《极道边军:从底层士卒开局打穿乱世》 第一卷 第1章 讲理的前提是,你得有命听 “别咬那儿,疼......” 戌时三刻,北玄军第八士卒营。 陆景睁开眼,低头看向怀里咬住自己肩膀的女人。 她脸上沾满泥灰,但不难看出,这要是放在后世,一定是个绝色美人胚子。 囚服敞开,露出一抹雪腻圆润的香肩,隐约可见丰润饱满的弧度,乌黑长发凌乱散落。 肩膀疼,脑仁更疼。 前世今生的记忆此刻正在脑海里翻涌。 这女人叫沈清秋,一个时辰前刚被押送到士卒营,跟他一样,是上头按人头配下来的。 营里的人管这种女人叫“营妻”。 她那双雪白的大长腿正搭在陆景的膝盖上,头发散乱,浑身发抖。 那口牙咬得很结实,几乎要咬开陆景肩头的肉。 陆景伸出左手,捏住沈清秋的下颌,轻轻发力。 下颚一酸,沈清秋的嘴巴不受控制地张开了。 陆景摸了摸肩膀上的牙印,有些无奈。 “大姐,你咬错位置了。” 毕竟咬字分开写,要咬,也应该咬......别的地方。 沈清秋退到草席角落,双手抱住胸口,防备地盯着陆景。 “你要是再敢动我,我咬断自己舌头。” “算了吧,你留着舌头给我办别的事。” 沈清秋冷冷盯着他。 “那你刚才又压又抱地干什么?” 陆景被噎了一下,侧头看了眼自己还在流血的肩膀。 “职业病。” 陆景弯下腰,自顾自地从稻草堆下头摸出一根生锈的铁军刺。 这是从铁匠营换来的废料,被他在前端磨开了三条血槽。 三棱军刺,冷兵器里的放血之王。 许久,营帐外,响起脚步声。 陆景歪嘴一笑,来了,这群狗娘养的。 前世在热带雨林里教拔尖特种兵徒手杀人,听这种脚步声比听亲爹的心跳还准。 “王老狗,伍长,贪墨了我上个月的半钱碎银,今天还想来拿我的人头换战功。” 大拇指试了试军刺的锋刃,铁锈沾在指腹上。 “他身边那个是麻子,个头矮,习惯用左手拿刀。” 沈清秋只听懂了有人要来杀人。 外头的交谈声漏了进来。 “伍长,那小白脸病恹恹的,一刀宰了算了。里头那个罪女听说以前是京城大户人家的千金,细皮嫩肉,赵百户点名要的。嘿嘿嘿,要不我们先截胡?” “少废话,手脚干净点。把人头割了,明天报个营啸走失,上头查不下来。” 士卒营的规矩她知道,弱肉强食,今晚注定要沦为这群兵痞的玩物。 沈清秋绝望地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拿起手边尖锐的碎石就要往自己脖子上扎去。 脑海里忽然闪过父亲死前那双浑浊而又悲哀的眼睛。 母亲撞柱时溅在裙角上的血。 还有沈家满门被押出京城时,那些站在朱雀街两侧看热闹的人。 她睁开眼深吸一口气,紧咬下唇,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掉。 陆景站起身。 沈清秋这才看清,这个被人叫作小白脸的男人并不单薄。 站起来的时候,肩背线条藏在破烂囚衣下,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陆景藏进帐篷帘子侧面阴影里,调整呼吸节奏,手臂肌肉隆起。 右手反握军刺,贴在右侧大腿外侧。 特种作战手册里,最标准的近身伏击姿势。 这个大炎王朝烂透了,边军底层就是个巨大的绞肉机。 讲道德,死路一条。 讲规矩,死的更惨。 帐篷帘子被掀开,王老狗探头往里看。 陆景反握在右手的生锈军刺,带着风声,从他的下巴狠狠贯入,鲜血喷射而出。 王老狗死命地握住军刺,发出一声嘶哑的低吼,试图往外拔。 陆景扣住他后颈往下一压,硬生生把那声低吼闷了回去。 军刺拔出,鲜血顺着血槽涌出,冒着热气。 王老狗身体抽搐了两下,没了动静。 站在王老狗身后的麻子完全懵了。 他只看到伍长掀开帘子,然后身体猛地一僵,就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伍长?”麻子下意识地上前一步。 迎接他的是一只沾满鲜血的手。 陆景拽住王老狗的尸体往外一拉,整个人贴地向前滑出。 麻子反应过来,挥刀乱砍。 这一刀毫无章法,却够快。 刀锋擦着陆景的左臂掠过去,划开囚衣,带起一道火辣辣的血口。 侧头避开第二刀,军刺在手里转了一圈,正握在手,对着麻子右侧膝盖的侧韧带狠狠扎下去。 韧带断裂,麻子失去平衡,惨叫着跪倒在地。 陆景站起身,一脚踩在麻子拿刀的左手上,脚掌用力碾压。 指骨碎裂的声音响起,横刀掉在雪地里。 “大半夜的不睡觉,跑我这儿送温暖?” 陆景蹲下身,把带血的军刺在麻子脸上拍了拍。 麻子疼得鼻涕眼泪齐流,裤裆里散出一股骚臭味。 “陆爷!陆祖宗!饶命!都是王老狗逼我的!我不想来啊!” 陆景叹了口气,伸手扒下麻子的棉袄。 “你这棉袄不错,挺厚实。刚才你说,要宰了我,玩里头那个女人?” “没有!绝对没有!陆爷你听错了!”麻子拼命磕头,额头砸在冻土上,磕出血印。 陆景把棉袄披在自己身上:我这人最讲理了。” 语气温和,手里的军刺却毫不犹豫地扎进了麻子的脖子。 拔出,鲜血喷涌。 麻子捂着脖子,在雪地里绝望地抽搐,发出嗬嗬的漏风声。 陆景已经低头开始解他的鞋带了。 麻子瞪着眼睛,似乎不明白,都快死了,这人怎么还惦记他的鞋。 “讲理的前提是,你得有命听。” 麻子的鞋扒下来,套在自己脚上,试着踢了踢。 大了半码,臭得熏眼睛。 但比光脚强。 麻子挣扎了几下,终于不再动弹。 陆景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开始熟练地搜尸。 王老狗怀里搜出三钱碎银,还有半个粗面馒头。 麻子身上搜出一把生锈的匕首,两根绑腿布。 碎银塞进靴筒,馒头直接塞进嘴里。 又冷又硬,硌得牙齿生疼,但能补充体能。 在这乱世的士卒营里,想活下去,就得比所有人都癫,比所有人都不择手段。 他拖着王老狗的尸体,扔进帐篷里。 沈清秋缩在角落里,看着满脸是血的陆景,还有地上那具死不瞑目的尸体,胃里翻江倒海,趴在地上干呕起来。 她原本以为这个男人是个文弱书生,是被发配来受死的炮灰。 哪知道杀起人来,比那些最凶残的流寇还要利落。 “吐完没有?吐完过来帮把手。”陆景踢了踢王老狗的尸体。 沈清秋颤抖着抬起头,嘴唇发白。 “你......你杀了伍长......上头会把你大卸八块的......” 大炎军律,犯上作乱者,凌迟处死。 陆景冷笑一声,抽出王老狗腰间的横刀,在尸体的衣服上擦了擦血迹。 “他不死,死的就是我。死了个伍长算什么大事,我这就去上头要个官当。” 沈清秋以为自己听错了。 杀了长官,不去逃命,反而要去要官? 这人脑子有病吧! “疯子......你是个疯子......”沈清秋喃喃自语。 陆景走到沈清秋面前,蹲下身,看着这双充满恐惧的漂亮眼睛。 “在这破地方,正常人活不过三天。你想活命,就给我闭紧嘴巴,当个合格的哑巴。” 说完,他捏住沈清秋的脸颊,抓起地上一把带血的烂泥,毫不客气地糊在她脸上,抹匀。 “这张脸太惹眼了,弄脏点。” 沈清秋被泥水呛得直咳嗽,眼泪在脏兮兮的脸上冲出两条沟壑。 陆景转身抓起王老狗尸体的脚踝。 沈清秋声音嘶哑:“你想怎么要官?” 陆景回头看了她一眼。 “士卒营缺人头,也缺背锅的狗。王老狗私吞军饷,夜里带人抢营妻,死了活该。” 他咧了咧嘴:“我替百户大人清了条臭虫,他总得赏我根骨头。” 沈清秋把匕首藏进袖子里,用袖口狠狠擦掉嘴边的泥水。 “我没看见王老狗怎么死的。” 陆景挑了挑眉,嘿,这女人也不是胸大无脑。 沈清秋抬起头,脸上糊着血泥,眼神清亮。 “我只看见他带人闯帐,要杀你。” 陆景笑了一声:“还不算太蠢。” 他拖着那具还在滴血的尸体,走进风雪里。 沈清秋跌跌撞撞地跟了上去。 没有退路,留在帐篷里,明天也是死。 跟着这个疯子,或许还能活过今晚。 风雪卷过,陆景拖着尸体往百户营帐走去,血在雪地上拉出一条长长的黑线。 第一卷 第2章 提头要官,这人是精神病? “王老狗办事真他娘的慢,收拾个小白脸要这么久?” 亥时正,风雪如刀。 北玄军第八士卒营的中心,百户大帐。 帐里烧着两个大炭盆,烤的羊肉滋滋作响。 百户赵赫靠在虎皮交椅上,手里端着碗烈酒。 左右两侧站着四个全副武装的亲兵,腰挎制式长刀,眼神警惕。 赵赫灌了一口酒,把酒碗磕在桌案上。 他看上了新分配来的那个罪女,特意让王老狗去清理陆景。 大炎军规严苛,直接抢底下人的营妻容易落话柄,制造一场“营啸意外”才是最稳的办法。 帐外沉重的脚步和重物被拖拽的声音。 “什么人!”守在帐外的两个卫兵厉声喝道。 风雪里,王老狗那具尸体血糊糊的脸先出现在卫兵视线里。 两个卫兵一愣。 陆景松开尸腿,身形贴着尸体的阴影突然窜上去。 刀柄砸喉,膝盖顶腹。 两声沉闷的倒地声响起。 赵赫眉头一皱,下意识握住桌案上的刀柄。 四个亲兵立刻拔出长刀,挡在他身前。 帐篷帘子被一只满是血污的手掀开。 陆景裹着那件明显不合身的脏棉袄,走了进来。 左手提着的横刀,右手拖起一条大腿。 那条大腿的主人,正是赵赫苦等的王老狗。 脖子上有个骇人的血窟窿,血已经流干了,整个人像条破布麻袋。 陆景随手一甩,把尸体扔到大帐中央的炭盆旁边。 帐外的阴影里,沈清秋双手捂住嘴看着这一幕。 她觉得陆景下一秒就会被乱刀砍死。 缩在帐篷侧后方,悄悄摸出袖里那把匕首。 不远处有巡逻兵似乎听见了动静,举着火把走过来。 沈清秋咬了咬牙,抓起一把雪砸向另一侧的木桩。 巡逻兵骂骂咧咧地转头,火把也跟着偏了过去。 赵赫看着尸体愣住了。 戎马半生,见过无数亡命之徒,但敢拎着伍长的尸体直接闯进百户大帐的疯子,还是头一回见。 “你他娘的是谁?”赵赫握紧刀柄,手背青筋暴起。 陆景抽了抽鼻子,目光落在桌案上的烤羊腿上。 肚子很应景地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抗议。 他无视了四把指着自己的长刀,径直走到桌案前,伸手撕下一大块烤羊肉,塞进嘴里大嚼起来。 心里嘀咕了一句,孜然放少了,有点膻。 嘴上却含糊不清地说道:“好吃,就是香料放少了,膻。” “找死!”一名亲兵勃然大怒,跨步上前,长刀夹着风声朝陆景的脖子劈下。 陆景左手横刀一翻,刀背向上格挡。 横刀刀背精准架住亲兵刀刃的发力点,亲兵只觉虎口一阵剧痛,长刀险些脱手。 陆景右脚猛地踹出,正中炭盆边缘。 一大蓬滚烫的炭火跟灰烬夹杂着火星,迎面扑向那个亲兵。 亲兵惨叫一声,捂着脸连连后退。 陆景的裤脚也被火星燎了一下,小腿传来一阵烫痛。 眼角抽了抽,心里骂了一句娘。 这破地方连双像样的靴子都没有。 另外三个亲兵见状,怒吼着同时扑了上来。 陆景咽下嘴里的羊肉,眼神变冷。 迎着刀锋撞上去,这在古人看来完全是找死的行为。 步法却格外诡异,卡在两个人攻击的视线盲区,侧身避开左边的一刀。 第三名亲兵反应比预想的快,刀锋贴着他脸颊擦过去。 脸上被划出一道浅浅血线,几缕碎发被削落下来。 陆景眼神更冷,右手一把抓住右边亲兵的手腕,借力打力,往前狠狠一拽。 那名亲兵失去重心,一头撞在旁边亲兵的刀背上,两人撞作一团。 顺势夺下其中一人的长刀,刀柄反转,重重地砸在另一人的后脑勺上。 骨裂声响起,两人同时瘫倒在地。 最后那名亲兵刚要回刀,陆景已经贴到他身前。 肩膀撞进胸口,膝盖顶上小腹。 亲兵闷哼一声弯下腰,陆景反手抓住他的头发,往桌案边角上一按。 整个过程不到三个呼吸。 三个训练有素的亲兵,除了在陆景脸上留下一道血线,连他衣角都没抓住,就全倒下了。 剩下那个捂着脸的亲兵还在哀嚎,陆景走过去,一脚踩碎了他的脚踝。 惨叫声一下提高了八度,然后疼晕了过去。 赵赫坐在交椅上,额头渗出了冷汗。 眼前这个年轻人根本不懂什么内功心法,用的全是最直接、最狠辣的杀人技。 每一击都奔着破坏人体结构去,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这他娘的哪里是个发配来的底层士卒,简直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活阎王! 陆景把夺来的长刀扔在地上,用袖子擦了擦嘴上的油渍,直视着赵赫,语气平淡。 “百户大人受惊了。属下陆景,第八营新兵。” 赵赫色厉内荏地吼道:“陆景!你杀害上官,夜闯军帐,打伤亲兵,论律当斩!你以为凭几分身手,就能活着走出这个大门吗!” 陆景叹了口气,走到王老狗的尸体旁,用脚尖踢了踢那颗头颅。 “大人明鉴,属下这是在救您的命。” “放屁!”赵赫怒骂。 陆景收起散漫的态度,腰背挺直,一股特种兵教官审问俘虏时的压迫感散发出来。 “王老狗是北蛮子安插在营里的细作。” 赵赫一愣,随即破口大骂:“满嘴胡言!王老狗跟了我三年,他算哪门子细作!” 陆景走近两步:“大人听我盘算盘算。” “半个时辰前,王老狗带着人摸到我的帐篷,图谋不轨。我只是个刚入营的新兵,一没钱财二没仇家,他为什么要杀我?” 赵赫心里暗骂,还不是老子让他去杀你的! 但他不能说,说了就是私相授受,破坏军纪。 陆景继续用他那套现代抬杠逻辑疯狂输出。 “不图财,不图色,却非要杀一个大炎王朝的忠诚卫士,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仇视大炎边军!” “他为什么仇视边军?因为他心向北蛮!” “一个细作,潜伏三年,今晚突然动手,肯定是为了制造营啸,配合北蛮大军里应外合,直接取大人的首级!” “属下拼死搏杀,斩了这细作,保住了大人的项上人头,难道不是大功一件?” 这套连招打的赵赫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逻辑稀碎,但帽子扣的极大。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边军,通敌叛国是诛九族的大罪,沾上一点死无葬身之地。 赵赫当然知道陆景在满嘴跑火车。 问题是知道归知道,眼下四个亲兵全废了,刀还在陆景手边。 手指慢慢摸向桌案底下,那里藏着一柄短刃。 陆景像是没看见,只是抬眼瞥了他一下。 那一眼平静而又犀利。 赵赫手指最终一点点松开。 他若是翻脸,这个疯子绝对敢一刀把自己也剁了。 再给自己扣一顶“细作头子被属下撞破、意图灭口反被反杀”的帽子。 死人没法开口,活人怎么编都行。 “你......你想怎么样?” 陆景直起身,脸上露出个和善的笑。 “王老狗是细作,他的伍长位置空出来了。属下斩杀细作有功,提拔个伍长,不过分吧?” 赵赫咬着牙,提头要官! 这疯子半夜闯进来,砍翻一地的人,就是为了要个伍长的缺! “好......好!好得很!”赵赫气极反笑。 从桌案下摸出一块代表伍长的铜牌,拍在桌上。 “从今天起,你就是第八营第三伍的伍长!王老狗手底下剩下的人,全归你管!” 陆景毫不客气地一把抓起铜牌,塞进怀里。 “多谢大人栽培。大人不仅英明神武,还大方得体,属下誓死效忠大人。” 嘴里说着誓死效忠,手里却顺走了一大块烤羊肉,转身大步朝帐外走去。 “对了大人,得上这几个兄弟的汤药费,麻烦您给结一下。我看他们伤得挺重,估计得休养十天半个月的。” 赵赫气得差点把桌子掀了,抓起酒碗砸在地上。 “滚!给老子滚!” 陆景大笑着走出大帐。 赵赫盯着陆景离开的方向,眼底闪过阴毒的杀机。 一个士卒营的新兵,也敢骑到他头上来。 这笔账,不会就这么算了。 帐外,沈清秋冻得瑟瑟发抖,看到陆景毫发无损地走出来,手里还拿着块代表军官身份的铜牌,整个人都傻了。 这人不但没死,还真把官要来了? 大炎的军规在这个疯子面前,简直像个笑话。 陆景把那块沾着油的羊肉扔给沈清秋:“吃。吃饱了才有力气跑路。” 沈清秋手忙脚乱的接住,连上面的灰都顾不上拍,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吃到一半,目光落在陆景脸上的血线跟被燎黑的裤脚上。 “你受伤了。” “擦破点皮。”陆景摸了摸脸,“问题不大,至少没亏本,还进了块铜牌。” 沈清秋听不懂什么叫进货亏本,只能抱紧手里的羊肉,默默往他身边靠近了一些。 就在这时。 “呜......呜......呜......” 低沉苍凉的号角声在夜空中炸响,穿透了重重风雪。 地面开始隐隐震颤。 骑兵冲锋的马蹄声。 号角声长鸣三下,大炎军中代表最高级别敌袭的警报。 陆景停下脚步,看着北方漆黑的夜空,眉头微微挑起。 北蛮子真打过来了。 刚才瞎编的瞎话,居然成真了。 营地里一下乱作一团,火把接连亮起,叫骂声跟兵器碰撞声响成一片。 传令兵骑着快马在营地里飞驰,声嘶力竭地吼叫。 “敌袭!北蛮破关!” “第八士卒营听令!全营集结!作为先锋,立刻冲阵!后退者,斩!” 炮灰营的命运,就是用血肉之躯去消耗敌军的锐气。 沈清秋刚咽下一口羊肉,听到传令兵的吼声,脸色惨白。 士卒营冲阵,十死无生。 陆景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铜牌,骂了一句娘。 “老子刚当上伍长,椅子还没坐热,就让我去填坑?” 拔出缴获的长刀,刀锋在夜色里闪着寒光。 目光扫向北方,号角声越来越近,雪幕深处隐约有火光翻涌。 “走,带你去进货。” 沈清秋愣了一下,没明白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可她看着陆景提刀往前走,还是咬牙捡起雪地里的羊肉,快步跟了上去。 第一卷 第3章 拿命换靴子,你挺会过日子啊? 子时三刻,大炎北玄军营地化作一片沸腾的火海。 号角一响,整个营地炸了锅。 巡逻兵顾不上追沈清秋,赵赫帐外的那些亲兵也被冲散得七零八落。 陆景拽着沈清秋混进士卒营的人堆,看见满地死囚被督战队像赶猪一样往前撵。 这世道真讲究。 前面北蛮子砍人,后头自己人也砍人,横竖都是死,还非得让人死的有点参与感。 火箭拖着长长的尾迹划破夜空,点燃了牛皮帐篷。 四周全是北蛮轻骑兵的呼哨声跟马刀劈砍骨骼的闷响。 空气里弥漫着焦臭还有血腥味。 “快!士卒营的废物们!给老子顶上去!谁敢后退半步,老子活劈了他!” 督战队的甲士手持长枪,在后头驱赶着衣不蔽体的死囚。 陆景手里提着刀,在乱哄哄的人群里找到了王老狗手底下的另外三个兵。 这三个新兵蛋子正缩在粮车后,吓得两腿打软。 “站起来!”陆景一脚踹在粮车上。 三个兵看到满身血污的陆景,还有他手里那块代表伍长身份的铜牌。 “陆......陆哥......”其中一个叫瘦猴的结结巴巴喊道。 他们都知道王老狗去找陆景麻烦,结果王老狗没回来,陆景却拿着铜牌出现了。 现在北蛮人已经杀进营地,赵赫想收拾他也得先排队挂号。 “从现在起,我是你们的伍长。”陆景声音不大,但却异常清晰。 “我不管你们以前跟着谁,现在,听我的命令。不听话的,不用北蛮子动手,我先切了你们的脚筋。” 三个兵吓得连连点头。 陆景指着地上三块破烂的包铁木盾。 “拿起来!你们三个顶在前面,盾牌紧挨着,不许留缝隙!盾牌下沿抵住冻土,身子往后压,腿别打直!谁敢把盾牌放下,老子剁了他的手!” 这三人根本不懂阵法,但在陆景指挥下,只能硬着头皮捡起盾牌,排成一排。 沈清秋紧跟在陆景身后,手里握着那把匕首。 “你跟着我,别乱跑。乱跑死了没人埋。”陆景丢下一句话。 沈清秋脸色发白,却还是用力点了下头。 “冲阵!”督战队的咆哮声再次响起。 几百名死囚像被驱赶的羊群,朝着前方黑暗里冲出来的北蛮骑兵迎了上去。 第一波撞击最为惨烈。 北蛮轻骑兵借着马匹的冲击力,轻松撞碎了死囚们散乱的阵型。 马刀挥舞,人头滚落。 惨叫声撕裂夜空。 陆景压住前面三个盾牌手,保持着阵型,缩在一个烧毁的拒马后。 半截焦黑的拒马斜插在冻土里,正好挡住战马的直线冲势。 “稳住!稳住!” 一名北蛮骑兵注意到这边的四个人,拨转马头,挥舞着马刀冲了过来。 战马嘶鸣,铁蹄踏碎积雪。 那匹马刚绕过拒马,速度已经被逼慢了。 “盾往地上钉!闭上眼睛!”陆景大吼。 战马撞在木盾上,巨大的冲击力把三个兵撞得齐齐倒退,瘦猴的虎口直接震裂,鲜血横流。 但盾牌下沿被卡在冻土里,又被三个人的身子斜压着,竟然没有当场散开。 战马的冲锋势头被强行逼停,骑兵的身体因为惯性向前倾斜。 就是现在! 陆景从两个盾牌的缝隙里闪身而出,快如闪电。 右手的长刀自下而上,精准地切入战马前腿的膝关节处。 噗嗤! 马腿筋络被齐根切断,战马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马背上的北蛮骑兵被狠狠甩在地上,七荤八素。 没等他爬起来,陆景已经踩住了他的胸口。 刀锋倒转,顺着皮甲缝隙扎进颈动脉。 鲜血飙射。 陆景熟练地从骑兵腰间扯下一个鼓囊囊的皮袋,顺手捡起那把精钢打造的马刀。 “这刀不错,换装备了。” 皮袋扔给身后的沈清秋:“拿着,咱们的战利品。” 沈清秋手忙脚乱的接住皮袋,沉甸甸的,里面装的都是碎银跟干粮。 她看着陆景那熟练的摸尸动作,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这到底是打仗还是进货? 战场上的局势越来越胶着。 士卒营死伤过半,但北蛮人的冲锋势头也被大炎后方的重甲步兵挡住了。 双方陷入残酷的肉搏战。 陆景带着他的三人盾牌阵,像把精准的外科手术刀,在战场边缘疯狂游走。 他专门挑落单的或者受伤的北蛮士兵下手。 三人举盾抗伤害,陆景从侧后方近身格杀,一击必杀。 卸关节、割喉、捅肾、切跟腱。 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全是最致命的人体破坏术。 最关键的是,陆景这小汁,每杀一人,必摸尸。 摸到第三个北蛮兵时,一个装死的家伙突然从雪地里暴起,手里的短斧直劈陆景后腰。 陆景刚弯腰去拽钱袋,余光扫到一道寒光,已经来不及完全躲开。 “陆景!后面!” 沈清秋尖叫一声。 她扑上来,用尽全身力气把手里那把生锈的匕首捅进了北蛮兵的小腿。 匕首正扎在伤口上。 北蛮兵痛的动作一歪,短斧贴着陆景腰侧擦过,撕开了刚抢来的皮甲,带出一道血口。 陆景反手一刀,直接割开那人的喉咙。 北蛮兵捂着脖子倒下,喉咙里发出漏风似的咯咯声。 沈清秋跌坐在雪泥里,脸色苍白,手还在发抖。 陆景低头看了眼腰上的血口,又看了她一眼。 “不错,有点用。” 沈清秋嘴唇抖了抖,像是想骂人,最后只挤出一句:“你腰上流血了。” “死不了。”陆景把那北蛮兵的短斧踢给瘦猴,“愣着干什么?捡啊!这玩意儿拿去劈柴都比你强。” 瘦猴哭丧着脸把短斧挂到腰上。 不到一柱香的时间,瘦猴三人身上已经挂满了北蛮人的水壶、皮甲跟钱袋,累的气喘吁吁。 其中一个兵贪心,伸手去扒一具尸体脚上的皮靴,刚蹲下,头顶便有一支流矢嗖地擦过去,钉在他身后的破车板上,箭尾乱颤。 那兵吓得一屁股坐进血泥里。 陆景一脚踹在他屁股上。 “拿命换靴子,你挺会过日子啊?” “陆哥......拿不下了......真拿不下了......”瘦猴带着哭腔喊道。 “没用的废物,这点东西就拿不下了?老子刚才说了什么,盾牌顶紧!少偷懒,多用腿!” 陆景骂骂咧咧,顺手从一具尸体怀里摸出半块黑铁牌。 那铁牌上刻着一只狼头,背面还有几行歪歪扭扭的北蛮字。 他看不懂,随手塞进怀里。 战场上捡到看不懂的东西,通常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废铁。 一种是能换钱的废铁。 突然,前方传来一阵骚动。 一队身披重甲的北蛮精锐步兵,挥舞着狼牙棒,硬生生砸穿了大炎的防线,直奔士卒营的侧翼杀来。 带头的是个身高近两米的北蛮百夫长,满脸横肉,手里提着把沾满脑浆的巨型狼牙棒。 大炎这边的士兵看到这头人形野兽,纷纷后退,无人敢挡。 百夫长一眼盯上了正在边缘“进货”的陆景。 这小子杀了他们好几个人,动作太扎眼了。 “大炎的瘦猴子!受死!”百夫长怒吼一声,大步冲向陆景,每踏一步,地面都跟着震颤。 第一卷 第4章 走!去抢公主! 瘦猴三人吓得丢下盾牌就跑。 陆景把手里那把砍卷刃的长刀插进泥土里。 他伸手拔出了刚缴获的那把精钢马刀。 “块头大有什么用?你那狼牙棒挥得像个得了帕金森的偏瘫老太婆。”陆景用字正腔圆的大炎官话嘲讽道。 虽然听不懂“帕金森”是什么,但百夫长从陆景的眼神跟语气里读懂了蔑视。 他怒吼着高举狼牙棒,照着陆景的脑袋狠狠砸下。 风声呼啸,这一棒足以把石头砸成粉末。 陆景身体像弹簧一样向左侧滑步闪开。 轰! 狼牙棒砸在冻土上,泥土飞溅。 可狼牙棒落地的瞬间,一截碎裂的铁刺崩飞出来,擦着陆景的脸颊划过,直接带出一道血线。 陆景眼皮一跳。 这玩意儿不但砸人,还带溅射伤害。 百夫长一击不中,顺势横扫。 沉重的狼牙棒贴着地面扫来,带起一片碎冰跟冻土。 陆景只能纵身后退,脚跟踩到一具尸体的断臂,身体一滑。 百夫长眼里凶光暴涨,左手猛地探出,一把抓向陆景的脖子。 这一抓要是抓实了,陆景的颈骨能当场被捏碎。 腰上的伤口被扯开,热血顺着皮甲往下淌。 剧痛传来,他反而笑了一下。 “行,有点东西。” 百夫长听不懂,只觉得这个大炎小兵笑得让人心里发毛。 陆景猛的矮身,几乎是贴着百夫长的胳膊钻了进去。 百夫长用力过猛,空门大开。 陆景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右脚蹬地,身体贴着百夫长粗壮的胳膊切入内线。 这是长兵器最难受的距离。 太近了。 近到狼牙棒完全成了累赘。 百夫长想回抽狼牙棒已经来不及,本能地挥出左拳砸向陆景。 陆景左手曲肘,硬扛了这一拳。 砰! 骨头发出让人牙酸的闷响,整条左臂失去了知觉。 陆景闷哼一声,嘴角渗出血迹。 右手握紧精钢马刀,刀刃向外,以一个反手握刀的姿势,狠狠捅进了百夫长右肋皮甲的缝隙里。 避开肋骨,直刺肝脏! 刀锋入体,陆景双手握住刀柄,用力一绞! 百夫长发出惨叫,巨大的身躯剧烈痉挛,手里的狼牙棒轰然掉落。 陆景抽刀后退,鲜血喷了他一身。 肝脏破裂,大出血,神仙难救。 百夫长捂着肋下,摇晃了两下,轰然倒地。 周围的北蛮士兵看到自家百夫长被一个大炎小兵干脆利落地反杀,士气大挫,攻势一下缓滞下来。 陆景甩了甩发麻的左臂,疼得龇牙咧嘴。 他走到百夫长尸体旁,毫不客气地扒下那件精良的锁子甲,当场套在自己身上。 锁子甲沉得要命,压得腰上的伤口又是一阵刺痛。 但陆景很满意。 “这甲不错,穿上去感觉能多活几分钟。” 他又弯腰去拽百夫长腰间的一个镶金皮带。 就在这时,战场的大后方,北蛮军阵地深处...... 一辆格外突兀的银色四轮马车,在十几名顶盔贯甲的精锐重骑护卫下,缓缓驶出迷雾。 马车车厢上插着一杆黑色的大旗,旗帜上绣着一头栩栩如生的银狼。 隔得很远,但战场上的火光依然照亮了那辆马车。 一直躲在陆景身后的沈清秋,在看到那杆银狼旗的瞬间,脸色剧变。 她浑身颤抖,双手抓住陆景的衣角,声音因为极度恐惧而变了调。 “那......那是......大炎长公主的银狼卫!” 陆景正费力地解着那个镶金皮带,听到沈清秋的话,动作一顿。 “你认识?” 沈清秋盯着那杆旗,喉咙像被堵住了。 “沈家获罪前,我在朱雀街见过长公主出行。就是这杆银狼旗,京里没人敢仿。”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压不住的惊惧。 “大炎长公主的卫队,怎么会出现在北蛮人的军阵里?而且......而且还是被他们护在中间?” 这画面怎么看都不对劲。 被俘的人不会坐在银色马车上,还能让自己的旗帜插得这么招摇。 真要投敌,北蛮人不会让大炎的银狼旗在万军阵前这么亮出来。 这里头肯定有问题。 而且是大问题。 陆景抬头看向远处那辆骚包的银色马车,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长公主。 银狼卫。 北蛮军阵正中心。 这三个词放在一块儿,翻译成人话就是...... 超级值钱,超级麻烦,超级适合趁乱下手。 在这个乱世,有权就等于有钱。 普通北蛮兵身上能摸出碎银跟干粮。 北蛮百夫长身上能扒出锁子甲跟镶金皮带。 那长公主呢? 那不得是会喘气的金山? “长公主?” 陆景舔了舔嘴唇上的血迹,把刚缴获的精钢马刀在衣服上擦干净。 “听起来就很值钱。” 沈清秋转头看向他,这人......简直丧心病狂。 陆景把镶金皮带从百夫长腰上拽下来,往自己腰间一缠,又用力拍了拍,动作熟练得像个准备上工的老伙计。 “北蛮人护着她,说明她有用。大炎人找她,说明她值钱。两边都想要,那就说明这买卖有利润空间。” 沈清秋以为自己疯了,或者这个世界疯了。 带着三个刚凑齐的杂牌小兵,去冲击上万人的北蛮军阵,绑架大炎的长公主? “你疯了!那是找死!” 陆景回过头,对着沈清秋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在这操蛋的世道,只要我不讲道德,就没有人能道德绑架我。只要我不怕死,怕死的就是他们。” 他抬手一指那辆银色马车。 “走!去抢公主!” 第一卷 第5章 你们都给老子听好了! “走!去抢公主!” 陆景举着精钢马刀,刀尖指向远处那辆被重重围在阵中的银色马车。 三个兵被他从半塌的运粮车后头拎出来,跑出去没多远就被流矢逼了回来。 他顺手把从百夫长身上拽下来的镶金皮带往腰上一缠,勒住还在渗血的伤口。 沈清秋盯着他,像在看一个刚从鬼门关里爬出来的疯鬼。 这人刚才说什么? 就靠他们四个,去冲上万北蛮精锐的本阵?还要去抢大炎王朝权势滔天的长公主? “你脑子是被驴踢了还是被门夹了?”沈清秋咬着牙,“那是北蛮大军的中军!铁浮屠的重骑兵就围在马车边上,你以为你去菜市场买白菜呢?” 陆景倒是不觉得这算送死。 外围防线防的是大炎主力反扑。 够快就行,只要能让他们的警戒线漏出马脚,就有希望。 最关键的是,穷,才是最大的绝境。 “你懂个屁。”陆景把马刀在裤腿上蹭掉血沫,“风浪越大,鱼越贵。重兵护卫的马车,那是会喘气的金山。抢下来,老子能在雁门黑市盘下半条街。” 旁边那三个被临时收编的新兵蛋子,这会儿终于反应过来他们这位新任伍长要干什么了。 瘦猴“扑通”一声跪在混着内脏碎块的雪泥里。 “陆哥!咱们跑吧!咱们就三块破木板,对面那是人马俱碎的重骑兵啊!凑上去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另外两个兵也丢了盾牌,转身就往后方大炎溃军跑。 “跑?” 陆景猛的踏前一步,左脚踩住地上一把断刃,右脚猛的一挑。 断刃飞起,刀尖“砰”的一声钉在逃跑那人靴子前面,半截刀身在冻土里剧烈嗡鸣。 那人被吓的一动不动。 “后头督战队的长枪阵正愁没脑袋凑军功呢。”陆景走过去,用刀背拍了拍瘦猴的脸颊,“你们现在往回跑,就是临阵脱逃的逃兵,他们一枪捅死你,还能拿你的脑袋去领半袋粟米。” 瘦猴哭丧着脸,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往前走,听我的,进货吃肉。往后退,你们现在就得投胎。选吧。” 陆景那股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压迫感,比周围的喊杀声更让人喘不过气。 瘦猴哆嗦着捡起那块包铁木盾,连滚带爬地站起来。 他没得选。 “盾牌举高点,贴着地上的死马走,别他娘的像个活靶子一样杵着!” 陆景一脚踹在瘦猴屁股上,把人往前驱赶。 沈清秋深吸了一口气,握紧袖子里的匕首,低着头跟在陆景后面。 她不想死。 哪怕跟着这个疯子去抢公主听起来荒谬透顶。 在这种绞肉机一样的战场上,疯子往往活的比正常人久。 四个人借着战场上的火光跟浓烟,像几只老鼠,在翻倒的战车、拒马跟尸堆之间快速穿插。 前方就是北蛮本阵的外围防线。 距离那辆银色马车,还有不到百步。 十几名披着兽皮坎肩、腰挂弯刀的北蛮弓骑兵,骑在马上在外围游弋警戒。 再往里,银色马车旁还压着一圈铁浮屠,连人带马都裹在冷硬铁甲里。 陆景躲在一辆被烧塌了一半的运粮车后,探出脑袋观察。 弓骑兵在外圈游走,重骑兵贴着马车不动。 硬冲肯定会被射成筛子。 “得想办法让外圈动起来,扯开口子。” 就在这时,一阵风卷过,吹散了烟雾。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北蛮十夫长恰好转过头,视线盯住了粮车后头露出的半块木盾...... 还有陆景身上那件刚扒下来的、沾着百夫长血迹的锁子甲。 大炎散兵! 十夫长抬起戴着皮手套的右手,向前一挥。 “唰......” 十几个弓骑兵同时张弓搭箭,动作整齐划一。 黑压压的箭头,在火光下闪着淬了毒的幽蓝光芒,全部锁定了粮车的位置。 瘦猴看到这一幕,整个人僵住了。 嘴唇发白,眼珠子直愣愣地盯着那片箭头,手里的盾牌却被他下意识举得死高。 “完了,全完了。”瘦猴慌得一批,“娘,我这回真要成筛子了。” 沈清秋压低声音:“左边还有三骑没拉弓,在看重骑那边。” 陆景眼角余光扫过去。 确实。 左侧三名北蛮弓骑兵只是半拉弓弦,注意力还落在马车方向,没完全被他们吸过来。 “眼神不错。”陆景咧了咧嘴,“等会儿就从那边走。” “低头!” 陆景一把揪住沈清秋的后衣领,把她整个人按进粮车底下的泥水里,自己顺势矮身,缩进车轱辘后头的死角。 “嗖嗖嗖嗖......” 密集的箭雨撕裂空气,带着刺耳的尖啸声倾泻而下。 粗大的羽箭钉在粮车的厚木板上,木屑混着冰碴子四下崩飞。 “啊!!” 齐齐一声惨叫,两个大头兵没来得及躲避。 被箭雨射中,巨大的惯性直接带着他们撞在粮车上。 在地上挣扎两下,不动了。 你奶奶个三角篓子的! 陆景咬着牙看着那两个兵的尸体:“躲不是办法,他们射完这一轮,马上就会压过来。” 目光扫过四周,视线落在粮车散落的一堆杂物上。 几块用来防潮的薄铁皮,上面还沾着发霉的陈粮。 “瘦猴!”陆景踢了一脚还在发僵的瘦猴,“别他娘的愣了!把那块铁皮给我捡过来,卷成个筒子!” 瘦猴连滚带爬地拽过铁皮,把它卷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铁皮喇叭。 “陆哥,你要这破玩意儿干啥?能挡箭吗?” 陆景一把夺过铁皮喇叭,嘴里冷笑着。 “挡箭?老子要给他们上上课,教教他们怎么当个合格的骑兵。” 喊这一嗓子,弓骑兵但凡有人转头请示中军,阵型就会出现几息迟滞。 铁皮喇叭凑到嘴边,深吸一口气。 字正腔圆、中气十足的大炎官话,通过铁皮喇叭的扩音,在战场上空炸响。 “外头那群没吃饱饭的北蛮软蛋,都给老子支起耳朵听着!” 第一卷 第6章 大炎王朝长公主,姬如雪 刚准备进行第二轮齐射的北蛮弓骑兵们愣住了。 边境抢粮、劫寨、押俘虏,大炎官话他们多少都能听懂几句。 更何况十夫长常年混在雁门外头,说起话来虽带着浓重的草原口音,却比许多边关大炎兵还利索。 但这种躲在掩体后头不开弓、反而开麦骂街的套路,他们还是头一次见。 陆景躲在车轮后头,悠哉悠哉地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输出。 “左边那个扎四个小辫的!对,说的就是你!你那弓拉得跟面条似的,没吃饭还是昨晚在你娘们肚皮上把力气用光了?准头差得连我奶奶的起夜尿壶都射不中!” 被点名的那个骑兵脸色涨红,手一抖,刚搭上弦的箭直接射飞了,扎在一具死马的屁股上。 “还有右边那个拿弯刀的!”陆景换了个方向喷,“你挥刀那架势是在给羊剪毛吗?手抖得像得了羊癫疯!就你这身手,回草原放羊狗都嫌你慢!” 十夫长气的七窍生烟,怒吼着下令继续射击。 箭矢再次雨点般砸在粮车上。 沈清秋趴在泥水里,咬着牙往外看了一眼,低声道:“他让左边三骑留着看马车,剩下的都盯上你了。” “听的懂?” “会一点北蛮话。” “那正好。”陆景敲了敲铁皮喇叭,声音更大,“你帮我听听,他们哪句最破防。” 不等沈清秋回答,陆景已经扯开嗓子继续骂。 “十几个人围着一辆破车射,连老子一根毛都没射下来!北蛮的勇士就这点出息?我看你们干脆把底下那二两肉切了,进宫给大炎皇帝当太监得了,还能混口热饭吃!” 草原人崇尚武力,视荣誉如命。 被一个大炎底层步卒指着鼻子骂太监、骂连女人都不如,这比砍他们一刀还难受。 十夫长气的眼珠子都红了,怒火中烧。 “大炎的猪狗!我要把你的舌头割下来喂鹰!” 带着草原腔的大炎官话吼得唾沫横飞,他一把扔掉角弓,抽出雪亮的弯刀,双腿猛夹马腹。 “六个人跟我上!撞碎那破车!把他给我剁成肉泥!” 另外几名弓骑兵被他骂了一嗓子,仍旧压在原地,箭头指着马车外圈,不敢全离岗位。 但十夫长已经顾不上了。 七匹战马脱离原本严密的警戒阵型,像一群被激怒的野牛,疯了一样朝着粮车冲了过来。 战马奔腾,马蹄声震耳欲聋。 原本密不透风的防线,因为这七骑的脱离,被撕开了一道不算宽、却足够致命的口子。 “成了。” 陆景扔掉铁皮喇叭,拍了拍手上的灰。 弓骑兵被勾出来,左侧三骑还没完全转向,贴身重骑离马车太近,反应会慢一拍。 从这里钻进去,贴着死马冲到拒马缺口,抢马,换位,再贴车。 散兵游勇,警戒盲区,时间差,三者的叠加。 够了。 沈清秋从泥水里抬起头,看着七匹高头大马挥舞着弯刀冲过来,那股排山倒海的压迫感让人胸口发闷。 “他们冲过来了,防线是开了,但我们也要被踩成肉泥了!” 陆景靠着粮车,从腰间拔出那把精钢马刀,顺手在满是血污的衣襟上擦了擦。 “慌什么,送外卖的来了。” 他看着当先跃起的那匹战马,眼神兴奋。 陆景弯下腰,双手在刚才堆在粮车后头的那堆死尸里摸索了一把。 沈清秋以为他要找武器,结果下一秒,她就看到陆景直起身。 手里拎着三颗血糊糊的人头。 那是北蛮人的脑袋,血浆凝结,头发板结,拎在手里沉甸甸的。 陆景在心里掂了掂分量。 比手榴弹重,比铅球轻,凑合能用。 “来,接客了。” 他迎着冲在最前头的十夫长,手臂抡圆。 “嗖!” 第一颗人头带着呼啸的风声,精准砸向十夫长座下战马的眼睛。 第一颗人头带着呼啸的风声,砸得战马眼眶里血肉模糊。 战马发出一声惨烈的嘶鸣,前蹄猛然扬起,庞大的身躯往后仰倒。 十夫长根本没料到,迎面飞来的会是自己人的脑袋。 双手还握着弯刀准备劈砍,身体被惯性直接掀飞出去,重重砸在冻土上。 陆景借着腰胯扭转的劲,把第二颗、第三颗脑袋甩了出去。 第二颗脑袋砸中了弓骑兵的胸口,那人闷哼一声跌落下马。 第三颗直接砸进马群中间。 受惊的战马互相挤撞,原本气势汹汹的七骑冲锋,乱了阵脚。 “走!” 陆景低吼一声,提着精钢马刀,矮身钻进了战马互踩的混乱间隙。 瘦猴举着那块残破的木盾,闭着眼跟在后头死命跑。 一支流矢擦着沈清秋的鬓角射来。 瘦猴吓得怪叫一声,整个人往旁边一扑,手里的木盾歪打正着挡在沈清秋肩头。 “笃”的一声,箭头扎进木盾,差点穿透过去。 瘦猴被震得手腕发麻,脸都白了,还不忘骂了一句。 “娘的,差点把猴爷钉成旗杆。” 沈清秋紧握那把生锈的匕首,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亲眼看着陆景像条滑溜的泥鳅,在两匹发狂的战马中间穿梭,顺手一刀切断了匹马的左前腿跟腱。 战马轰然倒塌,巨大的身躯正好挡住了后头几个北蛮兵的追击路线。 这疯子对战场的直觉,准得可怕。 包围圈被硬生生撕开了道口子。 再往前不到三十步,就是那辆插着银狼旗的四轮马车。 但这三十步,要继续推进可难如登天。 一名北蛮弓骑兵从侧面绕了出来,弓已经拉满,箭头对准了陆景的肋下。 沈清秋脸色一变,急促道:“他在喊左边包过去,我只听懂了几个词。我父亲当年在户部时,家里请过北蛮通事,我学过几年草原话。” 陆景眼珠一转,张嘴就用蹩脚的草原语吼了一嗓子。 “右边有大炎伏兵!” 那弓骑兵明显愣了,下意识偏头去看。 就是现在! 陆景已经贴地滚到他马腹下方,马刀从下往上一挑。 刀锋划开马腹,热腾腾的血水跟肠子流了下来。 弓骑兵惨叫着坠马,被后头冲来的战马踩进泥里。 空气里的血腥味,闻之欲呕。 银色马车周围十几个穿着大炎精锐重甲的卫兵尸体横七竖八倒在泥水里,没有一个活口。 最外围那圈北蛮铁浮屠已经压到了马车跟前。 带头的北蛮将领举起手里的重型狼牙棒,用草原语大声咆哮着什么。 沈清秋在后头压低声音翻译。 “他说抓活的,主将要用马车里的人祭旗!” 陆景舔了舔嘴唇上的血沫。 “想抢老子的货,门都没有。” 马车的车厢是用上好金丝楠木打造的,外头包着薄薄的银箔。 此刻上面布满了刀痕跟箭孔。 几名北蛮铁浮屠已经跳下战马,踩着银狼卫的尸体,伸手去拽马车的门框。 厚重的锦缎门帘被一只铁手粗暴扯开,金钩崩断,帘子半边垂落在血泥里。 里头的景象暴露在火光下。 一个穿着正红色宫装的女人端坐在车厢里。 姬如雪。 大炎王朝权倾朝野的长公主。 第一卷 第7章 不乖的孩子就要被打屁股! 外头已经变成了修罗场,她依然坐得笔直。 头上的金步摇在风里微微晃动,折射出晃眼的碎光。 那张绝美的脸上却没有任何惊慌失措。 外头的护卫全死了。 突围的希望彻底断绝。 几名北蛮铁浮屠伸手去抓车厢边缘。 姬如雪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从发髻上拔下一根尖锐的纯金发簪,没有丝毫犹豫,对准了自己的咽喉。 用力扎下去。 尖锐的金簪刺破了娇嫩的皮肤,殷红的血迹渗了出来。 沈清秋看到这一幕,惊恐地捂住了嘴。 带头的北蛮将领也变了脸色,伸出手想要阻止。 —这要是真死在阵前,他回去得被主将剥了皮。 金簪即将刺入颈动脉的瞬间。 一道沾满血污跟泥浆的身影,像发贴的飞行的炮弹,从那群北蛮重甲兵的腿缝间贴地滑铲过来。 泥水四溅。 陆景的后背擦着结冰的地面,滑行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想用左手撑地调整方向,麻痹的左臂却猛地一软,整个人差点侧翻出去。 陆景闷哼一声,腰腹硬生生一拧,用背脊在冻土上磨出一串血痕,才把身体重新拽回直线。 借着滑行的冲力,右手猛地向上一挑。 那把从百夫长身上缴获的精钢马刀,顺着车门底板向上切入。 刀尖精准地磕在金发簪的侧面。 “叮!” 姬如雪只觉得虎口一阵剧痛,整条手臂麻木。 那根纯金发簪脱手飞出,掉进了车厢外满是残肢的血泥里。 姬如雪猛地睁开眼。 半张着嘴,有些错愕地看着突然出现在车厢边缘的泥猴子。 陆景单手撑着车辕,腰腹猛地发力,整个人像头猎豹一样窜进了车厢。 一把抓住姬如雪的小手,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死什么死!” 陆景字正腔圆的大炎官话直接喷在姬如雪脸上。 “你这身肉得花多少国库银子才能养出来?浪费国家资源!” 姬如雪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活了二十二年,从来没有人敢用这种粗鄙、恶劣、市井到了极点的语气跟她说话。 更别提还捏着她的手腕。 “放肆!” 姬如雪本能地端起长公主的架子,厉声呵斥。 “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碰本宫!给我松手!” “少在这给老子摆谱。” 陆景翻了个白眼,根本没把她的怒火当回事。 外头的北蛮兵已经反应过来,挥舞着兵器围了上来。 现在,时间就是命。 陆景松开握刀的右手,一把揽住姬如雪的腰。 在姬如雪不可置信的目光里,他肩膀猛地往下压,顶住她的胃部,腿部发力。 直接把高高在上的大炎长公主,像扛袋五十斤大米一样,头朝下扛在了右侧肩膀上。 “你......你干什么!放开我!你这反贼!” 姬如雪一下失去了平衡,大脑倒充血,胃部被陆景硬邦邦的锁子甲顶得一阵翻江倒海。 她引以为傲的仪态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头上的步摇散落,乌黑的长发垂下来扫在满是血水的踏板上。 华丽的正红色宫裙下摆直接拖在泥地里,沾满了黑红色的污垢。 她疯狂地蹬动着双腿,双手捏成拳头重重捶打陆景的后背。 陆景被她捶得腰上的伤口一阵刺痛,脚下都晃了一下。 车厢外,两个北蛮铁浮屠已经扑到门边,一个举斧,一个挺枪,枪尖专挑陆景小腿。 再这么乱动,两个人都得被捅成串。 “老实点!” 陆景抬起左手,毫不客气地在姬如雪丰润的屁股上狠狠拍了一巴掌。 “啪!” 声音清脆响亮。 姬如雪整个人呆住了。 那一巴掌打在长公主的尊严上,无异于五雷轰顶。 她咬住嘴唇,眼眶因为极度的屈辱而泛红。 把这个不可理喻的疯子碎尸万段。 这是她此刻脑子里唯一的念头。 车厢外,那名北蛮将领已经带着几名铁浮屠堵住了车门。 重型狼牙棒高高举起,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放下她!我留你全尸!” 北蛮将领用生硬的大炎话吼道。 陆景右手重新握住精钢马刀,左手扣住姬如雪的大腿,把她扛得更稳了些。 大步走到车厢边缘。 面对当头砸下的狼牙棒,陆景直接把肩膀上的姬如雪往前一送...... 长公主那张绝美的脸,迎着狼牙棒粗糙的铁刺就撞了过去。 北蛮将领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主将下的是死命令,这女人要是掉了根汗毛,他全家都得跟着陪葬。 狼牙棒硬生生停住。 姬如雪倒挂在陆景肩上,看着近在咫尺的铁刺,冷汗湿透了里衣。 “看见没?” 陆景用刀背敲了敲车门框,笑得像个在菜市场讨价还价的无赖。 “这玩意儿比什么盾牌都好使。物理防弹,懂不懂?” 扛着姬如雪,直接从车厢上跳了下来。 落地的瞬间,腰侧伤口被震得一抽,陆景眼前发黑,差点跪下去。 周围的北蛮铁浮屠投鼠忌器,举着刀枪围成一个圈,随着陆景的移动而移动,谁也不敢先动手。 沈清秋跟瘦猴躲在不远处的尸堆后头,看着陆景扛着大炎长公主,在北蛮重兵的包围圈里大摇大摆地往外走。 瘦猴揉了揉眼睛,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陆哥这......这是去阎王爷头上拔毛了啊。” “看什么看!进完货赶紧撤!” 陆景冲着他们吼了一嗓子,同时用刀背砸开挡在面前的一把北蛮长枪。 北蛮将领脸色铁青,用草原语急促下令。 沈清秋听得脸色一白。 “他说绕侧面,射你的腿!” 陆景眼角余光一扫。 果然,一名北蛮弓手贴着死马尸体绕到左侧,跪在泥水里,箭尖已经压低,瞄的是陆景膝窝。 脚步不停,肩膀一沉,直接把姬如雪垂下去的小腿往左侧一摆。 那弓手的箭尖立刻顿住。 姬如雪看见那支箭对着自己的脚踝,气得浑身发抖,却又不敢乱动。 “卑鄙!” “谢谢夸奖。” 陆景咧嘴一笑。 北蛮兵不敢伤到姬如雪,这给了陆景格外大的操作空间。 他专挑那些兵器长、不好收招的倒霉蛋下手。 遇到拦路的,直接把姬如雪的脑袋或者腿往前一挡,等对方慌忙收手露出破绽,手里的马刀就顺势切断对方的膝盖韧带。 行云流水,无耻至极。 姬如雪被当成了全方位无死角的挡箭牌,在半空里被甩来甩去。 不仅觉得屈辱,更觉得想吐。 胃里翻腾的厉害,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发誓,只要脱困,一定要调集三千银狼卫,把这个把她当沙袋甩的混蛋剁成肉泥去喂狗。 包围圈被陆景这种流氓打法硬生生挤开了条通道。 前方不远处就是他们刚才冲过来的那堆破烂拒马。 只要回到大炎溃军的乱阵里,北蛮重骑兵就没法展开追击。 “腿别软,跑!” 陆景招呼沈清秋跟瘦猴。 就在他扛着姬如雪,准备跨过那具死马尸体往后撤退的瞬间。 陆景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炸了起来。 清晰的战场直觉。 一只毒蛇藏在乱军中盯住了他的后心。 脑子里刚闪过个念头。 娘的,又有哪个缺德玩意儿不讲武德。 远处尸堆后头,沈清秋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看见浓烟深处有张弓无声拉满,弓弦绷成一线。 火光一晃,箭头上涂着层暗蓝色的油脂,在风雪里反着幽冷的光。 第一卷 第8章 阎王爷的生死簿上蹦迪 陆景脊背上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种毒蛇般的狙击,不像是蛮子那种大开大合的射箭手法。 特种兵在尸山血海里练出来的危机雷达疯狂预警。 左臂麻痹瘫软,腰侧的伤口还因为剧烈跑动,热血正顺着裤腿往下淌。 往前扑?来不及,箭簇的速度比他卧倒的动作快。 往两边闪?脚下全是软绵绵的尸体跟滑腻的肠子,借不到力。 陆景虎口顺势摸向腰后那截军刺柄。 原本像个米袋子一样倒挂在他肩上的大炎长公主,直接被当成了个人形大风车。 正红色的宫裙在半空划出一道凄艳的弧线,满头散乱的珠翠甩出清脆的碰撞声。 陆景硬生生把她翻转了一百八十度,整个人护在自己后背上。 姬如雪只觉得天旋地转,胃里的酸水还没压下去,后背就重重撞在陆景那件硬邦邦的锁子甲上。 被迫仰起头。 眼前放大了一点幽蓝色的寒芒。 那支毒箭,正冲着她眉心扎过来,近到她能看清箭簇边缘淬火留下的纹路。 活了二十二年,哪怕在权谋倾轧的朝堂上,也从没离死亡这么近过。 这疯子拿她当肉盾! 浓烟后面,放箭的亲卫原本算得极准。 赵百户下了死命令,趁乱把那个穿百夫长锁子甲的大炎兵剁了,决不能让他活着回营。 这一箭,他有九成九把握钉穿那小子的脊椎。 火光被风吹得晃了一下。 亲卫看清了被陆景抡转过来的那个人。 正红色宫装在一片血泥跟破甲里扎眼的像火,绝美的脸庞,还有马车残骸上那道被火光照亮的银狼纹。 头皮当场炸开,浑身的血液一下冻结。 射杀大炎长公主? 这罪名别说他自己,连带他老家村口那条黄狗都得被凌迟处死。 惊恐之下,亲卫本能的手腕一偏,手指在弓弦上强行拨了一下。 冷箭硬生生偏离了三寸。 箭矢擦着姬如雪的脸颊飙过去,锋利的边缘切断了她鬓角的一缕碎发,狠狠钉进旁边的冻土里。 尾羽狂颤,发出刺耳的嗡鸣。 姬如雪脸颊被箭风刮出一道细小的血丝。 小嘴半张,脑子里一片空白。 呼吸之间。 陆景迅速抽出后腰的生锈三棱军刺,脱手而出。 军刺带着令人胆寒的破风声,直接扎穿了亲卫的大腿根。 “啊!” 亲卫惨叫一声,捂着大腿栽倒在泥水里。 伤口处喷出的血一下染红了积雪。 他痛得满地打滚,生锈的铁锈直接混进了血管里。 陆景大摇大摆地走过去。 低头看了一眼那支钉在地上的毒箭,凑近闻了闻。 腥臭,刺鼻。 “曼陀罗混了蛇毒,大炎军中暗探常用的货色。” 目光又往亲卫腰间一扫。 铜扣上刻着第八营百户亲卫才有的细纹,靴底还沾着后营马厩那边特有的黑泥。 赵赫的人。 陆景用脚尖踢了踢在地上抽搐的亲卫,咧嘴笑了。 “回去告诉赵赫,派人送死也得挑点有眼力见的。你们家百户大人连长公主都敢射,这谋反的帽子扣下来,脖子够硬吗?” 亲卫痛得直抽冷气,眼神里全是骇然。 他怎么认出自己是赵百户的人?他怎么知道这是长公主? 陆景直接跨过那具抽搐的身体。 沈清秋跟瘦猴连滚带爬地跟上来。 瘦猴手里那块破木盾已经快散架了,腿抖得像筛糠。 “陆哥,咱们这是造了哪门子孽啊,后头北蛮子追,前头自己人放暗箭。” “闭嘴,留着力气跑路。” 陆景扛着姬如雪继续往第八营的防线走。 姬如雪倒挂在他肩上,刚才那阵生死边缘的恐惧褪去后,涌上来的是铺天盖地的屈辱跟狂怒。 堂堂大炎长公主,被个底层兵痞像扛死猪一样扛着,刚才还被当成挡箭牌! “反贼......你这千刀万剐的畜生!” 她咬牙切齿地骂出声,双手用力去掐陆景的后背。 陆景被她掐得烦了。 不仅烦,肋骨那个位置还一直被个硬邦邦的东西顶着,走一步硌一下,疼得闹心。 右手直接顺着姬如雪腰间摸过去。 “你敢碰本宫!我剁了你的手!”姬如雪尖叫起来,身子剧烈挣扎。 “瞎叫唤什么。” 手指勾住一根丝线,用力一扯。 一块巴掌大小、通体乌黑的玉牌被他扯了下来。 玉牌入手温润沉重,正面刻着复杂的云纹,背面是个古篆体的“天”字。 陆景拿着玉牌在手里抛了两下,顺手揣进自己怀里。 “腰上挂这么大个秤砣,难怪跑不动。没收了,就当是你刚才弄脏我衣服的清洗费。” 姬如雪只觉得腰间一轻,等看清陆景塞进怀里的东西时,脸色一下惨白,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揽月阁天字号密令! 那是她执掌大炎最核心情报网、随时调动三千禁军的凭证! 这东西若是落在这个疯子手里,整个京城的暗探系统都得翻天。 “还给我!” 她顾不上倒挂的难受,伸手就去抓陆景的衣襟。 “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那是......” “我管它是什么。”陆景毫不客气地在她屁股上又拍了一巴掌,“闭嘴,再啰嗦把你扔进后头北蛮子的马槽里。” 姬如雪被这一巴掌打得花枝乱颤。 长这么大,哪怕是当今圣上,也没对她动过半个手指头。 狠狠咬住嘴唇,眼神里杀意翻涌。 沈清秋在旁边看着这一幕,默默把那把生锈的匕首往袖子里藏了藏。 她爹当年在户部当尚书,都没敢直视这位长公主。 现在倒好,被陆景当成沙袋扛着,还被扒了腰牌。 这简直在阎王爷的生死簿上蹦迪! 后方北蛮骑兵的呼哨声越来越近。 第一卷 第9章 不去守防线,反倒来堵门? 一顶烧塌的帐篷横梁下,压着一具半边脸烤焦的尸体。 颈骨被砸断了,碎木茬子陷进肉里,看不出口子原来的形状。 他低头,正想一步跨过去。 姬如雪趁陆景低头避开一具尸体,猛地屈膝想从他肩上翻下来。 陆景右手往她膝弯一扣,硬生生把人按了回去。 “再乱动,我就把你脑袋朝下插雪坑里,让你清醒清醒。” 姬如雪气得脸通红,却也知道再挣扎只会拖慢速度,只能咬牙闭嘴。 陆景扛着姬如雪,踩着满地碎尸跟炭灰,冲进了士卒营的废墟。 借着混乱,终于摸回了第八营的防线。 这边已经被打烂了。 拒马被撞得粉碎,到处是残缺不全的尸体。 督战队的人早就跑得没影了,剩下的像无头苍蝇一样在火光里乱窜,哀嚎声跟呻吟声混杂在一起。 陆景带着人进入一处被烧塌了一半的营帐区。 空气里全是焦臭跟血腥味。 走到一个相对干燥的草垛前,肩膀一抖。 “扑通。” 姬如雪被毫无怜香惜玉地扔在了草垛上。 她发出一声闷哼,华丽的宫裙被勾破了好几处,满身泥浆,发髻散乱,狼狈如斯。 挣扎着坐起来,怒视着陆景。 “你到底是谁?受谁指使?大炎边军里,没有你这号人物。” 姬如雪冷冷的盯着他。 哪怕落到这步田地,依然试图用那种莫名其妙的审问语气夺回主动权。 陆景解开腰上那条沾满血的镶金皮带,把外头罩着的破棉袄脱下来扔在地上。 活动了一下麻木的左臂,拿起水壶猛灌了一口冷水。 “我是谁?你花点钱去雁门关打听打听,第八营新上任的第三伍伍长,陆景。” 精钢马刀插在脚边的冻土里,刀柄还在微微晃动。 “至于受谁指使......你这大冷天不在京城里待着,跑北蛮子军阵里去挨冷风吹,我还想问问你是受谁指使呢。” 姬如雪眼神闪烁,避开了这个话题。 跟这个完全不讲规矩的兵痞讲礼仪是行不通的。 这人贪财、无耻、胆大包天,但战力极强。 “你救了本宫。”她换了种语气,带着施恩的口吻,“把那块玉牌还给我,护送我回主将大营。你要钱,我给你黄金万两;你要官,我保你进禁军当统领。这笔买卖,你稳赚不赔。” 陆景看着她,就像在看个地主家的傻儿子。 伸出手指掏了掏耳朵。 “大姐,你是不是被冻傻了?” “你现在人在我的地盘上,连你这个人都是我的战利品。你拿我的东西,赏赐给我?空手套白狼也没你这么玩的。” “你......”姬如雪气结。 “还有。”陆景走近一步俯视着她,“你以为回了主将大营就安全了?北蛮子能把你围在中军,大炎这边连个屁都不放,你猜猜看,是谁把你卖出去的?” 姬如雪脸色骤变。 这也是她一直不敢深想的问题。 微服出巡边关,路线是绝密,只有北玄军高层寥寥几人知晓。 结果刚出雁门,就被北蛮铁浮屠精准合围,银狼卫全军覆没。 北玄军里有内鬼,而且级别极高。 沈清秋听到“内鬼”两个字,眉头紧皱。 她忽然想起父亲当年被抄家前,也曾在书房里低声说过一句,朝里有人把边军粮册卖了。 那晚之后,户部尚书府就再没见过天亮。 抬头看了陆景一眼,眼神里的警惕少了一点,又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 “你是个聪明人。” 陆景拍了拍怀里那块玉牌的位置。 “这玩意儿现在放在我这,比放在你身上安全。等老子查清楚是谁在背后搞鬼,这牌子我还能拿去卖个好价钱。” 姬如雪第一次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权谋跟身份,在这个只讲生存法则的战场上,一文不值。 就在这时。 营帐外头原本昏暗的雪地,突然亮起了一圈密集的火把。 火光把残破的帐篷照得透亮。 沉重的军靴踩碎冰碴子的声音整齐划一地逼近,至少有三十人。 瘦猴猛地抬头:“百户怎么这时候来了?他不用守防线吗?” 赵赫当然不用守防线。 他的人早就藏在后营,等的就是陆景从乱军里跑回来。 四周都是拔刀的摩擦声。 沈清秋脸色一白,立刻把手里的匕首反握,退到陆景身后。 瘦猴更是吓得直接趴在地上,双手抱头。 草垛上的姬如雪听见脚步声,身体本能地往陆景这边靠了一些。 随后又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脸色一寒,又硬生生往旁边挪开。 “陆伍长,好大的威风啊。” 赵赫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机。 “北蛮破关,你不去前线填命,反倒带着几个逃兵躲在这里头。按大炎军律,临阵脱逃者,就得正法。” 火把猛地往帐内一照。 一个亲兵的目光扫过草垛,隐约看见了那身染血的正红宫装,顿时漏出一声压抑的惊呼。 赵赫侧头瞪了他一眼。 那亲兵立刻闭嘴,额头冷汗却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火把的红光映在陆景沾满血污的脸上。 偏了偏头,看着帐门外那些明晃晃的刀刃。 “真巧。” 陆景拔出脚边的精钢马刀,用大拇指试了试锋刃。 “我正愁没地方报那支冷箭的仇,外卖就自己送上门了。” 赵赫冷着脸站在那儿。 三十个亲卫压在最前,后面上百名全副武装的甲士从黑暗里涌出来,盾牌手在外,长枪手在内,像个铁桶一样把这顶破烂营帐围得水泄不通。 陆景眯起眼睛,心里暗骂一句。 这老小子不去前线填坑,倒有工夫把第八营的预备队全拉来堵门。 为了弄死个刚上任的伍长,连这血本都下得去...... 看来那支毒箭射偏的事,确实踩到了他的狗尾巴。 四周原本还在乱窜的溃兵跟死囚,看到这阵仗,连滚带爬地往外退。 谁也不敢出声,生怕触了百户大人的霉头。 瘦猴双腿一软,直接跪在泥水里。 “陆......陆哥......一百多人......咱们要被剁成肉馅包饺子了......” 沈清秋死咬住嘴唇,反握着那把生锈的匕首,半个身子藏在陆景的阴影里。 草垛上,姬如雪终于从刚才那阵剧烈颠簸里缓过了点劲。 她用沾着泥污的手拢了拢被扯破的正红宫装领口,露出一截雪白修长的脖颈。 发髻虽然散乱,但那种长期身居高位养出来的傲慢,依旧刻在骨子里。 她冷眼扫向帐外的赵赫,又瞥了一眼持刀而立的陆景。 大炎军律,犯上作乱加临阵脱逃,这两条罪名砸下来,别说底层兵痞,就是个将军也得掉脑袋。 这疯子刚才怎么羞辱她的,一会就会被外头那些长枪捅出多少个透明窟窿。 她现在什么都不需要做,只要静静坐在这里,看狗咬狗就行。 等这群人砍死陆景,她再亮明身份,接管这支残兵。 只是赵赫身后那几个披黑甲的亲卫,站位太稳,手掌始终按在弩机附近,不像寻常营兵。 姬如雪目光在他们腕甲上的暗纹扫过,眼底冷意微微一凝。 这个赵赫,藏得比她想象中还深。 良久,赵赫终于开口说道。 第一卷 第10章 难办?那就都别办了! “陆景,前方将士正在跟北蛮子浴血搏杀,你身为第三伍长,不仅不带头冲阵,反而带着手下临阵脱逃,躲在后方苟且偷生!” 赵赫手按在横刀刀柄上,大义凛然。 “按大炎军律,临阵脱逃者,就得正法!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陆景用刀背挠了挠脖子,扑哧一声笑出来。 “百户大人,你这眼珠子要是只配用来出气,不如抠下来当泡踩。” 他往前跨了一步,扯开身上那件破棉袄,露出里头沾满血迹的北蛮锁子甲,又拍了拍腰间那条北蛮百夫长的镶金皮带。 铁甲碰撞,沉闷的金属声。 “你管这叫逃跑?老子这是刚从北蛮铁浮屠的阵里进完货回来。这身甲,这腰带,还有这把精钢马刀,是你大炎军需处配发的?要不您也去北蛮本阵里逃个跑,给我捡两套回来看看?” 周围的士卒们虽然不敢吭声,但眼睛不瞎。 那锁子甲的样式,明晃晃就是北蛮百夫长以上军官才有的配置。 这哪是逃兵,这简直是杀神。 赵赫眼角抽搐了两下。 他当然知道陆景没逃,甚至清楚那支射偏的毒箭是怎么回事。 但这不重要,死人是不需要讲道理的。 “强词夺理!” 赵赫拔出横刀,刀尖直指陆景。 “谁知道你这身破铜烂铁是从哪具死尸上扒下来的!你不仅畏战,还趁乱打劫!” 他的目光看向草垛上的姬如雪。 女人脸上沾着泥水,头发散乱,但那件名贵的正红宫装,跟那种掩盖不住的绝色容貌,在火光下依然扎眼。 赵赫目光在那截脖颈上停了两秒,强行别开,压下心头的邪火,声音猛地拔高了八度。 “你不仅打劫,还丧心病狂地强抢民女,冲撞贵人!前线在流血,你却躲在这里淫辱良家妇女!” 陆景乐了。 “老子扛着个大活人跑了半个战场,你管这叫淫辱?赵赫,你是没见过世面,还是没见过人?” 赵赫根本不给他继续说话的机会。 这顶帽子扣得越脏越好,最好一刀砍死,连辩解的舌头都给他剁下来。 举起横刀,赵赫猛地往下劈出一条弧线。 “第八营众将士听令!此人罪大恶极,给我当场格杀,乱刀砍死!绝不留活口!” “喝!” 上百名甲士齐齐发出一声怒吼,盾牌向前重重一砸。 沉重的脚步声开始向前推进,长枪的锋芒在火把下闪烁着嗜血的光。 包围圈迅速收拢,把帐篷前的空地压缩到极致。 沈清秋退到帐篷边缘,后背抵着木柱。 没救了。 这次是真的没救了。 姬如雪在草垛上换了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嘴角挑起一丝冷嘲。 匹夫之勇,不过如此。 在绝对的兵权跟军法面前,个人武力再强也不过是块肉砧板。 她盯着陆景的背影,心里默念着倒数,等着看这疯子被捅穿的惨状。 面对压上来的刀枪丛林,陆景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突然转过身,用右脚勾过一张缺了条腿的破板凳。 所有人都愣住了。 陆景大喇喇的在板凳上坐了下来,双腿岔开,精钢马刀随手插在两腿之间的冻土里。 “赵百户。” 他伸手探进怀里,慢条斯理地摸索着。 “你刚才说,我强抢民女?” 手抽出来,多了块巴掌大小、通体乌黑的玉牌。 玉牌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冷光,正面复杂的流云纹路栩栩如生,背面那古篆体的“天”字,透着威压。 陆景把这块玉牌在手里抛上抛下:“你管她叫民女?” 抛弄停住,两根手指捏着玉牌边缘,把有徽记的那面直直怼向赵赫的方向。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是什么。” 赵赫原本还在冷笑,以为陆景要掏出什么暗器或者银票来买命。 火光照亮那块玉牌的瞬间,他下意识地眯起眼睛。 流云徽记,天字令。 赵赫脑子里有根弦猛地绷断了。 这玩意儿他只在京城述职时远远见过一次。 当时一个五品武官酒后多问了半句揽月阁的事,第二天就被扒了官服拖出府门,三天后,尸体在城外乱葬岗被野狗啃得只剩半张脸。 见此令,如见大炎长公主亲临。 可调禁军,可先斩后奏。 赵赫手里的横刀一滑,差点脱手砸在自己脚面上。 额头上的冷汗顺着头盔边缘冒出来,糊在睫毛上,蜇得眼睛生疼。 揽月阁的天字号密令! 这东西怎么会在士卒营的新兵手里? 不,重点不是怎么在他手里。 重点是...... 刚才那个被他指认为“被抢民女”的红衣女人。 正红宫装,绝色容颜,加上这块玉牌。 赵赫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那个女人的身份已经呼之欲出。 他刚才干了什么? 他指着大炎长公主的鼻子,说她是民女,还说她被良家淫辱? 这要是传回京城,他赵赫的九族都得排队上断头台。 前排几个亲兵也认出了那块玉牌的制式,互相交换着惊恐的眼神,谁也不敢再往前迈半步。 原本剑拔弩张的死局,因为这块玉牌,陷入了一种极其诡异的僵持。 草垛上,姬如雪原本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下来。 眼里闪过一丝嘲弄。 算这反贼还不算太蠢。 知道光靠蛮力活不下去,懂得拿本宫的密令来狐假虎威。 只要震慑住了赵赫,这局面就稳了。 等赵赫带人撤走,她有一百种方法把这块玉牌拿回来,然后让陆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怎么样,百户大人。” 陆景坐在破板凳上,看着赵赫那副如丧考妣的表情,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 “还要当场格杀吗?还要乱刀砍死吗?要不您亲自上来试试,看看这块牌子挡不挡得住你的刀?” 赵赫声音干涩:“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你从哪偷来的这东西!你这样让我很难办!” 还想做最后的挣扎,试图把陆景定性为窃贼。 陆景看了看脚边那个用来取暖的炭火盆。 盆里的木炭烧得正红,发出轻微的哔剥声。 “偷的?大人真会开玩笑。这玩意儿,我看着心烦。” 手腕随意地一翻。 “难办?那就都别办了!” 在姬如雪以为他要把令牌收进怀里,在赵赫以为他要凭此号令全场的时候。 揽月阁天字号密令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随意的抛物线。 玉牌不偏不倚,直接掉进了那个烧的通红的炭火盆里。 砸开一蓬滚烫的火星。 姬如雪瞬间花容失色。 第一卷 第11章 这个女人又是怎么回事 寅时初,第八营。 草垛上,姬如雪眼睁睁看着那块黑玉令牌落进火盆。 胸口像被人捅了一刀。 赵赫大半个身子前倾,双手痉挛地抓向半空。 那是揽月阁天字号密令。 大炎皇权的象征,见牌如见长公主亲临。 就这么被陆景当成块擦屁股都嫌硬的瓦片,轻飘飘扔进了烧得通红的木炭里。 赵赫只想扑上去把那块玉牌从火里捞出来。 可陆景手里那把精钢马刀就插在火盆边上。 只要他敢伸手,这疯子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剁下他的爪子。 姬如雪的身子往前一晃。 她原本以为陆景掏出玉牌,是为了狐假虎威震慑赵赫。 这招虽然无赖,但确实好用。 她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等赵赫带兵退走,要用什么手段把这块信物夺回来,顺便把陆景的舌头割了喂狗。 结果这混账直接把牌子扔进了火盆! 那可是西域进贡的极品黑玉,耐火归耐火,也经不住在木炭里这么干烧。 上头的流云暗纹跟防伪纹路一旦被高温烧裂,这块牌子就成了废石头。 没有信物,她拿什么调动雁门关外那三千禁军? 姬如雪气的胸口剧烈起伏,名贵正红宫装的裂口处发出细微的撕帛声。 她忍无可忍。 这简直等同于造反,已经不是受不受辱的问题了! 姬如雪一把掀开盖在腿上的破布,扶着草垛站起身。 哪怕满身泥污、发髻散乱,那股长期执掌生杀大权的上位者气场依然压迫感十足。 她准备直接亮明身份。 哪怕身边没有护卫,哪怕会有暴露行踪引来暗杀的风险,今天也要让外头那些甲士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兵痞剁成肉泥。 “陆景!你这疯子!” 赵赫厉声怒吼:“你居然敢损毁皇家信物!这是诛九族的大罪!左右听令,给我把这个谋逆的反贼拿下!” 外围上百名甲士被这声破音的怒吼震得头皮发麻。 毁坏皇家信物? 这罪名太大了,大到前头的长枪手本能地握紧枪杆,准备把陆景捅个对穿。 “本宫乃......” 姬如雪深吸口气,刚吐出三个字。 “哐当!” 陆景一脚踹翻了屁股底下的破板凳。 他顺手抄起脚边一截烧剩半截的断木枪杆,直接把木棍捅进火盆里,在通红的木炭里用力搅和了两下。 硬生生把那块天字号玉牌压到了火盆最底层的炭灰里。 “皇家信物?” 陆景手里的断木棍猛地指向赵赫鼻尖,声音炸得震耳欲聋。 “放你娘的连环螺旋臭狗屁!” 赵赫被这突如其来的粗口骂得往后退。 姬如雪那句“大炎长公主”,也被这声中气十足的叫骂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眼底寒光一闪,几乎立刻压下了冲动。 现在亮身份,未必能压住局面。 赵赫既然敢在夜里带兵围营,就绝不会只准备一套说辞。 外头的甲士还没彻底站队,一旦她开口,陆景烧牌的事就变成谋逆,赵赫放箭的事也会被当场扯出来,整座营地都要被卷成一锅血粥。 最要命的是,陆景这个疯子根本不按棋路走。 她必须等一个缺口。 “你......你死到临头还敢大言不惭!”赵赫指着火盆颤声道。 陆景大步跨过火盆,身上那件沾满北蛮百夫长鲜血的锁子甲发出哗啦啦的金属碰撞声。 他满脸正气凛然,活像受了天大的委屈,盯着赵赫,眼神里全是被背叛的痛心疾首。 “老子刚从北蛮子本阵的尸山血海里爬出来!这破牌子,是我亲手从一个北蛮千夫长的裤裆里搜出来的!”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句话震住了。 陆景拿着带火星的木棍,在半空里挥舞得虎虎生风。 “这明明是北蛮奸细用来伪装身份、企图潜入我大炎雁门关的伪造令牌!做工粗糙,材质低劣,连防伪标识都没有!” “结果呢?” 陆景逼近赵赫,木棍几乎要戳进赵赫的鼻孔里。 “赵百户,大半夜的,隔着十来步远,火光又这么暗,你一眼就认出这块假牌子是【皇家信物】?” “你这眼力见,不去天桥底下贴膜都屈才了啊!” 赵赫脑子里“嗡”的一声,冷汗从额头上冒了出来。 陆景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逻辑虽然稀碎,但气势如虹。 “你一看见这块假牌子,不分青红皂白就说它是皇家信物,还急赤白脸地想带兵上来抢?” “你这剧本背得太熟了吧?这套说辞,是提前对着铜镜练了多少遍?” 旁边的甲士本来绷着脸,这会儿也忍不住偷偷瞥了赵赫一眼。 陆景猛的转过身,面向周围那上百名举着刀枪的甲士,痛心疾首地捶打着自己胸口。 “兄弟们!北蛮子为什么能悄无声息地摸到我们第八营眼皮子底下?为什么前线在流血,咱们的百户大人却带着最精锐的预备队躲在后营?” 甲士们眼神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底层士兵本来就对高层的贪腐跟不作为憋着一肚子火。 今晚北蛮破关,第八营填了那么多命,赵赫却在这儿搞内讧,犯了众怒。 人群后面,有人压低声音嘀咕了一句:“咱们昨夜确实没接到增援前营的军令。” 赵赫脸色骤沉,厉声喝道:“闭嘴!” 这一声吼出去,反倒让更多人把目光移到了他身上。 陆景重新转头,用看汉奸的眼神钉在赵赫脸上。 “说!” “你是不是跟北蛮子早就串通好了,故意放他们破关,就为了配合他们谋害朝廷特使!” “你认出这块北蛮伪造的令牌,是不是以为来接头的自己人被我宰了,所以迫不及待要杀我灭口!” 这几口又黑又重的大锅砸下来,直接把赵赫砸得头晕眼花。 他戎马半生,见过无数官场倾轧。 但从没见过这种完全不讲武德、上来就往人头上扣通敌叛国屎盆子的流氓打法。 偏偏这套流氓逻辑里,还藏着一个致命的死结。 赵赫确实派人放了毒箭,那支毒箭差点射中长公主。 他现在要是非咬定那块令牌是真的皇家信物,就等同于承认自己知道长公主在陆景身边。 既然知道长公主在,他还下令“乱刀砍死、不留活口”,那就是铁打的谋逆,株连九族都不够砍的。 他要是说不认识这令牌,那陆景把它当成北蛮奸细的伪造物烧了,就是合理合法,甚至还是大功一件。 进也是死,退也是死。 赵赫只觉眼前一阵阵发黑,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陆景......你......你血口喷人!” 赵赫气的胸膛剧烈起伏,手握在刀柄上,拔出一半,又硬生生按了回去。 他不敢赌。 看着陆景那张有恃无恐的脸,心里越来越没底。 这个疯子敢当众烧令牌,敢把谋害朝廷特使的帽子往他头上扣,是不是已经掌握了那名放冷箭亲卫的口供? 周围甲士看他的眼神已经从敬畏变成了狐疑,甚至有人在交头接耳。 赵赫忽然眼珠一转,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指向草垛旁的姬如雪。 “好,就算那令牌来路不明!” 声音阴狠,带着股破釜沉舟的味道。 “那你倒是说说,这个女人又是怎么回事?正红宫装,绫罗缎面,怎么看都不是死囚营里该有的人!你口口声声说北蛮奸细,这女人莫非也是你从北蛮千夫长裤裆里搜出来的?” 甲士们的视线全都落在姬如雪身上。 第一卷 第12章 陆伍长,昨晚睡得可好? 姬如雪心头微沉。 这一下,赵赫没有完全昏头。 他在逼陆景露破绽。 只要陆景解释不清她的身份,赵赫就能顺势把所有事情重新扯回“私藏奸细”上,到时候不管玉牌是真是假,陆景都要先被拿下。 陆景回头看了姬如雪一眼,又转回来,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盯着赵赫。 “你还有脸问?” “这女人是北蛮人劫来的肉票!老子从敌阵里捡回来的活口证人!” 陆景把木棍往地上一杵,唾沫星子差点喷到赵赫脸上。 “北蛮子为什么敢摸进关内?为什么能避开巡哨?为什么知道咱们第八营虚实?她亲眼见过北蛮军里头的接头人,正要留着回头审!你倒好,张口就想把人定成奸细。” 他忽然压低声音,阴恻恻地往前凑了一步。 “赵百户,你这么急着给她扣帽子,是不是怕她认出谁啊?” 赵赫瞳孔猛地一缩。 陆景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时间,抬手指向姬如雪身上宫装的裂口。 “至于这身衣服,北蛮子抢来的东西少了?你没见过绫罗缎子,就当全天下人都跟你一样穷酸?” “堂百户,盯着个受难女子的衣裳盘问半天,怎么,昨夜没杀成我,今早还想顺手抢个压寨夫人?” 这话又毒又脏,赵赫一张脸一下涨成猪肝色。 几个甲士憋着不敢笑,已经有人把枪口彻底垂了下去。 姬如雪站在草垛旁,袖里的手缓缓松开。 她忽然明白陆景为什么敢烧牌了。 这混账不是没有脑子,他只是把脑子全用在了歪门邪道上。 “好!好得很!” 赵赫权衡再三,咽下那口快要喷出来的老血。 “既然是北蛮的伪造之物,那烧了便烧了!本百户职责所在,绝不容许任何北蛮细作的物品留在营里。” 赵赫强行给自己找了个台阶,脸色铁青。 “北蛮破关,前线战事吃紧。本百户要去前线督战,没工夫陪你这个新兵伍长在这里胡搅蛮缠。” 他转过身,对着那群甲士大手一挥。 “第八营听令!全军撤回防线!违令者斩!” 上百名甲士面面相觑,最终还是收起兵器,跟着赵赫如同潮水般退出了这片废墟。 火把的光芒逐渐远去。 沈清秋靠在木柱上,双腿一软,直接滑坐进泥水里。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瘦猴趴在地上,双手还抱着脑袋,嘴里念念有词,估计是在感谢他老家祖宗十八代的保佑。 草垛旁。 姬如雪准备好的雷霆之怒,她准备好的亮明身份,全被陆景那套“连环螺旋臭狗屁”的歪理邪说给堵死了。 赵赫被骂跑了。 这也就意味着,她现在不仅没法调动赵赫的人马,反而因为陆景刚才那番“伪造令牌”的定性,彻底失去了在这个死囚营里证明自己身份的凭证。 她现在要是跳出去说自己是大炎长公主,恐怕连瘦猴都会觉得她是个被北蛮子吓疯了的营妻。 陆景看着赵赫的人马消失在黑夜里,随手把手里的半截木棍扔在地上。 “呸。” 他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一屁股坐回刚才踹翻的破板凳上。 刚才那一通疯狂输出,牵扯到了腰侧被短斧划开的伤口。 热血黏糊糊地贴在里衣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别愣着了。”陆景冲着地上的沈清秋招了招手,“过来,帮我把甲卸了,腰上包扎一下。再流下去,明早就得去阎王爷那儿报道了。” 沈清秋挣扎着爬起来,走到陆景身边,动作有些生疏但很小心的帮他解开锁子甲的搭扣。 看着陆景腰上那道深可见肉的血口子。 “你刚才…………真不怕赵赫不管不顾的让人放箭?”沈清秋压低声音问道。 “怕个鸟。” 陆景疼得抽了一口冷气,伸手从火盆旁边抓起那把精钢马刀。 刀尖伸进火盆里,拨开上层的炭灰。 那块原本温润乌黑的天字号玉牌,此刻已经被烤得漆黑发灰,表面烧出几道细密裂纹,流云纹路大半崩碎。 陆景用刀尖把它挑出来,随手扔进旁边的雪地里。 “嗤啦…………” 滚烫的玉牌接触到积雪,一下腾起一股白色水蒸气,发出刺耳的声响。 “赵赫那老小子心里有鬼,他不敢把事情闹大。”陆景看着地上那块黑炭牌子,满不在乎地撇了撇嘴,“再说了,真要拼命,老子临死前肯定先拉着他垫背。” 姬如雪看着雪地里那块冒着白烟、表面纹路已经彻底糊掉的废牌子。 完了。 至少在回到京城或者联系上揽月阁暗探之前,这块牌子是彻底废了。 她堂堂大炎长公主,现在成了个身无分文、没有身份凭证、还跟一个兵痞绑在一根绳上的流难者。 “看什么看?” 陆景转过头,正对上姬如雪那双想要杀人的眼睛。 “你那个什么假牌子,我替你销毁了。免得赵赫以后拿这个做文章,治你个通敌之罪。” 陆景拍了拍大腿,一副你的感谢我的欠揍表情。 “救命之恩加上销赃之恩。你欠我两条命了。在这破地方,你最好老实点,少给我摆臭架子。不然,我可不管你长得多水灵,照样把你扔出去喂野狗。” 沈清秋正在给他缠布条,默默低下头。 她忽然觉得,陆景这话要是再不要脸一点,估计能把“抢劫之恩”也算进去。 姬如雪咬住下唇,是默默转过身,重新坐回草垛上。 背对着陆景,把破布重新盖在自己腿上。 这份屈辱,她记下了。 等她恢复联系,拿到新的密令,她发誓要把陆景绑在城墙上,每天割一刀,割满三千六百刀。 风雪呼啸了一夜。 第八营在外围勉强稳住了防线,北蛮人的试探性攻击在丢下几百具尸体后,也随着天色将明而逐渐退去。 陆景靠着草席半睡半醒,腰上的伤口一阵阵发烫,沈清秋守在火盆旁边,时不时往里头添一截湿木头。 瘦猴缩在角落里,抱着自己的破棉袄睡得像条死狗,嘴里还含糊念叨着“祖宗保佑”。 后半夜最黑的时候,姬如雪悄无声息地起身出去过一趟。 只是在废墟边缘一截断墙下停了片刻,用簪尖在积雪里划出三道极浅的月牙痕,又把一枚从宫装暗缝里拆出的银线结,压在了倒塌的旗杆根部。 那是银狼卫遇乱后的暗号。 若附近还有活口,他们会来。 若没有,她就只能继续忍。 死囚营迎来了短暂而又压抑的平静。 第二天一早。 陆景的营帐里,炭火已经熄灭。 他靠在草席上,左臂的麻痹感消退了不少,腰上的伤口被沈清秋用撕碎的干净囚衣包扎妥当,虽然还疼,但不影响行动。 “砰!” 一声巨响,本就不怎么结实的营帐木门被人从外头一脚踹开。 木屑四飞。 陆景下意识摸向手边的精钢马刀,猛地睁开眼。 营帐门口。 姬如雪站在风雪里。 她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清理了脸上的泥污,那张脸在清晨冷光下白皙得近乎透明。 破损的正红宫装被她用几根布条勉强扎紧,勾勒出惊心动魄的身材曲线。 狼狈归狼狈,那股居高临下的高冷气质却比昨晚还要强盛几分。 她身后,站着四个穿大炎制式皮甲的士兵。 这四个人个个鼻青脸肿,身上挂彩,外头的罩袍沾满泥雪,明显是特意遮过甲胄跟徽记才摸进了第八营。 可他们站姿笔挺,手里的长刀出鞘一半,透着股不属于这营地的精悍杀气。 那是昨晚在乱军里被打散、循着暗号跟预定集结的痕迹,侥幸摸回来的银狼卫残部。 姬如雪抬起下巴,冷冷看着刚刚坐起身的陆景,嘴角挑起冷笑。 “陆伍长,昨晚睡得可好?” 第一卷 第13章 殿下让你跪下,你耳朵塞驴毛了? 姬如雪拿腔拿调的姿态里透着稳操胜券的傲慢。 陆景没搭理她,伸手把旁边一个生锈的缺口铜盆拽过来。 盆里是沈清秋刚打来的半盆冷水。 他自顾自地把一块毛巾扔进水里揉搓。 “门板二两银子,外加惊吓费五两。” 湿毛巾拧干,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 “看在你是个落难肉票的份上,给你打个八折。拿钱,或者拿命填。” 护卫长,站在姬如雪左侧的那个,眼皮猛地一跳,额头上青筋暴起。 戎马半生,跟着长公主出入宫闱,连正三品的武将见了他们都得低头哈腰。 今天在这个屎尿横流的底层军营里,一个兵痞居然敢跟大炎长公主讨要二两银子的门板钱? “放肆!” 护卫长跨前一步,大拇指一挑,“铮”的一声,半截雪亮的钢刀弹出了刀鞘。 “瞎了你的狗眼!站在你面前的,乃是大炎长公主殿下!还不速速滚过来跪下磕头!” 沈清秋听见“长公主”三个字,眉头紧皱。 她父亲曾是户部尚书,比这营里任何人都清楚皇权的恐怖。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血脉压制,一句话就能让成百上千人身首异处。 哪怕现在是落难,那也是天潢贵胄。 瘦猴更是直接把脸埋进了烂草堆里,撅着屁股疯狂发抖。 姬如雪很满意这几个底层蝼蚁的反应。 她慢条斯理地走进帐篷。 四个银狼卫跟进,拔刀在手,把陆景围在中间。 “陆景。” 她冷笑看着还在擦脸的男人。 “昨夜事出紧急,本宫念你误打误撞解了围,不与你计较那些粗鄙之举。但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毁了本宫的揽月阁密令。” 正红色的裙摆扫过地面,她往前走了一步。 “损毁皇家信物,论律当诛九族。亵渎皇室,按律凌迟处死。抗命不遵,当场格杀。” 姬如雪咬牙切齿。 “现在,本宫念你还有点身手,给你一条活路。” 下巴抬起,指了指陆景面前的泥地。 “跪下。向本宫磕三个响头,交出你手下这几十号人的兵权,由本宫的护卫接管。以后你便做个戴罪立功的马前卒,只要护送本宫安全返回京城,本宫可以大发慈悲,饶你一条狗命。” 陆景把毛巾扔进铜盆里。 水面上飘起一层黑红色的血污。 他心里想着。 这女人技能点是不是全点在胸上了? 带着四个残血步兵,就想在这个人吃人的炮灰营里搞政变夺权? 真以为这是在排练宫廷戏文,报个名号大家就得纳头便拜? 陆景叹了口气,慢慢站了起来。 随着他的动作,那身从北蛮百夫长身上扒下来的锁子甲发出哗啦啦的碰撞声。 护卫长见他不仅不跪,反而站直了身子,眼底凶光大盛。 “找死!” 护卫长猛地抬起右腿,一脚重重踢在陆景面前的铜盆上。 “哐当!” 缺口的铜盆飞了出去,砸在土墙上。 盆里的脏水混着血水泼洒在半空,溅了陆景一身。 说时迟那时快,护卫长长剑出鞘,带着刺耳的破风声直指陆景的面门。 剑锋在距离陆景咽喉不到两寸的地方停住。 森寒的剑气激起了陆景脖颈上一层鸡皮疙瘩。 “殿下让你跪下,你耳朵塞驴毛了?”护卫长咬着牙,剑尖微微颤动,随时准备往前送进这个兵痞的喉咙。 沈清秋捂着嘴,连气都不敢喘。 姬如雪冷眼看着,双手交叠在身前。 她在等陆景服软,等这个昨天把她当沙袋扛、打她屁股的混账痛哭流涕的磕头求饶。 然而。 陆景低头看了看剑尖,又看了看护卫长那张杀气腾腾的脸。 突然,右手抬起。 食指跟中指伸出去,夹住了那锋利的剑身。 护卫长一愣,下意识往前用力,却发现对方那两根手指跟铁钳一样,剑身卡在半空,纹丝不动。 “大清早的,火气这么大。” 手指把剑尖随意往旁边一拨。 护卫长那张见鬼一样的表情。 陆景大步向前,直接越过剑刃,走到姬如雪面前。 近到陆景能闻到姬如雪身上那股混着血腥味跟名贵熏香的气息,近到姬如雪能看清他领口处那道还在结痂的血口子。 姬如雪本能地想往后退,却止住了脚步。 不能退。 退了,长公主的威仪就彻底碎了。 “你…………你想干什么?”她强撑着架子。 陆景低下头,赤裸裸的目光在她脸上来回扫,就像在屠宰场打量一头待售的母猪。 “长公主殿下。” 陆景咧开嘴,露出一排白森森的牙齿。 “你是不是在宫里待久了,脑子进水了?这里是边关,你跟我谈大炎律?” 这几句话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直接抽在姬如雪脸上。 四个银狼卫全怒了,提着刀剑就要往前扑。 “都他娘的别动!” 陆景反手从后腰拔出那把生锈的铁军刺,直接抵在姬如雪平坦的小腹上。 冰冷的铁器隔着布料透进去,姬如雪身子猛地一颤。 四个护卫也硬生生停住了脚步,投鼠忌器。 “你敢伤殿下,我保你死无全尸!”护卫长怒吼。 “闭上你的鸟嘴。” 陆景用军刺的尖端在姬如雪衣服上轻轻戳了两下。 “我来给你梳理一下现在的行情。” 盯着姬如雪那双因为愤怒而冒火的眼睛。 “第一,你微服出巡,路线绝密,结果一出关就被北蛮铁浮屠包了饺子。这说明什么?说明你们北玄军高层里有大内鬼。现在想你死的人,比想你活的人多得多。” 姬如雪脸色微微发白。 这是她最不愿意面对的现实。 “第二,昨晚赵赫带兵来围营,一眼就认出了你的令牌。认出令牌不仅没跪,反而要乱刀砍死咱们。这说明那个内鬼,至少能调动百户级别的军官。” 陆景空出左手,拍了拍姬如雪的肩膀。 “大姐,你现在不是什么权倾朝野的长公主,你就是个随时会被人灭口的烫手山芋。凭这四个挂了彩的伤兵,把你护送回京城?他们连这个死囚营的大门都走不出去,就会被赵赫以乱军细作的名义射成刺猬。” 姬如雪咬着牙,死撑着不愿承认。 “本宫的人,以一当十。只要亮明身份,北玄军主将不敢不保我。” “以一当十?” 陆景乐了,看傻子一样看着她。 “那是以前。现在他们又累又伤,饿了一整夜。你信不信,只要我往外喊一嗓子【帐篷里有五个落单的肥羊,身上带着干粮跟碎银】,外面那几百个饿疯了的死囚,能在一炷香之内把你们连皮带骨头啃得干干净净?” 这话一出,护卫长跟另外三个银狼卫的脸色彻底变了。 第一卷 第14章 堂堂长公主,这混账居然把她当货物来盘算! 昨晚的乱战他们都经历过,太清楚那些被逼到绝路的士卒有多疯狂。 那是一群为了半块发霉馒头就能把同袍脑浆子打出来的野兽。 姬如雪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她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权谋跟皇家威严,在这个男人粗暴的生存逻辑面前,被撕得粉碎。 “你到底想怎样?”她终于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妥协。 陆景收起军刺,随手插回腰间。 “很简单。合作。” 退后一步,拉开一点距离。 “你出这四个人,给我当免费打手。我出我的脑子跟地盘,保你在这士卒营里活下去。等我查清楚是谁在背后搞鬼,再把你打包卖个好价钱。” “你做梦!” “打包卖个好价钱”这几个字把姬如雪彻底激怒了。 堂堂长公主,这混账居然把她当货物来盘算! “动手!把他拿下!死活不论!” 软硬不吃,那就只能用强。 制服了他,她就不信拿不到这座士卒营的控制权。 四个银狼卫听到命令,再无顾忌。 护卫长长剑一振,直取陆景咽喉。 另外三人从三个方向包抄,刀锋直指陆景的下盘跟两肋。 就在四把刀剑即将加身的瞬间...... 帐篷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嘈杂的脚步声。 每天辰时,第八营几百号士卒被督战队驱赶着,前往校场集合领那碗掺着沙子的棒子面粥。 就是这个声音。 骂娘声、咳嗽声、脚镣拖在地上的摩擦声,混杂在一起,乱哄哄地从帐篷外经过。 陆景耳朵一动。 时间刚刚好。 护卫长的剑尖即将刺破皮肤的前一秒...... 陆景突然做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脑干缺失的举动。 双手猛地抓住自己本就破烂不堪的囚衣领口。 用力往两边一撕! “嗤啦!” 本就全是口子的粗布衣服被撕成了两半,露出精壮的胸膛跟缠着渗血绷带的腰侧。 紧接着,陆景仰起头。 扯开嗓子,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一声凄厉到极点、比杀猪还要惨烈十倍的嚎叫。 “救命啊!” “强抢民男啦!” “长公主发癫啦!要杀人灭口啦!” 一边嚎,一边直挺挺地朝着营帐那扇破烂的大门方向倒去。 “砰!” 整个人结结实实的摔在帐篷外的泥水里,在地上痛苦地翻滚着。 半个身子露在外头,身上的血绷带散开,看起来惨烈无比。 帐篷里。 姬如雪的脑子“嗡”的一声,彻底宕机了。 举着剑的护卫长僵在原地,剑尖还停在空气里,脸上的表情像是活吞了只癞蛤蟆。 帐篷外。 原本正在排队领粥的几百号士卒,被这声惊天动地的惨叫惊得齐刷刷停下了脚步。 几百双眼睛,同时盯向了那顶敞开的破营帐。 视线穿过倒在泥水里、半裸着上身、满身是血的陆景...... 帐篷里站着一个衣衫不整、满脸涨红的正红裙装女人。 还有四个拔着刀剑、凶神恶煞、仿佛刚刚施暴完的壮汉。 整个士卒营的空气,在这一刻,诡异的安静了。 这场面,只要是个带把的男人,脑子里一下就能拼出一部十万字的强取豪夺话本。 姬如雪正红宫装的领口剧烈起伏,两只手扣在身前。 活了二十二年。 大炎皇室最顶级的教养,教会了她如何制衡权臣,如何御下,如何用不动声色的手段把政敌送上断头台。 可没有任何一位帝师教过她。 面对一个在泥坑里打滚撒泼的地痞流氓,该用什么手段应对。 更没人教过她,一个人被羞辱到极处时,理智会被怒火烧出多大的窟窿。 她明知道此刻不该硬碰硬。 明知道第八营这群士卒,昨夜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正是最疯、最饿、最容易被点燃的时候。 可昨夜被陆景挟持、被当成肉盾、被贴着耳边威胁的画面,还一遍遍循环在她脑子里。 护卫长脑子里的血“轰”地一下全冲上了头顶。 “刁民!” 他怒吼一声,手里长剑挽出个剑花,抬腿就要冲出营帐把陆景的舌头割下来。 “别他娘的动!” 陆景躺在泥水里,双手抱住自己血糊糊的腰,叫得比刚才还惨烈。 “兄弟们来看啊!京城来的大人物强抢戍边将士军功粮啦!” 他一边嚎,一边抓起地上的血泥往自己脸上抹,把原本就渗血的绷带扯得乱七八糟。 “老子昨晚刚在北蛮子阵里砍了十几个脑袋,拼死拼活给咱们第八营挣了脸!连我这个刚杀敌立功的伍长都不放过啊!” “他们不仅要抢我的卖命钱,还要割我的舌头灭口啊!” 几百个端着破碗的士卒,原本只是看热闹的眼神,听到“军功粮”跟“卖命钱”这几个字的时候,全变了。 在这个鬼地方,命不值钱。 但钱跟粮,就是命。 几个昨晚跟着陆景在乱军里冲杀过、亲眼看他单挑北蛮百夫长的老兵,率先放下了手里的破碗。 “抢咱们的军功粮?” 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兵顺手从腰间摸出带缺口的柴刀。 饥饿跟疲惫,加上昨晚杀戮的余温,让这群原本就是亡命徒的士卒,眼睛里泛起了一层危险的绿光。 人群开始骚动。 “凭什么!” “上头贪墨咱们的军饷就算了,连陆伍长的卖命钱也要抢?” “那几个孙子穿的皮甲那么厚,身上肯定有油水!” 几百个人,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秃鹫,端着破碗,提着破刀,慢慢地、一步步地朝着营帐围拢过来。 护卫长刚迈出营帐,硬生生顿住了。 他是个剑术高手,单打独斗,外头这群士卒来十个他杀十个。 但现在是几百个。 几百个饿疯了的、身上带着恶臭跟杀气、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疯狗。 一旦被这群人扑上来,他们四个就算有三头六臂,也会被活生生撕成碎片,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殿下......” 护卫长咽了口唾沫,长剑的剑尖不自觉地往下沉了沉。 姬如雪站在帐篷阴影里。 那股细密的战栗顺着脊背往上爬。 她强行压住翻涌的怒火,往前迈了一步。 “尔等休要听这泼皮胡言乱语。” 声音清冷,带着习惯性的上位者威压。 “本宫乃......” “乃你个头啊!” 陆景在泥水里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直接打断了她的施法前摇。 他指着姬如雪,唾沫星子乱飞。 “兄弟们听听!这娘们还搁这装呢!穿身红裙子就敢冒充皇亲国戚,真当咱们第八营的兄弟都没见过世面?” “昨晚赵百户来查房,她吓得连个屁都不敢放!今天大清早,带着四个打手就来抢老子的军功粮!” 陆景双手猛地拍在大腿上,溅起一片泥浆。 “兄弟们,他们今天敢抢我,明天就敢抢你们兜里那半块发霉的黑面馒头!” 这几句话,直接把阶级矛盾拱到了顶点。 士卒们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围拢的圈子又缩小了三尺。 最前排的几个老兵,手里的刀刃已经对准了那四个银狼卫。 营帐角落里,沈清秋握着那把生锈匕首,一声不吭。 她目光停在其中一个银狼卫腰间。 那人披甲遮得严实,腰侧却露出半截短刀鞘,刀鞘尾端嵌着一枚月牙形暗扣,暗扣上有三道细如蛛丝的银纹。 沈清秋瞳孔一缩。 这个纹路,她在父亲书房里见过。 揽月阁的制式暗器。 第一卷 第15章 贵人身上,有油水 “你......你无耻!” 姬如雪气得半张着嘴。 高贵圣洁的大炎长公主,此刻被一群散发着尿骚味、汗臭味跟血腥味的底层士卒围得水泄不通。 进退两难。 她引以为傲的权谋,她从小学的帝王心术,在陆景这种不要脸的地痞流氓战术面前,简直像个笑话。 陆景抹了把脸上的泥水,露出那双清明锐利的眼睛。 他冲着姬如雪咧嘴一笑,压低声音。 “只要我没道德,你们就绑架不了我。” 从泥坑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巴,顺手把精钢马刀扛在肩膀上。 “今天不把贪墨的粮草吐出来,谁也别想走出第八营!” “交粮!” “吐出来!” 外围的士卒们跟着起哄,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连远处维持秩序的督战队都往这边看了过来,但看到是第八营这群最不要命的疯子在闹事. 督战队的人很默契地转过头,假装看风景。 姬如雪咬着牙。 她知道,陆景这是在敲诈。 赤裸裸的、当着几百人的面敲诈勒索。 但她没得选。 一旦引发士卒营哗变,她这个微服出巡的长公主就会死在一场“意外”的暴乱里。 到时候,连收尸的人都没有。 更要命的是,陆景刚才那句“赵百户来查房,她吓得连个屁都不敢放”,已经把她最后一点身份威慑撕了个干净。 在这些士卒眼里,她不是什么大炎长公主。 她只是个落进泥坑里的京城贵人。 贵人身上,有油水。 “好。” 姬如雪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混着酸臭味的空气。 再次睁开眼时,眼底的杀意已经被强行压进了最深处。 “陆伍长昨夜护驾......有功。 “本宫......赏你。” 姬如雪转过头,看向旁边的护卫长。 “把我们带的随身干粮,拿二十斤出来,给他。” 护卫长抬起头。 “殿下!那可是我们仅剩的口粮!给了他,我们吃什么!” “给他!这是命令!” 姬如雪声音拔高,带着决绝。 护卫长咬紧牙关,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狠狠瞪了陆景一眼,还剑入鞘。 转身从行囊夹层里翻出两个沉甸甸的布袋。 里面装的,全是压得极实的炒熟精麦跟风干肉干。 东西不多,却都是北玄军高级将领才能吃到的精粮。 两袋粮食被扔在陆景脚边的泥水里。 陆景是前一秒还在控诉被抢劫的悲惨伍长。 下一秒就弯下腰,麻溜地把两袋粮食拎了起来。 掂了掂分量。 “二十斤,一两不多,一两不少。” 咧开嘴,笑得像个刚做成一笔大买卖的奸商。 “多谢长公主殿下赏赐。殿下真是大炎之福,边军之光。” 他转过身,冲着周围的士卒们挥了挥手。 “行了行了,都散了吧!误会一场,京城来的贵人不仅没抢钱,还体恤咱们戍边辛苦,特意赏了精粮!” “都排队喝粥去!谁敢在这聚众闹事,老子第一个削他!” 士卒们看着陆景手里那两个鼓囊囊的粮袋,直咽口水。 但昨晚陆景杀人的狠辣还历历在目。 这小子不仅是个疯狗,还是个能从京城贵人手里讹出粮来的活阎王。 惹不起。 人群慢慢散开,骂骂咧咧地重新排队去了。 一场即将引爆的哗变,被陆景用最无赖的方式化解,顺带也彻底坐实了他“疯狗”的人设。 姬如雪看着陆景拎着粮食转身走向营帐的背影,眯起眼睛。 但她暂时不能离开第八营。 现在出去,没有信物,没有补给,随时会被潜伏在北玄军里的内鬼暗杀。 赵赫昨夜被陆景当众逼退,短时间内不敢明着对这片营地动手。 而陆景虽然无赖,虽然混账,虽然满身反骨...... 可他有战力,有地盘,还有这些士卒们刚刚生出来的几分敬畏。 这是她眼下能抓到的,最恶心,也最稳的一块烂木板。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 她要留在这个散发着恶臭的士卒营里,看着这个叫陆景的混账,看他怎么在这个修罗场里挣扎。 只要有机会...... 她发誓,一定要亲手把这只疯狗的皮剥下来,做成脚垫。 陆景扛着二十斤精粮,美滋滋地往自己那顶破烂营帐走。 这波敲诈赚大了。 二十斤精粮,在士卒营这种地方,足够买好几条人命。 路过伙房的时候,刚好看见瘦猴从帐口探出半个脑袋,两只眼睛直勾勾盯着粮袋。 “景哥,肉干?” 陆景从袋口摸出一小条风干肉,随手丢过去。 瘦猴一把接住,饿狗一样的,刚咬了一口,眼泪差点没掉下来。 “娘的,咸的!” 陆景自己也撕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硬得硌牙。 可肉香跟盐味一化开,真彼之母之爽。 校场另一头忽然传来车轮碾过冻泥的声音。 陆景转头看去。 十几名督战队士卒押着两辆运粮车,正从第八营伙房后面往外走。 车上原本该装着今明两日的糙米跟豆料,现在只剩下几只空麻袋耷拉在车辕边。 几个伙夫站在旁边,脸色灰白,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还有两名士卒想上前拦,被督战队一鞭子抽翻在泥水里。 “主将大营手令!” 带头的督战队队正扯着嗓子喊。 “第八营昨夜防守不力,死伤过半,已无先锋营之实。奉顾长风顾幕僚令,暂扣第八营剩余粮车,统一调配!” “有敢阻拦者,按哗变论处,立斩!” 这话一落,刚刚散开的士卒们,面面相觑。 破碗里的稀粥还冒着热气。 可那点掺沙子的棒子面糊糊,连半顿都顶不了。 一个瞎眼老兵站在人群里,低声骂了一句。 “顾长风那条毒蛇,早就想把第八营这块地吞了。” 旁边有人压着嗓子问:“顾长风是谁?” “主将帐里的头号幕僚。” 老兵吐出一口唾沫。 “赵赫那条狗昨夜吃了亏,天还没亮就往主将大营递了战损折子,说第八营损失惨重,已无先锋之力。顾长风正好借题发挥,把咱们的粮先掐了。” “没粮,三天都不用,咱们自己就得乱。” 陆景站在原地,运粮车从他眼前慢慢过去。 几百个士卒端着破碗,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活路被拉走。 督战队手里的弩机,已经全部抬了起来。 陆景眯了眯眼,转身跨进自己那顶破烂营帐。 帐子里安静得很。 瘦猴缩在墙角,两眼发直,像丢了魂一样。 沈清秋站在草席边上,唇色苍白。 听到陆景进来的声音,她转过头。 那双平时总带着几分警惕的漂亮眼睛里,此刻全是压不住的惊恐。 “你看见了?” 陆景把粮袋扔在地上,眉头一挑。 “伙房空了?” 沈清秋点了点头,伸出手指,指向营帐外头校场另一侧的方向。 “运粮车......” 她的声音有些发飘。 “刚刚督战队的人传了主将大营的手令。赵百户昨夜回营后,向顾幕僚递了战损折子,说第八营死伤过半,已经失去了作为先锋营的资格。” 沈清秋眼底透出深深的绝望。 “顾长风顾幕僚下令,把第八营剩下的所有运粮车,连带伙房里的最后几袋糙米......全拉走了。” 陆景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全营断粮。 在这大雪封门、刚刚经历血战的雁门关外。 断粮就意味着几千个士卒,要在接下来三天内,变成互相啃食的恶鬼。 陆景看着地上那两袋刚敲诈来的二十斤精粮。 这点东西,塞牙缝都不够。 “顾长风?” 他眼神一沉,走到帐篷破损的窗口,看向远处主将大营的方向。 “这老小子,是想把整个第八营的人,活生生饿成蛊盅里的虫子啊。” 第一卷 第16章 大姐,你当这是在御膳房点菜呢? 三天。 从督战队拉走伙房最后一袋糙米算起,整整三天。 第一天,还有人骂娘。 第二天,骂娘的人开始舔锅灰。 到了第三天,连舔锅灰都要动刀子抢。 陆景也饿。 这三天他只喝了几口雪水,又从战场烂甲缝里抠出半块冻得发硬的干饼,掰碎了给瘦猴、沈清秋跟帐里那几个快站不住的银狼卫吊命。 那二十斤粮食,暂时不能动,那是火药桶上最后一根引线。 姬如雪没地方去。 第八营外是督战队的刀,后营是赵赫的亲兵。 营帐里这点破草烂泥,反倒成了她这个大炎长公主眼下唯一能喘气的地方。 四个银狼卫残部轮流守在她身边。 第二天夜里,护卫长红着眼找陆景要过粮。 陆景只回了他一句。 “想让你家殿下被六百个饿疯子分着吃,现在就把锁砸了。” 护卫长几次想要挥刀开劈,最后还是退了回去。 第三天正午,北风凛冽。 第八营的泥泞校场上,已经听不到操练的骂娘声了。 几百号士卒横七竖八瘫在背风的墙根下。 有人拿缺口的钝刀刮着用来做拒马的榆木桩子,把刮下来的木屑混着雪水往肚子里咽。 咽不下去,就用拳头捶打胸口,捶得连连干呕,吐出来的全是带着血丝的酸水。 更远处的乱葬坑边上,几双冒着绿光的眼睛正盯着昨夜刚冻死的一具尸体。 要不是怕尸体上带瘟疫,那几个人早就扑上去啃了。 陆景的营帐里。 瘦猴呈大字型躺在烂草堆上,肚皮瘪得几乎贴住了后脊梁。 “陆哥......” 瘦猴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哼。 “我刚才看见我太奶了,她老人家端着一碗红烧肉,在奈何桥头冲我招手。” 陆景坐在一张缺腿的板凳上,手里拿着那把精钢马刀,正用一块沾了油的破布慢条斯理地擦刀刃。 “那你替我跟太奶问个好,顺便问问她红烧肉放没放八角。” 瘦猴翻了个白眼,连叹气的力气都没了。 营帐角落里,沈清秋跪坐在地上。 原本清丽的脸庞因为极度饥饿瘦脱了相,嘴唇干裂出一道道血口子。 她的视线根本控制不住,每隔三息,就要往陆景屁股底下那个破木箱子上瞟一眼。 箱子上挂着一把生锈的大铁锁。 里面装着三天前从姬如雪那四个护卫手里敲诈来的二十斤精粮。 三天里,陆景一口没动,也一口没分。 沈清秋胃里翻涌着酸水,绞痛得她直不起腰。 旁边靠着木柱的姬如雪,情况更惨。 堂堂大炎长公主,哪受过这种断崖式的饥饿折磨。 那身破烂的正红宫装早已失去光泽,她双手捂住平坦的小腹,额头上一层细密的冷汗。 连那股高高在上的傲气消失无踪,只剩下死咬后槽牙的硬撑。 她的目光刚落到木箱上,就跟沈清秋撞了个正着。 两人同时一顿。 姬如雪立刻移开视线,强行挺直脊背,像是刚才盯着粮箱看的人根本不是她。 可下一瞬,她的肚子很不争气地轻轻叫了一声。 营帐里安静得要命。 瘦猴眼珠子动了动,想笑,又实在没力气笑出来。 “陆景......” 姬如雪终于忍不住了,声音发着虚。 “你箱子里有粮,为什么不吃?难道你要带着这些粮食一起进棺材吗?” 陆景停下擦刀的动作,刀刃在昏暗的光线里折射出一道冷芒。 “大姐,你当这是在御膳房点菜呢?” 他用刀面拍了拍身下的木箱。 “二十斤炒麦子,听着挺多。可外头有六七百个饿疯了的活鬼。” “今天只要敢把这箱子打开,分给你们吃一口,半柱香之内,外头那群人就能闻着味冲进来。” “到时候别说粮食,连你这身细皮嫩肉,都能被他们剁碎了熬汤。” 姬如雪被这话噎的脸色煞白。 沈清秋垂下眼帘,手指绞在一起。 她明白了。 这二十斤粮食是用来引爆的。 陆景在等。 等这座士卒营彻底饿到临界点,等有人亲手把火把递到他手里。 “咚!咚!咚!” 校场中央突然传来三声震耳欲聋的铜锣响。 上百个瘫在地上的士卒艰难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齐刷刷看向声音来源。 一队全副武装的督战队甲士,推开拒马,大步走进了第八营的校场。 带头的队正手里拎着一面木牌,另一只手提着把钉锤。 甲士们手里的长枪平举,枪尖对准了周围那些摇摇晃晃站起来的士卒。 陆景双手艰难地支撑起自己,提着马刀走到营帐门口。 瘦猴连滚带爬地凑过来,扒着门框往外看。 “来送饭了?是不是主将大营发慈悲来送饭了?” 队正走到校场中央那根用来绑逃兵的木柱前,把手里的木牌重重贴在柱子上。 “砰!砰!” 两锤子下去,木牌被稳稳钉住。 几百个士卒像闻到血腥味的丧尸,围拢过去。 队正往后退了两步,手搭在腰间横刀上,扯开嗓子大吼。 “奉主将大营顾幕僚手令!” “北蛮游骑猖獗,连日袭扰后方粮道。辎重营损失惨重,大军存粮告急!” “即日起,各营口粮减半。第八营因战损严重,暂退居二线修整。三日之内,第八营需自行解决口粮,不得擅自离开营区,违令者按哗变论处,就地格杀!” 队正话音刚落,整个第八营陷入了一片死寂。 死寂过后,是让人头皮发麻的绝望。 “放屁!” 一个瞎眼老兵凄厉地嚎了一嗓子,手里那把缺口的柴刀当啷一声掉在泥水里。 “老子在雁门关打了十年仗,从来没听说过北蛮子的马能绕过天险去劫粮道!” “顾长风这是要活生生饿死咱们!” 人群一下炸了锅。 绝望的咒骂声、哭嚎声、兵器碰撞声混成一团。 几个饿红了眼的年轻人甚至往前冲了两步,想去抢督战队腰间的干粮袋。 “唰!” 督战队的甲士齐刷刷拔出横刀,前排的长枪猛地往前一刺。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士卒大腿被捅了个透明窟窿,惨叫着倒在血泊里。 “退后!都他娘的退后!” 队正厉声咆哮。 “这是军令!谁敢闹事,老子现在就送他上路!” 第一卷 第17章 这顾长风,不去干传销真是屈才了 士卒们被明晃晃的刀枪逼退,那种刻骨的怨毒跟疯狂,却像瘟疫一样在人群里迅速蔓延。 陆景靠在门框上,听着队正宣读的通告,嘴里啧了一声。 “这顾长风,不去干传销真是屈才了。” 什么北蛮袭扰粮道,全是放屁。 这是顾长风的阳谋。 不准离开营区,又让第八营自行解决口粮。 这命令本身就是个套,那是让你死。 赵赫昨夜被他在士卒面前折了面子,又被扣了顶通敌的帽子,灰溜溜跑回了主将大营。 赵赫不敢明着杀他,就联合顾长风下了这么一步毒棋。 直接断粮。 把第八营变成一个封闭的蛊盅。 饿死事小,哗变事大。 只要第八营这群士卒饿得受不了,冲出营区去抢粮,顾长风就有了绝对正当的理由,调动重兵把第八营彻底屠干净。 到时候,死无对证。 什么贪墨军饷,什么长公主遇袭,全都可以推到“暴兵哗变”上头,这笔账平的干干净净。 “好算计。” 陆景大拇指擦过精钢马刀的刀镡。 “可惜,你算漏了老子是个神经病。” 就在这时,一阵风从营区后方刮过来。 风里夹杂着一股格外浓郁的炖羊肉香味,还混着烈酒的辛辣。 那是赵赫的中军大帐方向。 整个第八营断了粮,赵赫作为百户,不仅没出来安抚士兵,反而躲在后营几百名亲兵的重重保护下,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这股肉香,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校场上的几百双眼睛盯着后营的方向,眼睛里冒着骇人的绿光。 不知道是谁突然喊了一声。 “赵赫那老狗在吃肉!” “他贪了咱们的卖命钱,现在又想把咱们饿死!” “左右是个死,不如去后营抢他娘的!” 人群里的情绪一下被点燃,就像火星掉进了炸药桶。 更多的人,却把目光转到了陆景那顶破烂的营帐上。 后营有几百个全副武装的亲兵守着,硬冲就是送死。 可陆景这里,只有四个人。 并且所有人都知道,三天前,陆景从京城贵人那里讹了二十斤精粮。 “陆伍长。” 瞎眼老兵捡起地上的柴刀,一步步朝着营帐走过来。 他身后,跟着几十个饿得像皮包骨头的士卒。 “你箱子里有粮。” 老兵的声音嘶哑。 “拿出来分了吧。兄弟们都要饿死了,你一个人护不住的。” 瘦猴哆哆嗦嗦地说着:“陆哥…………完了,他们要吃大户了。” 话刚出口,他又不知道哪来的胆子,扒着门框冲外头喊了一嗓子。 “你们别忘了,前天北蛮子冲营,是谁把你们从死人堆里拖出来的!” 喊完这句,瘦猴自己都愣了,腿抖得更厉害。 外头逼近的人群,慢了下来。 陆景看着逼近的人群,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把精钢马刀换到右手,大步走出了营帐。 军靴踩在泥水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站住。”声音平淡。 瞎眼老兵却本能地停住了脚步。 三天前,这个男人单挑北蛮百夫长、扛着长公主在敌阵里杀个七进七出的画面,还在他们脑子里刻着。 陆景径直走到那根绑着通告木牌的木柱前。 手猛地一抖。精钢马刀带出一道匹练般的寒光。 那块通告木牌,连带着半截榆木柱子,被一刀劈成了两半! 木块崩飞,砸在几个士卒的脸上。 全场死寂。 几百双眼睛盯着陆景。 陆景转过身,直接跳上了那截被劈断的木桩高台。 看着这群饿疯了的野兽。 “都他娘的别用这种看烧鸡的眼神盯着老子!” 陆景的咆哮声在校场上空炸响。 “我是有粮!整整二十斤精炒麦子,就锁在老子的床头!” 他伸出手指,点着前排那几个咽口水的士卒。 “但那是老子拿命换来的!” “你们现在扑上来,能把我剁碎。可二十斤粮分给六百张嘴,每人连一口都不够!” “吃完呢?” “明天继续啃木头?后天继续盯尸体?” 士卒们愣住了。 饥饿让他们丧失了理智,但陆景的话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了下来。 是啊,二十斤粮,救不了六百个人。 陆景把马刀插在脚边的木桩上,双手叉腰,眼神里透出一股让人胆寒的疯狂。 “顾长风想饿死咱们,赵赫躲在后面吃羊肉。” “你们要是觉得,抢我这点口粮,多活半个时辰就是这辈子的出息,那现在就动手。” 他张开双臂,胸膛毫无防备地敞开。 “来啊!往这儿捅!” 瞎眼老兵手里的柴刀慢慢垂了下去。 陆景笑了。 “不想死的窝囊的,把你们手里的破烂收起来。” 他猛地拔出马刀,刀尖直指远处的夜空。 “顾长风不是让咱们就地筹粮吗?” “这雁门关里,多的是脑满肠肥的硕鼠!多的是堆积如山的军需!” “不想饿死的,今晚跟我去吃顿好的!” 他的声音像一把巨锤,狠狠砸在每一个士卒的心上。 “吃不到,我陆景把我这身一百三十斤的肉割下来,给你们熬汤!” 校场上的士卒们干瘪的胸膛开始剧烈起伏。 绝望的死气被一种格外诡异的、带着浓烈嗜血味道的希望取代。 去抢军需? 那是诛九族的大罪。 可他们本来就是士卒,本来就快饿死了。 跟这个疯子干一票,大不了一死,也比饿死强! “算老子一个!” 瞎眼老兵猛地把柴刀剁进旁边的冻土里。 “老子干了!死也要做个饱死鬼!” “对!干他娘的!” “跟着陆伍长吃肉!” 震天的嘶吼声在第八营校场上空回荡。 这股声浪传到后营,连正在啃羊腿的赵赫都吓得手一抖,骨头掉在了地上。 陆景站在高台上,看着下面这群彻底被他点燃的亡命徒。 心里暗自盘算。 兵心可用。 第一步,成了。 营帐里,沈清秋静静看着高台上的那个男人。 她从小在官宦世家长大,见过无数权谋算计,但从来没见过这种煽动人心的方式。 把人逼到绝境,再给他们指一条必死的活路。 她猛地意识到,陆景要干一件捅破天的大事。 这绝对不是去偷两袋粮食那么简单。 时间一点点推移。 入夜了。 第八营的士卒静静等待着。 陆景把他们按在营区最黑的几处墙根下,分成了三拨。 一拨盯后营,一拨盯督战队,一拨缩在乱葬坑旁等信号。 谁敢提前乱动,先砍谁。 而他自己,要先去把门打开。 陆景换好巡检官的黑皮,摸了摸袖口里那截从战场捡来的断箭。 今夜要开的门,是北玄军粮仓的命门 ..... 雁门关的军需处大营,火把通明。 这里是整个北玄军的命脉,防守严密。 拒马重重,箭塔林立,一队队披着重甲的巡逻兵来回穿插。 距离正门还有两百步的阴影里。 陆景身上不知道从哪个死人堆里扒来了一套北玄军巡检官的黑色常服。 虽然有些破旧,但徽记齐全。 腰间挂着个沉甸甸的酒葫芦,走起路来摇摇晃晃。 这套把戏看着粗糙。 可陆景赌的是这世上大多数小吏的毛病。 怕麻烦,贪便宜,最要命的是,怕担责。 他打了个酒嗝,伸手把头盔往下压了压,遮住大半张脸。 然后。 带着沈清秋,大摇大摆的,朝着防守最严密的军需处正门走了过去。 第一卷 第18章 你说什么?风太大,我没听清 沈清秋穿着一身明显短了半截的灰布杂役服,两条冻得发紫的脚踝露在外。 她踩在陆景留下的脚印里,深一脚浅一脚。 她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放着士卒营里虽然饿肚子、但好歹能多活半晚上的日子不过,非要跟着这个神经病来闯北玄军的军需大营。 前方风雪里,军需处的大门轮廓像头蹲伏在黑暗中的巨兽。 外围是用成年大腿粗的榆木扎成的三道连环拒马,木刺上挂着专门用来绊马腿的铁蒺藜。 两座三丈高的木制箭塔一左一右立在大门两侧,上头隐约能看到弓弩手来回走动的身影。 正门口,四个火盆烧得旺盛。 两队重甲步兵分列两旁,身着玄铁扎甲。 这阵仗,怕是跑进去一只老鼠,都得被他们用长枪挑下来看清公母。 陆景走在前面,一手把玩着个破酒葫芦,脚步走得七扭八歪,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沈清秋快走两步,一把拽住陆景的袖子。 “你疯够了没有?” 她压着嗓子:“那是重甲步兵!没有主将手令,靠近十步之内直接乱箭射死!我们连个假条子都没有,过去就是送死!” 陆景停下脚步,转过头,酒气扑面而来。 “怕了?” 他把酒葫芦往腰带上一挂,伸手拍了拍自己身上那套黑皮。 “知道这身衣服在边军里代表什么吗?” 沈清秋摇摇头。 “代表老子现在是替上头办脏事的狗。” 陆景咧开嘴,露出一排白森森的牙。 “当狗,就得有当狗的觉悟。走路畏畏缩缩,别人一眼就看出来你是贼。昂着头、用下巴看人,谁敢问你要手令,你就大耳刮子抽他,别人反倒觉得你是上面派来的钦差。” 沈清秋觉得这套理论简直是在阎王爷的生死簿上蹦迪。 “万一他们不吃这一套呢?” “不吃?” 陆景摸了摸腰间那截从断箭上拆下来的扁铁片。 “不吃我就在他们脖子上开两个洞,然后咱们一块去黄泉路上作伴。不过你放心,黄泉路上我肯定走你前头,给你探探路。” 沈清秋咬住下唇。 事到如今,退回第八营是饿死,往前走是被乱刀砍死。 横竖都是死,跟着这个疯子,说不定还能死得痛快点。 “等会到了门口,闭上你的嘴,把头低下去。当个合格的哑巴杂役。” 陆景收起笑容,转过身,大步朝那堆拒马走去。 距离正门还有二十步。 箭塔上的弓弩手已经发现了他们,两把重弩的箭头在风雪中偏转方向,锁定了陆景的脑袋。 “站住!” 一声暴喝从火盆旁边传来。 守卫长是个满脸横肉的光头,头上扣着顶普通铁盔,手里提着把宽刃长刀,大步跨出列。 “军需重地,夜间严禁靠近!什么人!” 两杆长枪从左右两侧猛地交叉,枪尖在半空中撞出一溜火星,挡在陆景胸前。 沈清秋手脚冰凉,本能地往陆景身后缩。 箭塔上弩机扣动扳机的机括声,她已经听见了。 只要陆景的回答有一个字不对,他们马上就变成两只刺猬。 陆景加快了脚步,胸膛直挺挺地撞向那两根交叉的长枪。 守卫长眼皮一跳,下意识让手下把枪尖往回撤。 “瞎嚷嚷什么?招魂呢!” 陆景打了个响亮的酒嗝。 他抬起手,粗暴地拨开挡在面前的长枪,大摇大摆走到守卫长面前。 陆景甚至能看清守卫长眼角里冻出来的眼屎。 “看不见老子身上这层皮?巡检司办事,都给我把招子放亮一点!” 守卫长皱起眉头。 这套黑色常服确实是巡检官的制式,腰带上的铜扣也对得上。 但边军里头规矩森严,别说巡检官,就是千户来了,大半夜没有凭证也不准进库房。 “大人面生得很。” 守卫长手按在刀柄上,寸步不让。 “既然是巡检司办事,还请出示兵部或者主将大营的手令。没有手令,属下不能放行。” 陆景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 “你说什么?风太大,我没听清。你再大声点?” 守卫长脸色一沉。 “请出示手令!” “啪!” 毫无预兆。 极其清脆。 陆景抡圆了右臂,反手就是一个大耳刮子,结结实实抽在守卫长的脸上。 这一下用足了力气,甚至用上了特种兵近身格斗的腰胯发力。 守卫长的铁盔被打得直接歪向一边。 庞大的身躯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半张脸一下肿得像个发面馒头。 两旁几十个重甲步兵都看傻了。 躲在陆景身后的沈清秋,两眼发黑。 打门卫? 在这防守严密的军需处大门前,直接动手打守卫长? 这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锵!锵!锵!” 几十把长刀同时出鞘,刺眼的刀光连成一片。 箭塔上的重弩直接拉满了弦。 只要守卫长一句话,陆景马上就剁成肉泥。 守卫长捂着肿胀的脸颊,眼睛里冒着骇人的凶光。 他一把拔出腰间的宽刃长刀,刀尖直指陆景的咽喉。 “你找死!” 陆景往前跨出一步,胸口主动迎向刀尖,直到刀锋划破巡检服的布料,才停下脚步。 “瞎了你的狗眼!” 陆景指着守卫长的鼻子,唾沫星子狂喷。 “顾幕僚连夜让我来查账,你敢要手令?贻误了军机,你他娘的九族够砍吗!” 这句话像记重锤,砸在守卫长的脑门上。 顾幕僚。 顾长风。 整个北玄军里,主将不管事。 真正发号施令、手握生杀大权的,就是这位顾幕僚。 守卫长迟疑道:“顾......顾先生?” “废话!” 陆景冷笑一声,满脸嚣张跋扈,淋漓尽致地演绎着一个仗势欺人的狗腿子。 “第八营那帮士卒断了粮,今晚要在营里闹事!顾先生怀疑军需处有人跟外头勾结,倒卖存粮,故意克扣第八营的口粮制造哗变!” 他一把推开指在自己胸前的长刀。 “老子现在就是奉命来盘库的!你要手令?行啊!” 陆景转过身,作势就要往回走。 “我现在就回主帐,告诉顾先生,军需处的守卫长死活不让进。明天一早第八营要是真哗变了,我看你这颗光头够不够顾先生砍下来祭旗的!” 守卫长额头上的冷汗冒了出来。 第八营断粮的事,他当然知道。 那道命令就是今天下午主将大营刚发出来的,在军需处里早传开了,底下的军需官们还偷偷笑话第八营那群死鬼活不到明天。 眼前这个巡检官,不仅准确报出了顾长风的名号,还把第八营断粮的事说得清清楚楚。 最要命的是,他太横了。 横的完全不讲道理。 守卫长眼角抽了两下。 要是真因为自己拦路,导致上面查不出贪腐,这口黑锅砸下来,他别说官帽,连脑袋都保不住。 “大人......大人息怒!” 守卫长赶紧把刀收回刀鞘,脸上的凶光一下换成了谄媚的笑。 只是配上那半边肿得老高的脸,看着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属下也是职责所在,例行公事。不知道是顾先生派来的人,多有得罪,多有得罪!” 陆景停下脚步,转过头,用鼻孔看着他。 “例行公事?例行公事就能耽误顾先生的差使?” “不敢,不敢!” 守卫长连连作揖:“大人请进,快请进!” 他转过头,冲着两旁的步兵大吼:“都瞎了?还不把刀收起来!给大人让路!” 士兵们收刀入鞘,哗啦啦让开了一条通道。 陆景冷哼一声,整理了一下衣服,迈步往里走。 走出三步,忽然停下,像刚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 “大人还有吩咐?” 陆景语气里带着三分醉意七分威胁:“顾先生今晚火气大,在我出来之前,你最好把大门看死了。不许进,也不许出。” 说完拍了拍守卫长的肩膀 守卫长咂摸着。 “顾先生火气大”五个字,让守卫长收住了派人去主将大营核实的念头。 万一真是顾先生的人,他这一问,坏了事不说,还把“我怀疑顾先生的人”这层意思递了上去。 官场里沾了“怀疑”两个字,就是把自己往坑里埋。 他冲旁边的步兵挥了挥手:“把门守严实了,谁都不许进。” 就在沈清秋低着头、准备跟着陆景混进去的时候。 守卫长的目光突然落在了她身上。 “等等。” 第一卷 第19章 怎么,你还要先验验货? 守卫长伸手拦住沈清秋,眼神里带着几分狐疑。 “大人,这位是......” 他看着沈清秋虽然穿着宽大的杂役服、脸上抹了黑泥。 但那窈窕的身段跟白皙的脖颈,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在军营里干粗活的杂役。 沈清秋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完了。 刚才演得再好,只要被掀开衣服看一眼,她这个罪女的身份立马就暴露。 陆景停下脚步,转过身,走到沈清秋身边,手臂往她肩上一搭,粗暴地把人往怀里一带。 沈清秋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咬着牙低下头,顺势往陆景身侧靠了一步。 肩膀微微发抖,装出一副被吓破胆、不敢反抗的模样。 陆景冲着守卫长挤了挤眼睛,露出一个男人都懂的猥琐笑容。 “顾先生今晚火气大,让我顺道从罪女营里挑个懂事的,带过去泻泻火。怎么,你还要先验验货?” 守卫长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他扫了一眼沈清秋那虽然脏乱却难掩姿色的轮廓,心里暗骂一句上面的人真会玩。 “懂,懂!大人辛苦了!” 守卫长赶紧让开路。 “大人慢走!有需要帮忙的随时招呼兄弟们!” 陆景搂住沈清秋的肩膀,半拖半拽地带着她走进了军需处的大门。 一直走到完全看不见门口的火光。 沈清秋才挣脱陆景的手,靠在一面冰冷的砖墙上,大口喘着粗气。 “你......你真是个疯子!” 沈清秋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 “你知不知道刚才只要他多问一句,我们俩都得死在那儿!” 陆景把腰间的酒葫芦摘下来,仰起头灌了一口。 “他不敢问。” 陆景擦了擦嘴角的酒渍,扯了扯嘴角。 “在这种地方,你越像个王八蛋,越没人敢拦你。” 沈清秋胸口起伏了几下,想骂,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行了,别哆嗦了。门已经进来了,真正的活儿才刚开始。” 军需处的内部结构,远比外头看起来复杂得多。 内部像是一座由无数个高大石砖房组成的迷宫。 每排房屋之间都隔着宽阔的过道,方便粮车通行。 过道上每隔一段,就有一队手持火把的巡逻兵走过。 陆景带着沈清秋,在建筑物之间的阴影里快速穿梭。 躲过了三队巡逻兵。 经过一处岔道时,沈清秋忽然伸手按住陆景的袖子。 “别走左边。” 陆景回头看了她一眼。 沈清秋指了指墙角一块被雪埋了半截的石牌。 “那是草料库的标记,户部押运粮草时会用三横一道表示草料,一点两竖才是军粮。军需处的正粮库,应该在里头那排。” 陆景眯了眯眼。 石牌上的纹路被冻雪糊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行啊。” 陆景轻笑一声:“没白带你。” 沈清秋翻了个白眼,低着头跟上。 两人绕过左侧那片草料库,又贴着墙根摸出去十几丈,终于摸到了一排看起来最为坚固的库房前。 这排库房的门都是用厚重的包铁木板做成的,门上挂着拳头大小的铜锁。 陆景凑近看了一眼,发现铜锁的锁孔里还塞着一根细细的红线,红线两端用火漆封在门框跟门板上。 只要有人开锁,或者强行破坏锁头,火漆就会断裂。 这是军中专门用来防内鬼的暗锁。 沈清秋看着那根红线,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没用的。这种锁只有掌管钥匙的军需官才能开。一旦火漆断了,明天一早查房马上就会暴露。我们根本进不去。” 陆景蹲下身,目光转向门轴上。 这库房的门板厚得吓人,锁也做得精巧。 可偏偏门轴是外露的,三枚铁铰链被钉在外侧。 防君子防得严严实实,防疯子防得跟没防一样。 陆景从靴筒里抽出一根扁铁片。 那是从战场断箭上拆下来的箭簇,被他在石头上磨过。 “古人的智慧,确实值得尊重。” 陆景把扁铁片的尖端顺着门板的缝隙插了进去。 “但对特种兵来说,锁防的永远只是君子。” 他把扁铁片卡进门轴铰链的缝隙里,先轻轻撬了一下。 确认里头的铁销已经被冻得松动,才用肩膀抵住门板,手稍稍发力。 沈清秋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 陆景又换了个角度,把扁铁片插进第二道铰链底部,借着门板本身的重量往外一压。 厚重的包铁木门,连带着完整的锁具跟那根完好无损的红线,被他从门轴一侧硬生生撬开了一道能容纳一人侧身进去的缝隙。 “拆门比开锁快多了。” 陆景收起扁铁片,率先闪了进去。 沈清秋目瞪口呆地看着那扇被从根部撬开的门。 这人到底干过多少伤天害理的事,拆门的手法比那些飞贼还要熟练! 她赶紧跟着闪进库房。 库房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沈清秋有些难以适应:“这也太黑了。” “在堆满粮草的军需库里点火,纯粹是嫌命长。” 陆景专注地让自己尽快适应光线的变化。 他借着外头漏进来的一丝微弱月光,打量着库房里的情况。 空的。 诺大个库房,本该堆满成包的精麦跟粟米,现在却只剩下几个干瘪的麻袋。 屋子里全是陈年谷物的霉味,还有老鼠屎尿的骚臭。 陆景走过去,用脚踢了踢那几个麻袋。 里头装的都是掺了沙子的麦麸。 沈清秋也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怎么会这样?” 她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第八营断粮,是因为主将大营说军需处存粮告急。可这里是北玄军最大的中转库房,就算前线吃紧,也不可能连一袋正经粮食都没有啊!” 陆景冷笑一声。 “存粮告急?那是糊弄鬼的。” 他在黑暗中踱步。 “门上的暗锁完好无损,说明没有人强行盗窃。库房却是空的。这说明什么?” 沈清秋脑子里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你是说......负责军需的将领,自己把粮食拉空了?” 第一卷 第20章 那......那是人肉的味道! “聪明。” 陆景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边军的粮食,一部分是朝廷拨付,一部分是就地征收。每年上报的都是满仓,实际上这些粮食早就被军需官跟那些权贵们暗中倒卖给了黑市,甚至卖给了北蛮子。” “真遇到上面来查,就制造几场流寇袭营,把空库房一把火烧了,死无对证。” 陆景转身往外走。 “走,去下一个库房看看。这帮吸血鬼吃肉,总得给底下人留点汤。我就不信他们真敢把所有库房都搬空。” 两人顺着刚才撬开的缝隙猫出库房。 陆景把门轴重新卡死。 从外面看,门锁跟火漆依旧完好无损。 他们继续往军需处的深处摸去。 越往里走,建筑的规格就越高,周围的巡逻也越密集。 陆景带着沈清秋躲在两辆废弃的运粮车后面。 前面是一座独立的院落。 院墙比外面的库房高出一大截,门口站着四个持刀的守卫。 就在陆景盘算着怎么把这四个人无声无息地解决掉时,一阵夜风吹过。 空气里的味道突然变了。 不一股极其刺鼻的、发甜、发腻的味道。 像是把大量的粗盐、香料,跟某种放置了很久的肉类混合在一起,熬煮发酵后散发出来的气味。 沈清秋闻到这股味道,忍不住干呕了一下。 “这是什么味?军需处里怎么会有放坏了的腌肉?” 陆景的动作顿住了,他娘的,这味道......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这股刺鼻的气味。 陆景全身鸡皮疙瘩骤然应激起来。 普通猪油煮久了是腻,是膻。 但这种味道甜得发邪,腻得发冷,混着盐巴跟香料都压不住的淡淡酸腐。 脑海深处的记忆一下被唤醒。 前世。 热带雨林。 某次执行跨境营救任务时,他误入了一个不通教化的原始食人部落。 那个架在部落中央篝火上的大黑锅里,煮的就是这种味道。 陆景瞳孔骤缩,那......那是人肉的味道! 他有些难以置信地闭上眼睛,深呼吸...... 再睁开眼时,眼神里只有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冰冷。 他盯着那座独立的院落:“那是特供粮。” 沈清秋疑惑问道:“特供粮?那是什么?” 陆景缓缓站起身,往那座独立院落的方向走了两步。 然后,停住。 手按在了精钢马刀的刀柄上。 门口站着四个持刀守卫。 这四个人跟外面那些重甲步兵不同。 穿的是轻便皮甲,脚下是软底牛皮靴。、 站位松散,但手一直没离开过刀柄。 硬闯肯定不行。 十招之内解决不掉这四个人,军需处外围的弩兵就会像马蜂一样扑过来。 得继续装孙子。 但不能照着刚才那套来。 陆景理了理身上那件扒来的巡检官黑皮,把腰带上的酒葫芦往正中间拽了拽,又低头扫了眼运粮车旁边的雪地。 车辙印很新。 轮痕边缘沾着几缕黑色粗布纤维,像是运输时从遮货的布罩上刮下来的。 粗布上还浸着点暗褐色油渍,味道跟风里那股甜腻腐臭一模一样。 陆景伸手捻起那几根黑布纤维,塞进袖口。 “你在这蹲着,不管里面出什么动静,别冒头。” 丢下这句话,他站起身,大摇大摆从运粮车后面走了出去。 皮靴踩在积雪上嘎吱嘎吱地响。 四个守卫立刻拔刀,刀尖指向黑暗中走来的人影。 “什么人!” 陆景加快速度迎着刀尖走了过去。 走到火把光晕边缘,他猛地打了个带着酒气的长嗝。 “瞎叫唤什么!” 他伸手点着最前面那个守卫的鼻子,骂骂咧咧。 “顾幕僚让你们在这当木桩子?第八营那群饿疯了的野狗今晚要闹事,你们四个蠢货还守着这个破院子?去前头库房盯着,要是丢了一袋麸皮,顾先生扒了你们的皮!” 守卫愣住了。 巡检官的衣服,顾幕僚的招牌,还有第八营断粮哗变的风声...... 三样东西加在一起,把基层士兵那点可怜的判断力撞得摇摇欲坠。 “大人......”带头的守卫犹豫着开口,“这院子是重地,没有上头手令,我们不敢擅离职守。” 陆景冷笑一声,直接跨前一步,伸手重重拍在守卫的铁盔上。 “手令?老子就是手令!顾先生怀疑外面库房有内鬼,让你们去堵门。要是不去,明早查出窟窿,黑锅你们四个背?” 推诿跟怕担责,是所有衙门里小吏的通病。 大炎边军也不例外。 四个守卫互相对视了眼,带头的刀尖慢慢往下压。 可还没等他收刀,最靠右那个瘦高守卫忽然开口。 “不对。” 那守卫盯着陆景,眼神里带着几分狐疑。 “顾先生下午才吩咐过,这院子今晚不许离人。真有调令,也该让赵百户的人来传,怎么会让巡检官过来?” 陆景心里暗骂了一句。 还真有长脑子的。 一边保持着脸上的醉意,一边反手从腰间扯下酒葫芦。 劈头盖脸砸在那瘦高守卫胸口:“你他娘还知道赵百户?” 酒水洒了一地,辛辣的味道被顿时盖住了几分臭气。 陆景压低声音,眼神阴沉下来。 “前头库房要是只丢麸皮,用得着老子半夜跑?赵百户刚从顾先生帐里出来,脸黑得跟锅底一样,让你们去外面盯车辙,尤其是看有没有黑布罩过的货被人偷运出去。” 说到这里,他忽然把袖口里那几缕黑布纤维抖了出来,直接甩在瘦高守卫脸上。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东西是在你们门外车辙里刮下来的。要是货少了一角,你去跟赵百户解释?” 瘦高守卫脸色变了。 带头的守卫也看见了那几缕黑布,怔住了。 守在这里,当然知道最近几日夜里进出的车上都罩着黑布。 也知道那东西不是自己这种人该问的。 越是不该问的,越不能沾责任。 “大人息怒。” 带头的守卫终于收刀入鞘,一把按住旁边还想开口的瘦高守卫。 “属下这就去前头巡查。” 四个人匆匆离去。 瘦高守卫走出几步,还回头看了一眼。 陆景站在原地,直到那几道身影彻底消失在风雪里,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冲着运粮车方向招了招手。 沈清秋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窜了出来,紧紧跟在他身后。 两人推开院落半掩的木门,闪身猫了进去。 沈清秋进门后立刻贴着内侧墙根蹲下,把自己缩进阴影里。 院墙很高,把外面的风雪挡了大半。 院子正中央,矗立着一座用青石条砌成的坚固库房。 只有一扇包着铁皮的厚重木门。 木门前放着个缺了腿的炭火盆,里面还有几块没烧完的木炭冒着红光。 火盆旁边,靠着个老头。 老头身上裹着件辨不出颜色的破羊皮袄,脑袋歪在肩膀上,似乎正在打盹。 瞎了一只左眼,眼窝深陷,只剩下一道难看的伤疤。 右手拢在袖子里,露出的半截绳子上,挂着一串黄铜钥匙。 那股甜腻发邪的味道,就是从这扇铁皮木门缝隙里渗出来的。 陆景压低脚步,踩着墙角的干雪,一点点朝火盆摸过去。 这老登居然能在这种生化武器级别的味道里睡的着,鼻子估计早就报废了。 距离老头还有三步。 陆景慢慢伸出右手,指尖朝着那串黄铜钥匙探去。 只要拿到钥匙,不用拆门就能直接进去。 两步。 一步。 刚触碰到铜钥匙。 毫无征兆。 那个歪着脑袋打盹的老头,右眼猛地睁开。 浑浊、充满红血丝,却透着一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狠辣。 一只独眼! 第一卷 第21章 冬供肉料,折银八百 陆景刚压住刀柄,腰侧先传来一阵冰冷。 老头短刀悄无声息地抵住了他的腰。 陆景面色平静,呼吸依旧平稳。 “顾长风今晚根本没安排人查账。他那只老狐狸,天塌下来也不会大半夜派个生面孔来这儿。” 老兵独眼眼神阴鸷,声音嘶哑。 “说,谁派你来的?不开口,下一息这把刀就在你腰上开个窟窿,把你的肠子搅烂。” 陆景余光扫了一眼院子门口。 沈清秋缩在阴影里,双手捂住嘴。 “老登。” 陆景叹了口气,语气无奈。 “你这刀有点钝啊。割肉都费劲,还指望搅烂我的肠子?” 老兵眯起独眼,有些错愕。 这小子面对死局,不仅不怕,还在挑剔刀子不够快? 就是这一瞬间的错愕。 陆景右脚猛地蹬地,整个身体不退反进,迎着那把暗红色的短刀狠狠撞了上去! “嗤!” 刀尖顺着腰切了进去,拉开一条血口子。 热血一下浸透了黑色的巡检服。 老兵完全没料到对方会自己往刀口上撞,手上原本准备往前送的力道一下落空。 陆景的左手像毒蛇出洞,狠狠扣住老兵持刀的手。 老兵手上受力,短刀差点脱手。 还没等他抬手反击,陆景袖口已经滑出一截乌黑的断箭。 那是路过战场时顺手从尸堆里拔出来的东西,箭头崩了一半,尾端磨成了短刺,一直贴着小臂藏着。 借着身体前倾的冲力,断箭自下而上,精准地扎进老兵下颌骨里。 “噗!” 锈铁混着血浆,直接贯穿进去。 老兵浑身剧烈抽搐了一下,那只浑浊的独眼一下失去了焦距。 陆景左手用力一拧,将短刀夺下,右手顺势拔出断箭。 尸体软绵绵地倒在青石板上。 整个过程没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陆景甩掉断箭上的血珠,重新塞回袖口。 弯下腰,在老兵羊皮袄里摸索了两下,扯下那串黄铜钥匙。 起身的时候,眼前黑了一阵。 扶了下门框,脸色发青。 陆景甩甩头,冲院门口的阴影招了招手。 “过来。” 顺便低头看了一眼腰侧还在往外冒血的新伤口。 真他娘的疼。 沈清秋扶着墙,腿软得几乎走不动道。 她看着面无表情开锁的陆景。 “你......你又杀了一个......” “我不杀他,咱们俩明早就得挂在雁门关的城墙上风干。” 陆景把最大的一把黄铜钥匙插进铁皮木门的锁孔里。 沉重的铜锁应声而开,陆景推开木门。 没等他们迈步进去,一阵浓烈到近乎实质的气味,直接拍在两人脸上。 甜、腻、腥。 混杂着劣质粗盐跟辛辣香料的味道,还是掩盖不住底下那股让人毛骨悚然的腐臭。 沈清秋再也忍不住了。 转身扶住门框,弯下腰干呕,连苦胆汁都吐了出来。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一边干呕,一边用袖子擦着嘴角,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陆景迈步跨进没有一扇窗户的库房。 库房正中央,整整齐齐码放着十几个半人高的大黑木桶。 每个木桶上都盖着厚实的黑帆布,用麻绳勒得紧紧的。 那股刺鼻的味道,就是从这些木桶里散发出来的。 陆景走到最近的一个木桶前,拔出刚才缴获的那把短刀,挑开绑着帆布的麻绳,一把掀开黑布。 木桶里塞得很满。 暗红色的腌料跟粗盐裹在一起,表层泛着干硬的油光。 沈清秋强忍着恶心,扶着墙慢慢挪了进来。 “这是......军需处用来过冬的腌猪肉?” 她看着那桶东西,声音发颤。 “难怪外头那些兵吃不饱,好东西全藏在这里......” “猪肉?” 陆景冷笑一声,手里的短刀在木桶边缘敲了两下。 “大炎朝的猪,骨头可长不成这样。” 刀尖插进木桶深处,用力一挑。 一块带着皮层的东西被翻到了最上面。 盐粒被蹭掉了一片,露出下面一层粗糙暗沉的皮。 沈清秋凑过去看了一眼。 整个人愣住了,像是灵魂出窍。 膝盖一软,直接瘫坐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 她狠狠咬住手背,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那块皮上,赫然烙着一块模糊的青色刺痕。 边缘已经因为腌制变得扭曲,但中间那个字依然清晰可辨。 【囚】。 她见过这个字。 三天前,第八营那些士卒被赶上城墙时,破烂甲胄遮不住他们脸颊跟肩头的烙痕。 有个人还冲她笑过,缺了半颗门牙,说如果能活过这一仗,就求军爷赏半碗热粥。 那人后来倒在城墙根下,被北蛮子的箭射穿了喉咙。 她以为他死在了战场上。 原来没有结束。 “认出来了?” 陆景的语气平静。 把短刀往下压了压,刀刃切开那块带有刺痕的皮肉,把底下的硬物挑了出来。 半截折断的铁器带着暗红色的血块,掉在木桶边缘。 那是一枚大炎工部制式的倒刺箭头。 生锈的铁片上,还挂着一缕没被清理干净的碎布片。 真相,就这么赤裸裸地摆在眼前。 顾长风跟那帮军阀高层,把朝廷拨下来的好粮食全部倒卖给门阀世家换取真金白银。 底下的士兵饿得发疯怎么办? 就用这些在战场上战死的同袍,用那些没人在乎的士卒尸身,拿粗盐一裹,做成所谓的“特供腌肉”。 发到前线,混在棒子面里熬成肉粥。 士兵们吃着战友的肉,再去跟北蛮子拼命。 死了,再被拉回来做成下一批军粮。 “他们......他们怎么敢......” 沈清秋坐在地上,声音凄凉,浑身发抖。 哪怕出身官宦世家,见过抄家灭门的惨剧,也无法想象这世上竟有如此突破人类底线的恶行。 她忽然想起父亲账册里那几笔被朱砂圈出来的怪账。 “冬供肉料,折银八百。” “残卒归仓,记柴三车。” 当时只以为是军需处贪墨,用烂柴冒充粮草。 现在再看,那些被故意写得含糊的字眼,全都沾着血。 “吃人......他们拿死人当军粮倒卖......” 第一卷 第22章 那就用巴豆粉做回礼吧 看着木桶里那些东西,她脑海里闪过三天前在战场上倒在自己身边的那些残缺不全的士兵。 那些人,现在就躺在这些木桶里。 “恶心吗?” 陆景蹲下身,用短刀把那半截箭头扒拉到地上。 “高层在帅帐里吃着烤全羊,分着卖粮换来的银票。底下这群炮灰吃着战友的肉,还要对主将感恩戴德,感谢长官给他们加餐。” 站起身,把短刀在木桶边缘蹭掉血污。 “真不当人子。这在他们眼里,叫他妈的循环利用。连阎王爷看了都得给他们单开一口油锅。” 沈清秋仰起头,看着陆景那张在黑暗里显得格外冷漠的脸。 “你想干什么......” 沈清秋流着泪,声音沙哑。 “我们赶紧走吧......要是被巡逻兵发现我们进了特供仓,肯定会被剁碎了扔进这些桶里......” “走?” 陆景挑了挑眉毛。 “来都来了,不留下点买路财,对得起这帮长官的一片苦心吗?” 恶心是真的。 但恶心解决不了问题。 手伸进怀里摸索了两下,掏出三个油纸包。 “昨天晚上路过军医营,顺手牵羊摸了点好东西。” 单手捏开其中一个油纸包。 昏暗的光线下,里头装着满满一包灰黄色的粉末。 “强效巴豆粉。军医原本是留着给战马通肠胃用的。剂量有点大,一包能让三匹马拉到脱水。” 走到第一个木桶前,大半包巴豆粉直接倒在了那些暗红色的腌料上。 “既然长官们爱吃特供,那我就给他们加点料。” 陆景冷笑着:“搁上辈子这叫以毒攻毒,搁这儿,叫以人还人。” 他四下看了看,从墙角捡起一根原本用来挑麻袋的粗木棍,插进木桶里,双手握住,开始搅拌。 粗盐、香料、腌料,还有足量的巴豆粉,在木棍的搅动下慢慢混合。 “丢丢铜仔伊都阿末伊都丢啊落......” 一边搅,嘴里哼起了前世的乡下小调。 声音很轻,但在这场景里却说不出的悲凉。 像是在把那些翻涌上来的恶心跟杀意,压进心底。 沈清秋靠在墙上,头皮一阵阵发麻。 这人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对着这么一桶东西,不仅能忍住不吐,还能哼着歌往里头下巴豆粉! 可再看那张脸,又忽然说不出话来。 他只是比所有人都更清楚,现在吐得再厉害,也吐不死顾长风。 “一桶不够,得雨露均沾。” 搅匀了第一桶,走到第二桶面前,如法炮制。 三个油纸包的巴豆粉,被均匀地分配到了十几个木桶里,保证每一份特供肉料都沾上了这种能让人拉断肠子的特效药。 最后一桶搅完,扶着木桶边缘喘了两口气,额角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齐活。” 陆景扔掉木棍,拍了拍手上的粉末。 “等明天这批特供粮发到各营,整个北玄军的茅厕都得排队。到时候别说打仗,他们连提裤子的力气都没有。” 转过身,顺着库房的青砖墙壁,一寸一寸地敲打起来。 “叩叩......” “叩叩......” 墙壁发出沉闷的回声。 沈清秋终于找回了一点力气,扶着墙站了起来。 “你在找什么?” “找真粮食。” “这帮硕鼠把好粮食倒卖出去,总要留一批应急。万一朝廷巡抚突击检查,得有东西堵嘴。这屋子外表看着大,里头却只有十几个木桶,空间不对。” 沈清秋强迫自己把视线从那些木桶上挪开。 走到墙边,仔细看那些青砖缝隙。 “这里原本不是库房。” 沈清秋伸手摸过墙角一块不起眼的青砖,下面露出一点暗红色的漆痕。 “这是户部封仓用的火漆,只有朝廷直拨军粮入库时才会刷在内墙角落。后来被人用灰浆盖住了。” 声音还是发抖,却比刚才稳了些。 “如果这里藏着粮,不是他们临时私藏的散粮,是朝廷拨下来的正仓粮。数量不会少。” 陆景看了她一眼。 “还能认这个?” “我爹管过三年漕运案。”沈清秋咬了咬牙,“这种封仓火漆,我在他书房里见过拓样。” “行。” 陆景咧嘴一笑。 “总算没白带你。” 沈清秋刚升起来的那点勇气差点被他一句话噎回去。 顺着墙根敲到库房最里头的一角,手背敲在青砖上。 “咚,咚。” 声音变了。 不再是实心砖墙的闷响,带着空洞的回音。 “找到了。” 这种藏粮暗室,靠蛮力砸开最蠢。 真要是藏要命的东西,外面不是有守卫,就是有反锁跟报警机关。 今晚外头的守卫被断粮哗变的风声抽走了一半,才便宜了他们,可机关不会自己长腿跑。 摸到墙根第三块青砖时,那块砖的边缘,比旁边矮了一点。 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拔出腰间的精钢马刀,用刀柄在青砖左下角轻轻一顶,再顺势往里一压。 “咔。” 随着一声机括响,那面看着浑然一体的青砖墙,从中间裂开了一条缝。 陆景伸手用力一推。 暗门翻转,露出了一个藏在墙后的独立密室。 干爽的麦香跟粟米的谷物香气迎面扑来。 密室里堆满了防潮的油布袋。 走进去,用刀尖划开最上面的一个袋子。 白花花的精麦顺着口子流了出来,落在地上。 没有任何掺假的沙子跟麸皮,是最顶级的军供粮。 沈清秋跟进密室,视线投向油布袋的封口。 袋口用的是双股麻绳,绳结外裹了一层黄蜡,蜡上压着模糊的印。 伸手擦掉上面的灰。 “户部左仓印。” 声音一下变得很轻,这是父亲所辖的印。 “这是去年冬拨给北玄军的御寒粮,是朝廷救命粮。” 粗略估计,至少藏着上万斤的精粮。 足够第八营那六百个士卒敞开肚皮吃上十天半个月。 “真有粮食......” 看着那堆积如山的粮袋,眼睛终于有了些星光。 但这份光芒只维持了一小会儿。 绝望再次爬上面庞。 “没用。” 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无力感。 “我们拿不走。几百斤粮食,靠我们两个人根本搬不动。就算每人背一袋,也走不出军需处的大门。外头全是巡逻兵跟重甲弩手。” 这也是军需官敢把暗室建在这里的原因。 就算有人发现了,你也搬不走。 陆景抓起一把精麦,在手里搓了搓。 颗粒饱满。 十分认同地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拿不走。” 把手里的麦子扔回袋子里,转过身,走出暗室。 “两个人运粮,确实不现实。就算我能把外头的守卫全宰了,也得累死在搬砖的路上。” 走到库房门口,视线停在门背后的角落里。 那里挂着一面半人高的青铜大锣。 这是军需处用来防备走水或者敌袭的最高级别警报器。 一旦敲响,整个雁门关的驻军都能听见。 沈清秋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脸色骤变。 “你别乱来!这锣一响,顾长风的人半炷香之内就能把这里围得水泄不通,我们插翅难飞!” 陆景走到铜锣前,摸了摸青铜表面。 “拿不走?那就不拿了。” 转过头,冲着沈清秋露出一个极度嚣张、完全不讲道理的笑容。 “让他们自己送。” 沈清秋一怔。 陆景压低声音,语速很快。 “现在第八营的人饿得眼睛都绿了,就差一个由头。军需处警锣一响,所有人都会以为这里走水,或者北蛮夜袭。乱起来之后,只要有人喊一句粮仓开了,你猜那些饿了三天的士卒,是先听顾长风的军令,还是先抢粮?” 说完,眼底闪过冷光。 他娘的,这锣一响,老子得先跑到院墙西北角。 那边堆着草料车,翻过去就是运粮道。 至于顾长风的人? 让他们先跟六百个饿疯的士卒讲讲军纪。 陆景快步走到门口,俯身拽住老兵的羊皮袄领口,把人拖进了铁皮木门内侧的阴影里。 顺手把门板虚掩回原样。 从外面看,门是关着的。 然后他转身,走向那面铜锣。 右手一把按在挂着铜锣的木架上,连带着架子跟那面半人高的青铜巨锣,被直接推倒在地! “哐当!” 震耳欲聋的巨响,如同平地炸开的一声惊雷。 青铜锣砸在石板上,发出嗡鸣,一下撕裂了雁门关风雨交加的夜空。 铜锣的余音还在库房梁柱间疯狂震荡,远处第一声哨音已经划破风雪。 第一卷 第23章 吃我一击吧! 陆景收回右脚,顺手把锣槌踢进雪堆。 院门前停着一辆手推车,五百斤精炒麦压得车轴发沉,麻袋层层码紧,绳扣全是军中死结。 沈清秋扣住车把,盯了他半晌。 “你有病吧?刚杀了守库的人,粮也装好了,你还敲警报锣?” “嗯。” “第八营几百条命全靠这车粮。顺墙根走,能跑多远跑多远,你非要把守军叫来?” 陆景踢了踢车轮。 积雪被碾开,地上留下一道深槽。 “巡逻兵低头就能找到车辙。前后堵路,墙头架弓,咱俩抱着粮袋等死?” 沈清秋沉默了。 陆景摸过腰侧,掌上沾了一层血。 “偷偷走,路归他们。闹起来,路归我。” 院外已经亮起火光。 脚步、甲叶和盾牌撞击声挤满长巷。 沈清秋低骂:“你把天捅破了。” “围住!一个都不许跑!” 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守卫长提着宽刃刀冲进院子,半边脸还肿着。 重甲兵跟在后面,盾牌封死院门,墙头弓手纷纷张弓。 守卫长看见粮车和角落里的尸体,咬得牙关作响。 “是你!” 陆景抬手:“脸还疼吗?” “巡检官?我巡你娘!你他娘就是贼!” 守卫长抬刀下令:“先射腿!盾兵压上,粮车和人全留下!” 陆景笑了一声,从怀里摸出三个黑乎乎的铁疙瘩。 守卫长收了笑。 前排盾兵也停了。 “震天雷……” 陆景把三枚震天雷绑上车头。 沈清秋问:“哪来的?” “兵械架底下。” “那堆破烂你也敢拿?” “破烂才好,他们也不敢赌。” 火折子亮起,三根药线冒出火星。 守卫长扯着嗓子喊:“假的!别让他唬住!” 沈清秋盯住越烧越短的引信。 “陆景,你想死,提前说一声。” “放心,我命硬。” “盾兵上!”守卫长吼道,“他要敢炸,自己也得死!” 陆景握紧车把,腰侧的血透出布条。 “都给老子让路!” 车轮向前滚去。 “顾幕僚密令!库房混入敌军炸药,我奉命排雷!谁挡路,谁陪它一起响!” 院里没人出声。 守卫长涨红了脸:“顾先生何时下过这种命令?” “你去问他。” “站住!” “你来拦。” 守卫长的眼皮连跳几下。 盾兵举着盾,长枪已经探出,枪尖却稳不住。 一个兵卒低声道:“头儿,药线快到底了。” 守卫长一脚把他踉跄踹开。 盾牌撞上同伴,盾阵露出半尺空当。 陆景推车撞了上去。 “吃我一记!老登摧毁停车场!” 车头顶住盾面,三枚震天雷贴着铁盾乱晃,火星四处蹦跳。 “退开!” “火要进壳了!” 守卫长绕向车侧,挥刀砍向车轴。 沈清秋压低身子,匕首反手挑进他腋下甲缝,带出一线血。 守卫长抬膝撞来。 沈清秋肩头硬接,被撞回车边,唇边渗血,匕首仍扣在手里。 “活着没?”陆景问。 “死不了!” “再拦一次。” “你倒会使唤人!” 守卫长再次举刀。 沈清秋抓起空粮袋甩到他脸上,麦粉糊住视线。 等他扯开麻袋,车头已经抵住胸甲,三枚震天雷就在眼前晃动。 陆景压低声音:“砍啊。” 药线只剩最后一截。 前排盾兵先垮了。 “退!” “他真敢点!” 盾阵从中裂开。 重甲兵争着向两侧躲,墙头弓手也不敢放箭。 谁都怕箭头碰上震天雷。 守卫长挥刀乱骂:“回来!谁退我砍谁!” 陆景推车碾过盾牌。 “顾幕僚的密令也敢挡?想立功地站到雷前头来!” 刚要结阵的兵卒又停了。 守卫长气的说不出完整的话。 陆景踹开脚下的盾。 “贼敢推着雷往你脸上送?你敢吗?” 沈清秋扶着车帮跟上。 “几百号人让一个贼赶着跑,传出去也算威风。” 一个兵卒骂道:“你闭嘴!” “你过来。” 那人没敢再开口。 粮车越过门槛,冲出几十步,拐进窄巷。 陆景猛地刹住车,伸手捏住中间那根引信。 “别用手!”沈清秋喝道。 陆景两指掐灭火星,指腹立刻烫起水泡。 第二根药线猛地窜出一串火花,沈清秋用匕首挑起雪泥压上去。 第三根也被刀鞘和积雪封住。 火星熄了。 两人靠着粮车喘气。 陆景看着指腹骂道:“工部那帮狗东西,药捻做得比鞋带还粗。” 沈清秋道:“你刚才说命硬。” “嗯。” “我看你是命贱。” 陆景笑了。 窄巷深处传来窸窣声。 几十名第八营士卒从柴堆和破棚后钻出来,瞎眼老兵摸到车边,咬开袋口。 几粒金黄炒麦滚进掌心,他那只独眼立刻红了。 “真粮!兄弟们,是精麦!” 饿得脸色发青的士卒围上来,有人伸手便抓。 陆景横起刀鞘,敲在他手背上。 “换人推车,走暗道。路上谁偷吃,我剁谁的手。回营统一下锅,一个也饿不死。” 瞎眼老兵点头:“听伍长的!谁坏规矩,老子先抽他!” 粮车重新上路。 沈清秋低声问:“追兵呢?” “他们不敢追。” “为什么?” “院里那口锅,比粮值钱。” 陆景按了按怀中的破布包。 “我要让第八营看清楚,他们挨饿的这三天,军需处拿什么喂了狗。” 半个时辰后,顾长风站在军需处地窖前。 精粮全被运走,雪地只剩车辙和血点。 守卫长跪在地上。 黑锅边,一块灰白肉皮搭着锅沿,皮上残留半截刺字。 顾长风捏断了手中的羽扇。 “几百号人,让一个推车的赶出大门?” 守卫长连连磕头:“震天雷已经点着,火都烧到壳边了,弟兄们不敢赌!” “所以你也不敢。” 守卫长急道:“属下马上带人追!” 顾长风看向车辙。 “第八营断粮三天,我等着他们生乱。乱了便能屠营,亏空也能抹平。如今他们有了粮,逼急只会抱团拼命,消息还会传出去。” 他转头看向黑锅。 “那人见过锅里的东西。天亮前封住第八营外三条路,弓弩手列阵,盾车堵路。先查清他是谁,手里拿了什么。” “若他们肯交粮闭嘴,还能多活半日。” “若不肯,就让第八营连人带碗,全烂在校场上。” 第二天中午,第八营校场。 几百名士卒端着破碗,围住三口大锅。 营墙外,盾车封路,弓弩手已经列阵。 陆景坐在破椅上,马刀横膝,腰侧布条又渗出血。 瞎眼老兵解开麻袋,露出满袋精麦。 “伍长,水开了。” 陆景抓起一把麦子,洒进沸水。 麦香随着白气飘开,几百人齐齐向前挪了一步。 他用刀背敲响锅沿。 “站住。” 远处督战队高声喊道:“擅取军粮,死罪!立刻停灶,等顾先生发落!” 陆景抬头回了一句:“老子快饿死了,你还跟我讲罪?” 校场里骂声四起。 陆景抬手压住众人。 “今天这锅饭,要吃饱,也要吃明白。” 他从怀里取出破布包,解开后,里面是一块冻硬的肉。 断面粘着青黑色皮肉,上面留着半个煮烂的“囚”字。 几百名士卒盯着那块肉。 “囚字?” “军需处锅里的肉?” 陆景把肉搭在锅沿,马刀压住破布。 “看清楚。” 他扫过一张张饿得凹陷的脸。 “你们饿了三天,他们在吃肉。” 陆景指向那半个“囚”字。 “现在告诉我,这锅饭,你们还想不想吃个明白?” 第一卷 第24章 拿下陆景者,赏粮十石,免死罪! 那天夜里,第八营的篝火亮到很晚。 五百斤精炒麦子全下了锅,稀粥的香气穿过风雪,飘到营墙外。 墙垛后的弓弩手闻着味,忍不住回头张望。 陆景坐在营帐门口,手里捏着一块裹在破布里的灰白皮肉。 皮肉上刺着一个“囚”字,边缘被盐水泡得发胀。 沈清秋端着半碗粥过来,在他身旁蹲下。 “你没吃。” “不饿。”陆景掀开破布,看着那块皮肉,“这东西,光咱们看见没用,得让所有人都看见。” 沈清秋心头一紧:“你想让他们知道锅里煮了什么?” “顾长风在外头摆了三千弓弩手,营里困着几百饿鬼。五百斤麦子能撑多久?”陆景将破布重新包好,塞进怀里,“人吃饱了才有力气。知道自己吃的是什么,才有火气。” 沈清秋盯着他的怀口,半晌才道:“真相揭开,他们可能先撕了你。” “所以揭锅以前,得先把赵赫竖成靶子。” 陆景起身,掸去衣摆上的雪。 “明天别拦我,也别露馅。人是顾长风杀的,肉是赵赫腌的,咱们只负责掀盖子。” 沈清秋低头喝完碗里冷粥,跟着站起来。 第四天,正午。 三口从伙房废墟里刨出的铁锅摆在校场中央。 锅底架着拆自拒马的干柴,火苗窜起,将乌黑的锅底烧出一层暗蓝。 瘦猴和两个新兵蹲在灶前添火,脸上全是黑灰。 “伍长,水开了。” 陆景提着铁锹,走到几只大木桶前。 昨夜,他和沈清秋顶着风雪,从军需处后院把这些桶拖了回来。 木桶用黑布盖着,桶沿结了一圈白霜。 黑布被扯开的那一刻,粗盐、香料和甜腻腐气一齐涌出。 陆景偏过头,胃里翻了一下。 顾长风拿尸体腌肉,卖给不知情的人牟利。 这样的人,死后见了阎王,怕是连下油锅都得排在前头。 可对断粮三天、开始啃树皮刮锅底的第八营士卒来说,这股味道比什么都勾命。 陆景把铁锹探进桶里,铲出一团油腻发白的肉,连汤带水倒进沸锅。 热水炸开,油花迅速铺满水面。 他接连下铲,将三口锅填满。 又从破布袋中抓出黑香料,一把把撒入锅里,用长柄铁勺搅开。 辛辣味压住腐臭,浓重的肉香沿着风往外漫。 顾长风想饿疯第八营,逼这些人冲营门抢粮,再让外头的弓弩手名正言顺放箭。 陆景不准备让他如愿。 这群人可以疯,但疯到什么时候、朝谁咬,得由他来定。 肉香飘遍营地。 原本瘫在背风墙根下的士卒,一个个撑着地面爬起。 破帐篷里伸出枯瘦的手,废墟后的人拖着发软的腿,朝校场聚来。 “肉……” 不知谁先嘟囔了一声。 很快,四面八方都响起吞咽口水的动静。 人越聚越多,前排死盯着锅里的肉块,口水混着鼻涕往下淌。 后面的人拼命朝前挤,踩着前人的脚跟,三口铁锅前很快堵得水泄不通。 瘦猴举着木盾,和两个新兵勉强拦住人群。 “别挤!肉还没熟,都排队!” 没人理他。 饥饿烧掉了规矩,也烧掉了人心里那点余地。 有人已经伸手去够锅沿,有人捏紧了碗,等着前头乱起来便往里钻。 人群中传来叫骂。 “滚开!” 一个高近八尺的壮汉拎着卷刃长刀,撞开众人。 此人外号黑熊,是第八营里出了名的老兵痞,平日仗着力气大,没少抢新兵口粮。 前些日子,有个半大小子藏了半块饼,被他当众掰断两根手指。 饼沾着血,照样进了黑熊肚子。 瘦猴也被他抢过三回,最后一次饿得半夜趴在雪地里啃草根。 黑熊一露面,前面那些饿红眼的人也往两边让开。 他走到瘦猴面前,抡刀拍上木盾。 砰! 木屑飞散,瘦猴虎口裂开,整个人摔进泥水。 防线裂出一个口子,黑熊跨过去,眼睛黏在浮沉的肉块上。 “陆景是吧?” 他用刀尖指向搅汤的陆景。 “昨晚抢粮,老子没去,算老子走眼。今天这第一碗肉归我,给我捞最大的一块,少废话。” 几个刺头跟在他身后,各自提着兵器。 几百人盯着陆景。 军营里的规矩向来简单,谁能打,谁先吃。 陆景若在这里退一步,三锅肉立刻会被抢空。 抢不到的人会掀锅,会踩人,死在泥里的恐怕比饿死的还多。 陆景把铁勺架上锅沿,慢慢擦干手。 “就凭你那把劈柴都嫌钝的破铁片?” 黑熊脸色发沉,提刀逼近。 “老子守雁门关时,你还穿开裆裤。饿了三天,老子现在能生嚼活人。再不给老子捞肉,我先拿你祭五脏庙!” 陆景拔出插在木桩上的精钢马刀。 “你饿了三天,腿都站不稳。我昨晚吃了一张烙饼,睡了四个时辰。这把刀,是从北蛮百夫长手里抢来的。” 他盯着黑熊,露出牙齿。 “你拿什么跟我抢?” 黑熊怒吼着举刀劈来。 陆景左脚踏前,矮身撞入他怀中,手肘猛击下巴。 咔嚓! 骨头碎响传开。 黑熊的长刀偏向一旁,劈进泥地。 陆景随即倒转刀柄,砸中他的胸口。 黑熊一口气断在喉间,庞大的身躯向后摔去,压倒数名刺头。 校场安静下来。 陆景一脚踩住黑熊胸膛,将马刀钉入木案三寸。 “排队!” 前排士卒停住了脚。 陆景拔刀,刀尖指向地上的黑熊。 “谁敢抢,我就剁了他加餐!从今天起,第八营的规矩由我定。我说人人有肉,就少不了谁那一口。谁敢砸锅,我让他连骨头渣都留不下!” 几个刺头仓皇退开。 瘦猴从泥水里爬起,叫人把黑熊拖到墙根。 黑熊下巴歪着,嘴里不断往外淌血沫,只能睁着一只眼瞪陆景。 人群中,瞎眼老兵抓着缺口木碗,摸索着走到第一口锅前。 他站定后,身后的人也开始挪动。 推搡和咒骂没有停,却再没人敢越过铁锅前那条线。 几百只破碗在泥泞校场上排成歪斜长龙。 远处的营帐后,沈清秋扶着墙干呕。 她知道锅里煮的是尸体。 陆景用一锅人肉保住这些士卒的命,也用这口锅把他们绑上自己的战车。 手段脏得让她反胃。 可营门外还有三千张弩。 没有陆景,这些人饿疯后冲出去,只会变成箭下尸体。 另一边,姬如雪站在帐篷阴影里。 她身上的正红宫装早已破败,腹中饿得绞痛,肉香一阵阵钻进鼻腔。 她不知道锅里的秘密,却认定陆景另有图谋。 一个敢烧皇家信物、拿她敲诈钱粮的兵痞,不会平白给几百士卒煮肉。 她盯住陆景,等着看他下一步要做什么。 校场中央,肉汤翻滚。 巴豆粉和黑香料混在浓汤里,肉块浮沉。 瘦猴捧着破陶碗,站在队伍最前方。 陆景用铁勺敲响锅底。 当啷! 几百人一齐望来。 “这锅肉吃下去,往后谁在第八营犯怂、软脚,别怪老子翻脸。” 瘦猴抹了抹眼角,将碗举得更高。 营墙外突然响起急促铜锣。 “顾将军有令!” “第八营士卒陆景,私劫军需,妖言惑众,立刻绑送出营!” “拿下陆景者,赏粮十石,免死罪!” 第一卷 第25章 赵百户,你来得正好 第四天,未时。 第八营校场。 顾长风的人在墙外喊了半夜,根本没人理。 天亮后,喊话声停了,只剩弓弩手压在墙垛后头,箭头一排排探出来。 顾长风大概觉得,第八营这群饿了三天的废兵,就算知道自己吃了什么,也翻不起浪。 等他们自个儿疯了,乱了,一轮箭雨压下来,账本一烧,尸体一埋,干净。 陆景站在拒马木桩上,袖子卷到小臂。 他怀里抱着那颗灰白色头骨。 眼眶里还塞着黑香料渣,右边太阳穴往下残着一块皮肉。 皮肉上那两把交叉战刀的青色刺青,被泥水和汤油泡得发胀。 底下两个字还在。 玄八。 瘦猴跪在泥里,眼珠通红。 瞎眼老兵手里握着缺口柴刀,呆滞地站着。 刚才那一锅肉,是顾长风请的。 是赵赫端上桌的。 陆景只是把盖子掀开,让这群人看清楚,自己碗里盛的到底是什么账。 校场上鸦雀无声。 沈清秋站在废营帐的阴影里,看着那颗头骨怔怔出神。 姬如雪扶着木柱,正红宫装上全是灰,抿着红唇。 护卫长站在她身后,眼睛盯着校场口。 “殿下。” 沈清秋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姬如雪看她。 沈清秋盯着那块刺青,有些发抖。 “玄八营的兵籍,户部有旧档。凡断腿、断臂送后营养伤者,军籍不得即销,的有医官签押、营司复核。” 她咬了咬牙。 “若老张被报了阵亡,他们就是吃空饷,冒军功。若没报,他人还在册上,就是活人被剁。” 姬如雪眼神冰冷:“北玄军高层,竟敢做到这一步。” 护卫长低声道:“殿下,咱们要不要退?” “退到哪?” 护卫长答不上来。 姬如雪咬着牙,一字一顿。 “今日过后,第八营要么活,要么全死。” 校场里的士卒已经往寨门方向涌。 “抢粮!” “杀赵赫!” “给老张报仇!” 废兵器架那边,几个士卒扑过去,锈矛、断刀、木桩,能拿的全拿。 有人扛起拒马,有人拆了帐杆,有人把锅底烧红的柴抽出来,火星一路飞。 几个远处监视的督战队士兵扭头就跑。 瘦猴捡起石头,甩臂砸出去。 石头砸中其中一人后脑,那人扑进泥里,长枪甩出去老远。 士卒们吼声更大。 陆景站在木桩上,胸口起伏,眼角扫向营墙外侧那片堆柴的空地。 几根麻绳埋在泥里,只露出一点脏线头。 那是他昨夜亲手埋的。 泥水一泡,脏得跟草根没两样。 瘦猴回头喊他。 “伍长,冲不冲?” 陆景还没来得及答。 砰! 寨门炸开。 碎木飞进校场,马蹄阵阵,重甲亲卫推开拒马冲了进来。 前排盾牌压上,长枪齐出。 后排强弩上弦。 一百多人把校场口堵死,铁甲挤着铁甲,盾沿碰着盾沿,黑压压一片。 赵赫骑在马上,明光铠压着肩,横刀挂在腰间,头盔下那张脸青得发黑。 他进门第一眼,就看见翻倒的大锅,看见雪泥里的烂肉,看见陆景怀里那颗头骨。 赵赫眼神阴鸷。 瞎眼老兵的独眼盯着他。 赵赫勒住马,目光从满校场的士卒脸上扫过去。 一个个嘴边挂着酸水沫子,眼里全是血丝,手里拿着断刀、木棍、碎碗,像一群饿鬼。 赵赫冷笑:“第八营聚众哗变,意图谋反。” 亲卫盾牌砸地。 赵赫的声音更大了:“奉主将大营军令,就地镇压。” 陆景远远看着他:“赵百户。” 赵赫抬头看向他。 陆景咧嘴:“来吃席啊?” 赵赫脸上横肉乱颤。 他抬手:“弩手。” 后排弩机齐齐抬起。 瘦猴脸色一变:“趴下!” 已经晚了。 赵赫手掌落下:“放箭!” 弩弦齐响。 黑箭扎进人群,惨叫声此起彼伏。 刚才还举着破碗骂赵赫的那个矮个士卒,胸口插了两支箭,碗还扣在手里,汤都没喝上一口,人往后倒,摔在瘦猴脚边。 瘦猴愣住,血溅到他脸上。 矮个士卒嘴巴张了张,碗从指头里滚出去,停在泥坑边。 “我……还没吃……” 话没说完,瞳孔散了。 校场上的吼声断了,骂声断了。 瘦猴跪在尸体旁边,脸上的血一条条往下淌。 他伸手想去按那两个血洞,手掌刚压上去,血就从指缝里涌出来。 按不住。 他慢慢抬头,牙咬得咯咯响。 赵赫的马蹄往前踏了一步。 赵赫抽出横刀,刀尖指向陆景。 “一个不留。” 亲卫齐声怒吼,盾墙往前压,长枪从盾缝里刺出。 前排几个士卒躲闪不及,肚腹穿出血洞,人还没倒,后头的枪又扎上来。 瞎眼老兵举刀砍在枪杆上,木杆断开半截,整个人让盾牌撞退三步。 “别挤!往两边散!” 瘦猴拖着矮个士卒的尸体往后退,眼泪跟血混在脸上。 “伍长!” 陆景还站在木桩上。 手里那颗头骨往下滴水。 盾墙压得很稳。 赵赫带来的不是寻常杂兵,全是他手底下养出来的亲卫,吃饱穿暖,甲厚枪长,排成一堵铁墙,硬往前推。 第八营这些饿了三天的士卒,手里多是烂木头和锈刀,真撞上去,那是以卵击石。 第一波人冲过去,很快被扎翻。 有人捂着肚子往后爬,肠子拖在泥里。 有人抱住长枪不松手,被盾牌砸得满脸是血,还在喊。 “砍他腿!” “别正面撞!” “往侧边钻!” 赵赫冷眼看着,横刀往下一压。 “推进。” 盾墙再进三步。 三步,就压死了十几个人。 校场口被堵,后头的人挤不上,前头的人退不回。 人一乱,盾枪就更好杀。 护卫长看得脸色发青。 “殿下,他们撑不住。” 姬如雪眼睛盯着陆景。 沈清秋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陆景只是垂着眼,看着赵赫的盾墙,看着盾墙两侧空出来的泥地,看着寨门外那片堆柴的空地。 然后,他把怀里的头骨轻轻放在木桩上。 精钢马刀从腰间抽出。 刀身出鞘,刀光凛冽。 赵赫眯起眼:“陆景,你还有什么话说?” 陆景甩了甩刀上的泥,抬眼看他:“赵百户,你来得正好。” 赵赫眼皮一跳。 陆景脚尖往后一勾,踩住泥里那根脏线头。 沈清秋心口猛地一紧。 陆景却笑了,马刀往前一指。 “兄弟们正愁没菜下酒,你这身肥肉,倒是够熬一大锅好汤了。” 第一卷 第26章 百户?熏腊肉! 赵赫的脸色沉得吓人。 昨夜在长公主面前,陆景拿一块假牌子羞辱他,还扣了他一顶通敌的帽子。 这笔账,他今天要连本带利讨回来。 死人不会开口作证。 “陆景,你聚众煽动营啸,劫掠军需处,按大炎军律,凌迟处死!” 赵赫的声音传遍校场。 人群里,瞎眼老卒咬紧后槽牙。 他瘦得脱了形,脸上尽是冻裂的血口子。 昨夜,他亲手拖走同铺兄弟的尸体。 今早,他又在泔水桶里看见一块带刺青的肉。 “赵百户!” 老卒上前一步,嗓音沙哑。 “你们断了咱们的粮,还把兄弟们做成特供粮喂咱们!横竖都是死,凭什么不能找条活路!” 赵赫抬起戴着皮手套的右手。 “犯上作乱,死有余辜。” 他拔出横刀,指向高台上的陆景。 “你昨晚不是很能说?不是要拿假牌子治我的罪?现在怎么哑巴了?” 三名重弩手上前,弩机抬起,瞄准点将台。 赵赫要站在陆景脚下,叫所有士卒看清楚,他们当成活路的伍长,会怎样被射断双腿,拖进泥里。 “把他的腿射断。” 赵赫咧开嘴。 “我要让他跪在老子面前,把那桶特供粮一口口吃下去!” 陆景低头看着他。 亲卫堵在校场中央,士卒围在外面。 长枪手挡住前路,弩手怕伤到自己人,射角受限。 赵赫为了摆威风,又往前走了几步,已经出了盾牌能护住的范围。 三米,够了。 “赵百户。” 陆景开口。 “你那护心镜,是工部那帮贪官用生铁渣子糊的吧?” 赵赫皱起眉头。 “放……” “箭”字未出口,陆景猛蹬高台边缘的朽木,从三米高的点将台扑下。 三名弩手扣动弩机。 陆景起跳时朝赵赫偏了半尺,人与赵赫几乎压成一线。 弩手手上一滞,三支弩箭还是射了出去。 一支擦过陆景头顶,钉进后方木柱; 一支被他扭肩避开,划破锁子甲; 最后一支贴着肩膀掠过,撕走一片血肉。 鲜血洒下。 赵赫变了脸。 陆景已压到头顶,右腿屈起,又猛地踹下。 赵赫来不及退,双手横刀,挡在胸前。 “砰!” 军靴先砸中他的双腕。 横刀脱手,飞进泥水。 陆景脚下不停,重重踏在护心镜的旧凹痕上。 “咔嚓!” 护心镜朝内塌陷。 赵赫胸口一闷,血沫从嘴里喷出,人被踹得离地,向后撞进亲卫群。 几名亲卫被砸翻,滚进泥水,阵型裂开一道口子。 陆景借力落地,翻滚避过两把劈下的长刀。 刀锋擦过后背,割开锁子甲边缘,腰侧旧伤也被扯开,血浸透里衣。 他起身时,已经贴到赵赫身边。 精钢刀压在赵赫脖颈上,割出一道血线。 校场安静下来。 一百名重甲亲卫举着刀枪,没人敢动。 谁都没料到,陆景一个照面就把赵赫踩在脚下。 士卒们先是一愣,随后吼声冲破校场。 “弄死他!” “陆伍长威武!” “给刀疤刘报仇!” 他们举起手里的兵器,反过来围住亲卫。 沈清秋站在人群后方,盯着陆景腰侧的伤口,又看向亲卫后排的弩手。 “别往前挤,弩手还没废。” 她拦住几个想冲上去的士卒。 姬如雪站在银狼卫后面,抬了抬手指。 身边的银狼卫退向侧面,堵住亲卫通往营门的路。 赵赫被制住,第八营终于有了喘息的空隙。 “都他娘的把兵器放下!” 陆景踩住赵赫胸口,朝亲卫喝道。 “谁敢动,老子就给他放血!” 亲卫握刀的手出了汗。 赵赫的命就在刀下,最前面的长枪手咬咬牙,先垂下枪尖。 其余人也只能放低兵器。 赵赫躺在泥水里,断肋刺得肺叶发疼,每喘一口气,嘴角便涌出血沫。 他盯住陆景。 “你敢杀我……顾长风已经调了前营弓手。营墙外三百步,全是强弓硬弩。” 他咳着血,声音发狠。 “半个时辰,不,一炷香,第八营就会被围死。你们一个都活不了。” 周围士卒脸色变了,有人望向营墙。风雪中,远处号角已传过来。 陆景听着号角,笑了一声。 “赵百户,你们这帮当官的,除了拿上头的人压人,就没别的话了?” 刀尖往下压了几分,赵赫脖颈流血更快。 “翻来覆去就这几句,老子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赵赫疼得抽气,嘴上仍不服软。 “陆景……你现在跪下,老子还能给你留个全尸……” “行。” 陆景点头。 “你喜欢拿顾长风吓人,老子今天就让你看看,什么叫杀鸡儆猴。” 他抬头扫过人群,找到还跪在刀疤刘尸体旁的瘦猴。 “瘦猴!死哪去了!” 瘦猴猛地抬头,连滚带爬挤出来。 “伍长,我在!” “去后勤营,摸一根最粗的大麻绳。再去伙房后面搬湿柴,越湿越好,烟要大。” 陆景指着校场中央的榆木旗杆。 瘦猴看了看赵赫,又看向旗杆。 “伍长,要这些干啥?” 陆景低头看着赵赫惨白的脸。 “赵百户喜欢吃特供腌肉。天气冷,把他挂上去,用湿柴熏一熏,去去尸臭。” 赵赫终于慌了。 他发现陆景根本不在乎军律,也不在乎顾长风的兵。 “你敢!陆景,你敢!!” 陆景一脚踹在他下巴上。 “嘎巴。” 赵赫下巴脱臼,只剩呜咽。 “动作快点!” 陆景冲瘦猴喝道。 “老子要让顾长风看清楚,他亲手提拔的百户,怎么变成一块熏腊肉!” 瘦猴红着眼跑开。 片刻后,几名士卒拖来一根沾满泥水的粗麻绳。亲卫们脸色发白,仍无人敢动。 沈清秋望向营墙外。 “号角近了。” 姬如雪按住袖中的银狼令。 旗杆下,湿柴被点燃。 黑烟贴着北风卷向中军帐,拖出一条长长的黑尾。 第一卷 第27章 顾长风来人 第四天酉时,第八营那根挂军旗的粗木杆子上。 粗糙的麻绳勒进肉里,赵赫整个人被拽离地面。 沉重的玄铁护心镜早被瘦猴扒了下来,只剩一件脏兮兮的中衣。 双手被反绑在背后,看着分外滑稽。 底下,是几百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这群刚哗变、手里还提着滴血兵器的士卒,围成了个巨大的铁桶。 他们盯着平时高高在上、一句话就能决定他们生死的百户大人。 此刻像只待宰的肥猪一样挂在上头。 解气。 但解气的同时,腿肚子都在发抖。 这可是百户! 大炎军律,犯上作乱、捆绑上官,那是诛九族的死罪。 陆景坐在一张搬来的太师椅上,腰侧崩开的旧伤渗出的血在甲片上结成了血痂。 他慢条斯理地擦着精钢马刀。 “陆景!你个千刀万剐的反贼!” 赵赫脑门充血,脸涨得像个熟透的紫茄子,破口大骂。 “你敢绑我?顾长风顾幕僚就在中军大帐!五千精兵半个时辰就能把你们第八营踏成平地!你现在放了我,本百户还能留你一具全尸!” 赵赫搬出“五千精兵”这四个字像座大山。 压得周围的士卒们喘不过气。 陆景停下擦刀的动作,眼角从那一圈发白的脸上扫过去。 这帮新兵蛋子虽然被饿疯了跟着他干了一票,但骨子里的奴性还在。 赵赫不死,官威不碎,这群人随时可能反水。 杀人,得先诛心。 陆景把马刀往地上一插,刀尖没入冻土。 “瘦猴,你抖什么?帕金森犯了?” 瘦猴带着哭腔指了指上头。 “伍长......他说的可是五千精兵啊。咱们就几百号饿肚子的人,真要被围了,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陆景站起身,一脚踹在旁边堆着的一堆半湿不干的榆木柴火上。 “高端的食材,往往只需要最朴素的烹饪方式。” 他指了指赵赫的正下方。 “点火,这叫物理超度。” 瘦猴闭上眼睛,把心一横,火把直接扔进了那堆湿柴里。 没干透的榆木遇到明火,滚滚的黄色浓烟“轰”的一下腾了起来。 “咳咳咳!” 赵赫上一秒还在疯狂叫嚣,下一秒就被浓烟呛得翻了白眼。 辛辣的木头烟子直冲气管,眼泪跟鼻涕一下糊了一脸。 他像条离了水的泥鳅,在半空中疯狂扭动,绳子被扯的嘎吱作响。 “陆......咳咳......你这畜生......咳咳咳......呜呜......” 连句完整的话都骂不出来了。 陆景满意地拍了拍手。 转身从怀里摸出个用生锈铁皮卷成的大喇叭,又慢吞吞地从兜里掏出本用炭笔涂得乱七八糟的册子。 那铁皮是昨晚从废弃辎重车上撸下来的,卷一卷拿麻绳一扎,卖相寒酸,动静倒不小。 这册子其实是沈清秋拿来记账的废纸,上头除了几个圈圈画画,连个完整的句子都没有。 陆景把铁皮喇叭凑到嘴边,深吸了口气。 “兄弟们!都把耳朵竖起来听好!” 大炎官话通过铁皮喇叭的扩音,在整个第八营的校场上空炸响。 “赵老狗口口声声说咱们是反贼,拿军法压咱们。今天,老子就让你们看看,这个北玄军的蛀虫,到底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勾当!” 陆景煞有介事地翻开那本破册子,清了清嗓子。 “赵百户贪污账本在此!这是老子昨晚从他裤裆里搜出来的绝密档案!” 沈清秋站在不远处的人群后头,听到“裤裆里搜出来”这句话,捂嘴轻笑。 这人撒谎连草稿都不打,谁家百户会把账本藏裤裆里? 姬如雪站在营帐阴影里,眼神微不可察地一顿。 周围的士卒们可不知道这些。 他们饿红了眼,陆景说什么就信什么。 “三月初三!” 陆景拔高音量,读得抑扬顿挫。 “赵赫克扣第八营兄弟半个月的口粮,换了五十两纹银,去雁门关春风楼点了个头牌!” 全场哗然。 陆景根本不给赵赫喘息的机会,继续输出。 “听说为了展露雄风,这老狗还吃了两颗塞外进贡的虎鞭丸!” 士卒们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陆景拖长了声音。 “结果呢?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就交了公粮,被那头牌姑娘笑话了整整半个月!丢不丢人!大炎边军的脸都被他丢光了!” 哄堂大笑像炸开的粪坑,轰的一声掀翻了整个第八营。 有人笑得弯下腰,有人拍着大腿直跺脚,还有人捂着肚子,笑着笑着,眼眶却红了。 这笑声里带着压抑了许久的愤怒,也带着某种禁忌被打破的快感。 高高在上的百户,原来也就是个半柱香的软脚虾。 半空中的赵赫被浓烟熏的睁不开眼,冷不丁听到这句瞎编乱造的黄谣,气的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你......咳咳......放屁......咳......” 他想反驳,可刚张嘴,一大口黄烟直接灌进肺里,呛的他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眼泪鼻涕混着烟灰往下滴拉,哪里还有百户的威严。 陆景没停,手里的册子又翻了一页。 “还没完!四月初四!” “赵赫伙同军需处,倒卖咱们第八营的口粮跟军械,换了整整一箱黄金!你们手里的刀为什么砍两下就卷刃?你们身上的皮甲为什么连北蛮子的木箭都挡不住?” 陆景猛的指向半空中的赵赫。 “钱全进了他的腰包!他拿你们的命去换黄金,自己躲在后营吃香喝辣,现在还想用五千精兵来压咱们!你们答不答应!” “不答应!” 瞎眼老兵第一个举起残破的柴刀,怒吼出声。 “剁了这老狗!” “剁了他!” “剁了他娘的!” 几百号人的情绪像被扔进火星的干柴,一下点燃。 群情激愤的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也有人缩在人群后头,嘴唇哆嗦着没敢喊。 可更多的人已经举起了手里的刀。 人就是这样,一旦打破了心里的那层枷锁。 一旦把高高在上的神像拉进泥潭里踩上两脚,就再也回不到过去那种下跪的日子了。 赵赫在浓烟里剧烈咳嗽着,整个人被熏得像块黑炭。 他拼命挣扎,想告诉这群贱命,陆景手里拿的根本不是账本,那都是瞎编的! 他没有半柱香! 他没有买春楼头牌! 可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每一次张嘴都是无尽的浓烟跟剧烈的咳嗽,在外人看来,他这就是哑口无言,就是默认。 舆论的反噬,比刀剑还要锋利。 姬如雪站在营帐阴影里,冷眼看着这一幕。 身上那件正红宫装被冷风吹得猎猎作响。 “这反贼......” 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她从小在宫廷长大,见惯了朝堂上那些引经据典、杀人不见血的弹劾。 陆景这种市井流氓式的泼脏水,直接把对手拉到下半身的屎尿屁里去打滚,却是她闻所未闻的。 就在这时,营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个放哨的士卒连滚带爬冲进校场。 “伍长!中军大帐那边动,顾长风派人来了!” 第一卷 第28章 顾长风的回礼 回礼来得比预想更快,也更狠。 三千北玄军重甲步兵堵在第八营外。 玄铁扎甲连成一片,长枪压低,破烂木栅栏被围得密不透风。 人群让开,八台床弩被力士推到阵前。 精钢铁箭搭上弦,箭头泛着蓝光,直指校场中央的营帐。 左右又推出四门虎蹲炮,炮口对准拒马缺口。 披银鳞甲的督战校尉端坐马上,马鞭一指营门。 “奉顾幕僚死令!” “第八营聚众谋逆,半个时辰后,全营尽屠,一个不留!” “提陆景首级出营者,免死,赏银百两!” 营中只剩风声。 士卒手里的柴刀生锈,木盾缺口。 外头的重甲军阵压得众人站不稳。 瘦猴坐进泥水,柴刀落地。 “完了。” 他抓着头发,泥水和眼泪糊满脸。 “床弩都搬来了。顾长风要把咱们全碾碎。” 瞎眼老兵攥住木矛,手背绷出青筋。 拼命和送死是两码事。 拿木棍撞重甲方阵,再挨床弩齐射,谁也活不了。 营帐内,陆景坐在一条断腿板凳上,刀横在膝头。 姬如雪缩在墙角,破损的红色宫装用干草遮着。 她盯住陆景,面带讥色。 “闹啊,怎么不闹了?” “顾长风不吃挟持百户这一套。等箭射进来,你连块整肉都留不住。” 陆景朝刀刃吹了口气。 “大姐,箭头还能绕过你这个长公主?老子成肉泥,你也得成肉臊子。你高兴什么?” 姬如雪闭了嘴,扭头望向别处。 沈清秋坐在帐篷角落,外头的倒数一声声传来。 她原以为陆景够狠,能带人闯出活路。 如今看来,他是把顾长风逼急了。 半个时辰正在流走。 她不想死。 沈家满门被斩,她受辱流放到边关,为的是查出父亲蒙冤的真相。 若死在这顶破帐篷里,一切都断了。 沈清秋抹去额头冷汗,背过身,扯开囚衣领口的布条。 囚衣滑下肩头,露出一件红色丝绸肚兜。 陆景听见布帛摩擦,抬头看去。 沈清秋已拔下木簪,挑开肚兜夹层。 丝绸裂开,她从里面取出一张折好的油纸残页。 纸上涂满黄蜡,被贴身藏了许久。 她拢好囚衣,将残页拍在陆景面前。 “我爹死前留给我的。” “户部绝密暗账残页。北玄军高层倒卖军粮、截留军饷的账,都在上面。” 姬如雪坐直了身子。 户部暗账。 那本牵连户部尚书满门的账册,竟有一页藏在沈清秋身上。 陆景扫过残页。 “拿它换命?” “你爹都没靠这账活下来,一张残页,能让顾长风退兵?” “账页加了密,只有我爹能解。”沈清秋说,“把它射给顾长风,告诉他,密码在我脑子里。他退兵,给我活路,我写密码给他。否则,这账册的其他部分会送到京城察院。” 陆景笑出了声。 “他把你抓去审,照样能拿到密码。你骨头硬,多挨几刀。骨头软,天亮前就全招了。” 沈清秋面色发白。 陆景夹起油纸,放在灯下细看。 “先把衣服穿好。冻死了,老子少个会算账的。” 纸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单字。 “东、日、马、弓、水、月、山、石……” 姬如雪说:“户部的乱码,没有密码母本,谁也看不懂。” “闭嘴。” 陆景将残页摊平,手指顺着字迹移动。 前世他学过密码,也曾为破译古文书,啃过反切和古音韵。 古人的密法无非藏头、拆字、反切,翻不出多少花样。 反切取上字声母,下字韵母和声调,合成新音。 陆景盯着首行四字。 “东、水、马、弓。” 他默念片刻,抬头道:“雁门。” 沈清秋盯着他。 “你说什么?” “残页不全,我只能认出大概。细处要你补。” 陆景点向其中一行。 “雁门黑市?” “是。” “三月十五?” “是。” “左仓精粮八万石,换银十万两,入王氏私库?” 沈清秋的呼吸乱了。 陆景又点向下一行。 “拒马镇,四月初八,士卒营军饷三百万两。” “对。”沈清秋咬住下唇,“截留七成,转运幽州谢氏商行。” 陆景一掌拍在桌上,油灯歪了歪。 “三百万两!顾长风的胃口够大,北玄军的家底都让他卖了。” 姬如雪也沉默下来。 完整账册固然要命,可对顾长风而言,地名、日期、数额和去向,已经够让他投鼠忌器。 沈清秋看着陆景。 “你为什么能看懂?” “这也算难?”陆景弹了弹纸页,“一帮人翻来覆去玩几套把戏,唬谁呢。” 他从墙角找出炭条,又撕下一块白布。 “顾长风敢围营,是认定咱们手里没东西。现在就给他送份大礼。” 陆景在白布上写字。 字又大又丑,还特意写错几处。 他把白布卷起,用麻绳绑上一支无头木箭,提起缴获的角弓走出营帐。 督战校尉已经喊到最后。 “还有半柱香!” 长刀举起。 “床弩上弦!” 弓弦绞紧,发出闷响。 陆景站到校场中央,拉满角弓。 “顾老狗!” “收信!” 木箭破风而出,扎进校尉马前的冻土。 战马受惊扬蹄。 校尉稳住坐骑,骂道:“什么东西,扔了,准备放箭!” 一名亲卫下马拔箭,看见白布外露的黑字,脸色变了。 “校尉大人,这东西得立刻送往中军。” “写了什么?” “属下不敢再看。” 校尉盯着白布,沉声下令。 “快马送去中军!” 中军大帐内,四只铜盆烧得通红。 顾长风穿月白儒衫,坐在雪貂皮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喝茶。 “第八营该平了。” “一群泥腿子,还想翻天。陆景有些本事,也翻不过军阵。” 他放下茶盏。 “破营后,砍下陆景的头做酒碗。其余人尽数坑杀,对外报流寇袭营。” 帐帘掀开,亲卫扑进来,高举白布。 “顾先生,第八营射来的信!” “求饶信?念。” 亲卫跪地展开白布,脸色惨白。 “属下不敢念。” 顾长风起身,一把夺过白布。 上面字体歪斜,错字不少。 “顾老狗,三月十五,雁门黑市左苍精粮八万石,换银十万两进王氏私库。四月初八,三百万两军饷你去幽州谢家。” “老子手里有原账!你敢放一根箭,明天全大炎都知道你贪了多少!” “分老子十万两封口费,不然一起死!” “落款:你爹陆景。” 顾长风盯住“三百万两”与“幽州谢家”。 这些事,除了他和主将,赵赫也只知皮毛。 户部暗账早该随着沈尚书一同消失,怎会落在一个士卒手里? 茶盏翻倒,热茶泼满案几,顺着桌沿滴落。 将领要上前,被他抬手拦住。 “传令。” 顾长风握紧白布。 “停止攻营。床弩、虎蹲炮原地待命,弓弩手不得放箭。重甲兵继续包围,没有我的手令,谁也不得靠近第八营三十步。” 众将愣在原地。 顾长风冷冷扫过去。 “违令者,诛九族。” 众人退出大帐。 顾长风坐回椅中,将白布铺在膝头,反复查看。 不能强攻。 陆景若留有后手,账目传出去,北玄军上下都得陪葬。 眼下要稳住此人,骗出残页,再查出他的同党。 今晚只能让步。 深夜,亲卫长在帐外禀报:“第八营没有突围,也没有递信。” 顾长风端起冷茶。 “他知道守着更有用。他在等我派人过去。” “等什么?” “谈价钱。”顾长风望向风雪中的第八营,“他开价,我还价。明日派徐有才去。” 亲卫长迟疑:“徐主簿是文官,陆景未必吃这一套。” “他吃硬不吃软,就让徐有才去。”顾长风道,“准备赵赫的私账。他要什么,先给什么。等他露出破绽,再把账和人一并收回来。” 天边泛白时,第八营外的木轮声停了。 床弩和虎蹲炮仍在,三千重甲兵也未撤走。 前排弓弩手压下箭头,围营之势丝毫未松。 瞎眼老兵趴在栅栏边,高喊起来。 “停了!床弩没射,重甲兵也没冲!顾长风怂了!” 营中士卒从泥水里爬起,望着外头军阵,许多人又哭又笑。 瘦猴踢翻木桶,放声大笑。 “顾老狗也有夹尾巴的时候!” 笑到后来,他抹了把脸。 “娘的,刚才真把老子吓坏了。” 瞎眼老兵握着木矛,望向营帐门口扛刀而立的陆景。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了过去。 沈清秋靠着木柱滑坐在地,望着陆景的背影。 一张账页,真逼停了顾长风的大军。 姬如雪坐在角落,久久不语。 她原本只当陆景是个亡命兵痞。 可这一箭、一块白布,已经打碎了她的判断。 陆景将马刀插进地面,伸了个懒腰。 “别高兴太早。” 他看向沈清秋和姬如雪。 “顾老狗吃了亏,下一口会咬得更狠。” 第八营大门外,重甲步兵让出一条通道。 一个穿青色官服的中年男人缓步走来。 第一卷 第29章 滚回去告诉顾长风,我只给他半个时辰 头戴方巾,脚蹬粉底官靴,手里捧着精致的黄花梨木匣子。 后头跟着四个带刀护卫,个个膀大腰圆,太阳穴鼓起老高,步子踩得很稳。 这五人站在满地污泥、血污和屎尿味的士卒营里,干净得扎眼。 中年文官进了营门,立刻用绣着兰花的丝帕捂住口鼻。 “这等污秽之地,简直有辱斯文。” 他提着袍角,绕开地上一滩冻硬的黑血,生怕污了新靴。 陆景坐在木桩上,抬头扫了他一眼。 这老小子白白净净,没沾过几回死人堆里的泥。 顾长风派他来,无非是先摆好话,再翻脸动刀。 “站住。” 陆景拿军刺敲了敲木桩。 “再走一步,你要踩着我兄弟的肠子了。” 文官浑身一抖,低头往脚下找。 地上只有半截破麻绳,踩得稀烂。 墙根下那群饿得发绿的士卒憋不住,哄笑起来。 文官涨红了脸,放下丝帕,抬手指向陆景。 “大胆狂徒!本官乃主将大营主簿徐有才,奉顾幕僚之命宣读军令!你一个伍长,见本官为何不跪!” 陆景往木桩上一靠。 “徐书办?这嗓门不去天桥卖大力丸,真是可惜。大清早跑来要饭?第八营连锅灰都舔净了,没东西招待。” 徐有才嘴唇发抖。 他在主将大营横惯了,何曾受过这等挤兑。 “陆景!你休要猖狂!” 他压着火气,上前一步,将木匣举起。 “顾先生念你昨夜击退北蛮有功,特命本官给你指条活路!” 陆景掏了掏耳朵。 “说人话。顾长风打算花多少钱,买我手里那张破纸?” 徐有才咬紧牙关。 暗账残页是顾长风的命根。昨夜调兵围营,本想将第八营一并清掉,又怕陆景毁了残页,或早将东西藏到了别处,这才派他过来谈。 他打开木匣,取出一卷黄绸文书。 “陆景接令!” 徐有才提足中气,声音传遍校场。 “经查,第八营士卒陆景,作战勇猛,斩杀北蛮细作有功!” “现擢升陆景为北玄军正七品百户,赏白银一千两,精良战马十匹!” “即日起,陆景及其随从脱离第八营,调入主将大营亲卫军,享双倍粮饷,免上前线!” 他合上文书,端起架子。 “陆百户,交出不该拿的东西,再放了赵赫。这份文书立刻作数。金银、官职、活路,都在你手里。” 校场里静了下来。 正七品百户,一千两白银,十匹战马,双倍粮饷,还能离开前线。 对一群连霉馒头都抢不到的炮灰,这份价码足够把人砸晕。 瘦猴缩在营帐门口,抓着快散架的木盾,喉头滚了滚。 “完了,顾长风拿金山砸人脑袋。伍长真要走了,外头三千重甲压进来,咱们连尸首都拼不全。” 断墙下,瞎眼老兵攥着缺口柴刀,手背青筋鼓起。 “那帮当官的,是在买咱们的命。陆伍长收了文书,咱们就成了他升官的垫脚石。” 数百人盯着陆景,恐惧、猜疑和饥饿压在每个人头上。 沈清秋躲在帐篷阴影里,手指攥紧衣角。 她明白顾长风的算盘。用陆景拒绝不了的好处,把他和第八营切开。陆景一旦接令,士卒散了,顾长风随时能在路上除掉他。 “不能接。” 她在心里叫着,嘴上却不敢出声。 徐有才见四下骚动,面上多了几分得色。 “陆百户,还等什么?接了文书,交出东西,往后便是顾先生的人。” 陆景起身,走到他面前。 他接过黄绸文书,展开看了两眼,笑出了声。 笑声越来越响,校场里的人都愣住了。 徐有才退了半步。 “你笑什么?” 陆景没答话,将文书揉成一团,抬脚踩上木桩,弯腰擦起靴边的黑红血泥。 黄绸在皮靴上来回蹭过,主将大印和擢升赏银的字样,很快糊成一片。 瘦猴张着嘴,鼻涕垂到唇边也没动。 瞎眼老兵手里的柴刀掉在地上。 沈清秋扶住帐篷木柱,胸口发闷。 那是盖着军方大印的公文,毁掉它,够砍头了。 徐有才指着陆景,嗓音都变了。 “你大逆不道!那是主将大印!你敢拿公文擦鞋,是要造反,要诛九族!” 陆景擦完一只脚,又翻过文书擦另一只。 “几张废纸,也配换军需处那帮蛀虫的命?” 他将脏成泥团的文书抛了两下。 “正七品百户,一千两银子。顾长风每年吞下的军饷,够买半座雁门关。拿点牙缝里的肉丝,就想打发我?” 泥团砸到徐有才脸上。 “啪!” 泥水溅开,徐有才惨叫着退后,方巾滚进泥里,官袍也染了污迹。 陆景抬手指向周围。 “回去告诉顾长风。我手底下的兄弟三天没吃过饱饭。他拿这点东西过来,是瞧不起我,还是瞧不起他们手里的刀?” 校场里的士卒喘着粗气,原本摇摆的心思重新聚到一处。 陆景没卖他们。 百户官职和千两白银,被他拿去擦了鞋。 “陆伍长威武!” 瞎眼老兵扯着嗓子大喊。 “干死那帮狗官!” “伍长!俺也去跟着你干!” 瘦猴跳起来,抹着满脸鼻涕眼泪。 数百名士卒朝前逼了一步。四个护卫连连后退,手按刀柄,掌心湿透。 徐有才从泥里爬起,半边脸又红又肿。 “你到底想要什么!” “残页在你手里又如何?顾先生照样能让你死无葬身之地!你开价!” 陆景抬脚踩住赵赫的脸,碾了两下,随后竖起五根手指。 “想要残页,可以。” “第一,军需处暗库的五万石精粮,日落前送到第八营,一车都不能少。” “第二,五千套重甲,五千把精钢连弩,箭矢配齐。” “第三,顾长风亲笔写罪己书,在雁门关城门贴满三天。” 徐有才听得发懵。 五万石粮,五千套甲和连弩,这是要掏空北玄军的家底。 “你做梦!顾先生绝不会答应!” “别急,还有第四条。” 陆景收起四根手指,只留食指。 “赵赫九族名单,还有他存进钱庄的私账,整理成册送来。” 粮甲只是开价,罪己书只是逼顾长风露出底牌。赵赫的私账,才是陆景要的东西。 陆景俯身靠近徐有才。 “少一颗粮,少一把弩,少一个名字,我就把暗账残页,还有暗库里那些用人肉腌出来的特供粮,全送进京城御史台。” 他拍了拍徐有才的脸。 “滚回去告诉顾长风,半个时辰。” 营门外,三千重甲步兵仍列成方阵。 床弩箭头,始终对着第八营校场。 第一卷 第30章 老徐啊,你这差使办得稀烂 半个时辰刚过,徐有才又被顾长风踹回了第八营。 陆景蹲在那张刚拿来擦靴子的招安公文边上,手里捏着一张黄蜡油纸。 不过这玩意儿不是原件。 原件早让沈清秋换地方藏好了,陆景手里这张,是她照着残页重新誊抄出来的副本。 徐有才呼吸粗重:”陆伍长。” 强行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嘴脸。 ”招安条件你不满意,咱们可以再谈。 顾先生的意思是,只要你交出这张残页,还有赵百户那些私人物品,正七品百户的官衔立刻兑现。 你要是嫌一千两白银不够,翻个倍也未尝不可。” 陆景把那张黄蜡油纸卷成筒,懒洋洋地敲了敲掌心。 ”老徐啊,你这差使办得稀烂。” 叹了口气,满脸恨铁不成钢。 ”谈判这东西,讲究先把天捅个窟窿,再慢慢补屋顶。 昨天那些五万石精粮、五千套重甲连弩,是拿来吓唬人的。 你不会真以为我指望顾长风跪着把家底搬来吧?” 徐有才脸涨得通红。 陆景晃了晃手里的纸卷。 ”这回说个你家顾先生能咬牙咽下去的。 别拿官衔银票哄我,百户的帽子再亮也挡不住弩箭。 一千两银子再白,不能当饭吃。” 站起身,漫不经心地往外头一指。 ”回去告诉顾长风,明天天亮前,给我送五百把制式钢刀过来。 连带着刀鞘跟保养用的油脂,少一把,这买卖就黄了。” 徐有才眼皮狂跳。 五百把制式钢刀! 大炎军规,甲胄跟刀弩都是军中重器。 第八营这些炮灰平时只能拿生锈的铁片子去填。 一旦装备了五百把精钢打的制式刀,这五六百号连人都敢吃的疯狗,立刻就能咬正规军一口。 ”你疯了!” 徐有才手指着陆景鼻子。 ”索要制式兵器,你这是要武装叛乱! 顾先生绝对不可能答应这种荒唐条件! 你是把整个第八营往绝路上逼!” 跟在徐有才后头的四个重甲护卫立刻跨前一步,腰间长刀拔出一半,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在校场上空回荡。 四个人都是主将大营的精锐,动作整齐,摆明了拿武力施压。 陆景看着那半截出鞘的刀锋。 心里暗自盘算...... 这帮孙子还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 得给他们上点强度了。 ”武装叛乱?” 陆景乐了,转过身,面朝校场上那些饿得眼睛发绿、正端着破碗看热闹的士卒们。 ”兄弟们,听见没? 这位徐大人说我要带你们造反!” 校场上几百号士卒鸦雀无声。 经过特供腌肉的洗礼跟陆景那场人肉展示,这群人脑子里就剩一个念头——谁能让他们活下去,就听谁的。 ”老徐,扣帽子的手法太糙了你这。” 陆景重新转回来,大步走到徐有才跟前,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股子街头混混耍无赖的劲头。 ”我不要刀,难道留着脖子等顾长风派弓弩手来射? 五百把刀买赵赫的私账跟这页户部流水,顾长风稳赚不赔。 他要是舍不得这点铁疙瘩......” 陆景扬了扬手里的黄蜡油纸。 ”三月十五,雁门黑市左仓精粮八万石,换银十万两入王氏私库。 四月初八,三百万两军饷转运幽州谢氏商行。” 徐有才脑门上冒出冷汗。 他根本不知道这密码怎么被破译的,但陆景报出的这些字眼,每一个都足以让京城里的人头滚滚落地。 ”你敢威胁主将大营!” 徐有才色厉内荏,后头的护卫已经把刀全拔了出来。 ”收回去,吓唬谁呢把刀。” 陆景翻了个白眼。 ”既然买卖谈不拢,别怪我不仗义了。” 他清了清嗓子,往后退两步,跳上拒马。 双手在胸前一拍,打起了极有节奏的拍子。 ”正月里来是新年,赵百户手脚不干净呀~” 充满魔性的二人转调子,顺着冷风直接在第八营校场上炸开了。 徐有才呆住了,四个护卫也呆住了。 谁也没见过这种场面...... 两军对峙、生死攸关的谈判桌上,对面的人突然唱起了山歌? 陆景完全不在乎别人的眼光,身子跟着节拍晃,声音贼大。 ”顾幕僚呀笑开颜,袖里银票一沓~” ”三月里,粮仓空,黑市马车走东风~” ”四月里,军饷忙,转头送进谢家房~” 词编的粗俗直白,朗朗上口,把户部暗账里最核心的交易信息,用市井里最烂俗的调子直接唱了出来。 蹲在不远处的瘦猴愣了两秒,眼睛一亮——常年在天桥底下混的人,对这调子熟得不能再熟了,立刻拿筷子敲着破碗,扯开破锣嗓子跟着嚎了起来。 ”袖里银票一沓~” 旁边两个士卒先是喷笑,随即也跟着敲碗。 ”粮仓空,走东风~” 再远些的老卒反应慢半拍,听清了”顾幕僚”三个字,乐得露出一口黄牙,抓起柴刀在木桩上哐哐乱砍。 士卒营里最不缺的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混球。 三五个人一带头,几十号士卒纷纷拿柴刀敲击木桩,或者拿石头砸着破锅,跟着陆景的节奏大声起哄。 ”正月里来是新年呐~” 几百人的乱嚎声浪震天,不光把士卒营上空的阴霾震散了,也把徐有才三魂七魄震飞了一半。 这账本要是藏着掖着,那叫把柄。 可一旦被编成这种上口的山歌,不用三天,曲子就能传遍整个北玄军。 半个月后? 京城茶馆里的说书先生都能拿这事儿当段子讲! 这是要把顾幕僚跟那些门阀世家的底裤直接扒下来,挂在雁门关的城墙上展览! ”闭嘴! 都给我闭嘴!” 徐有才急得跳脚,想冲上去捂住陆景的嘴,被两个提着带血杀猪刀的老兵直接挡了回来。 ”陆景! 你个不当人子的疯狗!” 徐有才气急败坏,指着陆景的手指狂抖。 ”你这是在作死! 顾先生绝对不会放过你!” 陆景站在木头上,一边打着响指一边冲徐有才咧嘴一笑。 ”老徐,快回去报信吧。 曲子我只教了上半段,明天天亮前见不到刀,下半段连着王氏谢氏族谱一块儿唱!” 徐有才再也撑不住了。 知道自己根本处理不了这种毫无底线的流氓战术,转身连滚带爬地往营外跑。 四个护卫对视一眼,收了刀,灰溜溜跟在后头掩护。 看着使者狼狈逃窜的背影,第八营爆发出一阵震耳的哄笑。 沈清秋靠在营帐门口,看着那个站在木头上还在抖腿的人。 他总能用最不可思议的方式,把那些高高在上的权谋算计踩进烂泥里。 但心里清楚得很...... 五百把钢刀的要价太狠了,顾长风绝对不会轻易咽下这口气。 第一卷 第31章 五百把刀?五百把废铁! 天刚蒙蒙亮,第八营营地外便传来车轱辘碾雪的闷响。 十辆骡车排成长队,从主将大营方向缓缓驶来。车上平码着大木箱,每辆十口,油布盖得严实。 领头的骡子喷出白气,墙根下挨冻的士卒全爬了起来。 “刀!” “真是钢刀,带鞘的!”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几百人涌到营门前,伸长脖子往外看。 陆景站在营门中央,咬着半截枯草根,视线落在车轴上。 车走得稳,车轴也没发出重物压出的嘎吱声。 他吐掉草根。 分量不对。 五十把连鞘带油的制式钢刀装一箱,骡车不该这么轻省。 车队停下,运刀的伍长翻身下马,快步迎来。 “陆伍长,早啊!顾先生吩咐,第八营立了功,兵器折损不少。军需处连夜开库,五百把制式钢刀,刀鞘、油脂,一样不少,全送来了!” 陆景见过这种笑脸。 上辈子在中东,有个地头蛇请他喝茶,嘴上谈合作,茶杯底下贴着氰化物。 主将大营的人平日看不上士卒营,顾长风今日肯交刀,还派人这般客气,里头必有门道。 “顾幕僚体恤下属,真是大炎的好领导。”陆景伸出手,“单子拿来,俺也去画押。” 伍长立刻递来文书和毛笔。 “顾先生说,都是一个锅里搅马勺的兄弟,得了刀,好好打仗。” 墨迹未干的交接单摆在眼前。陆景一旦画押,五百把刀便算第八营接收。日后出了岔子,军法处只会追究他验货不严。 可这批货只要留在营里,单子也是顾长风送货的凭据。此刻拒收,对方能把车拉走,再给第八营扣个抗命不领军械的罪名。 “不急。”陆景拍了拍伍长肩膀,“油布盖这么严,总得拆一箱看看货色。” 伍长侧身让路。 “应当的,陆伍长随便验。” 陆景盯着他。这人答应得太快,恨不得他立刻开箱。 “猴子,开一箱。” 瘦猴带两个兵跳上头车,用破柴刀撬开箱盖。铁钉落地,油布掀开,五十把黑漆皮鞘钢刀整齐码在里头,刀柄缠绳崭新,油膏味扑面而来。 士卒们叫好。 边关人命贱,一把好刀却能多挣一条命。 瘦猴抽出半截刀身,刀光晃过众人面孔。 “伍长,真家伙!这手感比营里那些烂铁强多了!” 他举刀要砍草料墩子。 “滚下来。” 陆景踹了一脚车轮,瘦猴忙把刀归鞘,抱着刀跳下车。 陆景绕箱走了一圈,停在箱侧的漆印前。 暗红底漆上压着模糊黑戳,边缘起毛,像被人刨去一层后重新刷了桐油。 “好刀。”陆景回头笑道,“单子给我。” 他接笔,在文书上画了个圈,笔尖压得很重。 伍长收好文书,连连拱手。 “陆伍长痛快!属下回去交差,祝第八营武运昌隆!” 他带赶车的人快步离开,十辆骡车留在营门外。 士卒们围着箱子,等着分刀。有个年轻兵摸向第二箱的铁钉,被陆景一脚踹进泥里。 “老子说分了吗?” 年轻兵跪地认错。 陆景望向瘦猴怀里的刀:“去,把沈清秋叫来。” “分刀叫沈姑娘做啥?她又拿不动。” “让你去就去。” 不多时,沈清秋走出营帐。她穿着沾泥的粗布衣,头发拿麻绳束在脑后,脸色仍白,脚下却稳。 陆景把刀塞给她。 “你爹管过户部军需,兵仗局军械入库的规矩,懂多少?” 沈清秋托住刀,翻看刀鞘,手指从柄口摸到鞘尾,停在中段黄铜包边处。 “鞘的做工对,铆钉不对。”她指向两颗铁钉,“北玄军的制式刀鞘,中段该有三枚铆钉,等距扎透,防止天寒开裂。这批只有两枚,位置也偏了。” “继续。” 她凑近刀柄闻了闻。 “油也不对。兵仗局用猪板油熬防锈膏,这里掺了水。” 她将刀递回去。 “鞘是真的,里面的铁片未必。” 陆景掂了掂刀。重心偏在刀柄,刃部太轻。他走到营门旁的榆木拴马桩前,握住刀柄,一刀平切下去。 “噗!” 闷响过后,木柱没留下一道痕。 陆景拔刀,刀刃已经卷起。 士卒围成一圈,没人出声。 瘦猴结巴道:“伍长,这他娘是面条捏的?” 陆景用拇指刮过卷刃,铁皮渣子簌簌往下落。 这连生铁都算不上,是冶炼废渣回炉打出的破铁片。 拿去砍北蛮子的锁子甲,刀先得断。 顾长风做足姿态,送来五百把新刀。等第八营拿着废铁上阵,刀刃一崩,六百人便成了敌军砍杀的靶子。战后他还能报一份战损,把贪功索要军械、临阵失当的罪名扣给陆景,连抚恤都省下。 几十步外,姬如雪坐在缺腿木凳上,望着这边,一言不发。 瞎眼老兵摸过刀刃,气得直喘。 “主将大营拿废铁糊弄咱们!老子去砍了送货的王八蛋!” “站住!” 陆景把卷刃废刀砸在车辕上。刀身断成两截,半截扎进泥地。 “砍跑腿的有屁用?”他指着木箱,“这事谁都不准往外说,就当没发生。” “伍长,难道就吃这个亏?拿它上阵,兄弟们全得送命!” “谁叫你拿它上阵了?” 陆景踹开瘦猴。 “把箱子全盖严,钉死,原样封存,抬进后营库房。从今天起,刀要逐把检验。谁敢私拆偷拿,我用断刀锯了他的手。” 士卒压着火气,重新钉箱。 陆景扔下半截刀柄,进了营帐。沈清秋跟在后头。 他坐上破木箱:“看出来了?” “五百把废铁刀,顾长风要绝第八营的户。” “他不怕咱们拿刀去主将帐前闹?” “交接单已签。军需处外出了问题,他能说你私下调包,也能说保管不善。货留在咱们手上,查清来路,倒能成证据。” “箱子残漆,你认得?” “京畿军械库的旧标。”沈清秋道,“我父亲被抄家前,兵部曾要核销一批京畿淘汰军械。他说那批货掺了劣质生铁,验收没过,压了三年,早该回炉熔毁。” “如今却刷油配鞘,混进北玄军武库。”陆景看向帐外,“顾长风没本事把京畿的废料运到雁门关,再平掉军需账。” “能压住淘汰批号去向的,除了军械库主事,还有揽月阁。” 揽月阁三个字落下,陆景已将那条线串了起来。 京畿军械库造假,揽月阁遮掩,北玄军高层吃下废铁,套走军费。 陆景走到破窗前。姬如雪仍坐在外头,红色宫装被风压在单薄的背上,脊梁挺得笔直。 他回头看向沈清秋。 “顾长风把老子当不懂军械的粗人,没料到我身边有个户部档案库。” 他指向姬如雪。 “去请那位肉票小姐。京畿军械库的废品回收价,揽月阁究竟抽了几成。” 帐外,姬如雪交叠在膝上的手缓缓扣紧。 第一卷 第32章 灭口的杀手,已经到了 陆景走到长公主身后,咧嘴笑道:“刀看完了,账也对上了。现在该聊聊,揽月阁在这条链子里吃了几成油水。” 姬如雪抬起眼皮。 “陆景,注意措辞。揽月阁监察百官,直属皇室,何时成了销赃窝点?” “直属皇室就不能烂?” 陆景拉来一把破椅子,反跨着坐下,胳膊搭在椅背上。 “京畿军械库的废品出了库,户部替它换名目,关卡替它遮批号,到了雁门关,还有顾长风替它找买家。这么长一条线,没有揽月阁的人遮掩,御史早闻着味追上来了。” 军械从京畿运往北地,要过七处关卡,验三次文牒,核两次封漆。 任意一处出错,整批货都得扣下。 乙丑废刀却顺利入了北玄军地界。 户部账目干净,兵仗局库存平地严丝合缝。 寻常官吏办不到这一步,除非有人提前知道查账的日期、人选,还有该抽走哪页账册。 这些消息,都在揽月阁手里。 姬如雪执掌大炎情报网,如今却被半截废刀掀开了脚下烂泥。 她不能翻脸,这条线或许正连着泄露巡边路线的内鬼。 “揽月阁不会直接插手军械押运。”姬如雪开口,“边军军械入关,查兵仗局火漆、户部勘合、枢密院调拨文书。揽月阁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陆景道:“提前告诉他们,哪条路没人查。” “不错。雁门关以南有七条军道,三条设卡,两条供粮队通行,一条由枢密院监管。剩下一条旧驿道,大雪封山时,明面上停用。” 她在积灰的桌面划出一道线。 “旧驿道没有废弃。揽月阁为传北境密报,沿线留了六处暗桩。暗桩只认信物,不查货,不问来路。” “有人借了你们的路。” “有人在阁内下了令。”姬如雪道,“否则六处暗桩不会全都闭嘴。” 帐内安静下来。 沈清秋盯着灰线,在尽头一点。 “旧驿道从哪里进雁门关?” “北玄镇西南,鹿角坡。” “鹿角坡下有座废盐仓。” 姬如雪看向她:“你怎么知道?” 沈清秋脸上还涂着黑泥,杂役裙破旧不堪,眼神却稳得出奇。 “户部每年拨银修缮那座盐仓。账面写着边地储盐,防备战时粮道中断。昭武十二年起,雁门关军盐改走东线,盐仓早该废了。” “废了六年,每年还吃四千两修缮银。”她道,“修的不是盐仓,是藏货的地方。” 姬如雪沉默许久。 她早知沈清秋不寻常。 普通罪女不会在刀架脖子上时算人心,也不会在满营饥民中把抢来的粮食分得丝毫不差。 可她没料到,沈清秋连六年前的军盐改道都记得。 “昭武十二年的军盐改道,户部只留三份存档。”姬如雪道,“一份入宫,一份留户部,一份送北玄镇。揽月阁半年后才拿到抄本。” 沈清秋神色未变。 “殿下想说什么?” “普通户部小吏的女儿,不会知道这些。” 两人隔桌相望。 陆景敲敲桌子:“差不多得了。一个查巡边路线,一个查沈家冤案。等弄死顾长风,再找地方慢慢掐。” 沈清秋先移开视线,姬如雪也冷哼一声。 陆景指着灰线:“废盐仓是藏货点。军械库出货,户部洗账,揽月阁开路,顾长风收货。问题是,废刀准备卖给北蛮子,怎么还在顾长风手里?” “交易没成。”沈清秋道。 姬如雪拿起断刃,手指擦过刀身。 “北蛮缺铁,不缺验货的铁匠。他们敢买边军军械,必然懂淬火和开刃。这种砍不断硬木的废刀,骗得过士卒,骗不过他们。” 陆景接道:“货砸在顾长风手里,留着是证据。第八营闹事,他就把刀扔给我们。等我们死在北蛮铁骑下,刀和尸体一块埋进雪地,他还能报个临阵战死。” “一批卖不出去的赃物,灭口,填战功。顾将军的账算得真精。” “他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沈清秋道。 “他敢送刀,就认定第八营翻不了身。”陆景将暗账残页放到火盆上晃了晃,“这老王八蛋多疑,明后两天必会派人来探口风。” “你想拿刀做饵?”姬如雪问。 “顾长风最怕的不是我们造反,是我们查出刀的来路。五百把刀已封箱,明天放消息出去,就说第八营感念顾将军大恩,正在磨刀备战。” 沈清秋道:“让他以为我们没发现。” “还不够,得让他亲眼看见我们在用。” 陆景朝帐外喊:“瘦猴!” 门帘掀开,瘦猴探进脑袋。 “伍长?” “挑二十把没断的,刀柄缠布,刀口抹猪血羊血,越脏越好。” 瘦猴发愣:“营里哪来的血?” “伙房没有,就去督战队茅房找,隔远了都一个味。” 瘦猴脸发绿。 “办完把刀摆在营门口。再叫弟兄们传话,说今天在雪沟撞见北蛮斥候,拿新刀砍死七个。” 瘦猴眼睛亮了:“让顾长风以为咱们把废刀当宝贝用了。” “还不算蠢。滚,嘴严点。” 瘦猴退了出去。 姬如雪道:“你想引他的人来验刀。” “他不来更好,说明刀在他眼里已是死账。他敢派人来,证明这批货还牵着别的东西,他怕我们从刀上查出线索。顺着来人的路,总能摸到鹿角坡。” “他未必上当。” “那就再加一把火。”陆景看向沈清秋,“暗账里乙丑批次农具,能不能动?” “改什么?” “三百石,改成二百九十七石。” 沈清秋盯了他片刻:“三石缺口。” “让他知道,我们手里不只有刀,还有对不上数的账。他若只想坑第八营,不会理会三石。参与走私的人,一定清楚这三石去哪了。” “不能直接改。”沈清秋摇头,“户部账目有勾稽章法,改数字会露馅。但能添批注。实物与文书不符时,主簿会在页尾留朱批。找到旧墨,用火烘出陈迹,能骗过不熟账法的人。” 姬如雪道:“顾长风身边有懂账的人。” “谁?” “我不知道名字。被北蛮人押往关外时,我在鹿角坡见过运粮队。没有军旗,车辙很深。押车的人穿北玄军服,走路时右手护着腰侧。” “文吏护印匣的习惯。”沈清秋道,“顾长风身边藏着替他洗账的文吏。” 陆景坐直了身子。 军械库出货,户部平账,揽月阁开路,顾长风接货。 这么大的买卖,必有人管账。 抓住那人,整条走私线都能挖出来。 “更好办。”陆景把断刀拍在桌上,“明天让他们看见假批注。带懂账的人来就抓人,不带人,也会回去找文吏核对。盯住来回的人,把耗子揪出来。” 姬如雪看着他。 陆景的手段粗糙,却敢拿命下注。 旁人拿到证据,只会藏起来等朝廷查办。 他反倒把证据摆到顾长风眼前,逼对方犯错。 “你不怕他带兵灭了第八营?” 陆景笑道:“他敢光明正大带兵来,我得谢谢他。第八营五百多人,全是没粮没甲的炮灰。他没有理由就杀光我们,其他士卒营明天就得炸锅。” “他想让我们死,不能让我们死在他的刀下。所以才费劲送来这些废铁。” 姬如雪无话可说。 顾长风能坐稳雁门关主将,靠的不只心狠。 他爱惜名声,怕朝廷追责,更怕士卒营哗变。 没弄清陆景掌握多少证据前,他不会掀桌。 这就是第八营的活路。 “我帮你辨认揽月阁暗桩。”姬如雪道,“鹿角坡六处暗桩,各有月纹标记。普通阁众只知自己负责的一处,只有北线主事掌握全部名单。” “北线主事是谁?” “不知道。各线主事只用代号联络,身份由上一任阁主核验。我执掌揽月阁不足一年,北线旧人还没换完。” 陆景挑眉:“长公主也是半路接手的?” 姬如雪瞪他一眼。 “北线主事每月初七送密报进京。送报前,会在鹿角坡最东边的暗桩验封。” “今天初几?” “初五。”沈清秋道。 陆景眯起眼。 两天。 只要找到鹿角坡暗桩,就能抓住北线主事的尾巴。 “成交。”陆景起身,把断刀丢进火盆,“我替你查巡边路线的内鬼。你替我找顾长风的账房和鹿角坡的路。” 姬如雪抬起下巴:“本宫帮你,不是为救第八营。” “知道。为了江山社稷,为了大炎百姓,为了皇室威严。说法随你挑,活别少干。” 姬如雪胸口发闷,沈清秋低头笑了一下。 帐外传来换防号角。 风雪停了,天色阴沉。 帐内未点灯,只有火盆炭光摇晃。 瘦猴隔着门帘道:“伍长,督战队换防,一半撤回吃饭,剩下的在营门烤火。” “盯住生面孔,别惊动,先来报我。” “知道。” 门外安静下来。 片刻后,帐篷角落传来一声轻响。 一颗龙眼大的石子从帐底缝隙滚入,停在姬如雪脚边。 石上缠着细银线,尾端打着三个死结。 姬如雪身子绷住,脸色发白。 陆景问:“银狼卫的暗号?” “是。”她道,“我在废墟留下三道月牙痕,加一根单结银线,那是集结暗号。活着的银狼卫会循痕进营。” 陆景盯着石子:“这又是什么?” 姬如雪捡起石子。 “银线缚石,三重死结。” “另一套暗号。银狼卫陷入死局,无法靠近目标时,才会用它传最后示警。” 陆景沉下脸:“示警什么?” 姬如雪抬头,声音发紧。 “外头的人,不是来接我的。” “灭口的杀手,已经到了。” 第一卷 第33章 本宫宁死,不泄半句 入夜,风雪停了。 火盆旁搁着一颗石子,石上刻着三重死结。 陆景靠在破营帐最里头的干草堆里,解开腰间那条发黑的布条。 伤口边缘翻着烂肉,血水早把布浸透。 沈清秋蹲在旁边,端着豁口陶碗,碗里是刚熬出的草药渣。 她替陆景刮去腐肉,再把热药按上去。 陆景吸了口冷气。 “你爹当年在户部当尚书,就没教过你上药轻点?” 沈清秋扯过干净布条,绕着他的腰缠紧。 “我爹教人查账,没教过怎么伺候你这种不要命的疯子。” 陆景刚要还嘴,帐帘被人掀开。 姬如雪从外面进来。 正红宫装破了几处,被布条勒在身上,勾出一副惹眼身段。 她脸色却很差,进帐后越过火盆,直接坐到陆景身边,腿侧几乎贴上来。 陆景把精钢马刀横在膝上,往后避了避。 “大姐,半夜往男人身边凑,蹭出火来谁管?” 姬如雪翻了个白眼,没骂他无耻。 “今晚,别让任何人靠近这顶帐篷。” 声音很低。 陆景用刀尖拨动木炭,火星溅到地上。 “三重死结,来灭口的人已经到了。你现在才想起让我守门,不嫌晚?” 姬如雪咬着牙。 “第八营四面漏风,营里连像样的甲都没有。那种人真想进来,谁拦得住?” 她转过头,盯住陆景。 “你必须想办法。今晚我死,你也活不了。” 陆景笑了。 “空手套白狼还上瘾了?那张天字号密令被我烧了,你现在就是个肉票,我凭什么替你卖命?” 姬如雪胸口一滞,正要说筹码,陆景的笑意忽然没了。 他一把按住她的肩,将她压进草堆,手掌捂住她的嘴。 “闭嘴。” 沈清秋反应极快,匕首滑入掌心,人缩进火光照不到的暗处。 帐外没了风声。 陆景后颈发紧,寒气从尾椎一路窜上后脑。 尸山血海里磨出的本能在催他逃命。 外头有个人,绝不是眼下的他能碰的。 亥时,废墟外围最高的断墙上,灰衣人立在墙头。 秦断手按长刀,通脉境巅峰,银狼卫残部统领。 他在暗处看了一刻钟,只为确认三件事。 长公主是否活着。 揽月阁的暗线与皇室密令是否泄露。 若姬如雪受人操控,或吐露机密,便按焚凤令处置——杀掉姬如雪,再杀光营地里所有知情者。 营帐里的呼吸乱了。 陆景发现了他。 秦断手指在刀柄上轻敲一下。 一个底层伍长能察觉他的潜伏,倒比传闻里更敏锐。 既然被发现,也不必再藏。 他正要拔刀,营帐木门被一脚踹开。 陆景穿着染血单衣,大步走到营地中央,仰头望向断墙。 “墙上的朋友,大半夜喝西北风,不冻牙?” 秦断身形一顿,长刀缓缓拔出一寸,月下刀锋泛出一线白光。 陆景扯开嗓子,声音传遍废墟。 “银狼卫要接人,备好黄金百两,我收个过路费,人你带走。要是来杀人灭口,那你得先想清楚。” 他从怀里摸出火折子,点亮后举在手中。 “天字号密令,我抄了三份。一份在我手上,一份进了主将大营,还有一份三天前跟商队送往京城。你敢动她一根手指头,或伤我第八营一个人,天亮以后,全大炎都会知道,堂堂长公主险些死在自己人手里,揽月阁那点脏事也藏不住。” 火折子落地,被他一脚踩灭。 秦断拇指一推刀镡,长刀弹出半尺。 寒光从陆景颈侧掠过。 他身后的帐门无声裂开,断发飘到肩上。 刚包扎的腰伤随之崩开,温热的血又浸出布条。 陆景抬手掸掉断发。 “手挺稳。” 秦断沉默几息,收刀回鞘,从三丈断墙跃下,稳稳落在陆景三步外。 他左眉断了一截,脸上没有半点表情。 “我要见殿下,单独见。” “见可以,单独见不行。”陆景指向营帐,“人是我的战利品。你们说话,我得在旁边听着。万一你一刀砍了她,我那百两黄金找谁收?” 秦断看着他,目光停了片刻。 “带路。” 营帐内,火盆里的木炭被重新挑旺。 姬如雪坐在草堆上,看着秦断进门,背脊绷得笔直,手指攥住衣角。 秦断单膝跪地,行礼没有半点差错。 “银狼卫统领秦断,参见殿下。” “你来做什么?” “确认殿下安危,再问三个问题。” 陆景拖来一张缺腿板凳,马刀横在膝头,摆明了不走。 秦断没有避开他。 “第一个问题,揽月阁天字号密令,现在何处?” 姬如雪看了陆景一眼。 “毁了。被这个疯子扔进火盆,烧成废石。” 秦断点头。 毁了,总比落在外人手里好。 “第二个问题,北境三十六处暗线,殿下可曾向外人吐露?” “没有。”姬如雪抬起下巴,“本宫宁死,不泄半句。” “第三个问题。” 秦断抬眼,手已搭上刀柄。 “殿下是否受人操控,是否受过辱?” 阴影里的沈清秋捏紧匕首。 姬如雪猛地起身,指着秦断。 “放肆!你敢用这种语气审问本宫?” “属下不敢。”秦断仍跪在地上,“焚凤令的规矩,请殿下如实回答。” 姬如雪咬紧牙关,过了片刻才压下怒火。 “本宫未受操控,也未受辱。但这个疯子确实扣着我,还敲走二十斤精粮。” 陆景摊开手。 “住宿费。第八营物价高,一天五斤精麦,童叟无欺。” 秦断起身,没有理会这句废话。 “殿下的回答,属下记住了。主将大营盯得紧,今晚带不走殿下。三日内,我会再来。” 灰衣人转身出帐,没入夜里。 帐内安静下来。 姬如雪跌坐回草堆,盯着泥水看了很久。 “下次他来,若我的回答不能让他满意,或局势脱出他的掌控……” 她抬头望向陆景,声音又轻又冷。 “他会杀了我。” 陆景把马刀插回土中,揉了揉酸痛的肩。 “皇家这些破事,比窑子里的钩心斗角还脏。你最好盼我活久些,我死了,你连个挡刀的人都没了。” 他出帐往前营巡查。 绕过断墙,一个黑影从墙头倒挂下来,手里拎着酒壶。 那是第八营的老兵梁照夜。 旧棉袄洗得发白,乱发垂在额前,腰间不挂刀,只挂着一只坑坑洼洼的破酒葫芦。 梁照夜把酒壶抛过来。 陆景接住,没好气道:“你也是属猫头鹰的?大半夜不睡,到处挂着好玩?” 梁照夜翻身落地,鞋底踩进泥里,没发出一点声音。 “小子,刚才装得挺像回事。” 他点了点陆景握壶的右手。 “可你的手在抖。” 陆景低头看去,右手确实还在发颤。 那一刀擦颈而过,再偏半寸,他的脑袋已经落地。 他拔开塞子,灌下一大口烈酒。 辛辣酒液烧进胃里,才将那股冷意压下。 “废话。那人一刀能把我劈成两半,我不抖才怪。” 梁照夜笑了笑。 “怕成这样,还敢出去喊?那可是通脉境巅峰。”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什么叫通脉境巅峰?” “武夫练体境界。淬体、内息、通脉、先天。” 陆景第一次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是他光靠武力打不赢的。 陷入沉思,片刻后开口:“那你呢,老登,你是什么境?” “时候到了,自会告诉你。” “不说拉倒。” 陆景把酒壶扔回去,转身走向第八营防线。 “刚才不喊,我就死在帐里。喊了,至少还能赌他是个按规矩办事的。” 他背对梁照夜挥挥手。 “老子命贱,从不白送。” 梁照夜接住酒壶,望着陆景没入夜色的背影,醉眼渐渐清明。 “是个好苗子。卷进揽月阁的死局里,不知还能活几天。” 第一卷 第34章 看出来了,要给你颁个奖吗? 亥时将尽,营地边缘的篝火只剩几点暗红。 夜风卷过雪地,陆景把废刀搁在膝上,用树枝拨着炭灰。 秦断留下三日期限,后营库房又堆着五百把废铁。刀鞘铜扣齐全,刀身也亮,真砍起来,多半先卷刃。 顾长风送来的不是刀,是棺材板。 陆景盘算着手里的家当。暗账山歌能保命,也会招来灭口;姬如雪得活着,还得肯配合;五百斤精粮分了两天,最多再撑五日。 人和粮都勉强凑着,偏偏缺刀。 他抽出废刀半尺,刮了刮铜扣。五百把刀拆了铜扣,多少能换几袋糙粮。 不远处,瘦猴抱着盾牌翻身,半张脸埋在破棉袄里。 “景哥……肉汤给我留一口……” 陆景把刀插进泥里。 “梦里少吃点,明早拉裤裆里没人给你洗。” 瘦猴吧唧两下嘴,又睡了。 再找顾长风要刀,是把脖子递过去。抢军械处也难,第八营闹过一场,岗哨全换了人。兵器库门窄墙厚,外头还有弩手,几百人硬挤过去,前排抢货,后排送命。 脚步声从背后传来。 陆景握住刀柄。 来人停在两步外。 “刀是假的,刀鞘倒值几个钱。” 梁照夜拎着酒葫芦蹲到火边,乱发蓬松,旧棉袄裹得严实,活像个醉倒沟边的老兵。 “老登,走路没声,过去干偷鸡摸狗的?” “鸡值钱,狗肉香,都比当兵强。” 陆景接过酒葫芦,闻见酒气里混着草药。 “下毒了?” “舍不得。” “那就是酒差。” 一口烈酒入腹,腰侧伤处松了些。喝到第三口,他把葫芦递回去。 “泡了止疼草根?” 梁照夜抿了口酒。 “舌头挺灵。” “以前靠这张嘴吃饭。” “看出来了。死人都能让你骂活。” 陆景添了根湿木头。 “活人经不起骂,是心虚。死人真爬起来,我再送他一程。” 两人隔火蹲着,白烟贴地散开。 陆景盯着梁照夜。秦断刚走,废刀刚到,这老头就带着药酒摸来,分明算准了他睡不安稳。 “酒喝了,药也领情。说吧,想换什么?” 梁照夜放下葫芦。 “方才秦断拿刀压着你,你没跑。” “腿上有伤,跑不过。膝盖又贵,跪不起。” “还能贫嘴,够资格听件事。” 梁照夜捡起碎炭,在冻土画了个方框。 “雁门关内城东北有座废马料场,后墙外三棵老槐树,第三棵根下压着青石板。石板下是旧武库。” “里头有什么?” “八百把制式环首刀,两百副完整皮甲。” 陆景看着简图。 “放了多少年?” “二十年。” “刀会锈,甲会烂。除非有人年年开门上油、晾甲。” 梁照夜烤火的手停下。 “每年开一次。” “谁开?” “守库人。” “人呢?” “死了七年。” 陆景嗤笑。 “死了还能开库,真够敬业。” “他收过徒弟。” “徒弟还活着?” “也死了。” 陆景把树枝丢进火里。 “你拿我逗闷子,这壶酒可不够赔。” 梁照夜摸出一截黑皮绳,扔到地上。绳结黏着黄蜡,蜡面留着半枚“玄”字印。 “七年前断过一次,第二年又有人接着做。” 陆景捡起皮绳。蜡层断面仍是浅色,不是陈物。 “去年捆刀布上割的?” 梁照夜喝酒不答。 “你进过库?” “你问得太多。” “你给得太少。” 梁照夜道:“钥匙还在。” “谁手上?” “赵赫。” 枯枝断响从远处传来。 陆景压住刀柄,梁照夜垂在膝边的手也收紧。 一个士卒提着裤腰从帐后钻出,往营地边缘走。 他被烟呛得咳嗽,朝火边看了一眼。 陆景抬起下巴。 “看什么,没见过两个穷鬼烤火?” “头儿,我起夜。” “离远点,别尿火里。” 士卒绕去土坡后,水声响起。 瘦猴在草堆里哼唧:“鸡腿……别抢……我先舔的……” 梁照夜看了一眼。 “你手下的人,志向不小。” “吃不上肉,先练舔功。” 脚步远去,梁照夜继续开口。 二十年前,老总兵为防军械断供,私下藏了这批兵甲。 老总兵死后,亲兵队长吞了钥匙,后来欠赌债,连祖坟边的地都卖了。 钥匙辗转三次,落到赵赫手里。 陆景在地上写下“赵”字。 “赵赫守着真刀,却给亲卫用废铁?” “他开不了库。” “钥匙不对?” “钥匙是真的。” 陆景用炭点着简图。 “他缺入口。赵赫贪财好色惜命,拿到钥匙一定派人查过。八百把刀能养私兵,他七年没搬走,只能是找不到门。” 梁照夜沉默片刻。 “入口的位置,他确实不全。” 火光照着梁照夜脸上的旧疤。 他蹲得腰背笔直,双手落在膝前,随时能起身拔刀。 这老头藏的事,比武库更值钱。 “你为什么告诉我?”陆景问。 梁照夜反问:“你怎么拿钥匙?” “先找赵赫私账。钥匙来路不正,多半和见不得人的账藏在一起。” “先抢账,还是先杀人?” 陆景扇开扑脸的烟。 “谁说是两件事?让赵赫自己把账交出来,再杀。” “拿什么逼他?” “缺一块筹码。” “什么筹码?” “赵赫最怕别人看见的东西。” 梁照夜起身。 “第三棵槐树根朝西歪,青石板有七个钉孔。铁门用铜齿锁钥,齿口一长两短,柄上刻半轮太阳。赵赫把钥匙和钱庄私账放在一起。” “哪个钱庄?” “这得问赵赫。” 梁照夜走入暗处。 “老头,你叫什么?” “姓梁。” 陆景望着他的背影。 “旧库去年还开过门,蜡绳也在你手里。你守过刀,还是守过老总兵?” 梁照夜没回头。 “酒喝完,记得还葫芦。” 陆景盯着黑暗。 梁照夜拿酒试戒心,拿秦断试胆量,拿武库试贪心,最后才递出赵赫的钥匙。 八百把刀,两百副甲,足够让第八营长出牙。 可赵赫的私账在哪,无人知道。动手早了,钥匙沉底; 动手晚了,顾长风也许先灭口。 营门方向传来铁器撞响。 附近草堆里的士卒惊醒,摸向兵器。 瘦猴抱盾坐起,闭着眼喊:“北蛮子来了?” 陆景侧耳听了片刻,守门士卒的骂声随风飘来。 “蠢货,挂个灯都能摔铁钩!” 虚惊一场。 士卒们骂着缩回草堆。 陆景低头看了看歪斜的废刀。 北蛮骑兵真摸进来,这东西连削马蹄都嫌软。 他踢了踢瘦猴。 “醒醒。明早把后营到赵赫营帐附近的茅坑、柴房、废井全记下来。他退回百户营后,哪些人还往第八营钻,也记着。” 瘦猴迷迷糊糊道:“景哥,你要偷他家夜壶?” “少问。” “偷到了归谁?” “归你。” “那我不要。” 陆景一脚把他踹回草堆。 子时更梆响起。 陆景沿营帐间的小路往回走,经过姬如雪帐篷时停下。 帘缝透出烛光,帐内有衣料摩擦声。 他抬手碰了碰帐帘。 “站在外面看够了?”姬如雪的声音传出。 陆景掀帘进帐。 姬如雪坐在榻边,外衫褪下,乌发垂肩,一手按着衣襟,另一只手压着枕边簪子。 “赵赫的私账藏在哪?” 姬如雪把簪子往枕下推了推。 “先把眼睛从我身上挪开。” 陆景坐到她对面。 “账比你好看。” 姬如雪冷笑。 “那你盯错地方了。” 烛芯爆开火花。 “赵赫的钱庄私账,我或许知道在哪。” 第一卷 第35章 赵赫选了第三条路 辰时,第八营后营库房。 昨夜姬如雪只给了一个方向:赵赫的钱庄私账,多半藏在他平日不许旁人靠近的地方。 至于在哪儿,还得查。 陆景骂了一句:“他奶奶三角篓子的,这话跟放屁有什么区别?” 沈清秋站在五步外,捧着几页誊抄的卷宗。 她换了件干净些的灰布衣裳,洗去大半泥污,露出白净底色,只在眼角抹了黑灰遮掩。 “赵赫这两天很安静。”她说,“自从你把他吊上旗杆熏了半个时辰,顾长风派人保下他,他就缩回百户大帐。手下亲卫也没再来第八营找麻烦。” “咬人的狗不叫。” 昨夜换药,沈清秋替他重新缠了腰上的伤。 “赵赫在等。”陆景道,“等这批废刀坑死咱们。他不先动手,我没名头去百户帐砍他。硬杀便是下犯上,顾长风能调五千人,把咱们一营踩平。” “可你压着刀不发,军心快散了。” 库房外传来急脚步声。 瘦猴从门外窜进来,一脚绊住门槛,扑倒在地。 “伍长,出事了!黑熊带头,校场那帮老兵痞堵着,要你给说法!” 陆景拿破布擦手:“闹什么?” “要刀!”瘦猴爬起来,“他们说顾先生赏的刀送来两天,你全锁在库里。大伙手里还是卷刃的破铁片,北蛮子要是攻城,拿什么拼命?还有人传,说你已经和城里黑市谈妥,要把刀卖了换银子。” “谁先传的?” “查不出。黑熊说从赵赫手下伙夫那里听来的,刀疤李说巡夜时有人提过。一夜下来,全营都知道。” “赵赫的人在添火。”沈清秋道。 士卒营里的信任本就薄。 陆景靠一锅肉、一场抢粮攒下的人心,碰上兵器和性命,照样经不起挑拨。 “传得好。”陆景把破布扔开,笑道,“我正愁火不够旺,他自己添柴来了。” 他走到红漆木箱前,挑出五把卖相最好的制式钢刀。 刀刃雪亮,能照出人影。 “瘦猴,抱上,去校场。找黑熊,再挑四个最能闹的刺头,把刀发给他们。” 瘦猴抱着刀发愣:“伍长,这刀是废的。” “就是要废的。”陆景替他扶正最上面那把刀,“上点将台,喊清楚:此刀是顾先生特批,赵赫赵百户亲手验看,千辛万苦送到第八营的好刀。陆伍长压着不发,是怕弟兄们舍不得用。今天先拿五把,让大伙试手。” “这不是给赵赫那老狗贴金?” 沈清秋站在旁边,已经明白了他的用意。 “让你去就去。”陆景一脚踹在瘦猴屁股上,“让他们当着全营的面试。砍木桩,砍铁甲,动静越大越好。” 瘦猴抱刀跑了。 沈清秋低头看着地上的铁渣:“假血刀摆了一天,顾长风没派人来验。他不在乎咱们识没识破。” “那就不装傻。”陆景起身,“赵赫想借刀杀人,我就把刀架回他脖子上。走,去校场验货。” 巳时,第八营校场。 数百士卒围住点将台,骂声不断。 “凭什么压着刀不发?” “拿命拼来的赏赐,他陆景凭什么锁着?” “老子这把破柴刀,砍柴都能崩口,怎么砍北蛮铁浮屠?” 黑熊站在人群最前,下巴缠着绷带。 他不敢招惹陆景,在老兵里拱火倒是熟门熟路。 瘦猴抱着五把刀登上点将台,扯嗓子吼道:“都闭嘴!陆哥说了,这批刀是顾先生特批,赵百户亲自验过的好东西!” 五把新刀砸在木板上,油光锃亮。 台下的骂声低了。 “黑熊!王五!刀疤李!张铁柱!刘三!你们五个上来拿刀,给大伙开开眼!” 黑熊抢先跳上台,抽出一把长刀。 刀刃映着日头,亮得刺目。 “好刀!”他连劈两下,听见破风声,咧开嘴,“有这玩意,北蛮子的铁盔也能一刀劈开!” 其余四人也各自取刀。 瘦猴退到一边,指着台旁绑逃兵的铁包木柱:“试!使足力气,让下面的兄弟听个响!” 黑熊双手握刀,朝木柱全力劈下。 “哐!” 长刀碰上铁皮,刀身从中段断开。 半截刀刃倒飞,擦过黑熊头皮,钉进后方泥地。 黑熊握着半尺断茬,呆在原处。 校场没了声音。 王五拔出短匕,用匕首背砸向刀刃。 一块铁皮崩飞,刀内露出灰白的生铁渣。 刀疤李不信,连砍木栏三刀。 第一刀卷刃,第二刀弯折,第三刀落下,刀柄铆钉飞出,整片刀刃脱柄,险些削掉前排新兵的鼻子。 张铁柱和刘三把刀丢到地上。 风吹过校场,断口的银粉落进泥里。 五把刀,连一根铁包木柱都砍不开。 黑熊把断把砸在地上,指向百户大帐:“赵赫送来的!他说亲自验过!这是要咱们拿废铁上城墙送死!” “先断粮,现在又断命!” “赵赫要第八营绝户!” 人群炸了锅。 破柴刀、烂木棍、长矛全被举起。 “杀赵赫!” “冲百户帐!” 陆景从废营帐后走出来,双手插在袖中,慢吞吞走到点将台下。 “吵什么?造反啊?” 众人停住脚步。 他捡起半截断刀,在掌中掂了掂:“都冷静些。刀是废了点,脆了点,可别全怪赵百户。赵百户日理万机,还要吃特供肉,哪有空一把把验刀?” 人群里响起咬牙声。 陆景又道:“赵百户是顾先生面前的红人,哪会拿五百把废铁糊弄咱们?多半是军械库坑了他,拿废铜烂铁冒充好刀。他也是受害者。” 黑熊破口大骂:“陆伍长,少和稀泥!这事就是赵赫干的!他不死,咱们都得死!” “他不死,咱们得死!” 数百人齐声大吼。 陆景摊开手:“你们非要这么想,我拦不住。不过记住,咱们是去讲理。声音小些,别带兵器,别伤和气。” “弟兄们,抄家伙!” 黑熊抓起长矛,带头冲向校场大门。 数百人跟在后头,直奔赵赫百户大帐。 沈清秋从营帐阴影里出来:“赵赫有亲卫。真打起来,这些人会送命,顾长风也有借口屠了第八营。” “打不起来。”陆景转身往库房走,“赵赫知道第八营是马蜂窝。他那点亲卫拦不住一群饿疯的亡命徒,更不敢下令放箭。见了血,废刀就成了逼反士卒,顾长风未必会替他兜底。” “万一他被逼急了?” “那更好。”陆景道,“他要么来杀我灭口,要么去找顾长风求助。不管选哪条,都得从窝里出来。” 入夜,瘦猴来报。 赵赫帐中三批人先后出去又回来。 第一批去了主将大营,第二批去了军械库,第三批朝第八营粮仓探了三个来回。 赵赫选了第三条路。 第一卷 第36章 谁先进门,都逃不过一起下葬 陆景走进后营粮库,半蹲在麦袋前,反握精钢马刀。 刀尖从最外侧的麻袋底部抽出,左手抓起一把尖锐陶片,顺着豁口塞进麦麸。 破陶片埋在松软的麦麸中,表面看不出半点痕迹。 赵赫的手下白天来踩过点,只在粮仓外绕了几圈。 墙角的硫磺粉还留着。 想烧粮,那便烧。 陆景早让瘦猴把真粮拆成小袋,塞进第八营帐篷的夹层。 仓中堆着的,全是掺了麦壳的麸子和陈料。 赵赫想毁他的粮,陆景便拿这座粮仓做局。 黑甲亲卫脚上穿的是北玄军制式薄底皮靴,能防滑,挡不住碎陶。 只要踩实,陶片就会扎穿脚底。 陆景拍去手上的麦麸,继续割开下一个麻袋。 拿这具身体对上三十个黑甲兵,确实是在拿命赌。 沈清秋拖着半袋生石灰进门,麻袋在泥地上拖出一道白痕。 陆景靠着承重柱,马刀在掌中转了一圈。 “没吃饭?这点路拖了一盏茶。等你铺完,赵赫的刀都到你脖子上了。” 沈清秋咬牙一拽,麻袋下压着的碎碗片划过她手背,皮肉翻开一道口子。 她捂住伤处,脸色发白。 陆景啧了一声:“你这双手,拿去弹棉花倒合适。” 他走过去,扯下一截里衣粗布,抓过她流血的手,绕着伤口缠了两圈。 沈清秋咬住下唇。 这混账包扎伤口,手法和捆猪差不了多少。 陆景在伤口上方垫了两层布,勒紧布结。 沈清秋望着那层多出的粗布,没有出声。 “别碍事。”陆景拎起石灰袋,“滚回帐篷趴着。今晚这里要死人。” 沈清秋靠着包铁木门,扫过地上的陶片和石灰。 “你需要人关门。” 陆景抬眼。 “转轴锈死了。你在里面动手,抽不出手封门。赵赫的人分批进来,察觉不对就会退出去。门留着,石灰和烟都白布置。” 陆景看了她片刻。 这女人几天前见着死人还腿软,眼下却肯留下来守这道门。 “你不怕死?” “怕。”沈清秋看着他,“我更怕你死了,我连报仇的指望也断了。” 陆景笑了一下:“命是你自己的,想留下便留下。” 他指向粮仓角落的干草堆。 “人进来后,你藏到门板后面。听见我喊动手,立刻锁门。” 沈清秋点头,走到门后抬门栓。 木栓纹丝不动。 她手背刚使力,粗布便渗出暗红。 陆景收了笑。 卡槽里塞满铁锈和积灰,这东西比预想中还难推。 “让开。” 他踢开门栓下的泥块,从她腰侧探手过去,握住木栓。 沈清秋背抵着他胸口,想避开,却被他用膝盖顶住门板。 “躲什么?”陆景瞥见她发红的耳根,“待会刀架脖子上,你还能跟赵赫讲这些规矩?” 沈清秋狠狠踩了他一脚。 陆景闷哼,右臂发力,木栓磨着铁锈推进卡槽半截。 “看着。往上托,再用肩膀撞。” 他按着她未受伤的手,放到木栓底部。 沈清秋照做,肩头撞上木栓。 砰的一声,木栓滑入卡槽。 陆景捡起碎木片,塞到卡槽边缘。 “动手时,先关门,再用这块木片卡死。漏一步,咱俩都得交代在这儿。” 沈清秋重新拉开门栓,一遍遍练习。 陆景沿干草堆撒开生石灰。 撒厚了,火把一照便露馅; 撒薄了,扬不出足够的粉尘。 干草虚掩其上,人一脚踩空,白灰便会漫开。 黑甲兵进仓必带火把。 有人踩中陶片,队形一乱,火把落地,白灰便能迷眼呛喉。 人看不见路,只会往后退,脚下又是陶片。 撒到第三处干草堆,陆景停了手。 草叶下露出一枚拇指大的炭印。 他用刀尖拨开干草,泥地上画着一道浅浅的三角记号,尖端指向粮仓深处。 这是白日探子留下的路标。 陆景用靴底擦去记号,又在旁边补了一个偏斜的三角,箭头直指铺满碎陶片的窄道。 路都留好了,不用可惜。 他踩着空麻袋爬上门板,用铁钉把一卷浸透猛火油的破布固定在木梁上。 油布连着浸油麻绳,垂在门后。 沈清秋关门时扯断麻绳,油布就会落进火盆。 真粮已转走,仓里这些东西烧了也不值钱。 浓烟却足够让人喘不过气。 陆景跳下麻袋,拍掉手上的灰。 关门,放烟,杀人。 赵赫前几日被吊在旗杆上熏过,又被几百号人堵着帐门骂了一天。 今晚他带人来,既要泄愤,也要抢粮。 他会亲自进来。 戌时末,天彻底黑了。 陆景靠着粮仓门框,咬着干草。 “传令,全营不许点火,不许出帐。粮仓有动静,谁敢伸头,明日就进锅当肉。” 瘦猴压低声音:“伍长,赵赫身边新来了个满脸横肉的队长,黑熊说是顾长风派的。” “知道了,滚去传令。” 瘦猴跑远。 他和两个老兵留在外围做暗哨,不受禁令限制。 没过多久,第八营陷入黑暗,连巡夜的老兵都撤了。 陆景躲到粮仓外半塌的土墙后,握紧马刀。 沈清秋缩在门板缝隙里,一手扣住门栓,一手攥着碎木片。 子时刚过,远处传来踩雪声。 陆景背后汗毛竖起。 来了。 墙根传来三声轻响,瘦猴的声音贴着地面钻过来。 “伍长,三十个黑甲,赵赫亲自带队,往粮仓来了。” 他顿了顿。 “赵赫没走前头,让十个人先探路,自己躲在最后。” 陆景握紧刀柄。 赵赫惜命,那便先埋他的狗腿子。 粮仓里的棺材已经备好,谁先进门,都逃不过一起下葬。 第一卷 第37章 我赶时间,你给个准话 陆景趴在半截倒塌的矮墙后头,视线锁死了走在最后面的那个人。 赵赫。 这老小子套着一身厚实的明光铠,头盔压得很低。 他稳稳停在距粮仓大门足足五十步外的一处废弃拒马后头。 最前面的十个人抽出横刀,刀背贴着小臂,弯着腰往粮仓那扇虚掩的沉重木门摸过去。 中间十个在门外五步的位置散开,迅速拉成个半月形,盾牌半举,手里端着上好弦的军弩,护住前锋的退路。 赵赫自己,带着最后十个最魁梧的护卫,停在那五十步外。 里头稍有动静,他随时能转身撤回中军大营。 陆景皱起眉头。 这老狗被自己连番坑了几回,警惕性拔高了。 分三截走,典型的步兵搜索阵。 要是只进去十个前锋,石灰跟烟熏的本钱连一半都收不回来。 得让他们再进一层。 粮仓大门被一脚踹开。 沉闷的“吱呀”声在夜风里传出老远。 前锋十人端着刀,猫着腰钻进了黑漆漆的粮仓里头。 陆景白天带人进去重新布置了一番,把通风口封死了大半,只留了最高处的一个小口子。 前锋队长走在最前。 粮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连个人影都摸不着。 “点火。” 前锋队长压低声音下令。 火石摩擦,几声脆响,两根火折子亮了起来。 他抬起左手,冲着门外打了个安全手势,用力挥了两下。 门外接应的那十个亲卫看到手势,立刻收起军弩、拔出横刀。 鱼贯而入,往四周散开,扩大搜索圈。 二十个人了。 陆景趴在矮墙后,心里默念。 赵赫跟他的十个护卫还停在五十步外。 不够完美。 但等不了了。 一旦对方发现上当,这二十个人马上就往外撤。 陆景侧过头,看向粮仓大门右侧另一片阴影里的身影。 沈清秋套着一身看不出颜色的杂役服,胸口剧烈起伏着。 陆景冲她的方向抬起右手,猛地往下一劈。 现在! 沈清秋咬破了下唇。 她把这辈子吃奶的力气全压在肩膀上,整个人从阴影里蹿出,狠狠撞在半开的沉重木门上。 “砰!” 厚重的包铁门板撞上门框,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 门外早备好的一根成年人大腿粗的榆木横杠,顺着斜坡槽直接滑落。 “咔哒”一声,严丝合缝卡进了生铁锻造的门扣里。 从外头锁死了。 沈清秋同时借力拉下绳子,油布如瀑布般洒下。 陆景从矮墙后猛然蹿出,直接贴着粮仓外墙斜向蹬踏,借力拔高。 左手扣住通风口的砖沿,整个人悬在半空。 右手摸出火折子,咬开盖子,猛地一口气吹亮。 破布早浸透了从军需处顺来的火油跟烈酒,遇火一下爆出一团刺目的火球。 他手里的火把在半空划出一道精准的抛物线,顺着那个唯一留着的通风口砸了进去。 火把落地位置,刚好是油布。 油布剧烈燃烧,浓烈的黑烟直接窜上了房顶。 粮仓里头的局势,在门被锁死的那一瞬彻底失控了。 前锋队长听到关门声,刚猛地回过头,头顶砸下来的火把就把整个粮仓照得透亮。 他终于看清了脚下麦秸秆底下藏着什么。 一层铺得平平整整、厚达三寸的生石灰,里头还混着无数敲碎的劣质陶碗片。 “退!中计了!” 队长声嘶力竭吼出这句,声音马上就被浓烟掐断。 火油燃烧产生的毒烟在封闭的空间里迅速膨胀,呛得人连眼睛都睁不开。 二十个全副武装的黑甲亲卫在黑暗中彻底慌了神,本能地转身往大门方向狂奔。 这一跑,要了亲命。 沉重的铁甲加上慌乱的脚步,直接踩穿了薄薄的麦秸秆。 底下那些锋利的碎陶片毫无阻碍地扎穿了他们软底的皮靴,深深刺进脚掌的血肉里。 “啊!”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亲卫疼得脚下一软,直接摔倒在地。 这一倒,地上铺着的生石灰被剧烈翻滚的动作大量扬起。 石灰粉末弥漫在空气里,落进他们因惊恐而大睁的眼睛里。 混着眼泪,一下产生了极其可怕的高温灼烧。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惨叫声像被开水烫了的野狗,撕扯着实木门板传到外头。 后面的人看不清前面的状况,只知道拼命往前挤。 接连不断的踩踏声跟凄厉的哀嚎混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有人摸到了大门,拼命拍打、冲撞。 可外头那根榆木横杠卡死,纹丝不动。 二十个精锐步兵,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变成了互相踩踏砍杀的疯子。 为了争夺门缝边那一点点可怜的空气,他们甚至拔出刀砍向挡在自己面前的同袍。 五十步外。 赵赫看着粮仓通风口往外喷吐的滚滚黑烟,听着门板后头传来的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惨叫。 那根本不是交战的声音。 单方面的屠杀,活生生把人闷在罐子里熬煮。 赵赫带兵打仗半辈子,太清楚这种手段了。 边军对付躲在地洞里的马匪时用的绝户计。 只要门被堵死,烟一熏,里头的人十个有九个得被自己战友踩死,剩下一个也会把自己喉咙抓烂。 “百户大人,救人吗!” 旁边一个护卫抽出了刀,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 “救个屁!” 赵赫当机立断,直接转过身。 “撤!撤回大营!这小畜生早就在这布好口袋了,回营调床弩来平了他!” 他现在肠子都快悔青了。 本以为带着三十个亲卫来抓个带伤的伍长是手到擒来,没想到这小子根本不按套路出牌,直接把粮仓改造成了坟墓。 进去二十个,全搭在里头了,就剩身边这十个人。 万一黑暗里再窜出几百个哗变的饿兵,他今天就得交代在这儿。 跑! 赵赫刚准备调转马头。 前方的退路上,一个人影从粮仓侧面堆放废弃拒马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陆景单手拎着精钢马刀,刀刃斜指着地面。 “陆景!” 赵赫咬牙切齿吐出这两个字,手已经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十名护卫反应极快,立刻散开阵型。 十把出鞘的横刀在没有月光的夜里泛着冷意,成个半弧形,挡在赵赫前头。 这十个人是赵赫真正的心腹死士,每一个都膀大腰圆,底盘极稳。 一对十一。 对方甲胄齐全,阵型严密。 陆景这边只有一个人,腰上还带着没好透的伤。 粮仓方向,沉重的门板被撞得砰砰作响。 里头的人虽然快死绝了,但人在濒死前的爆发力格外大。 那根榆木横杠已经出现细微的裂纹,随时可能有人撞破木门冲出来。 时间不多了。 陆景拖着刀,一步步往前走。 嘴里竟然还哼着调子。 “四月初八,三百万两军饷你去幽州谢家......” 正是那首他编排赵赫跟顾长风的暗账山歌,轻松惬意的调子。 配上背后粮仓里凄厉的惨叫,透着冒凉气的诡异。 护卫们下意识握紧了刀柄。 “杀了他!” 赵赫躲在护卫身后,声嘶力竭咆哮。 陆景在距离刀阵还有十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把精钢马刀往肩膀上一扛,看着阵型后方那个脸色铁青的百户。 咧开嘴,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齿。 “赵百户,你钱庄的账本在帐里还是在身上?我赶时间,你给个准话。” 第一卷 第38章 这老王八蛋,还真会挑人啊 陆景提着精钢马刀,站在旧粮仓外头,刀尖斜指赵赫。 赵赫面色阴沉。 “陆景!” 他拔出横刀,指向烟雾中的人影,怒声变了调。 “你他娘的找死!给我上,把他剁成肉泥!” 十个黑甲亲卫立刻散开。 盾牌顶在前头,长刀压在盾后,左右分作两队,朝陆景逼来。 满脸横肉的亲卫队长横刀守在赵赫身前,盯住陆景。 陆景的拇指擦过刀镡。 十个甲士结阵围杀,自己只有一件破锁子甲,腰侧还带着昨日崩开的斧伤。 硬碰硬,等于拿命填。 他们想收紧圈子,正好给粮仓里那群人腾路。 陆景提刀后退,退向那扇嘎吱作响的粮仓大门。 门内撞击不断,固定铁芯木的铜扣被顶得朝外凸起,木屑往下落。 他扫过铜扣,又扫过左右亲卫。 按门内那些人的力气,再有三十个呼吸,这门便撑不住。 三十个呼吸,砍死十个结阵甲士? 我他妈又不是神仙。 眼下的位置,能碰到铜扣,也躲得开开门后冲出的第一批人。 十个亲卫逼近至三步。 左侧带头那人吼了一声,长刀越过盾牌,直取陆景脖颈。 陆景沉下身子。 刀锋擦着头皮掠过,削走几根头发。 他借势贴墙滚开,右肩仍被盾牌边缘撞中,整条胳膊发麻。 亲卫举刀追砍。 陆景反手撩刀。 咔嚓! 刀锋斩中那枚松动的铜扣。 铜扣断开。 铁芯木没了支撑,被门内的冲力顶飞。 两扇包铁木门撞向外头。 黄烟混着石灰粉扑出粮仓,呛得人睁不开眼。 困在里头的二十个黑甲亲卫满脸白灰,眼泪鼻涕糊成一片,跌跌撞撞往外冲。 陆景早已滚到墙边。 最前头几人刹不住脚,直直撞进外头十人结成的阵圈。 守在外头的亲卫没料到同伴会从门里冲出,盾阵散了。 有人连人带盾摔倒,后头的人踩着他冲过去; 有人听见刀风便挥刀自保,砍中的却是自家兄弟。 惨叫、咳嗽、咒骂与兵器相撞的声响搅在一处。 “别乱,是自己人!” 亲卫队长高声喝令,声音被乱局压了下去。 陆景扶墙起身,右肩仍抬不起来。 他咧嘴笑了笑。 混战里,队形、人数、甲胄都成了累赘。 他压低身子,钻入人群,专盯那些脚下不稳、眼前发白的人。 刀光掠过。 左侧一名亲卫的跟腱被切开,人跪倒下去,又绊翻后头两人。 陆景正要换位,一只铁靴从烟里踹来,踩中他的小腿。 他脚下发虚,险些栽进人堆,头顶长刀跟着劈落。 他来不及起身,伸手拽住右边盾牌边缘,将持盾亲卫拉得横移半步。 铛! 长刀劈在盾面,火星迸开。 持盾者还没站稳,陆景已绕到其侧后,刀尖刺入膝弯甲片的缝隙。 那人刚叫出声,便被烟呛得弯腰咳嗽。 陆景抽刀离开。 刀刀伤筋断骨,不取人命。 满地挣扎的伤兵,比尸体更能拖住同伴。 沈清秋贴在远处砖墙下,双手捂着嘴。 一扇门、一股烟、一把石灰粉,三十名精锐甲士已乱成一团。 陆景的刀没有花样,每次都落在关节、脚筋和甲片缝隙。 她藏在袖中的手慢慢松开。 赵赫站在外围,手脚发凉。 三十个精锐,被陆景借着粮仓摆弄得相互踩踏,相互砍杀。 那小子在赌命,赌的全是别人的命。 “百户大人,走!” 亲卫队长抓住赵赫胳膊。 “这小子邪门,再不走,咱们都得死在这儿!” 赵赫咬紧牙关,恨不得活剐陆景。 可他清楚,陆景一旦腾出手,第一个死的就是自己。 只要逃回主将大营,将陆景叛乱的罪名坐实,顾长风自会带兵踏平第八营。 “撤!” 赵赫收刀,带着亲卫队长钻入浓烟。 夜风吹散黄烟,两人视线受阻,慌乱中辨错方向,自以为正往主将大营退,实则闯进第八营深处。 跑出几十步,赵赫察觉脚下泥泞,四周尽是破木头和烂布搭成的帐篷,空气里满是屎尿味。 “这他娘的是哪?” 赵赫停下喘气。 亲卫队长四下张望,面色变了。 “大人,跑反了。这是第八营栅栏里头!” 前方亮起几支火把。 瘦猴领着四五名被陆景提前叫醒的士卒,手持削尖木棍,堵住去路。 他们本在外围放哨,正撞见逃进来的赵赫。 “赵百户?” 瘦猴借火光认出那张脸。 赵赫盯住几个拿木棍的兵卒,提刀喝道:“滚开,挡我者死!” 他径直冲去。 瘦猴几人哪里挡得住赵赫和亲卫队长。 双方刚碰上,前头两名士卒已被刀背砸翻。 瘦猴硬着头皮刺出木棍,也被一刀削断。 “散开!别让他冲出去!” 瘦猴放声大喊。 其余人不敢硬挡,举着火把从两侧纠缠。 赵赫被缠得火大,举刀要砍瘦猴,旁边帐篷却传来动静。 帐帘掀开。 姬如雪穿着红衣走出帐篷,面色发冷。 白天陆景让她留在营地,她没打算听从。 外头喊杀不断,烟气漫进营地,留在帐中等消息更不可能。 “什么人敢在本……” 话未说完,赵赫转过头。 火光照出红衣,也照出她眉眼间的贵气。 赵赫改了方向。 “拦住他!” 瘦猴拔腿去追,仍慢了一步。 赵赫冲到姬如雪身前,横刀架上她脖子,将人扣在身前。 “都给老子站住!” 姬如雪沉下脸:“赵赫,你敢?” 赵赫心里发虚,手上却加了力。 “少废话!你们再敢过来,我先宰了这个女人!” 瘦猴站在几步外,额头冒汗。 他不知姬如雪的身份,只知这是陆景亲自带回的高门肉票。 赵赫若真割了她的脖子,谁也担不起后果。 “快去叫伍长!” 瘦猴将火把塞给旁边士卒,转身往粮仓狂奔。 粮仓外头,胜负已分。 烟气散了些,地上躺满黑甲亲卫。 多数人死伤于踩踏,七八人抱着断裂的脚筋,在泥水中翻滚哀嚎。 能站着的不足五个,满脸石灰,闭眼乱挥刀。 陆景靠着砖墙,精钢马刀拄地,大口喘气。 方才每一步都踩着险处。 右肩还在发麻,小腿疼得厉害,腰侧斧伤也彻底裂开。 鲜血顺着腰带往下淌。 陆景低骂一声。 这具身体的底子太差。 换在前世,这点消耗连热身都算不上。 他撕下衣摆,在腰间缠了两圈,用力勒紧。 疼意直冲头顶,他吸着凉气缓了缓。 沈清秋从墙下走来。 “你流了很多血。” “死不了。”陆景抬眼问道,“你爹的账本藏好了没有?” 沈清秋点头:“只要我不开口,顾长风翻遍雁门关也找不到。” “聪明。” 陆景一笑,牵动伤口,疼得面皮抽动。 “待会无论听见什么,都躲在暗处。赵赫被逼急了,逮谁咬谁。” 沈清秋望着他苍白的脸和脚下血迹。 “你还能打吗?” 陆景撑刀站直,缓过一口气。 “男人不能说自己不行。” 声音比平日低了许多。 赵赫跑了,却跑不远。 陆景先前瞥见那两人钻进浓烟,去的是第八营后营。 那里只有一处栅栏出口,其余三面全是死路。 今夜必须让赵赫交出钱庄私账的位置。 陆景提刀要追,前方烟里冲出一道人影。 瘦猴举着火把,跑丢了一只鞋,跌跌撞撞扑到陆景面前。 “伍长,出大事了!” 他指着后营,嗓子喊得嘶哑。 “赵赫跑进咱们营地,兄弟们用火把堵他。他抓了个人挡刀!” 陆景皱眉。 “抓就抓了,第八营几百号人,死个炮灰算什么大事?” 瘦猴急的跳脚。 “抓的是你帐篷里那个女人!” 陆景握刀的手停住。 “就是穿红衣服、脾气吓人的那个高门肉票!赵赫的刀架在她脖子上!” 长公主姬如雪,被赵赫劫持了。 她手里还握着三千禁军的调动权,也知道揽月阁与北玄军高层的许多秘密。 她若落进赵赫手中,或被逼得当众亮出身份,第八营都得陪葬。 “这老王八蛋,还真会挑人。” 陆景啐出一口,握紧马刀。 第一卷 第39章 赵百户,品味够独特啊 粮仓到后营不过百来步。 陆景提着沾血的精钢马刀,拨开挡路的几个老兵,径直走到栅栏前。 赵赫身上的明光铠蒙满白灰,腹下那道伤深可见骨,被几团破布和束甲绳勉强勒住。 血水早浸透了内衫,沿着甲叶边缘往下滴。 他左臂锁住姬如雪的脖子,右手横刀压在她白皙的颈侧。 “退后!” 赵赫喘的胸口发闷,刀锋又压进一分。 “都给老子退后!谁再往前走一步,老子立刻割断这女人的喉咙!” 姬如雪被迫仰着头,发丝凌乱地贴在脸侧。 她没有挣扎,只隔着几步距离盯住陆景,目光冷得扎人。 陆景把马刀扛到肩上,往前迈了两步。 “赵百户,品味够独特啊。” 他掏了掏耳朵。 “绑个脾气比石头还硬的肉票。你那刀刃卷口了没有?要不要我借你块磨刀石?” 赵赫脸上的肌肉抽了抽,怒吼道:“少他娘的跟老子耍嘴皮子!这女人从你帐篷里出来,别以为老子不知道她对你多重要!” “让开路,给老子备匹快马!” 陆景用刀尖点了点四周。 第八营的士卒站在泥水里,衣衫破烂,饿得面黄肌瘦,有人连双像样的鞋都没有。 “你看这地方,像能找出快马的样子?” “要不我去北蛮金帐里偷一匹给你?” 赵赫咬着牙,拖着姬如雪慢慢后退。 他只要能离开第八营,逃回自己的百户大帐,或者闯进主将大营,今晚就还有翻身的机会。 私账毁了可以再做,人活着才有机会。 顾长风看在那些旧账和这些年交情的份上,总该保他一命。 陆景盯着赵赫的脚。 这老狗喊得凶,脚跟却浮着,伤口流失的血太多,胸口起伏也越来越急。 他撑不了多久。 可越是这种时候,手里的刀越容易伤人。 姬如雪不能死。 她是长公主,是能拿来牵制朝堂的一张大牌。 真让赵赫割了她的喉咙,陆景今晚赢得再漂亮,也得背上一口洗不掉的黑锅。 粮仓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火油烧透了承重柱,半边屋顶砸了下来。 火柱卷着断木冲上半空,几块带火的木头越过栅栏,落到外头一堆废弃干草垛上。 干草沾火就燃,火舌蹿得老高。 草垛旁还拴着两匹拉军械的驽马,先前隔着火光和人群,陆景没能看见。 马匹怕火,焦臭味和四下奔逃的人群更让它们发了狂。 凄厉的嘶鸣里,碗口大的马蹄乱踢,缰绳被硬生生扯断。 两匹惊马撞开本就松散的木栅栏,埋头冲进人群。 “马惊了!” “快躲开!” 人群散开,瘦猴连滚带爬,一头扑进泥坑。 马蹄擦着他的头顶踩过去,溅了他满脸泥浆。 赵赫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滚开!” 他猛地一掌推在姬如雪后背,自己朝侧面扑去,一把抓住其中一匹惊马断裂的缰绳。 姬如雪脚下打滑,朝乱踏的马蹄摔去。 陆景低骂一声,压低身子冲出。 他揽住姬如雪的腰,借着前冲的力道往旁边滚去。 两人撞上半截烂木桩,木屑和泥水溅了一身。 陆景腰侧的绷带当场崩开。 短斧留下的伤口重新裂开,鲜血很快染透了衣甲。 姬如雪压在他胸前,低头看见那片血色,声音依旧冷硬。 “你流血了。” “没死就自己找地方躲着。” 陆景推开她,单手撑地起身。 赵赫已经翻上马背。 刚才那一扑耗掉了他不少力气,他整个人伏在马颈上,双手死死抱住惊马,试图冲出第八营。 人群另一侧,五个黑甲亲卫趁乱聚了过来。 粮仓破门后,他们借着混战一路逃到后营,此刻见赵赫上马,立刻架起残盾挡在前方。 五面满是刀痕的盾牌合成半弧,盾缝中探出三把上弦的军用重弩。 火光映在箭头上,泛出冷蓝的颜色。 十步之内,重弩能钉穿披甲武夫。 陆景现在连内力都没有,硬闯就是送命。 他停住脚步,马刀垂在身侧。 混乱里,沈清秋已借帐篷和火光遮掩,从粮仓外墙摸到后营。 她躲在一处残破拒马后,朝陆景弹出一颗石子。 石子落地,两短一长。 这是陆景先前教她的示警暗号。 陆景余光一扫,弩阵外六十步的拒马后,露出半只沾泥的皂靴。 火光晃过,靴边的护腿铜扣亮了一下。 第八营这帮穷鬼,穿不起这种制式护腿。 顾长风派来的探子还没走。 那人藏在那里,等着赵赫突围,等着抢走私账的线索。 赵赫若死,陆景若重伤,他不介意再补上一刀。 陆景扯了扯嘴角。 拒马侧后方,沈清秋蹲在阴影里,身上还是那套灰扑扑的杂役服。 她手边的破陶盆里塞满湿稻草,底下压着从粮仓边顺来的生石灰和火油。 这些东西原本留作退路。 眼下正好派上用场。 沈清秋看了一眼风向。 北风正猛。 她点燃火折子扔进陶盆,一脚将陶盆踢翻。 火油见火就燃,湿稻草冒出滚滚黑黄浓烟。 浓烟贴着地面,被北风送进探子藏身的拒马附近。 “咳!咳咳!” 暗处传来急促的咳嗽声。 那探子被烟呛得眼泪直流,捂着口鼻往后退,连前头的战局都顾不上看。 陆景没了后顾之忧,贴着泥地冲向盾阵。 “放箭!” 黑甲亲卫队长大喝。 机括接连作响,三支重弩撕开空气,直取陆景要害。 陆景在机括响起的刹那沉下肩膀,借泥水强行变向。 第一支箭擦过肩侧,带走一片皮肉,火辣辣的疼。 另外两箭钉进身后的烂木,箭尾嗡嗡乱颤。 重弩重新上弦,至少需要几息。 这点时间,够杀人了。 陆景切进盾阵左翼,精钢马刀自下而上,撩向最左侧亲卫的小腿。 刀锋切开皮肉和脚筋。 那亲卫惨叫着跪下,原本紧密的盾阵立刻出现缺口。 陆景顺势滚入阵内。 这里是重弩的死角。 第二名亲卫刚把弩箭搭上,陆景的马刀已经横扫过去。 刀尖切断紧绷的牛筋弓弦。 断弦猛地反抽,狠狠甩在亲卫脸上,半只耳朵连着一大片血肉被撕下来。 “啊!” 亲卫捂着脸倒地翻滚,鲜血从指缝间往外涌。 剩下三人握着盾牌,却被这一下吓住,没人敢再往前递刀。 陆景越过他们,目标只有马背上的赵赫。 惊马仍在原地打转。 赵赫抱着马颈,拔出横刀,咬牙朝陆景劈下。 “给老子去死!” 这一刀看着凶,力道却散了大半。 陆景侧身避开,左手抓起地上那根被惊马挣断的粗麻绳。 绳上全是泥水和马粪,滑得几乎握不住。 他甩出第一下,麻绳擦着赵赫的手臂滑过。 赵赫眼中露出喜色,反手又要劈刀。 陆景没有给他第二次机会。 他扯回绳头,趁赵赫挥刀的空当再度发力。 粗麻绳在空中绕出半圈,死死绞住赵赫握刀的右臂。 正勒在那处旧伤关节上。 赵赫惨叫,横刀脱手落地。 陆景双手拽住麻绳,双脚猛蹬旁边的大青石,身体借力向后仰倒。 腰侧伤口在这一刻彻底裂开。 剧痛让他眼前一黑,险些松手。 他咬紧牙关,把全身重量压在麻绳上。 赵赫被硬生生从马背拖下。 砰! 沉重的明光铠砸进泥浆,泥水溅开一片。 赵赫本就失血过多,摔得半天没缓过气。 他刚想翻身,一只沾满血泥的军靴已经踩住他的侧脸。 精钢马刀的刀尖抵在他后颈。 剩下三个黑甲亲卫僵在原地。 有人先扔掉了盾牌,另外两人立刻转身就跑,连滚带爬地逃向营门。 陆景没追。 以他现在的状态,追上去也是送死。 赵赫趴在泥里,吐出一口黑水,含混骂道:“陆景,你敢踩老子的脸,老子迟早把你全家……” 陆景脚下加重。 赵赫后半句话全灌进了泥水,嘴里只剩咕噜咕噜的气泡。 瘦猴从泥坑里探出脑袋,小声道:“赵百户,您还是少说两句吧,再骂下去,真的喝饱了。” 四周几个老兵忍不住笑出声。 陆景却笑不出来。 腰侧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视线也开始发花。 前世挨过枪子儿都没这么虚弱过,这具身体早被第八营的霉粮和苦役熬空了底子。 他用膝盖顶住赵赫后背,扯过麻绳,把赵赫双手反绑在背后,打了个死结。 姬如雪走过来,抬手拢好乱发,用脚尖挑开赵赫的头盔。 头盔滚进泥水,露出赵赫那张狼狈不堪的脸。 “赵赫。” 姬如雪踩住他的手指,居高临下地开口。 “本宫记住你了。” 赵赫的脸一下没了血色。 比起陆景的刀,这句话更让他害怕。 陆景瞥了姬如雪一眼。 “踩轻点,手指断了,等会不好按手印。” 姬如雪瞪他一眼,脚下却收了几分力。 陆景伸手摸向赵赫腰间,用力一扯,一块刻着北玄军猛虎图腾的黄铜腰牌落入掌中。 “瘦猴!” “伍、伍长,我在!” 陆景把腰牌砸进他怀里。 “带黑熊几个腿脚快的,去百户大帐,把赵赫手下那一百预备队,全给我调过来。” 瘦猴抱着腰牌,眼睛瞪得老大。 “调赵百户的人?他们要是知道赵百户被咱们绑了,不得把第八营全砍了?” “谁说是我绑的?” 陆景踢了赵赫一脚。 “去告诉他们,赵百户查探粮仓军情时,遭北蛮细作伏击,身受重伤。” “赵百户有令,预备队立刻全副武装,赶来第八营平叛。谁敢耽误,军法处置!” 瘦猴还是发虚。 “他们认赵百户,未必认这牌子。俺也去传令,他们问起来怎么办?” “认不重要,他们不敢赌。” 陆景指向那个脸被弓弦抽烂的亲卫。 “扒下他的黑甲,捡起赵赫的横刀。你穿亲卫甲,拿着百户腰牌和佩刀,只管说军情紧急。” “别让他们细问,进去先砍一个动作慢的,扣他贻误军机、勾结细作的罪名。” “血一见,他们自然就信了。” 瘦猴听得头皮发麻。 他抱紧腰牌,招呼黑熊几人扒下黑甲,捡起横刀,头也不回地冲进夜色。 陆景看着他们离开,终于撑不住,单膝跪进泥地,双手拄住刀柄,才没一头栽下去。 沈清秋拖着破陶盆走来,声音发颤。 “你连站都站不稳,还敢调赵赫的预备队。” “你就不怕玩砸了,大家一起死?” 陆景咳出两声,抬头看向粮仓上方翻卷的火光。 “风浪越大,鱼越贵。” “顾长风想用废刀坑死我,我就绑了他的狗,再用他的狗腿子守我的门。” 他握紧刀柄,扯出一个带血的笑。 “今晚这盘棋,该老子坐庄了。” 第一卷 第40章 二吊赵赫 瘦猴几人的背影叫夜色吞进去后,第八营重新安静下来。 近两个时辰后,夜已深。 百户大营门前,两盆牛油火把烧得噼啪作响,把周围几丈远的地方照得通明。 守门的小旗官李四靠在拒马上打盹。 不久前,主将大营那边隐隐传来一阵骚动。 有传令兵骑着快马奔过去,嘴里喊着什么“第八营哗变”。 李四心里直犯嘀咕。 赵百户今晚带了三十个最精锐的黑甲亲卫去第八营平事,怎么可能压不住一群连刀都没有的饿鬼? 正想着,远处的黑暗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什么人!” 李四猛的直起腰,一把抽出腰间的雁翎刀。 两旁四个守卒立刻端起长枪,枪尖齐刷刷指向黑暗。 “自己人!快让开!” 瘦猴扯着破锣嗓子嚎了一声,跌跌撞撞地冲进火光里。 头盔歪在一边,黑甲上全是泥水跟血迹,怀里揣着件东西抱得死紧。 身后跟着黑熊几人,一个个披着不合身的黑甲。 低着头,脚步踉跄,看着像是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李四看清几人的装束,稍微松了口气,但横在前头的长枪没有撤。 “站住!大半夜的乱跑什么?口令!” 瘦猴跑到拒马前,两条腿还在打战。 抵在胸前两寸远的长枪,他盯着看了一眼。 脑子里嗡的一声,刚才陆景教他的那些话,瞬间全忘到后脑勺去了。 完犊子了。 站在他身后的黑熊眼看要穿帮,悄悄上前半步,狠狠掐了一把瘦猴的大腿根。 “嗷!” 瘦猴疼得直接蹦了起来。 这一疼,脑子里那根绷紧的弦也跟着断了。 他想起赵赫那句刨祖坟,又想起陆景那张惨白却像要吃人的脸。 横竖都是个死。 拼了! “口你大爷的令!” 瘦猴一巴掌扇开面前的长枪,双眼赤红地瞪着李四,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赵百户在第八营粮仓被几百个哗变的疯子围了!北蛮细作也在里头!大人身中三刀,连护腕都让人砍下来了!” 从怀里掏出那只沾满粘稠血迹的铁护腕,“当”的一声砸在拒马上。 紧接着,那块黄铜腰牌举到了李四鼻子底下。 “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是什么!” “老子带着几个兄弟拼死杀出重围来搬救兵,你他娘的在这儿跟我卡口令?” “耽误了救百户大人,你长了几个脑袋够顾先生砍的!” 李四被骂懵了。 下意识低头看去。 铁护腕上錾着熟悉的下山虎,边缘包着铜,的确是赵百户贴身戴着的东西。 再加上那块如假包换的兵符腰牌,还有不久前主将大营传来的哗变风声。 全对上了! 李四后背上的冷汗一下就冒出来了。 心里的算盘打得飞快。 赵百户要是真折在第八营,他们这些留守的预备队全得吃挂落。 可要是现在带人去救驾,那就是雪中送炭的救命之恩,以后在百户大营还不得横着走? “快!快挪开拒马!” 李四一脚踹在旁边发愣的守卒屁股上。 “吹哨!把营房里的人全都给老子叫起来!穿甲!拿弩!” 尖锐的木哨声划破夜空。 百户大营里顿时乱作一团。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一百二十号全副武装的预备队便集结完毕。 带队的是赵赫的副手,总旗王猛。 老兵油子,王猛。 一边系着披风,一边盯着拒马上的铁护腕,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赵赫要是死了,他便能顺理成章地接管百户的位子。 可赵赫要是没死,知道他见死不救,回来绝对会扒了他的皮。 更何况,腰牌跟护腕都送到了营门口,连装聋作哑的余地都没有了。 “前面带路!” 王猛抽出长刀,指向第八营的方向。 “弟兄们,第八营那帮泥腿子反了!跟着老子去平叛,砍一个叛军,赏钱一吊!救出百户大人,人人有赏!”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一百多号甲士眼睛都红了,举着火把,踩的地面咚咚作响,像股黑色洪流,跟着瘦猴直奔第八营。 ...... 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 清晨的雾气笼罩着残破的第八营。 王猛带着预备队冲进营门时,根本没遇到任何抵抗。 别说叛军,连个放哨地都没有。 整个第八营安静得可怕,只有甲片摩擦的细碎响声跟众人粗重的喘息声,在雾气里一阵阵回荡。 “总旗大人,不对劲啊。” 李四凑到王猛身边,握着刀柄的手心里全是汗。 “不是说哗变了吗,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王猛也察觉出了异样。 放慢脚步,挥手让队伍散开成防御阵型。 “都给老子打起精神!弩手上弦!盾牌顶前头!” 前排盾兵立刻举盾。 弩手踩住弩臂,吃力地绞动弩弦。 队伍小心翼翼地穿过烂泥地,绕过几排破帐篷,来到后营粮仓外的空地上。 晨风吹过,把浓厚的雾气撕开一道口子。 最前面的几个盾兵猛地停住脚步,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馒头。 后头的人收势不住,接连撞在一起,却没人敢骂出声。 王猛挤开人群走到最前面,整个人一下僵在原地。 眼前只有粮仓烧塌后留下的焦黑废墟。 废墟前方的空地上,竖着根七八丈高的粗木杆子。 那是第八营用来挂那面破烂百户军旗的旗杆。 旗杆半腰处,用婴儿手臂粗的麻绳绑着个肉球,绑得极紧。 那人被剥得只剩一件满是泥浆的白色中衣,像头待宰的白条猪一样悬在半空。 头盔早就没了,右胳膊无力地耷拉着,满嘴是血,两边脸颊肿得像发面馒头。 一阵冷风吹过。 那肉球在风里绝望地晃荡了两下。 “百、百户大人?” 李四使劲揉了揉眼睛。 那张脸虽然被打得亲娘都认不出来了。 可熟悉的身板,还有右臂上被麻绳勒出的紫黑印子,绝不会认错。 真是赵赫! 赵赫在旗杆上,又想起了当初被陆景支配的恐惧...... 王猛倒吸了口凉气。 这哪是等他们来救驾? 这他娘的是把赵赫当成腊肉挂起来了! 旗杆正下方,摆着个缺了条腿的破木马扎。 陆景大马金刀的坐在马扎上。 上身只穿了件单薄的里衣,腰间缠着一圈粗布,布条早已被鲜血浸透。 脸色苍白,腰背却挺得笔直。 右手拿着块从废墟里捡来的断砖,左手握着那把卷了刃的精钢马刀。 陆景慢条斯理地在砖块上蹭着刀刃。 二吊赵赫,陆景已经颇为熟练。 沈清秋站在他身后半步,手里提着柄染血的横刀。 再往后,姬如雪披着从黑甲亲卫身上扒下来的披风,靠在焦黑的墙边,冷冷看着这一百多号人。 她脚边还趴着两个被打断腿的黑甲亲卫,连大气都不敢喘。 听到脚步声,陆景终于停下动作。 抬起头,扫了一眼面前这一百二十号全副武装、目瞪口呆的甲士。 随后,他咧开嘴,露出一口沾着血丝的白牙。 “哟。“王总旗来得挺快啊。” 他抬手指了指头顶上还在迎风晃荡的赵赫。 “你们百户大人刚才非说自己会飞。我这人心善,就帮他找了个高点的地方试试。” 旗杆上的赵赫听见这话,顿时发出一阵含糊不清的呜咽。 王猛脸色阴晴不定。 “陆景,你围杀上官,劫持百户,已经犯了军中死罪!” 嘴上喊得凶,脚下却没敢再往前。 陆景看着他,忽然笑了。 “王猛,你真想救他?” 王猛眼皮一跳。 陆景撑着马刀,缓缓站起身。 腰间的伤口被牵动,鲜血重新渗出粗布。 沈清秋下意识伸手扶住他的手臂,被他轻轻拨开了。 陆景往前迈了一步。 一百二十号甲士齐齐往后退了半步。 “赵赫活着,你这辈子都只能给他当条狗。” 陆景抬起染血的手,指了指王猛,又指向旗杆上那团不断挣扎的肥肉。 “可他要是死了,百户大营空出来的那个位子,才有可能轮到你。” 王猛的呼吸猛的一滞。 陆景一脚踹翻身后的破马扎,卷刃马刀从泥地里拔出来,带起一串乌黑的泥点。 “所以,王总旗。” 刀锋架在了旗杆下的麻绳上。 “你今天带这么多人过来,到底是想救赵赫......还是想送他上路?” 第一卷 第41章 谁先围杀第八营,谁就是灭口 王猛心想。 这他娘的哪里是来平叛。 分明是送上门给人当乐子。 瘦猴把人带到空地边缘,趁王猛盯着旗杆,悄悄退出军阵,缩进营帐旁的烂泥沟。 “陆景,你少拿老子开心!” 王猛拔出雁翎刀,刀尖对准泥地。 “劫持百户是谋逆死罪。老子今天不杀你,顾先生明天就会砍了全营的脑袋!” 旗杆上,赵赫被麻绳捆得结实。 胸前刀伤裹着破布,血浸透了布条。 右臂垂在身侧,他扭过脖子,吐出混着泥沙的血沫。 “王猛!还等什么!” 他每喊一声,胸口便渗出一片暗红。 “放箭!射死这个兵痞!谁砍了他的脑袋,老子升他做小旗,赏银一百两!” 预备队里呼吸粗重起来。 弩手踩紧弩臂,弓弦绷地发响。 三十步内,三四十把军弩齐射,陆景再能打也挡不住。 人群后方,戴旧毡帽的士卒扯着嗓子喊道:“弟兄们,别听这疯子妖言惑众!他劫持上官,烧了粮仓,要拉咱们陪葬!” “先救百户大人!顾先生担着事,一百两银子够回乡置地!” 这几句话把银子和顾长风一齐摆到了众人面前。 王猛心里的犹豫淡了。 他举刀,正要下令。 嘣! 一名弩手手指发颤,弩箭脱弦而出,擦过陆景耳边,钉进焦黑的土墙。 箭尾嗡嗡作响。 陆景连头也没抬。 他翻转卷刃马刀,用刀背勾住赵赫身上的麻绳,狠狠一拉。 崩! 拇指粗的麻绳断开三成。 麻絮飞散,赵赫往下坠了半尺。 “啊!” 赵赫惨叫,裤裆淌出黄水,滴进泥坑。 陆景将刀刃压上剩下的麻绳。 “一百两?” “王总旗,你在赵百户眼里还挺值钱。” 他从破马扎上起身,腰侧伤口裂开,血透过粗布往下淌。 眼前的旗杆、弩手、土墙晃成重影。 他用刀拄的,缓过一口气。 “清秋。” 沈清秋拖着半只焦黑麻袋走上前,甩手砸进阵前泥潭。 袋里滚出的不是粮食,是掺着石灰和烂麦麸的土渣。 一枚黄铜私印随即滚到王猛靴前。 “昨夜从赵赫亲卫长身上搜出的私印。”沈清秋开口,“赵赫平日签押粮票,用的就是它。” “昨夜,他带三十名黑甲亲卫烧了第八营粮仓。他要毁掉假账,再把倒卖军粮的罪名扣到哗变士卒头上。” 队伍里响起议论。 王猛盯着私印,眉头拧紧。 军粮被吞,在边军不算稀奇。 可烧粮仓灭账,还被抓到证据,事情就大了。 毡帽士卒又喊:“放屁!一个犯官闺女的话也能信?粮仓是他们自己烧的,想栽赃百户大人!” 姬如雪靠着土墙,披风遮住半张脸。 “她漏了一笔。”她说,“赵赫上个月托城西米商洗过军粮票。牙人的画押还在揽月阁,何时卖的,卖了多少,查一查便知。” 毡帽士卒僵在原地。 陆景望向他,露出带血的牙齿。 “不急,好戏才开场。” 他从怀里取出半卷发黄纸页。 这是沈清秋按父亲留下的暗账推出来的克扣明细。 暗账记得银子去向,瘦猴补上了每一笔银子背后的人命。 谁家死过人,谁断过粮,谁去主将营闹过,全被翻了出来。 陆景抖开纸页,食指点在第一行。 “王猛。” 王猛握刀的手动了一下。 “前年腊月初八,你亲哥死在雁门关外。兵部拨下四十五两抚恤银,到了你老娘手里,只剩三两。” “你侄子染风寒没钱抓药,在炕上烧坏了脑子。” 王猛背脊挺直。 陆景继续道:“你去主将营讨说法,幕僚告诉你,路远,过手的人多,到手就这些。” “账上写得明白。顾长风拿二十两,赵赫拿二十二两,全进了城西钱庄的私库!” “你要救的老王八蛋,拿你亲侄子的买命钱换肉吃!” 王猛盯着私印,牙齿磨得作响。 “再点一个。”陆景指尖往下划,“陈铁头,你在不在?” 左翼一名壮汉晃了晃身子。 “你爹上月断粮,去城外挖草根,被北蛮游骑射穿脖子。你爹死的那晚,赵赫把他的口粮卖给黑市,换了六钱银子。” 陈铁头手里的军弩砸进泥水。 他捂住脸,呜咽起来。 陆景眼前发黑,马刀陷进泥里,身子晃了半步。 沈清秋扶住他的手肘。 “够了。” “还不够。” 陆景甩开她,继续念:“李三水,张大牛,刘三……” 每一个名字落下,便有人变了脸色。 “你们家里卖女儿,断口粮,有人从城墙摔死,自己都清楚。” “你们以为命苦。” “错了。” 陆景举起纸页。 “有人把你们的命写进账里,换成银子。” 又一把军弩落地。 赵赫在旗杆上干号:“假的!全是伪造的!王猛,快放箭——” “闭嘴!” 王猛抬刀指向他。 “我哥抚恤银发下来的那天,你在城里置办新宅子,对吧?” 赵赫没了声音。 毡帽士卒往后缩,仍在煽动:“百户有错,也轮不到伍长来审!今天不动手,明天全得上断头台!” “军法无情?”陆景收起纸页,马刀磕在砖上,“你一个顾长风外营探子,也配谈第八营军法?” 众人转头看向毡帽士卒。 “瘦猴带你们过来时点过名。一百二十人,名册上没你。” 陆景用刀尖指向他的靴子。 “外营特供的牛皮硬底靴。这里的人草鞋都穿不暖,你凭什么有?” 毡帽士卒低头看了一眼,转身便跑。 “瘦猴!” “在!” 烂泥沟里窜出人影。 瘦猴带黑熊和几名老兵扑出去,探子刚越过两排帐篷,便被黑熊一棍扫中小腿,栽进泥里。 瘦猴骑上他的背,抡砖砸向后脑。 “留口气。”陆景说。 瘦猴停手,捆住探子双手,拖到一旁。 陆景拄着马刀,望向沉默的甲士。 “我陆景不是什么好人,只有一条规矩。” 他指着粮仓废墟。 “我的兵,有饭一起吃,有肉一起分。谁动我兄弟的口粮,我刨他祖坟。” “现在给你们选。” 他把马刀插进泥地。 “继续跟赵赫当牛做马,还是跟着我,把你们的粮和银子讨回来?” “想杀我,放箭。” “想活命,把弩放下。” 王猛盯着陆景。 “顾长风手下有五千人。咱们放下弩,明天他就能踏平第八营。” “跟赵赫是被榨干,跟着你,连明天的太阳都未必见得着。” “顾长风有五千人。”陆景道,“可他敢全调来吗?” 他拍了拍怀里的账册。 “暗账、私印、赵赫都在我手里。秦断给的三日期限没到,谁先围杀第八营,谁就是灭口。” “捅到兵部,赵赫掉脑袋,顾长风也得掉层皮。他敢暗里下刀,不敢明着掀桌。” “你们选的不是送死,是继续跪着挨刀,还是拿刀站起来活一次。” 叮当。 有人松开手,军弩砸进泥水。 接着,长枪、盾牌、军弩接连落地。 王猛没扔刀。 他转头盯住两名黑甲亲卫。 那两人连连后退:“总旗大人,咱们是一条船上的……” “去你娘的赵赫!” 王猛一刀砍在左边亲卫肩上。 陈铁头踹翻另一人,十几名士卒扑上去,把两人打断手脚,拖到陆景面前。 一百二十名预备队,尽数倒戈。 陆景拖着伤腿走到旗杆下,抬头看赵赫。 “你的人叛了。” 刀尖抵住最后的麻绳。 “钱庄私账,旧武库的铜齿钥匙,在哪?” 赵赫身子往下一沉,终于哭喊:“我说!都在我家后院祠堂,祖宗牌位后面的暗格里!” 沈清秋点头。 陆景笑了笑,一刀斩断麻绳。 赵赫砸进泥坑,摔得满脸是血。 “人交给你们。”陆景看向王猛,“他吞了多少,你们就讨多少。” “别弄死。死人没法画押,活着的赵赫,才是拴住顾长风的绳子。” 王猛揪住赵赫头发。 “老子有分寸。” 远处号角响起。 呜...... 一声,两声,三声。 雾中传遍雁门关。 姬如雪抬头望向主营。 “紧急点兵的三声铁号。” 她放下领口,面色冷了下来。 “顾长风已经知道了。” 第一卷 第42章 赵赫背后的人,与揽月阁内鬼有来往? 号角声余音未绝。 沉闷的嗡响穿过浓雾,撞在雁门关两侧城墙上。 王猛握着沾血的雁翎刀,手背青筋跳动。 这是主将大营紧急点兵的三声铁号。 顾长风的动作快得出奇。 血腥味尚未散去,一百二十名刚倒戈的预备队甲士僵在原地,脸上的凶相褪尽,只剩恐慌。 陆景按住腰侧渗血的粗布绷带,吐出一口血沫。 他脸色发白,起身时晃了一下,拔出泥地里的马刀撑住身子。 赵赫趴在泥水中,肥肉抖个不停。 陆景一脚踹在他腰眼上。 “顾先生点兵了。赵百户,你说他的大军赶来,是先宰我,还是先灭你的口?” 赵赫脸皮抽动,不敢出声。 “怕了?”陆景转向王猛。 王猛咽了口唾沫:“那是五千精锐,咱们一百来号人,不够一轮齐射。” “五千人集结、披甲、领军械、出营,最快也得半个时辰。”陆景道,“顾长风吹号,是要吓住你们。” 他用刀背拍了拍王猛肩膀。 “带人围住废墟,找件赵赫外袍套到亲卫尸体上,摆在粮仓后。先头部队来了,就说叛军挟持百户,谁硬冲,射谁。” 王猛盯着他。 这是把造反的罪名坐实了。 “拖住一炷香。等我拿到赵赫私账,顾长风不敢当着全军灭口。按我说的做,你活。敢跑,我先剁了你。” 王猛看了眼半死不活的赵赫,咬牙点头。 “老子听你的。” 陆景点了瘦猴、两个老兵和沈清秋。 姬如雪走上前:“账册若牵扯军粮转运,我能认出暗记。顾长风做这么大的局,账上不会只有赵赫的名字。” “跟紧了,死了我不负责。” 几人用破毡裹住赵赫,由老兵架着,从第八营后墙的缺口钻出。 穿过两条堆满废军械的窄巷,翻过矮墙,避开主街巡兵,便到了赵赫私宅外。 陆景扶墙喘息,绷带已被血浸透。 他提刀走进巷子。 宅子外表寻常,青砖灰瓦,铜环生锈。 瘦猴踹开院门,几个吃了几个月麦麸的兵卒都红了眼。 院中铺着青石,廊柱是花梨木,迎春修剪齐整,正房挂着厚狐皮帘子。 “搜。” 瘦猴很快抱出一只黄花梨木匣。 匣中码着几十块雪花纹银,底下压着城西钱庄的银票,足有七八百两。 “伍长,发财了!” 姬如雪扫了眼木匣:“你的三斩规矩,不包括抄家?” “抢百姓叫抢,拿贪官的银子叫进货。”陆景挑起银票,“说好听点,劫贪济我。” 他揪住赵赫头发,拖往后院。 “祠堂在哪?” 赵赫用左手指向后院深处。 祠堂檀香浓重,供桌上摆着十几块赵家牌位。 陆景把赵赫扔到桌前。 “牌位后面。”赵赫喘着气,“按底座,左转三圈,右转两圈,账本和钥匙都在暗格。” 陆景没动。 赵赫说话时,目光往下偏了半寸,呼吸乱了。 祠堂没有窗,正面墙壁比两侧厚。 陆景扫了一圈,吩咐:“瘦猴,点灯。” 红烛燃起。 他取出从亲卫尸体上摸来的破铜镜,贴着供桌边缘探过去。 伤口被牵动,他扶住桌角,借烛光查看底座缝隙。 镜面中,一根细铁线从青砖缝里伸出,连进墙体。 “左三圈,右两圈?”陆景收起铜镜,拖刀走向赵赫。 刀尖刮过青砖。 赵赫避开他的视线:“是这么转。大爷,我哪敢骗你。” 陆景踩住他的断臂。 赵赫惨叫,供桌上的牌位跟着摇晃。 “你来转。转对了活,转错了,陪墙里的弩箭下去。” 赵赫面无人色:“我手断了!” “那就再断一只。” 赵赫拖着伤腿挪到供桌前。 沈清秋按住他肩膀,瘦猴揪住他后领,将人撑起。 赵赫按住底座,先向下压,底座发出闷响,接着向右拨半圈,向左回旋两格,又按住侧面一道木纹。 墙内机括转动,铁线缩回。 牌位后的青砖弹开,露出暗格。 陆景踹翻赵赫。 沈清秋从暗格取出油布包裹的匣子,里面是一本蓝皮账册。 她翻开几页,声音发紧。 “是真账。户部核销军粮用的替字暗码,记着第八营历年粮草差额,银子经谁的手、流进哪家牙行,全写着。” “翻最后。”姬如雪道。 她看过几行,面色沉下去:“有几笔只留了揽月阁的暗记。赵赫背后的人,与揽月阁内鬼有来往。” 账册夹层掉出一把黄铜钥匙,齿口一长两短,钥匙柄刻着半轮太阳。 沈清秋接过细看:“武库暗钥制式。我爹留下的旧库存册里画过这种太阳纹,具体对应哪座武库,还需查证。” 陆景握住钥匙。 顾长风送来五百把废铁刀,要让第八营战时崩刃送死。 真正的好刀不会凭空消失。 这把钥匙,比银子和账本都要命。 院外传来急促马蹄。 数十匹战马冲进巷子,远处还有更多马蹄朝城西逼近。 “里面的人听着!主将大营军令!第八营伍长陆景涉嫌煽动哗变、劫持军官,立刻交出赵赫和所有物品,由顾先生亲审!” 刀剑出鞘,弓弩上弦。 赵赫大笑:“陆景,你死定了!你拿到账本又能怎样?他们会把你乱刃分尸!” 陆景用刀背砸碎他的门牙。 “笑得难听。” 他扯下麻绳套住赵赫脖子。 “带赵大人去校场吹风。” 院外三四十骑堵死巷口,前排持枪,后排带弩。 传令官举起军令,马鞭指向陆景。 “交人,交东西,否则格杀!” 陆景拖着赵赫下阶,走向枪阵。 两名骑兵催马上前,长枪交叉封路。 一杆枪刺来,陆景猛拽麻绳,将赵赫挡在身前。 枪尖停在赵赫咽喉前。 “救我!” 传令官喝道:“收枪!” 陆景望着他:“赵赫贪墨军饷的私账在我手里,账上有顾先生的名字。你现在杀我,就是顾长风杀人灭口。这里几十双眼睛看着,朝廷查下来,顾长风保你,还是拿你顶罪?” 传令官握刀不语。 陆景撞上枪杆,胸口一闷,血气翻涌,仍盯着对方。 许久,传令官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让路。” 骑兵收枪。 陆景拖着赵赫穿过枪阵。 瘦猴等人跟在后面。 传令官派十五骑尾随,又遣人回营报信。 陆景拄刀前行,黄铜钥匙硌着伤处。 他望向第八营校场。 顾长风想在城西埋掉人和账本,可撕开这张网的东西,还在雁门关地下。 “瘦猴!” “在!” 陆景将带血马刀插进地面。 “去校场,把第八营的军法木牌架起来!” “老子今天要当着全军的面,砍了这条吃里扒外的老狗!” 第一卷 第43章 他奶奶的三角篓子的!哪一条不够砍你? 沉闷的马蹄声碾过城西青石路,十五名外营精骑隔着十余步跟在后头。 刀未出鞘,箭未上弦,披甲战马排开,已把街道压得人喘不过气。 陆景拖着赵赫往前走。 粗麻绳勒住赵赫脖子,绷得笔直。 赵赫浑身是血,被拖过石板,身后留下一道暗红痕迹。 “伍长。”瘦猴凑近,双腿发软,“顾先生的人真敢在街上杀人。咱们还去校场?” 陆景腰间的粗布早被血浸硬,每走一步,短斧留下的伤口便牵着腿根发痛。 他咬住牙,咽下喉中的腥气。 “别回头。”他吐出血沫,“账在咱们手里,他们不敢先动。” “你抄近路去校场,把人拢起来。没有军法木牌,就架旧刑架。” 瘦猴点头,钻进巷子。 沈清秋抱着蓝皮私账,破杂役服罩在外头。 她盯着陆景后腰,手指扣紧账本边缘。 姬如雪走在侧面,扫过后方骑兵。 顾长风派人太快,从号角响起到封住私宅,不到半炷香。 他不想查账,只想让赵赫和账本消失在城西。 陆景却拖着赵赫,要在第八营校场行刑。 午日晒得人皮肉发烫。 校场已挤满人,一百二十名预备队甲士持枪列在外围,数百名饿得发黄的老兵攥着削尖木棍。 瘦猴领人绑好旧刑架,原木上还留着黑褐血污。 陆景拖赵赫穿过人群。 几名老兵低着头,衣甲破烂,握棍的手却很稳。 刑台侧后方还藏着一道灰影。 他登上木台。 “闪开!” 传令官催马撞开人墙,十五骑冲到台下。 战马掀翻木桶,马粪味混着尘土扑来。 传令官扬起盖印军令:“主将大营军令!第八营百户赵赫涉嫌军粮亏空、私调亲卫,交由顾先生亲审!” 他用马鞭指向陆景:“陆伍长,交人交账,顾先生有赏。擅杀朝廷命官,按谋逆论处,第八营上下连坐处斩!” 校场里起了骚动。 几个老兵垂下木棍。 王猛脸色变换不定,他能为私仇和银子倒向陆景,却未必敢带一百二十人抗五千大军。 赵赫抬起血污满面的脸,冲台下叫嚷:“王猛!陈铁头!放下刀,今日之事我不追究!谁送我回营,城西五百两银子就是谁的!大军半个时辰就到,你们要陪这疯子送死?” 预备队里有人退了半步。 陆景把卷口马刀插进木台。 嗡鸣声压下私语。 “交给你审?”他转着短匕首,“赵百户是顾先生的红人。账上的事,顾先生真敢当着全军查?” “人送到半路,怕是就得被剁碎喂狗,账本也会掉进火盆。” 传令官拔刀,骑兵压下长枪。 陆景看向沈清秋:“念。” 沈清秋翻开账册,抽出夹层中的账页。 “大炎历三十四年腊月,扣第八营过冬棉服三百件,折银一百二十两,入城西钱庄。” “三十五年开春,换发霉陈粮五百石,折银二百四十两。” 赵赫伸手去抢,破口大骂。 陆景一脚踩住他的左手,骨头碎响。 赵赫惨叫着缩成一团。 沈清秋翻到末页:“上月初七,私开军械暗仓,倒卖封存生铁箭头三千枚,经鹿角坡旧驿道出关。接头人,北蛮黑狼部牙商。” 传令官握刀的手一抖。 克扣军粮是贪墨,卖军械给北蛮却是通敌。 陈铁头踹翻木桶,红着眼叫骂:“赵赫!我弟弟上月死在鹿角坡,肚子里那支箭,就是你卖出去的!” 王猛盯住赵赫,眼里的动摇散了。 传令官喝道:“野账也敢污蔑百户!拿下那女人!” 两名骑兵催马冲台。 “野账?” 姬如雪从台后走出,披风裹住身形。 战马到她近前,烦躁地踏着蹄子。 她点向账页角落的朱砂月牙纹:“鹿角坡是主将大营禁区。赵赫凭什么让守军放行?” “这纹记出自京城机密衙门。赵赫借顾长风的兵路,替京城的人走私。” 传令官僵在马背上。 事情牵进京城,他不敢再射箭,也不敢再抢人。 陆景拔出马刀,刀背拍在赵赫脸上。 “你教过我,军营只认军法,拳头大,刀子快,就是道理。” “纵火烧营,毁坏军粮,祸乱军心。倒卖军械,勾连北蛮,通敌叛国。” 他举刀:“他奶奶的三角篓子的!哪一条不够砍你?” “陆景!”传令官嘶声大喊,“他是朝廷命官!你敢行刑,就是造反!” 陆景低头看赵赫:“讲理前,先得有命。” 刀落。 马刀切进赵赫脖颈,颈骨断开。 头颅滚下木台,撞在传令官战马前蹄。 断颈喷出的血洒上破烂军旗,战马惊嘶后退。 这一刀扯开陆景腰伤。 他膝盖砸上木台,用刀撑住身子,低头看着赵赫尸体。 “娘的,脖子上的油比刀口厚。” 校场无人出声。 瘦猴先扔下木棍,扯着嗓子大喊:“陆头儿威武!” 王猛将雁翎刀插进泥地,单膝跪下:“愿为陆头儿效死!” 陈铁头跪下,数百人跟着放下兵器。 自此,第八营再无赵百户。 传令官脸色铁青。 赵赫死了,账页还在,只要夺回账本,再坐实陆景杀官,尚有转圜余地。 他正要下令,两名外营骑兵先从马背跃下,扑向赵赫尸体。 一人撕开衣襟,一人探向尸体腰间,搜那把太阳纹旧武库暗钥。 赵赫怀里什么都没有。 人群中几名低头的老兵出手,削尖木棍封住两人去路。 一根压住手腕,一根顶住咽喉,都是军阵绞杀重甲的手法。 梁照夜的人拦住了顾长风的探子。 台侧灰影贴地掠出。 姬如雪带来的幸存银狼卫趁乱扑向沈清秋,五指抓住蓝皮账册。 三方各有打算:顾长风的人搜钥匙,玄铁卫残脉拦人,银狼卫抢账。 陆景按着伤口,从赵赫尸体上扯下破布擦刀。 银狼卫夺过账册,翻开后脸色发青。 里面全是白纸。 沈清秋方才念的账页,早被塞进杂役服内衬。 蓝皮封面下,只有一叠废纸。 真账本已拆成三份。 牵扯顾长风通敌的几页藏在陆景左靴夹层; 月牙纹账页藏在腰间绷带内,外头隔着油布; 其余贪墨旧账贴在沈清秋衣内。 太阳纹暗钥也未落在赵赫身上。 它在陆景怀里。 陆景吐出血沫,看着台下乱作一团的人。 想抢,就拿足够的价来换。 第一卷 第44章 是他自己扛,还是带着你全家一起扛? “那就看你们,付不付得起我陆景定的价。” 陆景撑着刀柄,从泥地里站起,吐掉嘴里的血沫。 卷口马刀插在血泊中,他按住腰侧裂开的伤口,俯视台下乱成一团的人群。 传令官骑在马上,马鞭被他捏得发响。 杂役丫头手里那叠纸是假的,抢尸体、抢账本的人也被第八营老兵用木棍围住。 局面已不归他管。 “陆景!”传令官用马鞭指向木台,“少装神弄鬼!账本在哪,交出来!” 陆景拔出马刀,刀锋带出血珠。 “回大营问顾先生。账上那些东西,是他自己扛,还是带着你全家一起扛?” 传令官背上渗出冷汗。 丫头念出的北蛮黑狼部、京城月牙纹,他听得清楚。 这潭水太深,不是他能踩的。 “包围校场!”他扯着嗓子下令,“第八营的人不准离开!全都搜身,找不到账册,谁也别想活!” 骑兵散开,长枪封住出口。 混在人群中的外营探子拔出腰刀,驱赶第八营士卒。 “搜身?” 陆景摸出火折子,弹出火星。 “账册拆成四份,藏在四个人身上。谁出了岔子,或者火落到纸上,你们这辈子都凑不齐。” “京城查下来,顾先生会拿你顶罪,还是拿我顶罪?” 传令官僵在马背上。 第八营有几百人,逐个搜查,逼急了这些饿兵,营里必乱。 “王猛!” “在!” 王猛提刀而出。 他送赵赫上路那刻起,便没了退路。 “接管营门。谁靠近营帐三十步,放弩。出了事,算顾长风的。” 一百二十名预备队甲士举起军弩,上弦声响成一片。 传令官脸色发青,终究不敢冲阵。 “撤出校场,封死第八营外围!” 骑兵退到营门外。 陆景看着人影散去,身体一晃,向后倒下。 沈清秋冲上木台,用肩膀撑住他。 “走。” 他把重量压过去,只吐出一个字。 …… 破帐篷里满是血腥味和金疮药味。 沈清秋跪在榻边,拿热水浸过的破布擦拭陆景腰间血泥。 “带着快露肠子的伤去撞骑兵时,怎么没喊疼?” 她手上加重力道。 “卧槽。” 陆景额头青筋跳动,低头看她。 她的杂役服沾着赵赫的血,汗湿的碎发贴在脸侧。 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细白脖颈,与边关的尘土格格不入。 “再这么摁,老子落下病根,你负责?” 沈清秋把药粉倒上伤口。 “伤长在嘴上才好,省得祸害旁人。” 姬如雪靠在帐柱旁,红衣残破,面色冷淡。 “砍了赵赫,你就当自己能做第八营的主?” 她走到榻前。 “顾长风不攻,是找不到账本。入夜后,他会派人搜身、杀人。你把三份账页都放在这里,嫌命长?” 陆景从靴筒、绷带里抽出纸页,连同沈清秋拿出的那份,摆到桌上。 “先分开。” 他把最厚的一叠推给沈清秋。 “贪墨烂账归你。顾长风来查,你就交出去。银数正好能填赵赫的亏空,他拿了能交差。你爹的案子不在这上头,留着反倒招祸。” 沈清秋收起账页。 陆景又将画着朱砂月牙纹的纸折好,推给姬如雪。 “揽月阁的内鬼,得由你去挖。赵赫倒卖军械,北蛮牙商接货,放行的人出自揽月阁。这页也是你的保命符。” “你呢?”姬如雪问。 陆景把顾长风通敌的账页塞回靴子。 “我拿着他的命。东西不露面,他就睡不安稳。” “你说四份,现在只有三份。”姬如雪道,“第四份怎么圆?” “瘦猴!” 瘦猴钻进帐篷。 “去放风。就说赵赫临死前,把最要命的账本埋在主将大营粮官的茅坑边。” “为啥是茅坑?” “臭,挖的人难受。” 瘦猴挠头跑了出去。 不久,梁照夜拎着酒葫芦进门。 这老头在营里毫不起眼,校场上拦住探子的老兵,却都听他的。 陆景将半轮太阳纹的铜齿钥匙拍在桌上。 梁照夜的酒葫芦停在半空。 “这钥匙,你认识?” 梁照夜看向陆景渗血的绷带。 “它不该在你手里。赵赫那头猪拿它搬走过东西,却不知道它的分量。” “它开哪道门?” “雁门关里有个地方,能救第八营的命。二十年前修的底仓,知道的人快死绝了。如今能开门的,只剩这把钥匙。” 陆景敲了敲桌面。 “说吧,要什么。” “让第八营的人吃顿饱饭。” 帐外传来搜查茅坑的叫骂。 梁照夜笑了笑。 “他们吃饱,我告诉你怎么开门。” 他正要走,陆景开口:“内城东北角,废马料场?” 梁照夜停下。 “荒了十年,后头挨着旧军道,方便赵赫运东西。土墙塌了,没人会多看一眼。” 梁照夜坐回去,手指在桌面点了三下。 “东北角,青石压门。钥匙只能开锁,门里还有机括。开错了,整座马料场都会塌。” “怎么开?” “吃饱再说。” 陆景拿起钥匙。 “管他怎么称量。” 沈清秋将缝衣针烧红。 “趴下。” 她用烈酒洗伤,一针针缝住皮肉。 陆景咬着木棍,汗透后背,没有出声。 喝下两碗热汤,歇了半个时辰,他重新穿上皮甲。 “去进货。”他说,“顾长风盯着账本,没人顾得上马料场。” …… 下午,陆景披着沾泥的斗篷,带瘦猴从后墙缺口钻出。 王猛在正门与骑兵叫骂,替他们遮掩。 两人绕过外营,沿旧军道到了废马料场。 半塌土墙间长满枯草,空气里都是陈年马粪和霉味。 他们翻开烂木与干草,墙外忽有巡逻甲士经过。 “仔细搜!第八营出来的人,一个不准放过!” 陆景将瘦猴拽到破马槽后,按住伤口。 甲士停在墙外,草丛里蹿出一只野猫,脚步才远去。 瘦猴很快找到一块长满青苔的青石板。 陆景用刀撬开缝隙,伤口再度渗血。 两人合力,将石板推开半尺。 地下露出石阶,潮气里带着铁锈味。 “你守在上面,有动静就学猫叫。” 陆景举着火折子下去。 通道尽头,一扇生铁门堵住去路,门中央只有锁孔。 铜齿钥匙插入锁孔,严丝合缝。 他盯住钥匙柄上的半轮太阳。 纹路边缘有磨损,像常被拇指按过。 他没有转钥匙,先向内按压。 咔嗒。 头顶落下一块碎石,通道震了震。 陆景握紧马刀,等震动平息,发现太阳纹陷下半截,钥匙柄露出一道向右的细痕。 他依着刻痕转动钥匙。 铁门深处响起沉闷的机括声。 门后石块缓缓摩擦,陆景的手扣紧刀柄。 第一卷 第45章 娘的,是个带兵的种 石块摩擦声在狭窄的地下通道里回荡。 生铁浇筑的大门向内错开一条两指宽的缝隙,停住了。 夹着土腥气的冷风从门缝钻出,扑到陆景脸上。 他后颈汗毛竖起,手已按住马刀。 这风不对。 阴冷、腐败,还带着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重。 陆景后撤半步,刀横胸前。 腰侧绷带又洇开暗红,方才撬石板、拧钥匙,刚缝上的伤口裂了,血沿着大腿往下流。 “喵呜——喵呜呜?” 石阶上响起难听的猫叫。 “闭嘴!”陆景仰头骂道,“再叫老子把你骟了!” 瘦猴探出脑袋,见没东西扑出来,连滚带爬跑下石阶。 黑熊带着三十多个第八营老兵跟在后面。 众人握着削尖木棍,腰挂空麻袋,贴墙往下走。 梁照夜抱着破边酒葫芦,慢吞吞落在最后。 沈清秋和姬如雪也下来了。 “你俩下来干什么?”陆景吐掉嘴里的血沫。 沈清秋从衣襟中取出几张旧账页:“赵赫私账里的军械底档。武库里哪些能拿,哪些碰了会惹麻烦,你未必认得全。” 姬如雪站在台阶上,不愿踩进泥水。 “王猛在上面守门。顾长风的骑兵一到,那里就是死地。本宫留着等人拿去挡刀?” 陆景咧嘴:“殿下脑子转得快。待会儿塌方,你记得趴我身上。你金贵,抗砸。” “你再胡说,本宫先拔了你的舌头。” 陆景转向梁照夜,刀尖指着门缝。 “钥匙拧到底了,门却只开这么点。里面还有机括?” 梁照夜喝了口酒。 “二十年前的武库,请墨家传人造的。里面有道断龙闸。老头子只会开锁,怎么进去,看你的命。” 陆景没接话。 梁照夜守着钥匙多年,不会不清楚门后的底细。 他在看陆景会怎么选。 瘦猴凑到门前:“伍长,俺也去探探?俺也去得快,遇上毒箭也能躲。” 黑熊一把把他扯回来。 “躲个屁!俺也去。赵赫那老狗害死不少兄弟,陆头儿砍了他,俺也去蹚这条路。” 老兵们往前挤。 “俺也去!” “只要把家伙带出去,第八营就有活路!” 梁照夜抱着酒葫芦,没出声。 “都滚回来!” 陆景一声大喝,伤口被扯得发疼。 他拿刀敲向石壁,火星迸开。 “老子的兵,是拿去杀北蛮子、抢地盘的,不是拿来填机关的!死在战场上有抚恤,死在这耗子洞里叫窝囊!” 他指着门缝。 “谁敢再往前一步,老子先剁他的腿!” 黑熊红着眼退下。 梁照夜停了酒葫芦,低声道:“饱饭的账,回头再算。” 沈清秋看着陆景腰间血迹。 “不让人进,门怎么开?王猛撑不了多久。” “用脑子开。”陆景看向瘦猴,“料场上耗子多。抓只活的,越肥越好。” 瘦猴愣住:“抓耗子烤着吃?” “它比你值钱,快去。” 没过多久,瘦猴拎着一只大灰耗子回来。 耗子被捏住后颈,四脚乱蹬。 陆景让他用麻绳拴住耗子后腿,又取出火折子,只露出一点火星,贴近门缝。 风卷着火星先向外飘,又往下沉,最后朝石阶上卷去。 “门后有通风道,里面是空的。”陆景说,“头顶有落石机关。” 沈清秋皱眉:“凭一根火折子?” “风不走直线。” 姬如雪看着他,没说话。 “把耗子放进去。” 灰耗子钻过门缝,麻绳不断滑动。 一尺、两尺、三尺。 “停。往左拽。” 瘦猴照办,门后只有耗子抓地的声响。 “往右。” 还是没有动静。 黑熊嘀咕:“机关坏了?” “赵赫前几天才进去过,里面保养得比你家牌位都仔细。” 陆景盯住铁门上方。 耗子踩地没事,机关不在地上。 风向下沉,说明上方落物时,气流会从地缝排出。 “在头顶。” 他看向梁照夜。 “断龙闸不是落门,是悬在门后的一块巨石。人踩中地砖,巨石砸下,入口也一块封死。” 梁照夜放下酒葫芦,坐直了身子。 陆景用刀尖点着门后三尺处。 “耗子太轻,压不动地砖。” 通道里无人开口。 方才谁先挤进去,谁就得死在石下。 “赵赫怎么进去的?”沈清秋问。 陆景拿出太阳纹铜齿钥匙。 “这钥匙能开门,也能卡住机关。可我不知道卡法,更不拿兄弟们的命赌它坏没坏。” 他收起钥匙,拔出马刀。 “解不开,就让它自己掉下来。” “瘦猴,黑熊,把麻袋塞进门缝下面,塞严实!” 十几个麻袋卷成团,堵住门下空隙。 陆景朝梁照夜伸手:“借酒。” 梁照夜把酒葫芦扔来。 陆景将烧酒全浇到麻袋上。 “全退到石阶上!” 沈清秋没动:“你要做什么?” “点火。热气往上走,锁住断龙闸的铜片受热会变形。机括一松,剩下的好办。” “要是没松呢?” “下辈子再复盘。上去。” 陆景吹亮火折子,丢向麻袋。 火苗沿着生铁门窜起,酒气和烟味灌满通道。 陆景站在火光外,手里拎着一把豁口废刀,腕上还缠着拴耗子的麻绳。 门后传来一声轻响。 嘎巴。 陆景抖动麻绳。 “耗子,开席了!” 灰耗子受惊,朝深处窜去。 陆景抡起废刀,从门缝掷入。 砰! 刀背砸中三尺外的地砖。 地砖下陷。 轰! 通道摇晃,碎石泥土往下掉。 门后传出巨响,灰尘和气流冲出,将燃烧的麻袋掀飞。 陆景被气浪撞到石壁上,咽下涌到喉头的血。 尘土散开,生铁门被震开一道口子。 门后嵌着一块半间屋子大的青石,废刀碎片散在石边。 机关破了。 没人死。 老兵们看着巨石,脸色发白。 梁照夜灌了口酒,骂道:“娘的,是个带兵的种。” 陆景撑着刀走到门前。 巨石两侧留着窄缝,够人侧身通过。 门后是宽阔武库,墙嵌防潮青砖,空气里满是油膏气味。 沈清秋跟进来,踩到碎铁,撞上陆景后背。 陆景扶住她的腰,将她带开锋利铁片。 “手。”她咬牙道。 “收点过路费。” 沈清秋拍开他的手。 姬如雪冷着脸挤过门缝,一脚碾在陆景靴面上。 火折子照亮前方,木箱堆成小山,箱外涂着防潮黑漆,铜皮包角,油蜡封缝。 陆景撬开一口箱子。 八十把崭新的环首刀平码其中,刀身油亮,没有锈迹。 老兵们盯着刀,呼吸发沉。 陆景抽出一把,挥刀劈开旁边木桶。 木桶断成两半,刀刃完好。 “兄弟们,麻袋撑开。” “今天不叫偷,叫零元购。” 老兵们扑向木箱。 头顶传来一声闷响。 轰! 尘土从砖缝落下。 上方传来战马嘶鸣和兵器撞门声。 一下,又一下。 第三下落定,整座武库都晃了晃。 陆景抬起头,脸上的笑收了起来。 顾长风的人,到了。 第一卷 第46章 今晚,先拿他们试刃 头顶的闷响顺着青石板砸下来。 砖缝里的积灰落下,迷了人眼。 废马料场上面的木门撑不了多久,顾长风的骑兵已经顺着脚印找到了这里。 “伍长!门快破了!” 瘦猴抱着头,腿肚子直打转。 木箱前的老兵全红了眼。 饿了几个月、等死等得发疯的人,见了刀甲,哪还顾得上别的。 黑熊低吼着拨开瘦猴,扑到被撬开的木箱前,抓起两把滴着防锈油的环首刀。 “拿家伙,跟他们拼了!” “抢啊!” “从通风道跑!” 三十多个老兵挤作一团,木箱被撞得歪斜,箱盖砸在砖地上。 有人跌倒,有人踩着旁人的肩膀往前爬。 陆景靠着墙,腰侧伤口一阵阵抽痛。 一群土包子,几把刀就乱了阵脚。 真上战场,也只是给北蛮子添人头。 他拔出精钢马刀,刀背朝下,照着身旁木箱劈去。 砰! 半寸厚的箱盖裂成两半。 众人一滞。 陆景跨进人群,刀柄砸在黑熊腕骨上。 咔啦一声,环首刀落地。 陆景踩住刀,染血的马刀压在黑熊颈侧。 “抢?” 黑熊捂着手腕,梗着脖子:“陆头儿,上面的马军要杀下来了!不拿刀,拿烧火棍跟他们打?” “老子想活!” “对,拿刀拼了!” 陆景抹去额上的冷汗,刀背拍了拍黑熊的脸。 “想活,拿了刀死得更快。外面是顾长风的骑兵,上面是死路。你们钻出通风道,背着这些铁疙瘩跑得过马?” 他指向满地刀械。 “武库是朝廷的。没有军令,没有造册,私拿军械,叫盗库。赵赫贪墨,还能在账上遮掩;你们往怀里揣一把,盗库谋逆四个字就写在脑门上。顾长风射死你们,到了兵部还是大功一件。” 老兵们不吭声了。 黑熊问:“那咋办?总不能等死。” 陆景收刀入鞘。 “早上立的规矩,忘了?有饭一起吃,有肉一起分。” 他看向后方。 “清秋,干活。” 沈清秋上前,杂役服上沾着赵赫的血。 她捡起一把环首刀,擦掉油膏,查验刀背铆钉与护手暗纹。 “二十年前的精钢锻法,玄铁卫重甲步卒配刀。背厚刃薄,专破甲。” 她又查看木箱封漆。 “左边十箱,甲字一号至十号,全是刀,每箱八十把,共八百把。右边五箱是皮甲,每箱四十副,共两百副。” 老兵们吞着口水。 八百把破甲刀,两百副皮甲,足够武装一营人。 “记账。”陆景下令,“按箱、按号、按油封,一件不漏。” 他扫过众人。 “这不叫抢。赵赫死了,第八营百户空缺。我以伍长身份暂代营头,清点军械,归公代管。谁敢私藏刀甲,取消分甲资格,战后按盗取军资论处。” 黑熊搓着手:“俺也去保管。那啥时候发?” “回校场,按战位发。敢冲阵的穿甲拿刀,躲后头的继续抱木棍。” 几名老兵默默把刀放回箱里。 黑熊扶正箱盖,瘦猴用麻绳捆好散落军械。 姬如雪从阴影中走出,刮开箱底油泥,露出一道月牙刻痕。 “这批军械不是兵部直拨。箱底有揽月阁旧仓的转运印。十年前,它们该送往北境,账面却写着途中焚毁。赵赫吞不下这么多东西,背后还有人。” “把印记记上。”陆景道,“以后谁来要账,老子跟他算总账。” 姬如雪看着他:“你拿朝廷的刀,养自己的兵。” “我替朝廷保住一营人。”陆景扶住木箱,“这买卖不亏。” 头顶撞击声停了,铁锹挖土的声音传来。 顾长风的人正在外面挖坑。 梁照夜放下酒葫芦,走到武库深处的砖墙前,按了几块砖。 墙面缓缓翻开,露出暗道。 “通风道通往外城墙下的废粮仓。路窄,大件带不走。能搬多少,看你们本事。” “瘦猴,黑熊!” “在!” “拆箱!刀十把一捆,皮甲卷起来背。先甲后刀,半柱香,别堵死暗道!” 众人立刻动手。 没有争抢,只剩麻绳摩擦声和脚步声。 姬如雪提灯探路,很快回来。 “前面七十步有塌陷,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甲衣卷紧,出口没有脚印。” 陆景点头,眼前却发黑,撑住木箱才站稳。 绷带已被血浸透。 沈清秋扶住他:“你不能再用力。” “死不了。” 黑熊弯腰把他扛上肩。 “陆头儿,刀俺也去背,你俺也去背。” 陆景拍了他后脑一巴掌:“少把老子扛得跟头年猪一样。” 沈清秋留在武库,以炭笔在撕下的中衣布上记数。 “甲字一号箱,八十把,全数转运。甲字二号箱,八十把,全数转运……” 半柱香后,三百二十把环首刀、八十副皮甲送入暗道。 余下军械原样封存,数目、箱号与位置各留一份记录。 空木箱浇上防潮油。 火折子落下,火舌窜起。 浓烟从石缝涌出,逼退上方挖坑的骑兵,也遮住了暗道入口。 …… 第八营校场已全黑了。 王猛率一百二十名预备队守在拒马后,与外营骑兵对峙。 校场里,数百老兵围着火堆发抖,手中只有削尖木棍。 废营房的木门被一脚踹开。 黑熊背着陆景走出,身后跟着三十多个背刀负甲的老兵。 陆景落地,双手倒提环首刀,刀锋拖过泥地。 三百二十把刀,八十副皮甲,被扔到校场中央。 当啷! 老兵们全望了过来。 王猛回头,盯着那堆重甲步卒的制式军械,半天没说话。 陆景走到场中,将两把环首刀插入泥土,拔出马刀,在地上划出三个方格。 “刀在这儿,甲也在这儿。想拿,先站出个人样!” 他点向第一个方格。 “预备队,加上敢跟老子砍人的,进来!八十副皮甲,前八十人穿。其余人拿刀列第二排。前排倒了,后排补上。谁敢回头,后面的人砍他!” 刀尖移向中间。 “有力气、没胆子拼命的,进这格。运刀运箭,抬伤兵,管一顿饱饭!” 最后一格。 “怕死的滚进去。老子不杀你们,往后别人吃肉,你们连汤都没得喝,就在这儿等死!” 王猛扔掉旧刀,第一个踏进前格,拔起环首刀。 黑熊、瘦猴紧随其后。 越来越多老兵起身,走向方格。 校场外忽然传来惨叫。 一名骑兵探子翻过拒马,被王猛迎面劈倒。 刀锋破开皮甲,血溅在木桩上。 王猛抽出刀,朝校场怒吼。 “刀能杀人!” 老兵们再无迟疑,纷纷冲入第一阵。 拒马之外,马蹄声密集响起,火把连成长龙,向营门压来。 陆景举起马刀。 “披甲,拿刀。” “今晚,先拿他们试刃!” 第一卷 第47章 这小子从哪儿冒出来的? “嘶……别咬那儿,肉连着筋呢,疼。” 陆景后背抵着帐篷里的破木柱,额头全是汗。 沈清秋吐掉麻线头,用烈酒浸过的布擦去他大腿根翻开的烂肉。 布角擦进伤口,陆景腿上一绷,木盆被踢得滚出老远。 “缝合用的麻线太粗,不咬断怎么打结。” 她按住伤口,挤出混着泥沙的黑血,又拿膝盖压住他的腿。 “你再往下摸半寸,那可就是另外的价钱了。”陆景疼得咧嘴,嘴上还不消停。 沈清秋抽紧绷带,打了个死结。 陆景闷哼,险些滚下木板床。 “你的命都吊在这根布条上,我没空看你这身糙肉。”她把血布扔进木盆,“伤口刚压住,今日别动刀。再裂一次,腿未必保得住。” 姬如雪靠在帐门边,正红宫装沾满尘土。 “本宫还当第八营规矩多大,原来伍长换药,裤子都不用穿齐整。” 她扫过桌上压在马刀下的月牙纹账页。 “昨夜你在校场划格子,让兵卒选边。顾长风的骑兵守在拒马外半宿,天亮才退。他怕你烧账本,才没敢硬闯。账本在你手里,他不会善罢甘休。” 陆景套上粗布裤,裤腿蹭过伤口,额角抽了一下。 他又披上破皮甲,将账页连油布塞进靴筒。 “他咽不咽得下,关我屁事。账本分开藏着,他摸不准地方,不敢下死手。” 他看向姬如雪:“你那份收好。鹿角坡的内鬼,靠你去挖。办砸了,你这个长公主在我这儿,也就比烧火丫头多件好衣裳。” 姬如雪胸口起伏。 “你迟早死在这张嘴上。” “借殿下吉言。真有那天,劳烦替我收尸。没人收,我就拉个身份贵重的垫背。” 陆景掀帘出去。 走出两步,腿上的伤口发作,他扶住木桩,缓过劲才松手。 校场早乱了。 王猛拎着雁翎刀,站在昨日划出的方格前骂娘:“都站直!刀刃冲着谁呢!” 没人理他。 一百二十名预备队和三十多个搬过军械的老兵挤成一团。 赵赫旧部聚在左边,怕王猛清算; 老兵占着好甲,黑熊一人套了三副皮甲,还掐着个预备队士卒的脖子。 “这刀是老子从耗子洞里背出来的,你也配碰?” “按军法,好刀该先配预备队!” 两边推搡叫骂,有人已抽出半截刀。 陆景走上木台,拔刀砸向破战鼓。 咚! 叫骂停了。 众人抬头。 “吵够了没有?”陆景把马刀插进木台,“北蛮子还没杀过来,你们先把自己折腾散了。排着队给人送肉,嫌命长?” 黑熊松了手:“陆头儿,不是俺们挑事。这帮人以前跟赵赫吃香喝辣,凭啥抢刀?” 预备队有人回嘴:“俺也去反了赵赫,凭啥好甲都归你们?” 陆景抬手压下喧闹。 “进旧武库、背军械的人,功劳全记着。军械先入公库,统一配发。打完仗,功劳换粮、换肉、换银子,少不了你们。” 他转动马刀:“谁觉得背回来的甲就是自己的,把脑袋拴在甲上,挂去营门。甲在人在,甲丢人亡。” 黑熊低头看看三层皮甲,嘟囔道:“那俺也去记功。” 人群里有了笑声。 “以前的账,老子懒得算。”陆景刀尖扫过台下,“从今天起,全给我拆了重编。王猛带来的一百二十人,旧建制全销。这里没有赵赫的总旗小旗,只有我的规矩。” 预备队骚动起来。 几个小旗官脸色难看,平日他们靠着身份克扣粮饷,手下各有亲信。 王猛看着自己带来的兵,咬牙把刀插进泥地,单膝跪下。 “听陆头儿的。” 陆景又看向老兵:“皮甲全脱下来,放校场中间。谁敢藏一片甲叶子,剁手。” 两个老兵按住甲扣,不肯交。 王猛拔刀带人逼近。 “昨夜没陆头儿,你们连旧武库往哪开都不知道!” 黑熊骂骂咧咧脱下外甲,扔到地上。 其余人也陆续卸甲。 甲片撞在泥地上,响个不停。 “我的规矩就四个字:三三建制。” 陆景走下木台,大腿根渗出血。 他借拔刀稳住身子,用刀背点地。 “十人一班,选能打的当班长。三班一队,三十人,选脑子活、临阵不尿裤子的当队长。三个队九十人,加我直属三十人,组成百人战群。弓手另编,伤兵和拿不动刀的去后勤。” 底下议论不断。 “俺也去跟二狗搭伙五年,凭啥拆开?” “班长队长,军册上有这官吗?” 一个赵赫旧部梗着脖子出来:“陆伍长,这不合规矩!人全打散了,上阵谁管谁?” “你叫什么?” “俺也去李铁,原先是赵百户手底下的——” 陆景反手一刀拍在他脸上。 啪! 李铁喷出血水和断牙,摔进泥里。 “我说过,这里没有以前。谁还有意见?” 校场没人出声。 “班长队长,不看旧军职,也不看交情。十个人自己推一个,谁敢在阵前替弟兄挡刀,谁就站出来。上阵后第一个丢下同袍逃命的,我亲手剥他的皮。” 王猛按名册拆队。 老兵和预备队被打散,重新塞进各班。 有人争吵,有人推搡,两个小旗官拒绝交人,被王猛用刀鞘打翻,捆到校场边。 一炷香后,格子里总算站满了人。 陆景坐到木箱上查看名册,悄悄按住伤口。 手指沾了血,就往皮甲内侧擦干净。 沈清秋的话压在耳边,顾长风却不会等他养伤。 “瘦猴!” “在!” 瘦猴从人群里钻出,一只破鞋差点甩飞。 “从今日起,你当传令官。我的话,一字不漏传给三个队长。” 瘦猴乐得直搓手:“俺也去这腿跑起来,狗都撵不上!” “传错一句军令,先打断你的狗腿。” “绝错不了!” 陆景继续下令:“伤残老兵去后勤,做饭、修甲、磨刀、搬箭,照样分粮。熟练弓手抽出来单编,专射对面穿甲骑马地。刀甲按位置发,前排领甲,后排领弓。多拿多占,先扣功劳。” 有粮、有甲、有功可记,兵卒总算服了些。 半个多时辰后,一百五十人被切成一个个方块。 旧帮派全被拆开,新兵老兵混在一起。 “列队!” 队伍歪歪斜斜站好。 “向左转!” 有人左转,有人右转,还有人慌作一团。 陆景抓起削尖木棍跳下台,伤腿一软,拿木棍撑住地面,随即抽向几人的腿肚。 “分不清左右?拿碗的手是左,拿刀的手是右!转错一次,中午口粮减半!” “向右转!” “向前三步,走!” “立定!” “拔刀!” “收刀!” 错了重来,慢了重来,刀锋碰到同袍也重来。 陆景只练转向、列队、拔刀,要让命令落下时,身子先动起来。 练到后面,人人手酸腿麻。 陆景每喊几轮便喝口冷水,绷带早被血浸透。 王猛想替他,被他压了回去。 主将先露怯,这支刚捏起的队伍就得散。 日头升高,陆景举起木棍。 “拔刀!” 哗! 一百二十把环首刀同时出鞘。 刀锋方向终于齐了。 王猛站在远处,半晌没说话。 一个上午前,这些人还为几口粮食掐架; 现在虽谈不上精锐,至少能听令出刀。 梁照夜坐在帐影里灌了口劣酒,摸着怀中残缺的玄铁令牌。 “玄铁战诀,加这套练兵法……这小子从哪儿冒出来的?” 陆景看着队伍,右腿已经发麻。 今日练出的只是架子,架子立住,往后便能填进血肉。 “中午加餐!每人一碗杂肉汤,两个杂粮窝头!” 校场欢呼起来。 兵卒正要去抢饭盆,营门外传来鼓声。 咚! 咚! 咚! 这是军法营出动的催命鼓。 拒马被强行推开。 外营骑兵向两侧散开,一面绣着“肃军”二字的黑旗越过营门。 数十名黑甲军法营甲士持斩马刀压进校场,铁靴踏泥,步子整齐。 走在前面的徐有才捧着血印军令,高声喝道: “第八营伍长陆景,听令!主将大营查实,你勾结乱党,私开雁门关旧武库,盗取朝廷军械;当众杀害百户赵赫,形同谋逆!” 他举起军令。 “顾先生有令,擒拿陆景!反抗者,就地格杀!” 黑甲甲士上前,斩马刀齐齐出鞘。 营外骑兵举起军弩,弩箭越过拒马,指向校场。 刚练好的队伍乱了。 有人后退,有人握刀不稳。 王猛横起雁翎刀,额头冒汗; 黑熊收了笑,往木台靠近。 帐门旁,姬如雪站直身子,盯着军令和营外骑兵。 陆景没有拔刀。 顾长风没派人暗杀,而是披上军法的皮,当众拿他。 反抗,谋逆便坐实; 束手就擒,第八营又会散回烂泥。 陆景按住腰间马刀。 鲜血沿裤腿流下,在靴边洇开。 他盯着徐有才手里的军令,面皮慢慢扯开。 顾长风,终于下场了。 第一卷 第48章 狗日的军法营也有夹着尾巴滚的时候! 黑甲军法营的铁靴踩进泥水,脚步声压过校场风声。 辕门外,外营骑兵排成一线,马腹贴着拒马,弩机没有抬起,箭簇已指向营内。 两排黑甲甲士守住台阶,斩马刀斜垂,堵死了木台前的路。 徐有才举着盖了血印的军令,扯着嗓子喊道: “陆景!你私开武库,当众杀官。顾先生仁义,只拿你一个。你自个儿滚出来受绑,第八营其余人,主将大营既往不咎!” 他把军令往前一送。 “谁敢跟着他拔刀,就是谋逆!全营连坐,诛三族!” 王猛手里雁翎刀一滑,掌心全是汗。 刚吃饱饭、换上新皮甲的一百五十名兵卒彼此望着,脚下开始后退。 抢粮、打顺风仗,他们敢; 可黑旗压在门口,骑兵封住去路,再扣一顶造反的帽子,谁都扛不住。 顾长风要的就是第八营自己散掉。 陆景站在木台上,靴子里灌满了血。 大腿根的伤口重新裂开,血水顺着裤腿淌进泥里。 每挪一步,黏住伤口的布料都在磨肉。 他掐住掌心,压下眩晕。 现在不能倒。 他倒了,第八营刚提起的胆气就散了。 陆景没拔刀。 “徐主簿,你这嗓门不去京城勾栏唱曲,真是屈才了。” 几个老兵憋不住笑,又立刻闭了嘴。 徐有才脸色发青,扫过第八营散乱的阵列,又看向辕门外的骑兵。 只差一把火。 “死到临头还耍嘴皮子!”他将军令压下,“军法营听令,拿人!胆敢阻拦者,按同谋论处!” 十几名黑甲甲士抬起斩马刀,甲叶撞出刺耳的金铁声。 他们分作两列,朝木台逼近。 外头的骑兵也压近半个马身,弩手搭箭。 王猛横跨一步,挡在台阶前。 黑熊和瘦猴也只能跟上。 “退下。”陆景拍了拍王猛肩膀。 “陆头儿,你这腿……” “再站一会儿死不了。” 陆景迈下木阶,右腿一软。 他借着拍王猛的动作稳住身子,咽下涌到喉头的血腥气,拖着伤腿往下走。 泥水里留下半个个血脚印。 两排斩马刀随着他的脚步抬起,最后交叉在他脖颈前。 陆景停在徐有才面前。 “抓我没问题。” 他从怀里掏出一叠写满字的粗布,手指因失血发颤,脸上仍带着笑。 “不过军营做事,总得讲规矩。我这百户虽是暂代,手里的差使得办明白。” 徐有才盯着粗布,没有接。 “你少耍花样!” “你带着军法营,外头还有骑兵堵门,还怕几块破布?” 陆景抖开粗布,拍在他胸口。 “昨晚,我在旧马料场底下发现一座旧武库。梁照夜开门,王猛、黑熊领人清点,瘦猴和预备队抄录核数。忙了一夜,刚点完第一批。” 他抬高声音。 “里面有八百把玄铁卫制式破甲刀,两百副甲胄。箱底盖着揽月阁转运印,和十年前兵部那张火烧销账单对得上。” 徐有才眼角抽了一下。 军法营甲士停住脚步,辕门外的骑兵校尉也转头看了过来。 八百把制式刀、两百副甲胄,不是几箱银子。 谁碰了,谁就得给兵部交代。 “老子正带着兄弟们清点朝廷遗失军资,你跑来抓我?行,这是第一批造册登记单。余下箱号、封条、损耗,还有人继续核。” 陆景将粗布往前推了一寸。 “徐主簿,你签字画押,军械移交给军法营,我马上跟你走。” 徐有才低头,看清了布条上的字。 《雁门关旧武库甲字号军械暂存册》。 刀的制式、数目、损耗,开门人、清点人、抄录人的名字,全写在上面。 最致命的是,箱底那些见不得人的印记也逐条记下。 徐有才手一缩,粗布掉进泥水。 顾长风走私军械、养私兵的底子,都在旧武库里。 如今陆景把黑货造了册,还拉着几十人作证,摆到了明面。 他签字,军法营就得接手这桩死账。 兵部追查,顾长风杀人平账,他都逃不过。 不签,便是拒收朝廷军资。 徐有才厉声道:“一张来路不明的破布,也敢冒充军册?旧武库是军中禁地,你私自开门,谁知道这些东西是不是你运来栽赃的!” “军法营只奉军令拿人。军械之事,自有主将大营核查,轮不到你一个暂代百户指手画脚!” 他说得强硬,脚下却退了半步。 陆景逼近一步,两把斩马刀也被迫后移。 “不签?” 他指着泥里的粗布。 “八百把制式钢刀,够武装一个精锐营。梁照夜开门,王猛他们清点,全营一百多双眼睛看着。你说是我运进去的,可以,先把军械接走,再查我从哪儿弄来的。” “我清点造册,要上报兵部。你身为顾先生副手,拒收朝廷军资,阻挠下级报备,还想先杀人、后封库。” 陆景盯着徐有才。 “徐有才,你想造反?” 校场里没了声音。 王猛盯着军械册,终于想明白了。 刚才他们跟着陆景对抗军法营,叫谋逆。 现在不同,旧武库的刀成了朝廷军资,他们守的是朝廷的东西。 军法营不接账,还急着抓人,谁有鬼,人人看得出来。 骑兵虽强,校场狭窄,拒马挡路,冲不起来。 军法营堵在最前头,真放箭,先死的也是这群黑甲兵。 王猛举起雁翎刀。 “军法营拒收军械,意图不明!” “预备队,上弦!” 一百二十把军弩抬起,箭簇越过甲士肩头,对准辕门与骑兵。 新卒握弩的手不稳,箭尖不停晃动。 正因如此,外头的人更不敢动。 老兵知道何时放箭,新兵手指一抽,箭就出去了。 战马躁动,骑兵校尉压低声音喝止,没再前压。 黑熊也带着老兵举起削尖木棍和环首刀。 “俺们护着朝廷的刀!” “谁敢抢刀,弄死他!” 刚才还退缩的残兵一下红了眼。 他们未必敢造反,可护朝廷军械,谁也挑不出错。 徐有才脸色变了几遍。 真打起来,军法营先死一片。 陆景又把军械案摆上了桌,谁先动手,谁就像杀人灭口。 他怕的不是第八营,是顾长风把他推出去平账。 “陆景,你私启武库在先,聚兵抗令在后!”徐有才硬撑着喊道,“我命你放下兵器,遣散军卒,随军法营受审。军械之事,我自会禀报顾先生!” 陆景笑了一声。 “是你不敢接朝廷的账。” 他俯身,用刀尖挑起粗布。 伤口一扯,眼前发黑。 他缓了片刻,将沾满泥水的粗布塞进徐有才腰带。 “拿着。” “回去问问顾先生,这字他签不签。” “他不签,我就抄上几十份,贴满雁门关城门。让商队、牙行、军户都看看,主将大营怎么把朝廷的刀,藏进耗子洞里。” 徐有才低头看着腰间粗布。 强行抓人,军法营必然死伤,他还得背上杀人灭口的罪名。 退兵虽丢脸,至少能把消息带回去,交给顾长风定夺。 他扯下粗布,攥在手里。 “好,很好。陆景,你以为一张破布就能保命?等主将大营查明武库来历,我看你还能不能这么嘴硬!” 他翻身上马。 “撤!” 军法营黑旗退出辕门。 黑甲甲士维持阵形,退过拒马才转身。 外营骑兵也退回街角,只留下两队弩手封住长街。 一场绞杀,被一张粗布单子挡了回去。 黑旗消失后,校场里爆出叫好声。 “陆头儿威武!” “狗日的军法营也有夹着尾巴滚的时候!” 有人拿刀背敲皮甲,有人举起木棍。 被军令压散的胆气又回来了。 王猛凑到陆景身边。 “陆头儿,真有你的。那老王八蛋临走时脸都绿了。” 他看向街口,兴奋渐渐散去。 “可他们没真走。徐有才一搬救兵,咱们咋办?顾长风手里有五千人。” 陆景没有回答。 徐有才退出辕门,他胸口吊着的气也散了。 王猛的脸在眼前晃成重影,寒意从脚底往上爬,握刀的手开始发木。 他把刀插进泥地,撑住身体。 “瘦猴。” “在!” “守好营门。拒马加两层,弩手轮换。谁都不准进,谁也不准单独出去。” 瘦猴看见他裤腿上的血,脸色发白。 “陆头儿,你……” “照做。” 陆景拖着右腿走向帐篷。 进门时,右膝终于撑不住,整个人栽向木板床。 第一卷 第49章 别装死,把裤子脱了 “别装死,把裤子脱了。” 沈清秋端着热水盆站在床边。 她脸上的血泥洗去大半,露出清丽冷硬的脸。 她目光落在陆景染透血的裤腿上。 “沈大小姐,大白天的,这就急不可耐了?” 沈清秋把水盆放在床头,拿起剪刀。 “你的血流干了,我爹的暗账就成废纸。自己解,还是我剪?” 陆景去解腰带,手指已经不听使唤。 好不容易解开,血块和布料黏在伤口上,裤子往下一扯,带的烂肉翻开。 大腿根的伤口肿起,缝合线全崩断了,血水不断往外渗。 “你刚才拖着这条腿站了多久?” “没多久。” “半刻钟,加上走来走去,够你死两次。” “这不还没死吗?” 沈清秋把热布按上去。 “嘶......” 陆景猛的绷直身体,抓住她胳膊。 “轻点!老子还没娶媳妇!” 沈清秋用膝盖压住他大腿,不让他乱动。 “刚才不是挺能忍?” “外头全是孙子,不能丢脸。” “现在呢?” “就你一个,丢点脸不碍事。” 她手上加了力,陆景吸着冷气。 沈清秋清理伤口,语速很快。 “你拿军械册逼退徐有才,是险棋。他怕自己签字后替顾长风顶罪。可顾长风会想明白,只要杀光你和第八营,再毁掉旧武库,账册、人证全没了。他报一句第八营哗变、私藏军械,所有罪名都能扣在你头上。” “他炸不了。”陆景咬牙道,“旧武库在内城地下,上头压着民居和军道。火药少了,毁不掉军械;火药多了,半个雁门关都得塌。顾长风不敢这么干。” “所以你在拖时间?” “对。拖过今天上午,还有转机。” 帐门被挑开,姬如雪走了进来。 她换下破烂宫装,穿着一件宽大的旧号衣,袖口折了两道,脚底沾着泥。 她看见陆景褪到一半的裤子、沈清秋压着他的大腿的姿势。 停了一步,随后坐到破凳上。 “本宫还当你在外面多威风,原来进了帐篷,连穿裤子的力气都没了。” “殿下眼热?下次我换药,你来按着。” “留着去阎王殿里说吧。” 姬如雪掏出一块碎银扔到桌上。 “徐有才出街口就派人去了主将大营,顾长风在调破甲营。” 她盯着陆景。 “三千人,带攻城弩。” 帐篷里安静下来。 “最多下午,破甲营会列阵营外。你这第八营撑不住一个时辰。” 陆景看了一眼碎银,心里骂了句败家娘们。 “谁出去问得?” “瘦猴拿钱撬开一个军需小吏的嘴。” “穷惯了,一文钱都心疼。” “命都快没了,还心疼银子?” 陆景问:“顾长风用什么名义调兵?” “平叛。” 姬如雪道:“他不必接你的单子,也不必和你讲规矩。只要给你扣上叛军的帽子,破甲营乱箭齐发。你死了,第八营散了,军械和账本他可以慢慢找。” 沈清秋重新拿起药粉。 “破甲营一轮弩箭,我们就挡不住。营墙太矮,校场没有遮挡,攻城弩两轮齐射就能打散阵形。” 陆景躺着,盯住帐顶。 三千正规军对一百五十残兵,靠士气填不平。 顾长风先用军令拆营,软刀子没用,现在便要换硬刀。 可三千破甲营,不是几十名军法营。 “顾长风是幕僚,代行主将之职。”陆景开口,“雁门关真正的印把子,不在他手里吧?” 姬如雪看了他一眼。 “你还不算太蠢。顾长风是顾家派来管后勤粮草的管事。真正的主将,是顾家大少爷顾砚山。” “什么路数?” “将门正统,认死理,守军规,最恨贪墨军需。他半个月前出关巡视,今晚该回城。” 姬如雪压低声音。 “顾长风的调兵令越不过主将大印。军法营拿人还能遮掩,三千破甲营平叛,必须经顾砚山首肯。他就是想趁顾砚山没回来,杀了你们,再伪造口供。” 陆景明白了。 顾长风在抢时间。 等顾砚山回来,看到的只会是第八营聚众抗令的尸体,旧武库也会变成陆景私藏军械的贼窝。 死人没法开口。 “顾砚山从哪儿进关?” 陆景坐起身,眼前一黑,险些栽回去。 沈清秋一把按住他肩膀。 “北门。”姬如雪道,“他带顾家嫡系精骑,沿北侧军道回城。” 陆景扯过绷带,在腿上缠了几圈。 “你这样走不到营门,伤口就会再崩。”沈清秋道。 “那就再缠一次。” 他提上裤子,朝帐外喊道:“瘦猴!” 瘦猴连滚带爬钻进帐篷。 “陆头儿,外头马军又增兵了!前后两条街都堵上了,还有人往墙角运石灰包,像给攻城弩清地!” 陆景抓起马刀,别在腰后。 “前门堵死,后墙不是有缺口?” “有,可外头巷子也出不去,顾长风的人肯定盯着。” “明路走不了,走得下。” 陆景看向二女。 “顾长风想打时间差,老子偏不让他如愿。我去北门,接顾砚山回城。” 沈清秋挡住他。 “你带一百五十人冲不过去,只会给他提前动手的借口。” “谁说我要带兵?” 陆景扯了扯嘴角。 “我一个人去。” “你疯了?”姬如雪皱眉,“你站都站不稳,暗哨一支冷箭就能要你的命。就算爬到北门,顾砚山凭什么听你说话?” 陆景拍了拍胸口。 那里藏着赵赫私账中,顾长风通敌的那一页。 “我拿顾长风的命搭话。” 他转向帐篷角落。 梁照夜一直蹲在那里喝酒,直到此刻才抬起头。 “老梁,旧武库的通风道通外城废粮仓。从废粮仓到北门多远?” “五里。” “怎么走?” “暗巷,废弃排水沟。平时没人走,也没有巡逻队。” 梁照夜站起身。 “可你这条腿走不了五里。” “少废话。” 陆景以刀尖拄地,朝帐门走去。 刚走两步,绷带又渗出暗红,血滴在地上,连成断续的线。 沈清秋握紧手指,姬如雪也没再开口。 所有人都明白,陆景在和顾长风抢命,抢的是第八营一百五十人的命。 陆景走到门口:“王猛死守营盘,弩箭省着用,破甲营入场前不准先动手。” “清秋,账本和军械册看好。我要回不来,就抄一百份,找机会往城里撒。” 他看向姬如雪。 “殿下,真守不住时,自己想法子活下去,别指望第八营给你殉葬。” 姬如雪冷声问:“你呢?” 陆景挑开帐帘,风卷着泥腥味扑进来。 “走不了五里,就爬五里。” 他握紧刀柄,跨过门槛。 “顾长风想在顾砚山进城前要我的命,那我就抢在他前头,把雁门关捅个窟窿。” “老梁,带路。” “去北门,会顾大少爷。” 第一卷 第50章 大少爷想怎么判? 从第八营后墙的缺口钻进旧武库通风道后,两人穿过外城墙下的废粮仓,拐入地下水道。 臭气扑面,熏得人睁不开眼。 没过脚踝的黑水飘着烂菜叶和死老鼠,脚一落下,暗红的浊水便在周围荡开。 陆景左手拄刀,后背贴着生满青苔的砖墙,拖着右腿往前挪。 大腿根的伤口早已崩裂。 粗麻线勒进翻卷的皮肉,伤处泡在污水里,疼得他牙关发紧。 冷汗沿着下巴落进水中。 “老梁,你以前给人挖祖坟的吧?” 陆景啐出血沫。 “这破路,城里的野狗都不愿意钻。” 梁照夜抱着破酒葫芦走在前面,脚步很轻,水面只留下一点浅痕。 “嫌臭就回去。” “现在回去,正好赶上给第八营收尸。破甲营的重弩点上火油,烧骨头连柴都省了。” 陆景骂了一声,咬牙跟上。 这老头若去演摸金校尉,奥斯卡都该给他发座小金人。 雁门关地下的暗道,他比前世特种部队的防御图记得还熟。 五里路,平日急行军不过一刻钟,陆景走了一个多时辰。 头顶透下些光。 梁照夜停在生锈的铁栅栏下,抬手指了指。 “上面是北门马道旁的暗巷,出去便是主街。顾砚山的人刚进城。” 陆景收刀入鞘,双臂扣住铁栅栏,屏住气往上顶。 铁锈落进眼里,他不敢眨眼,手背青筋绷起。 嘎吱一声,栅栏翻开。 陆景翻出地面,阳光照得他眼前发白。 梁照夜没上来,只在下方拍了拍酒葫芦。 “剩下的路,自己走。” 说完,他转身走入水道,脚步渐远。 陆景尚未站稳,马蹄已踏过青石长街。 街尽头,玄甲精骑列成一线。 当先的高头大马上坐着个三十余岁的男人,剑眉入鬓,披着吞兽鱼鳞甲。 顾家大少爷,顾砚山。 骑兵后方停着一顶青呢小轿,徐有才弓腰站在轿旁,正朝顾砚山说着什么。 徐有才跑得够快。 军法营抓人失败,他便来北门堵顾砚山,要把造反的罪名扣死在第八营头上。 陆景抽出染血的粗布册子,单脚点地,冲出暗巷。 “第八营伍长陆景,叩见大少爷!” 喊声压过半街马蹄。 他喉头泛甜,把血咽了回去。 玄甲骑兵拔出兵刃,十余杆长枪对准陆景。 顾砚山勒住缰绳。 徐有才回头,面色发白,抬手指着陆景。 “你怎么出来的?你不是被围在营里……” “徐主簿这话有意思。”陆景靠墙站住,露出带血的牙齿,“我身犯重罪,出来投案自首,莫非还要留在营里,等顾先生派破甲营灭口?” 顾砚山看了他一眼。 “拿人。” 两名甲士下马,擒住陆景双臂,反剪到身后。 一炷香后,主将大营外堂。 顾砚山坐在主位,头盔置于案头。 徐有才站在左侧,腰杆挺直,又摆出主簿的威风。 陆景被扔在堂下,右腿拖过青砖,留下一道血痕。 “大少爷,此人聚众哗变,煽动第八营抗拒军法。” 徐有才抢先道:“他斩杀百户赵赫,私开旧武库,盗取朝廷军械。顾先生派军法营拿人,他还下令放弩!此等谋逆大罪,当就地正法!” 顾砚山端着茶盏,用杯盖拨开浮沫。 “一个伍长,杀百户,占武库。” 他看向陆景。 “徐主簿所言,可是实情?” 陆景挪了挪身子,把伤腿伸直。 伤口牵扯,他扶着地缓了片刻。 “赵赫是我砍的。刀从左颈进去,断了颈椎。他的脑袋还在第八营校场的泥地里。” 堂内无人出声。 徐有才大喜,拱手道:“大少爷,他亲口认罪,请立刻斩了!” “杀官是死罪。”陆景盯住徐有才,“杀通敌卖国的贼,军律里哪条说不能杀?” 他取出油布裹着的账页,丢到地上。 “上月初七,赵赫私开军械暗仓,倒卖三千枚生铁箭头,接头的是北蛮黑狼部牙商。赃款银票,全记在上面。” 护卫拾起账页,呈到案前。 顾砚山翻了数页,手停住了。 数目、暗号、钱庄印记,一样不少。 徐有才背后冒汗。 他不清楚陆景手里还有多少账,更不清楚那些账牵着谁。 “一沓野账,找个秀才便能伪造!”徐有才喊道,“赵赫有罪,也轮不到你动私刑!你私开旧武库,盗走八百把制式钢刀,仍是谋逆!” 陆景等的便是这句。 他笑了两声,伤处抽痛,咳出血沫。 “徐主簿,你记性被狗吃了?” “十年前,兵部查验北玄镇防务,雁门关旧武库走水,军械尽毁,废墟填平封死。这笔账,兵部早已销了。” 陆景望着他。 “旧武库十年前就是空壳。你告我盗取军械,我去哪里盗一堆灰?” 徐有才张着嘴,说不出话。 顾砚山手指敲着桌面。 旧武库失火,能瞒过兵部,却瞒不过顾家。 若按徐有才的话定罪,便等于承认那场火没有烧干净。 顾家想杀陆景,先得把欺君的旧账摊到皇帝面前。 陆景扯出染血的粗布清册,铺在青砖上。 “大少爷明鉴。我带人在废马料场地窖,找到了赵赫藏的赃物。” 他扶着地,手臂发颤,声音平稳。 “精钢环首刀八百把,皮甲两百副,箱底有揽月阁转运印记。昨夜已清点转运环首刀三百二十把、皮甲八十副,其余仍封在原处,全在清册上。” “赵赫倒卖军械,把东西藏进耗子洞。我杀赵赫,保下这批朝廷刀甲,连夜清点造册。” 陆景擦去嘴边的血。 “这不叫盗库。” “叫追赃。” 堂中只余桌面轻响。 顾砚山翻看清册,翻页慢了下来。 这笔账,顾家必须认。 认下追赃,顾长风至多担个失察,赵赫扛下通敌罪名,十年前旧武库的事还能埋着。 杀了陆景,第八营的人手里还攥着其余清册。 只要流出去一份,顾家便要解释,烧毁十年的武库为何又冒出八百把刀。 陆景赌的从来不是顾砚山惜才。 他赌顾家不敢掀桌。 徐有才跪倒在地。 “大少爷,此人胡言……” “闭嘴。” 顾砚山开口。 徐有才低下头,把余下的话吞了回去。 顾砚山起身,绕过书案,停在陆景面前。 “赵赫通敌,死有余辜。你追回赃物,算大功一件。” “可你未经主将手令,擅杀上官,形同兵变。功过相抵,仍不足免死。” 陆景抬头。 “大少爷想怎么判?” “先下大牢。这八百把刀,主将大营接了。” 顾砚山转向徐有才。 “传令顾长风,撤回破甲营。雁门关的兵,是杀北蛮子的,不是朝自己人放箭。再有下次,让他提头来见。” 徐有才仓皇跑出外堂。 陆景吐出一口气。 案子成了战时待审,第八营暂时保住了。 刀甲记入朝廷账面,顾长风不敢明着下手。 绷紧的心神松开,右腿的痛意漫上来,他视野发暗。 “给口水喝……” 南方传来巨响。 轰! 青砖震动,茶盏跌落,碎瓷溅开。 急袭鼓声随后响起。 咚! 咚! 咚! 顾砚山抓起头盔。 传令兵冲进外堂,甲上带血。 “大少爷!南门急报!” “北蛮黑狼部趁换防攻城,先锋已破外围拒马!雪岭烽燧线失联!” 陆景脑中一震。 雪岭烽燧线,是南门外最容易被雪雾遮断的第一道防线,也是示警的眼睛。 烽燧线断了,外围拒马又破,黑狼部绝非临时起意。 他们早算准了换防的节点。 北蛮子,已经打进来了。 第一卷 第51章 你去东城宰猪,准能发财 外堂闷得叫人喘不过气。 顾砚山抓起案头的吞兽头盔,朝外走去。 “南门守将是谁?” “回大少爷,是顾管事手下的刘参将。”传令兵跪地禀报,胸甲随着喘息起伏,“刘参将半个时辰前去了后军催调军械,至今未归。南门只剩两百老弱残兵!” 徐有才刚传完话回来,立刻凑到顾砚山身前。 “大少爷,南门兵力空虚。陆景方才不是说,能统御第八营吗?” 他指向陆景。 “让他戴罪立功,带第八营去守南门外墙。守住了,将功折罪;守不住,也是为国捐躯。” 这话把陆景往死路上推。 顾砚山停下脚步,望着地上的陆景。 陆景杀官,依军法该下狱。 可南门缺人,第八营又有新领的钢刀,此时送去守城,正能填上空缺。 “陆景,南门外墙,你敢守吗?” 陆景拖着流血的右腿,以刀尖拄地,慢慢站起。 雪岭烽燧线偏在顾砚山回城、南门换防时断绝。 顾长风先用假军械逼第八营哗变,再调走守将,把南门留成死地。 黑狼部掐准时机压来,城中必有内应。 如今派他去南门,便是借北蛮的手除掉他。 等他死在城头,暗账和旧武库的秘密也会一同埋了。 “去。” 陆景吐出血沫。 “有架打,有战利品拿,俺也去。” 顾砚山点头:“给你一个时辰,带人死守南门。城破,我拿你祭旗。” 陆景转身离开,右腿在青砖上留下一道血痕。 他心里清楚得很,顾长风既然能把他扔到南门来“戴罪立功”,那扇门一定已经被掏空了。 可他没有退路。 路过徐有才时,他低声道:“告诉顾先生,洗好脖子等着。老子去南门拿点货,回来再算总账。” 徐有才冷哼,没敢接话。 …… 第八营的破帐篷里满是烈酒味。 沈清秋剪开陆景腿上的绷带,清洗伤口,撒上金疮药。 烈酒淋过翻开的皮肉,陆景额上青筋绷起。 “轻点。你去东城宰猪,准能发财。” “闭嘴。” 沈清秋扎紧绷带:“再折腾几回,这腿废了。” 陆景扶着木柱缓了片刻,换回粗布裤子。 姬如雪倚在帐门边。 “顾长风派你去南门,是要你送命。外墙低,护城河干了,黑狼部搭钩索就能上城。你那一百五十人,连阵型都走不齐。” 陆景将刀别在腰间:“殿下心疼我?” “本宫怕你死了,揽月阁的内鬼无人去查。” “放心。”陆景拍了拍怀里的账页,“顾长风想拿我填坑,我就把坑挖大些,把他全家埋进去。” 沈清秋收起药瓶,跟上来。 “你也去?” “南门军械出了问题,守城物资未必可靠。我去验货,免得你又叫人拿泔水糊弄。” 校场上,一百五十名老兵和预备队已经列齐。 八十人披着玄铁卫皮甲,余下的人在棉衣里塞木片、旧甲叶。 王猛拎着雁翎刀站在前排,黑熊套着两层皮甲,握紧新发的环首刀。 戴罪立功,守南门的军令,所有人都听见了。 陆景走上点将台,脸色发白,腿上的血又渗出绷带。 “废话不说。顾长风把咱们当夜壶,用完就扔。南门是火坑,北蛮子等着咱们跳。” 他望过众人。 “去,可能死。不去,营门外的督战队立刻杀人。” “横竖挨一刀,跟老子去赚本!杀一个回本,杀两个有肉吃,杀三个,老子给你们记功领赏!” “出发!” 甲叶相撞,众人齐声应诺。 …… 第八营赶到南门外城时,天色已暗。 街巷空无一人。 众人沿马道登上城墙,陆景右腿一软,王猛扶住他,却被甩开。 “看什么,往上走。” 城头空了。 地上散着断枪和破旗,拒马被拆得零碎,护城河的干沟边挂着几具北玄军尸体。 说好的两百守军,一个也没留下。 荒野尽头,黑狼部的火把正朝此处移动。 瘦猴绕女墙跑了一圈,拎回一只木桶。 “陆头儿,滚木礌石没剩几块,火油桶倒留了十几个。” 沈清秋蘸了桶中液体,闻过后沉下脸。 “不是火油。菜油里掺了泔水和尿,点不着。” 王猛一脚踢翻木桶,臭水淌了一地。 “顾长风把人调走,还换了火油,摆明要弄死咱们!” 新兵手里的刀开始发抖。 没守军,没火油,没滚木。 一百五十人守在矮墙上,根本挡不住几千骑兵。 “退吧,陆头儿!”老兵喊道,“这仗没法打!” 陆景朝城下长街望去。 街口竖着黑色“肃军”大旗。 徐有才骑在马上,身后是两百军法营甲士和弩手,堵死了退往内城的路。 “退不了。”陆景道,“咱们下城,徐有才就能给咱们扣上怯战逃兵的罪名。督战队一轮弩箭,谁也活不了。” 陆景看向城下瓮城。 南门内外双墙,中间夹着百步方圆的瓮城。 外门朝向吊桥,内门通往城中,上方有千斤闸。 守外墙,兵力铺不开; 守瓮城,却能将骑兵困进狭地。 “不守外墙了。全员进瓮城。” 王猛愣住:“外墙不要了?蛮子会直接进来!” “老子就是要他们进来。” 陆景用刀尖挑开脚边断枪。 “平地上,一百步兵对几千骑兵,是送死。把他们塞进瓮城,才有得打。” 他指着王猛:“替我传令。一班二班,卸外门门闩,大门虚掩。三班四班,落内门千斤闸,用石头顶死,谁都不许进内城。” 兵卒面面相觑。 放弃外墙,打开外门,分明是开门迎敌。 “还不快去!” 王猛咬牙大喝:“听陆头儿的!干活!” 众人立刻行动。 外墙被清空,战旗也全部撤下。 陆景靠着瓮城内墙,压住伤口传令。 “瘦猴,拆拒马,木刺朝上,埋进瓮城两侧的暗处!” “黑熊,把泔水桶搬上高墙,等命令往下砸!” “弓手上内墙藏好。谁先放箭,老子剁了谁!” 瓮城很快布成陷阱。 长街尽头,徐有才身边的小旗官急忙记录。 “主簿大人,陆景撤了外墙,还开了外门!” “此乃擅改防务、开门迎敌,咱们能拿人了!” 徐有才捻着胡须。 “不急。等黑狼部杀进瓮城,替咱们剁碎第八营。届时封死内门,再定陆景一个勾结北蛮,便是铁案。” 夜风卷过城头,马蹄声越来越近。 黑狼部先锋距南门不足两百步,数百支火把照亮荒野。 陆景站在内墙阴影下,提着水囊,望向外墙仅剩的火把。 “陆头儿,蛮子来了。”王猛握刀的掌心全是汗。 陆景拔开水囊塞子,走到墙边。 哗啦。 冷水浇灭火把。 南门外城没入黑暗。 “放空外墙,所有人闭嘴。” 陆景拔出精钢马刀。 “等客人进门。” 第一卷 第52章 顶住!退一步挖祖坟! “嗞啦……” 最后一根火把被凉水浇灭,白烟带着焦油味升起。 南门外墙暗了下来。 夜风灌过旷野,把烂菜叶、尿液和泔水的酸臭卷进瓮城。 一百五十号人贴着内墙根蹲伏,没人敢出声。 王猛牙齿磕得得响。 陆景反手抽了他头盔一巴掌。 “打摆子就滚去后勤扇灶火。” 王猛握紧雁翎刀,低声问:“陆头儿,真放骑兵进来?” 陆景没答。 他靠着青砖,右腿根的伤口不断渗血,缝伤的麻线早已断开,皮肉肿得发烫。 城外马蹄停在百步外。 黑狼部派了三名步卒摸进门洞。 外门敞着,门闩扔在路边,断枪、泔水桶和踩烂的军旗散得到处都是。 探子察看一圈,凑在一起嘀咕。 沈清秋用血泥袖口遮住口鼻。 “他们认定守军跑了。顾长风抽空了南门,留下的火油也是掺泔水的废料。” 陆景扯了扯嘴角。 顾长风留下的破烂,正好替他做了局。 “这就叫惊喜。” 探子吹响骨哨。 “呜......” 荒野上的马蹄随即压来。 几十骑举着火把冲进门洞,接着是五十骑、一百骑、两百骑。 战马挤满瓮城,骑兵直扑内门,却见千斤闸落死,缝隙都塞满了石块。 百夫长勒住战马,转头扫向两侧。 “放箭!” 陆景一声令下,内墙上探出七十余张军弩。 弓弦连响,弩箭从高处扎进人马堆里。 瓮城狭窄,根本无需瞄准。 “射马腿!” 前排战马中箭栽倒,骑兵被甩向千斤闸。 后方来不及停下,连人带马撞成一团,惨叫和骨裂声堵满瓮城。 “关门!剁馅!” 王猛挥刀斩断麻绳。 外门上方的滚木坠下。 废梁与拒马木捆在一起,木身钉满铁刺,砸住门洞。 十几名正要冲入的骑兵被压在木下,瓮城内外就此断开。 陆景拔出马刀。 “刀盾手压下去,三排轮换,砍完再换!” 黑熊先跳了出去。 他穿着旧武库翻出的皮甲,棉衣里塞着甲叶,提起十八斤重的斩马刀,朝一匹挣扎起身的战马砍下。 马腿断开,骑兵滚落。 黑熊补上一刀,头盔连着脑袋裂成两半。 “一班上盾!” 三名老兵顶着包铁木盾,挡住疯马。 盾牌被撞得后退,后方三杆削尖木棍同时刺出,扎进马腹。 战马倒地,四名持刀老兵扑上去,踩住马身,对着落马的北蛮兵补刀。 “后退,换人!” 前排退下,后排立刻补位。 这套阵法是陆景上午在校场练出来的:三人举盾,三人持长棍困住人马,四人提刀补杀。 谁倒下,谁顶上; 不许单斗,不许留活口起身。 北蛮骑兵失了冲锋的余地,马头也转不开,只能跳下马步战。 第八营结成方阵迎上去。 一名百夫长砍翻新兵,三把环首刀便从脖颈、腰侧、膝盖同时落下。 他倒在砖地上,再也没能爬起。 陆景倚着阶梯,右腿已没了知觉。 他用刀背敲了敲小腿。 “弩手别停,压住后面!” 墙头弩手射完一轮,便有人撤下补进军阵。 箭矢渐少,内墙下的刀盾阵却越堆越厚。 瘦猴射着箭,忽然喊道:“陆头儿,外头在撞门!” 滚木另一端传来闷响。 黑狼部后队正在砸门,几千人轮番冲击,木头迟早撑不住。 瓮城里的残骑也知道无路可退,提着弯刀朝盾阵猛扑。 一面木盾碎裂,新兵被劈倒,数名北蛮兵挤进缺口。 “稳住!” 王猛横刀架住弯刀,被压得单膝跪地。 旁边一名新兵转身欲逃。 “敢跑者斩!” 陆景拖着伤腿扑下阶梯,马刀从北蛮兵腋下的甲缝刺入。 他拔刀踹开尸体,自己站进缺口。 “把盾捡起来!” 新兵哆嗦着拾起破盾,重新顶回队列。 沈清秋退到阶梯上方,指挥后勤伤兵队拖走伤者。 老弱残兵沿墙根穿梭,把断腿的同袍拖到后方。 战斗成了耗命的活。 第八营的人越来越少。 陆景那一扑扯裂伤口,鲜血顺着裤管灌进靴子,每走一步都留下血印。 他吐出血沫,拿刀撑地。 “老梁那耗子洞里的破甲刀,真他娘好用。” 若非旧武库的八百把刀,第八营早被砍散了。 “咔嚓!” 滚木断开一截,木屑飞溅,外头的北蛮步卒顺着缺口往里挤。 “门要破了!”黑熊满脸是血。 陆景望向瓮城。 两百骑已死了大半,地上铺着人马尸体; 第八营也折了三十余人,阵线退到内墙根。 “破就破!退上阶梯,守城墙道!” 他把马刀换到左手。 “这瓮城,就是他们的坟圈子!” 吼声传进高处藏兵洞。 姬如雪站在洞口,看着下方火光与尸体。 战斗开始前,陆景将她赶上城墙; 第一轮弩箭过后,她又沿墙道退到主将大营防区边缘。 陆景拿一百五十残兵困住数百精骑,打法凶横,全凭地势和人命顶住。 此人不能为皇室所用,便该尽早除掉。 姬如雪望着陆景染血的右腿,又压下了念头。 至少不是现在。 他握着旧武库兵器,拿着顾长风通敌账册,又在南门立功。 顾砚山一旦反应过来,陆景便会在北玄军站稳脚跟。 揽月阁留在北境的暗桩,也会被他盯上。 账册原件必须拿到手。 姬如雪刚要下城楼,背脊忽然绷紧。 藏兵洞里没了风声。 一把窄剑搭上她肩头,剑锋割开领口,贴住颈侧。 “长公主殿下。” 秦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气平直。 姬如雪扣住袖中暗器。 通脉境巅峰的杀手在身后,她没有拔器的余地。 “秦统领不在内城找顾长风,跑来南门赏月?” 剑锋向前压了半分,血珠渗出。 “银狼卫只认焚凤令。三日核验,期限已到。” 秦断问:“巡边路线泄露一事,殿下到底是否告知陆景?” 姬如雪沉默。 答是,皇室机密外泄,秦断会清洗所有知情者。 答否,对方也不会相信。 陆景扣着她数日,又怎会不从她身上挖情报? 城下传来陆景的喊声。 “顶住!退一步挖祖坟!” 姬如雪垂眸,看向那个靠着城砖死撑的男人。 “本宫说没告诉他,你不会信。” 她一字一句道:“但你现在杀了我,揽月阁北线内鬼的名字,就会永远埋在顾长风的洗账文吏手里。” 秦断的剑停在她颈侧。 第一卷 第53章 你他娘的快把援军盼来! 姬如雪后背抵着城墙砖,血从颈侧淌过锁骨,浸进粗布号衣。 “本宫说没告诉他,你不会信。” 姬如雪语调平淡。 “但你杀了本宫,揽月阁北线内鬼的名字,就会埋进顾长风那帮洗账文吏手里。” 秦断剑锋压入皮肉半分。 “银狼卫只认规矩。” 他盯着她颈上的血线。 “焚凤令出,机密不可控者,皆杀。陆景扣押殿下,还察觉了殿下身份,他必须死。殿下若在他面前吐露半字,属下只能先送殿下上路。” “蠢货。” 姬如雪迎着剑锋偏过头,伤口拉开,血流得更急。 “顾长风借废刀案和赵赫账本,清掉了揽月阁留在北境的暗桩。陆景拿着赵赫通敌账册,又把旧武库的兵器挂上朝廷明账,顾长风才会派破甲营去砸。” 她盯住秦断。 “顾长风想杀陆景,是因为陆景查到了军械走私的源头。那条线,连着本宫要找的人。” “陆景活着,内鬼便会动。你杀他,正好替顾长风灭口。” 城砖缝里透进喊杀声。 秦断沉默良久,手指离开剑柄。 银狼卫是刀,刀也得知道该砍谁。 姬如雪把陆景从一个威胁,变成了钓人的饵。 “殿下要拿他钓人?” “活饵还在,线就不会断。” 姬如雪抹掉颈上血迹。 “顾长风抽空南门守军,把火油换成泔水,想借北蛮的刀杀人。你真忠于皇室,就去清城里的眼线。一只信鸽都别让它飞出雁门关。” 窄剑归鞘。 “属下给殿下三日。” 秦断单膝点地。 “三日内,属下只盯外围。三日后,殿下不能证明局面受控,焚凤令照旧。” 灰布身影没入城墙阴影。 姬如雪靠着砖墙,胸口起伏。 她闭上眼,慢慢压住呼吸。 方才她只要露怯,秦断就会割开她的喉咙。 陆景。 几日前,这混账还把她绑在马车里当肉票。 如今,她得把他的命和自己的命拴在一处。 城下喊杀声陡然拔高。 姬如雪走到女墙边,俯身望去。 瓮城里血水漫过兵卒靴面,尸体挤满狭窄的甬道。 陆景靠在内墙石阶旁,精钢马刀已经卷刃。 他大腿的绷带烂成血布,血沿裤管滴落。 “退!换人!” 王猛揪住新兵后领,把人拖回阵后。 那新兵的盾牌断成两截,满脸是血,腿脚发软。 “顶上去!后排补位!” 黑熊撞进缺口,硬挨北蛮一刀,斩马刀横扫,两个北蛮步卒抱着断腿栽进尸堆。 陆景以刀撑地,勉强站直。 他吐出一口血沫,骂道:“弩手别停!老子让你射马,你瞄人脑袋做什么?往下三路射!” “风浪越大鱼越贵!今天这帮蛮子的脑袋,老子包圆!” 瘦猴抱着一捆拔下来的箭,爬上石阶。 “陆头儿,箭不够!箭头卡着骨头,卡弩机!” “卡了就砸进去!” 陆景一刀劈翻爬上尸堆的北蛮兵。 “谁砍三个脑袋,赵赫私库的烧酒全分!” 老兵们红着眼往前压。 这时候谈忠君爱国,屁用没有。 烧酒、军功、活命,才是他们拿刀的理由。 沈清秋蹲在墙角,手上全是血。 她把一名老兵流出的肠子塞回去,用布条勒紧伤口。 “外门的滚木快断了!” 她抬头喊道:“北蛮后队在砸门轴,最多一炷香,外门就守不住!” 门洞传来连绵撞击。 拒马和滚木不断晃动,木屑混着灰土往下掉。 “三千骑兵堵在外头,他们不肯走。” 陆景敲了敲麻木的小腿。 “一炷香够了。援军该到了。” 他要在援军赶来前,吃掉瓮城里的北蛮先锋。 “把泔水桶搬来!” 黑熊等人扛来木桶。 “陆头儿,这玩意儿点不着!” “谁要点它?砸下去,恶心死这帮孙子!” 木桶滚下墙头,在尸堆里裂开。 发酵多日的泔水混着尿液,兜头浇了北蛮兵一身。 臭气铺开,前排蛮兵弯腰干呕,后面的人收不住脚,撞成一团。 “这味儿够劲!”王猛捏着鼻子,一刀捅进敌人肚子。 “少废话,压上去!” 第八营推前数步。 盾牌相抵,刀从缝隙里不断刺出。 北蛮兵踩着湿滑污水和尸体,摔倒便再爬不起来。 众人趁机换下伤兵。 黑熊拄刀喘气,胸前皮甲裂开,伤口翻着血肉。 弩手从尸体上拔箭,手被箭簇割破也不管。 沈清秋跪在伤兵间,咬着布条包扎。 陆景靠墙望着北蛮兵重新结阵。 顾长风若拖住援军,第八营百来号人都得填在这里。 那老东西去京城搭台唱戏,满城名角都得让路,连南门都敢拿来下注,真不当人子。 头顶响起脚步。 姬如雪站在女墙边,看着陆景和第八营。 这些兵不为大炎卖命,他们只认陆景。 陆景抬头,咧嘴道:“殿下,戏好看吗?下来砍两个?” 姬如雪目光扫过他的伤腿。 陆景死了,第八营会散,她也会重新落进顾长风手里。 秦断只答应暂缓动手,不会替她守城。 她得让陆景活着。 “王猛!” 王猛抬头。 “左侧石阶,退三十步!” 王猛看向陆景。 陆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左侧女墙裂开了一段。 数块条石卡在砖缝里,下方尽是攀爬的北蛮兵。 “退!” 王猛领人后撤。 姬如雪捡起断矛,尖端插入条石下的缝隙,双手压住矛杆,借力下撬。 石缝崩开。 条石带着城砖砸落,几个北蛮兵被埋进碎砖尸体里,石阶堵死。 “封住缺口!” 姬如雪冷声道:“陆景,本宫把命压在你身上。你死在蛮子手里,本宫做鬼也不放过你。” 陆景笑的牵动伤口,脸皮抽了抽。 “殿下这瓜保熟吗?压了注就别藏着。城头的砖,也给老子砸!” 姬如雪抱起一块城砖,朝下砸去。 长公主和边军兵痞一道砸砖,顾长风若是看见,怕得气歪鼻子。 陆景心里有数。 姬如雪出手,说明她不再旁观。 秦断没露面,那个杀手多半被她稳住了。 两人的命,绑紧了。 侧面暗墙后传来一声巨响。 “轰!” 陆景笑不出来了。 声音来自瓮城通往马道的侧门。 那是运夜香废料的铁皮木门,平日守门兵都嫌臭。 门板向内鼓起,铁皮崩裂,木屑飞溅。 北蛮人找到了侧门。 “草!” 陆景强撑着站起,大腿一痛,跪回石阶。 “侧门一破,瓮城就漏了!” 王猛和黑熊想过去,正面的北蛮残兵却扑了上来,死咬第八营阵线。 侧门又受重撞。 弯刀从门缝捅入,撬动门栓。 粗木弯出裂纹,快要断开。 一道佝偻身影从马道阴影里冲出。 梁照夜扛着顶千斤闸的原木,直奔侧门。 “给老子滚回去!” 他用原木撞上门板。 “砰!” 门缝里的弯刀尽数折断,门板被顶回原处。 梁照夜把原木斜卡进石槽,肩背死死顶住另一端。 外头的撞击接连传来,他的靴底在血水里往后滑。 他咬紧牙关,脚跟抵住砖缝。 “陆小子,门我顶着!” “你他娘的快把援军盼来!老子的骨头快散架了!” 第一卷 第54章 顾家嫡系精骑? 沈清秋趁着正面北蛮兵刚被盾阵逼退的空当,把陆景拖到墙根。 “嘶……轻点,手往哪儿按呢。” 陆景后背撞上青砖,疼得吸了口冷气。 沈清秋半跪在泥水里,双手全是血,按着他大腿根的伤口。 她扯开染透的布条,手指探入翻卷的皮肉。 摸到崩开的粗麻线,抬手便往外抽。 “线崩了。不取出来,这条腿保不住。” “腿先不说,你再往上一点,老子的下半辈子得埋在雁门关。” “闭嘴。” 她手上加力,硬把断线扯出。 陆景全身绷紧,牙关咬得发响。 这娘们下手比北蛮子还狠。 城头上,姬如雪俯视着墙根。 “本宫还当陆伍长有几分骨气,原来躲在女人身后喘命。此事传回京城,教坊司的姑娘都要夸你有吃软饭的本事。” “殿下眼馋了?” 陆景将马刀插进石缝,撑起身子。 “下次换你来按,我保证叫得更好听。” 姬如雪冷哼,转身搬城砖。 砰! 侧门的铁皮木板朝里鼓起,木屑打了梁照夜满脸。 门外不知从哪弄来攻城槌,正顶着门板猛撞。 “陆小子,你还有心思调情!老子这把骨头快散了!” 梁照夜双脚抵住砖缝,肩背顶着原木。 破棉袄下的肌肉绷起,硬扛着一轮轮撞击。 陆景抹去脸上血水,推开沈清秋。 “正面撑不住,老梁这边再破,咱们全得死在这儿。” 他拖着伤腿赶往侧门。 前方战线已乱。 王猛的雁翎刀满是豁口,虎口裂开,鲜血沿刀柄流下。 黑熊胸前皮甲被划开,伤口翻着肉,仍堵在盾阵缺口。 “一班二班,退两步,把人放进盾阵里剁!” 陆景放声大骂:“弓箭手别瞄脑袋,射脚脖子和裤裆!” 砰! 侧门再震。 梁照夜脚下的青砖碎开,靴底在血水里拖出两道红印。 顶门粗木弯了下去,眼看就要断。 “老家伙,平时吹得震天响,要命时腰杆子软了?” 陆景扑到原木旁,肩膀顶住木身。 两人合力,将门板推回原位。 门外撞击愈发急促。 北蛮人盯死了这处缺口。 陆景伤口抽痛,眼前发黑。 照这个撞法,最多三下,木头必断。 梁照夜吐出血沫,回头望向第八营老兵。 “喘气都不会了?跟着老子的调子,踩一个点!” 王猛与黑熊都停了手。 “聚气沉丹,气转幽门,煞入骨髓,万军辟易!” 梁照夜吐出十六个字,呼吸变了节奏。 一长,两短。 王猛先跟上,迈步时却乱了气。 黑熊胸口伤势被牵动,脚步也慢了。 “错了!”梁照夜骂道,“不是用耳朵听,用骨头记!当年教你们怎么走阵地,全忘了?” 几个老兵一震。 走阵。 十年前的风雪、军鼓,还有埋在北境的袍泽,一齐压回心头。 王猛抹去嘴角的血,重新沉腰。 黑熊咬住破布,压下胸口翻涌的血气。 一长,两短。 吸气,落脚。 砰! 第一步杂乱。 砰! 第二步已有几人合上。 第三步落下,几十双沾满泥血的军靴同时踩住青砖。 砰! 积水向四周荡开。 陆景站的最近。 他没有内力,却察觉到脚下传来的震颤。 血腥、汗臭、恐惧与杀意,都被那片整齐的步声拧到了一处。 军阵煞气。 这老登果然藏着东西。 陆景闭眼调整呼吸,想切进节奏。 第一次慢了半拍,胸口发闷,血腥气冲上喉头。 第二次快了,伤口再度淌血。 梁照夜回头喝道:“别抢!等它来找你!” 陆景不再强追。 他让震颤从脚底传入骨头,沿脊柱撞进胸腔。 咚! 心脏重重一跳。 他的心跳与梁照夜、王猛和数十名老兵合在一处。 喊杀声远了,只剩血液奔涌的声音。 大腿的痛觉退去,肌肉鼓胀,四肢涌出力量。 众人的气血顺着阵势汇来,压在梁照夜与陆景身上。 侧门外脚步骤密。 最后一撞来了。 “给老子起!” 陆景抱住原木中段,借着阵势猛然上抬。 原木擦过门板,底端从碎砖里拔出,斜卡进城墙石缝。 门板与原木绷成一体。 陆景抱紧木身,咧嘴一笑。 前世学的那点力学,总算派上了用场。 轰! 攻城槌砸上铁皮木门。 力道沿门板撞进斜木,尽数送入城墙。 灰土落下,城墙晃动,原木却撑住了。 门外的北蛮兵收不住势,虎口崩裂,前排几人撞上攻城槌,肩骨当场错位。 惨叫声隔门传来。 瓮城里安静下来,只剩喘息。 撑住了。 阵势散去,力量从陆景体内退走。 他双腿发软,栽进烂泥。 沈清秋冲来,揪住他的后领,没让他脸朝下砸进泥水。 “还能说话吗?” 陆景被勒得翻白眼,仍挤出一句:“沈姑娘救人的手法,一次比一次要命。” 沈清秋松手。 吧唧。 陆景后脑勺磕上青砖,疼得直抽气。 “能贫嘴,死不了。” 陆景揉着后脑,望向瘫坐在地的梁照夜。 老头抱着酒葫芦灌酒,手抖得厉害,酒洒满衣襟。 “老东西,刚才那是什么?” “什么什么,老子不懂。”梁照夜打了个酒嗝,“边关待久了,琢磨出的喘气法。想学?” 这老狐狸没一句实话。 陆景没再问。 玄铁战诀的第一句,他已记下。 只要这些老兵还在,这套本事迟早能掏出来。 侧门外的惨叫渐渐停了。 北蛮兵没有继续撞门,片刻后,马蹄声响起,却朝别处远去。 “他们撤了?”王猛拄刀问道。 两百精骑困入瓮城,被他们杀尽; 侧门又撞不开。 这样的战绩,说书先生都未必敢写。 “没撤。” 姬如雪的声音从城头落下。 众人抬头。 她扶着女墙,盯住城外东北角。 “他们在追人。” 陆景撑起身子:“什么人?” 东北角死巷尽头,火把照出一名逃兵。 他丢盔弃甲,只穿单薄内衫,连滚带爬地往前跑。 北蛮骑兵跟在后头,不紧不慢。 姬如雪盯住那人的背影,面色沉下去。 “他背后的衣服,有一道刺绣。” 陆景握紧马刀。 “绣的什么?” “一头吞兽。” 张牙舞爪的吞兽图腾。 那是顾家嫡系精骑的标记。 第一卷 第55章 什么档次,也敢跟老子分兵 这帮孙子,在拿顾家精骑取乐。 陆景靠住青砖,以马刀撑地,吐出一口血沫。 右腿已经麻了大半,伤口每动一下,便有一股灼痛往外扯。 他顾不上这些,迅速算着眼前的局势。 瓮城里的残兵已经清理干净,侧门有梁照夜领人守着,短时间内出不了乱子。 外面这支北蛮后队若绕过南门,直扑第八营的粮草辎重,今夜死去的弟兄便全白死了。 杀人不用讲究花样。 越脏,越好用。 “王猛!” 陆景喊了一声。 王猛正用破布擦拭雁翎刀,闻声跑来。 “带一班、二班去南门后街的废木巷,把废料和烂家具全堆进巷子。清秋,把瓮城里缴来的火油、兽脂都搬过去,一滴别剩。” 沈清秋刚替一名老兵扎好伤口,起身招呼伤兵搬油桶。 姬如雪蹲在地上,用刀尖画出附近街巷。 “这两条路通往废木巷两侧。北蛮带队的是老兵,见巷子难进,多半会分兵包抄。” “让他包。” 陆景指向两边屋顶。 “五十把骑弩,一边二十五,等他们分兵再射。” 王猛抹掉脸上的血水:“陆头儿,那地方是死路。咱们堵住巷口,自己怎么打?” “谁让你进去打了?” 陆景用刀鞘敲了敲他的小腿。 “弩手全上屋顶。老子今晚关门烤全羊。” 布置完伏兵,还缺一个诱饵。 陆景扫过众人,目光停在一副干瘦身板上。 “瘦猴,过来。” 瘦猴正从尸体上拔箭,听见自己的名字,手中三根断箭全掉进泥水。 他磨蹭着走来,小声道:“陆头儿,我箭术不行,上屋顶怕射不准。” “用不着你射。脱掉棉甲,把里衣撕烂。” 瘦猴捂住胸口:“陆头儿,我不好男风。” “滚!” 陆景抬脚欲踹,伤腿却没抬起来。 “外头那个顾家逃兵快死了。你去接他的班,把北蛮骑兵引进废木巷。” 瘦猴两腿一软,跪进血水。 “两百骑兵追我一个?我两条腿哪跑得过战马?这活去了就得死!” 陆景俯下身:“你在赵赫手底下时,一天能吃几顿干饭?” 瘦猴不敢答。 “老子接管第八营后,你天天有肉。今夜打完,赵赫留下的家底全分给弟兄们。” 陆景将马刀插进地面。 “你去当饵。事成以后,第八营的后勤账本,由你跟沈大小姐一起管。你若不去,我现在剁了你包饺子,大家都省事。” 瘦猴权衡片刻,咬牙脱掉棉甲,撕开里衣,将火折子揣进怀中。 “陆头儿,我要是死了,抚恤银记得送给我老娘。” “跑快点,自己拿回去孝敬她。” …… 南门后街,风中全是火油和兽脂的腥膻气。 废木巷宽不过两丈,两侧皆是土砖房。 巷内堆着拒马、破家具和干草,火油遍地流淌,兽脂则抹在木料与墙根,一点便着。 巷子中段有座废弃石槽,旁边的土墙已被王猛刨开一处缺口,仅容一人钻过。 瘦猴只需跑到这里,点燃引线,再钻入隔壁空屋。 陆景站在木梯下,抬头望向屋顶。 以他如今的伤势,连迈步都难。 “搭把手。” 王猛和黑熊架住他的双臂,两个新兵在后面托腰,四人合力将他抬上屋顶。 双脚落在瓦面,陆景右腿猛地抽了一下,伤口像被火舌舔过。 他眼前发黑,险些滚下屋檐,匆忙抱住烟囱才站稳。 血已浸透裤管。 他撕下半截衣袖,咬住布头,将大腿根牢牢扎紧。 沈清秋皱着眉,却没有劝他下去。 此时让陆景离开,没人劝得动。 他靠着烟囱缓了片刻,看见沈清秋正蹲在屋檐边绑油绳。 “沈大小姐,这绳结绑得够熟练。平时没少绑人吧?” 沈清秋拉紧绳结:“再废话,我拿它勒死你,也算替天行道。” “最毒妇人心。” 陆景趴到屋脊后方,朝巷口望去。 瘦猴已经就位。 他脱得只剩单衣,光着半边膀子,被寒风吹得直哆嗦。 长街上,那名顾家逃兵刚被一箭射穿后心。 北蛮百夫长举刀大笑,正要命人割下首级,瘦猴从屋影下窜了出来。 他捏着嗓子放声惨叫:“娘诶!北蛮子杀人啦!” 尖厉的声音传遍长街。 百夫长扭头看去。 一个没穿甲的边军新兵,连军功都算不上,正适合拿来取乐。 “追!” 弯刀一指,前方数十骑催马冲出,后队紧跟着压上。 瘦猴头皮发麻,身后马蹄越来越近。 他使出全身力气,两条细腿飞快倒腾,一头钻进废木巷。 追兵冲到巷口,战马被废木和拒马挡住,只得放慢速度。 百夫长勒住坐骑,借火光看清巷内情形。 巷道狭窄,杂物遍地,骑兵无法冲锋。 他抬手示意,命五十人弃马入巷,余下一百五十人分成两队,从左右街口包抄。 屋顶上,陆景看得分明。 “什么档次,也敢跟老子分兵?” 他转向王猛。 “放箭,把绕路的钉在街上。” 五十名弩手从屋脊后起身,同时举起缴获的骑弩。 “放!” 弩弦齐响,第一排骑兵接连落马。 受伤的战马驮着尸体四处冲撞,后队随即乱了阵形。 第二轮弩箭紧跟着落下。 两侧街口,姬如雪安排的盾手一齐现身,刀盾并列,封住退路。 百夫长发现前有伏兵,后有乱马。 继续留在主街,只能成为弩手的活靶子。 他咬牙挥刀,指向废木巷。 “进巷,贴墙走!” 北蛮兵纷纷弃马,争先恐后涌入巷内。 姬如雪站在另一侧屋顶,低声道:“他钻进去了。” “路是老子替他选的。” 陆景盯着巷内,等待最后一步。 瘦猴已经跑到石槽旁,墙洞就在身侧。 他掏出火折子,连拔几次才取下盖子。 火星刚亮,一股带着血腥气的风灌进巷中。 火折子灭了。 瘦猴脑中一空。 北蛮兵提着弯刀踩过废木,距离越来越近。 领头那人脸上横着刀疤,正冲他狞笑。 引线点不着,整条巷子便封不住。 瘦猴背靠石槽,想钻进墙洞,两条腿却不听使唤。 今天真的交代在这里了。 第一卷 第56章 我要教他们一个道理 刀疤脸举起弯刀。 刀锋落下之前,屋顶传来一声锐响。 “咻!” 火箭越过半条巷子,扎进瘦猴脚边的引火木堆。 箭头缠着浸满火油的破布,火苗碰上兽脂,烈焰猛地蹿起。 刀疤脸被火舌吞没,惨叫着撞倒数名同伴。 瘦猴被热浪拍醒,手脚并用钻进墙洞,滚入隔壁空屋。 屋檐边,陆景仍保持着开弓的姿势。 北蛮硬弓的弦尚在弹动,他半跪在瓦上,右腿绷带已被鲜血染透,面色白得吓人。 “点火还得老子亲自来。” 他扔下硬弓,身子随即向前栽倒。 沈清秋一把抓住后领,将他拖回屋脊。 陆景趴在瓦上,扯着嗓子大喊:“横刀队,干活!” 黑熊带着数十名老兵站起。 他们手里拿着长竹竿,前端牢牢绑着环首刀。 火沿引线向巷内蔓延,废木、干草和兽脂接连燃烧。 青砖受热炸开,焦木与皮肉的臭味灌满巷道。 北蛮兵想退,巷口却被战马、尸体和后续同伴堵住。 留在主街的人畏惧弩箭,只顾向里拥挤。 前后两拨人撞成一团,谁也退不出去。 烈火越逼越近。 “捅!” 黑熊一声大吼,数十根长竹竿从屋顶刺下。 巷内的北蛮兵无处闪避。 刀锋扎进脖颈、肩膀和后背,拔出后再次落下。 有人试图攀墙,刚露出头便被一刀砍回火中。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宰。 惨叫、闷响与木料燃烧声混在一起。 过了不久,巷里的动静逐渐弱了。 瘦猴从隔壁空屋爬上后墙,看见那些耀武扬威的北蛮精锐挤在火中,被长刀一一捅倒。 他的腿不抖了。 火势稍缓,瘦猴翻回巷内,捡起一把北蛮弯刀,走到一名仍在抽搐的敌兵面前。 他双手握刀,用力劈下。 首级滚入灰烬。 瘦猴喘着粗气,举起染血的刀。 “老子不是懦夫。”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 “老子砍了蛮子!” 屋顶上,陆景靠着烟囱坐下。 体力已经耗尽,伤口的痛一阵接一阵。 他抬手摸向腰间,只摸出几块沾血的碎银。 “别乱动,再折腾,这条腿真保不住了。” 沈清秋蹲下检查伤势。 “你这女人,一点情趣都不懂。” 陆景闭上眼,任她剪开粘住伤口的布条。 沈清秋看清伤口,脸色沉了下来:“你刚才再站片刻,这条腿便废了。” “老子没站。” 陆景有气无力地答道。 “趴着射的。” 战斗很快结束。 两百名北蛮骑兵,三十余人死在主街的弩箭下,其余大多葬身火巷。 那名百夫长也没逃掉,被黑熊用竹竿从肩窝刺入,钉在墙上。 天边泛起鱼肚白。 梁照夜带着侧门残兵赶来,刀上仍在滴血。 他望了一眼烧黑的废木巷,抬手向陆景抱拳。 雁门关这一夜,总算熬过去了。 …… 清晨,第八营开始打扫战场。 规矩由陆景定下,谁杀的敌人,首级和私人物件便归谁,军械等公物统一上交。 瘦猴抱着百夫长的脑袋,坐在台阶上傻笑。 黑熊走来,将一个装着烈酒的水囊扔给他。 “干得不错。” 老兵肯分酒,便是认下了这个兄弟。 瘦猴猛灌一口,被呛得咳嗽流泪,双臂仍紧紧抱着那颗首级。 这是他亲手砍下的第一个北蛮脑袋。 陆景躺在担架上,右腿重新包扎,两侧夹着木板。 两个新兵稍微走快些,他便疼得额头冒汗。 主街尽头忽然响起整齐的马蹄声。 黑色“肃军”大旗迎风招展。 军法营校尉骑马在前,一百多名甲士列队跟随。 徐有才骑在大旗下,腰挂文书袋,摆足了监点战场的架势。 这些人衣甲整洁,连泥点都找不出几个。 徐有才扫过满街尸体和烧焦的巷道,从袖中取出令牌。 “奉顾先生之命,军法营接管南门战场。所有首级、军械登记造册,上报主将大营!” 校尉挥手,甲士立刻上前,抢夺第八营士兵手中的弯刀和人头。 王猛推开一人:“这是第八营拿命换来的!” 那名甲士拔出斩马刀,用刀背砸中他的胸口。 “军法营依令收拢战利品。敢抗令者,军法处置!” 第八营众人纷纷起身。 一名断了两根手指的老兵按住自己的首级,红着眼骂道:“这蛮子是老子亲手砍的!我兄弟替我挡刀,肠子都流出来了,你们凭什么拿?” 军法营甲士一脚将他踹倒,俯身便抢。 四周刀刃接连出鞘。 打过这一夜,第八营没人怕死。 陆景只需点头,他们便敢和军法营当街拼命。 姬如雪冷声道:“北蛮进城时见不到人,捡人头倒来得快。” 徐有才沉下脸。 担架上的陆景抬起手。 “刀都放下。” 王猛急道:“陆头儿,几十个兄弟换来的首级,就让他们抢走?” “让他们拿。” 陆景声音很轻,众人却听得清楚。 “军法营接管战场,是上面的规矩。咱们是军人,得守规矩。” 众人握紧刀柄,僵持许久,最终还是收刀入鞘。 徐有才在马上冷笑:“算你识相。私开旧武库的案子还没结,南门之事,我会如实禀报顾先生。” 陆景靠在担架上,扯动面皮。 “辛苦徐主簿了。弟兄们拼了一夜,您也没闲着。天刚亮便赶来收尸,确实劳苦功高。” 人群里响起几声闷笑。 徐有才黑着脸下令:“装车,撤!” 军法营搜走首级、弯刀与完好的皮甲。 一个甲士来到瘦猴面前,伸手抓向百夫长的脑袋。 瘦猴抱紧首级。 “这是我的。” 甲士抬脚将他踹下台阶,拎起滚落的首级,扔进装满人头的大车。 瘦猴坐在地上,盯着那辆车。 刚喝下的烈酒堵在胸口,烧得双眼发红。 那是他拿命换来的第一颗首级。 如今成了别人的功劳。 徐有才带着大车离去,第八营上下无人开口。 车轮碾过血泥,吱呀作响。 沈清秋站在担架旁:“你从来不肯吃亏,就让他们摘走功劳?” 陆景望着远去的马队。 “吃下多少,老子让他连本带利吐出来。” “死人的便宜,没那么好占。” 一个时辰后,内城墙贴出最新的守城功簿。 告示上写满名字和斩首数目,路过的军户与士兵议论不休。 “军法营昨夜斩首两百!” “徐主簿坐镇监军,校尉亲自领兵,不愧是顾先生的左膀右臂。” 瘦猴挤进人群,盯住那张告示。 上面有徐有才,有军法营校尉,有各队小旗,连后勤运粮官都得了一笔功劳。 第八营一个名字也没有。 陆景被人抬到告示板前。 他从头看到尾,记住了功簿上的每一个名字。 王猛气的胸口起伏,瘦猴低着头,手中仍抓着北蛮水囊。 过了许久,陆景摸了摸下巴。 “清秋。” “嗯?” “赵赫那本账上,除去顾长风,还有几笔银子的去向没查清?” “三笔,数目都不小。” “把那几页撕下来。” 陆景越过城墙,望向主将大营。 “再找几个机灵的兄弟。今晚去城里的酒馆和茶楼,把南门这一仗,连同账上的银子,全当故事讲出去。” 沈清秋问:“你要把事情闹大?” “我要教他们一个道理。” 陆景露出染血的牙齿。 “不给钱还想白拿,早晚要遭报应。” 第一卷 第57章 第八营百户 次日清晨,冷风吹散了雁门关上空的血腥气,主将大营外的青石广场已挤满了人。 昨夜南门血战,军法营连夜搬走首级的消息,传遍了城中。 各营士卒守在营外,都想看看这份军功会落到谁头上。 顾砚山披甲坐在帅旗下,十二营参将、千户分列两侧。 徐有才捧着功簿,换了崭新的主簿青袍,声音也格外响亮。 “大少爷,昨夜南门战事实录,军法营与主将营已核对完毕。” 他展开功簿。 “军法营校尉马通,率百余甲士驰援南门,于主街截击黑狼部先锋。斩首二百一十三级,缴获弯刀一百七十把,皮甲若干……” 参将们低声交谈。 顾长风虽未到场,这份功劳记在军法营头上,便等于记在顾家后勤一系账上。 “念完了?”顾砚山端着茶盏问。 “回大少爷,军法营功劳已报完。” 徐有才收起功簿,又抽出一份弹劾文书。 “第八营的罪名,下官也要禀报。” 广场安静下来。 “第八营伍长陆景代行营头,北蛮攻城时擅弃外墙,私开南门外门,险些酿成破城之祸!陆景畏敌怯战,倒行逆施,按大炎军律,当夷三族,就得正法!” 只要坐实擅开城门,陆景必死。 第八营死了多少人,无人会管。 “徐主簿这张嘴,不去京城天桥说书,真是屈才了。” 沙哑笑声从广场外传来。 人群让开一条路,陆景躺在简易担架上,由王猛和黑熊抬进场中。 他右腿夹着染血木板,裤管撕裂,布条已被血浸黑。 百余名第八营残兵跟在后头,甲胄破烂,人人带伤。 瘦猴吊着伤臂,拖着一辆破板车。 沈清秋走在担架旁,粗布衣上满是血斑。 “陆景!”徐有才上前,指着他骂道,“你擅弃外墙,私开城门,罪证确凿,还敢来此撒野?” 陆景撑起身子。 “我开外门,是请北蛮子进来关门打狗。” 他露出带血的牙。 “徐主簿去青楼找姑娘,是不是也怪人家门开得太大,害你受了风寒?” 兵痞们笑出声。 徐有才涨红了脸。 “强词夺理!北蛮长驱直入,全靠军法营死守主街,才保住城门!二百一十三颗首级都在军法营驻地,这就是铁证!你第八营寸功未立,还有何话说?” “铁证?” 陆景敲了敲担架。 “瘦猴,把咱们的进货单拿上来,让徐主簿开开眼。” 瘦猴拖着板车来到场中,扯下军帐帆布。 血腥味与焦糊味扑了出来。 左侧堆着砸烂的北蛮皮甲、断裂的马骨; 中间是铁蒺藜、卷刃弯刀和染血羊皮袄; 右侧堆着焦黑残块,里面嵌着熔在一起的腰牌与护心镜。 “徐主簿,这些北蛮子,都是军法营在主街杀的?”陆景问道,“王猛,报账。” 王猛拔出豁口雁翎刀,插入青砖。 “原赵赫直属预备队,现第八营一班!死守南门瓮城,退敌三波,斩北蛮连人带马一百六十余!” 他抓起断刀丢到徐有才脚边。 “这是瓮城门洞里捡来的蛮子刀,刀口崩成锯齿,是弟兄们拿骨头崩出来的!” 黑熊走出队列,胸前伤口只缠着两圈麻布。 “第八营二班,死守瓮城侧门!铁门挨了攻城槌十七下,二十个弟兄顶在门后,三个被震碎内脏,吐血而死!” 他将一枚沾血的铁蒺藜砸在地上。 瘦猴抓起焦黑腰牌,摔得满地乱滚。 “第八营弓弩队把北蛮后卫引进废木巷,放火烧死蛮兵五十余!这些腰牌,是我们从焦尸上撬下来的!” 残兵们齐齐上前。 “第八营并入预备队后,全员一百六十二人!” “战死四十二人,重伤三十人!” “请顾少爷点验!” 旁观士卒收起了看戏的神色。 同为边军,他们认得这些东西。 卷刃的刀、烧焦的腰牌、铁蒺藜里的碎肉,都是拿命换来的证据。 徐有才额上见汗,仍指着板车喝道:“军中论功,只认首级!拿不出人头,你们说破天也是抢功!” “首级?”陆景坐直身子,伤腿渗出血来,“我们砍下的脑袋,天亮就被军法营拉走了。你们抢人头领赏,转头又拿这些人头定我们的死罪。” 他望向广场众人。 “老子当兵吃粮,只认一个理,不给钱还想白嫖,要遭报应。” 他盯住徐有才。 “大少爷,让军法营把二百多颗脑袋还给北蛮,第八营重新杀一遍。我们保证把人堵在城外,绝不脏徐主簿的眼。” 广场没了声音。 顾砚山扫了陆景一眼。 “帅旗下放肆,这笔账我记着。” 外围传来怒吼。 西城墙第三营的独臂老卒举起断臂。 “说得对!有种把蛮子还回去,自己杀一遍!” 士卒们跟着叫骂。 “军法营查空饷比狗还灵,杀蛮子全靠捡?” “废木巷的火,西城都看见了!军法营连根毛都没烧着,也配领军功?” “抢军功还要杀人灭口,这仗谁还打!” 徐有才慌忙望向顾砚山。 “大少爷!兵痞要造反,快调督战队镇压!” 顾砚山目光落在右侧空椅上。 那是顾长风的位置。 军法营、后军军械、粮秣转运,牵扯的绝非一个徐有才。 叫骂声越来越大。 “啪!” 茶盏砸碎在桌案上。 广场立刻静了。 顾砚山起身,走到徐有才面前。 “军法营斩首二百一十三级,可有伤亡?” 徐有才双腿发软。 “回大少爷,军法营阵型严密,仅轻伤数人……” 顾砚山一脚踹中他的膝盖。 徐有才惨叫着跪倒。 “两百北蛮铁骑入城,军法营在平地主街全歼敌军,自身只伤数人?你当北蛮弯刀是纸糊的?” 平地步兵迎战骑兵,要全歼两百骑,少说也得填进数百条命。 徐有才的谎话,谁都听得出来。 沈清秋取出一卷羊皮纸,交给亲卫。 “大少爷,这是昨夜南门守将刘参将的调兵手令。刘参将戌时二刻奉令去后军清点军械,可主将营印章少了一处暗记。” 她指着焦黑边角。 “今早清理战场时,这份手令从废弃营房的炭盆底下找出。有人想烧掉它,火油掺了水,没能烧干净。” 顾砚山展开手令,脸色沉了下来。 印章边缘少了一道细小缺口,纸底还压着月牙水印。 那是揽月阁北线旧驿道的存档令纸。 人群后的姬如雪拢着袖子。 战后她派人盯住南门废弃营房,沈清秋发现残纸,才找出这份伪令。 顾长风手下的文吏借旧暗桩传令,又用旧纸伪造军令。 抽空南门守军,送来掺水火油,再等北蛮攻城,分明是要借刀杀人。 顾砚山捏紧羊皮纸。 他知道顾长风想杀陆景,却不能容忍有人拿雁门关城防做局。 “来人!扒了徐有才的官服,押入死牢!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亲卫扑上来,拖走徐有才。 经过空椅时,徐有才朝主将营侧后方看了一眼,脸上血色尽褪。 陆景看在眼里。 顾长风没打算救他。 棋子坏了,便该舍掉。 顾砚山转向陆景。 “军法营首级即刻封存,由主将营核验伤口与兵器。第八营死守南门,击退北蛮先锋,功不可没。战死者抚恤翻倍,从主将营私库支取。” 第八营残兵爆出欢呼。 王猛丢下刀,蹲在地上痛哭; 瘦猴跪地叩首。 陆景没笑。 顾砚山压住了乱子,也给了军功。 赵赫、旧武库的账,却还摆在那里。 “陆景。”顾砚山开口,“把他抬进来。” 亲卫将担架抬入帅帐。 帐内摆着巨大沙盘,顾砚山抓起黑旗,插在沙盘边缘。 “你懂兵法。开外门,落千斤闸,把骑兵逼进瓮城步战。这份胆子,军中老将也未必有。” 陆景擦去额上汗水。 “全靠顾先生留下的泔水火油,逼得我只能缩头保命。” “你早知火油有问题?” “不知道。早知道,我昨晚就提刀去后军找卖假货的掌柜退钱。” “伪造调令呢?” “今早才见到。”陆景道,“南门守军被调走,火油点不着,北蛮又恰好夜攻。能凑齐这三件事的人,手伸得不短。” 顾砚山看着他。 “你还知道什么?” “我一个快吃不上饭的伍长,能知道什么?真想让我往上查,也得让我活过这个冬天。” 顾砚山沉默片刻。 “赵赫的账,我平了。南门的功,我也给你了。杀官、夺权、聚众抗法三条死罪,还在军法处。你想要什么?” “第八营百户。” “一个伍长,直接要百户印?” “第八营听我的。大少爷派别人去,三天内,脑袋就会挂在营门上。” 顾砚山取出一方铜印,握在手中。 “我给你代百户之权。第八营现余一百二十人。接印以后,每张嘴、每把刀、每具尸体,都归你负责。” 他俯身看着陆景。 “粮草、军械、抚恤,主将营不给你一粒米。你敢接吗?” 顾长风掌着后勤。 顾砚山不能为陆景立刻掀翻后勤根基。 不给钱粮军械,第八营撑不住,陆景便会被残兵撕碎。 陆景伸出沾血的手。 “大少爷,早说不给钱,我连担架都不必抬进来。” “把印拿来。只要别拦着我出去进货,这一百二十条命,老子管了。” 第一卷 第58章 山河寸血,百战无归 猛虎铜印落进陆景掌心。 印纽硌着掌心的伤口,铜印压得他五指下坠。 顾砚山还抓着另一端,两人的手隔着铜印悬在半空。 陆景腿根的绷带早被鲜血浸透,血沿着裤管滴到青砖上。 王猛和黑熊架着他,才让他站得住。 顾砚山盯着他:“代第八营百户,驻守南门。粮草军械,主将大营一粒米也不给。” 陆景将铜印硬扯过来。 “大少爷放心,只要别拦着老子进货,阎王爷来了也得把裤衩留下。” 帐门的毛毡被掀开,碎冰裹着寒风扑进来,沙盘上的认旗乱晃。 顾长风穿着灰布直裰进了帐,掌中盘着两枚核桃,身后跟着四名破甲营亲卫。 “这方印,他不能拿。”他扫过陆景手里的铜印,“第八营建制撤销,一百二十人全部打散,编入破甲营。” 陆景往后靠了靠,王猛和黑熊连忙托住他。 “顾先生这手釜底抽薪,够脏。老子带出来的兄弟,你张张嘴就要吞?” 顾长风走到沙盘前,核桃在掌中磨出刺耳声响。 “边军自有规矩。一个伍长寸功未报,越级领百户印,军中如何服众?给你个百户虚衔,去后勤管草料,已是大少爷开恩。” 他要拆散那一百二十名老兵。 废刀案、假调令的事,这些人都知道。 人进了破甲营,活不过几天。 陆景拿破布擦着掌心的血。 “虚衔?草料?顾先生去窑子找乐子,是不是也拿虚话糊弄姑娘?” 几名参将憋不住笑,肩膀直抖。 顾长风沉下脸:“放肆!” “放肆你娘!”陆景将血布砸在地上,“徐有才拿假调令坑老子。你后脚就来拆台,是不是也想进去陪他斗地主?” 顾长风停下盘核桃的手。 “南门调令不过是揽月阁旧驿道的废纸,伪造军令的人,军法处自会查明。你聚众哗变,私吞军械,哪条不够砍头?” “他拿的是朝廷的赏,没吞你的军械。” 姬如雪走入帅帐。 她裹着雪白狐裘,未戴面纱,面容冷硬,目光压得帐中众人不敢直视。 顾长风打量她:“哪来的野丫头,帅帐也是你能进的?” 姬如雪笑了笑。 “顾先生洗账有本事,眼力倒差得很。本姑娘姓沈,前户部尚书沈道元是家父故交。京中流通的暗账,我自小便拿来认字。” “南门假调令上的月牙水印,是揽月阁北线的记号。顾先生的人拿废纸做局,手脚未免粗了些。此事送到天京,刑部尚书的惊堂木怕是要拍断。” 顾长风面皮一抽。 揽月阁北线,正是他走私军械时借用的路子。 姬如雪拔起沙盘上一面北蛮红旗,丢到他脚边。 “陆景守南门,用的是旧武库里的八百把制式刀。这批军械由兵仗局直发,他拿来杀敌,是替朝廷办事。顾先生说他私吞,是想打兵仗局的脸?” 陆景靠着黑熊,嘴角带笑。 这女人扣帽子的本事,比他还狠。 顾砚山敲了敲桌案。 “够了。旧武库的刀甲要走明账。赵赫死了,这笔账到此为止。” 他看向陆景:“三百二十把环首刀、八十副皮甲,既已发给第八营,便不追回。其余军械拉回主将大营,封存入账。” 陆景见好便收。 “大少爷痛快。刀我能交,南门我也能守。可顾先生既然要插手,有些话得落在纸上。” 他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一百二十人的建制写进军令,盖主将大印。谁敢拆分,便是抗命。” “第二,南门防务由我接手,瓮城里的油水谁也别碰。我进的货,都是兄弟们拿命换的。” 顾长风喝道:“一百二十人想吃整条防线的战利品,你也不怕撑死?” “风浪越大鱼越贵,老子的胃口一向好。有本事你上。” 顾长风被堵得脸色发青。 顾砚山盯着沙盘。 顾长风的账不干净,徐有才的假调令更踩了他的底线。 若逼反第八营,北蛮趁乱破城,顾家也得陪葬。 片刻后,他道:“准了。” 军令写成,主将大印重重落下。 “陆景代第八营百户,建制保留,一百二十人独立成军,驻守南门。军械粮草,自筹。南门若丢,你的脑袋,我亲自砍。” 陆景收起军令和铜印。 “只要价钱合适,阎王爷来敲南门,老子也能把他门牙拔下来卖。” 他示意王猛抬人。 路过顾长风时,陆景停下脚步。 “顾先生,核桃盘得不错。下次送火油,别掺泔水,味儿冲。” 顾长风手背绷紧。 咔嚓一声,一枚核桃裂出细缝。 第八营的人离开后,顾长风对顾砚山拱手:“大少爷,养虎为患。” 顾砚山端起茶盏。 “他只是条疯狗。南门没火油,没滚木,城防残破,黑狼部的攻城器械就要到了。一百二十人填进去,掀不起浪。” “让他去死,正好堵住所有人的嘴。” 两个时辰后,第八营驻地。 沈清秋剪开陆景腿上的旧绷带。 伤口翻着白肉,周围肿胀。 烈酒浇下去,陆景额头冒汗。 她倒上金疮药,用布条一圈圈缠紧,最后狠狠打了个死结。 “嘶......谋杀亲夫啊你!” 陆景疼得差点从草席上弹起。 沈清秋又拍了拍伤处。 “长公主替你说话,比我利索得多。想找人伺候,去求她。” 陆景抛着铜印:“她怕我死了,没人替她查揽月阁的内鬼。她拿我当饵钓鱼。” 姬如雪站在帐门边:“你死了,本宫换个饵便是。顾长风把南门留给你,是个死局。你拿什么守?” “拿命守。” 陆景收起铜印。 南门没有火油滚木,城墙破烂,一百二十人扛不住黑狼部。 但有了百户印,他就能带人出城进货。 乱世里,手里有兵才有底气。 瘦猴冲进帐,提着一串黄铜钥匙。 “陆头儿,三百二十把刀和八十副皮甲,全拉进公库了!” 陆景拄起拐杖,右腿落地便发软。 沈清秋扶住他,他咬牙站稳。 “走,看看家底。” 公库里排着数个木箱,箱中是玄铁卫制式环首刀。 梁照夜蹲在旁边擦刀,眼睛清亮。 “刚开刃,能剁骨头。” 陆景抽出一把刀,掂了掂:“老梁,昨晚那套喘气法,是配这刀的功法?” 梁照夜翻了个白眼:“老子昨晚冻着了,喘不上气,别瞎打听。” 陆景吩咐瘦猴清点入库,按战功分发。 搬到最后一箱,瘦猴扒开箱底干草,露出油布。 油布里躺着半块黑铁牌,边缘被火烧得扭曲,正面残留一个古朴的“铁”字。 陆景拿起铁牌,寒气钻入掌心。 背面尽是刀枪留下的划痕,暗红锈迹黏在纹路里。 梁照夜靠着帐柱灌酒,余光始终落在铁牌上。 “这破烂哪收来的?”陆景问。 “丢到江湖上,能让名门正派打破头。”梁照夜道,“小子,拿着它,你就是玄铁卫的人了。” 公库安静下来。 玄铁卫,那个守边疆的隐秘组织,不效忠王朝,只认手中刀和脚下土。 如今朝廷将其列为叛逆,名字都成了禁忌。 这块牌子会招来朝廷追查、江湖争夺,也会招来旧敌。 陆景摸过那个残缺的铁字。 “老梁,你嫌老子命长?” 梁照夜沉默良久,右手抚胸,单膝下跪,肃然开口:“铁锋何向?山河寸血,百战无归。” 说完,他看向陆景,眸光清亮坚定。 陆景看着他,嘟囔道:“这是什么中二的口号......” “跪下,跟我重复一遍。铁锋何向?”梁照夜抬头,带着少有的庄严肃穆。 “山河寸血,百战无归。” 陆景看着梁照夜身上忽然迸发出来的像是信仰的东西。 不由自主地忍着剧痛,面对着他右手抚胸,单膝下跪。 说完,梁照夜这才起身将他扶起,看着他眼神意味深长。 陆景将铁牌揣进怀里,和猛虎铜印贴在一处。 “有编制,有装备,现在连地下黑帮都有了。老子喜欢。” 他拄着拐杖走到帐门前。 大雪压着城墙,南门外的北蛮营火连成一片。 “告诉兄弟们,吃饱喝足,把刀磨快。” “今晚,咱们去南门外进点大货。” 第一卷 第59章 照这么练,老子能不能一拳打死顾长风? 大雪下得更紧了。 昨夜那句“去南门外进点大货”,没能立刻成行。 陆景右腿伤得厉害,站都站不稳。 梁照夜难得说了句人话,断定他再折腾一趟,十有八九得锯腿喂狗。 出城的事压到入夜,陆景索性先分第八营的家底。 雪片落满破校场。 一百二十号人站在雪里。 原第八营残兵和赵赫手下的预备队混编一处,队列松散。 寒风里,兵痞们跺脚搓手,嘴里直冒白气。 王猛站在最前头,手心全是汗。 他原是赵赫副手,带人倒戈才活到现在。 主将大营刚发下百户铜印,陆景已是名正言顺的营头。 新官上任,头一把火多半烧旧部。 点将台上,陆景坐在铺兽皮的旧木椅里,右腿夹着染血木板,架在矮凳上。 黑熊按着椅背,免得这把缺腿椅子翻下去。 “都他娘的别抖了!” 陆景抡起拐杖,砸在结冰的木板上。 咚! 底下的人全抬起头。 “老子腿上多个对穿窟窿都没喊冷,你们一群带把的老爷们抖什么?尿急就滚去墙根,别在这儿跳大神!” 底下传出笑声,气氛松了些。 沈清秋抱着账册走到台边。 几名老兵扛着公库拉来的大木箱,踩着积雪进场。 箱子砸落,雪沫飞起。 箱盖掀开,刚开刃的玄铁卫环首刀平码在油布上,刀锋映着雪光。 旁边几口箱子里装着保养齐整的皮甲。 旧武库给第八营拨了三百二十把刀、八十副皮甲。 今日只搬出一部分,其余仍封在公库,留作战损补充。 王猛的雁翎刀昨夜崩成锯齿,现在见了这些好货,嗓子直发干。 队里老兵也都盯着箱子,舍不得挪眼。 “咱们这行,风浪越大,鱼越贵。” 陆景用拐杖指着刀甲。 “顾长风不给粮草,不发军饷。从今天起,第八营靠自己动手。这些东西,是咱们拿四十条人命从瓮城换来的。” 他扫过王猛和那批预备队老兵。 “我知道你们怕什么。怕我秋后算账,怕我拿你们填坑。” 王猛低下头。 “放宽心。老子没空跟你们算旧账。进了第八营,端同一个锅里的肉,就是我陆景的兄弟。” 陆景竖起一根手指。 “丑话说在前头。第八营只认三条铁律。” “第一,战功必赏。谁砍的脑袋,谁抢得物资,大头归公,小头按功劳分,谁都不许私吞。” 第二根手指抬起。 “第二,军粮军资,谁都不许碰。谁敢在兄弟口粮上伸手,赵赫就是下场。” 第三根手指抬起。 “第三,临阵背叛、卖队友的,老子亲手剐了他。” 拐杖指向台下。 “听明白没有?” “听明白了!” 一百二十人齐声大喊。 “发货!” 沈清秋翻开账本。 “王猛!” “到!” “昨夜率队堵截外门,斩敌六人,领皮甲一副,环首刀一把!” 王猛双手接过刀甲。 新刀压在掌心,皮甲带着油味。 他站了片刻,冲陆景单膝跪地,重重磕头。 这条命却交出去了。 “瘦猴!” “到!” 瘦猴拖着挂彩的胳膊跑上前,脚底一滑,险些扎进木箱。 周围笑成一片。 “笑个屁!”瘦猴爬起来,拍掉脸上的雪,“老子这是给新营头行大礼!” 连陆景都乐了。 沈清秋低头看账。 “当诱饵引敌入巷,斩首一级,升伍长,单独带班。领皮甲一副,钢刀一把。” 瘦猴抱住钢刀,笑得合不拢嘴。 从天天挨踢的炮灰,到能带班的伍长,算是翻了身。 他摸着刀鞘,抬头问:“陆头儿,这刀真归我?” “嫌沉就还回来。” “不沉!” 瘦猴把刀抱进怀里。 “谁敢动老子的刀,老子跟谁拼命!” 发放持续了半个时辰。 按战位、按功劳,刀甲一件件发下去。 没领到皮甲的补了棉衣和碎银。 剩余军械重新装箱,由沈清秋登记封存。 谁领了刀,谁领了甲,哪里有旧伤,适合站什么位置,她都记得明白。 几个想浑水摸鱼的老兵,被她隔着十几个人叫出名字,当场老实下来。 这一轮下来,沈清秋在第八营站稳了后勤大总管的位置。 入夜后,校场升起篝火。 兵痞烤着从北蛮战马身上割下的马肉,油脂落进火里,噼啪作响。 烈酒混着肉香,飘满营地。 有人喝高了,举着酒囊大喊:“第八营这名字晦气!以后咱们跟着陆头儿,叫景字营!” “景字营!” “敬陆头儿!” “跟着陆头儿,有肉吃,有刀拿!” 陆景坐在中军大帐,隔着牛皮帐篷听外头呼喊。 “景字营,叫得顺口。” 他摸摸下巴。 “也容易让顾长风抓住把柄,告老子私建山头。” 梁照夜抱着磕瘪的酒葫芦,蹲在炉边烤火。 破棉袄被火一烘,酸腐味飘得满帐都是。 陆景皱眉:“老梁,你这味儿比北蛮马粪还提神。” “你懂个屁,这叫老人味。” “再烤会儿就是死人味。” 陆景掏出残缺黑铁牌,扔到破木桌上。 “你把催命符塞给我,就没点说明?” “玄铁卫如今是朝廷钦犯。我拿着它上街,明天就得去刑部大牢喝茶。” 梁照夜抬起眼皮:“嫌烫手?” “嫌烫手,白天怎么不扔?” 老头走到桌边,在残缺的“铁”字上敲了两下。 “牌子不完整,只能调动雁门关附近几支残脉。但它认主。昨晚侧门一战,你带着那帮残兵踏出军阵气势,它就跟上你了。” “口诀还记得?” “记得。但老子不懂经脉穴位,少说那些文绉绉的,直接教怎么发力。” “行。” 梁照夜伸手戳向陆景肋下。 陆景抬手格挡,还是被那根手指绕过手腕,点中软肋。 痛意窜开,陆景脊背绷直。 那股痛又化成热流,贴着脊椎往上走,冲入后脑。 帐外的声音全近了。 马肉落火的滋响,刀鞘磕碰声,兵卒的喘息,都钻进耳中。 “玄铁战诀是杀人的法子。”梁照夜收手,“把战场上的杀意和恐惧压进骨头里,要用时一口气放出来。” “第一层练的是借势。借你手下人的势。” 陆景闭上眼,想起昨夜侧门。 四十多名残兵踩着同一节奏前压,盾牌相撞,地面都在发颤。 他能感觉到背后的人在怕。 可没人后退。 陆景扣住椅子扶手,顺着那股热意吸气。 咔嚓。 木扶手被他掰掉一角。 梁照夜把酒葫芦护进怀里。 “有点意思。” 陆景看着掌心木渣:“照这么练,老子能不能一拳打死顾长风?” “能。”梁照夜点头,“等他八十岁瘫床上,你找准脑门,肯定能打死。” 陆景正要骂人,帐帘掀开。 沈清秋抱着账页进帐,肩头落雪。 第一卷 第60章 货都送进关了,还跑外面找什么 她看陆景肋下:“伤成这样还不消停?” “老梁给我摸骨。” 她把账页放下:“摸骨能摸得满头汗?” “这老东西手法差。要不你来?” 陆景笑着说:“沈大小姐的手又软又香,肯定比他舒服。” 沈清秋按住他的伤腿。 “嘶!谋杀亲夫?” “再胡说,我让黑熊把你吊帐门口醒酒。” 她松手时,耳根透出一点红。 梁照夜抱着酒葫芦,往旁边挪了挪。 “说正事。”沈清秋翻开账页,“赵赫私账拆成三份。我这部分记军资亏空和银钱往来。重新核对后,发现三笔银子对不上。” “没有收款人,只有标记。” 账页角落画着歪扭半月,缺口朝右,底下压着三条水纹。 陆景凑过去:“揽月阁暗记?” “不像。” 帐外传来清冷女声。 姬如雪裹着白狐裘进来,在炉边坐下。 陆景打量她一眼。 “殿下这身皮子不错。北蛮子没进关,您先穿上战利品了。” “再看,本宫挖你眼珠子。” “看看又不掉肉。裹这么严实,老子能看什么?” 沈清秋整理账页,纸角被按出折痕。 姬如雪伸手:“给本宫看。” 两人隔桌对视片刻,才把账页推过去,手指仍压着纸边。 姬如雪扫了一眼。 “揽月阁北线暗桩的月牙,缺口都朝左。这个缺口朝右,水纹也不对。” 她从狐裘里取出两张残页。 “赵赫私账里属于本宫的部分。” 沈清秋把三份账页拼起。 三个月牙首尾相接,拼成一只朝右探头的兽角,水纹也连成完整图案。 梁照夜酒葫芦停在半空。 陆景看向他:“认识?” “不认识。” “那你瞪这么大眼干什么?” “火烤的。” “这火挺厉害,能从后脑勺烤到眼珠。” 梁照夜不接话。 姬如雪看着图案:“这是草原部族验货的图腾。” “哪个部族?” “图不全,查不出。但用水纹作底的,不是黑狼部。赵赫除倒卖箭头,还替另一拨人办事。” 沈清秋又拿出一页小纸。 “这张夹在账页内层,被浆糊粘住。我用热气熏开,里面写着三组日期。” “每组日期后,都有同一个字。” 陆景看了一眼。 “门?” “是门。” 帐帘又动了一下。 狐裘侍女进来,放下一卷沾泥窄纸,转身退出去。 陆景看向姬如雪:“揽月阁北线不是断了?” “断的是明线。”姬如雪展开窄纸,“银狼卫还有几个人活着。午后,有人从南门书吏的废纸篓里弄出换防底稿,只抄下几个名字和日期。” “为这张纸,死了一个暗桩。” 沈清秋将账页日期与底稿逐一对照。 第一笔对上。 第二笔也对上。 第三笔日期被墨污遮住大半,只露出一个“三”字。 “还缺东西。”她说,“只能证明赵赫收钱那几天,南门有人换防。换的是谁,收钱办什么事,不能确定。” 陆景点头:“这才像回事。几张破纸就能钉死顾长风,他早被顾砚山剁了,轮不到咱们捡便宜。” 他又掏出半个巴掌大的黑铁狼头牌。 “黑熊清理废木巷时,从焦尸堆扒出来的。尸体穿的甲比普通骑兵好,应该是北蛮军官。军法营只顾着抢首级战马,没翻干净。” 他把牌子推给沈清秋。 “看看鬼画符写的什么。” 沈清秋借油灯辨认。 “黑狼部军令信物。狼头代表先锋军。背面的字是:风雪降临之日,狼群入关。” “落款是黑狼部一名大萨满。” 帐中没人出声。 陆景抬头听风:“外头这雪,算不算降临?” 沈清秋将铁牌放到账页旁。 “赵赫私开军械库,倒卖三千枚生铁箭头给黑狼部,已经能定。但三笔银子的数目太大,不是三千枚箭头能换来的。” 姬如雪指向换防底稿末行。 “过去半个月,每逢单号,南门值夜名册都会多出几个人。他们不属于北玄军任何一营,却拿着主将大营的通行手令。” “本宫的人查出其中两个是假名,手令真假还没验。” 陆景把黑铁牌、账页、底稿排开。 “先别急着给顾长风扣通敌帽子。他贪,他狠,还想借北蛮刀弄死我,这些跑不了。但他卖的是箭头,还是城门,还缺一颗钉子。” 姬如雪问:“怎么找?” “抓个人问。” 陆景敲着底稿。 “他们爱往南门塞生面孔,咱们抓一个下来。嘴硬就打,活人的嘴比死账本好用。” “南门是顾长风的地盘。你去抓人,等于告诉他你查到了这里。” “谁说要敲锣打鼓去?老子腿瘸,脑子没瘸。” 沈清秋皱眉:“你的腿不能出城。” “我坐担架。” “城外都是雪,担架不行。” “让黑熊背我。” 黑熊愣住。 陆景看他:“不愿意?” 黑熊憋了半天:“头儿,你最近吃的有点多。” 帐里安静了一下,梁照夜笑出声。 陆景抄起账册要砸,沈清秋按住他的手。 “别乱动,伤口裂了怎么办?” 她俯身检查木板,发丝滑到陆景手背上,带着药香。 “还是清秋疼我。” 沈清秋手上加力,陆景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姬如雪冷声道:“你若死在女人手里,本宫省事。” “殿下吃醋?” “本宫嫌你吵。” “那您盯着看什么?” 姬如雪抬手拿起火钳。 陆景立刻正色:“说正事。” 沈清秋拿细笔蘸水,扫过底稿被墨污遮住的位置。 纸面受潮,干墨散开,底下笔画露出。 “三日后”。 后面还有两个淡字。 白鹿。 姬如雪停住动作。 “白鹿?” “你认识?”陆景问。 “草原有部族以鹿为图腾,也可能只是接头代号,得查。” “查个屁。”陆景用拐杖点着纸面,“赵赫收钱,南门换防,黑狼部又说风雪入关,现在多出个三日后的白鹿。” “这帮孙子不是来买几捆箭头。” 他看向众人。 “他们想连店面一起收了。” 沈清秋面色发白:“买通南门守军?” “不是买守军。人多嘈杂,买不完。借调令换走原来的人,再塞一批穿北玄军皮的内应进去,夜里城门一开,黑狼骑兵直接冲进来。” “到那时,顾长风想关门也晚了。” 姬如雪抓紧狐裘边缘。 “白鹿若是接头代号,三日后就是下一次交接。” “也可能是开门的日子。”沈清秋低声说。 帐外传来欢呼。 有人烤熟整条马腿,举刀分肉,酒囊撞得咚咚响。 帐内却没人说话。 过了片刻,姬如雪开口:“本宫的人继续查白鹿。你负责抓换防名单上的人。” “凭什么?” 陆景伸手。 “亲兄弟还明算账。殿下顶多算漂亮债主,不能空口使唤人。” 姬如雪取出银票放到桌上。 “城西和顺号,三百两,天亮能兑。” 陆景对着灯看了看,塞进怀里。 “定金。等你恢复身份,天京兵仗局的提货凭证另算。别拿空票糊弄老子,我这帮兄弟都是张嘴吃饭的活人。” “你能挖出南门这条线,本宫给你当场能验的凭证。” “成交一半,另一半等货到。” 陆景转向沈清秋。 “账页重新封好,分开藏。今晚咱们回不来,你带着它们找顾砚山。” “他会信?” “他未必全信,但一定会查。顾砚山不是傻子,可能知道顾长风手脚不干净,也知道南门有猫腻,只是盯的人太多。” “咱们把刺捅到他眼前,让他装瞎都装不了。” 沈清秋收起账页。 “你必须回来。” “舍不得我?” “舍不得那三百两。” 陆景啧了一声。 姬如雪起身:“半个时辰后,本宫的人会送来那两个假名的住处。陆景,这次别把人全杀了。” “放心,老子讲道理。” 梁照夜咳了一声,沈清秋也抬眼看他。 陆景补道:“讲不通再杀。” 姬如雪掀帘离去,沈清秋也去安排人手。 帐里只剩陆景、梁照夜和黑熊。 “老梁,通知外头兄弟。酒能喝,别喝死。半个时辰后挑二十个腿脚利索的,把刀磨亮,弩箭上弦。” 梁照夜开口道。 “你这腿真要出城?” “谁说老子出城?” 陆景拿起底稿,点住其中一个假名。 “货都送进关了,还跑外面找什么?” 梁照夜咧开缺牙的嘴。 “你小子心够黑。” “过奖。” 陆景将猛虎铜印揣进怀里。 帐外,瘦猴蹲在篝火边磨刀。 新领的钢刀压过磨刀石,沙沙作响。 王猛坐在对面喝酒。 听见中军帐传出的命令,他放下酒囊,抽出环首刀。 一个,两个,十几个。 磨刀声压过了风雪。 第一卷 第61章 假名住着四个死人 从中军帐出来不到一刻钟,北玄军第八营的营门便敞开了。 风雪卷着火盆黑灰,扑在老兵新换的皮甲上。 两块营房门板钉成一处,底下嵌了四根缴获的北蛮长枪,枪杆磨平,成了雪橇滑轨。 黑熊和王猛拽着麻绳往前走。 门板在雪里犁出深沟,沙沙作响。 陆景靠坐在门板上,右腿夹着木板,裹着从北蛮百夫长身上扒来的羊皮袄,怀里揣着猛虎铜印。 “使点劲。照这速度赶过去,黄花菜都结冰了。” 黑熊喘着气:“陆头儿,你这袄子里还兜着血水,兄弟们拉的可不是雪橇,是头牲口。” 王猛抹去额上的汗:“旧书吏巷住着顾长风手下文吏的家眷,军法营暗哨不少。咱们这样过去抓人?” “老子拿着主将大营给的印,查的是逃兵。谁敢拦路,铜印先糊他脸上。” 二十名景字营老兵跟在后头,腰挂环首刀,背着北蛮骑弩。 沈清秋抱着空白名册,走在雪橇右侧。 姬如雪披着白狐裘,踩着前人的脚印。 梁照夜抱着酒葫芦,落在队尾。 半个时辰后,队伍停在南门旧书吏巷。 巷子挨着城墙,窄得只容一辆独轮车通行,两边都是土坯房。 雪压下来,巷中不见人影。 瘦猴从前头回来,压低声音:“名单上两个人,一家在巷头左边第三户,一家在巷尾右边倒数第二户。两家亮着灯,烟囱冒烟。左边有人咳嗽,右边有摔碗声。” 王猛按住刀柄:“俺也去踹门,套麻袋绑回营。” “你凭什么踹?”姬如雪开口,“这里住的是文吏家属。外营百户半夜踹军眷的门,军法营能给你扣个哗变劫掠。” 她指向长街拐角。 几名黑甲军法卒缩在屋檐下,灯笼熄着,人却盯死了书吏巷。 “顾长风在等咱们动刀。” 陆景问沈清秋:“沈大小姐,看出什么了?” 沈清秋盯着左边第三家的门槛:“雪不对。大雪下了一天,正常人家总要打水买炭,门前该有脚印。这家门外只有扫帚扫出的扇形雪痕。屋里的人很久没出过门。” 她又望向巷尾。 “那家也是。炊烟和声响是做给人看的。里面的人不管是什么身份,都不是正常住在此处的军眷。” 姬如雪看她一眼:“几道雪痕就能断定屋里有鬼?” “雪不会说谎。拿刀的人总盯着人,容易漏掉脚下。” 两人对视,谁也没再说话。 瘦猴翻开名单,看清左边那户的名字后,嗓门陡然拔高:“李大根?这孙子去年冬天在城墙根撒尿,连人带家伙冻成了冰棍!还是老子挖坑埋的!” 老兵们握紧了刀。 顾长风拿死人顶南门换防名额,还借死人名字领炭粮。 陆景掂着铜印:“死人领饷,活人藏屋。咱们破门进去,里面的人要么咬毒,要么倒打一耙,说咱们劫掠军眷。” 王猛急道:“那就干看着?” “谁说看着。”陆景用拐杖敲门板,“瘦猴,带十个嗓门大的,去巷口喊。主将大营发阵亡抚恤,李大根家属核验户籍,当场领十两雪花银。” 瘦猴愣住:“咱们哪来的银子?” “屋里的人怕核验身份。咱们抓人,他们只能拖;咱们送钱,他们只能跑。” 姬如雪明白过来:“他们会从后巷走。” “顾长风给他们准备的是受害军眷的身份。送钱这出戏,他们接不住。”陆景指向巷尾,“姬姑娘带五个人盯住右边那家,别破门。有人出来,留活口。” 姬如雪瞥向沈清秋:“我抓人,她看雪?” “术业有专攻。”沈清秋道,“你若不服,我也能拿刀。” “拿稳了再说。” 姬如雪带人离去。 陆景朝黑熊招手:“带门板去后巷。前头发钱,后头堵人。” 瘦猴站到巷口,扯开嗓子:“主将大营体恤将士!第八营代百户陆大人,亲自给李大根家属送抚恤银!” 十名老兵齐吼:“开门领银!带户籍册!按手印领钱!” 街角的军法卒互相看看,没人敢动。 他们等的是第八营破门杀人,不是站在巷口发钱。 左边第三户,咳嗽声停了。 土炕上,两个破棉袄男人对视。 其中一人摸向短刀:“上面没说这疯狗要来发钱。” “不能出去。没有户籍,按手印就露馅。走后窗,去城西当铺报信!” 两人吹灭油灯,推开后窗,翻进后巷。 脚刚落地,麻绳猛地绷紧。 黑熊和王猛拖着门板横撞进巷,门板卡死在两面土墙间,堵住去路。 陆景坐在门板上,抛着铜板:“李大根家属半夜翻窗,杂耍练得不错。” 两人拔刀前冲。 王猛从门板后杀出,刀背砸断一人的膝盖。 那人扑进雪里,惨叫不止。 另一人袖中弹出弩槽,对准陆景。 黑熊扑上去,弩箭擦过陆景耳边,钉入土墙。 黑熊一掌将那人按进积雪,卸掉他的胳膊。 那人挣扎着咬紧牙关,嘴角流出黑血,没了声息。 王猛掰开尸体的嘴:“后槽牙藏了毒囊。” 他又撬开断腿者的嘴,抠出蜡封小囊,丢进雪里。 陆景摸摸被箭削断的头发:“顾先生养的狗,牙口够毒。” 他把拐杖压在断腿者伤处。 “袖弩、毒箭、毒囊。旧书吏巷的军眷,活得比北蛮死士还讲究。” 那人咬牙骂道:“你们私闯民宅,军法营不会放过你们!” “我把你送进军法营,说你是北蛮细作。顾长风会保你,还是杀你全家?” 那人裤裆湿透,终于开口:“顾管事让我们住在这儿。有人查户籍,就去城西当铺报信。跑不掉再咬毒囊。” “有毒还跑?” “消息能送出去,必须先送。送不出,才闭嘴。” 巷尾传来两短一长的呼哨。 姬如雪带着两名老兵回来,将一根沾油的麻绳丢在雪上:“右边那户是空的。灶里压湿柴,炕洞藏风箱,烟囱能冒烟。屋梁吊着破碗,麻绳扯到后墙,风一吹就撞碗。” 沈清秋看着麻绳:“一真一假。真屋出事,暗哨盯着咱们;查假屋的人会被拖住。顾长风早布好了局。” “你看雪还有点用。”姬如雪道。 “你拆绳子也不差。” 陆景揉着眉心:“夸人不能好好夸?你们说两句,老子伤口都疼。” 王猛挑开活口的棉袄,三张粗纸落在雪中。 沈清秋借火折子看过,脸色变了:“轮值底稿。城外三十里的破狼燧、黑石燧、白骨燧,调令在三日后。” 姬如雪蹙眉:“三座烽燧早废了,调南门的人去那里做什么?” “给北蛮引路。”陆景盯着纸上名字,“三座废燧连成一线,直通南门。顾长风要沿路点灯,把外头的狼群领进来。” 沈清秋翻过底稿。 背面写着数字:破狼燧八十,黑石燧六十,白骨燧五十。 “旧军册记载,三处满编共一百六十三人。”她声音发紧,“这里是一百九十,多了二十七个。” 陆景收起铜印:“三日换旗,死人带路。顾老狗这场法事,手笔不小。” 他看向活口:“毒囊抠干净,嘴堵上,绑回去审。” 黑熊和王猛捆好人,抬着门板离开后巷。 陆景拍了拍身下门板。 “回营告诉兄弟们,刀磨快点。这趟进货,得收些活人不敢碰的阴间货。” 第一卷 第62章 沈姑娘,大路上摸腿,不大合规矩 黑熊和王猛拽着麻绳,直接把陆景连人带担架拖到帅帐中央。 十二营参将、千户围在沙盘旁,话声全断了。 陆景右腿夹着木板,从羊皮袄里掏出两团皱纸,拍在顾砚山面前。 “大少爷,南门书吏处的轮值底稿,还有昨晚活口的供词。” 他用拐杖敲桌沿。 “顾管事手下的人心善,养死人吃空饷,还让二十七个死人去破狼燧、黑石燧、白骨燧站岗。这雪天,让鬼出去巡逻,不怕冻着?” 顾砚山拿起底稿。 三座废弃多年的烽燧,正好连成一线,直指雁门关南门。 顾长风站在沙盘另一边,掌中盘着两枚核桃。 咔嗒。 “陆百户这话,顾某听不懂。”他掸去袖口灰尘,“三处烽燧卡在黑狼部南下的路上。大雪封山,北蛮斥候频繁出没,重设前哨、派兵驻守,有何不妥?” 陆景笑出声。 “名单上有个李大根,去年冬天撒尿把那玩意冻掉了,是瘦猴挖坑埋的。顾先生派个没卵子的死鬼守烽燧,打算让他拿头撞北蛮骑兵?” 帐里响起闷笑。 顾长风面色不变。 “书吏敷衍,用旧名册顶替新调令,军法营自会查办。徐有才已被押进死牢,他留下的烂账,顾某会上报核查。” 陆景心里骂了一句。 一句渎职,就把通敌引路洗成了办事不力。 活口供词没有盖印画押,确实咬不住他。 顾长风绕过沙盘,走到担架前。 “三座烽燧本就是南门外围屏障。大少爷,第八营既领了代百户印,又接管南门防务,这些前哨也该一并接下。” 顾砚山端着茶盏,抿着嘴。 顾长风取出军资清册,翻到一页。 “依大营规矩,三座烽燧重开,需满编驻军八十七人,另发三月柴薪、长弓四十把、箭矢两千支、火油十桶。” 他把清册递向陆景。 “第八营守南门,还要担起八十七人的前哨防务。陆百户,敢接吗?” 帐中无人说话。 一百二十残兵守南门已够艰难,再分出八十七人,城墙上只剩三十三个兵。 三座烽燧彼此隔得远,北蛮骑兵一旦穿插,守在那里的人就是等死。 顾长风把通敌据点变成了南门防务。 接,分兵必死; 不接,便是临敌抗命。 “顾先生真会体恤下属。” 陆景靠在担架上,双手揣进羊皮袄。 “老子手里就一百二十号人,你塞来八十七个前哨名额。让我把兄弟劈成两半,一半守墙,一半去城外吃雪?” “那是你该操心的事。”顾长风垂下眼,“第八营既要独立自筹,就得担起外围预警。几个破烽燧都守不住,代百户印趁早还回来。” 顾砚山放下茶盏。 “陆景,三座烽燧不能空着。北蛮先锋若直逼城下,南门便危险了。这军令,你接不接?” 陆景摸着下巴,盯住沙盘。 这算盘,打的老子在南门都听见了。 他一把夺过清册。 “接!凭什么不接!” 清册拍在沙盘边缘。 “账面上的人和物,得一五一十交到老子手里。八十七个活人,三月干柴,四十把长弓,两千支好箭,十桶不掺水的火油。” 拐杖重重杵地。 “今日落日前,老子在狼燧核验。少一个人,少一根柴,少一支箭,就是贪墨军需、克扣前线口粮!” 他转向顾砚山。 “大少爷,交接清册得盖主将大印。缺斤少两,按军法斩监办官,行不行?” 顾长风手中核桃停住。 死人名额原本就是顶账用的,他哪拿得出八十七个活人和足额军资? “陆景,别胡搅蛮缠。”顾长风沉声道,“烽燧久废,调拨物资需要时日。你先带人入驻,后续自然补齐。” “补齐个屁!” 陆景张口就骂。 “老子带兄弟去冰窟窿里卖命,你给老子打白条?北蛮今晚就来,老子拿嘴喷死他们?” 他拍着怀里铜印。 “坟老子接,死人也接。交不出活人,就把八十七人的军饷、抚恤金折成现银。哪天那些死鬼要领饷,让顾先生亲自烧过去!” 参将们看得发愣。 催命军令,竟被这疯狗变成了向顾家要钱的账单。 顾砚山看过桌上的底稿、供词,又看向清册里的死人名字。 过了片刻,他抬手止住顾长风。 “准了。” 朱砂笔落下,主将大印盖在清册上。 “一日交接。明日落日前,三处烽燧必须燃起狼烟试警。账面所缺,由后勤营从私库折现,当面点清。” 顾长风盯着沙盘,吐出一口气。 “大少爷英明。” 他俯视陆景。 “黑狼部游骑已摸到白骨燧附近。你接了防务,烽火若断一次,放进一个北蛮兵,顾某亲自收回你的铜印和人头。” 黑熊把担架抬到沙盘旁。 陆景撑住桌沿,用红笔在三座烽燧上画了三个圈。 “顾先生放心。谁敢断老子的货,老子刨他祖坟。” …… 半个时辰后,景字营驻地。 陆景坐在火盆边,沈清秋拨着算盘。 “八十七人三月空饷,折银三百四十八两。加上柴薪、火油、箭矢,共五百四十八两。换五十匹劣马,或者一百套新棉甲。” “钱到手再说。”陆景灌了口凉水,“顾老狗吐钱不会痛快。” 姬如雪翻着密信。 “三座烽燧易攻难守,他还会动别的手脚。” “所以得亲自看看。”陆景抬头,“老梁,城外流民营熟不熟?” 梁照夜晃着酒葫芦。 “饿死鬼扎堆的地方,熟。” 陆景抛去碎银。 “找八十七个还喘气的。越多越好,能走路就成。” “这点银子买命?” “先管一顿热饭。以后能不能吃第二顿,看他们敢不敢拿刀。” 梁照夜掀帘而出,转眼没了影。 陆景又喊:“瘦猴!点三十个兄弟,带环首刀,备十辆板车和麻袋。备雪橇,出城进货!” 黑熊看着他的伤腿。 “陆头儿,俺也去交接吧。” “顾家狗腿认钱不认人。你去,连根木柴都拖不回来。” 沈清秋合上账册。 “我去点验军资。” 姬如雪拢紧白狐裘。 “本宫的人在城外见到些脚印,也去凑个热闹。” 一行人出了南门,顶着风雪走出五里,来到半山腰的破狼燧。 土石高台塌了半边,烽火铁锅锈穿了底,四处漏风。 黑熊和王猛架陆景下雪橇。 右腿刚落地,疼劲直冲头顶。 陆景咬紧后槽牙,被两人拖上石阶。 燧台上站着十几人。 青袍书吏抱着木匣,身后几名顾家私兵提刀而立。 “陆百户来得够慢。”书吏吸着鼻涕,“驻军空额和未拨物资折银五百二十两,另有二十八两,以到场柴薪、箭矢折抵,都在匣中。” 他没递出木匣。 “顾管事交代,现银交割,得点清八十七名驻军。少一个,银子便带不走。陆百户只带三十人,剩下五十七个埋雪里了?” 私兵哄笑。 王猛拔出半截刀,被陆景压回去。 “急什么,人都在路上。” 陆景指向角落的柴堆。 “先验货。你们凑了多少柴薪箭矢?” “五十捆柴,够烧十天。箭矢八百支,剩下的折银。”书吏递来文书,“签字吧。” 沈清秋看了两眼,指住末尾小字。 “三座烽燧交给第八营后,三十日内失守一处,驻军、军资、南门守备都由陆百户连坐。主将清册上没有这条。” “后勤营旧规矩。”书吏道。 “旧你娘的规矩。” 陆景夺过文书,撕掉末尾。 “主将大印没写的东西,也敢往文书里塞?顾长风的屁股比主将大印还大?” 他用拐杖点住书吏胸口。 “再添一个字,老子绑你回军法营,问问伪造军令砍几颗脑袋。” 书吏退了两步,不敢再言。 陆景来到柴堆前。 木头裹着干草,雪地上却有水珠顺着木纹滴落。 这种天气,干柴沾雪也不会往下淌水。 他挑开干草,湿霉味扑出。 里面全是冰窟里砍出的湿木,树皮挂着水草冰渣。 “这玩意烧十天?塞火盆里只会冒烟熏死人,点个屁的烽火!” 沈清秋挥匕首劈开木箱。 箱内没有箭矢,只有锈铁条和断柄破锄头。 “八百支箭?”她挑起锈铁,“兔子都射不死。” 书吏硬着头皮道:“物资调不开,有什么交什么。嫌柴湿箭破,你可以不接。前哨失守的罪责,第八营担得起吗?” 陆景看着湿柴,又看向木匣,笑了。 “接,怎么不接。” 他招手叫黑熊。 “板车推来。这些柴、这些铁,照单全收。清册拿来,老子签字画押。” 书吏愣住。 陆景签下名字,盖下铜印,将清册塞回去。 “交接完毕。银匣留下,你们滚。” 书吏抱紧木匣。 陆景抬眼。 “八十七个人,一个不能少,是吧?急什么,老子的人到了。” 风雪里传来杂乱脚步声。 两百多道人影穿过雪幕,踩着齐膝积雪涌向破狼燧。 为首的是提着酒葫芦的梁照夜,身后跟着衣衫破烂的流民。 断刀、木棍、缺口铁锅,什么家伙都有。 他们冻得嘴唇开裂,瘦得脱了形,眼里却有股饿狼般的狠劲。 陆景敲着湿木头。 “顾先生要八十七个人,老子给他找了二百五十个。管饱就行。” 他盯住脸色发白的书吏。 “现在,把银子留下。然后,滚。” 第一卷 第63章 八十七人只剩十二口气 陆景抬起拐杖,点住院门。 “活人出来,藏着的也出来。再磨蹭,老子按死人点卯。” 破屋里陆续走出十二名守兵。 最老的佝偻着腰,羊皮袄破了两个洞。 两个伤兵互相架着,左边那人裤腿空荡,右边那人咳得直不起腰。 其余人裹草绳、套麻袋,往雪地里一站,风一吹,队列便歪了。 姬如雪立在塌墙边,披风下摆沾着雪泥。 她扫过院里脚印,又看了眼后勤属吏干净的靴面。 属吏抱着黄皮清册,挡在院门前。 “陆百户,破狼燧在册三十二人。其余二十人奉命巡查东坡雪沟,晚些自会归队。” 陆景打量他。 皮袄厚实,靴面干净,腰间挂着验物铜牌。 一路四里雪地,裤脚连泥都没沾多少。 这年头,当官的腿脚未必好,绕烂路的本事都不差。 “巡线牌呢?” 属吏取出一摞竹牌,二十块,编号齐全,背面压着后勤营红印。 瘦猴取来一块,递到陆景手边。 陆景放到鼻下闻了闻,桐油味重,边角利索。 “新做的?” “冬防竹牌,每月更换。” “谁带队?” “总旗孙大庚。” 瘦猴摸了摸削掉半边的棉帽。 “这名字耳熟。” 陆景用拐杖挑开马皮,露出夹着木板的伤腿。 “昨晚咱们给孙大庚发抚恤,他还从后窗跑了。今早又带二十人巡线,死人比老子还忙。” 属吏捏紧清册。 “军中同名者众多。” “行,同名。”陆景把竹牌扔回去,“让三十二人列队。活人站左边,死人站右边,巡线得站你头顶上。” 属吏压着火气,递来交接文书。 “破狼燧不能无人主事。你先签,人员回来后补验。顾先生会替你说明。” 陆景低头看交接栏。 铜印一落,三十二人便归第八营。 今夜烽火断掉,顾长风能拿这张纸拆营。 不签,旧守军又只认后勤军令。 两条路都埋着钉子,专等他踩上去。 他折起文书,塞进袖里。 “急什么,先验货。” 湿柴堆在门板旁,雪水顺着木皮往下淌。 沈清秋抽出一根,断口发黑,木心泡透。 “这些柴在水里压过。” 属吏立刻道:“昨夜暴雪,柴垛受潮,属天灾损耗。” 沈清秋指向两端捆痕。 “木头泡透后才扎成捆。昨夜入库前,它们就是湿的。” 她问守门老卒:“何时送来的?” 老卒看了眼属吏腰牌,嘴唇动了动。 “昨夜。” “哪个时辰?谁送的?” 老卒低下头。 陆景用拐杖敲开捆绳。 湿木散满雪地,最底下几根长着绿斑,木皮一掀,里头发软。 “这玩意儿晒到明年,兴许能给顾先生烧头七。” “慎言。” “老子向来慎言。”陆景指着烂木,“换成我平时脾气,刚才说的该是你。” 第八营士卒笑出声。 十二名守兵垂着头,嘴角却压不住。 姬如雪踢开一块烂木:“雪水泡一夜,泡不出这种绿斑。” 属吏收回文书半寸。 “湿柴记损耗,后勤营按规补换。其余物资请尽快点验。” “瘦猴,验箭。” 箭仓木门一开,灰尘扑脸。 十几只箭筐盖着油布,表面堆得很满。 瘦猴扯下油布,脸垮下来。 每筐上层插着二十余支箭,底下全是碎石冻土。 “头儿,后勤营体贴,怕咱们射箭累着,每筐配半筐石头。” 属吏跨进仓门:“旧箭受潮,燧兵拿石块压筐防风,有何不妥?” 瘦猴翻扣一只箭筐,石块滚了一地。 “那您给我吹一个看看。” 清点报上来:“三百支箭,箭羽脱落五十七,箭杆开裂二十一,能用二百二十二。” 沈清秋翻开分册:“破狼燧三十二人,冬防配额八百支。” “五百支由巡线队带走。” “二十人,一人二十五支。”陆景拍了拍伤腿,“出去巡线,顺便开弓箭铺?” 属吏拍下巡线牌,又翻出领饷册。 三十二个名字下都有指印,粮、柴、棉衣、箭矢,月月签领。 “人有牌,箭有账。你若不信,等他们回来。今日先接十二人,其余二十人仍归后勤调派。” 十二名守兵抬起头。 先接十二人,便是让十二个老弱守破狼燧。 东坡来十名北蛮斥候,这里连烽火都未必点得起。 沈清秋已蹲在雪地里,将领饷册与旧军册摊开。 她拿炭条做了记号,问最老的守兵。 “张庆元何时离开破狼燧?前年九月,还是去年二月?” 老卒肩膀塌下去。 “张老哥前年九月死在东坡,抬回来时,半边身子叫狼啃了。” 沈清秋翻过一页。 “前年十月,他领粮四斗。” “军眷代领。” “军眷栏空着。”她又点住一名,“郭福海。” 断腿伤兵扶着墙,嗓子发哑。 “去年正月冻死在白骨燧。家里没人,草席是我们凑钱买的。” “去年二月至今,每月领饷,指印未断。” 名字一个接一个念出。 死于黑风谷的,巡线落崖的,伤口烂穿肚子、熬到开春才咽气的。 二十七个。 每个死人后头,都跟着完整的领饷指印。 “旧伤亡簿在哪?”沈清秋问。 老卒盯着湿柴,喉头滚动。 “地下储物间。” 属吏喝道:“老韩!” 老卒扶墙走到塌墙后,搬开石板,露出木梯。 “人都死了,还要拿他们名字骗到哪年?” 梁照夜提灯下去。 地窖潮湿,堆着破弓烂甲。 最里头一张木案,摆满木牌,香灰积了厚厚一层。 “二十七块。”梁照夜道。 瘦猴和守兵把木牌搬出,平码在湿柴上。 姓名、籍贯、死亡日期清清楚楚,几块边角还沾着干血。 陆景抬起拐杖,指向第一块。 “孙大庚,属吏大人说你外出巡线,回个话。” 风钻过塌墙,吹散香灰。 “张庆元,领了三年粮,吃饱没有?” 陆景撑起半个身子,伤腿渗出血,拐杖仍稳稳顶住木牌。 “你们吃空饷,连鬼都得替你们加班。” 断了两根手指的老卒走上前,撕开粮票。 “张庆元死后,指印是书吏拿旧粮票拓的。” 另一个伤兵也道:“郭福海的棉衣,我们连布角都没见过。每月有人送清册,叫我们按手印。谁问,谁就调去东坡巡线。” “调出去的人还回得来吗?”瘦猴问。 伤兵看向木牌,没再开口。 院外马蹄声起。 顾长风带四名亲卫赶到,扫过满地牌位。 “陆百户点验军资,摆灵堂做什么?” “顾先生来得巧。您手下说这二十七位在巡线,我正等他们回来交班。” 顾长风翻了翻领饷册。 “旧军册积弊多年,死人未销籍,属历史亏空。该补多少银,交主将营查验。” 一句历史亏空,便要把人从绳套里摘出去。 陆景取出顾砚山盖印的交接令。 “大少爷写得明白,现场点验,现场签字。旧账你慢慢查,今日缺员、湿柴、少箭,先落纸。” “你要算多少?” “缺员二十,湿柴全废,缺箭五百,残箭七十八。” “那二十人未必都属破狼燧。” “让他们午前回来。回来一个,老子划掉一个。回来一块牌位,我给顾先生磕一个。” 顾长风看了属吏一眼,将交接册递去。 “签。” 交接印落下。 缺员二十,湿柴作废,缺箭五百,残箭七十八。 十二名守兵站到陆景面前。 最老的拱手,腰弯得更低。 “破狼燧十二人,请归第八营。” 陆景看着他们破烂衣裳。 “第八营不养闲人。” 断腿伤兵扶墙站稳。 “能添柴,能守夜。北蛮子来了,我去点烽火。腿断了,手还能烧。” 陆景将百户铜印按在十二人的旧军牌上。 “收了。往后吃第八营的粮,领第八营的刀。谁再拿你们名字领饷,先打断手,再送来找我讲理。” 十二人齐齐跪下。 沈清秋托住陆景撑着门板的手臂,掌心隔着衣袖贴上去,触手冰凉。 “伤口又裂了。” “没断气。” “你断了气,第八营的家底得我替你算。” 她说得平静,手却没立刻松开。 姬如雪瞥过两人交叠的手,抬脚将沾血木牌踢回原位。 “他命硬,账没收完,死不了。” 顾长风上马。 “午前赶到黑石燧。破狼旧账只算第一笔,别高兴太早。” 陆景拍了拍交接册。 “俺也不高兴去,只爱收钱。” 顾长风离开后,沈清秋翻看核验签押。 二十七笔死后领饷,经手人不同,核验处却压着同一个缺角小印,旁边两道短线,拼成一对鹿角。 她覆纸拓印,又取出赵赫私账里的窄纸。 两张印记叠在日光下,鹿角扣进车轮,两道短线卡住轮轴。 她抬头看向陆景。 “赵赫账里的车轮暗号,缺的是这对鹿角。” 第一卷 第64章 鹿角账上多了一把钥匙 鹿角扣住车轮,两道短线卡进轮轴。 沈清秋将拓印压在破门板上,拦住正要收账的瘦猴。 “先别动。” 破狼燧火房四面漏风,湿柴堆在墙角,灶膛烧着拆下的烂箭杆。 烟贴着屋梁盘旋,呛得人睁不开眼。 陆景躺在门板另一端,伤腿架在木箱上,腿根又洇出血。 “饭能慢吃,银子跑了可追不回。” 他用拐杖敲敲拓印。 “这对鹿角,值多少?” 沈清秋把赵赫私账、烽燧领饷清册、南门换防底稿依次摊开。 大半原账仍锁在第八营暗柜。 昨夜按陆景的意思分开藏了,她手里只有关键页和几张需验纸背压痕的原页。 “眼下不值钱。” 陆景撑起身:“三本账拼出一辆车,你说不值钱?” “赵赫账上记银钱,烽燧清册记柴薪箭杆,南门底稿只记值守与钥匙轮换。计量不同,日期也错开。送到顾砚山案头,顾长风一句旧账错漏,就能说鹿角只是书吏随手画的记号。” 瘦猴蹲在灶边,捧着冻硬的马肉。 “一个管钱,一个管柴,一个管开门,碰不到一处。” 陆景用拐杖勾走马肉:“看账费脑子,少吃两口。” “头儿,那是我午饭。” “我替你保管。” “你路上啃了两张饼,进燧又喝了肉汤。” “伤兵一顿顶两顿。” 瘦猴盯着肉,心里发堵。 升了伍长,日子好了些,挨骂倒多了几倍。 官升半级,饭少一大块,怎么算都亏。 姬如雪坐在火房另一侧,手里捏着南门底稿。 “鹿角货记能证明有人运货,证明不了掌钥吏替他们开门。南门钥匙一正一副,正钥归守将,副钥归掌钥吏。开门须两边验封,锁芯每月也要修补,一笔修锁铁料钉不住人。” 陆景咬了口马肉:“殿下这话公道。” “你又想卖什么?” “夸你一句,先防着银子。跟我几天,长进不少。” “本宫防的是贼。” “贼也分档次。偷钱的该打,偷人的得看长相。” 姬如雪抄起火钳。 陆景抬拐杖去挡,伤腿一扯,身子前栽。 沈清秋按住他肩膀,掌心隔着染血衣料,摸到紧绷的筋骨。 “别动。” 她低头看了眼伤处。 陆景抬眼:“沈大小姐心疼我?” “怕你死在账上,白费这些纸。” “那我多活两天。” 姬如雪放下火钳:“说账。” 沈清秋抽出赵赫私账三页。 十月初六,角车,银四十八两。 十月二十一,角车,银五十三两。 十一月初九,角车,银六十一两。 每笔旁边都画着缺口朝右的鹿角车轮。 “越往后越贵。”瘦猴道。 “货重不同,路费、打点、折损都会变。”沈清秋翻开清册,“可同日找不到对应支领。初六没有,二十一没有,十一月初九只领过两车柴。” “洗账的敢照抄银数,顾长风早把他剁碎喂马。” “他没照抄,他把日期拆开了。” 她翻到十月初七:破狼、黑石两燧合领柴薪十二车。 十月初八:南门申领修锁铁料十八斤,更换副钥铜齿一枚。 清册夹层还有军械库底纸:十月初七入库废铁二百三十斤,旧箭簇四百枚。 第二笔同样如此。 十月二十二,白骨燧领箭杆六百根、干柴八车; 军械库登记废铁二百八十斤、旧刀鞘六十具。 十月二十三,南门副钥磨损,领铁料二十斤。 十一月初十领柴、领箭杆,军械库多出废铁; 十一日,南门报副钥卡涩,领走铁料铜片。 三笔账排成三列:银钱在前,货物在中,钥匙在后,每次隔一日。 陆景盯着日期:“按日子走。银子先进私账,车队前夜已收了路。第二天烽燧领货,给车队披层皮。第三天修锁,等车过去,再把门上的动静补进账里。” 洗账文吏把一车货拆进三套账。 查银子的只见银子,查烽燧的只见柴箭,查城门的只见旧锁。 每一块都是真账,拼起来才是一条运货路。 姬如雪点住副钥记录。 “日期重合,只能说明账目有关。掌钥吏能事后补账。车队进关时,开门的是守将,换防的是值夜兵,凭什么算他一份?” 沈清秋取过三张领用单,到门口验纸背。 灶灰撒开,棉布扫过,旧笔迹露出。 十月初七,十二车柴,四匹骡马。 十月二十二,八车柴、六百箭杆,五匹骡马。 十一月初十,十车柴、四百箭杆,五匹骡马。 背面还记着:换后轴铁箍; 右轮陷沟,添牲口两匹; 入关后第三车车辕开裂。 “柴车不该连换三次车轴。”沈清秋道,“这是重车。鹿角坡车队把军械藏在柴垛和箭杆下,进军械库后卸下刀甲,账面改成废铁、旧箭簇、破刀鞘。” 她点住修锁记录。 “重车走南门侧道,要卸横栓,多开半扇副门。副钥连转三道,铜齿磨损快。掌钥吏用修锁料证明副门开过,铁料既是封口钱,也是给车队留的平安账。” 姬如雪将三张修锁单叠起。 每次只换铜齿,领料却越来越多。 十月十八斤,十月二十斤,十一月二十四斤。 陆景道:“车队管运货,军械库的人管改名,掌钥吏管开门,再拿修锁料分银子。” “柴薪、箭杆、废铁都是假的?”瘦猴问。 “柴是真的,箭杆也是真的。”沈清秋铺平账页,“货藏在里面。刀甲从明账消失,废铁凭空多出,再拆成修锁料、箭簇损耗、回炉铁料,账就平了。全是真的,凑在一起便成假账。” 陆景笑了:“会做账的人杀人不必带刀。一笔损耗,三百把军械没了。” 沈清秋抽出旧军籍上一根麻线,拆成红、黑、白三股。 红线穿赵赫私账的鹿角车轮,黑线穿柴薪箭杆与废铁,白线穿南门副钥维修记录。 三根线绕过日期,落在同一个图记上。 缺口朝右的钥匙。 图记藏在换防底稿最下方,被墨滴盖住大半。 纸受潮后墨皮裂开,钥匙才露出来。 “鹿角账上多了一把钥匙。”瘦猴道。 “能锁人了吗?”陆景问。 “还差人名。掌钥吏碰不到军械库折耗册,洗账文吏未必见过车队。线连上了,人还藏在账后。” 陆景摸出代百户铜印,放到她手边。 “挑两个识字、嘴严、腿快的士卒,归你调。” “查账不需要两个人。” “你夜里翻账,白天验粮验刀。等你查完,顾长风都能办六十大寿。查账、调卷、盯人,你定;出营、动刀,报我。” “查到第八营的人?” “照查。” “查到你?” “抓住老子的亏空,银子分你三成。” “第八营总账都在我手里。” “那你还问,钓鱼呢?” 沈清秋收起铜印,压进账册。 她整理纸页,手停在第三组日期。 “少了一页。每次鹿角车轮出现前,装订线都空一孔。” 十月初六前,页码从十二跳到十四; 二十一前,从十九跳到二十一; 十一月初九前,从二十七跳到二十九。 断口粘着浅红纸屑,纸底压有月牙水纹。 姬如雪对着火光看了片刻。 揽月阁北线的账规里,车队借暗桩旧驿道通行,必留验封记录:车数、货记、领路人、放行时辰,缺一不可。 三次鹿角车队入关,三页验封记录全被抽走。 抽页的人既能碰赵赫私账,也能摸到揽月阁北线存档。 屋外马蹄急响,直停在破狼燧门前。 第八营士卒掀帘冲入:“百户,中军传令。顾长风的人明日卯时点验破狼、白骨两燧领饷旧档,奉顾砚山之命,所有账册封箱,不许外借。” 陆景看向门外:“动作够快。” 姬如雪收起残页,披上斗篷。 “六处暗桩的账,本宫亲自开。” 第一卷 第65章 六本密册同时少一页 月牙水纹贴上灯火,纸底浮出六处暗记。 姬如雪按下火房墙角旧砖,砖后传来锁簧轻响。 “把门关上。” 瘦猴探头往墙洞里瞅。 “殿下,里头要藏着银子,先说归谁。” 陆景躺在门板上,拐杖横在腹前。 “你如今出息了,揽月阁的银子也敢惦记。” “头儿教得好。” “老子教你进货,谁教你进棺材?” 瘦猴缩回头,搬破桌抵住木门。 姬如雪掀开墙砖,潮气从暗洞里涌出。 墙后窄道只容一人弯腰,七级石阶通向地下,尽头摆着长案,案上六只黑木匣分列两侧。 匣面压着月纹封蜡,边角刻着数字。 一到六。 陆景看了眼伤腿。 “这地方照顾瘸子吗?” “爬。” 姬如雪提灯下阶。 “本宫只管开门,不管抬尸。” “我要真死在这儿,你还得花钱换个饵。” 她停了停。 “本宫会把你埋深些,省得你夜里爬出来讨账。” 瘦猴和沈清秋抬起门板,往下挪去。 木板卡在洞口,陆景右腿撞上砖沿,夹板下渗出暗红。 他五指扣住板边,低声道:“瘦猴。” “头儿,我在。” “你再歪一下,明日景字营就该吃猴脑了。” “这洞修得太窄,怨不得我。” “修洞的人没料到,后世会来一位躺着查案的百户。” 沈清秋托住木板后端,抬膝顶住木框。 门板滑入密室,陆景额上见汗,按住夹板缓了片刻,望向木匣。 “六处暗桩的副册都在这里?” “每月初七,北线六处暗桩送副册来此。验封蜡、暗号、纸张,再同总册核对。”姬如雪将灯放上长案,“破狼燧只是旧交汇点。今日之后,此处废弃。” 沈清秋拿起第一只木匣。 “今日初五,账册提前两日送到?” “路远的暗桩会提前三日。最迟初六子时,六册齐备。” 姬如雪从衣领里取出月纹银扣。 银扣只有铜钱大小,背面铸着十二道细齿。 她将银扣嵌进锁孔,左转半圈,连按三次。 匣内传出细响,锁舌退开。 瘦猴蹲在旁边。 “这锁挺值钱。” “你敢拆,本宫把你十根手指塞进锁孔。” “我就看看。” 第一只木匣开启,防潮油纸上躺着一本青皮册。 封面压半轮月牙,书脊缠细红线。 “北一,封蜡三重。外蜡掺松脂,中层掺盐,里层混朱砂。掌柜若私开木匣,蜡色补不回原样。” 沈清秋刮下少许蜡屑,尝过后捻开朱砂。 “蜡是真的。” 姬如雪翻开封页,纸上绘着六条粗细各异的弯线。 “暗号也对。” 六只木匣依次打开,封蜡、暗号、纸张全数无误。 沈清秋将六本副册平码长案,按赵赫私账的日期翻找。 第一册,十月初六前少一页。 第二册,少一页。 第六册装订线中间空出一孔,浅红纸屑粘在断线上,月牙水纹只剩半个尖角。 同一日期,同一页。 姬如雪合上册子,掌心压着书皮。 她经营揽月阁六年,京中权贵的酒话、府邸门房的更替、边镇军官养的马匹,都会抄进密报送到她案上。 如今北线六处暗桩各握一册真账。 六层封蜡全真,六套暗号全真,纸张也出自揽月阁纸坊。 鹿角车队的验封页,却全没了。 沈清秋道:“六名掌柜都能碰副册。” “他们互不往来,也不识彼此身份。” “暗桩下属?” “只接散活,碰不到封存副册。” “送册的人?” “每月更换。送到这里前,木匣已封死。” 沈清秋拆开一段红线。 “六本册子的线有新旧差别。北一与北四换过线,北二受过潮,北六还是去年旧线。抽页时间未必一致。” “你怀疑六处暗桩各自动手?” “眼下只能这么算。” “两处暗桩由本宫亲手安插,余下四处也经过三轮核验。” “人会变。” “揽月阁用人,轮不到你教。” “那就把册子收回去。”沈清秋放下断线,“六处暗桩全都可靠,缺页能自己长回来?” 姬如雪盯住她。 “公开查暗桩,北线会停摆,藏在里头的人也会收到消息。” “继续装作无事,初八换旗时,南门可能开给北蛮。” “所以本宫亲自来验。” “你验封蜡与暗号,我验纸。” 陆景用拐杖敲了敲长案。 “二位,吵归吵,别拿册子出气。这些破纸比老子的腿值钱。” 姬如雪剪掉烧黑的灯芯,灯火低下去。 “六处暗桩一齐出问题,揽月阁北线已经失控。” 陆景望着她,抬起拐杖,把六册拨到自己面前。 “清秋,把缺页翻出来。” 六个缺口朝上,平码一排。 “纸张同批,裁口相近,验不出先后。”姬如雪道。 “先别验纸。按装订孔磨损排。” 沈清秋对灯查看。 北一孔口向右偏,北二向左偏,北三上沿磨损最重。 陆景让瘦猴取来六根细箭杆,穿入缺页前后的孔洞。 “北一撕页时,线从哪边抽?” “从册尾往前。” “下一本。” “也是册尾。” 验到北三,姬如雪按住册页。 “北三不是这样装的。此人右手有旧伤,穿线总从册首起,末端会留反扣。” 她翻开封皮内侧,反扣没了,只余一个压平的小结。 “亲手放进去的人,未必亲手撕了这页。”陆景道。 六册验完,手法一致:拆书脊末端,退线,抽页,原孔穿回,收线的小结也压在封皮内侧同一处。 沈清秋用薄纸拓下六处断口。 六张拓纸贴在灯罩外,毛边全朝右下拖。 “下手的人左手按册,右手从左上往右下撕页。”她道,“用力、方向、拆线顺序全一样。” 瘦猴问:“六个暗桩用一只手撕的?” 陆景敲了他一下。 “六处一起漏水,多半不是六个洞,是屋顶让人掀了。” 姬如雪将月纹扣压上封页,十二道细齿与暗纹严丝合缝。 她移开银扣,缺页后的空白角落也留着十二道浅痕。 “北线总册权限标记。”她道,“副册到交汇点后,由北线主事验封。主事能用总扣开启六匣,召回副册,补写错页,再统一装订。” “封蜡为何完整?” “能碰总扣的人,不受暗桩规矩限制。主事有总蜡配方,能补全蜡色,还掌握六套暗号、送册路线和接册时辰。” 陆景伸手去捞银扣,姬如雪扣住他手腕。 她掌心微凉,指尖压在他的脉上。 “这东西不能给你。” “摸一下也收费?” “你若丢了,本宫先砍你,再砍捡到它的人。” “库房钥匙挂脖子上,殿下拿它当嫁妆?” 她抽回银扣,扣回衣领。 “你再看,本宫把你的眼睛记进失物册。” 陆景靠回门板,伤腿抽痛。 “最近一次验封,哪天?” “初七。” 沈清秋取出南门换防底稿。 “三日换旗定在初八。” 初七验封,初八换旗。 鹿角车队验封页消失,南门次日换人,正合赵赫私账中银钱、运货、开门的错日账法。 陆景点住初七。 “验封规矩,全说出来。” 姬如雪沉默片刻,在纸上画下六个月牙。 “六册按北一至北六入匣。每处只认前一处留下的半句暗号。北一交“雁归”,北二续“山冷”,六句合齐,总册才开启。主事初七申时前后到,具体时辰由最后一处暗桩送出。” “总册在哪?” “不能说。” “主事身份呢?” “上一任阁主亲自核验。本宫接掌揽月阁,只拿到总扣和每月密报。他从不入京,也不见银狼卫。六处暗桩各见过不同面孔。” 她写下最后一条。 “验封有变,六匣留此,总册转移。主事会割下右侧月牙,留半扣作废线凭证。” “初七的临时时辰,我也要。” “会暴露最后一处暗桩。” “不给也行,定金退我,我带第八营回南门等死。” “银子进了你怀里,何时还能吐出来?” “那是我的人格问题,跟买卖无关。” 姬如雪松开纸角。 “时辰一到,本宫告诉你。” “成交。” 陆景把纸递给沈清秋。 她不接。 “六处暗号交给你,我再拿总账。往后账丢了,你第一个怀疑我。” 陆景把纸塞进她袖口。 她抬手要挡,指尖擦过他掌侧。 姬如雪扣匣的手停了停,随即重重压下匣盖。 “老子若怀疑你,刚才不会让你查账。” “你对谁都这么放心?” “我只对值钱的人放心。你如今挺贵。” “陆百户看人的价钱,分得细。” “殿下更贵,贵到我不敢卖。” “你可以试试。” “等你恢复三千禁军再说。如今卖出去,买家还得管饭,容易砸手里。” 姬如雪拿起灯罩要扣他头上,外头传来车轮碾过冻土的闷响。 四人收住动作。 瘦猴拔出环首刀,贴到出口旁。 姬如雪扣紧匣盖,沈清秋收走拓纸。 众人沿石阶回到火房。 瘦猴挪开破桌,从门缝往外看。 雪地停着十辆柴车,湿柴滴水。 三十名老兵站在车旁,有人白发满头,有人缺了手指,有人拄着木棍,裤腿空了一截。 为首者解下旧刀,横放雪地。 “黑石、白骨两燧旧卒,奉令来破狼交柴。” 陆景掀开马皮,撑拐杖要坐起。 右腿刚受力,夹板下又渗出血。 沈清秋按住他肩头,托住他后背,将他扶稳。 三十名老兵身后,十辆湿柴车的车轮上,全刻着一对缺口朝右的鹿角。 第一卷 第66章 三十老弱算哪门援兵 黑甲骑卒翻身下马,将折价单递到陆景面前。 鹿角纹车轮陷在雪坑里。 十辆柴车堵在破狼燧外,湿柴压低车辕,三十名老卒立在车后,身上还带着跪雪留下的湿痕。 “卫将军代北玄军补足三处烽燧守备,兵三十,柴十车,请陆百户验收。” 陆景躺在门板上,狐皮盖到腰间。 梁照夜倚着残墙,倒扣酒葫芦,目光从车底扫到折价单。 陆景看完两行,念道:“三十名精卒,按破甲营冬防精锐折算。十车上等干松柴,每车三百斤。合计二百八十两。” 瘦猴抽出一根柴,木皮结着冰。 他折了细枝塞进灶膛,连点三次,火苗才冒出来。 湿木吐出浓烟。 瘦猴被呛得冲出火房,脸上全是黑灰,眼泪鼻涕往下淌。 “上等干松柴?这东西点上烽火台,北蛮子瞧不见烟,闻味都能摸过来!” 黑甲骑卒夹住马鞭。 “十车封条齐全。陆百户嫌弃,可以拒收。人也一样。签了折价单,卫将军的援助便算送到;拒签,他们原路返回。” 三十名老卒里,能站直的不到一半。 有人缺了三根手指,有人拖着伤腿,两人咳得胸腔直响。 接下他们,每天多发三十份口粮。 第八营的粮全靠自己张罗,月底少的便是三十袋粮。 赶走他们也落人口实,卫殃把人送到门口,陆景再赶回去,第八营的名声便坏了。 最麻烦的是折价单。 精锐、干柴,全按二百八十两签押,这笔人情就压在陆景头上。 卫殃日后讨还,陆景少了赖账的余地。 这批援兵是秤砣,称的是陆景的斤两。 姬如雪站在雪坡上,收紧斗篷。 “卫殃送出的东西,都会连本带利收回去。” 黑甲骑卒看向她:“姑娘熟悉卫将军?” “听过几桩旧事。” 骑卒盯着折价单:“卫将军还说,陆百户善于进货,送到手里的东西,总该认得价。” 陆景抖了抖纸:“这话顺耳。他还说了什么?” “卫将军问,陆百户敢不敢收。” “激将法太便宜。你告诉他,想看老子发疯,先买票。” “入夜前须有签押,我还要回营复命。” “不急。”陆景用拐杖点向老卒,“先验人。” “军籍、腰牌、调令齐全。” “老子验的不是名字。” 瘦猴把门板抬到雪坡中央。 陆景扔出一张破损骑弩。 “会修吗?” 断指老卒捡起骑弩,左手托住弩臂,残缺的右手卡住机括。 他咬开牛筋绳,从腰带抽出铁片,刮掉弩槽里的冻油。 咔的一声,弩机扣住。 他捡起断箭,压弦上槽,射向三十步外的枯树。 箭杆钉入树干。 “右手握不了刀,修过二十三年军弩。弩臂开裂、机括咬死、牛筋受潮,都能弄。” 陆景又点向跛脚老卒。 那人用木棍拨开积雪,画出破狼燧。 “十五年前,我跟工匠修过三座燧台。破狼燧地下有两条旧道,一条通东坡雪沟,一条连城墙排水渠。” 姬如雪望向燧墙:“军图只记了一条排水渠。” “另一条塌过,后勤营报废了。入口封在马槽下,挖开才知道能不能走。” “北蛮从雪沟摸上来,能少走半段城墙。”姬如雪道,“地道值不值钱,要等挖出来再算。” 陆景看向白发老人:“你来边燧做什么?” 老人走近,掀开陆景腿上的狐皮。 沈清秋抬手拦住他。 “先报身份,再碰他。” “巡哨营医卒,姓葛。箭伤、冻疮、伤寒,手里有些法子。” 他隔着夹板按了几处,又闻了闻脓水。 “伤口发热,里头存了脏血。今夜起高热就得拆线清创,金疮药封住外头,烂肉还在里面。” 沈清秋剪开布条,伤口肿起,布底粘着黄水。 “他说得对。你还想靠这条腿下地,就别再拿它撑场面。” 陆景面皮动了动。 “你们一个拆线,一个锯腿,配合得挺好。” 葛医卒道:“再拖两日,这条腿得拿锯子说话。” “嘴毒,留下。” 余下老卒陆续报出本事。 修弩四人,地道土工五人,医卒两人,制箭六人,听蹄四人,辨风三人,修车钉掌三人,熬胶配火三人。 四名听蹄老卒伏在冻土上。 远处驮马踏了两步,一人报出:“西南五匹,三匹驮重物,两匹空鞍。” 骑卒回头,雪坡背面果然拴着五匹马。 三名辨风老卒搓碎雪土抛向半空。 “后半夜风转西北,明日辰时停雪,午后还会起一阵。” 工具摆开半片雪地,第八营的人收起了笑脸。 先前嘲讽断指老卒的年轻士卒,默默背起他的行囊。 “验完了?”黑甲骑卒问。 “还差一件。” 陆景接过笔,划掉“三十名破甲营精锐”,写下“三十名烽燧辅兵,各有所长”。 “卫将军按精锐补员,折价也按精锐算。” 陆景划掉人员折价:“人先暂记零两。” “零两?” “卫殃送来三十个活人,老子收下三十个活人。能干活,便有饭吃。精锐二字,等他们砍了北蛮脑袋再补。首级和军功会给出价钱。” 他望向雪坡上的老卒。 “别人挑兵看腿脚,老子挑兵看还能干什么。能喘气,就别急着给自己办丧事。” 三十名老卒单膝跪下。 “烽燧辅兵三十,听候陆百户军令。” 陆景压下百户铜印。 “暂编三燧辅兵。会修的修,会挖的挖,会治伤的先保住老子的腿。第八营不白养人,干活有肉,立功有银。谁敢冒领你们的饷,先剁手,再查祖坟。” 第八营可调人数由一百二十增至一百五十,加上破狼燧旧有十二人,往后灶边要供一百六十二张嘴。 沈清秋翻开总账。 “按存粮算,二十三日后断粮。” 陆景把马肉塞给瘦猴:“从今天起,你每顿少吃一块。” 瘦猴抱紧马肉:“招人的是你,凭什么饿我?” “你脸小,饿瘦点不碍事。” “我这张脸快饿成鞋拔子了。” 陆景靠回门板:“二十三日够干不少事。粮没进锅前,谁也别急着饿死。” 他又划掉“十车上等干松柴”,写下两个字。 烟料。 折价二两。 黑甲骑卒按住纸角:“十车柴,二两?” “点不着,只冒烟,熏老鼠还行。按柴算钱,良心会疼。” “卫将军定价二百八十两。” “让他拿回去过冬。人未立功,暂不折价;湿柴按烟料收。送多少,我签多少,多写一个铜钱都算老子讹自己。” 骑卒收回手,将单子折入甲内。 “陆百户的话,我会带回去。” “告诉卫殃,下次送废料,把价写实在。二百八十两的门票,试不出老子的眼力。” 骑卒带人离开。 入夜后,柴车推进破狼燧,老卒分到热汤和马肉。 断指老卒修好第三张骑弩时,第八营的人已围过去递工具。 瘦猴爬上最后一辆柴车,撬棍插进车底。 木板翘起,一块巴掌大的破甲铁片滑进雪里。 他扒开湿柴,车底平码着数十片报废破甲,边缘全被磨过,厚薄分成三档。 “头儿,卫殃还塞了东西。” 梁照夜捡起铁片,拇指刮开黑灰,背面露出半枚残缺军器纹。 他走到雪坡前,屈指敲下。 铛。 三十步外的雪沟传回清响。 陆景撑起半边身子,望向积雪下的雪沟。 梁照夜握住铁片,低声道: “下面是铁。” 第一卷 第67章 你说他图什么? 铁片又响了一声。 雪沟底下,回音贴着冻土,传到破狼燧墙根。 昨夜葛医卒替陆景剜完腐肉,骂着换药时,梁照夜独自下过一趟沟。 他回来只说,雪底有铁,埋得很深。 陆景没让人挖。 雪沟里的东西跑不了,先盯住会跑的。 次日卯时,最后一车破甲片卸在燧前。 废甲平码雪地,厚片能护胸,薄片只剩巴掌大,边角磨得圆钝,孔位齐整,早有人分过档。 梁照夜捡起两片,撞在一处。 铛。 三十步外的沟底回了一声。 陆景坐在门板雪橇上,伤腿裹着羊皮,底下垫了干草。 葛医卒还在雪橇边钉了根短木,防着他乱动。 “卫殃送人送柴,车底还塞了破甲。你说他图什么?” 梁照夜将铁片扔进筐里。 “图你欠他。” “欠债不怕,债主长得丑才闹心。” 沈清秋蹲在车边分甲:“厚片一百一十七,薄片二百三十四,带孔铁条六十八,其余只能回炉。” 陆景伸手:“账给我。” “先说拿去做什么。” “卖给北蛮。” 沈清秋抱紧账册:“卫殃的人还在附近。” “北蛮斥候进沟拿货,咱们就知道该往哪儿送箭。” 瘦猴背着两捆麻绳跑来:“头儿,北蛮会买破甲?” “会。送货时,把他们脑袋带回来。” 陆景抛给他一块薄甲:“打孔,穿绳,挂雪沟两边。” 破狼燧与黑石燧隔着七里荒坡,中间有三条暗路。 东坡石壁雪厚过膝,骑兵只能单列。 冻河旧道地势低,风雪压下来,烽燧上只见白地。 土岭间的雪沟最窄,弯过三道,出口对着黑石燧后坡。 北蛮斥候摸进任意一路,都能绕开烽燧。 一百六十二张嘴,三座烽燧,人手怎么拆都嫌少。 陆景重新布防。 破狼燧留二十人守墙,密室外添四人,姬如雪仍守着六只黑木匣。 其余人分守两燧,只抽四名老卒拖雪橇,瘦猴、梁照夜、沈清秋随行。 出门前,沈清秋瞥向他腰间。 代百户铜印套进皮囊,又系入内衫。 “印还在?” 陆景隔衣按了一下。 “在。丢了它,卫殃能把我卖成十斤腊肉。” “十斤少了。” “看买主口味。” 雪橇沿东坡前行,碾过冻石时,陆景的伤腿便抽一下。 他握紧门板边沿,额上浮出冷汗,嘴上没停。 “瘦猴,别急着挂。你那麻绳隔半里都能瞧见。” “那挂什么?” “换马尾绳。” 沈清秋取出灰白细绳,埋进雪面,只露一截。 众人在沟口试了一回。 薄甲挂得太多,风灌进来,二十多片乱撞。 铛铛铛。 烽燧号角响起,守兵提弓冲下坡,近前才发现是废甲乱晃。 带队老卒沉着脸:“百户,这么响下去,北蛮没来,弟兄们腿先跑废了。” 陆景盯着绳上铁片。 瘦猴蹲在旁边:“风也会报假信。” “记一次。” 沈清秋用炭笔在油布地图划下一横。 不到半里,东侧枯草窜出两头野狼。 狼腹瘪着,后腿带箭伤,贴雪冲向绳索。 铁片连响。 守兵第二次赶来,野狼已钻进石缝,只留爪印。 老卒喘着气:“这法子不成。” 陆景抬头望向山脊。 雪雾后立着一匹黑马,马背那人披黑甲,兜帽压低,手中提着长鞭。 两头狼身上都有新鲜鞭痕。 北蛮骑兵不会赶狼试路。 陆景用拐杖点了点山脊:“有人怕咱们闲着,送了野味。” 瘦猴抓起骑弩:“我去射他。” “隔三百步,风还顶脸。你射完,他能坐马背上给你评个下次努力。” 骑手扬鞭,第三头狼从背坡冲下,撞过细索,铁片响成一串。 瘦猴挠头:“铁片没长眼,怎么分狼和人?” “它没长眼,人有。” 陆景拿起三块破甲,掂了掂。 “风、狼、马压出的动静不同,撞线的位置也不同。清秋,重新记。” “怎么分?” “薄片挂低处,一根绳三片。中片挂到马胸高,厚片放坡顶。” “坡顶为何用厚片?” “西北风从坡顶下压,厚片吹不动。人从沟里上来,身子会撞线。” 梁照夜扒开积雪:“雪再厚,绊索会埋。” “再添一层。” 陆景让瘦猴取来废箭杆,拆去箭头箭羽,空杆首尾相接,埋进雪下。 每隔两丈垫一块薄甲,杆尾引回破狼燧墙根。 瘦猴皱眉:“埋地里,声音还能回来?” “你趴下。” “又拿我试?” “你肉少,震不坏的。” 瘦猴骂着趴进雪里,耳朵贴上箭杆。 梁照夜在十步外跺脚。 咚。 箭杆轻顶瘦猴耳侧。 他猛地抬头。 “这也行?” 陆景敲了敲他的帽子。 “马蹄踩几下,得记得比账房清楚。你听得懂,才有用。” 三层响片重新铺开。 低索离地三寸,挂三块薄片。 中索架在马胸处,铁片相隔半臂。 坡顶细线藏进枯草,尾端牵一块厚甲。 雪下箭杆分成三路,接到墙根。 沈清秋倒扣三只铜碗,每只碗下垫石子。 左碗连东坡石壁,中碗连冻河旧道,右碗连土岭雪沟。 陆景道:“响一只,先听。响两只,披甲。三只全跳,点烽火。” 山脊骑手又扬鞭,野狼冲下,低索薄甲撞响,高处毫无动静。 守兵留在门口,弓已取下,没人再往坡下跑。 瘦猴冲山脊喊:“再放,爷爷替你训狗!” 骑手勒马后撤。 片刻后,左碗跳了一下。 咚。 中碗跟着弹起。 咚。 雪下箭杆传回密集震动,高处厚甲撞上铁条。 铛! 老卒抓起号角,另一人扛弓上墙。 骑手从山脊另一头绕出,黑马穿过东坡盲区。 低索未响,中索响两次,坡顶厚甲响一次。 骑手停在百步外,掀开兜帽。 瘦猴咽了口唾沫:“卫……卫将军。” 卫殃坐在马上,黑甲肩头落满雪。 他扫过沟底细线和墙根铜碗。 “破甲营淘汰的护心片,到你手里成了耳朵。” 陆景道:“卫将军送来的货,价钱虚,本事还行。” “二两烟料,零两老卒,几百片破甲也叫你拿去拴绳。陆百户做买卖,连卖家祖坟的土都想刮走。” “风浪大,鱼就贵。卫将军送货,总不能怪客人吃得干净。” 卫殃抬鞭指向雪沟:“这套东西能拦斥候?” “拦不住。” “折腾半日,只听个响?” “听见就能杀。卫将军打仗靠人多,我穷,只能让地替我站岗。” 卫殃指向中索一处:“石缝太近,人贴石壁走,这根线够不着。” 梁照夜望去。 窄缝积雪压低,马过不去,人能侧身钻过。 陆景眯起眼:“梁照夜,补一根低索,不挂片,尾端接左碗。” “明白。” 卫殃收鞭:“你不怕我学?” “学可以,交钱。” “要什么?” “粮。先来三百石。” 卫殃拨马:“等你抓到北蛮斥候,再谈价。” 陆景朝他背后喊:“刚才三头狼也算敌军,三十石如何?” 卫殃头也没回:“你把狼送进顾长风被窝,我给你六十石。” 黑马越过山脊。 梁照夜沿三条暗线走了一遍,回来道:“三处都能听见。大雪再厚一尺,箭杆得埋深,铜碗也得换大。” “先记。今日只测路。” 陆景刚抬拐杖,右侧铜碗跳了一下。 咚。 两息后,又一下。 咚。 梁照夜俯身按住箭杆:“不是马。” 沈清秋转过地图:“第三条沟?” “往黑石燧走。” 陆景盯住右碗。 一短,两长,再一短。 马蹄快,狼爪碎,这动静贴着地,拖拖停停。 “有人拖东西。” 瘦猴提刀冲进雪沟。 积雪没过腰,他顺着箭杆爬出二十多丈,前方雪面露出半截麻绳,绳上沾着新血。 他扒开雪层,露出一只手。 手腕套着北玄军旧护腕,指甲缝塞满冻土。 陆景撑着雪橇坐直:“挖。” 一副破旧棉甲露出雪面,左胸缝着褪色的“八”字。 尸体脖子挂着第八营旧军牌,后脑留着砸开的伤口,血还未冻透。 梁照夜摸过尸体颈侧,又翻开眼皮。 “死了不到两个时辰。” 第八营重编时,旧甲全数回收造册,缺一片甲叶都要上报。 这件棉甲不在昨日入库清册里。 今日离营的第八营士卒,也全在册上。 瘦猴从尸体怀里摸出半张染血换防令。 令纸边角烂了,最下方的印还清楚。 他不敢递。 陆景隔衣按住腰间皮囊,摸到代百户铜印。 铜印还在。 他接过换防令。 令纸最下方,压着一枚与他腰间一模一样的代百户印。 第一卷 第68章 死人替活人送了一页账 瘦猴蹲在尸体旁,手里握着染血令纸,半天没敢开口。 “头儿,这人穿着咱第八营的甲,怀里揣着你的令。” 陆景撑着雪橇坐起些许,右腿被夹板勒着,伤口又渗出血。 他没看令纸,先用拐杖敲了敲尸体肩甲。 “甲是旧甲,人不归咱第八营。” 瘦猴挠头。 “甲上缝着八字,腰牌有,令也有。人送到门口,还能退货?” “把腰牌拿来。” 瘦猴从尸体颈下扯出木牌。 木牌边缘新鲜,编号刻得很深。 正面写着“黑石燧哨卒,丁四十七”,背面刻着第八营旧记号。 陆景用指甲刮过木牌凹槽,木屑落到雪上。 “昨晚刻的。” 梁照夜蹲在尸体头边,扒开死者耳后乱发。 “后脑挨过铁锤。死了不到两个时辰,血没冻实。” 姬如雪站在雪沟上方,斗篷贴着小腿。 “黑石燧离这儿四里。有人把死人拖来,塞进第八营旧甲,等你的人踩中。” 陆景扫过四周。 雪沟两边是陡坡,埋着破甲片和细索。 右侧铜碗在墙根轻晃,碗底石子碰出细声。 尸体正压在雪下箭杆旁。 有人拖尸进沟,故意压响警戒线。 人家连开场锣都敲好了。 陆景扯动面皮。 “活儿做得细。先给我补个哨卒,再补个擅离烽燧的死法。北蛮来了,三座燧台少人,全算老子瞒报伤亡。” 沈清秋蹲下,解开甲带,翻开旧棉甲内衬。 夹层露出一片油布,上面有半枚红漆货记。 鹿角朝右,车轮缺了一角。 “这甲从军械库换过内衬。” “查甲,别查脸。” 沈清秋将棉甲翻开。 内衬针脚很新,鹿角货记压在腋下,旁边写着“废甲改补,十月二十二”。 她取出军械折耗页比对。 十月二十二,白骨燧申领箭杆六百根,军械库登记旧甲拆补二十七副。 那天,鹿角车轮也出现在赵赫私账上。 “这副甲挂在军械库折耗册里。过手的人碰过鹿角车队的账。” 陆景用拐杖挑开尸体手掌。 死者指缝有泥,虎口平整,掌心软,没有老茧。 黑石燧的哨卒白日搬柴,夜里扶弓,手上总得留痕。 这双手干净得像后勤房里捧账本的。 瘦猴凑近些。 “这货连刀都没摸几天,顾长风给咱们塞了个假兵?” 陆景抬头望向风雪尽头。 一队人马从黑石燧方向下来。 前头挑着后勤营灯笼,后头跟着六名披甲军法卒,领头人穿灰裘,腰挂军法短牌,怀里抱着长木匣。 瘦猴握住刀柄。 “来得真快。” “送完尸体,总得送收据。” 陆景靠回雪橇。 “把刀收起来,听听他们怎么给老子办丧事。” 巡查队停在沟口。 灰裘军官下马,走到陆景面前抱拳。 “陆百户,后勤营巡查使韩朔,奉顾先生令,核验黑石燧附近军情。” 他扫过尸体和换防令。 “来得正是时候。” 陆景问:“后勤营改卖棺材了?” 韩朔招手,两名军法卒展开白纸。 纸上已经写了大半。 “黑石燧哨卒丁四十七,奉第八营代百户陆景调令,擅离烽燧巡查雪沟,于巳时前后遭北蛮斥候杀害。尸身、腰牌、调令俱在,待陆百户验明签押。” 瘦猴脸都歪了。 “人刚挖出来,你连他什么时候死、怎么死、干啥来的,都替我头儿写好了?” “军情紧急,文书先备。陆百户有异议,可在验尸后添注。” “添一句顾长风半夜派人给我塞尸体,行不行?” 韩朔拱手。 “陆百户慎言。丁四十七有第八营腰牌和代百户调令,军法营须依规处置。您若拒签,尸体由军法营带回。” “带回去干啥?” “剖验,焚化,封存证物。” “人烧了,甲烧了,腰牌烧了,剩把灰给我讲军法?” “陆百户可随队同往。” 陆景拍了拍夹板。 “你看我这腿,能陪你出远门?” 韩朔低头看了一眼。 “军令大于伤病。” 雪沟边几名老卒低下头。 一纸调令能让人去东坡巡线,一块木牌能让死人领半年粮,一句军令大于伤病,能把活人塞进雪沟,让尸体背锅。 断指老卒走出人群。 “陆百户,这事落到你头上,烽燧还守不守?” “黑石燧缺哨卒,第八营补员。失职者按律惩治,守备照旧。” 陆景看着韩朔。 “人你杀,坑你挖,再让我跳下去埋土。顾先生的规矩,真有传承。” 韩朔抬手。 “请陆百户签押。” 两名军法卒抱着文书上前。 墨迹湿着,纸角压得平整,连按印的位置都留好了。 陆景没接,朝沈清秋抬了抬下巴。 “清秋,验货。” 韩朔皱眉。 “验尸是军法营职权,一个罪女无权碰军中遗骸。” 沈清秋拔出尸体腰间短刀。 刀鞘空着,刀刃干净。 她用布包住死者手掌,一根根掰开。 “掌心无刀茧,指侧无弓弦压痕,虎口无磨皮。他连半个月的新兵都装不像。” 韩朔道:“边军有文书、伙夫、传令,未必人人持刀。” 沈清秋翻开死者袖口,里头露出半截细麻绳,绳结规整。 “军械库封箱用双锁扣,解绳按扣,收箱验结。别营不用这套打法。” 她捏起麻绳。 “袖里有军械库封箱绳,甲衬带鹿角货记,腰牌新刻,换防令上的印新仿。韩巡查使,你们给第八营补人,挑得敷衍。” 韩朔盯着油布。 “军械库旧物多有流转,凭一片内衬不能定罪。” 陆景接话:“那就先退货。” 他用拐杖挑起尸体脚踝。 靴底沾满冻泥,鞋面磨得厉害,鞋跟厚得反常。 梁照夜拔出短刀,沿靴跟划了一圈。 韩朔上前半步。 “毁坏尸身证物,罪加一等。” 陆景抬眼。 “你急什么?里头装你家祖坟了?” 梁照夜撬开靴跟,一团浸血油纸掉进雪里。 沈清秋捡起油纸,放到火折子边烘开。 纸只剩巴掌大的残角,印着朱砂月牙,缺口朝左。 上面有两行字。 “湿柴十车,第二烽燧验收。” “鹿角车记,申时放行。” 姬如雪接过残角,拇指压住纸边。 “北线验封记录,纸坊、水印、朱砂序号都对。” 韩朔额头渗出汗。 “此物从死人靴底取出,来路不明,或许有人栽赃。” “对。” 陆景点头。 “就是栽赃。” 韩朔张了张嘴。 陆景的拐杖指向他怀中文书。 “你带着写好的验尸文书,尸体怀里塞着我的假调令,腰牌刻着黑石燧,甲里夹着鹿角货记,靴底藏着北线放行页。你们想让我签字,尸体进军法营,烧成灰,账页跟着没了。” 他看向尸体。 “他替活人送了一页账,送错门了。” 韩朔沉下脸。 “陆百户,口说无凭。” “那就摆出来。” 陆景朝瘦猴招手。 “把黑石燧门板卸下来。” 瘦猴和两名老卒抬出旧木门,横在雪地上。 陆景将假腰牌钉上去。 咚。 鹿角货记钉在旁边。 咚。 揽月阁放行残角压在最上头,短刀穿纸入木。 咚。 三样东西排成一列。 陆景将验尸文书摊在门板中央,刀尖划过“第八营哨兵擅离烽燧后遇害”十二个字。 “韩巡查使,文书写得比死人死得还早。顾先生知道你连靴底都没搜明白,心疼的会是账页,还是你这条命?” 黑石燧老卒围了上来。 断指老卒扯开右手破手套。 “东坡死过人。每回死人,后勤营先收牌,再收尸。尸收走了,账上的名字还在。” 旁边有人接话。 “白骨燧烧过柴棚,死了三个,账上多了八个伤卒。破狼燧二十个死人,领了两年粮。” 雪地里人越围越多。 韩朔带来的军法卒按住刀柄,又松开。 陆景道:“瘦猴,抄文书。” “抄啥?” “这份验尸文书一字不漏抄二十份,加上注记:腰牌新刻,甲衬有鹿角货记,尸体靴底藏北线验封残页。识字的按名,不识字的按手印。明日贴到各燧墙上。” 瘦猴咧嘴。 “俺也去会写。” “你会写个屁。让清秋盯着,错一个字,扣一块马肉。” 沈清秋接过纸笔,伏在门板上落笔。 姬如雪低声道:“这页只剩一角,放行人、领路人、时辰都缺了。” “手里多一把钥匙,能开门就够。” “湿柴十车本该送第二烽燧,却到了破狼燧。北线叛徒拿到了卫殃车队行程,手伸进揽月阁,也摸得到烽燧后勤。” “那就让他继续摸。” 陆景拍了拍腰间铜印。 “他往我碗里塞死人,我就把死人账挂满三座烽燧。谁先急,谁先露屁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