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关枭雄》 第一卷 第1章 绝境反杀 沈楚萧睁开眼时,发现自己扛着一双腿,正要冲锋陷阵。 身下, 女人衣衫凌乱,目光涣散。 沈楚萧大脑一片空白。 他本身是华夏龙组特殊任务执行者,刚才还在执行跨境杀敌任务,怎么一下到这里了?难道自己死了? 不等他思考,一阵杂乱的记忆便冲击而来。 居然穿越了。 而且还重生在一个垃圾身上。 “沈楚萧你快点,一会儿这娘们儿就凉了。” “这村长家的儿媳还真是个极品货色,够润的!今天老子心情好,也亏得咱俩是同乡,赏你便宜,别不识抬举!” 沈楚萧回望。 同乡陈梁立在雪中,身上甲胄沾满血污,皆是战前砍杀蛮夷的痕迹。战场生死无常、高压压抑,早已让此人扭曲。 “看什么看!快点!” 陈梁见他走神,抬手一巴掌抽来。 沈楚萧硬挨一巴掌,纹丝未动。 他! 绝不可能干这种丧尽天良之事。 在陈梁满脸错愕的目光中,沈楚萧起身,利落将女子破碎衣衫一一拢好,护住了她最后一丝体面。 这截然相反的举动,瞬间激怒陈梁。 “你找死!” 陈梁声音陡然拔高,“老子让你享乐,谁准你在这装好人?” 冰冷刀光骤然出鞘! 陈梁戾气暴涨,长刀径直劈向沈楚萧脖颈。 他就地一滚,避开刀锋,随后默然起身,目光冷冽。 本该戍守国土的边军,此刻却在干这等天怒民怨之事。 “有点本事,难关敢跟老子作对。”他摩挲着刀锋,冷笑出声,“既然你想当英雄,那就让爷的刀试试你骨头硬不硬。” 话音未落,陈梁手持利刃凌空劈下! 沈楚萧不闪不避,脚下重心陡然下沉,快得只剩一道残影。他扣住陈梁持刀的手腕,顺势一带一拧! 咔嚓! 剧痛瞬间席卷陈梁全身,他手中环首刀脱手而出,翻转间稳稳落入沈楚萧掌心。 冰冷的刀锋瞬间抵住陈梁的脖颈肌肤,刺骨的寒意让他浑身僵硬,瞳孔骤缩,满脸难以置信。 “你不是沈楚萧……你你你……是谁!” 见沈楚萧目中杀意。陈梁声音发颤,慌忙想要求饶:“你到底是谁?我是边境百户麾下……” 不等对方说完,沈楚萧手腕一抖。 “杀你这个人渣,是替天行道。” 沈楚萧收刀而立,面色沉静无波,不见半分暴戾,唯有眼底沉淀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冷厉。 解决掉陈梁,沈楚萧转头看向早已没了气息的女子。 乱世弱民,只该是她有此一劫,索性自己并未酿成大错。他没有漠视离去,而是用积雪将女子掩埋,让她得以体面长眠,也算给这苦命女子最后一丝慰藉。 随后处理陈梁的尸体。 斩杀边军,喜提制式军刀一把、一张角弓、一袋精铁箭矢,外加一枚边军身份腰牌与数块碎银。 “这算是开荒装备吧。”沈楚萧自嘲道。 随后他用积雪掩盖地面血迹,将军械、银两藏入山沟深处的隐秘岩洞,做好伪装标记,以备日后所用。 最后拎起尸身抛入悬崖,抹除杀人痕迹。 做完这一切,沈楚萧整理好衣衫,抬眸望向青石村方向,今天是青石村择选罪女的日子,一旦缺席,按大靖律法,他这唯一在册的关联之人,必定要被抓去服役修缮南疆长城! …… 村口人头攒动,全村百姓齐聚于此。 议论声和嘈杂声此起彼伏。 一座简易土台高高筑起,几名身着官差服饰、手持水火棍的衙役立于台上,神色肃穆,气场森严。 大靖和蛮族交战,人口锐减,边境更是十室九空。 朝廷为充盈人丁安抚边境,便将朝中罪臣家眷和各地获罪女子贬为罪女,下放至边境各村,允许无妻乡民择优认领婚配,繁育子嗣,稳固边境民生。 “那不是沈楚萧吗?居然还敢回来!” “官府新规也敢迟到,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怕是活腻了!” 村民齐刷刷看着沈楚萧,讥讽和幸灾乐祸的神色交织在一起,刻薄的议论声毫不避讳,直直传入他耳中。 沈楚萧家境贫寒,且平时小偷小摸,向来是众人厌恶的对象。 此刻众人见他迟到,更是肆意嘲笑,毫无半分情面。 村长沈伯公看着沈楚萧满脸无奈道:“楚萧,今天是最后一批罪女认领,错过便是违抗官府规制,你快去挑选,莫再耽搁了。” 沈楚萧嗯了一声,走到台前。 他并未将村中富绅独子陈梁,借着边军身份将他儿媳妇蹂躏致死之事说出。 乱世边陲, 官不恤民,多说无益。 那些能干重活的罪女,早已被抢先挑选一空。 唯有台角孤零零立着一道纤细单薄的身影无人问津。 沈楚萧目光顺势落去,眼底掠过一抹讶异。 女子发丝凌乱,满面尘垢遮盖容颜,一身单薄旧衣破败不堪,身形纤细孱弱,仿佛一阵风便能将其吹倒。 可纵使满身狼狈风霜,也遮掩不住她骨子里的脱俗骨相。这女人的底蕴绝非寻常罪女可比。 而这般顶级容貌,本该是众人疯抢的,此刻却成了无人搭理的垃圾。 很简单。 乱世之年,粮草贵如黄金,家家户户度日维艰。 这种干不得粗重农活的女子,在村民眼中只会白白耗粮,即便有人垂涎她外露的绝色,也都权衡利弊后作罢,没人愿意养一个只会榨取精气神的花瓶。 围观村民见沈楚萧只能选这个女子时,又是一阵哄笑。 “哈哈哈,沈楚萧也只配捡别人挑剩下的破烂。” “切,这狗东西还能有女人,便宜他了。” 沈楚萧无视周遭的闲言碎语,他阅人无数,哪里看不出此人的不同寻常,于他而言,这或许是一场机缘。 沈楚萧走到女子身前:“你叫什么?” 女子身躯微颤,缓缓低头,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声音细弱蚊蝇:“罪女……罪臣刑部尚书之女王艺律。” 沈楚萧倒吸一口凉气,好大的来头。 随后伸出手:“从今往后,我便是你夫君。” 王艺律一怔,猛地抬头。 清冷天光落在少年眼底,那双深邃沉静的眼眸里,亮如星辰,没有旁人的嘲讽与冷漠,唯有坦荡与温柔。 她迟疑片刻,轻轻抬手放入他的掌心。 沈楚萧握紧她的手,转身携着她的身影,缓步离开村口。 身后,村民的嘲笑不绝于耳。 而无人察觉的是,人群深处,几道阴鸷贪婪的视线,死死锁定在王艺律清丽的侧影上,眼底闪过浓烈的欲望。 第一卷 第2章 挑选罪女 牵着王艺律回到住处,抬手推开木门,连历经万般绝境、心性早已淬炼得无比坚韧的他,也忍不住一阵尴尬。 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 沈楚萧神色漠然,强压心头郁闷:"条件是苦了些,往后我会让你过上安稳日子,至少会有一张柔软的大床。" 王艺律却没有动,忽然跪倒在地:"夫君,村里人的话妾身都听见了。他们都说妾身体弱无用,是累赘,更说你迟早会因为没有吃的将妾身卖掉……妾身不求富贵,只求夫君切勿将我送入风尘之地。往后余生,我做牛做马,任凭夫君……调教。" 沈楚萧眸光微深,心底通透。 前任刑部尚书的嫡女,自幼养尊处优,若非走投无路深陷绝境,绝不会轻易屈膝求人。 毕竟是名门贵女,一朝落难发配边陲荒村,受尽磋磨却能安然活到今日,又怎会是表面看起来这般柔弱的普通女子? "起来吧。" 沈楚萧将她扶起,唇角噙笑,可眼底一闪而过的锐利锋芒,却让王艺律心头猛地一震,不敢轻视。 "我不会卖你。" "不仅不会,我还会帮你。" 话音落下,他收敛锋芒,并未追问她过往之事。 这般漂亮的姑娘,放在他以前的世界,那就是顶尖的存在,宠都来不及,卖掉岂不荒唐。 王艺律抬眸望他,仍有疑虑。 就在这时,一声轻细的腹鸣从她腹中传来。少女瞬间脸颊绯红,窘迫地低下头。一路颠沛,她早已饥肠辘辘。 "饿了吧,我下面给你吃。" 沈楚萧找来一小把面条,虽然不多,却足够今晚充饥。 这还是原主去村长家里偷的。 想到此处,沈楚萧不禁有些感叹,他今天埋了对方的儿媳妇,也算报答这把面条之恩了。 他正要生火,王艺律却轻声上前:"夫君,让妾身来吧。" 沈楚萧颔首应允。 女人,就该伺候男人。 理所当然,天经地义。 眼下无事,见屋顶漏风,沈楚萧便凭着前世的动手能力,麻利地将其修好。寒风被挡在屋外,屋内渐渐暖和了几分。 一旁烧火的王艺律瞥见全程,神色透着几分怪异。 村里人人都说沈楚萧只会偷鸡摸狗,可眼下这人沉稳利落,举手投足皆是干练气场,简直判若两人。 趁着煮面的空档,王艺律取过剩余的温水,擦拭了脸上的尘垢。 沈楚萧从房梁上跃下,看清她模样之时,也是忍不住一怔。 但见樱唇红,柳眉黛,星眸含波……当真是绝色。 捡到宝了。 王艺律被他看得耳根发烫,轻声道:"夫君,妾身……还没洗澡,晚上……" 沈楚萧乐了。 这女子想到哪去了。 他唇角微扬:"我只是在想,我沈楚萧竟娶了位天仙似的人物。" 王艺律脸色泛红,低下头将面端上桌。 她把碗推到沈楚萧面前:"夫君,请。" 沈楚萧却将碗推了过去,见对方有话说,便立即开口:"闭嘴,不许说话,让你吃就快点吃,不许反对。" 王艺律心头一沉,方才滋生的那点改观瞬间熄灭大半。 原来终究是她多想了,这厮仍然是个不讲理的无赖。 可是, 好像是个好无赖。 …… 她捧着碗,眼眶微微发热。 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过白面条了。吃完面,王艺律铺好床,抱着被子坐在床边:"夫君,睡觉吗?" 今晚就要在这里洞房了吗? 她内心冰凉,甚至想要一死了之,可一想到那晚刑部尚书府上的血流成河,便又不得不将寻死的念头强行压下。 沈楚萧没动,只是直勾勾盯着她。 还别说, 瘦是瘦了些,但该有的分毫不少。 王艺律懂了他的意思。 她认命地抬手,就要褪去外衣。 就在衣料即将滑落的瞬间,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骤然伸出,稳稳制止了她的动作。 "我想要你,但不是现在。" 沈楚萧收回手,语气坦荡:"你睡吧,我睡屋外。" 说罢,他转身踏出房门。 可不过数个呼吸的功夫,寒风便将他逼了回来。 眼下深冬寒夜,屋外天寒地冻,风如刀割。他纵使体魄过硬,也没傻到在屋外活活挨冻。 看着当场怔住、双眸错愕的王艺律,沈楚萧面色平淡,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冷硬:"上床,给夫君暖被窝。" 王艺律怔怔回神,不敢迟疑,乖乖躺进冰冷的被褥之中。 两人挨得很近,少女身上淡淡的清浅气息萦绕鼻尖,身子柔软却微微发颤。 沈楚萧能感受到她的不安,只是轻声道:"睡吧。" 他闭上眼,很快便沉沉睡去。 今天,他经历的太多, 乏了。 沈楚萧醒来时,胸口微微发沉。 低头一看,王艺律整个人蜷缩在他怀中,睡得安稳,长长的睫毛轻垂,小脸恬静。 沈楚萧轻拍了拍她的肩:"娘子,该起身了。" 王艺律迷迷糊糊睁开眼,四目相对,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她猛地惊醒,像只受惊的雀儿般弹开,脸颊通红地躲到床尾。 沈楚萧失笑。 如今家里粮尽,必须进山猎兽囤粮。 这些年边境战事频繁,早已拖垮大靖国库。层层赋税下压,底层百姓民不聊生,有些地方甚至出现了易子而食。原主若非沈楚萧的灵魂重生附体,凭那副本身的体魄根本撑不过这个冬天,不是冻死就是饿死。 沈楚萧对王艺律道:"我进山打猎,你在家关好门,不要外出,等我回来。" "夫君小心。" 沈楚萧推门而出。白雪茫茫,四下无人,便快速朝黑风岭而去。 那里有他杀了陈梁后藏起来的弓箭,正好用来打猎,只是山林覆雪,鸟兽难寻。 但沈楚萧前世是龙组特战,岂能没有野外生存能力?他收敛心神,静听四周动静,五感瞬间被无限放大,风雪流动与生灵呼吸的细微声响,尽数落入耳中。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他便精准捕捉到一抹鲜活的生灵气息。 沈楚萧快步行至一处积雪覆盖的低洼洞穴,俯身伸手,猛地刨开洞口积雪,将窝在洞内打呼噜的豪猪拽了出来。 此方世界的山林异兽远比凡俗野兽凶悍。这头豪猪体长近一米,浑身布满坚硬锋利的黑棘,被惊扰后瞬间暴怒,嘶吼着朝沈楚萧冲撞而来, 势大力沉。 沈楚萧眸光平静,身形灵巧侧滑,轻松避开。 随后抬手挽弓搭箭。 嗖! 锐响破空,精准贯穿豪猪后腿! 这异兽皮糙肉厚,防御力惊人,却也被这一箭重创腿脚,庞大的身躯瞬间失衡,行动骤然滞缓。 沈楚萧不给它半点反扑的机会,身形骤然突进,近身抬手挥刀,寒光一闪,利落斩断豪猪头颅。 温热的兽血喷涌而出,转瞬被风雪冻住。 拎起猪头,沈楚萧扛起兽身便开始下山。 有这一头豪猪在,他和王艺律便有充足肉食补给,足以熬过这个即将吃人的冬天。 就在他即将靠近自家小院的刹那, 屋内忽然传出一道女子绝望的挣扎叫喊。 沈楚萧脚步骤然定格。 周身温度瞬间降至冰点,眼底温和尽数褪去,滔天杀意骤然翻涌,凛冽戾气瞬间笼罩全身。 妈的。 槽, 敢动我的女人! 第一卷 第3章 你找死 沈楚萧破门而入, 眼前的景象让他目眦欲裂。 王艺律脸颊红肿,衣服破烂,只能勉强护体。 屋内堵着一名满脸横肉的汉子,正是青石村横行多年的村霸周虎。 陈梁的狗腿子之一。 见沈楚萧进来非但不收敛,反而更加肆无忌惮。 “来,站边上看着,看看周大爷的十八式。” 周虎显然没把沈楚萧放在眼里,眼神不仅紧盯王艺律那饱满的胸脯,还理所当然的让沈楚萧在旁边围观。 王艺律蜷缩在床角,脸上写满惊恐。 “周虎,你找死。” 大概是没想到平时对他马首是瞻的沈楚萧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周虎停下了动作,轻蔑的看向他道:“怎么?老子不能玩你的女人?” 在他眼里,沈楚萧就是个懦弱可欺的废柴,根本不足为虑。 沈楚萧面色阴沉, 周身却骤然炸开一股杀气,压得屋内空气瞬间凝滞。 他快步上前,稳稳将瑟瑟发抖的王艺律护在身后。 “现在,立刻,滚,不然我杀了你。” 话语出口,震得周虎心头猛地一跳。 周虎恼羞成怒道:“你个窝囊废也敢跟老子装横?全村谁不知道你烂泥扶不上墙!这小美人跟着你只有饿死的份,老子好心收了她,帮你开荒,识相的立刻滚开,不然老子把你打废!” 话音未落,周虎攥紧拳头,筋骨噼啪作响。 凭这一身蛮力,他确实有横行乡里的资本。 可在沈楚萧这等顶尖特战强者眼中,这就是小儿科。他身形稳立不动,手腕骤然翻转,一个擒拿扣住手腕,顺势借力猛然一拧。 咔嚓! 清脆刺耳的骨裂声骤然炸开。 “啊——!”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周虎惨叫出声,整条手臂直接折断, 骨头冒出半截滋在外面。 沈楚萧眼神冰冷,毫无半分留情,反手又是一记干脆利落的耳光。 啪! 清亮震耳的巴掌声响彻整间破屋。 “这是替我老婆打的。” 两百斤重的周虎,竟被这一巴掌直接扇翻在地,半边脸颊高高肿起,嘴角崩裂吐出几颗牙齿。 周虎只觉头脑嗡嗡作响,眼前发黑。 不等他从剧痛中缓过神,沈楚萧又上前一步,脚尖踩在他的胸口上,沉稳霸道,将他死死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你真该死啊!” 周虎又怕又怒:“陈梁过几天就回来了,你敢对我动手,不怕他杀了你吗?” 沈楚萧眼底杀意凛冽:“试试看。” “念着同村旧情,今天废你一手。再敢放肆,我要你的命。” 历经百战的铁血气场尽数释放,沉沉压在周虎身上,让他心生极致恐惧。 这一刻,他才猛然察觉,眼前的沈楚萧早已脱胎换骨,那双深邃冰冷的眼眸里,是真的敢杀人。 被震慑住的周虎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能色厉内荏地放着狠话:“你给我等着!我这就找人过来,今日之事没完!” 沈楚萧冷笑一声:“尽管去叫,我就在这里等着。” “但记住这是最后一次,再踏我院子半步,我绝不留手。” 对付周虎这种欺软怕硬的货色,一味忍让只会得寸进尺,唯有打痛才能永绝后患。 周虎不敢多言,忍着断骨剧痛,狼狈爬起,连滚带爬逃出了小院,只余下几句毫无底气的报复狠话。 刚才他差点就杀了周虎,只是昨天才结果了陈梁,眼下又立即杀了周虎的话,只怕会引起边军注意。 看来此地不能久留了。 沈楚萧收敛杀气,转身看向身后的王艺律,眼神变得温柔。 少女依旧浑身轻颤,捂着脸静静流泪。 自家族获罪覆灭,沦为罪女后,她终日卑微求生,受尽冷眼欺凌,从未有人这般不顾一切地挡在她身前,护她周全。 “别怕,没事了。” 沈楚萧拍着她的背,满脸柔情:“有我在,没人能再欺负你。” 简单一句承诺,瞬间击溃了王艺律所有的逞强。 她鼻尖一酸,哇的一下哭了出来。 再怎么出生高贵,她也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女啊。 “我是你夫君,无需言谢。” 沈楚萧叹了口气。 “你好好歇息,我去弄些吃的。” 王艺律想起身帮忙,被他强行按回床边。 沈楚萧走出屋外,不一会儿提着一块肥瘦相间的好猪肉走了进来。 他没有全部拿回村,避嫌。 所以只取了一部分,其他的藏在村外的积雪里。 不多时,袅袅肉香便填满了整座破旧小屋,驱散了连日萦绕的阴冷寒气。 看着男人忙碌可靠的模样,王艺律心中五味杂陈。 村里人都说沈楚萧一无是处,可她所见的夫君,修屋护家、杀伐有度、温柔体贴,是乱世之中难得的安稳依靠。 半个时辰后,热气腾腾的炖肉出锅, 肉汤泛着油花,鲜嫩扑鼻。 沈楚萧盛好温热肉汤:“趁热吃,暖暖身子,补补气血。” 王艺律眼眶微热,小口啃食着。 连日饥寒交迫,这一口温热鲜香的肉食,从舌尖暖遍四肢百骸,让她心底满是安稳。两人默默同食,屋内烟火融融,温柔暖意隔绝了屋外风雪寒凉,岁月静好。 一夜安稳无扰,沈楚萧恪守分寸,只静静守护身旁少女,无半分逾矩。 次日天明,日上三竿。 沈楚萧早早醒来, 刚走出院门,沈楚萧便敏锐察觉村内氛围有了变化。昨天他暴打村霸周虎的消息,早已传遍全村。 所有人都想不通沈楚萧为何能打败周虎。 旁人的议论与目光,沈楚萧全然置之度外。他从不在意村民看法,如今唯一的执念,便是在这乱世稳稳立足。 不求升官! 但先要发财! 可就在他迈步朝着村口走去时,两道肃杀身影骤然闯入视野,让他眸光一凝,心底警铃瞬间炸响。 村口老槐树下,两匹战马踏雪静立,两名身着大靖正规边军甲胄的士卒腰佩长刀,身姿挺拔、神色冷峻,周身裹挟着军营独有的肃杀寒气。 周虎立在一旁,态度极尽谦卑恭敬。 沈楚萧心头紧绷。 前天他在黑风岭斩杀陈梁,藏匿军械且销毁了所有痕迹,自问做得滴水不漏,可边军竟然这么快就到访青石村。 是追查陈梁失踪,还是专程来给周虎撑腰的? 无数念头在脑海飞速闪过,他面色依旧平静无波,脚步微顿,周身肌肉悄然绷紧,随时准备应对一切突发危机。 就在这时,周虎抬眼瞥见他,立刻高声尖叫道:“大人,就是他,就是他打断了我的手。” 刹那间, 两道冰冷锐利极具压迫感的目光,齐刷刷牢牢锁定住沈楚萧,空气中的氛围瞬间变得紧绷刺骨。 第一卷 第4章 暴打边军 两名边军士卒翻身下马,朝沈楚萧逼近。 为首一人面如寒霜,腰间长刀半出鞘半寸,森冷刀气直逼而来,目光扫过沈楚萧,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与轻蔑。 “就是你废了周虎的手?” 周虎躲在边军身后,捂着断手,脸上堆满怨毒。 “大人,他不仅把朝廷命令禁止不许带回家的王艺律私藏,还光天化日之下行凶伤人,把我打成这样,您一定要为我做主啊!” 沈楚萧神色平静,眼底却寒意渐生。 很明显, 两名边军并非为追查陈梁而来,纯粹是被周虎收买,前来仗势欺人。 沈楚萧道:“罪女是按官府规制认领,有文书为证,何来私藏一说?” “而且周虎私闯民宅,欲对我妻子行不轨之事,我只是正当防卫。” “正当防卫?”为首边军嗤笑一声,眼神愈发凶狠,“一个贱民,也敢跟老子谈律法?周虎说你伤人,你就是伤人!” “我看你是活腻了,敢在青石村撒野!” 另一名边军上前一步,大手直接朝沈楚萧衣领抓来,动作粗暴蛮横,显然想当场将他拿下。 在他们眼中,沈楚萧无家世背景的人,捏死他就和捏死蚂蚁一样简单。 沈楚萧目光再次冷却一分。 前世龙组特战的本能瞬间觉醒,脚下轻挪半步,身形如鬼魅般侧移,轻松避开那只大手。 边军士卒抓了个空,瞳孔微缩,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似瘦弱的少年居然能躲开。 “还敢躲?” 他恼羞成怒,拳头裹挟着风声,径直砸向沈楚萧面门。 这一拳用了十足力气,显然想一拳把沈楚萧打死。 沈楚萧不闪不避,抬手精准扣住对方手腕,指尖微微用力。 “啊!” 边军士卒瞬间发出一声痛呼,只觉得手腕像是被铁钳夹住,骨头都要被捏碎,力道瞬间泄了个干净。 为首边军见状,脸色骤变,猛地拔刀出鞘:“大胆刁民,竟敢反抗官兵!” 长刀寒光凛冽,直指沈楚萧咽喉,杀气腾腾。 周虎在一旁看得兴奋,嘴角咧开狞笑,仿佛已经看到沈楚萧被乱刀砍死的下场。 就在刀锋即将抵近咽喉的刹那,沈楚萧身形陡然下沉,手腕一翻,精准夺过对方长刀,反手将刀架在其脖颈之上。 整套动作快如闪电,一气呵成。 不过瞬息之间, 局势便彻底逆转。 为首小头目僵在原地,脖颈处传来刺骨寒意,让他满脸震骇,难以置信地盯着眼前的少年。 这身手怎可能是周虎形容的废物。 一时间悔恨交加,恨不得将周虎的皮给剥了。 贼厮焉敢坑俺! 沈楚萧目光冷冽,声音不带一丝温度:“我再说最后一遍,我按规矩认领妻子,周虎私闯民宅欺辱妇人,我打断他的手都是轻的了。” “你们不分青红皂白欺压百姓,若再仗不收敛,休怪我不客气。” 另一名边军见状,慌忙拔刀,却被沈楚萧一个冰冷眼神震慑,僵在原地不敢上前。 他们常年戍守边境、浴血厮杀,最是懂识人杀气,沈楚萧身上那股杀伐之气,是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远比他们还要恐怖。 周虎笑容瞬间僵住,吓得浑身发抖,没想到沈楚萧连边军都敢动。 就在气氛凝滞到极点之时, 就在这时, 一道苍老的声音匆匆传来:“住手!都给老夫住手!” 村长拄着拐杖,快步赶来, 身后跟着几名村民,一脸惊恐。 他看到刀架在边军脖子上,吓得脸色发白,连忙上前劝道:“楚萧!快把刀放下!这是朝廷边军,万万不可冲动啊!” 随后又转头对着两名边军拱手赔笑:“两位大人息怒,小孩子不懂事,一时冲动,还望大人海涵,莫要与他一般见识。” 为首的小头目死死盯着眼前少年,心底恐惧, 弄过头了, 搞不好这小子敢当场杀人。 原本还想硬撑着压下场面,可瞥见躬身求情的沈伯公,心头的戾气顿时收敛几分。 沈伯公为人圆滑通透,而且和他顶头上司有几分交情。 小头目压下怒火,为了小命只能咽下这口气,“好!今日看在沈村长的面子上,暂且饶过你!” “但周虎被伤之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他已经在我军营登记在册,是后备辅军,如今被你打伤,耽误了他入营当差效命军营!我给你三天时间,拿出百两银子作为医治补偿!若是拿不出银两,我立刻上报上官,定你打伤边军之罪,让你永久充当肉盾冲阵!” 说完,他示意沈楚萧撤刀。 沈楚萧眼底杀意凛冽,只需手腕一送,便能了结眼前这人的性命。 但他转瞬便压下了心头的杀气。 杀了这几人固然能解一时之快,只是家中还有王艺律,若是当众斩杀朝廷戍边军卒,便是谋逆重罪,他插翅难逃,还会连累全村老少。 这些人虽然对他不好,但他还没无情到无辜让全村人来陪葬的地步, 所以, 眼下并不是鱼死网破的时机。 这伙边军贪婪跋扈仗势欺人,正好留着他们,再找机会将这群蛀虫一锅端。 三天么? 那就让你们再多活三天。 沈楚萧勾起一抹讥笑,松开手,将长刀丢回对方怀中。 这边陲村落贫瘠苦寒,村民终年温饱难继,百两银子堪称天价。寻常农户勤恳数年也攒不下三两。 对方此举,分明是想置他于死地。 两名边军狼狈接住晃动的长刀,身形踉跄着连连后退,姿态窘迫至极。 他们忌惮沈楚萧的身手,不敢再上前纠缠,只死死盯着他,眼底翻涌着压不住的阴鸷与怨毒。 随后上马狼狈而走。 “沈楚萧,三日后咱们再算总账!” 周虎见靠山跑了,片刻也不敢多留,捂着断手灰溜溜地紧随边军跑路。 待几人走远,村长沈伯公这才满脸无奈道:“楚萧啊,你这次闯大祸了!边军咱们惹不起,这些银子就算咱们全村也凑不出来,这可如何是好啊……” 面对忧心的村长和慌乱的村民。 沈楚萧神色淡然:“村长放心,此事我自有分寸,绝不会连累村里分毫。” 钱? 他是不会给的,本来就没有。 就算有他也不会给, 并且周虎想要玷污王艺律,早就上了他必杀的名单,即便是对方是边军在册辅军,而那几个肯为他出头的边军也不是好鸟,必杀之。 屋内,王艺律早已听到外面的动静,坐立难安。 待看到沈楚萧一身凛冽杀气归来,她心头骤然一紧,眼底满是愧疚与不安:“夫君,我对不起你。” 第一卷 第5章 监视我?弄死你 王艺律醒来时,已是傍晚。 屋内昏暗,灶火将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她猛然坐起,才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件男子的外衫——沈楚萧的。 “夫君?” 无人应答。 她心头一紧,匆忙起身,推门而出。 院中,沈楚萧正蹲在地上,身前是一头体型惊人的豪猪,浑身黑棘如钢针倒竖,已被开膛破肚,鲜血染红了大片积雪。 他手起刀落,动作干净利落,不见半分犹豫。 王艺律捂住嘴,压下喉间的惊骇。 这般凶悍的异兽,竟被眼前这个被全村鄙夷的少年独自猎杀。 “醒了?”沈楚萧头也不回道:“那就帮我去烧些热水,今晚要熬夜。” 王艺律不敢多问,乖乖转身生火烧水。 等她端着热水出来时,沈楚萧已将豪猪处理完毕,背脊上两条粗长的筋脉被完整剥离,在月光下泛着莹白的光泽。 “夫君,这是要做什么?” “做武器。”沈楚萧抬眼,眸中寒光一闪,“边军只给三天,如今已过一天。若不提前备好杀器,等他们做足准备过来,你我只有死路一条。” 王艺律心头一颤。 她原以为沈楚萧只是嘴硬拖延,没想到他是真的要动手。 “可……那是朝廷边军……” “若杀了他们,便是谋逆大罪。” 沈楚萧冷笑一声:“不杀,百两银子你出?” 王艺律哑口无言。 “这世道,官逼民反啊。” 他起身,将豪猪筋和旧弓弦递给她,“帮我搓线,两股拧成一股,越紧越好。此事关乎你我性命,不可马虎,你先弄着,我出去一趟。” 仅靠现有材料,只能改良弓箭,远不足抗衡正规边军。想要稳稳拿捏胜算,还需制式军械原料。 沈楚萧心头就有了盘算。 青石村后山有一座大靖朝廷遗留的小型军需仓库,由村落世代代管,钥匙一直握在村长沈伯公手中。 其中存放着边关备用的硬檀弓片、精铁箭矢、耐磨麻绳与定型硬木,皆是打造强弩的顶级制式原料。 此时正是晚上最冷的时候, 村长沈伯公正端着热茶,坐在家里叹气忧心。忽然见到沈楚萧迈步走来,他浑身一僵,手中茶杯险些脱手落地,心底又慌又怕。 这尊煞星怎么来了! 这厮白天对峙边军的狠厉模样,还历历在目。 沈伯公打心底畏惧这个像是换了一个人的少年。 “楚……楚萧,你怎么来了,所为何事?” 沈楚萧懒得客套:“后山军需仓库的钥匙,交出来。” 沈伯公脸色骤然惨白,连连摆手摇头:“不可!万万不可!那是朝廷管制的军需重地!擅动一丝物资,皆是杀头重罪,还要株连全村!老夫万万不敢给你,你这是要毁了整个青石村啊!” 沈楚萧眸光一沉。 “我只要钥匙,不连累你们。” “不给,我们都要死。” 沈伯公面露哀色,无奈之下,只能从怀中摸出一枚铜锈斑驳的钥匙,颤抖着递出,声音带着哭腔:“给……给你!你千万记住,此事与老夫无关,切莫连累村中老小!” 沈楚萧伸手接过钥匙,扬长而去。 大靖朝堂腐朽,边关层层贪腐克扣,这座闲置多年的军需仓库早已被官府遗忘,无人清点、无人过问。 与其让制式军备在此蒙尘,不如借为己用。 出了村长宅院,沈楚萧直奔后山。 低矮山头相隔不过数里,片刻功夫便抵达仓库门前。用钥匙打开门,一股干燥的木屑混着铁锈的气息扑面而来。 仓库之内,整齐堆放着大量干燥硬木、高韧性檀木弓片、加粗麻绳,还有数十支未开刃的精铁箭坯,皆是军中制式好物,远超民间寻常材料。 “没想到还有好货。” 沈楚萧眼前一亮,迅速筛选出适配铸弩的原料,捆绑扎实,背负身后,快步返程。 待他回到小院,王艺律已经完成任务。 王艺律看到沈楚萧带回来的材料,吃了一惊:“这是……军需库的东西?” 她出身官宦之家,一眼认出这些制式原料。 “村长给的。”沈楚萧将物资卸下。 王艺律不信,但没有追问。 沈楚萧取过一块檀木,开始打磨弩身。 屋内只剩下沙沙的摩擦声,和灶膛里木柴轻微的爆裂声。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王艺律搓完筋线,抬头看向沈楚萧。 少年垂眸,全神贯注,手中刻刀如游龙走蛇,每一刀都精准到极致。没有图纸,没有测量,全凭手感,却分毫不差。 她见过父亲麾下最顶级的军匠,也没有这般手艺。 “夫君……”她忍不住开口,“你以前……到底是什么人?” 沈楚萧手上动作未停,嘴角微扬:“你夫君。” 王艺律抿唇,不再问。 就在这时—— 院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沈楚萧手中刻刀骤然一顿,眸光如电射向门外。 “有人。” 沈楚萧起身,从墙角摸出那把从陈梁手中夺来的环首刀,脚步无声,贴着墙壁,缓缓移向门口。 不止一人。 “就是这家?”一个压低的声音从院外传来。 “没错,老子盯着呢,沈楚萧刚才扛了一大包东西回来,肯定是藏了什么值钱货。” “老虎说了,让我们盯紧一点,等边军大人过来宰了沈楚萧,那小娘子就能给我们玩几天。” 沈楚萧听到这个声音,气得脸色铁青,杀意翻涌。 没完没了了。 这些人是周虎找来的村中泼皮,用来监视他的。 妈的, 监视我,老子弄死你们。 沈楚萧越出房门,趁那人不注意,一刀背砸在那人太阳穴上。 闷哼都来不及发出,黑影软倒在地。 第二个人察觉不对,刚要喊叫,一只铁钳般的手掐住他的喉咙,猛地拽入院内。 “敢出声,死。” 那人看清沈楚萧的脸,吓得两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沈……沈爷饶命!是周虎让来的!不关我们的事啊!” 沈楚萧懒得跟他废话,一拳将其打得晕厥过去。 本想下杀手,想着现在还不是时候,便将两人嘴堵上,绑起来吊在院里的枯井中。 做完这一切才,这才回到屋里。 天微亮。 一柄单手五连发弓弩,赫然成型。 弩身轻便趁手,瞬发即射,适配近战突袭、远距狙杀。 檀木弩臂张力恐怖,搭配豪猪筋绞合的顶级韧弦,射程、穿透力、杀伤力全面碾压军中制式弓弩。 沈楚萧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冷光滑的弩身,杀意滚滚。 “既然你们不想让我活着,那你们就都去死吧。” 第一卷 第6章 伏杀 第三天清晨,暴雪初停。 沈楚萧推开门,寒风裹着雪粒扑面而来。他眯了眯眼,将连发弓弩贴身藏好,腰间别着那把从陈梁手中夺来的环首刀,迈步出了院子。 王艺律站在门内,欲言又止。 她看着他的背影,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还是没出声。只在他走出院门时,轻轻说了一句:“夫君,小心。” 沈楚萧没有回头,只抬手摆了摆,消失在晨雾里。 他没有等。 三天限期是对方定的,凭什么要按他们的节奏来? 谁掌握主动权,谁就掌握生死。 与其坐等刀架在脖子上,不如先下手为强。 黑风岭,是他早就选好的猎场。 那里有一段狭窄弯道,路面仅容两骑并行,左侧是深不见底的雪谷,右侧是高耸的巨石崖壁。 无论谁从凌霜关过来,这条路都是必经之地。地形险要,视野开阔,易守难攻,绝佳的伏击地点。 两个时辰后,沈楚萧抵达预定位置。 他沿着山脊攀上右侧崖壁,找到一块凸出的巨石,藏身其后。巨石与崖壁之间恰好有一道天然缝隙,能容一人蜷缩其中,前方视野却极其开阔,能将整个弯道尽收眼底。 积雪覆盖了他的身影,寒风吞没了呼吸。 沈楚萧将连弩平放在膝上,手指轻轻摩挲着弩身,确认每一处机关都运转正常。五支短矢整齐排列在储矢槽中,箭尖涂抹的豪猪毒素在低温下凝固成暗褐色的薄层。 作为特种兵,潜伏是基本功。 别说几个时辰,就算一天一夜,他也能纹丝不动,心率压到最低,肌肉保持随时爆发的状态。这不是天赋,是千锤百炼的本能。 时间在风雪中缓慢流逝。 沈楚萧闭着眼,耳廓微动,捕捉着方圆百步内每一丝声响, 风吹枯枝的咯吱声,积雪从松枝上滑落的簌簌声,远处山林里不知名鸟兽的轻啼。 直到马蹄声渐渐传来。 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沈楚萧睁开眼,瞳孔瞬间收缩如针尖。他微微调整姿态,右手的食指搭上连弩扳机,左手托住弩身,呼吸压到最低。 来了。 透过漫天飞雪,他朝山路入口望去。 五匹战马,鱼贯而入。 为首两人,正是那日在村口被他用刀架住脖子的两名边军头目。一个圆脸短须,面色黝黑,腰间别着铜制腰牌;另一个瘦长脸,眼角有疤,神色倨傲。 后面跟着三名普通士卒,身着制式皮甲,腰佩长刀,背负角弓。装备精良,神情却松散得像在逛集市。 五骑完全没有戒备,甚至没有派出斥候前出探路。在他们眼中,这条走了无数遍的路,不过是凌霜关和青石村之间的通途,怎么可能有危险? “哼,那个沈楚萧就是个垃圾。”为首的头目开口,声音被寒风裹着送上来,“穷得叮当响,别说百两银子,怕是连一两都拿不出来。” “可不是嘛。”另一名头目附和,“今天就是最后期限,他交不出钱,正好抓回去。抗税拒罚、殴打官兵,随便安个罪名,直接充军送到前线当炮灰。死了都没人管。” “大哥说得是。”瘦长脸头目嘿嘿一笑,“听说他还捡了刑部尚书的女儿当妻子。那女人我远远瞧过一眼,啧啧,刑部尚书的嫡女,那身段、那气质……等弄死沈楚萧,这小美人正好归咱们弟兄享用,也算没白跑一趟。” “哈哈哈!” 后面三名士卒跟着哄笑起来。 “大人,到时候可别忘了赏小的们一口汤喝。” “放心,有你们一份!” 笑声在狭窄的弯道里回荡,粗鄙、张狂、肆无忌惮。 沈楚萧伏在巨石后,面色平静如水,眼底却翻涌着冰冷的杀意。他从前世到今生,最恨的就是这种仗势欺人、视百姓如草芥的畜生。 五骑没有减速,径直踏入弯道。 路面越来越窄,左侧是深不见底的雪谷,右侧是高耸的崖壁。五匹马被迫拉成一列纵队,前后间距不足三步。 沈楚萧扣住扳机。 就是现在。 “嗖!” 第一支弩箭破风而出,声音尖锐刺耳,瞬间撕碎了山间的寂静。 箭矢快如闪电,直奔为首头目的咽喉。 那名圆脸头目正张嘴大笑,笑声还在喉咙里打转,弩箭就已经贯穿了他的脖颈。从喉结下方射入,穿透颈椎,从后颈露出半截箭尖。 鲜血喷涌而出,在雪地上溅出一串触目惊心的红点。 他眼睛瞪得滚圆,脸上的笑容还凝固着,身体却已经僵了。嘴巴张了张,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猛地一歪,从马背上直直摔落下去。 “嘭!” 尸体砸在积雪里,抽搐了两下,便再不动了。 一击毙命。 整个弯道瞬间死寂。 剩下的四人愣了整整一个呼吸的时间,才猛然反应过来。 “有埋伏!” “敌袭!敌袭!” “小心!躲开!” 他们脸色剧变,手忙脚乱地拔刀勒马。战马受惊,嘶鸣着原地打转,在狭窄的路面上互相碰撞,乱成一团。 可四周风雪弥漫,崖壁遮挡了大部分视线,他们根本看不到箭从何处来。 “嗖!嗖!嗖!” 沈楚萧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连发弩的扳机连续扣动,三支弩箭几乎连成一条直线,破空而去。 一名士卒正慌乱地拉弓搭箭,弩箭迎面射来,正中面门。 箭矢从他的眉心射入,贯穿头颅,他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仰面倒栽下马,当场气绝。 另一个士卒反应稍快,听到风声猛地侧身,弩箭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削掉半只耳朵。他惨叫一声,捂着血流如注的耳朵从马背上滚落,在雪地里打滚哀嚎。 随后是第三支弩箭,直接射向瘦长脸头目。 那人毕竟久经沙场,危急时刻猛地伏低身体,箭矢擦着他的脊背飞过,在皮甲上划出一道深痕,火星四溅。 虽然没有射穿,但也吓得他魂飞魄散。 短短两个呼吸,五骑变两骑。 一名伤兵在地上打滚哀嚎,一名士卒面门中箭倒地身亡,一名头目当场毙命。 还活着的只有瘦长脸头目和最后一名士卒。 “是谁!藏头露尾算什么本事!”瘦长脸头目嘶声怒吼,声音都在发颤。他握着长刀的手剧烈发抖,眼睛四处扫视,却怎么也找不到箭矢来源。 最后一名士卒吓得脸色惨白,调转马头就要往回跑。 沈楚萧不可能让他活着离开。 他从巨石后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弯道里的残兵。 连发弩上还剩最后一支箭,他抬手、瞄准、扣动扳机, “嗖!” 箭矢精准射中那匹逃跑战马的后腿。 战马惨嘶,前蹄腾空,将背上的士卒狠狠甩了出去。 那人重重摔在雪地里,脊椎撞上一块凸起的岩石,当场口吐鲜血,再也爬不起来。 至此,五骑全部失去行动能力。 瘦长脸头目孤零零地立在弯道中央,环顾四周,满地是血,满地是尸体和哀嚎的同袍。 他终于看清了崖壁上那道身影。 “是你!”他瞳孔骤缩,满脸难以置信,“沈楚萧!是你!” 声音里满是惊惧和愤怒。 “你疯了!伏击官兵是谋反!诛九族的死罪!你全家都要死!” 沈楚萧面无表情。 从他决定动手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没有退路。 但比起跪着死,他宁愿站着杀。 他收好连弩,腰间短刀出鞘,纵身一跃,从数米高的崖壁上跳下。落地时膝盖微屈,卸掉冲击力,稳稳踩在雪地里。 然后,朝那个头目走去。 脚步声踩在积雪上,咯吱、咯吱,像死神的倒计时。 瘦长脸头目浑身发抖,他咬紧牙关,猛地拔出腰间长刀,双手握紧刀柄,刀锋直指沈楚萧。 “别过来!我……我杀了你!” 他嘶吼着挥刀冲上来,刀锋劈向沈楚萧的脖颈。力道很足,但毫无章法,全是蛮力, 人在极度恐惧时,根本发挥不出平时一半的战力。 沈楚萧神色平静,不闪不避,直到刀锋距咽喉不足三寸, 他动了。 侧身,错步,刀锋擦着他的衣襟劈空,砍在雪地上溅起一片雪沫。 同时,沈楚萧右手探出,精准扣住对方持刀的手腕。拇指按在腕骨关节处,其余四指如铁钳般锁死,猛地向外一拧, “咔嚓!” 骨裂声清脆刺耳。 “啊!” 瘦长脸头目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手腕以诡异的角度弯折,长刀脱手,掉落在雪地里。 他疼得浑身抽搐,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沈楚萧没有停手。 他反手一记肘击,狠狠撞在对方胸口。 这一肘用了七成力,打在肋骨上像重锤砸木桩“嘭”的一声闷响,头目的胸腔明显凹陷了一块,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滑出去三四步远。 他躺在雪地里,嘴里涌着血沫,眼神已经开始涣散,却还在喃喃:“你……你不得好死……朝廷不会放过你……” 沈楚萧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你也看不到了。” 短刀划过咽喉,干净利落。 鲜血喷涌,染红了身下的白雪。 瘦长脸头目身体抽搐了几下,彻底没了气息。 沈楚萧转身,走向那名中箭落马的伤兵。那人半只耳朵被削掉,半边脸全是血,看到沈楚萧走来,吓得拼命往后缩。 “饶……饶命……我只是个小兵……我什么都不知道……” 沈楚萧低头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抬手。 一刀。 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 雪地上,五具尸体横陈,鲜血染红了大片白雪,触目惊心。 沈楚萧没有急着离开。 他蹲下身,在每具尸体上补了几刀。 伤口杂乱,角度刁钻,深浅不一,刻意模仿蛮族弯刀的劈砍痕迹。 边军常年和蛮族交战,一眼就能认出这种刀伤。 随后,他将五人尸体扔进旁边的雪谷深处。战马也被赶入山林,解开缰绳,任其自生自灭。 雪又开始下了。 细密的雪粒从天而降,落在血迹上。 用不了多久,这里的一切都会被掩埋。 就算日后边军追查,也只能查到五名边卒疑似遭遇蛮族斥候伏击,伤口像,现场像,连战马走失都像。 而他,只是青石村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废物。 谁会怀疑废物? 沈楚萧裹紧外衣,转身消失在风雪里。 身后, 大雪纷飞,掩埋一切。 第一卷 第7章 扫除尾巴 回到青石村。 沈楚萧翻墙进院,落得轻稳,没发出声响。院内灯火微亮,窗纸上映着王艺律安静的身影。 他抬手轻叩两下。 门开了。 王艺律正在缝补衣衫,指尖纤细,动作轻柔。 听到动静,她抬头看来,眼中一喜:“夫君,你回来了。” “嗯。”沈楚萧反手合上门,隔绝了院外的寒气:“清理干净了。” 王艺律微微一愣,随后反应过来,但她从不多问。 她起身倒了碗豪猪汤递过来:“刚温的,趁热喝。” 沈楚萧接过碗, 指尖触到温热瓷壁,很暖。 前世刀尖舔血,生死须臾,从未有过这般烟火气。他小口喝着汤,目光落在窗外阴沉的天色里。 片刻后,淡淡开口道:“那些边军不会来了。” “只是,周虎不会善罢甘休。”沈楚萧放下空碗,眼神冷了几分,“他断臂之仇没报,又等着边军撑腰抢你,今日必然带人上门。” 这厮, 是该死了! 还不到下午, 周虎便吊着左臂出了门,他蹲在村口老槐树下,翘首以盼,等着那两名边军带更多的人来,这样才能把沈楚萧碎尸万段,再把王艺律抢回来。 可等到日上三竿,村口那条土路干干净净, 别说边军,连个骑马的人影都没有。 “妈的!搞什么鬼?” 周虎一脚踹在老槐树树干上,疼得龇牙咧嘴, “说好三日之期,今日就是最后一天,怎么还不来?难不成那几个杂碎忘了?” 他哪里知道那几个边军已经去见太奶了。 旁边跟着的四个泼皮,都是平日里靠巴结周虎混日子的屌毛,此刻也凑上来,七嘴八舌地煽风点火。 “虎哥,别等了!我看那沈楚萧也没啥厉害的,咱们五个人还干不过他?” “就是!边军大人说不定嫌他太废物,懒得亲自来,咱们直接上门收拾他就行!” “那小美人长得跟天仙似的,凭什么跟着沈楚萧这种废物?虎哥你去把她抢过来,正好给你暖床!” “对啊!抢了那女人,逼沈楚萧交出所有家当抵债,看他还敢不敢跟虎哥你作对!” 听到这些话, 周虎心里却莫名有点慌。 “妈的!”周虎啐了口唾沫,恶狠狠道,“行,老子亲自去!今日非要让那沈楚萧知道,得罪老子的下场!” 话音落下,他也顾不上断臂的疼痛,抄起墙角一根手腕粗的木棍,在手里掂了掂,发出呼呼的风声。 四个泼皮见状,也纷纷抄起身边的木棍跟在周虎身后,气势汹汹地朝着沈楚萧的小院而去。 沿途的村民看到这阵仗,都吓得纷纷避让,脸上却满是看热闹的兴奋。 青石村不大,平日里村民之间本就多有嫌隙,沈楚萧以前是偷鸡摸狗的懒汉,名声极差,不少人都受过他的小麻烦。 此刻见周虎带人上门找事,大家只当是沈楚萧活该,没人上前劝阻,反而不少人在暗处窃窃私语,等着看一场好戏。 “啧啧,周虎这是要动真格的了,沈楚萧今天怕是要惨了。” “那可不,断臂之仇,换谁都忍不了。” “我看沈楚萧这次死定了,他就一个人,怎么打得过周虎他们五个?” “可惜了那个小美人,长得那么好看,跟着沈楚萧也就算了,这下要被周虎抢去糟蹋了……” …… 不多时,一行人便来到了沈楚萧的小院门口。 木门虚掩着, 周虎停下脚步,抬脚就朝着木门狠狠踹去。 “哐当!” 木门不堪重负,被一脚踹开, 门板摇晃着撞在院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沈楚萧!滚出来!” 周虎扯着嗓子怒吼,声音尖锐,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院内依旧没有动静。 周虎见状,更是认定沈楚萧是吓得不敢出来,气焰更盛, 带着四个泼皮大摇大摆地走进院子,肆无忌惮地扫视着简陋的小院,最后落在正屋紧闭的房门上。 “躲?你能躲到什么时候?”周虎冷笑一声,“我当你沈楚萧有多能耐,敢跟边军叫板,敢跟老子作对,原来就是个缩头乌龟,只会躲在屋里当孬种!” 四个泼皮跟在身后,也跟着哄笑起来,笑声里满是轻蔑与戏谑。 “沈楚萧,把百两银子交出来,再把那小美人送出来给虎哥赔罪,或许虎哥心情好,还能饶你一条狗命!” “别躲了!我们都知道你在家,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识相点就乖乖听话,不然我们拆了你这破屋,把你拖出来打断另一条腿!” “还有那个小美人,别藏着了,出来跟虎哥好好过日子,总比跟着沈楚萧挨饿受冻强!” 躲在暗处偷看的村民们,看得津津有味,却没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在他们眼里,沈楚萧是废物,王艺律是罪女,周虎是村霸,强弱悬殊,弱者就该被欺凌,天经地义。 就在这时, 沈楚萧从屋内走了出来。 他的淡淡扫过周虎一行人,像在看一群蚂蚱。 喧闹声瞬间安静了几分。 周虎脸上的狞笑僵了一下,心里一突,有种说不出的发慌。 他甩了甩头,把那点不安压下去:“我还以为你要躲一辈子呢!” 沈楚萧没有说话,眼神淡漠。 这眼神, 让周虎心里的不安更甚, 他强装凶狠,往前迈了一步:“别跟老子装哑巴!三日期限到了,边军大人的百两银子,你凑齐了没有?拿出来!” 见沈楚萧依旧不说话,更是肆无忌惮地开口:“拿不出来是吧?我就知道你拿不出来!那也简单,把你身边那个女人交出来,给老子抵债,再把你这破屋和所有东西都交出来,这事就算了了!” “不然的话,”周虎眼神阴狠,“今日我就把你扔去荒山里喂狼!再当着你的面让那婊子好好伺候老子!” 这话一出,身后的四个泼皮立刻跟着起哄,眼神贪婪地盯着紧闭的正屋房门,仿佛已经看到了王艺律娇美的身影。 “对!把小美人交出来!” “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识相点,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躲在暗处的村民们也跟着议论:“我看沈楚萧这次只能认栽了,拿不出银子,只能把女人交出去。” “是啊,周虎人多势众,沈楚萧根本打不过。” “可惜了那个小美人,要被周虎糟蹋了……” 所有人都觉得,沈楚萧会妥协。 却不曾想沈楚萧只是淡淡开口道:“银子,我没有,不存在的,或者说你敢动一下试试?看看是我把你废了,还是把你们一起废了” 村长沈伯公躲在远处一棵老槐树后面,听到这话心里咯噔一下,莫名地发寒,两天前沈楚萧找他要了军需库的钥匙,鬼知道他干了什么。 特别是现在边军迟迟未到…… 他不敢深想。 周虎往前一步,断臂晃了晃,面目狰狞:“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老子我弄死你!” “给我上!把他拿下!把那女人拖出来!” 四个泼皮应声而上,木棍挥舞,朝着沈楚萧就打。 周围村民吓得捂住嘴,不敢出声。 可下一秒, 他们就看见了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一幕。 只见第一个泼皮木棍砸下时,沈楚萧抬手精准扣住对方手腕,轻轻一拧。 同样的招式,仍然百试不爽,特战兵精通的近身擒拿格斗,岂是这些刁民能够应付得了的? “咔嚓!” 脆响过后,便是惨绝人寰的惨叫, 那泼皮直接跪倒在地,手腕反向弯折,满地打滚。 剩下三人吓得一滞,还没反应过来,沈楚萧已经欺身而上。 动作干净狠辣,没有多余花哨,全是一击制敌的杀招。 瞬息之间,四个泼皮全部倒地哀嚎,断手脱臼。 一下子, 四周安静得可怕。 周虎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 他看着地上哀嚎的手下,又看向一步步朝他走来的沈楚萧,腿肚子开始打颤。 “你……你别过来!”周虎声音发颤,下意识往后退,“我……我是边军登记的辅军!你敢动我,边军不会放过你!” 他把边军搬出来,是他最后的底气。 沈楚萧停下脚步,离他两步远,眼神平静地落在他脸上: “私闯民宅意图强占人妻,按大靖律,当斩。” “本来不想这么快结果你的性命,你自己却要不断找死,怪不得我。” 周虎瞳孔骤缩,脸色惨白如纸:“你……你敢……” 话音未落。 沈楚萧一个锁喉,一手扣肩,轻轻一拧。 周虎身体软软倒下去,当场气绝。 四周偷看的村民,吓得魂飞魄散,纷纷往后缩,有的直接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牙齿打颤,连大气都不敢喘。 沈楚萧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目光扫向院外那些偷看的村民,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寒意: “从今往后,我的院子,不准靠近。我的人,不准动。” “再有下次,那就是不给我沈楚萧面子,不给我沈楚萧面子,那我就只能杀了你们。” “哼。” 沈楚萧提起周虎的尸体,丢到村外,想来,不出半天就会被山里的野兽啃食殆尽,这个下场,也是他咎由自取。 青石村, 总算安静了。 第一卷 第8章 校尉上门 雪后初晴。 沈楚萧坐在院中擦拭弩箭。此前猎杀的豪猪,肉已下锅,油水熬出几坛,而猪刺稍加修整便又是趁手的近身暗器。 只可惜找不到乌头剧毒。若能淬毒,杀伤力还能再添数筹。 王艺律坐在一旁, 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眉宇间藏着忧色。 近日村中风波不断,加上沈楚萧斩杀五名边军的事——她知情出有因,却依旧日夜悬心。只是她向来懂事,不肯表露。 沉寂许久。 少女终于忍不住轻声道:“夫君。” 沈楚萧抬眸。 “我好像……渐渐喜欢上你了。”她纤手攥紧衣角,脸颊泛红,鼓足勇气抬眼,“不如,你娶了我吧。” 沈楚萧听懂了她的托付之意。 心底微动,却还是压下情愫:“如今还不是时候。” 王艺律眼眶微红:“你是不是根本不喜欢我?不然朝夕相伴这么久,你为何始终对我这般疏远?” 沈楚萧揉了揉她的脑袋,语气认真:“先明媒正娶,再行洞房花烛。” 眼底无半分轻佻。 只有真诚。 …… 百里之外, 寒气笼罩的凌霜关内, 将军府颇有一股山雨欲来之意。 近来关内流言四起, 蛮族细作暗中渗透作乱,边关局势岌岌可危。 主位之上,陆沉舟一身冷冽银甲,玄玉束起长发,面容清冷英气,周身自带震慑三军的凛然煞气。 她五指按压桌案,骨节泛白,被边关危机压得心头沉重。 堂下一众边关将领尽数垂首肃立, 人人神色紧绷,大气不敢多出一声。 斥候单膝跪地:“启禀将军,黑石部蛮族粮草将尽,部落内部人心涣散。入冬以来已发起三次试探袭扰。属下推断,年前蛮族必定大举叩关。” 稍作停顿, 又道:“此外,我方三名斥候统领、两名随军副将接连遭人暗杀。出手者皆是顶尖高手,不留痕迹,极可能是蛮族安插的死士所为。” 话音落下, 满堂死寂。 一名偏将面露不屑:“不过一群蛮夷野人,何须如此谨慎?敢来便尽数斩杀。” 陆沉舟抬眼,冰冷目光直扫过去。 “今年是百年难遇的酷寒。蛮族粮草断绝,不能入关抢粮,整个部落都熬不过这个冬天。狗急跳墙,人穷反目。你这般轻敌,迟早葬送自己性命。” 偏将垂头噤声,心中却仍不服。 斥候又道:“将军,还有一事——此前在边境失踪的五名戍边士卒,经查证,并非死于蛮族之手。” 眼下边关大战迫在眉睫,军中高层接连遇刺殒命,外敌奸细肆意渗透,边关布防接连泄露,这一桩桩皆是压在心头的头等大患, 几名普通士卒失踪,她实在无暇分出精力细细查办。 只是现在凌霜内有奸细潜伏,任何异动都不能轻易放过。 她当即下令:“传令全军,即刻加固各处城关防御,全城严加戒严,翻倍增派斥候四处巡查戒备,严防蛮族异动。” 吩咐完边防要务,她再度看向堂下众人,追问道:“那五名失踪士卒一案,如今可查到些许线索?” 负责军务的偏将呈上卷宗:“回将军,五人最后现身之地是青石村附近。现场痕迹看似蛮族劫掠,实则破绽颇多,需派人实地核查。” 陆沉舟目光扫过众将:“林尚。” 一名校尉应声出列:“末将在。” “此事交由你查办。” 林尚是陆沉舟一手提拔的心腹,行事沉稳缜密。 “只带两名亲兵,速去速回。查清真相即可,不得生事扰民。边关大局为重,莫在这些琐事上耗费过多兵力。” “末将谨记!” 林尚领命,转身大步退出议事堂。 …… 青石村, 正在打磨兵器的沈楚萧听到了由远及近的马蹄声。 单凭这踏地的韵律,他便能断定,来人皆是身着边关制式甲胄的守军,一行人直奔自家院落疾驰而来,来意再清晰不过。 终究还是找上门了。 斩杀五名作恶边军,此事绝无可能彻底瞒住军方耳目, 他心中早有预料,只是未曾想到官府追查来得这般迅速,更是直接精准寻到自家住处,显然已然查到不少蛛丝马迹。 王艺律轻轻挽住他手臂:“夫君,是来追查那件事的吗?” “嗯。” “无论结局如何,”她声音不大,但却很坚定,“生死我都陪你。” 片刻之间, 三匹快马停在院落门外, 为首之人正是奉命前来查案的校尉林尚。 他目光扫视整座院落,视线落在王艺律清丽的面容上时,身形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瞬间认出了对方身份。 他曾在王大人府上远远见过这位小姐一面,如今布衣荆钗,竟沦落至此。 沈楚萧心知肚明的问道:“官差大人远道而来,不知有何公事?” 林尚迅速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敛去杂念,恢复一身公事公办的冷峻姿态,目光牢牢锁定沈楚萧:“你便是沈楚萧?” “正是在下。” “凌霜关校尉林尚,奉将军之命彻查五名士卒失踪案。”他直视沈楚萧,“跟我回军营,配合调查。” 沈楚萧眼神淡淡:“我安分守己,凭什么跟你走?” 闻言, 身后两名亲兵顿时不耐烦的将手掌按上刀柄。边军查案,你一个村民哪来的狗胆反驳,真是不知死活。 林尚抬手拦住, “你是案件头号相关之人,配合官府调查,本分而已。” 说着,林尚的目光又望向一旁的少女,语气骤然放缓:“这位姑娘,可是昔日王景渊大人的千金?” 王艺律不明所以,但还是点了点头。 她罪女的身份,想要隐瞒也瞒不住,特别是她这种曾经位高权重之人的动向,朝中耳目自然了如指掌。 林尚眼底掠过暖意, 砖头对亲兵吩咐道:“你们守在外面,我单独问话。” 进到屋内, 他周身气场一变,目光锁死沈楚萧,凝声问道:“沈楚萧,你私自擅杀我大靖戍边边军,刻意伪造行凶现场混淆视听,间接致使我方三名精锐斥候误入险境,惨遭蛮族死士偷袭丧命。单单这数条罪责,便足以将你定罪问斩,判下死罪!” 沈楚萧不卑不亢,没有否认。 他清楚这是对方在试探,毕竟,若真有确凿的证据,就不是这样说话了。 当然, 他沈楚萧也不否认,“那几名边军平日里横行乡里,欺压欺凌无辜百姓,更是当众欲行不轨、羞辱我的妻子。我出手斩杀这般恶人,理所应当,问心无愧。” 林尚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 “军中将士纵然犯下过错,自有严明军法依规惩处,何时轮得到一介平民私下动刑杀人?” 林尚手握住腰间佩刀, 杀气外泄, “你蛰伏在青石村行踪诡秘,来历不明,如实交代你的真实身份,你莫非是蛮族安插在关内的奸细细作?” “大人是在颠倒黑白,明明是他们作恶行凶在先,我出手自保护妻在后。” 沈楚萧半步不让,拢了拢袖子。 可五连发的弩箭,藏于大袖当中。 “倘若大人也不分黑白曲直,一味偏袒作恶之人,那你与那些野蛮歹人,又有什么区别?” 二人四目相对,针尖对麦芒, 一场冲突一触即发。 林尚目光落在他拢袖的手上,嘴角微不可察地一挑——那袖子里的暗器始终没有射出来。他忽然朗声一笑:“不必这般紧张,我只想一试你的心性与胆识罢了。” “袖子里的暗器也收起来吧。即便你偷袭得手,也逃不出这凌霜关。” 顿了顿, 他忽然问沈楚萧,“你可知,为何是我来找你?” 第一卷 第9章 蛮族动向 沈楚萧摇头。 鬼知道为什么是你。 林尚转向王艺律,脸上露出几分追忆:“王小姐不认得我正常。但我记得你。当年家父遭奸佞构陷,险些满门抄斩——是令尊王景渊大人挺身相救,保住了我林家上下一族性命。这份恩情,我林尚永世不忘。” 王艺律一怔,想起家中长辈提过此事,轻声叹息:“当年家父纵然倾力相助,奈何势单力薄,终究难以扭转朝堂大局……” “对了。” 林尚话锋一转,“如今坐镇凌霜关的主帅,你可知是何人?” 王艺律摇头。 “正是陆沉舟陆将军。” “小陆?” 听到这个年少时的亲昵称呼,王艺律满脸震惊。 沈楚萧听不懂二人话语里的旧日情谊,却能清晰从王艺律失态的神情中看出——这位镇守边关的女将军,与她交情匪浅。 “老陆将军一生驻守边关,膝下无子,自幼便将陆沉舟当作男儿培养,传授兵法谋略与一身武艺。当年令尊蒙冤,陆将军一心要彻查真相,却惹怒殇帝,最终被发配至凌霜关。” 原来如此。 林尚转向沈楚萧,神色郑重:“你一身本事用来庇护家人,我敬佩。但我好心提醒你——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个人勇武敌不过大军铁骑。另外,你杀的五名边军中,有一人的姐夫是军中高官,手握兵权。结了仇,日后务必小心。” 说完,他目光诚恳,道出唯一所求:“我只求你往后好好善待艺律姑娘。她受的苦,够多了。” 沈楚萧深吸一口气,郑重抱拳:“林校尉放心。只要我沈楚萧还活着,绝不会让任何人欺辱她分毫。”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亲兵的声音:“林大人!青石村村长沈伯公求见,说有紧急要事禀报!” 林尚与沈楚萧对视一眼,推门而出。 沈伯公佝偻着身子站在院中,满脸皱纹里藏着焦急,见到沈楚萧居然安然无恙,心头恐惧更深。 没想到连边军的高级将领都没能拿下他。 但眼下最重要的是那件事, 他颤巍巍拱手:“大人,老朽有要事相告。” “讲。” “今日老朽带人在村中巡查,路过周虎家时,闻见一股怪味。推门进去一看——屋里却翻出了这个。” 沈伯公从背后布包里抖出几件东西。 一把弯刀,形制粗犷,刀身刻有蛮族图腾。几支羽箭,箭簇淬过黑油,散发刺鼻气味。还有半张兽皮地图,上面用炭笔勾画了几处标记。 蛮族制式兵器。 林尚脸色骤变,蹲下身仔细查验。刀柄磨损严重,箭囊边角有火烧痕迹——是长期使用之物,绝非偶然拾得。 “周虎人呢?” 村长看了眼沈楚萧,嘴唇嗫喏。 沈楚萧道:“死了,被我打死的,尸体被丢在村外,估计被野兽啃完了。” 沈伯公搓着手,“老朽还听说,前些日子他隔三差五就往黑风岭跑,鬼鬼祟祟的,有人问他去做什么,他只说采药。可这大冬天的,哪有什么药可采?” 黑风岭。 林尚心头一沉。 黑风岭往北三十里便是蛮族地盘。 此前三名斥候便是在这一带遇袭。 但沈楚萧却心头一凛,周虎是陈梁的狗腿子。而陈梁那日在黑风岭胁迫原主作恶——他们怕是与蛮族早有勾结。 更麻烦的是,陈梁在关内有靠山。 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只怕凌霜关内有更高级别的将领卷入其中。 “此事还有多少人知道?” “就老朽和两个帮忙搬东西的后生,都叮嘱过了,不敢乱说。” 林尚点头站起身,目光落在沈楚萧身上。 “你跟我走一趟。” 沈楚萧没有犹豫:“好。” 王艺律轻轻拉住他的衣袖,眼中满是担忧。 沈楚萧拍了拍她的手背:“无事,去去就回。” 林尚对两名亲兵下令:“你们留在此处,护住王小姐。若天黑之前我没回来,立刻回关禀报将军。” “大人,这不合规矩……”亲兵急道。 “这是军令。” 两名亲兵不敢再言。 林尚牵过马匹,与沈楚萧各自翻身上马,朝着黑风岭方向疾驰而去。 雪后山道泥泞难行,马蹄踏碎薄冰,溅起一片泥水。 奔出十余里,地势渐高,林木稀疏,裸露的岩石上覆着残雪。 冷风如刀,割在脸上生疼。 林尚放慢马速,侧头看向沈楚萧:“你就不问问,为何偏偏叫上你?” 沈楚萧淡淡道:“因为我杀过边军,若真与蛮族勾结,我脱不了干系。你想让我当面辨认,也顺便试探我的底细。” 林尚笑了:“聪明。” “而且,”沈楚萧继续说,“你虽然信我几分,但终究不敢全信。让我同去,倘若半路遇袭,多一个人替你挡箭也好。” 林尚笑容一僵,随即坦然道:“不错。但我也不瞒你——你身手了得,真遇上蛮族,你是强援。” 两人不再说话,继续赶路。 半个时辰后,黑风岭已在眼前。 山岭横亘如巨兽匍匐,峰顶隐没在灰白云雾之中。山脚下有一条狭窄河谷,枯黄的芦苇在风中瑟瑟作响,积雪覆盖的乱石间隐约可见野兽足迹。 还有人的脚印。 林尚翻身下马,蹲在脚印旁细看。鞋底纹路粗犷,不是边军制式靴子,倒像是蛮族惯穿的兽皮靴。脚印朝向山岭深处,约莫有七八人,新近踩出,雪还未完全覆上。 “就在前面。”林尚压低声音,拔出腰间佩刀。 沈楚萧从马背上取下一柄弓弩—— 林尚瞥了一眼那玩意儿,心知这就是沈楚萧最开始要用来暗算自己的武器。 两人沿河谷上行,穿过一片乱石滩,前方出现一处天然岩洞。洞口朝北,被几株歪脖子松遮挡,若不仔细看极难发现。 洞口外有篝火余烬,灰烬中还冒着若有若无的青烟——不久前还有人在这里。 林尚打出手势,分两侧包抄。 沈楚萧绕到洞口右侧,贴着岩壁缓缓移动。洞内传来低沉的交谈声,口音古怪,不是中原官话,也不是边关土语。 是蛮族语。 林尚也听出来了。他深吸一口气,握紧刀柄,猛地冲入洞口—— 然而就在他踏入洞口的瞬间,脚下泥土骤然塌陷!一根绊索被触发,两侧岩壁上同时落下数根削尖的木桩,朝林尚狠狠撞去! “小心!” 第一卷 第10章 击杀蛮族 林尚脸色骤变。 沈楚萧拽着他一把避开。 木桩打了个空,但根本不等他们反应过来,几支箭从左侧山坡的乱石后射出,钉在沈楚萧脚边不远处,箭尾嗡嗡颤动。 果然有人。 “好险……” 林尚倒吸一口凉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若不是沈楚萧警觉,他方才贸然走过去,此刻恐怕已经踩进陷阱中了伏击。 沈楚萧观察了片刻,低声道:“左侧山坡埋伏了至少两个人,右侧还有一个暗哨。陷阱是故意布置的,目的不是杀人,是逼我们走特定的路线,然后集中射杀。” 林尚握紧刀柄:“怎么办?” “我来处理暗哨。你掩护我。” 两人没有去探索暗洞,搞不好里面又是陷阱,倒不如先排除掉外面的钉子。 沈楚萧将连弩端平,深吸一口气,猫着腰沿着河谷边缘悄然摸进。 他的脚步极轻,踩在雪地上几乎没有声响。 左侧山坡的乱石后,两个蛮族伏击手正紧张地盯着河谷。 他们穿着灰白色兽皮披风,与雪地融为一体,若不细看很难发现。 其中一个低声用蛮语嘟囔了一句,大意是“怎么还没过来”。 另一个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就在这时,沈楚萧已经绕到了他们侧后方不足二十步的地方。他蹲在一棵倒伏的枯树后面,架起连弩,瞄准。 “噗。” 弩箭无声射出,正中左侧那名蛮族的后颈。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软软趴倒在石头上。 另一名蛮族察觉不对,猛地回头—— 第二支弩箭已到眼前,钉入他的眉心。 两息之间,两人毙命。 右侧山坡的暗哨听到动静,探出半个身子张望。 沈楚萧的连弩已经转向,第三支弩箭呼啸而出,射穿那人的肩膀。 暗哨惨叫一声,从山坡上滚落下来,摔在雪地里,手中的弯刀脱手飞出。 林尚快步上前,一脚踩住他的胸口,刀锋抵住咽喉:“别动!” 那蛮族满脸狰狞,嘴里叽里咕噜骂了一通,却不敢再挣扎。 沈楚萧走近,扫了一眼地上的两具尸体和一俘虏,眉头微皱:“不对。这只有三个人,脚印显示有七八人。” 林尚也察觉到了异样:“其余的蛮族在哪?” 话音未落,河谷深处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蛮族联络的信号。 紧接着,密集的脚步声从前方岩洞方向传来,至少有五六个人,而且速度极快。 “他们发现我们了。” 沈楚萧冷静地换上一排新弩箭,“林校尉,你押着俘虏往后撤,找一个掩体。我来对付前面。” 林尚没有逞强,拖着俘虏躲到一块巨石后面,将俘虏双手反绑,又撕下一块衣襟塞住他的嘴。 前方,五名蛮族武士从岩洞中冲出,为首是一个满脸刺青的壮汉,手持双斧,身高近七尺,目光凶悍如野兽。 “大靖的狗!”刺青壮汉用生硬的大靖话吼道,“找死!” 他身后四名武士各持弯刀,呈扇形散开,显然训练有素,并非乌合之众。 沈楚萧不退反进。 他抬起连弩,瞄准冲在最前面的蛮族武士。 “嗖!” 弩箭破空,直取咽喉。 那武士下意识挥刀格挡,竟真的磕飞了箭矢。蛮族在边关常年作战,反应速度远超普通山匪。 但沈楚萧的弩是连发的,而且装填很快。 第二箭紧随而至,那武士挡开了第一箭却来不及挡第二箭,箭簇钉入他的胸口,闷哼倒地。 其余三名武士见状,不敢再直线冲锋,立刻分散包抄。 沈楚萧迅速调整瞄准方向,第三箭射向左翼一人。那蛮族猛地侧身,箭矢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划出一道血痕。 “没中!”林尚在后方看得心头一紧。 沈楚萧神色不变,扣动第四发。 这次他没有瞄准躯干,而是预判对方闪避的方向——箭矢正中左翼蛮族的膝盖。那人惨叫着栽倒,抱着腿在雪地里打滚。 还剩两支箭。 右翼两名蛮族已经冲到了十步之内,弯刀高举,寒光凛冽。 沈楚萧扣下扳机。 第五箭射穿一人的小腹,那人身体一弓,前冲之势不减,却已无力挥刀。 第六箭——连弩箭槽已空。 一名蛮族武士冲到面前,弯刀劈下,势大力沉。 沈楚萧弃弩侧身,刀锋擦着他的衣襟劈空。他左手袖中滑出一根猪刺——那是豪猪背脊上最坚硬的一根,被他打磨得锋利如针,近身一刺,直插对方眼窝。 “啊——!” 蛮族武士捂着脸惨叫着后退,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流出。 沈楚萧趁机从他手中夺过弯刀,反手一刀,割开了他的喉咙。 三息之间,五名蛮族武士,三死一伤一残。 刺青壮汉见手下尽数被诛,目眦欲裂。他狂吼一声,双斧齐挥,朝沈楚萧猛扑而来。 沈楚萧刚夺来的弯刀还没来得及调整握姿,只能横刀格挡。 “铛!” 铁斧砸在刀身上,火星四溅。沈楚萧只觉得一股巨力从刀身传来,弯刀差点脱手——这壮汉的力气,远胜方才那几个武士。 壮汉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左手斧紧接着劈下。 沈楚萧侧身避开,斧刃砍在他身旁的石头上,碎石飞溅。 “铛!铛!铛!” 壮汉连劈三斧,一刀比一刀重。 沈楚萧连退三步,虎口已经震裂,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淌。林尚见势不妙,从巨石后冲出,持刀从侧面砍向壮汉。 壮汉察觉危机,右手斧回转格挡,将林尚连人带刀震退数步。 林尚稳住身形,又冲上去,与沈楚萧形成夹击之势。 壮汉以一敌二,竟丝毫不落下风。双斧挥舞如轮,逼得两人近不了身。 “他的弱点在下盘!”沈楚萧喊道。 林尚会意,虚晃一刀引开壮汉的注意力,随即矮身扫出一腿,踢向壮汉的膝盖。 壮汉抬腿避过,却也因此重心偏移,双斧的节奏出现了一丝破绽。 就是现在。 沈楚萧纵身前冲,弯刀直刺壮汉腹部。壮汉双斧下压,锁住弯刀——但他忘了,沈楚萧的右手还有一支弩箭。 那是他刚才从尸体上拔出来的,一直攥在掌心。 沈楚萧左手松开刀柄,猛地将弩箭刺入壮汉的脖颈。 箭簇没入血肉,刺穿气管。 壮汉瞪大双眼,喉咙发出“嗬嗬”的漏气声,双斧脱手,轰然倒地。 雪地上,六具蛮族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鲜血将白雪染成了暗红色。 林尚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他低头看了一眼肩膀上的擦伤,那是之前触发陷阱时被木桩刮破的,又抬头看看满地的蛮族尸体,声音有些发颤:“你……救了我一命。” 沈楚萧拔出弩箭,在尸体上擦干净血迹,神色平静:“扯平了。” “什么扯平?” “你方才没在村中对我动手,也饶了我一命。” 林尚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笑声在山岭间回荡。 笑罢,他站起身,拍去身上泥土,认真看着沈楚萧:“这个人情我记下了。回去之后,我会如实禀报将军。” 沈楚萧看向被制住的蛮族俘虏,也就是那个从山坡上滚下来的暗哨,此刻被林尚五花大绑,嘴里塞着布团,眼中满是惊恐。 “这人你打算怎么处理?” “带回去,交给将军亲自审问。”林尚将那蛮族拎起来,又检查了一遍绳索,“这些蛮子嘴硬得很,但军中自有办法撬开他的牙关。” 沈楚萧扫了一眼岩洞:“不进去搜了?” 最开始里面是有人说话的。 林尚摇头:“洞内未必有更多线索,周虎家里翻出的蛮族武器已经说明问题,这个俘虏才是关键。先回去复命,后续查办由将军定夺。贸然进洞,万一里面还有埋伏,咱们两个不一定能全身而退。” 沈楚萧点了点头。 林尚的判断是对的,方才那一战虽然赢了,但连弩箭矢已经耗尽,他的虎口也受了伤,再打一场硬仗,胜负难料。 先不说洞里情况到底怎么样,但从交手到现在,也不见里面有人冲出来,那此前听到的声音,多半是蛮族使的障眼法。 林尚从怀中摸出一只沉甸甸的布袋,丢给沈楚萧:“拿着。” 沈楚萧接住,掂了掂,里面是银子。 “五十两。”林尚拍了拍身上的雪沫,“你协助边军击杀蛮族斥候,救了朝廷校尉,按军功赏银。这是规矩,别推辞。” 沈楚萧当然不会客气。 俗话说的好,替人打工,那是要收工钱的,何况还是救了校尉林尚的命,这么一算,又岂止是五十两银子的价值? 不过这些银子却能解决他和王艺律目前的窘境。 两人押着俘虏, 回到青石村时已是黄昏。 林尚下令封锁周虎家,将所有蛮族武器封存,又命两名亲兵严加看管俘虏,在院中连夜歇息。 王艺律见沈楚萧满身血迹,吓得脸色发白。 沈楚萧说了几句不是我的血,她才稍稍安心,默默端来热水让他擦洗。 次日一早,林尚带着缴获的物证,押着俘虏返回凌霜关复命。 沈楚萧本想同去,林尚却摆了摆手:“你先别去。将军那边我先禀报,若需要你作证,我再传你。你去了反倒引人注目,那几名边军的姐夫在军中有人,知道你的长相,对你没好处。” 沈楚萧想了想,点头应允。 目送林尚一行人消失在村口土路的尽头,沈楚萧转身回到院中。 王艺律正在缝补他昨天在战斗中划破的衣衫,见他进来,抬起头轻声问:“夫君,那个林校尉……可信吗?” 沈楚萧在她身边坐下,沉默了片刻。 “可信三分。” “那剩下七分呢?” “靠自己。”沈楚萧望向远处黑沉沉的山岭,“这世道,谁也靠不住。” 他顿了顿, 又道:“不过,那五十两银子倒是真的。” 第一卷 第11章 他救过我的命 两人相视一笑, 五十两对他来说是一笔不错的收入,不仅能解决当下的燃眉之急,还能给王艺律买些好看的布料做衣服。 到底是和自己同睡一张床的妻子,哪能不送礼物? “夫君,你觉得那个蛮族俘虏会开口吗?” “林尚说军中自有办法。” 沈楚萧在她身边坐下,“不过啊,我不是很看好。” “为何?” “蛮族死士嘴硬是一方面。”沈楚萧目光微沉,“另一方面,就算他开口,消息也不一定能传到陆将军耳中。” 王艺律手上一顿,抬头看他。 沈楚萧没有多解释。 他只是隐约觉得,周虎家里搜出的蛮族武器、黑风岭的伏击陷阱、那些蛮族武士训练有素的包抄阵型,这一切都指向一个结论—— 蛮族在凌霜关内,有人,而且那个人的级别不低。 “今天没什么事,我陪你去镇上走走。” 沈楚萧忽然开口。 王艺律一愣:“去镇上?” “嗯,这五十两银子总不能一直揣在身上。”沈楚萧唇角微扬,“买些布匹做几件衣裳,再买些粮食调料,你不是说还想买一床好看的被子吗?” 王艺律脸颊微红,她确实随口提过一句,没想到他记住了。 “可是……林校尉说让你少露面。”王艺律有些担忧。 “青石村离镇上不过十里,去去就回。”沈楚萧起身,将连弩藏在长袍下,腰间别了一把短刀,“走吧。” 凌霜关下辖的镇子名叫柳河镇,因一条贯穿镇中的小河两岸遍植柳树而得名。 虽是寒冬,柳叶凋零,但镇上依旧热闹。 边关百姓生活艰苦,却也有自己的活法。茶棚、酒肆、布庄、铁匠铺,沿街排开,人声嘈杂。 沈楚萧牵着王艺律的手走在人群中,警惕地扫视四周。 前世养成的职业习惯让他每到一个陌生环境都会自动标注出口、掩体和可疑人物。 王艺律久居村中,许久未见这般热闹,眉眼间难得露出几分少女的欢喜。 她在一家布庄前停下脚步,手指抚过一匹靛蓝色的棉布,眼中满是喜欢,却不开口要。 “包起来。”沈楚萧对掌柜说。 王艺律连忙拉住他:“夫君,太贵了……” “不贵。” 沈楚萧掏出一块碎银放在柜台上,财气侧漏道:“再来一匹素白的,一匹鸦青的。” 掌柜眉开眼笑,手脚麻利地包好三匹布。 两人又买了盐、糖、几斤腊肉,还去药铺抓了两副驱寒的药材。 沈楚萧背着一个大包袱,王艺律提着小篮子,走在人群中,倒真像一对寻常夫妻。 “夫君。” 王艺律忽然轻声唤他。 “嗯?” “谢谢你。” 随后蜻蜓点水般在他脸上啄了一下, 一触即分。 沈楚萧偏头看她,少女耳根泛红,目光落在地面,不敢与他对视。 他笑了笑,没有说什么,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沈楚萧脚步一顿,本能地侧身将王艺律护在身后。 马蹄声由远及近,却不是朝他们来的,是从镇外官道方向传来,夹杂着刀剑碰撞的金属声响和人的嘶喊。 “杀人啦!官道上有人杀人!” 一个浑身是血的汉子从镇口跌跌撞撞跑进来,扑倒在地,声音凄厉:“官兵……官兵被杀了!” 镇上的百姓顿时炸开了锅,四散奔逃。 茶棚翻倒,摊位被撞得七零八落,哭喊声、尖叫声混成一片。 沈楚萧心头一沉。 官兵。 那条官道是青石村通往凌霜关的必经之路。 “林尚。” 沈楚萧低声念出这个名字,脸色骤变。 随后转身对王艺律说:“跟紧我,不要离开半步。” 柳河镇外三里处,官道两侧是枯黄的芦苇荡。 此时已是一片狼藉。 三匹战马横倒在路中央,其中两匹已经死了,肚腹被利器剖开,内脏流了一地,血腥气刺鼻。 两名亲兵倒在血泊中,身首异处,死状极惨。 林尚半跪在路边,浑身浴血,左肩被一刀贯穿,后背也被砍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他的佩刀断成两截,一截插在身旁的泥土里,另一截握在手中,刀刃上满是豁口。 鲜血顺着手臂和后背滴落在雪地上,染红了一大片。 他面前站着四个黑衣人。 为首之人身材高大,蒙面,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 他手持一柄狭长的直刀,刀身上还滴着血。 “林校尉,识相的话,把那蛮子交出来。” 黑衣人一副优势在我的模样。 “我可以给你一个痛快。” 林尚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你做梦。” “何必呢?” 黑衣人摇头,“你以为把他带回去,就能查出什么?” 林尚身后,露出身后被五花大绑的蛮族俘虏。 那蛮族满脸恐惧,嘴里塞着布团,呜呜地挣扎。 黑衣人并非不知道在大庭广众之下截杀边关校尉的风险。 但他更清楚,这个蛮族俘虏一旦落入陆沉舟手中,严刑拷打之下,必然供出那个藏在军中的暗桩。 那个人,是他在凌霜关经营多年的棋子, 一旦暴露,整个布局都会崩塌。 所以,哪怕冒险,他也必须灭口。 林尚心头一紧。 他本想拼死保住俘虏,可眼下两名亲兵已死,自己身负数创,连刀都握不稳,根本无力回天。 “最后问你一次。”黑衣人举起直刀,刀尖指向林尚咽喉,“交,还是不交?” 林尚闭上眼,没有说话。 “那就去死吧。” 黑衣人手腕一抖,直刀化作一道寒光,直刺林尚面门。 “嗖!” 一支弩箭破空而至,精准撞在直刀刀身上,火星四溅,将刀锋打偏半尺。 黑衣人瞳孔骤缩,猛地侧身,朝箭矢射来的方向望去。 官道旁的一棵枯树上,一道身影纵身跃下。 来人正是沈楚萧。 他将王艺律安置在官道旁一个隐蔽的土坡后面,自己抄近路翻过一道土坎,正好赶上了这一幕。 “是你?”林尚睁眼看清来人,满脸震惊,“你怎么在这?” “凑巧。” 沈楚萧没有多说,端着连弩缓步走来,目光锁定那四个黑衣人。 黑衣人打量着他,眉头微皱:“你就是那个杀了五名边军的村民?” “消息挺灵通。”沈楚萧淡淡道。 “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黑衣人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阴冷的杀意,“这不是你能掺和的事。” “他救过我的命。” 第一卷 第12章 前往凌霜关 沈楚萧指向林尚, “我欠他一条命。你当着我的面要杀他,这叫多管闲事?” 黑衣人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这人确实挺有趣的,和情报一样。” 他抬了抬手,身后三名黑衣人立刻拔刀,呈扇形散开。 沈楚萧不退反进,连弩连发。 “嗖!嗖!嗖!” 三支弩箭呈品字形射向三名黑衣人。 但那三人的反应远超之前的蛮族武士,他们挥刀格挡,竟将弩箭悉数磕飞。 沈楚萧心头一凛。 高手。 这不是普通边军,也不是蛮族武士,而是经过严格训练的职业杀手。 三名黑衣人挡住弩箭后并不急着进攻,而是缓慢逼近,步伐整齐,显然擅长合击。 沈楚萧弃弩,反手抽出腰间短刀,迎上左侧一人。 刀锋相撞,火星四溅。沈楚萧借力侧身,左手袖中滑出一根猪刺,直刺对方肋下。那黑衣人反应极快,扭腰避开,却仍被划破衣襟,露出一角内衬——暗青色,质地细密。 军中制式内甲。 沈楚萧心头一震,这些人是边军出身! 其余两人趁他分神,双刀齐至。沈楚萧后仰避开一刀,却躲不过第二刀,右臂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涌出。 “沈楚萧,小心!” 林尚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因失血过多,眼前发黑,又跌坐在地。 为首的黑衣人一直没有出手,只是静静看着。 “身手不错。” 他评价道, “可惜,只有一个人。” 沈楚萧没有说话,目光快速扫过战场。 两名亲兵的尸体旁散落着几支箭矢,是林尚的备用箭袋。他右脚悄悄踢起一支箭,左手接住,不退反进,朝最右侧的黑衣人扑去。 那人挥刀格挡,沈楚萧忽然矮身,将那支箭狠狠刺入对方大腿。 “啊——!”黑衣人惨叫着单膝跪地。 沈楚萧趁机夺刀,反手一刀割开另一人的手腕,对方手中兵刃落地。 三息之间,两名黑衣人失去战斗力。 为首之人终于动了。 他出手极快,直刀划出一道弧线,直取沈楚萧脖颈。沈楚萧横刀格挡,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连退数步, 虎口崩裂,鲜血直流。 这是沈楚萧穿越以来,遇到的最强对手。 “你的身手确实不错。”黑衣人再次说出这两个字,语气里多了一丝欣赏,“你若愿意跟我,我可以不杀你。” 沈楚萧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黑衣人的肩膀,落在那名蛮族俘虏身上,俘虏的嘴巴被布团塞住,但眼睛瞪得极大,死死盯着黑衣人,眼中满是恐惧。 那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认出某个人的恐惧。 黑衣人察觉到沈楚萧的视线,回头看了一眼俘虏,叹了口气:“可惜了。” 他抬手,一柄飞刀脱手而出,精准没入俘虏的咽喉。 俘虏闷哼一声,软软倒地,当场气绝。 “走。”黑衣人收刀,转身就走。 其余三人虽然受伤,仍相互搀扶着迅速退入芦苇荡,转眼消失在茫茫枯黄之中。 沈楚萧没有追。 他快步走到林尚身边,蹲下检查伤势。 左肩被贯穿,后背刀伤深可见骨,失血极多,但好在不是断肢,还有救。 “别动。” 沈楚萧撕下衣襟,用力压住林尚后背的伤口止血。 林尚面色惨白,嘴唇发紫,声音微弱:“俘虏……死了……” “我知道。” “他是……唯一的……证据……”林尚眼眶泛红,“我对不起……将军……” “先活下去再说。” 沈楚萧将他背起,朝官道旁隐蔽的土坡走去。 王艺律从土坡后探出头来,见沈楚萧背着浑身是血的林尚,吓得脸色发白,却没有尖叫,而是快步迎上来。 “夫君,他……” “帮我扶一下。” 沈楚萧简短道,“我们去镇上找医馆。” 回到镇上, 沈楚萧将林尚送到柳河镇上一家医馆,老郎中看到满身是血的林尚,吓得脸色发白。 沈楚萧扔下十两银子:“保住他的命,不够再要。” 老郎中连忙动手止血缝合。 王艺律默默端来热水,拧了毛巾,轻轻擦拭沈楚萧脸上的血迹。 沈楚萧坐在林尚床边,沉默了很久。 他在回想那个黑衣人的刀法、身法、说话的语调,还有那露出的内甲一角。 暗青色制式内甲,不是普通士卒能穿的——至少是校尉以上级别。 更重要的是,对方说了句“和情报中一样”这句话。 说明他已经被盯上了。 沈楚萧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个黑衣人的眼神, “夫君。”王艺律轻声唤他。 沈楚萧睁开眼。 “你受伤了。” 王艺律指着他的右臂,那道刀伤还在渗血。 沈楚萧低头看了一眼,仿佛这才感觉到疼痛:“小伤,不碍事。” 王艺律没有拆穿他。 她拿起干净的布条,小心翼翼地替他包扎,动作轻柔,指尖微微发颤。 医馆外,天色渐暗。 次日傍晚,林尚终于醒了过来,第一句话就是:“俘虏……死了?” 沈楚萧坐在床边,点了点头。 王艺律端着药碗站在一旁,见林尚醒来,轻声说:“林校尉,先喝药吧。” 林尚看了她一眼,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多谢王小姐。” 接过药碗,忍着后背和肩头的剧痛,仰头一饮而尽。 “那四个人,是边军出身。”沈楚萧开口,“领头的那人,至少是校尉级别。” 林尚放下碗,看向他:“你怎么知道?” “他穿的内甲是暗青色制式,不是普通士卒能有的。”沈楚萧顿了顿,“而且他的刀法,是军中教习的路数,不是野路子。” 林尚沉默片刻,艰难地撑起身体:“我……要回关。必须……禀报将军。” “你现在这样,骑马都骑不了。” “走也要走回去。” “那名蛮族俘虏,是唯一能指认同伙的人证。现在人证死了,物证还在我手里——周虎家的蛮族武器、那几封书信,都在我马背的褡裢里。但马……也死了。” 沈楚萧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裹,放在林尚面前。 林尚一愣:“这是……” “我赶到的时候,从你马背上拿的。”沈楚萧淡淡道,“你马被杀,东西散落一地。我顺手捡了。” 林尚打开包裹,里面正是那几封书信和周虎家搜出的兽皮地图。他眼眶一热,声音有些发颤:“你……你救了这些证据。” “救你才是主要的。” 沈楚萧站起身,“你先养伤,我去找辆马车,送你回关。” 王艺律立刻站起身:“夫君,我跟你一起。” 沈楚萧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 经历了官道截杀,他也不敢再把她一个人留在陌生的地方。 第一卷 第13章 初入军营 一个时辰后。 医馆借来的马车驶出柳河镇,驾车的是医馆的老伙计,沈楚萧坐在车尾,连弩横在膝上,眼神堪比行走的监控探头。 王艺律挨着他,表情认真。 “怕吗?”沈楚萧问。 “有你在,不怕。” “反正天塌了你也会顶着,你这辈子就是给我当护花使者的命。” 沈楚萧:“……” 这嘴,跟谁学的? 以前怎么没发现? 驴车颠簸了半个时辰,凌霜关的城墙终于出现在视野中。灰黑墙体高约三丈,上头插满大靖军旗,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气势拉满。 城门口士兵查验往来行人,人数比之前多了一倍,个个表情紧绷,仿佛全员欠了花呗没还。 “站住!车上什么人?”一名伍长拦住驴车。 沈楚萧掀开帘子,露出车厢里靠在壁上的林尚。 伍长定睛一看,震惊道:“林……林校尉?!” “他在柳河镇外遭遇截杀,身负重伤,需要立刻面见将军。” 不敢耽误,伍长立马放了行。 这还是沈楚萧第一次踏入凌霜关的权力核心。 府邸不大但守卫森严。 一名亲兵将沈楚萧和林尚引入偏厅等候,王艺律紧跟在沈楚萧身后,乖巧得像个人形挂件。 林尚靠在椅子上,后肩伤口还有血迹渗出。 没等多久,一名女官走了进来。 “林校尉,将军在议事堂等你。”女官声音清冷,看向沈楚萧之时,特别问道:“阁下就是沈楚萧沈公子?” “公子不敢当,叫我小沈就行。” 女官怪异的看了他一眼。 好个谦虚的帅小哥。 议事堂在将军府深处,此时门开着,烛火通明。 沈楚萧踏入堂内, 堂上设一主位,但主位空着。 主位前方垂下一道竹帘,帘后隐约可见一道银甲身影,端坐如松,却看不清面容。 排面拉满。 林尚单膝跪地,打起精神道:“末将林尚,参见将军。” “你的伤如何了?” “末将无能,押送蛮族俘虏途中遭遇截杀,两名亲兵殉职,俘虏被灭口。”林尚低头,“末将身负数创,未能保全俘虏,请将军降罪。” 竹帘后沉默了片刻。 “截杀之人,可看清是谁?” “蒙面,属下看不清面容。” 林尚侧头看向沈楚萧。 沈楚萧没有下跪,站着抱拳行了一礼:“草民沈楚萧,见过将军。” “免礼。” 陆沉舟隔着帘子问道:“你知道是谁?” “草民不敢妄加揣测。” “但那四人身手极高,训练有素,穿的是军中制式内甲。领头之人,至少是校尉以上级别。” 这句话落下,议事堂内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但沈楚萧能感觉到,竹帘后面那道目光正落在他身上,然后,那道目光移到了王艺律身上,停了一瞬。 但很快就移开了。 此刻不是叙旧的时候。 “林尚。”陆沉舟重新转向正事,“你暂且退下,去军医处治伤。带回来的证物,交由本将亲自保管。” “末将领命。” 林尚走后,堂内只剩下三人。 虽然隔着帘子,但沈楚萧知道对方在看他:“青石村村民,杀陈梁、杀周虎、杀五名边军、杀六名蛮族斥候,又救了林尚一命。” 沈楚萧心头一凛。 这情报能力堪比前世大数据推送。 陆沉舟顿了顿,问道:“你的身手不像村民。你是哪里人?师从何人?” “无门无派,自学的。” “自学?” 陆沉舟语气里多了一丝玩味,“自学能造出那种军中都不曾有的奇怪武器吗,还能一人斩杀六名蛮族斥候,并且从杀手手中救人?” 沈楚萧陷入沉默。 这题超纲了啊喂。 “你不说,本将也不逼你。”陆沉舟话锋一转:“但你要知道,凌霜关现在缺人。缺能打的人,缺聪明的人,缺可信的人。” 她站起身, 沈楚萧透过竹帘,隐约看到一道修长的身影。 “林尚身负重伤,暂时无法领军,他麾下斥候营缺一个副队长。”陆沉舟的声音从帘后传来,“你可愿意?” “将军为何信我?” 竹帘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因为林尚信你。” “林尚是本将一手带出来的,他的眼光,本将信得过。” “而且,你救了本将的故交,又是她的夫君。” 她的目光落在王艺律身上,轻声道:“你能护住她,本将承你的情。” 沈楚萧这才明白,原来自己是关系户。 “我愿意。” 沈楚萧也不矫情,入军营是他的最优解,也有了往上爬的机会。 重生一次,总不能苟且偷生一辈子,好歹也要试试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的感觉,前者已经达到了,而后者—— 机会就摆在眼前。 他前世是龙组里面的特战人员,带一个斥候营,还不是手拿把掐的事,不说游刃有余,起码轻松拿捏。 “那好,从今日起,你便是凌霜关斥候营的副队长,林尚伤愈之前,斥候营由你暂代!” 得到他的回答,陆沉舟的声音多了些温度:“林尚会安排你的身份和军饷。另外,那五十两赏银,本将再加五十两,凑足一百两,算是你救林尚的谢礼。” “多谢将军。” “退下吧。” 将军府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林尚坐在台阶上等他们,后肩和后背缠满绷带,但精神比之前好了不少。他身旁站着一个年轻的军士,牵着一匹马。 “沈楚萧。”林尚叫住他,“这是赵五,斥候营的老人。你先跟他去营房认认门。” 见沈楚萧看着王艺律,林尚瞬间明白过来:“斥候营有单独的小院,将军已经吩咐过了,给你和王小姐安排一间屋子。” 沈楚萧一怔。 这待遇,属实没想到。 看来不论到什么地方,都少不了人情世故这层关系啊。 沈楚萧抱拳道:“多谢。” “别谢我,谢将军。”林尚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认真得像在交代遗言,“从今往后,你就是边军的人了。边军的规矩只有一条——” 他竖起一根手指。 “活着。” 沈楚萧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懂了。” 沈楚萧跟在赵五身后,牵着马走过凌霜关长长的街巷,远处,城墙上的守军在寒风中挺立,军旗猎猎作响。 赵五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沈队,斥候营的兄弟们听说了你的事。杀蛮子、救林校尉,大家都服你。”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但是你也要小心啊。” “斥候营,可能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第一卷 第14章 新官上任 卯时, 天还没亮沈楚萧就醒了。 今天新官上任,多少要找找感觉。 王艺律还在睡,昨晚她帮沈楚萧整理装备到后半夜,又把他那件破皮甲缝补了一遍,手指被针扎了好几下,这会儿蜷缩在被子里,呼吸均匀,像只安静的猫。 一个刑部尚书的女儿,几个月前还在绣花弹琴,现在连皮甲都会补了。 沈楚萧在心里记了一笔。 将连弩挂在腰间,推门而出。 赵五早已在门前等待,在他的带路下,两人提前来到斥候营,时间比别人提前了一刻钟。 校场上空空荡荡,只有几个早起的老兵在擦刀。 看到沈楚萧走进来,几个人齐刷刷抬头,眼神里带着审视、好奇,还有几分不以为然。 “副队长来了。” 有人低声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所有人都能听到。 沈楚萧扫了一眼,没接话。 他站在校场边上,靠着一根旗杆,双手抱胸,闭目养神。 卯时正刻,点名。 稀稀拉拉二十来个人,站得歪歪斜斜。有的皮甲没系好,有的刀都没带,还有的嘴里嚼着干粮,含混不清地应了一声到。 沈楚萧没有立刻训话,而是从怀中掏出一本小册子,翻开,念名字。 “铁牛。” “到。”一个黑脸汉子站出来,身材魁梧,左脸一道刀疤从眉骨斜拉到下颌,看着凶悍,声音倒是洪亮。 “李三。” “到。”一个精瘦的年轻人,眼神机警,站在队列里算是最规整的一个。 沈楚萧念完一圈,合上册子。 “点名之前,我以为斥候营是凌霜关最精锐的部队。点名之后,我发现我错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们这不是斥候营,是难民营吧。” 队列里有人脸色变了。 铁牛第一个开口,语气不善:“副队长,你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沈楚萧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你,铁牛,皮甲扣错了三个位置。真打起来,敌人一刀砍过来,你连护甲都没穿对。” 铁牛低头一看,脸色涨红。 沈楚萧转向另一个士兵:“你,刀都没带。斥候不带刀,你是来当啦啦队的?” 那士兵张了张嘴,没敢吭声。 当然, 他也不敢问啦啦队是个什么东西。 这个副队长,有些不简单啊。 “还有你,点名的时候还在吃——你以为这是你们村头的茶馆?” 沈楚萧环顾一圈,语气平静却带着刺:“我知道你们不服。一个村民,凭什么当副队长?凭什么管你们?” 没人说话,但眼神已经回答了。 “很好。” 沈楚萧从腰间抽出连弩,在手里掂了掂,“那今天就给你们一个机会——谁不服,站出来。打赢我,副队长给他当。” 校场上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 铁牛第一个站出来:“副队长,俺不服。” 沈楚萧看了他一眼:“你是老兵?” “斥候营七年,跟着林校尉打过十七仗。”铁牛拍了拍胸脯,“营里刀法最好的就是我。” “好。”沈楚萧将连弩放到一边,从腰间拔出短刀,“用这个。” 铁牛愣了一下:“你不用那玩意儿?” “你还不配让我用连弩。” 铁牛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拔出自己的短刀,刀身磨得雪亮,在晨光下泛着寒光。周围的人自动散开,围成一个圈。 “副队长,刀剑无眼,伤了别怪我。” “你伤得了再说。” 铁牛不再废话,一刀刺来。 又快又狠。 这是战场里厮杀出来的刀法,没有花哨,全是杀人技。刀锋直奔沈楚萧咽喉,角度刁钻,力量十足。 别看他憨厚老实,但动起手来,却像是换了个人。 林尚的斥候营,还是有点东西。 沈楚萧侧身,刀锋擦着耳朵过去,削断了几根头发。 铁牛变招极快,刀锋回撩,直取沈楚萧手腕。 沈楚萧手腕一翻,短刀格挡,火星四溅。 “有点意思。”铁牛咧嘴一笑,攻势更猛。 他双刀齐出,左手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匕首,左右开弓,刀光织成一张网。 沈楚萧连退三步,避开所有攻击。 周围的斥候们开始起哄, “牛哥加油!” “干翻副队长!” 铁牛越打越顺,一刀快过一刀。他以为沈楚萧被压制住了,正要收刀—— 就在双刀交叉的间隙中,沈楚萧一闪而入。 快得像鬼魅。 铁牛只觉得眼前一花,右手腕被扣住,一股巨力传来,他的刀脱手飞出。紧接着,腰间一凉——沈楚萧的短刀已经抵在他的腰眼上。 “你输了。”沈楚萧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全场寂静。 铁牛低头看着抵在腰间的刀锋,瞳孔微缩。 他甚至没看清沈楚萧是怎么贴近的。 “再来。”铁牛不服。 “好。” 沈楚萧松开他,退回原位。 这一次铁牛学聪明了,不再猛攻,而是拉开距离,用刀法逼迫沈楚萧近身。他在等沈楚萧露出破绽。 沈楚萧果然露出了破绽——他脚下一个踉跄,重心不稳。 铁牛毫不犹豫,一个抱摔扑了上去。 就在两人接触的瞬间,沈楚萧的左手扣住铁牛的手腕一拧,右膝顶住他的腰眼,借着铁牛自己前冲的惯性,将他整个人压在了地上。 短刀抵在铁牛后颈。 “服了。” 铁牛喘着粗气,瓮声瓮气道:“真他娘的服了,你这身手,比林校尉还猛。” 沈楚萧收起刀,伸手将铁牛拉起来。 “你也不差。”他说,“只是太依赖力量,忽略了速度和技巧。” 铁牛咧嘴笑了,拍拍身上的土:“副队长,你这话我爱听。” “还有谁不服?”沈楚萧环顾四周。 没人吭声。 “那就都给我站好。”沈楚萧的声音陡然拔高,“从今天起,斥候营没有懒汉,没有混子。每天早上卯时点名,迟到一次,绕城跑十圈。考核不合格,扣军饷。三次不合格,滚出斥候营。” 他走到队列前方,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我知道你们觉得我严。但我告诉你们,边关不养闲人。你们多流一滴汗,战场上就少流一滴血。我不想将来带着你们的尸体回去见你们的家人。” “听明白没有?” “明白!”这一次,声音整齐了很多。 不知为何,在听到沈楚萧说不想带他们尸体回去这句话时,有些老兵的鼻子忽然一酸,差点流下泪来。 生而为人,可却从未有人这般对他们说过话。 沈楚萧点了点头,转身对赵五说:“把今天的训练科目发下去。体能、刀法、弩箭、野外生存,一样不能少。” “是!” 这些科目,是沈楚萧连夜整理出来的,其实就是特种兵里面的一些基础训练方法,斥候营一般不会正面冲阵,属于侦察系列。 铁牛凑过来,贼眉鼠眼的递上水囊:“副队长,你刚才那几招,能不能教教俺?” “能啊。”沈楚萧接过水囊灌了一口,“但你得先把皮甲穿对。” 铁牛低头一看,脸又红了。 妈的, 怎么又歪了。 第一卷 第15章 他把我们当人 铁牛嘟囔着重新扣皮甲,扣了半天还是歪的。 沈楚萧叹了口气,走过去三两下帮他整理好:“左边往上提,右边往下拉,对,就这样,你以前都是闭着眼睛穿的吗?” “以前没人管俺穿没穿对。”铁牛理直气壮,“反正上了战场,刀砍过来,穿不穿都一样。” “那你死了谁给你收尸?” “俺娘呗。” 沈楚萧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他想说你死了你娘怎么办,但想了想,铁牛这种人,说教没用,得用拳头让他记住。 “明天开始,每天早上多练一项——穿衣服。” “啊?” “穿衣服,穿甲,我数十声你要是穿不对,加练十遍。” 铁牛瞪大了眼:“副队长,你这是故意整俺吧?” “不是整你,是救你。” 沈楚萧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休息吧,明天卯时,准时。” 铁牛一脸苦相地走了。 赵五跟在后面,出了营门才小声说:“铁牛哥,副队长是为你好。” “俺知道。”铁牛忽然不笑了,声音低了下去,“俺就是觉得,他这人……跟那些高高在上的校尉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那些人,谁会管我们的死活,谁会想到为我们收尸啊?,可是我感觉,他,好像是真的把咱们当人看了。” 赵五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沈楚萧回到小院时,王艺律正在灶房里忙活。 灶台上煮着粥,小桌上摆着两碟咸菜、几个杂粮馒头。她听到脚步声,头也不回:“夫君,饭菜马上就做好了。” 沈楚萧洗了手坐下,看着她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阳光从窗棂间斜射进来,落在她身上,镀上一层金色。 “看什么?”王艺律端粥过来,被他看得耳根发烫。 “看仙女。”沈楚萧接过粥碗,“我老婆。” 王艺律白了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上扬:“油嘴滑舌。” “实话。” 沈楚萧喝了一口粥,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顺便说起了军营的事。 “军营有个铁疙瘩叫铁牛,早上竟然把皮甲穿反了,连扣子都扣不上。” 王艺律忍不住笑了:“真的?” “真的。左边扣子扣到右边,整个人像被拧了一圈。” “你帮他纠正了?” “纠正了。顺便给他加了一项训练——穿衣服。” 王艺律笑得筷子都拿不稳了:“你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不是欺负,是救他。”沈楚萧夹了一筷子菜,“战场上,皮甲穿不对,一刀就没了。” 王艺律的笑慢慢收了回去。她放下筷子,看着沈楚萧,忽然认真起来。 “夫君。” “嗯?” “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说。” “我想学东西。” 沈楚萧抬起头看着她。 王艺律的眼神很认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我不想只当个做饭缝衣服的人。你每天在外面拼命,我什么忙都帮不上,只能在屋里等着。那种感觉……很难受。” 沈楚萧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你想学什么?” “什么都行,我知道你会很多东西,只要你教我就行,我会认真学。” 说着,王艺律垂下脑袋不敢看沈楚萧的眼睛:“我不想当你的累赘。” “你不是累赘,从来没是过。” “那你就教我。” 沈楚萧沉默了一会儿。 说实话,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教王艺律什么。在他心里,她只需要安全地待在家里,等他回来。 但她说得对——只会等,不会做,那种无力感比死还难受。 “行,我现在就教你,而且以后的每天晚上都教你。” “教什么?” “捡肥皂。” “肥皂?” 王艺律愣了一下,“肥皂是什么,在哪里可以捡到?” 看她好奇的模样,沈楚萧有些忍俊不禁:“不是捡,是做,是一种洗衣服和洗澡的东西,用油和草木灰就可以做出来。” 王艺律立刻坐直了身体,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那是她用沈楚萧给她买布剩下的零钱买的,一直没舍得用。 “你记性这么好,还要记?”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王艺律翻到空白页,蘸了蘸墨,“你说吧。” 沈楚萧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样子,笑了。 “哈哈,好的,那你先看好了。” 沈楚萧起身,从灶台底下翻出一个小陶罐,里面装着他之前炼好的猪油。又从灶膛里掏了一把草木灰。 他把草木灰倒进一个破碗里,加水搅拌, “这叫碱水,因为草木灰里含有一种叫碳酸钾的东西,溶于水后呈碱性。”沈楚萧一边搅拌一边说,“碱性的东西,能跟油脂发生反应。这个反应叫什么你知道吗?” 王艺律摇头。 “叫皂化反应,就是碱和油碰到一起,会变成另一种东西——肥皂。” 王艺律在本子上写下皂化反应四个字,写完之后抬头问:“碳酸钾是什么?” 沈楚萧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问得好。 “是……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溶于水之后能让水变滑。”他想了想怎么解释,“你洗衣服的时候,如果水特别滑,说明碱性大。” “明白了。” “碱水和油脂混合之后,需要不停搅拌,让它们充分反应。搅拌不够,反应不完全,肥皂里面有油,洗不干净。搅拌过头,会进太多空气,肥皂里面有气泡,容易碎。” 王艺律飞快地记着。 “温度也很重要。太热了反应太快,肥皂颜色发黑。太冷了反应太慢,可能不凝固。最好的状态是……”沈楚萧用手背碰了碰碗壁,“温热,不烫手。” “那你怎么知道碱水的浓度对不对?” 这个问题问得更好了。 “用鸡蛋。”沈楚萧说。 “鸡蛋?” “对。把新鲜鸡蛋放进碱水里,看它浮起来的程度。沉到底,说明太淡。浮在水面露出指甲盖大小,说明浓度刚好。整个浮起来,说明太浓。” 王艺律在本子上画了一个鸡蛋,标注了三个位置。 “你这些知识都是从哪学的?”她抬起头,眼睛里满是好奇。 沈楚萧想了想:“以前在村里,有个走江湖的郎中教我的。” “郎中会做肥皂?” “那个郎中是全能型选手。” 王艺律虽然不太信,但也没追问。 她低头把刚才记的东西重新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明天我去找材料,自己做一次。”她说。 “那你就有得忙了。” 第二天, 王艺律大早便出了门。 她去关城的集市上买了猪油,两斤,花了三十文。又去药铺买了碱石,药铺掌柜说这东西不常用,翻箱倒柜才找出一块,收了五文钱。 “还要什么?”掌柜问。 “有没有香料?” “香料没有,干花倒是有一点,你要不要?” 王艺律看了看,是一包晒干的桂花,闻起来淡淡的香味,她花了十文钱买了下来。 回到小院,沈楚萧已经训练回来了。 他把连弩放在桌上,走过来看她买的东西。 “碱石要砸碎了泡水,过滤之后才能用。”沈楚萧拿起那块碱石,用锤子敲成小块,放进碗里加水,“这个要泡半天,急不得。” “那今天做不了?” “先泡着,晚上再看。” 王艺律把泡碱水的碗放在窗台上,又把猪油倒进锅里,小火慢慢融化。 “猪油要先过滤。”沈楚萧说,“里面有杂质,不滤干净肥皂颜色不好看。” 王艺律找了一块细布,把融化的猪油倒进去,过滤了两遍。油变得清亮了许多,颜色淡黄,闻起来有淡淡的油脂香。 “这样行吗?” “行。但先别急着做,等碱水泡好。” 王艺律把油放在灶台上,盖上盖子,然后坐到沈楚萧对面,拿出本子开始整理今天的笔记。 沈楚萧擦着连弩,时不时看她一眼。 “夫君。” “嗯。” “你今天在军营里,有没有遇到什么事?” 沈楚萧的手顿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你擦连弩的时候,比平时用力。说明你今天心情不太好。”王艺律抬起头,看着他,“遇到麻烦了?” 沈楚萧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这个女人,观察力比他想象的强。 “有人对我训练斥候营的方式有意见。” “谁啊,那么不长眼?” “还不知,但有人在背后议论。” “因为你不按老规矩来?” “差不多。”沈楚萧放下连弩,“老规矩是蹲在营房里等命令。我让他们进山打猎、练潜行、练野外生存。有些人觉得我在折腾。” “那你的训练有效果吗?” “肯定是有效果的,但成果不可能出现得这么快,这才第二天。” “既然一定有效果,那你还担心什么?” 沈楚萧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说得对,有效果就不怕人说。” “本来就是。”王艺律低下头继续写笔记。 “毕竟,做肥皂失败了浪费几文钱,而训练失败了失去的则是人命。” 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 王艺律的笔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沈楚萧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很少见到的东西——不是杀意,不是锐利,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 “所以你不允许自己失败。” 沈楚萧没有回答。 “那你就更不能怕被人说。”王艺律放下笔,“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让他们活着回来。谁要是因为这个说你,那是他们没良心。” 沈楚萧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今天说话很像一个人。” “谁?” “陆沉舟。” 王艺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你是夸我还是骂我?” “夸你。” 到了晚上,沈楚萧走到灶台边,看了一眼泡碱水的碗,用手背试了试温度:“碱水差不多可以了。来吧,今晚把第一锅肥皂做出来。” 王艺律立刻放下本子,撸起袖子走过去。 第一卷 第16章 你是我的战友 此时, 碱水呈淡黄色,清澈透亮,没有杂质。 王艺律按照沈楚萧教的步骤,用细布过滤了两遍,倒进一只干净的陶碗里。猪油是白天就化好的,放在灶台上温着,不凉不烫,正好。 “然后呢?”她捧着碱水碗,扭头看沈楚萧。 “倒进油里,一边倒一边搅。”沈楚萧站在她身后,没有动手,“慢一点,稳一点。” 王艺律深吸一口气,把碱水细细地倒进猪油里。她左手端着碗,右手拿着筷子,画着圈慢慢搅动。 手腕很稳,没有抖。 沈楚萧微微点头。 搅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碗里的液体开始变稠,从稀粥变成了面糊。王艺律的手臂开始发酸,换了左手,动作慢下来,但没有停。 “累就歇一会儿。” “不歇。” 她咬着嘴唇,“停了反应会变慢,你说的。” 沈楚萧没再说话。 从锦衣玉食的小姐,蜕变到现在这副模样,沈楚萧是看着她一步步走过来的,虽然对方从未说什么,但他很清楚为什么会有这些改变。 王艺律从来就不是个柔弱的女人,更不是一个花瓶。 沈楚萧靠在灶台边默默的看着她。 烛火映在她脸上,额角沁出了细密的汗珠,睫毛微微颤动。她做事的时候很专注,那种专注不是装出来的,是骨子里的认真。 又搅了半柱香的功夫,皂液变得像浓稠的蜂蜜,筷子划过去,痕迹不会立刻合拢。 “差不多了。”沈楚萧说,“加干花。” 王艺律把那包桂花倒进去,又搅了几十下。桂花的香味混着油脂的气息,在灶房里弥漫开来,不刺鼻,反而有种安心的暖意。 “倒进木盒里。” 沈楚萧递过一个方形的小木盒,里面铺了油纸。 这是铁牛帮忙做的,那憨货问做啥用,沈楚萧说装东西,他就没再追问——但对铁牛来说,副队长的事少打听已经成了新规矩。 哈哈。 王艺律把皂液倒进去,用木板刮平表面,盖上布,小心翼翼地放在灶台角落里。 “成了?”她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的汗。 “等明天早上看凝固了没有。” 沈楚萧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不早了,咱们睡觉吧。” 王艺律没有动。 她蹲在灶台边,盯着那个木盒,像一只守着鱼缸的猫。 “明天早上它真的会凝固吗?”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每一步都做对了。”沈楚萧伸手把她拉起来,“碱水浓度、温度、搅拌时间,都没问题,如果这样都不成,那就是老天爷跟你过不去。” 王艺律被他拉起来,顺势靠在他肩上,小声说了一句:“夫君。” “嗯?” “谢谢你。” 沈楚萧揉了揉她的脑袋,没有说话。 次日, 沈楚萧还没出门,王艺律已经蹲在灶台边了。 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块灰白色的方块。 表面光滑,切面细腻,没有气泡,没有裂纹。她用指尖轻轻按了一下——硬了,但还有一点点软。 “凝固了!”她捧着木盒,声音都在发抖。 沈楚萧走过来看了一眼:“不错,比我想的好。” “那能用了?” “不能。”沈楚萧把那块肥皂从木盒里取出来,放在窗台上,“刚做好的肥皂碱性太强,伤手。要放一个月,等碱性慢慢降下来,才能用。这叫皂化熟成。” “一个月……”王艺律有些失落,但很快又打起精神,“那我先做第二锅。等第一锅能用了,第二锅也差不多了。” 沈楚萧看了她一眼,笑了。 “行。你慢慢做,我去军营了。”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众人也慢慢熟络起来,特别是沈楚萧没有架子这点,让他很快和众人打成了一片。 说到底, 人心都是肉长的。 沈楚萧到校场的时候,人已经齐了。 比昨天齐,站得也比昨天直。 但还是有人皮甲没系好,有人靴子破洞,有人哈欠连天。 他没有骂人,而是从第一个开始,一个一个看过去。 走到昨天那个靴子破洞的士兵面前,他停下脚步。 “你叫什么?” “孙二狗。”那士兵缩了缩脖子,以为又要挨骂。 “靴子破了为什么不补?” “没钱买新的,也不会补。” 沈楚萧从怀里掏出碎银递给他。 “今天下了操,去集市上找补鞋的补一下,剩下的钱买双新袜子。” 孙二狗愣住了。 他看了看这货真价实的银子,又看了看沈楚萧,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旁边的铁牛推了他一把:“副队长给你你就拿着,愣着干啥?” 孙二狗接过银子,眼眶有点红。 “谢……谢谢副队长。” “不用谢。”沈楚萧继续往下走,“明天你要是还穿破靴子,我把你靴子扔了,你光脚训练。” 孙二狗连忙点头:“不会了不会了。” 队列里有人小声笑,但笑着笑着就有点想哭。 沈楚萧走到队列前面,看着所有人。 “我知道你们觉得我事多,皮甲要扣好,靴子要补好,刀要带好。一个斥候,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怎么照顾战友?” 铁牛挠了挠头,认真地问:“副队长,战友是什么?俺听不太懂。” 话音落下,校场上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停下动作,看着沈楚萧。 沈楚萧沉默了几秒,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些特别的重量,而他的目光也渐渐变得深邃。 “战友,就是你累到快死的时候,他会把你扶起来。” “是你怕的时候,他站在你前面。” “是你倒下的时候,他会拼命把你背回去,哪怕自己死。” “是平时会骂你、会笑你、会跟你抢饭吃、抢住处,可真到了战场上——” 说到此处,沈楚萧神色有些复杂,看向众人的眼神似充满了柔情,又好像夹杂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会毫不犹豫把命交给你,你也会把命交给他。” “不是兄弟,胜似兄弟,不是亲人,却愿意为你死。” “这,就是战友。” “倘若上了战场,我不会躲在后面让你们冲锋,我会身先士卒,因为——你们也是我的战友。” “年前和蛮族肯定会有一仗,我们斥候营是游走在最危险之地的一支部队,我希望,大家都能活着回来,回到家陪父母妻儿过年。” 说完,校场上鸦雀无声。 铁牛鼻子一下子就酸了,眼眶通红。 士兵们低着头,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悄悄抹了下眼角。 风掠过校场, 没人说话,但每个人心里都懂了 ——战友,就是可以托付性命的人。 “你们不是新兵蛋子,你们都是打过仗的人。应该知道,战场上死得最快的,不是技术最差的,是那些不在乎细节的,比如,跑得慢的。” 没人说话。 “所以今天的训练科目,五公里负重跑,每人背二十斤沙袋,绕着关城跑一圈。跑不完不许吃饭。” 铁牛举手:“副队长,五公里是多远?” 沈楚萧指了指城墙:“从北门跑到南门,再跑回来,再跑到北门,再跑回来。大概就是这个数。” 铁牛的脸垮了:“副队长,你这是要把俺们往死里练啊。” “死不了。”沈楚萧背着手,“开始。” 二十几个人背上沙袋,开始在关城的大街上跑。 路边的百姓指指点点,有人笑骂这帮大头兵又发什么疯,有人给孩子指看到没,不好好读书以后就当兵。 沈楚萧没有跟着跑。 他站在校场边上,掐着时间。 赵五跑在最前面,铁牛跟在后面,气喘吁吁。 “铁牛,你……你慢点……”赵五回头喊。 “慢啥慢!副队长在看着呢!” “他看着又咋了?” “他看着……俺就跑得快!”铁牛咬着牙,加快了脚步。 沈楚萧远远看着,嘴角微微上扬。 跑完五公里,所有人都瘫在地上,像二十几条咸鱼。 铁牛四仰八叉地躺着,大口喘气:“副队长,俺……俺这辈子……没这么累过……” “那说明你以前练得不够。”沈楚萧蹲在他旁边,“起来,别躺着。刚跑完就躺,对身体不好。” “让俺再躺一会儿……” “起来走走,我教你几招。” 铁牛一听教你几招,蹭地坐了起来。 “啥招?” “放松肌肉的,跑完步不放松,明天腿疼得走不动路。” 沈楚萧把铁牛拉起来,教他拉伸大腿、小腿、腰背。 铁牛跟着做,龇牙咧嘴。 “疼疼疼……” “疼就对了,不疼说明你没拉到。” 其他士兵也爬起来跟着学,一时间校场上全是龇牙咧嘴的表情。 赵五拉伸完,走到沈楚萧身边,低声道:“副队长,你以前是练家子?” “算是吧。” “这些训练方法,还有那些刀法,都是跟谁学的?” 沈楚萧看着他,笑了一下。 “跟你说了你也不信。” 第一卷 第17章 黑风岭实训 下午休息完,沈楚萧径直去了林尚的营房。 林尚的伤还没好利索,左肩缠着绷带吊在胸前,正半靠在床头看兵书。见沈楚萧推门进来,他把书往旁边一搁:“有事?” “我要带斥候营进黑风岭实训,三天。”沈楚萧开门见山,“需要你的手令。” 林尚没问为什么,从枕下摸出一枚铜令牌递过去:“早就给你备好了。将军打过招呼,斥候营的日常训练你自己做主,不用事事请示。” 沈楚萧接过令牌,在手里掂了掂:“谢了。” 林尚犹豫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几分,“今早收到消息,黑石部最近派了三拨斥候进黑风岭。” 沈楚萧眼神微凝。 “你进山之后,务必要小心。” 沈楚萧转身要走,林尚又叫住他,语气不算严肃,但眼神很认真,“斥候营那些兄弟,交给你了。” 沈楚萧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回到校场,沈楚萧直接开口:“都听好了——今晚,进黑风岭实训,为期三天。” 他以为会有人问为什么晚上出发,或者抱怨又要进山。 但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齐刷刷站直了,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脸上写着的不是犹豫,而是期待。 铁牛第一个出声:“副队长,能带上俺那把新刀不?上次刘师傅帮忙磨的,还没开过荤呢。” “带上。” 沈楚萧严肃道,“这次进山不是过家家,随时可能遇到蛮子。” “明白!”二十几个人异口同声,声音比平时都大。 沈楚萧看着他们的眼神,心里微微一动。 曾几何时,这帮人还是站没站相、穿甲都穿不利索的散兵游勇。现在听说要进山实训,一个个眼里的光藏都藏不住。 他没再多说,挥手让他们回去准备,自己则转身回了小院。 院里,王艺律正蹲在灶台边忙活。灶上的锅里煮着什么,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满院子都是肉香。 听到脚步声,她头也没抬:“回来了?汤快好了,再等一会儿。” 沈楚萧走过去,蹲在她旁边,看了看锅里的东西——是一锅骨头汤,熬得浓白,飘着几颗红枣和枸杞。 “我要去黑风岭,可能要待几天。” 王艺律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那我把汤给你装食盒里带上,山里冷,喝点热的。” “不用,营里带干粮了。” “干粮哪有热汤好。”王艺律站起身,从灶台上拿过一个干净的陶罐,用勺子把汤一勺一勺舀进去,小心地盖上盖子,用布条缠了几道,塞进他手里,“拿着。” 沈楚萧接过陶罐,罐壁温热,暖着掌心。 “三天就回来。” “嗯。”王艺律应了一声,低头继续收拾灶台,没有看他,但声音低了下去,“小心点。” 沈楚萧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没再说什么,转身出了院门。 身后, 王艺律站在灶台边,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彻底听不见了,才轻轻叹了口气。 寒夜未尽,满天星斗。 校场上,斥候营二十几号人已经到齐了。 铁牛站在队列最前面,皮甲穿得整整齐齐。自从被沈楚萧当众纠正了三次之后,这憨货每天早上都要提前一刻钟到校场,把皮甲反复穿脱好几遍,生怕再出错。 今晚虽是夜行,他也没含糊,腰带勒得紧紧的,新磨的长刀挂在腰间,刀鞘上的铜扣擦得锃亮。 赵五站在他旁边,正在挨个检查队员的装备——箭囊满不满、刀鞘牢不牢、干粮带没带够。沈楚萧教过他,出发前的检查比战斗中的拼命更重要,少一支箭、多一个破绽,可能就是一条命。 他一丝不苟地执行着,连铁牛的鞋带都蹲下去看了看。 沈楚萧走上校场,手里还拎着王艺律塞给他的那个陶罐。他把陶罐交给赵五收好,目光扫过队列,数了数人数——二十三人,全到,一个不少。 “出发。” 队伍踏着星光出了凌霜关。 铁牛走在沈楚萧身边,肩上扛着那把新刀,雄赳赳气昂昂,像只骄傲的公鸡。 “副队长,你说这次进山能不能碰到蛮子?” “你想碰到?” “想啊!”铁牛咧嘴笑了,“以前只能靠着蛮力杀敌,这次训练过后,颇有些心得,想试试灵不灵。” 沈楚萧看了他一眼:“真碰上了,别光想着杀敌。先活下来,再想别的。” “俺知道。你不是说了嘛,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赵五在后面听着,嘴角微微上扬。 他跟着沈楚萧的时间不长,但已经摸清了这位副队长的脾气——嘴上严厉,心里装着每一个人。那些训练科目,那些叮嘱的话,归根结底就两个字——别死。 进了山,沈楚萧走在最前面,不时停下来检查地上的脚印、粪便、折断的树枝,给队员们讲解如何通过这些痕迹判断附近有没有人、有多少人、过去了多久。 “你们看这串脚印。”他蹲在一条干涸的小溪边,指着雪地上几行模糊的痕迹,“这是人的脚印,鞋底纹路粗犷,不是军靴,是兽皮缝的。脚印边缘已经结了一层薄冰,说明至少过去了两个时辰。” 铁牛蹲下来看了半天:“那俺咋分不清是人的还是野兽的?” “人走路,两脚交替,步幅均匀。野兽四条腿,前后脚印重叠,间距不规则。”沈楚萧站起来,“多看看就分清了。” 队伍继续前行,走出约莫两里地,沈楚萧忽然停下脚步。 他蹲下身,拨开一丛枯草,露出一小截灰白色的东西——是一根鸟类的翅骨,断口整齐,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切断的。骨头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痕,没有完全被雪覆盖。 铁牛凑过来:“副队长,这是啥?” “鸟骨头。”沈楚萧把那截翅骨翻过来看了看,眉头微皱,“但不是被野兽咬断的。断口太整齐了,是刀切的。” “蛮子切的?” “不确定。”沈楚萧将翅骨放回原处,站起身,“但不管是谁切的,能一刀切断飞鸟的翅膀——刀很快,手也很稳。” 他没再多说,但队伍里的气氛悄然变了几分。铁牛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 沈楚萧回头看了他一眼:“紧张了?” “没有!”铁牛松开刀柄,挺了挺胸,“就是……觉得有点不对劲。” “那就对了。” 第一卷 第18章 遭遇蛮族 日渐升高, 沈楚萧带着队伍穿过一片枯黄的芦苇荡,进入了黑风岭的后半段区域。 山岭横亘在前方,峰顶隐没在灰白的云雾中,山脚下是那条熟悉的河谷——上次他和林尚在这里遭遇了蛮族伏击。 他停下脚步,对赵五说:“派两个前哨,往前探一里,保持距离,有情况立刻发信号。” 赵五领命,点了两个机灵的斥候,一左一右潜入前方的灌木丛中,转眼不见了踪影。 这是沈楚萧教的——行军时必须有前哨,不能所有人挤在一起,否则遇到伏击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就地休息,补充干粮,前哨回报之前,不许生火。” 队伍散开,找了背风的地方坐下。 不多时,前哨回来了。 “副队长,前方河谷没有发现敌踪。”领头的斥候压低了声音,“但我们在北面山脊上发现了一串脚印,约莫七八个人,脚印很新,应该是今天早上留下的。” “七八个人?”沈楚萧问,“周围还有什么吗?” 那斥候犹豫了一下:“脚印周围没有雪沫飞溅的痕迹。” 这句话一出, 沈楚萧的眼神立刻变了。 他教过斥候营——人在雪地里走路,抬脚时会带起雪沫,落在脚印周围。如果脚印周围没有雪沫,说明走路的人刻意控制了步伐,每一步都走得极稳。 能做到这种程度的,不是普通的蛮族斥候。 “知道了。” “继续往前探,扩大警戒范围。” 那斥候领命而去。 铁牛凑过来,压低声音:“副队长,是不是有情况?” 沈楚萧拍了拍他的肩膀,“先赶路,别自己吓自己。” 正午时分,队伍抵达了一处相对平坦的山坳。沈楚萧下令就地扎营,开始今天的重点训练——伪装潜伏。 “铁牛,你过来。” 铁牛屁颠屁颠跑过来。 沈楚萧从地上抓起一把雪,拍在他脑袋上,又往他肩膀、后背撒了一层枯草碎屑。 “你这是干啥?”铁牛被雪冰得直缩脖子。 “伪装。”沈楚萧退后两步,打量了一下,“你们看,他现在像什么?” “像个雪人。”赵五说。 “像个憨憨。”另一个斥候说。 沈楚萧没笑:“在雪地里作战,最忌讳的就是穿着深色衣服乱跑。你们现在的军服是青灰色,在树林里还算隐蔽,到了雪地里就跟黑夜里的灯笼一样显眼。” 他指了指铁牛身上的雪和枯草。 “就地取材,用雪、泥土、枯枝烂叶覆盖暴露的部分,能大大降低被发现的概率。这不是让你们扮好看,是保命的。” 接下来一个时辰,沈楚萧让所有人就地练习伪装。 二十几个人趴在山坳里,往身上糊雪、插树枝,搞得像一群雪地里的刺猬。 铁牛最卖力,几乎把自己埋进了雪堆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副队长,你看俺这样行不?” 沈楚萧走过去,差点没踩到他:“……你埋得太深了。伪装是为了隐蔽,不是为了把自己活埋。留出足够的活动空间,万一被发现,你得能快速站起来战斗。” 铁牛从雪里爬出来,抖了抖身上的雪,又按照沈楚萧的要求重新调整。 往复三次,终于勉强合格。 沈楚萧让队员们原地休息,自己爬上了山坳西侧的高处。 从这里望出去,河谷尽收眼底。枯黄的芦苇在风中摇曳,积雪覆盖的河面上泛着灰白色的光。 远处,黑风岭的主峰隐没在云雾中。 他拿出那张从蛮族斥候身上缴获的兽皮地图——这次进山前,陆沉舟特许他带上这份地图,以便实地比对。 地图上标注的几个位置,与他们现在所在的山坳相距不远。 沈楚萧的目光落在地图角落一个不起眼的标记上——那是一个用炭笔画的小圈,旁边写着几个蛮族文字。 他不认识蛮文,但那个小圈的位置,正好是河谷上游一处隐蔽的岔道。 他收起地图,从高处下来。 赵五迎上来:“副队长,发现什么了?” 沈楚萧思索片刻,道:“今晚扎营多派双岗,不许打瞌睡。” 赵五看出他神色有异,没有多问,点了点头。 训练间隙,沈楚萧让赵五带几个人去打点野味。 这既是实战演练——打猎本身就是野外生存的基本功,也能给晚上的伙食加点菜。 赵五带着三个人进了树林,不到半个时辰就提回来两只野兔和一只山鸡。 “副队长,这林子里的猎物不多,跑得还快,要不是你教的那个用树枝做陷阱的法子,还真逮不着。” 赵五把猎物递给负责伙食的斥候,“够晚上炖一锅了。” 沈楚萧点点头:“进了深山,猎物更多,到时候每个人都要自己解决伙食。” 夜幕降临,山坳里燃起了几堆篝火。 野兔和山鸡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肉香弥漫在营地上空。铁牛蹲在火堆旁,眼巴巴地盯着锅,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副队长,啥时候能吃?” “快了。” 沈楚萧坐在火堆边,手里端着王艺律塞给他的那个陶罐。汤已经凉了,但他还是小口小口地喝着——不是舍不得喝,是在想事情。 白天的那些脚印、那截翅骨、地图上那个小圈,像几根刺一样扎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 总觉得哪里不对。 “副队长,你想啥呢?”铁牛端着碗凑过来,锅里已经盛上了肉,“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沈楚萧接过碗,低头扒了一口。 肉炖得不错,赵五的手艺比他强。 就在他准备再吃第二口的时候—— 远处,河谷方向,传来一声极轻极短的鸟叫。 三短一长。 是前哨的警报信号。 沈楚萧手中的碗猛地顿住。 “灭掉火堆,全体隐蔽!” 铁牛碗里的肉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听到命令,本能地一把将碗塞进雪里,伸手抓起放在身旁的长刀,一个翻滚躲进了旁边的灌木丛。 赵五的反应更快,他已经熄灭了最近的一堆篝火,抓起连弩趴在了山坡的掩体后面。 二十三个人,在三息之内,全部消失在夜色中。 火光熄灭的瞬间,山坳重新陷入黑暗。 只有锅里的肉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楚萧趴在一块巨石后面,连弩端在手中,目光死死盯着河谷方向。 “蛮族,来了!” 第一卷 第19章 棋逢对手 蛮族不是冲过来的,是走过来的。 步伐踩在雪地上,沙沙作响,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从容。 “弓箭手分两翼,刀手居中,引敌深入,反包抄。” 沈楚萧下令。 二十三名斥候无声散开。 铁牛趴在一丛枯苇后面,长刀横在身前,刀锋朝外——沈楚萧教过,刀锋朝外,出刀快半息。半息就是一条命。 脚步声越来越近。 沈楚萧从巨石缝隙往外看。月光下,三十来个黑影呈散兵队形从河谷下游逼近。为首一少年裹着狼皮斗篷,面容俊朗。 走路的姿态松松垮垮,像在自家后院散步。 但沈楚萧见过这种走路方式。前世龙组那位老教官就是这样——浑身上下都是破绽,实际上每一块肌肉都随时能爆发。 这是高手。 他原本以为这次遭遇的不过是蛮族普通斥候,砍了脑袋就算完事。可眼前这个人,让他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就在这时,那个狼皮斗篷的人忽然停下了脚步。 随后忽然开口了。 大靖话,带着边关口音,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山谷里传得很远。 “出来吧,躲着没意思。我都闻到你们的味儿了。” 沈楚萧没动。 他不信这个邪。 可下一秒,狼皮斗篷的人抬手指向他藏身的巨石方向:“哎,朋友,藏在那块石头后面的朋友,躲在后面搞偷袭吗?” 沈楚萧:“……”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起身,而是压低声音对赵五说:“告诉所有人,不要动。他在诈我们。” 狼皮斗篷的人等了片刻,见没动静,也不恼,反而语气里多了一丝欣赏:“不错,不上当。那就换个玩法。” 他抬起右手, 身后的蛮族队伍立刻分成三股——十人留在原地正面佯动,另外二十人分别从左右两翼绕行,企图包抄斥候营的后路。 沈楚萧吃了一惊。 这不是蛮族惯用的正面莽冲战术,而是正经八百的钳形包抄。 不能再等了。 “赵五,你带十个人去左翼,不要硬拼,放近了打一波就撤,把他们引到那片枯死的灌木丛。” “铁牛,你带五个人去右翼,一样,打了就跑,往河谷上游引。” “剩下的人跟我留在原地。等两翼打起来,正面这十个人肯定会分神。那时候我发信号,所有人同时回头打正面,先把这十个吃掉。” 赵五迟疑:“副队长,你一个人带六个打十个?” 沈楚萧从怀里掏出连弩,咔嗒一声卡紧箭槽:“纠正一下,是六个人打十个,而且是我带他们打。” 赵五不再废话,猫着腰消失在黑暗中。 铁牛临走时回头看了沈楚萧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你小心,但最终只憋出一句:“副队长,打完这仗,你得教俺那招反手刀。” “活着回来就教。” “得嘞。” 很快,左翼就先打响了。 赵五的十个人藏在灌木丛后面,等蛮族包抄队伍摸到三十步内才突然发难。弓箭手齐射,冲在最前面的三个蛮族应声倒地,惨叫声撕破了夜的寂静。 赵五没有恋战,喊了一声撤,带人往枯死的灌木丛方向跑。 蛮族在后面紧追不舍。 但跑出去不到五十步,脚下忽然一空,掉进了白天沈楚萧让赵五挖的陷坑里,上面铺了枯枝和雪,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扑通!扑通!扑通! 三个蛮族掉进坑里,坑底的木桩从大腿、肚子、胸口穿进去,惨叫声在夜空中炸开,听得人头皮发麻。 带队追击的蛮族百夫长怒吼一声,挥刀逼停队伍:“有陷阱!不要追了,回去!” 沈楚萧在巨石后面听声辨位, 人的声音在雪夜中会沿着地面传播,他前世学过这个。那个百夫长的位置,距离他大约七十步,偏左十五度。 连弩从石缝间伸出去,他没有瞄准,凭着感觉扣下扳机。 “嗖——” 弩箭穿透夜色,精准扎进那名百夫长的脖子。 他捂着喉咙跪倒在地,嘴里咕噜咕噜冒着血泡,想喊喊不出来,只能用双手拼命捂住脖子,好像这样血就不会流干。 左翼蛮族见头领被射杀,阵脚大乱。 与此同时,铁牛带着五个人直接从藏身处冲出来,迎头撞上右翼包抄的蛮族,一刀砍翻最前面那个,然后转身就跑,边跑边喊:“来啊来啊来啊!追不上的是孙子!” 蛮族被激怒了,嗷嗷叫着追赶。 铁牛跑到一棵枯树前猛地左闪,身后蛮族踩上绷紧的藤蔓——枯树猛地弹起,横扫出去,嘭嘭嘭砸翻三个人。 铁牛咧嘴笑:“副队长这招真好使,太阴险了。” 但没笑完,一个蛮族绕到他侧面,弯刀劈下。铁牛侧身,刀锋擦着皮甲划过,留下一道白印。 “娘的,还好这次皮甲扣子没错。” 他反手一刀逼退对方,撒腿就跑,同时骂道:“蛮族狗贼,你手下都是什么人啊,追得跟狗似的!” 随着两翼打响,正面的十名蛮族开始了犹豫。 狼皮少年却很干脆,转头对身边背着大弓的蛮族说:“额伦,找到他们队长的位置,不要射死,射伤就行。” 额伦闭眼,侧耳倾听——他在听弩弦的声音。 沈楚萧刚才那一箭,弩弦回弹的嗡嗡声在雪夜中格外清晰。额伦睁眼,目光落在巨石上,张弓搭箭。 这一箭没有对准巨石,而是对准了巨石旁边三寸——他判断沈楚萧会从那里探头。 “咻——” 箭矢钉在巨石边缘,入石三分。 沈楚萧本能一缩头,箭矢擦着头皮飞过,削掉一缕头发。 好险。 这蛮族弓箭手,是真正的高手。 能在夜里凭弩弦声判断位置,还能预判他的探头方向,这已经不是射得准能形容的了,这是变态。 但沈楚萧不是被动了不还手的人。 他掏出水囊往巨石外面泼了半袋水,水在雪地上迅速结冰,形成一小片光滑的冰面。随后举起连弩,没有瞄准额伦的位置,而是瞄准了冰面上方一尺的地方。 嗖! 弩箭贴着冰面飞出去,被光滑的冰层改变了方向——就像一个石子在水面上打水漂,箭矢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弹射出去,绕过了一棵枯树,又绕过了一块岩石,最后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 “噗。” 正中额伦的右肩。 额伦闷哼一声,弓箭脱手,捂着手臂蹲了下去,疼得满头大汗。 狼皮少年猛地转过头:“额伦你怎么样?” 额伦摇了摇头,示意不必担忧。 此时, 正面战场的十名蛮族冲到了面前。 沈楚萧放下连弩,拔出制式军刀:“兄弟们,该干活了。” 七个人从巨石后面冲出来,迎头撞上十名蛮族。 沈楚萧冲在最前面,短刀在他手里像长了眼睛——格挡、反削、刺喉、旋身。三息之内,他连杀三人。 远处,狼皮少年一直没动。 他在等沈楚萧出错。 可惜他失望了。 沈楚萧即便在被缠住的情况下,仍然保持着一个完整的战斗队形,刀手在前,弩手在后,伤员居中。 这个队形在移动中不断旋转,每一次旋转都带走一条蛮族的性命。 狼皮少年看了几息,轻轻叹了口气。 “撤。” 额伦愣住了:“少族长,我们还有十九个人能打——” “你看清楚了,他们十五个人,已经把正面十人杀得只剩四个。我们的两翼合拢还要半柱香,半柱香之后,他正面已经打完了,回头就能吃掉我们的两翼。” 他似乎明白了为何沈楚萧能让关内的那个人坐立不安,他本可以不来的,可他想看看,沈楚萧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现在, 他看到了。 最终, 额伦还是吹响了撤退号角。 随着敌人退走, 铁牛紧绷的神经顿时舒缓下来,他跑过来一屁股坐在地上,问道:“副队长……他们怎么跑了?” 铁牛想不明白,于是压低了声音又问道:“这些蛮子咋知道咱在这儿?” 沈楚萧想了想,问道:“铁牛,你觉得关内是不是有人不希望我活着回去呢?” 铁牛一愣:“谁?俺去剁了他!” 沈楚萧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我也想知道是谁,只是希望他,别让我这么快查出来,要不然就不好玩了。” 第一卷 第20章 惊天阴谋 经此一战,沈楚萧也没了继续训完的心思。 一路跟着自己砍杀过来的兄弟,此刻浑身是血,背靠树干喘着粗气,连骂娘的力气都快没了。 沈楚萧深吸一口气,回家两个字在嘴边滚了几滚,正要开口—— “副队长……”躺在地上的刘大柱捂着胳膊上的刀口,龇牙咧嘴地嘟囔了一句,“那群蛮子跑得也太快了,老子追都追不上,憋屈。” 跑得太快。 这四个字像一根针,猛地扎进沈楚萧的脑子里。他整个人顿了一下,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转而默默展开了堪舆图。 铁牛正为张铁柱的死怒得双眼充血,见他不动,急躁地探过头来:“副队长,还等什么?咱们现在追上去,把那群蛮子全剁了!” 沈楚萧没应声。 只是目光死死钉在堪舆图上——黑风岭北麓,一条东西走向的狭长山谷,两侧山壁陡得像刀劈的,中间路面窄得仿佛被人掐住了咽喉。 看到这里,刚才那股说不清的不安,终于从心底彻底炸开。 “赵五。” “在。” 赵五从火堆那边探过身,手上缠的布条又渗出血来。 “那群蛮子往哪撤的,看清楚没有?” 赵五皱眉想了想:“西北方向,跑得贼快,路线也熟,对这片山地像对自己家一样。” “西北……” 沈楚萧闭上眼,黑风岭的地形在脑中一帧帧掠过。 铁牛憋不住了,嗓门压都压不住:“副队长,西北是蛮子的地盘,他们往西北跑不是很正常吗?你到底在想啥?” “正常?”沈楚萧没睁眼,声音却冷了下去,“西北是蛮族控制区不假,但离边境还有三十多里山路。三十多个蛮子,还带着伤员,如果是在我派人追击的情况下,连夜奔逃三十里——你觉得正常?” 铁牛被问得一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沈楚萧猛睁开眼:“他们根本没打算跑远。” 铁牛被这眼神慑得一怔:“啥意思?不跑远他们想干啥?” “他们不是来打我们的。” 沈楚萧站起身,目光落在篝火映照的堪舆图上——黑风岭北麓深处,一个被他用朱砂圈出的位置。 凌霜关北线囤粮点。 隐蔽的山谷。 距此处不到二十里。 “从一开始,他们的目标就不是我们。” 铁牛一脸懵:“那他们是来干啥的?大半夜不睡觉,跑山里打一架就跑,闲的?” “试探。” 沈楚萧反应过来后,差点气笑了:“好一个一石二鸟。看来蛮族里,也不全是莽夫。” 而那个狼皮少年, 也绝非善茬。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围坐火堆的众人,扫过那些疲惫却脊背不弯的脸。 “他们一边摸清粮库周围的地形和兵力,一边接到关内暗线的消息,知道我们要进山,顺手来狙杀。只是没想到我们比预想的难啃。确认无法速战速决之后,果断撤了——不是怕了,是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 沈楚萧顿了顿,声音沉下去,“他们的真正目标,从始至终,都是粮库。” 刹那间,火堆旁的众人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谁都清楚粮库对凌霜关意味着什么。 赵五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了,从茫然到震惊,从震惊到惨白:“副队长……蛮子要动粮库?” “不是要动,是已经准备好了要动。” 沈楚萧将手里的树枝往火中一掷,火星炸裂,明灭不定的光打在他脸上:“今天是腊月十二,再有半个月就是年关,蛮族粮草断绝,不抢粮,整个部落熬不过这个冬天。而北线那个囤粮点里,存着够守军吃三个月的粮食,是我们整座凌霜关防线的命。” “如果粮食要是没了,不用蛮子来打,我们自己就要先饿死。” 铁牛蹭地站起来,板凳翻倒在地,大刀往肩上一扛:“那还愣着干啥?回关禀报将军啊!” “来不及了。” 沈楚萧看眼天色,东边还是一片泼墨似的黑,离天亮至少两个时辰:“从这里回凌霜关,快马加鞭也得一个半时辰。等我们回去、将军调兵、再赶来,少说三四个时辰。三四个时辰,够蛮子把粮库烧得渣都不剩。” 铁牛急了,一脚踹飞脚边碎石:“那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 沈楚萧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目光一个一个看过那些脸。 十五个人,有的靠石头,有的坐地上,有的还在包扎伤口。脸上有血污,有疲惫,有恶战后的倦意。但没有一个人合眼。 他们都在等他。 沈楚萧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字字清晰:“弟兄们,还能打吗?” 铁牛头一个站起来。 他攥紧大刀,刀身在稀薄的月光下泛着冷光,粗犷的嗓音像石头撞石头:“打!怎么不能打!狗日的蛮子刚才杀了我兄弟张铁柱,老子做梦都在想怎么替他报仇!……这条命早就不是自己的了,能换几个蛮子,值!” 孙二狗跟着站起。 这个十九岁的年轻人手还在抖,声音却稳得出奇:“副队长,我跟铁柱一个村的。他昨天还跟我说,实训完了请我喝酒。人不在了,酒没人请了,这笔债,蛮子必须还。” “血债血偿!” “干他娘的!” “不就是几百个蛮子?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一个接一个站起来。 没有人犹豫,刀出鞘,箭囊重新填满,皮甲扣子一个个系紧。夜风呼啸,吹不散这十五个人身上翻涌的杀意。 沈楚萧看着他们,喉结滚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他转向赵五,声音恢复了平静:“赵五,你骑我的马立刻回关找将军,记住,不得将此事告诉其他人,就说蛮族黑石部,极可能在今夜或明晨突袭北线粮库,人数至少两百。请将军即刻调三百精兵,火速增援。” 他解下腰间林尚给的那枚铜令牌,塞进赵五手里。 “拿这个,沿途哨卡不会拦你,见到将军以后,把今晚的事原原本本告诉她,一个字不准漏。” 赵五接过令牌,手都在抖。 不是怕,是急,是恨自己不能留下一起打。 北线粮库, 又是重中之重。 “副队长,你们呢?” “我带人去粮库的路上设伏拖住他们。”沈楚萧连弩挂腰,短刀入靴,快速将箭囊斜挎背后,“你放心,我们不是去送死,只是在他们发动袭击之前,抢先埋伏在必经之路上。能拖一刻是一刻,等你带援军来。” “十五个人拖几百个蛮子?” 赵五声音变了调,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铁牛胸膛挺得笔直,像一座铁塔:“副队长,咱们快点走吧,谁想动粮库,先从俺尸体上跨过去。” “我也去。” “还有我!” “算我一个!” 十五个人,没有一个退缩,没有一个回头。 赵五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沈楚萧那双平静如深潭的眼睛,看着那十五张视死如归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快去快回。” 沈楚萧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住,我们的命,在你身上。” 赵五浑身一震。 像有人拿锤子在他胸口狠狠砸了一下。 他想说点什么,说你们一定要撑住,说我一定把援军带来,说别死,谁都别死——但那些话全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只能在马蹄踏出去的那一瞬,回头看了一眼。 他很怕, 这就是最后一眼。 风声灌耳,篝火哔剥作响,十五双眼睛齐齐望着沈楚萧。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慢慢看过去——看铁牛那张被血糊住的糙脸,看孙二狗还发着抖的手指,看每一张被硝烟和疲倦浸透了的年轻面孔。 然后他笑了一下。 “我沈楚萧这辈子没什么本事,也带不了你们发财升官。”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哑了半分,“我只求你们一件事——” “拖住,拖到援军来,然后我们一起回家。” “是活着回家。” 他往前迈了一步,靴底踩碎一片枯叶,咔嚓一声轻响在这寂静里格外清晰。 没人说话。 铁牛的呼吸粗重起来。 “所以——”沈楚萧的声音忽然洪亮起来,“我不允许任何人死,这是命令。都听明白没有?” 十五个人齐刷刷站直。 那一瞬间,没有一个人出声,但山林里所有的风都在替他们答—— “明白!” 铁牛的嗓子眼里滚出一声闷雷,孙二狗把眼泪狠狠一抹,刀柄被攥得咯吱作响。 沈楚萧转过身,背对着篝火,面向那片黑沉沉的山路。夜还很长,路还很难,但身后那十五个人的脚步已经动了,紧跟着他,一声一声,踩得地面微微发颤。 他没有回头,只是把声音压得极低,像是说给风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我们走。” 往前走,走到黑暗里,走到刀锋上。 有些事情,总得有人去做。 总得有人,走这一步。 第一卷 第21章 激战 北线囤粮谷,天然半环绝地。 三面绝壁如斧劈,唯南面一条狭谷通道,宽不过三丈,两侧乱石嶙峋,风穿石缝,呜呜作响。 谷内百座粮垛垒得齐整,油布覆顶,夜风卷动,猎猎如帆——这是凌霜关三千守军三月口粮,是边关命脉,绝不能丢。 沈楚萧带人潜至谷口时,距天亮不足一个时辰。 他没有进谷, 而是把十五个人撒在了入口两侧的山壁上。 “铁牛,你带五个人去左面。孙二狗,你带五个人去右面。”沈楚萧压低声音,“剩下的人跟我守正面,记住,我们不是来拼命的,是来拖住蛮子的,放一轮箭就换位置,让他们以为我们人多,谁要是逞英雄——” 他顿了顿,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剜了一下。 “我死了做鬼也饶不了他。” 铁牛没笑,只是把大刀往地上顿了顿,闷声道:“副队长放心,俺还没娶媳妇呢,死不起。” 孙二狗没说话,只是把箭囊又往身前挪了挪,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箭羽,那是他最后一捆箭。 三十二支,他数过三遍了。 十五个人,像十五颗钉子,悄无声息地楔进了山壁的阴影里。 不多时,脚步声从黑暗中传来。 不是零星的,是成片的。皮靴踩在碎石上的声响从山谷深处传来,越来越密,越来越近,像一面闷鼓在敲。 沈楚萧伏在一块岩石后面,眯起眼。 果然来了。 蛮族黑石部的精锐。 人数比他预估的还多,至少三百。 领头的是一个骑马的壮汉,赤着半边臂膀,肩头扛着一柄开山斧,斧刃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暗蓝——淬过毒的。 狼皮少年不在队列里。 沈楚萧心底一沉,那个最该提防的人竟然没有出现,难道他另有安排?或者说目的不是这里? 可若不是这里,这群蛮族士兵又是怎么回事。 只是但眼下已经来不及细想了。 三百蛮兵排成两列纵队,行进速度极快,前锋已经逼近谷口。 沈楚萧缓缓抬起手臂,五指张开。 等蛮族部队走入弓箭射击范围,他的手猛地攥成拳。 “放!” 十五张弓同时松开。 箭矢撕裂夜空的尖啸声叠在一起,像一声被拉长了的惨叫。第一排冲在最前面的蛮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迎面射了个正着。 铁牛的箭从山壁左侧飞出,正中一个蛮兵的咽喉,那人连叫都没叫出声,仰面便倒。孙二狗的箭紧随其后,钉进第二个人的眼窝,箭羽直没至柄。 第一轮齐射,七个蛮兵倒地。 “有埋伏!” 蛮兵阵中爆出一声怒吼,前排士兵慌忙举起盾牌,后排开始四散寻找掩体。 那个扛开山斧的壮汉勒住马,目光如电扫过两侧山壁,嘴角却扯出一个狰狞的笑:“这些大靖的狗还有胆子拦路?放箭的是不是没断奶——” 他话音未落,山壁左右两侧又是两轮箭雨泼了下来。 这一次箭是从不同位置射出的——铁牛放完箭立刻往左挪了十步,孙二狗往右窜了十五步,借着山壁上凸起的岩石做掩护,射完就跑。 黑暗中蛮兵根本看不清伏兵有多少,只觉得箭矢从四面八方飞来,处处是杀机。 又是七八个人倒下。 蛮兵的前锋开始乱了。 “稳住!”扛斧壮汉暴喝一声,一斧将后退的一个蛮兵劈翻在地,“盾牌上前,弓手还击!” 数十面盾牌迅速在谷口组成一道墙,蛮族弓箭手躲在盾牌后面开始向山壁上还击。 箭矢如蝗,碎石四溅。 沈楚萧身旁的一个斥候闷哼一声,肩膀中了一箭,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从岩壁上滚下去。 沈楚萧一把拽住他的腰带将人拖了回来,撕下衣摆就往伤口上堵,压低声音吼了一句:“小心!” “副队长,我没事!”那斥候咬着牙,伸手去够掉在地上的弓。 沈楚萧没有劝他。 蛮兵在盾牌的掩护下,开始向谷口推进,那柄开山斧在月光下越来越清晰,扛斧壮汉的狞笑也越来越近。 看到地上那支差点要了他命的奇怪弩箭,汉子舔了舔嘴角:“原来是少主说的那群人,今晚就是你们这帮崽子杀了我部落不少兄弟吧,老子待会儿把你们的脑袋一颗一颗拧下来,挂旗杆上。” 铁牛在山壁上听得真切,一股火直冲脑门,蹭地就要往下跳。 “铁牛!” 沈楚萧的喝声像一把刀,硬生生把他钉在了原地。 “守住位置!不许冲动” 铁牛的牙咬得咯嘣响,攥刀的手青筋暴起,但他还是退回了岩石后面。 蛮兵又推进了十步。 只剩不到十步了。 谷口一旦被突破,粮库就是待宰的羔羊。 沈楚萧深吸一口气,取下腰间的连弩,瞄准了那个扛斧壮汉。十步的距离,连弩的威力正好。 三支弩箭呈品字形飞出。 壮汉反应极快,侧身躲过了两支,第三支却正中他胯下战马的脖颈。战马发出一声惨烈的嘶鸣,前蹄一软,将壮汉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蛮兵的攻势为之一滞。 “撤!”沈楚萧抓住这个机会,厉声下令,“往谷内撤!二道防线!” 十五个人从山壁上跃下,边退边射,用箭雨压制蛮兵的推进速度。铁牛最后一个离开山壁,临走前还从地上抄起一块石头,狠狠砸向一个露头的蛮兵,正中面门。 一群人退入谷口,退到第二道防线——那是谷内几辆废弃的粮车,被沈楚萧提前让人推到谷口后方十丈的位置,勉强组成一道路障。 “清点人数!” “十四个。”孙二狗的声音发紧,“……小武没跟上来。” 小武,刚才肩膀中箭的那个斥候。 沈楚萧猛地回头往谷口望去。借着微弱的月光,他看见小武半跪在山壁上,一只手臂已经垂了下去,另一只手还在拉弓。他的弓弦上搭着最后一支箭,箭尖对准的是蛮兵阵中一个挥刀的蛮兵。 弓弦响了。 箭穿过了蛮兵的喉咙。 而与此同时,十几支蛮兵的箭矢也穿透了小武的身体。 沈楚萧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在中箭的那一刻还在笑。他笑得很轻,像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然后整个人从山壁上滑了下去,消失在了黑暗里。 这个加入军营,只为了让家里四个弟弟吃饱饭的年轻人, 死了! “小武!” 铁牛暴喝一声,转身就要往回冲。 沈楚萧一把攥住他的后领,将人狠狠拽了回来。 “他已经死了!” 铁牛的眼珠子都红了,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一声像困兽一样的低吼。他想骂,骂蛮子,骂这该死的世道,骂自己为什么不能替小武挡那一箭。但他什么都骂不出来,只是把大刀往地上狠狠一插,整个人都在发抖。 “别让他的死白费。” 随后下令道:“二狗,你退回粮库,让里面的驻军准备杀敌。” 其实这里的动静,早已惊动粮库驻军,但诡异的是,他们非但未出援,反而齐齐后撤、按兵不动,反倒是有种故意坐视不管,要借蛮兵之手灭口的意思。 沈楚萧眼底一寒。 这群狗贼,莫非早已和蛮族串通好了? 不等他多想,蛮兵的进攻又来了。 这一次,扛斧壮汉不再骑马,而是步行冲在最前面。他的开山斧抡起来,一斧就将挡路的障碍劈成了两半,木屑纷飞。 身后三百蛮兵如潮水般涌上来,杀声震天。 沈楚萧拔出腰间的连弩,对准了那个壮汉。 弩箭还剩两发。 一发要命,一发保命。 他没有选择。 就在这时,铁牛忽然站到了他身前。 这个铁塔般的汉子扛着大刀,回头看了沈楚萧一眼,咧开嘴,笑了一下。 “副队长,俺一直没告诉你,俺的命是你救的。在黑风岭要不是一直护着我,俺早就死了。” 他顿了顿,嗓音忽然轻了。 “这次,该俺了。” “铁牛,你——” “俺在关内还有个老娘,眼花了,脾气还死倔。俺要是回不去,你隔三差五给她捎袋米就成。别让她饿着。” 沈楚萧喉咙蠕动,眼眶湿润。 他虽然来斥候营没几天,可这群林尚的兵,比他想象中的还要不一样。 此刻, 铁牛已经转过身,大刀横在身前,毫不畏惧的看向涌来的蛮兵。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 “黑石部的狗崽子们,你铁牛爷爷在此!” 他一脚踏碎地面的碎石,整个人像一头脱笼的猛虎,逆着人潮撞了上去。 大刀和开山斧在半空中悍然相撞,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彻山谷,火星在黑暗中迸溅如一朵炸开的烟火。 沈楚萧仰头。 低声骂了一句:“妈的,好久没这么热血的并肩而战了。” 前世的枪林弹雨骤然在眼前副线, 随后抽出短刀,同铁牛冲到了第一线, 不是为了急着去送死。 而是为了让剩下的人, 再多活一刻。 第一卷 第22章 反手镇压 沈楚萧的短刀劈进一个蛮兵的肩胛,刀刃卡在骨头缝里,拔不出来。 他索性弃刀,反手从腰间抽出一支弩箭,狠狠扎进第二个蛮兵的咽喉。那人瞪着眼睛倒下,喉咙里咕噜咕噜冒着血泡,双手死死捂住脖子,像是不敢相信就这么死了。 “副队长小心!” 铁牛的声音从左侧炸开。 沈楚萧偏头,一柄斧头擦着他的耳朵飞过,砍在他身后一个正要偷袭的蛮兵胸口。那蛮兵整个人被劈飞出去,撞在粮垛上,油布哗啦作响。 “谢了。” 沈楚萧喘了口气,抹掉脸上的血。 铁牛没回话,大刀横扫,逼退三个冲上来的蛮兵。他的左臂已经垂下去了,肩膀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皮甲被砍开一个大口子,血顺着手臂往下淌,在雪地上滴出一串暗红。 “副队长,咱们撑不了多久了。”铁牛的声音沙哑,但没发抖,“蛮子太多了,杀不完。” 沈楚萧放眼望去。 粮谷入口处,蛮兵尸体叠了至少四五十具,可后面黑压压的还是人。那个扛斧壮汉被三个亲兵扶起来,正往伤口上缠布条,嘴里骂骂咧咧,眼神像要吃人。 剩下的十二个斥候,人人带伤。 孙二狗的箭囊早空了,现在手里攥着一把蛮族的弯刀,刀口卷了刃,刀柄上全是血。他靠在粮垛上,胸口剧烈起伏,左腿裤管被血浸透了,每喘一口气都在发抖。 “副队长……”他朝沈楚萧咧嘴笑了一下,牙缝里全是血,“二狗可能要交代在这儿了。” “闭嘴。”沈楚萧走过去,撕下衣摆替他扎住大腿伤口,“你死不了,你还没请我们喝酒呢。” 孙二狗的笑容僵了一瞬,眼眶瞬间红了。 其他人也好不到哪去。 剩下的斥候营兄弟,像十二盏快要熄灭的灯,可没有一盏愿意先灭。 沈楚萧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不能再这样打下去了。 从他们开始阻击到现在,至少过去了大半个时辰。赵五骑的是快马,往返凌霜关至少一个半时辰,就算一切顺利,援军也还要至少半个时辰才能到。而他们这十二个人,连半刻钟都未必撑得住。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粮谷深处。 营房门口站着上百个全副武装的守兵,盾牌竖在身前,长矛斜指向外。可他们一动不动,从战斗打响到现在,就像看戏一样站在远处冷眼旁观。 沈楚萧盯着那些人,眼底的寒意一点一点凝结成冰。 “铁牛。” “在。” “你还能撑多久?” “又要拼命了?” “嗯。” “俺就说么,跟着你准没好事。”铁牛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撑地,咬着牙站了起来,“不过俺不走了。跑也跑不动了,留下来还能帮你挡两刀。” 沈楚萧看着他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喉结滚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出来。 “撑住,我去去就回。” “得嘞。” 沈楚萧反手一刀砍翻面前的蛮兵,趁乱弯腰钻进了粮垛间的缝隙。 他离开得很安静。那十二个人正死死挡在谷口,没人注意到他们的副队长已经消失在粮垛深处。 粮库营房离谷口约莫百步。 沈楚萧到的时候,门口的守兵明显紧张了。盾牌往前推了半尺,长矛放平,矛尖对准他的胸口。 “站住!”领头的是一个队正,三十来岁,满脸横肉,“粮库重地,闲人不得靠近!” 沈楚萧没停,继续往前走。 “我再说一遍,站住!”队正的手按上刀柄,“再往前走一步,以通敌论处,格杀勿论!” 沈楚萧浑身上下全是血——有自己的,有蛮兵的。脸上血污混着汗水和硝烟,只剩一双眼睛还算清明。可那双眼睛此刻没有杀意,甚至没有愤怒,只是平静地看着那个队正,像看一个死人。 “外面在打仗,你们为什么不动?” 队正被这眼神看得心里发毛,却还是梗着脖子道:“粮库有粮库的规矩!没有上官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战。你们的死活,与我们无关。” “上官命令?”沈楚萧的声音很轻,“你们上官在哪?” 队正指了指营房深处:“刘都尉在里头。” 沈楚萧没再说话,绕过队正,径直往里走。 “你——你不能进去!”队正伸手去拦,手刚碰到沈楚萧的肩膀,整个人就被一股巨力甩了出去,撞在营房的门框上,滑下来,捂着肩膀惨叫。 其余守兵面面相觑,没人敢动。 营房不大,沈楚萧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刘都尉。 四十来岁,白面微须,皮甲穿得整整齐齐,腰间佩刀锃亮,连点灰尘都没有。此刻正坐在椅子上喝茶,面前摆着几碟点心,像来赴宴的,不像在打仗。 听到动静,刘都尉抬起头,眉头皱起:“你是何人?胆敢擅闯粮库——” 沈楚萧抬手,刀直接架在了他脖子上。 短刀,从蛮兵尸体上捡的,刀刃还有缺口,刀身沾着没干的血。此刻那残缺的刀刃正贴着刘都尉的喉咙。 刘都尉浑身一颤,茶杯脱手,碎在地上。 “你……你要干什么?”他的声音变了调,“我是朝廷命官!你——你敢——” “外面在打仗。”沈楚萧冷冷地看着他,“三百蛮兵在猛攻粮库咽喉要道,你还在这里吃东西看戏。” “那……那是没有命令——” “我现在给你命令。” 沈楚萧的刀往前送了半寸,刀刃切开皮肤,血珠渗出来。 “出兵。” 刘都尉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你……你没有这个权力……” “我没有?”沈楚萧的声音忽然拔高,“那我的刀有没有?” 沈楚萧气的不行,这厮要是没和蛮族勾结,打死他不信。 他揪住刘都尉的衣领,直接拖到门口。 营房外面的守兵看到这一幕,全都傻了。他们的都尉,被人像拎小鸡一样拎着,脖子里架着刀,裤裆湿了一片。 沈楚萧把人往地上一掼,一脚踩住他的胸口,“都看好了。” “你们的都尉,畏敌如虎,按兵不动,坐视蛮兵烧粮,按大靖律,当斩。” 刘都尉拼命挣扎:“不——你不能——我是——” “咔嗒。” 沈楚萧懒得和他废话,一刀抹了他脖子。 鲜血如水柱狂喷。 营房门口鸦雀无声。 上百名守兵看着地上那具还在冒血的尸体,再看看浑身浴血、满眼杀气的沈楚萧,没有人敢出声。 沈楚萧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 “你们的都尉已经死了。”他的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扎进每个人的耳朵,“从现在起,我是你们的临时指挥。” 他指向谷口方向:“粮库若是失守,凌霜关三千守军都得饿死。你们的家人,也会跟着一起饿死。” 他顿了顿,目光更冷。 “你们想吗?” 没人说话。 “我问你们——想不想饿死!” “不想!”一个年轻的守兵脱口而出,声音发颤,却带着火。 若不是刘督尉一直压着,他早就冲出去了。 “不想!”第二个跟着喊出来。 “不想!”第三个。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多,像滚雪球一样在营房前炸开。 沈楚萧拔出那把缺口累累的短刀,指向谷口方向,声如铁石:“那还站着干什么!跟我一起上,杀出去!” 铁牛正拼得两眼发黑,忽然听到身后传来排山倒海的脚步声。他猛地回头,看到沈楚萧冲在最前面,身后跟着黑压压一片守兵,盾墙如铁壁,矛尖如麦芒,朝蛮兵碾压而来。 他咧嘴笑了,血顺着嘴角往下淌。 “狗日的……副队长还真把人喊来了……” 第一卷 第23章 火烧蛮子 可笑着笑着,他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因为沈楚萧带来的人虽然多,但蛮子更多。 一百守兵从营房杀出,气势如虹,可冲进谷口的刹那间,就像一瓢水泼进了滚油——炸是炸了,却浇不灭那团火。 蛮族的战阵已经成型。 扛斧壮汉被扶起来之后,非但没有撤退,反而像被激怒的野兽,亲自督阵。两百多名蛮兵排成三列横队,盾牌在外,长矛在内,像一台绞肉机,缓缓碾压过来。 守兵虽然人数不少,但平日只在粮库站岗,哪里见过这种阵仗?最前排的盾墙只撑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就被蛮族的冲击撞开了一个口子。 “稳住!别退!”沈楚萧一刀砍翻一个绕到侧翼的蛮兵,嘶声喊道。 可守兵的队形还是在往后缩。 不是他们不勇敢,是那种碾压式的压迫感让人本能地后退。 蛮族的战斧劈在盾牌上,震得虎口崩裂;蛮族的嚎叫声灌进耳朵,像是从地狱里传来的。 铁牛已经快撑不住了。 每挥一刀都像是把全身的力气压上去。肩膀上的伤口崩裂了不止一次,皮甲下的衣衫已经被血浸透,颜色从暗红变成黑红。 “铁牛,退后!”沈楚萧冲到他身边,一把将他拽到身后。 铁牛踉跄了一下,用刀撑住身体,大口大口喘气:“副队长……俺……俺还能……” “你还能个屁!” 沈楚萧骂了一句。 他抬头看向谷口方向,蛮兵的黑压压阵线还在往前推,而他们这边,守兵已经死了十几个,斥候营只剩九个还能站着。 沈楚萧的目光扫过粮谷两侧的山壁,扫过那些垒得整整齐齐的粮垛,扫过盖在粮垛上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油布。 然后他的目光定住了。 油布。 深冬,北风。 他抬起手,感受了一下风向。 西北风。 从粮库的方向吹向谷口,吹向蛮兵。 沈楚萧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一个疯狂的念头从脑海里冒出来。 他转身,一把揪住身边一个守兵队正的衣领:“粮库里有没有火油?” 队正被他眼中的凶光吓得一哆嗦:“有……有!库房后面存着三大缸,是平时点烽燧用的!” “搬出来!” “现……现在?” “现在!立刻!马上!”沈楚萧的声音像刀子一样刮过去,“把所有能烧的东西——火油、干柴、破布、枯草——全给我搬到粮垛之间的通道上!” 队正愣了一瞬,然后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脸色刷地白了:“副队长……你是要……烧粮?” “不烧,我们都得死。” 沈楚萧松开他的衣领,声音低了下去,却更沉,“粮烧了,还能再运。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队正嘴唇哆嗦了两下,最终一咬牙,转身跑了。 沈楚萧又找到孙二狗:“二狗,你还能跑吗?” 孙二狗靠在粮垛上,左腿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他咬着牙站了起来:“能!副队长你说,往哪跑?” “你带几个腿脚利索的兄弟,去把谷口两侧山壁上的枯草和灌木给我点着。火不用大,只要烟够浓就行。” 孙二狗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道光:“你是要……用烟熏他们?” “不完全是。”沈楚萧没有多解释,“快去!” 孙二狗领命,一瘸一拐地带着三个人往山壁方向摸去。 沈楚萧又转向剩下的斥候和守兵,声音洪亮得像擂鼓:“所有人听令——放弃外围防线,全部撤到粮垛后面!把蛮子放进来!” “什么?!”一个守兵瞪大了眼,“放进来?那粮库就——” “我说放进来就放进来!” 沈楚萧的眼神像两把刀子,“谁再多说一个字,休怪我刀下无情!” 没人敢再开口。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守兵和斥候们潮水般退到了粮垛之间的通道里。蛮兵以为大靖军溃败了,嗷嗷叫着追了上来,冲进了粮谷深处。 扛斧壮汉骑着一匹新换的战马,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开山斧高高扬起,映着火光,像一柄来自地狱的镰刀。 “杀!一个不留!粮库是我们的!” 两百多蛮兵如潮水般涌入粮谷。 沈楚萧站在最高的一座粮垛顶上,冷眼看着这一切。 他在等。 等蛮兵的主力全部进入粮垛之间的通道。 风从他身后吹来,灌进领口,冰凉刺骨。他伸出手,又感受了一次风向——西北风,稳稳地吹向东南,吹向谷口,吹向蛮兵来的方向。 天助我也。 “副队长!”队正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三大缸火油全搬出来了,撒在了通道两侧的粮垛上!” “干柴和枯草呢?” “也铺好了!” 沈楚萧点了点头,从粮垛顶上跳下来,拔出腰间那把缺口累累的短刀。 短刀映着火光,刀刃上的缺口像一排獠牙。 他走到最前面一座粮垛旁边,那里已经泼满了火油。油腥味混着谷物的气息,钻进鼻腔,刺得人眼睛发酸。 蛮兵的前锋距离他已经不到五十步了。 扛斧壮汉看到了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小崽子,等死吧!” 沈楚萧没有理他。 他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了一口。 火星在寒风中明灭不定,像一只随时会熄灭的萤火虫。 他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那些倒在血泊里的斥候——张铁柱、小武,还有另外三个叫不上名字却已经跟他并肩战过的兄弟。 “兄弟们,对不住了。” 然后把火折子扔进了泼满火油的粮垛。 “轰——” 火油遇火即燃,火舌沿着粮垛之间的通道疯狂蔓延,像一条条火龙从地底钻出来。 干柴爆裂的噼啪声、枯草燃烧的嘶嘶声、粮垛塌陷的轰隆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曲毁灭的交响。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个人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烈火裹住。火油沾在他们身上,怎么扑都扑不灭,烧得皮肉滋滋作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焦臭味。 “火!火!”蛮兵惊恐地尖叫,四散奔逃。 可通道两侧全是燃烧的粮垛,火墙高达一丈,根本翻不过去。 他们只能往谷口方向跑,可谷口的风正把火焰往他们身上吹——西北风裹着火舌,像一只巨大的手掌,将蛮兵一个接一个地按进火海。 沈楚萧站在高出,冷漠的看着这一切发生。 第一卷 第24章 好一个计中计 火光照亮了半个粮谷。 脚下,热浪扑面,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被火油点燃的粮垛像一排巨大的火炬,将试图冲过通道的蛮兵吞没。 惨叫声、焦臭味、箭矢破空的尖啸,交织成炼狱的交响。 而这把火,也烧毁了粮库的三分之一。 这个代价无疑是巨大的。 三千守军三个月的口粮,一把火就烧掉了一个月的存量。浓烟裹挟着焦糊的谷物气息直冲云霄,即便在十里之外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可若是不这么做,粮库失守,那别说三分之一了,怕是连根毛都不会留下。 沈楚萧深吸了一口气,烟尘呛得他喉头发紧。 他就这么看着那些在火海中翻滚的蛮兵, 像是, 在看一群畜生。 此战过后,他肯定要受到处罚。 擅自动用火攻、烧毁军粮、斩杀都尉——哪一条拎出来都够砍脑袋的。凌霜关那些看他不顺眼的将领,指不定也会借题发挥打压他。 沈楚萧压下心头杂念,先把眼前这一关过了再说。 正在这时,铁牛从粮垛下面爬上来,半边身子被烟熏得漆黑,咧嘴笑时露出一口白牙:“副队长,蛮子被烧死他娘的上百个,只有几十个残兵败将夹着尾巴跑了!” 沈楚萧没有笑。 他望向谷口方向。 火光映照下,溃退的蛮兵像一群被捅了窝的蚂蚁,四散奔逃。那个扛斧壮汉被两个亲兵架着,半边身体焦黑,皮肉翻卷,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筋膜,却还在回头瞪他。 “别高兴太早。” 沈楚萧跳下粮垛,落地时膝盖一软,差点没站稳——一整夜未合眼,加上连番厮杀,他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他们只是被火打懵了,等回过神来,说不定还会再来。” 铁牛跟下来,拍着胸脯,大刀在肩上晃了晃:“来就来!俺这把刀还没砍够呢!刚才那一仗,俺杀得很痛快,好久没有这么爽快了。” 沈楚萧没接话,转身走向营房。 守兵们正在扑救余火,有人提着水桶往未燃的粮垛上泼水,有人用湿布盖住还在冒烟的边角。 队正指挥人手把没烧着的粮垛往远处转移,嗓子都喊哑了。 伤员躺在营房前的空地上,呻吟声此起彼伏,随军的郎中只有一个人,忙得脚不沾地,连止血的布条都不够用了,有人撕了衣襟,有人用雪块压在伤口上。 孙二狗靠在一辆粮车旁边,左腿缠着绷带,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颜色从白变红,又从红变黑。 他手里攥着一把从蛮兵尸体上捡来的弯刀,刀尖在地上漫不经心地画圈,像在数着什么。 沈楚萧走到他面前,蹲下。 “腿怎么样?” “还好。” 孙二狗咧嘴,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齿,“就是跑不快了。不过没关系,反正我也不打算跑。” “副队长。” 孙二狗有些茫然的问道:“你说赵五啥时候能带援军回来?这都过去这么久了。” 沈楚萧抬头看天色。 东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晨雾从山谷里涌出来,像一层薄纱笼罩着远处的山脊。一夜的血战,现在天快亮了,但援军的影子都没见到。 “快了。” 他说。 但他心里没底。 按理说,援军应该早就到了。 从粮库到凌霜关,快马不过一个半时辰的路程。赵五走的时候是半夜,骑的是自己那匹最好的战马,脚力比普通军马快得多。 就算路上遇到哨卡盘问耽搁一会儿,最迟天亮前也该有消息传回来。 可谷口外那条路,始终空空荡荡。 沈楚萧站起身,走到谷口,朝北面望去。 晨雾很浓,看不真切。 但他隐约感觉到那个方向的风里,夹着一丝不该有的气味——不是粮库烧焦的糊味,而是另一种,更远、更浓、更刺鼻的东西。 烟火气。 大规模的、持续燃烧的烟火气。 不是一家一户失火的那种,而是整座城、整条街都在燃烧时才会有的那种浓烈的、铺天盖地的焦灼气息。 他的心猛地一沉。 那个披着狼皮的少年,自始至终都不曾出现在这里。 他去哪了? 一个可怕的念头从他心里浮现。 刚想到这,谷口另一个方向便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不是一匹,是三匹。 蹄声又急又密,像擂鼓一样敲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铁牛一把抄起大刀,挡在沈楚萧身前。守兵们纷纷举起弓箭,对准谷口,弓弦拉满,箭尖指向晨雾深处。 三匹快马从晨雾中冲了出来。 当先一人,浑身浴血,皮甲上豁开三道口子,每一道都有巴掌长,甲片翻卷,露出底下染成暗红色的衬衣。 左臂用布条吊在胸前,布条已经被血浸透,沉甸甸地坠着。 不是林尚还能是谁? 跟随他一起的还有回去报信的赵五, 另一匹马上,一个身形瘦小的人拼命勒着缰绳。她穿着一件不合身的皮甲,头发散乱,脸上全是尘土和泪痕,嘴唇冻得发紫。 “娘子!” 沈楚萧瞳孔猛地一缩。 方才心头盘踞的不安,在见到这三人的瞬间,得到了最残酷的印证。 他倒吸一口凉气。 原来从一开始,自己就被那个蛮族牵着鼻子走。 黑风岭那次交手试探,不过是诱饵——对方刻意引导他往粮库方向去想,让他派人回关报信。赵五跑得越快,凌霜关调往粮库的援军就越多。北门守军被抽空,蛮族就能不费吹灰之力拿下整座关城。 好一个连环套。 而今援军未至,只有他们三人到来,难道是陆沉舟识破了对方的轨迹,故而迟迟未曾调兵前来支援粮库? 沈楚萧扶住差点从马上掉下来的林尚。 触手之处全是血。 不是新伤,是旧伤口崩裂了,绷带下面的皮肉翻开着,血顺着脊背往下淌,把马鞍都染红了。 “你怎么来了?你的伤——” 沈楚萧一把扯开林尚后背的衣襟,看到那道刀伤已经裂开了一个口子,能看见底下暗红色的肌肉。 林尚抓住他的肩膀,说出了沈楚萧已经猜到却不愿意相信的答案:“蛮族主力正在猛攻北门,将军被困瓮城,我们,中计了。” 第一卷 第25章 一盘大棋 林尚的话说完,四周只剩下火烧木头的噼啪声。 粮库的守兵也好,刚刚从血战中退下来的斥候也罢,此刻都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他们和蛮族不是没打过仗,可那种几千人攻城、破城后屠戮的场景,至少十年没有在凌霜关出现过了。 北门如果守不住,蛮族进了城,这里所有的人,还有关内那些老弱妇孺——会是什么下场,没有人敢往下想。 而且,大靖和蛮族还是世仇。 铁牛攥着刀的手停在半空。刀身上的血还没擦净,一滴一滴往下坠,砸在雪地里,悄无声息。 孙二狗蹲在火堆旁,手里捏着箭矢,忘了往箭囊里塞。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看着沈楚萧。 他站在烧焦的粮垛旁边,刀尖拄在地上,低着头,像没听到林尚的话。但铁牛看到他的肩膀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 “林校尉,”沈楚萧终于开口,声音不大,“这些年你对蛮族的了解,你觉得他们这仗能打多久?” 林尚靠在赵五肩上,疼得额头上全是冷汗,但还是认真的想了想。 “蛮族大举攻城,不可能没有准备。赢了还好说,输了呢?如果将军早有防备,把攻城战打成拉锯战,蛮族凭什么持续下去?” “你问他们凭什么?”林尚喘了一口气,“要么摧枯拉朽一战拿下凌霜关,如果拿不下变成拉锯战……那就一定要有充足的粮草。” “没错。”沈楚萧抬起头,“所以他们的粮草藏在哪?” 林尚愣了一下。 他毕竟是斥候营的校尉,哪怕伤得站不稳,脑子还没钝。 沈楚萧这句话像一把锥子,直接扎进了他最熟悉的那块领域——情报、地形、补给。他眼睛猛地亮了一下,连伤口的疼痛都像轻了几分。 “你是说……找到蛮子的粮草补给线?” “大军攻城,每天人吃马嚼是个天文数字。”沈楚萧看着他,“如果找到了,一把火烧了呢?” 林尚的呼吸急促起来,攥着赵五袖子的手指节发白。 他声音发颤,但不再是恐惧:“那蛮族必退。而且他们攻城损失惨重,如果没拿到战果就撤,黑石部的声望和实力都会大打折扣,说不定其他部落会趁机吞并他们。” 他盯着沈楚萧,眼里带着一种近乎亢奋的光:“沈楚萧,你真是个天才。” 沈楚萧没接这句话。 他转过身,看着北边的天空。天已经全亮了,但黑风岭那个方向的天色比别处要暗,像蒙了一层灰布。 “那你觉得,蛮族的粮草能藏在哪?”他问,“用你这些年的经验去推测。” 林尚顺着他的目光往北望去,几乎是脱口而出:“靠近前线,不在我军眼皮底下……能藏,能守。”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黑风岭,是黑风岭。” 沈楚萧点了点头。 他没有告诉林尚,他脑子里那些碎片正在一块一块地拼起来。不是突然想明白的,是那些事情一直堆在那里,只是从来没有一根线把它们穿起来。 现在林尚的话就是那根线。 太顺了。 不是说他穿越过来之后做事有多顺,而是他做了那么多事——杀陈梁、杀边军、杀周虎、藏尸体、瞒报——居然一直没人深究,没人来抓他,没人来查。 这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合理。 如果这一切不合理,都是为了今天的蛮族攻城, 那就合理了。 他杀陈梁那天,陈梁的刀上有血,但血已经干了,不是刚沾上去的。衣服上有灰,不是战场的尘土,是山洞里的细灰。寒冬腊月,陈梁为什么要带他跑到黑风岭外围?不冷吗?村长那儿媳妇,一个活人,怎么被无声无息弄到黑风岭的,家人一直没有起疑?为什么周虎刚被他打死,村长就带人去周虎家里翻出了蛮族的东西? 一切都有了个影子。 周虎胁迫村长不能声张,把他儿媳妇弄到黑风岭,无非是为了讨好蛮族。蛮族那群畜生有什么变态欲望,他不愿意多想。至于这副身体的原主人为何也在那里?显而易见——他本就是投靠蛮族的其中一员。 沈楚萧深吸了一口气。 蛮族黑石部,下了好大的一盘棋。 如果不是他穿越过来,原计划会提前进行。 而他的出现,杀了陈梁、周虎,还有那五个早就被策反的边军,等于把棋盘上的几颗棋子硬生生拿掉了。 这也能解释为什么凌霜关只派了林尚来找他。林尚是陆沉舟的心腹,不是随便什么军官。一个村民失踪了几个边军,用得着校尉亲自出马?除非——从一开始,陆沉舟就知道青石村有问题,知道他沈楚萧有问题。 她派林尚来,不是查案,是来收网的。只是林尚发现了王艺律,发现了沈楚萧变了个人,才临时改了主意。 狼皮少年在黑风岭和他交手,也不是偶然。三十个人,打完就撤,连尸体都不要。那是来试探的——试探他沈楚萧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和情报里说的那个窝囊废判若两人。 一切都能说通了。 恐怕这些,陆沉舟早就注意到了。 甚至这次攻城,她未必没有算计在内。 沈楚萧甩了甩头,把这些念头压下去。不管是狼皮少年还是陆沉舟的算计,眼下最重要的都是破局。 就算陆沉舟留了后手,如果他沈楚萧能主动找到蛮族的补给站并摧毁,那就是天大的功劳,也能让蛮族提前退兵,少死多少人? 而那补给站的方位,沈楚萧脑子里已经有了。 陈梁带他去过的那个岩洞,洞口朝北,洞里有火堆的灰烬,灰烬还是温的。当时他以为陈梁在那里躲过,现在回过味来——那个洞不是临时歇脚的,至少住了五六个人,住了好些天了。 地上有铺草,壁上有烟熏的痕迹,角落里还有吃剩的骨头。谁住在那里?不是陈梁,陈梁有营房。 是蛮子。 陈梁死后,周虎就成了去黑风岭接应的那个人,结果再村里被沈楚萧他杀了。 还有那五个边军来青石村的时候,腰间的粮袋是鼓的。 边军口粮按天配给,吃完才发下一批。他们的粮袋是满的,说明他们刚从补给点出来,还没来得及吃。 补给点在哪?黑风岭。 他们从黑风岭来,顺路到青石村找麻烦,顺便看看陈梁为什么没回去。 这些碎片他一直都有,只是从来没串起来。 因为每一件事单独看都说得通——陈梁该死,周虎该死,边军该死,蛮族该打。但把它们按时间排在一起,就变成了一条线。 一条从黑风岭出发,穿过青石村,穿过粮库,一直通到凌霜关北门的线。 线的尽头,是三千蛮族和被困瓮城的陆沉舟。 而线的起点,就是那晚和蛮族交手的黑风岭北麓山谷。 “狼窝沟!” 第一卷 第26章 蛇打七寸 林尚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沈楚萧眼前一亮。 “打蛇打七寸,这才是要害之处。” 沈楚萧说完,欣赏的看着林尚,到底是斥候营的校尉,伤得站都站不稳了,脑子却没锈住。 铁牛停下擦刀的手,抬起头往北边望去,好像那个叫狼窝沟的地方就在眼前,就在风雪尽头。 孙二狗从火堆旁撑起来,左腿打着颤。 “林校尉,你熟悉黑风岭那边的所有地形,帮我画出来。” 其实沈楚萧知道狼窝沟的大致方位,穿越第一天杀陈梁时就知道了,但那个理由不能说,也不需说。 林尚摸出炭笔在地上铺了块破布,弯腰开始画。 炭笔划过粗布,山脊、河谷、岩洞、狼窝沟的位置、南向入口、北面谷口,一条条线像活的,从笔尖下蔓延开来。 “狼窝沟只有一个入口,在南边。”炭笔点在布面最下方,“进去之后是条窄路,两壁陡得像刀劈,走到底才变宽。粮垛和帐篷要是真在那里,一定堆在最宽的那片谷底。”他顿了顿,笔尖往上挪了两寸,“北面有个小出口,只能并排走两个人,一般人不知道。” 沈楚萧盯着那张图,把每一条线、每一处弯折都刻进脑子里。风从北边灌进来,吹得布角猎猎作响,他伸手压住。 “北面那个出口,蛮子知道吗?” 林尚皱着眉想了片刻,摇头:“那个出口被岩石挡着,不走到跟前根本看不见。我用过两次,都是被蛮子追急了从那里跑的。如果蛮子在那里囤粮,他们多半不会用那个口——太窄,运粮车过不去。” 沈楚萧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向火堆。 铁牛已经把箭囊里的普通箭全倒出来了,和孙二狗蹲在一起,手忙脚乱地缠火箭。布条是从衣服上撕下来的,浸过火油,一股呛人的气味在火堆边散开,混着血腥和焦糊。 “多少?” “三十来支。”铁牛头也没抬,手上的活没停,“加上你们手里的,不到五十。” “够了。”沈楚萧把连弩搁在膝上,手指摸过箭槽和扳机,每一处都过了一遍。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压得很实,“我们不是去打仗的,是去放火的。放火不需要杀光所有人。” 他抬起头,目光从铁牛移到孙二狗,又从孙二狗移到赵五。三个人脸上都有伤,身上都带着血,衣甲裂开的口子里露出干涸的暗红。 但没有一个人躲开他的目光。 “铁牛跟我打头阵,泼火油。”他竖起两根手指,“二狗和赵五在后面,火箭点完立刻撤。不管烧没烧完,听到我喊撤就跑。谁都不许回头。” 三个人齐齐点头,没有一个人多说一个字。 沈楚萧站起身,把连弩挂回腰间。他转身的时候,王艺律站在营房门口。 火光照着她的脸,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沈楚萧脚边。 沈楚萧走过去将她抱在怀里。 “你夫君要去干一件大事。” “我知道。” “干成了升官发财,带你过好日子。” 王艺律眼眶红了,但没有掉泪。她只是紧紧的给了对方一个拥抱,随后松开手退到一旁。 “活着回来。” 沈楚萧点了点头,随即转过身。 铁牛和孙二狗已经在马背上了。赵五骑在最后面,沈楚萧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在鞍上回过头。 营房门口,两个人影并肩站着。 他们都没有说话,但两双眼睛里的东西是一样的——是那个破旧的粮库、这一夜的血火、和这场仗早点翻盘的希望。 全在他身上了。 “走。” 六匹马冲出粮库侧门,蹄声踏碎了门口那层薄冰。北风迎面砸过来,灌进领口,冷得像刀子割肉。身后的火光越来越远,黑风岭的黑影越来越大,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巨兽,张着嘴等他们进去。 两个时辰后,他们在黑风岭北麓弃马步行。 再往北,山势陡然收窄,乱石从雪底下拱出来,马腿跨不过去。沈楚萧把缰绳系在一棵枯死的松树上,从马背上卸下火油罐子和连弩,每个人分了两个火折子,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 雪很深,一脚踩下去没过了脚踝,拔出来时带着闷响。 又走了半个时辰,他们翻上了一道山梁。 沈楚萧趴下来,铁牛和孙二狗也趴下来。赵五带着另外两个斥候散在两翼,弓搭在弦上,枪口朝外,眼睛盯着四周的黑暗。风从北边灌过来,吹得枯枝嘎吱作响,正好盖住了他们压低的呼吸。 狼窝沟就在下面。 谷底的景象被灰白色的天光照得清清楚楚。 四五十顶帐篷错落分布在谷底,像一片低矮的坟包。粮垛堆得比帐篷还高,一垛一垛的,垛顶盖着油布,油布上压着石头。 上百个蛮族后勤兵在营地里走动,有的在搬运粮袋,有的在修补雪橇,有的围坐在火堆边烤东西吃,火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粮垛上,晃来晃去。 “副队长,这少说也有一百多号人。” “后勤兵,不是做战兵。”沈楚萧的目光扫过整个营地,像在数羊,“没有重甲,没有长兵器。大部分人连刀都没挂在腰上。” 估计也没人料到这里会有人来搞偷袭。 他看了一眼天色,警惕道:“都谨慎一点,摸到谷底之前,谁也不许出声。” 六个人从山梁上滑下去,像六片从树上落下的枯叶,无声无息。 抵达狼窝沟外围时,他们趴在一道矮坎后面,终于看清了营地的全貌——那些帐篷扎在雪地里,灰白色的兽皮帐面被烟熏得发黑,在夜风中鼓胀又瘪下去,像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喘息。 外围只有两个哨兵,裹着兽皮,手里的火把在风中明灭不定。他们没有走动,缩在一块岩石背风面,火把插在身边的雪里。 那个披狼皮的少年,千算万算,大概也没算到——凌霜关大战正酣,沈楚萧没有去北门,而是摸到了他的粮仓门口。 沈楚萧把铁牛和孙二狗拢过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铁牛你从西边下去,沿着山壁摸到粮垛后面。火油泼在最里面那一排,不要泼外面,泼里面。泼完就往回撤,到山壁根下蹲着,等我信号。” 铁牛点头,把火油罐子的带子勒紧。 “二狗你走东边,趴在那块凸出的岩石后面。等铁牛泼完火油,你就点帐篷。先点中间那几顶大的,把蛮子惊起来。他们一乱,火就没人管了。” 孙二狗握紧弓,指节咯咯响了一声,又赶紧松开。 “剩下的人跟我去北边谷口。林校尉说北面有个小出口,蛮子被火逼急了会往那边跑。我封住那个口,不放一个人出去。” 铁牛和孙二狗同时点了头,眼里的光又冷又硬。 这群该死的蛮子,也该尝尝死的滋味了。 “走。” 三个人从矮坎后面翻出去,消失在山壁的阴影里。 第一卷 第27章 火烧狼窝沟 铁牛从西侧山壁滑下去的时候,崩开右肩的伤口,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雪地里,但他硬是扛着没有哼唧一下。 猫着腰,沿着山壁根下的阴影往前摸,每一步都踩得很轻。火油罐子系在腰间,晃来晃去,他用左手按住,不让它发出声响。 摸到第一排粮垛后面,他拧开火油罐子的盖子,从最里面那排开始泼。 火油是凉的,但泼出来之后那股气味是冲的,混着谷物发霉的气息,在夜风里散开。他动作麻利,像是觉醒了某种天赋。 一罐泼完,往旁边挪几步,拧开第二罐,继续泼。 “过瘾,真他娘的过瘾啊。” 三罐火油,泼了三排粮垛。 他猫着腰往回撤,退到山壁根下,蹲下来,朝东边学了一声鸟叫。 孙二狗趴在东侧那块凸出的岩石后面,听到铁牛的口哨。他把箭搭上弦,箭头缠着浸过火油的麻布,麻布还在往下滴油。他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了一口,火星在寒风中明灭了两下,亮了。 他把火折子凑近箭头,麻布遇火即燃,腾起一小团橘红色的火焰。 随即瞄准营地中央最大的那顶帐篷。 那顶帐篷顶上插着一面狼头旗,旗子在风里猎猎作响。他见过那面旗——在黑风岭,在那个披狼皮的少年身后。 松开手。 火箭划出一道弧线,穿过夜风,落在帐篷顶上。兽皮遇火即燃,火舌顺着帐面往上蹿,眨眼间烧出一个大洞。 那面狼头旗被火焰舔到,从旗杆上飘落下来,落进火里,烧成了一团灰烬。 紧接着第二支火箭紧跟着射出去,点中了旁边的一排粮垛。 铁牛泼过火油的那排粮垛遇火就炸。 不是慢慢地烧,是轰的一声,火苗蹿起一人多高,把半个营地照得通红。 火油烧起来之后扑不灭,水浇上去反而炸得更厉害,火焰顺着粮垛之间的通道往里蹿,像一条条火蛇在地上爬。 粮垛崩塌的声音、箭矢箱受热爆炸的声音、帐篷烧塌的声音,混在一起,在山谷里回荡。 蛮族后勤兵从帐篷里冲出来了。 “妈的,谁啊。”一些没反应过来的蛮子张口就骂。 等看到熊熊大火后,整个人都傻眼了,这才猛地惊醒朝着四周大声喊道:“着火了,着火了,快来救火。” 有的人光着脚,有的人只穿了一条裤子,有的人连上衣都没来得及披。 他们尖叫着、骂着、喊着,用蛮语喊着什么,声音在夜风里传出去很远。西侧的粮垛已经连成了一片火墙。热浪扑面,连呼吸都困难。 几个哨兵抓起弯刀朝东边冲过去,想找放火的人。 孙二狗趴在那块岩石后面,又射出一箭,正中一个哨兵的胸口。那人踉跄了两步,跪倒在地,手里的弯刀插进雪里,整个人栽了下去。 风助火势,火借风威,短短一瞬间变得越来越大。 西侧的粮垛开始崩塌了,烧着的谷物像红色的沙子一样往下淌,溅起一片火星,落在旁边的帐篷上,将挨着的帐篷也烧了起来。 眨眼之间,便烧成了一排火炬,兽皮烧焦的臭味混在浓烟里,呛得人睁不开眼。谷底的温度越来越高,连站在山梁上的赵五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浪。 沈楚萧蹲在北侧的高地上,连弩架在面前两块岩石之间。 从这里看下去,谷口尽收眼底——那条窄缝,两块岩石之间一条只能并排走两个人的通道,被一片枯死的灌木挡着。 火光从身后涌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面前的雪地上,又长又黑。 蛮子被火逼急了,一定会往北跑。 往南是火场,往东西两侧是山壁,只有往北能活命。 第一批人冲过来了。 五六个蛮族后勤兵裹着烧焦的兽皮,跌跌撞撞朝北边跑来。他们没找到那个小出口,在岩壁前面急得直跺脚。 有个人拨开灌木,钻进了那条窄缝。 沈楚萧抬手就是一箭,射穿了那人的大腿,对方惨叫一声扑倒在地,把身后的通道堵住了。又一个人爬上来想把他拖开,沈楚萧的第二支箭钉进了那个人的肩膀。两个人叠在一起,卡在窄缝里,后面的人冲不过来。 有人在推他们的尸体,想把通道清开。沈楚萧的第三支箭射中了那个人的手臂。他摔下来,砸在下面的人身上,又添了一道肉墙。 随着火变大,更多的人涌过来了。 沈楚萧的连弩一箭接一箭,很快便将箭槽里的五支箭射完,他从旁边抓起一把备用的箭矢压进槽里,继续射。 有的射中有的射偏,但倒下去的人越来越多,尸体和活人叠在一起,把那条窄缝堵得严严实实。 后面的人根本就冲不过来,有人开始往回跑,被火逼了回来,在火墙和尸墙之间来回跑,像被困在笼子里的老鼠。 有人在火里打滚,浑身上下都是火,滚了几滚就不动了。 有人在用蛮语喊救命,喊着喊着声音就没了。那些没来得及跑出来的蛮族后勤兵,被火焰吞没,烧得皮肉滋滋作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焦臭味。 铁牛从西侧撤出来了。 孙二狗射出最后一支火箭后,把弓往背上一甩,撑着岩石站起来,随后整个人往一边歪。赵五眼疾手快架住他的胳膊,把他往山梁上一把拽了上去。 把他放下来,赵五回头看了一眼,这才意识到沈楚萧还没上来,脸色猛地就变了:“铁牛,副队长呢,他怎么没上来。” 铁牛扭头往山梁下看。 沈楚萧不在北侧高地上。他架连弩的那两块岩石后面是空的,连弩也不在了。 铁牛的心猛地一沉。 “副队长——”他张嘴要喊,被赵五一把捂住了嘴。 “别喊。”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整条狼窝沟都在燃烧,浓烟滚滚升腾,在夜空中像一根黑色的柱子,连远处的云都被映成了暗红色。 箭矢箱受热爆炸的声音、粮垛崩塌的声音、帐篷烧塌的声音,隔着山梁都能听到。 沈楚萧从北侧那条窄缝里爬了出来。 他的连弩挂在背上,右臂被一块飞溅的木炭烫伤了一块皮肉,皮肉翻卷着,露出底下嫩红色的肉。 脸上全是黑灰,只有眼睛是亮的。 “走!”他没站起来,趴在地上朝铁牛他们喊,“撤!” 六个人翻过山梁,一路狂奔。 突然—— 前方山道上,一个黑影拦在路中间。 把狭窄的山路堵得死死的。 那个人身材高大,一身黑衣,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他手里提着一柄狭长的直刀,死死的盯着沈楚萧。 正是在柳河镇外,官道上截杀林尚的那个人。 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压抑到极点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怒火。 他在火光中认出了沈楚萧——不是认出了这张脸,是认出了这个人。 青石村杀陈梁、黑风岭杀蛮族斥候、粮库杀刘都尉、烧粮退蛮兵——一个人,把一盘下了几个月的棋,搅得稀烂。 他的声音从蒙面布下面传出来,沙哑、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沈楚萧。” 风从北边灌下来,吹得枯枝嘎吱作响,火光映在天边,把半个夜空烧成了暗红色。 沈楚萧没有动。 手慢慢伸向背上的连弩。 第一卷 第28章 副将周鹤年 黑衣蒙面人站在山道中央,刀尖斜指地面。 他没有说话,但那股杀气已经铺天盖地地压了过来。不是虚张声势,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人才会有的气势。 沈楚萧眯起眼睛。 他见过不少高手,但面前这个人,不一样。 对方浑身上下几乎没有破绽,且重心微微下沉,刀尖的指向恰好封住了他所有前进的路线。 “你知道你刚才烧的是什么吗?”蒙面人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喉咙深处碾出来。 “蛮子的粮草补给啊。” 沈楚萧得了便宜还卖乖地说道,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是啊,补给线,三千大军的粮草啊。”蒙面人重复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就这么被你一把火,全烧了。”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不是恐惧,是愤怒——那种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被一个局外人连根拔起、近乎疯狂的愤怒。 “你知道我为了这一战,等了多久吗?”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三年!整整三年!你知道我这三年怎么过的吗?” 他越说越激动,胸腔剧烈起伏,像是在努力压制什么,却怎么也压不住。 “本来的计划天衣无缝,只要黑石部斩杀陆沉舟,我就能成为凌霜关的主将。可你这一把火,把我三年的心血全毁了!全毁了!” 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他的声音已经变成了嘶吼。 然后他动了。 快得不可思议。 沈楚萧只看到对方的肩膀微微一沉,下一秒,刀锋就已经到了眼前。 那不是蛮力劈砍,而是一种极致的速度加上精准的角度——刀锋从斜上方斩下,直奔他的左颈动脉。 沈楚萧猛地侧身。刀锋贴着他的耳朵削过,带起的风割得脸颊生疼。他脚下连点,向后退出三步,堪堪躲开了第一刀。 蒙面人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第一刀落空的瞬间,他手腕一翻,刀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横向斩向沈楚萧的腰。这一刀比上一刀更快,像是早就计算好了沈楚萧后退的轨迹。 沈楚萧来不及完全避开,只能猛地收腹,同时用左臂的护甲硬挡了一下。 “铛——”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护甲被砍出一道深深的裂口,左臂传来一阵剧痛。虽然没有伤到骨头,但整条手臂都被震得发麻,一时竟有些抬不起来。 沈楚萧心中凛然。 这人的刀法不是寻常路数——又快又狠,每一刀都奔着要害去,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动作。这是战场上的杀人技,而且是最顶尖的那种。 在这凌霜关附近,能有这种身手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蒙面人根本不给他思考的时间,第三刀已经紧跟着劈了下来。 刀锋破风,带着尖锐的啸声。 沈楚萧这次没有后退,反而迎着刀锋冲了上去。跟这种高手打,一味退让只有死路一条——必须近身,必须打乱对方的节奏。 他在刀锋落下的瞬间猛地伏低身体,刀锋从他头顶扫过,削断了几根头发。与此同时,他的右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匕首,拔出来就往蒙面人的小腹捅去。 蒙面人冷哼一声,膝盖猛地抬起,正撞在沈楚萧的手腕上。 匕首脱手飞出,落到山道旁边的草丛里,发出一声闷响。 沈楚萧没有犹豫,立刻后撤,重新拉开了距离。他的右手腕被撞得生疼,虎口已经裂开了,血顺着手指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枯黄的草地上。 蒙面人冷笑一声,刀尖再次对准沈楚萧的咽喉:“就这点本事?敢烧我粮草,这次我不会再放过你了,我要把你碎尸万段,让所有人都看看,跟我作对的下场。” 沈楚萧没有说话,只是调整着呼吸。 他在等机会。 对方的刀法确实强,正面硬拼他几乎没有胜算。 但高手也有高手的弱点——这种人太自信,自信到不觉得一个年轻人能威胁到自己。刚才那几刀,蒙面人虽然狠辣,但明显没有使出全力,像是在玩弄猎物。 这种轻视,就是机会。 沈楚萧深吸一口气,主动发起了进攻。 他猛地前冲,右手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直刺蒙面人的面门。这一招看起来凶狠,但留了三分力——是个虚招。 蒙面人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刀锋上撩,格开了短刀。 就在这一瞬间,沈楚萧左手从腰间抽出了连弩。不是从正面射,而是借着身体的旋转,将连弩藏在腰侧,等到两人距离拉到最近、蒙面人的刀锋还在上撩轨迹中来不及回防的时候,猛地扣动了扳机。 “嗖嗖嗖——” 三支弩箭接连射出,角度极其刁钻,一支直奔咽喉,一支射向胸口,最后一支射向大腿。 蒙面人的反应快得惊人。 他在听到机括声响的瞬间就已经开始躲避——身体猛地后仰,咽喉那一箭擦着下巴飞过,带起一串血珠;同时刀锋横在胸前,第二支弩箭钉在刀身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 但第三支箭,他没有完全避开。 箭矢深深扎进了他的大腿外侧,入肉三寸,鲜血立刻涌了出来,顺着小腿往下淌,在脚下的泥土里汇成一小摊暗红。 蒙面人闷哼一声,身体一晃,单膝跪倒在地。但他咬紧牙关,硬撑着没有倒下,用长刀拄地,死死地盯着沈楚萧。那眼睛里满是血丝,像一头被逼到绝路上的困兽。 沈楚萧没有给他任何机会。 他扔掉短刀,大步走过去,一脚踢飞了蒙面人手中还紧握着的长刀。长刀在空中翻了几个滚,哐当一声落在远处的石头上。 然后他俯下身,伸手扯下了那块蒙面布。 一张四十来岁的脸露了出来。 白面微须,眼角有细纹,长相甚至称得上儒雅。可此刻这张脸上写满了狰狞和难以置信——他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输给一个年轻人,输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卒。 沈楚萧直起身,后退了两步,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人。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铁牛一直紧绷着神经,手按刀柄站在三步之外,大气都不敢出。这时终于敢凑过来看一眼。当他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时,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 “周……周副将?!”铁牛的声音都变了调,嘴唇哆嗦着,脸上的血色刷地褪了个干净,“这……这怎么可能?周副将,你怎么会……怎么会在这里?” 凌霜关周鹤年。 在这座关隘里,这个名字的分量仅次于陆沉舟。 十六岁从军,在边关摸爬滚打二十多年,手握重兵,在军中威望极高。陆沉舟来凌霜关之前,他就是这里实际上的主人。 而现在,这个凌霜关的二号人物,浑身是血地跪在山道上,大腿上还插着一支弩箭,被沈楚萧踩在脚下。 铁牛感觉自己的脑子都要炸开了。 他看看周鹤年,又看看沈楚萧,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周副将,你和蛮子……”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答案已经明明白白摆在了眼前。 周鹤年根本没有看铁牛。 从始至终,他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沈楚萧。 他抬起头,死死地盯着面前这个年轻人,眼睛里没有羞愧,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纯粹的、浓烈到近乎实质的恨意。 那眼神让铁牛后背直冒凉气——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人脸上见过这样的表情。那不是愤怒,不是怨恨,而是一种被毁掉了一切之后、什么都不在乎了的、彻头彻尾的疯狂。 沈楚萧居高临下地看着周鹤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一样钉进对方的耳朵里: “你三年心血,我一把火烧了。你恨不恨?” 周鹤年没有说话。 但他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腮帮子上的肌肉一条条鼓起来。双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肉里,血从指缝间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干燥的泥土上。 他恨。 恨得快要发疯。 第一卷 第29章 叛将伏诛 到底还是铁牛先憋不住了。 他攥紧大刀,手背上一根根血管隆起,眼眶烧得通红,声音像从石缝里挤出来的:“副队长,这狗贼通敌叛国,害死了咱多少兄弟——留他不得!” “对!杀了他!” 孙二狗和另外几个斥候也跟着怒吼。 张铁柱、小武,还有那些倒在黑风岭和粮库的兄弟——他们连句遗言都没来得及留下。 这笔账,总要有人还。 沈楚萧抬手,制止了喧哗。 “他活着比死了有价值。他是人证,能撬出更多内奸。一刀杀了太便宜他了。” 周鹤年反而咧嘴笑了。 “你以为抓了我就能扳倒我?”他的声音沙哑,却字字像铁钉,“我在边关经营了十二年,陆沉舟动不了我,你也动不了我。” 铁牛气得浑身发颤,攥刀的指节咯吱作响,往前迈了半步,被赵五从后面死死拽住。 “副队长,让我砍了他的狗头!” 沈楚萧没说话。 他默默走上前,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人,从腰间拔出短刀。 周鹤年的笑容僵住了。 “你要干什么?”他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缝。 沈楚萧没有回答。 短刀落下。 干脆得像劈柴。 “啊——!” 一声惨叫撕裂了山道的寂静。周鹤年的右手被齐腕斩断,断手滚落在雪地里,五指还在无意识地蜷缩。鲜血从断口处喷涌而出,溅在白雪上,触目惊心。 所有人都愣住了。 沈楚萧站起身,将短刀在周鹤年衣襟上随意一抹,收回腰间。 “废了你,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周鹤年疼得浑身痉挛,额头上血管暴突,汗水和血水糊了一脸。他想骂,却只能从喉咙里挤出野兽般的呜咽。 铁牛咽了口唾沫,看看地上的断手,又看看沈楚萧的背影——这个副队长,比他想的还要狠。但在边关,不狠站不稳。 “把他绑了,押回去让将军处置。” 回到粮库时,林尚正靠在营房门口。看到沈楚萧一行人从晨雾中出来,他猛地直起身,牵动伤口,疼得嘴角一抽,却没顾上。 等看清马背上那个血淋淋的俘虏,林尚一愣,随即大步迎上去。 “内应是他?” “是他。”沈楚萧翻身下马,“废了一只手。” 林尚盯着周鹤年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笑容里有释然,有快意,也有一丝说不出的苦涩。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从柳河镇外被截杀、从两个亲兵倒在面前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等。 “周鹤年,你也有今天。”林尚啐了一口,转身对传令兵说,“去,快马回关禀报将军,粮库之围已解,叛将周鹤年被生擒,听候发落。” 传令兵领命而去。 林尚望向北方,轻声道:“想必,那边蛮子也该得到消息了。” 话音刚落,谷口方向又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报——!北门大捷!蛮族退兵了!” 粮库营房前所有人齐齐转头。 传令兵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发颤:“蛮族主力于半个时辰前开始撤退,现已退出五里之外。将军有令,各部严守阵地,不得追击,严防有诈!” 铁牛整个人僵住了一瞬,随即一拳砸在旁边的粮垛上,木屑飞溅,拳锋破皮出血,他浑然不觉。 “退了!真退了!” 孙二狗一屁股坐在地上,仰着头,眼泪顺着脸上的血污往下淌,在灰尘里冲出两道白印。他嘴里反复念叨:“退了……退了……” 那些倒在黑风岭、倒在粮库、倒在昨夜血火中的兄弟们——没有白死。 沈楚萧站在营房前,看着这一切,久久没有出声。 林尚撑着伤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次蛮族攻城失败,你当居首功。火烧狼窝沟、生擒周鹤年、救粮库、退蛮兵——哪一件拎出来都够升三级。将军那边,我估摸着至少给你个斥候校尉。” 沈楚萧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但我要提醒你一句——周鹤年虽然落了网,可他在凌霜关经营了十二年,根深叶茂。你想想,一个副将,能瞒天过海跟蛮子勾结三年,把军粮一车车往外倒腾,这背后没有人在军中替他打掩护?没有人在朝中替他递消息?” 沈楚萧沉默了片刻, “将军知道这些吗?” “当然知道。”林尚叹了口气,“但她也有她的难处,凌霜关看似铁板一块,实际上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将军来关不到两年,能稳住局面已经不易,要彻底清洗周鹤年的余党,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他顿了顿,盯着沈楚萧的眼睛:“而你,一个刚入伍几天的村民,把周鹤年这只老狐狸掀翻了。你觉得自己以后的日子会好过?” “我不会躲。”沈楚萧终于开口,“该来的,挡不住。” 林尚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不过好歹留个心眼——从今天起,你睡觉最好睁一只眼。别仗还没打完,先被自己人从背后捅了刀子。” 沈楚萧点了点头。 他知道林尚说的是实话。 凌霜关这一战,他赢了周鹤年,赢了蛮族,但也把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不会因为周鹤年被抓就善罢甘休。相反,他们会把沈楚萧当成眼中钉——一个坏了他们好事的人。 “走吧。” 沈楚萧翻身上马,“押他回关,交给将军。” 他从来就不是怕事的人。 前世的枪林弹雨都没能要了他的命,今生的阴谋诡计,又能奈他何? 谁想来,就来。 谁想动,就动。 他沈楚萧,奉陪到底。 …… 北门,陆沉舟站在城头,银甲上的血污还没来得及擦拭,发丝散乱,面容清冷。她俯瞰着入城的队伍,目光落在最前方那个浑身浴血却脊背笔直的年轻身影上。 她忽然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这么好的夫君,怎么就被你捷足先登了呢……”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晨风从北边灌上来,把这句话吹散在城头的旗帜声中。 她顿了顿,笑意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 “这样的人,便是我,也会忍不住喜欢啊。” 第一卷 第30章 论功行赏 “传令,升帐。” 鼓声三响,凌霜关诸将齐聚议事堂。 沈楚萧站在队列最末尾。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豁了好几道口子的皮甲,血污混着烟尘糊了一身,与堂内那些甲胄鲜明、腰佩玉带的将领们格格不入。 陆沉舟坐于主位,银甲未卸,发丝用一根木簪随意束起。 她扫了一眼堂下众人,声音清冷:“蛮族已退,此战之功过,今日当有个定论。” 话音未落,队列中便有一人站了出来。 那人四十出头,方脸阔额,正是凌霜关参将赵崇远。他抱拳道:“将军,末将有事要奏。” 陆沉舟看了他一眼:“讲。” “末将想问,斥候营副队长沈楚萧,在粮库之战中擅杀刘都尉,火烧军粮——这两桩事,该如何处置?” 堂内安静了一瞬。 铁牛站在堂外候着,听到这话,脸色当场就变了,抬脚就要往里闯,被赵五一把拽住。 “你拽我干什么?你没听见那姓赵的在放什么屁?” “校尉在里面,你进去只会坏事。”赵五死死按住他的胳膊。 堂内,沈楚萧面无表情,像没听到一样。 陆沉舟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赵崇远脸上:“你想如何处置?” 赵崇远直起腰,声音洪亮:“刘都尉是朝廷命官,粮库都尉,有品级有职衔。沈楚萧一个从九品的副队长,无旨无令,擅杀上官,按大靖律,当斩。”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沈楚萧,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而且就算刘都尉有错,也该由军法司审理,由将军定夺,何时轮到一个毛头小子私设公堂、刀斩命官?若人人都像他这般,军中还要军法何用?” 堂内响起几声低低的附和。 沈楚萧认出了那几个附和的将领——都是周鹤年的旧部,或者与刘都尉有交情的人。 陆沉舟没有制止,只是问:“还有呢?” 赵崇远见将军没有驳斥,底气更足,往前又迈了一步:“再说火烧军粮。粮库所存,是三千守军三个月的口粮,沈楚萧一把火烧掉了三分之一。如此重大的损失,要是不加以处罚,三军将士如何心服?” “赵参将的意思,是让我治沈楚萧的罪?” “末将不敢,末将只是觉得,赏罚当分明。沈楚萧虽有退敌之功,但擅杀上官、烧毁军粮之过也不小。”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铁牛在堂外听得咬牙切齿。 陆沉舟没有看他,目光转向沈楚萧:“沈楚萧,你有何话说?” 沈楚萧从队列末尾走出来,站到堂中央。 他没有看赵崇远,也没有看那些附和的将领,只是面向陆沉舟,声音不大,却很稳。 “那个刘都尉,末将该杀。” 堂内一阵骚动。 赵崇远冷笑:“你倒是不遮掩。” 沈楚萧转头看向他,目光平静:“赵参将说刘都尉是朝廷命官,那我问赵参将——三百蛮兵攻打粮库的时候,他在干什么?” 赵崇远面色微变,没有接话。 “他在喝茶。” 沈楚萧的声音依然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三百蛮兵已经冲到了谷口,斥候营十五个人在拼死阻击,死伤过半。而他坐在营房里,面前摆着点心,慢悠悠地喝茶。一百守兵按兵不动,眼睁睁看着粮库我们送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内每一张脸。 “我问赵参将,粮库若失守,三千守军断粮,这个责任谁又来担?” 赵崇远的脸色沉了下去,但没反驳。 “大靖律,临阵脱逃者斩,畏敌不前者斩。” 沈楚萧一字一句,“我杀他,不是私设公堂,是军法从事。若赵参将觉得我杀错了,那请赵参将告诉我——那种情况下,我应该怎么做?等他喝完茶、吃完点心,再恭恭敬敬地请他出兵?” 堂内鸦雀无声。 那几个附和的将领低下了头,没人敢接话。 陆沉舟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瞬,很快又压了下去。 赵崇远脸色铁青,却找不到反驳的话。 憋了半天,冷哼一声:“就算该杀,那火烧军粮呢?三千守军三个月的口粮,你一把火烧掉三分之一,这也是军法从事?” “粮库若被蛮子攻破,别说三分之一,一粒粮食都不会剩。” 沈楚萧看着他,“赵参将若觉得我烧错了,那请赵参将告诉我——三百蛮兵已经冲进粮谷,守兵溃败,援军未至,不用火攻,怎么退敌?” 赵崇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只知道一件事。” 沈楚萧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粮库保住了,蛮子退了,凌霜关三千守军没有饿死,至于那三分之一的粮食——末将愿受罚,从军饷中扣还。” 这话一出,堂内几个年轻的将领忍不住笑出了声。 一个副队长的军饷,扣到死也赔不起三分之一粮库的粮食,这分明是将了赵崇远一军。 赵崇远面色涨红,正欲再辩,陆沉舟抬手制止了他。 “够了。” 堂内瞬间安静。 陆沉舟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沈楚萧身上。 “刘都尉畏敌不前,按兵不动,致使粮库险失,按军法当斩。沈楚萧临机决断,斩之于阵前——不违军法,反有当机之功。” 赵崇远的脸彻底垮了。 “火烧粮库,实属无奈之举。蛮族大举攻城,粮库若失,凌霜关不攻自破。沈楚萧以火攻退敌,保粮库、守边关,是有大功于凌霜关。” 她顿了顿,声音沉下去:“至于那些粮草,本将自会向朝廷奏明,请求调拨补充。此事到此为止,谁再提起,以动摇军心论处。” 赵崇远和那几个附和的将领再不敢多言。 “沈楚萧听令。” 沈楚萧单膝跪地:“末将在。” “火烧狼窝沟、生擒叛将周鹤年、救粮库、退蛮兵,功在凌霜关。” “即日起,升任斥候营校尉,统领斥候营全队。赏银三百两,赐关内宅院一座。” 铁牛在堂外听到校尉二字,咧嘴笑了:“成了!” 那几个原本附和赵崇远的将领,此刻也纷纷抱拳:“恭喜沈校尉。” 赵崇远冷哼一声,甩袖走出了议事堂。 沈楚萧站起身,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陆沉舟走下主位,经过他身边时,脚步微顿,压低声音说了句:“赵崇远是周鹤年的姻亲,你今天得罪了他,以后小心些。” 沈楚萧微微点头。 陆沉舟没有停留,走出议事堂。 晨光从东边漫过来,照在她银色的甲胄上。 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议事堂门口那道笔直的身影,严重闪过一抹赞赏,但更多还的却是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但只是一瞬,她便转过头,大步离去。 沈楚萧走出议事堂时,铁牛、孙二狗、赵五几人已经围了上来。 “校尉大人!”铁牛故意拖长了声调,笑得像个傻子。 沈楚萧看了他一眼:“皮又痒了?” “没有没有!”铁牛连忙摆手,“俺就是高兴!从今往后,咱斥候营也是有校尉的人了!” 孙二狗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进沈楚萧手里:“沈校尉,这是兄弟们凑的。不多,给你贺升迁。” 沈楚萧打开布包,里面是碎银和铜板,零零碎碎的,显然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他沉默了片刻,把布包塞回孙二狗手里。 “拿回去,今天我升官了,走走走,喝酒去,大家随便吃随便喝,全场由我买单。” 第一卷 第31章 节度使找茬 酒喝到后半夜,铁牛第一个趴下了。 脑袋重重磕在桌面上,酒碗震翻,残酒顺着桌缝往下淌。他浑然不觉,鼾声打得比雷还响。 孙二狗靠着墙根瘫坐,手里还攥着酒碗,嘴角挂着傻笑。 赵五倒没彻底醉倒,摇摇晃晃站起来说要回营查哨,被沈楚萧一把按回凳子上。 “查什么查,今晚没有哨。” 沈楚萧自己也带了几分醉意,但脑子还清明。他看着横七竖八躺了一屋的兄弟,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 今晚这场酒,斥候营二十几号人全来了。 把柳河镇上最大的一家酒馆挤得满满当当。掌柜的从没见过这阵仗,吓得把存了五年的老酒都搬了出来。 沈楚萧结了账,三十七两银子。 回到新宅时,王艺律还没睡。灶台上温着一碗醒酒汤,见了面也不说话,只把碗往他手边推了推。 沈楚萧端起来喝了一口,姜味很重,辣得眼眶发热。 “谢谢。” 王艺律摇了摇头,收了碗筷,转身进了里屋。 三天后。 沈楚萧正式就任斥候营校尉。 扩编的批文也下来了。 搞笑的是,他之前当副队长,林尚只给了他二十来号人。如今沈楚萧升了职,第一件事就是把铁牛、孙二狗和赵五挖了过来。 林尚直呼不地道。 开什么玩笑? 一起经历过生死的人,沈楚萧哪里舍得放走? 他打算以这三人为骨架,搭建全新的斥候营。 铁牛实力强,敢打敢冲,不怕死;孙二狗虽然年轻,但心思细腻,适合侦察;赵五是三人中最稳重的一个,临危不乱,颇有大局观。 沈楚萧升职后,三人理所当然都做了他麾下的队长。 一个营,满编三百人。 可日头都爬到头顶了,人还没凑齐。 来的都是各营踢过来的刺头、塞进来的关系户——站没站相,刀拿在手里像攥着根烧火棍。铁牛气得骂了一整个上午,嗓子都骂哑了。 沈楚萧倒是一点不急。 慢慢筛。 筛出来的,才是他的兵。 他站在校场上,目光从那一张张吊儿郎当的脸上扫过去。眼神不知不觉变了——像一头饿久了的狼,终于看见了羊群。 野心像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往外冒。 这些, 将来都是他的嫡系。 正在选人时,营地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队黑甲骑兵鱼贯而入,甲片乌黑发亮,与凌霜关守军的青灰色截然不同。 为首的大纛上绣着几个字,距离太远看不太清,但队伍行进间那种整齐划一的压迫感,隔着老远都压得人胸口发闷。 “什么人这么牛逼?”铁牛凑过来。 沈楚萧没答,因为他也不认识。 骑兵从校场边上的大路经过,带起一阵冷风。 沈楚萧看见队伍中间簇拥着一辆马车,车帘紧闭,四周的亲兵个个腰悬长刀,目光如鹰。这排场,他在凌霜关从没见过。 “别愣着了,收队回营。”沈楚萧拍了拍铁牛的肩膀,“今天训练到此为止,让兄弟们别乱跑,都待在营房里。” 队伍刚散,林尚就从议事堂方向赶了过来。 “来的是朔方节度使的人。” 凌霜关隶属朔方道,最高长官为朔方节度使,算起来,还是陆沉舟的顶头上司。 沈楚萧眉头微皱:“朔方节度使?来咱们这儿干什么?” “还不是周鹤年那案子。” 林尚左右看了一眼,低声道:“但我觉得不对劲。他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周鹤年被抓后才到,而且这次凌霜关被蛮族大举进攻,朔方道根本就没派兵来援,那位节度使大人就像毫不知情一样。” “所以你的意思是冲我来的?” 林尚没说话,表情却不言而喻。 “知道了。” 沈楚萧把腰后的连弩取下来,递给身边的赵五:“替我收着,别让人看见。” 赵五接过,担忧道:“沈校尉,你一个人去?” “又不是去打仗。” 沈楚萧整了整衣领,“人家是节度使,我能见他是我的福气。” 林尚叹了口气:“你还有心思开玩笑,走吧,将军已经在议事堂了,让你过去。” 此时, 议事堂外站满了黑甲亲兵。 沈楚萧从他们中间走过时,他没看任何人,径直跨过门槛。 堂内气氛沉得发闷。 陆沉舟坐在主位上,面色如常。 两侧的将领站得笔直,大气都不敢出。 客位主座上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白面微须。他的坐姿很随意,甚至有些慵懒,但那双眼睛扫过来的时候,却让沈楚萧后背汗毛根根竖起。 找茬的! “末将斥候营校尉沈楚萧,参见节度使大人。” 虽然不是朔方道那位镇守使亲至,但派来的人,同样代表着朔方道的权威。 中年人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放下,才抬眼看向沈楚萧。 “你就是沈楚萧?” “末将是。” “听说你入伍不到一个月,就做到了校尉。” “是将军抬爱。” “抬爱?” 韩世安笑了一下,“年少有位,能升官是你的本事。不过,本大人倒是听说,你是踩着边军尸体爬上去的。” 堂内瞬间死寂。 沈楚萧感觉到两侧投来的目光——有的幸灾乐祸,有的替他捏把汗,更多的是纯粹的看热闹。 他没有辩解,也没有慌乱,只是站得更直了一些。 陆沉舟开口了:“韩世安大人,沈楚萧的事,本将已经查过了。沈校尉所杀的五名边军和粮库的刘都尉,私通蛮族,是周鹤年的同党,该杀。” “有证据吗?” 韩世安放下茶杯,“陆将军,本帅问你,一个入伍不到一个月的副队长,在粮库那种地方,怎么就敢以副队长的身份肆意屠戮朝廷命官?即便他们私通蛮族,可有直接证据?” 陆沉舟脸色一变,深深地看了韩世安一眼。 韩世安再度看向沈楚萧,目光凌厉。 “本帅问你,边军陈梁、在册辅军周虎以及五名正式编兵,可是你所杀?” “是。” “刘都尉,是你所斩?” “是。” “粮库三千石军粮,可是你所烧?” “是。” 韩世安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但眼底没有半点温度。 “你好大的胆子,谁给你的权力?” 沈楚萧抬起头,与他对视。 “大靖律,私通蛮族等同于背叛人族,该杀。” “你背得很熟。” “末将的命是军法救的,不敢不熟。” 韩世安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 “好一张利嘴。” 他站起身,走到沈楚萧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本大人不跟你争军法,只问你一件事,你说他们私通蛮族,证据在哪?” “有。”沈楚萧从怀中掏出联名状,“青石村村长带人在周虎家里搜到了蛮族的物证,都有据可查。” “青石村是你的老家,你现在做了校尉,他们不敢得罪,所以这个物证,不算。” 他转过身,沉默了大约五息。 “这些事,本大人会查,但在查清之前,沈楚萧的校尉之职,暂时停掉。人不得离开凌霜关,随时候审。” 陆沉舟猛地站起来:“韩世安,你——” 这次,她连大人两个字都直接省略了。 韩世安转过身,声音陡然拔高,“陆将军,杀朝廷命官,烧军粮,你不追究也就罢了,还让他升职,你是觉得,本大人是有那么好糊弄的吗?” 第一卷 第32章 原来是找我麻烦啊 陆沉舟脸色铁青。 韩世安今天来,不是来查案的,是来立威的。 硬顶下去,只会给沈楚萧招来更大的麻烦。 沈楚萧也看懂了。 他没有争辩,只是抱拳行了一礼:“末将遵命。” 韩世安似乎有些意外,多看了他一眼:“你不服?” “末将服。”沈楚萧抬起头,目光平静如水,“韩大人按规矩办事,末将无话可说。只是有一个请求——请韩大人给个期限。案子总要查清,不能无限期停职候审。” “那就三天。”韩世安竖起三根手指,“三天之内,本帅会查清你这些证据的真伪。若属实,官复原职。若造假——” “末将提头来见。” 韩世安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大笑起来。 “有种。”他拍了拍沈楚萧的肩膀,力道不轻,“本大人喜欢有种的人。” 说完,他带着黑甲亲兵扬长而去。 停职的消息传出去不到一个时辰,铁牛就把营房里的桌子砸了。 “凭什么!”他嗓门大得连隔壁营都听得见,“沈校尉杀的可是叛徒!是奸细!那姓韩的眼瞎了?” 孙二狗蹲在墙角没吭声,脸色却阴沉得像要滴水。 他跟了沈楚萧这段时间,算是尝到了甜头——队长这位置,不论地位还是工钱,都比以前高出一截。而且他能感觉到,沈楚萧是真在培养他们。要是就这么被韩世安干下去,岂不是断了自己的前途? 妈的。 赵五最稳,一把按住铁牛的肩膀:“你砸桌子有什么用?能砸出个公道来?” “那你说怎么办?就看着校尉被他们整?” “你安静点,就是帮校尉最大的忙。” 铁牛张了张嘴,一口气憋在胸口,脸涨得通红。 沈楚萧进营房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场面。 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铁牛手上——拳面破了皮,血珠子正往下滴。 “砸完了?” 铁牛一愣:“沈校尉,你怎么来了?不是被停职——” “停职又不是坐牢。”沈楚萧走进来,找了个凳子坐下,“我还不能来看看我的人?” 一句话,让三人心里都热了一下。 赵五赶紧给他倒了碗水:“那韩世安那边——” “叫韩大人。”沈楚萧接过碗,“人家是朔方节度使派来的,该给的尊重要给。” 铁牛不服气:“还叫他大人?他算个屁!” 沈楚萧抬眼看了他一下。 那眼神不重,但铁牛立刻闭了嘴。 “韩世安来凌霜关,是来查案的——查周鹤年通蛮的案子。”沈楚萧喝了口水,“我们心里清楚,周鹤年该死,他手下那帮人也该死。但证据确实不够硬。” 赵五皱眉:“青石村从周虎家里搜出来的蛮族兵器,不算证据?” “韩世安说青石村是我的老家,村民不敢得罪我,所以这份物证,不算。” 沈楚萧把碗放下,一脸风轻云淡。 “他这招叫釜底抽薪——不跟你争证据真伪,直接从源头上把你的证据来源否了。” 孙二狗终于开口了:“那怎么办?” 沈楚萧看着面前这三个人,目光渐渐锐利起来。 “我来的路上想了一件事。” “韩世安说给我三天时间查清案子,可我的校尉之职被停了。没这个职衔,我没法调兵,没法出关,连搜集证据都寸步难行。” 铁牛急了:“那不就是把你手脚捆住了?” “对。”沈楚萧点头,“所以我不打算按他的规矩来。”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营房外面有生面孔在晃悠——不是斥候营的人,穿着便装,但走路的姿态一看就是行伍出身。 韩世安的人,盯得很紧。 “赵五。” “在。” “天黑以后,你去一趟柳河镇。” 赵五凑过来:“干什么?” “找医馆的那个老郎中。粮库之战后,刘都尉的尸体是他验的。验尸报告上写着,刘都尉死的时候,身上穿的是便服,不是甲胄。”沈楚萧顿了顿,“你问他,那份报告他还留着没有。” 赵五眼睛一亮:“那份报告能证明刘都尉当时没穿甲胄、没准备迎敌?” “当然能。”沈楚萧嘴角微微上扬,“他说我没有直接证据证明刘都尉私通蛮族。但那份报告可以证明——蛮族打到门口的时候,刘都尉连甲都没穿。一个都尉,敌军当前,不披甲、不备战,这就是畏敌。畏敌就是死罪。” 赵五用力点头:“我今晚就去。” “二狗,你去做另一件事。去查一下,对方这次带来的三百亲兵里面,有没有周鹤年的旧部。” 孙二狗愣了一下:“你是说……怀疑韩世安身边的人——” “我不怀疑任何人。”沈楚萧打断他,“我只是想知道,韩世安来凌霜关查周鹤年的案子,为什么偏偏带了周鹤年的旧部?这不合理。” 孙二狗明白了,起身就走。 “铁牛。” “在!” “你去一趟驿馆。” 铁牛一愣:“我去驿馆干啥?我去了还不得跟那帮人打起来?” “你去送礼。”沈楚萧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扔给他,“买两坛好酒,送到驿馆门口,就说沈校尉感谢韩大人秉公办理,一点心意。” 铁牛接过银子,满脸不可思议:“给他送礼?校尉,你脑子没烧吧?” “让你去你就去。送了就走,别多话。” 铁牛虽然想不通,但还是揣着银子走了。 营房里只剩下赵五。 “沈校尉,支开他们三个,是有话单独跟我说?” 沈楚萧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赵五,你跟我的时间不长,但我信你。” 赵五没说话,等着。 “韩世安来的时候,你在校场上见过他那队黑甲亲兵。你觉得那些人怎么样?” 赵五想了想:“精锐。比咱们凌霜关的兵强。” “没错,全是见过血的老兵。” 沈楚萧的声音低了下来,“韩世安说是查案,可查案需要带三百精兵吗?” 赵五的脸色陡然变了:“你的意思是——” “我不知道他什么意思。”沈楚萧站起身,眼中寒光一闪,“所以我需要你帮我盯着——不是盯韩世安,是盯那三百人。他们驻在哪儿、每天干什么、跟什么人接触,事无巨细,一一记下来告诉我。” 赵五深吸一口气:“明白了。” 沈楚萧望向门外渐暗的天色,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笃定。 “既然有些人想找我麻烦,那也要做好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准备。” 第一卷 第33章 你是想来劫狱吗 第三天。 沈楚萧走进议事堂时,手里只拿着赵五从柳河镇老郎中那里取回的验尸报告。 铁牛和孙二狗想跟来,被他拦在了外面。 “你们在外面等着,别惹事。” 铁牛急了:“校尉,那姓韩的要是不讲理——” “他讲不讲理,我都得去。”沈楚萧整了整衣领,“放心,死不了。” 堂内早已坐满了人。 陆沉舟坐在主位,面色冷漠。 两侧将领站得笔直,大气都不敢出。 韩世安坐在客位主座,今天换了身深紫色官袍,腰间玉带锃亮。身后八个黑甲亲兵站成一排,手按刀柄,杀气腾腾。 沈楚萧跨过门槛,抱拳行礼。 “末将沈楚萧,参见韩大人。” 韩世安没让他起来。端着茶杯慢悠悠喝了一口,放下,才抬起眼皮。 “三天了,本大人给足了你时间。”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居高临下,“说吧。你的证据,能证明那五名边军和刘都尉私通蛮族吗?” 沈楚萧直起身:“不能。” 堂内一阵骚动。 韩世安嘴角勾起:“那你还有什么话说?” “末将不能证明他们私通蛮族。”沈楚萧抬起头,声音不大,却稳得像钉子钉在地上,“但末将可以证明——他们该死。” 他从怀中掏出那份验尸报告,双手呈上。 “这是粮库之战后,刘都尉的验尸报告。柳河镇医馆的老郎中亲笔所写,上面有他的签押。” 韩世安没接,示意身旁的亲兵拿过来。亲兵接过,递给韩世安。 韩世安翻开,扫了一眼,面色不变:“一份验尸报告,能证明什么?” “能证明三天前末将所说的事实。”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韩大人,大靖军法第七条——临阵退缩、畏敌不前者,斩。刘都尉连甲都不穿,这算不算畏敌?” 韩世安的手指在报告上敲了敲。 “就算他畏敌,也轮不到你一个副队长来斩。” “末将是当时粮库的最高指挥官。”沈楚萧看向陆沉舟,“林校尉重伤,粮库无更高级别军官,末将代行指挥权。这一点,陆将军可以作证。” 陆沉舟点头:“不错。当时粮库的最高指挥官,确实是沈楚萧。” 韩世安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下, 冷笑一声。 好你个陆沉舟,本大人记下了。 “好。就算刘都尉该杀。那五名边军呢?他们可没有临阵畏敌。” “韩大人说青石村的证词不算,末将不争。”沈楚萧不卑不亢,“但末将想问——韩大人来凌霜关查案,可曾去过青石村?可曾亲自问过那些村民?” 韩世安皱眉:“本大人公务繁忙——” “那就是没去过。” 沈楚萧直接打断,半点面子不给,“韩大人连现场都没去过,连证人都不见一面,就认定证词是假的。末将斗胆问一句——大人查案,靠猜?” 堂内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在当面质疑韩世安办案不公。 韩世安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本大人如何查案,轮不到你来教。” “末将不敢教韩大人查案。”沈楚萧道,“末将只是觉得,韩大人既然要定末将的罪,总该拿出真凭实据。如果连青石村都不肯去一趟,那末将只能认为——韩大人不是来查案的。” 他没有说来找茬的,但话里的意思,谁都听得出来。 陆沉舟嘴角微不可察地一翘,眼中欣赏之意更浓。 韩世安猛地一拍桌子:“放肆!” 身后的黑甲亲兵齐刷刷拔刀半寸,寒光凛凛。 堂内气氛瞬间绷紧。 陆沉舟缓缓开口:“韩世安,这里是凌霜关的议事堂,不是你的朔方节度使府。拔刀之前,最好想想清楚。” 韩世安盯着她看了两息,抬手示意亲兵收刀。 “好,本大人不跟你争这些。”他深吸一口气,“沈楚萧,你说刘都尉畏敌,本大人认了。五名边军的事,本大人暂且不提。但你烧毁三千石军粮,这一条,你认不认?” “末将认。”沈楚萧没有抵赖。 “认就好。”韩世安冷笑,“烧军粮,按军法该如何处置?” “按军法,烧军粮者,轻则杖责,重则斩首。”沈楚萧说得平静。 “那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末将想问韩大人一个问题。” 韩世安被他问得心头烦躁,总觉得自己在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他压下火气:“问。” “当时蛮族三百人已经冲进粮库,守兵溃败,斥候营只剩十二人能战。不用火攻,粮库必失。粮库一失,三千守军断粮,凌霜关不攻自破。”沈楚萧直视韩世安,“请问韩大人——换作你,烧不烧?” 韩世安没有说话。 “末将烧了三成,保住了七成。” 沈楚萧的声音掷地有声,“粮库保住了,凌霜关保住了,蛮族退了。三千守军没有饿死,边关没有失守。韩大人若觉得末将该斩,那末将无话可说。但末将请韩大人想清楚——斩了末将,以后边关再遇敌情,还有谁敢临机决断?” 众人面面相觑。 韩世安盯着沈楚萧,眼神恨不得在他脸上剜两个洞。 沈楚萧没有躲,就那么站着,脊背挺得笔直。 终于,韩世安开口了。 “沈楚萧,你很会说话。” “末将只是在说实话。” “实话?”韩世安冷笑一声,忽然话锋一转,“本大人问你——你派孙二狗去查本大人的亲兵,是什么意思?” 沈楚萧心里一动——韩世安知道了。 看来孙二狗查的时候露了痕迹。 “末将没有查韩大人的亲兵。”沈楚萧面不改色,“末将只是觉得奇怪——韩大人来查周鹤年的案子,为什么偏偏带了周鹤年的旧部?末将好奇,就让人打听了一下。怎么,韩大人连打听都不让?” 韩世安的脸色又沉了几分。 “本大人带什么人,不需要向你交代。” “那当然。”沈楚萧点头,然后话锋一转,嘴角微微上扬,“只是末将有些好奇——韩大人带着一群私通蛮族之人的旧部,千里迢迢赶到凌霜关,是想来……” 他故意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韩世安身后那八个黑甲亲兵。 “劫狱吗?” 第一卷 第34章 弄不死你? 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那句劫狱吗像一把刀子,直直捅进了韩世安最见不得光的地方, 还拧了半圈。 韩世安瞳孔骤缩,脸色从铁青变成惨白,又从惨白涨成猪肝色。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哐当”翻倒在地,茶碗里的水溅了一桌。 “你放肆!” 八个黑甲亲兵齐刷刷拔刀出鞘,寒光映在沈楚萧脸上。 沈楚萧没动。 他甚至没有眨眼睛。 堂内十几位将领面面相觑,有人低头喝茶掩饰抽搐的嘴角,有人暗暗攥紧了拳头——这个沈楚萧,胆儿也太肥了。 陆沉舟却一言不发,默默看着这出好戏。 这沈楚萧确实有两把刷子,不错不错,值得培养。 本将军果然慧眼。 想到这,陆沉舟双眼一弯,柔柔亮亮。 “韩大人。” 沈楚萧看了眼掀翻在地的椅子,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有的只是冷漠。 他想到了几日前战死的那些斥候营兄弟,那些被年纪轻轻就这么死掉的人,至今连尸体都找不到的战友。 他毫不畏惧地往前踏了一步。 这一步不重, 却像踩在所有人胸口上。 “末将的问题,你还没回答!” 韩世安的声音已经有些发紧。 多年来的养尊处优,在沈楚萧的步步紧逼下差点破了防,就差一口我草大爷,你有完没完了。 “你带着周鹤年的旧部来凌霜关,想干什么?” 堂内又是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谁都听出来了——这不是质问,这是审判。 事实上这也只是沈楚萧的猜测,当时让孙二狗去摸查,便想到了这一点,只是没想到韩世安那么经不起诈。 若他表现得平静,他反而才会觉得棘手,可越是看韩世安这般模样,便愈发肯定了他心里有鬼。 劫狱自然是不可能的,但若真的带了周鹤年的旧部,那里面的问题点可就多了。 韩世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重新坐下,端起茶碗想喝一口掩饰颤抖的手,却发现碗里的水已经洒了大半。他只好把茶碗重重搁回桌上,手指却还在微微发抖。 “本大人带什么人,是节度使大人批准的。你一个小小的校尉,也配过问?” “末将不配过问钦差大人的事。”沈楚萧不卑不亢,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满堂皆闻,“但末将配过问凌霜关的事,大靖军法第十二条——任何有通蛮嫌疑的人员进入边关驻地,守将有权盘查。韩大人,你带的那些人,末将要一个一个地查。” “你敢!” “末将敢不敢,韩大人可以试试。” 沈楚萧又往前一步。 两步了,他已经从堂下走到了堂中央,离韩世安不过一丈之遥。 八个亲兵下意识举刀横在身前,刀尖指着沈楚萧。 沈楚萧看都没看那八把刀一眼,目光始终钉在韩世安脸上。 “韩大人,请言明,到底是不是来劫狱的?” 此言一出,堂内再也压制不住的骚动起来。 连韩世安身后的亲兵都忍不住面面相觑——这个校尉,是不要命了吗? 一位老将差点把茶喷出来,赶紧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 另一位偏将暗暗踢了踢旁边的同僚,两人交换了一个有好戏看了的眼神。 陆沉舟的嘴角翘起。 不动声色地竖起大拇指。 要是她的部下都像沈楚萧这般锐气,这凌霜关早就被她完全掌控了。只可惜,满营将校,敢在韩世安面前拔刀亮剑的,只有一个沈楚萧。 韩世安死死盯着沈楚萧,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口即将喷发的火山。 “沈楚萧,你知不知道,污蔑朝廷命官是什么罪?” “大靖律,污蔑朝廷命官者,杖八十,流三千里。”沈楚萧一字一顿,像背书一样流利,“但末将没有污蔑。末将只是在问问题。韩大人连问题都不敢回答,是心虚吗?” “本大人问心无愧!”韩世安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碗跳起来又落下,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那你倒是回答啊。” “……” 堂内鸦雀无声。 韩世安的青筋从脖子一直暴到太阳穴。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最终,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本大人……不是来劫狱的。”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堂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沈楚萧点了点头,像在审犯人:“不是来劫狱的。那你带周鹤年的旧部来,是为什么?” “为了……查案。” “查案需要带私通蛮族之人的旧部?”沈楚萧笑了,笑得意味深长,“韩大人,你这个查案的方式,末将闻所未闻。要不这样——现在就派人把那些人叫来,一个一个地问,问他们跟周鹤年有没有关系。如果问出来有关系,韩大人怎么说?如果问出来没关系,韩大人又怎么说?” 韩世安的冷汗下来了。 大颗大颗的汗珠从额角滚落,顺着脸颊流进领口。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掉进了一个陷阱。 就算那些人跟周鹤年真的没有关系,但若是当众审问,满营将士都会知道——他韩世安带了周鹤年的人进凌霜关。 这个罪名,他担不起。 就算没有罪名,光是“钦差带嫌疑犯进边关”这个话柄,就够陆沉舟告到节度使面前,够他在朝堂上被人弹劾三年。 妈的,阴沟里翻船了。 本以为打压一个小小的斥候校尉,不过是捏死一只蚂蚁,没想到这只蚂蚁会咬人,而且咬的是命根子。 “不必了。” 韩世安强压怒火,声音已经有些不自然的沙哑,“本大人自会处置。” “那韩大人是承认带人不妥了?” 韩世安没有说话。 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堂内响起窃窃私语。 几位将领交头接耳,目光在韩世安和沈楚萧之间来回扫。 陆沉舟赞赏的看了沈楚萧一眼“韩世安——大人!沈楚萧的话虽然难听,但不是没有道理。你如果继续停他的职,本将也只能上报节度使,请上面定夺了。到时候节度使大人问起来——你为什么要带着周鹤年的旧部去凌霜关?你准备怎么回答?” 韩世安的脸色彻底变了。 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从红变白,从白变青,又从青变灰。 他被架在了火上。 继续整沈楚萧,就要解释那些人的事。 不整沈楚萧,他这张脸往哪儿搁?堂堂钦差,被一个七品校尉怼得哑口无言,传出去他韩世安还怎么在官场上混? 沉默了足足二十息。 堂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终于,韩世安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每个字都像是用钝刀从他喉咙里剜出来的。 “本大人现已查明,沈楚萧所杀之人确实该死,即日起,官复原职。” 他没有回答沈楚萧的话,而是说出这么一句。 沈楚萧多聪明,干净利落抱拳,“谢韩大人明察。” “但是——”韩世安猛地抬头,目光阴鸷得像淬了毒的箭,“本大人会把你的所作所为一五一十上报节度使。你最好祈祷自己屁股干净。” 沈楚萧笑了。 “韩大人请便。末将的屁股干不干净,不劳韩大人操心。倒是韩大人带来的那些人,末将会替您好好盯着的。一天十二个时辰,寸步不离。” 第一卷 第35章 意外发生 韩世安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去。 看着沈楚萧一副你奈我何的样子,气得蛋疼。这沈楚萧不过是个斥候校尉,放在平时,给他提鞋都不配,可偏偏就是这么个芝麻绿豆大的小官,竟敢在大堂之上当着满营将领的面,往他韩世安脸上甩巴掌。 韩世安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发作—— “报——!” 一名斥候快步走了进来:“启禀将军!柳河镇东北方向三十里,发现蛮族游骑!约三十余骑,正在烧掠过往商队!” 原本还在看好戏的凌霜关众将士无不吃了一惊。 因为这个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不近。若是轻骑突进,半个时辰就能兵临凌霜关下。 陆沉舟沉声问道:“看清楚是哪支部落了吗?” 黑石部才退兵不久,而且被沈楚萧一把火烧了几千石粮草,元气大伤,不可能这么快又卷土重来。 “是赤狼部,至少三十骑。他们抢了商队物资,商队的人……全部遇害,尸体被挂在了道旁树上。”斥候咬着牙,目光通红,“现在正朝北方快速移动。” 陆沉舟看向墙上的舆图,眼神却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韩世安。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来。 蛮族游骑入境烧掠,这么大的事,整个斥候营怎么可能毫无察觉?而且这报告还恰好在韩世安下不来台的时候。 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察觉到陆沉舟的目光,韩世安道:“蛮族游骑入境烧掠,兹事体大,不可轻饶。” 随后目光看向沈楚萧,“沈校尉,你是斥候营的主官,这些蛮子都摸到三十里外了,你的人居然不知道——你是怎么当这斥候校尉的?这是失职,严重的失职!” 韩世安瞬间发难。 很明显,他就是在故意恶心沈楚萧:你不是要盯着我吗?现在试试看,看我怎么收拾你。 沈楚萧却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抱拳道:“末将失职。” 他认得很干脆,干脆到堂上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按照常理,这种时候应该辩解一下。可沈楚萧一个字都没多说,就这么直挺挺地把罪责扛了下来。 韩世安微微一愣,似乎没料到他这么痛快就认了。 “本官知道。不过话说回来,既然你是斥候出身,轻骑斥候这一套,整个凌霜关你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这事儿你就去办吧——捉拿蛮族赤狼部凶手,也正好让本官开开眼,见识见识你的本事。”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表面上是信任,是赏识,是给你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可但凡长了耳朵的人都听得出来,这是想把沈楚萧架到火上烤。 三十骑蛮族,凶残成性,来去如风。 寻常斥候遇到这种规模的游骑,躲都来不及。追?拿什么追? 沈楚萧却面不改色,毫不犹豫地抱拳:“末将请命追击。” “且慢。” 韩世安摆了摆手,“沈校尉,本官也知道你不容易。既然斥候营还在整编,那就不能全带出去。侦察嘛,贵在精不在多,兵贵神速,人多了反而碍事。” 他竖起三根手指。 “你手下那三个得力的——铁牛、赵五,还有那个孙二狗,带上。加上你,四个人,够了。” 一旁的林尚倒吸一口凉气,杀气腾腾地看向韩世安。 这老杂毛,是想让沈楚萧去送死。 陆沉舟一掌拍在案上,半点面子不留:“韩世安,你在开玩笑吗?四个人对三十骑,这不是让他们去送死吗!” “陆将军是不信沈校尉的本事?”韩世安不紧不慢,“沈校尉可是斥候营的老人了,蛮族黑石部攻城,他经历的可是一桩桩大事。这点小事你就大惊小怪?” “这是小事吗?”陆沉舟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怒意,“蛮族三十余骑入境烧掠,按军规当发兵围剿。你让四个斥候去追,这算什么——官报私仇!” “陆将军。” 韩世安的声音也冷了下来,“注意你的言辞。本官是钦差,代天巡狩,节制诸军。你若是对本官的安排有异议,可以上折子弹劾。但在这之前——”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 “本官说了算。” 陆沉舟死死盯着他,手下意识地按上了刀柄。堂内空气几乎凝固。几息之后,她缓缓松开了手,指节却攥得发白。 不是不敢,是不能。硬顶下去,只会给沈楚萧招来更大的祸。 韩世安见她不说话,又转向沈楚萧,笑容里渗出一丝冷意:“沈校尉,你要是觉得为难,本官也不勉强。毕竟你刚上任,手下的兵还没练熟,谨慎一些也是应当的。只是——这斥候营校尉的位子,是给能人坐的。要是连三十里外的蛮子都摸不清楚,连出门侦察的胆量都没有,那恐怕……得换个人来坐了。” 话音刚落,所有人都看明白了。 韩世安给沈楚萧挖了一个避无可避的坑。 如果沈楚萧拒绝,韩世安立刻就能扣他一顶畏敌怯战的帽子。斥候营主官,蛮族都摸到眼皮底下了,连出去侦察都不敢?传出去,沈楚萧这辈子都别想在军中立住脚。哪个将军敢用这样一个缩头乌龟? 可如果他去——九死一生。 韩世安根本不在乎他死不死。死了最好,一了百了;不死,那就更妙了,他正愁没借口撸掉这个碍眼的校尉呢,到时候一句“放跑蛮族”的罪名扣下来,沈楚萧就算活着回来,也得脱层皮。 说完,韩世安端起茶盏惬意地呷了一口,等着看沈楚萧怎么选。 所有人都看着沈楚萧。 “就依韩大人所言。”沈楚萧的声音响彻大堂,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末将带他们三个去。” 韩世安冷笑一声,却也多看了沈楚萧两眼。他本以为沈楚萧至少会挣扎一下,可对方一个字都没多说。 “韩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见他如此淡定的模样,韩世安心里忽然生出一丝不快。 这个人,不该这么平静。 他吸了口气,把那股不快压了下去:“没有了。本官就在凌霜关等着你的好消息。” “好消息”三个字他咬得很重。刚才你不是在堂上让我韩世安下不来台吗?现在我就让你去死,还得让你笑着去死。 沈楚萧没有多余的废话,转身就要走。 林尚却一把冲了过来,压低了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你疯了?四个人去追三十骑,那是送死!” 沈楚萧侧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林尚读不懂的东西——不是赴死的悲壮,不是被逼的愤怒,而是一种胸有成竹的从容,就像棋手落下了关键一子。 “替我盯紧驿馆。”沈楚萧的声音很轻,“尤其是韩世安那三百亲兵。但凡有人往北边去,记下名字。” 林尚一怔,还想再问,沈楚萧已经挣开他的手,转身往门外走去。 就在他跨过门槛的那一刻,身后传来韩世安不紧不慢的声音。 “对了,沈校尉。本官的人,你就不用盯着了。先把眼前的事办好,比什么都重要。” 沈楚萧脚步微顿,却连头都没回。 他只是微微侧了侧脸,夕阳从大门外斜照进来,将他半边脸镀上一层暗金色的光,明暗交界处像刀削斧刻。 “多谢韩大人关心。末将——”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堂内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也记下了。” 韩世安端着茶盏的手一僵,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褪去,像是被人用刀刮掉了一层皮。 他忽然觉得,这杯茶—— 不香了。 第一卷 第36章 以一敌十 出关之后,沈楚萧没有直奔青峰山口,而是先绕道柳河镇东北,那片斥候所说的烧掠现场。 几人检查了一番现状,这才转到青峰山。 铁牛憋了一路,忍不住问到:“老大,咱们真去送死?四个人对三十个蛮子,那不是——” “不是蛮子。” 铁牛一愣:“什么?” “那不是什么赤狼部。”沈楚萧勒住马,回头看了三人一眼,“黑石部刚退,赤狼部就来了?太巧了,这明显是有人假扮的。” 孙二狗认可的点了点头:“我先前就有怀疑,而且刚才在那现场看的马蹄印也不对——蛮族的窄蹄铁比咱们的轻,印子要浅一些。刚才看的马蹄印全是深的,有点像是换过蹄铁的边军马匹。” 赵五脸色一变:“你是说,斥候带来的消息是假的?” “斥候是真的,但消息是假的。” 沈楚萧从怀中摸出一块碎布, 这是刚才在现场捡的。 他指着上面沾着的暗红色血迹道:“所谓的烧掠现场,根本没有商队遇难的痕迹。树上有血,但地上没有挣扎的脚印——是提前布置好的。” 铁牛倒吸一口凉气:“那就是韩世安的人?” “除了他,还能有谁?”沈楚萧的目光冷了下来,“他带三百亲兵来凌霜关,目的在明显不过了,只怕是他有把柄在周鹤年身上。” 赵五攥紧了刀柄:“那咱们回去揭穿他!” “揭穿?”沈楚萧看了他一眼,“证据呢?那块带血的碎布?韩世安一句你伪造的,就能把咱们全埋了。” 铁牛急了:“那怎么办?真去送死?” 沈楚萧没有回答。 他翻身下马,蹲在地上,用手指在泥土里画了几笔。 “青峰山口,两山夹一沟。山道窄,两侧是乱石坡。”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三人,“如果有人在两侧埋伏,咱们进了山口就是瓮中之鳖。” 铁牛和赵五对视一眼,后背同时冒出一层冷汗。 “但反过来……”沈楚萧站起身,嘴角微微上扬,“如果咱们不进山口,而是从侧面绕上去,居高临下,那山口就成了他们的坟墓。” 孙二狗眼睛一亮:“校尉,你是说……” “铁牛、赵五,你们俩沿着山道往前走,慢一点,马蹄声要响。走到山口就停,别进去。” 沈楚萧抽出短刀,在掌心掂了掂,“二狗跟我走,从侧面摸上去。听到上面动手,你们就堵住出口,一个都不要放跑。” 铁牛咧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股嗜血的狠劲:“校尉,你这是要包他们的饺子?” 沈楚萧没有多说,翻身上马。 “走。” 青峰山口,月黑风高。 三十个黑衣人伏在山道两侧的乱石后,一动不动。为首的是个脸上带疤的中年汉子。 “大哥,人来了。”身旁一个瘦子小声说道。 山道下方,两匹马不紧不慢地走来。 马蹄声一下一下,在夜风中格外清晰。 疤脸汉子眯起眼睛,眼中杀意沸腾。 杀了这几人,他就能脱离罪籍重返边军,这是那人亲口许诺的。 “怎么就来了两个人。”疤脸汉子皱眉道。 “可能是分头走的,龙哥,先拿下这两个再说。” 疤脸汉子盯着那两匹马看了几息,总觉得哪里不对。那两个人走得太慢了,不像赶路,像在等什么。 “不对。”他猛地站起来,“他们发现我们了——” 话没说完,一阵尖锐的破风声从头顶掠过。 不是箭。 是石头。 拳头大的石头从山崖上方滚落下来,砸在乱石堆里,发出沉闷的响声。紧接着是第二块、第三块——像山崩一样,碎石裹着尘土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上面有人!”瘦子惊叫。 疤脸汉子猛地抬头。 山崖上方二十丈处,一个人影站在岩石上,月光映出他的轮廓,不是沈楚萧还能是谁。 他什么时候绕到上面去的? 沈楚萧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他抬手,连弩的机括声在山谷中清脆得像骨节断裂。 “嗖——” 一箭正中瘦子的咽喉。 “散开!散开!”疤脸汉子大喊。 但已经晚了。 碎石还在往下滚,山道狭窄,三十个人挤在一起,躲都没处躲。有人被砸中了脑袋,有人被绊倒,更多的人在黑暗中摸不清方向,乱成一团。 沈楚萧站在高处,居高临下,连弩一支接一支地射出去。他没有浪费任何一支箭——每一箭都精准地钉进一个人的胸口或咽喉。 以少胜多并不稀奇,前世他就看过过三人大破一团的先辈战斗传奇,没想到今天自己也干了票小的。 “冲上去!”疤脸汉子红了眼,“他一个人,箭射完了就是废物!” 几个黑衣人咬牙往上冲。 崖壁陡峭,他们爬得艰难,沈楚萧却不慌不忙,从腰间拔出短刀,将最后三支弩箭压进槽中。 “噗噗噗——” 三声闷响,冲在最前面的三个人应声滚落。 连弩射空了。 沈楚萧把连弩往背上一甩,抽出短刀,纵身从岩石上跳了下来。 剩下的七八个黑衣人早已被石头砸得胆寒,又见弩箭如雨,此刻见他如鬼神般扑来,转身就跑。 沈楚萧一刀劈翻跑在最后的一人,血溅了一脸,他没有擦,反手一刀捅进另一个人的胸口。 一个人,一把短刀,杀得剩下的人魂飞魄散。 不是他不怕死。 是他知道,身后那两个兄弟,已经把命交给了他。 山道下方, 铁牛和赵五听到上面的动静,同时动了。 “杀——!” 铁牛的嗓门大得像打雷,一刀劈翻了跑在最前面的人。 血溅了他一脸,他没有停,抡起刀鞘砸向第二个人的脑袋——骨裂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 赵五没说话,刀刀致命。 他是三人中最稳的一个,每一刀都砍在最要命的地方。前后夹击,三十个人被困在狭窄的山道里,逃无可逃。 有人想往山上跑,被沈楚萧一脚踹下来。 有人想往后跑,被铁牛一刀劈回去。 战斗从开始到结束,不到半炷香。 沈楚萧靠在岩石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短刀上的血顺着刀尖往下滴,在脚边汇成一小滩。 铁牛一屁股坐在地上,脸上全是血,但嘴角咧得很大:“老大,你这招太狠了。三十个人,咱们四个人,打得他们哭爹喊娘。” 赵五蹲在地上清点尸体,抬起头:“二十二具尸体,跑了七个,抓了一个活的。” 沈楚萧点了点头,走到那个活口面前,蹲下身。 那人身上挨了两刀,腿上被石头砸了一下,站都站不起来。 沈楚萧扯开他的衣领——锁骨下方,一道旧刀疤清晰可见。再看那人手边的刀,是边军制式横刀,不是蛮族的弯刀。 “边军的人。” 铁牛凑过来,踢了那人一脚:“说,谁派你们来的?” 那人咬着牙不说话。 沈楚萧没有逼问,只是把那人身上的衣物翻了翻,没有找到任何令牌或书信。他站起身,看了一眼满地的尸体和散落的兵器。 “没有身份牌更好。”沈楚萧嘴角微微上扬,“韩世安连栽赃都栽赃不上了。这些人身上干干净净——反倒说明他们是被人故意抹去了身份。谁有这个本事?” 他把那把边军横刀捡起来,插在自己腰间。 “有这个就够了,这种人嘴巴硬,带回去交给林尚审。” 抬头看了看天色,东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走,回关。” 刚进关,林尚就迎了上来,正色道:“你让我盯的事,昨晚驿馆那边,有十几个亲兵往北边去了,天快亮才回来。我让人跟了一段,他们在青峰山口附近转了一圈就又回来了。” 沈楚萧脚步一顿,嘴角微微上扬。 “果然,看来韩世安坐不住了啊。” 第一卷 第37章 韩世安的狠 消息比沈楚萧走得更快。 他还没到议事堂,满营的将领已经炸开了锅。 “四个人对三十个,还全部回来了?” “听说是设伏,把那些假蛮子堵在山沟里打,杀得那叫一个干净利落。” “沈校尉不愧是人中龙凤,还抓了个活的!” 最后一句话让韩世安心里直突突。 “韩大人,你不喝口茶?” 陆沉舟漫不经心的问道。 韩世安嘴角扯了扯,笑意没到眼底就散了:“烫,放一放。” 陆沉舟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眼底闪过一丝快意。 最好不要有把柄在我手上。 此时,沈楚萧带着疤脸汉子走入堂内。 韩世安抬起头,正好对上沈楚萧的目光。 他没有说话,但那脸上的表情比任何言语都精彩,先是难以置信的错愕,像见了鬼一样,然后是错愕,最后才是阴沉。 三十多个人,就算是三十多头猪,也不可能这么快就被沈楚萧打杀了。 都是一群废物。 沈楚萧抱拳道:“末将沈楚萧,回关复命。” “讲。” “现已查明——那三十余骑并非蛮族,是边军假扮。” “什么?边军假扮?” “这怎么可能?蛮子的骑术和咱们不一样啊!” “可沈校尉亲眼所见,还抓了活口,这能有假?” 几个参将面面相觑,脸色铁青,边军假扮蛮族,袭击百姓商队——这要是传出去,整个凌霜关的脸都要丢尽。 韩世安脸色不变,眼角却微微跳了一下。 “沈校尉,你说边军假扮蛮族游骑,可有证据?” 沈楚萧没有回答,直接弯腰,从腰间解下一把横刀,往地上一扔。 “这是假蛮子用的刀,边军制式,刀柄上有编号,韩大人可以查一查。” 韩世安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了一眼那把刀。 刀柄上的编号清晰可见,正是朔方道境内所有关隘边军的制式武器。 “而且这个人连蛮语都不会说,所以,末将提议韩大人现场审问,保证能问出有用的东西。” “还有一件事。” 沈楚萧从怀中摸出一块碎布,“这是在柳河镇东北那片烧掠现场捡到的。经过现场分析,发现那里也是提前布置好的。” “所以,这不是斥候营无能,而是有人在故意制造假象——目的只有一个,把我引出关外,然后杀了我。” 陆沉舟接过那块碎布,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轻轻放在桌案上,抬头看向韩世安。 “韩大人,你怎么看?” 韩世安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将军。” 堂外忽然响起一个声音,不紧不慢,却让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林尚大步走了进来,抱拳道:“末将有事禀报。” 陆沉舟看了他一眼:“说。” “昨晚末将奉命巡视关防,发现驿馆有十几名亲兵趁夜出关,往北边去了。末将派人跟了一段,他们在青峰山口附近转了一圈,天快亮才回来。末将查了关防记录——没有出关批文,没有令牌登记,是翻墙出去的。” 韩世安猛地转过头,盯着林尚,目光阴鸷。 “林校尉,你跟踪本官的亲兵?” “韩大人误会了。” 林尚不卑不亢道,“末将巡视关防,发现有人夜间出关,按军规必须查明身份。末将只是履行职责,谈不上跟踪,且夜间无令出关者,本该以逃兵论处,可当场格杀的。” “没杀他们,已经算是给韩大人面子了。” 韩世安不以为然道:“林校尉说得没错,本官确实派了亲兵出关。” 众将面面相觑,不是吧。 ——韩世安居然认了? “本官虽然相信沈校尉的身手,但毕竟是四个人对三十骑蛮子,说实话,本官心里不踏实,万一打不过怎么办?就这么折损一个青年才俊,是我大靖边防的损失,更是本官的失职。” 他叹了口气,“所以本官派了亲兵出关去接应,只是没想到,他们进了青峰山,转了一圈,没找到沈校尉的人,就回来。这帮废物,连个人都找不到,回头本官自会处置。”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直接把他摘得干干净净。 陆沉舟听得冷笑不已。 好个老狐狸。 林尚哪里肯信这番话,正要开口反驳—— 沈楚萧忽然开口道:“谢谢韩大人,不过当务之急,我们应该现场把这假货审一审,这样才知道他们到底是受谁指使想杀了我。” 韩世安脸色不变,“那就得问问他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疤脸汉子,面容平静。 疤脸汉子跪在地上不断挣扎,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当他听到韩世安的话后,眼前忽然一亮——那是一种本能的求生欲望,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就差没把大人救我给喊出来了。 韩世安走了过来。 众人都以为他是想亲自审问,甚至有人主动让开了位置。 他走到疤脸汉子面前,蹲下身,伸出手——那动作看起来像是在检查伤口,又像是在安抚。 疤脸汉子的眼睛里瞬间燃起了希望,挣扎着想往前凑, 然而下一刻。 韩世安猛地抽出身边亲兵的佩刀。 没有一丝犹豫, “噗——” 刀锋直直捅进他的胸口。 一刀毙命。 疤脸汉子的眼睛猛地瞪大,瞪得几乎要裂开。 那双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 他的嘴巴张了张,破布从嘴里滑落,吐出一个含混不清的字。 “你……” 到死都不相信这个人会杀他。 韩世安起身,大义凛然道,“像这种通敌卖国、假扮蛮族袭击百姓的败类,就该立即处死,不必再审!” 随后看向陆沉舟,冷笑道:“陆将军,你说本官说得对不对。” “韩世安!” 陆沉舟一掌拍在案上。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要烧出来。 “你这是杀人灭口!” “陆沉舟。” 韩世安打断她,声音忽然冷了下来,“本官是钦差,像这种证据确凿之事,被本官当场处决,有何不妥?” 他微微眯起眼睛:“你不服?” 堂内的气氛瞬间绷到了极点。 几个将领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连呼吸都压低了。 陆沉舟死死盯着韩世安,却忽然笑了。 “韩大人好狠毒的手段。” “彼此彼此。” 韩世安把刀还给亲兵,从容不迫的将佩刀还给亲兵,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陆将军,本官还要去查周鹤年的案子,就不奉陪了。” 他大步走向堂外,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了一下。 “沈校尉,此次又是大功一件,我会如实禀报朔方道节度使大人。” “那就多谢韩大人好意了。” 韩世安的背影僵了一瞬——只有一瞬, 然后大步消失在了晨光里。 第一卷 第38章 赵崇远请客 回到住所,韩世安坐在桌前,面色阴晴不定。 这次算是在沈楚萧身上栽了个大跟头。官场几十年,他还从未吃过这样的亏。想到方才发生的种种,他几乎要发狂。 赵崇远站在一旁,低声道:“韩大人,我们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万一周鹤年真的乱咬起来,到时候咱们都要翻船。” 谁也不会想到,此事竟与赵崇远有牵连。 然而事实正是如此。 周鹤年敢暗中调运粮草给蛮族黑石部,层层关卡之下,若非有人暗中通气,他绝不可能做到完全的掩人耳目。 而赵崇远,便是凌霜关这关键一环。 韩世安问道:“查到周鹤年到底关在哪里了吗?” “应该是在营地大牢。但是陆沉舟派了林尚亲自守着,苍蝇都飞不进去。咱们的人……不敢靠近。” “不敢?”韩世安猛地抬起头,“你还真是个废物!身为凌霜关参将,手握实权,比陆沉舟还先来那么多年,居然连个大牢都进不去?我养你这些废物有什么用?” 赵崇远被骂得面红耳赤,心里虽不爽,却不敢吭声。 韩世安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来凌霜关有些日子了,明面上是查周鹤年通蛮案,暗地里却是要毁掉周鹤年手里的证据。 可这些时日,他连周鹤年的面都没见到,反倒损失惨重,还被一个区区斥候校尉当众羞辱。 更让他不安的是,周鹤年的事若处理不好,他也只有死路一条。 “不能再等了。”韩世安转过身,“你去传个口信,就说今晚我在望烽楼设宴,恭贺沈楚萧升任斥候校尉。” 赵崇远抬头,惊讶道:“大人的意思是——” “明着弄不死,那就暗地里弄死他。这沈楚萧比陆沉舟还难对付。杀了他,陆沉舟也不敢把我怎样。只要沈楚萧一死,陆沉舟还不是任我拿捏。对了,把林尚也给我叫上,那人是陆沉舟的狗腿子,也得死。” “是。” 沈楚萧接到消息时,颇感意外。 赵崇远一直与他不睦。 毕竟他这般年轻便当上了斥候校尉,将军还特许他随意从各营抽调人马,扩编数百之众,这在凌霜关是从未有过的事。 不仅赵崇远不爽,其他几位老牌参将也心有不忿。 林尚直觉有诈,劝沈楚萧莫要赴约。 沈楚萧却一口答应下来,心中却在暗笑,韩世安竟想用这等雕虫小技拿捏自己,简直幼稚。 临行前,他嘱咐赵五今夜紧盯军中大牢,若有可疑之人靠近,即刻来报。 随后便与林尚、铁牛一同前往望烽楼。 望烽楼是凌霜关唯一上得了台面的酒楼。边关苦寒,寻常百姓消受不起,但这并不妨碍它的生意兴隆。 五湖四海的商贾与边军重要将领,凡有要事,皆在此处设宴。 几人来到望烽楼,小二引他们进了包间。 “沈兄弟来了,快坐快坐!”赵崇远满脸笑意迎上来,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两人交情极深。 沈楚萧敷衍几句,便被拉着入座。 赵崇远与他手下的几名心腹一直热情地招呼着。沈楚萧目光扫过一圈,发现韩世安尚未露面。 “沈兄弟,你这般年轻便当上了斥候校尉,将军还特许你随意从各营抽调人手,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来,我敬你一碗!”赵崇远端起了酒碗。 “赵兄过奖了。” 沈楚萧端起碗,一饮而尽。 “沈兄弟,往后飞黄腾达了,可别忘了咱们这帮老兄弟啊!”赵崇远笑着又举起酒碗。 几碗酒下肚,沈楚萧装作微醺,起身道:“韩大人怎么还不来?我去请!” “沈校尉莫急,韩大人马上就到!”赵崇远一把拉住他。 话音刚落,韩世安从门外走了进来,并未带亲兵,只身一人。 “韩大人来了,快请上座!”赵崇远连忙将韩世安迎到主位坐下,随即朝掌柜招呼道,“掌柜的,赶紧上菜!” 赵崇远清了清嗓子,朗声道:“今日韩大人做东,恭贺沈兄弟升任斥候校尉。赵某便越俎代庖,请大家前来一聚,还望韩大人勿怪!” 韩世安笑着摆了摆手,表示无妨。 酒过三巡,赵崇远端着一碗酒,朝沈楚萧举杯。 “沈兄弟,之前因为周鹤年的事,你我闹了些不愉快。今日,我向你赔罪,还望你大人不记小人过,莫往心里去!” 赵崇远一脸真诚,倒真像那么回事。 沈楚萧摆手道:“赵参将言重了。谁也不会想到是周鹤年私通蛮族,这不怪你。毕竟你们共事多年,多少还是有感情的。” 最后几个字,他咬得很重。 赵崇远脸皮一抽,眼神微变。 韩世安见状,连忙打圆场:“沈校尉说得哪里话?私人感情在家国大义面前,算得了什么?莫说是共事的同僚,便是亲生父母若私通蛮族,我也要亲手砍了他们。” “韩大人倒是大公无私。”沈楚萧冷嘲道,“可若这份心思真用在保家卫国上,我沈楚萧倒也佩服。那你为何还要带人埋伏在酒楼外,想要杀我呢?” 此言一出,包间内骤然安静。 韩世安一脸震惊地看向沈楚萧。 赵崇远猛地一拍桌子,呵斥道:“沈校尉说的什么话!今日韩大人请客,是诚心想与你化解矛盾,哪有针对你的意思?你怎么还乱发酒疯了?这话是能乱说的吗?” 他说得义正词严,眼底却闪过一丝计划暴露的慌乱。 不可能啊……沈楚萧从军营出来,只带了林尚和铁牛二人,并无其他随从。他怎么会知道外面有埋伏? 一股不妙的预感涌上心头。 但他很快又镇定下来。 就在这时,他发现沈楚萧不知何时已凑近身前,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仿佛看穿了一切,直把他惊出一身冷汗。 “赵参将,我只是随口说说,你在紧张什么呢?” 沈楚萧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我……我没紧张什么!”赵崇远强作镇定。 沈楚萧转头看向韩世安:“韩大人,我沈楚萧明人不说暗话。既然想要找人杀我,那就拿出点真本事来。你以为这场鸿门宴,我看不出你的目的?只怕请我吃饭是假,派人去牢里杀周鹤年才是真吧。” 韩世安眼中杀意迸射,心头却震惊无比—— 因为沈楚萧说得一字不差。 “沈楚萧,你个狗日的!”赵崇远索性不装了,“是你自己找死!” 说罢,他拍了拍手。 包房外,密集的脚步声骤然传来。 第一卷 第39章 韩世安伏法 包房外,密集的脚步声骤然传来。 赵崇远嘴角咧开,露出一个狰狞的笑。他后退两步,退到韩世安身侧,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沈楚萧,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他的声音不再掩饰,满是杀意,“今天这望烽楼,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门被一脚踹开。 二十多个黑衣人鱼贯而入,人人手持横刀,刀锋在烛火下泛着冷光。他们将包房围了个水泄不通,刀尖齐刷刷对准了沈楚萧和林尚。 铁牛蹭地站起来,大刀横在身前,挡在沈楚萧面前。 “娘的,老子就说这顿饭吃不得!”铁牛啐了一口,“姓赵的,你他娘的还真敢动手?” 赵崇远冷笑:“铁牛,你一个泥腿子出身,也配跟本将叫板?识相的放下刀,本将饶你一命。” “放你娘的屁!”铁牛大刀一横,“老子今天倒要看看,谁敢动我们校尉一根汗毛!” 林尚没有说话,但他已经拔出了腰间的佩刀,站在沈楚萧另一侧。他的目光扫过那些黑衣人,心里飞快地盘算着——二十多个人,他和铁牛两个人,撑不了多久。 但沈楚萧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站起来。他端起面前的酒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抬头看向韩世安。 “韩大人,你就这点本事?” 韩世安面色阴沉,没有说话。 赵崇远却忍不住了,一挥手:“给我上!杀了沈楚萧,重重有赏!” 黑衣人蜂拥而上。 铁牛暴喝一声,大刀横扫,第一个冲上来的黑衣人被一刀劈飞,撞在墙上,口吐鲜血,软软滑落。林尚刀法凌厉,专攻要害,一刀一个,瞬间放倒两人。 但人太多了。 黑衣人从四面八方扑来,铁牛和林尚背靠背,死死挡住通往沈楚萧的路。铁牛的肩膀被砍了一刀,皮肉翻卷,鲜血直流,但他愣是没吭一声,反手一刀将偷袭的黑衣人劈翻在地。 “校尉,你快走!”铁牛嘶声喊道。 沈楚萧没有走。 他站起身,从腰间抽出那把连弩,对准了冲在最前面的黑衣人。 “嗖——” 一箭正中咽喉。 “嗖嗖——” 又是两箭,两个黑衣人应声倒地。 沈楚萧的连弩是五连发,箭无虚发。五支弩箭射出,五个黑衣人倒在血泊中。他扔掉空弩,拔出短刀,迎头撞上剩下的黑衣人。 刀光闪过,血花飞溅。 沈楚萧的短刀在他手里像长了眼睛,格挡、反削、刺喉、旋身。 三息之内,他又放倒三人。 赵崇远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没想到沈楚萧的身手这么好,更没想到林尚和铁牛这么能打。二十多个人,转眼间倒了一半。 “韩大人——”赵崇远转头看向韩世安,声音发颤。 韩世安却没有慌。他冷笑一声,端起酒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沈楚萧,你以为本官就这点准备?” 他放下酒杯,拍了拍手。 包房外,又响起了脚步声。 这一次,比刚才更多。至少三四十人,从楼梯口、走廊、隔壁包房涌出来,将整个楼层围得水泄不通。他们手中端着弩箭,箭尖对准了沈楚萧三人。 林尚脸色一变。 他们只有三个人,就算再能打,在环境不占优势的酒楼,也打不过三四十个全副武装的边军。 韩世安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月光,脸上挂着胜利者的微笑。 “沈楚萧,你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你以为本官会在同一个坑里栽两次?上次你在青峰山侥幸逃脱,全靠着地理环境,本官记着呢。这次,本官在望烽楼周围布了三层埋伏。”他竖起三根手指,“你插翅难飞。” 沈楚萧看着他,忽然笑了。 “韩大人,你要不要看看楼下?” 韩世安一愣。 沈楚萧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朝楼下指了指。 韩世安走过去,低头一看—— 瞳孔骤缩。 楼下,望烽楼前的空地上,黑压压站满了人。 不是黑衣人,是凌霜关的守军。青灰色的甲胄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数百支火把将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 为首一人,银甲白马,发丝用木簪束起,面容清冷。 陆沉舟。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韩世安的目光。 “韩大人,你在望烽楼设宴,怎么不叫上我呢,是嫌弃我陆沉舟女子之身不成。”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吃饭就吃饭,带那么多甲士干嘛,杀人啊?” 韩世安的脸刷地白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沈楚萧。 “你——你早就知道?” 沈楚萧靠在窗框上,双手抱胸,嘴角微微上扬。 “韩大人,从你让赵崇远请我吃饭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要干什么。”他不紧不慢地说,“你让人去牢里杀周鹤年,你在这里设埋伏杀我。一石二鸟,好计策。” 韩世安的手开始发抖。 “但你忘了一件事。”沈楚萧竖起一根手指,“周鹤年根本不在营地大牢。” 韩世安瞳孔骤缩。 “他在哪?” “将军府。”沈楚萧笑了,“从你杀疤脸汉子的那一刻起,将军就把周鹤年转移到了将军府。你派去营地大牢的人,扑了个空。现在,应该已经被我的人拿下了。” “我以为韩大人是一个稳如泰山的老狗。” 沈楚萧脸上写满失望之色:“本想和你多玩玩的,没想到你这么沉不住气。” 韩世安脸都气得变形了,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 要不是凌霜关出了沈楚萧这个变数,他韩世安怎么可能如此不堪和提前露出马脚。 他转头看向赵崇远。 赵崇远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废物!”韩世安嘶声骂道。 赵崇远没有反驳。 他已经说不出话了。 楼下,陆沉舟带着人上了楼。脚步声踏在木楼梯上,一下一下,像擂鼓一样敲在韩世安心口上。 包房里的黑衣人面面相觑,有人开始往后缩,有人悄悄扔了刀。 铁牛大刀往肩上一扛,咧嘴笑了:“跑啊?怎么不跑了?” 林尚擦了擦刀上的血,冷冷地看着那些黑衣人。 陆沉舟推门走了进来。 她身后跟着二十名亲兵,弩箭上弦,对准了包房里每一个黑衣人。 “韩大人。”陆沉舟走到韩世安面前,“你还有什么话说?” 韩世安张了张嘴,声音沙哑:“陆沉舟,你——你不能动我。我是钦差,你没有权力——” “钦差?”陆沉舟打断他,“钦差就能设伏杀害朝廷命官?” 韩世安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她。 第一卷 第40章 请君入瓮 事到如今,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已经输了。 当刀架在脖子上的那一刻,韩世安反而平静了下来。 脑海中不由浮现来时和朔方道节度使夜谈的画面。 那位大人曾说:“你引蛮族入关,再亲手把他们赶出去。一进一出,大功一件,凌霜关就是你的了。” 可惜此刻,一切都成了泡影。 韩世安不甘。 “我很想知道,你还知道什么。” 沈楚萧迎上他的视线,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韩大人的计划,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 “青峰口那场假蛮子截杀,是你派周鹤年旧部干的,目的有两个——杀我是其一,其二是借机让你的亲兵去联络蛮族。” 韩世安的眉头猛地一跳。 “黑石部刚吃了一场败仗,粮草被烧,他们急需过冬粮食。青峰山口地处偏僻,本无守军——你让三百亲兵封锁山口外围的山道,拦截巡逻斥候,不让任何人发现蛮族入关。等他们劫掠柳河镇后,你再带人‘击退’蛮族,向朝廷谎报大功——对不对?” 沈楚萧顿了顿,目光如刀: “至于凌霜关和柳河镇的百姓会死多少人——你根本不在乎。” 韩世安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韩大人,我说得对吗?” 韩世安死死盯着他,胸膛剧烈起伏。 “不可能……你不可能知道得这么详细……是谁告诉你的?” “我猜的,你信吗。”沈楚萧淡淡道,“今晚,我就配合你把这场戏演完——” “然后让你和他们全部死在这里。” 韩世安双目赤红,额头青筋暴起。 他猛地挣扎,刀架在脖子上也顾不得了。 “沈楚萧,我不服!” 陆沉舟叹了口气,从亲兵手中接过一柄短刀。 刀刃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她握紧刀柄,缓步走到韩世安面前,居高临下。 初到边关时,韩世安已是朔方道的老人了。 两人相识多年,虽知他心术不正、看她的眼神总带着几分轻佻,却从未想过——他会通敌卖国。 “韩世安,我给你一个痛快。” 话音未落,短刀已没入心口。 鲜血迸溅而出,殷红的液体溅落在雪地上,烫出一个个细小的洞。韩世安双眼猛地瞪大,嘴唇翕动了一下,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身体一软,轰然倒地。 一旁的赵崇远看到韩世安死了,脸色煞白,双腿一软跪了下去,颤声喊道:“将军饶命!末将……末将只是受韩世安胁迫,并非主谋啊!” 陆沉舟冷冷看了他一眼:“押下去,关入死牢,等本将腾出手来再审。” 亲兵上前,将瘫软的赵崇远拖了下去。 沈楚萧望向陆沉舟:“将军,青峰山口那边,该收网了。” 陆沉舟点头:“我和林尚留在关内善后,你带人快去。” 沈楚萧抱拳,带着铁牛直奔青峰山口。 作为凌霜关东北方向的一处山谷,青峰山地势险要,两侧山壁陡峭如刀削,谷底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 若蛮族骑兵从此处穿过,便可绕过凌霜关正面防线,直插柳河镇后方,截断守军粮道。 上次韩世安叫人在这里设伏,本想杀了沈楚萧,结果功亏一篑。 这一次,他赌上了全部身家。 此刻,关外三里的雪原上,一队黑影正静静地伏在风雪中。 为首的是一个身披狼皮斗篷的年轻人。他面容俊朗,目光沉静,浑身上下覆了一层薄霜,却纹丝不动。 蛮族黑石部少族长。 他和沈楚萧交过手,知道此人绝不是普通将领可比。 他心思缜密,擅长布局,上次攻城失败就是因为低估了沈楚萧。 这一次,他是应韩世安之邀,准备里应外合拿下凌霜关。 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少族长,时辰快到了。”身旁的副将低声提醒。 狼皮少年没有说话,只是抬头望向青峰山口的方向。风雪遮蔽了大半视线,但他隐约能看见山壁上稀疏的火把光芒。 “韩世安那边,有消息吗?” “还没有,约定的信号是子时三刻,现在刚到子时。” 狼皮少年微微皱眉。 他不喜欢等。 更不喜欢把胜负押在一个大靖叛将身上。 但这一次,韩世安开出的条件太诱人了——事成之后,黑石部可以尽取柳河镇的粮草,足够整个部落撑过这个冬天。 他压下心头那丝不安,继续等待。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子时三刻。 青峰山口上空,忽然亮起一簇烟火。 风雪遮蔽了大半光芒,但那隐约的光亮仍然穿透了漫天白幕,落在每一个蛮族士兵的眼底。 “信号来了!”副将激动得声音发颤。 狼皮少年却没有立刻下令。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簇烟火,总觉得哪里不对。火光太亮,持续的时间太长——不像是内应发出的信号,倒像是……故意让人看见的。 可时间不等人。 再拖下去,雪越积越厚,骑兵无法快速突进,这一仗就打不成了。 “走。”他缓缓拔出腰间的弯刀,“直奔青峰山口!” 一千黑石部精锐骑兵踏雪而出。厚厚的积雪拖慢了行军的速度,却也悄无声息地将马蹄声吞没了大半,使这支骑兵如同暗夜中悄然逼近的狼群。 三里路程,片刻即至。 当狼皮少年率部抵达青峰山口时,他猛地勒住了缰绳—— 谷口空空荡荡。 没有巡逻斥候,没有障碍,只有积雪覆盖的山道和两侧黑黢黢的山壁。 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是一张张大了嘴的陷阱。 “少族长……”副将的声音也开始发虚,“会不会有诈?” 狼皮少年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扫过空旷的谷口、寂静的山壁、谷道深处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理智告诉他,应该撤退。 但另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回荡—— 粮食。 那是整个部落过冬的命。 他咬了咬牙,弯刀猛地前指:“进谷!” 一千骑兵如潮水般涌入青峰山口。 前锋穿过狭窄的谷道,冲入腹地—— 然后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狼皮少年心头那股不安在这一刻骤然放大, 像一只手猛地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谷地不算大,四五百人已经塞得满满当当,人和马挤在一起,黑压压的一片,连转身都困难。 后续的骑兵还在不断涌入,把本就拥挤的谷地塞得更满。 他张了张嘴,正准备下令撤退—— “轰——!” 两侧山壁上忽然爆发出震天的呐喊声,无数火把在同一瞬间被点燃,将整座山谷照得亮如白昼。 火光照亮了每一张脸。 “不好!”狼皮少年瞳孔骤然紧缩,弯刀猛地一勒马缰,“快撤!中计了!” “轰隆隆——” 话音未落,谷口方向传来沉闷的巨响。 巨大的滚石和滚木如暴雨般倾泻而下,砸入谷道中,溅起一片血雾。数十名来不及躲避的蛮族士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碾成了肉泥。 而那些千斤重的巨石与滚木,死死地堵住了唯一的退路。 山谷,变成了死牢。 与此同时,山口外围的山道上,韩世安的三百亲兵正分散在各个路口,等着拦截巡逻斥候。 可惜他们等来的,是赵五带来的刀斧手——悄无声息,一个不留。 远处,沈楚萧策马赶到山崖之上,正赶上这场好戏。 “少族长——”他朗声道,“我等你多时了。” 第一卷 第41章 瓮中捉鳖 狼皮少年猛地抬头,火光映照下,那个身穿铠甲的身影负手而立,嘴角挂着淡淡的笑。 是他。 又是他。 “沈楚萧!” 狼皮少年咬牙切齿,弯刀在手中攥得咯咯作响,“你勾结韩世安引我入关——” “勾结?” 沈楚萧打断他,笑了,“韩世安也配?” 他抬手指向谷口方向,那些堵住退路的滚石滚木:“你的盟友韩世安,此刻已经死了。你等来的信号,是我让人放的。” 狼皮少年瞳孔骤缩。 死了? 那个在凌霜关经营多年的钦差,就这么死了? 他来不及细想,因为两侧山壁上的箭雨又来了。 “放箭!” 沈楚萧一声令下,山壁上数百张弓同时松开。箭矢如蝗,铺天盖地地倾泻而下,在夜空中划出无数道死亡的弧线。 蛮族骑兵挤在狭窄的谷地里,无处可躲,无处可逃。 惨叫声、马嘶声、箭矢入肉的闷响,交织在一起,在山谷中回荡。 “稳住!稳住!”狼皮少年挥刀磕飞三支射向自己的箭矢,嘶声吼道,“往山壁上冲!爬上去!” 几名悍勇的蛮族士兵翻身下马,咬着刀攀爬陡峭的山壁。但山壁太陡,积雪太滑,他们爬不到一半就滚落下去,被下面的马蹄踩成肉泥。 “不行!少族长!爬不上去!”副将满脸是血,一只眼睛已经被箭矢射瞎,嘶声喊道。 狼皮少年环顾四周。 他的人已经死伤过半。谷地里到处是尸体,鲜血将积雪染成了暗红色,在火把光芒下显得触目惊心。 退路被封,两侧是悬崖,前方…… 他猛地抬头,看向谷道深处。 前方。 还有路。 青峰山口是一条贯穿的山谷,南面入口被堵,北面—— 他记得地图上标记过,青峰山口北面有一条岔道,虽然狭窄,但也许能走。 “往北!往北冲!”他调转马头,弯刀前指,“冲出山谷!” 剩余的蛮族骑兵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疯狂地朝北面涌去。 山崖上,沈楚萧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想跑?” 他抬手,身边的旗手挥动令旗。 北面的山壁上,又是一批伏兵现出身形。他们手中不是弓箭,而是一捆捆点燃的干草和浇了火油的枯枝。 “扔。” 燃烧的草捆从天而降,落在谷道前方,瞬间燃起一道火墙。火油遇火即炸,火舌蹿起一人多高,将北面的去路封得严严实实。 冲在最前面的几匹战马被火焰惊到,前蹄腾空,将背上的骑兵甩了出去。那几个人落在火堆里,浑身着火,在地上翻滚惨叫,声音凄厉得让人头皮发麻。 狼皮少年勒住马,脸色惨白。 前有火墙,后有滚石,两侧是悬崖,头顶是箭雨。 又是死路。 “少族长……”副将的声音已经带着哭腔,“我们……我们出不去了……” 狼皮少年没有说话。 他抬起头,望向山崖上那个始终俯视着他的身影。 沈楚萧也正在看他。 两人的目光在火光中相遇,一个居高临下,一个仰首望天。 “你输了。”沈楚萧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放下刀,我可以给你一个痛快。” 狼皮少年死死盯着他,胸膛剧烈起伏。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狰狞、疯狂,带着一股濒死之人的狠劲。 “输?”他咬牙切齿,“我黑石部男儿,从不认输!” 他猛地转身,弯刀指向身后那些已经胆寒的族人:“都给我听好了!今日要么杀出去,要么死在这里——没有第三条路!” “跟我冲!” 他纵马朝火墙冲去。 不是往北,而是往回——朝已经被滚石堵死的南面谷口冲去。 他的马快,眨眼间便冲到了滚石堆前。他翻身下马,踩着碎石往上爬,弯刀咬在嘴里,双手攀住巨石边缘,奋力往上翻。 几名亲兵紧随其后。 山崖上,铁牛急了:“校尉,那小子要跑!” 沈楚萧没有动。 他低头看着狼皮少年攀爬滚石堆的身影,忽然叹了口气。 “放箭。”他淡淡地说。 铁牛一愣:“他不是要跑吗?放箭射死他啊!” “射他身后的亲兵,别射他。” 铁牛虽然不明白,但还是照做了。山壁上的箭矢转向,朝着狼皮少年身后的蛮族士兵射去。 箭雨如蝗,追随他攀爬的亲兵一个接一个中箭坠落。 惨叫声从滚石堆上摔下来,在山谷里砸得粉碎。 狼皮少年没有回头。 他咬紧牙关,指甲抠进石缝,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翻过滚石堆,重重摔落在谷口的雪地上。 身后——他的族人、他的亲兵、他带来的一千精锐,全都被堵在了那座死谷里。 他踉跄着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浓烟像一根黑色的柱子直冲云霄。 山谷里传来的不是厮杀声,而是垂死的哀嚎——一声接一声,像钝刀割肉。 每一刀,都割在他心上。 他站在那里,浑身是血,左肩的箭伤还在往外渗血,右腿被滚石划开一道口子,裤管已经被血浸透。 可他感觉不到疼。 疼的是心。 这些人,是他整个黑石部仅存的精锐。 全没了。 他死死盯着那片火海,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然后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朝关外走去。 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血脚印。 每一步,都像踩在族人尸骨上。 山崖上,铁牛气得直跺脚:“校尉!你怎么放他跑了!” 沈楚萧收回目光,淡淡道:“杀一个少族长有什么用?让他活着回去——”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谷底那些堆积如山的尸体上: “黑石部才知道,他们这一战,到底丢了什么。” 铁牛一愣,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 谷地里,蛮族精锐的尸体叠了一层又一层。那是黑石部大半的骑兵主力,是他们劫掠边关的拳头,是他们在草原上立足的底气。 如今,全折在了这里。 “没了这些人,他们连冬天都熬不过去。” 铁牛倒吸一口凉气。 他终于明白了—— 不是校尉心善放人。 是这一刀,比杀了那个少族长还狠。 “一千精锐折在这里,”沈楚萧收回目光,“剩下的老弱妇孺拿什么过冬?拿什么防其他部落?” 他嘴角微微上扬: “不用我们动手,草原上的狼,会替我们把剩下的——连骨头都不剩地吃完。” 铁牛扛着大刀,愣了半天,忽然咧嘴笑了:“校尉,你这招——绝了。” 沈楚萧最后看了一眼谷底。 “走吧。”他调转马头,“黑石部,灭了。” 第一卷 第42章 从你开始 沈楚萧率部回到凌霜关时,天刚蒙蒙亮。 城门大敞,陆沉舟亲自站在城门口迎接。她身后跟着林尚和数十名亲兵,火把在晨风中明灭不定。 “青峰山口大捷!斩杀蛮族黑石部精锐九百余人,俘获战马三百余匹,缴获兵器无数!韩世安三百亲兵全部伏诛!” 城门前一片哗然。 九百余人。 那是黑石部大半的骑兵主力。 陆沉舟嘴角翘起,很是满意。 “将军。”沈楚萧翻身下马,抱拳,“幸不辱命。” 陆沉舟点了点头,正要开口嘉奖——身后忽然传来一个不阴不阳的声音。 “沈校尉,听说你把那个蛮族少族长放跑了?” 沈楚萧脚步一顿,转过身。 一个四十来岁的将领从人群中走出来,方脸阔额,正是凌霜关参将王崇义,此刻正阴沉沉的看着沈楚萧。 “王参将,你消息倒是很灵通。”沈楚萧语气平淡。 王崇义冷笑一声:“青峰山口设伏围歼,本是全功一件。可你偏偏放走敌首,任由黑石部少族长逃回草原,沈校尉,你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城门前安静了一瞬。 铁牛脸色一变,上前一步:“你懂个屁!我们校尉那是——” “铁牛。”沈楚萧抬手打断他。 他看向王崇义,目光平静:“王参将觉得,杀一个少族长,和让整个黑石部内乱,哪个更值?” 王崇义一愣。 “黑石部一千精锐全折在这里,”沈楚萧淡淡道,“少族长活着回去,该怎么跟大酋长交代?怎么跟族人交代?他带回一千具尸体,自己却活着——” 他顿了顿,“大酋长会怎么想?” 王崇义的脸色开始变了。 “一个灰头土脸、损兵折将的少族长,比死人更有用。”沈楚萧收回目光,“他会把黑石部拖进内斗的泥潭。不用我们动手,他们自己就会把自己撕碎。” 城门前一片死寂。 王崇义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陆沉舟将全程尽收眼底,眼里赞许之色更浓。 良久,陆沉舟才淡淡开口:“王参将,还有异议?” 一句问话, 压死了王崇义最后的底气。 王崇义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难堪至极:“末将……末将只是忧心边防战事,并无他意。” “既无他意,便退下。” 王崇义不敢多言,攥紧拳头,灰溜溜躬身退入人群,狼狈不堪。 铁牛扛着大刀,看着他狼狈的背影,忍不住咧嘴大笑,低声打趣:“校尉,你看他那张脸,跟吃了屎一样。” 沈楚萧没接话,翻身上马。 “走,回营。” 刚回到斥候营营帐,还没落座,帐帘便被轻轻掀开,林尚快步走了进来。 “林校尉,刚才你不是还在城门口?” 林尚摆了摆手,示意铁牛和赵五先出去。 林尚也不含糊,开门见山道:“你觉得王崇义今天为什么要跳出来?” 沈楚萧理所当然的道:“这还不简单,因为他怕。赵崇远落马,周鹤年倒台,韩世安身死,往日依附的势力尽数覆灭,他怕自己就是下一个被清算的人,更怕我步步崛起,抢了他的权位。” 林尚点头,又摇头:“你只说对了一半,他怕你,但他更怕的是——将军不再忍了。” 沈楚萧抬眼看他。 林尚神色一正,开口道:“凌霜关真心听将军调遣的人本就不多。此番青峰山伏击的一千人马,已是她全部嫡系,其余两千兵力,尽数落在各派将领手中。” 他手指在桌上点了两下。 “王崇义手握西营兵权,独掌城关西面防务,靠着赵崇远的关系盘踞此处多年。如今靠山倒台,他根基不稳,自然惶恐。今日当众挑衅,看似针对你,实则是试探将军对你的态度,试探将军是否要开始清算旧部收回兵权。你越是战功赫赫、风头无两,他越是寝食难安。” 沈楚萧没有插话。 “除此之外,北门防务由游击将军刘文昭执掌。”林尚继续说道,“他是老将军留下来的陆家旧部,资历极深,根基稳固,连将军都要让他三分,素来自持元老身份,不肯俯首听令。” 沈楚萧放下酒碗,看着林尚道:“林兄,别绕了,说人话。” 林尚盯着他看了一眼,和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爽。 “倘若你是凌霜关主将,身居高位,手中却仅有千人可用,其余兵力尽数被旧将把持、处处掣肘,你会怎么做?” “把不听话的换掉,把听话的提上来。” “兵权收不回来,这主将就是空壳子。” “对。”林尚点头,“那你觉得,将军现在最缺什么?” 沈楚萧想了想:“一个能办事的人。” 林尚摇头,眼中精光一闪:“将军从不缺办事之人,她缺的,是敢惹事不怕事,能替她撕破脸皮扫清障碍的刀。” 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重重搁在桌上。 “你入凌霜关不足一月,屡立奇功,做成了将军隐忍两年、迟迟不敢动手的事。” 沈楚萧没说话。 “将军当年是受排挤外放至此,处境本就微妙。”林尚盯着他,“但你不一样。你是个校尉,而且没有派系,没那么多顾忌。有些事,你做起来,天经地义。” 营房里安静了一瞬。 沈楚萧端起酒碗,慢慢喝了一口,放下。 “所以,我是那把刀。” 林尚不置可否,明显是默认了。 “将军在凌霜关坐了两年。” “这把椅子,她坐得不舒服。” “现在——” “她想坐得更舒服一点。” 林尚端起酒碗喝了一口,不再说话。 沈楚萧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林尚的意思很明白,陆沉舟要动手了,但她不能脏手。 所以这把刀,只能他来当。 他嘴角慢慢上扬。 当就当。 正好, 他也想往上再爬一爬。 “铁牛。” 沈楚萧朝外喊了一声。 “怎么了,哥。” 帐帘一动,铁牛立刻探进一颗脑袋,一脸憨厚急切。 沈楚萧站起身,笑道:“走,挖人去。” “挖谁?” “王崇义的人。” 铁牛一愣,随即咧嘴笑了:“那不就是找茬吗?” 沈楚萧拍了拍他的肩膀:“找茬也行。” 第一卷 第43章 挖墙脚 说干就干,两人立即来到王崇义驻扎的西营。 西营驻扎在凌霜关西面,营门简陋,守军懒散。两名哨兵斜倚门框瘫坐闲聊,瞧见沈楚萧佩刀带队而来,慌忙手忙脚乱起身,神色局促。 “沈校尉?您怎么来了?” “来挑人。”沈楚萧语气平淡,“斥候营扩编,可以无需公文,直接从各营抽调兵力。王参将应该是知道的。” 两名哨兵对视一眼,满心疑惑却不敢多问,连忙让开。 铁牛扛着大刀跟在后面,嘴里叼着根草,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西营校场上,王崇义正在点卯。 看到沈楚萧走进来,他脸色一沉,手里的花名册差点没拿稳。 “沈校尉?”王崇义压着火气,“你来我西营做什么?” “挑人。”沈楚萧把陆沉舟签发的手令往桌上一拍,“将军有令,斥候营扩编至五百人,缺额从各营抽调,西营出一百二十人,名单我拟好了。” 王崇义当然知道这事儿,但此刻却别无他法,像吞了一只苍蝇。 “一百二十人?”他的声音开始发紧,“沈校尉,我西营总共才多少人?你一口气抽走这么多。” “王参将嫌少?”沈楚萧淡淡看了他一眼,“那我再加二十?” “你——” 王崇义气得脸红脖子粗,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没憋出一个字来。。 见他吃瘪, 铁牛在身后差点笑出声。 沈楚萧没理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名单,递给旁边的侍卫:“念。” 侍卫接过名单,看了一眼王崇义,又看了一眼沈楚萧,咽了口唾沫,开始念: “张彪。” 没人动。 “张彪!”侍卫提高嗓门。 队伍后排,一个黑脸汉子不情不愿地走出来,站在一旁。 “陈勇。” 又一个走出来。 “刘海柱。” “王石头。” “李大壮。” 名字一个一个念下去,被点到的人一个一个出列。 王崇义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因为这些名字,全是西营的精锐——他跟了多年的老兵,最能打的那一批。 “沈楚萧!”王崇义终于忍不住了,一拍桌子站起来,“你故意的!你点的这些人,全是我西营的骨干!你把他们挖走,我西营还怎么打仗?” 沈楚萧转过头,慢条斯理道: “西营的职责是守城,又不是冲锋陷阵。你的人,打仗不一定行,但搬石头肯定好使。。我帮你调教调教,说不定就开窍了呢?” 铁牛终于没憋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王崇义脸涨得通红,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你——你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 沈楚萧冷笑道:“王参将,我是按规矩办事。你要是有意见,可以去找将军。将军要是说我不对,我立刻把人还给你。” 校场上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 王崇义脸色铁青。 去找陆沉舟?那个娘们巴不得他死! 沈楚萧不再看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那一百二十个出列的士兵:“跟着我去斥候营,军饷翻倍,战功另算。杀蛮子、领赏银、封妻荫子,比在这里站岗放哨强一百倍!” 话音刚落,队伍里有人眼睛亮了。 刚才还一脸不情愿的张彪,忽然咧了咧嘴。他回头看了一眼王崇义,想起这三年在西营的窝囊——上次蛮族攻城,他提着刀要上阵,结果王崇义让他去后勤喂猪! 喂你奶奶的! 人家沈楚萧一个新人,现在混得风生水起,青峰山口一战,所有人都知道他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 张彪单膝跪地,抱拳道:“沈校尉,我张彪跟你,刀山火海,绝无二话!” “张彪!你——!”王崇义瞪大眼睛,像见了鬼。 张彪没回头。 “我也跟沈校尉走。” “算我一个。” “校尉,带上我!” 一个接一个,被点名的精锐没有一个人犹豫。 有人甚至主动往前挤,生怕把自己落下。 王崇义愣在原地,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手下的兵,竟然当着他的面反水。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铁牛忍不住了,凑到王崇义身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王参将,你别生气。我们校尉说了,明天还来。” 王崇义脸色煞白,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沈楚萧看了铁牛一眼,没说话,转身对那一百二十个兵说:“收拾东西,跟我走。” 队伍鱼贯而出。 沈楚萧走在最后,经过王崇义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王参将,你的人我帮你管。你放心,不会让他们去搬石头。” 说完,大步离去。 身后,王崇义瘫坐在椅子上, 桌上的茶碗被他狠狠扫到地上,碎了一地。 “沈楚萧!”他咬着牙,“我不会放过你的!” 将这一百二十人带回斥候营, 沈楚萧站在他们面前,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你们刚才做的事,王崇义不会忘。” 他顿了顿。 “所以,回不去了。” 没人说话。 “那就说说以后。”沈楚萧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从今天起,你们是斥候营的人。军饷翻倍,按月发放。杀一个蛮子,赏银十两;立了功,我替你们请功。谁要是想回去——” 他顿了顿,“我不拦。但回去之后,别后悔。” 鸦雀无声。 一百二十个人,没有一个动。 张彪第一个站出来,抱拳道:“校尉,我们跟你干。” “对!跟校尉干!” “杀蛮子!领赏银!” 校场上爆发出震天的喊声。 铁牛扛着大刀,咧嘴笑了。 赵五站在一旁,眼里也带着光。 沈楚萧抬手,示意安静。 “赵五,带他们去领装备、分营房。” “是!” 铁牛凑过来,贱兮兮的笑道:“校尉,你说王崇义那老小子,会不会去找将军告状?” “让他告。” 沈楚萧不屑道:“他要是不告,我还不好办。” 铁牛一愣:“为啥?” “他不告,说明他不敢,不敢就好办,我天天去挖,挖到他没人可用,看他还能蹦跶几天。” 铁牛倒吸一口凉气:“校尉,你这是挖坑给他跳啊?” 沈楚萧没接话,转身往营帐走。 “铁牛,明天还去西营。” “还去?” 铁牛瞪大了眼,“今天不是挖了一百二十个吗?” “明天再挖一百个。” “……” 铁牛咽了口唾沫:“校尉,你这是逮着王崇义薅羊毛啊。” 沈楚萧没回头,声音从营帐里飘出来: “薅的就是他。” 而王崇义这会儿坐在椅子上,脸色铁青。地上碎了一地的茶碗瓷片,亲兵站在一边,大气不敢出。 “沈楚萧……妈的,欺人太甚……”他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王将军,要不……咱们去找将军?”亲兵小心翼翼地说。 “找她?”王崇义冷笑,“她巴不得沈楚萧把我的兵挖光,好趁机收回兵权。去找她,就是自投罗网。” “那……怎么办?” 王崇义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北门方向。 “派人去请刘文昭。就说我有要事相商。”他顿了顿,又道,“聪明点,机灵点,走点心,不要被人发现。另外写一封密信,送到朔方道节度使府上,就说沈楚萧在凌霜关排除异己、拥兵自重,请节度使大人主持公道。” 亲兵领命,快步跑了出去。 王崇义盯着窗外,目光阴鸷。 “沈楚萧,你以为挖走我几个兵就赢了?” 他冷笑一声。 “等着吧。我让你怎么吃进去的,怎么吐出来。” 第一卷 第44章 气不死你 搞笑的是,王崇义的密信刚送出去,就落到了林尚手里。 送信的人叫孙四,自以为行事缜密,刻意绕遍城关街巷,避开常规哨卡,悄悄摸向北门出关,殊不知凌霜关各处暗哨早被林尚排布妥当,刚踏出城门便被当场锁拿。 人赃并获。 林尚连忙把信送到沈楚萧营帐。 沈楚萧展开密信,扫了一眼。 “排除异己、拥兵自重、私通蛮族……”他一条一条念出来,念到最后忍不住笑了,“王崇义这是要把我往死里整啊。” 林尚坐在对面,端着酒碗,神色凝重:“这封信要是送到朔方道节度使那儿,你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所以不能让他送到。”沈楚萧把信折好,塞进怀里。 沈楚萧端起酒碗,慢悠悠喝了一口,“王崇义知道信被截了,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林尚想了想:“他会再写一封,换个人送。” “对。” “因为他在怕,他越怕,就会越疯狂。” “然后呢?” “然后等他第二封信送出去,再截一次。”沈楚萧放下酒碗,“两次密信落在我手里,到时候不是我要动他,是将军可以直接动他了。” 林尚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你这脑子,是属狐狸的?” 沈楚萧没接话,站起身,走到窗前。 “王崇义现在应该去找刘文昭了吧?” “不出意外的话,已经去了。” 此时, 王崇义正坐在刘文昭的营帐内,面前的茶已经凉了,他一口没喝。 “刘兄,沈楚萧欺人太甚!刚才你不在场,没看见他那副嘴脸——张口就要挖我一百二十个兵,还专挑精锐!” 刘文昭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坐在主位上慢悠悠地转着茶碗,不接话。 王崇义继续说道:“他这是要断我根基!今日挖一百二十个,明日再挖一百个,用不了多久,我西营就成空壳子了!” “王老弟。” 刘文昭终于开口了,“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但你来找我,想让我做什么?” 王崇义往前探了探身子。 “你我联手,一起向将军施压。她一个外来的女子,没有我们这些老将撑着,凌霜关早就不姓陆了,现在倒好,来了个搅屎棍沈楚萧,她就想拿我们开刀,难道你看不出来吗。” 刘文昭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没说话。 “刘兄!”王崇义急了,“沈楚萧就是她养的一条狗!今天咬我,明天就敢咬你!” 刘文昭放下茶碗,看了他一眼。 “王老弟,你说的都对。”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但你有没有想过——将军为什么偏偏选这个时候动手?” 王崇义一愣。 “连钦差韩世安都被她杀了,还有什么是她不敢做的?” 营帐里安静了一瞬。 王崇义的脸色开始发白。 “刘兄,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刘文昭走回座位,重新坐下,“你的事,我不掺和。你好自为之。” 王崇义猛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刘文昭!你——” “送客。” 亲兵掀帘进来,朝王崇义做了个请的手势。 王崇义死死盯着刘文昭,胸膛剧烈起伏。 半晌,他一甩袖子,大步走了出去。 营帐外,冷风灌进来,吹得他浑身发凉。 他回头看了一眼刘文昭的营帐,咬牙切齿。 “老狐狸……两头都不想得罪……等着吧,等沈楚萧把你的人也挖走,我看你还能不能坐得住。” 营帐里,刘文昭端起茶碗,又放下。 “来人。” “在。” “去查查林尚在哪里。” 亲兵领命而去。 刘文昭坐在椅子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沈楚萧,来势汹汹。 不好惹啊。 他不想掺和,但也不想被卷进去。 “难啊。”他叹了口气。 谈判失败, 憋着一肚子火的王崇义刚回到营地就看到一脸狼狈的孙四。 “你他妈又怎么回事。” 孙四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将截信的事情说了出来。 王崇义气得鼻子都要歪了,背着手来回踱步。信落到了沈楚萧手里,等于把刀递给了敌人。 “他们把你放了?” “关了一个时辰,就……就放了。” 王崇义停下脚步,目光阴鸷。 “要不……算了吧?” “算了?”王崇义咬着牙,“不写,他手里的信就是定时炸雷。写!换个人,绕山路送出去!我倒要看看,他能不能截住第二封!” “找老张来,扮成货郎,从南门出去绕山路走。” 孙四爬起来,领命跑了出去。 次日一早, 沈楚萧正在校场上训练新兵,林尚快步走来。 “王崇义第二封信送出去了。” 沈楚萧擦了擦手:“截了?” “截了,搞笑的是王崇义找了个人乔装商贩,绕南侧荒僻小门出城,自以为避开了城关布防,还是被我给抓了。” 林尚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比第一封更狠,就差要把你直接写成造反了。” 沈楚萧接过信,展开看了一眼,笑了。 “把那个送信的放了吧,让他回去告诉王崇义——信又丢了。” 林尚乐了:“你这是要把他活活气死?” “气死不至于。” 两人正说着,铁牛从营外跑进来,喘着粗气。 “校尉!西营那边有动静!” “说。” “王崇义今早召集全营,说什么斥候营无权从西营调兵,让手下的人不许跟咱们走。还派人在营门口堵着,不让我们进去。” 沈楚萧看了林尚一眼。 林尚皱眉:“他这是要硬刚。” “硬刚好啊。”沈楚萧笑了,“他硬刚,我就有理由硬抢。” 他转身,对铁牛说:“点齐一百人,跟我去西营。” “打架?”铁牛眼前一亮。 “不是打架。”沈楚萧拍了拍他的肩膀,“是挖人。” 走到西营门口,王崇义果然亲自带人堵在那里。 他身后站着两百多个全副武装的士兵,刀出鞘、箭上弦,一个个神色紧张。 沈楚萧带人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副阵仗。 他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王崇义。 “王参将,这是什么意思?” 王崇义冷笑:“沈校尉,你无权从我西营调兵。今日你要是敢踏进我西营一步,休怪我不客气!” 沈楚萧翻身下马,走到王崇义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三步。 “王参将,我抽人有将军手令,你是知道的吧。怎么,想坏了规矩?” 王崇义脸色一僵。 “本校尉是按规矩办事,你却带兵拦我。” 沈楚萧往前迈了一步,“王参将,你这是要造反吗?” 造反二字一出, 王崇义身后的士兵齐刷刷往后退了一步。 王崇义的脸色刷的一下就白了。 “你——你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 沈楚萧从怀里掏出两封信,在王崇义面前晃了晃,“你派人送往朔方道的密信,全在我手里。要不要我念给大伙听听?看看你是怎么编排我的?” 王崇义瞳孔骤缩,浑身开始发抖。 “你——你——” 沈楚萧把信收回怀里,淡淡道:“王参将,我现在要进去挑人。你要是拦我,我就当你是抗命。你要是动刀,我就当你是造反。” “你自己选。” 王崇义站在那里,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身后的人,也开始往后缩。 沈楚萧看都没看他一眼,大步走进了西营。 身后,铁牛带着一百个兵鱼贯而入。 经过王崇义身边时,铁牛故意叹了口气: “王参将,你这又是何必呢?昨天我就说了——我们校尉,今天还会来的。” 第一卷 第45章 雷霆镇压 王崇义僵在原地,双拳死死攥紧。 却连半个阻拦的字都不敢说,只觉心里的恨意与憋屈几乎要炸开。 昨日被挖走一百二十名精锐骨干,已是断他一臂。 今日沈楚萧再来,分明是要刨尽他的根基。 校场上,剩余西营士兵列队肃立,人人神色慌张。 沈楚萧立于阵前,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清亮:“昨日点取一百二十人,只是首轮抽调。今日续调百人,名单在此。” 他抬手递出一纸新名单,身旁侍卫即刻上前,高声念名。 “张三、李四、孙大勇……” 一个个名字落下,无一人是老弱闲散。 这一次,沈楚萧专点王崇义的营中次级头目。每念一个名字,队伍里便走出一名西营核心老人。 这些人, 是王崇义扎根西营数年最后压箱底的家底。 王崇义看得双目赤红,气血翻涌。 若是这些人再被挖走,他西营参将便是彻头彻尾的空架子,手无半分兵权,日后只能任人拿捏。 “够了!” 王崇义一声怒喝。 他猛地踏前一步,腰间佩刀骤然出鞘,寒光直指沈楚萧! “沈楚萧!你借扩编之名,行夺权之实!蚕食我西营兵力,蓄意拆分边关守军,居心叵测!” 他一出刀,全场哗然。 西营士兵瞬间绷紧,却只能硬着头皮握紧兵器,隐隐形成对峙之势。 两军对峙,刀兵相向。 铁牛瞬间拔刀上前,横挡在沈楚萧身前:“王崇义!你真敢当众动刀?!” 沈楚萧却抬手按住铁牛,神色平静,不见半分慌乱。 他看着失态癫狂的王崇义,只是淡淡道:“王参将,当众拔刀,对峙同僚,你可知这是什么罪名?” “我罪名?” 王崇义气急败坏道:“你乱边关军纪、拆分守军、私揽军心的人是你!沈楚萧,你仗着将军偏袒,排除异己,今日我便要替凌霜关清了你这个祸害!” 此话落下, 他身后部分亲兵被彻底裹胁,举刀逼近半步。 沈楚萧眼底掠过一丝冷厉。 他缓缓抬手,又把信拿了出来: “你要定我的罪?好,今日我便当着全军将士的面,定一定你的罪!” 说着便将信里的内容当众念了出来。 所有士兵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向王崇义。 军中最忌的便是诬告构陷。 王崇义为了一己私怨,竟偷偷写信送往朔方道,捏造罪名构陷自家袍泽! 沈楚萧目光如刀,声音愈发冰冷: “你明知我调兵是将军军令、合规合矩,却心生忌惮、恐惧失权。” “你不敢正面找陆将军,便妄图借外力干涉边关军务!” “今日你更敢披甲聚兵堵截军令,当众拔刀,王崇义,你告诉我,到底是谁在乱边关?到底是谁在图谋不轨?” 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王崇义心上。 王崇义浑身发抖,一口老血直接吐了出来。 身后的西营士兵瞬间军心崩塌,纷纷后退。 再不收刀便是同流合污! “这些都是你伪造的!”王崇义近乎嘶吼出声。 就在此时,营外传来一阵沉稳脚步声。 一道苍老却威严的声音骤然切入战场:“我看过这两封信,确实有王将军的印章,不是伪造的。” 众人闻声转头。 北门游击将军刘文昭,竟然亲自带队赶了过来。 他本在观望想置身事外。看到王崇义竟敢当众拔刀,心知此人已疯到不可救药,再不出手便是同党,当即带人走了过来。 沈楚萧意外的看了眼刘文昭, 这老帮菜,有点意思啊。 铁牛疑惑问道:“老大,他什么时候看过信啊。” 沈楚萧冷笑道:“他看个鸡毛,纯属来表态保命的。” 他心里透亮,这老狐狸嗅觉最是灵敏,见王崇义大势已去,便第一时间跳出来摘干净、表忠心。 沈楚萧冷冷的看了刘文昭一眼, 原本他还想等王崇义倒台,再慢慢收拾刘文昭,对方这下主动俯首,反倒让他一时师出无名,不好动手。 而随着刘文昭这几句话出口,也彻底压死了王崇义最后的希望。 唯一可能的盟友,当众反水,亲自给他拍板。 王崇义身形一晃,险些栽倒在地。 正在这时, 校场尽头传来整齐的马蹄声, 一行亲兵开路,随后陆沉舟和林尚走了进来。 喧闹的校场,瞬间死寂无声。 所有人垂首屏息,无人敢言。 陆沉舟视线落在面如死灰的王崇义身上,寒声道: “王崇义,你还有何话可说?” 王崇义恨意滔天, 长刀落地,破口大骂, “这不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陆沉舟你个狗东西,别以为我看不穿你的算计,你借沈楚萧之手削我兵权,打压我们旧部,你以为你赢了吗,不要得意太早,哼,等着吧,有人收拾你。” “还有你,刘文昭,今天是我,下一个就是你,哈哈哈,我等着你!” 他苦心经营数年的基业一朝尽毁。 哪有不疯狂的道理。 陆沉舟对他的垂死威胁毫不在意,眼神无半分波澜:“拿下,摘除官服军衔,打入囚营。西营所有军务,即刻暂停,静待整编。” “是!” 亲兵一拥而上,死死扣住王崇义双臂。 被押走的最后一刻, 王崇义抬头,死死盯着沈楚萧,双目赤红: “沈楚萧!我不服!我就算死,也绝不放过你!” 沈楚萧笑了: “你活着都斗不过我,死了还想跟我斗?信不信我到时候把你尸体都给刨出来,剁碎了喂狗。” 王崇义浑身一僵,被强行拖出校场。 陆沉舟看着场中挺拔的少年身影,眼底掠过一丝浓浓的暖意。 随后, 陆沉舟转头看向刘文昭。 刘文昭心头一凛, 立刻上前躬身:“末将谨记军纪,严守本分,是一直听候将军调遣的!” 关内最后一股旧派系势力,彻底俯首。 “即日起,林尚所属斥候营并入西营。原斥候营校尉林尚,升参将之职,统管西营全部军务。” 林尚愣了一下,随即心里乐开了花——这个沈楚萧,还真是给自己带来不少惊喜。腰板骤然挺直,朗声道:“末将领命!” 待陆沉舟带人走远,林尚才咧嘴笑了出来,凑到沈楚萧身侧:“你这人情,送得可真大。” 沈楚萧拍了拍他肩膀:“恭喜林将军了,走,去看看你的新地盘。” 两人勾肩搭背往西营深处走去,路过刘文昭身边时,沈楚萧脚步未停,漫不经心丢下一句: “刘将军,王崇义的事,到此为止。” “但上次北门被破的事——我还记着呢。” 刘文昭浑身一僵,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直到沈楚萧的背影消失在营房拐角,他才缓缓直起身,脸色青白交替。 “将军,我们……” “闭嘴,回去。” 第一卷 第46章 神秘黑衣人 等刘文昭走后,铁牛才凑过来,嘟囔问道:“老大,你说刘文昭那老小子是真服了,还是装孙子?” “装孙子也好,真服了也罢,都无所谓。”沈楚萧脚步没停,目光在西营的营房间扫了一圈,“他只要别挡路,我不动他。” “那他要是不识相呢?” “那得看他是不是想去跟王崇义作伴。” 林尚要留在西营整顿军务,所以沈楚萧便未作多留,逛了一圈便走,下了值,径直往自家小院走去。 王艺律正在灶台前忙活,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满屋子都是油脂和桂花的香气。她挽着袖子,露出半截白藕似的小臂,正小心翼翼地把熬好的皂液往木盒里倒。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眉眼弯弯:“夫君,你回来啦。” 沈楚萧走过去,从后面轻轻揽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这段时间,好像冷落你了。” 王艺律脸颊一红。 “我夫君是真男人,有重要的事情做,我才不会多想呢。” “真的?” “嗯。” 话虽如此,可沈楚萧还是听出了一丝落寞的味道。 “就知道嘴硬。一会儿看我怎么收拾你。” “坏蛋!” 王艺律脸红得像个苹果,白了他一眼,嘴角却不自觉地上扬。 “上次做的肥皂,你看现在能用了吗?” 她问, 沈楚萧听完,伸手就要去拿灶台角落里的木盒。 “哎,先别动!” 王艺律一巴掌拍开他的手, “还没到时候呢,现在拿出来就废了。” 沈楚萧缩回手,笑着退开。 他娶的这个女人,越来越像那么回事了。 王艺律把皂液倒完,用木板刮平表面,盖上布,小心翼翼地放回灶台角落里。然后擦了擦手,端了两碗汤过来,一人一碗。 “今天军营里怎么样?” “还行。” 沈楚萧喝了一口汤,骨头汤熬得浓白,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陆沉舟现在是大权在握,坐镇一方。你夫君我嘛,也是带着五百个小弟的斥候校尉了。” 王艺律抿嘴一笑,没有追问。 这一点让沈楚萧觉得很舒服。 喝完了汤,王艺律收了碗筷去洗。沈楚萧坐在桌前,把腰间的短刀解下来,用布条慢慢擦拭。 随后起身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夜色如墨,月亮被云遮了大半,院子里影影绰绰。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夫君,睡了。” 王艺律已经铺好了床,坐在床边乖乖看着他。 沈楚萧应了一声,吹灭了桌上的烛火,躺到床上。 王艺律缩进被子里,很自然地靠了过来,脑袋枕在他的肩窝上。沈楚萧伸手揽住她,闭上眼。 到后半夜, 王艺律的呼吸已经变得均匀绵长,睡得正沉。 但沈楚萧没有睡着。 他正在复盘着这段时间发生的事。 想着想着,忽然觉得外面有些不对劲。 凌霜关虽然苦寒,但院子里向来有虫叫。 然而此刻,却什么都没有。 安静得有些诡异。 有猫腻! 沈楚萧轻轻抽出手臂,赤脚下床。 他从枕下抽出短刀,又从床头摸出连弩别在腰间,动作无声,像一只猫。 他回头看了一眼王艺律——她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沈楚萧没有走门。 门栓一响,如果外面真有人就会听到。 他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翻了出去。 院子里漆黑一片。 沈楚萧蹲在墙根下,没有急着动,而是先让眼睛适应黑暗,然后慢慢抬头,扫过屋顶的每一寸。 果然。 他看到一个人影伏在屋脊后面,一动不动。 那人穿着夜行衣,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腰间别着一柄狭长的直刀,刀鞘裹了布,连月光都不反光。 沈楚萧没有急着动手。 而是先观察了一遍。 那个人不是趴着,是半蹲,重心落在脚掌上。这个姿势随时可以发力,要么进攻,要么逃跑。 而且,那个人的手,没有按在刀柄上。 沈楚萧眉头微皱。 若是杀手,不该如此才对。 沈楚萧吸了口气,猛地从墙根下暴起,脚尖在墙面上一点,整个人腾空而起,单手扣住屋檐的椽子,翻身就上了屋顶。 动作快得像一道黑影,瓦片都没碎一块。 黑衣人刹那转头。 在看到沈楚萧的那一瞬间,身体弹射而起,直刀出鞘,一道寒光直奔沈楚萧面门。 又快又狠。 沈楚萧偏头避开刀锋,左手探出,扣向对方持刀的手腕。黑衣人变招极快,刀锋在空中硬生生转了方向,横斩沈楚萧的脖颈。 这一刀,角度刁钻,力道十足。 寻常人根本躲不开。 但沈楚萧躲开了。 他猛地后仰,刀锋贴着他的鼻尖削过,带起的气流割得脸颊生疼。与此同时,他的右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连弩。 他没有射。 因为黑衣人的下一刀没有跟上来。 高手过招,讲究一气呵成。 三刀之内必取性命,才是杀人的打法。 可这个人的刀虽然狠,却总在最后关头收了几分力——不至于致命,但足以让人手忙脚乱。 沈楚萧心中微动,手上却没有留情。 短刀出鞘,欺身而入。 短刀对直刀,一寸短,一寸险。 沈楚萧的刀法没有花架子,全是战场上的杀人技——格挡、反削、刺喉、旋身,每一招都奔着要害去。 黑衣人被迫连退两步,刀锋在身前织成一张网,将沈楚萧的攻势尽数挡下。他的刀法精妙,但始终只守不攻,像是在等什么。 瓦片碎了两块,哗啦一声脆响。 屋里传来王艺律迷迷糊糊的声音:“夫君?” “没事,一只小野猫掉下来了。” 沈楚萧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也就是这一分神的工夫,黑衣人忽然变招。 他不再防守,直刀猛地刺出,直奔沈楚萧心口。 这一刀又快又狠,与前头的试探截然不同。 沈楚萧侧身避开,正要反击,黑衣人却借着这一刀的力道,整个人向后弹射而出,在屋顶边缘一点,翻身跃下。 沈楚萧追到屋檐边,黑衣人已经落地,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夜色中。 跑了? 沈楚萧站在屋檐边,看着黑衣人逃跑的方向。 脸色阴晴不定。 随后低头看了一眼。 “玉佩?” 第一卷 第47章 粮草被劫 沈楚萧跳了下来,将玉佩捡了起来。 和田青玉,云纹雕工,温润细腻,边缘磨得光滑,显然是被人贴身佩戴了很久。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王字。 沈楚萧瞳孔微缩。 来到这个世界所认识的人,只有两个人姓王, 一个是王崇义,一个是—— 他把玉佩攥在掌心,抬头望向黑衣人消失的方向。是对方刻意遗留,还是慌乱之中不慎掉落? 沈楚萧推门进屋。 王艺律已经点亮了烛火,披着外衣坐在床边,脸色发白。 “夫君,你刚才……” 沈楚萧把她按回被窝里。 “一只小野猫而已,被我赶走了。” 王艺律把脑袋埋在他胸口上。 “夫君,刚才我都听到了。” “是刺客。” 沈楚萧揉着她的脑袋:“天塌了,我都会给你顶着。” 这一夜,王艺律彻夜未眠。 有很多话她都想说出来,但最终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第二天, 沈楚萧刚到军营,还没来得及点卯,林尚就匆匆走了过来。 “沈校尉,陆将军让我们过去一趟。” 林尚的脸色不太好看,眉头拧成了一团。 沈楚萧看了他一眼:“出什么事了?” “路上说。” 两人大步往将军府走,林尚简明扼要说了一遍:“昨晚大牢出事了。赵崇远和周鹤年,被人杀了。” 沈楚萧脚步一顿:“谁干的?” “不知道。”林尚摇头,“杀手对凌霜关的布局很熟悉,避开了所有明哨暗哨,摸进死牢,杀了人就走。沿途打伤了七八个守卫,但一个都没杀。” 沈楚萧眉头一皱,打伤不杀? 不对劲啊。 “守卫看清楚是什么人了吗?” “没有,全部蒙面,身手极高,守卫连刀都没拔出来就被打晕了。” 沈楚萧心头一跳。 难道和昨晚那个黑衣人是一伙的? 但他这句话没有说出口。 两人进了将军府,陆沉舟已经等在议事堂。她今天没有穿甲胄,一身素色长袍,发髻挽得高高的,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 堂内只她一人。 “坐。”陆沉舟抬了抬下巴。 沈楚萧和林尚坐下。 陆沉舟没有拐弯抹角:“昨晚的事,林尚应该跟你说了。你怎么看?” 沈楚萧沉吟片刻:“杀手对布防很熟悉,要么是内鬼,要么就是观察了很久的外人。” 陆沉舟点了点头。 “但凌霜关的内鬼已经被我们清得差不多了,所以更可能是外面来的——比如朔方道派来的。” 想到这,沈楚萧又觉得不太合理, “可若真是朔方道派人来灭口,那就不该只打伤守卫。灭口这种事,从来都是斩草除根,留活口只会招来追查。他们偏偏不杀——这就说不通了。” “所以呢?”陆沉舟问。 沈楚萧没有立刻回答。 他脑海中闪过昨晚刺客来试探的事,对方也是只守不攻并未对他流露杀机,而且还现场遗落了一块玉佩。 “要么是不想和边军结死仇,要么就是……”沈楚萧抬起头,肯定道:“报仇!” 陆沉舟目光微凝,没有接话。 沉默了几息,她从桌上拿起一份军报,扔到沈楚萧面前。 “你看看这个,会不会和他们有关。” 沈楚萧展开军报,扫了一眼,眉头渐渐皱紧。 “朔方道运往凌霜关的粮草,在柳河镇外被劫了?” “不是劫了,是被抢了。” “三百石军粮,两百石军械,押运的五十名边军被打散,死十二人,伤二十余人。粮草军械,一粒米都没剩下。” 林尚倒吸一口凉气:“三百石?谁干的?蛮族?” “不是蛮族。” 陆沉舟道:“据斥候传回来的消息,现场留下的痕迹和兵器,都不是蛮族的路数。而且劫粮的人,说一口标准的大靖话,不过是京城口音。” 沈楚萧纳闷了。 “柳河镇外,什么时候冒出了这么一伙人?” “是一个新崛起的帮派。” 陆沉舟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地图前,手指点在柳河镇北面的一片山区。 “大概就在这个位置,打着替天行道的旗号,人数不详,但至少上百人,而且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不像普通的山匪流寇。” 陆沉舟转过身,语气变得严肃:“而且,这批被劫的粮草,是朔方道节度使府直接调拨的。粮草被劫,节度使那边已经知道了,来了公函,让我们尽快追回粮草,否则——”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上次沈楚萧一把火烧了凌霜关三成的粮草,这些要是拿不回来,这个冬天就不知道要饿死多少人了。 沈楚萧沉默了片刻。 陆沉舟看着他,叹了口气。 “国库并无多少存粮,这几年各大边关接连大战,百姓已经伤不起了。天子沉迷炼丹,宦官把持朝政,各地税收层层盘剥,到了边关连三成都不到。我虽管不了那么远的事,可我凌霜关的百姓,不能都饿死在这个冬天。”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大靖这棵大树,根已经烂了。但咱们这些守着边关的人,该做的事还得做。” 沈楚萧心头微动。 这话从陆沉舟嘴里说出来,分量可一点都不轻。 沈楚萧甩了甩脑袋,压下陆沉舟那些话中的深意。这两件事一环扣一环,显然是有人在算计。 “将军,粮草的事,我现在就带人去查。” 陆沉舟点了点头:“也好,你管辖斥候营,侦查本就是你的职责,现在就去柳河镇摸摸底,记住不要打草惊蛇,查清楚那帮人的底细再说。” “明白。” 从将军府出来,沈楚萧没有耽搁,直接点了铁牛和孙二狗,赵五则留下来训练新兵。 铁牛扛着大刀,满脸兴奋:“老大,咱这是去打仗?” “去查案。” 沈楚萧头也没回。 “那不是官府该做的事情吗?我们是边军,管这些闲事干嘛。” 沈楚萧瞪了他一眼:“朔方道运来的粮草丢了,就官府那帮酒囊饭袋,你觉得他们能搞得定这件事吗?” 铁牛张了张嘴,又闭上。 最后闷声道:“倒也是。” 官府那群人除了欺压百姓之外,干不了一件正事。 随后他扛起大刀,骂道:“妈的!我们边军这个冬天全指着这批粮食过活呢,谁这么大胆子赶来抢,老子活劈了他!” 沈楚萧没接话, 脑子里却反复在想着杀人和抢劫官粮这两件事。 他下意识勒了勒缰绳,回头望了一眼凌霜关的城墙。 这一趟,只怕不太平啊。 第一卷 第48章 风雪蓑衣客 一行人走出凌霜关不到十里,天色就暗了下来。 大片的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中飘落,打在脸上生疼。 铁牛缩了缩脖子,满嘴骂骂咧咧。 “这鬼天气,说变就变。” 孙二狗没说话,只是把身上的皮甲紧了紧,目光警惕地扫视着两侧的枯树林。 沈楚萧骑在马上,没有戴斗笠,任由雪花落在肩上。他的右手始终没有离开腰间的连弩。 这是前世的习惯,出了门,手就不能空着。 官道越走越窄,两旁的枯树在风雪中张牙舞爪,像一群蹲伏的鬼魅。 铁牛又嘟囔了一句:“老大,这路上连个人影都没有,咱——” 话没说完,沈楚萧忽然抬手。 铁牛立刻闭嘴,手按上了刀柄。 孙二狗已经拉开了弓弦,箭尖指向路旁的枯树林。 只见十步之外的风雪中,一棵最大的枯树下,多了一个人。 那人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来的,沈楚萧竟然没有察觉。 铁牛和孙二狗也看见了,两人的脸色同时变了。 那人一身蓑衣,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脸。腰间挎着一柄弯刀,刀鞘老旧,裹着麻绳,刀柄磨得发亮。 背上还斜背着一柄长剑,剑鞘漆黑,没有半点装饰。 大雪纷飞,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像一尊荒野的石像。 沈楚萧眯起眼睛。 这人身上没有杀气,但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不是刻意外放的,是骨子里带着的——就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利刃,你不拔出来,也知道它锋利。 “沈校尉?” 那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石头,又像风吹过枯枝,与他清秀的外表格格不入。 “你是谁?”沈楚萧问。 “我是谁不重要。” 那人微微抬起头,斗笠边缘露出一截白净的下巴,线条柔和。 “重要的是——前面这条路,你不能走了。” 铁牛忍不住了,大刀一横:“放你娘的狗屁!你铁大爷要走的路,还没人敢拦!” 他抬脚就要往前冲,被沈楚萧一把拽住。 “退后。” “老大——” “退后。” 铁牛咬了咬牙,退了两步,但大刀没有放下,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蓑衣客,像一头随时会扑上去的猛兽。 沈楚萧盯着那个人,忽然笑了。 “你是抢劫粮草的那些人?” 蓑衣客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微微侧了侧头,像是在打量沈楚萧。 “听说沈校尉身手不错,一个人能杀三十个蛮子。” “听说?”沈楚萧挑了挑眉,“听谁说的?” “听该听的人说的。” 蓑衣客的手从蓑衣下伸了出来,缓缓按在了腰间的弯刀刀柄上。 “我想试试。” 话音未落,他动了。 快得不像话。 蓑衣在风雪中炸开一片黑影,弯刀出鞘的瞬间,一道寒光直奔沈楚萧咽喉。刀锋切开雪花,带着尖锐的破风声,像一条从暗处窜出的毒蛇。 铁牛大叫:“老大小心!” 沈楚萧没有退。 他偏头避开刀锋,刀锋贴着他的脖颈掠过,削断了几根被风吹起的发丝。与此同时,短刀从袖中滑出,反手就撩了上去。 两刀相撞,火星四溅,在昏暗的天色中格外刺眼。 “铛——!” 金铁交鸣的声响在空旷的官道上回荡,震得枯树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蓑衣客一刀未中,第二刀已经跟了上来。 他的刀法不像边军的路数,也不像蛮族的打法,又快又狠,每一刀都奔着要害,却又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节奏。 一刀接着一刀,刀刀相连,像流水一样绵延不绝。 沈楚萧连挡三刀,虎口被震得发麻。 一流高手! 蓑衣客的刀不仅快,而且重。 每一刀都带着沉甸甸的力道,不是那种蛮力,而是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刀锋上。 这种刀法,没有十年以上的苦功练不出来。 沈楚萧不再被动防守。 第四刀劈下来的时候,他没有再挡,而是侧身滑步,整个人像泥鳅一样从刀锋下滑了过去。短刀反握,直奔蓑衣客的肋下。 这一招又快又刁。 蓑衣客嗯了一声,似乎有些意外。 他收刀回防,弯刀在身前画了半个圆,将沈楚萧的短刀磕开。 “好身法。” 他赞了一声,语气里听不出是夸还是讽。 沈楚萧没有接话,左手已经从腰间抽出了连弩,抬手就是一箭。 “嗖——!” 弩箭破风而出,直奔蓑衣客的面门。 这一箭来得突然,换了旁人根本躲不开。 但蓑衣客的反应快得离谱——他身体猛地后仰,弩箭贴着他的鼻尖飞过,斗笠被箭风带起的劲气掀飞,露出一张格外漂亮的脸。 那张脸二十来岁,皮肤白净,眉分八彩,目若朗星。眼睛不大,却亮得吓人,像两颗寒星嵌在脸上。 五官精致得不像是刀口舔血的江湖人,倒像是哪家大户里养尊处优的公子。 铁牛在后面看得倒吸一口凉气:“这人的脸……” “好美!” 比女人还要美的男人! 孙二狗没说话,但拉弓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蓑衣客站稳身形,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低头看了一眼落在雪地里的斗笠。 “这顶斗笠跟了我五年。”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沙哑,但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被你一箭毁了。” 沈楚萧把连弩端在手里,短刀横在身前,淡淡说道:“我赔你一顶。” “不用了。” 蓑衣客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妖异。 “打赢我,你赔什么都行。” 话音落下,他不再给沈楚萧说话的机会。 弯刀再起,这一次比刚才更快。 沈楚萧不退反进,短刀迎上。 两道人影在风雪中交错,刀光剑影搅碎了漫天雪花。 蓑衣客的弯刀劈、砍、撩、刺,每一招都干净利落,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沈楚萧的短刀则专走偏锋,专攻下三路和肋下空档,招招致命。 铁牛看得心惊肉跳。 打了三十余招,蓑衣客忽然变招。 弯刀虚晃一招,骗得沈楚萧举刀格挡,与此同时,他背上的长剑不知何时已经到了左手。 弯刀压下沈楚萧的短刀,长剑直刺心口。 这一剑又快又毒。 沈楚萧瞳孔骤缩,身体猛地扭转,剑锋擦着他的肋骨划过,衣襟被刺穿一个大口子,冰凉的剑身贴着皮肤过去,带起一道血痕。 铁牛吓得魂飞魄散:“老大!” 第一卷 第49章 人间炼狱 铁牛瞬间冲了过去。 孙二狗的箭已离弦,直奔蓑衣客后心。 蓑衣客头也不回,长剑随意一挥,叮的一声将箭矢磕飞。与此同时,他左手弯刀横在身前,挡住了铁牛劈来的一刀。 刀剑相撞,铁牛整个人被震得蹬蹬后退。 "住手!" 沈楚萧暴喝出声。 铁牛和孙二狗同时停下。 沈楚萧低头看了一眼肋下,衣襟被刺穿了一个口子,皮肤上一道浅浅的血痕,再深一寸就伤到骨头。 蓑衣客那一剑,偏了。 不是没刺中,是不想刺中。 "沈校尉果然好胆识。" 蓑衣客收剑入鞘,弯刀也缓缓归鞘。 他站在那里,风雪吹起额前碎发,露出一张白净到近乎透明的脸。"受了伤还能喊得这么稳,你是第一个。" 沈楚萧把短刀插回腰间,拍了拍肩上的雪。 "你要是真想杀我,刚才那一剑不会偏。" 蓑衣客没有否认。 "再来。" 这次沈楚萧没给他说话的机会。短刀换到左手,右手抽出连弩,抬手就是三箭连发。 嗖嗖嗖! 弩箭破风,成品字形射向面门、咽喉、心口。 蓑衣客身形急转,弯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磕飞两支,第三支贴着脸颊飞过,削断几根头发。 他刚站稳,沈楚萧已经扑到面前。 短刀当头劈下。 蓑衣客横刀格挡,铛的一声,火星四溅。 沈楚萧不等他变招,膝盖狠狠顶向小腹。蓑衣客侧身避开,沈楚萧右肘砸向太阳穴,左手连弩抵住了他的腰眼。 一连串进攻,快如闪电。 蓑衣客连退三步,弯刀在身前织成刀网,将攻势尽数挡下。 他刀法精妙,但沈楚萧的打法太野——没有套路,全是杀招,每一招都奔着要命去的。 "你!"蓑衣客刚开口,短刀又到了。 被迫再退三步,后背撞上一棵枯树。 沈楚萧的短刀瞬间抵住了他的咽喉。 "你输了。" 蓑衣客低头看了一眼抵在喉咙上的刀刃,又抬头看了看沈楚萧。 那张妖异的俊脸上没有恐惧,反而浮出一丝笑意。 "沈校尉果然好身手,难怪能杀这么多蛮子。" "粮草在哪?"沈楚萧没跟他废话。 蓑衣客没回答。 下一瞬忽然发力,弯刀猛地向上磕开短刀,整个人贴着树干滑出去,翻身落地,拉开距离。 沈楚萧追上去。 这一次蓑衣客不再正面交锋,转身就跑。 两人一前一后冲进枯树林。 铁牛在后面急得直跺脚:"老大别追!" 沈楚萧充耳不闻。 蓑衣客始终跑得不快不慢,与他保持着十几步的距离。每次沈楚萧快要追上,蓑衣客便回身攻一刀,逼得他不得不停步格挡,然后继续跑。 沈楚萧明知可能有诈,却一刻也不能停。粮草和玉佩的线索都在此人身上,绝不能放他跑了。 两人边打边跑,很快穿过枯树林。 随后,蓑衣客忽然加速,消失在前方一道山梁后面。 沈楚萧咬着牙追上去,翻过山梁。 然后,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僵在了原地。 风从山梁上灌下来,带着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不是腐肉的臭,是烧焦的、烂掉的、混合着粪便和死亡的味道,那种味道,沈楚萧前世在国际维和时闻过。每一次闻到,都意味着人间炼狱。 山梁下面,是一条干涸的河沟。 河沟里挤满了人。 几百个人,蜷缩在狭窄的河道里。 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的人躺着一动不动,身上盖着一层薄雪,已经分不清是死是活。 没有帐篷,没有火堆。 什么也没有。 那些苍白枯瘦的脸上毫无生机,只有等待死亡降临的麻木。 蓑衣客忽然出现在他身后,弯刀归鞘,长剑背在身后。 他摘下斗笠,那张妖异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就是你故意引我来的目的?" 沈楚萧望着眼前这犹如人间炼狱的一幕,心头剧震,从喉咙里挤出这句话。 蓑衣客没有说话。 河沟里的难民看到了沈楚萧。 最先发现他的,是一个蜷缩在河沟边缘的老人。 他的眼睛猛地瞪大,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嘴唇开始发抖。他挣扎着爬起来,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脑袋狠狠磕在冻硬的土地上。 "军爷!军爷饶命啊!" 声音凄厉,像杀猪时的嚎叫。 这一声喊,像一把刀捅进了死寂的河沟。 所有人都动了。 他们挣扎着爬起来,跪倒,磕头。 "军爷饶命!我们不是逃兵!我们是种地的!" "军爷,求你别抓我们回去……回去也是死啊……" "孩子还小……军爷行行好……" 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婴儿跪在地上,额头磕在石头上,磕出了血。嘴唇冻得发紫,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但她还在磕。一下,两下,三下。额头上的血糊住了眼睛,她也不停。 "军爷……军爷……求你了……别杀我孩子……" 最先发现他的老人趴在地上,双手举过头顶不停作揖:"军爷,我们什么都没有了,粮食被征了,房子被烧了,你就放过我们吧……你要什么我们都给……" 但更多的人,是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们瘫在地上,不停重复着同样的话:"饶命……饶命……" 沈楚萧看着那些磕头的人,心脏像被人死死掐住了。 这些百姓不是怕他,是怕他身上的甲胄,怕他这个边军的身份。那眼里的恐惧,好像大靖边军比蛮族还要恐怖。 一个帝国的百姓,对本该保护他们的边军怕成这样,说出去,怕是没人会信。 可事实就摆在眼前。 沈楚萧仰起头,深深吸了口气。 这一刻,他心底第一次浮起一个念头,像一根刺,狠狠扎进了骨头里。 为大靖卖命,是对的吗? 身后,铁牛和孙二狗追了上来,看到这一幕,也惊得说不出话,只是呆呆站在风雪里,像两根被冻住的木桩。 老人见沈楚萧不说话,颤巍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军爷,这是小老儿最后一点粮食了……都给你……都给你……求你放过村里的娃儿们……让我们去蛮族草原,求你了。" 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把发霉的谷糠,黑乎乎的,掺着土和石子。 那是粮食? 那是猪都不吃的东西。 沈楚萧蹲下身。 老人吓得往后一缩,整个人趴在地上,脑袋埋进雪里:"军爷饶命!军爷饶命!" 沈楚萧伸手,轻轻按住老人的肩膀。 老人浑身一僵,然后开始剧烈发抖。 "我不是来抓你们的。" 第一卷 第50章 这个该死的世道 老人的身体僵住了。 他慢慢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沈楚萧没有多说,从怀里拿出临行出关前王艺律塞给他的干粮,他掰下一大块,递到老人面前。 “吃。” 老人眼巴巴的看着那块干粮,愣住了。 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有一个当兵的给他递过吃的。他只接的在村里的时候,边军来征粮,不给就砸门,给少了就动手。 从那以后,他看到穿甲胄的人就腿软。 可现在,这个当兵的蹲在他面前,把干粮递到他手上。 老人浑身抖,他不敢接。 他怕这是个陷阱,怕他接过干粮之后,这个当兵的会突然翻脸。他已经被骗了太多次了,每次有人来,都说是来救他们的,最后不是抢粮就是抓人。 他已经不信了。 沈楚萧没有催他。 随后强行把干粮塞进老人手里,手指碰到老人冻裂的掌心,粗糙得像砂纸。 “吃,这是命令!” 老人低头看着手里的干粮,眼泪忽然涌了出来。 他没有往自己嘴里塞。 他转过身,颤巍巍地递给身后一个瘦得皮包骨的小孩。 “娃……快吃……快吃……” 小孩接过干粮,然后猛地塞进嘴里,狼吞虎咽。他吃得太急,呛住了,咳嗽了几声,但舍不得吐出来,用手捂着嘴,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周围的难民全都愣住了。 那些磕头的动作停了下来,那些求饶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们看着沈楚萧,眼神里的恐惧变成了困惑,这个边军为什么没有拔刀,为什么没有踢开老人,为什么在发吃的。 困惑变成了小心翼翼的和不敢置信,还有一碰就碎的—— 希望! 有人开始小声地哭。 不是刚才那种撕心裂肺的求饶,是一种压着的、闷闷的哭,像是怕声音太大,会把这个梦惊醒。 沈楚萧站起身,沿着河沟走。 怀里抱着一个婴儿的女人,还在磕头,神情木然的重复着饶命的话。 她的额头已经磕烂了,血和泥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她不知道疼,或者说她已经感觉不到疼了。她的全部知觉都用来抱紧怀里那个小小的、已经僵硬的身体。 沈楚萧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婴儿的鼻息。 已经没有呼吸了。 沈楚萧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披在女人身上。 女人猛地抬头,看着他。 “孩子已经走了。” 沈楚萧的声音很轻。 “可是你还要活下去。” 女人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无声地流。 是嚎啕大哭。 她抱着那个已经死去的婴儿,哭得浑身抽搐,哭得喘不上气。 沈楚萧站起身,刚要走,脚踝忽然被一只枯瘦的手抓住。 他低头一看,是一个躺在雪地里的老人。 那老人的腿已经冻得发黑,脚趾头露在外面,像几根烧焦的树枝。他的嘴唇干裂出血,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散了。 “军爷……”老人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了过来,“我儿子……也被征了兵……三年了……没回来……你……你见过他吗?” 沈楚萧蹲下来,握住那只枯瘦的手。 “他叫什么?” 老人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他的手忽然松了,垂落在雪地里。眼睛还睁着,但瞳孔里的那一点光, 灭了。 沈楚萧伸手,轻轻合上了老人的眼睛。 随后站起身环顾四周,看着这个被上天遗忘的角落。 他不知道这些人的田地在哪里,房子在哪里,家乡在哪里。 他只知道他们的房子被烧了,粮食被抢了,亲人被杀死了。他们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这条干涸的河沟,和河沟里等死的日子。 铁牛站在后面,眼眶通红。 他把大刀插在地上,别过脸去,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眼睛。 孙二狗没有说话,但他的嘴唇在抖。 这个冬天杀了太多人了。 沈楚萧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觉到,这个世道有多烂。 它不是烂在一件事上,是烂在每一个边军的刀上,烂在每一个官员的笔上,烂在每一个高高在上的人的眼睛里。 他们看不到这些跪在雪地里的人,看不到这些冻死的孩子,看不到这些被啃成白骨的身体。 他们,只能看到自己。 沈楚萧想起了陆沉舟说过的那句话:“大靖这棵大树,根已经烂了。” 根烂了。 上面的枝枝叶叶,还能活吗? 他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雪花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的眼睛里。 他没有闭眼,就那么盯着天空盯了很久。 雪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分不清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渗出了血,他没有松开。 “看够了吗?”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沙哑。 沈楚萧没有回答。 “这些人在这里半个月了。” 蓑衣客沉声道,“半个月前,他们的村子被蛮族屠了,男人被杀,女人被糟蹋,孩子被摔死,活下来的逃到这里,没有吃的,没有穿的,只能等死。” “边军呢?”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蓑衣客却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压制到极点的愤怒。 “边军?” 蓑衣客冷笑了一下。 “边军不敢来,蛮族屠村的时候,最近的边军营地离这里不到三十里。他们接到了村民的求救信,但他们没有出兵。” “为什么?” “因为上头有命令,不许与蛮族冲突,以免引发大规模战事。” 沈楚萧气笑了。 铁牛在后面听到这句话,也气得浑身发抖。 他攥着刀柄,指节发白,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他妈的……他妈的……那老百姓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他。 风从山梁上灌下来,越来越大。 雪花打在脸上,生疼。 沈楚萧转过身,问道: “粮草在哪里?” “青峰山。” “谁劫的?” 蓑衣客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沈楚萧。 沈楚萧已经知道了答案。 随后最后看了一眼河沟里的人间炼狱,然后朝山梁上走去。 “老大!”铁牛在身后喊。 沈楚萧没有回头。 “走。” “去哪?” “青峰山,把粮草拿回来。” “但不是给我们。” 这句话,他在心里默默说道。 第一卷 第51章 能动手就别叨叨 沈楚萧跟在蓑衣客身后,翻过两道山梁。 很快,几人进入一处峡谷。 入口处站着两个裹羊皮袄的守夜人,腰间挎刀。 看到蓑衣客,他们让开了路,但目光落在沈楚萧的甲胄上时,同时眯起眼睛,手按上了刀柄。 沈楚萧没说话,跟着走了进去。 峡谷里散落着几十顶帐篷。 他刚一踏进来,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几十道目光死死钉在他身上,钉在他那身边军打扮上。 没有人说话。 但那种沉默,比任何骂声都更沉重。 沈楚萧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东西,是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恨。 有人低声啐了一口。 于是把手按上了刀柄。 大有要直接开杀的味道。 蓑衣客走在前面,头也不回。 沈楚萧跟在他身后,面不改色。 随后, 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拦住了去路。 他赤着膀子,胸口纹着一只黑虎,虎牙正对着咽喉。腰间别着两把板斧,往那一站,像一堵肉墙,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沈乔,你他妈的带个边军回来是什么意思?” 他的嗓门极大,声音在山壁之间来回撞,嗡嗡作响。 蓑衣客没有停下脚步,只是淡淡说了一句:“让开。” 黑虎没有让。 他低下头,盯着沈楚萧,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从头顶到靴子,从脸到腰间的刀。那目光像一条黏糊糊的蛇,在沈楚萧身上爬。 然后他猛地啐了一口唾沫。 唾沫落在沈楚萧脚前,溅起的雪沫沾在他的靴面上。 黑虎的嘴角咧开,露出一口并不整齐的牙齿,笑容里满是恶意。 “大靖的鹰犬,也敢来咱们这儿找死?” 沈楚萧低头看了一眼那口唾沫,又抬起头,看着黑虎的眼睛。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 蓑衣客转过身,看着黑虎:“是我带他来的,让开。” “你带他来的?” 黑虎笑了。 他歪着头看着蓑衣客,像是在看一个脑子坏了的人。 “沈乔,你是不是在这破地方待傻了?边军是什么货色,你忘了?你忘了咱们为什么躲在这鸟不拉屎的山沟里?” 黑虎转过身,面朝人群。 “三年前!大靖那些狗官抄了咱们的家!杀了咱们的人!王大人被他们抓走砍了头!咱们这些人的命,就是被大靖鹰犬踩在脚下的!” 他猛地转回来,指着沈楚萧,食指几乎戳到沈楚萧的鼻尖。 眼睛充血,眼珠子瞪得像要从眼眶里蹦出来。 “现在!你带一个边军回来!还他妈的客客气气!” 他一把扯开自己胸口的衣襟,露出左胸上一道长长的刀疤。那道疤从锁骨一直拉到心口,皮肉翻卷过的痕迹已经发白,但依然触目惊心。 “看到没有?这是你们边军砍的!老子这条命是捡回来的!”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那道刀疤随着呼吸一张一合,像一张在无声呐喊的嘴。 “老子今天就要看看,你这个鹰犬有几条命!” 话音未落,他抽出双斧。 斧头出鞘的声音尖锐刺耳,在峡谷中回荡。黑虎把两把斧头往头顶一举,交叉撞在一起,铛的一声,火星四溅。 周围的人群骚动起来。 “杀了他!” “边狗都该杀!” “沈乔,你是不是叛变了?” “把他扒了!看看这身皮底下长的是什么心!” 几个年轻后生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攥着短刀,眼睛通红。 铁牛忍不住了。 他大刀一横,往前一挡,挡在沈楚萧身前。 “来啊!不怕死的就上来!” 沈楚萧抬手,制止了他们。 “退下。” 铁牛咬了咬牙,退了一步。 沈楚萧看着黑虎,又看了看周围那一张张充满仇恨的脸。 那些脸上有泪痕,有刀疤,有被生活碾碎的痕迹。他们的眼睛里烧着火——那火烧了三年,五年,十年,越烧越旺,越烧越毒。 沈楚萧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钉在木板上。 “我不是来跟你们打架的。” “那你来干什么?” 黑虎吼道, “来招安?来劝降?来替你的主子当说客?” 他的斧头在空中一挥,带起一阵风声,刮得沈楚萧额前的头发飘了起来。 沈楚萧没有眨眼。 黑虎往前迈了一步,双斧横在胸前,斧刃对准沈楚萧的咽喉。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尺。 “大靖的狗,没有一个好东西。” 黑虎的声音低了下去,但每个字都更重。 “你们穿着这身皮,吃着从百姓那里抢来的粮食,干的都是什么勾当?你们比蛮族还不是人!” 他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肉一条条鼓起来。 “我们村子里三十多口人,被边军以通敌的罪名全杀了!我娘、我媳妇、我闺女——就因为我交不起粮!” 他的声音忽然哽住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眶泛红,但没有眼泪。他的眼泪大概早就流干了。 “你他妈的告诉我,你们边军算什么东西?” 最后一句话,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吼出来。 周围的人群炸了。 压抑了太久的怒骂像决堤的水一样涌出来。 “杀了这个鹰犬!” “边狗不得好死!” “今天他一个人来的,弄死他也没人知道!” “替王大人报仇!替死去的兄弟报仇!” 沈楚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忽然想起了河沟里那些难民。 一样的事。 一样的世道。 他闭上了眼睛。 只是一瞬,再睁开的时候,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一种冷,像这漫天的雪,像这烂透了的世道。 “说完了?”沈楚萧问。 黑虎愣了一下。 “说完了就动手,能动手就不要瞎比比,浪费时间。” 沈楚萧从腰间拔出短刀。 刀身在暮色中泛着冷光,映着他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打赢我,我的命给你们。” “打输了,带我去见你们的头领。” 峡谷里死一般的寂静。 蓑衣客心知沈楚萧的身手,也清楚自己带他来的目的,便没有出手阻拦,双手抱胸站在一旁,冷眼旁观。 黑虎这人性子火爆,让他吃点亏长个教训,未必是坏事。 黑虎听到沈楚萧如此张狂的话,不怒反笑,咧开嘴恶狠狠道:“好!有种!那就吃你黑虎爷爷一斧!” 第一卷 第52章 不过如此 黑虎双斧破风,兜头劈下。 沈楚萧侧身避开,斧刃擦着肩头剁进岩壁,碎石四溅,几粒石子崩在肩甲上。围观帮众纷纷叫好。 "劈死他!" "黑虎哥,剁了这狗贼!" 铁牛气得不行,可惜沈楚萧一直瞪着他,不许出手。 孙二狗似察觉到了什么:"你给我忍着,校尉他有分寸。" 黑虎眼见一斧落空,右手斧头便紧跟着横扫而至,两柄板斧一横一竖,将沈楚萧的左右退路封得严严实实。 沈楚萧向后仰身避开斧刃,随后不等黑虎收招,脚下一蹬,身形横移三尺。 黑虎又劈了个空。 他哪里受得了这个气,双手持斧接连劈下。 但沈楚萧始终不还手,一味闪避。 黑虎的斧越快,他闪得越快。 步法看着不快,却总比斧刃快上一筹。 一旁帮众渐渐安静下来。 "黑虎哥的斧头……好像慢了不少?" "是啊,而且对方还没有出刀。" 劈了一阵子,黑虎额头已渗出细汗,沈楚萧呼吸平稳,连一片衣角都没沾着。 "你他娘的是人是泥鳅?有种别躲!" 沈楚萧立在原地,冷冷望着他。 黑虎被这眼神看得心头火起。 他的功夫,就算蛮族撞上来也是三斧之内毙命。可眼前这边军非但不把他放在眼里,竟还敢用这般轻慢的目光看他。 他猛吸一口气,双斧再次齐出。 本以为这次定能拿下沈楚萧,不料沈楚萧不退反进,身形一矮,直撞入黑虎怀中。时机卡得极准——恰是黑虎双斧劈出、中路大开的瞬间。黑虎只觉胸口如遭蛮牛冲撞,双脚擦着碎石地滑出三步,后背重重撞上岩壁,积雪簌簌而落。 他慌忙稳住身形,低头一看,左手斧头已不翼而飞。 沈楚萧立在五步之外,指尖掂着那柄左手斧。 "你也不过如此!"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不可置信。 “刚才发生了什么?” “没看清,就一闪……” “斧头怎么就到了他手上?” 那一幕太快了,快到在场无人看清沈楚萧是如何夺下斧头的。 “输了……黑虎哥竟然输了?” 黑虎听到沈楚萧这句话,咬了咬牙,右手抡起斧头,怒吼着朝他再次当头劈下。 “我要劈死你这个大靖边军狗!” 这一斧毫无保留,全身恨意与力气都压在了斧刃上。 他却不知,沈楚萧等的就是这一下。 随后,沈楚萧右手猛然探出,精准扣住黑虎手腕关节,拇指死死按进腕骨缝隙,四指锁死筋脉,借着对方前冲的蛮力顺势一拧。 黑虎只觉手腕一麻,整条右臂的力气瞬间被抽干。 斧头脱手飞出。 与此同时,沈楚萧左手按肩膝盖顶腰,轻轻一压,黑虎便被制得单膝跪地。 跪地的声响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全场死寂。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溅在黑虎脚下,瞬间熄灭。 黑虎盯着地上那柄斧头,后背忽然一紧,直觉四周的目光像针一样扎了进来。 他败了,连怎么败的都没看清。 成天嚷嚷着要杀边军报仇,可真碰上硬茬,连人家一片衣角都摸不着。就这点本事,还报什么仇? 黑虎惨然一笑:“杀了我吧。” 沈楚萧看着他。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跪在地上的不是黑虎,而是河沟里那些冻死的难民,他也只是被这无情的世道所碾压的其中一人而已。 "我要杀你,刚才夺的就不是斧头,而是你的命了。" 随后,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沈楚萧伸手将黑虎一把拽了起来。 "斧法底子不错,双斧配合也有章法。只是下盘太虚,多练练还能纠正。" 黑虎张了张嘴,到嘴边的话在喉咙里转了好几圈,最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这辈子挨过打,挨过骂,却从来没有人跟他讲过"底子不错"四个字。他愣愣地看着沈楚萧,眼里那层凶光渐渐褪去,浮上来的竟是一丝茫然。 "你到底想干什么?" 一直旁观的沈乔从头到尾没有插手。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场架的结果。 之所以看到现在,是因为黑虎这种直肠子莽汉,靠嘴说没用,得让他自己碰一碰,碰疼了,才知道人外有人。 "你打不过他的。" 沈乔冷笑一声:"来时我就跟他交过手,没讨到便宜。" 话音落下,周围帮众一阵骚动。 有人下意识去看沈乔的脸色,确认他不是在说笑,可沈乔脸上连半点玩笑的意思都没有。连沈乔都没讨到便宜? 众人再看向沈楚萧时,眼神已经变了。 黑虎满脸愤怒:“你是故意看我笑话?” “你自己要打的,怪谁。” 他当然不是看笑话,黑虎这辈子,靠的就这一股横劲撑着。若是连这都碎了,他还能剩下什么? 他收敛心神,转向沈楚萧,沉声道:“跟我来,带你去见我们头领。” 这两个字一出,周围帮众的神色又是一变。 此刻已是真真切切的震动。 能让沈乔亲自引路去见头领的人,身份又哪里只是边军那么简单。 众人当即让开一条路。 沈楚萧与沈乔一前一后,沿岩壁凿出的窄道往里走。道旁每隔几步插着松脂火把,火光跳荡,将两道人影拉得忽长忽短。两侧石壁凿痕粗犷,似刀劈斧砍,并非匠人手笔,倒像是流寇仓促间凿出的藏身之所。 “你们的头领,是不是姓王?” 沈乔脚步一顿。 虽然没有回答,但沈楚萧心里已猜到了七八分。 走出一段,沈乔忽然说道:“黑虎其实是个粗人,但为人一点也不坏。当年就是他替我挡了致命的一刀。” 说话间,两人来到一扇木门前。 沈乔伸手推开,一股沉檀的气味扑面而来。 门内是一间凿在岩壁上的简陋石室,烛火摇曳,正中木桌上端端正正供着一面灵位。烛光映照下,一行字迹清晰可见: 先考王公讳景渊之位。 沈楚萧面容凝重,所有猜测在此刻成了现实。 而站在灵位旁的沈乔,在看到他的反应后,眼底最后一丝审视也悄然散尽。 “他,就是我们的帮主。” 第一卷 第53章 蛮族突袭 沈楚萧站在灵位前,沉默了很久。 “王大人,是个好官。”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灵位后的亡魂。 沈乔眼眶骤然泛红。 他偏过头去,用力眨了几下眼睛,终究没让那点湿意落下来。 “可是好官不长命。” 灵位上的阴影晃了晃,像有人在无声地叹息。 随后烛芯啪地爆开一朵灯花,转瞬熄灭。 沈楚萧转过身,目光落在沈乔脸上,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这个年轻人。 剑眉星目,轮廓硬朗,眉宇间却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郁气——那是血海深仇浸染过的痕迹。 “所以,你是王大人的旧部?” “我是王大人收养的孤儿,或者说——义子。” 他笑了一下,大概是回忆起了往事,眼神变得柔软起来。 “我这条命,是王大人给的,没有他,我早就烂在京城那条臭水沟里了。” 沈楚萧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所以我要为他报仇。” 沈乔的语气陡然冷了下去,“王大人被杀之后,我带着他的旧部和家眷逃出京城,一路暗中跟着小姐到了凌霜关。后面的事,你应该都清楚了。” 沈楚萧点了点头。 他能娶王艺律,全因为罪臣之女配给边关懒汉的荒唐事,像一场荒诞不经的梦。 可也正是这份荒唐,把他和王家还有沈乔连在了一起,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死死地拴住了彼此的命。 “所以那晚潜进凌霜关大牢、杀周鹤年和赵崇远的人,是你?” 沈乔没有否认,嘴角勾起一抹快意,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的恨与痛快。 “那是当然,那两个狗贼,早就该死了。让他们多活一天,都是老天不开眼。” “来我屋顶上试探我的人,也是你?” “也是我。” 沈乔坦然道,毫无闪躲之意,“我故意留下那块玉佩,就是想看你的反应。是忠是奸,是人是鬼,一试便知。” 沈楚萧从怀中摸出那块青玉,递了过去。 “还你。” 沈乔没有接。 “你留着吧。” “小姐那边……我不方便露面,这块玉佩,就当是我给她的信物。告诉她,王家的旧人,还在。告诉她,这世上还有人记得王大人是怎么死的,还有人等着那一日。” 沈楚萧收回玉佩。 正要再开口,石室的门忽然被猛地撞开。 黑虎冲了进来,神色焦急。 “沈乔!出事了!” 沈乔见他莽撞样子,神色不悦道:“什么事,把你慌成这样?大靖边军打进来了?” “不是边军,是蛮子!” 黑虎的声音都变了调:“来了几十个人,直奔难民所在的河谷!照他们的脚程,半天时间就能到!” 沈楚萧脸色骤变,瞳孔猛地一缩。 “多少人?哪支部落?” 黑虎喘着粗气摇头:“不知道,但绝对不是零散的游骑,而是成建制的队伍!” 蛮子? 骑兵? 沈楚萧脑子里飞速转过一个念头。 他才出关调查粮草被劫之事,就有蛮子顺着味儿来了——事情哪有这么巧? 恐怕是他们出来的消息,被人故意放了出去。 而目的,自然不是那些难民。 难民身上没有粮食,没有值钱的东西。杀几百个手无寸铁的老弱妇孺,对蛮族没有任何好处。 沈楚萧缓缓转过头,目光悠悠地落在沈乔脸上。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被算计了什么。 沈乔对上他的目光,下意识地避开了。嘴唇开合了几次,像是想说什么,却终究没发出声音。 而黑虎已经急得不行了。 他一拳狠狠砸在石壁上,“沈乔,走啊!” 他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还愣着干什么,那河沟里几百号人,老弱妇孺,连跑都跑不动!蛮子的马蹄子一踩,连个囫囵尸首都留不下!咱们再不过去,他们就完蛋了!” 吼完之后,他猛地转过头,目光死死盯着沈楚萧。 那双眼睛里没有之前的仇恨,没有怨毒,只剩一个快要被逼疯的人的焦灼——通红,滚烫,像被架在火上烤的炭。 “你是边军。”黑虎一字一顿,声音嘶哑,“你怎么说。” 沈楚萧没有犹豫。 他转身就走。 “你去哪?”。 “救人。” “你一个人?” 沈乔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甚至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沈楚萧脚步不停,推门而出。 石室外,冷风裹着雪粒扑面而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生疼生疼的。 “铁牛!二狗!” “在!” 两道身影应声而起,像两把出了鞘的刀。 “走,去杀人!” 三人刚迈出几步,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黑虎追了出来,手里攥着那两柄板斧。 “我也去。” 沈楚萧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淡得像天边那弯残月。 “你刚才还要杀我。” 黑虎咧嘴一笑,但眼里已经没了之前的凶戾。 “那是刚才的事。”他攥紧斧柄,指节咔咔作响,“在杀蛮子这件事上,老子跟你是一伙的。” 铁牛在一旁忍不住插嘴:“现在你又说是一伙的了,脸呢?” 黑虎瞪了他一眼,嗓门大得像打雷:“你去不去?不去滚蛋!” 铁牛闷哼一声, 把刀往肩上一扛,站到了沈楚萧身后。 沈楚萧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转身朝峡谷出口走去。 风从他背后推来,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那道背影又瘦又硬,像一柄插在风雪里的长枪。 身后,越来越多的帮众从帐篷里钻出来。 他们听到了消息——不知道是谁传的,但所有人都听到了。一个接一个,沉默地拔出刀,沉默地站进队伍里。 没有人说话,只有刀锋出鞘的声音, 没有一个人退缩。 沈乔站在石室门口。 抬头看了一眼插在旁边的那面大旗。 风太大,旗面被吹得绷紧,猎猎作响,上面的字像活了一样在翻涌—— 靖南。 那是他们逃出京城时立下的旗。 平定天下,南望故土。 可故土已经不要他们了啊。 朝廷发了海捕文书,各州府张了榜,他们的人头明码标价。他们是乱匪,是叛逆,是朝廷的眼中钉。 可那些老百姓又有什么错呢。 他们不能因为自己这些人,死于蛮族刀下啊。 “沈楚萧,这次是我对不起你了,但杀蛮子……这条命,拼了就是。” 第一卷 第54章 我大靖的事 话音落下时,人已冲出了峡谷口。 身后三十多个靖南帮的兄弟紧随其后,没有一人掉队。 沈楚萧走在最前面,铁牛和二狗护着侧翼,四个人像一把尖刀,直插河谷方向。 河谷在峡谷以北十里。 等他们赶到时,蛮子的火把已经照亮了半条河谷。 约莫五六十骑,清一色翻毛皮袄、圆顶铁盔,马鞍两侧挂着弯刀和箭壶。当先一个身形魁梧的蛮子,肩上披着整张狼皮,腰间一把金柄弯刀在火光下格外扎眼。 他们的斥候已经摸到了河谷中段,离难民藏身的石缝不过两三百步。 难民被铁牛和二狗提前安顿在了河谷最窄处的一道石缝里。两边是陡峭岩壁,只容一人通过,蛮子的马进不去。 但石缝里挤着几百号老弱妇孺,没有粮食,没有刀枪,连跑都跑不动。一旦蛮子发现了那道口子,往里射几轮箭,就是一场屠杀。 沈楚萧当即下令。 "铁牛,二狗,守住石缝入口。" "是!" 现在也管不了是不是沈乔在算计,眼下先保住这部分人再说。 两道身影朝石缝方向奔去。 黑虎蹲在沈楚萧身边。 沈乔带着他的人埋伏在河谷侧上方的一条山脊背面,只等一声令下。 蛮子的队伍越走越深。 马蹄踩在碎石上,哗啦哗啦地响。 当先那个披狼皮的蛮子举起右臂,整支队伍齐刷刷停了下来。 他侧头对身边的斥候说了句蛮语,斥候翻身下马,趴在地上听了片刻,然后猛地抬头,朝石缝的方向一指。 看到这,沈楚萧全然明白了。 但来不及多想——那个斥候已经站起身来,拔出弯刀,朝石缝方向一指。 "杀!" 沈乔从山脊上直接跃了下去。 长剑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冷光,三十多个靖南帮的兄弟紧随其后,从陡坡上滑下,满身泥雪,刀锋却亮得刺眼。 蛮子骑兵猝不及防。 冲在最前面的三骑被沈乔一剑一个,皮肉横飞。 "射箭!射箭!" 披狼皮的蛮子头领用蛮语大吼。 后排蛮子仓促搭箭,箭矢破空而来,密集得像一蓬铁雨。 沈乔侧身闪避,一支箭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削破一层皮肉,血立刻渗了出来。 他身边一个年轻后生没躲过去,箭矢射穿了脖颈,血喷出一尺多高,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手里的刀还没沾上敌人的血。 "靖南的兄弟们——跟我冲!" 沈乔红着眼睛,举剑迎着箭雨杀了上去。 蛮子骑兵到底是精锐,慌乱只持续了片刻便稳住了阵脚。 十几骑从两翼包抄,弯刀出鞘,借马速碾压过来。马蹄砸在碎石上,火星四溅,气势惊人。 沈乔脚下骤然发力,整个人迎向最前面那匹战马。 就在马头撞上他的瞬间,他矮身一滚,剑锋贴着马腹划过——战马惨嘶一声,前腿齐膝而断,轰然倒地。 马背上的蛮子被甩飞出去,摔在乱石滩上,脊背撞上一块尖石,发出一声闷哼。 他还没爬起来,沈乔已经一剑刺穿了他的后心。 "好!" 黑虎看得热血上涌,再也蹲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身,双斧在手中一转,暴喝一声冲了出去。 "老子砍死你们这群狗日的!" 沈楚萧也动了。 他没有沈乔那般凌厉的剑法,也没有黑虎那般狂暴的力量,但每出一刀都极其精准。拔刀,出刀,收刀。 三个人倒下,用了不到三个呼吸。 黑虎在混战间隙瞥了一眼,心里猛地一凛—— 这简直是人间杀神。 蛮子头领终于坐不住了。 他一直端坐在那匹黑鬃大马上,冷眼旁观着战局。 手下骑兵已死伤十余人,但靖南帮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又有五六个兄弟倒下了。 沈乔杀红了眼,衣袍上全是血。 他一剑劈翻一个蛮子,还没来得及收刀,侧面一支冷箭射来,正中左臂。箭矢穿透皮肉,钉进了骨头里,他闷哼一声,长剑险些脱手,单膝跪在了地上。 "沈乔!"黑虎大吼一声,双斧狂舞着冲过去,挡在沈乔身前。 蛮子头领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他一夹马腹,黑鬃大马长嘶一声,朝黑虎直冲过来。金柄弯刀出鞘,带着马匹冲刺的全部惯力劈下。 黑虎举斧格挡。 刀斧相撞,火星四溅。 黑虎被震得连退三步,虎口崩裂,血顺着斧柄往下淌。蛮子头领的马从他身边掠过,反手一刀,刀锋划开了黑虎的肩甲,皮肉翻开,鲜血直流,痛得他闷哼一声。 "黑虎小心!" 铁牛的喊声还没落地,蛮子头领的马已经冲到了黑虎面前。 金柄弯刀再次扬起,刀锋上还挂着血珠,在火光里一闪。 黑虎来不及举斧,只能猛地往旁边一滚。 弯刀擦着他的后背劈下,削飞一块衣料,露出里面被划出白印的皮肉。 黑虎在地上翻滚两圈,抓起板斧撑起身子,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蛮子头领没有追他。 他勒住马,拨转马头,面对的方向却是沈楚萧。 "大靖的边军,住手。" 他用蹩脚的大靖官话喊道: "我们不是冲着你来的。" 沈楚萧握刀的手没有动,冷冷地看着他。 蛮子头领朝沈乔的方向努了努嘴。 沈乔正半跪在地上,刀锋对外,满身是血。 "我们是受人所托,来剿灭这些叛逆的。" 蛮子头领说完这句话,嘴角甚至微微上扬了一下,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靖南帮,朝廷的眼中钉。我们帮你们大靖除掉他们,不好吗?" 沈乔抬起头,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黑虎也愣住了,下意识看向沈楚萧。 蛮子头领见沈楚萧不说话,一脸得意,语气里带着一股傲意。 "你也是大靖的军人,你应该明白,这些人是逃犯,是乱匪。我们帮你们杀了,你回去还能领功,何必要打?" 话音落下,河谷里安静了一瞬。 连受伤倒地的人都不敢大声喘气。 然后沈楚萧动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横刀缓缓抬起来,刀尖指向蛮子头领的面门。刀身上的血被风吹干了,凝成暗红色的痕迹。 蛮子头领的笑容僵住了。 “你……” “他们就算是叛逆。” 沈楚萧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河谷里所有的风声。 “那也是我大靖自己的事。” “什么时候, 轮到你们这群畜生——来杀我们大靖的人了?” 第一卷 第55章 天下人 沈楚萧已经冲了出去。 没有犹豫,没有预兆。整个人像一柄从鞘中弹出的刀,直直撞入蛮子骑兵的阵列。 蛮子头领瞳孔骤缩,下意识举刀格挡。 晚了一步。 沈楚萧的横刀根本没奔着他去。 刀光一闪——他身侧那个刚刚指路的斥候,头颅高高飞起。脖颈里的血喷出一丈多远,浇了头领一身。狼皮大氅瞬间浸透,腥臭扑鼻。 "你!" 头领暴怒,金柄弯刀携着马速横扫而来。 沈楚萧不退反进,矮身一钻,从马腹下穿过。横刀贴着马肚皮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战马惨嘶着人立而起,将头领甩下了马背。 头领在地上翻滚两圈,灰头土脸爬起来。金刀还在手里,但威风已经丢了大半。 "杀了他!给我杀了他!" 蛮语吼叫传遍河谷。 剩余四十多骑放弃了与靖南帮的缠斗,齐齐拨转马头,朝沈楚萧围拢过来。 马蹄声如闷雷,震得碎石乱跳。 铁牛急了。 "校尉!" 他抄起刀就要冲。 一只手猛地拽住了他。 黑虎肩膀上的血还没止住,但那双眼睛红得像着了火。 "你他妈别去添乱!" 黑虎吼完,朝自己人一挥手。 "靖南的兄弟们,围住外围!别让蛮子跑了,也别让他们合围!" 三十多个靖南帮残兵立刻变阵,从两侧压了上去。 沈乔咬着牙拔掉左臂上的箭,撕下一块衣袍胡乱缠了几圈,重新握紧了剑。 "黑虎说得对。" 他喘着粗气,目光死死钉在包围圈中心。 "这个人……用不着我们救。" 包围圈中,沈楚萧站得很稳。 四十多骑蛮子绕着他转圈,马蹄扬起尘土和雪沫,像一道灰色的墙在快速旋转。 他们想用骑兵最擅长的车轮斩来击败沈楚萧,一刀不中就退,下一骑补上,直到把猎物活活拖死。 但最后他们发现沈楚萧像是脑后长了眼睛,每次都能顺利躲过,然后反手格杀冲阵的骑兵,摔落马下的蛮族连惨叫还没发出,就被马蹄踩灭。 “好!” 黑虎看得热血上涌,斧头砸得地面砰砰响。 铁牛却笑不出来。 他数了一下,三个呼吸,五骑报销。 但外围还有三十多骑,而且蛮子已经学聪明了,不再贸然近身,而是拉开距离,开始搭弓放箭。 “校尉,小心冷箭!” 话音未落,七八支箭矢同时破空而至。 沈楚萧终于亮出了真正的身法。 他不再原地固守,整个人像一阵风,在箭雨中穿梭。箭矢钉在他脚边、身后、头顶的岩壁上,却没有一支碰到他的衣角。 蛮子们脸上的表情从轻蔑变成了惊骇。 “他不是人……” “是鬼!大靖的鬼!” 有人开始拨马后退。 蛮子头领从地上爬起来,一刀砍翻了一个后退的骑兵,恶狠狠地吼道:“不许退!他一个人,能杀光我们所有人吗?给我上!” 他提着金刀,亲自压了上去。 沈楚萧停下脚步,抬起头。 目光越过层层骑兵,直直钉在头领脸上。 “你说得对。”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 “我一个人,杀不光你们所有人。” “但是——” 他握刀的右手猛地一紧,刀身上的血珠被震飞。 “杀你一个,足够了。” 说完这句话,没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 脚一蹬,整个人像离弦的箭射了出去。 头领在那一瞬间看清了他的眼睛,是一种在看死人一样的平静。 头领握刀的手开始抖。他打了一辈子仗,杀过大靖的边军,屠过边境的村庄,从来没见过这种眼神。那不是一个活人该有的眼神。 "射箭!快射箭!"头领的声音已经变了调。 他想退,但身后是自己的人马, 退无可退。 二十多支箭同时射出,密集如蝗。 沈楚萧迎着箭雨冲了上去。 头领看到他冲到自己面前时,彻底崩溃。 这哪里是人, 分明是一个没有半点感情的杀神。 金柄弯刀胡乱劈下,刀法全无章法,全是蛮力。 沈楚萧左臂抬起,硬接了这一刀。 刀锋砍进左小臂,卡在骨头上,拔不出来。 头领惊恐地看着他——这个人的左臂上还插着一支箭,现在又挨了一刀,他怎么还能站着? 他怎么还能笑? 沈楚萧确实在笑。 不是嘲笑,是一种很冷很冷的笑,冷到骨子里。 “这就是你们的本事?” 他的右手横刀从下往上,撩进了头领的胸口。 刀锋剖开皮肉,切断肋骨,从锁骨处穿出。 头领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多出来的一截刀尖,嘴里涌出一大口血沫。 “你……你们大靖……自己人……都要他们死……” 他口吐血沫,含糊不清。 “你……你们大靖……有人……花钱买他们的命……” 沈楚萧的手顿了一下。 头领的嘴角挤出一丝诡异的笑。 “你以为……为什么……我们能……找到这里……” 话音未落,头领的头颅歪了下去。 但那些话,河谷里所有人都听到了。 为了剿灭靖南帮,朝廷不惜借蛮子的刀。 借异族的刀。 杀自己的人。 沈楚萧拔出横刀。 身旁尸体轰然倒地,溅起一片尘土。 他低头看着那具尸体,看着那柄沾满血的金柄弯刀,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 面对所有人。 “听见了?” 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沈楚萧抬起左臂,咬着牙把嵌在骨头里的箭头拔出来,血喷了一手。 他又把左臂上那半截刀伤扯开,简单地用布条勒紧。 全程没有哼一声。 “但我要告诉你们一件事。” 他把横刀插进身前的泥土里,刀身直立,在晨风中微微震颤。 "这从来就不是大靖的天下。" 沈乔猛地一个深呼吸,瞪大了眼睛。 身体微微颤抖着,好像,在等待着一个久违的答案。 "这是天下人的天下。" "谁勾结蛮子杀大靖的人,不管他是谁,皇亲国戚也好,朝中重臣也好。" 沈楚萧的目光扫过所有人,最后落在远处石缝里那些蜷缩的身影上。 "我沈楚萧这把刀,迟早砍到他头上。" 第一卷 第56章 可为天下人出刀 话音落下,在场众人无不动容。 谁也没想到沈楚萧会说出这样一句话。便是一直在凌霜关当边军的铁牛和孙二狗,也被这句话给震得心头一颤,半晌说不出话来。 原来,他们的校尉,不仅仅是把他们当战友。 蛮族入侵,他不曾置身事外; 难民危在旦夕,他义无反顾挺身而出。 这样的沈校尉,谁不喜欢呢?谁又不想一直追随在他左右呢? 哪怕为他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 沈乔猛地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着。 这句话,他已经等了很久了。 从高举替天行道这面旗帜的那一天起,他等的不就是这一天吗? 能够真正地, 奉天靖难! 铁牛吸了吸鼻子,把刀往肩上一扛,闷声道:“老大,你这话要是让朝里的大人们听见,够砍十次脑袋的。” “那就让他们来砍。” 沈楚萧拔出横刀,血珠从刀身上震落。 而此时,远处的地平线上尘土还没有散尽,逃走的蛮子骑兵消失在了山脊后面。谁都清楚这事情不会如此轻易结束。 不论是蛮族还是暗中指使的某人。 “铁牛。” “在。” “去看看还有多少能走的人。” 铁牛应声去了。 沈楚萧站起身,这才看向沈乔。 “那个蛮子头领死前说的话,你也听见了。朝廷有人要你们的命,不惜借蛮子的刀。今天这批蛮子死了,保不准还留了后手。你们躲在这里,迟早是个死。” 沈乔的脸色沉了下来。 “所以你要赶我们走?” “我要你们跟我走。” 沈乔愣住了。 沈楚萧的目光越过他,落在那些靖南帮兄弟身上。三十多个人,半数带伤,箭矢将尽,刀口卷刃。可他们刚才跟蛮子拼命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后退。 “凌霜关缺人,你们要是愿意,就跟我回去当边军。我斥候营正好缺人,而且还没正式命名,我觉得靖南军这个名字,挺不错的。” 说到这,沈楚萧嘴角流露出一丝笑意。 要真走到那一步…… 或许这面旗, 就能堂堂正正地飘在大靖的土地上了。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 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下一刻, 河谷口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马蹄声。 所有人脸色一变。 来得这么快? 黑虎猛地转身,板斧横在胸前。 沈乔握紧剑柄,手指泛白。 尘土中,一面大旗率先破开晨雾, 黑底红字, 上书朔方道节度使几个大字。 旗下,两百余骑铁甲森然,刀枪如林。 当先一将,身披明光铠,胯下枣红马,手持一杆铁槊,面如黑炭,络腮胡须根根倒竖,一双三角眼里满是凶光。 他在沈楚萧面前勒住马,铁槊往地上一顿,震得碎石四溅。 “朔方道节度使麾下,振武都护府副都护,周铁缨!” 声如洪钟,在山谷间来回震荡。 “奉节度使大人军令,清剿靖南帮叛逆!闲杂人等,退避!” 他目光一扫,落在沈乔等人身上,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呵,还真在这。” 沈乔的心沉到了谷底。 朝廷的动作比他想得更快。 蛮子没杀完,官军就来了。 周铁缨根本没看沈楚萧,大手一挥。 “弓箭手,上前!” 五十名弓箭手齐刷刷出列,弓弦拉满,箭矢对准了靖南帮众人。 “等等!” 沈楚萧出言喝止。 周铁缨这才斜眼看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认出了他身上的边军制式皮甲,但脸上的轻蔑并未收敛半分。 “你是何人?” “凌霜关斥候营校尉,沈楚萧。” “校尉?” 周铁缨嗤笑一声,语气里的不屑几乎要溢出来。 随即,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缓缓挑起一抹冷笑,眼里的杀意毫不掩饰。 “一个小小的校尉,也敢拦本将的军令?” 沈楚萧没有退让。 “周副都护,河谷里还有三百多个难民。你要放箭,先射死的是他们。” 周铁缨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石缝方向,那些蜷缩的身影瑟瑟发抖。 他皱了皱眉,但很快恢复了那副凶悍的表情。 “难民?谁知道是不是靖南帮的家眷?本将奉命清剿,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一个!” 他举起右臂。 “准备!” “周副都护。” 沈楚萧猛地往前一步,站在周铁缨正对面。 “这些人都是普通百姓,你这一箭射出去,死的不是叛逆,是大靖的百姓。” 随后拔出了横刀。 “你要是敢放这支箭,我沈楚萧第一个不答应。” 箭在弦上,引而待发。 五十根弓弦绷至极处,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沈楚萧的横刀横在身前,刀身上映出五十个箭头的寒光。 他没有退。 身后是石缝里三百多条命。 他退不了。 沈乔心头一震,没想到沈楚萧会为了这些人不惜得罪边军高层。 他眼眶通红。 这个人明明知道是被自己算计了。 明明知道被当作了棋子。 可他还是要挡在前面。 周铁缨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好,好,好。” “一个小小的校尉,竟敢公然包庇朝廷钦犯,对抗上命!看来凌霜关的人,是活腻了!” 他把铁槊往天上一举。 “弓箭手,连他一起射,杀光这里所有人,一个不留!” 五十张弓齐齐转向沈楚萧。 箭尖在晨光下闪着寒光。 沈楚萧深吸一口气。 这不仅仅是为了身后这群难民, 倘若大靖的每一个边军都如此人这般草菅人命、罔顾百姓死活, 那他沈楚萧,更应为了这天下人,去出刀!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东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一线金光正要破开云层。 他想, 这也许是他最后一次看到日出了。 “放!” 周铁缨的“放”字刚出口,河谷口外,忽然传来一阵更加密集、更加沉重的马蹄声。 尘土漫天,一面大旗破土而出。 旗下,是五百边军铁骑,甲胄鲜明,刀锋如雪。 当先一骑,白袍银甲,眉宇间带着一股让人后背发凉的杀气。 她策马冲进河谷,在周铁缨面前猛地勒缰。 战马前蹄高高扬起,几乎直立,然后重重落下,溅起一片尘土。 整个河谷都安静了。 周铁缨的手僵在半空,铁槊举着,却忘了放下。 他身后那五十张弓,没有一支离弦。 不是不想射。 是不敢。 毕竟,这五百铁骑就在眼前。 来人看了周铁缨一眼,目光平淡得像在看一块路边的石头。 “周副都护。” 她的声音不急不慢,带着一丝凉意。 “好大的官威。什么时候,我凌霜关的校尉也是你能随便射杀的了?” 第一卷 第57章 懂规矩 周铁缨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铁槊举在半空,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他身后那五十名弓箭手早就把弓弦松了。 不是他们想松,是五百把横刀正对着他们的脖子。 "陆将军。" 周铁缨咬着牙,声音里挤出一丝阴恻恻的冷意。 "本将奉节度使大人军令行事,你一个从五品守将,也敢拦我?" 陆沉舟没下马。 她居高临下看着周铁缨,像在看一个笑话。 "周副都护,你跟我讲官阶?" 她笑了一声,全然没把他的威胁放在眼里。 "那你知不知道,凌霜关三千铁骑,认的不是朝廷的兵符,认的是我陆沉舟这个人。" 周铁缨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你敢威胁朝廷命官?" "威胁?" 陆沉舟歪了歪脑袋。 "我只是提醒你,这里几百双眼睛都看着,刚才蛮族铁骑刚在这杀过人,你们要是死在这,谁说得清是谁干的?" 她话音刚落,身后五百铁骑同时拔刀。 刀锋出鞘的声音汇成一道,像一声闷雷在河谷里炸开。 周铁缨的脸彻底白了。 “陆沉舟!节度使大人那里,你交代不过去!” “节度使大人?” 陆沉舟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 “周副都护,蛮族铁骑都打到这里来了,你不去追击,反而留在这里围剿一群食不果腹的大靖子民,说,你到底想干什么?还是说你根本就不想打?” 周铁缨额头上渗出了细汗。 他终于明白了, 面前这个女人不是在跟他讲道理, 是来跟他玩命的。 她不仅不怕他,更不怕节度使。 “而且,” 陆沉舟翻身下马,一步一步走到周铁缨面前。 她个子不高,站在周铁缨面前得仰头。 但周铁缨硬生生被她的眼神逼退了一步。 “你刚才,拿箭指着我的人,指着那个刚杀了四十多个蛮子、救了三百多条命的人。” 她伸出一根手指,戳在周铁缨的胸甲上。 “周副都护,你告诉我,为什么要把刀指向自己的袍泽,嗯?” 周铁缨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了几下,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回答我!” 陆沉舟死死地看着他,那气势,大有一旦回答不满意就要拔刀的样子。 周铁缨咬碎了牙,铁槊一挥。 “陆沉舟,算你狠,我们撤!” “等一下。” 陆沉舟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 “我有让你就这么走了吗?” 周铁缨猛地勒住马,整个人僵在鞍上。 他缓缓转过头,双眼几乎要喷出火来,嘴角抽搐了几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还想怎样啊?” 陆沉舟没有看他,她弯腰捡起地上那把蛮族头领的遗物,在手里掂了掂。 证据,得留着。 她把弯刀往腰间一插,这才抬起头。 “周副都护,大家都知道你带着人,是来剿灭渗入此地的蛮族铁骑的。” 陆沉舟转身,朝身后的五百铁骑扬了扬下巴:“你们说是不是!” “是!”五百人齐声吼道,“我们都看到周副都护带兵远道而来剿灭蛮族!” 周铁缨的脸都绿了。 陆沉舟继续说道:“刚才跑的蛮子,还有他们埋伏在后面的后手,你既然能恰到好处的来,想必是知道他们的下落的。”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笑意却冷得让人后背发凉。 “咱们何不来个联手?你带路,我出兵,把那些蛮子一网打尽,大功一件。” 她笑眯眯地补了一句:“你放心,我会如实奏报节度使,周副都护身先士卒,亲率本部冲杀在前,斩获敌首。” 周铁缨听得额头青筋一根根暴起。 “你,我……我……” 那三个骂娘的字终究是不敢说出来, 他死死的盯着陆沉舟,眼睛里几乎要滴出血来。 陆沉舟看都不看他,低头整理着腰间的弯刀。 “周副都护,别让我等太久,我这个人,耐心不好。” 周铁缨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他身后那两百多骑没有一个人敢出声,连马都不敢打响鼻。 终于,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里的凶光已经变成了认命般的狠厉。 “东南方向,十五里外的黑风坳。蛮子在那里设了伏兵接应,大概还有一百多骑。” 他几乎是咬着牙把这句话吐出来的。 陆沉舟这才抬起头,嘴角的笑意终于有了一丝温度。 “这不就对了?懂规矩,识时务,周副都护前途无量,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她转身,朝身后一挥手。 “沈楚萧。” “在。” “带上你的人,跟着周副都护的先锋队,去黑风坳。” 随后,目光扫过周铁缨那两百多骑。 “我和周副都护的大部队,在后面给你们压阵。” 她看了沈楚萧一眼,语气淡淡道:"他们要是敢耍花样,你知道该怎么做。" “是。” 周铁缨的脸彻底黑了。 这女人,简直欺人太甚。 不把他从四品副都护放在眼里也就算了,还要拿他的人当炮灰,他的人在前面冲,她的人在后面看。打好了,是周副都护身先士卒,打烂了,就是他的人不行。 可问题是现在他连喊冤的资格都没有。 陆沉舟翻身上马,居高临下看着周铁缨。 “周副都护,走吧。” “别让那些蛮子跑了。” 周铁缨气得不行,恨不得一槊捅过去。 可他不敢。 要真的敢动手,这五百边军能一刀一刀的戳死他。 经过陆沉舟的一番周旋,局势瞬间逆转。 原本还在兴师问罪的周铁缨,此刻却瞬间沦为替陆沉舟开路的马前卒。 黑虎愣愣看着陆沉舟的背影,半天才憋出一句:"他娘的……这将军,比沈校尉还猛。" 铁牛笑道:"那是,咱将军出了名的护犊子。" 吩咐完,她转头看向沈乔。 沈乔被她看得心头一紧,好一个威猛霸气的女将军,今日一见,果真不是浪得虚名。 “你就是他们的那个谁?” “是。” “能打吗?” 沈乔一愣。 “我问你,能打吗?” “……能。” “能杀蛮子吗?” “能。” “那就跟我们一起。” 沈乔的呼吸骤然急促。 “但是,” 陆沉舟话锋一转,声音冷了下来。 目光扫过沈乔身后那二十三个带伤的靖南帮兄弟。 “只有活着回来的,才配当我陆沉舟的兵。” 第一卷 第58章 回马枪 黑风坳这个地名,沈楚萧在斥候营的舆图上见过。 是个典型的葫芦口,前后两门那种。 这种地形最适合打伏击,进去容易出来难,想到这,他策马追上走在前面的先锋队主将。此人姓张,同沈楚萧一个级别,都是校尉。 但仗着来自都护府,一直没正眼看过凌霜关这几个人。 沈楚萧正色道:“张校尉,黑风坳只有前后两个出口。若蛮子在两边山壁上埋伏弓箭手,再堵住前后路,到时候你这一百人一个也跑不掉。” 张校尉斜眼看他,下巴一抬:“你一个斥候营的校尉,也敢教我打仗?” 不识好人心。 沈楚萧不再废话,只冷冷看了他一眼。 张校尉被看得有些发毛,下意识抬头望了望山壁。 灰蒙蒙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他很快收回目光,把那点不自在压了下去,恢复了不屑的神情:“老子这一百骑是都护府的精锐,不是你们凌霜关的土包子。” 沈楚萧拨马退到路边:“话我说了,听不听是你的事。” 张校尉嗤笑一声,大手一挥:“加速前进!” 一百骑提速,马蹄踩得碎石哗啦响。 铁牛刚要跟上,被沈楚萧拦了下来:“保持距离,别跟他们走太近。” 如此走了十里,众人到了黑风坳外围。 黑风坳最高处,赤狼部大头领赤那已经等了快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前,探子从河谷逃回来,说伏击失败了,领队被一个大靖边军杀了。赤那不以为意,他派出去的是精锐,不至于全军覆没。 但很快探子又传回消息,周铁缨把凌霜关的守将陆沉舟引了出来,此时正往黑风坳走。 赤那眼中精光一闪。 “周铁缨这老狐狸,还真把陆沉舟引出来了。” 赤那咧嘴一笑,对副将阿古拉道,“这朔方道节度使早想拔掉凌霜关这颗钉子了。原计划是用靖南帮和那些难民当饵,引出凌霜关那个姓沈的斥候营,然后我们动手,周铁缨再来击退咱们,回去领功,顺便参凌霜关守土不力,通匪养寇一本。只是没想到连守将都亲自来了——这回是钓了一条真大鱼。” 阿古拉点头:“这招引蛇出洞再来个借刀杀人,确实是个好算计。” 两人自以为看透了一切,沾沾自喜,却不知道一切早就被陆沉舟看穿。 说完,赤那往谷道里看去。 一支大靖骑兵正开进来,甲胄在晨光下闪着光。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黑脸校尉,骑枣红马,扛铁槊,昂着头,像在自家院子里遛马。 “你看,先来一支骑兵假装打我们,假装落败,等陆沉舟大部队一到,就跟我们里外夹击,一锅端。” 赤那说到这,嘴角都快压不住了。 阿古拉说:“应该是这样。” “那咱们就陪他演一出,放几箭吓唬吓唬,别真下杀手。不然陆沉舟不上当,岂不白费了周铁缨的好意,而且只要拔除掉凌霜关陆沉舟,那位节度使就会兑现给我们的粮草和军械,到时候统一蛮族诸部,金帐到手便指日可待。” 而这, 才是赤狼部派赤那绕过黑石部落,深入凌霜关的真正原因。 因为好处太大了! 三里外,陆沉舟勒住马,侧耳听了一会儿峡谷里的动静。喊杀声未起,只有马蹄声和铁甲碰撞声顺着谷风飘过来。 周铁缨铁青着脸跟在她旁边,眼神怨毒。 “周副都护,”陆沉舟淡淡地说,“你的先锋队走得挺快。” 她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别担心,等他们打得差不多了,咱们再进去收场。” 跟在一旁的沈乔听得心头一寒。 这女将军,果真狠辣。 随着张校尉的先锋队进入峡谷,赤那终于举起右手。 “放箭!注意别往要害射!” 一轮箭雨落下,战马倒地,骑手摔下来,惨叫声四起,但死人不多。他要的就是这些人乱一阵,然后退出去,双方都有面子。 但那个黑脸校尉没有退,而且还带着十几个人朝谷口的拦截骑兵冲了过去。 赤那愣住了, “搞什么鬼,老子没想杀他,他倒要冲进来杀老子?” 阿古拉凑过来:“赤那大人,要不要……” 赤那咬牙:“那就给我打!让他们长点教训,反正他们在明我们在暗,优势在我。” 第二轮箭雨瞬息而至,刹那便夺走几条人命。 一名骑兵冲到张校尉身边,急声喊道:“校尉!有埋伏,不能往里冲了!” 张校尉心头一凛,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可他明白,此刻已无退路,若是撤回去,陆沉舟绝对会一刀宰了他。 眼下想活,唯有杀蛮子立功。 他并不知自家副都护与节度使打的算盘。 张校尉猛地抬头,望向谷口那些拦截的蛮骑,扯开嗓子吼了一声:“弟兄们,跟我冲进去!” 谷口方向,杀声震天。 赤那脸色一寒。 这群大靖骑兵怎么还不退?按说演几下就该跑了,怎么越打越凶? 正疑惑间,他余光扫到队伍末尾有三个人停了下来。 为首的那个穿边军在路边勒住马,正抬头朝山壁上看。 赤那本能地把头缩回去。 “怎么了?”阿古拉问。 “那个人……好像在找什么。” 赤那等了一会儿,再探头时,那三人已下了马,站在一块大石头旁边。 赤那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心里忽然一沉。 那里有一处从地面直通山壁顶部的裂缝,窄得只容一人侧身。他当时觉得没人会发现,便没派兵把守。 可那个边军偏偏发现了。 “阿古拉,你带十个人去守住裂缝上面,要是有人爬上来,就给我射下去。” “是。” 赤那重新趴好,可眼皮总跳,心里莫名有些不踏实。 难道周铁缨不是来演戏的?是带人来围剿自己的? 赤那的疑虑,沈楚萧无从知晓。 他此刻眼里只有那道裂缝,因为这是唯一的破局点。 “铁牛,二狗,掩护我,我从这里上去。” 铁牛脸色一变:“老大,你一个人?” “再不上去,张校尉那帮人就死光了。” 沈楚萧没有再多说,把刀咬在嘴里,双手抓住岩石,翻身上去,裂缝很窄,有些地方只容得下半个脚掌。 随着沈楚萧的攀爬,不断有碎石往下脱落。 阿古拉带着十个人守在裂缝上面,弯弓搭箭。 “射!” 沈楚萧听到弓弦响,猛地往旁边一荡。箭矢钉在岩石上,碎石四溅。一支箭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削破一层皮,火辣辣地疼。 “再射!” 见一击不中,阿古拉再次下令。 这次沈楚萧有了准备。 他一只手抓住岩石,另一只手拔刀挡开两支箭。 好灵活的身手,这不是普通人。 “射!继续射!给我射下去。” 可惜第三轮箭矢还没离弦,沈楚萧就已经翻出了裂缝顶端。他就地一滚,起身时刀已换成连弩。 赤那在高处看到这一幕,瞳孔猛缩。 “拦住他!” 沈楚萧没有给蛮子反应的时间。 连弩扣下扳机,几个蛮子惨叫着滚下山壁。 阿古拉带着十个人冲上来拦截,被沈楚萧一刀直接捅穿了胸口。阿古拉瞪大眼睛,嘴里涌出血沫,身体晃了两下,从山壁上栽了下去。 赤那的脸色彻底变了。 “巴图鲁!巴图鲁!” 一个身材魁梧的蛮子应声站了出来。他是赤那手下最勇猛的战士,身高六尺半,弯刀比别人长一截,在草原上没输过。 “带你的人,去杀了他。” 巴图鲁点了点头,拔出弯刀,带着二十几个亲兵冲了下去。 第一卷 第59章 千钧一发 冲下来之时,沈楚萧刚把刀从阿古拉的胸口抽出来。 听到脚步声,抬眼看去,只见一个膀大腰圆的大汉,带着二十几个亲兵,正以一个半圆形朝着他快速逼近。 走到三丈外,汉子停了下来。 看到阿古拉的尸体,他双眼朋霍,咬牙切齿道:“你杀了我们的阿古拉。” 沈楚萧没搭理他,目光却飘向了对方身后,从这里算起来,再往前几十丈就是这支蛮族头领藏身的地方,狼头旗就插在那里,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而旗下那个满脸阴郁的中年人,多半就是这支部队的核心。 杀了他, 大功一件! 沈楚萧打定了主意,但眼下要先过了面前这关。 巴图鲁见他不理人,心头火起。 “你看哪呢!” 随后暴喝一声,举起弯刀劈下来。 这一刀又快又沉,带着刺耳的破空声。 沈楚萧侧身避开,横刀贴着巴图鲁的刀背往上撩。巴图鲁手腕一翻,弯刀横斩过来,沈楚萧矮头躲过,刀锋擦着头顶过去,削掉了几根头发。 两刀相交,火星四溅。 巴图鲁力气大得惊人。 沈楚萧硬接了这一刀,震得刀子差点脱手,正打算换个打法,可巴图鲁却比他更快。 别看他长得庞大,但速度却不减丝毫,灵活的像是重装肉坦,一只手揪住沈楚萧的衣襟,抡圆了狠狠砸在崖壁上。 后背撞上岩石的瞬间,沈楚萧只觉得喉咙发甜,眼前金星乱冒。 还没等他缓过气,巴图鲁的膝盖已经顶了上来,撞在他小腹上,整个人弓成了虾米,横刀脱手飞出,哐当落在三丈外的碎石里。 巴图鲁松开手,沈楚萧顺着崖壁滑下去,单膝跪在地上,嘴里全是血腥味。 巴图鲁没有急着追。 他把弯刀往肩上一扛,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沈楚萧,嘴角扯开。 “真不经打。” 沈楚萧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左臂刚发力就一阵剧痛,刚才那一下撞得不轻,肩胛骨像裂了一样。他用右手拔出短刀,摇摇晃晃站直了身体。 巴图鲁歪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短刀,嗤笑一声,把肩上的弯刀也放下来,随手扔给身后的亲兵。 他攥起两只海碗大的拳头,指节捏得嘎巴响。 “我要一拳一拳的打死你。” 沈楚萧没说话,他知道自己现在这状态拼力气是找死。短刀太短,必须近身,但近身就意味着要被巴图鲁的拳头砸。 刚才那一摔一顶已经让他尝到了滋味,这蛮子的力气比他大出两个档次不止。 而此时巴图鲁已经冲上来了。 拳头带着风声朝着他面门砸下。 沈楚萧偏头躲过,短刀捅向对方肚子。 刀尖刺穿皮袄,顶到皮肉,却像扎在一堵墙上,巴图鲁腹部的肌肉硬得像铁板,刀刃只割进去半寸就卡住了。 巴图鲁低头看了一眼腰上渗血的伤口,眉头都没皱一下。 左手一巴掌拍掉沈楚萧拿刀的手,右手五指张开,掐住了沈楚萧的脖子,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巴图鲁盯着他充血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你,杀了阿古拉,现在,给他偿命。” 说完,把沈楚萧举过头顶,朝崖壁边缘走去。 裂缝底下,看到这一幕的铁牛目眦欲裂,只觉得脑袋被人敲了一重锤。 “二狗,他妈的,老大要挂了。” 孙二狗抬头一看,恰好看到巴图鲁拎着沈楚萧站在悬崖边。像个布偶一样晃来晃去,这个高度摔下来,别说活命,骨头都找不齐。 铁牛双手抓住岩石就要往上爬,但他体型太大了,爬了两步就滑了下来,碎石哗啦掉了一地。裂缝太窄,他的身板卡在中间,肩膀蹭着石壁,进不去也退不出来。 “你他妈给我过来!” 孙二狗冲过去拽住铁牛的腰带,使劲往外拉,铁牛卡在石缝里,脸涨得通红,嘴里骂个不停:“松手!老子要上去!老大要被他扔下来了!” “你上去能干什么?你爬得上去吗?” 铁牛被拽了出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喘着粗气,眼睛还死死盯着上面。巴图鲁的手臂已经伸到悬崖外面了,沈楚萧的身体悬在半空。 “你别动,我来。” 孙二狗吸了口气,弯弓搭箭。手都在抖,弓弦拉了三回才扣住,他眯起眼睛瞄了一下,巴图鲁把沈楚萧举在身前,从下面射上去,箭头得先穿过沈楚萧的身子才能碰到那个蛮子。 “你他妈倒是射啊!”铁牛吼。 孙二狗没吭声,深吸了一口气,箭尖偏了一个角度,瞄向巴图鲁的胳膊。 …… 而此时的峡谷底部,张校尉的先锋队已经快撑不住了。 一百骑冲进去的时候,被赤那的几轮箭雨就扫掉了大半。 张校尉举着铁槊挡开了两支箭,扭头想找退路,发现谷口已经被滚石堵死了。大石头从山坡上滚下来,砸在地上轰隆作响,尘土扬起来什么都看不见。 “列圆阵!列圆阵!” 他扯着嗓子吼。 剩下的人缩成一团,盾牌朝外。一个亲兵忽然喊道:“校尉,你看上面!” 张校尉抬头,恰好看到沈楚萧被巴图鲁抓起来的画面。 这一刻也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半个时辰前沈楚萧还特意告诉他这个地方不好打,可惜他偏偏不听,不仅如此,还骂对方是土包子,现在光是想想就觉得脸都在发烫。 人家说得全对啊。 蛮子在山壁上埋伏了弓箭手,退路被滚石堵死,前后左右全是弯刀。他这个精锐被打成了缩头乌龟,而那个土包子却一个人爬上了山壁,替他挡箭。 要不是那人在上面牵制住弓箭手,山壁上的箭雨就不会变少。张校尉心里清楚,自己的命是捡回来的,是那个斥候校尉用命换的。 “狗日的……早知道就听你的话了。” 他骂了一声,不知道在骂自己还是在骂沈楚萧逞能。 眼眶有点发酸。 “弟兄们!撑住!上面有人帮咱们!” 他举着铁槊朝四周吼了一声。 “杀!” 张校尉铁槊横扫,砸飞了一个冲上来的蛮骑,槊杆砸在对方胸口,肋骨断裂的声音闷得像踩碎了一截枯枝。那个蛮子从马上摔下去,张校尉没看第二眼,槊杆往回一收,扎进了另一个蛮子的肚子。血顺着槊头的血槽喷出来,喷了他一手,热乎乎的。 他咬着牙,铁槊在手里转了一圈,槊杆上的血甩出一道弧线。 “都给我听好了!” 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但每一个人都听见了。 “人家在上面替咱们卖命,咱们不能在底下给他丢人!” 第一卷 第60章 临危救场 山壁顶上,巴图鲁已经把沈楚萧举到了悬崖边。 铁牛仰头看着这一幕,眼睛瞪得快要裂开。他一巴掌拍在孙二狗脑袋上:“快射啊!你他妈还愣着干什么!” 弓弦嗡鸣,箭矢破空。 孙二狗手指松开,箭从裂缝下方射了上去,擦着巴图鲁的上臂掠过,钉在身后的岩石上。 “尼玛,射偏了!”铁牛急得直跺脚。 后者甩了甩脑袋,凝神屏息,再次射出一箭,不求能够射杀巴图鲁,只要能阻止他把沈楚萧扔下来就好。 随着第二支箭射出,铁牛目光直勾勾的跟了过去:“中了没有?” 孙二狗也很忐忑, 巴图鲁看了一眼上臂擦破的皮肉,正在寻找弓箭来临的方向,刚要转头,只觉一阵恶风从侧面山脊袭来。 扭头看去,只见一个蓑衣客在奔跑中弯弓搭箭,朝着自己射出一箭,动作行云流水,毫无滞涩。 这一箭又快又狠,相较于孙二狗的由下向上,他射出的力道更沉,角度更准,这一次是直接擦过巴图鲁的肩窝,扎在他身后一名亲兵的胸口。 那个蛮子惨叫一声,仰面倒下。 “好箭法!” 巴图鲁赞叹一声,高速移动还能平稳射出,足见此人底蕴深厚,他看了下半死不活的沈楚萧,随手将其甩在地上,然后带着麾下朝着蓑衣客冲去。 沈乔一身蓑衣,手里握着长剑,靖南帮的所有人全部跟了过来。 “来吧,都来送死吧。” 巴图鲁冷笑一声,目光却警惕的盯着蓑衣客。 他并非只是空有蛮力,能在残酷的部落竞争中角逐成为巴图鲁,其头脑自然不简单,沈乔那一箭的威胁,远超他想象。 便是放在蛮族,那也是一等一的神箭手。 沈乔没停步,径直冲了过来,在即将近身之时手上长剑便已经劈了下去,巴图鲁举刀格挡, 铛的一下,火星四溅。 沈乔右手长剑从弯刀底下钻过去,捅向巴图鲁的肚子。巴图鲁收腹,剑尖只刺破了皮袄,没扎进去。他左手一巴掌拍开长剑,右手弯刀朝沈乔的脑袋劈下来。沈乔矮身躲过,弯刀擦着斗笠过去,斗笠被劈成两半,落在地上。 黑虎带着两个人冲到碎石堆旁,把沈楚萧往山脊后面拖。沈楚萧浑身是血,左臂歪在一边,“去帮沈乔,那巴图鲁很厉害。” 黑虎只得看向另两个帮众道:“保护好他。” 这才提起板斧冲向巴图鲁。 而此时的巴图鲁正压着沈乔猛打,弯刀一刀接一刀,近身之后的沈乔只能勉强招架,被打得连连后退。 他的剑法不差,但巴图鲁的力气太大了,每接一刀虎口就震得发麻。肩头的剑伤不停渗血,可他体魄异于常人,攻势依旧凌厉。 直至黑虎携斧加入战局,沈乔才终于稍稍松了口气,得以抽身调息。 沈乔退到一旁,心思凝重,他自幼习武,不说身经百战,但也历经无数厮杀,毫不夸张的说,巴图鲁是他入江湖以来,遇到的第一个真正高手。 黑虎手持板斧劈向巴图鲁的后脑,巴图鲁猛地侧身,板斧擦着他的肩膀过去,硬生生削掉了一块皮肉。 吃痛之下,巴图鲁反手一刀,重重砸在黑虎的板斧上,磅礴巨力顺着斧身传导而来,纵然是魁梧健壮的黑虎,也禁不住连连后退三步,脚下一软,一屁股跌坐在碎石地上,手臂发麻。 趁这转瞬空档,沈乔抓住破绽,挺剑疾刺,这次剑尖顺利扎进了巴图鲁的腹部,巴图鲁闷哼一声,左手抓住剑身,用力一拧,长剑断成两截。沈乔手里只剩半截断剑,还没来得及退,巴图鲁的弯刀已经到了。 弯刀砍在沈乔的胸口,刀锋划破皮肉,沈乔不受控制的倒在地上。 “沈乔!” 黑虎从地上爬起来,抓起板斧朝巴图鲁扔过去。巴图鲁偏头躲开,板斧飞过他的肩膀,掉下悬崖。 巴图鲁走到沈乔面前,举起弯刀。 “你也就这样了。” 随后一刀落下。 却在此时,一道身影从地上猛扑过来,不是靠力气,是凭着一股执拗的本能。整个人扑在弯刀上,右手死死箍住刀身,任凭刀刃切入掌心,却愣是没有松开。 看清楚此人面貌后,巴图鲁不由大吃一惊: “你还没死?” 巴图鲁眼底闪过一抹异色,随即用脚踩住沈楚萧的手腕,猛地一拔。弯刀从沈楚萧手里滑出来,带出一串血珠。 巴图鲁没在管他,随即转过身子。 靖南帮二十几个人站在那里,手里攥着刀,没有一个人往后退一步。 巴图鲁举起弯刀,朝他们走过去。每走一步,肚子上的伤口都在往外渗血,但他像感觉不到疼一样。 而一直往裂缝上爬的孙二狗,也终于抓住了机会,他飞快从箭壶里抽出最后一支箭,踩住一块半掌宽的凸起岩块,借这转瞬立足之机,飞快拉弓瞄准,箭矢应声破空而出。 猝不及防的巴图鲁后腰被瞬间射穿,箭头从肚子前面透出来。 他低头看着腹中透出的箭尖,浑身力气瞬间抽空,弯刀脱手落地,难以置信的看向裂缝方向。 “中了!” 铁牛在底下吼了一声。 巴图鲁往前迈了一步,膝盖一软,跪在地上。 亲兵们冲上来扶他,被他一把推开。 他跪在那里,血从肚子上的伤口涌出来,全身都在流血。 沈乔从地上爬起来,捡起巴图鲁掉在地上的弯刀。巴图鲁抬头看着他,喘着粗气,声音断断续续。 “你叫什么?” 沈乔没回答。 巴图鲁咧嘴笑了,满嘴是血。 “你和他,是我见过最勇猛的大靖人!” 沈乔冷冷的看了他一眼,在他眼里,蛮族就是畜生的代名词,提起弯刀,想也没想就要砍下去。 就在剑身即将扎破巴图鲁胸口时,沈楚萧忽然开口,“留着他,有用。” 巴图鲁看着沈楚萧,忽然笑了。 “你……若能活下来……来日到草原,我请你喝酒。” 沈乔叹了口气,虽然不知道沈楚萧这么做的用意是什么,但还是选择了遵从。 “把他捆起来。” 身后的靖南帮兄弟冲上来,用绳子把巴图鲁绑了,巴图鲁没有挣扎。他跪在那里,看着沈楚萧。 黑虎凑过来小声问:“沈校尉说的有用,是啥意思?” 沈乔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山巅那面狼头旗,没说话。 第一卷 第61章 全面溃败 眼看巴图鲁被生擒,赤那气得双目欲裂,额上青筋暴起,一脚踹翻了身旁的箭筒。 “废物!全是废物!” 他冲着山壁方向狠狠啐了一口,阿古拉死了,巴图鲁被擒,左膀右臂一个不剩。 更让他抓狂的是,那个穿边军皮甲的校尉,明明被巴图鲁打得半死,最后关头竟然还能扑上来夺刀。 赤那咬牙,强迫自己冷静。 “传令,让谷底的骑兵压上去,把大靖那支残兵吃掉。山壁上的人跟我走,去把巴图鲁抢回来。” 他所在的方向距离沈乔并不远,此刻二人隔空对望,赤那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沈乔手持断剑,目光如刀,隔着几十丈的距离直直钉在赤那身上。随即他大喝一声:“靖南的兄弟们,冲,跟我杀进去,活捉那个蛮子!” 说罢,率先向着前方冲杀而去。 身后,靖南的人紧紧跟随,一个个杀气腾腾,好像对面的人全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事实上沈乔这么做没有错,陆沉舟说过要让他们拿出东西来证明自己,如果能活捉对面蛮子的头领,这个功劳完全足够。 想到这,他心里又默默感激了一遍沈楚萧,想必对方已经提前想到了这一点,才会不顾一切地从裂缝中爬上来,吸引对方的注意力吧。 而赤那看到这,脸都白了。 先前那种看穿一切的得意,在此刻变成了彻骨的寒意。 “撤!”他的声音都变了调子,“全部撤!” 身旁的亲卫愣了一下:“我们不去救巴图鲁……” “还管什么巴图鲁!”赤那一把揪住副将的领子,“你看不见吗?再不走,我们全得死在这里!还救你大爷啊。” 他松开手,一刀砍断了插旗的绳子。狼头旗倒下来,旗面落在地上,被风吹得翻卷。赤那没再看第二眼。 …… 山谷底部的厮杀并未落幕,严格来说是一面倒的局势。 张校尉的先锋队经过几轮冲杀,已经所剩无几,他自己更是浑身是血,铁槊上挂着碎肉,嗓子早已喊哑,只剩一口气在撑。 “给我杀,谁也不许退!谁退老子砍谁!” 可手下的兵已经快撑不住了。 箭矢将尽,盾牌上插满了蛮族的羽箭,战马倒了一地,活着的人缩成一个小圆阵,被蛮骑像狼群一样绕着圈撕咬。 就在此时,谷口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马蹄声。 周铁缨一马当先,铁槊横持,黑脸涨成了紫红色,眼里满是怒火。他身后,那一百多骑都护府的精锐鱼贯而入,刀锋齐举,杀气腾腾。 他不是想救张校尉。 他是被逼的。 陆沉舟那个疯女人就在后方压阵,五百铁骑的刀就架在他脖子上,他若敢磨蹭,那个女人真敢在战后奏他一个通敌养寇贻误战机的帽子,到时候节度使都保不住他。 “杀进去!” 周铁缨咬着牙吼了一声,铁槊猛地前指。 身后一百多骑轰然加速,像一把烧红的铁刀捅进了蛮族骑兵的侧翼。 蛮骑正在围攻张校尉的残兵,阵型早已散乱,哪里挡得住这一股生力军?周铁缨的铁槊横扫而过,两个蛮子直接从马背上飞了出去,胸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周……周副都护?”张校尉瞪大了眼,满脸不可置信。 他还以为这位副都护会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光。 周铁缨没搭理他,铁槊一转,扎进一个蛮骑的肋下,用力一挑,连人带甲甩出去三丈远。血溅了他一脸,他抹都不抹,扭头朝身后吼道:“都给我压上去!一个蛮子都别放跑!” 他打得很凶。 不是因为想打,是因为必须打。 陆沉舟的人就在后面看着,他周铁缨虽然嚣张,但不是傻子。 可他心里憋屈得快要炸了。 明明是他带兵来清剿“叛逆”,趁机拿下陆沉舟的,结果因为一个沈楚萧,反被对方逼着当刀使,还要真刀真枪地去和蛮子拼命。 越想越气,周铁缨把满腔怒火全发泄在了蛮子身上。 一槊捅穿一个,再一槊扫飞两个。蛮族骑兵被他这不要命的打法打得节节后退,终于有人开始调转马头,朝谷口北面逃跑。 周铁缨勒住马,大口喘着粗气,看着溃逃的蛮骑,脸上没有半点喜悦。 从这一刻起,他跟赤那之间的“合作”算是彻底撕破了脸。 而且牵连的后果, 甚至会影响到那位大人在朔方道的布局。 想到这他便后背一阵阵发凉,就算这次死不了,回到朔方道也会被节度使扒掉一层皮,甚至可能被灭口以绝后患。 同一时刻,见谷底也被大靖边军冲散,赤那不再犹豫,带着亲兵朝北边山脊跑去。结果刚一露头,便被铁牛和孙二狗发现。 “你奶奶的,还想跑!先过了你铁牛爷爷的大刀再说。” 铁牛双目通红,提着大砍刀便冲了过去。 孙二狗不擅长近战,但射箭却是一把好手,在后方不断射箭掩护铁牛。 沈乔也追了过来。 一番砍杀过后,保护赤那的十几个亲兵便死了大半,剩下的早已被吓得魂不附体,跪地求饶。 但沈乔哪里会饶了他们?这些蛮族士兵每一个好东西,每到冬季便进入大靖边疆各大区域烧杀抢掠,死不足惜。 很快,山崖上的战斗便彻底结束。赤那被沈乔一剑刺穿大腿,摔倒在地,像条死狗一样被拖了回来。 山壁上的蛮族死的死、降的降。而那些逃向谷口的蛮骑,却不知道自己正撞进一张更大的网。 陆沉舟勒马站在谷口外,冷眼望着溃逃而来的蛮族骑兵,缓缓举起了右臂。 “弓箭手,列阵。” 身后五百铁骑齐刷刷拉开弓弦,箭尖在晨光下连成一片寒光。 “放。” 第一轮箭雨遮天蔽日般落下,逃在最前面的蛮骑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连人带马钉在了地上。 后面的蛮骑急勒缰绳,人仰马翻,乱成一团。 陆沉舟面无表情。 “第二轮,放。” 又是五百支箭,这一次射得更远、更密。成片的蛮骑在溃逃中中箭倒下,血流成河。 “围上去,一个都别放走。” 她翻身下马,拔出腰间弯刀,那是沈楚萧从河谷蛮族头领身上缴获的那把,刀锋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 “周副都护,”她朝谷底喊了一声,“你的人从左边包抄,我的人从右边,这次功劳都是你的。” 周铁缨铁青着脸,却不敢说个不字。 只得咬牙配合。 第一卷 第62章 你也必须死 “分兵!” 周铁缨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左边包抄,一个蛮子都别放跑。” 他若敢当场翻脸,陆沉舟绝对敢让他“英勇战死”。 都护府的一百多骑调转马头,朝谷口左侧迂回而去,周铁缨一夹马腹,枣红马嘶鸣着冲了出去,铁槊横在身前,双眼充血。 他认了。 既然撕破了脸,那就多杀几个蛮子,回去好歹能交差。 陆沉舟看到这一幕,脸上露出一丝讥讽。 她没有下令己方士兵冲阵,而是在默默观看。 随行而来的副将凑过来问道:“将军,周铁缨的人已经进谷了,咱们要不要跟上去?” 陆沉舟看向那片混乱的战场上,蛮族骑兵正在溃逃,都护府的一百多骑从左侧切进去,像一把钝刀割肉,虽然不快,但确实在收割。 而在更远处,沈乔和铁牛正追着赤那沿着山脊往北跑,孙二狗在后面放冷箭。 一切都按照她的预想在走。 唯独有一件事,不在任何人的预料之中。 “传令,” 陆沉舟面无表情道:“弓箭手上前,覆盖射击。” 副将一愣:“将军,周副都护的人还在里面。” “我说的是覆盖射击。” 陆沉舟转过头,看了副将一眼。 那一眼没有任何表情,却让副将后背一凉,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他猛地明白了什么,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敢再问。 “是。” 身后弓箭手翻身下马,在谷口外列成三排,弓弦拉开,箭尖指向谷内那片绞杀在一起的战场。 蛮骑和都护府的骑兵已经混战成一团,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放。” 随着命令下达,箭雨瞬间升空,遮天蔽日。 箭矢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划过山谷,像一群铁喙的乌鸦扑向地面。蛮骑纷纷中箭落马,惨叫此起彼伏。 但也有都护府的骑兵被射中。 一个都护府的斥候被箭矢贯穿肩膀,整个人从马背上摔下来,还没落地就被第二支箭钉在了地上。他瞪大眼睛,看着远处谷口外那片模糊的甲胄颜色,嘴里涌出血沫。 “为……为什么……” 周铁缨猛勒缰绳,铁槊挡开一支射向自己面门的箭,箭杆断裂的声音脆得像骨头折断。他抬头看向谷口,瞳孔猛地一缩。 谷口外,陆沉舟的弓箭手正在装填第二轮。 “陆沉舟!你他妈疯了!” 他吼了一声,声音在山谷里来回震荡,可隔着那么远的距离,那个女人根本听不见,或者说,听见了也不会在意。 很快第二轮箭雨便劈头而来。 这一次更密,更狠。 周铁缨身边一个亲兵被射穿了脖子,血喷了他一脸。另一个亲兵被射中大腿,惨叫着一头栽下马,马蹄踩过他的后背,骨裂声清晰可闻。 “副都护!他们连我们一起射!”有人惊惶地喊道。 周铁缨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不信陆沉舟敢这么做。 他是从四品副都护,振武都护府的二把手,朔方道节度使的亲信,杀他等于造反,等于跟整个朔方道宣战。 那个女人再疯,也不至于…… 随着又是一支箭擦着他的头盔飞过去,周铁缨浑身一僵。 她真的敢啊! 都护府的骑兵已经乱了。 他们本以为这是一场追击战,追着溃逃的蛮骑杀,捡现成的功劳。可谷口外突然飞来的箭雨不分敌我,短短两轮齐射,就撂倒了二十多个人。 有人开始往后撤,可后撤的路正对着箭雨的方向,冲出去就是靶子。有人想往山壁底下躲,可山壁光秃秃的,连个藏身的地方都没有。 “列盾!列盾!” 有人吼着,可骑兵的圆盾只能护住上半身,战马暴露在箭雨下,一匹接一匹地倒。马倒了,人摔下来,还没爬起来就被后面的溃骑踩成肉泥。 蛮骑也在死。 但蛮骑不在乎,他们本来就在溃逃,跑得快的已经冲到了谷口北面,被陆沉舟的箭雨兜头盖脸地射回来,又掉头往南跑。 整个山谷成了一个巨大的屠宰场。 看着这一幕,周铁缨气得差点吐血,陆沉舟是要把他们全部杀光啊。 借着剿灭蛮族的名义,把都护府这一百多精锐连同蛮子一起射死在这里。回头她还可以上奏说周副都护身先士卒,与蛮族浴血奋战,不幸壮烈殉国,所部皆战死,无一生还。 没人会怀疑。 因为蛮族确实死了。 而他周铁缨,会成为一个“忠烈”的名字,被刻在朔方道的忠烈祠里,供后人瞻仰。 多讽刺。 周铁缨的脸从铁青变成了惨白,又从惨白变成了灰败。他握着铁槊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怒。 可怒到最后,他发现自己的怒毫无意义。 他逃不出去。 他的命,捏在那个女人手心里。 “撤!往南撤!”他嘶吼着,铁槊指向谷底深处。 南边是死路,谷底被滚石堵住了,进去就是死胡同,可他别无选择,留在原地会被箭雨射成刺猬,往北冲会被陆沉舟的骑兵正面砍杀。 只有往南,至少能多活一刻。 都护府剩下的七八十骑跟着他朝谷底冲去,马蹄踏过满地尸体,血水溅得老高。蛮骑也跟了过来,不是故意要追,是大家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跑。 人挤人,马挤马,刀枪相撞,骂声哭声混成一片。 张校尉的残兵早就被打散了,几个人缩在山壁根下,用盾牌挡住头顶。张校尉靠在一块凸起的岩石后面,大口喘着气,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他抬头看了一眼箭雨来的方向,又看了看朝谷底涌来的溃兵,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校尉……咱们怎么办?”一个亲兵带着哭腔问。 张校尉盯着头顶上方三尺处的一条裂缝,就是沈楚萧爬上去的裂缝,窄得只容一个人侧身挤进去。 “躲进去。” “什么?” “进那条缝!” 几个人手忙脚乱地往裂缝里钻。张校尉最后一个进去,他的铁槊太长,塞不进去,咬了咬牙,把铁槊扔了。 他挤进裂缝的瞬间,一支箭钉在他刚才靠着的岩石上,箭尾嗡嗡颤动。 张校尉闭上眼,大口喘着气。 命捡回来了。 可他的心沉到了谷底。 因为他在裂缝里听到了阵阵惨绝人寰的惨叫声和哭喊声,还有周铁缨的怒骂声。 那位不可一世的副都护,此刻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第一卷 第63章 大获全胜 眼看着身边之人一个个被乱箭射杀,周铁缨双目赤红,披头散发,像个疯子。 这些人从他在都护府当校尉的时候就跟着他,一起喝酒一起砍人、还一起逛窑子,在边关的寒风里熬过一个又一个冬天。 他把他们带出来的时候,拍着胸脯说这次出来干一件大事,干好了都有赏。 结果呢。 都要死! 一支箭射穿了战马的后腿,枣红马哀鸣着跪了下去,周铁缨从马背上翻下来,摔了个七荤八素。 亲兵冲过来拉住他:“副都护,上我的马!” 周铁缨看着那个亲兵的脸,二十五六岁,嘴角还有一颗痣。他记得这个人,去年娶媳妇的时候还带他们去青楼喝了酒,媳妇刚给他生了个儿子。 “你走。” 周铁缨把他推开。 “副都护!” “老子让你走!” 亲兵死死拽住周铁缨的胳膊,把他往马背上推。周铁缨被推上去的瞬间,一支箭从亲兵的后背射进去,箭头从胸口透出来。 亲兵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箭头,喉咙不受控制的往外咕涌出血泡,想说什么却又没说出来,身体软了下去。 周铁缨僵在马背上,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哀嚎。 “啊!!!陆沉舟!” 他抓起缰绳,没有往谷底跑,而是调转马头,朝谷口冲去。 他要亲手宰了陆沉舟。 箭雨迎面扑来,他伏在马背上,箭矢从他头顶飞过,大腿被擦破了一层皮,肩膀被钉进一支箭,他咬着箭杆拔出来,扔在地上继续冲。 身后仅剩的十几个亲兵跟着他,不要命地往谷口冲。 隔得近了。 也终于看到了陆沉舟的脸。 她骑在马上,就这么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毫无波澜。 “周副都护,你这是要临阵脱逃?” “陆沉舟!!!” 周铁缨吼得声嘶力竭,脖子上青筋暴起。 “你要杀我!你他妈要杀我!老子是朝廷命官!你杀我就是造反!” 陆沉舟歪了歪头,像看一个笑话。 “造反?” 她笑了一声。 “周副都护,你与蛮族勾结,里应外合,意图覆灭凌霜关守军。我陆沉舟奉命剿贼,杀你,是为国除害。” “你胡说!我没有!” “你有没有,不重要。” 陆沉舟打断了他,刀尖指向周铁缨的胸口。 “重要的是,我说有,你就有,明白吗?” 她说完这句话的瞬间,身后五百铁骑同时拔刀。刀锋出鞘的声音汇成一道闷雷,在谷口炸开。 周铁缨浑身一颤。 见到这一幕,周铁缨眼里的怒火一点一点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绝望。 出发前他还觉得自己是赢家。 “哈哈哈哈……” 他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陆沉舟,你够狠。” 他把手里的刀扔在地上。 “杀了我吧,但你别得意,你蹦跶不了多久了。” 陆沉舟翻身而下,一步一步走向周铁缨。 “你说得对,还会有别人来。” 她走到周铁缨面前,抬头看着他。 “但是,你看不到了,他们很快能下来陪你。” 随后一刀划过,干净利落。 周铁缨的身体晃了晃,跪倒在地,血从喉咙里涌出来,染红了脚下的泥土。 “打扫战场。” 陆沉舟转身往回走,声音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都护府周副都护率部与蛮族血战,全军覆没,无一幸免。周副都护身先士卒,斩敌无数,不幸壮烈殉国。” “恭送周副都护。” 半个时辰后,战斗彻底结束,陆沉舟来到沈楚萧身旁。 “将军!” 铁牛和孙二狗见状,连忙参拜。 沈乔带着靖南帮去追击赤那,他二人不放心沈楚萧,追了一阵便快速回来护在沈楚萧身边。 看着遍体鳞伤的沈楚萧,陆沉舟心中五味杂陈。 陆沉舟径直走上前去,“何必呢,我只是让你压阵,没让你这么拼命。周铁缨他们来的那一刻,你就知道他们是必死无疑的。” 沈楚萧咧嘴一笑,满口全是血,“我要是不在上面牵制住蛮子的弓箭手,周铁缨的人又怎可能心甘情愿在下面拼命?他们不拼命,又如何逼迫周铁缨亲自下场来和他们撕破脸?” “那你要是死了怎么办?我怎么跟你媳妇交代?” 陆沉舟瞪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责怪和后怕,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眼下看似大获全胜,一切尽在掌握,但陆沉舟并没有多少喜悦,反而有些担忧。 “明面上是我们赢了,但这一下,也算是彻底和朔方道节度使撕破了脸。凌霜关往后,怕是没什么太平日子了。” 沈楚萧露出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将军,就算没有今天这档子事,节度使就不会对我们动手了吗?再说了,凌霜关有将军你,我们又怕过谁?” 陆沉舟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倒是看得通透。” 她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而是话锋一转,郑重说道:“那些难民和靖南帮的人,你大可放心。本将以人格担保,此前说的话作数。” 说到这,陆沉舟语气一沉,望向远处尚未散尽的硝烟。 “当务之急,你还是先回去医治,后面的事情我来做。你要是少了什么部件挂件,本将可就不好对你媳妇交差了。” 沈楚萧浑身是伤,本就急需救治。 回去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沈楚萧也没在推辞,他身体怎么样他很清楚,随后看向巴图鲁道:“这个人暂时不要杀,以后有大用。” 陆沉舟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用意。 “放心。” 她没在多问,只是朝身后喊了一声:“来人,抬担架!送沈校尉回凌霜关,让最好的郎中来治。” 亲兵们抬着担架跑过来,小心翼翼地把沈楚萧抬上去。 陆沉舟站在山脊上,看着担架被抬走,又看了看满地的蛮子尸体,最后目光落在那面倒下的狼头旗上。 “王大人,从前我以为,只要将士同心同仇敌忾,大靖边防便固若金汤,蛮族永无可乘之机,如今看来,是我看得太浅了。” 片刻后,她收敛怅然,眼底褪去迷茫,“但现在,我应该可以踏出这破局的一步了。从今往后,一切皆不一样了。” 目光尽头,是沈楚萧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第一卷 第64章 难办啊 沈楚萧这次伤得很重。 郎中来看过两回,每次走的时候都摇头。按他的说法,伤筋动骨一百天,沈楚萧这不是伤筋动骨,是整个人被人拆散了又重新拼回去的。少说得养个一年半载,期间别说上马提刀,翻个身都得有人扶。 王艺律坐在床沿,看着他身上一圈一圈缠着的布条,眼眶红了一圈又一圈,嘴唇抿了又抿,到底没忍住。 "夫君,这段时间……要不就别去军营了。" 沈楚萧靠在枕头上,脸色还是白的,但精神头不差。 "不去军营?那我去哪?在家陪你做肥皂?" 王艺律被他噎得脸一红,"我跟你说正事呢。" "我知道。" 沈楚萧抬手捏了捏她的脸,"我死不了的,阎王爷说我还没生儿子呢,让我回来和你赶紧造小人。" "打你哦,还贫嘴。" 王艺律脸更红了,背过身去不看他。 沈楚萧看着她耳朵尖都红透了的样子,心里直乐。结果笑得太大,牵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嘶了好半天。 王艺律听见动静回过头,又气又心疼,想骂他两句,张了张嘴,到底没骂出来。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帘子一掀,林尚大步跨进来。 一眼看到沈楚萧这副五花大绑的模样,先是一愣,然后没忍住,笑出了声。 "哟,我的沈大校尉,你这是被蛮子打散架了?还是让人拿去当柴火劈了?" 沈楚萧白了他一眼:"林校尉,哦不,林参将,看我笑话呢?" 林尚大大咧咧往凳子上一坐,自己倒了碗水灌了一口:"我哪里敢笑你啊,你现在是将军眼里的大红人。" 沈楚萧瞪了他一眼。 王艺律见两人要谈正事,默默收了药碗,轻声道:"你们聊,我去熬药。" 见王艺律出去, 林尚这才收敛了笑意。 他往前探了探,道:"周铁缨和都护府这一百多精锐骑兵全灭,韩世安也死在咱们地盘上,你说节度使那边会怎么做?" "管他怎么做。"沈楚萧语气懒洋洋的。 "将军既然敢下令杀人,就不怕他秋后算账。真要算账,那也是将军的事,轮不到咱们操心。" 林尚想了想,觉得也是这个道理。 随后话锋一转:"咱们这边闹得再凶,也就是方圆三百里的事。倒是灵州那边,出了件大事。" 沈楚萧抬了抬眼皮:"什么大事?" "灵州节度使不知道被谁参了一本,说他有不臣之心,朝廷把他召进京城,当场剥了兵权,下了大狱。" 沈楚萧眉头一挑,没说话。 林尚神色古怪,似想到了什么,又道:"然后新任的节度使去接管,结果你猜怎么着,还在上任路上就被刺杀了,据说脑袋都没找到,可惨了,这下朝廷震怒,皇上下令彻查,牵连者株九族。" 沈楚萧眯了眯眼:"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你不知道灵州和益州接壤吗?" 林尚看着他,这才想起来这位沈大校尉崛起才没多长时间,以前还是个村夫,于是耐着性子解释道:"咱们那位节度使跟被刺杀的那位走得近,东边灵州那边传言要找他算账,说就是他去参的。" 沈楚萧没接话,眼睛却慢慢亮了起来。 这大靖,很乱啊。 不过就是要乱才好。 乱世出枭雄,越乱他才越有机会。 林尚看着他那双发亮的眼睛,心里止不住一阵发毛。 这尊杀神,又琢磨着打谁了? 正要再说,门外传来一道不轻不重的咳嗽声。 帘子一掀,确实陆沉舟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腰间佩刀,头发高束,跟平日在军帐里的样子没什么两样。只是眉宇间多了一层说不清的冷意。 沈楚萧撑着要起身,被她抬手制止了。 "躺着吧。" 陆沉舟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看他身上的绷带,眉头微蹙:"伤成这样还逞强,你是真不把自己当人?" "为了将军,值了。" 林尚听得直起鸡皮疙瘩。 我都不好意思点破你。 沈楚萧咧嘴一笑,扯动了伤口,疼得嘴角一抽,但硬是没吭声。 陆沉舟看着他这副死鸭子嘴硬的模样,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很快又压了回去,恢复了那副清冷的表情。 她确实喜欢沈楚萧这种将领。 不按常理出牌,不按规矩玩。这种人用好了,往往能起到出其不意的效果。 她从袖中抽出一封公文,扔在沈楚萧面前。 "节度使下了军令,益州境内所有将领,三日内到朔方道议事。" 沈楚萧扫了一眼,眉头皱起来:"不会有问题吧。" "节度使我倒不怕。" 陆沉舟转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声音淡淡的,"但灵州那边也有人来。那个人,我得去见一见。" "和灵州节度使下狱有关?" 陆沉舟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一挑:"你消息倒是灵通。" 林尚摸了摸鼻子,没敢吭声。 "明天我带林尚和两百骑去,不在的这些日子,凌霜关就交给你了。" 沈楚萧愣住了。 林尚听完,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将军,你不是开玩笑吧?” 沈楚萧就算再牛逼,那也只是个新人啊。 "将军不担心我守不住?" "谁让你守了?" 沈楚萧一怔。 陆沉舟嘴角微扬,那笑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沈楚萧瞬间明白了。 "将军的意思是……让我把水搅浑?" 陆沉舟没回答,在凳子上坐下,端起林尚没喝完的那碗水,慢悠悠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她也不在意。 "我在这里,凌霜关就看不出毛病。"她放下碗,手指在碗沿上敲了两下,"但这不是我想要的,凌霜关下辖六大军寨,那些人……年纪大了啊。" 她没明说,但沈楚萧懂了。 凌霜关的守军,不是不能打,是打不动。那帮老油条,仗着资历深关系硬,谁来了都不好使。 陆沉舟在,他们不敢动弹。 陆沉舟一走,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将军放心,你回来的时候,凌霜关还是你的凌霜关。" “但有些人,可能就那些人了。” 陆沉舟看着他眼底那团火,嘴角一翘。 "我不在,他们一定会搞小动作。" "所以呢?" "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反正和我没关系。" 沈楚萧吸了口气。 这个女人,怎么比他还疯。 随后咧嘴一笑。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陆沉舟看着他嘴角那抹笑,心里忽然有点发毛。 这小子,又打什么鬼主意? "好好养伤。"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声音却清晰得很,"别把自己折腾死了,你媳妇熬的汤,我还想多喝几碗。" 说完才走了出去。 林尚坐在凳子上,半天没缓过神来。 沈楚萧靠在枕头上,目光幽深,望着门口的方向,"将军这时要让我当一把刀,谁挡路,就砍谁。" 林尚咽了口唾沫:"那你打算先砍谁?" 沈楚萧没回答。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窗户,落在远处北门的方向。 王艺律端着一碗新熬的汤走了进来,见两人神色凝重,没多问,轻声说了句"趁热喝",便把碗递了过去。 沈楚萧接过来喝了一口, 忽然笑了。 那么,先从谁开始呢? 有点难办啊。 第一卷 第65章 弄死沈楚萧 "铁牛。" 沈楚萧靠在枕头上,朝门外喊了一声。 铁牛顿时探出半个脑袋,一脸憨憨的笑着,手里捧着一束不知上哪儿薅的花,东倒西歪,有几朵还掉了花瓣,叶子上沾着泥。 这糙汉子,心思挺细腻。 "你个王八羔子,早就知道你在门外偷听半天了。" 铁牛嘿嘿一笑,把那束花往桌上一搁,搓了搓手:"老大,我这不是怕打扰你跟嫂子嘛,你叫我是不是准备又去干人了。" 林尚坐在凳子上喝茶,听到这句话差点一口喷出来。 还真是应了那句话,不是一类人不进一家门,以前怎么没发现铁牛还有这一面。 他以前就是斥候营的校尉,铁牛、孙二狗都是他的老部下。铁牛看到他还在,腰板一挺,抱拳行了个军礼:"斥候营队长铁牛,参见林参将!" 林尚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了句:"跟着沈校尉好好干,最好把天给干下来。" 铁牛一愣,没太听懂。 林尚哈哈大笑着走了出去。 沈楚萧看着铁牛,问:"你说,现在还有谁看我不顺眼的?" 铁牛挠挠头。 他心想这凌霜关除了斥候营这几个兄弟,谁都看你不顺眼。但他不敢这么说,支吾了半天。 沈楚萧猜出他心头所想,嘴角一翘:"准备一下,找个人找茬。" 铁牛眼睛一亮:"好嘞!" 和沈楚萧相处久了,他是越来越喜欢这种感觉了。 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做事不用带脑子,带把刀就行。 过瘾呐~ 下午,沈乔带着靖南帮众人来到凌霜关,入北门时差点没进得来 守门的士卒认出他们是靖南帮的人,当场就要拿下,沈乔也不废话,把刀往地上一插,说了句"我们来投靠沈校尉的", 然后二十几号人就那么站在城门口,谁也不让。 最后还是赵五来打了招呼,守门的才勉强放了行,但脸色很难看。 一帮人虽然个个带伤,但每个人的腰杆都挺得笔直,带着一股打完硬仗之后的狠劲。 "赤那跑了。" 沈乔很惭愧:"我们咬掉了他的所有精锐,但还是让他钻了空子。" 沈楚萧没说话,低头看着他。 沈乔背上有一道新伤,血已经干了。 "跑了就跑了吧。" 沈楚萧眼中精光一闪,"活着赤那比死了值钱,他跑了,才会去找节度使麻烦,正合我意。" 沈乔露出恍然大悟之色,不得不暗暗感叹沈楚萧的阴险。 “铁牛,带沈兄弟去营里找赵五报道,咱们不是还差两个队长吗,让沈乔领一队。” "以后,你们不是土匪,是我凌霜关的边军,斥候营以后改叫靖南军。" 沈乔愣住了。 身后二十几个兄弟齐刷刷跪下,眼眶湿红。 敢这么明目张胆收留他们的,整个边军找不出第二个人。 沈楚萧等了一会儿才开口:"行了,哭完了就起来。我还有事要办。" 次日一早,陆沉舟便带着林尚和两百精骑前往朔方道,天刚蒙蒙亮。沈楚萧坐在轮椅上,在城门口目送他们远去。 铁牛在后面推着,赵五和孙二狗一左一右。 说是轮椅,其实就是把太师椅绑在木板上,底下装了两个轮子,铁牛以前赶集见过一回,照着样子弄的。 坐上去颠得慌,但总比让人抬着强。 王艺律站在他身后,手里拎着一个食盒,里面装着刚烙好的饼,还热着。 "路上吃。" 她把食盒递给陆沉舟。 陆沉舟嗯了一声,有些宠溺的看着王艺律,最后目光在沈楚萧身上停了一瞬,什么也没说,一夹马腹,带着队伍消失在了晨雾里。 沈楚萧收回目光,拍了拍轮椅扶手:"走吧,回营。" 铁牛推着他往回走,咯吱咯吱响,边走边嘟囔:"老大,将军走了,这凌霜关谁说了算?" "你说呢?" 铁牛想了想,嘿嘿一笑:"那当然是老大你说了算。" 沈楚萧没接话,抬头看了一眼北门方向。 他没猜错。 陆沉舟前脚刚走,刘文昭后脚就动了。 沈楚萧刚回营,赵五就从外面匆匆进来:"校尉,刘文昭派人去各军寨送信了,说是要商议军务,请各位寨主明日到北大营议事。" 沈楚萧靠在轮椅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商议军务?他一个守北门的,有什么军务要跟六大军寨商议?" 赵五没说话,但意思很明显,刘文昭这是要拉帮结派,趁着陆沉舟不在,把凌霜关的势力攥在自己手里。 "六大军寨,都去了?" "估摸着至少有一半会去,那些寨主跟刘文昭交情不浅,平时就抱团。" 沈楚萧点了点头:"明天是吧?" "是。" "那咱们也去。" 铁牛在旁边咧嘴笑:"老大,你这是要去砸场子?" "砸什么场子?" 沈楚萧白了他一眼,"刘将军商议军务,我作为凌霜关的临时主将,去旁听一下,合情合理。" 铁牛笑得更大声了。 王艺律端着药碗走进来,刚好听到他们的对话,脚步顿了一下。 她把药碗递给沈楚萧,有些担忧:"刘文昭在凌霜关经营多年,根深蒂固,你要小心。" 沈楚萧冲他笑了笑。 "我倒要看看他关系有多硬。" 王艺律看着他笑,没再说什么,转身去给他拿披风。 凌霜关的冬天,很冷。 第二天。 六大军寨果然应邀而来,不过只来了四个。 剩下两个托病没来,但派了副手,也算是给了面子。 "诸位。"刘文昭端起茶碗,开门见山道:"今日请诸位来,是有要事相商。" 四个寨主互相看了看,都没接茬。 刘文昭放下茶碗,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沉痛:"陆将军不在,凌霜关群龙无首。有些人仗着将军信任,在关内横行霸道,强抽兵力、排除异己。长此以往,咱们这些老兄弟,怕是连站的地方都没有了。" 他说得含蓄,但在座的人都听得懂他在说谁。 铁门坡军寨镇守使是个五十来岁的黑脸汉子,喝了口茶,闷声道:"刘将军,你说的是那个斥候营的沈校尉?" "除了他还能有谁?" 刘文昭声冷哼一声,"诸位想想,他来凌霜关才多久?从一个副队长爬到校尉,踩着多少人的肩膀上去的?现在将军把凌霜关交给他,他能把咱们当人看?" 狼火台军寨镇守使钱万里皱眉道:"刘参将,你这话说得过了吧?沈校尉杀蛮子是有功的,将军信任他也是应该的。" "有功?"刘文昭冷笑一声,"杀几个蛮子就叫有功?咱们这些人在边关守了十几年,哪个没杀过蛮子?凭什么他一个新兵蛋子骑到咱们头上?" 青石梁军寨镇守使是个精瘦的中年人,一直没说话,端着茶杯慢慢转。 刘文昭看向他:"孙镇守使,你怎么看?" 孙德茂放下茶杯,慢悠悠地道:"刘参将,咱们明人不说暗话,陆将军要还是在凌霜关,没有她的调令我们可不敢擅自脱离职守过来见你,现在来了,你不妨说明白。" 刘文昭默不作声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第一卷 第66章 谁有意见?现在提 说到这个份上,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赵鸿远和钱万里对视一眼,都没吭声。 孙德茂端起茶杯,又放下了。 营帐里的气氛有点僵。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骚动。 亲兵连滚带爬跑进来:"参……参将大人,沈校尉来了!" 刘文昭脸色一变:"他来干什么?" "不……不知道……坐着个轮椅来的,带了好多人……" 刘文昭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挤出一个笑脸,起身迎出去。 四个寨主面面相觑。 赵鸿远放下了茶碗,钱万里往后靠了靠,孙德茂还是端着茶杯,但眼睛亮了一下。 营帐帘子掀开,沈楚萧已经进来了。 轮椅被铁牛推着,稳稳当当停在营帐中央。 身后跟着赵五和孙二狗,还有四个斥候营的精兵,往那一站,煞气逼人。 沈楚萧靠在轮椅上,脸色很苍白,但一双眼睛却亮得像刀子。 他扫了一眼营帐里的人,目光在四个寨主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刘文昭身上。 "刘将军,好热闹啊。" 刘文昭干笑两声:"沈校尉,你怎么来了?伤还没好,怎么不多歇几天?" "歇不了。" 沈楚萧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将军把凌霜关交给我,我得对得起她这份信任。听说刘将军召集各位寨主商议军务,我特意来旁听一下,不打扰吧?" 话是这么说,但轮椅已经停在正中间了,哪有半点不打扰的意思。 这就叫专业! 刘文昭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但很快又堆起来:"不打扰,不打扰,沈校尉来得正好,我们正说到……" "说到什么?"沈楚萧歪了歪头,笑眯眯地看着他。 刘文昭被他看得后背发毛,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沈楚萧没等他回答,目光转向那四个寨主,语气忽然变得客气了许多。 "各位镇守使远道而来,辛苦了,将军不在,凌霜关的事暂时由我代管。以后有什么军务,直接来找我就行,不用麻烦刘参将转达。"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白, 你们最好别跟刘文昭搅在一起。 赵鸿远和钱万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这个坐着轮椅的年轻人,说话做事比他们想的还硬。 孙德茂端着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刘文昭脸色很难看。 他皮笑肉不笑道:"沈校尉,我与各位寨主商议的都是北门辖区内的防务之事,应该不用惊动你吧?" "北门防务?" 沈楚萧看着他,语气还是懒洋洋的,但脸色却逐渐沉了下来。 "刘将军,北门是凌霜关的北门。凌霜关的事,没有我不能听的。" 他顿了顿,笑意不减。 "还是说,刘将军觉得我沈楚萧不配坐在这里?" 营帐里安静了一瞬。 刘文昭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来。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 沈楚萧说的没错,他是凌霜关的临时主将,这是陆沉舟亲口认命的。 刘文昭再不服,也得认这个名头。 但认归认,心里那口气咽不下去。 "沈校尉说笑了。"刘文昭勉强挤出一句,"我只是觉得,各大军寨自有章法,校尉伤重,不必事事亲力亲为。" 这话听着客气,实际上却是你别什么事都插一脚。 沈楚萧听出来了,但没生气,反而笑了。 "刘将军说得对,我确实伤重。" 他拍了拍轮椅扶手,"所以我才坐着轮椅来的,省得站着跟你吵架,浪费体力。" 铁牛在后面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刘文昭的脸彻底挂不住了。 赵鸿远是个直性子,闷声道:"沈校尉,你想怎样?" 沈楚萧看向他,收了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不想怎样。将军把凌霜关交给我,我就管凌霜关的事。你们商议什么我不管,但有一条。" 他顿了顿,目光从赵鸿远脸上扫过钱万里,最后落在孙德茂身上。 "从今天起,凌霜关所有军务,统一由我调配。谁有意见,现在提。过了今天,就别提了。" 钱万里皱了皱眉,但没说话,现在还看不清形势,不急着站队。 赵鸿远哼了一声,把茶碗重重往桌上一搁:"我铁门坡的兵,只听陆将军的调令。" 言外之意是你算哪根葱? 铁牛从怀里掏出一封公文往桌上一拍。 "陆将军的亲笔调令,凌霜关一切军务,暂由沈楚萧全权处置。谁有异议,可以去朔方道找将军当面说。" 他看着赵鸿远,笑了笑,"赵镇守使,你要去吗?我让铁牛给你备马。" 赵鸿远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这小子,还真是阴得很。 孙德茂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才慢慢放下茶杯。 "沈校尉,你说的这些,我们都认,但有件事,我得替诸位问一句。" 沈楚萧看向他:"孙镇守使请说。" 孙德茂抬起眼皮,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打算怎么处置刘将军?" 这话一出,营帐里的气氛彻底变了。 刘文昭的手猛地攥紧,错愕的看着孙德茂。 沈楚萧歪了歪头,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 "处置?" 他摇了摇头,"孙镇守使,我什么时候说要处置谁了?我是来听你们商量军务的,又不是来杀人的,你看我像是随地乱杀人的人吗?" 随后,语气骤然变冷。 "但如果有人非要跟我过不去,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他看向刘文昭,笑意不减。 "刘将军,你说是吧?" 刘文昭的脸色已经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沈楚萧那双亮得像刀子的眼睛,到底什么都没说出来。 沈楚萧收回目光,拍了拍轮椅扶手。 "行了,该说的都说了,各位镇守使要是没别的事,就回去吧。明天开始,各军寨的兵力调配由我重新安排,到时候会有人去各寨传令。"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不接受商议。" 说完,朝铁牛抬了抬下巴。 铁牛推着轮椅朝门外走去,走到营帐门口时,沈楚萧忽然停了一下。 "对了,各位镇守使大人。" "晚上我在望烽楼设宴,还请诸位赏个脸,都来。" 第一卷 第67章 各怀鬼胎 听到这三个字,刘文昭的心便不受控制的一缩。 韩世安和赵崇远就是在那儿被拿下的,以至于现在,他光是听见这个名字,就能闻见一股子血腥味。 沈楚萧走了好一会儿,刘文昭才慢慢缓过劲来。 他抬起头,看向营帐里剩下的三个人。 好家伙。 钱万里低着头喝茶,一言不发。孙德茂端着茶杯慢慢转,也不吭声。赵鸿远抱着胳膊靠在柱子上,像个哑巴。 一个比一个安静。 刘文昭心头冷笑。 随后面上却露出愤怒之色:"这沈楚萧欺人太甚!此前去赵参将营里挑人,你们是没看到那个场面,简直无法无天!一个斥候营的校尉,带着几个兵就敢闯军寨,当着整个西营的面把人带走,这是什么?这是打脸!" "他敢这么羞辱我,就敢这么羞辱你们。诸位莫以为军寨离得远就能安生,以沈楚萧的性子,迟早要把手伸到你们的地盘上。" 钱万里叹了口气,起身抱拳道:"诸位,我那边还有点事,先走一步。"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刘文昭看着他走得干脆,恨得牙痒痒。 而此时, 沈楚萧也已经回到了自己的营帐。 他揉了揉脑袋,打架果然比用脑舒服,算计人多少还是有些头疼。 铁牛给他倒了杯水,没忍住问道:"老大,咱们就这么走了,让他们几个单独在一起,就不怕他们搞事吗。" 沈楚萧接过水,没喝,搁在一边。 "让他搞。" 铁牛一愣。 沈楚萧语气平淡道:"他不搞我还不知道怎么下手,搞得越多,岂不是越好?" 铁牛挠了挠头,没太听懂。 这时,赵五从外面进来,俯身在沈楚萧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沈楚萧听完,点了点头:"各军寨亲卫的人数和位置,都摸清楚了?" "清楚了。" "好。" "今晚这顿饭,大家可都要吃好,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而刘文昭那边,随着钱万里一走,他反而更来劲了。 看着孙德茂和赵鸿远,他眼珠子一转。 “两位老哥,有件事我本不该说。但你们既然留了下来,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 赵鸿远沉声道:“文昭兄说的哪里话,咱三个一起在凌霜关共事也有十年了吧,我你还不了解?” 刘文昭四处看了看,确认无人偷听,这才放出重要信息: “节度使大人一直想把凌霜关、破雪关、孤云关攥在手里,而破雪关和孤云关那两个老陆将军的旧臣,已经处理妥当了,原本就该对凌霜关下手的。” “结果因为这个沈楚萧,全坏了,赵崇远和周鹤年都因为他死了,就连韩世安韩大人,都当场死在这里。” “所以你们琢磨琢磨,这个节骨眼上叫她走,她还回得来吗?” 孙德茂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赵鸿远的眼睛眯了起来。 见赵鸿远的反应,刘文昭心知戳到了要害,他和赵崇远本就是同族兄弟,这也从最开始赵鸿远就对沈楚萧不冷不热的原因。 “陆沉舟这个贱女人,不过是仗着四皇子撑腰,才敢一直和节度使大人叫板。可现在四皇子自身都难保了,她还能蹦跶几天?” 此话一出,孙德茂和赵鸿远的眼神同时变了。 "这等机密,刘兄是如何知晓的?" 刘文昭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 "你们只要相信我说的话就好。" 孙德茂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但万一陆沉舟要是活着回来了,咱们怎么办?" 刘文昭的笑容没变:"她回不来的,就算回来了,凌霜关也不是她说了算。" 沈楚萧没出现时,这凌霜关一直保持着固有格局,哪怕陆沉舟以铁血手腕治理,这几年也是如履薄冰战战兢兢。 赵鸿远闷声道:"我不管谁做主,我只要铁门坡的兄弟活着,谁能保他们,我就听谁的。" 刘文昭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赵老弟放心,跟着我,你的兄弟一个都不会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 "陆沉舟要是被拿下,你们说,这凌霜关到时候谁做主?这里是谁的天下?" 听到这, 孙德茂和赵鸿远的呼吸都重了一分。 刘文昭趁热打铁道:"两位老哥若是支持我,破雪关和孤云关的将军一职肯定是你们的,咱们在这边关天天吃灰和蛮族交战,谁不想升官加爵?哼,那钱万里不识好歹,早晚是个死人,到时候等陆沉舟一完蛋,这三座关隘便是我等囊中之物。" 孙德茂和赵鸿远对视一眼。 赵鸿远闷声道:"你要我们做什么?" 刘文昭笑了:"把眼前这个姓沈的解决了,让凌霜关回到以前。" 几人又是一番低声商议,这才各自告辞离开。 他们前脚刚离开,铁牛便从外边跑了进来报信: “老大,他们散了。” “散了几个?” “走了一个,留了两个。钱万里第一个走的。” 沈楚萧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他聪明。” “那刘文昭跟孙德茂和赵鸿远聊了好一阵,出来的时候,脸色都不太对。” 沈楚萧睁开眼睛,想了想,摇了摇头。 “赵鸿远脸色不对,是心里有事,孙德茂脸色不对,是心里有数。” 铁牛没听懂:“有啥区别?” “一个是被人说动了,一个是把别人看透了。” 沈楚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孙德茂那个人,不好糊弄,刘文昭想拉他上船,得看他愿不愿意上。” 铁牛急了:“那咱们怎么办?” 沈楚萧放下茶杯,拍了拍轮椅扶手。 “怎么办?当然是先去望烽楼吃饭。” 铁牛愣了一下 “就……吃饭?” “对,就吃饭。” 沈楚萧笑了笑,“该说的话桌上说,不该说的话,桌上也能说。”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今晚这顿饭,谁吃得好,谁吃得差,全看自己怎么选。” 铁牛还是没懂。 沈楚萧也懒得解释,随口说道:“铁牛,今晚的酒,多备两坛。” “为啥?” “有人要借酒壮胆,有人要借酒装醉,我们是东道主,要敬地主之谊,所以都要给他们备好。” 铁牛挠了挠头,觉得老大说的肯定有道理。 “那我去备酒。” 他转身往外走,嘴里嘟囔了一句:“明明都要去砍人家了,还想着让人吃好喝好……老大这人,心眼真好。” 第一卷 第68章 表弟啊? 晚上。 沈楚萧带着铁牛、沈乔和孙二狗,早早到了望烽楼。 赵五之所以没来,是因为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而沈乔的身手,放在江湖中也是一流高手,带在身边能让他更有安全感。 沈楚萧坐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 天色已经暗了,火把一盏接一盏亮起来,这边关城池,即使战乱如斯,也仍然浇不灭那点烟火味。 时辰刚到,楼下便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铁牛趴在窗户上看了一眼,咋舌道:"老大,来了不少人。" 毕竟是六大军寨的镇守使,出行自然不可能单枪匹马。 各自都带着亲卫,黑压压的一片,把望烽楼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而包间本就不大,这些人一进来就显得拥挤不堪。 不得已之下,众人只能各留两个亲卫,其余的都赶了出去。 沈楚萧热情招呼众人落座。 而这座位也是有讲究的。 孙德茂主动坐在角落,背靠墙壁,面前放着茶杯。钱万里紧贴着门坐,像是随时准备跑。赵鸿远选了离刘文昭最远的位置,刘文昭坐在主位旁边,脸色不太好看。 沈楚萧坐在正中间,轮椅正对着门,谁进来都得先经过他。 沈楚萧脸上挂着笑,不熟悉的还真以为是他在请老朋友吃饭。 沈楚萧举杯,一一敬了过去。 到赵鸿远时,他特意多停了一瞬。 "赵镇守使,听说上个月你们又跟蛮子干了一仗?" 赵鸿远闷声道:"斩首二十三级。" 沈楚萧笑了:"铁门坡的兄弟辛苦了。" 赵鸿远愣了一下,端起酒杯的手停了一瞬。 他看沈楚萧的眼神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沉默了一会儿,才把酒喝了。 敬到钱万里时,沈楚萧只说了句钱镇守使辛苦,语气不咸不淡。 钱万里干笑两声,端起酒杯一口闷了,像是在完成任务。 敬到孙德茂时,沈楚萧亲自给他斟了一杯茶。 "孙镇守使不喝酒,喝茶也一样。青石梁是整个凌霜关最稳的防线,将军多次提起过你。哦对了,青石梁的酒在蛮族那边好像卖得还不错。" 孙德茂接过茶杯,淡淡道:"我青石梁军寨从不和蛮子做生意,沈校尉是从哪里道听途说的?可别冤枉了自家兄弟。" 沈楚萧笑了笑,没接话。 一圈下来,唯独跳过了刘文昭。 刘文昭的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端着酒杯的手微微发紧,但忍着没发作。 又过了一阵,沈楚萧忽然放下了筷子。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沈楚萧慢慢扫视了一圈。 "各位镇守使大老远来赴宴,我沈楚萧感激不尽。但既然都是自己人,有些话我就直说了。" 沈楚萧看向钱万里。 "狼火台上个月报上来的军械数目,跟实际库存差了三百件。这三百件去哪了?" 钱万里正在夹菜的筷子猛地悬在半空,脸色瞬间发白。 他抬起头,目光恐惧的看着沈楚萧,嘴唇嗫喏,却是一个字都没能说出口。 沈楚萧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却没有继续追问,而是紧接着看向一旁的孙德茂:"孙镇守使这些年可是发了大财的,毕竟青石梁酒能卖个好价钱啊。" 孙德茂面无表情,实则内心早已天翻地覆。 那么隐秘的事,他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沈楚萧冷笑道:“人在做天在看,哼,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孙镇守使大人。” 随后目光直接落在刘文昭身上。 "刘参将。" 刘文昭心一紧,面上却强撑着镇定:"沈校尉有何指教?" 沈楚萧看着他,笑容慢慢收了。 "指教不敢当,我只是想提醒刘参将一句,这凌霜关姓什么,刘参将心里要有数,别做后悔的事。" 刘文昭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身后站着的亲兵,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跟了刘文昭三年,忠心耿耿。 听到自家主将被人当众如此羞辱,热血上涌,忍不住脱口而出:"沈楚萧!你算个什么东西!不要以为陆将军偏爱就无法无天,这凌霜关,不是你能肆意妄为的地方!" 包间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哦?"沈楚萧歪了歪头,诧异看着那个亲兵,“你谁啊?” 刘文昭脸色一变,连忙道:“他是我表弟,王刚。” “哦?表弟啊。” 沈楚萧深深的看了他一眼,两眼精光外放,像是把刀子,看得后者心里咯噔一下,"你说得对,凌霜关不是我肆意妄为的地方。但是……" 他的声音骤然一冷。 "你一个亲兵,敢当面辱骂上官,按大靖军法,该当何罪?" 亲兵梗着脖子半点不退:"我骂的就是你,你算哪门子上官!" 刘文昭回过神来,连忙呵斥:"住口!退下!" 但已经晚了。 下一刻,剑光一闪。 快得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亲兵的骂声还卡在喉咙里,脖子上已经多了一道红线。 他瞪大了眼睛,双手捂着脖子,可是鲜血还是顺着指缝往外涌。 然后直挺挺得倒了下去。 至死,他都不相信沈楚萧会真的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杀了他。 包间瞬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钱万里整个人僵在椅子上,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都没发觉。 孙德茂杯中的水,微微晃了一下。 一剑之后,这凌霜关的天,要彻底变了啊。 赵鸿远猛地站起来,手按刀柄,但看了一眼沈楚萧,又慢慢坐下了。 他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震惊和一丝说不清的敬畏。 刘文昭的脸色最难堪。 他先是煞白,然后涨红,最后铁青。 "沈楚萧!你!!!" 沈楚萧慢条斯理的拿起帕子擦了擦溅到手上的血点,抬起头看着刘文昭,笑容温和。 "刘参将,你的兵不懂规矩,我替你管了。不用谢。"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至于我算什么东西,还用得着我说第二遍吗?" 他看着刘文昭的眼睛,笑意不减。"刘参将,你说呢?" 刘文昭的嘴唇哆嗦了半天,对上沈楚萧那双亮得像刀子的眼睛后,灵魂都在发抖。 沈楚萧冷笑一声,招呼道:"各位,菜还没凉趁热吃,一会儿凉了就不好吃了。" 没有人动筷子。 沈楚萧也不在意,自己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口,点了点头。 "味道不错。" 随后放下筷子,目光扫过在场每个人:"我这人就这样,对事不对人,各位以前做过什么,我可以既往不咎,但从今天起,凌霜关的兵,只能砍蛮子,不能砍自己人,不论是谁,什么官职,但凡有这么做的,他,就是最好的下场。" 说着,指了指地上的尸体。 "当然,谁要是觉得我的刀不够快,也可以试试。" 钱万里第一个端起了酒杯, 沈楚萧笑了,举杯示意。 "来来来,继续喝酒,一桌子好菜花了不少银子,可别浪费了。" 第一卷 第69章 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沈楚萧吃得痛快。 红烧肘子啃了两块,酱牛肉切了半斤,连那碟花生米都没剩下。每一口都嚼得很认真,像是在品味什么了不得的美味。 可在座的还有谁敢动筷子? 刘文昭脸色铁青地坐在一旁,一言不发,剩下的钱赵孙三人,目光死死盯着桌面,恨不得把那张桌子看出个洞来。 沈楚萧叹了口气,放下筷子,幽幽道:“怎么都不吃?是菜不合口味,还是怕我下毒?” 最后四个字说得轻飘飘的,像在开玩笑。 但没有一个人笑得出来。 沈楚萧把他们的反应看在眼里,心如明镜。 果然是老了啊。 边关的风沙吹散了他们的锐气,磨平了棱角。 如今只剩下些见不得光的算计。 他端起酒杯,目光从三人脸上缓缓扫过。想到那些蛮子,要吃的没吃的,要穿的没穿的,每到冬天却能顺利南下劫掠。 当真是边军打不过吗? 现在来看纯属放屁。 不是打不过,是根本不想打。 懦夫。 沈楚萧心里骂了一句,面上却不动声色。 “钱镇守使。” 钱万里身子一颤,连忙站起来:“在……在!” “坐下,我又不砍你。” 钱万里讪讪坐下,说是坐下,实际上屁股只沾了个边。 沈楚萧瞧着对方这副战战兢兢的模样,冷笑不已,堂堂一个地方镇守使,竟被他吓得这般失态,他暗自摇头,这般胆识气魄,如何担得起镇守一方的重任。 看来他们是真的老了。 “狼火台离黑石部最近吧?” “是……是近,骑马半天的路程。”钱万里的声音有点发虚。 “上次黑石部主力被我烧了大半,残部还在草原上流窜。这都过去半个月了,他们应该还没缓过劲来。” 沈楚萧双手撑着下巴,沉声道:“你带人去把黑石部灭了吧。” “啥?” 钱万里的嘴张了张。 铁牛和沈乔也是一脸狐疑,都怀疑是不是听错了。 “沈……沈校尉,黑石部虽然被烧了主力,但还有五六百骑兵,而且他们熟悉草原地形,咱们狼火台满打满算才四百多号人,这……” “四百对六百,打不过?” “不是打不过,是……是草原那么大,他们要是跑,我上哪追去?” “跑了你就追,追不上就想办法截。截不住就设伏。你是镇守使,打仗还要我教你?” 钱万里的脸涨红了。 “灭不了黑石部,这镇守使你就别当了。” 这话落到钱万里耳朵里,像给他判了死刑。 钱万里的脸从红变白,又由白转青,一肚子的委屈在对上沈楚萧那双亮得像刀子的眼睛后,愣是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沈楚萧不再看他,转向赵鸿远。 “赵镇守使。” 赵鸿远下巴一抬,他算是凌霜关六大军寨里唯一还算有点血性的男人。 “三天之内,把你军寨附近的青牛部给灭了吧。” 赵鸿远猛地站起来,怒斥道:“那青牛部一千多人!能战的不下八百!我铁门坡总共才五百兵力,你让我去灭?!” 沈楚萧连眼皮都没抬。 “五百对八百,确实打不过。” 赵鸿远一愣。 “所以你可以找人。”沈楚萧笑了笑,“钱镇守使不是要去灭黑石部吗?黑石部跟青牛部是世仇,你让他从侧翼牵制,两家合兵总能打吧?” 赵鸿远看向钱万里。 钱万里的脸已经成了酱紫色。 “灭不了青牛部,你这镇守使也别当了,去北大营给刘参将当亲兵。我看你比他那个表弟强。” 刘文昭听到这句话,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表弟刚死,现在又被拿出来说事,这脸打得生疼。 赵鸿远仰头深吸了几口气,随后咧嘴问道:“沈校尉,你不怕我真把青牛部灭了?” 沈楚萧抬眼看他,后者半步不让。 “灭了正好,我替你请功。” 赵鸿远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慢慢坐下。 沈楚萧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没再逼他,目光转向最后一个人。 “孙镇守使。” 孙德茂放下茶杯,平静地看着他。 那张脸上看不出半点情绪。 “我觉得你才是最聪明的,别人忙着打仗,你是忙着发财,两不误啊。都说你那青石酒够烈,那些蛮子长在天寒地冻的地方,怕是没少来找你买吧。” 孙德茂的眼皮跳了一下。 “青石梁坐拥八百精兵,是整个凌霜关兵力最强的军寨,你用这些钱扩充实力,这个没毛病,可是……” 沈楚萧猛地一拍桌子:“蛮子从你眼皮子底下过去劫掠,你当没看见。朝廷的调令来了,你装病不去。” 这一拍,吓得几人一哆嗦。 “你好大的胆子!你以为没人知道?你以为将军不知道?现在,我给你个将功补过的机会,我给你五天。青石梁以北,方圆三百里内的蛮子部落,全部清干净。” 包间里的空气凝住了。 “清不干净呢?”孙德茂的声音很平静。 沈楚萧看着他,笑了。 “清不干净,你也不用回来了。” 孙德茂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茶杯放回桌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 “五天。” 钱万里和赵鸿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可思议——这孙德茂,好大的口气。 沈楚萧目光扫过三个人。 “行了,该说的都说了。回去准备吧。明天一早,我要看到你们的人马出关。” 现在是傻子都看得出来,沈楚萧就是在没事找事。 可他们却无法反驳,只能接受。 几人起身告辞,走得飞快。 只有赵鸿远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沈楚萧一眼,眼神复杂。 出了望烽楼。 赵鸿远眯起眼睛,盯着始终一言不发的刘文昭:"刘参将,我怎么觉得这从头到尾都是你设的局?故意引我们往沈楚萧的圈套里钻?" 钱万里也是气得怒目圆睁:"姓刘的,你他娘的是不是存心要我们去送死?" 刘文昭吐出一口浊气:"要是不想去,大可以拒绝。他沈楚萧再厉害,还能把你们怎么样?说到底,还不是你们自己没种。" 赵鸿远冷哼道:"怎么,让我们拼个两败俱伤,你好坐收渔翁之利?如果我真被撸下台,刘参将,你也别想有好日子过。" 话音落下, 他眼中寒光一闪,那目光仿佛要生吞活剥了对方。撂下这句狠话,便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刘文昭脸色难看至极,直到三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这才对身旁的心腹使了个眼色,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这凌霜关, 不是你姓楚的天下,此事,没完! …… 几人走后,铁牛这才问道:“老大,你真让他们去打?黑石部虽然被烧了大半,但剩下的也不好对付啊。他们要是打输了怎么办?” 沈楚萧靠在轮椅上,闭着眼睛。 “打输了就换人嘛。” 铁牛一愣:“那打赢了呢?” 沈楚萧睁开眼睛:“可能吗?” 第一卷 第70章 刺杀 次日清晨,三大军寨便各自率亲卫队悄然返回。 赵五早就安排了暗哨沿路尾随,将每一支队伍的动向牢牢盯死。经过这些时日的磨砺,他对这个位置已拿捏得炉火纯青。 这恰恰是沈楚萧最为放心的一点。 铁牛天生一副猛将骨骼,留在身侧恰到好处,至于沈乔,沈楚萧至今仍未定下他的位置,此人既有将帅之才,又有不俗的武勇,留在身边做个贴身护卫,实在暴殄天物。 然而还没等他理清头绪,新的消息便已传来。 不过并非来自三大军寨,反倒是从凌霜关内部炸开的,不知何人散布,说陆沉舟在朔方道被节度使当场拿下,生死未卜。 不到半日,整座城池便已传得沸沸扬扬。 沈楚萧闻讯先是微微一怔,旋即唇角浮起一丝冷意。 铁牛面露忧色:"校尉,万一陆将军当真出了什么意外……" 沈楚萧抬手制止他:"慌什么。" 他心中已大概锁定了谣言的源头,却故意不去触碰。 随后冷笑一声,心中却已打定主意,要借这股暗流,将凌霜关内那根扎了许久的毒刺连根拔起。 午后,他亲赴斥候营。 如今斥候营已满编五百人,更名为靖难军,只服从沈楚萧一人号令。 底子是林尚的嫡系,忠心无需多言,而且绝大多数人对沈楚萧都颇为服气。 他环视一圈,朗声道: "我知道你们每个人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林尚将军带你们打过硬仗,他把你们交给了我,从今天起,你们叫靖难军,不为谁卖命,只为一个字,活,我会带你们赚军功,活着守住这道关,活着看那些想让我们死的人先死。” "谁要是觉得自己扛不住,现在就可以走,我沈楚萧绝不拦。但留下来的人,我拿命跟你们绑在一起,有我一口吃的,就绝不让你们饿着,有我一刀挡的,就绝不让你们冲在前头。都听清楚了没有?" "听清楚了!"五百人齐声怒吼,声震校场。 沈楚萧微微点头,正要再开口,眼角余光,却忽然捕捉到营门东侧的粮垛后面有一道极细微的异动, 他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暗中给沈乔使了个眼色,沈乔心领神会,随后悄摸消失在营地。 见状,沈楚萧逛了一圈,就回了自家宅院。 这次伤势太重,不好好调养怕是短时间骑马都难,眼下局势动荡,沈楚萧有很多想做的事都还来不及实施。 一切只能等到凌霜关彻底尘埃落定。 王艺律给他换好药,想到了城内满天飞的谣言,忍不住压问道:"夫君,外面那些话传得邪乎,我怕再过两日就不光是谣言了,到时候整个凌霜关都的乱套。那些人敢散这种话,难道是陆将军真的被节度使大人扣下了吗?" 沈楚萧靠在榻上,嘴角微微一扯:"朔方道离我们这么远,谣言不可能这么快,这肯定是有人在背后授意,目的是搅乱军心,然后拿我开刀。" 正在这时,一道破空声从门外传来,由远及近,刹那间射穿了窗户,直奔沈楚萧面门! "小心!"王艺律惊叫一声,把沈楚萧扑倒在地。 沈楚萧有伤在身,身体反应远不如从前,那一箭几乎是擦着他的脑袋掠过,几缕发丝飘落在地,钉入身后的木柱。 窗外顿时传来短促的交手声,不过数息,沈乔已一脚踹开房门,手里拎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黑衣人,脸上带着血痕,显是方才动手时被溅到的。 他将人往地上一摔,冷声道:"校尉,抓到了。" 沈乔心中暗自佩服,方才沈楚萧在营地那一个眼神,分明是早就察觉了暗处有人跟踪,所以才故意回家露出破绽,好引蛇出洞。 果然,这帮人一路跟到了宅院外面,按捺不住了。 沈楚萧目光一沉,缓缓坐直身子。 刺客面罩被扯下,是个面色阴鸷的中年人,嘴角溢血,却仍带着一股狠劲。 "说吧,谁派你来的。" 那人冷笑一声,不答反讽:“沈校尉,你还是先顾好自己那条命吧,还管我是谁派来的。" 沈楚萧不怒反笑:”我这条命硬得很,倒是你,你觉得你还有几条命够用?" 沈乔一把揪住刺客的衣领,将他提到半空,冷冷道:“再问一遍,谁的人?" 刺客被勒得面色涨红,却仍咬紧牙关不肯开口。 沈楚萧淡淡开口:”你压根就不是什么江湖杀手,你是大靖边军。" 此言一出,那人瞳孔骤缩。 看他的反应,沈楚萧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随后又觉得可笑。 这刘文昭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愚蠢了。 刘文昭心思缜密,而且胆小,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情,像这种派几个刺客来送死的行为。除非根本就不是他派来的。 或者,刘文昭根本就没指望他们能成功? "你是刘文昭的人?" 那人脸色瞬间惨白。 既然被识破,他索性不再伪装,挺直身躯,厉声道:“沈楚萧,你不用管我是谁,被你抓了算我倒霉,要杀便杀,哪来这么多废话。" 沈楚萧看着他,忽然笑了:”那我万一要放你走呢?" 男子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没想到沈楚萧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他心里清楚得很,行刺失败肯定是死路一条,就算回去也不可能继续活着,可他没办法。 这时,浑身血污的铁牛大步冲进来,抱拳道:"校尉,刚才在院墙外面还抓到了几名鬼鬼祟祟的人,你看怎么处置?" 铁牛一眼看到沈楚萧榻旁散落的断发,再看向跪在地上的黑衣人,怒从心起,一把揪住刺客就是两拳,打得他鼻血横流。 "外面的先杀了。" 沈楚萧吐出一个字,没有半分犹豫。 铁牛应了一声,转身便走。 随后,沈楚萧才重新看向那名刺客,问道:“你们一共来了多少人?" 男子惨然一笑:”说了是死,不说也是死。但我若不说,家中老小便能拿到一笔钱,够他们下半辈子活。你觉得,我会开口吗?" 沈楚萧目光微动,但已经排除了刘文昭。 他沉声道:“你说,我保你活。" 男子不屑嗤笑:”就凭你?你沈楚萧不过一个小小校尉,在这凌霜关内可能还有恃无恐,可整个朔方道能一脚踩死你的人多了去了,你拿什么保我?" 第一卷 第71章 生擒活捉 沈楚萧望向他,一字一顿道:"我用这条命担保,你看够不够?我说到做到。" 男子眼神剧烈挣扎,"为什么?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 "你明明就可以一刀了结我,现在说这些话你以为我会信?" 他越说越激动,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被绳索勒得一个趔趄,重重跪在地上。 "你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还敢说这样的话!" 男子双眼通红,声音已经完全失控。 "你知道不听话的下场吗?你知道我回去之后会被怎么处置吗?我的爹娘,我的女儿,他们都在人家手上攥着!你保我?你拿什么保?你连自己都保不住,还敢说保别人的命!" 沈楚萧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男子的怒火渐渐烧尽,只剩下满脸的颓败。 他跌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像一条被抽干了力气的鱼。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绝望与讥讽:"沈校尉,你这种人我见多了,嘴上说得好听,等利用完了,随手就丢。你跟他们有什么区别?" 沈楚萧笑道: "这点你说得对,我跟他们没什么区别。" 男子一愣。 "但有一点不一样。" 沈楚萧轻声道,"我不会让我的人成为弃子,他们要是遇到危险,我会第一个去救他们,不管什么身份,什么职位,就算是一个边军士卒,我也会这么做,而你,之所以他们让你去死,是因为你没用了。而我让你活,是因为你还有用。" 程锦瞳孔猛地一缩。 "还有,你觉得你死了,你爹娘和女儿就能真的拿到一笔钱?我看未必,甚至有可能直接卖到边窑当官妓,所以你要想清楚,你可以不说,但你死了的后果谁来承担?你的家人吗?你要是选择相信我,我可以派人把你家人接到城中安全的地方,由我的人暗中保护。"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狠狠扎进程锦的胸口。 他浑身剧烈颤抖起来,嘴唇哆嗦了好几次,终于,所有的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良久,终是长叹一声,声音沙哑: "我叫程锦,都护府的人。" "要不是当年那一战我贪生怕死,装死被督战队队正孙彪抓了个正着,扣了个畏战的帽子,我至少现在还是个堂堂正正的边军。可从那以后,他就拿这事拿捏我,让我替他干些见不得人的活。我不干,他就把我装死的事捅出去,按军法我是要被斩首的。" "我想过跑,可我能跑到哪里去?我只是一个小卒,要是跑了,全家也跟着遭殃。" "就这么一步步被拖进了泥潭,等我想抽身的时候,已经被捏得死死的,根本没有退路了。" 说到此处,程锦已是泪流满面。 沈楚萧沉默片刻,开口道:"所以做这些脏活不是你的本意,骨子里你还是个想要保家卫国的边军。" 程锦身体猛地一颤,尽管只是极细微的动作,却被沈楚萧尽收眼底。 许久之后,程锦终于开口:"沈楚萧,你果然和他们说的不一样。" "他们说你心狠手辣,说你是个不讲规矩的疯子。" 男子擦了一把脸上的血和泪,声音发涩,"可我现在觉得,他们是傻子,难怪这么短的时间内你能把凌霜关闹翻天。" 沈楚萧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等着。 男子咬了咬牙,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终于开口: "这次来的不止我一个,一共八个人,都是都护府养的死士,孙彪是管事的,我们平时分散在城中各处做杂活,一有任务就聚到一起。" 沈楚萧眸光微动:"所以你不是刘文昭的?" 程锦点头,语气里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没错,刘文昭算个什么东西,也就这次散布陆将军被扣押的谣言有点头脑,还说什么想要掌握整个凌霜关的大权。" 沈楚萧冷笑一声:"就凭他?" "他一个人当然不行。"程锦压低声音,"但如果是都护府那边全力撑腰呢。" 沈楚萧眼中寒意更甚。 上次副都护周铁缨被陆沉舟逼死,都护府不可能没有反应,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而且还是专门挑在陆沉舟去朔方道,凌霜关群龙无首的节骨眼上。 "孙彪现在在哪?" 程锦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说道:"他在城东的一间酒肆里等消息,如果今晚之前我没回去,他就会带人逃跑。" 随后将孙彪的特征等信息全部说了出来。 "沈乔,城东酒肆,和铁牛去抓活的,记住,不要暴露了行踪。" 沈乔眼睛一亮,转身便走。 程锦看着沈乔离去的背影,忽然有些恍惚。 "你……真的会保我?" 沈楚萧低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我说过的话,从不食言。" 程锦浑身一震,嘴唇剧烈颤抖,最终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而沈乔和铁牛摸进城东那间酒肆时,搞笑的是,孙彪正独自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壶凉透的茶。 沈乔从后窗翻进去的一瞬间,铁牛就已经堵死了前门。 "谁!"孙彪反应极快,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短刀,可还没来得及拔出来,铁牛一脚踹开木门,整个门板砸在桌面上,酒壶茶盏碎了一地。 孙彪暴起,短刀出鞘直取铁牛咽喉,动作凌厉狠辣,一看就是高手。 可惜他遇到的是铁牛。 铁牛不闪不避,左手一把攥住孙彪握刀的手腕,猛力一拧,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孙彪的手腕直接脱了臼,短刀脱手飞出,钉在梁上嗡嗡作响。 紧接着铁牛一拳砸在孙彪的太阳穴上,这一拳又重又准,孙彪整个人像一截木桩子一样直挺挺地栽倒在地,眼冒金星,嘴里的血沫子混着碎牙吐了一地。 沈乔站在一旁,慢悠悠地蹲下来,拍了拍孙彪的脸:"孙校尉,别挣扎了,外面全是我的人,你派过去的刺客已经全部交代了。" 孙彪瞪着血红的眼睛,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可全身的力气像被抽空了一样,只能趴在碎瓷片上,喘得像一头被困的野兽。 "你,你是谁,怎么乱抓人,我是个商人" 孙彪的声音里满是不甘。 “商人?”沈乔乐了:“商人不好好经商,干什么杀人的勾当,而且还是一群不动脑子的笨蛋。” 随后从怀里掏出绳索,三下五除二将孙彪捆了个结结实实。 铁牛往肩上一扛:“走,回去交差。” 回到沈楚萧家里后,孙彪被扔在程锦面前,两人对视的那一刻,空气都凝固了。 “程锦你个王八蛋,竟然出卖我,你不得好死,你家人也不得好死!” 第一卷 第72章 山雨欲来 见他如此猖狂,沈楚萧直接下令:“铁牛,掌嘴。” 铁牛闻声上前,抬手就是几个大耳光,打得血沫横飞,牙齿碎了一地。孙彪被打得晕头转向,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沈楚萧平静地看着他:“说吧,谁指使你的?说完了好送你上路。” 对于程锦的手下留情,并非他心软,而是刻意为之。 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刺杀的人,要么和他有大仇,要么就是受人指使,所以留下活口探取情报才是上策,只是没想到背后还牵扯出都护府的报复。 至于孙彪,既然是刺客头领,当然不能像程锦那样处置! 孙彪喘着粗气,恶狠狠地盯着沈楚萧:“你好大的胆子!敢动我,你知道后果是什么吗?” 沈楚萧笑了笑:“我既然敢抓你,就不怕什么后果。” 这时,铁牛将从孙彪身上搜出的一封信递了过来。 沈楚萧接过来拆开,仔细看了一遍,随后看向孙彪,冷笑道:“你挺能啊。让刘文昭负责在城内散布谣言,你负责在城外给蛮子通风报信。一个搅内,一个引外,配合得挺默契。” 孙彪脸色骤变:“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还想狡辩?” 孙彪死死咬着牙关,一言不发。 沈楚萧将信收回,撑着轮椅扶手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你要么老老实实把都护府的计划全部说出来,我留你一个全尸。要么你什么都不说,我杀了你全家。” 孙彪脸色瞬间惨白。 沈楚萧也不急,只是淡淡道:“你不说也行,反正你说不说,对我来说区别不大。只不过,你要是配合,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些,而且不用带上你全家给你陪葬。”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孙彪头上,浑身开始发抖。 “你拿什么保证?” 沈楚萧看着他:“保证没用,你只能赌我的人品,你现在不说,但都护府知道你刺杀失败了,你家人也没有活路,可你要是说了,兴许我能网开一面,不仅让他们不死,还能将其转移保护他们!” 孙彪闭上眼睛,沉默了几个呼吸,再睁开时,眼里的凶狠全碎了。 “好,我说。” 看到这一幕,沈楚萧忍不住有些感叹,不论多么狠的对手,在碰到家人这片逆鳞后,都会露出破绽。 而用家人来拿捏这一点,不论是先前的程锦,还是现在的孙彪,效果都屡试不爽。 “其实我们三年前就开始和蛮族最大的部落雄鹰部有来往。都护府每隔三个月就会通过商队往关外运送一批物资,里面有兵器、有粮食、还有……还有边军的布防图。” 沈楚萧眼神骤然冰冷。 布防图! 这些年边军在前线和蛮族各大部落打得你死我活,多少弟兄埋骨边关,原来竟是因为有人在背后将他们的命脉拱手送给了敌人! “这次的计划具体怎么开始?”沈楚萧压着怒火问道。 孙彪咽了口唾沫:“先散布陆将军被扣押的谣言,让凌霜关军心大乱。然后让刘文昭以平乱的名义接管军中大权,把你们全部清洗掉。之后,配合雄鹰部,放他们进关。” 此言一出,所有人脸色一变。 凌霜关是大靖南疆重要的关隘之一,一旦失守,蛮族大军便可长驱直入,届时整个边疆数座关隘都将沦陷,数万百姓将沦为蛮族的刀下亡魂。而雄鹰部不是黑石部那种小部落,是草原上的无冕之王,各大部落对其俯首称臣。一旦让他们入关,凌霜关以北再无屏障。 沈楚萧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又问道:“什么时候动手?” “三日之后。我们已经和雄鹰部约定好了,只要凌霜关内乱一起,他们的前锋三天内就会赶到关下。” 三天……沈楚萧心中飞速盘算。 这正好是三大军寨出关攻打各部落的时候。 都护府选在这个时间点,分明是要让凌霜关内外交困,首尾不能相顾。 能快速制定这项计划,说明背后有高人在布局,且这份计划绝不可能出自刘文昭之手,他没这个能耐。 更重要的是,原计划是打算借攻打部落之名削弱三大军寨的实力,再名正言顺换上自己人。可眼下横生变故,不仅把计划打乱,还平添了致命的变数。 万一那几座军寨和以往一样各自为战、不听调令,怎么办? 亦或者直接和刘文昭沆瀣一气,调转刀口来杀自己?反正蛮子入了关,他沈楚萧就是死了,也不过是乱军之中以身殉国,谁还能查出真相? 沈楚萧将这些信息一一记在心中,随后看向孙彪:“你说的这些,我会一一核实。如果有半句假话,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做生不如死。” 孙彪惨笑一声:“都到这份上了,我还有什么好骗你的?我只有一个要求。” “说。” “放过我的家人。” 沈楚萧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说道:“那就看你说的话是不是真的了。” 随后,沈楚萧让人将孙彪和程锦分别看押。 铁牛在一旁听得怒火中烧,忍不住道:“这些狗娘养的!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沈楚萧沉吟片刻:“派几个手脚利落的兄弟,快马加鞭去追赵鸿远、钱万里、孙德茂三人,务必在他们回到各自军寨之前追上。” “告诉他们刘文昭可能勾结都护府通敌,凌霜关有变。原定攻打部落的任务,改为出关佯动,牵制住那三个部落即可,不必硬拼。让他们保存实力,随时准备回援凌霜关。如果他们敢趁机隔岸观火,放任雄鹰部前锋从各自防区通过,我定斩不饶!” 沈楚萧看向沈乔:“你让黑虎即刻动身去朔方道,打探陆将军是否真的被扣押。路上小心,若见势不对,先保命要紧。” 沈乔点头:“是。” 沈楚萧扫了两人一眼:“一切小心行事。” 几人齐声领命,转身出去各行其是。 安排完一切之后,屋内只剩下沈楚萧和王艺律两人。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不断推演着接下来可能发生的每一种情况。 都护府手握一方大权,背后还有节度使的关系网,就算这次事情败露,以那位节度使的手段,也未必会伤筋动骨。 真正让沈楚萧在意的,是那个隐藏在节度使背后的更大的势力。 能让一个封疆大吏甘愿通敌叛国,这背后的水,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但眼下,他顾不了那么多。 凌霜关的数千将士和关内的数万百姓,都在等着他做出抉择。 他睁开眼睛,握紧了轮椅扶手,一个计划悄然而生。 “娘子,你帮我做一件事。” 王艺律一怔:“什么忙?” “就说我伤重不治,死了。” 第一卷 第73章 死人不会说话 王艺律只一瞬便明白了他的用意。 “你要诈死?“ 沈楚萧点了点头:“论起装死的本事,我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只有让所有人都确信我已经死了,那些躲在暗处的阿猫阿狗才会露出马脚。" 王艺律白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是轻轻握了握他的手:"这事我来安排,灵堂就设在家里,省得外人插手,铁牛那边……要不要先告诉他?" 沈楚萧摇头:"他知道得越少越好,他那个性子,藏不住事。" "好。" 王艺律松开手,转身走到门口,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很轻:"那你……别真的把自己弄死了。" 门帘落下,屋内重归寂静。 沈楚萧随即阖上双目。 接下来的事,便交给了她。 王艺律做事向来利落。 当夜便放出消息,沈楚萧箭创迸裂,郎中束手无策,已是不中用了。 消息传到斥候营时,铁牛正蹲在营门口啃干粮。 闻言饼子掉在地上,愣了三息,疯了一般的冲了出去,一路狂奔到沈楚萧宅院, 走到灵堂看见门板上那个人,几乎是下意识的腿一软就跪了下去。 沈楚萧躺在门板上,面色灰白如纸,面覆白布,胸前搁着一碗倒头饭,三炷清香袅袅升起,烟气盘旋而上,消散在昏暗的烛火之中。 铁牛跪在灵前,哭声震天,那嗓门比哭丧的班子还响亮,鼻涕眼泪糊了满脸,全然不顾形象。旁人看着只当他忠心护主,实则他是真怕老大没了。 他这辈子就服沈楚萧一个人,若是连这根主心骨都折了,他铁牛往后可怎么活? 王艺律站在灵堂一侧,白衣缟素,对着前来吊唁的几名军官拱手道:"我夫君她……伤重不治……走了。" 说到这,她早已泣不成声,那悲恸的模样,任谁看了都心头动容。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不到半个时辰便传遍了整个凌霜关。 刘文昭的书房内。 心腹推门而入,将沈楚萧死了的消息说了出来,刘文昭神色一顿。 "死了?当真?" 简短四个字,却掩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狂喜。 "千真万确。" 心腹躬身答道,"王艺律哭得悲伤不能自已,铁牛更是嗷嗷大哭,凄惨得很。" 刘文昭猛地站起身来,在屋内来回踱了几步,眼中精光闪烁。沈楚萧一死,这凌霜关便再无人能制他,那将军的位子,终于近在咫尺了!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随即猛地一拍桌面,语气骤然冷厉,"立刻以防备蛮子趁乱入关为由,将北门兵马全部调集过来,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擅动!另外,通知各营守备,今夜全面戒严,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 心腹领命而去,脚步匆匆。 刘文昭独自站在窗前,望着远处隐隐可见的白幡,冷笑道: "沈楚萧啊沈楚萧,你活着的时候我拿你没办法,可死人……又能奈我何?" 但很快她的眉头便又皱了起来。 这沈楚萧奸诈得像个狐狸,不可能就这么轻易死了才对。 刘文昭缓缓坐回椅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来人。" 门外立刻进来一名亲兵。 "备马,我要去沈楚萧宅院。"刘文昭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沈校尉走了,我身为凌霜关参将,总该去送他最后一程。" 亲兵一愣,但不敢多问,连忙去备马。 灵堂内,铁牛的哭声已经渐渐弱了下去。 他跪得双腿发麻,鼻涕眼泪糊了满脸,嘴里还在小声嘟囔着:"老大……你怎么就走了……你答应过铁牛,还要给我说一门亲事啊……" 王艺律站在一旁,见铁牛哭成这样,心中也不免有些动容。 就在这时,灵堂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刘参将到!"门外传来通报声。 王艺律心中一紧,面上却不露声色,迎了出去。 刘文昭大步走进灵堂,身后跟着两名持刀亲兵。他扫了一眼灵堂内的布置,目光最后落在门板上那具尸体上。 "沈校尉……"刘文昭走到灵前,声音沉痛,"是我来晚了。" 他说着,竟真的弯腰鞠了一躬。 但就在他弯腰的瞬间,那双眼睛却死死盯着沈楚萧的脸。 白布覆面,只能看到下半张脸,灰白的嘴唇毫无血色,下巴上还有一层青灰色的胡茬。 可刘文昭还是不放心。 "沈夫人。" 他直起身来,佯装悲伤地问道,"沈校尉走的时候……可有什么遗言?" 王艺律心中暗骂一声老狐狸,面上却露出一抹哀色:"我夫君走得急,只来得及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让大人守好凌霜关,要等陆将军回来。" 刘文昭盯着王艺律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丝破绽,但王艺律的表情悲恸而自然,看不出任何异样。 刘文昭沉默了片刻,忽然迈步走向门板。 "刘参将!" 王艺律上前一步,挡在他面前,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满,"我夫君已经走了,你这是……" "我只是想最后看沈校尉一眼,毕竟共事一场,总该让我确认他真的……走了。" 王艺律脸色一变,但已经来不及阻止。 刘文昭已经走到门板前,伸出手就要掀那块白布。 "刘文昭你个浑蛋!" 一声怒吼从身后传来,铁牛冲过来一把推开刘文昭的手,怒目圆睁:"你干什么!老大都死了你还不让他安息!你安的什么心!" 刘文昭被推得后退一步,两名亲兵立刻拔刀上前,但铁牛浑然不惧,一手按住刀柄,另一只手指着刘文昭的鼻子:"你要是敢动老大一根手指头,老子今天就跟你拼了!" 灵堂内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几名前来吊唁的军官面面相觑,不知该帮谁。 刘文昭盯着铁牛那双赤红的眼睛,忽然笑了。 他要的就是这个反应。 一个忠心耿耿的部下,在主子死后对任何试图靠近尸体的人都会有这种反应。如果铁牛表现得太冷静、太配合,那才是真正的破绽。 "铁牛,你误会了。" 刘文昭收起笑容,退后一步,无奈道:"我只是……太悲痛了,想最后看沈校尉一眼。" “放你娘的狗屁,你是什么王八蛋我铁牛会不知道?给我滚。” 铁牛瞪着他,寸步不让地挡在门板前面。 刘文昭没有再往前走,但他的目光却在铁牛身后飞速扫过,沈楚萧的手露在白布外面,指甲发紫,手背上还有未擦干净的血迹。 这是重伤失血的特征,做不了假。 他又看了一眼沈楚萧的胸口,没有任何起伏。 这下,刘文昭算是终于彻底放了心。 "沈校尉,一路走好。" 他最后丢下一句话,转身大步流星离去。 跨出灵堂门槛的瞬间,刘文昭脸上那副悲痛欲绝的表情突然凝固,继而像面具般碎裂剥落,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一抹狞笑。 死得好啊,你死了才最合我心意。 第一卷 第74章 瞒天过海 那种压抑太久而释放出来的畅快,让他忍不住想要仰天尬歌。 “今晚月色真不错。” 不知不觉间,他看身下的马儿也是颇有几分姿色,随后按捺不住翻身上马。同时下达命令:"传令,即刻接管靖南军斥候营……不,什么狗屁靖南军,现在起恢复原名,由北门守军统一指挥。营中所有人,限一个时辰内到北大营报到,逾期不到者,按逃兵论处!" "另外,沈楚萧私编军队、擅改营名,此等大罪,人虽死了,账不能不算。把他那面破旗子给我烧了,斥候营的军械全部清点造册,归入北门库房。" 心腹领命而去。 刘文昭骑在马上,只觉得浑身发热。 等了多少年了? 从陆沉舟来凌霜关那天起,他就在等。 等她走,等她死,等一个没人能压在他头上的机会。 现在,机会来了。 沈楚萧死了。 那个让他在望烽楼上当众出丑、让他在几个镇守使面前抬不起头的人,死了。 "哈哈哈哈……" 他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笑得前仰后合,连马都被他笑得不安地跺了跺蹄子。 半个多时辰后,北门守军一百多号人浩浩荡荡开到了斥候营。 领头的是刘文昭的心腹校尉,此人长得满脸横肉,手里提着一把开山刀,进门就喊:"都给老子出来!靖南军的人呢?一个时辰到了,人呢!" 但营地静悄悄的,没一人作声。 心腹一脚踹开营门,发现营地里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心腹脸色一变,连忙派人四处搜查。 这时,一个亲兵跑了过来,神色古怪道:“校尉,靖南军那帮人……从南门全跑了。” “跑了?” 心腹皱眉道:“南门不是有人守着?他们那么多号人,怎么跑得出去,长翅膀飞出去的?” 亲兵擦了把汗,把情况说了一遍。 原来,就在刘文昭调集北门兵马去接管斥候营的当口,南门附近忽然起了火。看守南门的几个兵丁被浓烟引了过去查看,留在原地的人本就只有一什不到。等他们察觉到异常回过神来,便见到靖南军的人一窝蜂的冲了过来,他们想拦,但对方人多,把几个守门的给暴揍一顿后全部逃之夭夭。 本来想去追的,结果火越来越大,就全部过去灭火了。 心腹听完,便赶紧回到刘文昭面前,把情况简略说了一遍。 刘文昭听完,嗤笑一声。 “一群草寇,趁乱溜号倒是好手。”他语气里满是轻蔑,“也就沈楚萧那傻子才会把这种人当宝。” 随后,刘文昭脸上浮出一抹得色:“不过也好,这凌霜关现在就干干净净,再没碍眼的人了,反正一帮乌合之众,翻不起什么浪,倒是省了我动手的功夫。” 他站起身,走到凌霜关的城防图前,手指在上面缓缓划过。 "从现在起,凌霜关所有军务,由我统一调度。各军寨的兵权,陆续收归北门。谁要是不服……"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让他来找我。" 他这儿在兴师动众,但沈楚萧也没闲着。 灵堂的白幡还未撤下,门板上的尸体却已换成了一个枕头缝合的假人。 真正的他,早已转移到了北门瓮城附近,五百靖南军分散在十几间提前腾空的院子里。灶没生火,院不点灯,连说话都压着嗓子,整片民居从外面看毫无异样。 这事,从上次要对刘文昭动手时,他就提前布了局。 那时陆沉舟以安置流民为由,将瓮城旁这片原本住着杂役的空院子陆续腾了出来。百姓被分批迁到关内几处指定住所,对外说是体恤民情,实则是给今日腾出藏兵之地。院与院之间有暗门相通,后巷连着一条旧排水沟,直通瓮城根下。 当初沈楚萧勘查地形时便留了心,记在脑子里,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而南门那把火,也是他刻意而为之,用来迷惑刘文昭的判断。 铁牛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透,气鼓鼓的憋了半天。 沈楚萧见状,笑道:“铁牛,憋不住屁就放,再这么憋着小心憋出痔疮。” 铁牛哪里知道痔疮是什么,不过又隐隐觉得,可能和最近排便菊花疼有关,他皱着眉头,语气很是不爽:"老大,我嗓子都哭哑了,你看我容易吗。" 此话一落,众人差点笑出声。 原本紧绷的心情也因为铁牛的一番话而缓解下来。 沈楚萧看着铁牛那副又惊又喜欢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你要是不哭,刘文昭怎么信?他今天来灵堂掀我白布的时候,你那一声吼,可比什么证据都管用。" 铁牛挠了挠头,细想之下也觉得有理,但心里那口气还是顺不过来:"那下次提前跟我说一声,我那几滴眼泪倒不值钱,可嫂子在灵堂哭得那么惨,你忍心啊?" 沈楚萧的笑容微微一滞。 他偏过头,看向另一头。 王艺律正坐在一张矮凳上,听到铁牛的话,她手上顿了一下。 沈楚萧收回目光,敛了笑意。 "没有下次了。" 随后他扶着椅子扶手缓缓站起,身上那几处旧伤还在隐隐作疼,但比几天前已经强多了。 沈楚萧抬起头,目光扫过。 “刘文昭以为我一死,凌霜关就是他嘴里的肉了,他想得美,咱们正好借这个机会,给他来个一锅端。” “赵钱孙那仨人,要是聪明,就带人回来堵在半路,要是不来,等咱们把雄鹰部那三百人的先锋队收拾干净了,再回头找他们算账。” 这时,沈乔从外面走进来,他凑到沈楚萧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沈楚萧听完,点了点头,转向众人。 "现在,大家都休息好,晚点,还有一场大仗等着我们打。" 周围寂静了一瞬。 铁牛把板斧往肩上一扛,咧嘴笑道:"老大,你说怎么干,我就怎么砍!" 五百人齐刷刷单膝跪地,肃杀之意弥漫。 王艺律站在角落里,看着那个被将士们围在中间的身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这个男人,她愿意生死相随。 夜色已深。 城北刘文昭的书房里,这个志得意满的参将还浑然不觉,正靠在太师椅上,对着墙上那张舆图,勾勒着属于自己的将军梦。 书房外,更夫的梆子敲过三更。 "大人,据探子回报,雄鹰部先锋部队正朝着凌霜关赶来,距离不到一百里。" 刘文昭猛地坐直了身子,眼里精光暴涨。 "来了?"他一拍桌子站起来,"比预计的还快!好,好啊!" 他在书房里来回踱了两步,压低声音问:"赵钱孙三人呢?还在关外?" "回大人,三人各自率部出关攻打蛮族部落,尚未回返。" 刘文昭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三大军寨的人都被支走了,凌霜关内外空虚,雄鹰部先锋一到,里应外合,这座关隘就是他的了。 "传令下去,北门守军全面戒备,但不许主动出击。"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等蛮子的人到了关下,再开城门。" 第一卷 第75章 关门 风起了。 地平线上先亮起几点火星,紧接着火把连成河,黑压压的人马从夜色中浮出来,像一条火蛇盘在原野上。 城头值夜的兵丁揉了揉眼睛,看清火光中那面大旗后,吓得手里的长矛险些脱手,上一次看见这么大规模的人马,还是在黑石部举全部之精锐叩关那一次。 刘文昭站在城楼最高处,相较于兵丁的慌张,他显然要淡定许多,不,应该是更兴奋了。 多年奋斗,总算要开花结果了啊。 哈哈哈。 什么西营参将王崇义,什么副都护周铁缨,你们都是些废物,节度使大人你瞧瞧,到最后还不是我笑到最后? 刘文昭轻声道:“总算来了啊。" 明明想淡定一点,可声音却压不住这股近乎癫狂的开心。 心腹校尉凑近一步:”大人,比约定的早了半个时辰,要不要先派人下去问问?" 刘文昭当即骂道:"问什么?人家大老远跑来,你还让人家在关外候着?还不赶紧放进来招呼。" 其实他心里在飞速盘算。 此刻,三大军寨的人马此刻应该正在野狼坡、黑石滩、断崖沟三处战场上脱不开身。陆沉舟被扣押在朔方道,自身难保。 而沈楚萧,呵,一个死人,不在考虑范围内。 "传令。"他抬起手:“北门守军全部就位,弓弩手上城墙,但不许放箭。没有我的命令,一箭都不准射。" "是!" "开瓮城外门,放雄鹰部入城,等他们全部进了瓮城,再开内门。" 校尉领命而去。 刘文昭转身走下城楼,就站在瓮城内侧的甬道里等着。 他要亲眼看着蛮子的铁蹄踏进凌霜关。 瓮城外侧的铁闸在绞盘的轰鸣中缓缓升起。铁链哗啦啦地响着,像一条巨蟒在吞咽猎物。 闸门完全升起的那一刻,三百精骑如决堤洪流涌入瓮城。马蹄踏在石板上的声音震耳欲聋,蛮族骑兵的嚎叫在四面城墙间来回激荡。 领头的是一名身材极为魁梧的光头蛮将,头上纹着一只鹰爪,从额头延伸到后脑。他骑着一匹通体漆黑的战马,马鬃上挂着一串风干的耳朵。 光头蛮将勒住马,抬头环顾四周城墙,咧开嘴笑了。 "刘文昭!出来!“他用腔调古怪的大靖语喊了一声,”你答应给我们开路,我们来了!东西呢?" 刘文昭站在甬道里没有应声,他在等最后一个蛮子进来。 很快,三百骑全部入瓮。 刘文昭当即抬手下令开内门 却在此时,嘎吱一声,一声巨响从身后传来, 刘文昭猛地回头。 瓮城内门的铁闸正在下落。 “妈的,谁啊,老子叫你们开内城门,你们怎么还关了,赶紧给本将军打开。” 到这一刻,他连参将二字都不要了,直接当自己是凌霜关的将军。 可那下落的闸门并没有因为他的怒吼而重新升起,反倒轰的一声砸在地面,激起一片尘土。三百精骑瞬间被困在了四面高墙之间。 光头蛮将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 他凝声厚道:"刘文昭!你搞什么花招,想阴老子!" 刘文昭哪里还敢说话。 看着气势汹汹的光头蛮将,脑袋快速整理措辞,看看怎么去道歉,然后在找几个妹子作陪,跳跳莎莎舞什么的逗他们开心,甚至连找哪些妹子他心里都想好了。 但很快他又意识到不对劲。 "来人啊!" 他嘶声大喊,“!" 心腹校尉连滚带爬地跑过来,声音发颤:”大人,内门的绞盘……绞盘被人从外面锁死了,我们的人打不开!" 刘文昭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了。 环顾四周,刚才下令让弓弩手上城墙,可现在人竟然诡异的不见了,他揉了揉眼睛,还以为看错了,这大晚上莫非见了鬼?人呢? 整个瓮城城楼上安静得可怕,连一个人影都看不到。 "人呢,人呢,都他妈死哪里去了!" 校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瓮城北侧的民房区里,一扇接一扇的门忽然打开。 五百靖南军从黑暗中涌出,带着一股压都压不住的杀气冲了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铁牛。 开山斧横在身前,两只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 而瓮城甬道的另一头,一个轮椅的轮廓从阴影中缓缓推出。 当看清楚那个人的面容后,刘文昭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钉在原地。 "你……" 他的嘴唇在发抖,眼睛瞪得快要裂开。 沈楚萧歪了歪头,看着他,笑了。 “刘参将。” 只是三个字,刘文昭的腿便开始发软。 沈楚萧坐在轮椅上,面无表情。 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气,没有杀意,甚至带着一点……怜悯。 比愤怒更让人绝望的,从来都是这种居高临下的平静。 刘文昭的脑袋轰的一声,在这一刻彻底空白。 他想说话,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想跑,两条腿却像被人灌了铅,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你……你不是死了吗……” 他哆哆嗦嗦的,瞬间结巴了。 沈楚萧乐了:“你就这么盼着我死吗?” 身后,铁牛往前一步,横刀在前,“你个狗东西,我家校尉大人从没想过要你性命,你倒好,不仅盼着他死,还干一些卖国求荣的蠢事,说,一会儿想怎么死?一斧子痛快还是让我吊着砍死!” 沈楚萧抬了抬手,止住铁牛。 他看着刘文昭:“将军走时,让我暂掌凌霜关。你知道为什么他不选你,而是选我吗?” 刘文昭下意识地摇头。 “至少,我不会做通敌卖国这样的事,更不会为了自己的地位往上爬,而至城内数万百姓性命而不顾,你吃着朝廷的俸禄,受着朝廷的恩典,却干出这等天理难容的勾当,简直丧尽天良,连做人的资格都不配!” 这番话如同晴天霹雳,重重地砸在刘文昭心上。 他胸口剧烈起伏,白皙的面庞涨得通红,眼中满是不甘的怒火:"沈楚萧,你...你好狠毒的心肠!" 沈楚萧抬起手,指向瓮城里那三百个已经乱成一团的蛮族骑兵,又指向刘文昭。 "像你这样的人,我只想让你死得更痛快些,顺便让你亲眼看看,你找来的这些蛮子,到底有什么本事。" 话音未落, 身后五百靖南军整齐划一地踏出一步。 那光头蛮将这才发觉中了圈套,怒不可遏地拔出腰间弯刀,"好你个刘文昭!"他咬牙切齿地吼道,"弟兄们,给我撞开这道闸门,活剐了这个叛徒!" 第一卷 第76章 先杀人 光头蛮将一夹马腹,黑鬃马长嘶一声,朝内门铁闸直冲过去。身后三百骑兵同时拔刀,马蹄踏碎石板,弯刀出鞘,嚎叫声在瓮城中来回激荡,像一群被关进笼子里的饿狼。 三百蛮族骑兵对五百靖南军。 这要放在开阔地带任其冲锋,五百靖南军就是五百棵草,只能随其收割,一面倒的被屠杀。 蛮族长得人高马大,住在天寒地冻的大草原上,不论是骑射功夫还是身体素质,都要比大靖军队强得多,好在靖南军的主要结构还是由边军组成,即便战斗力稍弱一筹,却也不至于被一面倒的碾压。 最重要的是,这里是瓮城! 四周铁闸下落,就算你蛮族骑兵骁勇无比,可惜没有环境让你发挥出先天优势,那只能被动挨打。 沈楚萧看着冲过来的蛮骑,面容冷漠,脑海只有三个字。 杀无赦! 既然敢带兵来叩关,那就要做好死的准备。 "全部诛杀!" 铁牛精神一振,手持开山斧冲了出去,他虽然五大三粗,人也憨憨的,但确实是一员猛将,除却上次重伤的巴图鲁和用剑高手沈乔之外,可以说是整个凌霜关最能打的一个人。 铁牛开山斧横在身前,两只眼瞪得溜圆,就那么迈着大步迎着三百骑兵冲了上去,每一步踩在石板上都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战鼓。 "来啊!你铁牛爷爷在这呢!" 他一斧横劈。 斧刃带着风声扫过最前面那匹战马的前腿,咔嚓一声,马腿齐膝而断。整匹马轰然倒塌,马背上的蛮子被甩出去三丈远,还没落地就被后面的马蹄踩成了肉泥。 下一刻,所有靖南军从三面民房中同时涌出。 而墙上的弓箭手也瞬间开始齐射。 箭矢像暴雨一样从高处倾泻而下,不往人身上招呼,专挑马腿。瓮城地形狭窄,骑兵根本展不开,前面的马倒了,后面的马刹不住,互相践踏,惨叫声此起彼伏。 短短片刻,瓮城就变成了修罗场。 光头蛮将的眼睛都红了。 这些草原儿郎都是他部落的勇士,没想到就这么被一个计谋给单方面屠杀了。 死的窝囊而又憋屈。 他看得心头滴血,滔天愤怒爆发。 随后调转马头,弯刀直指甬道尽头那个坐在轮椅上的人影。 "先杀那个坐轮椅的,他是头!" 十几骑脱离大队,朝沈楚萧直冲过来。 铁牛想回援,但被三个蛮子缠住了,开山斧舞得虎虎生风,一时脱不开身。沈乔从侧面杀出,长剑连刺放倒两骑,但还有七八骑已经冲到了十步之内。 弯刀高举,刀锋映着火光,朝沈楚萧的脑袋劈下来。 就在关键的刹那刹那,沈楚萧猛地从轮椅上站了起来,拔刀出鞘,火光中划出一道冷光,像一弯残月从云层里破出来。 那一瞬很短,短到只够铁牛瞪大眼睛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变了调的话。 "老大!你……你能站了?" 沈楚萧头也不回。 "废话少说,先杀人。" 靖南军众人看到这一幕,无不是热血上涌,在瓮城上射箭的孙二狗只觉鼻尖发酸,这就是他们的老大,他们的校尉。 别的将军打仗,都是躲在后方发号施令,要么气急败坏,只有他,不论面临怎样的绝境,都会身先士卒,不会把自家兄弟扔在前方当炮灰。 哪怕自己负伤的情况下,也会义无反顾的随兄弟厮杀。 孙二狗一箭落下,将偷袭沈楚萧的蛮族骑兵射落马下,沈楚萧冲他点了个赞,而后整个人像一支箭射了出去。 横刀从下往上撩,迎面的马肚子被剖开,肠子流了一地,那蛮子连叫都没叫出来就栽下了马。 随后抬手,五连发弓弩射出。 短短一瞬间,又是几个蛮族骑兵摔落马下。 但这,还不够! 沈楚萧踩着血水,一步一步朝光头蛮将走过去。 这,才是他的目标。 看到这一幕光头蛮将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 沈楚萧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光头蛮将暴怒,弯刀带着全身的力气劈下来。这一刀又快又狠,破空声尖锐刺耳,足以把一个人从头劈到脚。 沈楚萧侧身避开,刀锋几乎是贴着他的鼻尖掠过,削断了几根被风吹起的发丝。 他横刀从下往上,在光头蛮将胸口划开一道口子。 血立刻喷出来,染红了光头蛮将的皮袄。 光头蛮将吃痛后退,踉跄了两步,弯刀差点脱手。 结果他刚站稳,一声怒吼就从侧面传来,炸得他脑门嗡嗡作响。 "那光头,吃你铁牛爷爷一斧!" 铁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杀穿了蛮族的阵型,浑身上下全是血,也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双手举起开山斧,全身的力气压在斧刃上,像一头小山冲了过来。 当真有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 光头蛮将举刀格挡。 铛的一声! 弯刀瞬间被震飞,而开山斧去势不减,带着铁牛全身的重量和杀意,从光头蛮将的头顶劈了下去。 哗啦! 光头蛮将连人带马,被劈成了两半。 血溅了三尺高,洒在四周的石墙上,像一幅泼墨的画。 整个瓮城安静了。 不是战斗中那种短暂的安静,是所有人都被震住了的、死一般的安静。 三百精骑,主将被一斧劈死。 剩下的蛮子彻底崩溃。 有人扔了刀跪在地上,有人试图爬墙逃跑被弓箭射下来,更多的人像无头苍蝇一样在瓮城里乱窜,被靖南军一个一个收拾干净。 半个时辰。 三百精骑,无一幸免。 地上的血积了半寸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十几个没死的蛮子跪成一排,浑身发抖,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沈楚萧站在尸体中间,横刀上的血顺着刀锋往下滴。 他没看那些跪着的蛮子。 而是目光穿过满地的尸体和残骸,落在甬道角落里一个瑟瑟发抖的身影上。 铁牛拎着还在滴血的开山斧走过去,一把揪住刘文昭的后领,像提一只死狗一样把他拖到了沈楚萧面前。 刘文昭瘫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 "刘参将。" 刘文昭的身体剧烈一颤。 "现在,到你了!" 第一卷 第77章 该上路了 "沈……沈楚萧,你不能杀我。" 沈楚萧低头看他,笑问道:"理由呢。" "我是朝廷命官,你杀了我,你也活不了,节度使大人不会放过你的!" 沈楚萧笑出了声。 他蹲下身拍了拍刘文昭的脸。 "你是不是忘了我已经杀了几个朝廷命官了?" 刘文昭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人就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只是斥候营副队长的时候,就敢格杀上级主官粮库刘督尉,还有赵崇远以及王崇义。 这些人,几乎都是直接或间接死在他手里。 沈楚萧看着他眼睛里那点光一点一点灭掉,这才心满意足地站起身。 "你勾结蛮族,打开城门放敌人进关,无视这满城数万百姓的死活,我没把你千刀万剐,已经算是便宜你了。" 刘文昭的嘴唇哆嗦着,还想说什么。 但沈楚萧已经没了耐心。 "我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不珍惜,其实你要是不那么着急,兴许我还能陪你多玩一会儿。“他摇了摇头,像在叹气,”没想到你这么沉不住气,到底是人老了,脑袋也跟着生锈了吧。" 随后抬起手,轻轻一挥。 "铁牛,杀了他。" 铁牛把开山斧从石缝里拔出来,他舔了舔嘴唇,宛若死神降临。 看着铁牛步步逼近,刘文昭气急败坏道:"你杀了我又怎样!" 沈楚萧站定,面无表情。 "雄鹰部的主力还在后面!三千精骑!你拿什么挡?你以为关了城门就安全了?凌霜关完了!你也完了!我们都完了!" 铁牛走到他面前,一把将他的脑袋按在石板上。 "那你也看不到了。" 铁牛的声音很平静,和他平时憨憨的样子判若两人。 斧光落下。 血光冲天而起。 他弯腰捡起那颗人头,随手往地上一搁,然后拽着尸体的脚踝往城楼方向拖。沿途的靖南军士卒默默让开一条路,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往这边多看一眼。 他们见过太多死人了。 "把人头挂在城楼上,刘文昭的心腹,一个不留。" 铁牛回头应了一声,问道:"老大,那他那些亲兵呢?有几个是被逼的。" 沈楚萧想了想。 "没沾过血的放了,沾过血的,按军法处置。" "明白。" 沈楚萧深吸了一口气。 脚下的血水积了半寸厚,踩上去粘稠而滑腻。三百蛮族精骑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堆叠着,战马和人的残肢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截是哪截的。 他没看那些跪着的蛮族俘虏。 而是想刘文昭死前那句话。 三千精骑确实不能小瞧了。 这一仗能打赢,运气的成分很大,如果那三百先锋没有中计入瓮城,结局或许就要改写,毕竟这一次,是借着地形死死压制住了骑兵所有的优势,才在半个时辰内把他们彻底收拾干净,可若是三千骑兵真正压上来,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他闭上眼睛,开始盘算手头的兵力。 城西大营一千人,这是凌霜关的老底子,但分散在四面城墙上之后,机动兵力并不多。刘文昭的城北大营有将近八百人,主将刚死,军心不稳,能拉出来打硬仗的不知道还剩多少,而且还信不过,加上靖南军本部五百人,全部拢在一起也就两千出头。 两千步卒对三千精骑。 在城墙上打防御战,兵力勉强够用,但前提是城墙不能出任何纰漏。 任何一处被突破,便是灭顶之灾。 上一次黑石部落打进来,就是因为有内应开了城门,才让陆沉舟陷入被动。 但这次不同,刘文昭已死,关内最大的隐患被拔除,剩下的那些暗桩,翻不起大浪。 蛮子攻城只能用命来填,而攻城,拼的从来就不仅仅是骑兵冲锋那么简单,这里面涉及很多,比如攻城器械、云梯、撞车,还有几倍于守军的兵力,才有可能硬生生的拿下一座全副武装的城池。 想到这,沈楚萧心里松了口气,神色这才稍微缓和下来。 但令他感觉奇怪的,隐隐之间,自己竟还有些期待。 难道我是个天生的战争狂? 这时沈乔从外面快步走进来,"校尉,赵鸿远回来了。" 沈楚萧眉头一挑。 "一个人?" "不,带了全部五百骑兵,还有钱万里和孙德茂也回来了,但他们两个没进关,把兵扎在了关外十里处。" 沈楚萧沉默了片刻,幽幽吐出三个字。 "老狐狸。" 赵鸿远会回来,他并不意外,这个直性子的汉子脾气虽臭,骨子里有血性,不会看着凌霜关沦陷而无动于衷。望烽楼那晚他敢跟沈楚萧拍桌子,今天他就敢带着五百骑兵回来赴死。这种人你不用跟他讲道理,他自己心里那杆秤比谁都清楚。 钱万里和孙德茂不一样,这两个人把兵扎在十里外,进可入关,退可跑路。说白了,就是在等。等他和雄鹰部主力拼完之后,看谁赢,再决定站哪边。 "让赵鸿远进关,骑兵安排在北门内侧,和靖南军互为犄角。" "告诉他,等这场仗打完,我亲自请他喝个痛快。" 沈乔点头,又问:“钱万里和孙德茂那边呢?" "不必理会。“摆了摆手,眼中闪过一丝锐利,”雄鹰部的铁骑已经压境,那两个老狐狸要是还想活命,自然会主动来找我。都到这个节骨眼上了还想着观望,怕是打错了算盘。" 沈乔领命而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沈楚萧还站在那片尸堆中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时,铁牛从城楼上走了下来,咧嘴道:"老大,城头上的弟兄们看见那颗人头,一个个都跟打了鸡血似的。" 沈楚萧嗯了一声。 "铁牛。" "在。" "怕不怕?" 铁牛愣了一下,看起来还是那么憨得冒傻气,"有老大在,不怕。" 沈楚萧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 铁牛被他看得有些发毛,正要开口问怎么了,沈楚萧说话了。 "那好。" "还有事要办办。" "老大你说。" 沈楚萧拔出横刀,嘴角的笑意彻底收敛,"陪我再去杀一些人。" 第一卷 第78章 斩草除根 马蹄声踏碎了街道的月光。 今夜是注定不平静的,铁牛那一路人马已经杀进了城东,隔着好几条街都能听见他那口破锣嗓子在骂人:"跑?你他娘往哪儿跑?老子认得你!你也是个通敌叛国的畜生!" 沈楚萧没往城东去。 他带孙二狗拐进了一条窄巷,孙二狗跟在后面,眼睛盯着每一扇门窗,嘴里却在念叨:“校尉,你确定这地方还有人住?这巷子偏得连野狗都不来。" "就是偏才有人藏。" 沈楚萧头也不回:”名单上第三个名字,孙彪供出来的那个粮草副使,姓吴的。这人胆子小,不敢住大营,在关内最偏的地方赁了间院子,平时连门都不出。没人知道他住这儿。" "所以他觉得安全?" "他觉得只要躲得够深,谁也找不到他。" 沈楚萧在一扇破旧的木门前勒住了马。门很小,夹在两堵土墙之间,像是被人随意塞进去的一个窟窿。门缝里透出豆大的一点光,有人在里头,还没睡。 要是睡得着才奇怪了,瓮城刚才那一场厮杀,半个凌霜关都听得见。 沈楚萧翻身下马,看了孙二狗一眼。 孙二狗会意,一脚踹开木门,随后冲进院子,恰好看见一个瘦小的中年人正从里屋跑出来,手里攥着个包袱,衣襟散着,鞋都没穿。 那人看见沈楚萧,愣了一瞬,然后转身就往墙上爬。 孙二狗眼疾手快,冲上去一把将他拽了下来,包袱散了一地。 银锭子滚得到处都是,在月光下白得刺眼。 "吴副使。" 沈楚萧走过去,刀尖挑起一锭银子,"大半夜的,收拾东西去哪儿?" 姓吴的趴在地上,浑身筛糠一样抖,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我娘病了之类的话。 沈楚萧没听。 他蹲下来,把刀横在膝盖上,看着这个人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这次,你又偷偷给雄鹰部运了多少车粮草啊?" 吴副使浑身一颤,知道再也瞒不住了,嘴唇哆嗦着挤出几个字:"三...三车。 ”三车啊,嗯,难怪这三百铁骑先锋队跑那么远还不饿,感情是你在给他们开小灶,可以哦。" 沈楚萧点点头,站起来,朝院子里扫了一圈。院子很小,角落里堆着几个破瓦罐,墙上挂着几串干辣椒。他走到墙角,踢开一个瓦罐,底下露出一个还没封口的酒坛。弯腰拎起来晃了晃,坛子里装的是清油,油面上浮着一层蜡封。 他拔出匕首,挑开蜡封,伸进去搅了一下。 匕首拔出来的时候,刀尖带出来一张油纸卷。 打开后是一封信,信上写的是蛮子的文字,沈楚萧看不懂,但他知道这是干什么用的。 他直接把刀架在吴广田的脖子上。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姓吴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咯咯的声响,半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可……可以不杀我吗?我把钱都给你。" 沈楚萧愣了一下,寒声道:“这些钱,能让那些死去的边军活过来吗?” 随后,刀身往前一递。 "名单上还有多少?" 孙二狗道:"粮草副使吴广田,已诛。下一个是军械库转运使李强,住城西第三条巷,私运弓弩出境。月前有一批军械入库时直接少了二十张弓,账上写的是损耗。再下一个是柳河镇县衙的主簿,姓周,给蛮子画过关内布防图,孙彪亲口供出来的,再后面还有四个,三个在关内,一个藏在城外农户家里。" 沈楚萧把刀上的血在吴广田衣服上擦了擦,收刀入鞘。 "走吧,都杀了。" 一行人策马冲出窄巷,马蹄声在空荡的街道上炸开。 城西第三条巷, 李强住的地方比吴广田稍好些,至少门是完整的。 但今晚这扇门也没能保住他的命。 沈楚萧到的时候,李强正在翻墙,但一条腿还没翻过去,就听见身后弓弦响了一声。 孙二狗一箭射穿了他的小腿。 李强惨叫一声,拖着伤腿爬到墙角,抱着一个木匣子不撒手,像抱着自己的命。 沈楚萧走过去,蹲下来,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 李强的指甲都掐进了木匣子里,掰开的时候带着血。 匣子里面是整整齐齐的银票和几封没有落款的信。信里夹着一张清单,上面写着下次交接的军械数量、种类和地点,字迹工工整整,一看就是反复核对过的。 沈楚萧把清单折好,塞进怀里。 然后站起来,一刀抹了李强的脖子。 柳河镇不算远,铁牛带人赶到后,踹开周主簿家的院门,发现对方竟然还有心情睡大觉,而且被窝里还有个白白嫩嫩的小姑娘。 铁牛气坏了,你娘的,我们在和蛮族打仗,你却还有心思和小姑娘在床上打仗。 铁牛直接把他从被窝里拽了出来,像拎一只小鸡。 周主簿光着膀子跪在院子里,嘴唇冻得发紫,牙齿打着颤,“别杀我,别杀我,别杀我。” 铁牛把从他床底下搜出来的布防图扔在他面前。 图上用朱砂笔标了三个箭头,每个箭头都指向凌霜关城墙最薄弱的位置。哪段墙年久失修,哪段墙守军最少,哪段墙可以架云梯,标得清清楚楚,比凌霜关自己的城防图还详细。 周主簿看着那张图,不说话了。 铁牛冷笑道:"不杀你?那周主簿,你给蛮子画这张图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天蛮子会踩着这张图打进来,把你家也烧了?" 周主簿浑身一抖,低下了头。 铁牛摇了摇头,随后一斧头落下。 而藏在城外农户家里的也被沈乔带人就地正法。 天亮的时候,铁牛带着所有人回来复命。 他浑身是血,也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开山斧上挂着碎肉,他也懒得擦,扛在肩上,大步流星地走到沈楚萧面前。 "老大,名单上的全清干净了。" 他喘了口气,掰着手指头数:"刘文昭的心腹七个,孙彪供出来的联络点五个,加上那个姓吴的和姓李的,一个没跑。沾过血的一个没留,没沾过血的放走了三个,按你说的办。" 沈楚萧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关外那片灰蒙蒙的原野上。 晨光初现,远方的地平线还裹着一层轻纱般的薄雾,但那条黑线已经若隐若现地浮现在视野尽头。 随后他转过身,拍了拍铁牛的肩膀。 "回去睡一觉,醒了之后,把赵鸿远叫来见我。" 铁牛扛起开山斧往城楼下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老大你不睡?" 沈楚萧没回头,只是轻声说道:"我还想,再杀一个人。" 第一卷 第79章 最后一个人 “谁啊?咱们不是都杀光了吗?” 他掰着手指头数:“刘文昭,刚才已经杀了,吴广田杀了。李强也杀了,周主簿也死了,孙彪这个狗东西我也砍死了,名单上的人一个没留下,现在整个凌霜关的兵马,都在咱们手里攥着呢。” 他说得理直气壮,好像,也是这个道理。 沈楚萧看了他一眼。 “是啊,那其他的呢?” 铁牛愣了一下。 “什么其他的?” 沈楚萧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上已经干涸的血迹,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铁牛、孙二狗、沈乔、赵五。 “有些人,不一定会亲自参与,但本身的行为态度,也会推波助澜,其实也可以到此为止,但今天既然是让凌霜关变天,那就不应该再留下任何隐患。” 铁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沈乔双手抱胸,眼神幽深。 赵五站在最远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谁都想不出来,这关内还有谁是沈楚萧要杀的。 还差谁? 沈楚萧看着他们一脸困惑的样子,不由叹了口气:“你们觉得,咱们这凌霜关,四万多口人,那位父母官做得如何?” 这话一出口,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凌霜关的父母官? 铁牛挠了挠头,想了半天才反应过来。 凌霜关虽然是军事关城,但关内毕竟住着四万多军民百姓,朝廷自然不可能只派武将不管民政。 还真有这么一个人。 凌霜关同知,姓李。 叫什么来着?铁牛想了半天,硬是没想起来。 孙二狗也没想起来。 沈乔是后来才到凌霜关的,更不知道。 赵五倒是知道有这么个人,但他仔细回忆了一下,发现自己竟然对这位同知大人的印象,仅限于有这么一个人存在而已。 凌霜关同知,正五品,在这关城里的地位仅次于陆沉舟,比刘文昭、赵崇远这些参将还高半级。 可自打陆沉舟来了以后,这位李大人就很少露面了。 军务会议从不参加,城防巡视从不过问,就连上次蛮族黑石部大举攻城,全城戒严,这位李大人都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好像……是有这么个人。” 铁牛终于想起来了,但语气里全是不确定,“姓李?叫李……李什么来着?” “李文忠。” 沈楚萧抬起头,目光看向远方,眼神冷漠,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对对对,李文忠!”铁牛一拍大腿,“老大你不说我都忘了还有这么个人。这位大人在咱们凌霜关好像还挺好的,经常开仓放粮,前年冬天关内闹粮荒,他还用自己的私房钱买粮食赈济灾民,是个实打实的好人嘞。” 孙二狗也记起来了:“去年我巡逻的时候见过他一次,穿着打了补丁的官袍,蹲在城东那片棚户区里给人看病。我还以为是哪个老头,后来才知道是同知大人。” 赵五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我在凌霜关待了六年,见过这位李大人不超过五次。每次见都是在施粥、义诊、修桥铺路。他从不过问军务,也从不与人争执。低调得……不像个官。” 沈乔忽然插了一句嘴:“这种人,要么是真清官,要么是藏得最深的那一个。” 所有人都看着沈楚萧。 沈楚萧没有回答,只是说了一句:“走吧,去城东。” 城东,棚户区。 凌霜关虽然是要塞,但四万多人口里,大半是军户和商户,真正穷苦的百姓都挤在城东这片低矮的土坯房里。 路是泥路,坑坑洼洼。 两边的房子歪歪斜斜,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黄土和碎石。几只瘦鸡在垃圾堆里刨食,一个脏兮兮的小孩蹲在门口,瞪着眼睛看着这群带刀的陌生人。 沈楚萧走在最前面,脚步不快,但很稳。 铁牛跟在后面,好奇地四处张望:“老大,李大人住这儿?” “嗯。” “一个正五品的官,住这种地方?” 沈楚萧没接话。 拐过两条巷子,前面出现一扇破旧的木门。 门板上的漆已经掉光了,露出灰白的木头,门框上贴着半副褪色的春联,上联已经不见了,只剩下联歪歪扭扭地挂着平安二字值千金。 院子里传来说话的声音,声音不大,但很温和。 “娘,你慢点吃,不着急。” “儿啊,你也吃,别光顾着给我夹。” “我吃过了,别操心我。” 沈楚萧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进去。 他回头看了铁牛一眼:“你们在外面等着。” 铁牛一愣:“老大,你一个人进去?” “又不是去杀人。” 铁牛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着沈楚萧那双平静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他扛着开山斧往门边一站,像一尊门神。 孙二狗和赵五退到巷子两侧,沈乔靠在对面的墙上,手指搭在剑柄上。 沈楚萧推开木门,走了进去。 院子很小,靠墙堆着几捆柴火,墙角有一口水缸,缸沿缺了一角。院子里种着一棵枣树,树干很细,还没沈楚萧手腕粗,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枣树下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两碗粥、一碟咸菜、两个杂粮馒头。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坐在桌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她正端着粥碗,慢慢喝着,手有点抖,但神色安详。 老妇人旁边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一件灰布长衫,长衫上打着好几个补丁,但洗得很干净。 他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下巴上留着一缕短须,眼睛不大,但很亮,很温和。 他正低头给老妇人夹菜,动作很轻,也很慢。 沈楚萧走进来的时候,中年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放下了筷子。 他没有惊慌,没有失措,甚至没有意外。 只是很平静地看了沈楚萧一眼,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也像是早就知道来的人会是谁。 “沈校尉。” 沈楚萧扫了一圈,默默点头。 “久仰。” 沈楚萧站在院中,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息,谁都没有先开口。 老妇人察觉到不对劲,抬起头看了看沈楚萧,又看了看自己的儿子,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 “儿啊,这位是……” 中年人伸出手,轻轻握住老妇人的手,声音温和:"娘,他就是我们凌霜关的新任斥候营校尉,沈楚萧,这几次大战都是靠着他,才击退蛮族的。" 老妇人浑浊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颤巍巍地伸出手,想去够沈楚萧的衣角,嘴里喃喃道:"听说昨夜就有蛮子进来,然后被咱们的边军给击退了,不让蛮子进关……孩子,是你吧?是你护着我们这些老百姓的吧?" 中年人站起身,整了整衣襟,朝沈楚萧微微点头,然后朝院子的另一头走去。 沈楚萧跟了上去。 两人走到枣树下,站定。 风吹过光秃秃的枝丫,发出细微的呜呜声,像有人在远处哭泣。 “是来杀我的?” 沈楚萧没有否认。 “你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李文忠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眼却很亮,像是一种解脱。 随后坦然道:“从我第一天到凌霜关,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只是没想到,来的人是你。” 沈楚萧看着他。 这个人站在自己面前,穿着打补丁的长衫,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束着,脚上穿着一双布鞋,鞋头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絮。 如果不是知道他的身份,沈楚萧会以为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教书先生,或者药铺里的坐堂郎中。 “李大人,你在凌霜关五年,开仓放粮、义诊施药、修桥铺路,关内百姓提起你,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可你知不知道,这五年里,凌霜关的军粮被倒卖了三次,军械被私运了四次,布防图被人送到了蛮子手里,边军将士死了一茬又一茬。” 李文忠没有说话。 “你是凌霜关同知,正五品,主管民政、粮秣、刑名。这些事,你不可能不知道。” 沈楚萧往前迈了一步,离李文忠只有两步远。 “你知道,但你什么都没做。” 李文忠垂下眼睛,看着自己脚上那双破了的布鞋。 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院外的铁牛都开始不安地挪动脚步,长到巷子里的风都停了。 “沈校尉,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凌霜关吗?” 沈楚萧没有说话。 李文忠抬起头,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枣树,“当年我在户部做主事,查到了一笔粮草账目的问题,三千石军粮,从账面上消失了,我顺着线索查下去,查到了朔方道,我也是那时候,认识了王景渊王大人。” “然后呢?” “然后我就被贬到了凌霜关,从六品主事,贬成正五品同知。明面上是升了,实际上是被发配到了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沈楚萧竖起耳朵,面含笑意。 “来的时候,我告诉自己,既然管不了,就不管了。” 李文忠转过身,看着沈楚萧,那双眼亮得惊人,“我开仓放粮,用的是自己的俸禄。我义诊施药,是因为我本来就会点医术。我修桥铺路,是想让这关内的百姓日子好过一点。我能做的,只有这些。” “那些更大的事,我做不了。” “不是不敢,是做不到。”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眼里的光也慢慢暗了下来。 “我没有兵,没有权,没有靠山。我要是敢查那些事,明天我的尸体就会挂在城墙上,我娘……她怎么办?” 他说到我娘两个字的时候,声音终于低了下去,像是怕被屋里的人听见。 沈楚萧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刚来到这个世界上时,在雪地里杀了陈梁,在村口娶了王艺律,在黑风岭杀了蛮族斥候。 那时候他也什么都没有。 但至少他有一身从战场上带回来的本事,有一把刀,有一条不怕死的命。 而眼前这个人,什么都没有。 他只有一身补丁官袍,一个年迈的母亲,和一颗被现实碾碎了又重新粘起来的心。 “李大人。” 沈楚萧望着他,眼神晦涩,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说你做不到,我信,但你有没有想过,你什么都没做,本身就是一种纵容?” 李文忠的身体微微一颤。 “你开仓放粮,救了几个灾民。可那些被倒卖的军粮,够三千边军吃三个月。你义诊施药,治好了病人,可那些被私运出关的军械,杀了多少边军弟兄?” “李大人,你的善,和那些人的恶,其实是绑在一起的。” 这番话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割在李文忠心口上。 没有血,但每一刀都割在肉上。 李文忠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眶已经红了。 但他没有哭,也没有辩解。 只是说了一句:“沈校尉,你说得对。” 沈楚萧看着他,沉默了几息,然后叹了口气。 他转过身,走到院门口,推开那扇破旧的木门。 “李大人,到外面走走?” 李文忠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了一眼屋里。 老妇人还在喝粥,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抿。 她耳朵不好,没听见外面的对话,也不知道自己的儿子此刻正站在院子里,面对着一个杀人如麻的人。 李文忠看着老妇人花白的头发,看着她端着碗的那双满是皱纹的手,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不舍,有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好。” 他说。 他走到屋门口,弯下腰,凑到老妇人耳边,声音很轻:“娘,我出去一趟,跟沈校尉说点事。你慢慢吃,吃完把碗放桌上,我回来洗。” 老妇人头也没抬,摆了摆手:“去吧去吧,别耽误正事。” 李文忠直起身,整了整衣襟,朝沈楚萧走过来。 走到院外的时候,铁牛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沈楚萧,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铁牛虽然憨,但不傻。 他隐约猜到了些什么。 孙二狗低着头,不敢看。 赵五站在远处,面无表情,但他按在刀柄上的手指有些颤抖。 沈乔靠在墙上,看着李文忠的背影,眼神幽深。 沈楚萧走在前面,李文忠走在后面。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那条坑坑洼洼的泥路,穿过那些歪歪斜斜的土坯房,穿过那些蹲在门口瞪着眼睛看他们的孩子。 走到巷口的时候,沈楚萧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了一句。 “李大人,得罪了。” 李文忠站在他身后,微微笑了一下。 “沈校尉,有劳你了。” “我在凌霜关五年,什么都没做,对不起这身官袍,对不起那些死在边关的将士,也对不起关内这四万多百姓。” “如果没有我娘,我可能早就走不到今天了,坦白来说,很累,可惜我没有沈大人这样的勇气,如果有,想必凌霜关也不是今日这个样子。” “我不能让她跟着我受罪。” “更不能让她看着我死。” 沈楚萧闭上眼睛。 风吹过来,从巷口灌进去,呜呜地响。 “那就……恭送李大人了。” “愿你来世,生在一个好时候。” 说完,他叹了口气。 然后拔刀。 第一卷 第80章 进击的沈校尉 沈楚萧从巷子里走出来的时候,晨光落在他身上,把那件沾了血的袍子照得深浅不一。 铁牛满脸纠结地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憋出一句:"老大,你真把那个李大人杀了?" 沈楚萧看了他一眼,眼睛亮晶晶的。 "你猜。" 铁牛:"……" 他最恨这两个字。 沈楚萧没再理他:"走,去军械库。" 铁牛愣了一下:"现在?" 沈楚萧奇怪地看着他:"蛮族三千精骑,你觉得我们不准备准备?" 铁牛不敢再问,跟了上去。 军械库在凌霜关西城,一半在地上,一半挖进了山里,是当年建关时就留下的老库房。 守门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姓周,人称周倔子。 这老头在凌霜关干了三十年,从伙夫干到库管,头发白了,腰也弯了,但那股子倔劲儿一点没少。陆沉舟在的时候他敢顶嘴,刘文昭他敢甩脸子,谁来都不好使。 这也是为何军械只能偷偷从都护府那边运出去而不是盗取凌霜关的。 就因为这个老头子,要不然就是把他杀了。 沈楚萧到的时候,周倔子正坐在库门口的石墩上,手里捧着一壶凉茶,眯着眼晒太阳。 看见沈楚萧带着一群人过来,他连眼皮都没抬。 "干什么的?" 他又怎能不认识这个风头正盛的沈校尉? "取东西。" "取什么?" "火油,滚木,铁汁锅,另外再给我配两百张硬弓、五十桶箭。" 周倔子这才睁开眼,上下打量了沈楚萧一眼。 "手续呢?" 沈楚萧看着他:"没有。" 周倔子把茶壶往石墩上一搁,站了起来。 "没手续,不开库。" "周老头。" 沈楚萧直勾勾的看着他,问道:"昨晚的厮杀你没听见?蛮族大军就要来了,你现在跟我说手续?" 周倔子面不改色:"规矩就是规矩,没有陆将军的手令,谁来都不开。你沈校尉再大,大得过规矩?" 沈楚萧盯着他看了三息。 然后笑了。 "行,那咱打个赌。" 周倔子眉头一皱:"赌什么?" "我要是能击退这些蛮子,以后这库房里的东西随我拿。" 周倔子嗤了一声:"你要是打不退呢?" 沈楚萧把刀往地上一插,刀身入石三寸。 "打不退,我陪你共赴黄泉。" 周倔子没接话。 他的目光从沈楚萧脸上移开,落在了沈楚萧袍子上那些还没干透的血迹上。 那些血不是一个人的。 昨夜他虽然没出门,但声音听得很清楚。 他在这关里守了三十年,见过太多人死在城墙上。 也见过太多人拿了军械去送死,最后连尸首都收不回来。 所以他才守规矩。 不是死板,是见过太多不守规矩的下场。 可眼前这个人不一样。 这个人身上的血还是热的,眼睛里的光还是亮的,站在他面前的时候,腰是直的,刀是稳的。 不像那些来拿东西去逃命的,也不像那些来拿东西去邀功的。 像一个准备去死的人。 但又不是去送死。 是去拼命。 周倔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把茶壶重新捡起来,灌了一口凉茶,擦了擦嘴。 "妈的。" 他骂了一声,转身朝库房里走去。 "你们这帮疯子,一个比一个能折腾。" 库门打开了。 火油、滚石、铁汁锅,一箱一箱地往外抬。 周倔子亲自点数,一边点一边嘟囔:"少一样,你拿命赔。" 沈楚萧没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了靠墙那排兵器架上。 那里整整齐齐码着两百张硬弓,弓臂用的是上等柘木,弦是熟牛筋反复绞合的,箭矢的簇头淬过火,在晨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 青石村那个军械库跟这儿比,就是个笑话。那边存的都是淘汰下来的旧货,弓臂发脆,箭杆弯曲,凑合能用就不错了。 沈楚萧弯腰拎起一张弓拉开。 嗡。 弦鸣声清脆绵长,在库房空旷的穹顶下来回震荡,震得架上其余的弓都跟着轻轻颤动。 周倔子点数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动了动。 "好弓。" 沈楚萧赞了一声,把弓扔给铁牛,"试试。" 铁牛接过来,一拉,弓弦绷得吱嘎作响,他咧嘴笑了:"够劲!" "火油呢?"沈楚萧问。 周倔子踢了踢脚边几个黑陶罐子:"这一排都是。关外的蛮子要是敢架云梯,一罐下去,连人带梯子烧成灰。" 沈楚萧蹲下身,揭开封口,凑近闻了闻。 一股刺鼻的油气直冲天灵盖,眼睛都被熏得眯了一下。 他点了点头,盖上罐子,站起身。 "全部搬上城头。" 周倔子没有二话,转身招呼库房里的杂役往外搬东西。 走了两步,他忽然回头,看着沈楚萧的背影,低声骂了一句。 "像。真他妈像。" 沈楚萧没听见。 就算听见了,也不会问像谁。 一切安排妥当。 沈楚萧独自登上凌霜关的城楼。 他站在城头,手扶着冰冷的墙垛,目光越过关外那片灰蒙蒙的原野,落在地平线的尽头。 那里,一条黑线正在不可阻挡地逼近。 烽烟渐起。 沈楚萧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久违的、滚烫的、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热血。 他想起了黑风岭,想起了雪地里杀陈梁,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命。 现在他不仅有了王艺律,还有一帮可以为其赴汤蹈火的兄弟, 这条命,值钱了。 此刻,陆沉舟不在。 他,必须来扛这面旗。 沈楚萧转过身,看着城墙上那些正在搬滚石、往铁汁锅里倒油的士卒。 铁牛冲他咧嘴一笑。 按照眼下的盘算,能动用的有两千来人。 城北大营那帮人虽然靠不住,但用来填缺口还是可以的。真打到肉搏的时候,多一个人站在城垛后面,就多一分守住的可能。 沈楚萧看着铁牛的笑脸,忽然想起了巷子里那个穿补丁官袍的中年人。 这世上从来不缺他沈楚萧,也不乏志同道合之辈,只是没有发现。 而一旦发现了,他将无往不利, 从低谷走来,向着高处杀去! 他收回目光,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沈楚萧深吸一口气,拔出横刀。 刀锋指向北方那条黑线。 "兄弟们。"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看向他。 两千多双眼睛,齐齐落在他身上。 "此战,有死无生。" "谁都不许退。" "退一步,身后就是万丈深渊。" "誓死守护凌霜关!" 城墙上沉默了一瞬。 然后,众人跟着吼了出来。 "誓死守护凌霜关!" 声音传到了城北大营。 营门内,近千名士兵挤在校场上,黑压压一片。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他们低着头,攥着兵器的手微微发抖。 他们的主将刘文昭昨夜被沈楚萧处死。 所以他们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听到城墙上传来的吼声,有人抬起头,朝北城楼的方向看了一眼。 于是,这些人攥着刀柄的手紧了一些。 旁边的人也跟着抬起头。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的人望向那道城墙,望向那个插刀立誓的背影。 没有人喊出口号。 但沉默本身,也是一种回答。 或许这一刻,是真的会有正义存在。 他们是兵痞子, 可他们,是兵! 沈楚萧站在风里,看着这一切。 无论如何,这凌霜关必须守住。 因为, 这是他的凌霜关了。 第一卷 第81章 元狩九年 大靖元狩九年, 冬! 雄鹰部三千铁骑兵临凌霜关,临时守将沈楚萧已在关内杀了个遍,内应除尽,暗桩拔光。 今日,双方刀兵相见。 沈楚萧想了想,说不定这以后还会成为一桩美谈。 就是不知道那些史官怎么写自己了,杀人如麻的魔头?还是天生要造反的反骨仔?但想来那也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想到这,沈楚萧忍不住一笑。 "老大,想问你一个问题。" "请说。" "咱们要是打不过,输了怎么办?" 铁牛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大冬天的,这条汉子还热着了,也不知道是紧张的还是刚才搬滚石搬的。 沈楚萧拍了拍他肩膀:"同生共死,共赴黄泉。若战败了,下一世,我们还是兄弟,也是战友。" 他不慌是不可能的,沈楚萧转过头,看着城外那片空荡荡的原野,他这辈子,不,两辈子加起来也没打过这样的仗。 手里不足两千人,对面三千精骑,雄鹰部的鹰师,那可是想要一统蛮族的主。 铁牛嘟囔道:"也是邪了门,我参军这么多年,蛮族顶多就是小规模去其他堡寨骚扰一下,或是劫掠完就撤,就今年,先有黑石部倾巢之力来我凌霜关,现在又来了个雄鹰部,一个比一个厉害,他们是疯了吗?"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沈楚萧心头一动。 难道这冥冥之中,自己的到来真的改变了什么不成?穿越这件事本就说不清楚,如果自己是那个变量,那眼前这一切,不论是蛮族频繁叩关,还是大靖王朝国立急转直下,莫非都是自己搅动的? 这么一想,似乎也有点道理。 虽然不是什么举头三尺有神明,但自己能穿越,本就是一件说不清楚的事情。 可惜这里没有烟,不然大战来临前抽上一两口,不说是否是宇宙最爽的一根烟,但至少也能压压惊不是? 他正想着,沈乔从城头东侧走了过来。 "都准备好了吗?"沈楚萧看向他。 "好了。" 沈楚萧点了下头。 然后, 远处地平线上扬起尘土,马蹄震动传来。 黄色的沙尘从天际线推过来,比风暴更压抑,大地都在颤抖,城头的碎石簌簌往下掉,碗里的水面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那几千只铁蹄同时砸在大地上,闷雷从天际滚过来,一下又一下的,如同战鼓,又好似这些城上守军的心跳。 三千铁骑,列阵而来。 铁甲映着最后一缕夕光,像一片黑色的钢铁森林。弯刀如林,刀尖上挑着残阳。大纛上金鹰展翅,被朔风扯得猎猎作响,鹰眼用金线绣成,在暮色中闪着冷光。 雄鹰部主将斡赤斤策马出阵。 他只带了二十骑亲卫,在距城墙一百步的地方勒住缰绳。 那匹马通体漆黑,比身后所有的马都高出半个头。 他坐在马上像一尊铁塔,脸上有一道从左眉划到右腮的旧疤,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没急着进攻。 而是仰头看了一眼城头, 随后, 沈楚萧的目光和他对视,空气似乎都在此刻下降了几个温度。 斡赤斤眯了眯眼睛,缓缓抬起手,四根手指头弯下,独留一根中止在风中傲寒而立。 卧槽!弯的佛? 这通用手势,难道每个地方都流行? 既然如此,那就按照惯例吧。 沈楚萧同样抬起手,同样四指弯曲,但不同的是,他竖起了大拇指,随后缓缓向下反转。 可惜史官不在这里。 不然以后肯定会这么写:沈校尉同蛮族主将以手势切磋,随后正式开打! 斡赤斤冷笑一声:“等我破城,鸡犬不留。" 甚至还扬言七天内屠光整个凌霜关,带着战利品回去过年。 铁牛攥紧斧头,骂了一句这帮畜生,然后说道:“老大,让我下去砍了他。” 结果被沈楚萧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沈楚萧盯着斡赤斤身后那三千骑兵,看了看他们的阵型。 前排是重甲骑兵,马披皮甲,人穿铁甲,专门用来冲阵,两翼是轻骑兵,弓挂在鞍侧,随时可以包抄。后排还有一百多人没带弯刀,扛着云梯和撞车,那是攻城队。 典型的雁行阵。 两翼张开,中间厚实,所以能断定斡赤斤不是来吓唬人的,这阵型随时可以扑上来。 铁牛不懂这个阵法,但一看就知道不简单。 “老大,他们这阵……” “我知道。” 沈楚萧抬手打断他。 雁行阵虽然厉害,但也有弱点,而且就在中央,只要击穿中军,两翼就会失去指挥。但他手里没有骑兵,没法冲阵。 对方摆这个阵,就是欺负他没骑兵。 沈楚萧深吸一口气,他不能露怯,城头两千双眼睛看着他,他要是慌了,军心也就散了。 他转头看着城墙上那些兵。 有老有少, 可惜时间太短,他来不及整顿凌霜关。若能整顿,至少能让老兵负责后勤、年轻士卒上阵冲杀,不至于像现在这般混乱。 就是不知道此战过后,有多少人还能活下来。 沈楚萧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这些人能站在城墙上,就已经是把命交给了他,所以,无论如何,他都不能让这些人窝囊而死。 既如此,那本校尉就先给你们打打气! 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里精光爆闪。 他从身旁士兵手中接过硬弓,这把是从军械库才拿出来的铁胎弓,拉力极重,普通人根本拉不开,沈楚萧直接拉满,弓臂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像老树在风暴中呻吟。 随后他眯了眯眼,瞬间锁定下方蛮族扛旗的斥候。 只是刹那,弓箭破空而去,快得肉眼无法看见,只有一声极细的尖啸。 下一刻,那扛旗手的咽喉被直接洞穿。 而那面大纛失了持旗手的掌握,顿时向着一旁倒去,随后被旁边的亲兵快速一把抓住。 斡赤斤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 又抬头看向城头。 沈楚萧站在城垛后面,弓已经垂下。 风吹动他的衣摆,整个人霸气喊道: “沈楚萧,在此恭候。” 斡赤斤的眼睛眯起来,只是冷笑一声。 “如你所愿。” 随后拨转马头,回了本阵。 “全军听令,城外三里,扎营!” 第一卷 第82章 大军围城 而这一等,直接从早晨到了黄昏。 他们虽然没有进攻,但产生的压力,却无形笼罩在城内每一个人的心上,一些边军新兵攥紧了手中的枪杆,呼吸急促,像是有一块石头堵在胸口。 沈楚萧站在城墙之上,双手撑着城垛,目光越过关外。 那片白茫茫的营帐在夕阳的照射下,异常醒目。 一顶连着一顶,铺满整片雪原,望不到边际。 马上一天了。 "老大,这斡赤斤到底想干嘛?围着不打?" "他不用打,他是在等咱们自己垮。" 粮草不够这事斡赤斤肯定知道,刘文昭和节度使这三年里应外合,早就把凌霜关的底细送给了对方。所以人家来了不急着动手,就在三里外扎着,慢慢耗着。 这个蛮族将领,不简单啊。 比黑石部的狼皮少年更沉,比赤狼部的赤那更冷。沈楚萧甚至觉得,前两个加在一起,都不一定有这个人难缠。 他收回目光,问道:“现在管粮草的是谁?” “叫许青书,原来在军械库当副使,李强死后,就暂时接替了粮草这一块。” “把他叫过来。” 不一会儿,一个三十出头的瘦高男人走上城头,青布袍子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倒是和那位父母官的风格有些相似。 "许青书参见沈校尉。" 沈楚萧看了他一眼,眼神很干净,语气不卑不亢。 "还有多少存粮?" 许青书掏出册子,念道:“大米三百二十石,粟米一百八十石,杂粮九十石,加上各军寨送来的存粮,总共六百石出头。" "够吃多久?" 许青书合上本子:”按人头算,关内百姓加守军,约三千五百人。每人每天一斤粮,能撑一个半月。但边军要打仗,不能只给一斤,兵士两斤、百姓半斤,能撑一个月。" 没说省着点能撑更久这种模糊话,直接给数字。 这倒不由让沈楚萧多看了他一眼,随后记住了这个人的名字。 “下去吧。” 听完这些汇报,沈楚萧的心头不由再次沉重了一分,这些粮草,坚持不了多久。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号角响了。 "呜呜呜……" 声音从风雪里钻出来,隔着几里地都听得真切。 城墙上所有人同时绷紧了。 "全军备战!" 沈楚萧一声令下,滚石檑木早就码好了,箭矢一捆一捆堆在墙根,火油罐子沿城垛排开,布条封着口,一拉就着。 号角又响了一遍,仿佛催命那般。 然后雪原上动了。 一片黑色从雪地里涌出来,旗子翻着,马蹄子踩得雪沫子乱飞。几里地的距离,在这一马平川的雪原上,一眼就能看清。 沈楚萧没把人全堆上墙头,分了两拨轮着来,这仗不是一时半会能打完的,力气得省着使,松一下劲就可能被人钻了空子。 不到一炷香,那片黑色到了墙根底下。 大概有一千人,两百骑,剩下全是步卒,一大半举着木盾,后面背着箭壶,满满当当。 沈楚萧扫了一眼。 带队的是个蛮族将领,五大三粗,一脸横肉。 斡赤斤没来。 也没人骂阵,没人叫单挑。 那将领拔刀往前一指。 "上!" 几百号人举着盾就往城门方向冲,散得很开,不挤在一起。 人一散,箭就不好瞄。 "砸!" 在距离墙还有几十步的时候,沈楚萧开始下令。 石头裹着风声砸下来,比人还大,盾牌根本挡不住这玩意。 惨叫声连成一片,有人当场被砸扁,血喷在雪地上,红得刺眼。 但还是有人冲到了墙根底下,沿着墙根往城门跑。 随后是提前备好的滚木开始往下砸,一砸就是一大片,不到一个时辰,第一波就被成功击退。 但沈楚萧并不敢松气。 雄鹰部太清楚凌霜关的底细了,不可能就这点手段。 可诡异的是,后面他们再也没有发动如同刚才那样的大型进攻,只是小规模的试探,或者偶尔跑过来叫骂比他们出城迎战。 但如此一来,反而让沈楚萧的心里更加不安。 一直耗到后半夜,他开始下令换防,第一拨下去,第二拨上来顶,铁牛带着预备队在后头待着,随时准备补位,没让上墙。 换防刚完变故就来了。 一块巨石从城外黑夜里飞过来,砸在城头一处垛口上。 轰的一声。 垛口直接碎了,砖渣子崩得到处都是,整段城墙都在抖。 沈楚萧眼神一沉。 "不好!他们有投石车!" 他实在是想不通蛮族怎么会有这东西。 而且还不止一架。 一块接一块的巨石从黑暗里飞出来,有的砸在墙上,有的直接飞进城里,轰隆隆的响声没停过。 这东西射程远得离谱,几百步开外照样砸得到。 攻坚城的时候,这玩意就是命。 沈楚萧之前没往这想也很正常,蛮族从来没用过投石车,而且是马背上的民族,土地本就贫瘠且资源匮乏,又没有大靖这里的冶炼技术,怎可能轻易造得出投石车。 可现在他们不仅有了,而且还在用来攻城。 他忽然明白过来,难怪刘文昭死前那么笃定,说他挡不住。 原来底牌在这。 巨石一块接一块地飞。 守城的兵仰头看着,脸上全是惶恐,墙窄没地方躲。而且投石车藏在黑里,等看见石头飞过来,已经来不及了。 又一块巨石飞了上来,不偏不倚,正砸在城墙中段。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地动山摇,无数砖石碎屑冲天而起,烟尘弥漫。 待烟尘稍散,城墙上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那段城墙竟被硬生生砸出了一个巨大的豁口,连带上面的城垛和掩体,全部垮塌。 刚才还守在那里,严阵以待的一整队士兵,足有七八个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随着崩塌的砖石一起坠了下去。 他们的身影在碎石洪流中翻滚、坠落,瞬间被掩埋在数不清的断木和乱石之下,城下的雪地被砸出一片深坑,鲜血很快从石缝中渗了出来,染红了那片白。 "放箭!" 沈楚萧下令之后,快速叫来沈乔,语气严肃道:“给我找到投石车的位置,马上毁了它。” 第一卷 第83章 夜袭 沈乔点头应允,但就在他即将走下城头时,沈楚萧却跟了过去, 铁牛跟在后头问道:“老大,你要去哪?” 沈楚萧吸了口气,看着同样面色凝重的沈乔,道:“这些火箭只能暂时压住对方的步卒,真正的威胁是藏在黑暗里的投石车,那些东西不除,我们就撑不到天亮。” 却在此时,一道浑厚的声音叫住了他。 “沈校尉。”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楚萧停住脚步,转头看去。 只见赵鸿远站在不远处,身后跟着二十几个兵,全是他的老部下,一个个面色沉毅,身上甲胄整齐,像是早就等在这里了。 “赵将军,有何贵干?” 赵鸿远往前走了一步,火把的光映在他脸上。这位曾经和他针锋相对的镇守使,此刻脸上没有往日的傲慢和算计,也没有被沈楚萧逼迫后的怨气,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 “我们一直在西侧防守,但蛮族把兵力全集中在这座北门,西边一箭都没放。” 赵鸿远沉默了一会儿,坦率道:“刘文昭通敌我看不出来。粮草被贪我查不到,但这一次,应该让我来立功了吧。” 说好听点叫立功,说不好听点那叫送死。 “我也是大靖边军,也是这座凌霜关军寨的镇守使。” 沈楚萧看着他身后那些兵,问道: “你想做什么?” 其实他心里却已然有了答案。 “去毁了投石车。” 赵鸿远面色平静道:“这也是你本来要做的,对吧?” 沈楚萧没否认。 “让我去。” 赵鸿远看着他的眼睛,“这种事,需要老卒。” 沈楚萧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可能会死。” 赵鸿远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苦涩,反而有些释然。 “我是军寨的镇守使,倘若贪生怕死,又岂能担得起这镇守二字?” 见沈楚萧还是不说话,他当即直截了当道:“就当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 “要多少人?” “就这些。” 赵鸿远回头看了一眼,“二十三个兄弟,加上我,够用了。” 沈楚萧深深地看了赵鸿远一眼,那张脸被火把映得棱角分明,他头一回发现,这个被自己逼到墙角的军寨镇守使,眼睛里没有了算计,是一种压了很久终于压不住的东西,原来他不是老了,是被磨掉了血性之后,又被这场战火烧醒了。 “投石车在北门偏西,你们每人带一罐火油,摸过去之后浇上去就点,点完不要恋战,直接跑,我会在城门口接应你们。” 赵鸿远接过火折子,攥在手心里。 “沈校尉。” 他忽然开口,“凌霜关要是能守住,记得你答应我的话。” “我平时喝酒只能喝二两,和你喝,半斤。” 赵鸿远哈哈一笑,道:“我平时只喝半斤,但和你喝酒,舍命!” 说罢,便带着二十三个老卒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铁牛站在沈楚萧身边,看着那队人消失在夜色里。 “老大,他能回来吗?” 沈楚萧没回答,转身回了城楼。 而赵鸿远等人也在夜色的掩护下偷偷出了城。 一路无话,赵鸿远走在最前面,不多时,靠近了蛮族投石车附近,发现两个蛮族哨兵正围着火堆搓手,长矛斜靠在肩上,嘴里哈着白气。 赵鸿远举起右拳,队伍无声停下。 他点了两个人,手指在喉咙上划了一下。 两名老卒猫下腰,短刀反握,一个哨兵刚张嘴打了个哈欠,嘴巴就被一只粗糙的手从后面捂住,刀尖从后腰捅进去,闷哼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软了。另一个听见动静刚要转头,刀锋已经抹过喉咙,血喷在雪地上,热气升腾。 尸体被拖进暗处。 赵鸿远打了个手势,队伍继续往前。 地面的震颤越来越强,投石车抛臂的咯吱声近在耳边,空气中飘来火油和松脂的味道。赵鸿远伏在一道雪坡后,拨开面前的枯草。 前面不到两百步,就是投石车的阵地。 看到这一幕,赵鸿远的情绪不是单纯的愤怒,而是羞愧和愤怒,还有悔恨,这些投石车就是刘文昭私卖给蛮族的,而自己却还在助纣为虐,简直枉为一方镇守使。 “刘文昭你个老匹夫,拿大靖的装备喂蛮子,回头还让他们拿来杀咱们!” 目光中,那十几架投石车一字排开,每一架都有两丈多高,巨大的抛臂在火光中晃动着,像是一群正在进食的巨兽。 每架投石车旁边围着十来个蛮族兵,有搬运石头的,有拉绳索的,有负责校准方向的,忙而不乱。 阵地外围有守卫,但不多,也就四五十人。 赵鸿远收拾好情绪,确认好每人都找好自己的目标后才下令散开。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二十三个跟着他出生入死的老兄弟,有跟着他打了十年仗的老兵,有当年一起从军寨里走出来的同乡,还有他亲手提拔起来的亲卫。 他们也在看着他。 没有人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赵鸿远深吸一口气,短刀往前一指。 “活了大半辈子,不能到头来让人戳脊梁骨。” 随后,二十四条人影同时从雪地里暴起。 守卫最先反应过来,拔刀大叫。 但老卒们的动作比他们更快,三五个一起涌上去,短刀专往脖子和肋下的甲缝里捅,一刀一个,干净利落。 赵鸿远带着五个人直扑最中间那架投石车。 他一把扯下背上的火油罐,照着投石车的木质支架就砸了上去,罐子碎裂,火油顺着木头往下淌。 旁边一个蛮族兵挥刀劈过来,赵鸿远侧身让过,反手一刀捅进对方腰眼,拔出来的时候血喷了他一脸。 “点火!” 赵鸿远掏出火折子,刚要点,身后忽然响起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大量的蛮族兵从营地各处涌了出来,黑压压的一片,少说三百人。 斡赤斤不是没有防备,他压根就是把投石车当成了诱饵。 赵鸿远看了一眼四周,咬了咬牙,把火折子塞进身边老卒手里。 “点!现在就点!” 火折子落在浸了火油的木头上,火焰腾地蹿了起来,瞬间吞没了整架投石车。 其他的老卒也各自点燃了自己的目标,投石车阵地里接二连三腾起火球,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但蛮族兵也围上来了。 “别让他们跑了!” 第一卷 第84章 大丈夫当如是 眼见蛮兵蜂拥而至,但众人却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眼里燃气熊熊战意。 身后,十几架投石车在烈焰中扭曲、崩塌,巨大的抛臂带着火星砸向雪地,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大人小心!" 身旁一个老卒喊了一声。 赵鸿远一刀劈开一个冲上来的蛮兵,血溅在他脸上,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别管我,往城门方向跑!" "将军你呢!" "这是命令,赶紧滚!" 赵鸿远一脚踹开那个老卒,自己却往反方向迈了一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正在燃烧的投石车阵地,火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照得通红。 值了。 躲在军寨里算计算什么本事?对得起军人二字吗?要去算计,不如去朝堂和那群只知道何不食肉糜的人算, 可这里,是边境, 他,是边军! 边军的归宿,唯有马革裹尸还,才对得起身上这层甲! 赵鸿远忽然大笑一声,声如洪钟。 "跟着老子打了这么多年仗,今天这一趟,值不值?" “誓死追随赵大人!” “誓死追随赵大人!” “誓死追随赵大人!” 二十三个老卒,此刻还站着的只剩十九个,其余四个已经倒在了雪地里,有的还在挣扎,有的已经不动了。 但站着的这十九个人,没有一个往后退。 他们把刀横在胸前,背靠着背,围成了一个圈。 赵鸿远站在最中间。 "那就再杀一轮!" 他举刀前指,刀锋上还滴着血,在火光中闪着暗红色的光。 "大靖边军听令,随我冲锋!" 随后,他们冲了上去。 不是往城门方向跑,而是往蛮兵最密的地方冲。 因为赵鸿远很清楚他们跑不掉。 但如果往反方向杀,就能把蛮兵的注意力全部吸引过来,还能给那些往城门跑的兄弟多争取几息的时间。 几息就够了。 一个老卒被三把弯刀同时砍中,他没有倒下,而是死死抱住其中一个蛮兵的腰,用最后的力气把刀捅进了对方的肚子里,两个人一起栽倒在雪地上。 又一个老卒的胳膊被砍断了,他就用剩下那只手把刀扔了出去,正中一个蛮兵的面门,然后被乱刀砍倒。 赵鸿远浑身是血,已经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敌人的。 他的刀早就卷了刃,现在基本是在用刀背砸,每一下都带着骨头碎裂的声音。 一个蛮兵从背后偷袭,一刀砍在他肩胛上,深可见骨。 赵鸿远闷哼一声,反手一肘砸在那人脸上,鼻梁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个了。 十个?二十个? 却在此时,围攻他们的蛮族后方打乱,一阵喊杀声从远处传来。 赵鸿远猛地抬头。 只见一白衣青年策马而来,背负长剑,手持长刀劈砍而来。 “沈乔!” 赵鸿远瞳孔一缩,而在沈乔身后,还跟着铁牛和一队骑兵,虽然只有几十骑,但在这个时候,这几十骑就是天降的神明。 沈乔一马当先,直接砍飞了挡在最前面的两个蛮兵。 铁牛更是疯了一样,两把板斧抡得虎虎生风,所过之处蛮兵纷纷倒地。 "赵鸿远!" 沈乔的声音穿过战场,清晰地传进赵鸿远的耳朵里。 "撑住!" 赵鸿远听到这句话,忽然笑了。 笑的眼泪都出来了。 他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这么痛快。 "沈乔!" "你来晚了!老子都快杀完了!" 沈乔听到这话,鼻子一酸。 他杀穿了包围圈,一把抓住赵鸿远的胳膊,把他拽上了马。 赵鸿远浑身是血,半边身子都快没了知觉,但他还是死死攥着那把卷了刃的刀,不肯松手。 "撤!快撤!" 一声令下,铁牛带着人把还活着的老卒一个个拉上马,往城门方向冲。 蛮族兵反应过来想追,但沈乔带来的骑兵在后面死死挡住,滚木和礌石从城头砸下来,把追兵的路堵得死死的。 等最后一个老卒被拉进城门,铁门轰然关上。 沈乔翻身下马,赵鸿远从马背上滑下来,直接跪在了地上。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腿已经站不住了。 沈楚萧蹲下来,看着他。 赵鸿远抬起头,脸上全是血,但眼睛亮得吓人。 "幸不辱命!" 沈楚萧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赵鸿远靠在城墙上,喘了半天,忽然问了一句: "我那几个兄弟……跑出来几个?" 沈楚萧沉默了一下。 "七个。" 赵鸿远闭上了眼。 沈楚萧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城头上,那些守军看着这一幕,一个个红了眼眶。 唯一的遗憾是投石车没有彻底摧毁,但经过这一次偷袭,也折损大半,随着后方火势蔓延,蛮族不得已下令退兵,再次缩到了三里之外。 此刻, 蛮族大营,中军大帐一片死寂。 斡赤斤坐在案后,面前跪着一群狼狈不堪的蛮族士兵,一个个大气不敢喘,脑袋埋得低低的。 听完汇报,他沉默了很久。 十二架投石车,毁了七架,剩下五架也不同程度受损,短时间内无法修复。 投石车本就是他布的局。 他算准了凌霜关的人坐不住,一定会派人来烧。 也认为三百人围上去完全足够。 但他没算准来的人这么硬。 "不是号称最精锐的小队吗?" 斡赤斤看着跪在地上的士卒,脸色阴沉。 "你们平时都是白吃饭的?" 见没人接话,随后又话锋一转,问道:“那个带队的,叫什么?" "叫赵鸿远,凌霜关原来的镇守使。" 斡赤斤点了点头,端起碗里的马奶酒,一饮而尽。 "大靖还有这样的人。” 他放下碗,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士兵们。 "都滚吧,这次就当长个教训,别以为人多就能赢,你们啊,少了一种东西。" 看着士兵们连滚带爬的样子,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年轻时曾在大靖游历过,还去京城拜了一位老师。 那老师是个读书人,瘦瘦小小的,说话慢条斯理,却问了他一个至今都记得的问题, "草原那么大,蛮族骑射无双,为何始终赢不了大靖?" 他那时候年轻气盛,答不上来,只觉得是大靖人多而且心机深沉。 老师笑了笑,没说对,也没说错。 今晚赵鸿远敢带着二十四个人,在明知道是死的前提下,还义无反顾的来偷袭。 不是因为不怕死,是因为他们觉得有些东西比死更重要。 "少的那种东西啊……" …… 凌霜关城头。 沈楚萧立于城墙豁口处,焦糊的气息被北风裹胁着灌入城中。他凝望那片散落在雪原上的投石车残骸,眼底终是浮现出一丝冰冷的笑意。 半晌,他转过身,扫过城头上那些仍在寒风中挺立的身躯。 一张张年轻的脸庞被硝烟熏得污黑,眼底却跳动着与往日截然不同的火光,不是恐惧,而是血性,是理应如此的决绝。 他以手按剑,面向全军。 “他们要打,我们便陪他们打!” 第一卷 第85章 奉陪到底 一夜无话。 蛮族撤退之后,直至天明,再也没有发动攻城。 守城的兵士们抱着兵器靠在城垛后面,有的在打盹,有的在啃干粮,有的在给伤口换药。没有人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楚萧走下城头,穿过满地伤兵的甬道,来到赵鸿远的房间。 推开门,赵鸿远正站在窗边,肩胛上缠着的白布渗出了一片暗红,但他似乎浑然不觉,只是望着城外那片灰蒙蒙的雪原出神。 看那模样,只怕也是一夜未曾合眼。 “还没休息?” “睡不着。” 沈楚萧看了他一眼,静待下文。 赵鸿远沉默片刻,才开口说道:“沈校尉,其实有件事……一直压在我心里。” 沈楚萧转过头。 赵鸿远的表情很复杂,像是一种压了太久要往外涌的东西。 "其实,我当年能来凌霜关当镇守使,是王大人力推的。" 沈楚萧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他说的王大人,自然是王艺律的父亲,前任吏部尚书王景渊。只是没想到,赵鸿远也和王家有着这层关系。 "你认识他?" 赵鸿远点了点头,眼眶有些发红。 “王大人是我的老上级,朝中大臣没几个像他这么铁面无私还秉公执法的,别人收银子办事,他不收。别人结党营私,他不结。别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偏要把两只眼都睁着。” “那时候我还年轻,跟在他手底下做事,总觉得这人太死板,不懂变通。可后来我到了这里,见了那么多事情,才明白他那种死板,有多金贵。” 赵鸿远深吸一口气:“王大人被抄家处死的时候,我就在凌霜关,边疆路远,消息传到已经是半个月后了,我那天晚上一个人坐在屋里喝了一夜的酒,我是他提拔上来的人,哭他,就是跟他同党。所以我哭都没敢哭。” 他苦笑道:“这些年我假装跟他没关系,假装自己只是个老实巴交的边将,假装不知道刘文昭在做什么。可我心里清楚,我丢了他的人。” 沈楚萧心头一沉。 难怪赵鸿远昨夜那么拼命。 不只是为了凌霜关,他是想用死来证明,王景渊当年没有看错人。 想到往事,赵鸿远目光逐渐迷离。 "放心。" 沈楚萧沉声道,"天理昭昭,王大人会有沉冤得雪的那一天,那些陷害他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赵鸿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问了一句:"王小姐……还好吗?" 沈楚萧沉默了一下。 "打完了仗,去我家里喝酒,你那些话,等活着留着当面跟她说。" 赵鸿远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王艺律如今是沈楚萧的娘子,他重重点头:“好,我会活着去,当面对她说。” 两个时辰后。 沈楚萧下令各军集结。 蛮族退而不撤,显然是在憋大招。 果然不出所料。 等众人紧绷了大半天神经,临近下午准备吃饭的时候,蛮族军队来了。 三声号角滚滚而来, 随后是蛮族大军浩浩荡荡而来,剩余五架投石车火力全开,巨石带着风声砸在城墙上,碎石飞溅,烟尘弥漫。 铁牛站在城头,满身是血。 从蛮族围城到现在,他没卸过甲,也没睡过一个整觉。 一块巨石砸中城头垛口,碎石崩飞,两个士兵当场被砸倒,血渗进雪里,触目惊心。 投石车轰完,云梯就架上来了。 蛮族士兵顶着上面的火箭和火油,不要命地往上爬。 "给我砍死他们,狠狠的砍!" 铁牛一斧劈翻一个刚冒头的蛮兵,那人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栽了下去。 但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继续往上涌。 沈乔带着一队靖南军在城头反复冲杀,长剑出鞘,专往人堆里扎,硬是把蛮兵一次次顶了回去。 铁牛更是杀红了眼,两把板斧抡得虎虎生风,所过之处蛮兵纷纷倒地。 一个蛮兵从背后偷袭,弯刀砍在他手臂上,铁牛闷哼一声,反手一斧把那人的脑袋劈开。 其实在蛮族的固有认知里,大靖边军就是一群酒囊饭袋,各个贪生怕死,也就只会欺负老百姓,所以他们想着只要登上城墙,就能一面倒的屠杀。 可眼前这支军队却完全不一样。 他们双眼血红,死战不退,一个倒下了,旁边的人立刻补上,像一群不知道什么叫怕的疯子。 双方在城头上反复拉锯,每一寸城墙都要用尸体来换。 蛮族兵冲上去,被砍下来。再冲上去,再被砍下来。守军倒下一批,又顶上一批。城头上的火把被打灭了,就摸着黑砍。刀卷了刃,就用拳头。拳头打不动了,就抱住蛮族兵一起从城头上滚下去。 其惨烈程度,简直就是一座绞肉机。 城墙下的壕沟已经被尸体填平了一大半,有蛮族的,也有大靖的。云梯的残骸散落在雪地上,和尸体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木头哪是人。 几番猛攻无果,反而白白又折损了无数精兵。战斗从下午一直打到天黑,双方都损失惨重。不得已之下,蛮族再次下令收兵。 斡赤斤坐在案后,面前站着一群将领, "废物!" 斡赤斤一掌拍在案几上。 "这么久了,还拿不下一个凌霜关,我要你们何用?" 要知道凌霜关的底细早就被刘文昭卖得底朝天了,可他空有情报,却始终打不进去,要说心里不憋屈是不可能的。 将领们满脸郁闷:"将军,非是我等无能,实在是那凌霜关太过险要,人多施展不开,人少又形不成攻势。而且昨晚对方还在城外挖出了沟壕,投石车不敢继续往前推进,不然就要进入他们的火箭射击范围内。" “是啊,将军,”另一个将领接口,语气里满是憋屈,“末将打了这么多年仗,从没见过这么难啃的骨头。以往那些边军,咱们一个冲锋就垮了,可这次……简直像换了人一样!” 斡赤斤面沉似水,森冷的目光在几名将领脸上逐一扫过,看得他们个个头皮发麻,大气不敢出。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不管他们换没换人,你们只需要记住下一轮攻城,我亲自督战。要么拿下凌霜关,要么给我死在城墙上。” 将领们嘴上不敢说,心里却都在犯嘀咕,那群人都是疯子,想轻易拿下凌霜关,谈何容易? 就在这时,一名斥候跌跌撞撞地冲进大帐,抬头便撞上斡赤斤那满是杀意的面孔,吓得腿一软,话也说不利索了:“报……报告将军!凌霜关守将沈楚萧,在……在城头上挂了块牌子!” 斡赤斤眼神一厉:“说什么?” 斥候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恐惧:“他……他说,奉陪到底!” 第一卷 第86章 飘落人间的雪 大帐里安静了片刻,但谁都能看出来斡赤斤的脸色很不好看。 他没发怒,反而笑了一下。 "奉陪到底?" 他把碗里剩的酒一饮而尽,重重磕在案上。 "好。那就看看,谁先倒下。" 他站起身,走到帐外。 雪原上,凌霜关的轮廓在夜色中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城头那块牌子在火把光里若隐若现,四个字像烧在雪地上的烙印。 斡赤斤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对副将下达了命令。 "传令下去,明日卯时,全军集结。" "投石车全部推上去。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凌霜关轰平。" 天刚亮,蛮族大军就动了。 他们根本不想给凌霜关众人休息的时间。 而斡赤斤也来到了主战场亲自督战, 他算得很清楚,这两日的持续恶战,那关内能无论是火油还是箭矢,估计都消耗得所剩无几,只要再坚持片刻,耗到他们弹尽粮绝,己方就胜了。 “今天就算是把这座城轰平了,也得给我拿下来。” 剩下的投石车的抛臂同时甩起,巨石如雨点砸落,狠狠冲向城墙,砖石碎屑冲天而起,整段城墙都在摇摇欲坠。 有甚者直接越过城墙砸进关内的民房,瓦砾碎裂声和百姓的哭喊声不断传来。 此番情景,犹如人间地狱。 城头上,守军蜷缩在垛口后面,被石雨压得抬不起头。 “老大!” 铁牛猫着腰冲到沈楚萧身边,满脸是灰,“火油没了!箭也只剩不到三捆了!” 沈楚萧靠在城垛上,抹了一把脸上的碎石粉屑。 他知道斡赤斤赌的就是这个, 连续两天的猛攻,凌霜关的家底已经快要打光了。 沈楚萧站起身,走到垛口边往下看。 蛮族步兵开始发动冲锋。 黑压压的一片,举着盾牌,扛着云梯,踩过前两日堆积在城墙下的尸体,朝城墙根涌来。而投石车丝毫没有停的意思,抛臂继续甩,巨石继续飞,砸在城墙上,也砸在蛮族自己的步兵头顶。 一块力道不够的巨石擦着城墙滚落下去,正中一架正在架设的云梯。云梯断成两截,上面挂着的三个蛮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压在碎木和巨石下面,鲜血从石缝里喷溅出来,在雪地上洇开。 城墙根下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投石车竟然还不停下来。 有人在架云梯,有人在躲飞石,有人被砸断了腿在尸堆上爬,有人被自己人的尸体绊倒,爬起来又被后面涌上来的人踩下去。 几个蛮兵刚冲到墙根,一块巨石从头顶砸下来,直接将他们拍成了肉泥。 “老大,那些蛮族疯了,自己人都杀!” 铁牛看到这一幕目瞪口呆。 一个蛮族百夫长回头看了一眼那几架还在甩臂的投石车,然后冲身边的副手吼道:“去禀报将军,让他们把投石车停下来!” 副手连滚带爬地跑回阵后,跪在斡赤斤马前:“将军,投……投石车还在投,我们的弟兄被砸死了!” 斡赤斤低头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 “死了就死了。” 副手一愣。 斡赤斤抬起眼,目光越过他,看向那片被硝烟和惨叫笼罩的城墙。 “死点人人算什么。” “我要的是破开那座该死的城。” 他摆了摆手,示意副手退下。 然后他转过头,对身后的传令兵说了一句:“告诉他们,今天日落之前拿不下凌霜关,所有人都不用回来了。” 传令兵翻身下马,朝前线飞奔而去。 城头上,第一架云梯搭上了垛口。 铁牛抡起斧头劈断绳索,云梯带着上面的蛮兵一起砸下去。 但他刚砍断一架,旁边又搭上来两架。蛮兵像蚂蚁一样往上爬,一个人掉下去,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继续上。 “砍!给我往死里砍!” 沈乔带着靖南军堵在最险的那段豁口,手里拿的是一把从地上捡的弯刀。 豁口两边的尸体堆得像两道矮墙,蛮兵踩着尸体往上涌,他就带着人一次次顶回去。涌上来,顶回去。涌上来,再顶回去。 但人越来越少了。 城头上那些年轻的面孔,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但活着的人踩着战友的尸体继续战斗,没有一个人往后退。 因为, 他们本就无路可退。 却在此时, 他们忽然发现城墙下的蛮族步兵开始有人退了。 不是被守军打退的,是被自己人的投石车吓退的,那些蛮兵看着身边被砸成肉泥的同伴,终于绷不住了,扔下刀就往回跑。 结果跑出不到二十步,便被后方飞来的箭矢射死。 逃跑的蛮兵回头看清之后,一个个被吓得魂不附体,只见斡赤金旁边,一队骑兵横马立于阵后,弯弓搭箭,箭尖对准往后撤的人。 “今天只有两种人可以离开这里,要么活着攻上城头的勇士,要么就是战死在城墙下的英雄,没有第三种。” “谁敢再退一步,就地射杀。” 那些还在犹豫的蛮兵看了看身后明晃晃的箭头,又看了看前方的城墙,眼里最后一丝犹豫被恐惧碾碎了。 他们咬咬牙,弯腰捡起地上的刀,重新朝城墙冲去。 铁牛看着这一幕,心里也是止不住的咂舌,这蛮族好狠心,随后大喝道:"蛮族的狼崽子们,来啊,爷爷砍死你们。" 此刻,城墙上积的雪,已经被血浸透了。 从城头到城墙根,从垛口到豁口,白茫茫的雪地上铺满了暗红色的冰碴和冻硬了的尸体,那些被踩碎的雪水混着血水,顺着城墙的砖缝往下淌,在城墙根下汇成了一条暗红色的小溪,一直流到蛮族步兵的脚下。 让原本纯白的雪变成了红色。 沈楚萧拔出腰间的刀,刀锋在硝烟和雪沫中闪过一道寒光。 他抽刀砍死一个爬上来的蛮子,声如惊雷。 “我凌霜关!” 城头上所有还站着的人,同时攥紧了手里的兵器。 “死战不退!” 所有人同时齐声喊道: “死战不退!” 声浪震碎了城头上空的硝烟,震得雪花都停了。 城下的蛮兵抬头看去,只见城头残破的大靖战旗下,那些浑身浴血的守军站在尸堆上,像是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 而那个站在最前面的年轻人,没有一丝惧意。 第一卷 第87章 他骂我全家 斡赤斤眉头紧锁。 他实在想不明白,沈楚萧那股子底气到底从哪儿来的,打到这个份上,换谁来都该认命了。凌霜关城墙千疮百孔,守军死伤过半,破城不过是早一天晚一天的事,可城头上那面破破烂烂的帅旗就是不肯倒。 此刻,双方都已经杀红了眼。 爬上城墙的蛮兵与守军绞作一团,刀光剑影,血肉溅着血肉,惨叫声和嘶吼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声是蛮话、哪一声是大靖语,但含妈量超级高。 城墙上的每一寸砖缝都在往外渗血,踩上去滑腻腻的,有人刚劈翻一个对手,还没来得及拔刀,就被不知哪边飞来的断刃捅穿了腰眼。 活人和死人摞在一起,死人的手还攥着活人的脚踝不放。 这已经不是惨烈能形容的了,而是修罗地狱。 时间一寸寸地推移,蛮兵占上来的垛口越来越多。那些原本属于大靖的阵地,一块接一块地换了主人。 高烈度的战争,肆无忌惮的吞噬着双方士兵生命,犹如饕餮食万物那般残酷无情。 他们踩着自己人的尸体翻过垛口,弯刀在硝烟中闪着冷光,见人就砍。 “兄弟们,杀,不要放过一个蛮族狗!” 铁牛带着原属斥候营的一百靖南军冲向人群最密集的地方。他双眼赤红,浑身浴血,两把板斧已经卷了刃,却还是抡得虎虎生风。 明知可能会被飞石砸死,他也丝毫不惧,一斧劈开一个蛮兵的脑袋,又一斧砍断另一个蛮兵的胳膊,血溅了他满头满脸,他连擦都不擦,只是嘶吼着往前冲。 “来啊!爷爷还没杀够!” 他光是站在那,就吓得几个蛮兵不敢动手连连后退。 身后的靖南军跟着他一起冲杀。 铁牛一斧杵在垛口上,脚底下横着三具蛮兵的尸首,胸口剧烈起伏,一双血眼死死盯着城下那片黑压压的人头。 原本看到破城希望的斡赤斤,见到这一幕后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金突兀,勃儿帖!” “在。” 两个体格魁梧的大汉抱拳上前。 “上去,杀了他,让他们见识一下我蛮族勇士的厉害,务必要拿下那一段垛口,让下方战士多冲一些上去。” 两人领命,裹着一身杀气冲向战场。 双方杀到现在,拼的就是那一口气。 谁先泄了气,谁就输。 随即,他大喝一声:“继续进攻!投石车,给我继续砸!不要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传令兵的号角再次吹响。 剩下的几架投石车同时甩起抛臂,巨石呼啸着朝城墙飞去。城头上的守军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又被石雨压得抬不起头。 城墙上的豁口越来越多,有一段城墙甚至已经开始倾斜。 铁牛被一块碎砖砸中了额头,血顺着眉毛往下淌,糊住了他的左眼。他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正要继续冲,却被一只手按住了肩膀。 “铁牛。” 沈楚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铁牛回过头,看到沈楚萧站在他身后。 这位年轻的校尉同样浑身是血。 “老大!” “下去包扎。” 沈楚萧看了一眼他手臂上的伤,“这是命令。” “可是。” “没有可是。”沈楚萧打断他,“你死了,谁替我盯着那段豁口?” 铁牛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咬着牙点了点头,拎着斧头退下了城头。 沈楚萧转过身,看着城头上的战况。 连番恶战下来,凌霜关的守军几乎是用人命在硬扛。 被飞石砸中的士卒,连具全尸都留不下,触目惊心。伤兵横七竖八地靠躺在甬道两侧,少说上百号人,断肢碎骨的、头破血流的,大半连站都站不起来,更别提重新握刀。呻吟声此起彼伏,有的咬着牙硬挺,有的已经叫都叫不出声,只是嘴唇翕动着。 整条甬道弥漫着血腥气混着冷汗的酸腐味,活着的人从他们身上跨过去,脚下黏糊糊的,不知踩的是血还是谁落下的半截指头。 还能站着打仗的,已经所剩无多。 而储备也开始全面告急。 有人索性抄起被投石车轰上来的碎砖,朝云梯上的蛮兵脑袋上招呼。 沈楚萧弯腰捡起地上一把卷了刃的刀,在袖子上蹭了蹭刀身上的血。刀锋已经钝了,但还能砍。 “杀啊!” 城下又传来蛮兵的喊杀声。 又一批云梯搭上了城墙,蛮兵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沈楚萧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刀。 “沈乔!” 沈乔从旁边冲过来,手里的长剑豁了口,半边脸上全是血污,他本就长得极为漂亮,此刻显得格外妖异。 “带人守住豁口,那边不能丢。” “遵命!” 沈乔转身要走,沈楚萧又叫住了他。 “活着。” 沈乔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也是。” 沈楚萧收回目光,眼底闪过一抹决绝。 “传令下去,让北大营的人全部上城墙。” 传令兵愣了一下,随即跑下城头。 北大营的守军成分复杂,其中不乏刘文昭时期的旧部。这群人若用得好,是一支生力军;若用不好,便是隐患,眼下就看他们是否还有半分血性,是否还认自己是大靖的兵。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只要撑到天黑,战局便能迎来转机。 到那时,风雪吞没最后一丝天光,蛮族的投石车便成了瞎子,再抛出的巨石只能凭感觉乱砸,毫无准头可言。而没有投石车的压制,那些攻城步卒便不敢贸然攀墙,他们比谁都清楚,夜间爬城无异于拿命填刀口。 而今投石车不分敌我,他们就算再有勇气,也不敢在天黑冲杀。只要撑过今天,这座残破的凌霜关就还能再多扛一天。 一天,或许就是转机。 沈楚萧深深吸了口气,抬起手中那把卷了刃的刀,刀尖指向城下斡赤金所在的地方,嘴唇开合。 离得近的几个守军听得真切,随即嘴角忍不住抽了抽,自家校尉平时看着挺正经一人,怎么骂起阵来这么朴实无华? 城下的斡赤斤先是愣了一下。 随后猛地原地起跳。 “干!” 一直淡定的斡赤斤当场破防,狂飙脏话,一张脸也涨得通红,“他骂我全家,草,他居然骂我全家,弄死他,一定给我弄死他。” 旁边的副将们面面相觑,这…… 第一卷 第88章 火烧凌霜关 跟了将军这么多年,副将们从没见过斡赤斤这副模样。将军是什么人?当年角逐草原第一部落,被对方骂了整整一个时辰,祖宗十八代都问候遍了,但斡赤金端着马奶,也是只说了一个打字。 可今天怎会如此失态。 副将们不知道的是,斡赤斤在乎的不是沈楚萧隔空骂他,他在乎的是城头上那个人说那个字时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挑衅,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就像他只是一只撞在城墙上的飞虫,碾死了都懒得低头看一眼。 这你受得了吗。 “看什么看?都给我上去!今天不把那面旗子扯下来,谁也别想活着回营!” 于是,号角声骤然变了调。 城下的蛮兵听见号角变了调,心头都是一凛, 将军动了真怒。 下一瞬,黑压压的人潮不要命地涌上来。 密密麻麻地挂满了城墙外壁,像蚁群攀上了一具将倒的巨兽,有人在半空中被滚石砸断了脊梁,后面的人连看都没看一眼,踩着他的肩膀继续往上爬。有人刚攀上垛口就被捅穿了喉咙,尸体挂在垛口上,成了后面人的肉盾。 活人推着死人,死人垫着活人,一层一层地往上堆。 城头上的守军也疯了。 一个断了胳膊的老兵,用剩下的那只手掐住蛮兵的脖子,两个人一起从三丈高的城墙上滚了下去,落地的时候还在互掐。 沈楚萧站在城头最险的那一段。 “沈楚萧!” 城下传来一声暴喝。 原来是斡赤斤觉得不够解气,直接策马冲到了城墙根下。 “你出来!我跟你单挑!” 城头上的守军都听见了,一个个愣住。 这蛮族主将疯了? 攻城攻到一半跑来叫阵单挑? 沈楚萧低头看了他一眼,手上的动作却一刻没停,反手一刀又劈翻一个刚冒头的蛮兵。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朗声道:“你上来啊。” 斡赤斤差点从马背上栽下来。 “你下来啊!” 他咬牙切齿地盯着城头,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随即一勒缰绳,黑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两边人都看傻了眼。 这哪里像是主将的对决,分明是泼妇骂街。 “传令,投石车停下,让勇士们撤回来,全部给我堆柴,烧城门!” 副将吸了一口凉气:“将军,咱们带的柴不够,烧了我们晚上要挨冻。” “草原那么冷也没见冻死你们,把能烧的东西全给我堆上去!”斡赤斤双眼通红,“我今天非要把他逼出来不可!” 蛮族的士兵们得了令,纷纷退下城墙,才爬上云梯的金突兀咬牙把刀插回鞘里,勃儿帖一拳砸在云梯上,但军令如山,两人只能撤退。 而那些已经冲上城墙的蛮兵则彻底傻了眼,后继没有兵力支援,他们瞬间就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随后被沈乔带人全部砍杀。 沈楚萧的目光越过城下那片混乱的战场,落在远处蛮族大营的方向,“他要是敢进来,我就让他出不去,要疯,就陪他疯。” 他转过身看向孙二狗,“把各处的火油渣子全刮出来,能凑多少算多少。等他们的柴烧起来,把火油罐子给我砸进柴堆里。” 孙二狗随即反应过来:“老大,你的意思是……” “他要一把火烧穿城门,我就再给他添一把火。让那把火多烧一会儿。” 沈楚萧抹了一把嘴角的血, “烧到天黑,援军就到了。” 他撒了个谎。 现在还有个屁的援军, 除非钱万里和孙德茂那两根老油条突然开了窍,带着麾下伏兵从雪窝子里杀出来,那两支兵虽说不经打,真撞上蛮族铁骑也就是送菜,但好歹是生力军,趁乱往腰眼上捅一刀,疼是疼不死人,至少能让他喘口气。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就被他按灭了。 那两位要是敢动手,早就动手了。指望他们雪中送炭,不如指望这场雪再大一点,把城下那堆柴火浇灭。 算了, 他这辈子从来就没学会把命交在别人手里。 只是有时候,人活着就需要一个谎言。 有希望才能撑得下去,哪怕那个希望是假的。 “去办。” 孙二狗一咬牙,转身冲下了城头。 沈楚萧又看了一眼城门口那座柴山。蛮兵还在往上堆,越堆越高,已经把整扇铁门都埋住了。 斡赤斤骑着黑马站在柴山后面,脸上挂着一抹狰狞的笑意。 “等城门烧穿了,我看你还怎么得瑟!” 沈楚萧都懒得理他。 他走到垛口边,对守在墙根的沈乔打了个手势。 沈乔会意,带着靖南军悄悄撤下了城头。 城门口,火把落进柴堆。 干燥的枯草和帐篷布瞬间被点燃,火舌顺着柴堆往上蹿,舔着铁门上的铆钉,舔着门框上被石头砸出的裂缝。 浓烟滚滚,裹着松脂和皮革烧焦的臭味,在城门口翻涌。 就在这时,几个瓦罐从城头飞了下来,砸在柴堆最深处。 瓦罐碎裂的声音被火焰的噼啪声吞没,但紧接着,那火焰猛地膨胀了一圈,蹿起三丈高,把城门口照得如同白昼。 火星子被风卷上半空,又落进雪地里,砸出一个个滋滋作响的小洞。 孙二狗把所有的火油渣子全刮出来了,也就够这几个瓦罐。 但够用了。 城门洞子里的温度骤然升高,铁门被烧得通红,门轴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声。蛮兵们被烈焰逼得连连后退,没有人能靠近那团火。 斡赤斤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沈楚萧根本就不在乎城门被烧穿,他往柴堆里加火油,就是要让这团火烧得更久、更旺,烧成一堵谁也不敢穿越的火焰墙。 而夜色,也在此刻降临。 沈楚萧站在城头上,身后是冲天烈焰,把他的身影映成了一道黑色的剪影。 “那个谁?” “天黑了,回去洗洗睡。” 斡赤斤握着弯刀的手青筋顿时暴起。 “你爷爷行不改名坐不改姓,雄鹰部斡赤金是也,不叫那个谁。” “无名小辈,懒得理你,有种冲上来干我。” 这话一出口,城头上几个守军差点没绷住。仗打到这个份上,还敢这么跟蛮族主将说话的,全天下恐怕也就他们校尉一个了。 沈楚萧不急。 对方越是暴跳如雷,他反而越沉得下来:“现在,你拿什么来破我这凌霜关?” 斡赤斤只觉得一团火堵在嗓子眼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最后化作一股热气直冲脑门。他在草原上横行半辈子,从来只有他把别人逼得无路可退,哪受过这鸟气。 “你真是有种啊。” 第一卷 第89章 与子同袍 “你有种就别逞口舌之快,冲上来直接和我干一架。” 斡赤斤见说不过沈楚萧,把弯刀往马鞍上一拍,骂了句蛮族脏话,掉头便走。走出几步又勒住马,回头朝城头上喊道:“看你能得意到什么时候!” 身边的副将们一个个把脑袋埋得低低的。 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触将军的霉头。他们在草原上横行多年,从来只有别人被骂得抬不起头的份,哪有像今天这样,被人当众噎得说不出话的时候。 随着时间缓缓流逝,直至后半夜忽然起了风, 而且那些风竟瞬间调转方向,卷起城门口的火星朝着蛮族所在方向掠去。 看到这一幕,沈乔当即请命摸出了城。 他身上带着所剩无几的半罐火油,等摸到蛮营西侧时,风正好转了过来。他把火油泼在马棚的围栏上,火折子一扔,转身就跑。 风助火势,火借风威。 蛮族大营的马棚转眼烧成了一条火龙。受惊的战马挣断缰绳,嘶鸣着在营地里横冲直撞,撞翻了火盆,点燃了军帐,一座接一座。 牛皮帐篷被烧得噼啪作响,轰然坍塌,将来不及躲避的蛮兵压在下头。 蛮营彻底乱了套。 与此同时,凌霜关的城门口也终于被大火烧落,随着城门洞大开,一股浓烟裹着热浪从门洞里涌进来,但却没有蛮兵冲杀而来,因为沈乔刚才的点火,导致他们现在自顾不暇,正忙着灭火。 而北大营的人也在此时赶了过来。 等看到那些伤痕累累的守军时,无不神色动容。 平日里,他们或许各有派系,尤其刘文昭被沈楚萧处死之后,北大营的人便觉得自己彻底被边缘化了,可是这两日,他们心里始终憋着一口气,那股被自弃与隔阂缠绕的暗火,让他们与这座城之间,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 可现在,那股子自我放逐的阴郁,被眼前画面给彻底击碎。 他们没有说话。 只是一个接一个的从垛口处走出。 没有人下令,没有人指挥。 穿过风雪,走到那些浑身浴血的伤兵面前。 “下去歇着。” “这次,换我来。” 声音很轻,被风雪一裹就散了。 这一次,他们不再怯懦,也是从这一刻起,再也没有什么北大营。 只有凌霜关的, 大靖边军! 沈楚萧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的目光从那些北大营士兵的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最后微微点了一下头。 良心未灭,还算有救。 很快,天亮了。 城门大火已经彻底熄灭,只是余烬便堆了半人高。 蛮族的决战的号角也此刻响起。 但就在他们即将冲出去之时,原本前冲的蛮族先锋忽然勒马掉头,而后方更是传来一阵骚乱。使得整齐的冲锋阵型从中间裂开了一道口子。 一名斥候冲了回来,大声说道:“报!沈校尉,钱镇守使和孙镇守使率军赶到。” 嗯? 那两根老油条? 沈楚萧瞪眼看去,只见两路兵马从左右忽然杀出,随后如同剪刀那般将其彻底切割开来,狠狠搅乱了对方阵形。 刀光之下。 雪上绽开一片又一片的花。 看到这,沈楚萧嘴角一挑,刚要下令,便听咚的一下,传来一道鼓声炸响。 那鼓声和军中的战鼓不一样,军鼓沉稳,但这鼓声却急,像是有人把所有的力气都砸了进去,鼓面都在发抖。 沈楚萧抬头看去。 只见那里站着一个人。 有个身穿素衣的女子正手持双锤奋力击鼓,刚才的鼓声,正是由她敲打而来,不仅如此,城上还涌现出了无数凌霜关的百姓。 他们手持钢叉,菜刀,锄头,一个个默默的站在原本守军所在的垛口处,雪花落在他们的肩头、发间,无人拂去,仿佛那一层素白,是他们无声披上的战甲。 那一抹眼里的毅然,让所有守军忍不住泪目。 他们中有白发苍苍的老翁,有面容稚嫩的少年,有挽着袖口的妇人。可他们眼里没有半点害怕,有的只是一个民族被逼到绝境时,从骨头缝里迸出来的光。 咚! 咚! 咚咚咚! 随着战鼓声不断传来, 沈楚萧的目光终于和那名女子隔着寒风撞在了一起。 “娘子!” 沈楚萧念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有些嘶哑。 回头再看那些百姓,他瞬间就明白了,他们,在用自己特有的方式,为这群即将冲杀出去的边军,践行! 也是在告诉城下的蛮族,即使边军全部死亡,他们也会守在这里,誓与凌霜关同生共死! 沈楚萧缓缓看了一下身后的众人,而后翻身上马,将刀高高举起。 “兄弟们,此战,有死无生!” 身后没有呐喊,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和甲片碰撞的声响。 可这声音,却比任何嘶吼都让人头皮发麻,是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然,更是一种一去不复还的悲壮。 大风起兮! 四支军队在这皑皑白雪中,轰轰烈烈的撞在了一起。 孙德茂从左翼杀穿了蛮族后阵,快速冲到沈楚萧身侧,脸上带着一道新添的刀痕,喘着粗气说道:“沈校尉,这英雄可不能只让你和赵鸿远当。昨夜风大,火星子蹿得满天都是,我在山上看得真真切切,而且你娘子一介女流都上了鼓楼,满城百姓为你们打气,我再缩着,回头不得被他们唾沫淹死。” 钱万里从右翼冲过来,刀上卷了刃,瞪眼骂道:“好你个孙德茂,你倒是光明磊落了。老子在雪窝子里趴了一宿,就听你在这比比?” 而后看向沈楚萧:“沈校尉,英雄嘛,那必须也要算我一个。” 赵鸿远冷笑道:“还以为你两个老匹夫当真要躲在后方当缩头乌龟。” 几人目光对视一眼,随即哈哈大笑。 那些算计,在男人的热血下,瞬间成了过往云烟。 “沈校尉,此战过后,你可要请我们吃酒啊。” 随后,也不等沈楚萧反应,便各自掉转马头,朝着蛮族勃儿帖和金突兀的方向冲去。 此战从早上一直打到中午, 便是骁勇善战的蛮族骑兵,也在这一刻有些绷不住了。 两日攻城,早已令他们疲惫不堪,而钱万里和孙德茂以及北大营,这几支生力军的出现,终于是渐渐磨灭了他们最后的一丝底气。 斡赤斤在乱军中回头看了一眼城门方向。 他看见那个骑在马上的年轻人还在往前冲,浑身是血,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 他忽然明白了年轻时老师问的那个问题, “原来是这样的你啊。” 第一卷 第90章 宜将剩勇追穷寇 可感慨归感慨,事实也不会因此改变,他下意识的拨转马头,却在这一刻,手忽然僵在半空中,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整个人定在马背上,一动不动。 勃儿帖和金突兀从未见过将军这副模样,这个在草原上纵马半生、杀伐决断从不犹豫的雄鹰部之主,此刻竟像一尊石像,连呼吸都变得又沉又慢。 “将军,我们……” 勃儿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斡赤斤缓缓转过头,望向那片已经不再属于他的战场。 蛮族的阵型已经被彻底撕烂,钱万里和孙德茂这两支奇兵,论战力不算顶尖,论冲阵更比不上靖南军那帮不要命的,但在这两根老油条的指挥下,他们的兵像王八咬住了猎物,死不松口。 北大营的人憋了两天的窝囊气。 两天里,他们听着城头上的厮杀声,听着投石车砸碎城墙的闷响,听着袍泽一个接一个地倒下,而自己只能缩在后方,像一群被人嫌的累赘。 现在这股火终于有了出口,他们冲得比靖南军还疯,见人就砍。 蛮兵何时见过这样打仗的大靖边军?分明是一群憋疯了的恶狗,红着眼,白着牙,一口一口地往上撕。 斡赤斤就这么看着,看着大纛被砍倒,倒下的瞬间,整个蛮族大军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 凝聚了三天的士气轰然溃散,一落千丈。 有人还在挥刀抵抗,有人已经开始往后跑,有人愣在原地不知道该做什么。 而越是乱,便越是死得快, 沈楚萧带着人像割麦子一样,一茬一茬地往下割。 斡赤斤忽然笑了。 只是那笑容满是苦涩,随后转过头,看向身旁的金突兀和勃儿帖,这两个跟了他半辈子的猛将浑身是血,眼里却满是不甘和不信。 “我们败了。” 话语落下,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们心口上。 那么高傲的斡赤斤,竟然亲口说出了败了这两个字。 说完这句话,斡赤斤像是忽然老了几岁,他张嘴想再说什么,却只觉得喉咙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红得刺眼。 他的身形晃了晃,险些从马背上栽下去。 “将军!”勃儿帖一把扶住他,“我们还可以打!” 斡赤斤稳住身形,推开勃儿帖的手,凄然一笑:“拿什么打?军心都散了。就算人数比他们多,又有何用?” 勃儿帖目眦欲裂,却说不出反驳的理由。 斡赤斤望着远处那座残破的城关,望着城头上那面始终没有倒下的破旗,“大靖有他,我们就打不进去,因为他从来就没想过要赢,他想的是,就算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也要拉着我们垫背。” “而这种气势,恰好成了最后的剑,他斩下来之时,我们就彻底败了。” 他也很不甘心,可那又能怎样?明明己方占据了优势,甚至动用了投石车,明明只差一口气就能把那座破城碾碎,可偏偏就是啃不下来。 不但啃不下来,还被崩碎了一嘴的牙。 斡赤斤轻轻一叹: “走吧,这是军令。” 勃儿帖咬着牙,终于开始传令。 本就慌乱的蛮族大军听到撤退的命令,残存的最后一丝战意瞬间土崩瓦解。没有人再想着抵抗,所有人都在往回跑。 有人连皮甲都扯下来甩在雪地里,只求能跑得快一点。 这已经不是撤退了,是彻底的溃败。 铁牛冲到最前方,看着蛮族大部队移动的方向,咧嘴冷笑:“老大,他们好像要跑。” 沈楚萧抹了一把嘴角的血,目光越过战场,落在蛮族溃兵的后队上,眼神冰冷:“追上去,要让他们记住,我凌霜关,不是他蛮族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他本就不打算让斡赤斤走得体面。 城头上那三天三夜的煎熬,那些再也站不起来的弟兄,那些被投石车砸碎的垛口和血肉模糊的尸体。 这些账,都要蛮族的命来还。 “一个都不许放走。” 沈楚萧将刀往前一指,声震四野:“宜将剩勇追穷寇。” 这话铁牛没听懂, 紧随一旁的孙二狗却眼前一亮:“金句啊。” 他心里默默记下,等着回去告诉史官, 沈乔一夹马腹,带着靖南军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金突兀和勃儿帖回头看到越来越近的沈乔,脸色骤变,勃儿帖正要说话,身旁的金突兀忽然勒住了马,“你保护将军先撤,我带两百兄弟断后。” 勃儿帖猛地转头:“你……” 金突兀没有回头。 他拔出弯刀,对身后那两百亲卫骑兵吼了一声蛮语。两百人齐齐勒马转身,刀光在风雪中连成一片,然后义无反顾地朝着迎面而来的大靖边军冲了过去。 沈楚萧看着那支逆向冲来的骑兵,面无表情:“啃掉它。” 他们当然知道留下来意味着什么。 铁牛一马当先撞进敌阵,“来啊!不是要屠城吗!不是要鸡犬不留吗!来屠你爷爷试试!” 沈乔的长剑比他安静得多,也快得多。 剑锋不走大开大合的路线,专刺甲缝和咽喉,一剑一个,干净利落。白衣上溅的血越来越多,远远看去像雪地里开了一树红梅。 只是一个冲锋,断后的两百骑便倒了一地。 侥幸活着的几十个蛮兵终于撑不住了,丢下弯刀打马便逃。 铁牛还要追,被沈乔按住:“不要追太散,斡赤斤的主力还在前面。” 沈楚萧策马赶到,看了一眼地上的尸首,面无表情:“继续追,就算是跑,也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大军继续向北压去。 斡赤斤听着身后越来越近的喊杀声,脸色难看至极,副将跌跌撞撞地冲过来,声音发抖:“将军,断后的人……没了。” “金突兀呢?” 副将低下头,没有回答。 一旁的勃儿帖浑身一颤,心如刀绞,那可是他情同手足的兄弟啊,回头望向那片雪原,两行眼泪落下,随后被北风一吹,冻在脸上。 雪原上,大靖边军正从地平线上涌过来。 斡赤斤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勃儿帖见势不妙,一把抓住他的马缰,连忙说道:“将军,快走!他们要追上来了!” 喊声把斡赤金拉回现实,回头看去,靖南军正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而来。 斡赤斤咬碎了牙。 “传令!往北撤,骑马的给步卒让出位置,能跑多快跑多快!” 第一卷 第91章 攻守易形 溃兵如潮。 从凌霜关往北,一路踩出乌黑的泥泞之路。 蛮族的骑兵还好,但那些步卒就惨了,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窝子里,每一步都要把腿从齐膝深的雪里拔出来,跑上几十步便有人一头栽倒,再也爬不起来。 没有人去扶,也没有人敢回头。 此刻只恨爹妈怎么少给自己生了两条腿。 因为身后那支军队,就像雪原上的狼群,不远不近地缀着,既不猛扑上来,也不被甩掉。你跑得快,他就追得紧;你慢下来,他也慢下来,始终保持在一个让你脊背发凉的距离上。 沈楚萧骑在马上,刀收鞘。 追击不需要他亲自挥刀,他只需要做一件事,让前面那些人知道他在。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把抵在蛮族后心上的刀。 “老大,你说斡赤斤现在在想什么?” 铁牛从旁边凑上来问道。 沈楚萧望着前方那片黑压压的溃兵,淡淡道:“在想我怎么还不追上去。” “那咱们为什么不上?一口气冲上去把他们全砍了多痛快!” “砍了然后呢?” 沈楚萧偏头看了他一眼,“斡赤斤手里至少还有五六百骑兵,真把他逼到绝路上,回头跟你拼命,我们要死多少弟兄?” 铁牛愣了一下。 “他现在还有路可退,就不会拼命,人只要觉得自己还能跑,就不会回头咬人。” 沈楚萧的目光越过溃兵,落在极北的方向,“我要的不是一场血战,我要的是让他们这辈子都不敢再往南看一眼。” “宜将剩勇追穷寇。” 沈乔策马从后面赶上来,嘴里念叨着这一句。 沈楚萧回头看他:“你在背诗?” 沈乔难得笑了一下:“我觉得还有下一句,想问校尉是什么。” 沈楚萧抬起马鞭,指向北方。 “不可沽名学霸王。” 孙二狗从旁边探出脑袋:“老大,好诗啊,没想到我们老大文武双全。” 沈楚萧没理他,催马往前走去。 三里外, 斡赤斤伏在马背上,一言不发。 他的黑马已经跑了大半个时辰,鬃毛上结了一层白霜,每跑一步都从鼻孔里喷出两团白气。他从马鞍上取下羊皮酒囊,仰头灌了一口,马奶酒顺着嘴角淌下来,混着之前吐血的痕迹,滴在胸甲上。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惨叫,不知道又是哪个倒霉的步卒跑断了气。 “第几个了?” 斡赤斤问道。 勃儿帖沉默了一下:“……数不清了。” 斡赤斤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太阳已经偏西,灰蒙蒙地挂在天边,像一块冻硬的蛋黄。北风也越刮越紧,裹着雪粒打在脸上,针扎一样。 “再往北跑半个时辰,天就黑了,将军,天黑之后风雪会更大,步卒跟不上,咱们……” 步卒跟不上,就只能丢掉,丢掉就是死路一条,就算不被追兵砍死,也会被风雪冻死。但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骑兵是雄鹰部最后的骨血,不能为了步卒把骑兵也拖死在这里。 斡赤斤喉结动了一下,却是怎么也开不了口。 勃儿帖当即回头,对着副将喊道:“骑兵全速撤离。” 眼下不言而喻。 随后蛮族骑兵开始加速,步卒们看着骑兵越来越远,先是愣住,然后有人开始喊,只是风雪太大,喊的是什么斡赤斤听不清。 沈楚萧几乎在同一时刻察觉到了前方的变化,溃兵的队形正在被拉长、拉散。骑兵和步卒之间出现了一道越来越宽的间隙,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绳子,中间正在一丝一丝地断裂。 “斡赤斤放弃这些步卒了。” 沈乔也看出来了。 “丢卒保车。” 沈楚萧眯了眯眼,“够狠。但也够蠢。” “蠢?” “他以为把步卒丢给我们,就能拖慢我们的速度。”沈楚萧冷笑一声,“我要这些俘虏有什么用,我要的是他脑袋。” “传令,让赵五领一小队押解俘虏回凌霜关,以后让雄鹰部赎回去。” 赵五道:“老大,我有没有说过你有奸商之相。” “滚蛋。” 沈楚萧抬起马鞭,往前一指,声音拔高,“其余人听令,绕过溃兵,咬住骑兵,他跑多快,我们就追多快!” 追击的阵型应声而变。 原本铺开的四路人马迅速收拢,像一只手掌握成了拳头。 沈乔带靖南军打头,钱万里和孙德茂护住两翼,铁牛带着斥候营居中策应。整支军队从溃散的蛮族步卒中间穿过去,对那些瘫坐在雪地里瑟瑟发抖的败兵连看都不看一眼。 有几个步卒下意识地举起刀,被靖南军一个冲锋便撞得七零八落。更多的人直接扔了刀,双手抱头跪在雪地里,用蹩脚的大靖语喊投降。 铁牛从旁边跑过去,回头看了一眼那群跪在地上的蛮兵,啐了一口:“早干嘛去了。” 蛮族骑兵跑了不到半个时辰,身后的马蹄声又追上来了。 勃儿帖回头一看,脸色一变。 “将军!他们追上来了!” 斡赤斤回头看去,雪幕中,那支大靖边军像幽灵一样从风雪里钻出来,白衣沈乔一马当先,身后黑压压的骑兵正在快速逼近。 “这个疯子。” 斡赤斤不知道是愤怒还是佩服,也许两者都有。 他打了半辈子仗,从来只有蛮族骑兵追着大靖边军跑,从来没有被大靖边军追着蛮族骑兵跑。攻守之势,在这一刻彻底颠倒了过来。 “将军!怎么办?” 一旁的副将颤抖着说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恐惧。 斡赤斤深吸一口气,只觉胸口的闷痛又涌了上来。 他生生把那口血腥气咽回去,嘶声下令:“继续跑!天马上就黑了,风雪就是我们的掩护,只要撑过今晚,我们就能进入草原。” 却在此时,沈楚萧策马冲上一个小雪坡,居高临下地望着前方那支正在拼命奔逃的骑兵。风雪打在他脸上,浑然不觉。 铁牛跟上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老大,你看什么呢?” 沈楚萧没有回答他。而是深吸一口气,声如惊雷,穿过风雪,直直砸向溃兵的最前方。 “斡赤斤!” 前方那个伏在马背上的身影猛地一僵,随即回过头来。 隔着风雪,两双眼睛再次撞在一起。 一双冷厉如刀,一双溃散如灰。 沈楚萧将刀高高举起, “我想告诉你,从此以后,攻守易形了,寇可往,我亦可往!” 话音落下,身后千余将士齐齐举刀,吼声震碎了漫天风雪。 孙二狗急得抓耳挠腮,只恨自己没有随行带个史官。 金句,又是金句! 斡赤斤听到这句话,再也撑不住了。 他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有一口鲜血喷涌而出,身子晃了晃,手中的缰绳脱落,整个人直直从马背上坠了下去。 第一卷 第92章 封狼山 勃儿帖一把将他从地上抄起来,不由分说架到自己马上。斡赤斤还想挣,被他一皮带牢牢固定在马鞍上,连挣扎的余地都不留。 “将军,得罪了。” 勃儿帖虽在道歉,手上的动作却不容分说。 斡赤斤不能死。 就算要死,也不能死在这里。 斡赤斤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他咬了咬牙,舌尖抵住牙齿,猛地一合,腥甜的血在口腔里炸开。剧痛像一根针从头顶扎到脚底,把他的神志硬生生扎了回来。 那双死灰般的眼睛里终于又燃起了一点光。 那些溃兵见状,一个个勒住了马,他们回过头,看着身后那片白茫茫的雪原,看着那道已经被风雪吞没的峡谷入口。 然后不知道是谁起的头,沙哑的蛮族歌谣低低地哼了起来。 调子很慢,像老马在雪地里拖着重物。没有词,或者说词已经不重要了,那些含混的音节从冻裂的嘴唇里吐出来,被风一卷就散,但一个接一个的声音加了进来,几十人,上百人,最后连成一片低沉的呜咽。 这些纵横草原的汉子,这些跟着斡赤斤打了半辈子仗的老兵,忽然就唱不下去了。歌声断在喉咙里,变成了压抑的啜泣。 泪水从冻得皲裂的脸上淌下来,还没落地就结成了冰。 一个老骑兵翻身下马,跪在雪地里,额头抵着冰碴子,声音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将军,我们不走了,跟这群大靖狗拼了!” 斡赤斤伏在马鞍上,咳嗽了几下,嘴角的血沫止不住地往外涌,在胡茬上结成了暗红色的冰碴。 他忽然想起了大军临行前的那一夜,帅帐里火把通明,将领们端着马奶酒向他敬酒,说这一趟南下定能踏平凌霜关,说雄鹰部的金鹰旗迟早要插在大靖的城头上。他那时候也是这么认为的。 何等的意气风发, 何等的势在必得。 可短短两日,情况便急转而下。 他闭上了眼。 “你们走吧。” “将军——” “我说,你们走,这是命令。” 可这些蛮族老兵只是跪在雪地里,没有一个人动。 “将军啊……” 斡赤斤的眼睛红得吓人,血丝从眼角一直蔓延到瞳仁边缘,他深深的看着这一张张脸,“雄鹰部给了我荣耀,给了我女人和地位。” “我斡赤斤这条命,早就不是自己的了。” “但你们不一样,你们还年轻,还有老阿妈在帐篷里等你们回去烧奶茶。” “是我对不起你们,不能带你们一起回家。” 斡赤金回头看去,原本六百多骑兵,一路上又跑散了一百多,现在还能跟上的,满打满算不到五百。 雄鹰部十万控弦之士,南下时三千铁骑,如今只剩五百。 恰在此刻,风雪忽然小了一瞬,像是老天爷故意了掀开帘子,然后他就看见了天地尽头,那一道灰色的线横在那里。 斡赤金呼吸停了一瞬。 “封狼山。” 他来过这里很多次,年轻时每一次都是带着大军南下,意气风发,马蹄踏过峡谷的时候,整座山都在回荡着铁蹄的声响。 那时候他总觉得,这道山就是他的家门,推开门,南边就是取之不尽的粮仓和打不完的猎物,那些大靖边军看到他只会抱头鼠窜,甚至连跟他正眼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可这一次不一样了。 这一次他是被人赶回来的。 像丧家之犬一样。 他的眼神彻底暗了下去。 瞳孔里最后一丝光像是被风掐灭的灯芯,呲的一声,什么都没了。 斡赤斤缓缓回过头,望向南方。 沈楚萧不远不近地缀着,像一头年轻的狼王。 对方并不急着杀他,是要让他亲眼看着自己一步一步走向坟墓,看到雄鹰部花了三代人才飞到的位置,那个人只用了一仗就把它打回了地面,也许用不了多久,还会打入泥土。 看到沈楚萧,他的神情恍惚了一瞬,隐约间,好像看到一尊年轻的边军杀神,正在他身后的风雪中缓缓站起。 而他,雄鹰部的主将,部落首领的左膀右臂斡赤斤,就是那个杀神脚下第一块也是最大的一块垫脚石。 沈楚萧也勒住了马。 身后追击的队伍陆续停了下来。 沈乔策马赶上,抬手指向风雪尽头那道灰色的山影:“那是封狼山。” 钱万里眯着眼望了望,他在边关待的年头比谁都长,对北边的地形烂熟于心 “封狼山后面就是蛮族真正的大草原,不是黑石部落那种边缘地带,咱们大靖的军队,几百年来从来没有人翻过那道山。” “从来没有人?” “从来没有。” 钱万里摇了摇头,“蛮族过了山来打我们,我们最多追到山脚下就打道回府。不是不想追,是不敢,因为谁也不知道翻过去之后会遇到什么。” 风雪中, 封狼山的轮廓若隐若现,像一道沉默的门槛,槛拦住了一代又一代的大靖边军,成了所有人心里那条不敢跨过去的线。 可对沈楚萧来说,这座山还有一个名字。 一个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的名字。 狼居胥山。 随后这几个字像一道闪电,从脑海深处劈了下来。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在另一个时空里,有一个叫霍去病的年轻人,二十一岁就带着大汉铁骑打穿了整个草原,在狼居胥山上祭天封礼,从此封狼居胥成了所有武将做梦都不敢想的最高荣耀。 而这座山,竟然叫封狼山。 沈楚萧轻轻一笑,没有得意,也没有狂妄,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宿命感。 随即热血上涌。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冥冥之中也许真的有某种安排。不然为什么这座山偏偏叫封狼山?不然为什么偏偏是他追到了这里? “钱镇守使。” “校尉请说。” 沈楚萧抬起马鞭,指向那座山。 “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以前蛮族跨过这道山来打我们,今日,该我们跨过去了。” 他将刀拔出鞘,目光锁住那个正在山脚下缓缓移动的黑点。 “我会在此地,亲手斩了你,以此祭天。” 话音未落,座下战马已昂首长嘶,前蹄腾空,不等他发号施令,便如一道离弦之箭,撕开风雪,冲了过去。 第一卷 第93章 雄鹰尽诛 下一刻,双方便猛地战在一起,尸横遍野。 那些战死的尸体被马蹄反复践踏,和泥浆碎冰搅在一起,冻成一层暗红色的硬壳,横七竖八的倒在峡谷口,有蛮族的,也有大靖的,互相绞缠,像两把被同时砸断的刀,断口都嵌进了对方的骨缝里,大雪一盖,再也分不清谁是谁。 寒风裹着血腥味刮过战场。 活人的嘶吼和垂死的呻吟混杂在一起,早已听不出是哪一边的人在喊,也许哪一边都不是,人在死到临头的时候发出的声音,不分语言,都是一样的。 正如沈楚萧所言,他们一个都跑不掉。 "来啊!" 勃儿帖横刀挡在斡赤斤身前,血丝糊满了眼睛,他已经看不清面前有多少人。 "不是要杀将军吗!来!从我身上踩过去!" 随后一骑冲来,长枪如龙。 勃儿帖侧身让过枪尖,动作快得不像一个已经杀了半天的人。 右手弯刀贴着枪杆削上去,刀锋过处,四根手指齐齐断开,飞入雪中。骑兵惨叫松手,勃儿帖抓住枪杆反手一捅,枪尾砸在胸口,那人从马上倒飞出去,撞翻了身后两人。 四周靖南军持枪围拢。 铁牛从人堆里挤出来,一把拽开一个正要偷刺勃儿帖菊花的士兵,咧嘴笑道:"这个人,让你铁牛爷爷来。" 话音未落,人已如炮弹飞出。 两柄板斧一左一右同时劈落,没有花招,只有蛮横到极致的力量。 勃儿帖侧身避过第一斧,弯刀上撩架住第二斧,刀斧相撞,一声闷响炸开,巨力从刀身灌入虎口,整条手臂都在发麻,骨头像是要裂开。他咬紧牙关不退反进,借刀斧相抵的间隙一脚踹向铁牛膝盖。 铁牛闷哼,身形晃了晃,反手一斧横扫。斧刃擦着勃儿帖头皮掠过,削飞一缕乱发,几滴血珠溅在雪地上。 勃儿帖趁势压低身形,弯刀贴地斜撩,刀尖划破铁牛大腿外侧甲缝,带出一溜血线。铁牛吃痛,不闪不避,反而一膝盖顶向勃儿帖胸口。勃儿帖抬臂格挡,整个人被撞得倒退三步,靴跟在雪地上犁出两道深沟。 他还没站稳,铁牛已扑到面前。 两柄板斧再次劈落,比刚才更重、更快、更不讲道理。 勃儿帖举刀硬接。 砰的一声。 勃儿帖手中的刀身上裂开一道细纹,从刀刃一直延伸到刀背。 铁牛举着斧头,没有落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血的男人,眼里露出欣赏之色。 勃儿帖想说什么,但还没开口,身后便传来马蹄声,铁牛回头看见是沈楚萧,便往后退了两步。但他手里的斧头始终没有放下,刃口对着勃儿帖的后颈,随时可以落下去。 勃儿帖仰头看着沈楚萧,被血糊住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执拗,是一种对坦然赴死的准备。 沈楚萧沉默片刻。 “你们蛮族,不是懦夫。” 说到这,沈楚萧忍不住长叹一口气,难怪蛮族能压着大靖边军打了这么多,经此一役,他才真正窥见了端倪,为这个心甘情愿为了部落而死的勃儿帖怜惜,像勃儿帖这样的兵,整个大靖又能找出多少出来呢? 即便曾经有,也全部在内斗中死得不能再死了! 他收回目光,眼神陡然锐利起来。 “所以,我不会让你白死,但也不会让你继续活着。” 随后,一刀划了过去。 勃儿帖捂着喉咙,用尽剩余的力量转过身,面朝北方,那个方向有他的家,有他的部落,有他再也回不去的一切。 膝盖砸在雪地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整个人轰然倒地。 于此之后,沈楚萧才来到斡赤斤面前,看着这个差点攻破凌霜关的草原名将,百感交集,其实双方皆无对错,只是立场不同,蛮族要为草原求一条生路,大靖要为边关守一道国门,说到底,都是为己方利益刀兵相向。倘若大靖强势,一样会派兵不断打压蛮族。 但感慨归感慨,他可不会心慈手软,杀掉斡赤金,这必然将是震动朝野的一件事,天大的功劳即将到来,他哪有不接住的道理。 于是说道:“你的兄弟在下面还没走远,现在应该还赶得上。” 斡赤斤缓缓抬起头,看着沈楚萧。 “杀了我,你也救不了这座大靖。” 沈楚萧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又不置可否道:“但这,会是一个很好的开始。” 于是手起刀落。 沈楚萧甩掉刀上的血,收刀入鞘。 斡赤金说得不错,终有一日,大靖不需要外敌入侵,也会由内而外的垮塌,而他要做的,就是在大厦将倾之际,守好这己方的一片净土。 "蛮族的骨头硬,那就把他们的骨头打断,我们的骨头软,那就重新接起来。从今天起,从这座山下,我大靖边军的脊梁骨,一根一根,全他妈给我接上。" 话音落下,余下的靖南军浑身一震,一些人早已泣不成声。 但他们都几乎在同一时刻挺直了腰板,碰撞的甲片传来稀里哗啦的声音,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从队列的这头推到那头,把每一根弯下去的脊梁骨都给捋直了。 封狼山还横在那里,可此刻再看,那道山似乎也没有那么巍峨,不过是石头和雪堆起来的门槛罢了。几百年来没有人跨过去,不是跨不过去,是不敢跨。现在他们跨过来了,山还是那座山,但人已经不是那些人。 这是几百年来, 头一次。 "从今天起," “这里,不再是大靖的边界。” 他策马向前,马蹄踏过封狼山峡谷最后一块碎石。朔风扑面,草原在暮色中铺展到天际,望着这片从未被大靖铁骑踏足过的土地,心中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激荡,封狼居胥,那个四个字在这一刻不再是冰冷的,而是他脚下正在走的路。 “古有霍去病封狼居胥,千里奔袭,封禅于天地之间。”他回过头,看着身后千余双在暮色中燃烧的眼睛,“今日,这座山,我沈楚萧也踏过来了。” 他将刀往前一指,“来而不往非礼也,蛮族叩了我们几百年的关,现在,换我们上场。” “咱们也去雄鹰部的王帐前走一遭,才不负这百里风雪,不负这满地忠骨,不负这封狼二字!” 第一卷 第94章 剐扶 只是当来到这个地方之后,才发现这里并没想象中的美好。 也终于明白蛮族为何每年冬天都要南下入侵大靖了。 放眼望去不见牛羊,只有枯黄的牧草从马蹄下一直铺到天边,稀稀拉拉贴着冻土,天地只剩灰白。 "这破地方,比凌霜关还荒。" 铁牛缩着脖子东张西望,"走了大半天,连个鬼影都没见着。蛮子都死哪儿去了?" "怎么,你想他们了?"沈乔难得接了句话。 "我想他们干什么,我想的是他们的牛羊。" 铁牛拍了拍瘪下去的干粮袋,"再不开点荤腥,嘴里就要淡出一个鸟了。" "你身上不就还有一只鸟吗。"孙二狗从后面插了一嘴。 "滚你娘的。" 沈楚萧没有理会二人打闹,草原本就空旷压抑,连日追击,所有人的神经都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此刻战事稍歇,众人脸上都挂着挥之不去的倦色。 特别是进草原的头一天,众人还能靠着一腔血勇顶着风雪赶路。 可到了第二天,士气便肉眼可见的衰败了下去。 而两人这么一闹,反倒把那股阴沉冲淡了几分。 沈楚萧掏出从勃儿帖身上缴获的半张舆图,图上只覆盖了封狼山以北两百里,再往北是大片空白。 蛮族的制图很粗糙,只标了主要部落的大致方位和水源,更远的地方连他们自己也没画。 此刻,他们正好踩在舆图的边缘线上。 往前一步,便是真正的未知。 "二狗。" "在。" "带两个人往西北散出去,抓个舌头回来。要活的。" 孙二狗点了两个斥候,三人换了缴获的草原马,打马消失在枯黄的草浪中。 随后沈楚萧下令全军在洼地休整,铁牛啃了两口,一脸生无可恋:"老大,蛮族牧民平时吃啥?" "羊肉。" "天天吃肉还来我们边境劫掠?" 沈楚萧冷笑了一声:"你觉得放羊的就吃得起羊肉?" 铁牛愣了一下, 倒是沈乔在旁边沉默了片刻,像是想到了什么。 不多时,孙二狗回来了。 见状,沈楚萧精神一振,只见俘虏双手绑在马鞍后,踉踉跄跄跟了不知多远,露出乱蓬蓬的发辫,羊皮袍上全是泥和碎草,嘴里塞着破布,一双眼睛瞪得滚圆。 几百年来,大靖的马蹄从没踏过封狼山,而现在,一群全副武装的大靖骑兵就站在她面前。 "老大,只抓了这个女的,另一个反抗得厉害,被我杀了。" 孙二狗翻身下马,把俘虏推倒在地,"这女人在河沟边取水,摸到背后才发现,追了三里地,要不是她没有马,可能还真让她溜了。" 沈楚萧蹲下身,直视俘虏的眼睛。 "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不然你这条命就留在这儿。" 那牧民瞪着双眼,嘴唇哆嗦。 沈楚萧回头看了一眼,钱万里会意,上前用半生不熟的蛮语连比带划问了小半个时辰,总算挖出了东西。 "这人叫阿木尔,牧民,住小溪村,从这里往西北走小半天路程,几十户人,没有驻军。"钱万里顿了顿,"小溪村是剐扶部落下面一个专门放羊的小聚落。" 剐扶。 这个名字一出口,旁边几个将领同时变了脸色。 雄鹰十三大部,剐扶为其一。 首领仆兰棘,官封王庭左大将,斡赤斤率主力南下时奉命留守王庭外围,手握剐扶本部精锐,替王帐镇着东大门。雄鹰部号称控弦十万,剐扶一部便独占万余精骑,是雄鹰部不折不扣的柱石之一。 “附近的主营地在哪?” 钱万里又跟阿木尔比划了一阵,转头道:“沿牧道往北,一天半路程。” “兵力呢?”沈楚萧问。 “她一个妇道人家,哪懂这个。” 见沈楚萧脸色阴沉,钱万里赶紧又弯腰问了几句,随后说道:“她说在营里住的时候,每天看伙头军烧饭分粮,按人头估摸,营里大概两三百号人。” “消息可靠?” 钱万里看了一眼跪在地上抖得连牙关都在磕碰的阿木尔:“地形布局这些,没住过营地的牧民编不出来。兵力数是个大概,但差不到哪儿去。” 沈楚萧点了点头。两三百也好,三百五也罢,差距不大。 反正都是夜袭,打的就是他们没防备,打了就跑,又不会和他们缠斗。 "好。" 沈楚萧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的碎草。 他叫来斥候,就着黄昏余光在羊皮纸上绘制。小溪村在东南,主营地在正北,牧道像一条细线将两者串联。 这是他们踏上草原以来的第一张舆图,封狼山以北的空白里终于有了第一个坐标。 他重新蹲到阿木尔面前,逐一核实最后的细节。水源,牲畜圈位置,哨塔间距,仆兰棘大帐的规制。全部确认完毕,他站起身,转头对孙二狗做了个手势。 阿木尔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挣扎着想喊,但嘴已经被重新堵上了,被拖走时双腿在地上蹬出两道长长的拖痕,枯草和碎雪被翻起来,露出下面黑褐色的冻土。 很快,身后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响,然后是重物倒地的声音。草原上的风把什么都吹得淡,连血腥味都散得比别处快。 铁牛站在旁边,斧头拄在地上,嘴唇动了动。 "想说就说。" "那个牧民……就是个普通女人。" "我知道。" "那……" 铁牛不是心软的人,在凌霜关城墙上,他亲手劈死的蛮兵不下两位数,眼都不眨一下。但那是拿着刀冲上来要你命的兵。 这个阿木尔手里没有刀,只有一只打水的皮囊。 她可能连刀都没摸过,所以动了恻隐之心。 沈楚萧看了他一眼。 "她看到了我们,知道我们从哪来,往哪去,有多少人。你信不信,我们放回去不出一个时辰,小溪村就会知道有大靖骑兵摸到了草原上。从小溪村到主营地,一天半的牧道,消息跑得比马快。到时候我们面对的不是打瞌睡的哨兵,是整个剐扶部落的合围。"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啊。” 他把舆图折好,塞进铁牛怀里。 "打仗不是儿戏,一个疏忽,便会让我们万劫不复。" 沈乔踱步而来,手掌重重落在铁牛肩头:"校尉说得在理,那些蛮子,不也是娘胎里爬出来的?要我说,就该连根拔起,一个不留。" 铁牛突然打了个寒颤。 在沈乔那双眼睛里,他分明瞥见一丝转瞬即逝的癫狂,像是野火般在瞳孔深处跳动。 第一卷 第95章 鸡犬不留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 沈楚萧带着靖南军在黑暗中行军,马蹄裹着碎布,踩在冻土上几乎没有声响。数百人的队伍拉成一条细长的线,像一把无声的刀,贴着草原的地面往前滑。 铁牛跟在沈楚萧身后,他已经不去想阿木尔的事。 沈乔说得对,打仗不是请客吃饭。 心软的人活不长。 他把这句话在嘴里嚼了几遍,感觉嚼出了一股血腥味。 很快,众人趁夜色摸到了小溪村附近,放眼一看,竟是个只有几十户牧民的小部落,连驻军都没有。 像是这种地方,放在平时靖南军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但现在不一样, 他们是深入敌境的孤军,每一口粮食、每一匹马都是拿命换来的,小溪村有马,有粮,有帐篷。打下来,今晚就能睡个暖和觉。 打不下来,明天还得啃石头一样的干粮。 所以必须打。 而且必须快。 斥候提前摸过去转了一圈,回来报信道:"都睡了,没人防备。" 沈楚萧点头,道:"杀。" 众人同时从黑暗中涌出,马蹄声被风盖住,刀锋反射着最后一点星光。 只是一轮冲锋,整个部落尽灭。 众人原地休整了一夜,次日天一亮便带着缴获的马匹和粮草火速出发,赶往阿木尔交代的主营地。 白天的草原一览无余,没什么遮挡,不适合动手。 沈楚萧压着队伍不急不缓地走,让所有人养精蓄锐。 入夜后,主营地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隔着三里地就能看见火光, 火光里有人影晃动,还有唱歌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 铁牛愣了一下,随后骂道:“这小蛮子的小日子过得不错啊。” 他以为主营地会是小溪村的放大版,但眼前这片营地,光帐篷就有上百顶,外围一圈栅栏,四座望楼上都点着火把。 篝火旁围满了人,有人在喝酒,有人在跳舞,烤肉的香味顺风飘过来,浓得发腻。 这帮蛮子竟然还在开宴会。 沈楚萧趴在草坡上看了很久,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我们会来。" 钱万里趴在旁边,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所以他们才会在这里喝酒吃肉。" 沈楚萧收回目光,"让他们喝,喝得越多,死得越快。" 他转头看向沈乔。 "你先摸进去,找到主要头领的大帐,直接杀掉。" 沈乔没说话,剑已出鞘。 随后悄无声息地朝营地摸了过去。 铁牛看着沈乔消失的方向,想起凌霜关城墙上这个人杀人的样子。那种干净利落,那种近乎享受的平静。 他打了个寒颤,把斧头攥紧了。 营地里的鼓声越来越响,歌声越来越烈。 没有人注意到黑暗中多了一些眼睛。 他避开大路,专挑帐篷间的缝隙穿行。夜色中,不时能看见醉汉横七竖八地倒在帐篷外,他像只猫一样轻巧地绕过这些障碍。 两个巡逻的哨兵倚在望楼下打盹,鼾声此起彼伏。 沈乔屏住呼吸,贴着望楼的阴影悄然掠过。 营地中央矗立着那座最显眼的大帐,比其他帐篷足足大了三倍。帐顶的黑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那只展翅欲飞的雄鹰仿佛随时都要破空而去。 沈乔偷偷掀开帐帘一角,一股烤肉和女人的香味扑面而来。 只是帐篷内的画面有点辣眼睛。 一个肥胖的男人半躺在兽皮褥子上,肚子上的肥肉堆了三层,手里攥着一只镶银的酒碗,嘴角还挂着油渍。他身边躺着几个年轻女人,皮肤白得在油灯下发亮,有的在给他倒酒,有的在给他揉腿,有的已经睡着了,发出轻轻的鼾声。 此人,应该就是这里的头领了。 沈乔在暗处静静观察了片刻,突然暴起,如一道黑色闪电般冲入屋内。 剑光乍现,离他最近的那个女人还沉浸在醉意中,连眼睛都没来得及睁开,喉咙处便绽开一道细长的血线。她的手指仍保持着握酒壶的姿势,整个人却已轰然倒地,琥珀色的酒液从碎裂的壶中汩汩流出,在青石地面上蜿蜒成河。 另一个在听到动静的瞬间就发出刺耳的尖叫,踉跄着向后退去。但沈乔的剑比她惊恐的叫声更快,寒芒一闪便精准地贯穿了她的胸膛,将她整个人钉在了那张沾满酒渍的兽皮褥子上。 而这头领睁开眼,就看到沈乔连杀两人,当看清楚沈乔那张典型的大靖面孔后。瞳孔骤然紧缩,嘴巴大张着,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半个字都挤不出来。 这不可能! 这里可是草原腹地,怎么会冒出个大靖人来? 沈乔倒是不慌不忙,用半生不熟的蛮族话慢悠悠地问了一句。 那胖男人浑身颤抖着,嘴唇哆嗦了好一阵子,才从喉咙里挤出几句含糊不清的话。他的声音又急又快,带着明显的哭腔,仿佛在哀求什么。 沈乔静静地听着。 结果两人鸡同鸭讲,沈乔见问不出什么,便一剑将其斩杀。 肥胖的身体倒在兽皮褥子上,血从脖子里涌出来,把那些女人的尸体和他自己的肚子一起染红了。 帐内的油灯被血溅到,灭了两盏,剩下的还在烧,照着满地的狼藉。 沈乔掀开帐帘,朝外面打了个手势。 草坡上,斥候汇报沈乔一切顺利后,沈楚萧当即起身,拔出腰间的刀。 "杀,踏平此地,鸡犬不留。" 这下,马蹄声终于不再掩饰,铁蹄踏碎了冻土,刀锋反射着营地里的火光。弓箭手先放火箭,数十支箭同时腾空,扎进帐篷,扎进栅栏,扎进那些还在跳舞的人群里。 惨叫声和鼓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铁牛冲在最前面,斧头抡圆了劈开面前的栅栏,沈乔从营地里面杀出来,剑上还滴着血,和外面的靖南军汇合在一起,硬生生将这个主营地切成了两半。 蛮族人终于反应过来是敌袭,可惜晚了。 铁牛劈翻一个蛮兵,转头看见更多的人从营地深处涌出来。远处还有马蹄声,不知道是来增援的还是想跑的。 第一卷 第96章 百夫长身死 但很快铁牛就意识到这些人不对劲,和先前的乌合之众完全不是一个类型,那些喝酒跳舞的醉汉连刀都拿不稳,被靖南军一冲就散。 可这会儿从营地深处跑出来的人,步伐整齐,眼神里只有冰冷的杀意。 这哪里是乌合之众,分明就是剐扶部的正规军! "老大,这是硬茬子!" 铁牛吼了一声,斧头横在身前。 沈楚萧眉头一皱。阿木尔说这里只有两三百人,还说大部分是牧民。可眼前这批人,少说也有五六十个,而且全是能打的。 "情报有误。"钱万里脸色难看,"那个阿木尔把我们骗了。" 铁牛听到这话,暗暗捏紧了拳头。 此前自己还心软,觉得阿木尔就是个普通女人,手里连刀都没有,只有一只打水的皮囊。现在看来,这些蛮子还真是信不得半点。 同时又为沈楚萧的果决感到庆幸。 如果当真放跑了阿木尔,那等待自己的,就是对方整个前哨营的伏击。 想到那个结果,铁牛后背便直冒冷汗。 沈楚萧一面砍杀一面说道:"如果不是随便一个牧民聚落,那就是剐扶部设的前哨营,背后一定有大部落撑腰,指不定后面还有驻军,不管是什么,今晚都得端了。" 他不再犹豫,当即下令格杀勿论。 "传令,全力压上去,一个不留。" 然而那片从黑暗中涌出的蛮族战士,竟如铜墙铁壁般生生抵住了第一波攻势。 特别是为首的巨汉现身时,连铁牛都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他原以为赤狼部的巴图鲁已是世间罕见的壮汉,可眼前这尊铁塔般的巨人,竟比巴图鲁还要高出半截。宽阔的肩膀仿佛能扛起整座城门,虬结的肌肉将皮甲撑得几欲爆裂。 更令人心惊的是他手中那杆铁脊长矛,矛尖在跳动的火光中泛着森冷寒芒,光是看着就让人脊背发凉。 他站在营地中央,像一堵墙。 身后那些蛮兵看见他,原本慌乱的眼神瞬间稳了下来,重新列成了阵。 沈乔提剑而上。 "铁牛过来。" 沈楚萧见他想要去帮忙,赶忙下令制止。单挑沈乔优势更大,铁牛更适合冲锋陷阵。 铁牛咬了咬牙,退回阵中,带着人从侧翼包抄。 沈乔独自面对那个巨人,剑尖垂在身侧,步伐不紧不慢。 托欢低头看着他,像看一只蚂蚁。 "大靖人?" 托欢眼神里分明闪过一丝意外,他扫了一眼沈乔身上的白衣,又看了看他手里那柄细剑,嘴角往下一撇。 "就你一个?" 沈乔没答话,只是笑了一下。 托欢把铁脊矛往地上一顿,整块冻土都在颤。 "我还以为大靖边军都死绝了,没想到还有敢摸到草原上来送死的。"他扭头对身后的蛮兵喊了一句蛮语,那些蛮兵竟然笑了起来,笑声里全是轻蔑。 沈乔还是没说话。 他只是把剑横在身前,剑尖对准托欢的咽喉。 托欢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神情变得凝重起来。他清晰地感受到从沈乔身上散发出的压迫感,那股无形的杀气如同实质般笼罩着他。此刻站在他面前的仿佛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柄寒光凛冽、锋芒毕露的利刃,随时可能划破空气直取要害。 "有点意思。" 托欢举起铁脊矛一个横扫,带着风声,地上的冻土都被矛尖犁出一道沟。沈乔侧身让过,矛杆擦着他的衣袍掠过,他没有退,反而欺身而上,剑尖点向托欢的手腕。 托欢反手一拨,矛杆砸向沈乔的腰。 沈乔身形微转,脚尖轻点地面,整个人如同秋风中的落叶般飘开。剑刃贴着长矛的杆身顺势而上,寒光一闪,在托欢的手背上留下一道细长的伤口。 血珠瞬间迸溅而出,托欢猛地低头,目光落在自己手背上那道渗血的伤痕上,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神色。 伤口虽不深,却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骄傲的脸上。 这一次不再是轻蔑,而是认真,蛮族尊崇强者,沈乔的实力已经得到了对方的认可。 "你不是普通的大靖兵。" 沈乔这才开口,声音很轻:"你也不是普通的蛮兵。" “剐扶部百夫长,托欢是也!” 沈乔冷笑道:“跳梁小丑,现在我就斩你于我剑下。” “好大的口气!” 托欢冷哼一声,没有废话,他双手握矛,连续三记横扫,一记比一记重,每一矛都带着千钧之力。沈乔不硬接,脚下像踩着水一样,左右闪避,每一次都差之毫厘。 矛风割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但剑尖始终没离开过托欢的咽喉。 托欢怒极。 他一矛刺出,直取咽喉。这一矛快得不像这个体型该有的速度,矛尖破空的声音尖锐刺耳。 沈乔等的就是这一矛。 剑锋陡然一转,寒光贴着矛杆疾掠而过,金属相击迸出火星,刹那之间,沈乔只觉得手臂一阵剧颤,虎口处传来撕裂般的疼痛,鲜血顺着掌纹蜿蜒而下,他咬紧牙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却仍死死握住剑柄不放。 手腕快速一翻,剑锋逆削而上。 托欢的三根手指齐根断开,飞入雪中。 铁脊矛脱手而出。 但托欢反应很快,用剩下那只手一把抓住沈乔的剑身,鲜血从指缝里往外涌,染红了整柄剑。他咬着牙,另一只拳头砸向沈乔的面门。 这一拳带着风声,要是打实了,脑袋都得碎。 沈乔偏头让过,拳风擦着耳朵过去,震得他半边脸发麻,快速借着托欢抓剑的力道往前一送,膝盖顶进托欢的腹部。 托欢闷哼一声,身体弓了一下,但他并没有没有松手,反而用额头撞向沈乔的脸,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 沈乔被撞得鼻子一酸,眼前发黑。 但他的手比脑子快,剑柄一转,剑锋在托欢的掌心里又切了一刀,托欢终于松手了。 沈乔后撤一步,甩掉剑上的血。 托欢捂着手,退了两步。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被切得只剩两根手指的手,脸上的表情不是痛苦,是不可置信。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乔用袖子擦了擦剑身上的血,抬起头看着他。 "杀你的人。" 托欢的眼睛红了。 他捡起地上的铁脊矛,用剩下那只手握着,矛尖对准沈乔。他的呼吸变得又重又急,像一头受伤的熊。 "我托欢杀了一辈子人,还没被一个大靖兵逼到这个份上。" 他嘶吼一声,举矛冲了过来。 没有章法,没有技巧,只有拼命。 沈乔站在原地没动。 等矛尖到了面前三寸,他才侧身让过,同时出剑。 直接刺入皮甲最薄的缝隙。 托欢僵在原地,低头看着没入自己腋下的剑尖,嘴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嘶吼。他用剩下那只手去抓沈乔的脸,但沈乔已经抽剑后撤,动作干净利落。 "大靖……还有你这样的人……" 沈乔站在他面前,剑上的血顺着刃口往下滴。 "多了去了。" 托欢的手松了,铁脊矛倒在地上。 沈乔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身走向下一个目标。 眼看托欢败北被杀,原本组织起阵形的蛮族队列瞬间溃散,这也让另一边混战的沈楚萧压力一轻。 沈楚萧抓住这个时机,亲率骑兵从缺口冲入。 "杀!" 一个字,靖南军如洪水决堤。 铁牛抡斧而上,所过之处蛮兵纷纷倒地。 "都给老子死!" 第一卷 第97章 挑拨离间 大战过后,钱万里指挥着靖南军清点战利品,孙二狗带着斥候小队在外围继续搜索,整支队伍虽然忙碌,却透着一股井然有序的节奏。 这一仗确实收获颇丰。 两百多匹健壮的战马正好替换队伍里那些负伤的老马。粮草堆积如山,粗略估算,够这支队伍撑上半个月。 沈楚萧巡视一圈,对铁牛下令道:“留下我们需要的,剩下的全部烧掉。" 铁牛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嘴却没闲住,嘟囔了一句:”一个前哨营屯这么多物资干啥?他们吃得完吗?" 听到此话,沈楚萧脚步一顿。 "你刚才说什么?" 铁牛正扛着一捆箭矢往马背上摞,被这语气弄得一愣,手里的箭差点散了:”我说啥了?我就说这破地方油水挺足……" "不是这句。"沈楚萧转过身来,盯着他,"你说他们屯这么多物资,吃得完吗?" 铁牛挠了挠后脑勺,想了想,又老实说了一遍:"对啊,一个前哨营,拢共两三百号人,光粮草就够吃几个月的,还囤这么多刀枪箭矢,这是准备去打仗啊。" 沈楚萧目光落在远处那堆粮草上,停了好几息。 然后嘴角慢慢往上一挑。 "铁牛,你立功了。" "啊?"铁牛张着嘴,手里还举着那捆箭,完全没反应过来,”我……我干啥了?" 沈楚萧没理他,转身朝钱万里走去。 钱万里正蹲在一堆皮甲前面翻看,见他过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都是好货,崭新的,皮绳都没解开过。这剐扶部是真舍得下本钱。" "钱镇守使,你说一个前哨营,为什么需要囤这么多物资?" 钱万里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立刻接话,而是慢慢站起来,目光从皮甲移到粮草,又从粮草移到兵器,最后落回沈楚萧脸上。 "你也觉出来了?" "嗯。" 钱万里嗤笑一声:"小规模前哨营用不了这么多物资,所以要么是准备去打仗,要么就是准备收买其他部落。" 沈楚萧点点头,对钱万里的分析很是肯定。 他快步走到俘虏面前,低头打量。 一共四个,穿着杂乱的羊皮袄,不像正规军士,更像是负责押运的后勤民夫。此刻他们缩成一团,有个年轻的已经在发抖了。 沈楚萧对钱万里使了个眼色。 钱万里蹲下身,用蛮语问了一句。 头两个俘虏咬死了牙关,只会摇头。 钱万里也没废话,手起刀落,两颗人头滚进草丛里。他把刀在第三个俘虏的裤腿上擦了擦,搁在对方膝盖上,刀尖抵住髌骨,往里一顶。 那俘虏浑身一哆嗦,眼泪鼻涕一起下来了,嘴张了几张,终于把知道的全倒了出来。 钱万里听完,站起身,表情有些意外。 "问清楚了,这些的确是筹码,而且还和黑石部有关!" "黑石部?" 沈楚萧挑了下眉。 一个月前黑石部入侵凌霜关,因为他而损失惨重,本以为对方回到草原会被其他部落吞并,没想到还存在。 "对,剐扶部跟黑石部有旧仇,前两年为了一片草场打过几仗,双方都死了不少人。但黑石部一直挂在雄鹰部下面,有斡赤斤压着,剐扶部不敢明着来。现在斡赤斤带主力南征,后方空了,剐扶部觉得机会到了,打算这个冬天把黑石部连根拔了。" 钱万里顿了顿,望着地上的装备:"仆兰棘要让黑石部众叛亲离。" 说到这儿,他看了沈楚萧一眼:"然后来个一锅端,直接将其灭族。" "但他不知道斡赤斤已经死了。" 钱万里点头:"消息还没传回来。剐扶部的人还以为雄鹰部主力还在关外打仗呢。" 沈楚萧低头笑了一下。 "那我们机会来了。" 他抬起头,眼里那点笑意一点点收干净,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杀意。 "黑石部还存在,说明是斡赤斤一直在养着他,这次正好,借刀杀人,给他彻底灭了。" 铁牛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的,大嗓门压都压不住:“老大,接下来咋整?" "你说呢?”沈楚萧侧头看他。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所有人。 "把剐扶部尸体上的皮甲全部扒下来,剥干净,给我们换上。" 他一把抓起那面烧焦大半的剐扶部战旗。 "从现在起,我们是剐扶部的人。" 钱万里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盯着那面旗看了两息:"你要冒充剐扶部去打黑石部?" "不是打黑石部。" 沈楚萧纠正道:“是打黑石部的牧场,他们不是有仇吗?我们正好来个火上浇油,直接引爆,我们过去把他们的物资全毁了,让黑石部以为是剐扶部干的。" 铁牛张了张嘴,愣了好一会儿,最后骂了一句:“老大,你真他娘的毒。" "毒的不是我。" 沈楚萧拍了拍他肩膀,"是他们本来就有仇,我们不过是帮着吹了阵风。那个俘虏留着带路,另一个杀了。" 经过一番休整,众人换上了剐扶部特有的皮甲,重新踏上征程。 不多时,黑石部的牧场便遥遥在望。 眼前的景象令人震撼。 数百匹骏马在草场上奔腾,成群的牛羊如云朵般散布在草原上。沿着蜿蜒的河流,密密麻麻的帐篷连绵不绝,至少容纳了上千名牧民。 这些牲畜和物资,足足占了黑石部冬季储备的三分之一。 沈楚萧伏在山坡上,露出一抹冰冷的笑意。 "斩草不除根,终究是祸患。" 这一抹刺骨的寒意让一旁的孙二狗浑身一颤,不愧是老大。 沈楚萧侧过脸瞥了眼身后的铁牛,"你率两百精锐从东面突袭,先解决他们的战马。马匹一乱,牛羊必然四散奔逃。" "沈乔,你带人守住西面,一个活口都不能放走。" 铁牛嗯了一声,脸上是藏不住的兴奋。 “老大,真不打人?只杀牲畜?" "牲畜比人值钱。" "黑石部的人死了还能再生,再说我们也杀不完,可要是他们的牛羊死绝了,那么他们就熬不过这个冬天,等他们饿得眼冒金星的时候,自然会去找剐扶部拼命,但多少还是要杀一部分才对。" 他抬起马鞭,指向牧场。 "杀。" 第一卷 第98章 把黑石部打哭 铁牛攥紧手中的开山斧,胸腔里的燥火憋了整整一路。 从营地奔来的途中,他就死死盯着远方黑石部的牧场,眼里尽是按捺不住的凶悍,就等着沈楚萧一声令下。 随着沈楚萧下令,数百铁骑如同出鞘的利剑,从东面高坡俯冲直下。 铁骑奔腾,声势骇人至极。 卷起滚滚黄沙,漫天尘土奔腾而下,朝着下方毫无防备的黑石部牧场狠狠压去。 牧场的木栅栏在视野里飞速放大。 铁牛眼底凶光毕露,透着刺骨的杀意。 牧场边缘,一名年迈的牧民正坐在马桩旁值守。 他眯起昏花的老眼,望着东边涌来的烟尘,只当是本部换防的人马,毫无防备,甚至抬手朝着尘土方向轻轻挥了挥,神色松弛。 可下一秒,黑影破空而至,杀机骤然降临。 铁牛根本没有半分停顿,马速不减,侧身挥斧,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凛冽的斧风擦着老牧民的耳畔呼啸而过,带着致命的威势,狠狠劈在他身旁那匹膘肥体壮的枣红马脖颈上。 噗嗤! 锋利的斧刃直接劈开马颈血肉,粗大的血管瞬间断裂,滚烫的鲜血如同喷涌的泉眼,劈头盖脸浇了老牧民满满一脸。 巨大的冲击力让枣红马四肢瞬间脱力,前蹄猛地一软,庞大的身躯轰然砸进身后密集的马群中。 原本安稳吃草的马群瞬间彻底炸开! 数百匹骏马受惊狂奔,四蹄翻飞,在围栏围成的马场里横冲直撞。 场面彻底失控。 铁牛杀红了双眼,浑身悍气暴涨,手持开山斧左右劈砍,吼声震彻草原:“围死!别让一匹马跑出去!一只都别给老子放跑!” 众人迅速散开合围,精准堵住马场所有出口。 人人手持利刃,策马穿梭在马群外围,但凡有马匹冲撞靠近,便是一刀一斧狠狠落下。 马场大乱的同时,整片牧场彻底陷入灾难。 不远处的羊群最先受惊,成百上千只白羊惊恐咩叫,密密麻麻顺着河谷往北疯狂奔逃。 笨重的牛群反应稍慢,却破坏力更甚。 受惊之后,红着双眼低头乱撞,坚硬的牛角堪比铁杵,平日里结实的羊皮毡帐在牛角面前如同纸糊一般,一顶接一顶轰然坍塌。 几名刚从坍塌帐篷里狼狈钻出的牧民,还没来得及站稳身形,就被狂奔的牛群裹胁撞倒,只能连滚带爬地狼狈躲闪,满脸惊恐,毫无反抗之力。 不过片刻光景,偌大的黑石部牧场,从东到西尽数被失控的牲畜占据。 混杂着牲畜的凄厉嘶鸣,和牧民的惊慌哭喊乱作一团。 而牧场西侧,景象更是惨烈数倍。 钱万里带着一队人马早已迂回至此,看准时机,抬手一把引燃了干燥的羊皮毡帐。 滔天浓烟滚滚升腾,遮天蔽日。 不少黑石部牧民被困在火场之中,浑身裹着熊熊烈火,凄厉的惨叫撕心裂肺。他们疯狂在地上翻滚挣扎,想要扑灭身上的火焰,可风助火威,烈焰越烧越旺,根本无从扑灭。 几名侥幸逃出火场的牧民想要上前施救,却被滚烫的热浪逼得连连后退,只能眼睁睁看着同伴在烈火中挣扎。 沈楚萧立马立于高坡之上,一袭黑衣迎风微动,神色清冷淡漠,将整片牧场的惨状尽收眼底。 他从一开始的目的就极为清晰。 他要的不是简单的杀伐,而是彻底击碎黑石部牧民的底气与希望。 然后将他们这份绝望转化为对剐扶部落的恨! 牲畜死了可以再养,帐篷毁了可以再搭,可若是让一个人亲眼看着自己毕生积攒的所有家当、赖以生存的一切,在短短半个时辰内尽数化为乌有,心中的信念与眼里的光芒便会彻底熄灭。 人心的绝望,是无论多久都养不回来的东西。 今日这一击,便是要把黑石部彻底打怕、打疼、打绝望,让他们从此再无半点抗衡的底气。 混乱的牧场中,终于有人彻底回过神来。一名年长的牧民看着满目疮痍、死伤遍地的家园,声嘶力竭地疯狂大喊:“快,快去喊少主!” 可一切都为时已晚。 从铁骑突袭,到牧场彻底陷入混乱崩溃,前后不过短短半个时辰。 片刻后,铁牛提着滴血的开山斧,浑身沾满鲜血,策马狂奔回到沈楚萧马前。他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脸上满是酣畅淋漓的笑意,语气亢奋不已:“过瘾,太他娘的过瘾了,老大,下次还来!” 沈楚萧神色平淡,目光扫过远处漫天烟火,声音清冷无波:“咱们的人,伤了几个?” “一个重伤的都没有!”铁牛咧嘴大笑,满心得意,“就二狗那小子运气差,躲牛群的时候被牛角顶了下屁股,蹭破点皮。” 己方零伤亡,敌方全盘崩溃,碾压之势尽显。 沈楚萧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没有多余追问,当即沉声下令:“撤。” 军令如山,数百铁骑瞬间收拢阵型,进退有序,丝毫不显慌乱。 队伍调转马头,从牧场西侧从容撤离。来时迅猛突袭,去时干脆利落,只留给黑石部一片满目疮痍、哀嚎遍地的炼狱景象。 一路疾驰,奔出十里之地,远离了黑石部牧场的范围,沈楚萧却骤然抬手勒紧马缰。 “停。” 全队铁骑瞬间驻足,整齐划一。 铁牛满脸疑惑,催马上前:“老大,怎么了?不回去休整吗?” 沈楚萧没有应声,目光深邃,缓缓扫视四周地形。 北侧是一片平缓斜坡,视野开阔,能清晰眺望后方牧场的残火浓烟;南侧是黑石部毗邻剐扶部的唯一牧道,狭长幽深,是对方求援追兵的必经之路;中间一处低洼谷地,地势隐蔽,完美遮挡身形,足以藏下他们,隐蔽性极佳。 他抬手指向那片幽暗洼地,“全员入内,就地埋伏。” 一旁的沈乔顺着沈楚萧的视线眺望远方,稍一思索,瞬间洞悉了自家校尉的算计,语气满是敬佩:“校尉是想等黑石部的人去找剐扶部算账,我们蛰伏在此坐收渔翁之利?” 第一卷 第99章 一石二鸟 “知道就行了。” 沈楚萧笑着回道, 众人进入洼地,沈楚萧背靠一块青石,想了想,觉得这点火候还有些不够。 黑石部与剐扶部的旧怨牵绊极深,仅凭一场牧场大火,未必能逼得两方死战到底。 想要让他们彻底撕破脸皮、不死不休,必须再添一把火,把两边的仇恨彻底焊死、做实。 心念既定,他便转头看向钱万里:“把那个俘虏再审一遍。” 钱万里一愣,“还要审?审什么?” “问清楚,剐扶部在这片草场周遭,是否还有其余暗藏的营地。” 钱万里会意,即刻前去审问,那名早已吓破胆的剐扶俘虏,不敢有半句隐瞒,将所知情报尽数吐露。 钱万里听完,眼底掠过一丝诧异,即刻说道:“沈校尉,还真有一处,就在南面三十里外,是一处外围传信小哨点。” “规模如何?”沈楚萧问道。 “人手极少,仅数十人驻守,就是用来巡回传信的。” 沈楚萧沉默片刻。 这处无防备的小哨点,就是他要的最后一把火。 “铁牛。” “在!” “挑五十人,跟我出去一趟。” 铁牛眼睛一亮,压着兴奋追问道:“老大,是去杀人吗?” 沈楚萧翻身上马,“把那个剐扶部的传信营给端了。” 铁牛嘿嘿一笑,转身利落点齐人手。 沈楚萧这才转头看向钱万里:“你带剩余人马留守洼地,看好俘虏,不许出任何差错。北面一旦出现黑石部残众,全员沉住气,无论外面闹出多大动静,绝不许露头干预,一切都要等我回来再说。” “我明白!” 钱万里重重点头,对沈楚萧佩服得不行。 此人年纪轻轻,有勇有谋,他很庆幸自己那天做出了正确的选择,要不然和这样的人成为敌人,只怕是有头睡觉无头起床。 光是想想都觉得害怕! 下一瞬,沈楚萧带人涌向南方。 三十里草场,快马疾驰,半个时辰转瞬即至。 眼前的哨点,松懈得超乎想象。 几顶破旧羊皮毡帐孤零零扎在矮坡背后,毫无遮挡防备。 营地边缘拴着七八十匹战马。 正中篝火熊熊燃烧,火光通明,几名剐扶哨兵衣衫松散,围坐火堆肆意饮酒嬉闹,醉意上头、松懈至极。 他们远在二线,全然未曾听闻北部牧场被焚的噩耗,更想不到灭顶之灾已然临门。整片营地无岗巡查、无哨警戒,防备形同虚设。 而且剐扶部是当地实力雄厚的大部落,平时也没人敢来找麻烦。 铁牛嗤笑道:“这帮家伙心也太大了,简直是敞开大门等死。” 沈楚萧立在夜色里,面无表情,只吐出一个字:“杀。” 一声令下,五十铁骑骤然俯冲! 众人不贪杀敌、直奔要害,第一时间冲进马群,先断敌军机动退路。铁牛一马当先,开山斧寒光炸裂,一斧悍然劈落,马颈血花喷涌! 这些战马受惊,疯狂四散奔逃。 铁牛带人紧随追击,斧刃翻飞,专挑马腿、马颈要害劈砍,瞬息之间,营地战马倒毙成片。 而帐篷内的守军也终于被这震天马嘶彻底惊醒,衣衫不整地仓皇冲出,惊魂未定之际,便看到一支火箭落在羊皮帐顶。 草原天气干燥,这羊皮极易引燃,烈火瞬间窜起,将几顶毡帐吞噬。 几名侥幸拔刀反抗的剐扶兵被铁牛带人迎面碾压,三两下便将反抗者尽数劈翻在地。剩余守军彻底被吓破了胆,狼狈逃窜,连丝毫抵抗的勇气都没有。 短短片刻,营地彻底陷入混乱当中。 沈楚萧见目的达成,便带人撤退。 铁牛望着彻底焚毁的营地,有些意犹未尽。 “老大,这就走?干脆一口气全屠干净,不留活口!” “不必。” 沈楚萧语气淡然,“留几个活口,才是这步棋的关键。” 五十铁骑来去如风,火速撤离火场。 铁牛依令带队,刻意放缓速度,沿着正北方向慢行撤退,清清楚楚将撤退轨迹暴露给后方逃窜的残兵。 果然,几名侥幸逃生的剐扶残兵见状,立刻上马追击。 可他们人手寥寥、惊魂未定,追出不到三里便硬生生驻足,忌惮暗处埋伏,不敢深追,只能恨恨止步。 铁牛回头望见对方畏缩不前,忍不住低声唾骂:“一群怂包,追都不敢追!” “他们不追才好。” 沈楚萧眸光深邃,“他们不敢孤军深追,唯一的生路,就是回去向主力报信。” “到时候,剐扶部得知外围哨营被焚、人马被杀,必然震怒,一定会调集大队人马北上追查凶手。” 铁牛瞬间豁然开朗,咧嘴大笑道:“我懂了老大!咱们根本不是单纯烧个营地,是故意留线索,引他们主力过来,再逼他们和黑石部撞在一起死拼!” “走吧,回洼地坐等。” 众人绕道迂回,折返潜伏点。 钱万里见全员无伤归来,眼底一喜:“校尉,事成了?” 沈楚萧点了下头:“接下来,就看他们自相残杀了。” 不出两个时辰,南方果然传来了动静。 一支黑压压的骑兵顺着牧道疾驰北上,人数远超先前的小哨点,足足上百骑,兵甲齐整、气势汹汹。 队伍最前方,一名壮汉身披黑铁重甲,脊背挎着一柄巨型重锤,端坐高头大马之上,气场凶悍、压迫十足。 队伍末尾,几名满身焦伤、狼狈不堪的剐扶残兵一路指引,不停比划着方才遇袭的方向,满脸悲愤。 毫无疑问,这是被残兵消息引来的剐扶主力。 而就在同一时刻,北侧坡地也响起了细碎而密集的马蹄声。 声响极轻、密密麻麻,一道道狼狈人影从坡后缓缓浮现,为首之人正是黑石部的狼皮少年。 他身后跟着四十余名黑石残兵,面色铁青,眼底燃着怒火。 斡赤斤赠与的物资,是他黑石部用来翻身的最后底牌,而今牧场被焚、一夜之间变得一无所有,心里的恨意早已憋到极致。 狼皮少年策马翻过缓坡,抬眼瞬间,便死死盯住迎面而来的剐扶大军。 两拨人马骤然对峙,气氛瞬间凝滞。 剐扶重甲壮汉勒马驻足,抬手取下脊背重锤,沉甸甸的兵刃握在手中,眸光凶狠凛冽。他扫过对面的黑石残兵,又回头看向报信的族人,瞬间先入为主。 在他眼中,凶手就是黑石部的人。 而经过报信残兵一番添油加醋的诉说之后,壮汉脸色更是愈发阴沉,眼底杀意翻腾。 狼皮少年也不废话,直接拔刀出鞘。 壮汉见状怒极反笑,单手握住重锤,在头顶凌厉轮转一圈,悍然示威,气焰嚣张至极。 能动手就别吵吵,新仇旧恨一起算。 于是,两股人马狠狠对撞在一起! 轰的一声巨响,开阔草场瞬间沦为修罗炼狱,无数声响交织成片,震彻四野,隔着半里洼地依旧清晰刺耳。 而厮杀也愈演愈烈,惨烈至极。 剐扶部兵力占优、人数碾压,可黑石部残兵皆是绝境亡命之徒,个个不要性命、只求换敌同死。 狼皮少年身先士卒转瞬便连斩三名剐扶骑兵。 重甲壮汉见状暴怒,手持巨锤裹挟狂风悍然直扑,锤头破空,势大力沉!狼皮少年身形极致灵巧,侧身堪堪躲闪,巨型重锤轰然砸在己方战马脖颈之上! 狼皮少年顺势翻身落地,就地翻滚卸力,身姿稳稳站定,手中弯刀依旧紧握分毫未松,眼底只剩冰冷杀意。 壮汉亦翻身下马,重锤横挡身前,怒吼着再度扑杀。 步战缠斗,险象环生! 可人数的绝对差距,终究难以逆转。 剐扶骑兵迅速两翼包抄合围,将黑石部寥寥残兵死死压缩在狭小区域内。黑石部的残兵接连倒下,但却无一人后退半步。 他们早已没有退路。 唯有死战,方能泄心头血海深仇。 洼地之内,铁牛忍不住回头看向沈楚萧,满心躁动,想要冲进去砍杀一番。 但沈楚萧始终不肯下令。 不知过了多久,钱万里看着外面彻底油尽灯枯的两方人马:“校尉,两边都拼得差不多了,时机应该够了。” 沈楚萧淡淡的扫了一眼战场。 剐扶部百余精锐,仅剩六十余带伤残兵,人人体力透支、疲惫不堪;而悍不畏死的黑石部,更是只剩十余名残兵苦苦支撑,已然灯枯油尽。 两方人马尽数杀红双眼,忽略了周遭一切动静。 沈楚萧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利落地跨上战马。 铁牛早就热血沸腾了,见状瞬间弹身而起。 "靖南军听令!" 沈楚萧抽出腰间长刀,“全军冲杀,一个不留。” 第一卷 第100章 全盘收割,寸草不生 先前全程隐忍的伏兵,在这一刻彻底解禁。压抑了整整一夜的杀伐之气轰然爆发,铁蹄踏地的轰鸣瞬间盖过旷野所有声响,黑压压的人马从黑暗洼地中狂飙杀出,如同沉睡的凶兽骤然出笼,以摧枯拉朽之势碾压而去! 前方厮杀正酣的两部人马,几乎在同一瞬间僵住。 轰! 视野尽头,黑色洪流奔涌而来。 整齐的铁骑阵型、雪亮出鞘的兵刃、肃杀凛冽的军气,与草原部落松散杂乱的厮杀姿态形成极致反差。 这根本不是散兵游勇的缠斗,是正规精锐军团的碾压冲锋! 场中所有人的头皮瞬间炸裂。 剐扶部的重甲壮汉瞳孔骤缩,握着重锤的手掌猛地一颤,心底瞬间升起寒意与恐慌。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他原本笃定纵火焚营和北上袭扰的是黑石部的人,所以才满心愤怒带人前来复仇,认定自己是占理的一方,更是占据兵力优势的一方。 可眼前突然杀出的这支骑兵,制式统一、军纪森严、战力滔天,绝对不是破败零散的黑石部能比的! 黑石部的狼皮少年,身形也骤然僵住。 他早已体力透支,完全靠着一股恨意硬撑至今。 他以为自己是绝境死战,以为眼前的剐扶部是唯一仇敌,以为拼尽族人性命,总能换一线生机。 可直到这支漆黑铁骑从黑暗中杀出,他才如遭雷击,浑身血液近乎冻结! 这片荒原,根本不止黑石、剐扶两部。 暗处,一直藏着第三双眼睛。 他们拼得你死我活、死伤殆尽,不过是别人精心布置的一场棋局! 此刻, 铁牛一马当先,开山斧高举过顶,凶悍的吼声震彻四野。 战场之上,两部早已油尽灯枯。 剐扶部百骑主力,死损近半,剩余六十余人个个带伤、气喘吁吁,持续鏖战早已耗尽体力,招式散乱、战力大跌; 黑石部更是凄惨,四十余残兵拼杀到最后,仅剩寥寥十余人,人人浴血、伤痕累累,连站立都已然勉强。 这是两败俱伤的残局,是彻底透支的残血战场。 所以这根本不是厮杀,是单方面的屠杀,毫无悬念的极致碾压! 铁牛杀入敌阵,斧刃翻飞、大开大合,凶悍无解。 “这批人头,早就该归我们了!” 铁牛怒吼出声,斧影纵横驰骋,所向披靡。 靖南军铁骑顺势碾压,完美诠释何为正规精锐。 他们不与残兵缠斗拉扯,每一次出刀都精准致命,没有半分花哨招式,只有绝对的实力压制。 原本混乱厮杀的战场,瞬间被彻底肃清。 那些刚刚还在拼死搏命、互相厮杀的两部战士,此刻尽数沦为待宰羔羊。 一名剐扶士兵满脸惶恐,下意识想要举手投降,颤抖着丢掉手中长刀,可回应他的,只有冰冷的刀锋。 沈楚萧今夜设局,为的就是彻底肃清这片距离凌霜关最近的蛮族势力,所以不能留下隐患。 刀锋掠过之处,鲜血喷溅。 短短数个呼吸,又有数名残兵倒地毙命。 战场另一侧,仅剩的十几名黑石残兵彻底僵在原地,人人面色惨白、浑身颤抖。 他们刚刚以命相搏,想要报毁家之仇。 可转眼之间,第三方精锐强势入场,将他们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牺牲、所有的恨意,尽数沦为一场笑话。 彻骨的绝望,瞬间淹没所有人的心神。 狼皮少年死死盯着沈楚萧。 夜色下, 他端坐马背,身姿挺拔清冷,黑衣随风微动。 “是你……都是你做的……” 沈楚萧遥遥看向他,眸光平淡无波,他没有否认,也无需否认。 棋局落幕,胜负已定,多余的辩解毫无意义。 此刻,战场最前方,剐扶部的重甲壮汉终于从极致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眼底只剩暴怒与惊惧。 他终于想通了所有前因后果! 而后暴怒道:“原来是你个小逼崽子在后方设计!” 壮汉目眦欲裂,浑身气血翻腾,近乎癫狂。 他死死盯着沈楚萧,已然顾不上伤势,满腔羞愤、恨意、暴怒交织翻涌,彻底冲垮理智。 “老子宰了你!” 壮汉一声怒吼,双脚猛地蹬地,沉重的身躯骤然扑出,手中巨型重锤裹挟着毕生巨力与无尽杀意,朝着沈楚萧狠狠砸落! 这是他最后的疯狂,也是绝境之下的拼死一搏!重锤破空,风声呼啸,势大力沉、霸道绝伦,带着粉碎一切的恐怖威力! 铁牛见状面色骤变:“老大小心!” 他提斧就要上前拦截,下一瞬,一道清冷身影已然先动。 沈楚萧没有硬扛。 面对这雷霆一击,他手腕翻转,长刀斜撩而出,刀锋贴着锤面滑过,精准地切入锤头与锤柄的衔接处,顺势一带,霸道的巨力被这一挑一引硬生生带偏了轨迹,重锤擦着他的肩侧轰然砸进泥土里,草皮翻飞、尘土四溅。 壮汉重心被这一带扯得踉跄前倾,胸口门户大开。 沈楚萧眸色微冷,手腕一转,刀锋顺着锤柄逆削而上,快如闪电。 一抹凄艳的血线瞬间从壮汉脖颈处炸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骤然静止。壮汉扑杀的动作猛然僵住,脸上的暴怒与癫狂彻底凝固。他茫然低头,看着脖颈处不断喷涌的鲜血,浑身力气瞬间抽空。手中巨型重锤轰然落地,砸得青草翻飞、尘土四溅。 扑通一声。 魁梧笨重的身躯重重栽倒,彻底没了气息。 全场死寂! 残存的所有部落战士,彻底被这一幕震慑得肝胆俱裂、心神俱崩。 他们拼死缠斗许久、久久难分胜负的顶级统领,在沈楚萧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剐扶部,一个不留。”沈楚萧收刀回鞘。 “是!” 众人齐声应和,吼声震彻荒原,气势滔天! 剩余的残敌,彻底军心溃散、战意全无。 剐扶部残兵原本还想拼死抵抗,此刻统领战死、军心尽崩,再也没有半分底气,纷纷转身逃窜,只求保命。 可靖南军铁骑速度更快! 两翼骑兵瞬间包抄合围,堵死所有退路,铁蹄碾压、刀锋索命,逃窜者尽数被追上斩杀,无一人能够幸免。 短短片刻,剐扶部北上而来的百骑主力,全军覆没! 最后,全场目光尽数聚焦在黑石部仅剩的十余名残兵身上。他们早已失去所有抵抗能力,蜷缩在一处矮坡下,刀已脱手,弓已折断,连站起来都成了奢望。 狼皮少年看着满地族人尸体,看着尽数覆灭的剐扶大军,看着眼前这支无伤全胜的精锐铁骑,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灭。 他输了,黑石部输得干干净净、彻彻底底。 他缓缓抬起头,眼里只剩下一层灰蒙蒙的绝望:“你赢了……杀了我吧。” 话虽如此,可心里却恨不得将沈楚萧碎尸万段。 沈楚萧冷笑道:“你们草原部落年年骚扰我大靖边关,劫掠疆土、屠戮边民,从来就只有你们打过来,现在我带人过来,就是要让你们也尝尝这个滋味。” 狼皮少年胸腔憋满悲愤与绝望,却无从反驳。 弱肉强食,世道如此。 只是他从未想过,自己会败得如此彻底、如此憋屈。 铁牛策马凑近,“校尉,这批黑石残兵,也尽数斩杀吗?” 场中瞬间陷入死寂,死亡的阴影彻底笼罩在黑石残兵头顶。 “不必。” 沈楚萧扫过仅剩的残兵,淡淡道:“放他们走。”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铁牛满脸不解,急道:“放了?这些人可是草原死士,留着迟早是祸患!” 钱万里却瞬间领悟深意,眼底掠过一抹敬佩,默默没有出声。 "你回去之后,把今晚的事原原本本传出去,剐扶部趁火打劫,派人来灭黑石部的口。你拼死逃出来了,你没死,你回来了,你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 狼皮少年浑身一震,瞳孔骤缩:“你想让我把他们引过来?" "不错。" 沈楚萧看着他,”剐扶部知道你活着,一定会派人来灭你的口。你不用跑,不用藏,就在那里等着,等他们来。" 狼皮少年终于听懂了。 沈楚萧不杀他,就是想用他去钓剐扶部的第二批人马。 "我要是不呢?" 沈楚萧看了他一眼:"那我现在就杀光你剩下的人,你也不用回去了。" 狼皮少年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十几个残兵,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没得选。沈楚萧给他一条活路,他就得拿命去填这条活路。 "……我怎么做?" "回去之后,把动静闹大,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回来了。“沈楚萧淡淡道,”剩下的事,我来办。" “你最好说到做到。” 留下这句话,狼皮少年带着残兵消失在北方夜色中。 铁牛皱眉凑过来:"老大,这小子能信吗?" 沈楚萧收回目光,翻身上马:"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剐扶部会信。" 而后转头看向战场:“清扫战场,收拢物资、看看地上有没有没死透的,记得补刀。” “是!” 全军应声,即刻分工行动。 这一战收获空前丰厚。 铁牛看着满地尸骸与堆积如山的物资,忍不住咧嘴大笑,满心畅快:“老大!这仗打得太爽了!全程看戏,最后一波收割,干净利落、寸草不生!” 先前他还不懂沈楚萧为何一再隐忍、不肯提前出手,此刻彻底通透。 隐忍,是为了蓄势。 等待,是为了全胜。 若提前出手,难免自身出现伤亡,更无法让两部彻底结下死仇。唯有等他们拼至油尽灯枯、两败俱伤,方能一击定乾坤、全盘收利好! 钱万里策马走近,由衷感慨道:“校尉运筹帷幄、算无遗策,今日我才算真正明白,何为兵家上策。不战而屈人之兵,借力打力、以智破局,佩服佩服。” 今夜一战,没有惊天动地的死磕,却有步步为营的绝杀。 彻底将草原两大部落玩弄于股掌之间。 沈楚萧目视北方沉沉夜色,眸光深邃。 “现在,就等剐扶部的人继续上钩了。” 第一卷 第101章 捕风捉影 狼皮少年回到黑石部落,就让手下火速将消息传了出去。 那些原本还打算和剐扶合作的部落,顿时陷入迟疑当中,有些甚至公开指责剐扶部落欺人太甚。 有些则是唏嘘感慨,黑石部落曾经那么强势,若非在凌霜关吃了败仗,也绝对不会沦落到被剐扶如此欺压的地步。 到了第二天傍晚,流言便已经铺天盖地,彻底席卷草原各方。 剐扶部主营大帐之内,络绎不绝的斥候轮番跪地禀报。 仆兰棘听着一句接一句的回报,面色阴沉,眼底戾气翻涌。 “……黑石部那狼皮少主没死,带着残兵四处奔走哭诉。” “他一口咬定,是我剐扶部蓄意夜袭,焚场屠族,赶尽杀绝。” “数个聚落的牧民都亲眼所见,他浑身浴血、衣衫破烂,跪在雪地废墟前求救,模样凄惨至极,所有人都信了他的说辞!” 砰! 仆兰棘将碗砸在地上,碎片四溅。 他目光扫向左首将领:“前日说前哨营被端,昨日传信点遇袭,今日该你了,说吧,又是什么?” 那将领扑通一声单膝跪地,面色惨白,声音发颤:“回将军……您下令派去追查此事的一百精骑,已经确认……在昨晚全军覆没,无一生还,今早斥候回报,尸体散在黑石牧场以南的矮坡下。” 仆兰棘眼神骤然一沉:“百骑精锐,全军覆没?” “……是。” 帐内瞬间死寂。 火把噼啪的声音格外刺耳。 仆兰棘缓缓坐回主位,他沉默了几息,才重新开口:“三件事,前后不过三日,全在黑石废墟方圆数十里之内。”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帐内每一张脸:“你们觉得,黑石部那几十个残兵,做得到这些?” 无人应答。 将领们低着头,连对视都不敢。 仆兰棘冷笑了一声,“黑石部这面破旗,被人捡起来当刀用了。” 说完,他不再看众人,目光转向下首一道年轻挺拔的身影:“图勒。” 一个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走了出来,正是他的第四个儿子。 “阿爸。” 图勒起身行礼。 “那拓跋风四处散播谣言,刻意抹黑我剐扶部。再放任下去,周边所有部落都会认定,是我部恃强凌弱、屠戮同族。” “你带一百人,即刻奔赴黑石废墟。找到拓跋风,当场格杀,手脚干净,不留半分痕迹。” “是!”图勒应声领命而出。 他盯着图勒消失的方向,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转头看向帐侧阴影里始终没有出声的一名亲卫头领。 “你怎么看?” 那亲卫单膝跪地,低声道:“确实有问题。” 仆兰棘轻声道:“那个拓跋风死里逃生,不去躲藏,反而大张旗鼓到处卖惨,反常至极。” 他目光沉了下去:“只怕是背后有人在操纵。” 亲卫抬头,等着他往下说。 仆兰棘没有解释更多,只是淡淡道:“你带一百人卸旗号,尾随图勒。不要暴露自己,他若平安无事,你们便藏在暗处不必现身;他若中了埋伏,你们从外侧反包,把设伏的人一并吞掉,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躲在背后。” 亲卫重重叩首:“是。” 仆兰棘摆了摆手,那人无声退出了帐外。 随着众人散去,帐内重新安静下来。 仆兰棘忽然冷笑了一声:“斡赤斤折在凌霜关的消息压了这么久,草原上还没几个人知道。可如果……有人借着黑石部这把火,趁机削弱我剐扶部的实力,那就是打错了算盘。” 他把酒碗搁回案上,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落在黑石废墟的位置,又缓缓向南滑了一道线,停在了封狼山的方向。 他的手指在封狼山的位置上重重一敲,收了回来。 片刻后,他沉声唤道:“来人。” 帐帘掀开,一名心腹快步走入,垂首待命。 仆兰棘没有回头,声音低而冷:“你亲自去一趟朔方道,带我的手信,找到那位节度使,问他一句话,当初说好了引雄鹰部南下,如今斡赤斤折了,他那边到底什么打算?还有,那批装备他到底要拖到什么时候才肯给我,要是言而无信,休怪我无情。” 心腹领命,躬身退出了帐外。 营帐内重新只剩下他一人。 仆兰棘站在舆图前,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像是在对自己说:“大靖边军不可能翻过封狼山……但若不是大靖边军,又能是谁?” …… 与此同时,沈楚萧也带人潜伏到了牧场附近。 剐扶部落的报复来得很快,才过了一天,便抵达黑石牧场。 图勒目光横扫全场,入眼满目疮痍,与传言中被彻底焚毁分毫不差。 的确是灭场之态。 “全员散开,分片搜查!找出人,就地斩杀!” 图勒抬手下令。 百骑瞬间分流数队,围绕废墟外围穿梭排查。有人下马扒开灰烬搜寻踪迹,有人策马绕圈巡查足迹,阵型规整,戒备森严。 图勒一双鹰眼锐利扫视四方。 片刻不到,一名斥候飞速来报:“少主!西侧矮坡有新鲜踩踏痕迹,余温未散,人绝对没走远!” “追!” 刚说完, 一道孤峭身影,便从废墟最深处的焦黑断柱旁缓缓站起。 正是黑石部落那位少主,狼皮少年拓跋风,两人隔着百步空地,遥遥对视。 “图勒,我等你很久了。” 图勒眸光一冷,右手骤然按上腰间银刀柄,杀意骤起:“你四处造谣生事、污我部名的那一刻,就该料到,自己活不到今日。” 话音落下的瞬间,图勒心底骤然窜起一丝莫名的寒意。 图勒强行压下心底躁动的不安,眼底戾气暴涨,唰的一声,腰间镶银弯刀彻底出鞘!雪亮刀光划破残阳暮色,凛冽刀锋直指百步之外的拓跋风! “少废话,你死期到了!” 喝声落地,图勒双腿猛夹马腹,骏马骤然疾驰而出,直奔对手冲杀而去! 百步距离,转瞬即逝。 图勒高高抬手,弯刀举过头顶,眼看便要劈落,斩下对方头颅! 就在刀锋即将落下的刹那, 图勒高举的手臂骤然僵死在半空,所有动作戛然而止! 一支弩箭不知道从哪里飞了过来,图勒下意识的一偏脑袋,弩箭擦着他鼻子射入身旁亲卫的面门! 那人惨叫一声,跌落马下, 不等他反应过来,视线当中,便猛然出现一支黑色洪流。 图勒心神巨震。 他终于明白那股诡异的不安从何而来! 沈楚萧遥遥的看着他,大声说道:“剐扶部的孙子们,你爷爷在此,还不速速跪下磕头,领死受诛!” 话音炸裂的瞬间,数百铁骑骤然铺开! 从左右两翼迅猛合围,如同一只巨大的钢铁掌印,缓缓合拢、锁死所有退路,将图勒麾下整整一百精锐,死死困在废墟中央。 第一卷 第102章 强势碾压 合围之势一成,漫天杀机锁死全场。 沈楚萧懒得多说废话,直接下令:"杀无赦。" 三个字落地,便是绝杀令,再无半分转圜。 包围圈正中,图勒浑身紧绷。 目光极速扫掠四方,眼底惊怒交织。短短数息,麾下百骑已被死死压缩在方圆不足百步的狭小空地内,进退无路,躲闪无门。 "列圆阵!盾牌朝外!死守!" 图勒厉声暴吼,声嘶力竭,强行压下全军慌乱。 到底是他亲率的剐扶部精锐,这一刻底蕴显现,原本人心浮动的百骑残兵,数息之间便稳住心神,迅速收拢阵型。 层层牛皮盾牌紧密相依、朝外抵住,弯刀从盾缝中悄然探出,硬生生在绝境中撑起一道防御壁垒。 图勒坐镇圆阵中心,没有怯意,只剩绝境死战的癫狂。 对面,沈楚萧指尖轻探,腰间长刀骤然出鞘。 铮! 金铁鸣响划破暮色。 "杀。" 靖南军最前排瞬间结成锥形死阵,长枪齐刷刷前指,带着无可匹敌的碾压之势,径直冲向剐扶部的圆阵! 轰然相撞。 看似坚固的盾阵,在正规军精锐的冲锋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前排盾牌被长枪巨力顶翻,盾裂木屑纷飞,盾后的士兵来不及挥刀,便被后排跟进的骑兵一刀劈落,血染焦土。 铁牛一马当先,直冲敌阵核心,手中开山斧抡满横扫而出。 三名紧挨在一起的剐扶精锐,连人带盾被这一斧掀飞,身躯在空中便已筋骨碎裂,重重砸落灰烬堆中,再无声息。 铁牛脚步未停,斧刃翻飞,所过之处惨叫连绵。 "给我抵住!半步不许退!" 图勒目眦欲裂,拼死稳军。他双腿猛夹马腹,胯下战马骤然窜出,腰间银刀化作一道冷光,直取冲阵最前的铁牛! 铁牛非但不避,反倒咧嘴悍笑,开山斧横空硬砸! 铛! 刀斧相撞,火星四溅, 轰鸣震得周遭士兵耳膜发麻。 图勒只觉一股蛮横巨力顺刀身涌入臂膀,整条手臂瞬间发麻,虎口剧震,银刀险些脱手。 他咬牙死撑,手腕极速翻转,借着刀斧相抵的间隙,刀锋刁钻一削,直取铁牛握斧的手指。 铁牛侧身避过,反手抡斧劈向图勒腰侧。 图勒仓促以刀身硬挡,又是一声巨响炸开! 巨力碾压之下,他连人带马被震退两步,掌心彻底崩裂,鲜血顺着刀柄蜿蜒而下,浸透掌纹。 铁牛正要乘胜追击, 一支弩箭骤然从侧面破空而至,图勒被这一箭逼得本能缩手,银刀回撤格挡,动作出现了一瞬间的迟滞。 这一瞬,就够了。 铁牛斧刃横扫,逼得图勒连连后退。 而那道弩箭的主人已经策马穿过层层战团,长刀出鞘,身姿清冷,从侧面切入战场,目光越过铁牛肩头,稳稳锁定前方负伤的图勒。 全场杀伐,骤然一滞。 图勒单手握刀,另一只手死死按住马鞍借力稳身,胸膛剧烈起伏。他浑身落尘、臂膀带伤,血染衣袖,眼底却无半分怯懦,只剩穷途末路的偏执狠厉。 四目相对,暮色凝滞。 "你很能打。" 沈楚萧淡淡开口。 图勒唇角扯出一抹凄厉冷笑,不接话。 事实上,刚才沈楚萧等人一开口,他就知道了这是大靖边军。 断臂般的剧痛不断侵蚀心神,他浑然不顾,骤然高举银刀,刀尖直指沈楚萧面门,声线嘶哑:"那就来!我倒要看看,你凭什么坐收渔利!" 话音未落,沈楚萧已动。 长刀以刁钻角度斜削而出,刀锋破空,发出尖锐啸鸣。 图勒凝神格挡,银刀精准迎上。 可两刀相撞的刹那,他才察觉不对, 这不是硬碰硬的蛮力重击,倒像一条阴冷的毒蛇,死死缠咬住自己的刀刃,顺着力道骤然横向一带! 咔嚓。 图勒重心彻底偏移,银刀轨迹被强行带偏,胸前门户大开。 沈楚萧第二刀瞬息跟进,刀尖直刺胸口要害! 图勒拼尽全力后仰,冰冷刀锋贴着锁骨划过,皮甲被豁开一道长长的裂口,皮肉翻卷,鲜血迸溅。 他尚未稳住身形,第三刀已至。 自上而下,由下撩上,角度刁钻至极,封死所有闪避空间。 噗嗤—— 刀锋切入手腕与刀柄的缝隙之间,一抹血线骤然炸开。 剧痛席卷全身。 图勒五指瞬间脱力,银刀脱手飞出,在空中翻转数圈,哐当砸落焦土。刀身映着天边最后一缕残红,微微震颤。 图勒一声闷哼,左手死死捂住血流不止的右手腕,抬头死死盯着沈楚萧。喉间涌上一口腥甜血沫,被他硬生生咬牙咽了回去。 沈楚萧垂眸扫了他一眼,眼底无波无澜,利落收刀回鞘,对铁牛吐出两个字:"绑了" "遵命!" 铁牛上前一把将图勒从马背上拽下,按在焦土之上。 主将被擒,战局尘埃落定。 两翼靖南铁骑已完成全方位碾压。 剐扶部百骑精锐,短短片刻彻底崩盘。 铁牛环顾全场,咧嘴露出凶悍爽笑:"老大,全部拿下,一个没跑!" 沈楚萧微微颔首。 拓跋风满身灰烬,灰败的眸子望着满目疮痍的战场,神色复杂,说不清是悲凉,是麻木,还是极致的漠然。 见沈楚萧走近,半晌才挤出一句:"你不怕他们还有援兵?" 沈楚萧面无表情,像是没听到拓跋风这句话。 今日围杀图勒的,仅仅是他故意放出的一部分人手。钱万里、沈乔还有孙二狗率领的大队精锐,始终蛰伏在外,还没有出现。 …… 而此刻, 南方矮坡的阴影中,一直尾随图勒的亲卫头领正带人蛰伏于此。 他远远缀在后面,也一直在默默观察,只是没想到战斗结束得这么快,等他反应过来,图勒已经被绑了。 那亲卫头领心里翻搅的厉害,沈楚萧指挥骑兵的合围阵型、冲锋节奏、收放自如的杀伐配合,默契天成,绝不是松散的草原部落能有的手笔。 他按着刀柄的手缓缓收紧,满脸惊疑不定。 如果此刻冲杀过去,搞不好自己也要全军覆没。 可要是不出去,图勒若被当场斩杀,他回去面对仆兰棘也是死路一条,仆兰棘的脾气他比谁都清楚,亲儿子死了,尾随的护卫却安然无恙地回来,那他的下场会比图勒惨十倍。 进退两难,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 …… 正在这时,一名斥候来到沈楚萧身旁,低声说道:“校尉,二狗在南面矮坡后面发现异常。” 铁牛脸色一变,手按斧柄:“还真有后手?” 沈楚萧望向南方,目光下,那道矮坡几乎和天空融为一体,什么都看不清。 但斥候的话印证了他一直以来的猜测,仆兰棘能坐到雄鹰部左大将的位置,手下还有剐扶部一万铁骑,这几天接二连三出问题,只派这点人来收场,才是最不合常理的。若只有这点手段,剐扶部早该换人了。 “传令下去,让兄弟们别急着松劲。有人在暗处替咱们守夜,咱们也得拿出点待客之道。” 铁牛咧嘴一笑,斧头往肩上一扛:“得嘞,那咱就陪他们耗着。” 第一卷 第103章 吊起来打 话刚说完,沈楚萧便勾起一抹笑意:“铁牛,现在,把他吊起来,就挂那根旗杆上。” 说完心里又暗自惋惜,可惜这世界没有照相机,不然定要将这草原少主屈辱落败的模样记录下来,足以惊艳四方、震动整片草原。 妥妥的千古名场面啊。 偏手头没有趁手的家伙什,只能干看着。 铁牛向来只认将令,从不多问半个字。 他攥住图勒后领,麻利地把他吊了起来。 堂堂横扫草原的部落天骄,就像一条被当众示众的死狗那般,就这么吊在半空,狼狈不堪。 南面矮坡,亲卫头领死死伏在草丛里,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那是他们的少主,是整片草原无人敢招惹的图勒。 “头领……”亲卫头领身旁的副手嗓音剧烈颤抖,“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少主受辱!” 亲卫头领牙关紧咬,一言不发。 眼底杀意早已燎原,却死死按住所有人,以极致的隐忍压住全军躁动。 “还挺能忍啊。” 沈楚萧冷哼一声,仰头打量悬空的图勒,眼神全是戏谑。他反手抽出短刃,刀背拍在图勒脸上:“你老爹要是看见你这副德行,怕是要后悔把你生出来。” 图勒双目赤红,拼命偏头躲闪,可浑身被麻绳锁死,动弹不得。 沈楚萧兴致渐起。 手腕骤然一挑,嗤啦!皮甲系带应声断裂,半边甲片轰然垂落。凛冽晚风灌入敞开的衣襟,彻底撕碎了草原少主最后的体面。 “不够,还差点火候。” 沈楚萧回眸看向铁牛,“找点东西给他挂上,凑凑场面。” 铁牛瞬间领会,咧嘴露出凶悍坏笑。 冲到一旁的尸体上扯下羊皮酒囊,抬手挂在了图勒脖颈之间。 图勒心底那道死死紧绷的弦彻底崩断,眼中再也压不住翻涌的屈辱与癫狂,嘴角都因为咬得太紧而崩裂渗血。 “铁牛,瞧瞧他现在像什么?” 沈楚萧歪头端详片刻,笑意渐浓。 铁牛抓着后脑勺:“像根挂满破烂的晾衣杆。” “那就挂满。” 铁牛便又去弄了两只战靴一左一右挂在图勒双脚脚踝上。未干的血渍顺着靴底滴滴答答落下,染红脚下焦土。 颈悬死人血囊,脚挂同袍战靴。 堂堂剐扶部首领的第四子,此刻满身零碎,往日骄傲锋芒,被碾得粉碎。 图勒浑身都在发抖:“……你会后悔的。” 沈楚萧听见了,却只是笑了笑,根本没当回事。 暗处的亲卫众人早已双目赤红,副手弯刀半出鞘:“头领!再忍下去,少主颜面尽失,我剐扶部尊严全无!” “啊!!我受不了了!!!” 矮坡之上,这副手终于彻底疯魔。 他猛然起身,不顾亲卫头领的阻拦,弯刀高举过顶,一声暴怒嘶吼炸裂夜空:“狗贼!放了我家少主!!” 吼声未落,他一马当先,策马直冲废墟!身后百名剐扶精锐,人人赤红双目、战意癫狂,尽数紧随其后,不要命般扑向旗杆! 亲卫头领想拦,可是已经晚了。 废墟中央,沈楚萧脸上的戏谑缓缓收敛。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沈楚萧偏头对铁牛说道:“记得把锅甩给节度使。” 铁牛眼睛一亮,咧嘴笑了。 下一瞬,四周灰烬与黑暗之中,簌簌声响大作,无数黑衣身影轰然起身,蛰伏已久的靖南铁骑,彻底现世! 铁牛踏步而出,开山巨斧正面硬撼冲锋铁骑。 他怒喝一声,巨斧全力横扫,冲在最前的副手连人带马被一斧劈飞,倒飞三丈,砸落焦土,当场气绝, 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沈乔策马从左翼杀出,长剑如雪; 右翼钱万里和孙德茂率骑兵列阵横拦,铁壁般封死退路;沈楚萧亲自镇守后方,锁死最后一条生路。 三面合围,后路尽断。 百名剐扶精锐顷刻间便被困在三十步窄巷之中,沦为瓮中之鳖。 随后便是单方面的屠杀。 刀光闪烁,血花飞溅,短促惨叫接连响起,又接连寂灭。短短一刻钟,百名精锐,全军覆没。 拓跋风站在废墟边缘,从图勒被吊上旗杆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看。 看着这场从始至终都按沈楚萧剧本走的戏一折一折演完。他忽然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和这样的人成为敌人,简直是噩梦。 亲卫头领浑身浴血,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弟兄尽数殒命。 他拼死朝旗杆方向猛冲,想要趁着最后一口气把少主救下来,可刚跑两步,一把巨斧横空砸来,将他掀翻在地。 铁牛冲过来将他从血泊中拽起,粗声冷喝:“滚回去告诉仆兰棘!我们节度使大人说了,他儿子我们带走了!” 说完,一巴掌将其打晕过去。 做完这一切,他又把图勒被强行架上马,这才转过头来,咧嘴道:“老大,我说的这句话怎么样?是不是可以立功!” 沈乔忍不住笑骂道:“还立功?节度使大人回头要是听见你这么说,怕是想扒了你的皮。” 沈楚萧呵呵一笑,并未反驳,眼下大闹草原的目的已经达到,要是还继续逗留,指不定全部都得交代在这里。 他可不想在这里等剐扶部的大部队来反扑! 于是说道:“这锅,肯定要扣在朔方道节度使头上,现在草原的戏唱完了,该去看看那位节度使大人,收到这份大礼之后,是个什么表情了。” 他从来就没打算在这里搅乱草原以后直接回凌霜关。 这祸水,当然是要留给那位节度使的。 “二狗,” “在!” “你不是说去朔方道有条路吗?带路。” 孙二狗嘿嘿一笑,马鞭一指东南:“早就踩好点了,跟我来。” 钱万里迟疑道:“校尉,去朔方道必过破雪关,那里有重兵把守,咱们这点人……” 沈楚萧看了他一眼,这老狐狸,现在还担心这些,早干嘛去了。 “所以我们才要去,而且还要多带一些人去!” 说完,沈楚萧大声道:“众将听令,回破雪关!” 他喊得很大声,生怕那位不知道真昏迷还是加昏迷的亲卫头领听不见, 拓跋风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望着那支队伍消失在夜色尽头,沉默了很久,最终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第一卷 第104章 乐于助人 剐扶部主营大帐。 亲卫头领从马背上滚落。 两名守营亲兵一左一右架着他,拖着残破的身躯踉跄入帐。 亲卫头领双膝一软,看着面无表情的仆兰棘,颤声道:"将军……我们中计了……少主图勒……被生擒带走了。" 听完汇报,整座大帐的气氛骤然变得压抑起来。 仆兰棘没有暴怒,只是面目表情的看着他。 "再说一遍。" "……是朔方节度使出卖了我剐扶部!出卖了少主!" 众将领面面相觑,无不倒吸凉气。 朔方节度使,素来是他们与大靖互通的最大底牌,是双方心照不宣的制衡纽带,是最不可能背叛的存在。 可若非此人暗中部署,那群看见蛮族就知道躲起来的大靖边军,又怎么敢深入草原,搅得此地天翻地覆? 仆兰棘缓缓起身,寒声问道:"你亲眼所见?" "是!"亲卫头领重重点头,"这几日的伏击,都是那群大靖边军所为,而且昨晚少主被当众吊在旗杆上折辱,而后被大靖边军绑缚南下!" "人活着?" "活着……被带走了,往破雪关去了。" 仆兰棘缓缓闭眼。 所有人都清楚,这位左大将越是平静,即将掀起的反噬就越是天崩地裂。 再度睁眼时,他眼底最后一丝隐忍,彻底褪去。 下一瞬,他目光落在破雪关的舆图上。 那里,是大靖朔方道最近的门户。 山南水北,皆是大靖土。 "传令。" 众将纷纷上前一步。 "剐扶部全族集结,天亮之前,整军南下。" 一名老将心头惊惧,硬着头皮拱手劝谏:"将军,不可啊!此事蹊跷,朔方节度使权重势大,贸然南下恐生大祸。甚至可能导致大靖和我蛮族全面开战……是否先遣使者问询,查清真相再做决断不迟!" 仆兰棘偏眸扫他。 一个眼神便让后者冷汗直流。 "问询?" 仆兰棘冷笑道:"他以我儿性命为筹码,设局坑杀我部精锐,毁我剐扶百年尊严,置我全族于险境。我若还低眉顺眼上门乞求真伪,岂不沦为天下笑柄。" "若真如此,我仆兰棘就不配当这雄鹰部的左大将,更不配统领我剐扶部万人铁骑,更不配镇守这南疆草场。"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大步越过跪地的亲卫头领,袍袖一拂,径直掀帘出帐。 集结令一出,整座营地瞬间化作一台全速运转的战争机器。 帐篷快速拆卸收拢,战马连夜牵出厩栏,铁甲、弯刀、箭囊、粮秣飞速装车。 一夜之间,风声席卷整片草原。 黑石部灭族、剐扶少主被擒、数百精锐全军覆没、少主被悬旗折辱、朔方节度使暗中出卖、百年不敢往前一步的大靖边军翻越了封狼山! "仆兰棘若此次折戟,雄鹰部左大将的位置便该换主人了。" …… 天光破晓,剐扶部主营之外,黑压压的铁骑列阵而立。 “大靖边军潜入草原,杀我族人、辱我少主,他们以为这草原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吗?以为关上城门就能高枕无忧吗,儿郎们,这口气你们咽得下吗?” “咽不下!” 将士齐声怒吼, “诛杀奸贼!救回少主!” 仆兰棘默然调转马头,大声道:“出发!” 下一瞬,万骑轰然开动。 昔日繁华的剐扶主营,转瞬人去营空,只剩老弱妇孺留守,在晨风中沉默无言。 其实仆兰棘之所以愿意挥师南下,并非一时意气用事。 百年来,大靖边军早已腐朽不堪。 据守关隘者,畏草原铁骑如虎。 主持边务者,以互市通商为安边之策。 兵不敢出关,将不敢夜战, 年年岁岁,只求蛮族不入寇便算功成。 这份刻入骨髓的怯懦,早已被草原各部看在眼里、掂量透彻。 更重要的是,月前,朔方节度使曾遣密使携手信前来,明言益州将有兵变,届时关防松散、边军自顾不暇,正是草原铁骑南下的最好时机。 若能趁此机会,一举拿下凌霜、破雪、孤云三关,草原铁骑便能长驱直入,将灵州大半土地纳入掌控。 到那时,灵州便不再是雄鹰部的粮仓,而是剐扶部的牧场。 仆兰棘等这个机会已经等了很久。 斡赤斤败北死亡的消息,大概率是传到了雄鹰部王座,那么眼下,就正是他南下的最好时机,而他那个被绑走的儿子,无非是把这份野心提前引爆了。 当消息传到黑石部落那片废墟时,拓跋风沉默了很久。 以仆兰棘的性格,绝不可能善罢甘休。那人做事向来雷厉风行,只是拓跋风没想到,他连一夜都不肯等,天不亮就带着全族铁骑踏上了南下的路。 而后他叹了口气: "沈楚萧算准了仆兰棘咽不下这口气。他越往南追,破雪关的门就越近。等剐扶部的铁骑真的站到关墙下面,那位节度使大人还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到时候只需要一个理由,就是草原和大靖全面开战。" "你倒是挺聪明,好像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眼睛。" 此话一落,拓跋风浑身一僵。 那个声音太熟悉了。 熟悉到让他脊背瞬间绷紧。 他不可思议地转身,迎面撞上沈楚萧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铁牛从后面冒出来,嘿嘿笑道:"老大说得没错,你果然没走。" 拓跋风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不是走了吗?" "半路上放了一队诱饵往南跑,我绕了个圈子折回来的,蹲了大半夜,总算等到剐扶部动身了。" 沈楚萧翻身下马,拍了拍肩上的灰。 “所以,你从始至终都是故意的。” 拓跋风带着一丝无力感,“你这是想把整个草原和大靖彻底卷入战火。” 沈楚萧坦然受之:“不这么做,一只缩在巢穴里的猛虎,永远逼不出真身,烧不尽隐患。” 拓跋风心底翻起惊涛骇浪。 他自认聪慧通透,能看透草原各方博弈,可在沈楚萧面前,他的眼界、算计、布局,竟渺小得不值一提。 沈楚萧不再与他闲话,只是淡淡问道:“剐扶部主营的位置,你应该一清二楚吧?” 拓跋风心头猛地一跳。 “你想干什么?” 沈楚萧偏过头,眼底笑意渐深: “他们全军南下倾巢而出,老巢必然空虚。营中还有老人、妇孺、幼童无人照拂。” 他抬眸望向北方空旷的草原,一本正经地开口: “我沈楚萧向来心地良善、心怀悲悯。若是不去好生关照一番,岂对得起我这连日奔波的忙活?” 拓跋风眼底只剩下一片任命的灰白。 “……你就不能给别人留一条活路?” 沈楚萧拍了拍他肩膀:语重心长道:“记住了,我只是去替仆兰棘照看家门,免得遭了贼。” “我这个人,一向乐于助人。” 第一卷 第105章 君子看家,寸草不留 拓跋风陷入沉默。 世人争权夺利,尚且留一线余地。可眼前这人,却不给对手留半分活路。 "沈楚萧,你这哪里是乐于助人,你这是去吃人。" 沈楚萧不置可否:"乱世之中,心软是最没用的。这机会我要是不利用,等他们长大再来找我麻烦?换你是我,你怎么做?" 从翻越封狼山那一刻起,他的目标就只有一个, 打出自己的名头。 杀神也好,魔头也罢,无所谓。 要是能达到在蛮族中起到让小儿止夜啼的作用就最好了。 仆兰棘敢借刀杀人、勾结朝臣算计边军、屠戮无辜百姓,那就付得起倾覆全族的代价。 一想到那日在河谷见到的大靖落难百姓,那些人,又何尝不无辜? "少废话,带路。" 铁牛在旁不耐烦地催了一句。 没了兵力的拓跋风,已经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他挣扎道:"你大可不必赶尽杀绝。" "不必?"沈楚萧垂眸看他,"拓跋风,你是脑袋秀逗了是吧?你在草原长大,应该比我更懂草原规矩。" "草原部族,全员皆兵。今日留守的妇孺,来日便是新兵的母体、粮草的供给、部族的根基。我今日一念留情,他日成长起来的孩童,依旧会提刀南下、劫掠边关。" "斩草,必要除根。这点道理还要我教你?" 铁牛憨声附和:"老大说得对!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这帮草原部落,从来都是养不熟的!" 拓跋风哑口无言。 他想辩驳,可心底清楚,沈楚萧说的是事实。 见他沉默,沈楚萧也不再废话:"走。仆兰棘跑得太快,我总得替他把家里收拾干净,等他回来验收。" 拓跋风心底一凉,终究只能转身引路。 一队人马悄无声息调转方向,舍弃南下大道,折道向北,直奔剐扶主营。晨风吹过荒原,一路枯草倒伏,烟尘轻扬。 路上,沈乔策马靠拢:“校尉,二狗传回消息,剐扶部确实倾巢而出,已经快速南下了。" 钱万里跟了过来,刚才那番话他听在耳中,此刻只觉头皮发麻,不太敢看沈楚萧的眼睛:"仆兰棘把大部分粮草都带上了,看来早就做好了南下的准备。" 沈楚萧淡淡道:"野心蒙眼,利令智昏,他还以为是天赐南下良机。" 不到半个时辰,众人抵达剐扶部主营。放眼看去,连绵帐篷整齐排布,无数牛羊散落草场,往日喧嚣热闹的营地,只剩零星老弱往来走动,衬得整片营地愈发空旷死寂。 "到了。"拓跋风勒马驻足,声音带着一丝苍白,”这就是剐扶根基。" 沈楚萧抬手远眺,目光扫过整片营地,没有半分迟疑:"围营,不留活口,不留隐患。" 铁牛握紧开山巨斧,兴奋道:"得嘞老大!保证收拾得干干净净,一点渣都不给他们留!" 沈乔、钱万里领命,立刻分兵合围。 至于孙德茂,早率一百人压着图勒佯装诱饵跑向破雪关了。 黑衣铁骑迅速铺开,如黑色潮水,悄无声息将偌大的主营彻底围死,封死所有进出通道,滴水不漏。 营中少许留守守卫察觉异动,慌忙提刀起身,可看着四面八方合围而来的精锐铁骑,瞬间脸色惨白。 他们无甲护身、无锐器御敌,在身经百战的靖南铁骑面前,如同蝼蚁撼树。 "是大靖狗!大靖狗打过来了!" 恐慌的尖叫声瞬间响彻营地,妇孺孩童惊慌逃窜,哭声、喊声交织一片。 沈楚萧俯瞰乱象,面色古井无波。 "死到临头还敢骂我大靖狗。" 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冰冷的杀意。 "这些人要是不杀光,几年后就是一万把刀。我今日不砍,来日他们砍的就是我凌霜关的百姓。" "动手。" 一声令下,利刃出鞘。 铁骑入营,快速清缴顽抗之敌。 但凡持刀反抗者,一律斩落; 但凡试图传递信号、通风报信者,一律绝杀。 仆兰棘带走了所有精壮,此刻营中留守的,粗略看去不下三万人。 随着刀口落下,大地很快染成赤红,鲜血汇聚,漫过草地。 拓跋风猛地别过脸,他不敢去看,耳畔全是惨叫和哭喊,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碾碎他最后那点残存的侥幸。 沈楚萧缓缓策马走入营地,路过满地弃刀与瑟瑟发抖的妇孺,眼神冷得像冰。 拓跋风的声音从后面追来:"你要遭天谴的……蛮神会诛灭了你。" 沈楚萧连头都没回:"举头三尺无神明,要真有,让他现在用雷劈死我。" 拓跋风气的浑身颤抖,这厮竟然还亵渎草原蛮神! "草原部族世代寇边,年年劫掠我大靖边境,杀害无辜百姓。今日我倾覆其部族,是彼辈百年罪孽积累的报应。" 他没有再多说,策马越过满地狼藉,马蹄踏过浸透鲜血的草地,踩出一条暗红色的路。 "铁牛。" "在!" "粮草、畜群全数清点带走,帐篷、营垒、工事尽数焚毁。"沈楚萧目光扫过整片营地,"此地,从此不复存在剐扶主营。" 铁牛咧嘴领命:"明白!保证烧得连木桩都不剩!" 火光迅速燃起,顺着连绵帐篷飞速蔓延。 铁牛带人把最后一车粮草捆好,跑回来喊了一声:"老大,搬空了!" 沈楚萧点了点头。 火已经从营地中心烧到了外围,热浪扑面,整片天空被映成了暗红色。 他立在火海之前,望着漫天烟火,难得勾起一抹清淡笑意: "你看,我都说了,我是来帮仆兰棘看家的。" "替他烧了旧家,搬空家底,省得他在外征战还要惦记后方琐事。多贴心。" 拓跋风彻底无言。 贴心?这他妈是诛心。 等仆兰棘反应过来,他率领的万骑铁军,就成了一群无家可归、粮草断绝、进退无路的孤魂野鬼。 这场杀戮,从早上一直到傍晚才结束, 天地之间全然只剩一片血红和火海。 沈乔策马归来,说道:"校尉,全境肃清,无漏网之鱼,辎重粮草尽数掌控,营地彻底焚毁。" 钱万里道:"已留斥候盯死南方追兵,仆兰棘主力暂无折返迹象,依旧全速向破雪关推进。" 沈楚萧微微颔首:"很好。他想要关外千里沃土,我便让他去。等他兵临关下,前路是大靖雄关铁骑,后路是一片焦土荒原。进,破关必死;退,无家可归。" 他要的,是彻底搅乱草原格局,撕开大靖朝堂的黑幕。 只有乱到极致,才有他入主天下的契机。 沈楚萧最后看了一眼燃烧的营地,调转马头: "全军折返,南下破雪关。" "接下来,该好好迎接一下,仆兰棘的万骑哀兵了。" 第一卷 第106章 此身甘为乱世王 连夜南下,奔出三十余里后,沈楚萧才下令暂歇。 众人翻身下马,席地而坐。 连日作战,将士们早已身心俱疲,就着微凉溪水啃食干粮。 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却无一人敢彻底懈怠,眼底依旧凝着血战过后的锐气。 沈楚萧策马离队,登上营地旁的孤矮丘顶。 靖南军默然列阵,肃立营地外围。 人人甲衣蒙尘、满身风霜,可身姿挺拔如松,无一人佝偻松懈。 战马垂首啃食枯草,偶尔抬首打响鼻,吐出团团青白雾气,转瞬消散在晨风中。 铁牛肩扛开山巨斧,伫立阵前。 厚重斧刃上凝着未拭净的暗红血痕,粗犷脸颊沾着炭灰与血点,狼狈却悍勇。 他侧头扫过身侧兄弟,众人眼底皆有倦色,深处却燃着灭族大胜后的滚烫热血。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望向丘顶那道黑衣身影。 矮丘之巅,视野辽阔。 沈楚萧勒马伫立。 身后是化为白地的剐扶王庭,脚下是浸透鲜血的草原冻土,极目远望,一道横贯天地的灰白山脊静立于薄雾之中, 正是困住大靖边军百年的天堑,封狼山。 晨风掀起袍角。 "铁牛。" "在!" 沈楚萧抬眸远眺北方山峦,马鞭遥遥一指:"那座山,叫什么?" 铁牛眯眼凝望那道巍峨山脊:"封狼山!" "嗯。"沈楚萧微微颔首,"翻山之前,你们心里想的是什么?" 铁牛愣了片刻,坦言道:"那时候兄弟们心里都慌,就想着打完仗赶紧撤,安稳退回关里,根本不敢多想。" 山下队列中响起几声细碎的附和,尽数藏着当初孤军犯险的怯懦与侥幸。 沈楚萧没笑,神色沉了下来。 他轻夹马腹,策马沿丘脊缓缓踱步,让全军都能看见他、听清他。 "大靖数百年来,为何从来无人敢越过封狼山?" 他目光扫过山下整支队伍,见无人作答,便自行说道:"从来不是山势险峻,不敢的是人心。边关士卒畏战,朝堂将官怕担责、怕丢前程,朝廷怕损颜面、坏邦交。所有人都只想龟缩关隘、息事宁人,百年以来,无一人敢踏出关外半步。" "这数百年的死守,守的从不是疆土安稳,只是一方苟安。蛮族年年南下劫掠,烧杀掳掠、夺粮屠民,抢尽好处扬长而去,来年照旧。你们世代守关、熬尽风雪,守住的不是百姓安宁,反倒养出了敌人岁岁进犯的底气。" 话音落地,全场死寂。 铁牛牙关紧咬,胸膛剧烈起伏,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确实如此。" 沈楚萧目光一沉: "可今日,我们做到了。" "这座压垮无数边军风骨的封狼山,我们翻过来了。直面蛮族精锐,诛敌诛心,一把大火倾覆剐扶百年根基。仆兰棘引以为傲的万骑铁骑,被我们逼得倾巢南下、进退两难。" "也是我们,让这片嚣张百年的草原彻底看清大靖的铁骑,不止能固守城关,更能越关北伐、踏平敌巢!大靖的刀刃,不止能自卫守土,更能斩尽蛮夷!" 他收束目光: "今日之举,不是翻越一座山,是为大靖边军劈开了一条前所未有的拓土之路。从今往后,你们不再是困守凌霜关、被动挨打的守城兵。旧边军只懂死守,而你们,敢奔袭、敢深入、能破局、可灭根。" "数百年来,第一支孤军深入草原腹地的王师,是你们。第一支焚毁蛮族王庭的锐士,也是你们。" 众人呼吸骤重,眼底燃起前所未有的荣光。 "高官厚禄我给不了你们,虚衔空爵我也不屑拿来做饵。你们的功勋,是自己刀口上舔来的,血地里挣来的。朝廷认不认不重要,我认,你们自己认,就够了。" 话至此处,他缓缓扫过山下每一张面孔。 "封狼山在北,百年桎梏,今日终结。" 破晓晨光自东南漫卷而来,为他挺拔的身姿镀上一层淡金轮廓。山下将士甲胄上的霜粒被照得微微发亮,整支军队像是披了一层薄薄的金甲。 他调转马头,面向全军。 "铁牛。" "在!" "带人寻一块巨石来。" 铁牛闻声而动,二话不说便领着几个壮汉奔向废墟深处。 不多时,便见他们弓着腰,喘着粗气,艰难地挪出一块青灰色的巨石。那石头足有半人高,落在地面时,大地都猛地一震。 沈楚萧翻身下马,取下腰间环首刀。刀锋凛冽,寒光映着晨光。他屈膝蹲身,刀尖抵石,手腕沉稳发力,一刀一刀刻下。石屑纷飞,火星溅落晨风,转瞬寂灭。每一刀入石三分,不容半分敷衍。 良久,最后一笔落定。收刀入鞘,动作利落。 石上文字,铁画银钩: 百年烽烟锁北疆, 一朝铁骑破苍茫。 封狼山前埋旧骨, 祭天台上淬新芒。 刀锋所指皆王土, 马蹄踏处即吾乡。 不教胡马窥边月, 且把孤城作战场。 莫笑边关无俊杰, 此身甘为乱世王。 沈楚萧退后一步,看着石上的字,没说话。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逆着晨风送出去很远: "元狩九年,沈楚萧,于此祭天。" 顿了顿,唇角微扬,没再往下说。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晨风从北方追上来,裹着灰烬的气味,穿过石碑,又散向南方。那座刻着诗的青石孤零零立在丘顶,封狼山在它身后沉默地横着,像一头终于被钉住的巨兽。 沈楚萧翻身上马,没有再回头。 "南下。" 两字落下,大军开拔,再无回首。 沈乔策马跟在他身后。方才那首刻在石上的诗,别人或许只读到热血,他却读到了更深处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王大人被押赴刑场的那天。 那个人走的时候,边关的百姓跪了一路,但朝堂上没有人替他说话。那时候沈乔以为,这天下已经没有公道了。 可此刻,他看着前方那道黑衣策马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东西正在重新长出来。 不是公道,是比公道更硬的东西,一个敢把乱世狂刻在封狼山上的人,走到哪里,哪里就是规矩。 他攥紧剑柄。 刀山火海,并肩而已! 第一卷 第107章 着急的韩蒙 次日傍晚,一道军报传遍灵州。 剐扶部左大将仆兰棘率万骑连破三座边寨,前锋已抵狼牙谷,距破雪关不足八十里。 消息传来,距离边境最近的破雪关瞬间炸了锅。 官道上挤满了逃难的百姓,乱成一锅粥。 而此刻,破雪关城头,守将韩蒙正站在城楼最高处,面色铁青。身后站着一排将领,个个噤若寒蝉。 “八十里。” 韩蒙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昨天还他妈是两百里,今天一觉醒来就少了这么多。明天我是不是连睁眼都不用了?” 副将周通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将军,边寨溃兵来报,说这股蛮子跟疯了一样,不抢粮不劫掠,只顾闷头往南冲,三个寨子连半天都没撑住,就被踏平了。” 韩蒙转过头,眼神像是要吃人,“我破雪关前沿三个寨子,一千二百守军,连绊人家一下都没绊着?他们是纸糊的?” 周通咽了口唾沫,不敢接话。 另一个参将小声嘀咕:“将军,这也怪不得边寨的弟兄,谁知道蛮子突然发什么疯,万骑……这种规模的骑兵,十几年没见过了,咱们破雪关拢共也就三千守军。” 韩蒙一巴掌拍在城垛上:“三千人,三千人,你们嘴里除了这个数还能不能蹦出点别的?我要的不是人数!我要的是办法!仆兰棘八十里外,明天太阳落山之前他就能摸到我城下,谁有招,现在说。说出来,我韩蒙给他跪下磕头。”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开口。 忽然一个年轻的校尉举起手。 韩蒙瞪了他一眼:“有话就说,举什么手?你当这是学堂?” “将军,” 那校尉清了清嗓子,“末将有个想法,我们可以投降。” 城楼上的空气凝固了整整三个呼吸。 然后韩蒙开始撸袖子,那校尉连忙补充:“不是真投降!假投降!等他们走近了,我们突然翻脸,打他个措手不及!” 韩蒙的袖子撸到一半停住了。 他盯着那校尉看了好一会儿,认真地点了点头:“你这个脑子,确实是上了学堂的。先生没教你投降这种事一旦开了口子,底下弟兄们的心就散了?到时候他们想的是翻脸,还是将军刚才好像说要投降?” 校尉被怼得满脸通红,缩了回去。 周通压低声音:“将军,求援吧。给朔方道节度使大人发急报,让后方调兵来援。” 韩蒙冷笑了一声:“要是有用还需要等到现在?” 他摔下一张皱巴巴的折子,众人低头一看,上面写着‘着令韩蒙固守待援,不得擅离职守’几个字。” “求了个寂寞。” 周通的脸也垮了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破雪关是朔方道最靠北的关隘,后方最近的援军也在两百里外,但节度使既然回了固守待援,就意味着派援兵的事遥遥无期。 “节度使大人这是……”周通话说到一半,硬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韩蒙却替他说完了:“他想让我死在破雪关。我死了,这关口守没守住就死无对证了。到时候他上折子,就说韩蒙守关不力、以身殉国,他再派人反攻回来,反倒是大功一件。” 众将闻言,脸色都变了。 这个推测太过诛心,但却又太过合理。 所有人都知道节度使和蛮族之间那些不清不楚的勾当,但从来没有人敢在公开场合点破。韩蒙今天是头一回开这个口,显然是已经不在乎了。 就在此时,一个传令兵忽然跌跌撞撞冲上城楼,上气不接下气地跪倒在地:“报!将军!又有一支骑兵从北面过来了!” 韩蒙心头猛地一沉,仆兰棘的万骑已经到了狼牙谷,怎么又冒出一支骑兵?他一把抓住传令兵的肩膀:“多少人?打着什么旗号?” “回将军,打的是……大靖的旗号!人数大约八百,正往破雪关这边来!” 韩蒙愣住了。 北面是草原,是蛮族的地盘。 大靖骑兵从北面来?除非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韩蒙就觉得荒谬至极。 封狼山,那是大靖边军数百年来从未跨越的天堑,连想都不敢想的地方。哪个吃了豹子胆的敢翻山? 但传令兵接下来的话让他不得不信:“那支骑兵马背上都驮着大包小包,像是……像是打了一仗回来的。还押着一个蛮族打扮的俘虏,被绑在马背上!” 韩蒙松开传令兵,疾步走到城垛边往北眺望。 暮色中,一支骑兵正沿着官道向破雪关奔来,马队在滚滚黄尘中若隐若现,当先的是一面残破却依旧飘扬的大靖军旗。 城头上所有人都涌到垛口边,伸长脖子往北看。 骑兵越来越近,已能看清轮廓。 当先的是个彪形大汉,扛着开山斧,浑身沾满泥尘和血渍,但坐姿挺拔得像个凯旋的将军。 他身后跟着上百骑兵,马背上驮的大包小包,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捆捆的弯刀、一副副的皮甲、一面面卷起的蛮族战旗。 那个被押着的俘虏,身穿剐扶部贵族的皮甲,满脸是灰,嘴里塞着一团破布,眼神既愤怒又屈辱。 为首的大汉在城下勒住马,仰头朝城头喊道:“城上的兄弟!开开门!我们回来了!” 韩蒙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你是哪支队伍的?从哪来?” “凌霜关!沈楚萧沈校尉麾下,先锋官铁牛是也!” 铁牛把斧头往肩上一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们从封狼山那边遛了一圈回来,顺道给仆兰棘那老小子捎了点礼物。” 城头上一片死寂。 封狼山,遛了一圈。 所有人都在消化这几个字。 韩蒙的声音有些发紧:“你们……翻过封狼山了?” “翻了啊,还刻了块石头。” 铁牛的语气轻描淡写,“对了,这个俘虏是剐扶部的图勒,仆兰棘的亲儿子。我们校尉说,仆兰棘要是攻城,就拿他儿子搁城头上跟他唠唠家常。” 铁牛说到这儿,挠了挠后脑勺,又补了一句:“我们校尉还说,仆兰棘家里那边,我们已经替他照看过了,让他放心打仗,不用惦记。” 韩蒙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你家校尉……到底是个什么人?” 铁牛想了想,认真地答道:“老大说他自己是乐于助人。” 第一卷 第108章 破雪迎锋 "开城门。" 随后,铁牛一马当先,身后数百铁骑紧随其后。 韩蒙从城头走了下来,盯着铁牛狐疑问道:“你们到底干了什么?" 铁牛咧嘴一笑:”韩将军,你先别急,我们校尉在后面,有什么你直接问让他。" 话音刚落,城门处又响起一阵马蹄声。 沈楚萧策马入关,沈乔和钱万里一左一右跟在身后。 韩蒙定眼一看。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年轻将士。 很年轻。 一身黑色劲装裹着风霜尘土,一双好看的丹凤眼很是明亮。 当那双眼睛扫过来的时候,韩蒙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被冒犯,是有种被看穿了的感觉。 他征战半生,从没见过这样的年轻人,不是锋芒毕露,是锋芒内敛,反而更让人心惊。好像自己站在这儿不是在审视来人,而是被来人审视。 一切心思,无所遁形。 韩蒙抱拳行礼:"破雪关守将韩蒙,敢问来者是哪位将军麾下?" 沈楚萧翻身下马,回了一礼:"凌霜关陆沉舟麾下。" 原来是陆沉舟的人,不过他记得对方的亲信应该叫林尚才对,随后反应过来,前些日子,陆沉舟被叫去朔方道了。 随后看向沈楚萧,有些意外,本以为来的至少是个参将。 但他没有把这份意外表现在脸上,因为眼前这个年轻人的眼神,不像一个校尉该有的眼神。 那种沉稳和锐利,他在边关混了十几年,只在少数几个真正打过恶仗的老将眼里见过。 ”沈校尉," 韩蒙斟酌着措辞,“你们从北边来,封狼山那边……" "我们就是从那边过来的,还抓了个人。" 他指了指马背上的蛮子:”他叫图勒,仆兰棘第四子。攻城的蛮族若是到了,把他挂城头上,应该能替韩将军省不少事。" 此话一出,城门口围观的守军一片哗然。 韩蒙嘴角抽了抽。 他打了半辈子仗,从来只有蛮族打过来,从来没有大靖兵打过去。眼前这个年轻人去了,不但去了,还把人家儿子给绑了。 韩蒙忽然想起自己之前求援无果,已经在心里做好了战死破雪关的准备。 可现在沈楚萧往城门口一站,那些沉甸甸的战利品往地上一堆,他忽然觉得,城头的风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沈楚萧身后的队伍,目光一凝。 他在人群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正低着头试图往马后面躲。 "钱万里?" 钱万里身形一僵,尴尬地从马后面探出半个身子,干笑道:”韩将军,好久不见。" 韩蒙大步走过去,一把攥住他的胳膊:"你怎么在这儿?赵鸿远呢?" "赵兄回凌霜关了,我……"钱万里咳了一声,"我跟着沈校尉出来打了一圈。" "打了一圈?"韩蒙上下打量着他,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你不是最怕蛮族骑兵的吗?当年在朔方道大营,你说打死也不出关,今天怎么跑到封狼山那边去了?" 钱万里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最后叹了口气:"韩将军,这话说来话长了。总之,我现在不姓朔方道的钱了,我姓靖南军的钱。" 韩蒙还要再问,沈楚萧开口了:"韩将军,进城再说。仆兰棘的万骑离破雪关不到八十里,最迟明天午后就会到关下。有些事,我们需要提前商量。" 韩蒙神色一凛,收起叙旧的念头,做了个请的手势:”沈校尉,这边走。" 众人穿过长长的甬道,来到关城内的议事厅。 厅堂简陋,一张松木桌,几把旧椅子,墙上挂着一幅破雪关周边的地形舆图。 韩蒙屏退左右,只留下副将周通和两名亲信校尉。 沈楚萧这边,沈乔、钱万里、铁牛三人分坐两侧。 铁牛坐不住,靠在墙上抱着斧头打盹,鼾声不大,但在这间安静的厅堂里格外扎耳。 韩蒙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给周通使了个眼色。 周通会意,倒了碗热茶端到铁牛面前,铁牛猛地惊醒,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接过茶一饮而尽。 "沈校尉,"韩蒙开门见山,"你们翻过封狼山到底干了什么,为什么仆兰棘突然率万骑南下?他疯了吗?" "他没疯,他只是被我骗了。" 沈楚萧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将从伪装剐扶部袭击黑石部牧场,到设计两方火并、坐收渔利,再到放走仆兰棘的亲卫、故意留下节度使指使的线索,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他说得不紧不慢,但韩蒙却听得心惊肉跳。 "所以,是节度使……"周通欲言又止。 沈楚萧看了他一眼:"周副将想说什么?" 周通犹豫了一下,咬牙道:"我们早就怀疑节度使跟蛮族有勾结,但没有证据……" 韩蒙摆了摆手,示意周通不要再说。 他盯着沈楚萧:"沈校尉,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想让仆兰棘有来无回。" "就凭你带回来的这些人,加上我破雪关的三千人?“韩蒙的表情很认真,"沈校尉,不是我不信你,蛮族万骑的战力,你应该比我清楚。咱们这点人,硬碰硬就是送死。" "谁说我们要硬碰硬?" 沈楚萧站起身,走到墙上的舆图前,手指点在了狼牙谷的位置:“仆兰棘现在正在气头上,但他不知道,自己的老巢已经被我一锅端了,等他知道这个消息,肯定会气得半死,到时候会不会继续攻城还难说。" 随后,沈楚萧的手指从狼牙谷滑到破雪关,再滑到关城两侧的山脊上:"韩将军,破雪关两侧是什么地形?" 韩蒙走到他身边:"东边是断龙岭,山势陡峭,骑兵上不去。西边是野狐沟,沟深林密,适合埋伏,但容不下太多人马。" 沈楚萧点了点头:"容得下多少人?" "顶多三四百。" "够了。" 沈楚萧转身看向韩蒙:"韩将军,我只需要你做两件事。第一,把图勒挂在城头上,越显眼越好。第二,借我四百人,加上我自己带的主力,算上铁牛他们先锋,满打满算一千二百人,够用了。" 韩蒙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痛快,像是一个被逼到墙角的人忽然发现墙上有扇窗。 "沈校尉,我韩蒙在破雪关守了六年,节度使没给过我一兵一卒的援军。你来之前,我已经做好了死在这里的准备。“他站起身,走到沈楚萧面前,正色道,”但既然你来了,还带了大靖骑兵翻过封狼山的消息,那我就陪你赌这一把。你要四百人,我给你五百。你要图勒挂在城头,我亲自去挂。" 他伸出手:"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请说。" "打赢了,你得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想的。"韩蒙盯着他的眼睛,"翻封狼山,烧剐扶主营,嫁祸节度使,你做的每一件事都不像一个校尉会做的事。" 其实他心里很想问你是不是想造反,毕竟这祸水东引的目的简直不要太明显,眼下益州即将兵变,灵州又不安稳,他这时候引发大战,其心思可见一斑。 沈楚萧握住他的手,力道不轻不重:"打赢了,我请你喝酒。喝酒的时候慢慢说。" "好。" 韩蒙收起了继续深究的心思,反正,不管他是什么目的,也要等到度过这一次难关之后再说。 随后,韩蒙命人安排沈楚萧等人去吃饭歇息。 众人起身离席,钱万里刚走到门口,身后便传来韩蒙的声音:"老钱,你留下。" 钱万里脚步一顿,回头看去。 韩蒙站在舆图前,背对着他,看不清表情。 等其他人鱼贯而出、议事厅里只剩两人,韩蒙才转过身来。 他走到钱万里面前,沉默了几息,忽然压低了声音:“你们家校尉……一直这么说话?而且你一个地方镇守使,比他职位还要高半截,怎么看起来你像个小弟一样。" 钱万里想了想,老实答:”今天算客气的,他平时更狂,哎,当小弟有什么,又不丢人!" 韩蒙像是看怪物一样看着他,随后沉默片刻:"他到底是个什么人?" 钱万里认真想了想,答了两个字:"好人。" 韩蒙瞪了他一眼。 “我认真问的。” 钱万里补充道:"我也认真回答的,他说他乐于助人。" “妈了个蛋子。” 韩蒙低低骂了一句,这才说道:“所以你是铁了心要跟他?” 钱万里这次没有犹豫,反而意味深长的拍了拍韩蒙的肩膀:“等你跟他接触时间长了,你就明白我为什么会这么做了。” 第一卷 第109章 羞辱信使 吃完饭,韩蒙亲自将图勒挂到了旗杆上。 下方,一群守兵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啧啧称奇。图勒满脸通红,嘴里塞着破布,但眼神却恨不得把所有人都生吞了。 韩蒙和周通站在旁边,仰头看了片刻。 "还真像过年挂的腊肉。"韩蒙由衷感慨。 "就是瘦了点。"他又补了一句,"剐扶部伙食不行。" 城头上的守军笑成一片。 压抑了好几天的破雪关难得有了活气,连城垛上蹲着的那几只灰麻雀都多叫了两声。 笑完之后,气氛忽然沉下来。 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人群里有个人没笑。 一个身材魁梧的校尉站在角落里,抱着胳膊,脸色很难看。 韩蒙收了笑意,走过去问道:"老陈,怎么了?" 那校尉叫陈彪,是破雪关的老兵,跟着韩蒙守了四年关,从来没二话。但此刻他盯着沈楚萧的背影,却有些埋怨地说道: "将军,一个凌霜关的校尉,带着不到八百人,就要指挥咱们三千弟兄打仗?节度使的军令写的是固守待援,咱们等援军来了再打不行吗?" 周围几个将领也低下了头,没接话,但意思都一样。 韩蒙脸色一沉。 他还没开口,沈楚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校尉说得对。" 沈楚萧转过身,看着陈彪:"一个校尉,确实没资格指挥三千人。所以我没打算指挥你们。" 陈彪皱眉:"那你什么意思。" "我只指挥我带来的人。" 沈楚萧指了指城墙外的北方,"至于你们,韩将军比我更了解你们。他让你们守,你们就守。他让你们冲,你们就冲。" 陈彪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居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韩蒙瞪了陈彪一眼,正色道:"沈校尉说得够清楚了。谁要是觉得守不住,现在就从北面城门出去,我不拦。但出了这道门,你就不是我破雪关的兵了,而且我亲自答应了沈校尉,给他五百精兵配合这一次作战。" 陈彪心里不舒服,但碍于韩蒙,只能服软道:"是末将莽撞,请将军责罚。" "责罚个屁。" 韩蒙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你那张臭脸收了,去城墙上盯着,有动静第一时间报。" 钱万里凑到韩蒙耳边,低声说:"老韩,你这帮弟兄,心里还是怕的。" "怕才正常。"韩蒙望着北方,"不怕的要么是傻子,要么是死人。" 傍晚来了一个信使,那人冲到城门下,用半生不熟的大靖话朝城头喊道: "我家将军有令!只要放了少主,剐扶部立刻退兵!" 韩蒙趴在垛口上,居高临下问道:"退多少?" "退回狼牙谷以北!" 韩蒙气笑了,"你们退到封狼山以北,再赔五千头羊、一千匹马还差不多。" 信使脸色一红,怒斥道:"你这是狮子大开口!" "那你回去告诉你家将军,就说我韩蒙开价了,让他还。"韩蒙拍了拍手上的灰,"买卖不成仁义在,慢慢谈嘛。" 信使咬着牙没动。 "怎么,还有话?" 信使深吸一口气,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谈判的语气,而是赤裸裸的威胁: "韩蒙,我家将军说了,明天日落之前,要是看不到少主活着回来,他就屠关。城里的人,一个不留。" 城头上瞬间陷入死寂。 韩蒙面色一沉。 他没说话,慢慢走到旗杆旁边,一把扯住绑着图勒的绳索,把他从城头上放了下来。 图勒的脸离地面不到三尺,正好跟信使平视。 两人四目相对。 图勒嘴里塞着破布,说不出话,但眼睛里全是恐惧。 韩蒙没有立刻拉他上去。 他就那么让图勒悬在半空,当着信使的面,伸手拍了拍图勒的脸。 "看看你家少主。"韩蒙对信使说,语气像在聊家常,"瘦了吧?这几天风吹日晒的,饭也吃不饱,觉也睡不好,你看看这脸,都脱相了。" 信使脸色气得煞白。 韩蒙又拍了一下,图勒浑身一抖。 "你回去告诉仆兰棘,他儿子现在就挂在我城头上,吃不好睡不好,瘦得跟腊肉似的。我本来还想着,要是他识趣,就把人还给他。" 他顿了顿。 "但他要是敢屠关——" 韩蒙弯下腰,当着信使的面,一把扯掉了图勒嘴里的破布。 图勒猛地吸了口气,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韩蒙直起身,看着信使,一字一句: "我就当着你的面,把他舌头割了,让你带回去给你家将军下酒。你信不信?" 信使哆嗦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韩蒙松开绳索,图勒被拉回城头。 "滚。" 只一个字。 信使拨转马头,连滚带爬地跑了。 城头上,铁牛第一个笑出声,紧接着所有人都笑了。 "将军!" "你刚才那句话,比砍他十个脑袋都狠!" 韩蒙却笑不出来,看着信使消失的方向,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就在这时,孙二狗冲上城楼。 “校尉,敌军阵营好像乱了!” “哦?” 沈楚萧缓缓侧首,似早已预料到了那般。 孙二狗深吸几口气,面色凝重。 “斥候打探到消息,仆兰棘已经得知他的剐扶部大本营,被我军连夜尽数血洗这件事了!” 此话如惊雷落于城头,周遭诸将神色齐齐一凛,心头猛地一沉。 一股无形的肃杀压力骤然笼罩整座城楼。 韩蒙当即就要下令全军列阵备战。 “不必。” 沈楚萧抬手制止,“不可能的,今晚他不会来的。” 韩蒙不解地看向他:“你怎么知道?血海深仇在前,他岂会隐忍?” 沈楚萧反问道:“换做是你,身处他的境地,你会怎么做?” 韩蒙不假思索道:“屠城报仇。” “屠城?” 沈楚萧轻轻摇头,“屠城是泄愤,不是打仗,仆兰棘能坐到剐扶部左大将的位置,靠的不是冲动。” 他转过身,望向城下那片沉默的黑暗:“你以为他现在最想做的事是杀我们?不。他现在最想做的事,是把消息压住。” 韩蒙一怔:“压住?” “对,压住。” “而且他会告诉手底下的人,这个消息是假的,要不然他这次倾巢南下就彻底完了!” 沈楚萧冷笑一声,“倘若这个消息不被镇压,他的军心必然溃散!到那时候,别说继续打仗了,能不能稳住自己的首领位置都难说!” 第一卷 第110章 暴风雨的前奏 韩蒙站在垛口边,把沈楚萧这几句话反复嚼了几遍,刚才那股担忧在这冷风一激之下,渐渐压了下去。 他想了很久。 仆兰棘毕竟是雄鹰部左大将,坐到这个位子上的人,怎么可能真为了一个儿子就把全族精锐都拉出来。要真是个冲动莽撞的性子,他也活不到今天。 沉吟半晌,他才说道:“按你这么分析,图勒被俘不过是个摆在台面上的由头?” 沈楚萧笑了笑。 "救儿子?那不过是个冠冕堂皇的借口罢了。" 他偏头看向城外那片暮色,“救子,不过是为了师出有名的幌子。真正的原因是,草原部族等级森严,各部大将但凡调动兵力南下,必须向王庭递上一个足够站得住脚的理由。否则王庭马上就会猜忌他是不是在私下扩充势力。可要是对外宣称独子被大靖边军掳走、生死不明,草原上那些牧民听了,只会觉得理所当然。连王庭都挑不出半分错处。” 钱万里在一旁连连点头。 他跟草原各部打了大半辈子交道,此刻不由得想起往日和仆兰棘手下那些头领互通往来的种种细节,叹了口气:“将军有所不知,草原人最看重父子血脉。仆兰棘拿营救少主做旗号,别说一万骑兵,就是再多一倍,手下的人也心甘情愿跟着他长途奔袭。谁会去质疑一个要救儿子的父亲?” 韩蒙面色一沉:“所以就算没有图勒被俘这档子事,他早晚也要找别的借口南下?” "没错,这事已经谋划很久了,就等着一个合适的时机。" 沈楚萧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刘文昭此前勾结斡赤斤私卖军械、泄露边防机密,这条暗线不仅通向雄鹰部的主将,就连朔方节度使私下里也和仆兰棘早有勾结。韩将军,其实你应该往更深处想想。" 韩蒙眉头一掀:“此话怎讲?” 沈楚萧道:“这次益州前任节度使被下大狱,新任节度使赴任途中遇刺,是不是也和他大举南下有关?” 韩蒙吃了一惊,随后只觉后背一阵阵发凉。 他在边关守了这么多年,刀口舔血的事见得多了,但此刻从头到尾把这条线捋清楚,还是觉得心头冒寒气。 上下勾结,里外串通,破雪关内数万百姓,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还指望着朝廷早日发兵来救。 他重重一拳砸在身旁的木框上,眼里全是怒意。 “这群王八羔子。” 韩蒙气得快要吐血:"难怪我先前发出的求援文书,只换来固守待援四个字。原来他们早就算计好了,就等着仆兰棘来攻打这破雪关,好坐收渔翁之利。" 说完,韩蒙眼中闪过一丝绝望。 "只怕就算我拼上这条命守住这破关,事后节度使大人怕也要找个由头,让我永远闭嘴。" 沈楚萧没有立刻接话。 他等韩蒙那股怒意稍稍平复了些,才淡淡开口:“这便是我执意要翻越封狼山、去搅动草原各部的缘由。” “朝堂里奸臣勾结外敌,我们一味固守就只能被动挨打。唯有主动出手,搅乱草原格局,把节度使通敌的伪装一刀刀撕开,那些藏在暗处的烂摊子,才会被一件件逼到明面上来。” “现在,我已经做了。” 铁牛在一旁听得似懂非懂,但自家校尉最后那句话他是听明白了。 “要俺说,那仆兰棘纯粹是拎不清!他老巢都被咱们一把火烧干净了,但凡脑子还在脖子上,就该立马掉头回去救火。守家才是头等大事,非要死磕咱们破雪关,这不是本末倒置是什么?” 沈楚萧侧头看向铁牛,目光里难得带了几分赞许。 “铁牛这话说得直白,却一针见血。” “虽然道理人人都懂,可惜的是,仆兰棘现在压根没办法掉头。” 韩蒙皱起眉头:“为什么回不去?老家都叫人端了,他麾下那些骑兵不该一心想往回赶吗?” 沈楚萧摇了摇头:“方才我已经说过了,他今晚不会来,是因为他必须要先压住大营被屠的消息。” “不然,此刻下令撤军,就等于当着全军的面承认老家被偷,等回到草原以后,根本不用等王庭追责,麾下那些大大小小的部族头领,第一个就会起兵反他。” 钱万里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神色有些复杂。 “沈校尉这番话确实在理。咱们大靖将士每月有军饷可领,战功还能得朝廷封赏,即便战局不利,好歹还能全身而退。可草原上那些牧民不同,他们世世代代依附部落而生,帐房、牧场、牲畜、家眷,就是他们全部的身家性命。若是听闻后方遭了屠戮,心里那根支撑着活下去的弦,怕是当场就要崩断。”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沈楚萧,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 还好自己不是他的敌人。 “眼下这支队伍还没哗变,全仗着仆兰棘多年积下的威严震慑着,暂时没人敢当这个出头鸟。可只要战鼓一响,战场上但凡露出半点败相,那些平日里强压着的猜忌和怒火,就会像决了堤的洪水,转眼间把这支队伍冲得七零八落。” 韩蒙顺着这番推演一路想下去,越想越觉得触目惊心。 他忽然意识到,仆兰棘现在表面上旌旗如林,号角震天,可内里的军心已经裂开了无数道细纹,只消轻轻一击,就会碎成一地。 “这么说来……”韩蒙抬起头,看着沈楚萧,“这就是他必须要攻城的理由?” 沈楚萧轻轻叹了口气。 “正是如此。” “因为他没得选,只能硬着头皮来强攻破雪关。打赢了,质疑自然就压下去了,嘴自然就堵上了,后方那摊子事也能暂时捂住,他才能喘口气。” 众人安静了片刻。 只觉那股无形的压力沉压在心头,让人喘不过气。 韩蒙却忽然大笑一声。 “行。” 他抬手拍在城墙。 “既然非要来啃这块硬骨头,那老子就崩掉他满嘴的牙。” 铁牛嘿嘿笑道:“还得是韩将军!” 沈楚萧思索片刻,目光最后落在韩蒙身上。 “韩将军,开军需库,把火油和滚木,石砲之类的,能搬的,全部搬上城头。” 随即话锋一转:“明天,有一场硬仗要打。” 第一卷 第111章 调兵遣将 韩蒙当即看向周通:"立刻带人开军械总库,按照沈校尉说的,把这些东西全部优先输送东西两段城墙。" 周通抱拳领命,转身就往城楼下跑, 人还没到底,吆喝声已经从垛口底下传了上来。 "沈兄弟,那五百人够不够?要不我再给你增添一千辅兵?这些人虽然没打过仗,但操练是操练过的。" 这三个字一出口,韩蒙自己顿了一下。 叫了半辈子职务,忽然改口,竟也没觉得别扭。 城墙上风大,这句话被风裹着卷了一圈,落在旁边几个校尉耳朵里,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又各自挪开。 沈楚萧摆了摆手:"用不上。" 他主要负责搞骚扰,不在城头正面接敌,多带辅军反而不利索。 铁牛在旁边搓了搓手:"韩将军,要不我带手下弟兄去搭把手搬石头?八百号人闲着也是闲着,搬东西这活儿我们行。" 这话一撂出来,旁边几个破雪关校尉的脸色松了松。 他们原以为沈楚萧的人马只会缩在后头等着沾光,如今铁牛自己跳出来要干苦力,那层心思就藏不住了。 有个校尉甚至别过脸去,对着城墙外面干咳了一声。 韩蒙看了铁牛一眼,笑着摇了摇下巴:"不必,你们长途奔袭回来,人困马乏,力气留到伏击上用。搬运物资有民夫和守兵,耽误不了。" 钱万里接过话头:"诸位不用操心兵力够不够。我跟着沈校尉在草原打了数场硬仗,蛮族骑兵冲锋的套路我心里有数。 仆兰棘的人马擅长平原集团冲锋,进了野狐沟那种窄长山地,马跑不开。一千二百伏兵卡住沟口和中段,城头三千守军稳住正面,两下配合,够用。" 陈彪拧着眉头:"钱镇守使,话说得顺溜,可野狐沟那地方我比你熟。 沟底最多塞三四百人,沈校尉带一千二百号人扎进去,挤得跟腌菜缸似的。万一被蛮子提前发现,伏兵就是活靶子。 城头少了援手,三千人对上万铁骑,你拿什么填?" 沈楚萧没急着答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舆图,指腹在野狐沟那一段压了两遍,才抬起头来。 舆图上那条沟画得细,两侧都是陡坡标注,沟口朝北敞着,越往南越窄,活脱脱一个扎紧了口的布袋。 "陈校尉的担心有道理,我没打算把所有人塞进沟底。一千二百人拆三股:三百人藏在沟前头的密林里,做诱饵; 五百人伏在中段隘口两边的陡坡上;剩下四百,沈乔带着,绕到沟后面截退路。三段各自为战,互相能接应上,不挤。" 他停了一下,指节在舆图上敲了敲,先点沟口,再划中段,最后落在沟尾,连起来正好是一个倒扣的三角。 "诱饵那队只露一小股人,虚晃一下就缩回去。蛮子的先锋只要追进来,中段陡坡上的五百人就合拢口袋口。 沈乔再从后头一堵,整个先锋队就夹在中间,出不去也退不了。前面一乱,后面上万骑兵冲锋的阵型自己就先踩碎了。" 陈彪嘴皮子动了动,明显还有话,但咽了一半,只挤出后半截:"就算伏击得手,只能打掉先锋,蛮子主力还是能摸到城下。城墙扛得住几轮?箭矢火油够不够烧三轮的?" 韩蒙抬手拍了一下案角,案面上搁着的半截炭条蹦起来,骨碌碌滚到舆图边上才停住。 "火油两百七十罐,箭矢十二万支,滚石礌石两千三百块,木盾四百二十面,粮草够吃两个月。光死守,撑一个月我不含糊。但光死守就是等死,沈校尉的伏击是唯一能把蛮子人数打下去的办法。人少了,城墙才能喘得过气。" 沈楚萧听完,笑了一声:"破雪关家底够厚的。" 韩蒙一扬眉:"那当然,我破雪关可不是你凌霜关那种各管各的地方。" 话一撂,他自己先卡住了,摆了摆手:"嗐,我不是那意思。陆将军守凌霜关,那也是一刀一枪拼出来的本事。" 沈乔一直没吭声。 他站在众人身后,靠着城楼的柱子。 思索片刻后,他往前迈了半步,开口道:"校尉,我拨孙二狗带二十个斥候,分五组出去巡。隔一刻钟传一回蛮子动向。 仆兰棘要是临阵改道,咱们能提前变阵。另外,斥候身上揣几面草原部落的旗子,战局僵住的时候,往蛮子后方插几面假的,让他们自己疑心后有伏兵。" 沈楚萧点了下头。 韩蒙听完没再多话,直接拿手在案子上划了一道:"我分一下,陈彪,你带本部五百人守东段城墙,盯着蛮子的云梯;周通回城头管物资调度和伤兵;钱万里跟我坐镇主城楼,统全线守军;沈兄弟全权指挥野狐沟伏击,破雪关任何人不得干涉伏兵调度,全力配合。" 见众人不吭声,韩蒙眉毛一掀:“都听明白没有?” 众人一个激灵,齐声道:“明白!” “好,那就去安排!” 众人抱拳,各自散开。 靴声杂沓地往城楼两头分流开去,有人喊了一嗓子"把钩枪也备上",被风削了一半,听不真切了。 城楼上只剩韩蒙和沈楚萧。 这时候吹起了风。 韩蒙摸出个酒囊,倒了两碗,推一碗过去。 半晌没说话,最后闷出一句:"翻越封狼山……你是我见过的头一个。" 沈楚萧接过碗,碗沿碰了碰韩蒙的碗沿,仰头灌了半碗。 酒是粗酿的烧刀子,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人反而静下来了。 韩蒙看他喝完了,自己也端起来喝了一口。 放下碗,拇指在碗沿上来回蹭了两下,眉头渐渐收紧了:"你就不怕打完这一仗,节度使倒打一耙,递折子参你擅闯草原、主动挑事?" 沈楚萧大声笑道:"他敢参我,我就把通敌的证据全抖出去。仆兰棘的儿子在我手上,剐扶主营收缴的物资、俘虏都在,还有活着的部落牧民能作证。 他想鱼死,我就陪他网破。他缩在后头等着捡便宜的那笔账,从我们烧了剐扶主营那天起,就算不清了。" 说完,他把碗里剩的半口酒仰头倒进嘴里,碗底朝下扣在城垛上,磕了一声脆响。 第一卷 第112章 战争前夜 韩蒙听完豁然开朗。 他仰头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相比你,我这些年似乎只学会了被动死守,快没血性了。” “谈不上血性,只是看待局势的角度不同。” 沈楚萧道:“你守关,职责是护住破雪关百姓与城关;我一路走来,见过凌霜关百姓被劫掠后的惨状,见过无数边军将士死在毫无意义的被动防守里,自然不想重复老路。 明日一战,上万被逼到绝境的蛮族哀兵,厮杀起来会不计伤亡,我们所有人都要做好血战到底的准备。” …… 随着军令下达,整座破雪关迅速运转起来。 原本逃难堵塞的官道安静大半,青壮年百姓自发前往城头搬运守城器械,老弱妇孺留守城内熬制治伤草药。 整座城池没有大敌将至的慌乱,反倒生出一股同仇敌忾的韧劲。 周通带着数百士兵和民夫涌入军械库。 民夫大多是本地农户,年年饱受蛮族劫掠之苦,搬运物资时无人偷懒,不少壮年甚至主动向守军索要短刀,想要登城一同御敌。 一老汉扛着滚石,拉住陈彪的衣袖, “陈校尉,当年我孙儿出门放牧,被蛮族骑兵掳走,再也没能回来。这次拼死也要守住城门,绝不能让他们再踏入关内半步。” 陈彪扶住老人。 “老人家放心,今日有我们守军在,绝不会让蛮族踏进城池一步。你年纪大了,帮忙整理箭矢绷带即可,厮杀的事交给我们。” 一旁年轻民夫凑上来,半开玩笑道:“校尉放心,就算刀剑拼光了,我们还有锄头菜刀,真要是蛮兵冲上城头,拿农具也能敲碎他们的脑袋。大不了大家一起埋在城墙下,总好过被掳去草原做奴隶。” 周遭民夫纷纷附和,压抑都被冲淡不少。 …… 另一边,沈楚萧已带领麾下赶赴野狐沟伏击点位。 铁牛边走边跟孙二狗唠嗑:“二狗,你说那仆什么棘,明儿一抬头看见自家崽子挂旗杆上,会不会气得直接从马上栽下来?” 孙二狗笑了一声:“栽下来正好,省得咱们动手。” 铁牛咂了咂嘴:“老子要是他,早他妈掉头跑了。他还非要来啃这破关,不是疯了就是没路走了。” “没路走就对了。” 孙二狗道,“校尉不是说了么,他现在就是硬着头皮来送死。咱们伏击圈张好了,他来多少,埋多少。” 沈乔提醒道:“不能大意,还需提防敌军步卒绕后偷袭。” 铁牛一拍胸脯:“绕后?有我在谷中段守着,但凡有蛮兵想从两侧山坡摸上来,一斧一个,保管杀得痛快。” 队伍行至野狐沟入口,沈楚萧叫停所有人。 随后登高眺望地形,再次核对三路伏兵点位。 “诱敌小队隐藏在最外侧矮林,少量箭矢骚扰,佯装散兵,引诱敌军先锋深入;中段五百人分左右两侧陡坡,火油、巨石提前堆放在坡顶,敌军进入核心区域,立刻释放滚石阻断前后退路;谷尾四百人守住出口,但凡有敌军试图突围,直接合围斩杀,不留活口。” 三支分队分头行动,快速进入各自隐蔽点位。 部署完毕,沈楚萧留下沈乔统筹伏兵调度,自己带着铁牛、孙二狗返回主城楼,与韩蒙汇合。 旗杆之上,图勒依旧被绳索捆缚悬挂。 铁牛路过冲他比划了一下。 “图少主,你爹带着上万铁骑马上就到,就是不知等他看见你这模样,会不会当场吐血。” 图勒闻言疯狂挣扎,城头守军一阵哄笑。 就在这时,一名蛮族信使单人独骑再次来到城门下,身后跟着十余名持刃蛮族护卫,态度比先前更为嚣张。 “将军最后通告!限半个时辰之内,立刻放下图勒少主,开城门投降,否则明日破晓,上万铁骑踏平破雪关,城内男女老幼,鸡犬不留!” 韩蒙听完对方的威胁,侧身看向沈楚萧:“沈兄弟,你说这人是不是没搞清楚现状?居然还有底气跑来城下放狠话。” 沈楚萧目光落在城下信使身上:“他现在急需用屠城的狠话稳住军心。狠话越狠,越说明他心底没有底气,只是虚张声势罢了。” 铁牛直接朝城下喊道:“回去告诉你们将军,想要儿子就拿东西来换,不然想都别想!” 信使指着铁牛怒吼:“放肆!区区边关杂兵,也敢要挟我草原大将,待到明日攻城,定将你们碎尸万段!” “哟,还敢放狠话?” 孙二狗拎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碎石砸了下去。 战马受惊人立而起,信使险些摔落,狼狈稳住身形后,眼底满是惊惧。 “就这点胆子,还想学人放屠城狠话?不如趁早掉头回去劝你们将军撤军,留在草原收拾焦土,还能保全一点部族残余。” 信使又惊又怒,身旁护卫纷纷拔刀对准城头,可距离太远,弓箭根本无法抵达城墙高度,只能原地气急败坏地嘶吼。 韩蒙抬手示意守军不要放箭:“我再说一遍,交换条件不会更改。想要图勒,拿足额牲畜物资来换;若是执意攻城,明日开战,第一个死在城下的就是你家少主。我说到做到。” 信使见谈判完全没有转机,狠狠瞪了众人一眼这才折返。 陈彪担忧道:“将军,那信使回去后定会将实情和盘托出。仆兰得知交换条件无望,明日攻城只怕会更加疯狂。城头上的弟兄们...伤亡怕是会成倍增加啊。难道真的...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吗?” “还谈个屁啊,你要实在害怕,就滚回去洗洗睡。” 陈彪一脸惭愧。 “我不是害怕。” 韩蒙沉声道:“这场血战避无可避,只能打。” 韩蒙环视城头所有将士。 “诸位弟兄,明日一战,没有退路。身后是关内老人、妇孺、孩童,一旦城门失守,全城百姓都会惨遭屠戮。沈校尉在草原已经证明,蛮族并非不可战胜。只要我们上下一心,伏兵与城头防线相互配合,定能击溃仆兰上万铁骑,守住这座城!” “死守城关,击退蛮夷!” 第一卷 第113章 人心的力量 吼声顺着风卷出城外,韩蒙看着这些眼底燃着烈火的面孔,只觉热血上涌。 他站直身躯,整理衣襟,对着众人深深一拜。 “我韩蒙,再次谢过诸位了!” “韩将军不必多礼!” 一名白发老汉高声挥手,“我们老百姓与蛮子不共戴天,城破之后没人能苟活,倒不如杀个痛快。别看老朽拿不动刀,但要是推人下墙,还是很在行的。” 普通百姓尚且有如此觉悟,何况他人? 周遭接连响起附和之声,汇成一股坚不可摧的声浪。 沈楚萧将眼前一幕尽收眼底。 凌霜关血战的画面不自觉在眼前浮现,当初关内百姓持农具登城、妻子击鼓助威的场景,和眼前景象渐渐重合。 乱世边关,最坚韧的从不是刀枪, 是寻常人被逼到绝境时不肯屈膝的心。 钱万里站在一旁,看着城头上那些老少不一的面孔,沉默了片刻。 “韩蒙这是彻底把关内所有人的心拧在了一处。寻常城池遇大军压境,极易慌乱逃窜,可今日这般心气,明日就算城头血流成河,也绝不会有人开城投降、自乱阵脚。” 沈楚萧微微颔首。 “人心才是最重要的,我深有体会。” 他说这话时,不由得想起凌霜关城墙上那些浑身浴血却死不后退的身影,想起赵鸿远带着二十三个老卒冲向投石车时的决绝,想起王艺律一个弱女子擂鼓时砸出的那一声声闷响。 “只是光有士气远远不够。” 钱万里正色道:“万骑攻城,正面城墙上展不开全部兵力。东侧断龙岭骑兵上不去,仆兰棘若想发挥兵力优势,就一定会分兵从我们的伏击地区过去,也就是西侧野狐沟迂回,试图绕过城墙夹击我们后方,这条路他一定会走。” 沈楚萧嘴角微挑:“你是越来越有大将风采了。” 钱万里心里一紧,见沈楚萧眉眼含笑,这才放松下来,讪讪道:“这只是我的推测,具体还是要看校尉怎么安排。” 沈楚萧打趣道:“钱镇守使,论职位,我应该听你的才是。” 论职位确实如此。 钱万里是朝廷任命的地方镇守使,沈楚萧不过是个校尉。 可这一路从封狼山杀到剐扶主营,又从草原杀回破雪关,职位高低早就不作数了。 跟在这人身后打仗,他心服口服。 沈楚萧没有继续调侃,而是闭上眼睛,开始在脑海中推演钱万里方才的话。 野狐沟。 那是整套防守布局的核心杀招。 三段伏兵环环相扣,是专门给蛮族骑兵准备的绞肉机。 可钱万里说的也没错,他一定会派人探这条路。 一旦敌军进了沟,伏兵的位置就暴露了。 但沈楚萧更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起初观察舆图时,他记得野狐沟后山有条采药人踩出的小道,狭窄陡峭,骑兵走不了,但步卒能摸过去。 如今钱万里的话,正好撞在这个缺口上。 如果有一支蛮族步卒悄悄摸上那条小道,绕到伏兵背后,形成前后夹击,沟里的伏兵就会从猎人变成猎物。 到那时候,不但野狐沟的伏击圈会被反包围,城关也会失去侧翼牵制,直面上万铁骑的猛攻。 沈楚萧猛地睁开眼。 “你说得对,现在你带人去找沈乔,把这个口子堵上。” 钱万里抱拳领命,转身快步走下城楼。 …… 城楼下,陈彪满心羞愧的站在那。 “末将先前眼界狭隘,只盯着兵力损耗,忽略军民同心之势,险些扰乱军心,甘愿领罚。”他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 “明日东段城墙最为薄弱,敌军云梯必然优先在此架设。我愿率本部五百士卒死守豁口,蛮人若要登城,必先踏过陈某尸身。” 韩蒙低头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多年的老兵。 最开始还是毛头小子一个,连刀都握不稳,第一次见到蛮族骑兵的斥候在城外游荡,腿肚子都在打颤。 如今这小子已经是能独当一面的校尉了,虽然性子还是急躁,眼界还是窄了些,但那股子不怕死的劲头,从来没变过。 韩蒙轻声道: “知错便能自省,已是难得。” “东段墙体年久风化,裂缝纵横,确实是整座城关的软肋。周通会双倍调拨箭矢火油给你部,但凡器械短缺,即刻遣人传信,军械库绝无半分克扣。” 陈彪重重点头,转身便要走。 “站住。” 陈彪脚步一顿,回过头来。 韩蒙走到他面前,正色道:“还有一句话你记住,不可逞匹夫之勇。敌军大规模登城,便以滚火油压制,无需近身死拼。保存士卒性命,才是长久防守之计。” 陈彪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反驳,只是用力点了下头。 韩蒙望着他轻轻叹了口气。 陈彪的性子,嘴上答应了,真到打起来的时候,这小子还是会第一个冲上去拼命。 但他没有再多说什么, 有些道理,只有在战场上死过一次才能学会。 但愿这小子能活到学会的那一天。 城头上的人渐渐散开。 民夫们三五成群走下城头,返回城内工坊和药铺,连夜赶制守城物资。 轮值守军分批次换防,一切有条不紊。 沈楚萧望着北方,脑中推演着明天的战局。 而今正面城墙有韩蒙的三千人,东段是陈彪的五百死士,西侧野狐沟有三段伏兵。后山小道已经派钱万里去补防,沟外荒原的斥候哨点也在布设。整套防线像一张拉满的弓,每一根弦都绷到了极致。 他将那些可能出现的变数一个一个在脑海中过了一遍。 敌军提前发现伏兵怎么办。 城头火油耗尽怎么办。 东段城墙被投石车轰塌怎么办。 后山小道失守怎么办。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心口上。 等到把每个问题都拆解开,逐一推演出应对之策后,他才重新睁开眼睛,眼底已是一片清明。 韩蒙走到他身旁,并肩站定,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一起望向城外。 过了许久,韩蒙才开口。 “那边,就靠你了。” 沈楚萧叫来铁牛,对着韩蒙说道:“你这边也保重,我就先走了。” 第一卷 第114章 野狐沟绞肉场 天色尚墨,长夜将尽。 大战前的死寂,往往比金戈交鸣的厮杀更磨人心神。 沈楚萧辞别韩蒙之后,带着铁牛等人踏入野狐沟。 沈乔上前说道: “校尉,三路伏兵全部就位,斥候分头向外扩散探查,最远已经摸到蛮族大营三里之外,至今没有异动,另外,钱镇守使已经带人把后山采药小径彻底封死。” 沈楚萧登上中段隘口一处凸起。 “沉住气。” 铁牛扛着一柄开山巨斧站在身侧。 “老大放心,前头弟兄都是挑出来的机灵人,绝不出岔子。” 孙二狗蹲在石头边缘,眯眼眺望。 “就是怕仆兰棘太谨慎,迟迟不肯往谷里走,若是绕着野狐沟直奔城关正面,那咱们就白埋伏了。” “他没有别的选择。” 沈楚萧道,“正面直面几千守军硬攻关隘,云梯、冲车轮番仰攻,伤亡会极其恐怖。野狐沟是唯一可以迂回的捷径,这是他眼下唯一能快速破局的路子,赌也得赌一把。” 话音落下, 远处便传来细碎的马蹄声,显然是蛮族先遣探哨。 沈乔立刻抬手打出隐蔽手势。 抬眼看去,二十余名蛮族先锋正缓步推进,为首一名小头目眼神锐利,频频打量野狐沟入口密林。 “将军叮嘱过,大靖人狡诈,这条山沟地势凶险,最容易藏伏兵,分出十人入谷探查,其余人在外围警戒,一旦发现异常,即刻鸣哨示警。” 十名斥候应声抽刀,小心翼翼驱马踏入野狐沟入口。 沟外密林之中, 诱敌的小队头目攥紧长枪,看向沈楚萧方向等候指令。 沈楚萧微微颔首。 几支羽箭忽的从密林射出,紧接着几名士卒跌跌撞撞向着山沟深处狂奔,嘴里还发出惊慌失措的呼喊。 蛮族斥候头眯起眼睛一看,这不就是躲兵祸的溃卒嘛。 他放下心来,挥刀下令:“追上去!摸清沟内深浅!” 十名斥候径直朝着逃窜人影猛追进去,一头扎了进去。 诱敌士兵边跑边零散放箭,跑得踉踉跄跄,时不时做出慌不择路险些摔倒的姿态,一点点把这支斥候小队向山沟中段牵引。 蹲在巨石之上的孙二狗看得咧嘴轻笑:“这群蛮子眼皮子也太浅了,这点小把戏就上钩了。” “只是开胃小菜。” “仆兰棘真正的算计在后头,这支斥候本就是用来送死探路的弃子,他必然在后方布置了先锋精锐,一旦确认谷内隐患不大,立刻压进。传令下去,诱敌队佯装不敌继续后撤,把他们先锋完整引进来,切莫打草惊蛇。” 传令兵猫着腰快速穿梭林间,把命令传递下去。 不多时,山沟深处响起短促凄厉的惨叫,随后便归于沉寂。 沟外留守的蛮族斥候听见动静,凝神细听,紧跟着便看见几个浑身是血的自己人从沟口跑出来。 留守斥候头目放下心来,当即吹响号角,挥动旗帜向后传递信号。 不过半柱香功夫,轰隆隆马蹄震颤之声由远及近,数百身披重甲的先锋骑兵列成紧凑楔形冲锋阵型,疾驰而来。 为首一名千夫长满脸凶悍,得知消息后当即拔刀喝道:“冲进山沟,为主力大军打通迂回通道!” 五百先锋骑兵潮水般涌入野狐沟入口。 铁牛吸了口气,问道:“老大,动手吗?这群蠢货已经全部钻进口袋了!” “不急。” 沈楚萧抬手按住他的肩膀, “再等一等,等半数人马进入中段隘口,头尾无法呼应之时,再封死进出口,一击锁死。现在动手,还有半数骑兵能够及时后撤突围,达不到全歼的效果。” 不多时,蛮骑大半钻进山沟腹地,前后绵延近百丈,首尾难以相望,两侧陡坡阴影如同蛰伏巨兽,静静吞噬这支突进的骑兵。 “动手!” 沈楚萧一声令下。 两侧陡坡之上,早已备好的巨石和滚木轰然落下,撞入骑兵队列之中。 狭窄谷底人仰马翻,乱作一团。 密林之内,上千支羽箭攒射而出,密密麻麻覆盖谷底蛮兵,蛮骑拥挤躲闪不开,成片中箭倒地。 中段五百伏兵借着箭雨掩护,抽出刀枪嘶吼着从陡坡俯冲而下,冲入混乱敌阵近身厮杀,刀光起落,不断收割慌乱之中的蛮族兵卒。 短短片刻,蛮族先锋骑兵便已伤亡过半。 残兵惊慌失措,想要调转马头向后突围,却见沟口位置,三百诱敌小队已然收拢阵型,死死封堵退路。 前方残余骑兵拼命向着山沟尾部狂奔,妄图冲出谷口逃生,可沈乔统领的四百伏兵早已列阵等候,长矛如林严阵以待,将去路堵得严严实实。 “一个都别放走!”沈乔拔剑高声喝令。 陷入绝境的蛮族千夫长目眦欲裂,挥舞兵器拼死冲杀,接连砸翻两名近身士卒,“我们中计了!有埋伏!快冲出去通报大将军!” 他刚说完,铁牛便大吼一声,手持巨斧朝着对方劈砍而下。 铛的一下, 那千夫长只觉得手臂发麻,还未等回过神,铁牛顺势横斧横扫,锋利斧刃直接破开对方甲胄,鲜血喷涌。 他重重摔落马下,当场气绝。 眼见主将战死,剩余蛮兵斗志彻底崩塌,四散奔逃。 三面伏兵合围,进退无路,残兵在狭窄谷底被动挨宰,逐一被清剿,鲜血浸透整片谷底泥土。 孙二狗带着几名斥候穿梭战场,快速清点战果。 “老大,五百先锋骑兵全歼,斩杀四百七十三人,剩余二十余人重伤被俘,无一漏网。” 沈楚萧嗯了一声,道:“打扫战场,真正的硬仗现在才刚开始,传令后山守卒提高警惕,严防任何异动。” …… 蛮族大军主营之内,仆兰棘望着前方野狐沟迟迟没有消息传回,眉头死死拧起,心底隐隐生出不安。 这时,一名部族头领上前抱拳进言:“大将军,先锋进去许久没有回报,恐怕中了边军埋伏,野狐沟不能再贸然突进了。” 仆兰棘脸色阴沉。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眼下的窘迫。 如今老巢被焚的消息被他拼命压制,麾下士卒看似规整,实则军心裂痕遍布,若是一上来攻坚受挫,大军极有可能自行溃散。 野狐沟若是能够顺利突破,侧袭城关事半功倍。 仆兰棘咬牙道,“分出两千骑兵,由你统领,务必探明伏兵规模,牵制沟内边军兵力。我亲领主力在后方列阵压阵。倘若沟内伏兵兵力雄厚,我即刻分兵绕行,里外夹击,吃掉这股埋伏人马。” 头领领命而去。 很快,两千铁骑整顿完毕,谨慎朝着野狐沟稳步推进。 …… 城头之上,韩蒙紧盯北方荒原。 远处隐约有闷雷般的马蹄声滚动,却看不清具体调动。 他正皱眉间,一骑斥候飞马回城。 “将军!蛮族分出大队骑兵强攻野狐沟,主力在大营前列阵压阵,另有一支步卒往山后方向移动,恐怕是要寻后山小路!” 韩蒙心头一紧,当即吩咐传信兵:“快!快马奔赴野狐沟,告知沈校尉蛮兵主力压阵,已分兵绕后山,务必小心应对,切莫被拉扯消耗陷入被动!” 传信兵领命飞奔下城。 不多时,这封急报传入野狐沟。 听完通报,铁牛心头一沉。 “这老东西心思够毒,不一股脑冲进来送死,反倒一点点磨咱们的人手,还要派人绕后山?亏得咱们提前把小路堵死了,不然真要腹背受敌。” 话音刚落,后山方向隐约传来厮杀声,显然是钱万里那边已经和蛮族步卒交上手了。 “仆兰棘已经看穿基础伏击套路,开始针对性拆解我的布局,这场较量,拼的就是耐性与应变。” 沈楚萧分析着局势,盘算着敌我损耗。 “正面进沟若是死守死拼,我方轮番厮杀,伤亡会快速攀升,得不偿失。” 思索片刻,沈楚萧当即下令: “中段伏兵撤走一半,藏到后面去,坡上少留几个人,让敌军以为我们快撑不住了,引他们放心往里冲,制造我方兵力不足的假象。” 孙二狗一愣:“老大,故意放敌人逃走?这不等于放虎归山?” “就是要这样才好。” 沈楚萧阴冷一笑。 “只有这样才能让他产生再加一把劲就能碾碎埋伏的错觉,然后再引诱他主力逐步投入山沟,进入我的绞杀圈。 他想拉扯消耗我,我便顺着他的算计牵着他的节奏走。 另外,派人加急知会后山守军,死死守住隘口,但凡出现蛮族步卒踪迹,不必求援,就地阻击拦截,绝不能让对方摸到伏兵后背。” 不多时,蛮族骑兵小心翼翼踏入野狐沟。 行进缓慢,戒备十足,见周遭长时间没有动静,才稍稍放宽心神,稳步向内推进。 结果,等半数队伍踏入中段范围时,轰隆巨响再起。 火油罐率先从两侧坡顶砸落,在谷底碎裂炸开,烈焰顺着沟壑蔓延成一道火墙,将蛮军队列拦腰截断。 前队被大火封住去路,后队被堵在火墙之外无法支援,中间的骑兵挤作一团,战马受惊人立而起,互相践踏。 紧接着,箭雨从两侧密林中铺天盖地泼下,专挑火墙前后拥挤不堪的密集处攒射。蛮兵举盾往上挡,脚下却被烈火逼得连连后退,阵型越退越乱,成片栽倒。 蛮族领兵头领又惊又怒,嘶吼着组织士卒往前硬冲,可火墙堵在正前方,冲过去的骑兵连人带马被烧成火球,惨叫声震得两侧山坡鸟雀惊飞四散。 厮杀持续近两刻钟,蛮军每往前推进一步都要丢下一片尸首,伏兵只远远放箭和投掷火油,并不近身接战,始终将蛮兵压制在火墙与箭雨交织的死亡地带。 眼看敌军伤亡不断攀升,却迟迟无法突破火力封锁,蛮族领兵头领终于意识到再这样耗下去全得交代在这里,正准备下令暂退, 便在此时,谷尾按预定计划露出一处缺口。 守在缺口处的士卒象征性地抵挡了几下便开始后撤,蛮兵趁势冲出,头也不回朝后方大营狂奔。沟内剩余的蛮兵望见缺口被撕开,只当是边军终于撑不住了,攻势骤然变猛。 而逃出去的残兵已跌跌撞撞冲到仆兰棘面前。 “大将军,沟内确实有大批伏兵,可他们人手不够,如果我们主力猛攻,定然可以击溃他们!” 仆兰棘眼底光芒闪烁。 他在心里飞快盘算,若是就此放弃野狐沟,先前折进去的前锋等于白送,若是继续加码,虽有被伏的风险,可只要兵力压到一定程度,边军迟早撑不住。 “传我将令,继续搜寻后山路径,谨慎推进;其余之人分前后两拨,轮番递进攻入野狐沟。” 命令落下,马蹄齐齐响动。 蛮族骑兵分成两拨,朝着野狐沟滚滚压来,大战烈度瞬间拔高。 两轮冲罢,谷底尸骸层层叠叠铺满,暗红血水顺着沟壑汇聚成浅浅溪流,空气中浓烈血腥味呛得人喉头发紧。 铁牛浑身溅满鲜血,喘着粗气跑到沈楚萧身侧。 “老大,蛮兵源源不断往里填,弟兄们体力扛不住了,再耗下去人迟早打光,要不要收拢兵力撤出去,和城头守军汇合?” “现在不能撤。” 沈楚萧摇头,“一撤全盘白费,仆兰棘大军毫无阻碍迂回过去,城关两面受攻,守势瞬间崩盘。” 说罢,他回头吩咐孙二狗:“带几个斥候,绕到蛮族主力侧后方山林里去晃动旗帜,制造另有伏兵的假象,让仆兰棘不敢一次性把人马全部压进来。” 孙二狗领命而去。 没过多久,蛮族大军侧翼山林中隐约有旗帜晃动,若隐若现,好似潜藏了大批伏兵。 正在指挥进攻的仆兰棘瞳孔骤缩,心头疑虑大增,果然不敢再把兵力一股脑投入野狐沟,只能继续分批投入兵力试探。 与此同时,后山方向厮杀声越来越近,钱万里带人死守隘口,依托巨木障碍拼死阻击。刀兵碰撞与呐喊声隔着山峦隐隐传来,双方陷入惨烈拉锯,谁也无法快速取胜。 城头之上,韩蒙看着野狐沟方向此起彼伏的火光与连绵烟尘,心绪紧绷。 “沈兄弟压力不小。仆兰棘老奸巨猾,不断变招缠斗,没有轻易落入全歼圈套。” 第一卷 第115章 迂回拉扯 守边关这么多年,他还从没见过沈楚萧这般打法。 “派人再探。” 韩蒙压下心头波澜,“另外叮嘱周通,箭矢火油预留充足,一旦野狐沟撑不住,或是蛮族撇开山沟直奔城墙强攻,城头必须顶得住压力。陈彪那边也知会一声,盯紧正面平原,切莫被敌军声东击西骗走注意力。” 亲兵领命退下,城关调度有条不紊地运转起来。 野狐沟内,沈楚萧将战局尽收眼底。 孙二狗带着布设疑兵的斥候小队刚从坡后绕回隐蔽处,一身草木尘土。 “校尉,旗帜虚设的法子奏效了。” 沈楚萧嗯了一声。 仆兰棘生性多疑,这一手侧翼疑兵本就是冲着他来的,目的不在杀敌,而在于打乱对方的判断节奏,好给沟内伏兵争取喘息调整的空隙。 “做得恰到好处,不必再反复游走造势了。” 随后叮嘱道,“带弟兄分批撤回密林藏好,别再暴露。虚招用久了,对方一定会派搜山斥候来探底细。一旦被识破只是空旗疑阵,仆兰棘恼羞成怒,极有可能孤注一掷全军压进山沟,咱们反倒被动。留一份模糊的悬念悬在他心头,牵制效果才最长久。” 孙二狗瞬间领会其中利害,应声下去安排人手收拢回撤。 谷底之内,蛮族分前后两阵交替突进的攻势依旧不曾停歇。 厮杀已持续多时,铁牛浑身血污,胸膛剧烈起伏。 “老大,他们没完没了往里填,咱们弟兄轮换厮杀也顶不住啊。” 沈楚萧扫了一眼谷底层层叠叠的尸体,果断下令:“收缩防线,弃外守中。” “铁牛,传令前端诱敌小队,后撤往中段两侧陡坡并入主力,撤退途中刻意丢弃破损兵刃、摆出仓促溃退的模样,加深仆兰棘的判断误区。” “沈乔你统领谷尾四百守军,收紧谷尾主通道,不必主动拦截零星突围逃兵,放几个活口回去继续给他喂假消息。” “孙镇守使遣斥候快马赶往后山,传讯钱万里,他那边不必主动寻求攻坚杀伤,只需死死锁死采药小径隘口,能拖则拖,节省己方人手损耗。只要这条后路不通,敌军永远没法形成里外夹击包围我们的局面。” 随后他看向孙二狗,目光一寒:“你挑选二十名身手利落的精锐,摸去对方辎重之地,放一把火就撤,切记不可恋战!” 众人领命,转身投入各自的战场。 蛮族大帐内,仆兰棘的脸色已难看到了极点。 此番进攻始终卡在中段隘口, 死伤不断攀升,推进微乎其微。 派去迂回后山的步卒轮番猛攻山道隘口,结果被钱万里依托障碍死死阻击,几番强攻损兵折将,原定前后夹击吞掉伏兵的计划等于彻底破产。 更让他不安的是,原先侧翼晃动旗帜的山林此刻彻底沉寂下来,派出的搜山斥候尚未回报,虚实难辨。 他盯着案上的舆图,陷入沉思。 如果现在转攻正面,等于承认野狐沟拿不下来。 那先前折进去的先锋白死了。 可如果继续往沟里填…… 他没往下想。 “命骑兵作为新一轮进攻梯队进发野狐沟。” 他睁开眼,“倘若推进顺畅,后续主力分三波接续投入。若是攻势依旧受阻,” 他顿了顿。 “立刻收手,准备正面攻城。” 号角呜咽吹响,蛮族骑兵整理阵型,踏着尘土朝野狐沟稳步压进。 结果显而易见,刚进去便又遭到了和此前如出一辙的埋伏,等火光渐熄,谷底又添了数百具焦黑的尸首。 沈楚萧立在陡坡高处,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浓烟升腾。 铁牛狠狠啐了一口血沫,咧嘴笑道:“这群蛮子是真不长记性。” “不是不长记性。” 沈楚萧摇头,“是仆兰棘已经骑虎难下。前头折了那么多人,不试探出咱们的真实兵力,他不甘心。” 话音未落,野狐沟侧后方远处山林陡然升起数股浓烟。 火光隐隐跳动,夹杂着蛮族外围营地慌乱的叫喊声。 沈楚萧面色一喜,看来是孙二狗得手了。 而仆兰棘远远望见起火方向,几乎是本能地认定有大股边军绕后偷袭,情急之下连忙抽调原本预备投入野狐沟的生力军,急匆匆奔赴起火区域扑救设防。 原本用来试探攻坚的兵力被硬生生稀释,野狐沟方向的进攻压力瞬间疲软下去。 感受到战场态势的微妙变化,沈楚萧嘴角终于露出一抹笑意。 论乱中求胜的战术,谁能比得过他?这次袭扰烧不了多少粮草,但却把仆兰棘的进攻节奏彻底砸得稀碎。 铁牛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只觉胸口的闷气散了大半:“这下主动权彻底攥在咱们手里了!蛮兵被你几番算计折腾得首尾不能兼顾,进攻一波比一波乏力,再耗下去,不用咱们拼死强攻,他自己的军心先就要崩了。” “只是阶段性稳住局面,远远算不上取胜。” 两军交战,稍有不慎便会全军覆没, 沈楚萧哪敢松懈。 他道:“仆兰棘麾下依旧留存着完整的生力军,真被逼到了绝境,他有孤注一掷疯狂反扑的本钱。咱们收缩死守中段隘口看似压力减轻,可持续消耗总有见底之时,时间一长,对我们很不利。” 他叫来一名斥候:“回去找韩蒙,让他抽调三百步卒,埋伏在野狐沟外围的山林中。不必直接参战,待到战局最焦灼的关头骤然现身造势,充当第二层疑兵,彻底击碎仆兰棘决死猛攻的底气。” 斥候领命,转身策马而去。 韩蒙收到战报后没有半分犹豫,当即点齐步卒,趁蛮军注意力被野狐沟鏖战牢牢吸引之际,借地形掩护悄然潜出城关,交由一名校尉统领,于外围山林中埋伏待命。 此时天色缓缓向西倾斜,鏖战已让双方损耗惨重。作为进攻方的蛮族损失更大,士气低落,军营里怨声四起。 仆兰棘独坐大帐,只觉得满心烦躁疲惫。 整整半日的缠斗,既没能打通野狐沟的侧翼通路,也没有强攻城关,反倒被反复拉扯,兵力拆得七零八落处处受制。 辎重营地那一把火虽未造成致命损失,却在士卒心头烧出了更大的裂痕,粮草被烧,后路不稳,军心已经隐隐滋生出了哗变的苗头。 他终于不得不认清这个冰冷的现实, 从开战之初的谋划布局开始,自己就落入了沈楚萧编织的连环圈套。明明手握绝对的兵力优势,却处处被动受制,每一个决断都被对方提前预判,死死拿捏。 野狐沟里到底藏了多少人?侧翼山林还有没有伏兵?后山小路还能不能打通?辎重营地还会不会再遭偷袭? 这些念头在他脑中翻来覆去地搅动,搅得他头痛欲裂。 他闭了闭眼,声音里满是掩不住的沙哑: “鸣鼓,收兵。” 第一卷 第116章 夜无声 随后,骑兵归营,但脸上却没了开战时的锐气。 中军大帐,火光摇曳。 仆兰棘扫了眼众人,问道:“半日苦战,诸位有何看法?” 左翼千夫长豁尔赤率先出列,语声带着难掩的疲惫:“大将军,野狐沟不能再填人命了。末将麾下折损近乎三成,那条沟道骑兵展不开阵型,冲进去就是挨打,根本发不了力。” 他一说完,四周便传来几声沉闷的附和。 右翼千夫长兀术微微颔首:“豁尔赤所言属实,不过末将以为,不必死磕野狐沟,可以另寻绕行之路。” “绕行?”豁尔赤一声冷哼,“往东断龙岭壁立千仞,骑兵无路可攀。往西连片沼泽,这个季节陷进去有去无回,野狐沟,是唯一绕至关侧的通路。” 帐中一时沉寂。 “那就正面打。” 角落里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 说话的是老将术赤台,追随仆兰棘整整二十年。 “大将军,末将陪你打了半辈子仗,今天这话就直说了,我部南下,初衷是救少主。可打到现在,少主还在城头挂着,我们自己反倒损兵折将,一步都推不进去。再拖下去,底下的人心就散了,末将以为,不能再拖。” 仆兰棘看了他一眼。 “我也正有此意,但我们也不能闷着头往上硬冲。” 他抽出舆图铺开。 上头密密麻麻标着破雪关周围的地形,野狐沟几处伏兵的位置,白天已经让人全数摸了上来。 下令退兵之后,他独自想了许久。 仗打到现在这个份上,每一刻都在都要他的军心。 军中谣言是他用战时高压强行摁住的,可一旦攻城的势头停下来,一旦儿郎们有时间交头接耳,那些话就会像草籽一样从石缝里往外钻。 现在已经有人在暗地里说剐扶主营出了事,说那个姓沈的小逼崽子趁他们主力南下,去屠戮了大本营数万的老弱妇孺。 这些声音暂时还能压。 但他清楚,能压住,是因为还在打。 只要还在打,士卒就没空想别的。可要是接下来还打不出名堂,还像白天在野狐沟那样一拨拨往里填人,那纸就包不住火了。 他必须拿出一点真东西来。 不是做做样子砍几棵树搭几个架子那种,是实实在在的战果,能让他们互相拍着肩膀,说今天这一仗值了的那种东西。 念头及此,便着手部署: “豁尔赤。” “末将在。” “挑三百人到野狐沟外围密林里蹲着,盯住两侧陡坡,不要靠近隘口,不要露头。” “等天亮之后正面一开打,沟里的伏兵肯定要分人回援城头,你趁那个乱劲摸上去,把坡顶投火油的人给我拔干净,占了制高点,马上放烟。” “大将军,”豁尔赤迟疑了一下,“坡上到底藏了多少人?” “白天看至少两百,夜里兴许撤了些,不会过一百五,你三百人,打的是摸黑偷袭,不是正面硬碰。” 仆兰棘抬头看向术赤台:“坡顶一拿下来,野狐沟腹地就空了。你带一千骑兵往里插,不要停,直接穿过山沟,兜到破雪关侧后去。” 术赤台眉头皱了起来:“大将军,这么分兵,我这边要一千骑进沟,正面攻城也得留够人手,兵力扯得太散了。” “正面的人手我来凑。” 仆兰棘转向兀术:“你带人连夜伐木,赶造攻城器械,能造投石车就造,造不出来就搭高架子,上面插满火把。动静要大,要让城头上的人看得清清楚楚,明天,我要韩蒙以为我们打算正面死磕。” 兀术愣了一下:“大将军这是……做样子给他们看?” “也不全是做样子。” 仆兰棘拿起案上那碗冷掉的马奶子抿了一口。 “能打下来最好,打不下来,也得把城头的兵全部吸在正面。韩蒙只要不敢抽人去野狐沟,术赤台那边就能撕开口子。” 他重新看向术赤台,补了一句:“你进沟之后,碰上零星伏兵不要纠缠。你的目标不是清剿沟里的人,是破雪关的侧后城门。只要有一队骑兵出现在城墙那边,韩蒙就慌了。他一慌,这盘棋就活了。” 术赤台重重点头:“末将领命。” 诸将依次退出大帐,各自去准备。 帐里安静下来。 仆兰棘坐了一会儿,抬手捏了捏眉心。 良久,他从怀里摸出一枚骨符,磨得温润发亮。 而后起身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营地东北角有顶不起眼的灰帐,跟别的营帐隔了十几步远。帐外守着四个亲卫,装束不是草原式样,见仆兰棘过来,无声地行了礼。 帐帘掀开。 里头只点了一盏小油灯,一个穿灰布袍子的中年汉子盘腿坐在地上,面前摆着几只药罐。 这人长得不像草原人,皮肤粗糙。 “大将军深夜过来,看来白天打得不顺啊。”那人抬起头。 他是朔方节度使养在草原上的亲信,姓乌,平时以药材商人的身份在各部走动,传递消息。 仆兰棘在他对面坐下,把那枚骨符推到对方面前。 “你拿这个,连夜去找你主子,他之前提的条件我应了,让他从南面给我弄些动静出来,不论用什么手段,只要能给破雪关造成压力就行。” 乌先生低头看着那枚骨符,没有马上伸手。 “大将军,我家大人眼下日子也不好过。益州的案子闹大了,朝廷派了巡察使下来查,他这会儿不敢动,要调兵,风险太大。” “那是他的事。” 仆兰棘语气一冷。 “这些年他做了什么你心里有数,现在我到了用他的时候,他要是袖手旁观,我不介意将过往所有全盘捅出,到时候一旦公之于众,不止是他,连你,恐怕这天下都再无容身之所吧。” 帐里安静了好一阵。 乌先生伸手,把骨符揣进怀里。 “话我一定带到,不过来回最快也得七八天,大将军这边……” “那是我的事。” 仆兰棘起身,掀帘走了出去。 营地里,兀术正领着人砍树搭架,叮叮当当的声响在黑夜里传出去老远。几座攻城高架已经立了起来,上面插满了火把,远看火势汹汹。 城头上,值夜的守军早看见了,快步报给了韩蒙。 韩蒙披了件外衣登上城楼,眯着眼朝蛮营方向望了好一阵,脸色不太好看。 “连夜赶造器械,明天是要来真的了。” 周通站在旁边,也是一脸凝重:“这群蛮子大半夜砍树搭架不对劲啊。” 韩蒙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觉得哪里不对。” “仆兰棘白天折了那么多人,正常的打法应该是缩回去,把伤兵安顿好,摸清我们的底细再动手,他现在反着来,倒像是在演戏给咱们看。” 韩蒙想了想。 “有道理。” 他转身吩咐:“派两个人去野狐沟,告诉沈楚萧多留个心眼,另外加派两个斥候,盯住蛮营两侧的动静,有什么不对立刻回报。” 传令兵领命而去。 野狐沟这边。 铁牛蹲在一块石头后面,正有一下没一下地磨斧刃,头也不抬地说了句:“老大,那边真要硬啃城关啊。” 沈楚萧背靠岩壁,睁眼朝蛮营方向扫了一下,又闭上了。 “架子是真的,攻势也是真的,但动静闹这么大,就不对了。” 铁牛停下磨刀的手:“怎么个不对?” 沈楚萧睁开眼,“他是想把我们的注意力全部拽到正面城墙上去。” 铁牛咂了咂嘴:“那他真正的算盘在哪儿?” “野狐沟是唯一能绕到城关侧后的路,他白天没打穿,不会就这么算了。正面闹出大动静,背后肯定有别的安排。” 沈楚萧顿了顿,“具体怎么安排,现在还不知道。” 铁牛把斧子往地上一顿:“那简单,咱们把沟口堵死,管他来什么,冒头就打。” “堵死容易,守不守得住另说。” 沈楚萧摇头叹息,“缩着脖子等人来打,永远是慢一步。不如顺着他的算盘走,故意露个破绽,把他引进来。等看清他的路数,再一口气砸疼他。” 略加思索,他随后转头朝暗处唤了一声:“二狗。” 一道黑影无声地冒了出来。 孙二狗的身形瘦小,蹲在石头上像一块多出来的石头。 “你带几个人去外围林子摸一圈,重点是排查两侧陡坡的山脚,看有没有人藏在里面,小心行事,不要推得太近。” 孙二狗应了一声,挑了两个老手没入夜色。 过了许久,三道黑影折回。 孙二狗蹲到沈楚萧跟前,脸色有些复杂。 他张了张嘴,像是不太确定该怎么说。 “没有人,只是…” 沈楚萧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怎么说呢,就是太静了,这个季节山里夜鸟多,稍有动静就飞,可我们摸到那一带的时候,树上一只鸟都没有。” 孙二狗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不敢带人往深处走,但那个感觉……老大你知道的,林子一旦蹲了人,空气都是沉的。” 沈楚萧闭着眼睛陷入思考当中。 铁牛把斧子往旁边一搁:“没摸到人就不是人,兴许是野猪拱的。” 孙二狗没理他,只盯着沈楚萧。 “位置有多远?”沈楚萧问。 “离沟底有一段距离,不在隘口正下方,偏西北。” “我知道了。” 铁牛凑过来:“老大,那咱们怎么办?要不要多派几队人沿着林子搜一遍?” “搜不到的,如果是真的派了人进去,那他敢把人撒在林子外围,而不是直接压在沟底,就说明藏得够深。” 沈楚萧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碎石屑,“搜深了打草惊蛇,搜浅了白费力气。” “那就这么干等着?” “谁说干等着。” 沈楚萧道:“不管他藏了什么,藏在哪里,目标一定是这两侧坡顶。控制不了坡顶,他的骑兵就进不了沟。” “铁牛,你现在带人把坡顶的火油罐和箭矢加一倍,搬东西的时候不要躲躲藏藏,火把点着,该怎么搬怎么搬。” “另外,天快亮的时候让坡顶的弟兄把火把灭一灭,弄暗些,制造我们守了一夜都乏了的样子。” 铁牛点头,扛着斧子去安排了。 沈楚萧转过身,望着脚下黑沉沉的山沟站了一会儿。 只觉得心里有些不安。 仆兰棘白天在野狐沟折了那么多人,这口气他肯定咽不下去的。 所以一定会再打这条沟的主意,可他会怎么打? 只能是城头吃紧的时候! 沈楚萧忽然想到一件事,如果仆兰棘的杀招不只是摸坡顶,如果沟里还有别的文章……他叫住刚走出去几步的孙二狗。 “二狗。” “天快亮的时候你再去探一趟,换个方向,看看林子里的动静有没有变化。记住,天亮之前一定要撤回来。” 孙二狗点头:“明白。” 沈楚萧又转头看向沈乔。 “你去后山找钱万里,告诉他,天亮之后,蛮族步卒若是再来攻隘口,守一阵就往后撤,把隘口让出来。” 沈乔脸色一紧:“校尉,后山隘口是钱镇守使拼死守住的,让出来不就给他们开了条路?” “白天他们攻了一整天都没拿下,明天守军忽然撤了,他们会怎么想?” 沈乔犹豫了一下:“会觉得有诈。” “有诈归有诈,但他们还是会往里钻。” “后山是除了野狐沟以外唯一能绕到咱们背面的路,就算心里犯嘀咕,也舍不得放手。” “我让钱万里让出隘口,不是放他们过去,是把他们骗进更窄的山道里。后山那条路比野狐沟还窄,人进去了掉不了头,比堵在隘口打要好打得多。清干净之后,让他带人回来封野狐沟的出口。” 沈乔不再问了,抱拳领命,转身掠入夜色。 孙二狗望着远处蛮营的火光,过了一会儿忽然说道:“老大,他又是搭架子又是藏人的,是把老本全押在明天了。” “他必须押。” 沈楚萧也望着那个方向,“他比谁都知道拖不起。” 停了一下,他又说:“不过这些摆在明面上的东西,不是他全部的家底。仆兰棘这个人,不会把所有赌注都扔在战场上。” 孙二狗转过脸看他:“那我们还用防别的吗?” “不用。”沈楚萧收回目光,“我们把明天这一仗打实在了,打崩他明面上所有攻势,就够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碎石屑。 “传下去,各队轮流眯一会儿。天亮前半个时辰,全部到位。” 夜风穿过野狐沟,两侧陡坡上偶尔传来几声夜鸟低鸣。火油罐码得整整齐齐,箭矢重新捆扎过一遍,坡顶的伏兵在黑暗中轮流合眼。 远处蛮族营地里,伐木的声响渐渐稀疏下去。几座攻城高架立在地平线上,架上火把烧得正旺,把半边天映得泛红。 第一卷 第117章 连战连败 中军大帐,右翼千夫长兀术躬身入内,立于仆兰棘身前。 “大将军,正面器械齐备。” “就是连夜赶工有些急躁,未及造出多数的投石车,只立高架排布全线,天亮后弓箭手可压制城头,足够摆出强攻正门的阵势。” 仆兰棘抬手按了按眉心,轻轻颔首。 送走乌先生的这一夜,他始终静坐帐中。营中流言四起,人心浮动,再拖下去,不用守军来攻,麾下士卒先自溃了。朔方的援兵远在千里,七八天的路程,半点指望不上。 他只能靠自己。 “野狐沟那边如何?” “半个时辰前暗哨回报,偷袭人马全数潜入西北密林,沟口骑兵亦隐蔽待命,只等坡顶狼烟,即刻突进。”。 仆兰棘步出大帐,抬眼望向野狐沟。 “天亮后全军擂鼓列阵,死攻正门,但不必登城,只求死死缠住城头兵力。” “是。” “你亲守前阵。” 随后补充道:“城头但凡有分兵驰援野狐沟的迹象,立刻加压强攻,逼韩蒙回兵死守,拖住半日,沟内骑兵绕后,防线自崩。” 兀术领命退去,转瞬之间,蛮族大营人马流转,肃杀之气悄然铺开。 仆兰棘抚过空旷的胸口。 那枚骨符送走后,他便没了后路。 此战若败,数年筹谋都将尽数成空。 而野狐沟的西北密林处,豁尔赤带着三百人藏于灌丛中,身侧亲兵轻声说道:“千夫长,那些边军熬了整夜,现在偷袭正是个好机会。” 豁尔赤咬了咬牙,白天一战在此折损了他三成部下,他比谁都忌惮这条山沟,可军令在前,无从退避。 想了想,还是出言制止。 “不着急,等号角响起,城头乱了再说。到时候我们再登顶点火,占住高地,后续骑兵入沟才没有问题。” 而野狐沟内侧,沈楚萧同样整夜没睡。 蛮军久攻不下,军心躁动,耗不起持久战。 正面强攻无果,唯一破局点,只剩野狐沟。 铁牛说道:“老大,坡面布置妥了,沟口的木石沈乔也带人安好了,只等号令。” “二狗呢,出去多久了?” “快两刻钟。” 铁牛挠了挠头,“老大,万一蛮子不上当岂不是白费功夫了吗。” “他没别的选择,不夺坡顶,骑兵进沟就是活靶子。我给了他最省力的破局路,他一定会走。” 话音刚落,三道黑影破雾而归。 孙二狗走到沈楚萧身旁,汇报着查探到的情况。 “老大,林子里面果然藏了人,看不清楚多少,但八九不离十了,估计就等着正面一开打,摸咱们的坡顶。” 铁牛按上腰间斧柄:“那还等啥?现在去干一架?” 沈楚萧拍了拍他肩膀,笑呵呵道:“现在动手,顶多吃掉这队伏兵。敌军主力不退,仗就还是拖泥带水。不如放他们上来,再一口气吞了,来得痛快。” 孙二狗和铁牛听得心服口服。 跟在沈楚萧身边越久,就越是觉得他的深不可测。 沈楚萧看着沟口:“派两个最快的斥候盯死沟口,有骑兵动,就立刻回报。” “好嘞。” 孙二狗转身,带走两道黑影窜入雾中。 沈楚萧抬眸看向后山方向。 沈乔昨夜传讯,钱万里已然布好陷阱,只待敌军入套。 前后两路,皆已落子。 不久后,天色彻底放亮。 似在预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一声浑厚的号角声骤然在天地之间炸开。 紧随其后的便是数十面战鼓齐擂,巨响震得山野晃动。 兀术领步卒列阵推进,盾矛层层压向城门,高架弓箭手张弓搭箭,漫天箭雨蓄势待发,强攻之势铺得淋漓尽致。 破雪关城头,寒风卷着箭风掠过女墙。 周通扶着城垛往下看:“天亮就开打,架势够凶啊。” 韩蒙转头对身旁亲兵道:“各部死守格挡,不许出城。预备兵力原地待命,无我军令,寸步不许动。” 军令层层传下,城头守军稳盾列阵,任凭城下箭雨呼啸,阵型丝毫不乱。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正面轰轰烈烈的攻防牢牢吸住。 野狐沟密林,号角鼓声入耳。 豁尔赤抬手一挥,低声吐出二字:“上山。” 三百蛮族精锐迅速分队,弯腰贴坡而上。 坡面灯火零落、人影慵懒,毫无防备之态,彻底卸去了攀山士卒的警惕心。黑影顺着陡峭岩壁层层蔓延,稳步逼近坡顶。 行至半山腰,一名小头目抬头瞥了眼松散的守军身影,嘴角勾起一抹嗤笑,低声和身旁人嘀咕:“传言太过了,他们也就这般模样。” 下一秒,坡顶残火尽数熄灭,整片陡坡骤然陷入昏暗。 豁尔赤脚步猛地一顿,背脊骤然发寒,刚要出声示警。 便听一声爆喝传来:“兄弟们,杀!” 铁牛一马当先,四周守军骤然暴起,一桶桶滚烫猛火油倾覆而下,顺着陡峭坡面急速流淌,铺满整片登山路径。 漫天火箭紧随而至,密集坠落。 轰的一声,烈火燎原。 滚滚火光瞬间吞噬半山腰的蛮兵,烈焰裹身,惨叫声此起彼伏。前路被火海封死,后方士卒收势不及,层层堆叠踩踏,阵型瞬间崩乱。 豁尔赤拔刀劈翻一名慌乱后退的亲兵,目光扫过两侧密林。视线尽头,数十道黑影悄然杀出,死死封死下山退路。 “妈的,狡猾的大靖狗!” 他一把抽出腰刀,嘶声吼道:“点狼烟!警示术赤台,别踏进来送死!兄弟们,跟老子杀光这帮狗杂碎!” 这道烟若能挡下术赤台的马蹄,也算对得起同袍。 他真的,不想再退了! 就算是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 几名亲兵顶着箭火冲杀至开阔处,点燃竹筒。一股浓黑狼烟冲天而起,刺破晨雾,在清白天际间刺目无比。 这是绝境预警,不是得手讯号。 但沟口之外,视野受限,无人知晓坡顶真相。 同一时刻,后山窄道深处。钱万里拄刀立在横七竖八的尸首中间,抹了把脸上半干的稠血,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天不亮时蛮兵果然摸上了隘口,他依计撤开守军,把人放进窄道,关门打狗,一口吃了个干净。 数百步卒无一活口,全躺在这条葫芦般的窄谷里。 他抬脚踹开挡路的尸首,回头道:“回去告诉校尉,后山干净了。” …… 停留在外的术赤台看到狼烟,以为坡顶已经得手,眼底瞬间亮起,抬手扬声道:“全员入沟!突进!” 此刻沟顶之上,沈楚萧刚稳住伏击战局,余光扫到沟口涌动的黑影,脸色骤变。 铁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整个人僵了一瞬:“怎么来了那么多骑兵!” 沈楚萧算到了蛮军会派人偷袭坡顶,算到了正面佯攻,甚至算到了豁尔赤会把狼烟当求救信号,但他没有算到,那道狼烟引来的不是步兵增援,而是整整一千骑兵。 他的伏击圈是为步兵准备的。 隘口的拒马、坡道的火油、两侧的弓手,都是按打步兵配置的。现在涌进来的是战马,是披甲的骑兵,冲击力不是一个量级。 “封道!” 沈楚萧下令,但他心里很清楚,自己手上这点人,根本不够拦住这一千骑兵。 两声刺耳铜锣穿透山谷。 沟口后路,巨石巨木轰然落地,沟道前方隘口,守军列阵而立,弓弦尽数绷满。两侧坡腰掩体,剩余火油罐悉数开封。 行进至沟腹最窄处的术赤台,闻声却没有勒马。 他抬头望见前后封死的通道,再看两侧蓄势待发的伏兵,脸上浮现一抹狞笑。 “儿郎们,杀穿他们,全军冲锋!” 下一刻。 狭长沟道之内,千骑轰然压上。 两方瞬间厮杀在一块。 隘口第一次被冲开的时候,铁牛带人顶上去,两拨人撞在一起,刀斧入肉的闷响夹杂着咒骂和惨叫。 十几步宽的隘口前沿,双方反复冲撞了四回,倒下的尸首堆到齐腰高。 守军步步后缩,隘口前端几度易手。 铁牛一斧劈翻一个蛮兵,看到身边的人倒下去一个又一个,等他杀红眼回头的时候,发现身边只剩了零星几个人。 沈楚萧在坡顶看得真切,当即把坡上能动的全部压了下去,这才在隘口被撕开第五次之前把口子重新焊死。 …… 蛮族主营,中军大帐。 仆兰棘立在帐前,望见野狐沟黑烟冲天,眼底刚掠过一丝亮色,下一秒,连绵不绝的惨烈厮杀声遥遥传来。 笑意瞬间凝固,脸色层层沉下。 “去查。” 斥候快马疾驰,片刻后狼狈奔回,单膝跪地,声音发颤:“大将军,坡顶是诱敌圈套!豁尔赤大人所部遇伏死伤惨重!术赤台将军误判讯号,全军入沟被困火海,苦战不退,伤亡极大!” 仆兰棘神色阴晴不定。 妈的, 又被操了! 这个沟就这么难插进去吗? 连插三次, 又连拔三次! 每次都是刚插进去,就被硬生生打出来,而且还丢盔弃甲一泻千里。 未等他开口,第二名斥候入帐急报:“后山探路步卒全数失联,山道出口被封,尽数覆灭!” 三线布局,全盘崩塌。 仆兰棘抬眼望向野狐沟漫天浓烟,眼底戾气沉沉。 “沈楚萧,不杀你,难解我心头之恨啊!” 半天过后,厮杀渐渐落幕。 豁尔赤带残兵狼狈突围,而术赤台麾下千骑折损过半。 孙二狗清点完战损,走到沈楚萧跟前的时候嘴唇都在抖。 斩了四百多,俘了三百。咱们这边……折了三百多兄弟,伤的不计其数。铁牛那队人,几乎……没了。” 沈楚萧立在沟道中央。 他站了很久,才开口说了一句:“收拢伤员,清战场。” 第一卷 第118章 生命的赞歌 看着带回来的那些尸体,沈楚萧嘴唇动了动,心里头翻涌着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只落成一句: “谢了。” 风吹过沟底,草木摇动。 这些人的死,让破雪关又多了一刻安宁。 铁牛跪在隘口前沿那堆尸首旁边,红着眼:“老大。” 沈楚萧脚步一顿。 身边几个老卒跟着跪在地上,这些都是从凌霜关一路跟着杀出来的人,铁牛亲手带出来的老卒,野狐沟这一战,他们几乎被打残了。 "铁牛。" 铁牛抬起头,满脸泪痕,他哑着嗓子应了一声:"在。" "把人带回去,一个别落。" 铁牛抹了一把脸:"遵命!" 沈乔从后方跟了上来,问道:"校尉,后山路上的尸体清完了,钱镇守让问一句,是撤回来还是继续守。" "撤回来,那条路明天不用守了。" 沈楚萧走着,偏头看了沈乔一眼:"回城之后,把弟兄们的名字记下来,一个都不能少。" 沈乔心头一震,这才应了一声:"好。" 将人员安顿好后,沈楚萧带着铁牛和沈乔回了破雪关。 韩蒙站在城门外。 他接到斥候回报后就下了城楼,看到沈楚萧后便快步迎了上去。 “沈兄弟……辛苦了。” 城头上,守军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望着下方入城的几人,肃然起敬。 一向心存芥蒂的陈彪,此刻不禁鼻尖一酸,别过脸去。 同时心里升起一股难以抑制的羞愧,这样一群不畏生死、用血肉之躯挡在破雪关前的人,他有什么资格去质疑沈楚萧的部署? 铁牛走在队伍最末尾。 经过韩蒙身旁时,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径直往里走去。 韩蒙心头苦涩,却又不知怎么出言安慰。 是啊。 安慰又能怎样?那些死去的人,难道能重新活过来吗? 沈楚萧见他面色有异,轻声道:“韩将军,稍后有件事要和你商量。” “好,我在议事厅等你。你先安顿弟兄们。” 沈楚萧点了下头,迈步进城。 …… 营房内, 铁牛喘着粗气站在一旁,一字一字的念着战死的那些人的名字,沈乔摊开纸,蘸墨,一笔一划地写。 写到第四页时,墨迹晕开了一团,沈乔抬笔停顿,换了一张纸重新誊写。 沈楚萧站了一会儿,洗了把脸,朝议事厅走去。 …… 破雪关以北三里,蛮族大营中军帐内,是另一番景象。 败退的阴影还没散。 将领们面色灰败地分坐两侧,帐中压着一股沉闷的浊气。 野狐沟三度强攻三度铩羽,仗打到这个份上,谁都知道大势不在自己这边,一个个像是霜打了的茄子,耷拉着脑袋。 仆兰棘坐在案上。 面前摊着舆图,他整在脑子里反复盘算。 这时,帐帘忽然掀开。 一名黑衣斥候快步入内: "将军,边关暗线传回密报,还有一件信物请你查阅。" 仆兰棘接过密信,目光扫过信纸上寥寥数行字,手指骤然一紧。 然后打开锦盒。 里面躺着一枚温润的玉佩,系着一根旧红绳,绳结紧实利落。他把玉佩拈起来,对着烛火端详片刻。 随后忽然笑了。 他笑了很长时间,眼角泛了泪。 两侧将领面面相觑。 疯了? 仆兰棘抬起头,目光扫过满帐沉默的将领,落在左首位置。 "术赤台。" 那个被打得浑身是伤的悍将应声而起。 "末将在。" 仆兰棘将玉佩和密信一同推过案面:"你即刻前往破雪关,面见沈楚萧和韩蒙,替我谈判。" 术赤台接过信物,低头看清掌中内容,瞳孔骤缩了一瞬,随即涌上狂喜:"主帅放心!" 仆兰棘靠回椅背,目光阴冷。 “告诉他,即刻下令全军撤出破雪关,退让三十里,放弃所有防线阵地。乖乖照做,陆沉舟无恙。若敢拒不遵从,我就传信让人斩杀陆沉舟。” 术赤台热血上涌,满脸激切。 其余将领眼中也齐齐亮起凶光,这或许是翻盘唯一的筹码,由不得人不心动。 "末将这就动身!" 说完,术赤台便走了出去。 帐帘落下, 仆兰棘坐在案后,望着晃动不止的帘布,止不住的冷笑。 …… 破雪关议事厅内,沈楚萧和韩蒙刚坐下谈论不久,一个亲兵便掀帘入内,神色凝重:"将军,沈校尉,仆兰棘遣使者术赤台求见,说是来谈判。" 韩蒙眉头微蹙,侧目看了沈楚萧一眼,眼底有探询之色一闪而过。 沈楚萧却冷冷一扯嘴角:“让他进来。” 他倒要看看,这仆兰棘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阵前遣使,要么是求和,要么是施压,可这会儿拿什么来压他? 不多时,帐帘一掀,术赤台大步跨入。 进门后目光却半点没在韩蒙身上停留,径直越过,牢牢锁住了沈楚萧,紧接着便拿出那块玉佩。 沈楚萧的呼吸骤然一滞。 心底瞬间泛起滔天巨浪,但面色却没什么变化。 术赤台只以为他在强装镇定,便冷笑道:"沈校尉认得便好,陆沉舟如今已在我方掌控之中,性命安危,全系于你一念之间。" 帐内瞬间陷入死寂。 "我家主帅下了命令,要你立刻下令撤出破雪关,这事没得商量,你听话,陆沉舟就能平安无事。要是敢违抗..."他眯起眼睛,手按在刀柄上,"陆沉舟的脑袋就要搬家,你沈楚萧这辈子都别想再见到她,日日夜夜都得在悔恨里煎熬。" 他说完,负手而立,得意扬扬地看着沈楚萧,等着回答。 他是算准了对方必然只能捏着鼻子认。 结果沈楚萧只是抬了抬眼皮。 "你说完了?"。 术赤台微微一怔:"沈校尉," "我问你说完了没有。" 术赤台被他眼底那层寒意刺了一下,到嘴边的狠话当即缩了回去。 他征战多年,见过被要挟的人要么暴怒失控,要么惊慌失措,但像沈楚萧这样,明明眼底翻涌着撕心裂肺的情绪,脸上却平静得可怕的人,他头一回见。 "……说完了。" "好。" 沈楚萧站起身,绕过桌案,走到术赤台面前,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三步。 "你回去告诉仆兰棘几件事。" "第一,若是我陆将军伤了一根头发,那野狐沟那一战只是个开始。我会亲自带人把你们全部留下来陪葬,你不用不信,我没有开玩笑,我只跟朋友开玩笑,他要是不信,那就试试看。" 术赤台脸色当即一变:“你!” "第二,他要我退兵三十里,可以。我也有条件,我要亲眼看到陆沉舟活着站在破雪关城头上。她站在上面的一刻,我退兵。她少一根手指,我少退一里。她少一条命,我让你剐扶部上上下下所有的命来填。" 术赤台的呼吸乱了。 他张嘴想说什么,沈楚萧没给他机会。 "第三," "你告诉他,他算错了一件事,我沈楚萧走到今天这一步,身上背的不是一条两条命,他以为我会拿关内数万人的生死去换一个人?所以别指望我求他,他要是觉得杀个人就能让我跪下,那他就试试。我沈楚萧这辈子就不可能跪得下去,他还不够格。" 韩蒙呆立当场,满脸震惊之色。术赤台更是没料到沈楚萧竟会如此强硬,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话带到了,滚。" 术赤台的嘴唇动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阴鸷,死死盯着沈楚萧那张云淡风轻的脸:“沈楚萧,我们走着瞧。” 说完就要转身。 “且慢!” 术赤台脚步一顿,嘴角勾起一抹讥讽,转身时眼中尽是轻蔑:"怎么?后悔了?" 语气满是嘲弄之意。 沈楚萧一步上前,忽然拔刀出鞘。 刀光一闪,术赤台只觉手腕一凉,低头时鲜血已经沿着手背淌了下来,五指一松,玉佩落入沈楚萧掌心。 "陆将军的东西,你也配碰?" 术赤台看着地上的断手,脸色煞白,又惊又怒。 “趁我还没改主意,赶紧滚蛋,下一刀可就不保证是砍在哪儿了,说不定就落在你脑壳上。” 术赤台气得鼻孔都要喷出火来,却连个屁都不敢放。眼下身处敌营腹地,纵使他有三头六臂的本事,也掀不起半点风浪。 他恶狠狠地剜了对方一眼,转身就往外窜。 帐帘落下。 议事厅里安静下来。 韩蒙看着沈楚萧的背影,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你方才那番话," 沈楚萧闭了一下眼睛,再睁眼时已是一片平静:"她不能死。" 韩蒙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在朔方道有旧识,都是信得过的,我现在写封信快马加鞭过去,让他们摸一摸底,看到底什么情况。" 沈楚萧偏过头来看他。 韩蒙迎上他的目光:"仆兰棘拿她当筹码,一时半会儿不敢动她。你砍了术赤台的手,等于当面扇了他一巴掌,这样的人谨慎得很,他不敢赌。人只有活着才有得谈,所以咱们还有余地。" 他停了停,声音沉下去:"沈兄弟,我和陆将军交情不深,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为破雪关付出的已经够多了,倘若我什么都不做,往后还有什么脸面见你?" 第一卷 第119章 投诚 看着韩蒙那副认真的神色,沈楚萧忽然扑哧笑了出来。 "韩将军,这句话我记住了。" 韩蒙郁闷的看着他:"沈兄弟,什么时候了你还笑得出来。" "刚才是慌了,现在想明白了。" 沈楚萧收敛笑意,把心里那团乱麻重新理了一遍,陆沉舟是什么人,他比谁都清楚。那个能独自坐镇凌霜关,把黑石部三千铁骑拦在城外半步不退的女人,会这么容易就被节度使捏住命门? 说破天他都不信。 他在议事厅里踱了两步,忽然停住,转头看向韩蒙:"信还是要写,快马加鞭送出去,但不必写得那么急,就帮忙打听,摸清楚那边到底是什么情况。我们这边该守城守城,该打仗打仗。" 韩蒙看着他,怔了一瞬,然后缓缓吐了口气:"你刚才那副样子,我都以为你要单骑闯朔方了。" "差点。" 沈楚萧重新坐下。 沈乔却忽然停下笔,想到了此前赶往朔方道的黑虎。 他,现在又怎样呢? 只是话到嘴边,他又忍了回去。 …… 蛮族大营。 术赤台跪在地上,断腕处裹着的布条已经浸成了暗黑色,脸色灰白,嘴唇翕动了几下才把话说完: "他说……陆沉舟若少一根头发,剐扶万骑尽数陪葬。" 仆兰棘剐了他一眼。 术赤台心里一咯噔,蛮族崇武,废人在军中是什么下场,他比谁都清楚,想到这只觉心里一阵悲凉。 看得出来,仆兰棘已经在爆炸的边缘。 却在此时,一位灰甲千夫长站了出来。 此人叫察罕,算是老将了,他看了看术赤台的手,轻声道: "将军,末将斗胆说一句,拿人质换撤兵,本就是下策。" 众人都吃了一惊,愣愣的看着他,术赤台更是拼命的冲他不眼睛,你他妈别说了,万一惹恼仆兰棘,那是要掉脑袋的。 但察罕却视而不见,仍然说道: "当初你说南下是救少主,弟兄们二话没说就跟来了。可现在呢?军中传言我们主营被烧,族中老弱妇孺一个不剩,士卒日日念家,军心早散了大半。野狐沟折了那么多精锐,粮草一天比一天少,节度使答应的援军连影子都没有。还要拿全族人的命去填一座破雪关?" 术赤台听得心惊胆战! 察罕说的是实情,但实情和实话是两码事,主营被屠这件事,仆兰棘一直压着,军中谁提谁死。 察罕今天把话摊到了台面上,这已经不是劝谏了,这是在刀尖上跳舞。 结果帐内立即有人接了话:"是啊将军,沈楚萧能翻封狼山,能踏平我们主营,这人的本事远超咱们预料。再耗下去,不用破雪关的人来打,我们自己先就要炸了。" "不如先撤回去收拢残部,再向王庭求援,死磕一座城关,不值当。" 察罕话音刚落,左侧又站出来一个千夫长:"末将附议。如今士气低落,再打下去,剐扶部就完了。" 帐中附和的声响此起彼伏。 仆兰棘默默的看着说话这几人。等人声渐渐低下去,他才开口: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接话。 仆兰棘站起来,绕过案几走到帐中央。他低头看了察罕一眼,语气平平的:"察罕,你跟我多少年了?" "……十一年。" "十一年。" 仆兰棘点了点头,猛然伸手按上刀柄。 刀出鞘,劈落,收刀。 三个动作一气呵成。 察罕的脖子侧面裂开一道红线,血喷出来的时候他人还没反应过来,往前迈了一步才栽倒。 帐中所有人像被按住了嘴巴。 仆兰棘提着滴血的刀转过身,扫了一圈那几张刚才还在附和的嘴脸,刀尖随意点了一个方向:"你,刚才也说撤了?" 那千夫长脸色刷白,嘴唇哆嗦着要往后退,仆兰棘已经走到了他面前。第二刀落下,这人连求饶的话都没来得及出口。 两具尸体倒在帐中央,血腥气漫开来。 仆兰棘把刀上的血在靴底蹭了蹭,插回鞘中。 从头到尾他的表情没变过。 "还有谁想说撤军的?" 所有将领都低下了头。 "再有敢妄言撤军者,诛。" 两个亲兵进来拖尸体。 仆兰棘重新坐回案后,垂眼看着地上残留的血渍。术赤台还跪在帐角没敢动。 "你下去养伤,沈楚萧那笔账,我会亲自找他算账。" 术赤忍痛起身,走出帐外,才发现浑身大汗淋漓。 帐帘落下,只剩仆兰棘一个人坐在灯前。 "阿木塔。" 帐帘掀开一条缝,一个年轻的百夫长闪了进来。 "你带我这件东西,去草原五部求援,告诉他们,只要肯来,灵州拿下来后分他们四成地盘。" "是。" 阿木塔领命退了出去。 仆兰棘把案上那幅破雪关周边的舆图拉过来,盯着看了很久,最后用指尖在城头的位置重重点了一下。 …… 深夜,蛮族大营东侧,三道身影趁夜摸出。 为首的老者须发花白,是剐扶部族老乌伦,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人。 乌伦就是不赞成南下的人之一,曾劝过仆兰棘三次,次次被堵回来。今天仆兰棘的做法让他心寒而又心惊胆战,搞不好他也要被清算,想到这,便心下一狠,趁换防的空隙带人钻了出来。 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倒不如去凌霜关碰碰运气。 想到这,他摸了摸怀里的东西,确认还在这才松了口气。 三人绕过辎重帐篷,贴着马厩的阴影往东侧哨卡摸。哨兵背对火堆添柴,乌伦一咬牙,带着两人从侧面翻过矮雪坡滚出营外。 等哨兵回过身来,三人已消失不见。 野狐沟有沈楚萧的伏兵,他不敢朝那个方向走,万一被伏兵当成蛮族探子射死在沟里,白搭一条命。 他领着两个年轻人绕向南面的碎石坡,专挑巡逻骑兵视线死角走,遇上有火光的帐篷就趴进雪窝子里等,等巡逻队过去了再爬起来继续摸。 后半程从一处悬崖裂缝侧身勉强挤了过去,也算他运气好没有掉下去,一直到天快亮时,才看到破雪关的轮廓。 三人松了口气,连滚带爬的冲了过去。 城头哨兵最先发现雪地里钻出的三道人影,立刻拉响警戒号,数十支箭尖从城垛后面齐刷刷探了出来。 "站住!什么人!" 乌伦连忙跪在地上,高举双手,把怀里的东西举过头顶,喘着粗气用半生不熟的大靖话喊: "不要放箭!老朽乌伦!剐扶族老!求见沈校尉!" 城头校尉没敢做主,立刻派人去报。 没多久,沈楚萧上了城楼。 铁牛和孙二狗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铁牛手里那把开山斧没离手,斧刃在晨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沈楚萧俯身往城下看。 乌伦跪在雪地里,身后那两个人也跪着,三人身上没有甲胄,身边没有兵器,只有领头老者手里那卷羊皮被举得端端正正。 铁牛嘀咕了一句:"老大,蛮子这又唱的哪出?" 第一卷 第120章 原来是逃兵 孙二狗眯着眼打量了一会儿:"逃兵?" 沈楚萧收回目光,朝城下喊了一句:"把你手里的东西扔上来。" 乌伦把那卷油布用力掷上城头,因为力道不够,甩了好几次才被旁边的守军一把按住。 沈楚萧接过拆开,翻看两页之后,心头猛地一震,惊绪翻涌不休,脸上却不动声色,平静得看不出一丝异样。 铁牛凑过来看了看,没看懂:"写的啥?" "仆兰棘和朔方节度使往来的东西。" 沈楚萧收起东西。 低头重新看向城下跪着的老者,沉默了一会儿,对守军校尉摆了摆手:"放吊桥,让他们上来。" 吊桥吱呀呀放下去,乌伦被带上城楼。 一踏上城头他就直直跪了下去,额头磕在冰冷的地砖上。 “仆兰棘决意南下之前,老朽便苦口劝过他三次,可他半句也听不进去。他一门心思要救出少主,图谋占据灵州丰饶之地。” 他稍稍顿住,抬起布满血丝的双眼。 “昨夜察罕只因出言劝谏,便被他当众处斩,我此番前来,并非苟且求生,只求校尉应允一事,待到此战尘埃落定之后,莫要对我剐扶残余族人赶尽杀绝,还有,我这两个儿子,希望沈校尉也网开一面。” 说到这,他看了看身旁跪着的两个年轻人。 乌伦一番话说得凄楚恳切,沈楚萧心底却暗自耻笑不已。 此人说到底不过见势不妙的投机之辈,倘若蛮族战局占优,此刻他挥刀屠戮破雪关守军,绝不会有半分手软。 念头虽在心底盘旋,他脸上却浮起一抹温和平缓的笑意,沉声应道:“你大可安心,此事我应允你。” 才怪了! 乌伦站起身,神色凝重地补了一句:“校尉务必提防,仆兰棘昨夜连夜派出三路信使,奔赴草原五部求援。一旦五部联军入关,兵力陡增一倍,破雪关定然难以支撑。” 话音落下,沈楚萧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侧头看向孙二狗。 孙二狗已然挺身站直。 “属下带人去追截信使。” 沈楚萧没有立刻应声,目光落回乌伦身上。 乌伦连忙上前一步,语气急切:“三条牧道的补给营位置老朽尽数知晓,我可为你们引路!只是动作务必要快,一旦信使入了草原、说动部落出兵,届时一切都晚了!” 他催促急迫,眼底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焦灼。 沈楚萧静静看了他片刻,心底寒意更甚。 他哪里是怕破雪关挡不住援兵,他是怕追兵去得慢了,仆兰棘成功稳住战局,然后回头清算他。 此人句句为公,实则字字为私。 可沈楚萧心念飞速权衡。 眼下局势本就是凶险。 若是这个乌伦若真是诈降设伏,那他很肯定会牺牲掉一队斥候;可若是他所言属实,任由草原援兵合围,整座破雪关确实压力将会更大。 赌得起却是输不起。 沉思片刻,沈楚萧还是觉得冒这个险。 “好,二狗,你现在挑几个精锐斥候去截杀,若遇埋伏,即刻回撤,不必恋战。” 人多目标太大,极易暴露行踪,几人轻装上阵是当下最好的选择。 孙二狗肃然应声:“明白。” “你两个儿子去引路,你留在城内。” 沈楚萧淡淡看向乌伦,随后猛然凑近,两眼直勾勾的看着他,那一眼,看得乌伦浑身发毛:“你若敢耍半分花样,不用等二狗回来,你会死得很惨。” 乌伦浑身一凛,连忙躬身应声不敢。 而后冲着孙二狗使了个眼色,后者心领神会,这才转身下城。 “沈乔,你跟二狗一起去。” 沈乔多聪明,当下便明白了沈楚萧的意思。 铁牛在一旁干着急:“老大,让我去啊。” 沈楚萧无奈的白了他一眼,这头憨牛,还是跟在自己身边。 …… 等城头上的人散得差不多了,沈楚萧才转身往关内走。铁牛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忽然冒出一句:"老大,你刚才笑啥来着?" "什么?" "在议事厅里,韩将军说那话的时候,你扑哧笑出来了。" 沈楚萧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又迈开了:"没什么,就是觉得,我运气还不错。" 铁牛挠了挠后脑勺,没听懂,但也没再问,扛着斧头跟了上去。 …… 议事厅。 沈楚萧推门进来,韩蒙正蹲在一只敞口的木箱旁边翻旧账册,他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北门那边什么动静?" "来了个投诚的蛮族族老,带了密信过来。" 沈楚萧让沈乔把油布卷放在桌上。 "仆兰棘和节度使通敌的往来记录,里面还附了军械私运的流水账。" 韩蒙把手里的账册啪的一声合上。 他站起来走到桌前,把那几页密信一张一张翻过去,越翻越快。到最后一页时他停下来,又看了一遍第三页,然后抬头看向沈楚萧,嘴巴张了一下,没出声。 "怎么了?" 韩蒙把手里那本旧账册推过来。 翻开的那一页上,墨迹发黄的条目写着某年某月某日,一批弩箭、滚石、铁料出库的记录,去向栏里填着一个他从来没听过的仓库名。而密信第三页上的同一个日期,同一批弩箭和铁料,出现在了仆兰棘写给节度使的收讫确认里。 "妈的!" 韩蒙的声音有点哑,"我他妈在这破关守了这么多年,每年求粮求械都跟我说国库空虚。原来全在这儿。" 沈楚萧叹了口气。 这一刻,韩蒙心底对大靖仅存的眷念,都随着这本账本而彻底熄灭,只剩满心的寒凉。 大靖朝堂腐朽溃烂,早已是病入膏肓无药可救。边关将士浴血死守、舍生忘死,换来的从来不是朝廷庇佑,而是奸臣暗算、背后捅刀。 韩蒙把那本旧账册重重合上,手摁在封皮上,脸色泛白。 "以前我觉得守好这座关就是本分,现在才明白,光守关没用。关外是狼,关内是虎,夹在中间的人从来不是被狼咬死,就是被虎吃掉。" "沈校尉,要是我是你,该多好。" 这话一语双关,但沈楚萧并未点破。 "等这一仗打完再找节度使麻烦不迟,但现在最要紧的还是尽快让仆兰棘退兵。" 第一卷 第121章 攻心计 见沈楚萧一脸从容的模样,韩蒙心头微动。 "你...是不是早已想好对策了?" 沈楚萧在门槛上坐下,脸上闪过一丝落寞,此刻他只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像是缺了点什么,下意识想找支烟来安抚下紧绷的神经。 而后测过脸,看向旁边茫然的乌伦。 他道: "原想着再拖上几日,等他们粮草耗尽再行此计。可现在倒好,已经有逃兵出现了,那就是老天爷要给我们机会去这么做。" 韩蒙听得心里痒痒,几步凑到跟前。 "我的好兄弟,别卖关子了,快把主意倒出来。" 沈楚萧抬眼看向乌伦,后者浑身一颤。 "你说,我现在要是把剐扶主营被一把烧干净、族中老弱无人幸存的消息,尽数传到仆兰棘军中,会怎么样?" 乌伦脸色一白,不可置信的看着沈楚萧。 “啪——” 韩蒙却一巴掌拍在大腿上,眼睛瞪得溜圆。 黝黑的脸上先是震惊,继而浮现出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 “人心大乱!那些蛮子跟着仆兰棘南下,最挂心的就是草原里的妻儿老小,听见这话,谁还能稳得住?” “对,仆兰棘聚拢万骑蛮兵南下叩关,唯一的说辞便是出兵救子,可一旦后方覆灭的消息彻底传开,这唯一的大义名头彻底破碎,谁还愿意为了他一己私心卖命?只不过……” 见他陷入沉思,韩蒙心头高涨的兴奋劲也随之压了下去。 “只不过什么?” 沈楚萧幽幽道:“怕逼得太紧,反倒让这群绝境之人彻底拧成一股绳,豁出全部性命强攻城关。” “万骑蛮兵彻底疯起来,哪怕破雪关城墙再厚,也得被他们硬生生啃下一层皮。” 韩蒙神色一凛, “这话有理,可眼下除了这个法子,咱们没有别的破局捷径!而且这个消息是迟早要炸的,你我晚一天动手,仆兰棘就多一天时间堵漏,到那时候,他把营里的异己清干净,再把底下人哄得服帖了,咱们再想撕开口子就难了!” 两人对视一瞬,皆是看清彼此眼中的决断,双双点头。 “传我命令,全员斥候出动,全力散播消息,搅动蛮营军心!” …… 一夜过后,这个消息就传遍了整座蛮族营地。 头一晚还有督兵在各处通道来回巡走,听见有人议论就上前呵斥。可言语终究如沙漏中的细沙,越是阻拦越是流淌。 待到后半夜,营地里早已无人顾忌,开始纷纷猜测这个消息的真伪。 于是,天刚亮,蛮族大营便炸了锅。 最靠边的一座帐篷里,几个牧民出身的士兵围着一堆篝火,一个带伤中年男人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我说怎么半个月没收到我婆娘的消息!上个月还说我家小子要过生日,等着我回去带关内的糖块,原来……原来主营早就没了!” 他这一哭,旁边的人也红了眼。 “我娘眼睛不好,连马都骑不稳,要是主营真被烧了,她连跑都跑不出去……” “别瞎说!大将军说了,主营好好的,等咱们打下破雪关就带着战利品回去!” 一个穿甲叶的什长厉声呵斥,可这句话连他自己都不信。 …… 仆兰棘醒来便听到外面一阵吵闹,本就压了一肚子火,此刻听见这喧哗,心头的火气蹭地就窜了上来。 他抬眼扫过站在帐边的亲兵,“外面吵什么?” 那亲兵脸色煞白,结结巴巴道:“大将军,不好了,营里……营里都传疯了,说我们草原的族人都被杀了!” 仆兰棘心头一颤! 随后,一股寒意直窜天灵盖。 这个消息他当然知道,但这些日子一直压着这则消息,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个消息会在这个时候,以这样的方式炸在营里! 可他毕竟是在草原上纵横了二十年的悍将,不过一瞬就强装镇定下来,眼底的慌乱瞬间被狠戾取代。 “谁说的?带过来!” 亲兵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不过片刻功夫,就带着两个浑身是土的少年走了进来。 这两个少年都是营里最底层的牧民子弟,昨夜听到这个消息后,转头就把这事告诉了同帐篷的人,没半个时辰就被督战队抓了过来。 两人跪在地上,但脸上却没有半分惧色。 仆兰棘压着心头的火气,寒声问道:“你们从何处听来的妖言惑众之词?” 高个少年抬起头,直视着仆兰棘的眼睛,没有半分躲闪。 “大将军,我只问你,我们的家是不是没了!” 话音落下,中军帐内顿时炸开了锅。 帐内两侧的蛮族将领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惊疑不定。 仆兰棘身侧的一名悍将按捺不住,怒吼一声上前,抬脚狠狠踹在高个少年的小腹上。可对方咬着牙,撑着手臂勉强抬头,目光依旧死死盯着仆兰棘,半点不肯退让。 “我等随将军南下征战半月有余,诸位可曾收到过一封家书?这么久过去,家里是死是活都不知道,我倒想问问将军,你心里当真不觉得可疑?” 站在他身旁的另一个矮个少年,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 “我们在这里替你拼命,可我们的爹娘妻儿都被杀光了!” 帐内几名追随仆兰棘多年的老将,脸上的神情瞬间变了。 这些人跟着仆兰棘打了半辈子仗,什么场面没见过,可此刻,一想到自己留在草原里的家人,身体也止不住的发抖抖。 “妖言惑众,给我杀了他。” 左右亲兵听令,二话不说,一刀削去高个子少年的脑袋。 剩下那名少年死死盯着仆兰棘。 “我说的句句属实,你就算杀我,也改不了家里被屠杀了的事实!你能砍了我们两个的头,可你砍得掉全营万人心里的疑问吗?” 亲兵见仆兰棘的脸色,当即又是一刀砍了过去。 两颗人头瞬间落地。 兹拉窜出来的鲜血老高, 两旁将领垂着脑袋,看着地上的无头尸体,心里哀伤不已,他们本就知道这个消息,只是下意识的骗自己,觉得不可能。 可如今得到沈楚萧那边亲口证实,原本坚定的内心瞬间动摇,先不论其他,至少他们现在心里的想法就是回家去看看。 仆兰棘环视一圈,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随后冷笑道:“你们说说,这个消息是真是假?” 第一卷 第122章 嚣张的使者 众将一缩脖子,没人再敢吭声。 仆兰棘的目光从一张张垂低的脸上扫过去:“都哑巴了?” 众人冷汗直流,哪里敢说话。 术赤台硬着头皮开口:“将军,各部士卒家小都在草原上,流言一天不散,军心就一天不稳,这么耗下去不是办法,不如……” “不如什么?” 仆兰棘看了他一眼。 眼里全是不耐烦,要不是眼下缺人,他真想一刀砍了这个废物。一个万夫长,去谈个判还被人砍掉一只手,现在还有脸站在这里说话。 “不如拼死一搏,末将愿领本部打头阵。” 仆兰棘脸色一黑, 这个沙雕! 手都废了还打个屁的头阵。 “不必,他们故意散播我族老弱尽数惨死的消息,摆明了是挑拨离间,想让我们自乱阵脚,这点伎俩,我早就看穿了。” 一众千夫长、百夫长齐齐躬身:“将军高见,此必是敌军奸计。” 术赤台嘴唇动了动,把满肚子话咽了回去。 仆兰棘扫视帐下。 他心里清楚,这不过是暂时压住了躁动,帐内这些人表面臣服,心底的惶恐和思乡之情早就生了根。 今天靠一刀震慑住了,日子一长,还能不能稳住,谁也说不好。 “传令。” 所有人齐齐拱手。 “分出三支轻骑,扫荡关外十里所有村落,收缴存粮牲畜,补足营中供给。其余人日夜赶工,加急打造云梯和投石机。这几日不主动强攻城关,就陪破雪关耗着,看谁耗得过谁。” “另外,派人去查破雪关城内的水源,切断。” 众将心里直犯嘀咕。 军心浮动,本该速战速决,怎么反倒停下攻势,只在外围劫掠做工?但没人敢问,依次领命退了出去。 大帐转瞬空旷,只剩仆兰棘和两名亲卫。 他叹了口气。 节度使那边再不动手,这支大军怕是自己就要散了。 …… 接下来整整七天,双方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对峙状态。 关外蛮族大营只在外围劫掠村落、打造攻城器械,一次大规模进攻都没有发起过。破雪关城头的守军日日绷着神经,提防突袭,可放眼望去,关外只有零星游骑在游荡。一股巨大的压抑感笼罩着整座城关。 城防议事厅内,沈楚萧指尖点在舆图上关外村落的位置,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老大,这帮蛮子坏透了,打不过我们就去祸害老百姓。刚才我和孙镇守使追到一个村子,还没开打,他们看见我们就跑,追都追不上。” 孙德茂满脸苦笑:“这就是要和我们干耗着。” 这时,孙二狗和沈乔走了进来。 孙二狗上前说道:“老大,我和沈乔只斩了两个,另一个跑了。” “领路的那两个人呢?” 沈乔抬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沈楚萧心下了然。 他本来想趁这个机会除掉乌伦,转念一想,这人留着应该还有用,便让人带去了后院,好吃好喝伺候着。 实际上半步都不许出院门,就是软禁。 正说着话,韩蒙推开议事厅的木门走进来,眼底全是怒火,将手里一卷明黄调令狠狠砸在桌案上。 “节度使这个贱人。” 沈楚萧抬眸:“怎么了?” 韩蒙胸腔里的愤懑几乎要炸开。 “他命我即刻带领破雪关三千守军全数南下,说西南出现大批蛮族游骑作乱,急需兵力平叛,限三日拔营,延误军机,按军法问斩。” 钱万里拿起调令一看,脸色也是变得很难看。 “这简直就是一派胡言,西南连蛮族的影子都没有。” 钱万里冷笑道:“那些蛮子等的不就是这道调令吗,这畜生节度使。” 陈彪等一众守将围拢过来,看清调令内容,人人都炸了。 “关外万骑围城,关内三万百姓老弱没有兵守,这时候把全军调走,等于亲手把城关送给蛮族,节度使安的什么心!” “这是逼我们往绝路上走啊!” 韩蒙喝了口茶,“沈兄弟,你说该怎么办?他娘的,这么逼人,老子反了他!” 沈乔和孙德茂几人听了这话,神色都没什么变化。他们跟沈楚萧这么久,心里早就清楚,这位日后必反。 倒是韩蒙这个大靖的正规边将,竟能这么直白地把反字说出口,反倒让他们有些意外。 沈楚萧挑了挑眉,重新打量了韩蒙一眼。 后者脸红道: “哼,本来就是。” 沈楚萧仰面而笑,随后问道:“那个使者在哪,我去会会他。” “就在一旁的偏殿,走走走,我带你过去。” 韩蒙过来,本就是想让沈楚萧去做决断。 这段时间的相处,他对沈楚萧是越来越佩服了。 几人来到另一处厅堂。 沈楚萧抬眼看去,只见一个穿绯色官袍的中年人坐在那里,慢悠悠的喝着茶水,听到动静后,只是淡淡看了一眼,压根没把这一屋子浴血戍边的守将放在眼里。 “韩将军,还不去调集大军在这里墨迹啥呢。” 韩蒙气得鼻子都歪了:“你看不见外面蛮族围城?” 那使者冷笑:“我只知道,贻误军机是重罪。” “张大人,关外仆兰棘万骑围城,我们一走,三万百姓没有自保之力。还请大人修书一封送回节度府,详述边关危局。待击退蛮族,末将甘愿领兵奔赴西南,赴汤蹈火绝无半句推辞。” 张怀安嗤笑一声。 “韩将军倒是会推诿搪塞,区区草原杂骑,也配叫心腹大患?节度使掌朔方全境军政,西南动乱动摇朝廷根基,孰轻孰重,还要本使教你分辨?少拿这些借口来拖延。” 陈彪按不住怒火,上前争辩:“大人从没上过边关城墙,知不知道野狐沟一战尸横遍野,我军折损了多少弟兄?这时候带兵离开就是献城,是至我城内数万百姓而不顾!” 张怀安冷眼斜睨过去。 “有你说话的份吗,滚下去。” “也配在本使面前论军国大事?” 铁牛听得火冒三丈。 沈楚萧抬手按住他的肩膀,目光从张怀安脸上扫过:“张使者好雅兴。城外尸横遍野,你倒有闲心在这里喝茶。” 张怀安盯了他一阵子:“你谁啊?” “你爷爷。” 扑哧。 铁牛和孙二狗没绷住,当场笑出了声。 张怀安带来的亲兵脸一沉,当即拔刀:“放肆!敢对我们张大人无礼,我杀了你!” 话音未落,一人提刀冲了过来,刀锋从上往下直劈而下。 沈楚萧站在原地纹丝未动。 身旁的沈乔只是抖了抖肩膀。 剑光一闪。 那亲兵惨叫一声,跪倒在地,抱着手腕嚎叫不止。 沈楚萧低头扫了他一眼。 “什么东西。” 第一卷 第123章 这里,我说了算 张怀安脸上的肉抖了抖。 他看了一眼地上抱着手腕嚎叫的亲兵,又看了一眼沈楚萧脚边那摊还没干透的血,最后把目光移到沈楚萧脸上。 “反了,反了,反了。” “韩蒙,你手下的人对本使拔刀,这是死罪,诛九族的死罪!”张怀安的手指指向地上那个亲兵,“他这只手废了,你们所有人的脑袋都得赔。” 韩蒙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刚才脸上那层谦卑的笑在沈乔拔刀之时就已经没了,其实叫沈楚萧来,他就知道今天这事不可能善了。 既然不能善了,那就不用善了。 “张大人,”韩蒙说,“你刚才也看见了,是你的亲兵先拔的刀。” “他拔刀是奉本使之命!”张怀安猛地拍案而起,“本使奉节度使调令而来,持的是朝廷的令箭!你们对本使的亲兵动手,就是藐视军令,藐视朝廷!” 他站起身,绯色官袍的下摆扫过桌沿,沾上了茶水。他个子不高,但下巴抬得老高,用鼻孔对着在场所有人。 “本使再问一遍。” 他盯着韩蒙。 “韩蒙,破雪关的三千守军,你调还是不调?” 韩蒙还没开口,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不调。” 张怀安转过头。 沈楚萧坐在椅子上,正在给自己倒茶。 他倒得很慢,茶水细细地流进茶盏里,声音在安静的偏殿里格外清晰。倒满之后,他端起来抿了一口,才抬眼看向张怀安。 “我说,不调。” 张怀安眯起眼睛。 “你是谁?” 沈楚萧放下茶盏。 “不是说了嘛,我是你爷爷,乖孙子叫你爷爷何事啊?” 韩蒙嘴角抽了一下,但还是挺直了腰板,朗声道:“这位是沈楚萧,沈校尉。野狐沟一战,沈义士率部斩杀蛮族无数,我破雪关上下,” “够了。” 不等韩蒙说完,张怀安当即打断他,冷笑道,“校尉?本使当是什么人物,原来是个芝麻绿豆大的武夫,一个不入流的东西,也敢在本使面前放肆!” “啪。” 一纸调令砸在他脸上。 张怀安愣了。 所有人都愣了。 沈楚萧收回手,重新端起茶盏。 “念你是节度使的人,我给你留三分面子。”他吹了吹茶水上的浮沫,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但你再说一句废话,就不是纸砸在你脸上了。” 张怀安的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紫。 他活了四十多年,考进士、入官场、一路爬到节度使帐下做心腹幕僚,从来没有被人用纸砸过脸。 从来没有。 “你……” “我怎么了?”沈楚萧抬起眼皮看他,“你说说看。” 张怀安说不出话。 因为他发现沈楚萧看他的眼神不对。 那不是看上官的眼神,不是同僚之间算计的眼神,也不是边关士卒那种压抑着愤怒的眼神。 那是一个人对一个死人说话的眼神。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来的路上,他听人说破雪关有个姓沈的杀神,活生生把万骑大军打到不敢攻城。他当时没当回事,觉得边关这群当兵的没见过世面,杀几个杂骑就吹上天。 现在他站在这个杀神面前,对方端着茶,像在看一条死狗。 张怀安咽了口唾沫。 但想到自身节度使使者的身份,又安下心来,再说,他不信沈楚萧真敢动他。 “沈楚萧,”张怀安稳住声音,尽量让它听起来不那么虚,“本使不管你杀过多少蛮子,军令就是军令。三日之内,三千守军必须南下。延误一日,按军法问斩一人。延误两日,问斩三人。延误三日,”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韩蒙。 “全营连坐。” 这句话一出来,就连韩蒙的脸色也变了。 沈楚萧却笑了。 他把茶盏放到桌上,站起身慢悠悠走到张怀安面前。 每一步,都带着极大的压迫感,让张怀安目光不自觉地瞥向远方不敢正视他。 就好像在看一个从地狱里走出来的修罗。 浑身都是煞气。 “张怀安。” 张怀安下意识后退了半步,随即觉得不对,又挺直了腰板:“你放尊重点,本使,” “别本使了。” 沈楚萧冷笑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在我面前称本使?你是朝廷几品?有没有印信?节度使的调令上写的是你的名字,还是节度使的名字?” 张怀安一脸懵逼。 “没品,没印,没官职。” 沈楚萧掰着指头数给他听,“你就是个跑腿的。一个跑腿的,跑到我的地盘上,指着我的鼻子,说要杀我的人。” 他凑近了身子。 “你猜,我把你剁了,节度使敢不敢派兵来讨?” 张怀安后背的汗一瞬间就下来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掐住了。 沈楚萧退后一步,转身面对在场所有人。 “传令。” 陈彪、铁牛、孙德茂、沈乔,所有在场的守将和义军头领齐齐拱手。 “从今天起,破雪关所有军务调度,由韩将军和我共同署理。没有我们两人联名签字的军令,一概不认。”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调令。 “包括节度使的。” “沈楚萧!”张怀安脸色大变,尖声叫道,“你这是拥兵自重,是造反!” 沈楚萧转过身。 “造反?” 他走到张怀安面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张怀安整个人僵住。 “这里,我说了算。” 张怀安嘴唇发抖,半晌挤出一句话:“你……你会后悔的。” 沈楚萧收回手,对门外喊了一声:“送客。” 铁牛和孙二狗一左一右走上来。 “张大人,请吧。” 张怀安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他最后看了一眼韩蒙,韩蒙面无表情。他又看了一眼沈楚萧,沈楚萧已经坐回椅子上,端起了茶盏。 “走!” 张怀安一甩袖子,转身朝门外走去。 他的亲兵捂着还在渗血的手腕,踉跄着跟在后面。 走到门口时,张怀安停了一下。 “你们等着。” 沈楚萧头也没抬。 “再不滚,你就别走了。” 张怀安和亲兵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脚步声越来越远。 偏殿里安静了片刻。 韩蒙长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端起桌上的茶壶直接灌了一口。 “沈兄弟,”他擦了擦嘴角的水,“你刚才说共同署理军务……我是认真的,咱俩以后就这么办?” 沈楚萧看了他一眼。 “假的。” 韩蒙愣了:“什么?” “糊弄他的。”沈楚萧说,“军务还是你管,我不管。我只要一件事,我的人,不受任何人节制。” 韩蒙张了张嘴,然后笑了,但眼神慢慢变了。 他看着沈楚萧,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 “行。” 韩蒙举起茶壶,像举酒杯一样朝沈楚萧敬了一下。 “破雪关,你说了算。” 沈楚萧端起茶盏,碰了一下,这才冷冷说道:“沈乔,出去杀了他,对外说我们在城外找到一具被蛮族杀戮的朝廷命官尸体。” 第一卷 第124章 还来? 沈乔一言不发,转身便走。 片刻之后,远处传来一声极短促的惨叫,随即归于沉寂。 韩蒙虽然知道沈楚萧的行事作风,但亲眼见他说杀就杀,还是忍不住咂舌。封疆大吏的使者,就像路边随手碾死的小鸡小鸭。韩蒙虽然知道沈楚萧的行事作风,但听到这句话还是忍不住咂舌。封疆大吏的使者,说杀就杀了,就像路边随手碾死的小鸡小鸭。 “沈兄弟,你这份魄力,我今日才算真正开了眼界。”韩蒙长叹一口气,“只怕节度使不会善罢甘休,还会接着找我们的麻烦。” 沈楚萧幽幽一笑:“他持矫令勾结外敌,拿全城百姓的性命做交易,死不足惜。不过有一点你说对了,麻烦肯定还会有。” 说到这儿,沈楚萧自己都笑了。 “我就是专门踩麻烦的人。” 回想一路走来,他杀过的节度使的人还少吗?周鹤年、刘文昭之流,哪一个不是身居高位,到头来照样栽在他手里。 “我生来便是专踩麻烦的人。” “老大说得在理!”铁牛把斧头往肩上一扛,“这种人杀了反倒清净。方才那厮张口就要治罪,听得我胸中火气直往上窜,早想一斧劈了他。” 二人闲谈未久,一名斥候快步走了进来,面色凝重。 “韩将军,蛮族游骑往湖那边去了,像是要截断我们的水源。” 破雪关扎在雪原隘口,关内浅井水量微薄,仅够百姓勉强糊口。数千守军、三万百姓,全数仰仗城西那片月牙湖过活。 一旦水源被蛮族截断,后果不堪设想。 韩蒙眉宇瞬间拧成一团:“仆兰棘倒是打得一手歹毒算盘。这几天蛮骑在外围四处扫荡,我还当他在憋什么狠招,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摆明了要活活困死我们。” 说着话,几人走到舆图前。 沈楚萧俯身细看月牙湖的地形,目光从湖面往北移,再往东移,最后落在蛮族大营的位置上。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划过。 月牙湖的北岸是蛮族游骑正在争夺的滩头,而湖的南端地势陡然降低,一条古河道的痕迹从溢流口一直延伸到关外的低洼地。 那片低洼地的正中央,就是仆兰棘的大营。 沈楚萧盯着那个位置,久久没有移开。 “韩将军,月牙湖的水,是活的还是死的?” 韩蒙愣了一下:“活的,上游是雪山融水,一年四季往湖里灌。” “那水满了往哪儿流?” “南边有个溢流口。” 韩蒙的手指在舆图上点了一下,“水大的时候会从那儿漫出去,顺着古河道往低处走。不过这些年雪水小了,湖面水位降了至少一丈,溢流口早就干了。” 沈楚萧的目光顺着那条古河道缓缓下移,一路经过干涸的沟床、废弃的旧堤,最终停在一片洼地上。 舆图上,那片洼地赫然标注着蛮族大营的位置。 他没有说话。 韩蒙刚想开口问,却见沈楚萧嘴角忽然勾起一丝笑意。 韩蒙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随后心里猛地一跳,一个模糊的念头浮上来,但他还没抓住。 “沈兄弟?” 沈楚萧抬起眼,指着舆图上的古河道:“韩将军,你刚才说,湖面比溢流口低了一丈,所以水出不去。对不对?” “对。” “那如果,我们在古河道上先筑一道堰,再把上游的水引过来抬高湖面水位呢?” 韩蒙愣了一瞬。 下一瞬,他瞳孔骤缩。 他猛地低头看向舆图,手指颤抖着从月牙湖沿着古河道一路划过去。 “妙啊!” 韩蒙一巴掌拍在桌上,“他掐我们的水源,我们就拿整座湖淹他的老巢!这才是真正的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铁牛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挠着头问:“老大,你们在说啥?凿什么口?淹什么营?” 孙二狗也凑过来,但他比铁牛机灵,看了两眼舆图就明白了七八分,不由倒吸一口凉气:“老大,你是想把月牙湖的水放干,直接冲到蛮子营地里去?” “不是放干。”沈楚萧摇头,“是放够。现在湖面水位比溢流口低了一丈多,直接凿开也没用。得先在溢流口下游的古河道上筑一道堰,好蓄住冲下去的水头,同时在上游想办法增加来水量。” 韩蒙沉吟道:“上游三条山溪,水量最大的是北边那条。如果能引北溪的水绕到南岸来,再配合那道堰蓄足水头,说不定真能把水逼进古河道,一口气冲到蛮营里去。” “不是说不定。” 沈楚萧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是一定。” “可这工程量不小啊。” 钱万里掐着指头算道,“凿溢流口、筑堰、引北溪,哪一样都得动土石方。蛮族游骑就在北岸盯着,我们一动工,他们立刻就会发现。到时候人还没挖完,蛮子的骑兵就杀过来了。” 沈楚萧点了点头:“所以,我们得先演一场戏。” “什么戏?” “让他们以为我们在拼命守湖。” 沈楚萧走到窗边,望着远处月牙湖的方向,“他们越觉得我们慌了,就越不会往别处看。等他们的眼睛全盯在北岸的时候,南边该挖的挖,该凿的凿。白天不能动,就夜里动。人不能多,就轮着来。一天挖不完,就挖三天。三天挖不完,就挖五天。” “水源被断,我们能撑五天吗?”有人问道。 “不能。” 沈楚萧转过身,“所以北岸的戏要演得真。不但要演,还要真打。铁牛,你怕不怕死?” 铁牛咧嘴一笑:“老大你这话问得,我铁牛什么时候怕过?” “好,你带三百人,配合湖边的守军,蛮族来一次你就打一次。不许后退,不许放水。要让仆兰棘觉得,我们为了那片湖,可以拿命填。” “得嘞!”铁牛把斧头往地上一顿,“演戏我在行,砍人我更在行。保管演得跟真的似的!” 众人七嘴八舌地商议着细节,正说到兴头上,一个守城小校跌跌撞撞冲了进来。 “报!将军,又来了个使者!” 韩蒙眉头一皱:“没完没了了?杀了一个又来一个,这是赶着投胎来了啊。” “不……不一样。” 那小校喘着粗气,“这人带了整整一队亲兵,还打着节度使的仪仗旗帜,已经在城门下等着了。” 韩蒙脸色一变。 张怀安只是个跑腿的幕僚,杀了他虽然麻烦,但也只是麻烦。 可打着节度使仪仗来的,那是正儿八经的节度府特使,品级至少从五品以上。 这种人若是在破雪关出了事,节度使就有足够的理由调兵来剿了。 第一卷 第125章 卸甲 见韩蒙神色凝重的模样,沈楚萧便乐得不行,“韩将军,你怕什么,大不了就和他们干一架,他们也就两百人而已,我们拿下他,轻而易举。” 沈楚萧眉眼带笑,倒是看不出半点慌乱的样子。 实际上他早就看透了一切,这节度使既然是蓄意针对破雪关,就不会只派一个张怀安试探,后续肯定还会继续派人施压。 只是他没料到,对方的后手来得如此之快。 陈彪早就站不住了,听到这话只一股热血上涌:"我去办!" 韩蒙看了沈楚萧一眼,犹豫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去吧,动作利落些。" 陈彪一拱手,转身大步往外走。 …… 破雪关门外,魏长河勒住缰绳。 身后两百亲兵列成两排,见城门紧闭,一名亲兵靠过来说道:“大人,张怀安那老鹰比想要抢你的功劳先一步过来,怎么到现在还没个信儿,这破雪关不会有什么猫腻吧。” “再大也只是个破雪关,又不是龙潭虎穴。” 魏长河神色淡然,全然没把这句话放在心里。 在他看来,韩蒙就是个不入流的边关武夫,绝不敢公然对抗节度府威仪。 这时,城门开了一道缝隙。 迎面走来个黑脸汉子,身后还跟着一群甲士。 黑脸汉子走到马前,随便抱了抱拳。 “特使大人?末将陈彪,韩将军麾下校尉。” 魏长河骑在马上问道:“韩蒙呢?” 陈彪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森白的牙齿。 “我家将军前几日刚跟蛮子在关外拼过一场,受了伤,至今下不来床,特意吩咐末将前来,接大人入城。” 魏长河面上不动声色,只将目光缓缓扫过那来人的甲胄,随后脸色沉了下去,嘴里的话便带了几分凉意: “韩蒙的脾气我清楚,就算只剩一口气,他爬也要爬到城门口来盯我一眼。怎么,这回倒学会安分了?” 陈彪神色不变,心里却在冷笑:“大人进了关,当面跟韩大人说便是。末将就是个带路的,大人,这天寒地冻的,还是里面请吧。” 随后, 陈彪猛地侧身,两侧随行甲士呼啦一下涌了出来,前后至少不下于五百个,将他们严严实实的围了起来。。 不等魏长河开口,他的亲兵便厉声呵斥道:“放肆,你什么意思!” 陈彪笑眯眯说道:“边关不太平啊,特使大人有所不知,这里蛮子细作满地跑。前两天就有一个冒充朝廷使者来叫门,然后被我一刀剁了。” 魏长河倒吸一口凉气。 这说的不就是张怀安吗! 听到这句话,他哪里还敢进城,这要是进去了,只怕是只能躺着出来了。 见他沉默迟疑,陈彪脸上的笑意骤然收敛,面色一沉:“特使大人,这是不肯入关?” 此话落下,四周甲士纷纷摁住刀鞘。 凛冽的杀机瞬间笼罩全场,那架势再明显不过,但凡魏长河敢说一个不字,当场便是血溅五步。 魏长河心脏狂跳,后背冷汗直冒。 面对陈彪毫不掩饰的杀意,他哪里还端得起半点特使架子。 他死死看着陈彪,强忍心头怒意,只得冷哼道:“带路。” 陈彪这才重新扬起神色,淡淡抬手:“大人请。” 随着众人进了城,待城门关好后,陈彪站在原地,头也不回道:“众将听令,将这群冒充朝廷命官的人全部卸甲拿下,但凡有反抗者,杀无赦!” “遵命!” 四周的士卒一拥而上,那两百亲兵连刀柄都没来得及摸到,便被三五个摁一个,膝弯猛遭一脚踹跪,顷刻间压伏了一地。 陈彪这才慢慢转过身来,看着吓得魂不附体的魏长河。 后者浑身一颤,从马上掉了下来。 陈彪耻笑道:“还什么特使,我看就是个草包。” …… 做完这一切,陈彪这才折返偏殿复命。 “将军,沈校尉,那群兔崽子全摁实了,一个没跑脱!” 说到这儿他实在绷不住笑道:“嘿,您二位是没瞧见,这帮人一个个胆子小得很,都不敢反抗。” 沈楚萧幽幽一笑,露出赞赏之色。 随后说道:“韩将军,陈校尉是大功一件啊,识破了蛮子假扮节度使仪仗叩关,被当场扣下。” 陈彪闻言一愣,随即嘿嘿干笑两声。 心中对沈楚萧的雷霆手段越发钦佩,心悦诚服。 韩蒙看了沈楚萧好一会儿。 “……够狠。” 众人暂且搁置魏长河一事,既然此人已入关,后续处置尽在掌握,眼下最紧要的要务,仍是先彻底解决仆兰棘盘踞在外的蛮族人马。 心念及此,沈楚萧当即沉声传令:“铁牛,即刻带人赶赴北岸,一切依照原定计划行事。” 铁牛闻声正要领命动身,侧旁的陈彪立刻会意,主动拱手道:“我与铁牛同往,相互照应。” 韩蒙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心中却暗自高兴,陈彪沉稳、铁牛悍勇,二人性子虽有差异,却皆是靠谱善战之人,搭档配合再合适不过。 而且两人搭档,也能增进彼此之间的感情。 他假装迟疑片刻,后才点头应允。 安顿好北岸布防,沈楚萧又转头看向钱万里与孙德茂:“二位镇守使,即刻带人前往南岸,动工筑堰修闸,不得延误。” 二人齐声领命,转身快步出殿,赶赴工地部署作业。 眼下军务尽数排布妥当,可沈楚萧心底始终觉得差了关键一步。 大坝蓄水需要时间,工程隐蔽需要时间,稳住关内局势也需要时间。可仆兰棘步步紧逼,根本不会给他们安稳蓄力的机会。 想要争取生机,只能自己主动破局。 想到这,他看向一旁陷入沉默的韩蒙,说道: “韩将军,今夜我出城一趟。” “你要去哪?” “蛮族大营。” 韩蒙以为自己听错了,往前跨出一步,声音里满是不敢置信。 “你疯了?那是蛮族主力的中军大帐,层层营垒围得铁桶一般,巡哨的逻骑连草动都能察觉,你要是陷进去了,连半分退路都没有,不行,这事绝不行!” 沈楚萧叹了口气:“韩将军,只有我亲自去闯这一趟,才能把他们的注意力死死钉在大营方向,给我们争取时间。” 韩蒙何尝不懂这个道理。 可让沈楚萧把自己当成诱饵往虎口里送,万一他死在蛮族营里,这摇摇欲坠的破雪关,还有谁能撑得下去? “但你要保证活着回来,不然我今天就绑了你也绝不让你出城。” 第一卷 第126章 请笑纳 沈楚萧伸手拍了拍韩蒙肩膀。 “韩将军,你是守关的主将,不是绑人的捕快。” 他笑了一下,这番自信的模样,倒是让韩蒙绷紧的神经放松了下来。 “放心,仆兰棘想留我,还没那个本事。” 韩蒙盯着他看了好一阵子,最后偏过头去骂了一声:“疯子。” 见他如此担忧,沈楚萧心里一暖。 “此战关键不在厮杀,而在扰敌。” 沈楚萧把案上的舆图往旁边一推,腾出一块空处,用指尖在桌面虚画了一个圈。 “我之所以这么做,还是有把握的,上次乌伦把蛮子粮草的位置说了出来,这要是不利用,就白白浪费了。” 他抬眼扫了一圈屋里的几个人。 “而且我去不了多久,天亮之前必定回来。” 敲定计划后,沈楚萧随即转头:“沈乔,你随我一同前往。” 一旁的孙二狗当即急步上前,满脸恳切道:“老大,我也能潜行,也能厮杀,让我跟着一起去,多一个人多一份照应!” 沈楚萧摇头道:“不必,人多反而会露出破绽,容易暴露。” 孙二狗虽心中不甘,却也知晓沈楚萧思虑周全,只得压下心头躁动:“老大你要小心啊。” 沈楚萧笑吟吟的看着众人,临近之际,忽然想到了什么,便叫来孙二狗,低声说了什么。 后者眼前一亮,快步走了出去。 …… 是夜, 沈楚萧和沈乔两人从破雪关摸了出去,有乌伦给的路线图,倒的确是方便很多,很是顺利的绕过了蛮族哨骑, 而此刻,头顶的弯月已经偏过了中天。 沈楚萧手里提这个长条形盒子,趴在一条沟里,向外面看去。 粮草外的栅栏处坐着四个守夜的蛮兵,三个歪在木桩上打盹,一个盘腿坐着警惕的看着四周。 沈楚萧看了小半柱香的功夫,眼睛从栅栏根扫到草棚顶,又从草棚顶扫回来,才偏头朝沈乔勾了下手指。 两人贴着栅栏的阴影往前挪。 走到一处堆着干草垛的缺口,沈楚萧矮身蹲下来,侧头往里扫了一眼。 粮草棚比他想的密得多,密密匝匝挤在一起,棚顶压着厚厚的苇秆,风一过就哗哗响成一片。 他没急着动,又蹲了一刻钟。 远处脚步声由远及近,两队巡哨在粮草营外侧碰头换防,用蛮语草草交了几句就各自散开,一个往东,一个往西,把后背留给了栅栏缺口的方向。 “动手。” 沈楚萧从袖口摸出火折子,直接扔了进去,一朵火苗从草绒里蹿起来,舔上了旁边的粗草。 沈乔见状,顺势把手里的火油皮囊泼了出去。 油液浇在干草上,火苗像被泼了滚水一样猛地炸开,瞬间吞掉了半面木栅栏,火舌顺着棚脚的苇秆往上蹿,噼里啪啦爆响。 巧的是,就在他们点火以后,刮起了西北风。 沈楚萧大喜道:“老天助我!” 下一刻,蛮族阵营内传来阵阵惊呼。 “起火了!” “天杀的,哪个狗日的干的。” 一时间,四周脚步声搅成一锅粥。 到处是提着水桶乱撞的人影。 沈楚萧翻过栅栏,落地时回头扫了一眼。 四座草棚已经烧透了,火正往第五座倒过去。 就在这时,一个提着水桶的蛮兵从草棚拐角冲出来,差点跟他撞个满怀。 那蛮兵愣了一瞬,水桶从手里滑脱,砸在地上。他张嘴要喊,沈乔的剑已经从他喉咙上抹了过去。 蛮兵捂着脖子跪倒,喉咙里发出一串含混的气泡声。他倒下的时候,手里的水桶在地上弹了一下,当啷一声滚出去老远。 十几步外有人听见了动静。 “谁?!” 一个什长模样的蛮兵举着火把往这边照。 火光照到地上的尸体,照到沈乔剑尖上还没滴干净的血,然后照到了沈楚萧的侧脸。 那什长瞳孔一缩,扯开嗓子吼了出来。 “敌袭,有敌袭!!!” 这一嗓子像捅了马蜂窝。 原本忙着救火的蛮兵纷纷扔下水桶,拔出弯刀往这边涌。 “来人啊,发现敌人了。” 沈楚萧没回头,从一排帐篷的缝隙里侧身挤过去。沈乔紧跟着,两人翻过一道矮土坎,落地的瞬间脚步一错,继续往黑暗里钻。 等仆兰棘赶过来的时候,粮草营方向的天已经烧透了。 火势连成一片,把半边夜空烤得通红,烟气翻卷着往高处爬,黑里透着暗红,映在雪地上像一滩化不开的血。 他站在帐门口看了两息,铁青着脸问道: “人呢?” 几个将领缩着脖子,没人敢接话。 “我问人呢!” 术赤台硬着头皮说道:“跑了,那边火势太大,弟兄们过不去。” 仆兰棘走过去,低头看了他一眼,又转身朝粮草营方向走了几步。 热浪隔着半里地扑在脸上,灼得皮肤发紧,他盯着那片火海看了好一会儿,嘴唇抿成一条线,腮帮子的肉紧了紧。 “给我搜,沿着大营外围散出去,天亮之前搜不到人,提头来见。” 术赤台爬起来就跑。 只觉得自己好倒霉。 他领着两队亲兵沿着大营西侧的栅栏搜过去,火光在身后越来越远,前头的黑暗里什么也看不清。 手下举着火把散开,一路搜一路喊,闹哄哄一片。 搜到西营口那片堆马草的空地时,一个亲兵忽然停下来。 “将军,地上有个东西。” 术赤台低头一看。 一个长条形盒子端端正正搁在路中间,盒面是红木的,边角包着铜皮,一看就不是蛮族的东西。 “打开。” 亲兵蹲下去掀开盒盖,然后整个人僵住了,一屁股坐在地上,连滚带爬往后退了两步。 “头……头……头!!” 术赤台正在火头上,见亲兵吓成这副德行,抬脚就把他踹翻在地:“头你妈个头!” 那亲兵仰面摔在雪地里,嘴还在哆嗦,手指着盒子的方向,半天憋不出第二个字。 术赤台骂骂咧咧地举着火把走过去。 火光往盒子里一照, 随后他的骂声瞬间卡在嗓子眼里。 只见盒中端端正正搁着一颗人头,面容完好,眉眼间还凝着死前最后一刻的惊恐。 术赤台吓出一声冷汗。 而在人头旁边还压着一封信,封皮上写着两行字,一行是蛮文,一行是大靖文,字迹工工整整: 大靖校尉沈楚萧献上,还请笑纳。 术赤台只觉得浑身冰凉,连忙喊道: “盖上,快,盖上!” 第一卷 第127章 暴怒的仆兰棘 术赤台死死咬紧牙关,只觉得快要窒息。 他太清楚仆兰棘的性子了。 如果现在把这东西拿过去,肯定会让这位剐扶部的首领彻底疯魔。 而他术赤台, 就是需要直面怒火的倒霉蛋。 盛怒之下的仆兰棘,一定会找一个人泄愤顶罪。 “将军,怎么办?要不要立刻将木盒送往中军大帐?” 亲兵语气里满是惶恐,身后数十名亲兵也是面色惨白,无人不知此事捅破了天。 术赤台双目赤红,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崩塌。 送上去? 送上去就是死路一条。 思索片刻,他眼底闪过一丝狠厉的决绝。 既然横竖是死,不如搏一条活路。 “所有人听着。” 术赤台猛地抬头,“此事一旦上报,我等全员必死,无人能够幸免。” 一众亲兵瞬间哗然,面面相觑,恐慌之色溢于言表。 “将军,那我们……逃?” “不是逃。” 术赤台目光看向破雪关方向,“是归降。” “我们带着全队人马假意追踪刚才那两个人,然后溜出去,直奔破雪关,去搏一线生机!” 一众亲兵本就惶恐无措,早已被眼前的绝境吓破了胆,闻言再无半分犹豫。跟着仆兰棘是死,归降求生是活,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我等愿听将军号令!” “走,即刻出发!” 术赤台不再犹豫,一脚将地上的木盒踹进到一旁,又抬脚狠狠踩了两下。 嘴唇开合,明显是在骂人。 而后一声令下,数十名亲兵迅速收拢阵型,借着追踪敌人的名义,朝着破雪关方向疾驰而去。 乱作一团的蛮兵无人留意,术赤台已然临阵叛逃。 …… 中军大帐内,此刻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仆兰棘看着窗外已经被扑灭的火光,胸腔怒火翻腾不休。 对峙到现在,他不仅未能拿下破雪关,而且还损失格外惨重,攻不成攻,守不成守,简直成了对方刷经验的活靶子。 “破雪关……你好得很。” 他眼底杀意翻腾,“本想慢慢耗死你们,让全城军民在绝望中渴死饿死,既然你执意找死,那我便成全你们。” 他等候术赤台搜捕刺客的消息已久,却迟迟不见回报,心中怒火更盛,抬手厉声喝令帐外亲卫:“去!把术赤台给我叫回来,” 旁边一个偏将愣了愣:“术赤台将军带人往追击敌人了,还没回来。” “还搜个屁,叫他回来,我有军令安排。” 偏将应声要走。 “等等。” 说完,仆兰棘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便吩咐道:“往西营方向找,西营口那片,马草堆附近,去看看。” 偏将领命退了出去。 仆兰棘重新坐下,端起案上的茶碗,发现碗里的茶已经凉透了。他一口喝完,把茶碗重重搁在案上,碗底碰出一声闷响。 他忽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 而此时,一众亲卫在偏将的带领下,手持火把,在西营雪地中仔细搜寻,不多时,一名亲兵忽然脚下一顿,高声喊道:“将军,这里有个盒子。”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只红木包铜的长盒,赫然暴露在众人眼前。 偏将眸光一沉,满心烦躁与疑惑,冷声道:“打开!” 亲兵抬手掀开盒盖。 火光落下,刹那间,全场死寂。 那一颗头颅静静躺在木盒之中,眉眼狰狞,左耳下一道熟悉的兽爪旧疤,深深刺入偏将眼底。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静止。 只剩下偏将胸腔里疯狂跳动的心脏,震得他头晕目眩。 偏将浑身冰冷,沉声嘶吼:“快!立刻将木盒封存,随我火速回帐禀报将军!” 众亲兵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不敢多言,小心翼翼抬着木盒,紧随偏将身后,快步狂奔赶回中军大帐。 “将军……出事了……出大事了!” 仆兰棘手一抖,沉声喝道:“怎么回事,讲!” 偏将抬手示意亲兵将木盒抬入帐中,放在地面,颤抖着开口:“末将遵令前往西营排查,在马草堆旁雪地之中,挖出此物……请将军……!” 后面几个字他没敢说出来。 仆兰棘眸光沉沉,内心猛跳,伸出手的刹那,竟然有些控制不住的发抖。 盒盖再度被掀开。 当那颗熟悉的头颅映入眼帘的瞬间,仆兰棘周身的空气彻底冻结。 前一刻还强压的焦躁、隐忍的怒火,这一刻尽数炸开,化作滔天炼狱般的戾气,席卷整座大帐。 “啊!!!” 一声凄惨而又狂极的怒吼冲天而起! 仆兰棘双目赤红,状若疯魔,猛地起身一脚踹翻身前案几! 哐当! 酒水泼洒满地,狼藉一片。 仆兰棘死死盯着木盒中的图勒头颅,“儿子,我的儿啊……不屠尽破雪关,我仆兰棘誓不为人!” …… 反观破雪关,却是其乐融融。 沈楚萧带着沈乔安然回城。 一想到仆兰棘看到图勒收到那份礼物的表情,他便忍不住想笑。 “老大,妙啊。” 孙二狗满脸振奋,高声赞叹。 韩蒙望着关外冲天火光,感慨出声:“只是斩杀图勒,势必会彻底激怒仆兰棘,接下来,怕是要可能要有一场血战了。” 沈楚萧唇角勾起一抹笑意:“他过得了野狐沟吗?” 众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笑了起来。 却在此时,城外守城士卒快步来报:“启禀将军、沈校尉,关外西侧雪地,有一支数十人的蛮族小队弃械跪地,高喊归降,求我军开城门接纳!” 众人皆是一愣。 大战在即,蛮族将士竟临阵归降? 沈楚萧眼底精光一闪,轻笑出声:“我猜是第一个发现图勒人头的人吧,怕被仆兰棘杀头泄愤,干脆带着亲兵跑路投降了。” 他太懂人心了,更懂上位者的暴怒迁怒。 沈楚萧淡淡道:“带进来。” 士卒领命离去。 韩蒙皱眉问道:“沈兄弟,你就不怕有诈?” 沈楚萧摇头,“一群惊弓之鸟而已,只是来求活命的,不可能耍花招,而且这份投降,恰好给我们送来了一个天大的机会。” 说着,他转头看向一旁面色惨白的魏长河。 沈楚萧缓步走到他面前,“魏大人,该你上场了。” 第一卷 第128章 骗不死你 魏长河此前被陈彪胖揍了一顿,灰头土脸像个乞丐,且到现在还粒米未进,正饿得前胸贴后背。 听到沈楚萧这句话,他浑身一颤,不知道对方在打什么主意。 但见对方那兴奋的模样,就知道没憋什么好屁, 只是这话他不敢说出来,只能在心里嘀咕。 韩蒙却是听到这句话后来了兴趣,“沈兄弟,你是想让他去安抚?” 沈楚萧笑着点头。 “韩将军真聪明。” 韩蒙被他说得老脸一红。 而沈楚萧说完,便伸手去提魏长河的后领,把人从地上拽起来。 结果手一松,魏长河像根面条似的又软绵绵滑回地上,整个人伏在那儿直哆嗦。 陈彪和门口几个亲兵看得直撇嘴。 还特使呢。 就这? 魏长河也顾不上什么脸面了,伏在地上连声求饶:“沈校尉饶命。” 沈楚萧蹲下来,拿袖子替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土。 “魏大人,想活命吗。” 魏长河点头如捣蒜道:“想!想活!” 见他的反应,沈楚萧和韩蒙都不由笑了出来。 地位越高的人越怕死,想想也是,边军日日在刀口舔血,他这位特使顶着从五品的官帽,身边妻妾成群,走到地方上,那也是见官高一级的存在。 众星捧月的日子过惯了,哪里还舍得死? 可惜,他来错了地方,更是遇错了人。 “那我就给你一次活命的机会。”。 魏长河听到能活下去,灰白的脸都有了些许血色。 沈楚萧道:“你现在去仆兰棘军中……” “啊?” 他话还没说完,魏长河便整个人像被针扎了一样弹起来,脸上那点刚缓过来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可……可是……我听说你刚才杀了仆兰棘的儿子,我现在过去就是直接送死啊。” “你放一百个心,死不了的,只要你听我的,我保证他不仅不会杀你,而且还会好吃好喝的把你供着。” 沈楚萧底气十足的说道,他敢这么说,自然是想到了对策。 韩蒙在一旁默默听着。 “你回去告诉他,就说灵州节度使已经联络好了北方草原诸部,现已纠集三万大军正火速赶往破雪关,五日后就可抵达城下。” 韩蒙眼前一亮。 是啊,他怎么就没想到这一个环节呢。 眼下,图勒已经被沈楚萧砍了脑袋,仆兰棘很有可能会全军压上,不顾一切的冲击雪关。而一旦大战立刻打响,两军胶着在城墙下,南岸蓄水筑坝的事就全部白费了。 魏长河也不是蠢人。 能在节度使手下混到特使的位子,脑子比大多数人转得快,沈楚萧话说到这儿他就全明白了,对方是想用这条假情报,压住一个即将暴走的人。 沈楚萧正要继续说话,门外又响起了脚步声。 两名甲士押着一个人走进来。 那人卸了甲,右腕裹着渗血的布条,身后跟着十来个同样卸甲的亲兵,个个低着头不敢抬眼。 术赤台走到厅堂正中,单膝落地,右拳抵在左胸口,用蛮族的礼节行了个军礼。 “败将术赤台,拜见沈校尉。” 沈楚萧没再搭理魏长河,转过身,上下打量着术赤台。 “你不恨我?” 术赤台抬起头,没有躲他的眼睛。 “战场上各为其主,输了就是输了,校尉砍我一只手,是战场上的事。换了我在那个位置,也会砍。” 这话一落,沈楚萧和韩蒙都不由得高看了他一眼。 毕竟,在他们眼里,术赤台无非就是怕死之辈,只是没想到会这么说出一番话来。 沈楚萧盯着他看了好一阵,露出一抹笑意。 术赤台是仆兰棘的嫡系大将,在剐扶部威望不低。这个人杀了却是有些可惜,留着,或许以后还有用。 “那你说说,我为什么要留下你,给我一个不杀你的理由。” 术赤台毫不犹豫道:“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 他宁可战死沙场,也不愿窝囊地死在仆兰棘的刀下。若是冲锋陷阵而死,倒也痛快;可若是因对方丧子之痛而沦为刀下亡魂,那未免太过憋屈。 沈楚萧本想说暂且无事,目光却忽然落在魏长河身上。 他心中一动,当即改了主意:"你替我去办件事,若能办成,我便信你是真心归附。" 术赤台没有犹豫:“什么事。” 沈楚萧朝魏长河抬了抬下巴。 “你现在跟他一起回仆兰棘大营。” 术赤台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 “回去后,你就说是在一直在追捕我,结果追到关外时恰好遇见魏长河突围而出。他身上带着节度使那边十万火急的军情需要仆兰棘汇报,你权衡之下,决定护送特使返回大营,这才放弃了追击。” 术赤台心头猛然一震,顿时明白了其中的关键。 他暗自思忖,若不如此说辞,自己叛逃的嫌疑确实难以洗清。如今有了魏长河这枚棋子,不仅能打消仆兰棘的猜忌,更可证明自己此行虽未擒获沈楚萧,却带回了一个更为关键的筹码。 术赤台沉默了几息,然后点了点头。 见他点头,沈楚萧又说道:“我不会让你白干,只要你能完成这件事,事成之后,只要仆兰棘一死,你就是剐扶部未来的首领!” 术赤台猛地抬起头,眼里全是不可思议之色。 一颗心也狂跳个不停。 他在草原上活了三十多年,见惯了承诺当水泼的场面。部落之间结盟,头一天歃血盟誓,第二天就能为几匹马翻脸。 仆兰棘当年答应他的千夫长之位,也是在打下两座边寨之后才兑现的。 而眼前这个人,不仅不杀他,反而还有扶持之意。 试问,哪个男人甘愿栖居于人下? 他术赤台,自然也抵挡不住这个诱惑。 并且沈楚萧要杀他,现在就是一句话的事,何必大费周章的玩套路? 这世道就是这样,谁拳头硬,谁说的话就有人信。 想到这,术赤台几乎快要按捺不住心头的激动,问道:“校尉这话,当真?” “有假包换,我沈楚萧从来不骗人!” 术赤台刷的一下站起身。 “只要沈校尉不骗我,我术赤台这条命,今后就是你沈校尉的,刀山火海,只需要你一句话。” 魏长河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想插嘴又不敢,只能眼巴巴看着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把自己的命给安排明白了。 不等魏长河反应过来,起身的术赤台便一把将他拽了起来,“我现在就去。” 第一卷 第129章 漫天过海 魏长河被他这么一扯,踉跄两步才站稳身子。 直到此刻他都还懵着。 前脚还在跪地求饶,后脚就被打包送去蛮族大营,跟一个刚被收服的蛮族大将演戏骗主帅。 这滋味,简直是刺激的一笔。 沈楚萧收起笑意,目光在两人脸上一一扫过,沉声道:“记住你们各自的身份,不许有半点差错。” 魏长河干涩点头:“我……我记住了。” 术赤台则沉声应道:“校尉放心,演砸了,我提头来见。” 剐扶部首领的位置,那是他做梦都想要的东西。 沈楚萧微微颔首,抬手一挥。 “去吧。” 二人不再多言,出城后,便奔数里外的蛮族主营而去。 韩蒙走到沈楚萧身侧,望着两人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忍不住问道:“沈兄弟,这一步是不是走得太险了?术赤台毕竟是蛮族旧将,人心隔肚皮,万一他一到大营就反水,把咱们的底全抖给仆兰棘,怎么办?” 沈楚萧神色淡然,嘴角微扬。 “他不会反。” “哦?为什么?”韩蒙皱眉问道。 “因为仆兰棘已经是死人了。” 沈楚萧目光落向远处,“术赤台看得出来剐扶部大势已去,仆兰棘丧子失智,军心溃散,覆灭只是迟早的事。” 韩蒙陷入沉默。 沈楚萧继续道:“跟着一个疯子只会死无葬身之地。跟着我能一步登天,换做是你会怎么选?” 韩蒙却正色道:“我可不是这种反骨仔,只有死在战场上的韩蒙,绝无苟且偷生的韩蒙。”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沈楚萧反而有些尴尬的摸了摸鼻子。 “我自然是相信韩将军的为人的。” 他顿了顿,道:“世人大多趋利避害,聪明人,永远知道该怎么选活路。” 韩蒙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他不得不承认,沈楚萧给的确实不是空头小利,部族首领之位,是实打实的权柄。这种诱惑,草原上没几个人扛得住。 “那魏长河呢?”韩蒙又问,“此人贪生怕死,万一受不起仆兰棘的高压,嘴瓢露馅了又该怎么办?” “他更不敢,魏长河留他一命是对我们有用,可若是仆兰棘知道都是假的,那你觉得对方还会留着他?这个道理,我想魏长河很清楚。” 说到这,沈楚萧淡淡一笑。 “他比谁都惜命,所以,他比谁都稳。” 韩蒙这才放下心来,长吐一口浊气。 “五日……只要这五日能拖住,南岸的蓄水筑坝就来得及。” …… 另一边,蛮族大营。 整座军营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仆兰棘周身杀气腾腾。 独子身死,几乎快将他的理智彻底焚烧殆尽。 帐中一众千夫长、万夫长全部垂首屏息,没人敢多嘴一句。 谁都清楚,此刻的仆兰棘,已经彻底疯了。 方才数个时辰,他已经连斩三名回话不利的斥候,帐外血迹未干。 仆兰棘看着众人,道: “天明后全军拔营,不计死伤,给我踏平破雪关!” “我要沈楚萧碎尸万段!我要破雪关全城的人,给我儿子偿命!” 军令落下,帐内众人心头齐齐一沉。 强行死磕城关,本就是死路一条。 而且那条野狐沟,过不过得去还难说。 可没人敢反驳。 谁敢反驳,谁就是下一个刀下亡魂。 众人就这么熬着,谁也不敢动。 直到天亮后,帐外传来急报。 一亲兵急步入内,高声禀报:“将军,术赤台回来了,而且还带着一位自称是灵州节度府特使的魏长河,说有军情禀报!” 仆兰棘眉头骤然一拧。 术赤台? 昨夜莫名失联,他本以为此人已经畏罪潜逃,或是直接战死。 没想到,居然回来了。 “带进来!” 片刻后,术赤台与魏长河一前一后踏入大帐。 术赤台面色冷峻,右手伤腕微微垂落,带着连夜奔袭的疲惫与肃杀。 魏长河则灰头土脸,衣衫破烂,活脱脱一副拼死突围、九死一生的狼狈模样。 不等仆兰棘问话,术赤台抢先单膝跪地,沉声道:“将军,末将无能,未能成功拦下那两个防火的小贼,但却在外围撞到了魏特使,他有紧急情报,末将不敢怠慢,便放弃追敌,护送特使回来复命!” 帐中众将听了,神色各异。 有人微微点头,也有人盯着术赤台的伤腕,眼底露出几分狐疑。但魏长河那副灰头土脸的模样实在不像装的,多数人的疑虑还是被打消了不少。 仆兰棘没有立刻说话,目光像刀子一样在术赤台身上刮了一遍,最后落在他右腕渗血的布条上。 “另一只手怎么了?” 术赤台神色不变:“追到关外中了埋伏,不碍事。” “就这一只手了,可别又断了。” “谢将军关心。” 术赤台跪在原地。 仆兰棘收回了视线,转向魏长河。 仆兰棘冷声道:“你有何军情?” 魏长河心头一紧,暗暗掐了自己一把,强压下颤抖,躬身开口:“回禀将军,上回节度使大人收到乌先生密报后,就连夜派快马联络了草原各部。眼下三万联军已经整装待发,日夜兼程往南赶路,最迟五日必能抵达破雪关!” 此话一出,帐中气氛骤变。 几位性子最急的千夫长已经按捺不住,猛地抬起头来,眼中迸出灼人的精光。三万联军!这可是整整三万生力军啊! 这要是真的,这破雪关就是囊中之物! 但也有老成持重的将领皱起了眉,打量着魏长河,似乎在掂量这话的分量。 仆兰棘瞳孔猛缩,原本打算下令攻城的躁动,都在这句话下被硬生生的压了回去。 一旁的术赤台则趁机说道:“将军,末将还有一言。” “我军连日攻坚,将士疲敝,强行攻城,伤亡必重。不如歇五日,等联军一到,四面合围,届时我军从正面发起雷霆一击,必能一举攻破破雪关,结束这场血战。”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到时候,少主的仇,将军想怎么报就怎么报。” 仆兰棘沉默良久,眼底的凶光反复闪烁。 随后看向魏长河,问道:“我凭什么相信你?” 魏长河不慌不忙的从身上取出一块骨符,“这是乌先生交给在下的信物,请将军过目。” 第一卷 第130章 一泻千里 仆兰棘接过骨符,翻看了几眼,脸色终于缓和了几分。 随后说道:“来呀,赐座!” 这下他终于打消了心里的怀疑,这骨符是他和节度使之间的信物,独一无二,且无法造假。 …… 随着魏长河的拖延,四天时间转瞬而逝。 蛮族大营在得知还有三万联军过后,原本死气沉沉的营盘像被打了鸡血。那些连日来被破雪关磨得士气低迷的士卒,眼神里的颓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嗜血的兴奋。 全军磨刀霍霍,秣马厉兵,只等着联军一到,便合围破雪关,将那座让他们吃尽苦头的城关踏为平地,一雪前耻. 而谁也不知道,这四天的平静,是沈楚萧特意留给他们最后的虚妄。 月牙湖上,民夫与守城兵士轮班上阵,昼夜赶工,总算在今天完成了工期。 而此刻,湖水已经暴涨,湖面比此前宽阔了数倍不止。 碧波万顷,静静悬在高处,像一头即将出笼的凶兽。 沈楚萧和韩蒙站在这里,两人看着蓄满的湖水,呼吸都不自觉地粗了几分。 “差不多了。” 韩蒙沉声道,“河道和水位,全部就位。” 说这句话时,他都没察觉到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但这并不是害怕,而是兴奋。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打过这样的战争了。 韩蒙转头看向沈楚萧,后者面色如常,看不出任何表情。 铁牛按捺不住问道:“老大,什么时候开闸?” 众人都在等着他开口。 沈楚萧其实也很激动,不过他硬生生压了下来而已,现在开闸其实也行,但达不到最佳效果。 想到这,他看了眼天色, 此刻破雪关上,乌云压顶,层层叠叠地堆在城头,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今夜子时。” 随后,他带着众人退到了一处安全的高地。 站在高处往回望,他才忽然生出一丝恍惚,连他自己都没想到,这个局能走得这么顺。 从带着靖南军赶到破雪关那天起,一路拉扯,步步周旋。野狐沟那一场血战,让仆兰棘伤筋动骨,却也逼得对方铁了心要围城。而自己,恰好顺着对方的围城之心,想到了水攻。 可水攻这种事,想起来容易,做起来千难万难。既要顶住蛮族的反扑,又要暗中疏通古河道、筑坝蓄水,哪一桩都不是省油的灯。稍有不慎,被仆兰棘察觉半点动静,整个计划就得泡汤。 结果呢? 魏长河来了,术赤台也来了。 一个怕死鬼,一个叛将,偏偏在最关键的位置上,把水攻计划最薄弱的两个环节给补上了。拖延时间、稳住敌营,让南岸那几万民夫安安稳稳地蓄了四天的水。 这种事,没法提前算好。它不是谁在幕后安排的,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军机瞬息万变,有些机会飘过来就是一瞬间的事。你抓住了,局面就往你这边倒;你抓不住,它就永远过去了。 沈楚萧想到这里,笑得有些开心。 众人一路等候,直到子时。 铁牛看了眼微微震颤的堤坝,咽了口唾沫,道:“老大,时间到了!” “开闸!” 身后传令兵浑身一震,躬身领命,转身狂奔而去。 “将军下令,即刻开闸!” 堤坝上,早已等候多时的兵卒同时挥刀,斩断固定绞车的麻绳。数十道巨型泄洪木闸被绞车猛然拉起,闸口一开,再无阻拦。 下一刻, 轰隆!! 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炸开。 积攒了整整四日的湖水,如同被解开枷锁的狂龙,从那数十道闸口同时喷薄而出,奔腾咆哮,白浪翻卷,顺着疏通完毕的古河道直冲下方低洼谷地! 水头高达数丈,裹挟着泥沙、断木、巨石,所过之处地皮都被削去一层。那已经不是水,是一面墙,一堵会吃人的白墙。 大水漫天,遮天蔽日。 …… 同一时刻,蛮族中军大帐。 白日里的亢奋与喧嚣早已散尽,大营沉入夜色,只有巡逻士卒的火把在黑暗中明灭。 仆兰棘躺在帐中,还在做着明天三万联军踏平破雪关的美梦。 却在此时,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阵崩溃的声音。 “发大水了!!” “快去告诉将军,大水来了!!” “快跑!快跑啊!!” 凄厉的嘶吼像一把把刀子,扎穿了整座军营的寂静。方才还肃杀严整的大营,转瞬之间就只剩下恐惧的尖叫。 仆兰棘浑身一僵,猛地转头看向帐外。 下一秒,整片大地都在剧烈的颤抖起来, 滚滚白浪从高处倾泻而下,铺天盖地,席卷四方! 低洼谷地四面低矮,本就是一片死地。 湖水如同一只白色巨掌,狠狠拍向外围营帐。 那些正在休整的蛮族士兵甚至来不及站起来,就被巨浪当胸撞上,成片成片的人影在洪水中翻滚消失。 惨叫还没出口,人已经没了。 大水过境,摧枯拉朽。 营帐被连根拔起,粮草在水中打着旋沉下去,战马嘶鸣着被洪流卷走。兵器、盔甲、旗帜,所有东西都在水里翻滚,像一锅煮开的粥。 仆兰棘瞳孔骤缩,目眦欲裂,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的脑子里轰的一声,瞬间明白过来。 什么联军。 全是狗屁! “骗我,全都在骗我!” 仆兰棘状若疯魔,猛地转头,想要叫人去找魏长河。 但此时营内乱作一团,哪里还有人听他说话, 紧接着又是轰隆一声。 又一道巨浪拍来,正中中军大帐。 粗壮的木柱在洪流面前像一根牙签,咔嚓一声折断,整座大帐轰然倾塌!帐中众人瞬间被洪水冲散。 蛮族大军,军心彻底崩盘。 乱世洪流之中,人人自顾不暇。 谁还顾得上听谁的军令?谁还认谁是主将?所有人都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逃。 可谷地四面封堵,往哪里逃? 而大水冲下来的片刻,就已经到了半人高。 一旁忠心耿耿的豁尔赤从水中挣扎着扑过来,见仆兰棘还僵在原地发愣,嘶声吼道:“将军!快走!” 几名亲卫七手八脚地将仆兰棘架上一匹侥幸挣脱缰绳的战马,连人带马朝着坡顶的高地拼命挪去。不到半个时辰,这里便化作了一片汪洋。 坡顶上, 仆兰棘披头散发,浑身湿透,战甲上沾满了泥浆和碎草,他环顾四周,只看到无数漂浮在水面上的尸体。 万人大军,顷刻之间土崩瓦解。 他征战草原半生,踏平过无数部落,杀过无数人。他从来没输过这么彻底,这么惨烈。 他缓缓抬头,死死望向破雪关方向。 那里,似乎站着一道黑衣身影。 隔着漫天水雾与洪流轰鸣,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他知道那个人在看。 “沈——楚——萧!!” 而在洪流的另一头,魏长河被术赤台拽着后领拖上了岸。 两人浑身湿透,瘫在泥地里大口喘气,谁也说不出半句话。 第一卷 第131章 赶尽杀绝 不知过了多久,术赤台才缓过劲来。 他挣扎着站起身,踉跄走到水边。 抬眼看去,水面上密密麻麻漂浮着数不清的尸体,一直铺到视野尽头。有些面孔他认得,有些认不得。 认得的那几张不久前还一起喝过酒。 他只觉脑海一阵晃动,而后身体一软,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整个人朝着面前的水里栽去。 魏长河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 两人都是刚从鬼门关爬出来的,手上都没什么力气,魏长河被他带得一个趔趄,差点跟着跌进水里。 “你疯了你!” 魏长河死死拖住他,“好不容易活下来,你这又是要干什么!” 术赤台只是愣愣的盯着水面。 魏长河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便立刻移开了视线,他怕忍不住吐出来。 “事已至此……” 魏长河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安慰这个刚认识不久的蛮子,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什么都苍白无力。 这么多人命,拿什么安慰? 术赤台就那么站着,良久,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些翻涌的东西已经被压了下去,只剩下一层灰蒙蒙的平静。 他挣开魏长河的手,往后退了一步,离那片水面远了些。 从这一刻起,他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 此时, 水位已回落大半, 侥幸活下来的人刚从水里爬起来,便被铁牛带着的人就地射杀。 起初他还带着兄弟一刀一刀地砍,砍到后来手腕都酸了,干脆让人搬了几块大石头把隘口最窄的地方卡住,只留一条两人宽的缝。 弓弩手排成两排,轮番上阵,来一批射一批,溃兵还没看清面前是什么,就被弩箭钉翻在地。 “奶奶的,这比野狐沟还省事。” 铁牛蹲在石头上,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咧嘴道,“上回好歹还流了点血,这回连刀都没拔几下。” 旁边一个老兵递过来水囊,笑道:“铁牛兄弟,你就偷着乐吧。要是回回都跟野狐沟那样,咱们这些人也早就交代在这了。” “去你娘的,会不会说话。” 铁牛笑骂了一句,接过水囊灌了一大口。 另外三个方向,沈楚萧各派了两百人,由韩蒙统一调度。 韩蒙到底是老将,眼光毒辣。 他不光堵住了出谷的大路,连两条猎人采药走的野径都没放过,每条路上都伏了一队弓弩手。 有韩蒙在,沈楚萧很放心。 而到现在逃出来的溃兵已然无多,零星几个命大的躲在芦苇丛里瑟瑟发抖,被巡逻的士兵一个个揪出来,押到空地上跪成一排。 韩蒙策马巡视了一圈防线,回来后对沈楚萧道:“粗略算了算,逃出来的不超过两千人,大半已就地解决,还剩下四五百残兵,正往西北面跑。” 沈楚萧点点头,“那边是什么地形?” “一座小土丘,周围全是开阔地,没遮没挡。” “那就更省事了。” 沈楚萧翻身上马,“走吧,去看看。” 两人来到土丘下方,只见一群黑压压的边军,早就将这里围了个水泄不通。 沈楚萧身边的小兵小声问道:“校尉,要不要喊降?” 沈楚萧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些人,一个也留不得!” 随后下令。 “放箭。” 话音落下,早就准备好的弓箭手整齐划一地射了过去,几轮齐射之后,土丘上再也没有一个站着的蛮族士兵。 传令兵咽了口唾沫,没敢回头看那座土丘。 沈楚萧拨转马头,对韩蒙道:“韩将军,派人沿着洪水冲过的河道往下游搜一遍,但凡遇到活口,都格杀勿论。” 韩蒙点头应下,随后让陈彪下去执行。 “术赤台和魏长河呢?” “钱镇守使看着。” “让他们来见我。” “现在?” “现在。” 不多时,术赤台与魏长河被带到了沈楚萧面前。 两人都换了干衣服。 术赤台还算镇定,只是脸色发白。 魏长河则根本站不住,两条腿直打摆子,看见沈楚萧的那一刻,眼眶一红,声音都劈了:“沈……沈校尉,我……我还活着……” 他翻来覆去就这一句。 沈楚萧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那两条不听使唤的腿,难得没有嘲讽他,只是淡淡道:“魏大人这番功劳,沈某记下了。” 魏长河一愣。 眼泪差点掉下来,他现在都不知道怎么活着回去跟节度使交差。 沈楚萧这才看向一旁的术赤台。 后者干脆利落的单膝跪在地上,“请校尉给我个机会,我一定亲自把仆兰棘的人头带回来。” 沈楚萧听完这番话,胃里泛起一阵恶心。 他最瞧不上这种货色,为了自己保命便把旧主的脑袋往刀口上送,街边的野狗都不如,至少畜生还懂得忠臣二字是什么意思。 沈楚萧强压着心里的反感,问道: “你现在这样追上去,拿什么跟他打?” 说着,看了眼他空荡荡的右手腕,“我不是让你一个人去送死。” 沈楚萧说完,转头喊了一声,“铁牛!” 铁牛正蹲在远处清点缴获,听见喊声立马跑了过来。 “老大,什么事?” “你带两百骑,跟术赤台一起往北追。” “仆兰棘身边最多不过几十骑,跑不远,天黑之前,把他的人头带回来。” 铁牛眼睛一亮,两只粗糙的大手兴奋地搓了搓。 “好啊,正好我还没打过瘾呢,一晚上蹲在隘口放箭,憋死我了!” 说着便一巴掌拍在术赤台后脑勺上,“走啊,还杵着干什么!” 术赤台被拍得往前趔趄了一步。 他转过身,看了沈楚萧一眼。 那一眼里的东西很复杂,有不甘,又有某种说不清的决意。 随后翻身上马,跟着铁牛往北面而去。 韩蒙望着他们远去的烟尘,深深吸了口气,喃喃道:“这一仗打完,咱们灵州边军,怕是要变天了。” 沈楚萧抿了抿嘴,似笑非笑的看着他:“韩将军难道不是一直在等这一天?” 此话一落,韩蒙浑身一震,随即嘿嘿干笑了两声,目光有些不自然地往旁边飘了飘:“沈校尉这话说的……老韩听不懂啊。” “听不懂?” 沈楚萧嘴角的笑意又深了一分,“这灵州的天不变,怎么撬得动大靖的根基?还是说,韩将军还想替这座朝廷继续卖命?” 韩蒙心头一颤。 他确实说过要反了的心思,但那时候是在气头上,而现在眼见尘埃落定,剐扶万人大军悉数尽灭, 沈楚萧没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第一卷 第132章 秋后算账 回到破雪关,已是下午,众人简单休整后,沈楚萧便让陈彪带人去挖坑,那些尸体一直泡在水里不处理,很容易引发瘟疫。 对沈楚萧,陈彪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别人打完仗一般是忙着庆功,而他想的却是赶紧埋尸防止疫情,这份心思,他陈彪这辈子没见过第二个人有,心思缜密至此,怎能令人不由衷信服。 陈彪没有半分推诿,当即点齐人手去挖坑埋尸。 此刻大堂之内,诸将分列两侧,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人人眉宇间都是大胜之后的昂扬意气。 钱万里和孙德茂坐在一旁悄悄聊着天,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但眼神却时不时的朝着沈楚萧所在的方向看。 “我脸上有花?” 沈楚萧转过头,意味深长的看着钱孙两位镇守使。 钱万里抠了抠脑袋:“校尉说的哪里话。” 孙德茂则是笑道:“沈校尉前途不可限量啊,等消息传出去,莫说灵州和临近的益州,怕是整个南疆都得对校尉刮目相看!” 话音刚落,又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太露骨,嘿嘿笑了两声,端起茶碗堵住了自己的嘴,沈楚萧也没跟他计较。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铁牛一马当先,他身后跟着术赤台,对方手里持着一颗人头,人头面目狰狞,死了还瞪着眼睛,正是仆兰棘最忠心的亲将豁尔赤。 而在二人身后,两名兵士拽着一条蛮子紧跟而来。 仆兰棘被麻绳五花大绑的捆在地上,姿态狼狈不堪,像一条死狗,脸上没有半分草原枭雄的威严霸气。 铁牛抱拳道:“老大,幸不辱命,那些逃跑的骑兵已经尽数斩杀,豁尔赤护主心切,被术赤台当场枭首。至于仆兰棘嘛……”他咧嘴一笑,“我觉得老大应该更想亲自斩了他,所以就拎回来了。” 话语落下,众人目光瞬间聚焦在仆兰棘身上。 这便是围困破雪关数日,肆虐边关无数年,扬言要破关屠城的草原雄主雄鹰部左大将,剐扶部首领仆兰棘, 如今, 彻底沦为阶下囚。 沈楚萧精神一振,走到仆兰棘跟前。 他居高临下俯视着这位草原大将,带着一抹笑意,“心里是不是很不服气?” “你倾尽部落精锐,携万人大军压境,结果呢?连城门的砖都没摸到一片就全军覆没了。” 仆兰棘气得心口绞痛,一口腥甜涌上喉头。 “我只是不甘心!” “哦?” “若是正面沙场对决,我剐扶铁骑所向披靡,我怎会败于你手!” 沈楚萧俯身,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沙场对决从无规矩可言,胜负生死只论结果,不论手段。” “你携大军犯我边关,就应该想到要是打输了怎么办。” 仆兰棘被怼得哑口无言。 他沉默许久,眼底的愤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苍凉。 “我确实输得不冤。” “我也算是看出来了,灵州边关有你,草原诸部便再无南下之机。” 众人心头震动,谁也没想到仆兰棘竟会给出沈楚萧如此之高的评价。 沈楚萧只是淡淡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他们不打过来,那自然是相安无事,要是没事就来找事,那我肯定不会心慈手软。” 仆兰棘惨然一笑,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被麻绳束缚而动弹不得。 他喘了几口气,便不再挣扎。 随后看向一旁沉默不语的术赤台,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忽然扯出一个难看至极的笑。 “术赤台。” 这一刻的他,反而平静了下来,这语气不像是在跟叛徒说话,倒像是在叫一个老部下的名字。 术赤台垂着脑袋,很快又抬了起来。 他想说什么,但对上仆兰棘的眼神后,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以为投靠大靖,他们就会给你一条活路?” 仆兰棘嗤笑一声,目光从他空荡荡的右手腕上扫过,“你已经没了一只手。一个连刀都握不住的蛮子,他们凭什么养着你?” “剐扶部的人,走到哪都是剐扶部的鬼,你今天能卖我,明天就能卖别人。这世上,没有人会信一个卖主求荣的叛徒。” 术赤台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沈楚萧打断了他的话,问道:“你说完了吗?” 仆兰棘只是淡淡一笑,此刻竟像是放下了所有包袱:“术赤台,我就在下面等你,还有我们那一万族人!” 沈楚萧听得眉头一皱,刚要说点什么,却见仆兰棘浑身剧烈的抽搐起来,而后一口鲜血从嘴角溢出。 整个人软绵绵的躺了下去, 铁牛掰开他的嘴巴,撇嘴道:“老大,他咬舌自尽了。” 而后又感慨道:“这倒也算是条硬气的汉子,可惜了啊,选错了对手,非要和我们作对,他不死谁死。” 沈楚萧看了片刻,转身之时,视线恰好落在术赤台身上。 “术赤台。” 术赤台浑身一颤:“沈校尉!” 沈楚萧看着他,目光很平静,看得让术赤台心里发毛。 “他说得对,我确实不会收留一个卖主求荣的人。” 术赤台脸色一白:“你不是答应过我,杀了仆兰棘,就让我当剐扶部的新任首领。” “笑话,而且幼稚!” 沈楚萧当即脸色一变,沉声呵斥道:“实话告诉你,从你来找我那天起,我就没打算让你活着。仆兰棘该死,但卖主求荣的人,更该杀。 你若还有点血性,就拿刀自行了断,我对外只说你是为旧主殉死,让你同仆兰棘葬在一起,也算全了你主仆一场的情分, 你若不愿意,我便让人将你的所作所为公之于众,到时草原各大蛮族部落人人视你为逆贼,永世遭人唾骂!” 术赤台如遭雷击,冷汗早已遍布全身。 "我...还有机会吗?" 他声音嘶哑,眼神带着一丝希冀。 沈楚萧冷哼一声,抽出腰间横刀甩到他面前。 “你觉得呢?” 这个动作,明显是断绝了他所有的幻想。 术赤台跪在地上,看着横刀,抬头见众人虎视眈眈的看着他,自知已然没了活路,而后又看了眼早已气绝的仆兰棘,眼里终于有了一丝后悔。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他惨笑一声,捡起刀子反手一横。 刹那之间,鲜血四溅。 而后身躯晃了晃,往前一栽,伏在了地上。 沈楚萧转过身,不再看地上的血迹。 “拖出去。” 兵士们应声上前,将两具尸体抬了出去。 铁牛挠了挠头,憋出一句:“老大,我去看看陈彪那边挖坑挖得怎么样了。” 沈楚萧点点头。 一直在旁边观看的韩蒙,这才说道:“沈兄弟,是不是还有一件事没有办完?” 此话一落,后面传来咣当一声。 第一卷 第133章 庆功宴 众人转头,只见魏长河面色惨白的倒在地上,浑身抖得像是筛子,眼里全是恐慌之色。 看到有着那么大功劳的术赤台被沈楚萧一句话给处死,他自知自己也在劫难逃,便连忙磕头求饶。 “校尉,求校尉饶命啊!我……我也有功劳啊,也出了力,求校尉看在我冒险去蛮营送假情报的份上,饶我一命!” 沈楚萧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越看越是烦躁。 此人,竟比术赤台还要不堪! 也难怪这大靖王朝摇摇欲坠,朝堂上下尽是这般畏首畏尾、贪生怕死之徒,试问如何保得住这江山社稷!. “饶你?” 沈楚萧冷哼道,“你若是活着回去,准备如何向你的节度使大人交代?难道要告诉他,是我沈楚萧胁迫于你?” 魏长河浑身一震,求饶的话全堵在了嗓子眼里。 冷汗顺着他的额头滑落,打湿了衣领。 沈楚萧收回目光。 “魏长河,张怀安还在黄泉路上等着你呢,你也赶紧下去陪着他吧,对了,你的节度使大人迟早也会下去陪你,你先走一步,替他在底下占个好位置。” 他摆了摆手。 “铁牛,叉出去。” 铁牛嘿嘿一笑,上前一把揪住魏长河的后领,像拖一袋米一样把人拖出了大堂。魏长河的惨叫声从门外传来,短促而尖锐,然后戛然而止。 堂中一片安静。 钱万里与孙德茂看得心头一凛,后背阵阵发凉。 听到门外的动静,韩蒙反而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 魏长河确实不能活着,他必须死。 韩蒙站起身来,环顾堂中,朗声道:“来人啊,把城里最好的酒楼包下来,今晚咱们庆功!” 处理完所有后患,关内阴霾尽散。 此战不仅荡平了以剐扶部为主的边患,还彻底肃清了破雪关军中的不安定因素。从今往后,此地的凝聚力将会更加厚实。 …… 望北楼。 这座酒楼坐落在破雪关北面,从这里往北眺望便是大靖京城的方向,故此得名。掌柜的一听是边军包场庆功,乐得合不拢嘴,把压箱底的好酒全搬了出来。 沈楚萧坐在席间, 一袭青衫,卸了铠甲的他,看起来像个清秀的读书人。 韩蒙也换了一身便装,坐在他对面,整个人松弛了许多。 包房很大,密密麻麻坐了好几桌,钱万里、孙德茂、铁牛、陈彪等将校悉数在座。 城内百姓得知大捷的消息后,自发在街头放炮仗庆祝,噼里啪啦的声响隔着窗子传进来,倒像是给这场庆功宴助兴。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席间的喧闹渐渐缓了下来。 韩蒙端着酒碗,笑道:“这一次,多亏了沈兄弟。要不是你,我这破雪关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沈楚萧却是摆了摆手,语气谦逊:“韩将军此言差矣。守关是诸位拿命拼的,我不过锦上添花罢了。” 话虽这么说,但他心里清楚,自己带来的八百靖南军,活下来的已不足三成。 这些弟兄跟着他从凌霜关开始,跟着他翻过封狼山,又一路走到破雪关,野狐沟血战,每一仗都是拿人命填出来的。 他沉默了片刻,端起一碗酒,缓缓站起身来。 目光扫过席间众人,最后落在那几个和他一起从凌霜关杀出来的老弟兄身上。 “这碗酒,敬死在战场上的靖南军兄弟。” 众人收起嘻嘻哈哈的神色,面容一正,齐齐举起酒碗。 沈楚萧看着碗中微浊的酒液,声音沉了几分:“是他们的死,才换来了我们这一场大胜。” 他顿了顿,眼眶湿润。 “敬他们。” 说罢,将酒碗高高举起,然后缓缓倾洒于地。 酒水浸入青砖缝隙,无声无息。 满堂将士齐齐起身,将碗中酒洒在地上。没有人说话,只有酒水落地的细碎声响和窗外远远传来的鞭炮声。 敬完酒,众人重新落座。 气氛比方才沉了不少,但铁牛是个坐不住的,几碗酒下肚,那张黑脸便涨得通红,胆子也比平时大了十倍不止。 他也不管场子里坐着哪些人,扯着嗓门就喊开了:“老大,依我看,这大靖的鸟朝廷,咱们不伺候了!” 一句话落地,席间瞬间一静。 铁牛浑然不觉,越说越来劲:“咱们在这儿拿命填,朝堂上那帮孙子在干什么?那个狗屁魏长河刚来的时候是怎么说的,还想让我们撤军,带人离开破雪关,要不是念着他还有三分用处,我早他妈把他埋在野狐沟了!” 周遭将士纷纷侧目,没人出声制止,不少人眼底反倒燃起异动之色。 铁牛这番话虽糙,却说出了所有边关将士的心声。 这些年,朝廷拖欠粮饷、安插眼线、猜忌边将的事,谁心里没憋着一股火? 一旁的钱万里和孙德茂浑身微微一僵,对视一眼,皆是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复杂与忐忑。这种话,听在耳朵里是一回事,摆在桌面上说又是另一回事。 韩蒙缓缓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他没有接铁牛的话茬,也没有呵斥他酒后失言。 他只是转头看向沈楚萧,语气沉稳,问了一句很有分寸的话。 “沈兄弟,此番一战,你的威名必将传遍草原,但功高震主,自古便是朝堂大忌。”他顿了顿,“边关将士浴血沙场,换不来朝廷真心善待,反倒容易招来无端猜忌、横祸加身。不知沈兄弟,日后打算如何自处?” 这话问得极有分寸。 既不点破也不直言。 是继续俯首称臣还是顺势而起另开天地,尽在沈楚萧一念之间。 沈楚萧迎上韩蒙的目光,只是端起酒碗,晃了晃碗中残酒。 “韩将军久经沙场,阅尽朝堂冷暖,还用问我?” 韩蒙歪着脑袋,眉眼含笑。 显然,他确认了心里的答案。 沈楚萧将碗中酒一饮而尽,抹了一把嘴上的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这年头,有些事是注定的,从朝廷置边关不顾的那一刻,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说到这,他想起了凌霜关那些人,想到了陆沉舟,也想到了王艺律,还有那位早已死去的老丈人王景渊。 “拨乱反正,才是我靖南军存在的意义!” 韩蒙听得双眼发光。 此时, 窗外夜色正浓,街上的炮仗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望北楼的灯火在夜风中微微摇晃,将席间众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长长短短,明灭不定。 …… 大靖的天,摇摇欲坠咯。 第一卷 第134章 结盟 酒宴散后,已是深夜。 沈楚萧正要回营,衣袖却被人一把抓住。回头一看,只见韩蒙站在他身后,脸上哪里还有半分醉意,一双眼睛精光四射。 “沈兄弟,可否到我府中一叙?” 沈楚萧心头一动,当即答应了下来, 铁牛嘟囔问道:“老大,你们去哪,带我一个。” “还有我。” 孙二狗拧着一个酒葫芦,一步三摇。 “你们先回去,好好休息,明天点兵,我们还有正事要做。” “仗都打完了还要做什么啊。” “铁牛,信不信我揍你。”沈楚萧给孙二狗使了个眼色,后者心领神会,连忙搀扶着摇摇欲坠的铁牛,骂道:“你个憨货,老大说有事情就是有事情,你瞎凑热闹干什么,走走走,回去了。” 沈乔默不作声的站在一旁。 沈楚萧点了点头,这才跟着韩蒙去了他的府邸。 二人刚踏入院门,便有一道纤细身影便迎面快步走出。 她体态清瘦,容貌温婉,想来平日深得宠爱,晃眼看去,和五大三粗的韩蒙战在一起,多少有点美女与野兽搭配的反差感。 沈楚萧随即端正身姿,整理了一番衣襟。 “凌霜关沈楚萧校尉,拜见嫂子。” 妇人连忙侧身回礼,脸颊微微泛红。 “沈校尉不必多礼,夜里天寒,快进屋吧。” 韩蒙几步上前,揽住自家娘子道:“娘子,辛苦你一趟,备一桌好酒好菜,直接送到书房,今夜我要与沈兄弟彻夜长谈,旁人不必进来打扰。” 妇人无奈白了他一眼,眼底却是藏不住的温柔笑意。 几人随即移步书房。 还别说,这书房与寻常文人雅士的布局截然不同。 屋内不见诗书字画,反倒四面墙架上密密麻麻摆满武器,处处透着肃杀。 “沈兄弟,请坐。” “请。” 三人落座后,还是韩蒙率先抛砖引玉,此刻也只有三人在场,对于自己家,安全意识他还是很自信的。 “方才酒楼人多眼杂,流言四起、人心浮动,太多话不能直言。今夜特意留你,是有一桩关乎天下大势的疑问,想问问沈兄弟。” “将军但说无妨。” “你觉得这天下,往后会怎么样?” 沈楚萧轻笑一声:“将军倒是坦荡,半点哑谜都不打。” 韩蒙眼底满是释然。 “都到如今这个地步了,还打什么哑谜?我不信沈兄弟心中没有想法,你我皆是局中人,与其互相试探,不如开门见山。” 沈楚萧微微摇头。 “说实话,我对大靖朝堂了解不多,将军知道的,我就是个乡野出生的泥腿子,若非娶了王家小姐,借着姻亲之势到凌霜关当校尉,指不定现在我还在挖泥巴。” 这番话确实说得滴水不漏。 韩蒙只好笑地看着他。 他早就将沈楚萧的底细查得一清二楚。 只是越是深挖,便越是心惊。 看似无根无凭的山野少年,不论是用兵布局还是权谋城府,都远超朝堂那些酒囊饭袋,所以这话他根本不信。 只是对方既然不说,他也不想点破。 韩蒙收敛笑意,正色道:“沈兄弟,益州,已然兵变了。” 沈楚萧心头一动。 “什么时候?” “就在几天前,只不过那时你率军在野狐沟血战,我便压下消息未曾告知于你,这消息现在还被朝中重臣封锁,皇上至今被蒙在鼓里,全然不知兵变的事。” 说到这,韩蒙却露出一抹意味深长:“实不相瞒,益州上任节度使,和我有同门师徒的情分。” “益州前任节度使不是下大狱了吗?” 韩蒙纠正道:“是啊。” 说到这,韩蒙眼神有些暗淡。 “只怕我在朝廷某些人眼里,也早就是一根刺了。” 对此,沈楚萧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毕竟是大靖的边关老将。 叹了口气,韩蒙继续道:“你应该听说过,新上任的节度使还在路上就被人割了脑袋这件事吧。” “有所耳闻。” “所以你说说看,我这破雪关,该当何去何从?” 看似在问,实际上是摊了牌。 沈楚萧陷入沉默。 这时,书房门被推开,韩蒙的娘子端着几碟小菜和一壶温酒走了进来。她没有多留,放下托盘便转身退了出去,顺手将门重新掩好。 韩蒙望着门口,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我家娘子……” “娶到她是你的福气。” 沈楚萧接过话,语气里带着真诚。 说罢,他端起酒壶,将两只杯子斟满,然后又将一杯酒推到韩蒙面前。 “益州的事情,暂时还影响不到我们,反正他们也撑不了多久。” 韩蒙眼神一凝:“此话怎讲?” 沈楚萧端起酒杯:“被逼到绝路上才想起来造反,听起来壮烈,其实是身不由己,眼下看着割据一方,可骨子里还是一盘散沙,没有主心骨的他们,在这天下混乱之后,最先撑不住。” 韩蒙心头一震。 “那依沈兄弟之见,我们眼下该怎么做?” “那还不简单。” 沈楚萧笑了笑,端起酒杯,“高筑墙,广积粮。” 后面三个字已经到了嘴边,沈楚萧硬生生咽了回去。 一旁默默坐着的沈乔却猛地抬起头,眼睛一亮。 他不懂得兵法,也不懂权谋,但这句话砸进耳朵里的那一刻,他分明感觉到了一种力量。 可惜孙二狗不在这,要不然肯定又会说金句二字。 沈乔在心里替那个憨货叹了口气,然后默默把六个字记在心里。 这时,沈楚萧从墙上取来堪舆图,指着灵州地界道:“你看,我们凌霜关在这,你的破雪关在这,而这里,是孤云关。” 他点了三个地方, 韩蒙皱眉道:“什么意思?” “这是个品字形,这三个关口若是完全在我们掌控之下,便可以形成攻守同盟之势,退,可以依托这几条山脉为屏障,攻,可以一马平川,荡平灵州的振武都护府,只要拿下那里的地盘,我就可以组成一股强大的力量,正面和节度使叫板。” 韩蒙双目骤然发亮,但很快又迟疑道:“可是孤云关,不在我们手中啊。” 沈楚萧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我们?” 韩蒙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他端起桌上那杯沈楚萧推过来的酒,目光盯着酒液,沉默了好一会儿。 “沈兄弟,” 韩蒙目光灼灼的盯着沈楚萧。 “既然节度使不想让我活着,朝廷又不管我的死活,那我就自己给自己争一条命。” 说着,他端起杯一饮而尽, 而后把空杯重重搁在桌上。 “今天我就把话放在这里。” 他站起身,对着沈楚萧郑重抱拳:“我韩蒙愿与沈兄弟结盟,从今往后,凌霜关和破雪关同进同退,你有什么需要的随时开口。” “韩将军,你今天说的话,我沈楚萧可就记住了啊。” 说着,他也退后半步,郑重抱拳。 “韩大哥,受我一拜。” “沈兄弟!” 韩蒙连忙扶住他,两人对视一眼,忽然都笑了起来。 一旁默默坐着的沈乔,看着这一幕,也跟着弯了弯嘴角。 随后两人重新落座,韩蒙指着堪舆图道:“不过孤云关的事,确实棘手。咱们这点人手,强攻不现实。” 沈楚萧摇了摇头:“谁说一定要强攻?” 随后神色自若道:“兵不在多,在精。” 说到这,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有时候打仗,拼的不是人多,还有……这个。” 第一卷 第135章 大胜而归,小别胜新婚 韩蒙爽朗一笑,全然没有边关老将的架子。 “反正我都听沈老弟的,我是个糙汉子,一辈子只会领兵打仗,反正你怎么安排,我就怎么做。” 沈楚萧错愕的看着他。 他本以为韩蒙即便决意结盟,也会留存几分自主考量,不会全然依附。 不曾想这一番谈话后,便彻底对他掏心掏肺了。 短暂诧异过后,便又释然。 韩蒙本就自身难保。 心念至此,沈楚萧扬起一抹温和笑意。 “韩将军老当益壮,只可惜大靖朝廷白白埋没了你的才干。” 几句真诚的夸赞,让这位常年铁血冷面的老将心花怒放感慨不已。 平复好心绪,韩蒙收敛笑意。 “说起这孤云关啊,曾经的守将和陆沉舟的父亲有些关系,只是近年遭节度使构陷夺权,边缘化话了,我明天便派人去摸摸底,看能否为我们所用。” 沈楚萧眼前一亮。 “那就再好不过了。” “有这层旧情关系,我们取孤云关便省去一些麻烦。” 二人正商议着,门外却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韩蒙眉头微蹙,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不耐烦。 “哪个不长眼的来敲门。” “也许是有军务,将军先去。” “那沈兄弟稍等片刻,我去去便回。” 等他走后, 一直在旁沉默的沈乔才开口问道:“校尉,你当真全信他的话?” 沈楚萧似笑非笑的点了点头。 “我信他。” “跟着我结盟,尚且能在乱世之中争一条出路,可若是继续盲从朔方节度使,最终只会沦为权力博弈的弃子,死无葬身之地。” 沈乔闻言了然,便不再多言。 片刻后,房门被轻轻推开,韩蒙快步折返而入,神色凝重,眉宇间带着几分惊疑与意外,显然是刚刚收到的情报极为关键。 “沈兄弟,刚收到密报。” 沈楚萧神色一正。 “早前派人去往朔方道的消息回来了,陆将军并未被节度使扣押。” 沈楚萧眼里闪过一抹惊喜:“当真?” “嗯,情报所言,益州兵变局势愈演愈烈,各地正抽调兵马前去平叛,陆沉舟隶属这战斗序列。” “只是不应该啊,若真是去平叛,那不可能只抽调一人,而是我们三关的精锐才对,我觉得此事还是过于蹊跷。” 沈楚萧沉思片刻,道:“只要人还在就好。” 他相信陆沉舟的聪慧,即便此事有猫腻,她,也绝对不会是被算计拿一个。 想到此处,心情也放松下来,这也算是为数不多的喜讯之一。 “不管朝堂作何算计,人活着,就有变数。” 他道。 于是二人再度围坐案前商议,一直到天际泛白才告辞离开。 次日中午。 沈楚萧整准备带队返程,历经几番拼杀下来,他麾下的靖南军早已损耗惨重,如今满打满算,仅剩三百余人, 但这些人个个身经百战,战斗力极强,而且现在的忠心也毋庸置疑。 沈楚萧翻身上马,对着身前的韩蒙抬手抱拳:“韩大哥,我先行返回凌霜关,届时再派人和你联络。” 韩蒙郑重抱拳回礼。 “一路顺风!” 话音落下,沈楚萧便一声令下。 三百铁骑应声而动,浩浩荡荡奔赴凌霜关。 一路风尘,归心似箭。 队伍行至凌霜关城外时,远远便望见两道身影伫立在官道旁,正是镇守使赵鸿远和赵五,二人得知沈楚萧大胜凯旋,天未亮便亲自出城等候。 沈楚萧下马抱拳:“二位辛苦了。” 赵鸿远迎上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毫发无伤,才长长松了口气,随后感慨道:“你们的事我已经听说了,妈的,可惜我不在!” 一旁的钱万里和孙德茂得意地凑过来,笑道:“这功劳,赵兄就不要和我们抢了吧。” “去你丫的,你两个老狐狸!”赵鸿远笑骂了一句,几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 经此一战,沈楚萧的威望已彻底扎根凌霜关,再无人敢不服。 简短议过几桩军务,沈楚萧便将善后事宜托付给三位镇守使与沈乔打理,自己则急匆匆地朝自家宅院走去。 多日的别离,纵有万般功业缠身,也抵不过家中一人等候。 …… 府邸内院,一尘不染。 听到院门响动,她猛地转过身来。 待看见沈楚萧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所有力气,又像是被灌进了所有的光。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然后就这么提裙跑了过来。 沈楚萧伸手接住她,将人紧紧搂住。 铠甲冰凉,硌得她生疼,可她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把脸埋得更深了些。他胸前的铁甲沾着风尘与汗渍,她也不嫌,就那么贴着,像要把这些日子欠下的温度一并讨回来。 “娘子,我回来了。” 他低头,下巴抵在她发顶。 王艺律没说话,只是环在他腰上的手又紧了几分。 沈楚萧抬手拢住她的肩,把人往怀里又带了带,低声道:“进屋好不好?我这身铠甲太凉了,别冻着你。” 王艺律从他怀里仰起脸来。 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没落下来的泪,偏偏又要强忍着不肯哭出来,模样又倔又可怜。 沈楚萧刮了一下她翘挺的鼻子。 后者微微蹙眉,随后伸手去解他胸前的甲带,动作有些生疏,解了半天才解开第一个扣,手指都在颤抖。 也不知是气的,还是想的。 沈楚萧低头看着她那双白净的手在自己胸口笨拙地摸索,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他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让她隔着衣衫感受那里的温度。 “想我了?” 王艺律抬起眼瞪他,眼眶还红着,眼神却已经变了,带着几分嗔怪,又带着说不清的绵软。 “你说呢。” 她声音闷闷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过。 话音刚落,她忽然被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呀——” 她娇呼一声,下意识去搂他的脖子,脸更红了。 整个人软软地挂在他身上,像只受惊的猫。而后下意识往他怀里缩了缩,只是双臂越发用力地的环住他的脖颈,像个可爱的挂件。 沈楚萧抱着她往屋里走,嘴角却慢慢弯了起来。 “正好看看娘子的手艺有没有长进。” 宅门在身后被风带上, 老槐树上的麻雀被惊起几只,扑棱棱飞过了院墙。 院外远远传来兵营里操练的号子声,和街巷间什么人家的犬吠,混在一起,像是隔了很远很远。 沈楚萧低头看着怀里的姑娘,心想,打再多的仗, 还不如一会儿床上的仗来得实在。 第一卷 第136章 重塑建制 这一战,打得天崩地裂,日月无光,从床头到床尾,沈楚萧把自己积攒的姿势都用了一个遍 也不知过了多久,窗外月上枝头,屋内才渐渐安静下来,大战结束后,王艺律红着脸趴在他胸口上画着圈圈。 沈楚萧神色温柔的看着她,后者缩了缩脖子。 “夫君,我累了……” 这轻柔的语气,直让沈楚萧大呼要命,他低下头,顺着她的眉心一路吻到唇角。 …… 次日中午,沈楚萧才缓缓醒来,还没睁开眼睛,便嗅到了一股子沁人心脾的奶香,温柔干净,是独属于王艺律的气息。 只见身旁佳人正侧身穿衣,素白的衣衫堪堪披在肩头,尚未规整,肌肤莹白如玉,在正午柔光的映衬下,愈发温润动人。 “不许看。” 王艺律双手捂着胸。 那慌乱羞怯的模样,楚楚动人,惹人怜爱。 沈楚萧连忙闭着眼睛。 偷看!!! 耳边传来细碎的穿衣声响,片刻后,一道轻盈的身影扑到身上。 王艺律脸上带着未散的羞意,轻轻在他腰间捏了一把,气鼓鼓道:“夫君太坏了。” 沈楚萧睁开眼,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只得干笑一声,坦然受这一记猛虎掐。 只是未等他开口,一抹冰凉湿润的柔软触感便忽然落在脸颊, 转瞬即逝。 王艺律偷袭得逞,立刻笑着起身跳开, 与他拉开距离,明媚的眉眼间满是娇羞灵动。 沈楚萧目光火热,看得她浑身酥软,腿脚都有些站不稳。 王艺律抵不住他灼热的视线,娇嗔道:“夫君,你快去军营吧,铁牛他们一大早就带着兄弟们在府外等候了,已经等你许久了。” 沈楚萧宠溺的看着她,分明是怕他再胡闹,才特意催促出门的吧。 结果王艺律又连忙折返回来,踮起脚尖飞快亲了一下他的唇角,柔声安抚:“好啦,快去打理军务,我最近一直潜心钻研你传授的技艺,做出了不少新式肥皂,等夫君回来,我拿给你看。” “辛苦娘子了。” 沈楚萧轻笑起身,再不耽搁。 家中有贤妻,他方能毫无后顾之忧,谋划乱世大局。 简单洗漱更衣,换上一身利落劲装, 沈楚萧辞别王艺律,大步走出府邸。 从宅院到军营的路并不长。 阳光打在青石板上,街边的铺子已经开了张,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的响声传出去老远,包子铺的蒸汽白花花地往上冒,几个半大孩子在巷口追逐打闹,被自家娘亲扯着耳朵拎了回去。 沈楚萧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几天前他还在野狐沟的死人堆里爬进爬出,而现在,这座边关小城里的人照常过日子,仿佛那些烽火与他们毫不相干。 他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此刻,校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三百多人,按营列队,鸦雀无声。 沈楚萧站定,目光扫过这一张张面孔。 铁牛站在最前面。 孙二狗立在他旁边。 沈乔依旧是那副沉默的模样,站在队列外侧,目光沉静。 再往后,钱万里、孙德茂,以及那些他叫得上名叫不上名的士卒,全都齐刷刷地看着他。 这些人身上都带着伤。 但没有一个人吭声。 沈楚萧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他见过这支队伍最初的样子,所以感受才会更深。 “野狐沟一战,我靖南军阵亡过半,伤者不计其数。” “但,我们赢了。” 队列里终于有了动静。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在想,赢了一场仗又怎样?死了的袍泽活不过来了,断了的胳膊长不出来了,朝廷的嘉奖轮不到咱们这帮边军头上,节度使照样不拿正眼看咱们。” “但我今天就告诉你们,这些事情,朝廷不管,我管。节度使不赏,我赏。别人不拿你们当回事,我沈楚萧拿你们当回事。”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翻开,念出了第一个名字。 “王大柱。” 队列里一阵沉默,然后后排有个声音响起来:“校尉,大柱他……他留在野狐沟了。” 沈楚萧没有抬头,只是继续念下一个。 这些都是当时沈乔写出来的名字。 他把阵亡将士的名字一个一个念完。 只是念着念着,鼻尖有些发酸,场内站立的众人也无不红了眼眶,却都死死咬着牙,不让眼泪掉下来。 念完之后,沈楚萧合上册子。 “这些名字,会刻在凌霜关的英魂碑上,他们的家小,按月领取抚恤,从我沈楚萧的私库里出,我在一天,这抚恤就发一天。” 他抬起头。 “这是我们该给兄弟的交代。” 校场里静了一瞬,然后不知道是谁带头,所有人齐刷刷地单膝跪地。铁甲撞击地面的声响汇成一片。 “誓死追随沈校尉!” 三百人的声音并不算震天动地,却带着一种从骨子里迸出来的力道。 沈楚萧抬起手,示意众人起身。 “从今天起,靖南军重新编制。” 他展开一张早就拟好的整编方案,递给沈乔。 “三百人,编为三营,第一营,铁牛任营正,主攻坚破阵,配重甲长刀,战必先锋。” 铁牛猛地抬头,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一个字:“是!” “第二营,孙二狗任营正,主斥候游击,配轻甲弓弩,来去如风。” 孙二狗咧嘴一笑,“老大,这活适合我。” 队列里响起一阵闷笑。 “第三营,由沈乔统领,主中军策应,任千夫长!” 沈乔吃了一惊,脸上罕见露出意外之色。 但这个决定,并没有惹来众人非议。 连日来的大战,沈乔的本领他们都看在眼里,这边关地带,边军和蛮族都差不多,崇尚强者。 “三个营满配一千五百人,要是人数不够,你们去东西大营抽人,再不够……” 说到这,沈楚萧目光落在赵钱孙三人身上。 “沈校尉,我们……” “怎么?” 三人咂了咂舌,同时说道:“听沈校尉安排。” 按职级,他虽然只是个斥候营的校尉,没资格调动东西大营和地方军寨的一兵一卒,但那是以前。 现在整个凌霜关都知道,除了陆沉舟,他才是这里真正说了算的人。 因为他本身的威望,已经到了一个恐怖的地步。 “好,赵钱孙三镇守使,沈乔和赵五留下,铁牛,你和二狗带人去扩编队伍,务必在明天,让我看到满配的靖南军。” “遵命。” 第一卷 第137章 一场风波 沈楚萧转过身,目光扫过赵钱孙三人。 “三位镇守使,各军寨的具体情况,你们比我清楚。” 赵鸿远犹豫片刻,面色沉重道:“沈校尉,三大军寨加起来本有两千多号弟兄,但……现在已经不多了。” 沈楚萧眉头一皱,等他继续说下去。 “上次赤狼部叩关,我等率军驰援,承蒙沈校尉不弃,让我三部人马随你一同死战,加上后续又跟着你翻过封狼山,一直到破雪关那边。” 说到这,他声音有些苦涩,“如今各寨剩下的,多是老弱疲敝,能战之士寥寥无几。” 沈楚萧默然片刻。 这些事他自然比谁都清楚。 钱万里道:“其实留在军寨的那些人,觉得咱们这些当镇守使的没护住弟兄,导致我们说话也不好使了,如今各军寨散漫得很,不好约束。” 孙德茂叹了口气:“是啊,而且更麻烦的是,底下的兵将互相看不顺眼,真要整合起来,怕是要出乱子。” 沈楚萧点点头,他早就料到了这些问题。 “所以,我才让你们三位留下。” 沈楚萧看向赵鸿远,“铁牛勇猛,二狗机灵,但收拢整合各营兵力,需要的是资历和人情世故,这方面,你们是行家。” 他顿了顿,道:“整编的事,你带着钱、孙二位,从旁协助,哪些兵能用,哪些是兵油子,你们把好关,但正副营正,还是铁牛和二狗,这个不能变。” 赵鸿远抱拳道:“校尉放心,我三人定全力辅佐二位营正!” “钱镇守使,” 沈楚萧转向钱万里,“各军寨剩下的兵力由你负责统一收拢,优先挑选精壮,老弱病残一律剔除。” 钱万里郑重道:“沈校尉放心。” 沈楚萧最后看向孙德茂,“军纪整顿归你管,从今天起,靖南军的规矩只有一个,就是我的规矩。谁要是不服,军法处置。另外,查一查各军寨士卒外逃的事,战败不可耻,弃寨而逃的,得有个说法。” 孙德茂脸色一肃:“明白。” 三人领命,跟着铁牛和孙二狗一并离去。 …… 校场上只剩下沈楚萧、沈乔和赵五三人。 沈楚萧先看向赵五:“你带一队人去军械库,把所有能用的兵器盔甲都清点一遍,列个清单给我。” “是,老大。” 这时,沈楚萧正准备离开,却见沈乔站在原地,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 “校尉,扩军一千五百人,粮草怕是不够。” 沈楚萧揉了揉眉心。 这确实是个大问题,凌霜关的存粮本就消耗巨大,如今骤然增加这么多张嘴,缺口只会更大。 “粮草的事,我来想办法。”沈楚萧沉声道,“你先把队伍的架子搭起来,人员到位后,立刻开始训练。” “是。” 沈乔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走向校场。 …… 接下来的时间,整个凌霜关都忙碌起来。 铁牛和孙二狗在各营之间来回奔走挑人,赵钱孙三人挨个军寨收拢残兵,军械库的兵器被一车车拉出来检修打磨。 到第二天下午,一千五百人终于在凌霜关校场完成集结。 沈楚萧站在校场高台上,目光扫过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 这些人虽然数量够了, 精气神却完全不对,有的人站没站相,歪歪扭扭,有的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还有几个甚至打着哈欠,一脸不耐烦。 没等沈楚萧开口,队列里忽然有人扯着嗓子嚷了一句:“把咱们叫来,到底要干啥?” 底下顿时嗡嗡声一片。 “就是,我们又不是他的兵,凭什么听他使唤?” 赵鸿远脸色一变,正要上前喝止,却被沈楚萧抬手拦住。 他走下高台,朝声音最大的方向走去。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露出中间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那壮汉双手抱胸,下巴微抬,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 “你叫什么名字?” 壮汉被沈楚萧的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梗着脖子道:“刘海柱,铁门坡军寨的百夫长!” 沈楚萧点点头,“你刚才说,凭什么听我使唤?” 刘海柱环顾四周,见不少人都在看着自己,胆气壮了几分:“没错!沈校尉,你守凌霜关有功,弟兄们都认。但咱们是朝廷的兵,不是谁家的私军。你把咱们拉到这儿来,还要打散重编,总得给个说法吧?”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一片附和声。 沈楚萧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你们想要说法,我给你们说法。”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觉得我是外人,觉得我拆了你们的营头,是想把你们变成我的人。没错,我就是要把你们变成靖南军的人。因为只有这样,你们才能真正拧成一股绳,才能在战场上活下来。” 说到这,沈楚萧语气为之一变,若说先前还在讲道理,那么现在,就是纯粹的施压。 “不服的,现在就可以走。我沈楚萧绝不拦着,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走出这扇门,就再也不是凌霜关的边军。日后蛮族再来叩关,你们的家小还在凌霜关,到时候谁来护着?” 他刻意没有说大靖,但一些聪明人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场内一时鸦雀无声。 刘海柱脸上的横肉抖了抖, “沈校尉,话说得漂亮。” 他环顾四周,声如洪钟:“弟兄们,他沈楚萧是什么人?一个校尉而已,陆将军不在,就想当家作主了?凭什么?” 话音刚落,人群里立刻有人跟着起哄。 “就是!老子在军寨待了八年,凭什么听他一个校尉使唤?” 沈楚萧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刘海柱。 赵鸿远脸色铁青,开口呵斥道:“海柱,你放肆,要不是沈校尉,凌霜关早破了。” 赵鸿远是铁门坡军寨的镇守使,见底下人这么肆无忌惮,一张老脸也是气得铁青, “赤狼部攻城那会儿,我就该把你带上!” 刘海柱却愈发张狂:“赵老大,你怕他做什么,按道理他应该听你的才是。 说到这,他又看向沈楚萧道:“你手下不是有三百老兵吗,要不拉出来练练?也让弟兄们看看,你靖南军到底有多能打——”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从人群中暴射而出。 铁牛不知何时已经绕到刘海柱身后,蒲扇大的手一把掐住刘海柱的后颈,猛地往地上一掼。刘海柱整个人被砸在泥地上,还没来得及挣扎,铁牛的膝盖已经压在他背上,单手按住他的头,将他整张脸摁进土里。 动作之快,所有人甚至没来得及反应。 铁牛的声音闷如擂鼓,“你算个什么东西,你上过几次战场?你去过蛮族草原吗?哪来的资格说我老大。” 刘海柱拼命挣扎,嘴里全是泥。 他走到刘海柱面前,蹲下身子看着他。 “刘海柱,你刚才问我凭什么,那我告诉你,就凭我带着八百人翻越封狼山,做到了大靖立国以来从未做过的事,而且还在草原上打爆了黑石部,同时斩掉了剐扶部的主大营,并且在破雪关一举将其全歼,这些,够不够?”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 校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方才跟着起哄的那几个人,此刻一个个面如土色,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脖子里。 沈楚萧转过身,目光扫过全场。 “我再问一遍,还有谁不服的,现在站出来。” 无人应答。 不知是谁带的头,人群中有人单膝跪地。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犹如潮水漫过沙滩,稀里哗啦跪倒一片。 没有呐喊,没有口号。 但这种沉默的臣服,比任何喊声都更有分量。 沈楚萧抬了抬手,示意众人起身,然后看向一旁的孙德茂。 孙德茂心领神会,上前一步,厉声喝道:“都听好了!从今天起,每日卯时操练,午时演练阵型,申时体能训练,酉时学习军规!谁要是偷懒耍滑,军法伺候!” “遵命!” 一千五百人的声音汇成一片,震得校场边的旗杆嗡嗡作响。 沈楚萧点点头,转身离开校场。 铁牛跟在他身后,挠了挠头:“老大,这小子怎么处置?” “关三天禁闭,三天后放出来,编进你的先锋营,让他冲在最前面。” 铁牛咧嘴一笑:“明白。” …… 天黑以后,沈楚萧回到宅院。 王艺律正坐在灯下等他,见他进门,起身接过外衣,柔声道:“饭菜还在灶上热着,我去端来。” 沈楚萧在桌边坐下,揉了揉酸胀的眉心。 不多时,王艺律端着几碟小菜进来,又盛了一碗热汤放在他面前。 “听说今天校场闹了点事?”王艺律在他对面坐下。 “一群刺头,不服管罢了。”沈楚萧夹了口菜,“已经处理好了。” 王艺律看着他略显疲惫的侧脸,很是心疼, 随后提起了另外一件事。 “夫君,在你外出征战的时候,其实我做了很多肥皂,而且还分了一批给将士们,大家都很喜欢。” 沈楚萧抬起头,有些意外。 “我又不是一个人做的,”王艺律抿嘴一笑,“我找了几个手巧的妇人帮忙,做出来不少哦。” 沈楚萧目光柔和:“辛苦你了,这些肥皂看着是小东西,但能减少疫病,比多发几把刀都管用。” "对了,"王艺律忽然想起什么,"我还做了一款新的肥皂,加了玫瑰花瓣,我拿给你闻闻看。" 随后从柜子里拿出一块淡粉色的肥皂,递到沈楚萧面前。 沈楚萧接过闻了闻,一股淡淡的玫瑰香气沁人心脾, “娘子真厉害。” 王艺律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但随即又认真起来:“夫君,有件事我正想跟你商量。这肥皂既能洁净身体,减少疫病,更是个难得的商机。如果能大批量生产,不仅将士们够用,还能拿到集市上售卖,换取粮草和军费。” 沈楚萧微微一怔,这正是他刚才在脑中一闪而过的念头,没想到妻子早已想到,甚至已经开始规划。 他放下手中的肥皂,看着王艺律那双因为熬夜而略带红丝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你放手去做,要人要钱,我来想办法。” 第一卷 第138章 商业版图 说完,沈楚萧觉得还不够,想要快速提高战斗力的话,还欠缺一样至关重要的东西,那便是武器! 想到这,他披上衣服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麻纸,提笔蘸墨,开始画图。 边军配发的制式横刀,质量差得不行,砍上两三刀便卷了刃,遇上蛮族精铁打造的弯刀,更是吃亏。 而自己的五连发弩虽然射程尚可,装填却极慢,骑兵冲锋时往往只来得及放一轮,便被冲到眼前。 他必须造出比眼下所有制式装备都更强的兵器。 斩马刀! 想到这,沈楚萧眼前一亮。 他在纸上画下刀身的大致轮廓,又反复调整刀背的弧度和刀尖的角度。 大靖边军用的横刀刃口太直,劈砍时受力不均,容易崩口。 他把刃口改成了略带弧度的线形,既能劈又能刺,刀背加厚三厘,增加整体强度,刀柄略长半寸,便于双手握持发力。 画完刀身,他又仔细标注了钢料的配比和锻打的火候。 一张图画完,天色已经到了深夜。 王艺律轻手轻脚的走了过来,给他揉着太阳穴时。 沈楚萧正捏着笔杆凝神,被她这么一揉,后颈的僵硬才后知后觉地泛上来。他索性松了笔,脑袋往后一仰。 后脑勺陷进一团柔软的温热里,隔着薄薄的衣衫,能闻到皂角混着她身上淡淡的奶香。 王艺律脸红红的,像是没料到他这么直接。 “夫君,”她的颤抖着双手,声音软糯软糯的, “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吗?” 沈楚萧柔声道:“你在我身边,就已经是最好的了。” 然后沈楚萧便听见她的呼吸忽然变得很浅。 他正要睁开眼,却感觉到对方垂下了头,一缕发丝扫过他的额头,带着温热的鼻息,紧接着,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落在他的脸上。 她很快直起身,脚步声慌乱地往后退了半步。 沈楚萧这才睁开眼,偏头去看。 烛光里,王艺律脸颊通红,目光躲闪着不知道该往哪儿放,连耳尖都烧成了半透明的粉色。 她咬着下唇,似乎想说句什么来掩饰,但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蹦出来。 但很快她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随后在沈楚萧震惊的目光下缓缓走过来,蹲下身子。 “娘子,你……” 王艺律抬头瞪了他一眼。 …… 嗯嗯~事后。 沈楚萧原本还想继续画图纸的的,但现在他哪里还有心思,当下将其抱到了床上。 又是一番折腾,直到第二天早上,沈楚萧才心旷神怡的取出第二张纸,开始画连弩。 这个工程要复杂得多。 弩臂的长度、弓弦的张力、箭匣的结构……每一个数据都差不得半分。他画了又改,改了又画,地上揉掉了好几个纸团。 正凝神间,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王艺律的声音,带着几分刚醒的软糯:"夫君,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没多会儿。" 沈楚萧头也没抬,"你再去睡会儿。" 王艺律脸红得像个苹果,大概是想到了昨晚的风情,有些不好意思看他。 便走到一旁端着一碗热茶,轻轻放在书案一角,然后静静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也不催促,只在看见他揉掉的纸团时弯腰捡起来,展平,叠好,放在桌角。 半个时辰后,沈楚萧终于直起身,吹了吹纸上未干的墨迹,满意地端详片刻。 "成了。" 他站起身,拿起两张图纸,披上外衣就要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对正在收拾书案的王艺律道:"娘子,中午不必等我吃饭。" 说完,沈楚萧离开家来到营房,找到赵五后把战刀的图纸递了过去。 "连夜打出来,先打十把,明天一早我要见到样品。" 赵五接过图纸,他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抬起头时眼睛亮得惊人:"老大,这刀……这刀要是打出来,边军那些破铜烂铁全得扔!" "少废话,"沈楚萧笑骂道:"赶紧去办,钢料不够就去军械库拆废铁回炉,挑好钢。" "是!" 赵五揣着图纸一溜烟跑了。 沈楚萧站在营房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而后转身走向校场,看了一会儿新兵操练,铁牛正在队列前吼着口令,孙二狗带着几个老兵在纠正动作。 虽然操练的时间不长,但精气神比初见之时已经好了些。 看着那些略显笨拙的身影,他心里清楚,想让他们更上一层楼,还得靠装备,想到这,不由有些期待起来。 …… 次日清晨,校场上,十把崭新的战刀整齐排列在木架上,刀刃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青光。 沈楚萧拿起一把,掂了掂分量,又屈指在刀身上一弹,清脆的嗡鸣声久久不绝。 "好钢。" 他赞了一声,随手挥向旁边碗口粗的木桩。 "咔嚓!" 木桩应声而断,切口平整如镜。 围观的铁牛、孙二狗等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乖乖……"铁牛瞪大了眼,"这刀比咱们边军配发的制式横刀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孙二狗蹲下身,捡起半截木桩仔细端详,神色凝重:"切口光滑,不卷刃,不崩口……这钢火,怕是京城御造坊都打不出来。" 沈楚萧将战刀递给他们轮流试手,几轮劈砍下来,众人越试越兴奋,越试越心惊。 "老大,"铁牛感慨道,"有这等利器,咱们的战力至少能翻一番!" 沈楚萧却摇了摇头:"刀再好,也得近身才能伤人,蛮族骑兵来去如风,若是连人家的马毛都摸不到,再好的刀也是摆设。" 一句话让众人冷静下来。 铁牛挠了挠头:"那咋整?总不能扛着刀追着马跑吧?" 沈楚萧笑了笑,从怀中掏出另一张图纸,展开铺在木架上。 "慌什么,我那连弩你们忘了?" 听到这,铁牛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沈楚萧那个可以五连发的连弩,是他做梦都想拥有的武器。 众人纷纷上前,看着面前的图纸。 越看越惊奇。 "一次装填,能连发十箭?"铁牛眼睛一亮,"这可比五连的弩厉害太多了!" 沈楚萧点点头,目光扫过众人:"连弩对付骑兵,好比以静制动,敌人冲锋时,十箭连发,前三箭破甲,后几箭锁马……三排弩手轮射,足以让骑兵阵型在百步之外便溃不成军。" 众人听得热血沸腾。 孙二狗猛地一拍大腿:"那还等什么?赶紧造啊!" 沈楚萧也不耽搁,当即让赵五安排匠人着手制作。 连弩并非他凭空捏造,而是在前世诸葛连弩的基础上进行了改良。 诸葛连弩一次能发射十支箭,但射程较短,且装填缓慢。沈楚萧在设计时,重点解决了这两个问题。 他将弩臂加长,增加了弓弦的张力,射程比原本提升了将近一倍。同时设计了一种可拆卸的箭匣,装填时只需将箭匣换下即可,大大缩短了装填时间。 连弩的制作难度比战刀更高,尤其是箭匣部分,需要精密的榫卯结构,差之毫厘便无法使用。 好在这些匠人手艺精湛,加上沈楚萧亲自指导,第一把连弩只用了三天便制作完成。 这天下午,沈楚萧带着沈乔和几名匠人来到校场。 校场上,几名边军已经准备好了靶子,距离足足有三百步远。 "校尉,三百步?普通弩弓最远也就两百步,这连弩……"沈乔有些怀疑。 沈楚萧没有解释,而是拿起连弩,对准靶子。 "嗖!嗖!嗖!" 十支箭矢几乎同时射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在靶子上。虽然没有全部命中红心,但有七支箭射中了靶子,最远的一支甚至超出了靶子半尺。 "好!" 铁牛和孙二狗齐声喝彩。 沈楚萧满意地点点头,又让几名士兵轮流试射。 这些士兵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兵,对弩弓并不陌生,但第一次使用连弩,还是被其威力震撼到了。 "校尉,这连弩太厉害了!"一名士兵激动地说道,"有了这东西,对付蛮族骑兵就容易多了!" 沈楚萧微微一笑:"这只是开始。" 仅凭连弩肯定还不够,蛮族骑兵众多,机动性强,想要彻底击败他们,还需要更多的利器。 接下来的几天,沈楚萧又设计出了改良版的投石器和带有倒刺的长矛。 投石器的改良主要在于增加了射程和精度,同时减轻了重量,便于携带。带有倒刺的长矛则是专门为对付骑兵设计的,一旦刺中战马,倒刺会牢牢卡住,让敌人无法轻易拔出。 有了这些利器,就算面对数倍于己的蛮族骑兵,他也有信心一战。 …… 与此同时,王艺律那边的肥皂生意正式全面拓开。 肥皂一经推出便受到各方追捧,尤其那些富商巨贾,不惜重金购买。短短十来天便卖出了上千块,赚了不少银子。 沈楚萧见王艺律一人分身乏术,便让管粮草的许青书分担一部分事务,专门负责凌霜关一带的商铺经营。 许青书心思细腻,又善于与人打交道,接手后很快便打理得井井有条。 这天傍晚,沈乔带着一个人来到校尉府。 "校尉,这位是周掌柜,以前在京城做布匹生意。"沈乔介绍道,"他听说了咱们凌霜关在招募人手,又看见肥皂生意红火,特意赶来投奔。" 周掌柜五十多岁,身材瘦削,一双眼睛精明无比,上前恭敬行礼:"小人周缺德,见过校尉大人。" 沈楚萧打量他一番:"缺德?" 周缺德嘿嘿一笑:"小人不缺德,是叫缺德。” 看他那满脸猴精猴精的样子,沈楚萧有些忍俊不禁。 周缺德道:“我在京城开了三家布庄,经营了二十多年,只是后来得罪了权贵被抄了家,这才流落到此。到了这边听说校尉大人治下商贸兴旺,便想来看看有没有用得上小人的地方。" 沈楚萧微微点头,又问了他几个关于布匹的问题。周缺德对答如流,显然是个行家里手。 "好,"沈楚萧满意道,"从今天起,你和许青书负责打理肥皂生意,届时我在给你一些新型纺织工艺,你看看能不能推广开来。" 他从怀中掏出几张图纸递过去。 周缺德接过一看,眼睛越看越亮。 "大人,这……这些工艺太精妙了!"周缺德激动道,"若是能按这些工艺织布,效率能提升数倍,质量也会大大提高!" 沈楚萧笑了笑:"有劳周掌柜了。" "小人一定不辜负大人的期望!" 周缺德离开后,沈楚萧坐在椅子上陷入沉思。 经商只是手段,强军才是目的。 他之所以想发展商业,就是为了积累足够财富,为军队提供充足物资装备。如今武器装备的设计已经完成,商业也开始走上正轨。 想到这,抬起头对身旁的沈乔道:“给破雪关的韩蒙写封信,问他情报拿到了吗?” 第一卷 第139章 商队入关 话音才落,门外便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赵五掀帘子钻了进来,手里攥着一封信和一本册子,"老大,刚才收到了破雪关的信,还有你前几日让我整理的军械库清单,都在这里了。" 沈楚萧愣了一下, 这么巧? 随后接过信感慨道:"倒有那么一点心有灵犀了。" 刚才还准备让沈乔派人去问,结果对方这就送过来了。 他拆开封口,抽出信纸扫了两眼,看着看着,便有些乐。 "这韩蒙,够靠谱的。" 信里的情报挖得挺细致的,连守将董彪平日的喜好都打听了个七七八八。 沈楚萧把信纸往桌上一拍,笑意从眼角漫到眉梢。 赵五伸着脖子凑过来,见他笑得痛快,忍不住问:"老大,什么好事?" 沈楚萧把信递了过去,"你自己看。" 赵五接过信,扫了几眼,挠头道:"啥意思,老大,我不太懂。" 沈楚萧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靠在椅背上,半晌才开口:"你说,一个人贪财好货,又痴迷新鲜事物的人……他最容易被什么打动?" 赵五眨了眨眼,没想明白。 沈楚萧笑了,目光转向一旁正在翻看军械库账本的沈乔:"咱们手里,不是正有一批富商都抢着要的东西么?" 沈乔抬起头,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校尉是说……肥皂?" "不错。" 沈楚萧点了点头,"按照韩将军分析的说法,董彪这人你送他金银他不一定看得上,但你送他一件谁都没见过的新鲜玩意儿,他反而会把你当座上宾。"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周掌柜呢?叫他来一趟,我有事跟他商量。" 不到半个时辰,周缺德便一路小跑进了院子。 “校尉大人,你找我?” 沈楚萧示意他坐下,将韩蒙的信推到他面前。 周缺德看完信,抬起头时,那双精明的眼睛已经眯了起来。 “大人的意思是……让我去孤云关走一趟?” “不光是你。” 沈楚萧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我跟你一起去。” 周缺德一愣。 沈楚萧正色道:“你一个人去,分量不够,压不住董彪。而且……我得亲眼看看那座关城。” 凌霜、破雪、孤云,三关连成品字,是个进可攻退可守的绝佳军事要地,所以必须拿下。 “那大人打算带多少人?” “三十个。” “啊?” “完全足够了。” 沈楚萧站起身,行至窗前站定。 "去得多了反而惹人眼,周掌柜,你扮作商队东家,我扮作护卫头领,化名奥德彪,再挑三十个精锐弟兄,扮作脚夫和护卫,明日一早就走。" "奥德彪?" 赵五第一个没忍住,嘴角抽了抽。 周缺德更是直接把脸别过去,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就连一向冷着脸的沈乔,嘴角也几不可察地往上扯了一下。 "怎么,这名字不好?"沈楚萧挑眉。 "好,好得很,"赵五憋着笑,"一听就是跑江湖的,老大这化名……颇有气势。" 沈楚萧懒得理他,转头看向周缺德:"货呢?" 周缺德正了正神色:"把库房里那批新做的肥皂都带上,再加一批布匹茶叶充门面,足够应付查验了。" 沈楚萧点点头,又想起什么:"对了,挑几块成色最好玫瑰肥皂单独包好,到了孤云关,这东西比银子好使。" 周缺德会意,拱手道:"小人这就去办。" 沈楚萧挥了挥手,众人各自散去。 赵五走到门口还在跟周缺德嘀咕:"奥德彪……老大这名儿取得真绝。" "你懂什么," 周缺德贼眉贼眼道,"这叫大隐隐于市。" 沈楚萧在身后听见了,也不理会,只是望着院外孤云关的方向,轻轻吐了口气。 此次去孤云关,意在摸底不在打仗,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沈楚萧便没有声张,当晚只把沈乔叫到跟前,简略交代了留守的几桩要事,随后便回了后院。 王艺律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针线,起身替他解了外袍。 沈楚萧刚开口说了句明日要出门几日,她便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只是点起脚尖替他理了理翻折的衣领,手指在他肩头轻轻按了按。 "夫君一路顺利。" 沈楚萧握住她的手,捏了捏掌心,没再多说什么。 次日一早, 一支商队不紧不慢地从城门里驶出来。 打头的是三辆马车,拉车的都是牙口老实的驮马,车板上堆着整整齐齐的货箱,用油布蒙得严严实实。 周缺德骑着一匹灰骟马走在最前面,头戴员外帽,身穿团花缎袍,乍一看还真像个体面的大商贾。 沈楚萧落后半个马身跟在他身旁。 他今天就一武夫打扮,往人堆里一扔,除了长得有点帅之外,谁也认不出这是前些日子在野狐沟杀得蛮族闻风丧胆的沈校尉。 铁牛和孙二狗带着三十个精锐跟在车队两侧。 这些人都脱了军服,换上赶脚汉子的行头。铁牛扮作脚夫头子,肩上搭着条汗巾,走起路来虎虎生风,若不是脸上那道疤太扎眼,倒也挺像那么回事。 “老大。” 铁牛凑到沈楚萧跟前,压低声音,“我这身打扮咋样?” 沈楚萧看了他一眼。 “把腰里的十连弩藏好些,别露出来了。” 铁牛嘿嘿一笑,扯了扯衣襟,把弩机遮严实了。 一路无话,车队沿官道走了三天。 第三天下午,孤云关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沈楚萧勒住马,远远打量那座城关。 孤云关建在两山之间,地势比破雪关还要险要。 城墙依山而建,高三丈有余,城头上旌旗招展,隐约能看见来回巡逻的兵卒身影。关墙向两侧山脊延伸,像一把铁锁,牢牢锁住了这条通往灵州腹地的要道。 “怪不得此前韩将军说孤云关不好拿下。” 孙二狗眯着眼看了一会儿,低声说道。 沈楚萧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硬攻的话,拿人命填也未必填得下来。 但眼下,他们有更好的法子。 车队行至关前,远远便有守卒拦住了去路。 “站住!干什么的?” 周缺德翻身下马,满脸堆笑地迎上去,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不动声色地塞进那梦里手里。 “军爷辛苦,小的是从益州来的商队,做香货生意的,听说贵关将军大人喜好新鲜之物,特来献宝。” 哨兵掂了掂手里的银子,脸色缓和了几分,上下打量了一番车队。 “香货?什么香货?” 周缺德从怀里掏出一块玫瑰肥皂,双手递过去。 哨兵接过来闻了闻,眼睛顿时亮了。 “嘶……这玩意儿……好香啊,莫不是最近市面上传得神乎其神的那稀罕物??” “正是正是,军爷好眼力。” 周缺德又摸出一块小的塞过去,“这块你留着用,洗完了保管家里婆娘喜欢。” 哨兵被他说得咧嘴一笑,摆了摆手。 这玩意儿他可买不起。 “行了,过去吧,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进城要卸货查验。”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车队缓缓驶过关门。 沈楚萧低头赶车,目光却在不动声色地扫视。 城门口驻着一个百人队,盔甲兵器都还算齐整,但守卒盘查时那股子散漫劲儿,跟凌霜关的老兵比起来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城墙上有几处垛口的砖石已经松动,修补的痕迹潦草敷衍。 城头的旗杆底下,几个兵卒正靠着墙根打盹儿,连他们这支商队进了城都没人正眼瞧一眼。 城防看似严密,实则漏洞百出。 沈楚萧收回目光,暗暗记下。 进城之后,周缺德找了一家以前做生意住过的客栈,包了个独院安顿下来。 安顿妥当后,周缺德便带着两块样品肥皂出门打点,沈楚萧则让铁牛和孙二狗把院门关上,三十个人挤在院子里,听他安排。 “都看清楚城里的布置了?”沈楚萧问。 众人纷纷点头。 铁牛掰着手指头道:“城门口百来人,城墙上的守军三五十步一个岗,换岗的时辰应该是一个时辰一换。” 孙二狗补充道:“东边那片应该是粮仓,有重兵把守,西边是兵营,看着住的人不少,但营门口连个正经哨卡都没设,稀稀拉拉的。” 沈楚萧点点头,这两人虽然性子粗,但打仗打多了,该看的门道一样不少。 “先别急。” 他抬手示意众人安静,“今晚都老实待在院里,谁也不准出去,一切等明天见完董彪再说。” 铁牛挠了挠头:“老大,那董彪会见咱们吗?” “会的。” 沈楚萧拍了拍怀里那个锦盒,“他不见我,也得见这东西。” …… 天黑以后,周缺德回来了。 一进门便满脸喜色地冲沈楚萧拱手。 “大人,事办妥了!董彪一听我带了玫瑰肥皂,当场就拍了桌子,说让咱们明天一早就去府里见他。” “好。” 沈楚萧点点头,目光扫过院中众人。 “今晚好好休息,明早依计行事。” 众人低声应是,各自散去。 沈楚萧没有进屋,在廊下坐了下来。 他琢磨着明日见董彪的事。 跟董彪打交道,和白天周缺德应付城门哨兵的路数,说到底也没什么不同,无非是投其所好,拿准了软肋往深处戳。 这座关城的人再不一样,贪念这种东西,走到哪里都是相通的。 他摸了摸怀中那方玫瑰肥皂,用锦缎裹了好几层,边角还压着一小块碎银做衬。东西不大,分量却不轻。 明日这一面,见得好,孤云关便算叩开了半扇门; 见不好,这趟就算白跑了。 他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锦缎的纹路,没再想下去。 这时,铁牛凑了过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 “老大,你说那姓董的,明儿个不会把咱们瞧出破绽来吧?” 沈楚萧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呢?” 铁牛抱着胳膊琢磨了一会儿,咧嘴一笑:“我觉得悬,今儿进城我瞧了一路,那帮守城的兵站没站相,眼睛都不带转的。董彪手底下尽是这种人,能精明到哪儿去?” “能做到一关守将的,没有真草包。” 沈楚萧摇了摇头,“你觉得他蠢,那是他还没把你当回事。等你真进了他眼皮底下,再蠢的人也得打起十二分精神来。” 铁牛被他一句话说得收了几分笑,挠了挠后脑勺。 沈楚萧站起身,拍了拍袍角的灰:“明天眼睛放亮些,嘴巴闭紧些,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咱们是来做买卖的,不是来打仗的。” “得嘞。” 铁牛老老实实点了点头,“老大放心,我晓得轻重。” 第一卷 第140章 试探 翌日一早,周缺德便领着沈楚萧等人出了客栈,拐过三条街,来到董彪的府邸门口。 “站住!干什么的?”门口的家丁伸手拦住去路。 周缺德连忙上前,脸上堆着笑:“劳烦通报董将军,我是昨日与将军约好了的周缺德。” “等着。”家丁冷哼一声,转身进去通报。 不多时,一个瘦高个儿的师爷迎了出来,两撇山羊胡修剪得整整齐齐,一双绿豆眼在周缺德脸上转了转,又落到沈楚萧和铁牛身上。 “周掌柜的,将军已经在花厅等着了。” 随后看向沈楚萧和铁牛,“这二位是?” “我的护卫,他叫奥德彪,这个是脚夫头子铁大牛,都是自家人,师爷放心。” 师爷又打量了沈楚萧一眼,没再多问,只淡淡道:“进了府里别乱走,跟紧我。” 三人跟着师爷绕过影壁,穿过回廊,在一间阁楼里见到了董彪。 一个身材肥硕的胖子正歪在太师椅上,手里拈着一串葡萄。 “将军,周掌柜到了。” 董彪把葡萄往嘴里一丢,抬眼看了看三人,咧嘴一笑:“你就是周缺德?昨天跟我师爷说什么来着,带了宝贝?” “正是正是。”周缺德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一个盒子,“听说董将军喜好新鲜之物,特备薄礼一份,不成敬意。” 董彪打开盒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六块肥皂。 他拿起一块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眼睛顿时放光。 “嗯……好香。” “将军好眼力。” 周缺德笑道,“都是秘方做的,加了十几种香料,洗完了全身留香,三天不散。” 董彪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放回盒子里。 “不错,不过……” 他往椅背上一靠,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眼睛里露出一丝精光,“你昨天跟我师爷说的那块玫瑰皂呢?” 周缺德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他不慌不忙地从怀里取出一个紫檀木的锦盒,打开盒盖。 一股清雅的玫瑰香气弥漫开来,那块肥皂静静躺在红绸垫子上,嵌着米珠排成的祥云纹样。 董彪的眼睛都看直了。 他拿起肥皂翻来覆去地看,又凑到鼻子底下使劲嗅,那张肥脸上露出了孩童般的欢喜表情。 “好……这东西好啊!”他把肥皂放回锦盒,“周掌柜的,这东西你打算怎么卖?” “将军,这东西不卖,是专门孝敬您的。” 周缺德笑道,“不过小的想在孤云关开一家商铺,若是将军能行个方便,小的愿把三成利孝敬给将军。” “三成?” “四成?” “五成!”周缺德咬牙道,“日后将军府上的肥皂小的也全包了。” 董彪终于笑了,拍了拍案几:“师爷,摆宴!” 宴席摆开,董彪坐了主位,师爷作陪,周缺德坐在右首,沈楚萧和铁牛立在身后。 几杯酒下肚,董彪的话便多了起来,从朝廷赋税骂到边军粮饷。周缺德顺着话头往下接,两人越聊越投机。 “周掌柜的,”董彪把酒杯往桌上一顿,“你这商队来得可真是时候。” 周缺德端着酒杯的手一顿:“将军这话怎么说?” “你是不知道,最近这局势不太平。” 董彪往嘴里夹了块红烧肉,含糊道,“最近咱们这益州边关,爆发了好几次大的战争,导致现在这官道上,不是劫匪就是流寇。” 他放下筷子,脸上露出几分得意:“不过他们闹他们的,本将军的孤云关照样稳如泰山。” 周缺德顺着话头捧了一句:“将军威名在外,自然没人敢来招惹。” 董彪被这一捧,再加上酒劲上头,愈发得意起来:“威名谈不上,但本将军在这儿守了几年,不敢说固若金汤,起码没出过岔子。边关这几座关隘,破雪关常年吃紧,凌霜关前阵子差点让蛮子打穿了城门,只有我这孤云关……” 他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皮,咧嘴一笑,“太太平平,安安稳稳。” 师爷在一旁赔笑道:“将军治军有方,阖关上下无不膺服。” 董彪摆了摆手,又灌了一杯酒,忽然叹了口气:“不过话说回来,这太平日子也未必能长久。 前几日上头来了密信,说凌霜关那边有个姓沈的校尉,手段狠辣,野狐沟一战把剐扶部杀得片甲不留,这种人要是打起孤云关的主意,本将军还真得费点心思。” 他说这话时,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周缺德身后的沈楚萧。 周缺德心头一跳,面上却笑道:“将军说笑了,您手底下兵强马壮,还怕一个校尉不成?” 董彪哈哈大笑:“怕?本将军这辈子就没怕过谁。不过是上头有令,让各关严查来往商队,防着细作混进来。” 他放下酒杯,忽然话锋一转,像是随口闲聊:“对了,周掌柜,你们从益州过来,走的是哪条路?” “回将军,走的是南线官道,经狮头坳过来的。” “狮头坳?” 董彪点了点头,又瞥了师爷一眼,像是随口说道,“那条路离落日岭不远吧?” 师爷捋了捋胡须:“回将军,狮头坳往北五里就是落日岭。” “落日岭啊。” 董彪把玩着酒杯,若有所思,“那地方山高林密,倒是个藏人的好地方。最近山上不太平,你们路上没遇见什么可疑的人?” 周缺德连忙摇头:“没有没有,一路上太平得很,连个山匪的影子都没见着。” “那就好。” 董彪笑了笑,不再追问,又夹了一筷子菜。 暖阁里恢复了推杯换盏的热闹。 但沈楚萧站在周缺德身后,面上纹丝不动,心里却起了怀疑。 董彪刚才那几句话,看似东拉西扯,实则句句有指向。 就在这时,董彪忽然放下酒杯,目光落在了沈楚萧身上。 “你这个护卫,站了这么久,动都不动一下?” 沈楚萧躬身道:“回将军,小人练过几年桩功,站一两个时辰不在话下。” “桩功?”董彪身子微微前倾,似笑非笑,“本将军在边关十几年,寻常练家子站半个时辰就要换脚,你站了一个多时辰膝盖都没弯过,倒像是军营里操练出来的。” 暖阁四角的护院虽没动, 但有两个人的手已不自觉地搭上了刀柄。 周缺德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将军好眼力,小人确实在军营待过,我益州府军当了两年步卒,后来落了伤,便跟着周掌柜走商,桩功就是那时候练的,老毛病,改不掉了。” 董彪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肥肉直颤。 “好!当过兵的靠得住!” 他端起酒杯冲周缺德晃了晃,“周掌柜,你这护卫找得好!本将军就喜欢用当过兵的人,知道规矩!” 周缺德连声附和,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口,压下脸上的苍白。 宴席又进行了一个多时辰,直到董彪醉得不省人事,被侍女搀回后宅。师爷送三人出府,再三叮嘱明日来府里细谈商铺的事。 而董彪醉后被搀回后宅,躺在榻上时却忽然睁开眼,对身边的师爷说道:“那个自称当过边军的年轻人,你找人给我盯着,还有那个周缺德,他要是真在城里开了铺子,就让他开。 要是三五天就走,直接扣下,就说形迹可疑,反正拿下再说。” 师爷应了声是。 董彪这才合上眼, …… 回到客栈独院,天已经黑透了。 周缺德一进门便瘫坐在椅子上,连喝了两碗凉茶才缓过劲来。 沈乔和孙二狗早已在院中等候多时,见三人回来,也围了过来,同时问清楚了白天发生的事情。 “大人,刚才那一下,可吓死我了……” 周缺德毕竟才跟随沈楚萧不久,还不清楚他的性格,也是怕把事情搞砸了,心头难免七上八下的。 “不妨事,这就是对我们的一次试探。” 沈楚萧面色平静,“只是他没查出毛病,所以在酒桌上又加了一轮,我要是慌了,就坐实了他的猜疑,我没慌,他反而拿不准了。” 铁牛在一旁挠头:“那咱们算是过关了?” “你们觉得呢?” 沈楚萧端起茶碗,“一个能让咱们顺利混进城来的人,会是个简单角色?没准儿,我们现在都被人监视着呢。” 铁牛和孙二狗对视一眼。 孙二狗最先反应过来,脸色顿时一变。 “那我们现在岂不是危险了?” “哈哈,也不尽然,也许是个机会。” 沈楚萧思索片刻,道:“周缺德,今天顺口说的开店铺,咱们就开,而且还要开一家门头很大的店,最好是能够引来全城注意的门店。” 第一卷 第141章 满城皆香 周缺德倒吸了一口气。 “……真要在孤云关开铺子?” “我骗你干嘛?” 沈楚萧目光扫过院中众人:“董彪不是怀疑咱们吗?那咱们就给他演一出好戏看。” 铁牛挠了挠头:“老大,那到底是开店还是演戏?” “都是。” 沈楚萧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从怀里摸出一块肥皂,在手心掂了掂:“咱们带的货不多,敞开了卖,两天就卖光了,店一关门,董彪的疑心跟着就起,这戏就唱不下去了。” 周缺德一愣:“那大人的意思是……” “货少,反而有货少的路子。” 沈楚萧站起身,走到院中的石桌旁,把肥皂放在桌上:“你们说,这东西值钱在哪儿?” 铁牛抢先道:“香啊!咱们凌霜关那些婆娘闻见了都走不动道。” “香只是一方面。” 沈楚萧摇了摇头,“更重要的是,这东西他们没见过。整个孤云关,甚至整个益州,只有咱们手里有。” 他拿起肥皂,在指尖转了一圈:“没见过的东西,怎么让它值钱?” 几人面面相觑。 “两个法子。” 沈楚萧竖起两根手指,“第一,不能谁都卖。越是人人都想要的,你越不卖给他,他越觉得这东西金贵。” 周缺德眉头一皱:“不卖?那开铺子作甚?” “要有讲究,须知,物以稀为贵。每天只限量卖十块,卖完即止,剩下的摆在柜台里让人看、让人闻,就是不卖。” 孙二狗疑惑道:“有钱不赚,这不是傻么?” 沈楚萧笑道:“你明天去东大街转一圈就知道了。传统的香囊胭脂那些太太小姐们早就腻了。” 他拿起那块玫瑰皂,对着月光转了转,油脂泛着一层柔润的光。 肥皂对这个世界的女人杀伤力,沈楚萧有十足的把握。 沈乔难得接了一句话茬子:“校尉的意思是……这肥皂,能让整个孤云关的女人抢破头。” 沈楚萧赞赏地看了他一眼:“对,足以让她们看见了就挪不动道,用了就离不了手。整个孤云关的女人都会为它疯狂。” “铺子的名字我也想好了,就叫香妃阁。好记,也合咱们卖的东西。” 周缺德连连点头:“好名字!一听就知道卖什么的,又体面又雅致。” “记住,有人问起货为什么这么少,就说从益州运过来路上折损了大半。越是这样,他们越抢。” 周缺德眼睛越来越亮,最终涨红了脸,憋出一句:“大人……小人做了二十年生意,头一回知道,卖货还能这么卖。”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出去时只觉得脚步都是轻飘飘的。 铁牛跟在周缺德身后,出门前回头看了沈楚萧一眼,咧嘴直笑。他虽不太懂这些弯弯绕,但他知道老大又要搞事情了。 翌日一早, 周缺德从货箱夹层取出备下的活动银两,揣进怀里,然后到东大街租下了一间铺面,然后连夜请人打扫布置。 次日, 香妃阁开门。 几排肥皂整整齐齐码在木架上,颜色鲜亮,远远看去像一盒盒精致的点心。 周缺德站在门口,见穿着体面的路人经过,便笑呵呵迎上去,递过一块用油纸包好的肥皂:“这位娘子,小店新开张,这是新式的肥皂,洗澡洗衣都使得,洗完了满身留香。不收钱的,拿回去试试。” 那些路过的妇人从未见过这种东西,纷纷驻足而立。 只见肥皂圆润润的一小块,泛着细腻的光泽,凑近一闻,清冽的花香直往鼻子里钻,和寻常胭脂水粉的俗艳完全不同,倒像是把一整个花园揉碎了凝在里面。 头几个人将信将疑,拿着肥皂翻来覆去地看,不敢收。周缺德好说歹说,她们才揣进袖子里走了。 到了下午,事情就起了变化。 头一批拿肥皂的人回家一试,满屋子都是花香。 衣服洗出来比平时白净三分,最稀奇的是用来洗澡,身上滑溜溜的,搓一把全是细沫,冲完水皮肤又滑又润。 有婆娘胳膊上长了糙疙瘩,抹了半年的药膏不见好,用这肥皂洗了之后,竟不痒了,活像捡了仙丹。 消息像是插了翅膀。 半个时辰功夫,东大街的人都知道有家叫香妃阁的铺子在白送一种很神奇的神仙皂。 香妃阁门前也很快排起了长队, 不论是官宦家的丫鬟还是富商宅里的婆子,都挤在门口伸着手,喊着周掌柜给我一块,我先来的,有的甚至为此差点大打出手。 周缺德也不急,按沈楚萧交代的,只送十个人,送完便咣一声合上了门板。 门外的人拍着门板骂:“什么破规矩!送一半就不送了?!” 周缺德在里面喊了一嗓子:“明日请早!” 第二日,门板刚卸下一条缝,外面已经堵了二十多号人。周缺德依旧只送十块,送完关门。 到了傍晚,他关上门之后被几个人堵在了街上,都是头一天得了赠礼的妇人,拉着他的袖子问什么时候能买,多少钱都行。 周缺德满脸堆笑:“快了快了,明日正式开张,各位娘子来捧个场。” 隔日天还没亮,门口就已经排了上百号人,队伍从东大街这头甩到那头,硬生生把整条街堵成了死路。 有婆娘甚至提前搬着小板凳来占位,坐那儿嗑着瓜子等。 等到开门的那一刻,人群呼啦一下涌了进去,柜台前的木架子差点被人群挤倒。 店铺里花香扑鼻,沁人心脾。 最引人注目的是柜台正中的紫檀展柜,里面放着两块成色最好的玫瑰皂,在晨光中泛着柔润的珠光。 周缺德站在柜台后,把沈楚萧教他的话原样搬出来:“各位,小店货不多,每天只卖十块,先到先得,明日请早!” 十个先挤到柜台的把银子拍在台面上喊我要一块,后头的人涌不进去,急得跺脚骂街。 “两块!我要两块!给你四两!” “我出五两!先卖给我!” 周缺德笑呵呵摇头:“规矩就是规矩,一天十块,今日卖完明日再来。”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十块肥皂便卖了个精光。 没买到的人围在门口不肯走,挤着往里张望,只为了多闻一闻那满屋子的香气。 铁牛掀帘子进来,咧嘴笑道:“老大,这些娘们儿太可怕了。” 沈楚萧头淡然道:“明天再加一把火,你去找周缺德,让他把那两块成色最好的玫瑰皂也摆出来,不准卖,只准看。” 铁牛一愣:“只准看?” “对。” “买都买不到的东西,突然摆出来更金贵的,你说那些女人会怎么样?” 铁牛琢磨了一下,想不到措辞,只能嘿嘿傻笑。 沈楚萧只是有些遗憾,要不是在战乱年代,他还真想多弄点稀奇古怪的东西出来,什么香水啊,化妆品啊…… 不过来日方长。 肥皂也只是个开头。 当师爷向董彪汇报时,后者沉默了半晌,半天才哼了一声:“这个周缺德,倒是有些手段。” 第一卷 第142章 一个乞丐 "继续监视,任何异常情况必须第一时间向我汇报。" 师爷领命后退了下去。 待书恢复安静,董彪才从取出一幅肖像画,画中男子面容俊朗,眉眼间竟与沈楚萧有着惊人的相似。 董彪盯着画像,冷笑道:"凌霜关沈楚萧,化名奥德彪在我地盘上兴风作浪?真当我董彪眼瞎心盲,看不出你的底细?既然你想玩这场猫鼠游戏,我便奉陪到底,倒要看看你究竟想耍什么花样。" 他将收起画像,抬手招来心腹:"那个人找到了吗?" 心腹摇摇头:“大人,全城都搜了个遍,还没找着。” “那就继续找,现在孤云关各大入口都在严查,那人跑不出去,切记,一旦发现行踪,直接格杀,不用向我汇报。” 领命而去。 …… 午后的阳光洒在东大街上,香妃阁的门板已经卸了下来,周缺德长舒了口气。 "终于打烊了。" 他揉了揉发酸的肩膀,转身准备关门。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瞥见一个身影。 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个孩子,浑身脏兮兮的,凌乱的发丝挡住了半边脸,看不清长相。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虽然破旧,却干干净净。 是个讲究人。 周缺德以为是哪个乞丐,正要开口驱赶,那孩子却忽然快步走了过来,伸出一只脚卡在门框中间。 "我要肥皂。"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倔强。 周缺德愣住了。 他见过不少来买肥皂的人,有官宦人家的太太小姐,有富商巨贾的小妾丫鬟,甚至还有些当兵的偷偷来买给家里婆娘。 但这么个脏兮兮的孩子,还是头一回见。 "去去去,"周缺德挥了挥手,"小孩子家家的,买什么肥皂,赶紧回家去。" "我要肥皂。" 孩子重复了一遍。 周缺德正要强行关门,身后却传来一个声音。 "等等。" 沈楚萧从二楼走了下来,目光落在那个孩子身上。 孩子感觉到有人在看他,下意识地抬起头,凌乱的发丝间露出一双眼睛,漆黑明亮,像两颗宝石。 沈楚萧的心微微一动。 "你要肥皂?"沈楚萧走到门口。 孩子没有说话,只是紧紧盯着他,眼神充斥着防备。 沈楚萧笑了笑,转身走到柜台后面,取出一个小盒。盒子里躺着几块用油纸单独包好的肥皂,都是前几日赠礼时剩下的一些边角样品,成色虽不及展柜里的金贵,但香气和洗感与正品一模一样,原本是留着给自家弟兄用的。 他挑了一块品相最完好的,递到孩子面前:“给你。” 孩子愣住了,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轻易就把东西给自己。 周缺德急了,凑过来压低声音:“大人,这……这虽然是样品,可如今外头那些妇人为了闻一鼻子都肯排半个时辰的队,这要是让那些妇人知道咱们把肥皂白送给一个乞丐,她们非得闹翻天不可!” 沈楚萧摆摆手,没让他说下去:“样品而已,本就是拿来送的,给谁不是给。” “拿着吧,回去洗洗,比你现在这样强。” 孩子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沈楚萧又对周缺德道:“去隔壁包子铺买几个肉包子回来,要刚出笼的。” 周缺德虽然不解,但还是点了点头,转身去了。 沈楚萧看向孩子:"进来吧,外面风大。" 孩子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跟着他走进了店里。 店里已经收拾干净,货架上的肥皂都收进了柜台里,只留下几块样品摆在展柜中。 沈楚萧指了指角落的椅子:"坐吧。" 孩子只是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块肥皂。 不多时,周缺德提着一笼热包子回来了。 "大人,买回来了。" 沈楚萧推到孩子面前:"吃。" 孩子看到包子,馋的直流口水。 然后拿起一个包子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沈楚萧坐在一旁,静静看着他。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沈楚萧递过一杯水。 孩子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然后继续吃包子。 一笼包子很快就吃完了,孩子打了个饱嗝,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放松的神情。 沈楚萧站起身:"跟我来。" 他带着孩子来到后院,指着角落里的澡盆:"去洗个澡吧,水已经烧好了。" 孩子看着澡盆,又看了看沈楚萧,眼神里充满了警惕。 "放心,没人会伤害你。"沈楚萧笑了笑,转身走出了后院。 周缺德跟在他身后,压低声音:"大人,这孩子……" "别问。"沈楚萧打断他,"去拿套干净衣服来。" 周缺德虽然疑惑,但还是照做了。 …… 半个时辰后,后院传来一阵水声。 沈楚萧总觉得这个孩子身上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但又说不上来。 就在这时,后院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女孩走了出来。 身材纤细,皮肤白皙,一头乌黑的长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水滴顺着发梢滑落,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她穿着周缺德找来的干净衣裳,虽然有些宽大,但依旧难掩她的清秀。 周缺德和刚从外面回来的铁牛、孙二狗都愣住了。 谁也没想到,那个脏兮兮的孩子竟然是个女孩。 女孩走到前厅,看见沈楚萧,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恢复了之前的倔强。 "谢谢你的肥皂和包子。" 见沈楚萧不说话,一甩头发道:"我走了。" 沈楚萧站起身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停下脚步,没有回头:"这不重要。" "你从哪里来?" "这不重要。" "你为什么想要肥皂?" 女孩终于转过身,目光落在沈楚萧身上,眼神冰冷:"你问这么多干什么?我只是想要一块肥皂而已,现在拿到了,我走就是了。" 她说完,转身就要离开。 "我这里很安全。" 女孩的脚步一顿。 沈楚萧走到她面前:"如果你想要一个容身之所,可以来我这里。" “香妃阁后院有个柴房,平时没人去,里面有一张旧草席和半袋米。你要是愿意,可以住在那里。” 女孩眼神变得更加警惕:"你到底想干什么?" 沈楚萧目光柔和下来:"我只是想找一个店小二。" "去你丫的店小二,我不想打工。" 第一卷 第143章 小毛贼 留下这句话,便飞也似的跑了出去,随后消失在街角。 周缺德忍不住抱怨道:"大人,就这样让她走了?" 沈楚萧没有回答,只是望着门口的方向,若有所思。 铁牛挠了挠头:"这丫头脾气真怪,你好心帮她,她还不领情。" 孙二狗也道:"是啊,老大,你干嘛对一个陌生丫头这么好?" 沈楚萧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你们不觉得她很奇怪吗?" 铁牛愣了一下。 "哪里奇怪了?不就是个脏兮兮的丫头吗?" "她的衣服。" 沈楚萧淡淡道,"虽然破旧,但洗得很干净,这说明她不是乞丐。" 周缺德脸色一变:"大人的意思是……她是董彪派来的?" "不知道。"沈楚萧摇摇头,"但不管她是谁,她身上一定有秘密。" 他走到窗边,望着女孩消失的方向,目光深邃。 "跟着她,看看她去了哪里。" 铁牛和孙二狗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周缺德站在一旁,看着沈楚萧的背影,心里充满了疑惑。 …… 与此同时,孤云关城外的一座破庙里。 女孩推门走了进来,随手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舒了口气。 她从怀里掏出那块肥皂,放在鼻尖闻了闻,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却在此时,一块石头从头顶破洞掉了进来,好巧不巧的落在女孩的脑袋上,后者被砸得眼冒金星,脑袋上很快鼓起一个大包。 “那个王八羔子的丢的,是人你就别做狗,是狗你就给老娘出来。” 呵, 还真是个霸道的小妮子。 随后一群半大的乞丐从院外冲了进来,领头的个子大,趾高气扬的喊道:“小贱人,这破庙你占了一晚上了,识相的就赶紧滚,不然老子打死你!” 女孩子气得不行,但并不害怕,抓起地上的木棍便冲了过去。 木棍挥出,就被旁边一个小子一脚踹在腰上,整个人踉跄着摔在地上。 领头的乞丐趁机扑上来,一拳砸在她脸上,鼻子立刻淌出血来。 女孩闷哼一声,却不退缩,反手抓住那小子的胳膊,张口就咬,牙齿深深嵌进肉里。 "啊!" 那小子疼得惨叫,拼命挣扎,却怎么也甩不开她。 旁边几个乞丐见状,纷纷挥拳打在女孩背上、头上,打得她眼冒金星,嘴角溢出鲜血。但她就是不松口,死死咬着领头乞丐的胳膊,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 领头乞丐又疼又怕,抬脚狠踹她的肚子。 女孩被踹得翻滚出去,嘴里却还叼着一块皮肉,她吐掉嘴里的肉,抹了把脸上的血,红着眼睛又冲了上去。 这次她不挥木棍了,像一头受伤的小兽,直接扑向最近的乞丐,双手乱抓乱挠,指甲在对方脸上划出几道血痕。 那乞丐被她这股不要命的狠劲吓得连连后退,却被她一把抱住大腿,张嘴又咬。 剩下的三个乞丐看着满地的血,看着女孩满脸是血却依旧凶狠的眼神,心里发毛。他们从没见过这么不怕死的丫头,打了她这么多下,她跟没事人一样,反而越打越疯。 "这是个疯子!" 不知谁喊了一声,三个乞丐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转身就跑。 领头的乞丐胳膊上鲜血淋漓,看着女孩又要扑上来,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上同伙,一瘸一拐地跟着跑了。 女孩追出两步,脚下一软,摔倒在地。她趴在地上,喘着粗气,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鼻子还在流血,却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沾着血的牙齿:"一群废物,还敢跟老娘抢地盘。" 她挣扎着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回破庙,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肥皂,小心翼翼地擦了擦表面的灰尘,这才靠在门板上,长长舒了口气。 铁牛趴在墙头上看得目瞪口呆。 "好厉害。" …… 半个时辰后,铁牛和孙二狗回了香妃阁,两人脸上表情都有些古怪,周缺德正要问,铁牛已经一屁股坐下,把破庙里的见闻说了一遍。 沈楚萧也是一愣,看起来那么柔弱的一个小姑娘,竟然如此悍勇, "老大……" 话还没说完,门外便传来木板被人撬动的嘎吱声。 沈楚萧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铁牛立刻闭嘴,手指已经摸向腰间的短刀。 沈乔也无声地握住了袖中的匕首。 片刻后,门缝里透进来一丝微弱的火光,紧接着便有人说道:"快找,就在柜台底下。" "你确定还有存货?" "废话,我亲眼看见他关门时往柜台底下放的,咱们弄出去转手就是三十两,够咱们仨花半年的。" 铁牛听得火冒三丈,正要冲出去,被沈楚萧一把按住。 他也是气笑了, 这算什么? 打劫啊? 哪个这么不长眼的,敢来太岁头上动土。 要知道这院子里可不只是沈楚萧和铁牛他们几个高手,四周还散落着隐藏的三十个凌霜关过来的精锐。 此刻,前厅里三个人正蹲在柜台前,用撬棍别柜门上的铜锁,全然没注意到藏在黑暗中的沈楚萧等人。 "快点快点,弄完了就走。" "这锁可真结实……" "别废话,用力!" 嘎嘣一声,铜锁被撬开了。 那人伸手往柜台底下摸了一把,果然掏出几块用油纸包着的肥皂。 三人顿时喜形于色:"到手了!走!" 他们刚站起身,旁边的阴影里便传来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 "这么晚了不睡觉,跑来买肥皂?" 三个人循声看去,火光一照。 只见一个人影靠在桌子上,嘴角挂着一丝笑。 只是笑容在黑暗里怎么看怎么渗人。 "你……你谁啊?!" "你们不是来偷东西的吗,连这店里有几个人都摸不清?" 沈楚萧往前走了两步:"三个大男人,半夜撬门偷几块肥皂,说出去,不嫌丢人?" 领头的那个把肥皂往怀里一塞,从后腰抽出一把短刀:"小子,识相的别多管闲事,老子手里的刀不长眼!" 沈楚萧看了他那把短刀一眼,摇了摇头,连半点紧张的意思都没有:"刀不错,可惜握刀的姿势不对。" 那人一愣:"什么?" "我说,你的刀握得太紧了,手臂僵了,发力全靠肩膀。这样的人打架,要么第一刀就砍中,要么砍不中就没了后劲。" 他话音未落,那人已经暴起一刀劈了过来。 第一卷 第144章 上门找茬 沈楚萧身形一闪,右手探出,扣住那人握刀的手腕,轻轻一拧。 咔嚓。 那人惨叫一声,捂着手跪倒在地。 另外两个小偷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冲向门口。 刚跑出两步,一根木棍横空扫来,狠狠拍在其中一人的膝盖上,那人闷哼一声栽倒在地。 铁牛拎着棍子从暗处走出来,咧嘴一笑:"跑什么?账还没结呢。" 前后不过五息功夫,三人全被制住。 沈楚萧蹲下身,看着趴在地上的小偷头目:"谁派你们来的?" 小偷头目疼得满脸冷汗,咬着牙不说话。 铁牛上去就是一脚:"老大问你话呢!" "没、没人派……我们自己想偷的……" 沈楚萧笑了,拍了拍他的脸:"半夜撬门,直奔柜台,连肥皂藏哪儿都知道。你自己想偷的?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 小偷头目嘴唇哆嗦了一下,不吭声了。 "带下去。" 后院里,铁牛和孙二狗把三人摁在地上。 铁牛一巴掌拍在小偷头目脸上,打得他嘴角出血:"说!谁让你们来的!" 小偷头目疼得龇牙咧嘴,却依旧嘴硬:"我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孙二狗冷笑一声,从旁边拿起一根木棍,"那我就让你好好回忆回忆。" 木棍高高举起,正要落下,却被沈楚萧拦住了。 "等一下。" 沈楚萧走了过来,看着三个小偷,目光在他们身上扫过。 "你们三个,半夜跑出来偷东西,无非是为了钱。"他的语气平淡,"我给你们一个机会,谁先说出来,我不仅放了他,还给他二十两银子。" 三个小偷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犹豫。 二十两银子,够他们舒舒服服过半年了。 张老板给的三十两虽多,但那是拿命换的钱,眼前这人的手段他们刚才领教过,若是不招,只怕连命都没了。 "我……我说!" 最先开口的是那个挨了棍子的人,此刻也顾不上腿疼,连声道:"张记香料铺的老板让我们来的!张老板说,只要我们能偷到几块肥皂,就给我们三十两银子。他还说这肥皂比他们店里的香囊好闻多了,要是能弄到配方,就能发大财。" 沈楚萧眉毛一挑:"还有呢?" "没、没了……"那小偷摇了摇头,"我们就是拿钱办事,其他的什么都不知道。" 另外两个小偷连忙点头:"他说的是真的,我们确实是受张老板指使的。" 沈楚萧沉默片刻,随后挥了挥手:"关起来。明早有用。" 铁牛愣了一下:"老大,不审审了?" "不用,他们只是小人物。" 沈楚萧看了铁牛一眼,"这肥皂卖得好,让人眼红了啊。" 铁牛把三人押进柴房,临走前踹了门一脚:"老实待着!敢跑打断你们的腿!" 小偷头目缩在墙角,看了看身旁两个同伙,悄悄说道:"别怕,我们张老板跟府衙的人有交情,明天肯定有人来捞咱们。" 另外两人对视一眼,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 次日一早,东大街刚有了人声,香妃阁门口便聚了一群人。 "张老板怎么来了?" "听说香妃阁的肥皂卖得火,张记香料铺的生意冷清了不少,怕是来找茬的。" "别说,这肥皂确实比香囊好用,我家婆娘试了下,香得我多来了几下……" “去你丫的,谁信啊。” 这时,一个穿绸缎袍子的矮胖男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十几个手持棍棒的伙计,把门口堵了个严严实实。 周缺德正在卸门板,抬头看见这阵势,愣了一下:"几位这是……" 矮胖男人嚷道:"周掌柜的,我三个兄弟昨晚来你这儿买肥皂,一夜没回去,有人看见他们进了你的店就没出来,你今天不把人交出来,我跟你没完!" 周缺德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张老板,你这话说的,什么三个兄弟?我昨晚早早就打烊了,没见着什么人啊。" "放屁!" 张富贵一指香妃阁的大门,肥脸上满是横肉,"有人亲眼看见他们进了你的店!你要心里没鬼,敢不敢让我进去搜?!" 张富贵嘴上硬气,心里却虚得很。 昨晚他一宿没睡踏实,只因担心那三个小子携货跑了,又怕他们落在对方手里把自己供出来。 想来想去,便决定先发制人,这才有了打着要人的旗号来探探虚实这一出。 在他看来,反正衙门里有熟人照应,就算出了什么问题也兜得住。 周缺德正要接话,身后传来沈楚萧不紧不慢的声音:"张老板,你这三个兄弟,长什么样?" 张富贵循声望去,只见沈楚萧从店里走出来,一身青色长衫,长得倒是眉清目秀的,只是那双眼睛有些亮得过分。 "一个脸圆、一个脸长、还有一个额头上有颗黑痣!" 沈楚萧喝了口茶:"没看见,倒是看到了三个窃贼,是你的人?" "你胡说!" 张富贵顿时气了个脸色通红。 "那是我三个兄弟!你把人扣了还倒打一耙!你今天要是不把人交出来,我就砸了你的店!" 他身后的伙计们跟着起哄,棍棒挥得呼呼响。 沈楚萧放下茶碗:"张老板,你说有人看见他们进了我的店,那你告诉我,是谁看见的?" 张富贵噎了一下,眼珠转了转,硬着头皮道:"是街上路过的行人!" "哦?"沈楚萧笑了笑,"那你把那人叫来,跟我当面对质。" 张富贵哪里叫得出人来。他涨红了脸,恼羞成怒地一挥手:"少废话!给我砸!" 十几个伙计举着棍棒就冲了上来。 铁牛从门后闪出来,一巴掌扇飞了冲在最前面的那个,那人撞在门框上,哎哟一声滑倒在地。 剩下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孙二狗和沈乔已经堵在了门口,三两下就把这伙人全撂翻了。 街角的茶馆里,两个穿便服的汉子对视一眼,按住了腰间的短刀。 但见铁牛等人已经控住了场面,便又缓缓坐了回去,他们是凌霜关跟来的精锐,非到万不得已,不必露面。 张富贵见势不妙转身想跑,被铁牛一把揪住后领子拎了回来,随手一扔,胖墩墩的身子砸在地上,摔了个嘴啃泥。 他捂着嘴满手是血,在地上打滚:"哎哟……打人了!香妃阁打人了!快来人啊!"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把东大街堵得水泄不通。 沈楚萧正要让铁牛把人拖走,人群忽然分开了一条道。 "让开让开,府衙办案!" 一队人马从街口快步而来。 为首的是个身穿官服的中年人。 中年人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落在沈楚萧身上。 "你是什么人?敢在孤云关当街行凶?" 沈楚萧抬眼看去:"阁下是?" "孤云关知府主簿陈文忠。" 那人往前走了两步,语气里带着官差惯有的居高临下,不像来断案的,倒像来兴师问罪的,"有人举报你们香妃阁私扣百姓、当街行凶,可有此事?" 来的这么快? 沈楚萧瞥了一眼地上还在打滚的张富贵,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这二人,怕是早就串通好了。 张富贵捂着流血的额头连滚带爬地凑到陈文忠脚边:"陈主簿,你可算来了,你看看我的头,就是他打的,我三个兄弟昨晚进了他的店,今天就没了人影,我来讨个说法,他们就把我打成这样了。" 陈文忠低头看了一眼张富贵的伤,又抬眼看向沈楚萧,语气里连装出来的客气都省了,直接就是命令的口吻:"人你扣了?" 沈楚萧笑了:"陈主簿不问问我为什么扣人?" "那是你的事。" 陈文忠一挥手,"你有话,到府衙大堂上说。" 沈楚萧反问道:"陈主簿,昨晚三个窃贼入室行窃,被我当场拿下,你觉得这种买肥皂的说法,说得通吗?" 陈文忠脸色一变。 沈楚萧接着道:"更巧的是,这三个人已经招了,说是张记香料铺的张老板指使,事成之后给三十两银子,陈主簿既然来了,不如当着街坊邻居的面,把这事儿审个明白?" 围观的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原来是张老板派人偷的!" "怪不得大清早就来闹事,原来是做贼心虚!" "啧啧,三十两银子买几块肥皂,这是多大的仇啊……" 张富贵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陈文忠面皮绷紧,扫了一眼四周百姓的目光,进退两难。 他本想直接把沈楚萧押走,回头再慢慢炮制,没想到对方当众把口供都晾了出来,这下他要是强行拿人,反倒坐实了官商勾结的名声。 "府衙自然不会冤枉好人。" 陈文忠阴沉着脸,"既然你说有口供,把人带出来,我亲自问话。" 沈楚萧不慌不忙地看了铁牛一眼。 铁牛会意,不多时便从后院把三个小偷推了出来。 三人被关了一夜,神色萎靡 沈楚萧指了指三个小偷,目光转向张富贵:"张老板,这三个小偷,是你的人?" 张富贵张了张嘴,想否认,可当着三个人的面,那三人昨晚的招供他都听见了,这会儿再怎么嘴硬也是徒劳。 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能求救般地看向陈文忠。 陈文忠面色不变,眼皮微微一垂,朝左右使了个眼色。 两个衙役一左一右上前,用身子挡住众人视线,也不知做了什么手脚,只听砰砰砰几声响,本就萎靡的三小偷呼啦啦地倒了下去。 "主簿大人,不好了,他们……" 第一卷 第145章 当众封口 两人转过身,只见三个窃贼两眼翻白,直挺挺的倒在地上,手脚抽搐了两下,便没了动静。 街边喧闹的人群瞬间死寂。 方才还沸沸扬扬的议论声,霎时间掐得干干净净。 连街边看热闹的百姓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一股莫名的寒意笼罩在整条东大街上。 “人、人怎么不动了?”。 陈文忠面色分毫未变,仿佛只是处理了三件无关紧要的杂物,甚至懒得低头去看地上倒地的三人。 “案犯昨夜入室行窃,心虚胆怯,当众畏罪晕厥,不足为奇。” 一句轻飘飘的话,直接盖住了方才衙役动手封口的龌龊举动。 沈楚萧眸光一凝。 他本以为这陈文忠只是贪财徇私、偏袒商户,没想到此人如此胆大妄为,众目睽睽之下,竟敢直接动手控制人证,手段狠辣且肆无忌惮。 这根本不是简单的官商庇护,分明是想当场掐死所有线索。 张富贵见状,悬在半空的心彻底落了地,脸上瞬间褪去慌乱,取而代之的是有恃无恐的嚣张。 他撑着地面肥硕的身子爬起来,胡乱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捂着还在渗血的嘴角,高声嚷嚷起来。 “诸位乡亲都看见了,这三人当众晕倒,分明是被严刑逼供、屈打成招,这香妃阁的人,好生厉害啊,开个店铺,竟敢私设刑堂滥用私刑!” 他倒打一耙的速度极快,转眼就把所有过错推得一干二净。 围观百姓哗然一片,眼神瞬间变得犹疑不定。 铁牛看得怒火冲天,“放屁,明明是他们入室偷东西,是你花钱雇人作祟!” “住口!” 陈文忠厉声呵斥,目光冷冷扫向铁牛,“本官在此断案,何时轮得到一介刁民喧哗?” 他目光锁定沈楚萧,“人犯在你店内被拘,如今当庭晕厥,真假口供无从核实,你私扣人身嫌疑确凿!” “来人,封锁香妃阁,将店内所有人尽数拿下,带回府衙细细审问!” 两旁衙役闻声立刻拔刀上前,刀锋出鞘,寒光闪闪,直指沈楚萧一行人。 周缺德脸色微变,悄悄往前半步,挡在了店门前,身形紧绷,随时准备应对冲突。 孙二狗与沈乔二人也悄然站位,分立左右,周身气息收敛,却已然做好动手的准备。 只要官差敢贸然上前拿人,三人顷刻便会出手阻拦。 街角茶楼上,两名隐匿的凌霜关精锐瞬间按住腰间短刀,身体微微前倾,眼底闪过凛冽杀意。 只要沈楚萧一声令下,他们便会立刻现身,镇压这群徇私枉法的衙役。 紧张的气氛瞬间拉满,整条街道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沈楚萧忽然轻笑一声。 “陈主簿好手段啊。” “当众封口,颠倒黑白,一套流程行云流水,看来张老板的银子,果然花得值。” 陈文忠脸色一沉:“你放肆,竟敢污蔑朝廷官吏!” “是不是污蔑,大人心里清楚。” 沈楚萧缓步上前,哪怕面对持刀衙役也毫无惧色,目光扫过地上昏迷的三名小偷,又看向围观的百姓。 “人证晕倒了没关系,我这里,还有物证。” 话音落下,沈楚萧偏头示意。 铁牛立刻会意,将昨夜三人的作案工具拿了出来。 围观百姓顿时再次骚动起来。 “原来真的是小偷,东西都找出来了!” “我的天,这陈主簿也太偏袒张老板了吧!人证晕倒就想乱判案子?” “怪不得张老板一大早跑来闹事,原来是贼喊捉贼!” 百姓的议论声此起彼伏,风向彻底扭转,一道道质疑的目光死死落在陈文忠和张富贵身上。 张富贵脸色彻底惨白,再也没了方才的嚣张气焰。 陈文忠眉头死死拧起,心底已然焦躁。 他没想到沈楚萧心思如此缜密,不仅拿下了人犯,还完整保留了所有物证,让他无从抵赖。 可事已至此,骑虎难下,他绝不可能当众服软,否则日后在孤云关官场颜面尽失,还会得罪张富贵这棵长期摇钱树。 陈文忠强压心底慌乱,冷声强硬道:“伪造物证,此案便不能作数!” 他铁了心要蛮不讲理,死咬着没有活人口供,咬定案子存疑。 沈楚萧看着他垂死挣扎的模样,嘴角笑意更冷。 “陈主簿执意要口供?” 陈文忠冷声道:“本官断案,讲究人证物证俱全!无活人供词,一切皆是空谈!” “好。” 沈楚萧轻轻点头. “那我便给你口供。” 他蹲下身,目光在三人身上缓缓扫过。 沈楚萧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如电,在中间那名窃贼的人中穴上轻轻一点。 "唔……" 那窃贼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眼皮微微颤动,竟然真的有了苏醒的迹象。 陈文忠脸色骤变,厉声喝道:"你敢动刑?!" "动刑?"沈楚萧抬眼,目光冰冷,"陈主簿看清楚了,我不过是点了他的人中穴,这也算是动刑?" 他手上不停,又在另外两名窃贼的人中穴上各自点了一下。 片刻功夫,三名窃贼先后睁开了眼睛,眼神茫然地环顾四周,显然还没完全清醒过来。 "醒了!他们醒了!" 围观百姓爆发出一阵惊呼。 张富贵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陈文忠更是瞳孔骤缩,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他明明亲眼看着衙役在人群中动手,用特制的迷药让这三人晕厥过去,药效至少能维持一个时辰,怎么可能这么快就醒过来?! 沈楚萧站起身,目光锐利如刀,直刺陈文忠:"陈主簿,人犯已经醒了,现在可以录口供了吧?" 陈文忠强行稳住心神,冷声道:"他们刚醒,神智不清,所言未必作数。" "神智不清?" 沈楚萧冷笑一声,"那便让他们清醒清醒。" 他转向三名窃贼,声音陡然转冷:"我知道你们是受谁指使,也知道你们为什么来香妃阁。现在给你们两个选择:第一,当众说实话,指认幕后主使,我可以替你们向官府求情,从轻发落。第二,继续满口胡言,那你们就等着在大牢里过完下半辈子吧!" 三名窃贼面面相觑,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和犹豫。 他们本就是张富贵花钱雇来的市井无赖,平日里偷鸡摸狗惯了,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尤其是方才在店里被沈楚萧打得毫无还手之力,此刻更是心有余悸。 中间那名窃贼挣扎着坐起来,目光偷偷瞄了一眼张富贵,又看了看面色铁青的陈文忠,最终咬了咬牙,开口道:"是……是张老板让我们来的!"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张富贵指着那窃贼厉声骂道:"你胡说!我根本不认识你!" "张老板,事到如今,你还想抵赖?" 那窃贼豁出去了,大声说道,"是你昨天晚上找到我们,让我们来香妃阁偷肥皂。你说事成之后给三十两银子,还说出事了有陈主簿罩着,让我们别怕!" 另外两名窃贼见同伴已经开口,也纷纷点头附和:"没错!是张富贵指使我们的!" "他亲口说的,陈主簿跟他是一条船上的人!" 最后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整条街道上。 陈文忠脸色铁青,浑身发抖,指着那两名窃贼怒声喝道:"一派胡言!本官从未见过你们,更不可能包庇你们!" "是吗?" 沈楚萧缓步走到陈文忠面前:"陈主簿,既然你说从未见过他们,那为何他们一晕倒,你就立刻断定是畏罪晕厥?为何不等他们醒来录口供,就急着要封店拿人?" "这……"陈文忠一时间语塞,额头上冷汗涔涔。 沈楚萧转向众人,声音清亮:"诸位街坊,大家都看见了。这三人当众指认张富贵是幕后主使,还提及陈主簿包庇。陈主簿不仅不追查真相,反而急着封口拿人,这其中的猫腻,恐怕不用我说,大家也都明白了吧?" "说得好!" 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随即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 "原来如此!是张富贵雇人栽赃!" "这陈主簿分明是收了好处,故意偏袒!" "太过分了!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 陈文忠站在场中,面色青白交错,官袍下的双腿微微发颤,一只手死死攥着腰间官印,指节捏得发白。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张不开嘴。 围观百姓一百多双眼睛盯着他,目光从最初的敬畏变成了赤裸裸的嘲弄。他在这孤云关当了数年主簿,从未受过这等屈辱。 张富贵更是缩成一团,浑身抖得像筛糠,肥硕的身子躲在衙役背后,试图用别人的影子挡住自己。可他越缩,百姓的目光就越往他身上戳。 但沈楚萧没有乘胜追击。 要是把陈文忠当众逼到绝路,指不定对方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来。 他现在要的是陈文忠怕他、忌惮他,而不是跟他拼命。 第一卷 第146章 暗藏杀机 沉默了很久。 陈文忠才开口:“既然人证物证俱在,本官会让府衙彻查,给香妃阁一个交代。” “陈大人英明啊。” 沈楚萧抱拳,面上全是笑意。 陈文忠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只觉得那笑容刺眼得很。一股无名火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只是眼下人多眼杂,不好发作。 他看向地上的张富贵:“张富贵雇人行窃,拿下。” 衙役们上前,将张富贵摁在地上。 张富贵拼命扭过头来,嗓子都劈了:“陈大人,你不能抓我,咱们说好的……” “掌嘴。” 两旁衙役取出板子,狠狠拍在张富贵嘴上。 短短刹那,血流了一地,门牙都被打掉了。 陈文忠的眼角抽搐了两下,这才摆手。 “三名案犯,收监候审。” 衙役快速上前押人,这次手脚都干净,规矩得很。 做完这些,他才重新看向沈楚萧:“今日之事是个误会,你放心,本官自会秉公处置。” 沈楚萧颔首:“那就多谢陈主簿。” 两人对视了一眼。 陈文忠先挪开眼,袖袍一甩,转身就走。 衙役们稀里哗啦跟在后面,脚步声碎了一地。 围观百姓拍着巴掌叫好,闹了好一阵才散。 周缺德长长地舒了口气,脸上带着几分得意:"经过这一遭,香妃阁的名号算是彻底在孤云关站稳脚跟了。" 铁牛搓着粗糙的双手,黝黑的脸上还泛着兴奋的红光:"老大,那狗官这回可算是栽了个大跟头!" 沈楚萧的目光却越过热闹的街市,望向远处空荡荡的街口,嘴角的笑意渐渐敛去:"赢得不踏实啊。" 铁牛的笑容顿时凝固在脸上, 他挠了挠头,实在想不明白自家老大为何突然变得如此凝重。 “今天当着半条街的人让他颜面尽失,还折了张富贵这条财路,这口气他咽不下去的。”沈楚萧收回目光,“他刚才是被百姓架住了,不敢乱来,等风头过去,这笔账他会一笔一笔算。” 铁牛脸一沉:“那咱们先下手。” “不行。” 沈楚萧打断他,“他是朝廷命官,我们手上没凭据,动他,正好落人口实。” 孙二狗皱眉:“那就干等着?” 沈楚萧想了想,摇头道:“算了,先不管他,只要不继续找我们麻烦,若是不知收敛,派人处理了他。” 说完一抬眼,视线扫过街角。 恰好看到一个人影鬼头鬼脑地从街角挪了过来。 正是昨天那个脏兮兮的丫头。 方才那一整出戏,她从头看到了尾,见人群散了,才壮着胆子凑过来。 沈楚萧盯着她额头上肿起的淤青,眉头不自觉地皱紧:"伤得不轻啊。" 女孩没接话,只是直勾勾地盯着他看:"你挺能打的。" "凑合吧,"沈楚萧耸耸肩,活动了下手腕,"总不能站着挨揍。" 女孩一笑,结果牵动了脸上的伤,疼得直抽冷气,却还是固执地摇头:"我见得多了,碰上这种事,十个里有九个半都怂得像鹌鹑,你倒好,不仅敢还手,还真把人给打趴下了。" 停了一下,又说:“那个主簿绝不会善罢甘休。这些当官的都一个德行,明面上吃了亏,暗地里准会使出更阴损的招数。” 沈楚萧微微扬起眉梢,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你倒是看得透彻。" “见得多,自然就看得清啦。” 屋子里一时安静下来,过了半晌,她忽然抬眼直视着沈楚萧,认真说道:"若是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铁牛刚想张嘴,被她抢了先。 “我不是瞎逞能。” 她看着沈楚萧,“我不怕打架,我很能打的。” 沈楚萧望着她脸上的淤青,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先把伤养好。" "但是......" "养好了再谈。" 她抿了抿嘴唇,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眼角微微发红。 沈楚萧终究没忍住:"还有话要说?" "我饿了。"她突然抬头,眼睛亮了一瞬又迅速黯淡下去,手指绞着衣角,"那个......能请我吃顿饭吗?" 沈楚萧笑了。 “好,我请你。” 铁牛和孙二狗面面相觑,两双眼睛里满是困惑。 他们这位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凌霜关校尉,此刻竟笑得如此温和,眼角眉梢都带着暖意,活脱脱像个邻家大哥。 沈楚萧没去外头那些热闹的酒楼。 他让周缺德把灶上备着的几样家常菜热了热,又打发铁牛去隔壁铺子买来一笼刚出锅的肉包子。 热气腾腾的饭菜都摆在院中那张青石桌上,简简单单,却透着股家常的温馨。 酱烧肉泛着光泽,米饭蒸腾着诱人的香气,蛋花汤里飘着翠绿的葱花。 那一笼包子皮薄馅大,咬一口准能流出鲜美的汤汁来。 虽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却胜在热乎实在,让人看着就胃口大开。 女孩坐在石凳上,看着满桌子的菜,半天没动筷子。 “怎么,不合胃口?” 她摇头,没说话,只是盯着那碟酱烧肉看了一会儿,然后端起饭碗,夹了一筷子肉,埋进饭里,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 沈楚萧没动筷子,坐在旁边,看她吃。 她吃得很急。 肉片来不及嚼就往下咽,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偶尔被噎住,就打一个嗝,然后端起蛋花汤灌一口,继续扒饭。 沈楚萧把汤碗往她手边推了推:“慢点,没人抢。” 她含糊地嗯了一声,手上的动作却没慢下来。 吃到第二碗的时候,她的速度终于缓了下来。 不再像之前那样狼吞虎咽,而是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米粒,像是在细细地尝米的味道。 院子里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光晕落下来,把她脸上的青紫照得柔和了几分。她低头吃饭的样子,和此前那个拎着棍子跟一群乞丐拼命的狠劲判若两人。 “你叫什么名字?”沈楚萧问。 她咬着筷子尖,犹豫了一下:“阿九。” “阿九。” 沈楚萧念了一遍,“家里排行第九?” “不是。” 她又夹了一块肉,这回知道吹了吹凉再塞进嘴里,含混道,“就叫阿九,没有排行。” 见对方不想说,沈楚萧便没在追问。 一个人流落在街头,有些话不想说,再正常不过。 阿九吃完第二碗饭,终于放下筷子。 她看着桌上还剩的半碟肉和三个包子,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包子带回去,留着明天吃。” 沈楚萧把包子用油纸包好,推到她面前。 她愣了一下,接过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用手按了按,确认放稳了,才抬起头。她的眼睛很亮,像是塞进去了两颗星星。 "谢啦,你可真是个好人。" 这句话刚说出口,沈楚萧就忍不住笑出了声。 阿九眉头一皱,不满地瞪着他:"你笑什么?我好心夸你,你还得意上了?" "其实我是个坏蛋。" 这话一出,阿九先是一愣,随即噗嗤笑出了声,连鼻涕泡都冒了出来。她慌忙用手捂住脸,耳根子通红。 "哈哈哈,哪有好人自称坏蛋的,你骗谁呢!" 沈楚萧只是静静地望着她,目光深邃。 等到阿九的笑声渐渐平息,他才轻声说道:"在坏人眼里,我不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坏蛋么?" 此话一语双关,阿九起初没能明白,等反应过来后,却见沈楚萧忽然凶神恶煞的盯着她。 阿九背脊发汗,赶忙捂着胸口:“我还是个孩子嘞。” 沈楚萧白了她一眼,随后给了一记脑瓜崩。 “小孩子家家的,乱说些什么,回去吧。” “夜里凉,别到处跑了。” “嗯。” 阿九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后只抿了抿唇,一转身,从后门跑了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沈楚萧站在院子里,望着那个瘦小的背影隐没在巷子深处。 铁牛在后头闷声闷气地嘀咕了一句:“这丫头,还真不见外。” 沈楚萧没接话,只是看着那片夜色,轻轻笑了笑。 入夜。 府衙后院的书房里,茶盏砸在地上,碎瓷溅了一地。 陈文忠站在桌边,手上还保持着摔东西的姿势,好一会儿没收回来。 “一个外来的商户,仗着点小聪明,当街踩我。” 亲信站在一旁,默默候着。 “张富贵这个蠢货,白喂了这么多年。” 亲信也是摇头道:“大人,这张富贵平日里在饭桌上看着也挺机灵的,怎么这回办了件糊涂事?派出去的人没回来,换作旁人早就缩头躲风了,他倒好,大张旗鼓跑上门去要人,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么。” “他那是心虚。” 陈文忠哼了一声,“人没回来,货没到手,他心里就长了草,沉不住气,想去探人家的口风,结果人家根本没把他当盘菜。” 他越说脸色越沉:“最蠢的是,他还给我送了信,让我去帮他,我当时也是鬼迷了心窍,还真去了,这下倒好,连我一起栽了进去。” 陈文忠沉吟片刻:"这香妃阁,怕是大有来头。" 亲信闻言神色一凛, "你想想,"陈文忠眯起眼睛,"一个外乡来的商户,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与官府叫板,这般胆量,岂是寻常商贾所为?" 第一卷 第147章 韩蒙来信 陈文忠顿了顿,“派人去将军府走一趟,问问董将军那边,知不知道此人的来历。 亲信往前探了探身子:“大人是想……” “想在孤云关站稳脚跟,就先要摸清碰的是软柿子还是硬茬子,他要真是个本分生意人,这事就好办,可若不是……” 说到这,陈文忠眼里闪过一抹犹豫和不甘心。 这口气他哪里咽的下。 亲信会意,连忙应道:“小的这就去办。” …… 而香妃阁经过张富贵这么一闹,生意反而又拔高到了一个高度,虽然每天卖出的肥皂有固定数额,但门口仍然排起了长队。 买到的人眉飞色舞,顿时带着自家婆娘回家,准备来个鸳鸯戏水,互相洗澡澡的羞羞事情。 没抢到的则是唉声叹气不止。 要知道,现在的一块肥皂,在孤云关黑市上,已经炒到了五十两一块的天价。 当沈楚萧得知这个消息之时,也是露出意外的表情。 心里顿时打定了注意,等拿下孤云关,回头要好好教一下王艺律,他准备把前世的一些东西直接搬出来。 不论是香水还是什么,毕竟,这普天之下,只有女人的钱才好赚嘛。 这天傍晚。 沈乔从门外走来,说道:“校尉,韩将军得知我们来孤云关后,派人送了封信来,请过目。” 沈楚萧打开看了看,脸色当时就沉了下去。 像是意料之外,但本就在预料之中。 铁牛见他脸色不对,忙问道:“老大,出什么事了?” “韩蒙那边得了消息,说朔方节度使往京里递了封折子。 ”沈楚萧把信纸往桌中央推了推,“你自己看,参我呢。” 铁牛凑过来低头看,他识得几个字,但满篇官话读得费劲,看了半天也只抓住几个扎眼的词。 他猛地抬起头:“那狗官凭什么参你?自己里通外国,倒先咬人一口?” “我在破雪关杀了他的人,断了他的线,他不参我才是怪事。” 他伸手端起桌上的茶碗,发现碗里的水已经凉透了,于是端在手里转了转。 “说我目无朝廷法度,未经兵部调令就擅自率领边军翻越封狼山,挑起边境争端;又诬陷我伪造军令,扣押朝廷派来的钦差大臣,指责我私自扩充军队,蓄养私兵,图谋不轨,就差没直接说我谋反了。” 铁牛一巴掌拍在门框上:“放他娘的屁,还有没有天理了。” 声音在院子里荡了一下,震得檐下的灯笼都晃了晃。 他还要再骂,被沈楚萧抬手止住。 “你这嗓门再大两分,整条街都知道香妃阁里藏了个边军了。” 沈楚萧放下茶碗,把信纸折起来,“再说天理这东西,你觉得有吗?” 他把信凑到油灯上烧了,忽然问了一句:“阿九呢?” 铁牛愣了一下:“下午出去后一直没回来,也没见着人影。” 沈楚萧没接话,目光从茶碗移到窗外。 隐约之间,似乎猜到了什么。 夜色把街巷塞得满满当当,远处的将军府只露出一角飞檐,在月光下勾出一道模糊的轮廓。 他看了好一会儿,正要转身去关窗,院子里便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脚步声在院门口停了一下,像是踩到了什么不该踩的东西。 然后门被推开一条缝,阿九的脑袋探了进来。 她脸上带了新伤。 衣裳下摆沾了一圈泥。 显然是又和别人打架了。 她站在门口扫了一圈屋内,这才迈步走进来。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啊?” “你那破庙八成被人掀了吧?这天寒地冻的,你总得找个暖和的地方。换作往常,你早缩在哪个犄角旮旯里打哆嗦了,可眼下,你倒是聪明,知道我这屋里暖和。” 阿九撇了撇嘴,慢悠悠晃到桌前,从怀里掏出一团皱巴巴的纸,往桌面上重重一按。 那纸折得七扭八歪,边角还带着几道深深的折痕,像是被人攥在手心里反复揉搓过,几乎要揉烂了。 “给你的。” 沈楚萧看了两行,眉头微微一动。 “哪来的?” "董彪的师爷今儿个下午在城西茶馆跟陈文忠的人碰头。" 阿九拖过一张矮凳坐下,两条腿悬在半空晃悠着。 "我在茶馆后墙根蹲了整整两个时辰,等他们谈完离开,发现师爷把这张纸落在桌缝里,就顺手牵羊了。" 她看了沈楚萧一眼:“上面写的是你的事,那个姓董的早就知道你是谁了。” “我就说怎么会有奥德彪这么一个奇奇怪怪的名字,原来你就是那个沈楚萧啊。” 说到这,阿九双眼冒星星,崇拜的看着沈楚萧。 铁牛凑近一看,脸色骤然变得凝重:"这消息是什么时候查到的?" "大概从我们踏进城门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掌握了。" 铁牛怔在原地,满脸困惑:"那为何迟迟不动手抓人?" “他需要确认我们此行真正的意图。” 沈楚萧走到窗边,望着将军府的方向。 “此人当真是聪明啊,明面上是个酒囊饭袋,实则城府极深,心思缜密得让人捉摸不透。” 阿九凝视着沈楚萧,带着几分探究。 "那你打算怎么做?" 沈楚萧抬眼与她对视,眼神里闪过一丝锐利:"除了这些,你还知道些什么?" “董彪三天后在将军府设宴,准备请你吃饭呢。” 沈楚萧却笑了,像是听到了一句有意思的话。 铁牛急忙说道:“老大别去,那厮肯定没安好心。” “我要是不去,倒显得我怯了。” 沈楚萧想了想,道:“正好,我也缺一个机会,让董彪坐下来跟我聊聊。” 铁牛还要再劝,沈楚萧摆手止住了他,然后绕过桌子走到阿九面前。 阿九仰头看着他:“你打算一个人去?” “带铁牛一起。” 铁牛这才心满意足的点了点头。 “不够啊。” 阿九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下巴微微抬着,熟门熟路的说道:“将军府里的护院少说三四十个,宴席上还有董彪自己的人,你带一个人进去,就算能打,也腾不出手来干别的事。” 沈楚萧看着她:“你好像很熟悉那里面。” “因为那里以前就是我的家,我当然熟悉。” 此话一落,众人都吃了一惊。 但沈楚萧却一点不意外,好像早就知道了那般。 阿九的声音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董彪当年是我爹的副将,这座城的每一条街巷,我闭着眼都能摸清。" 铁牛的手突然停在半空,眉头皱了起来:"你爹是......" "就是当年镇守这里的将军。" 铁牛的下巴几乎要掉到地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瞥见沈楚萧沉默的侧脸,又把话生生咽了回去。 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挠着后脑勺,喉咙里像是卡了块烧红的炭,又烫又疼。 阿九坐在那张矮凳上,双手撑在膝盖两侧,指甲在木头上划出几道浅浅的痕迹。 她盯着自己发白的指尖,声音轻得像一片飘落的树叶。 “他是我父亲一手带出来的兵,我爹待他极好,不仅提拔他当军官,手把手教他打仗的本事,就连婚事也是父亲亲自为他张罗的,可后来我爹突然就没了,走得那样匆忙。” “然后董彪接替了我爹的职位,母亲带着我回了乡下老家,偏赶上那年闹饥荒,母亲染上重病,终究没能熬过去。我独自一人,沿路乞讨为生,兜兜转转竟又回到了这座城。。” 阿九抬起头,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意, 可那笑容只浮现了一半就僵住了,像是突然意识到这笑容不合时宜,又硬生生收了回去。 "等我回来时,将军府的门匾早已换了新字,门口站岗的卫兵也都是生面孔。从前住的那个院子,如今堆满了刀枪剑戟和马匹草料,我也没打算去认......" 她说着这些话时,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铁牛终于按捺不住了。 他往前蹭了半步,压低嗓子问道:"董彪那家伙知道你回来了?" "他当然知道啊。" 阿九轻轻点头,眼神飘向远处,"正因为他想置我于死地,我才不得不像只过街老鼠似的东躲西藏。" 她的目光在沈楚萧脸上短暂停留,又迅速移开,像是被烫着了一般。 "我本不想提起这些旧事," 阿九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但你要去赴他的宴席......我想,帮你。" 院子外面传来一阵狗叫,远远地响了几声又停了。 阿九把蜷在矮凳上的脚放下来,踩在地上,像是做好了随时站起来的准备。 沈楚萧看着她额头上那道还没消下去的青紫伤痕,“你脸上的伤,是今天打架打的?” 阿九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问的是这个。 她抬手摸了摸额角,指腹蹭过肿起来的皮肉,吸了口冷气。 “……跟几个赖皮抢饭,打了一架。” “赢了吗?” “赢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满脸的骄傲,“一群渣渣。” "三天后的宴席,你若想来,便随我同去。" 阿九蜷缩在矮凳上,整个人仿佛凝固成了石像。她的目光追随着那道挺拔的背影,许久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你就不问问别的?" "等你愿意开口的时候。" 沈楚萧忽然转身,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发顶上。 初升的月光从窗棂间斜斜地切进来,在她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你说过,我是个好人。" 阿九的肩膀忽然卸了力气,脑袋埋得更低了。 她盯着自己破旧的鞋尖,前面露出了个大脚趾头,然后赶紧朝里面缩了缩,这才轻轻说道:"......还是英雄呢。" 第一卷 第148章 暗中布局 第148章暗中布局 轻若游丝的呢喃,却重重落在沈楚萧心上,他低头看去,阿九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正静静地与他对视,带着一丝倔强。 "带阿九下去歇息。" 不等对方反驳,周缺德便捧着衣裳走了进来。 "姑娘,这边请。" 阿九依旧端坐在原处,目光在沈楚萧和那身衣裳之间游移了片刻。 这才缓缓起身。 "谢谢。" 走到门槛处,她的脚步忽然顿了顿。 青砖地上,两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穿过曲折的回廊,渐行渐远,最终融入了庭院的寂静之中。 …… "把人都叫过来。" "是。" 不多时, 一群黑影接二连三地翻墙而入,孙二狗和沈乔领着三十个靖南军好手悄无声息地围成半月。 众人齐刷刷看着沈楚萧。 沈楚萧沉声道:"董彪已经知道我们的身份了,那三天后的宴席肯定不简单,所以我们要早些做准备。" 沈楚萧思索片刻,道:"想要拿下孤云关,只能智取。" 孙二狗闻言眼中精光暴涨,难言振奋。 "老大,那这仗怎么打?好打吗?" 沈楚萧微微摇头,道:"董彪不是莽夫,必须先摸清他的底牌,再一击毙命,不然一旦陷入缠斗,孤云关守军倾巢而出,届时我们这点人便是四面受敌,全盘皆输。" 孙二狗略一思索,脱口道:"那咱们不能硬来,只能来阴的,这不正好契合咱们靖南军的看家本事?" 沈楚萧淡淡纠正:"是出其不意的奇兵,并非驰骋冲杀的骑兵。" "啊?原来是这个奇……" 孙二狗抓了抓后脑勺,恍然大悟。 然后又满脸疑惑,"那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做?" 一旁的沈乔道:"我觉得,咱们这支隐匿潜行的靖南精锐,便是此番破局的最佳奇兵。" 孙二狗皱起眉头:"可我们人少啊,而且就算调集大军过来,孤云关城墙高厚,董彪又经营多年,正面强攻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沈楚萧陷入沉思。 良久,他才轻声开口:"奇兵……你们且说说,何为真正的奇兵?" 孙二狗胸膛一挺,骄傲道:"老大亲自统领的靖南军,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奇兵!" 沈楚萧闻言微怔,随即低笑出声:"你倒是对麾下弟兄十足自信。" "属下不是自负!" 铁牛咧嘴一笑,插话道:"自打跟随老大征战,咱们从未败过一场,老大运筹帷幄,心思缜密,胜过世间无数谋臣!" 沈乔闻言唇角微扬,打趣道:"听你这般说,校尉倒成了战无不胜的人了。" 铁牛憨笑道:"你这话说得,我只是嘴笨说不出大道理,但我知道老大谋划的战事,从来不会出错!" 沈楚萧收敛笑意。 孤云关与凌霜关、破雪关全然不同。 凌霜关暂且不说,那是因为有陆沉舟在背后鼎力支持,而破雪关也是因为韩蒙和他结了盟。 可孤云关,却是牢牢掌控在董彪手中,无半点可乘之机。 沈楚萧沉吟片刻,心中勾勒出大致的破局方向。 此番入城带的虽只有三十精锐,但凌霜关那边,实际上早就做了准备。 而破局的关键,便在一个"奇"字上。 思虑至此,沈楚萧看向身侧的沈乔:"沈乔,韩蒙不是说在孤云关有他的故人在吗?这几日可曾调查出来?" 沈乔拱手道:"已经查清了,那人是万顺商行的掌柜,姓柳,只是我们现在还没有正式接触。" "那好。" 沈楚萧神色一动,道:"你现在去请柳掌柜前来一叙,就说是破雪关韩老板的故人。" "此刻夜深露重,柳掌柜怕是早已安歇……" 沈乔话音未落,瞬间领会沈楚萧的深意,当即拱手改口,"我这就去请!" 随着他的离去,众人也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铁牛不解问道:"老大,为什么要做这么复杂啊?" "因为阿九带回来的信是对方故意落下的。" 沈楚萧冷笑道,"董彪早就知道阿九在跟踪他的师爷,所以才让那师爷把信摆在桌上,就是等着阿九去拿。" "那阿九拿信回来……" "说明我们就正好踩进他的套里,我若带阿九去赴宴,他就可以说我窝藏逃犯,勾结逆党。阿九虽然没有明说,但现在看来,她大概率是官府在册的流犯,只要她出现在将军府,董彪就能名正言顺地发难,而我们便难逃其咎。" 众人听后,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只觉得董彪此人当真是阴险至极。 …… 下半夜,沈乔领着一身便服的柳掌柜快步入内。 柳掌柜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长得倒是一股子书生气。 看到人群中的沈楚萧,快步上前拱手行礼:"沈校尉深夜召见,不知有何吩咐?" 沈楚萧起身抬手,语气平和:"柳掌柜无需多礼,今夜寻你,是有一桩要事,想托你相助。" 柳掌柜神色恳切:"校尉既然是韩大哥的兄弟,那便是我柳某人的兄弟,但凡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万死不辞!" "先别急着应下。" 沈楚萧哈哈一笑,随后目光沉了下来,"因为此事凶险万分,一步踏错,便是身家性命皆无,实打实的人命关天。" 柳掌柜心头一凛,正色道:"校尉但说无妨,我分得清轻重。" 沈楚萧缓缓开口:"我听闻万顺商行的商路,遍布益州各大属地?" 柳掌柜连忙回话:"校尉所言不虚,我们的商队常年行走南北,益州大小城池、边关隘口的商路皆有涉猎。只有孤云关以北的盘龙寨,如今被地方豪强把持,商队每季仅能通行一次,规矩极严。" "盘龙寨?"沈楚萧眉头微动。 "正是。" 柳掌柜正色道,"盘龙寨距孤云关六十里,扼守北上的咽喉要道,寨中屯兵近千人,寨主名叫周龙,原是益州官军出身。" 说到这,柳掌柜补了一句:"周龙是董彪的弟弟。" 难怪董彪这么有恃无恐,原来在城外还有这么一把暗刃存在。 沈楚萧点了点头,道:"那你近期,可曾入过盘龙寨?" "回校尉,上月中旬我刚带队去过一次。" 柳掌柜沉吟道,"周龙此人疑心极重,盘查极其严苛,寻常商队根本无法靠近,唯有我万顺商行常年以重金打点,方能拿到一纸通行凭证。" 沈楚萧眼底掠过一抹精光:"既然如此,便请柳掌柜细细与我说说,这盘龙寨的寨防布局、守军人数、布防弱点,以及周龙此人的习性规矩。" 柳掌柜瞬间了然,心中已然猜出沈楚萧的用意, 盘龙寨是董彪在孤云关外最重要的羽翼,若不拔除这颗钉子,就算拿下孤云关,北面也始终悬着一把刀。 他常年在边境行走,深知周龙此人贪暴成性、鱼肉百姓,心中早已积满愤懑,此刻听闻对方要对盘龙寨动手,顿时热血翻涌。 柳掌柜将自己所见所闻尽数道出,从盘龙寨的寨墙布局到周龙手下的兵力分布,无一遗漏。 一夜畅谈,天光微亮,众人方才散去。 沈楚萧即刻唤来快马,将连夜拟好的密令派人送回凌霜关。 信中交代赵五配合柳掌柜的儿子,然后钱万里暗中率一千五百靖南铁骑北上,两日内抵达孤云关附近,分兵两路,一路策应城中,一路直取盘龙寨。 至于孤云关这边,董彪既然设了宴,他便赴宴。 沈楚萧转向孙二狗:"你带五个弟兄潜伏在将军府外,接应我们,其余人留在城中,随我赴宴,按兵不动,听我号令。" "明白。" …… 两日之后,一支商队悄然从凌霜关出发,前往孤云关境内。 二十余辆马车依次列队,车上满载绸缎和肥皂等货物,每辆马车都贴着万顺商行的封记。带队之人正是万顺商行柳掌柜的长子柳砚之,此番亲自押队,以送货北上为名,前往盘龙寨。 这支队伍的护卫共有七十余人,大半是万顺商行的寻常护院,剩余二十余人,则是赵五从凌霜关带来的靖南军精锐。 而在商队后方二十里外,钱万里已率一千靖南铁骑隐蔽于山坳之中,远远跟随。 官道之上,柳砚之勒住马缰,侧身看向身旁一名容貌寻常的年轻汉子。 "赵队正,前方林间阴凉,地势隐蔽,是否暂且停下歇息片刻?" 赵五抬眸望了一眼前方的密林:"少东家自行安排便可。从今日起,我等皆是商行护卫,一切听凭少东家吩咐。" 柳砚之攥了攥缰绳,沉默了一下,才扬声对前后护卫喊道:"前方歇息半个时辰,休整过后再行赶路!" "多谢少东家!" 周遭护卫齐声应和。 柳砚之翻身下马,走到赵五身旁:"赵队正,从盘龙寨到孤云关约莫六十里路,若一切顺利,明日上午便能抵达寨门。" 赵五点了点头:"算起来,我们抵达盘龙寨的时候,正是董彪被拖在将军府里脱不开身的时候。" 柳砚之攥着缰绳的手指紧了紧,手心里沁出了薄薄一层汗:"那……盘龙寨那边,当真要打?" 赵五拍了拍他的肩膀:"少东家只管带路,打仗的事,交给我们就好。" 柳砚之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 话音未落,远处林间骤然响起数声尖锐的哨音。 休憩的护卫瞬间起身,柳砚之浑身一僵,骤然抬头。 赵五转头看向柳砚之:"少东家常年走北境商路,偶遇匪寇,向来如何应对?" 柳砚之定了定神:"自然是……取些银钱货物,打发买路钱,只求平安过境。" 赵五的目光越过柳砚之肩头,望向那片哨音传来的密林。 "巧了。" 他抬手按了按腰间那柄裹在布条里的横刀。 "这回,咱们不打算给钱。" 第一卷 第149章 夜宴 话音落下, 林间骤然卷起一阵阴冷山风。 七十余名护卫瞬时收了闲散姿态,目光齐齐锁死前方密林,虽无人拔刀,但那股久经战阵的紧绷肃杀,已然悄然铺开。 柳砚之只一股寒意上涌,手心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珠。 这些年走南闯北,他见识过拦路劫匪,遭遇过流窜的亡命之徒,却从未见过如此令人窒息的戒备。 柳砚之的声音微微发颤:"真...真不给钱吗?" 他僵硬地转过头,望向身旁的赵五。 往常商队遇劫,花钱买命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可此刻赵五的眼神却让他背脊发凉,那双眼眸平静得可怕,不仅没有半点惊慌,反而闪烁着某种令人心惊的狂热。 赵五粗糙的手指缓缓抚过腰间横刀的刀柄。 "盘龙寨把守着咽喉要道,周龙的爪牙遍布整片山野。眼前这群'山匪',可不是寻常毛贼。" 柳砚之瞳孔猛地收缩,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难道...是盘龙寨的人?" 赵五淡定说道:"八九不离十。" 沈楚萧先前差人送来的密信里,早已将盘龙寨的底细交代得一清二楚。 赵五对此自是心知肚明。 他眯起眼睛望向密林深处,在那影影绰绰的树影间,隐约可见点点寒光闪烁,像是刀刃反射的冷芒。 柳砚之喉结滚动,声音压得更低:"他们这是...在探我们的虚实?" "大概率是了。" 赵五沉声道:"周龙行事向来谨慎,断不会贸然对持证商队下手,平白断了自己的财路。他必定会先派小队试探虚实,看看咱们究竟是真正的商旅,还是披着商队外衣的伏兵。 寻常商队听见哨音,必然惊慌失措,只求破财免灾;若是军中之人,则难免会露出马脚。" 他话音未落,密林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只见二十余道黑影如鬼魅般窜出,个个腰间别着明晃晃的短刀。 这些人步履矫健,行动间竟无半点山贼的散漫之态,反而进退有度,站位间暗藏杀机,俨然是一支训练有素的私兵队伍。 一个魁梧如铁塔般的汉子横刀立马,眯着三角眼,目光在商队中来回扫视。 "听着!"他一抖手中钢刀,"这山头是老子的地盘,这条道是老子的买卖,识相的,把银钱货物都留下,老子心情好,兴许还能留你们一条小命!" 柳砚之只觉得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他暗暗咬了咬牙,强自镇定地整了整衣襟。 "这位好汉爷,小的是万顺商行的少东家,这趟北上送货,实在是小本买卖,还望高抬贵手。." 说完,他悄悄使了个眼色, 身旁护卫示意,顿时取出事先准备好的绸缎和佳酿上前。 那壮汉对这一箱箱财帛视若无睹,反而用狐疑的眼神在一众护卫身上来回逡巡。 视线最终定格在赵五身上, "你们这批护卫,不像是寻常护院啊。" 柳砚之瞳孔一缩,心头暗骂对方好凌厉的直觉, 但面上却依旧挂着从容不迫的笑容:"好汉说笑了,如今边境战事频仍,商路处处凶险,若没有些真本事的护卫,我们万顺商行也不敢贸然北上送货。" 壮汉忽然问道:"听说万顺商行近来新招了不少人手?" "是的,随着商路不断拓展,人手自然要添补,这些都是从乡野招募来的壮实汉子,虽然举止粗鲁,但胜在力大如牛、胆识过人,专门负责看家护院这些粗活。” 结果那壮汉却仍不依不饶:"既是护院,那就解下腰间的家伙,伸出手来让我瞧瞧。" 刹那间,四周的空气骤然凝固。 在场的靖南精锐们身形微僵,肌肉绷紧。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始终默不作声的赵五缓步上前。 他慢条斯理地解开腰间缠着的粗布,露出一把再普通不过的劈柴短刀。 那刀身陈旧不堪,锈迹斑驳,刀刃钝得连块豆腐都切不开,哪有什么军中利器的样子。 "要看手是吧?看吧。" 说着便大大方方摊开双手。 那双手确实布满老茧,但粗糙杂乱,横七竖八地爬满掌心,活像个常年干粗活的苦力汉。那茧子厚是厚,却毫无章法,与军中操练出来的整齐茧子截然不同。 壮汉凑近细看,反复打量片刻,眼中的疑虑顿时消了大半。 赵五立刻摆出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咧开嘴露出憨厚的笑容:"俺就是个粗人,大字不识几个,除了砍柴搬货、看家护院啥也不会,这手上的老茧,都是干活磨出来的,让好汉见笑了。" 周围的靖南精锐们立刻心领神会,一个个都放松了紧绷的身形。 有人挠着后脑勺傻笑,有人规规矩矩地垂手而立,还有人故意把腰背佝偻了几分。那股子军中的肃杀之气顿时消散无踪,活脱脱就是一群老实巴交的护院家丁。 那壮汉上下打量着他们,紧绷的面容终于缓和下来。 他冷哼一声:"既是正经行商,怎地一路上这般镇定?寻常商队见了山匪,哪个不是慌慌张张的?" 柳砚之嘴角牵起一抹苦涩的笑意:“说来惭愧,此番北上,我们手中握着盘龙寨周寨主亲授的通行令牌,原以为能一路顺遂,心里踏实得很,谁曾想半道上还能遇见诸位好汉拦路。” 这话一出,壮汉瞳孔微缩。 万顺商行常年打点盘龙寨,通行令牌不假,是真是假,他们一眼便能分辨。 柳砚之不慌不忙,从怀中取出一枚烫火烙印的木牌,牌面纹路清晰,正是盘龙寨专属通行信物。 壮汉盯着令牌看了数息,脸色几番变幻,终于收起了敌意,语气也缓和几分:“既有寨主令牌,便是自家往来商客,是我等失礼了。” 说罢,他抬手示意身后众人收刀退让。 可就在众人以为风波将平之际,那壮汉忽然压低声音,状似随意地补了一句:“近日孤云关局势紧张,董将军有令,所有北上商队,一律要入寨休整报备,明日方可通行。诸位随我们回寨歇脚吧。” 柳砚之心头骤然一沉。 他下意识侧首看向赵五,眼底带着一丝征询与紧张。 赵五神色未变,诚恳道:“既然是寨中规矩,我等自然遵从。” 壮汉见状,转身抬手引路:“诸位请随我来。” 队伍重新启程,朝着盘龙寨方向缓缓前行。 行路之间,柳砚之刻意落后半步,贴在赵五身侧,问道:“赵队正,他们要把咱们押进寨子里,这可如何是好?一旦进了寨门,咱们可就插翅难飞了!” 赵五嘴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们想关门打狗,却不知正合我意。" 柳砚之一愣。 “周龙生性多疑,不把咱们放进寨子里里外外查个遍,他哪能睡得安稳?”赵五淡淡道,“他要查,咱们就让他查个够;他要关门,咱们就顺水推舟进去瞧瞧。” 柳砚之瞬间醒悟。 “你是说……这是我们最好的机会?” “没错。” 赵五看向前方,道:“强攻盘龙寨,损兵折将,胜算不足三成,可若是堂堂正正走进寨门,明日天亮之前,这盘龙寨,便是我们的囊中之物。” …… 晚上,六十里外的孤云关将军府。 此刻天色沉沉,华灯初上。 府邸内外灯火通明,丝竹之声隐隐传出,宾客络绎不绝,车马盈门,看似一派盛大宴饮的祥和景象。 可府外街巷暗处,五道身影紧贴墙根,隐匿于夜色阴影之中,气息收敛,不动分毫。 正是孙二狗带领的五名靖南精锐。 他抬眼望向巍峨恢弘的将军府正门,朱红大门高悬灯笼,守门士卒持枪挺立,戒备森严,眼底却满是冷意。 “校尉已经入府半个时辰了。”身旁弟兄轻声禀报。 孙二狗眯起眼睛,问道:“里头可有什么异样?” “宴乐如常,看似平静,可府中暗卫调动频繁,东西两院皆有伏兵暗藏,就等瓮中捉鳖。” 孙二狗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冷笑:"董彪这老贼,果然没安好心,这是要给我们老大下套啊。" 府内。 沈楚萧一身素色常衣,端坐席间,神色从容淡然,面对满座文武官吏、地方乡绅,谈笑自若,无半分局促紧绷。 主位之上,董彪一身锦袍,笑意满面,看似热情好客,眼底却藏着层层算计与审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董彪终于缓缓开口,语气看似随意,实则暗藏机锋:“听说周老板的香妃阁,今日收留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 沈楚萧身侧,乔装改扮的阿九突然浑身一颤,内心剧烈挣扎起来。 沈楚萧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她的掌心,然后摇了摇头。 周缺德明知故问道:“托将军的福气,香妃阁最近生意火爆,店里面伙计忙不过,所以确实招募了一些人手,有男有女,不知道将军此言是何意?” 董彪心头讥笑,目光却在沈楚萧和阿九身上来回扫视,这才笑道:“此前,朔方道通报,说我孤云关近潜藏了一个朝廷缉拿的罪犯,不知道周老板可曾听说过?” 第一卷 第150章 当场打脸 随着董彪话音落下,整座厅堂瞬间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席间最不起眼的两人身上。 那便是沈楚萧和乔装成随行侍女的阿九。 董彪看似随口闲谈,眼底却藏着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就像是……拿捏。 仅凭窝藏朝廷钦犯这一条罪名,他便已然师出有名。 其余人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在座的都是聪明人,随便找个人拔下一根眼睫毛都是空心儿的。 阿九年龄尚小,一张脸早就变了颜色,眼底全是翻涌的恨意。 周缺德也是脸色一变,但随后开口道:“董将军此话蹊跷。” “哦?” “我香妃阁开门经商,招揽四方人手,如今初来乍到,怎可能认识什么朝廷钦犯?” 满堂闻言,各个心底暗自思索。 是啊,董彪只说潜藏钦犯,也没明着说是香妃阁啊。 而且这几日香妃阁风头正盛,倘若直接说对方窝藏犯人,岂不是有点眼红别人想要拿捏的意思? 好像谁看不出来似的。 董彪笑意不变,,但眼里的杀机却愈发浓郁。 “周老板好像今日招纳了一个小乞丐吧?。” 董彪轻轻放下酒盏,目光定格在沈楚萧和阿九身上。 前者倒还是一脸的云淡风轻,但阿九却有些按捺不住了,周缺德只是一个普通商人,来这里也只是明面上的老大,即便见识再多,在一个手握杀生大权的一关将军面前,气势难免矮一截。 此刻,一颗心扑通扑通狂跳不止。 董彪冷笑道:“朔方道公文已传至孤云关,凌霜关喝破雪关,此逆臣乃是孤云关旧部遗孤,其父当年通敌失职,自身殒命,其女侥幸存活,潜逃多年,一直为祸边境,隐匿作乱。”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此女身负朝廷通缉文书,按律当擒、就地查办。” 董彪抬手,直直扫向垂首而立的阿九。 “本将观你身旁侍女身形眉眼,与通缉画像高度吻合。周老板,此人莫不是那名钦犯吧?” 话语落下,众人忍不住倒吸口凉气。 现在即便是傻子都能看出来,对方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了,就算阿九不是钦犯,但对方已经这么说了,那就算不是也是了。 董彪在孤云关大权在握,不论是地方官吏还是商贾富绅,xxxx 刹那之间,厅外骤然响起甲叶摩擦的脆响。 两道身披重甲的亲卫大步踏入厅堂,立于门槛两侧,周身煞气凛冽。 随行的铁牛瞬间起身,手掌按在刀柄上,双目圆睁,死死盯着主位的董彪,随时准备拔刀。 满堂众人哪里还有半点先前的欢声笑语啊,一个个屏息缩肩。 结果,不等周缺德开口说话,沈楚萧却忽然轻笑出声。 “董将军这是好手段啊,就用一顶凭空捏造的大帽子,就想置我老板于死地。” 沈楚萧缓缓抬眼,眼底温润尽数褪去。 “在下随着周老板走南闯北,这益州各大关隘不说全部走了个遍,但至少这孤云关还是来过好几次的,当年前那位守将镇守此地十余年,拒外敌、守疆土,大小战事七十余场,未尝一败,护得孤云关百姓安居乐业、边境安稳无虞。如此忠勇良将,何时成了通敌失职的逆臣啊?” 一句话,满堂哗然! 谁也没想到,沈楚萧竟然这么肆无忌惮的,把那些隐秘给摆到了明面上。 哪怕是董彪也有片刻愣神。 老半天才反应过来,厉声喝道:“放肆,你一介商户也敢妄议前朝边将功过?朝堂早已定论,本将依律查办,何错之有?” “朝堂定论?” 沈楚萧陡然抬声。 “那我倒想问一问董将军。” “前任将军为何会在无大战时离奇殒命?” 说着,沈楚萧站了起来,目光扫过众人,毫无惧色的道: “谁不知道前任老将军待你恩重如山,授你兵法战术,为你张罗婚事,几乎视你如亲子。” 一句话,直接让众人看向董彪的眼神都变了。 说实话,他们很想念前任将军在的孤云关。 至少那时候,这里没有血色恐怖,没有肆无忌惮的索要钱财。 平时众人只敢私下揣测,结果此刻被当众撕开。 董彪脸色一变, “一派胡言!” 他怒视着沈楚萧,“你是存心寻衅啊,来人,将此二人拿下!” 数吸之间,十余名亲兵向内冲杀而来。 沈楚萧按到不好,下一刻,早就忍不住的阿九骤然抬头。 “董彪,你敢拿通缉文书定罪我,那你敢当众公示,当年我父亲兵败的全部卷宗、军情记录、战死佐证吗?” “你敢说我父亲是怎么深夜死于军营营帐之中的吗?” “你篡改军情伪造败绩、靠着构陷恩师上位,窃取孤云关守将之权!你怕我活在世上揭穿你的罪孽,四处追杀我,将我逼得东躲西藏、乞讨为生!” “如今你还要借着宴席之名杀我,你才是真正的祸乱边关的逆贼!” 一刹那, 房间内的温度都瞬间降低了好几度。 所有人脸上都露出震撼之色。 在场不少年老的亲兵喝官吏,当年都曾亲历老将军,此刻听闻真相,谁还不明白到底时怎么回事啊。 董彪脸色黑得像是锅盖,心底杀意滔天。 这便是他一直派人追查阿九的原因所在,不是因为阿九这些话,而是阿九手里掌握着一份让他也忌惮的密信。 若是那密信公开,他不仅坐不稳这孤云关守将的位置,甚至有可能被前任将军的旧部诛杀九族。 “孽障啊!” 董彪怒极而笑,“今日本座便替天行道,除了你这逆孽余党,再擒你同党,一并送往朔方治罪!” 铁牛怒喝一声,跨步挡在沈楚萧身前,长刀出鞘。 “谁敢上前!” 那一股悍不畏死的气势,竟当真有点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愣是让一旁十几人的甲士不敢上前。 众人面面相觑,一个个低垂着脑袋,生怕一会儿的鲜血溅到自己身上。 就在此刻,沈楚萧却抬手制止了铁牛的动作。 “董将军别急着动手啊。” 沈楚萧淡淡开口,脸上带着一股很奇怪的笑容。 “你应该知道我是谁吧?” “你以为城内你掌控全局,城外有强援兜底,便可肆意构陷、一手遮天?” 沈楚萧抬眸,嘴角露出冷冽笑意。 “只可惜,你做不到了。” 董彪瞳孔一缩,心底升起一丝强烈的不安。 “你说什么?” 沈楚萧没有回话,只是看向厅堂之外的沉沉夜色。 几乎在同一时刻,远处城北方向,骤然响起一连串急促凌厉的烽火讯号! 咻——咻——咻! 三道赤色烟火冲破夜幕,在漆黑的夜空之中炸开。 不等董彪反应过来,一名哨兵连滚带爬冲进将军府正厅。 “将……将军,大事不好!” “盘龙寨遭袭,寨门已破,寨中守军溃败四散,周寨主……周寨主被生擒,盘龙寨彻底失守!” 轰! 在场众人无不是露出难以置信之色。 谁不知道董彪之所以能够在孤云关一手遮天,全靠那盘龙寨啊, 而且盘龙寨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是孤云关最坚固的外围屏障,怎么可能会彻底失守,脸寨主都被擒了? 不仅其他人不信,便是董彪自己也不会相信。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盘龙寨守备森严,寻常大军都难以攻破,怎会可能突然失守?!” 哨兵跪在地上,颤抖着说道:“是……是万顺商行的商队,他们伪装送货入寨,内里藏着精锐死士,入夜后骤然发难,里应外合、突袭夺寨,后方还有大批铁骑埋伏接应,寨中弟兄猝不及防,全线溃败了!” 万顺商行! 董彪脑中轰然一响, “你…是你早就布局算计我?” 董彪盯着沈楚萧。 沈楚萧缓缓起身,身姿挺拔如青松,立于满堂慌乱人群之中,自带王者气场。 他抬眸看向狼狈失态的董彪,语气清淡,却碾压全场。 “你觉得呢?” “你以为遗落那封信是你的算计,没想到是我顺水推舟,给你最后的一次收手的机会吧。” “你想借阿九定我的罪?想直接拿下我?” 沈楚萧耻笑道: “董彪,你半生权谋、靠着谋害恩师上位,就不曾想过有报应?” 说到这,沈楚萧拍了拍手。 下一刻, 厅外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孙二狗带领五名靖南精锐,步入厅堂,瞬间守住所有出口。 而与此同时,早就潜伏的数十名靖南军好手同步行动,迅速控制将军府所有要道、岗哨。 府中原本暗藏的伏兵,此刻尽数被牵制围堵,不敢妄动半分。 董彪麾下亲兵看着大势已去,一个个面色惨白。 他们人确实多,但和一直在生死搏杀边缘活过来的靖南军相比,还是太弱了,仅仅只是一个眼神,便让他们浑身颤抖。 其实到现在,这些人也大概明白了沈楚萧的身份。 早在沈楚萧翻越封狼山,水淹剐扶部以后,他的名声就传遍了整个益州角落,当时孤云关的商户还在想那位校尉会不会打向这里, 结果没想到来得那么快。 而且还是商人的身份孤军深入而来,更令他们所料不及的是,沈楚萧居然凭借少量人数,却掌握了全场。 这份胆量,这份谋略,堪称妖孽。 眼前这个年轻商户,哪里是什么普通生意人?谈笑之间,便能倾覆一座重兵把守的边关重城! 第一卷 第151章 雷霆手段 "沈楚萧……" "你以为这样就赢了?" 沈楚萧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平静地扫过满堂众人:"董将军,事到如今,还嘴硬吗?" 他指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哨兵。 "盘龙寨都破了,你的后路已经断了,府中伏兵被我靖南军弟兄牵制,动弹不得。你现在,不过是一只被困在笼中的困兽,还想做最后的挣扎吗?" 董彪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从腰间拔出佩剑:"就算是死,我也要拉你垫背!" 话音未落,他已经像一头疯牛般冲向沈楚萧,长剑带着凌厉的风声,直取沈楚萧的咽喉。 就在长剑即将刺到眼前的瞬间,沈楚萧的身形突然如同鬼魅般一晃,整个人像是化作了一道残影,轻松避开了董彪的剑锋。 董彪收势不及,整个前胸朝前敞着,空门大开。 沈楚萧抬肘顶在他肋下,力道不大,但位置极刁。 董彪闷哼一声往前栽出去,长剑脱手,咣当一声砸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 等董彪翻身想起来的时候,沈楚萧一脚踩在剑上。 董彪伏在地上抬头看他,额头上的汗珠密集地往外渗。 沈楚萧弯腰把剑捡起来,随手搁在旁边的桌面上。 "还不服?" 董彪跪在地上,一只手捂着肋下,喘气粗重。 他怎么也没想到,沈楚萧的身手竟然如此恐怖! "董彪!" "你谋害恩师,篡改军情,构陷忠良,鱼肉百姓,犯下的罪行罄竹难书!今日,我便替天行道,清理门户!" 他俯身从董彪身上拿出那份所谓的通缉文书,展开一看,随后笑道:"这份通缉文书,上面的画像与阿九相差甚远,分明是你伪造的。" 他将文书当众展开,目光扫过满堂众人:"诸位请看,这份文书上的印章,模糊不清,笔画错乱,根本不是朔方道的官印,而是董彪私刻的!" 众人纷纷探头看去, 果然,文书上的印章歪歪扭扭,与正规官印的规整严谨截然不同。 "董彪,你还有什么话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沈乔快步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裹,脸上带着兴奋的神情。 "校尉,找到了!" 沈乔将包裹放在沈楚萧面前的桌上,"这是从董彪书房暗格里找到的,里面有他谋害老将军的证据,还有这些年贪墨军饷、勾结匪寇的账目!" 沈楚萧打开包裹,里面果然是一摞摞文书和账本。 他随手拿起一份,展开一看,正是当年老将军的"通敌"案宗。 案宗上详细记载着老将军如何"通敌叛国",如何"贪墨军饷",但仔细一看,案宗上的笔迹与董彪日常批阅公文的笔迹一模一样,连细微的笔画习惯都丝毫不差。 "诸位请看!" 沈楚萧将案宗递给身边一位老官吏,"这便是董彪伪造的案宗,上面的笔迹与他日常批阅的文书完全一致!" 老官吏接过案宗,双手忍不住颤抖起来。 "这……老将军是被冤枉的!"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那些当年跟随老将军南征北战的亲兵们,此刻再也忍不住了,纷纷红了眼眶。 他们一直以为老将军是真的通敌叛国,没想到竟然是董彪这个畜生一手策划的阴谋! "董彪!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畜生!" 一名老亲兵猛地站起来,指着董彪怒吼,"老将军待你如亲子,授你兵法,为你张罗婚事,你竟然如此谋害他!你不得好死!" 他说着,就要冲上去殴打董彪。 铁牛连忙上前拦住他,劝道:"老哥,稍安勿躁。" 老亲兵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董彪骂个不停。 沈楚萧看向站在一旁的阿九。 "你爹的冤屈,可以昭雪了。" 阿九站在那里,眼泪早已流成了河。 她看着地上的董彪,眼神里充满了刻骨的恨意。 "你害死我爹,追杀我那么久,把我逼得东躲西藏,你就没想过也会有今天吗?" 董彪抬起头,看向阿九,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 阿九手里还有一份让他忌惮的密信,如果那份密信公开,他的罪行将会更加确凿,甚至会牵连到他的家族。 "阿九……"董彪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哀求,"你……你手里的密信……能不能……" 阿九冷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你怕了?放心,那份密信,我会亲手交给朝廷的官员,让天下人都知道你的全部罪行!" 董彪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彻底绝望了。 沈楚萧转身朗声道:"诸位,董彪谋害恩师,篡夺兵权,今日,还请你们将董彪拿下,还孤云关一个公道,还前任将军一个公告!" "孤云关是我大靖的边关重镇,不容宵小之徒肆意妄为!从今日起,孤云关的防务,暂由我凌霜关接管!" 众人纷纷点头,没有人提出异议。 董彪这些年在孤云关横行霸道,早已引起了民愤。如今沈楚萧将他拿下,众人心里都觉得大快人心。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一阵喧哗, 一名靖南军快步跑了进来, "启禀校尉,城外发现大批骑兵,正向孤云关赶来!" 沈楚萧微微一愣,随即笑了起来:"是韩蒙的援军到了!" 他转身对铁牛道:"去,打开城门,迎接援军!" 铁牛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不多时,城外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如雷贯耳。 韩蒙率领着破雪关数千骑兵,浩浩荡荡地开进了孤云关。 没过多久,韩蒙来到将军府,看到厅堂里的景象,微微一愣:"沈校尉,这……" 沈楚萧笑着迎上去:"韩将军,你来晚了,好戏已经结束了。" 韩蒙看向地上瘫倒的董彪,又看向满堂神色各异的众人,顿时明白了发生了什么。他抱拳对沈楚萧道:"沈校尉真是好手段,一人之力,便拿下了孤云关!佩服,佩服!" 沈楚萧摆摆手:"韩将军过奖了,这都是兄弟们的功劳。" 他顿了顿,又道:"孤云关的防务,还请韩将军暂时接管。" 韩蒙眼珠一转,顿时明白了过来,点点头道:"沈校尉放心!" 沈楚萧这才转身对着众人道:"今日之事,到此为止。诸位请回吧,明日我会派人张贴告示,告知百姓董彪的罪行,让大家安心。" 众人纷纷起身,向沈楚萧抱拳行礼,然后陆续离开了将军府。 将军府里,只剩下沈楚萧、韩蒙等人。 "沈兄弟," 韩蒙走到他身边,轻声道,"董彪虽然拿下了,但朔方节度使那边……" 沈楚萧点点头:"怕个屁,只要彻底整顿这三关,我们攻防一体,他那边能打得过来?" "韩将军,你带兄弟们守住孤云关,我要去一趟朔方。" 韩蒙微微一愣:"沈兄弟,你要亲自去朔方?那太危险了!节度使手握重兵,朔方城防卫森严,你只带这么几个人……" 沈楚萧笑了笑:"越是危险的地方,越需要有人去,而且陆将军还在那边,我也放心不下。" 韩蒙沉默了一会儿。 "孤云关有我在,不会出任何问题!" 沈楚萧拍了拍韩蒙的肩膀:"有劳韩将军了。" 说完,他这才看向铁牛等人。 其实后者在他说出要去朔方道之时,就知道要面对什么了。 但没有一个人害怕。 陆沉舟毕竟是他们的老上司,而且林尚更是曾经斥候营的校尉,他们又哪里放心得下? 听到沈楚萧这么说,其实铁牛和孙二狗心里还很感动,只是不善于言辞,不知道怎么说罢了。 沈楚萧幽幽吸了口气。 回头发现阿九正蹲在地上,过了好一阵,她才抬起头来。脸上全是泪,鼻头通红,嘴角却还绷着。 "我没哭。" 沈楚萧从怀里掏了块帕子递过去。 她接过来攥在手里,没舍得擦脸,就那么攥着。 "擦一下。" 她才把帕子展开胡乱抹了把脸。抹完叠好,塞进袖筒里。 "你明天要走?" "天亮之前。" 阿九低着头,手指摸着腰间的旧布袋。 解了好几下才解开袋口的系绳,从最深处掏出一截红色的绳结。 小指头那么大,编得歪歪扭扭的,线头到处支棱着。 "我娘教的,保平安,我学了好久也没编好,你别嫌丑。" 声音越来越小。 她把绳结往沈楚萧手心里一塞,手缩得很快。 沈楚萧低头看了看手掌里那截歪歪扭扭的红绳结。 线头毛糙,有一个结打错了又拆了重打,留下一道皱印子。他把绳结系在自己腰间的带扣上,系得利落。 "是有点难看...不过,我收下了。" 阿九别过脸去,腮帮子绷得紧紧的,像是在跟什么较劲似的。 可那股子倔强劲儿没撑多久,嘴角就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露出个藏不住的笑来。 "那你可得给我活着回来。" 虽然声音里带着几分强装的凶悍,却又透着一丝藏不住的柔软。 沈楚萧哪里看不懂少女的心思,只是没有当面点破,而是伸出手轻轻揉了下她脑袋:“如果可以的话,你当我妹妹——可好?” 第一卷 第152章 芳心暗许错流年 “谁要当你的妹妹啊。” 阿九便很不开心的抬起头,带着一股执拗。 方才漾开的浅浅笑意瞬间敛了个干净,眉眼间的柔软被一层薄薄的倔强覆盖。 那双刚哭过的眸子还泛着水光,通红的鼻头未消,偏偏眼神清亮,就这么直直望着沈楚萧,半点不肯退让。 韩蒙在一旁看得真切,忍不住笑出声来。他这样老练的人,怎会看不出少女心底那份掩藏不住的情意。 只是情之一字,最是无解,也最是伤人。 沈楚萧风姿卓绝,不论是品性还是胆识皆是上上之选,乱世之中这般顶天立地的儿郎,最易勾动年少姑娘的芳心。 可惜对方家中有妻,所以阿九这份情愫注定是错付了。 周遭一时静了下来,铁牛、孙二狗几人皆是粗线条,隐约察觉气氛不对,却摸不透其中弯弯绕绕, 沈乔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似乎也在看沈楚萧会怎么回答。 见状,韩蒙赶忙上前打圆场。 “沈兄弟,此番去朔方道,路途遥远,只怕又要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回来,要不你先回凌霜关,和你家娘子辞别一声?也好让人家安心。” 这话落下的瞬间,阿九微微一怔,身子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你家娘子? 她只知道沈楚萧很好。 危难之时挺身而出,待人温和宽厚,会安稳接住她所有的忐忑与不安。 于颠沛流离的阿九而言,沈楚萧就像一轮明月,干净、温柔、可靠,不知不觉间,便悄悄住进了她的心底,让她满心欢喜。 原来他不是无牵无挂。 阿九瞬间明白过来,对方说当他妹妹,是一种有度的婉拒。 沈楚萧自然察觉到了她的变化。 少女眼底的光亮,像是被晚风轻轻吹熄了,一点点暗下去,只剩下一片落寞。 他心里也不是个滋味,但这件事本就最忌拖泥带水,尤其情字一事,半分含糊不得。与其让对方心存虚妄,不如此刻分寸摆明。 “韩将军所言极是,的确该回去交代一二。” 阿九慢慢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的鞋尖上。地上散落着细碎的枯草与沙石,平平无奇,一如渺小卑微的自己。 她方才鼓起所有勇气送出的红绳结,此刻好好系在他的腰间带扣上。 “你有娘子的,是吗?” 铁牛和孙二狗终于察觉出不对,两两对视一眼,纷纷闭紧了嘴巴。 韩蒙叹了口气,没有插话。 沈楚萧目光温柔坦荡。 “是,家中已有妻室。” “难怪……” 阿九轻轻呢喃一声。 “那我刚才……失礼了。” 阿九轻声说道,语气乖巧又柔软,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懂事。 “我不懂事,沈大哥别往心里去。” 沈楚萧哈哈一笑。 “以后我乖乖当你妹妹就好。” 说着就要伸手,但对方却下意识的跳到一旁,眼底阴霾一扫而空,反而露出淡淡的狡黠。 “嗯,好啊。” “哥哥~哎” 她喊了一声。 韩蒙差点没忍住。 沈乔也是面容古怪。 “那这个绳结,你还戴着吗?”阿九小声问道。 “既是你亲手所赠,便是心意,我自然珍惜。” “那就好。” 阿九弯了弯眉眼。 夜色温柔,灯火朦胧。 她似乎下定决心藏起了私心。 此生风月,与他无关。 唯余平安,岁岁年年。 …… 后半夜,钱万里与赵五领着靖南铁骑,押着盘龙寨俘虏驶入孤云关。 像飞哥内,钱大步上前拱手行礼,面上带着连日奔袭的疲惫,眼底却是大胜后的振奋。 “校尉,盘龙寨尽数拿下,周龙当场生擒,现在俘虏分两队押在城外,等候发落。” 赵五道:“此番多亏万顺商行柳家伪装商队做掩护,我们悄无声息混入寨中突袭,几乎没有太大伤亡。” 沈楚萧侧头看向立在角落的柳砚之,少年尚且没从昨夜寨内厮杀的冲击中回过神,脸色惨白,手脚微微发颤,全然没了商行少东家的从容模样。 “柳公子,此番冒险引路,多亏你鼎力相助,你一路受惊,先回商行休整歇息,待我办完朔方之事,定登门致谢。” 柳砚之猛地回神,勉强扯出一抹难看的苦笑:“不必劳烦沈校尉,能帮上边关已是分内之事。”说完便局促低头,躲到自家父亲柳掌柜身后不愿多言。 要不是顾忌父亲和韩蒙的交情,他恨不得立刻拔腿就跑。这地方他是一刻都不想多待,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沈楚萧暗自摇头。 目光扫过旁边手足无措的柳掌柜,实在想不明白这位精明的商贾怎么会养出这么个畏畏缩缩的儿子。 柳掌柜搓着手干笑两声:"既然事情都办妥了,我就不多叨扰了。沈校尉日后若有差遣,尽管吩咐便是。" 随后冲着韩蒙抱拳一礼,嘴角扬起一抹爽朗笑意:"改日得空,咱们定要痛饮一场。" 韩蒙闻言放声大笑,豪迈地拍了拍胸膛:"何必改日?明日我便来找你讨酒喝!" "如此,我等便先行告退了。" 几番寒暄过后,刘掌柜拽着那个呆头呆脑的儿子,慢悠悠地踱出了香妃阁的大门。 待众人离去,韩蒙踱步至沈楚萧身侧,深深叹了口气:"沈老弟啊,如今咱们可真是同坐一条船了。你可千万要保重,别让老哥我白费这番心思。 要不我调拨一千人随你在外策应,你看怎么样" 攻下孤云关这等举动,虽未明言,实则已与造反无异。只是这消息尚未传开罢了。 想来朔方道那边,怕是连做梦都没想到,董彪竟会败得如此干脆利落。 沈楚萧淡淡一笑:“算了,人多反倒打草惊蛇。” 想到这,又看了眼从将军府跟着过来的阿九,沉吟片刻,道:“韩将军,阿九父亲的事情,还希望你帮忙还对方一个公道,此事我们自行解决便是,城内若是有不听的之人,就地格杀。” 其实不用沈楚萧说,韩蒙也知道应该怎么做, 今日这场胜利来得侥幸。 以雷霆之势拿下董彪只是开始,若不趁势肃清余党,等城中守军缓过神来,只怕又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那些盘踞多年的既得利益者,岂会甘心将到手的权柄拱手相让? 随后,沈楚萧使了个眼色。 赵五心领神会,当即说道:“今晚便可动手。” 说完,他右手在颈间轻轻一划,动作干净利落。 赵五和铁牛等人不一样,颇有大局观,而且对全军的掌控力也很不错,是个难得的有着帅才的人物。 铁牛嘿嘿笑道:“赵大哥如今可真是威风八面啊。” 孙二狗挤眉弄眼地使了个眼色,三人相视一笑。 这些年在凌霜关斥候营摸爬滚打,不知多少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这份过命的交情早已刻进骨子里。 韩蒙拍了拍腰间佩刀,笑道:"幸亏咱们这次带足了人手。" 众人纷纷点头,眼中闪过心照不宣。 "韩将军,此事就拜托了。" 沈兄弟抱拳道。 "放心。" 韩蒙干脆地一拱手,带着赵五等人大步流星地出了香妃阁。 不到半炷香的工夫,街面上骤然响起密集的马蹄声。 铁骑如潮水般涌来,又迅速分成数队,明晃晃的长刀在阳光下泛着寒光,转眼间便穿插进了孤云关的街巷之中。 第一卷 第153章 铁血镇杀 韩蒙骑在马上,手中攥着从一本名册。 册子上密密麻麻列着今晚该杀的名字,他翻了两页,递给身侧的赵五:"按名单拿人,先拿军中那几个,一个都别放跑。" 赵五接过来扫了一眼,揣进怀里,勒转马头朝东街方向而去。 他身后跟着五十骑,皆是靖南军中挑出来的好手,腰悬斩马刀,马鞍旁挂着十连弩,人人面色沉冷。 东街尽头那座宅院是董彪副将的住处。 赵五勒马停在门口,没等通报,一脚踹开了院门。 院子里空荡荡的,正堂门紧闭。 赵五没犹豫,抬手一挥,身后立刻涌进十余人,翻窗的翻窗,破门的破门。 片刻之后,正堂里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紧接着是刀锋入肉的闷响。赵五走进堂屋时,那副将已经倒在血泊里。 他的两个亲兵跪在墙角,浑身哆嗦。 赵五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杀干净。" 说完转身就走,靴底踩过血渍,在青砖上留下几个暗红色的脚印。 与此同时,韩蒙带着铁牛扑向了孤云关城外的驻军大营。 那里驻扎着董彪生前最信任的一支亲兵队,平日里吃穿用度都比寻常守军高出一截,是董彪留在城里最硬的一块骨头。 此刻营地大门紧闭。 韩蒙勒马停在百步开外,看了一眼那扇包了铁皮的大门,转头对铁牛说:"撞开。" 铁牛翻身下马,从身后一名骑兵手中接过一根丈余长的撞木,四个人抬着,退后二十步,猛然前冲。 撞木砸在铁皮门上,发出一声闷雷般的巨响,门栓从中断裂,两扇门向内豁然洞开。 营内的亲兵已经列好了阵,前排举盾,后排持刀,为首的是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手里攥着一把环首刀,瞪着韩蒙吼道:"韩蒙,你带人暗杀我将军,该死!" 韩蒙甚至没看他。 他抬手朝身后挥了一下,铁牛带着人便冲了进去。 只有斩马刀破空的声音和盾牌相撞的闷响。 前排的盾阵在靖南军的冲击下只撑了不到五息便散开了,铁牛一马当先冲入阵中,开山斧横扫而出,两名亲兵来不及躲闪,连人带盾被劈飞出去。 铁牛连续三斧劈开了阵型,身后的靖南军趁机从缺口涌入。 长刀从两侧同时向中央挤压,像一只正在合拢的铁手。 董彪的亲兵们被压缩在营房前的空地上,阵脚彻底乱了,有人还在挥刀抵抗,更多的人已经开始往后退。 但退路早被堵死了,后门方向不知何时也插进来一队人马,横刀列阵,严丝合缝地封住了所有退路。 韩蒙这才翻身下马,缓步走进营门。 他走到那个喊话的疤脸汉子面前时,对方已经被铁牛一脚踹翻在地。疤脸汉子挣扎着想爬起来,铁牛的一脚踩在他的后背上,把他重新摁进泥水里。 韩蒙从怀里掏出名单看了一眼:"夏虎?" 疤脸汉子咬着牙没吭声。 铁牛脚上加了劲,踩得他脊背发出一声脆响,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是又如何。" 韩蒙合上名册,站起身,对铁牛点了点头。 铁牛拔刀,一刀落下。 血溅在雪地上,洇开一大片暗红。韩蒙转身往营外走,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剩下的,愿降的缴械编入我部,不愿降的一并处置。" 半个时辰之内,此地彻底肃清。 与此同时,孙二狗带着另一队人马在北城搜剿。 他拿的是另一份名单,上面记着董彪在城内关系好的各种达官显贵。 孙二狗处理得干净利落。 直接带着人挨家挨户敲门,门开了便亮出名单上的名字,不等对方求饶辩解,一刀下去,转身便走。 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多余的话。 到天色将明的时候,已经肃清得七七八八。 铁牛从另一端回来,迎面碰上赵五。 而赵五这边也刚好收尾。 "韩将军在哪?"赵五问。 "好像去将军府了。" 铁牛拿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沫子,"说是有几个硬骨头要亲自审。" 两人赶到将军府时,韩蒙正坐在堂上,面前跪着三个人。 一个是董彪的师爷,就是此前在茶馆跟陈文忠碰头的那位;一个是陈文忠本人,主簿的官袍已经被人扒了,只穿着中衣跪在冰冷的地砖上; 第三个是此地的副统领,地位仅次于董彪之下,方才在营中趁乱翻墙跑了,被巡逻的靖南军从城南的柴垛里揪了出来。 陈文忠抖得最厉害。 他从头到尾都没想过董彪会输得这么快,一场宴席上的变故传到他耳朵里时,他还以为是有人夸大了说法,直到靖南军的刀架在他脖子上,他才明白大势已去。 韩蒙靠在椅背上,目光从三人脸上依次扫过去,最后落在师爷身上:"你替董彪写了多少封给朔方的信?" 师爷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韩蒙也不催他,就那么等着。 堂上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烧裂的细响。过了很久,师爷终于开口,声音又干又哑:"……记不清了。" "那就从近的开始说。"韩蒙把茶杯搁在桌上,发出轻轻一声响,"去年八月到今年正月,寄了几封,内容是什么,写给谁的。你说慢一点没关系,说错一个字也没关系,我会核对。" 师爷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旁边瑟瑟发抖的陈文忠,最后低下头,开始一桩一桩地交代。 韩蒙听完笔录,拿起来扫了一遍,递给身旁的亲兵:"收好,回头一并交给沈校尉。"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跪着的三人面前。 陈文忠仰起头,满脸泪水和鼻涕:"韩将军……我……我不过是收了点银子,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韩蒙低头看着他,沉默了两息,忽然开口:"陈主簿,事到如今,这些辩解还有何用?" 陈文忠的脸色瞬间惨白。 韩蒙不再看他,对门外抬了抬下巴。 两个靖南军走进来,将三人拖了出去。 片刻之后,院子里传来三声刀落的声音,全部枭首。 此刻天已经彻底亮了。 孤云关一夜之间,血流成河,普通百姓只是时不时的听到阵阵惨绝人寰的凄厉声传来, 一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胆战心惊的他们才敢将门缝推开一线,结果迎面便扑来刺鼻的血腥气,黏稠得几乎能攥出水来。 再抬头看向四方,只见一对对身穿制式皮甲的陌生军队在城内巡逻。 韩蒙回到香妃阁,而沈楚萧正泡了两壶热茶在早早的候着。 看到韩蒙过来,精神一振,道:“如何?” 第一卷 第154章 进军朔方道 韩蒙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抄起茶壶直接对嘴灌了一口。 "名册上的人,一个都没跑得掉。" "其余的残军呢?" "主将一死,剩下的跪得比兔子都快,降了一千多人,有个别负隅顽抗的被我下令一并处置了。" 沈楚萧面容一喜。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韩蒙才开口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今天就走,白天行军容易被发现,晚上正好。" 沈楚萧站起身,走到院中的老槐树底下,伸手按了按树皮上那道旧刻痕,"孤云关这边,你打算留多少人?" 韩蒙显然已经想过这个问题。 "我留两千人,破雪关重新招收了新兵,那边留了两千够守了,现在孤云关和破鞋管尽数在我等手里,可以随时策应。" 沈楚萧略微思索,便察觉到了问题。 "现在朝廷已经不给我们下发军饷,你还招收新兵,后方粮草跟得上吗?" 韩蒙难得露出一个有点得意的表情,"盘龙寨那边抄了周龙的家底,光是存粮就够四千人吃两个月,再加上董彪府里抄出来的银子,买粮也够了。" 说到这,他脸上笑意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冷酷的杀伐。 “沈兄弟,眼下这局势,我和军中几位老将反复商议过,觉得当以这三关为根基,派精兵逐步蚕食周边城池。只要这些地方能拿下来,咱们的地盘就能连成一片,才能固若金汤。” 沈楚萧点了点头,这番话正合他心中所想。 在这乱世之中,灵州的动荡恰好能为益州边缘的战事作掩护。以战养战,借力打力,这才是当下最切合实际的方略。 "韩将军,此事还需多加小心。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比明刀明枪更需提防。" 韩蒙神色从容地抿了口茶。 "可别小瞧了我这身功夫,虽说比不得江湖上那些名门大派的顶尖高手,但在这军营里头。" 他豪迈一笑:"我韩蒙也算得上是数得上号的人物。" 沈楚萧闻言不禁莞尔。 这话倒是不假。 在这刀光剑影的年月里,任你武功再高强,面对训练有素的千军万马,终究不过是沧海一粟。那些江湖传说中能以一敌百的豪侠,真要遇上结阵而战的铁甲之师,怕也讨不得半分便宜。 沈楚萧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压在桌上推了过去。 "这封信你收好,如果我朔方那边出了意外,你便把这封信拿给我家娘子。" 韩蒙的脸色沉了一下,没有接信,盯着沈楚萧看了几息:"你会回来。" 沈楚萧将信又往前递了递:"世事难料,总得留个后手。" 韩蒙沉默了一会儿,终于伸手把信接了过去,揣进怀里,重重按了按:"信我收着,不过……最好让我原封不动的还给你。" 沈楚萧嗯了一声。 他起身整了整衣领,随后朝院门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说道:"这香妃阁可要保护好了,这玩意儿,很值钱。" 韩蒙又是听说了这几日香妃阁的轰动, 知道这将是以后的摇钱树,自然会好生保护。 …… 晚上, 沈楚萧集结大军。 钱万里此次并未跟随,而是留在孤云关暂时辅佐韩蒙掌控此地局势。 同行的只有他带来的一千五百人靖南军,以及沈乔孙二狗和铁牛,赵五自然是要回凌霜关的。 毕竟,那边也扩充了新兵,还需要持续性操练,才能形成最强的战斗力。 韩蒙一路跟随,一直将沈楚萧送出城外。 二人并未多说什么,有些话心里知道便可。 只是让沈楚萧略感意外的是,阿九那小姑娘居然没来送行,他笑着摇了摇头,这小姑娘。 这时,沈楚萧勒住马,对韩蒙说道:"回吧,孤云关的事,多加小心。" 韩蒙郑重的点了点头,随后停下脚步。 沈乔早已等在官道旁,两匹马并辔而行,沿着西线官道不紧不慢地策马前行。身后孤云关的城墙在晨雾中渐渐缩小,最后只剩一道模糊的灰线。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两侧的田野渐渐被枯黄的荒草取代,地势也变得起伏起来。 沈楚萧正要催马加速,却忽然勒住了缰绳。 他侧耳听了一会儿,眉头微微一动,然后勒马停在了路中间。 沈乔跟着勒马。 "校尉?怎么了?" 沈楚萧没有回答,只是偏头朝身后看了一眼。 只见官道转弯处的枯草丛里,隐约露出一小片衣角,灰扑扑的,和荒草的颜色几乎融在一起。 如果不是那片衣角被风吹得翻起来了一下,根本发现不了。 沈楚萧看了片刻,开口喊了一声:"出来。" 枯草丛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就在沈楚萧准备再喊第二声的时候,草丛动了动,钻出一个瘦小的身影。 阿九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背后驮着一个比她半个人还大的包袱,头发乱糟糟地扎成一束,脸上蹭了好几道草叶划出的红痕,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站在官道中央,仰头看着马上的沈楚萧,胸膛微微起伏,显然跟了不止一段路了。 沈楚萧低头看着她。 "你跟着我干什么?" 阿九把背上的包袱往上颠了颠,理直气壮道:"我认识朔方道的一条小路,不用过官道关卡,能少走一天。" "你知道我是去干什么吗?" "杀人啊。" 阿九答得干脆。 沈楚萧看了她好一会儿。 少女的靴子沾满了泥,鞋帮上还挂着几片枯草叶子。 沈乔在旁边默不作声,但嘴角已经微微翘了起来。 沈楚萧有些尴尬,本想撵回去的,结果恰好对上那双眼睛,只得轻轻一叹,然后说道:"上马。" 阿九一愣。 "你两条腿跑,走到朔方道得多久。" "上马吧。" 阿九犹豫了一瞬,嘴角一翘,像是憋了很久的笑终于漏了出来。 她也不推辞,把包袱往马鞍上一甩,踩着马镫翻身上了马。 沈楚萧拉着缰绳,只觉得怀中女孩身体有些僵硬, "放松,你绷成这样,马走不了十里就得累趴。" 阿九没回头,耳朵尖却红了一片,声音闷闷的:"……我不习惯跟人同骑。" "那就慢慢习惯。" 身后传来铁牛憋不住的笑声。 "阿九姑娘,你这是送行还是要和我家老大私奔啊?" 孙二狗紧跟着补了一刀:"包袱里装的啥?干粮还是嫁妆?" 阿九猛地转头瞪过去:"你俩少放屁!我是来带路的,我认得朔方道的小路!" 铁牛嘿嘿笑:"小路啊……那正好,咱们一千多号人,你打算怎么带?" 阿九噎住了,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 她只想着怎么跟上来,至于一千五百号人走小路怎么走、能不能走,全没考虑过。 沈楚萧笑了一声,两腿轻夹马腹,驮马缓缓迈步:"那就走大路,小路留着备用。" 铁牛催马跟上来,探着脑袋问沈楚萧:"老大,真带上她?" "废话少说。" 铁牛便不再多问,咧嘴一笑,拨转马头朝队伍前方去了。孙二狗也识趣地勒马落后几步,把空间留出来。 此刻,月色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银白,一千五百人的队伍在夜色中拉成一条长线,马蹄声闷而齐整,压着官道向朔方道推进。 阿九坐在沈楚萧身前,起初还绷着,行了大半个时辰,终于慢慢松弛下来,肩膀不再端着,呼吸也匀了。 夜风在车帘间游走,时而掀起她额前的碎发,时而又轻轻放下,像在逗弄一个困倦的孩子。 "累就说一声。"沈楚萧在她头顶说了一句。 "不累。" 沈楚萧收回目光,只是淡淡一笑。 第一卷 第155章 昌州怪事 天色将亮时,沈楚萧下令扎营。 官道北侧有一片连绵的矮丘,丘与丘之间夹着一道干涸的河床,沟底铺满卵石,两侧长着密密的枯灌木。 从官道上根本看不到沟里藏了人,但沟底开阔,足够一千五百人隐蔽休整。 沈楚萧策马沿沟沿走了一趟,确认前后各有一处狭窄的出口可以封锁,这才下令全军入沟。 铁牛领着先锋营在沟底铺开。 孙二狗带了几个斥候散出去,在官道两侧三里范围内布置暗哨,一有风吹草动即刻回报。 扎营过后。 沈楚萧坐在一块大石上啃干粮。 阿九蹲在旁边,正把包袱里的东西一件件掏出来清点,沈楚萧瞟了一眼,两块干饼、一小袋盐、一把短刀、还有一双新纳的鞋底。 收回目光,沈楚萧继续啃着干粮。 阿九尝了一口:"硬得像石头。" "行军粮就这样。" "我知道啊,哥哥~我就爱吃干粮。" “……” 阿九把饼掰成小块泡进水囊里,等软了再吃,动作熟练得不像是第一次干这种事。她咽下一口,忽然抬头看向沈楚萧:"前面三十里有个县城,叫昌州城。" 沈楚萧放下水囊:"你走过?" "走过两次,前年我娘带我去那边买过刀。" 她拿起包袱里的小刀,“就是这个。” 随后想了片刻,说道,"昌州城不大,人口也不多,但这座城有个出名的铁匠,姓卫,祖上都是打刀的,手艺比官坊的匠人还好,朔方道那边的好刀,十把里有三把出自他手。" 沈乔凑近道:“昌州城确实有这么一个刀匠,城内驻军大约五百人,守将姓马,是个老实本分之人,不惹事也不管事。” 没有并入凌霜关之前,沈乔以前也是带着靖南帮走南闯北,所以知道昌州城。 铁牛正好凑过来,听见打刀的,眼睛当即一亮。 "比我们的斩马刀咋样?" 阿九白了他一眼:"我又没见过你们的斩马刀。" 铁牛哈哈一笑,走到队伍中,很快便拧着一把长刀走了过来,刀刃长三尺,刀柄长四尺。 阿九盯着那把刀,眼睛瞪得溜圆,像是看见了什么稀罕物事。 她还从未见过这样奇怪的刀。 铁牛双手紧握刀柄,猛地抡圆了胳膊,刀锋在空中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 他收势站稳,满脸得意地扬起下巴:"咋样?够威风吧?" 说着,将长刀往阿九跟前一递。 后者也不含糊,双手拖了起来,只是刀身太重,她没舞出几下便累得冒出了细汗, 但这几下也让她看出了此刀的威力不凡。 铁牛昂首道:“我老大亲自设计的。” “昂~哥哥出品,必属精品,那肯定是好刀呢。” 这点阿九必须承认, 随后说道:“若是此刀在特殊打造一番,恐怕威力至少能翻一倍,我跟你说,铁憨憨,昌州城那位刀匠祖上,曾锻造出一把绝世好刀,叫阿鼻……” 一直在默默听着的沈楚萧在听到阿鼻两字时,心头一动。 原本还没什么想法的,却忽然说道:“进城看看。” 铁牛正打算跟阿九好好理论一番,既是为了那把掰扯斩马刀的事,也是为了刚才被叫憨憨的茬。 听到沈楚萧这话,他只得悻悻地冲阿九翻了个白眼。 "老大,我跟你一块儿去。" "你留下看好队伍,二狗带斥候在外围警戒,任何人不得擅自离营。沈乔跟我进城,阿九带路。" 铁牛脸色顿时垮了下来,满脸不情愿,但也没多说什么,闷声点了点头。 …… 半个时辰后,三人来到了城外。 城门口只有两个守卒靠着墙根打盹,连盘查都懒得做,挥挥手就放了行。 昌州城比沈楚萧想象的要热闹。 街道不宽,但铺面密集,铁器铺子几乎三步一家,门前挂满了成排的刀剑锄头,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从早到晚没停过。 沈楚萧放慢脚步,目光在几家铁器铺的门前扫过,最终停在一家叫卫记铁坊的铺面前。 铺面比别家大出一倍,门口挂着两柄环首刀当幌子,刀刃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暗青色的光。 但铺门紧闭,门板上贴着两张白纸,隐约写着什么字。 “就是这一家!” 阿九满脸兴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咦,怎么关门了?" 阿九歪头看了一会儿,"从来没有过啊。" “可能有事外出吧。” 几人都没多想,既来之则安之,沈楚萧干脆逛了起来。 到中午后,三人在一家叫悦来居的酒楼前停下。 二楼靠窗的位置空着,沈楚萧抬脚上楼,要了一壶茶和几碟小菜。 阿九饿了一路,菜端上来便埋头吃,沈乔坐在窗边,目光不动声色地扫着街上的人流。 这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一个穿绸衫的中年男人带着几个伙计走进酒楼,要了张靠门口的桌子坐下,嗓门大得整层楼都听得见。 他拍着桌子大声嚷道:"卫家那事,悬赏五百两都没人敢接,我看这银子怕是要烂在手里了。" 旁边有人接话:"卫家到底出了什么事?传了好几天了,也没个准信。" 那中年人叹息道:"卫家老太爷没了你们知道吧?结果头七那天卫家老六也在夜里死了,尸体没有外伤,结果你们猜怎么着,就今天,卫家老七也死了。" 酒楼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一家子死了三个?" "这怕不是遭了邪祟?" 刘掌柜摆了摆手:"邪祟不邪祟我不知道,卫家现在放话出来,谁能查出凶手,赏银五百两,外带卫记铁坊祖传的锻造秘方一份。" 五百两银子不算什么,但那份锻造秘方…… 沈楚萧默默听在心里,见都吃得差不多了,轻声道:“走,我们去看看。” 沈乔心头一动,大概猜到了沈楚萧想要做什么,便立即放下筷子起身。 阿九咽下嘴里的菜,抓起最后半个包子跟了上去。 结了钱,几人不紧不慢走着。 重新回到卫家门前,沈楚萧这次直接伸手敲门,没过多久,门板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警惕的老脸。 "找谁?" "管事的在不在?"沈楚萧道,"我是来领悬赏的。" 第一卷 第156章 陨铁秘辛 老者打量着门前三人。 这才缓缓摇头:"年轻人,别听城里那些人的闲话,我们这事儿你们办不了,那悬赏只是说说而已,你们快走吧。" 说着就要关门。 老者下意识加了把力往外推,木料发出沉闷的咯吱声,可门板纹丝不动。 老者目光一缩。 他打了半辈子铁,每天抡锤千次,手上的劲道不比军中精锐差。 寻常人被他这么一推,连人带门都得往后退,可眼前这个年轻人,只是随随便便拿手指按着,就让他一身的力气泥牛入海。 老者重新打量了沈楚萧一眼, 他心头微凛,这才意识到面前这几人怕不是寻常的江湖过客。 沈楚萧正色道:"这般重赏,自然不会只是为了查一桩命案。" 他目光落在老者脸上,"老丈不妨告诉我,也许我真的能帮到你们,至于悬赏之事可以暂且不提,如果我能帮到你们,届时只需要帮我锻造一把刀即可。" “什么刀?” 老者皱起眉头。 沈楚萧从怀里取出上次设计斩马刀便一同画好的绣春刀设计图。 老者拿过来一看,眼睛一亮。 而后倒吸一口凉气:“你这刀……” 但还是坚定道:"算了算了,你们赶紧走吧,我卫家要是能撑过这一次劫难,你以后再来找我帮你锻造便是,走走走,免得惹祸上身。" 沈楚萧却依旧抵住门,正色道:"你们既然大张旗鼓悬赏全城,就说明卫家已经走投无路。若真不怕人插手,又何必在门口跟我纠缠这许久。" 老者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神开始躲闪,说不出反驳的话。 沈乔适时开口:"老人家,不如坦诚相告,我们只求查清真相,无意掺和你们的私事。" 老者依旧摇头,语气带上了驱赶的意味。 "老夫不知你们何来的底气。你们执意要查,便自行去寻玄铁门,莫要再堵在卫家门口。卫家现在就取消这个悬赏,请回吧。" 听到玄铁们三字,沈楚萧目光一转,这才收回手:"既然如此,那我们不打扰了。" 老者明显松了口气,脸上紧绷骤然褪去,连忙侧身就要关门。 可就在门板即将合拢的瞬间,一道瘦小的身影从院内廊柱后窜了出来,大概十五六岁的模样。 他方才一直躲在暗处,将门口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趁着老者转身关门的空档,少年猛地冲上前,单手扒住门板。 "公子别走,他在撒谎,这事跟玄铁门无关。" 老者脸色骤然大变,猛地回头厉声呵斥:"阿远,闭嘴,给我滚回来!" 少年恍若未闻,死死扒着门板,眼神带着豁出去的决绝。 "家里接连死人,是因为半年前老太爷从深山寻回了一块天外陨铁!" 沈楚萧脚步顿住。 阿九眼睛瞪得溜圆。 她自幼接触兵刃锻造,最清楚陨铁的价值。 寻常精铁已是打造上好兵刃的材料,而天外陨铁历经天地淬炼,质地远超凡铁,世间可遇不可求。 铁坊遍地的昌州城,无数匠人终其一生都难见一块陨铁边角,卫家竟藏了一整块! 老者彻底慌了,伸手便要拽回少年。 "你疯了,乱说什么。" 少年死死抵住门板不肯退让。 "公子,我家老太爷寻回陨铁后日夜闭关研究锻造之法,可陨铁戾气极重,凡人血脉根本压制不住,老太爷最先被戾气侵体而亡,六少爷和七少爷都是触碰陨铁中招暴毙的。 家里长辈不敢对外说实话,因为一旦陨铁的消息泄露,各路江湖势力都会蜂拥而至。所以才故意放出邪祟害人的谣言,又假意悬赏、栽赃玄铁门,想把所有人的视线都引开!" 老者气急败坏道:"住口!再敢多言我打断你的腿!" 少年咬牙不退:"爷爷,已经死了三个人了,还要继续瞒下去吗?陨铁留在这里只会继续害人,家里长辈不敢熔铁,又不敢锻造,我们迟早都要被害死!" 老者哪里听得进去,拽着少年往门里拖。 沈乔心领神会,一步上前,用剑柄卡在门板上。 沈楚萧的眼神移向老者,原本温润的目光骤然转冷,眼底暗藏的锋芒如刀般锐利。那股无形的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连周围的空气都跟着凝滞了几分。 "老丈放开他,让他说完。" 老者被他眼神慑住,手上的力道下意识一松。 少年喘匀了气。 "公子,我说的句句属实,卫家现在进退两难,家里长辈想着拖到陨铁戾气自然消散,可根本毫无用处,再拖下去还会有人丧命。" 沈楚萧沉吟片刻,问道:"陨铁在哪?" 少年抬手指向院内正屋:"老太爷把它封在地窖的铁匣里,用三层铅皮裹着,又浇了一层蜡,可还是压不住那股戾气,离得近了人就头晕胸闷,老六和老七就是不信邪,非要凑近了看,结果……"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老者颓然垂手,彻底没了反抗的力气。 他看了一眼少年,又看了一眼沈楚萧。 "进来再说吧。" 说着几人进了院子,老者随后关上了门。 三人穿过前厅时,堂屋里的景象让沈楚萧脚步一顿。 三口漆黑棺材并排停在屋中央。 两侧跪着七八个人,有老有少,穿的都是一身粗布孝衣,有的在小声抽泣,有的木然地盯着地面,像是已经哭干了眼泪。 阿九跟在后面,看见那三口棺材,有些害怕的躲在沈楚萧身后。 靠近门口的一个年轻妇人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沈楚萧和沈乔身上,眼底先是茫然,随即掠过一丝警觉,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旁边一个老者抬手按住了肩膀。 那老者微微摇头,年轻妇人便重新低下头。 沈楚萧没有停步,目光从三口棺材上扫过,跟着老者走入后院。 身后堂屋里有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含混听不真切,但那股压抑的打量目光一直黏在背上,直到绕过回廊才被隔断。 几人进入一间密室,老者掀开地下的铁板,露出一截向下的石阶。老者点燃一盏油灯,顺着石阶往下走,沈楚萧跟在后面。 地窖不大,四壁用青砖砌得严实,正中央摆着一只半人高的铁匣。铁匣表面裹着厚厚的铅皮,铅皮外面又浇了一层蜡,封得严严实实。 即便如此,离着还有三步远,沈楚萧就感觉到一股说不清的压迫感,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在胸口。 他走到铁匣前蹲下,抬手在铅皮表面按了一下,入手冰凉,比寻常铁料冷得多。 老者站在旁边,声音发颤:"就是这东西。" 沈楚萧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看向少年:"你叫什么名字?" "卫远。" 沈楚萧念了一遍他的名字,"你拼了命把这些话抖出来,是想让我做什么?" 第一卷 第157章 重宝 卫远没有半分犹豫。 "我想请公子查清楚我太爷爷他们的真正的死因,救下剩下的人。" 老者听到这句话身形一震,呵斥道:"阿远,你个小王八羔子,乱说什么话呢。" 卫远直视老者,毫无惧色:"爷爷,难道你真以为太爷爷他们是因为陨铁而死吗?这几天府里人所作所为,你当真一点都看不到吗?” “再这么自欺欺人下去,卫家数百年的锻刀名声就要彻底烂干净了,以后还谈什么卫氏锻刀,干脆改名叫马氏刀铺算了!" 马氏二字一出,老者脸色瞬间煞白,下意识抬眼朝着地窖入口瞥了一眼。 "闭嘴,你不要命了,休得胡言乱语!" 沈楚萧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来这里的初衷只是想找卫家打造一把绣春刀,没成想还撞上了另一桩隐情。 看卫远面红耳赤的模样,这件事已经在他心里积压了很久,否则也不会当着一个外人的面就这么肆无忌惮地说出来。 卫远吸了吸鼻子,满脸是泪。 自从老太爷寻回陨铁的消息泄露,往日和睦的族人开始互相猜忌,几位长辈夜夜外出密谈,紧接着便是接连死亡。 府中长辈散播流言,假意悬赏寻人,又刻意栽赃远在西山的玄铁门,把所有外人的视线全部引开。 可卫远哪里没看出来,这只是一场精心编造的骗局。 陨铁是真,至宝是真,但从不是杀人凶器。 卫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腾的怒意,目光重新落回沈楚萧身上:"公子方才在前厅停留片刻,想必也看出来了不对劲,那些人假惺惺地哭得让我恶心。家里长辈不敢查也不愿查,可我不愿意。" 老者浑身发颤,抬手指着卫远,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眼底满是恐惧与气急败坏,唯独没有半分辩驳的底气。 沈楚萧静静立在原地。 回想方才穿过前厅时的画面,那些族人确实不对劲,看似哀戚肃穆,实则破绽百出,有人真心悲恸,有人眼神飘忽,几名主事的妇人目光躲闪,看似守灵,实则更像是在监视。 若是真的陨铁戾气无差别害人,绝不会出现这般泾渭分明的神态。 "你想说,是昌州马守将?" 卫远重重点头:"肯定是他,马守将早就觊觎我卫家锻刀手艺,得知陨铁现世,更是贪念滔天,暗中逼迫我卫家长辈交出陨铁。老太爷不肯妥协,离奇身死;六叔七叔想要揭发真相,也接连遇害。" 老者彻底垮了肩膀,面色灰败如死,颓然地垂着手,满是悲凉无奈。 "就算看出来了……可看出来又如何?马大人手握大军,掌一城治安兵权,卫家只是一介打铁商户,要是不配合演戏,整个卫家满门都要跟着陪葬。" 卫远咬牙道:"爷爷,一味妥协退让不过是慢性等死。马守将贪得无厌,杀了三人,霸占陨铁,下一步就是彻底掌控卫家铁坊,将我们世代基业彻底吞干净!" 老者满脸绝望,久久无言。 地窖内一片死寂。 沈楚萧目光扫过裹满铅皮的铁匣,淡淡开口:"所以,这陨铁就是祸根。" 卫远抬头,眼神带着孤注一掷的恳切, "公子要是能帮我们查清命案,护住余下族人,我以卫家未来继承人的身份向你承诺,这陨铁送你所有,今后卫家三代之内,只为你一人锻铁铸兵。若是公子能做到,卫家上下绝无一人有半句怨言。" "哦?为什么是我?"沈楚萧有些纳闷,"如果没记错,我们是初次见面吧?" 卫远认真道:"公子进门时抵住门板那一掌,我爷爷推了三下没推动。他打了四十年铁,手上力气比军中武官还大三分。 公子看着清瘦,随手一按却有这般劲道,绝非常人。" 倒是有点眼力见啊。 沈楚萧还是头一次被人夸。 卫远顿了顿:"我年纪虽然小,但我看人还算准。公子不是那种见了好处就挪不动道的人,所以我敢赌。" 谁都没注意到,一直默默站在沈楚萧身后的阿九,目光落在那少年身上时,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异样。 那少年同样以微妙的眼神回应着,两人之间仿佛存在着某种不为人知的默契。 沈楚萧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却只是看破不说破。 来这里,说到底也不是他无缘无故非要来昌州城走一遭。 只是他选择了沉默,先静观其变。 于是沈楚萧点了点头,答应了这件事。 "可以,没问题,我都答应你。" 阿九站在一旁,听得心神激荡。 不愧是哥哥哎,好霸气! 沈乔的心倏然沉了下去。 这事竟牵扯到城中驻军将领,那就不是简单的江湖恩怨范畴了, 自家校尉既然敢这么说,那一定是有所打算,想到这里,他定了定神,看来提前做准备了。 "打开吧,来都来了,总要看看。" 卫远立刻蹲身拆解铁匣外层的封蜡。 老者连忙出声提醒:"公子,此物戾气极重,寻常武人触碰都会气血受损,千万小心……" 话音未落,沈楚萧已然俯身,单手扣住铁匣顶盖。 咔哒一声,锁扣轻响,铁匣应声开启。 一抹清冷至极的银蓝光芒迸发而出,照亮整座昏暗地窖。 墨色陨铁静静卧在匣中,天然纹路流转星泽,幽蓝冷光点点溢出,凛冽气场横贯四方。确实是实打实的天地至宝,足以让武将动心,江湖疯狂。 沈楚萧单手探出,稳稳握住整块陨铁。 卫远与老者同时屏息, 此前卫家族人但凡靠近触碰,皆会头晕呕血,他们早已对这块铁石心生恐惧。 可预想中的凶险毫无发生,滔天凛冽的陨铁戾气落在沈楚萧身上,如同泥牛入海,瞬间被尽数化解吸纳。 地窖内沉甸甸的压迫感飞速消散,原本窒息的空气瞬间通透。 老者瞳孔骤缩,满脸难以置信。 卫远更是心头巨震。 "果真是好东西。" 沈楚萧掂了掂手里的陨铁。 此前听他们描述得那般凶险,他还以为有辐射,如今上手一试,不过就是块材质极佳的陨铁罢了。 那些所谓戾气侵体的说法,更像是有人故意放出来吓唬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