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从酒吧开始的悠闲生活》 第1章 回国 首都国际机场T3航站楼的到达口,人来人往。 徐文舒站在接机人群里,穿着一件驼色羊绒大衣,围巾随意搭着,手里举着手机刷消息。周围都是举着牌子的,有接外宾的、接旅游团的,还有几个小姑娘举着偶像名字的手幅,叽叽喳喳的。 她旁边站了个戴眼镜的小伙子,也是来接人的,忍不住偷瞄了她好几眼。 徐文舒长得很耐看,不是那种第一眼惊艳的,但越看越有味道。眉眼利落,下颌线条分明,整个人往那一站,就有股“我不说废话“的气场。 她是央妈二套的财经主持人,平日里西装革履坐在演播室,张口就是“宏观经济““资本市场“。但今天她特意没化妆,就涂了个口红,头发散着,看着跟平时判若两人。 没办法,今天接的这个人,不适合太正式。 手机震了一下。 “落地了,在等行李。“ 徐文舒嘴角动了动,回了个字:“嗯。“ 然后又删了,重新打:“收到。“ 发送之后又觉得太生硬,想了想,补了一条:“外面冷,别磨蹭。“ 对面秒回:“遵命,徐大主持。“ 徐文舒翻了个白眼,把手机塞回兜里。 她跟付言认识三年了。那时候她还在驻美记者站,台里派她去硅谷做一个关于互联网创业的专题,采访了一圈大佬,最后一个就是付言。 说是“大佬“,其实付言那时候也才二十八,刚读完研究生没两年。不过他比徐文舒大五岁,那会儿徐文舒才二十三,刚从传媒大学毕业就被派去了驻美记者站。 采访约在一家咖啡馆,付言穿着帽衫和人字拖就来了。徐文舒当时心想,这人不是来搞笑的吧? 结果一聊起来,徐文舒就知道自己错了。 这个人对商业逻辑的理解、对金融市场的判断,完全不像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他聊互联网趋势、聊资本流动、聊美国经济泡沫,每个观点都精准到让人后背发凉。 那期节目播出去之后,收视率在央妈财经频道创了年度新高。 但付言本人却压根没看。 “播了?“他后来在电话里问,“那效果怎么样?“ “年度收视第一。“ “哦。“付言的语气就跟听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那下次有采访还找我,我给你优惠。“ “你还收费?“ “开玩笑的。“ 从那之后,两人就断断续续地联系着。偶尔聊聊市场,偶尔扯扯闲篇。徐文舒发现付言这个人,说正事的时候清醒得吓人,不说正事的时候又随性得离谱。 比如他会突然发消息问:“你说人赚够了钱之后该干嘛?“ 徐文舒认真地回:“做投资,做慈善,或者做点有意义的事。“ 付言回了俩字:“没劲。“ 再比如他会在凌晨三点发一张旧金山的夜景照片,配一句:“这地方的天际线,看多了也就那样。“ 徐文舒那时候就想,这人大概是有钱撑的。 但说归说,她心里清楚,付言不是那种炫耀式的有钱人。他连社交媒体都没有,在硅谷的华人圈子里名声大,但在国内,几乎查不到这个人。 台里的同事偶尔问起她那个硅谷采访对象,徐文舒只说:“一个朋友,做互联网的。“ 没人知道这个“朋友“身家几百亿美元。 —— 到达口处玻璃门又一次打开,人流涌出来。 徐文舒抬眼扫了一圈,很快就看见了付言。 他穿一件深灰色的长款大衣,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个子很高,在人群里一眼就能认出来。拖着一个行李箱,另一只手插在兜里,走路不紧不慢的,像是来旅游的而不是刚飞了十几个小时的人。 付言也看见了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种笑不是客套的,是见了老朋友才有的、松了口气的笑。 “徐大主持。“他走到她面前,“三年没见,你又好看了。“ “少贫。“徐文舒打量他一眼,“瘦了。“ “美国饭不好吃。“ “你不是在硅谷吗?中餐馆遍地。“ “自己做的不好吃。“ “你还会做饭?“ “泡面算不算?“ 两人对视一秒,同时笑了。 付言张开手臂,徐文舒也没犹豫,上前跟他拥抱了一下。 就是那种朋友之间很自然的、礼节性的拥抱。拍拍肩膀,松开,完事。 但这个画面,恰好落在了不远处一个人的眼里。 “文舒?“ 一个女声从侧面传来。 徐文舒转头一看,愣了一下:“周姐?您怎么在这儿?“ 来人叫周丽华,是台里新闻中心的副主任,四十多岁,平时不苟言笑,这会儿倒是笑眯眯的,目光在付言身上转了一圈,又回到徐文舒脸上。 “出差刚落地。“周丽华说,然后看看付言,“这是……?“ 徐文舒刚要介绍,付言已经伸出手去了。 “您好,我叫付言,文舒的朋友。“ “付言?“周丽华握了握手,“好名字。朋友啊……“她把“朋友“两个字咬得意味深长。 徐文舒没听出来那层意思,笑着说:“周姐您这是去哪出差了?“ “蓉城,一个新闻研讨会。“周丽华又看了付言一眼,“那你们忙,我先走了。“ 说完转身离开,走了几步还回头看了一眼。 付言低声说:“你同事?“ “台里的领导。“徐文舒没当回事,“走吧,先送你去酒店。“ “这就走了?不请我吃顿饭?“ “你飞了十几个小时,不累?“ “不累。“付言把行李箱往她面前一推,“倒时差最好的办法就是别闲着。走,先去后海吃。“ “你怎么一来就知道后海?“ “我来之前做过功课。“ “你一个百亿富翁,做功课的重点是吃?“ “民以食为天嘛。“ 徐文舒无奈地摇摇头,领着他往外走。 机场外面的冷风一吹,付言缩了缩脖子。 “燕京这风,比旧金山硬。“ “这才哪到哪,腊月的时候你试试。“徐文舒裹紧了大衣,“车停在外面,快点。“ 付言跟上去,行李箱的轮子在地面滚出有节奏的声响。 他回头看了一眼航站楼的灯光,深吸了一口燕京干冷的空气。 回来了。 这次,不走了。 —— 而此刻,周丽华坐在出租车后座上,已经掏出了手机。 她给新闻中心的一个同事发了条短信:“你猜我刚才在机场看见谁了?“ “谁?“ “徐文舒。“周丽华打字的速度很快,“接一个男人,还抱上了。“ 对面秒回:“!!!文舒有对象了???“ “我看八成是。“周丽华发了个意味深长的表情,“长得挺精神,个子也高,穿得也不差。“ “天呐,她一直说不谈恋爱的……“ 周丽华笑了笑,放下手机,望向车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 她不八卦,但这种事在单位里,传播速度比新闻通稿还快。 徐文舒大概还不知道,等她明天上班,“有男朋友“这件事,可能比她主持的节目还火。 第2章 回国后的第一顿饭 徐文舒的车是一辆银灰色的帕萨特,停在机场停车场的地下一层。 付言看到这车的时候,有点意外:“你一个央妈主持人,就开这?“ “怎么了?这车不好吗?“徐文舒按了下遥控,车门“嘀“的一声解锁了,“公家配的,又不是我买的。“ “我以为你们台里至少配个奥迪什么的。“ “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出门就得豪车?“徐文舒拉开驾驶座的门,“上车吧,付总。“ “别叫我付总。“付言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听着跟叫老总似的,别扭。“ “那你叫什么?付哥?“ “……你比我小五岁,叫哥也不亏。“ “谁说比你小就得叫哥?“徐文舒系上安全带,发动车子,“我台里新来的实习生比我小好几岁,都叫我小徐。“ 付言坐上副驾,系好安全带,往靠背上一靠:“行吧,你高兴就好。“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机场高速的车流。 窗外的夜景很亮,路灯和车灯连成一片。十二月底的燕京,天早就黑透了,但城市不睡。 付言没说话,就那么看着窗外。 徐文舒余光扫了他一眼:“怎么了?感慨呢?“ “七年没回来了。“ “七年?“徐文舒算了一下,“你01年出的国?“ “嗯,之前在燕理读的本科,四年,毕业了才去的美国。“ “燕理?那可是985。“徐文舒看了他一眼,“难怪你脑子那么好使。“ “跟学校没关系,纯粹是我聪明。“ “……你可真不谦虚。“ “谦虚又不能当饭吃。“付言的语气淡淡的,“不过这地方确实变了,有些路都不认识了。“ “七年嘛,变化大正常。“ 车子在三环上堵了一会儿。燕京的晚高峰永远不会让人失望,从机场到后海,愣是开了快五十分钟。 付言倒是不急,靠在座位上闭目养神。时差这会儿开始发作了,眼皮有点沉。 “别睡。“徐文舒拍了下他胳膊,“睡了晚上更倒不过来。“ “我就闭眼歇会儿。“ “你刚才自己说的,倒时差最好的办法是别闲着。“ “那是对你说的,我对自己没要求。“ “付言!“ “行行行,不睡。“他睁开眼,坐直了,“你打算带我去哪吃?“ “银锭桥那边有个涮羊肉,我常去,老店了。“ “你一个南方胃,能吃涮羊肉?“ “谁说我是南方胃?我在燕京待了快四年了,早被同化了。“徐文舒打了下方向盘,变道超车,“再说你刚回来,就得吃点热乎的,涮羊肉最合适。“ 付言没再说话,嘴角带了一点笑意。 —— 银锭桥,后海。 车子停在一条胡同口,两个人步行往里走。 十二月底的后海,冷得够呛,但人气不减。湖面上结了冰,远处有人在什刹海上滑冰,笑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沿湖的酒吧灯火通明,有驻唱歌手的声音飘出来,唱的是老歌。 付言停下脚步,听了一会儿。 “这地方不错。“他说。 “后海就这样,冬天更有味道。“徐文舒搓了搓手,“走吧,再站着要冻僵了。“ 涮羊肉馆子不大,门口挂着个旧灯笼,写着“老刘涮肉“四个字。推门进去,暖气扑面而来,混着铜锅和芝麻酱的香味。 老板是个胖墩墩的中年人,一看徐文舒就乐了:“小徐来啦!还是老位子?“ “嗯,张叔,两位。“ “好好好,里面请!“ 老位子靠窗,能看到外面胡同的灯光。 徐文舒点了铜锅涮肉,又加了几个凉菜。付言看着菜单上的价格,没说话。 “怎么了?嫌便宜?“徐文舒把菜单合上递给老板。 “不是,我在想,这地方房租多少。“付言端起茶杯喝了口,“这附近有没有铺面出租?“ 徐文舒愣了一下:“你不会是想……“ “嗯,我想在这儿开个酒吧。“ “你说真的?“ “我大学那四年,没少来后海混。那时候还是穷学生,只能坐在外面台阶上听人家唱歌,一杯啤酒都舍不得买。“付言笑了笑,“后来出了国,赚了钱,反而没那种感觉了。现在回来了,想在这儿开个自己的地方,安静的,能坐下来喝杯酒听首歌,不用扯着嗓子说话的那种。“ 徐文舒看着他,没接话。 她突然意识到,付言不是说着玩的。这个在硅谷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回国第一顿饭的功夫,想的居然是在后海开个酒吧。 “你那几百亿美元,就打算干这个?“她问。 “钱够花就行。“付言涮了一片羊肉,蘸了麻酱,“嗯,好吃。“ “你认真的?“ “羊肉好吃这个事,我是认真的。“ “我说开酒吧。“ “也认真。“付言放下筷子,看着她,“文舒,我前世……我是说,我以前,拼了命赚钱,赚到最后人差点没了。这次回来,我就想干点自己高兴的事。开个酒吧,喝喝酒,听听歌,冬天在后海溜达溜达,多好。“ 他说“前世“的时候顿了一下,像是说了个口误,但也没改。 徐文舒没追问。她跟付言认识三年,知道他这个人偶尔会蹦出一些奇奇怪怪的话,但从来不是无的放矢。 “行吧。“她夹了一筷子糖蒜,“那你要是真开酒吧,我免费给你做开业主持。“ “你央媒的主持人,给我一个酒吧开业主持?传出去你领导不得找你谈话?“ “我乐意。“ 付言笑了,端起茶杯:“那就提前谢谢徐大主持了。“ “别谢太早,“徐文舒碰了碰他的杯子,“我出场费很贵的。“ “多少钱?“ “一顿涮羊肉。“ “成交。“ 铜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窗外的胡同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这是付言回到燕京的第一顿饭,涮羊肉,二锅头,老朋友,还有窗外后海的夜。 七年了。 终于回来了。 —— 吃饱喝足,两个人从馆子里出来,沿湖边慢慢走。 雪越下越大了,路灯下能看见纷纷扬扬的雪花。后海的酒吧街上人还是不少,有游客拍照,有情侣依偎着走,还有几个老外在路边比划着想买糖葫芦。 付言突然站住了。 第3章 银行 付言看着湖对岸的一片灯光,眯了眯眼。 “那边有个院子,门口挂了个'吉房出租'的牌子。“ 徐文舒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你眼神也太好了吧,隔着湖你能看见?“ “我视力好。“ “……你是不是从下飞机到现在,就在找铺面?“ “也不全是,中间还吃了顿饭呢。“ 徐文舒被他气笑了:“行了,先去酒店吧,明天再看房子也不迟。“ “明天不行,明天得去银行。“ “去银行干嘛?“ “存钱。“ 徐文舒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你……带了多少现金回来?“ 付言想了想,说了一个数字。 徐文舒的脚步停了。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把她的围巾吹得飘了起来。 “你说多少?“ “别重复了,怪吓人的。“付言把手插回兜里,“走吧,先去酒店,明天的事明天说。“ 他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留下徐文舒一个人站在原地。 好半天,她才追上来,声音有点发抖——不是冷的。 “付言,你是不是疯了?“ “没疯,就是钱有点多。“ “有点多??“ “行了行了,别喊,旁边有人看你呢。“ 徐文舒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明天我陪你去银行。“ “不用吧,我自己……“ “我陪你去。“她语气不容商量,“你这种身家的人,一个人去银行我不放心。“ 付言看了她一眼,没再拒绝。 “行,那明天你当我司机。“ “你还没给我加油钱呢。“ “一顿涮羊肉不够?“ “不够,得加个煎饼果子。“ “……你可真会做生意。“ 两人沿着湖边走,脚下的雪踩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后海的夜晚,安静又热闹。 远处有个酒吧里传来一首歌,唱的是朴树的《那些花儿》。 付言听了一耳朵,没说话,继续走。 他的“归处“,就在这条街上的某个角落等着他。 第二天一早,徐文舒准时出现在酒店楼下。 还是那辆帕萨特,还是那件驼色大衣,只是今天多了个淡妆,看着精神不少。 付言拉开车门坐上去,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水味。 “哟,还化妆了?“ “上班画的。“徐文舒发动车子,“你以为什么?“ “没以为什么。“ “系安全带。“ 付言老老实实系上,掏出手机翻了翻短信:“先去长安街那边,国家银行总行。“ “总行?“徐文舒多看了他一眼,“你这排面够大的。“ “不是我排面大,是我钱多,只有他们家能接得住。“付言靠在椅背上,“去年他们行长亲自飞了一趟旧金山,找我谈了三天。“ “谈什么?“ “让我把钱转回来。“付言语气轻描淡写,“百亿美元级别的跨境转账,全球也没几家银行能做。他们想揽这笔业务,我刚好也想把资金归置到国内来,各取所需。“ 徐文舒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她知道付言有钱,但每次听他随口说出来,还是觉得不太真实。 “不过我有点担心。“付言忽然皱了皱眉。 “担心什么?“ “老美耍赖是传统,几百亿美元的资金跨境流动,他们要是使绊子,截留个半年一年的,我也没脾气。“ “那你不怕?“ “怕有什么用?还好这会儿两国关系还行,不然我真不敢转。“付言叹了口气,“今天就是去问问进度,钱到账了我才踏实。“ …… 国家银行总行,长安街上那栋灰色的大楼。 付言和徐文舒走进大厅的时候,大堂经理立刻迎了上来。 “付先生?我们赵行长已经在贵宾室等您了,请跟我来。“ 连预约都不用,直接行长等候。 徐文舒跟在付言身后,心想:这排面,果然不是一般的有钱。 贵宾室在三楼,装修得很雅致,茶几上摆着全套功夫茶具。赵行长是个五十出头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到付言立刻站起来,双手伸过来。 “付先生,欢迎回国!一路辛苦了。“ “赵行长,好久不见。“付言跟他握了握手,“上次见面还是在旧金山,您那个牛排我可没少吃。“ “哈哈,下次我请,燕京的烤鸭也不差。“赵行长笑着请他坐下,又看了一眼徐文舒。 付言介绍道:“这是我的朋友,徐文舒。“ “徐文舒?“赵行长愣了一下,“央妈二套的徐文舒?“ 徐文舒微笑着点头:“赵行长好。“ “久仰久仰!我爱人天天看你的节目。“赵行长更热情了,亲自给两人倒茶。 寒暄了几句,付言直入正题:“赵行长,我今天来就一件事,钱到账了吗?“ 赵行长收起笑容,认真道:“付先生放心,截至昨天下午,一百零三亿美元已经全部到账。剩余的还在走程序,最迟下个月初也能到位。“ 付言明显松了口气,往靠背上一靠:“那就好。我就怕那边卡着不放,毕竟这数目……“ “您放心,我们在美联储那边有畅通的渠道,不会出问题的。“赵行长说得很笃定,“另外,您之前提到的资产配置方案,我们团队已经做好了初稿,回头发给您过目。“ “那些不急。“付言摆了摆手,“我今天来还有几个事想麻烦您。“ “您说。“ “第一,房子。我需要一套四合院,不用太大,二进院就行,但要干净、位置好。另外还需要一套用来开酒吧的,四合院或者临街商铺都可以,最好是后海那边的,位置好一点的。“ 赵行长点了点头:“这个没问题,我们跟几家房产机构有长期合作,后海那边的四合院虽然稀缺,但以您的预算,不是问题。我让人今天就着手筛选,三天之内给您方案。“ “第二,车。我回国之前就买好了,现在正在塘沽港等着清关。两辆,一辆越野,一辆奥迪A8,手续方面需要银行帮忙完善一下,上牌什么的。“ “这个更简单,我安排人今天就对接,同样也是最快三天就能办好。“ 赵行长答得痛快,付言也就放心了。 对银行来说,这些都是小事中的小事。一个手握百亿美元现金的客户,别说两辆车、两套房,就是二十辆二十套,他们也会眉头都不皱地办妥。 第4章 看妹妹 “还有一件事。“赵行长主动开口,“付先生,鉴于您的资产规模和业务需求,我们想为您安排一位专职顾问,只为您一个人服务。您看……“ 付言想了想:“可以,人你们定,但得靠谱的。“ “放心,我们选的是最得力的人选。“ 赵行长按了下桌上的呼叫器,门开了,走进来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女人,职业套装,头发盘得利落,戴着副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个文件夹。 “付先生,这位是杨怡,我们私人银行部的资深顾问,以后由她专门负责您的所有事务。“ 杨怡微微鞠了一躬:“付先生好,以后您的房产、车辆、投资、日常金融事务,都可以直接联系我。“ 付言点点头:“行,那就麻烦杨顾问了。“ 杨怡的目光在徐文舒身上停了一下,没多问,只是礼貌地笑了笑。 徐文舒全程坐在旁边,一句话没说。 她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 她做过财经节目,采访过上市公司的老总,见过各种身家的企业家。但那些人加在一起,都没有今天这一幕给她的冲击大。 不是数字的问题。 是付言的态度。 他提房子、提车、提资产配置,就像普通人点外卖一样随意。二进院?随便。后海铺面?随便。两辆车的手续?随便。赵行长答应得也随意,仿佛在说“给您加个蛋“。 这就是真正的有钱。 不是炫富,不是挥霍,是那种骨子里的无所谓——因为太多了,多到不值得在意。 —— 从银行出来,已经快中午了。 付言伸了个懒腰,点了根烟——他其实不怎么抽,但回国了就想来一根。 “走,请你吃饭。“他对徐文舒说。 “不吃了。“徐文舒的声音有点闷。 “怎么了?“ “单位有事,我得回去一趟。“ 付言看着她,觉得不太对劲。刚才在银行里她就一直沉默,出来之后更明显了,眼神有点躲。 “真有事?“ “嗯。“徐文舒已经掏出车钥匙,“你自己打车回去吧,改天再聚。” 说完就走了,步子比平时快得多。 付言站在银行门口,手里的烟快烧到指尖了都没注意。 “我怎么感觉……她不太对劲呢?”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把烟掐了,掏出手机拨了个号。 “晓晓,哥回来了。晚上一起吃饭?”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爆发出一声尖叫。 “哥!!!你回来了!!!“ 付言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妹妹喊完了才放回来。 “喊完了?” “嗯嗯嗯嗯!哥你在哪!我马上去找你!” “别急,你在学校呢吧?我过去找你,晚上一起吃。” “不用不用!我去找你!你在哪个酒店?” 付言报了地址。 “好好好!我下课就过去!哥你等着我!” 挂了电话,付言笑了笑。 这个妹妹,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咋咋呼呼的。 —— 傍晚六点,燕师大校门口。 付言站在校门口等了不到三分钟,就看见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姑娘从里面飞奔出来。 “哥!下午对不起,我们教授不放人,实在出不去啊!” 付晓一头扎进他怀里,使劲搂了一把,然后一边解释着一边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他。 “哥你瘦了!而且你穿的这件大衣好帅啊!” “你夸我也没零花钱加。” “切。“付晓挽住他的胳膊,“走走走,吃饭去!“ “去哪吃?你选。” “食堂!” 付言愣了:“食堂?哥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请你吃顿好的。” “不要!我就想吃食堂!”付晓拽着他的胳膊往校门里走,“你都不知道我馋食堂的麻辣香锅多久了,今天你来了,我食欲大增,正好去吃。” “……你食欲大增跟我在不在有什么关系?” “有你撑场面,我敢加两份肥牛!” 付言被她拽着进了校门,一路上不少学生看过来。一个一米八五的大高个被一个小姑娘拽着走,画面确实有点反差。 燕师大的食堂比付言记忆中的气派多了,三层的楼,灯火通明。 付晓拉着他在二楼找了个位置坐下,然后掏出手机:“我叫我室友过来,你不介意吧?” “不介意。” “她们可想见你了!我跟她们说过我哥在国外做互联网,可帅了,她们都不信。” “你怎么什么都说?” “那是我室友嘛,又不是外人。”付晓嘻嘻一笑,低头发短信。 十分钟后,三个姑娘端着餐盘走了过来。 清一色的马尾辫,清一色的卫衣牛仔裤,清一色的——好看。 “哥,这是我室友,赵雨、林小溪、陈诗文。”付晓挨个介绍,“这是我哥,付言。” 三个姑娘齐刷刷地看向付言。 一米八五的个头,深灰色大衣,黑色高领毛衣,五官棱角分明,眉眼之间有种不太像这个年纪的沉稳,但又带着点散漫的味道。 赵雨先开口了,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付言哥好!晓晓天天念叨你!” “是吗?“付言笑了笑,“她念叨我什么?” “说你又帅又厉害,在国外赚大钱。” “那她有一半说对了。”付言看了付晓一眼。 “哪一半?”付晓问。 “帅的那一半。” “……你可真能吹。” 林小溪抿着嘴笑,陈诗文直接红了脸,低头扒饭不敢看他。 付晓点了一大份麻辣香锅,又加了双份肥牛,吃得不亦乐乎。付言要了碗面,边吃边听几个小姑娘叽叽喳喳。 赵雨问他:“付言哥,你在国外待了七年,不想家吗?” “想啊,所以回来了。” “那你回来打算做什么呀?” “没想好,估计会先开个酒吧。” “酒吧?”三个室友同时抬头。 “嗯,在后海,我正在找铺面。” “哇,好酷!”陈诗文终于忍不住开了口,脸还是红的,“那我们以后可以去玩吗?” “当然可以,免费。“ “真的?“ “你们是晓晓的室友,当然免费。“ 付晓用筷子指着他:“哥,你可别一上来就免费,你那酒吧还没开呢就开始送人情?” “反正也是我自己给自己打工,我自己说了算。” 几个姑娘又笑成一团。 食堂里热气腾腾,碗筷碰撞声和说笑声混在一起。窗外天已经黑透了,校园的路灯亮着暖黄色的光。 付言看着对面妹妹和她的室友们笑闹的样子,忽然觉得,这才是他想要的生活。 不是硅谷的写字楼,不是华尔街的数字。 是食堂的麻辣香锅,是小姑娘们的叽叽喳喳,是燕京冬天的干冷空气里那一口热乎气。 他低头吃面,嘴角翘着。 付晓偷偷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眼睛弯弯的。 她哥回来了。 第5章 绯闻 徐文舒一夜没睡好。 倒不是床的问题,这床是她耗费一个月的工资拿下的,相当舒服。 她觉得是脑子的问题。 从银行出来之后,她满脑子都是那些数字。一百零三亿美元,到账了。还有更多的在走程序。 她在财经频道做了三年主持人,什么样的数字没见过?上市公司年报、基金规模、GDP增速……她对数字早就脱敏了。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那些数字是活的,坐在她旁边的人是活的,随口说“二进院就行“的那张嘴是活的。 她想起自己租的这套一居室,每月工资的三分之一交给房东,剩下的还得省着花。央妈主持人的工资,说出去好听,到手也就那样。 以前她不觉得有什么。 今天突然觉得了。 —— 第二天上班,徐文舒刚走进办公室,就觉得气氛不太对。 平时各忙各的,顶多打个招呼。今天一推门,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过来,然后又齐刷刷地移开。 她假装没注意,走到自己工位坐下。 隔壁桌的小何端着保温杯凑过来,往她桌上靠了靠,压低声音:“文舒姐,你恋爱了?“ 徐文舒正在开机,手顿了一下:“什么?“ “你有个男朋友啊?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 “我没有男朋友。“ “真的假的?周主任都看见了,昨天在机场,你接一个男的,还抱了。“ 徐文舒的脑子“嗡“了一下。 周丽华。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还是稳的:“那是我一个朋友,刚从国外回来,我去接他,礼节性拥抱。你们想多了。“ “朋友?“小何的表情明显不信,“文舒姐,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那种……特别有钱的朋友?“ “谁说他有钱了?“ “周主任说的,穿得挺好,个子也高。“ “穿得好就有钱了?“ 小何还想问什么,被徐文舒一个眼神堵了回去,讪讪地端着保温杯回了自己座位。 但八卦这东西,堵不住。 一上午,至少有五六个人以各种理由路过她工位,借笔的、问节目的、聊周末安排的,眼神里全写着同一句话:你到底谈没谈? 徐文舒烦得不行,中午连食堂都没去,自己在工位上啃了个面包。 她掏出手机,翻到付言的号码,想发条短信骂他——虽然这事跟他没关系,但她就是想骂。 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删了又打,最后还是没发出去。 算了。 跟他说有什么用?他那种人,根本不会在意这些。 但她自己在意。 不是在意别人怎么看她,是在意她自己怎么看付言。 以前她觉得两人是朋友,平等的那种,你采访我,我请教你,偶尔吃顿饭聊聊天,谁也不欠谁。 但昨天在银行,那个天平碎了。 不是付言的问题,是她的。 她受不了那种差距。 不是钱本身的差距,是面对钱的态度的差距。他那么随意,那么无所谓,那么……轻。而她坐在旁边,轻得像一片纸,随时会被吹走。 徐文舒把面包袋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烦死了。“她小声骂了一句。 —— 下午三点,付言接到了杨怡的电话。 “付先生,房产那边有了初步方案,您方便过来看看吗?“ “现在?“ “您时间方便的话,我半小时后到您酒店。“ “不用去酒店,直接去看房吧。“付言想了想,“后海那边有几套?“ “目前筛选出三套,两套四合院,一套临街商铺。都在银锭桥附近,位置都不错。“ “行,我半小时后到银锭桥。“ 挂了电话,付言换上外套出了门。 酒店门口拦了辆出租,报了地址。司机是个话痨,从后视镜里看他:“小伙子,去后海啊?是去看酒吧还是去看姑娘?“ “看房子。“ “哟,后海那边的房子可贵了,不是一般人能买的。“ 付言笑了笑,没接话。怕说的多了,让司机以为他在吹牛皮。 —— 杨怡穿着一身黑色职业装,站在银锭桥边等着。手里拿着文件夹,旁边还停了辆黑色的商务车。 “付先生,这边请。“她打开车门,“第一套离这儿不远,走着去就行。“ 两人沿着后海北沿走了一段,拐进一条胡同。 第一套是个三进院,门脸儿气派,朱漆大门,门口还有对石狮子。 “这套面积偏大,报价也比较高,两千二百万。“杨怡介绍道,“但说实话,不太适合您说的居住需求,太大了,一个人住空得慌。“ 付言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摇了摇头:“你说得对,太大了。而且这院子太新了,看着像翻修过的,少了点味道。“ “那我们看第二套。“ 第二套在烟袋斜街里面,二进院,灰砖灰瓦,门楣上还留着旧时的砖雕。推开院门,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院里有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指着天。 “这套报价一千八百万,院落保存比较完整,只是内部需要简单翻新。“杨怡递过资料,“地理位置也很好,出门就是烟袋斜街,走两步就到银锭桥。“ 付言站在院子中间,抬头看了看天。 冬天的燕京天很高,蓝得发冷。老槐树的影子投在灰砖地上,光秃秃的枝干像一幅水墨画。 “就这套。“他说。 杨怡愣了一下:“不再看看别的?“ “不用了,有老槐树的院子才是四合院。“付言拍了拍树干,“这棵树怕是有年头了吧?“ “根据房管部门的记录,至少有七八十年了。“ “那就更不能砍了。“付言转身往外走,“走吧,看看开酒吧的房子。“ 杨怡跟上去,心里暗暗记了一笔——这位客户,不按常理出牌。 —— 临街商铺也在后海北沿,离银锭桥大概两百米,上下两层,门前有个小院子,院墙外就是沿湖的步道。 “这套报价两千四百万,产权清晰,可以商用。“杨怡翻开资料,“前身也是家酒吧,经营了三年,去年关了。面积不大,但胜在位置,后海这一片,这个位置算最好的之一。“ 付言站在二楼窗前,往外看。 湖面结着冰,远处什刹海的白塔在冬日阳光下泛着光。沿湖的酒吧有的开着有的关着,偶尔有人走过,裹着围巾缩着脖子。 他想象了一下夏天的时候,湖面上波光粼粼,窗开着,有风进来,驻唱歌手在楼下唱歌,客人在院子里喝酒…… “这套也要了。“ 杨怡深吸一口气,合上文件夹。 两套房,四千两百万,从看到决定,加起来不到半小时。 “付先生,我需要跟您确认一下,这两套房产的付款方式……“ “全款。“ “好的。“杨怡在文件上飞快地记了几笔,“我这边明天就能出合同,签完字之后走流程,最快一周可以过户。“ “行,你安排。“ 两人从商铺出来,沿着湖边往回走。 杨怡走在付言半步后面,忽然开口:“付先生,冒昧问一句,您之前是在美国做互联网的?“ “嗯。“ “我之前做过一个课题,关于硅谷华人创业者的资金回流,您这个体量的,在国内应该非常少见。“ 付言看了她一眼:“杨顾问,你是好奇还是做调研?“ 杨怡推了推金丝眼镜,认真地回答:“两者都有。但作为您的专属顾问,了解您的背景有助于我更好地为您服务。“ “那就服务吧,调研的事以后再说。“ 杨怡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第6章 装修 傍晚,付言回到酒店,给徐文舒发了条短信。 “房子看好了,后海两套,一套住一套开酒吧。你什么时候有空来看看?“ 等了十分钟,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在忙?“ 还是没回。 付言皱了皱眉,拨了电话过去。 响了好几声才接。 “干嘛?“徐文舒的声音有点闷。 “你今天怎么了?从银行出来就不对劲。“ “没怎么,就是忙。“ “忙到回条短信的时间都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付言,你以后去银行这种事,别叫我了。“ 付言愣住了:“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就是不合适。“ “什么不合适?你是我的朋友,陪我去办个事怎么就不合适了?“ “我就是觉得不合适。“徐文舒的声音突然快了起来,“行了,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 嘟嘟嘟。 付言拿着手机,站在酒店房间窗前,看着窗外的长安街。 他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哪里出了问题。 “女人,矛盾体。“他自言自语了一句,把手机扔到床上。 窗外,长安街的车流汇成一条光带,灯火通明。 现在后海那边,他的院子有了,他的酒吧也在等他。 至于徐文舒为什么生气,他决定不想了。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搞不懂女人。 …… 过户比预想的还快。 杨怡的效率很高,一周之内所有手续走完,两把钥匙交到付言手上的时候,他还有点恍惚。 四千两百万的房子,签几个字,拍几个章,就是自己的了。 但站在四合院门口,付言马上就面对了一个现实问题——这院子住不了人。 不是夸张的说法住不了,是真实字面意思的住不了。 水电线路老化得不成样子,杨怡请来的房屋检测师看了一圈,直摇头:“付先生,这线路最少二十年没换了,不少地方裸线都露出来了,一开空调估计就跳闸。上下水管也是老铁管,锈得差不多了,水龙头打开来全是黄水。还有这暖气片,老式的铸铁片,冬天根本扛不住。“ 付言站在正房里,看着头顶那盏摇摇欲坠的白炽灯泡,沉默了一会儿。 “改,全改。“ “全改的话,工程量不小。水电重走,上下水重铺,还要加地暖,卫生间和厨房要重新规划……“检测师掰着手指算,“保守估计,两个月打底,搞不好要三个月。“ “年前能住进去吗?“ “够呛。“ 付言叹了口气。 所以他现在还是得住酒店。 酒吧那边的情况稍微好点,毕竟是商铺,前手也是开酒吧的,水电和结构都能用,主要是翻新和风格改造,工程量比四合院小得多。 付言做了个决定:两处同时开工,找两家装修公司各干各的,抢时间。 四合院这边装修工作交给苏晴的公司,他们是专业做老房改造的老手,另外也是杨怡极力推荐的,估计错不了。 至于酒吧那边,付言让杨怡另外再找了一家专做商业空间的装修团队,速度优先。 “四合院不着急,慢慢来,一定要做好。酒吧那边赶一赶,争取年前开出来。“付言在杨怡递过来的备忘录上签了字。 杨怡收好文件,推了推金丝眼镜:“付先生,您一个人在燕京,酒店长住也不方便,要不要我帮您安排一个临时住所?“ “不用,酒店挺好的,有人打扫有人换床单,省心。“ 杨怡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 装修的事启动了,付言又面临一个问题——他没人用。 这话听着矫情,但确实是这样。百亿身家的老板,身边连个跑腿的人都没有,什么事都得自己张罗,这效率也太低了。 他需要一个助理。 不是那种端茶倒水的,是能帮他处理日常事务、对接各方、安排行程、还能偶尔帮他拿主意的那种。 付言不想自己招,嫌麻烦。他给国内最大的几家猎头公司发了需求,要求很简单:三十岁以下,有金融或管理背景,做事利落,性格沉稳,能接受弹性工作制。 三天后,猎头那边发来了六份简历。 付言在酒店房间里一份份看,前五份看完都摇头——太花哨了,简历上恨不得把幼儿园得过小红花都写上去,一看就是那种嘴上功夫比手上功夫强的。 第六份,只有一页纸。 姓名:林晓晨。年龄:二十八岁。学历:燕京财经大学管理学硕士。工作经历:普华永道审计部两年,后辞职。 没了。 连张照片都没有。 付言盯着这份简历看了半分钟,然后拨了猎头的电话。 “安排这个人来面试。“ —— 面试约在酒店大堂的咖啡区。 付言到的时候,林晓晨已经坐在那里了。 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素面朝天,没戴任何首饰。整个人干干净净的,像是刚从写字楼里走出来的白领,规规矩矩,一丝不苟。 “付先生?我是林晓晨。“她站起来,不卑不亢地伸出手。 付言跟她握了握,手感偏凉,力度恰到好处。 “坐吧。“ 两人坐下,付言没绕弯子:“你的简历很简短,为什么从普华永道辞职?“ “工作时间太长,没有个人生活。“林晓晨回答得干脆,“我不怕忙,但我需要明确的工作边界。审计这一行,忙起来没日没夜,长期下来效率反而会下降。“ “那你为什么来应聘私人助理?私人助理也不一定有明确的工作边界。“ “因为您只有一个。“林晓晨看着他,“给公司打工,我要对整个体系负责,身不由己。给您一个人做助理,工作量和节奏是可控的,只要您不是一个朝令夕改的人。“ 付言挑了下眉。 这个回答有意思。 “我确实不是一个朝令夕改的人。“他靠在椅背上,“但我有言在先,我这个人没什么规律,可能上午谈生意下午去钓鱼,可能半夜三点想吃什么东西让你去找。你能接受吗?“ “可以。“林晓晨没有犹豫,“只要您提前说,我就能安排。临时需求另算,但我会确保结果。“ “工资呢?你期望多少?“ “猎头发的岗位薪资是月薪一万五,我觉得合理。“ 付言看着她,忽然笑了。 “一万五?“他摇了摇头,“林晓晨,你要是给我干得好,年底奖金比工资高。但你要是干得不好,我也不会客气。行不行?“ “行。“ “那你明天能上班吗?“ “能。“ “好。“付言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你入职的第一件事,去人才市场帮我招个人。“ “什么岗位?“ “酒吧经理。要有经验的,干过燕京酒吧的,人品要过硬。我马上要开一家清吧在后海,需要一个懂行的人来操持。“ 林晓晨掏出一个小本子,刷刷记了两笔:“具体要求呢?“ “清吧,不走量贩路线,不卖违禁品,不搞低俗。客群偏中高端,主打音乐和氛围。经理要能管人、能培训、能盯装修,最好现在就能上手。” “明白了。“林晓晨合上本子,“我三天内给您人选。” 第7章 人员配置 林晓晨只用了两天。 第三天早上,她带着一个人来到酒店。 “付先生,这位是仇凯,四十二岁,在燕京干过六年酒吧经理,之前在工体那边一家酒吧做了四年,后来转到三里屯一家club做了两年。“ 付言打量了一下来人。 仇凯中等个头,偏瘦,留着寸头,脸上的线条很硬,一看就是那种在夜场里泡久了的人,眼神里有股子沉稳劲儿。穿着一件旧皮夹克,手里拎着个帆布包,站在那里不声不响的。 “仇经理,坐。“付言指了指沙发。 仇凯坐下,没客气,直接问:“付先生,我先问一句,您这酒吧卖不卖假酒?“ 付言愣了一下,笑了:“你要是卖假酒,我第一个开除你。“ 仇凯的眼神松了松,点了点头:“那就行。我上家就是因为这个辞的,老板非要掺假酒,我不干,他就给我穿小鞋,干不下去了。“ “你对清吧的理解是什么?“ “不靠走量赚钱,靠口碑和氛围。“仇凯说话简短,但很到位,“酒要好,价格合理,不用花里胡哨的噱头。音乐是灵魂,不是背景噪音。服务不用跪舔,但要让人舒服。“ 付言看了林晓晨一眼,林晓晨面无表情地站在旁边,像一尊雕塑。 “仇经理,我这酒吧在后海,位置不错,上下两层,带个小院子。我的想法是做一个安安静静的清吧,能坐下来喝酒听歌的那种,不搞吵闹那一套。“ “后海现在缺的就是这个。“仇凯点了点头,“那边大部分酒吧要么是闹吧抢客流,要么是坑游客的,正儿八经做品质的没几家。“ “所以你愿意来干?“ “愿意。“仇凯没犹豫,“不过我有个条件。“ “说。“ “酒水这块我全权负责,供应商我来选,您别插手。不是信不过您,是这行水深,您一个外行看不出来哪个供货商在掺假。“ 付言看着他,过了几秒,伸出手去。 “成交。“ 仇凯握了握他的手,力道很实。 “那什么时候去看场地?“ “今天下午。“付言站起来,“林晓晨,你跟仇经理一起去,先把装修那边对接上。装修公司的人你认识吧?“ “已经对接过了。“林晓晨翻开本子,“酒吧那边是瑞和装饰,项目经理姓王,我昨天跟他通过电话。“ “行,那就这么安排。“付言拍了拍仇凯的肩膀,“仇经理,酒吧这边我全交给你了,装修、人员、培训,你看着来。有什么需要找林晓晨,她搞不定再找我。“ 仇凯点了点头,拎着帆布包跟着林晓晨出去了。 付言站在窗前,看着两人的背影走出酒店大堂。 一个素面朝天,一个旧皮夹克。 这俩人往一块儿一站,怎么看都像是一支草台班子。 但付言心里踏实了。 有了林晓晨处理日常事务,有了仇凯盯着酒吧,他终于可以不用什么事都自己扛了。 —— 接下来的日子,三件事同时推进。 四合院那边,苏晴的团队热火朝天地干着。水电改造是最先动的,地沟挖开了,管子铺上了,工人师傅满院子转悠。付言隔三差五过来看一眼,每次来都先看看老槐树——还好,一根枝都没碰。 苏晴来得很勤,几乎隔天就到现场盯一趟。有一次付言来看的时候,正好碰上她在跟李工吵架,声音大得隔着胡同都听得见。 “这窗棂我跟你说了保留保留,你换什么换?你以为客户看不出来?“ “苏总,这木头都烂了……“ “烂了就修!修不好就找同年代的老料拼!四合院的窗户你换成新的,那还叫四合院吗?“ 付言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没进去,转身走了。 这女人靠谱。 酒吧那边,仇凯更是投入。他每天早上八点准时到工地,比装修工人还早。付言有次路过去看了一眼,发现仇凯蹲在地上拿卷尺量吧台的高度,旁边放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密密麻麻全是手写的布局规划。 “仇经理,你这本子够详细的。“付言凑过去看了一眼。 “做了十几年酒吧,每个店我都会记。“仇凯头也没抬,“吧台高度九十五厘米最舒服,高了坐着累,低了站着累。座椅间距不能低于七十厘米,不然客人转身都费劲。这些细节,差一点体验就差一截。“ 付言没说话,在心里默默点了点头。 这个人,找对了。 林晓晨则像个陀螺一样转个不停。上午对接杨怡处理房产和资金的事务,下午跑酒吧工地跟仇凯和装修队协调,晚上还要整理第二天的行程安排发给付言。她做所有事都有条不紊,从不出错,也不多问一句不该问的。 付言有时候觉得,这个助理安静得不像话,像一台高效运转的机器。 但机器也有好处——省心。 至于什么时候能住进四合院,杨怡说得没错,年前确实住不了。苏晴估了个时间,最早也要明年三月才能完工。酒吧倒是快一些,仇凯说如果一切顺利,年后二三月份就能试营业。 付言倒也不急,反正酒店住着也方便。 就是有时候晚上回到酒店,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会莫名觉得少了点什么。 不是缺人,是缺一种感觉。 那种脚踩在地上、头顶有棵树、推门就是烟火气的感觉。 他掏出手机,翻到徐文舒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我选了个四合院了,后海烟袋斜街,有空来看看。“ 没有回复。 付言看了两秒,退出对话框,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燕京的冬夜干冷干冷的,路灯把长安街照得亮堂堂的。 他忽然很想吃顿热乎饭。 不是酒店的餐厅,不是泡面,是那种带着锅气的、人声鼎沸的、热热闹闹的饭。 付言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 “晓晓,晚上一起吃饭,哥请客,不在食堂了。“ 电话那头,付晓的声音立刻亮了起来:“好耶!哥你终于忙完了对吧?真的请我吃好的?“ “真的。“ “那我叫上我室友!” “……行吧。” 他挂了电话,摇了摇头。 算了,人多也热闹。 第8章 看戏 晚上六点,付言开着奥迪A8到了燕师大门口。 他本来想开路虎来着,但想了想,一辆墨绿色的硬派越野停在学校门口,太扎眼了。奥迪就低调得多,虽然懂车的人知道这车不便宜,但大多数人也就觉得是辆黑色轿车。 他的这两辆车是前几天才提的。 杨怡上周天打电话来说手续都办好了,付言还以为就是走个流程,没想到银行那边直接派人把车从塘沽港运回了燕京,停在他酒店地下车库,钥匙让前台转交。 付言下楼取车的时候,两辆车并排停着。 左边那辆是路虎卫士,墨绿色,方方正正,看着就像一块移动的砖头,硬派得不行。右边那辆是奥迪A8L,黑色,低调沉稳,不显山不露水。 付言先拉开路虎的车门坐进去,发动了一下,听着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注意到车子副驾驶上的手续材料,打开看了眼写着的车牌号。 路虎:京A·FY1205。奥迪:京A·FY1206。 FY,付言的名字首字母。1205和1206——付言愣了一下,12月5号,他的生日。 杨怡她们银行这心思,够细的。 他没有要什么88888、66666之类的吉利号,觉得没必要。但银行还是花了心思,用他的名字和生日组了号,既不张扬,又有辨识度。 “行吧,挺好看。“付言把纸条收好,下了车。 —— 等他来到校门口时,付晓已经带着三个室友在门口等着了。 四个姑娘站在路灯下,跟一排小灯笼似的。付晓穿着件粉色羽绒服,其余三人也收拾得比平时好看——赵雨换了件短款皮衣,林小溪围了条新围巾,陈诗文穿了件白色毛呢大衣,看着比上次在食堂的时候精致了不少。 付言心里清楚,这是她们到了争奇斗艳的年纪,知道打扮自己再正常不过了。 “哥!“付晓率先跑过来,看到那辆A8,眼睛一亮,“这是你的车?好酷!“ “上车吧,别在路边站着了。“ 四个姑娘挤进后座——A8L的后排空间足够大,坐四个人绰绰有余。可是交规不允许,最后付言把付晓拽到副驾上坐。 “付言哥,我们去哪吃呀?“赵雨从后排探过头来问。 “你们想吃什么?“ “火锅!“ “日料!“ “烤鸭!“ 三个声音同时响起,然后互相看了一眼,谁也不让谁。 付言从后视镜里看着她们,陈诗默默举手:“我……都行。“ “那就吃烤鸭吧。“付言拍板,“来燕京不吃烤鸭等于白来。“ “哥,你就是想吃烤鸭吧?“付晓拆穿他。 “嗯,你说的对。“ “……你可真坦诚。” …… 全聚德,包间。 一只烤鸭片了两盘,配上葱丝黄瓜甜面酱,薄饼一卷,四个姑娘吃得不亦乐乎。 付言要了瓶二锅头,自斟自饮。付晓想尝一口,被他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你还小,喝什么酒。“ “我都二十一了!“ “在我眼里你就是小。“ 赵雨在旁边笑:“晓晓,你哥这是典型的东北大哥做派。“ “我们滨城不是东北!“付晓纠正道。 “不都是那一片吗?“ “不一样!滨城是海滨城市,讲究的是海鲜和海风,跟东北大碴子味儿不是一回事!“ 付言在旁边听着,没说话,嘴角翘着。 他妹妹就是这点好,不管在谁面前都不吃亏,嘴巴厉害,从来不吃闷亏。这点随他。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四个姑娘叽叽喳喳从头聊到尾,从期末考试聊到追的韩剧,从食堂的麻辣香锅聊到隔壁班的帅哥。付言基本没怎么插话,就负责吃和听,偶尔被点到名回答个问题,大部分时间都是笑着摇头。 酒过三巡,赵雨放下筷子,忽然说:“吃也吃完了,我们是不是该进行下一个环节了?“ “什么环节?“付晓问。 “唱歌啊!“赵雨拍了下桌子,“都出来玩了,不唱歌怎么行?“ “唱歌?“林小溪犹豫了一下,“可是我们明天还有课……“ “明天周五,就两节选修课,翘了怎么了?“赵雨理直气壮,“付言哥,你带我们去唱歌吧!“ 付言看了付晓一眼,付晓使劲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行吧。“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去我住的酒店吧,那边有KTV,安全。“ “酒店KTV!“赵雨更兴奋了,“高档的那种吗?“ “还行吧。“ “走走走!“ 四个姑娘风卷残云般收拾好东西,争先恐后地往外走。付言在后面结了账,摇头苦笑。 他觉得自己不像个哥,像个带队春游的班主任。 —— 酒店的KTV在三层,装修不错,音响也过得去。 付言开了个大包间,点了一堆零食饮料,四个姑娘一进去就彻底放开了。 赵雨是气氛担当,一上来就点了一首《Super Star》,拿着话筒站在沙发上一顿嚎,虽然跑调跑得没边了,但架不住人家自信,唱得声情并茂。 林小溪是文艺担当,专挑慢歌唱,《遇见》《后来》《红豆》,一首比一首温柔,声音不大但很有味道。 付晓是搞怪担当,什么歌都敢点,粤语歌、英文歌、日语歌,没有她不敢唱的,也没有她唱对的。她拿话筒的样子特别认真,唱出来的调子飞到了九霄云外,但她自己浑然不觉。 陈诗文是安静担当,缩在角落里吃零食,偶尔跟着哼两句,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付言坐在角落的沙发上,端着杯威士忌,看着她们闹。 他平时不怎么喝酒,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想喝一点。酒店的威士忌不算好,但也凑合,一口下去,暖烘烘的。 赵雨唱完一首,冲过来抢他的杯子:“付言哥,我也要喝!“ “你喝你的饮料。“ “小气!“赵雨噘了噘嘴,转头对付晓说,“晓晓,你哥太没劲了!“ 付晓凑过来,也伸手要酒,被付言一把按住脑袋推开了。 “你俩谁都不许喝。“ “那陈诗文呢?“付晓指了指角落。 陈诗文吓得赶紧摇头。 付言看着她那个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放心,也没人逼你喝。 —— 两个小时后,包间里的画风发生了剧烈变化。 赵雨喝了不少——不是付言给的,是她自己偷偷从吧台拿的啤酒。这姑娘看着瘦,酒量却出奇的好,三四瓶下去脸不红心不跳,就是话变多了,拉着林小溪的手说“你唱歌好好听我们要当一辈子好朋友“。 林小溪被她说得眼眶发红,不知道是感动还是喝多了。她平时不怎么喝酒,今天被赵雨灌了两杯红酒,已经开始犯迷糊了,靠在沙发上一个劲儿地傻笑。 付晓最惨。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喝了一杯付言的威士忌,入口觉得甜甜的,以为是饮料,咕咚一口闷了。然后—— “哥……我头好晕……“ 她趴在付言腿上,翻了个身,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嘟嘟囔囔的。 “哥,哥……你为啥有两个脑袋……“ 付言低头看着她,叹了口气。 陈诗文是唯一一个还清醒的。她全程只喝了果汁,这会儿坐在角落里,看着三个室友东倒西歪,手足无措地看着付言。 “付言哥……她们没事吧?“ “没事,睡一觉就好了。“付言站起来,把付晓从腿上扶起来放到沙发上,“你先坐一会儿,看着她们,我去楼上开几间房。“ 他出去找到前台开了两间双床房,又回来一个一个地往出带。 赵雨还能走,但走不直,左摇右晃的,一路嘻嘻哈哈。付言让陈诗文扶着她先上楼。 林小溪已经站不起来了,付言把她背到电梯口,陈诗文帮忙按了楼层。林小溪趴在他背上,嘴里还在唱《遇见》,调子飘忽不定。 付晓最麻烦,彻底断片了,整个人软得像面条。付言把她横着抱起来,往电梯里走。付晓迷迷糊糊地搂住他的脖子,嘟囔了一句。 “哥……你身上好暖……“ “别说话。“ “嘿嘿……“ 第9章 还有一场 到了房间,付言把付晓放到床上,给她脱了外套和鞋子,拉上被子。 赵雨那边陈诗文已经安顿好了,但赵雨抱着枕头不撒手,嘴里念叨着“再来一瓶“。 林小溪是最后安顿的,她躺在床上还在笑,付言给她盖被子的时候,她忽然抓住他的袖子。 “付言哥……你人真好……“ 付言轻轻掰开她的手指,把被子掖好。 “睡吧。“ 两个房间都安顿好了,付言又叮嘱了楼层服务员一通——“明天早上九点叫醒这两间房,给她们送点粥和热水。有什么事打我电话。“ 服务员连连点头。 付言回到自己的房间,已经快十二点了。 他倒了杯水,站在窗前喝。 长安街的夜景一如既往,灯火通明,车流不息。 他想起了刚才包间里的画面——四个姑娘又唱又笑又闹,吵得他脑仁疼,但不知道为什么,那种吵闹却让他觉得很舒服。 不是安静不好,是热闹有热闹的温度。 尤其在这种一个人回到一座城的冬天里。 付言把水喝完,关了灯,躺到床上。 隔壁房间隐约传来赵雨的歌声,唱的不知道什么歌,跑调跑得离谱。 他闭上眼睛,嘴角翘了翘。 这顿饭请得值,还附赠一场精彩的大戏。 就在付言刚要睡着时,他的电话就响了。 闭着眼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徐文舒。 凌晨一点半。 付言心里咯噔一下,接了起来。 “喂?“ “付言……“电话那头的声音软绵绵的,带着鼻音,像是刚哭过。 “你怎么了?“ “我没怎么呀……“徐文舒咯咯笑了一声,“我就是想……想给你打个电话……“ 付言瞬间判断:喝多了。今晚这是有啥节日吗?接二连三的出现女酒鬼。 “你在哪?“ “在家呀……我还能在哪……“ “你一个人在家喝酒?“ “嗯……一瓶红酒……“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委屈起来,“我买的是好的呢,一百八十块……你不知道吗,我们央妈主持人工资可低了,一百八十块的红酒对我来说已经是顶配了……“ 付言又好气又好笑:“你喝多少了?“ “就一瓶嘛……我以前没喝过红酒,没想到后劲这么大……“ 一瓶红酒就醉成这样? 付言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他今晚已经伺候了三个女酒鬼,本来以为可以歇了,没想到还有追加的。 “你把地址发给我。“ “干嘛?“ “我过去看看你。“ “不用不用……“徐文舒的声音又开始飘了,“你过来干嘛……我又不是你女朋友……别人会说的……“ “说什么?“ “说我傍大款呀……“她忽然哭了,“呜呜呜……我徐文舒什么时候傍过谁了……我自己挣的钱我自己花……一百八十块的红酒……我自己买的……“ 付言头都大了。 “文舒,你现在听我说,把地址发给我,我马上过去。“ “你为什么要来……“ “因为你是我的朋友,你喝多了,我不放心。“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抽抽搭搭的声音。 “望京……翠园小区……4号楼……1203……“ 付言记下地址,挂了电话,穿衣服出门。 …… 凌晨的燕京街头空荡荡的,路虎卫士的发动机声在夜色里格外明显。 付言开车上了四环,二十分钟就到了望京。 翠园小区是个老小区,但门口保安亭还亮着灯,栏杆也拦得严严实实。付言把车停在门口,摇下车窗。 “您好,我找人。“ “找谁?“保安是个五十来岁的大爷,从窗户里探出脑袋。 “4号楼1203,徐文舒。“ “大半夜的找人?“大爷上下打量他,“你是她什么人?“ “朋友。“ “朋友?那不行,我们小区规定,超过十一点访客不让进。你明天白天再来吧。“ 付言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身份证递过去:“师傅,我是她从国外回来的朋友,她刚才给我打电话,喝多了,我不放心,就过来看看。您通融一下。“ 大爷看了看身份证,又看了看他,将信将疑:“你真是她朋友?“ “真的,您要不打个电话上去问问?“ “这都一点多了,打电话她也接不着啊,都喝多了……“大爷犹豫了一下,“行了行了,进去吧,4号楼从这儿左拐第二栋。不过你长话短说啊,别待太久。“ “谢谢师傅。“ 付言把车停好,快步走到4号楼楼下,按了1203的门铃。 没人接。 又按了一遍,还是没人。 他掏出手机拨徐文舒的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 “喂……“她的声音含含糊糊的。 “文舒,我到你家门口了,给我开门。“ “门口?谁在门口……“ “我,付言。开门。“ “付言?你怎么在这……你不是在美国吗……“ “我回来了,开门。“ “哦……好……“ 电话挂了,付言在门口等了两分钟,没动静。 又打电话。 “文舒,你没开门啊。“ “开了呀……我开了……“ “你开了什么?“ “我开了……冰箱……想喝点水……“ 付言深吸一口气:“是门!我要你开大门!你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打开。“ “哦……门啊……好……“ 又是三分钟,门终于开了。 徐文舒站在门口,穿着一套灰色的棉质睡衣,头发散着,脸上红扑扑的,眼睛又红又肿,一看就是哭过。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停留在付言的通话页面。 “你怎么才来……“她嘟着嘴,“我都等了好久了……“ 付言走进去,顺手把门关上。 徐文舒的出租房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挺干净,就是东西多,显得有点挤。茶几上放着一只空红酒瓶和一只杯子,旁边是撕开的包装纸和一团用过的纸巾。 “一瓶都喝完了?“ “嗯……“徐文舒晃晃悠悠地走回沙发,一屁股坐下,“你说这红酒怎么这么厉害……我喝了半瓶觉得没事,又喝了半瓶,然后就不行了……“ 付言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那张红彤彤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今天这是怎么了,一个晚上碰上四个女酒鬼。 央妈财经主持人,镜头前犀利干练,一瓶红酒下去就变成了这个“熊”样。 第10章 交心 付言盯着徐文舒看了一会,然后掏出手机,打开了录像。 “徐文舒童鞋,我现在要对你进行一次采访。“ “采访?“徐文舒眯着眼看他,“你采访我?你又不是记者……“ “我今天破例当一回记者。“付言把手机对准她,“真心话大冒险,只问不罚,但必须说实话。“ “好呀!“徐文舒拍手,“我最喜欢玩游戏了!“ 付言忍着笑,开始提问。 “第一个问题:你为什么好几周不联系我?“ 徐文舒的笑容一下子就收了,垂下眼睛,盯着茶几上的空瓶子。 “因为……“她的声音变小了,“我怕。“ “怕什么?“ “怕别人说我傍大款。“ 付言愣了一下。 “那天从银行出来之后,我就一直在想这个事。“徐文舒的眼睛又开始红了,“一百多亿美元,你知道那是什么概念吗?我做了三年财经节目,采访过那么多老板,没一个比你还有钱的……另外你表现得太随意了,不经意的一次消费都是几千万,让我感觉咱们之间的距离……“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开始发抖。 “我不是没见过有钱人,但你不一样……你太轻松了,轻松得让我觉得自己特别没资格和你做朋友……我在台里加班加点,一个月工资还不够你一顿饭钱……我凭什么站在你旁边?别人会怎么看我?“ 说到最后,她的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 “而且我怕你看不起我……你那么有钱,会不会觉得我这种人在你面前就是个小丑……我越想越难受,又不好意思跟你说……就只能躲着……“ 她抹了一把眼泪,又抽噎了一下:“呜呜呜……我不想躲你的……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但是我真的怕……“ 付言把手机放下了。 他没有说话,就看着她哭。 过了好一会儿,他伸手,把茶几上的纸巾递过去。 “擦擦。“ 徐文舒接过纸巾,胡乱地擦了把脸,妆全花了,眼线糊了一脸。 付言看着她那个狼狈样,心里某根弦轻轻动了一下。 “徐文舒,你听好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第一,没有人会说你傍大款,因为你什么都没傍。第二,我从来不会看不起你,你是央妈主持人,你有本事有才华,你靠的是自己。第三…“ 他顿了一下。 “第三,你是我朋友,这跟钱没关系。你有事,我就在,可以说给我听。“ 徐文舒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真的?“ “真的。“ “你发誓。“ “我发誓。“ “那你……你不嫌我穷?“ “你月薪多少?“ “税后八千三。“ “八千三叫穷?我国内本科刚毕业那会儿,一个月生活费六百块。“付言摇摇头,“穷不穷的,不在于数字,在于你怎么活。再说,我交朋友不看钱,反正都没有我钱多…“ 徐文舒愣愣地看着他,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已经不哭了,像是被噎住了一样。 然后她忽然打了个酒嗝。 “嗝~~付言,我困了……“ 付言扶额。 哭完了就困了,这女人是真喝多了。 —— 他起身去卫生间拧了条热毛巾,回来给徐文舒擦了脸。 她闭着眼,软在沙发上,像一只被抽走了骨头的猫。 付言费了点力气把她从沙发上抱起来——嗯,她比付晓沉一点,个子也高,而且完全不配合,整个人往他身上歪。 “走走走,去床上睡。“ “不要嘛……沙发上挺舒服的……“ “沙发上睡明天你脖子要废。起来。“ 半拖半抱地把她弄进了卧室。 徐文舒的卧室更小,一张一米五的床占了大半空间,床头放着几本书和一个闹钟。 付言把她放到床上,帮她脱了外套和袜子。徐文舒迷迷糊糊地配合了一下,然后一沾枕头就不动了。 付言给她盖好被子,正准备起身走人,一只手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别走……“徐文舒的声音含含糊糊的,眼睛都没睁。 “我得回去了,你好好睡。“ “不走……你别走……“她的手攥得很紧,像是怕他跑了似的,“我一个人……怕……“ 付言站了几秒钟,试图把手抽出来,但徐文舒死活不松。 他又试了一次,她反而攥得更紧了,嘴里嘟囔着:“不许走……“ 付言叹了口气。 看了一眼窗外,凌晨两点多,外面零下十来度。 他脱了外套,和衣躺在了床的外侧,跟徐文舒之间隔了一个枕头的距离。 “行了,不走,你松手吧。“ 徐文舒松了手,翻了个身,缩成一团,没一会儿就响起了均匀的呼吸声。 付言盯着天花板,心想:今天这个夜晚,真是够折腾的。 …… 后半夜,不知道几点。 付言迷迷糊糊地感觉到有人在摸他。 一只手,小心翼翼地,从他的胸口开始,慢慢往下,摸到了腹部。 “嗯……这手感真好……“ 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嘟囔。 那只手在他肚子上按了按,然后又往上摸,摸到了胸口再返回。 “腹肌……怎么练的啊……一块一块的……“ 付言睁开了眼。 昏暗中,徐文舒侧躺在他身边,眼睛半睁半闭,手指在他腹肌上一块一块地数。 “一块……两块……三块……四块……“ 她的脸离他不到十厘米,呼吸里带着红酒味,眼神迷迷糊糊的,明显还没完全清醒。 付言一动不动地看着她,胸口起伏了一下。 “徐文舒。“ 她没反应,继续数。 “五块……六块……“ “徐文舒!“ 她猛地缩回手,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徐文舒的脑子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她不是在做梦,她真的在摸付言的腹肌,而他正睁着眼看着她。 “啊!!!“ 她一个激灵往后缩,忘了床只有一米五,整个人从床沿翻下去,“砰“的一声摔在地上。 付言赶紧坐起来,探头一看——徐文舒坐在地上,捂着屁股,脸红得快要着火了。 “你你你你你怎么在我床上!“ “你昨晚拉着我的手不让走。“ “我——“徐文舒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昨晚的记忆断断续续地涌回来,她好像……确实……好像说了“不许走“…… 还有那些话——傍大款、看不起她、怕—— 她全都想起来了。 “我昨晚说的那些话……“ “嗯,都说了。“付言靠在床头,语气淡淡的,“你还摸了我的腹肌,从第一块数到第五块。“ “我没数到第六块!“ “……你的重点是这个?“ 徐文舒的脸更红了,红得像只煮熟的虾。她从地上爬起来,裹着被子缩到床角,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缝里。 “你出去!“ “你先冷静一下。“ “我很冷静!你出去!“ 付言看着她,忽然笑了。 他下了床,拿起外套,走到门口。 “你那瓶红酒,我替你倒了。“他背对着她说,“下次想喝酒,叫上我,别一个人喝。“ 门关上了。 徐文舒缩在被子里,心跳得像打鼓。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刚才那手感……确实挺好。 “啊啊啊啊啊徐文舒你疯了吗!!!“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惨叫。 …… 出了小区,付言坐进路虎,发动车子。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腹部,摇了摇头。 “第六块都没数完,差评。“ 车子驶入凌晨空旷的街道,尾灯在夜色里拉出两道红线。 后视镜里,翠园小区的灯光渐渐远去。 付言忽然觉得,燕京的这个冬天,好像没那么冷了。 第11章 回家 腊月二十三,小年。 付言站在酒店房间里,看着床上的两个行李箱发呆。 一个是他自己的,里面塞了几件换洗衣服和两瓶从后海买的二锅头。另一个是付晓的——这个姑娘的行李箱比他的还大,光是给爸妈带的燕京特产就装了半箱,稻香村的糕点、全聚德的酱鸭、还有一条据说是在秀水街砍价砍来的丝巾,是给她妈的。 “哥,你快点啊!火车要赶不上了!“付晓在门口催他。 “你急什么,我让杨怡订的机票,谁坐火车。“ “啊?坐飞机?“付晓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然后又暗下去,“那得多贵啊……“ “你哥我现在买得起飞机票了。“ “……也是哦。“ 付言拉上行李箱,看了她一眼:“走吧。“ …… 去机场的路上,付晓坐在副驾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忽然问:“哥,你这次回去,跟爸妈怎么说你的情况?“ 付言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怎么说呢? 这个问题他其实想了很多年。 刚穿越那会儿,他是真不知道怎么面对付言的父母——也就是他现在的父母。那时候他满脑子都是2030年的记忆,看谁都像陌生人。原主的爸妈打电话来,他接起来不知道说什么,聊不了两句就找借口挂了。 头两年,他干脆没回家。 借口是创业艰苦,走不开。其实就是买不起机票——那时候他刚起步,赚的钱全投进下一个项目里了,手头确实紧。但更深层的原因是,他坐在斯坦福的宿舍里,对着原主的照片,觉得自己是个冒牌货。 那个真正的付言,品学兼优,温柔孝顺,做出了一款好软件,本该有大好前程。结果因为太激动猝死了,然后被他这个2030年的灵魂鸠占鹊巢。 他有什么资格叫那对夫妻“爸妈“? 转折发生在第三年。 那年春节,他妈又打电话来了。声音还是那样,大嗓门,中气十足,带着滨城人特有的爽利:“小言啊,过年回不回来?你爸想你了,不好意思说,让我替他说。“ 他爸在旁边嚷了一句:“谁想他了!爱回不回!“ 但他妈压低了声音:“你爸嘴硬,其实昨天还翻你小时候的相册呢……“ 付言握着电话,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不是他自己的情绪,是原主的。 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小时候骑在爸爸脖子上看海,妈妈包的鲅鱼饺子,一家人围在一起看春晚,他被爸爸举高高,笑得咯咯的…… 这些不是他的记忆,但那一刻,他感受到了原主对父母的感情,浓烈得像海风里的咸味,扑面而来。 从那之后,他开始接纳这份感情了。 不是接纳一个身份,是接纳一段感情。原主叫付言,他也叫付言。原主爱他的父母,他也爱。这些感情是真的,不管是哪个灵魂在感受。 后来他回去过几次,但每次都待不了多久。赚钱的窗口期不等人,他得赶回去做网站、做投资、做空次贷。每次走的时候,他妈都站在门口,围裙都没摘,看着他的车开走,也不挥手,就那么看着。 他爸倒是洒脱,每次都说“去吧去吧,年轻人就该闯。” 但付言从后视镜里看到过一次,老头背过身去,擦了擦眼角。 …… “哥?你在想什么呢?”付晓推了推他。 付言回过神来,发现车已经到了机场停车场。 “没什么,想回家的事。” “你紧张啊?” “有点。” “你紧张什么啊,又不是第一次回去。“付晓歪着头看他,“还是说你有什么事没跟爸妈说?” 付言沉默了几秒,说:“有。” “什么事?” “我打算在燕京定居了,开酒吧,不回美国了。这个得跟他们说一声。” “这不是好事吗?妈知道了肯定高兴,她最想你在身边了。”付晓顿了一下,“不过你那酒吧……能赚钱吗?” “不指望赚钱,你哥现在不差钱,就为了给自己找个营生干着,别把人养废了就行。” “哥,你可真是个怪人。别人做生意都想着赚大钱,你倒好,就为了找个事干。” “赚大钱有什么好的,我前世——”付言及时改口,“我以前那么拼命赚钱,赚到最后差点把命搭进去。现在想通了,够花就行。” 付晓撇了撇嘴:“你就编吧,你在美国能有多拼命?我看你就是贪玩。” 付言笑了笑,没解释。 …… 飞机落地滨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滨城机场不大,出口处稀稀拉拉站着几个接机的人。付言推着行李走出来,一眼就看见了人群里那个穿着军绿色棉袄的老头,和旁边那个围着红围巾的中年女人。 他爸,付建国。他妈,刘美兰。 付建国五十出头,皮肤黝黑,手掌粗大,一看就是常年干体力活的。当年从渔民转行卖鱼,一卖就是二十年,手指头被冻得关节粗大,冬天裂口子是常事。 刘美兰比他爸小两岁,但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些,头发里夹了不少白的。围着那条红围巾,是付晓去年过年送的,她一年四季都舍不得摘。 “妈!”付晓先跑过去了。 刘美兰一把搂住闺女,眼泪差点掉下来:“我闺女瘦了!学校食堂是不是不好?” “没瘦没瘦,我重了三斤呢!” “重了好重了好……”刘美兰又看了看后面走过来的付言,手松开了付晓,在围裙上擦了擦——明明没穿围裙,这是个习惯动作。 “回来了?” “嗯,回来了。” 付建国站在旁边,上下打量了儿子一眼,嘴角动了动,最后说了句:“长个了。” “爸,我三十一了,还长什么个。” “那就是瘦了显高。” 刘美兰拍了他一巴掌:“孩子刚回来,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 “我说了啊,长个了不是好听的?” 付晓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付言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这种热闹、这种吵吵闹闹、这种大人骂小孩笑的场景,他前世没有过。2030年的他,父母走得早,一个人在出租屋里过年是常态。 现在他有了。 虽然不是原来的那个“他”,但这份感情,是真的。 —— 第12章 父母 回家的路上,付建国开着一辆五菱宏光,车厢里还放着两箱没卖完的带鱼。 “爸,你这车该换了。”付言坐在后排,被颠得东倒西歪。 “换什么换,能开就行。”付建国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你在美国这些年,也没给家里寄过什么钱,我跟你妈靠卖鱼,不也把日子过下来了?” “爸……”这真不怪付言,他之前倒是想给家里打些钱的,可是每次都被二老拒绝。 “行了,我不说这个。”付建国方向盘一打,拐进一条窄路,“我就问你一句,你这次回来,还走不走?” 付言看着窗外熟悉的街道,路灯昏黄,沿街的店铺挂着红灯笼,年味已经很浓了。 “不走了,爸。我打算在燕京定居,开个酒吧。” “酒吧?”付建国皱眉,“开酒吧能挣几个钱?” “我赚的钱够花的,开酒吧就为了消遣的。” “呵呵!你这孩子,从小吹牛的本事就比你爹强。”付建国嘟囔了一句,但语气明显松了下来。 刘美兰回过头,眼睛亮了:“真的不走了?” “真的。” “那可太好了!”她一拍大腿,“你说你在国外那些年,我这心里整天悬着,也不知道你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现在好了,回来了,在燕京,离家近,我跟你爸想去就去了!”” 父母关注的点永远不一样,却永远都是关注孩子的衣食住行和未来。 “妈,燕京离滨城也不近,坐火车还得六七个小时呢。”付晓说。 “六七个小时算什么!我去燕京看你哥,顺便逛逛天安门!” 付建国哼了一声:“你连地铁都坐不明白,还逛天安门。” “我怎么坐不明白了?我去年不是坐过了吗!” “那不是你坐反了方向,最后打车回来的?” “那是地铁标识不清楚!” 两个人又吵起来了。 付言靠在座椅上,听着前面父母拌嘴,旁边付晓低头偷笑。 窗外是滨城的夜景,海风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咸腥味。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就是这个味儿。 他不是2030年的汇银基金经理,不是硅谷的互联网新贵,不是手握百亿美元的金融大鳄。 他是付言,付建国和刘美兰的儿子,付晓的哥哥,滨城海边长大的孩子。 回家了。 这次,再也不远走异国他乡了。 …… 车子停在了一栋老旧的自建房前。 房子还是那个房子,院子还是那个院子,门口贴着褪色的春联,院子里的铁丝上晾着两条咸鱼。 一切都没变。 刘美兰推开门,扭头喊:“进屋进屋,外面冷!我炖了鱼汤,你们先喝碗暖暖身子!” 付言拎着行李走进院子,脚步慢了下来。 他看了看院墙上那棵老葡萄藤,冬天只剩下一截枯枝,缠在铁丝架上。夏天的时候,这棵葡萄藤能遮半个院子,他小时候就在下面写作业。 “发什么愣呢?”付建国拎着另一只箱子走进来,“进去啊。” 付言收回目光,笑了笑,迈步进了屋。 屋里暖气烧得足,茶几上已经摆了四副碗筷,厨房里飘出鱼汤的香味。 刘美兰已经在盛汤了,付晓帮她端碗,付建国在换拖鞋。 付言站在玄关,看着这一切。 这就是他的家。 不是几千几百万的四合院,不是后海旁边的酒吧铺面,不是星级酒店的套房。 是这栋老房子,这碗鱼汤,这两口子,这个小妹。 他弯腰换鞋,轻声说了句:“我回来了。” 没人听见,厨房里的油烟机太响了。 但他自己听见了。 …… 鱼汤喝完,菜吃了一半,刘美兰又端上来一盘炸黄花鱼和一盆鲅鱼饺子。 滨城人自认为的好饭或者待客的饭,总离不开鱼。付建国做了二十多年鱼贩子,家里从来不缺鱼,但刘美兰的手艺是真的好——鱼汤奶白,饺子皮薄馅大,黄花鱼外酥里嫩。 付晓吃了两碗饺子还不够,又去厨房拿了碟醋。 “你就知道吃。”刘美兰瞪她一眼,转头给付言碗里夹了块鱼,“小言你多吃点,你在美国肯定吃不到正宗的鲅鱼饺子。” “确实吃不到。”付言咬了口饺子,满嘴鲜香,“美国的中餐馆那饺子,皮跟厚纸板似的,馅里还放奶酪,简直暴殄天物。” “那就多吃!”刘美兰又往他碗里夹了两块。 付建国在旁边闷头喝酒,一杯接一杯,也不说话。 付言看得出来,他爸高兴,但不知道怎么表达。老一辈的男人都这样,心里头翻江倒海,面上就端着酒杯。 吃到最后,桌上基本见底了。付晓摸着肚子瘫在椅子上,刘美兰收拾碗筷,付建国点了一根烟。 付言把碗筷推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了三张银行卡。 红色的,国家银行的卡,崭新的。 他把三张卡分别推到三个人面前。 “爸,这是你的。妈,这是你的。晓晓,这张是你的。” 三个人同时愣住了。 付建国嘴里叼着烟,看看面前的卡,又看看付言:“这是……” “每张卡里有五百万。”付言的声音很平静,“密码是晓晓的生日,你们都知道的。” 餐桌上安静了三秒。 然后,刘美兰手里的碗“咣当”一声掉在了桌上,汤汁溅了一桌子。 “你说多少?”付建国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以为自己听错了。 “五百万。每张。” 付晓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筷子还夹着半个饺子悬在半空。 “五……五百万?”她的声音都变调了,“哥,你说的五百万是人民币吗?” “废话,美元我给你开美元账户了。” “你连美元账户都有?!” 付言没接她的话,继续对他爸妈说:“爸,妈,这钱你们随便花。该买啥买啥,该换啥换啥。这房子太老了,要是不想住,就在市区买套新的,电梯房,冬天暖和。车子也该换了,五菱宏光冬天连个暖风都吹不利索,爸你膝盖不好,别再受那个冻了。” 他看着付建国那双粗糙的手,那双手在零下十几度的海边摆了二十年的鱼摊,关节肿大,皮肤龟裂,冬天裂了口子就拿胶布缠上接着干。 “还有,鱼摊别摆了。”付言的声音沉了下来,“太累太苦了。小时候我跟我妈去市场帮你搬鱼,零下十几度,你的手泡在冰水里翻鱼,冻得发紫都不肯歇。那时候我就在想,等我长大了,一定不让你再干这个。” 儿子的一番话,让付建国手里的烟灰掉在了桌上,他没注意到。 第13章 给钱 付言又转头看刘美兰:“妈,你也别再去市场帮忙了。你那腰是搬货伤的,阴天下雨就疼,我都知道。以后在家歇着,想打麻将打麻将,想跳广场舞跳广场舞,想逛街就逛街,想旅游就旅游。儿子现在有钱了,该你们享福了。” 刘美兰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她没说话,就是抹眼泪,抹了一把又一把,抹都抹不完。 付言最后看向付晓:“你的钱,可以买房买车,可以买漂亮衣服,可以出去旅游。但有几点——不许瞎花乱花,不许买乱七八糟的东西,不许学坏。你还在上学,学习成绩不能太差,怎么着也要说得过去。“ “哥……”付晓的眼眶也红了,“你真的赚了这么多钱啊?”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可是……五百万……”她拿着那张卡,手在抖,“这也太多了吧……” “多什么多,你哥我在美国干了好几年呢。”付言轻描淡写地说,“你们就放心花,花完了我再给你们转。” …… 一家四口围着三张银行卡坐了半天,谁都没动。 付建国把烟掐灭了,拿起那张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像是在鉴定真假。 “小言,你跟我说实话,这钱是怎么来的?” “做生意赚的。” “做什么生意能赚这么多?” 付言想了想,用最简单的话说:“互联网,做网站,卖给大公司。一个网站赚一笔,做了好几个。后来又做了些投资,赶上好行情,赚了不少。” “投资?就是炒股?” “差不多,但我不是散户,是做机构投资。” 付建国听不懂什么叫机构投资,但他听懂了“赶上好行情”。 “那这钱……来路正不正?” “爸!”付晓喊了一声,“我哥是什么人你还不了解吗?” 付建国没理她,眼睛还是盯着付言。 “正的。”付言迎着他的目光,“每一分钱都是正的,干干净净。我在美国交了税的,回国也走的是正规银行渠道,国家银行总行经的手。你要是不信,我让银行出流水给你看。” 付建国沉默了好一会儿,把卡放下了。 “我信你。你从小就不爱说谎,说谎的时候眼神会飘。你现在眼神没飘。” 付言愣了一下,笑了。 原来他从小就有一个自己都不知道的毛病。 “那你这钱,这辈子够花吗?”付建国又问。 “够。” “真够?” “真够。我这辈子不干活都够。” 付建国点了点头,不再问了。 刘美兰抹完了眼泪,终于开口了,声音还带着鼻音:“小言,你的意思是……你以后不回美国了?” “真不回了,在燕京定居了,开个酒吧。” “开酒吧能挣多少钱?” “不一定,但我不指望它挣钱。我存的钱够花了,酒吧就是个营生,有个事干,不然天天闲着也无聊。” 刘美兰点点头,又抹了一把眼泪:“那就好,那就好……你在燕京,离家近,妈放心……” 付晓忽然举起手里的卡:“哥,我真可以买房?” “可以。” “买燕京的?” “燕京的、滨城的都行,你自己选。” “那我要在燕京买!”付晓两眼放光,“我毕业了就想留在燕京当老师,有房子就不用租房了!” “行,等回燕京了让杨怡给你安排,你只管挑。” “杨怡是谁?” “我的银行顾问,这些事都归她管。” 付晓“哦”了一声,低头看着手里的银行卡,像是在看一张通往新世界的门票。 —— 夜里,付言躺在小时候的房间里,听着窗外的风声。 这个房间没怎么变,墙上还贴着他高中时候的海报,书架上摆着几本落灰的教材,床头柜上有一个旧闹钟,秒针“嘀嗒嘀嗒”地走着。 他知道自己今晚把一家人给打蒙了。 五百万,对这个家庭来说是天文数字。付建国和刘美兰卖了一辈子鱼,攒下的家底也不过二三十万。付晓每月的生活费是一千五,她觉得已经够花了。 现在一下子每人都拿到五百万,这冲击太大了。 但付言不后悔。 他隐去了一个事实——五百万只是九牛一毛。他的真实身家,说出来会把他们吓出心脏病。 够他们知道“儿子有钱”就行了,别的以后慢慢来。 —— 隔壁房间,付建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五百万。 他卖鱼卖了二十年,一条鱼赚两三块钱,一天卖两三百条,好的时候赚个五六百,差的时候连本都收不回来。五百万,他得卖多少条鱼? 算不清。算了他也不想算了。 他不怕儿子干坏事——付言从小就是那种让人省心的孩子,学习好,不惹事,有自己的主意。这样的孩子不可能走歪路。 可他就是想不通,国外的钱真那么好赚? 还是说他儿子是真的有本事? 付建国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 “老头子,你也没睡着?”刘美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嗯。” “我合计了一下,这五百万要是存银行,一年利息也得有十几万吧?” “差不多。” “十几万啊……比咱俩卖鱼赚得都多。” 付建国没说话。 “老付,你说咱真不用再卖鱼了?” “……儿子说了不让卖了。” “那咱干啥去啊?总不能天天在家待着吧?” 付建国想了想:“明天先把鱼摊收了,年后再说。” “嗯。”刘美兰应了一声,又安静了一会儿,“老付,咱儿子真有出息了。” “嗯。” “你是不是也睡不着?” “废话。” —— 付晓也没睡着。 她抱着那张银行卡,翻来覆去地看。卡片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红光,上面的国行logo在黑暗里若隐若现。 五百万。 她脑子里算了一晚上:燕京三环内一套两居室,去年的价格大概一百五十万到两百万。装修加家具,二十万。一辆车,十来万。还剩将近三百万。 三百万存银行,一年利息…… 她数学不好,算不出来了。 但她知道,这辈子不用为钱发愁了。 付晓翻了个身,把银行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嘴角翘着。 —— 付言听着隔壁房间的动静,笑了。 一家四口,除了他,都没睡着。 他闭上眼睛,听着老闹钟的嘀嗒声,慢慢进入了梦乡。 今晚,他大概是全世界睡得最踏实的那个人。 第14章 买车 第二天一早,付言是被厨房里的动静吵醒的。 刘美兰在剁馅。 “咣咣咣”的,那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比闹钟还管用,穿透两道墙直接把付言从梦里拽了出来。 他翻了个身,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旧闹钟——七点四十。 搁在燕京,这个点他连眼皮都不会抬。但这是滨城老家,而且昨晚那顿鲅鱼饺子吃了太多,早上胃里还在消化,硬是睡不着了。 付言套上衣服走出去,客厅里的暖气片烫手,厨房的门开着,油烟混着葱花味飘出来。 刘美兰正在烙饼。 旁边一口锅里熬着小米粥,咕嘟咕嘟冒着泡。 “妈,你这一大早的就折腾啥啊?” “起来啦?快洗把脸,饼马上就好。”刘美兰头也没抬,手里的铲子翻飞,“你爸去早市了,说买点新鲜的海蛎子回来,你小时候最爱吃海蛎子煎蛋。” 付言哭笑不得。他都三十一了,在他妈眼里还是那个爱吃海蛎子煎蛋的小孩。 洗了把脸回来,付建国已经到家了,手里拎着两大袋子海蛎子,脸上带着一股子冷风的味道。 “外头真冷。”付建国把袋子往厨房一搁,搓了搓手,“零下十几度,海都结冰碴子了。” “爸,你穿着棉袄出去的?” “穿着呢。”付建国坐下来,倒了杯热水,“对了小言,鱼摊的事我跟你说一下,我跟老赵打听了,他那位置去年租出去,一个月一千二。我这位置比他好,靠路口,怎么着也能租个一千五。” 付言差点被粥呛着。 一千五。 他爸为了每个月一千五百块钱的租金,一大早跑去市场打听行情。 “爸,一千五……“付言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知道不能说“一千五算什么”这种话。在付建国的世界里,一千五是一个月的伙食费,是半年多的烟钱,是实实在在的钱。你不能拿百亿身家的标准去衡量一个卖了二十年鱼的老头。 “行,那你就租出去。”付言说,“合同签仔细点,别被人坑了。” “我卖鱼卖了二十年了,还能被人坑?”付建国瞪他一眼。 付晓是最后一个起床的。 她顶着一头乱发从房间里飘出来,像只没睡醒的猫,先在暖气片旁边站了两分钟回魂,然后才坐到餐桌前。 “晓晓,赶紧吃,吃完你不是要逛街吗?“刘美兰把饼端上来。 “嗯……”付晓含糊地应了一声,拿起一张饼咬了一口,眼睛瞬间亮了,“妈,你这饼烙得也太好吃了吧!” “少拍马屁。”刘美兰嘴上嫌弃,嘴角却翘了翘。 一顿早饭吃得热热闹闹的。 付建国吃完了先出门,说去市场跟租户谈。刘美兰收拾完厨房也走了,说她去隔壁王婶家坐坐,顺便问问年货的事。 付晓吃完第二张饼,抹了把嘴,掏出手机开始发短信。 “哥,我约了小诗逛街,她也不知道我回来了,我要给她个惊喜!” “小诗?陈诗文?” “对啊,你不是见过了嘛。” 付言点了点头,想起了那天晚上在KTV喝得最猛的那个姑娘——看着文文静静的,酒量却是一桌人里最好的,拿啤酒当果汁喝,最后就她还能自己走回房间,啥事没有。 “行,你去吧,注意安全。” “知道啦!”付晓蹦蹦跳跳地回房间换衣服去了。 …… 家里一下子就剩付言一个人了。 他窝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回国半个月了,整天不是买房就是装修,要么就是跟银行打交道,还没真正闲下来过。现在回了老家,反而不知道该干啥。 想找以前的小伙伴玩,可自己在美国待了七年,谁的联系方式都没有。陈健、刘源、还有高中那帮人……当年走的时候连告别都没好好告,现在连他们在哪儿都不知道。 算了,等爸妈回来问问。 但就这么在家干坐着也不是个事儿。 付言站起来溜达到院子里,看了看那棵光秃秃的葡萄藤,又看了看付建国那辆停在院子里的五菱宏光。车身上锈迹斑斑,挡风玻璃上结了一层薄冰,轮胎瘪了一个。 这车得有六七年了吧。 付言蹲下来看了看车况,摇了摇头。这玩意儿在滨城的冬天开,跟坐冰窖没什么区别,付建国那膝盖就是这么多年冻出来的。 他掏出手机,查了一下滨城的汽车城。 滨城最大的汽车城在市区的东北边,叫星海汽车广场,品牌齐全,离老城区打车大概二十分钟。 去趟汽车城吧。 过年期间总得有辆车开,走亲访友的方便。年后回燕京,这车就扔给老爸开——总不能让他继续开那辆五菱。 付言叫了辆出租车,报了地址。 …… 星海汽车广场比付言想象的大。 一大片连排展厅,从东到西得有五百米,大众、本田、丰田、别克、奥迪……各种牌子一字排开,门口的彩旗在冷风里猎猎作响。因为是年前,来看车的人不少,基本都是一家人出动,老的小的围着车转,销售员忙得脚不沾地。 付言裹着大衣下了出租车,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在燕京已经有两辆车了——路虎卫士和奥迪A8L,平时出门开A8,去郊区或者雪天开路虎。但那些车都是银行代办的,他连展厅都没去过。 这次不一样。这车算是给老爸买的。 付建国开了半辈子面包车,对车的要求很简单——皮实、省油、暖风好。但付言不打算将就,老爷子辛苦了一辈子,该坐好车了。 他先转了一圈,心里有了个大概。 面包车直接pass,老爷子虽然开惯了面包车,但既然换了就不能往低了换。轿车太矮,付建国一米七八的个头,坐轿车憋屈。那就SUV——底盘高、视野好、空间大,滨城的路况也合适。 本田CRV——中规中矩,没毛病但也没亮点。丰田RAV4——皮实耐用,但付言看了一眼内饰,老气。大众途观——眼下还没上市,展厅里只有图片。其实最合适的是别克昂科雷——只是这车太大,别克4S店也不卖。 最后,付言停在了沃尔沃XC60面前。 2008年,沃尔沃刚被吉利收购的消息还没传出来(其实还没发生,那是2010年的事),但XC60在欧洲已经卖疯了,国内刚引进不久。这车好看,低调,最关键的是——安全。 给爸妈开的车,安全是第一位的。 “先生,看XC60呢?”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年轻人凑了过来,胸口别着工牌——“星海沃尔沃销售顾问张磊”。 “嗯,这车有现车吗?” “有!白色和黑色都有现车,灰色需要等,大概两周。“张磊明显来了精神,这大冷天的,来看沃尔沃的人不多,更别说一上来就问现车的。 “多少钱?” “2.4升智雅版,指导价五十一万八,现在店里有优惠,四十七万六可以落地。” “2.4的够用。”付言绕着车看了一圈,“白色有现车是吧?” “对,白色现车,就停在后院。” “行,就白色。全款。” 张磊愣了一秒。 他卖了两年车,头一次见到连试驾都不要求、上来就全款提车的客户。 “先……先生,您不再看看?或者试驾一下?” “不用了。这车我爸开,他不需要试驾。我就一个要求——今天能不能提走?” 张磊咽了口唾沫:“全款的话……保险、临牌这些手续最快也得明天上午。” “那就明天上午。现在先把合同签了。” “好好好!您这边请!” —— 第15章 埋怨 签合同的时候,张磊比付言还紧张。 倒不是别的,就是付言掏钱太快了。 刷卡——一张国行卡,刷了四十七万六——张磊看着POS机上跳出来的数字,手都在抖。 他干销售两年,月均卖四五台车,大部分客户都要贷款,全款的都是三十万以下的车型。四十七万六全款,还是XC60顶配,这可是大单。 “张磊,你手别抖,别刷错了。”付言提醒他。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有点激动……”张磊嘿嘿笑着,把回执单递过来。 付言签完字,留了手机号,又问了一个问题:“临牌能办滨城本地的吗?” “能,本市临牌,有效期十五天。” “够用了。正式牌照也上滨城的,回头你们帮我办。” “没问题,年后我们安排人上门服务。” 付言点点头,把合同揣进大衣口袋。 走出展厅的时候,冷风迎面灌进来,他缩了缩脖子,掏出手机给付晓发了条短信:“给你也买了一辆,年后提。别告诉爸妈。” 三秒后,付晓的短信轰炸回来了:“真的吗???什么车???我是不是可以自己开车上学了???” 付言笑了笑,没回。 他想了想,又给林晓晨发了条短信:“滨城的事都顺利吗?装修进度怎么样?” 林晓晨的回复一如既往地简短:“四合院水电改造完成,正在铺地暖。酒吧木工进场,预计年后开业。仇凯已招到三名服务员和一名调酒师,正在培训。一切正常。” 付言收起手机,站在星海汽车广场的门口,看着对面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 滨城的冬天是真的冷,风从海面上刮过来,带着一股咸腥味。但这股味道他闻了十八年,闭着眼都认得。 他叫了辆出租车回家。 路过一个路口的时候,出租车司机指着路边一栋气派的建筑说:“看见没,那是滨城实业大厦,咱滨城最高的楼,三十二层!老板姓季,听说他闺女是海归,长得可漂亮了……” 付言往窗外看了一眼。 滨城实业大厦。 他把这个名字记住了。 …… 付言到家的时候,厨房里又飘出了香味。 这次是炖鱼。 滨城人做鱼有一百种做法,而刘美兰会的至少有三十种。光是炖鱼就能分出酱炖、清炖、红烧、家常炖好几种,今天这锅闻着是酱炖的,大酱的咸香混着鱼肉的鲜味,从厨房一直飘到院子里。 付言推门进屋,暖气扑面而来,眼镜片瞬间起了一层雾。 “回来了?”刘美兰从厨房探出头,“去哪了?一上午也不见人影。” “出去转了转。” “转啥啊?大冬天的外头零下十几度,你不冷啊?”刘美兰用围裙擦了擦手,走出来上下打量他,“衣服穿够没?” “穿了穿了,妈你别操心了。” 付建国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燕京卫视在放一个养生节目,他看得聚精会神,手里还端着一杯茶。 付言在他旁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购车合同放到茶几上。 “爸,我去买了辆车。” 付建国眼皮都没抬:“买啥车?家里不是有车吗?” “五菱宏光那也叫车?” “怎么不叫车?开了六七年了,好着呢。” “好个屁,轮胎都瘪了一个。” 付建国这才把目光从电视上挪开,瞥了一眼茶几上的合同,看到上面“沃尔沃”三个字,愣了一下。 “沃尔沃?那不是外国车吗?多少钱?” “四十七万六。” 付建国“噗”的一声把嘴里的茶喷了出来。 “多少?!” “四十七万六,全款。”付言把合同翻到金额那页,指给他看。 付建国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五秒钟,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肉疼,又从肉疼变成了愤怒。 “你疯了?!四十七万买辆车?!你有钱也不能这么糟践啊!我那五百万刚到手就花出去十分之一,你当钱是大风刮来的?” “爸,这车我是给你买的,不用你出钱。” 付建国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全噎了回去。 “给你买的。”付言重复了一遍,“年后我回燕京,这车就留给你开。你那五菱宏光冬天连暖风都没有,你膝盖不好,不能再受冻了。沃尔沃最安全,底盘也高,滨城下雪天开着也不打滑。” 付建国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刘美兰从厨房跑出来:“啥车?给老付买车了?” “沃尔沃,四十七万六。”付建国木然地说。 “多少?!” “你俩别老盯着那个数字,”付言无奈地说,“这车安全性能是最好的,碰撞测试全球第一。爸开这车出门,我才放心。” 付建国低头看着合同,手指摸了摸沃尔沃的logo,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小子……”他的声音有点哑,“你给你妈也买点啥了没?光想着我?” “妈不会开车,等天气暖和了让她学,学完再给她买一辆。” “我学啥开车啊,我连电瓶车都不敢骑……”刘美兰嘴上这么说,眼睛却往合同上瞄了好几眼。 付建国清了清嗓子,把合同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了自己的棉袄口袋里。 “那行吧,车买了就买了,退也退不了。”他嘴上还是那股别扭劲儿,但嘴角已经压不住了——往上翘着,怎么抿都抿不下去。 付言看着他那副又心疼又得意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 午饭还是鱼。 酱炖黄花鱼、清蒸鲈鱼、海蛎子煎蛋、凉拌海蜇皮,再加上一锅白米饭。滨城人家的饭桌上,海鲜永远是主角。 付晓还没回来,刘美兰给她发了条短信,她回了个“在外面吃”。 “这丫头,有了钱就不知道回家吃饭了。”刘美兰嘴上骂着,手上却给付言夹了一块鱼肚子。 付言吃着海蛎子煎蛋,一口下去满嘴鲜香,比早上那个味道更浓——付建国买的海蛎子是真的新鲜,个头也大,一口咬下去“咯吱”一声,那口感绝了。 “妈,你这手艺要是在燕京开店,估计天天排队。” “少贫嘴。”刘美兰白了他一眼,但明显很高兴。 付建国吃得快,三口两口扒完一碗饭,放下筷子点了根烟。 付言也吃差不多了,把碗一推,看着付建国:“爸,我小时候那几个朋友,你知道他们现在在哪儿吗?” “你说陈健和刘源?” “对,还有张浩他们。” 付建国想了想:“陈健在东港那边开了个海鲜酒楼,生意还行,听说干得不错。刘源毕业后去了燕京,在什么互联网公司上班,程序员。张浩你知道他当兵去了,在部队呢,一直没回来。” “陈健的酒楼叫什么?” “叫啥来着……”付建国拍拍脑门,“好像叫'老船长'还是'船老大'来着,就在东港渔人码头那条街上。” “老船长”——付言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刘美兰在旁边插嘴:“陈健那孩子不错,跟他爸一样实在。他爸老陈跟你爸是老交情了,当年一起在码头扛鱼。前两年老陈身体不好,陈健就把海鲜摊子改成了酒楼,说是想让他爸少遭点罪。” 付言听了心里一动。 跟他一样,也是不想让老爷子遭罪。 “刘源呢?他具体在哪家公司?” “这个我不太清楚,他过年应该会回来,到时候你问他自己。”付建国弹了弹烟灰,“你找他们干啥?” “好几年没见了,去看看。” 付建国点点头,没再多问。 第16章 老友 下午一点半,付言打了个车直奔东港。 滨城的东港是老港区,渔人码头那一片从前都是鱼市和海鲜排挡,这几年开始升级改造,建了不少像样的酒楼和餐馆,但骨子里还是那股渔民气质——实在、粗犷、量大管饱。 出租车停在渔人码头的主街上,付言下了车,冷风裹着海腥味扑面而来。 这条街他太熟了。 小时候付建国带他来过无数次,每次来都是帮着搬鱼、送冰、扛箱子。那时候这条街还是土路,两边的摊位一个挨一个,地上全是水和碎冰,走一步滑三步。 现在路铺了柏油,摊位变成了门面房,招牌也换了霓虹灯,但空气中那股味道没变——海蛎子、海带、咸鱼干,还有渔船上柴油引擎的轰鸣。 付言沿着街走了大概两百米,就看到了那块招牌—— 老船长海鲜酒楼。 招牌不算大,但字写得气派,门口两尊石狮子,大红灯笼高高挂着,一副过年的喜庆劲儿。门面占了两间铺子,从外面看进去,大厅里摆了十来张圆桌,靠墙还有一排卡座。 下午这个点,酒楼里客人不多,几个服务员在擦桌子。 付言推门进去,一个穿红色制服的小姑娘迎上来:“先生您好,几位?” “我不吃饭,我找你们老板。” “老板?陈老板吗?他在后厨呢,我帮您叫……” “不用叫,我进去找他。” 付言绕过前厅,推开了一扇半掩的门,走进后厨。 后厨里热气蒸腾,三个厨师正在备料,灶台上咕嘟嘟地煮着什么。靠最里面那个灶台前站着一个壮实的年轻人,光头,围裙上全是油渍,正颠着大勺翻炒一锅辣炒花蛤。 那背影,那光头,那颠勺的架势—— 付言站在门口看了三秒,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陈健!” 那光头年轻人猛地回头,大勺差点脱手。 他盯着门口那个穿黑色大衣的高个男人看了两秒,瞳孔骤然放大。 “付……付言?!” 大勺“咣当”一声掉在了灶台上,花蛤撒了一地。 陈健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抱住了付言,差点把他举起来。 “我靠!你小子!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在美国吗?!” “回国了,元旦前回来的。” “元旦前就回来了?你现在才来找我?!”陈健一拳锤在他胸口上,“你小子还有没有良心!” “我这不是来了吗?“付言笑着推开他,“你倒混得不错啊,都开酒楼了?” “嗨,小打小闹,混口饭吃。”陈健嘴上谦虚,脸上的得意藏都藏不住,“走走走,别在后厨站着,去楼上,咱俩好好聊聊!” ——— 二楼有个小包间,陈健让服务员上了壶茶,又从冰箱里掏出两瓶青岛啤酒。 “大中午的喝点?”他问。 “喝。” 陈健“啪”地打开瓶盖,给两人各倒了一杯,然后举起杯:“欢迎回家!” “感谢兄弟的祝福。”付言跟他碰了一下杯,喝了一大口。 冰啤酒下肚,那股熟悉的苦味让他眯了眯眼。 “说吧,这些年你怎么过的?”付言放下杯子。 陈健靠在椅背上,开始倒腾他这几年的经历。 “你走了之后,我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你知道的。本来想跟我爸继续卖鱼,但那几年鱼市行情不好,赚不到啥钱。后来我就想,滨城的海鲜这么好,为啥不搞个像样的地方让人坐下来好好吃呢?反正那些排挡又脏又乱,我能干得比他们好。” “然后你就开了这家酒楼?” “哪有那么容易。先是开了个海鲜排挡,干了两年攒了点钱,又找银行贷了款,才开了这间酒楼。刚开业那会儿差点赔死,天天就三桌客人,我急得嘴角都起泡了。后来慢慢口碑起来了,加上渔人码头改造,游客多了,生意才算稳住。” “现在怎么样?” “还行吧,旺季一个月能赚个三四万,淡季就一两万。不算多,但比卖鱼强。”陈健喝了口啤酒,“就是累,啥事都得自己盯着,连厨师都兼着。” 付言看着他光头上沾着的油烟,还有围裙下面那双泡在水里泡皱了的手——跟付建国的手不一样,但一样粗糙。 “你爸身体怎么样了?” “还行吧,老毛病,腰椎间盘突出,干不了重活了。现在就在家待着,偶尔来酒楼坐坐,帮我看看账。” “嫂子呢?” 陈健脸一红:“还没呢,忙得顾不上。” “三十了还没对象?你妈不催你?” “催!天天催!比催命还狠!”陈健一脸痛苦,“但你说我这天天在后厨颠勺的,上哪找对象去?总不能让客人给我介绍吧?” 付言笑出了声。 这哥们儿跟他爸一个德行,心里有感情但嘴上说不出来,闷头干活的人,感情这事儿永远排在工作后面。 “行了,别愁了。”付言拍了拍他的肩膀,“年后我在燕京开个酒吧,你要是有兴趣,可以考虑在燕京开个分店,我帮你找地方。” 陈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小子,还跟小时候一样,动不动就画大饼。” “这次不是大饼。”付言认真地看着他,“我在燕京买了后海的一个商铺,开清吧。后海那地方你知道的,游客多、消费高,海鲜酒楼肯定有市场。你把滨城的海鲜渠道带过去,品质碾压燕京那些冰冻货。” 陈健端着啤酒杯没说话,但付言看得出来,他心动了。 “你再想想,不急。”付言没逼他,“刘源呢?你知道他联系方式吗?” “刘源啊,我有他手机号,等我翻一下……”陈健掏出手机翻了一会儿,念了一串号码给付言。 付言存好号码,又跟陈健聊了半个多小时,从滨城的变化聊到以前的糗事,又聊到张浩当兵的事。陈健说话还是那么冲,嗓门大,动不动就拍桌子,但付言知道他骨子里是个重情义的人——这种人你不用多说什么,关键时刻他一定在。 离开酒楼的时候,陈健一直送到门口。 “你住哪?晚上我找你喝酒!” “我回老家住了,我爸那房子。” “行,晚上我叫上刘源,咱仨好好喝一顿!” “好。” 付言走出渔人码头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冬天的滨城天黑得早,四点多太阳就落山了,海面上只剩一片灰蒙蒙的暮色。但街边的灯笼亮了起来,年味越来越浓。 他站在路边等出租车,掏出手机,把刘源的号码存好,又翻出刚才陈健发来的短信——刘源的号码安静地躺在屏幕上。 他犹豫了两秒,没有立刻拨打。 第17章 相聚 付言到家的时候,付建国正在院子里擦那辆五菱宏光。 说“擦“都有点抬举了,更像是跟老伙计告别——他把车门打开,用一块旧毛巾仔仔细细地擦着仪表盘,连方向盘上的缝隙都没放过。 “爸,你擦它干啥?“ “擦擦干净,等新车来了这辆就退下来,回头送给老赵,他正好缺个拉货的。“ 付言看着那辆锈迹斑斑的面包车,心想这车送给老赵,老赵未必敢要。 回到屋里,刘美兰正在包饺子。 “妈,晚上我不在家吃了。“ “去哪吃?“ “去找陈健和刘源,我们约好了。“ “刘源回来了?“刘美兰包饺子的手顿了一下,“他今年过年回来?我还以为他在燕京不回来了呢。“ “不知道,陈健说的。“ “那你们好好聚聚,好几年没见面了吧?“刘美兰用沾着面粉的手指了指旁边的盘子,“给你带点饺子过去,下酒菜。” “不用,我们在外面吃。” “带点带点,就陈健他妈包的饺子肯定没我好吃,让那小子也尝尝。” 付言拗不过她,只好拿了个保温盒装了一盒子鲅鱼饺子。 回房间换了身衣服,付言对着镜子看了两眼——黑色高领毛衣,深灰色大衣,头发没打理但自然干透后还挺顺。 行吧,又不是去相亲。 …… 小胖饭馆。 付言他们上高中那会儿,学校门口最火的小饭馆。老板外号“小胖“,其实一点都不胖,反而瘦得跟麻杆似的,但手艺是真绝——一份辣子鸡丁能下三碗饭,红烧茄子比肉还好吃。 好多年没来了,饭馆竟然还在,招牌也还是那块旧招牌,只是门面的漆皮剥落得更厉害了,门口的塑料灯笼换成了布的,看着更寒碜人。 付言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子油烟味扑面而来。 还是那个味儿。 前厅不大,七八张桌子挤在一起,角落里支着一台二十一寸的老电视,正在放新闻联播。加上付言几个,总共三桌客人,其中两桌明显是附近工地的,穿着棉袄喝着白酒。 最里面那张桌子旁,坐着两个人。 光头那个是陈健,换了身衣服,穿了件棕色皮夹克,看着比下午在后厨的时候精神了不少。旁边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 付言的脚步慢了一拍。 刘源。 七年多没见,刘源的变化不算大,还是那张瘦长脸,还是那副银边眼镜,只是头发从高中时候的板寸变成了偏分,看着更像一个正经白领了。他穿着一件藏蓝色羽绒服,里面是白色衬衫,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一看就是那种在正经公司上班的正经人。 陈健先看到付言,站起来招手:“这儿!“ 刘源也转过头,愣了一秒,然后慢慢地笑了。 “付言。“ “刘源。“ 两人对视了两秒,没有像付言跟陈健那样抱在一起,而是同时伸出手,握了一下。 刘源的手劲比付言想象的大。 “坐。”陈健把菜单推过来,“先点菜,聊着聊着再上。” …… 四个菜:辣子鸡丁、红烧茄子、酸辣土豆丝、蒜蓉扇贝。两瓶牛栏山二锅头。 付言把刘美兰的鲅鱼饺子往桌上一搁:“我妈让我带的,说是让陈健尝尝她的手艺。” “阿姨的饺子那肯定好吃!”陈健眼睛一亮,直接叫服务员去后厨煮了。 酒倒上,三人碰了碰杯。 “先走一个。”陈健端着杯子,“敬咱们四个,张浩那孙子在部队来不了,但他在,肯定比咱仨都能喝。” “敬。”付言和刘源同时应了。 牛栏山下肚,辣嗓子,但暖胃。滨城的冬天就得喝这玩意儿,够劲。 放下杯子,付言看着刘源:“说说看,这些年你过的怎么样啊?” 刘源推了推眼镜,笑了笑。 他笑起来跟高中时候一样,有点腼腆,但眼睛里透着聪明。 “我啊……高中毕业考上了辽沈大学,学的计算机科学,跟你一个专业。” “我知道,咱俩报志愿的时候还通过电话。” “对,当时你说让我学计算机,说这行以后有前途。你还说你以后也要学计算机,我没想到你真去了燕理,还考上了斯坦福。”刘源看着他,语气里有佩服,“你小子是真的牛。” “别扯了,说你的。” “行。“刘源喝了口酒,“大学毕业之后我就去了燕京,先在一家小互联网公司干了两年,做网页开发和后台系统。后来跳槽去了前度公司,你知道吧?搜索引擎那个。” “知道。”付言点了点头。 前度公司,现阶段国内搜索市场份额第一,是当之无愧的行业龙头。这公司后来是有点落寞了,但在08年这会儿正风光,算是互联网行业的顶尖一线大厂。 “进去之后从普通程序员干起,两年升了一级,又干了两年,去年开始提了技术部副经理。” “副经理?”陈健在旁边瞪大了眼睛,“那你一个月挣多少钱?” 刘源犹豫了一下,伸了三根手指。 “三万?!”陈健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一个月三万?!” “月薪两万八,加上年终奖和期权,一年差不多三十五万到四十万。” 陈健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在滨城起早贪黑颠勺炒菜,旺季一个月才赚三四万,淡季一两万,一年下来撑死了也就二三十万。而刘源坐在办公室里敲键盘,一年能赚将近四十万。 付言倒是不意外。 2008年,燕京一线互联网公司的技术中层,这个收入算正常。再过十年,同样的岗位年薪能翻好几倍,但那是以后的事了。 “混得不错啊。”付言拍了拍刘源的肩膀。 “还行吧。”刘源又推了推眼镜,“就是累。996,有时候更狠。加班到凌晨是常事,项目上线的时候连轴转三天都有过。前阵子我颈椎出了点问题,去医院拍了个片子,大夫说再这么干下去,三十二三岁就得坐轮椅。” “那你怎么想的?还继续干?” 刘源端着酒杯没说话,盯着杯子里的酒看了好几秒。 “不知道。”他说,“有时候觉得自己挺可笑的,一年赚四十万,在燕京买不起房,养不起车,每天加班到深夜,回到家就一张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的时候,声音轻了一点,像是自言自语。 陈健听出了意思,凑过来:“你也没对象?” “没有。” “我也没有。”陈健叹了口气。 两人同时看向付言。 付言举起双手:“我也没有。” 三人沉默了两秒,然后同时笑了出来。 第18章 比惨 “我靠。” 三人笑出了眼泪。 陈健摇着头,“咱仨从小一块长大的,不说现在混的多好,可最起码算中上等吧?但是,这私生活怎么一个比一个惨。你说人家那些同学,结婚的结婚,生娃的生娃,咱仨凑一块全是光棍。” “你那个酒楼天天来客人,就没看上哪个?”刘源问。 “来的都是一家人吃海鲜的,要么就是大老爷们,你看上谁?”陈健翻了个白眼,“再说了,我天天在后厨颠勺,身上全是油烟味,哪个姑娘愿意跟我?” “你就是太闷了。”付言说。 “你呢?你在美国待了七年,好歹见过世面吧?”陈健反问。 付言想了想,用最诚实的方式回答:“见过,但没定下来。” “什么叫见过但没定下来?” “就是字面意思。” 陈健和刘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八卦的火苗。 “你小子!”陈健一拍桌子,“老实交代,在美国处过几个?” “喝酒喝酒,问那么多干嘛。”付言把杯子端起来,岔开了话题。 陈健不依不饶:“不说也行,但你得告诉我们,你这次回国到底啥打算?在燕京干嘛呢?” “开了个酒吧玩玩。” “酒吧?!”两人异口同声。 “对,在后海,叫'归处',清吧。” “你斯坦福毕业,开酒吧?”刘源的眼镜差点滑下来。 “怎么了?开酒吧不比996强?”付言反问。 刘源张了张嘴,竟然无言以对。 是啊,一个累死累活一年赚四十万,一个开酒吧悠哉游哉,哪个活得更像人? “你小子……”陈健摇头笑,“从小就是最有主意的那个。高中那会儿你说以后要赚大钱,我们都当你吹牛,结果你真去了美国,真赚了大钱,然后回来开个酒吧。这操作,没人能想得到。” “钱够花就行,赚那么多干嘛?又带不进棺材。” “你变了。”刘源忽然说。 付言看着他。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刘源盯着他,眼神认真,“你以前是个拼命的人,做什么都要争第一,考试要考最高分,比赛要拿第一名。你现在说钱够花就行……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付言端着酒杯,没有立刻回答。 他经历了什么? 他经历了一辈子的劳累和猝死,然后重来一次,拼了七年赚到一辈子花不完的钱,然后突然觉得——够了。 但这些他没法说。 “可能是长大了吧。”他最后说。 刘源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追问。 陈健在旁边打圆场:“行了行了,别搞得这么沉重,喝酒喝酒!来,走一个!” 三人碰杯,二锅头灌下去,胃里暖了,话匣子也彻底打开了。 从高中时候翻墙上网吧被抓,聊到校运会上陈健跑八百米跑到吐,又聊到刘源高三偷偷给隔壁班女生写情书被班主任截获—— “我靠你当时那个脸啊,比红烧茄子还红!”陈健笑得前仰后合。 “你闭嘴!”刘源脸又红了。 付言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多久没这么笑过了。 在美国那七年,他赚了钱、开了派对、喝了无数瓶好酒,但没有一个晚上像今晚这样——几个老朋友,一桌家常菜,两瓶二锅头,就能笑成傻逼。 这才是日子。 …… 九点多,两瓶牛栏山见底,三个人的脸都红了。 陈健已经趴在桌上,嘴里嘟囔着“再开一瓶”,但手已经抬不起来了。刘源还行,但眼睛也花了,推眼镜的频率明显变高。 付言喝了三杯,最清醒的一个——不是他酒量好,而是跟两个兄弟喝的是氛围,不是酒。 他叫来服务员结了账,然后一边一个把陈健和刘源架出了饭馆。 冬夜的渔人码头很安静,海浪拍岸的声音远远传来,街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付言……”陈健歪在他肩膀上,含含糊糊地说,“你回来了就好……你回来了就好……” “嗯,回来了。” 刘源在另一边走得很稳,但突然说了一句:“付言,有时候我在想,是不是该换个活法了。” 付言偏头看他。 刘源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漆黑的海面上,镜片上映着路灯的光。 “996干到三十岁颈椎出问题,一年赚四十万在燕京买不起房,回老家亲戚问你混得怎么样你都不好意思开口……我有时候真不知道自己图什么。” 付言没有接话。 有些事,得自己想通。别人说出来就不是那个味道了。 “如果你要是想换活法,”付言过了一会儿才说,“年后咱们回到燕京,再细聊一下,大不了我给你投资创业。” 刘源没说话,但付言感觉到他肩膀上的重量轻了一点。 像是松了口气。 三个老渔村的孩子,走在冬夜的海边,谁也没再开口。 只有海浪声,和远处渔船上忽明忽暗的灯火。 …… 第二天一早,付言吃过早餐后,就打了辆车直奔星海汽车广场。 销售顾问张磊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见他就跟看见了亲爹似的,一路小跑迎上来:“付先生!车已经准备好了!就在展厅后面!” 白色沃尔沃XC60停在展台旁边,被擦得锃亮,车身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前挡风玻璃上贴着临时牌照,车钥匙放在引擎盖上。 付言绕着车转了一圈,拉开车门坐进去。 内饰是浅米色的,座椅加热、双区空调、定速巡航,该有的配置一个不少。方向盘握在手里,比付建国那辆五菱的方向盘不知道粗了多少圈,手感扎实。 “付先生,满意吗?”张磊在车外探头探脑。 “行,挺好的。” 付言发动了车,引擎声低沉有力,跟五菱宏光那种“突突突”的动静完全不是一个物种。 他把车开出展厅,在广场上转了一圈,刹车灵敏、转向清晰、底盘稳当——对,就是这感觉。 开回家的时候,付晓正在院门口等着。 她穿着一件粉色羽绒服,围着红色围巾,手里拎着两个大袋子,一看就是刚从超市扫荡回来。 白色XC60缓缓停在路边,付晓瞪大了眼睛,袋子差点掉地上。 “哥?!这就是你买的车?!” “对啊,上来吧。” 第19章 走亲戚 付晓新奇的绕着车转了一圈,然后拉开车门钻进副驾驶,一屁股坐下去就开始摸——摸座椅、摸仪表盘、摸中控屏、摸方向盘。 “哇!好漂亮!座椅还能加热?!” “别瞎摸了,赶紧先把安全带系上。” 付言把车窗降下来一点,让海风灌进来。他还没完全适应这车的视野——比A8高出一截,比路虎又矮一点,刚好是他想要的那个高度。 “今天你别想着偷懒,跟我一起去送年礼。”付言说。 “我知道,妈昨晚就跟我说了的。”付晓系好安全带,从袋子里掏出一份清单,“大姑姑家、小姑姑家、大姨家,就三家。咱妈让我带上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她还特意交代了每家送什么。” 付言接过清单看了一眼。 刘美兰的字迹工工整整地写着: 大姑家:两箱海鲜礼盒、两条中华烟、两瓶茅台 小姑家:两箱海鲜礼盒、两条中华烟、两瓶茅台 大姨家:两箱海鲜礼盒、一条中华烟、一条玉溪、两瓶五粮液 付言注意到大姨家少了一条好烟,换成了平价一点的烟,酒也从茅台换成了五粮液。 不是因为刘美兰偏心,而是她了解自己的姐姐——大姨刘美娟过日子精打细算惯了,送太贵的东西她反而心里不踏实,会觉得欠了人情还不起,以前每次给的多了贵了,她都要想法子还回来,两家拉扯的闹心。 “东西都装在后备箱了?”付言问。 “在后院呢,咱俩一起去搬。” …… 两人在后院搬了十几分钟,把六箱海鲜礼盒、五条中华烟和六瓶白酒全部塞进后备箱。XC60的后备箱空间是真大,装完这些东西还空着一大半。 付言开车驶出老城区,沿着滨海路往东走。 滨城一月份的海是灰蓝色的,远处的海平线跟天空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路边偶尔有几棵松树,在冷风里硬挺着,绿得发黑。 付晓坐在副驾驶,把座椅加热开到最大,整个人缩在羽绒服里,像一只粉色的小仓鼠。 “哥,大姑家你知道在哪吧?” “知道,海韵小区,以前去过。” “那你认识路吗?滨城这几年变化挺大的。” “我以前天天在这片跑,闭着眼都能找到。” 付晓“哦”了一声,没再说话,靠在座椅上开始玩手机——她那部手机还是两年前买的诺基亚,屏幕小得跟邮票似的,打字靠九宫格按键。 付言瞥了一眼,心想回头给她换个好点的。也不知道现在苹果出到几了,要是可以的话,多买几部送给亲朋好友。 …… 大姑姑付明秀家在海韵小区,滨城老牌的国企家属院,六层楼房,外墙贴着白色瓷砖,楼道里贴满了小广告。 付言把车停在楼下,付晓拎着东西往楼上走。 三楼,门没锁,付明秀已经开着门等了。 “小言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哎呀,晓晓也来了!” 付明秀今年五十五,已经退休了,身材微胖,烫着一头小卷发,穿着碎花棉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她跟付建国长得很像,都是那种方脸厚嘴唇的长相,看着就实在。 “大姑!”付晓甜甜地叫了一声。 “哎!晓晓越来越漂亮了!”付明秀摸了摸付晓的脸,然后拉着付言往屋里走,“小言,你可算回来了!你大姑父天天念叨你,说小言在美国不知道吃得好不好……” “老刘!小言来了!”她冲着里屋喊。 大姑父刘传友从书房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支毛笔,指头上有墨迹。他五十八了,身板瘦削,头发稍微有点花白,戴一副金丝边眼镜,一看就是文化人。 “小言回来了。”刘传友笑呵呵地打量他,“长高了,也壮了,美国伙食不错啊。” “大姑父好。” “好好好,快坐。” 付明秀张罗着倒茶、切水果,付言把年礼搬进来放到客厅角落。 付明秀一看那两箱海鲜礼盒加两条中华加两瓶茅台,眉头就皱了起来:“你妈太客气了,买这么多东西干啥?我们又不缺这些。” “过年嘛,应该的。” “你这孩子,跟你爸一样,闷声不响地就办事。”付明秀嗔了他一眼,但嘴角翘着。 付言坐在沙发上,扫了一眼客厅——墙上挂着刘思琪的结婚照,旁边是一张小男孩的照片,应该是刘思琪的儿子。 “思琪姐呢?” “她呀,年前忙得很,学校不是放假了嘛,她带孩子回了她婆婆家,过年才回来。那孩子今年上一年级了,皮得很,跟个小猴子似的。”付明秀说起外孙,脸上全是笑。 “小言啊,”刘传友端着茶杯坐下来,“你在美国干什么的?你爸说你做互联网?” “对,做网站,然后卖给了大公司。” “能赚钱吗?” “还行。” 刘传友点点头,没有追问。他当了三十多年小学校长,见惯了各种学生家长,知道有些人不方便说的事就不问。 付明秀可没他那么含蓄:“小言,你多大了?三十一了吧?有没有对象?” 付晓在旁边“噗”地笑出声。 “大姑,我哥刚回国——” “刚回国也得抓紧啊!你看看你思琪姐,孩子都七岁了!你再看看你,三十一了还打光棍,你妈不急吗?” 付言只能赔笑。 …… 从大姑家出来,付言额头上全是汗。 付晓笑得直不起腰:“哥,大姑那个催婚功力,比咱妈还厉害!” “你闭嘴。” “她说让你赶紧找一个,再不找就给你介绍……” “我说了让你闭嘴。” 付晓吐了吐舌头,乖乖闭嘴了。 第二站,小姑姑付明香家。 小姑家在城东的锦绣花园,是滨城比较新的商品房小区,环境比大姑家那个国企家属院好不少——有电梯、有地下车库、有绿化带。 付言把车开进小区,付晓指着一栋高层说:“就是那栋,八楼。” 小姑付明香今年四十三,比付建国小了十来岁,是付家最小的孩子。她长得不像付建国和付明秀,个子不高但很精神,短发利落,走路带风,说话嗓门大,一看就是那种在单位说一不二的人。 付言和付晓刚出电梯,小姑家的门就开了…… 第20章 送年礼 “哎呀,快来快来!晓晓!小言!” 付明香一把拉住付言的胳膊,上下打量:“嚯!我这大侄子长这么帅了吗?!在美国吃什么长大的?!一米八五了吧?” “小姑你的眼睛就是尺啊!我还刚好一八五。” “哈哈,那必须的!你看看你,比咱们家最高的你大姑父都高!快进来,你小姑父正好在家呢!” 小姑父孙洪强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穿着一件灰色毛衣,手里夹着根烟,头发往后梳得油光锃亮,一看就是那种在社会上混过的人。 “小言回来了?坐坐坐!” 孙洪强的嗓门比付明香还大,笑起来露出一颗金牙。他早年干包工头,江湖气重,说话做事都带着那股子爽利劲儿。后来娶了付明香,有了孩子才转了行,买了辆卡车跑运输,现在手底下有七八辆车,也算个能被称为“孙总“的人物了。 “小姑父好。” “好好好!你在美国赚了大钱了?听说你回来买车了?沃尔沃?”孙洪强眼睛一亮,“啥型号?多大排量?” “XC60,2.4的。” “2.4的?!那可够劲啊!”孙洪强来了精神,“改天让我开开?我一直想试试沃尔沃,听说安全性最好。” “行,过年你随时来开。 付明香在旁边翻白眼:“你开什么开?你那破卡车都开不明白,还开人家的沃尔沃?” “你懂啥?我那是重卡,跟轿车能一样吗?” 两口子拌了几句嘴,付言和付晓对视一眼,都憋着笑。 付明香忽然压低声音,凑到付言耳边:“小言,你表弟德城今年高三了,学习不咋地,你说说咋办?” 付言看了一眼客厅角落里关着门的房间,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游戏的声音。 “让他自己选吧,不是读书的料强逼也没用。” “可他除了打游戏啥也不会啊!”付明香一脸发愁,“他爸说让他去当兵,我舍不得。” “当兵也挺好,咱们村那个张浩不就当兵了吗?” “那不一样,人家张浩是自己想去的,德城是被他爸逼的……” 付言没再接话。每家有每家的难处,他不好多说。 …… 最后一站,是大姨刘美娟家。 大姨家在城南的老旧小区,比大姑家那小区还旧——六层红砖楼,楼道灯坏了没人修,墙皮脱落露着水泥底子,楼道里弥漫着一股煤气味。 付言拎着东西上了四楼,付晓跟在后面,安静了不少。 大姨刘美娟跟刘美兰长得有五六分像,但比刘美兰老了不止五岁——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更深,手上的茧也更厚。她早年下岗,打了一辈子零工,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 “小言!晓晓!”刘美娟拉住两人的手,眼圈就红了,“好几年没见了,小言都变成大小伙子了……” “大姨好。” “好,好着呢。”刘美娟抹了把眼睛,把两人拉进屋里,“你大姨夫上班去了,过年局里忙,请不了假。” 大姨夫梁青山在公安局干了一辈子合同工,说白了就是事业编制,非公务员——部队转业分配的,但没能转成行政编制,干到快退休还是合同制,虽然同样是铁饭碗,稳定,工资待遇却比正式行政编制少了一大截。 客厅不大,家具都是老式的,电视还是那种大屁股的显像管电视,但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摆着花生瓜子和橘子。 墙上挂着两张穿军装的照片——梁伟和梁坤,付言的双胞胎表哥,长得一模一样,分都分不清。两人现在都在部队服役,三期士官,算是职业军人了。 “你俩表哥今年过年不回来了,部队有任务。”刘美娟叹了口气,“也好,在部队省心,吃穿不愁,比在外面瞎混强。” 付言把年礼放下,刘美娟看到那条中华和两瓶五粮液,连忙摆手:“你妈太破费了!拿这么多东西干啥?我们又不缺!” 话是这么说,但她把那两瓶五粮液拿起来看了又看,眼睛里有掩饰不住的高兴——这辈子喝过最贵的酒就是五粮液,还是刘美兰前年过年带来的。 “大姨,我哥现在有钱了,这点东西不算啥。”付晓在旁边帮腔。 “有钱也不能乱花。”刘美娟嗔了她一眼,但嘴角翘着。 付言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简朴但整洁的家,忽然想起一件事。 “大姨,两个表哥在部队一个月津贴多少?” “三千多吧,具体我也搞不清楚,他们也不跟我说。”刘美娟叹了口气,“就是苦了你大姨夫,一个人挣工资养家,你俩表哥在部队又帮不上忙。” 付言没再多说,只是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 从大姨家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付晓坐在副驾驶上,望着窗外发呆。 “怎么了?”付言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大姨家太旧了。”付晓的声音有点闷,“上次来的时候,她家那个热水器还是坏的,用盆接水洗澡。” 付言没说话,把车窗升起来,隔绝了外面的冷风。 “哥,”付晓转过头看他,“你能不能帮帮大姨家?” “已经在想了。” 付晓没再问,靠在座椅上,安静地看着窗外滨城的夜景。 付言开着白色的XC60穿过老城区,路灯的光一盏接一盏地掠过车顶。 他在想一件事——两个姑姑一个大姨,加上自己家,这就是付家在滨城的全部了。爷爷奶奶外公外婆早些年回了齐省老家,叔叔舅舅也跟着留在了那边。而留在这边的都是嫁出去的姑娘,各自安着各自的家。 大姑家条件最好,退休金高高的,日子过得滋润。小姑家也行,铁饭碗加小公司,不缺钱花。唯独大姨家……一辈子紧巴巴的,两个儿子在部队,老公是合同工,自己打零工,日子过得像个拧紧的发条,松一点就散了。 五百万的卡昨天给了爸妈,但大姨家的问题不是钱能直接解决的——你给她钱她也不会要,觉得欠了人情,心里不踏实。毕竟外甥不是儿子,拿的不是那么心安理得。 这事还得换个法子。 付言想着想着,车已经开到了老城区的巷子口。 他熄了火,看了一眼副驾驶上的付晓——她已经靠着车窗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点点口水。 付言轻轻笑了一声,把车里的暖气调高了一格,然后掏出手机,给林晓晨发了条短信: “帮我查一下,滨城这边的公安局是不是有社会捐赠物资的窗口。” 他想给滨城公安局捐几辆警车,就说是大姨夫拉来的赞助——公安系统的立功条例,是不是可以将大姨夫转成行政编制呢?这样退休后享受点高待遇不过分吧? 这事儿得偷偷干,不能让大姨知道是他出的钱,另外最主要还得大姨夫点头,要不就他那倔脾气,很可能死活不接受这个捐赠。 第21章 捐赠 付言办事向来雷厉风行。 送完年礼的第二天,他就给林晓晨打了电话,让她联系滨城市公安局,就说有人要捐赠警用车辆。林晓晨问以谁的名义,付言想了想说:“就说感谢梁青山,帮忙维护鱼市的治安。另外主要点一下他现在是滨城市公安局合同制民警,工龄三十年了。“ 林晓晨沉默了两秒:“明白。“ 然后付言又给汽车城的张磊打了电话,让他找经理帮忙,给自己加急预定二十辆车——五辆桑塔纳、五辆捷达,外加十辆帕萨特。张磊在电话那头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付言说不是沃尔沃的,你去别的牌子帮我调,什么牌子都行,就是要快,年前必须到位。 张磊在汽车城混了两年,人脉广得很,跟汽车城上上下下的领导都很熟。两天之内就把二十辆车全部搞定——桑塔纳从上汽大众调的货,捷达和帕萨特从一汽大众走的渠道。二十辆车,总价不到二百五十万,对别人是天文数字,对付言来说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最难办的反而是公安局那边。 林晓晨以“社会爱心人士“的名义联系了滨城市公安局后勤装备科,对方一开始以为是骗子——谁没事捐二十辆警车啊?但林晓晨把银行担保函发过去之后,装备科的科长亲自回了电话,语气从“你哪个单位的“变成了“您看仪式定在什么时候合适“。 效率高得离谱。 一月二十九号,农历腊月二十五,滨城市公安局大院里举办了一场简短的捐赠仪式。 没有媒体,没有横幅,只拉了一条红色的横幅——“社会爱心人士向滨城市公安局捐赠警用车辆仪式”。院子里整整齐齐停着二十辆崭新的车,桑塔纳和捷达喷成了蓝白相间的警用车涂装,帕萨特是黑色的,是给局领导配的座驾。 几十号警察站在院子里,交头接耳,都在猜这位“爱心人士“到底是谁。 梁青山也在人群中。 他是被科长叫来的,说是“跟这次捐赠有关系,你得在场“。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警服,站在最后一排,一脸莫名其妙。 然后局长上台了,说了几句感谢的话,接着宣布——“本次捐赠,是因为我局的梁青山同志而达成的。梁青山同志在公安战线奋斗三十年,兢兢业业,默默奉献。今天这份爱心,是对梁青山同志三十年坚守的致敬!“ 全场鼓掌。 梁青山愣住了。 他站在人群最后面,像一棵老树桩似的杵着,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旁边的同事推了他一把:“老梁!是你!上去啊!“ “啥?我?“ “上去!局长叫你呢!“ 梁青山稀里糊涂地被推到了台上,局长握着他的手使劲摇,摄像机的红灯闪了几下,他甚至忘了该说什么,就那么站着,像一尊雕塑。 直到仪式结束,二十辆车的钥匙被局领导接过去,梁青山才回过神来。 他掏出手机,手都在抖,拨了一个号码。 “小言!你给我解释清楚!“ “大姨夫,别激动。“ “二十辆车!你给我捐了二十辆车?!“梁青山的嗓门大得把旁边的警察都吓了一跳,“你是不是疯了?!“ “没疯。“付言正坐在家里的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喝茶,“大姨夫,我问你,你在局里干了三十年了,怎么还没转行政编?“ 电话那头安静了。 “因为编制不是我想转就能转的,得上面批……“梁青山的语气弱了下去。 “所以这二十辆车就是帮你打通这条路。你想想,名义上因为你,才有社会企业或者个人捐了二十辆警车,局里上上下下都记着你的好,转个编制算什么?再说了,你的工龄、资历都够,就差一个推力,我不过是给了这个推力。“ “可这也太……太破费了。二十辆车,怎么也得二三百万吧?” “大姨夫,你听我跟你说。”付言放下茶杯,声音认真了起来,“第一,我捐赠的这笔钱是可以抵税的,不是白花。第二,也是更重要的一点——从今天开始,我们还在滨城生活的这几家,就等于有了一层政府关系。” “啥意思?“ “你想啊,我以你的名义捐了二十辆警车,公安局记着你的情,也会因为你而记得我的情。以后我爸妈在滨城遇到什么事,或者我大姨她们需要帮忙,局里能不给面子吗?不光是公安局,区里的领导也看在眼里——这家人有钱有爱心,还给捐了二十辆警车,谁不得给几分薄面?” 梁青山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小言……你这脑子……”他的声音有些发涩,“你今年才三十一岁,怎么比活了六十年的老头想得都多?” “我这不是帮你嘛。” “可这钱……“ “大姨夫,这点钱对我来说真不算什么。”付言的语气轻松了些,“好处你就安心收着吧。对了,这事儿别跟我爸妈和大姨他们说,就当是局里照顾老同志的,别提我。” “你大姨那边……“梁青山犹豫了一下,“她要是知道了……” “不会知道的。我已经跟局里说了,这次捐赠不对外宣传,报纸上最多发个豆腐块大小的消息。您就踏踏实实等着转编制就行了。” 梁青山又沉默了一会儿,最后重重地叹了口气。 “小言,大姨夫谢谢你。” “谢什么,一家人说啥两家话。” 挂了电话,付言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这事儿办得不算漂亮,但管用。梁青山在公安局窝了三十年,能力不差,就是没有背景、没有关系,合同工的身份像一道墙,把他挡在行政编制外面。现在有了二十辆警车的面子,这道墙就不攻自破了。 更关键的是,付言在滨城给整个家族铺了一层关系网——不需要显山露水,但关键时候管用。 第二天,滨城晚报的第六版角落里,果然只发了一条巴掌大的消息: “社会爱心人士向市公安局捐赠警用车辆” 配了一张模糊的现场照片,梁青山站在最后一排,几乎看不清脸。 只有梁青山自己知道,那个站在人群里发愣的老头,才是这场仪式真正的主角。 …… 第22章 过年 时间一晃就到了除夕。 滨城的除夕比燕京热闹。渔村出身的城市,过年讲究的就是一个“闹”字——鞭炮从早上就开始响,一直响到半夜,家家户户的窗户上都贴着红窗花,门口挂着红灯笼,整条街都被映得红彤彤的。 付言和付建国在院子里贴春联。 付建国踩着凳子,付言在下面扶着。 “左边高一点——再高一点——行,就这样!” 付建国把上联贴好,又贴下联。付言递浆糊的时候看了一眼—— 上联:年年有余年年富 下联:岁岁平安岁岁福 横批:家和万事兴 “爸,这春联谁写的?” “你小姑父写的,他毛笔字不错。” 付言想起孙洪强那颗金牙和油光锃亮的大背头,实在想象不出他握毛笔写字的样子。该说不说,就这反差感绝对拉满。 贴完春联,付建国又把院子里的老葡萄藤挂上了两个红灯笼。灯笼是刘美兰从市场买回来的,一左一右挂在藤架上,风一吹,晃晃悠悠的,倒也别有一番味道。 屋里,刘美兰和付晓正在包饺子。 付晓负责擀皮,刘美兰负责包,两人配合得倒也默契。电视开着,央妈的春节联欢晚会正在预热,主持人穿着大红西装站在台上,喜气洋洋的。 “妈,今年包什么馅的?”付言探头进去问。 “鲅鱼馅和猪肉白菜馅,鲅鱼的你自己包,我不帮你!” “我怎么不记得啥时候说过要自己包了?” “你小时候年年说长大了要给妈包鲅鱼饺子,现在你三十一了,该兑现了吧?” 付言哭笑不得,只好挽起袖子洗了手,坐到付晓旁边开始包。 他包饺子的手艺是在美国练出来的——硅谷的中餐馆饺子太难吃,逼得他只能自己动手。虽然包出来歪歪扭扭的没有刘美兰的好看,但至少不漏馅。 付晓在旁边笑他:“哥,你这包的是饺子还是馄饨啊?” “少废话,擀你的皮。” 一家四口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个多小时,包了满满三盖帘的饺子。刘美兰又炒了几个菜——红烧排骨、油焖大虾、酱焖黄花鱼、凉拌海蜇、葱烧海参,加上一盘花生米给付建国下酒。 年夜饭摆上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窗外鞭炮声此起彼伏,远处的夜空被烟花照得忽明忽暗。付建国开了一瓶茅台——是付言送年礼时候带回来的,他一直没舍得喝,今天才开封。 “来,过年了。”付建国举起杯子,眼眶有点红,“今年一家人齐了,好,干。” “干。”刘美兰也端起杯子,看着付言和付晓,眼泪差点掉下来。 付晓赶紧搂住她:“妈!过年呢!不许哭!” “谁哭了!我这是高兴!”刘美兰抹了把眼睛,笑了。 付言端着酒杯,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涌上一股暖流。 前世他孤家寡人一个,过年的时候对着外卖和电脑屏幕,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现在呢——有爸有妈有妹妹,桌上是热腾腾的饺子和菜,窗外是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这才是过年的正确滋味。 …… 初二一大早,付言一家四口就赶去了机场。 滨城到昌潍的航班不多,每天只有两班,付言提前让杨怡订了票——四张经济舱。 刘美兰第一次坐飞机,紧张得不行,登机前反复确认随身带的东西,生怕落下了。付晓倒是兴奋得很,趴在窗户上看外面的跑道,恨不得把脸贴到舷窗上。 付建国坐在座位上,两只手死死抓住扶手,飞机起飞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僵了,脸色发白。 付言在旁边憋着笑:“爸,你放松点,飞机不会掉下去的。” “你闭嘴,我紧张着呢!”付建国咬牙切齿地说。 一个半小时后,飞机降落在昌潍汀洲国际机场。 昌潍是齐省的一个地级市,经济比不上省城,但也不差,沿海城市,有港口有渔业,跟滨城的气质有点像。付言的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的老家都在昌潍下面一个叫“安丘”的县城,离市区还有一个小时的车程。 出机场的时候,付言远远就看见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正背着手,在四处搜寻着自己要接的人。 “你小叔!”刘美兰指着那人。 付言的叔叔叫付庆国,跟他爸同人不同命——他爸在滨城卖鱼,小叔在老家种地,后来又开了个小卖部,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小叔开着辆面包车来接的,车后座塞满了给老人带的年货。一家四口挤上去,面包车晃晃悠悠地往安丘开。 …… 安丘是典型的北方小县城,街道不宽,楼房不高,路两边全是卖年货的小摊,红灯笼和春联挂得到处都是,喇叭里放着“恭喜恭喜恭喜你”。 付言的爷爷奶奶住在县城边上的一个村子里,独门独院,红砖瓦房,院子里养着鸡,门口有一棵大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一串红灯笼。 车刚停在门口,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就从屋里冲了出来。 “小言!我的小言回来了!” 奶奶孙桂芬今年七十三了,个子矮小,背有点驼,但精神头足得很。她一把抓住付言的手,仰着头看他——付言一米八五的个头,她才到他胸口。 “长这么高了!让奶奶看看!瘦了!在美国那边没好好吃饭吧?” “吃得好吃得好,奶奶你别急……” “急什么急!你是奶奶的大孙子,好几年没见了,我能不急吗?” 付言被她拽着往屋里走,付建国和刘美兰跟在后面,付晓走在最后,嘴角挂着笑。 爷爷付德厚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七十六了,身体还硬朗,就是耳朵不太好使。看到付言进来,他先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来,拐杖都差点扔了。 “小言?!” “爷爷!” 付言走过去,付德厚握住他的手,攥得紧紧的,眼圈一下就红了。 “好……好啊……回来了就好……” 老人家说不出什么场面话,就是翻来覆去地说“好”和“回来就好”,手却一直没松开。 付言的鼻子有点酸。 他上辈子是个孤儿,这辈子有了家人——不只是爸妈和妹妹,还有爷爷奶奶、叔叔婶婶、堂妹……一大家子人。这种感觉,像是从冰天雪地里走进了一间烧着暖炉的屋子,从头到脚都是暖的。 …… 第23章 回老家 小婶子赵春花在厨房忙活,端出来一大桌子菜——安丘的口味比滨城重,多油多盐,但都是实打实的硬菜:炸耦合、红烧肉、炖大鹅、蒸年糕、凉拌猪耳朵。 付鑫和付垚从里屋出来打招呼。 付鑫二十一岁,跟付晓同岁,在齐省外语大学读大三,学的是英语。她长得像她爸,圆脸,个子不高,戴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悠悠的,看着挺文静。 付垚十四岁,刚上初二,是个话不多的闷葫芦,头发扎了个马尾,一直在旁边低头玩游戏机,偶尔回一声“嗯”。 付晓拉着付鑫的手坐在沙发上,两个同岁的堂姐妹凑一块,立刻就开始叽叽喳喳——聊学校、聊老师、聊衣服、聊化妆品,聊到付言一个字都插不上。 赵春花在厨房里一边炒菜一边跟刘美兰吐槽:“嫂子你说,这老太太偏心眼偏得也太过分了吧?小言一进门,她恨不得把家里的好吃的全端出来。我家付鑫回来,她就'嗯'了一声,连口热水都没倒!” 刘美兰只能赔笑:“妈就那个脾气,你别往心里去……” “我不是往心里去,我是替我家闺女委屈。付鑫也是她亲孙女啊,怎么就比不上小言了?还不是重男轻女!” “春花,小言是好几年没回来了,妈高兴也是正常的……” “那我家付鑫也没经常回来啊!她在省城上学,一年才回来两三次!” 刘美兰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理解赵春花的委屈,但她也没法说婆婆的不是——毕竟那是婆婆,她一个儿媳妇不好多嘴。 付言在堂屋里听到了厨房里的动静,看了付鑫一眼。 付鑫正低着头,用吸管搅着杯子里的饮料,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付言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小时候来爷爷奶奶家过年,爷爷奶奶确实最疼他。每次他来了,奶奶就翻出藏起来的糖果和花生给他吃,付鑫只能在旁边看着。那时候他不懂事,还觉得理所当然。 现在想想…… 付言站起来,走到付鑫旁边坐下。 “付鑫,你在齐外学英语?” “嗯。” “以后有打算吗?考研还是工作?” 付鑫抬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还没想好……可能考研吧。” “考研挺好的。你要是想去燕京,我帮你留意一下燕京那边学校的情况。” 付鑫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一下:“谢谢大哥。“ 付言又转头看付垚:“你呢?初二了,学习怎么样?” 付垚从游戏机里抬起头,惜字如金:“还行。” “还行是第几?” “班级前十吧。” “那还不错,继续努力。” 付垚“嗯”了一声,又低头玩她的游戏机了。 赵春花从厨房探出头来,看到这一幕,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一些。她嘴上不说,但心里记着——这个大侄子,跟他奶奶不一样,不偏心,知道关心妹妹。 …… 年后的日子在安丘过得飞快。 付德厚每天早上都要拉着付言去村里转一圈,逢人就介绍:“我大孙子!从美国回来的!一米八五!”那股子得意劲儿,恨不得把付言挂在村口当招牌。 孙桂芬则是变着花样给付言做好吃的——煮鸡蛋、蒸年糕、炸麻花、熬小米粥,恨不得把一年的好吃的都塞进他肚子里。 付言来者不拒,每样都吃,把老太太高兴得合不拢嘴。 初五那天,一家人去给外公外婆上了坟。外婆去年走的,外公走得更早,坟前摆了水果和酒,刘美兰跪在墓碑前哭了很久。 付言站在旁边,看着墓碑上外婆的名字,心里默默说了一句:外婆,我回来了。 初七,该走了。 临走的时候,孙桂芬塞给付言一大包东西——自己腌的咸菜、自己晒的鱼干、自己做的年糕,还有一双亲手纳的棉鞋底。 “穿着暖和,北边那么冷,苦了我大孙子。”老太太说。 付言接过来,鼻子一酸,把老太太搂在怀里:“奶奶,我以后常回来看你。” “好好好,你回来奶奶就给你做好吃的。” 付德厚站在门口,拄着拐杖,没说话,但付言看到他偷偷擦了一下眼角。 面包车开动的时候,付言从后视镜里看到两个老人站在门口挥手,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村口的拐弯处。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农田和村庄。 这就是老家。 不管你走多远,回来的时候,门口永远有人等着你。 …… 走的那天早上,付言起了个大早。 安丘的冬天比滨城还冷,院子里结了一层白霜,呼吸出来的气全是雾。他裹着大衣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大槐树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摸出了两沓钱。 红色的,一百元面额,崭新的,每沓五万。这是他随身带的全部现金——回来的时候从银行卡里取的,本来是备着过年花销的,结果一分没动。 他把其中一沓放进了爷爷家堂屋的抽屉里,压在付德厚的老花镜下面,又从茶几上找了张纸,写了一张字条: “爷爷,这是孙子的心意,别省着花。付言。“ 然后他走到隔壁小叔家。 小叔付庆国和赵春花还住在老院子里,三间红砖瓦房,比爷爷奶奶家还旧些。堂屋里摆着一张八仙桌、一台二十一寸的电视、一台缝纫机——赵春花平时给人改衣服补贴家用的。 付言把另一沓钱放到了八仙桌上,同样留了张字条: “小叔、小婶,这是大侄子的一点心意,给付鑫和付垚上学用。付言。“ 写完他又觉得不对,把纸条拿回来,在后面加了一句: “别跟爷爷奶奶说。“ …… 回到爷爷奶奶家的时候,一家人已经在吃早饭了。 小米粥、咸菜、馒头、煮鸡蛋,典型的北方农家早饭。孙桂芬又端出来一碟自己腌的糖蒜,非要付言带上路吃。 “奶奶,我带不了,飞机不让带这个。“ “那你就吃完了再走!“ “来不及了,小叔在外面等呢。“ 孙桂芬瘪了瘪嘴,不说话了,只是一个劲地往付言碗里夹咸菜。 刘美兰在旁边看着,心里也不是滋味。老人家年纪大了,见一面少一面,可日子还得过,该走的时候就得走。 吃完饭,一家人往门口走。 付德厚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照例没什么话,只是付言上车的时候,他伸手拍了拍付言的肩膀,力气不大,但很实。 “有空就回来看看。“ “嗯,一定。“ 孙桂芬则拉着付言的手不放,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但硬是没掉下来。老太太一辈子要强,不想在孙子面前哭。 “在外面照顾好自己,别光顾着赚钱,也得找个媳妇……“ “知道了奶奶。“ “还有,别太瘦了,多吃肉……“ “知道了知道了。“ 面包车开动,付言从后视镜里又看到了那个画面——两个老人站在村口,一个拄拐杖,一个佝着背,风把他们稀疏的白发吹得乱七八糟。 他扭过头,不敢再看了。 第24章 回京 去机场的路上,刘美兰忽然说:“小言,你大舅家就在昌潍市区,你不去看看?” 付言还没说话,刘美兰自己先摇了摇头:“算了,不去了。” 付建国在副驾驶上也沉默了。 车里的气氛一下子沉了下来。 付言知道这段往事。 大舅刘贵金,是刘美兰的大哥,早年开了一家食品加工厂,在昌潍算是混得风生水起,是所有亲戚里最有钱的。小时候逢年过节,大舅家总是最阔气的——红包最大、年礼最多、吃饭去最贵的酒楼。 但刘贵金这个人,有钱了就变了。 付言的姥姥姥爷在世的时候,刘贵金还隔三差五回来看看。姥爷五年前走了,姥姥去年也走了,刘贵金就像断了线的风筝,再也没联系过这边的任何人。 不是付言家和大姨家不想联系,而是联系不上——刘贵金换了手机号,搬了家,连过年都不回老宅了。赵春花曾经在街上碰到过刘贵金的老婆,对方连招呼都没打就绕着走了。 刘美兰提起这个大哥,心里有怨,但更多的是寒心。 “你说他再有钱有什么用?连自己的亲妹妹都不认了。”刘美兰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咱妈走的时候他都没回来……” 付建国拍了拍她的手:“别想了。” “我没想,我就是觉得……算了,不说了。” 付言坐在后座,看着窗外昌潍的街道,没接话。 他本来想给大舅家也留一份钱的——五万块,跟小叔家一样。但刘美兰拦住了他,说不用给,给了人家也不领情,反而觉得自己在羞辱他们家呢。 付言想了想,觉得他妈说得对。 有些关系,不是钱能修复的。 …… 到了昌潍汀洲国际机场,一家人在候机厅分成了两拨。 付建国、刘美兰和付晓的航班是回滨城的,付言的航班是直飞燕京。 “你不跟我们一起回去?”刘美兰有点意外。 “不了,燕京那边有事。酒吧装修完了,我得回去盯着。” “那你一个人……” “妈,我三十一了,你能不能别把我当小孩?”付言无奈地笑。 刘美兰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那你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 “知道了。” 付晓冲他挥了挥手:“哥,到了给我发短信!” “行。” 付建国站在旁边,拍了拍付言的肩膀,跟爷爷刚才的动作一模一样——这家男人表达感情的方式,代代相传,就是拍肩膀。 “去吧。” “嗯。” …… 飞机落地燕京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一月的燕京比滨城还冷,风从首都机场的停机坪上刮过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尘土味。付言裹紧了大衣,叫了辆出租车直奔后海。 他没有回酒店,而是让司机直接开到了烟袋斜街。 付言在燕京住了四年读本科,对后海熟得不能再熟——哪条胡同通哪里、哪家店好吃、哪个角落适合发呆,他闭着眼都能走到。但这次回来不一样,他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地方。 四合院在烟袋斜街深处,二进院,门口新装了一盏仿古壁灯,暖黄色的光照在灰砖墙上,看着就有归属感。 推开那扇新漆过的红漆木门,付言愣住了。 院子里变了样。 原来荒草丛生的砖地全部换上了青石板,中间是一棵保留的老槐树——仇凯专门请人做了养护,修剪了枝丫,树下放了一套石桌石凳。正房和厢房的外墙重新粉刷过了,保留了灰砖的原色,但看着干净利落。窗户全部换成了双层中空玻璃,既保留了老式木框的样式,又保证了保温隔音。 最让付言意外的是,正房的灯亮着。 他推门进去,暖气扑面而来。 客厅里的家具全部到位了——深棕色的皮质沙发、实木茶几、一台四十二寸的液晶电视、一套博朗音响。墙上挂着一幅水墨画,画的是后海的银锭桥,不知道谁挑的,品味不错。 厨房里冰箱、烤箱、洗碗机一应俱全,冰箱里甚至已经放好了啤酒、牛奶和水果。 卧室的床铺是新换的,被褥蓬松柔软,枕头旁边放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 付言拿起笔记本看了一眼——是林晓晨的字迹,工工整整地列着装修完成的清单、入住注意事项、以及一页新的内容: “酒吧装修已全部完成。仇凯已完成全部人员培训,菜单和酒单已定稿。随时可以营业。请决定开业日期。” 付言合上笔记本,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 屋里安静极了,只有暖气片里偶尔传来水流的“咕噜”声。窗外的老槐树在风里轻轻摇晃,枝丫的影子映在纱帘上,像一幅流动的水墨画。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淡淡的木香——新家具的味道,也有点暖气的干燥味,还混着一丝说不清的、属于老房子的陈旧气息。 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就是“家”的味道。 付言掏出手机,给林晓晨回了一条短信: “明天上午十点,酒吧见。” 然后又给付晓发了一条: “到燕京了,一切顺利。” 付晓秒回:“哥!滨城好冷!我想回燕京!” 付言笑了笑,把手机放到茶几上,靠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上那盏暖黄色的吊灯。 从2001年穿越到现在,整整七年了。 七年前他从一个猝死的中年社畜变成一个二十四岁的留学生,带着两辈子的记忆和知识,在硅谷拼了命地赚钱,捞够下半辈子生活的资本,然后回国——过自己喜欢的生活,照顾家人,善待身边的朋友和对自己好的人,珍惜,珍惜爱自己的人…… 然后呢? 然后就是过一点幸福甜蜜的日子。 付言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前世他拼了命想退休,现在退休了才发现——退休不是终点,是起点。 你得有一个地方,有人等你回来,有一盏灯为你亮着,有一张床让你踏踏实实地睡一觉。 现在他有了。 烟袋斜街,二进院,老槐树。 归处。 付言在沙发上坐了十分钟,然后起身去了卧室。 他拉上窗帘,脱掉大衣,钻进被窝里。 被褥是新的,但不知道谁提前烘过了,暖烘烘的,像是有人在等他。 他给手机设了个闹钟——明天上午九点半。 然后关灯。 窗外,后海的夜安静而温柔。远处隐约传来酒吧街的音乐声,低沉的贝斯线穿过胡同,像一首缓慢的催眠曲。 付言闭上眼睛。 这是他回国以来,除了在家里,睡得最安稳的一个夜晚。 第25章 开业在即 付言是被阳光晃醒的。 四合院的卧室朝南,窗帘没拉严实,二月份的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像只猫爪子在脸上蹭。 他翻了个身,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七点十五。 比闹钟早了一刻钟。 搁在以前,付言会翻个身继续睡。但今天不一样——他睡了一夜新床,被褥暖和,暖气足足的,整个人像被泡在温水里,醒来以后神清气爽,一点困意都没有。 那就起吧。 付言穿上运动服,套了件冲锋衣,推开院门出了烟袋斜街。 后海的清晨很安静。 银锭桥上没什么人,湖面结了一层薄冰,几只灰扑扑的鸭子蹲在冰面上缩着脖子。远处的鼓楼盘着晨雾,轮廓模糊,像一幅褪了色的老照片。 付言沿着湖边慢跑,呼吸着干冷的空气,肺里一阵刺痛,但跑开以后就舒服了——那种冷冽的清醒感,跟燕京二锅头似的,一口下去,从嗓子眼烧到胃里,整个人都通透了。 绕湖一圈,大概三公里,跑了二十分钟。回四合院的路上,他在胡同口的老字号买了早点——豆汁焦圈配咸菜丝,外加一碗炒肝。 豆汁这玩意儿,燕京人爱得要死,外地人闻着想吐。付言第一次喝的时候也差点喷出来,但本科四年混下来,竟然喝习惯了——那股子酸馊味儿,配上焦圈的酥脆和咸菜的爽口,还真有一股说不出的对味儿。以前上学那会儿,就有同学调侃他,说他有受虐倾向,明明那么难喝的东西,他还坚持喝,纯属脑残行为。 吃完早点,回院子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深灰色毛衣,黑色休闲裤,外面套了件藏蓝色大衣。 九点二十五,出门。 酒吧就在后海北沿,从烟袋斜街走过去,穿过银锭桥,溜达着也就十来分钟的事儿。 付言站在酒吧门口,抬头看了看招牌。 “归处“两个字是实木刻的,刷了深棕色的漆,嵌在灰砖墙上,不张扬,但看着就有质感。门口装了一盏暖黄色的壁灯,旁边挂了一块小木牌,写着“营业时间 18:00-02:00“。 还没到营业时间,但门没锁。 付言推开门,脚步顿住了。 变样了。 彻底变样了。 他上次来的时候,这里还是个毛坯房——水泥地面、裸露的管道、满地灰尘。现在…… 吧台是实木的,深胡桃木色,弧形设计,长度占了整面墙的三分之二。吧台后面是一整面酒架,从地面顶到天花板,格子密密麻麻,每一格都装了暖色射灯,灯光打在酒瓶上,像一面琥珀色的墙。 地面铺了深灰色的仿古砖,踩上去有点粗粝的质感。靠窗是一排卡座,深棕色的皮质沙发配原木茶几,每个卡座之间用铁艺屏风隔开,私密但不封闭。 中间散座区摆了十几张圆桌,椅子是深色木质的,坐垫是暗红色的绒面。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舞台,台上摆着一架立式钢琴和一套架子鼓,舞台背景墙贴了深蓝色的吸音板,上面用金属字嵌了“归处”两个字。 天花板上吊着几盏工业风的吊灯,铁管裸露着,灯泡是暖黄色的爱迪生灯泡,光线柔和,不刺眼。 整个空间的色调是深棕、深灰和暗红,沉稳但不沉闷,低调但不寒酸。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不是那种暴发户式的堆砌,而是懂行的人一点点磨出来的味道。 “老板好!” 付言被吓了一跳,转头一看—— 吧台后面站着一个穿黑色马甲的年轻男人,白白净净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正擦着杯子。他旁边还有两个同样穿黑色马甲的男生,和三个穿深蓝色围裙的姑娘——应该是服务员。 加上角落里正在调试音响的一个小伙子,酒吧里一共七个员工,全是年轻面孔,看见付言进来,都停下手中的活儿看过来。 “你是……?”付言问。 “我是调酒师,叫小周,周磊。”擦杯子的年轻人笑着介绍,“仇经理跟我们说过,老板姓付,一米八五的大高个,肯定就是您了!” “仇经理眼光不错。”付言笑了笑。 话音刚落,楼梯上响起脚步声。 仇凯先下来,后面跟着林晓晨。 仇凯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跟上次见面时那个穿夹克衫的邋遢样判若两人。他走到付言面前,微微欠了欠身:“付总,您来了。” “别叫付总,叫付言就行。”付言摆摆手,然后看向林晓晨,“你倒是一点没变。” 林晓晨穿着她一贯的黑色职业装,头发扎成低马尾,素面朝天,连口红都没涂。她点了点头:“欢迎老板回来。” 简洁,高效,一如既往。 仇凯拍了拍手,把所有员工召集到吧台前。 “来,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我们的老板,付言付先生。以后他来酒吧,你们就叫他付哥就行,别叫老板,他不爱听。” 付言看着面前这七八张年轻的脸,有男有女,年纪大概在二十到二十五之间,都带着刚入职的那种拘谨和紧张。 “大家好。”付言的声音不大,但酒吧的声学效果好,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我叫付言,是这间酒吧的老板,也是你们的同事。仇经理负责酒吧的日常运营,你们有事找他就行。我这个人不太爱管事,平时也不会经常来——来了也是喝酒,不会盯着你们干活。” 众人笑了一下,气氛松快了些。 “只有一个要求——把活干好,把客人伺候好,别糊弄。归处是一间清吧,不是夜店,来这儿的客人图的就是安静和品质。酒要好,环境要好,服务要好。做到了,待遇不会亏待你们。” 付言说完,看了看仇凯,仇凯点头表示收到。 “行了,你们忙吧。”付言朝大家摆了摆手,然后对仇凯和林晓晨说,“上楼看看。” …… 二楼是办公区加储藏室。 仇凯的办公室在楼梯口左边,不大,但五脏俱全——办公桌、文件柜、电脑、一台小冰箱。墙上挂着一面白板,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排班表、进货清单和培训计划。 右边是储藏室,酒水、食材、消耗品分门别类码在货架上,标签贴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仇凯的手笔——这人有强迫症,什么东西都得归位。 最里面还有一个小房间,仇凯说是备用的,以后可以改成乐队休息室或者VIP包间。 付言转了一圈,点了点头:“不错,比我想象的好。” “装修的时候我跟苏晴盯了两个多月,每天至少来一趟。”仇凯说,“有些地方改了三四遍,灯光调了不下十次,就为了找那个感觉。” “辛苦了。” “应该的。”仇凯顿了一下,“对了付言,酒水这块有个问题——我进了一批国产和日韩的酒,洋酒也备了一些,但高端的威士忌和干邑渠道不太稳定,价格也偏贵。你有啥想法?” 付言笑了:“我已经联系了国外的朋友,给我运一批酒回来。单一麦芽威士忌、小批量的波本、几款法国干邑,还有几箱日本的清酒和梅酒。大概一周左右能到。” 仇凯眼睛一亮:“你国外的朋友?是什么渠道?” “苏格兰和肯塔基的酒厂直接出的,不是代理商的货。” “直接从酒厂出?!”仇凯差点蹦起来,“那得多少钱?” “别问价钱,问就是我能负担。” 仇凯闭嘴了,但脸上的兴奋藏都藏不住——做酒吧的人,谁不想碰一手货源的酒?这玩意儿在市面上根本买不到,有了这批货,归处在后海这一片的酒水品质就是独一档。 第26章 私人律师 付言靠在门框上,看着仇凯那副摩拳擦掌的样子,忽然说:“开业日期定在正月十五,元宵节。不搞试营业了,直接开业。” 仇凯愣了一下:“正月十五?那还有不到一周……” “够了。酒水到了以后做一次全员培训,菜单和酒单你再过一遍,没什么问题就直接开。我不喜欢磨磨唧唧的。” “行!”仇凯干脆地应了,“我保证准备到位。” “酒吧的事就交给你了。”付言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看向林晓晨,“走,还有事办。” …… 出了酒吧,付言和林晓晨并肩走在后海北沿上。 二月份的湖面灰蒙蒙的,风很大,付言把大衣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往前走。林晓晨走在他旁边,步伐不紧不慢,风把她的马尾吹得乱七八糟,但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第一站,灏诚律师事务所。”付言说。 “班波律师?” “你知道?” “您之前提过一次,我做了背景调查。”林晓晨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灏诚律师事务所,燕京排名前五的综合律所。班波,四十六岁,高级合伙人,专攻跨境并购和知识产权。哈佛法学博士,纽约州和燕京市双牌照,之前在盛德律师事务所纽约办公室干了八年,三年前回国加入灏诚。” 付言接过来翻了翻,笑了笑:“你的背景调查比CIA还详细。” “这是我的工作。” 灏诚律师事务所在国贸CBD,从后海打车过去大概四十分钟。 律所的办公室在写字楼的二十三层,装修是那种高级但不浮夸的风格——实木地板、皮质沙发、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前台小姑娘穿着黑色职业装,笑容职业但不过分热情。 “付先生?班律师已经在等您了。” 付言跟着前台穿过走廊,来到一间宽敞的办公室。 班波正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咖啡。他个子不高,一米七出头,身材偏瘦,戴一副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深蓝色的西装,领带是暗红色的,一看就是那种精英律师的范儿。 但当他转过身看到付言的时候,那副精英范儿瞬间破功了。 “付言!” 班波快步走过来,伸出双手握住付言的手,使劲摇了三下——那股子热情劲儿,像是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我听说你回国了!没想到你亲自来了!” “班律师,好久不见。” “别叫班律师,叫老班!”班波拉着他在沙发上坐下,亲自倒了杯茶,“上次在纽约见面还是零六年吧?你那笔做空交易,我到现在还觉得不可思议——170亿美元,你一个人干出来的。华尔街那帮人对你的评价你知道是什么吗?'东方幽灵'。哈哈!” 付言笑着摇头:“低调低调!都是过去的事了。” “过去的事?你那一战可是载入华尔街史册的!多少基金想挖你,你知道吗?桥水、文艺复兴、城堡……他们都找过我,让我打听你的联系方式!” “所以你没给他们?” “我敢给吗?”班波挤了挤眼,“我知道你不想被打扰。” 付言笑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直入正题:“老班,我今天来是想请你帮我个忙。” “你说。” “我回国定居了,需要一个私人法律顾问。处理日常的法律事务、合同审核、资产规划,偶尔可能有些复杂的问题需要你出面。” 班波的表情从热情变成了认真:“私人法律顾问?你的意思是,独家?” “当然独家。你的团队只为我服务,或者说,以我为主。” 班波没有问价格。 他跟付言打过交道,知道这个人从不亏待合作伙伴。更重要的是,给付言当私人律师,不光是钱的事——这意味着他将进入付言的圈子,一个由全球顶级投资人组成的圈子。这种机会,用钱买不到。 “我接了。”班波干脆地说。 “那谈谈价格。”付言从林晓晨手里接过一份合同草案,“年薪八十万,包含日常法律咨询服务。复杂诉讼或重大项目另行协商费用。你看看有没有问题。” 班波扫了一眼合同,笑了笑:“八十万?你这是按行业顶格开的啊。” “你值这个价。” 班波把合同合上,伸出手:“成交。” 两人握了手。 林晓晨在旁边默默记录着,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但她心里清楚,灏诚律所的高级合伙人,虽然年收费最高能动辄上百万,付言用八十万就签下了班波的独家服务,不是因为班波便宜,而是因为付言本人的圈子和价值远超这个数字。 …… 从灏诚出来,已经快中午了。 付言和林晓晨在国贸附近找了个馆子吃饭——付言要了一碗炸酱面,林晓晨要了一份沙拉。 “接下来还有几件事要你忙活。”付言夹了一瓣蒜,“第一,招个司机。要求:退伍军人优先,特警或者侦察兵退役的最好。年龄不超过四十,身体好,嘴严,靠谱。” “明白。我通过退役军人事务局的渠道招。” “第二,招个男助理。辅助你工作,跑腿、协调、处理杂事。这块你自己说了算,主要帮你分担任务,你觉得合适就行。” “好。” “第三,招个住家保姆。要求:会做东北菜或者齐省菜,四十岁左右,别太年轻也别太老,干净利索,最好有住家经验。” 林晓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有经验的?” “嗯,最好有经验,我怕试错。”付言含糊地说。 林晓晨没有追问。她知道付言的私事不该多问,这既是自己的事业素养,也是跟老板保持边界感的问题。 “住家保姆住四合院?”林晓晨问。 “对,东厢房或者倒座房那边收拾出来一间就行。司机和男助理不用住,每天按点到就行。” “好,我尽快安排。预计一周内能招到。” “不急,找对的人比找快的人重要。” 林晓晨点了点头,低头继续吃沙拉。 付言吃完了炸酱面,喝了口面汤,看着窗外CBD的钢铁森林,忽然觉得有点荒诞——他刚从安丘的红砖瓦房回来,不到二十四小时就坐在国贸的写字楼底下吃炸酱面。 付言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一点半。 “走吧,回后海。”他站起来,“我还有个觉要补。“ 林晓晨跟在后面,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她发现这位老板有一个很少人知道的特点——他不管多忙,永远找得到时间睡觉。 这大概就是他能活到现在的秘诀吧。 第27章 下班 付言的午觉睡到了下午一点半。 准确地说,是被自己的尿液憋醒的。 解决完,他躺在四合院的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三秒钟人生,然后掏出手机翻通讯录。 翻到“徐文舒”三个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上次见她还是那个半夜摸腹肌的晚上,算算都快一个月了。过年期间两人通了个电话,付言说“新年快乐”,徐文舒说“你也是”,然后就没话了——那种明明有话想说但谁都不好意思先开口的尴尬,隔着电话线都能闻到。 付言想了想,发了条短信过去:“今天几点下班?” 三秒后,回复来了:“两点。怎么了?” “我去接你下班。” 这次回复慢了一点,大概过了十秒钟:“你确定?上次接我被撞见,现在全台都知道我谈恋爱了。” 付言乐了,打字回她:“那正好,上次只是坐实,这次算是盖章。” 那边沉默了半分钟,然后回了一个字:“行。” …… 一点五十多分,付言开着奥迪A8L出了烟袋斜街。 燕京二月底的下午,天灰蒙蒙的,风不大但干冷,路边的树全是光秃秃的枝丫,看着跟扫把似的。央妈大楼在军博附近,从后海走过去也就二十来分钟的车程,但付言故意绕了一段路——他得先去买杯咖啡,不然接人空着手,显得太随便。 央妈大门口不能随便停车,付言把A8L停在旁边的辅道上,打了个双闪,端着两杯咖啡靠在车门上等。 两点十几分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大门口走了出来。 今天的徐文舒穿着一件驼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下面是深色的直筒裤配短靴,脖子上围着一条暗红色的围巾,头发散着,被风吹得有点乱。她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走路带风,整个人精气神十足。 但看到付言的那一瞬间,她的脚步慢了半拍。 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 “你开这车来接我?!” 付言低头看了看身边的奥迪A8L,又看了看徐文舒,一脸无辜:“怎么了?” “你上次开路虎来接机,这次开奥迪A8来接我下班,你是在接人还是在视察工作?” “路虎太招摇了,A8低调。” “A8低调?!”徐文舒的声音拔高了两度,“你知道央妈门口每天路过多少辆A8吗?一辆都没有!因为开A8的都不来这儿,人家去对面钓鱼台!” 付言憋着笑:“那你要我骑自行车来?” “……算了,你来都来了。”徐文舒接过咖啡,喝了一口,眉毛舒展了一点,“美式?” “你以后每次录完节目都可以喝一杯美式,提神。” 徐文舒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两人正准备上车,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惊呼——“哎!文舒!?” 付言和徐文舒同时回头。 一个穿深蓝色羽绒服的短发女人正站在央妈大门口,手里夹着一个文件夹,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们——那表情,活像在动物园看到了一只会说话的猴子。 “马姐……”徐文舒的表情瞬间僵了。 短发女人的目光在付言、奥迪A8和那杯咖啡之间来回扫了三遍,然后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文舒啊,这就是你那个传说中的男……” “马姐!不好意思,我下班了!先走了啊!” 徐文舒一把拽住付言的胳膊,把他塞进了副驾驶——不对,是塞进了驾驶座那边,自己一头钻进了副驾,啪地关上车门。 付言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那个“马姐”在车窗外冲他挥了挥手,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好好待我们文舒”。 “开车!快走!”徐文舒低声喊。 付言踩了一脚油门,A8L无声地滑了出去。 后视镜里,“马姐”还站在原地,掏出了手机——“她拍完照在打电话。”付言淡定地说。 “我知道。”徐文舒闭上了眼睛,“完了,明天全台都知道我坐A8下班了。” “上次只是被看见拥抱,这次是坐车下班,下次是不是就得被看见一起吃饭了?” “你还说!”徐文舒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都怪你!非要坚持来接我!” “你自己答应的。” “我……”徐文舒噎了一下,“我那是客气,怕拒绝你,让你没面子!” “好好好,感谢徐大美女的面子!” 徐文舒扭过头看着窗外,不再理他了。 但付言从余光里看到,她的耳尖红了。 …… 车开到了西单。 付言把A8L停在商场的地下车库,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电梯。 “来西单干嘛?”徐文舒问。 “买衣服啊!” “你?买衣服?”徐文舒上下打量他,“你这一身……虽然不难看,但也确实没什么搭配。深灰毛衣配黑裤子,你怎么不穿运动裤配皮鞋呢?” “我在美国都是T恤牛仔裤,回国了才知道冬天不能这么穿。” “你在美国的时候不是挺有品位的吗?我去硅谷采访你那次,你穿的那件羊绒衫多好看。” “那是我前前前女朋友挑的。” 徐文舒的表情顿了一下。 “……前,女性朋友。“付言补了一句。 “哦。”徐文舒恢复了正常,“走吧,我帮你挑。” ……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付言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女人的购物天赋”。 徐文舒带他进了商场,没有直奔男装区,而是先在女装区绕了一圈——“先看看今年的流行色,男装的搭配灵感都从女装来的。” 付言觉得这话跟没说一样,但他没敢反驳。 然后,噩梦开始了。 徐文舒的购物方式是这样的:她不试穿,只看——看颜色、看面料、看剪裁、看版型,三秒钟就能判断这件衣服值不值得试。如果值得,她会拿起来对付言比划一下,然后要么丢回去,要么丢进购物篮。 她帮付言挑了三件衬衫、两件毛衣、一件羊绒外套、一条围巾和两条裤子,全程不超过四十分钟。 “好了,你去试。” 付言抱着那一堆衣服走进试衣间,感觉自己像一块被送进加工厂的布料。 第一套:深蓝色衬衫配灰色V领毛衣,外面套那件驼色羊绒外套。 付言拉开帘子走出来,徐文舒歪着头看了两秒:“嗯,可以。显瘦。” “我还需要显瘦?” “你不需要,但大多数男人都需要,你属于少数派。换了,下一套。” 第二套:白色衬衫配深色牛仔裤,加一条暗红色围巾。 “这个不行,围巾颜色跟你的脸不搭,你肤色偏暖,暗红太冷了。换暖红或者姜黄。” 付言低头看了看那条围巾,不知道暗红和暖红有什么区别。 但他还是乖乖回去换了。 第三套:黑色高领毛衣配深灰色大衣。 付言走出来的时候,徐文舒正在看手机,抬头扫了一眼,眼神停了半秒。 “这套好看。” “比前面两套好?” “嗯。”她低下头继续看手机,“买这套。” 付言注意到她看手机的时候,耳朵又红了。 …… 第28章 逛街 给自己买完,付言又拉徐文舒去了女装区。 “我也要给你买。” “不用,我……” “你刚才帮我试了那么多,我总得表示表示吧。” 徐文舒想拒绝,但付言已经走进了女装店,跟在后面的她只能叹了口气。 付言挑东西的方式跟徐文舒截然不同——他不懂面料,不懂版型,不懂流行色,他只有一个标准:看着顺眼。 他随手拿起一件酒红色的羊绒大衣,递给徐文舒:“试试这个。” 徐文舒接过来,看了一眼标签,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说话,拿着衣服进了试衣间。 出来的时候,付言看呆了。 酒红色的羊绒大衣衬着徐文舒白皙的皮肤,腰带一系,腰身纤细,整个人像一幅油画——对,就是那种挂在博物馆里、让人站在前面挪不动步的油画。 “好看吗?”徐文舒转了一圈。 “好看。”付言说的是真心话。 “那就不买了。” “为什么?!” “太贵了。”徐文舒脱下大衣,挂回衣架上,“我自己有衣服穿,不需要这么贵的。” 付言看了一眼标签——一万两千八。 对徐文舒来说,她一个月工资大概都到不了一两万,这件大衣相当于她一个多月的薪水。不是买不起,而是舍不得。 付言没说话,趁她不注意的时候悄悄折返回去,把那件大衣买了下来,让店员包好寄到烟袋斜街的地址。 等他追上徐文舒的时候,她已经在外面的长椅上坐着等他了。 “你去哪了?” “洗手间。” 徐文舒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但没有追问。 …… 最后,付言还给付晓买了几件衣服——他拍了照片发给付晓让她挑,付晓秒回了一串链接,付言直接照着买。 从商场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 冬天的燕京黑得早,路灯已经亮了,街上的行人裹着大衣匆匆走过,呼出的白气在灯光下一闪就散了。 付言拎着大包小包走在前面,徐文舒跟在后面,两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 “饿了吗?”付言回头问。 “还好。” “吃个饭?” 徐文舒犹豫了一下:“算了吧,我今天还有点事……” “什么事?” “……”徐文舒顿了一下,“回家洗衣服。” 付言忍不住笑出了声:“你骗人也不会编个好点的理由?洗衣服?你说洗澡都比洗衣服真实!” “我真的很忙的好不好!”徐文舒瞪了他一眼,“而且我已经连续三天在外面吃饭了,今天想回家吃泡面。” “泡面?你一个大主持人天天吃泡面?” “怎么了?泡面又不少块肉。”徐文舒嘴硬,但声音有点虚——大概是想到了自己冰箱里除了泡面就是酸奶和过期牛奶。 付言没有再追问,但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件事。 两人走到地下车库,付言把东西扔进后备箱,拉开车门让徐文舒先上。 “我送你回家。” “不用,我打车……” “上车。怎么那么多废话?” 徐文舒看了他一眼,最终没有拒绝,低头钻进了副驾驶。 车开出停车场,汇入了傍晚的车流。 车里很安静,只有暖气“呼呼”的声音。付言开着车,徐文舒靠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街灯,不知道在想什么。 “徐文舒。”付言忽然开口。 “嗯?” “你那天说,怕别人说你傍大款。” 车里的空气一下子凝住了。 徐文舒没说话,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你还说,怕我看不起你。” “……” “我想告诉你……”付言的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是我见过的最不傍大款的人。你要傍,你觉得你缺机会吗?央妈财经频道的主持人,追你的有钱人能从军博排到国贸。” 徐文舒没接话,但付言看到她偏过头去,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还有,我不可能看不起你。”付言继续说,“你比我见过的绝大多数人都优秀。你二十三岁就被派驻美国,你的节目收视率稳居频道前三,你靠自己的本事走到了今天——我凭什么看不起你?” “因为你有钱啊。”徐文舒的声音闷闷的,从手背后面传出来。 “钱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付言说。 “你站着说话不腰疼。” “我是坐着说话的,但我真的不腰疼。” 徐文舒“噗”地笑了出来,眼泪和笑挤在一起,鼻涕差点跟着出来。她赶紧扭过头去用手背使劲擦,狼狈得不行。 “你能不能别在我哭的时候讲冷笑话?!” “那你别哭啊。” “我也不想哭啊!谁让你……烦人!”她说了一半停住了,深吸了一口气,把情绪压了回去。 车里又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徐文舒才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我住在木樨地,前面右转就到了。” “好。“ 车拐进了一个老旧的小区,徐文舒指了指一栋六层红砖楼:“就这儿,五楼。” 付言把车停在楼下,熄了火。 “到了。” “嗯。”徐文舒解开安全带,却没有马上下车。她坐在副驾驶上,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安全带的卡扣。 “付言。” “嗯?“ “谢谢你的咖啡。” “不客气。” 徐文舒推开车门下了车,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下次……你要是再来接我,骑自行车吧。” 付言愣了一秒,然后笑了:“好,骑自行车。” 徐文舒也笑了,转身走进了楼道。 付言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坐了一会儿,才发动了车。 A8L缓缓驶出小区,汇入了夜色里。 他开着车,嘴角一直翘着。 今天这趟,值了。 …… 回到家,付言把买的衣服往沙发上一扔,掏出手机给林晓晨发了条短信:“保姆的事,加一条要求——会做燕京菜的也行。另:帮我打听一下,哪里有好吃的外卖,长期订。” 林晓晨秒回:“明白。” 付言放下手机,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今天帮徐文舒买的那件酒红色羊绒大衣,忘记写她的地址了。 他拿起手机想问徐文舒要地址,想了想,又放下了。 算了,下次见面再给她吧。 反正… 他笑了笑。 反正以后有的是机会。 第29章 新座驾 第二天上午,付言骑着新买的电动自行车回了四合院。 说是“骑着”,其实不太准确——他先打车去了西单的一家电动车行,挑了半天,最后买了一辆暗红色的雅迪,带脚踏板的那种,最高时速二十五公里,续航六十公里,车筐里还能放东西。 老板问他要不要上牌,他说要。老板问他要不要买头盔,他也要。 “您这是代步还是跑业务啊?”老板看他穿着大衣戴着手套,实在不像骑电动车的人。 “接人。” “接谁啊?女朋友?” 付言想了想:“嗯,算是吧。” 老板笑得一脸了然的猥琐:“兄弟,骑电动车接女朋友,你这是走朴素路线啊!” 付言没解释,付了钱,戴上头盔,拧了一下油门,“嗡”的一声,电动车窜了出去。 风呼呼地灌进耳朵里,冷得他龇牙咧嘴。 但他笑了。 这感觉,比开A8有意思多了。 …… 下午一点四十,付言骑着电动车到了央妈门口。 他把车停在路边的非机动车停车位上,摘了头盔,靠在车上等。 一点五十五,徐文舒提前出来了。 今天她穿了一件奶白色的短款羽绒服,里面是米色高领毛衣,下身是深色牛仔裤配切尔西靴,头发扎了个低马尾,看着比昨天更精神。 她出门的时候还在低头看手机,走到路边一抬头——嗯? 看见了一辆暗红色的电动车,和一个靠在车上冲她笑的男人。 徐文舒站在原地,愣了三秒。 “你……真骑自行车来了?” “说了算数。”付言拍了拍后座,“上来。” “这是电动的!” “电动自行车也是自行车。” “你骗人!这跟说好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四个轮的变成两个轮的,烧油的变成充电的,环保又低碳,你应该表扬我才对。” 徐文舒哭笑不得,看着那辆电动车,又看了看付言那张笑嘻嘻的脸,纠结了好几秒。 “……没有后座靠背,我坐上去会掉下来。” “你抱紧我就不会了。” 徐文舒的耳朵瞬间红了。 她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绕到了车后面,小心翼翼地跨坐上去。 “你骑慢点!” “放心,最高才二十五码。” 付言拧了油门,电动车“嗡”地一声启动,缓缓驶入了车流。 后座上,徐文舒的双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轻轻地搭在了付言的腰侧。 付言感觉到她的手指隔着重衣传来的温度,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抱紧点,后面有坑。” 徐文舒没说话,但双手慢慢地环了过来,收紧了一点。 电动车沿着长安街一路向西,冬天的风从两侧灌过来,冷飕飕的,但付言觉得后背暖得不行——徐文舒的脸贴在他的背上,她的鼻息透过毛衣,一下一下地蹭着他的脊椎。 “你怎么不开车?”徐文舒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背后传过来。 “你说的让我骑自行车。” “我随便说说的……” “我当真了啊。” 徐文舒没再说话。 但付言感觉到,她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 —— 电动车拐进烟袋斜街的时候,徐文舒从付言背后探出头来看了一眼。 “这就是烟袋斜街?我来过好几次,都是逛街,没想到这里面还藏着四合院。” “以前是胡同串子的天堂,现在变成文艺青年的据点了。” 付言把电动车停在院门口,掏出钥匙开了门。 “请进,徐大主持人,参观一下我的地主庄园。” 徐文舒迈过门槛,看了一眼院子,脚步就停了。 青石板地面,老槐树,石桌石凳,红漆木门,灰砖墙——典型的二进院四合院,但该有的现代化改造一个不少,窗户是双层玻璃的,屋顶装了太阳能板,院子里还藏了一圈地灯,晚上亮起来一定很好看。 “这院子……”徐文舒转了一圈,“多少钱?” “一千八百万。” “……”徐文舒的嘴角抽了一下,“你管这叫'开个小酒吧过退休生活'?” “院子是住的,酒吧是开的,两码事。” “一千八百万的四合院,你说两码事?”徐文舒走进正房,看到那套皮质沙发和博朗音响,又看到实木书架和墙上的银锭桥水墨画,“付言,你知道我现在住的地方多大吗?四十五平,一个月两千三,还没有电梯。” “那是你不想住好的。” “我是住不起好的!”徐文舒叉着腰站在客厅中间,“你看看这房子,这装修,这家具……你是地主老财吧?就差在门口挂个'付府'的牌匾了!” “好主意,我明天就让人做一块。” “你还真做啊?!” 付言笑着把大衣挂好,给她倒了杯热茶。 “别光看客厅,楼上楼下都转转。” 徐文舒端着茶杯,从正房到厢房、从厨房到卧室,一间一间地转了过去。每转一间,嘴角的弧度就往下掉一分——不是不满意,是太满意了,满意到心酸。 四十五平的公寓和一千八百万的四合院差距,不是努力就能追上的。 “你那间酒吧的商铺呢?也是后海的?”她回到客厅坐下,语气已经恢复了平静。 “后海北沿,临街,两百多平。” “多少钱?” “两千四百万。” 徐文舒把茶杯放下了。 “付言。”她的表情很认真。 “嗯?” “你到底有多少钱?” 付言想了想,用了一个非常谦虚的说法:“你上次不是一起去银行看了吗?够花。” “……”徐文舒翻了个白眼,“我以前觉得我挺有出息的,二十六岁当上央妈主持人,在同学里算是混得最好的了。现在看看你——一千八百万的院子说买就买,两千四百万的商铺眼都不眨的拿下,你让我们这种努力的人怎么活?” “你不是活得挺好的吗?” “我好什么啊!我连个浴缸都没有!每天站在淋浴头底下洗澡,水还忽冷忽热!” 付言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笑!你这是资本家的嘴脸!” “好好好,我资本家。”付言举起双手投降,“那请问徐大主持人,今晚愿不愿意赏脸,在资本家的厨房里做顿饭?” 徐文舒一愣:“做饭?” “冰箱里有菜,厨房有锅,我负责吃,你负责做。公平合理。” “凭什么我做饭?” “凭你刚才骂我是资本家。再说,我也不会做!” “……”徐文舒被这个逻辑给噎住了。 —— 第30章 越界 付言其实早就准备好了食材。 冰箱里塞得满满当当——排骨、鲈鱼、西蓝花、荷兰豆、鸡蛋、豆腐、葱姜蒜,甚至还有一袋面粉和一包酵母。调料也是齐全的,油盐酱醋、料酒蚝油、花椒八角,连郫县豆瓣酱都有。 这全是林晓晨的功劳——付言昨天晚上给她发了条短信:“冰箱里补点菜,要那种能做家常菜的,别光酸奶沙拉。”林晓晨今天一早就让人送来了,顺便还附了一份菜谱——手写的那种,字迹工工整整。 徐文舒打开冰箱看了一眼,又看到了那份菜谱,嘴角抽了抽:“你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 “什么计划?我就是想让你给我做顿饭。” “你一个冰箱的菜加一份菜谱,你跟我说没有计划?” “这说明我准备充分。” 徐文舒“哼”了一声,但还是脱了大衣,挽起袖子进了厨房。 付言跟在后面想帮忙,被她赶了出来:“你出去坐着!厨房不是你待的地方!” “我洗个菜总行吧?” “洗什么菜?你那双手是拿钞票的,不是碰菜的!” 付言被赶出了厨房,只好坐在客厅里听动静。 厨房里传来“笃笃笃”的切菜声、“滋啦”的爆锅声、还有徐文舒偶尔的自言自语——“盐呢?盐放哪了?”“这个锅太重了吧?”“排骨要先焯水啊,这人连焯水都不会吗?” 付言听着,笑得停不下来。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前世他一个人住,厨房基本是摆设,一年开不了三次火。偶尔煮碗面就算是大餐了。 现在,厨房里有个女人在做饭,锅碗瓢盆叮当响,油烟味和菜香飘出来,混着暖气的干燥味,变成了一种让人安心的味道。 这才是“家”的味道。 …… 一个多小时后,徐文舒端着菜从厨房出来了。 四菜一汤: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蓝花、家常豆腐,加一碗西红柿蛋花汤。 卖相不算精致,但闻着是真香。 “凑合吃吧,你那厨房的刀太钝了,差点把我的手给废了。”徐文舒解下围裙,手指上贴了一个创可贴——切菜的时候不小心划了一下。 付言看到了那个创可贴,眉头皱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只是起身把灯调暗了。 “你干嘛?” “烛光晚餐啊。” 付言从柜子里翻出两根蜡烛,点着了放在桌子中间。烛光摇曳,映在两个人的脸上,忽明忽暗的。 他又从酒架上拿了一瓶红酒——不是贵的,就是普通的波尔多,但年份不错。 “你又搞什么浪漫?” “这就叫浪漫了?这才哪到哪。” “你……”徐文舒想说什么,但烛光映在付言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柔和又分明,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停了一秒。 付言给她倒了一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 “敬你。” “敬我什么?” “敬你做的饭。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在这间院子里的第一位客人,也是第一位厨师。” 徐文舒被他一本正经的语气逗笑了:“你说话怎么跟颁奖似的?” “那我就再颁一个奖——最佳厨艺奖,颁给徐文舒女士。” “少贫嘴!” 两人碰了杯,红酒入喉,暖气上脸。 —— 吃饭的时候,两人聊了很多。 聊付言在美国的日子——当然是过滤过的版本,把那些花天酒地的部分全部略去,只讲做网站和投资的正经事。聊徐文舒在央妈的工作——上早班的时候凌晨四点就得起床化妆,上晚班的时候十点才下班,有时候连轴转,一天只睡四五个小时。 聊着聊着,两人从餐桌聊到了沙发,从坐着的变成了靠着的,从靠着的变成了挨着的。 徐文舒的酒量是真的不行——一杯红酒下去,脸就红透了,像抹了腮红。两杯下去,眼神就开始迷离,说话也有点上飘了。 “付言……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人……特别烦……” “我烦什么了?” “你明明那么有钱……非装什么低调……你骑电动车来接我……我还以为你在乎我……” “我是在乎你啊。” “……”徐文舒愣住了,酒劲上头的脑子转了好几秒才消化掉这句话。 “你说什么?” “我说我在乎你。”付言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不然我干嘛骑电动车来接你?我开A8不香吗?” “你……”徐文舒的嘴唇微微颤抖,烛光映在她的眼睛里,亮晶晶的,“你不是说……我们只是朋友……” “我什么时候说的?” “你……你没说过……但你也什么都没说过啊……”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付言看着她。 烛光下,她的脸颊绯红,睫毛微颤,嘴唇抿着,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怕什么。 他伸出手,轻轻拨开了她额前的一缕碎发。 “那我现在说。” 徐文舒抬起头,对上了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没有玩笑,没有敷衍,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很确定的东西——像是等了很久,终于说出口了。 “徐文舒,我喜欢你。” 空气停了。 烛火也停了。 然后,徐文舒的眼泪掉了下来。 “你……你怎么不早说……”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等了多久你知道吗……从美国等到回国,从回国等到现在……你这个人……你这个人真的太烦了……” 付言笑了,伸手帮她擦眼泪。 “别哭了,菜都凉了。” “你还管菜!我……” 话没说完,付言低下头,吻住了她。 那个吻很轻,像落在花瓣上的雪。但徐文舒的反应很重——她攥住他的衣领,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块浮木,把他拉近了。 蜡烛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风吹灭了,客厅里只剩下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 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照进来,洒在沙发上,洒在两个紧紧靠在一起的人身上。 老槐树在院子里轻轻摇晃,枝丫的影子落在窗纸上,像一幅流动的水墨画。 …… 后半夜。 付言躺在床上,一只手臂被徐文舒枕着,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拨弄着她的头发。 她睡着了,呼吸均匀,脸颊贴着他的肩膀,嘴角还微微翘着。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床脚,像一条银白色的缎带。 付言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他没想到会这么快。 或者说,他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忍不住。 从美国到回国,从接机到接下班,从拥抱到摸腹肌到今天——他和徐文舒之间那层窗户纸,其实早就薄得一捅就破了。只是两个人都在装,装作“只是朋友”,装作“友情已满恋情不达”,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但感情这东西,你越装越藏不住。 就像今天——烛光、红酒、四菜一汤、一句“我喜欢你”——然后什么都不用说了。 付言侧过头,看着徐文舒的睡颜。 她睡着的时候不像醒着那么犀利,眉毛舒展了,嘴唇微微张着,看着比平时小了好几岁。 他忽然想起她说的那句话:“从美国等到回国,从回国等到现在。” 他让她等了太久了。 付言把被子给她掖了掖,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了一个吻。 “以后不用等了。” 他低声说。 不知道是说给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第31章 开业前 付言是被一束光晃醒的。 不是阳光,是徐文舒的手机屏幕——她设了六点半的闹钟,闹钟还没响,屏幕先亮了,白光“唰”地照在他脸上。 付言眯着眼偏过头,发现徐文舒已经醒了。 她侧躺在床上,一只手撑着脑袋,正看着他。 两人四目相对,愣了一秒。 然后徐文舒笑了。 不是那种尴尬的笑,也不是害羞的笑,而是一种很自然的、很放松的笑——像是早起的夫妻,不用说什么,看一眼就够了。 “你笑什么?”付言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你睡觉打呼噜。” “胡说,我从不打呼噜。” “你打,声音还不小,跟拖拉机似的。” “你别胡说,小心我告你诽谤。” “我胡说?你都可以去问问隔壁邻居,他们昨晚一定以为有人在院子里发动摩托车。” 付言伸手去捏她的脸,徐文舒笑着躲开,两个人在床上闹了几分钟,然后同时停下来,又对视了一眼。 “饿了吗?”付言问。 “嗯。” “那起床吧。” “嗯。” 谁也没提昨晚的事,但谁心里都清楚——有些东西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就好像他们的关系本来就是这样的,只不过今天才正式确认了而已。 …… 付言穿了运动服出门晨跑,徐文舒去了厨房。 等他绕着后海跑了一圈回来,厨房里已经飘出了香味——煎蛋、烤面包、热牛奶,还有一小碟切好的水果。 徐文舒围着那条围裙站在灶台前,正把煎蛋往盘子里铲。 “你什么时候买的面包和水果?”付言问。 “冰箱里都有,你那个助理准备的吧?连面包都有,她想得挺周到的。” “林晓晨不错,做什么事情都很认真。”付言坐下来,看着桌上的早餐,“不过你会做饭这件事,我也是猜出来的,没想到水平这么好。” “怎么,觉得主持人应该不会做饭?” “嗯,觉得主持人只会吃外卖。” 徐文舒把煎蛋放在他面前,顺手弹了他一个脑瓜崩:“吃你的吧!” 两人面对面坐着吃早餐,窗外是烟袋斜街清晨的安静——偶尔有自行车从门口经过,铃铛“叮铃铃”地响一声,然后远去。 付言喝了口牛奶,抬头看了一眼徐文舒——她正低头吃煎蛋,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出一圈毛茸茸的光边。 “你在看什么?”徐文舒感觉到了他的目光。 “看你啊。“ “有什么好看的?” “觉得挺不真实的。”付言放下杯子,“以前在美国的时候,我早上一个人吃麦片,吃了好几年。现在有人给我煎蛋,总觉得不太习惯。” 徐文舒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她知道付言在美国的那些年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光鲜——有钱是真的,但孤独也是真的。一个在异国他乡拼命赚钱的人,身边来来去去的人再多,能坐下来一起吃顿早餐的,一个都没有。 “以后我给你做。”徐文舒轻声说。 “那我的胃有福了。” “少贫。”徐文舒瞪他一眼,但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 …… 吃完早餐,付言起身去卧室,从衣柜里拿出一个纸袋。 “送你的。” 徐文舒接过来打开一看—— 那件酒红色的羊绒大衣。 她愣住了。 “你什么时候买的?” “就那天。”付言一脸理所当然,“你去换衣服的时候我偷偷买的。” “你……”徐文舒拿着那件大衣,想起了昨天在商场里她说“太贵了”然后放回去的那一幕,“你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 “我就说了,我做什么都准备很充分。” “你这个人……”徐文舒把大衣抱在怀里,低下头摸了摸那柔软的羊绒面料,嘴上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了一句,“谢谢。” 这次没有拒绝。 不是不想拒绝,而是觉得——在一个人面前,你不需要假装不需要。 徐文舒换了衣服,穿上那件酒红色的大衣,站在玄关的穿衣镜前看了看。 酒红色衬着她的白皮肤,腰带一系,身材修长,整个人气质都不一样了——从“央妈主持人”变成了“有钱有闲的优雅女士”。 “好看吗?”她转身问付言。 “好看。”付言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比那天在商场里更好看。” “贫嘴。” 徐文舒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四合院,又看了看靠在门框上的付言,忽然觉得—— 如果每天都是这样,好像也不错。 “我上班去了。”她说。 “我送你。” “骑电动车?” “骑电动车。” 徐文舒笑了,那种很真实的、藏都藏不住的笑。 “走吧。” …… 把徐文舒送到央妈门口的时候,付言特意多停了两秒,确认没有她同事出没才让她下车。 “明天晚上酒吧开业,你来吗?” “几点?” “七点。” “我明天上晚班,可能赶不上开业,但收工了可以过去。” “行,我给你留位置。” 徐文舒点了点头,转身往大门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快步走到他面前—— 在他嘴唇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然后转身就跑。 付言坐在电动车上,看着她踩着切尔西靴一路小跑进了大门,酒红色的大衣在风里飘了一下,像一面小旗子。 他摸了摸嘴唇,傻笑了两秒。 然后拧了油门,“嗡”的一声,朝着后海北沿去了。 …… 酒吧里热火朝天。 仇凯正在指挥员工做开业前的最后一次全流程演练——从迎宾入座到点单上菜,从调酒服务到结账送客,每一个环节都要走一遍,出错的地方当场纠正。 付言推门进去的时候,调酒师周磊正在练花式调酒,抛瓶子的动作有点生硬,瓶子差点砸到旁边服务员的脑袋。 “小心点!”仇凯一嗓子喊过去,“你这是调酒还是耍杂技?瓶子碎了算损耗,人伤了算工伤!” “仇经理,我这不是紧张嘛……” “紧张?开业后天天面对客人你更紧张!再来一遍!” 付言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仇凯这人是真的专业,每个细节都盯得死——酒杯的摆放角度、餐巾的折叠方式、上菜的先后顺序、甚至服务员的站姿和微笑弧度都有标准。 “付言来了!”仇凯看到他,快步走过来,“怎么样?明天开业没问题吧?” “你说了算,还问我干嘛。” “那我说的就是没问题。”仇凯拍着胸脯,“酒水昨天全到齐了,你那批苏格兰的货真是绝了——我干酒吧这么多年,第一次见到这个年份的麦卡伦,开瓶的时候我差点给跪了。” “跪什么跪,又不是给你喝的,是给客人喝的。” “我就是心疼……这么好的酒,卖给那些不懂的人喝,简直是暴殄天物……” “仇凯,你要是再心疼,我就把那批酒换成二锅头。” 仇凯立刻闭嘴。 …… 第32章 新员工 林晓晨从二楼下来,手里拿着一沓简历。 “人到了,都在楼上等着。” “几个人?” “三个。司机、男助理、保姆。” 付言跟着林晓晨上了二楼,仇凯的小办公室被临时征用成了面试间。 三个人坐在外面的椅子上排队,看到付言上来都站了起来。 付言扫了一眼—— 司机是个壮实的汉子,三十出头,寸头,站姿笔直,一看就是当过兵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夹克,脚上是一双老式军用皮靴,手背上有伤疤,目光沉稳。 男助理是个瘦高个的年轻人,二十五六岁,戴副黑框眼镜,穿着白衬衫,手里抱着一个笔记本电脑,看着挺机灵的。 保姆是个四十岁出头的阿姨,圆脸,微胖,穿着件深蓝色的棉袄,围着一个碎花围巾,一看就是那种东北或者齐省的大姐,笑起来一脸和气。 “一个一个来。”付言在仇凯的办公桌后面坐下,林晓晨站在旁边记录。 第一个,司机。 “叫什么?” “赵刚。” “哪里人?” “燕京本地人,大兴的。” “当过兵?” “当过,武警,干了八年,前年退伍。” “开过什么车?” “部队开过猛士和依维柯,退伍后在首汽干过一年,开商务车。” 付言点了点头,武警退伍,开了八年车,又在首汽干过——履历很干净,技术也没问题。 “赵刚,我有两辆车,一辆路虎卫士,一辆奥迪A8L。平时用A8多,路虎偶尔用,后期还会再增加一些车辆。你的工作就是开车、保养车辆、保证随叫随到。有问题吗?” “没问题。” “工资一个月八千,五险一金,包午饭。” 赵刚愣了一下——他退伍后在首汽一个月才四千多,这个价格翻了一倍。 “没问题!”他的声音大了两度,“老板您放心,保证随叫随到!” “行了,别叫老板,叫付哥。下一个。” 第二个,男助理。 “叫什么?” “何维,今年二十六,燕京大学公共管理专业毕业,之前在一家猎头公司做了两年顾问。” 付言看了林晓晨一眼,林晓晨微微点了点头——这是她筛选过的。 “你的工作是辅助林晓晨,也就是我的私人助理。她安排什么你做什么,跑腿、协调、对接、文件处理,杂事多,自由少,但待遇不差。有问题吗?” “没有问题。” “工资一个月六千,五险一金,试用期三个月。” 何维也点了点头,没有讨价还价。 第三个,保姆。 “大姐,您叫什么?” “我叫周淑芬,今年四十三,齐省维县人。”一口浓浓的齐省口音,听着亲切。 “在燕京干过保姆吗?” “干过!干了快十年了!之前在朝阳那边一家人家干,干了六年,上个月老太太去国外跟儿子住了,我才出来的。” “会做什么菜?” “齐省菜和东北菜都会!煎饼果子、鲅鱼饺子、九转大肠、糖醋鲤鱼、锅包肉、地三鲜、大丰收……你说啥我都能做!” 付言听到“鲅鱼饺子”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住家没问题吧?” “没问题!我一个人在燕京,儿子上大学了,老公在老家,住哪儿都行!” “工资一个月四千五,包吃住,休息一天。” 周淑芬笑得合不拢嘴:“好嘞!谢谢付……付哥!” 付言站起来,看了看三个新员工——一个壮实的退伍兵,一个斯文的年轻顾问,一个笑眯眯的齐省大姐。 “欢迎加入。从今天开始,赵刚负责车辆,何维跟着林晓晨,周姐住四合院东厢房,负责做饭和日常打理。有什么不懂的问林晓晨,别来问我。” 三个人齐声说:“好!” …… 面试完了,付言把林晓晨叫到一边。 “还有件事,你帮我找间办公室。” “办公室?” “酒吧的二楼留给仇凯做运营就行了,后勤、财务和行政的人不能长期在这儿待着,影响酒吧的氛围。找一个离酒吧不太远的地方,写字楼或者商住两用的都行,面积不用太大,够坐十几个人就行。” “明白。”林晓晨在本子上记了一笔,“预算呢?” “不超过一百平,月租控制在一万五以内。位置优先,银锭桥周边步行十分钟以内。” “我今天就去看。” “还有,酒吧的后勤人员也归到办公室那边去——财务、采购、行政这些,全部搬走。酒吧只留仇凯和他的服务团队,干净利落。” “好。” 林晓晨合上本子,看了付言一眼。 “还有别的事吗?” 付言想了想:“有。让周姐今晚做一顿鲅鱼饺子。” 林晓晨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在付言脸上看到跟工作无关的情绪。 “好。” …… 傍晚,付言骑着电动车回了四合院。 周淑芬已经到了,正在东厢房里收拾行李。看到付言回来,她笑着打招呼:“付哥回来了!饺子馅儿我已经和好了,你啥时候想吃我就啥时候包!” “不急,您先安顿好。” 付言走进正房,发现客厅已经被收拾过了——茶几上的杯子洗了,沙发上的靠垫拍松了,连那两根用过的蜡烛都被收进了抽屉里。 他站在客厅里看了一圈,忽然觉得这间屋子不太一样了。 不是装修变了,而是有了人气。 以前他一个人住的时候,客厅就是客厅,沙发就是沙发,茶几就是茶几。现在,沙发上还留着徐文舒坐过的痕迹,茶几上放着两杯喝了一半的茶,厨房里飘来周淑芬做饭的香味—— 这间屋子活了。 付言掏出手机,给徐文舒发了条短信:“今晚吃的什么?” 过了一会儿,回复来了:“泡面。” 付言笑了,打字回她:“以后不许吃泡面了。” “你管我?” “我管你。” 那边沉默了十几秒,然后回了一个字:“哦。” 付言看着那个“哦”字,觉得这是他今天看到的最甜的东西。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走进厨房,对周淑芬说:“周姐,今晚做鲅鱼饺子,多做点。” “好嘞!” 付言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周淑芬利落地揉面、擀皮、包馅儿,动作又快又好看。 鲅鱼饺子。 他想起滨城老家,想起刘美兰在厨房里剁馅的“咣咣咣”声,想起付晓在旁边擀皮被嫌弃的窘样。 现在,烟袋斜街的四合院里,也有人在给他包鲅鱼饺子了。 付言走到院子里,站在老槐树下,仰头看了看天。 燕京的冬天,天黑得早,但星星比城里亮。 明天,酒吧就开业了。 一切都在慢慢就位。 第33章 家的味道 晚上九点四十,付言开着低调的黑色大A8早早地到了央妈门口等候。 徐文舒今天上晚班,十点下班,他提前到了二十分钟——不是因为积极,而是因为上次骑电动车接她的时候,差点给只要风度不要温度的菇凉冻坏了,那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模样可心疼坏了付言。而今天降温了,他更不敢再骑那辆小电驴接人了。 十点零二分,徐文舒从大门口走出来。 她穿着那件酒红色的羊绒大衣——对,就是付言送的那件。大衣的领口竖起来,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走路的姿态比平时多了一股子从容劲儿。 付言觉得这衣服穿在她身上比穿在那些模特身上好看一百倍。不是拍马屁,也不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就是好看…… “来得挺早。”徐文舒拉开车门坐进来,暖气扑了一脸,她舒服地“啊”了一声。 “等了二十分钟。” “你下次不用这么早,大冷天的在车里干等着。” “我开了暖风。” “那也费油。” “你什么时候开始替我操心省油的事了?” 徐文舒瞪了他一眼,没接话。 —— 车开回烟袋斜街,两人进了四合院。 周淑芬还没睡,正坐在东厢房里看电视,听见门响就出来了,围裙都还没解。 “付哥回来了!饺子我一直热着呢,你们洗把手我这就端出来!” 她一抬头看见徐文舒,愣了一下。 然后,那双在别人家干了十年保姆的眼睛眨了两下,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这位就是……”她看了付言一眼,又看了徐文舒一眼,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付哥,这就是你对象吧?” 徐文舒:“……” 付言:“……” “哎呀,长得可真俊!比电视上还好看!”周淑芬热情得跟见了自家闺女似的,一把拉住徐文舒的手,“姑娘,你吃了没?我包了鲅鱼饺子,可鲜了!” “大姐好。”徐文舒被她的热情弄得有点不好意思,“我还没吃晚饭……” “那正好!来来来,先洗手,我这就给你端!”周淑芬风风火火地转身进了厨房,嘴里还念叨着,“付哥平时一个人吃饭可凑合了,有你在就好啦,以后我天天变着花样给你们做!” 付言站在旁边,看着周淑芬拉着徐文舒的手嘘寒问暖,有一种自己被保姆“叛变”的错觉。 “周姐,别闹了,让人家先歇会儿。” “歇什么歇!饿着肚子怎么歇!”周淑芬白了付言一眼,那种“你这个不疼对象的男人”的白,然后端着一大盘热腾腾的鲅鱼饺子出来了。 徐文舒坐在餐桌前,看着面前那盘冒着热气的饺子,鼻子一酸。 她已经有很久没有在别人家吃过现包的饺子了。在燕京一个人住了三年,冰箱里永远只有速冻水饺,煮出来的皮是黏的,馅是散的,跟她妈包的完全不是一个物种。 而现在,有人给她包了饺子吃,虽然是没吃过的鲅鱼馅,但热腾腾的、刚出锅的饺子,已经让她沦陷。 “好吃吗?”周淑芬在旁边期待地看着她。 徐文舒咬了一口,饺子皮薄馅大,鲅鱼肉鲜嫩弹牙,混着韭菜的清香——跟付言给自己形容的味道有七八分像。 “好吃。”她的声音有点闷,“特别好吃。” 周淑芬乐得合不拢嘴:“好吃就多吃点!不够我再煮!” 付言坐在对面,看着徐文舒低头吃饺子的样子——鼻尖上沾了一点汤汁,她自己没注意,嘴角还挂着一丁点笑。 这画面,他觉得很值。 …… 第二天早上,付言是被周淑芬发出的声音吵醒的。 不对,不是人发出的声音,是周淑芬在东厢房里开了电视——她好像在看早间新闻,声音开得有点大。 付言翻了个身,手臂碰到了旁边的人。 徐文舒还在睡,蜷成一团,被子裹得只露出半张脸,呼吸均匀。 他看了一眼闹钟——六点五十。 “起床了。”付言推了推她的肩膀。 “嗯~~”徐文舒哼了一声,把脸往被子里缩了缩。 “你不是要晨练吗?” “今天不去了~困~死~了!” “你昨天还说吃的有点多,今天要跟我一起锻炼来着。” “我说的是'可以',不是'一定'……” 付言被这女人的无赖劲给气笑了,伸手一把将被子掀开—— “啊!你干嘛!冷死了!”徐文舒缩成一团,眼睛都还没睁开就开始骂人。 “起床。六点五十了。” “你这个资本家!周扒皮!比我们台长还狠!” “你们台长几点叫你起床?” “他不管我起床!我自己起!” “那你自己起啊。” 徐文舒磨蹭了三分钟,终于坐了起来,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眼睛眯着,一脸起床气。 付言看着她这副样子,忍住了笑——这个样子的徐文舒,跟荧幕上那个知性犀利的央妈主持人,简直判若两人。 “你笑什么?”她瞪他。 “没笑。” “你明明在笑!” “我笑是因为你好看。” 徐文舒愣了一下,起床气消了一半。 “……贫嘴!” …… 洗漱完毕,两人换上运动服出了门。 清晨的后海冷得能冻掉耳朵,但空气干净,深吸一口,肺里凉飕飕的,整个人都清醒了。 两人沿着湖边慢跑,付言在前,徐文舒在后,步伐不快不慢。 “以后有周姐做饭了,你这个大厨就算正式下岗了。”付言回头说。 “下岗就下岗,我又不是你的私人厨师。”徐文舒喘着气说,跑步的时候说话,声音一颠一颠的。 “那你以后就负责陪我跑步。” “我才不跟你跑步呢!还不如睡个美容觉来得实惠,跑步又累又冷的。” “嘻嘻,如果你陪我跑,估计连美容觉都睡不好。” “我回自己家睡。” “那我也跟着去你家睡,还是这个点喊你起床,带着你跑步,咱就围着小区跑,效果差不多。” “滚!你这是强人所难!” 付言笑了,放慢脚步等她跟上来。 两人并排跑着,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 第34章 开业 回到家,周淑芬已经把早餐摆好了。 小米粥、油条、酱菜、煮鸡蛋、一碟小咸菜,外加一盆热腾腾的豆浆。 “周姐,这也太多了吧?”徐文舒看着满满一桌子的早餐。 “不多不多!你们两个年轻人,多吃点才有力气干活!”周淑芬笑呵呵地又端了一碟炸糕出来,“这是我昨天晚上提前和的面,今早炸的,趁热吃!” 付言看了一眼炸糕——金黄酥脆,外皮还滋滋冒着油星子。 他伸手拿了一个咬了一口,又酥又香,里面是豆沙馅的,甜而不腻。 “周姐,你这手艺绝了。” “那是!我娘家那边炸糕是出了名的好吃!”周淑芬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然后转头看徐文舒,“小徐姑娘,你也尝尝!” 徐文舒咬了一口炸糕,眼睛亮了:“嗯,好吃!” “好吃就行!明天给你们做煎饼果子!” 付言和徐文舒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 这日子,有点太舒坦了。 …… 吃完早餐,两人各自出门。 徐文舒今天上正常班,八点前就得到台里化妆——她本来也是六点半左右就得起来,但今天有人做早饭,想着晚点再起。可是有个可恶的家伙硬是拖着自己起来晨练,把这个小小的福利睡眠时间给消磨掉了。 “我走了。”徐文舒在堂屋换好鞋,穿上那件酒红色大衣就要走。 “让赵刚送你。” “不用,我打车就行——” “赵刚。”付言朝院子里喊了一声。 赵刚从东厢房旁边的车库里走出来,站得笔直:“付哥。” “送文舒去台里上班。” “是!” 徐文舒看了看赵刚那副军人作风的站姿,又看了看付言那副“我说了算”的表情,叹了口气:“行吧,听你安排。”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付言正站在院子里,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大衣,老槐树的枝丫在他头顶上方交错着,晨光从枝丫间漏下来,落了他一身。 “晚上见。”她说。 “晚上见。” …… 付言是骑电动车去的酒吧。 对,他现在出门基本就骑那辆小电驴——一个原因是方便,现在在胡同里开车麻烦,而自行车却畅通无阻,所以他爱上了这个交通工具。 另外就是A8给赵刚开,路虎还停在车库里,偶尔其他人有个啥事可以临时当个公务车使用。他都想过几天再让赵刚去买两辆商务车,给酒吧当接待车,或者自己跑远路坐着也舒服。 不过电动车方便是方便,就是冷了点。 他把大衣领子竖起来,围巾裹到鼻子上,整个人缩成一个球,“嗡嗡嗡”地穿过后海的胡同,活像一个赶早市的摊贩。 到了酒吧门口,付言发现——门已经开了。 而且里面很热闹。 推门进去,所有员工已经各就各位。 调酒师周磊站在吧台后面,正在擦拭酒杯,动作比前两天流畅了不少。三个服务员在检查桌椅和餐具,一个在调整灯光,一个在核对酒单,还有一个正在把今天的水果拼盘端上吧台。 仇凯站在舞台旁边,正跟三个人说话——两男一女,都带着乐器。 “付言!”仇凯看到他,快步走过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黑猫'乐队,我联系来的,今天开业驻唱。” 主唱是个留着长发的瘦高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穿着一件黑色皮夹克,脖子上挂着一把木吉他。他冲付言点了点头:“付老板好,我叫陈辉,这是鼓手老张,键盘手小林。” 鼓手老张是个光头,膀大腰圆,看着不像搞音乐的,倒像卖猪肉的。键盘手小林是个安安静静的姑娘,戴一副圆框眼镜,冲付言微微一笑。 “试过了,音响效果不错。”陈辉说,“仇经理调的,低频不糊,人声很干净,在我们驻唱过的场子里算上乘了。” “那就好。”付言点了点头,“今天开业,不用太紧张,就当平时演出就行。曲风偏轻柔的,爵士、民谣、轻摇滚,别太燥。” “明白,我们做清吧不是一天两天了。” 仇凯在旁边补充:“乐队分两个时段,晚上七点到九点是第一场,九点半到十一点半是第二场,中间休息半小时。曲单我已经跟他们对了,没问题。” 付言看了看表——上午九点半,距离开业还有九个半小时。 但他看着面前这一幕:周磊在吧台后面忙碌,服务员在整理桌面,乐队在台上试乐器,仇凯拿着对讲机在来回巡查——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做着自己的事。 这种画面让付言觉得很踏实。 不是因为他有多在乎这个酒吧赚不赚钱——说实话,就算今天一个客人都不来,他也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这间酒吧有了自己的生命力。 从一块空荡荡的商铺,到一间有温度的清吧——装修、招人、培训、定菜单、选乐队——每一步都是仇凯、林晓晨和这些人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现在,它终于要开门迎客了。 “仇凯。” “嗯?” “今晚的事你全权负责,我不插手。” 仇凯愣了一下:“你不插手?你是老板啊!” “老板就得有老板的样子——坐在角落里喝酒,装深沉。”付言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经理,今天你是老大。” 仇凯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行!包在我身上!” 付言笑了笑,走到吧台前面坐下来。 周磊递过来一杯水:“付哥,喝点什么?开业前的最后一杯,我请。” “好,来杯美式吧。” “我们这儿是酒吧,不是咖啡馆。” “没咖啡啊?那算了,你给我调一杯低度数的,带点咖啡味的吧。“ 周磊想了一下,转身从酒架上拿了几瓶东西,叮叮当当地忙活了两分钟,推了一杯深棕色的饮品过来。 “自己琢磨的,叫'后海晨雾'。浓缩咖啡加百利甜加一点威士忌,顶层打了一点奶泡。酒精度很低,适合白天喝。” 付言端起来抿了一口——咖啡的苦、百利甜的奶香、威士忌的暖意,混在一起,意外地和谐。 “不错。”他点了点头,“这杯以后上酒单,写'付哥特供'。” “啊?真的假的?” “真的。开业第一杯酒,得有个名字。” 周磊乐得差点把摇酒壶扔了。 付言端着那杯“后海晨雾”,靠在吧台上,看着酒吧里忙碌的人们。 窗外的后海在晨光中慢慢苏醒,湖面上的薄冰开始融化,远处的银锭桥上有几个早起的老人在遛弯。 一切都刚刚好。 今晚,归处就要开业了。 第35章 正式营业 燕京这座城市和世界上任何一座国际大都市都一样,有一个很残酷的真相——那便是外地人总会比本地人多。 常住人口一千七百万,户籍人口不到一半。也就是说,走在大街上,每两个人里就有一个是北漂来的。 正月十五元宵节,本该是团圆的日子。但在这座城市里,没有家人可团聚的人,比比皆是。那些没有工作没有钱的北漂、加班到深夜的白领、刚被房东涨了房租的租客、失恋了不想独处的伤心人……都在找寻一个能给自己带来安慰的地方。 而酒吧,恰好就是这样一个能让人暂时忘记烦恼的地方。 …… 晚饭是周淑芬做的,四个菜一个汤——干煸四季豆、糖醋里脊、蒜蓉西兰花、酱焖黄花鱼,外加一锅西红柿蛋花汤。 “周姐,今天是元宵节,你不回家一趟吗?“付言夹了一块糖醋里脊。 “我儿子还没有开学,正好跟他爸一起在家过节。我一个人在燕京过也挺好,正好给你们做顿好的。“周淑芬摆了摆手,又端了一碟汤圆出来,“对了,这是黑芝麻馅儿的,正月十五总得吃个汤圆嘛。“ 林晓晨坐在付言对面,吃饭的速度很快,但很安静,跟她这个人一样——高效、利落、不废话。 “晚上你去酒吧吗?”付言问她。 “去。开业第一天,我得在场。” “那就一起。” “我也去!”赵刚从东厢房探出头来,他今天没开车送人,一直在院子里擦那辆路虎卫士,擦得比自己的脸都干净。 “我也去凑个热闹。”何维也冒了出来,推了推眼镜,“反正也没地方去。“ 付言看了他俩一眼:“你们俩是没见过酒吧还是怎么着?” “见过,但没见过自家老板的酒吧。”赵刚理直气壮。 “那行,一起去,别给我丢人就行。” “付哥放心!我肯定不喝酒!” “谁说不让你喝了?我的意思是别喝多了发酒疯。” 赵刚拍着胸脯:“我当过兵的!酒量一流!” 何维小声补了一句:“武警不考核酒量。” 赵刚:“……” 周淑芬在厨房里笑出了声。 —— 晚上七点,“归处”正式开门迎客。 门口的霓虹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晕映在青砖墙上,“归处”两个字像是从砖缝里长出来的。旁边的老槐树上挂了一串红灯笼——仇凯让人挂的,说是元宵节应个景。 付言推门进去的时候,黑猫乐队已经在台上了。 陈辉拨着吉他调音,老张在调鼓面的松紧,小林坐在键盘后面,安安静静地按着和弦试音。 第一首歌是《那些花儿》——朴树的老歌,旋律简简单单,却特别适合清吧的开场。 “她们都老了吧,她们在哪里呀……” 陈辉的嗓音有点沙哑,不是那种刻意压出来的,是烟抽多了自然磨出来的质感。配上吉他的分解和弦,整间酒吧的空气都变得柔软了。 付言站在门口听了几秒,点了点头。 仇凯从吧台那边快步走过来:“来了!坐吧台还是卡座?” “角落,那个位置。”付言指了指吧台尽头靠墙的位置——正对着舞台,但又不太显眼,是他早就相中的“老板专座”。 “行,我让他们给你留着呢。”仇凯压低声音,“客人开始进来了,比我想的多。“” 付言看了一眼——确实,才七点出头,已经坐了七八桌了。大部分是年轻人,两三人的小桌,也有几对情侣。酒单翻得哗哗响,点单的服务员在桌间穿梭。 “后海这一片本来就不缺客源,元宵节更甚。”仇凯说,“关键是得留住人——酒好喝、歌好听、氛围对,他们下次还会来。” “嗯,你说得对,很有道理。反正具体的我不管,你看着来就行。” 仇凯笑了一下,转身忙去了。 —— 付言坐在角落里,手边是一杯“后海晨雾”——对,就是周磊自创的那杯,白天被他强行上了酒单之后,周磊干脆做了个小灯牌,放在吧台最显眼的位置。 “付哥特调”四个字在暖光下显得又土又骚气。 周磊端着摇酒壶经过,特意看了一眼那灯牌,脸上挂着一股“我出息了”的得意劲儿。 林晓晨坐在付言旁边,面前放着一杯气泡水,正拿着一个小本子在记录——谁几点进的门、坐了多久、点了什么、消费多少。她这不是在偷懒,是在做开业第一天的客源数据。林晓晨这人,连喝酒都在工作。 赵刚和何维坐在另一边。赵刚要了一杯啤酒,端着杯子的姿势像端着步枪,正襟危坐,目不斜视。何维倒是很自在,捧着一杯莫吉托——对,他点了一杯莫吉托——歪着头看台上的乐队。 “这乐队不错。”何维说。 “你也懂音乐?”赵刚看了他一眼。 “不懂,但好听不好听还是分得出来的。” “那倒是。” 两人安静地喝酒。 付言觉得这画面挺有意思——一个大老粗和一个刚毕业的学生仔,坐在清吧里听民谣,怎么看怎么不得劲,像两个走错片场的群演。 —— 九点半,第二场演出开始。 陈辉换了把电吉他,曲风从民谣转成了爵士。小林的键盘铺了一层柔和的底色,老张的鼓点变成了轻柔的刷鼓,整间酒吧的气氛从下午茶的温馨切换到了深夜的暧昧。 灯光也暗了下来,每张桌上只剩一盏小烛台,跳动的火苗映在酒杯上,像一池碎金。 付言端着酒杯,看着眼前的画面——觥筹交错、低声浅笑、烛光摇曳、乐声如水。 灯红酒绿。 他忽然想起了纽约。 那些年在纽约玩的时候,比这热闹一百倍,狂躁一百倍,也比这荒唐一百倍。 曼哈顿的顶层公寓、长岛的游艇派对、华尔街的私人晚宴——那时候他就像一台永动机,白天做交易,晚上开派对,身边永远围着一群人,走马灯似的换。 有钱人的生活就是这样,一旦开始了就停不下来。你有100块的时候觉得少了,想要拥有1000块就够了,可是有了1000块的时候又觉得1万块才够花,等你有了1万块时…… 你就发现,钱不是钱了,够花,但不够填。 那些夜晚,酒精是标配,女人是配菜。硅谷的女程序员、华尔街的女分析师、模特、各色留学生……来了又走了,付言从来不挽留。他那时候想得很明白:我重活一次,不是为了找个人过日子的,得把上辈子没享受的全补回来。 可补到最后才发现——酒喝多了都是一个味儿,女人看多了也都一个样。 何以解忧?唯有酒精和女人。 可解完忧之后呢? 还是空。 07年做空局完成,净赚170亿美元那天,他站在曼哈顿的公寓落地窗前,看着哈德逊河上的灯光,忽然觉得索然无味。 就像现在,坐在自己开的酒吧里,看着眼前的灯红酒绿,忽然有些恍惚。 那种空荡荡的感觉,像一双手,隔着时空伸过来,轻轻地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 第36章 新歌手 “付哥。” 林晓晨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嗯?” “你想什么呢?对着酒杯发了五分钟的呆了。” “想以前的事。” “以前什么事?” 付言笑了笑,没回答。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咖啡的苦、百利甜的奶香、威士忌的暖意——还是那个味儿,“后海晨雾”。 不过这一次,他觉得这杯酒比纽约任何一杯都好喝。 因为这是在自己的酒吧里,喝的自己的酒。 旁边坐的是自己的人。 窗外是后海的夜色,不是曼哈顿的天际线。 这就够了。 —— 正想着,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不,是一个姑娘。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羽绒服,围巾裹到了下巴,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肩膀上斜挎着一把吉他盒。头发扎了个马尾,刘海被风吹得乱七八糟,鼻尖冻得有点红。 她就怯生生地站在门口左看右看,像个初来乍到的大学生。 仇凯从吧台那边走过去,跟她说了几句话。姑娘点了点头,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张纸——应该是简历之类的。 仇凯看了一眼,抬头朝付言这边望了望。 付言会意,放下酒杯走了过去。 “老板,这位姑娘说是来应聘驻唱歌手的。”仇凯递过那张纸,“在门口看到了招聘启事。” 付言低头看了一眼—— 姓名:秦曼妮。年龄:22岁。毕业院校:燕京电影学院表演系。 他抬头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个姑娘——冻红的鼻尖、乱七八糟的刘海、背着吉他站在酒吧里的样子,活像一只误闯了成年人体检现场的小白兔。 有点意思。 “会唱歌?” “会。”秦曼妮的声音不大,但很干净,像初冬的第一场雪落在湖面上。 “唱一首听听?” 秦曼妮看了看台上——黑猫乐队正在休息。仇凯朝陈辉招了招手,陈辉会意,把话筒让了出来。 秦曼妮走到台上,从吉他盒里取出一把木吉他——那是一把很旧的琴,面板上有一道长长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的。 她坐在高脚凳上,调了一下弦,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开始唱。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是《但愿人长久》,但不是邓丽君那种甜糯的唱法,也不是王菲那种空灵的唱法,而是轻轻地拨着吉他,用一种近乎呢喃的方式唱出来——像是在跟自己对话一样。 酒吧里的嘈杂声渐渐安静下来。 有人放下了酒杯,有人转过了头,有人停下了和同伴的对话——所有人都被那个细小的声音吸引住了。 不是因为它多惊艳,而是因为它太干净了。 干净到让人不忍心出声。 —— 一曲唱完,酒吧里安静了两秒钟。 然后,赵刚带头鼓了掌。 他拍得那叫一个用力,跟在部队里给首长鼓劲似的,啪啪啪的,旁边几桌人都被他吓了一跳。 何维赶紧拉住他:“你轻点!这是清吧,不是阅兵礼鼓掌!” “好听嘛!”赵刚理直气壮。 掌声很快连成了一片。 秦曼妮有点慌,脸“腾”地红了,抱着吉他的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了,整个人跟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的小学生似的。 付言站在台下,看着她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忽然觉得—— 今晚这酒,更好喝了。 他转头对仇凯说:“明天继续让她来上班。” 仇凯愣了一下:“就这么定了?不再面几个?” “不用了。” 仇凯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跟付言接触的时间不长,但已经摸清了一个规律——这位老板平时什么都不管,但一旦他开口说了“不用了”,那就是真的不用了。 付言端起酒杯,走回了自己的角落。 “后海晨雾”还有半杯,还温着。 窗外的后海亮起了花灯,湖面上映着一团一团的光,像碎了一地的月亮。 元宵节的夜,才刚刚开始。 …… 十点半刚过,门口的帘子被掀开,一股冷风卷着灯笼的暖光涌了进来。 徐文舒裹着那件酒红羊绒大衣走进来,脖子上多了一条灰色毛线围巾——不知道是自己买的还是谁送的,反正搭配得挺好看。她进门后先扫了一圈,很快就在角落里找到了付言,然后迈着大长腿穿过人群,径直走过来。 “怎么才来?我以为你走丢了。”付言把面前的椅子拉开。 “我和同事一起打的车,先去送的她。”徐文舒坐下来,解了围巾,“台里今晚上有晚会,好几个同事加班,就一起走的。” “元宵节晚会?你有没有上去凑个热闹?” “凑啥热闹?最近因为老美那边的破事,我们就够忙的了!”她说这话的时候没什么怨气,倒是带着点无奈的习以为常。 林晓晨主动站起来:“徐姐,喝点什么?” “来杯热水就行,我不喝酒。” “我们这儿是酒吧。” “那就来杯带酒味的热水行吧?” 林晓晨看了付言一眼,付言无奈地点了点头,她转身去吧台交代。 “你这助理挺利索的。”徐文舒说。 “我挑人的眼光还行。” “得了吧,你别在这自吹自擂,我可没瞧出来你的眼光有多好,嘻嘻。” “不好吗?那你这是也把自己给否定了呗?” “嗯?我怎么能算呢?当初是我选的你,而不是你选的我,这是说明我的眼光好!” 得,横竖她都能说通,付言决定不接这个话茬了。。 —— 正说着,台上的灯光暗了一档。 陈辉放下电吉他站起来,对着话筒说了句:“接下来这首歌,交给一位新朋友来演唱。” 秦曼妮从侧面走上台。 她已经把羽绒服脱了,里面是一件白色的薄毛衣,袖口挽到了小臂中间,露出细瘦白皙的手腕。吉他还是那把旧的,面板上的划痕在灯光下格外明显。 她坐在高脚凳上,低头调弦,手指修长,动作很熟练。 然后她抬起头,对着话筒轻声说:“这首歌……送给所有在元宵节还没回家的人。” 底下有人吹了声口哨,有人轻轻拍了拍手。 秦曼妮拨了第一个和弦。 “就这样被你出卖……” 是那英的《出卖》。 原版那英唱这首歌的时候,是痛彻心扉的决绝,是“你以为我爱你就了不起吗”的那种狠劲儿。可从秦曼妮嘴里唱出来—— 完全不是那个味儿。 她的声音太干净了,干净到唱不出那种狠。她的“出卖”不像是控诉,倒像是在小声问:你真的不要我了吗? 副歌部分,“我出卖了自己却得不到你”——她唱到“得不到你”的时候,声音轻轻往上挑了一下,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期待什么。 带着一种渴望被接受的感觉。 就像一个小姑娘站在橱窗前,看着别人都被人领走了,自己还留在那儿,嘴上说着“我才不想被买走”,心里却在想——怎么还没人来啊? 台下安静极了。 有人端着酒杯忘了喝,有人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有人低头用纸巾擦了擦眼角——不确定是感动还是被风迷了眼。 第37章 歌声 徐文舒听完,端着热红酒愣了几秒,然后转头看付言:“那歌手是谁?” “新来应聘的驻唱,今天第一天。” “应聘驻唱?”徐文舒挑了挑眉,“她不像歌手,长得这么漂亮,倒像……演员。” “你还真说对了,燕京电影学院表演系的学生,学表演的来唱歌,也不知道咋想的。” 徐文舒没接话,而是看着台上正收拾吉他的秦曼妮,目光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欣赏,是理解。 “估计是在演艺圈混不下去了吧。”她轻声说。 付言看了她一眼。 “那个圈子是出了名的黑暗。”徐文舒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个大家都知道但没人愿意承认的事实,“一个小姑娘,没有后台,没有人脉,想出头?那就得自己豁得出去。要么有人捧,要么自己躺。”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没什么波动,好像只是在陈述就职报告。 但付言听得出来——徐文舒在央妈待了几年,见过的圈子里的破事比他多得多。她不是在八卦,是在心疼。 “哪个圈子也差不多。”付言端起酒杯晃了晃,“说不定比娱乐圈更黑,只是娱乐圈的曝光率高而已。金融圈、地产圈、学术圈……哪个干净?只不过人家没上新闻罢了。” 徐文舒看了他一眼:“你这是在为你曾经的那些事辩护?” “你…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那倒是。”她喝了一口热红酒,“娱乐圈的事情因为曝光率无法隐瞒,一切都处于阳光下。倒是其他行业的一些肮脏龌龊的东西还处于暗处,不能轻易被世人看到,哎,都不容易!” 付言想了想,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 秦曼妮唱完,抱着吉他下了台,径直走向吧台找仇凯。 付言端着酒杯跟了过去。 “仇经理,那个……”秦曼妮站在吧台边,有点紧张地看着仇凯,“我唱完了,那个……” “钱的事是吧?”仇凯从吧台下面拿出一个信封,“按临时演出算,三百。” 秦曼妮接过信封,低头看了一眼,抿了抿嘴唇——三百块,大概是她在酒吧唱一晚上的全部收入。 但她的表情不是嫌少,而是终于有了踏实感。 “谢谢仇经理。”她把信封小心地塞进帆布包里,动作很轻,像怕弄碎了什么。 付言在旁边靠吧台站着,随口问了句:“学表演的?” “嗯。”秦曼妮看到付言,微微低头,“燕京电影学院的。” “大几了?” “大四,今年毕业。” “学表演的来唱歌,不太对口吧?” 秦曼妮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轻声说:“……没戏拍。”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几乎被酒吧的背景音乐盖过去,但付言听得很清楚。 “嗯?怎么回事?竞争激烈吗?” 秦曼妮犹豫了一下,抿了抿嘴唇,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开口:“之前接了一个角色,导演要求……我拒绝了,后来就没戏拍了。” 她说“导演要求”的时候,目光微微偏了一下,没有看付言。 付言秒懂。 这年头,一个拒绝潜规则的小姑娘,在那个圈子里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意味着你从“有潜力”变成了“不识抬举”,意味着你的名字会从选角名单上消失,意味着你的电话再也接不到副导演的来电。 意味着——雪藏。 一个大四的表演系学生,还没毕业,就注定要告别演艺圈了。 真是被徐文舒猜了个正着。 付言看着面前这个姑娘——米白毛衣,旧吉他,帆布包里装着三百块钱和一个被雪藏的演员梦。 有点招人怜惜。 但付言脸上什么都没表现出来。 “仇凯。”他转头说。 “嗯?” “按标准付钱,另外给她签一份临时合同,驻唱歌手的,该有的都写上。” 仇凯点了点头:“行,我明天拟。” 秦曼妮愣了一下,抬头看着付言,嘴唇动了动:“谢谢……付老板。” “不用谢我,是你唱得好才留下来的。”付言端起酒杯,“好好唱,别浪费了你的一身才艺。” 他说完转身走了,留下秦曼妮站在吧台边,攥着帆布包的带子,眼眶有点红。 仇凯在旁边看着,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别哭了啊,我们这儿是酒吧,不是苦情剧场。” 秦曼妮破涕为笑,赶紧低头擦了擦眼角。 —— 凌晨两点,最后一桌客人走了。 赵刚喝了不少,但还站得稳——武警的底子就是硬,就是眼神有点飘,看什么都像在瞄准。何维倒是先不行了,趴在桌上睡得呼呼的,嘴角还挂着一点莫吉托的薄荷叶。 “何维,起来了。”林晓晨推了推他。 “嗯……再来一杯……” “你已经喝六杯了。” “那我再来一杯……” 付言看了一眼这俩货,对林晓晨说:“赵刚还能开车吧?能的话,让赵刚开车送他回去。” “我能开!”赵刚猛地站直,差点撞到吊灯。 “你开A8送他,路虎留在这儿,明天来开。” “收到!”赵刚敬了个礼——他喝多了就爱敬礼,这毛病改不了。 何维被赵刚半扛半拖地弄上了A8,在后座上翻了个身继续睡,嘴里还嘟囔着“莫吉托真好喝”。 付言看着那辆A8歪歪扭扭地开出后海的胡同,默默为燕京的夜班交警祈祷了一秒。 —— 回到酒吧里,仇凯带着服务员在做收尾工作,擦桌子、关灯、锁酒柜、核对账目。一切有条不紊,一看就是老手。 付言站在门口,把大衣领子竖起来,对林晓晨说:“有件事你记一下。” “你说。” “这两天有空的话,去酒吧周围片区看看,有没有整套出租的房子。” “租房?做什么用?” “员工宿舍。”付言指了指酒吧的方向,“现在人就不少了,以后可能还加人,也可能会有人走。有个统一的住处,方便管理,也方便他们。总不能让员工天天挤公交来后海,大半夜下班了再挤公交回去。” 林晓晨想了一下:“要几居室?” “至少三居,最好四居。位置不用太远,步行十五分钟以内。装修简单点没关系,干净就行。找到了先租下来,我出钱装修。” “预算呢?” “没预算。合适就行。” …… 第38章 心热 对于老板的作风,林晓晨依旧还未适应。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再跟了付言这么些天,听得最多的答复就是这种“没预算”、“你自己看着办”。翻译过来就是:钱不是问题,别给我租个危房就行。 “明白了,我这两天就去转。”她把小本子掏出来记了一笔,然后合上,“行,那我们先回去了。” “嗯,路上注意安全。” 林晓晨朝他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后海的夜色里。她的背影笔直,步伐利落,帆布包在肩上一晃一晃的——连走路的姿势都像在上班。 付言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胡同拐角,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夜空。 月亮又大又圆,像个白玉盘挂在天上。 元宵节的月亮,确实好看。 他裹紧大衣,沿着湖边慢慢往回走。后海的酒吧街还没完全安静下来,远处隐约传来驻唱歌手的声音,不知道是哪家店——唱的什么听不清,只有旋律飘过来,混着湖面上的冷风,若有若无。 付言忽然想起秦曼妮唱的那首《出卖》。 “就这样被你出卖……” 从她嘴里唱出来,真不像出卖。 倒像是在说——买我吧,我便宜得。 想到这儿,付言自己都觉得这想法有点混蛋,摇了摇头,加快了脚步。 烟袋斜街的老槐树在月光下影影绰绰,四合院的门虚掩着,东厢房还亮着灯——周淑芬还没睡,八成是在等他回来。 付言推门进去,暖意扑面而来。 周淑芬从东厢房探出头:“付哥回来了?厨房里热着汤圆,黑芝麻的!” “周姐,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睡?” “元宵节嘛,总得有人守着。” 付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因为明天要上班,他让徐文舒先回家休息,自己待在酒吧等营业结束,没想到,这么晚了,周淑芬还会等着给自己热元宵。虽然是花了钱的,可是心里却很热乎。 “好,我吃一碗。” 他走进厨房,端出那碗热腾腾的汤圆,坐在餐桌前,一口一个。 黑芝麻馅儿的,甜。 窗外月光如水,屋内灯火可亲。 元宵节,也算过了。 …… 第二天上午,付言是被热醒的。 准确地说,是被一个热源贴着后背给热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手臂碰到了一个柔软的东西——徐文舒蜷在他旁边,被子裹成了一个蚕蛹,只露出半张脸和一撮头发,呼吸均匀得像只冬眠的猫。 付言再次醒来时,眯着眼看了一下床头柜上的闹钟—— 十一点四十。 好家伙。 他记得昨晚从酒吧回来的时候已经快三点了,洗了个澡倒头就睡,中间徐文舒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估计是早晨起来的时候亲密了一会,然后上班走了。 早餐没吃,晨练没跑,连周姐的炸糕都没赶上。 付言在床上赖了三分钟,试图跟自己的生物钟谈判——能不能再睡会儿?生物钟的回答很干脆:不能,你膀胱快炸了。 他翻身下床,踉踉跄跄地去了洗手间。 出来的时候,餐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周淑芬留的,用保鲜膜盖着,旁边压了一张纸条:“付哥,徐姐说不用叫你,让你多睡会儿。饭菜热一下就能吃。“ 付言看着纸条上的字迹,周淑芬写的,歪歪扭扭的,但“付哥“两个字写得格外认真。 他笑了笑,把饭菜端进微波炉热了两分钟,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着迟到的早餐和提前的午餐。 ……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 付言看了一眼来电——章繁。 “喂?“ “言子!你他妈还活着呢?“电话那头的声音中气十足,带着一股子没睡够的暴躁,“给你打了三个电话了!“ “我睡过头了。“ “睡过头?你是不是昨晚又去浪了?“ “浪个屁,我自己的酒吧开业,昨晚上一直盯到凌晨关门。“ “行行行,你不是浪,你是敬业。“章繁的语气从暴躁切换到了正事,“今天有空吗?来我这边坐坐,有几个人想跟你聚一聚。“ “谁?“ “我,老陈,还有李惠。“ 付言的筷子停了一下。 陈雁鹏,李惠。 这两个名字放在08年的华夏投资界,那可不是一般的分量——一个是红杉华夏的掌舵人,一个是在私募圈呼风唤雨的大佬。而章繁本人,也是红杉华夏的联合创始人。 说白了,这三个人随便拎一个出来,都能让创业公司的CEO排队请吃饭。 “你这是要搞私募?“付言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章繁笑了:“你小子还是这么敏锐。来不来?” “地址发我。” “燕郊,我把定位发你邮箱——不对,你有没有QQ?算了,要不还是给你发短信吧。” 付言挂了电话,把最后一口饭扒拉进嘴里,然后给赵刚发了条短信:半小时后出发,去燕郊。 赵刚回了一个字:收到。 —— 08年的燕郊,跟燕京市区是两个世界。 车出了五环之后,景色就开始变了。高楼大厦迅速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的工地和还没来得及拆迁的农房。路边的广告牌倒是不少——“燕郊新盘”“首付三万”“京城东大门”——每一个都在努力地告诉你:这里未来会很牛,但现在还不牛。 赵刚开着A8在通燕高速上跑着,付言靠在后排看窗外。 “付哥,这地方挺偏的啊。”赵刚看了一眼后视镜。 “现在偏,过几年就不偏了。” “真的?” “真的。房价会翻好几番。” 赵刚想了想:“那我现在买一套?“ 付言差点笑出声:“你一个月工资八千,买什么燕郊的房子。” “我可以全款啊!” “你先把对象的问题解决再说吧。” 赵刚不吭声了,默默开车。后视镜里他的嘴角还是翘着的——付言说房价会涨,那就一定会涨,他信。 —— A8拐进一条不显眼的小路,开了大约五分钟,两边是光秃秃的白杨树和还没返青的农田,怎么看都不像有什么庄园的样子。 然后,一个铁艺大门出现了。 大门至少四米高,铸铁花纹,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保安,看着比赵刚还壮。 赵刚降下车窗,保安看了一眼车牌,又看了一眼后座,然后对讲机“滋滋”响了两声,铁门缓缓打开。 车驶进去,付言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庄园比他想象的大。 从大门到主楼,光车道就有三百多米,两边是修剪整齐的冬青树和尚未发芽的法国梧桐。左手边是一个人工湖,湖面上还结着薄冰,湖心有个小亭子,看着挺雅致。右手边是一大片草坪,面积比足球场还大,草坪尽头停着三辆车——一辆奔驰S600,一辆宝马760,还有一辆雷克萨斯LS。 都是大佬的车。 赵刚把A8停在主楼门廊下面,熄了火,下车给付言拉开车门——他现在已经很熟练了,虽然第一回拉车门的时候差点把车门连人一起拽下来。 第39章 大佬 付言下车,抬头看了一眼主楼—— 三层,中西合璧的风格。灰砖墙面,坡屋顶上铺着深色的琉璃瓦,门廊是欧式的石柱,窗户是中式的木格棂。整栋楼看着既不土也不洋,但就是让人觉得贵。 很贵。 章繁这个人,在斯坦福的时候穷得叮当响,跟付言合租的那间公寓,客厅连沙发都没有,俩人坐在地上吃泡面。现在倒好——庄园、豪车、保安,妥妥的资本家做派。 付言走到门口,门从里面拉开了。 …… 大厅很大,大到有点浪费。 挑高至少六米,顶部是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灯光柔和,照得满屋子都泛着暖光。地面铺的是大理石,墙面挂着几幅水墨画——真假不好说,但章繁这人不会挂假的,因为他根本不在乎贵不贵,只在乎好不好看。 大厅正中间,三个男人正站在壁炉前面聊天。 看到付言进来,最前面那个率先迎了上来—— “言子!“ 章繁,四十三岁,比付言大一轮。个子不高,一米七出头,但气场足有两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羊绒衫,下面是条卡其色的休闲裤,脚上踩着一双棕色乐福鞋——看着随性,但每一件单品都贵得能抵普通人半年工资。 他走过来,直接给了付言一个拥抱——那种兄弟之间用力的、拍后背的拥抱。 “你小子,回国这么久了也不说来看看我!” “我这不是刚安顿下来嘛。” “安顿?你买个四合院、开个酒吧叫安顿?你怎么不安顿个太平洋小岛上去?” “买不起。” “你?“章繁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买不起?” 付言笑了笑,没接话。 章繁拉着他的胳膊往里面走:“来来来,给你介绍——虽然你们都认识,但礼数不能少。” 壁炉前的两个人转过身来。 左边那位,五十出头,身材高大,面相儒雅,头发灰白但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气质沉稳得像一座山。 陈雁鹏。 他是红杉华夏的创始人兼掌舵人,华夏风投界的教父级人物。他投过的公司,随便列几个名字都能吓人——阿里、京东、美团、字节……后来的互联网版图,有一半是红杉画出来的。当然,现在的红杉华夏才成立没有几年,很多著名公司,独角兽公司还没有投,但是也依然不难看出他的实力有多么的强大。 右边那位,李惠,四十七岁,比陈雁鹏小三岁。偏瘦,戴一副金丝边眼镜,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西装外套,看着像个大学教授,而不是一个在私募圈翻云覆雨的大佬。 他是德弘投资的创始人,也是华夏最早一批做PE的人。在华尔街混过,回来后专做并购和重组,手法凶悍,业内人称“李一刀“。 “老陈,老李,好久不见。“付言点了点头。 陈雁鹏笑着走过来,伸手跟他握了握:“小付,不对,现在应该叫付总才行。” “别,叫小付就行,听着年轻还舒服。” “你看起来确实年轻。“陈雁鹏打量了他一眼,“像二十出头的样子吧?不像我们这些老头子。” “您哪里老了?您现在正是当打之年。” “你这张嘴,跟在斯坦福的时候一样甜。” 李惠也走过来,握了握付言的手,动作轻但力度大——这是长期做并购的人的习惯,握手先试探对方底气。 “付言,听说你回国后就躲在后海开酒吧了?” “不是躲,是退休。” “退休?”李惠推了推眼镜,“你这个年纪退休?” “退休不看年纪,看存款。“ 李惠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了起来。 章繁在旁边拍了拍付言的肩膀:“你们别被他这副懒散样子骗了,他说的'存款'——那个数字,够你们德弘投三个并购项目的。估计现在的华夏首富都没有他的现金多!” 李惠和陈雁鹏对视了一眼,眼里都有点东西。 付言站在壁炉前,火光映在他脸上,暖融融的。 庄园外面是燕郊初春的萧瑟,庄园里面是几个投资界大佬的试探和打量。 他太熟悉这种场面了——在纽约的私人晚宴上,华尔街的巨头们也是这么互相看来看去的。嘴上聊着天气和高尔夫,心里算着对方的底牌和筹码。 只不过这一次,他不是来打牌的。 他是来被拉入局的。 —— 章繁招呼大家坐下来,有人端了茶上来——大红袍,闻着就知道不便宜。 “言子,”章繁端起茶杯,靠在沙发上,“今天叫你来,不光是聚一聚,主要是有个事想跟你聊聊。” “我知道。”付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私募的事。” 章繁挑了挑眉:“你怎么知道?” “你仨都在场,不是聊私募还能聊什么?聊NBA啊?” 陈雁鹏笑了:“小付,你果然还是有那个敏锐劲儿。” “不是敏锐,是简单推理。”付言放下茶杯,“你们三个——一个红杉,一个德弘,一个章繁——站在同一个屋檐下,要么是联手做基金,要么是联手打桥牌。你们仨的牌技我见识过,应该不会凑一起打牌。” “哈哈哈哈——”章繁笑得茶差点喷出来,“你小子,损人还是这么不含糊。” 李惠也笑了,推了推眼镜:“付言,章繁说你在美国做空次贷的那一手,是他见过最漂亮的交易之一。” “运气好而已。” “运气好的人,不会在最高点前收手的。”李惠的目光透过镜片看过来,不锋利,但很深,“你能收手,说明你比运气好更厉害——你有敬畏心。” 付言看着他,没有说话。 “有敬畏心可不是坏事。”李惠淡淡地说,“对行业有敬畏心才知道什么时候该走。我们这个圈子里,无畏的人多了去了,但活下来的,都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走的。” 壁炉里的木柴“噼啪”响了一声,火苗窜了窜。 章繁看着付言,眼神里有期待,也有几分老友的真诚。 “言子,华夏的市场跟美国不一样,玩法也不一样。但有一点是一样的——机会来了,你得在场。” 付言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大红袍的岩韵在舌尖化开,回甘很足。 他知道,今天的重头戏,才刚刚开始。 第40章 拉入伙 章繁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看了一眼陈雁鹏和李惠——那意思很明显:该我开场了。 “言子,我今天叫你来,除了请你喝茶外,还有个事想跟你聊聊。”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从闲聊切换到了正事,语速也慢了下来,“这个事呢,是想拉你入伙,咱们一起合伙一把。” “详细说说。” “我们仨想另外成立一家投资公司,做一支私募基金。” 付言端着茶杯的手没动,但眼睛抬了起来。 “红杉华夏那边,我准备退了,完全交给老陈管。”章繁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跟老陈合伙这几年,学了不少东西,但红杉的盘子太大了,投的项目太多太杂,我精力顾不过来。我想自己搞一摊,规模小一点,赛道精准一点。” 陈雁鹏在旁边点了点头,没有异议——显然这事他们早就谈过了。 “新公司我来打理,”章繁继续说,“老陈和李惠各自带一部分资源进来,做LP也行,做GP也行,看后续怎么分。但有一点……” 他看着付言,目光认真:“资金这块,我们仨凑一凑,也就那样。华夏现在的市场发展太快了,猎物太多,猎人太少,好项目一个接一个往外冒,可我们的弹药不够。” “所以你们想到我了?合着我是大肥羊呗。”付言替他说完了后半句。 章繁笑了一下,没否认。 李惠推了推眼镜,接过话头:“付言,我们不想找外面的钱。做私募这行,LP多了,意见就多,意见多了,决策就慢。我们想要一个能一锤定音的资金方——钱多、话少、不干预。” “你们还是在说我呗?” “你看看你自己——”李惠竖起手指头,“百亿身家,对吧?在国内没有任何投资布局,对吧?开个酒吧就退休了,对吧?你就是那个钱多话少不干预的完美LP。” 付言差点被他气笑了:“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夸你。真心实意地夸。”李惠的语气诚恳得不像话。 陈雁鹏也开了口,声音沉稳如老树根:“小付,我们不是随便找人的。做基金这行,最怕的不是没钱,是人心不齐。你跟章繁的关系我们都清楚,你们在斯坦福就认识,一起扛过最难的时候——这种信任,是用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付言低头看着杯子里的茶汤,橙红色的,映着壁炉的火光。 他没急着回答。 ……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钟,只有壁炉里的木柴偶尔发出“噼啪”的响声。 章繁没有催他,陈雁鹏也没有,李惠更没有——三个人都是老江湖了,知道这种事不能逼,逼急了反而适得其反。 付言在想什么? 他在想章繁这个人。 最初在斯坦福的那两年,他俩合租一间两居室公寓——说是两居室,其实就是客厅隔出来的一个房间,连个正经的窗户都没有,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 章繁那时候在读MBA,付言在读CS的研究生,两个人每天凌晨两三点才睡,早上八九点又爬起来。冰箱里永远只有泡面和啤酒,客厅里连张沙发都没有,俩人就坐在地上,一人端一碗泡面,对着那台二手电视机看NBA。 章繁这人有个特点——做事极其认真,但从不装腔作势。他可以穿着拖鞋去见投资人,也可以在谈判桌上跟人拍桌子。他看重的是事情本身,不是面子。 后来付言在硅谷做网站、卖网站,章繁在华尔街做投行,两人的路径不同,但一直保持着联系。付言07年做空次贷的时候,章繁帮他对接过几个关键的交易对手——那种事,不是朋友干不来的。 所以,对于章繁,付言是信任的。 不管是为人,还是能力。 …… “5亿美元可以吧。”付言放下茶杯,看着章繁。 三个人同时抬起了头。 “我出5亿美元,占公司股份的40%。” 章繁的眼睛亮了一下,但他很快压住了表情。 “但是……”付言竖起一根手指,“我有三个条件。” “你说。” “第一,我不参与日常运营,不管人,不管项目,不管审批。章繁你是CEO,你说了算。” “没问题。” 这是他们这些创业者求之不得的条件,就算是付言不提,章繁也不太会让付言多多参与公司的日常管理运作,跟是不是朋友没有关系。 “第二,我不过问投资方向,你们投什么、怎么投、投多少,你们自己定。但是……”他顿了一下,“如果遇到大额并购或者跨境交易,你们觉得拿不准的,可以来问我,我给意见,但决策权还是你们的。” 陈雁鹏和李惠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 “第三——”付言看着章繁,语气认真了不少,“以后少烦我行不行?” 章繁:“……” “我开酒吧呢,日常就是喝酒听歌遛弯,你要是三天两头给我打电话聊什么BP、尽调、退出策略,我就撤资。” “我什么时候三天两头……” “你06年那会儿,一天给我打四个电话,问我某个SaaS项目的估值模型,烦得我把你拉黑了三天。” 章繁嘴角抽了抽:“那是特殊情况!” “在你那儿什么都是特殊情况。” 陈雁鹏忍不住笑了,李惠也笑出了声——他们虽然不知道这段往事的细节,但章繁吃瘪的样子实在太少见了。 章繁深吸了一口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镇定:“行,我答应你,不烦你。除非真有事。” “真有事发短信,别打电话,我可能不方便接。” “……行行行!” 付言看着他,确认他是认真的,然后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定了。” —— 五亿美元,40%的股份。 这个比例说高不高,说低不低——在私募基金的GP/LP结构里,LP占40%算是很大的份额了,但付言出的钱也确实多。08年的5亿美元,折合人民币三十多亿,足以撑起一支中等规模的私募基金。 而且他给的条件几乎是“送钱”级别——不管人、不管事、不干预,连最基本的项目审批权都不要。这意味着章繁可以完全按照自己的判断来做投资,不用看LP的脸色行事。 对章繁来说,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第41章 投资 章繁现在内心十分兴奋,但他的脸上没有表现出太大的兴奋劲——不是不想表现,是不能表现。在付言面前,他太了解这个兄弟了:你越表现得急切,他越觉得你有问题;你越淡定,他越觉得你靠谱。 “小付,”陈雁鹏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你这个条件,说实话,有点让人不好意思。5亿美元的投资,连个董事席位都不要?” “我开酒吧的,当什么董事?我连酒吧的账本都不看。” “那倒是,不差钱嘛。”陈雁鹏笑了笑,“不过,你这个天赋,纯粹浪费在后海,确实可惜了。” “不可惜。我挣钱就是为了可以不挣钱的活着。” 李惠推了推眼镜:“这句话我得记下来,回去贴办公室墙上。” “随便贴,不用给我版权费。” 几个人都笑了。 笑归笑,但付言看得出来——陈雁鹏和李惠是真的高兴。 他们的高兴不是那种“赚到了”的窃喜,而是一种“赌对了”的踏实。他们赌的是付言这个人——一个能在做空次贷的最高点收手的人,一个宁可开酒吧也不愿意继续玩资本游戏的人——他答应入局,本身就说明了一件事:这个新公司,值得投。 “不过有一点我提前说。”付言又开口了,“你们拉我入局可以,但别到处宣传。我不希望华夏投资圈的人知道我在你们这项目里。” “为什么?”李惠问。 “因为我不想以后每天有基金经理堵在我酒吧门口给我塞BP。” 章繁差点把茶喷出来。 —— 事情谈完,天已经黑了。 章繁让人准备了晚饭——不算隆重,但精致。燕郊庄园有专门的厨师,做的是淮扬菜,口味清淡,适合投资人那种动不动就应酬到胃出血的体质。 四个人围坐在餐桌前,没有再聊工作,而是聊了些有的没的——美国的老故事、硅谷的奇葩创业公司、华尔街的段子、谁谁谁又离婚了、谁谁谁的孩子考上常春藤了…… 陈雁鹏讲了一个他在硅谷见过的最离谱的BP:一个斯坦福的博士生,想做一款“基于互联网的宠物情绪翻译器”,能把猫叫和狗叫翻译成人话。 “他融了多少?”付言问。 “两百五十万美金。” “……真的假的?” “真的。红杉美国投的。” 付言沉默了三秒钟:“我忽然觉得我那个酒吧也没那么不务正业了。” 一桌人笑得前仰后合。 …… 晚饭后,庄园门口。 陈雁鹏的车先走——他的奔驰S600直接奔首都机场,晚上还有个飞魔都的航班,那边有个项目等着他看。临走前,他跟付言握了握手:“小付,有空来魔都坐坐,我请你吃本帮菜。” “好。” 李惠也走了,雷克萨斯LS,同样奔机场——他飞鹏城,那边有个并购项目到了关键节点。他跟付言握手的力度比之前轻了些,但眼神更认真了:“付言,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两辆豪车一前一后驶出庄园大门,尾灯在夜色里渐渐拉远,最后消失在白杨树影的尽头。 只剩下章繁和付言站在门廊下。 “言子。”章繁递了根烟过来。 付言摆了摆手:“戒了。” “你什么时候戒的?” “戒了一天多了。“ 章繁听后先是点了点头,然后才想明白付言的话,赏了他一记白眼。既然付言不抽,他自己点上一根,深深吸了一口,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明灭不定。 “谢谢你。”他说。 “谢我做什么?” “谢谢你信任我。” 付言看了他一眼:“我不是信任你,我是信任自己的眼光。能成为我的朋友,都是可信任的人。” “那也是信任我。” “随你怎么说。” 章繁笑了,吐出一口烟雾:“我保证不让你失望。” “你要是让我失望了,我就把你的庄园买下来改成停车场,改成菜地。” “……你这是威胁?” “这是你不成功便成仁的下场。” 章繁笑着摇了摇头,拍了拍付言的肩膀:“行了,回去吧,你那个酒吧应该正热闹着呢。” “嗯。走了。” 付言上了A8,赵刚发动车子,缓缓驶出庄园。 后视镜里,章繁站在门廊下,烟头的红光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亮点,融进了庄园的灯火中。 —— 回到后海,已经快十点了。 “归处”的霓虹灯在夜色里亮着,暖黄色的光透过玻璃窗洒在青砖墙上。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的音乐声,是爵士——黑猫乐队的第二场演出时间。 付言推门进去。 酒吧里坐了大半,不算爆满,但生意不错。仇凯在吧台那边指挥服务员上酒,周磊在调一杯看着很复杂的鸡尾酒,黑猫乐队在台上不紧不慢地演奏。 秦曼妮不在——她今天没排班,可能还在学校。 付言走到自己的角落坐下,周磊眼尖,没等他开口就端了一杯“后海晨雾”过来。 “付哥,老规矩。” “谢了。” 他端起酒杯,靠在椅背上,看着酒吧里的一切—— 觥筹交错、低声浅笑、烛光摇曳、乐声如水。 跟昨晚一样的画面,但他此刻的心情不太一样。 几个小时前,他还在燕郊的庄园里跟投资界的大佬们谈几个亿的生意;几个小时后,他坐在自己的酒吧里,端着一杯含酒精的咖啡,看着别人喝酒。 徐文舒今晚不回来——她发了条短信,说跟同事逛街吃饭,晚上回自己的公寓住。付言回了句“注意安全”,就没再多说。 两个人在一起之后的相处模式就这样,谁也不黏谁,各有各的事,但心里都装着对方。 挺好。 付言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 咖啡的苦、百利甜的奶香、威士忌的暖意——还是那个味儿。 他把杯子凑到眼前,透过深棕色的酒液看酒吧里的灯光,所有东西都变得朦胧而柔软,像一场还没醒的梦。 5亿美元,说投就投了。 放在前世,他得在汇银基金熬多少年才能碰这么大的数字? 而现在,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前世拼命没命享,今生拼命赚够了就退休。 这才是正道。 付言放下酒杯,招手叫周磊:“给我再来一杯,这次别加咖啡了,纯威士忌。” “付哥,今天心情不一样?” “嗯,给自己庆祝一下。” “庆祝什么?” 付言想了想,说:“庆祝我又给自己找了个不用上班的理由。” 周磊一脸懵,但他已经习惯了付言这种听不懂的话,转身去倒威士忌了。 杯中的冰块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窗外的后海在夜色里安静地亮着,湖面上映着花灯的残影,像一群迷路的萤火虫。 付言端起纯威士忌,对着窗外的夜色,轻轻地碰了一下杯壁。 “干杯。” 跟谁? 跟自己。 第42章 疯掉的付晓 随着放假的日子越来越久,付晓在家已经快要疯了。 距离开学还有一周的时候,她的精神状态已经接近崩溃的边缘——具体表现为:每天被刘美兰女士准时在七点半掀被子,然后用一种“你怎么还在睡”的语气进行无差别轰炸。 “都几点了还睡!你看人家隔壁老王家的闺女王丽,六点就起来帮她妈卖鱼去了!” “妈,隔壁王丽初中就不念了,下学后就一直跟她妈妈卖鱼,跟我能一样吗?” “吆?你上学的不起床还有理了?大学生就不用早起了?你看看你哥,人家多有出息……” “我哥在美国的时候天天睡到中午,您怎么不说他?” “你哥那叫时差!你有个什么时差?你从卧室到客厅还有时差?” 付晓:…… 这种对话在过去的二十多天里,平均每天发生两到三次,频率比央视的新闻联播还准时。 付晓很清楚,她妈不是真的嫌弃她,就是闲的。年过完了,摊位也租出去了,付建国天天开车出去瞎转悠——有了那辆沃尔沃,老头子恨不得住在车里——而刘美兰在家没事干,唯一的娱乐活动就是管闺女。 被管的人有多痛苦,管人的人就有多快乐。 这是付晓活到二十二岁才悟出的人生哲理。 所以,当陈诗文在电话里说“晓晓,要不咱们提前回学校吧”的时候,付晓差点哭出来。 “诗诗!你是我的救星!我的活菩萨!我现在就买票!” “你先别激动,我看看车次……”陈诗文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温柔柔,“晚上八点二十有一趟K字头,睡一觉刚好到燕京,明天早上八点半左右到。” “完美!就这个!” “那行,我跟我妈说一声。” “我也跟我妈说一声——不对,我直接通知她,不需要她同意。” 陈诗文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 …… 出发那天,刘美兰果然又唠叨了一通——“怎么这么早就走?”“你哥的钱你省着点花!”“到了燕京给你哥带点干虾仁!”“你那个同学是叫什么来着?陈什么文?人家闺女多文静,你学学人家!” 付晓拎着大包小包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等她妈说完,然后说了一句:“妈,我走了。” 刘美兰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上前帮闺女整了整围巾:“到了给你哥带个好,让他别老熬夜。” “知道了。” “还有,你那室友要是来家里玩,让人家别客气。” “知道了知道了。” “路上注意安全,别跟陌生人说话……” “妈!我二十二了!” 刘美兰闭上嘴,但眼眶有点红。 付晓看到了,鼻子一酸,赶紧转身出了门,不敢回头。 …… 上火车之前,付晓给付言发了条短信: “哥,我跟诗诗明天早上到燕京,你来接站!K702次,八点半左右到。” 过了二十分钟,没回。 付晓又发了一条:“哥!看到回我!” 又过了十五分钟,还是没回。 付晓深吸一口气,拨了电话过去。 响了八声,付言才接。 “……喂?”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皮,一听就是刚被吵醒的。 “哥!你看看短信!” “什么短信?” “我明天到燕京!让你来接站!” “哦。几点?” “八点半!你别睡过头了!” “知道了。” “哥你认真点!上次你说来接我,结果让我在车站等了四十分钟!” “那不是堵车吗……” “你那天根本就没出门!我后来打车回去的!” “……知道了。” “哥!” “知道了知道了,八点半,我去。” 付晓挂了电话,看着陈诗文,一脸绝望:“他肯定起不来。” 陈诗文歪着头:“那怎么办?” “让那个赵刚来接吧,我先发个短信给赵刚,留个后手。” “你跟你哥关系真好。”陈诗文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点羡慕。 付晓翻了个白眼:“好什么好,他就是一个长腿的闹钟——永远叫不醒的那种。” …… 晚上八点二十,K702次列车准时发车。 付晓和陈诗文买的硬卧,一个中铺一个上铺。付晓爬上中铺就躺下了,陈诗文在上铺安静地看书——一本《百年孤独》,翻到快一半了,书页的边角都卷了。 “诗诗,你不睡吗?” “还早,我看会儿书。” “你这人,坐火车都要看书。” “坐火车不看书干嘛?” “聊天啊!打牌啊!吃零食啊!” 陈诗文从上铺探出头来,看着付晓手里那包刚拆开的薯片,笑了一下:“你吃吧,给我留两片就行。” “就两片?” “嗯,我怕胖。” “你一米六八,九十斤,你胖什么胖?” “……那给我留三片。” 付晓无奈地摇了摇头,翻身面朝墙壁,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陈诗文在上铺借着车厢里昏暗的灯光,继续看她的《百年孤独》。 火车在夜色中穿行,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哐当——哐当——”,像一首没有尽头的催眠曲。 窗外偶尔闪过一个小站的灯光,然后又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 早上八点十七分,列车缓缓驶入燕京站。 付晓是被广播吵醒的——“各位旅客,列车即将到达终点站燕京站,请携带好您的随身物品……” 她揉着眼睛从中铺爬下来,踩着鞋子站在过道里,头发乱得跟鸟窝似的。 “诗诗,到了!” 陈诗文已经收拾好了——不光收拾好了自己的行李,连付晓放在小桌上的零食袋子都帮她装进了包里。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羽绒服,围了一条白色的围巾,安安静静地站在过道里等付晓,手里提着自己的行李箱。 付晓看了她一眼,再看看自己——睡衣还没换,头发没梳,脸上还印着枕头的痕迹。 “你怎么每天都这么整齐?” “习惯了。” “你是机器人吧?” 陈诗文笑了一下,没说话。 …… 出站口。 付晓推着行李箱走在前面,陈诗文跟在后面,两个人在人流里慢慢挤。 刚走出出站口,付晓就看到了—— 一块纸板,上面用马克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个字:接付晓。 举牌子的人穿着一件黑色夹克,站得笔直,目光像雷达一样在人群中扫射。 赵刚。 付晓叹了口气,转头对陈诗文说:“看见没?我就说他起不来。” 赵刚看到她们,大步走过来:“付晓妹妹!还有……陈诗文妹妹!付哥让我来接你们!” “赵哥,辛苦了。”付晓接过他手里的牌子,看了一眼那三个字,“你这字写得……挺有乞讨风格的。” “嘿嘿!我以前还上学的时候,老师就经常夸我,说我写字跟蟹子爬差不多!” “……你老师的话是夸奖吗?” 赵刚愣了一下,然后嘿嘿笑了两声,拎起她们的行李箱就走——一手一个,跟拎两袋大米似的,丝毫不费力。 陈诗文在旁边看了看赵刚那两条胳膊,默默地把脚步加快了一点。 …… 第43章 接站 A8停在地下停车场,付晓和陈诗文坐后排。 赵刚开车很稳,这是军人出身的特点——起步不顿,刹车不晃,变道打灯,见黄灯就停。付晓坐在后面舒服得差点又睡着了。 “赵哥,我哥是不是刚起床?” “嗯……付哥昨晚回来得晚,今天应该还没起。” “我就知道。”付晓翻了个白眼,“他那个人,没有睡够,连地震了都叫不醒他的。” 陈诗文在旁边安静地坐着,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燕京的冬天还没走干净,路边的树全是光秃秃的枝丫,但阳光很好,照在灰扑扑的建筑上,也算添了点颜色。 “诗诗,到了我哥那儿你别紧张,他就是看着不着调,其实人还行。” “我不紧张。”陈诗文说。 “你每次见我哥都脸红,还说你不紧张?” “那是……冷的。” “大冬天的你在暖气房里脸红,你跟我说冷的?” 陈诗文低下头,耳朵尖又红了。 …… 烟袋斜街。 A8停在四合院门口,赵刚下车帮忙拎行李。 付晓推开院门,一股暖气裹着饭香扑面而来——周淑芬在做午饭。 她拉着陈诗文穿过院子,推开正房的门—— 付言正坐在餐桌前刷牙。 对,坐在餐桌前刷牙。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棉T恤和一条深蓝色的睡裤,头发支棱着,像一只炸了毛的刺猬,嘴里叼着牙刷,一手端着杯子,一手翻着桌上的报纸。 看到付晓和陈诗文进来,他含混不清地说了句:“来了?” 然后继续刷牙。 付晓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付言!” “嗯?” “我让你来接站!你却偷懒,让赵刚来接!” “我昨晚睡得太晚,起不来嘛!” “我看你就是不重视自己的亲妹妹,跟你说点事情,也从来不放心上。哼!要不是我提前准备,今天十二点前都进不了门吧!” “赵刚不是去了吗?他又没迟到。” “那是他的事!你答应我的事呢?” “我昨晚回来太晚了……” “你几点回来的?” “……三点多。” “你开酒吧又不是当贼,怎么会三点多才回来?” 付言把牙刷从嘴里拿出来,漱了口,一脸理直气壮:“酒吧老板不都是夜间活动的吗?你见过哪个酒吧老板早上六点开门的?” 付晓被噎住了。 她转头看陈诗文——这姑娘正站在门口,双手交叉放在身前,微微低着头,脸颊泛着淡淡的红,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安静,害羞,文文静静。 一点都不像东北女孩子。 付晓曾经问过她:“你真的是东北人吗?你确定你不是江南来的?” 陈诗文说:“我爸妈都是东北人,但我姥姥是姑苏的。” “那就对了,隔代遗传。” 此刻,陈诗文看着付言穿着睡裤坐在餐桌前刷牙的散漫样子,觉得—— 跟付晓描述的一模一样。 周淑芬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晓晓回来了?这位是同学吧?快进来坐!我做了鲅鱼饺子,还有酱牛肉,你们肯定饿了!” “谢谢阿姨。”陈诗文微微鞠了一躬。 “哎哟,这闺女多懂事儿!”周淑芬笑得合不拢嘴,而一旁的付言转头看了付晓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明显: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 付言默默地把牙刷收了,去洗手间洗了把脸。 等他出来的时候,付晓和陈诗文已经坐在餐桌前了。付晓毫不客气地夹着酱牛肉吃,陈诗文则小口小口地喝着周淑芬端来的小米粥。 付言坐下来,看着面前这两个姑娘——一个是自己的亲妹妹,正在跟酱牛肉进行殊死搏斗;另一个是妹妹的闺蜜,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像一幅画。 “陈诗文是吧?”付言说。 “嗯,付哥好。”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你是不是又长高了?” 陈诗文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记得自己的身高:“没……没有吧。” “上次见你的时候才比我肩膀高一点,现在都快到我耳朵了。” 付晓嘴里塞着牛肉,含混不清地说:“她一米六八,你才一米八几,穿上高跟鞋到你耳朵不是很正常吗?大惊小怪的。” “是有点大惊小怪的,谁让自己的妹妹没人家高呢?“ “我个子不矮的好吧。” “那也不高啊,才一米六五?“ “你胡说!我前几天测过,不穿鞋都一米六七了。”…… 付言觉得跟自己妹妹吵架是一项极其消耗智商的活动,于是明智地选择了闭嘴。 他端起周淑芬端来的豆浆喝了一口,看了看窗外——阳光很好,院子里的老槐树枝丫上似乎冒了一点绿芽。 春天快到了。 …… 吃完饭,付晓带着陈诗文去了给她俩收拾好的客房——东厢房旁边的那间,周淑芬已经提前铺好了床,换了新的被套和枕套,暖气也开得足足的。 “诗诗你先歇会儿,我跟我哥说点事。”付晓放下行李,转身出了门。 她走到正房,发现付言窝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在换台。 “哥。” “嗯。” “你这四合院真挺大的。” “还行。” “就你一个人住?” “现在有周姐了。” “周姐人挺好的。” “嗯,东北菜做得挺好,特别是鲅鱼饺子,做得真不错。” “我问的不是饭菜的事情。”付晓看着付言,“哥,你是不是……有人了?” 付言换台的手顿了一下。 “你那牙刷旁边放了两把牙刷,洗手台上有两套护肤品,衣架上挂着一件酒红色的大衣——那件不是你的,你的衣柜里全是黑白灰。” 付言看着自己这个妹妹,觉得她不去当侦探真是浪费了。 “……是。” “谁啊?” “你以后会知道的。” “什么时候?” “等我想让你知道的时候。” 付晓瞪了他一眼,但没有追问——她哥这个人,你越追他越不说,你不追了他反而自己憋不住。这个规律她从小就会利用。 “行吧。”她转身要走,又回头说了一句,“哥,那间酒吧,我什么时候去看看?” “随时来,我让赵刚送你。” “那我明天去!” “行。” 付晓蹦蹦跳跳地回了东厢房,推门进去的时候,发现陈诗文已经歪在床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本《百年孤独》,书翻到了第二百多页,眼镜歪在鼻梁上。 付晓轻轻把书抽出来,合上放在床头,又把她的眼镜摘了放在旁边。 然后她自己也躺了下来,盯着天花板发呆。 燕京的天花板比滨城的好看啊,也自由得多。 可能因为这里没有每天早上七点半掀她被子的刘美兰女士。 第44章秦曼妮 两个小姑娘坐了一晚上的车,虽然是睡了一觉,可是睡的总归不舒服。 中午饭后,两人不一会就进入了梦乡。 等午觉睡醒的时候,已经下午三点多了。 付晓顶着一头乱发从东厢房里出来,发现陈诗文早已经醒来,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书了——她手里还是那本《百年孤独》,已经翻到三百多页了。 “你怎么又看这本书?你不腻吗?” “不腻啊,每遍看都有新发现。” “好吧,你这是第三遍了吗?” “第四遍。” 付晓决定不再试图理解这个看《百年孤独》能看四遍还津津有味的姑娘,转而去找哥哥付言。 付言在正房里翘着二郎腿看电视——体育频道,正在播一场英超集锦。他旁边放着一碟周淑芬炸的麻花,已经吃了大半碟。 “哥,我们想去你酒吧看看!” “今天?” “就今天!现在!” “你才来半天就坐不住了?” “我在家待了一个月了,都快生锈了,现在的我需要新鲜空气!” 付言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后面安安静静的陈诗文,点了点头:“行吧,去玩玩也可以,但有条件。” “什么条件?” “你们俩就在酒吧里打工一周时间,到时候我给你们每人七百块钱。” 付晓愣了一下,然后那双财迷的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一周七百?” “对。” “成交!”付晓差点蹦起来,然后想了想不对,“等等,一天一百,这也太便宜了吧?你们酒吧服务员一天都不止这个数。” “你又不是有经验的正式员工,还想要多少工钱?体验生活懂不懂?再说了,你是我妹妹,给你多了怕人家说闲话。” “谁说闲话?你是大老板,酒吧你说了算!” 孩子大了,真不好忽悠,再也不是小时候了,自己说啥她都信,从不反驳。 “就七百,爱干不干。” 付晓咬牙切齿地想了三秒钟:“干!” 她转头拉陈诗文:“诗诗,咱们勤工俭学!” 陈诗文合上书,认真地问:“做什么工作啊?” “端盘子、擦桌子、倒酒,有什么干什么。” 陈诗文点了点头:“好,我可以的。” 付言看着这两个小姑娘——一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一个安安静静从善如流——心里觉得挺有意思。 让她们在酒吧待一周也好,提前感受一下社会的温度。象牙塔里待久了,不知道外面水有多深,将来碰到同样的场合,不知道怎么自处。 总比到时候两眼一抹黑的强。 …… 下午三点半,三人到了酒吧。 这个点酒吧还没营业,但仇凯已经在店里了——他每天下午两点就到,雷打不动,检查酒水库存、核对当日采购清单、安排晚上的排班。 付言把付晓和陈诗文带到仇凯面前:“仇凯,这是我妹妹付晓,她同学陈诗文。她们要在这里打工一周,你安排一下。” 仇凯看了看这两个小姑娘,笑了一下:“付哥,你这可有点…… nepotism啊。” “什么?” “任人唯亲。” “七百块一周,你管这叫任人唯亲?” 仇凯乐了:“行吧,交给我了。” 他转头看着付晓和陈诗文:“你们俩以前干过餐饮吗?” 付晓摇头。 陈诗文也摇头。 “那先从最基本的学起——认酒杯、学端盘、背酒单。”仇凯指了指吧台,“今天先跟着小周学认酒杯,白葡萄酒杯、红葡萄酒杯、威士忌杯、马天尼杯、白兰地杯……每种酒配什么杯子,不能搞混。” “这么多?”付晓看着吧台后面那一排排形状各异的酒杯,有点眼晕。 “这才哪到哪,”仇凯摆摆手,“咱们酒单上六十多种酒,每种的杯子、冰量、装饰都不一样。不过你们不用全记,先把常用的十几种搞清楚就行。” 付晓和陈诗文跟着仇凯去了吧台,付言则径直走向自己的老位置——角落那张靠墙的小桌。 …… 他转头看到秦曼妮在台上收拾乐器。 今天她不排班,但下午还是会来练练琴——酒吧没客人的时候,台上那把椅子和那盏灯就变成了她的私人练习室。 她坐在高脚凳上,把吉他放进琴盒,然后弯腰整理话筒线。那件米白色的薄毛衣袖口还是挽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 付言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招了招手。 “曼妮,过来坐会,咱们聊聊天。” 秦曼妮抬头看到他,放下手里的线,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付哥。” “嗯!坐。” 她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挺得很直——这是在学戏时养成的习惯,不管坐着站着,姿态都端端正正的。 “来酒吧几天了?” “四天。” “还适应吗?” “嗯,挺好的。仇经理很照顾我,周磊哥也教了我不少调酒的知识。” “那挺好,艺多不压身。” 付言端起面前的“后海晨雾”喝了一口,看着她,忽然问了一个不太相关的问题—— “哎,当时你拒绝那个导演和投资人的时候,不害怕被封杀吗?” 秦曼妮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怕。”她说。 “怕还拒绝?那不是自断财路吗?” 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像是自嘲,又像是释然。 “付哥,你这老板,是不是闲的无聊了想听故事是吧?” 付言被她看穿了,也没否认:“算是吧,随便聊聊嘛。” “那我就讲讲,给你解个闷。”秦曼妮倒是不腼腆,她把垂到眼前的刘海别到耳后,声音轻了下来,慢慢诉说起来,“反正也不怕你笑话。” …… “我是奉天人。” 付言挑了挑眉——奉天?东北的,小老乡啊。 “爸妈在我五岁的时候就离婚了。我爸酒鬼一个,我妈受不了跑了,后来各自成了家,谁也不要我。”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念一段早就背熟的台词——但付言看得出来,不是背的,是说过太多次了,已经磨掉了棱角。 “我跟爷爷奶奶长大。我奶奶是唱京剧的,不是什么名角儿,就是地方剧团的老旦,唱了一辈子。我从小就跟着她学戏,吊嗓子、跑圆场、压腿下腰——别的孩子在外面玩,我在家里翻跟头。” “那你怎么没继续唱戏?” 秦曼妮苦笑了一下:“个太高了。” “嗯?你多高?唱戏还看个头吗?” “一米七五。” 付言看了一眼她的身高——确实,坐在那儿都看得出腿长。 “一米七五对女孩学京剧是个坎儿,正规剧团选人要看整体协调性,你比别人高出一截,站一块儿像旗杆似的,人家不会要你。而且后来我奶奶也不让我学了……” 她的声音轻了一些:“她说学戏太苦了,她唱了一辈子知道那滋味,不想让我再受一遍她的苦。再一个,现在的传统行业越来越不行了,剧团发不出工资,老演员退休了都没保障,她不想让我走她的老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 “所以你转了表演?” “嗯,高考那年考的燕京电影学院,表演系。文化课加专业课,勉强够线。” “什么叫勉强?考上了就是考上了。” 秦曼妮笑了笑,没反驳。因为外行永远不知道行业内的规则,给他们讲了也白讲,无法理解的。 …… 第45章 故事 “大一那年,先是我爷爷走了。”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心梗,早上出门买菜,走到半路就倒下了,送到医院已经来不及了。” “……” “奶奶因为思念过度,得了重病,在撑了八个月后,也走了。你知道肺癌这病有多奇怪吗?早些时候根本看不出来,跟好人一样。可是一旦有了苗头,再去检查,查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是肺癌晚期,她一直瞒着我,怕影响我上学。等我知道的时候……” 秦曼妮没有说下去,她低着头,刘海挡住了眼睛,付言看不到她的表情。 但他看到她的手在膝盖上攥得很紧。 “同一年。两个最爱我的人没有了。”她说,“我一下子什么都没了。” 酒吧里很安静,只有吧台那边传来付晓没心没肺的笑声——“这个杯子怎么长得像个花瓶?” 秦曼妮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 眼眶没红,但眼角有一层薄薄的水光,被她硬撑着没掉下来。 “后来我花了一年多才缓过来。但爷爷奶奶不在了,那个家也没了——房子被我叔叔和姑姑卖了,说是爷爷奶奶留下的遗产,他们有份。给我留了两万块钱,说是我的那一份。” “两万?”付言皱了皱眉。 “嗯,一套奉天老城区的房子,零六年的市价也就十来万,他们分完给我两万,算是不错的了。” 付言没说话,但脸色不太好。 “从那以后我就没有家了。”秦曼妮的语气已经恢复了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好在那时候我已经开始接戏了,大一下学期末和大二的时候,就有同学拉我一起拍学生作业,后来也有人找我拍广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我个子高,身材还行,长得……也还行。拍广告挺吃香的。” “不是还行,是很好。这条件不混娱乐圈白瞎了!”付言说了句实话。 秦曼妮脸微微红了一下,没接话。 ——“出事之前,我能接到不少戏约和广告,虽然都是小角色,但好歹能养活自己。学费、房租、生活费,都能挣出来。我以为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她顿了顿,苦笑了一下。 “直到半年前。” “那个导演。” “嗯。”秦曼妮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的纹路,“他姓郑,不算是大导演,但在圈内有点人脉。他找到我,说有一部戏特别适合我,让我演女主角——真正的女主角,不是那种露个脸就死的。我当然高兴啊,高兴得不行,觉得终于等到了机会。” “然后呢?” “他说有一个条件——陪投资人喝一杯。” 付言端着酒杯没动。 “我演过戏,知道这行的规矩,陪酒是免不了的,吃个饭喝几杯,敬个酒说几句场面话,我都能接受。所以我去了。” 她的声音微微发紧。 “酒局上 everything还算正常,那个投资人四十多岁,戴个金链子,满嘴跑火车,但也没怎么为难我。我以为喝完就结束了,结果……” 秦曼妮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散局之后,那个投资人让司机送我回去,但车没有开往我住的地方。我问他去哪,他说先去他那儿坐坐,喝杯茶。” “你说不去?” “嗯,我知道去了的后果,所以说不去!”秦曼妮抬起头,看着付言,目光比他想象的要坚定,“我说谢谢您,太晚了,我直接回去就行。然后我下了车,打车走的。” “他没拦你?” “没有。他只是笑了笑,说了一句——'小姑娘,你可要想清楚'。”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秦曼妮的声音平了下来,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湖,“第二天,郑导演给我打电话,说投资方那边觉得我不合适,角色换人了。我说好。然后——再也没有人找我演戏了。” “一部戏都没有?” “一部都没有。甚至连一个广告都没有。半年多了。” 她摊开手,那双手修长白皙,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茧——弹吉他磨出来的。 “那个投资人在这行里放了话,谁用我,就是跟他过不去。一个小姑娘,没有人脉,没有后台,得罪了这种人,可想而知。” 她笑了一下,笑容里没有苦涩,只有一种看开了的淡然。 “被封杀就封杀呗,反正我也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 …… 付言看着她。 一米七五,长得漂亮,声音干净,唱歌好听,弹得一手吉他,从小学京剧——基本功扎实得跟科班出身似的,事实上她就是科班出身,只不过不是音乐的科班。 更重要的是,她有骨气。 在那个圈子里,有多少人嘴上说着“宁折不弯”,结果碰到一个金链子投资人就弯得跟面条似的? 而她没有。 一个二十二岁的姑娘,没有家庭,也没有人撑腰,口袋里可能连下个月的房租都凑不齐——她站在那个路口,说了一个“不”字。 付言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 “故事讲完了?”他问。 “讲完了。” “还行。” “还行?” “嗯,结局不太好,但主角挺像样的。等以后哥投资个电视剧、电影的,让你当回女主角。” 秦曼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回是真笑,不是苦笑,也不是淡笑,是那种被人夸奖认可之后忍不住翘起的嘴角。 “谢谢付哥。”她不知道付言有多少钱,只是听酒吧里其他的同事说很有钱,姑且信之吧。 “谢什么?我又没做什么。” “你让我把这话说出来了,”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说出来就轻松了。” 付言没接话,只是端着酒杯靠在椅背上,看着台上空着的高脚凳和那盏还没亮的聚光灯。 吧台那边,付晓正在兴高采烈地举着一只马天尼杯问周磊:“这个是不是叫香槟杯?” 周磊一脸崩溃。 陈诗文站在旁边,安安静静地拿了个小本子,正在认真地画酒杯的形状。 付言忽然觉得—— 这间酒吧,人越来越多了。 也不全是坏事。 第46章 有趣的人 晚上十点,酒吧的生意依然不错。 付言后来让林晓晨统计过一次——开业一周,回头客占了将近四成。这个数字放在清吧里算很高的了,仇凯说后海这一片,能有三成回头客的酒吧就已经算站稳了。 回头客多的原因很简单——酒好。 付言从国外运回来的那批酒,光是苏格兰单一麦芽威士忌就有六款,最便宜的一瓶市价也要两千多。再加上周磊的手艺确实不错,调出来的鸡尾酒有模有样,“后海晨雾”更是成了店里的招牌——不少客人第一次来是被门面吸引,第二次来就是冲着这杯酒了。 付言坐在自己的老位置上,手边照例是一杯“后海晨雾”,半眯着眼听台上的音乐——今天不是秦曼妮的班,是黑猫乐队的陈辉在唱,一首老鹰乐队的《Hotel California》,弹得一般,但氛围到位。 付晓和陈诗文已经适应了——付晓负责端酒送水,脚步利索但偶尔手抖,刚才差点把一杯长岛冰茶泼客人身上;陈诗文负责擦桌和整理酒单,安安静静的,存在感极低,但仇凯说这姑娘做事仔细,酒单上被她发现三个错别字。 “这酒单谁排的?”仇凯问周磊。 “我排的。” “能不能认真点,仨错别字。” “我又不是中文系的……” —— 十点二十分左右,门口进来了三个男人。 第一个男人,四十岁左右,戴一副金属框眼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看着斯斯文文的,像个大学老师。他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走路的时候包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第二个也是个男人,年纪差不多,也戴眼镜,但比第一个胖一圈,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看着有点江湖气。他走路的时候双手插兜,下巴微扬,一副“我很忙别烦我”的表情。 第三个人最显眼——不是因为长相,而是因为打扮。 大冬天里的晚上,这人戴着一副墨镜,还围着一条厚厚的围巾,把半张脸都遮住了,头上压着一顶鸭舌帽,帽檐拉得很低。要不是在酒吧里,付言还以为是哪个通缉犯出来踩点。 三个人在付言隔壁的桌子坐下来——中间只隔了一张空桌,说话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 服务员过去点单,第一个男人要了一杯威士忌,第二个要了一杯红酒,第三个——墨镜围巾男——只要了一杯热水。 服务员走后,第一个男人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给第二个男人。 “方总,你看看这个。”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试探性的期待,像是在推销一件自己很拿手但不确定对方买不买的东西。 “什么东西?” “剧本。我新写的,叫《超市》。” 胖子接过来,翻开看了几页。 他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微微皱眉,又变成嘴角下撇。 然后,他把剧本往桌上一扔。 “杨导,”胖子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不客气,“我说句实在话啊——这玩意儿能拍?” “怎么不能拍?” “一个超市,一晚上,几个小偷和店员——就这?这算什么故事?” “这叫密闭空间喜剧,单一场景,低成本高回报……” “你不用跟我讲,我也是懂行的!这本子低成本我信,高回报你从哪看出来的?”胖子推了推眼镜,一脸嫌弃,“你看看这台词,什么'我是来抢劫的,你能不能配合一下'——这是喜剧吗?这是尴尬!观众看了能笑出来?” “你看到后面了吗?后面有反转……” “我看三页就够了。”胖子摆摆手,阻止了对方说话,然后端起红酒喝了一口,“杨导,我直说了吧,这种本子我投不了,也不敢投。风险太大,市场不接受。观众现在想看的是什么?大场面!动作戏!你给我一个超市里的情景喜剧,我怎么跟老板交代?” 杨导——那个戴金属框眼镜的男人——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住了。 “而且这个名字,《超市》?我看小卖部吧!”胖子摇了摇头,“一听就跟买菜似的,谁愿意花钱去电影院看一群人在超市里待一晚上?” “名字可以改……” “名字不是关键,关键是故事没卖点。”胖子站起来,把风衣的扣子扣上,“杨导,你的能力我认,但这个项目不行。我还有个局,先走一步了。” 他抬脚就走,连那杯红酒都没喝完。 杨导坐在那里,看着桌上那个被扔回来的牛皮纸信封,脸上的表情从失望变成苦涩,又从苦涩变成一种见怪不怪的麻木。 …… 整个过程,付言听得一清二楚。 不是他故意偷听,是隔得太近了,不想听都不行。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个墨镜围巾男,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有说。 不是那种插不上话的沉默,而是一种刻意的安静。他就坐在那里,端着热水慢慢喝,偶尔微微点一下头,像是在听,又像是在想自己的事。 胖子走了之后,杨导叹了口气,把剧本收回到公文包里,然后转头看向墨镜围巾男。 “老许,这剧本你也觉得不行?” 墨镜围巾男终于动了——他伸手摘掉了围巾和墨镜,又把鸭舌帽取下来。 一颗光头。 亮得反光。 付言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这一看,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这张脸他见过。 不是在这个时空见过的,是前世。 2030年的付言,在汇银基金加班到凌晨的时候,唯一的娱乐就是躺在沙发上刷手机看短视频。他刷到过这个人——一个大光头的演员,演过几部口碑不错的喜剧电影,后来自己当了导演,拍了一部公路片,票房几十亿,从此成了华夏最卖座的喜剧导演之一。 叫什么来着…… 许争。 对,就是这个名字。 当然,那是前世的记忆。在2008年的此刻,这位许争应该还没那么出名——光头倒是跟记忆里一模一样,甚至连脑门上那颗小痣的位置都对上了。 “不是不行,”许争开口了,声音比付言想象的中年男人要年轻一些,“是他说的那些理由,都是借口。真正的原因就一个——怕赔钱。” “我知道他怕赔钱,谁不怕赔钱?”杨导苦笑,“可我总得找投资啊,没钱怎么拍?” “再找。” “找谁?这已经是我找的第六个了。” 许争没说话,端起已经凉了的热水喝了一口。 杨导又叹了口气:“要不……咱换个思路?把剧本改改,加点动作戏,搞成动作喜剧?” “改了就不是那个味了。” “那你说怎么办?” “再找。”许争放下杯子,“总有人看得上的。” “看得上的人也得有钱啊……”杨导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嘟囔。 付言坐在旁边,听着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叹气,忽然觉得——嗯,这事挺好玩。 …… 第47章 投资电影 他端着酒杯走了过去。 “两位,介意拼个桌吗?” 杨导和许争同时抬头看他——一个穿着深灰色高领毛衣的年轻男人,手里端着一杯颜色古怪的酒,脸上挂着一种让人看不透的笑。 “你是……?”杨导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这间酒吧的老板。”付言拉开椅子坐下来,“刚才你们说的话我都听到了,不好意思,隔得太近了。” 杨导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被人听了半天,总归不太舒服。 “你是这儿的老板?”许争看着付言,目光里多了一点审视,“看着挺年轻的。” “酒吧老板有几个年纪大的?” “呃,还真是。”许争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算笑,但比刚才放松了些。 付言指了指杨导手里的公文包:“刚才那个剧本,能让我看看吗?” 杨导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抱紧了公文包——这是创作者面对陌生人时的本能反应,剧本就是命根子,随便给人看等于把命根子交出去。 “你是做什么的?” “开酒吧的。” “……你开酒吧的看什么剧本?” “我闲的慌。”付言说这话的时候特别真诚,“开酒吧是为了给自己找点事干,如果你的剧本好,我可以投资,算是给自己找点乐子。” 杨导和许争对视了一眼。 许争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他见惯了形形色色的人,面前这个年轻人说话随意,但坐姿放松、眼神沉稳,不像是在开玩笑。 “给他看看吧。”许争说。 杨导犹豫了两秒钟,还是把剧本从公文包里拿了出来,递给付言。 “你别外传啊。” “放心,我传给谁?传给酒吧客人吗?” …… 付言翻开剧本,看了一眼封面—— 《超市》 编剧:杨庆 他翻到第一页,开始看。 一超市,一夜晚,几个小偷、一个收银员、一个店长、一个暗恋店长的女孩、一个来还债的倒霉蛋——所有人在同一个密闭空间里,因为一场荒诞的抢劫纠缠在一起,最后阴差阳错地走向了一个谁也没想到的结局。 付言越看越快。 他不是在看故事——他早就知道这个故事。 前世的记忆像翻书一样涌了上来:一个小成本的密闭空间喜剧,在一个超市里拍完,投资不到三百万,最后票房…… 他记不得那个数字了,但是据说赚了不少。 而且他记得那部电影不叫《超市》,叫—— 《夜店》。 对,就是《夜店》。前世上映的时候还引起了一点小争议,因为名字容易让人想歪,但口碑不错,票房也超出预期,算是小成本喜剧里的一匹黑马。 而此刻,它还叫《超市》。 难怪没人投——光听名字就像一部关于打折促销的纪录片。 …… 付言合上剧本,抬起头。 “我能投。” 杨导的嘴巴张了一下,没合上。 许争的眼神也变了,从审视变成了警惕。 “你说什么?”杨导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我可以投资。”付言把剧本放回桌上,“但有个条件——名字得改。” “改名字?” “'超市'这名字不行,太土了,听着像卖东西的。” 杨导的脸抽了一下——刚才那个胖子也是这么说的。 “改成什么?” 付言想了想,前世那部电影叫《夜店》,但“夜店”这词在08年容易跟酒吧夜总会混淆,不过换个角度想,这种混淆本身就是一种营销——观众以为是那种夜店,进去了发现是超市,反差感反而有意思。 “叫《夜店》怎么样?” “夜店?”杨导皱了皱眉,“这不更容易让人误会吗?” “误会就对了。大家冲着'夜店'进电影院,结果发现是个超市喜剧,不比你叫'超市'让人连票都不想买强?” 杨导愣住了,嘴巴张着,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许争在旁边看着付言,目光里的警惕没有消退,反而更浓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问。 “我说了,酒吧老板。” “酒吧老板能投电影?” “酒吧老板就不能投电影了?” “你投多少?” “看你们的预算要多少。” 杨导终于回过神来,但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怀疑——这太像骗局了。一个开酒吧的年轻人,听到他们聊了几句就主动说要投资,这不就是那种“我有个朋友是投资人”的骗局吗? “这位……老板,”杨导的语气变得客气但疏远,“我谢谢你的好意,但拍电影不是闹着玩的,投资金额不是小数目……” “多少?” “初步预算……三百万左右。” “三百万?”付言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我还以为多大的数目呢。” 杨导和许争同时沉默了。 付言把酒杯放下,看着他们:“你们是不是被人骗过?” 许争的眼神闪了一下。 “所以你们不信我?” “不是不信,”杨导苦笑,“是我们不敢信。这种事碰到的太多了——嘴上说得天花乱坠,到最后要么人找不到,要么条件一堆,比投资人还黑。” “我理解。”付言点了点头,“这样吧,明天上午十点,你们来我的办公室——就在酒吧后面那条街,具体地址我发给你们。到时候我们坐下来聊,合同、金额、条款,一样一样谈。你们觉得行,我们就签;觉得不行,就当今晚没见过。” 他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林晓晨给他印的,上面只有名字和电话,连公司名都没有,简约到了极点。 杨导拿起名片看了看,又看了看许争。 许争盯着付言看了几秒钟,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行,明天见。”杨导把名片收起来,但语气里还是带着七分怀疑三分好奇。 “嗯,明天见。对了,这酒我请,你们可以先走了。”付言端起酒杯冲他们举了一下。 两人起身走了。杨导走在前面,公文包抱得紧紧的;许争走在后面,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付言正端着酒杯靠在椅背上,神态悠闲,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 两人走后,付言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那个空了的热水杯。 《夜店》。 前世他在出租屋里的破沙发上,对着电脑屏幕笑得前仰后合的那部电影。 现在,这部电影的剧本就搁在他面前,名字土得掉渣,被一个导演揣在公文包里,满世界找投资人,已经被拒绝了六次。 第七次,撞进了他开的酒吧。 付言端起酒杯,把最后一口“后海晨雾”喝干。 “有意思。”他自言自语。 吧台那边,付晓的声音又传了过来:“周磊哥,这个杯子到底叫什么?” “柯林斯杯!我教过你三遍了!” “哦——那这个呢?” “那是水杯!不是酒杯!你连水杯都不认识吗?!” 付晓理直气壮:“水杯吗?喝水还需要特殊杯子?能喝出花来?” 周磊捂着胸口,感觉自己的职业生涯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付言听着这动静,忍不住笑了。 …… 他拿出手机,给林晓晨发了条短信: “明天上午十点,办公室有客人来谈合作,你准备一下。” 两分钟后,林晓晨回了一条: “什么合作?” 付言想了想,打了几个字: “我想投资一部电影。”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扔在桌上,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 酒吧里的灯光暖融融的,台上的陈辉正在唱一首老歌,旋律舒缓得像一条不急不慢的河。 拍电影。 这三个字放在前世,付言做梦都不敢想——那时候他连去看场电影的功夫都没有。 而现在,他坐在自己开的酒吧里,随随便便就答应了一个导演的投资。 金钱只是手段,生活才是目的。 这话他说过的。 可偶尔,用手段换一点不一样的生活—— 好像也挺好玩的。 第48章 新办公室 第二天一早,付言吃完周淑芬做的煎饼果子,就出了门。 煎饼果子是周淑芬新学的——说是新学的,其实是看胡同口摊煎饼的大姐做了三天,看会了。面糊摊得薄厚均匀,鸡蛋打散了往上一浇,翻面刷酱撒葱花,最后夹一根油条卷起来,咬一口嘎嘣脆,比摊煎饼的大姐做得还好吃。 付言一边吃一边想:周姐这人是真的有天赋,干什么像什么,要是当初去考个厨师证,现在起码是某个酒店的后厨级别。 “周姐,煎饼果子可以上酒吧的早餐菜单。” “酒吧还要卖早餐?” “不卖,我自己吃嘛。” 周淑芬白了他一眼,转身去收拾碗筷了。 …… 办公室在酒吧后面第二条街上,走路七分钟,骑电动车三分钟,开车两分钟——但找停车位要十五分钟,所以付言还是骑了电动车。 林晓晨租的这间办公室,付言之前没来过,只看过她发来的照片。今天是第一次实地验收。 没有租用办公楼,而是找了一个网点房,门面不大,一块铜牌挂在门口——“言晨投资管理”,名字是林晓晨起的,付言觉得太正经了,但林晓晨说公司名不能起得太随意,付言就随她了。 推门进去,前台坐着一个小姑娘,看到付言就站了起来。 “付总好!” “你好。”付言扫了一眼前台——干净、整洁、该有的都有,墙上挂了一幅水墨画,茶几上摆了几本财经杂志。林晓晨的审美,永远中规中矩。 穿过前台是一条走廊,两边是各职能部门——后勤、行政、人力、财务、法务——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林晓晨用了不到两周的时间,把整套班底搭了起来,效率惊人。 走廊尽头,是付言的办公室。 林晓晨推开门,付言走进去时脚步顿了一下。 五十多平,几乎占了整个办公区的四分之一。 落地窗正对着后海的方向——被前面一栋楼挡了一半,只能看到一小截湖面和一片屋顶,但采光极好,上午的阳光从东南方向涌进来,洒了一地碎金。 然后是家具。 付言当时给林晓晨的指令很简单——“老东西,红木的,越老越好”。 林晓晨执行得很彻底。 一张清中期的红木大班台,两把民国时期的红木太师椅,一组红木书柜,一盏黄铜落地灯,茶几上摆着一套紫砂壶具,墙上挂了一幅不知道真假的齐白石——林晓晨说是假的,付言说假的也挂着好看。 整个办公室透着一股“老地主”的气息——不现代,不洋气,但贵。 光这间办公室的家具和装修,三百多万。 付言坐到红木大班台后面,转了一圈椅子——老板椅是皮的,但被林晓晨换了一个红木的底座,跟整体风格统一,就是有点硌腰。 “这个椅子坐久了会得痔疮。”付言说。 “我给你加了个腰靠。”林晓晨从桌子底下掏出一个米色的腰靠,“放进去就行了。” “……你连痔疮都替我想到了?” “我替你想到的事情多了。”林晓晨面无表情地把腰靠塞进椅背和腰之间,“你坐坐看。” 付言靠了靠——嗯,舒服多了。 —— 九点刚过,付言把林晓晨和人力、行政经理叫到了办公室开会。 人力经理叫张静,三十出头,短发利落,说话快准狠,是林晓晨从猎头公司挖来的。行政经理叫王磊,男的,二十八岁,之前在一家外企做行政主管,被林晓晨用高薪挖了过来。 “两件事。”付言靠在椅子上,腰靠正好顶住了后腰,“第一,让张静再给我招个秘书。” 林晓晨抬了一下眼:“我干不了了?” “你干得了,但你不能只干这个。”付言看着她,“你现在又管办公室又管酒吧后勤又管我的日常,三头六臂也不够用。招个秘书替你分担一下,然后让何维顶上来,你去做更重要的事。” “什么事?” “比如——帮我盯着章繁那边的新公司。” 林晓晨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她知道章繁是谁,也知道5亿美元的事。 “我明白了。”她点了点头,“秘书的要求?” “跟你差不多就行——靠谱、利索、嘴严。性别不限,年龄不限,但别找太漂亮的。” 张静推了推眼镜:“为什么?” “太漂亮的秘书坐在我对面,我开会会走神。” 张静:“……” 林晓晨:“……” 王磊在旁边憋着笑。 “第二件事,”付言继续说,“王磊,你今天跟赵刚一起去买车。” “买什么车?”王磊问。 “商务车两台,办公用车两台。“付言掰着手指头算,“商务车买GL8,两台就够了,接送客户用。办公用车买帕萨特,也是两台,日常办事开。颜色统一黑色,别整花里胡哨的。” “预算?” “没预算,合适就行。” 林晓晨嘴角动了一下——这是付言的口头禅,翻译过来就是“别给我买太贵的,也别买太便宜的”。 “赵刚一起去干什么?”王磊问。 “让他试车。他是退伍军人,对车比我懂,让他把把关。另外他以后负责车队管理,提前熟悉一下。” “明白了。” “行,就这些,去忙吧。” 三个人起身出去了,付言靠在红木大班台上,看着窗外那截后海的湖面。 九点四十。 还有二十分钟,杨庆和许争才来。 他拿起桌上那套紫砂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大红袍,林晓晨不知道从哪搞来的,闻着跟章繁庄园里喝的那款差不多。 有钱人的日子,就是这么朴实无华且枯燥。 …… 十点整,前台打来内线电话。 “付总,有两位客人到了,说约了您。” “请进来。” 门推开,杨庆和许争走了进来。 杨庆今天穿得比昨晚体面了一些——换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打了领带,但领带结打得有点歪,看得出他不常穿西装。手里还是那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跟焊在身上似的。 许争倒是没变,光头、休闲夹克、牛仔裤,走到哪都一个样。 但两人进门后的表情,是一样的—— 愣住了。 杨庆先看向那张红木大班台——清中期的,他虽然不是行家,但干导演这么多年,多少见过一些老物件,光看包浆就知道不是仿的。 然后是书柜——红木的,整面墙,上面摆了几本大部头的书和一些摆件,摆件里有几个看着像古董的瓷瓶。 茶几上的紫砂壶,墙上的“齐白石”,角落里的黄铜落地灯—— 杨庆的目光一样一样地扫过去,喉结动了一下。 许争更直接,他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然后转头看了杨庆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显: 这人不简单。 第49章 投资签约 付言从大班台后面站起来,笑着迎了上去:“杨导,许老师,来了?请坐。” 他指了指对面的太师椅——红木的,民国老货,坐着硌屁股但看着气派。 杨庆小心翼翼地坐下来,像是怕把椅子坐坏了。许争倒是大大咧咧地一屁股坐下去,椅子“咯吱”响了一声,他眉头微皱,调整了一下姿势。 “付老板,你这办公室……”杨庆看了看四周,“光这屋里的家具,怕是能拍一部电影了吧?” “凑合用。”付言给他们倒了茶,“大红袍,尝尝。” 许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点了点头——他不懂茶,但知道这茶不便宜。 杨庆没喝茶,他的心思不在茶上。昨晚他和许争回到住处后聊到凌晨两点,核心就一个话题:这个酒吧老板到底靠不靠谱? 现在,他心里的天平开始倾斜了——一个开酒吧的年轻人,办公室里摆着几百万的红木家具,这要么是真有钱,要么是装有钱装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程度。 “付老板,”杨庆放下茶杯,切入正题,“昨晚你说要投资我们的电影,是认真的?” “我不开玩笑。”付言也放下茶杯,“剧本我看了,故事有意思,值得投。” “那你有什么条件?” “两个。“ 杨庆和许争同时绷紧了——条件,才是最关键的部分。多少投资人前头笑脸相迎,后面条件一堆,比导演还难伺候。 “第一,电影开拍后,我需要安排一个财务审计入驻剧组。” 杨庆松了口气——这是标准条件,几乎所有投资方都会提,剧组花钱如流水,投资人要看账本,天经地义。 “没问题,这是应该的。”杨庆点了点头。 “第二——”付言停顿了一下,“安排一个人在电影里串一把,露个脸。” 杨庆和许争对视了一眼。 “什么人?”许争问。 “我酒吧的一个驻唱歌手,叫秦曼妮,燕京电影学院表演系大四的学生。” 杨庆的脑子转得很快——表演系大四,科班出身,串个角色问题不大。 “多大的角色?” “不重要,有个镜头就行。她现在还没毕业,担不起女主角,就是让她进组感受一下氛围,跟前辈们学习学习。” 付言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杨庆听出了弦外之音——这不是塞关系户,是给机会。 一个投资方,不要求改剧本、不要求塞女主角、不要求控制权、不要求分成比例先谈——只提了两个再合理不过的条件,还特意说明“有个镜头就行”。 杨庆做了十几年导演,遇到的投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从没见过这么通情达理的。 “付老板,”杨庆的声音有些感慨,“你这个人……真是让我意外。” “意外什么?” “我之前遇到的投资人,要么要求改剧本改到面目全非,要么塞一堆关系户进来,要么想占制作费的好处——你倒好,就提了两个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条件,我都怀疑你是不是忘了提更重要的。” 付言笑了:“我是来投资的,不是来拍电影的。拍电影是你的事,我不掺和。” 许争在旁边看着付言,眼神里多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警惕了,而是好奇。 这个年轻人,说话做事有一种超出年龄的沉稳和通透。不像三十出头的酒吧老板,倒像在商场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手。 “行,”许争开口了,“我替杨导答应了。秦曼妮是吧?我回头让她来试个镜,角色的话……有个购物女的角色,戏份不多但有几个镜头,你看行不行?” “你定,我不管。” 许争点了点头,转头看向杨庆,杨庆也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杨庆还有点不敢相信。 “定了。”付言按了一下桌上的内线电话,“林晓晨,让法务过来一下。” …… 法务是个三十来岁的女律师,姓孙,短发干练,进来后直接在旁边的桌上铺开了文件。 合同是林晓晨昨晚连夜让法务拟的——她做事永远提前一步。 付言看了一遍,没什么问题。 投资总额:三百万。 其中拍摄成本二百七十万,预留三十万宣发费用。付言占股100%,杨庆拿导演费和票房分成,许争拿演员片酬和后续分成——条款清晰,利益分配合理,没有什么霸王条款。 杨庆拿着合同看了二十分钟,逐字逐句地读——做导演的被合同坑过太多次了,他不得不谨慎。许争在旁边也跟着看了一遍,两人交换了几个眼神,最后都点了点头。 “没问题。”杨庆合上合同。 “那就签吧。” 付言拿起笔,在甲方一栏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笔迹潦草得像鬼画符。 杨庆和许争也签了字,各执一份。 孙律师收走合同,说了句“我去做公证”,然后利索地走了。 整个过程不到四十分钟。 杨庆看着手里那份盖了章的合同,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他拿着这个剧本跑了半年,被拒绝了六次,结果第七次,在一个酒吧里,跟一个比他小十来岁的年轻人,半小时就搞定了。 “付老板,”杨庆站起来,伸出双手跟付言握了握,“谢谢你。” “别谢我,我投的是故事,不是你。”付言说,“把戏拍好,别让我赔钱就行。” “你放心!” 许争也站起来,跟付言握了握手。他的握手力度比昨晚轻了些,但更真诚了。 “付老板,那个秦曼妮的事……” “你看着安排就行,别太照顾,该严就严。她是来学习的,不是来享福的。” 许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我记住了。” 两人告辞离开,付言送到门口。 杨庆走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看那间红木办公室,然后看了看走廊里忙碌的员工,脸上的表情终于从谨慎变成了真正的放松。 许争走在他旁边,低声说了一句:“这人有点意思。” “不只是有点意思,”杨庆叹了口气,“你看看这办公室、这团队、这做派——他绝对不只是个开酒吧的。” “管他是什么人呢,”许争摸了摸自己的光头,“钱到位了就行。” “那倒是。” 两人消失在走廊尽头。 —— 付言回到办公室,坐到红木大班台后面,把腰靠往身后塞了塞。 三百万。 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对于他来说,这钱连个零头都算不上。但对于杨庆来说,这是一部电影的命——有人投,电影就能拍;没人投,剧本就永远躺在公文包里。 他拿起紫砂壶又倒了杯茶,看着窗外那截后海湖面。 前世,他看过那部电影。 今生,他投了那部电影。 从观众到投资人,中间隔了一整个时空。 付言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茶面上的热气。 “有意思。”他又说了一遍。 手机响了一下,是林晓晨发来的消息: “合同已公证。另外,秘书岗位的招聘需求我已经给张静了,预计一周内到岗。车辆采购王磊和赵刚下午就去。” 付言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放下手机,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和鸟叫。 付言忽然觉得—— 退休生活,越来越不退休了。 但他好像也不太介意。 第50章 办公室 付言回到办公室坐了会,突然想起了什么,就把何维叫了进来。 “何维,你去帮我办件事。” “付哥你说。” “这间办公室的房子,你去找房东聊聊,看他卖不卖。” 何维推了推眼镜:“我们现在不是租着的吗?签了三年约呢。” “租是租,买是买。租着住跟买下来是两回事——租着永远是别人的,买下来才是自己的。以后公司再招人,隔壁也可以打通,扩建方便。” 何维点了点头:“行,我去问问价。” “别太抠,但也别当冤大头。人家开价合理就谈,开价离谱就拉倒,这位置又不是多稀缺。” “明白了。” 何维出去之后,付言靠在椅子上想了想——这间网点房的位置确实不错,紧挨着后海,离酒吧走路七分钟,周边配套也齐全。以后公司要是做大了,这地方当个总部绰绰有余。 买下来是早晚的事。 只是现在不急,先让何维探探路。 …… 日子一天一天过,转眼就到了付晓开学的日子。 准确地说,不是开学——是实习。 大四下学期,学校不再安排课程,而是把学生分配到各个实习单位去。付晓她们宿舍四个人,赵雨回了彭城老家,林小溪回了蓉城,只剩下付晓和陈诗文两人,不愿回滨城,执意留在燕京。 学校给她们安排的实习单位是TZ区实验中学——一所区重点,不算顶尖,但在通州那边算是不错的学校了。付晓教英语,陈诗文教数学,都是初一。 付晓对这个安排还算满意——虽然通州远了点,但好歹是正经学校,不是那种村小。而且跟她一起的是陈诗文,不是陌生人,心里踏实。 唯一让她不爽的是——通州离后海太远了。坐公交得倒两趟,一个半小时;打车不堵车也得四十分钟。这不是上班,这是取经。 出发那天早上,付言开着A8来接两人。 付晓拉着行李箱站在四合院门口,身后是两个大包和一个小包。陈诗文站在她旁边,就一个行李箱和一个双肩包,安安静静的,像付晓的影子。 “你带这么多东西?“付言看了看付晓那堆行李。 “实习要住那边!不住这了!当然得多带点!” “你实习又不是搬家,至于吗?” “你一个开酒吧的闲人懂什么?我们女孩子的东西就是多!” “行行行,装车。” 付言帮她们把行李塞进后备箱——A8的后备箱是真大,付晓那堆东西放进去还空着大半。赵刚站在旁边想帮忙,被付晓拦住了:“不用不用,我哥这点力气还是有的。” 赵刚看了付言一眼,付言冲他摊了摊手——意思是你别跟我妹讲道理,讲不通的。 —— 车子上了京通快速路,一路往东。 08年的通州跟燕京市区是两个世界——虽然已经划进了燕京的版图,但城市面貌还停留在“城乡结合部”的水平。路两边是新旧交替的建筑,新盖的商品房小区和还没拆完的老平房挤在一起,看着像两个时代的人在打架。 付晓坐在后座,趴在车窗上看风景,嘴里嘟囔着:“怎么越来越荒了……” “通州就这样,”付言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再过几年就好了,到时候地铁通了,房价得翻几番。” “又来了又来了,”付晓翻了个白眼,“你是不是见着什么都想投资?” “我没有,只是随口说说。” “你上次也随口说说,说燕郊房价会涨好几番,赵刚到现在还惦记着买房呢。” “赵刚惦记的好啊,有惦记就是有动力,加油吧。” 陈诗文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没说话。 —— 车子停在TZ区实验中学门口。 学校不大,三栋教学楼、一个操场、一排平房——看着就是典型的区重点配置,比不上城区那些名校,但也不寒碜。 校门口的保安拦住了车:“干什么的?” “我是来报到的实习生。”付晓从后座探出头来。 保安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辆A8,眼神有点复杂——开奥迪A8来当实习生的,他还是头一回见。 “进去吧,办公室在行政楼二楼。” —— 付言没跟进去,他坐在车里等。 二十分钟后,付晓和陈诗文从行政楼里出来了,手里各拿着一沓材料。 “怎么样?” “安排好了,我教初一三班英语,诗诗教初一五班数学。”付晓翻开材料看了一眼,“下周一正式上课,这周先听老教师的课,适应适应。” “挺好的。” “但是……”付晓的脸垮了下来。 “但是什么?” “学校没有宿舍!让我们自己找房子住!” 付言皱了皱眉:“实习学校不给安排住宿?” “说是宿舍满了,新来的老师没有位置。”付晓把材料往车顶上一拍,“这不是坑人吗?通州这地方,上哪找房子去?” 陈诗文站在旁边,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也有些发愁——她不是怕找房子,是怕花钱。实习工资一个月才八百块,在通州租一间房少说也要五六百,加上吃饭交通,基本剩不下什么。 “上车。”付言发动了车子。 “去哪?” “找房子。” …… 三个人在通州的老城区转了一下午。 通州的租房市场在08年还算便宜——一居室四五百,两居室七八百,跟燕京市区比简直是白菜价。但问题是,便宜的房子环境差,环境好的房子不便宜,既便宜又好的房子——不存在。 付晓看了三四套,嫌弃得不行。 “这套墙壁发霉了!” “这套马桶是坏的!” “这套楼下是菜市场,那个味儿——你是想把我腌成咸鱼吗?” 陈诗文倒是没什么要求,看了第二套就说“可以”,被付晓一把拉住了:“你将就什么?咱们要住一学期呢!” 付言跟在后面,充当人形提款机兼司机兼意见参考。他其实很想直接说“我给你们买一套算了”——以他的财力,通州买套房跟买瓶水差不多。 但想想还是算了。 两个姑娘以后不一定就在通州教书,实习完了可能回市区,也可能去别的地方。买了房子放在通州,闲置着也是浪费。到时候还得操心卖房、过户、税费……烦不烦? 还是租吧。 —— 第51章 付晓实习 最后,在一个还算整洁的小区里,找到了一套两居室。 六楼,没电梯——这是最大的缺点。但房子是精装修,两室一厅一厨一卫,家具家电齐全,拎包入住。房东是个退休的大姐,人挺和气,说这房子是她儿子结婚时装修的,后来儿子调到外地工作了,房子空着也是空着,租出去收点租金。 “一个月八百,押一付三。”房东大姐说。 付晓看了看陈诗文,陈诗文点了点头。 “行,我们租了。”付晓说。 付言从钱包里掏出四千块——押一付三,加起来三千二,多出来的八百算是第一个月的房租。 “不用这么多,”付晓想拦他,“我和诗诗自己出。” “你们实习工资一个月才八百,拿什么出?”付言把钱放在茶几上,“这钱算我借你们的,以后有工资了再还我。” 付晓嘴上不饶人:“你这当哥的,就不能大方点直接说不用还吗?” “给你们钱倒是无所谓,不过看你租个房子还挑三拣四的那样,我就来气。你能不能跟人家诗文学学,文静一点,花钱的时候学会精打细算。” 付晓被他说得没脾气,哼了一声,赌气般地把钱收了起来。 陈诗文站在旁边,想说什么又没说,最后轻轻鞠了一躬:“谢谢付哥。” “别谢我了,以后好好教书就行。” —— 从小区出来,付言把两人送到学校门口。 “下周才正式上课,这两天先熟悉环境。有事给我打电话,别自己瞎扛。” “知道了。”付晓拉开车门,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哥,你也别天天在酒吧泡着了,有空干点正事。” “我开酒吧就是正事。” “开酒吧算啥正事,还不如你投资电影是正事,最起码我还能跟着看免费的。” “投资电影,是投资文化产业,国家鼓励的,这个以后也许会多投一些。但是,不可能让你免费看的,要看自己花钱买票去。” “你少来,我才不花钱!对了,你那个电影叫什么来着?《夜店》?你确定不是你自己想去看夜店?” 付言决定不跟自己妹妹讨论电影命名学的问题。 “行了,赶紧走吧,别误了报到。” 付晓冲他做了个鬼脸,拉着陈诗文进了校门。 付言坐在车里,看着两个姑娘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拐角——付晓走路带风,头发甩来甩去的;陈诗文跟在旁边,步子不大不小,安安静静的。 他忽然想起自己大学毕业那年—— 不对,那是前世的事了。前世的付言,大学毕业后直接进了金融行业,从底层分析师做起,一路干到汇银基金高级经理,干了快二十年,最后猝死在工位上。 没有实习,没有试错,没有回头路。 这一世自己大学毕业也没再和之前的同学联系,隐约记得也有两个关系不错的同学兼室友,也不知道他们现在都去哪里了。 而现在,他的妹妹正在走一条跟他完全不同的路——当老师,教书育人,安安稳稳。 挺好。 付言发动车子,A8缓缓驶离校门口。 后视镜里,通州实验中学的教学楼在夕阳下镀了一层暖光。 —— 回去的路上,付言的手机响了。 是何维打来的。 “付哥,房东那边我谈过了,他愿意卖。” “什么价?” “他要四百五十万,我初步砍到了四百二十万,他还能再让一点。” “四百二十万?”付言想了想,“行,四百万以内能谈下来就签,超过就算了。” “明白。另外,房东说隔壁那间也在卖,两间一起买的话,价格还能优惠。” “隔壁多大?” “跟我们这间差不多,二百多平。 “一起谈,两间打包买,价格压到七百五十万以内。” “好嘞!” 付言挂了电话,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买房子这件事,他从来不含糊。 不管是四合院、酒吧商铺,还是办公网点——看到合适的就买,因为他知道一个道理: 在燕京这地方,房子永远比钱值钱。 当然,这话他不会跟付晓说——说了她又要吐槽他“见什么都想投资”。 付言笑着摇了摇头,A8汇入了京通快速路的车流中,往燕京城区的方向驶去。 …… 实习期一个月结束,秦曼妮签了一份正式的工作合同。 说“签了”其实不太准确——准确的说是“换了一份”。之前她拿的是临时合同,仇凯按单次演出结钱,唱一晚给三百,跟跑江湖差不多。现在换成了正式的驻唱歌手合同,月薪六千,每周排四天班,有五险一金,法定节假日双薪。 合同是林晓晨让法务拟的,标准得不能再标准。 秦曼妮拿到合同的时候,在酒吧的角落里看了三遍,逐字逐句地看——跟大老板看投资合同那个仔细劲儿差不多。她不是不信任仇凯,是这种事小心一点总没错。 看完之后,她抬头看了仇凯一眼:“五险一金也有?” “有!付哥交代的,所有正式员工一视同仁。” 秦曼妮咬了咬嘴唇,在合同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笔迹工工整整的,一笔一画,不像付言那种鬼画符。 从那天起,秦曼妮的生活算是走上了正轨——白天练琴练歌,晚上来酒吧唱两场,收入稳定,不用再担心下个月的房租。她把那间十来平的出租屋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台上养了一盆绿萝,冰箱里永远有牛奶和面包,墙上贴了一张排班表和一张下个月的日历。 日子简单,却踏实。 她本来想着,就这么过下去也挺好的。在酒吧唱歌,赚够生活费,等毕业证拿到了再说以后的事。至于演戏——那个梦,就当从来没做过吧。 然而,老板付言给了她一个惊喜。 或者说不只是惊喜——是做梦都没想到的事。 那天下午,付言在酒吧里闲坐,秦曼妮刚唱完一轮下来喝水,他随口说了一句:“曼妮,过两天有个剧组开工,你去跟导演见个面,提前做一下准备。” 秦曼妮端着水杯的手停住了。 “剧组?” “嗯,我投了一部电影,给你安排了个角色,戏份不多,进组感受一下。” 秦曼妮站在那里,水杯端在嘴边,忘了喝,也忘了放下。 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付言投资了一部电影?给她安排了一个角色? “付哥,你说的是……真的?” “我什么时候跟你开过玩笑?” 秦曼妮的嘴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这太不真实了。 她被封杀了半年,半年里一个戏约一个广告都没有,连跑龙套的活儿都接不到。她以为自己这辈子跟演艺圈已经没有关系了,以为那个梦想跟爷爷奶奶一起埋进了土里。 结果老板随口一句话,就把她拽了回来。 第52章 新生 秦曼妮没有多想付言为什么要帮她。 或者说,她自以为想明白了付言的动机。 她觉得付言是听了她的故事之后,被触动了——一个被投资人和导演联手封杀的小姑娘,跟一个开酒吧的老板,在深夜的吧台边上聊了一个多小时。老板大概觉得她可怜,又刚好有钱,顺手帮了一把。 这没什么不好理解的,有钱人做善事,古往今来都这样。 秦曼妮没有觉得付言对她有什么不好的想法——虽然她接触的男人里,十个有八个对她有不好的想法。但付言不一样,他看她的眼神很干净,不是那种上下打量的眼神,而是一种……怎么说呢,像是在看一个还挺靠谱的员工。 这让秦曼妮觉得安心,或者说对付言不设防。 所以她没有拒绝,也没有矫情。 “谢谢付哥。”她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我一定好好学。” “别谢我,谢你的底子吧,不演戏白瞎了。”付言端起“后海晨雾”喝了一口,“如果演的不好,以后我再也不帮你了。” 秦曼妮笑了,眼眶有点红,但没掉泪——她在娱乐圈混过,知道什么时候该哭什么时候不该哭。 —— 秦曼妮进了剧组之后,酒吧就缺了一个驻唱。 仇凯又开始招人。 这次他学乖了——不在网上发招聘启事了,那玩意儿来的人良莠不齐,上次秦曼妮算是撞了大运。这次他直接找了燕京几所高校的音乐学院和艺术社团,把招聘信息贴到了学生群里。 大学生兼职,便宜、素质高、还不用交五险一金——虽然付言说了正式员工要一视同仁,但兼职不算正式员工,按小时算钱就行。 面试了七八个人,仇凯最后选了一个—— 小姑娘叫凌晨。 十九岁,燕京外国语学院大一学生,法语专业。 仇凯选她的理由很简单:嗓子好。 好到什么程度呢?面试那天,凌晨坐在台上唱了一首蔡琴的《恰似你的温柔》,仇凯站在吧台后面听了一半,放下手里的酒杯,走到付言旁边,说了句: “付哥,这姑娘嗓子里有东西。” 付言当时在角落里翻一本旧杂志,听到这话抬起头来,看了台上那个姑娘一眼—— 长相普通,甚至算不上多好看。鹅蛋脸,单眼皮,鼻梁不高,嘴唇有点薄,扎着一个马尾辫,穿着一件格子衬衫和一条牛仔裤,脚上踩着一双帆布鞋。整个人站在台上,跟“驻唱歌手“这个身份完全不搭——倒像是刚从图书馆出来走错了门。 但她一开口—— “到如今年复一年,我不能停止怀念,怀念你怀念从前……” 付言放下了手里的杂志。 不是被惊艳到了,而是被吸引住了。 蔡琴的这首歌,他听过无数版本——蔡琴本人的、邓丽君的、甚至酒吧里其他歌手翻唱的,但没有一个像凌晨这样唱的。 她没有蔡琴那种醇厚的低音,也没有邓丽君那种甜糯的柔情。她的声音像一条很细的丝线,从空中垂下来,不重,不轻,刚好能系住你的耳朵。 最难得的是——稳。 每一个音都稳稳地踩在节拍上,不抢拍不拖拍,气息控制得像用尺子量过的。这种稳不是死板,而是一种游刃有余的从容——她知道自己的声音在哪里,也知道该把它放在哪里。 付言听着,下意识地用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这是他判断节奏的方式,以前在美国的时候学过几年钢琴和吉他,虽然水平一般,但耳朵是被训练过的。 音准,没问题。 节奏,没问题。 音色——这个才是凌晨真正的杀手锏。 她的音色有一种很特别的质感,付言想了半天,找到了一个词:丝绒。 不是那种光滑闪亮的丝绒,而是那种用旧了的、磨得起毛边的丝绒——温暖、柔软、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沙哑,像冬天壁炉前那条盖了好几年的毯子,不新了,但谁都不想换掉。 一曲唱完,酒吧里安安静静的——仇凯忘了鼓掌,周磊忘了擦杯子,连正在收拾桌子的服务员都停了手。 付言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朝台上点了点头。 “唱得不错。”他说。 凌晨有点紧张,抿了抿嘴唇,小声说了句:“谢谢。” “你学过声乐?” “没有,就是自己自学着唱的。” “自学唱的?”付言挑了挑眉,“气息控制这么好,没受过训练?” “我初中在合唱团待过两年,老师教过一点呼吸的方法。” “两年合唱团,能练成这样?” 凌晨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可能是因为我从小话少,自我领会能力强一点吧。” 付言:“……” 仇凯在旁边差点笑出声。 …… 凌晨就这么留下来了。 兼职,每周三和周五晚上来唱,一晚一百五。对她来说,这钱不算多,但够一个月的伙食费了——燕京外国语学院的食堂一顿饭六七块,一千多块能吃一个月,加上偶尔嘴馋买个烤红薯什么的,刚好够。 她第一次正式上班那天,穿得还是那件格子衬衫和牛仔裤,仇凯看了一眼,想说什么又没说——清吧不讲究这些,只要唱得好,穿什么都行。 凌晨上台之后,先唱了一首英文歌——Norah Jones的《Don't Know Why》,法语专业的人唱英文歌,口音意外地标准,慵懒的爵士风被她演绎得有模有样。 第二首是邓丽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唱到“轻轻的一个吻”的时候,声音轻得像羽毛,酒吧里有几个客人不自觉地放下了酒杯。 第三首是她自己选的——齐豫的《橄榄树》。 “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 这首歌需要很大的气息量和高音区的控制力,对十九岁的大一新生来说,难度不小。但凌晨唱得举重若轻,高音区没有虚,低音区没有散,整首歌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不急不慢,自有一种力量。 付言坐在角落里,从头听到尾,一个字没说。 等凌晨唱完下台,他叫住了仇凯。 “这个姑娘,帮她找个老师好好培养一下。” “我看出来了。”仇凯点了点头,“嗓音条件确实好,就是经验少了点,台风也不太稳——唱完一首歌就低头下台,跟做了错事似的。” “台风可以练,嗓音是天生的。”付言端起酒杯晃了晃,“这姑娘的嗓子,是老天爷赏饭吃。” “你懂音乐?” “一点皮毛。以前在上学的时候学过钢琴和吉他,正经乐器学了好几样,但没有一样学精的。” “那你耳朵倒是挺毒的。” “耳朵毒是因为学得杂——什么都会一点,什么都不精,但好坏还是分得出来的。” 仇凯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转身去安排凌晨的排班了。 —— 第53章 凌晨 凌晨下台之后,在吧台旁边坐着喝水,双手捧着杯子,安安静静的,像个来做作业的中学生。 付言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来。 “凌晨是吧?” “嗯。”她有点紧张,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 “放松,我不查你学习的作业。” 凌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的笑很浅,嘴角微微翘起来就收回去了,像一只兔子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你的嗓子很好。”付言说。 “谢谢付老板。” “不是客气话,是实话。你这个嗓音条件,不去专业学声乐可惜了。” 凌晨低下头,搅了搅杯子里的水:“我也想学,但是家里不支持……我自己学不起。” 付言没有追问。 他知道“学不起”三个字背后是什么——燕京外国语学院是公办大学,学费不算贵,但声乐培训的课费可不便宜,一对一的小课,一节课少说三四百。一个月上八节课就是三千多,大一新生哪有这个钱。 “先把酒吧的歌唱好,”付言站起来,“其他的,以后再说。” “嗯。”凌晨点了点头,目送付言走回自己的角落。 她看着付言的背影——三十出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走路的时候不紧不慢的,像这条街上所有悠闲的店主一样。 但她总觉得,这个人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 一个开酒吧的老板,听人唱歌的时候会下意识地用手指敲桌面判断节奏——这不是普通听众会做的事。 凌晨没有多想,她喝完杯子里的水,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准备回学校了。 明天早上八点还有一节法语精读,迟到的话,马老师会让她站在教室后面听课——那是马老师的传统保留节目,全班都知道。 凌晨走出酒吧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门口的霓虹灯——“归处”两个字在夜色里亮着,暖黄色的光映在青砖墙上,很安静。 她裹紧了外套,往公交站的方向走去。 三月的燕京,风还是冷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今晚的风没有前几天那么冷了。 …… 章繁的电话来得毫无预兆。 付言正窝在四合院的葡萄架底下,翘着二郎腿晒太阳,手边放着周姐刚煮的酸梅汤,冰镇过的,杯壁上还挂着水珠。三月的燕京天气还冷,但中午那会儿太阳晒在脸上,暖洋洋的挺舒坦。 “新公司注册下来了,总部定在魔都。” “魔都?”付言拿酸梅汤的杯子贴了贴脸,凉得舒服,“也行,搞金融的往那边扎堆,我没意见。” “合同得你本人来签,明天飞过来吧。” “这么急?” “急?都一个多月了还算急?算了,你快来吧!这边有几位朋友想见见你。”章繁顿了一下,压低了声音,“对了,还有个事儿——我给你订了辆车,法拉利599GTB,已经在海上了,从意大利发的货,半个月左右可能就到塘沽港了,你自己去提。” 付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是觉得坑我钱不好意思的?呵呵,章扒皮也有出血的时候啊!” “用你们老家话说,滚犊子!” “你怎么想起来送我车啊?怎么不送表什么的?” “你的表都能开店用了,我还送个屁?主要是上次听你自己说的,在燕京你一辆路虎一辆A8,跟你的身家都不搭。“章繁说这话的语气跟买菜送葱一样随意,“行了,不聊了,明早的航班,别迟到。” 挂了电话,付言冲屋里喊了声:“林晓晨,明天去魔都,收拾一下。” 林晓晨从东厢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根笔:“去干嘛?” “签合同。”付言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以后新公司的事,你来负责对接,今天算是正式交接。” 林晓晨点了下头,没多问,转身就回屋收拾东西去了。 付言又靠回椅背上,酸梅汤喝了一半,忽然想起一件事——上次去燕郊庄园见章繁那几位,穿的是徐文舒给挑的衬衫,这次去魔都见的人更多,要不要再……算了,丢不起那人。 …… 第二天一早,赵刚开着A8送两人去首都机场。 林晓晨坐在后座,膝盖上摊着个文件夹,里面是新公司的注册资料、股权协议、还有章繁提前发过来的股东名册。付言扫了一眼就合上了——他这人有个毛病,签合同之前不看细节,签完以后也不看,反正有法务。 飞机上付言睡了一路,林晓晨看了一路的资料。快降落的时候,付言迷迷糊糊地醒过来,扭头看了一眼窗外,魔都灰蒙蒙的,跟燕京一样不是个好天。 “紧张?”付言问。 “还行。”林晓晨合上文件夹,“就是怕给你丢人。” “放心,丢人的事轮不到你。” 林晓晨没接话,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 章繁的人已经在虹桥机场等着了,一辆黑色商务车,直接拉到陆家嘴。新公司在环球金融中心,占了一整层,全是玻璃和钢结构,冷冰冰的,跟章繁那个燕郊庄园完全是两个路数。 签合同倒是快,厚厚一摞文件,付言翻了两页就觉得头疼,干脆让林晓晨对着条款逐条念,他闭着眼听。念到“投资金额五亿美元,占股比例40%”的时候,付言睁开眼,拿笔签了字,然后把笔一扔。 “行了?” “行了。”章繁把合同收好,冲林晓晨点了点头,“林小姐,以后咱们打交道的地方多。” 付言在旁边补了句:“以后新公司的事,都找她,别找我。” 章繁笑了一声,不置可否。 —— 晚宴在外滩那边的一家会所,门脸不大,里面别有洞天。付言到的时候,包间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烟雾缭绕的,桌上凉菜都摆上了。 章繁一个一个介绍,付言一个一个握手。 马云先站起来的,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上来就拍付言的胳膊:“付总,做空次贷一百七十个亿美金还能全身而退的,你是头一个,我听说现在圈子里都在讲你的故事呢。” “马总,那都是运气好,不值一提。”付言在华尔街混过,知道这帮人面前不能装也不能怂,“真要论本事,你们这些互联网大佬把公司做到今天的规模,我可比不了。” “哎……”马云摆手,“运气也是本事,有运气的人多了去了,也没见谁赚一把赚一百七十多亿美刀吧。” 旁边丁磊正剥虾,剥完了往嘴里一塞,含含糊糊地接了句:“付总,你们在美国是不是天天吃牛排喝红酒庆贺啊?“ “牛排是有,红酒不常喝,太涩,享不了那福。”付言坐下来,拿起菜单看了一眼,“美国人的红酒不行,还是欧洲的好一点,多少喝过几次。” “那你还回国开酒吧?”丁磊来了兴趣,终于碰到一个和自己一样不走寻常路的同道中人了。 “开酒吧不为了喝酒,是为了有人陪着喝酒聊天。”付言笑了笑,“一个人喝那是酗酒买醉,两个人或者多人喝那才叫社交。” 这话说得满桌人都乐了。 第54章 聚会 企鹅公司的小马总文质彬彬的话不多,坐在付言对面,就安安静静地喝茶,偶尔会插一句话,但每句都想是金句,全卡在点子上。张朝阳倒是个话痨,几杯酒下肚就开始讲狐狸公司当年的事,讲着讲着忽然转向付言:“付总,你回国开酒吧,是不是因为有什么初心没完成啊?” “也不是什么初心了,就是纯粹给自己找点事做做,怕闲着身体生锈。”付言端着酒杯晃了晃,“我当初就是觉得,赚钱这事吧,到了某个数以后,再多一个零也没什么感觉了。不如干点自己喜欢的,无拘无束还热闹的事情。” “开酒吧是你喜欢的?”张朝阳追问。 “每天睡到自然醒,跟朋友喝两杯,听人唱唱歌,跳跳舞……”付言顿了顿,“算不上喜欢,但至少不烦吧。” 丁磊在旁边竖起大拇指:“不烦,这境界高。” 马云端着酒杯凑过来,压低声音:“付总,改天去你酒吧坐坐?我还没去过那种小酒馆呢。” “欢迎,酒随便喝,就是别太张扬,我这酒吧面积不大。” “放心,我低调。” 桌上几个人都笑了——马云那张脸,搁哪儿都低调不了。 饭局这种东西,喝到后半场才见真章。前半场互相端着,客客气气;后半场酒劲上来了,话就开始随便了。丁磊讲起了养猪的辛酸,说猪比人难伺候;马云抱怨董事会天天跟他吵架;张朝阳一拍桌子说他当年差点把狐狸公司卖给丁磊,丁磊说你要卖我还不买呢——俩人当场掐了起来。 付言在旁边看着,觉得有意思。这帮人平时在外面都是一副商业领袖的派头,私底下跟普通人也没啥两样,喝多了该吹吹该骂骂。 章繁在旁边看火候差不多了,又给付言添了一杯。付言也没推,端起来就干了。 然后——然后就断片了。也不知道喝的是啥酒,啥味。 …… 付言是被渴醒的。 嗓子像着了火,头疼得跟被人拿锤子敲过似的,睁眼一看,是酒店的天花板。窗帘没拉严,透进来一线光,灰蒙蒙的——魔都的天,好像永远亮不透。 他撑着坐起来,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旁边还有两粒解酒药。 林晓晨坐在窗边的椅子上,靠着墙,好像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是亮着的。 付言拿起水喝了两口,然后看了看时间——凌晨一点四十。 他下床走到林晓晨面前,正想叫醒她让她回去睡,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上面是一条没发出去的消息,开头写着“付总今天行程……” 后面的字被手指挡住了,看不清。 付言没多看,轻轻把手机从她手里抽出来放在旁边,然后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 林晓晨动了一下,没醒。 付言站了一会儿,看着窗外。 魔都的夜景比燕京好看,至少黄浦江上还有船在走,不像后海那片水,晚上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又看了一眼林晓晨,然后转身回床上躺下了。 头疼,不想了。 …… 付言再次醒来是被渴醒的,这回不是嗓子着火,是那种宿醉之后嘴巴发黏发苦的感觉,跟嚼了一宿沙子似的。 他翻了个身,下意识往窗边看——椅子空了,外套叠得整整齐齐搁在扶手上。 林晓晨不在了。 付言摸了摸手机,刚要拨号,门咔哒一声开了。林晓晨端着个托盘走进来,上面两碗粥,几碟小菜,还有两个肉包子,热气还没散。 “醒了?”她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酒店的早餐,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付言看了一眼——白粥、酱菜、煎蛋,还有小笼包。虽然不是周姐的手艺,但比他预想的好太多。 “你什么时候出去的?” “七点多。”林晓晨坐到床尾的沙发椅上,自己端起一碗粥,“要不吃完早餐你再接着睡会?反正下午的航班,不着急。” 付言没再客气,端起粥就喝。宿醉之后喝碗热粥,胃里那种翻江倒海的感觉终于压下去了。小笼包咬一口,汤汁还挺足——魔都的小笼包确实比燕京的强,这点得认。 两人闷头吃完,林晓晨收拾好托盘,付言才开口:“上午还有点时间,出去逛逛街吧? “你想买什么?” “随便转转。”付言伸了个懒腰,腰上还酸着,“来一趟魔都,总不能光签合同喝酒吧。” …… 浦东的恒隆广场离酒店不远,酒店派的车把他俩送过去也就十来分钟的时间。 付言逛商场跟逛菜市场差不多,看什么顺眼就往里进,也不看价格。林晓晨跟在后面,手里已经拎了三个袋子了——两条围巾、一件风衣,都是付言随手挑的,说是给徐文舒带的。 当他们逛到二楼的时候,付言在一家卖奢侈品的店门口停下了脚。林晓晨以为他是给徐文舒挑包,就站在旁边等着。结果付言挑来挑去,最后拎了一个黑色的小方包出来,递到林晓晨面前。 “拿着看看怎么样?” 林晓晨愣了:“给我的?” “嗯,不是给你,是奖励你的。”付言说得很自然,“这段时间跟着我跑前跑后,特别辛苦,就算没功劳也有苦劳。” “付总,这不太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付言已经转身往隔壁走了,“你不要跟我推来推去的?那可太浪费时间了。给你,你就拿着,都是你应得的。” 林晓晨把话咽了回去,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包。皮质很软,五金扣是哑光的,没有大logo,但款式利落——她其实挺喜欢的。 付言在隔壁的首饰柜台又停了下来。他对首饰不太懂,但纪梵希的标识他认识,挑了一套——项链加耳钉,简洁的线条,没有多余的装饰,不花哨。 “这个也给你。” 林晓晨这回没推辞,接过来轻声说了句:“谢谢付总。” “别谢,你值得我奖励你!”付言说完就往外走了,没回头。 林晓晨站在原地看了一眼他的背影,然后把首饰盒小心地放进包里。 —— 第55章 回程 下午的航班,到燕京已经快七点了。 赵刚开车去机场接的人,一路先把林晓晨送到她住的小区。林晓晨下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付言一眼:“付总,新公司那边有消息我会第一时间汇报。” “嗯行,快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车门关上,A8继续往什刹海方向开。付言靠在后座上,望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路灯,忽然觉得有点累。不是身体累,是那种跑了一圈、见了一圈人、喝了一圈酒之后的虚脱感。 出差就是这样,人在外面的时候觉得忙碌充实,一往回走,疲惫就追上来了。 车子拐进烟袋斜街,停在四合院门口。付言下车,还没推门就闻到一股香味——是红烧肉的味儿,夹着点八角和桂皮的甜。 推开门,院子里的灯亮着,厨房那边传来叮叮当当的响动。 付言换了鞋往里走,刚到厨房门口就站住了。 灶台前站着两个人。周姐围着围裙在颠锅,胳膊上还戴着套袖,动作利索得很。旁边站着个穿着家居服的姑娘,正踮着脚往盘子里摆菜——是徐文舒。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头发随意扎了个马尾,围裙系得歪歪扭扭的,正在跟周姐学怎么把红烧肉盛得好看。 “这块肥的放中间……” “放中间不好看,放边上!” “你听我的,红烧肉肥的放中间才好看!” “周姐你这审美有问题!” 两个人为了一块红烧肉摆哪儿争得面红耳赤,谁也没注意到门口站着个人。 付言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身上那股虚脱感散了大半。 灶上的热气蒸得厨房雾蒙蒙的,灯泡的光从水汽里透过来,暖融融的。周姐在灶台前忙活,徐文舒在旁边瞎掺和,锅里的菜咕嘟咕嘟冒着泡—— 这不就是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感觉么。 虽然还没有孩子。 付言咳了一声。 两个人同时回头,徐文舒先看见他,眼睛一亮,然后嘴就撅起来了:“你还知道回来了啊?” “签完合同了,能不回吗。”付言走进厨房,顺手从盘子里捏了块肉塞嘴里,“嗯,周姐手艺见长。” “那是,我们跟着教案学习的。”徐文舒把围裙解了,“你先去洗手,马上开饭。” 付言洗了手出来,桌上已经摆了四个菜——红烧肉、清炒时蔬、糖醋排骨、一个蛋花汤。算不上丰盛,但热热乎乎的,比魔都酒店那桌强。 吃饭的时候,付言把从魔都买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两条围巾给徐文舒,风衣也是她的,包另挑了一个驼色的,比给林晓晨那个大一圈。周姐的是一条丝巾和一盒点心。 “你在魔都就买这些东西?”徐文舒翻着包看,“没去外滩转转?” “简单转了转,光顾着买包了。”付言夹了块排骨。 “都给谁买包了?”徐文舒的雷达瞬间竖起来。 付言筷子一顿,心想坏了,这话不该说。但他又不想撒谎——“给林晓晨带了一个,工作奖励。” 厨房里安静了大概两秒钟。 徐文舒“哦”了一声,然后把驼色包往旁边一推,开始专心吃饭。 付言看了看她的表情,决定不解释。这事儿越描越黑,不如闭嘴。 周姐在旁边默默把那个包又推回徐文舒手边,低声说了句:“付总给你买的那个更贵。” 徐文舒嘴上没说什么,但那个包,她后来一直没放下。 …… 夜里的事,不太好细说。 总之,出差回来的男人,加上收到礼物的女人,再加上一张不算太软但足够大的床——化学反应是必然的。 付言后来回忆这一晚,觉得徐文舒可能是把这几天没见面的想念,加上对那个包的喜欢,加上对“给别的女人买包”这件事的小情绪,全部揉在一起发泄了出来。 总之就是,很猛、很放得开。 以至于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付言翻了个身,有气无力地冲天花板说了一句:“晨练,取消了吧。” 徐文舒已经洗完澡了,湿着头发坐在梳妆台前,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笑得特别心满意足:“起不来就别逞强。” 付言把枕头往脸上一盖。 腰是真的疼。 …… 酒吧里,凌晨的演唱最近进步很大。 付言是听得出来的。这姑娘的嗓音本来就有一股子丝绒质感,之前是粗粝了些,像没打磨过的料,现在经过仇凯找来的声乐老师调了几周,那股子毛糙劲儿下去了,唱出来的东西圆润了不少,气息也稳了。 周三晚上,凌晨照例来驻唱。这回唱了首英文歌,Eva Cassidy的《Fields of Gold》,付言坐在吧台后面听了一耳朵,差点把威士忌呛出来——不是唱得不好,是唱得太好了,比上周又上了一截。 唱完下场的时候,付言冲仇凯比了个大拇指。仇凯心领神会,趁凌晨来拿水杯的功夫,把正式合同的事儿提了一嘴。 凌晨没怎么犹豫就签了。 “不过我课还是得上的。”她把合同仔细折好放进书包,“每周三和周五,这个不能变。” “没问题。”仇凯点头,“培训老师那边的时间呢?” “周六上午。”凌晨想了想,“我周六下午没课,上午练完声乐,下午还能回学校做作业。” 仇凯有点意外:“你声乐还是选择洪老师吧?” “嗯,付哥说了,洪老师是学院派,可以丰富我的乐理知识。“凌晨喝了口水,“我寻思着,先学着呗,能学多少算多少,总不能浪费了老板的一片心意。” 仇凯没再说什么,但心里记下了。回头跟付言提了一嘴,付言只是“嗯”了一声,没表态。 有些事不用急,时候到了自然水到渠成。 …… 付言的日子就这么平淡地过下来了。 白天睡到自然醒,周姐做好早饭搁桌上;上午偶尔去办公室转一圈,大多数时候不去;下午要么去酒吧坐坐,要么在家看书晒太阳;晚上徐文舒下了班回来,两个人一起吃饭、遛弯、看电视,偶尔吵两句——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比如遥控器归谁、水果谁洗、空调开几度之类的。 付言有时候恍惚觉得,这日子跟退休干部也没啥区别。 直到陈健的电话打过来。 第56章 老友 “言子!我到燕京了!不是——我还没到,飞机刚起飞,两小时后落地首都机场!” 付言把手机拿远了一点,陈健那嗓门,跟当年在老船长酒楼喝多了喊叫差不多,震耳欲聋的。 “你来干嘛?” “草~你不是说让我来燕京开店吗?我寻思了好几天,觉得这事儿能干!先过来考察考察市场,看看情况。” 付言愣了一下,“我说的吗?”他当初确实随口提了那么一句,没想到陈健还真当回事了。不过这小子做事虽然看着大大咧咧的,但骨子里是个务实的人,既然来了,那肯定是在家那边琢磨过一阵子了。 “行,我去接你。” “不用不用,我自己打车……” “你打个屁车,首都机场的出租排队你知道多久吗?等排到你天都黑了。” 陈健在电话那头嘿嘿笑:“那就麻烦我言哥了。” “滚!” …… 赵刚开着A8,付言坐在副驾驶,这是他接人的标配。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陈健从出站口晃晃悠悠地出来了。还是那副老样子——个头不高,圆脸,穿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背个双肩包,跟十年前在滨城的时候没太大变化,就是肚子比以前圆了一圈。 “言子!” 陈健一看见付言就张开了胳膊,付言伸手把他扒拉开:“别整这些虚的,上车。” 陈健嘿嘿笑着钻进后座,东看看西看看:“这车不错啊,奥迪A8?” “嗯,公司的。” “你公司还有这车呢?”陈健伸手摸了摸皮座椅,“这皮真软。” 付言没接话,只问了句:“吃了吗?” “飞机上吃了盒饭,不好吃。” “那先回家,周姐做饭。” 陈健点头,忽然反应过来:“回家?你家在哪儿?” “烟袋斜街。” 陈健没吭声——他不知道烟袋斜街在哪儿,但听着名字挺有老燕京味儿的。 车子一路从机场高速下来,穿过二环,拐进什刹海片区。路越走越窄,两边全是灰墙灰瓦的老房子,胡同口蹲着下棋的大爷,树底下拴着辆二八大杠。陈健趴在车窗上看,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这地方,好像不是一般人能住的。 车停了。 付言推门下车:“到了。” 陈健跟着下来,抬头一看——门脸不大,两扇红漆木门,门上挂着对铜门环,旁边有棵老槐树,枝丫已经冒了绿芽。 他跟着付言推门进去。 一进院,陈健就站住了。 二进院,方方正正,青砖铺地,正房五间,东西厢房各三间,院中间一棵老葡萄架,旁边还搁着两把藤椅。周姐正从东厢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见着付言就说了句“饭马上好”,又看见后面跟着的陈健,笑着点了点头。 陈健整个人愣在那儿,嘴张着,半天合不拢。 “这……你家?” “嗯。” “四合院?” “嗯。“ “在故宫边上?” “没那么近,走路还得十来分钟呢。”付言换完鞋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别杵着了,先洗把脸,吃完饭再说。” 陈健像梦游一样换了鞋,跟着付言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嘀咕:“我知道你有钱,可我没想过……这么有钱啊。这院子得多少钱?” “别问价钱,问了怕你睡不着觉。”付言把他推进洗手间,“洗完出来吃饭。” 陈健在洗手间里对着镜子发了一会儿呆。镜子是老式铜框的,龙头也是仿古的,连毛巾架上搭的毛巾都是那种酒店里才有的厚毛巾。他拿毛巾擦了把脸,心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付言这小子,是真的发达了。 —— 午饭周姐做了四菜一汤,给陈健加了个酱肘子。陈健吃了两口就竖大拇指:“姐,这手艺绝了,比我们滨城的老船长都强!” 周姐笑得合不拢嘴:“爱吃就多吃点。” 付言在旁边看着,觉得陈健这人有个好处——嘴甜,到哪儿都招人喜欢。 吃完饭,两人出门考察。付言没让赵刚跟,自己开了那辆路虎卫士,陈健坐副驾驶,一路往南走。 “你想开什么店?”付言问。 “烧烤加海鲜。”陈健说得很坚定,“我在滨城干了快十年烧烤了,别的也不会。但是滨城那地方,一到冬天生意就淡,燕京人多,冬天也照吃照喝,我觉得能行。” “选址想好了吗?” “没呢,所以才来考察嘛。”陈健挠了挠头,“不过我觉得不能太偏,最好在人流大的地方,但房租又不能太贵……” 付言想了想:“先找个中介看看,有没有合适的铺面。” 他在车上打了个电话,何维接的,不到十分钟就给找了个中介小哥的电话。付言打过去,约了个地方碰面。 中介小哥姓吴,二十五六岁,瘦高个儿,戴副黑框眼镜,一看就是那种跑腿跑习惯了的主儿,见面先递名片,然后笑呵呵地问:“两位老板想找什么类型的铺面?” “海鲜餐饮,烧烤。”陈健说。 “大概多大面积?” “一百五到两百平吧,太小了摆不开桌。” “预算呢?” 陈健看了付言一眼,付言没说话。陈健咬了咬牙:“先看看再说吧。” 小吴很上道,不再追问,开车在前面带路。第一站去了簋街,陈健一看那条街的阵仗——满大街红灯笼,东来顺、鬼嘴、烤鱼一条龙——眼睛都直了。 “这地方行啊!” “行是行,”小吴推了推眼镜,“但簋街的铺面基本不空,偶尔有一间转租的,转让费少说三十万起步。” 陈健的嘴动了一下,没吭声。 付言在旁边看了一眼他的表情,心里有了数。 第二站去了鼓楼东大街,那边有几个铺面在招租,位置还行,人流也不差,就是面积偏小,最大的也就一百出头。陈健转了一圈,觉得凑合,但不太满意。 第三站去了安定门内大街,小吴说那边刚空出来一间,以前是做火锅的,两百平出头,带后厨和二层。 陈健一进去就相中了。位置在大街拐角,门脸够宽,里头能摆十五六张桌子,楼上还有两间包间,后厨的排烟管道都是现成的——做烧烤最要命的就是排烟,这个不用改,省大事了。 “这间多少钱?”陈健蹲在后厨看了半天烟道,终于问出了口。 “月租两万二,押三付一,转让费十八万。” 陈健搓了搓手,没马上答话。 付言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没插嘴。这是陈健的事,他最多帮着看看,不能替人做主。 陈健在铺面里转了三圈,又跑到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看街上的人流,最后走回来,对小吴说:“我再想想,明天给你答复。” 出了门,两人上了车。付言发动引擎,问:“觉得怎么样?” “位置不错,就是贵了点。”陈健靠在座椅上,“转让费十八万,加上押金和装修,前期投入得四十万往上。” “钱够吗?” 陈健没说话。 车里安静了一阵。 付言也没催,就把车慢慢往回开。路过什刹海的时候,夕阳正照在湖面上,金灿灿的,挺好看。陈健望着窗外,忽然说了一句:“言哥,我再算算,不行的话我回去凑凑。” 付言“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有些忙,得等人开口才能帮。不开口的,说明还想自己扛。 这是规矩。 第57章 把酒言欢 晚上,付言让周姐多做了几个菜。 不为别的,陈健大老远跑来一趟,怎么也得招待像样点。周姐问了几个人,付言说三个——就他、陈健,还有徐文舒。 陈健不知道徐文舒要来,正在西厢房里给手机充电。听见院里有女声,探头一看,就见付言正帮一个姑娘摘围巾,两人离得挺近,那姑娘侧着头在笑,灯光打在脸上——非常漂亮的一个女人 陈健把门推开一条缝,又缩回去了。 他快速摸了把脸,捋了捋头发,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夹克——皱巴巴的,领口还有中午落的一滴油。 算了,来不及换。 等付言领着徐文舒走进西厢房的时候,陈健已经坐得板板正正的了,双手搁在膝盖上,跟面试似的。 “陈健,我发小,刚从滨城来的。”付言介绍得简单,“文舒,徐文舒,我女朋友。” “你好你好!”陈健站起来,手伸出去又缩回来——手上刚攥过充电线,怕有汗——在裤腿上蹭了两下才伸出去。 徐文舒笑着握了一下:“你好,听付言提过你。” “提过?他提我什么了?”陈健下意识追问,然后看了付言一眼,付言面无表情,“肯定不是什么好话,他不会说我的好话。” 徐文舒被逗笑了。 饭桌上,周姐的手艺一如既往地稳——红烧排骨、葱烧海参、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外加一盆酸菜白肉锅,热气腾腾的。 陈健先夹了块排骨,嚼了两口就开始绕弯子:“文舒,你在哪儿上班啊?” “央妈电视台。” 陈健的筷子顿住了:“央——哪个央妈?” “就那个你想到的央妈。” 陈健把排骨慢慢放下了。 他转头看向付言,眼神像在看一个外星人。然后又转向徐文舒,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漂亮,是真的漂亮,而且不是那种小漂亮,是那种往台上一站全国人民都得买账的漂亮。 “主持人?” “嗯,我在二套上班。” 陈健深吸一口气,端起酒杯一口闷了。 放下杯子之后,他忽然一脸严肃地凑到徐文舒跟前:“文舒,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得看清楚付言的真面目。” 付言夹菜的筷子一停。 “这小子,从小就有骗姑娘的本事。”陈健掰着手指头数,“小学骗女同桌抄他作业,结果自己写的是错的;初中骗老师说肚子疼逃避跑步,结果跑去和女同学打篮球被老师逮个正着;高中骗我们班女班长说帮她补习数学,补了半年人家成绩不升反降……” “那不是我骗,是她们自己笨。”付言插嘴。 陈健不理他,继续说:“你看看,这人嘴多厉害,能把黑的说成白的。你可得看清楚了,别被他骗了!” 徐文舒忍着笑:“那你觉得他会骗我什么?” “骗你?肯定的!”陈健想了想,“他骗你心啊!这种男人最会骗人心了,你看看他,又有钱又长得帅气,现在又会说话——多危险啊!” 徐文舒终于绷不住笑出了声。 付言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陈健见状,立刻转换策略,端着酒杯凑过去,一脸诚恳:“不过话又说回来,文舒,你们单位——还有没有没对象的女孩子?” “……” “我也是单身人士,你看我,踏实肯干,会做烧烤,以后在燕京开店当老板——你帮忙留意留意呗?” 徐文舒笑得直拍桌子。 付言看了一眼陈健,这小子喝了两杯酒之后嘴更没把门了,但不得不承认,气氛确实被他搞活了。周姐在厨房里都探出头来偷着乐。 那天晚上喝了不少,周姐的酸菜白肉锅见底了又加了一回,付言开了两瓶白酒,陈健喝了得有一瓶半,中间非要给付言表演他单手开啤酒瓶的绝技——用牙咬的,差点崩了门牙。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陈健走路都打晃,付言把他塞进西厢房的床上,陈健倒头就睡,鼾声比院里那棵老槐树被风吹得还响。 —— 第二天一早,陈健是被周姐的粥香叫醒的。 宿醉之后喝碗热粥,这个道理全国通用。陈健喝了两碗,又吃了三个肉包子,精神头才缓过来。 “我下午的飞机。”陈健擦了擦嘴,“言哥,不用送,我自己打车就行……” “走,我送你。” 付言没给他推辞的机会,让赵刚开着A8直奔首都机场。路上陈健话不多,靠在后座上看窗外的风景,燕京的三月,树还没全绿,但路边的迎春花开了,黄灿灿的一片。 到了机场,付言陪他办了值机,走到安检口的时候,付言忽然叫住了他。 “陈健。” “嗯?” “开店的事,如果…”付言停了一下,“缺钱就开口,我可以借给你,别因为钱的事犯愁。” 陈健看着付言,没马上答话。 两个人认识二十多年了,从穿开裆裤的时候就一块儿玩泥巴,付言什么脾气他清楚——这话不是客套,是真心的。但陈健也了解自己,他是个死要面子的人,能自己扛的绝不求人。 “行。”陈健点了下头,“需要的话,我不会客气的。” “嗯。” “那走了啊。” “走吧。” 陈健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言哥……” “什么?” “你那女朋友,真好看。” “滚!”付言笑骂了一声,没再说话。 陈健冲他比了个大拇指,然后转身进了安检通道。 付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赵刚已经把车开到路边等着了,付言上车,靠在座位上没吭声。 赵刚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付总,回四合院?” “嗯。” …… 送走了陈健,付言又闲了下来。 这种闲法,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过分。 白天,他带着赵刚到处溜达。燕京这地方,你要是真想找乐子,那可太多了。付言先去了广茗阁听相声,一个小园子,坐满了人,磕着瓜子喝着茶,台上的角儿一张嘴就逗得全场乐。付言坐在第三排,笑得比谁都大声——他发现自己现在特别容易笑,大概是因为没什么烦心事。 又去了一趟保利剧院看话剧,孟京辉的《恋爱的犀牛》。赵刚坐在旁边,全程面无表情,散场之后付言问他感觉怎么样,赵刚想了想说:“没看懂。” “没看懂就对了。”付言拍了拍他肩膀,“看懂了反而不好。” 俩人还去了国家大剧院听音乐会,一场室内乐,演奏的是莫扎特。付言坐在二楼前排,闭着眼听了一晚上。他以前在纽约也常听,卡内基音乐厅的票子不难搞,就是贵。这儿的票便宜不少,但水平不差——至少他听不出来差别。 第58章 家里有的 一连听了好几场音乐会。 第二次再去看的时候,赵刚倒是看懂了一些,只是他全程笔直地坐在付言旁边,像尊门神。 “赵刚,你能不能别这么坐?” “怎么坐?” “放松点!别跟个保镖似的,旁边的人都看你呢。” “我就是保镖兼司机啊。” 付言放弃了。 晚上,要么去酒吧坐坐,跟仇凯聊聊,听听凌晨唱歌;要么回家陪徐文舒,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徐文舒看她的电视剧,付言在旁边翻手机——偶尔抬头扫一眼屏幕,点评两句“这个男的演得太假了”“这段台词谁写的?太渣”,然后被徐文舒一巴掌拍回去。 后来付言又发现了一个新去处。 归处酒吧隔壁,隔了三间门脸,有一家嗨吧,叫“魅”。门口常年站着两个穿黑衬衫的保安,里面灯光暧昧,DJ台震天响,舞池里男男女女挤成一团。 付言第一次去是路过,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被里面的低音炮震得胸口发闷。他本来想走的,结果一个穿短裙的姑娘从里面出来透气,看见他就笑了一声:“大哥,不进去坐坐?” 付言鬼使神差地就跟着进去了。 进去之后他找了个角落的卡座,要了杯威士忌,然后就坐在那儿看人跳舞。 不得不说,年轻姑娘们跳起舞来确实好看。灯光打得五颜六色的,身材曲线若隐若现,跟着音乐的节奏扭——付言端着酒杯,心想这比听莫扎特刺激。 他后来又去了几回,每次都坐角落那桌,要一杯酒,看半小时,然后走人。赵刚不跟他进去,就在门口等着——那地方的氛围,赵刚待着浑身不自在。 付言心里清楚,自己不是冲着什么去的,就是单纯喜欢那种热闹。人闲久了,有时候需要一点噪音。 有一回凌晨在酒吧唱完歌,看见付言从隔壁回来,嘴角还挂着点若有若无的笑,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付言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坐下来说:“怎么了?” “没事。”凌晨低下头收拾谱子,“付哥,隔壁那家——好玩吗?” “还行啊。”付言端起仇凯递过来的酒,“嗯~看小姐姐跳舞真不戳。” 凌晨“哦”了一声,没再问。 仇凯在吧台后面擦杯子,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老板,哪哪都好,就是有时候,太实在了。 …… 就在付言还处于欣赏小姐姐的愉悦情绪中时,也不知道被谁给“点炮”了,在一个平平无奇的晚上翻了车。 那天他从“魅”酒吧出来,照例在自己酒吧坐了一会儿,听凌晨唱了两首歌,然后溜溜达达回了四合院。进门的时候一切正常,周姐已经睡觉了,正房客厅的灯亮着,徐文舒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脚搭在茶几上,手里捧着杯酸奶。 “回来了?”她头也没回。 “嗯。”付言换完鞋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顺手拿了她桌上的苹果咬了一口。 “今晚酒吧生意怎么样?” “还行,一直就那样。不过,今天凌晨唱的歌不错。女人花……” “哦。”徐文舒换了个台,“咱自己的酒吧生意不错,还是隔壁酒吧生意不错?” 付言咬苹果的动作顿了一下,差点被口水呛着。 他缓缓转头看向徐文舒,发现她依旧盯着电视,嘴角似乎带着点笑,但那种笑——不是开心的笑,是猎人在陷阱旁边等兔子那种笑。 “什么隔壁酒吧?”就在付言还要做无谓挣扎时,见徐文舒的脸色有点变了,就干脆承认了,“你怎么知道的?” “仇凯说的。” 付言在心里把仇凯骂了一百遍,并且决定扣他俩月工资,以儆效尤。 “我就去了几回,坐坐而已。” “嗯,坐坐好。”徐文舒关了电视,站起来,“你来书房,我跟你说个事儿。” 付言跟着进了书房。书房不大,一张书桌两个书架,徐文舒往椅子上一坐,双手交叉搁在桌上,像审犯人似的。 “小姐姐跳舞好看吗?” 付言这时候如果能穿越回两秒钟前,他一定会给自己一巴掌。但他没有,他选择了实话实说。 “好看。” 屋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徐文舒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点了点头:“嗯,你等会。” 说完起身出了书房。 付言坐在那儿,有点懵,但又隐隐觉得自己好像踩了雷。他想了想,觉得刚才的回答应该没什么问题——好看就是好看,这有什么好撒谎的? 大约过了五六分钟,书房的门再次打开。 徐文舒从外面走了进来。 付言抬头一看,眼珠子差点没掉出来。 她换了一身衣服——黑色超短裙,紧的,刚到大腿根儿;上面穿了件露脐吊带装,腰那截白生生的,跟抹了层奶油似的。头发散下来了,不再是平时那种规规矩矩的扎法,而是随意地披着,还微微带了点卷。 脚上踩了双细跟的恨天高,将她那双大长腿衬托得更加惊人。 “你不是爱看小姐姐跳舞吗?”徐文舒靠在门框上,挑了挑眉,“我给你跳啊。” 她打开卧室的音响,一首节奏感很强的曲子响起来——付言听出来了,就是“魅”里面常放的那种。 然后徐文舒开始跳了。 付言这辈子见过不少跳舞的女人,纽约的夜店、曼哈顿的派对、拉斯维加斯的秀场,什么场面没见过?但当徐文舒跳起来的那一刻,他还是看愣了。 她个子高,一米七出头,身材比例极好——腿长、腰细、肩线流畅。更关键的是,她有舞蹈功底,从小学到大学时候一直都在练形体,身体的控制力和韵律感根本不是“魅”酒吧里面那些小姑娘能比的。酒吧里的小姐姐跳的是热闹和肉欲,而徐文舒跳的是味道和顶级诱惑。 每一个转身、每一个甩胯、每一次腰的律动,都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分。露脐装下的腰线随着节拍起伏,短裙下那双腿时而并拢时而迈开,灯光打在她身上,整个人像一条流动的线。 付言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手心全是汗。 曲子大概三四分钟,跳完的时候,徐文舒站在原地,微微喘着气,额角有细密的汗珠。灯光下她的脸微微泛红,眼神带着点挑衅。 她慢慢走过来,站在付言面前,微微俯下身。 “我跳的好看吗?” 付言咽了口唾沫:“好看!” “是我好看,还是比酒吧小姐姐好看?” “你是最好看的,她们不配跟你比。” 徐文舒直起身,满意地点了点头:“那以后还去酒吧看小姐姐跳舞吗?” “不去了。” “真乖。”徐文舒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家里有的,咱不需要去外边看。” “嗯!”付言乖乖点头。 第59章 报复 付言以为自己过关了,还在心里盘算今晚怎么好好表现一下——这种氛围、这种造型、这种状态,不顺势把人抱进卧室里去XX,简直是暴殄天物。 他站起来,伸手去拉徐文舒的手。 没想到,徐文舒把手抽了回去。 “你干嘛啊?” 付言愣了:“不是……刚才那意思~我~” “刚才哪意思了?”徐文舒脸上的笑收了,换了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我问你话呢,你答完了就行,千万别想太多。” “文舒……” “西厢房已经铺好床了…”徐文舒转身往卧室走,“今晚你就睡那边。” “为什么?啊!” 徐文舒走到门口,回过头来,面无表情:“因为你去了隔壁看小姐姐跳舞,我很生气。” “嘭!”门关上了。 付言站在原地,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残酷的事实:有些问题的正确答案,好像不是“好看”。 …… 西厢房的床不如正房舒服,枕头也硬,被子还有股樟脑丸的味儿。 付言翻来覆去睡不着,盯着天花板想了一晚上,得出的结论是——女人的逻辑,跟做投资期货完全不是一个路数。后者至少还有规律可循,前者毫无章法可言。 一连好几天,付言都没能获得任何亲近机会。 白天徐文舒上班去了,不在家;晚上回来了,不是“今天太累了”就是“我想早点睡”,客气得像招待远房亲戚。付言试探了几次,每次都被四两拨千斤地化解了。 他甚至开始怀疑,徐文舒是不是在故意训练他的定力。 …… 三月底的一个上午,付言刚从被窝里爬起来,手机就响了。助理林晓晨打来的。 “付总,秘书人选找好了,您有空过来看一眼吗?” “现在?” “嗯,方便的话。” 付言看了看时间,九点半,他今天起得算早的。想了想,反正也没事,去一趟吧。 到了办公室,林晓晨已经等在会议室了,旁边坐着一个姑娘。 付言推门进去,先扫了一眼——个子不矮,一米六七八的样子,扎着马尾,穿一件白衬衫和黑色西裤,很规矩的打扮。长相属于清秀型,不是那种一眼惊艳的,但耐看,五官端正,皮肤挺白。 “付总,这是蔡云霏,燕理管理学硕士,今年的应届毕业生。”林晓晨介绍道。 付言坐下来,翻开简历看了一眼,眉头微微一挑。 燕理,管理学硕士,应届——这配置,来他们这种刚成立的小私企? “蔡云霏是吧?坐。”付言合上简历,“我有个问题,你这学历,去大企业、国企,甚至考公都绰绰有余,怎么来我们这儿了?” 蔡云霏坐得端端正正的,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有点紧张,但回答的时候条理很清楚:“付总,说实话,我确实拿到过几个大公司的offer,也有考公的打算。但是综合考虑之后,觉得还是这边更适合我。” “嗯?哪些方面更适合?” “三个方面。”蔡云霏竖起手指,“第一,贵公司给出的条件——五险一金,月薪一万,还提供宿舍——对我来说非常实用。我是从黔南山区出来的,家里条件不好,供我读书已经很吃力了,现在最需要的是稳定和省心。大企业虽然可能更稳定、福利待遇更好,但通勤、租房这些成本加起来,实际到手反而不如这边。” 付言点了点头,没打断。 “第二,我知道自己的短板。我性格有点偏软,情商也不算高,大概率不会适合大企业那种复杂的人际关系和办公室政治。而在这里,公司刚起步,人际关系简单,我可以把精力放在做事上,而不是应对无效的人情世故。” 付言看了林晓晨一眼,林晓晨微微点头,表示她说的确实是实情。 “第三,”蔡云霏顿了一下,“公司虽然现在小,但付总您的背景和资源,我在投简历之前做过功课的。一家公司能不能发展起来,最关键的不是规模,是掌舵的人。我觉得跟着您,未来不会差。就算退一万步讲,公司没做大,我作为初创团队的元老,这段经历写在简历上也不丢人。” 付言听完,没立刻说话。 他重新打量了一遍蔡云霏。刚才进来的时候只觉得清秀规矩,现在再看,这姑娘不简单——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自己的短板在哪,最关键的是,她知道怎么扬长避短。 一个从黔南山区走出来的女孩,考上燕理这样的大学,最终管理学硕士毕业,还能把自身处境分析得这么清楚,这脑子绝对好使。 “你说的第三个原因,”付言靠在椅背上,“提前做了功课——你是从哪儿了解的我?” “校友网上有您做空次贷的新闻,虽然不多,但能查到一些。另外章——章总那边新成立的公司,工商信息是公开的,股东名单里有您的名字和出资额。” 付言忍不住笑了。 这姑娘,不简单,连工商信息都翻了,功课做得比林晓晨当初面试的时候还细。 “行,”付言站起来,“录用了。” 蔡云霏明显松了一口气,但没表现出来,只是站起来微微鞠了一躬:“谢谢付总。” 付言转向林晓晨:“带她去买几套职业装,算工作服,办公室所有人,量好尺寸,每人三套,回来报销。” “好的。”林晓晨记下。 蔡云霏愣了一下:“现在就去?” “你穿这身也行~”付言看了一眼她的白衬衫,“就是太素了点,咱们这虽然不是大公司,但面子上还是得过得去。” 蔡云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又看了看林晓晨身上那套剪裁利落的灰色套裙,默默点了点头。 付言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蔡云霏正跟林晓晨说话,大概是在问去哪儿买、买什么款式之类的。 林晓晨说了一句什么,蔡云霏笑了一下,露出一排整齐的小白牙。 付言收回视线,心想:这姑娘挺有意思,比他预想中要好很多。 不是说她长得好,是那种智慧——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也知道自己要往哪儿走的好。这种人,放在大公司里可能被吞得骨头都不剩,但放在他这儿,说不定真能长成一棵树。 至于能长多大,那就看造化了。 第60章 提车 看小姐姐跳舞那事儿,过去十来天了。 徐文舒的气消没消呢?可能消了大半吧。至少最近几天晚上,付言不用再睡西厢房了,但也就止步于同床共枕,别的想法——没有,一个眼神就给摁了回去。 付言估摸着,还差一把火来融化她的心。 就在想的同时,火来了。 这天上午十点来钟,付言正窝在沙发上翻一本讲威士忌的书,手机响了。法拉利燕京总代理的号码,之前留过联系方式。 “付先生您好,您托运的那台599 GTB已经到店了,牌照手续全部办齐,您看什么时候方便过来提车?” 付言看了眼卧室的方向——门关着,没动静。 “今天。我一会就过去。” 挂了电话,付言放下书,站起来往卧室走。 推开门,床上鼓着一团,徐文舒裹着被子缩成一坨,只露出半张脸和一撮头发,睡得正沉。今天她休息,这个点儿还在睡,用她自己的话说——不是睡懒觉,是睡美容觉。付言也不知道周公啥时候学会的这本事,还能睡梦中给做美容。 付言走到床边,伸手抓住被角,一掀。 被子飞了。 徐文舒打了个哆嗦,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伸手去够被子,没够着,又缩成一团。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句什么,大概意思是“冷”或者“滚”——付言没听清,也不在乎。 “起来了,太阳都晒屁股啦。” “唔~~走开~” “起来给你个惊喜。” “我不要惊喜!我要被子。” 付言弯腰把人从床上捞了起来。徐文舒被他扛在肩上,整个人还是懵的,眼睛都睁不开,脑袋耷拉着,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 然后她彻底醒了。 不是因为惊喜,是因为起床气。 “付言!你干嘛!真烦人!” 她从付言肩上滑下来,没落地,直接跳到他背上,两条长腿盘住他的腰,双手抱着他的脑袋——张嘴就咬。 先是耳朵。 “嗷~~” 然后是脖子。 “徐文舒你住嘴!呀~你属狗的啊!” 最后是肩膀。 付言被咬得龇牙咧嘴,在原地转了好几圈,愣是没把人扒下来。徐文舒骑在他背上,一口接一口地咬,牙印子整整齐齐的,像盖章一样,从耳朵根一路排到肩膀头。 这哪是起床气啊,这是把之前没发完的存货全吐出来了。 周姐在厨房里听见动静,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这种场面她见多了,年轻人嘛,闹着玩。 付言被咬了得有两分钟,徐文舒终于松了嘴。她趴在他背上喘气,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呼出来的热气扑在他脖子上——那排牙印上。 “好了?”付言问。 “好了。”徐文舒的声音闷闷的,“我牙酸了。” 付言把她从背上放下来,徐文舒赤着脚站在地板上,穿着一套棉质的睡衣,头发乱蓬蓬的,脸上还带着枕头的印子。但眼睛亮了,起床气发泄完了,该轮到好奇了。 “你刚才说什么惊喜?” “先洗漱,吃完饭再说。” “切!” …… 早饭是周姐留着的热粥和煎蛋,两人坐在餐桌前闷头吃。徐文舒吃东西的时候一直在用眼神催他,付言装看不见,慢悠悠地喝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碗,才说: “走,换衣服,出门。” “去哪儿?” “到了你就知道了。” 徐文舒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还是去换了衣服。十分钟后出来,穿了件浅蓝色的针织衫和一条牛仔裤,随便扎了个马尾——她出门快,这点付言一直很佩服。 赵刚已经把A8开到门口等着了。付言上车后说了个地址,赵刚点头,一脚油门出发。 车子开了大概四十分钟,拐进一片4S店聚集的区域,最后在一家法拉利旗舰店门口停下。门脸很大,外墙是深灰色的玻璃幕墙,上面挂着个巨大的法拉利马标,在阳光下金光闪闪的。 徐文舒下了车,仰头看了一眼那个标,转头问:“你带我来看车?要买车吗?” “嗯,走。” 推开玻璃门进去,展厅里安安静静的,空调温度刚好,地上铺着亮面的深色石材,擦得能照出人影。靠墙一排展车,红的黄的白的都有,但所有车在中央那台面前都黯然失色—— 一台红色的法拉利599 GTB,正大马金刀地停在展厅正中间的转台上。 这车的颜色不是那种普通的红,是法拉利标志性的Rosso Corsa,赛道红,漆面在灯光下像液态的宝石,曲线从头到尾一气呵成,引擎盖上两道隆起的线条像绷紧的肌肉,尾部圆润饱满,四根排气管闪着冷光。 徐文舒的眼睛一下就直了。 女人对跑车的喜爱,跟男人不太一样。男人看参数、看马力、看零百加速;女人看线条、看颜色、看它好不好看。而这台车——是真的好看。 “这车真漂亮……”徐文舒绕着车走了一圈,弯腰看了看轮毂,又伸手摸了摸引擎盖,指尖从那道隆起的线上滑过去,“摸起来跟绸子似的。” 销售经理已经迎上来了,是个三十出头的男士,西装革履,笑容专业:“付先生您好,这台就是您的599 GTB,牌照已经上好了,京A·FY1207,手续全部齐全。” 徐文舒的手停在引擎盖上,慢慢转过头来。 “你买的?” “嗯,不是,是朋友送的。” “什么朋友送法拉利?” “章繁,上次跟你提过,我斯坦福师兄。” 徐文舒看了付言一眼,又看了看那台车,嘴张了张,想说什么,最后就变成了一个字:“哦。” 她那个“哦”跟上次听到给林晓晨买包时的“哦”完全不是一个调——上次是往下沉的,这次是往上飘的。 “我能开走吗?”徐文舒问销售经理。 “当然可以,这是您的车,现在就可以开走。”经理笑着递过来钥匙,“要不要先试一圈?” 徐文舒一把抢过钥匙——当然不是抢付言的,是抢那个“车”字的。 “走!” 付言冲赵刚点了下头:“手续你办一下,回头把A8开回去就行,我跟文舒去兜一圈自己回家。” 赵刚应了一声,付言接过钥匙,绕到驾驶位坐下。 法拉利599的驾驶位比他想象的还低,坐进去之后视野跟贴地似的,方向盘上那个马标正对着他的胸口。他调了调座椅和后视镜,踩了一脚油门——V12引擎在身后闷声怒吼了一声,整个车身微微颤动,像是被唤醒的野兽。 徐文舒坐在副驾驶,激动得整个人往前探,双手扒着仪表台:“走走走走走!” 付言挂挡,松离合,车子从展厅的门口滑了出去。 第61章 飞驰电掣 出了城,上了郊区的国道,付言才敢真正踩油门。599的加速不是推背,是整个人被一只大手按进了椅子里——620匹马力,6升V12,这东西就不是给人日常开的,是给赛道生的。 但付言没敢太快,毕竟是新车,还得磨合。加上国道上车不少,他也就开了个七八十迈,感受一下手感。 “爽不爽?”付言问。 “爽!再快点!” “新车,别急。” 徐文舒撅了撅嘴,然后忽然说:“让我开开试试。” 付言侧头看了她一眼:“你有驾照吗?” “有啊,大四就考出来。” “开过车吗?” “……没有。” 付言差点一脚刹车踩到底。 “没有开过车,你开什么跑车?” “就是因为没有才要开嘛,总得有第一次啊!”徐文舒理直气壮,“你坐旁边教我不就行了?” 付言盯着她看了三秒钟。徐文舒眨了眨眼,那双眼睛里写满了“让我试一下嘛”五个字,另外还有半行没写出来的“你要是不让我开我就咬你”。 “……行。” 付言找了个路边空地停下来,两人换了位置。徐文舒坐进驾驶座,先调了调座椅——她腿长,座椅还得往前挪一点才够得到踏板。然后双手握住方向盘,十点十点标准姿势,腰挺得笔直,表情严肃得像在播新闻联播。 “离合在左边,刹车中间,油门右边。”付言在旁边念口令,“挂一挡,慢慢松离合……” 徐文舒松离合。 车灭了。 “太快了,慢点松~~” 第二次,松到一半,车猛地往前一蹿,然后又灭了。 第三次,终于动了,但走起来一抖一抖的,像牛打嗝。 付言的脸已经僵了。 “不要松的太快,看起来,你跟那离合跟有仇似的……” “你别说话,你一说话我就紧张!” 付言闭嘴了。 599在国道上慢慢悠悠地往前挪,速度表指针刚过三十,发动机闷着一肚子火似的低吼,V12的脾气被生生憋成了拖拉机的动静。 后面来了一辆农用三轮车,突突突地超了过去,开车的大哥回头看了一眼这台红色法拉利,眼神里写满了困惑。 徐文舒毫不在意,甚至还冲那辆三轮挥了挥手,笑得跟个孩子似的:“你看,我能上路了!” “飞驰电掣啊!” 付言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时速表——28迈。一台V12的法拉利,28迈,哪来的飞驰电掣?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笔账:这台车现在的时速,换算成人民币大概是每秒两块钱。就这个速度,他宁愿走路。 但徐文舒很开心。 她把着方向盘,歪头看了一眼后视镜里自己开车的样子,忽然笑出了声:“付言,你说我酷不酷?” 付言睁开眼,看着她侧脸上的笑容,阳光从车窗打进来,把她的睫毛照得一根一根的。 “酷!酷毙了!”他违心地道。 徐文舒又踩了一脚油门,速度表跳到了三十五。 那辆三轮早没影了。 在外环快速路上让徐文舒过了两把瘾之后,付言才把车换回来往家开。 他一上手,速度立刻就变得不一样了——599GTB到底是599GTB,踩下去那股劲儿跟徐文舒踩出来的完全是两个物种。徐文舒坐在副驾驶上,歪着头看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嘴角一直翘着。 “开心吗?” “嗯,开心啊。”徐文舒转过头来,眼睛亮晶晶的,“这车真好玩。” 好玩?V12、620匹马力、零百3.7秒,被她开得跟马路三大妈似的——她说好玩。 付言没纠正她,只是笑着看了她一眼,心里已经转了个念头:这姑娘如此喜欢开车,不如给她买一辆练练手。像法拉利599是肯定不能让她碰了,这玩意儿起步稍不注意就蹿出去,她那水平,开出去十分钟就得报废。得买辆好开的、安全的、又不太丑的——回头让林晓晨查查。 车子驶进烟袋斜街,停在四合院门口。付言熄火,听着发动机从怒吼慢慢安静下来,像一头刚跑完的猛兽趴下喘气。 徐文舒下车后还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付言太熟了,跟她在商场看到喜欢的大衣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行,车的事得抓紧了。 —— 时间一晃进了四月,天暖和了,柳树绿了,后海的水面上也开始有客人在玩游船了。 付言这人闲不住,闲久了就容易找事。这天晚上他在电脑上瞎逛,不知道怎么就点进了一个自驾游的QQ群。群名叫“燕京车轮子”,挺接地气,里面有一百来号人,天天讨论去哪儿跑山、哪条路风景好、什么车适合什么路段之类的。 付言翻了翻聊天记录,觉得挺有意思,就申请加入了。 入群第一天,群主就发了个活动通知——四月七号,房山山区自驾游,单程八十公里,全程山路,当天去当天回,限额十五辆车,先到先得。 付言想都没想就报了名。 他本来想带徐文舒一起去的,可惜最近央妈那边忙得要死,什么两会收尾的节目、什么春季改版,徐文舒连周末都在加班,请假是不可能的。 “你一个人去?”徐文舒早饭时候问。 “嗯,就当散散心。” “那你小心点,山路不比市区。” “放心,我又不是徐文舒开法拉利那样。” 徐文舒筷子一顿,抬眼看他。付言立刻举起双手投降:“嘻嘻,开玩笑开玩笑。” 路虎卫士买了这么久,除了市区跑跑,还真没正经出过力。这次跑山路正好试试,这车本来就是干这个的,天天在二环里堵着,跟让博尔特去菜市场买菜似的——大材小用。 为了这次活动,付言提前两天就开始准备。帐篷、睡袋、急救包、登山杖、手电筒、对讲机,还有一箱子矿泉水和零食——赵刚看着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的,问了句:“付总,您这是去自驾还是去逃难?” “有备无患。”付言把最后一箱压缩饼干塞进去,“山里万一出点什么事,总不能干等着吧。” 赵刚想了想,又默默往里面加了一套修车工具和一条拖车绳。 第62章 老同学 四月七号,天还没全亮,付言就开车出发了。 路虎从烟袋斜街钻出来,一路往东上二环,再拐到京通快速,往朝阳区方向走。夏阳公园在朝阳东五环边上,不算远,但七号是周一,早高峰已经开始冒头了,路上花了四十多分钟才到。 公园门口的停车场已经停了四辆车了——一辆Jeep牧马人,一辆丰田普拉多,一辆三菱帕杰罗,还有一辆长城哈弗H3。清一色SUV,就属那辆牧马人最拉风,车顶上架着行李架,车门上贴满了越野贴纸,一看就是老玩家。 付言找了个空位把路虎停好,刚下车,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就迎了上来。寸头、黑脸、冲锋衣,手里夹着根烟。 “付言是吧?我是管超,这次活动的组织者。” “管哥你好。”付言跟他握了下手。 “路虎卫士?”管超绕着车看了一圈,“好车,这车跑山路正合适。不过你这车看着挺新啊,之前跑过野路没有?” “没有,头一回。” “没事,房山那条路不算难,你跟着跑就行。”管超递了根烟过来,付言接了,两人就在车边站着边抽边聊。 陆陆续续又有车到了,一辆辆往停车场里进。有日产途乐、有吉姆尼、还有两辆改装过的BJ40,发动机的声音一个比一个粗犷。群友们在群里都称兄道弟的,见面却大多不认识,互相点个头、递根烟、聊两句车,就算认识了。 人到得差不多了,十辆车凑齐,管超正准备说两句出发前的注意事项,最后一辆车才慢悠悠地开进停车场——一辆银灰色的本田CRV,在这群大脚怪兽中间显得格外秀气。 车门打开,先下来一个女的,三十来岁,扎着马尾,穿一身运动装。然后驾驶座那边也下来一个人,男的,个子不矮,穿着件深蓝色的夹克。 付言本来在听管超讲话,余光扫了一眼那两个人,目光在那男的脸上停了一秒。 对方也看向他。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两三秒钟。 那张脸——方脸、浓眉、鼻子有点大——跟记忆里的样子胖了一圈,但轮廓没变。 “付言?” “张雷?” 两个人几乎同时喊出了对方的名字。 管超在旁边愣了一下:“你们俩认识?” “何止认识,”张雷大步走过来,脸上已经笑开了花,“大学同学!同班的!” 付言也挺意外,伸手跟他握了一下,忍不住上下打量——张雷比上学时候胖了至少二十斤,下巴圆了,肚子也起来了,但那股子燕京少爷的精气神还在,眼睛一眯还是那个味儿。 “你怎么也在这?” “我媳妇喜欢自驾游,非拉着我出来。”张雷往CRV那边指了指,他媳妇正站在车边看手机,听到这话冲付言点了下头,“你呢?你怎么在燕京?你不是——出国了吗?没回滨城?” “没有,回国后我就定居这边了,买了房,在后海那边。” “后海?”张雷的眼珠子转了转,“那地方——四合院?” 付言笑了一下,没细说。 张雷也没追问,但那股子热情明显又上了一个档次。他搂着付言的肩膀往旁边走了两步,压低声音说:“兄弟,咱们班同学这些年一直想联系你来着,但谁也没有你的号码。你毕业的时候是不是连手机都没有?” “没有,那会儿手机太贵了,买不起。” “我就说嘛!”张雷一拍大腿,“毕业散伙饭那天,班长还专门问你呢,结果谁也联系不上。后来大家建了QQ班级群,一直留着你的位子,就是不知道怎么加你。” 付言听了心里动了一下。七八年了,还有人在群里留他的位子——说不感动是假的,但他脸上没表现出来,只是笑了笑:“那倒是我的问题,回国后一直想着回学校看看,一耽搁就耽搁下来了。” “别看了,直接加群!”张雷掏出手机就要操作,“班长现在是李明辉,你还记得吧?矮个儿那个,戴眼镜的…..” “记得,最初学习委员嘛。” “对对对,就是他。他现在也在燕京呢,在中科院搞研究,前两年还发了篇Nature……” “Nature?”付言有点意外,“我C,李明辉发Nature了?” “真的,我们群里都炸了,说咱们班终于出了个正经科学家。” 付言笑了。李明辉上学时候就是那种闷头学习的主,话不多,但脑子是真的好使。能发Nature,倒也不意外。 张雷手速很快,已经把付言的QQ号加进了班级群。付言的手机立刻开始震,群里一溜的欢迎消息刷了上来——“付言!活着呢!”“付言还活着!没被黑妞卖了!”“欢迎失踪人口回归!”“付言你在哪呢现在?” 张雷在旁边乐得不行:“看见没,都惦记你呢。回头我组织个同学聚会,你可得来啊。” “行,到时候叫我。” 管超在那边拍了拍手:“好了好了,该出发了!车队排好顺序,头车我带,尾车老周收,中间别掉队,对讲机频道6,出发!” 付言和张雷各自回到车上。付言发动路虎,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面那辆银灰色的CRV,摇了摇头——张雷这小子,上学时候就开他爹的桑塔纳,现在换CRV了,倒是一如既往的实用主义。 车队一辆接一辆地驶出停车场,往房山方向开去。 付言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四月的晨风带着点凉意灌进来,混着春天的泥土味。他把对讲机的音量调好,又扫了一眼手机——班级群里还在刷屏。 他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发出去:“大家好,我是付言,这些年失联了,不好意思。现在在燕京,回头聚。” 消息发出去,群里安静了大概两秒钟,然后更热闹了。 付言把手机放下,踩了一脚油门,路虎嘶吼了一声,跟上了前面的车。 七八年没见的老同学,就这么遇上了。你说这事儿巧不巧?燕京两千万人,偏偏在偏僻的公园里一个停车场碰上了。付言不信命,但有时候不得不服——有些缘分,躲都躲不掉。 第63章 缘分 张雷回到车上,王濛濛就盯着他看。 “刚才跟你说话的那人谁啊?” “谁?”张雷系安全带的手一顿,“哦,你说付言?我大学同学啊。” “你大学同学?”王濛濛歪着头想了想,“你同学里还有这么帅的?” 张雷扭头看她:“你是不是对我同学有什么误解?” 其实想想也是,他们专业是计算机,同学大多都是码农,IT男,不修边幅是出了名的。 “不是,你们那帮朋友我基本都见过,要么秃的,要么胖的,要么又秃又胖的……”王濛濛掰着手指头数,“这个不一样,个高,长得也精神,看着就……贵气。” “贵气?”张雷发动了CRV,跟着前车慢慢往外走,“你还真说对了。这小子大四还没毕业就考上了斯坦福的研究生,出国待了好多年,刚回国,现在定居燕京了,在后海买的房。” “后海?”王濛濛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地方……” “嗯,不是四合院就是商住两用房,反正不便宜。”张雷往后视镜里瞄了一眼,付言的路虎正跟在后面,“你看他那车,路虎卫士,落地少说也要六七十万。” 王濛濛没接话,但眼神明显变了变。她倒不是对钱有多大兴趣——燕京大妞嘛,打小见过不少有钱人,不稀罕。主要是斯坦福那个词儿戳到她了。她跟张雷不一样,自己是普通大学毕业的,身边的人最高学历也就是个211的研究生,斯坦福?那是在电视上才见得着的东西。 “你跟他是同学,还是同班?” “同班,计算机学院,四年都一个班。” “那你俩关系好不好?” “一般吧。”张雷想了想,“那时候他跟我们不一路人,穷,但学习挺好,整天泡图书馆。我们燕京本地的放学就出去玩了,他那帮外地同学大多也差不多,就他不一样,闷头学。后来大四考斯坦福,全系就他一个考上了公费。” “怪不得。”王濛濛点了点头,“那股子沉着劲儿不是装的,是有底气。” 张雷斜了她一眼:“你观察得挺仔细啊。” “怎么,吃醋了?” “吃什么醋,我又不是女的。” 王濛濛笑了,没再说什么,但一路上,夫妻俩的话题就没离开过付言。张雷讲大学时候的事,讲付言怎么在图书馆占座、怎么一口气写完毕业设计、怎么在散伙饭上不声不响地消失了——讲着讲着,张雷自己也感慨起来,七八年了,班里变化最大的,反而是当年最不起眼的那个。 …… 车队出了五环,上了京昆高速,再转省道往房山方向走。 山路挺长,但路修得不错,双向两车道,路面平整,弯道也不算急。十辆车排成一条线,头车管超领着,尾车老周收着,中间的车保持车距,对讲机里时不时有人插科打诨—— “管哥,前头慢点,我车里媳妇晕车了!” “晕车你开稳点啊,关我什么事?” “你领的头,你慢我不就慢了?” “那我慢了后面又嫌慢——我夹中间当肉饼啊?” 对讲机里一阵哄笑。 付言把路虎开得不快不慢,稳稳当当地跟着前车。这车跑高速是真舒服,方向盘重手但有质感,过弯的时候底盘稳得像钉在路面上,悬挂把路面的细碎震动过滤得干干净净。就是隔音一般,胎噪风噪都传进来——不过开路虎的人,谁在乎噪音啊,要的就是这个粗犷劲儿。 一个多小时后,车队在第一个营地驻扎区停了下来。 这是个半山腰的空地,旁边有条小溪,溪水清亮亮的,石头上还挂着没化完的冰碴子。众人下车活动筋骨,该抽烟抽烟,该方便方便,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聊天。 付言站在路虎旁边伸了个懒腰,张雷溜达过来,递了根烟。 “你那个车,开着怎么样?” “挺好的,就是市区里用不上,太大了,停车费劲。” “那你还买?” “买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就看着顺眼。”付言点了烟,吸了一口,“你那个CRV呢?” “省油,家用够了。”张雷拍了他那车的引擎盖,“你让我开路虎我也开不起,一公里一块多,我上班那点工资够干啥的。” “你在公安局信息大队工作?” “嗯,干了三年了。”张雷弹了弹烟灰,“不温不火的,稳定是稳定,就是没什么意思。每天对着电脑搞那些数据,说白了就是网警的文职版。” “那也挺好,铁饭碗。” “铁饭碗是铁饭碗,就是碗里的饭不够香。”张雷笑了,“你呢?你回国干啥呢?” “开了个酒吧。” “酒吧?”张雷愣了一下,“在后海?” “嗯,叫归处。有时间过去坐坐。” “好名字。”张雷点头,“回头我就带我媳妇去捧场。” 二十分钟休息结束,管超招呼大家上车,继续出发。接下来的路就不是铺装路面了——最后五六公里是一条碎石路,坑坑洼洼的,两边的树枝都快伸到路中间了,刷着车窗嗒嗒响。 不过这段路对这帮人来说不算什么。管超的牧马人带头冲,后面依次跟上,晃晃悠悠的,跟坐船似的。CRV底盘低,张雷开得小心,速度放到了最慢,但也没出什么问题。 将近中午的时候,车队终于到了目的地——一家半山腰的农家院。 院子不大,三排平房,门口挂着红灯笼,院里支着几张大圆桌。管超提前跟老板约好了,菜已经做得差不多了,一进门就闻到味儿——炖柴鸡、烙饼、贴饼子、大葱蘸酱,典型的山区农家菜。 众人下车洗手,直接入座。跑了一上午,谁都饿了。管超喊了一嗓子“开吃”,十张嘴同时动,也不管什么形象不形象的,男的女的全甩开了膀子。 付言和张雷夫妻、管超夫妻坐在一桌。管超老婆叫赵雪,看着比管超文静不少,戴副圆框眼镜,说话细声细气的,吃饭也斯文,跟桌上其他狼吞虎咽的画风完全不同。 第64章 巧合 “付言是吧?”赵雪夹了块烙饼,“听管超说你一个人来的?” “嗯,女朋友没空,来不了。” “你女朋友干嘛的?” “在电视台上班。” 赵雪的眼睛亮了一下:“电视台的?那挺厉害的。” “还行吧,就是忙,经常加班。” 张雷在旁边插嘴:“付言,我记得你有个妹妹是吧?你妹妹是不是也在燕京上学?” “嗯,我妹叫付晓,在燕京上学呢。” “哪个学校?“ “燕京师范。” 赵雪忽然停了筷子,抬头看他:“燕京师范?你妹妹叫付晓?” 付言愣了一下:“你认识?” “付晓——英语系的?”赵雪放下筷子,脸上已经带了笑,“她是我学妹啊!我本科也是燕京师范英语系的,比她高两届!” 付言看着赵雪,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真的假的?”张雷也惊讶了,“这也太巧了吧?” 管超在旁边笑:“巧什么巧,燕京就这么大点地方,教育口的人来来回回就那几个圈子,碰上了不稀奇。” “不是,你不懂。”张雷摆手,“今天这情况不一样——我跟付言七八年没见了,今天在房山碰上了;你老婆跟我大学同学妹妹还是校友——这叫缘分,不叫圈子。” 赵雪想了想,点头:“付晓我认识的,那时候她刚入学,我们还带过她们新生活动。瘦瘦小小的,眼睛特别大,说话声音很轻——是她吧?” “是她。”付言笑了,“不过现在不瘦了,也不知道吃什么长大的,现在估计比我还胖。” 桌上几个人都乐了。 管超端起杯子:“来来来,为缘分干一杯!” 五个人碰了杯,啤酒咕咚咕咚灌下去。付言放下杯子,看着对面的管超和赵雪,忽然觉得这世界真是小。随便出来跑个山,碰到失联七八年的老同学;而车队总管的老婆的校友,又恰好是自己妹妹——你说这要是搁里,编辑都得说太巧了不合理。 可偏偏就是真的。 饭后管超安排大家自由活动,有爬山的,有在院子里打牌的,有去溪边拍照的。付言和张雷在院里找了把长椅坐着,晒着太阳聊了半天,从大学聊到现在,从同学聊到工作,从工作聊到生活。 张雷说他是家里催着结的婚,王濛濛是他高中同学的表妹,俩人认识三年才结的,现在还没要孩子,想趁年轻再玩两年。 付言说自己刚回国不久,还在适应燕京的生活,女朋友是在国外的时候就认识的,一直到他回国后才追到手,也算是缘分吧。 “国外认识的?”张雷乐了,“你小子命好啊,出国镀个金,回来连对象都是安排好的。” “什么安排好的,人家央妈的主持人,我能追上也是出了力气的,再说,我的运气也不错。” “主持人?”张雷砸了砸嘴,“真不是盖的。你看看你,斯坦福、路虎、后海四合院、央妈主持人女朋友——付言,你是不是重生了?这完全是人生赢家嘛!” 付言手里的烟抖了一下。 “什么?” “我开玩笑的,”张雷嘿嘿笑,“网络上的段子,说一个人如果什么好事都占全了,那肯定是重生的。” 付言干笑了一声,把烟掐灭了。 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山,青灰色的轮廓在午后光线里显得很远。 重生。 还真被他给说着了,只是没人相信。 …… 回程的时候,管超把车队带到快速路上,对讲机里喊了一声“各回各家,下次再聚”,十辆车就地散了。 付言跟张雷的车并排跑了一段,在下环道的时候,降下车窗说了句“有空来酒吧玩”,张雷比了个OK的手势,然后CRV就拐进了另一条车道,银灰色的车尾很快消失在车流里。 到家已经八点多了。 院门一推开,就看见正房的灯亮着,徐文舒坐在餐桌前玩手机,桌上摆着四个菜,都盖着盘子,还冒着热气。 “怎么不吃?” “等你呢。”徐文舒放下手机,“路上堵不堵?” “还行,山路跑完就好走多了。” 付言洗了手坐下,揭开盘子一看——蒜薹炒肉、西红柿鸡蛋、凉拌黄瓜、一锅小米粥。家常菜,但热乎乎的,比农家院那顿实在。 吃饭的时候付言没怎么说话,徐文舒看他一眼:“累了?” “有点,开了一天的车,晃得腰疼。” “那吃完泡个澡。” 付言两眼冒光地抬起头:“一起?” 徐文舒白了他一眼,但没拒绝。 …… 四合院的大浴室是付言特意改装过的,地暖、大浴缸、恒温花洒,该有的都有。浴缸是那种双人位的,白瓷的,够大,两个人泡进去完全不挤。 徐文舒先放好的水,试了试温度,刚刚好。而付言伸手一碰—— “嘶——你这是泡澡还是煮人啊?也太烫了吧?” “不烫啊,正好。”徐文舒已经进去了,往浴缸壁上一靠,舒服地叹了口气,“快点下来。” 付言不想泡了,却又舍不得诱惑,最后还是咬着牙迈了进去,水没过脚面的时候他就后悔了。这温度对徐文舒来说“正好”,对他来说就跟下锅差不多。他一寸一寸地往下坐,每下一寸脸上的表情就扭曲一分,等整个身子都浸进去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皮肤已经熟了。 “你松手,让我出去……”一分钟后,付言受不了了,想跑。 “不许出去!”徐文舒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泡澡就得这个温度,你那叫温水,不叫泡澡。” “我快烫死了……” “忍忍就好了,泡两分钟就适应了。” 两分钟?付言觉得过了两百年都不止。 他僵硬地坐在浴缸里,浑身通红,像一只刚从开水锅里捞出来的虾。水蒸气蒸得他满头大汗,连呼吸都觉得烫。徐文舒倒是惬意得很,闭着眼睛,头发挽在头顶,脖子上挂着水珠,一脸享受。 “舒服吧?”她问。 “……还行。” 付言是硬扛了差不多十分钟,才终于从“要死”过渡到“能活”。身体适应了水温之后,确实没那么难受了,甚至隐隐有点舒服——但他绝对不会承认。 泡了半小时,徐文舒才肯放他出来。 付言站在浴室镜前看了一眼自己——通体粉红,跟褪了壳的虾仁似的。他伸手搓了一下胳膊,搓下来一层皮——不是真的皮,是泡软了的角质层,但看着跟蜕皮一样。 “我完了。”付言趴在床上,脸埋进枕头里,有气无力地宣告。 “哪儿完了?” “皮都泡掉了。” 徐文舒从梳妆台上拿了瓶身体乳走过来,坐到床边,拧开盖子挤了一坨在手心,搓热了往他背上抹。 凉凉的,滑滑的,非常舒服。 第65章 喝酒闲聊 付言闷哼了一声,紧绷的肌肉慢慢松下来。徐文舒的手法不算专业,但胜在温度合适,凉凉的乳膏敷在滚烫的皮肤上,那感觉——就像大夏天喝了一口冰镇汽水,从里到外的舒坦。 “以后还嫌烫吗?” “不烫了,我也不再泡了。”付言翻了个身,让她抹胸口“你开心就自己泡好了。” 徐文舒嘴角翘了一下,继续擦。 擦完了,付言整个人软趴趴地躺在床上,像一条晒干的咸鱼。徐文舒在旁边靠着看杂志,偶尔伸手拍他一下,跟翻面似的。 “今天怎么样?”她问。 “挺好,碰到一个老同学,七八年没见了,在停车场碰上的。” “这么巧?” “还不止呢——“付言把今天的事从头讲了一遍,张雷、王濛濛、管超、赵雪,还有赵雪跟付晓的校友关系。 徐文舒听完,惊讶地眨了眨眼:“你说那个管超的老婆,是你妹妹的学姐?” “嗯,燕京师范英语系,比付晓高两届。” “这也太巧了吧……”徐文舒放下杂志,“你说这世界上是不是真有什么缘分这种东西?” “不知道。”付言把胳膊搭在枕头上,“反正今天这一圈串下来,我自己都觉得假。” “假什么假,这就是缘分。”徐文舒戳了戳他的肚子,“说明你这人运气挺好的。” “运气好的人不会在四十三度的浴缸里泡半小时。” “水温高点才能驱除疲劳,你懂不懂啊?” 付言懒得跟她争了,闭着眼笑了一下。 —— 第二天晚上,付言照例去了酒吧。 归处的生意已经稳定了,周中人不太多,但也不冷清,七八成上座率,不好不坏。仇凯在吧台后面擦杯子,凌晨还没来,驻唱的是个弹吉他的小伙子,唱民谣,嗓子还行,就是选歌太丧了,一首比一首凄凉。 付言坐在老位置,手边一杯威士忌,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 九点来钟,门口进来五个人。 打头的是许争,光头锃亮,在酒吧的昏暗灯光下都能反光。他身后跟着四个人,两高两矮,穿着打扮各异,但有一个共同点——都带着那种“有事相求”的表情。 许争一进门就四处看,扫了两眼就锁定了付言的位置,拉着身后几个人直奔过来。 “付哥!” 付言放下酒杯,看了许争一眼,又看了他身后那四个人,先认出了两个——吴景和邓朝。 吴景还是那副硬汉模样,寸头,黑T恤,胳膊上的肌肉把袖口撑得紧绷绷的。邓朝倒是笑嘻嘻的,穿得休闲,一看就是那种到哪儿都能聊起来的主。 “吴景?邓朝?”付言站起来跟两人握了手,“你们怎么凑一块了?” “付哥,闻名不如见面啊!”邓朝自来熟,一握手就跟见着亲哥似的,“许争说你在后海开了酒吧,我这不一直想来捧捧场,今天终于逮着机会了。” “付哥好。”吴景话少,但握手很有劲,差点给付言的手骨捏碎。 “别别别,你比我大,我是看着你的电视剧长大的,可不敢称哥。” “哈哈哈~~” 付言揉了揉手,看向另外两个中年男人。 一个看着像五十来岁,方脸,戴眼镜,头发有点花白,穿着件深灰色的夹克,看着斯斯文文的。另一个年纪也差不多,瘦高个,留着点胡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有点艺术家的范儿。 “这两位是曹宝坪导演,和柳江导演。”许争介绍道,声音明显比平时低了几分。 付言看向许争的眼神变了。 许争被他看得缩了缩脖子,干笑了两声。 “付哥,这个事儿吧……” “等会再说。”付言抬手打断他,先冲曹宝坪和柳江点了点头,“两位导演好,来,先坐,喝点什么?” 一行人在付言那张桌子坐下,仇凯很快端了酒过来。付言没急着问,先跟吴景和邓朝聊了几句——吴景最近在准备拍一部军旅戏,邓朝刚参加完一个活动,都是有的没的闲扯。 等酒过一轮,付言才看向许争。 “说吧,啥事?” 许争端着酒杯,脸上的表情很微妙——有点心虚,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没办法。 “付哥,这事儿确实是我做的不地道。”他先认了怂,“上次在杨庆那部戏签约的时候,我喝多了,跟他们几个吹牛,说我认识一个投资人,出手大方,条件还不多……” 付言的眉毛挑了一下。 “然后他们就不放过我了,”许争苦着脸,“吴景和邓朝先找的我,说他们也缺投资,让我帮忙牵线。我本来不想提你的,结果这俩人天天打电话烦我……” “我哪有天天?”邓朝嚷了一嗓子,“我就打了三次!” “三次还少?”许争瞪他一眼,又转回来对付言说,“后来曹导和柳导也听说了,也是找过来——付哥,我是真扛不住了,他们几个大老爷们轮番磨我,我只能……” “把我当大肥羊卖了。” “也不能说卖……”许争的声音越来越小,“就是看你挺喜欢电影的……便想着引荐一下。” 付言盯着他看了几秒钟,许争被他看得头皮发麻,端着酒杯不敢动。 旁边曹宝坪和柳江对视了一眼,气氛有点僵。他们也是没办法,现在找投资太难了,尤其是他们这种没什么名气的导演,拿着剧本到处跑,人家连看都不看一眼。好不容易听说有这么一位出手阔绰的老板,哪怕是被“引荐”来的,也得硬着头皮上。 付言叹了口气。 “行,我懂了。”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名片,递给在座的几位,“不过,今晚不谈正事,只喝酒聊天。想拉投资的,明天去我办公室谈,到时候提前打电话,让林晓晨给你们安排时间。” 几个人如释重负,纷纷接过名片。 邓朝第一个举起杯子:“付哥大气!来来来,先喝一个!” 吴景二话不说,端起杯子就干了,然后又倒了一杯——这人喝酒跟喝水似的,一点不带含糊的。 曹宝坪和柳江也不差,两个中年人酒量惊人,一杯接一杯,面不改色。许争在旁边陪着,被几个人灌得光头更亮了。 邓朝是个自来熟,嘴皮子利索,讲起圈内的段子来一套一套的,逗得满桌人直乐。吴景话少,但每句都在点子上,偶尔插一句冷幽默,效果比邓朝的长篇大论还强。 第66章 拉投资 付言坐在中间,喝酒,听他们聊,偶尔插两句。他不怎么接投资的话题,就聊些有的没的——拍戏的趣事、剧组的糗事、圈内人的八卦。邓朝讲了一个在片场被马踢了的故事,吴景补了一刀说那匹马后来被他驯了,邓朝说你那是吓的,马都怕你——两个人当场就开始互损,付言在旁边笑得不行。 曹宝坪和柳江话不多,但能看出来都是踏实做事的人。曹导的眼镜片后面那双眼睛很锐利,说话的时候喜欢盯着人看,像在观察什么。柳导则相反,总是垂着眼,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节拍,好像脑子里永远在转着什么画面。 这顿酒喝到快凌晨才散。许争喝多了,被吴景架着出去的。邓朝倒是清醒,走之前拉着付言的手说:“付哥,明天见啊!我那个项目你一定得听听,绝对有意思!” “行,明天说。” 人走完了,酒吧也快打烊了。仇凯在吧台后面收拾杯子,付言坐在原位没动,手里的威士忌已经见底了。 他想起刚才许争那副心虚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光头,卖了他还帮他数钱。 不过话说回来,今晚这几个人——付言转了转杯子,在心里默默排了个序。吴景和邓朝是演员,不是他主要关注的对象。曹宝坪和柳江才是重点,两个无名导演,拿着剧本找不到钱——这跟他当初碰到的杨庆,本质上是一回事。 至于投不投,明天谈了再说。 …… 第二天。 付言是被蔡云霏的电话给叫醒的。 手机在床头柜上嗡嗡嗡地振动,付言翻了个身,眯着眼摸了半天,接起来的时候嗓子里像含着一块砖。 “付总,不好意思打扰您了。”蔡云霏的声音小心翼翼的,“林经理和何经理今天去魔都了,章总那边有些材料需要对接,办公室这边就我一个人在——吴景先生已经到了,在会议室等着您呢。” 付言把手机拿开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四十。 “让他等着,我一会儿到。” 挂了电话,付言又躺了两分钟,才慢吞吞地爬起来。昨晚喝了不少,虽然没断片,但脑袋还是有点沉。他站在浴室镜子前看了看自己——眼睛肿得,脸也肿得,跟昨晚泡完澡那会儿差不多,都是浮肿,只是原因不同。 周姐已经把早饭热好了,小米粥、煎蛋、一碟酱菜。付言喝了两口粥,吃了半个馒头,胃里才活过来。 出门的时候赵刚已经等着了,付言拉开车门坐进去,说了句“办公室”,然后靠在座椅上闭眼养神。 —— 到了办公室,快十点了。 蔡云霏坐在办公室的前台,穿着新买的灰色职业套裙,头发盘了个简单的髻,看着比上次面试的时候利索多了。见付言进来,她立刻站起来:“付总,吴景先生在会议室一号,柳江导演刚到,在大厅坐着呢。” “柳江也来了?” “是的,他约的是十点半。” 付言看了看时间,得,前后脚。干脆一起见吧,反正估计都是一回事——拉投资。 “都一起叫到一号会议室。” 蔡云霏点头,转身去安排。付言先进了自己办公室,倒了杯水灌下去,又开了电脑看了看邮箱——没什么要紧的。然后起身去了会议室。 吴景和柳江已经坐下了,两个人中间隔了两个空位,气氛有点微妙——大概是谁也没想到会跟另一个人一起见老板。 “付哥!”吴景先站起来。 “付总好。”柳江也跟着站了起来。 “坐坐坐,别客气。”付言在主位坐下,看了看两个人,“正好你们都在一块,省得我分开见两次。来,直说吧,什么项目?” 吴景和柳江对视了一眼。吴景先开口了:“付哥,我先说?” 柳江做了个“请”的手势。 吴景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双手递给付言:“这是我的剧本,叫《狼牙》,带有点军旅题材的动作片。” 付言接过来翻了翻。剧本封面印着“狼牙”两个字,下面一行小字——“编剧/导演:吴景”。 他翻开第一页,慢慢往下看。吴景和柳江都不说话,一个端着茶杯装淡定,一个低头看自己的文件夹。 付言看得不快,但也不慢。他不是在研读剧本的艺术价值——那玩意儿他评判不了,那是导演的活,不是投资人的活。他看的是故事框架、角色设定、场景数量,这些直接关系到预算合不合理。 《狼牙》,讲的是一个特种兵孤身深入敌营完成任务的故事。动作戏多,爆破戏多,但总体规模不大,场景集中,不需要太多群演和特效。典型的中小成本军旅片。 付言在前世没看过这部电影,但他听说过。吴景的第一部导演作品,军旅题材,评价一般,票房也一般——但没赔钱,保本问题不大。对于一个刚从演员转导演的人来说,第一部戏不赔钱就算成功。 这本子可以投。不图赚多少,就当交个朋友——吴景这人,付言昨晚喝酒的时候看出来了,话不多但实在,而且一身真功夫,将来在军旅动作这条路上肯定能走出来。趁现在便宜,投了不亏。 付言合上文件夹,转向柳江:“柳导,你的呢?” 柳江递过来一个薄一些的文件夹:“付总,我这个叫《即日启程》,都市喜剧。” 付言翻开。 《即日启程》,讲的是一个在国外生活的中年男人回国后遇到一连串倒霉事的故事。剧本很轻,节奏明快,笑点不少,不是那种刻意挠痒痒的搞笑,而是生活里那种阴差阳错的荒诞。 付言看着看着,嘴角翘了一下。 这部他前世看过。 那会儿他还在学校,闲着没事刷剧,《即日启程》就是其中之一。片子不大,但拍得真好——不煽情、不做作,就是讲故事,讲一个普通人被生活摁在地上摩擦、然后又爬起来的故事。小成本,场景简单,主要靠剧情和演技撑着。 票房嘛,付言记不清了,但这种体量的片子,赔也赔不到哪去,撑死亏个百八十万。而他投的不是票房,是柳江这个人——能把喜剧拍得不俗,这本事不常见。 “预算呢?”付言合上文件夹。 吴景先说:“八百万,含宣发。” 柳江紧跟着:“四百万,含宣发。” 付言点了点头,两个数都在他预期范围内。 他沉默了大概五六秒钟——其实心里已经决定了,只是习惯性地停一下,显得慎重。 “行!都投了。” 第67章 全投了 “啊?”吴景愣了一下:“付哥,你——不再仔细看看?” “不用了。”付言把两个文件夹往桌上一放,“吴景,《狼牙》八百万,我全投。柳导,《即日启程》四百万,我也全投。合同让法务拟,财务审计入组,这个没得商量——杨庆那边也是这个条件,一视同仁。” 吴景和柳江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眼里都是藏不住的兴奋。 “另外,”付言补了一句,“秦曼妮——就是我酒吧的员工,电影学院的学生,专业演员。到时候在你们的戏里给安排个角色,不用多,露个脸就行。” “没问题!”吴景先应了,“随便挑个女配角的戏份给她。” “我这边也可以。”柳江点头,“都市题材,女角色多,好安排。” 付言站起来,跟两人握了握手:“钱到了就可以开拍,时间我不催,但最好别拖太久。年底或者明年年初能上映最好,赶个贺岁档什么的。” “肯定赶得上!”吴景一拍大腿,“我这边演员基本都定了,就等钱到位。” “我也差不多。”柳江推了推眼镜,“场景简单,筹备快。” 两人高高兴兴地走了,出了会议室的时候,吴景甚至难得地笑出了声——这汉子平时绷着脸的时候多,这会儿放松下来,看着倒是比昨晚顺眼不少。 蔡云霏在前台把人送走,回来的时候给付言续了杯水:“付总,邓朝先生和曹宝坪导演约的是十一点,现在已经到了。” “这么准时?”付言看了眼时间,十点五十,“让他们进来吧。” —— 邓朝和曹宝坪是一起来的,两个人看起来关系不错,进门的时候还在聊什么,看见付言就收了声。 寒暄了几句,邓朝先开腔了。他跟吴景不一样,不废话,直接把项目摆出来—— “付哥,我跟曹导一起搞了一个项目,叫《李米的猜想》。” 付言的手顿了一下。 《李米的猜想》。 这五个字一出来,他脑子里的记忆就自动调出来了。前世他在魔都搞金融的时候看过这部片子——不是在影院,是在公寓里,用一台二手笔记本电脑看的。 那年冬天魔都非常冷,他刚刚参加工作不久,没钱约会逛街,只能窝在家里刷了一整天的电视电影,这部是其中印象最深的一个。 故事讲的是一个出租车女司机,两年如一日地寻找失踪的男友,而在她不知道的地方,男友正以另一种身份活着。剧情不算复杂,但拍法很绝——不是常规的叙事,而是用一种近乎纪录片的方式去呈现,真实得让人喘不过气。 那部片子女主角的演技简直炸裂,邓朝在里面的表演也让付言记了很久——他演的是个被生活逼到绝路上的普通人,那种眼神,不是演出来的,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剧本在这。”邓朝递过来。 付言接过去翻了翻,看得比前两个更仔细。不是因为他需要更多信息来做判断——他其实已经决定了——而是因为他想看看,前世看到的那部好电影,在剧本阶段是什么样子。 看着看着,他点了点头。底子确实好,故事骨架扎实,人物立得住,就差一个好导演和一群好演员来撑——而曹宝坪和邓朝,恰好就是这两块拼图。 “预算多少?” “七百万吧。”曹宝坪开口了,声音看似很沉稳,实则有点颤抖,“含宣发。” 付言合上剧本。 “嗯,在谱,投了。” 邓朝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被曹宝坪按住了手。曹宝坪看着付言,确认道:“付总,不再考虑考虑?” “不用考虑。我又不是专业影视行业的人,再考虑也考虑不明白,还不如跟着感觉走呢。”付言把剧本推回去,“条件呢,跟其他剧组一样,财务审计入组,这是硬性规定。另外就是需要给我家员工秦曼妮安排个角色。合同法务拟,钱到位就开拍。” 曹宝坪点了点头,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付总爽快。” “不是爽快,是你们的东西值得投。”付言看了邓朝一眼,“这部片子,我看好。” 邓朝没忍住,直接从椅子上蹦起来给付言鞠了一躬:“付哥!你是我的贵人!” “行了行了,别整这些。”付言摆手,“好好拍戏就行。” 两个人走的时候,步伐都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不少。曹宝坪出了门还回头看了一眼付言的办公室,跟邓朝说了句什么,邓朝连连点头。 蔡云霏送完人回来,给付言又倒了杯水,犹豫了一下,小声问:“付总,今天上午就投出去了将近两千万……不需要再考虑考虑吗?” 付言看了她一眼,笑了:“你觉得我是在乱投?” “不是,我就是……”蔡云霏低下头,“觉得金额挺大的。” 蔡云霏是专业学管理的,理论知识教育她投资应该如何如何。可是在看到老板随意翻了翻剧本和项目书后就投资,便有点不理解… “这几部片子,最差的也就是保本,亏不了多少。好的话,回报不止翻倍。”付言端起水喝了一口,“投资这事,看人比看项目重要。这几个人,不是老油条,暂时靠得住。” 蔡云霏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但她给付言续水的时候,手比平时稳了几分——她老板刚才做决策的那种笃定,让她对这份工作的信心又多了几分。 …… 晚上,付言坐在四合院的葡萄架下面,给秦曼妮打了个电话。 “曼妮,在忙吗?” “没有,付哥,我刚练完歌。”秦曼妮的声音听起来挺轻松的,“怎么了?” “给你说个好消息。我又投了两部电影——不对,三部。除了你已经在拍的《夜店》,还有吴景的《狼牙》、柳江的《即日启程》和曹宝坪的《李米的猜想》,每部都给你安排了角色。”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钟。 “付哥……你说真的?” “真的。这次不是串一把了,是有台词有戏份的角色,虽然不大,但能从头演到尾。” “我……”秦曼妮的声音开始发抖,“付哥,谢谢你,真的谢谢你帮我…..” “谢什么,你拿角色是凭自己的条件,不是靠我施舍。”付言打断她,“去了剧组好好演,别给我丢人就行。” “嗯,我一定努力!”秦曼妮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但还在笑,“付哥,谢谢你,你是个好人!” “我去,好人卡!” 第68章 买车 挂了电话,付言把手机放在石桌上,靠在藤椅上看着头顶的葡萄架。三月底的时候还光秃秃的,现在叶子已经长出来了,嫩绿的,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今天一天投出去将近两千万。蔡云霏觉得金额大,付言倒不觉得——这点钱对他来说就是零花钱。真正让他高兴的不是花出去多少钱,而是这些钱花在了对的人身上。 吴景的《狼牙》,交个朋友,赌一个未来。 柳江的《即日启程》,赌一个好故事。 赌曹宝坪和邓朝的《李米的猜想》是一部好电影。 三笔投资,三种逻辑,但有一个共同点——前世他都听过、看过或者知道结果。穿越者最大的优势不是钱,是信息。而信息最大的价值,不是用来赚钱,是用来避免犯错,也是对金钱保值的一种操作。 院门响了,是徐文舒回来了。付言现在能听出她的脚步声,从藤椅上站起来,往门口走去。 “今天怎么样?”徐文舒一边换鞋一边问。 “我一口气投了三部电影。” “又是电影?”徐文舒抬头看他,“你这是开酒吧还是要开影视公司啊?” “开酒吧是主业,投电影是副业,都是玩嘛。”付言走过去帮她拎包,“你饿不饿?周姐留了饭。” “饿死了,今天录了一整天。” 两人往正房走,付言走在后面,看着徐文舒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答应给她买辆车的,还没办呢。 明天问问赵刚吧。 …… 想要给徐文舒买车这事,付言拖了好长一段时间了。 每次想起来不是有事就是忘了,徐文舒倒也不催,她对车也就是喜欢,开不开的还真无所谓。 就偶尔会稀罕一下,然后用那种看负心汉的眼神看付言一眼,这简直比催命还管用。 今天终于得闲了,付言就拉着赵刚出了门。 原则很明确——实用、漂亮。就这两条,别的不管。对女人来说,车子的性能、参数、配置等全都不重要,只要好看,其他的可以忽略。 先去了几家4S店,看了不少车型。MINI Cooper,徐文舒应该会喜欢,圆圆的,挺可爱,但付言怎么看怎么觉得这车做作,跟穿公主裙开坦克似的,不搭。甲壳虫也一样,造型是好看,可坐进去憋屈,后座基本是个摆设。 赵刚在旁边提了一嘴:“付总,要不看看SUV?” “她开不了太大的,599都开成拖拉机了,给她个大SUV更完蛋。” 赵刚不说话了。 最后两人转到了一家平行进口车的店,付言进去一扫,眼睛就亮了。 展厅里停着一排车,中间两辆并排放着——一辆红色的奔驰C级,一辆白色的奥迪A4。都是运动版,轮毂大一号,前脸比普通版精神不少,关键是颜色正。那红不是俗气的大红,是偏暗的朱砂红,低调但扎眼;白也不是惨白,是带点珍珠光泽的暖白,太阳底下泛着柔光。 “这两辆什么价?” 销售过来报了个数,奔驰C比A4贵个两三万,差别不大。 付言围着两辆车转了一圈,又拉开车门坐了坐,奔驰C的内饰比A4精致,座椅包裹性好,方向盘手感也不错。A4胜在操控,方向盘比奔驰轻,对新手友好。 “行,就这两辆了。”付言下了车,“红色的奔驰给徐文舒,白色的奥迪给付晓。” 赵刚在旁边多了一句:“付总,您妹妹是不是还没驾照啊?” “有吧?嗐,不管了,就算没证,先买了放着,等她考出来就能开。” 付言刷了卡,把徐文舒和付晓的身份证信息给了车行,剩下的手续车行代办,等通知提车就行。两辆车的价格差个一两万,也算不厚此薄彼——虽然付言觉得这事儿没法完全公平,毕竟不可能为了平衡去买两辆一模一样的车子。 不过买了就买了,谁也不许有意见。 —— 下午回到四合院,付言继续躺尸。 客厅的沙发上,他半靠半躺,一条腿搭在扶手上,手机举着刷新闻,刷着刷着眼皮就开始打架。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周姐在厨房里收拾东西,偶尔传来碗碟碰碰的声音,催眠效果极好。 就在他半睡半醒之间,耳朵里钻进来一个声音。 “喵……” 很细,很软,像用指甲尖划了一下丝绸。 付言睁开眼,以为听错了。 “喵……” 又来了一声。 他抬起头,朝声音的方向看去——葡萄架子下面,蹲着一只小猫咪。 真小啊,大概也就比付言的手掌大一点,浑身橘黄色的毛,肚皮底下有一小片白,两只耳朵支棱着,眼睛圆溜溜的,正歪着脑袋看付言。 这小猫也不怕人,就那么蹲着,尾巴尖一翘一翘的,像是在打量这个院子够不够它住。 付言一下子就精神了。 他从小就想养猫,但家里不让——他妈说猫掉毛,他爸说猫抓沙发,反正就是不让养。后来出国了,在纽约住公寓倒是可以养,但他那个生活节奏,三天两头出差,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更别提猫了。 现在好了,有自己的院子,可以自己做主。 付言慢慢从沙发上坐起来,尽量不发出声响,生怕吓着小家伙。他弯着腰,一步一步往葡萄架那边挪,嘴里还轻轻哄着:“来,过来,不怕不怕,小咪咪……” 手刚伸出去,还没碰到猫毛呢,院门响了。 吱呀一声,门推开一条缝,一个小小的身影挤了进来。 是个小男孩,有点像西疆的血统,大概三四岁的样子,穿着一件蓝白条纹的连体衣,脚上踩着一双小拖鞋,走起路来啪嗒啪嗒的。他一进门就直奔葡萄架,目标明确,根本没看见旁边还蹲着个付言。 然后,在小猫咪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小男孩弯下腰,一把提溜起了猫——两根手指捏着猫后颈的皮,小猫四只爪子在空中扑腾,嘴里喵喵直叫。 小男孩把猫往怀里一搂,转身就走,踉踉跄跄的,像只刚学会走路的小企鹅。 付言整个人僵在原地。 什么情况?他家的院子,他看上的猫,来个小不点直接提溜走了?这什么路数?这么小的劫匪吗? 大脑宕机了大概三秒钟,付言才反应过来,起身追了出去。 第69章 邻居 院门口,小男孩没有走远——他就坐在门槛上,两条小短腿够不着地,怀里搂着猫,正用一根手指头戳猫的脑袋。猫也不挣扎了,窝在他怀里眯着眼,一脸认命的表情。 “这是你的猫?”付言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这个迷你劫匪。 小男孩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嗯。” “它叫什么名字?” “橘纸~” 倒是挺贴切的,橘猫叫橘子。 付言蹲下来,看了看小男孩的脸——圆乎乎的,眼睛不大但挺有神,嘴巴微微抿着,一副“你谁啊”的表情。这小子,才三四岁就有一股子傲气。 “你住哪儿的?” “那儿。”小男孩伸手指了指隔壁斜对门。 正说着,巷子里传来脚步声,周姐拎着菜篮子从外面回来了。看见付言蹲在门口跟小孩聊天,她先是一愣,然后笑了。 “付总,这是隔壁何家的小孙子,叫何壮壮。” “隔壁何家?” “对,就是何刚何老师家,演和珅那位——你不知道?” 付言还真不知道。他搬来这么久,除了装修那段时间跟邻居打过几个照面,搬进来之后就再没怎么见过隔壁的人。四合院这边,各家各户关起门来过日子,不像楼房那样低头不见抬头见。 “何刚?”付言想了想,“嗷,就是那个……” “对对对,就是那个,跟你好像还是老乡。”周姐压低了声音,“他现在可火了,和珅嘛,全国人民都知道。” 付言看了一眼门槛上的小壮壮,又看了一眼怀里的橘子,心想:和珅的孙子,跑到我院子里抢猫,这画面怎么有点魔幻。 正说着,巷子里又走来一个人。 是个孕妇,看着三十来岁不到四十,皮肤白净,长头发披着,肚子已经显怀了,大概五六个月的样子。穿一身宽松的棉质裙子,走路慢悠悠的,一只手托着腰。 “壮壮~~”她远远地叫了一声,“又跑哪儿去了?” 小壮壮坐在门槛上回头喊了一声:“奶奶!橘纸跑到那边去了!” 孕妇走过来,看见付言和周姐,微微点了下头:“不好意思啊,壮壮又打扰你们了。” “没有没有,小孩子嘛。”周姐笑着摆手,然后给付言介绍,“这是何刚何老师的爱人,马老师。” 付言站起来,客气地打了个招呼:“你好,我们是邻居啊,不好意思,刚搬来不久,这谁都不认识。” 马老师笑了笑,弯腰要把壮壮抱起来,但肚子碍事,弯不下去。壮壮自己从门槛上滑下来,搂着猫走到她跟前,仰着头说:“奶奶,橘纸想去那儿边玩。” “橘子晒够了太阳,该回家了。”马老师牵住壮壮的手,又冲付言点了个头,“我们先走了啊。” 付言看着年轻的爷孙俩的背影——一个孕妇牵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小男孩怀里还搂着一只橘猫——慢慢走远了。 他转头看周姐:“何刚多大年纪了?” “快六十了吧。” “六十?”付言的眼睛瞪了一下,“他那媳妇——看着也就三十出头啊?” “三婚嘛。”周姐压低了声音,“何老师前些年离了,后来娶了这个,比他小二十多岁呢。” 付言点了点头,但脑子里还有个问题没想通。 “那个小男孩,是何刚的孙子?” “对,壮壮是何刚儿子生的。” “那他儿子呢?” 周姐想了想:“听说在外地,不常回来,壮壮一直跟着爷爷住。” 付言脑子里迅速理了一下这家人的人际关系——何刚,快六十,演和珅出名;前妻离了,娶了个小二十多岁的现任,现任还怀着孕;有个儿子在外地不回来,但把孙子丢给他养;孙子三四岁,天天在巷子里遛猫。 行吧,四合院的邻居,果然不简单。 他回到院子里,在葡萄架下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刚才那只小猫——橘子。他伸出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好像还残留着一点橘黄色猫毛的触感。 下次壮壮再带着橘子过来串门,他得提前准备点猫粮。 不对,是人粮。 也不是,猫粮人粮都准备点吧。 …… 晚上吃饭的时候,付言把下午的事情当个趣事讲给徐文舒听。 从葡萄架下发现小猫,到小男孩进门提溜猫就走,再到看着门槛上撸猫的小壮壮,还有那个挺着大肚子的马老师——付言讲得绘声绘色,连壮壮那副“你谁啊”的小表情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徐文舒也是女性使然,听完付言讲的,倒是对那只猫没什么反应,反而对何刚家的八卦更感兴趣。 “何刚啊~~”她夹了块排骨,“我认识他。” “你认识?”付言很惊奇,感觉他们八杆子打不着的俩人,怎么可能认识呢? “不算特别熟的那种认识吧,之前就是一个电视台的嘛。”徐文舒嚼着排骨含含糊糊地说,“他在文艺频道,有时候台里开大会能碰上,不过我跟他没怎么说过话。” “他不是演员吗?怎么还在电视台工作呢?” “他本来就是电视台的啊,专业的主持人加演员,演和珅是后来拍戏火的。”徐文舒放下筷子,掰着手指头说,“何刚这人吧,挺复杂的。他那个儿子,不是现在这个老婆生的,是前前妻生的。” “前前妻?”付言的眉毛挑了一下,“几个前妻?” “两个。第二个老婆是个唱歌的,姓什么来着……”徐文舒想了想,“算了,说了你也不认识,反正以前挺有名的,算老一辈的歌唱家吧。” “然后呢?” “然后离了呗。第一个老婆是圈外的,具体干什么的我不清楚,也离了。现在这个马老师是第三个,台里的人都说她是图何刚的名气,但也有人说人家是真爱——这事除了她自己,谁知道呢?” 付言点了点头,脑子里自动把这家人画了张关系图:何刚,三段婚姻,第一任是圈外素人,第二任是唱歌的歌星,第三任小二十多岁的马老师,现在还正怀着孕。儿子是第一任生的,在外地工作,孙子丢给爷爷带。 这关系,不比他在美国见识到的那些大佬家的简单多少。 第70章 买猫 “那个小男孩挺有意思的,像个混血小孩儿。”付言说,“才三四岁的年纪,进门就提溜猫,跟逛自家菜园子似的。” “壮壮啊?”徐文舒笑了一下,“我听台里人说过,他确实有外国血统,具体哪国忘了,应该是欧美的。那孩子皮得很,之前就听周姐说在咱们胡同里是出了名的小霸王。何刚忙,没时间管,马老师怀着孕也顾不上他,基本处于放养状态。” “放养好啊,小孩嘛!”付言想起自己小时候在安丘老家也是放养过一段日子,“自在。” “你那叫放养吗?你那叫散养。”徐文舒白了他一眼,“不一样。” 付言没跟她争,又转了个话题:“你觉得养个小动物怎么样?我想养只猫。” “猫?” “嗯,今天看那只橘子,心痒了。” 徐文舒想了想:“养也行,不养也行,我无所谓。你喜欢就养呗!” “那你怕不怕掉毛?” “不怕。” “怕不怕抓沙发?” “你那沙发几十万块钱吧?只要是你不心疼,我就能做到心如止水。” 付言听出来了——她的意思是,现在俩人还没到谈婚论嫁的阶段,所以家里的事情她暂时不掺言,随付言的。 “行,那就养。”付言一拍桌子,“明天就去买。” “你买你的,别让我铲屎就行。” “……那也是你的猫,你偶尔铲一下怎么了?” “是你自己要养的,所以就需要你自己照顾,不要只喜欢,不养,好吧?” 付言闭嘴了。 …… 半夜,付言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自己坐在葡萄架下,腿上趴着一只猫——不是橘子那种橘色的,是全黑的,毛色油亮,像一块黑丝绒。他伸手摸猫的背,猫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暖烘烘的,特别舒服。 他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 手感真好,软软的,滑滑的。 再摸一下。 “啪!” 脑袋上挨了一巴掌。 付言猛地睁开眼,眼前是黑漆漆的天花板。 “你摸哪儿呢!” 徐文舒的声音从旁边炸过来,带着起床气,火药味十足。付言扭头一看——徐文舒侧着身子,睡衣的领口被扯歪了,头发乱得跟个鸡窝似的,正瞪着他,眼神能杀人。 “我……”付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正搭在徐文舒的腰上,手还保持着摸猫的姿势,五指微微张开,一下一下地摩挲着。 “我在摸猫……”他下意识解释。 “你摸的哪儿是猫!” “不是——我做梦了,梦见——” “啪!”又是一巴掌。 付言缩回了手,老老实实地躺平,像一条被拍翻的咸鱼。 黑暗中,徐文舒喘了两口气,显然是被气得不轻。过了好一会儿,付言以为她消了气,刚要翻身…… “你离我远点!” …… 几分钟后。 “小猫咪……“付言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声,继续进入梦乡。这也算是个本事,能将梦境续起来,可是一般人做不到的。 还未睡熟的徐文舒脑子快炸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被子一拽,把自己裹成了一个蚕蛹,背对付言,不再搭理他。 付言睡梦中扯了扯被子,也不知道是不是梦见变天了,还能下意识地给自己盖上被子。 第二天早上起来,徐文舒的气已经消了大半——或者说,她已经被气笑了。因为付言在半梦半醒中不但摸了她,嘴里还一直念叨“小猫咪”,那副痴迷的样子,比对她都上心。 “你以后要是再做梦摸我,”徐文舒刷牙的时候含含糊糊地警告,“就把你手剁了。” “知道了知道了。”付言缩着脖子去厨房热粥。 —— 上午十点,付言叫上了蔡云霏。 “付总,您找我有什么事?”蔡云霏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还攥着个文件夹。 “没别的事,就是让你陪我去买猫。” “……买猫?” “嗯,我觉得女孩子细心,选猫肯定比赵刚那个大老粗强。” 蔡云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入职才半个多月,老板的行事风格她还在适应中——昨天一口气投出去两千万电影,今天又要去买猫,这节奏确实有点跳跃。 赵刚在旁边等着,付言冲他招了手:“你也来,开车。” 三个人上了A8,往城南的宠物市场开去。 燕京的宠物市场在南三环外的一片商业区里,门脸不大,但里面别有洞天。一进去就是一条长廊,两边大大小小十几家店,有卖狗的、卖猫的、卖鸟的、卖鱼的,还有卖仓鼠和蜥蜴的。空气里混着各种味道——猫粮味、狗粮味、木屑味、消毒水味,还有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动物体味。 付言一进去就傻了眼。 不是因为味道,是因为选择太多了。 光是卖猫的店就有七八家,每家店里少说有二三十只猫,从英短到美短,从布偶到暹罗,从加菲到无毛猫——各种品种、各种颜色、各种大小,挤在笼子里,有的睡觉,有的打闹,有的伸着爪子扒笼子门,有的蹲在角落里用那种“你是谁”的眼神看着来人。 “付总,您想养什么品种的?”蔡云霏凑过来小声问。 “我哪知道有什么品种啊……”付言站在第一家店门口,看着满墙的猫笼子,“先看看吧。” 三个人从第一家逛到最后一家,看花了眼。 蔡云霏指着一只蓝眼睛的布偶猫说:“这只好看,毛好长。”付言看了一眼,太公主了,不想要。 赵刚指着一只虎斑猫说:“付总,这只壮实,一看就好养活。”付言看了一眼,太壮了,跟个小老虎似的,他怕徐文舒不乐意。 付言自己看上了一只英短蓝猫,圆脸大眼,看着憨憨的,但一问价格,八千——这也太贵了,一只猫八千,抢钱呢? 又看了一只橘猫,跟橘子同款,付言挺喜欢,但蔡云霏提醒他:“付总,您邻居已经有一只橘猫了,您再养一只,两只猫会不会打起来?” 付言想了想,好像也有道理。 逛了一大圈,付言站在最后一家店的门口,两手空空,一脸茫然。 “怎么买只猫比投资电影还难?” 蔡云霏抿着嘴忍笑,赵刚面无表情地站在旁边,像尊门神。 就在付言准备放弃的时候,店老板从后院抱出来一只小猫——黑白花的,身上像泼了墨似的,东一块西一块的,脸上半黑半白,看着跟戴了个面具一样。 “这小家伙刚断奶,”老板把猫放在柜台上,“中华田园猫,不要钱,谁要谁带走。” 小猫站在柜台上,歪着脑袋打量面前三个人,然后迈着小短腿,径直走到了付言面前,伸出一只小爪子,搭在了他的手指上。 不抓,不挠,就轻轻搭着。 付言低头看着那只小爪子——粉红色的肉垫,指甲还没长全,软乎乎的,温温热热的。 “就它了。” 第71章 一只猫带俩鸟 小土猫被蔡云霏小心翼翼地捧在怀里,缩成一团,只有脑袋露出来,两只眼睛黑豆似的,滴溜溜地转。 “付总,它好像有点发抖。”蔡云霏轻声说。 “正常,刚离开窝,害怕。”付言回头看了一眼,“抱着就行,别摔了。” 既然人家老板送猫,那么他就在店里多扫一点货。 猫舍——挑了个原木色的,带软垫和猫抓板,看着就舒服。 猫粮——老板推荐的进口天然粮,小袋装,说幼猫不能吃太便宜的,容易拉稀。 猫砂——膨润土的,结团快,味道小。 猫盆——买俩,一个吃饭一个喝水。 另外清洗液、驱虫药、逗猫棒、小毛球——老板见付言买东西跟不要钱似的,眼睛越来越亮,嘴里的推荐词也越来越溜。 “老板,还有什么需要的?” “猫指甲剪要不来一个?还有猫用湿巾,小猫不能常洗澡,擦擦就行……” “都拿上。” “好来!” 蔡云霏在旁边默默算了一下,光猫用品就花了小两千。她偷偷看了一眼付言——人家面不改色,连价都没还。 这就是有钱人的购物方式吗? 结完账,赵刚把一堆东西搬上车,蔡云霏抱着猫坐在后座,付言正要上车,忽然听到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我是你爸爸!” 付言的脚步停了。 “我是你爸爸!我是你爸爸!” 声音又响了两遍,嗓音清脆,语气嚣张,中气十足。 付言慢慢转过头,目光锁定在隔壁那家卖鸟类的店门口——一只黑色的鸟,蹲在门口的铁架子上,歪着脑袋看着他,嘴巴一张一合。 “我是你爸爸!” 付言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他走到鸟跟前,蹲下来,跟那只鸟对视。鸟也不怕他,反而挺了挺胸脯,又喊了一声:“我是你爸爸!” “你再说一遍?” “我是你爸爸!” 付言站起来,冲店里喊了一嗓子:“老板!”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从里面跑出来,穿着件灰扑扑的围裙,手里还攥着把鸟食:“来了来了,您好,是要看鸟吗?” “这只鸟——多少钱?” 老板愣了一下,看了看铁架上的黑鸟,又看了看付言的表情——不太像要买,倒像是要吃。 “您……您要买这只?” “我今晚要烤了它。” 老板的脸一下子就绿了:“别别别,这可是好鸟……” “好鸟?这小王八蛋管我叫它爸爸,这叫好鸟?” “它就是爱闹——学话。”老板赶紧把鸟架子往里挪了挪,一边赔笑一边开始往回找补,“这鹩哥聪明着呢,谁走过路它都喊,不是针对您的……” “鹩哥?不是八哥?” “不是不是,鹩哥比八哥可聪明多了,”老板一说起鸟就收不住嘴,“八哥顶多学几句,鹩哥能学几十句,还能模仿各种声音——手机铃声、门铃、咳嗽,它都会。您看它这毛色,油光水滑的,才三岁,正当年呢!” 付言看着他,这人说的是道歉吗?怎么听着像推销? “要不您进去看看,”老板把门帘一掀,“我这店里好鸟多了去了,可不光这一只。” 付言本来不想进去,但脚步已经迈出去了——他倒要看看,这店里还有什么鸟敢管他叫爸爸。 一进店,又是另一个世界。 满墙的鸟笼子,大大小小挂了一排,叽叽喳喳的声音此起彼伏,跟进了合唱团似的。有画眉、百灵、金丝雀、虎皮鹦鹉,还有好几种付言叫不出名字的鸟。能说话的有五六种,老板挨个介绍——这只说“你好”,那只说“恭喜发财”,还有一只灰鹦鹉正在自学手机铃声,诺基亚的经典旋律,唱得还挺准。 付言正要走,目光忽然被角落里的一只鸟吸住了。 那是一只白色的鹦鹉,通体雪白,只有脖颈的位置带了一点淡粉色,像系了条丝巾。个头不大,蹲在笼子里安安静静的,不像其他鸟那样闹腾,就歪着脑袋看付言,眼神温和。 “这什么鹦鹉?”付言走过去。 “哟,您眼光好,”老板立刻跟过来,“这是和尚鹦鹉,雄性,幼体,才五十二天,还在学断奶呢。” “和尚鹦鹉?”付言看了看那小东西,“怎么叫和尚?” “您看它脑袋——”老板指了指,“是不是灰灰的,像和尚剃了头?所以叫和尚鹦鹉。长大了就好看了,全白,就脖子那一圈粉。” 付言仔细看了看,小鹦鹉的头顶确实是灰色的,配上白色的身子,确实有点像个穿了袈裟的小和尚。 “它会说话吗?” “现在不会,太小了。但它的爸爸妈妈都会说话,”老板竖起拇指,“基因好,大概率也会说话,就是得等,怎么也得七八个月以后才能开始教。” “多少钱?” “五千。” 蔡云霏在后边倒吸了一口凉气——一只猫不要钱,一只鸟五千?这什么世道? 但付言没还价。他伸手戳了戳笼子,小和尚歪了歪脑袋,用喙轻轻啄了一下他的指尖,不疼,痒痒的。 “买了。” 老板喜笑颜开:“好嘞!笼子、鸟粮、墨鱼骨,都给您配齐……” “等等,”付言转身往门口走,“再把那只鹩哥给我带上,也要了。” 老板愣了:“哪只?不是,那鸟烤着不好吃!再说,还是保护…….” “我不吃它,我让它回去叫我爸爸。” “……您真不会要烤了它吗?” “买回去慢慢教育,教育不好再烤。” 老板嘴角抽了一下,但还是利索地把鹩哥从架子上取下来了。鹩哥被装进笼子的时候还不忘来一句:“我是你爸爸!” 付言面无表情地拎起笼子。 赵刚在旁边憋笑憋得脸都红了,蔡云霏低着头假装看猫,肩膀一抖一抖的。 —— 回去的路上,A8后座塞得满满当当——赵刚旁边是猫舍和一堆猫用品,蔡云霏怀里抱着猫,脚边放着和尚鹦鹉的笼子,付言坐在副驾驶,腿上搁着鹩哥的笼子。 鹩哥一路上都没消停。 “你好!” “恭喜发财!” “欢迎光临~” “我是你爸爸!” 赵刚在驾驶座上一声不吭,后脖颈的肌肉绷得紧紧的——他在拼命忍笑。 蔡云霏怀里的猫被鹩哥吵得不安分,扭来扭去地想往笼子那边看。蔡云霏轻轻拍了拍它的背:“乖,别理它。” 付言低头看着腿上那只黑鸟,鹩哥也看着他,嘴巴一张—— “你闭嘴。”付言先开口了。 鹩哥歪了歪脑袋,没说话。 安静了大概十秒钟。 “我是你爸爸!” 付言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默给自己倒计时——距离到家还有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 他能忍。 第72章 姑嫂见面 到了四合院门口,付言把鹩哥的笼子往赵刚手里一塞:“搬进去。” 赵刚接过笼子,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付言瞪了他一眼,赵刚立刻收声,但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猫舍安在了正房的角落里,猫砂盆放在卫生间,猫粮和零食在厨房单独辟了个柜子。和尚鹦鹉的笼子挂在正房游廊的边上,阳光好,通风也行。鹩哥——付言把它放在了葡萄架下面,离正房最远的地方。 “让你在外边反省反省。” 鹩哥在笼子里蹦了一下:“你好!” “不好。” 周姐买菜回来了,看见院子里多了两只鸟一只猫,先是惊讶,然后看见那只黑白花的小猫,眼睛一下就亮了:“哎呀,这小猫真可爱!叫什么名字?” 付言还没想好。 “叫墨斗怎么样?”蔡云霏小声提了个建议,“它身上像泼了墨,墨斗挺配的。” 付言想了想:“行,就叫墨斗吧。” 小猫——墨斗,被放进了猫舍里,转了一圈,用爪子扒拉了一下软垫,然后缩进角落里,两只眼睛骨碌碌地看着这个新家。 和尚鹦鹉在笼子里安安静静地蹲着,跟个入定的小和尚一样。 鹩哥在葡萄架下扯着嗓子喊:“我是你爸爸!” 付言坐在藤椅上,看着这一院子的新成员,忽然觉得——这个家,现在热闹多了。 …… 下午四点刚过,院门就响了。 付言正蹲在猫舍跟前,拿逗猫棒逗墨斗玩。小猫对那根羽毛棒的兴趣不大,倒是付言晃来晃去的手指让它来了精神,扑了两下没扑着,翻了个身露着肚皮,四只爪子朝天,自己跟自己玩。 徐文舒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今天怎么这么早回家了?” “台里下午没我什么事,就先走了一会。”徐文舒话说到一半,目光落在猫舍上,“哎?哪来的猫?” “今天买猫粮送的。” 徐文舒放下水果,走过来蹲下身,往猫舍里看了一眼。 墨斗正仰面朝天跟自己的尾巴较劲,忽然感觉有视线,抬头一看——一张陌生的脸,但看着挺和善的。它歪了歪脑袋,犹豫了两秒,试探性地伸出一只爪子,搭在了徐文舒的手指上。 “哎呀……”徐文舒的声音一下软了下来,“它好小啊。” “叫墨斗,蔡云霏起的名。” “墨斗?”徐文舒笑了,“倒是挺形象挺般配的,像掉进墨缸里了。” 墨斗被她轻轻摸了两下,也不挣扎,反而把脑袋往她手心里拱了拱。徐文舒的表情肉眼可见地从“无感”变成了“沦陷”,嘴上说着“我对小动物没什么感觉”,手已经伸进猫舍把墨斗捧了出来。 小东西窝在她怀里,缩成拳头大一团,黑豆眼眨巴眨巴地看着她。 “还买了别的?”徐文舒听见客厅方向有动静,站起来往里走,一眼就看见窗边笼子里那只白色的小和尚鹦鹉。 “和尚鹦鹉,幼体,才出生五十二天。” 徐文舒凑过去看了看,小鹦鹉歪着脑袋跟她对视,安静得很,像个小毛球蹲在那里。 “这个好看,”徐文舒伸出手指,小鹦鹉用喙轻轻碰了碰,“挺乖的。” “那是因为它还小,不会说话。”付言跟过来,“等以后会说话了,指不定比外头那个还闹腾。” “外头还有?” 徐文舒走到院子里,看见了葡萄架下的鹩哥。鹩哥正百无聊赖地蹲在笼子里,一看见有人来了,精神一下就上来了—— “你好!” 徐文舒笑了一下:“你好。” “我是你爸爸!” 徐文舒的笑容凝固了。 付言在旁边嘿嘿一笑:“听见了吧?就这德行。” “这谁教的?”徐文舒瞪了鹩哥一眼。 “不知道,买它的时候就这样。”付言蹲到笼子跟前,“我正在想办法教育它。” “教育得怎么样?” “它现在改了,改成先说你好再说我是你爸爸了。” 徐文舒没忍住笑出了声,伸手戳了戳笼子:“你这鸟欠揍。” 鹩哥歪了歪脑袋,清了清嗓子,来了一句:“恭喜发财!” “这倒还像句人话。”徐文舒说。 就在这时,院门又响了。 付晓领着陈诗文走了进来,两人一人背一个书包,付晓还拎着一袋零食,陈诗文手里抱着两本书,一看就是来蹭饭的架势。 “哥!”付晓一进门就嚷嚷,“明天周末,我俩来蹭……” 话没说完,她看见了徐文舒。 徐文舒也看见了她。 空气安静了大概两秒钟。 付言在旁边介绍:“这是我女朋友,徐文舒。这是我妹,付晓。” 付晓的眼睛瞬间亮了。 “嫂子好!”付晓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声音比上课还响亮,“哥你跟我说过,但我没想到……真人比电视上好看!” 徐文舒被她这一嗓子喊得有点不好意思,笑着拉过她的手:“你就是付晓?我听你哥提过好多次了。” “提我什么了?”付晓立刻追问。 “说你在通州当老师,教英语。” “对对对!”付晓连连点头,然后压低声音,“嫂子,你真是我哥女朋友?” “嗯。” “央妈电视台的主持人?” “嗯。” 付晓猛地转头看向付言,眼神里写满了“我哥可以啊“五个大字,然后又转回来,握着徐文舒的手更紧了:“嫂子!咱家下一代一定差不了!” 徐文舒的脸一下子就红了,耳朵尖都跟着泛粉,轻轻推了付晓一下:“说什么呢……” 一旁的陈诗文抿着嘴笑,安安静静地站在后边,既不抢话也不局促。徐文舒注意到她,松开付晓,拉过陈诗文的手:“你是诗文吧?我也听付言提过,你们俩住一块?” “嗯,徐姐好。”陈诗文声音不大,但稳稳当当的,“我们吃了半个月方便面了,实在扛不住了。” 付晓接话:“不是方便面就是食堂,食堂那菜跟喂猪似的——哥,周姐在吗?” “在,去厨房说一声就成。” 付晓一溜烟跑了。 徐文舒看着她的背影笑:“你妹妹挺活泼的。” “随我妈,”付言说,“嘴比脑子快。” “我听见了!”厨房方向传来付晓的声音。 第73章 和鸟斗嘴 蔡云霏和赵刚本来要走,被付言留了下来,一起吃。周姐做饭手快,加两双筷子的事,不用费什么功夫。蔡云霏去厨房帮忙洗菜,赵刚被周姐赶了出来——说他洗菜跟过水似的,不如去外边待着。 付言、付晓、陈诗文、徐文舒,四个人在游廊上坐着,围着两只鸟。 和尚鹦鹉安安静静蹲在窗边,偶尔啄一口鸟食,像个小和尚在化缘。鹩哥在葡萄架下精神抖擞,一有人靠近就兴奋。 付晓蹲到鹩哥跟前,歪着脑袋打量它。 “你好!”鹩哥先打了个招呼。 “你好,”付晓觉得挺有意思,“你会说什么?” “恭喜发财!” “嗯,这个好听。” “我是你爸爸!” 付晓的表情变了。 “你说什么?” “我是你爸爸!” 付晓猛地站起来,转头看向付言:“哥!这鸟管我叫……不对,管咱俩叫……” “对,它就这么欠揍,”付言两手一摊,“我本来想烤了它的。” 付晓立刻附和:“嗯,烤了吧!太气人了。” 陈诗文在旁边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别跟一只鸟置气……” “它管我叫爸爸!”付晓不服气,重新蹲下去,跟鹩哥对视,“你再说一遍?” “我是你爸爸!” “我才是你爸爸!” 鹩哥歪了歪脑袋,好像在消化这句话。 “我是你爸爸!”它又喊了一遍。 “我!才!是!你!爸!爸!“付晓一字一顿。 “我是你爸爸!” “你……” 徐文舒靠在柱子上,笑得肩膀直抖。 陈诗文也绷不住了,捂着嘴,眼睛弯成了月牙。 付言坐在藤椅上,看着妹妹和一只鸟吵得不可开交,忽然觉得——这场景有点熟悉。二十多年前在安丘老家,他跟隔壁二柱子拌嘴的时候,也是这么你来我往互不相让。 付晓越吵越来劲,鹩哥也越喊越欢,从“我是你爸爸”进化到了“我是你爸爸你好恭喜发财”,一口气把词汇量全甩了出来,跟说唱似的。 “你等着!”付晓气得指着鹩哥,“明天我上网查查怎么教鸟说话,我非得让你叫我姑奶奶!” “恭喜发财!” “谁跟你恭喜发财!” “我是你爸爸!” “陈诗文你松手!我要烤了它!” 陈诗文死死抱住付晓的胳膊,一边笑一边劝:“它就一只鸟……你跟鸟较什么劲……” 付言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徐文舒走过来,弯腰看了看鹩哥,鹩哥立刻换了句:“你好!” “你看,”徐文舒说,“它对我就客气。” “它那是怕你吧,“付晓不服气,“怎么不怕我呢?” “可能因为你长得比较像它妈妈。”付言说。 “哥!” 厨房里传来周姐的声音:“开饭了——” 付晓恶狠狠地瞪了鹩哥一眼,指了指它:“你等着,咱们没完。” 鹩哥清了清嗓子:“你好!” 付晓深吸一口气,转身往正房走,一边走一边嘟囔:“早晚让你叫我姑奶奶……” 陈诗文跟在后边,回头看了鹩哥一眼,小声说了句:“你好厉害。” 鹩哥没回应,大概是没听懂。 付言站起来,看了一眼葡萄架下那只黑鸟,又看了一眼窗边安静的小和尚,最后看了一眼猫舍里蜷成一团的墨斗,摇了摇头—— 这一个院子,可真是越来越热闹了。 …… 时间在悠闲中过得挺快,转眼就进了六月份。 燕京的气温一天比一天高,街边的树荫下多了摇蒲扇的老头,小卖部的冰柜从早开到晚,连墨斗都不怎么在院子里跑了,整天趴在猫舍里伸着舌头,像一条迷你版的狗。 比天气更热的,是奥运会的氛围。 满大街都是“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梦想”的标语,公交站台上贴着福娃,出租车的顶灯换成了奥运标志,连后海边的路灯上都挂了彩旗。烟袋斜街口那面墙上,不知道谁画了一幅巨大的福娃涂鸦,五个颜色挤在一块儿,远看跟大花被面似的。 付言的四合院属于银锭桥社区,有个居委会,就在烟袋斜街东头的一间平房里。付言搬来这么久,跟居委会唯一的交集就是每个月交电费的时候路过那间平房,偶尔看见几个大妈坐在门口择菜聊天。 但从五月底开始,那几个大妈就像约好了似的,隔三差五上门来。 第一次是送宣传册——《迎奥运讲文明树新风》,厚厚一摞,图文并茂,付言客气地收了,随手搁在茶几上,后来被墨斗当成了猫抓板,封面上的福娃挠得面目全非。 第二次是来宣传垃圾分类,领头的王大妈嗓门洪亮,中气十足,站在院子里讲了一遍又一遍,直到付言把四个垃圾桶全买齐了摆好,她才满意地走了。 第三次是来统计社区外语人才。 “小付啊,”王大妈推门进来,后面跟着两个同样精神的阿姨,“听说你在国外留过学?” “嗯,留过。” “哪个国家?” “美国。” “那英语肯定说的没问题了?”王大妈眼睛一亮,转头跟旁边的阿姨对了个眼神,两人同时露出了“逮着了”的表情。 “还行吧……” “太好啦!”王大妈一拍大腿,“咱们社区要组建奥运志愿服务队,正缺外语人才呢!你加入吧!” 付言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另一个阿姨已经接上了:“小付,这是好事儿!为国争光!咱们银锭桥社区在什刹海边上,奥运会那会儿肯定有大量外国游客来逛后海,到时候问路啊、咨询啊,全得靠咱们志愿者!” “是是是,”第三个阿姨也帮腔,“你看你这条件,在国外待过,英语好,人又精神,往那儿一站,那就是咱社区的活招牌!” 付言看着面前三位平均年龄六十往上的阿姨,感受到了一种铺天盖地的热情。这种热情他这辈子就在华尔街见过——只不过那边是冲着钱来的,这边是冲着他人来的。 “我……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呀!”王大妈大手一挥,“就这么定了!明天我让主任给你打电话!” 说完,三位阿姨风风火火地走了,留下一本《奥运志愿者手册》和一叠宣传页。 付言站在院子里,低头看了看手册封面上那个朝他微笑的福娃,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被套牢了。 第74章 志愿者 晚上,付言把这事当笑话讲给徐文舒听。 “你说你答应了?”徐文舒靠在床头,笑得直拍被子。 “我没答应,她们自个儿定的。” “那不都一样嘛,”徐文舒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付言同志,黄马甲红袖箍,骑着电驴巡街,我看你很快就会被那群大妈同化,以后跟着走街串巷,谁家吵架你去调解,谁家狗丢了你帮着找找……” “你够了啊,净看我笑话。” “我还没说够呢,”徐文舒模仿王大妈的语气,“小付啊!三号的张大爷又把垃圾扔错桶了!你快去看看!” 付言翻身把她搂住,一只手捂她的嘴:“再笑今晚让你下不了床。” 徐文舒把他的手拉开,还在笑,笑完之后又认真地说:“其实也挺好的,你整天闲着也是闲着,出去活动活动比在家躺着强。” “你这是嫌弃我了?” “我这是心疼你,”徐文舒捏了捏他的脸,“再躺下去,你都快跟墨斗一个体型了。” 付言低头看了看自己还算结实的肚子——这女人,说话越来越不留情面了。 …… 第二天一早,付言真就骑着那辆小电驴去了居委会。 说是居委会,其实就是两间打通的平房,门口挂着“银锭桥社区居民委员会”的牌子,墙上有块黑板,用粉笔写着“迎奥运,讲文明,树新风”,字迹歪歪扭扭的,不知道出自哪位大妈之手。 付言把电驴停在门口,推门进去。 屋里坐着四个人——昨天那三位阿姨,加上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副金丝眼镜,看着挺精神。 “来了来了!”王大妈第一个站起来,“主任,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小付!付言!” 主任站起来,隔着桌子伸出手:“欢迎欢迎!我是居委会主任,马建国。小付,坐坐坐!” 付言跟马建国握了握手,在旁边的小板凳上坐下。 马建国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了付言一番,然后点点头:“嗯,小伙子精神!在国外留过学?” “美国,在斯坦福大学读的研究生。“ “斯坦福!”马建国的眼睛亮了一下,“顶尖的好学校啊,我在报纸上看过。小付啊,你能主动来报名,说明觉悟高!这次奥运会是咱们国家的头等大事,咱们社区虽然管不了大事,但小事得管好——卫生、治安、语言服务,一样都不能落下!” 付言连连点头,心想这位主任讲话还挺有水平。 “我看了你的资料,”马建国翻开一个本子,“外语没问题,这是最大的优势。咱们社区一千二百多户居民,外语人才就你一个……” 付言心想,这也是唯一一个能被你们忽悠来的吧。 “这次你要是表现好,我给你出个表扬信!”马建国拍着胸脯,“盖咱们社区的章,正儿八经的!” 付言客气地笑了笑,心想自己又不缺表扬信。 马建国又压低了声音,凑过来:“小付,你户口在哪儿?” “就落在烟袋斜街那间院里。” “哦?”马建国想了想,“好像有印象……之前街道办的人跟我说过,有人要往这边落户口,我寻思着可能是你。” 付言没接话。 马建国又说了:“小付啊,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年轻,有文化,又觉悟高,要是在这次志愿服务中做出突出贡献,我可以帮你向上反映……” 他停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看着付言:“说不定,还能加入组织呢。” 加入组织。 付言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马建国说的是入D吧。 说来也怪,付言上辈子在国内国外混了那么多年,骨子里从来就没觉得自己是个纯粹的民族主义者。穿越回来这两年,他越来越觉得自己就是付言,不是什么借尸还魂的外来者。而入D这件事——他在前世压根没想过,但在这一刻,被一个居委会主任提起,竟然让他心头微微一热。 “马主任,我尽力。”付言认真地说。 马建国高兴地拍了一下桌子:“好!要的就是这股劲儿!” 王大妈从里屋捧出一摞东西——一件明黄色的马甲,上面印着“奥运志愿者”五个字,还有一个红袖箍,印着“治安巡逻”。 “来,穿上试试!” 付言套上黄马甲,戴上红袖箍,站在居委会的穿衣镜前——镜子里那个人,穿着白T恤和运动裤,外面裹着黄马甲,胳膊上箍着红袖箍,怎么看怎么像交通协管员。 王大妈在旁边啧啧称赞:“精神!真精神!” 马建国也满意地点头:“小付,从今天开始,你就是咱们银锭桥社区奥运志愿服务队的一员了!你的任务区域是烟袋斜街到银锭桥这一段,外国游客最多的地方,有什么问题你就上!” 付言郑重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骑着电驴,带着红袖箍,穿着黄马甲,沿着后海北沿,开始了他第一天的巡街工作。 —— 六月的后海,阳光把水面晒得亮晃晃的,柳树拖着长长的枝条,偶尔有蜻蜓点一下水。岸边游人不少,有推着婴儿车遛弯的大爷,有拿着相机拍照的游客,还有三三两两背着双肩包的外国人,手里攥着地图,一脸迷茫。 付言的第一单生意来得很快。 一个金发碧眼的姑娘站在银锭桥上,拿着一张地图翻来覆去地看,眉头拧成了麻花。付言把电驴停在路边,走过去。 “Need some help?” 姑娘抬头,眼睛一亮:“Oh! Yes! I'm looking for the Drum Tower, but this map is... confusing.” “The Drum Tower? Just go straight along this street, about a ten-minute walk, you'll see it. It's right next to the Bell Tower.” “Thank you so much! Are you a volunteer?” “Yes.”付言指了指身上的黄马甲。 “That's so cool! Go Beijing!” “Go Beijing.”付言笑了笑。 第一单,顺利完成。 接下来的一上午,付言就没闲着。 两个德国老头想知道最近的厕所在哪,付言指了路;一对法国夫妇想找地道的烤鸭店,付言推荐了九门小吃;一个日本游客把钱包落在出租车上,急得直比划,付言帮他打了报警电话,又用日语安慰了两句——他日语一般,但“不要着急”和“请放心”还是说得出来的。 最逗的是三个英国小伙,从三里屯一路晃到后海,已经彻底迷路了,问付言怎么回三里屯。付言给他们画了条路线,三个人千恩万谢,其中一个还跟付言击了个掌,说他是“the best volunteer in Beijing”。 付言觉得自己这辈子在国外谈过那么多的生意,都没有今天帮人指路来得有成就感。 第75章 父母来京 中午,他骑着电驴回四合院吃饭。周姐看见他这身打扮,愣了好几秒,然后笑了:“付总,您这是……” “我是一名光荣的志愿者。”付言正儿八经地说。 周姐笑得直摇头。 墨斗从猫舍里探出头,看了一眼付言身上的黄马甲,“喵”了一声,大概是在问——这人谁啊? 付言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是你爸爸,不认识了?” 墨斗用爪子拨开他的手,转身又缩回了猫舍。 得,连猫都嫌弃。 付言站起来,摘下红袖箍,脱了黄马甲,叠好放在玄关——下午还得穿,巡街任务还没结束呢。 他看了眼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和尚鹦鹉,又看了看葡萄架下打盹的鹩哥,忽然觉得——这日子,还真挺充实的。 …… 奥运会的气氛一天比一天浓。 六月底的燕京,走在街上随便扔块砖头,砸中的十个人里有八个在聊奥运。剩下两个是听不懂的外国人,手里攥着地图,问你水立方怎么走。 付言的志愿者工作也进入“旺季”。烟袋斜街到银锭桥这一段,每天的人流量比五一小长假还大。外国游客络绎不绝,付言的英语口语在这一个月里突飞猛进——从一开始的“Can I help you”进化到了能跟人聊天气聊交通聊北京烤鸭哪家正宗。 马建国主任对他越来越满意,专门在社区宣传栏里贴了张大字报,标题是“银锭桥社区志愿者之星——付言”,配图是付言穿着黄马甲站在银锭桥上,笑得跟福娃似的。 王大妈逢人就夸:“我们小付啊!那可是老美的罗斯福大学毕业的高材生!觉悟高!有爱心!” “是斯坦福!” “哎呀,我说错了,是斯坦福……” 付言每次路过宣传栏都加快脚步,装作没看见。 —— 六月二十五号,付晓的学校放假了。 这姑娘和陈诗文一起,领了毕业证,正式从通州实验初中“毕业”了——实习期结束,等八月份开学前,去朝阳第三实验初中报到。 说起来这事儿,付言可没少费心思。 朝阳第三实验初中是朝阳区重点二类学校,位置好,生源好,付晓和陈诗文的专业对口,去了就是正式编制。这俩姑娘本来打算自己考,可考编哪那么容易?付言打听了一圈,通过国家银行的黄行长找了个在教委工作的老朋友,提了一句,两个人的档案就顺顺利利地调了过去了。 付晓在电话里高兴得直蹦:“哥!你真行!” “好好干,别给我丢人啊。” “放心吧!” 陈诗文也在旁边说了句“谢谢付哥”,声音轻轻的,但挺真诚。 放假第一天,付晓和陈诗文就收拾东西回了滨城老家。付言没拦着——他本来就是让妹妹回去接父母的。奥运开幕在即,付建国和刘美兰这辈子没看过奥运会,来BJ一趟正好开开眼界。 付晓到家第二天,付言给她打了个电话。 “你收拾收拾,过两天带着咱爸妈来燕京。” “去燕京干嘛?” “看奥运会啊,八月八号开幕,票我都买好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哥,你早说啊!”付晓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我都到家了!你要是早说我就不回来了!直接在燕京等着不就行了!” “你回来不是正好接上咱爸妈嘛。” “那你为什么不提前跟我说啊!” “说了你能回去吗?” “你~你个小人!是不是早就打算好了,折腾我回来接爸妈?!从滨城到燕京,坐车转车你知道多麻烦吗?” 付言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这丫头,嘴比脑子快的毛病,怎么就改不了呢。 “行了行了,别嚷嚷了,买票的事儿我跟爸说,你俩跟着就行。” “哼!” 付晓气呼呼地挂了电话。 刘美兰在旁边听了一耳朵,问:“你哥让咱去燕京看奥运?” “对!”付晓还在生气,“早说啊!早说我不就不用跑这一趟了吗!” 付建国抽了口烟,慢悠悠地说:“你哥是让你回来接咱们的。” “我知道!可是他可以先说……” “说了你就不折腾了?”付建国笑了笑,“你哥那人你还不知道?” 付晓张了张嘴,想反驳,又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 —— 徐文舒的反应比付晓还大。 得知付言的父母要来燕京,徐文舒当天晚上就收拾行李,连夜开着她那辆红色奔驰C跑了。 付言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尾灯消失在巷口,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这是……” “我回我公寓住!”徐文舒从车窗探出脑袋,“你爸妈来,我住这儿不方便!” “有啥不方便的?早晚都要见面……” “见面不是这么见的!”徐文舒斩钉截铁,“等我准备好了再见!你先跟你爸妈铺垫铺垫!” 说完,一脚油门,开走了。 付言站在原地,吹着六月的晚风,忽然觉得——这掩耳盗铃的本事,还挺熟练的。 他看了看空荡荡的正房,又看了看蹲在门槛上舔爪子的墨斗,摇了摇头。 “行吧,各回各窝。” 墨斗“喵”了一声,大概是在表示赞同。 —— 徐文舒跑了,付言也没心思在家待着,再去酒吧转了一圈后,同样开着车跑去了徐文舒的公寓。 反正他整天无所事事,除了要巡街,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做,晚上住哪儿不是住。 徐文舒新换的公寓在东三环外,距离央妈台大概二十分钟车程,是个九十来平的两居室,收拾得干净整洁,客厅里摆满了她的照片——工作照、生活照,还有几张主持节目的定妆照。 付言进门的时候,发现屋里已经坐了四个人。 徐文舒、马薇、于丽,还有王瑞丹。 四个央妈台的花旦主持人,正围坐在茶几边,每人手里一杯酒,聊得热火朝天。 “你怎么来了!”徐文舒看见付言,眼睛一亮,转头跟其他人说,“这是我男朋友付言。” 付言跟三位点头示意:“各位美女主持好。” 马薇是四人里年龄最大的,三十六岁,端庄大气,酒量也是最好的。她打量了付言一眼,笑着说:“小徐老说你,今天总算见着真人了。长得挺精神。” “谢谢薇姐表扬。” “在美国待过?”于丽接话,她比徐文舒小两岁,长了一张娃娃脸,说话软绵绵的。 “嗯,待过。” “听说还是个大户?” “呵呵,还行,一般户。” “还行是多行?”王瑞丹眯着眼睛问,她比徐文舒大几个月,酒量却是四人里最差的,喝了两杯脸就红了。 付言没接话,嘿嘿一笑。 徐文舒拉了付言一把:“别站着了,坐下一起喝。” 第76章 百态 付言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徐文舒给他倒了杯白酒。 这四个女人也算是很“爷们儿”,不喝红酒、啤酒,却爱喝白酒。就一个多小时的时间,四人已经喝了两瓶洋河,桌上的零食和卤味也被扫荡得七七八八,看得出这场面不是第一次了。 “你们平时都这么喝?”付言问。 “偶尔,”马薇举着酒杯,“工作压力大嘛,录完节目放松放松。” “我酒量不行,跟不上她们。”于丽托着下巴,“基本每次都是一杯倒。” “你那是装的,”王瑞丹戳穿她,“上次你失恋,一个人喝了半斤多。” “那不一样,那天心情不好。” “你现在天天心情好?”徐文舒笑着说。 四个女人你一句我一句,付言在旁边默默听着,发现一件事——这帮人私下里跟电视上简直判若两人。电视上的马薇端庄大气,私底下却是个大嗓门,说话跟炒豆似的;于丽看起来文文静静,其实最爱八卦,逮着谁问谁;王瑞丹更绝,一边喝酒一边骂制片人,说他不懂节目瞎指挥。 平时在电视上端着的那副样子,此刻全没了影儿。 付言看着眼前这四个人,忽然有种“开眼界”的感觉。 —— 十点钟,王瑞丹和徐文舒先后败下阵来。 王瑞丹趴在沙发上,脸埋进靠垫里,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太清。徐文舒靠在付言肩膀上,眼神迷离,两颊泛着红晕,笑着跟马薇说:“如果还有酒……我感觉还能喝……” 马薇和于丽还算清醒,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差不多了,”马薇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再喝明天都别想上班了。” 付言趁她们说话的功夫,悄悄溜进卧室,把相机拿了出来。 客厅里,马薇和于丽正在收拾桌上的酒瓶子,徐文舒歪在沙发上,王瑞丹还在沙发上趴着,嘴里念叨着“制片人是大傻子”。 付言举起相机,调成静音,对准四人,按下快门。 “咔嚓。” 闪光灯亮了。 “嗯?”马薇第一个反应过来,伸手挡脸,“你干嘛!” 于丽也看见了,立刻用文件夹挡住脸:“别拍别拍!” 王瑞丹和徐文舒醉得太深,没反应。 付言又拍了两张,收起相机,嘿嘿一笑:“留个纪念。” “删掉!”马薇冲过来要抢相机,“要是流出去了我们形象全毁了!” “放心,肯定给你们留着,偶尔可以拿出来看看。” “付言!”马薇叉着腰,“你信不信我让小徐收拾你!” 徐文舒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收拾谁?” “收拾他。” “好……”徐文舒又歪回去了。 付言把相机藏到身后,跟马薇和于丽谈判:“行行行,我删,别动手。” 马薇还是不放心,非要看着他删。付言当着她们的面打开相机,翻到照片,马薇看了一遍,确认没有正脸特写,才松了口气。 “行了,我们可以走了。” “需要送你们吗?” “不用,我们打车就行。”于丽指了指墙上的钟表,“才十点多,平时这个点我们可能还在演播室呢。” 马薇和于丽互相搀扶着下了楼,付言不放心,让赵刚送她们回去,然后才转回来收拾残局。 王瑞丹彻底睡死了过去,怎么叫都不醒。付言叹了口气,把她扶到客卧的床上,盖好被子,又摸了摸她的额头——没发烧,应该就是单纯的醉了。 徐文舒倒是还有一点意识,被付言扶着进了主卧,嘴里还在念叨:“我没醉……再来一杯……” “是不是喝完这杯还有三杯?” “骗人……” 付言把她放到床上,给她脱了鞋,盖上被子,又倒了杯水放在床头。徐文舒缩在被子里,像只大虾米,睡得迷迷糊糊的。 付言在床边坐了一会儿,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晚安。” 然后关了灯,带上门,去客厅沙发上凑合一宿。 …… 第二天下午,付建国和刘美兰到京了。 付言开着公司的商务GL8去机场接人,付晓和陈诗文跟在二老身边,四个人大包小包地走出来的阵势,像是要搬家。 “爸,妈。”付言迎上去。 付建国穿着件新衬衫,大概是刘美兰给买的;刘美兰拎着个布袋子,里面塞满了滨城的特产——虾皮、干贝、还有一罐自家腌的咸菜。 “你这是搬家呢?”付言看着那一堆行李。 “你妈怕燕京的东西贵,让我多带点。”付建国笑了笑。 刘美兰拉着付言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没有,我还那样,挺好的。” “妈,别光问哥了,咱走吧,太热了!”付晓凑过来。 “你这熊孩子,我这不是好久没见你哥了嘛!” 付晓撇撇嘴,挽着陈诗文往前走:“走吧走吧,别在这儿站着。” …… 商务车一路开到烟袋斜街,停在四合院门口。 付建国和刘美兰下了车,仰头看着这座二进院的大门,眼睛都直了。 “这……这是你住的地方?”刘美兰张着嘴。 “嗯,买下的。” “这得多少钱啊?”付建国虽然不懂房价,但也知道这种地段的院子便宜不了。 “不便宜。”付言没说具体数字,推开院门,“来,爸妈快进来吧。” 付建国和刘美兰走进院子,先是看见了葡萄架下的鹩哥——鹩哥正在打盹,听见动静,睁开眼,来了一句:“你好!” 刘美兰吓了一跳:“呀,这鸟会说话?” “鹩哥,跟八哥差不多的鸟,买的时候就会说。”付言说。 走过垂花门,又看见了正房窗边的和尚鹦鹉——小东西蹲在笼子里,安安静静的,像个白色的小和尚。 “这也是你买的?”刘美兰问。 “嗯,和尚鹦鹉。” 再往里走,墨斗不知道从哪儿钻了出来,“喵”了一声,绕着刘美兰的脚踝转了两圈。 刘美兰蹲下去,把它抱了起来:“这猫也好看,黑白花的。” “叫墨斗。” “墨斗?”刘美兰笑了,“你什么时候开始养宠物了?” “最近见邻居家小孩儿养,感觉不错,就买了。” 付建国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儿子,你这是……地主生活啊。” 付言嘿嘿一笑:“可不敢说啊,咱们是社会主义。” 付晓跟在后面,无聊的玩着手机上的俄罗斯方块。 陈诗文安静地站在一旁,嘴角带着笑。 周姐从厨房探出头:“付总,客人到了?我这就做饭!” “麻烦周姐了,多做几个菜。” “没问题!” 付建国和刘美兰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看见什么都觉得新鲜。葡萄架、锦鲤池、和尚鹦鹉、鹩哥、墨斗,每一样都看了好几遍。 刘美兰最后坐在藤椅上,抱着墨斗,感慨了一句:“你小子,比你爸有出息多了。” 付建国在旁边嘿嘿笑,没反驳。 第77章 嘴快 晚饭是周姐的手艺,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还有一盆鲅鱼饺子,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一家人围坐在正房里,灯泡换成了暖黄色的,照得人脸上都带了点红晕。墨斗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绕着桌腿转了两圈,被刘美兰塞了一块排骨,叼到角落里舔得津津有味。 “你哥这日子过得,”刘美兰夹着菜,感慨,“比电视剧里演的都强。” “什么电视剧?”付建国端着酒杯,“电视剧里哪有这院子和这桌子菜。” “那倒是。”刘美兰环顾四周,“我活了五十多年,没见过哪个熟人能在首都有这么大的院子。” 付晓坐在陈诗文旁边,一边吃一边叽叽喳喳:“妈,你不知道,这院子在后海边上,离新学校开车十分钟,以后我上班也方便……” “你不是去朝阳区那边上班吗?”刘美兰问。 “对呀,朝阳区第三实验初中,朝阳区的学校!”付晓挥着筷子,“我哥说了,朝阳区离这儿也不远,开车就是遇到堵车也最多半小时。” “我听说在燕京找个工作很难的,这次估计你哥也是搭了人情的。”刘美兰瞪了她一眼,“以后好好工作,别闹幺蛾子,给你哥丢人。” “知道了知道了。” 陈诗文在旁边安静地吃着饭,偶尔抬头笑一下,话不多,但看着这一家人的热闹劲儿,眼神里有点羡慕。 气氛正好,付晓嘴又管不住了。 “对了妈,”她忽然想起什么,“我哥有女朋友,你知道不?” 空气安静了一秒。 付言的筷子在半空中停了一下。 “有女朋友?”刘美兰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放下筷子看向付言,“真的假的?多大了?干什么的?” “哎呀,妈,你别这么看着我行不?”付言刚想解释。 “哪儿人啊?”刘美兰追问,“长得怎么样?脾气好不好?” “妈,就一正常人,我一会……” “你说你这孩子,谈了女朋友不跟家里说!”刘美兰拍着桌子打断了付言的话,“要不是晓晓说,我跟你爸还不知道!” 付建国也放下酒杯,笑眯眯地看着儿子:“是啊,什么时候带回来见见?” 付言瞥了付晓一眼,付晓缩了缩脖子,低头扒饭,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她……工作挺忙的,”付言斟酌着措辞,“改天吧,这几天不太方便。” “什么改天!”刘美兰不依不饶,“明天!明天就带来让我们看看!” “明天?” “对!就明天!”刘美兰拍板,“我跟你爸好不容易来一趟,见一面怎么了?” 付言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徐文舒要是知道今晚这顿饭把她的存在暴露了,估计得把付晓烤了。 “行,明天。”付言点了点头,“我问问她。” “嗯,跟人家好好说说。”刘美兰满意了,“但是时间定了就定了,你不能不让人家来!” 付言笑了笑,没接话。 陈诗文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吃饭。 —— 吃完饭,付晓和陈诗文抢着收拾桌子,被周姐赶了出去——“哪有主人家干活的,去歇着。” 付建国和刘美兰在正房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看什么都觉得新鲜。付言陪了一会儿,等二老休息后才回自己房间。 由于距离自己平时睡觉的时间还早,又觉得有点闷,付言随即上楼拿了条毯子,打算去平台上乘个凉。 四合院的西厢房顶上有个小平台,四周的架子上爬满了葡萄藤,晚上坐在那儿凉快,既隐蔽又能看见天上的星星。付言搬了把躺椅,又拿了把蒲扇,正要上去,忽然看见平台另一侧的围栏边上坐着一个人影。 陈诗文。 她背对着正房,面朝夜空,两条腿搭在围栏外面,一动不动地看着什么。 付言走过去,刚想打招呼,忽然看见她抬起手,在脸上擦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快,但付言眼神好使,看得清清楚楚——她在擦眼泪。 他又往前走了两步,陈诗文听见脚步声,猛地回头。 四目相对。 陈诗文的脸在月光下看不太清,但付言能感觉到她在努力掩饰什么——她飞快地用手背蹭了蹭眼睛,然后扯出一个笑容:“付哥,你怎么上来了?” “睡不着,上来吹吹风。”付言看着她,“你呢?” “我……我睡不着,出来透透气。”陈诗文的声音有点哑。 付言没拆穿她,走到她旁边,拉了把椅子坐下:“坐会儿聊聊?” “我……” “坐吧,来这边坐,那边栏杆不结实,危险。” 陈诗文犹豫了一下,慢慢坐到椅子上。 两人就这么并排坐着,谁也没说话。夜风吹过来,带着后海方向的荷香,远处隐约能听见酒吧街的音乐声。 过了一会儿,付言开口了:“刚才看你抹眼泪,哭过了?” 陈诗文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看见了。”付言看着夜空,没转头,“这么近,我又不瞎。” 陈诗文低着头,半天才说话,声音很轻:“对不起,我……我是不是打扰你的兴致了?” “嗐,哪有什么兴致不兴致的?”付言说,“我就是想问问,你没事吧?是不是谁欺负你了?”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陈诗文开口了。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付哥,我……我一直没跟别人说过这些,连晓晓都不知道。今天不知道怎么,看见你们一家人和和睦睦的,就有点……” 她没说下去。 “没事,说吧。”付言的声音很平和,“不想说就不说,想说就跟我说,反正也没别人。” 陈诗文吸了吸鼻子,然后开始讲述。 …… “我不是我爸妈亲生的孩子。” 付言没有表现出惊讶,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是抱养的。”陈诗文看着天上的星星,“我的养父母其实是我的大姨和大姨夫,亲生父母则是我的亲小姨和小姨夫。” “他们两家人是亲姊妹关系。” “当年,我的养父母是工人,生活在城里,我亲生父母生活在农村。养母,也就是我大姨结婚好几年都没孩子,我亲妈那时候怀二胎,一心想生个儿子,没多久,就把我生了下来,见是姑娘,就送给了大姨抚养。” “所以你的养父母,其实是你亲生母亲的亲姐姐、姐夫。” “对。”陈诗文点了点头,“我从小在大姨家长大,叫他们爸妈。我以为我就是他们的孩子。” “后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