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又升官了,这次是国丈》 第1章 我爹升官了 “哼,杀千刀的腌臜货,秤砣都要砸脚面了,是当老娘眼瞎了不成……” 城墙根儿,一处一进的宅院里。 暮春的阳光,透过大槐树翠绿的叶子,零散的洒在花满满身上。 骂声由远及近。 “吱嘎”,竹躺椅晃了晃。 花满满把盖在脸上的书,往下拉了拉,露出两只圆溜溜的杏眼。 心里默数着,“三,二,一。” “咣当”! 院门被猛地推开。 钱老太太带着一身的煞气,挎着篮子大步走进来。 那模样,活像墙头上,仰头站着的那只红尾巴大公鸡,明明斗输了,还要硬撑着的架势。 骂人的那位,是她的祖母,花钱氏。 名字听起来倒是富裕,可钱老太太花钱的时候,却能把铜板生生攥出一层铜锈。 花满满不用琢磨也知道,祖母指定又是跟小贩们计较一文半文的,没得着便宜。 回来又得拿家里人撒气喽! 钱老太太一屁股坐在石凳上,又亮起嗓门儿。 “我是造了什么孽呀,生了这么个夯货,原指望他混个一官半职,我也能跟着享两天清福。 他倒好,脚后跟都磨出了茧子,还是个看城门儿的,哎呦喂,我这老脸都嫌臊得慌! 这家里,一个榆木脑袋,一个锯嘴葫芦,还有个好吃懒做的,哎呦,要不是有我老婆子撑着,这家早晚都得散!” “啪嗒”,竹帘一响,谢氏低眉顺眼地从正房屋出来,默默从石桌上拎起菜篮子,进了厨房。 花满满看一眼贤良淑德的娘,又见祖母骂得口舌生烟,急忙从摇椅上站起来。 “祖母,您先喝口水润润嗓子。” 她殷勤地递过去一杯茶水,还是温的。 钱老太太接过去,仰头一口气喝了个干净。 杯子往石桌上一墩,眼神“唰”的转移到花满满身上。 花满满心里咯噔一下子。 完了,这不是自己往枪口上撞吗? 不出所料,钱老太太眼睛一翻,开始了第二轮数落。 “还有你,让你绣得花样子绣好了没?” 花满满乖顺地站好,摇摇头。 “你都十六啦,姑奶奶,连女红都做不精细,哪个好人家会娶你,哎呦呦,气得我脑瓜仁儿疼!” 花满满垂下眼帘,盯着自己的脚尖儿。 说到女红,又不用它来撑场面,会简单的缝缝补补,能绣个帕子,鞋垫就行呗。 她一个死过一次的人,还在乎什么精细不精细? 上一世,加班到凌晨三点是常事,身体不舒服也无暇体检,想起最后的那一瞬,花满满的心口还会隐隐作痛。 她这个公司高管,就这么猝死在工位上,再睁眼,她成了大顺朝,花家刚出生的女儿。 从谢氏肚子里出来那一刻,她就在想:这辈子,宁可苟死,也不再累死。 所以绣花? 绣不了一点儿。 费眼又费神,岂是她这条咸鱼该干的事儿? 耳边祖母还在唠叨,花满满思量着祖母气势正足,还得骂她个一溜十三招。 斜眼瞅见六岁的弟弟花丛,正拿了根儿树枝,蹲在她脚旁边瞎划拉,便偷偷踢了他一脚。 花丛抬头,瞪着懵懂的大眼睛看向姐姐。 花满满冲钱老太太那边努努嘴。 花丛会意,立刻扑上去,抱住钱老太太的腿,“祖母,祖母,我饿了。” “哎呦,祖母的乖孙孙”,钱老太太马上变脸,笑得那叫一个不值钱,“走,祖母给你拿好吃的。” 走之前还不忘白了花满满一眼,“哼,就知道偷懒。” 这才牵起花丛的手,回了屋。 花满满长长呼出一口气,重新躺回椅子,再次把书盖在脸上。 椅子又轻轻摇晃起来,悠哉,悠哉的。 她时常想起那些穿越里,女主又是造玻璃、修马路,逆袭成商界首富,走上权力巅峰。 看的时候挺提气。 但轮到自己? 她摇摇头。 上一世,她拼了命地熬,然后呢? 她自嘲地笑了笑。 这个朝代,女子无才便是德,正好,她求之不得。 花满满蜷了蜷身子,找个更舒服的位置。 再说,她爹花树守城门守了十五年多,到现在还是个不入流的队副,连官都不是。 她爹耿直,愣是没学会伸手跟商客要一文钱,只靠着那点子薪奉过活。 就这家庭背景,社会地位? 她能翻起什么风浪? 躺着吧! 反正她是决定了,这辈子一定放自己一马,做个简单快乐的女孩子,然后找个中意的婆家,好好的活着。 晚上,谢氏做好简单的饭菜,就等花树下值回家。 三月里,已是春意正浓,白天比晚上长了些。 可今日太阳都快落山了,花树还没进家门。 谢氏在屋里坐不住,开了院门,去大门口迎着。 钱老太太见状又开始数落起来,“老娘怎么生了这么个榆木疙瘩,半点儿不会变通,光知道闷头干活儿,官帽能自己砸你脑袋上?” 花满满腹诽,祖母每天循环播放,也不嫌累。 “相公,你回来啦?” 听见谢氏说话,花满满从屋里出来。 却见她爹神情恍惚,高大的身子好像梦游般,从夕阳的余晖里,同手同脚地飘进来。 谢氏和花满满对视一眼。 “相公,你这是怎么了?” “爹,您没事吧?” 钱老太太一见,声音又高起来。 “瞅瞅这副死样子,是不是差事办砸了,被上官骂了?我就说你能干好啥?” 花树没吭声,进屋“扑通”坐在凳子上,小麦色的四方脸上一片茫然,嘴唇微微抖动。 钱老太太摇头,不想多看儿子一眼,抄起筷子,“别管他,趁着天还没黑,赶紧吃饭,还能省点儿灯油钱。” 谢氏和花满满只得也拿起筷子,低头扒饭。 钱老太太边给花丛夹菜,嘴里还骂骂咧咧。 “那个……” 花树忽然开口。 一家人都抬起头。 “上官说……说已经上报,晋升我为正九品……队正。” 花树声音飘忽,喃喃道。 屋子里落针可闻。 钱老太太的骂声卡在喉间,光张嘴说不出话。 谢氏捂住嘴,眼眶瞬间红了。 “啪嗒”,花满满手一松,筷子掉地上一支。 第2章 你千万别死 正九品? 花满满呆愣住,她这个守了十几年城门的爹,居然真的当官了? 谢氏喜极而泣,眼泪扑簌簌落下来。 钱老太太前一刻还满脸嫌弃,此时笑成一朵花,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处。 “哎呦我的儿,打小老娘就看你行,以后我就是官眷了!哈哈哈……” 花满满在心里默默吐槽,刚才是谁骂爹榆木疙瘩来着? 不过,九品虽说品级低了些,好歹也算是朝廷命官。 花树却眼神热切,直直地看向她,“满满,这都是托你的福,你就是咱花家的小福星!” 花满满眼睫轻眨,她想起那天下午,她去城墙根儿溜达。 花满满家离城墙近,她时常去城墙边。 哪里墙缝儿里长出了草,一行有几块儿砖,她都门儿清。 那日,她手指肚划过粗砺的砖缝,忽觉手感不对,停下细看。 发现那一处城墙的砖缝向下开裂,有的青砖上有韭菜叶宽的裂纹。 花满满在饭桌上,对花树说了一嘴。 花树扔下筷子就跑了,查探属实连夜上报,监督着把城墙修缮好,避免了城墙塌陷。 钱老太太越看孙女越顺眼,双眼放光。 花满满下意识用手遮住半边脸,祖母这眼神儿她适应不来。 她咧嘴冲花树笑笑,“爹,是老天爷开眼,终于发现您是可造之材,祝爹以后平步青云,步步高升。” 这话说到钱老太太心坎儿里,对花满满更加和颜悦色。 “满满,你爹升了官,你就是官家小姐,祖母一定给你找一个门当户对的好人家。” 花满满眼睛一亮! 对呀,爹升官了。 即便是末流的九品芝麻官,那也是阶层的跨越。 那以后挑的人家,也上升了一个档次,离理想的生活又近了一步。 —— 自从花树升了官,钱老太太开始觉得,这个逼仄的小院子已经配不上她。 “如今咱可是官宦人家,这宅子忒小了点儿,我可丢不起那人!” “啊,还有,还得雇两个仆人使唤着,总不能让我这个老夫人,天天挎篮子去买菜吧?” 花满满听祖母念叨几天后,杵着腮帮子,忍不住问了钱老太太一个问题, “祖母,您攒够买大宅子的钱啦?” 她不是故意揭祖母的老底,她是真的想知道。 钱老太太愣了一下,下意识摸摸衣襟内藏着的钱袋子,当时哑火。 就好比她吹了一个美丽的肥皂泡,被花满满一杵子捅破,糊了一脸水。 钱老太太恼羞成怒,“你个死丫头话咋恁多,钱不够……钱不够等我把你卖了!” 花满满缩缩脖子,她那不是,也想在大宅子里头晒晒太阳吗! 钱老太太一下被花满满打回现实,又开始横竖看花树不顺眼。 “哼,看人家西街老王家那二儿子,才二十就考上三甲进士,听说入了翰林院,前儿个,人家带着老娘搬到京城去了,哎呦,老婆子我哪儿有那个命啊!” 花树和谢氏该干啥还干啥,一副她强由她强,清风拂山岗的架势。 花满满反倒觉得,没了祖母的聒噪,生活就少了那么点儿意思;唠叨又不会少块肉。 这日,阳光明媚,微风不燥,湛蓝的天空飘着丝丝缕缕的白云。 钱老太太又在絮叨。 花满满偷偷溜出家门,沿着城墙根儿溜达。 这一世,她没有闺蜜好友。 她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人心难测,言多必失;远离跟自己不相干的人和事,就远离了烦恼。 城墙下的小道旁边,是一处闲置的空地,长满了蒿草,还堆放着修缮城墙剩下的青砖。 花满满哼着小曲儿,忽然瞧见一只蝴蝶,棕黄色带着斑点,停在一朵粉色喇叭花上。 她蹑手蹑脚凑过去。 还没等挨到蝴蝶的翅膀,冷不丁从草丛里伸出一只修长的大手,手上沾满血,一把拽住花满满。 “啊!” 此时,花满满多想变成那只蝴蝶,展翅高飞。 可是起飞失败,那只手像铁钳一般,牢牢揪住她的裙摆。 她抚着胸口低头看去,草丛里躺着一个二十来岁的男子,玄色锦袍上绣着精致的花纹,已经被鲜血浸湿。 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眉如远峰,鼻梁挺直,薄唇惨白已无血色。 他微眯双眼,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花满满飞快地转过几个念头:仇杀?情杀?还是灭口? 她稳稳心神,哆哆嗦嗦道:“大,大哥,你抓着我作甚,又不是我伤的你!你,你快放手!再不放手我叫非礼啦!” 男子撩了撩眼皮,竟然真的慢慢松开了手。 花满满没了束缚,直接原地起飞。 跑出几步又停住,不管他,他会不会死掉? 见死不救,会良心不安的。 再说,长得那么好看,死了……怪可惜的!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哎,谁让我赶上了。” 花满满嘴里嘟嘟囔囔,又折返回来。 她蹲下身,犹豫一下。 男子已处于半昏迷状态。 最后,她咬咬牙,还讲什么男女大防,救人要紧。 她撩起男子的锦袍,一枚白色玉佩自袍间坠下,花满满只瞄一眼,无暇细看。 男子的伤在腹部,还在渗血。 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止住血。 花满满经常在路上溜达,在附近看到过土三七,她上大学的时候看过一些本草专著,记得土三七可以止血。 她环顾四周,在草丛里发现了土三七的身影。 她急忙跑过去采下一株,用裙摆擦去叶子上的浮土,又搬来两块青砖,把土三七捣碎,小心地敷在男子伤口上。 男子痛苦地皱起眉头。 “咔嚓”,花满满从裙子上撕下一条,心疼得直咬牙,然后“吭哧吭哧”地把男子的腹部缠起来。 “你千万别死啊,死了也别找我,冤有头债有主,谁伤的你找谁去,要不然你不是白挨刀了。” 花满满嘴里不停地碎碎念。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包扎好伤口,花满满拭去额头的汗,“好啦,我只能帮你到此了。” 这时,远处有脚步声和人声传来,“主子,您在哪儿?” 花满满如蒙大赦,“是你的人找你来了吧?再见,啊不不不,永别啦!” 这人伤成这样,不是坏人就是个麻烦精,她出于良心才伸一把手,莫要惹祸上身。 花满满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一溜烟儿跑得比兔子还快,转眼不见踪影。 她边跑嘴里还叨叨着,“出门没看黄历,真是倒霉,回去又得被祖母骂,还得拉花丛当挡箭牌。” 男子眼睛一闭,昏死过去,那枚玉佩在阳光下,泛着莹润的微光。 第3章 谁干的 花满满慢慢推开院门,探头往院子里看。 这个时间,祖母应该在正房东次间歇着。 她蹑手蹑脚进来,又回身轻轻掩上院门,踮起脚尖往厢房里挪。 “站住!”身后一声大喝。 “我的娘呀!” 花满满一下蹦起三尺高,回头一看,钱老太太正掐腰瞅着她。 “祖……祖母,人吓人会吓死人的。” 花满满都快哭了,心脏“突突”跳。 钱老太太恰巧从邻居家回来,看到花满满在门口鬼鬼祟祟。 “没做亏心事,你怕啥?” 钱老太太一把薅住她,上上下下一通打量。 当看到花满满裙子被撕掉一块儿,身上手上还沾着血迹,泥土,钱老太太变了脸色,眼睛里涌上绝望,她觉得天塌了。 她紧紧攥着花满满的手,拖到堂屋里。 钱老太太整个身子都在发颤, “满满,快告诉祖母,你这……谁干的?” “啊?” 花满满挠挠头,裙摆是自己撕的。 “那个,我干的。” “胡说!” 钱老太太大吼,声音都在抖。 “你快说是谁干的,我去撕了他!” 谢氏听见动静从西次间出来,看到花满满的那刻,愣在当场,张了张嘴,“嗷”一声,两眼一翻,往后倒去。 “娘!” 花满满吓一跳,急忙扑过去,抱起谢氏,又是掐人中,又是捋胸口,一通折腾,谢氏才幽幽转醒。 谢氏一睁眼又开始掩面哭泣。 “我的满满,你怎么这么命苦……” 钱老太太见谢氏一哭,也一屁股坐到地上捶胸顿足。 “造孽呀!我家清清白白的姑娘,就这么毁了,是哪个杀千刀的,让老婆子逮到他,一定扒了他的皮!” 花满满:“???” 这是以为她被人,糟……蹋了? 低头看看。 呃……好吧,是够狼狈,确实容易让人产生误会。 就冲祖母和娘这通此起彼伏的“嗷嗷”大哭,不是也是了,以后还怎么找到一户好人家? 哎,这叫什么事儿,就做了个好人好事,清白没了! 花满满一跺脚,大喊一声,“都别哭啦!” 钱老太太和谢氏的声音戛然而止,四只眼睛眼泪八叉地望向她。 花满满摸摸鼻子,叹口气, “祖母,娘,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我刚才遇到一个人,他受了伤,我只是好心给他包扎一下,就,就成这个样子了。” 钱老太太和谢氏半信半疑,“你说的都是真的?” 花满满无比真诚地点点头。 “真的,我骗你们干嘛?” 谢氏擦擦眼泪,“那……是我们想错了?” 花满满睁着无辜的大眼睛,瘪瘪嘴,“可不是嘛!冤枉死我了。” 婆媳二人这才拍着胸口松了一口气。 钱老太太满血复活,“噌”地跳起来,狠狠戳着花满满的额头, “你个死丫头,吓死老婆子了!你说你一天正事不干,总往外跑啥,从今儿起,不许你再出去闲逛,哎呦呦,就不能让我省点儿心。” 花满满知道祖母必定骂过瘾才会停,她奉行“敌”进我退的策略,扭头就跑。 “我去换衣服。” 钱老太太在屋里跳脚。 “你跑就没事啦?这身衣服可是新给你做的,就这样毁了,哎呦呦,可气死我了!” 钱老太太自从儿子升官,一咬牙,给家里每个人都做了新衣服,用她的话说,出门不能丢人,现在可是官眷。 花满满关上厢房的门,只当听不见。 祖母一贯如此,心里担心的不行,嘴上却是另一番光景。她长这么大,活得无忧无虑,不也是祖母惯得?每天听着祖母的骂声心里反倒踏实。 晚饭时候,花树回到家。 花满满想知道那个人被救走了没有,悄悄凑上去拐着弯儿打探, “爹,您今日巡城,有没有新鲜事?” 花树一边洗脸一边答,“哪儿有那么多新鲜事。” 花满满不死心。 “没有发现什么人……受伤?” 花树擦着脸,奇怪地看向女儿。 “没看到啊,怎么了,发生何事?” 钱老太太拿着碗筷进来,哼了一声。 “你女儿菩萨转世,心地善良,把自己的裙子撕了给人家包扎伤口。” 花树拿布巾的手一顿,急忙询问怎么回事。 花满满把发生的事讲述一遍,说那人看起来不像本地人,而且穿着打扮透着贵气,还听见有人喊主子。 花树听完蹙眉,花满满说的那个时间,自己正在带人巡城。 可在那个位置他并没发现有人打斗,更没见到重伤之人,他怎会消失的那般利索? 花树更是一阵后怕,这要是遇到两方正在缠斗,或是仇家又寻过来,误伤了女儿可如何是好。 “满满,你胆子太大了,一个姑娘家家的,遇到这种事还不快跑?依爹看,日后你还是少出门为好。” “哦,对了爹,他身上挂着一枚玉佩,那上面刻的纹路像蛇?可又好像……有爪子。” 花树脸色一变,满满说的莫不是…… 他压低声音,“你看清楚了?是不是龙纹?” 花满满仔细回想,摇摇头,“我只扫了一眼。” 花树沉吟半晌,才道:“咱们在小地方待着孤陋寡闻,我听县尉说,皇上身体一直不好,中宫皇后无子,储位空悬,皇子们暗中较劲,拉帮结派,就连咱们县令大人都被迫站了队。” “你所救之人,备不住就是哪位贵人,若真的是……那就麻烦了!” 花满满咯噔一下,不会那么寸吧,还能遇见落难的皇子? 永平县城离京城瑞京有七八百里地,朝堂上发生什么,她们这些小老百姓不清楚。 她只听闻过大顺朝景和帝楚淮煜,是开国皇帝楚承业的嫡次子。 楚承业只坐了六年江山就走了,大顺朝百废待兴。 景和帝在位将近三十年,对外把西北草原部落打到平塘关以外,对内发展农商,逐步削了两个开国侯爷的兵权,让更多的文臣参与朝政,来平衡朝堂势力。 景和帝也算是呕心沥血,励精图治,不过这也熬坏了他的身子。 听爹的意思,皇帝没有皇嫡子。 那皇庶子们谁不想坐拥天下? 就不知谁会倒霉,成为政权交替的牺牲品。 爹只是小县城的一个九品守城小官,怎么也不可能卷进夺嫡大战中。 “爹,这跟咱们有什么关系?谁当皇帝都一样,咱们的日子还是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 花满满故作轻松,“再说了,当时又没别人,我给他包扎好就跑回来了,没人瞧见。” 花树叹口气,“但愿无事。” 随后又认真叮嘱花满满,让她没事别出去乱跑。 花满满随口答应着,“知道了,爹。” 她才不会操那份儿闲心,世事与她何干?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有那功夫还不如躺着晒晒太阳。 第4章 真是她亲爹呀 经过这件事,钱老太太看着花满满越发愁得慌。 说她不会女红吧,她还能绣个帕子,荷包什么的,虽比不上别家姑娘绣的精致,倒也能凑合用。 说她不学持家吧,她算账清楚明白,分文不带差。 可就是什么事都得过且过,什么也不在意。 这以后到了婆家,日子岂是随便能糊弄的?哪个婆婆容得下儿媳妇怎么舒服怎么来? 钱老太太心里懊恼,怪自己以前没能严厉着些。 晚饭时,钱老太太跟儿子和儿媳妇商量,“满满去年就及笄了,该找婆家了,我哪天去找前街的李媒婆,让她给物色一个好人家。” 花树和谢氏齐齐点头,“全凭娘做主。” 花丛听明白了,立刻有些不高兴,“祖母,我不让姐姐嫁人。” 钱老太太给他夹了一筷子炒鸡蛋,“你姐姐不嫁人,在家当老姑娘不成?小孩子家家的别乱说话,快多吃些鸡蛋,好长个儿。” 花丛撇撇嘴,低头扒饭。 花满满闷头吃饭,眼睛却一下一下瞟向钱老太太。 她是不是该对祖母提下,自己找婆家的要求? 虽说大顺朝的婚姻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己也得稍稍争取一下,为自己谋得最大的福利,这可是关系到后半生过得舒不舒服的问题。 “瞅我做甚,你有话要说?” 钱老太太聪明着呢,一眼看出孙女的小心思。 花满满立刻放下筷子,讪讪一笑,吞吞吐吐道:“祖母,您也知道孙女,五谷不分,四体不勤,嘿嘿,女红也是马马虎虎。 您能不能跟媒人说说……给我找一家吃喝不愁,公婆宽厚,家里弟兄不多,最好就一个,未来夫君最好经常不在家的……” “你说甚?” 钱老太太一听眼睛又竖起来,拿筷子戳着花满满额头,恨铁不成钢, “听听你说的什么浑话,哪有姑娘家盼着夫君经常不在家的,你是想守活寡? 哦~我知道了。 你是想嫁过去没人管,你好继续清净躲懒是不是? 哎呦呦,造孽呀! 你们俩怎么生了这么一个不要强的呦,这日后要是被夫家嫌弃,我这老脸往哪儿搁!” 谢氏看着花满满也是无可奈何,不知道说什么好。 女儿能说出这样的话,她一点也不奇怪,毕竟是从小看着长大的。 满满看似一天稀里糊涂,可主意正着呢! 钱老太太却气得唠叨个没完,捂着胸口直说堵得慌。 “娘,”花树放下饭碗,笑着对钱老太太道:“虽说儿子无能,满满在咱家也算是娇养的,日后到婆家可不能吃苦受累,您就好好给她选一个她自己中意的人家。” 谢氏也急忙在一旁搭腔,“是啊娘,您见多识广,吃的盐比我们走的路都多,一定会给满满寻到一家满意的。” 花满满偷偷给谢氏竖起大拇指,心里称赞,她娘这话说得漂亮,精准拿捏祖母。 果然,钱老太太被高帽子一戴,瞬间气就消了八成。 “那是自然,咱家的姑娘就该千挑万选,好赖咱家也是做官的,有时间我去求求李媒婆,哼,就照这个死丫头的要求找。” 花满满不忘拍祖母的马屁,满眼讨好, “多谢祖母,孙女一辈子的幸福就交给您了!” 钱老太太又气又无奈,狠狠白她一眼。 接下来几天,钱老太太拎着糕点,接连找了几个媒婆,可人家一听这些要求,都面露难色。 “老太太,您说这谁家没有个哥们儿弟兄的,还要经常不在家?我还头一次听说媳妇不愿意相公在家的!哎,不好找啊!” 钱老太太白白搭进去几斤红枣糕,回到家又横竖看花满满不顺眼。 花满满仰面躺在自己床上,盯着屋顶发呆。 看来是自己的理想太丰满了。 躺着躺着,花满满一拍床板,她还就不信了,她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不出嫁就活不了? 花满满一咬牙,大不了一辈子不嫁,爹娘还能把自己轰出去不成? 她眼珠转了几圈儿,看来,得给花丛打好溜须,以后他是一家之主,从小就要灌输一下姐姐最大的思想。 对,就这么办。 于是,花满满每日对花丛实施她的洗脑计划。 这日,花树却是遇到了麻烦。 他回来坐在堂屋椅子上蔫头耷脑,一声不吭。 钱老太太和谢氏都在厨房忙活。 花满满准备好洗脸水。 “爹,您先洗把脸,一会儿就吃饭了。” 等花树洗完脸,花满满这才问道:“爹,您有什么烦心事?” 花树梗着脖子,愤愤道:“今日我在城门口查获一车私盐,货主先是给我塞银子,被我拒绝后又态度嚣张,说跟京城某个大人物有关系,让我放行。” 花满满顿时就清楚怎么回事,她爹肯定不为所动,大义凛然,扣下货物,将人拘押。 花树握紧拳头,“众目睽睽之下还敢跟我拔刀,我当时就命人将几人拿下,吃了熊心豹子胆,犯法还有理了?” 花满满已经预见到结果,还是轻声问了一句,“结果呢?” “结果……” 花树又蔫了下来。 “结果校尉大人将我好一顿骂,最后把人放了,还说我惹了不该惹的人,就等着被撤职吧,可别连累到他们。” 花满满扶额,哎,真是她亲爹呀!九品官才当上几天,又要打回原形。 从道理上讲,她爹做得没错,但他挡了人家的财路,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这城门估计是守不成喽。 要是爹真被撤职,这一家子可怎么活? 花满满在心里仰天长叹,老天爷,想躺平这么难吗? 实在不行,让爹也去做个小生意? 大不了自己少躺会儿,多出点儿力,生活还要继续呀! 花满满还得安慰她爹。 “爹,您不过是坚守职责,没有错,问心无愧便是最大的心安。 事已至此,顺其自然就好,官家这碗饭就是不吃,咱也不会饿死。 再说了,祸兮福之所倚,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虽说您得罪了人,焉知不是好事?” 这话让花树心里舒坦不少,吃饭的时候,爷儿俩默契地没提此事。 可这件事就像悬在头顶上的一把剑。 晚上,花满满翻来覆去睡不着。 “京城大人物”是谁? 爹这事儿,真能这么算了? 她心里隐隐觉得,这事没完。 第5章 爹又升官了 接下来,花家的日子还是老样子。 家里那棵大槐树,枝叶更加繁茂。 钱老太太的唠叨又多了一项,“哎,这可怎么好,女子的年纪不等人,这高不成低不就的,嫁不出去可怎么好!” 花丛叉着小腰,奶声奶气道:“祖母不用发愁,等我长大了,我来养着姐姐。” 钱老太太:“……” 花满满默默比个耶,洗脑初见成效。 花树依旧勤勤恳恳,反正在这个位置上一天,他就认真干一天。 这天傍晚,微风和煦,大槐树下,竹椅慢悠悠晃着。 花满满正瘫在椅子上神游天外,花丛则伏在石桌上,一笔一划练她教的字。 一抬头,花树从外面回来,花满满心里“咯噔”一下,遭了,爹终于被撸了官职。 花树眼神儿涣散,深一脚,浅一脚。 人是进来了,魂儿还没跟上。 花满满一下跳起来,把花树扶到石凳旁坐下。 “爹,您没事吧?爹,爹!” 连着叫了好几声,花树这才抬眼看向花满满,语气讷讷,“满满,我……” 花满满心里疼惜,爹熬了十五年才升官,一朝又回到原点,这个打击谁都难以承受。 她赶紧柔声安抚,“爹,您不用难过,即便没了官职,咱一家人一起想办法,日子照样过得好。” 花树直勾勾盯着女儿,从嗓子眼儿吐出几个字。 “满满,爹……又升官了。” 花满满还在一个劲儿的劝慰,“爹,官位没了就没了,您一定要振作起……啊?您说什么?” 花满满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只见花树双眼放光,放声大笑。 “哈哈哈,满满,爹被提拔为从七品监门卫直长,调令已经下来,不日就要上京赴任。” “!!!” 花满满像被施了定身法,整个人僵在那儿。 “咣当”,谢氏从厨房出来,正巧听见此话,惊得撒了手,一盆粟米粥全扣到地上。 钱老太太听见动静,从正房冲出来,直拍大腿。 “哎呦呦,你个夯货,连个盆都端不稳,要你何用?瞅瞅,瞅瞅,洒了这一地呦!” 谢氏顾不得婆母的责骂,跑过去抓住花树的手,目光灼灼。 “相公,你再说一遍!” 花树脸颊微红,从怀里掏出一件黄纸文牒,和一件锦绫卷轴,递给花满满。 花满满小心翼翼接过去,打开,上面赫然写着,“奉敕奉行……特授花树从七品监门卫直长,主掌皇宫门禁……”,下面盖着吏部大印。 这是……敕牒? 而卷轴上写着花树的姓名,年龄,籍贯以及官阶履历。 啊!这是告身。 花满满心跳如鼓,不行,先让她缓缓,爹他从守县城城门,要去守皇宫的大门了,而且是跨级晋升?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花满满满眼难以置信,她紧紧拉住花树的手。 “爹,您掐我一下。” “哈哈哈,”花树揉了揉花满满的头,“这是真的,你还记得对爹说过啥吗?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果然是福,满满说的话又成真了!” 谢氏在一旁拿袖子擦起了眼泪,一时间又是哭又是笑。 钱老太太一脸懵圈,指着地上怒骂,“粥都洒了,你们还有心思笑?今晚都饿着吧!” 花树走过去,“扑通”跪在她面前。 “啊?你这是做甚?” “娘,儿子升官了,要带您去京城享福啦!” “哎呦!” 钱老太太脚底下一个踉跄,谢氏急忙伸手扶住。 “你……你唬我呢?” 花满满把敕牒和告身拿给她看。 “祖母您看,这是朝廷吏部发的,我爹就要拿着它们去赴任了。” 钱老太太一把夺过去,揉了揉眼睛,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哎呦,可不是嘛,看这字儿写的……看这大印……啊哈哈,我儿真升官了!” 花满满默默地把敕牒调了个个儿,“祖母,您拿倒了。” 钱老太太抱着敕牒,一屁股坐到地上,“哇哇”大哭。 “老天有眼,祖宗显灵了,我儿终于熬出头,要去京城当大官儿啦!” 突然她又停住哭声。 “儿啊,我不是做梦吧,你上个月刚升的官,怎么会又升官了?” 花满满也满腹狐疑,“爹,您不是得罪了人吗,怎么反倒升了官?” 花树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他问了吏部来的官员,官员只说是监察御史刘鸿大人,极力举荐的他。 可花树并不认识这个刘大人。 花满满心里狐疑,不管怎么说,也没有得罪了大人物,反倒升官的道理。 偏偏在这个时候举荐爹。 难道跟前几天救的那个人有关系? 不可能啊!那人又不认识她爹。 钱老太太一骨碌爬起来,手一挥,“管他呢,只要是真的就行。” 花满满想想也对,等到了京城,爹爹免不了要登门去拜访人家,一切就会真相大白。 就这样,晚饭洒了,没吃成,但除了花丛,谁也感觉不到饿,每个人都好像踩在云彩上,飘飘忽忽地不真实。 尤其是钱老太太,这辈子就盼着儿子有出息,谁想到还能去给皇上把大门儿? 那是不是说自己儿子能经常看到皇上? 就连县令大人都没这资格,这是何等荣耀的事情! 直到亥时,一家人还围坐在堂屋里,商量着何时启程,憧憬着到京城后的美好生活。 第二天,县令大人在县城最好的酒楼开了一桌,亲自来请花树去喝酒。 花树是晃着回来的。 花满满扶他坐在石凳上,“爹,您这是喝了多少啊?” 花树嘿嘿笑着,伸出三根手指,“喝了三碗,县令大人非要敬酒,没办法。” 花满满心里泛酸,爹这算扬眉吐气了吧? 她给花树倒了一杯茶醒酒,道:“爹,明日您去买几斤土茶,咱进京时带着。” 花树奇怪,“带茶做甚?” “兴许能用上呢,带上无妨。” “行,听你的。” 钱老太太则每天穿戴得整整齐齐去外面招摇,不出两日,整个永平县城都知道花树被破格提升,要去给皇帝守大门儿了。 钱老太太陶醉在那一声声恭维里。 转眼到了去赴任的日子,花树雇了两辆马车。 行李,日常用品还有一些粮食放在一辆马车上,一家人坐另一辆马车。 经过大家商量,花家这处宅子就不留了,恰巧隔壁一家四代挤在一起,正好需要房子,便65两银子卖给了隔壁。 真到了离开的时候,一家人心里还是涌起离愁别绪。 花满满抱了抱大槐树,树叶沙沙;又摸了摸她的躺椅,环顾一下生活了十几年的院子,真有点舍不得。 钱老太太也红了眼眶,嘴里唠叨着,“哎,老婆子在这住了几十年,如今一走,估摸着就回不来了。” 说着,钱老太太抱起腌菜坛子,吃力地往马车上塞。 花树:“……” 一回头,花满满正一声不吭地把躺椅也拖了过来。 第6章 上京赴任 花树皱起眉头,颇有些无奈,“娘,这个就不用带了,您要想吃腌菜,到了京城咱再买新坛子。” “满满,这张旧躺椅带着做甚,在车上还占地方。” 钱老太太死死搂着腌菜坛子,“你懂个啥,京城有这个老坛子的味道吗?你别升了官就忘本!” 花满满吭哧吭哧地放好躺椅,“这张躺椅我躺了十几年,舒服。” 谢氏劝花树,“你别说了,她们愿意带,就带着吧。” 花树只得妥协。 花家的族亲,钱老太太的娘家,谢氏娘家知道消息,都跑来送行,或多或少都送了些盘缠,还有吃的用的。 花满满一家人挥手告别,依依不舍。 钱老太太把身子探出车窗,一脸春风得意,“都回吧,我们去京城享福啦!” 花满满扶额,祖母这分明是在炫耀,妥妥地拉仇恨呐! 遂一把将她拽进车内,“祖母,危险。” 钱老太太刚坐稳,又探出头去嚷嚷,“你们以后要是到了瑞京,记得报我儿的名字!” 花满满低头捂脸,这老太太,是真飘了。 她不得不又一次出手,把钱老太太拉回车厢里。 回头看着越走越远的北城门,直到那熟悉的城门楼消失在视野里,花树才收回视线。 车夫被花树赶到另一辆马车上,由他亲自驾车,方便一家人说话。 春末夏初时节,还不是很热,天空格外得蓝;路边的花花草草,红的,绿的,都透着鲜活劲儿。 微风吹进马车里,带来淡淡的甜香。 一家人谁也没出过远门儿,看着路边的风景,兴奋不已。 花丛从车窗探出头,眼睛都不够用了。 钱老太太看一眼花满满,她正靠在谢氏身上打盹。 “还是咱家满满有福气,要是在永平县早早定下亲事,岂不是门不当户不对?京城多好啊,说不定能嫁个一品大员家的公子。” 花满满忍不住在心里吐槽:还是算了吧,先不说人家看不看得上七品小官之女,单说官儿越大,后宅的水越深,她还想混吃等死,平安度日呢!可不敢去蹚那浑水。 她睁开眼,嘴上不忘给祖母画大饼,“到时候,孙女一定让您成为最风光的老太太,让您浑身上下金光闪闪,门牙咱都镶上金子,一张嘴晃瞎他们的狗眼。” 钱老太太定定看着她,眼前浮现自己,一开口露出两颗金灿灿的大门牙的情景,气笑了。 “你就不怕我被歹人盯上,把牙都敲了去?” 又横了花满满一眼,“你呀,别把老婆子气死就行,还是赶紧找个好人家,嫁了吧!” 谢氏笑着道:“娘,什么大员不大员的,只要满满愿意就行。” 钱老太太又斜了谢氏一眼,“你就惯着吧!” 白天赶路,晚上住店,一行人不紧不慢地走着,离永平县越来越远,离大顺的京城瑞京越来越近。 花满满想着,还是应该提前告诫一下祖母。 “祖母,京城可不是永平县,随便一砖头下去,都能砸中几个当官的;随便遇见个人,都有可能是皇亲国戚。咱没有依仗,惹了谁脑袋都得保不住。” 钱老太太蜷了蜷身子,心说,哪儿有那么邪乎,这死丫头又在唬人。 花树在外面插言,“满满说的对,到京城可千万要谨言慎行。” 钱老太太撇撇嘴,没言语。 经过十天的颠簸,四月二十六日,花满满一家抵京。 远远看到被护城河环绕的巍峨城墙,足有三丈高,城楼有三层,绿色的琉璃瓦,在太阳下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 护城河里有货船往来穿梭,还有精美的画舫。 河岸边,树荫下,摊贩们吆喝售卖;行人如织,身着绫罗绸缎的并不鲜见,即便是布衣也都干净整洁;身穿甲胄的兵卒,手持长矛,来回巡逻。 花树守了十五年城门,见到这景象也不得不赞一声,京城就是气派,威严。 马车驶出长长的门洞,一股繁华热闹的气息迎面扑来。 街道两旁,店铺鳞次栉比,挂满五颜六色的招幌;街道上,人头攒动,商贩的叫卖声不绝于耳。 车里除了花满满,其他人的眼睛都看花了。 花丛扒着车窗,使劲抽抽小鼻子,“好香呀!” 钱老太太故作淡定,视线却诚实地往外瞟去。 一个小摊上,皮白暄软的肉包子刚出锅,热气裹挟着面香,肉香扑面而来。 摊主是个中年汉子,一身利落的粗布短打,额头上还沾着白面,卖力地吆喝着,“肉包子,刚出锅的肉包子,热乎的!” 钱老太太咽了咽口水,嘟囔道:“这京城的包子都格外精致。” 花树一路打听着找到皇城,他把两辆马车远远靠边停下,让家人在马车里等,自己拿了敕牒和告身去吏部报到。 钱老太太掀起车帘,望见朱漆宫门上那八十一颗鎏金铜钉,以及佩刀肃立的禁军,莫名有些畏惧。 “老天爷,这里面就是皇上和娘娘们住的地方?” 花满满道:“皇上和娘娘们在皇宫里住,大概还隔着一层宫门。” 钱老太太发出一声惊叹,“这里可比县令大人的县衙气派多了。” 花满满捏了捏眉心,您可真会说,一个管一县,一个管天下,能比吗? 这时,一辆马车“叮铃铃”驶过来,拉车的是四匹乌黑油亮的高头大马。 花丛趴在窗口大叫,“哇,哇,那些马好高!” 钱老太太眼睛又瞪大了,“天哪,这马车比咱家堂屋还宽敞呢,瞧瞧,马屁股跟磨盘似的!” 这辆马车通体用金丝楠木打造,车厢上雕刻着麒麟和如意云纹,车顶覆以暗纹织金的赭红色锦缎,车帘用的赭红色纱罗,车窗则是淡青色绫纱,车厢四角垂挂着铜铃。 赶车的一身黑色绸缎短打,身材健硕,面容严肃。 花满满一看这规制,高贵奢华,便知肯定不是普通官员,普通官员的马车也进不去皇城。 这辆马车从花家的马车旁边经过时,钱老太太还在激动地唾沫星子横飞。 “哎呦呦,这得啥样的人家能坐得起四匹马拉的车呀,怕不是哪个王爷?要不就是皇上的小舅子?” 谢氏拽了拽钱老太太的袖子,低声道:“娘,别让人家听见。” 花满满太阳穴突突地跳,恨不得把祖母的嘴粘上。 “祖母,您可别乱讲话,小心得罪了贵人。” 声音传到那辆马车里,车里的人忽然睁开眼,一双眼睛如暗夜里的星辰,幽深里透着冷意。 他转头看向车外,隔着纱窗,瞥见一个姑娘正把扒在车窗上的小男孩薅进去,“花丛,你给我老实待着。” 马车交错的瞬间,花满满和对面车上人的目光,隔着纱帘碰在一起。 花满满只看到一张模糊的俊脸,眼神冷冽。 诶?这人……似乎在哪儿见过。 她皱眉拼命回想,一时还是想不起来。 算了,关她什么事! 马车里,楚绥安忽然坐直身子。 “刚才是什么人?” 赶车的恭敬回禀,“回主子,看样子是来京赴任的官员家眷。” 楚绥安从袖口拿出一块浅青色的布条,轻轻摩挲着。 “查一下从哪里来的。” “是,主子。” 第7章 清水巷 大概过了半炷香,时间已近巳时,花树从皇城出来。 “儿啊,都办好了?咱们住哪儿?”钱老太太急切地询问。 “娘,朝廷给儿子分配了官舍,说是在清水巷左数第二所院子。” 花树边说边蹁腿上了马车,两辆马车一起离开皇城。 钱老太太脸上兴奋得泛起红光,眼睛“欻欻”地像夜里最亮的星星。 “哎呦呦,朝廷怪不错的呢,还给分配住处。那官宅怎么着也得是三进的大宅子,青砖瓦舍,高墙大院,门口蹲着俩威风凛凛的大石狮子?” 花满满倚在车厢上,看着祖母做美梦,心说,还是别打扰她老人家,让她多睡会儿。 官舍,不就相当于宿舍吗,听“清水巷”这仨字,就不是繁华地段。 还石狮子? 那是随便能摆的。 只有三品官员以上的府邸门口,才允许摆放。 花满满对官舍不抱任何幻想,希望有多大,失望就有多大。 花树一路走一路打听,越走人声越稀少,越走路越不平。 七拐八绕找到一处僻静的巷子,巷口墙上模糊的三个字——清水巷。 他在左数第二家门前停下马车,“娘,到了,下车吧。” 钱老太太被花满满扶下马车,兴冲冲地看着眼前的宅院,笑容冻结在脸上,她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谢氏牵着花丛,呆呆地看着破败的院墙,和斑驳的大门。 “大石狮子呢?” 花丛奶声奶气地发出灵魂拷问。 花满满抽了抽嘴角。 花树拿出钥匙打开院门,轻轻一推,门扇“嘎吱”作响,听得人喘不上气。 这是个二进的四合院,院门开在东南,外院一排倒座房,有门房,厨房和仆役房。 过一道垂花门,就进了内院。 院内正房三间,正房旁边东西两个耳房;院子两侧各有厢房两间。 西厢房靠近院墙边,有一棵高大的槐树,枝干伸展如一把巨伞,树叶层层叠叠,枝头冒出细小的淡黄色花苞。 钱老太太甩开花满满的手,大步冲进院子,尖声叫着,“哎呦呦,这是官宅?这是人住的地方?我儿可是七品官,朝廷就让我儿住在这儿?” 花满满看到祖母眼里的崩溃。 花树慌忙道:“娘,您慎言,不可妄议朝廷,大不敬可是大罪。京城寸土寸金,朝廷给咱提供落脚之地,每月只象征性地收点儿租金,已经是皇恩浩荡。” “啥,还要租金?”钱老太太更加炸毛,“我的天老爷,就这破屋竟然还要租金!怎么说我儿也是为皇上效命,朝廷也太……” 花满满手疾眼快,一把捂住钱老太太的嘴,小声恳求道:“祖母,隔墙有耳,若是被有心之人听见,参我爹一本就完了,您不想我爹刚进京就罢了官吧?弄不好咱全家都要流放。” “啊?” 钱老太太这才流露出惊恐之色,含糊问道:“……真的?” 花满满放开手,使劲点点头,“真的,您没听说过伴君如伴虎吗?稍有差池就会人头落地。 日后,您可不能像在永平县那样想说啥就说啥,凡事多长几个心眼儿,这里的人都有八百个心眼子,您别让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钱老太太看花满满说得义正言辞,被震慑住,似信非信地点点头。 花树赞赏得看一眼花满满。 一家人在两个车夫的帮助下,把马车上的东西全卸到院子里。 “花大人,小的们把您送到了,这就得回去。” 花树客气拱手,“多谢二位,”转头对钱老太太道:“娘,给两个车把式每人一两银子。” 钱老太太在衣服里掏了半天,摸出二两银子,脸上写满肉疼。 将车夫打发走,一家子看着灰扑扑的院子,和扔了满院的东西发愁。 花满满深吸一口气,命运啊! 她大喊一声给自己加油,“眼是孬蛋,手是好汉,干!” 哎,如今竟沦落到她这条咸鱼,要起模范带头作用了。 花丛心里倒没有落差,到了新家,觉得哪儿都新鲜。 他学着姐姐的样子,举起小拳头,“干!” 谢氏把所有的窗子都打开,在角落里找到一把只剩胯骨肘子的扫帚,里里外外打扫起来。 幸好院子里有一口水井,花满满找出铜盆和抹布,撸起袖子把家具什么统统擦了一遍。 宅子里面基本的桌椅板凳,床榻,灶具等生活用具都有,把带来的东西安置好就行。 花满满又在槐树底下踅摸了个好位置,把她的躺椅安放好。既来之,则安之,心态最重要。 钱老太太抱着她的腌菜坛子,小心的放到厨房角落里,嘴里唠叨着,“哼,幸亏把它带了来,不然晚上连个下饭菜都没有。” “姜是老的辣,还得是祖母会持家,有先见之明。” 听见花满满夸自己,钱老太太嘴角又翘了起来。 “那是自然。” 花树则围着院子转了一圈,攀上墙头检查了一遍屋顶的瓦片,又挨个查看了门窗,木头还算结实。 他点点头,宅子虽说旧了些,住人没问题。 时间已过午时,花丛饿得坐那儿不动了,托着腮帮子,“祖母,我饿。” 钱老太太忙哄道:“乖孙孙,再坚持一下,祖母这就想办法。” 可做饭光有粮食没有木柴。 花树道:“我去外面看看,找一下附近有没有集市,顺便买些吃食和木柴回来。” 花树出去后,三个人又把卧室和堂屋收拾好,东西各就各位。 谢氏“哎呦”一声,“忘了让相公买几张窗棂纸回来,这些都漏风了,都得换新的。” 钱老太太道:“无妨,明儿一早我去集市上转转,咱们得熟悉一下京城不是。不如你们都随我去。” 正在这时,“当当当”,有人敲门。 一家人面面相觑,刚到京城,也没有熟识,会是谁? 花满满离院门最近,迟疑一下,顺手打开院门。 门口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吊梢眉,细长的眼睛,眼角爬满皱纹。 她梳了一个圆髻,用一支素银簪别着;身上穿一件藕荷色绸子的袄裙,手里攥着一方棉帕。 花满满礼貌问道:“您找谁?” 妇人满脸笑容,亲热得寒暄,“小姑娘,我是你家东边的邻居,刚才听到来了新邻居,便过来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 钱老太太和谢氏急忙过来打招呼。 妇人看到钱老太太,眼睛直了,“你不是……花钱氏吗?” 第8章 左邻右舍 钱老太太从惊愕变成惊喜,一把攥住妇人的手,“呦,这不是状元郎的娘吗?” 钱老太太急忙向谢氏和花满满介绍,“她儿子就是我念叨过的,西街那个考上状元入了翰林院的。” “哎呦呦,太巧了,没想到咱们居然做了邻居,亲不亲家乡人,日后咱们可要互相照应着些。” 花满满却看见,王氏极不自然地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地,没了刚才的热情。 “啊……是啊,真是太巧了。京城不比永平县,你得称呼我王夫人。” 钱老太太一怔,什么玩意儿? 王夫人继续问道:“不知令郎在哪里任职?” 钱老太太挺直腰杆,“我儿是给皇上守大门儿的。” 花满满忙笑着补充,“我爹任监门卫直长,负责皇宫门禁。” 王夫人听完眉梢一挑,拿帕子掩住唇角,笑道:“哦~我当是什么高官呢,不过是个从七品武官,我儿子如今可是翰林院编修,正七品,要上朝的,皇上还会经常宣他讲经呢。” 钱老太太麻达两下眼睛,怎么琢磨她这话都不对味儿。 几番回味后,嘿,这是跟这儿炫耀她儿子呢?意思花树比不上她儿子呗。 钱老太太忍不了一点儿。 她手刚要叉腰开喷,花满满一把拉住她,笑眯眯地看向王夫人,“夫人所言不错,编修大人满腹经纶,为国效力值得钦佩。 但自古文能安邦,武能定国,文臣和武将缺了谁都不行,只要一心替朝廷做事,一心为了黎民百姓,各司其职,谁也不必看轻谁。 想必编修大人熟读史书经卷,也不是浅薄之人。您说呢?” 被花满满一通礼貌输出,王夫人无言以对。 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娇娇软软的小姑娘,嘴皮子如此厉害,让她无从反驳。 她脸色讪讪,“我家里还有事,就先回去了,你们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说话。” 钱老太太斩钉截铁,“不,需,要!” 王夫人一甩帕子,转身回了隔壁。 钱老太太“砰”一声关上院门。 “林子大了什么鸟儿都有,老娘我拿她当个乡亲,她却想踩我一脚,啊呸,真当自己是盘菜呀,你儿子能耐不也住这破地方!” 花满满笑着摇摇头,初来乍到祖母就遇到对手,以后的日子有得热闹看喽! 一般这样的事情是轮不到谢氏参与的,她轻声劝解,“娘,跟这样的人置气,不值得。远亲不如近邻,咱又是同乡,莫要跟她一般见识。” 钱老太太猛然得到启发,她家西边还有个邻居呢,就是巷子的第一家。 她得去拜访一下,一定要搞好关系,气死那个势利眼的王婆子。 钱老太太拢了拢头发,整理下衣服,开门就往外走。 “诶?”花满满一把拽住她的袖子,“祖母,你去作甚?” “我去拜访一下西边的邻居。” 拂开花满满的手,钱老太太昂首走了出去。 花满满:这就去找同盟了? 谁料钱老太太又折返回来,进厨房找了个小陶罐,从坛子里盛出来满满一罐腌菜,抱着又出门去了。 花满满:“……” 祖母真是那个呀,一小罐腌咸菜,愣是让她走出了礼轻情意重的气势。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钱老太太得胜回朝,身后还跟着一个四十多岁下人打扮的中年人,左手一捆木柴,右手一篓木炭。 花满满:“……” 谢氏:“……” 那人放下柴炭,“老夫人,小的给您放这了。” 钱老太太乐呵呵道:“好,好,多谢你,多谢你家夫人。” 那人躬身告辞回去。 “娘,这些都是邻居送您的?”谢氏难掩惊讶。 钱老太太扬了扬下巴,“当然。” 花满满扶祖母进屋,“您快说说,咱家邻居啥样?” 钱老太太眉飞色舞地把打探来的讲述一遍。 西邻夫家姓周,叫周博文,年纪跟花树相仿,任六品大理寺寺丞。 周夫人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十三,一个八岁。 周夫人娘家是富商,手里有钱,日子过得滋润。 “哎呦呦,那周夫人长得端正,性子也爽朗大方,老婆子我一眼就喜欢上了,说话可投缘了呢。 她还特意让下人送过来柴炭,说咱们刚来,肯定还没有柴火,我说不要,非要给。” 花满满笑眯了眼,忍不住调侃,“祖母,您这属于空手套白狼,一小罐腌菜换来一捆柴,一篓炭,划算。” 谢氏捂嘴偷笑。 钱老太太剜她一眼,“死丫头,那不是咱家现在啥也没有吗?这礼尚往来的,咱还能总占人家便宜?” 花满满拉长声音,“是是是,祖母可不是那样的人。” “儿媳妇,你快去做饭,我乖孙孙要饿坏了。等你男人回来,人都饿死了。 还有啊,我跟周夫人打听到了集市的位置,明儿咱们就去逛逛京城的集市。” “知道了,娘。” 与此同时。 皇城东边,梧桐大街,秦王府书房。 楚绥安坐在窗前,轻轻摩挲着手里的浅青色布条。 一个多月了。 伤口已经痊愈,可那个小丫头的脸,他一直没忘。 圆溜溜的杏眼,肉乎乎的小脸,一边给他包扎一边碎碎念:“你千万别死啊,死了也别找我……” 她还说……永别了! 楚绥安不自觉的扬了扬唇角,不知道她回去后,有没有被祖母骂? 他凝视窗外,喃喃自语,“是你吗?” 他派出去好几拨人,都没找到。 直到今天…… “当当当。” “进来。” 墨风推门而入,恭敬拱手:“主子,查到了。那两辆马车是来赴任的左监门卫直长花树的家眷,籍贯永平县。他是得到监察御史刘鸿大人的举荐。” 楚绥安握紧布条:“还查到什么?” “家中有母亲钱氏,妻子谢氏,一儿一女。儿子六岁,叫花丛。女儿十六,叫花满满。如今分配到清水巷左数第二家。” 花满满。 花丛。 楚绥安低头看着手里的布条。 他昏迷前,恍惚听到有人喊“花丛”,原来是她弟弟。 是她! 没错了。 他把布条收进袖中,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正好。 “还有别的消息吗?” 墨风又呈上一份密报:“主子,上次的事,可能跟梁王府有关。” 楚绥安没说话。 梁王楚绥平,他那位好大哥。占着长,又有丞相外祖撑腰,自然是容不下旁人的。 三弟魏王楚绥宁,表面倒是敦厚宽仁,可敦厚之人,未必没有心思。 至于他自己,惠妃之子,养在表姨母皇后名下,说是嫡子,其实不过是颗棋子。 以前他不争,是因为不想。 现在,他改了主意,不想被他人操控人生。 若没有那个小丫头,他可能为别人救,也可能已经魂归尘土。 既然活下来了,对他有恩者,他必涌泉相报;对于想杀他的人,也绝不放过。 命只有一条,谁让他们没拿走呢。 只有站到权力之巅,才能掌控自己的命运。 楚绥安长身伫立,任凭微风撩起发丝。 “清水巷花家,安排人盯着,别惊动他们。” “是。” 楚绥安又看了一眼那个方向,唇角微微扬起。 花满满是吧? 咱们很快就会见面的。 第9章 我儿可是七品官 清水巷,花宅。 等花树扛着木柴,拿着素馅包子回来时,谢氏已经做好饭。 一家人这才围着桌子吃上热乎饭。 花树听说了王夫人上门,和周夫人让人送柴火的事,开口道:“方才,我在门口正碰上了周大人和王大人,他们还主动同我打招呼,看着人都不错。” 钱老太太撇撇嘴,“王大人?就是王婆子那个状元儿子?哼,我看呐,随她那个势利眼的娘,也好不到哪儿去。” 花树道:“我看那人挺好的,长得一表人才,说话也礼貌持重,不像是拜高踩低之人。” 钱老太太不屑听王家的事,“行了,行了,别提王婆子家的人和事,我有个事跟你们商量一下。” 祖母要开会,花满满急忙放下筷子,乖乖听讲。 “如今,你可是京城里的大官,家里得买几个仆人使唤着,不能让我这老夫人,和你夫人天天洗衣做饭吧?那还不笑掉人大牙。 再有跑跑腿啥的也得有个人,咱家满满日后参加个大小宴会,也得有个小丫鬟陪着。” 花树立刻皱起眉头,“娘,就儿子每月这俸银加禄米,不过二十几两,就别买仆人了,反正咱关起门过日子,谁会笑话?” “放你娘的狗臭屁,”钱老太太一拍桌子又炸了。 “你不是说带老娘到京城享福的吗,哦,原来是让老娘来给你当老妈子啊?你不嫌丢人,我都替你臊得慌!” 谢氏急忙站起身,给钱老太太捋着后背,“娘,您别生气,慢慢说。” “老娘说个屁,遇到这么个不孝子!” 花满满一看祖母怒气冲天,爹又梗着脖子委屈,她觉得这事又不是不能商量。 她也认为是该买几个奴仆。 “祖母,爹,你们能听我说句话吗?” 花树垂着头,摆摆手,“好,你说吧。” 花满满清清嗓子,“祖母说得也没错,该有的体面也要维护,不过,也没必要买那么多。 一个看门跑腿儿的,一个洗衣做饭的,若有合适的半大孩子,买一个陪着花丛也行,没有就算了。 爹,您看如何?” 花树沉吟片刻,实在不敢太忤逆他娘,“要不……就雇两个?” 钱老太太骂道:“你个榆木脑袋,雇的人能忠心吗?买的奴仆卖身契在咱手里,他们才不敢造次。” 花满满赞同祖母的说法,也点头表示同意。 谢氏站哪边儿也不好,只低头不说话。 闺女的话,花树言听必从,这才勉强松了口,“好吧,就依你们。” 钱老太太这才满意,“明儿咱们就去人市瞅瞅。” 翌日,花树寅时就去了宫里的禁军官署,熟悉宫里的情况,等候上司分配值守的宫门。 花满满娘儿四个吃过早饭,穿上最好的衣服,打扮齐整出了清水巷。 瑞京的集市分东市和西市,朝廷设立的官舍集中在瑞京城西,离西市不远。 花满满四人穿过两条街道,到了贯通京城东西,皇城南面的锦绣大街,远远就听见喧闹的人声和叫卖声。 横穿过锦绣大街,就到了西市。 在西市的边缘处不远,就有一家买卖奴仆的交易场所。 钱老太太板起一张脸,腰板儿拔得笔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高大些;今日的头发也是梳得一丝不乱。 花满满暗笑,祖母这气势比爹的官威还大。 牙行门前,分男女站着两排。 牙婆看到有人光顾,赶紧满脸陪笑,殷勤地上来打招呼。 “呦,夫人想买丫鬟还是小厮,咱这儿啥样的都有,您请上眼瞧瞧。” 牙婆热切地看向谢氏。 谢氏哪儿见过这阵仗,下意识地退到钱老太太身后。 牙婆是什么人,上下一打量,便知是新入京的官眷。 她满面堆笑,吩咐小厮搬来一把椅子,放到阴凉处,“老夫人,今儿您来坐着挑,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咱这儿保准让您挑到满意为止。” 有人恭敬地喊她老夫人,钱老太太很受用。 她整整衣襟,稳稳坐在椅子上,开口道:“我儿可是堂堂七品官,你可得给我挑几个好的。” 牙婆呆愣一瞬,随后抽了下嘴角,似笑非笑,“那是自然,必须让您满意。” 花满满窘地埋下头,后悔还来得及吗?她想回家。 这里是京城,不是永平县。祖母以为七品官是多大的官,区区七品,在京城能排的上号? “那,您想买丫鬟还是小厮?”牙婆问道。 “我想买一个门房,一个厨娘,再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小丫鬟。” “好说,”牙婆抬手指了几个人,“你们几个过来。” 应声过来三个中年妇人,两个中年男子还有三个十几岁的小丫鬟。 几人站了一排,齐刷刷朝着钱老太太行礼,声音洪亮,“小的(奴婢)见过老夫人,夫人,小姐。” 钱老太太一哆嗦,下意识往后挪了挪屁股,手指死死抓住椅背儿,脸涨得通红。 突然这么多人对自己毕恭毕敬,还浑身不自在了呢? “啊!我这……你们……” 花满满强憋住不笑。 祖母不是想使奴唤婢吗,怎么一声老夫人,话都说不全乎了。 她赶紧开口解围,“都免礼吧。” 随后,弯腰凑到钱老太太耳边,“祖母,要不孙女帮您问问,最后您拍板儿?” 钱老太太如释重负,“好好好,你选吧。” 花满满转身,大大方方地站到那几人面前。 此时,对面茶楼二楼上,楚绥安在窗口居高临下,饶有兴趣地望着下面。 看着花满满的举手投足,他确定,这个小丫头就是救他之人。 那张肉乎乎的小脸,黑葡萄一样灵动的大眼睛,还有她清甜的声音,都让他记忆深刻。 终于找到她了。 楚绥安抬手,墨风上前一步。 “叫她过来吧,让她先不要表明身份。” “是,主子。” 不多时,远处马车上下来一位老妇人,她两鬓已有斑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用一只乌木簪子别着;穿一件深蓝色绸缎的窄袖短襦,显得规矩利落。 她下车后,快步朝着这边走来,走得急了,边擦着汗。 第10章 谁伺候谁呀 此时,花满满从头审视一遍眼前几人,方不疾不徐地开口, “我家不是高门大院,人口也不多,就是普通人家,只想挑两个实在人帮着做做事,有不愿去的就先退下吧。” 她不想招些心思活泛的进来添堵,还得分心防着他们,累得慌,索性开门见山。 那几人面面相觑,怎么还能轮到他们自己选? 他(她)们大多是被主家转卖,或是主家获罪被再次发卖的,还有一部分走投无路自愿为奴。 作为下人,大多数人当然愿意去高门大户,虽然规矩多,可是赏赐也会多。 眼前这家人,从穿戴看也不像特别有钱的,让他(她)们自己选的话…… 于是,转眼间花满满跟前儿只剩下一男一女。 两人大概四十不到的样子,男的身形高大,浓眉大眼,只是眉梢有一道伤疤;女的五官周正,透着一股爽利劲儿。 花满满细细打量过,轻声询问,“你俩为什么不像他们一样走开?” 男的恭敬道:“回小姐,小的叫冯大牛,嘴笨,在高门大户里怕遭人排挤,只想找个清净人家,踏实把活儿干好。” “你呢?” 妇人屈膝行礼,“奴婢是冯大牛的妻子冯氏,只想有个安稳的住处,有口饱饭吃。” 牙婆在旁边插了一嘴,“小姐,他俩的确是夫妻,您若是买下再合适不过了。” “哦?”花满满心里琢磨,夫妻相比于单独一个人,忠诚度应该更高一些。 她微微弯下腰,“祖母,您觉得这二人如何?” 钱老太太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嗯,看起来老实忠厚,就他俩吧。” 这时,那位从马车上下来的老妇人到了近前。 她径直来到牙婆面前,把她拉到一旁,低声耳语一番。 牙婆先是惊讶地挑眉,又浮现恭敬之色。 少倾,牙婆走回到花满满近前,她已经看出这家人里,花满满虽然年纪不大,却是主心骨。 “小姐,老身看得出贵府是初到京城,京城里达官显贵云集,规矩多,稍有不慎就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老身建议您府上寻一个懂礼仪规矩,经验丰富的管事嬷嬷。” 花满满闻言,转头看向刚来的老妇人。 仔细打量过仪态穿着,心里确认,她不是等闲的仆人。 再看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微垂眼帘,双手搭于小腹前,脊背挺直。 花满满没有回答牙婆的话,径自踱到老妇人面前。 “这位嬷嬷,您想去我家做事?” 她问得随意,目光一直落在老妇人脸上。 老妇人心下一动,年纪不大,却聪明通透,眼里不揉沙子。 她微微福身,“回小姐的话,老奴姓方,是从宫里出来的,本想去投奔侄子,没成想途中遇到歹人,抢走全部家当,还怎好空手前去,无奈,老奴便想找个主家依托。” 花满满眼睛闪了闪,慢条斯理道:“方嬷嬷是宫里侍奉过贵人的,身份尊贵,我爹只是个七品小官,家中吃穿用度自是比不上宫里,真怕委屈了嬷嬷。 您这样的身份,就是到一品大员家中,也会视为座上宾,不知嬷嬷因何愿意到我家中做事?” 方嬷嬷仍是不卑不亢,声音寡淡的像一杯凉白开,“小姐谬赞,宫里出来的只不过经验多了些。 老奴见惯了大宅院里明枪暗箭,深感脚下如履薄冰,所以只想寻一简单宽厚的主家,安稳度日。” 这样的解释说得通。 花满满点头,爹就是个莽汉,每天出入皇宫,若是不懂规矩礼仪,不亚于天天在刀尖儿上行走。 正好让方嬷嬷时刻提醒着些。 “嬷嬷稍候,我去跟祖母商量一下。” 钱老太太见孙女跟老妇人嘀咕半天,伸着脖子等得有些不耐烦。 花满满凑近耳语,“祖母,不如咱们把那个嬷嬷也要了吧。” “啥?” 钱老太太一听拉下脸。 “满满,咱家是找下人,不是给你再找个祖母。瞧她年纪都赶上我了,领回家谁伺候谁呀?” 花满满急忙解释。 钱老太太一听是宫里出来,伺候过娘娘的,又仔仔细细打量了几眼,撇撇嘴,年纪属实大了些。 “祖母,这些从宫里出来的嬷嬷,都是见过大世面的,抢手得很。 听说那些一品大官的府上,若请了去,一月都得几两银子的月钱呢,还能轮到咱们家?错过这村就没这店了。” 钱老太太愣了愣,好几两? 就凭她从宫里出来的? 谢氏一听,想着肯定对家里有好处,马上在一旁道: “娘,要不就留下吧,相公每天见得都是达官显贵,有这个嬷嬷提点着,省得不懂规矩,惹下麻烦!” 说得钱老太太也犹豫起来,原来当了官也不是万无一失啊? 哎,为了儿子。 “那……那就留下吧。不过,工钱最多给一两。” 花满满点头,转身去找牙婆。 “我祖母同意了,这三个人我们都要了,您开个价儿吧。” 眼看生意做成了,牙婆笑得见牙不见眼。 “好好好,那他们夫妻就按二十两签卖身契,方嬷嬷我们只收些好处费,就给一两银子,总共给二十一两。” 还没等花满满搭腔,钱老太太早从椅子上弹起来,手一挥,“怎么,你想抢钱啊?” 花满满默契地退到祖母身后,眼观鼻,鼻观心。 这个战场属于战斗力爆表的祖母,这套业务她最熟。 “你瞅瞅他们夫妻,面黄肌瘦,重活儿累活儿能干得动?买回去可别病在我府上。 还有这个老嬷嬷,你介绍一句,就要一两银子,这钱来得也忒容易了。 十一两,多一文也没有。” 牙婆眼都直了,张了张嘴,愣是没接上话。 她在京城混了这么久,见过砍价的,还真没见过拦腰砍的,敢情她得买一送一呗。 “老夫人,这可不行!” 现场众人直勾勾看着二人你来我往,唇枪舌剑。 最终牙婆败下阵来,十五两成交。 钱老太太掏出十五两银子递给花满满,豪气万丈,“去,把契约签了。” “好嘞。” 不一会儿,花满满跟牙婆签好所有契约。 “祖母,咱们走吧。” 牙婆望着呼啦啦一群人慢慢走远,还在咂摸嘴。 楚绥安在茶楼上看得津津有味。 有意思! 尤其是小丫头,看似天真无邪,实则一点儿也不简单,倒是有趣得很。 他不自觉地眼角眉梢带上笑意。 已经回来的墨风揉揉眼睛,再看过去,主子依旧面无表情。 哦,原来是眼花了,还以为主子笑了! 第11章 我是人才 花满满一行人又去集市上逛了一圈儿,买了窗纸等一些生活用品。 冯大牛夫妻主动上前拎着东西。 钱老太太砍价砍得嗓子都劈了,一边走一边吐槽,“这京城的东西比永平县贵多了,都镶了金边儿是怎地?没一样便宜。” 回到清水巷,方嬷嬷三人随着进了正堂,规规矩矩地垂首站好,等候主人训话。 钱老太太端端正正坐到正中,摆出老夫人的架势。 “咳咳,你们既来到我家……就要守规矩,那个……要是不好好干,就……就扣你们月钱。” 钱老太太嗓子都咳冒烟儿,也再憋不出别的话。 只得道:“好了,你们听夫人和小姐安排吧。” 一溜烟回了自己屋。 花满满憋笑,祖母老夫人的架子这是端不住哇,还需慢慢适应。 她扭头看她娘。 谢氏头一低,踏着小碎步去了厨房。 花满满:“……” 哎,只好自己上了。 “你们也看到了,咱家就五口人,琐事不多。 冯叔你负责看门儿扫院子跑跑腿,干些杂活儿;冯婶儿负责洗衣做饭买买菜。 方嬷嬷是宫里出来的,平日里就负责家里的礼仪规矩,帮着祖母和我娘管管家。 咱家虽然比不上高门大户,但你们放心,该有的福利也会有。” “是,小姐。” 花满满继续道:“别的我也不必多说,你们都是干过的,应当知道怎么做事。你们先去收拾下,一会儿冯婶儿把窗纸糊一下,冯叔粉刷一下院墙和大门。” “知道了,小姐。” 花满满分配冯大牛夫妻住在倒座靠大门的一间,方嬷嬷住在靠里边那间。 等花树回家时,以为走错了门口。 院墙外面脱落的墙皮,冯大牛都用白灰抹好,并且粉刷一新,大门也用黑漆刷了一遍。 院子里打扫得干干净净,窗户都换上了新的窗纸,外面还挂上一层竹帘。 钱老太太很满意,看看,这钱可不白花。 三人行礼见过老爷,可这个老爷也不会说什么,只“嗯”了一声便进了屋。 花满满忽然想起一事,跟进去,“爹,您进京已有两天,该去拜访一下刘大人了。” 花树挠挠头,有些发愁,“该带啥礼品呢?也不知道刘大人的喜好,去了……爹该说啥?” 谢氏瞅了一眼花树,对花满满道:“你爹哪儿会打官腔啊,只一个心眼儿的人,可别说不到点儿上,反倒得罪了人。” 钱老太太摇着蒲扇,满不在乎,“当官儿的还能打送礼的?多买些礼品不就得了。” 花满满扶额,她真不知道升官对她爹是好事,还是坏事。 京城的官场错综复杂,就她爹直来直去,认死理儿的劲儿,不知道能不能活过三集。 哎,哪如在永平县,她还能吃饱了晒晒太阳。 她觉得瑞京的天都不如永平清亮,这心也一天不能踏实。 不过幸好,捡到个方嬷嬷,她不就是京城的百科全书嘛! 花满满把方嬷嬷叫进来,朝她微微屈膝,语气诚恳,“方嬷嬷,咱一家人有话便直说,我爹进京是得了监察御史刘鸿大人的举荐,我爹想去拜会,但不知该怎么做,您能否指点一二?” 方嬷嬷还了一礼,不紧不慢娓娓道来,“小姐莫急,明日让老爷先递个帖子,看刘大人何时有空。 礼物不在轻重,而在于心意。刘鸿大人素来刚正不阿,若是送的太过贵重,恐有行贿嫌疑,也莫要辱没了刘大人的清名。” 花满满忙开口,“家里有我家乡的土茶,可还行?” “很好。”方嬷嬷颔首,又对花树道:“老爷去的时候就说,此茶乃下官家乡特产,虽无名气,但本地人甚爱饮之,特意带些请大人尝尝,聊表对大人引荐之恩的感激,望大人不弃。” 花树频频点头,认真问道:“那我需要注意什么?” 方嬷嬷微微欠身,“老爷只需说些感谢的话,莫要刻意奉承,莫要打探攀扯私事,也莫要讨论朝堂上的事。 略微坐半个时辰就告辞出来,告辞的时候再次致谢,说定会尽心做事,不会辜负大人的引荐之德。” 花树点头。 花满满暗道,果然请了方嬷嬷不亏,着实让人省心。 她又福身行了一礼,“满满替我爹谢方嬷嬷点拨。” 方嬷嬷急忙还礼,“小姐折煞老奴了,咱如今是一体,这是老奴应该做的。” 钱老太太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蒲扇都忘了摇。 天老爷,只不过拜访感谢一下,这不能说那不能说,这些当官的心里九曲十八弯的,不累吗?难不成说错一句话真会惹祸上身? 钱老太太第一次觉得当官也不容易。 翌日,花树让花满满写了拜帖,差冯大牛送到刘大人府上。 冯大牛带来回信儿,说刘大人明日下午有空。 隔日,未时左右,花树带上二斤土茶,前往刘御史府上拜会。 花满满午睡一会儿,起来梳洗一番,拿了本书翻看。 听见外面有动静,知道是她爹回来了,急忙跟去正堂。 钱老太太和谢氏也出来。 花树满面春风,一见花满满便笑了,“方嬷嬷的话果然好用,刘大人对我热情招待,还说跟我脾气甚是相投!” 花满满最关心地,是刘大人因何举荐她爹。 “刘大人说他途经永平县,恰巧看到我不畏权贵,查扣私盐,他说朝廷就是需要刚正不阿,秉公办事的人才,就极力举荐了我。” 一家人这才恍然大悟。 花树咧着嘴,抑制不住内心的兴奋,“我第一次听人夸我是人才!” 花满满:“……” 爹这样的脾性,真让人担忧。 担忧也没办法,只盼着别出什么岔子就好。 如今,花家总算在京城安定下来,日子慢慢步入正轨,生活似乎也恢复成以往的样子。 不同的是,钱老太太不必再亲力亲为去菜市场买菜,当起了她的老夫人。 花丛黏上隔壁周大人家十三岁的大儿子,周胜文;和八岁的老二,周胜武,趁二人读书间隙,像尾巴似的跟在人身后。 周夫人好性子,花丛回来时还总会塞些好吃的。 花满满去周家找过两次花丛,周夫人对花满满很是投缘,每次都拉着手不放,“我要是有个你这样的女儿,做梦都能笑醒,偏生我没这个福气。” 花满满笑着安慰,“夫人还年轻,会有的。” 就这样,两家走动频繁起来。 另一个邻居王家,王夫人和钱老太太每次碰见,还是谁也不服谁。 第12章 是你? 这日,花满满闲来无事,懒懒地靠在躺椅上,身子跟着头顶的树叶轻轻摇晃。 仲夏的阳光被树叶分割成金色细碎的光斑,风中还飘散着槐花清香,若有似无。 花满满望着这方窄窄的四方天空,开始怀念在永平县的日子。 蝉不知道躲在哪片叶子后面,发出“知了”的鸣叫。 花满满幽幽叹口气,闭上眼睛,“知了,知了,你倒是说说知了什么?” 方嬷嬷走过来。 “小姐因何叹气?” 花满满把帕子蒙在脸上,“人人都向往京城,总觉得踏入京城,就离人生辉煌更进了一步。 我却觉得京城不如小地方自在逍遥,费尽心机往上爬,还要挖空心思保住自家的荣耀。 人呐,就如这树上的蝉,盛夏时叫得欢实,秋霜一至,一切都成云烟。” 方嬷嬷笑了,心道:小姐这话说得,倒像是历尽过沧桑的。 “小姐说的是,老奴在深宫几十年,看过太多的明争暗斗,最后无一不是伤痕累累。 可有时候,不争不抢并非就能带来安宁。小姐还是要学些规矩礼仪,学些该有的手段,免得成为别人攻击你的利器。” 花满满扯下帕子,勾唇甜甜一笑,“嬷嬷说得对,有时间我定要向您请教。” 方嬷嬷微微躬身,“老奴荣幸之至。哦,对了,端午节要到了,京城从初一就热闹起来,明日就是初一,老奴陪您去街上逛逛?” 花满满一听双眼放光,“好啊。” 翌日,方嬷嬷亲自给花满满梳了个时兴的发式,簪上银钗;穿上一件鹅黄色高腰襦裙,衬得她更加灵动可爱。 花满满跟钱老太太和谢氏说了一声,便带着方嬷嬷出了门。 一到街上,果然比前两日更加热闹。 青砖铺成的路上人头攒动,入目尽是如花的夫人小姐们,她们三三两两地沿街游玩。 空气里飘散着艾草和菖蒲的清香,还有苇叶裹着糯米红枣的甜香。 商贩们高声叫卖着,“卖香囊喽!”“卖粽子喽!” 花满满雀跃着,挨个打量摊子上花花绿绿的小玩意儿。 她看上一个小虎形状的香囊,绣着五毒,底下挂着五彩绳的穗子,正好买回去送给花丛。 花满满拿起来想给身后的方妈妈看,“方嬷嬷,你看……哎呦!” 谁料转身太快,一头撞进一个男子的怀里。 男子下意识扶了她一把,声音低醇而清冷,“小心。” 花满满揉着发疼的额头,皱眉嘟囔一句,“这胸膛是铁打的?” 楚绥安抽了抽嘴角,黑黝黝的眼睛盯着花满满,这话就当她夸自己了。 小丫头今日越发的明媚鲜活,莹白的小脸儿像喧腾的小包子,让人看一眼心情就舒畅起来。 方嬷嬷急忙过来扶住花满满,“小姐您没事吧?” 花满满低着头,“没事。” 见对方不说话也不躲开,什么意思,想碰瓷儿啊? 花满满无奈后退一步,抬起头,“不好意思,冲撞到公子……” 眼前人一身玄色锦袍,腰系玉带,挂一枚羊脂白玉龙纹玉佩。 她目光往上看去,棱角分明的脸,眉峰如画,鼻梁高挺,薄唇轻抿,一双寒潭似的眼睛正垂眸看着她。 花满满脑袋“嗡”一下,脱口而出,“是你?” 楚绥安挑眉,眼底看不出情绪,“哦?姑娘认识在下?” 花满满大脑飞速运转,应该认识还是不认识? 这人上次就差点被人杀了,这种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她可不想被灭口,也不想被感谢。 “不认识。”花满满睁眼说瞎话,“刚才不小心撞到公子,请见谅。” 楚绥安往前迈了一步,逼近花满满。 “我怎么觉得,与姑娘有过一面之缘。” 一股压迫感扑面而来,花满满不禁又后退一步,急忙摆手,“嘿嘿,不可能,不可能,公子请让开,小女子……” 浅青色的布条自楚绥安手中垂下,在花满满眼前晃。 花满满:有些眼熟。 这是?自己裙子上的? 这人认出自己了! 她心一横,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你想怎样?你我就算有过一面之缘,我也已经不记得了,还请公子让开。” 见小丫头眼里泛起冷意,楚绥安知道她误会了。 他转向方嬷嬷,语气不容置喙,“扶着花小姐,随我到茶楼一叙。” 方嬷嬷恭敬欠身,“是,王爷。” ……王……王爷? 花满满懵了。 她惊愕地看一眼楚绥安,再看一眼方嬷嬷。 他知道自己姓花,看来把自己查了个底儿掉。 方嬷嬷凑到她耳边,“小姐,他是秦王殿下。” 花满满整个人僵在那里。 自己果真救的是落难的“神仙”。 老天爷,“神仙”打架,可千万别引火烧了她的身啊!秦王的对头们,小女子不是故意救他的。 花满满脑补了无数自己被牵连的画面。 到最后,哎,听天由命吧,皇帝的儿子,她,惹不起。 楚绥安走在前面,方嬷嬷扶着花满满跟在他身后,墨风断后。 到了茶楼二楼的包间,墨风吩咐人送上茶水点心,又示意方嬷嬷,二人站在门口伺候着,屋里只剩下楚绥安和花满满。 识时务者为俊杰,花满满“扑通”跪到地上。 “小女子有眼无珠,还请秦王殿下恕罪。” 楚绥安本想伸手扶她,又缩回去,“你何罪之有?倒是本王应该谢谢你的救命之恩,快快请起。” 花满满起身,乖乖地垂首站着,像极了一只怯怯的小猫,温顺又带着几分警惕。 楚绥安想起那日她的碎碎念,不由生出逗弄之心。 “不知你祖母有没有责骂于你?” “啊?” 花满满惊讶地抬头看他,撞上他清冷无波的双眸,急忙低头避开。 “禀殿下,我祖母……骂了。” 楚绥安不自觉唇角上扬。 “都是因为本王,才害得你被祖母骂,为了感谢你的救命之恩,本王让人给你定做了四季的衣裳,已经让人送到府上。” “哦,还有你家里人的,也一并送上。” 花满满:“!!!” “殿下不必如此,小女子所为不足挂齿,不是贪图王爷的赏赐。” “我的命,难道还不值那几身衣裳?” 花满满!!! 值,相当值! 楚绥安又道:“初五宫中设宴,本王邀请你们全家一起去。” 花满满吓一跳,冲口而出,“不去!” 楚绥安:“嗯?” 第13章 把我扫地出门 花满满硬着头皮解释,“多谢殿下好意,但小女子的父亲只不过小小的从七品,哪儿有资格参加端午宫宴,就……就不去了。” “本王请的人,谁敢说没资格?” 楚绥安声音淡淡,“本王回去就知会礼部安排下去,初五那天会派人来接你们进宫。” “还……还是不去了。” 楚绥安疑惑地看着花满满,能参加宫宴可是天大的恩典,她是胆小? “怕什么?有本王在,就这么定了。” 花满满内心疯狂地拒绝,皇宫水太深,她真的不想去! 可抬眼看到楚绥安没有表情的一张脸,冷嗖嗖的眼神儿,再次拒绝的话默默咽了回去,我可真谢谢你了! —— 花满满拽着方嬷嬷从茶楼下来,一路往家跑。 “小……小姐,老奴实在跑不动了。” 方嬷嬷跑得气喘吁吁,发丝凌乱。 花满满停在僻静处,叉腰喘着粗气,“太……太吓人了。” 方嬷嬷拿帕子擦了擦汗,“小姐,秦王殿下人很好,就是看起来不苟言笑。” 花满满一双杏眼咕噜咕噜转了几圈儿。 “方嬷嬷,你是秦王殿下的人?” “啊?” 这话把方嬷嬷问懵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实话也无妨,反正我也不能拿你怎么样。” 方嬷嬷赞叹一声,无奈道:“小姐冰雪聪明,老奴就不瞒您了。” 原来,方嬷嬷是惠妃娘娘的陪嫁嬷嬷,惠妃薨逝,就一直照顾楚绥安。 楚绥安封王后,便把方嬷嬷接到秦王府养老。 恰巧花家初到京城,对京城各方面都不了解,楚绥安为了还救命之恩,便让方嬷嬷过来帮忙。 “小姐莫要多心,王爷也是一番好意。” 花满满咧嘴笑了笑,“回家吧。” 她能说什么? 人家是王爷,一个眼神儿都能取人性命,甭说人家好心派来个嬷嬷,就是派来一群人,谁敢说半个不字。 两人回到清水巷,刚进院子,就听见钱老太太的笑声。 花满满快步进了正堂。 地上整齐摆放着五个箱子,箱盖全部敞开。 一个箱子里是满满的银锭子,二十两一个,粗略估计有一千两;还有两箱子的衣物;一箱子金银玉器首饰,外加十匹绫罗绸缎;还有些文房四宝等物品。 钱老太太正摩挲着银子,笑得不知天地为何物,银锭子上清晰地排列着两行牙印子。 谢氏在一旁小心地搀扶着。 花丛则搂着一方砚台,笑得露出满口小白牙。 花满满扶额,真怕祖母笑出个好歹。 秦王这家伙,还真是大手笔。 “哎呦呦,满满啊,你可回来了,看看,咱家发财啦,发财啦!从小祖母就看你不一般,你就是咱花家的大福星啊!!” 花满满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此情此景让她想起那句经典的,“乡亲们呐,我王老五活了这半辈子,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呐!” 谢氏看一眼婆母,有些担忧地问花满满,“满满,这到底怎么回事?刚才来了几个壮汉,说什么王爷感谢你的救命之恩,特地送来谢礼。” 花满满定了定心神,把前因后果讲述一遍。 钱老太太眼睛都瞪圆了,“敢情那次你救的是王爷?哎呦,这个王爷还怪好的,懂得感恩。” 方嬷嬷躬身道:“秦王殿下还邀请小姐和全家,去参加端午宫宴。” 短暂的沉默过后,钱老太太呼吸都急促起来。 她要进宫了,能看见万民敬仰的皇帝和皇后娘娘,花家祖坟这是冒青烟啦! 在整个永平县,谁能有这待遇,哼,气死隔壁那个王婆子,让她瞧不起人。 钱老太太双手合掌,嘴里不停念叨着,“皇恩浩荡,皇恩浩荡!” 花满满忍不住提醒,“祖母,能进宫赴宴的都是四品以上官员及家眷,那些夫人小姐们都是出身名门,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是规矩里刻出来的。 咱们去了,可要打起十二分的小心,万一失了礼数,不仅让人笑话,也失了体面。” 钱老太太“啪”把银锭子扔在箱子里,眼睛瞪溜儿圆。 “呸,老婆子不懂规矩章程,不识字,但我明白盐打哪儿咸,醋打哪儿酸,装一肚子条条框框能当饭吃? 她们不也是人嘛?也要吃喝拉撒,还甭瞧不起我。真要进宫,我捧了咱家的腌菜坛子去,哼,让她们知道知道咸淡!” 花满满双手捂脸,南来的,北往的,普陀山的,东海的,谁来救救她? 秦王这个狗东西,这是想报恩还是想害她!还邀请参加哪门子的宫宴! 她就想不争不抢,苟活一世,怎么就这么难! 方嬷嬷在一旁听出一身冷汗,那可是皇宫,不是自家炕头儿,说错一个字轻的也能换回一记耳光。 “老夫人,您可吓死老奴了,在宫里岂敢乱讲话?御前失仪,轻者掌嘴罚跪,重者不仅失了体面,还会牵连整个家族,丢官罢职都是常有的。您不想让老爷丢官罢职吧?” 谢氏手足无措起来,万一进宫行差踏错可怎么办? 花满满心道,不施压,不来记重锤,祖母是不会意识到严重性的。 她苦着一张脸,“说句大不敬的,我爹只不过区区从七品,在什么王爷侯爷丞相大人面前,提鞋都不配,您还敢抱着腌菜坛子进宫? 就您这信口开河胡言乱语,孙女真是佩服地五体投地,您去之前,先把我扫地出门,断绝关系,我可不想陪您去送死。” 钱老太太顿时傻眼。 谢氏揪着衣襟,声音发颤,“满满,那咱不去不就行了。” 花满满:“我的亲娘诶,谁敢拒绝王爷的邀请,那是大不敬,还想不想有好日子过了?” 钱老太太脑瓜子嗡嗡的,这叫什么事儿啊,去也不行,不去也不行。 “大不了,大不了我当哑巴。” 花满满叹口气,偷偷冲方嬷嬷眨眨眼,“祖母,幸亏咱家还有方嬷嬷,她可是宫里出来的,初五前这几日,就让她给咱全家讲讲宫里的规矩礼数,贵人问话该怎么应对。” 一语惊醒梦中人,钱老太太像抓住救命稻草。 “哎呦,对对对,这不是还有方嬷嬷。” 接下来,方嬷嬷便开始了严加训练。 等花树下值回来,一脚门里,一脚门外,愕然,“你们这是做什么?” 只见方嬷嬷手持戒尺, 她面前依次跪着钱老太太,谢氏,花满满,花丛。 第14章 挖个地洞吧 花树大怒,眼睛立起来,“大胆,你怎可如此对我家人!” 方嬷嬷见他误会了,忙恭敬行礼,“老爷,老奴这是在教老夫人她们规矩。” 钱老太太赶紧冲儿子招招手,“儿啊,快,你也来学学。” 花树当场石化:我是谁?我在哪儿? 花满满急忙起身,这事儿得跟爹解释一下。 “大家先休息一会儿,也该吃晚饭了,咱明日再练。” 花丛揉着膝盖,小脸儿皱成一团,“姐姐,明日还练啊?” 花满满摸摸他的小脑袋,“不学礼则无以为立,谁都喜欢有礼貌懂规矩的小孩子。” 花丛:“……好吧。” 花树直眉瞪眼,一头雾水。 谢氏亲自端来清水,让花树净手净面。 花满满这才将事情,又一五一十对她爹讲述一遍。 看着成箱的赏赐,花树呆若木鸡。 怪不得今日秦王殿下特意停下车驾,问他到京城可还适应。 搞得同僚们直呼不可思议,逼问自己跟秦王有何关系。 他们说当差这么久,从没见这位冷面王爷主动对谁如此。 原来,是女儿的功劳。 在方嬷嬷的调教下,经过几天,花家人基本的礼仪规矩就算过了关。 对于那些赏赐,钱老太太从开始看到银子的惊喜,到后来变得提心吊胆。 “满满,不如咱在腌菜坛子下面挖个地洞吧?” “满满,要不然分开了藏起来?” “满满……” 眼见着老太太眼窝深陷。 花满满腹诽,照这样下去,银子没丢,人没了。 吃饭的时候,花满满跟花树商量,“爹,这么多银子放在家里太扎眼,招来有心之人的觊觎就危险了。 女儿听闻京城有把金银兑换成银票的柜坊,不如您去兑换八百两银票,等用了再去支取,留二百两家用,您再换些碎银子。” “不行,”钱老太太第一个反对,“这白花花的银子换成纸不踏实。” 花满满苦口婆心劝了半天,才说通。 等花树换回一叠银票,钱老太太脸都绿了,“这!这是那八百两银子?” 花满满拿起来笑着道:“祖母,不用害怕,拿着它就可以去取银子,不过,弄丢了这张纸,银子就真没了。” 钱老太太吸一口凉气。 花满满笑嘻嘻地,把银票塞到钱老太太手里,“祖母,这些您都收好,怎么花您说了算。” “我不要!”钱老太太又塞回她手里。 “啊?” 花满满包括花树和谢氏都没反应过来,以为自己听差了。 钱老太太摆摆手,“这些银子都是秦王殿下赏给你的,是你的底气,谁也不能动,都留给你做嫁妆。 还有那二百两也留着你傍身,上街的时候花。” 花满满心里涌起暖意,祖母一文钱都攥出汗的个性,竟能说出此番话。 “祖母,娘,这些东西都归家里,若是我嫁不出去,还指望着花丛养我呢。” 花丛小脸儿一扬赶紧表态,“姐姐,我养你!” “呸!” 钱老太太一蒲扇扇过去,骂道:“一天尽说浑话,怎么就嫁不出去了? 等你成亲时,咱家也拿不出像样的嫁妆,正好秦王殿下赏赐你这些,在婆家人面前也是个体面。” 谢氏附和,“是啊,满满,咱家平常有你爹的俸禄,吃喝够用了,这些就给你留着。” 花满满听祖母和娘说的,全是怕她成亲后没有体面,心里热乎乎地。 反正她不会委屈着自己,遇不到合适的,自己又不是不能活,想那么多做甚。 钱老太太却死活不同意,坚持给花满满留作嫁妆。 花满满灵机一动。 “那这些纸我保管着,家里有急用了再去取,这二百两银子给爹五十两,用于日常应酬,再给爹买匹马,省得每天步行,剩下的还是祖母保管着。” 花树摇摇头,“不必买马,一来咱家离皇城不是很远,走着就行;二来刚升官就骑马招摇,不像话。” 花满满只得道:“好吧,那就都给祖母。” 钱老太太见花满满坚持,她看了一眼谢氏,叹口气,“儿媳妇,以前咱家没钱,娘也没给过你零用,今日托满满的福,这二百两就由我来分,我儿五十两,你五十两,满满五十两,我留五十两,谁也别再犟。” 谢氏轻咬嘴唇,瞬间模糊了双眼。 花树拍板儿,“行,就听娘的。” 花丛眨眨眼,我不是人? 钱老太太从钱袋里摸出两枚铜板,“这个是丛儿的。” 花丛:“……” 一家人哈哈大笑,笑声在小院上空回荡。 花满满又道:“祖母也该享清福了,以后家里的日常事务就交给方嬷嬷,您安心做您的老夫人。 每月拨给方嬷嬷十两银子,包括她们三人的月钱,还有日常买菜等开销,月底核对一下账目即可。” 花树和谢氏双双点头,“满满说得对。” 钱老太太乐呵呵道:“那老婆子我就享享福,哈哈哈。” 方嬷嬷在门外伺候着,心里感慨,这才像真正的一家人。 再想想殿下,从小没了母亲,在深宫里,冷暖自知,谁又对他是真心? 五月初五,端午节。 一大早,方嬷嬷就忙活起来,忙着给大家梳头,挑衣裳。 钱老太太穿一件银灰色对襟直罗褙子,下身沉香色六幅罗裙;头上选的是一支如意梅花纹银簪,簪头嵌着一枚豆粒大小的珍珠;耳上是青金石珠的银耳坠子。 花满满拍手大呼,“哎呀呀,这是哪里来的富贵老太太!” 逗得钱老太太开怀大笑,“你个死丫头,惯会拿老婆子打趣。” 谢氏里面是一件淡青色绫罗抹胸,外罩月白色花罗褙子;圆髻左边插一支碧玉簪,右边是一支垂着细银链子的步摇;耳朵上戴着银镶珍珠耳坠。 方嬷嬷给花满满精心挑选了一件淡粉色纱质齐胸襦裙,梳了一个垂髫分肖髻,左边插一支珍珠步摇,右边一支白玉桃花簪,耳戴珍珠耳坠。 又给她淡扫蛾眉,轻描樱唇,衬得面若桃花,眉眼愈发娇俏灵动。 花丛忍不住拍手,“姐姐真漂亮!” 花满满抿唇,揉了揉他头上用红绸子扎的两个总角,“丛儿也好看,像年画里的福娃。” 花丛低头摸着自己身上浅青色短袄,配同色的合裆长裤,他不明白什么绫罗绸缎,只感觉凉凉的,滑滑的,煞是舒服。 这时,冯大牛进来禀报,“老夫人,夫人,秦王殿下派马车来接了。” 钱老太太顿时抓住花满满的手,嘴唇都在抖,“哎呦,哎呦,真来接啦?真要进宫啦?” 第15章 你想浑水摸鱼 方嬷嬷忙紧急复习一遍,“贵人问话,不可抢话,也不可自称我,您没有诰命在身,要称民妇;吃东西嘴里不要发出声音。” 钱老太太讷讷地答道:“知道了,知道了。” 大门外,来接的是一辆两驾马车,车厢用黑色绸缎覆盖,低调而奢华。 驾车的是秦王府侍卫墨雨。 钱老太太吩咐冯大牛夫妻看好家,带着方嬷嬷一行五人进宫。 这边的动静惊动了隔壁。 王夫人偷偷把门打开一条缝,看着马车出了巷子。 听说钱婆子一家攀上秦王的关系,她这个状元的娘连皇城都还没进去过,那老钱婆子凭什么走这狗屎运! “砰”,她狠狠关上大门,心想,有啥了不起,我儿子可是经常能见到皇帝的,这次宫宴皇帝也特别允许我儿参加。 马车停到皇城门口,方嬷嬷撩起帘子,“老夫人,夫人,在此下车吧。” 皇城门口已经停了好多辆马车,官眷们陆陆续续相携着往里走。 花丛一眼瞅见花树站在城门口,带领几个禁军核查官眷们的身份。 “爹!” 花丛一个字刚出口,花满满一把捂住他的嘴,“爹在公干,莫要干扰他。” 就这样还是引得不少夫人小姐们看过来。 花树抬头看见一家人,笑着点点头,又忙着公务。 走在花满满后面的一个绿衣裳小姐,翻个白眼撇撇嘴,“宫宴何时品第如此低,连看门人的家眷都能来?” 花满满回头,那小姐身旁满头珠翠的贵妇,大概是她母亲,冷冷看过来,带着几分鄙夷。 近前的几个贵女听见后,拿精致的丝帕捂住嘴,“嗤嗤”地笑着。 钱老太太捏紧指头,去永平县菜市场打听打听,她何时受过这等气。 方嬷嬷赶紧拽她一下,凑到耳边,“老夫人,那是皇后娘娘的弟媳和侄女,还是莫要置气的好。” 钱老太太一听立刻蔫儿了,她儿子才从七品,跟皇后娘娘的娘家人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花满满用上帝的视角看着这些贵妇贵女们,恍惚前世看过的那些里的人物都活了。 宫里这场大戏左不过就是些冷嘲热讽,权力打压,栽赃陷害,她已经做好面对一切牛鬼蛇神的准备。 来都来了,哎! “诶?你不是伺候秦王殿下的方嬷嬷吗?” 陆玉莲认出了方嬷嬷,不禁有些惊讶。 方嬷嬷行礼,“回陆小姐,正是老奴,不过,如今老奴是花家的奴仆。” “哦。” 陆玉莲看一眼母亲,若有所思。 她不由打量起这家人,尤其是花满满。 轮到花满满一家核实身份时,禁军从门籍上找到她们的名字,检查了她们的随身物品。 刚想放行,陆玉莲又开了口,“这位大人,你可得好好检查一番,莫要徇私情呦!” 花树瞅她一眼,正色道:“下官职责所在,定然恪尽职守,绝不会徇私枉法。” 陆玉莲却不想就此罢休,她漫不经心捻着帕角,嘴角噙着几分倨傲, “端午宫宴只有四品官以上,及家眷才有资格参加,她们凭什么能进?莫不是大人你想……浑水摸鱼?” 花树拱手,“这位小姐请慎言,门籍乃由礼部拟定,送至宫门司,再交于监门勘同。” “哼,”陆玉莲鼻孔朝天,“谁能证明不是你自己加上去的。” “本王能证明。” 众人回首。 楚绥安大步走来,他一身玄色锦袍,上用金线绣四爪蟠龙,腰束玉带,左边挂金鱼袋,右边坠羊脂白玉玉佩,头发用玉冠束起。 那张人神共愤的冷俊面容一出现,压迫感袭来,皇城门口的人们立刻屏气凝神,不少千金贵女的耳尖都泛起红晕。 “见过秦王殿下。”众人福身行礼。 楚绥安没有叫起,冷声道:“花家是本王邀请的贵宾,有谁质疑,可直接来问本王。” 花满满偷偷瞟一眼陆玉莲,见她的脸由娇羞红润变成惨白,幽怨地喊道:“殿下~~” 楚绥安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走到花满满近前。 这次,连陆氏的脸色都变了。 花满满:啧啧,这莫不是妾有情,郎无意? 钱老太太第一次见到皇亲国戚,手脚发软,要不是有方嬷嬷扶着,得坐地上。 楚绥安朝着花树微微点头,花树急忙躬身拱手。 楚绥安看向花满满,小丫头今日打扮得越发娇艳俏丽,小脸儿都发着光。 “随本王进去。” 说罢,他宽袖一抖,迈开长腿走进皇城内。 花满满几人紧随楚绥安而去。 这时,众人才敢站起身子,低声私语着往里走。 陆玉莲边走边拉住陆氏的袖子,嘟起嘴委屈巴巴,“母亲,您看秦王殿下,他莫不是看上……” 陆氏轻斥,“闭嘴!不可妄自揣测。一个小门小户的丫头罢了,她还不够格,有你姑母在呢,急什么!” 陆玉莲这才放下心来。 楚绥安把花满满等人带到皇后的坤和宫外。 “你们在此等候皇后娘娘召见,本王先去拜见父皇。” 花满满轻声回应,“殿下去忙吧。” 楚绥安又看一眼方嬷嬷。 方嬷嬷会意,躬身道:“王爷请放心,有老奴在。” “嗯。” 望着他的背影,钱老太太小声嘀咕,“哎呦呦,秦王殿下往那一站,就压得人喘不过气,老婆子我腿肚子还打颤呢!” 谢氏紧紧拉着花丛的手,到现在未曾说过一句话,满脸的紧张。 花满满低声安抚,“祖母,娘,没事的,咱记着方嬷嬷教的准没错,见着皇后娘娘小心应答,说话前先想想再答。” 方嬷嬷也在一旁宽慰,“一般皇后娘娘都是一起召见,到时候人多,注意不到太多。” “诶,好,好。”两人应着。 岂料,坤和宫宫门打开,出来一个宫女。 她微微万福,“各位夫人小姐安好,奴婢奉皇后娘娘懿旨,请陆夫人,陆小姐先行入殿,其余夫人小姐先到偏殿等候,娘娘稍后便会召见。” 陆氏和陆玉莲挺胸抬头随宫女进去。 另有宫人过来,把众人领到偏殿。 大约半盏茶时间,那名宫女进来,“请礼部尚书夫人觐见。” 一个年约四十的妇人站起来,随宫女出去。 “请吏部侍郎夫人觐见。” “请大理寺卿夫人和小姐觐见。” 一个时辰之后,偏殿里只剩下花满满几人,里里外外安静如斯。 花丛坐得累了,小身子拧成八道弯。 花满满皱眉,距前一家被召见的女眷差了一盏茶时间,偏殿里也没了宫人伺候。 不对劲儿! 花满满眨眨眼,这就开始了? 哎,这是招谁惹谁了。 她对方嬷嬷耳语一番,方嬷嬷点头出去。 第16章 谨记娘娘教诲 不一会儿,那个宫女和方嬷嬷一同进来,赔着笑,“都是奴婢疏忽,以为四品以上的女眷们都召见完了,奴婢真是该死,快随奴婢去觐见皇后娘娘吧。” 花满满淡淡一笑,“有劳了。” 正殿内,皇后娘娘端坐于凤椅之上,一身明黄色凤袍,头戴凤冠,保养得宜的脸上,仍是难掩细碎的岁月痕迹。 那宫女引着花满满等人进来,“娘娘,监门卫直长花树的家眷觐见。” 几人低头进殿,“扑通”跪地。 “民妇花钱氏(臣妇花谢氏,臣女花满满,花丛)叩见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声音温柔,语调轻缓,“快快请起,赐座。” “谢皇后娘娘。” 落座后,花满满直觉皇后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听说你救了秦王?” 花满满急忙站起来躬身行礼,“回娘娘,当日纯属巧合,臣女并不知是秦王殿下,举手之劳不敢称救,全靠陛下和娘娘福泽庇佑,秦王殿下才化险为夷,臣女不过是恰逢其会,不敢居功。” “诶~本就是你的功劳,不必过谦。” 皇后又瞧了方嬷嬷一眼,语气平淡,“怎么,秦王为了报恩,连你都给了花小姐?” 方嬷嬷慌忙跪地,“回皇后娘娘,并非秦王殿下将老奴送人。 老奴本就到了出宫返乡的年纪,原想着投靠娘家侄儿,没成想中途遭人抢劫,老奴只得找到牙婆想找点儿事做。 恰逢小姐去牙行,知道老奴略懂些规矩礼仪,才留下老奴。 说到底,多亏小姐收留,可不敢让秦王殿下担了送人的名儿,折辱了皇家体面。” 皇后轻挑唇角,声音里辨不出情绪,“好了,都起来吧,本宫就是随口一问,瞧把你吓得。” 她半垂下眼帘,转动着手指上的玉扳指,“秦王是本宫看着长大的,本宫还能寻他的错处?再说了,救命之恩送什么都不为过,本宫也有谢礼。” 皇后轻轻抬手,一个太监上前一步高声道:“皇后娘娘口谕。” 花满满眼神示意钱老太太和谢氏,几人齐齐伏地听旨。 “花满满搭救秦王殿下有功,特赏赐白银一千两,绸缎二十匹,钗环首饰若干,宫宴后着内务府送到府上。” 钱老太太和谢氏一听都要晕倒了,皇家人拿着银子当腌菜疙瘩送呢,一张口就是一千两? 花满满额头轻触手背,“臣女叩谢皇后娘娘天恩。愿娘娘凤体永健,福寿安康。” 皇后不疾不徐道:“花小姐,你救了秦王乃大功一件,皇家从不会亏欠恩情。 这些财物你且收着,足够你全家安稳度日,亦或是将来嫁人之时作为嫁妆,对七品官员家来说,也算丰厚。 望你好好守着这份恩赏,莫要辜负本宫今日予你的体面。” 花满满想对皇后娘娘说,放一万个心,宫宴以后,她绝对有多远滚多远。 秦王那厮要是不来骚扰她,她得感谢他八辈儿祖宗。 这皇宫,谁爱来谁来,她才不想来,得费多少脑细胞,费多少……波棱盖儿啊! 有那功夫,搂着白花花的银子晒晒太阳,它不香吗? 花满满无比真诚无比老实又磕了个头,“臣女感谢皇后娘娘的恩典,定当谨记娘娘的教诲,回去后自当安守本分,绝不会生出妄念。” 皇后颔首,眼神里流露出些许赞赏,小姑娘倒是机灵,一点就透。 这时,进来一个小太监,“娘娘,陛下等您一同去宝华殿呢。” “嗯,知道啦。方嬷嬷,宫里的规矩你懂,就由你带她们过去吧。” 方嬷嬷赶紧伏地恭敬道:“老奴遵命。” 几人低头退出大殿,所有人的额上都汗涔涔的。 钱老太太擦擦额头,拍拍谢氏扶着她的手,“儿媳妇,这皇宫不是咱能来的地方,我连皇后娘娘长啥样,这皇宫里有什么摆设都没敢看,还是家里舒服。” 谢氏点头,“娘,咱们再也不来了,媳妇的心都要跳出来了。” 花满满赶紧安抚,“咱再坚持坚持,快去宝华殿吧。” 在方嬷嬷的引领下,几人很快就来到宝华殿外。 那些官眷和大臣们都等在偏殿廊下。 花家官职最低,廊檐下已没了位置,几人只得站在廊外。 时间已将近午时,花满满感觉太阳像在下火。 看着祖母摇晃的身形,和花丛红通通的小脸儿,花满满将楚绥安骂了百遍。 好在时间不长,皇帝带着皇后,身后跟着妃子皇子公主的就到了。 又是一阵“噼里扑通”的下跪请安。 一声低沉而有气无力的男声响起,“都平身吧。” 等皇帝皇后一众皇室成员进入殿中落座,臣子和官眷们才在宫人的引领下,按品阶高低进入殿中。 又是一轮三拜九叩,景和帝示意平身,众人才落座。 花满满几人被安置在靠近殿门的角落里,旁边还有根大红柱子挡着。 花满满很满意。 这多好啊,省得引人注意,吃吃喝喝起来方便。 花满满瞅瞅四周,谁也不认识,也没人关注她们。 花满满歪头往正中看了一眼,宝华殿太大,只能看清景和帝的大致轮廓。 她收回目光时,觉得有人在看她。 定睛一瞅,原来是楚绥安的脸朝向她这个方位。 花满满不由翻个白眼儿,缩回脑袋。 楚绥安:“……” 他没看错吧? 刚才小丫头朝自己翻个白眼儿? 这么远的距离,应该是自己看错了。 接下来,景和帝说了些什么,花满满没听太清,她只听到太监高喊:“开宴。” 宝华殿内乐声起,舞姬们甩着水袖入场。 宫女太监们穿梭上菜。 花满满把全部精力都放在桌子上。 宫宴,也就这一次了,得好好享用,莫辜负了磕的那些头。 冷盘,热菜,粽子,糕点,还有菖蒲酒,雄黄酒,桌子上不一会儿就摆满了各色佳肴。 连盘子都精致得不忍直视,看多了,花满满都想往怀里揣上一个,请原谅她没见过大世面,但她知道这些老值钱了。 看看周围人们都拿起筷子,方嬷嬷上前小声道:“可以吃了。” 花满满这才边吃边给钱老太太,谢氏和花丛布菜,一定要吃好喝好,喝好吃好,等闲是吃不上宫里的菜了。 娘儿四个正在闷头干饭,花满满感觉四周安静下来,方嬷嬷还拽了自己一下。 她忙回头。 方嬷嬷低声提醒,“小姐,陛下唤你上前说话。” “啊?” “啪!” 花满满的筷子没拿住。 钱老太太和谢氏也吓得放下筷子。 花满满看向殿内众人,见大家正用各色眼神看着自己。 她从柱子后探出头,高阶上的景和帝和皇后一众皇室成员,全部眼巴巴望着自己这个方向。 完了,躲不掉了! 第17章 孺人是什么人 花满满“嗖”得又缩回来,心里哀嚎,真麻烦,连个安稳饭都不让人吃。 她深呼吸,“一,二,三。” 她整整衣裳,理理头发,离开座位,优雅地迈着小碎步快速走上去,“扑通”跪在御阶下。 “从七品监门卫直长花树之女花满满,叩见陛下,皇后娘娘。” 景和帝斜靠在宝座上,垂眸看着脚下这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 “抬起头来。” “是,陛下。” 花满满遵旨抬起头,眼睛却不敢直视皇帝。 “是你……咳咳,救了秦王?” 景和帝气息有些不稳。 楚绥安盯着花满满,生怕众目睽睽之下她一紧张答错什么。 花满满恭敬谦和道:“回陛下,臣女只是碰巧遇见,并不知是秦王殿下,是陛下福德深厚,庇佑秦王殿下有此机缘,臣女万万不敢称一个救字。” 嗯,小丫头倒是生了一张巧嘴,长得也讨喜,景和帝心里生出几分好感。 “你想要什么赏赐?” 花满满心道,我想离你们远远的。 她“砰”磕一个头。 “皇后娘娘和秦王殿下已经赏赐过臣女了。” 景和帝笑了,“诶~她们赏她们的,朕赏朕的。” 花满满语气乖顺,“臣女能帮秦王殿下于危难,已是幸事,不敢再要陛下赏赐,惟愿陛下龙体安康,社稷永固。” “哈哈哈……咳咳……” 这话说得景和帝心花怒放,不由大笑出声。 皇后微微挑眉,不动声色。 其他妃嫔们则面露不屑,哼,喜歌儿谁不会唱。 楚绥安摩挲着酒杯,慢条斯理开口,“陛下乃金口玉言,说了赏,岂有你不要的道理!” 花满满一愣,忙伏地磕头,“臣女不敢。” 一个亢声粗气戏谑道:“呦,秦王这是生怕救命恩人吃了亏,堵父皇的嘴呐?” 又一个温润的声音响起,“梁王兄,这你就不懂了吧,千金一饭恩犹报,何况救命之恩?秦王兄一条命可是值不少银子呢!” 梁王哈哈大笑,“魏王说得有道理。” 花满满揣测,这二人一唱一和,是秦王的两个兄弟? 楚绥安面无表情,指尖在杯沿缓缓打转,完全不接他们的茬儿。 景和帝目光扫过三个儿子,微微一笑,“梁王和魏王说得对,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更何况救的是皇家人,咳咳……” 殿内安静下来。 “花树之女花满满,兰心蕙质,贞勇贤淑,朕赐你白银一千两,忠勇之家牌匾一块,封孺人。” “嘶……” 大殿内一片吸气声。 银子就算了,这下面两个封赏让人惊掉下巴,分明是给了花家一个护身符,这还得了? 连一直低头喝茶的丞相沈淮山都大吃一惊,不由眯眼细细打量起花满满。 梁王和魏王的笑容僵在脸上。 陆玉莲死死掐着掌心,一个末流小官之女,凭什么! 陆氏暗暗用眼神警告她,宫宴上不可造次。 而淑妃狠狠剜了梁王一下,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玩意儿。 她瞥一眼花满满,对景和帝柔声道:“陛下,花小姐救秦王有功,赏赐金银无可厚非,只是授封孺人一事还请陛下三思。” “淑妃姐姐说得不错,”贤妃娘娘也轻声开了口,“孺人身份虽不高,却也要经过多方考量,又是牌匾又是授封,传出去世人还以为陛下只重偶然之功,依臣妾看,不如先赏些黄白之物,别的恩赏过了风头再说。” 花满满趴在地上,暗暗吐槽,说得好像她愿意跟皇室沾边儿似的,此刻她只想回家。 景和帝抬眼看看皇后,神色莫辨,“皇后怎么看?” 皇后温婉一笑,“臣妾以为陛下赏罚分明,这份赏赐既是报救皇子之恩,又是扬忠义之举,并无不妥。” 淑妃在心里白眼儿翻上天,哼,假模假式! 景和帝坐直身子,眼睛扫过殿内所有人,带着无形的威压,沉声开口,“朕,就是要让天下百姓知道,对皇室有恩,对社稷有功者,朕必不会亏待,无论是谁!” 大殿内所有人跪地高呼,“陛下圣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花满满硌得膝盖疼,悄悄揉了两下。 楚绥安见小丫头偷偷揉了揉膝盖,“花满满,还不谢恩?” 花满满转转眼珠,又“砰”地磕一个头,怯怯道:“陛下,臣女有个请求,不知您能不能应允?” “哦?” 景和帝来了兴趣,“什么请求?” “陛下皇恩浩荡,臣女感激涕零。只是臣女少不更事,寸功未立,蒙陛下赐封已属过誉。 臣女的祖母半生操劳,贤良持重,教养父亲成人,对臣女言传身教,臣女愿将此封号转赠祖母,既全了臣女一片孝心,也让祖母尽享陛下给的荣光,恳请陛下恩准。” 花满满一番话,让所有人又是暗暗吸气。 景和帝眼中满是赞赏,这小丫头有意思。 “好好好,朕没想到你能有此孝心,可见你祖母平日对你的教导。既如此,就封你祖母为孺人,彰其贤德。” 御阶前的你来我往,钱老太太竖起耳朵也听不太明白,只知道孙女跪半天了,她紧张的双手冒汗。 一个太监高喊:“监门卫直长花树之母花氏,上前听封谢恩!” 钱老太太还直眉瞪眼地坐着。 方嬷嬷赶紧拽她一把,“老夫人,快去御前听封谢恩。” “啊?” 钱老太太搞不明白听什么封谢什么恩。 她慌里慌张地站起来,还差点儿绊倒,小跑着到了花满满旁边,“扑通”趴在那儿。 “民妇拜见陛下。” 景和帝笑着,“你养了个好孙女呀,给你挣了个孺人的封号。” 钱老太太蒙圈了,孺人是什么人? 花满满趴在地上小声解释,“祖母,孺人是陛下金口玉言封的体面称呼,比老夫人更能彰显身份。” 钱老太太似懂非懂,她凑近花满满耳边蛐蛐,“比隔壁王婆子如何?” 花满满挤挤眉毛,眨眨眼,“陛下可没有赐她封号呦。” 钱老太太立刻开心不已,“陛下人还怪好的呢!” 景和帝:“……” 皇后:“……” 所有人:“……” 楚绥安捏了捏眉心,当着满大殿的人趴在地上咬耳朵,她们祖孙俩还是头一份儿,不过……这画面挺有喜感。 景和帝靠在龙椅上,饶有兴致地看着一老一小,那种亲密融洽,不拘小节深深吸引着他。 他都想不起来他的儿孙们,哪一个跟他如此过,尤其是绥安,冷得像块冰。 这次绥安侥幸捡回一条命,虽说还没查到刺客们是谁的人,景和帝心里也能猜个大概。 他不想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却也阻止不了,本来皇权交替就是伴随着权谋与杀戮。 皇帝瞥一眼楚绥安,又看看花满满,这小子,嘴角竟然翘了起来? 第18章 臣女不会 太监总管刘全忠实在看不下去,一甩拂尘,尖声道:“花氏,还不赶紧谢恩?” 祖孙俩一激灵。 花满满拿胳膊肘捅了钱老太太一下子,“祖母,快谢恩。” “啊?哦!”钱老太太:“民妇谢陛下隆恩。” “砰砰”又磕两个头。 景和帝勾唇,心情好久没有如此舒畅过。 看这祖孙二人,不像那些高门女眷,行动坐卧都要拿尺子量着规矩来,却处处流露出自然的亲情。 他微微颔首,“花满满,既然封号给了你祖母,为了表彰你的孝心,朕,便再赏你锦缎三十匹,玉如意一对,茶叶,粽子若干。” 众人:啊? 花满满又是一通谢恩。 好气!陆玉莲委屈巴巴看向皇后。 皇后眼神示意自己的侄女稍安勿躁。 大殿里的众大臣及官眷们,心里对花家人多有不屑。不过就是个七品芝麻官的家眷,若不是救了秦王殿下,连进皇城的资格都没有。 看她们的做派也上不得台面。即使皇帝再多的封赏,又能怎样? 皇帝今日高兴,何苦这个时候去触皇帝的霉头,反正东西都是皇家的。 何况还有个冷面王爷在那儿杵着。 这位看似不争不抢,可自从封王后,皇帝倒是多关注了他几分,还让他在兵部行走。 天下大事,莫过兵戎。 皇帝给出这样的信号,大臣们都偷偷在心里考量,又不敢贸然做出决断。 而大家对花满满的爹,从七品小官花树,倒是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花树,何许人也,难道皇帝想要重用他?大家各揣心思。 皇后皱了皱眉头,就是个无名小卒,何必捧得太高? 她摆摆手,缓声道:“你们快起来,回去继续用膳吧。” 心里却腹诽,再继续趴着,陛下还不定再赏什么呢! 乐声起,舞姬轻抖水袖,又是一派歌舞升平。 祖孙俩互相搀扶着回到座位。 谢氏激动地给钱老太太道贺,“恭喜娘获孺人封号。” 钱老太太还有些不敢相信,如在云里雾里。 “满满,这都是真的?” “真的。” 花满满也没想到,进个宫又得了两千两银子的赏赐,还有牌匾,封号。 她却隐隐担心,会不会给爹带来麻烦,毕竟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花满满想过安定平静的生活,今日这样的情况让她心慌,不踏实。 她急忙小声嘱咐,“祖母,娘,官场复杂,树大招风,咱们要低调些,夹起尾巴做人,莫要落人口实,牵连到我爹。” 钱老太太和谢氏赶紧收起笑容,低下头老实用膳,满满说的都是对的。 方嬷嬷无比惊讶,小姐才刚十六岁,就是小县城出来的,家里也不是诗书传家,怎么会如此聪慧通透。 本来,她还想提醒一二,看来,是不需要了。 宫宴进行到一半,气氛正酣,便有人提议玩些游戏,才艺表演。 终于到了官家小姐们展示自己的时候,一个个像开屏的孔雀,拼命展开自己。 她们不想错过如此良机,若是入了谁的眼,可是关系到整个家族和自己后半生的幸福。 陆玉莲憋着一口气,眼眸闪动,起身盈盈一拜,“陛下,皇后娘娘,刚才各家小姐们都表演了才艺,真是百花齐放,精彩绝伦。 臣女发现,只有花姑娘没有上来,花姑娘才智过人,想必文采雅艺更是深藏不露。” 大殿内一时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又集中到殿门口柱子后面的方位上。 花满满抬头,又怎么了? 她支棱起耳朵仔细听。 陆玉莲还在继续,“臣女不才,想与花姑娘合奏一曲《阳春白雪》。” 花满满很是无奈,就非要把她拎出来出点儿丑,好去慰藉她们那可怜的自尊心? 皇后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玉莲这个主意不错,打压一下没什么不好,别以为救了秦王就可以攀上皇家的关系,花满满,你还不够格儿。 楚绥安剑眉拧紧,冷冷瞥了陆玉莲一眼,刚想开口帮花满满解围。 景和帝放下茶杯,沉声道:“花满满,你意下如何?” 花满满起身行礼,脆生生道:“回陛下,臣女不会。” “嗤”,众人偷笑。 陆玉莲!!! 她怎么可以,就这么轻飘飘说出“不会”二字,不要脸面吗? “那咱二人手谈一局如何?” “不会。” “那每人画一幅《端午即景图》如何?” “不会。” 陆玉莲撇撇嘴,讥诮道:“那你会什么?” 花满满朝上行礼,回答地无比坦然,“陛下,臣女出身微末,琴棋书画这些风雅之事并不擅长,但臣女认为,不会这些并不可耻。 对普通百姓而言,陛下圣明仁德,四海升平,他们把日子过好,家人平安才是最实在的。袅袅炊烟,劳作的笑脸,才是天底下最生动的画卷。 若是陆小姐非要比试,臣女倒也有一技之长,臣女会打算盘。 咱就算算一两银子能买多少斤盐;哪家摊子上的青菜最新鲜;五口人一顿吃多少斤米,需要烧多少柴。” 陆玉莲:“……” 整个大殿一片死寂。 那些深居高位的官员们无不陷入沉思。 楚绥安不自觉地捏紧拳头,望着花满满,眼神里满是惊喜。 “哈哈哈,好啊!” 景和帝双眼放光,声音都高了几分。 “听君一席话,不输朕读的那些圣贤书。阳春白雪固然高雅,然,朕治国平天下,不就是为了天下百姓柴米油盐的烟火气吗? 没有这些烟火气,何来这太平盛世,何来众位的端午安康?” 众人跪地山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陆玉莲僵立在当场,脸色煞白,为什么?她十七年苦学的技艺,竟不如花满满的一句——不会! 陆氏急忙拽她坐下,暗暗叹口气,真是沉不住气,何苦自取其辱,没想到花满满竟不是个简单的。 “花氏满满,不忘本源,心思澄明,当赏!既然你心中有一个算盘,那朕就赏你一个金算盘挂件把玩着玩儿去。” 花满满再次跪倒谢恩,“臣女谢陛下。” 钱老太太和谢氏都木了,这就……又赏了? 钱老太太拉住花满满的手,眼睛“欻欻”放光。 “哎呦呦,从小祖母就看你不一般,果然不一般,你是咱花家的福星啊!” 皇后不由眯眼正视起花满满,玉莲说,怕秦王和救他之人纠缠不清,她原还不以为然。 现在再看秦王,整场宫宴眼睛就没离开这个丫头,就连陛下都对她赏了又赏。 看来,势必要再敲打一番,秦王正妃,将来母仪天下的,必须是她陆家人。 若是秦王真看上花满满,她也没必要因此和他闹翻,生出嫌隙,就纳了这丫头也无妨。 第19章 望殿下体谅 花满满此时不知,皇后的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她心思百转千回,努力降低存在感,哎,好想有一棵隐身草,谁也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终于熬到宫宴结束,花满满扶着钱老太太,几人出了宫,在皇城门口跟花树打过招呼,便出了皇城大门。 此时花树还不知道,一场宫宴让他女儿,以及他自己名声大噪。 楚绥安跟上来,“花小姐。” 花满满停住脚步。 几人急忙行礼,“秦王殿下。” 楚绥安摆摆手,目光锁定花满满,“不必多礼,本王还有事,不能亲自将你们送回去,便让墨雨代劳吧。” 墨雨已经将马车赶了过来。 谢氏感激道:“劳殿下费心了。” 花满满想着,救人本是意外,她也不想挟恩图报,今日就当两清。明人不说暗话,把事情说清楚,省得日后招来麻烦。 她恭恭敬敬福身一礼,语气郑重而严肃,“今日多亏殿下的关系,臣女才得到陛下和皇后娘娘的恩赏,也蒙皇后娘娘提点,臣女感激不尽。 殿下身份尊贵,臣女的父亲只是个微末小官,若与您交往过密,不仅坏了君臣尊卑的规矩,还恐连累殿下落人口实。 臣女……也不想因此给家里招来祸端,只想平平淡淡地过日子。臣女当紧守闺训,肯请殿下日后莫要再与臣女往来,还望殿下体谅。” 这番话让钱老太太和谢氏的心又提起来,完了,秦王殿下不会发怒吧? 楚绥安的脸上瞬间蒙上一层寒霜,周身散发出冷意。 他听明白了花满满话里的意思,他也该想到的。 缄默片刻,楚绥安沉声吩咐墨雨,“送他们回去。” 墨雨领命,“是,主子。” 楚绥安说罢转身离开。 夕阳下,他的影子如一片落叶,随着他慢慢飘远。 方嬷嬷的眼眶微微泛红。 花满满的心也像被什么蛰了一下,怎么忽然感觉……秦王的背影如此孤寂。 转瞬,她咬咬唇安慰自己,在舒适圈里待着挺好,没必要跟权贵扯上关系,那是要付出代价的。 她甩甩头,笑着招呼祖母几人上车,“回家喽!” 翌日上午,宫里的赏赐下来,两千两白银,五十匹绸缎,首饰若干,玉如意一对,金算盘挂件一个。 钱老太太让他们把东西全抬进小库房,还是让孙女自己做主吧,银子太多,她看着心慌。 完事儿,花满满从袖子里摸出两锭银子,塞给两个太监,“二位公公辛苦了,拿去喝茶。” 两个太监乐呵呵地回去复命。 皇帝赐的“忠勇之家”牌匾,供奉到正堂屋里。 钱老太太喜滋滋地看了一遍又一遍。 花满满拿着金算盘挂件,放嘴里咬了一下,呦,是真金,她止不住笑弯了眉眼。 院子里,冯氏一边择菜一边啧啧赞叹。 “咱们小姐真是厉害,那么多高门贵女哪个能给家里挣个牌匾,这可是光宗耀祖的事,许多男子都做不到。” 方嬷嬷点头,“是啊,小姐跟那些世家女子当真不同。” 花满满从厢房出来,手里拿着三个一两的银锭子。 “冯婶儿,方嬷嬷,家里得了赏赐乃喜事一件,你们每日里也辛苦了,每人给一两赏银,冯叔的你一并收着吧。” 冯氏急忙放下手里的活儿,在身上抹了一下手,咧嘴笑着,“谢谢小姐。” “方嬷嬷,你的。” “谢谢小姐。”方嬷嬷也乐呵呵接过去。 这时,隔壁周夫人带着礼物上门道贺。 她带来一整套杯,碗,盘,盏托等彩绘瓷器,还有一罐龙井茶,亲手做的绿豆糕。 谢氏和花满满将周夫人迎进屋里。 周夫人笑吟吟微微屈膝,“晚辈恭喜花老孺人得此朝廷册封,并喜获御赐牌匾,一点礼物不成敬意,也让晚辈来沾沾喜气。” 钱老太太赶忙拉周夫人坐下,笑得见牙不见眼,“哎呦呦,周夫人客气了,多谢你还记挂着。这都是陛下和皇后娘娘的恩典,也都是沾了满满的光。” 花满满乖巧地给周夫人斟茶倒水。 周夫人看一眼花满满,眼神里全是喜爱,对谢氏道:“我见满满第一面就喜欢的不行,哎,可惜我生不出个女儿,姐姐好福气呢!” 谢氏轻笑,“夫人太抬举她了,她呀,比不得那些大家闺秀,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也是我这做娘的不会教。哎,也不知将来能找个什么样的婆家。” 周夫人语气里带着遗憾,“若是我家老大早出生几年,定娶了满满做我儿媳妇。” 说着周夫人灵光一现,变得吞吞吐吐起来,“老孺人,姐姐,我……我有个想法,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钱老太太笑着道:“咱又不是外人,有啥不当讲的。” “那我就讲了,我想收满满做我的义女,不知姐姐可愿意?” 花满满呆愣愣的,一时没反应过来。 谢氏和钱老太太也没想到周夫人会如此说。 两人对视一眼。 钱老太太抚掌笑起来,“愿意,愿意,周夫人能对她瞧得上眼,是她的福气。” 谢氏看向花满满,她知道女儿一向有主意,女儿不愿的自己必不会勉强。 花满满对周夫人也挺有好感,从第一天到京城,祖母抱着腌菜去拜访,再到这些天的相处,就能看出她直率善良。 再者说爹只不过从七品,也不存在官场上的利益算计。 自家在京城人生地不熟的,多个朋友多条路,多个仇人多堵墙。 如果两家有了这层关系,娘也就有了个日常说说知心话的伴儿。 花满满规规矩矩行个万福礼,眉眼带笑,“夫人肯认我做义女,实在是三生有幸,满满怎敢不答应。您不嫌我愚笨不懂规矩就好。” 谢氏见女儿同意,也乐见其成,人家既然提出来了,也不好驳了面子。 周夫人喜得当场摘下手腕上一副和田玉手镯,戴到花满满手上。 “我也有女儿了,哈哈。” 她当即起身,“老孺人,姐姐,我回去准备准备给满满的认亲礼,再挑个好日子,咱两家摆上一桌,就先告辞了。” 说罢急吼吼地往外走,裙摆带风。 钱老太太一个劲儿晃手,“不必在意那些虚礼儿,咱只管好好相处。” 花满满心道,还是个急性子。 周夫人去准备,花满满问道:“祖母,娘,我要不要给义母准备礼物?” 谢氏道:“当然要准备。” 花满满犯了愁,该准备什么呢? 明日还是带方嬷嬷出去一趟,让她参谋一下。 对了,正好把银子也送去柜坊,换成银票,放在家里不安全。 第20章 义父义母 傍晚,大理寺寺丞周博文下值回到家。 周夫人兴冲冲从里屋出来。 “老爷,告诉你件大喜事!” 周博文看妻子笑靥明快,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忍不住拥住她,调笑道:“怎么,夫人给我怀上女儿了?” “呸!” 周夫人粉拳轻轻捣在他宽厚的胸膛。 “是我认了个义女。” “啊?” 周博文稍稍一怔,“夫人何意?” “我认了隔壁满满做义女。” 周博文缓缓坐在椅子上,心下思忖此事。 花满满因救了秦王,在端午宫宴上出尽风头,整个朝堂上人尽皆知。 陛下还赐了“忠勇之家”的牌匾,这乃天大的殊荣,一时间,花家成了热议的对象。 花树此人看得出是个正直之人,虽只是个从七品,谁知道陛下会不会破格重用? 在这个时候认花满满做义女,旁人会不会以为自己有所图。 周博文知道妻子是真心喜欢花满满,她无数次跟自己念叨过花满满这儿好,那儿也好。 可外人不会这般想。 周夫人看周博文低头不语,急忙询问,“老爷,你不同意?” 周博文抬眼,“满满很好,花家人也很好,只是这个节骨眼儿上认干亲,我怕有人会恶意揣测。” 周夫人立刻明白了周博文的顾虑。 她满不在乎地甩甩手里的帕子,“嗨,想那么多做甚,身正不怕影子斜,你是正六品,花树是从七品,不存在咱们攀附花家的事,我就是喜欢满满,反正话我已经说出去,这个亲是认定了。” 周博文审案时冷峻严肃,不怒自威,面对自己夫人,却似寒雪遇暖阳,一身锋芒只剩七分温和,三分迁就,哪有不应。 他眉眼含笑,“好好好,就依你。” 花家这边,花树得知此事也很高兴。 女儿刚进京就给家里带来无上的荣光。 他值守时,那些进出皇城的大小官员,都对他和颜悦色,借机攀谈,纷纷称赞他生了个好女儿。 他骄傲,他的女儿值得所有人喜欢,况且,他觉得周大人一家都不错。 两家都没意见,认干亲这码子事儿就这样成了。 只因周博文夫妻祖籍都是江南,宗亲全不在京城,两家便商量着一起吃顿团圆饭即可,不必大肆宣扬。 于是,认亲宴就定在五月十三中午,这天周博文和花树均休沐。 翌日,花满满让冯叔去租了辆马车。 那两千两银子她留了五百两,把另外一千五百两抬上马车,找到上一次那家柜坊,兑换成银票。 她又带着方嬷嬷,转遍西市的商铺,给周家四口人都准备了礼物。 花满满心里吐槽,皇帝和皇后赏赐的那些好东西,不就是自己的么? 却不允许转赠他人,什么破规矩,太不合理了。 要不然何必这么麻烦,从里面挑几样送给义母一家就好,现在腿都溜细了。 回到家,钱老太太正在同谢氏叨咕,“死王婆子,恁大岁数还不如她儿子会来事儿,白活了!” 谢氏劝道:“娘,别计较那么多,她不来,王大人不是来了嘛。” 花满满一打听,原来是隔壁王家那个状元郎编修,上门恭贺了。 花满满不以为意,这些都是人情往来,来了就得还回去;不来的话,人家有事时也可以不去。 谢氏看着花满满买的礼物,念叨一句,“本该你亲手绣个帕子香囊的。” 钱老太太摇头叹口气,看在孙女给自己挣个孺人的份上,贬损的话没说出口。 花满满也觉得,自己那蹩脚的针线功夫拿不出手。 思来想去她决定做些吃食,买的显不出诚意。 想当初她也算是个吃货,只不过来大顺朝快十六载,她不想显山露水;而且食材有限,平时帮谢氏做饭,也不会做这个时代没有的。 暑气重,不然就做点儿清新爽口的双皮奶? 花满满让冯大牛去找找哪里有卖牛乳的。 牛乳市面上并不常见,只有达官显贵和宫里的贵人们,才会偶尔享用。 冯大牛打听遍了,才在京城近郊找到一户养奶牛的。 于是预定了一罐大约十斤牛乳。 五月十三天还未亮,冯大牛就把牛乳买回来。 花满满一头扎进小厨房,开始忙活。 不一会儿,厨房里飘出醇厚又带一丝清甜的奶香。 引得花丛扒着厨房的门探头探脑,“姐姐,你做什么呢?真好闻。” 花满满手脚不停,嘴上应付着,“小馋猫,等会儿做好了先给你吃。” 钱老太太和谢氏也稀奇地很,这丫头何时学得厨艺? 一个多时辰后,双皮奶做好了,分装在小瓷碗里,奶皮宛如凝脂,上面盖了一层蜜豆和西瓜粒,让人垂涎欲滴。 打下手的方嬷嬷和冯氏不由啧啧赞叹。 “小姐,老奴在宫里伺候惠妃娘娘的时候,也没见过此等吃食,看着比御膳房做的还要精致。” 花满满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这叫双皮奶,我给你们留出来了,都尝尝。” 冯氏作势擦擦嘴角,“谢谢小姐,奴婢口水都流出来了。” “嗯~~好好吃哦!” 花丛吃到第一口,眯眼发出满足的喟叹。 巳时末,花家五口人穿戴整齐,拎上礼物敲开周家大门。 周博文一家四口热情地把人迎进正堂。 花树拱手道:“蒙周大人,周夫人不弃,愿收满满为义女,还望你们多多管教,视如己出。” 周博文一把搂住花树的肩头,朗声大笑,“如今还叫什么周大人,我们应当唤你们一声花兄,嫂嫂,咱两家结成干亲是缘分,我们夫妻定把满满视为亲生女儿,你们放心便是。” “哈哈哈,放心,放心,”花树对花满满招招手,“快来拜见你义父义母。” 花满满上前一步,跪倒磕头,“满满拜见义父,义母,祝义父义母福寿安康。” “哎呦,我的乖女儿,快起来。” 周夫人笑得嘴角翘起,压都压不住。 花满满拿过礼物,双手捧到周博文面前,“义父,这坛姚子雪曲和这罐蒙顶茶是女儿孝敬您的,祝义父身体康健。” 周博文赶紧接过去,“你有心了。” “义母,女儿寻到这支牦牛角梳,还有这罐野蜂蜜,愿干娘青春永驻。” 周夫人摩挲着梳子爱不释手,“满满,这牛角梳可是稀罕物件儿,怎么着也得五十两银子吧,义母很喜欢。” 钱老太太暗暗咋舌,天老爷,这死丫头真敢花钱,买两个仆人才十五两。 花满满还给胜文,胜武准备了文房四宝。 正跟花丛捅捅咕咕的两人,立刻规规矩矩行礼,“谢谢姐姐。” 周夫人露出欣慰的笑容,“满满,你新得了宫里不少赏赐,义母便没给你准备旁的,这些你拿着。” 说着,把东西塞进花满满手里。 花满满打开一瞧,目瞪口呆。 第21章 她不想练手 周夫人递过来的,原来是两间铺子的地契,和掌柜的雇佣契约,还有一张二百两的银票。 钱老太太和谢氏都愣了,花树端着茶杯的手也停在半空。 这么大手笔吗,一出手就是二百两,还送铺子! 铺子是什么? 那可是摇钱树! 钱老太太光张嘴说不出话,原来是自己太小家子气了。 花满满赶紧推托,“义母,满满不能要,这……这也太多了。” 谢氏也在一旁附合,“是啊,弟妹,你可不能如此惯着她,她又不懂经商之道,再把好生意给糟蹋了。” 周夫人莞尔一笑,“无妨,好生拿着便是,没事了拿这两间铺子练练手,等你嫁人的时候,义母再陪送你几间。” 还给几间? 花满满:“……” 她不想练手,她不想动脑! 这跟她设想的理想生活有偏差。 周博文爽朗一笑,“满满,长者赐不可辞,你义母别的不多,就铺子多,你义母的娘家在江南也算是大户,她从小就喜欢经商,你不会没关系,让你义母教你。” 话说到这份儿上,花满满看看亲爹亲娘,俩人朝她点点头。 无奈,她只得接受,“满满谢谢义父义母。” “谢什么,这俩铺子就算义母给你的零用钱,没事了你去走走看看,我跟两个掌柜都交待清楚了,以后你就是东家,铺子如何经营你说了算。” “满满知道了。” 周博文随后拿出一份认亲文书,双方在文书上签字画押,并交给花树保存。 “周老弟,从今后咱们两家就是一家人了,哈哈!” 花树心里舒畅,脸上漾起笑意,说话的语气都透着轻快。 周博文大笑,“花兄,我们夫妻定把满满当作亲生女儿来疼,绝不会让你和嫂夫人失望。” 花树连连点头。 场面温馨。 这时,仆人进来,“老爷,夫人,饭菜都准备好了,什么时候开席?” 周博文应道:“摆宴吧。” “是。” 花满满想起还有双皮奶,赶紧把食盒拎过来,“女儿做了些吃食,请义父义母和弟弟们品尝。” 说着,在每人面前摆上一碗。 周夫人当即被吸引,“呦,这是什么吃食,看着就好吃。” 花满满回道:“这叫双皮奶。” 谢氏软声开口调侃,“弟妹,我养满满十六年,还没享受过此等待遇,也不知她从哪儿学来的,今日,我们全家可是沾了你的光呢!” 钱老太太笑道:“谁说不是呢,这丫头每日里就知道惫懒,得过且过,今日可是破天荒了。” 两人说得周夫人更是心花怒放,笑得嘴都合不拢。 “那我可要尝尝咱家满满的手艺,快,大家一起吃。” 一勺嫩滑香醇,奶香四溢的双皮奶入口,加上蜜豆和西瓜的清甜,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 周夫人拿着勺子细细回味,渐渐地呼吸都急促起来。 “满满,你快教教义母怎么做,我要把它放到点心铺子里售卖,到时候义母给你分红。” 众人:“……” 周博文嗔了自家夫人一眼,“瞧瞧,三句话不离本行,今天是什么日子,还想着你的生意经呢。” “哎呦,”周夫人不好意思地连声道:“是我的不是,我的不是,实在是满满做的这双皮奶太好吃了。” 花满满喜欢周夫人这样的性格,直率不做作。 她眨眼轻笑,“义母,明日我告诉您怎么做。” “好好好。” 两家人真是一团和气,在饭桌上相谈甚欢。 花树和周博文喝得舌头都打了结,“周……老弟,再再……再满上。” 最后,花树被花满满和谢氏扶着,在钱老太太的唠叨声中告辞回家。 刚出周家大门,正碰上王编修。 花满满前些天才知道,他叫王怀之。 见他二十多岁,中等身材,面容清秀,一双眼睛波澜不惊,笑容里带着书卷气,一看就是做学问的人。 看到周家门前送客的和要走的两家人,王怀之唇角带笑,礼貌地拱手打过招呼,才大步向自家走去。 “大人,您回来了。” 下人见到王怀之,赶紧上前行礼。 王怀之“嗯”一声,迈步走进正堂。 王氏正坐在椅子上做针线。 “回来了?” “嗯。” 王怀之坐下,给自己倒了一盏茶,闷声喝了一口。 王氏抬眼,“怎么了这是?” 王怀之面无表情,“无事。” 王氏“嗤”了一声,“你是我生的,我还不了解?” 王怀之轻轻放下茶盏,沉吟片刻,既然如此,他就说两句。 “娘,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亲不亲故乡人,您何必跟花老夫人较劲,和睦相处不行吗?” “啪”,王氏扔下手里的活计,眉毛高挑,“你寒窗苦读十几载,才做个七品翰林院编修,那花树一介莽夫,何德何能? 如今仗着那丫头救了秦王殿下,死老婆子又封个什么孺人,我看全京城都快装不下她了!我才懒得瞧她在我眼前蹦跶!” 王怀之深深叹口气,说白了就是嫉妒呗。 “哎,娘,我和花大人同朝为官,又都在京城无亲无故,更要互亲互近,最起码面子上也要过得去呀。 何况就连陛下都对花小姐盛赞有加,赏了又赏。 您瞧瞧花家和周家,听说认了干亲,好得成了一家人。您也得为儿子我想想啊!” 王氏一听一拍桌子,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好啊你,长大了,翅膀硬了,我守寡把你们哥儿俩拉扯大,我还做错了? 你要是嫌弃,我明日就回永平县找你大哥去,不在这儿碍你的眼。” 说罢把身子背过去,不看儿子。 王怀之急忙起身过去,拿帕子给王氏擦眼泪。 他娘知道怎么拿捏他,这招儿屡试不爽。 这才叫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他娘根本就不听。 他只得认错,“娘,儿子不是这个意思,儿子错了,别生气。” 王氏这才止住哭声。 王怀之不再说话,回了自己房间。 坐到书桌前,他随手拿起一本书,翻看两页又扔在桌上。 他把自己重重摔到床榻上,闭上眼。 眼前,花满满明媚的笑容一闪而过。 王怀之又猛地睁开眼。 第22章 派你去开疆扩土 第二天,花满满特意又让冯大牛买了牛乳回来。 她提着牛乳跑到周家,手把手把双皮奶的做法教给周夫人。 娘儿俩个在厨房鼓捣地满头大汗。 周夫人看着自己做的成品,笑得像个孩子。 “满满,你就等着分红吧!” 花满满甜甜一笑,“义母,我可不要分红,您给的已经够多了。” 周夫人给三个扒门框的馋猫每人递上一碗,嘴角上扬,“不多,不多,对了,有时间你去铺子里看看,跟掌柜的认识认识,郑掌柜和吴掌柜都跟了我多年,忠心得很。” “知道了,义母。”花满满又问道:“义母,您又不是买不起房子,为啥要住在清水巷?” 周夫人笑笑,“住哪儿都一样,主要是你义父说,一个六品官行事太张扬,容易遭人恨,世上多的是恨人有,笑人无的人。” 回到家,花满满瘫在树下躺椅上,望着满树盛开的槐花发呆。 义母真要疼自己,还不如把铺子租出去,每月躺着收租子多好,非要自己亲自去管,麻烦死了! 看到她盯着大槐树长吁短叹,方嬷嬷过来低声询问,“小姐是有什么烦心事?” 花满满皱起眉头,苦着一张脸,“义母给我那俩铺子,我不想管,呜呜呜……” 方嬷嬷失笑,哎,不怪老夫人说,小姐就是喜欢躲清闲。 钱老太太听到花满满的话,挑帘子出来,恨铁不成钢道:“你这懒筋是抻不开了?你义母送你两棵摇钱树,躺着收银子还嫌麻烦,你吃饭要不要老婆子我喂? 日后嫁人要掌家里中馈,你不明白你义母的良苦用心?就知道躺着,我看给你浇点儿水,都能长蘑菇了。” 钱老太太骂完,再懒得看她,转身回屋去了。 花满满捂脸,无语凝噎,“那后天去吧。” 方嬷嬷掩唇轻笑。 到了这天,上午巳时,花满满带着方嬷嬷出了家门,临走前跟谢氏说可能下午回来。 这两间铺子都在西市,周夫人特意挑得离清水巷近一些的。 一个是霓裳成衣铺子,在西市的正中间;一个是如意面馆,在街尾。 花满满先到了霓裳成衣铺。 这是一个两间的铺子,门头装饰得规规矩矩,红底烫金的牌匾。 花满满拿团扇遮住太阳,在外面站了一会儿,见进出的客人大多是夫人小姐们,偶尔也有男子入内。 西市四周住的大多是商贾,还有五品以下的官员,普通百姓则住在离皇城更远的外城附近。 花满满从她们的穿着判断,来的客人大多都是附近的官眷和富户家眷。 这半晌,拿着成衣出来的,十之有二。 这时,店里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注意到花满满和方嬷嬷,满脸堆笑地出来。 “这位小姐,外面日头毒,何不进店凉快凉快,顺便看看衣裳?” 花满满抿唇一笑,“好,那就进去看看。” 进入铺子里面,内侧摆放着几个矮木架,整齐挂着当季的男装女装,什么料子的都有;内层还有孩童的衣服。 木架旁还有两张方凳,供客人休憩。 柜台在靠近里间儿的位置,后面应该是仓库或者是作坊。 花满满巡视一圈儿,此时铺子里没人,她笑呵呵问那女掌柜,“掌柜贵姓?” “我娘家姓郑,可巧了,夫家也姓郑。” “郑掌柜,我叫花满满,想看看铺子的账册。” “花满满?看账……” 方嬷嬷掏出郑掌柜的雇佣契约,展开来在她眼前一晃。 郑掌柜微微一愣,随后拍巴掌大笑一声,“哎呦,原来是东家,恕我眼拙,周夫人让人知会了,没想到您今天来,快到里面坐,我这就去拿账册。” 郑掌柜先将花满满和方妈妈让到里间,让伙计奉上茶水,自己去柜台上把账册拿来。 “东家,这是这个月的账册,您请过目。” 花满满信手翻看几页,心里吐槽,这记账方式真让人看得一言难尽,密密麻麻,乱七八糟的,看不清个数,随手交给方嬷嬷, “我且拿回去细看,等看完再让人送回来。” 郑掌柜看着眼前这个小姑娘,软软糯糯的,一副没有心机的样子,心道:东家怎么放心把好好的铺子,交给一个不谙世事的小丫头打理。 花满满懒得理会郑掌柜的打量,又问了些感兴趣的问题。 “陆玉莲,少在我面前装,当我怕你不成!” 忽然,外间儿传来一个女子清脆的声音。 陆玉莲? 这名字怪熟悉的,不会是那个陆玉莲吧? 花满满嚯得起身,有热闹看了。 郑掌柜也是三步两步跑出去。 “两位小姐,这是怎么了?有话慢慢说,慢慢说。” 花满满出来,果然看到是陆玉莲跟一个小姐起了争执。 那小姐穿一件水红色襦裙,粉面桃腮,却没有扭捏之态,此刻正柳眉倒竖,怒视着陆玉莲。 陆玉莲一副不屑一顾的神态,施施然拿着一件淡紫色纱裙。 “刘清若,你还不明白?本小姐看上了,就是本小姐的。” “是我先看上的。”刘清若不服。 “嗤,”陆玉莲挑眉,轻飘飘地扫她一眼,“你拿什么跟我争?” 刘清若小脸儿涨得通红,手指着陆玉莲,“你家官大就有理了?你信不信我让我父亲参上一本?”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两人互不相让。 伙计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面对这种场面,一时手足无措。 “掌柜的,刘小姐先看上这件衣裳,可是……可是陆小姐来了就抢了过去。” 刘小姐的丫鬟梗着脖子道:“对,就是她们抢过去的。” 陆玉莲的丫鬟眼一瞪,“你会不会讲话,什么叫抢过去,你们又没有付钱买下,我家小姐看上了,就是我家小姐的。” “嗤!” 花满满实在没忍住,笑出声。 陆玉莲回头,看见花满满站在后面,心里更是不爽。 “花满满,你怎会在此,有什么好笑的?” 刘清若眼睛一亮,看向这个眼睛又大又圆的姑娘。 花满满扬起唇角,慢条斯理道:“我笑陆小姐真是霸气,依我看,你不该在此,应该让陛下派你去开疆扩土,你只消拿眼睛这么一看,诶~就全归了咱大顺朝。” 陆玉莲:“你!” 刘清若赶紧附和道:“就是,你看上就是你的,只怕这瑞京城都不够你看上的。” 陆玉莲恼羞成怒,指着花满满,“你算个什么东西,你父亲只不过就是个臭看门儿的,这里岂有你说话的份儿!” 方嬷嬷腹内准备了一百种语言机锋,刚想开口战斗。 就听花满满无比真诚道:“你说得对,的确没我的份儿,那啥……你们继续。” 说罢,若无其事地坐到一旁方凳上,摇着扇子继续看热闹。 众人:“……” 陆玉莲直接卡壳,骂也不是,走也不是,只剩瞪眼捏紧了帕子。 第23章 要,还是不要 短暂沉默后,陆玉莲昂起她那高贵的头颅,“掌柜的,多少银子,给我包起来。” 东家在那儿坐着,郑掌柜不敢自作主张,欲开口询问,“东……” 花满满使个眼色,悄悄伸出一只手掌,翻转了一下。 方嬷嬷嘴角一抽,心里嘀咕,小姐看起来人畜无害,这坑起人来也是够狠得,活该陆大小姐倒霉。 郑掌柜会意。 “陆小姐,这件衣裳是最新款式,料子是极好的轻容纱,做工也精细,您眼光真是不错,这裙子就像为您量身定做的一般,那就,算您二十两银子。” 陆玉莲:“……” “你怎么不去抢?” 陆玉莲的小丫鬟大叫起来,“东市顶好的成衣铺子,一样的衣裳也没这么贵。” “呵,”刘清若的丫鬟翻个白眼儿,“嫌贵可以不要,干嘛非要抢别人喜欢的?” 郑掌柜皮笑肉不笑,“我不管别的成衣铺子什么价钱,陆小姐这样的身份,自然是眼高,能看上霓裳成衣铺子的裙子,说明它就值这个价儿。 陆小姐若是不要,刘小姐可还等着呢,您要,还是不要?” “我……” 陆玉莲想说不要,瞥一眼不甘示弱的刘清若,又偷偷瞟一眼老神在在看热闹的花满满。 她一跺脚,一咬牙,“春桃,掏银子。” 春桃噘着嘴,“小姐!” “快点儿!” 春桃不情不愿地把银子甩给郑掌柜,“哼!” 主仆二人拿上裙子,气哼哼地出门,坐上马车走了。 刘清若笑吟吟地径直走到花满满面前,“你是花直长的女儿花满满?” 花满满一愣,她这么出名了吗? “正是,你是?” 刘清若亲热地拉住她的手,“我叫刘清若,我爹是监察御史刘鸿。” 花满满恍然,竟是对她爹有提携之恩的刘大人的女儿。 她赶紧微微福身,“原来是恩公的女儿,刚才失礼了。” 刘清若爽朗笑道:“这几日老听我爹念叨,花大人生了个好女儿,今日一见果然招人喜欢。 我十六岁,正月生辰,应该比你大,以后你就叫我姐姐,我唤你妹妹可好?” 花满满浅笑着唤了一声,“刘姐姐。” 刘清若掐一下她的脸蛋儿,“妹妹长得真好看,这小脸儿又白又嫩,让人都忍不住想咬一口。” 花满满一脑门儿黑线。 咋还上手了呢,这算不算揩油? 一旁的郑掌柜和方嬷嬷禁不住咋舌,女孩子之间的缘分还真不好说,瞧瞧这热乎劲儿,像是认识了许久。 花满满想起,刚才刘清若被陆玉莲抢了看上的衣裳,忙吩咐郑掌柜,“掌柜的,替刘姐姐选一件铺子里最好的裙子,包起来。” “是。” 郑掌柜亲自去挑选了一件藕荷色的罗裙,捧到刘清若面前,“这件衣裙绣工是最好的,刘小姐穿起来肯定漂亮。” 刘清若很喜欢,转身对丫鬟道:“红蕊,赶紧付钱。” 郑掌柜看向花满满。 花满满莞尔一笑,“姐姐就不必付钱了,方才陆小姐已经替你付过了。” 刘清若微怔。 她看一眼毕恭毕敬的郑掌柜,好像明白了什么,眼睛霎时瞪得溜儿圆,“……你是东家?” 花满满调皮地眨眨眼,“姐姐好聪明,今日第一天上任,就遇见姐姐,还请姐姐不要对外人提起。” 刘清若急忙点头,“我明白,可我不能白拿你的东西。” 花满满打断她,认真道:“一件衣服算什么,刘大人对我爹有知遇之恩,我们全家无以为报。况且你我姐妹一见如故,姐姐就拿着吧。” 方嬷嬷觉得,小姐应该有自己的闺中密友,有自己的交往圈子;跟其他官员的家眷搞好关系,对老爷的仕途也会有所帮助。 刘小姐是个不错的选择,她爹是有名的刚正不阿,品行端正,连陛下都对他信任有加,他的女儿也错不了。 于是笑呵呵道:“刘小姐就不必客气了,花刘两家既有此渊源,日后你们姐妹就该多多走动才是。” 刘清若弯起唇角,“那是自然,我见满满妹妹第一眼就喜欢。” 两人又闲聊几句,花满满还要去如意面馆,与刘清若约好有时间一起喝茶,便分开了。 没走几步,一辆黑色马车停在花满满旁边,吓得她赶紧往旁边躲闪。 却见墨雨跳下马车,朝着花满满施了一礼,“属下见过小姐,我们主子看到小姐在街上,说天气炎热,请小姐上车,属下送您去想去的地方。” 花满满:不是告诉他不要来往的嘛? 她温声谢绝,“谢谢你家主子的好意,我们就是随便溜达溜达,不用坐车,你走吧。” 墨雨马上哭丧起一张脸,做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小姐,主子的话属下不敢违抗,方嬷嬷知道主子的脾气,您就当可怜可怜属下,快请上车吧!别让属下回去挨顿鞭子。” 方嬷嬷也劝道:“小姐,中午太热了,您就上车吧,要是中暑就麻烦了。王爷又没在车上,谁能知道是王府的马车?” 花满满摸摸额头上的薄汗,眨眨眼,上就上,也没必要苦着自己。 “好吧。” 墨雨立刻咧开嘴,拿出踏凳放在车下。 花满满上了马车。 方嬷嬷对墨雨道:“去如意面馆。” “好嘞,驾!” 花满满一进马车,顿感凉嗖嗖的,浑身舒畅。 定睛一瞧,脚底下放着一个青铜冰鉴,正散发着凉气。 马车座位上还放着一张小几,摆着荷花酥,绿豆糕,还有酸梅汤。 花满满:“……” “啧啧,小姐,马车上还有冰鉴,酸梅汤呢,王爷真是细心,”方嬷嬷给花满满倒了一盏,“您快喝一口去去暑气。” 花满满不动声色,端起来便喝,哼,你们都是一伙儿的。 不一会儿,马车停下。 “小姐,到了。” 墨雨在车外回禀。 花满满下了马车,对墨雨道:“你回去吧,替我谢谢你家主子,转告他下次不必费心了。” 墨雨:“……是,小姐。” 他嘴上应着,心里腹诽,可不敢现在回去,任务还没完成,回去屁股上少不了挨一脚。 第24章 如意面馆 西市的街尾,靠近外城,聚集着不少卖吃食的食肆。 在一众铺子里,花满满看到如意面馆。 普通的两间门面,挑着红白相间的招幌,毫不起眼。 这时也到了饭点儿,面馆里已经有了客人。 从衣着打扮看,大多是贩夫走卒,附近的商户,还有杂役,都是些普通百姓。 花满满判断,铺子的生意算不上红火,用一个词来形容,凑合。 两人掀起粗麻布帘子,抬脚进入店中,里面很宽敞,摆着八张长方桌,每桌四张长条凳,打扫得干干净净。 此时,店里已经坐着四五个人,在“呼噜呼噜”吃面。 一个十八九岁的伙计,笑脸迎上来。 “二位客官里边请。” 他把花满满和方嬷嬷引到里手的桌旁,把长凳和桌子擦了一遍。 “二位快请坐,要素汤面还是荤汤面。” 里侧靠墙角,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子,留着八字胡,站在柜台后面,低头打着算盘。 柜台旁有一道门,也挂着粗布门帘,可能是通往后院厨房。 花满满问道:“都有什么面,多少钱一碗?” 伙计把粗布搭膊搭在肩头,微微俯身,“我们小店有素汤面,十文钱;荤汤面十五文;细白凉面十文;鸡丝凉面二十文;还有炒面十五文。” 花满满又问了一句,“都是手擀面吗?” “回姑娘,都是手擀面。” “那来两碗鸡丝凉面。” 伙计立刻笑呵呵道:“您二位请稍等。” 转身冲后厨高喊,“两碗鸡丝凉面。” 掌柜抬头看了看这边,吩咐伙计送过来两碗凉茶。 等了一盏茶的时间,伙计端上来两碗鸡丝凉面和两双筷子。 “客官请慢用。” 花满满拿起筷子,轻声对方嬷嬷道:“嬷嬷,您在宫里大约吃过各种面,今日也尝尝这如意面馆的面做得如何。” 方嬷嬷笑着点头,“好,那老奴就尝尝这厨子的手艺。” 花满满看着面前的鸡丝凉面,心里嘀咕,名字还真没起错,只有凉面和鸡肉丝,一根菜叶也没有。 吃了一口,尝到醋,清酱,麻油的味道,还有葱姜蒜。 凉面筋道爽弹,鸡丝紧实鲜嫩,都是食材的本味,是解腻消暑的不错选择。 花满满问, “嬷嬷,您吃着如何?” 方嬷嬷轻轻颔首,“嗯,老奴吃着味道清爽,量也足,只是,要是再放些胡荽,青菜的就更好了。” 此时,伙计已经送走几位食客,只剩花满满这一桌。 掌柜早就注意到主仆二人,听到她们的对话,放下手里的账本,从柜台后绕出来。 他含笑躬身行礼,“二位客官吃着可还满意?” 花满满没有直接回答,“掌柜贵姓?” “回姑娘,在下免贵姓吴。” 方嬷嬷起身站到花满满身后,拿出吴掌柜的雇佣契书,“吴掌柜,我们小姐姓花,以后便是如意面馆的新东家。” 吴掌柜愣怔片刻,周夫人确实让人传信,铺子给了她的义女,让他日后都听新东家的。 同郑掌柜一样,他怀疑这个娇滴滴的新东家,怕是连面粉好赖都分不清,账本都看不明白,怎么管理铺子,哎,自己慢慢教她吧,也算对得起夫人的恩义。 吴掌柜面上堆笑,又重新见礼,“原来是新东家,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请东家见谅。” 他又赶紧冲后面招呼,“杨师傅,来顺儿,柱子,快来见过新东家。” 三人擦着手从厨房出来,惊讶地看着新东家。 花满满端正坐着,摆摆手,“不必多礼,日后还需仰仗几位多多辛苦,不过,大家请放心,干得好,我必不会亏待你们。” “谢东家。” 吴掌柜挥手让他们去忙自己的,从柜台上拿来一本账册,“东家,这是这个月的账目,请您过目。” 方嬷嬷接过去递给花满满。 打开一看,花满满瞬间一个头两个大,又是整页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 难怪夫人们把执掌中馈当做天大荣耀的事,看个账本都觉得自己特厉害,就这样的账本,谁看谁迷糊,她们确实牛! 花满满揉了揉眉心,她可做不到在乱麻里理一根线。 哎,实在不行就教教两个掌柜怎么记账,要不然,以后看这样的账本还不得累死!前期理顺了,后面就可以舒服躺赢了。 “吴掌柜,趁着现在过了饭点儿,没有客人,拿笔墨纸砚来。” 吴掌柜不明所以,赶紧拿来笔墨纸砚。 花满满铺开一张纸,拿笔尖轻轻在纸上打上横线竖线,做成表格。 “吴掌柜,我教你一个新的记账方法,你看,这竖着第一列写日期,今日是五月十七,写在这里,明日的日期顺着写在下面栏里; 第二列对应日期写收入,就是今日总共收入多少; 第三列写支出,凡是花出去的钱都一笔一笔记在这一列。 最后一列用一日的收入把支出的钱刨除,写上余额。这样记账一目了然,方便核对账目。” 吴掌柜摸着胡子,从不知花满满所云,到眼睛越来越亮。 他拿起表格,仔仔细细消化着花满满的话。 “妙哉!东家这方法甚是妙啊,这样每一天每一项的花销都记录地清清楚楚,一点也不会乱。” 吴掌柜由衷地深深一揖,“方才是小的有眼无珠,小姐大才,小的佩服地五体投地。” “吴掌柜谬赞,义母说您忠诚可靠,我自是相信义母的话,今日我既来了,有些想法想与掌柜的商量一下。” 吴掌柜不敢再对花满满有丝毫轻视,单单记账这一手,就让他觉着自己这么多年都白干了。 他赶紧微微俯身,“东家尽管吩咐。” 花满满起身,走到门口,指着一侧,“这里摆一个盆架,放上清水盆和粗布巾,客人来了可以净手净脸; 如今是夏季,门口这粗布门帘换上竹帘,通风会更好;门窗里外都重新刷一遍。” 吴掌柜跟在花满满身后,亦步亦趋,认真记在心里。 花满满又走到柜台旁,“挂一块木板,写上每种面的配料和价格,呃,还有客人的饭量不一样,可以分大碗中碗,省得浪费。” “是,东家。” 花满满挑帘进了厨房。 厨子也大概四十来岁,长着憨厚的一张脸。 “东家有什么吩咐?” 第25章 歇业三天 花满满打量一下厨房,收拾得井井有条,干净整洁。 可见这个厨子是个靠得住的。 “杨师傅,你做的面筋道清爽,真不错,要是在面里加入时令青菜就更好了。” 杨师傅“嘿嘿”笑了两声,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东家过奖了,在面里放配菜夏天还行,冬天哪儿有青菜。再说那样就额外增加了费用,不划算。” 花满满摇摇头,认真道:“面,若是没有配菜,没有浇头,它只能让人裹腹。 我要的是,客人走出如意面肆,心里还惦记着咱这碗面的味道;我要的是生意红红火火。” 杨师傅和吴掌柜面面相觑,就是个普通的面肆,客人来不就是为了填饱肚子吗?还能红火到哪儿去? 花满满继续道:“重点就在浇头,杨师傅,我告诉你几种浇头的做法,还有抻面的做法,抻面的口感比刀切面口感更爽滑,你自己揣摩揣摩。 咱如意面馆若是能做出名头,以后你们每人的工钱翻倍。” 吴掌柜,杨师傅以及两个伙计听了,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眼神里写满难以置信。 “你们都出去,杨师傅留下。” “啊?” 吴掌柜反应过来,赶紧推着两个伙计回到前面。 方嬷嬷站在厨房门口外面。 此时,杨师傅手心冒汗,抓着衣角,东家是要告诉自己秘制配方? 这可是大事,东家这么信任自己,他第一次感觉身上压了千斤重担。 花满满闭眼深呼吸两下,静下心。 随后,把自己大脑里所有吃过的浇头,筛选出适合大顺朝的,还有抻面的做法,对着杨师傅就是一通填鸭式地猛灌。 “杨师傅,炸酱面的浇头一定要用小火,把肉末煸干,炒出油;素什锦的要先将腐竹,菌菇等泡发,别放重酱,保持口感平淡……” 灌得杨师傅脑瓜子嗡嗡响,他急得揪着头发,“东家,您慢点儿说,小的记不住。” 花满满见他茫然无措的样子,轻笑,“无妨,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我只是给你提供形式,你可以举一反三,不用拘泥于形式。 还得靠你亲自操练起来,给你三天时间,做出让客人难忘的味道,我相信你能行。” 杨师傅两眼发直,张着嘴巴,脑袋里全是花满满塞进去的浇头做法,他拼命想记住每一步。 这个时代绝大多数厨子都不识字,全靠口传心授学习厨艺。 花满满没有打扰他,转身到了前面大堂。 吴掌柜急忙凑上来,“东家。” 花满满坐下喝了口凉茶润润嗓子,沉声吩咐,“吴掌柜,如意面馆歇业三天,你配合杨师傅采买他需要的东西,按我说的那些把里外都布置好。 哦,还有,不要怕花银子,有付出才有回报,第三天下午,我来验收。” 吴掌柜也是蒙圈状态,新东家一来就歇业三天,这样折腾能成? 可东家的意思他也不敢违抗,只得应是。 “方嬷嬷,咱们回去吧。” “是,小姐。” 方嬷嬷跟着花满满出来一趟,对她又有了新的认识。 想起昨天她躺在树下哀嚎,“我不想管”,而不是“我不会管”。 方嬷嬷不明白,这么出类拔萃个人儿,怎么做到无欲无求,得过且过的? 吴掌柜和伙计把二人送到门口。 此时已过未时,余热未消。 花满满又看到站在马车旁边的墨雨。 “墨侍卫这么闲?” 墨雨陪着笑脸,“小姐请上车,属下送您回家。” 这次花满满没有推辞,直接上车,她知道推辞也无用,他不会走的。 墨雨把踏凳收好,跃上车辕,“驾!” 他这才擦一把汗,心道,闲不闲得还不是主子说了算,他哪儿敢说半个不字。 到了清水巷口,花满满下车谢过墨雨。 墨雨这才扬鞭打马走了。 “花小姐这是出去了?” 身后响起男子的声音。 花满满都到家门口了,停下脚步转身看去。 见王怀之大步走进巷口。 阳光洒在他身上,绿色的官服被镀上一层金芒,映衬着他脸上发出莹润的光。 转眼人已到近前。 方嬷嬷上前一步微微俯身行礼,挡在花满满斜前方。 花满满行个万福礼,眼眸微垂,轻声道:“王大人有礼。” 王怀之拱手还礼,语气温和,“夏日酷热,花小姐还是莫要中午前后出门,免得中了暑气。” 花满满心里错愕,好像他们没有熟悉到要叫住自己,来表达关心的地步吧? 面上她仍是落落大方,礼貌回应,“多谢王大人关心,小女子先回去了,王大人请自便。” 说罢转身,推门进院儿,裙角划出一个漂亮的弧度。 方嬷嬷随后,看一眼王怀之,“砰”一声关上院门。 进了院子,花满满才轻轻皱眉,这状元郎什么意思? 门外,王怀之呆立片刻,才往自家走去。 关门声惊动谢氏,她急忙出来。 “满满,怎么现在才回来,可把娘担心坏了。” 花满满走上台阶挽住谢氏,“娘,无须担心,有方嬷嬷陪着我呢。” “快随娘进屋,我给你准备了酸梅汤。” “还是娘好,呃,祖母更好。” 钱老太太坐在正堂椅子上,斜了花满满一眼,“哼,你说你娘好我没意见。” 花满满急忙跑过去给钱老太太捶背,一副狗腿样子。 “祖母,您不知道孙女大喘气吗?” 钱老太太挑眉,“哦?啥时候变得大喘气了,我怎么不知道。” 谢氏轻笑,“娘,您就别逗她了。” 钱老太太“扑哧”笑了,“看看,还是你娘疼你。快坐下喝口酸梅汤,你娘特意用井水镇的。” 花满满一下瘫在椅子上,“哎呦,可累死我了,还是在家里躺着舒服!” 钱老太太简直没眼看她,“你就动动嘴,能有多累?” 花满满一下坐起来,“祖母您不知道,脑袋用多了更累。” 她喝了一口酸梅汤,浑身舒爽,“对了,丛儿呢?” 谢氏道:“在你义母家呗,还能去哪儿,也难为胜文胜武脾气好。” 花满满忽然想起正事,花丛六岁,应该开蒙了。 义母有钱,在家里请了先生,办了家塾。 何不跟义父义母说一声,让花丛也去一起学。 “娘,您去跟义母说说,让丛儿跟着胜文胜武读书,丛儿都六岁了,该开蒙了。” 谢氏点头,“好,等你爹回来商量一下,再去找你义母说说,咱家出上些束脩。” 第26章 以儆效尤 花树一连轮值三天,今日下值,上司允许他回家休整一天。 大顺朝是隔三天开一次朝会。寅时,官员们会陆续来上朝。 花树依旧带领属下禁军在皇城门值守,查验进入城门的人员身份。 轮到工部侍郎陆鸣春时,他摸遍浑身上下,也没找到鱼符,气得他骂了亲随一句,“无用的东西,如此疏忽误我大事,看回府怎么收拾你!” 亲随缩头不敢言语。 陆鸣春换上笑脸,对花树等人拱手,“本官出来匆忙,忘带鱼符,还请各位行个方便。” 其中一人为难道:“大人这不是难为卑职们吗,要不……您让亲随回去取?” 可卯时准时上朝,回府去取,来回一趟就误了时辰。 陆鸣春赶紧搬出身份,“本官乃工部侍郎陆鸣春,当今皇后娘娘一母同胞的弟弟,还望高抬贵手,本官必不会忘了诸位。” 禁军不敢做主,回头看了花树一眼。 花树上前一步拱手,义正言辞道:“这位大人,皇宫重地,我等职责所在,不敢玩忽职守,既无鱼符,大人可有带门籍?” 陆鸣春狠狠剜了亲随一眼,尴尬摇头,“也忘带了。” 花树只得无奈道:“大顺律法规定,不合符不得入。不管是谁,都不能违反,大人请回吧。” 亲随慌了,“大人,小的这就回去取。” 说罢狂奔去停马车处。 陆鸣春见花树不上道,沉下脸,袍袖猛地一甩,“本官都告诉你是谁了,你一个小小的监门卫直长,还敢拦本官的路,你就不怕本官秋后算账?” 花树魁梧的身子往他面前一横,冷笑两声,“某,官职虽小,却是替陛下守住这皇城的第一道门,纵然你是王公将相,无符无籍者概不能入。 皇后娘娘乃后宫之主,应最守宫规,断不会因为你是亲戚便破坏规矩。” 陆鸣春一噎,禁军守的是皇上,谁还有皇上的官职大? 他喉头滚动,终不敢再说有违规制的话。 旁边有认识陆鸣春的禁军,偷偷把花树拽到一边,低声耳语,“大人,他确实是皇后娘娘的嫡亲弟弟,工部侍郎陆大人,他父亲原是兵部尚书,恩封荣庆侯,致仕在家颐养天年。咱可惹不起,不如,就放他进去?” 花树沉下脸,厉声质问,“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如此说来,凡是来上朝的大人哪个是你惹得起的,难道都可随便出入? 你当皇城是菜市场吗? 若被歹人乔装改扮混入宫中,出了岔子谁能担待得起?” 那人一听脸色大变,支吾着连连道歉,“大人,卑职知错。” “回去领五军棍。” “是。” 花树的一番话,让来上朝的其他官员们,都默默地递上鱼符,查验过身份后默默地进了皇城。 他们本想替陆鸣春说说情,此刻都歇了念头。 正巧御史刘鸿也在,递上鱼符后,他颇为自豪地冲花树点点头,不愧是他举荐之人,好样儿的。 刘鸿瞟一眼转圈圈的陆鸣春,哼,正愁上朝没点儿话题呢,这不就送上门了。 陆鸣春见没人替他说话,气急败坏,却又无计可施,只得等在外面,来回踱步,像极热锅上的蚂蚁。 花树手握刀柄,门神一般威严伫立。 一会儿,宫内传来钟鼓声,朝会要开始了。 陆鸣春慌了,他上前给花树连连作揖,“花大人,花大人,方才是本官不对,本官这厢给你陪礼了,还请放本官进去!” 花树不为所动,冷声道:“大人还是没明白自己错在哪儿,这是逼某犯失察之罪吗?” 陆鸣春见花树油盐不进,急得跳脚。 正在他快崩溃之时,亲随喘着粗气跑过来,“大……大人,给您。” 陆鸣春一把抢过,交给花树,“快验!” 花树验过无误,“侍郎大人,请吧。” 陆鸣春拎起官袍一角,朝着宫门拔腿就跑。 等他跑到金銮殿前,朝会已经开始。 他只得静立于丹墀(Chi)之下,等候传召。 大殿内,龙椅高居正中,文武大臣分立两侧。 景和帝听着无关痛痒的奏报,要不就是大臣之间打打口舌官司,昏昏欲睡。 这时,殿前侍卫进殿禀报,“启禀陛下,工部侍郎迟到,在殿外请罪。” 景和帝倏地睁大眼睛,“哦?宣他进殿。” 陆鸣春进殿,垂首小步趋到殿中,伏地跪拜。 “臣陆鸣春因故迟到,叩请陛下恕罪。” 景和帝不辨情绪问了一句,“陆侍郎何故迟到?” 陆鸣春未闻到皇帝的怒气,继续道:“微臣仓促间未将鱼符收入袋中,皇城门口查验时方知,遂命人回府取来,经禁军查验才放行,以致耽搁了时辰,请陛下恕罪。” 没容景和帝说话,最后一排有一人出列,正是监察御史刘鸿。 他手持笏板躬身行礼,高声道:“陛下,臣有本启奏。” 景和帝眉峰轻挑,呦呵,这是要搞事情? “讲。” 刘鸿朗声道来,“方才陆侍郎说是请罪,所讲却避重就轻。 臣亲眼所见,陆侍郎遭监门卫直长花树拦阻,他非但不自省,反而嚣张至极,他言道,他乃皇后亲弟,‘一个小小的监门卫直长,还敢拦本官的路,你就不怕本官秋后算账吗’。 若这等以权势压人,无视律法的行径不加以惩戒,恐令值守将士寒心,动摇朝堂秩序,动摇百官守法之心。 恳请陛下彻查此事,以儆效尤。” 金銮殿内鸦雀无声。 陆鸣春趴在大殿上,后背濡湿,汗水顺着脸颊滴落。 梁王和魏王看一眼楚绥安,陆鸣春算是他的表舅。 楚绥安依旧耷拉着眼皮,仿佛睡着了一般。 景和帝声音低沉又带着威压,“陆侍郎,你可认?” 陆鸣春“砰砰”磕头,“臣知错了,还请陛下念在皇后娘娘,饶恕微臣吧。” 丞相沈淮山暗骂一声,蠢货,还敢提皇后娘娘,这都无须别人落井下石。 如果没有他父陆明川撑着,恐怕陆家早就没落。 想求情的官员也把话咽了回去,再求情就等于火上浇油。 景和帝手扶膝盖,缓缓开口,“工部侍郎陆鸣春,违规失德,罚俸一年,笞杖十,拉下去吧。” 陆鸣春挣扎大喊,“陛下,陛下……”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这样的惩罚说轻不轻,说重不重,只能说以儆效尤。 刘鸿还直直地站在中间。 景和帝疑惑地看向刘鸿,“刘爱卿,还有事?” 第27章 爹又又升官了 刘鸿手持笏板又郑重开口,“监门卫直长花树立身持正,不畏强权。 若天下官员皆存此心,皆守此志,何愁纲纪不显,秩序不严! 像此等坚守本职,维护律法威严的忠臣良将,恳请陛下给予褒奖,以励众臣。” 众大臣听到花树的名字,不由联想起端午宫宴上出尽风头的花满满,好像就是花树的女儿。 这父女二人是得了什么机缘,屡屡能在陛下面前露脸。 楚绥安撩起眼皮看一眼刘鸿,他记得花树就是他举荐进京的。 景和帝捋着胡须,侧身小声问刘全忠,“听这名字有些耳熟,那个小丫头的父亲可是叫花树?” 刘全忠赶紧低声回禀,“回陛下,正是花满满的父亲,在监门卫任直长。” 景和帝颔首,想起那个有趣的小丫头,嘴角忍不住上扬。 他轻咳一声,“刘爱卿所言甚是,此人实乃京卫之表率,堪为天下官员之典范。 那就赏银二百两,着升从六品监门校尉。” 梁王出列,“父皇,这花树已经破格从九品升至七品,才上京短短数日又提升至六品,是不是不合规矩?” 丞相沈淮山看了梁王一眼,似乎对他此举不赞同。 景和帝淡淡瞥了瞥梁王,语气威严,“规矩是人定的,朝廷用人自然也能不拘一格。朕向来赏罚分明,升个官还要你来指手画脚?” 梁王哪儿还敢说话,赶紧躬身,“儿臣不敢。” 景和帝冷哼,“再赏金银首饰若干。” 众大臣:“……” 金银首饰若干? 确定是赏给花树的? 楚绥安抬眼看了皇帝一眼,无语。 刘鸿达到目的,喜滋滋地替花树谢恩。 当天傍晚,花树又是飘回清水巷的。 “什么?爹,您又又升官了?” 花满满不敢相信,她爹升个官这么容易? 看到几盒子的首饰,花满满使劲揉揉眼:??? 钱老太太都快哭了,“儿啊,莫非咱花家祖坟……着啦?” 谢氏急忙去吩咐冯氏加几个菜。 方嬷嬷知道后,带着冯大牛两口子,来恭喜老爷高升。 花树咧嘴大笑,每人赏了二两银子。 周博文也拎着一坛陈酿,过来道贺。 谢氏干脆让花满满去招呼周夫人,胜文和胜武一起过来用饭。 花家宅院里欢声笑语。 此时,坤和宫里却气氛压抑。 大殿一侧,镂刻瑞兽的青铜冰鉴里,刚刚换上的冰块儿冒着凉气。 皇后娘娘靠在绣大红牡丹的云锦软枕上,眼神阴鸷,面沉似水。 她指甲死死掐进掌心,不发一言。 掌事何嬷嬷从外面进来,小心翼翼道:“娘娘,派去侯府的太监回来禀告,说给国舅爷擦了药,已无大碍,请娘娘放心。 侯爷还让人带话,让娘娘千万沉住气,莫要跟陛下争辩。” 良久,皇后收敛情绪,声音平稳,“知道了,下去吧。” 大殿内只剩下皇后一人,静得只听见鎏金铜漏的滴答声。 翌日上午。 皇后刚处理完宫里琐事,大宫女如烟进来禀报:“娘娘,秦王殿下到了。” 皇后“嗯”了一声,“让他进来吧。” 楚绥安一身宝蓝色暗紫云纹锦袍,身姿如松,迈着四方步负手而入。 宫人们纷纷屈膝,低头行礼,“参见秦王殿下。” 楚绥安目不斜视,脚步未做半分停顿。 直至殿中,才对着皇后略一躬身,声音淡淡,“儿臣见过母后,母后万安。” 皇后抬眸扫了一眼,复又垂下,秦王的眼睛越发像自己那个表妹惠妃。 这么多年,她总是会想起那双眼睛,挥之不去。 以至楚绥安虽养在她名下,她却很少亲自带在身边,免得触景伤怀。 皇后轻声道:“坐吧。” “谢母后。” 皇后又吩咐宫女,“泡一壶本宫前儿得的雨前龙井,让秦王殿下尝尝。” “是。” 楚绥安撩袍正襟危坐,也不说话,只待皇后发言。 皇后放下手里把玩的玉如意,坐直身子,正色道:“绥安,今日召你来是关于你的婚事。 你早已及冠,婚事也该提上来,等你大婚成了家,本宫也算了确一桩心事,对你母妃也有个交代。 哎,本宫那可怜的妹妹要是还在,一定盼望看到你娶妻生子。” 说罢拿帕子拭了拭眼角。 楚绥安只掀掀眼皮,脸上没有任何起伏,声音仍是寡淡,“儿臣不急。” 皇后不赞同道:“京中世家贵女里,各方面能配得上你的寥寥无几,若不早点下手,怕是被别人抢了先,不如先把亲事定下。” 楚绥安想都不用想,就知道皇后要把谁许配给自己。 他心里冷哼,无非就是为了权势。 她不惜将自己的两个亲女儿作为棋子,大公主嫁给永宁侯世子,二公主和亲嫁去契罗国。 楚绥安打定主意,宁可不娶,也不会把自己当做她的棋子和傀儡,要做,也做执棋人,他不会一辈子受制于她人。 他不想娶满肚子心机的高门贵女,被家族利益绑定,他的妻子必须跟他一条心,而不是为了维护她身后的家族。 他眼前忽地浮现那张娇憨的小脸儿。 “母后,儿臣还没有遇到心仪的女子,等儿臣觅得良人,再请母后赐下恩典。” 皇后一噎,用力抓住丝帕,她没想到楚绥安能把路堵死,都不给她说出陆玉莲名字的机会,看来得施加些压力。 “呵,”皇后嗔怪地看了楚绥安一眼,苦口婆心劝解。 “你是皇子,不能任性,你的婚事关乎朝堂安稳和皇家体面,你娶的妻子,家世一定要与你的身份匹配,且对你有所助力。 你不能只考虑情情爱爱,要以大局为重。先定下正妃人选,若以后遇见合心的,纳了便是。这样岂不两全其美?” 楚绥安低头整了整衣摆,“母后是有合适的人选了?” “啊?这……” 皇后没料到他会直接发问,顿了一下。 她猜不透楚绥安的心思,他从小就拒人千里,跟谁也不亲近。 不过,窗户纸总得捅破。 皇后慈爱地笑着,“本宫看玉莲各方面都堪堪与你相配,本宫的母族也是你的外家,不如来个亲上加亲,将来有朝一日,我们都是你最稳的靠山。” 楚绥安端起茶盏轻轻啜了一口,似是在慢慢回味。 待了一会儿,他才掸掸身上没有的灰尘,慢悠悠站起身,“母后还是莫要费心了,儿臣不会娶不喜欢之人,也不想误了陆家小姐一生,儿臣还有事,先行告退。” 皇后再也维持不住笑脸,“啪”,拍案而起,“你给本宫站住!” 楚绥安冷冷道:“母后还有何吩咐?” 皇后眉梢立起,头上钗环乱晃,眼里怒气翻涌,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威慑。 “你以为你拒的单单是一门亲事?你拒的是朝堂百官对你的支持,你毁的是你父皇对你的期望,毁的是你自己的前程! 你若一意孤行,等到你的皇兄皇弟们踩你一脚,等到你父皇对你失望,可别怨本宫护不住你! 你的婚事还由不得你自己做主!你的正妃必须是陆玉莲,本宫明日便让你父皇下旨赐婚!” 楚绥安躬身行礼,“儿臣的前程自己会去争取,儿臣的婚事这就去找父皇说明白,儿臣告退。” 说罢头也不回地拂袖而去,大踏步直奔御书房。 第28章 赐婚 “你!你个忤逆不孝之子!” 看着楚绥安的背影,皇后嘴唇都气紫了。 她把表妹弄进宫封为惠妃,把惠妃之子楚绥安记在自己名下,是为的什么? 可竖子不足与谋! 他背后没有亲族支撑,能坐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蠢货! 她一挥手,扫落桌上的青瓷茶盏,坤和宫里只闻瓷器碎裂的声音,宫人们恨不得缩成鹌鹑躲起来,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何嬷嬷赶紧让人打扫干净,又把人都赶出去。 她上前扶着皇后坐回凤椅。 “娘娘息怒,凤体为重,秦王殿下性子执拗了些,许是年轻没想清楚其中利害关系。 给他时间,会明白您的良苦用心的,您可别生气伤着身子,让人看了热闹去。” 皇后胸脯起伏,手指哆哆嗦嗦指着殿外吼道:“自古皇室姻缘,哪个不是世家联姻,有几个是由着自己的性子!他以为他是谁呀,谁也不靠就能成事,就能干得过那俩个?” “哎呦,娘娘诶,”何嬷嬷急得搓手,“隔墙有耳,您快别说了,小心让有心之人做了文章。” 御书房。 这几日,景和帝身体尚可,今日也不用早朝,正在和翰林院编修王怀之谈经讲义。 刘全忠在一旁打着扇,怕冰鉴寒气太重不敢给皇帝用。 门外小太监高声禀报,“回陛下,秦王殿下求见。” “呦呵,”景和帝奇怪,“快去看看,今日太阳从哪边出来的?他还舍得来见朕?让他进来。” 王怀之忙退到一旁,垂手侍立。 楚绥安迈步进入御书房,躬身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王怀之也俯身道:“微臣见过秦王殿下。” “嗯。” 景和帝瞅了楚绥安一眼,语气轻缓,“何事?” 楚绥安肃立不语。 王怀之见状赶紧行礼,“陛下,臣去外面候着。” 景和帝颔首。 王怀之出去后,景和帝在御榻上寻个舒服的姿势,半倚半躺。 “说说吧,找朕有什么事?” 楚绥安“扑通”一声撩袍跪倒。 “求父皇答应儿臣一件事?” 景和帝心中暗喜,这是有事求朕啊! 自己这个儿子脾气古怪,冷心冷情,从来不会上赶着来找自己,这是遇到难事了? 景和帝不动声色,“哦?你先说来听听。” “儿臣的婚事想自己做主,您不能胡乱赐婚。” 景和帝抬起身子,眼神热切,“莫非你有了心仪之人?” 楚绥安沉默一瞬,眼前闪过一张圆圆的小脸儿,“……未曾。” 景和帝瞥他一眼,复又躺回去,懒懒道:“也是,你秦王府连只蚊子都是公的,看到女子躲得老远,哪儿会有心仪之人。” 他忽地又探过身子,压低声音,“你告诉父皇,你……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癖好?” 楚绥安翻个白眼儿,这确定是亲爹? 景和帝放心了,“不是便好,那是不是你母后想给你赐婚?” 楚绥安不语。 “哼,你不说朕也能猜到,是不是你母后想把她的侄女赐婚给你?” 楚绥安还是不说话。 “那陆玉莲论家世,论样貌才情,都是不错的,对你来说是好事,你因何不愿?” 楚绥安干脆利落道:“儿臣不喜欢她。” 景和帝好像听到最好笑的笑话,“喜欢?这俩字对皇室来说何其奢侈,皇子不是寻常百姓,婚事是自己能做主的? 皇儿,朕的婚事都不能随心所欲,你就别痴心妄想了。 不过,你的婚事确实不能再拖,今日,有两条路给你选,一,依着你母后,娶了陆玉莲;二,朕给你赐一桩婚。” 楚绥安:“……” 他知道父皇说的是事实,但一辈子对着一个令人生厌的人,是何其残忍的事情;他也不想成为别人棋盘上的傀儡,所以,他指定是不会娶陆玉莲的。 他要争取娶到自己中意之人。 楚绥安跪在皇帝面前,攥紧衣角。 景和帝见他还是不说话,拉长声音道:“既然你不选第一条路,就只剩第二条路,朕就把花满……” “父皇!” 楚绥安知道皇帝金口玉言,话出口就难收回,急忙阻止,他喊出父皇时,却听到“花满”二字。 他愣住,莫非是…… 楚绥安眼巴巴看着景和帝,景和帝也似笑非笑看他。 “父皇请继续。” “你不是不让朕说吗?” “父皇!” 景和帝默默称赞自己何其英明,一下猜到这小子心里去。 “别跪着了,起来吧。” 景和帝又冲刘全忠挥挥手,“去,把王编修叫进来。” 刘全忠领命,复又把王怀之叫进御书房。 王怀之给二人行礼,“陛下,秦王殿下。” 景和帝吩咐道:“你替朕拟一道赐婚圣旨,将监门校尉花树之女赐婚给秦王。” 王怀之身子微颤,“……是,陛下。” 楚绥安敏锐地察觉到,不免多看他几眼,见他面色如常。 “朕的赐婚你可满意?” 楚绥安只微微躬身,“儿臣不敢抗旨。” “哼,量你不敢!” 刘全忠暗自咋舌,这父子二人,还真是一对儿口不对心。 圣旨拟好。 “全忠啊,你亲自去花家宣旨,对了,那丫头要是抗旨,你就好好吓唬她一番。” 刘全忠吓得“扑通”跪地。 “啊?老奴遵命。” “去吧。” 楚绥安愣了一下,或许……父皇猜得对。 景和帝瞥一眼楚绥安,语重心长道:“朕金口玉言,不管你喜欢不喜欢,朕都赐了婚,秦王,路是自己走出来的,你好自为之,退下吧。” 楚绥安拱手,“谨遵父皇教诲,儿臣告退。” 圣旨还没出皇城,皇后就得到消息。 她再也端不住温良贤淑的架子,顾不得重新梳妆,小跑到御书房。 “陛下,您怎可把花满满赐婚给秦王?她就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官之女,家世不显,又无仰仗之物,如何配得上堂堂的天之骄子?” 景和帝冲王怀之抬抬手,“你先回去吧。” “臣告退。” 景和帝盘腿坐好,拿起一串佛珠轻轻捻起。 他看向皇后,目光如深潭不见底。 “配不配,朕,说了算。” 声音不大,却令皇后一凛,立刻垂眸规矩站好。 可她怎肯甘心,语气柔和了些,继续道:“陛下,臣妾的侄女有什么不好,还有陆家在朝堂上给他增添助力。 您不能放任他任性妄为,不能让他娶一个这样的妻子,自毁前程啊!” 景和帝眼神如冰刃,冷冷一笑,“皇后是担心秦王的前程,还是担心陆家的前程?” 皇后一惊,“陛下,臣妾……” “赐婚并不是秦王的主意,是朕提出的。 朕看花满满不错,哪里都配得上秦王,朕倒是怕那丫头不愿意。” 景和帝说着露出迷之微笑,仿佛看到大婚后,被拿捏得死死的冷面王爷。 皇后:“……” 听听,这是什么话! 花满满还敢不愿意? “陛下,您要实在看好花满满,不如立她做侧妃。” 景和帝慢慢闭上眼,淡声道:“圣旨已下,皇后不必再提,回去吧。” 皇后掌心都戳破了,也再不敢多说半个字。 她了解景和帝的脾气,能把一个千疮百孔的大顺朝治理得井井有条,没有杀伐果断,审时度势的手段,能做到吗? 掂量景和帝话里的分量,她若是再说下去,只怕烧到自己和陆家。 皇后悻悻地行礼退出御书房,她脚步沉重,不知道该怎么跟父亲交待。 而此刻清水巷的花家,却乱成一锅粥。 第29章 臣女不想嫁给秦王 太监总管刘全忠到达花家时,一家子正在正堂嗑着瓜子儿,喝着茶水儿闲聊天。 “圣旨到!” 冯大牛跟头把式地跑进来,嘴都瓢了,“老爷,夫人,圣旨到。” 瞬间瓜子洒落一地,茶水也打翻了,屋里乱作一团。 花树赶紧换上官服,钱老太太等人也整理衣妆,一家子除了在隔壁周家上课的花丛,全都慌慌张张地跑到院子里,连同三个仆人,跪接圣旨。 “监门校尉花树带领全家恭迎圣旨。” 刘全忠手捧明黄的圣旨,大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之次子秦王楚绥安,器宇轩昂,德才兼备,朝野咸仰;监门校尉花树之女花满满,温婉知礼,容德兼备,其性行纯善,与秦王实乃天作之合。 朕躬甚悦,特将花满满赐婚给秦王为正妃,着钦天监择取吉期,完此佳配。 尔等当敬慎持躬,相濡以沫,内睦宗族,外辅社稷,不负朕之期许。 布告天下,咸使闻之。 钦此。 景和二十五年五月十八。” 静。 连院内槐树上的知了都住了声。 花满满悄悄搓了搓耳朵,心里嘀咕,年纪轻轻,耳朵怎么还不好使了呢? 钱老太太和谢氏却是听不懂圣旨上文绉绉的词藻,只听到自家满满的名字,莫非这丫头闯祸了? 二人低头跪着不敢动。 花树倒是听懂了,却根本不敢相信,一个六品官的女儿不要说做正妃,做个侧妃都勉勉强强。 一家子就这么跪着,谁也不说话。 刘全忠一甩拂尘,嘴角直抽。 方嬷嬷心里乐开花,她早就看出,主子对待小姐不似对别的女子冷淡,又是派马车接又是派马车送的。 经过这些天相处,她觉得主子要是娶了小姐,那简直是如虎添翼,不信就走着瞧! 她赶紧从后面拽了拽花满满的裙摆,小声提醒,“小姐,快接旨啊!” “啊?” 花满满转过头低声确认,“我没听错?” 钱老太太,花树和谢氏的脑袋也凑过来。 方嬷嬷都无语了,“没听错,是把您赐婚给秦王殿下的圣旨。” “哎呦呦!”钱老太太一屁股坐到地上,谢氏急忙去扶。 花满满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 看着这一家子挤到一起的脑袋,刘全忠的嘴角都快扬到耳根了,这一家子什么毛病? 他清清嗓子,再次高声道:“花满满,还不接旨?陛下把您赐婚给秦王殿下,以后您可就是秦王妃了。” 花满满仰起脸,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扮做天真道:“这位公公,臣女可……不可以不接旨?” 刘全忠:“……” 真让陛下猜中了! “嗯?”刘全忠沉下脸,语气严肃起来,“你想抗旨不成?” 花满满急忙摆手,“不不不!臣女不敢抗旨,臣女只是……只是不想嫁给秦王。” 刘全忠:这难道不是一个意思? “你可知抗旨乃欺君之罪? 你若执意不接,咱家这便回去,待禀明陛下,不光你自身难保,花大人的校尉之职恐怕也难保住,你全家也要面临牢狱之灾。” “别别别,您让臣女再想想。” 于是,刘全忠看到,几个脑袋又挤到一处。 方嬷嬷:“小姐,您快接了圣旨吧,王爷人很好。” 花树:“满满,爹也觉得秦王人还不错。” 钱老太太:“死丫头,你可莫要害死全家。” 谢氏:“满满,娘觉得秦王府里肯定吃喝不愁。” 花满满抱着脑袋,半天没动。 虽然她搞不懂陛下为何会突然赐婚,可她明白,她不配! 秦王是天上星,凡人需仰望;自己则是地上的一朵小花,微不足道。 她只想这辈子活得安安稳稳,踏实自在;不愿被困于王府高墙内,还要应对层出不穷的是非,和尔虞我诈。 她不是告诉秦王那家伙,不要往来的吗,不明白他为什么非要跟自己过不去,还给她来个终极大招! 怎么办? 不接旨是死。 接了旨,是生不如死。 啊啊啊!!! 刘全忠等得不耐烦,“花满满,圣旨你接还是不接?” 花树不知道女儿因何不愿,却看不得女儿委屈,开口道:“公公,要不……” 刘全忠冷冷看过来,语气不善,“君无戏言,怎么,花校尉不是忠君爱国吗,你也想抗旨?” 花树慌忙低头,“臣不敢。” 花满满实在不忍看父亲为难,她深吸一口气,生无可恋地双手举过头顶,“臣女接旨,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刘全忠把圣旨放到花满满手中,笑着道:“诶,这就对了,整个瑞京城多少贵女,挤破头都想嫁给秦王殿下呢,这份恩宠可不是谁都能得到的。” 花满满举着烫手的圣旨,眨巴眨巴无辜的大眼睛,“要不……这圣旨给她们?” “大胆!圣旨是你能随便送人的?”刘全忠又一次拉下脸,不悦道:“好好拿着吧你!咱家回去复命了。” 说罢带着小太监转身就走,心里腹诽,嘿,这趟公差出的,连个赏银都没闹着。 一家人互相搀扶着起来,聚到正堂。 花树蔫头耷脑,看女儿不愿意,可自己连说“不”的勇气都没有,他感到自责。 此刻,他深切体会到伴君如伴虎,君王的恩宠,不过是君王的予取予求;臣子的荣与辱,全在君王的一念之间。 钱老太太却异常兴奋,“满满,你嫁给秦王咱家就一步登天了呦,往后花丛的前程便不用发愁了。” 谢氏拉着花满满的手,神色复杂,她知道女儿比自己通透,她肯定有自己的想法。 “满满,娘听方嬷嬷说过,秦王殿下洁身自好,府里连通房都没有,人品也好,或许,你嫁过去会过得很好。” 花满满接了圣旨只不过是权宜之计,她要亲自去找秦王那厮问清楚。 她“腾”地站起来,“方嬷嬷!” 方嬷嬷赶紧跑进来,“小姐有何吩咐?” “你陪我去一趟秦王府。” 方嬷嬷愣住,看小姐的架势好像是去兴师问罪。 花树哪儿能让女儿独自前往,“爹陪你一起去。” 花满满怕真的惹事,急忙笑了笑,把情绪缓下来,“爹,您不能去,我自己去就行,女儿就是去问问怎么回事。” 说完大步先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今日我一定要问明白,为何非要跟我过不去! 方嬷嬷只得快步跟上,“小姐,小姐您慢点儿。” 花树,钱老太太和谢氏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应对。 第30章 你恩将仇报 楚绥安刚回到府中不久,侍卫便来禀报,“王爷,方嬷嬷领着未来王妃求见。” 楚绥安挑眉,“请进来吧。” 花满满跟在侍卫和方嬷嬷后面,迈进庄严的王府大门。 走过前院的长道,穿过仪门。 沿着青石铺成的路面,又走过一道垂花门,然后顺着抄手游廊往里走,进入主院。 再沿着一条回廊继续朝东,一座独立的小院,静静地立在绿荫深处。 院门匾额上题着“听风院”三个字,未进门,便嗅到醇厚的檀木香气。 踏进院子,开阔的庭院里,一株松树遒劲挺拔,旁边还有几株梅花。 屋门口站着两名黑衣侍卫,其中一个她认识,正是墨雨。 两人规矩行礼,“墨风(墨雨)见过花小姐,主子请您进去。” 说罢推开房门。 花满满微顿,抬脚进去,雕花木门从身后关上。 花满满倏地回头,她心跳加速,指尖冰凉,有一种羊入虎口的错觉,好像没有退路了。 她僵硬地转回身,迎面是一道紫檀嵌玉石坐屏,屏面满雕祥龙图案和云纹,栩栩如生。 屏风后静悄悄地。 花满满捋捋胸口,不断给自己打气,不怕,不怕,有事好商量。 “你打算在门口站多久?” 一道清冷的声音传来。 花满满听出是楚绥安的声音。 她咬咬牙,来都来了,必须搞清楚状况。 她款步绕过屏风。 楚绥安坐在书桌后面,低头在写着什么。 “臣女参见秦王殿下。” “嗯,”楚绥安放下毛笔,抬眸,“是来问赐婚之事的?” 花满满微怔,他倒是直接。 那就当面锣对面鼓。 “正是,”花满满一下跪到地上,“殿下乃天潢贵胄,身份尊贵无比,臣女自知蒲柳之姿,才德浅薄,又家世微末,怎敢攀附殿下,还请殿下禀明陛下,收回圣旨。” 楚绥安起身,一步步走过来,玄色的衣摆晃动,站定在花满满的眼前。 磁性的声音响起,慵懒中带着几分强势,“本王若是不呢?” 花满满盯着楚绥安的脚尖儿,心中往死里骂,嘴上却还在继续劝说。 “殿下,您是做大事之人,本该娶一个于你有助力的妻子,可臣女一无是处,不能为您分忧,反会扯了您的后腿,丢了您的颜面,还请殿下明鉴。” 楚绥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里竟带着一丝委屈。 “花小姐真是无情,本王都被你非礼了,你不该对本王负责吗?” 什么玩意儿? 非礼? 花满满不可思议地抬起头,正对上一双幽深的眸子,无辜的看着她,好像她真的做了对不起他的事情。 “臣女何时非礼过你,如何非礼的你?” 楚绥安叹口气,缓缓道:“你真是健忘,不就在永平县西边城墙下的草丛里喽,你撩起本王的衣服,把本王看光了,还……摸了本王。” 花满满:“……” 苍天啊,大地呀,这话他都能说出口? 她火气上涌,直冲脑门儿,实在忍不了一点儿了,一下从地上蹦起来,咬牙切齿骂道: “你忘恩负义,你恩将仇报,你衣冠禽兽,你!你不要个脸!” 书房门外站着的方嬷嬷,墨风和墨雨,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三脸愕然。 王爷说了什么?怎么未来王妃还骂上了? 这?王爷能忍? 方嬷嬷手心攥出汗。 楚绥安微不可察地勾起一侧唇角,任凭花满满跳脚,仍是一副反正你得负责的神情。 花满满好像一拳砸在棉花上。 她越想越委屈,“哇”一声大哭起来。 外面三人大吃一惊,怎么又哭上了。 楚绥安也愣怔一下,他从未遇到女子在他面前哭,呃,他也不会给她们这样的机会。 花满满抽噎着,涕泪横飞,“呜呜,哪儿有这样欺负人的,我招谁惹谁了,还不如当初见死不救,让你自生自灭,我就是救了个人,还要把自己一辈子搭进去……” 楚绥安默默掏出帕子,“给。” 花满满泪眼婆娑,一把夺过去,鼻涕眼泪一把抓,擦完又塞回他手里。 楚绥安捏住帕子,抽抽嘴角,这小丫头真是…… 他无奈摇头,哎,人是自己选的。 “好了,别哭了,咱们谈一谈。” 楚绥安坐回椅子,示意花满满也坐下。 哭声戛然而止,花满满攥着衣摆挪到书桌对面,安静优雅地坐下,好像刚才嚎啕大哭的不是她。 楚绥安一双星目盯着花满满,“你因何不愿嫁与本王?如实说。” “臣女……” 花满满仔细揣度,真诚是必杀技,说就说,都这个时候了,没必要说些冠冕堂皇的借口。 “臣女出身于永平那样的小地方,琴棋书画样样不通,却活得开心自在。 臣女想着,将来嫁一个吃喝不愁,公婆宽厚,能包容臣女小缺点的寻常夫家,相夫教子,平平淡淡过完这一生。 殿下认为,臣女在王府这深宅大院里,整日面对您数不清的妾室,面对无情的规矩教条,还要被无辜地卷进你们的权力游戏中,臣女能过得开心,能踏实度日吗?” 花满满又一次跪在楚绥安面前,诚恳道:“恳请您看在臣女救过您,就去求求陛下收回圣旨吧!” 楚绥安沉默半晌,他理解她的想法,但她凭什么认为,自己不能给到她想要的东西,其实,那也是他想要的。 他起身扶起花满满,认真道:“第一,本王没有数不清的妾室,以后也不会有;王府里女的只有几个厨娘,和干杂活儿的嬷嬷。 第二,以后秦王府你说了算,规矩你来定。 第三,朝堂上的事,本王也是身不由己,但本王保证,一定护你和你全家周全。” 楚绥安说出这样的话,花满满吃惊不已;然而即便他说的都是真的,她还是不愿淌这浑水,不敢相信他的话。 皇权之争何等残酷,说不定他自身都难保,还能保证自己和家人的安全? 她微微屈膝又行一礼,“殿下的厚爱令臣女惶恐,臣女自知无法适应皇室身份,也背离一直以来的初衷,还是恳请殿下放过臣女吧!” 楚绥安默默踱到窗前,望向王府的高墙碧瓦,飞檐斗拱,眼底的情绪如浓墨化不开。 他嗓音低沉,卸去矜贵,仿佛在诉说别人的故事,“你以为本王喜欢困在这里?从七岁那年母妃病逝起,本王目之所及,再也没有温暖。 你能想象一个七岁的孩子,在后宫那种吃人的地方是如何生存下来的吗?” 第31章 哼,白来一趟 光线映在楚绥安脸上,他的长睫微微颤抖,那弧度像一把羽扇,轻轻扇动花满满的心湖。 让她不知不觉跟随楚绥安的情绪,心里泛起一丝涟漪,看来秦王也是可怜之人呐。 “从上次遇袭后,本王明白一个道理,命运一定要掌握在自己手里。 是你给了本王第二次生命,本王不能忘恩负义,以后的日子,你想要的,本王都会满足你。” 花满满腹诽,你分明就是忘恩负义! 呆愣的功夫,楚绥安到了她身前,他的身姿颀长挺拔,倒显得亭亭玉立的花满满娇小玲珑。 她不由后退半步。 楚绥安低头看她,语气平静,“旨意是父皇下的,我也不懂父皇因何将你我二人赐婚。但你我皆无退路,你敢拿花家满门抗旨吗?” 花满满肩膀微颤,樱唇轻抿,说不出反驳的话。 “不如我们就给彼此一个机会,试试可好? 方才承诺的三点我说到做到,也不会逼你做任何不想做的事。说不定,你会过得很开心,毕竟,嫁给本王后,你就拥有了至高无上的权力,秦王妃这个名头对花家也是个依仗。” 花满满见楚绥安目光坦荡,并无半点算计之意,终是垂下头。 她心里明白,君命难违,她来王府闹这一出,也只是心存侥幸,没甚用处。 她没有能力把婚事退掉还能全身而退,更会连累家人受罪,识时务者为俊杰,小命儿没了,还跟谁谈开心自在去? 哎,两个人话都说到这份上,也只能试试了。 花满满心有不甘地翻个白眼儿,“权力?听着倒是风光,可权力就是笑里藏着的刀,得时刻警醒着,要不然哪天就会落到自己身上。 我宁愿不要权力,每日躺在躺椅上晒晒太阳,跟祖母斗几句嘴来得更自在。” 楚绥安轻笑一声,“这有何难,等咱们成亲后,就把祖母接进王府,陪你晒太阳。” 花满满冷哼,祖母叫得倒是亲热。 她一甩手,转身就走,“哼,白来一趟!” 楚绥安知道,她这是答应了。 看她走得痛快,规矩礼仪装都不装了,他嘴角不由翘起,这才是真实的花满满吧。 他扬声吩咐,“墨雨,把未来王妃送回去。” 门外的三个人:呦,这是谈好了? 墨雨赶紧应声,“属下遵命。” 隔着窗户,看着小丫头的背影越走越远,楚绥安的心放下来,笑意漫上眼底,只要她愿意点头一试,他将把它变成一生。 此时,荣庆侯府里却气氛低迷,下人们做事都小心翼翼,不敢高声。 老侯爷陆川的书房里,陆玉莲鬓发凌乱,哭得凄凄切切。 “祖父,您要给莲儿做主,秦王怎么可以娶那个花满满,她有什么资格?姑母说过秦王妃非我莫属,为何陛下赐婚给那贱人,姑母却不管!” 荣庆侯脸色阴沉。 他这侯爵只是终身爵位,子孙不袭。 要想世代荣昌,最好的打算是孙女做了秦王妃,陆家就扶持秦王坐上那个位置,孙女将来就是皇后,再诞下嫡子,他陆家的荣耀就能一直延续下去。 可景和帝的一道赐婚圣旨,让他的美梦碎成渣。 他不禁埋怨女儿,作为皇后,没本事诞下龙子,连记在名下的秦王都控制不住,同她离心离德,还能指望她做些什么? 陆鸣春坐在一旁拱火,“父亲,皇后娘娘连这都做不了主,还有儿子被陛下笞杖这事,看来陛下对她并不看重,咱们也要好好打算一番了。” 陆氏搂着陆玉莲,拿帕子给她擦着眼泪,心疼不已,“莲儿,莫要再哭了,哭也不能解决问题。” “我不依,我不依,母亲,您进宫去问问姑母到底怎么回事,我一定要嫁给秦王。” 荣庆侯眉头紧锁,自己耗费半生的心血,到手的鸭子不能眼睁睁看它飞了。 他沉声对陆氏道:“明日你进宫一趟,问一下娘娘究竟怎么回事,看有没有转圜的余地。” “你再替我带几句话给她。” “是,父亲。” 陆玉莲急忙道:“我也去。” 荣庆侯沉下脸,“你去做甚,到了宫里又哭又闹的成何体统!乖乖在家等着。” 陆玉莲不敢跟祖父犟,绞着帕子低声应着,“是,祖父。” 坤和宫。 皇后娘娘因着急窝火,后半夜发起高热,值守太医守到天亮。 陆氏到宫里时,皇后刚刚退热。 皇后倚在凤榻上,面前摆着一张小几,放着何嬷嬷让御膳房熬的一碗白粥,还有一碟子小菜。 她无力地抬抬手,“让她进来说话。” 何嬷嬷把陆氏带进寝殿。 陆氏屈膝行礼,“臣妾参见皇后娘娘。” “坐吧。” 陆氏看到皇后眼窝深陷,面色无华,吓一跳,急忙询问,“娘娘这是怎么了?有无大碍?” 何嬷嬷回道:“娘娘半夜发起高热,宣太医诊治,喝药发了一身汗,刚刚好些。” 皇后摆手,让何嬷嬷把小几撤掉。 何嬷嬷心疼道:“娘娘,您才吃了一口,再多用几口吧。” “撤下去吧。” 何嬷嬷无奈,让宫女把吃食端下去。 皇后用帕子拭拭嘴角,看向陆氏,“是不是父亲让你来的?”又自嘲一笑,“父亲是不是对本宫很失望?” 陆氏也不拐弯抹角,“是父亲让臣妾来问问娘娘,究竟是怎么回事。” 皇后声音虚弱,“昨日,本宫亲自对秦王提起,把玉莲嫁与他,他说不喜欢玉莲,拒绝了。 本宫便说让陛下赐婚,他就去找陛下,谁料陛下竟把花满满赐婚给他。 本宫去找陛下理论,陛下说圣旨已下,让本宫不必再提。” 陆氏不甘心,“那让花满满做侧妃不行吗?” 皇后摇摇头,无力地靠在软枕上。 “你回去跟父亲说,本宫已经尽力了。” 陆氏只得起身,“父亲还让臣妾给您带几句话,沉住气,只要不犯错,到什么时候您也是中宫皇后;以后不管谁继位,你都是太后。您只要知道,侯府永远站在娘娘这边。” 皇后点头,“告诉父亲,本宫省得。” 陆氏这才行礼告退,“娘娘保重凤体,臣妾就回去了。” 皇后轻轻闭上眼睛。 送走陆氏,何嬷嬷回来,忧心道:“娘娘,侯爷他会不会……” 皇后抬抬手,“你先下去吧,本宫想静一会儿。” 何嬷嬷不放心地去了外间儿。 皇后咀嚼着荣庆侯的话,是啊,自己一叶障目了,既然皇子们都不是自己亲生的,谁当太子不一样? 她需要的是一个能掌控地住的人。 楚绥安不听话,她便不可能让他威胁到自己,和整个陆家。 呵呵,帮谁上了位不得尊称她一声太后。 楚绥安这个犟种,本来想着有和她母妃那份亲戚情分,来扶持他。 既然他不稀罕,不代表别人不稀罕。 皇后冷冷一笑,给你铺好的路你不走,就怪不得本宫了! 第32章 嫁谁不是嫁 花满满带着方嬷嬷走后,钱老太太和谢氏在家坐立难安,周夫人得着消息也赶紧过来。 她们不明白,花满满为啥不愿意嫁给秦王,对于所有人来说,这都是天大的恩宠,光宗耀祖的事。 不少人削尖脑袋想跟皇室扯上关系,还发愁找不到门路呢,她这陛下圣旨赐婚,还不愿意。 钱老太太不停叨叨着,“哎呦呦,这可如何是好,满满平时挺听话的,今日咋就犯起轴劲了?别再惹恼了王爷,哎呦,我都不敢想了!” 谢氏一听更没了主意,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 周夫人轻声安抚道:“满满是个聪明且有主见的孩子,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你们不用太担心,一会儿就该回来了。” 花树怎能放心? 他让冯大牛暗中跟去,在秦王府门口看着些,有事赶紧回来禀告。 冯大牛领命,跑去躲在王府院墙旁边,探头往大门口张望。 好不容易瞅见花满满出来,还是上了马车的。 冯大牛抹身就往家跑,一进院子就大喊,“老爷,夫人,老夫人,小姐回来了,是王爷派马车送回来的。” 屋里几个人全“嚯”得站起身,往屋外望去。 花满满几乎同时到了,刚迈进正堂,钱老太太一把拉住她, “满满,你没事吧?秦王有没有为难你?” 那日端午宫宴上,钱老太太被楚绥安的气势镇住,生怕那个冷面王爷会对孙女做出什么事来。 方嬷嬷笑了,回禀道:“老夫人多虑了,王爷乃正人君子,怎么会为难小姐呢。” “那就好,那就好。” 几人悬着的心这才放下。 花满满一向不是会内耗的人,无法改变的事,就欣然接受,坦然面对。 她拿过钱老太太的蒲扇扇了两下,见这么多双眼睛都担忧地看着自己。 她抿唇一笑,“王爷有啥了不起,嫁就嫁喽,嫁谁不是嫁。” 见她想通了,周夫人笑着拍拍手,“啊,对对对,听你义父说,秦王殿下人品端方,就是性子冷了些,不善与人交际,满满能与皇家结亲,乃天大的恩宠啊!” 花满满悄悄撇嘴,哼,楚绥安能说出那样的话,端方个屁!就是个阴险狡诈之徒。 而花树面对来京一个月的变化,心里多少有点儿不踏实,他记得女儿说过,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他忐忑,天上掉馅饼,为啥偏偏砸自己脑袋上? 花树讷讷道:“你们说咱家又是赏赐财物,又是赏赐匾额,娘还封了孺人,我官职升到六品;如今,满满又赐婚给秦王殿下,我这心里着实发慌,不知道是福是祸。” 谢氏不懂朝堂上的事,她只希望女儿能嫁个满意的夫家,好好过日子。 她柔声劝慰道:“老爷,这不都是好事吗,自从进京,咱家便时来运转了,你别想那么多。” 钱老太太同意儿媳妇的话,也嗔了儿子一眼,“都是皇帝赏的,又不是咱抢来的,以后啊,咱花家全指望着满满喽,还是咱满满争气,要是当初在老家定下亲事,那真是亏大了。” 花满满理解她爹的心情,一脚踏进皇家,带来的不光是荣耀和恩宠,稍有差池就是祸端。 可她没有选择的权利。 花满满甜甜一笑,语气故作轻松,“爹,不用担心,您只要做好您的分内之事,谨言慎行,别让人抓到错处就好。” 周夫人在心里直夸自己有眼光,她就说满满不是一般人,看看,果然不是池中之物。 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起身道:“我说过满满成亲还要给她几个铺子,我得去整理一下,就先回去了。” 谢氏笑道:“弟妹,差不多就行,可别太破费了。” 周夫人边走边道:“那哪儿成,我义女成婚,我这做义母的岂能含糊。” 花满满这才想起那俩铺子。 看起来,这俩铺子得好生经营着。 嫁进秦王府,若是没有经济实力,哪儿有底气在皇室贵族圈子里混,就连下人都会狗眼看人低;若是完全依赖楚绥安,还不被他拿捏得死死的。 接下来两天,花满满看了霓裳成衣铺子的账册,大概了解了铺子的经营情况。 她又重新做了一本账册,把账目誊抄一遍。 她又埋头画了十几张衣服款式,在大顺朝流行样式的基础上,于一些细节上做了改进,融入新颖的设计。 还画了几张男女寝衣的图样。 转眼到了五月二十这天。 吃过午饭,花满满稍作休息,躲过正晌午太阳光正强的时间,带上方嬷嬷,按照约定去往如意面馆。 刚出巷口,墨雨和马车又在那儿等着。 花满满看一眼方嬷嬷。 方嬷嬷讪讪一笑,“小姐莫怪,以后您和王爷是一家人,老奴也不敢不听王爷的,王爷也是怕您受累。” 花满满摆摆手,“好了,别说了,我没怪你。” 墨雨行礼,“属下见过小姐,请小姐上车。” 花满满微微点头,“有劳墨侍卫。” “属下不敢。” 马车上又是布置的清凉舒适,吃的用的一应俱全。 花满满让墨雨先驾车去了霓裳成衣铺。 花满满把新账册递给郑掌柜。 “郑掌柜,这是我按照原来的账册重新做的一本,以后就照这样记账。” 郑掌柜接过一看,先是惊讶,接着赞不绝口。 “天哪,这样记账清楚明了,我听都没听过这种方法,东家您太厉害了。” 花满满不理会这些溢美之词,又拿出衣服图样。 “你让人把这些样子都做出来,要求我都在上面写着,等做好了让人去告诉我一声。” 郑掌柜看着手里的图样,眼睛瞪得更大,完全被花满满惊艳到。 她做掌柜这些年,一眼就断定,衣服做出来必定一抢而空。 还没容她反应过来,花满满已经抬脚往外走,“我还有事去办,你抓紧时间。” “啊?是,是,恭送东家。” 花满满刚走到马车旁边,身后传来女子的声音。 “花满满你个狐媚子,给我站住!” 花满满回头。 有句话叫“冤家路窄”。 陆玉莲带着丫鬟怒气冲冲地追上来,看那架势好像要撕了花满满。 第33章 掌嘴 方嬷嬷横在花满满身前,冲着陆玉莲微微欠身行礼,不卑不亢道:“陆小姐这是想作甚?” “你给我闪开!我今日要好好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贱蹄子!” 呦呵,口气不小。 花满满拉开方嬷嬷,上前一步,笑吟吟道: “呦,我当是谁在这儿狂吠,原来是堂堂的侯府千金陆大小姐,也不知侯府的规矩礼仪都教给谁了!” 陆玉莲双目冒火,用一根手指指着花满满,尖声吼道:“你有什么资格嫁给我表哥,识趣的赶紧去退掉婚事!” 花满满假装不知,挑眉问道:“你表哥?我只知道陛下将我圣旨赐婚给了秦王殿下。” “秦王殿下就是我表哥。” 这时,有好事之人聚集过来,两个如花似玉的小姐当街吵架,谁都想瞧瞧热闹。 花满满眼珠儿一转,这机会不错。 她拿帕子揉了揉眼睛,眼圈儿微微泛红,眼底漫上一层水雾。 她柔柔弱弱地靠在方嬷嬷怀里,声音娇软,“陆小姐,原来你喜欢秦王殿下,我也不想做拆散你们的恶人。 皇后娘娘是你的姑母,那你就该去求了陛下和娘娘赐婚,何苦为难我这弱女子? 我自知配不上殿下,奈何陛下圣旨赐婚,我有什么办法,婚事又不是我求来的,抗旨不遵恐怕我全家性命难保。 你若是能求着陛下收回圣旨,我给你烧高香。 呜呜,我太难了,你还如此当众羞辱我,是想逼我去死不成?” 方嬷嬷和马车另一侧的墨雨看得嘴角直抽抽,小姐这也太能演了。 陆玉莲整个人都不好了,花满满说的是实情,她攥着帕子,找不出任何反驳的话。 周围的百姓都听明白了,不禁同情起花满满,开始窃窃私语。 “听说荣庆侯府的小姐知书达理,没想到竟是这般欺凌弱小。” “难怪陛下不把她赐婚给秦王。” “瞧这花小姐太可怜了。” 陆玉莲急得叉腰朝着百姓大喊,“都给我住嘴,你们这群蠢货知道什么,她就是个狐媚子!” 花满满委屈道:“陆小姐,我已经说的很清楚了,你还是恶语辱骂于我,就算我爹官职低微,你也不能仗着皇后娘娘和侯府的势,如此欺负人。” 陆玉莲说不过花满满,气得浑身发抖,扬起巴掌就打了过来。 手还没有碰到,花满满身子一摘楞,作势倒向街边的一个石墩子。 百姓发出一片惊呼。 方嬷嬷人上了年纪反应慢,衣服料子又滑,一把手没抓住。 花满满收不住脚,整个人冲出去。 她懵了。 心说,完犊子,演砸了! 那就做戏做全套吧,她闭眼发出一声惨叫,“陆玉莲,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啊……” 方嬷嬷:“小姐!” 众百姓:“啊!” 陆玉莲手扬在半空,目瞪口呆,自己还没碰到她,她怎么就…… 墨雨大惊失色,扔掉手中的马鞭,足尖点地飞身而起。 预料的头破血流没等来。 花满满撞进一个温热的怀抱,她愣了一下,鼻尖闻到淡淡的檀木香气。 还没来得及抬头,就听头顶传来低醇的声音,“没事吧?” 声音有点儿耳熟。 墨雨的声音同时响起,“主子。” 主子? 花满满猛地抬头,楚绥安正关切地看着她。 罪魁祸首在此,花满满忍不住怨气冲天,背着众人狠狠翻个白眼儿,还不是因为你的缘故! 她甩掉楚绥安的手,转过身掩面哭泣,“殿下,陆小姐当着这么多人骂臣女是狐媚子,贱蹄子,还想打死臣女,好像臣女抢了她的夫君一般,若是你们真有情,臣女也不想拆散你们,求您去请陛下收回圣旨。” 四周百姓听说来人是秦王殿下,是正主,又纷纷耳语起来。 楚绥安看着小丫头做戏,心道,小狐狸,还没断了退婚的念头,想以此逼本王退婚,想得美! 他负手往前一步,脸上似敷着一层寒霜,目光冷冷射向陆玉莲。 陆玉莲心头一颤。 但她知道见秦王一面不容易,此时不表明心意更待何时。 “秦王殿下,臣女说得有错吗?陛下就不该把她赐婚给你,臣女哪里不如她!” 楚绥安淡淡开口,“掌嘴。” “啪啪!” 墨风上去就是两巴掌。 “啊!” 陆玉莲一个趔趄差点儿摔倒。 春桃赶紧扶住陆玉莲,惊呼,“啊!小姐,您的嘴流血了。” 楚绥安一甩袍袖,冷冽道:“若再敢妄议圣旨,辱骂王妃,本王就请陛下圣裁。去,把陆小姐送回侯府,请侯爷严加管教。” 墨风拱手,“是,主子。” “陆小姐,走吧。” 百姓们“哗啦”让出一条路,对着陆玉莲指指点点。 “这陆小姐原来是剃头挑子一头热。” “就是,哎呦,还真是不要脸。” 此时,陆玉莲的左脸高高肿起。 她的心彻底凉透,秦王丝毫不顾及皇后的颜面,今日她,应该说荣庆侯府的面子里子全丢了。 陆玉莲狠狠抹去嘴角的血迹,眼底恨意翻涌。 “秦王殿下,你会后悔的!” 说罢,主仆二人穿过人群,狼狈而去,身后还跟着墨风。 花满满躲在方嬷嬷身后,瞧着陆玉莲被丫鬟搀扶着走远,她都替陆玉莲脸疼。 啧啧,下手忒狠了! 哎,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不过,花满满并不害怕,她看出楚绥安跟皇后及其娘家,不是一条心。 要不然,这门亲事也轮不到自己头上,他也不会当众掌掴侯府千金,这简直就是打皇后和荣庆侯府的脸。 花满满暗自慨叹,只可惜退婚不成,自己和楚绥安就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 转念又一想,反正若是出了事,有楚绥安这个个儿高的顶着呢。 楚绥安转头望向看热闹的花满满,沉声道:“走吧。” “啊?去哪儿?臣女……跟你不同路。” 花满满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急忙撇清关系,一副我跟你不熟的样子。 楚绥安驻足,算了,不能逼她太紧。 “墨雨,保护好王妃。” 墨雨躬身,“是,主子。” 楚绥安大步离开。 花满满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拉方嬷嬷一起上了马车,可不能耽误正事。 “去如意面馆。” 墨雨应了一声驾车离开。 对面不远处的清风斋茶楼上,窗轩半掩。 一个二十来岁的白衣男子,“啪”得合上折扇,缓步退回座椅。 第34章 焕然一新 男子端起茶盏轻啜一口,一双细长的丹凤眼,透过氤氲的热气,带着几分疑惑。 “最近的事本王倒是看不懂了,按理说父皇把陆玉莲赐婚给秦王,是顺理成章的事,偏偏赐了个六品小官之女;今日秦王又掌掴了陆家千金。 他这是想跟中宫那位,以及陆家划清界限?没道理呀!难道他不想要那个位置?” 对面一个三十多岁的长衫男子轻声一笑,“甭管因为什么,对王爷您都是有利无害。 他身后若没有中宫和陆家撑腰,还能掀起什么风浪,依晚生看,他这是自毁前程。” 白衣男子正是魏王楚绥宁,另一个是他府上幕僚。 魏王轻摇折扇,不置可否,秦王有那么傻吗? 魏王生母贤妃,其外祖父乃国子祭酒韩明远,属清流一派。 魏王从小受外祖教导,饱读诗书,加之私下喜欢一袭白衣,长得温文尔雅,素有“文渊公子”的雅称。 又因他平易近人,礼贤下士,在清流圈子里积攒下贤名,拥有不少拥趸。 魏王忽然勾唇嗤笑一声,“陆玉莲真是空长一副皮囊,荣庆侯一世英名让她毁了个七七八八;不过,这花家小姐倒是个妙人儿,难道……秦王对她动了心?” 幕僚摇头叹息,“秦王若是真娶了花满满,于他又有何用?瞧着吧,侯府这口气可没那么容易咽下去。” 魏王眉头微蹙,目光望向皇宫方向,“听说,婚是父皇亲赐,莫非父皇不看好秦王?圣意难测,且看他们如何动作。” 再说这边,眨眼的功夫,马车便到了如意面馆前。 面馆已经焕然一新。 门窗用清漆重新刷了一遍;新糊的窗棂纸;门楣上挂着新做的牌匾,黑底金字,煞是显眼;门帘也换成了竹帘。 花满满点头,这才像个样子。 方嬷嬷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来顺儿,见是花满满主仆,急忙笑容可掬地弯腰行礼,“哎呦,东家来啦,快请进。” 吴掌柜和杨师傅都在,心焦地等着花满满来验收。 一见面,杨师傅就急不可待地双手作揖,“东家,小的按照您说的,已经能做出八种浇头,这就去做给您品尝。” 说罢就往后厨跑。 吴掌柜笑着打趣道:“东家您不知道,杨师傅都魔怔了,做出来便让来顺儿,柱子我们三个试吃,吃得都快变成面条儿了。 不过您还别说,照您说的做法做出来的面,色香味俱全,光看着就是一种享受。” 花满满去门口净了手,坐到桌子旁,唇角轻扬,“那我可要好好尝一尝。” 杨师傅在后厨一通忙活,端上来八碗面,面上盖着不同的浇头。 有炸酱面,素什锦面,肉沫酸豆角面,香菇鸡丝面,虾丝面,阳春面,肉沫豆腐面,麻酱肉沫拌面。 好家伙,面摆了满满当当一桌子,香气浓郁,色泽诱人,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花满满让柱子拿来碗筷,“来,大家一起,对了,方嬷嬷,把墨雨也叫进来。” “是,小姐。” 大家一人捧个碗,挨个品尝。 杨师傅搓着手,眼神儿在几人脸上来回扫视,不时颤声问上一句,“怎么样?” “味道可还行?” 花满满尝了频频点头,杨师傅悟性不错,虽然在大顺朝有些调料食材短缺,能做到这种程度已经令人惊喜。 “杨师傅,这几碗面都是手工抻面吧?” “东家,是的。” 杨师傅提起抻面眼神发亮,滔滔不绝起来。 “小的按照您说的方法反复操作,终于做成功,小的发现抻面比刀切面更筋道爽滑,面香更浓。这几碗面都是用的抻面。” 花满满也是笑容满面,她很满意。 “这几碗面大家觉得如何?” 几人低头吸溜着面条儿,含糊着赞道:“好吃,好吃!” 吴掌柜叹一声,“东家,以前都是小的见识短浅,以为咱这样的面馆,来往的都是普通百姓,能让他们吃饱,面馆就能维持下去。 可这些面往桌上一摆,小的相信,首先吸引食客的是它的色香味,花多少钱都愿意吃上这么一碗。” 花满满颔首,“说得不错,我让你准备的木牌做好了吗?” 来顺儿急忙跑到柜台后面,拿来一块宽约两尺,高一尺半的牌子,上面写着各种面的名称,配料。 吴掌柜道:“东家,就等您来定价了。” 花满满摆摆手,“各种食材的价格,和一碗面的本费是多少我不了解,你是掌柜,核算一下,价格就由你和杨师傅来定。 以后,如意面馆就全交给你们了,每半月把账册送到花府,给我过目即可。” 对于东家的信任,吴掌柜心里很受用。 此时,他不再把花满满只当做一个十几岁的姑娘看待。 他恭敬地弯腰行礼,“东家,小的们一定好好干,您尽管放心。” 杨师傅对自己是颇有成就感的,而这些都是东家教的,这可是活命的本钱,他由衷觉得东家是他的贵人。 他也作揖道:“东家,小的们一定尽心尽力,不让您操心,您就在家等着数银子吧!” 所有人对视一眼,转而哈哈大笑。 这话说得花满满爱听,躺着数银子的感觉一定爽翻了。 她笑弯眉眼,指尖轻抚鬓稍,“好,一言为定,我躺着数银子那天,你们的工钱都翻倍。” “好啊!” 来顺儿和柱子欢呼起来,工钱翻倍的话,他们的工钱不就有一两多银子啦? 太阳西斜,时间不早了。 花满满起身,“那你们就准备准备,明日重新营业,我就不来凑热闹了,愿咱们如意面馆儿红红火火!” 吴掌柜,杨师傅四人赶紧道:“小的们定不让东家失望。” 铺子里前期铺垫好,以后就可以按部就班,花满满心里高兴,又可以每日躺平了。 花满满到家时,谢氏递给她一张帖子。 帖子是刘清若派人送来的,想邀请她去城外的青云观祈福游玩,说那里环境清幽,是避暑的好去处。 花满满想到祖母和娘哪里也没去过,便提议带上她们二人。 谢氏欣喜道:“要不,也邀你义母和刘夫人一同去?” 花满满点头,她写了个回帖,让冯大牛送到刘府,说先准备些要带的东西,五月二十三,卯时,在西城门外集合,再一同前往青云观。 第35章 刺杀 翌日,花满满去隔壁跟周夫人一讲,她当即答应。 这样一来,想去青云观便要提前几日筹备。 要提前去车行定好马车,定好时间,备好出行的衣物,茶点,薄荷丸,擦伤药膏什么的。 出行一次无异于办了件大事。 花满满有一辆专属的马车,她不想用也没办法,墨雨惯会使用可怜兮兮的小眼神儿。 又让冯大牛去租赁一辆,随行的下人们乘坐。 钱老太太听说孙女要带她去青云观,虔诚的合掌念道:“咱花家能有今日多亏神明保佑,是该去请几炷高香,再添些香油钱。” 谢氏恭顺道:“娘说得是,咱们多备些香烛灯油和供品。” 入夜,二更梆子响过,树叶沙沙,微凉的风带着槐花的甜香,透过敞开的窗子外面淡青色的竹帘,吹进屋内,卷走白日里的燥热。 花满满早就熄了烛火,躺在床上想着还有没有遗漏下什么,明日好去准备。 半梦半醒间,意识变得模糊,窗棂“吱呀”发出轻微的响动。 混沌中,花满满以为是夜风作乱。 可潜意识里的警觉告诉她,这声音不像是风,她一激灵清醒过来,难道进了贼人? 黑暗中,她瞪大双眼,悄悄坐起来,慢慢缩到床榻一角。 花满满心脏擂鼓般“怦怦”乱跳,爹这几日当值,家里除了冯叔都是妇孺,若是贼人冲着劫财还好说,倘若起了色心可如何是好。 她在刹那间把什么“降龙十八掌”“黯然销魂掌”“越女剑法”想了一个遍。 可是…… 呜呜呜,她都不会!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鬼魅般跃入房中。 黑布蒙面下一双冷森森的眼睛,正对上花满满惊慌的目光。 他手中的短刃寒光一闪。 花满满浑身汗毛竖起,连呼吸都顿住,这分明是来索命的。 “啊!快来人啊,救命啊!” 花满满疯狂飚出海豚音,她都不知道自己还有女高音的潜质。 这一声在夜阑人静之时格外突兀,吓了蒙面人一跳。 就在他稍一愣神的功夫,花满满抱起枕头扔过去,趁机跳下床榻,跑到外间。 蒙面人哪肯让她逃,挥刀直扑上来,一个箭步挡住她的去路。 花满满退到书桌旁,反手摸到砚台,抄起来砸过去。 蒙面人闪身躲开。 花满满又摸到一把掸子,她胡乱挥舞着,大声尖叫,“你不要过来呀!” 鸡毛飞了满屋。 花满满的喊声和房里的响动,惊醒了家里人。 冯大牛第一个踹门冲进来,手里握着一根扁担。 “何人大胆夜闯官宅!小姐莫怕,小的在此。” 那人也不多言,两人打在一起。 花满满瞅准机会跑出西厢房。 冯大牛和蒙面人也纠缠着打到院中。 这时,谢氏和钱老太太惊慌失措地跑出来,嘴里喊着,“满满,满满,你没事吧,有没有伤着哪里?” 花满满惊魂未消地回道:“我没事。” 婆媳二人紧紧把花满满护在身后。 冯氏攥着一根擀面棍,方嬷嬷拿着一把剪刀也奔过来,护在主子们左右。 花丛被吵醒,揉着眼睛跑出来,被谢氏一把拉到身边。 花家的动静也惊动了周家和王家。 周博文、周夫人和王怀之带着家里的仆人都赶过来。 蒙面人自知不能得手,翻上院墙跑了。 钱老太太两腿打颤,哆哆嗦嗦地把人都请进正堂,方妈妈点上蜡烛。 花满满穿一身白色亵衣,赤脚站在地上,脸色煞白,手脚冰凉。 王怀之默默背过身去。 谢氏心疼得落泪,急忙吩咐冯氏,“快去给小姐把鞋子拿过来。” 钱老太太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摩挲着胸口,“哎呦呦,是哪个挨千刀的!” 冯大牛检查了一遍财物,进来禀报,什么也没丢。 周博文夫妇和王怀之安慰了一番,又让仆人们帮着里里外外巡视一遍,确定贼人已经逃了。 因为花家都是女眷,外男不便久留,于是告辞带人回去了。 等消停下来,谢氏惶恐道:“咱们明日报官吧,若是贼人再来可如何是好?” 钱老太太连连点头,“对,对,报官。” 花满满已经冷静下来,大脑里认真思忖几遍,蒙面人不取财物,只持刀闯入西厢房,看来目标明确,只想取她性命。 她又没有得罪过谁,除了陆玉莲主动找过她的麻烦。 可这只是猜测,没有证据,报官了又如何?还会闹得满城风雨。 她也不想让祖母和娘担心。 花满满摇摇头,轻声道:“算了,反正咱家也没有任何损失,往后加强防范就是。或许只是个过路的毛贼,下次不会再来了。” 这次多亏了冯大牛,花满满今晚才知他会拳脚功夫。 “祖母,娘,今日多亏冯叔,要不然后果不敢想象。” 钱老太太想想都后怕,“是啊,多亏了他,明日赏他十两银子,方妈妈和冯氏每人也赏二两。” 花满满又道:“祖母,咱家小库房里东西不少,为防万一,不如再招两个护院。” 钱老太太刚才着实被吓着了,立即应允,“好,那明日一早就叫冯大牛去招两个护院。” 此番一折腾已到三更天。 谢氏不放心花满满,便让她跟自己住一晚。 王怀之带着仆人回到家,他娘王氏也起来了。 “儿啊,发生何事?吓死娘了。” “花家进了贼人,已经跑了。” 王氏一听扬扬嘴角,幸灾乐祸道:“哼,谁让他家张扬得没边儿了,吓死那个老钱婆子!” 王怀之瞅了他娘一眼,心里又苦又涩,堵得难受。 他无奈道:“娘,您知道花家马上就成皇亲国戚了吗? 若是花满满有福气,将来还会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就算是秦王妃这个名头,您惹得起吗? 儿子劝您说话前先考虑清楚。” 说完,一抖袖子回了自己屋。 王氏脸一僵,呆呆得攥紧衣角,她还真没想过那么多。 那……哎呦,花家出了个皇帝的儿媳妇,那老钱婆子就是皇帝的亲戚,完了,不会到时候给自己儿子小鞋穿吧? 不行,远亲不如近邻,明日得去花家慰问一番。 第36章 王夫人来了 第二天一早,钱老太太赏了冯大牛三人,又另外给了银子,让他去招两个护院。 周夫人亲自熬了安神的莲子燕窝羹,给花满满送来。 见花满满气色红润,心里便踏实下来,回去前拍拍她的手,“你放心,你义父已经暗中让人排查可疑之人,如有线索必定绳之以法。” 今日又轮到花树休整,辰时初回到家中。 方妈妈和冯氏正在打扫西厢房和院子,忙给花树行礼,“老爷回来了。” 花树点头,看到一地狼藉,他停住脚步问道:“砚台怎么碎了?发生了何事?” 冯氏赶紧回禀,“老爷,昨夜小姐屋里进了歹人……” 花树大惊,不容冯氏说完,三步并做两步跑进正堂,衣角带起一阵风。 “满满,满满……” 方嬷嬷看着冯氏正色道:“冯嫂,日后说话长点儿心,被外人听去还了得!小姐的闺誉还要不要了?” 冯氏微怔,略一思索方才醒悟,懊恼地扇了自己一巴掌。 “嬷嬷教训的是,奴婢记住了。” 花满满听到花树的声音,急忙从谢氏屋里出来,“爹。” 花树一把扶住她的肩膀,上下左右仔细端详,见女儿并无大碍方才松了一口气。 花满满笑笑,“爹,女儿无事。” 父女落座,花满满讲述了昨晚的经过。 花树皱眉,“听起来不像谋财?” 花满满把头凑过去,压低声音道:“爹,我怕祖母和娘担心,没有告诉她们。” 于是,把前天在街上,和陆玉莲闹的那一出告诉了花树。 “你怀疑是荣庆侯府所为?”花树不由死死抠住桌角。 花满满迟疑一下,“我猜测有可能是陆玉莲所为。不过咱也没有证据,还是自己多加防范吧,一早祖母便让冯叔去招两名护院了。 爹你上值时多长几个心眼儿,别让有心之人抓到把柄,也别让人陷害了去,荣庆侯府此番丢了脸面,觉不会善罢甘休。” “哎”,花树重重一拍大腿,垂头叹口气,“现在爹懂你为啥不愿嫁给秦王了。” 可懂了又有何用,皇命难违。 花满满只得安慰道:“爹,您不用太过担心,我相信秦王不会坐视不管的。” 父女正说着,谢氏和钱老太太先后出来。 花满满给花树使个眼色,换了话题。 她知道,祖母和娘没有见过大世面,不懂世家的阴私手段,更不懂朝堂上的波谲云诡,何必告诉她们,徒添烦恼罢了,就让她们过得轻松自在些。 这时,冯大牛在门外禀告,“老爷,小的找了两个护院,请主子们过目。” 花树抬眼望向门口,“进来。” 冯大牛领着两个和他年纪,身形都相仿的人走进来。 三人躬身行礼,“小的见过老爷,老夫人,夫人,小姐。”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花树细细打量二人,眉宇间皆有行伍之气。 “你们叫什么名字,以前是做什么的?” 其中一个黑面虬髯,“小的叫张贵,早先当过兵,因受伤返回家中,种过地,当过镖师。” 另一个看起来比他稍微斯文些,“小的叫李振,情况跟张贵差不多。” 冯大牛在一旁补充道:“老爷,我们三个在军中是一个小队的,都是旧识,人品绝对信得过。” 花满满了然,怪不得冯叔敢跟蒙面人较量,原来当过兵。 花树点头,“那就留下吧,咱家不会亏待了你们,你带他们下去安置吧。” “是,老爷。” 三人行礼退出去。 冯氏帮着把二人安置在倒座房中间那屋里。 谢氏转头,看花树满脸疲惫,心疼道:“老爷,您先去休息休息吧,等吃午饭了叫您。” 花树值守三天连轴转,确实困极,跟钱老太太说了一声,进屋躺着去了。 钱老太太摇着蒲扇,叨咕着,“有了护院,这下踏实多了。” 话音未落,门外又响起冯大牛的声音,“老夫人,隔壁王夫人来了。” 钱老太太的蒲扇停在半空,哪个王夫人? 花满满赶紧道:“祖母,就是王状元郎他娘。” 钱老太太“啪”一下把蒲扇扣在膝头,“啊呸,我当哪个王夫人,她算什么夫人,不见!” 谢氏见婆母发癫,不敢说话。 花满满眼珠一转劝道:“祖母,您如今可是陛下亲封的孺人,还是未来秦王妃的祖母,身份尊贵着呢! 您一定要把目光放远些,再远些,不跟小肚鸡肠的人计较,方显出您的胸怀气度,也不会丢了咱皇亲国戚的体面。” 这话说得钱老太太上下贯通,无比舒畅,腰杆儿“唰”一下挺得倍儿直。 “那,那就请进来吧。” 冯大牛到大门口把王氏请了进来。 王氏还有些扭捏,不好意思直视钱老太太。 谢氏和花满满朝王氏行个万福礼,“见过王夫人。” 王氏瞟一眼钱老太太,福身行礼,声音含在嗓子眼儿,“见过花孺人。” 钱老太太端着架子,眼睛瞅着自己脚尖儿。 花满满站在她身后偷偷拽了一下。 她才轻咳一声,“原来是王夫人,快请坐吧。” “诶,好。” 王氏只将半个屁股坐在椅子边沿。 方嬷嬷低眉顺眼地走进来,端着描金的黑漆茶盘。 她站到王氏斜后方,一手拿起白瓷茶杯,轻轻放到王氏面前,再提起茶壶,慢慢斟了七分满,轻声道:“王夫人请用茶。” 然后又转到钱老太太身旁,同样斟好茶,毕恭毕敬道:“老夫人请用茶。” 又给谢氏斟了一杯,“夫人请用茶。” 这才福了福身,后退两步转身出去,在门外檐下伺候着。 王氏攥紧帕子,看得目瞪口呆,果然花家跟皇室沾上关系,连个下人都如此规矩。 她暗自懊恼,刚才自己的一举一动有没有露怯,可别被看出是小地方来的,让人笑话了去。 王氏下意识地坐直身子,脸上保持端庄姿态。 花满满暗笑,方嬷嬷这番操作是最高级的炫耀,真给祖母长脸。 再看钱老太太的嘴角,压都压不住,心情好得不能再好,连带着对王氏也和颜悦色起来。 “王夫人来……是有事?” “啊?哦,”王氏回神儿,面带关切,语气诚恳,“昨晚听我儿说您府上进了贼,好在没丢什么东西,今日特来问候一声。” 钱老太太笑了笑,“不过是个过路的小毛贼,昨晚多亏了你家状元郎带人过来助阵,咱家还没谢过他呢,还劳你又跑这一趟,来,快尝尝这……这……” 花满满赶紧提示,“碧螺春。” “哦,对对,碧螺春,是陛下赏的,好喝着呢,你快喝一口尝尝,回去给你带一包。” 王氏有些受宠若惊,这茶叶是陛下赏的,她也能喝上? “哎呦,那敢情好,多谢花孺人,要不还得说亲不亲故乡人呢,我算是沾您的光了!” 钱老太太扬起下巴,王氏的态度让她的虚荣心得到极大满足。 屋内气氛融洽起来,两个人说话也亲近了许多。 花满满和谢氏对视一眼,皆会心一笑。 这时,门外冯大牛又来禀告,“秦王殿下到。” 花满满心道,他消息倒是灵通。 第37章 孙女婿 王氏“腾”一下站起来,手脚无处安放,妈呀!秦王来了! 谢氏急忙跑进卧室把花树叫醒。 花树趿拉着鞋,边往大门跑,边提鞋。 花满满把方嬷嬷叫进来,示意把王氏带出去。 “王夫人,请随老奴来。” “啊,是,是。” 花丛去了周家上课,方嬷嬷便把王氏带去花丛住的东厢房,叮嘱道:“夫人,请您先在此回避一下,莫要发出声响。” 王氏捏着帕子连连应是。 钱老太太,谢氏和花满满等在垂花门里。 不一会儿,楚绥安在花树的陪同下进入内院,身后跟着墨风,还有两个身穿青绿色丫鬟服饰,容貌俏丽的姑娘。 楚绥安今日穿一件墨色常服,腰坠玉佩,冷峻的脸上带着些许忧虑,一进门就寻找花满满的身影。 见到花满满那一刻眼神亮起,快步走上前,声音急促,“你没事吧?” 花满满躬身后退一步,“臣女无碍。” 又连同钱老太太和谢氏一起屈膝行礼,“臣妇花氏(臣女花满满)恭迎秦王殿下。” 楚绥安忙抬手虚扶一把钱老太太,“老孺人快请起。” “谢殿下。” 钱老太太和谢氏心里仍是发怵,面上带着拘谨。 楚绥安看出端倪,努力挤出一丝笑容,让自己不那么令人生畏。 “今日本王为着私事而来,以后咱就是一家人,以家人之礼相待即可,不必拘着官场规矩。” 花树恭敬道:“殿下身份尊贵,臣等怎敢乱了礼数,王爷快请进。” 楚绥安看一眼垂眸的花满满,大步走进正堂。 花树请楚绥安坐主位,楚绥安不肯,“还是请老孺人和花大人上座吧。” 花树哪儿敢坐呀!互相推托起来。 花满满心说,这厮,是想彰显自己孝亲之心么? 她脆生生道:“爹,祖母,殿下仁孝,你们就上座吧,别坏了殿下的声誉。” 钱老太太和花树一愣,这丫头…… 无奈,两人坐在主位,谢氏坐在西侧上首,楚绥安坐在了东侧上首,花满满坐在谢氏下首。 方嬷嬷奉茶后退出去。 楚绥安看向对面的花满满,见她不像有事的,遂放下心来。 他率先开口,“是本王的疏忽,幸而你无事,今日本王特意带来两名武婢,你随身带着,她们会护你周全。” 说罢冲门外喊道:“墨瑶,墨画。” 两个丫鬟应声进来,垂首侍立,“王爷。” 楚绥安清冷的声音在正堂回荡,“你二人以后只认小姐为主,片刻不许远离,如若她再发生什么意外,你俩便不必活了,上去认主吧。” !!! 花家人集体张大嘴巴,震惊! 墨瑶,墨画“扑通,扑通”跪在花满满面前,伏地磕头,二人声音清亮,“奴婢见过小姐,吾二人定护小姐周全,万死不辞。” 花满满没想到楚绥安如此细心,心里涌起一股不知名的情绪。 反正是一条绳上的蚂蚱,那就欣然接受,自己可是很惜命的。 她目光掠过二人头顶,轻声道:“起来吧,你俩先出去侯着,稍后咱们再说话。” 墨瑶,墨画应道:“是,小姐。” 二人下去,花满满起身行礼,“多谢殿下体恤,殿下有心了。” 楚绥安眸底满含情愫,沉声道:“应该的,你放心,本王觉不会让人伤你和家人分毫,也不会放过伤你之人。” 钱老太太,花树和谢氏在一旁看看花满满,又看看楚绥安,越看越觉登对,越看越觉没那么吓人了。 又闲话几句,楚绥安便起身告辞。 钱老太太赶紧出声挽留,“孙女婿,你吃了饭再走呗,着什么急呀?” 额滴个亲娘诶,管谁叫孙女婿呢? 花树都惊呆了。 花满满“噗呲”笑出声,又急忙别过脸去。 这一声孙女婿叫得楚绥安嘴角上扬。 他心里揣摩,只有把自己当做一家人才会有此称呼吧? 对钱老太太好感倍增。 他微微欠身,不再自称本王,“我还有事,过几日下聘的时候,有劳祖母备好茶饭,我再来叨扰。” 钱老太太嘴巴咧到耳朵后,笑得见牙不见眼,“好好好,一言为定。” 送走楚绥安,谢氏忙到东厢房见王氏,笑着赔礼道:“夫人莫怪,真是抱歉,让您久等了。” 王氏哪儿敢托大,满面堆笑,“诶,不怪,不怪,既然王爷走了,我也回去了。” 谢氏让冯氏拿来一包碧螺春,“我娘让给您带回去尝尝。” 王氏伸手接过,拿起来闻闻,“哎呦,真是好茶,多谢孺人了,那我就告辞了。” 她喜滋滋地心里想着,这不是来对了吗!早该听儿子的。 王氏走后,钱老太太摩挲着茶杯沿,发出一声感慨,“哎,老婆子我算是看明白了,人呐,在真正攀上高枝儿的时候,旁人谁还敢拿你不当回事儿。” 花满满勾唇浅笑,一顶高帽子悠过去,“祖母就是祖母,看事情就是通透。 不过这样也好,相互之间有事便应付着,面儿上都过得去,还显得活泛,犯不着置气。” 钱老太太笑着哼一声,“老婆子我又不是傻子,不用总是点拨我,我分得清轻重。” 花满满挑眉,双手叉腰,“嘿,我看谁敢说祖母傻,我跟谁急。” 哄得钱老太太笑得前仰后合,鱼尾纹都挤成花儿,嘴里念叨着,“都快做王妃的人了,还没个正形!” 说笑了一会子,花满满回到西厢房,把墨瑶,墨画叫进屋内。 她这才仔细打量二人。 她们大约十六七岁,身材高挑紧实,走路又轻又稳,行礼时动作利落。 墨画一张娃娃脸,天生一双笑眼,说话声音甜美。 墨瑶则五官清秀,不苟言笑。 二人外表跟普通丫鬟没什么区别,只是眼底无时无刻不透出警觉和锐利的暗芒。 花满满审视完两人,软软开口,“王爷既派你们过来,我相信你们的身手错不了。 不过咱家里地方小,咱们三人只能同住一起,你们就委屈一下住在外间儿吧。咱们就当姐妹相处,有什么事尽管跟我提。” 墨瑶和墨画从看到这个软萌软萌的小王妃就喜欢,心里升起一股保护欲。 听她讲话又不把自己当奴婢看待,心里更是暖烘烘的。 二人屈膝行礼,齐声道:“谢小姐体恤,奴婢们拼尽全力也不会让小姐伤到分毫。” 第38章 人比人气死人 依着谢氏,青云观就不去了,免得再生意外。 花满满不同意,“娘,我跟刘小姐都约好了,临时取消会让人觉得失礼,况且还邀了刘夫人和义母。” 谢氏思虑再三还是应允了。 晚间,墨画禀报,说秦王又给准备了两辆马车。 花满满心道,这是得着顺风耳千里眼了,原先就方嬷嬷一个耳目,如今变成三个,自己也是没有什么秘密可言了。 五月二十三,卯时初,晨光熹微。 花满满挽着钱老太太和谢氏出了大门,果然一拉溜儿停着三辆马车。 墨雨仍是赶着平日那辆。 一个健硕的青年男子过来见礼,“属下墨染,听候小姐吩咐。” 又是墨字辈儿的,花满满不得不猜想,楚绥安背地里有一个暗卫营。 她微微欠身,“有劳了。” 方嬷嬷扶着钱老太太和谢氏上了这辆,自己坐在车厢靠门的位置。 花满满上了墨雨那辆,墨画在车内伺候,墨瑶坐在车辕另一侧。 冯大牛让张贵和李振跟着去,自己和冯氏留在家中,照看宅子和去受业的花丛。 周夫人也租了一辆马车,只带了贴身婢女。 一行人到西城门外时,刘清若和御史夫人已经在马车下等候。 花满满,谢氏和周夫人赶紧下车。 方嬷嬷挑起车帘。 刘夫人带着刘清若走到马车前,屈膝行礼,“刘氏携女清若见过花老孺人。” 钱老太太穿的戴的,都是楚绥安先前送的,不开口说话的时候,也蛮有官宦人家老夫人的样儿。 可是一开口,“哎呦呦,你就是刘御史的媳妇?长得真俊。” 钱老太太说着挪到车厢边上,热络地伸手抓住刘氏的手。 “多亏了御史大人,我家那不成器的儿子,才能到京城给皇帝看大门儿,我们花家忘不了你家的大恩大德。” 刘氏温婉一笑,“老夫人言重了,花大人勤勉刚正,实乃朝廷不可多得的人才,我家老爷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 刘夫人穿一身莲青色暗纹织锦百褶裙,头上只别了一支青玉发簪,长得温婉娴静,一开口声音温柔,语速不紧不慢,听了让人不自觉生出好感。 这时,谢氏行了个万福礼,“我们让姐姐久等了,真是过意不去。” “妹妹客气了,我们也是刚到。” 谢氏又把周夫人介绍给刘氏,“这位是大理寺寺丞周大人的夫人,也是我家满满的义母。” 三人相互见过礼后,花满满和刘清若也分别上前见礼。 刘夫人握住花满满的手,慈爱道:“快让我看看满满,清若这几天老在我耳边念叨,果真是貌若仙子,聪慧可人,让人一见心都化了。” 谢氏忙道:“清若比满满乖巧懂事多了,一看就是随了姐姐好教养,以后咱们两家常走动,她们也多个说话的伴儿。” “是啊,是啊!” 刘氏撸下手腕上的一枚红色冰种玛瑙手镯,戴在花满满手腕上。 “这是我年轻时候最喜欢的镯子,瞅瞅,满满戴上正合适。” 花满满晃了晃手腕,娇俏地笑着,“谢谢夫人,满满很喜欢。” 花家长辈也给刘清若准备了礼物,是昨日下午花满满派墨瑶去买的。 钱老太太送了一对儿珍珠耳坠;谢氏送了一枚白玉莲花簪;周夫人也送了一个嵌螺钿的梳妆盒。 刘清若抱着礼物调皮一笑,“这不是发财了吗!” 惹得众人掩唇轻笑。 周夫人道:“时候不早了,咱们上车赶路吧,趁着日头刚出来,凉快些。” 刘清若挽住花满满的胳膊,“我和满满坐一辆马车。” 花满满笑笑,“好。” 三位夫人相视一笑,“小姐妹兴许有些体己话,随她们去吧。” 马车上,刘清若环视车厢里面,眼睛瞪得像琉璃珠子。 这辆马车从外面看,只是比普通马车大了些,没有奢华的装饰,可马车里面的布置,却让她大吃一惊。 她眼神复杂地看着花满满,只不过五天的时间,花满满就变成了准秦王妃。 她捏起一块荷花酥放到嘴里,“哎,人比人气死人啊,妹妹再不久就是秦王妃了,我见你就要恭敬行礼喽!” 花满满倒了一盏茶给她,毫不在乎道:“要不就让给你?” “咳,咳……” 刘清若呛到,瞪圆眼珠子,“瞎说什么呢?” 花满满耸耸肩,“实话,要不是抗旨不遵危及性命,我才不要嫁给什么王爷。找个殷实人家,过平凡的日子不好吗?” 刘清若一把捂住她的嘴,小声嘀咕,“小祖宗,你怎地什么都敢说?” 墨画默默把脸转过去,假做没听见,心里暗暗给主子捏把汗。 跟随主子的人都知道,主子这次是千年的铁树要开花。 从开始一遍遍派人去永平县寻找小姐的踪迹,再到找到后的特殊对待,傻子都看得出来,主子动了情。 可看样子小姐并不情愿,男追女隔层山,可怜的主子,任重而道远呐! 青云观就在瑞京城外十五里的西翠山上,听说观里香火旺得很,住持清玄道长卜卦很准。 马车晃晃悠悠,大约一个时辰就到了西翠山山脚下。 众人从马车上下来,三家都准备了香烛,水果等供品,还有衣物,水壶,素食,糕点等。 刘夫人和周夫人都只带了贴身婢女,和一个家丁。 于是,花满满让张贵和李振帮忙拎着东西。 墨雨让墨染看着马车,也跟了上来。 一行人浩浩荡荡向着山顶进发。 好在今日不是节日,上山的人不多。 山路用青石板铺成,走起来还算平缓;路两旁长满苍翠的松树,柏树,枝丫伸展,挡住热辣的阳光;鸟儿隐在叶间婉转啼鸣。 一条潺潺的小溪在乱石间跳跃,“哗啦啦”顺势而下。 溪边开满红的,粉的,黄的,叫不出名字的小花。 墨画和墨瑶一走一过间采了满手的野花,递给花满满和刘清若。 两人挑了大的簪在鬓边。 刘夫人转头,笑着对谢氏和周夫人道:“还是年轻好呀,都不知道是花好看,还是人好看了。” 周夫人也笑,“自然是人比花儿娇。” 钱老太太喘着粗气,扶着方嬷嬷的手,“哎,咱两个老婆子是羡慕不来喽,走几步路都上不来气!” 花满满急忙让墨瑶和墨画,去扶着钱老太太和方嬷嬷。 第39章 我想问姻缘 山不是很高,在半山腰还有个凉亭。 一行人坐着歇息一会儿,吃了些点心,喝点儿茶水,就又开始往上走。 快到山顶时,已经能闻到淡淡的檀香味道。 花满满抬头,见一道观在目之尽头伫立,隐隐传来磬钹之声,似雨滴在敲打窗棂,泠泠入耳,令人油然生出庄严肃穆之感。 到了山门,正中悬挂黑底金字的匾额,“青云观”三个大字听说是大顺朝开国皇帝楚承业亲题,也就是楚绥安的皇祖父。 正中的空门不涉重大节日,通常是关闭的。 一行人整整衣冠,从侧门进入青云观。 大殿前有一巨大铜香炉,香烟袅袅,醇厚的檀香混合着木香和供奉的果香。 以钱老太太为首,接过丫鬟手中点燃的三柱清香,朝着大殿虔诚礼拜。 花满满有样学样,站在谢氏身后双手合掌。 随后,众人在小道士的引领下进入三清殿,跪于蒲团之上,心中默念祈福。 钱老太太口中念念有词,小声嘀咕,“各位仙师在上,求你们保佑我全家平平安安,护佑我儿再官升几级……” 周夫人和刘氏听罢,拼命忍着笑,这老太太,莫不是把朝廷当许愿池了,官儿那么好升的? 花满满腹诽,祖母得了官儿迷之症了吧? 起身后,三位夫人又亲手将香油钱投入一侧功德箱中。 刘夫人转身问一旁的小道士,“今日可有讲经或法会?” 小道士单手行礼,“施主想听经请去后殿,惠玄师叔正在讲《道德经》。” 刘夫人又对谢氏和周夫人道:“好不容易来一趟,咱们去听听吧。” 两人点头,“好。” 钱老太太摆摆手,扶着老腰,“你们去听吧,老婆子我想歇歇。” 花满满忙对小道士行礼,温声道:“有劳道长给我祖母找一间厢房歇脚。” 小道士微微躬身,“请老施主随贫道来。” 方嬷嬷扶着钱老太太,跟随道士去了后院,花满满交待张贵和李振好生护着。 花满满拉着刘清若,对三位夫人道:“娘,义母,刘夫人,我和清姐姐想去四周游览一番。” 谢氏迟疑一下才点头,又不放心地仔细叮嘱,“千万别跑远了,注意安全!” “知道了,娘,有墨画和墨瑶跟着,不怕。” 刘夫人笑着安抚谢氏,“不用担心,没人敢在道家清净之地作乱,咱们去听经吧。” 三人从大殿侧门去了后殿。 花满满又给远远跟着的墨雨使个眼色。 墨雨会意,跟上了三位夫人。 花满满这才放心。 和刘清若正待出去,旁边又来一位穿灰色道袍的道士,手捧朱红色签筒,口颂道号, “福生无量天尊,两位女施主,可要求支签,今日住持道长可亲自替诸位解签。” 刘清若一听,兴奋起来,对花满满道:“听说住持清玄道长轻易不给人解签,千载难逢的机会可不能错过。” 花满满认为求签问卦不过是一种心理慰藉,在竹片上写几个高深莫测的文字,再模棱两可地解释一番,可信与否全看自我解读。 但她看着刘清若跃跃欲试的模样,不想扫了她的兴致,就当陪她解闷儿了。 花满满挑眉,“好,你先抽。” 刘清若接过签筒,深深吸一口气,闭眼摇晃几下,“啪嗒”,一支竹签掉在青砖地上。 丫鬟红蕊弯腰捡起来,交给刘清若,她紧紧攥在手里,随后把朱红的签筒交给花满满,“快,该你了。” 花满满双手抱筒晃了两晃,掉下一支竹签。 墨画忙捡起来递给花满满。 上面写着“第一签 大吉”,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十八学士登瀛洲。 花满满不明其意。 道士引着二人到一侧领了签纸。 刘清若的签纸上写着:春来雨水太连绵,入夏晴干雨又愆;节气直交三伏始,喜逢滂沛足田园。 花满满的签文是:巍巍独步向云间,玉殿千官第一班;富贵荣华天付汝,福如东海寿如山。 花满满抽抽嘴角,都是好词儿啊,不愧是大吉之签。 刘清若拽着花满满,问那个道士,“不知住持道长在哪一间解签。” 道士微微欠身,“请随贫道来。” 二人被带到大殿后面靠里的一间厢房。 “住持就在屋内,二位施主请一人进去解签。” “多谢道长。” 花满满轻轻推了刘清若一下,“清姐姐,还是你先吧。” 刘清若也不推辞,让红蕊在外面等,轻轻敲了下房门。 屋内传出一个洪亮的男声,“施主请进。” 刘清若推门迈步进去,又把房门关上。 半盏茶的时间,刘清若出来。 花满满观其脸色,没有大喜,也没有悲伤失望。 “满满,你进去吧。” “好。” 花满满敲门而入。 看到蒲团上端坐的住持,也就是闻名的清玄道长,杏眼愣怔一下转瞬即逝。 清玄道长微微一笑,“施主见到贫道因何发愣?” 花满满心说,老道眼神儿不错,这都注意到了? 她急忙恭敬行礼,“花满满见过清玄道长,请道长恕罪,方才在门外听道长声音洪亮,中气十足,私底下猜测您不过四五十岁。 哪想您居然鹤发童颜,倒比中年人还要精神矍铄,实在是令人意外,才一时失态,请道长莫怪。” “哈哈哈,”清玄道长爽朗一笑,一双眼睛温和地打量花满满。 小姑娘一袭月白色襦裙,头上仅插一支玉簪,圆润的小脸儿上,尤为突出的是一双清亮的杏核眼。 这双眼睛里没有情绪起伏,只有平静和淡然。 清玄道长暗道,小丫头不是一般人啊! “施主请坐,可否把你的签文拿给贫道一观?” 花满满赶紧双手递过去。 清玄道长手捻长髯不住颔首,“好啊!施主这签为上上签,实乃天命富贵人呐,不知你想求什么?” 花满满绞着帕子,眼珠转转,求什么呢?她也没想过求什么。 其实家里一切都好,家庭和睦,她也不想爹升再大的官,花丛还小不必求什么,祖母身体也康健。 目前最大的事,就是自己的姻缘不甚满意,那就问问姻缘吧。 “道长,我想问姻缘。” 清玄道长慢条斯理道:“你的姻缘乃上天所赐,富贵荣华天付汝,冥冥之中便是最好的安排,施主只需顺应天意,自会得偿所愿。” 花满满眨眨眼,这意思楚绥安是最好的安排呗? 清玄道长见她面色无波,遂高深一笑,一双眼睛似乎能看透人心。 “贫道观施主乃有福之相,你虽不喜纷繁复杂,只想着安稳度日,然你聪慧敏锐,能洞察世事,注定你不会平凡。 前世因,今世果,万般种种,皆为天意使然,这世间的位置,早已为你留好,施主就该好好珍惜此一世,莫要辜负了这段天定奇缘。” 花满满心头一凛,道长这话听起来,是在隐晦地点明她的身世? 难道真有老神仙,能洞悉一切? 第40章 王爷也有今日 但花满满并不怕,她可是实打实从她娘肚子里呱呱坠地的。 花满满面不改色,执礼起身,屈膝福身,“多谢道长指点,小女子谨记于心,今日便不打扰道长清修了,就此告辞。” 清玄道长一甩拂尘,“相见即是有缘,贫道这里有一串流珠,赠与施主,愿施主平安喜乐。” 花满满慌忙恭敬接过,“多谢道长。” 清玄道长缓缓闭上双目,“去吧。” “是。” 花满满从厢房退出来,刘清若和墨瑶,墨画围上来。 刘清若一眼看到她手里的流珠,惊讶道:“哎呀,真真了不得,满满,清玄道长竟赠你流珠? 刚才我只得了道长一句话,凡事不可强求,静以安身。让我莫急,耐心等待。 待你却是不同,也不知你是得了什么好机缘。” 说着急忙拿起来套在花满满手腕上,“你快好生戴着,莫要遗失了。” 花满满见刘清若没有丝毫嫉妒之色,心下甚慰。 她笑嘻嘻地勾住刘清若的手臂,“好姐姐,咱们去后山玩儿一会儿吧。” “好,走吧。” 等花满满她们离开,清玄道长睁开眼,“出来吧。” 从里间走出一人,蜂腰猿背,丰神俊朗,竟是楚绥安。 他坐在清玄道长对面,给自己斟了一盏茶。 清玄道长睨他一眼,缓声道:“王爷,此女命格清奇,看似无争,实乃心有沟壑;看似无求,实乃世事通透,真乃王爷之福也。 依贫道看,她就是这盘棋局的变数,王爷当好生待她。” 楚绥安微垂双眸,唇角轻轻上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本王的王妃,不管她是什么命格,本王都会护她。” 清玄道长幸灾乐祸道:“王爷,您这一辈子,怕是被这小丫头拿捏得死死的。” 楚绥安放下茶盏,声音慵懒,“怎么着?本王愿意!” 清玄道长哈哈大笑,“王爷也有今日?” 楚绥安望向窗外,山风吹进来,拂在脸上软软的,凉凉的,舒服极了。 墨风不知从何处冒出来,在门外禀告,“主子,下面传上来消息,兵部找您有事。” 楚绥安起身,“本王告辞。” 清玄道长颔首,一甩拂尘,缓缓道:“去吧。” …… 花满满和刘清若跟观里道士打听过,后山有几棵合欢树,此时合欢花开得正盛;一路还有山莓,桑葚等野果子。 几个姑娘说说笑笑,出了青云观后门。 果然,站在高处往下望去,就瞧见远处两棵高大的合欢树,粉色的花朵如轻盈的羽扇,又如丝绒的流苏,在风中摇曳生姿;淡雅的花香随风飘到鼻尖。 树干和树枝上挂满红绫子,大都是善男信女们祈求姻缘的。 途中小路两侧,高高低低长满灌木,结着红的山莓,紫的桑葚,间或还有野樱桃。 几人如出笼的鸟儿,一边尝着野果,一边往合欢树下去。 走不多远有一泉眼,汩汩地冒着清冽的泉水,几人正好有些口渴,便用手捧了来喝。 “哎呦!” 刘清若不小心踩到青苔,脚下一滑,湿了绣花鞋,连裙摆都溅上污渍。 红蕊扶住她,着急道:“小姐,鞋子都湿了,可别着了凉。” 刘清若懊恼地拎着裙摆,撅起嘴,“真是晦气,又要被母亲怪我毛手毛脚。” 花满满关切道:“清姐姐,快去换一双吧,免得着凉,我在合欢树下等你。” 刘清若只得无奈道:“好吧,我换了就回来,你可别乱跑。” “嗯,知道了。” 刘清若带着红蕊往回走,带来的干净衣物在专门存放香客物品的下房,由仆人在旁看管。 花满满带着墨瑶和墨画,边欣赏风景边往前走。 忽然,墨瑶拉住花满满,小声道:“小姐,前面有人。” 花满满停住脚步侧耳倾听,从前方一块巨石后面,传来两个男子刻意压低的说话声。 一公鸭嗓道:“这批新粮尽快运走,粮商那边已经等着了。” 另一个人迟疑道:“可殿下让拉走四成,太多了吧?万一地方上闹了水灾旱灾,朝廷要调拨粮食怎么办?就算用陈粮顶上,也没那么多陈粮呀,亏空怎么填?” 公鸭嗓胸有成竹道:“怕什么,殿下早就想好了,到时候就说虫吃鼠咬,下雨受潮霉变,损耗大半,责任自有库吏担着,你只管把粮食运出来,好处能少得了你的?” 那人沉默着,似在斟酌利弊。 公鸭嗓又道:“有殿下顶着呢,怕什么,户部上下谁敢找殿下的不痛快。” 那人似乎下定决心,“好吧,我回去就着手去办……对了,下次可别在这见面了,还要爬上爬下,累死了。” “这里人少,不是为掩人耳目吗,那下次另找地方,走走走。” 花满满迅速和墨瑶,墨画,蹑手蹑脚地躲进巨石后的灌木丛里。 好在那两人并没有转到这边,而是躲开进山的路,从后山一条小路下山去了。 墨画探头观望一会儿,才放心地站直身子,“小姐,人走了。” 墨瑶问道:“小姐,要不要跟上去?” 花满满摇摇头,从石头后面出来,“不用。” 她望着那俩人消失的方向,一脸的劫后余生,“呼,好险好险,还好没被发现,别再让人杀人灭口了。” 墨瑶和墨画:“……” 小姐这是当她俩摆设呢? 花满满已经听明白了,这是一出廊庙盗钟,监守自盗的大戏。 他们口中的殿下,莫非是大皇子梁王殿下? 她听说梁王在户部行走,魏王在翰林院,而楚绥安在兵部,应该八九不离十是梁王。 花满满心里感慨,哎,皇帝也可怜,就连亲儿子都算计他这亲爹的家当。 若真有一天遇到灾荒,何以救灾安民? 这样的人若当了皇帝,百姓何其不幸! 花满满默默地走到合欢树下,寻了一块石板坐下。 她不想蹚这滩浑水,要不,就当没听见? 可转念,自己嫁给楚绥安以后,就是一个战壕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有些人不得不防,有些事不得不做。 毕竟她还想活着,舒舒服服地活着。 花满满看看身边两个机警的丫鬟,她们可是那厮训练出来的,即便自己不说,她们也会回去汇报,还不如自己主动。 捏住梁王的罪证,进可攻,退可守,就看楚绥安是如何想的了。 “满满,满满,我来了。” 刘清若带着红蕊出现在花满满的视线。 第41章 保准大卖 花满满和刘清若在合欢树下玩了一会儿,刘夫人便打发人来寻。 众人在青云观用过斋馔,稍作休息便下了山。 晚上,花满满把墨瑶叫过来,“你跑一趟王府,把在青云观后山听到的,跟你家主子汇报一下,我再写一封信,你带给他。” 秦王府。 楚绥安处理完兵部的事情,刚回府用过晚膳。 墨风敲门进来。 “主子,墨瑶来了。” 楚绥安一愣,大晚上的会有什么事? “让她进来。” 墨瑶一身黑衣,进来行礼,“主子,小姐有事让属下来告诉王爷。” 于是一五一十把听到的讲述一遍。 楚绥安认真听完,手指轻扣桌面,“你们可看清两人容貌?” 墨瑶摇头,迟疑道:“不过属下怀疑,其中一人是内侍,他的嗓音特别像。” 她又从怀里掏出书信,呈上去,“这是小姐让交给您的。” 楚绥安接过信展开,上面用娟秀的小楷写道:常平仓硕鼠。 楚绥安看完信嘴角翘起,他摩挲着每一个字迹,自己果然没有看错人。 小丫头前几日还闹着退婚,这不,今日就开始为自己筹谋。 墨瑶偷偷抬眼,看看自顾自傻笑的主子,心里直呼不可思议。 楚绥安看够了,把信放到烛火上点燃,直到它一点点烧成灰烬。 沉声吩咐,“回去吧,就说本王知道了,还有,你们务必照顾好她。” 墨瑶拱手,“是,属下明白。” 墨瑶走后,楚绥安把墨风叫进来。 “吩咐下去,让人盯紧梁王府和常平仓,收集证据,先不要打草惊蛇。” 墨风应道:“是,属下这就去调派人手。” 楚绥安踱到窗口,望向璀璨的夜空,什么时候才能把小丫头娶进来? 明日得去催催内务府和钦天监,尽快下聘,挑选吉日。这帮人办事总是磨磨唧唧。 不行,还得让胡总管把库房里的东西都整理一下,拟个聘礼单子,可不能委屈了小丫头。 隔日,花家。 墨画进来禀报,“小姐,门外有个妇人,自称是霓裳成衣铺子的掌柜,想要见您。” 花满满急忙道:“快请进来。” 郑掌柜背着个大包袱,抹着汗走进来。 “哎呦,东家,小的可找着您府上了。” 花满满不解地指着大包袱,“郑掌柜,你这是搬家呐?” 墨瑶帮着郑掌柜把包袱放到桌子上。 郑掌柜拿帕子擦擦额头,喘着粗气,“这些都是照着您画的样子,找的最好的绣娘,最好的裁缝做出来的,小的想着大热的天,省得您再跑一趟,就给您送过来过目。” “墨画,快给郑掌柜倒一碗酸梅汤。” “诶!” 墨画赶紧倒了酸梅汤给郑掌柜。 郑掌柜是真渴了,“咕咚咕咚”就喝了一碗。 那日,在霓裳成衣铺子门前,她看到了花满满和陆玉莲的冲突。 她得知东家就是未来的秦王妃,可把她欢喜坏了。 有这样的东家做靠山,她觉得这辈子都值了。 衣服做出来后,她哪儿敢让未来王妃亲自跑一趟啊! 花满满走过去打开包袱,露出来十几套姹紫嫣红的衣裙。 每一套在细节之处,都有精致的刺绣;领口,袖口,腰带都各有不同,尤其是袖口,摒弃了几乎曳地的宽袖,改成宽度适中,利落又不失美感。 墨瑶和墨画也围拢过来,眼睛都看直了。 “哎呀,这些衣裳真漂亮,奴婢们从来没见过,哪位夫人小姐穿过这样的样式。” 郑掌柜自豪地笑着道:“那是当然喽,这可是咱们东家亲自画的样子,在整个大顺朝都是独一无二的。” 说着,她拿起一件百褶裙,“你们是不是以为这就是一件百褶裙?” 墨瑶和墨画点点头,这不就是一件百褶裙吗? 郑掌柜神秘地笑着,一把拉开裙摆。 墨画惊呼,“哎呀,这是……裤子?” “对,这是东家设计的裙裤,穿起来从表面根本看不出是裤子,行动起来要比裙子方便多了。” 两个丫鬟看花满满的眼神儿,充满了意外和崇拜。 墨画拍手道:“小姐,您穿上一件试试。” 花满满:“好。” 等她换好衣裳,从里间袅袅婷婷地走出来。 墨画和墨瑶嘴巴张得老大,“小姐,您是刚从天上下凡的吧?” 郑掌柜双眼冒着小星星,抚掌赞叹,“啧啧啧,东家,小的敢发誓,咱霓裳成衣铺要红火起来了,小的回去就把铺子大门加固一下,省得到时候把门挤破了。” 花满满被她逗笑,“我觉得,你得再招一个伙计是真的。” “对呀,东家提醒的是,小的回去就招。” 花满满挨个都试过,让三人提提意见。 郑掌柜道:“东家,小的看了好几年铺子,你信小的,这些样式一个也不用改,挂出去保准大卖。” 花满满思忖一下,点头,“好吧,你回去就让人开始做。 每一种样式选三到四种颜色的布料,一个样式一个颜色做两个尺寸。 每半个月推出三种样式,若哪种卖得好,就补货;若哪种无人问津,就不再做。 你再单独辟出一块地方挂亵衣,咱亵衣讲究穿起来舒服,随和。 亵衣要小批量地做,每种做三个尺寸各做三件,夏季用细棉布和纱罗,冬季用细纹棉布和缎面夹丝绵。 总之根据季节和行情来,不要积压太多。 夫人小姐们想订制的话,可以让她们自己提出设想,真正做独一无二的。” 花满满又挑了五件衣裙和两套亵衣。 “这些我留下送人,给咱铺子赚个吆喝,其余的拿回去吧。” “是,小的这就回去着手开始做,估摸着都做出来最快也得一个多月。” 花满满道:“你是义母信得过的人,日后铺子就交给你了。你比我有经验,凡事灵活掌握就好,小事你自己决定,实在解决不了再来找我。” 郑掌柜告辞回了铺子。 花满满舒服地靠在椅子上,呼,成衣铺子也要步入正轨,又可以躺平了。 她让墨画给刘清若和刘夫人各送去一套衣裙。 又亲自给义母周夫人送去一套。 给谢氏一套,她自己留了一套,还剩两件亵衣。 花满满对墨画和墨瑶道:“本想也给你俩每人一套衣裙,可是又怕被人说你们僭越,只好作罢。 这两身亵衣应该无妨,睡觉时候穿,没人看得到,你俩拿去。” 墨瑶和墨画双手接过去,手都在颤抖。 她们自小就是烈士遗孤,是主子把她们选进暗卫营,在里面没人拿她们当女子看待。 跟了小姐这几日,她们感到前所未有的温暖,小姐一家都很好,就连叨叨个不停的老夫人,也只是嘴上不饶人。 花满满见两人的神情,轻笑,“快收起来吧。” 院中忽然响起钱老太太的吼声,“花满满,你是嫌弃我老婆子不成?” 第42章 真是巧了 “哎呀!” 花满满一拍脑门儿,急忙跑出去,把钱老太太扶进正堂。 她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祖母,别生气嘛,孙女是想要给您量身定做,已经让郑掌柜回去唤裁缝了。” 钱老太太听完,这才多云转晴,“哼,你个臭丫头,当初你说要让我成为永平县最风光的老太太,让我浑身上下金光闪闪。 你忘了?” “孙女哪儿能忘呢!” 哄好钱老太太,花满满出来,赶紧让墨瑶跑一趟成衣铺子,让郑掌柜派个裁缝师傅过来,正好也给下人们一起做两套换着穿。 进入六月,缠缠绵绵连着下了五六天的雨。 每日,花满满都托着下巴坐在窗前,坐累了就靠着,靠累了就躺着。 两个丫鬟偷偷观察,小姐眉眼间并无半分烦忧,用个大不敬的词,只是有些懒怠,慵懒的像极了一只猫。 两人也不敢打扰,便自己找点儿活儿干,缠着方嬷嬷和冯氏教她俩做针线,绣荷包。 花满满被赐婚后,谢氏也忙碌起来,她要亲手给女儿绣制合欢被,鸳鸯枕。 花满满让她不用自己受累,要不就找人做,要不就去铺子里买现成的。 谢氏死活不依,说女儿一辈子出嫁一次,做母亲的必须亲手来做。 后来花满满也就随她去了。 初八这日,天终于放晴,天空干净得连一片云彩都没有,大槐树的叶尖还滴着水珠,阳光一照,像五彩斑斓的糖豆。 一大早,刘清若就派红蕊过来,说城东菡萏湖的荷花都开了,问花满满去不去赏荷花。 花满满立刻来了兴趣,争得谢氏的同意后,让红蕊回去复命,告诉刘清若在家等着。 她赶紧回屋,由墨瑶给她梳妆打扮一番。 等一切收拾妥当,她才想起没雇马车,呃,步行去吗? 她家住城西,菡萏湖在城东,属实有点儿远。 正呆愣时,墨画跑进来,“小姐,马车备好了,走吧!” 花满满:“……” 忘了身边还有两个飞毛腿,这么大点功夫,就又把墨雨勾了来? 花满满想,要不然就买一辆马车,简陋点儿也无妨。 反正家里如今有冯大牛,张贵,李振他们三个,也不用额外去雇车夫。 也省得让堂堂的王府侍卫,每次都化身车夫来伺候着。 于是临出门前,花满满问过冯大牛,得知一辆马车大概的价钱,便给了他25两银子,让他去买。 冯大牛拿着银子迟疑不定:“小姐,不问过老爷夫人?” “不用问,问了就买不成了。” “……是。” 出了大门,墨雨依然笑嘻嘻地,恭敬地站在马车旁边,“属下见过小姐。” 这活儿他爱干啊,省得看主子的一张臭脸。 墨画和墨瑶默默看他一眼,未来王妃要买马车喽。 “墨侍卫,去刘御史家。”花满满道。 “遵命。” 不一会儿,马车接上刘清若,朝菡萏湖而去。 刘清若吃着豌豆黄啧啧称赞,“满满,秦王殿下对你真好,还没过门儿就把你放心尖儿上了。” 花满满不置可否,或许是因为他还算有良心,想知恩图报;又或许他不想娶不想娶之人,自己只是个挡箭牌。 见她只笑笑不说话,刘清若凑过来,悄咪咪道:“满满,告诉你个稀奇事儿。 听我爹说,前几天,那个陆玉莲一夜之间全身都出了红疹子,好像挠得都破了相,连御医都请了去。” 她声音压得更低,“小道儿消息,说陆玉莲是被下了毒,哼,活该,这下恐怕好长日子都出不了门。” “哦?” 不知怎地,花满满第一时间就想到楚绥安,是不是他动的手脚? 有机会得问问。 不过,这个消息还是让花满满出了口恶气,心情越发明媚。 到了菡萏湖,映入眼帘是整片整片的荷花,倒映着碧蓝的湖水,让花满满想起那一句“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她不由感叹,诗人就是总结的凝练到位。 沿湖岸边垂柳依依,柳条轻扫湖面,荡起层层涟漪,像极了少女温柔的眼波。 湖中有几艘画舫,想必是文人雅士们也来雨后泛舟,抒发情趣。 刘清若指着岸边停靠的一艘画舫,“满满,咱们也租一艘吧,去湖里面肯定别有一番风味。” 花满满正有此意。 跟船老大讨价还价一番后,两人带着三个丫鬟登上画舫,朝着湖里面划去。 画舫穿行在荷叶田田中,馨香扑鼻。 “小姐,您看,蜻蜓!” 红蕊欢快地叫着。 “扑通”,一条红鲤鱼忽地跃出水面,又落入水中,溅起一串水花,惹得几人“咯咯咯”直笑。 花满满和刘清若,齐胸襦裙一粉一黄,宛若翩翩仙子。 花满满顺手摘下一朵粉红色荷花,拿到鼻尖轻嗅;刘清若则把一朵大红的别在鬓边,惹得花满满大笑,“清姐姐,我怎么看你像媒婆呢!” “好啊,你竟敢说我像媒婆!” 两人闹作一团。 她们这艘画舫的出现,瞬间吸引了另一艘画舫上人们的视线。 那艘崭新的画舫,比花满满她们这艘要大上许多,分上下两层,棕色的船身,朱红色的门窗和栏杆,用料极为考究。 宽阔的二楼平台上,摆放着一圈簇新的桌椅,桌子上摆放着茶点,和各色水果。 十几个二十上下岁的公子,正摇着折扇饮茶赏景,谈天说地。 其中一人望着这边画舫诗兴大发,摇头晃脑地吟诵起来, “东风吹乱一堤柳,轻桨摇碎满湖波。舫间笑执红蕖绽,锦鲤醉听云里歌。” “好诗,好诗!” 众人不由鼓起掌来。 正中尊位上稳坐一人,月白色直裰,交领大袖,微风拂过,衣袂飞扬,一副文雅飘逸的风范。 他微眯双眼,开口道:“那画舫上不知是谁家小姐?” 有人道:“划过去不就一问便知了。” 那公子旁边伺候之人探头朝着船头高喊,“老马,朝那边画舫划过去。” “好嘞!” 两艘画舫越来越近。 花满满忽然注意到,那画舫似乎要靠过来,急忙吩咐船家往一旁躲闪。 却不料此时画舫上有人高声道:“真是巧了,这不是未来的秦王妃吗?” 花满满抬头望去,那艘画舫二层栏杆上,靠着一翩翩公子,正笑眯眯看着自己,他身后还有十几二十来个男子,都饶有兴味地望过来。 第43章 我很记仇的呦 花满满并不认识画舫上的众人,被人说出了身份又不得不回话。 她眉梢微抬,目光淡淡看向说话之人,不卑不亢地问,“敢问阁下是?” 一蓝衣公子扬声道:“这位便是魏王殿下。” 花满满在端午宫宴上,座位离得较远,人又多,并未看清魏王长什么样。 自己虽说赐婚给秦王,却还未嫁进王府,在礼数上还应君臣有别。 花满满和刘清若,急忙领着三个丫鬟屈膝行礼,“见过魏王殿下。” 魏王唇角带笑,嗓音温润,“不必多礼,以后咱可是一家人。” 花满满可还记得,当日在宫宴上,魏王和梁王是如何一唱一和的。 她懒得同他们废话,又微微福身,“时候不早,我们姐妹这就登岸,便不打扰殿下游湖雅兴。” 魏王身旁众人早就听闻过,花满满在端午宫宴上的言行,也算是声名鹊起。 多数人认为,她不过运气好罢了,能配秦王,简直是陛下乱点鸳鸯。 她区区一个刚进京不久的小官之女,脚跟还未站稳,又无德无才,凭什么得到陛下的夸赞和厚赏,还被赐给秦王,而他们寒窗苦读多载,还是籍籍无名。 一个眉峰高挑,眼细唇薄的男子大声道: “花小姐且慢,我等都是国子监的学子,想请教小姐一个问题。” 花满满转回身,微微一笑,“这位公子请问。” “花小姐的父亲官职不高,而且,听说花小姐连琴棋书画都不通,你难道没有一点自知之明?觉得自己能配得上秦王殿下?你难道要天天跟秦王殿下谈论木柴几文钱一捆,萝卜几文钱一斤?” “哗”,周遭顿时响起一阵哄笑。 有人戏谑,“或许秦王殿下就喜欢这样的烟火气。” 魏王摇着象牙折扇,好整以暇地倚在栏杆上,等着看花满满的反应。 刘清若沉下脸,上前一步怒斥此人,“我们又不认识你们,你们为何出言不逊!看你们一副文人模样,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花满满却未见半点愠色,她握了握刘清若的手,反倒安抚一句,“清姐姐,莫气。” 她心下腹诽,这是读了几本书就觉得自己高人一等了? 国子监乃大顺朝最高学府,就教育出这么一帮子玩意儿,将来入仕了,能是好官? 真拿她当软柿子捏呢?好歹自己也是准秦王妃,看姑奶奶今日来一个狐假虎威,教教你们做人的道理。 那人还在挑衅地看向花满满,“怎么,未来的秦王妃,这是无言以对了吗?” 刘清若气得直跺脚,手指着他们,“你们一群大男人,就是这般欺负女子的吗?” 花满满看了墨瑶一眼。 “啪啪。” “哎呦!” 众人只觉眼前人影一晃,那说话的公子结结实实挨了两耳光。 墨瑶拍拍手,依旧叉腰站到花满满身后。 众人不由自主往后撤了几步,魏王若有所思,她身边的丫鬟竟是高手。 那公子捂脸怒道:“你知道打的是谁吗?我乃太常少卿之子陈平,你好大的胆子!” “嗤,我以为陈公子是太常少卿呢,原来你爹才是啊?” 花满满扬起头,轻飘飘扫了那人一眼,慢悠悠道:“我觉得你这耳光挨得不冤,我是替你父亲和先生教教你,什么叫祸从口出。” 陈公子脸一僵,“你大言不惭,本公子何须你教训!” 花满满勾唇,“你认为我不懂琴棋书画,配不上秦王殿下,你说这些有什么用,配不配得上,你说了算吗? 是陛下亲自下旨赐婚,他老人家都认为我配得上秦王殿下,你,算老几? 若不然,你去找陛下理论一番,跟陛下讲讲道理,或许陛下会收回旨意。” 陈公子不由吸口凉气,往后撤了一步,笑话,他怎么敢。 “呵呵呵,真是可笑,这些话既伤不到我,又改变不了我即将嫁入秦王府,日后你们见我要尊称一声秦王妃的事实。” 花满满迎风站在那里,声音软糯的像颗棉花糖, “你可知今日惹了多大的麻烦?” 陈公子呆愣一瞬,脚步踉跄一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这才意识到后果可能很严重,自己出言不逊的对象是皇室。 一时间,众人全都哑口无言,纷纷垂下头,没了方才的嬉笑与不屑。 魏王把象牙扇攥在掌心,眼睛亮了一下,自己一叶障目,倒是小瞧了她。 这样的口才和见识,日后会不会成为秦王的助力?心里不免生出几分忌惮,眼神里又带了几分欣赏。 他忙合上折扇,笑着打圆场,“哈哈,花小姐不必和他们计较,本王……” 花满满抬手,把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别在耳后,抬眼看向魏王, “魏王殿下,这是热闹看够了?” 魏王一噎。 “殿下刚才不是说我们是一家人吗,就这般冷眼旁观,任凭外人对你皇兄,和未来的皇嫂进行言语侮辱,你可有半分顾及皇家颜面,手足亲情?” 魏王脸色微僵,“这……啊……不是,花小姐误会了……” 突如其来的发难,令魏王张口结舌。 花满满摇摇头,颇有些遗憾,“人之贤圣在德,书读得再多不明其义也是无用,依我看,所谓文渊公子也是浪得虚名。 哎,说再多也是对牛弹琴,累了,小女子就先登岸了。” “哦,对了,”花满满又突然转身,“奉劝陈公子,赶紧回去问问陈大人,今日之事该当如何,若是他也觉得你没做错,怕是会有祸事上门了,我很记仇的呦!” 说完一抖袖子,“船家,回去。” 魏王:“……” 自己这是明晃晃被指着鼻子骂,还无法还口。 船家吓得不轻,老天爷,一不小心载了个王妃,对面还是个王爷,真要打起来可如何是好。 哎呦呦,死手,快划! 画舫扬长而去,现场一片死寂。 陈平一下瘫坐到船板上,面如死灰。 他此时才恍然大悟,花满满是皇帝亲赐的秦王妃,当众羞辱皇室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花满满站在船尾,目光扫过那些越来越远的学子们,他们一个个低着头,没人再敢抬头看她。 她转身进了船舱。 魏王站在画舫上,久久未动。 幕僚凑上前,低低声音,“王爷,这花小姐好生厉害!” 魏王没说话。 他承认,花满满骂得对,而且字字都戳在他的心上。 他本想借别人之口羞辱秦王一番,反倒被花满满引经据典数落一顿,令他颜面扫地。 魏王微眯双眼,掩住眼底暗芒。 这小丫头,真的不简单! 第44章 下聘 好好的心情被搅了,刘清若在车上不住安慰花满满。 花满满没事人一样,“清姐姐放心,我才不会拿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跟一群无知之人置气,不值当。” 刘清若赞道:“满满,我今天可算开了眼,你嘴皮子太厉害了,将那些人问得哑口无言。” 花满满只甜甜一笑,“这茶不错,清姐姐你快尝尝。” 反正她是口渴了。 墨雨驾着车,听到马车内飘出的只言片语,感觉似乎发生了什么事情,疑惑地看向靠在另一侧车厢上的墨瑶。 墨瑶瞥他一眼,悄悄挪近一些,低声讲述一遍刚才发生的事。 墨雨不由攥紧马鞭,这是欺负到主子头上了? 当晚,瑞京城菡萏湖上一艘两层画舫,燃起熊熊大火,火焰照亮了半个京城,连防火司都出动了。 到第二日清晨,只剩零星焦黑的木炭,漂浮在湖面上。 百姓们茶余饭后聊起来,说那是魏王殿下的私人画舫,不知怎么就走了水。 魏王府那边却一夜未眠。 书房内,魏王罕见地铁青着脸。 那艘画舫可是花了他一千两银子,用时两个半月才打造好的。 第一次下水,不过一日,就化为灰烬。 魏王死死捏住拳头,用脚指头想也知道是谁干的。 可他不敢闹大,若是此事捅到父皇面前,他也会吃不了兜着走。 “呵”,魏王发出一声冷笑,死死掐住手里茶盏,将茶水一饮而尽。 “这笔账,本王记下了!” 他眼神阴鸷,如一条藏在暗处的毒蛇,完全没了人前那副贤良仁义的面孔。 而楚绥安这边,哪里着不着火,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最关心的是下聘的事儿。 钦天监已经择八月初十为亲迎上吉之日,择六月初九行纳征下聘之礼。 内务府架不住他的屡次施压,紧赶慢赶按照规制备齐了聘礼。 楚绥安又让胡总管,从他的私库里挑选了二十多抬。 几个侍卫凑在一起蛐蛐,主子真是下了血本。 胡总管捋着胡子笑骂道:“你们几个兔崽子懂什么,聘礼抬出去,代表的是咱王府的诚意,给的是王妃体面。” 墨雨压低声音,“等着瞧吧,大婚当晚王爷就得把全部钥匙都交了。” 墨染连连点头,“说得没错,依我看呀,主子八成要变成妻奴。” 墨风一把捂住他的嘴,“你小子胆儿肥了是不?小心你的屁股。” 墨雨哀叹,“我冷酷高傲,不近女色的主子啊,原来也有被收服的一天!” 六月初九这日,旭日东升,秦王府大门敞开,楚绥安穿戴齐整,吹吹打打去花家下聘。 这阵仗惊动了半个瑞京城的百姓。 楚绥安骑在一匹雪白的高头大马上,身后跟着同样骑马的墨风,墨雨和墨染。 再往后是长长的聘礼队伍,绵延出去半里地。 而此刻,秦王府大门外的墙角,一个中年男人脸色苍白,一身素色官袍,佝偻着身子,惶恐地望着远去的下聘队伍。 晨光未露他就来了,得到的回答是,“王爷今日要去下聘,大人有事可在此等候。” 方才,他分明瞅见秦王上马时扫了他一眼,这一眼让他的心坠到谷底,拔凉拔凉的。 可他没敢动,身体僵硬地钉在那里,嘴唇颤抖。 这边,花家早早得着信儿,在门口迎接着。 一箱又一箱的聘礼,源源不断往院子里头塞,人都被挤到一边,钱老太太和谢氏傻了眼。 钱老太太:哎呦呦,这是多少抬啊? 谢氏:估计两个耳房都放不下。 当胡总管念完聘礼单子,钱老太太差点儿没站稳,被花满满一把扶住。 钱老太太不敢相信,108抬,整整108抬! 老天爷,她嫁给花树他爹那会儿,就给了一身衣服,五两银子。 就是花树娶谢氏,她也只给了十两银子,再加上两套衣服,还有一支银钗和一副银坠子。 哎呦呦,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孙女这是什么命啊! 钱老太太嘴唇颤抖,但腰杆儿拔得笔直,哼,日后自己可是秦王妃的祖母,光宗耀祖啦! 又暗想,幸亏招了两个护院,要不然,这么多聘礼放在家中,她都睡不着觉。 花满满也被惊到,太夸张了吧? 她盯着码了两层的聘礼箱子,什么银子,金子,玛瑙玉器,绸缎,珊瑚……各类珍奇异宝。 不怪是皇二代,这牌面也是杠杠的! 这些都是自己的了? 哇哦!那以后是不是就可以躺平了? 花满满心里乐开花。 她盯着那些箱子,眼睛亮了,可还没高兴太久,又暗淡下来。 她忽然想到,若梁王或是魏王登上帝位,容得下他吗? 历史血淋淋的教训,早就写明了下场。 她不由攥紧袖子。 花满满咬牙,好死不如赖活着,自己这辈子,好歹也得寿终正寝。 哼,可别真把人逼急了! 逼急了她就携款潜逃!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保命重要啊。 花满满站着的功夫,脑海里不知道转了多少个念头。 忽然,一阵风吹过,她笑了,自嘲地想,世人皆道钱财是俗物,偏是这俗物,迷了多少人的心窍。 只眼前这些聘礼就让自己乱了方寸,生出这么多想法,更何况有些人面对金山银海。 哎,人想要无欲无求,太难了;想躺平,太难了。 楚绥安悄悄瞟一眼花满满,小丫头眼里放着光。 见她皱眉,又掩唇轻笑,又是摇头。 他扬起嘴角,小丫头爱财? 这还不好办吗,把她娶回去后,私库交给她,自己手里的买卖也都交给她管。 谢氏指挥着,把箱子抬进耳房,正如钱老太太料想的,家里房间少,放不下,还剩十几个箱子。 钱老太太把手一挥,“抬到我屋里去,给老婆子留个睡觉的地方就行。反正过不了多久满满就出嫁了。” 花丛从谢氏身后探出小脑袋,嘴巴张得能看见喉咙。 他钻到楚绥安旁边,扬起小脸儿,“姐夫,这些都是给姐姐的?” 一声姐夫,楚绥安脸上有了一丝笑意。 他弯腰,刮一下花丛的鼻子,“是啊,都是你姐姐的,你要喜欢什么尽管跟我说,我都给你弄来。” “哇,真的吗?姐夫,我喜欢……” “花丛!” 花满满一声娇喝,“回屋看书去!” 花丛看一眼楚绥安,嘟起嘴,不情愿地扭着小屁股,回屋看书去了。 花满满福身,“丛儿顽皮,殿下莫要见怪。” 楚绥安眼神带笑,“我看丛儿聪慧天真,蛮可爱的。” 第45章 软肋 花树上值没在家,钱老太太还记着上次楚绥安说过的话,非要留他吃饭。 楚绥安欣然应允,便打发众人先回去,只留下墨雨。 谢氏急忙打发冯大牛去买菜,自己带着冯氏和方嬷嬷,去厨房张罗菜式。 冯大牛赶上马车往市场上去。 说起马车,昨日买回来后,钱老太太听冯大牛说,是花满满让他去买的,也便没说什么,她也觉得家里是该有个脚力。 此刻,钱老太太见花满满对楚绥安十分疏离,这丫头,怎的不通男女之情吗? 像个木头似的。 她眼珠转转,扬声道:“满满呐,还不请殿下到正堂喝茶?” 花满满只得乖乖听话。 “殿下,屋里请。” 遂把楚绥安让进正堂。 墨画恭敬地奉上茶水,和墨瑶左右侍立。 钱老太太以累了为由,回了东次间,临走还不忘给花满满使眼色。 花满满只当没看见,气得她直磨后槽牙。 花满满和楚绥安各自坐着,大眼瞪小眼,谁也不讲话。 墨画和墨瑶对视一眼,心里着急,“咳,咳咳。” 花满满抬头,“怎么还咳嗽上了,着凉啦?” 墨画无语,着什么凉! 一个劲儿冲花满满挤眉弄眼。 花满满懂了。 可她……真不知道说什么。 上辈子,她没谈过恋爱,没经验。 再者,人家是王爷,她哪儿敢跟他唠闲嗑。 楚绥安低头抿茶,坐得四平八稳。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院子里大槐树上,鸟儿谈恋爱的声音。 花满满用眼角余光偷瞄几眼。 楚绥安察觉到,上下左右检查一遍自己。 这,没哪里不妥。 “我……怎么了?” 花满满:“……哦,没怎么?” 墨瑶和墨画,一个望天,一个看地。 天哪!地呀!这两个主子真是急死个人。 还是楚绥安先找了个话题,“昨日之事我已知晓,今日一早,陈大人便到王府请罪,我让他在府门前候着呢。你想怎么处置此事?” 楚绥安灼灼地看向小丫头。 “啊?” 花满满愣了一下。 说实话,昨日之事她还真没放在心上,要是因为一句话就把人往死里整,她做不出来。 “殿下,臣女觉得,不必重罚。不过,也不能轻饶。” “哦?”楚绥安饶有兴趣地望着她,“此话怎讲?” “陈公子轻视于我,虽说打的是殿下的脸,但因一言之过便赶尽杀绝,恐落人口实,说殿下恃权欺人,给有心之人可乘之机。 若只斥责了事,旁人又会觉得殿下好拿捏,恐日后都敢随意轻慢秦王府。” “那,你觉得该如何处置?” 花满满顿了顿,思索片刻,抬眸轻声道:“臣女受点儿委屈无所谓,可殿下正在用人之际,多个敌人不如多个朋友。 该怎么做,既让他记住教训,又让他感念殿下的宽厚,臣女相信殿下自会处理好。 何况,昨日墨瑶已经教训了他一巴掌,算是替我出了气。” 楚绥安颔首,眼里流露出欣赏和赞许,这丫头,真真聪慧过人,还心思通透。 “你放心,你是我的人,也是我的底线,谁若欺你辱你,我绝不会轻饶。” 花满满微怔,又想起陆玉莲中毒和画舫失火之事,难道真是他做的? 在权力和利益面前,他难道不该权衡利弊,做对自己最有利的事吗? 在这个时代,男人们三妻四妾实属正常,把一个没有感情基础的女子当做底线,听起来有些让人不敢相信。 花满满好心提醒道:“殿下,咱们不过是圣旨赐婚,本没有什么情分。 若你将臣女看得过重,只怕会被人抓住软肋,不仅让我成为别人的靶子,还让你因此被人拿捏。 殿下何苦?” 楚绥安眉头一蹙,脸上颇有些无奈。 小丫头是没有心么,面对自己总是一副抗拒,不熟的样子。 怎么就没有情分了,自己的情分表现的还不够明显吗? 他站起身,走到花满满面前。 花满满不明其意,下意识往椅子里挪了挪。 “满满,你我不是达成共识了吗?对外,你是我的王妃,我们就是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至于软肋,有就有了。我不怕被人拿捏,只怕护不住你。” 低醇的声音入耳,花满满不受控地红了脸,像五月的石榴花。 哎呀,心都要跳出来了,这,算情话吗? 应该不是吧? 他们总共也没见过几次,哪儿有情。 矮油,男人的嘴还是别轻易相信。 “殿下,您还是别树敌太多的好。” 楚绥安轻轻点头,“陈大人素来循规蹈矩,为官还算不错,那,就听你的,不重罚,也不轻饶。” 他声音里透出万缕柔情。 花满满打个寒战。 秦王不是号称冷面王爷吗?这语调让人多有不适。 她“嚯”地起身,“臣女去厨房看看。” 话落,飞快地出了正堂,还差点儿被门槛绊到。 楚绥安一阵莫名其妙,好好地,这是怎么了? 又一思量,只当花满满害羞,负手跟出去,踱到东厢房,看花丛写字去了。 “小姐,您跑什么?” 墨画和墨瑶追到西厢房。 花满满趴在被子上,俏脸深深埋进去,闷声道:“你们主子有些不正常。” 墨画“扑哧”笑了,“小姐,您看不出来王爷喜欢您吗?” 花满满嘟囔道:“没看出来,他又没说喜欢我。我们只是圣旨赐婚,身不由己而已。” 墨画无奈摇头,她们这些伺候的都看出来了,小姐还没意识到。 “奴婢的好小姐呦,王爷一向寡言,今日说这么多话,已经是破天荒了,不是喜欢是什么? 当初,王爷从永平县回京以后,派出好几拨儿人去找您都没找到,他天天拿着您裙子上那条布绺发呆。 奴婢听墨风和墨雨说,王爷把能派的人都派出去了;找到您之后,还时刻派墨雨听候您差遣,不是把您放在心上是什么?” 墨瑶连忙附和,“是啊小姐,王爷不愿娶陆小姐,把皇后娘娘和陆家都得罪了。和您就算是圣旨赐婚,也是他自己愿意的,若王爷不愿,陛下也拿他没办法。” 花满满慢慢坐起来,低头抠着指甲。 是啊,当下的形势,若有皇后和陆家的支持,他极有可能登上帝位。 可他偏偏拒了和陆家的联姻,选了自己这个对他毫无助力的。 若他对自己不是真心喜欢,完全可以不选自己。 花满满的心,霎时便乱了,难道他真的喜欢自己? 他本就势单力孤,如今又惹恼中宫那位,而花家又是微末小官,不值一提。 他这样做,是不是傻? 她讷讷道:“我有什么好的,值得他如此,他……喜欢我什么?” 第46章 请罪 墨画捂嘴笑道:“小姐,奴婢们觉得,您哪里都好,跟王爷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花满满嗔她一眼,“哼,你们当然向着你们主子说话。” 两个丫鬟当即跪到地上,“小姐,奴婢们句句都是心里话呀,您和王爷都是顶好的人,王爷是最配得上您的人!” 花满满见她们如此,急忙将人扶起来,“别动不动就跪,我又没有责怪你们,我……顺其自然吧。” 楚绥安在花家用过午饭,才告辞回了秦王府。 到王府门口,楚绥安翻身下马,侍卫跑过来接过缰绳和马鞭。 他拾阶而上。 胡管家快步迎出来,躬身禀报,“王爷,陈大人等到现在了,您看,见吗?” 楚绥安收住脚步,负手转过身子,目光落在墙角那抹卑微的身影。 陈炳文在大太阳底下已经站了三四个时辰,汗水打湿了头发,衣背。 早饭他都没吃就来请罪,现在他站都站不稳,如同一棵在风中飘摇的衰草。 昨晚得知那个不肖子得罪了未来秦王妃,他差点吐出一口老血。 他本是出身寒门,在官场上谨小慎微,如履薄冰,生怕踏错一步前程尽毁。 好不容易熬到正五品,没想到这个孽障狗胆包天,胡言乱语,得罪了未来秦王妃。 不管秦王怎么低调,也是皇帝的儿子,当众对王妃出言不逊,那可是藐视皇权,冒犯皇室尊严,依律最轻也要削官流放,甚至会株连家族。 “家门不幸啊,你惹下如此祸端,是想让陈家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吗!” 陈炳文捶胸顿足,生平第一次狠狠抽了儿子一顿,罚他去祠堂跪着。 陈平也已经醒悟,追悔莫及,不敢有丝毫反抗,只哭着哀求父亲,赶紧想办法补救。 陈炳文觉得天都塌了,还能怎么办? 只能去负荆请罪,任凭人家把他踩在脚底摩擦,也要求得秦王的原谅,不再深究此事。 见秦王看过来,陈炳文诚惶诚恐,远远地一揖到地。 楚绥安收回目光,转身大步走进王府,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带他去外厅候着。” 胡管家忙过去,“陈大人,王爷让您进去。” “哦,好,好。” 陈炳文抹一把额头上的汗水,整了整官服,哈腰急忙跟了上去。 看着他脸上深一道浅一道的印子,和干裂的嘴唇,胡管家摇摇头,哎,养不教父之过,得罪谁不好,敢得罪皇子。 秦王府正厅。 楚绥安已经换上一套宝蓝色常服,衬得整个人更加矜贵,高冷。 他正襟危坐,手里把玩着拇指上的墨玉扳指。 陈炳文等侍卫传唤,才敢进入厅内。 他屈膝躬身,头快要埋到胸前,进门就撩袍跪下,“秦王殿下,罪臣陈炳文,教子无方,昨日对王妃娘娘出言不逊,狂妄悖逆,实在是罪该万死,特来请罪。” 然后头重重地磕在澄泥金砖地面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楚绥安居高临下,不紧不慢地冷冷开口,“陈大人,令郎说王妃配不上本王,是何意呀?” 陈炳文颤巍巍叩首,“是犬子年少无知,口出妄言,冲撞到王妃,罪臣已将他捆起来关进祠堂,等候殿下发落。” 楚绥安冷哼一声,声音不高,却似带着千钧之力,“年少无知?据本王所知,令郎也快及冠了吧?陈大人还真是会轻描淡写。 本王与王妃乃陛下赐婚,何时轮到他来置喙;还是陈大人私底下对他说过什么?你们是对陛下的旨意有异议?若不然,咱们便去找陛下问个清楚!” 陈炳文热汗刚消退下去,脊背上又忽地被冷汗浸湿,若真的捅到御前,恐怕事情就更大了,弄不好真要株连九族,万劫不复啊! 他的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马上磕头如捣蒜,涕泪横流,“罪臣惶恐,请殿下明鉴,罪臣怎敢私下妄议殿下,犬子也绝无质疑陛下之意啊,求殿下网开一面,饶恕陈家满门吧!” 楚绥安轻啜一口茶水,语气稍缓,“陈大人,本王知你一向忠君爱国,恪尽职守,但你要知道祸从口出的道理,若今日对令郎听之任之,他日恐要惹出更大的事端,祸及家人呐!” “是是是,罪臣明白,”陈炳文连连应声,声音哽咽,“罪臣自知养不教父之过,以后定当对他严加管教;犬子也自知犯下不可饶恕之罪,悔恨难当,请殿下看在罪臣这么多年兢兢业业,勤勤恳恳的份上,饶了这次吧!” “饶了?”楚绥安放下茶盏,身子靠在紫檀宝座上,“是不可能的。” “陈大人身为太常少卿,掌宗庙礼乐,最该知晓礼为纲,敬为根,令郎侮辱的是天家威严,质疑的是陛下天恩。饶了他,皇室颜面何存?” 陈炳文伏在地上大气不敢喘,汗水沿着脸颊滴到地板上,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他知道是躲不过去了。 自己身为太常少卿,却教养出个悖逆礼法,妄议君权的逆子,他无从辩驳,此时只剩下痛心疾首,祈祷秦王不要株连到整个陈家。 陈炳文趴在地上脊背抖动,沙哑着嗓子哆哆嗦嗦道:“罪臣万死!” 楚绥安语气威严。 “令郎所犯之错,本该革去功名,杖八十,流放边塞。” 陈炳文的脸,霎时变成土色。 楚绥安看着他凌乱的头发,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了些。 “不过,本王念在陈大人是忠臣,王妃也出言求情,她不愿因为自己,让秦王府失了老臣的归心。如今朝堂之上暗潮汹涌,正是用人之际,本王也不愿因为此事寒了忠臣的心。” 陈炳文心里一颤,当即明白秦王的意思。 他手里虽没有兵权,不掌行政和财权,但他的人脉可都是宗室贵族,礼官大儒。 秦王这是想拉拢自己? 如今朝堂上局势不明,陛下也没有表明态度,三个皇子争锋,他不敢断言谁会笑到最后。 此时若是站错队,后果很严重。 可他还有退路吗? 陈炳文压下心里忐忑,朝上拱手,“多谢秦王殿下和王妃的宽宏大量,罪臣感激涕零。” 楚绥安挑眉,“王妃心善,但她是本王的人,谁敢对她不敬,就是对本王不敬,就是与本王为敌。” 陈炳文慌忙磕头,“罪臣明白,日后谁敢对秦王府不敬,罪臣知道该怎么做。” 楚绥安颔首,跟聪明人说话没必要点透。 “这样吧,为了保存皇室颜面,以儆效尤,令郎必须要罚。” “就罚他二十大板,然后到青云观罚役一年,去跟随道士们清修己身,静心思过吧。” 陈炳文听完,悬着的心“哐当”一声落下来,只是罚去青云观,不是流放蛮荒之地,这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 “至于你……”楚绥安目光威严。 第47章 嫁妆 “你也该负起教子不严之责,本王会奏请陛下,罚你一年俸禄,戴罪继续留任,以观后效。” 陈炳文的头又一次重重磕在地上,王爷法外施恩,陈家满门有惊无险。 他匍匐在地上,官服的袖子洇湿了一片儿。 “罪臣叩谢殿下开恩,罪臣无以为报,日后定当以殿下马首是瞻。” 楚绥安勾唇,刻意调整了一下语气,“本王的惩戒也是为正礼法,维护皇室尊严,陈大人能理解本王的良苦用心就好。” “罪臣铭感五内,绝无半句怨言。” 陈炳文说完从怀里掏出一沓银票,双手举过头顶。 “殿下与王妃心存仁厚,臣无以为报,这些银票虽不多,却是臣一半的身家,请殿下收下,权当赔罪。” 楚绥安看都未看,啜了一口茶水,目光从杯盏边缘掠过,落在他脸上。 “王妃说了不计较,陈大人还是拿回去吧,莫要折了王妃的体面; 再说,本王从不看重这些身外之物,本王看重的,是你的忠诚、和能力,日后,你当好好做事,便是对本王最大的回报。” 陈炳文捧着银票的手微微颤抖,身子伏在地上,用力磕了一个头。 “殿下大恩,臣愿为殿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楚绥安微微一笑,摆摆手,声音里透露出些许关心,“好了,墨风,快扶陈大人起来,天气炎热,派马车把陈大人送回去。” “是。” 墨风上前把陈炳文搀扶起来,他双腿发麻,踉跄一下才堪堪站稳。 他拿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整了整官服,恭敬地躬身行礼。 “臣告退。” “嗯。” 楚绥安淡淡应了一声。 望着陈炳文离开的背影,不由佩服花满满的远见。 陈炳文回到府中,墨风亲自监刑,打了陈平二十板子。 行刑之人手下掌握着火候,只是让他皮肉受了点儿苦,并没有皮开肉绽。 陈炳文父子知道秦王留了手,自是千恩万谢。 第二天,陈平便被送到青云观,交给了清玄道长。 这件事情双方都未曾声张,明面上风平浪静,但哪儿有不透风的墙,朝臣们各自揣测,秦王轻罚背后的深意,只是无人敢当众议论罢了。 御书房。 景和帝把御笔放在青玉笔搁上,揉了揉手腕,轻挑一下眉梢,语气稍显意外, “他这次倒是令朕刮目相看,竟学会权衡,朕还以为他会替小丫头出头,把陈家往死里整。呵,全忠,你说,会不会是那个小丫头的主意?” 刘全忠侍立一旁,只躬身赔着笑,不敢接话。 景和帝指尖轻扣龙书案,“笃”,“笃”…… 刘全忠放缓呼吸,他知道陛下是在盘算什么。 “既然有人拿小丫头的身份说事儿,朕便替她把体面撑起来,让有些人看看,朕看重的从不是出身。 着翰林院拟旨,花树监门校尉,即日升为四品龙武卫中郎将,其妻加封四品恭人,秦王大婚当日颁下。” 刘全忠急忙行礼,“奴才遵旨。” 心里却暗自咋舌,这未来秦王妃怎么就入了陛下的青眼,赐婚不说,不过短短数日,她的父亲就从七品,一路升至四品大员,这般抬举,实属罕见。 景和帝神色微敛,稍稍停顿一会儿,又道:“在明旨下发前,让他们先不要声张。” “奴才明白,奴才这就去翰林院传旨。” 夏日暑气未消,大槐树上蝉鸣阵阵。 距八月初六大婚,还有一月,花家上下忙碌起来。 早在下聘第二天,就有尚衣局的掌事女官和裁缝,亲自登门为花满满量体定尺,回去加紧赶制嫁衣和头冠。 期间还数次来花府,进行贴身比对,仔细修改,务求合礼合体。 花满满俨然变成一副衣裳架子,不得不尽力配合。 心里却无时不在吐槽,就结个婚,麻烦死了! 方嬷嬷偷偷对花满满念叨,“听说王爷亲自到内务府,定下嫁衣纹样和规制,就连领口袖口的装饰,礼冠上的珠子大小都一一过问。下面的人岂敢怠慢。” 花满满心道,呦,堂堂王爷还管这些? 皇帝,皇后和楚绥安赏赐的那些东西,谢氏和钱老太太翻来覆去清点了三遍,重新整理装箱,造册封存。 这日,钱老太太拿出体己,掰着指头算了又算。 “咱家就这二百两家当,对普通人家就算不错了,可王府里什么东西都是顶好的,若是咱添置的嫁妆太小家子气,倒失了体面,该置办些什么好呢?” 皇帝和皇后的那些赏赐,在钱老太太心里,就是孙女的,不是家里给的。 花满满正咬着一颗酸甜清香的花红,是楚绥安便命人送来的,说是今岁头一茬。 听见祖母念叨,她坐直身子,这些钱可是祖母攒了大半辈子的,如今竟要全用在自己身上,她不能要。 “祖母,把您这些体己收起来吧,嫁妆我自己置办。” “什么?你自己置办?”钱老太太眼睛瞪起来,“说的这是什么浑话!” 不待花满满开口,钱老太太又开始数落,蒲扇拍地啪啪响,“花家再穷,也没落到让姑娘家自己掏嫁妆的地步,传出去岂不是让人戳脊梁骨?” 花满满抬手示意墨画。 墨画小跑着从西厢房抱来一个木匣子。 花满满打开,推到钱老太太眼前。 钱老太太瞅了一眼,立马呆住。 “这这这,你哪儿来这么多银票?” 花满满抬起下巴,“哼,这是义母给我那两间铺子赚的!” 她去铺子查账时,何掌柜笑得见牙不见眼,“东家,您是没见着,每天天不亮,咱面馆前就排起长队,就为了吃一碗咱家的面,哈哈,别家的掌柜,伙计,眼都红了!” 花满满翻着账册,自己也吓一跳。 而霓裳成衣铺,经过二十多天的筹备,也推出全新的样式。 郑掌柜更绝,悄咪咪地凑过来,“东家,咱家的裙裤,宫里都派人来问了,她们不说,我也看得出是宫里的。” 不到两个月,花满满真的实现了躺着数钱。 钱老太太捏起一张银票仔细摩挲,“哎呦呦,没想到哇,咱家满满这么厉害!” “所以,嫁妆我自己办。” “不行!” 钱老太太板起脸,把银票放回匣子,小心合上盖子,推回花满满面前。 “这些你留着傍身,王府不比咱家,用钱的地方少不了,不能让人小瞧了去,嫁妆的事,你不用管。” 谢氏听见了,也紧着过来,“满满,你祖母说的对,这事可不能依你。” 花满满还想说两句。 钱老太太直接拍板,“闭嘴,就这么定了!” 但花满满知道家中底细,若是不动用她手里的银子,恐怕连10抬都凑不出来。 家里也不能因为她出嫁,就把家底掏空啊! 最后她软磨硬泡,以不嫁相威胁,终于让钱老太太同意,从皇帝和皇后给的赏银里,拿出一千两置办嫁妆。 用花满满的话说,反正这些银子也要给她带过去,不如花在明面上,看起来好看,还全了花家的颜面。 第48章 老人家,您有事? 于是,置办嫁妆的事,有方嬷嬷和周夫人从旁提点,凑了20抬,一应物件齐全。 周夫人更是阔气出手,早早备下白银五百两,临街铺子两间,赤金嵌红蓝宝石九件套的头面两套,绸缎十匹,足足有8抬。 钱老太太面上讪讪,握住周夫人的手感激道:“哎,是我们娘家无能,委屈了满满。亏得有你这个义母疼她,替她撑起这个体面,日后在王府也能挺直腰杆儿。” 周夫人爽朗一笑,拍着钱老太太的手,“嗨,瞧您说的,把我当外人了不是?满满就是我亲闺女,我疼她是应当的。” 花满满对周夫人的这份恩情,自然是要念一辈子的。 其他的事也都按部就班。宅子里里外外重新粉刷,清扫;红绸,喜字,大红灯笼等等大婚当日要用的东西,都提前准备。 钱老太太整天念叨着,孙女命好,福气好。 谢氏只管低头绣着大红鸳鸯,手上的针就没停过。 家里最悠闲的非花满满莫属,一天有三个时辰是在躺椅上度过的。 若说动上一动,只不过是换了个姿势,继续躺。 墨画和墨瑶忍不住嘀咕,“小姐心真大!” 花满满听到也不生气,继续保持舒服的姿势,懒懒开口,“心宽福厚,心不大点儿,怎么享福啊?” 方嬷嬷听见了,微微一笑。 她早瞧明白了,小姐通透,自有处事之道,就没见她吃过亏,自己也就不必费那个心,去教什么规矩教条,随她去吧。 这天,花满满仍是在槐树下躺着,悠哉悠哉,清风树影,好不惬意。 忽然,门外一阵喧哗,花满满撩起眼皮。 “快去看看吧,你家小少爷跟人打起来了!” 花满满嚯得从躺椅上起来,提起裙摆就往外跑。 墨瑶和墨画紧随其后。 清水巷前面的芙蓉街,离锦绣大街不远,这里也有不少商户和小商贩。 花满满赶到时,人群挤得里三层外三层,四周的尘土还在半空悬浮。 她分开众人,见花丛被十三岁的胜文挡在身后,浑身是土,眼里噙着泪珠; 而八岁的胜武正捏紧小拳头,像小豹子一样,跟另外三个孩子怒目而视,灰头土脸,脸上手上都挂了彩。 花满满看到胜武这架势,嘴角直抽,这名儿真没起错。 此时,正有一个老头儿,灰布短褐,乱草一样的花白头发,脚上穿一双黑色方口鞋,鞋底都磨飞边子了;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看不清长相,冲另外三个孩子嚷嚷,“抢人家的东西,不要脸;三个打一个,不要脸!” “怎么回事?” 花丛看见姐姐来了,立刻扑上来,抱住花满满的腿,泪珠儿滚下来,“姐姐,他们踩烂我的风车,还打二哥哥。” 花满满把花丛搂在怀里,拍拍他的背,“没事了。” 她看向胜文。 胜文拽了拽被花丛攥皱的衣角,“问他!” 胜武梗着脖子讲述起因。 原来,两家都忙着筹备花满满的大婚,没空管他们三个,他们一商量便偷跑出来。 胜文去给俩弟弟买糖的空,花丛看上一个小风车,胜武掏出零花钱买了下来。 谁料旁边冲过来三个孩子,十来岁的样子,一把抢过去,“我们先看上的。” 缓过神儿的胜武不干了,“你们胡说,我们付过钱了!” 那三个孩子比胜武高出半个头,自然有恃无恐,“上面写你名儿了?” 然后把风车扔到地上,踩个稀巴烂。 胜武小脸涨红,呼呼喘着粗气,一拳头就打了过去。 花丛吓傻了,“大哥,大哥……” “我听见动静跑过来时,胜武跟他们三个已经滚了几个回合了。”胜文无奈道。 胜文先是把花丛护住,又把胜武拽出混战。 胜武挣扎着回头大喊,“服不服?不服再打!” 那三个孩子也都挂了花,比被自己小的叫嚣,自然不服,“来呀!你过来呀!” 胜文说着,指了指老头儿,“他倒是个正直的。跳出来说,老头子在旁边看得清楚,你们动手抢东西,还有理了?” 那三个孩子被老头儿说得一愣,打量他的穿着,撇撇嘴,根本不把他当回事。 可是见到胜文高出他们一头,不敢再上前,却仍嘴硬,“你们等着,我也有哥哥。” 胜武探出头,挥舞小拳头,“你去叫呀,我怕你不成!” 看热闹的越来越多,双方互不服输,就这么僵持着。 花满满听罢蹲下身,拍掉胜武身上的土,拿帕子轻轻擦去胜武脸上的血迹,温声询问,“疼不疼?” 胜武扑棱一下脑袋,“不疼。” 花满满眨眨眼,“一个打三个,你赢了。” 胜武愣了一下,咧开嘴,露出一口小白牙,“赢了!” 花满满轻笑,“赢了就好。” 她又凑到胜武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下次一定要记住,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 胜武愣住。 花满满起身盯住那三个孩子,缓声开口,“你们家大人没教过,不问自取,便是偷盗吗?念在你们年纪小,今日便不与你们计较。” 她对老头儿微微欠身,“多谢老人家仗义执言。” 老头儿嘿嘿一笑,“不谢,不谢。” 花满满牵起花丛和胜武,“走,咱们回家。” 走两步,她忽又转回身,冲那三个孩子莞尔一笑,“比我弟弟大,且三个打一个都没占到上风,还有脸回去叫哥哥?要是还不服,让你家人到清水巷找花满满。” 说完带着三个弟弟扬长而去。 墨画和墨瑶掩唇,小姐这是杀人诛心呐。 围观的人们都被逗笑,老头儿也挑眉笑了。 那三个孩子站在原地,面红耳赤,低头抠着衣角谁也没吱声。 花满满边走边安抚两个小的,她扭脸问胜文,“你怎么没动手?” 胜文轻声道:“我比他们大,打赢了会让人说以大欺小,胜武一个人就够用了,反正没吃亏。” “对他们那样的,就得用拳头说话。”胜武扬扬拳头,转而又撇撇嘴,摸摸脸上的伤,“哼,大哥还不如花丛呢。” “你确定是亲大哥,哈哈哈……”花满满笑得肩膀抖动,“好……好好,不吃亏就行。” 刚到巷口,周夫人得着信儿正跑出来。 她看到胜武灰头土脸,脸上还挂了彩,又是心疼又是气。 “小祖宗,我都不知道你随了谁!” 花满满忙揽住胜武,“义母,您就别骂他了,没吃亏就好,快带他回去洗洗,还能用。” 周夫人“扑哧”笑了,“好了,那我带他去洗洗。” 花丛又尾巴似的跟了去。 花满满正欲往家走。 墨瑶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站住,你跟了一路,想干什么?” 花满满回头,见是那老头儿跟了上来。 她急忙停住脚步,“老人家,您还有事?” 老头儿捋捋胡子,笑眯眯地,“姑娘,老头子初到京城,无处可去,方才见你是个性情中人,咱们也算有缘,求你收留几日。” 花满满:“啊!” 是她听差了? 还是老头儿得了失心疯? 花满满满脸错愕。 第49章 你谁呀 她还是礼貌地回道:“老人家,我家里地方小,实在不方便留您暂住,还望见谅。 看在您古道热心,我给您些银两,您去找个住的地方吧。” 说着看了一眼墨瑶。 墨瑶立马拿出一两银子,塞给老头儿。 几人继续往家走。 老头儿掂了掂银子,依旧不紧不慢地跟着。 到了家门口,墨画又一次拦住老头儿,双手叉腰,怒道:“你这老头儿好没道理,我家小姐又不认识你,干嘛总跟着我们!” 老头儿也不搭理墨画,一双眼睛,直勾勾看着花满满。 花满满又一次停下脚步,无奈叹口气。 “老人家,您还是找找别的人家吧。” 老头儿不为所动,“老头子我就看你不错。” 嘿!怎么就赖上了? 花满满:“您看我哪儿不错?我改!” 老头儿稍一愣神儿,登时朗声大笑,有趣的小丫头。 “你不必改,放心,我不会给你添麻烦,我别的不行,看病这手还不错,收留我,你不亏!” 花满满怔住。 看病? 这年头儿,江湖骗子这么多吗? 再说了,不管会不会看病,也没有随便住别人家的道理! 她眼珠一转,冲墨画使个眼色。 墨画秒懂,快步推门进入院中。 不多时,墨画扶着钱老太太从院子里出来。 钱老太太上下扫了一眼老头儿,耷拉着脸问,“你谁呀?想作甚?” 老头儿立马满脸陪笑,拱拱手,“老夫人安好,我叫宋鹤年,您叫我老宋就好,我以后就住在贵府上。” 钱老太太看看孙女,懵了,这是什么状况? 哪儿有人不请自来,非要住下的?见过脸皮厚的,没见过这么厚的。 她张嘴刚想开喷。 老宋捻着胡须,煞有介事地打量钱老太太几眼。 他“哎呀”一声,“老夫人,我看您年轻时没少劳心劳力,为了这个家操劳哇!” 钱老太太合上嘴巴,疑惑地看着他。 “您是不是时常腰膝酸软,下雨阴天更甚?” 钱老太太眨眨眼,怔怔点头。 花满满心里咯噔一下,得,看来祖母也搞不定。 老宋抬脚往院子里走,口中放出豪言。 “回头给您开个方子,三副药下去,保您身强体健,安享天伦。” 钱老太太呆立片刻,旋即跟上去,高声吩咐,“李振,给老宋收拾一间屋子。” 花满满:“……” 被寄予厚望的祖母,连挣扎都没有,就彻底投降了。 她摇摇头,反正到时候祖母别埋怨自己。 就这么地,老宋住下了。 花树回来后询问了老宋几句,也便没有说什么。 谢氏找出两套花树的衣服,鞋子,让老宋换下身上的破衣敝履。 老宋洗干净手脸出来。 花满满一眼看去,哪儿还有那个邋遢老头儿的影子。 他面容清癯,尤其是一双眼睛,透着神采,哪儿像普通老者,分明真有几分神医的风范。 可花树身形高大,他的衣服穿在老宋身上,袖子长出一截,袍子拖拉到脚底,鞋也只能趿拉着。 花满满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花满满扭头吩咐墨瑶,“你去,让郑掌柜挑两身合适的拿回来。” 墨瑶领命走了。 老宋也不见外,很快就跟冯大牛,张贵,李振几个熟稔起来,有说有笑的。 翌日,花满满照常想去老地方躺着。 到了槐树下直接傻眼。 老宋老神在在地躺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哼唧着荒腔走板的小曲儿。 微风轻拂,枝叶摇曳,好一幅怡然自得的画面。 花满满深吸一口气,谁也别拦着我,那是我的地盘! “老人家,这是我的椅子。” 老宋抬抬眼皮,“丫头有眼光,这地方真不赖,就让老头子躺会儿。” “那我怎么办?” “你要尊老爱幼。” “……” 花满满咬紧后槽牙,第一次不想要这个美德。 墨瑶,墨画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方嬷嬷和冯氏远远看着,也都掩着唇。 花满满转身往屋里走,走两步又不甘心地回头。 老宋闭上眼,又哼唱起来。 花满满一跺脚,甩帕子刚想回屋。 门帘一响,谢氏和方嬷嬷扶着钱老太太出来,“娘,您小心着些。” 钱老太太皱眉,扶着腰,恹恹道: “老婆子我是不是真老了?怎么躺了一宿,腰还直不起来了?” 花满满忍不住看了一眼老宋,这老头儿,昨日说祖母腰膝酸软,今日祖母就直不起腰了,这心理暗示也忒管用! 她赶紧迎上去,“祖母,您没事吧?” 老宋见状,麻利地从躺椅上起来,凑上前去,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老夫人,这是给您开的方子,您让人去抓药,回来我亲自煎,保准药到病除。” 钱老太太翻过来调过去看了半天,眉头皱的更紧。 “写得是啥?满满,你看看。” 花满满接过来,见纸上工整的小楷,写的都是药材名,还有数量。 可她不懂啊! 也不把脉,也不问诊,就……吃药? 看老宋神色坦然,花满满一时语塞。 谢氏略一迟疑,“要不……还是找个郎中看一下吧。” 老宋也不恼,“这方子性温,只是舒筋活血,不会伤人。要是不放心,就先请郎中看看,再抓药。” 他瞥一眼花满满,“这方子不是谁都能享用的,也就是看在,你家收留老头子我的份儿上。” 花满满见祖母脸上浮现痛苦之色,心里揣度,虽说祖母平时还硬朗,毕竟年纪大了,哪儿有常青树,若是真的对方子,能调理身体,也是好事。 她微微福身,“老人家,我祖母是家中主事之人,我们做晚辈的当然要谨慎着些,您别往心里去。” 老宋赞许道:“应该的,快去抓药吧。” 说完,又回去躺着了。 谢氏和花满满对视一眼,“满满,你说怎么办?” 花满满把冯大牛叫过来,仔细叮嘱一番后,才把方子交给他去抓药。 不多时,冯大牛满脸喜色的回来,手里拎着三包草药。 他到正堂回话,“小的拿着方子走了三个药铺,那些坐堂郎中无不拍手称好。 您猜怎么着?仁和堂的杜郎中,一看方子,蹭地站起来,非要问小的方子是何人所开,说简直是神方,他行医二十年,都从未见过此等良方。” 花满满听完点点头,这才放下心。 她心里生出疑团,望向大槐树下,这老宋,到底是何方神圣?莫非他有什么来历?若是真有来历,为何赖在花家? 一连三天,都是老宋煎好药,端到钱老太太面前。 喝完最后一副药,钱老太太在院子里来回溜达。 “诶?”她忽然站住脚,不可置信地去树下找老宋。 “老宋,我这腰……好像真的不疼了,腿也有劲儿了。” 老宋捋着胡子,笑得胸有成竹。 这下,再也没人质疑老宋的医术,私下都说捡到宝了。 花满满让张贵又去买了一把躺椅,还有一张藤桌。 花家上上下下,日日看这一老一少,为了抢那把旧躺椅斗嘴,慢慢也就当做日常一景。 楚绥安已经好些天没见过花满满,这日,借着蹭饭的名义来看她,美其名曰,花府的饭菜思之难忘。 花家众人迎出门外。 一进二门,看到躺椅上闭目养神的老宋,楚绥安明显怔了一下,脚步微顿。 第50章 当我瞎? 楚绥安抬了抬眉稍,问跟在一旁的花满满,“满满,这位是?” 花满满看一眼一动不动的老宋,慌忙介绍道:“回王爷,这位是宋先生,暂在家中小住,他医术不错。” “哦?宋先生?本王还真是头回见。” 老宋听见声音,抬起眼皮,瞥一眼楚绥安,也不起身,只微微欠身拱手。 “草民见过秦王爷。” 花满满心下一紧,这个老宋,见到王爷竟这般无礼,脑袋是不想要了? 她尬笑一声,刚想打圆场。 楚绥安却大步上前,拉了另一张椅子坐下。 “先生不必多礼,本王又不是外人。” 钱老太太在一旁笑着道:“啊对对对,都不是外人。” 她又转身叮嘱,“哦,对了,殿下下次来别带东西了,到自己家吃饭,带嘴就行。” 说完,她便带着谢氏和下人们,拎着楚绥安带来的山珍野味,去厨房忙活。 墨瑶搬来一把圈椅,放在树荫下。 花满满坐上去,手里摇着团扇,在一旁作陪。 微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细碎的阳光自枝叶间洒下。 她的目光看似不经意地,在楚绥安和老宋脸上轻转,怎么哪里怪怪的? 楚绥安素来话少,也不屑和人搭讪,今日竟这般随意。 还有这老宋,活了这把年纪,不该不懂礼法呀?他哪儿来的底气,敢对王爷如此轻慢! 楚绥安自顾自倒了一杯茶,淡声开口,“宋先生以前认识花家人?” 老宋重又躺回躺椅上,“不认识。” “那你如何找上花家,还躺得这般……心安理得?” 老宋挑眉。 他捋着胡子,语气懒散,“当然是花家人心善,不忍看我这老头子露宿街头喽!” “露宿街头?宋先生果真没别的地方可去吗?” 老宋摇头,回答地斩钉截铁,“没有。” “是吗?” 楚绥安眼神里一闪而过几许无奈和轻责。 被花满满快速捕捉到。 “听满满说,你医术不错?” “只是略通一二,混口饭吃罢了。” “先生过谦了,如此,可要麻烦先生多多照看花家人了。” 老宋翻翻眼皮,“那是自然。” 两人一来一往,话语间似在聊天。 花满满却总觉哪里不对。 她说不清哪里不对。 可越看这俩人越不像头回见面,倒像是……像是多年的故交。 她也不说话,抬头看着大槐树的叶子,似是在看风景,余光却时时关注着两人的一举一动。 两人聊了几句,楚绥安又转头看向花满满,问了一下花丛三个打架的事。 “要不要给花丛配个侍卫?” 花满满赶紧拒绝,小孩子弄那么大排场干嘛,再说,家里还有冯大牛,李振和张贵呢,都会拳脚。 午饭时,楚绥安还陪老宋喝了一盅酒,言语间打着只有两个人懂的哑谜。 花满满低头吃饭,耳朵却竖起。 楚绥安走时,特意对老宋道:“本王与宋先生一见如故,今日多谢宋先生作陪,既来了就安心住着,有什么需要让人通传一声。” 老宋大咧咧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 送走楚绥安,花满满转身回来,见老宋又躺着去了。 她默默在垂花门前站了片刻,回味着楚绥安和老宋的对话。 她相信自己的直觉没错的。 傍晚,吃过晚饭,花满满在院子里散步。 却见老宋坐在椅子上,望着大槐树出神儿。 她让墨画和墨瑶先退下,轻轻走过去。 “宋先生。” 老宋见是她,笑了笑,“丫头,坐。” 花满满在旁边椅子上坐下。 夕阳最后那几缕橘红色的光,斜照在大槐树上,穿过层叠的枝桠,折射在两人的身上,将他们染成金红色。 “宋先生,您有心事?”花满满忍不住开口。 老宋盯着头顶,沉默一会儿,声音轻得像是飘过来的,“在想三位故人。” 花满满没说话,斟了一杯茶,放到他面前的藤桌上。 老宋转头看她,“你不问问故人是谁?” 花满满笑了,“您要想说自然会说,况且,您说了我也不认识。” “哈哈,好通透的丫头。” 说完,他又沉默下来。 过了许久。 “老头子那时学医刚下山,报名去当了一名随军郎中。跟一个中郎将很是投缘,我们同吃同住,惺惺相惜,后来……他战死了。” 老宋喉咙哽了一下。 “他的女儿婉莹才十岁,他把女儿和妻子托付与我。休战后我去寻她们,却听说他的夫人不久就随他去了,只剩他的女儿,被接进京中投靠亲戚。我以为她会过得很好,便去行走江湖。” 老宋眼眶微微泛红,“没成想,过了十几年,我又听到婉莹离世的消息,我……我以为以她的身份定会一世安稳,是我想错了,我愧对老友托付啊!” “六年前,我千方百计找到婉莹留下的儿子,与他取得联系,不管他是什么样的身份,我都要尽全力护着他。” 老宋停下来,目光越过浓绿的叶子,缓缓吁出一口气。 “他终于要娶妻了,但我那老友……看不到了。” 花满满静静地听着,这故事与一个人高度吻合,心里有个念头呼之欲出。 怪不得两人刚一见面,老宋就知道楚绥安是秦王。 原来如此。 自己可不可以大胆猜测一下…… 此时,夕阳变成了暗红色,四周光线暗下来。 花满满忽然开口,“那您为啥不去找秦王,要来我家这小门小户?” “啊?” 老宋一下坐起来,椅子腿猛地摇晃,他差点儿从躺椅上栽下来。 “你,你……” 花满满微微一笑,“您和秦王当我是瞎子,还是傻子?” 老宋张口结舌呆愣半晌,一拍大腿,咧嘴笑道:“不错,秦王眼光不赖,你这丫头鬼精鬼精的。” 花满满歪头看着他,等他的回答。 老宋眼珠转了几圈,无奈摆摆手,“嗨,他那地方,老头子住不习惯,他人也无趣。” 他翻个身,背对着花满满。 “行了,老头子困了,想睡一会儿,你自己玩儿去!” 花满满浅浅一笑,不再说什么,缓缓起身,回了西厢房。 已经得到心里的答案,也不必再追问其他。她也没必要知道那么多。 有句话说,知道的越多,死的就越快。 第51章 登天的梯 昨夜一场骤雨,消了伏天几分燥热。 晨起雨驻,天蓝得晃人眼,呼吸间皆是草木清气。 贤妃在沁芳宫觉得憋闷,带着贴身宫女玉兰,来揽秀亭中散散心。 揽秀亭,坐落在御花园碎玉湖的中心,有一条九曲廊桥连接湖岸,是观鱼赏荷,乘凉小憩的好去处。 贤妃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软烟罗的高腰长裙,细腰袅袅,如弱柳扶风,行动间万种风情。 她三十七八岁,丝毫不显风霜,白皙的面容,仍是一副恬淡模样,清韵不减初入宫之时。 贴身宫女玉兰,先拿湿帕子把石凳擦了一遍,再铺上一层藤席,又放一个素绫软垫,才扶着贤妃坐下。 满湖的荷花开得正盛,大红的,白色的,粉色的;荷叶上还带着剔透的水珠,风过时,滴溜溜滚落湖中。 贤妃斜倚着朱红栏杆,鼻尖萦绕着怡人的淡香。 她抓起一把鱼食,漫不经心的往湖里撒去,随着鱼食落水,逗起几尾锦鲤,跳出湖面争食,尾巴拍得水面“噼啪”作响。 忽然,湖岸上传来环珮叮当,伴着轻缓的脚步声。 玉兰瞧了一眼,小声禀报,“娘娘,好像是皇后娘娘的仪仗。” 贤妃眉梢微动,心里揣度,这般巧? 以往她和皇后,井水不犯河水,从不刻意往一起凑。 毕竟她们这位皇后娘娘,看似端庄仁厚,实则绵里藏针,手段狠绝,要不然,也不会稳坐中宫三十载。 贤妃不敢怠慢,放下鱼食,整了整裙摆,起身恭候。 直至皇后走到近前,贤妃端端正正屈膝行礼,螓首低垂,“臣妾参见皇后娘娘。” 皇后一身正红常服,仪态雍容。 她虚扶一把,婉声道:“快不必多礼,这里又没有外人,我们姐妹坐下说话。” 皇后的目光在湖面扫过,嘴角噙上一丝恰到好处的浅笑。 “本宫原以为这里最是清净惬意,没想到,倒是让你抢了先,看来英雄所见略同。” 贤妃弯唇轻笑,亲自给皇后斟了一盏冰镇荷叶茶,双手奉上。 “臣妾不知娘娘也惦记着这处清净,竟是让臣妾抢了先,这杯茶,就当给娘娘赔不是了。” 皇后含笑接过茶盏,“赔什么不是,这揽秀亭又不独属于本宫。” 她浅酌一口茶水,连连点头称赞,“嗯,这荷叶茶不错,是你宫里自己制的?” 贤妃点头,声音轻柔,“这荷叶茶是本宫命人采的雨后嫩荷叶,先经蒸笼干蒸去除青涩味,再用泉水小火煮出荷汤,虑去渣子,待水温合适,加入碧螺春与冰糖,再焖上一会子,若是困乏时饮用,是最好的。” 皇后放下茶盏,拿丝帕擦了擦唇角。 “还是你有雅兴,本宫可耐不住这个性子。” “臣妾闲来无事,借此打发日子,比不得娘娘日理万机。” 皇后抬手轻抚一下发间的凤钗,“哎,说到底都是些俗事。昨日本宫那弟媳还进宫来,为本宫侄女玉莲的婚事发愁。” 贤妃心里一动,手指不由攥在一起。 秦王拒婚的事,在后宫,妃嫔们背地里多有议论。皇后多年的筹谋毁于一旦,怕是让她寝食难安了吧? 她面上仍是一片淡然。 “娘娘的亲侄女,堂堂的侯府嫡女,还愁寻不到好人家?” “本宫原想把她许配给秦王,亲上加亲。” 皇后顿住,叹口气继续道:“可终究不是本宫亲生的,到底是隔了一层肚皮。” 贤妃面上无波,只垂眸安静地听着。 这话她可不敢接,原以为皇后和秦王互为依仗,谁料想,秦王竟拂了皇后的面子。 她也奇怪,秦王因何弃了皇后这座靠山,难道他真的不想坐上那个位置? 皇后看一眼贤妃,脸上笑得自然,亲热地拉住她的手,“今日见到妹妹,倒让本宫想起魏王已经及冠,也该议亲了,倒不如把这俩孩子凑成一对。” 贤妃心里冷笑,本宫就说无事不登三宝殿,原来是有所图谋。 秦王不听话了,便来打魏王的主意,这是想把父亲那帮清流,也绑到她的船上? 她的父亲,虽说只是个国子祭酒,比不了皇后父亲尚书出身,更比不了淑妃的父亲乃当朝丞相。 但她的父亲,是天下读书人的师表,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一言足以左右大顺朝的舆论。 所以,她也是有底气的。 她抬起眼,笑容未变,“娘娘的侄女当然是极好的,可魏王愚钝,每日只知读书,怕是委屈了玉莲姑娘。” 皇后放开手,嗔笑一声,“妹妹过谦了,谁人不知,魏王得到他外祖父的亲自指点,将来不可限量。 本宫的侄女若是真成了魏王妃,那两家并一家,在朝堂之上,也是一呼百应的。” 贤妃心头一跳,这话说得再明显不过,若真能借上皇后和陆家的势,对上淑妃和梁王,未必没有胜算。 思及此,她不禁心肝微颤。 她沉吟片刻,诚意道:“娘娘抬爱,臣妾惶恐。 只是,婚姻大事,臣妾不能擅作主张,一来看陛下的意思,二来也得问一下魏王,别跟秦王似的,反倒辜负了娘娘的美意。” 皇后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她起身理了理衣袖,温声道:“妹妹说的在理,若是妹妹也有意,自然是要请陛下恩准,也要得魏王同意,本宫今日只是随口一提,成与不成,妹妹别往心里去。” 她抬脚往亭外走了几步,又转回头,“对了,过几日荣庆侯府要举办赏花宴,到时给魏王下个帖子,交个朋友也是好的。” 贤妃赶忙福身行礼,“臣妾记下了。” 皇后优雅地转身,带人离开。 直到皇后的身影消失在九曲廊桥尽头,贤妃才重新坐下。 她望向一湖清荷,嗅着沁人的荷香,心底那蛰伏已久的野心,如野马彻底脱缰。 有人给搭登天的梯子,为什么不要? 虽耳闻陆玉莲张扬跋扈,可越是这样的人,越是好拿捏。自己的儿子又不是个废物,真要嫁过来,她得以夫为纲。 唯一就是怕……父亲他老人家迂腐守旧,更看重他一世的清名。 贤妃眼神逐渐坚定,她的儿子也是皇子,为何就不能! 她拿起鱼食尽数扬到湖中,看着锦鲤们穿梭争抢,激起水花四溅。 贤妃起身,挥挥衣袖,“回宫。” 第52章 看破不说破 七月初五清早。 冯大牛刚打扫完门口,荣庆侯府的帖子就到了。 钱老太太自知不懂贵女宴请的规矩,便让方嬷嬷带她直接送去西厢房。 春桃进了西厢房,眼角先是扫过厢房内的摆设,见不过都是些寻常物件,又瞥见角落里墨画和墨瑶休息用的小榻,嘴角不着痕迹地微微上挑,眼里闪过一丝轻鄙。 她敷衍地行了个半礼。 “哎呦,花小姐这房里也太挤了些,得亏奴婢苗条,若是再粗壮些,怕是连转身的地儿都没有。” 墨画见她这般阴阳怪气,眉毛一拧,登时就炸了。 “可没人请你来,有话快说,没人听你胡吣!” “你!” 春桃脸一僵,小声嘟囔一句,“粗鄙。” 墨画一手叉腰,一手冲她扬了扬拳头。 花满满这才放下书,懒懒抬起头,目光不冷不热地落在她脸上,真是有啥样的主子,就有啥样的奴婢。这一大早的,上赶着来找不痛快。 春桃撞上花满满的眼神,不由瑟缩了一下。 “不知春桃姑娘所为何来?” 春桃双手递上一张烫金请帖。 “我家小姐于七月初七乞巧节设宴,邀请京中贵女到侯府赏花,今特命婢子来请花小姐赏光。” 一旁的墨瑶接过请帖,呈给花满满。 花满满打开看了一眼,不会是鸿门宴吧? 若去,她不相信陆玉莲会摒弃前嫌,肯定没安着好心。 若是不去,又会落人口实,说自己上不得台面,给了旁人抹黑的机会。 再说,以后入了秦王府,这样的帖子怕是少不了的,躲得过一次,躲不过次次。 哎,我就是想与世无争的当条咸鱼,怎么就这么难! 花满满心里哀嚎完毕,合上请帖,面上不显,“回去替我谢过陆小姐,初七我自会前往。” 春桃只微微蹲了蹲,转身走了。 墨画冲春桃的背影“呸”了一声,转头问道:“小姐,您真打算去呀?那姓陆的肯定没安好心!” 方嬷嬷接了话,“是啊小姐,您看方才那丫鬟的举动,分明没把您放在眼里。 陆小姐与您有过节,去了指不定如何给您难堪呢,不如就托病拒了吧!” 花满满手指玩着帕子,幽幽道:“我若不去,岂不是表示怕了她,丢了你家王爷的脸面?” “这……” 方嬷嬷噎住,脸上满是担忧之色,“话是这么说,可老奴这心里头啊,跟揣了只兔子似的,不然……到时候老奴陪您去吧?” 花满满笑了,“嬷嬷不必担心,大不了也就争执几句,量她不敢在自家地盘,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方嬷嬷张了张嘴,无法反驳。 墨画撸起袖子,“哼,有奴婢们陪您呢,她要是敢使绊子,奴婢们可不是吃素的!” 墨瑶在一旁用力点头,“嗯,嗯!” 花满满看三人如临大敌,禁不住笑了,指尖却轻轻叩着桌上的请帖,眼睛里情绪不明。 过了晌午,刘清若来了。 一见面没等落座便问道:“满满,陆玉莲给你发帖子了吗?” 花满满给她倒了一盏凉茶,“上午送来的。” “哼,实在是不想去,可我娘说,不去会失了礼数,对我爹官声有损。” 刘清若挨着花满满坐在美人榻上,嘟着嘴,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 花满满轻笑一声,“去就去呗,正好咱俩作个伴。” 刘清若立刻展开笑颜,抱住花满满的胳膊,“说的是,这不,我就来寻你了。” 墨瑶看二人聊的开心,便叫了红蕊和墨画,去旁边小榻上小声闲聊去了。 刘清若原打算邀花满满上街,去买衣服首饰,为宴会做准备。 花满满懒怠动,便让墨画跑了一趟霓裳成衣铺子,点名要了两套她新设计上架的样式。 郑掌柜还特意给配上两双同色绣花鞋,一淡粉,一浅绿。 刘清若抱起那套淡粉的不撒手。 花满满睨她一眼,“清姐姐,我又不跟你抢。” 刘清若嘿嘿一笑,“满满,你说咱们能不能把她们都给比下去?” “肯定能,就凭清姐姐长得桃羞杏让,再配上我的粉色霓裳,”花满满喊口号般举起胳膊,“清姐姐最美!” 刘清若羞得捂住脸,两个人嬉笑着闹在一起。 三个丫鬟也被二人逗笑。 大槐树下,老宋躺在椅子上,听着西厢房传出的阵阵笑声,嘴角也莫名地跟着扬起。 刘清若待了大约一个时辰,便要回去。 花满满让墨瑶把衣服鞋子包好,又命李振套了马车,送主仆二人回府。 花满满送到大门口,正碰到王怀之回来,身姿挺拔,温润如玉。 四目相对。 王怀之微怔,忙垂眸躬身见礼,语气谦恭,“花小姐这是出门?” 花满满福身还礼,轻声回道:“刘小姐来找我玩儿,这就回去,我出来送送她。” “哦,见过刘小姐。” 王怀之朝刘清若作了个揖,眼睛却不乱瞟,只盯着自己的手。 刘清若慌乱地福了福身。 “那二位小姐先说话,在下告辞。” 王怀之说罢紧走几步,抬脚进了家门。 花满满瞧向刘清若。 却见她双眼发直,脸上染了一层薄红。 “清姐姐?” 刘清若没应声。 “嗨,清姐姐!” 花满满拿帕子在刘清若眼前一晃。 “啊!” 刘清若方才收回目光,对上花满满戏谑的眼神儿,脸更红了。 “那个……我……” 花满满把脸凑过去,慢悠悠道:“他叫王怀之,状元出身,如今任翰林院编修,虽官职不高,却乃天子近臣,前途不可限量!” 刘清若认真听着,忍不住来了句,“这么厉害吗?” 花满满忍着笑,朝她挤挤眼,“他家中有一母一兄,好像二十了,还未婚配呦!” “哦。” 刘清若绞着帕子,忽地察觉失态,白了花满满一眼,“跟我说这些做甚?我又没问你,我也不关心。” “哦~” 花满满撇撇嘴,点点头,“算我多嘴,你快上车吧,送你回去。” 刘清若抓住花满满的手,“满满,我不是那个意思。” “哪个意思?” 刘清若又羞又恼,伸手拧了花满满一把,两人闹作一团。 闹够了,刘清若才上了马车,临进车厢,还回头望了一眼王家方向。 花满满看着马车消失在巷口,又转头看一眼隔壁,唇角弯了弯。 墨画凑上来,“小姐,方才刘小姐的耳根子都红透了,莫不是看上王大人了?” 花满满睨她一眼,“看破不说破。” 第53章 好戏 七月初七,巳时,荣庆侯府。 花满满和刘清若相携着从马车上下来。 一条大红地毯通向侯府正门口。 两扇朱红色的大门敞开,门楣上方悬挂金字牌匾“荣庆侯府”,门首左右各立着一尊青石雕刻的狮子,二目圆睁,气势骇人。 花满满咋舌,这就是祖母期望的大石狮子,确实威风凛凛。 墨雨从马车一侧绕过来,拱手行礼,“小姐,我家主子吩咐了,让属下在门外候着,宴会结束再送您回府。” 花满满颔首,“知道了。” 刘清若拿胳膊肘碰她一下,悄声调侃,“你家王爷倒是上心。” 花满满俏脸微红,挽住她的手,嗔道:“好了,咱们进去吧。” 她心里腹诽,本想让张贵送她过来赴宴,一开门就看见墨雨等在门前,反正她说了也不算,于是乖乖上了马车。 方嬷嬷不放心,执意要跟来。 钱老太太和谢氏便让她和墨瑶随行。 侯府门前早有迎客的丫鬟婆子们候着。 墨瑶和红蕊上前,递上二人的名帖。 有小丫鬟引路,一行人从侧门而入,穿过角门,绕过回廊,来到一处偏厅。 丫鬟恭敬道:“请两位小姐先在此歇息,我家小姐稍后就到。” 两人抬脚进门。 刘清若一身淡粉,花满满一袭浅绿。 二人头上都只簪了一支步摇,下坠珍珠流苏,脚步轻抬间裙裾飘飞,宛若仕女图中走出来的一般。 偏厅内十几个或饮茶,或低语,或垂首的贵女们,齐刷刷地看过来。 原本还低声纷扰的大厅,安静下来。 花满满扫视一圈,这些人她并不认识,虽说端午宫宴上这些人应该也在,可她的座位都快排到宝宸殿外头了,哪儿看得清人脸。 再说了,她光顾着美食和领赏了,哪有功夫端详在场之人。 花满满朝众人颔首致意,微微福身,便拉着刘清若找个角落坐下。 今日,刘清若只带了红蕊一人,初次参加这样的宴会,她看谁都不认识,不禁绷紧小脸儿。 方嬷嬷低头小声叮嘱,“二位小姐,待会儿一定要少言多听,保持仪态端庄,凡事多看老奴眼色,莫要任性妄为。” 花满满和刘清若乖巧点头。 众贵女们,有人好奇,有人的目光带着审视,还有几个凑在一起,拿扇子掩着半边脸窃窃私语,眼睛时不时瞄向花满满她们这边。 一个穿水红色衣服的小姐,凑到同伴耳边,“你听说了没有?前些天都在传,秦王当街让人掌掴陆玉莲,就为了替花满满出气,啧啧,今日可有好戏看了……” “可不是嘛,谁人不知秦王殿下和荣庆侯府的关系,陆玉莲那就是内定的秦王妃,谁料半路杀出个花满满。陆玉莲能忍下这口气?” 一个穿薄荷绿色衣服的贵女,鄙夷地撇嘴,“也难怪陆玉莲闹,我看呀,山鸡插上孔雀毛,它也变不成凤凰!” “嘘,小点儿声!” 方嬷嬷上前一步,端着宫里嬷嬷的做派,“诸位都是千金贵女,不是长舌妇,秦王殿下若是知道诸位的言行,少不了责问一下各位父亲,是怎么教的。” 屋内一时鸦雀无声,贵女们纷纷低下头。 刘清若气得腮帮子鼓鼓的。 花满满却稳稳坐着喝茶,全不在意别人的目光和议论。 若是视线恰巧和她们遇上了,只点头笑一下,俨然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 这时,有两个小姐互相拉扯着,扭扭捏捏地走过来。 其中一个鹅蛋脸的,福了福身,“花小姐,我们想问一下,你们这衣裳是从哪里买的,真好看,我们也想去看看。” 花满满站起身还个礼,大方道:“我和清姐姐的衣裳是从西市霓裳成衣铺子买的,有空你们可以去看看,说不定有你们喜欢的呢!” “哦,对了,去了可以报我的名,掌柜的会给你们打折的。” 另一个瓜子脸的小姐笑靥如花,“如此甚好,那就多谢花小姐了。我是礼部侍郎的嫡女赵影月,她是大理寺卿的嫡次女,蒋灵儿。” 花满满笑着应对,又把刘清若介绍给她们。 四人有说有笑,旁边其他的贵女们表情不一。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环佩碰撞声,一个丫鬟挑起帘子,“小姐来了。” 屋内顿时涌进一阵香风,甜腻腻的脂粉味儿。 众人忙起身,花满满也循声望去。 只见有几个丫鬟簇拥着,陆玉莲款步走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件蜜荷色软烟罗齐胸襦裙,头上簪着一支金步摇,和一支碧玉簪,脸上一看就是精心描画过,却让花满满想起开屏的孔雀。 陆玉莲笑意盈盈,“真是抱歉,让诸位姐妹久等了,待会儿开宴我自罚一杯。” 话语间,颇有主人家的风范。 “玉莲妹妹说的哪里话,”一个穿石榴红长裙的小姐率先开口,“我们姐妹正好在此说说闲话,你来的正是时候。” 其他人马上附和。 花满满略微抬了抬眼眉,嘴角挂着得体的浅笑。 陆玉莲眼神扫过花满满和刘清若,昂首走到她们近前,语气高了几分。 “这不是未来秦王妃和御史家千金吗?有失远迎,罪过,罪过。我还怕二位不肯赏脸呢!” 花满满面上笑意不减,该来的,总会来。 她抿唇莞尔一笑,“陆小姐下帖子盛情相邀,我和清姐姐若是不来,岂不是让人说我们不知礼数?” 刘清若也道:“陆小姐为给姐妹们提供一个赏花的好去处,劳心费神,我和满满哪有不来的道理。” 陆玉莲眼眸微动,不再接话,转而对大家道:“姐妹们随我去花园吧,咱们赏花玩游戏。” 说完转身,目光冷冷掠过花满满和刘清若,裙摆从二人脚边划过。 众贵女紧随其后,出了偏厅。 花满满不动声色,几人故意走在最后。 方嬷嬷悄声嘱咐,“到园子里时,两位小姐吃的,喝的,都当心着些,老奴怕她出什么幺蛾子。” 又吩咐墨瑶和红蕊,“你们俩眼睛放亮些,大宅门的腌臜手段多着呢!”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使劲点头,“嬷嬷放心,奴婢们省得。” 花满满也给了方嬷嬷一个安心的眼神。 一行人沿着长长的抄手游廊,缓缓步行,又穿过一道垂花门,便到了侯府后院的花园。 沿路搭着花架,爬满牵牛花、凌霄花;蔷薇虽过了盛期,仍有零星几朵,桀骜地开着。 一路行到水榭旁,香气扑鼻。 第54章 哎呦,手疼 水榭纱帘低垂,里里外外布置得花团锦簇。 桌子上摆放着瓜果梨桃、香茶、各色乞巧果子。 陆玉莲停住脚步,抬手整了整袖子。 “姐妹们可以随意在花园里走走,荣庆侯府园子里的花,种类还是应有尽有的。 我还命人准备了投壶、剪纸、投针、穿针游戏。” 她瞥一眼花满满,慢声慢语道:“原想着,姐妹们可以琴棋书画比试一番,可未来秦王妃不善此道,姐妹们又都不会打算盘,哎,只得弃了这些游戏,折中玩一些秦王妃能玩的。” 众人齐齐看向花满满。 花满满脸不红,心不跳,脆生生开口,“陆小姐真是善解人意,我在这儿谢过了。 众位姐妹可要好生玩耍,陆小姐费心安排的,莫要辜负了。” 陆玉莲一拳打在棉花上,冷冷道:“大家先玩着,我有事离开一会儿。” 说罢一甩袖子朝前院方向走去。 陆玉莲走后,贵女们三五成群,有玩游戏的,有赏花的。 花满满见水榭里无人,便和刘清若去里面坐着喝茶、聊天、赏景。 从水榭里一眼望去,水面波纹荡漾,荷花轻摇,阵阵微风拂面,很是惬意。 花满满坐在里手栏杆旁,和刘清若轻声低语,时不时瞟几眼岸上,那些游戏的其他贵女。 她总觉得这场什么赏花宴,不会这般平静,那陆玉莲不会在憋大招吧,搞个什么落水的戏码? 这时,那个穿薄荷绿色衣裳的小姐,和那个穿水红色衣裳的,笑闹着跑进水榭。 “哈哈,你别耍赖,不许跑。” “玩儿累了,我歇会儿。” 两人坐到另一张桌子旁。 那个穿薄荷绿衣裳的倒了一盏茶,喝了一口,又托着茶杯信步走到栏杆这侧。 “啊,景色真美!” 她看一眼花满满。 “花小姐,怎么没去玩游戏?很好玩的。” 花满满礼貌地笑笑,“我喜欢清净。” “哦。” 那人撇了撇嘴,走到刘清若跟前,“你父亲是监察御史刘大人?老听我父亲提起呢!” 说着凑的更近了些,想要挽刘清若的胳膊,谁料茶杯一歪,一杯茶全倒在刘清若的裙子上。 “啊!” 刘清若惊呼一声跳起来。 红蕊急忙扶住她。 “哎呦,小姐,您这裙子湿了一片。” 红蕊赶紧拿出帕子,扫去裙摆上残留的茶叶,嘴里嘟囔着,“这么宽敞的地儿,偏往人身上凑什么!” 花满满也上来问道:“没事吧?” 那小姐满脸陪笑,连连道歉,“怪我,怪我,我一时没注意脚下……那个,我带了备用的衣裳,要不,你去换上吧?” 刘清若噘着嘴道:“我自己带了备用的衣裳,就不劳你费心了。” 她懊恼地看一眼花满满。 “满满,我先去换一身干净的。” 花满满点头,对方嬷嬷道:“嬷嬷,您陪着清姐姐去吧,我这有墨瑶就行了。” 方嬷嬷迟疑一下,看了墨瑶一眼。 墨瑶微微点头。 “那小姐当心着些,别再让人泼了一身水。” 方嬷嬷叮嘱一句,陪着刘清若出了水榭。 那小姐脸上并无多少愧色,跟另一个小姐施施然坐下,继续谈笑风生。 花满满收回目光,坐回桌旁,抿一口茶水。 墨瑶凑到耳边,“小姐……” 花满满抬了抬手,眼神淡淡扫过周围,用两人听到的声音,“我知道,她想支开清姐姐。也好,省的连累了清姐姐。” 她嘴角翘起,“总要有这一场的,呵呵,那咱就找个没人的地方?你……能应付几个?” 墨瑶语气坚定,“寻常的家丁15个一起上,会功夫的8个,暗卫级别的两三个。” 花满满心里有了底,够用了。 陆玉莲再嚣张,也不可能在自家宴会上闹出人命。大不了也就是带人教训自己一下,出口恶气。 正巧,刺客的事,自己也想出口气,虽然楚绥安给了陆玉莲教训。 “墨瑶,咱们去花园走走。” “是,小姐。” 花满满起身,带上墨瑶离开水榭。 主仆二人绕过游玩的贵女们,沿着青石小径,边走边看。 行至墙跟一处假山旁,高大的木槿和紫薇枝条交错,繁花满树。 花满满拽下一片粉紫色的木槿花瓣,拿在手里把玩。 墨瑶低声示警,“小姐,有人来了。” 花满满转身,迎上来人。 来人正是陆玉莲,带着六七个粗壮的丫鬟婆子。 花满满皮笑肉不笑,“呦,真巧,陆小姐不是有事吗?” 陆玉莲一步步走到花满满面前,眼神阴鸷,彻底撕下伪装。 “花满满,你以为攀上秦王殿下,你就不可一世了?在我眼里,你就是个上不得台面的贱人!” 花满满歪头看着她,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她“扑哧”笑了,眼神里满是挑衅,“陆小姐,这些话就莫要讲了,有什么用呢?你还不是……干不掉我?” “你!” 陆玉莲脸色铁青,扬起巴掌就要打。 “啪!” “啊!” 陆玉莲不可置信地捂着脸,“你!你敢打我?” 花满满:“是啊,打都打了,若是不信,再打一巴掌试试。” 她转头便对墨瑶抖着手,“哎呦,手疼!” “小姐,奴婢给您吹吹。” 墨瑶捧着花满满的手,轻轻吹着气。 花满满娇弱地嘟起嘴,“早知道手疼,就让你打了。” 墨瑶附和,“是,下次这种事交给奴婢便好。” 陆玉莲的脸涨成猪肝色,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花满满,你真当我怕了你?” 她从袖中猛地抽出一把匕首,“我今日就划花你的脸,看你能奈我何!” 花满满瞳孔微缩。 墨瑶一下挡到花满满身前,身形一晃,陆玉莲还没反应过来,匕首就到了墨瑶手里。 “啊……” 她跺脚冲下人们大吼,“你们都是死人吗!给本小姐一起上,给我毁了她的容貌,我倒要看看,秦王还会不会要她!” 几个丫鬟婆子“嗷”一声围过来。 花满满自觉地躲到墨瑶身后。 墨瑶没等她们靠近,人已经过去,一脚踹翻一个,一拳打倒俩……三下五除二,连气都没喘,就放倒一地。 陆玉莲目瞪口呆,只剩下拿帕子掩住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墨瑶拍拍手,“陆小姐,你上吗?” “我……” 陆玉莲不由连连后退。 “这是怎么了?” 一道温润的声音响起。 魏王从假山一侧绕过来,白色锦袍,玉冠束发,手里摇着标志性的折扇,目光在花满满和陆玉莲之间扫过。 陆玉莲像抓到救命稻草,一把攥住魏王的袍袖。 “魏王殿下,花满满竟然敢在侯府打人,您可要给臣女做主啊!” 第55章 本王来接你 魏王低头看了一眼被陆玉莲攥住的袖子,微不可察地皱皱眉头。 “哦?”他抬眼看向花满满,“花小姐因何打人?” 花满满心里嘀咕,赏花宴邀请的都是京城贵女,魏王怎么会来? 而且荣庆侯府是皇后的娘家,何时跟贤妃母子交好了? 她从墨瑶身后探出头,福了福身,“魏王殿下,您何不问问陆小姐?” 陆玉莲指着她,“你仗着要嫁给秦王,便不可一世,我只是看不惯,便说你两句,你却抬手打我一巴掌!” 她摇着魏王的袖子,娇声告状,“殿下,您看我的脸被她打的。她还纵奴行凶,把我的人都打倒了。” 看她顶着一张带着五指印的脸,听她嗲嗲的声音, 花满满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下意识搓了搓胳膊。 墨瑶大声反驳,“是你想打我家小姐,我家小姐难道要等着被你打?不是陆小姐下的命令,让她们毁了我家小姐的容貌吗?我只是把人放倒,算是便宜她们了!” “啧啧!” 花满满叹了一声,“瞧瞧,把我家墨瑶逼得,破例说了这么多话。” 魏王看了看花满满,不着痕迹地从陆玉莲手中抽出袖子,清了清嗓子。 “依本王看,都是一家人,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就算了吧。看看这满园芳菲多好,何必坏了心情。” 陆玉莲愣住,没想到魏王不帮她。 花满满心想,反正没吃亏,那就借坡下驴,得胜还朝。 她拍手笑道:“瞧瞧,还是魏王殿下明事理,不像有些人,处心积虑让人不痛快。” 魏王微微颔首,没说话。 “这花儿,我赏的也差不多了,多谢陆小姐的款待,我就先告辞了……” “不许走!” 陆玉莲见花满满要走,立刻展开双臂,拦住去路。 墨瑶一步跨到花满满身前,怒目而视。 陆玉莲吓得后退一步,旋即又觉得丢了脸面,尖声喊道:“你……你打了本小姐,还想走?” 花满满睁着无辜的大眼睛,“怎么,不走?陆小姐是想留我吃饭,还是想扣押我?不过……陆小姐的饭,我可是不敢吃!” 魏王赶紧打圆场。 “诶~花小姐误会了,陆小姐不是那个意思。” 他又转向陆玉莲,“陆小姐,你是主家,还是莫要生事的好。” 陆玉莲一跺脚,“殿下,你怎么能帮她说话,我不能白白挨打!” “哼,本王的王妃打你,自有打你的道理,何来白白一说!” 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 楚绥安一身玄色常服,大步走来,他身后还跟着刘清若主仆和方嬷嬷。 陆玉莲不由后退半步,她还记得被他当街掌掴的痛。 但她很快意识到这是在自己家,又咬牙挺直脊背。 楚绥安将花满满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一遍,低声询问,“没事吧?” 花满满惊讶地瞪着他,他跟陆家弄得那么僵,竟来此? 她摇摇头,小声嘟囔一句,“你怎么来了?” “我不放心,来接你回去。” 楚绥安眼神温柔,温声回答。 花满满:“啊?” 这时,魏王朝楚绥安施了一礼,“秦王兄。” 楚绥安从鼻子眼儿里“嗯”了一声。 方嬷嬷快步上前,低头向楚绥安请罪,“殿下,是老奴看护不利,请殿下责罚。” 刘清若则拉住花满满,语带关切,“满满,你没事吧?她又欺负你了?” 墨瑶将事情讲述一遍。 刘清若对着陆玉莲愤愤道:“原来陆小姐不是真心请我们来赏花,是想方设法的害人!” 陆玉莲鼻子都气歪了,此情此景,不知道的还以为挨打的是花满满。 “你们,岂有此理!是她打了我和我的人!” 楚绥安一个眼刀飞过去,冷冷开口,“你待怎样?” “我……” 陆玉莲噎住,她眼眶通红,幽怨地看着楚绥安,眼底满是不甘和恨意。他能为花满满做到这一步,却连半个眼神都不给她! 而水榭那边,隐隐传来其他贵女们的说笑声,这里的一切,她们一无所知。 “玉莲。” 陆鸣春夫妇急匆匆赶过来。 他们本来陪魏王说话,魏王说四处走走,不用他们陪同。 方才又有下人回禀,秦王也来了,还直奔后花园,两人赶紧追了过来。 陆玉莲见着救星般,一头扎进陆氏怀里,“哇”得哭出来。 “娘,花满满打我,还把我的人都打倒了,您看女儿的脸。” 陆氏摸着陆玉莲的脸,满眼心疼。 她转头看向花满满,双目喷火。 “花小姐好大的威风,玉莲好意请你来赏花,你竟敢在我荣庆侯府撒野?” 花满满刚要开口,楚绥安已挡在她身前。 “陆夫人,请你先问明缘由再开口,是你女儿带着这些下人,意图将本王的王妃毁容。 幸好她身边有人保护,不然,本王的王妃若是少了一根头发丝,本王定让你荣庆侯府,吃不了,兜着走!” “你!”陆氏脸色变了又变。 她看向陆鸣春,“你女儿被人打了,你就这么看着?” 陆鸣春不想把事情闹大。 虽说楚绥安按理当称自己一声表舅父,可他何时把自己当成过舅父? 他瞪了一眼陆氏,朝楚绥安拱了拱手。 “秦王殿下,今日之事就不论对错了,若传出去都不好听,不如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可好?” 魏王也在一旁插话,“是啊,秦王兄,大家都不是外人,不如各退一步,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 花满满想着,有人给台阶就要下,僵持下去对自己也没什么好处。 她见楚绥安不说话,便从他身后探出头,笑嘻嘻道:“对对对,各退一步,各退一步。” 楚绥安回头看她一眼,握住她的手腕,转身就走。 花满满小跑着跟上,还不忘扭头摆摆手,“告辞,告辞!” 方嬷嬷和墨瑶赶紧跟上。 刘清若也福了福身,带着红蕊快步离开。 望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花间,陆玉莲气得哇哇大哭。 “行了,别哭了!”陆鸣春大吼一声,“你没事惹她作甚,难道教训得还不够?” 吼完又瞥见魏王还站在原地,讪讪地笑笑,“让魏王殿下见笑了,玉莲其实……其实一贯端庄娴淑,不知今日怎么了。” 魏王摇着折扇,笑容不达眼底,“陆大人不必介怀,谁都有意气用事的时候。不过,本王倒是没想到,秦王殿下……如此珍爱未来王妃。” 他看一眼还在哭哭啼啼的陆玉莲,“本王也该回去了,告辞。” 第56章 你干什么? 花满满被楚绥安拉着出了荣庆侯府。 他那辆金丝楠木的四驾马车,就停在府门口。 墨雨驾的那辆停在后面。 花满满挣脱楚绥安的手,后退一步,福了福,“殿下,今日多谢您前来解围,臣女就先回去了。” 说罢径直走向墨雨赶的那辆。 楚绥安暗自咬牙,过河就拆桥的小丫头。 他伸手一把将她拽回,不等她反应,双手一提,花满满便到了他的马车之上。 “啊!”花满满一声惊呼,双手下意识抱住车厢的立木,脱口而出,“楚绥安,你干什么?” 刘清若吓得捂住嘴巴,不敢出声,这丫头是疯了吧,敢直呼秦王的大名。 墨风、墨雨、墨瑶和方嬷嬷,看天的看天,看地的看地。 楚绥安仿佛没听见,回头吩咐,“方嬷嬷,你和墨雨把刘小姐送回家。” 方嬷嬷躬身,“是,王爷。” “刘小姐,请随老奴上那辆车。” 刘清若踏着小碎步,抬脚快速跟上,边走边偷偷回头。 楚绥安抬腿也上了马车,挑起帘子将惊魂未定的花满满扶进车厢,自己才在她对面坐下。 墨风和墨瑶分坐在车厢外侧。 墨风马鞭一扬,马车“咕噜噜”驶离荣庆侯府。 花满满也觉方才失言,不免心里忐忑,坐在那儿低头不语。 她偷眼瞧瞧楚绥安,见他面色平静,还给自己倒了一盏茶,放在小几上,她才松了口气,不觉打量起这辆马车。 啧啧,娘啊,果然贫穷限制了她的想象。 车顶呈微微的圆弧形,在车里站着都不会碰头;座位上铺着三层紫色织锦软垫;脚下铺了一层厚厚的,不知是什么兽毛的毡毯,脚踩上去软软乎乎的。 座位之间有一张紫檀小几,摆放着精致的茶具,和水果,糕点。 车厢侧壁还设暗格,用来放些随身的物件。 车厢内弥散着檀香的味道,煞是好闻。 楚绥安见她眼里的惊艳之色,一本正经道:“你若是喜欢,以后这辆车就归你支配。” “啊?”花满满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连摆手,“不不不,这是殿下的车驾,臣女可不敢僭越。” 楚绥安不以为然,“我的就是你的。” 花满满:这年代就有这词儿了? 车厢外的两人对视一眼,心里暗想:主子就剩这条命还没给王妃呢! 此时,荣庆侯府,书房。 “父亲,秦王和那校尉之女,也太不把侯府放在眼里了!” 陆鸣春越想越窝火。 荣庆侯半晌没说话。 “父亲……” 荣庆侯把茶盏墩在桌上,恨铁不成钢道:“你们夫妻,还是好好管教一下你们那宝贝女儿吧!怎么不长长脑子,在自家府里作妖,出了事谁能脱得掉干系?” 陆鸣春张了张嘴,无言以对,垂下头。 “哼,还是先莫要去招惹他们,以免节外生枝;当务之急,是把玉莲和魏王的亲事定下来。” 陆鸣春赶紧点头称是。 荣庆侯又看了儿子一眼,语气严肃,“嘱咐一下玉莲,小不忍则乱大谋。她若是再敢恣意妄为,别怪我弃了她!” 陆鸣春慌忙躬身,“是,儿子知道了。” 荣庆侯不耐烦地挥挥手,“下去吧。” “是。” 马车上。 车厢里静得,只闻两个人的呼吸声。 楚绥安坐得端方,肩背挺拔得像根修竹。 没人看见,他的手心都攥出了汗。 他实在不知道,该找些什么闲话来聊。生怕万一哪句话惹了小丫头不高兴。 花满满垂着眸子,也是努力压抑着心跳。 自从上次墨画和墨瑶说王爷喜欢她,她的心里也起了变化。 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她也想过,世人都知楚绥安面冷,可每次他对自己都极尽包容和保护。 原本想着只是迫于圣旨赐婚,可若是真能得到一个心意相通之人,这不是自己这辈子的愿望吗? 他若值得自己托付,自己又何必筑起壁垒? 两人各怀心事。 马车缓缓停下,墨风把踏凳摆放好。 墨瑶挑起车帘,“主子,小姐,到了。” 楚绥安率先跳下马车,转身朝车内伸出手。 花满满站起身,犹豫了一下,把手放在楚绥安的手掌心。 楚绥安先细心地替她整了整裙摆,才扶她下了马车。 花满满抬头,“秦王府”三个烫金大字映入眼帘。 她看向楚绥安,怎么把她拉到秦王府了? 楚绥安眼巴巴看着她,缓声道:“今日七夕,我想与你同过。” 花满满竟从他眼中,看到了祈求。 她不禁心里一软,想起他这些年过得不易,反正自己就要嫁过来了,一起过,就一起过吧。 楚绥安补充道:“方嬷嬷会回禀祖母和夫人,我带你来了王府。” 他看花满满没有反对,眼底的欢喜几乎要溢出来。 “走,咱们进去吧!” 他挽起花满满的手,携着她走上王府的石阶。 守门的四名侍卫恭敬肃立,齐整整大喊,“恭迎王爷、王妃回府!” 花满满吓一跳,手不由从楚绥安手里挣了出来。 楚绥安狠狠瞪他们一眼,“力气这么足,晚上都别吃饭了。” 嘴角却扬起,压都压不住。 墨瑶偷笑着跟在后面。 墨风过去拍拍几人的肩膀,给每人手里塞了一两银子,悄声道:“哥儿几个,干的不错!” 侍卫们接过银子,站得比刚才还直。 楚绥安还想拉住花满满的手,刚伸出手,便见她把手藏在袖子里。 花满满心道:还得寸进尺,拉起来没完了! 她翻他一眼,小声道:“殿下,这么多人看着呢!” 楚绥安悻悻地收回手,在前面带路。 胡总管快步迎出来,躬身行礼,“小的见过王爷,王妃。” 花满满微微颔首。 楚绥安负手问道:“让你准备的都办好了吗?” “回王爷,差不多了,保证不会误事。” “嗯,去吧。” 他对花满满轻声道:“我先带你去休息一会儿。” 花满满点头,既来了,就客随主便。 呃,好像也不对,自己就要成为秦王府的女主人了! 这偌大的秦王府,以后该有多少大事小事?不会都要她来管吧? 哎呦呦,想想就头疼! 花满满边走边开着小差,落后半步,跟在楚绥安后面。 她还记得这条路,通往听风院,也就是楚绥安的书房。 第57章 在哪儿躺都是躺 到了听风院,楚绥安把花满满带进东厢房。 “满满,你先歇息一下,我去让人准备午膳。” 出去前又叮嘱墨瑶,“服侍好王妃。” “是,主子。” 花满满听他们一口一个王妃,耳尖微微泛红。 她环顾四周,屋子布置得就像楚绥安的人一样,清冷雅致。 靠窗的桌案上,放着一个白瓷瓶,插着一枝粉红娇艳的四季海棠,一看就是新剪的。 花满满低头嗅了嗅,心道:这人,怕是早就算计好了……还挺用心的。 墨瑶服侍花满满净了面,又端上来茶水,果盘,还有做工精致的糕点。 “小姐,您先垫垫肚子,稍后就开饭。” 花满满喝了口茶,见屋内屋外并无其他丫鬟仆妇,“王府果真没有丫鬟?” 墨瑶笑了,“是真的,以前一直是方嬷嬷照顾王爷的起居;另有几名仆妇都在后厨;奴婢和墨画从前在暗卫营,也不在王府。” 花满满叹道:“看出来了,从王府大门口一路走来,放眼望去,全是汉子,高矮胖瘦各不相同而已。 秦王府的风景还真是独特。不如给你家主子披上袈裟,当主持算了。” “扑哧”,墨瑶乐得肩膀直抖。 时间不长,楚绥安来敲门。 墨瑶捂着嘴开了门。 楚绥安诧异地看她一眼,墨瑶赶紧敛了笑容。 楚绥安看向花满满,柔声询问,“满满,午膳就在这里用,如何?” 花满满欠身,“臣女一切听从殿下安排。” 楚绥安点头,冲外面道:“传膳。” 胡总管的声音立刻响起,“是,王爷。” 不一会儿,四名身穿青色棉布短襦的仆妇,端着托盘鱼贯而入。 她们视线不敢乱瞥,规矩地放下菜肴,又垂眸退出去。 花满满冲墨瑶眨眨眼,心说,还真是…… 这几个厨娘,年纪比她娘都大。 楚绥安又吩咐墨瑶,“这里不用你伺候,先下去吧。” “是。” 墨瑶赶紧“逃”了出去,不敢笑,可憋死她了。 屋内只剩下花满满和楚绥安。 花满满捏着帕子,盯着一盘盘脂香四溢的佳肴,还有她两辈子都未见过的吃食。 她看得更饿了。 楚绥安微笑着示意她入座。 “满满,快坐,不知这些合不合你的口味。” 花满满默默咽了下口水:合,太合了。 她面上仍作拘谨的样子,端着架子坐到椅子上。 楚绥安含笑看她,拿起筷子给她布菜,“满满,房中只咱两个,你如此拘着不累吗?放轻松些,怎么舒服怎么来。 在我面前,你不用再自称臣女,我也不会称本王,显得生分。” 花满满抬眸,见他一副认真的神情,不禁问道:“王爷,您如此纵着我,不怕有人编排?” “以后你就是王府的女主人,你说了算,谁敢编排你,处置了就是。” “那外人要是说三道四……” 楚绥安冷哼,“我的王妃,只要不是杀人放火、为非作歹,谁敢管?” 花满满的脊梁骨顿时挺直了,恍惚变成天是老大,她行二,在大街上,她能横着走。 她开始觉得这门婚事还不错,大部分符合她的择婿标准,嫁过来,每天躺到地老天荒也没人敢管她。 皇帝陛下这圣旨下得……也能接受了。 她忍不住开始憧憬起来。 楚绥安夹了一筷子荷叶蒸肉,放到花满满碗中,“尝尝这个,清香不腻。” 花满满尝了一口,挑眉赞道:“嗯,好吃。” 楚绥安满意地笑了,不一会儿,花满满面前的碗里,便满了。 花满满见他光顾着照顾自己,也顺手夹了一块鱼肉,“王爷,你也吃。” 楚绥安看着碗里洁白的鱼肉,拿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花满满见他不动,心里咯噔一下,拍错地方了? 她试探着问:“王爷……不喜欢吃鱼?” 楚绥安:“啊?喜欢!” 他迅速夹起鱼肉放进嘴里,一下一下地咀嚼起来。 花满满在他眼里,看到一丝温柔,和一种被人关心的幸福感。 她立刻明白楚绥安在想什么,不由鼻子一阵发酸,这孩子,怕是从未体会过家庭的温暖。 她又夹了几样菜,堆到他碗里,“王爷,你多吃些。” 楚绥安别过头去,深吸一口气。 好一阵儿,他才转回头,眼眶微微发红。 花满满理解他此刻的心情,却不想让气氛太过沉闷,便撅起嘴道:“是不是看我吃得太多,怕以后养不起?” 楚绥安被她逗笑,抬手刮一下她的鼻子,“你也太小瞧我了,我只怕你吃得少。” 不知不觉中,两人的心好像靠得更近了些,气氛变得亲昵,融洽,连吹进来的风,都温柔了几分。 用过午膳,楚绥安起身,“满满,我去书房处理些公务,你到榻上休息一会儿,有事了叫我。” 花满满点头,“好,你去忙吧。” 楚绥安出去后,墨瑶推门进来,“小姐,奴婢替您卸掉钗环,外衫也脱了吧,睡起来舒服些,奴婢就在旁边守着。” 花满满也确实累了。 推开碧纱橱的隔扇,先闻到一股桂花的熏香味道,淡淡的。 靠里侧放置一张花梨木的床榻,宽大舒适;被褥是全新淡紫色锦缎的,绣着喜鹊登枝。 一看就是精心为她布置的。 花满满褪去外衫,只剩贴身的小衫和衬裙,躺到榻上。 墨瑶给她搭上薄被的一角,又轻轻放下浅紫色纱幔,这才退到外屋守着。 房间安静下来。 花满满头枕在石青色缂丝软枕上,闭上眼,反倒睡不着了。 她清楚,踏进秦王府那道门槛,此生便再无回头路。 这陌生的地方,将是她未来的归处。 好在据她观察,楚绥安外表冷面,心却很细;言行霸道,对她却很尊重,处处以她为先。 花满满心里感慨,自己刚出生时,并没有抱怨命运的不公,她觉得生在普通人家,不争不抢,平平淡淡,挺好。 谁承想,这辈子她居然要做王妃了? 她又想起清玄道长对她说的话,顺应天意,自会得偿所愿。 花满满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一句,“在哪儿躺都是躺,这大床真舒服。” 她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此时,书房里。 楚绥安按压着额头,琢磨着上午的事。 陆玉莲设了赏花宴,邀请的本应都是京城贵女,魏王怎么会跑去荣庆侯府?还允许他随意走动?难道…… 他心里一动。 哼,他这位皇后姨母,乃至整个陆家,还真是贼心不死,打他主意不成,又转头想搭上魏王。 魏王身后是国子祭酒韩明远,天下学子的师表。 不过,据他了解,韩祭酒从不涉党争,持论公允,是难得的纯粹之人。 这时,胡总管笑眯眯地进来,“王爷,您吩咐的都办妥了。” 楚绥安颔首,“好,若是讨得王妃欢喜,阖府有赏。” 胡总管咧嘴笑道:“谢王爷,小的们定尽心尽力。” “嗯,下去吧。” 第58章 岁岁共长安 花满满一觉睡到申时。 听见里间有动静,墨瑶端着一盆温水进来,放到盆架上。 她撩起纱幔,用玉钩挂住。 “小姐,您醒啦。” 花满满伸展下胳膊坐起来,“嗯,什么时辰了?” “申时。” 她赶紧下床,这还没嫁进来呢,真把这儿当自家炕头儿了。 她净过面,墨瑶重新给她梳理好发髻,又抱来一套新的中衣和襦裙。 “小姐,这是王爷特命人为您准备的。” 花满满转头,见墨瑶手里捧着一套月白色,绣缠枝暗纹的素罗亵衣;一套素色碧纱衬裙;还有一套藕荷色软烟罗的襦裙,裙摆绣着浅粉色的荷花。 她伸手摸去,心里软得如同这衣裳料子。 她轻声道:“好,那就换上。” 等换好衣服,墨瑶看着花满满砸嘴,“王爷的眼光还真不赖,这衣服穿在您身上,更衬得您貌若桃花。” 花满满嗔她一眼,“我倒不知道,墨瑶姐姐的嘴,这般巧了。” “奴婢实话实说嘛!” 主仆正说笑着,外面有人敲门。 “满满,可休息好了?” 是楚绥安的声音。 花满满整了整衣裳,到了外间,扬声道:“王爷请进。” 墨瑶打开房门。 楚绥安也换了一身月白色的薄绸常服,发髻用一支玉簪别着,没有束冠,倒像是清雅的文人公子。 花满满还是头一次看他穿浅色衣裳,眼前一亮,心跳不由加快。 楚绥安挑挑眉,原来小丫头喜欢自己穿浅色衣裳,那以后就穿给她看。 “满满,这身衣服可还喜欢?” 花满满点头,“谢王爷,我很喜欢。” 楚绥安笑意更深,“咱们先用晚膳,然后我带你去园子里转转。” “好。” 晚膳的菜品比午膳少些,上的都是不同于午膳的菜式,荤素搭配;还上了用莲子、芡实、粳米、江米等十种粮食熬制的细粥。 依着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两个人安静地吃饭,都没怎么说话。 但楚绥安依然细心给花满满布菜。 两个人的相处,比中午时自在了许多,还多了几分默契。 用完晚膳,楚绥安便带着花满满出了听风院。 此时已近酉时,日头隐去半张脸,天色半明半暗,只有檐角仍残留着一抹橘红。 王府像被笼上一层蜜色的薄纱,雕梁画栋,一草一木,连整个人都裹在暖融融的昏黄里。 花满满一路走着,发现整个秦王府二门以内的回廊下,厅堂前,连通往花园的小路两旁,都挂上了各色各样的灯笼。 除了彩绘的纱灯、典雅的六角宫灯;还有应景的鸳鸯灯,喜鹊灯,荷花灯...... 烛火摇曳,与晚霞同辉。 花满满忍不住驻足欣赏。 楚绥安在一旁静静地陪着,眼里温情似水。 “满满,喜欢吗?” 花满满转头望他,眼里闪着小星星,“原来,这就是你吩咐胡总管做的事?” 楚绥安含笑颔首。 花满满心里感动,说不动容是假的。 她衷心道:“让王爷费心了。” 楚绥安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只要你开心便好。” 接着他又道:“走,我带你去前面看看。” 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下来。 天上星光点点,地上灯火阑珊。 两人并肩而行,空气里悄然浮动着无法言喻的情愫,风都变得甜腻。 沿着鹅卵石铺成的小径,二人缓缓前行,来到园中的水榭。 水榭飞檐下挂着斑斓的琉璃宫灯,水面轻摇,烛光与星光一起,揉碎成万千星芒。 水榭的石桌上,摆放着几盏河灯,有莲花形状,有同心灯,还有锦鲤灯。 河灯里面,蜡烛已经安好,只等点燃。 花满满眼睛一亮,快走几步,“啊!这是要给我放的吗?” 楚绥安看小丫头兴奋的样子,轻轻点头,“嗯。” 他抬抬手,墨瑶和墨风过来,把河灯一盏盏点燃。 花满满拿起一盏莲花河灯,走到栏杆边,微微俯身,小心地把它放到水面上,轻轻一推,河灯慢悠悠向远处漂去。 楚绥安把河灯一盏盏递给她,由她放到湖面上。 他的目光始终看向花满满,灯火映照着她的侧颜,她的睫毛像小巧的扇子,投下浅浅的影子,扇动着他的心房。 花满满闭上眼,双手合十。 她在心里默念:但愿嫁进王府以后,他忙他的,我躺我的;每天有软榻,有阳光,有美食;不用动脑,不用动手……嗯,动动嘴还是可以的,总之,最好没人找麻烦,安安静静,躺平到老。 花满满许完愿,睁开眼,回头发现楚绥安也闭着眼,神情严肃认真。 她在心里暗暗揣测,不知道他许了什么愿,会不会跟自己有关? 转念又呸了自己一口,不要脸,自恋狂! 她转头看向湖面,河灯排成一排,渐渐隐入夜色;点点烛火明明灭灭,最后只剩一圈圈涟漪。 她忽然觉得,若是身边之人真心以待,她也愿意真心相守,这辈子就这样,也挺好! 不知不觉,已是酉时末,按着规矩,楚绥安不得不送花满满回家。 马车在巷口停下,楚绥安扶她下了马车。 花满满盈盈行了一礼,“今日多谢王爷,我……很开心。” 楚绥安眼底带笑,柔声道:“我也要谢谢你,今日是我有生以来,过得最开心的一天。” 他从袖中拿出一个檀木盒子,“这是我送你的,你回屋再看。” 花满满双手接过,心道,还有礼物呢?这人还挺会。 “谢王爷,王爷早点回去歇息吧。” 正说着,花家大门开了。 方嬷嬷和墨画迎出来。 楚绥安嘴角翘起,“好,你也早点休息,我看着你进门。” 花满满福了福身,抬脚往里走。 到大门口时,她忍不住回头,他还站在那里,眼眸里闪着光。 花满满抬脚进门,大门缓缓关上,把那个身影隔在外面。 花满满收回视线,到正房跟钱老太太和谢氏回过话,便回了自己屋。 她急不可耐地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白玉莲花簪,玉质莹润无暇,雕工精湛。 簪下还有一纸条,上写:一簪系两意,岁岁共长安。 花满满把玉簪握在手里,无声地笑了。 第59章 柿子先捡软的捏 次日上午,魏王上完早朝,进了贤妃的碧霞宫。 “儿臣给母妃请安。” 贤妃放下手里的诗集,轻轻抬手,“起来,坐吧。” 魏王撩袍坐好。 宫人奉上茶水。 贤妃把人都打发出去,只剩母子二人。 她轻声询问,“昨日去荣庆侯府一趟,如何了?” 魏王嗤笑一声,“母妃,那陆玉莲跟花满满比起来,虽精通琴棋书画,可惜骄纵浅薄,毫无城府与见识,实在不堪为儿臣正妃。” 贤妃听完魏王的讲述,眼里的不屑丝毫未加掩饰,她拢了拢鬓发,淡淡一笑, “母妃早知她不会是贤妻,更不能与花满满相提并论。 可她背后是皇后娘娘,还有荣庆侯府。花满满再怎么聪慧通透,她身后有什么仰仗?” 她顿了顿,身子靠近魏王,直视他的眼睛, “宁儿,母妃问你,那个位置,你想,还是不想?” 魏王一怔,旋即呼吸急促,目光炯炯,“儿臣,儿臣……” “想便想,不想便不想。” 贤妃打断他。 “你若无意,母妃绝不勉强于你,当你的闲散王爷也挺好;你若是心有凌云志,那陆玉莲,便是你的青云梯。” 魏王一双细目闪闪烁烁,“母妃,可是外祖父会同意吗?他一向醉心教学,不涉党争……” 贤妃抿唇一笑,悠然开口,“宁儿,你可知一句话——扯大旗,作虎皮。 你外祖父桃李满天下,但他的学生,有几个是真正的淡泊名利? 要不然,何须数载寒窗苦读?不就是为了出人头地吗。 还有那些手里有权的,谁不想有从龙之功,一步登天!” 她端起茶盏,轻啜一口,然后不紧不慢道: “无须你外祖父知晓,也无须提他的名讳,你是韩祭酒的外孙,这个身份,世人皆知。那些想要往上爬的,自然寻着风,就来了。” 魏王眼前一亮,如醍醐灌顶。 “母妃,儿臣懂了。” 贤妃放下茶盏,语气淡了几分。 “正妃左不过就是一个名分,娶回来,摆在那儿就行了。将来若有中意的,再纳两个侧妃便是。” 魏王心里豁然开朗,嘴角上扬,起身行礼。 “儿臣都听母妃的。” “嗯,那母妃明日便去给皇后娘娘请安。你没事也多与人走动走动,记住,只谈学问,莫谈立储之事。” “儿臣记下了。” 魏王从碧霞宫离开时,脚步轻快,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 次日午后,御书房静悄悄地。 景和帝小憩过后,正在批阅奏折。 一个小太监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向太监总管刘全忠回禀。 刘全忠听完,挥手让他下去,随后走到御书案前。 “陛下,皇后娘娘在外面求见。” 景和帝没抬头,随口道:“让她进来吧。” 刘全忠站到皇帝身后,冲外面高声道:“陛下有旨,宣皇后娘娘进见。” 皇后仪态雍容地走进来,福身行礼问安, “臣妾见过陛下。” “见朕有何事?” 景和帝依旧低头看折子。 皇后满面笑容,“陛下,臣妾想请一道旨意。” “哦?”景和帝放下折子,抬起头,“请什么旨?” “臣妾想着魏王也已及冠,该成家了,不如把臣妾那侄女玉莲许配于他。” 皇后观察着皇帝的脸色,继续道:“他二人年貌相当,家世相当,乃美事一桩。并且,贤妃也是满意的!” 景和帝注视皇后片刻,脸上看不出情绪,指节在桌面上轻叩几下。 他重新拿起奏折,沉声道:“朕知道了,容朕再想想,你先回去吧。” 皇后的笑容僵在脸上,“陛下……” 刘全忠躬身,“娘娘还是先请回吧。” 皇后终究不敢多言,“臣妾告退。” 她只得悻悻地回了坤和宫。 皇后走后,景和帝靠在龙椅上,冷哼一声,“皇后好算计。” 他拍了拍身下的龙椅,“看来,朕身下这把椅子,是都想坐坐呀!” 刘全忠屏息凝神,在一旁垂眸侍立。 皇后请旨的消息,不多时便传到贤妃耳中。 她正在修剪着花枝。 听完宫人禀报,她手上动作未停,“知道了。” 以她对景和帝的了解,他心思深沉,从不轻易为外人左右。 况且皇后的心思,陛下不用猜也知道,无非是想把魏王,绑在陆家的船上。 陛下没有当时拒绝,也没有答应,就还有余地。 反正她不急,等着就是了,皇后比她更急。 荣庆侯府,陆鸣春却急出一脑门儿汗。 “父亲,陛下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对咱们陆家起了忌惮之心?这可如何是好?” “慌什么?” 荣庆侯瞥了儿子一眼,怎么一点定力都没有,随了谁呢? “你以为玉莲的所作所为,逃得过陛下的眼睛?你以为陛下不知道咱们在想什么?” 他眯起眼睛望向窗外,仿佛看到金銮殿屋顶上,那金色琉璃的吞脊兽。 “他是在告诉咱们,陆家还是攥在他手里的,陆家的女儿,不是想嫁给谁,就嫁给谁。” 陆鸣春面色发白,“那,与魏王的婚事,不成了?” 荣庆侯收回视线,思忖道:“不见得,陛下并未拒绝。” 他点指着陆鸣春,“你告诉陆氏,请个教习嬷嬷,把玉莲好生管教一下。这些日子,让她安分着些,若再生出事端,别怪我不念亲情。” 陆鸣春连连称是,躬身退了出去。 荣庆侯却依旧坐着出神,一动不动。 夜色渐起,虫鸣声此起彼伏。 就在同一刻,梁王府。 梁王正与幕僚在书房对饮。 听完探子的禀报,他放下酒杯,又拈起一块炙鸭掌,丢进嘴里。 “皇后娘娘这是对秦王彻底死心,要换人了?陆家联合魏王,皇后娘娘的算盘,倒是打得不错!” 幕僚道:“殿下,若是两家真能联姻,恐怕对您不利呀!” 梁王痛饮一口酒,冷笑道:“何足惧!就算韩祭酒一呼百应,本王外祖可是百官之首,大舅子乃户部侍郎。而荣庆侯手中已无实权,垂垂老矣! 魏王拿什么与本王争!” 他又嗤笑一声,“要说秦王也是,放着通天大路不走,偏偏走绝路。” 那幕僚摇头道:“或许秦王殿下是不想被陆家挟制。” “哼,他不想靠陆家,靠谁?靠花家?哈哈哈,做梦!” 梁王把脚搭在脚踏上,往椅背上一靠,满脸不屑。 幕僚却道:“殿下还是不要掉以轻心的好。” “秦王?他有什么值得本王费心的?” 幕僚道:“殿下,绊脚石再小也硌脚,您忘了?在永平县,您可栽到过花树手里。” 梁王正色看他,“你的意思是?” 幕僚压低声音,“柿子先捡软的捏,整垮秦王,再全力对付魏王。” 梁王一拍大腿,“没错,你说得对!” 两个人的头凑到一起,小声嘀咕。 窗外,夜色沉沉。 第60章 我要见他 离花满满大婚还有二十多日,花家和秦王府都忙得脚不沾地,只待八月初十风光大嫁。 花树这边,子女大婚,按律有五天婚假。 但监门卫校尉乃禁军要害,实行轮班值守,不敢轻离。 他便提前一月呈报上司,唯恐审批延误,误了婚期。 这日上午,周夫人过来帮忙,与谢氏和钱老太太,在正厅商量大婚的一些琐碎事。 花丛和周家两兄弟在周家上课。 下人们都各忙自己的。 两大闲人花满满和宋鹤年,躺在大槐树下逗嘴。 花满满刚捏了一颗葡萄放进嘴里,墨雨冷不丁从墙头上跃进来。 “咳咳咳!”葡萄被囫囵个吞了进去。 墨画和墨瑶忙跑过来,给花满满捋着胸口。 “哎呦,你个小兔崽子,想吓死谁呀!” 老宋指着墨雨骂道。 花满满坐起身,她料到墨雨没有要紧的事,不会不懂规矩地连大门都不走了。 “墨侍卫,发生何事?” 墨雨拱手急道:“王妃,花大人被陛下押入了大牢,王爷让属下来禀报您一声。” “啊!” 花满满一下跳起来,手里的葡萄掉到地上。 她大脑一片空白,只剩“嗡嗡”作响。 老宋急忙起来问道:“可知大人因何被下了大狱?” 墨雨道:“听说是早朝有人弹劾大人,在永平县时苛索行商,盘剥百姓, 人证、物证俱在,陛下当场让人把大人交给大理寺审理。” 苛索行商?盘剥百姓? 花满满懵了。 这说的是她爹吗? 她爹她太清楚了,在永平县守了十几年城门,兢兢业业,恪尽职守,从没跟百姓伸过一次手。但凡有一点私心,也不会苦熬了那么多年还是个小吏。 “我要去见我爹。” 花满满抬脚就要往外走。 “王妃您不能去!”墨雨急忙拦住她,“大理寺哪儿是随便能进的地方?” 花满满紧咬嘴唇。 墨雨又道:“王爷说了,让您不用慌,一切有他在。再说了,大理寺还有您义父周大人在呢,您请放心。” 花满满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老宋在一旁安慰道:“对对对,丫头,要稳住。” 这时,院子里的动静惊动了屋里的人。 方嬷嬷扶着钱老太太,和谢氏,周夫人一起来到近前。 “怎么了这是?”钱老太太问道。 花满满张了张嘴,怕说出来祖母和母亲受不住。 钱老太太一看就知有事,急了,“墨画,你说!” “老夫人......” 墨画也不敢开口。 “哎,我来说。”老宋叹口气,“老夫人和夫人听了,一定要挺住。” “好好好,你快说!” 老宋沉声道:“有人弹劾大人在永平县时苛索行商,盘剥百姓,被陛下……下了大狱。” 钱老太太一听身子一晃,险些摔倒,被方嬷嬷和周夫人扶住。 谢氏一把抓住花满满的手,眼巴巴地问,“满满,你说,这不是真的!” 花满满看着娘期盼的眼神,眼泪一下涌出来,声音哽咽,“娘......是真的,是王爷派墨雨来报信的。” 谢氏身子一软,朝下倒去。 花满满和墨瑶一左一右架住她。 钱老太太和谢氏缓过来,大哭。 冯大牛、冯氏、张振和李贵也都围拢过来,院子里乱作一团。 花满满吩咐道:“快把祖母和我娘扶进去。” 众人反应过来,这才七手八脚地把钱老太太和谢氏扶进正堂。 “天可怜见,我儿正直忠厚,是哪个杀千刀的诬告他,就不怕天打雷劈、遭报应吗?” 钱老太太坐在椅子上捶着胸口大骂,谢氏只顾低头抹眼泪。 花满满见一向咋咋呼呼的祖母老泪纵横,心里如同嚼碎一颗青梅,酸涩直冲鼻腔。 此刻,她的心里绞成一团乱麻,难道爹他得罪了什么人? 周夫人劝道:“大家先不要急,兄长不会有事的。我家大人正好在大理寺,肯定会打点好的,兄长在里面受不了罪,放心。 况且还有秦王殿下呢,他不会坐视不理的。” 花满满彻底冷静下来,她知道,此时花家不能乱。 哭解决不了问题,最重要的是要问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一切还要等楚绥安和义父回来再商量对策。 “满满,你爹不会有事吧?”谢氏抬起头,眼眶通红。 花满满搂住她的肩头,轻声道:“娘,有王爷、义父在,想必御史刘大人也不会袖手旁观,是他目睹我爹秉公办事,查扣私盐才举荐了我爹。” 她目光坚定,“女儿不会让我爹有事的!” 谢氏心下稍安,却仍是止不住流眼泪。 花满满出去对墨雨道:“你回去告诉王爷,有消息立刻通知我,还有,我要见他。” 墨雨拱手,“是,王妃,属下这就回去。” 说罢,身形一晃,不见人影。 一家人在忐忑中熬到太阳下山,终于等来了楚绥安。 前后脚来的还有花满满的义父周博文,御史刘鸿,以及王怀之。 他们并不是约好前来的,几人见面,相互之间简单寒暄。 花满满明白,能在这个关头登花家的门,而不是划清界限,都是真心可交的朋友。 楚绥安知道周博文是花满满的义父;刘鸿跟花家关系不错,他女儿刘清若与花满满还是闺中密友;可王怀之……他拿不准。 王怀之看出楚绥安对自己的审视,躬身道:“王爷尽管放心,下官跟花大人是同乡,又是邻居,绝不会做出对花大人不利的事。” 楚绥安没说话,只淡淡看了他一眼。 花满满忙请众人上座,郑重其事地跪地磕头,“花家遭此大难,满满代花家全家感谢王爷,义父,刘大人,王大人,在这敏感的时候,不惧流言,不怕牵连,来到花家。” 花丛已知道爹被下了大狱,此时见姐姐下跪,他也跟着“扑通”跪到地上,紧咬下唇。 钱老太太和谢氏,也忙对着几人行礼。 楚绥安一把将花满满扶起来,眼里闪过一丝心疼,“满满,你这是做什么?” 王怀之上前一步,扶起花丛,转头对花满满道:“花小姐不必如此,我们相信花大人的为人,当务之急是商量一下,如何帮花大人脱罪。” 刘鸿也点头道:“是啊,满满,能来的都不是外人,无须如此。你爹若是那等人,我也不会举荐他。” 花满满忍住眼泪,轻轻点头,“好。” 她让墨画,墨瑶以及方嬷嬷,陪钱老太太,谢氏和花丛去休息。 正堂内,众人重新落座。 花满满问道:“满满想知道,是何人构陷我爹?” 刘鸿和王怀之对视一眼,开口道:“是御史台的监察御史钱广德,上奏折弹劾。” 花满满皱眉,“我爹跟他有过恩怨?” 第61章 请相信我 刘鸿摇摇头,“据我所知,花大人和他素不相识。” 花满满更加疑惑,“那他为何构陷我爹?” 刘鸿沉吟道:“钱广德说,是有百姓上书,状告你爹,他只是据实上奏朝廷。 不过,此人暗中跟梁王府走得近,他背后是否有人指使,尚不好妄断。” 王怀之道:“花大人不过就是监门校尉,并非显赫要职,有人大费周章地弹劾他,恐怕……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说罢,他看了楚绥安一眼。 刘鸿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楚绥安,不由拧紧眉头,“王大人的意思是,有人想借花大人,打压王爷?” 花满满心头一沉,难道他们的目标是楚绥安? 她垂头沉思,这也不是没有可能,毕竟位置就那一个,搬掉绊脚石,一路才会畅通。 她想起在青云观后山,密谋的那两个人,他们口中的殿下,应该就是梁王。 那,在永平县爹查扣的那批私盐,若背后的大人物是梁王,一切或许就说得通了。 梁王借此,既报了当日之仇,又让楚绥安陷入舆论漩涡,真是一箭双雕啊! 花满满不敢再往下想。 楚绥安抬手,不让他们继续说下去,沉声开口,“不管是谁,先把案子翻了,还花大人清白。” 他问周博文,“周大人,人证的情况,你可查过了?” 周博文点头,“下官在大理寺翻阅了卷宗,所谓的人证,是三个永平县的小商贩,他们的口供无懈可击,正因如此才可疑,倒像是提前沟通好的。 如今,他们都安置在城南官驿,下官已让人暗中盯着了。” 刘鸿正色道:“当初,下官亲眼看着花大人不畏权贵威胁,查扣私盐,认真清点造册,分毫不差。 若他真是私鄙贪财之人,他大可以收些贿赂,私自把人和货都放了,何必得罪人呢? 花大人是下官举荐进京,下官有责任去陛下面前,以性命担保。” 此番话令花满满心中一暖。 在这个时候去陛下面前担保,弄不好反落一身不是。 她眼尾泛红,轻声道谢,“多谢刘大人大义。不过,满满不愿看您因此触怒龙颜,咱们还是在人证身上下些功夫。” 王怀之在心里,认同花满满的说法,以他对陛下的了解,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去硬刚,得不偿失。 他站起身,朝楚绥安拱了拱手,“王爷,据下官观察,陛下并非完全相信钱广德的话。 若不然,此时花家已经被抄家封门了,可陛下并没有其他动作。 依下官之见,周大人应尽快提审那几名证人,寻找突破口,只要有一人扛不住,案子就翻了。 刘大人监察百官,可在私底下寻找蛛丝马迹,以作凭证。 下官也会在宫里留意,陛下有什么动向,下官会让人传信给王爷。” 他继续道:“至于王爷您,不如以静制动,不给背后之人制造可乘之机。” 楚绥安听完微微颔首,对王怀之刮目相看,“好,就按王大人说的去办。” 他又对周博文道:“周大人,动作要快,若是证人有什么闪失,翻案就难了。” 周博文神色微变。 楚绥安又道:“本王让墨染随在你左右,保护你的安全,也方便联络。” “谢王爷,王爷请放心,下官这就回去,连夜提审人证,有什么情况会马上禀报给您。” 说罢立马起身,行礼告退。 刘鸿和王怀之又安慰花满满几句,也离开花宅。 堂屋内只剩下花满满和楚绥安。 楚绥安看向花满满,眼见着她面色苍白,嘴角起了两个小火泡,仍强撑镇定。 可是她紧紧绞着帕子的手,却暴露了内心的不安。 他不由自责,自己说过要护她和花家周全,如今还没成婚,祸事就先到了。 他走到花满满面前,蹲下身子,握住她的手, “满满,一切有我在,我不会让你爹有事的。” 花满满抬眸,一双杏眼盛满泪水,“王爷,会不会连累到你?不如,你去请旨……退婚吧!” 她懂得,一旦爹的罪名被判成立,即便是圣旨赐婚,这桩婚事也会作废。罪臣之女,怎可为正妃。 楚绥安心头骤然缩紧。 他从未见过她如此柔弱,他想看她明媚张扬,慵懒如猫般晒太阳。 楚绥安伸手,指腹轻轻拂去她脸上的泪珠,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满满,不要瞎想,请相信我,我的王妃只能是你!” “可是……” “没有可是!” 花满满抽了下鼻子,轻轻点头,“王爷,我相信你。不过……我想去见见我爹。” 楚绥安温柔地把她的碎发掖到耳后。 “现在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大理寺呢,为免节外生枝,还是等案子有了眉目,我再带你去,好不好?” 花满满咬了咬嘴唇,她明白楚绥安说得对。 若是让人抓到把柄,再上道弹劾的折子,楚绥安和义父恐受牵连,翻案就更难了。 她乖顺地点头,“好,我听你的。” 楚绥安走之前,吩咐墨雨留下,让他听候花满满差遣。 花满满站在大门口,注视着楚绥安的背影,骑马匆匆消失在夜色中。 墨瑶和墨画过来,轻声劝道:“小姐,晚上风凉,奴婢们扶您进去吧。” 花满满叹口气,转身进了二门。 却见钱老太太和谢氏,还有老宋,几个下人都站在院子里,连花丛都揪着衣襟,眼巴巴地望着她。 “姐姐,爹什么时候能回家?” 花满满鼻子一酸,上去把他搂在怀里,“你怎么不睡觉?” 花丛小声道:“我……我睡不着,姐姐,我害怕!” 谢氏又在一旁低声啜泣。 钱老太太跺着脚,“我儿连别人一个铜板都没拿过,是谁丧了良心呐!老天爷,您快开眼劈了他吧!” 方嬷嬷上前扶住钱老太太,温声劝慰,“老夫人放宽心,秦王殿下一定会想办法,老爷很快就会没事的。” 老宋也连声附和,“是啊,是啊,秦王那小子,怎么会让他老丈人有事呢?” 花满满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她告诉自己,花家的天还没塌,也不能塌。 “祖母,娘,爹不会有事的,咱家不能乱,咱们要挺起来。” “日子还要照常过,现在,都回屋休息,咱们等我爹回家。” 花满满的冷静,让花家的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把她当作主心骨,没有人质疑。 大家听话照做,乖乖地去睡觉。 花满满躺在床榻上,却睡意全无。 第62章 万般皆是命 花满满眼前如走马灯般,浮现一家人在永平县的点点滴滴。 那时的生活虽说不富裕,可还过得去。 最重要的是无波无澜,每一天都过得踏实,心安。 自从踏入京城,爹官位又升了,还攀上了皇家,却开始一步步,被动卷入权力的漩涡。 一夕之间,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明日会怎样? 花满满说不上来。 想想自己那个简单的愿望,躺平……好像并没那么容易实现。 花满满翻了个身,望向窗外。 外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偏让人觉得里面有东西在窥伺,仿佛下一刻,就会被它吞噬。 花满满打个寒颤,不自觉裹紧薄被。 爹在大牢里,不知怎么样了? 次日,花满满再次睁开眼。 晨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洒在花满满的长睫上。 她恍惚中觉得,一切都没有变。 外屋,墨瑶和墨画在低语,“轻点儿,让小姐多睡会儿。” 院子里,方嬷嬷和冯氏在水井边择菜,洗菜;冯大牛和李贵,张振轻手轻脚地打扫着院子。 花满满发了会儿呆,不知道义父昨晚审得如何了? 她坐起来穿好衣裳。 墨瑶和墨画进来伺候,“小姐醒了?” “嗯。我祖母和娘起来了吗?” 墨画道:“都起来了。” 花满满简单洗漱过,去给钱老太太和谢氏请安。 一夜之间,钱老太太苍老了许多,白发看上去都添了几缕。 谢氏也眼泡红肿,面带憔悴。 花满满请过安,坐到一侧。 钱老太太撩起衣襟擦着眼泪,一声声叹气,“原以为官越大越好,谁成想人心险恶,我苦命的儿啊,叫老婆子可怎么活啊?” “满满啊,你说得对呀!伴君如伴虎,哪如做个平头百姓安稳呐!” 花满满心里一酸,这世间之事,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爹身在官场,恰如戏台上一场大戏,生旦净末丑轮番上场,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步步惊心,早已没有退路而言。 她压下心头酸楚,笑着安抚,“祖母,娘,我爹没做亏心事,有义父和王爷他们,会还爹清白的。” 正说着,墨雨疾步进来,“禀王妃,昨晚,周大人秘密提审那三个证人,直到卯时,终于找到其中一人的破绽。 那人扛不住,最终同意,如果治好他娘的病,并安置好他一家人,他愿意说出实情。” 花满满“腾”地站起身,心跳加速,这是个好消息! “那,王爷怎么说?” 老宋大踏步从外面进来,“丫头,这个任务交给老头子我,保证把人治好!” 花满满知道,他是最合适的人选。 于是,郑重朝他行了一礼,“宋先生,一切全都拜托您了!” 老宋摆摆手,“丫头,你说这话就见外了,老头子我白吃白住这么多天,你家的事就是我的事!” 花满满又问墨雨,“你家主子怎么安排的?” 墨雨道:“主子命属下,和另外三人,陪宋先生一同前往永平县,必争在主子和您大婚前赶回。” 花满满点头。 她忽又想到一事,跟墨雨低语几句。 墨雨拱手,“王妃放心,属下定不辱使命。” 随即,墨雨和老宋一起出了门。 花树下狱已经十三天。 花家的日子照常。 花满满琢磨,陛下应该是相信她爹的,换做正常流程,花家早该被抄家,限制自由了。 可陛下并未下别的旨意,倒像是给她们时间洗脱罪名。 花满满整天掰着指头算。 当初她们进京时,走了十天,可那时坐的马车,比骑马要慢许多。 算算日子,如果事情顺利,应该也快回来了吧? 钱老太太和谢氏,每天叨咕,“怎么还不回来?” 花满满只能安慰,“快了,快了。” 其实,她心里也没底。 她天天祈祷,千万别出岔子。 在这十几天里,周夫人,刘清若和刘夫人,还有隔壁王怀之他娘王夫人,轮流上门探望。 刘清若一进门就红了眼眶,只拉住花满满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 花满满笑笑,反倒安慰她,“没事的,我爹过几天就回家了。” 刘清若使劲点头,“嗯,我爹说,他会去陛下面前陈情,一定帮花大人作证。” 她从袖袋里掏出一个蓝绿色荷包,塞到花满满手里。 “这是我去青云观求的解厄符,你托人送进去,让你爹贴身戴着,保他平安。” 花满满低头看去,荷包的针脚并不精致,但看得出很用心。 她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使劲握住刘清若的手,“清姐姐,谢谢你,还是你细心。今晚我就让义父偷偷带给我爹。” 刘清若也憋住眼泪,“你跟我客气什么!” 这让花家人心里热乎乎的。 王夫人到东次间看望钱老太太。 钱老太太拉着她的手不撒开,“王夫人,谢谢你来看我,真是亲不亲故乡人啊!” 王夫人拍着钱老太太的手,“老夫人,这不是应该的嘛,咱都乡里乡亲的,谁不知道花大人的品性,等找出那个诬陷之人,让陛下狠狠治他的罪!” 西次间,谢氏则对着周夫人和刘夫人掉眼泪,“姐姐,弟妹,我家老爷大不了丢官流放,可……满满怎么办啊?” 周夫人道:“嫂嫂千万别乱想,秦王殿下可不是明哲保身、无情无义之人。” 刘夫人也劝道:“妹妹放宽心,我家老爷一向看人很准,他总说秦王殿下面冷心热,不是薄情寡义之徒。” 花满满看谢氏为自己担忧,心里堵得慌。 她眼底闪过一丝难以言状的情绪,却故作轻松道: “哎呀娘,别总哭哭啼啼的,你忘了?女儿本就不想嫁入皇家。解除婚约才好呢,再找一个普通人家,平平淡淡过一辈子,才正和女儿心意!” 谢氏红着眼睛瞪她一眼,“又说胡话!” 谢氏作为娘,怎会看不出,这些天花满满对楚绥安态度的变化。 花树入狱,她自己帮不上忙,不能再让女儿为自己伤神。如今这一家子,上上下下全靠女儿撑着呢! 花满满呆呆坐在树下, 望着门口,她多希望下一刻,爹就会出现在那里。 第63章 灵鹊兆喜 八月初五。 花树入狱第十五天,离花满满大婚还有五天。 本该热热闹闹地准备大婚,花家却没有一丝喜气。 楚绥安从那次就没再来过,都是让墨雨互通消息。 大家始终都悬着一颗心,不知道这婚事还能不能办。 今日一大早,大槐树上就落下一只喜鹊,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冯氏仰头看过去,嘴角咧开,压低声音招呼冯大牛,“大牛,大牛,你来!” 冯大牛拎着扫帚过来,“啥事?” “你瞅瞅,喜鹊登枝,老爷是不是要回来了?” 冯大牛一听,一拍大腿,“哎呀!说得是啊!” 不一会儿,院子里就站了一圈儿人。 他们怕惊扰了喜鹊,只敢远远地张望。 方嬷嬷双手交叠,搭在身前,很权威地开口,“此乃灵鹊兆喜,大吉呀!” 钱老太太和谢氏闻声也出来,久违地露出笑脸。 “哎呦呦,好兆头啊!我儿有救了!” 花满满听着院子里的笑声,在西厢房屋里数着日子。 老宋和墨雨都走半个月了,论理该回来了,难道事情办得不顺利? 她心里忐忑,又不忍扰了家人难得的好心情。 忽然,大门外传来“踏踏”的马蹄声。 “丫头,丫头,我回来了!” 老宋的声音蓦地响起。 花满满愣怔一瞬,提起裙摆就往外跑。 迎面正碰上老宋和墨雨。 两人浑身落满尘土,灰头土脸的。老宋的胡子更是黏在一起,活像一团沾满灰的毛球,一颤一颤地,看起来狼狈又滑稽。 两人霎时便被围在中间。 花满满启唇,又闭上。 她不敢问。 老宋捻着“毛球”哈哈大笑,“丫头,等着急了吧? 老头子把人治好,还带来了京城,所以路上慢了些。” 墨雨也拱手见礼,“王妃,您交待的事情办妥了。 属下等先回禀了王爷,王爷已派人把东西送去大理寺,交给周大人。 想必不久,花大人就能无罪释放。王爷怕您着急,让属下来回禀一声。” “太好了,太好了!” 院子里顿时响起一阵欢呼。 钱老太太双手合十,拜着四方天神,嘴里念念有词,“老天有眼,菩萨保佑……” 谢氏又禁不住抹起眼泪。 花丛则拍着小手,雀跃着,“哦!爹能回家喽!” 花满满长舒一口气,双眼有些模糊。 她端端正正地给二人深施一礼。 “您二位辛苦了,满满代全家谢谢你们,这份恩情,花家没齿难忘。” “王妃,使不得!” 墨雨慌忙闪身跳开,他有几个脑袋受王妃的大礼。 老宋笑呵呵地摆摆手,“嗨,一家人甭说两家话。丫头,老头子一直赶路,饿了。” 冯氏擦擦眼角,转身就往厨房跑,“宋先生,奴婢这就去给您做饭。” 李贵呵呵笑着,“小的去烧水,伺候您二位洗个澡。” 压在人们心头的阴霾,顷刻间烟消云散。 等老宋和墨雨舒服地洗完澡,换上干净的衣服,饭菜也端上桌。 花满满趁他们吃饭的间隙,问起二人在永平的经过。 老宋道:“那人证的娘得的是温热重症,拖得时日久了,就成了痼疾,再晚一步,恐危矣。 老头子只用了几剂重药,不出三日,她便能下床走动了。” 花满满赞道:“果然是神医出马,没有治不好的病。” 夸得老宋胡子直翘。 墨雨嚼着炊饼,见花满满把目光投向自己,忙道: “属下按王妃的吩咐,先找了花家的亲属和同僚,旧邻,签了一份联名状,证明花大人清正廉明。 城内百姓知道后,都主动签上自己的名字,不会写字的按上了手印,足足有十五页。” 花满满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念着她爹的好,心里感动不已。 “王爷怎么说?”她问道。 “王爷看了非常惊喜,说王妃心思细腻,这几页纸抵得上千军万马。” 花满满一愣,随即耳尖悄悄泛红。 老宋见状嘿嘿一笑,“那是当然,这几页纸代表的可是民心。” 花满满心里总算踏实下来,她本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没想到真能派上用场。 接下来一整天,花家人在兴奋又忐忑中度过。 晚上,周博文又没回家。 周夫人过来传信,说周博文正在连夜审理,案情就要大白。 又过了一天,初六晚上,王怀之过来了。 他面带喜色,“花小姐,今日午后,周大人呈上了案件卷宗,和百姓的联名信,陛下大为震惊,对花大人大加赞赏。 说当初一个小小的守门小吏,竟得百姓如此爱戴,比起朝中那些高高在上的权臣,不知强了多少!” 花满满五味杂陈,不知是爹的幸,还是不幸。 王怀之看出她的心思,温声安慰,“事情已有进展,你也别太担心,祸兮福之所伏,或许坏事变好事呢!” 花满满心里却想着,她不在乎什么好事,只愿一家人安安稳稳。 直到初七午后,墨雨来了。 “王妃,王爷让属下过来告诉您一声,花大人傍晚时分便能到家。” 花满满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倾泻而下,一发不可收拾。 钱老太太和谢氏听到消息,急忙出来。 谢氏搂住花满满,呜呜地哭出来。 花丛也跑过来,拽住花满满的衣角,仰起小脸问,“姐姐,爹真要回来了吗?” 花满满蹲下身子,抱紧他,哽咽道:“嗯,爹要回来了。” 钱老太太拿袖子抹了把眼泪,扬声道:“好了,好了,不哭了,赶紧准备起来,迎接我儿回家!” “是,老夫人。” 下人们里里外外忙活起来。 花满满把墨雨叫到一边,“可审出诬陷之人?” 墨雨回道:“听说那三名人证都招了,是收了人家钱财,替人办事。 可他们不认识那人,只能从口音上判断,像是京城人士。” 花满满皱眉,“那钱广德呢?他不是弹劾我爹之人吗?” 墨雨低声道:“周大人也想问讯钱广德,可今日凌晨,他被发现……自缢于自家书房。” 花满满心头突突直跳,钱广德死了? 此地无银三百两,怕不是被灭了口吧? 哎,到头来,不过是别人的一枚弃子。 第64章 把火焰山搬来了? 此时,晚霞满天,映得花家院子红彤彤的。 花家人整整齐齐地站在大门口,翘首望向巷口方向。 花满满让张振去巷口等着。 天光慢慢变成浅灰,巷口只余几缕残霞,舒适的晚风穿过巷子,轻轻拂动花满满的裙摆。 忽然,张振晃着手大喊,“老爷回来了,老爷回来了!” 墨雨赶着马车出现在巷子口。 马车停稳,车帘掀起,花树从车上下来,又转身朝马车上行了一礼,才走进巷子。 “爹!” 花满满和花丛像风一样冲过去,扑进花树怀里。 花树微俯着身子,抱住一儿一女,他声音有些沙哑, “没事了,爹回来了。” 花满满从花树肩头看过去,透过马车车窗,楚绥安坐在里面,正深深地看着她。 二人目光相遇,花满满冲他笑了笑,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楚绥安没有下车,朝她点点头,便吩咐墨雨离开。 钱老太太和谢氏也围上来。 “老爷……” 看着自家男人瘦削、憔悴的脸庞,谢氏哭得说不上话。 钱老太太抚摸着儿子乱蓬蓬的头发,“儿啊,你可吓死娘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方嬷嬷领着一众下人跪地相迎,“恭迎大人平安归家。” 花树赶紧抬手,“都起来吧,让大家担心了。” 老宋捋着胡子,杵在大门口,“都站在外面做甚,快到家里说话,让我给老爷把把脉。” “哎呦,对对对,咱快进屋。” 钱老太太拉着花树就往家走。 大门口早就摆上了一个火盆。 方嬷嬷手里拿着一根桃枝,轻轻扫过花树的前胸后背。 “一身尘秽尽扫,从此平安顺遂!” “老爷,从火盆上跨过去。” 花满满看着熊熊大火从火盆里窜出来,不由后退一步。 方嬷嬷一把扶住她,“小姐别怕,这是驱邪祟的。” 花满满小声嘀咕,“驱邪就驱邪,这是把火焰山给搬来了?” 老宋在一旁道:“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火旺才好,把邪祟都烧干净。” 花树大步跨过火盆。 方嬷嬷大声道:“灾随火去,福随人来!” 等进了家门,洗澡水早就烧好。 谢氏亲自服侍花树沐浴,更衣。 老宋给花树把过脉,只是有些肝气郁结,身体并无大碍,便退了出去,留一家人在正堂说话。 钱老太太最关心儿子有没有受罪,“儿啊,在里面有没有挨打?” 花树摇摇头,“未曾,里面有周老弟照应着,没受什么罪。”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后来才知道,是秦王殿下上上下下都知会到了,才没人敢造次。” 花满满听着,低头想心事。 楚绥安这人……还行哈,做的比说的多,看来是值得托付之人。 而对于这次无妄之灾,花树完全是懵登状态,他想不明白是谁要陷害他。 好在是周博文负责审理,暗中站在他这边。 要是换个其他人来审,就花树的性子,势必要梗着脖子犟到底,少不了要受些皮肉之苦。 当得知永平县的百姓,为他写了联名信,花树热泪盈眶。 “等有朝一日,我必回报家乡的父老乡亲们。” 花树被放回来,总算让所有人都如释重负。 当晚,刘鸿,周博文夫妇,还有王怀之母子,都来花家探望。 只稍稍坐了一会儿,大家便都起身告辞。 花家早早就熄了灯,这么多天,没人能睡得安稳。 今晚,终于都能睡个好觉! 八月初八,离花满满原定的大婚之日,还有两天。 天刚亮,门外便传来急促的叩门声。 来人是一名腰系牙牌的太监,身后还跟着两名小太监。 “陛下口谕。” 花家人赶紧跪地接旨。 “奉陛下口谕,花树冤屈已昭,忠良可鉴。 其女花满满与秦王婚期既定,不宜轻改,着内务府即备王妃喜服,于今日午后送至花家。大婚如期,勿负天恩。” 这道口谕,将这么多天,花家人提着的心放回原处。 花满满倒没有过分的惊喜,她如今知道,楚绥安言出必行,说娶她,便不会改。 她示意方嬷嬷。 方嬷嬷笑着上前,塞给大太监一个荷包,“三位公公辛苦,小小心意,还望笑纳。” 太监一甩拂尘,“您客气了,午后喜服便送到,府上早做准备。” 未时,内务府四五十人的仪仗,如约而至。 两架朱漆绘金的彩亭,稳稳停在花宅门前。 仪仗从皇宫行至此,一路吸引了不少百姓围观。 花树着官服,率全家人迎接,并朝皇宫方向叩拜谢恩。 女官从彩亭中捧出大红的王妃翟衣,礼冠霞帔,还有金玉配饰,小心地送入正堂。 花满满又给了赏钱,送走内务府一众人等。 仪仗走后,花家人全忙活起来,各司其职,好在花树出事前,该准备的都差不多了。 周夫人过来,和谢氏一起,帮花满满试穿过喜服。 “宫里的手艺真是巧夺天工,精致的我都不敢碰。” 墨画道:“这都是照我家王爷的吩咐做的。” 周夫人对着谢氏咋舌,“啧啧,秦王殿下还真是用心了。 不过,咱家宝贝闺女这模样,整个大顺朝也找不出第二个,我还真有点舍不得。” 谢氏笑道:“快让她去秦王府躺着吧。” 这时,刘清若母女来添妆。 刘夫人备了一百两银子的礼金,一套赤金嵌珍珠头面;刘清若亲手绣了帕子,香囊。 刘清若眼泪汪汪地看着花满满, “满满,我可找到你这样一个知己好友,你却要出嫁了,我想你了怎么办?” 花满满轻拍她一下,道: “我是出嫁了,又不是出家了!左右也没出了京城,想我了就去秦王府看我。” 谢氏三个夫人相视而笑。 谢氏摆摆手,“这里没你俩什么事,快去满满屋里待着吧。” 二人拉着手,去西厢房挤在一处,说悄悄话去了。 内务府闹出这么大阵仗,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京城。 文武官员们原以为,经过花树这么一入狱,秦王和花家的婚事指定告吹。 即便七天前秦王府的喜帖就送到各府,也都压在了案头。 岂料景和帝下了口谕,大张旗鼓的送去喜服。 这下大家犯了难。 随重礼? 万一日后得势的是另外两位王爷,会不会被秋后算账? 随便上点儿礼,糊弄过去? 若最终秦王上位,岂不是断了晋升之路? 不随? 更不行,那不是明晃晃打秦王的脸吗! 于是,从未时开始,秦王府门前那条大街的拐角处,茶摊生意火爆。 第65章 大婚(一) 刑部侍郎在书房像毛驴拉磨一样,转了八十圈,礼单上也没落一个字。 旁边的管家搓着额头,有些眼晕。 “老爷,咱随礼吗?” “喜帖早就就送来了,能不随吗?再不随人家都洞房花烛啦!”刑部侍郎没好气道。 “那……这礼到底怎么随?” “你问我?我问谁去?” 刑部侍郎把手里的毛笔一扔,“还不快去王府门口打探一下,看别人怎么送的礼!” 大家都是这么想的。 于是,什么刘府,马府,各家各府,全派出“探子”。 要不怎么说做生意的头脑灵活,不放过一丝商机呢! 小贩在秦王府必经之路——大街拐角处,支起桌子。 想打听消息?先买茶! 不喝茶,保证一个字也套不出去。 茶摊摊主掂着手里的铜板,“啪”一下扔到钱匣子里,头凑到刑部侍郎府管家近前,压低声音, “未时,太常少卿就亲自上门了。” “申时初,工部尚书府上的总管,拿着礼单来过。” “申时中,啊,就是现在,吏部侍郎也派人来打听消息,诺,在那边转悠呢!” “还有……” 小贩预测,送礼的高峰期,将在今晚到明日上午。 管家抹头就往回跑。 此等“盛事”自然引来百姓看热闹。 于是,茶摊旁又多了卖瓜子的。 大伙儿磕着瓜子,喝着茶水,抻着脖子张望着,目前清净如水的秦王府大门前。 果然,从酉时开始,秦王府门前从门可罗雀,到车水马龙。 花满满听到消息,激起看热闹的天性。 “墨画,要不咱乔装改扮一番,去看看热闹?” 钱老太太狠狠剜她一眼,“要不要我也给你支个茶摊?” “好啊,好啊,还是祖母精明,热闹也看了,钱也赚了。” 气得钱老太太使劲戳她脑门儿。 “明日就大婚了,你还有闲心去看热闹!” 八月初十,吉,宜出行、嫁娶,诸事顺遂。 刚寅时初,花满满就被薅起来沐浴。 屋内热气氤氲,浴桶里还放了玫瑰花瓣,满屋飘散着玫瑰的香气。 墨瑶和墨画,用牛角梳沾水,小心地将她的每一根发丝理顺。 等绞干头发,就该开脸了。 由于路途较远,花家没有多余可住的地方;再加上花树出事,大婚之事,花家并没有通知族亲。 开脸、梳头的任务,就托付给了周夫人。 这时候,刘清若和刘夫人,还有隔壁王夫人也早早过来。 周夫人净了手,先在花满满脸上涂上香粉,然后接过墨瑶递来的细麻线,用嘴咬住线的一端,左手拉住另一端,右手扭成八字结。 “满满,你忍着点,会有些疼。” 花满满还没反应过来,便觉脸上一阵火辣辣的。 她下意识往后一躲,被周夫人按住。 “别动。” “义母~” “忍着!” 花满满乖乖坐好。 在心里吐槽,这就是开脸?这是上刑吧! 怎么没人告诉她这么疼? 周夫人娴熟地绞完一边,又换另一边。 花满满攥紧刘清若的手,心里默念:忍一忍,脸光光,往后日子亮堂堂。 “好了。” 周夫人收了线,端详着她的脸,“瞧瞧,这小脸儿嫩得,像剥了壳的鸡蛋。” 刘清若揉着发红的手道:“等我出嫁就不用开脸了,看把满满疼得。” 众人大笑。 刘夫人睨她一眼,“满口胡言,规矩都白学了!” 花满满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光滑了许多,劝道: “清姐姐,忍一忍就过去了。” 接下来是梳头。 周夫人拿起牛角梳,沾上桂花油,从花满满的发顶一梳到底。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 花满满从菱花镜中瞥见,谢氏在窗边偷偷擦眼睛,钱老太太呆呆坐着发愣。 她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四梳四时吉庆,五梳五子登科……” 周夫人还在念,花满满的眼眶却红了。 昨晚,钱老太太拉着她的手絮叨,“满满呐,王府可不是寻常人家,你得看王爷的眼色行事,别任性; 王爷要是欺负你,你来告诉祖母,我豁出老命去,也替你讨个公道。” 墨画偷偷告诉她,谢氏不知道抹了几次眼泪;而花树坐在大槐树下,直到半夜。 周夫人给花满满梳了个高髻,又描眉画鬓,轻点朱唇。 花满满起身,任由她们给自己一件件穿上王妃的翟衣,最后戴上华丽的花钗礼冠,遍插珠翠,金枝缀玉,翠羽流光。 她看着铜镜里,原来那个叫花满满的少女一点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雍容华贵的秦王正妃——花满满。 她有些恍惚,不是她?是她? 刘夫人由衷地赞叹,“从前不知闭月羞花是何等样貌,今日得见了!” 这时,外面一阵喧哗。 “秦王殿下来迎亲啦!” 花树赶紧迎出去,将楚绥安引入正堂。 楚绥安今日着大红冕服,头戴金冠,腰束玉带,眉清目朗,脸上还带着笑颜,端的是天家贵气。 楚绥安恭敬地躬身四拜,“小婿拜见岳父岳母。” 花树和谢氏慌忙起身回礼,“免礼,免礼。” 楚绥安又拜见钱老太太,“孙婿拜见祖母。” 钱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哎呦呦,孙女婿免礼,以后你和满满可得好好过日子。” 众人纷纷捂嘴偷笑。 王夫人催促道:“王爷,快去请新娘子出阁吧!” 楚绥安在众人的簇拥下,移步西厢房门前。 见房门紧闭,门前站着刘清若,墨瑶,墨画,周夫人等,打头儿的是花丛,周胜文,周胜武。 花丛双手叉腰,小脸儿严肃,“今日姐夫来娶我姐姐,我只想让你知道,我姐姐在家没有吃过苦,没有受过委屈。你要保证,以后不会欺负她,让她过得开心,否则,你便娶不走她。” 胜文和胜武站在花丛左右,也鼓着腮帮子,尤其是胜武,攥紧拳头, “王爷,我们也是姐姐的弟弟,你若欺负了姐姐,我们也不会坐视不理!” 楚绥安低头注视高矮三个孩子,摸了摸他们的头,然后蹲下身子,看着花丛的眼睛郑重道: “好,我保证!” 花丛盯着他看了好久,眼圈儿一红,用力点点头,“好,我信你一次。” 三人这才把路让开。 在场众人无不动容。 花满满在屋里,已经哭得泣不成声。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失态。 方嬷嬷急得拿帕子蘸去泪水,“小祖宗,大喜的日子快别哭了,把妆都弄花了。” 又急急忙忙地把大红盖头盖上。 楚绥安大步进屋,看着一袭大红喜服的花满满,颤声道:“满满,我来娶你了!” 第66章 大婚(二) 墨瑶和墨画扶起花满满,去正堂拜别双亲。 花满满想象过出嫁的场景,却没想到真要嫁出去了,心里会如此难受。 正如花丛方才说的,她在花家没有受过一丁点的委屈。 即便祖母喜欢唠叨,也不过是纸老虎,从没亏待过她一丝一毫。 她蒙着盖头,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说话带着浓浓的鼻音。 “祖母,爹,娘,满满今日出嫁,不能经常承欢膝下;您们的养育之恩,满满铭记于心;愿祖母,爹,娘珍重身体,万事顺遂。满满……拜别!” 钱老太太使劲把眼泪逼回去,嘱咐道:“满满呐,嫁进王府以后手脚勤快着些,莫要耍小性子,别惹我孙女婿生气。” 花树沉声道:“你嫁进王府,就是皇家的人了,一定要恪守妇道,谨言慎行,家中你不要记挂。” 谢氏声音哽咽,也轻声叮嘱,“王府不比家里,万万照顾好自己,娘盼着你一辈子平平安安的……” 刘清若看得红了眼圈儿,挽住刘夫人的手,小声嘀咕,“娘,要不我不嫁人了,就陪着您。” 刘夫人拍一下她的手,“又说胡话,哪儿有一辈子不嫁人的!” 楚绥安在一旁看着一家人难舍难分,忽然撩袍跪在花满满旁边。 花树和谢氏怔住,又慌忙站起身躲开,钱老太太倒是坐得安稳。 花树急忙伸手去扶,“王爷使不得!使不得!” 楚绥安拱手道:“今日我不是秦王,我只是满满的夫君。 祖母,岳父岳母,我楚绥安在此立誓,一生只满满一人,绝不负她。把她交给我,请你们放心。” 花满满攥紧裙摆,心里有些感动,但她是不信这类誓言的。 她在现代见过太多违背誓言的事;在大顺朝,也习惯了男人动辄三妻四妾,更何况皇家。 她心说,听听就好,不必太认真。 可又突然冒出另一个声音:万一……是真的呢? 而一屋子其他人张着嘴,下巴全掉到地上。 天呐,这是那个不通人情的冷面王爷? 看来秦王殿下是真把花满满放在心上了,为她不惜坏了祖宗规矩。 花树哆哆嗦嗦,半天只挤出一个字,“……好。” 钱老太太抚掌道:“我就看你是个好的!” 花树哪里受得住让堂堂王爷跪着,生拉硬拽把楚绥安扶起来。 “王爷折煞微臣了,您快起来!” 他头上都冒了汗,好家伙,再不起来,他这岳父都要给女婿跪下了! 楚绥安起身,又亲自扶起花满满。 正这时,外面有人尖声唱和,“圣旨到!” 众人皆惊。 所有人呼啦啦全跑出去,跪了一院子。 来人正是太监总管刘全忠。 “秦王殿下。” 他朝楚绥安躬身行礼,然后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原监门卫校尉花树,任职勤慎,宿卫有功;昔在地方,惠政及民,深得爱戴。 今联姻宗藩,宜加擢用。 特升授四品龙武卫中郎将,掌宫禁宿卫。其妻花谢氏,封四品恭人。 其敬乃职,毋替朕命。 钦此。” 花满满傻眼:咋的? 她爹又升官了?还是……四品,连升四级! 娘也成了诰命夫人? 她总觉得她爹升个官,跟闹着玩儿似的。 花树趴在地上,脑瓜子嗡嗡的,这刚从监狱放出来,就又跨级升到中郎将,他的心跳的都要喷出来了! 满院子的人,听不懂圣旨的,鸦雀无声;听得懂的,集体石化。 皇帝这分明是为了给儿媳妇体面,将她爹从六品直接升到四品! 龙武卫中郎将,那可是掌管禁军,镇守皇宫要害,天大的恩宠啊! 钱老太太和谢氏,还是属于听不懂那拨儿的,两人面面相觑。 楚绥安扬起唇角,他爹这事办得漂亮! “岳父大人,快接旨吧。” 花树:“啊?” “哦!” “花树接旨,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刘全忠把圣旨交到花树手中,笑眯眯一甩拂尘,“大家都起来吧,咱家恭喜花大人擢升四品,此乃陛下特恩,今日真是双喜临门呐! 按例,您需到御前当面谢恩,陛下念在大人今日嫁女,特予宽限,允大人明日巳时于宝宸殿外侯旨,自有内侍引至殿前谢恩。” 花树捧着圣旨,双手不停抖动,他还没见过皇帝的面儿呢! 他躬身行礼,“有劳公公,陛下隆恩,下官铭感五内,明日自会准时前往谢恩。” “嗯,那咱家这便回宫复命。” 谢氏虽没太懂,看大家也知是好事,便让冯氏包了几个大红封。 “公公请留步,有劳公公跑这一趟,一点心意,还望公公莫要嫌弃。” 刘全忠欣然收下,“多谢夫人,咱家便回去了。” 送走刘全忠,钱老太太这才问一旁的周夫人,“圣旨说了啥?” 周夫人握住钱老太太的手,哈哈大笑,“老夫人,恭喜恭喜呀!兄长又升官了,还是四品官,可以面圣的;嫂嫂也封为四品诰命。” 钱老太太直挺挺向后倒去,被冯氏一把抱住。 她缓过神,冲着天空拜了又拜,“哎呦呦,老天爷,这花家祖坟哪儿是冒的青烟啊,分明飘出祥云啦!” 谢氏摸着泛红的双颊,不敢置信。 这时,院内众人纷纷过来恭贺。 王夫人心里羡慕得紧,却不再像以前那般嫉恨,暗暗拿定主意,一定要跟花家搞好关系。 周夫人看看时辰已近巳时三刻,道:“吉时到了,快送满满出门吧!” 大家这才看向蒙着盖头的花满满,和她身旁站着的楚绥安。 “啊!对对对。” 花满满嘴角直抽,这是把正事给忘了? 冯大牛扬声道:“吉时已到,恭送小姐出阁,愿良缘永固,福泽绵长!” 楚绥安长臂轻舒,抱起花满满,大步朝门外走去。 花家大门口,停着一乘以楠木为骨的花轿。 轿身围以大红锦缎,上绣龙凤呈祥、云枝缠纹;轿顶四角坠着珍珠璎珞,轿身一动,流光溢彩。 十六名精壮的轿夫,俱是青缎劲装,腰束红绸,足蹬皂靴,身姿挺拔,孔武有力。 墨风、墨雨、墨染牵马站在花轿旁。 楚绥安将花满满轻轻安置于轿中,放下轿帘。 转身朝门口的花树和谢氏拱手,然后翻身上马。 有人高喊:“起轿!” 五十名吹鼓手分作两列,走在最前面,一路吹吹打打。 后面是手持回避牌、龙凤扇的仪仗队伍。 中间是十六人抬着花轿。 花轿左右,是八名骑马佩刀的护卫;花轿后面还有一对骑兵压阵。 这大婚规模堪比太子的仪仗规格,超出亲王礼制,里面自然有太常少卿陈炳文的手笔。 楚绥安骑马走在花轿前面,脸上难得的露出笑容。 再往后,是长长的嫁妆队伍。 钱老太太和谢氏,把楚绥安的聘礼尽数添作嫁妆,另外又凑了20抬,还有周夫人的8抬,拢共136抬。 队伍出了清水巷,一路浩浩荡荡,绵延一里多地。 沿途街道两侧,被百姓挤得水泄不通。 有好事者一一数着箱笼的数目,发出一声声惊呼。 行进途中,侍卫们撒着五谷、铜钱,引得百姓们争先捡拾,笑声阵阵,热闹非凡。 花满满坐在花轿里,听着外面的鼓乐声和人声,偷偷掀起盖头,透过轿帘缝隙往外看去。 第67章 大婚(三) 花满满乌溜溜的大眼睛,恰好遇上楚绥安回顾的双眸。 他朝她微微一笑。 她的心猛地一跳,赶紧放下盖头,乖乖坐好。 今日秦王大婚,本就全城空巷。 皇帝下旨将花树连升四级的事,又火速传遍盛京城。 那些摇摆不定的官员又开始揣测,皇帝此举是不是代表属意秦王,不由懊恼起来,早知道就不该怕得罪梁王和魏王,该多随些礼金。 有的只随了礼,人没到的,急吼吼地便往秦王府跑。 秦王府正门前早已红毯铺地,宫灯高悬,门额上挂着红绸结成的大红牡丹花,门口正中摆放着火盆。 此时,门前宽敞的街道上人头攒动。 胡管家不得不动用了王府亲卫,才打开一条通路。 “落轿!” 方嬷嬷上前挑起轿帘,“王妃,到了。” 她刚想搀扶花满满下轿。 楚绥安大步过来,弯腰探身进去,从轿中把花满满打横抱起。 花满满吓了一跳,一把搂住楚绥安的脖子。 她心里腹诽,这人真是不按规矩行事,大顺朝哪有抱新娘子进门的。 她低声道:“王爷,快放我下来。” 楚绥安:“不放。” 径直往大门走去。 花满满:“……” 她看不见周围人的反应,却感觉这一刻四周安静下来,隐约听见抽气声。 她只能看见火红的地毯,一寸寸往后退去,上了台阶,跨过燃着木炭的火盆,穿过前院,又过了二宫门,才进入正殿院内。 正殿廊下座椅上,坐的是皇室宗亲,比如梁王夫妇、魏王等等;院内分两侧站着观礼的大小官员,和命妇。 楚绥安轻轻把花满满放到地上。 还给她整理了一下衣装。 墨瑶和墨画跟在后面,委屈巴巴地看着,这是她们俩的活儿啊! 等二人并肩面对天地桌站好,赞礼官高声唱喏, “吉时到,一拜天地!” 楚绥安和花满满俯身叩拜。 “二拜高堂!” 两人朝着皇宫的方向再拜。 “夫妻对拜!” 墨瑶和墨画扶着花满满,面向楚绥安,二人对拜。 花满满一阵恍惚,怎么好像做梦一样,救人一命,居然绑定自己的一生。 “礼成,送入洞房!” 楚绥安伸手牵住花满满的手,缓步带着她,步入正殿后的寝殿。 他将她扶到喜床坐定,并挨着坐到身侧。 方嬷嬷递上称杆,喜滋滋念道:“秤杆挑盖头,夫妻到白头。” 红盖头缓缓被挑起,花满满第一眼,便看见一张放大的俊脸。 尤其那双眼睛,亮得如同一池星河;又如一缕炙热的阳光,照得人心里发烫。 她心头一慌,低头去看自己的裙摆。 墨画递上合卺酒,方嬷嬷念念有词,“一杯同心酒,恩爱到永久。” 两人手臂交缠,仰头一饮而尽。 花满满只觉双耳发烧,脸颊热烘烘的,不禁暗暗骂自己:没出息!就喝这么点儿酒,脸红什么? 楚绥安柔声问道:“满满,累了吧?” 花满满摇摇头,又点点头,能不累吗?她要时刻端着架子,脖子都酸了。 楚绥安起身,“我先去前院应酬一下,你不要拘束,让她们给你卸下礼冠,换上常服,我去去就来。” 花满满赶紧道:“王爷快去,莫要让客人挑理,这里有她们陪我就行……那个,不用着急回来。” 楚绥安定定看她,这小丫头,是往外赶他呢? 花满满见他不走,意识到自己的话有问题,忙“嘿嘿”一笑, “王爷去吧,我、我、我等你回来。” 说完臊得头垂得更低。 楚绥安勾唇浅笑,“好。” 到门口,他又低声嘱咐墨瑶和墨画几句,才去了前面。 花满满长长吐出一口气,身子垮下来,“哎呦,可累死我了!” 两个丫鬟帮她卸下沉重的礼冠首饰,脱掉繁复的喜服,换上一套大红色绵软的寝衣。 方嬷嬷已经把喜床上的红枣、花生、栗子和桂圆收起来,笑呵呵道:“王妃,您先到床上躺一会儿,老奴让她们送些吃的。” 话音未落,门外已有人回禀,“王妃,王爷让奴婢们送些吃食过来。” “哎呦,还是王爷细心,快进来吧。”方嬷嬷笑着道。 还是那几名后厨的仆妇,每人手里拎着一个食盒。 不多时,桌上摆满各色佳肴。 仆妇们躬身退出去。 花满满托起一盘豌豆黄,“来,都先垫吧垫吧。” “王妃,老奴不……” 方嬷嬷刚要拒绝,豌豆黄已经塞进她嘴里。 墨瑶和墨画也是如此。 方嬷嬷无奈摇头,下不为例。 等楚绥安回来时,天已经黑了。 方嬷嬷带着墨瑶和墨画,垂手侍立在寝殿门口。 “王爷,王妃睡着了。” “嗯。” 楚绥安轻轻推开殿门。 寝殿里燃着龙凤红烛,映着琉璃窗上的大红喜字。 花满满侧身躺在喜榻上,似是睡着了,但睫毛不停地抖动。 她的长发挽了一个松松的发髻,露出纤细的脖颈。 楚绥安眼里露出宠溺的笑意,小丫头,还装睡!终于可以和你朝夕相处了。 他忍不住轻轻抚上她的脸颊。 花满满没想到他直接上手,吓了一跳,赶紧睁眼坐起来。 “你……你回来啦!” 她心里却在不住地嘀咕:怎么办?怎么办? 楚绥安看出她的紧张和不安,坐到桌旁,倒了一杯茶水,揉着太阳穴不经意道:“被同僚们灌了半天酒,头有点儿晕。” 花满满:这是让我给他捏捏? 她偷偷瞪了他一眼,哼,刚嫁进门,就使唤人,这日子没法过! 她别别扭扭地下来,慢吞吞凑过去,“要不,我给你捏捏?” 楚绥安微不可察地扬了扬唇角,温声道:“怎敢劳新娘子大驾,我没事,睡一晚就好了。” 花满满绞着手指,“那……咱俩怎么睡?” 楚绥安:“你睡里边,我睡外边。” 花满满吞吞吐吐道:“今天太累了,就别……那个,我的意思你明白吧?” 楚绥安憋笑,“不明白。” 花满满一甩手,爬到床的里侧,拿被子划成楚河汉界,脸朝里躺下,嘴里嘟囔着,“哼,你就装吧!” 楚绥安自己脱掉喜服,随手搭在衣架上,躺到外侧。 他伸手把“楚河汉界”盖在花满满身上,轻声道:“晚上凉,放心,我不会过界。” 花满满没吭声,心道:哼,谁知道你半夜老不老实! 直到身旁响起轻微的鼾声,她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第68章 麦高于禾,风必吹之 翌日,卯时。 花满满睡得正香,便被方嬷嬷唤醒。 “王妃,今日要进宫谢恩,老奴伺候您梳妆。” 花满满睁眼,看着眼前陌生的一切,大脑短暂宕机。 她看看身侧无人。 又摸了摸自己的寝衣,感受到身体并无异样。 “什么时辰了?” 墨画撩起幔帐,用玉钩勾住。 “回王妃,卯时了。” “王爷呢?” “王爷在练剑。” 花满满从床榻下来。 方嬷嬷、墨瑶和墨画三人围着她打转。 等她梳妆完毕,换上王妃规制的翟衣,楚绥安大步走进来。 他穿了玄色窄袖劲装,扎着革带,干净利落,脸上挂着汗珠,浑身上下透着勃勃英气。 花满满心里一跳,赶紧挪开视线。 看到盛装的花满满,楚绥安眼前一亮,“本王的王妃真是明艳动人。” 花满满小脸儿“唰”得红了,这人怎么变了,原来的清冷寡言都是装的? 还当着方嬷嬷她们,这话也能说出口? 她娇嗔地翻了他一眼。 墨瑶和墨画掩唇偷笑。 方嬷嬷接话,“王爷说的是,咱们王妃在盛京是数一数二的好颜色,王爷可得好好珍惜。” “嬷嬷,你也取笑我!”花满满羞赧地揪着帕子。 楚绥安笑笑,对方嬷嬷道:“我先去冲个澡,让人摆饭吧。” “是。” 二人简单吃过早饭,带着方嬷嬷和墨瑶,墨画,辰时初启程前往皇宫。 此时早朝还未散。 楚绥安和花满满,在宫门外等了大约半个时辰。 一个太监小跑着过来行礼问安,“陛下请秦王殿下和王妃娘娘御书房觐见。” 楚绥安挽起花满满的手,缓步前行。 花满满挣了挣,没挣开,只得任由他去了。 到了御书房门外,那太监高声道:“启禀陛下,秦王殿下,秦王妃到。” “进来吧。” 二人相携而入,方嬷嬷三人于殿外候着。 花满满踏入御书房,登时瞪大双眼。 天哪,楚绥安的书房就够大了,御书房更大,比她在现代参观过的,故宫里的御书房,大上两三倍不止。 殿内气势朗阔,迎面一架三折紫檀屏风,上绘万里河山图;正中摆放沉香木龙书案;案后是一描金御榻,案侧设圈椅。 殿内靠里手,整面墙的乌木大书架,书籍密密麻麻排列整齐。 果然是天家呀! 花满满随着楚绥安,垂首跪在御前磕头问安,“儿臣给父皇请安。” “臣妾给陛下请安。” 景和帝倚在御榻上,抬眼看向二人。 难得的看到楚绥安眉头舒展,嘴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心里骂道:小兔崽子,这是随心了呗? 再看花满满,一身大红翟衣,比起上次端午宫宴上,更艳丽、稳重了几分。 “你既嫁给朕的儿子,理当唤朕一声父皇。” 花满满微微一怔,悄悄看一眼楚绥安。 楚绥安轻声道:“就听父皇的。” 花满满赶紧伏地一拜,“儿臣给父皇请安。” 景和帝朗声一笑,“好了,都起来吧,赐座。” “谢父皇。” 二人落座,景和帝见花满满一直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脚尖儿。 “满满,从今往后咱就是一家人,不必太拘礼,抬起头来。” 花满满心道:那不是不敢吗? 在端午宫宴上,她就没敢看。 她听话的抬起头,看见一张神似楚绥安的脸,只是脸色泛着病态的白,额头、眼角多了几道皱纹,留着三绺清须,有文人的清雅,更有帝王的威严。 此刻他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花满满不由自主来了一句,“父皇,您真帅!” 景和帝和楚绥安:“??” 花满满意识到口误,赶紧解释,“儿臣的意思是,父皇年轻时肯定英俊潇洒,引无数女子竞相折腰。” “哈哈哈,”景和帝开怀大笑,“你这丫头,可惜呀,父皇年轻时忙于征战,忙于江山社稷,好像并没有太多风花雪月之事,算是白过了!” 刘全忠暗暗称赞,这秦王妃胆子不小,能逗陛下如此开怀,是个聪明,有趣的。 忽然,景和帝开口道:“绥安素来性子冷淡,你觉得他如何?” 花满满:啊? 自己儿子什么样,自己不知道哇? 她瞅一眼楚绥安,“回父皇,儿臣虽与王爷相识尚浅,却看得出王爷胸有丘壑,行事沉稳。 王爷面冷寡言,并非凉薄,他只是不屑与道不同之人多费唇舌。” 楚绥安在一旁面无表情,手指却紧紧扣住掌心,心里如沸水般翻涌。 “哦?”景和帝瞟了儿子一眼,见他垂眸不语,“那朕再问你,朕给了你花家体面,你父亲连升四级,你觉得是好事?还是坏事?” 花满满:这该怎么答?简直是送命题! 她迟疑一下,老老实实道:“升官当然是好事,但我爹脾气刚正,认死理。他不会阿谀奉承,不会官场上那一套。升得太快了,恐怕……过刚易折,麦高于禾,风必吹之。” 景和帝捻着胡须,意味深长地一笑,“你这丫头,倒是实诚。” 又聊了几句,景和帝心情不错,吩咐刘全忠,“把朕那对玉如意拿来,赏给秦王妃。” 刘全忠领命拿来,双手捧给花满满。 花满满恭敬接过,跪地谢恩。 景和帝摆摆手,“起来,一家人,别动不动就跪。” 他对楚绥安道:“满满很好,你好好待她。” 楚绥安躬身,“儿臣明白。” “好了,你俩去给你母后请安吧,花大人也该来了。” 从御书房出来,正碰上花树。 “爹!” 花满满见到亲人,跑过去挽住花树的胳膊。 花树急忙让她站好,低声道:“这是在皇宫,你如今是王妃,注意你的一言一行,可别让人逮到错处。” 楚绥安赶上来,花树躬身行礼,“见过王爷。” 楚绥安忙还礼,“岳父大人,父皇正在等你,快进去吧。” 花满满目送花树进了御书房,才和楚绥安往坤和宫走去。 到了坤和宫,何嬷嬷正在宫门口迎接。 “老奴见过秦王殿下,秦王妃娘娘,皇后娘娘一早便让老奴在此候着,请随老奴来。” 花满满微微颔首,“有劳嬷嬷了。” 她心里揣测,皇后会不会大肆刁难一番,毕竟自己被动地坏了她的计划。 楚绥安似是看出她所想,轻声道:“没事的,有我在。” 第69章 敬茶 等步入坤和宫正殿,坐着、站着的,岂止皇后一人,当真是花红柳绿乌压压一片。 啧啧,花满满腹诽,刚才皇帝还说没有时间风花雪月,瞧瞧这后宫佳丽,不都是他老婆? 这些人齐聚坤和宫,是想给她来个下马威?再等着看她笑话? 哎,一个个的心眼子全用在勾心斗角上了。 不过可惜呀,她这个熟读网文几千篇的,她们一张嘴,她便知下一句要说什么。 忽地,她的手被抓住。 花满满转头,楚绥安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她莞尔一笑,任凭他牵着手,一起走到殿中间。 “儿臣(臣妾)给母后请安。” 皇后仍是一副雍容华贵,端庄大气。 “起来吧。” 花满满又冲在座的妃嫔们轻轻颔首,福身行过礼。 一个宫女端上来一盏茶,“王妃,请给皇后娘娘敬茶。” 花满满握了握手指,这盏茶会不会烫手?里都是这样写的。 她迟疑的功夫,下首不知是谁,低低嗤笑一声,“当真是小门小户出来的,连敬茶都不会。” 没等花满满应对,楚绥安语气里带着冰碴,冷哼,“小门小户又如何?嫁给本王,她就是尊贵的秦王正妃,比自以为高贵的妾强多了。” 在座的除了皇后,全都脸色一变,说好听些,她们是皇帝的妃,嫔;说白了,不就是皇帝的贵妾吗? 他一句话,打翻一船人。 花满满惊讶,这家伙原来这么毒舌! 皇后扫视众人,轻叩桌面,“新妇初入宫廷,难免不通礼数,难免拘谨,诸位要存容人之量,莫要口舌非议。” 这时,花满满从宫女手中的茶盘里,双手托起茶盏,捧至心口下方,垂眸小步走到皇后座前,双膝跪地,双臂平稳抬起,将茶盏高举到眉下,声音婉转清脆, “娘娘请用茶,愿娘娘身体康健,长乐永安。” 皇后贴身宫女接过茶盏,花满满轻轻收回双手,垂眸敛神。 皇后接过轻抿一口,淡淡道:“起来吧。” “如烟,把本宫那对赤金镯子拿来,赏给秦王妃。” 如烟捧来一个木匣子。 花满满双手接过,“谢皇后娘娘赏赐。” 又行一礼,缓缓退至座位,把匣子交给墨瑶。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处。 花满满心里冷笑,瞧不起谁呢?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 她从墨画手里拿过两个锦盒,欠身行礼,“臣妾备下一盒枣栗,还有一方绣帕,恭祝母后福寿绵长,望母后垂怜收纳。” 皇后抬手让如烟收下,慢悠悠道:“有心了,快坐下说会子话吧。” 还没等坐稳,淑妃便笑眯眯开了口, “真是人靠衣装,佛要金装,今日秦王妃这身装束,倒是平添了几分贵气。” 她身边一人拿帕子掩唇轻笑,道:“母妃说的是,皇家的风水最是养人呢。不过嘛,这份贵气也得压的住才行,不然啊……福分太薄,反倒折了自身。” 花满满抬眼看过去,见她二十岁左右,一身锦绣华服,珠翠绕鬓,瞧着光彩照人。 她思忖,此人梳着妇人发髻,又叫母妃,应该只有梁王妃,听说梁王妃是户部侍郎的嫡亲妹妹。 她浅浅一笑,缓声道:“想必这位就是梁王妃嫂嫂吧?” “多谢您的提醒,以后我得多晒晒这皇家的太阳,把福气补足了,也好压得住这份贵气。” 梁王妃一拳打在棉花上,不知如何接茬儿了。 皇后靠在凤椅上,垂眸摆弄着手里的玉如意。 她可不会傻到在头一天,当着楚绥安,当着这么多人,就给花满满难堪。 楚绥安端起茶盏送到花满满唇边,“来,尝尝这茶,这可是母后宫中的,应该福气少不了。” 花满满就势喝了一口,煞有介事道:“嗯,好喝,我立刻就感觉福气满满了!” 她眨着圆圆的眼睛,看向梁王妃,“嫂嫂,您能压得住贵气,难怪一口不喝。” 两人一唱一和,梁王妃有些挂不住,脸上涌起怒意。 贤妃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像局外人一样。 其他妃嫔们有的窃窃私语,有的默默喝茶,场面一度冷场。 淑妃脸色微沉,转而假笑一声,“秦王妃聪慧,秦王真是有福呢!” 皇后手指微顿。 楚绥安听烦了,立起躬身道:“儿臣还有事,就不打扰母后了,儿臣告退。” 花满满也随着站起来。 皇后放下玉如意,慈爱地笑着,“嗯,那就退下吧,秦王妃没事多来宫里坐坐。” “知道了,母后。” 楚绥安拉起花满满的手,头也不回地离开坤和宫。 方才有楚绥安镇着,没人敢太放肆,现在人走了,殿内叽叽喳喳说话声高了起来。 皇后揉揉眉心,懒懒道:“好了,热闹也看够了,都回去吧,本宫乏了。” “是。”众人起身告退。 回到秦王府,楚绥安去了书房,花满满换上一身藕荷色常服,躺在罗汉榻上休息。 方嬷嬷进来请示,“王妃,陛下和皇后娘娘赏赐的东西,您是戴着还是放起来?” 花满满漫不经心道:“你收起来吧。” “是。” 这时,墨画小跑着进来,“王妃,宋先生来了。” “哦?”花满满赶紧坐起来,“快请进来。” 老宋捋着胡子进来,笑呵呵地,也不讲究君臣礼法,开口便道:“丫头,今日进宫了?有没有人欺负你?” 花满满莞尔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我这么乖,没人欺负。” “宋先生,快坐,您搬来王府了?” 老宋点头,“聪明!老头子我跟你投缘,你到哪儿,我便到哪儿。要是秦王那小子请我,我才不来呢。” 老宋压低声音,“他无趣极了。” 花满满不由“咯咯”地笑起来。 墨画道:“嘿,宋先生,您不带这么编排王爷的。” 老宋眼睛一瞪,满不在乎道:“他能拿我老头子怎么着?” “哼,我是不能拿你怎么样。” 楚绥安大步走进来,坐到花满满身侧。 花满满不好意思地往旁边挪了挪。 老宋起身就走,“我还是去云起院吧,不在这儿碍眼。” “殿下记着,让人把我的药柜填满,我得好好给丫头调理身子,明年生个小殿下。” 墨瑶和墨画也笑着退了出去。 花满满闹个大红脸,一下把头埋进软枕里。 这老头儿,忒讨厌! 第70章 关我什么事 小殿下? 楚绥安嘴角翘起。 但他知道,花满满还没做好准备,不能把小丫头逼得炸了毛,反正人到手了,来日方长。 他转移话题道:“我方才听到一个消息,你要不要听听?” “什么消息?” 花满满从软枕里抬起头,看着他。 “父皇下旨,把陆玉莲赐婚给了魏王。” 花满满腾地坐起来,怪不得七夕那天,荣庆侯府单单邀请了魏王一个男子,原来是相亲的呀! 看来,皇后娘娘指望不上楚绥安,又相中了魏王。 花满满明白,哪朝哪代都是如此联姻的,不稀奇。 她“哦”一声,便没了动静。 楚绥安:“就这反应?” “不然呢?”花满满气定神闲道:“他们赐婚,关我什么事?” 楚绥安无声地笑了,自己这个王妃呀,是多一点儿心也不愿意费的。 他轻轻掐一下她的脸蛋儿,“对,不关你的事。我让人在长乐院的梧桐树下,摆了一张躺椅,天气好的时候,你可以晒晒太阳。” 花满满拍掉他的爪子,“别动手动脚的。” 心里对他的安排,还是十分满意的。 魏王和陆玉莲赐婚的事,也火速传到梁王府。 “父皇这是什么意思?” 梁王重重把茶杯墩在桌上,脸色阴沉。 这几天,因着陷害花树没有成功,还折损了钱广德这名党羽,他本来就心气不顺。 “父皇又是给花树连升四级,又是给魏王赐婚,这是要抬举他们?” 幕僚沉吟片刻,道:“殿下,陛下此举恐怕是不想让一家独大。” “哼,父皇这么多年就是不立太子,还不是生怕权柄旁落。 可是他忘了,树老根先枯,这江山,迟早要换个主人。” 梁王眼里满是势在必得。 幕僚警惕地看了下窗外,小心道:“殿下,隔墙有耳,说话还须注意些。” “怕什么,这里是梁王府,本王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梁王起身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户,窗外景色尽收眼底。 “哼,就算本王以前小瞧了秦王,但仅凭花树一个小地方来的,没有根基的莽夫,再升四级又能翻起什么风浪!” 梁王高抬下巴,对此嗤之以鼻,“至于魏王,陆家正在走下坡路,韩祭酒就是个迂腐的教书先生,也配与本王那百官之首的外祖父相提并论? 更何况,本王还有手握户部钱袋子的大舅哥。” 幕僚点点头,“依晚生看,韩祭酒那样的脾气,怕是不会同意这门婚事。 或许,贤妃娘娘事先根本没跟他商量,他也和我们一同知道此消息。” 梁王望着皇宫方向咧嘴笑道:“哈哈,备不住韩祭酒就要进宫一趟喽。” 赐婚圣旨下达的第二天,韩明远便递了牌子,求见自己的女儿,贤妃。 沁芳宫里。 韩明远没有行礼,直挺挺站在那里,盯着女儿一言不发。 贤妃挥手让宫女太监统统退下。 殿内只剩下父女二人。 “父亲,您请坐下说话。” 贤妃走上前要扶他坐下。 韩明远拂开她的手,沉着脸道:“你还知道我是你父亲?” 贤妃的手僵在半空,“父亲这是怎么了?” “我问你,”韩明远花白的胡子翘起,咬牙切齿道:“魏王与陆家的婚事,是不是你一手促成的?” 贤妃垂眸,避重就轻:“魏王已及冠,该成家了……” “我问的是,是不是你!”韩明远打断她,脸涨得通红。 “是皇后娘娘主动找到女儿,也是她求的皇上圣旨赐婚。” 韩明远手指颤抖,指着贤妃,“如果没有你的同意,这门婚事能成?” 贤妃沉默片刻,直视父亲的眼睛,“是,是我同意的。” “你!”韩明远胸口一阵起伏,痛心疾首道:“你糊涂啊!我韩家一世清名,就要毁于一旦,你让为父以后如何面对天下人?” 贤妃长袖一甩,转身坐回椅子。 她的声音也冷了下来,“父亲,一桩婚事怎么就让你无法面对天下人了?哪个皇子不是为了前途联姻,怎么魏王就不行?” 她顿了顿,语气更沉,“读万卷书是为了学以致用,为万民造福,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 您读书读成圣贤又怎样?能让穷苦百姓不挨饿吗? 只有站到最高处,才能尽情施展他的才华。” 她又垂眸嘲讽地勾了勾唇角。 “父亲,清名不是名?您要的是满天下的学子,都称颂您淡泊名利,不结党营私,您气质高洁……可这不也是您的私心吗?” 韩明远一噎,脸色发白,身体不受控制地抖动。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在这一刻苍老了许多。 “为父教人读书是让人明事理,不是为了争权夺利!为父不涉党争是为了保韩家子孙世代平安。 你只看到眼前的荣华富贵,看不到背后的刀光剑影吗?” “呵呵,”贤妃冷笑两声,眼眶泛红,“父亲,那您当初为何将我送至这皇宫。 您不知道皇宫就是龙潭虎穴?自古皇家为了储位,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父亲,这里不是您的书院,是皇宫!我不争,别人就会放过我们母子吗?” 贤妃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她没有擦,只是死死攥紧袖口。 韩明远踉跄着后退两步,喃喃道:“让他做个富贵闲人,不好吗?” “哈哈哈,好?”贤妃大笑起来,眼里闪着泪花,“父亲,您不知道这里是皇宫吗?皇宫是什么地方?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贤妃止住笑,整了整衣袖,淡淡道:“父亲,圣旨已下,无可挽回。” 韩明远呆呆看着她,满心寒凉,好像这个从小教导长大的女儿,他从不认识。 他没再说话,转过身,步履蹒跚地往外走。 走到殿门口,他忽然停下,没有回头,缓缓道:“从今往后,你做你的贤妃,我做我的教书先生。 我韩家百年清正家风,绝不贪恋你向往的权力巅峰。 你我之间,只有君臣,再无父女。” 贤妃浑身一震,猛地抬头,一声父亲卡在喉咙里,唤不出来。 韩明远的身影越走越远,消失在高大的宫门外。 殿门大开,风灌进来,虽是八月,却莫名带着一股寒意。 贤妃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缓缓闭上眼睛,一滴泪自眼角滑落,无声无息。 第71章 我等得起 当天晚上,楚绥安和花满满躺在床榻上,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花满满心里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如今,都是名正言顺的秦王妃了,洞房花烛夜勉强应付过去,可总不能天天打马虎眼,不圆房吧! 白天,宋先生已经催生了! 可两个人,根本没有亲热到那种程度,如何下得去手? 不行,得跟他谈谈。 花满满侧过身子,正对上楚绥安一双灼灼的眼睛。 “哎呀,吓我一跳,你大晚上的瞪俩大眼珠子,直不楞登地干嘛呢?” “看你。” 花满满:“看我?” 她嗫嚅一句,“我有什么好看的?” 她下意识把被子往上拽了拽。和男子挨这么近,她浑身不自在,手脚都不敢乱动。 楚绥安看着她的小动作,目光从她脸上,慢慢移到她一头秀发上,又移回来。 花满满被他看得心里发慌,又往被子里缩了缩,“你,你别这么看我,怪瘆人的。” 楚绥安:“……” 自己多么地含情脉脉,怎么到她嘴里变成瘆人了? “你有话对我说?”楚绥安问。 花满满这才想起来正事。 她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那个……我想跟你谈谈。” “谈吧。” 花满满觉得一张脸火辣辣的,这种事情就算放在现代,面对面说出来也怪难为情的。 她轻咬嘴唇,犹豫几次才开口,“我想谈圆房的事。” 楚绥安眼神微闪,没说话。 “你别误会啊!” 花满满赶紧补充,“我不是那个意思!啊,我的意思是…… 哎呀!我是说,咱俩现在这样……” 她说不下去了,撅起嘴巴跟自己置气,把被子蒙在脸上。 楚绥安看她窘迫的样子,暗暗发笑。 他把她的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她红通通的俏脸。 “满满。” “嗯?”花满满眼睛不敢看他。 “你不想,我不会勉强你。” 花满满愣了一下。 楚绥安的声音很好听,低沉里带着醇厚,“我等得起。” 花满满一时间无言以对,有点感动,又有点自责。 她此时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太矫情,嫁给人家了,还要人家等。 反正早晚不也要那样吗? 她讷讷道:“殿下,我不是不想,我只是……只是还没做好准备。” 忽然,花满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不是,我的意思是……”她磕磕巴巴,最后心一横,“就是觉得你这个人还不错,咱们可以试着相处。” 楚绥安眼里浮起一丝笑意,缓声道:“怎么处?” 花满满:啊? 她哪儿知道怎么处? 她在现代也没谈过几次恋爱啊! 看着楚绥安清澈的眼眸,花满满心跳加速。 “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处,就,就顺其自然呗。” 楚绥安没说话。 花满满后悔了,谈了半天,谈了个啥?顺其自然! 全是废话! 被子底下,一只大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十指相扣。 “怦,怦,怦”,花满满心跳如鼓。 她没说话,也没挣开。 好一会儿,她小声嘀咕,“那你晚上不许越界。” “好。” “说话算话。” “好。” 花满满闭上眼睛,嘴角悄悄翘了起来。 楚绥安轻轻把花满满的手,放到自己胸前,“睡吧。” “嗯。” 殿内安静下来,外间的烛光被幔帐隔绝,只剩下一室静谧的昏黄。 这时候,门外。 方嬷嬷支棱起耳朵,悄悄贴在门板上。 墨瑶,墨画,还有墨风,墨雨也凑了过来,压低声音, “嬷嬷,有动静没?” 方嬷嬷焦急地刚想说没动静,扭头一看他们几个,赶紧站直身子,拽着她们到了远处廊下。 “你们不好好值守,瞎问什么!去去去,该干啥干啥去!” 墨风和墨雨哧哧笑着,闪身隐入夜色中。 方嬷嬷小声嘀咕,“王爷和王妃怎么回事,昨日洞房就没动静,今日又静悄悄的,莫非……王爷有隐疾?” 墨画道:“看王爷不像有隐疾的呀。” 方嬷嬷瞪她一眼,“女孩子家家的懂什么,那是表面能看出来的?” “好了,好了,你俩先轮流值守。” 方嬷嬷打定主意,得找机会好好旁敲侧击一番,不圆房怎么绵延子嗣,不圆房外人会说三道四的。 一夜无话。 成婚第三天。 花满满在明间用过早饭,胡管家求见。 “小的给王爷,王妃请安。” 花满满轻声询问,“胡管家有事吗?” 胡管家抱来一摞账册,恭敬道:“王妃,这是王府府内和庄子、铺子的账册,王爷吩咐交给您。还有,这是库房的钥匙,也一并给您。” “啊?不不不!” 花满满一听就急了,手摇得像招财猫。 她狠狠瞪着楚绥安,这家伙,当初是怎么承诺的? 如今,她手里义母给的铺子就有四间,再加上王府的? 哎呀,听听头都大了,这日子没法过了! “殿下,你当初怎么说的,你说,不会逼我做我不喜欢的事,还说规矩我来定。” 楚绥安悠哉地放下茶盏,摆手让胡管家先退下。 他柔声道:“我没有强迫你,只是,你已经是王府的女主人,若是别人问起王府中馈的事,你一问三不知,岂不是很没面子。 再说了,王府交到你手上,就如同做一幅画,你想怎么画就怎么画,想画什么就画什么,岂不快哉!” 花满满使劲眨眨眼,捂住耳朵,身子扭到一边。 不听,不听。 楚绥安从东次间寝室,不知哪里拿来一个檀木匣子,放到花满满面前,打开。 里面整齐码着一沓地契,一摞银票和几本账册。 “这些是我的私产,以后,都是你的。” “咳咳咳,”花满满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给我做甚?” “不给你给谁?” 花满满又给推回去,“我不要,管账多累呀,我可不想操那个心。” 楚绥安挑挑眉,“这可是我的身家性命,交给外人,若是出了差错怎么办?” 他又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黄铜钥匙,连同管家那把,一起塞进她掌心,“这是我私库的钥匙,这是王府库房的,以后王府用银子必须经过你手。” 花满满哆嗦了一下,她觉得烫手。 老天爷,自己这是嫁了个王爷,还是嫁了个财神爷? “可我……只想做个混吃等死的废物,不想当账房先生。” 花满满小声嘟囔。 第72章 坐着也累 楚绥安忽然垂下眼,长睫扑扇一下,带着几分委屈,“满满,我的钱你都不要,我的事你也不想管,你是真的不喜欢我,不接受我吗?” 花满满的心脏“扑通”一下,这个妖孽,这是想卖惨? “我……不是的。” “那你为啥不要?”楚绥安抬起眼,“我的就是你的,你要是不想天天算账,就还是让原来的人经管着,你当个甩手掌柜,按时查查账便好。” 花满满张了张嘴,她记得前世有一句很火的话,男人的钱在哪儿,爱就在哪儿。 面前这个男人,不是简单给自己花钱,而是给了自己全部的掌控权。 面对这份真心和信任,她若是一味地推脱、躲懒,那还是不是人了? 要不,就试试? 她顺手拿起一本公账,一页页翻看起来。 楚绥安得逞,安静地坐着喝茶,不说话。 花满满看完最后一页,她合上账册。 “账目没问题,那就照你说的,公账还是让原来的人经管着,我只管你的私账。府里的库房和你的私库钥匙,都由我把着。” “王爷,如此王府可是我说了算,你可别后悔呦!” 楚绥安拉过她的手,斩钉截铁道:“不后悔!” 他顿了顿,又道:“满满,你这王府当家人要不要见见府里下人,训个话什么的?” 花满满一听这话,立刻翻个白眼儿,“你哪儿那么多事,刚说我是当家人,转头就给我派活儿,不能让我消停会儿?” 楚绥安笑着哄她,“就露个面而已,让他们认认人儿,又不用你干什么。” 花满满想想也对,撇撇嘴,“好吧。” 楚绥安立刻吩咐墨瑶去通知胡管家,让他召集王府上下,全部到殿前集合。 半盏茶的时间,墨画进来禀报,“王爷,王妃,人都到齐了。” 花满满慢吞吞站起来,心里想着,麻烦,想当条咸鱼真是不容易。 楚绥安拉着她,一同出现在廊檐下。 早有人摆放好太师椅,和茶水。 两人端坐到椅子上,花满满身后是方嬷嬷,墨瑶,墨画;楚绥安身后是墨风,墨雨。 下人们乌泱泱跪了一片。 花满满看得不由眼角直抽,八成都是男仆,那两成的女仆也都做妇人打扮。 “给王爷,王妃请安。” 花满满用眼角余光瞥一眼楚绥安,见他端着茶盏,低头认真地吹着茶叶,一副和他无关的样子。 她无奈地端起架子,沉声开口,“都起来吧。” 胡管家领着众人起身,开始逐一介绍:“王妃,这是厨房管事赵嬷嬷,这是针线房的周娘子,这是管花园的老陈……” 花满满保持端庄微笑,挨个儿颔首,颔首,再颔首。 花满满心里吐槽,这百十号人能记得住吗?王妃也不是好人能干的! 等介绍完,半个时辰都过去了。 胡管家退到一边。 花满满:该自己训话了? 她微微一笑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悦耳。 “我这个人不太爱管事,你们自己的差事,以前怎么做,以后还是怎么做。” 她目光柔柔地扫过众人,“不过呢,我眼里也揉不得沙子,你们要是想做见不得光的事,可千万祈祷别让我发现。” 软乎乎的话语落下,底下下人们低头不敢吭气。 “啊,对了。”花满满又歪头补了一句,“你们只要好好做事,该是谁的位置不会变,我不爱折腾这些。” 方嬷嬷是王府老人儿,去花家前,楚绥安的内务都是她管着,所以在王府说句话,没人敢不听。 她怕花满满娇娇软软的样子唬不住人,适时开口,语气威严,“王妃的意思是,大家各司其职,只要一心为了王府,忠心当差,王妃必不会亏待大家,都听明白了?” 此话一出,好几个小管事的,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他们心里都怕王妃新官上任三把火,把自己换掉。 众人恭敬道:“听明白了。” 花满满满意地点点头,扭头看向楚绥安,小声道:“可以了吗。” 楚绥安放下茶盏,冲她轻笑着点点头。 然后,他又转向下人们,敛去笑意,慢条斯理开了口, “你们记住,王妃的话就是我的话,有敢忤逆王妃者,逐出王府;或者,这府里少上一个两个的……也不是什么大事。” 下人们吓得伏低身子,“小的们不敢!” 楚绥安一挥袍袖,“都退下吧。” “是。” 花满满叫住胡管家,把公账的账册交还给他,让他继续经管,并说她每个月会不定时查账。 胡管家躬身接过,“是,小的遵命。” 等下人们都退出去,花满满往椅背上一靠,“累死了。” 楚绥安轻笑出声,“你一共说了没一百个字。” “光坐着也累啊!” 花满满小声嘟囔一句。 楚绥安站起身,走到花满满身前,一把抄起她,大步走进殿内。 “你做什么?放我下来!” 方嬷嬷几人,识趣地把殿门带上。 楚绥安把花满满抱进卧房,放到床榻上。 “累了就歇会儿。” 花满满看他几眼,“扑哧”笑了,“王爷,以前没人说你是断袖吗?” “嗯?” “你看啊,府里就那几个仆妇,连个丫鬟都没有。” 楚绥安坐到床边,也笑了。 “以前就是怕麻烦,不过,现在有你了,也该添几个丫鬟供你差遣。 不如等明日回过门,就去人市上挑几个?” 花满满一下坐起来,“哎呀,你不说我都忘了,我还没准备回门礼呢!” 楚绥安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单子,“这是我拟的礼物单子,你看看,不够的话就从库房里再去挑一些。” 花满满接过去,展开看了看,心里不由又感动起来。 礼单上写的工工整整:玉如意一柄;陈酿十坛;绿豆糕、桂花糕各两盒;雨前龙井两盒;云锦四匹;羊脂玉镯一对;赤金镶红宝石簪子一支;文房四宝一套…… 花满满正低头看礼单,楚绥安又从袖中抽出一张纸,在她眼前晃了晃,嘴角弯弯,“还有这个。” 花满满抬头,伸手接过来。 原来是一张盖了官府大印的房契。 花满满轻声念道:“春风巷,坐北朝南,计四进院落,带东西跨院各一所,带花园两亩,共计房屋四十八间……” 第73章 回门 花满满诧异地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楚绥安淡淡道:“花家还没有自己的宅子,岳父升任四品,总不好一直住官舍。这处宅子离王府近,咱们走动起来也方便。” 花满满怔怔地看着他,绞尽脑汁想了半天,最后得出一个结论:自己上辈子积了大德。 先不说京城寸土寸金,好地段的房价高到离谱,单单这份心意,就比什么都重。 可她转念一想,四进带花园的宅子,还得增加人手,起码还得买二十来个下人。人吃马喂的,爹那点儿俸禄怎么够? 楚绥安看出她的担忧,笑着道:“从王府那些铺子里拨一间过去,就够家里开销了。” 花满满摸着房契,鼻子发酸,他怎么这么细心! 好一会儿,她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笑得一脸灿烂。 “王爷,如果我拒绝,会不会太不识好歹?所以……谢谢你!” 楚绥安被她逗笑,“你知道就好!” 他抬起手,温柔地在她发顶揉了揉,像在抚摸一只温顺的小猫。 他声音低低的,“以后不要对我说‘谢’这个字,记住了吗?” 花满满像被催眠了一样,点点头,“记住了。” 此时,她有一刹那的冲动,圆房得了。 这个念头像烟火一样在心里炸开,她的脸烧了起来。 花满满在心里对着自己“呸,呸,呸,不要脸!”。 她心虚地跳下床,抱起桌上的檀木匣子,想找地方藏起来。 楚绥安斜靠在床头,看着满屋乱窜的小丫头,嘴角压不住地扬起。 他伸手在床头立柱的内侧,拉了一下,现出一个暗格。 花满满瞪圆眼睛,“呀!这里有机关?” 楚绥安笑着道:“就是一个暗格,把匣子放这里吧。” 花满满赶紧凑上来,把匣子放里面,亲手把盖板合上。 她又把房契收好,拿起礼单看了看,又在上面添了几样金饰。 花满满想了想,从多宝阁拿出一个小木匣子,这是她的私房钱。 她从里面抽出两张银票,和礼单放在一起。 楚绥安:“从公库拿便可,不必用你的私房钱。” 花满满回答得理直气壮,“这是我赚的钱,孝敬父母天经地义。” 楚绥安笑笑没再说什么,反正都是她的,爱怎么用就怎么用。 花满满重新打开暗格,把自己的匣子也放了进去。 随后叫方嬷嬷进来,把王府库房的钥匙递给她,又把礼单递过去。 “嬷嬷,这是明日的回门礼,你去让人按这个礼单装箱。对了,看着点儿,可别拿御赐之物。” “是,王妃。” 方嬷嬷接过,转身出去准备。 翌日。 花满满早早就醒来,把墨瑶和墨画叫进来,给她梳妆打扮。 她内穿一件月白色素绉锻齐胸襦裙,外罩藕荷色暗花罗大袖衫,裙摆和袖口绣着兰草图案。 发髻只挽了一个随云髻,斜簪一支白玉嵌红宝石流苏步摇。 楚绥安练完剑回来,看一下便挪不开眼,坐在桌旁不动。 花满满从镜中瞥见,嗔道:“还不换衣服?” “哦。” 楚绥安这才净面,换上一身月白色长衫,腰束月白色织金腰带,外面罩了一件绣螭龙纹的宝蓝色外衫,腰间挂一枚羊脂白玉佩。 花满满看了看自己身上,又瞅一眼楚绥安,心道:情侣装啊? 她不知羞地想,该说不说,这人长得真俊! 一切准备就绪,两人坐上马车,带了方嬷嬷,墨画和墨雨,朝清水巷而去。 马车上,楚绥安又拿出一张房契,“我想了想,给周家也准备了一处宅子,毕竟他们是你的义父义母,对你不薄,不好让他们觉得受到冷落。” 花满满:“……” 她瞪大双眼,眨巴眨巴看着楚绥安,一时反应不过来。 “还是在花家隔壁,三进,够住了。”楚绥安说得轻描淡写。 此刻,花满满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她的心情,要不,就亲一个? 可是又抹不开脸面。 楚绥安只笑笑,“不许说谢。” 花满满只得乖乖点头。 花宅里,天还没亮,阖府上下就忙活起来。 花满满出嫁,方嬷嬷,墨瑶和墨画都跟着去了王府,就连宋鹤年也去了。 家里下人就剩冯氏、冯大牛、张振和李贵。 一日三餐就靠冯氏一人。 无奈,谢氏也偶尔去厨房帮忙。 王府马车到时,花树,钱老太太和谢氏,还有花丛,早就在门口等着。 花满满下车还没站稳,钱老太太和谢氏一起奔过来,搂住便不撒手。 “哎呦呦,我的满满呐,你可回来了!” 听到动静,周博文一家也急忙出来。 方嬷嬷上前一步,严肃道:“见到王爷王妃还不见礼?” “啊?行礼?”钱老太太一怔。 周夫人凑过去小声道:“可不是嘛,如今满满是秦王妃,身份尊贵,咱们不能坏了规矩。” 钱老太太赶紧松开手,后退一步。 花满满怎能让祖母和娘跪自己,急忙摆手,“别别别,不用,不用。” 方嬷嬷微微欠身,“王妃,礼不可废。” 花满满:破规矩! 于是,花树领头,两家人排好正准备下跪。 楚绥安开口:“不必了。” 方嬷嬷:“王爷……” 楚绥安摆摆手让她退下,淡声道:“在家里,不必讲这些繁文缛节。” 方嬷嬷迟疑一下,不敢再坚持,默默退到一旁。 花满满感激地看了楚绥安一眼,好人呐! 她欢快道:“咱们快进去吧,别在当道了。” 两家人呼啦啦走进花家的院子。 一起抬进去的,是十抬回门礼,其中有周家两抬。 花满满没想到,楚绥安居然这么细心。 她心里一暖,这人真是……让她有一种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的感觉。 周博文和周夫人也没料到,脸上既惊喜,又感动。 三个小家伙抱着各自的礼物,跑去花丛的屋里。 花满满让墨画把送钱老太太的礼物拿过来,是一堆金首饰。 “哎呦呦,哎呦呦,满满呐,我一个老婆子,如何戴的这么奢华的物件。” 说着话,手还不停地摩挲着那副金镯子。 花满满搂住她的肩膀,“祖母,我说过有一天让您浑身上下金光闪闪。” 钱老太太一下捂住嘴,“我可不要金牙!” 逗得一屋子人开怀大笑。 花满满扫了一眼正堂屋里,所有人都在。 她“唰”得抽出那两张房契,扬起来晃了晃。 “还有,还有呢!” 花满满在家人面前,实在端不起王妃的架子。 楚绥安看她雀跃的神情,静静地看着,满眼宠溺。 “爹,娘,这是王爷送咱家的宅子,四进的,在春风巷。” 花树一愣,颤悠悠接过去,嘴唇直抖:“这……这如何使得……” 第74章 嬷嬷看着办 钱老太太一听,眼睛放光,凑过来看,“这是房契?哎呦呦,我这孙女婿怪好的!” 谢氏眼圈儿又红了。 花满满把第二张递到周博文和周夫人面前,“义父,义母,这是给你们的,三进的。两处宅子只隔着一堵墙,还是邻居。” 方才,周夫人还在暗自有点小小的失落,一下就傻了眼。 周博文有些手足无措,手伸出去,又缩回。 他朝着楚绥安躬身道:“臣怎敢受王爷如此大礼,你们有这份心,臣就知足了。” 楚绥安放下茶盏,不疾不徐道:“你们也是满满的家人,一家人不必客气,拿着吧,两家住一起,还有个照应。” 花满满直接把房契塞进周夫人手里,“义母,快拿着。” 周夫人拉着花满满的手,也红了眼眶。 看到楚绥安对花满满如此珍视,能做到爱屋及乌,花周两家都放了心,还有点儿受宠若惊。 中午的回门宴,在正堂摆了两桌,在倒座房还给下人们摆了一桌。 吃饭的时候,花满满说家里该添几个下人,搬进大宅子,用的人就多了。 钱老太太这时清醒过来,咂着嘴,“哎呦呦,这么大的宅子,得多少下人,每月得多少月钱啊?” 花满满又抽出一张地契,“这是王爷名下一处三间的茶馆,一并送与咱家,可以有些活钱贴补家用。” “哎呦呦,王爷想的太周到了!”钱老太太都不知怎么表达感谢之词了。 搬家也需要人手,于是,几人商量着,明日上午去牙行看看。 晚上,花满满在床榻上翻来覆去,心里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 要说人心都是肉长得,楚绥安这样待她,她还有什么不满足? 她当初对媒婆提的,那几个对婆家的要求,也算都实现了。 第一,吃喝不愁。王府肯定不愁吃喝啊,这条达标。 第二,公婆要忠厚。楚绥安单独开府,根本不用每天请安,这条也算达标。 第三,最好是哥一个。这一点虽说楚绥安有弟兄,可也都各过各的。算勉强过关吧。 第四,夫君最好经常不在家。虽然楚绥安天天在家,可是事事以她为先,根本不用担心夫君对自己严苛。这一点有点超标! 她这一世的梦想就是如此。 楚绥安这样的夫君要颜有颜,要钱有钱,要权有权,自己简直走上了人生巅峰啊! 花满满在一旁吭哧吭哧。 楚绥安闭眼安静地躺着,想看她究竟要干啥。 折腾半天,花满满偷眼看楚绥安,没有半点反应。 她咬咬牙,一点点蹭过去,扯了下他的袖子, “王爷……” 楚绥安没动。 “那个……”花满满嘴唇都快咬破了,才吐出俩字,“我冷。” 楚绥安睁开眼,侧过头看她,伸手把她连人带被子捞进怀里。 他的心跳到嗓子眼儿,努力压制着呼吸,在她发顶低语道:“睡吧。” 花满满一觉睡到卯时末,旁边早没有楚绥安的身影。 她伸个懒腰,心情就像今日的天气,阳光明媚。 摸了摸翘起来的嘴角,自言自语:“原来男人的怀抱让人这么踏实!” 她忽地想起跟祖母,义母她们约好了。 “墨画,墨瑶?” 两人听到声音赶紧进来,“王妃醒啦?王爷说去兵部看看,不让叫醒您。” “哦,知道了。” 一个时辰后,花满满带着方嬷嬷、墨瑶,还有钱老太太、周夫人,一起到了牙行。 谢氏说在家收拾一下东西,没有一同前往。 还是那个牙婆,一眼便认出了钱老太太。 见她今日穿的是绫罗绸缎,戴的是金银首饰,忙不迭地迎上来。 “哎呦喂,老夫人,您来啦!老身瞧着,您比上次来的时候气色好多了,莫不是您家老爷又高升了?” 她虚扶着钱老太太的胳膊,亲热备至。 钱老太太咧开嘴,神气地说道:“哎呦呦,你怎么知道,我儿子真升官了,还是四品呢!” 牙婆眼珠转了转,心里吃惊不小,这才四个月,就从七品升到四品?没这规矩呀! 她更不敢怠慢,亲自把钱老太太扶到牙行椅子上,又是端茶,又是倒水。 同时,牙婆也认出了花满满和方嬷嬷。 见周夫人不认识,热情招呼道: “小姐,夫人,您们也坐。” 方嬷嬷板起脸道:“这是我们秦王妃。” 牙婆呆住,瞬间明白过来,“扑通”跪地磕头,“哎呦,请王妃娘娘恕罪,老婆子有眼不识泰山。” 心里想着,难怪她家老爷升那么快呢!那天瞅着这小丫头就不简单。 花满满坐下摆摆手,“快起来吧。” 牙婆殷勤问道:“王妃娘娘,您今日想买丫鬟还是看门儿的?” 花满满道:“都要。” 牙婆立刻笑得像花儿一样,“好嘞,您几位等着,老婆子这就去叫人。” 不一会儿,丫鬟,婆子还有男仆,站了好几排。 花满满看了方嬷嬷一眼。 方嬷嬷上前,从头开始筛选。 她挨个儿问年龄、籍贯、会什么、问家里还有什么人;还偶尔看看她们的手。 钱老太太和周夫人也凑过去,三人时不时交头接耳两句。 花满满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老神在在地喝着茶水,看着她们挑来挑去。 不一会儿,方嬷嬷挑出五个丫鬟,回头问她:“王妃,您看这几个如何?” 花满满只看一眼:“嬷嬷觉得行就行。” 方嬷嬷又挑了两个丫鬟,三个男仆,还有一个婆子给周家。 周夫人也觉得不错。 花满满还是那句:“嬷嬷看着办。” 周夫人在一旁笑道:“满满,你倒是省心!” 花满满回答的理直气壮,“我哪儿有方嬷嬷有经验。” 钱老太太瞪她一眼,“你这丫头,当了王妃还是这副懒散样儿,也就王爷惯着你。” 花满满嘿嘿一笑,继续看热闹。 最后,方嬷嬷又给花家挑了三个丫鬟,三个婆子,十个男仆,还雇了一个账房先生。 花满满打算直接让他们去新宅子,正好收拾出来就可以搬进去住了。 又到了算账环节,牙婆笑着求饶,“老夫人,这次绝对是公平价儿,您可不能像上次似的,您得给老婆子留口饭吃。” 花满满接过话,“放心,不会让你吃亏的。墨瑶,去跟着结账。” “是,王妃。” 周夫人也想跟着去付钱。 花满满一把拉住她,“义母,这个钱我来出,作为两家的乔迁贺礼。” 周夫人忙摆手,“不行,不行,王爷已经送了宅子,怎好还让你们破费。” “无妨,”花满满挽住她的胳膊,“您跟我客气什么,您都送我四只下蛋的母鸡了,我花点钱孝敬你们算什么。” 钱老太太倒是不客气,劝道:“你就别推托了,既是他们的心意,就收下呗!” 周夫人无奈,只得作罢。 出了牙行,看着一拉溜儿的仆人,钱老太太拉着周夫人的手,笑得眉飞色舞。 “等搬到新家,可要好好收拾收拾,让人给我开一块地种菜,再养几只鸡鸭鹅……” 花满满:“……” 第75章 长乐院 回到王府的时候,花满满看胡管家指挥着下人们,在清点素纱灯,还新换了一批花木。 “这是做甚?” 胡管家连忙躬身,“禀王妃,明日就是八月十五,晚上多挂几盏灯,热闹些。” “哦,你不说我倒忘了,你忙吧。” “是。” 花满满径直往寝殿去。 方嬷嬷道:“王妃,按规矩,大婚三天后您得搬到长乐院。” “啊?”花满满停住脚步,“为什么?” 方嬷嬷回道:“祖宗礼法就是这么规定的。” “又是规矩!”花满满嘟囔一句,“那你前面带路吧。” 她跟着方嬷嬷,从王爷寝殿的东侧夹道往北走,就是王府内院的主院,正中一道垂花门,门楣上錾着“长乐院”三个字。 这是一座三进的院子。 院门之内,南侧依着院墙是一排倒座房,东西各一间耳房。 院子方方正正,打扫得干净整洁。 又过一道垂花门,便是主院。 正中坐北朝南是王妃的寝室,五间正房;正房两侧各有一间耳房。 院子东西两面各有厢房三间,应该是用作丫鬟的住处,小厨房和库房,之间有抄手游廊相连。 正房阶下是一口莲花缸;东南有两株西府海棠;西南则立着一棵高大的梧桐树,树荫下摆着一把宽大的躺椅,旁边一个石桌。 地面全部用青石铺成,院子开阔敞亮。 正房后面还有一层后罩房。 花满满进了院子,墨画迎出来,“王妃,您回来了?奴婢已经让人都收拾好了,您的东西也都搬了过来。” 花满满颔首,抬脚进了正厅,环视一圈。 方嬷嬷道:“王妃,王爷前几日就吩咐下来,里面所有东西都是新换的。王爷说了,您看看还缺什么,再让人置办。” 花满满看着一屋子琳琅满目的摆设,紫檀的家具,清秀的瓷器,还有花台上点缀的鲜花,满堂生辉却不俗艳,金碧辉煌中透着温润典雅。 其实,花满满对这些并不在意。只要有张软榻,能躺能睡,三餐不愁,再没人天天来烦她,便已是顶好的日子。 “不必麻烦,已经很好了。” 花满满进了西次间,一眼瞧见靠窗摆着一张罗汉榻,铺着豆绿色锦缎垫褥,两侧还有两只软枕。 她快步走过去,坐到罗汉榻上,“哎呦,快让我歇歇。” 墨画递上用温水浸湿的帕子,“王妃,您先擦擦脸。” 墨瑶沏好茶端上来,“王妃,您口渴了吧?” 花满满擦了把手和脸,刚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方嬷嬷进来,“王妃,新买的那五个丫头带来了,您见见?” “嗯。” 花满满靠在罗汉榻上,懒懒的应了一声。 方嬷嬷把人叫进来,五个丫鬟跪了一排,低着头,大气不敢喘。 这五个丫鬟大约都在十三四岁,长得眉眼周正,一举一动还算得体。 “都起来吧。” “谢王妃娘娘。” 花满满接着问道:“你们都多大了?” 五个丫鬟挨个报数。 “都叫什么名字?” 其中一个圆脸的怯生生道:“奴婢们请王妃赐名。” 花满满一下坐直身子,五个人,请她赐名? 她掰着手指头,俗一点儿的一二三四五,金木水火土?还有文雅点儿的,什么风花雪月,琴棋书画? 她在心里嘀咕,哼,她自己都被人嘲讽上不得台面,她的丫鬟们装什么正经? 花满满扬声道:“按出生年月排好队。” 五个小丫鬟不明所以,低声询问了彼此的生辰,然后从大到小重新站好。 花满满手一指,“大妞儿,二丫儿,三妮儿,四妹,小五。” 五个小丫鬟有一瞬间的愣怔,这……是王妃给她们起的名儿? 这里是王府,还是她们家的地头儿啊? 一旁的方嬷嬷,墨瑶和墨画,嘴角控制不住地直抽,肩膀抖动。 花满满:“……嗯?怎么,不好听吗?” 大妞儿反应最快,率先“扑通”跪下,“好听,好听,大妞儿谢王妃赐名。” 其他四个也慌忙跪下,磕头谢恩,“奴婢谢王妃赐名。” 花满满又靠回去,“嗯,喜欢就好。你们几个,以后都听方嬷嬷的吩咐,有不懂的问一下墨瑶姐姐和墨画姐姐。” 五人规矩行礼,齐声道:“是,王妃。” 花满满对方嬷嬷道:“好了,嬷嬷带她们下去吧,一切由你安排。” “是,王妃。” 方嬷嬷领着五个人退了出去。 傍晚时分,楚绥安回府,径直来了长乐院。 看见院子里多了几个生面孔,楚绥安猜肯定是花满满买来的。 花满满正在吃葡萄,见楚绥安进来,装模作样的想起来问安。 被楚绥安拦住,“别动。” 他坐到罗汉榻上,自己从小几上拿了茶壶,斟了一盏茶。 “今日去牙行了?” 花满满又往嘴里塞了一粒葡萄,含含糊糊把今日的事情说了一遍。 楚绥安听完笑着道:“你干脆叫方嬷嬷自己去得了,还非要亲自跑一趟。” “你懂什么,我这是去镇场子的。” 楚绥安连忙附和,“不得了,我的王妃都能镇场子了!” 这时,二丫儿有点畏畏缩缩地进来。 她已经换上王府统一的丫鬟服饰,浅杏色上襦,淡青色长裙。 “王爷,王妃,嬷嬷让二丫儿进来问问,什么时候摆膳?” 花满满看了看外边的天色,道:“这就摆吧。” “是。” 等二丫儿退出去,楚绥安好奇问道:“她叫什么?” “二丫儿。” 花满满颇为得意,掐着指头道:“五个名字都是我起的,大妞儿,二丫儿,三妮儿,四妹,小五。” “噗”! 楚绥安刚喝到嘴里一口茶,全喷了出去。 “哈哈哈……” 花满满:“……” 原来,这人会笑啊! 还笑得这么大声。 楚绥安笑够了,拿帕子擦了擦嘴角,又恢复成清冷王爷模样。 花满满:“你刚才嘲笑我了?” 楚绥安看她一眼,“没有。” “你笑了。”她不依不饶。 “我笑了吗?” 花满满:“……你茶都笑喷了。” “你看错了。”楚绥安说起谎来面不改色。 花满满:“……” 第76章 中秋宫宴(一) 晚上,花满满仰面躺着,忽然想起她俩的私房钱,还在前面的寝殿。 “王爷,这里有暗格吗?” “有。” 她躺不住了,立刻就要去拿过来。 楚绥安拗不过她,亲自跑一趟给揣了回来。 “给你,小财迷。” “哼,你懂什么,这叫手里有钱,心里不慌!”花满满咕哝着把匣子藏好。 楚绥安轻声道:“快别折腾了,早点休息,养足精神,明日还要进宫参加中秋家宴呢。” 花满满一听,立刻像霜打的茄子,“不去行不行?” 三天前才进的宫,又要去面对宫里那群无聊的女人,还要小心提防着,她头又大了。 楚绥安哄道:“不去不行,无妨,你只管坐在我旁边吃好喝好,谁也不用搭理。” 花满满问道:“你楚家有多少皇亲国戚呀?” “父皇后宫的妃嫔应该有十几个;成年皇子三个,未成年的两个;成年公主两个,都出嫁了,未成年公主有三个。另外还有几个宗亲。” 花满满心里嘀咕,这个皇帝老公爹还算节制,没给她整出一个排的大姑子,小姑子,大伯子,小叔子的。 楚绥安给她掖了掖被角,“睡吧。” 花满满“嗯”了一声,又悄咪咪地靠过去。 楚绥安心里暗爽,自然地把她揽了过去。 八月十五,中秋节。 按照惯例,这一日,宫中要设两场宴席。 中午,皇帝会在宝华殿设宴,宴请五品及以上的官员,君臣同乐。 晚上,则为家宴,仅帝后,妃嫔,皇子公主们,及皇室近支宗亲参加,不召外臣。 楚绥安先行去了宫里,临走还嘱咐花满满不必去太早,酉时出发即可,他会在宫里等着她。 花满满用过午膳,还小憩了一会儿,申时起来,开始梳妆打扮。 方嬷嬷经验老到,知道怎么装扮最稳妥。 晚上天气会凉,给她穿上一件秋香色暗花软缎夹裙,裙身绣着折枝桂花,腰身上缘还绣了一只精巧的玉兔。 外罩一件月白色暗花绫罗褙子,腰系浅杏色织锦腰带,上面坠着白色羊脂玉禁步。 方嬷嬷巧手,给她梳了一个垂云髻,簪上一支镶珍珠赤金簪,鬓边各别一支金桂,举手投足间暗香浮动。 这次,花满满依然带了方嬷嬷、墨瑶和墨画。 酉时中,秦王府马车进了皇城,在内宫侧门停下。 有女官带着两名宫女在此迎候,领着花满满到了内廷的瑶光殿。 瑶光殿廊下,楚绥安站在那里。 此时天色已暗,橙黄色的月亮刚从东方升起。 殿外檐下挂着大红的宫灯,殿内更是灯火通明。 楚绥安就那样静静地站着,挺拔如修竹;他的眉眼半隐在灯影里,越发清冷矜贵。 看到花满满,他伸出手。 花满满犹豫一下,把手放进他的掌心。 两人并肩往里走。 门口的太监赶紧高声唱和,“秦王殿下到,秦王妃到!” 瑶光殿比宝华殿稍小些,今日布置的少了肃穆冷硬,多了些柔和、温馨之感。 太监引领着二人到了位置上,二人从容落座。 花满满飞快地扫了一眼,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但皇帝和皇后还没到。 左边上首是梁王和梁王妃;右边是魏王,陆玉莲……怎么也来了? 再往下就是其他未成年的皇子、公主,由嬷嬷们伺候着。 对面上首是一对老夫妻,花满满没见过。 楚绥安凑过来,低声道:“他们是父皇的大堂兄和堂嫂,肃王和肃王妃。” 再往下是一个衣着华丽的女子,年约二十七八。 她身侧坐着一个面容白皙的男子,正跟女子耳语什么。 女子抬头,朝着花满满这边看过来。 楚绥安继续用只有两人听到的声音介绍,“她就是皇后的嫡长女,昭月公主,她身旁是驸马赵宝坤,也是永宁侯府的世子,他的祖父老永宁侯,是跟随皇祖父打江山的开国功臣。” 花满满不由多看了两眼,哦,原来这就是让当今皇帝夺了兵权的,两位侯府之一。 再往下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紧挨着一桌是一对中年夫妇。 “这两桌就是老威远侯,和现任威远侯夫妇。” 花满满:就是另一个被收回兵权的侯爷呗! 再往下还有一些,可能是宗室里的小辈。 而位份低的妃嫔们,偏坐一隅。 “呦,这新婚燕尔当真是蜜里调油,当着这么多人咬耳朵,秦王和秦王妃恩爱得羡煞旁人喽!” 一个声音不合时宜得响起。 花满满转头看去。 梁王妃正含笑看着他俩。 两旁的魏王和梁王对视一眼。 魏王挑挑眉,道:“梁王兄,您是不是从未对梁王妃如此体贴,看把梁王妃羡慕的!” 梁王撇撇嘴,“大庭广众之下,本王自当遵守礼仪规矩。” 花满满在心里翻个白眼,她就想安安静静地赴个宴,就不能当她不存在? 楚绥安浑身散发冷意,刚要开口,花满满在桌下按住他的手,杀鸡焉用牛刀,她能应付! 花满满抬起头展颜一笑,“梁王妃,这有什么好羡慕的,您和梁王殿下不是也从这个时候过来的?” 梁王和梁王妃一噎。 “人家可没你这么不要脸!”陆玉莲还是忍不住开了口,看到花满满,她就浑身不爽! 魏王脸色一沉,狠狠看了她一眼,就不该让她来。可是皇后娘娘说,既已赐婚,而且婚期已定,就是皇家儿媳,理当参加家宴。 陆玉莲见魏王瞪她,忙噤声,低头抠着帕子。 花满满在心里叹口气,这人怎么就不长记性。 她摇摇头,无奈道: “陆小姐不尊我一声秦王妃也就算了,怎么说话如此粗鄙? 你不是熟读诗书,一向以知书达理自居吗,难道……都是装出来的? 啧啧,这以后啊,还得劳魏王殿下好好管教管教喽!” 魏王神色讪讪,忙拱手道:“玉莲说话直率,王嫂莫往心里去。” “哦~原来这叫直率,我真是孤陋寡闻。”花满满“呵呵”一笑, “既这样,那就算了。不过,若是我们说个话就叫不要脸的话,魏王殿下大婚后,可得要点儿脸,别让旁人也说不要脸。” 魏王面色微红,哑口无言。 点燃火药捻儿的梁王妃,在一旁悠哉地看着热闹,这陆玉莲还真是个没脑子的,贤妃怎么会选中她做儿媳? 楚绥安握了握花满满的手,小丫头言语上就没吃过亏。 花满满给他一个得意的笑,哼,小菜一碟! 楚绥安嘴角翘起,把茶盏端给她。 昭月公主面无表情,全程冷眼旁观。 忽然,殿外太监高喊:“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贤妃、淑妃娘娘驾到!” 第77章 中秋宫宴(二) 随着太监的高声唱和,景和帝、皇后、淑妃和贤妃步入瑶光殿。 众人跪地相迎。 景和帝和皇后正中落座,贤妃和淑妃则坐于皇后下首。 景和帝看起来心情不错,说了几句“阖家团圆,国泰民安”之类的场面话,宴席便开始了。 楚绥安一如既往地给花满满布菜,乐此不疲。 满大殿的人都被震惊到,时不时偷瞄上一眼,这秦王是转性了?看别人的眼神儿带着冰碴,再瞧瞧看秦王妃那架势,恨不得含在嘴里怕化了。 这一举动,就连皇帝都放下筷子看过来。 花满满本想低头吃饭,降低存在感,可当她抬起头,看到众人的表情…… 她赶紧小声道:“你注意点儿影响好不好?” 楚绥安:“……我影响到谁了?” 花满满扶额,呃,好吧! 对面的昭月公主端起酒杯,语气温和地对花满满道:“秦王妃,今日是家宴,不必拘着一堆繁文缛节,来,我敬你一杯。” 花满满愣了一下,赶紧起身,双手托起酒杯,“多谢公主殿下体恤,该我敬殿下。” 二人隔空举杯,一同饮下。 皇后冷眼看向自己女儿,昭月公主却恍若未见。 陆玉莲咬了咬唇,昭月公主虽自小就同自己不亲近,可她是自己的亲表姐呀,怎地上赶着敬花满满酒! 她也端起酒杯起身,“公主殿下,我也敬您一杯。” 昭月公主抬了抬眼皮,什么也没说,又倒上一杯酒,一饮而尽。 陆玉莲死死掐住杯沿,只得饮了酒,讪讪地坐回位子。 这般啪啪打脸,席间有人发出“哧哧”的笑声。 皇后面色微沉。 贤妃和魏王努力保持好仪态,心里却恨不得马上让陆玉莲离开。 这时,景和帝举杯,对着老威远侯,“老侯爷,朕敬你一杯。” 老威远侯被儿子扶着站起来,“陛下折煞老臣了。” 景和帝道:“诶,你们受得,想当初,是你和永宁侯老侯爷,陪着先帝打下江山,又为了社稷急流勇退,朕永远忘不了。 今日永宁侯抱恙未到,驸马就替你父亲饮了此杯吧!” 急流勇退? 老威远侯垂眸躬身,双手微微颤抖,“老臣哪儿敢居功,都是应该做的。” 驸马赵宝坤也起身,“谢陛下还记挂着臣的父亲。” 梁王抖了抖袖子,插话道:“永宁侯和威远侯忠君爱国,父皇当年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如今江山稳固,父皇何不给他们一些恩典?” 大殿里顿时安静下来。 淑妃看向皇帝的脸色,心里大骂梁王:愚蠢! 花满满差点儿笑出来,这是当着苦主的面,拿皇帝当年的亏欠,自己来充好人,收买人心? 她偷偷看一眼楚绥安,见他面无表情,依然低头吃饭。 短暂的沉默过后,景和帝冷冷看一眼梁王,“朕自有分寸。” 梁王也感觉到气氛微妙,识趣地没敢再说话。 花满满悄悄环顾一圈,老肃王夫妇坐在第一排,却坐出了角落的感觉,安安静静,好像世事与他们无关,他们只是来吃大席的。 驸马赵宝坤神色自若,兀自坐着喝酒,一言不发。 而梁王猛灌一口酒,梁王妃扯了扯他的袖子,被他一下拂开。 魏王看似面色如常,仔细看,还是能看出他眼角的幸灾乐祸。 而陆玉莲被昭月公主闹个没脸,老老实实坐在魏王旁边,再不敢开口。 皇后和贤妃却默契地保持着端庄的微笑。 哎,花满满腹诽,这哪儿是家宴啊,皇家的饭桌上吃的分明不是饭,是城府和算计! 认真吃饭的,好像就她和楚绥安。 一低头,碟子里又多了块小巧的月饼。 楚绥安在耳边安抚,“再忍忍,快结束了。” 花满满夹起月饼,刚咬了一口。 景和帝点名道:“朕看着秦王妃胃口不错,宫里的糕点你觉得如何?” “咳咳咳,”花满满吓一跳,那口月饼咽不进去,也吐不出来,憋的脸都红了。 楚绥安一只手拍打着花满满的后背,一只手递过去一盏茶,嘴里还嘟囔道:“父皇不能等她吃完再问话吗?” “嘿!”景和帝气笑了。 “那是朕的不是喽?” “您觉得呢?” 众人皆惊,秦王胆儿肥了! 花满满好不容易把月饼顺下去,赶紧起身行礼,“儿臣失礼了,请父皇恕罪。都是御膳房做的糕点太好吃了,儿臣才吃得急了些,哪儿能怨父皇。” 景和帝扬起唇角,“你觉得好吃,那走时记得带上几样,朕吃着松仁核桃馅儿的和桂花馅儿的不错。” “全忠啊,去,让人给秦王妃包几样月饼。” “是,陛下。” 刘全忠急忙让人去准备。 花满满福身行礼,“谢父皇。” 大殿内鸦雀无声,她花满满何德何能? 景和帝挥了挥衣袖,“你们去园子里赏月游玩吧,朕乏了。” 众人忙躬身,恭送景和帝离开后,才三三两两地出了瑶光殿。 楚绥安拉起花满满的手,“走,回家。” 花满满瞪起眼睛,“咱们不去赏景了?” “有什么好赏的?月亮哪儿还看不见。长乐院梧桐树下,不一样赏?” 花满满点头,“嗯,你说的对,那咱回家。” 一个太监小跑着赶上来,“秦王妃,您的月饼。” 墨瑶伸手接过去。 花满满朝他点点头,“有劳了。” 两个人这才手拉手,旁若无人地离开皇宫。 花满满回到秦王府时,已到戌时。 一轮满月斜挂在天空,清辉浅浅的铺洒开来;梧桐树叶轻摇,碎了一地月光。 长乐院静谧而美好。 花满满没有进屋,坐到躺椅上,摇摇晃晃望着月亮,此情此景她想吟诗一首: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 当然,这是李白他老人家写的,花满满不知自己算今人还是古人,但她看到的是同一轮月亮。 大妞、二丫几个出来伺候着。 楚绥安摆手让她们不要出声,让她们端来水果,米酒,还有月饼,螃蟹。 随后让她们都去歇着。 他抱起花满满,自己坐到躺椅上,让她在自己怀里。 他倒了一杯酒,举到花满满面前, “满满,这是咱们共同度过的第一个中秋夜,我希望咱们两个能岁岁相守,朝夕不离。” 花满满蜷在他怀里,柔声道:“好。” 然后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楚绥安赶紧往她嘴里塞了一颗葡萄。 两个人一同望着月亮,谁也不说话。 夜风微凉,花满满酒意微醺,娇憨地往楚绥安怀里缩了缩。 楚绥安低下头看她,抱紧她站起来,往屋里走去。 第78章 哼,祸害 翌日。 花满满醒来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 她睁开眼,伸了个懒腰,被子滑到肩头。 阳光透过幔帐缝隙洒进来,落在她锁骨一小片红痕上。 墨瑶和墨画端水进来,收起幔帐,“王妃,您醒了?” 看到那红痕,两人耳尖一红,低头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花满满活动一下腰身,浑身酸痛……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低头看看身上,脸腾地红了。 她咬牙切齿道:“楚绥安!” 墨画:“王爷在书房,说让您多睡会儿。” 花满满:“哦,没事。” 一大早,方嬷嬷嘴里念着“阿弥陀佛”,昨晚王爷叫了三次水,说不定下个月就有小主子了。 她急忙跑去云起院,把还在睡觉的老宋生生拽起来,让他赶紧开方子,给王爷和王妃调理身子。 这不,一大碗当归黄芪粥端了上来,放在罗汉榻的小几上。 花满满靠在软枕上,一下捂住额头,“嬷嬷,不用这么夸张吧?” 方嬷嬷振振有词,“王妃,老奴都是为了您和王爷好,把身子调理好了,早日开枝散叶才是头等大事。” 正好楚绥安进来,花满满狠狠剜他一眼,哼,祸害! 楚绥安坐到她旁边,眼神缱绻,“昨晚辛苦了,怎么不多睡会儿?” 花满满的脸瞬间涨红,像天边的晚霞。 这人不害臊的吗,怎么脸比城墙还厚? 她一把捂住他的嘴,“你闭嘴!” 楚绥安顺势握住她的手,柔声道:“好,我闭嘴。要不要我喂你吃?” 花满满拍开他的手,“你起开!” 几个丫鬟羞得转过身,假装忙碌。 方嬷嬷不管那些,也没放过楚绥安,麻溜儿地让小五端上来一碗十全大补汤。 “王爷,这是老宋特意为您配的补药,赶紧喝了。” 楚绥安一脸无语。 花满满半边身子靠着软枕,小口抿着粥,幸灾乐祸地瞧着他。 又一转念,不对!这厮还补? 那她…… 顿时,花满满全身哪儿都不好了。 接下来几天,花满满冷眼旁观,对五个小丫鬟心里大致有了数,都是穷人家的苦孩子,品性都靠得住。 大妞沉着稳重,做事有分寸;二丫能言善辩;三妮憨厚老实;四妹聪明安静,小五活泼机灵。 墨瑶和墨画是贴身的一等丫鬟。 花满满把大妞她们五个,全部安排为二等,不分高低,只是差事不同。 大妞帮着墨瑶和墨画学管事;二丫跑跑腿,传个话什么的;三妮在小厨房做些烧水泡茶之类的活儿;四妹帮忙整理东西,记个账;小五负责端茶倒水,陪花满满聊个天。 花满满尤其看重四妹,这个丫头识字,她打算教她记账、看账,日后她铺子上的事,就交给她去跑,自己就舒舒服服躺平喽! 虽然墨瑶和墨画也识字,可楚绥安不允许她俩离开她半步,只好再培养一个了。 转眼到了八月下旬,花家传来消息,新宅子收拾好,定在八月二十六这天乔迁新居。 周博文夫妻过去同钱老太太和花树商量,温居宴不大办,只两家一起热闹一下。 花树同意,当天在花家摆两桌即可,也不请外人。 花满满赶紧让方嬷嬷带着四妹,去准备两份温居的礼物,分别装箱。 按照习俗,准备了银霜炭、三足小暖炉、粳米白面、绫罗绸缎、青瓷摆件、滋补药材等等,还有点心陈酿。 花满满先一天差二丫,把这些礼物送到花家和周家。 二十六这天,她带了墨瑶,墨画和大妞前往。 马车缓缓停在春风巷花宅门口。 乌漆的广亮大门端正大气,轩敞高阔。 花家和周家众人全在此候着。 墨瑶挑起帘子,墨画和大妞扶着花满满,从马车上下来。 钱老太太头一个上前。 她一身簇新的石青色松鹤纹锦缎袄裙,头上插一支赤金镶红宝石扁方,手腕上戴一对赤金镯子,颇有世家老封君的气派。 “哎呦呦,我的乖孙女,你可来了!” 谢氏和周夫人也围上来。 “姐姐,姐姐……” 花丛、胜文、胜武过来扯住花满满的袖子。 花满满眉眼含笑,先给钱老太太、谢氏、花树、周博文和周夫人问安,又跟三个小的打招呼。 冯大牛领着二十来个下人跪地,高呼,“给王妃娘娘请安。” 搬进新宅子,冯大牛成了花府管家,冯氏成了管事嬷嬷。 花满满轻轻抬手,“起来吧。” 花树没看见楚绥安,“王爷呢?” 花满满解释道:“王爷兵部有点事,中午便到。” 谢氏忙道:“快进去吧,看看新家。” 一行人簇拥着花满满进去,绕过影壁,又走过一道垂花门,便进入主院。 没容花满满进入正厅,花丛一把拉住她的手,“姐姐,我带你参观一下新宅子。” “好啊!”花满满笑眯眯地应着。 三个小家伙像小鸟一样,领着花满满从前厅到后院,再到花园,一通绕。 花丛又带着她去了东跨院。 “姐姐,爹说从今后东跨院是我的住所,也是书房,还给胜文、胜武哥哥准备了房间。” 胜武抢着说,“姐姐,咱两家就一墙之隔,花伯父让人在东边院墙上开了个小门,方便两家来往。” 花满满微笑应着,“哦,是吗?那太好了!” “你们三个可得好好读书哦,将来能住更大的宅子。” 胜文使劲点头,“姐姐,我明年二月一定争取考上童生。” 花满满不吝夸奖,“好,有志气!这样吧,要是你明年五月能考上秀才,我便让王爷举荐你去国子监。” 胜文眼睛“唰”得亮了,“真的吗?” 花满满点头,“真的。” 一贯沉稳的胜文禁不住跳了起来,“哦,太好了,我去告诉爹娘。” 说罢一溜烟儿跑了出去。 胜武撇撇嘴,没吱声。 花满满见状问道:“呦,你这是什么意思?” 花丛嘴快,“姐姐,二哥哥他不喜读书,喜欢习武,可是婶婶不许他习武。” 胜武撅起嘴,蹲在地上不说话。 花满满揉揉他的脑袋,心道,这小子不是读书的料,逼也没用。习武也不是没有出路,将来做个大将军也挺威风的。 她又看一眼花丛,丛儿过年就七岁了,他可是花家未来的顶梁柱啊,不能马虎,回去得跟楚绥安商量一下,未雨绸缪嘛! 第79章 撮合 花满满回到正厅时,周博文和周夫人,已经从胜文那里得知她说的话,夫妻二人喜不自胜。 “满满呐,义母都不知道怎么感谢你好了,能认你做义女,真是上辈子修来的呀!” 周夫人眼角噙着泪,拉住花满满的手,她是多么庆幸当初自己认干亲这个决定。 “义母,您说什么呐?”花满满娇嗔道:“咱们一家人,可不行说两家话。” 谢氏道:“是啊,弟妹,再说就见外了。” “禀老爷,御史刘大人和翰林院王大人,过府恭贺乔迁之喜。” 下人进来禀报。 花树和周博文对视一眼,他们谁也没邀请,两位大人竟主动上门了。 二人急忙忙迎出去,岂料二人还带着家眷来的,刘夫人,刘清若还有王夫人都来了。 花树和周博文,请刘鸿和王怀之去了书房,下人上茶,四人坐下聊些男人的话题。 女眷们相互见过礼,则聚在正厅,亲热地聊起家常。 两家都带了贺礼,钱老太太道:“哎呦呦,让你们破费了。” 王夫人故作生气道:“老夫人,你是不拿我们当自己人啊!我心里难受极了。” 刘夫人也道:“就是呢,乔迁也不知会我们一声,我们可挑您的理了。” 钱老太太大赶忙笑着赔不是,“哎呦,都是老婆子的错,本来是怕麻烦你们的,一会儿开席我自罚一杯。” 王夫人道:“这还差不多。” 一旁,刘清若黏着花满满说悄悄话。 “满满,我想死你了,你这做了王妃,也不能像以前一样随便见了。” 花满满还似以前一样,头枕在刘清若肩头,“你可以去王府找我玩儿呀?” “我可不敢,王府岂是随便能进的。” “能呀,我回去后通知守门的,你去了直接让你进。” 刘清若凑到花满满耳边,“秦王殿下对你好吗?” 花满满忽然想起昨晚之事,脸有些发烧,“……对我挺好的。” 看她的神情,刘清若便猜到发生了什么,“满满,明年我是不是就要做姨母了?” 花满满羞得往刘清若怀里扎,“你说什么呢?不害臊!” 正在聊天的钱老太太四人瞧着这一幕,都露出欣慰的笑容。 周夫人看了一眼刘清若,问刘夫人,“清若定亲了没?” 刘夫人摇摇头,叹口气,“还没呢,哎,高不成低不就的,清若比满满还大几个月呢,满满都成亲了,她还没婆家,愁啊!” 王夫人心里一动,她见过刘清若两次,这姑娘率直爽朗,模样也长得俊俏,和怀之真真般配。 怀之都二十了,每次提起婚事就说不急,她这做娘的能不急吗? 王夫人低头想着心事。 钱老太太眼珠转了转,灵光一现,“啪”一拍大腿,“哎呦,眼前不就有一个好人选吗?” 几人齐齐看向她。 钱老太太兴奋道:“王大人年轻有为,博学多才,跟清若正合适啊!” 钱老太太的话太突然,刘夫人一怔,随即看向王夫人,不知道怎么接话。 谢氏看出双方欲言又止,忙打圆场,“娘,瞧您,就会开玩笑。” 钱老太太满不在乎道:“这有什么,都不是外人,有一说一,有二说二,成与不成又何妨。” 一旁的刘清若也听到了,脸腾地飞起红霞,扎进花满满怀里。 花满满忍不住跟她咬耳朵,“清姐姐,你要梦想成真喽。” 刘清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满满,你……” “啊?你不愿意呀?” “不是,我……” 王夫人一看心里有了底,笑容满面,“是是是,老夫人说得没错,我儿满腹经纶,前途不可限量,跟清若姑娘正合适。” 刘夫人听王夫人这样讲,便知她愿意,也笑着道:“咱们都是快人快语,我是没意见,这事还要问问孩子们的意思。” 王夫人点头,“是了,那咱们回去就问。” 周夫人笑着抚掌,“今天真是好日子,中午咱们可要好好喝一杯。” 书房的王怀之,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正跟花树、周博文和刘鸿喝茶聊天。 这时,楚绥安从兵部回来,听下人说他们在书房,便来了书房。 几人赶紧跟楚绥安见礼。 楚绥安淡淡道:“这是在家里,大家不必如此。” 几人各自落座,聊了几句闲话,又说到花树被诬陷入狱的事。 刘鸿道:“花老弟这是因祸得福啊,陛下圣明,您这官职升得,不知道让多少人夜不能寐呀!” 王怀之道:“永平县百姓的联名书,往陛下面前一放,陛下当即赞不绝口,言大顺朝若都是花大人这样得民心的好官,何愁社稷不兴,百姓不安!” 花树挠挠脑袋,他心里可没想那么多,只是凭着良心做事罢了。 那日,皇帝召见他的时候说,天下为官者众,多争名逐利,似你这般忠厚纯良之人,甚少。你日后当莫忘初心,莫负百姓之厚望。 他花树虽没有雄才大略,忠君爱国是必须的。 他咧嘴笑笑,“我只是做好分内之事,不足挂齿。” 周博文皱眉道:“可惜呀,钱广德一死,没有抓到幕后主使,只能不了了之。我怀疑是……” 周博文看一眼楚绥安,没再往下说。 楚绥安放下茶盏,“幕后之人,最终会浮出水面的。” 在座几人其实都心知肚明,他们今日能坐在一起,就代表已经站了队。 王怀之又道:“最近,梁王又往户部塞了两名官员,陛下虽什么也没说,但看得出颇为不满。” 刘鸿冷哼一声,“户部可是钱袋子,米粮仓啊,眼看都成梁王的了。再加上丞相大人的助力,梁王对储位势在必得呀!” 周博文插话道:“魏王动作也不小啊,都圣旨赐婚了。” 刘鸿叹一声,“听说,韩祭酒因此跟贤妃娘娘闹翻了,韩祭酒最重清名,也迂腐了些。” 王怀之手指转着杯盖儿,摇摇头,“依我看,韩祭酒此举,是做给人看的,他想保住韩家人。” 花树不懂朝堂上的弯弯绕绕,也听不明白话里话和弦外之音,只得安静的坐着。 楚绥安优雅地喝了口茶,不急不缓道:“不急,让他们折腾去。” 第80章 惩治 中午吃饭的时候,在正厅内摆了两桌,中间用屏风隔开,男女分席。 因为有了钱老太太,对王怀之和刘清若结亲的提议,饭桌上的气氛更加融洽。 刘清若时不时瞄一眼屏风那边,影影绰绰的挺拔身影,这顿饭吃的那叫一个心猿意马。 桌上都是过来人,大家看破不说破,心照不宣。 刘夫人心里暗骂,真是女大不中留! 她面上谈笑风生,却偷偷在桌下踢了女儿一脚,规矩白学了,老娘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刘清若这才发现众人都看着她笑,脸一红,低头认真吃饭。 花满满心里暗自盘算,她二人大婚,该送什么礼物好呢? 一席家宴落定,谈笑渐歇,王怀之母子和刘鸿一家相携告辞。 王夫人拍着刘夫人的手,“容我回去问明白,改日托人到府上回话。” 刘夫人淡笑,“好。” 刘清若捏紧帕子,羞羞怯怯地看了王怀之一眼。 王怀之不明所以,微微欠身回了一个笑容。 他们两家走后,花满满又盘桓了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被楚绥安牵走。 话说王夫人前脚刚进家门,后脚就把王怀之叫到近前。 “儿啊,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成亲了。你看刘御史家清若小姐如何?” 这话问得措手不及,王怀之当场愣住。 “这……” “什么这那的,我看不错,御史家家风正,清若小姐长得又漂亮,和秦王妃又是闺中密友,跟你很般配。” 王怀之缓缓坐到椅子上,心里又起了一丝波澜。 他明白,自己对那个人,本就是痴心妄念,就像一棵草,刚在土里萌芽,便被巨石镇压。而天上飞的凤凰,怎会在意一棵小草的挣扎。 自己也该剔除执念,顺应世道规矩,好好的娶妻生子,兴旺家门。 他见过刘清若几次,她身上没有官宦小姐的高傲,性子挺好,所以他并不排斥。 想通了,也便释怀了,他舒展眉眼,“娘,您决定便好。” 王夫人喜得大笑,“儿啊,你终于开窍了,好好好,明日娘就去找媒人,上刘家提亲。” 王夫人真是雷厉风行,次日便找了官媒,携礼物去刘家提亲。 刘鸿对王怀之本就欣赏,见女儿也愿意,当然欣然应允。 两家遂交换了信物、庚贴,不到十天便定下了婚期,腊月初八。 秦王府,花满满躺在梧桐树下,沐着午后暖融融的阳光,昏昏欲睡。 大妞拿来一张薄毯,轻轻盖在她身上。 花满满抬了抬眼皮,“二丫回来了吗?” 她的声音慵懒。 大妞回道:“回王妃,还没呢。” 话音未落,二丫便从垂花门外进来。 “王妃,奴婢回来了。” 她快步走到花满满近前,躬身行礼,“奴婢照着王妃吩咐,亲手把蜜饯交给了刘小姐,刘小姐让奴婢带话,说事情成了。” 花满满扬起唇角,成了便好。 她在躺椅上晃晃悠悠,考虑着该添什么妆才能表达心意。 自己成婚时,刘夫人添妆一百两,还有一套赤金镶宝石头面;刘清若还亲手绣了帕子,香囊。 自己的手艺可拿不出手,不如就让郑掌柜,找裁缝给她订制一套寝衣。 找个时间,得亲自去一趟霓裳成衣铺子,顺便看看这几间铺子的账本。 义母送的另外两个铺子,一个杂货铺,一个胭脂铺子,她只派墨画和四妹去过一趟,自己还没见过掌柜呢。 这日傍晚,三妮从厨房取补品回来,脸色不太好。 她进了小厨房,拿东忘西。 大妞正好进来,看她不对劲,问了一句:“怎么了?” 三妮支支吾吾:“没……没什么。” 大妞看她一眼,没再问。 此时,花满满刚吃完晚饭,跟楚绥安在西次间喝茶。 大妞进来,低声道:“王爷,王妃,三妮有事禀报。” “嗯?”花满满抬眼看她,“她自己不会说,还让你替她来回?” 大妞道:“她不敢说,是奴婢逼她来的。” 不敢说? 莫非是大事? 花满满端正坐姿,“让她进来。” 楚绥安只坐着喝茶,府里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他才懒得管,反正现在有了花满满。 三妮磨磨蹭蹭进来,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半天没吭声。 花满满也不催,慢慢喝着茶。 半晌,三妮才憋出一句:“王妃,奴婢怀疑……怀疑厨房克扣公食。” “哦?” 花满满放下茶盏:“说清楚。” 就在刚刚,三妮去大厨房的时候,正遇上粗使下人们开饭。 她听到有人悄悄抱怨了一句,“堂堂王府,这饭食还不如给猪吃的好,这糙米饭都发苦了,还牙碜。” 有人“嘘”了一下,那人赶紧噤声。 她往院中吃饭的长条木桌上看去,好大一锅清汤寡水,上面只飘着几片枯黄的菜叶,半点油星都看不见。 桌上还有几碟子腌萝卜条。 而厨房偏间里,厨房那些厨子,管事嬷嬷,吃的都是小灶,全是肉菜细粮。 看她们一个个吃的满嘴流油,而那些粗使下人连糙米饭都是发霉变质的。 莫非是他们…… 她没有证据不敢来跟王妃说,是大妞非要让她来。 花满满听完,没有发火,只问了一句:“你看清楚了?” 三妮使劲点头。 花满满对墨瑶道:“你带上大妞,叫上胡管家,去厨房看看是否属实。然后把厨房管事的和账本一并带来。” “是。” 不一会儿,大厨房的管事和胡管家都到了。 两人进来便“扑通”跪下。 胡管家亲眼所见了粗使下人的吃食,他们说天天吃的就是这些。 胡管家伏地请罪,“王爷,王妃,小的对下面管束不严,监管不力,甘愿领罚!” 钱管事自知事情败露,脸色灰败,哆哆嗦嗦地磕头如捣蒜,“王爷,王妃,都是小的一时糊涂,还请念在小的也是为府里节省开销的份儿上,饶了小的这次吧。” 楚绥安冷冷瞅他一眼,继续喝茶。 花满满盘腿坐在罗汉榻上,也没说话,只接过大妞递来的账本,仔细翻看一遍,“啪”,把账本扔在桌上。 她微微一笑,“钱管事,你这账做的不错呀!干干净净,挑不出一丁点错处,看样子是用了心的。 可你买的是上等粳米,下人碗里吃的却是变质、掺了沙子的糙米。 你不敢动一等和二等仆役的吃食,就专门克扣粗使杂役,你的算盘打的精啊! 省下来的钱……怕不是都省进你的腰包?” 钱管事脸上没了血色,“王妃饶命!小的一时糊涂,只此一次啊!” “呸,你敢说只此一次?打量着我们不去问问每日吃饭那些人吗。”墨瑶上去就是一脚,把钱管事踢翻在地。 第81章 你个登徒子 事实就在眼前,花满满懒得跟他废话,“贪了多少,你自己心里有数,我懒得追查具体数目了。” “胡管家,把阖府下人都召集到后院,当着众人的面,说明缘由,将他杖责二十大板,逐出王府。 还有同犯之人,一律逐出王府,永不录用。” “是,王妃。” 钱管事吓得瘫倒在地,被胡管家拎了出去。 等处置完钱管事,又处理了三名小管事,胡管家重新进来领罪。 花满满看他一眼,就简单几句话,“罚你两个月月钱,再有下次,也不用在王府待了。” 胡管家恭敬地磕个头,“谢王妃对小的从轻发落,此后定认真办事,严加督管下人,绝不会再有任何疏漏。” “下去吧。” 胡管家躬身退了出去。 花满满又把三妮叫过来,“他们是王府的蛀虫,不能留,以后看到不对的事,一定要说出来,记住了吗?” 三妮使劲点头,“奴婢晓得了。” “好了,都下去吧。” 屋里终于肃静下来。 花满满身子一仰,又躺靠在罗汉榻上,闭着眼睛嘟囔了一句:“一天净事儿!” 楚绥安“扑哧”笑出声,他把花满满搂在怀里,戳她一下,“小懒猫,处理的不错!” 花满满傲娇地“哼”了一声,“小事儿一桩!” 她又道:“水至清则无鱼,我原本想着,只要下人们做的不是太出格,捞些油水就捞些,也不必甚紧地查这些。 可若是太明目张胆,引起其他人怨怼,就不能再留了。” 楚绥安深邃的目光渐渐变了,“满满做得对,要不要为夫犒劳犒劳你?” 花满满天真地问,“怎么犒劳?” 楚绥安抱起花满满往卧室而去。 花满满方才醒悟,蹬着腿嚷嚷:“放我下来,你个登徒子……” 楚绥安只抱紧手里的人儿,低头看她,不说话,大步进了卧室。 经过这件事情,秦王府里再没人敢动歪心思。 新提上来的厨房管事,有了前车之鉴,规规矩矩地做好分内之事。 那些粗使下人们,终于吃上正常的糙粮,每月有几天,还能吃上肉和粳米,白面。 大伙儿都念着花满满的好。 嫁入王府一月以来,花满满每日里除了吃,就是躺着。 楚绥安兑现了“不让她受委屈”这话,过上了她梦想的生活。 现在整个秦王府谁不知道,宁可惹王爷,也不能让王妃不高兴。 皇后娘娘却偏要惹人不痛快。 第二天,花满满刚躺到罗汉榻上,拿了本书翻开第一页。 二丫从外面跑进来,神色慌乱,“王妃,不好了!皇后娘娘派人送来两个姑娘,说给王爷做妾,正在二门外候着,要面见您和王爷呢!” 墨瑶和墨画都放下手里的活儿,看向花满满。 方嬷嬷一拍掌,“哎呦,这可怎么好?” 花满满愣一下,转而笑了,皇后这是迫不及待地来给她添堵。 她就说嘛,皇后怎么可能甘心咽下那口恶气。她倒要看看,楚绥安会怎么处理此事。 她神色不变,轻飘飘吩咐二丫,“去把王爷请过去。” “是,王妃。”二丫飞快地跑了出去。 她从榻上下来,整了整衣妆,“走,咱们也瞧瞧去。” 花满满到时,楚绥安已经坐在大厅了。 正中站着一个太监,还有两个美艳的女子,一看就是那种会勾人的。 太监笑着行礼,“奴才给王爷,王妃娘娘请安。皇后娘娘体恤王爷王妃,说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伺候,特意挑了这两个乖巧懂事的,替王妃分担一些。” 楚绥安一张脸冷得能给人冻死,坐在主位上没说话。 花满满也好像跟她无关一样,坐旁边悠哉喝茶,笑眯眯地不开口。 太监等了片刻,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 “王爷,您看……” 楚绥安这才放下茶盏,看了一眼那两个美人。 两个人赶紧跪下,“请王爷留下奴婢们吧。” 楚绥安淡淡问了一句:“多大了?” 穿浅粉色衣服的娇滴滴道:“奴婢今年十六。” 穿嫩绿色衣服的抬眸,娇羞地抛个媚眼,“奴婢十七。” 花满满打个冷战,矮油,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还真是应了那句话,眼睛在大点儿,眼珠子都快飞出来了! 楚绥安幽幽问那太监,“你确定她俩是宫里的?” 太监满脸陪笑,“回王爷,这可是皇后娘娘亲自挑选的。” “哦~是吗?”楚绥安冷冷道:“宫里的规矩,就是教她们给主子抛媚眼?” “这……” 楚绥安一字一顿道:“本王怎么看着,她们倒像是勾栏里出来的?” “啊?”太监愣住了。 两个女子满脸惊愕,还有委屈。 那个穿绿衣服的捂脸“嘤嘤”哭起来,“奴婢只想陪在王爷身边伺候,您怎可说奴婢是勾栏女子呢?” 那粉衣服的也有样学样,“奴婢们都是好人家的女儿,一定会好好服侍王爷的。” 楚绥安冷冷开口,“本王无福消受你们这样的伺候,你,把她们带回去吧。” 太监搓着手为难道:“王爷,这可是皇后娘娘的恩典,您……” 楚绥安抬手打断他,“皇后娘娘所赐,本王本不该推辞。但本王看此二人貌丑无颜,行为不端,若日后出了什么岔子,本王怕担待不起,也坏了皇后娘娘的名声。 人,你还是带回去吧,替我好生谢过皇后娘娘。” 太监不死心,“王爷,您这不是让奴才为难吗?” 楚绥安双眼微眯,“你是自己带回去,还是本王让人扔出去?” 太监脸色煞白。 两个美人跪在地上抖成一团,哭着哀求,“王爷,奴婢们再也不敢了,求您不要把我们送回去!” 楚绥安一挥袍袖,“本王不会再说第二遍!” 墨风和墨雨从外面进来,一左一右站定,做个请的手势,“公公,请吧!” 太监一看这架势,赶紧连滚带爬地,带着两个美人退出去,回宫复命。 花满满在一旁杵着腮帮子,慢悠悠道:“哎,一点儿不懂怜香惜玉,人家都哭成泪人儿了,你还忍心将人赶走?” 楚绥安转头看她,眼睛里跳动着两簇小火苗,咬牙道:“你再说一遍!” 花满满立刻怂了,她起身就往外退,“啊?我不说了,我什么都没说,那个……王爷你忙,你忙。” 退到门口,带起几个丫鬟抬脚就走。 楚绥安望着她的背影,眉眼间漾开温柔的笑意,“小丫头,本王还收拾不了你了?” 第82章 不害臊 后来,花满满听说,皇后砸了她最喜欢的一个天青釉龙凤纹浅盏。 还跑去皇帝面前哭哭啼啼,说自己一番好意,被秦王夫妻当成驴肝肺,她这个嫡母不好当。 景和帝道:“秦王夫妻新婚燕尔,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你送人过去是好意,还是添堵? 嫡母不好当便不当,让秦王还是归在他生母惠妃名下便是。” 皇后无话可说,回到坤和宫,指着那两个美人大骂,“没用的东西,本宫白费那么多心血养着你们,都滚出宫去!” 两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就这样便宜了两个市井闲汉。 而世事向来如此,各人有各人的缘法,身不由己罢了。 花满满只能在心里,为她们深深的一声叹息。 如今,已然是深秋。 经过几场秋雨,长乐院里那棵梧桐树,树叶从绿色变成黄色,枝头日渐凋零,阶前落叶已有萧索之态。 虽午后太阳还有一丝热烈,楚绥安怕花满满着凉,也不允许她继续在树下小憩。 方嬷嬷和几个丫鬟得着王爷命令,把花满满看得也紧。 楚绥安怕她无聊,又让墨雨搜罗了一箱子游记、话本子,供她消遣。 花满满真真过上了躺平的生活。 小五从门外进来, “王妃,昭月公主派人过来求见您。” 花满满愣怔一下,从榻上坐起来。 今日不提,她倒是忘了公主这个人。 “人呢?” “在外头等着回话呢。” 花满满整了整衣裳,让她把人带进来。 来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嬷嬷,穿着体面,举止端庄,手里提着一个红漆的食盒,进来便恭恭敬敬行了个礼。 “王妃安好。公主殿下说,中秋宫宴上见王妃爱吃桂花糕,便让府里做了些,特意送来给王妃尝尝。” 花满满心里一动。 中秋家宴上她确实多吃了几块桂花糕,那是她觉得宫里的桂花糕做得比王府的软糯,不自觉多夹了两次。 这个细节,昭月公主却看见了? 花满满笑着让大妞接了食盒,“公主殿下有心了,替我谢过你家公主。” “东西送到,那老奴就告辞了。” 花满满微笑颔首,“嬷嬷慢走,二丫,替我去送送嬷嬷。” 嬷嬷行礼告退。 她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碟桂花糕,做得精致,还微微冒着热气,像是刚出锅的。 她捏起一块尝了尝,软糯香甜,比宫里的一点不差。 花满满心里琢磨:她到底什么意思?哪儿有无缘无故的示好,背后肯定有所图。那她图的是什么呢? 傍晚,楚绥安从兵部回来,花满满帮他脱去外裳,说起白天的事。 “昭月公主让人送了桂花糕来。”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说,她怎么想起给我送这个?” “送了你吃便可。”楚绥安说着坐到榻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花满满跟过去,坐到他对面,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她这是想站队吗?中秋家宴上,她当着皇后和大家的面敬我酒,现在又送吃的来……别人会怎么想?” 楚绥安放下茶盏,缓缓道:“不急,慢慢看吧。” “她是皇后的亲生女儿,但皇后只想延续家族的荣光,她不过是皇后巩固势力,交换利益的棋子。 如今,她身为赵家妇,再不替赵家、不替自己的子女打算,将来还有什么指望。” 花满满沉默了。 她想起中秋家宴上,昭月公主端坐席间,面上带着得体的笑,眼神却淡淡的。皇后看她的时候,她也没怎么回应。 “所以她敬我那杯酒,”花满满思忖道:“不是帮我,是在告诉所有人,她跟皇后不是一路?” 楚绥安没说话,但花满满知道自己是猜对了。 她想了想,又问:“那她以后会帮我们吗?” 楚绥安淡淡道:“不算计我们就行了。她这种人,不会轻易站队,肯定要权衡利弊。但她示好,你接着就是。不必过于亲近,也不冷落。” 花满满点头,心里有了数。 她又捏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含糊道:“这桂花糕做得不错,比咱们府里做的好吃。” 楚绥安轻轻抹去她嘴角的点心渣子,“喜欢就让人去学。” 她摆摆手:“不用,不用,天天吃也会腻。” 隔天,花满满和方嬷嬷闲聊,听她讲起两位公主。 “昭月公主自小端庄聪慧,而明月公主单纯活泼。可惜生在皇家,就要为了社稷牺牲自己。 陛下为了稳住侯府,把昭月公主嫁了过去;为了跟契罗国稳定邦交,让百姓免于战火,让明月公主和亲去了草原。哎,说起来也是可怜。” 花满满沉默片刻,道:“那昭月公主总算没有离开故土,比起明月公主,幸福多了。” 方嬷嬷叹口气,“哎,各有各的难处啊!” 花满满不由觉得,自己是掉进了福窝里,于是,对楚绥安温柔体贴了不少。 搞得楚绥安受宠若惊,每日都舍不得出府。 这可愁坏了墨风和墨雨,两人换着班的过来催。 要说凡事都要讲个礼尚往来,花满满吃了人家的桂花糕,也要回点儿什么。 几日后,她亲手做了一小坛酱菜,另有一匣芙蓉酥,派二丫送去公主府。 二丫回来说,昭月公主非常开心,还待问王妃好,说改日请王妃过府一聚。 其间,刘清若来过王府一次。 花满满拉她坐到罗汉榻上,两人挤到一起。 “诶,跟我说说,王怀之待你如何?” 刘清若羞红了脸,“他……还行,是个君子。” 花满满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不不不,君子可不行。” 她凑到刘清若耳边不知说了些什么,刘清若一下捂住脸,叫道:“哎呀,你可是王妃,怎么什么话都敢说,不害臊!” 花满满往后一靠,促狭道:“切,等姐姐大婚后就明白了。” 两人笑闹了一会儿,刘清若便告辞了。 花满满送走刘清若,站在大门口看了一会儿,一阵秋风吹过来,她拢了拢衣领。 墨画在旁边念叨:“王妃,天冷了,回屋吧。” 花满满“嗯”一声,转身往里走,忽然问了一句:“魏王大婚是什么时候来着?” 墨画道:“听说是十月二十八。” 花满满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第83章 庆幸 不知不觉,九月便过去了,瑞京的冬天到了,天气一日比一日冷。 王府的地龙也开始烧起,屋外寒霜,屋内温暖如春。 花满满除了抽出几天看看府里,和各个铺子的账册,大多数时候是无所事事。 偶尔兴起,便教三妮鼓捣几样糕点小吃,不过就是只动嘴,不动手。 三妮也愿意学,时间长了,竟也掌握了其中关窍,能举一反三。 楚绥安抓着花满满的腰身,很满意,小丫头珠圆玉润,更有韵味了。 眼头儿就是十月二十八,魏王和陆玉莲大婚的日子。 魏王府的帖子,七天前就送到了秦王府。 花满满不以为意,大不了就是当天去走个过场。 十月二十八,魏王大婚。 这天天气还不错,就是微微有点儿风。 花满满迷迷糊糊坐在梳妆台前。 墨瑶给她梳头,墨画给她上妆,大妞在旁边递帕子递簪子,其他几个丫鬟也各自打着下手。 花满满哈欠连天,闭着眼睛问:“什么时辰了?” 墨瑶道:“回王妃,辰时了。” 楚绥安在一旁看她妆扮,“午宴咱们去坐坐就行,晚宴也不用参加,就是露个面。” 花满满“哦”了一声,心想:还好。魏王大婚要是折腾一天,她可受不了。 二人都穿戴整齐,外面各自罩了一件披风,也不着急,巳时中才动身。 花满满和楚绥安到魏王府时,府门口已经车马盈门。 她下了马车,跟着楚绥安往里走。 来的人真不少,朝中五六品以上的官员几乎都到了。 她瞄过偏厅门口,看到了许多熟面孔,刘鸿、王怀之、周博文……还有她爹。 花满满心里腹诽,一眼看去就知亲疏远近,魏王不得不请,这些人也不得不来。来了给安排个偏厅廊下的,正厅是进不去的。 还有不少老夫人、命妇,大多数她都不认识,三五成群地站在廊下说话,见到楚绥安和花满满,纷纷让路行礼。 花满满笑着点头,跟着楚绥安往正殿走。 殿内,昭月公主,梁王妃和老肃王妃也在。 花满满忙上前见礼,几人寒暄闲聊几句,大婚典礼便开始了。 新郎官魏王和新娘子陆玉莲,已经站在礼案旁。 魏王一身大红喜服,身姿挺拔,面上仍是那副得体的温润笑容。 花满满却没在他眼底看到高兴,反倒显得那笑有些刻意。 陆玉莲被喜娘搀扶着,大红盖头遮着脸,看不到表情。可那双紧紧攥着绣帕的手,却透露出她的紧张。 花满满盯着他俩看,心里好奇,这俩人会擦出什么样的火花,拭目以待。 吉时到,礼乐齐鸣。 因宫规森严,后宫妃嫔不能擅自出宫,是以贤妃只得派了她的贴身嬷嬷,来魏王府代为道贺。 赞礼官高唱:“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魏王和陆玉莲面对面,行礼,起身,完成大婚拜堂仪式。 “礼成,送入洞房。” 花满满松一口气,该吃大席了。 宴席设在正厅,男宾女眷分开坐。 花满满这边坐的都是各家命妇,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 她们对她客客气气,说话也拣好听的说。 花满满笑着应酬,心里只想吃完赶紧走人。 她是皇亲国戚,跟皇室中其他人,在正厅单独安排了两桌。 而其他人,则在外面搭的喜棚里,大排桌两旁坐满人,跟现代农村流水席似的。 花满满是堂堂秦王妃,得端着,夹个菜也要讲规矩,吃相也得斯文。 梁王妃坐在对面,朝她举起酒杯,笑眯眯道:“秦王妃,日后咱们又多了个姐妹,更热闹了,呵呵,咱姐妹喝一杯?” 花满满忙端起酒杯起身,笑着道:“热闹了好啊,省得无聊,来,我敬嫂嫂。” 两人各自抿了一口,梁王妃没再多话。 花满满心想:今天倒是没说出不中听的。 昭月公主这次没敬酒,两个人只互相微笑致意,也没有表现出亲近之意。 吃完饭,花满满在偏厅歇了一会儿,喝着茶等楚绥安。 不一会儿,墨风过来传话:“王妃,王爷说可以走了。” 花满满立刻站起来,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出去。 方嬷嬷和墨瑶,墨画赶紧跟上。 出了魏王府大门,花满满长长舒了一口气。 “怎么了?”楚绥安问。 “没事,就是觉得……累得慌。”花满满揉了揉脸,“假笑了半天,脸都僵了。” “回去我给你揉揉?” 花满满白了他一眼,“得了吧你!” 楚绥安笑着,扶她上了马车。 马车驶离魏王府,花满满靠在车壁上,半闭着眼睛,忽然说了一句:“今天应该是陆玉莲最好看的一天。” 楚绥安看她一眼。 “你看我干嘛?我说的是实话。”花满满睁开眼,“女子一生,出嫁那一天,是最风华绝艳的一天。” “我嫁给你那天,不是最好看的吗?” “不是,”楚绥安把脸凑过来,轻声道:“你每天都最好看。” 花满满瞪眼看他,亲口吃下他喂的这口狗粮。 她心里腹诽,这人是越来越会了,当初是谁说秦王殿下不近女色,冷言寡语来着,现在是张口就来! 她把他的脸拨开,“你离我远点儿。” 楚绥安也不恼,乖乖坐好。 赶车的墨雨,看向另一侧的墨风,冲他挤挤眼,学着点儿。 墨风撇嘴,摇摇头,学不来。 楚绥安靠在车厢上,声音淡淡,“你说的没错,未来还不知会怎样。” 花满满想了想,也对。陆玉莲嫁给魏王,是为了家族利益。 今日之后,陆玉莲是魏王妃,有了身份,有了地位,至于过得好不好,只有自己知道了。 而她这个秦王妃,虽说也是圣旨赐婚,但在楚绥安心里,并没有把她当成利用的对象,而是当作共度一生的人。 虽然不知道,漫长的以后会不会出现什么变故,至少现在,她是庆幸的。 马车辘辘前行,花满满靠在楚绥安肩头,渐渐有了困意。 “睡吧。”楚绥安给她拢了拢披风,低声道,“到家叫你。” 花满满“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第84章 兵马大元帅 十一月十三,瑞京城外的护城河,水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几艘画舫,孤零零地浮着。 岸边的柳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在冷风中瑟瑟发抖。 城门楼的黛瓦上,覆着一层寒霜,越发衬得城楼巍峨,孤傲。 一大早,进出城门的人们,裹紧衣衫,低头疾行。 街上人很少,小贩们缩着脖子,把手揣进怀里取暖,嘴里还时不时咒骂两句。 突然,城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一声声高喊,“八百里加急!边关急报!闲杂人等速速避让!” 骑马之人头戴红毡弯檐帽,身穿皂色短打,外罩一件薄棉短袄;腰间革带上挂着一个火漆竹筒;后背插一支醒目的红色小旗。 行人急忙迅速闪躲,马儿扬蹄朝皇城方向而去。 此时,早朝刚刚散朝,文武百官三五成群,沿着丹陛缓步出宫。 “报!八百里加急!边关急报!” 斥候的突然到来,大臣们都停下脚步,脸上掠过几分慌乱。 楚绥安心头一沉,转身就往回走。 大臣们面面相觑,也都跟了回来。 而景和帝刚要移步御书房,听到太监禀报,急忙又坐回龙椅,“快,宣众大臣即刻折返,回宫听事!宣斥候上殿!” 大殿上,不一会儿就站满了返回来的大臣们。 送信的斥候满面风尘,嘴唇干裂。 他跪在地上,双手捧着信筒举过头顶,声音沙哑:“陛下,契罗老可汗去世,新可汗集结五万大军,屯兵边境,寇边破寨,屠戮我边关百姓,恳请陛下速派援军!” “咳咳咳!”景和帝一阵猛烈的咳嗽。 契罗国在大顺西北,他刚登基的前几年,两国一直征战不断。 那时,镇守平塘关的还是威远侯。 后来他举全国之力,全力支援威远侯,把契罗国打得老实了十来年。 再后来,又把明月公主嫁了过去。 这才过了十来年……他们竟然背信弃义! “父皇……” 楚绥安担忧地上前一步。 景和帝摆摆手,“快,将军报呈上来。” 刘全忠下去接过信筒,呈给景和帝。 景和帝仔仔细细把折子看了一遍,缄默片刻,把折子扔到御案上,“啪”,声音不大,殿内却静得落针可闻。 “契罗南下,边关告急。诸卿有何高见?” 话音落下,大臣们交换着眼色,半晌没人接话。 明月公主和亲换取了几年安稳,他们便以为两国止戈,永久太平了。 这一下来得太突然,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户部侍郎,梁王的大舅子吴祖良率先出列,拱手道:“陛下,这几年连年歉收,各州郡仓廪不足,若贸然开战,粮草军饷恐难以支撑。臣以为,当先议和,以保边关百姓平安。” 梁王立刻附和,“父皇,儿臣以为,吴大人所言极是。时至寒冬,此时开战,胜算不大。不如遣使议和,许些好处,让他们退兵便是。” 景和帝靠回龙椅:“议和,那你们说说,拿什么议?” “这……”吴祖良和梁王答不上来。 “许些好处?”楚绥安开了口,不紧不慢,“当初为了百姓免于战火,咱堂堂大顺朝的公主都许了出去!这才几年,他们又卷土重来。 你们说,还要许什么?” 景和帝手指抠着龙椅,微微颤抖。 梁王反驳道:“契罗南下,无外乎就是要些粮食,不如就给他们一些……” “哼,刚才你们不还说粮草恐难支撑吗?怎么送与他们就有了?”楚绥安直接怼了回去。 “今日许他百车,明日他敢要千车。边关将士守着国门,不是为了看朝廷往贼寇手里送粮食的。” 梁王梗着脖子急了,“秦王,你可知若是打仗,前线粮草能撑几日?” 楚绥安淡淡道:“粮草,难道不是户部该考虑的事吗?” 户部尚书脸色微变,而梁王的脸色比他还难看。 兵部尚书出列道:“陛下,契罗狼子野心,是喂不熟的,若不应战,边关百姓必遭涂炭。臣以为,当速速发兵,以振国威……” 大殿上,分成了两派,主战的,主和的,双方唇枪舌剑,吵作一团。 景和帝静静地看着他们吵,眼里却怒火渐盛。 “陛下,臣以为,此事当从长计议。”丞相沈淮山站了出来。 “边关告急,不可不救,但也不可不考虑国力。臣建议,先打探清楚契罗人的目的,若他们只是抢粮,便让边关守将坚壁清野,让他们抢不着,自然退去。若他们是想占我国土,那时再调兵也不迟。” 殿内安静了一瞬,大臣们开始小声地讨论起来。 “呵呵,”楚绥安冷笑两声,“丞相大人的意思是,等契罗人打到城下,再发兵?” 沈淮山一噎,看了楚绥安一眼,没说话。 楚绥安不再看他,朝景和帝拱手:“父皇,契罗南下,不是来试探的。他们草原入冬,牲畜会冻死饿死,若不抢,就是死。 儿臣怕他们野心勃勃,妄图侵占大顺领土。边关若失守,门户大开,到时候要打的仗,比现在大十倍。” 景和帝微微点头,这些他何尝不知。 他沉声道:“契罗屡次毁约,实在不能再忍,我大顺国威不容践踏,哪位爱卿愿意领兵出征?” 大殿上瞬间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景和帝扫过那些刚才还唇枪舌剑的大臣,文官们一个个像鹌鹑样低着头;武官们眼神闪躲,生怕被点了名。 谁都知道这差事既危险,又有是非。 景和帝心里生出绝望,大顺这些年战事不多,他崇尚重文轻武,威远侯和永宁侯都被他卸了兵权,况且如今年事已高。 如今,他竟找不到一个能领兵打仗的人! 景和帝双目赤红,“你们……就没人愿意为国出征?” “儿臣愿领兵出征,不把契罗打服,誓不还朝。” 楚绥安躬身,声音洪亮。 殿内寂静。 景和帝注视他,此刻站在大殿中央,要为国出征的,是那个冷硬疏离的儿子。 梁王冷脸垂着头,魏王自始至终一声未吭。 良久,他缓缓开口:“准,朕就任命你为兵马大元帅!” 第85章 责无旁贷 散朝后,景和帝单独留下楚绥安。 御书房里,地龙烧的暖意融融,空气里却有股莫名的凝滞气息。 屋内,只有他们父子二人。 景和帝坐在龙书案后,神色凝重。 “你有几分把握?” 楚绥安目光坚毅,“儿臣从未领过兵,不敢说有几分把握,但儿臣誓死也要护我疆土,护我百姓。” 景和帝沉默好一会儿,才沉声道:“朕没想到,你能主动请缨。” 楚绥安一躬身,“儿臣姓楚,为了江山,为了父皇,儿臣万死不辞!” 景和帝仔细端详着这个儿子,眼里满是欣慰。 他轻轻颔首,“好啊,父皇没有看错你。此番若能凯旋而归,父皇定送你一份大礼!” 他又道:“朕命兵部给你调拨六万兵马,粮草,军械朕已命户部、工部筹措,三日后便可出发,你还有什么要求?” 楚绥安道:“儿臣只希望后续粮草能及时补充,儿臣必不负父皇所望。” 景和帝深深看了他一眼,“放心,朕会命人督促户部。此去凶险,你一定要格外小心。” “儿臣明白。”楚绥安略微迟疑,又一叩首,“父皇,儿臣出征后,您莫要太劳累,千万要保重龙体; 还有……满满她性子懒散,儿臣不在的时候,不想她被人欺负了去,求父皇替儿臣照看一二。” 景和帝眯起眼睛,绥安长这么大,总共求过他两次。 一次是求他不要胡乱赐婚,其实是为了花满满;这次又是为了花满满。 景和帝扬了扬眉梢,好小子,果然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呐! “好,朕答应你。你的王妃,朕会着人照看,你就放心吧!” “谢父皇。” 景和帝摆摆手,“好了,你下去准备吧。” “是,儿臣告退。” 楚绥安行礼,退出御书房。 出门时,他与刘全忠正好碰上。 刘全忠忙恭敬行礼,“殿下慢走。” 楚绥安“嗯”了一声,大步离去,身影转瞬消失在宫阙尽头。 刘全忠看不到他的人影了,才转身进入御书房。 景和帝喃喃道:“这孩子虽自小孤苦,但没有长歪呀!” 刘全忠小心道:“秦王殿下大义。” “嗯,是啊!”景和帝目光深邃。 晚上,万籁俱寂,唯有户部署衙灯火彻夜长明。 户部官员的案上,账册堆叠。 他们低声对着账,差役们进出奔走,人人面色严肃,都在为大军出征核算粮秣、调拨饷银,分毫不敢有误。 署衙一间僻静偏房,房门轻掩,隔绝了外头的烦扰。 室内燃着炭炉,茶香袅袅。 梁王坐在椅中,指尖无意识轻叩着案几,时快时慢。 吴祖良躬身立在下首,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带着几分忐忑, “王爷,头一批随军粮草从太仓调配,可后续怎么办? 常平仓新粮已所剩不多,如今仓中只有陈年旧谷,好些已经霉变,本该补齐的亏空,眼下军期迫在眉睫,一时根本填不上。” 梁王“啪”地一拍桌子,低吼道:“他娘的,非要选这个时候打仗!” 吴祖良急得直搓手,“王爷,您快想想办法吧!” 梁王站起来,来回踱着步,他忽地停下脚步,“反正先从太仓调配,十万石也够吃一个月了。 常平仓只能暂且用陈粮去填仓,外表用新粮堆放整齐,谁还会真的一个仓一个仓的去查?先把眼下应付过去。” 他眸光微沉,继续说道: “先挨过大军开拔,往后再慢慢挪移府库、拆分账目,总有遮掩的法子。” 屋内静了片刻,只剩烛火轻轻跳跃。 梁王垂眼盯着桌上的茶盏,眉头笼着一层阴郁。 他心里明白,大军出征在即,一旦彻查盘仓,粮食数量对不上,那倒卖官粮、贻误军资,哪一样都是掉脑袋的重罪。 吴祖良小心翼翼道:“常平仓那边……新粮还没补上,万一朝廷要查……” “查?”梁王冷笑,“只要仗打起来,谁还顾得上查这个?” 吴祖良叹口气,“哎,只能如此了。” 这时,门被轻轻推开,户部尚书缓步走进来。 他目光扫过二人,声音不高,却带着威压,“殿下,吴大人,往日仓内粮食调度,我从不过问,放权你们去做。 如今大军即刻出征,这仗也不知道要打多久,粮食也不知道需要多少,若是后续粮草供应不上,出了什么纰漏,导致战事溃败,咱们就等着掉脑袋吧!” 梁王心里骂了一句,老狐狸,这是想自保,甩锅来了?你可没少吃好处! 吴祖良哭丧着脸,“大人,眼下实在是难以补齐。 户部尚书冷声道:“不管你用什么手段,必须把仓廪补足。过往之事我当作不知,从此仓粮出入必由我亲自核验签押。 空缺是谁惹出来的,谁自行抹平。莫要到时候祸事临门,连累旁人身家。” 梁王神色一沉,“尚书大人,你可别把人逼急了!” 户部尚书一甩袍袖,“下官话已至此,还请殿下仔细斟酌吧!” 说罢开门,大步离开。 梁王气得脸色铁青。 “先拨十万石保证出征。”梁王道,“接下来抓紧填补亏空。” 吴祖良迟疑:“可万一秦王再催第二批……” “他要催就拖。”梁王打断他,“行军路上,粮草不济是常事。他告到御前,咱们就说路上不好走,车马被风雪阻了。户部又不是不给他,只是慢了些,谁能挑出错来?” 梁王站在窗前,望着黑沉沉的夜色,哼,就算粮草充足,本王也不会痛快给秦王。 一旦他打赢了,威望大涨,朝中那些观望的人,都会倒向他。必须拖住他的后腿,让他没那么容易赢。 打一场旷日持久的仗,才能拖住他,让陛下对他失去信心。 但是,又要应对户部尚书那狐狸,得想个办法,拉拢稳住他,保住户部这棵摇钱树。只有把他拉下水,才不怕他把事情捅出去。 “常平仓的事,想任何办法都要抓紧补,”梁王看着他,“户部尚书那老儿翻脸不认人,拖得越久,越容易出事。” “是,臣省得。” 第86章 平安符 长乐院西次间暖阁,烛火明亮。 花满满正抱着一本话本子,看到有趣之处,拍着引枕大笑。 屋里只留墨瑶和小五伺候着,其他几个丫鬟,花满满让她们去歇着了。 她看了看窗外,“什么时辰了?” 小五道:“回王妃,应该近戌时了。” 花满满嘴里嘀咕着,“今日是怎么了,还不回来?” 墨瑶道:“兴许兵部有事吧?” 正念叨着,楚绥安从外面回来。 花满满赶紧跳下罗汉榻,亲自帮他解下大氅。 “出了什么事吗?怎么这么晚?你吃饭了吗?” 楚绥安摸摸她的脸,柔声道:“还没吃。你怎么还不睡?” “等你呢!” 花满满说着,急忙吩咐小五,让她去小厨房把饭菜端来,摆到罗汉榻的小几上。 “幸亏我让三妮把饭菜在炉子上煨着。” 楚绥安净过面,盘腿坐到榻上。 花满满摆手让丫鬟都出去,她坐到对面,拿了筷子帮他夹菜。 楚绥安闷头吃饭。 花满满看出他有心事,她没有追问,安静地看他吃。 楚绥安吃完饭,小五把桌子收拾干净,退了出去。 “说吧,发生了何事?” 花满满正色看他。 楚绥安欲言又止,“满满……” “说吧,别磨叽!” “契罗大军南下,平塘关告急,我向父皇请旨领兵出征,三日后……出发。” 花满满像被点了穴道,一动不能动。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说不让他去? 没用的,外敌来犯,家国危矣。 说让他去? 明知道那是战场,去了九死一生。 她低下头,使劲抠着自己的衣角。 楚绥安没说话,轻轻托起她,回到卧室。 两人躺在床上,无声地紧紧搂在一起。 好久,花满满开口,“王爷,你并未领过兵,可有把握?” 楚绥安沉吟片刻,“我也熟读过兵书战册,只是……没有实战经验。” 花满满也熟读过古今历史,知道的战役肯定比楚绥安多,她知道类似的战争是怎么赢的。 但她不能在楚绥安未出征时就指手画脚,自己也只不过是纸上谈兵,战场上瞬息万变,现在说的都是空话。 “王爷,契罗人素来奸诈,你在外千万要多加小心,尤其是粮草,可别都放在一处。京中,我会守好王府,不给你添乱。” 楚绥安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嗯。” 花满满忽又想到一事,仰头,蹭了蹭他的下颌,问道:“梁王倒卖粮食的事,你可有查证?” 楚绥安点头,“一直派人盯着呢,也在收集证据,谁知道战事来得这么突然。” “那你出征后,他会不会在粮草上动手脚?” 楚绥安沉默片刻,才道:“可能吧。” 花满满心头一紧。 “他有沈淮山在朝中撑着,户部的事我又插不上手。”楚绥安语气平静。 “那怎么办?” 楚绥安抚摸她的头发,“朝中有父皇盯着,他不敢太出格。但他一定会拖,不会让我如愿。不过,我已经安排了人盯紧此事。” 花满满点头,没再多问。 “你多留意朝中的动静。”楚绥安握了握她的手,“梁王不敢动我,但不代表他不会动别的心思。你要万事小心,没事别出府。” 花满满点头:“我记下了。” 楚绥安没有再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 窗外,北风呼啸,吹得窗棂瑟瑟作响。 翌日,楚绥安寅时不到就去了兵部。 花满满躺不住,随着起来,提笔列了个单子,换洗衣物、御寒的东西、随身的药囊等等,凡是她能想到的,事无巨细都写在单子上。 单子交给方嬷嬷和大妞负责,府里没有的,天亮了让人去采买。 寅时城门开。 花满满带上墨瑶和墨画,坐上马车,顶着星光出了城,去往青云观。 寅时末,马车便到了西翠山山脚下。 此时东方已泛起鱼肚白,往上望去,薄雾笼罩下,除了长青的松柏,山上一片萧索景象,山路上更是空无一人。 墨画帮花满满系好斗篷,主仆三人拾阶而上。 到了青云观门口时,晨雾还未散尽,山门刚开,一个小道士正在清扫石阶。 “女施主这么早?” 小道士看着面前三位女子,发丝和裙角都被露水打湿,很惊讶。 花满满摸了摸腕上那串流珠,是出门前特意戴上的。 她含笑福了福,“不知清玄道长可在观中?” “在,道长刚做完早课,在后殿。” “我想求见清玄道长,有劳小师傅引路。” 小道士打个稽首,“施主请随我来。” 还是后殿那间厢房。 小道士高声道:“师傅,有人想要求见您。” 还是那道洪亮的声音,“施主请进。” 花满满示意墨瑶和墨画在外面等,推门进去。 清玄道长闭眼坐于蒲团上,“秦王妃请坐。” 花满满一愣,他怎知自己是秦王妃,上次来时,自己并未嫁给楚绥安,也并未表明身份。 花满满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依言,乖乖跪坐到一旁的蒲团上,恭敬道:“道长既知我的身份,我便不藏着掖着。 契罗有意犯边,秦王殿下请缨出征,我想求一道平安符,愿他刀枪无虞,早日凯旋。” 清玄道长捻着胡须没说话,神色有些凝重。 花满满看得一颗心沉了又沉,手心冒汗。 半晌,清玄道长睁开眼,沉声开口,“殿下此行,皮肉之苦在所难免,是历劫,也是立势。 所幸根基深厚,有贵人气运加持,劫数可渡,自会逢凶化吉,可承大任!” 花满满认真听着,却只注意到“受伤在所难免”几个字,意思就是会受伤? 她不由紧张起来,“道长,那……可有化解之法?” 清玄道长点头,“王妃请放心,王爷吉人自有天相,贫道这便为王爷画一道镇煞平安符。” 他净心净手,口念三净咒,焚香祈福,用朱砂在黄纸上一气呵成绘制完成,最后敕符盖上法印。 清玄道长把平安符交到花满满手里。 花满满郑重接过来,仔细收好,又从袖中拿出一张银票,“多谢道长,这点香火供奉聊表心意,还望道长收下。” “无量天尊,王妃有心了。” 第87章 我的满满啊 巳时中,花满满揣着平安符,急急赶回王府。 一下马车,胡总管就跑过来,“王妃,您可回来了。” “何事?”花满满边走边问。 “一早,皇后娘娘,贤妃娘娘和淑妃娘娘,都遣了嬷嬷送来礼物慰问;昭月公主还亲自过府,您没在,留了话便走了。” 花满满驻足问道:“留了什么话?” 胡管家躬身,“公主殿下说,日后府中若有难处,永宁侯府愿随时听候差遣。” 花满满目光望向远处,略一沉吟,“知道了。” 她回到内院,方嬷嬷领着大妞她们几个丫鬟,正在整理宫里送来的那些礼品。 几匹蜀锦、云锦、头面,还有药材和一些滋补品。 花满满瞟了一眼,哼,都只是走走形式罢了,这三位,哪个是真心的? 小五斟了一盏茶,“王妃,您快歇歇。” 她坐下喝了一口,“交代你们的事都办妥了?” 方嬷嬷眼圈泛红,行礼道:“都办妥了,已经分门别类,装在箱子里。宋先生还给准备了不少金疮药、风寒药,都带着呢。” 这话提醒了花满满,“对了,何不让宋先生跟着去?” 方嬷嬷道:“宋先生是跟王爷讲了,可是王爷说军中有随军大夫,宋先生留在王府,他才放心。” 花满满叹口气,他到现在还在为自己考虑。 还没容她喘口气,二丫跑来禀报,“禀王妃,老夫人和夫人来了,还有周夫人、王夫人、刘夫人和刘小姐,都在前面候着。” “快请进来。”花满满说着迎到垂花门外。 钱老太太由谢氏扶着,走在最前面,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 一见她就急忙拉住她的手,“满满,王爷要去打仗?可是真的?” 谢氏在一旁,眼眶红红的,显然已经哭过了。 周夫人眉头紧锁,藏着几分不安。 王夫人和刘夫人也是一脸担忧,刘清若跟在母亲身后,满眼担心地看着她。 花满满笑了笑,“外面太冷,不是说话的地方,咱先进屋。” 说完,扶着钱老太太就往里走。 进屋,丫鬟们奉上热茶,规矩地退出去。 钱老太太哪儿有心思喝茶,“满满,你快告诉祖母,是不是真的?” “祖母,是真的。契罗大军南下,边关有难。这是国事,也是家事,王爷不去谁去。” 钱老太太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紧紧攥住花满满的手,最后只憋出一句,“我的满满可怎么办呀!” 谢氏忍不住哭出声。 周夫人也擦了擦眼泪,“满满呐,以后你若是无聊,就常回家走走。” 刘夫人也道:“是啊,有什么事您就打发人来跟我们说,别自己扛着。” 王夫人叹道:“哎,这好好的,怎么说打仗就打仗了?王妃,您一个人在家,可要当心身子。” 钱老太太愤愤道:“杀千刀的契罗人,让王爷都把他们砍喽!” 谢氏接过话,哽咽道:“你可要叮嘱王爷,刀剑无眼,一定要多加小心啊!你爹他一夜未睡,恨不得替了王爷去。” 花满满拍拍谢氏的手,“嗯,知道了,娘,让爹踏实当好自己的差。” 刘清若上前一步,从袖中掏出一个小荷包,塞到花满满手里:“这是我一直贴身戴的平安符,送给你戴着,府里府外都平平安安的。” 花满满鼻子一酸,握住刘清若的手:“谢谢你,清姐姐。” 刘清若摇摇头,使劲憋着眼泪:“你跟我还客气什么。” 花满满平复一下心情,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王爷不在,王府还有我呢。” 她的声音不高,却很有力,“祖母,娘,你们不用担心我,我没事的。 王府里又不缺什么,不短什么,一切照常。在王府里,我可是王妃,我最大,谁敢不听我的?你们都顾好自己就行了。” “好好好,”钱老太太连连点头,嘴上还是哭唧唧道:“我的满满啊!。” 大家安慰了一番,不便久留,便要告辞。 这时,方嬷嬷领着七个丫鬟,齐刷刷给钱老太太和谢氏行礼。 方嬷嬷道:“请老夫人和夫人放心,奴婢们定好好伺候王妃,不让她有任何闪失。” 钱老太太欣慰地连连点头,“哎呦,好好好,有劳你们了。” 花满满送她们出门时,叫住刘清若:“清姐姐,你安心操持你的大婚,到时候我会去喝喜酒的。” 刘清若回头,笑了笑:“好,我等着你。” 花满满点点头,目送马车走远。 楚绥安一连两天没回府。 他是在出发前一天戌时回来的。 花满满早就让人备了一桌菜,烫了一壶酒,等他。 三两天的功夫,楚绥安便有些清减,越发显得眼睛深邃。 花满满心里不是滋味,又无可奈何。 她拿出一个宝蓝色荷包,“王爷,这里面是一张平安符,我特意去找清玄道长求来的,你务必贴身带着。” 楚绥安伸手接过,又把她揽入怀中,“大冷的天,还劳你跑一趟山上,我一定贴身带着。” 他低头又问,“那老道还说了些什么?” 花满满仔细想了想,把清玄道长的话复述一遍。 “王爷,你一定要保重,我等你回来,你……” 花满满开启了碎碎念模式。 楚绥安嘴角含笑,认真地听着,时不时回应一句,“好。” 等花满满住嘴,他才低头亲她一下,“满满,我不会有事的,别听那老头唬人。” “我明日就要出发,春宵一刻值千金,咱们安歇了吧!” 花满满脸一红,转而勾住他的脖子,“好。” 烛火摇曳,幔帐低垂,窗外夜色渐浓,帐内万般柔情,直至天色渐明。 寅时,墨风在门外轻声呼唤,“主子,该出发了。” “嗯。” 楚绥安使劲搂了搂花满满,然后翻身下了床榻。 花满满呆愣片刻,真要走了? 她跟着跳下床,亲自一件件帮楚绥安披挂整齐。 她摸着冰冷的铠甲,眼泪围着眼圈儿绕。 楚绥安低头捧住她的脸,深深看着她的眼睛,“满满,等我回家。” 花满满狠狠点头。 楚绥安松开手,大踏步走出门。 第88章 发奋图强 十一月十七,卯时。 城门楼上。 花满满穿一件大红狐裘,任寒风吹动她的发丝。 东方天际的云霞,如浅浅的胭脂,朦朦胧胧的映照在她的脸上。 城外校场中旌旗飘展,烈马嘶鸣,五万名铁血男儿整齐列队,只待旭日破云而出。 景和帝率领文武百官前来送行,主持祭天祭旗。 花满满于数万人之中,一眼便望见,中间那抹挺拔的身影。 他一身银色铠甲,立于祭台之下。 他的身后是五万将士,甲胄鲜明,戈矛如林。“秦”字帅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景和帝宣读完出征诏书,授金印、赐长剑。 楚绥安单膝跪地,双手接过,起身面向将士,拔剑高举。 “出征!” 顿时号角齐鸣,喊声震彻长空。 楚绥安翻身上马,勒紧缰绳,他回头望向城楼上那团火红。 战马在原地盘桓几圈,马头调转,扬蹄跟随大军而去,只见漫天尘烟。 花满满静静地望着,直到天尽头归于平静,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 方嬷嬷轻声道:“王妃,咱回去吧。” 花满满没动。 方嬷嬷又唤了第二声,“王妃,城楼上太冷了,咱回去吧!” 过了许久,她才“嗯”了一声,转身。 风灌进领口,她拢了拢狐裘,墨瑶和墨画扶她走下城楼。 墨雨在下面等着。 楚绥安带走了墨风和墨染,把墨雨留给了她。 回到秦王府,花满满感觉脸上像着了火,手脚却冰凉。 几个丫鬟手忙脚乱地帮她脱下狐裘,方嬷嬷心疼道: “王妃,您一晚没睡,又在城楼冻到现在,快躺下歇一歇。” 花满满不想说话,任凭她们帮她脱掉外衫,喂她喝下姜汤,又扶她上床,给她盖上锦被。 屋里安静下来。 她闭上眼,眼前黑漆漆的。 她第一次体会到这种感觉,不是撕心裂肺,是整颗心被带走了一块儿,那里便空了一块儿。 当他的背影一点点从眼前消失,她的耳朵什么也听不见;寒风打在脸上,也感觉不到冷。 此时,花满满躺在床榻上,整个人是浮着的。 她低声嘟囔了一句,“楚绥安,你走了,我的人都落不了地了!” 侧头,闻着枕头上残留的檀木香气,她睡了过去。 花满满是饿醒的,肚子“咕咕”在叫。 她睁开眼,帐中昏暗,雕着如意云纹的帐顶,依然华丽。 伸手摸了摸身旁,空的。 墨瑶和墨画听见屋内动静,在外屋试探着问了一声,“王妃,您醒了?” “嗯。” 丫鬟们都涌进来。 方嬷嬷撩起幔帐,带着如释重负的神情,“王妃呦,您可醒了,您知道睡了多久吗?” 花满满愣愣地看着方嬷嬷,“什么时辰了?” “酉时了。” 酉时? “我睡了这么久……王爷还没回来?” 周围一片死寂。 花满满忽地清醒过来,攥紧被角,轻声呢喃,“哦,我忘记……他已经出征了。” 她呆坐片刻,吩咐道:“给我更衣。” 丫鬟们伺候她洗漱更衣,轻手轻脚地,像是怕惊着她。 “我饿了。” “诶,快快快,把饭菜端上来,王妃饿了!” 方嬷嬷指挥着丫鬟们,把小厨房里,炉火上热着的饭菜端上来。 花满满看着一桌子菜,都是她喜欢吃的。 她深吸一口气,花满满,干嘛跟自己过不去?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她抄起碗,开始大口大口炫饭。 炫得方嬷嬷扭过头,悄悄擦了擦眼角。 吃完饭,外面也黑了,屋内点燃烛火。 花满满坐在罗汉榻上,小几上摊开着一本话本子,她托腮翻着书页。 大妞坐在不远处,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做着针线;墨瑶和墨画默默地坐着,眼睛时时盯着这边。 话本子里的公子和小姐,上演着千篇一律的桥段。 花满满合上书,好没意思。 她抬眼望向窗外,窗外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到夜风轻轻地,擦着窗沿过去。 她“啪”地一拍桌子,墨瑶、墨画和大妞箭一样跑过来,“王妃,您怎么了?” “哎呦,疼死我了!” 花满满咧嘴抖着手。 墨画赶紧帮她揉搓掌心,小心道:“王妃……您别折腾自己了,行吗?” 墨瑶和大妞也眼巴巴看着她。 花满满忽地展颜一笑,“就是,就是,府里不就是少了个人嘛,没啥大不了。从明天开始,我要发奋图强!” 翌日。 花满满吃过早饭,跟胡总管要来府里府外的账册,堆了满满一桌子。 这要在以前,她得一退六二五。 她把四妹叫过来,让她坐到对面。 四妹不敢。 “坐,我教你看账、做账,学会了能替我分忧。” 四妹这才敢坐了半个屁股。 花满满又对其他几个丫鬟道:“你们谁想学,也来听听。” 二丫和小五摇摇头,“王妃,奴婢们手指头都数不过来,还是跑跑腿儿算了。” 三妮小声道:“王妃,您还不如教奴婢做几道点心呢!” 墨瑶和墨画连连摆手,“奴婢们舞刀弄枪行。” 花满满也不强求。 倒是大妞时不时过来看两眼,听几耳朵。 这些天,方嬷嬷看着王妃突然变得勤奋,心里喜忧参半。 从自己认识王妃起,她就是每天一副懒散模样,那把躺椅都让王妃躺出了包浆。 可如今,王妃每日跟账册较劲,铺子和庄子上的掌柜,都悄悄让人来打听,王妃是不是对他们有什么想法。 胡管家也借机敲打他们,“都好好做事,甭玩儿花花肠子,小心被王妃逮到,人财两空。” 一时间,凡是王府的产业,以及花满满的私产,竟然都蒸蒸日上,盈利涨了不少。 方嬷嬷暗中和胡管家商量,“府里府外的你可多上点儿心,别让王妃太操劳了,这些日子,我看王妃的下巴都尖了。” 胡管家点头,“谁说不是呢,要是王爷回来见王妃累瘦了,咱们可担待不起呀!” 花满满偶尔还是会发会儿呆。 院子里的那棵梧桐树,叶子早就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 第89章 王爷来信了 花满满掐指算着,一晃楚绥安走了半个月,已进腊月。 初二这天午后,二丫举着一封信,“嗷嗷”地跑进暖阁。 墨瑶嗔她一眼,“规矩都学到哪儿去了!” 二丫吐下舌头,“奴婢下不为例。” “王妃,王妃,王爷来信了!” 花满满一下坐起来,“快拿过来!” 宣纸上寥寥几行字:军务缠身,少信勿怪,卿自珍重,勿念! 她急急问道:“信谁送来的?快让他来见我!” 二丫赶紧跑出去叫人。 送信的是楚绥安的一名亲卫。 “你快说说,情况如何?”花满满迫不及待地追问。 亲卫行过礼后才道: “禀王妃,信是王爷行军途中写的,命属下快马送到您手中。” “边关可曾打起来?” “据探子报,契罗还没有对平塘关发起总攻,只是一路缓慢推进,在外围抢掠村庄。 王爷已率一千先锋,快马赶往平塘关,属下回来走了五天,现在大军估计都已经到了。” 花满满其实最担心的是粮草,要是梁王从中作梗,粮草供应不上,还怎么打仗? “那你回来的路上,可有看到押送粮草的队伍?” 亲卫道:“未曾看到。” 花满满心一沉,按时间算,此时,后续的粮草应该在路上,才能保证边关粮草不断。 她对亲卫道:“你先下去歇息,等我修书一封带给王爷。” “是。” 亲卫行礼退出去。 朝堂上。 景和帝靠在龙椅上,沉着一张脸。 户部请求调拨第二批粮草的折子,递上来五天了,他批了,粮草却迟迟不见动静。 “啪”,他把折子扔到龙书案上,声音不大,却敲在大殿每一个人的心上。 “户部尚书大人,粮草何时能发?” 户部尚书身子一震,急忙出列,躬身道: “陛下,臣等正在加紧筹措粮草,只是仓中陈粮居多,新粮不足,臣已命人加紧清点,只是……只是需要些时间。” “时间?朕给你们了五天时间,还不够?” 景和帝看着他,冷哼,“朕能等,前线的将士能等吗?你是想让他们饿着肚子杀敌? 你跟朕说需要时间,那契罗人能给你留多少时间?” 户部尚书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不敢再言。 梁王站在一旁,垂着眼皮,暗暗攥紧拳头。 户部侍郎吴祖良,更是悄悄擦了把汗。 这时,刘鸿从队列中出来,拱手道: “陛下,臣有一事不明。” 景和帝看向他,“讲。” “户部说库中陈粮居多,可去年户部奏报,常平仓新粮充足,足以支应三年。 怎么才过了一年,新粮就成了陈粮?” 吴祖良开始瑟瑟发抖。 沈淮山扫了刘鸿一眼,缓缓开口: “刘大人,仓粮调拨,年久耗损,是常有的事。新粮变陈粮,陈粮变霉粮,其中损耗非户部一人之责。” 刘鸿看着他,不卑不亢:“丞相说得是。但耗损归耗损,账目归账目。 户部若能把账目拿出来,让臣等看看能支应三年的新粮,怎么就变成了陈粮,到底是如何耗损的,臣便无话可说。” 户部尚书辩驳道:“刘大人,户部粮仓的收支皆有案可查。但每年被虫吃鼠咬,受潮霉变的粮食不计其数,有损耗也是正常的。 刘大人张口就要查账,分明是不信任户部!” 刘鸿冷笑,“有损耗正常,但不会损耗的全是新粮吧?那这些老鼠,倒是成了精了。” 户部尚书被噎得干瞪眼,“你……” 沈淮山看了刘鸿一眼,不疾不徐道:“刘大人还是莫要妄加揣测,一切自有陛下定夺。” 景和帝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从沈淮山身上移开,扫过户部尚书和吴祖良,又落在梁王身上。 他什么都没说,但那道目光像一把刀,吴祖良不由瑟缩一下,头垂得更低。 “梁王,你怎么说?” 梁王忙躬身,“父皇,儿臣以为,户部上下日夜奔忙,但粮草调度自有规制,要慎之又慎,非是故意拖延。 刘大人所虑一心为国,也没有错。 儿臣不敢妄断,还请父皇圣裁。” 景和帝瞥一眼事不关己的魏王,“魏王,你怎么看?” 魏王被点名,出列,“父皇,《左传》有言,‘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粮草乃三军命脉,大战在即,稍有差池,后果不堪设想。 刘大人所请,虽言辞急切了些,其乃忠君爱国之心。 儿臣以为,查账之事,若户部无过,查之可正视听;若户部有过,查之可亡羊补牢。于国于民,皆无不利。” 梁王心里把魏王骂了一百遍,面上却不敢表现出来。 沈淮山道:“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还是尽快把粮草筹措够,尽早送往边关。” 景和帝:“粮草,到底什么时候能发?” 任谁都能听出其中的怒气。 户部尚书狠狠看一眼吴祖良。 吴祖良赶紧跪了下去,磕头道:“臣等定当全力筹措,只是库中存粮确实有限,若全数发往边关,京中储备空虚,万一……” “万一什么?”景和帝打断他,“你是说,朕的京城,连几天都守不住?” “臣不是这个意思!”吴祖良伏在地上,浑身发抖,不敢再吭声。 景和帝盯着他看了片刻,心里清清楚楚,户部在拖,常平仓一定有问题。 但他现在不能查,查了,粮草更发不出去。 他必须先让粮草上路,帐,秋后再算! “户部,三日之内,必须让粮草上路。”景和帝字字千斤,“若再拖延,朕拿你们是问。” 户部尚书和吴祖良连连叩首:“臣遵旨……” 景和帝没有再说常平仓的事。 散朝后,他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摊着户部的折子,看了很久。 刘全忠在一旁添茶,不敢出声。 过了许久,景和帝开口:“刘全忠。” “奴才在。” “传旨,命秦王全权节制边关战事,粮草军械,各地州府优先调配。” 刘全忠应声,正要退下,景和帝又叫住他:“再传一道密旨,着大理寺暗中查访常平仓存粮实况,不得声张。” 刘全忠心头一凛,低头道:“奴才遵旨。” “咳咳咳!”景和帝一阵咳嗽。 刘全忠慌忙上前,给他捋着后背,“陛下,您保重龙体!” 景和帝靠在龙椅上,闭上眼,“朕平时太纵容他们了。” 刘全忠不敢接话。 第90章 冒昧登门 到提笔写信的时候,花满满才懂那句,“纸短情长”的含义。 她咬着笔杆,迟迟不能落笔。 最后只凝聚成两句话:府中一切安好,勿以为念;愿君保重身体,早日凯旋。 她把那亲卫叫来,又叮嘱几句,带齐干粮,打发他回边关去了。 翌日,花满满去了趟刘清若家。 眼瞅着就要到腊月初八,刘清若和王怀之大婚的日子,她还没有添妆。 她从库房里挑了一整套红宝石头面,还有让霓裳成衣铺子订制的两套寝衣。 看到这些添妆,刘清若喜欢的不行。 两人亲热地靠在一起。 “满满,殿下不在家,苦了你了!”刘清若心疼地道。 花满满笑了笑,“没办法,总要有人挺身而出,我蛮佩服他的。 只是……心中总是牵挂着,不知他在边关可还好?” 刘清若轻轻抱抱她,“殿下一定会凯旋而归的。” 期间,正赶上刘鸿在家,花满满去打听了一下朝堂上的事。 “王妃,户部肯定有猫腻,户部尚书在朝堂上直言新粮不多,我猜测仓库空虚,陈粮也没有多少了。” 花满满拧眉,“陛下什么意思?” 刘鸿摇头道:“我估计,陛下心里应该有所怀疑,但如今还得指望户部下去筹粮,不是发落的好时机。 可就怕在陛下的高压之下,粮草还是供应不上。 随大军一起运走的十万石粮草,沿途损耗加上霉变损耗,到边关也只够撑一个多月。 现今第二批粮草还没启程,恐怕边关将士要挨饿呀!” 这些是花满满最担心的,梁王一众户部官员监守自盗,恐怕早就动了国库根本,他们就是想调配粮草,只怕也无粮可调了! 花满满从刘府出来,靠在车壁上,眯着眼,一言不发。 墨画和墨瑶见她脸色不好,也不敢多问。 回到王府,花满满没有回屋,直接去了正殿。 她正中落座,对墨画道:“让胡管家来见我。” 墨画出去,胡管家很快便来了。 他垂手行礼,“王妃,找小的有什么吩咐?” 花满满正色问道:“庄子和粮铺里的存粮,还有多少?” 胡管家一愣,不知道王妃为何忽然问起这个, “小的得去拿账册核实汇总一下。” 花满满又问:“王府公中的现银,能调动多少?” 胡管家还是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问:“王妃,可是要做什么?” 花满满手掌按在桌子上,沉默片刻才道:“你先下去吧,把粮食和现银账目核对清楚了,尽快报给我。” “是,小的这就去办。” 胡管家应声,退了出去。 晚上,花满满把人都打发出去,从暗格里拿出她和楚绥安盛银票的匣子。 她自己有三千多两。 楚绥安的那个匣子里,有五万两银票;府中私库里还有两万两银锭子。 花满满粗略算算,手里的银子,加上庄子上的粮食,凑十万石应该够。 她一下躺在枕头上,直勾勾盯着帐顶。 忽地,她又坐起来。 不行! 如果秦王府独自筹粮送往边关,动静太大了。容易被有心之人说成“收买民心”,“图谋不轨”,谁知会不会引起皇帝的猜忌。 花满满薅着头发,大脑疯狂运转,想个什么办法呢? 诶,她忽然灵光一闪,一双眸子倏地亮了。 眼下这棘手的局面,她一人终究势单力薄,何不去找昭月公主? 昭月公主是皇帝和皇后的嫡公主,身份尊贵,虽说她一贯行事低调,但身份地位在那儿摆着呢。 若是说服她,牵头举办一场筹粮善宴,借着皇室的名头,号召京中那些命妇、夫人们,以为国助边、体恤军卒为名,募集钱粮,远比自己私下奔走要名正言顺得多。 事不责众,还能解了独自筹粮要面对的风险。 或许……皇帝也会出点血呢! 花满满忍不住“嘿嘿”笑出声,自己真是太聪明了! 事不宜迟,天一亮,花满满便命三妮做了两样时令点心,带上墨瑶和墨画径直往公主府去了。 公主府坐落在东城一条幽静的街道上,离永宁侯府不远。 墨画上前敲门。 门房听说是秦王妃到了,不敢怠慢,飞跑进去通报。 昭月公主正和驸马赵宝坤闲聊,听闻花满满登门,倒有些意外。 两人对视一眼,赵宝坤遂避嫌去了书房。 昭月公主赶紧吩咐将人请进来。 花满满进来便盈盈一拜,“见过公主殿下。” 昭月公主满面含笑,极自然道:“弟妹怎么有空过来了,快请坐。” 花满满也微微一笑。 她让墨画递上食盒,“这不丫鬟又新做了两样点心,我觉着口感不错,特地送来给公主尝尝。” 昭月公主道:“弟妹有心了。” 花满满环顾四周,敛了笑意,“不过今日确是有事相求,才一大早冒昧登门,实在唐突。” 昭月公主见她这般模样,也收起笑容,挥退房中丫鬟。 “弟妹有话就请直说,这里没有外人。” 花满满开门见山,“殿下也知道,王爷领兵出征,我这心里总是不踏实。 近日听说户部推诿拖沓,风闻常平仓里已无新粮,就连陈粮怕是也供应不上了。 边关几万将士加上城中守军、百姓,若是断了粮草,不要说御敌奋战,怕是日常都要挨饿了呀! 于是我想着,公主能不能牵头办个筹粮宴会,动员各家夫人们捐款捐粮,共渡难关,这也是为了咱大顺的江山和百姓啊!” 昭月公主静静听完,眉头微蹙,“筹粮是户部的差事,我身居内宅,随便插手军政,怕是多有不妥。” “正因为咱们是内宅妇人,才需公主出面。” 花满满语气恳切,“户部管的是官粮,咱们筹的是私粮,并无冲突。 况且这样做,一来可解边关燃眉之急;二来公主体恤将士、心怀家国的名声,也能朝野皆闻,于公于私,两全其美。” 她语气顿了顿,眼神笃定,“公主身份尊贵,由你牵头,无人敢轻视,更无人敢非议。 那些世家夫人们最是要面子,喜欢跟风,有皇室公主坐镇,谁不愿捐些钱粮博个为国为民的好名声?” 昭月公主轻轻摩挲着手腕上的青玉镯子,垂眸思忖片刻,抬眸道: “我身为大顺公主,自当忧国忧民。 但此事得争得陛下首肯,才敢行事。你莫要着急,待我跟驸马,跟永宁侯府商量一二,再行定夺。” 第91章 善捐宴 花满满听完昭月公主一番话,稍稍松了一口气。 她浅浅地福身行礼,“此事就全指望殿下费心,我就先回去静候佳音了。” “一家人不必这般客气。” 昭月公主语气温和,面上仍是端庄从容模样,只眼底藏着几分复杂情绪。 花满满没再多待,告辞回府。 大殿内骤然安静下来,方才待客的温和笑意,自昭月公主唇角慢慢消失。 她缓缓踱到窗边,望着冬日里灰败的庭院,心底情绪翻涌。 她本心,是万般不愿沾手此事的。 永宁侯府自从被收回兵权,阖府常年闭门敛势、谨小慎微,连寻常宴饮都刻意从简,生怕有半点张扬,便引来陛下猜忌、御史弹劾。 这些年,老侯爷年事已高,平日里深居简出;她的公爹现任永宁侯,又身体不好,侯府的事务都是驸马在管。 秦王妃的提议,确实是边关将士脱困的良策。 但私筹银粮、联合京中世家命妇,看似是善举,实则最是敏感,稍有不慎,便是私存物资、暗结党羽的罪名,足以将永宁侯府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身为侯府世子妃,替后世儿孙守好侯府家业,乃是第一要务,何苦平白揽下这等啰嗦事? 可她又转念,自己身为天家贵胄,受天下供奉,若只为自家安稳,不顾边关将士,实在于心难安。 何况领兵打仗的,还是自己的弟弟楚绥安。 昭月公主眉头紧锁,左右思量。 这时,驸马赵宝坤走进来。 等他问明缘由,轻轻拉昭月公主坐下。 “昭月,我倒觉得,这是一个良机。” 昭月公主认真看他。 他神色肃穆,“永宁侯府已经沉寂太久,借这个机会,既解了朝廷燃眉之急,又向陛下表了忠心,或许侯府还可以重返朝堂。 同时咱们还卖了秦王妃一份人情,也是为侯府谋了一条出路。值得一试!” 昭月公主目光闪烁,紧紧攥住赵宝坤的手。 夫妻二人急忙回了永宁侯府,与老侯爷和永宁侯商议此事。 老侯爷半生戎马,最能体会将士们的苦楚;再者,永宁侯府不能继续没落下去,二人哪有不应。 昭月公主傍晚便入了宫,去向景和帝请旨。 景和帝本就忧心此事, 得知是秦王妃出的主意,心中生出几分赞许,自己果然没看错,这丫头鬼点子不少! 见昭月公主主动替自己分忧,还将一切筹划得周全,心下甚慰,当即欣然默许。 不过两日,公主府便广发帖子,邀京中世家命妇到府中暖香阁一聚。 腊月初六,户部的第二批粮草终于启程了。 而公主府暖香阁的地龙烧得正旺,热气扑脸,和窗外凛冽的寒冬完全是两个季节。 屋内的陈设古朴素雅,案上也不见珍馐奢靡,只摆着清茶、精致素点与几碟时令蜜饯。 受邀而来的皆是京中四品以上的命妇、宗室女眷,个个裹着华贵的狐裘,头上的首饰流光潋滟。 花满满早早便来了,低调地坐在昭月公主下首。 陆玉莲也来了,坐在她对面。 昭月公主端坐主位,一身月白锦裙,青丝梳的一起不乱。 她神色平和,却掩不住皇家威仪。 昭月公主示意丫鬟们给客人添茶。她看一眼花满满,视线又移到众人身上,清缓的声音在暖阁中响起: “今日本宫邀各位过府,并非为了开心宴乐,是有一事相求。” 众人面面相觑,齐齐望向昭月公主。 “众所周知,契罗犯我边境,我大顺儿郎义无反顾奔赴战场。 但朝廷粮草调度吃紧,军粮告急。” 昭月公主目光环视众人一圈,“陛下忧心万民,却也受限于规制。我与驸马商议再三,牵头办了这场善捐宴,恳请各位夫人,量力捐粮、捐银,解眼下燃眉之急。” 话音落下,夫人们便低声议论起来。 有人面露迟疑,低声道:“捐银捐粮可不是小事,族中田产收成皆有定数,要贸然拿出,族老那边怕是不好交代。” 有的则顾虑重重,“如今朝堂局势微妙,私相筹粮,会不会落人口实,被冠上结党的罪名?” 花满满闻言,语气恳切,“诸位夫人不必担忧,公主早已思虑周全。所有捐粮捐银,皆会造册登记,明细一式三份,一份送陛下御览,一份留侯府备案,一份交由户部监管,全程公开透明,绝无私下挪用之嫌。” “且此次筹粮,皆用于前线军需,每一粒粮食、每一分银钱,都会落到实处。诸位夫人今日施以援手,既能解朝廷之急,亦是积德荫后之善事,陛下与万民,皆会感念这份仁心。” 陆玉莲见花满满又出风头,冷哼,“秦王妃说得好听,谁不知秦王领兵在外,我看你是存了私心。” 众夫人又开始窃窃私语。 花满满勾唇轻笑,“魏王妃这话说得不错,我确实存有私心,难道我不该有私心吗?你家魏王殿下也是皇子,他为何不去边关,不去与契罗人决一死战? 我家王爷舍生忘死是为了谁?不单单是为了我吧?他为的就有在座各位,还有你们的家人。 你们可想清楚了,边关几万将士若是因为吃不饱,敌不过契罗铁骑,国破焉有你等的荣华富贵?” 陆玉莲脸色一僵,张口结舌,无法反驳。 她心里不服,还是嘟囔道:“那你倒是捐呀!我看你能捐多少?” 花满满已经让胡管家统计好了,心里有底,开口道:“我秦王府捐粮四千石,白银一万两。” 众人哗然。 陆玉莲脸色一变,低头不语。 她虽说已嫁入魏王府,可府中她还说不了算,府中中馈还在魏王手里。就是捐银子也只能从自己嫁妆里出。 昭月公主适时接过话头,郑重道:“我侯府愿捐粮三千石,白银五千两。今日凡愿慷慨解囊者,不论多与少,一两银子也是一份心意,事后我必亲自入宫,将诸位善举一一奏明陛下。” 屋内的议论声渐渐平息,迟疑化作动容。 片刻沉默后,第一人站了出来,“公主与秦王妃深明大义,我等岂能置身事外?我府愿捐粮五百石,白银千两,聊尽绵薄之力。”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第三个。 “我府捐粮四百石!” “我家愿捐白银八百两!” 众人纷纷表态,亭内气氛由沉肃转为热烈,争先恐后起来。 丫鬟捧着锦册与笔墨上前,逐一记录下来。 花满满斜睨着陆玉莲,“魏王妃,夫人们可都捐了,就差你了。” 陆玉莲结巴半天,“我捐……五百两。” 花满满起身,冲大家郑重行礼,“我替边关几万将士,谢诸位夫人高义,来日大捷,也有诸位的一份功劳!” 夫人们做了善事,心中也油然升起坦荡安宁之意,自觉不负世家风骨。 第92章 儿臣举荐一人 次日,天刚破晓,宫门次第开启,浑厚的钟鸣起落。 昨日昭月公主牵头的筹款善宴,筹得九千石粮、两万八千两白银的消息,已传遍京城的大街小巷。 宝宸殿内,文武官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 景和帝面色沉静,坐得四平八稳,目光缓缓扫过阶下众人。 “想必众位爱卿都已知晓,昨日,昭月公主和秦王妃心系守关将士,举办了筹粮宴。” 他话音一顿,拿出公主府送来的筹粮名册,扬了扬。 “朕心甚慰,这上面一笔笔记录的,皆是一份份忠君爱国的赤诚之心。” “朕为天下表率,也不甘落于人后。”景和帝把名册放到龙书案上,掷地有声道:“刘全忠,再从朕的私库拿出白银三万两,尽数购买粮草发往前线,填补军需缺口。” “遵旨。” 一语毕,满殿皆惊。 他们都看明白了,陛下这是定了调子,谁也甭想躲得过。若是推诿敷衍,便是与君心相悖。 又听景和帝道:“若是有人愿为国出一份力,就去找昭月公主登记。” 文武百官躬身齐呼:“陛下圣明,臣等愿为国分忧。” 消息传到后宫,皇后娘娘作为一国之母,不拿出点儿私房钱,也是说不过去的。 “陛下忧心边关寝食难安,我等深居后宫,虽不能沙场报国,亦当尽一份绵薄之力,以慰圣心,以恤将士。” 她率先捐出白银三千两。 贤妃和淑妃自然也要跟上,每人捐出一千五百两。 余下妃嫔权衡再三,有捐三百两的,有捐二百两的。 各部衙门里,那些品级不高、俸禄微薄的京中小官,私下里一片唉声叹气,也只能咬牙凑上个几十两。 “陛下捐了,皇后,娘娘们都捐了,咱们若是一毛不拔,乌纱帽还要不要了?” “便是凑,也得凑出一份来。” 他们各自从日常家用里挤出一份,合计捐出白银一万二千两。 数额不算丰厚,却是这群底层官员能拿出的最大极限,只求能应付过去,随个大流便好。 威远侯府也捐了一千两银子。 风声很快传到京城各处商行。 盐商、粮商、绸缎庄等,大大小小的东家们齐聚商会,个个面色凝重。 他们最是深谙朝堂风向,如今帝王带头、后宫表率、百官跟进,若商人再袖手旁观,日后盐引审批、粮行调度、商铺关税,哪一处都能被轻易刁难。 “王爷手握兵权,陛下又如此重视,咱们若无动于衷,便是断了自己的后路。” 领头的大盐商沉声开口。 “捐吧!” 三十家京城富商各尽所能,有捐粮的,有捐银两的,一番合计,最终凑出粮食两千五百石,白银一万七千两。 不过短短一日光景,从朝堂到后宫,从百官到商贾,捐款之声络绎不绝。 连同昨日善宴筹得的九千石粮食、两万八千两白银,总共筹得粮食一万五千四百石,白银九万零二百两。 京城上下形成一种万众一心,同仇敌忾的气势。 傍晚,捐粮账册又到了景和帝手里,他摩挲着纸上沉甸甸的数额,内心久久不能平静。 这一次行动,不仅暂时解了困局,更重要的是,收拢了人心,堵住了悠悠众口。 可是还有一个难题,把银子换成粮食,还有押送粮草之事,该由谁去负责。 事情是昭月公主和秦王妃挑的头,可女子终究不便抛头露面。 采买粮草和押粮皆是奔波凶险的苦差事,朝堂之上亦多有非议,若真让她们经手实务,恐再惹是非。 若是交给户部那些人去办,他是信不过的;交给其他臣子,就他们一个个的,都是白了尾巴尖儿的老狐狸,谁肯接下这烫手山芋? 景和帝一时又发起愁来,这弄不好反倒辜负了此番筹粮得来的民心。 他靠在龙椅上,手指轻轻叩着桌案。 刘全忠从殿外进来,轻声道:“陛下,秦王妃递了牌子,说是有事求见。” 景和帝抬眼:“让她进来。” 花满满进来,规规矩矩行了大礼,“儿臣给父皇请安。” 景和帝问道:“满满呐,这么晚了还进宫,找父皇何事?” 那神情真像一个慈爱的老父亲,满眼的笑意。 她也不绕弯子:“父皇,儿臣是为粮草的事而来。” “哦?你快说。” “儿臣不懂朝政,也不敢妄议朝政,只是揣摩着把辛苦筹来的银子换成粮草,还要送到平塘关,必须交给一个信得过之人去做。 儿臣抖胆举荐一人,父皇觉得行就行,不行就当儿臣信口雌黄了,您可不能怪罪儿臣。” 景和帝被她逗笑,这丫头鬼精,先给自个儿请一道免死金牌。 “好,朕不怪你。说吧,举荐谁?” 花满满瞪着一双大眼睛,认真道:“儿臣举荐永宁侯世子,驸马赵宝坤!” 景和帝愣住,随后眼神复杂地看着花满满。 驸马确实是个最佳人选,他出身武将世家,身份够、能力也有。由他押运粮草,比旁人更稳妥。 永宁侯府和威远侯府,终究是自己为了社稷,欠了他们,这么多年,也没听到他们有一句怨言。 景和帝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是驸马对你说的想去?” 花满满慢声慢语道:“是儿臣自己琢磨的,儿臣觉得他是公主姐姐的丈夫,又不是外人,不比别人值得信任吗?” 刘全忠把头垂得更低,使劲屏住呼吸。 殿内落针可闻。 景和帝死死盯住花满满,好似要从她脸上搜寻点儿什么。 花满满垂眸,乖顺地站着,可藏在袖中的手心里已经冒汗。 反正她事先申请了免责,大不了就是不同意。 “容朕想想。”景和帝终于开口,他抚着额头,“你先退下吧。” “是,儿臣告退。” 花满满行礼要走。 “啊你……府里有难事就来同朕讲,朕会给你做主。” 花满满回身甜甜一笑,“谢父皇,您真好!” 然后脚步轻快地走了。 景和帝望着门口,这话,他从未听人说过。 良久,他轻笑一声,“全忠,替朕拟旨。” “是,陛下。” 第93章 我也是有私心的 腊月初八,刘清若和王怀之大婚。 上午,花满满去送刘清若出阁。 她看着身穿大红嫁衣的刘清若,被同样一身大红喜服的王怀之扶上花轿。 看到王怀之的眉眼间,带着和煦温柔的笑意,花满满放下心来。 她相信王怀之的人品,为清姐姐有了好的归宿开心。 花轿出门后,花满满又安抚了刘鸿和刘夫人几句,便回了秦王府。 前脚刚坐下,胡管家来回,“王妃,公主殿下来了。” 花满满忙起身往外走,“快去迎接。” 迎到二门处,昭月公主 着一身藕荷色连帽斗篷,踏着冷风大步走来。 花满满屈膝行礼,“不知公主殿下前来,有失远迎,请殿下恕罪。” 昭月公主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托住花满满的手臂。 她的眼里闪着光,声音哽咽道:“王妃不必多礼,今日我不是以公主身份前来,我是专程来向弟妹道谢的。” 花满满赶紧拉住她的手,“外面风大,快随我进屋里说。” 二人进屋落座,花满满让人上茶,随后屏退众丫鬟。 昭月公主语气真挚恳切:“我唤你满满可好?” 花满满笑着点头,“好。” 她握着茶盏的手微微颤抖, “满满,方才刘公公去侯府宣旨,父皇任命驸马为督运使,全权负责购买粮草和押运之事。 这么多年来,父皇忌惮永宁侯府,收回了老侯爷的兵权,自此侯府上下谨小慎微,平日里连大门都不开,更不用说沾染朝堂是非。 我夫家一族只求安稳度日,不惹帝王猜忌,不涉朝野纷争,只求自保。” 昭月公主说不下去,垂首拿帕子拭了拭眼角。 她又猛地抬起头,眼底迸发出隐忍多年的情绪, “满满,今日,我只当你是亲姐妹,不怕跟你说出真心话,这些年,我……我憋得要死了! 这么眼睁睁看着侯府衰败下去,再过几十年,永宁侯府或许就会变成一蓬衰草,谁又能体会这其中的心酸呢?谁又会甘心呢?” 花满满轻轻给她续上一盏热茶,也不打断她。 昭月公主喝了一口茶,稍稍平复一下心情, “满朝文武皆知粮道艰险、差事棘手,人人避之不及,无人愿意蹚这浑水。 旁人只道这是一桩费力不讨好的苦差事,可对于永宁侯府而言,你的这次举荐,实则打开了永宁侯府关闭多年的大门,让永宁侯府重新站到了朝堂之上。” 昭月公主一把握住花满满的手,眼含热泪,“可你明知这是大忌,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会被父皇猜忌,却依旧鼎力举荐。这份成全,这份坦荡格局,我与驸马都铭记于心。” 说到激动处,昭月公主起身下拜,“我替永宁侯府谢谢你的大恩大德。” 花满满慌忙托住她的手,“使不得,使不得,公主快坐着。” 她扶昭月公主重新坐下,莞尔笑道:“公主言重了。” “大顺遇到难处,而驸马出身将门,又自幼习武,调度守备皆是本能,本就比寻常朝臣更适合这份差事。 朝廷用人之际,能者任事,我不过是据实举荐。 我相信驸马定能不负圣恩,稳妥完成押运之事。” 昭月公主看着眼前从容端庄的女子,不过二八年华,心中坦荡,思虑周全,心中愈发敬重。 她轻轻叹了口气,“弟妹的胸襟,远胜诸多须眉。此番若不是你,受苦的便是万千戍边将士与流离百姓。你不仅帮了我夫妻,更是解了朝廷的燃眉之急。” 花满满的眼睛透过窗棂,望向窗外,好像看到了风沙漫天的边关,她坦然笑道: “有一句话魏王妃没说错,我也是有私心的,我家王爷拿命去拼,我能帮他多少是多少。” 昭月公主颔首,她身在皇家,看透朝堂上的尔虞我诈,表面都是谦谦君子,背后却是得失算计。 难得秦王夫妻深明大义,她心里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二人又说了会子话,昭月公主便告辞了。 就在旨意下到永宁侯府的下午,威远侯的折子便递进了宫。 折子写道:“臣籍父荫,久食国禄,无寸功以报国,心常愧之。臣虽不才,愿随驸马押运粮草,以报圣恩,以赎前愆,伏乞圣裁。” 景和帝拿着折子,沉默了半晌。 他想起当年老威远侯和老永宁侯,镇守边关时的飒爽英姿,立下的赫赫战功,想起自己收回兵权时,他们跪在殿内无言伏地的身影。 这么多年,他们没有一句怨言。 此时,景和帝心中五味杂陈。他不认为自己当时做错了;可如今国家正是用人之际,又觉得还是老臣可靠。 他“啪”得把折子扔在龙书案上,“准了。” 景和帝对刘全忠道:“去传朕的口谕,告诉威远侯,粮草的事,朕就托付给他了,让他好好协助驸马行事。” 刘全忠领旨,躬身退了出去。 花满满在王府听到这个消息,并没感到太意外,有机会,当然要抓住,这是人之常情。 这样一来,她便更放心了。 而梁王和魏王却是不同的心境。 两个侯府重新出世,朝局肯定会发生变化。他们此去边关,会不会被秦王独得先机? 心里焦急,却又无可奈何。 魏王还好说,梁王这边,却每日为了常平仓的事焦头烂额。 景和帝那天下了死命令,户部不敢不从,好在已经凑了一批发出去,可大部分都是陈粮和发霉的。 要命的是,这样一来,常平仓就真的空了。 于是梁王逼户部从义仓调粮。 户部尚书死活不同意,“梁王殿下,义仓可是赈灾粮,乃百姓救命之粮,万万动不得。” 梁王坐在书房里,手指一下一下叩着桌案。 吴祖良坐在下首,额上沁着细汗,不敢抬头。 户部尚书坐在一旁,面色铁青,手里的茶盏端起来又放下,始终没喝一口。 “义仓的粮,到底能不能动?”梁王急了。 户部尚书再次重申:“殿下,义仓的粮是赈灾用的,有定数。若是动了,万一哪里闹灾荒,陛下追查下来,臣等死不足惜,只怕连累了殿下。” 他说完,看了梁王一眼,又垂下眼帘。 “追查?连累?”梁王冷冷一笑,“难道你不知道……咱们早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以为你能全身而退?哈哈哈!” 户部尚书脸色更加难看,他攥紧拳头,悔不当初。 “放心,出了问题,本王担着。”梁王缓和了一下语气,“你是户部尚书,本王不会让你一个人扛。” 户部尚书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说,人家是王爷,是陛下的儿子,有一天东窗事发,自己会不会是那个替罪羊? 他起身行了一礼,转身退了出去,步履比来时更加沉重。 这趟浑水,越来越深了! 第94章 我意已决 数九寒天,滴水成冰,朔风卷着大雪,已经飘了数日。 转眼过了小年,还有三天就除夕了。 秦王府。 虽是午后,秦王府琉璃屋顶上,仍覆着一层厚厚的积雪,檐角垂挂着晶莹剔透的冰锥。 花满满斜倚在罗汉榻上,身上盖了一条毯子,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话本子。 今日一早,她的左眼皮就开始跳,心里说不上来的不安稳,让她不得不想起清玄道长的话。 她估算着,驸马和威远侯押送的粮草,还有个三四天就该到平塘关了。 边关的战事,在办筹粮宴时就已经开打,每隔三天就会有战报传到京城,从未间断。 王怀之日常出入御书房,从皇帝那里知道前线的消息,便会传递给花满满。 楚绥安率人马在平塘关外,与契罗骑兵周旋了十余日,打退了对方三次进攻,还用计烧了他们的粮草,士气大振。 捷报传回,朝堂上下一片振奋,景和帝万没想到,从未领过兵的秦王,竟能有将帅之才。 而花满满的心,却始终悬着。 忽地,胡管家在外面禀报,“王妃,宫中来人了,正在前堂候着。” 花满满心头倏地一沉,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她心跳加速,一股刺骨的寒意,极速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跳下罗汉榻,“快,给我更衣。” 几个丫鬟七手八脚地,帮她整理好妆容,帮她披上狐裘。 踏出暖阁,北风裹挟着屋顶细碎的冰屑扑面而来,刮得她脸颊生疼。 花满满全然未觉,大步流星往正殿而去。 正厅之内,一个小太监神色肃然。 见花满满进来,急忙躬身见礼,语气沉重道: “奴才见过王妃。奴才奉陛下口谕,前日风雪夜,秦王殿下为救明月公主,亲率轻骑突袭敌营,乱军之中不慎中箭,伤势凶险,军医束手无策。 陛下忧心王爷安危,特命奴才先来告知王妃。” “轰”! 好似平地一声惊雷,在花满满耳畔炸开,她“扑通”跌坐在椅子上,两眼发直。 她全然没理会为什么要救明月公主,她只听懂,楚绥安真的受伤了? 清玄道长的话应验了! 花满满死死抓住椅子扶手,脸色煞白,牙关紧咬,身子不自觉地微微颤抖。 墨瑶和墨画慌忙扶住她,“王妃您没事吧?” 花满满好半天才稳住心神,缓缓抬起眼,哑声道:“有劳公公传信,我知晓了。” 小太监看她不哭不闹,心中愈发敬佩,忍不住低声劝慰:“王妃请放宽心,王爷福泽深厚,暂无性命之忧,只是伤势反复,亟待良医诊治。太医令佟大人在整理药材,明日一早就出发。” 等小太监离开,花满满泥塑木雕般坐着,一动不动。 墨画和墨瑶,还有大妞心里难过,却不敢打扰她半句。 “墨画,”花满满忽地开口,眼神坚定,“去通知宋先生,就说王爷受伤,让他立刻准备药材去往平塘关!” 她又转向大妞,“你去通知墨雨,即刻备四匹快马;再叫上方嬷嬷和二丫几个,即刻帮我准备御寒狐裘、干粮、收拾简便行囊,要快!” “是,王妃!”大妞转身就往外跑。 马车走得太慢了,她要轻骑简装,好在她上辈子学过骑马;老宋也曾上过战场,骑马也应当没问题,只是……年纪大了些,希望他能坚持到平塘关吧! 墨瑶心头一惊,“王妃,您要去平塘关?” “嗯。” “可是……” “没有可是,与其在家里魂不守舍,不如亲自去照顾他。” 这时,方嬷嬷得着信儿也跑过来,她急得声音都变了, “王妃,边关可不是您能去的地方!路途凶险,陛下定然也不会允准您亲赴沙场的!” 花满满沉声道:“允不允,是他们的事。去不去,是我的事。我意已决,不必再说。” 她起身回了主院,换上一身干净利落,内衬软狐绒的黑色劲装,裤脚扎进牛皮底高筒皂靴里,高束长发,用一根大红缎带牢牢系紧。 她让小五研墨,提笔写了一道折子,交给管家,让他明日递给陛下。 没用一个时辰,一切准备就绪。 四人都身披大氅,头上戴着风帽。 老宋背着一个大包袱,一手还拎着一个,里面全是用于外伤、内伤、和解毒的,凡是他能预料的战场上能用上的药材。 他满眼焦急,“丫头,事不宜迟,咱们快些启程吧!” 花满满关切道:“宋先生,辛苦您随我跑这一趟……” 老宋摆摆手,“别说这些,他就是不行了,老头子也得跟阎王爷把他要回来!快走吧!” 花满满和墨画、墨瑶、墨雨,也是每人一个包袱,背在身后,马背上还搭着几个。 花满满对胡管家和方嬷嬷道:“我们走后,你们关闭府门,就说我染病在身,不便见客。 我亲近之人若是来问,据实以告便可。我们走了,你们守好王府。” 说罢从后门出了王府,利落地翻身上马,趁着城门未关,打马出城。 王府众人目送四人消失在视线里,五个丫鬟泪眼婆娑,恨自己不会骑马,不能陪着王妃前往。 方嬷嬷红着眼眶叹口气,“好了,回吧,咱们一定要守好王府。” 胡管家特意将阖府下人聚拢一起,厉声道:“从今日起,咱们一定要严守门禁,若有人打探,只说王妃染病,需要静养。 若是让我知道谁的嘴不严,走漏了风声,即刻杖毙!家人也休想好过!” 下人们齐声道:“小的明白!” 翌日清晨,景和帝在御书房看到了花满满的折子。 上面只寥寥数语:父皇,儿臣带宋神医去边关了,要打要罚,等儿臣回来再议。 他拿着折子喃喃自语,“这个秦王妃,胆子太大了!” 刘全忠躬身上前,小心翼翼问道:“陛下,要不要把秦王妃……追回来?” 景和帝把折子扔到龙书案上,摆摆手,“罢了,让她去吧。” 他默了一会儿又吩咐道:“此事不可传扬出去,要是弄的满城风雨,唯你是问!” 刘全忠慌忙躬身,“奴才遵旨。” 花满满的折子到皇帝手里的时候,她人已经离开京城百里开外。 第95章 秦王妃到了 花满满一行人日夜兼程地赶路,只在困极饿极时,才停下来稍作休整。 三日后,终于到了平塘关南城门外。 一道厚重的城墙横亘在天地尽头,城楼巍峨高耸,垛口连绵,整齐排列。 远远就瞧见城楼上旌旗招展,最高处那面写着醒目的“大顺”二字,另一侧那个写着大大的“秦”字。 花满满勒住缰绳,她的鬓边发丝凌乱,浑身上下灰扑扑的,早已没了王妃的精致模样。 只在蒙面的帕子上方,露出一双黑漆漆的杏眸,眉眼间藏着压不住的焦灼与疲惫。 一路上,墨雨、墨瑶和墨画三人,将花满满和老宋夹在中间,生怕她俩有什么闪失。 花满满大腿都磨破了,仍是咬牙坚持,墨瑶和墨画心疼得哭了几次;老宋也是,年纪大了被颠得骨头都要散架了,愣是一声没吭。 平塘关近在眼前了! 墨雨回头大喊:“王妃,咱们到了!” 四人一夹马肚子,到了城楼下。 城墙上的守军远远看见几匹快马驰来,以为是朝廷的信使。 等近了才看清是两男三女。 “站住,什么人?” 墨雨一提缰绳,朝上高声喊道:“速开城门,秦王妃到了!” 城楼上的士兵相互看了一眼,心说,金尊玉贵的王妃娘娘,怎么会来这苦寒之地。 一人冲她们大喊:“怎么证明她是王妃娘娘?” 墨雨道:“去将王爷身边的墨风侍卫唤来,一看便知。” 士兵一听,怕真是王妃,赶紧道:“几位稍等,我这便去找墨风侍卫。” 时间不长,眼圈儿乌青的墨风,和赵宝坤出现在城楼之上。 二人朝下一看,此时,花满满已摘下面巾。 墨风攀着垛口吃惊大喊,“王妃!” 赵宝坤立刻吩咐兵卒,“快,快开城门,是秦王妃到了!” 士兵们呆愣一瞬,真是王妃来了? 随即狂奔去开城门,将花满满四人迎进城内。 花满满行礼见过赵宝坤后,墨风跪地拱手,声音哽咽,“王妃,您怎么来了?属下未能护住王爷,请王妃责罚!” 花满满将他扶起来,急切道:“不必自责,非你所愿,快带我去见王爷!” “是,王妃。” 墨风在前面引路,到了帅府主院。 墨染在门外侍立,同墨风一样,也是满脸憔悴,一脸忧色。 他一见花满满先是愣住,随即单腿跪地,“属下见过王妃。” 花满满来不及应答,推门而入。 一股浓重的草药味道扑面而来。 楚绥安躺在里屋榻上,他紧闭双眼,脸色苍白,唯有颧骨处泛着一层薄红;他的嘴唇干裂,左肩缠着厚厚的白布。 榻旁边站着一名身形单薄的女子,大概二十四五岁的样子,皮肤粗糙,脸色蜡黄,一双眸子黯淡无光。 她正拿着杯子,看样子正要给楚绥安喂水,见到进来这么多人,瑟缩着退到一旁。 花满满两步冲到榻前,她伸手想去摸楚绥安的脸,手悬在半空又缩了回来。 “王爷……满满来了!你快看看满满!” 她的声音发颤,楚绥安却没有反应。 花满满回头大喊:“宋先生!宋先生你快来看看!” 老宋直接坐到榻边,伸手把脉,一边询问受伤情况。 墨风低声回话,“王爷是左肩中箭,箭头有毒,伤口反复化脓。又连日指挥作战,没能好好休养,伤势拖得越来越重。 后来又发起了高热,时退时烧,从昨天起……昏迷不醒。” 花满满听着,眼泪顺着脸颊簌簌滚落。 老宋净了手,拆开裹着伤口的白布,仔细清理了一遍。随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白瓷瓶,将里面的药粉敷在伤口上,又重新包扎好。 他神色凝重道:“毒虽不致命,但拖得太久,伤口恶化。若是再晚两日,这条胳膊怕是保不住了。” “我抓几副药,先退烧,再清余毒,伤口要日日换药。少则半月,多则一月,便无事了。” 众人听罢,纷纷露出笑容,“太好了!” 老宋抬头见花满满眼巴巴看着自己,忙安抚,“丫头,不必担心,我老头子到了,他死不了!” 花满满瘪瘪嘴,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老宋吩咐墨雨,从外面的马背上把包袱拿进来,他亲自抓药,又让墨染带他亲自去煎药。 这时,威远侯得知花满满来了,也赶过来相见。 几人退出里间,到正厅坐下说话。 那名女子也跟了出来。 花满满已经猜到,她就是和亲契罗的明月公主,她长得和昭月公主有七分像。 花满满过去拉她坐到椅子上,朝她恭敬地行了一礼,“公主殿下,您为了大顺朝,受苦了。” 明月公主一怔,这才抬眼看向花满满,眼里有泪光闪过。 花满满柔声道:“等打败契罗,咱们一起回家。” 明月公主手指绞着衣襟,肩膀抖动,随后“哇”一声大哭起来,“我还能回家吗?” 花满满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能啊!你是堂堂的明月公主,大顺的功臣!” 驸马赵宝坤和威远侯对视一眼,心里对花满满更添敬佩之情。 等明月公主情绪平复,开口缓缓讲述起来。 她到契罗开始的几年,可汗对她还算礼遇有加,虽说只是和亲的棋子,一个摆设,也并没有过分苛待于她。 她也没有子女,因为可汗不会允许她,生下带有外族血脉的后代。 直到去年,可汗病逝,新可汗继位。 新可汗性情暴戾,野心勃勃,他不顾两国签署的邦交契约,对她的折辱成了家常便饭。 这次,楚绥安领兵将契罗打得损失惨重,可汗恼羞成怒。 可汗将她绑在木杆之上,四周架上干柴,扬言若是不拿平塘关来换,就烧死她。 明月公主没有害怕,死了就解脱了。 楚绥安怎会看着姐姐去死,便假意说考虑一下,半夜带人声东击西,烧了契罗所剩无几的粮草,拼死救回了明月公主,自己却受了一箭。 明月公主掩面哭泣,“是我害了绥安,都怪我!” 驸马劝慰道:“殿下,不要想太多,有宋神医在,秦王殿下会好起来的。” 花满满通过谈话还得知,驸马和威远侯是前天傍晚到的。 楚绥安在昏迷前,把五万兵马的指挥权交给了他们两个,让他们同平塘关守将共同御敌。 这些天,契罗可汗都要气疯了,每天在北城外疯狂叫骂。 这时,老宋端着熬好的药进来,“丫头,喂他喝下去。” 花满满试着用羹匙撬开一点唇角,慢慢往里送药。 谁知药刚进到嘴里,楚绥安脖颈一动,鼻翼翕动,药汁顺着嘴角全流了出来。 第96章 我有一计 花满满急忙用帕子擦去他唇边的药渍。用嘴含了一口,俯身下去,嘴对嘴一滴一滴渡到楚绥安的嘴里。 众人一见,忙退了出去,屋里安静下来。 喂完药,花满满在楚绥安身边坐下,轻轻握住他没受伤的那只手,凝视着他的脸。 “王爷,满满来了,满满害怕,你快醒过来吧!” 连日的劳累,她实在撑不住,躺在楚绥安旁边,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翌日清晨,花满满是被楚绥安的动静惊醒的。 她感觉他的手动了一下,心中大喜,立刻坐起身看他。 却见楚绥安仍是闭着双眼,眉头微蹙。 花满满有些失望。 她抬手抚上他的额头,轻轻将他的眉头舒展开,在他耳边道: “这么好看的一张脸,别总皱着眉头,我不喜欢。” 墨瑶和墨画在外面道:“王妃,您醒啦?奴婢们进来了。” 花满满爬下床榻,“进来吧。” 二人端来一盆温水,拿来干净衣物,“王妃,奴婢们昨夜见您睡着了,便没敢打扰您,您快换上这身干净的吧!” 墨画拿出一瓶药膏,“这是老宋让奴婢拿给您的,涂在大腿磨破之处,两天就好。” “先搁着吧。” 她打湿布巾,替楚绥安擦了脸和手,才收拾自己。 花满满换上一身鸦青色暗纹窄袖立领棉袄,下束素棉长裙,用玉簪束发,整个人干净利落。 刚收拾完,老宋端着熬好的药进来。 他给楚绥安换好药,又把了把脉,捻着胡子道:“高热退了些,再吃一副药应该就能醒。” 花满满点了点头,悬着的心又放下了一点。 用过早饭,明月公主,驸马和威远侯都相继来看望,不一会儿,平塘关的守将魏将军也来了。 可还没等魏将军站稳脚跟,城外的号角声便响起来。 魏将军无奈道:“末将先去城上看看。” 花满满道:“我也随你去。” 威远侯急忙阻拦,“王妃,外面天气寒冷,城墙上风又大,您还是不要去了。” 驸马也劝,“王妃,城墙上可不是好玩儿的地方,倘或伤着你可如何是好!” 花满满想去,岂是他们能劝住的。 魏将军暗暗摇头,敌军有什么好看的,这个秦王妃还真是任性,真看到血腥场面,还不得晕死过去? 几人拦不住,只得随她去了。 墨瑶和墨画,还有墨雨如影随形,保护在左右。 到了城墙上,北风呼啸,沙尘漫天。 城下一队契罗士兵,裹紧羊皮袄,头戴毡帽,为首几名叉着腰昂着头,污言秽语顺着北风砸到城上。 “一群缩头乌龟,没种出来跟爷爷们大干一场!” “哈哈哈,你们那个王爷是不是归西了呀?如今你们连城门都不敢开了?” …… 骂声极尽侮辱,气得将士们咬牙切齿。 花满满问道:“他们每日都来骂?” 魏将军气愤道:“自从王爷烧了他们的粮草,把公主救回来,他们每天都来叫阵,从早骂到晚。 偶尔也派小股骑兵试探,大部却按兵不动。” “为什么?” “不是他们不想攻,是粮草被烧后士气大挫,可汗在等援军和粮草。”驸马接口道,“若等他们援军到了,气焰会更加嚣张。” 威远侯道:“他们这次更要孤注一掷了,不然,这个冬天恐怕都过不去了。” 花满满疑惑,“那为何不趁他们虚弱之时,大战一场呢?” 魏将军道:“先前王爷受伤,士气受挫,而契罗人正是穷凶极恶之时,所以末将不敢擅作主张。 如今驸马和侯爷到了,或可一战。” 从城墙下来,他们去了前厅议事。 花满满回到后院。 楚绥安还没醒,脸色看起来比昨日好看了些。 她用干净帕子沾水,将他的嘴唇洇湿,“王爷,你快别睡了,该起床了。” 看着他,又想起驸马和威远侯的话,花满满陷入沉思。 契罗人生性彪悍,善骑射,已有数百名大顺百姓伤亡;若长久拉锯下去,朝廷粮草短缺,关内粮草难以为继,就要面临饥饿困境。 楚绥安虽然受伤了,还有威远侯,驸马和魏将军在呢。 何不趁他们士气低迷,粮草不济的时候,将他们一举歼灭。 花满满咬牙,恨自己上辈子怎么就不好好学学化学、物理? 若不然,扔它几个手榴弹、炸药包,都把他们炸回老家去! 可惜呀,她不会! 花满满在屋里叉腰转着圈儿,怎么办呢? 能不能智取? 花满满把屋地都快走出一道辙,忽地,她一拍脑门儿,何不从水源下手! 她当即往议事厅而去。 门口有士兵阻拦,“王妃请留步,将军们正在商议军务,内眷不便入内。” 墨画上前一步,“大胆,尔等敢阻拦王妃娘娘!” 驸马、威远侯和魏将军都在里面,几人正对着舆图商议军务。 听见外面说话,驸马大声道:“请王妃进来。” 士兵这才放花满满入内,墨瑶和墨画留在厅外。 魏将军行礼问道:“王妃有事?” 花满满没有客套,直截了当道:“我有一计,可以不伤一兵一卒,将他们一窝端。” 三人全愣住。 不是他们小瞧了她,一个女子,懂什么谋略,大不了也就是后宅那些手段,拿到真刀真枪的战场上?开玩笑呐? 三人谁也没说话。 花满满知道他们的想法,继续道: “咱们何不派人在他们的水源里下药,让他们丧失战斗力,趁他病,要他命,将他们一举歼灭。” 三人面面相觑。 果然是后宅下三滥的阴私手段。 魏将军微不可察地撇撇嘴,“王妃,我等都是顶天立地的武将,学的是排兵布阵,讲究正面作战,不屑用这等腌臜手段!” 花满满也不恼,微微一笑,“那请你告诉我,契罗人是不是敌人?他们杀没杀大顺的百姓,抢没抢大顺的粮食?” 魏将军一噎。 花满满继续道:“若是魏将军的父母妻儿,全被契罗人杀害凌辱,你难道不想生啖他们的肉,生饮他们的血?” 魏将军支吾半天,一梗脖子,“那我们可以出城,跟他们大战三百合!” 花满满叹道:“咱们将士的命不是命?命只有一条,丢了就没了。” 威远侯在一旁道:“只是……这个法子传出去不太好听,非君子所为,为人不齿。” “君子?你跟敌人讲什么仁义道德? 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我们不给敌人致命的打击,敌人便会给我们致命的打击。 当初,大顺用明月公主换取了区区几年的和平,如今,还不是又被人兵临城下?” 花满满挑了挑唇角,“况且,我是女子,不是君子!” 第97章 馊主意 魏将军和威远侯被说得哑口无言,两人齐齐看向驸马。 驸马半天没说话,此时,他哈哈大笑,“王妃通透,我受教了。魏将军,侯爷,咱们在敌人面前,装什么正人君子?” 屋里安静了一瞬。 威远侯还是不敢苟同。 花满满道:“咱们可以下软筋散,让他们没有体力打仗。咱们可以趁机生擒他们。” “那水源会不会危及周边百姓?” “咱们可以事先通知河流下游的百姓,先不要从河里取水饮用,药效两三日内就稀释干净了。况且现在河流封冻,百姓都是从井里吃水。” 威远侯也动摇了,“那老夫也不装了?” 魏将军张了张嘴,没有再说话。 随后,花满满让人把老宋找来,问他有没有吃了让人浑身无力的药。 老宋马上领会了花满满的意图,捋着胡子笑道:“丫头,你这可是阴招,不过,老头子喜欢,哈哈!” 老宋马上回房去配药。 花满满又叮嘱道:“对了,让人去勘察一下下游有多少百姓吃河里的水,为防万一,让他们两天内先不要去打水。” 魏将军点头,“好,末将这就让人通知下去。” 当天,墨风和墨染带领几个斥候,摸到契罗大营附近。 平塘关北边有一条河流,蜿蜒几十里,冬天严寒,河水早就结冰。 他们沿着河岸搜寻,快到天黑时,终于发现几个契罗士兵,提着木桶往扎营方向走去。 他们顺着脚印摸过去,见河面上凿了一个冰洞,碎冰碴在洞口堆了老高,一看就是每日在此取水。 墨风记下位置,赶紧回城复命。 几人回来禀报,驸马、魏将军和威远侯商量,让他们明日在敌军生火做晚饭前,把药下到冰洞的上游。 又命将士们明晚提前吃饭,时刻待命,准备偷袭。 花满满的主意被采纳,她便没事人一样,安心照看她家王爷。 午后的时候,皇帝派的太医令到了。 他察看了楚绥安的伤情,又听说给王爷治病的人是宋鹤年,当即不顾颜面,非要缠着向老宋请教。 老宋医者仁心,也不吝赐教。 晚上,又到了喂药时间。 花满满照例端起药碗含了一口,渡到楚绥安口中。 接连喂了几口,她的嘴唇忽然被咬了一下。 她像被蛰到,霎时瞪大双眼,整个人一动不动僵在那里。 一道虚弱的声音传到她耳畔,“满满,好苦。” “啊!” 花满满倏地撑起身子,眼睛缓缓移到楚绥安脸上。 只见楚绥安微睁双目,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花满满的眼里瞬间蓄满泪水,声音几乎是从嗓子眼儿里飘出来的, “王爷……你醒啦?” 楚绥安缓缓点头。 花满满忽地跳起来大叫,“快来人啊!王爷醒啦!宋先生,宋先生……” 楚绥安静静地看着她大喊大叫。 墨瑶、墨风几个墨字辈的,率先跑进来。 随后是明月公主,她一天要来看好几遍。 见楚绥安真的醒了,墨雨抹头就去叫老宋,明月公主掩面而泣。 墨雨嫌老宋走得慢,老宋是被他背来的,后面还跟着太医令佟大人。 “你快放我下来,着什么急?”老宋拍打着墨雨的后背,“醒了就醒了,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到了屋里,老宋瞅着楚绥安,“呦,秦王千岁,醒啦?” 楚绥安微弱地笑了笑,“多谢先生救了我。” “别跟我提谢这个字,老头子我还活蹦乱跳得呢,岂容你先走!” “宋先生,您快看看,他没事了吧?”花满满在一旁连声催促。 老宋坐到床沿上,将手放在楚绥安腕上。 少倾,老宋松开手,“不妨事了,再连着吃五天药,就没有大碍了,只是肩膀处要好生养着。” 这时,驸马、威远侯、魏将军得到消息都跑过来。 大伙儿终于都放下心来。 老宋看着满满当当一屋子人,拱拱手道:“王爷需要静养,大家先回去吧!” 魏将军着急,还想开口汇报军务,被驸马捂住嘴,拖了出去。 屋内只剩下花满满和楚绥安。 楚绥安伸出那条没受伤的胳膊,握住花满满的手,眼神缱绻,“满满,你胆子太大了。” 花满满眼泪汪汪地,“人家那不是……怕再也见不到你了吗。” 楚绥安温柔地抹去她的泪珠,“好了,哭什么,我这不是没事吗。还要多亏你替我求的平安符,护佑我有惊无险。” 花满满瘪着嘴点头,“嗯,咱们回京后去谢谢清玄道长。” 楚绥安点头。 “王爷,你饿不饿?” 楚绥安:“饿。” 花满满刚要吩咐墨画,去做点儿稀粥。 明月公主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放着一碗清粥。 花满满赶紧把碗端下来,“多谢公主殿下。” 明月公主淡淡一笑,“一家人,谢什么。秦王也是因我才受伤,我还能为他做点儿什么呢?” 楚绥安在心里叹息,原来那个天真活泼的明月公主,再也回不来了,被埋在了戈壁荒漠里。 他开口道:“公主,等打完胜仗,我带你回家。” 明月公主深深看了花满满一眼,轻声道:“王妃和你说过一样的话。” 她福身行了一礼,“明月是破败之身,原以为盼不到归途,我……我不配回去!” 明月公主的眼泪无声地砸到地上,她低着头,盯着手里空了的托盘。 花满满上前握着她的手,怜惜道:“公主,一切都不是你的错,你没有对不起大顺朝,是大顺对不起你。过去就让它过去吧! 你的命是秦王拼死抢回来的,你一定要好好的珍惜。” 明月公主嘴唇翕动几下,终究什么也没说,她最后点点头,“我晓得。” 楚绥安躺在榻上,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他能说什么呢?把明月公主送去和亲的,是他的父皇。 花满满安抚道:“以后要为自己而活,谁要敢嚼舌根,告诉我,”她说着撸了撸袖子,“我去撕了她们的嘴!” 明月公主被她的神情逗得想笑,眼泪却流得更凶。 她使劲点了点头,端起托盘,“你们……你们说话吧,我先出去了。” 走到门口,她又停下脚步,没有回头,“绥安,弟妹,谢谢你们。” 然后飞快地跑了出去。 花满满把粥端到楚绥安面前,“王爷,我喂你。” 半碗粥下去,楚绥安有了些精神,脸色有了丝丝红润。 花满满忽然想起,白天她和驸马几人商议的事。 楚绥安刚醒,还很虚弱,她本不该说。可这是军务大事,还是……告诉他吧! “王爷,我给魏将军、驸马和侯爷出了个……馊主意。” “馊主意?”楚绥安盯着她看。 “就是……就是我想让墨风、墨雨他们……在契罗人取水处下药。” 花满满说完,抠着手指低下头,准备迎接楚绥安同魏将军一样的反应。 第98章 急死个人 预想的苛责没有等到。 花满满复又抬起头,见楚绥安眼神灼灼地看着她。 花满满:“王爷,你不怪我?” 楚绥安摸摸她的俏脸,“我的满满如此聪慧,我高兴还来不及。” “你不觉得这法子不体面,是……是下三滥?” “对敌人讲体面,就是把自己摆到了砧板上。”楚绥安勾唇轻笑,“以前就是我们太要脸面了,兵者诡道也,满满的馊主意不错!” 花满满立刻咧开嘴,嘴角翘起老高。 楚绥安没有过问军务上的事,有魏将军、驸马和威远侯在,他放心。 当天午后,怕人多目标太大,只墨风、墨染带了老宋配好的软筋散,潜入契罗人取水冰眼的上游。 他俩悄悄凿了一个冰眼,然后墨风藏到河岸的杂草丛里,墨染则身影一晃,去契罗营地附近蹲守。 太阳渐渐西斜,墨染果然看到几个契罗士兵提着木桶,径直朝冰眼方向走来。 他施展轻功飞快的和墨风会合,低声道:“来了。” 墨风迅速把药撒进冰眼里,随即两人趴在草丛里,屏息等待。 契罗士兵浑然不知危险将至,还如往常一样,到了冰眼处,打了水就走。 墨风和墨染相视一笑,悄悄击掌,迅速折返回去复命。 平塘关内,将士们提前吃了晚饭,披挂整齐,整装待发。 驸马和威远侯亦是一身铠甲,微微泛着冷光。 驸马按了按腰间的宝剑,挑眉笑道:“侯爷,今晚咱俩也去凑个热闹?” 威远侯手提着长枪,朗声大笑,“正合我意,今晚就杀个痛快!不过,城内需留个主将镇守,依我看,你还是老实待在城中吧!” 驸马立刻不乐意了,“凭什么偏让我留下?论年纪,我可比你年轻!” 威远侯嘿嘿一笑,“你可是驸马,要有个闪失,我回去没法跟陛下和公主交待。” “诶!你这话说的……” 魏将军也劝道:“驸马,王爷重伤未愈,城中防务还需你坐镇,责任也是不轻。” 驸马拗不过他们,只得无奈点头。 天彻底暗下来。 斥候急匆匆来报,契罗大营已乱成一锅粥,敌军大都瘫软在地,只能喊叫,连站立都不能。就连随军的军医都没能幸免,现配药都来不及。 “好啊!”魏将军大刀一举,一声令下,“全军出城,趁乱袭营。” 大军借着夜色,悄无声息地慢慢逼近契罗大营。 听说大军已经出城,花满满坐不住了,她想去看看热闹。 看她跃跃欲试的小眼神儿,楚绥安不忍拘着她,温声道:“穿暖和些,只许在城楼观看。” 其实,楚绥安也想去,只是老宋下了死命令,外面寒冷,伤口冻着了更难愈合,不许他踏出房门半步。 “王爷最好啦!” “少给我戴高帽,注意安全。” “知道啦!” 墨瑶和墨画赶忙上前,把她里三层外三层,裹得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杏眼。 楚绥安仔细叮嘱墨瑶三个,“护好王妃。” “是,主子。” 花满满登上城楼时,驸马也在。 远处的契罗大营并没有想象的兵荒马乱,只看见无数移动的火把,还有嘶喊声。 花满满扶着垛口,踮起脚尖,使劲伸长脖子往远处眺望。 墨瑶和墨画一左一右护着,墨雨站在垛口边,警惕地四下扫视,时刻注意周遭的动静。 花满满小声嘟囔:“什么也看不着,急死个人!” 墨画轻声劝道:“王妃,王爷可是吩咐了,只许在城楼上观战。” 花满满悻悻地,“知道了,知道了!” 驸马闻声也宽慰道:“王妃莫急,此战大顺必胜无疑。” 约摸过了一个时辰,远处的声音慢慢平息下来。 花满满一颗心始终提着,这个主意始终是她想出来的,若是大顺因此损兵折将,那她罪过就大了。 突然,墨雨指着远处喊道:“王妃快看,有人回来了!” 果然,敌营方向一小队人马狂奔而来。 到近前时,火把的亮光照亮为首之人,正是威远侯。 他勒住缰绳,朝城楼上仰头大喊:“驸马,胜利了!契罗可汗被某斩于马下!” 驸马急忙喊道:“快开城门。” 众人一起跑下城楼。 城门打开,威远侯策马进来,浑身是血,枪尖上赫然挑着一颗首级。 花满满一见,脸上刹时褪尽血色,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下意识躲到墨瑶身后,不敢再看。 威远侯不知花满满也在,见她吓着了,忙递给一旁的士兵,吩咐收好。 他翻身下马,先对驸马拱拱手,又冲花满满一揖到底,语气里满是敬意, “此番大获全胜,契罗可汗被斩,敌军尽数被擒,魏将军正在清扫战场。 这次全亏了王妃的计策,臣心中实在佩服。” 花满满强压下想吐的冲动,摆摆手,“不……不必谢我,我本不懂行军打仗,只是……情急之下想了个歪招罢了。” 威远侯正色道:“王妃不必自谦,此计大败敌军,而大顺将士只有零星受伤。臣受益匪浅。” 此时,平塘关内的百姓也听到了消息,纷纷走出家门,欢呼雀跃。 驸马和威远侯有军务要处置,花满满便带着墨瑶几个回了住处。 房内,墨染早将得胜的消息,禀报给了楚绥安。 他靠在床榻上,见花满满回来,眸子里带着浅笑,“观战观的如何?” 花满满脱掉斗篷,跑到榻前,欢快道:“我们胜了,威远侯还把契罗可汗的首级带回来,哎呦,可吓人了。” 楚绥安宠溺地握住她的手,“瞧这手冻得,冰凉,快脱鞋上来。” 花满满听话地照做。 “满满,回去我给你请功。” 花满满急忙摆手,“别别别,这要是让那些夫人小姐们知道了,还指不定怎么编排我呢?” 随即她学着她们的口吻,拿腔作势,“哼,那个花满满,就是个上不得台面的,竟会些阴损主意。” 楚绥安摸着她的脸,把她揽入没受伤那边的怀里,斩钉截铁道: “我看谁敢!让我知道谁说这话,便把她扔到戈壁滩上,享受一下风沙的洗礼。” 第99章 朕该怎么罚你 经此一战,契罗可汗殒命,俘获两万余人。 契罗部族群龙无首,剩下的又都是老弱妇孺,沦为一盘散沙。 昔日抱团征战的盟约尽数瓦解,各部落首领各怀异心,陷入无尽的内斗,再无余力抗衡大顺。 平塘关大捷的战报,在第二天便送往京城。 接下来几天,楚绥安命驸马赵宝坤暂代主帅之职,威远侯负责整编降兵,魏将军率部肃清残敌,修缮城防。 捷报很快抵京,景和帝龙心大悦,当即颁下圣旨。 犒赏三军;命沿途州府做好准备,恭迎大军凯旋;同时免去平塘关百姓半年赋税;魏将军守关御敌有功,晋封平武大将军,继续镇守平塘关;大军主帅及其他将领,待进京再论功行赏。 大军经过五天休整,楚绥安留五千精锐镇守平塘关,归魏将军统辖调度。 又令驸马和威远侯率大部人马,先行回京。 他的伤还未痊愈,老宋说架不住长途颠簸,需要再留下静养些时日。 楚绥安对明月公主道:“你先随驸马一起回京,可好?” 明月公主摇头,“我要等满满一起走。” 景和帝特地给她写了一封家书:“朕已然知晓你在外受尽苦楚,心疼不已,瑞京已为你备好公主府,只待你平安返乡。” 明月公主捧着信哭了好久。 花满满理解她的心情,心结难平,故土生疏。 她拉着明月公主的手,对楚绥安道:“就让公主随咱们一起回吧!” 楚绥安点头应允。 于是,驸马和威远侯班师回京。 这日,恰逢正月十五上元节,月亮高高挂在天际,清晖洒满边关每一寸土地。 魏将军不知从哪儿弄来了几坛烧酒,在营地点了篝火,招呼将士们围坐在一起,大锅里煮着圆子,热气升腾,欢声笑语。 楚绥安披上厚厚的狐裘,让墨风、墨染扶着,也去营地看望了一下众将士。 魏将军喝到兴头上,扯着嗓子唱了几句家乡小曲,跑调都跑到月亮上去了。 将士们笑得前仰后合,笑声被北风卷着,送出很远。 花满满和明月公主并肩站在城墙上。 城外,一片无尽的苍茫。 城内,百姓的家门口都挂出了灯笼,红彤彤的,在夜色里摇晃。 大街上,人们三五成群,熙熙攘攘,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 花满满道:“这是我第一次在边关过上元节,跟以前感觉都不同。” 明月公主不语,只是望着远处那一轮月发呆。 眼看都要出正月了,老宋终于点头,“王爷伤口好的差不多,可以启程了”。 魏将军弄了两辆马车,并派出五百人护送楚绥安和花满满。 他送到城外十里,勒住缰绳,下马走到马车前,拱手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王爷,王妃,一路顺风!” 楚绥安撩起车帘,朝他点头道:“嗯,将军请回吧。” 花满满插了一句,“魏将军,他日若到了京城,一定到秦王府一叙。” 魏将军咧嘴笑道:“末将遵命,王妃一路保重。” 马车缓缓离开平塘关,花满满掀开车帘回望了一眼,城墙上的“大顺”旗帜,还在风里猎猎飘扬。 他们一路上走得并不着急,溜溜达达,遇到不错的风景,楚绥安会让马车停下,陪着花满满和明月公主,下车游玩一番,也顺便尝尝各地小吃。 明月公主话多了,脸上的笑容也多了,和花满满成了无话不说的好友。 二月十一午后,马车到了瑞京城外五里。 楚绥安故意没有透露行程,只让人通知了胡管家。 他叫停马车,命那五百护卫士兵直接返回京郊大营。 等马车过了护城河,墨风在车外禀报,“王爷,王妃,花大人、刘大人、周大人、王大人、陈大人,还有驸马和威远侯正在城门外等候。” 楚绥安和花满满当即从马车下来。 众人齐声行礼问安,“恭迎王爷,王妃回京。” 楚绥安颔首,“有劳诸位出城相迎。” 刘鸿拱手道:“王爷、王妃一路辛苦!” 花满满一眼看到自己的亲爹和义父,忙上前一步,“爹,义父!” 花树和周博文“哎”了一声,眼里满是关切。 大家简单寒暄几句,花满满道: “城外怪冷的,大家先回府吧,我和王爷还要送明月公主进宫,改日请大家过府一聚。” 楚绥安也道:“嗯,就听王妃的。” 众人点头,各自回去。 楚绥安、花满满和明月公主在宫门前下了马车。 明月公主的手死死攥着帕子,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何嬷嬷快步迎上来,哭道:“二公主,您可回来了,皇后娘娘盼得眼睛都快瞎了,快随老奴进去。” 何嬷嬷又对楚绥安和花满满行礼道:“陛下也在坤和宫,请秦王殿下和秦王妃一并前去。” 坤和宫里,景和帝和皇后正中坐着。 “秦王殿下、秦王妃到,明月公主到。” 皇后手里的茶盏一晃,茶水洒了一地。 她顾不得这些,急忙放下茶盏,眼睛直勾勾盯着殿门口。 三人进来跪下行礼,“儿臣参见父皇,母后。” 景和帝轻声道:“快平身吧,”抬手吩咐宫人,“看座。” 皇后起身扑过去,一把搂住明月公主,呜咽着,“我可怜的儿啊!你受苦了!” 明月公主低着头,半晌才又叫了一声,“母后。” 皇后哭得更凶。 明月公主任凭皇后抱着,没有哭,也没有动,就那么静静地站着。 景和帝开口道:“好了,像什么样子?回来就好。” 皇后这才止住哭声,回去落座。 “明月啊,你受苦了,回来了就在公主府安心住着,没人再敢欺负你!” 明月公主跪地,“谢父皇恩典。” 景和帝看向楚绥安,关切问道:“伤如何了?” 楚绥安答道:“回父皇,已无大碍,宋先生说,还需静养。” “此次你立下大功,还救回明月,先不用急着上朝,好好在家休养吧。” “谢父皇。” 皇后迟疑一会儿,还是张嘴道谢,“母后谢谢你把明月带了回来。” 楚绥安淡声道:“应该的。” 花满满在一旁装背景板,乖顺地坐着。她悄悄打量景和帝,见他面色如常,暗暗松了口气。 不过,她发现景和帝鬓边又多了几缕白发,面色也比以前更加憔悴。 景和帝瞥她一眼,“秦王妃,你说朕该怎么罚你?” 花满满一震:这老头儿,还记得这茬儿呢? 她堆起一脸假笑,“嘿嘿,父皇,儿臣先回去养足精神,改日再接受您的处罚。” 景和帝板着脸,“嗯,那就先回去养足精神吧!” “好,好,”花满满立刻站起来,“那儿臣先告退。” 她又对明月公主道:“公主,我们先回去了,改天我去公主府看你。” 说罢,拉起楚绥安就走。 第100章 哦,我的小榻 景和帝忍不住笑了。 明月公主眼睛追随着花满满,欲言又止,她想跟她回秦王府,可又知道不可能。 皇后看他父女二人的表情,心里不忿,花满满有什么好! 王府大门前,方嬷嬷领着丫鬟们翘首企盼。 马车刚出现在街口,二丫便看见了,“快看,王妃回来了!” 所有人呼啦啦全涌了过去,“王妃,王妃……” 马车停在门口,花满满扶着楚绥安下来,门前跪了黑压压一片。 “恭迎王爷,王妃回府。” 大妞、二丫、三妮、四妹、小五跪成一排,个个眼圈通红。 楚绥安轻轻抬手,“都起来吧。” 等众人起来,花满满道:“我和王爷不在,辛苦大家守着王府,胡管家,每人赏一个月月钱。” 下人们又一次跪地谢恩。 方嬷嬷看着两个主子都清瘦了,心疼不已,“王爷,王妃,快进去吧,王妃的祖母、母亲和周夫人,在主院等了一个时辰了!” 花满满一听,赶紧携着楚绥安往里走。 钱老太太坐在正厅的椅子上,眼睛时不时瞥一眼门口,嘴里叨咕着,“不是说快到了吗,怎么还没回来?” 谢氏坐在旁边,也是坐立难安。 花满满离京的消息,她们是大年初二知道的。 这天本应是女儿回娘家的日子,可花家人等来的是胡管家和方嬷嬷。 他俩亲自送来了一车年礼,只说是王妃偶感风寒,怕把病气过给家人,过两天再回。 钱老太太和谢氏心里惦记,非要去看看孙女。 胡管家无奈才说出实情。 钱老太太当时腿一软差点坐地上,被方嬷嬷扶住。 “哎呦呦,我的满满呐,你胆子怎么就这么大呀! 听说那些北蛮人吃生肉,喝兽血,杀人不眨眼,你怎么敢去的呀!真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可叫老婆子我怎么活哟!” 谢氏被她这么一哭闹,更是六神无主,眼泪又开了闸,嘴里只会说,“这可怎么好!这可怎么好……” 婆媳二人哭得此起彼落。 方嬷嬷好一通劝,最后只得吓唬道:“老夫人,夫人,王妃是偷跑出去的,一旦走漏风声,肯定有人借机在朝堂上弹劾王爷,说他治家不严,内眷失仪。 届时王妃轻则禁足,重则损了体面,还会连累到娘家遭人非议,您们可千万莫要声张啊!” 钱老太太急忙捂住嘴,呆呆看着方嬷嬷。 即便这样,还是有风言风语传出。 朝堂上便有人借题发难,想打压秦王。 景和帝冷笑,“依朕看来,这满朝文武还不如秦王妃一介女流。 她倒是敢为了重伤的夫君,只身前往危险之地。当初敌军压境时,怎么没见你们如这般跳出来请缨出战? 秦王如今为了大顺,生死难料,你们居然还拿此做文章,你们的良心都让狗吃了吗!” 几句话说得大臣们哑口无言,再不敢提及此事。 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来花满满回京的消息,钱老太太和谢氏早早来王府等着。 “王爷、王妃回来了!” 外面丫鬟一声喊,钱老太太、谢氏和周夫人全站了起来。 花满满一进门,三人哪还顾得行君臣大礼,一起扑过去,抱住花满满大哭,“满满啊,你可回来了!” 花满满鼻子一酸,哑声道:“祖母、娘、义母,满满回来了!” “快让娘看看,你有没有受伤。” 谢氏把花满满从头到脚摸了一遍,确认她胳膊腿都在,才继续哭。 楚绥安被晾在一边,等大家哭的差不多了,才开口道: “祖母,岳母,义母,莫要再哭了,快坐下好好说话。” 她们这才注意起,旁边还站着个秦王。 周夫人慌忙福身行礼,“臣妇见过王爷,方才情急之下失礼了,请王爷恕罪。” 楚绥安笑笑,“义母快别这么说,都是一家人。” 谢氏赶紧询问,“王爷,你的伤如何了,可把咱们吓坏了,老太太天天对天祷告,盼你无事。” “是啊,孙女婿,今儿见你无事,我这心总算放肚子里了。” 楚绥安举了举胳膊,“看,什么事都没有了。” 花满满嗔怪道:“你快别嘚瑟了,让宋先生看见又要啰嗦个没完。” “好,听你的!” 楚绥安识趣地去了书房,把空间留给她们。 花满满拉三人坐下, “祖母,娘,义母,我在回来途中,买了不少稀罕物件儿,等有时间给你们送过去。” 钱老太太抹着眼泪,白了她一眼,“你个死丫头,一声不吭就跑去边关,休想拿东西堵老婆子的嘴。” 花满满笑嘻嘻地抱着她的胳膊,“祖母,那不是事情紧急,来不及给您说吗,再说了,我是偷跑去的,不得藏着点儿,掖着点儿,您就别生孙女的气了!” 谢氏道:“满满,你和王爷可把娘吓死了,这下总算放心了。” 花满满跟她们讲起边关的事,钱老太太听得一愣一愣的,最后一拍大腿, “哎呦呦,我孙女婿真是咱大顺朝的大英雄,满满更是!” 花满满赶紧捂住她的嘴:“祖母,这话可不敢乱说。” 钱老太太不服气,“怎么?在家里连实话都不能说啦?” 周夫人笑着道:“老夫人,如今王爷凯旋而归,风头正盛,外面的人正愁抓不到王爷的错处呢,您可别因为一句话惹了事端。” 钱老太太这才悻悻道:“晓得了,晓得了!” 不一会儿又好奇问道:“那明月公主果真回来了?” 花满满点头。 “哎呦呦,当爹娘的怎么那么狠心,把亲闺女送去那野蛮之地,受这份罪呦!” 三人说了会儿话,周夫人起身道:“咱们还是先回去吧,满满一路奔波,肯定乏累了,让她好好休息一下。” 谢氏连连点头,拉住花满满的手道:“对对对,满满呐,你好生休息,我们先回去了。” 花满满颔首,“好,改天我回家看你们。” 三人走后,花满满立刻扑向她温暖、柔软、香喷喷的罗汉榻,抱着丝滑的锦枕道: “哦,我的小榻,我的软枕,我想死你们了。” 第101章 都是赏我的? 翌日。 景和帝虽然免了楚绥安上早朝,他还是去了。 景和帝登临御座,一眼便看到楚绥安,见他面色还是略显苍白,双颊凹陷,忍不住心疼道: “朕不是让你好生休养吗,怎么还硬撑着入朝?” 楚绥安躬身道:“儿臣这些伤痛不算什么,不敢因此荒废朝事,失了臣子本分。” 景和帝不免动容,朗声道: “秦王楚绥安,浴血杀敌,重创契罗大军,使其再无南下之力,并救回明月公主,功在社稷,居功至伟。 今尊享宗室殊遇,食亲王双俸,加赐一等公,爵位世袭罔替。 并撤销兵马大元帅之职,加封镇国大将军,节制边军。 其麾下出征将士,按军功定级封赏,着兵部拟旨。” 景和帝话落,殿内嗡地炸开了锅。 “食双俸”“一等公”“世袭罔替”,“镇国大将军”这几样加在一起,分量太重了。 秦王这是兵权在握了! 站在后排的几个官员悄悄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 “陛下这是明摆着告诉大伙儿,他要重用秦王了。” “小声点,前面还有俩呢。” “有什么办法,人家是真刀真枪杀出来的功劳,他们拿什么比?” 沈淮山稍稍回首瞅了一眼,轻咳一声,几人立刻噤声,各自站好。 梁王垂着眼皮,看不出喜怒,藏在袖中的手却攥得生疼。 魏王则笑着对楚绥安道:“恭喜秦王兄。” 楚绥安微微颔首。 景和帝继续道:“威远侯、永宁侯世子赵宝坤,你二人押运粮草有功,并协同御敌。 威远侯于阵前斩契罗可汗首级,大功一件,加封左龙武卫大将军,赏黄金二百两。 赵宝坤晋封三等伯,加封都转运使,并加封永宁侯为太保,赏黄金二百两。” 威远侯和驸马对视一眼,和永宁侯一起出列,双膝跪地,齐声谢恩,“臣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当日,威远侯和驸马率大军先行回京后,景和帝并未下任何封赏。 朝中大臣还曾暗自嘲笑,边关走了一遭,还是没能获得陛下信任,真是做的无用功。 没想到昨晚景和帝让人传旨,今日让他们列席朝会。 此时,大殿内的气氛又变了。 威远侯府和永宁侯府被闲置多年,朝野上下早已认定两家再也翻不了身,如今皇帝一道旨意,两家又同时站到了朝堂之上。 有人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这两家是靠秦王起来的,以后朝堂上的风向,怕是要变了。 封赏完毕,景和帝又温声开口,“秦王伤势还未痊愈,朕心甚怜,特准你暂免早朝,无须每日进宫站班。若有要事,朕自会召你入宫。” 楚绥安恭敬躬身,“儿臣谢父皇恩典。” 退朝时,官员们围着楚绥安、威远侯几人道贺。 有些人惯会见风使舵,最会揣摩皇帝的心思,若是皇帝属意秦王,这个时候不抱大腿,更待何时? 沈淮山走过来,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浅笑,拱手道: “恭喜秦王殿下。此番大捷,殿下居功至伟,老夫钦佩之极。” 楚绥安不卑不亢道:“丞相客气。” 沈淮山又道:“殿下年纪轻轻便有如此胆略,他日不可限量。老夫老了,往后这朝堂,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了。” 楚绥安面色不变,只淡淡道:“丞相过誉,不过,姜,还是老的辣呀!” 沈淮山哈哈一笑,又看向威远侯和永宁侯,笑容不变: “二位侯爷,恭喜,恭喜呀!两府沉寂多年,一朝复起,老夫也为你们高兴啊。想必两位老侯爷也会欣喜万分。” 威远侯拱手道:“多谢丞相大人。本侯能为国效力,家父自是高兴。” 永宁侯也拱了拱手,没有说话。 几人一起向宫门走去。 大臣们也三三两两往外走。 其中一人忍不住低声道:“秦王这回可真是……” 话没说完,被同僚拽了拽袖子,回头一看,梁王正阴着一张脸,从后面上来。 等梁王走远,同僚才低声道:“不要命了?” 那人擦了擦额头的汗,不敢再说话。 梁王大步向前走,心里堵着一口气。 沈淮山从后面跟上来,低声说了句,“殿下留步”。 梁王驻足,二人到一处没人角落。 沈淮山道:“殿下沉住气,秦王风头正盛,此时莫要触了陛下霉头。 还有,你的烂摊子收拾干净些,以防有人大做文章。” 梁王拉着脸,闷声道:“知道了,外祖父。” 说罢一甩袖子抬脚走了。 沈淮山看着他背影好久,忍不住摇摇头,哎! 楚绥安回到王府不久,大批赏赐便到了,是刘全忠亲自带人送来的,整整几大箱子。 楚绥安和花满满把刘全忠请到正殿大厅。 “公公快请坐,大冷天还劳您跑一趟。” 花满满一边客套着,一边让小五上茶。 刘全忠满面带笑,“能给王妃娘娘送东西,是老奴的荣幸。” 花满满:“呦,这都是陛下赏我的?” “可不是嘛!陛下说,王妃的功绩不好在朝堂上讲,怕又要有人,拿您偷跑去边关的事儿来说,烦得很。 不过赏赐不能少,这不,就派老奴给您送过来了。” 花满满笑得见牙不见眼,“回去替我谢谢陛下,对陛下说,下次我一定提前跟他老人家请示。” 刘全忠立刻瞪圆眼睛,连连摆手,“哎呦,您可别吓老奴,您还敢有下次?这次就把陛下担心个够呛!” 楚绥安轻笑一声,“公公莫急,王妃就是跟您开个玩笑。” 刘全忠一甩拂尘,“哎,咱家不跟您这逗闷子了,这就回宫复命。” 花满满往他手里塞了一张银票,“公公拿去喝茶。” 刘全忠乐滋滋地走了。 下午,皇后娘娘的赏赐也到了。 花满满把箱子挨个打开,摸着黄澄澄的金子、五色的玉石、炫目的珠宝,还有珍稀药材和绫罗绸缎。 “发财啦,发财啦,发——财——啦!” 楚绥安见她财迷的样子,忍不住嘴角上扬,眼底尽是温柔。 他吩咐众丫鬟,“快,把这些东西收进库房,再不收起来,看到王妃眼里,怕是拔不出来了!” 墨瑶领着丫鬟们笑着应道:“是,王爷。” 花满满歪头看他,“嘿,你竟会开玩笑了?” 第102章 一发就中 午后,刘清若和王怀之夫妻来到秦王府。 花满满把刘清若让到主院,而王怀之则被楚绥安请去书房。 红蕊扶着刘清若进来,她已做妇人装扮,本就貌比桃花,如今更添风韵。 花满满见面就调侃道:“看来清姐姐这是夫妻恩爱,琴瑟和鸣了!” 刘清若嗔她一眼,“哼,少跟我耍贫嘴,你不声不响跑去边关,可吓死人了!” 花满满搂她坐在罗汉榻上,笑嘻嘻道:“我这不是好好的?快别说我了,你快说说在王家过得如何?” 她又放低声音,“王怀之他娘有没有为难你?” 刘清若垂眸,绞着帕子道:“刚嫁过去那几天,婆母想给我立规矩,故意找茬儿。 是他,不知跟他娘说了什么,后来婆母对我客气了不少,也没再刁难我。” 花满满点头,“我就知道王怀之是个聪明人,不可能搞不定他娘。” 二人说着体己话,花满满发现刘清若腰身丰腴,“清姐姐,你是不是胖了?王家伙食这么好吗?” 同时伸出双手去抓,如以往一般就要闹。 一旁的红蕊脱口而出,“王妃,您别动手动脚的。” “嗯?”花满满脸色一变,缩回手,抬眸看她。 红蕊一哆嗦,扑通跪下,“王妃,奴婢……奴婢不是那个意思,是……是我家小姐,啊不,是我家夫人怀孕在身,要注意着些。” 花满满瞪大眼睛,转头看向刘清若,“清姐姐,是真的吗?” 刘清若脸颊绯红,轻轻点头,“是真的,这丫头不懂规矩,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花满满腾地跳起来,指着刘清若的肚子,满眼不可置信, “这才多久就怀上了?王怀之太猛了吧,一发就中?” 刘清若脸更红了,拿帕子捂住脸,“呸呸呸,你堂堂的王妃,说的什么虎狼之词?” 花满满摊开手,“事实摆在眼前,还不让人说啦?” 她开口对红蕊道:“快起来吧,以后可得好生照顾清姐姐。” 红蕊连连点头,“奴婢省得,我家姑爷对夫人看护得紧着呢。” 花满满低头看看自己的肚子,难道是楚绥安不行? 刘清若见状掩唇轻笑,“怎么,你也着急了?” “切,”花满满一屁股坐到她旁边,“我才不急呢,子嗣皆是天赐,缘分到了自然就来了。” 刘清若拉住她的手,认真道:“你说得对。” 花满满嗔怪道:“怀孕还没过三个月呢,你不在家好好安胎,跑来做什么?” “我不是担心你嘛,你个没良心的!” “下不为例,你现在是双身子,不比以前。” 刘清若笑着点头,“知道啦!” 花满满遂问起刘清若有没有害喜,吃东西有没有忌口什么的。 还让人把茶水撤下去,换上用红枣枸杞煮的水。 并拿了软枕塞在她腰后面,“清姐姐,你如今得重点保护。” 刘清若不好意思道:“哪儿有那么娇贵。” 书房里,楚绥安与王怀之对面坐着喝茶。 “王爷,魏王这几个月可没闲着,他整日结交士林,以文会友,收拢寒门士子与世家清流。 还时不时打着向陛下请教的名头,出入御书房。” 楚绥安唇角挑起一抹弧度,淡淡问道:“哦?那父皇什么态度?” 王怀之道:“陛下每次都认真给他解惑,却也没有表现出过分的欣喜。” “那梁王呢?” 王怀之轻笑,“这位梁王千岁怕是快要焦头烂额了。” “户部粮食亏空之事,早已惹得龙颜大怒,加上下官岳父几次当庭提出质疑,尤其是在昭月公主和王妃办了筹粮宴后,陛下着人去查了常平仓的账目。 户部尚书和户部侍郎都坐不住了。 朝堂上,虽有沈丞相从中周旋庇护,但谁都清楚,此事一旦东窗事发,他俩注定就是替罪羊。 恐怕现在,他们内部已经心生嫌隙,开始互相推诿,盘算着怎么把罪责推到对方头上呢。” 楚绥安听完,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冷声道: “那也得看替罪羊,肯不肯帮他扛下所有的罪责。 第二批运往平塘关的军粮,可都是陈粮,还有大部分发霉变质,若不是驸马和威远侯第三批军粮到了,将士们怕是要啃树皮了。 这个罪名可是要斩立决的。” 王怀之闻言一惊,“那王爷为何没有上报朝廷?” “何须本王上报,驸马定然早就把折子递上去了。 连日来朝堂毫无动静,定是父皇把折子压下不发。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一旦深究,必定拔出萝卜带出泥,他还没有下定决心彻查。” “可要是陛下不再追究了……”王怀之话说一半,欲言又止。 楚绥安轻啜一口茶水,语气笃定, “监守自盗、倒卖军粮、以陈米、霉米充军需,哪一样都是动摇国本的大罪,父皇绝不可能姑息养奸。 若是他老人家真的下不去手,本王手中,还有更多的证据。” 王怀之点头,“王爷心里有数就好。那,要不要放出风去,逼户部尚书自己主动认罪?他最多落个监管失察之罪,或许还能保个全尸,保住家人。” 楚绥安放下茶盏,思忖片刻,“嗯,也好,拖得时间久了,对他们也是煎熬。” 王怀之迟疑半晌,还是道: “王爷,还有一事,臣觉得陛下的身体大不如前,王爷要不要劝一下陛下,保重龙体?王爷也要……早做打算的好。” 楚绥安的手一下攥紧茶盏,沉默了。 王怀之识趣地不再多说,“王爷多多保重身体,臣先带内子回去了。” “嗯。” 王怀之行礼退出书房,去接刘清若离开。 花满满依依不舍地把刘清若送出二门,给她带了好些补品,叮嘱她没事别乱跑,有时间会去看她。 送走刘清若和王怀之,三妮早就熬好了鸽子汤,在瓦罐里煨着,花满满亲自端着到了书房。 墨风忙替她推开书房的门。 一进门,她便看到楚绥安坐在书桌后,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关切道:“王爷,你身体还没好利索,不要太操劳,这是我让小厨房炖的三七鸽子汤,你快些喝了。” 楚绥安伸手接过,一饮而尽。 花满满静静看着他,“王爷,你有心事?” 第103章 顶多三五年 楚绥安双手环抱住面前站立的花满满,把脸埋在她怀里。 “满满,我自小便知皇家没有亲情,可我还是不希望他有事。小时候,他是那么高大、威严,如今他却老了,就连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花满满安静地听着,轻轻拍着他的背。 心里却嘀咕,这人是受了什么刺激,莫非陛下有事? 她柔声道:“王爷,世人都说天家无父子,身处高位,很多事都是身不由己。 可血脉亲情是斩不断的,天底下哪有不爱自己孩子的父母? 咱们这心里头,总要留着几分温情,莫要被权势冷了心肠。” 楚绥安把脸埋得更深,闷声道:“这么些年,父皇的身子越熬越差。” 花满满扳起他的脸,“你是不是傻,咱家里不是有个现成的神医吗,何不带他进宫给父皇诊诊脉?” 楚绥安看着她,迟疑道:“这样不妥吧?” 花满满明白他的顾虑。老宋虽号称神医,也不过是民间大夫,带他入宫是在公开质疑太医署的医术。 而且皇帝的身体是敏感信息,传出去会被过分解读为窥探龙体,图谋不轨。 再者,老宋是秦王府的人,难免被人借题发挥。 花满满劝慰道:“想那么多做甚,子欲养而亲不待,父皇的龙体要紧。” 楚绥安沉默一会儿,点点头,“满满说得对,我不想后悔。” 御书房内,暖烘烘的。 龙书案上摊着几本未批完的折子,景和帝一身明黄色的常服,靠在软榻上,面色无华。 他轻咳两声,从折子上抬起眼问道:“怎么又进宫了?身子可是痊愈了?” 楚绥安语气依旧平淡,“已经无碍了,儿臣进宫看看父皇。” 景和帝的眼神一下软下来,眼底涌上一丝温情,嘴里随意道了一句,“朕还是老样子,死不了。” 楚绥安皱眉,道:“父皇说的什么话!” 见他急切的神情,景和帝笑了,“怕什么,朕只是随便说说。” 两人都不知道再说什么,缄默了一会儿,楚绥安开口道: “儿臣府上有个郎中,儿臣的伤就是他治好的,可否让他为父皇请个平安脉?” 景和帝抬眼看他。 “太医署都不够朕用了?” “够。”楚绥安道:“但父皇的身子,他们已经调理了这么多年,仍是老样子。天外有天,或许换个人会更好。” 皇帝不说话了,看了他许久。 “你什么时候对医术上心了?”景和帝问。 “儿臣对医术不上心。”楚绥安淡淡道:“儿臣对父皇上心。” 皇帝又沉默了片刻。 “人在哪?” “就在宫外候着,只等父皇点头。” 景和帝笑了,“你这是想先斩后奏啊?” “儿臣不敢,这不是先请您示下吗!” 景和帝放下折子,“那就让他来吧。” 刘全忠赶紧出去,吩咐小太监把老宋带进来。 老宋进来跪下磕头行礼,“草民宋鹤年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景和帝上下打量了他两眼,说了句,“起来吧”。 “宋鹤年,听说你医术不错?” “都是百姓谬赞。”老宋不卑不亢。 景和帝把手伸出来,“既然秦王信任你,那便为朕把脉吧。” “草民遵旨。” 老宋走到龙书案前,直接将三根手指搭在景和帝寸关处,闭上了眼。 景和帝:这……连个脉枕都不垫? 他看向楚绥安。 楚绥安在一旁静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刘全忠刚要开口呵斥,被景和帝用眼神制止。 景和帝心道:算了,就看看他到底有什么神通。 御书房里落针可闻。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老宋睁开眼,换了另一只手,又诊了片刻。 最后收起手,退后一步。 景和帝问道:“如何?” 老宋语气不紧不慢, “陛下常年忧心国事,心神耗损过重,内里气血两亏,根基早已虚损。” 景和帝微微一笑,“你和太医们诊断的并无两样。” 老宋躬身,从容道:“草民抖胆直言,太医们只求稳妥,一味用贵重药材强行进补。然陛下体虚已久,虚不受补,反倒淤堵气血,只能是勉强维持,除不了根。” 景和帝挑眉,“那依着你,该怎么医治?” “依草民之法,先停掉所有大补汤药,以清润草药疏通气血,理顺脉络,再慢慢温和调养。” “平日少理会琐事,静心休养,饮食清淡调养脾胃。” 他神色恳切,“草民不敢欺瞒陛下。陛下的身子,是多年积劳所致,非一日之功可愈。 汤药只能辅治,静心养神才是固本良方,才能日渐强健,若依旧劳心费神,华佗再世也无用。” 景和帝轻叩两下龙书案,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老宋,“若是做不到修心养性,朕……还有多少年?” 刘全忠立刻紧张地看向老宋。 楚绥安赶紧在一旁道:“父皇,宋先生又不是能掐会算,怎敢断言?” 景和帝冷哼,“他不是医术高超吗?岂会看不透?” “宋先生但说无妨。” 老宋低头犹豫一下,又瞄一眼楚绥安,还是拱手道:“陛下若是不能悉心调养,继续耗损元气,顶多……三五年。” 楚绥安的心猛地一颤。 “三五年?”景和帝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地听不出喜怒。 刘全忠大喝一声,“大胆!” 老宋“扑通”跪下,“陛下,若是陛下按照草民之法医治调养,定可福寿绵长,颐养天年!” 楚绥安也急忙跪下,眼里带着祈求,“父皇,宋先生也是心直口快,儿臣信宋先生,您就只当试上一试。” 景和帝只看着他,不说话。 半晌,他终于开口,“起来吧,朕又没说要砍了他。” 他摆了摆手:“宣太医令。” 不一会儿,佟太医小跑着来到御书房。 他一眼看到老宋,愣了,“宋先生,您怎会在此?” 景和帝问道:“你们认识?” 佟太医躬身回禀,“回陛下,宋先生可是举世闻名的神医,臣还在平塘关请教过宋先生医术。” 景和帝在二人脸上扫视一圈,道:“那就请宋先生,把医治的方子交待给佟大人,准你每半月进宫一次,替朕诊脉。” “草民遵旨。” 老宋应声,退到一旁。 刘全忠上前替他研墨铺纸,老宋提笔写下方子,递给佟太医。 佟太医接过方子看了一遍,眼睛一亮,他忘了身在御书房,小声跟老宋讨论起来。 景和帝神色未变,抬抬手,“好了,都退下吧。” “儿臣告退。” 三人出去后,景和帝靠坐着,问刘全忠,“全忠啊,朕真的老了吗?” 刘全忠跪伏到地上带着哭腔,“陛下定能长命百岁!” “呵,你也学会说谎了。” “陛下……” 景和帝揉揉太阳穴,“快起来吧,你也是老胳膊老腿的了,别动不动就跪。” 他枯坐了一会儿,把驸马的折子找了出来,拿在手里又看了一遍。 第104章 我还小着呢 楚绥安和老宋回到王府,时间才近巳时中。 他回到主院,见花满满正让丫鬟们挑选礼物,问道: “这是做甚?” 花满满见楚绥安回来,上前为他解下大氅,挂在衣架之上,道:“咱们从边关回来好几天了,我想回娘家看看。” 楚绥安点头,“好,我陪你去。” “嗯。对了,父皇诊治的如何?” 楚绥安坐下,倒茶喝了一口,“就是积劳成疾,太医们怕出错,不敢担风险,只敢用补药吊着,治标不治本。” “那宋先生怎么说?” “他开了方子,交给了佟太医,父皇让他每半月进宫诊一次脉。” 花满满点头,“这便好。” 这时,大妞进来禀报,“王妃,礼物都备齐了。” “好,咱们走吧。” 二人相携出了长乐院。 花满满已经让人知会了谢氏,到花家大门口时,花家和周家两家人,齐齐整整地在大门口迎接着。 彼此见过礼,大家簇拥着二人进了正厅。 花满满让人把礼物都拿进来,挨个送到大家手里。 花丛过完年七岁了,比起在永平县时,长高了半个头。 他拿着手里的沙燕爱不释手,“姐姐,我现在可以去花园放吗?” 花满满笑着掐一把他白嫩嫩的小脸儿,“可以。” 胜武手里则是一枚鹞子风筝。 胜文十四了,在二月通过了乡试。 花满满送了他一支狼毫笔,和一方端砚,“胜文,预祝你四月通过府试,考中童生。” 胜文抱着礼物,美得不知说什么好。 花满满笑着道:“去吧,带他俩出去玩吧。” “是,姐姐。” 三人拉着手跑出去。 周夫人道:“又让你破费了。” 花满满浅笑,“无妨。” 这时,钱老太太关切地看着楚绥安,“孙女婿,身子可大好了。” 楚绥安点头,“回祖母,已经大好了。” “嗯,那便好。大好了就得多努把力,早日给我添个小曾外孙。” “咳咳咳!” 花满满狠狠被茶水呛了一口。 这老太太,话题转得太快了! 楚绥安急忙轻轻给她拍打后背,“急什么?” 谢氏掩唇笑着道:“你祖母啊,是看清若怀上,眼热了。” 钱老太太拍着大腿道:“哎呦呦,可不是嘛,那老王婆子得意得很呢!咱家满满至今没动静,我能不急吗?” 周夫人开玩笑道:“王大人看起来温润如玉,没想到倒是血气方刚。” 花树和周博文在一旁但笑不语。 花满满扫了楚绥安一眼,嘟囔一句,“我还小着呢,不想这么早就当娘。” 钱老太太白她一眼,“十七了还小?我十六就生你爹了!” 楚绥安抿了抿唇,心里揣测,满满这是……给我找台阶下呢? 他急忙微微欠身,态度诚恳道:“请祖母放心,我一定不会偷懒,让您早日抱上曾孙。” 花满满脸“唰”得红了,这人怎么不害臊,脸皮越来越厚! 她狠狠剜了他一眼,楚绥安却笑呵呵地看着她。 众人皆宠溺地看着二人。 花树道:“王爷,让她们娘几个说说话,咱们到书房坐坐?” 楚绥安点头。 花树起身,引着楚绥安和周博文到了书房。 下人送上热茶。 花树双手杵在膝盖上,吧嗒下嘴,“王爷,自从你出征回来以后,家里每日都有人上门,热闹得很。好些都是不认识的,也来递帖子,求拜见。” 他打个“哎”声,“我是粗人,不懂弯弯绕绕,心里着实发虚,生怕说错话给你惹了麻烦。” 周博文笑了,“甭说你了,就连我去上值,半路都有人搭讪,讨好,侧面打听王爷的事。看来,这是都想提前押注,抱大腿。” 花树接话道:“是啊,我又不懂什么权谋算计,只知道出头的椽子先烂,王爷千万要谨言慎行。” 楚绥安微微敛去眼中锋芒,语气淡然,“此番平塘关大捷,父皇厚赏于我,看似无上荣宠,实则是把我推到了风口浪尖。 一直以来,朝中人心浮动,人人揣测圣意,皆盯着那空悬的储位。如今见我风头正盛,自然就一窝蜂凑上来。” 他侧头看向面带忧色的花树, “岳父不必为此忧心,你素来安分守己,恪尽职守,不掺和朝堂纷争,这样的本分,反倒最是稳妥。 储位的事,父皇自有决断。旁人如何,随他们去,咱们只要安守本心,安稳度日便好。” “不过,”楚绥安话锋一转,严肃道:“你们平日也要多加提防,凡事多考虑几分,莫要着了别人的道儿。” 花树和周博文连声应是。 花满满和楚绥安在花府吃完午饭,稍作休息就回了王府。 一进屋,楚绥安便把人都打发了出去,关上房门。 花满满脑中警铃大作,她一把推开楚绥安凑过来的脑袋,“你想做甚?” 楚绥安一把抄起她,大步往内室走,“我想满足祖母她老人家的愿望。” 花满满想挣脱,又怕碰到他那条受过伤的臂膀,只得嘴里叫着,“你放我下来,你刚痊愈,需要静养!” “我已经好了,无须再静养,我这么多天挨得难受,也要劳逸结合的嘛。王怀之都有子嗣了,我也要有。” 花满满气急,“这青天白日的!你不怕有人弹劾你!” 楚绥安把她放到床榻上,俯身上去,“我看谁敢!” “你不要脸!” “要脸做甚!” 花满满:“……” 幔帐自身后缓缓垂落。 门外,丫鬟们红着脸退得老远。 方嬷嬷见此,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她双手合掌,嘴里叨咕,“菩萨保佑,惠妃娘娘保佑,让王府赶紧有个小主子吧!” 她抬手吩咐,“快快快,去烧水准备着。” 直到太阳羞得躲起来,帐内才停歇。 花满满瘫软地眼皮都不想抬。 楚绥安却依然精力旺盛,双眼欻欻放光。 花满满骂道:“你还是人吗?” 楚绥安看着她,嘴角微微翘起,“你说是就是,说不是就不是。” 花满满翻了个白眼,这人怎么成了滚刀肉?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闷声说了一句,“离我远点儿!” 楚绥安掀开锦被一角,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花满满伸手挡住他的脸:“起开,我要睡觉。” 楚绥安听话的不再扰她,穿好衣服去了外间。 方嬷嬷又开始在小厨房里忙活,拿着小蒲扇扇着火,锅里炖着十全大补汤。 第105章 贬为庶人 自从大军出征,户部尚书就没睡过一个好觉。 此时,他坐在书房里,手里的毛笔提起又放下。 最后一缕阳光,从雕花窗棂上不见了踪影,他浑然未觉。 想起刘鸿在朝堂上隔三差五的敲打。 今日又听到消息,驸马从边关回来,就递了弹劾户部的折子。 陛下至今压着不发,可他心里清楚,常平仓的事,是无法遮掩过去的。 而梁王和吴祖良私下正在钻窟窿盗洞,拼命想填平常平仓的亏空。 可即便填平了,账面做的再无懈可击,那送往边关的几十万石军粮,也改变不了是陈粮和霉粮的事实,六万将士就是人证。 他作为户部尚书,罪责难逃。 他万分后悔,原以为梁王是皇子,自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梁王随便捞点好处,想来不会有事。 谁知道,他胆子大到搬空了粮仓;谁料到,边关又起了战事。 如今,有御史盯着,驸马弹劾着,动摇国本的事是天大的事,陛下怎会置之不理! 绳子首先勒的是自己脖子。可他不想死,更不想替别人去死。要死,大家一起死! 下人进来点上了烛火,又躬身退了出去。 户部尚书站到窗前,推开窗户,一股凉风灌进鼻腔,噎得他呼吸一滞,胸口隐隐作痛。 想起家中的七旬老母,年幼的孙儿,都要被自己连累,他万箭穿心。 自己所犯监管不力,失察之罪,若是主动坦白,祈盼陛下开恩,能保住性命,亦能保全家人。 烛火跳跃,映在户部尚书花白的头发,和憔悴的脸上,他几经踌躇,终于坐回桌前,提起笔,一字一句写下: “臣总管仓粮要务,疏于管束,致户部侍郎吴祖良私通梁王,擅自将官仓存粮尽数搬空。臣知情后又因畏惧梁王权势,隐忍不言,犯下失察欺君之罪。 臣自知罪孽深重,今据实陈明始末,甘愿领罚,一应罪责臣一力承担,伏惟陛下圣鉴裁决。 臣惶恐待罪,谨奏。” 放下笔,他盯着看了许久。 明日太阳升起,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户部尚书整夜未眠,翌日下朝后,亲自把密折交给刘全忠,还有他手里的证据。 刘全忠接过折子,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户部尚书转身出了宫门,上了马车,颓然靠在车厢上,他“呵呵”发出两声苦笑,半生蝇营狗苟换来的荣华富贵,转眼就要成空了! 从这一刻起,不,从他藏了私心,任凭梁王行事的时候,他便没有回头路了。 御书房里,景和帝看完奏折,沉默半晌,把折子和驸马的折子放在一起。 “传旨,召梁王入宫。” “老奴遵旨。” 刘全忠垂首,躬身退了出去。 他的心“怦怦”乱跳,梁王这次,怕是不死也要脱层皮! 梁王跪在地上,拿起景和帝摔在他脸上的奏折,他懵了。 等看完折子上的内容,他的脸一点点失去血色,拿折子的手直抖。 他猛地伏地磕头,“父皇,父皇,这些不是真的,您不要相信小人的谗言……” 他的嗓子都喊哑了,头都磕破了,景和帝才沉沉开口, “梁王,朕把驸马的折子压了这么多天,就是在给你机会,可你仍是冥顽不灵。 你莫不是以为朕,真的老眼昏花,昏聩无能了? 你罔顾天下苍生,动赈灾储粮,中饱私囊,你眼里可还有朕这个君父,可还有国法?你此举就是祸国殃民!” 梁王伏在地上,冷汗顺着脸颊滴落。 “朕,心很痛!” 梁王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声音颤抖,“父皇,儿臣……儿臣只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 景和帝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刀,“你是一直,一时糊涂吧?” “儿臣错了,求父皇饶了儿臣这次吧!父皇……” 梁王不再辩解,只是不停地磕头,砰砰作响。 景和帝看着他,眼里没有愤怒,只有无尽的失望。 “从即日起,梁王贬为庶人,圈禁于梁王府,终生不得出。” 梁王猛地抬起头,他不敢相信这一切,“父皇,您真的这么狠心吗?父皇,父皇……” 景和帝摆了摆手。 刘全忠上前,低声道:“殿下,请吧。” 进来两名侍卫,把梁王拖了出去。 景和帝又对刘全忠道:“传旨下去,户部尚书,革职流放,抄没全部家产。户部侍郎,斩立决,家产充公。即刻去办!” “遵旨。” 刘全忠出去传旨,御书房里安静下来。 景和帝拿起茶盏,可手抖得就是送不到唇边。 他放下茶盏,一下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眼睛。 消息传到云蔚宫,淑妃立刻昏死过去,宫人们乱作一团。 皇后的旨意,随后便到了。 “奉皇后娘娘口谕,大皇子楚绥平触犯国法,已行严惩。淑妃沈氏教子无方、管束疏怠,难辞其咎。 今降为嫔,迁居偏殿,份例减半,闭门自省,非召不得出。 后宫诸人当引以为戒,谨守宫规,严教子嗣。” 淑妃,不,以后该称淑嫔,瘫软在地上,目光呆滞,嘴里呢喃着,“完了,全完了!” 傍晚的时候,百姓们便看到梁王府、户部尚书府、户部侍郎府都被抄了。 翌日早朝,大殿上一片安静。京城有个风吹草动,该知道的,便都知道了。 刘全忠展开圣旨,大声宣读: “梁王楚绥平,身为皇子,不思报国,倒卖官粮,以次充好,险些贻误军机,罪不可恕。着即削去爵位,贬为庶人,圈禁于王府,终生不得出。 户部尚书王崇远,革职流放,抄没家产。 户部侍郎吴祖良,斩立决,家产尽数充公。” 沈淮山站在列中,看上去苍老了许多。 圣旨读完,殿内更是死一般的寂静。 沈淮山颤巍巍出列跪到御前,“臣身为大皇子外祖父,对其教导不严,难辞其咎,请陛下责罚。” 景和帝在他身上淡淡扫过,“朕念你尽心辅政,此事便不再追究于你,退下吧。” 退朝时,官员们不禁唏嘘,梁王就这么倒了? 那些攀附梁王的,此时心内惶惶,生怕牵扯下去,会不会牵连到自己。 魏王从大殿走出来,面上一副心痛的神情,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里兴奋地像炸开了烟火。 没用自己费力争斗,梁王就把自己作死了。 劲敌只剩楚绥安,虽说他征战有功,鹿死谁手未为可知。 第106章 好好的活 楚绥安回到王府,心情复杂。 梁王罪有应得,可一朝退场,他心里竟辨不出是何种滋味。 此时,花满满倚在榻上,回来好几天了,刚腾出空看看账本。 这些天,都是四妹在辅助胡管家,打理王府的铺子和庄子。 这丫头心细,也足够忠诚,花满满很满意。 这次楚绥安和她,都得了不少赏赐。 她看到王府里里外外按部就班,一切正常,便吩咐胡管家,阖府上下每人赏一个月的月钱。 看到楚绥安进来,花满满欠了欠身子,“王爷回来啦!” “嗯。” 楚绥安应了一声,挨着她坐下,拉住她一只手不说话。 花满满放下账册,靠在他身上,“怎么了这是?” 楚绥安亲一下她的额头,“父皇当庭宣读了圣旨,梁王被贬为庶人,圈进梁王府。” 花满满看他一眼,“王爷,脚上的泡,是他自己走的,你无须介怀。” 楚绥安摆弄着她的手,轻轻“嗯”了一声。 她转移话题道:“不知道明月公主这两天如何了?要不……我去看看她?” 楚绥安道:“她已经搬去了公主府,皇后安排好了一切。” 花满满撇撇嘴,“那可是她亲闺女,她确实应该好好补偿一下明月公主。” 隔天上午,花满满带了一盒红枣糕,用锦匣盛着;还有一瓶玫瑰香露,和一盒茉莉香粉。 马车到了离秦王府两条街的公主府。 此公主府比起昭月公主府,门楣稍小了些,听说原是某大臣的府邸,大臣告老还乡后上缴朝廷,一直空闲着。这次内务府紧急整修了一番,景和帝便赐给了明月公主。 墨画上去敲门。 门房把门开了一道缝,得知是秦王妃来访,急忙先把人让进府,小跑着去回禀明月公主。 不一会儿,明月公主和昭月公主双双在二门相迎。 昭月公主率先笑着道:“这不是巧了么,我前脚刚到,弟妹后脚就来了。” “是啊,真是太巧了。”花满满赶紧福身行礼,“见过两位公主殿下。” 明月公主拉住她的手,“满满,快别整这些俗礼,走,咱们里面坐。” 花满满笑着点头。 明月公主看起来脸色红润了,精神状态也好了不少。 三人落座,丫鬟奉上茶水。 花满满让墨画把带的礼物奉上,浅笑道: “我命人做了些吃食,不知道合不合公主的口味;还有玫瑰香露和茉莉香粉,都是我平时喜欢用的,带给公主试一试。” 明月公主让丫鬟接过去,“那我就谢谢弟妹了。” “谢什么,你要喜欢,就让人去知会我一声。” 花满满又打量着屋里的布置,“这么短的时间,公主府能修整成这样,父皇和母后也是用了心的。” 明月公主垂眸,低声道:“我本是不该活着的,也不该占了这么好的地方。” “呸!”昭月公主柳眉立起来,“又说这等丧气话,是他们欠你的!你就该好好活着!” 花满满不好说皇帝和皇后的不是,为了江山社稷也好,黎民百姓也好,和亲本也是无奈之举。 她只语重心长劝道:“公主,你已经为国奉献过了,以后的日子,你该为自己而活,好好的活。” 明月公主依旧垂着头,“我晓得,绥安拼死把我救回来,我知道该怎么做。” 昭月公主看向花满满,“绥安身子痊愈了吧?” 花满满点头,“嗯,好利索了。” “驸马念叨几次了,想过府看看他,可这个时候又怕起了流言,便没去。” 花满满笑着道:“公主转告驸马,让他不用忧心王爷,他很好。” 昭月公主沉吟片刻道:“梁王倒了,朝堂上将要建立新的格局,不知绥安是如何打算的?” 花满满微微一笑,柔声道:“朝堂上的事我不懂,王爷也极少与我谈起。 不过,王爷一直以来都是恪守本心,顺势而为。” “不知公主和驸马……”她话一顿,“可是有什么看法?” 昭月公主道:“恪守本心、顺势而为,是绥安定力好。可现在的情形,各方都在谋求一席之地,祈待将来有从龙之功。” 她顿了顿,直截了当道:“我和驸马,永远站在绥安这一边。” 花满满心里一震,永宁侯府这是直接表明立场了? 话说得太突然,太直白,倒让她不知如何接话了。但她面上依然神情自若。 昭月公主继续道:“昨晚,有人往驸马跟前递话,说魏王想请驸马过府一叙。” 花满满瞪大眼睛看她。 昭月公主立刻道:“驸马回绝了。” 话既已说到此,花满满干脆挑明了说,她缓缓开口,“我只是不解,皇后娘娘很明显是要扶魏王上位的,你们确定要跟亲娘对着干?” 花满满这话问得直白,昭月公主没有立刻回答。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才道:“她是皇后,也是我母后。但永宁侯府几百口人的性命,不能因为她一个人的执念去陪葬。” 昭月公主看着她,“魏王能不能成事,不是皇后说了算,是他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 花满满没有接话。 昭月公主继续道:“魏王请驸马过府,驸马没去。不是不给皇后面子,是不想拿永宁侯府去赌。魏王这个人,面上贤明,骨子里比梁王更虚伪。” 花满满点头,心里明白了,昭月公主是在替永宁侯府,找一条最稳妥的路。这条路上,秦王是那个最值得押注的人。 明月公主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始终没有插话。 花满满明白,昭月公主敢当着她的面说这件事,就是完全信任这个妹妹。 花满满抿了一口茶水,神情泰然,“公主的意思,我会转告王爷。” 昭月公主点头,话点到为止,说多了反而不好。 花满满又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 明月公主送她到门口,拉着她的手依依不舍,嘴里说着“常来”。 花满满笑着应了。 上了马车,花满满闭着眼想了一路。 造物弄人啊! 她明明只想平淡过一生,怎么稀里糊涂就走到这一步? 回到王府,花满满径直去了书房。 关上房门,她把昭月公主的话,一五一十告诉了楚绥安。 楚绥安听完,淡淡道:“永宁侯府这份心意,我领了。” 自此,朝堂上暗潮汹涌。 魏王往御书房跑得更勤了,私底下也是结交甚广。 景和帝在上朝时,当着众大臣夸过他几次,说他谦逊好学,学识渊博。 搞得百官很迷茫,到底陛下中意秦王,还是魏王? 第107章 生辰宴 花满满才不管这些,她只管关起门来,在她的一亩三分地舒舒服服地待着。没事不会踏出秦王府半步。 外面的事自有楚绥安去应对,储位该由谁继承,不是她该考虑的事。 也有夫人小姐们递帖子拜访,或是邀请她过府,花满满统统拒了。 与其与她们虚与委蛇,还不如看看话本子呢!哪里也不如家里安全、自在。 就这样,不知不觉到了三月,天气暖和起来,花满满的生辰马上就到了。 楚绥安跟花满满商量,“满满,要不就办一个生辰宴。” 花满满嫌麻烦,“算了吧!我这不老不小的,办什么生辰宴?连祖母都没像模像样地办个生辰宴呢!” 楚绥安看着她,语气认真,“满满,你嫁给我第一个生辰,若无声无息,旁人会怎么看我?” 他揉了揉花满满的头,眼里带笑,“不如到那天,把祖母和岳母她们都请过来,大家热闹热闹,反正也不用你做什么。” 花满满想了想,“那就只请女眷,闲话家常便好。” 楚绥安点头,“都依你。” 遂把方嬷嬷和胡管家叫进来,仔细吩咐下去。 生辰宴定在生辰当天,三月初九。 花满满只给娘家、周家、刘清若、昭月公主和明月公主下了帖子。 方嬷嬷领着一众丫鬟仆妇忙活了三天,擦洗家具、更换幔帐、把花厅收拾得焕然一新。 院中梧桐树方才吐绿,枝头新芽刚冒头,花满满又命人把躺椅搬出来,太阳高的时候,去躺上一会儿。 看着丫鬟们进进出出,花满满觉得,自己倒像个局外人。 “王妃,这花瓶摆哪儿?” 大妞抱着一只青花瓷瓶,花瓶里插着一支娇艳的桃花,站在院门口,探头问道。 花满满在躺椅上晃晃悠悠,抬了抬眼皮,“你看着放。” 大妞叹了口气,抱着花瓶走了,难怪嬷嬷不让她来问。 楚绥安从书房出来,回了长乐院。 他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悠闲自在的花满满,嘴角微微翘起。 “你不去看看,花厅布置得如何了?” “不去!她们做事,我放心。” 花满满忽地抬起身子,“怎么?你嫌我不干活儿?” 不容楚绥安分辩,又理直气壮道:“是你说不用我做什么的。” 楚绥安无辜地望着她,“我何时嫌你不干活儿了?” 花满满哼了一声,又躺好。 楚绥安道:“威远侯府我也让人送了帖子。” 花满满一愣,“威远侯府?可我不认识侯夫人。” “边关并肩作过战,不请反而生分。”楚绥安轻声道。 花满满没再说什么,请就请吧,一回生,二回熟。 她想了想,又问:“你说该不该给陆玉莲下帖子?” 楚绥安道:“论理是应该请的。” 花满满眨巴几下眼睛,“要不……就请她来?虽有过节,怎么说都是妯娌,大不了我少看她两眼,也别落人口实。” 楚绥安点头。 三月初九,清晨。 花满满睡醒一睁眼,便撞上楚绥安幽深的眸子。 “你做甚?” 楚绥安变戏法一样,手里多出两枚白色玉佩,“吾妻,生辰快乐。” “呀!送我的。”花满满坐起身,接过来。 玉佩莹白温润,各自刻着两人的小字,但是雕工稍微有些粗糙。 花满满抬头,“你亲自刻的?” 楚绥安点头,“喜欢吗?” 花满满把玉佩按在胸口,甜甜地笑着,“喜欢,谢王爷。” 说罢,“吧唧”亲了楚绥安一口。 楚绥安情不自禁把她搂进怀中…… (此处省略一万字) 花满满迷迷糊糊坐在妆台前,任墨瑶给她梳头,嘴里嘟囔着,“楚绥安这个登徒子!” 墨画在一旁递簪子,笑着道:“王妃,今日您可是寿星,不能贪睡。” 花满满认命地闭上眼睛,任凭丫鬟们给她从头到脚一通捯饬。 楚绥安特意穿了一身月白色锦袍,他记得小丫头喜欢他穿这颜色。 花满满从铜镜里看见,斜他一眼,“王爷这是要去相亲吗?” 墨画和墨瑶,还有大妞几个捂嘴偷笑。 楚绥安暧昧地看着她,道:“不敢,家有悍妻,怕小命不保。” 花满满拿起一朵簪花扔过去,“你说谁是悍妻呢?” 楚绥安伸手接住,眼里笑意更深。 正巧方嬷嬷进来,“哎呦,小祖宗,别闹了,老夫人和夫人,还有周夫人都到了。” 花满满傻眼,来这么早干嘛? “嬷嬷,你先陪她们去花厅说话,我随后就到。” “是,王妃。” 花满满收拾妥当,穿上了一件藕荷色齐腰襦裙,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整个人端庄又精神。 墨画上下打量一番,“王妃今日真好看”。 花满满没顾上欣赏一下铜镜里的人,起身拉上楚绥安就往外走。 二人到了花厅,钱老太太、谢氏、周夫人、还有三个小的,由方嬷嬷陪着闲聊呢。 花丛率先扑过来,“姐姐!姐夫!” 楚绥安一把抱起他,掂了掂,“丛儿,又重了。” 谢氏忙道:“王爷,快把他放下来,都多大的人了,还抱!” 大家相互见过礼,都送了礼物。 胜文走上前,“姐姐,生辰快乐。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便画了一副扇面,送给你。” 说着,掏出一把折扇,扇面上画了一幅仕女春困图。 花满满接过来,左看看,右看看,“胜文,我怎么觉得这里面的仕女像我呢?” 众人忍不住哈哈大笑,钱老太太笑道:“眼力不错!” 花满满交给一旁的大妞,“帮我好好收起来,等日后胜文考上状元,这扇子可就价值不菲喽!” 胜武不甘示弱,把胜文挤到一边,“姐姐,看我的,看我的。” 他手里捧着一支桃木簪。簪子线条歪歪扭扭,还带着毛刺。 花满满却最先看到,他手掌上细小的划痕。 花满满夸张的大叫,“哎呀,这是胜武亲手刻的?” 胜武不好意思地扭了扭身子,“刻的不好,姐姐不要嫌弃。” “怎么会呢,我很喜欢。” 花满满说着便插到发髻上。 周夫人赶紧阻拦,“哎呦,王妃,你可别陪着小孩子闹,快取下来。” 花满满笑眯眯道:“今日我一定要戴着。” 胜武小脸儿笑成一朵花。 花丛噘着嘴,“该我了,该我了。” “姐姐,丛儿给你写了一幅字。” 宣纸展开,是一幅“百寿图”,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寿字,笔画稚嫩,字体多是小楷,掺杂着几个篆字和行书。 他仰着小脸儿,“祝姐姐福寿安康。” 花满满搂住他,“谢谢丛儿。” 楚绥安看着眼前的温馨场景,眼里全是羡慕。 花满满看出来了,“王爷,等你生辰了,让丛儿给你写一千个寿字。” 三个小的当即表态,“姐夫,你等着。” 楚绥安一怔,随即眼角微弯,轻声道:“好。” 第108章 我哪儿说错了 一家人聊得正欢,刘夫人、刘清若和王夫人,昭月公主、明月公主相继到来,各自带了贺礼。 相互见过礼后,楚绥安识趣地去了书房,来的都是女眷,他露个脸就行了。 王夫人是陪着刘清若来的,一进王府,一双眼睛都不够用了。 她一路悄悄打量,天呐,这就是王府? 殿宇恢弘,景致秀美。往来下人衣着规整、行事端正。 啧啧,满满这是什么命啊!王夫人看得满心感慨。 当看到两位公主,王夫人手心都冒汗了,自己这算不算结交了皇亲国戚! 明月公主今日穿了一件秋香色宫装,头上只别了两支珠钗,安静地坐在昭月公主一侧。 钱老太太也是头一次,近距离接触公主,被两人的谈吐举止震撼到。 “哎呦呦,我老婆子真是开了眼了,不愧是咱大顺朝的公主,一个赛一个的长得标致。” 她盯着两个公主看,“啧啧,跟画儿上画的似的。” 谢氏悄悄拽她的袖子。 钱老太太一甩袖子,“拉我做甚?我说实话公主又不会怪罪。” 昭月公主被逗笑,和颜悦色道:“多谢老夫人夸奖。” 花满满忙笑着打岔,心道,这老太太,自来熟! 王夫人和刘夫人拉着手说话,话题是刘清若腹中的孩儿。 墨瑶进来,“王妃,威远侯夫人到了。” 花满满赶紧站起身,“快请。” 侯夫人三十七八岁,一身石青色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举止端庄。 花满满笑着迎上前。 侯夫人福身行礼,“臣妇特来恭贺王妃生辰。” 她从丫鬟手里拿过一个锦盒,“这一尊白玉观音,是送与王妃的生辰礼。” 花满满双手接过,递与墨画。 “让侯夫人破费了,快请坐。” 侯夫人又给两位公主行礼问安,与其他人相互见礼。 侯夫人与昭月公主相熟,挨着坐下攀谈起来。 花满满松了一口气,还好,不至于冷场,现在只差陆玉莲了,不知道会不会来。 刘清若悄悄问,“你请陆玉莲了吗?” 花满满低声道:“下了帖子,都是妯娌,不请说不过去。” 刘清若压低声音,“你听说了吗?魏王殿下又纳了两房妾室,如今魏王府后院热闹着呢!” 花满满:“是吗?” 正说着,下人回禀,“魏王妃到。” 陆玉莲穿着一身海棠红色大袖长裙,头上戴着赤金点翠头冠,笑意盈盈地进来。 她朝花满满微微福身,“见过秦王妃。” 随即抬了抬手,身后的丫鬟托上来三个锦匣,“皇后娘娘和贤妃娘娘不能亲自前来,托我把生辰贺礼带过来;这个是我的,请秦王妃收下。” 花满满忙让大妞接过去,笑意盈盈道:“替我谢过皇后娘娘和贤妃娘娘,快请入座。” 陆玉莲脸上挂着得体的笑,目光在花厅里扫了一圈,落在昭月公主和明月公主身上。 “两位表姐,啊不,公主殿下来得挺早呀!” 昭月公主淡淡点头,“刚到一会儿。” 明月公主则低头喝茶,没有看她。 其他人忙起身跟她见礼。 花满满腹诽,架子端的挺足,有长进了。 看人都到齐了,便吩咐上菜,开席。 菜上齐了,陆玉莲端着酒杯起身,笑吟吟地对花满满道:“祝秦王妃生辰快乐。” 花满满笑着回应,“多谢魏王妃。” “秦王妃好福气呢,嫁了个会打仗的王爷。不像我,嫁了个只会读书的。” 陆玉莲故意顿了顿,矫揉造作道:“哎,我家王爷最近可忙了,隔三差五就入宫议事,昨儿还在御书房留了大半个时辰。 朝中那些老臣都说,陛下如今最倚重的就是魏王了,对我家王爷也是不吝夸奖。天下的文人学子们,都尊称他一声贤王呢!” 桌上安静了一瞬。 花满满微笑不语,在心里却直摇头,也不知道她是真傻,还是真傻。 贤王? 呵呵,他做了什么,就敢称贤王? 敢这样自居的,都得上皇帝的黑名单。 明月公主低头吃饭,昭月公主端着酒杯没说话,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 花满满笑了笑,不紧不慢地开口,“魏王学识渊博,美名远播,能得陛下赏识是大好事啊,我得恭喜魏王妃了,得此夫婿幸甚至哉!” 说完,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神情自若。 陆玉莲微愣,她以为花满满会反驳她呢! 昭月公主放下酒杯,不咸不淡地接了一句:“魏王妃,王爷受器重是好事,但也不必逢人就说。 知道的你是替王爷高兴,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替王爷邀功。” 陆玉莲脸色微变,忙道:“公主误会了,我是真心替王爷高兴。” 昭月公主没再说话,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明月公主幽幽开口,“魏王妃,自己封的贤王,就不要到处去说了。” 陆玉莲脸色微变,张了张嘴,悻悻地坐下。 威远侯夫人掩去眼里的讥诮,和谢氏、刘夫人小声闲聊。 钱老太太察觉气氛不对,她也听出几位大人物这是打机锋呢。 她方才听到刘清若和花满满说的悄悄话,放下筷子,认真问道: “魏王妃娘娘,王爷这么忙,老妇听说还纳了两房妾室,您得好好给他补补。” “噗”! 明月公主一口甜酿喷了出来。 昭月公主斜了她一眼,道:“瞧瞧你,喝不得酒就不要喝,平白地惹人笑话。” 其他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吱声。 陆玉莲满面通红。 “王妃娘娘,我们以前乡下有偏方……” 钱老太太还想继续往下说,花满满夹起一个猪肉丸子,塞进她嘴里,“祖母,您尝尝这个。” “呜,我——” 陆玉莲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花满满强忍着笑意,再看其他人,也都是一副憋得辛苦的模样。 整顿饭下来,陆玉莲再也没动几筷子,熬到酒宴结束,就告辞回府去了。 王夫人今天可算见识到了,她扯了扯钱老太太,压低声音, “老夫人,你可真敢说,不怕得罪魏王妃呀?” 钱老太太一愣,“嗯?我哪儿说错了?” 众人:“……” 第109章 等我回来 春深三月日光微,朱户庭前桐影稀。 长乐院的梧桐树又抽出新叶,花满满每日就愿看着它们,一天一个样。 这日,楚绥安下朝回来,见花满满又在躺椅上闭眼小憩。 丫鬟们屈膝行礼,“王爷。” 他长臂轻舒,抱起花满满就往屋里走。 花满满勾住他的脖子,恹恹道:“回来了?” 楚绥安“嗯”了一声,埋怨道:“还未到夏至,在树下着凉了怎么办?” 花满满也不多说,任由他抱回屋里。 进了屋,楚绥安轻轻把她放到罗汉榻上。 小五端上来茶水,便退了出去。 花满满舒展一下身子,问道:“听说燕州闹了饥荒?” 楚绥安卸下朝服,换上青色常服,靠坐在她旁边,端茶喝了一口,叹口气道: “是啊,三四月份,粮食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加上燕州年年大旱,年年都要赈灾。 偏赶上与契罗打了一仗,仓里没粮了,今年会更难。” 花满满坐起身问道:“那朝廷定下来派谁去赈灾了?” “魏王主动请旨,要去赈灾。” “魏王?”花满满皱眉,“赈灾这种苦差事,他能干得明白?弄不好可是牵扯整个燕州的百姓啊!” 楚绥安淡淡道:“或许父皇是想让他历练一番,而且大多数官员,也都觉得派他去最合适,那就让他去呗。 既然他想要证明自己,真有祸事了,也该他自己担。” 魏王是三月二十那日,大张旗鼓出发的,陆玉莲还哭哭啼啼送到城门口,好好表演了一遍送夫的戏码,好像不是去赈灾,而是上战场。 接下来,朝堂上每天都有官员上折子,清一色全是对魏王的溢美之词。 有人说他心怀百姓,至纯至善;还有文人专门写文章,大肆宣扬魏王赈灾有方,是皇族之中少有的圣贤。 唯独楚绥安,清楚燕州真实的惨状。 秦王府书房,楚绥安在看折子,花满满闲来无事,到书房找几本书看,两人互不打扰。 墨风进来,走到楚绥安面前:“王爷,这是密报,燕州那边的最新消息。” 楚绥安拆开密报,越看脸越沉,“啪”一下把密报摔到桌上。 墨风道:“魏王到燕州十天了,从来没有下乡看过灾民,全程待在府城以文会友,高谈阔论国家大事。 灾情的事,全然听信地方官员的汇报。 国库下发的赈灾粮和救灾银,他压根没认真管控。下面的贪官、富商勾结在一起,直接扣下大半粮食,私底下囤货涨价。 他只交待下去,在出入人口最多的城门口,摆了三个粥棚。 那粥稀得跟白水一样,根本填不饱肚子。 他还专门邀请乡绅、读书人过来围观。” 墨风顿了顿,“前天,城郊几百个饿急的灾民,聚集起来求官府放粮。魏王二话不说,直接派兵驱赶,还抓了十几个带头的百姓,关进了大牢。” 花满满有点儿听不下去了,忍不住开口,“王爷,再这样发展下去,燕州迟早要闹出民变。” 楚绥安摇了摇头:“没用的。我现在只要说个不字,所有人都会觉得,我是在故意针对他。 再等等吧,等纸包不住火的那天。” 花满满吐槽道:“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会拽几句文章,就当自己是大能啊!” 又过了五日,魏王去赈灾,已经有半个月。 燕州的消息零零散散地传到了朝堂之上。 金銮殿里阴云压顶。 景和帝面色铁青,将一叠八百里加急的灾报,狠狠摔在地上。 纸张散落一地,上面写满了燕州各地暴乱、百姓饿死的消息。 之前还争相吹捧魏王的百官,此刻全都垂着头,大气不敢喘一口。 景和帝目光扫过众人,声音里满含怒火:“朕从牙缝里省出五万石粮食、三万两白银,让他去救人。 你们看看,看看!这就是你们嘴里的贤王?!” 一名礼部官员硬着头皮站出来,还想替魏王辩解:“陛下,许是底下的官员阳奉阴违,魏王殿下初次行事,经验不足,难免有些疏漏……” “疏漏?”皇帝怒极反笑,“燕州四个县已经有流民暴乱,城郊每天都有人饿死!粮价直接翻了三倍! 魏王放着灾民不管,天天举办宴席、吟诗作对,只顾着给自己赚美名!这也叫疏漏?” 官员瞬间哑口无言,灰溜溜退回队列里。 刘鸿出列,“陛下,当务之急,是派人尽快解决燕州的危机。” 景和帝压了压火,在大臣们脸上扫了一圈,最后定在楚绥安身上。 “秦王!” 楚绥安大步出列,“儿臣在。” “朕赐你一柄尚方宝剑,你马上带人赶赴燕州,全权接管所有赈灾事务。 当地官员、富商,但凡敢克扣粮食、阻挠赈灾、欺压灾民者,你有权先斩后奏,无需提前上报朝廷。 魏王就地解职待罪,待灾情稳定后,再回京论处。” 此话一出,满殿哗然。 先斩后奏,相当于皇帝直接把燕州的生杀大权,全权交到了秦王手里。 楚绥安神色坦然,躬身沉声道:“儿臣遵旨,必不负圣望。” 回到王府,楚绥安告知了花满满。 花满满什么也没说,她早就料到,皇帝会有此举。 魏王惹出的乱摊子,派别人去根本压不住,只能派身份同样贵重的楚绥安去,才能稳得住局面。 她轻声问道:“什么时候走?” 楚绥安搂住她,“即刻就走。” 花满满环住他的腰,用力抱了抱,“我去给你收拾行李。” 说完松开手,亲自去衣橱内收拾换洗衣物。 墨画和墨瑶急忙上前,“王妃,让奴婢们来吧。” “不用。” 花满满把衣物裹了一个包袱,又吩咐三妮赶紧准备些干粮。 楚绥安不错眼珠地看她忙活。 墨风在门外禀报,“王爷,都准备好了,可以出发了。” 楚绥安把人都打发出去,在花满满额头亲了一下,深情道:“满满,在家里乖一点,等我回来。” 花满满语气闷闷地,“嗯,王爷,一定要注意安全。” “好。” 花满满看着楚绥安跃上马背,看着马儿消失在街角。 第110章 显着她了 楚绥安走后,花满满第一次认真地琢磨起眼前的局势。 梁王已经废了,储位的候选人,只剩楚绥安和魏王。 依照她看人的经验,魏王根本担不起一个国家的重责。大顺朝交给他,受苦的还是百姓。 而楚绥安骨子里仁善,又有决断力,有成为帝王的潜质。 花满满从来没想过非要当什么太子妃、皇后,她连王府的账都懒得看,哪有心思想那些。 可形势走到这一步,好像不是她想不想的问题了。 都说人往高处走,如果楚绥安想得到那个位置,她也不得不帮他筹谋一二。 花满满经过慎重考虑,心里有了想法。 御书房内,景和帝眉头紧锁,指尖重重叩着桌面。 龙书案上堆着燕州各县送来的奏报。 “陛下,秦王妃求见。”太监进来躬身禀报。 景和帝愣了一下,抬眼道:“宣。” 花满满缓步踏入殿内,她今日穿着王妃规制的锦服,娇俏的眉眼却带着沉稳。 刘全忠躬身行礼,“老奴见过王妃娘娘。” 花满满微微颔首。 她对着景和帝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儿臣参见父皇。” “免礼。”景和帝看向她,语气温和,“这会儿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花满满直起身,道:“今日儿臣来有两件事,一是王爷临行前吩咐,让儿臣务必时刻关注父皇的身体,莫要过度操劳,要谨遵医嘱。” 景和帝笑着道:“就他那性子,能讲这样的话?” 花满满道:“父皇,您比谁都清楚,他不过是面冷罢了,心里何曾不是把父皇放在第一位。” 景和帝颔首,“朕当然知道,你放心,”他故意压低声音,“朕也怕死,所以朕会好好听神医的话。” 花满满甜甜一笑,“嗯,这就对了,愿父皇长命百岁。” 景和帝心里熨帖,“第二件事是什么?” 花满满敛去笑容,语气诚恳道:“回禀父皇,燕州旱灾,百姓缺衣少食,流离失所。前方有王爷义无反顾前去赈灾。” “在后方,父皇为百姓殚精竭虑,日夜操劳。可儿臣身居王府,享尽锦衣玉食,实在是心中有愧。” 皇帝眼底浮现一丝惊讶和欣慰,他没说话,听花满满继续说下去。 “所以第二件事就是,秦王府愿意从私库中,拿出白银两千两,存粮百石,外加布匹与应急药材,尽数捐献给灾区,儿臣愿交由户部统一安排发放。 儿臣不求别的,只想尽自己的一份微薄之力,替父皇能稍微分担一些。” 景和帝捻着胡子点点头。 上次筹办捐粮宴会,明面上是昭月公主牵头,可他知道,是花满满提议的。 这种不争不抢,又心怀天下百姓的品格,着实难能可贵。 这次,她又主动来捐银、捐物,景和帝心里颇为满意。 “好,很好。”他缓缓开口,语气里满是赞许,“你有这份体恤百姓的善心,实属难得。秦王能得你这个贤内助,是他的福气。” “父皇可别夸我。”花满满微笑着调侃自己,“儿臣本就出身微末,当初很多人因此瞧不起儿臣。如今,当儿臣有些能力的时候,愿意既此回馈百姓。” 景和帝“哈哈”大笑,“秦王妃深明大义,朕果真没有看走眼,你也没令朕失望。 好,你的心意,朕收下了,朕即刻命内务府前去对接清点,交由户部,火速送往灾区。” “谢父皇。” 刘全忠心中感慨,这个秦王妃了不得! 花满满走后,景和帝对刘全忠道:“把秦王妃捐银子、捐粮捐物的事宣扬出去,朕要看看,他们会怎么做?” 花满满的事,经过小太监们的宣扬,百官便都知道了。 他们又被架在了火上。 过了两天。 刘全忠笑着进来禀报,“陛下,奴才刚去奏事处,有好几家官员捐了银子”。 景和帝放下折子,问道:“魏王府呢?” 刘全忠道:“还没有”。 景和帝没说话。 消息传进魏王府,陆玉莲摔了一套青瓷茶盏。 “她花满满算个什么东西,处处显着她了!” 丫鬟们跪了一地,不敢吭声。 春桃小心翼翼劝道:“王妃息怒,为那个人生气不值得。” 陆玉莲喘着粗气,“气死我了,风头都让她出尽了,贯会在陛下面前装好人。” 春桃低声道:“王妃,王爷在燕州被收了权,秦王妃又在陛下面前上眼药,您光生气有什么用?” 陆玉莲胸口起伏,气急败坏道:“上次我就是从嫁妆里出的,这次王爷没在家,我又动不得府里中馈,难道还从嫁妆里掏?” 她咬着后槽牙,脑子里乱成一团。 魏王赈灾失利,本就惹得陛下不快,此时若不追随花满满,恐怕更要失了君心。 可嫁妆是她的依仗,是她的后路,岂能全拿出来买这名声? 陆玉莲左思右想,倒让她想出一招。 “春桃,备车,我要进宫。” 陆玉莲风风火火进了宫,直奔碧霞宫。 “母妃,您可得帮帮儿媳。” 陆玉莲一进殿门,就红了眼眶。 贤妃放下茶盏,心里强忍着不喜,“怎么了?” 陆玉莲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扯着帕子, “秦王妃为燕州捐了银子粮食,满京城都知道了。咱们魏王府若是不跟,只怕父皇会怪罪……” 陆玉莲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可您也知道,府里的银子都在王爷手里攥着,儿媳够不着。 上次昭月公主那个捐粮宴,就是用的儿媳嫁妆,如今,儿媳手里已经捉襟见肘了。” 陆玉莲见贤妃垂眸不语,干脆直接道:“母妃,您先借儿媳一些,等王爷回来再还您。” “借?”贤妃放下茶盏,冷冷看着她,“你拿什么还?” 陆玉莲一看贤妃不想借,吧嗒吧嗒掉眼泪,“母妃,儿媳也是为了王爷,您若是不借就算了,我也不捐了,父皇要怪罪就怪罪去吧!” 贤妃一噎,她比谁都清楚魏王的处境,到底还是起身,从匣子里拿了五百两银票,递过去。 “拿去。记住,这是给魏王府的脸面,不是给你的。” 陆玉莲接过银票,破涕为笑,管她给谁的呢,不从她嫁妆里掏就行。 “多谢母妃,儿媳就知道母妃疼我。” 贤妃没接话,端起茶盏,继续低头喝茶。 陆玉莲银票到手,识趣地告退,走了。 第111章 朕要听实话 花满满让胡管家和内务府交接完毕后,就又没事人一样,在府里躺平了。 可她起了头儿,皇帝在龙椅上瞪眼看着,官员们哪儿敢不跟风,或多或少也得捐啊! 一时间,文武百官纷纷解囊。 这些所捐之物,又第一时间送至灾区。 一晃,楚绥安走了有半个多月。 花满满从他寄回的信件知道,楚绥安抵达燕州后,先让随行禁军接管城门与要道,布兵围堵乱民,只围不剿。 当众宣读景和帝赈灾圣旨,并带魏王一同出面致歉。 待稳住民心后,开始整顿乱象。 封存粮库账册,彻查贪腐官吏,严惩涉案人员;在城内多处设棚施粥,规定三米七水,粥能立筷不倒;又按户籍分发口粮,严控粮价、打击囤粮牟利。 针对哄抬粮价,囤积居奇的黑心粮商,采取杀鸡儆猴,查抄为首者,存粮全部充公。 待秩序稳定后,楚绥安又立刻引导灾民自救。 他推行以工代赈,组织青壮劳动力疏浚河道、深挖水井。凡是参与劳作者,每日领取足额口粮。 又派人清查荒田,分发耐旱粮种,督促百姓抓紧补种,并疏导流民返乡务农。 同时清理尸骸、派发草药,严防瘟疫蔓延,灾区局势迅速稳定下来。 百姓们都动起来,各执其事,不再一味依赖官府的救济,燕州逐渐往好的方向发展。 御书房。 “怀之,你看看这个。” 景和帝把楚绥安从燕州送来的折子递给王怀之。 王怀之恭敬接过,认真看完,又将折子双手放回御案上,垂手站好。 “你觉得秦王做得如何?”景和帝问。 王怀之躬身道:“秦王殿下体恤民情,举措得力。” 景和帝定定看着他,沉声道: “朕问的不是这个。魏王去燕州半个月,民怨沸腾。秦王去了半个月,局势就稳住了。你说,这是为什么?” 这话问的,王怀之哪儿敢回答。 他急忙跪地,“臣不敢妄议皇子。” 景和帝摆摆手,“起来吧,朕赦你无罪,朕要听实话,说!” “臣……谢陛下。” 王怀之起身,心里直打鼓,看来不回答是不行了,他咬咬牙,躬身道: “记得陛下曾问过微臣,‘天下人和之本何在’。臣答,‘人和,不在于朝堂上的歌功颂德,在于百姓能温饱,民心便稳,天下便和’。” 景和帝捋着胡子,看着他。 “《孟子》有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尚书》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宁’。” 王怀之的声音不紧不慢,“魏王殿下到燕州,便召集士绅、文人办诗会、题字、作序,让百姓对陛下,对他,歌功颂德。而他并未深入百姓之中。 秦王殿下到燕州,亲自督导开仓放粮,加粥棚、添米粮,他让百姓们看到了希望,活下去的希望。” “魏王殿下不是不做事,他做了,他只是太想证明自己了,他做的是让陛下看的。而秦王殿下……是想救百姓。” 王怀之垂首,“还请陛下恕罪,臣只是讲出自己的看法,并未针对谁。” 景和帝沉默良久,开口道:“你的意思是,秦王更堪大任?” 王怀之微怔,“扑通”跪下,慌忙磕头, “陛下明鉴,臣不是这个意思!臣只是认为,在赈灾一事上,秦王殿下确实处置周全,远胜魏王殿下。其他之事,臣不敢妄加议论。” 景和帝靠在龙椅上,眼底看不出任何情绪,他摆了摆手,“罢了,退下吧。” 王怀之又磕个头,起身退了出去。 刘全忠站在门外,垂着眼,像是什么也没听见。 这日,花满满闲来无事,带着墨瑶和墨画回了趟娘家。 到了花府,她从谢氏口中得知,胜文在前两天,又通过了府试,如今已是童生,只等五月院试通过,就是秀才了。 花满满很是欣慰,胜文果真是读书的料。 周夫人听闻花满满来了,忙从小门过来,她身后,下人手里还拎着一篓镜鱼。 她先让下人把鱼篓送去花府的厨房,进屋笑呵呵道: “满满来得巧,我刚得了一篓海鱼,正好中午让厨房做了。” 钱老太太道:“哎呦,我们这是都沾了满满的光喽?” 周夫人挽住钱老太太胳膊,调侃道:“老夫人这是吃醋了?” 钱老太太斜她一眼,“我才不吃那玩意儿,酸。” 几人相视而笑。 花满满道:“镜鱼清蒸最是鲜美,先清理干净,再用葱丝姜丝,加上黄酒腌上一盏茶的时间,水开上锅,蒸上多半盏茶的时间,倒掉蒸出来的腥水,再盖上葱姜丝,用热油一浇,嘶,好吃死了。” 钱老太太眯眼笑着,伸手点了点她,“瞧瞧你这馋猫样儿,光说着口水都流出来了,中午就照你说的做。” 花满满又去东跨院,看了看上课的三个宝贝弟弟。 胜文在单独的书房里,专心致志地写着什么。 花满满没打扰他,又悄悄去了另一间书房。 透过半开的窗子往里看,夫子坐在前面,摇头晃脑地讲着《论语》。 花丛听得认真,身子坐得笔直,眼睛不眨地看着夫子。 再看胜武,一会儿挠挠头,一会儿低头抠抠手指头,总之没一刻安静下来。 花满满直摇头,看来读书这条路,他是走不通了,笔墨纸砚完全跟它八字不合呀!真是难为他了。 胜武忽地看到了窗外的花满满,立刻大声叫道:“姐姐!” 夫子闻声望过去,急忙起身行礼,“老朽见过王妃娘娘。” 花丛也眼巴巴地看过来。 花满满只得进屋,温声道:“辛苦夫子了。” 她看看俩小的,对夫子微微福身道:“真是抱歉,打扰到夫子讲学,是我的不是。” 夫子哪儿敢说王妃娘娘的不是,“既然王妃来了,时间也差不多了,就下课吧。” 花丛和胜武给夫子行过礼,屁颠屁颠地跟着花满满回了正院。 花满满对周夫人道:“义母,我看不如给胜武找个武师傅吧,他志不在读书,勉强让他学,他也坐不住。” 周夫人重重叹口气,“他也不知道随了谁?” 钱老太太插嘴道:“习武也不是没出息,看看满满她爹,不是举人老爷的材料,不也官居四品了?” 第112章 有宝宝了? 周夫人无奈点点头,“老夫人说得是,可是……武师傅不好找啊。” 谢氏道:“冯大牛和张振,李贵都会拳脚,不如先让他们三个,谁有空就教教胜武。” 花满满不同意,“娘,冯叔他们看家护院还行,教胜武还差些。 武师傅的事,等王爷回京,让他帮忙物色一个,反正也不急于一时。” 谢氏见女儿如此说,便点头不再提了。 周夫人在一旁听着,心里踏实了许多,她笑着道:“那赶情好。” 胜武听见要给他找武师傅,眼睛冒出小星星,他凑到花满满身边,问, “姐姐,真的吗?” “真的。”花满满揉了揉他的小脑袋,正色道:“但你得答应姐姐,书也要继续读,不可荒废。 要不然,将来看不懂兵书战策,怎么能排兵布阵,当好大将军呢?” 胜武点头如小鸡啄米,握紧小拳头,“姐姐放心,等我当了大将军,一定好好护着姐姐。” 花满满搂住他,“乖!” 花丛见状也挤过来,仰着小脸,“姐姐,等我考中状元,也护着姐姐。” 花满满咧嘴一笑,“好好好,你们都护着姐姐。” 此时,胜文听闻花满满回府,也放下书本跑过来,凑到她身旁。 谢氏和周夫人相视笑道:“瞅瞅这一个两个三个的,眼中只有这个姐姐,把咱们都忘喽!” 墨瑶和墨画假装委屈,“三位少爷,你们是想抢奴婢们的饭碗吗?” 众人大笑。 中午,厨房做了一大桌子菜,全是花满满喜欢吃的。镜鱼也是按照花满满说的方法清蒸的。 花树和周博文上值不在家,娘几个围坐在桌旁,热热闹闹地吃起午饭。 周夫人先给花满满夹了一筷子镜鱼,放到她碗里,“满满,你快尝尝。” 花满满含笑点头,“好。” 她拿起筷子,一股鱼肉的鲜腥气钻入鼻腔,她只觉胃里一阵翻涌,恶心感直冲头顶。 “呕……” 花满满喉头一紧,实在忍不住,俯身干呕起来。 大家的说笑声戛然而止,都惊愕地望向她。 墨瑶和墨画首先反应过来,给花满满捋着后背,担忧道:“王妃,您怎么了?” 谢氏、钱老太太和周夫人吓得心头一突,慌忙起身围过来。 “满满,可是有哪里不适?”谢氏扶住女儿的胳膊,声音都有些发颤。 花满满抬起头,脸色白了几分,她捂着胸口摆摆手,“没事,没事……” 可她又一次嗅到鱼肉的味道,再次干呕起来。 周夫人赶紧把碗端走。 花丛、胜文和胜武见状都要哭了,“姐姐,你怎么了?” 钱老太太赶紧道:“快,快扶王妃到屋里躺着。” 还是周夫人冷静些,“快找个大夫看看!” 墨瑶立刻道:“奴婢去把宋先生接过来。” 说罢撒腿就跑。 待把花满满扶到钱老太太房中,让她躺好。 周夫人自责道:“哎,都怪我,中午吃鱼做甚!” 花满满摆摆手,“义母,不怪您,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这几日总是觉得倦怠,可能是没休息好,闻到鱼腥味就想吐。” 钱老太太拉着花满满的手,忽然一拍大腿,“哎呦呦,莫非这是好事?” 谢氏和周夫人惊讶地看着她,转而明白过来。 谢氏急忙询问,“满满,你月事何时来的?” 花满满一愣。 墨画一听,赶紧答道:“回夫人,是上个月初五。” 钱老太太掰着指头一算,当即哈哈大笑,“今日都四月二十五了,莫不是有喜了?” 周夫人双手合掌,“阿弥陀佛,真的是有喜啦?” 花满满呆若木鸡! 她低头看向自己小腹,两手轻轻摸上去,这里……有宝宝了? 很快,墨瑶带着老宋就到了,方嬷嬷也跟了来。 谢氏忙不迭道:“宋先生,您快给王妃看看!” 老宋急忙给花满满把脉。 四周一圈儿老小,眼巴巴盯着老宋的神情。 见老宋由嘴角紧绷,转为翘起,大家不由心跳加快。 花满满的心也提到嗓子眼。 老宋松开手,钱老太太立刻问道:“满满怎么样?” 老宋眯眼笑着,起身躬身一礼,“恭喜恭喜,王妃有喜了!” 花丛、胜文和胜武“嗷”得跳起来,“哦,我要当舅舅了!” 钱老太太、谢氏和周夫人喜上眉梢,“太好了,太好了!” 方嬷嬷、墨瑶、墨画和一众下人们,纷纷给花满满道喜。 谢氏一挥手,高声道:“赏!阖府赏一个月的月钱。” 方嬷嬷上前一步,道:“王妃如今有孕在身,需要静心调养,咱王府有宋先生在,药材食物也充足,不如即刻回府吧。老夫人和夫人可以随时到王府看您。” 钱老太太和谢氏也不好再做挽留,只得道:“对对对,王妃就回去吧,养胎要紧,我们会去看你的。” 花满满点头,被墨瑶和墨画搀扶着上了马车。 回到王府,方嬷嬷立刻知会了胡管家。 胡管家大喜,当即和方嬷嬷分派内外差事。 大妞带人把主院里里外外收拾一遍,移走带刺的花木,清除绊脚的隐患。 把床榻、罗汉榻,包括树下的躺椅,都铺上厚厚的软褥。 方嬷嬷还给丫鬟们集中训了话,教给她们如何伺候孕妇,并给她们排了班。 后厨也传下规矩,寒凉、辛辣、活血之物,以及王妃忌口之物一律不能上到王妃的餐桌,而且每顿都要备好安胎吃食。 所有吃食,都要由丫鬟检验过,方能入王妃的口。 全府上下严禁喧哗吵闹,免得惊扰到王妃。 方嬷嬷还特意吩咐下去,在王爷回来前,王妃有孕的事先不要声张。对外只说王妃染了风寒,需要静养。 花满满躺在榻上,看着小心翼翼的众人,不禁扶额。 不就是怀个孕吗,又不是泥捏纸糊的,至于这么大费周章? 她望向窗外,阳光洒进来,照在她身上。 她还是不敢相信,自己肚子里,真的有了一个小生命。 这种感觉,好奇妙啊! 不知道楚绥安知道这个消息会怎样? 不过,她不想在信里告诉他,免得他在外面徒增牵挂。 花满满忽然好期待看到他的反应。 第113章 你丰腴了 自从花满满诊出有孕,老宋开了滋补膳食的方子,每日给她调着样,做温补的羹汤。 她的孕吐症状,只持续了十来天就好了,以后就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了。 方嬷嬷以及丫鬟们,把她当成眼珠子护着。 这下,花满满彻底躺平了,而且是不躺不行的那种。 她冲方嬷嬷撒娇,“嬷嬷,我身子好着呐,不必每日像看犯人似的看着我。” 方嬷嬷哪里肯依,态度坚决,“王妃,这是老奴的职责,绝不能允许您有任何闪失。” 花满满只得低头认命。 端午节的时候,皇后在宫里设家宴,花满满借口气血亏损,需卧床静养为由,没去宫里。 还惹得陆玉莲在皇后面前好一通嚼舌根。 皇后虽说心里不爽,可看在楚绥安还在燕州赈灾,她也不好明目张胆地说什么。 何况景和帝知道后,还特地着人送来珍稀药材、补品。 花满满想着,月份尚浅,等楚绥安回来,再告诉景和帝这个好消息。 王府下人们口风很严,加上花满满平素也不喜欢出门,外面都不知道她怀孕的事。 五月,天气渐渐热了,梧桐树又成荫。 花满满在屋里躺够了,就换个地方,去梧桐树下躺着。 话本子也看腻了,墨画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幅绢布手绘的升官图,带着几个丫鬟陪她玩儿。 花满满玩儿到兴奋之时,每每都被方嬷嬷紧急叫停。 “哎呦,小祖宗,您如今肚子里还有一个小主子呢,像这样撸胳膊、挽袖子地可还行? 老奴这心啊,吓得一激灵,一激灵地,您就饶了老奴吧!” 六月,蝉鸣阵阵。 花满满怀孕三个月了。 夏季炎热,她吃得反而少了。 方嬷嬷和老宋,每日为了她的一口吃食绞尽脑汁。 花家和周家,也是频频往王府送东西,时不时地悄悄过来看望。 楚绥安在燕州还不能脱身,有孕的事怕是瞒不住景和帝。 花满满便让老宋,借进宫给景和帝诊平安脉的机会,禀明有孕之事。 “陛下,秦王妃娘娘已有三个月的身孕,王妃说王爷在外赈灾,府中无主,怕此事公布后惹来不必要的麻烦,故不想声张,对外只说气血亏损,卧床静养。 特托草民向陛下陈情,恳请陛下恩准。待王爷回府,胎像稳固后,再一同进宫面见陛下。” 景和帝龙颜大悦,当即点头应允,“好,秦王妃思虑周全,朕准了。” 七月,花满满怀孕四个月。 她小腹微微鼓起,穿上宽大的衣衫并未显怀。 期间,花满满长期称病,闭门不出,外面多有议论,秦王妃究竟是得了什么顽疾。 皇后娘娘心存疑虑,派人过府探望,都被方嬷嬷挡了回去。 就连昭月公主和明月公主,也都没见。 刘清若已经八个月了,她派红蕊来看望,花满满带话给她,不用惦记自己,好生养胎。 楚绥安是四月初五走的,现已进八月,整整一个夏季,不知不觉便过去了。 八月初六这天,花满满躺在梧桐树下,拿着本书,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墨瑶,墨画闲聊。 墨画在旁边给她捏着腿,嘴里叨咕着,“王妃,宋先生说了,您不能总躺着,起来走走对小主子有好处。” 花满满:“嗯。” 身子却一动没动。 墨画又念叨,“王爷也该回来了吧?” 花满满懒懒道:“该回来了,前儿那封信里说,就在这几天。” 午后时分,二丫从垂花门外跑进来,气喘吁吁地喊道:“王妃,王爷派墨雨回来报信了,说他先进宫复命,稍后便回府。” 花满满手里的书“啪嗒”掉在地上,猛地从躺椅上坐起来。 方嬷嬷、墨瑶几个大惊失色,慌忙过来扶。 “祖宗诶,您能不能慢着些,还想鲤鱼打挺是咋滴,可吓死老奴了!” 花满满站起来,由小五扶着,在树下缓缓绕着圈。 方嬷嬷怎会看不出她的心思,笑着道:“王妃别急,王爷马上就回府了。” 花满满低头摸摸肚子,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齐胸襦裙,仔细看,能看到腹部微微隆起。 不知道楚绥安得知她怀了他们的孩子,会是什么表情。 楚绥安进长乐院时,花满满还站在树下。 四目相对。 他瘦了,黑了,但身姿依旧挺拔,一双眼睛闪着亮光。 花满满眼眶微红,上前两步,微微福身,“王爷辛苦了。” 楚绥安忙握住她的手,细细打量。 “满满……你丰腴了。” 花满满:“……” 丫鬟们纷纷转过头去,肩膀抖动。 花满满后退一步,委屈道:“你嫌弃我胖了?” 楚绥安一愣,反应过来时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 他慌忙一把搂住她,连连解释,“满满,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花满满深吸一口气,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小腹上。 楚绥安的手僵住,这…… 花满满:“五个月了。” 楚绥安:“啊??” 花满满心里揣测,陛下这是没把怀孕的事告诉他,这老头儿,嘴还挺严。 方嬷嬷带领众丫鬟躬身,笑呵呵道:“恭喜王爷,贺喜王爷,王妃有喜了。” 楚绥安张大嘴巴,眼睛缓缓看向花满满的肚子。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嘴唇翕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 花满满轻声道:“我想给你个惊喜,你不怪我吧?” 楚绥安把手轻轻覆在她小腹上,轻得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他喃喃道:“我们有孩儿了?” 花满满点头。 他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搁在她肩上,闷声道:“满满,我……谢谢你!” 过了许久,楚绥安松开她,蹲下身,把脸贴在她小腹上。 花满满摸着他的头发,柔着道:“他已经会动了,我能感受到他。” 楚绥安眼圈红了,“满满,你受苦了。” 花满满摇摇头,柔声道:“不苦,被咱们的孩儿选中,做他的母亲,我很幸运。” 楚绥安轻声细语,“有你成为我的妻子,我也很幸运。” 方嬷嬷和丫鬟们早就躲到别处。 树下,只剩两个人,静静地依偎着。 风穿过梧桐树的枝桠,叶子沙沙作响。 过了好一会儿,楚绥安站起来,抱起花满满往屋里走去。 第114章 凭什么 翌日早朝。 景和帝颁下圣旨: “秦王赈灾有功,赏黄金千两,锦缎百匹,内库珍品若干,随行属官一并论功行赏。” 楚绥安出列谢恩,“儿臣谢父皇隆恩。” 至于魏王,景和帝只讲了一句,“此番赈灾魏王也辛苦了。” 说罢,再不提半分赏赐。 殿上众大臣看得分明,秦王肌肤晒得黝黑,眉眼间比之前更加果决。 反观魏王,面色白皙,还是温润公子模样,不见半点奔波劳碌的痕迹。 他们心里有了计较,要不是秦王去收拾那个烂摊子,或许陛下会降罪魏王。 魏王垂眸,掩去眼底的屈辱与嫉妒,不敢在皇帝面前表露半分。 坤和宫,皇后脸色阴郁。 她咬牙骂道: “废物!真是中看不中用的东西!多好的机会,他却把握不住,反倒让那个崽子出尽风头,揽尽好处!” 不!她不能输! 魏王是她和陆家唯一的出路。 她把何嬷嬷叫到身旁,低声吩咐,“去告诉贤妃,让魏王沉住气。” “是,娘娘。” 何嬷嬷领命去了碧霞宫。 碧霞宫。 贤妃静静听着魏王诉说他在燕州赈灾,和方才面圣之事。 魏王压抑不住心头的愤懑,“母妃,父皇太偏心。同样远赴燕州赈灾,为何楚绥安能得厚赏,却对我不理不睬?” 贤妃叹口气,“宁儿,你去赈灾是辛苦了,可灾民被逼到聚众闹事,差点儿酿成大祸,可见赈灾一事,你并没有处置妥当。 你父皇没有当众斥责你,没有罚你,已是格外开恩。 你最该做的是吸取教训,安分守己,切勿意气用事。若不然,下次就不是冷落这么简单了!” 魏王冷笑,“凭什么?我若一味隐忍,朝野上下哪儿还会有我的位置?” 贤妃苦口婆心劝道:“你一定要听母妃的,万不可做出逾矩之事,触怒龙颜,到时候悔之晚矣。” 魏王心里哪肯服,气哼哼从碧霞宫走了。 贤妃无奈地靠在罗汉榻上,忽然生出悔意,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不应该给他造就那种登天的幻想。 暮色笼罩,魏王府书房内冷气逼人。 桌上价值百两的白玉茶盏,被狠狠掼在地上,瓷片四散飞溅,滚烫的茶水浸湿地上名贵的地毯。 魏王端坐在太师椅上,手指死死攥紧扶手,眼底全是委屈和不甘。 他本想借着天灾收买民心,博个好名声;在父皇面前展示一下自己的实力。 到头来不仅没讨到半点好处,反而惹得父皇对他失望,惹得整个朝堂看他的笑话;反倒衬托出楚绥安的能力。 楚绥安打败契罗,又赈灾有功,他楚绥宁算什么? 父皇会不会就这样顺势,把楚绥安立为太子? 良久,他压下怒火,嘴角勾起一抹嗤笑,“本王从前倒是小瞧了楚绥安。” 他原以为,楚绥安一无强大的母族和岳家支撑,二无众多的追随者,从头到尾都不配与自己相提并论。 “王爷,秦王如今风头正盛,不少中立朝臣已经开始向其靠拢,再放任下去,只怕储位要落到他手。”幕僚躬身提醒道。 “哼,没那么容易!”魏王眼神阴鸷,“本王绝不允许,有人踩在本王头上。储位,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他楚绥安!” 魏王压低声音,“告知咱们的人,往后朝堂议事,但凡楚绥安提出的提议,不问对错,一律驳斥。” 幕僚迟疑一瞬:“王爷,若是秦王所议之事于国有利,咱们强行反对,恐会惹得陛下不满,起了疑心……” “疑心?”魏王冷笑出声,“你们要做的不是胡乱反驳,而是挑刺。祖制、国库、民生隐患,随便找由头。” 幕僚瞬间会意,躬身领命,“晚生明白。” 魏王指尖轻轻敲击桌面,脑中飞速盘算,目光愈发幽深,“另外,在市井里散播一些风声。” “王爷想如何造势?” “很简单。”魏王唇角勾起,“就说秦王才干卓绝,体恤万民,赈灾一事深得百姓拥戴,文武百官皆倾心归附。 再顺带提一句,秦王府近期来往拜访的官员、士子络绎不绝。” 幕僚随即恍然大悟。 最高明的构陷,从不是恶意抹黑,而是捧杀。 当今陛下最忌讳的,从来不是皇子奢靡贪玩,而是皇子声望过高、笼络朝臣,隐隐有凌驾君权、众望所归之态。 魏王这番操作,看似夸赞秦王,实则是精准戳中帝王最深的逆鳞。 “属下即刻去安排。” “等等。” 魏王再度开口,语气添了几分狠戾,“还有那群妄图投机取巧,想投奔秦王府博取前程的寒门学子、下等官员。给他们递话,谁敢投效秦王,便是与我魏王为敌。” 他可以容许对手强大,但绝不允许对手源源不断吸纳新鲜血液,壮大根基。 做完所有部署,魏王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暗沉的天色,眼底妒火未曾熄灭分毫。 “楚绥安。”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你不该挡本王的路。既然你执意要出头,那本王就亲手,把你从云端拽进泥沼。” 隔日,便有御史递了折子,说燕州赈灾之事,魏王殿下并无大过,只是用人不当,受了蒙蔽,请陛下宽宥。 又有人说起楚绥安在燕州擅自查抄粮商,有越权之嫌。 还有人说秦王殿下英明神武,盖世无双,以至府前访客络绎不绝。 折子递上去,景和帝看了,没有发话,搁在一旁。 魏王见皇帝没有动静,又示意手下递了第二道、第三道…… 皇帝端坐金銮殿之上,静静听着下方此起彼伏的言论,自始至终面色平淡,不发一言。 楚绥安则长身玉立,敛息垂眸,仿佛一切与他无关。 只有刘全忠看得真切,陛下手指紧握,以自己对景和帝的了解,陛下只是在冷眼旁观。 只有刘全忠知道,秦王妃有孕,闭门谢客,哪里来得络绎不绝。 陛下可以包容儿子年少浮躁,也可以包容皇子之间正常的朝堂博弈,但绝不允许皇子私下结党,授意朝臣操控舆论,妄图蒙蔽圣听、构陷手足。 魏王自作聪明的小动作,已然踩在了帝王的底线之上。 第115章 父皇威武 楚绥安回来的第三天。 他和花满满,两人一起入了宫。 花满满一身月白暗纹交领襦裙,外罩湖水绿色褙子,加上白嫩圆润的小脸儿,越发温婉娴静。 她的小腹浅浅隆起,但被宽大的襦裙裙摆完美遮盖,仅仅看起来比以往丰腴些。 被楚绥安搀扶着一进御书房,花满满便欲下跪。 景和帝急忙摆手,“免了,免了。” 花满满低眉垂首,微微福身,“父皇,儿臣有孕至今才来向父皇禀报,请父皇责罚。” 楚绥安在一旁帮腔,“父皇,您莫要责怪满满,她是怕……” 景和帝斜他一眼,“你着什么急,朕说过责怪于她吗?” 楚绥安噎住。 景和帝换上笑脸,冲花满满道:“快,赐座。” 刘全忠搬来椅子。 楚绥安扶花满满慢慢坐稳。 景和帝看她一眼,“几个月了?” “回父皇,五个月了。”花满满轻声答道。 “要不要朕派个太医?” “谢父皇,府中有宋先生在,就不必麻烦别人了。” 景和帝点头,“嗯,也对,宋鹤年比太医署那些太医强多了。” 花满满望着景和帝,“父皇,儿臣看您的气色,比之前好多了。” 景和帝捋着胡须,笑着颔首,“还不是多亏你们,让宋鹤年来给朕看诊,这段时间,朕的身子硬朗多了。” 楚绥安道:“父皇的龙体关系到大顺的国本,儿臣岂敢不放在心上。” 景和帝含笑看着二人,“嗯,朕知道你们孝顺。” 他朝刘全忠抬抬手。 刘全忠会意,退出去片刻,捧回一只紫檀木匣子,呈到二人面前。 “这是朕登基那年,先皇太后赏给朕的一对羊脂玉如意。”景和帝语气轻淡,“说是专保皇室子嗣平安康健。朕留了这些年,你拿去吧。” 花满满连忙起身谢恩,被景和帝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刘全忠笑着将木匣交到楚绥安手里,心里嘀咕,这匣子陛下一直锁在内库最里头,就连当初梁王妃生下小郡主,也没舍得拿出来。 花满满心头一暖,欠身道:“儿臣谢父皇恩典。” 景和帝摆摆手,“谢什么,你给皇家开枝散叶,有功当赏。” 他又吩咐刘全忠,“去,再赏秦王妃白银一千两、云锦十匹,阿胶、鹿胎膏、安胎灵药若干,一并送到秦王府。” “是,陛下。” 花满满再次谢恩。 忽然,她咬了咬嘴唇,“父皇……儿臣有一事,一直悬在心里。” “说。” “儿臣有孕之事……皇后娘娘还不知晓。” 花满满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儿臣怕一会儿去见皇后娘娘,被她责难……” 景和帝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面色紧绷的楚绥安,忽然轻笑一声。 “就这点小事?” 花满满抬起眼,这事儿……还小? “朕替你挡了。从今日起,谁要拿你怀孕的事说嘴,问你的罪,你就说是朕的意思。” 他又补了一句:“皇后若问起来,就说是朕不让告诉任何人的,包括她。” 花满满马上咧开嘴,笑靥如花,她高高举起胳膊,喊道: “父皇威武,父皇霸气!儿臣谢父皇。” 逗得景和帝眉梢挑起,嘴角带上笑意,这丫头,就是嘴甜。 “有身子的人,稳当着些。”景和帝语气里带着无奈,“回去好好养着,朕还等着,你给朕生一个白白胖胖的皇孙呢!” 楚绥安深深躬身,“儿臣替满满谢父皇。” 景和帝目光转向楚绥安,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他话锋一转,“朝堂上对你的褒贬,你可认?” 楚绥安“嗤”了一声,抖抖衣袖,“功过自在人心,儿臣只管做好该做之事,对旁的不做评价。” 景和帝面无表情,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摆了摆手,“去吧,去给皇后请个安。” “那儿臣告退。” 楚绥安小心地扶着花满满起身,走出御书房。 经过宫人通报,花满满和楚绥安被皇后请进坤和宫。 皇后端坐在凤椅上,一身明黄色宫装,雍容华贵。 二人跪地请安,“儿臣参见母后。” 皇后抬抬眼,声音慵懒,“你们进宫有事?” 她没有叫起,楚绥安暗暗握紧双拳。 花满满伏地,恭敬开口,“臣妾今日特来向母后请罪。” “哦?你何罪之有?” “儿臣已有孕五个月,之前胎像不稳,王爷又远在燕州,儿臣便没有及时禀明母后,请母后责罚。” 皇后双眼微眯,心里暗道,果然,她早就猜到了这一层,只是没有确认。没想到这秦王妃心思如此深沉,防范严密。 她们从御书房过来,想必是得了陛下的允准。 她压下心头怒气,嘴角扯出一抹得体的微笑。 “地上凉,快起来说话。你有了身子,跪坏了本宫可担待不起。” “谢母后。” 花满满扶着楚绥安的手慢慢起身,垂首站在一旁。 皇后端起茶盏,用茶盖轻轻拨了拨浮沫,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才悠悠开口:“五个月了,太医可曾看过?” “回母后,未曾让太医看过。”花满满答道。 皇后搁下茶盏,发出一声脆响,“为何不请太医?你胎像不稳,不敢禀报,这倒也罢了。 可你是头一胎,没有经验,也不请本宫指派人手去照看一二,反倒自己硬扛了五个月?”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楚绥安,笑意更深了几分,语气却冷了下来,“怎么,是觉得本宫……会害你?” 花满满脸色一白,连忙又要跪,被楚绥安一把扶住。 楚绥安面色不变,拱手道:“母后息怒,满满绝无此意。此事错在儿臣,请母后责罚。” 皇后看着他,目光如刀,轻轻哼了一声。 “你倒是会往自己身上揽。” “儿臣不敢。” 花满满急忙福身,“禀母后,王府内有府医,就没有烦请太医,此事,父皇是知道的。父皇说有孕之事先莫要张扬,所以……” 皇后心中冷哼,把皇帝搬出来了,她还能说什么? 她语气一转,笑了,“行了,本宫不是那等小气之人,揪着不放倒显得本宫是恶人了。既然胎像已稳,那就好好养着。缺什么,尽管派人来本宫这里取。” 她冲身边的大宫女如烟摆了摆手,“去,把本宫那支百年人参拿来,给秦王妃补补身子;再赏蜀锦十匹。” 花满满连忙谢恩。 皇后又看了她一眼,垂下眼帘,“没事就回去吧,本宫也乏了。” “儿臣告退。” 楚绥安扶着花满满出了坤和宫。 第116章 谁也别想得到 花满满和楚绥安从宫中出来时,才巳时。 她已经三个多月没出过王府大门,便跟楚绥安商量,回花家看看。 楚绥安让墨风,直接把马车赶到花府门前。 今日正巧花树休沐,与钱老太太和谢氏一起迎了出来。 “见过王爷。” “祖母,岳父,岳母,快不必多礼。” 钱老太太嗔怪道:“满满,你身子重,还跑来做甚!” 花满满笑着撒娇,“当然是想祖母和娘了。” 谢氏道:“想我们了让人传个话,我们去王府看你,马车颠簸,以后可别往这儿跑了。” “是是是。”花满满边应着边往里走。 到了正厅,谢氏命人搬来一张软榻,让花满满上去倚着。 一家人闲聊几句,花满满这才想起,胜文在五月底已经回原籍,通过了院试考试,如今是秀才功名。 可是想进国子监,周博文是六品官,没法荫子入监。 她对楚绥安道:“王爷,我对胜文说过,等他考中秀才,就请你想办法,让他进国子监读书,你可得帮帮忙。” 楚绥安点头,他也看好胜文,这孩子是栋梁之才。 他道:“按照规制,三品官以上才能荫监。义父确实品级不够,等我向父皇请一道特旨。” “那太好了。” 楚绥安又道:“不过,首先要拿到胜文原籍的官方文书。” 花树在一旁道:“这好办,派人回原籍去取就是了。” 楚绥安点头,“那就等拿回原籍文书,我再向父皇请旨。” 花树道:“好,稍后我让人去告诉周大人。” 花满满在娘家用过午饭,又歇了半个时辰,才打道回府。 与此同时,魏王府。 陆玉莲正在花园亭子里坐着。 春桃跑过来,凑到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陆玉莲手里的团扇“啪”地摔在地上,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她怀孕了?” 陆玉莲咬着牙,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春桃低着头,小声应了一句,“是,听说今日秦王殿下陪她进了宫,陛下和皇后娘娘还给了不少赏赐。” 陆玉莲站起身,来回踱了几步,坐下,又站起来。 难怪花满满连宫宴都不参加,难怪这几个月没有她任何消息。 陆玉莲狠狠掐着掌心,凭什么? 自己嫁进魏王府,魏王只在开始时到她房中留宿,后来就不冷不热了。 不出俩月又多了两个侧妃,便不肯在她房里多待。 她闹过,可闹了没用。 魏王轻飘飘一句“你若不贤,本王可以给你一纸休书,成全你”,她就不敢再闹了。 一旦真的被休,她便会被祖父弃如敝履,大概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后来,她改变策略,使尽狐媚手段,至今肚子还是没动静。 最近刘侧妃那贱人神神秘秘的,也很少出院子,她猜测是怀上了,便让人紧盯着。 “王爷呢?”陆玉莲问。 春桃支吾回道:“王爷在……在刘侧妃院里。” 陆玉莲冷笑,她堂堂的魏王正妃,不可能让侧妃先诞下长子。 陆玉莲一下一下扇着扇子,风是凉的,拂在脸上,像火烧。 她恨花满满,恨魏王,恨那两个侧妃,恨所有人。 春桃站在一旁,看着陆玉莲的脸色,不敢说话。 花园里静得只剩蝉鸣,一声一声,叫得人心烦意乱。 陆玉莲呆呆地坐了好久,开口问道:“刘侧妃有什么动静?” 春桃讷讷道:“回王妃,刘侧妃今日传了府医……” 陆玉莲眼睛瞪圆,“有什么消息?” “没……没听到什么消息。” 魏王府后院一个幽静的小院落里,侧妃刘氏正靠在魏王怀里。 她生得娇媚,声音软得让人身子发麻。 “王爷,妾身如今有孕,这是咱们的第一个孩子,您可得护好我们母子。”刘侧妃娇滴滴地说道。 “那是自然,有本王在,你怕什么?”魏王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 刘侧妃嘟起嘴巴,“哼,王妃本就看我们不顺眼,要是知道妾身先她怀孕,还不往死里磋磨妾身?” “哼,谅她不敢!” 魏王冷声道:“她不过就是个摆设,她清楚自己的位置。” 刘侧妃眼珠一转,伸手勾住魏王的脖子,柔声道: “王爷,话虽如此,可妾身这几日总觉得心慌,院门口好像多了些眼生的小丫鬟晃悠……” 魏王眉头皱起,“你是说王妃派人盯着你?” “妾身可没这么说。”刘侧妃垂下眼帘,手指在魏王胸口画着圈。 “只是王爷也知道,妾身这肚子是瞒不住的。 王妃娘家势大,况且她是正妃,平时她又是那样争强好胜的性子,真要有个什么……妾身人微言轻,怕是连个公道都讨不到。” 魏王沉默片刻,轻轻握住她的手,“你想如何?” 刘侧妃等的就是这句话。 “妾身想求王爷恩典,让妾身搬到城外的庄子上养胎,那里清静。” 她抬起头,泪光盈盈的,“妾身不是怕王妃,只是后院争斗,妾身是怕这孩子有个闪失,那可是王爷的长子啊。” 魏王看着她,目光沉了沉。 说不上是心疼还是别的什么,他最终点头,“既如此,本王明日安排。” “王爷真好。”刘侧妃笑靥如花,窝进他怀里。 此时陆玉莲已经冷静下来。 “春桃。” “奴婢在。” “去把本王妃陪嫁的那支老山参找出来,再取两匹上好的云锦,送到刘侧妃院里去。” 陆玉莲声音平缓,“就说本妃听闻她身子不适,特意赏的。” 春桃一愣:“王妃,这是……” “她请了府医,本妃这个主母总不能装作不知道。”陆玉莲嘴角勾出一抹笑,“另外,你去找个可靠的郎中,明日悄悄地请进来,就说本妃身子不爽,要请平安脉。” 春桃福至心灵,连忙应下:“是,奴婢这就去办。” 看着春桃匆匆离去的背影,陆玉莲慢慢收了笑。 花满满怀孕,她管不着,也管不了。 但魏王府后院的事,她还是能做主的。 刘侧妃想安安稳稳生下这个孩子,也得看她陆玉莲答不答应。 她摸着自己平坦的小腹,眼底翻涌着浓烈的不甘。 有些东西,既然得不到,那就谁也别想得到。 窗外秋蝉声音更噪了,像在唱一曲不知死活的挽歌。 第117章 他踢我 八月初十清晨,花满满坐在梳妆台前,大妞正在给她梳妆。 楚绥安去上朝了。 方嬷嬷进来,“王妃,您可记得今儿是什么日子?” 花满满从铜镜中看她,大脑飞快转了转,忽地挑眉, “哦,我知道了,是我和王爷大婚的日子。” 方嬷嬷道:“对,是您和王爷大婚的日子,可今天也是王爷的生辰。” “啊?” 花满满怔住,随即自责起来,自己这个妻子做的当真不合格,连自家男人的生辰都没问过,哎,真是粗心。 她连忙问道:“往年生辰,王爷都是怎么过的?” 方嬷嬷默了一瞬,眼神暗淡下来,“自从惠妃娘娘去后,王爷就再没过过生辰。 老奴想着,如今王爷身边有了王妃您,应该有人给他过了。” 这话让花满满鼻子一酸,心疼起楚绥安来。 是啊,如今有了自己,他便有了亲人,她心里更加自责。 花满满低头思忖,心里有了主意。 傍晚,楚绥安回府。 他先到主院看过花满满,见她乖乖地和丫鬟们在闲聊,便去了书房。 看他出了院子,花满满立刻起身,进了小厨房。 三妮道:“王妃,您身子不方便,只管在旁边看着,让奴婢来做。” 花满满摆摆手,“不,我要亲自动手,你帮我烧火打下手。” 三妮拗不过她,只得遵命。 花满满先洗上三个鸡蛋,放到锅里去煮;又舀了一瓢面开始和面。 醒面的功夫,泡发木耳、黄花菜、金钩虾米,又切了猪肉丝和香葱。 面醒好,分成三份,搓成粗长条;盘子里放入底油,把搓好的粗面条盘在盘子里,再次醒面半个时辰。 水烧开后,花满满把粗面条往锅里抻,抻成长长的细面条,煮熟后捞到凉水中过凉。 她重新起锅烧油,放入肉丝、木耳、黄花菜和虾米翻炒,勾芡放入香葱,三鲜卤子便做好了。 面条捞入碗中,倒入三鲜卤子;又放入剥好的两个熟鸡蛋。 一碗长寿面做好了。 花满满把长寿面和剩的一颗煮鸡蛋放入食盒里,让墨画拎着,抬脚去往书房。 墨风和墨染在书房门口站着,见花满满过来,急忙行礼问安。 “王妃。” 花满满颔首,接过墨画手里的食盒,推门进去。 楚绥安听见屋外说话声,早就起身迎了过来。 他一手揽住花满满,一手接过食盒,有些诧异。 “满满,马上就吃晚饭了,还送什么?” 花满满笑盈盈地,“打开看看。” 楚绥安听话地打开食盒,愣住,“面?” 花满满拿起那颗红皮鸡蛋,在楚绥安身上从头到脚滚了一遍,嘴里还念念有词, “滚滚霉运去,滚滚福气来;滚滚小人去,滚滚贵人来;滚滚吃下肚,平安无疾苦。” 滚完以后,她在桌沿上敲开鸡蛋,亲手剥开,把鸡蛋送到楚绥安嘴边,看着他的眼睛,柔声道: “夫君,生辰快乐!” 楚绥安的眼眶一下红了,他没说话,张嘴把鸡蛋吞进去,慢慢咀嚼。 花满满把碗端出来,“这是我亲手给你做的长寿面,祝你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楚绥安看着那碗面,怔了很久。 “满满。”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怎么知道……今日是我生辰?” 花满满不好意思地笑了,“方嬷嬷告诉我的。都怪我这做妻子的粗心大意,不知道问问你生辰是哪日。你不会怪我吧?” 楚绥安轻轻把她搂入怀中,“很久很久没过生辰了,我自己都忘了,怎么会怪你呢?” 花满满喉间一堵,在他唇上亲了一下,轻声道:“以后每年我和儿子都给你过。” 楚绥安抬起眼,眼眶微红,嘴角却慢慢弯起来。 “好。” 花满满从他怀里出来,拿起筷子递到他手中,“你快尝尝味道如何?” 楚绥安接过筷子,挑起一根面条放进嘴里。 “怎么样?”花满满眼睛亮亮的看着他。 他垂眸点点头,怕她看到自己眼中的泪。 “好吃就都吃了,以后每年我都给你做。” 楚绥安吸了吸鼻子,“那就辛苦满满了。” 花满满拿帕子给他擦了擦嘴角,“不辛苦,我愿意给你做一辈子。” 楚绥安筷子顿了一下,眼泪终是掉下来。 八月中旬,天气渐渐凉了。 花满满的肚子已经圆滚滚的。 楚绥安不让她出门,她也不爱出门,每日在府里养胎,日子过得比从前更懒散。 方嬷嬷和三妮变着花样给她做吃的。 老宋隔几日来请一次脉,每次都笑眯眯地,“丫头,你这脉象稳健,生下来必定是个活泼好动的。” 方嬷嬷追着问老宋,“王妃肚中是小世子,还是小郡主?” 花满满也竖起耳朵听。 老宋捻着胡须,笑呵呵道:“老头子诊得不错的话,应该是个小世子。” 方嬷嬷立刻喜笑颜开,“阿弥陀佛,王爷有后了!” 花满满觉得,不管男女,若是随了楚绥安倒挺好,千万不要随了自己,她都嫌弃自己懒。 这日,四妹进来,手里捧着账本。 “王妃,城西铺子的账目,奴婢对过了,有几处出入。” 花满满接过账本翻了翻,指出了几笔糊涂账,四妹一一记下。 花满满夸道:“四妹儿,你越来越能干喽!” 四妹不好意思地低头笑,“是王妃教导得好。” 花满满摆手,“我可没教你什么,是你自己聪明。” 四妹出去后,花满满靠着软枕,摸了摸肚子,自言自语道:“你以后可得像你父王,别像你母妃,懒得不像话。” 话音刚落,肚子里的孩子踢了她一下,她“哎呦”一声。 正巧楚绥安回来,慌忙跑过来,“怎么了?” 花满满娇嗔道:“小兔崽子踢我!” 楚绥安一听笑了,轻轻摸着她的肚子,假意严肃道: “你小子胆儿肥了,你父王我都舍不得动你母妃一指头,等你出来的,看为父怎么收拾你!” 花满满连连点头,“哼,就是,若你不听话,看我夫妻二人,给你来个混合双打!” “哎呦!” 花满满大叫一声,“他……他又踢我!” 第118章 是不是疯了 转眼又到了一年中秋。 楚绥安和花满满进宫参加中秋家宴。 这次家宴上,缺了梁王和梁王妃。 被贬为庶人,禁足王府的人,自然没有资格参加。 魏王妃陆玉莲也没有出现。 明月公主坐到花满满旁边,悄声道:“弟妹,你听说了吗?” 花满满疑惑,“听说什么?” 明月公主压低声音,“魏王侧妃有孕,要去庄子上养着,谁料,到庄子上没两天,便见了红,孩子没保住。 魏王大怒,命人彻查此事,查到我那好表妹陆玉莲身上,我舅父舅母亲自登门求情,才压下去,落个禁足半年的惩罚。” 花满满不由唏嘘,“她是不是疯了?” 明月公主叹口气,“这就是朱门绣户里,最见不得人的阴私。 还好,你家后院干净,没有乱七八糟的姨娘妾室。” 花满满想起大婚当日,楚绥安一生只她一人的承诺,转头看了身旁那人一眼,那人正在专心地剥着葡萄。 皇后娘娘坐在高台之上,看着亲密咬耳朵的花满满和明月公主,暗暗咬牙。 自己一共生了两个女儿,可一个两个的,哪个也不与自己亲近,都是胳膊肘往外拐的东西。 被寄予厚望的侄女,又是个蠢的,这次差一点就失去正妃之位。 害得自己还要去跟贤妃说小话。 想靠陆玉莲拉拢住魏王,来维持陆氏一门的辉煌,看来是难了! 况且这个魏王做起事来,全然入不了皇帝的眼。 再看看意气风发的楚绥安,皇后心里堵得慌。 她开始怀疑自己的决策,如果当初不是非要楚绥安娶陆玉莲,或许就不会闹掰。 将来若是楚绥安继位,她这个太后也是板上钉钉的,楚绥安看在亲戚一场,大概也不会动陆氏一族。自己何苦选了一个有亲娘的魏王。 此时,心情烦躁的不光是皇后,贤妃心里也像扎了草。 自己因为与陆家联姻,跟父亲闹掰,原以为魏王熟读诗书,文采斐然,能跟秦王一较高下。 可他竟是个眼高手低、心浮气躁的。 她开始后悔,不该给了他希望。 魏王是带了另一个侧妃来的。 侧妃孙氏,是同州知府的女儿,看起来端庄娴静。 花满满却认为这只是表象,今日能陪在魏王身旁,绝不是等闲之辈。 就陆玉莲那样的性子,正妃之位早晚得易主。 “今日家宴,大家开怀畅饮!” 景和帝精神不错,举着酒杯朗声道。 花满满和楚绥安这一桌,仍是闷头一个字:吃。 皇后看了看景和帝,笑着开口,“陛下您瞧瞧,秦王妃的胃口着实不错。” 景和帝慈爱地瞅过来,“秦王妃,你想吃什么,尽管开口向你母后讨要。” 花满满抬头,可嘴里含着东西,说不出话来。 楚绥安又翻了个白眼儿,没看见满满正在吃东西吗? 皇帝:啊?又没掐准时间! 皇后温婉道:“本宫那儿还有两盒血燕,稍后你们出宫时拿着,给秦王妃补补身子。” 花满满嘴里东西已经咽了下去,起身道谢,“臣妾谢母后恩典。” 皇后赶紧摆手,“快坐着,你身子重,莫要讲这些虚礼。” 楚绥安一言未发,小心地扶花满满坐下。 何嬷嬷忙回坤和宫取了血燕来,双手捧给花满满。 花满满抬抬手,身后的墨瑶接了过去。 大殿内,众人冷眼旁观,心思各异。 贤妃面色不变,底下却掐紧帕子。 宫宴结束时,景和帝又赏了花满满不少吃食,又是收获满满的一天。 过了几天,周博文派人去了趟江南,取来了周胜文院试通过的官方文书,交到楚绥安手里。 楚绥安又拿了几篇胜文写的文章,下朝后去了御书房。 王怀之也在。 景和帝问道:“何事?” 楚绥安开门见山,“儿臣向父皇求个恩典。” “哦?什么恩典?” 楚绥安从怀中拿出胜文的文章,双手递给景和帝。 “父皇,您先看看这几篇策论如何?” 景和帝接过去,扫了一眼。 “谁写的?” “大理寺寺丞周博文的长子,周胜文所写。” 景和帝挑起眉梢,“是秦王妃的……义弟?” 楚绥安躬身,“正是。” 景和帝低头看起来。 王怀之在一旁垂手站着,没有出声。 景和帝看完一篇,不住点头,又连续翻看下面的两篇。 少顷,他放下文章,“此子多大年岁?” 楚绥安答道:“回父皇。十四了。” 景和帝点了点头,“文章写得不错,这么小的年纪,便有这般见识,难得。” 说罢递给王怀之,“怀之,你也看看。” “是。” 王怀之双手接过去,仔细通读一遍,也忍不住赞道:“文章引经据典,立意高远,实属难得!” 楚绥安趁热打铁,“此子天资聪慧,勤奋好学,如今已是秀才功名。 只是周大人品级不够,无法进国子监深造,儿臣斗胆,求父皇恩典,准周胜文入国子监读书,莫要让可造之材泯于众人矣。” 景和帝瞥了他一眼,“你这般替旁人求情,倒是少见。” 楚绥安道:“周胜文是个好苗子,假以时日,定是国之栋梁,儿臣也是为江山社稷考量。” 这时,王怀之上前一步,“陛下,此子确有才学,若能入国子监深造,他日必成大器。” 景和帝看了看王怀之,又看了看楚绥安,笑了,“既然连昔日状元郎都替他说话,朕便允了。” “全忠,传朕口谕,准周胜文入国子监读书,一应费用由内库支给。” “老奴遵旨。” 刘全忠应声,出去传旨。 楚绥安跪下谢恩,“儿臣替周大人谢父皇恩典。” 景和帝摆摆手,“起来吧,别动不动就跪。” “行了,恩典也求到了,没事就退下吧。” 楚绥安起身,躬身行礼,“儿臣告退。” 景和帝看儿子出去,叨咕一句,“哼,秦王殿下越来越有人情味了,敢跟朕来钻门路!” 王怀之轻笑,“说明王爷把您当成父亲。” 景和帝愣住,随即眼底露出笑意。 楚绥安下午回府时,刚到王府门口,只听有人大喊,“站住!” 墨风在车辕上坐着,看到拦路的两人,嘴角直抽,他冲马车里回禀: “王爷,有人……拦路!” 楚绥安睁开眼,谁敢在家门口拦他的路? 第119章 看我这记性 楚绥安撩起帘子朝下看去,拦路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的两个小舅子,花丛和胜武。 花丛还好,胜武眉头纵着,小嘴撅得能栓一头驴。 楚绥安跳下马车,走过去。 花丛脆生生唤了一声,“姐夫!” 胜武扭捏着也低低叫道:“姐夫。” 楚绥安盯着他俩,“你俩……偷跑出来的?” 花丛赶紧道:“是二哥让我陪他来找你。” 胜武低头不说话。 楚绥安没问,抬脚往府里走,“走吧,有话进府里说。” 他边走边吩咐墨风,“去王妃娘家知会一声,就说他们在王府,本王留他俩吃过晚饭,再送回去。” “是。” 楚绥安在前面走,花丛和胜武屁颠颠跟着,直接进了长乐院。 一进屋,花满满“哎呀”一声,“你俩怎么来了?” 花丛想扑上去,半路就被楚绥安拎起来,“你姐姐怀着孕呢,当心着些。” 花丛眨巴着小眼睛,拼命点头,“知道了,姐夫。” 花满满嗔了楚绥安一眼,“快放手,你别吓着他们。” 楚绥安这才把花丛放到地上。 两小只小心翼翼地凑到花满满身边,“姐姐,你还好吗?” 花满满摸了摸他们的头,笑着道:“我很好呀!你俩怎么来了?” 她突然福至心灵,“啊!你俩莫不是偷跑出来的?” 两小只默默低下头。 楚绥安喝了口茶水,“哼”了一声,“胆子不小,敢拦我的车驾,说吧,什么事?” 拦车? 花满满惊呆了! 花丛推了胜武一把,“二哥,你倒是说呀!” 花满满瞪大眼睛看向胜武。 胜武一梗脖子,“说就说!” 他清了清嗓子,“姐姐说过,等姐夫回来,就给我找一个武师傅。今日,姐夫帮大哥求了恩典进国子监,怎么还不帮我找武师傅,是把我忘了不成!” 楚绥安不明所以,看向花满满。 花满满一拍脑门儿,“哎呦,看我这记性。” 她赶紧解释,“胜武,姐姐答应你的事怎么会忘呢!姐姐只是……只是没来得及跟王爷说。” 胜武有些怀疑,“真的?” “真的。” 花满满抬头看向楚绥安,“嘿嘿,王爷,你能不能帮胜武找个武师傅?” 楚绥安坐到花满满身侧,柔声道:“满满,你应下的,就是我应下的。明日,让墨风去找一人来便是。” 花满满听的明白,这是要动用暗卫? 胜武脸上马上阴转晴,笑得露出一口小白牙。 花丛在旁边揶揄他,“二哥,你不是说姐姐骗你吗?还说姐夫不喜欢你,只肯帮大哥,不帮你!” 胜武伸手想捂住他的嘴,“你闭嘴!” 花丛闪身跳开,笑着躲到花满满身旁。 花满满搂住花丛,嗔道:“好了,别闹了。胜武,你回去好好准备,武师傅的事,你姐夫答应你了,就不会反悔。” 楚绥安看了胜武一眼,“不过,有件事得先说清楚。” 胜武正高兴,听他这么说,抬头看着他。 “习武可以,但读书不能荒废。”楚绥安神情严肃,“你若是因为习武把功课丢了,我就让武师傅回去。” 胜武嘴巴张了张,低下头不说话。 花满满在一旁帮腔,“你姐夫说得对。真正的大将军全都熟读兵法,通晓地理,有谋略,只会舞刀弄枪可不行。” 胜武抠着手指头,半天才小声嘟囔了一句,“知道了。” “嗯?”楚绥安沉声问道:“知道了是什么意思?能做到吗?” 胜武抬起头,咬了咬嘴唇,大声道:“能做到。” 楚绥安这才点了点头,“武师傅最晚后天就到,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胜武使劲“嗯”了一声。 花丛在旁边偷笑,被胜武瞪了一眼,赶紧捂住嘴。 花满满看着胜武那又憋屈,又不敢发作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拉过他的手, “好了好了,我们都是为你好。等你以后当了大将军,你就明白了。” 胜武这才点点头,嘴角悄悄翘起来。 这时,方嬷嬷进来,“王妃,晚上吃什么?” 花满满问道:“你俩想吃什么?” 花丛拍着手,“我想吃红烧排骨。” 胜武道:“我想吃糯米藕。” 花满满点头,“好,嬷嬷,你再让小厨房做几样时令小菜。” “是,王妃。” 方嬷嬷带着三妮下去准备晚饭。 花丛和胜武围着花满满,像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 花满满给两小只讲起,她在平塘关的所见所闻。 听到楚绥安受伤,原来是因为领兵烧了敌军粮草,又救回明月公主;听到威远侯斩契罗可汗首级。 两人如身临其境般,攥紧小拳头,尤其是胜武,眼睛亮得发光。 楚绥安静静地坐在一旁,听花满满添油加醋地讲故事,不由唇角上扬。 “姐夫,你太厉害了!等我长大学成武艺,我也要上阵杀敌!” 胜武恨不得马上长大,披挂上阵。 楚绥安淡淡道:“那你可要刻苦学武艺,战场上刀剑无眼,学艺不精是会送命的。” 胜武站得笔直,“我一定认真学!” 吃过晚饭,楚绥安命墨雨把人送了回去。 翌日,周夫人带了不少礼品,和周胜文上门,感谢花满满和楚绥安。 要知道周胜文入国子监,可是皇帝特批,皇恩浩荡,惹得多少人羡慕嫉妒恨。 周夫人感激道:“王爷,王妃,我家大人不便前来,特命我带胜文来感谢你们。” 花满满拉周夫人坐下,“义母,您太见外了,胜文是我弟弟,我们帮他是应该的。” 楚绥安只叮嘱周胜文,“入了国子监,好好学,莫负圣恩。” 周胜文恭恭敬敬向二人行礼,“姐姐,姐夫,你们放心,我定不会让你们丢脸。” 第二日,周胜文去了国子监。 韩明远亲自见了他,并考了几个问题。 周胜文对答如流,不卑不亢。 韩明远不住点头,很满意,便让人带周胜文去安排食宿。 他叹了口气,皇帝和王爷往里塞人,他拦不住,也不想拦。 他老了,管不了那么多了。 不过,周胜文确实是个好苗子。 第120章 等他把自己作死 周胜文入国子监没几天,一名御史就递了折子,弹劾秦王以权谋私,替六品官之子请旨入国子监,坏了国之规矩。 折子当然是魏王的人递的。 景和帝看完折子,搁在一旁,眼神沉了沉,魏王为了掣肘秦王,这是连老子的脸都要打了? 花满满知道后,嘴里嚼着酸梅,嗤笑道:“魏王看起来挺聪明的,难道读的那些书,到他肚子里全变成了草?” 她顺手往楚绥安嘴里塞了一颗。 楚绥安一个激灵,俊脸扭曲,愣是没吐出来,生生咽了下去。 他喝了一口茶水,把酸味冲淡,这才开口,“他不是傻,是急了。” “如今我手握兵权,又屡次立功,他却任何抓手都没有,只有煽动舆论把我捶死,他才能出头。” 花满满又往自己嘴里塞了一颗,嚼了两口,含糊道:“那他接下来是不是要放大招了?” 楚绥安看着她嘴角沾的酸梅渍,伸手替她擦了,“什么大招?” 花满满眨眨眼,“比如……找人诬陷你拥兵自重,或者在背后给你使绊子,或者诬陷你赈灾时贪墨银两。” 楚绥安走到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棵梧桐树,沉默了片刻, “梁王是贪,他是妒。贪的人好对付,只为利;妒的人不行,你越强,他越恨。” 花满满点点头,“那他现在,是不是恨你恨得牙痒痒?” 楚绥安扯了扯嘴角,回过头看她,“可能吧。” 花满满笑了,“我就喜欢看他嫉妒你,又干不掉你。” 她又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楚绥安:“不怎么办。” 花满满:“以不变应万变?” 楚绥安看了她一眼,过来摸摸她的脸,“让他蹦跶去,等他把自己作死。” 花满满想了想,有道理! 接下来,楚绥安照常上朝、理政、回府陪花满满,日子过得波澜不惊。 花满满甚至怀疑,他是不是真的一点都不着急。 楚绥安只是笑笑,“急什么。” “可是魏王却把‘急’字写在脸上了。”花满满嗑着瓜子感慨。 一晃半个月过去,秦王没动静;皇帝,也没动静。 魏王觉得,这明显就是父皇偏袒秦王,他怕某一天,父皇突然下旨立楚绥安为太子,到时候就晚了! 他彻底坐不住了。 他试过几次小动作,都没掀起什么水花。 朝中愿意附和他的官员比想象中少,而那些本该中立的老臣,竟也没人站出来替他说话。 他心里憋着一团火,烧得他夜不安寝,却找不到出口。 他太想证明自己了,于是,他想提出在盐政上改革一番。 他立于金銮殿中央,慷慨激昂道:“父皇,因战乱和连年粮食减产,造成国库空虚,边关军饷告急。 儿臣以为只有加征盐税三年,边关之困方可解,国库之虚方可补。” 新任的户部尚书低着头,一言不发。 这时,有几人出列,纷纷表示附和。 有人趁机暗讽楚绥安,说有些人只知道赈灾收买民心,却不知道国库的银子从何而来。 楚绥安站在队列中,神态自若。 等那些声音渐渐歇了,他才出列,不看魏王一眼,只对景和帝道: “父皇,盐税一加,盐价必涨。百姓吃不起盐,私盐贩子必然猖獗。到头来盐税收不到,盐政先乱。 百姓不堪重负,极易滋生民怨,至聚众作乱,恐动摇国之根基。” 大殿安静了。 景和帝环顾殿内,“众爱卿觉得呢?” 刘鸿第一个站出来,“陛下,臣附议秦王。国库空虚,在于裁冗节流,严查贪墨,正本开源,岂可加重赋税!” 又有几位中立的老臣站出来,说刘御史所言极是。 景和帝的目光落在丞相沈淮山身上。 “沈爱卿,你怎么看?” 所有人都看向沈淮山。 梁王倒台被贬后,他在朝中的处境就很微妙,位高但权虚,谁都不敢靠他太近,也不敢轻易得罪。 沈淮山笼在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陛下,老臣以为,盐税之事关系重大,不宜仓促决断。请陛下命户部详加核算,再做定夺。” 说了。 等于没说。 景和帝收回目光:“此事再议。” 魏王只得躬身道了一声,“是,父皇。” 退回队列中。 但袖中的手攥紧了,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当天下午,魏王回到府中,径直进了书房。 书房里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一套上好的青花瓷茶盏又是粉身碎骨。 幕僚在门外等了一炷香的工夫,才敢敲门进去。 “王爷息怒,盐税的事急不得。” “本王不急。”魏王坐在椅子上,面色阴沉,“本王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本王说什么,他都反对。” 幕僚没敢接话。 魏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冷笑一声。 “他不是喜欢在朝堂上出头吗?”他慢慢说道,“去查一下,朝中还有哪些御史对秦王不满。找一个胆子大、想往上爬的,让他递折子弹劾。赈灾的账目、燕州的兵权、府上的用度……随便找个由头。不用弹倒他,够他折腾一阵就行。” 幕僚犹豫了一下,“王爷,若是没有确凿的证据,可别引火烧身啊!” 魏王眼神一冷,“一山不容二虎,谁让他也是父皇的儿子,照我说的去办。” 幕僚默默叹口气,不敢再劝,应一声,退了出去。 又过了几日,京城开始流言四起。 说楚绥安在燕州赈灾,收买民心,兵权在握,朝臣纷纷依附,皇帝已经起了忌惮之心。 茶楼酒肆里窃窃私语,街头巷尾交头接耳。 这些话,当然也传到了景和帝耳朵里。 他没有下令追查。 但刘全忠在他身边伺候了几十年,太清楚了,皇帝越是平静,事情就越大。 而楚绥安接到另一个消息,魏王府的人近日接触了御史台的郑子文。 郑子文身为御史,文笔犀利、弹劾精准,接连扳倒过数名官员,所言每每切中要害。 只是身为御史,此人偏偏贪恋美色,这无疑是他最致命的软肋。 魏王若要借御史之手上奏弹劾,首选便是这类有把柄可攥之人。 第121章 风头无两 魏王是在傍晚进的宫,宫里的灯笼已经点了起来。 他没有去碧霞宫,径直向坤和宫而去。 皇后正在用晚膳,听说他来了,筷子顿了一下,“让他等着”。 她不紧不慢地喝完碗里的粥,又漱了口,才让人传他进来。 魏王进了殿,“儿臣参见母后。” 皇后沉声问道:“坐吧,找本宫何事?” 魏王坐到椅子上,犹豫几番才开口,“母后,儿臣跟您也不必藏着掖着,近日在朝堂上,儿臣处处受制,父皇对儿臣也是越来越冷淡。长此以往,只怕连立足之地都没有了。” 皇后抬眸,“那你想如何?” 魏王压低声音,“母后,我的王妃可是您的亲侄女,咱们本是一家人。儿臣若上位,您可是稳坐圣母皇太后之位的。 您在父皇面前替儿臣多美言几句。” 皇后瞥他一眼,淡声道:“你父皇是那种听枕边风的人吗?” 魏王脸色微变。 皇后不紧不慢继续道:“你在翰林院行走,结交了多少士子,博了多少贤名,你以为你父皇不知道? 你太着急了。人,心一乱就会犯错,依本宫来看,你得稳住。” “母后的意思是,让儿臣什么都不做?”魏王攥紧拳头,“可是儿臣只怕来不及了!” “不是什么都不做,”皇后叹口气,“是做该做的事。你父皇喜欢踏实做事的人,少说多做,别总想着跟秦王比。你越比,他越看不上你。” 皇后顿了顿,还是道:“本宫在你父皇面前会看着办的。后宫不便久坐,你回去吧。” 魏王只得起身,躬身告退。 他刚走到门口,听见皇后又缓缓说了一句,“你别忘了,玉莲才是你的正妃,到什么时候都是!” 魏王脚步一顿,应了一声,“儿臣明白。” 隔天晚上,皇后派何嬷嬷去请景和帝,说准备了陛下爱吃的珍珠丸子。 饭桌上,皇后亲自布菜,脸上带着得体的笑。 她似是不经意地提起,“陛下,臣妾听闻,朝中最近有些风言风语,说秦王风头太盛,朝臣纷纷依附,恐非社稷之福。” 景和帝没有抬头,“还听到什么?” 皇后笑了笑,“臣妾深居后宫,不过是偶然听到几句闲话罢了。” “闲话?”景和帝放下筷子,看着她。 皇后的笑容不变,语气却低了几分,“臣妾只是替陛下担心。” “担心什么?”景和帝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要真如传言所讲,臣妾担心陛下为难。” 景和帝看了她一眼,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皇后有心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皇后也没敢再提。 两人静静地吃完了这顿饭。 又过了几日,郑子文的折子还是递了上去。 折子很长,洋洋洒洒数千字,弹劾秦王在燕州赈灾期间滥用职权,擅自查抄粮商,所获银两去向不明; 又弹劾他在边关领兵时越权行事,不经兵部擅自调兵;还弹劾他在京中结交朝臣,培植党羽,有图谋不轨之嫌。 景和帝看完了折子,沉默了很久。 忽然,他开口道:“宣秦王。” 刘全忠应声,亲自去传。 楚绥安刚回府,口谕便到了。 他返回宫城,踏着夕阳进了御书房,行过礼,垂手站立。 景和帝把折子递给他,“你看看。” 楚绥安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合上折子,又双手递还给景和帝。 景和帝:“你没有什么要说的?” 楚绥安:“没有。” 景和帝:“……退下吧。” 楚绥安行了一礼,退出御书房。 前后不过半个时辰,楚绥安再次回到王府,径直回了长乐院。 花满满靠在罗汉榻上。 “父皇找你何事?” 楚绥安云淡风轻,“有人弹劾我。” “嗤,”花满满调侃道,“我看你这被弹劾,倒成了家常便饭,也算风头无两了!” 楚绥安含笑没说话。 花满满歪在软榻上,手抚着隆起的肚子,眨了眨眼,“所以,你是有意任由郑子文蹦跶的?” 楚绥安走过来,在榻边坐下,替她把滑落的薄毯往上拉了拉,语气不急不缓, “他弹劾我,朝堂上就有人附和;有人附和,父皇就能看到魏王身边站着哪些人;看到那些人,父皇心里自然有数。” 花满满想了想,慢慢点头,“所以你是巴不得他把动静闹大,动静越大,魏王那一派的野心就越藏不住。” 楚绥安亲了下她的额头,“我家满满就是聪明。” 花满满擦了擦额头,白他一眼,嘴角翘起。 翌日早朝,郑子文的折子被当众宣读。 朝堂上一片哗然。 有人偷看楚绥安,他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 有人看魏王,他垂着眼皮,面无表情。 景和帝环顾殿内,“众爱卿以为如何?” 刘鸿第一个站出来,“陛下,郑御史所奏,多是捕风捉影,并无实据。 秦王在燕州赈灾,功在社稷,人所共知。若因小人几句谗言便疑心功臣,只怕会寒了天下人的心。” 郑子文冷笑一声,“谁人不知刘御史与秦王交好,自然会帮秦王殿下说话。” 刘鸿看着他,“郑御史弹劾秦王,可有真凭实据?若没有,便是诬陷忠良。” 郑子文脸色微变,硬扛道:“陛下可派人去查。” 楚绥安出列,只说了一句,“儿臣肯请父皇派人彻查。若查出一两银子的亏空,儿臣甘受国法处置。” 景和帝:“准了,着三司会审,彻查秦王赈灾账目。” 他又加了一句,“郑子文的弹劾折子,朕也想知道是谁帮他查的账,着刘鸿一并查清。” 魏王身子一僵。 父皇这是要查楚绥安,还是要查郑子文? 三司会审查了十天。 结果不出所料,楚绥安的账目清清楚楚,非但没有亏空,他自己还贴补了一万两银子。 刘鸿那边也查清了,“陛下,郑子文弹劾的材料,均由魏王府门客陈敬之提供。郑子文本人供认不讳,有口供为证。陈敬之也已押入大理寺。” 朝堂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向魏王。 魏王脸色惨白,腿一软“扑通”跪到地上,“砰砰”磕头,“父皇,此事跟儿臣无关,请父皇明鉴。” 景和帝冷冷看着他,“魏王,你觉得,你府上的幕僚能扛住大理寺的审问吗?” 魏王闻言瘫软在地。 景和帝没有看他,直接下旨:“魏王勾结御史、构陷亲王,着收回翰林院行走,罚俸三年,闭门思过一年;陈敬之交大理寺严办;郑子文革职查办。” “父皇,儿臣冤枉啊……” 景和帝摆了摆手,“退朝。” 第122章 作吧,作吧 花满满从楚绥安口中听到消息,往嘴里扔了一粒葡萄,“哎,作吧,作吧,终于把自己作死了!” 楚绥安看她嘴里鼓鼓囊囊的,像只小松鼠,眼底盛满笑意。 花满满忽地停住嚼的动作,一眨不眨看着楚绥安, “诶,不对啊!梁王倒了,魏王被禁足了,三个人竞争,就剩你……一个了?” 楚绥安不以为然,“魏王被禁足,又不是被废,一年后照样出来,只是丢了差事。” 花满满发出一声感慨,“就不能好好的?争什么争,抢什么抢,匆匆几十载,最终都是一抔黄土。怎么就都想不开呢?” 楚绥安摸着她圆圆的肚子,附和道:“就是,都不能学学咱家满满。” “对了,这一年没人找你麻烦,你打算干什么?” “当然是陪老婆孩子喽!” 花满满点点头:“嗯,算你有觉悟。” 楚绥安伸手把她嘴角的葡萄汁擦了。 花满满得意地哼了一声,低头拍拍肚子:“听见没?你爹说要陪着咱们娘儿俩。” “哎呦,他又踹我!” 楚绥安的手立马贴上去,脸上的笑是由心的笑。 碧霞宫却是另一番景象。 贤妃坐在妆台前,卸下所有钗环首饰,洗掉脸上铅华,换上了一件素净的衣衫。 她最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她闭眼稳了稳心神,抬脚出了宫门,向御书房走去。 她没有让人通报,直接跪在了台阶之下。 她体态端正,语气恭敬地大声道: “魏王犯错,臣妾自知管束不力,臣妾有罪,请陛下责罚。” 深秋的天气,地上很凉。 太监慌忙进去禀报。 景和帝冷声开口,“让她跪着。” 贤妃跪了半个时辰,膝盖已经麻木。 忽然,她身旁又“扑通”跪下一人。 他身体伏地,花白的头发格外显眼。 “魏王构陷手足,犯下大错。老臣身为外祖,失于训导;又忝为国子祭酒,更是有负圣恩。 朝堂宗室法度在前,老臣教化失职,更不敢徇私求情,今甘愿领罪,任凭陛下发落。” 贤妃低垂着头,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掉落在青石板地上。 她哽咽道:“父亲,女儿错了。” 韩明远低头不语。 刘全忠出来,“韩祭酒,陛下请您进去。” “是。”韩明远起身,佝偻着走进御书房。 见到景和帝,他再次跪地请罪。 “平身吧。”景和帝抬手,示意刘全忠扶他起来。 “韩爱卿,是他自己误入歧途,犯下大错,此事不全怪你。你执掌国子监,教化天下学子,念在你素来守己奉公,恪尽职守,朕不会责罚于你。” 韩明远急忙躬身行礼,“谢陛下隆恩。” “回去吧,日后对他要多加提点,更要约束府中上下,若再生出事端,朕绝不会姑息。” 韩明远恭敬道:“老臣谨遵陛下训示,绝不会让祸事重演。” 说罢再行一礼,躬身退了出去。 韩明远路过贤妃身侧时,沉声说了一句,“贤妃娘娘好自为之吧。”便大步离去。 贤妃安静地跪着,风吹乱发丝。 “贤妃娘娘,陛下请您进来。” 贤妃站起来,踉跄了一下,稳住身形,低着头走了进去。 “魏王做错了事,是臣妾教子无方,特来向陛下请罪。” 贤妃的头压得很低。 景和帝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贤妃,你入宫以来,朕以为你知书达理,安分守己,却不知你何时动了不该有的心思。” “臣妾知错。” “你不替自己辩解?” “大错已经铸成,臣妾难辞其咎,不敢辩解。” 景和帝盯着她看了半晌,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 “你知道朕最失望的是什么?” 贤妃没有抬头,“臣妾不知。” “朕失望的不是魏王去争。朕失望的是你,你本该劝他用正当手段去争取。可他却卑劣的,构陷手足。” 贤妃怎会不悔? 景和帝转身走回御案后。 “回去吧,回去闭门思过,没有朕的旨意,不许踏出宫门。” 贤妃深深磕了个头。 “臣妾领旨。” 她站起来,腿有些麻,身子晃了一下,直挺挺地走出御书房。 “她是个明白人。”景和帝喃喃道,“可惜呀……” 皇后也听说了消息,她呆坐了半天。 原以为魏王是个可以押注的人,现在才看明白,不过是空有一身才学,空有一腔野心,偏偏缺少谋略,成不了大事。 她把侄女嫁给他,这步棋,终是走错了。 反倒是秦王,生生靠自己,在朝堂上站稳了脚跟,获得了圣心。 皇后失笑,笑自己算计半生,到头来两手空空。 魏王禁足,秦王不认她,她手里一张牌都没了。 她端起茶盏,茶已经凉透。 何嬷嬷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看着,不敢出声。 过了许久,皇后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阴沉沉的天。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没了波澜。 “何嬷嬷。” “老奴在。” “去库里挑几匹好料子,挑些补品,过几日送到秦王府,就说秦王妃怀孕辛苦,本宫心疼,赏她的。” 何嬷嬷愣了一下,“娘娘,秦王那边……” 皇后抬手打断她,“让你去你就去。” 何嬷嬷不敢再问,应声退了出去。 皇后看着院子里的落叶一片一片往下掉。 该落的,总会落。 楚绥安愿不愿收无所谓,但她得送。 她知道,从今往后,这前朝后宫,她得仰仗谁的鼻息。 她只管活着,活到老,活到死。别的,她管不了,也不想管了。 过了几日,花满满收到了赏赐。 自从她月份大了,楚绥安便把书房挪到了主院西次间。可以一边看公文,一边看着花满满。 “你说皇后这时候送礼来,几个意思?” 花满满嚼着苹果,含糊不清地问。 楚绥安头都没抬,“示好。” 花满满哼了一声,把苹果核扔到碟子里,擦了擦手。 “料子我收了,补品你看着办,万一有毒呢?” 楚绥安被她逗笑了,“不会有毒的,她没那么蠢。” “那可不一定。”花满满摸了摸肚子,“谁知道她打的什么算盘。万一她想除掉我,又给你赐一个新王妃呢?” 楚绥安放下公文,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 “别瞎想。” 花满满的脸在他手上蹭了蹭,忽然笑了。 “你说她这会儿是不是特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当初太强势了。” 楚绥安也笑了,“他只是没想到,我不靠她,也能走到现在。” 他刮一下她的鼻子,“你呀,只管做好一件事,好好躺着,养胎。” 第123章 都怪我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到了九月末。 二十五这日,花满满刚起床,红蕊来报喜。 “禀王妃娘娘,我家夫人昨晚生了。” 花满满差点儿跳起来,吓得丫鬟们出了一身冷汗。 “快说,生了个啥?” 红蕊笑得见牙不见眼,“是个小公子。” 花满满拍手道:“太好了!墨瑶,帮我备车,我得去看看清姐姐。” 方嬷嬷正进来,“哎呦,小祖宗,您可不能去!” “为啥?” 方嬷嬷扶她坐下,“您如今都快七个月了,身子重,会冲了胎气,也会冲了清若小姐的奶水。” 花满满似信非信,可既然有这个说道,就别犟。 她打发红蕊先回去,把库房钥匙拿出来,吩咐道:“嬷嬷,你帮我去挑份厚礼,送过去。” 方嬷嬷应道:“好。老奴这就去准备。” 不一会儿,方嬷嬷来报,“王妃,老奴挑了燕窝、花胶、银耳,还有两匹软绫罗。” 花满满想了想,“你再拿两套婴儿用的襁褓、尿布、肚兜什么的。” “二丫,你跑一趟送过去。” “是。”两人领命出去。 王家喜得麟孙,王夫人眼珠都舍不得错开。 三朝那天,凡是能说得上话的人家,都派人送去红鸡蛋和喜面。 到了满月,更是大办筵席。 花满满身子越发重了,不便亲自去赴宴,便又让小五送去贺礼,一个金锁,一对银手镯,还有虎头帽、虎头鞋。 刚进入腊月,天冷得滴水成冰。 楚绥安早早便把谢氏接进秦王府,稳婆找的也是全京城最好的。 奶娘找了两个,周氏和李氏。是花满满亲自挑选的,看起来都是老实本分的。 花满满看着二人,“我会每月给你们二两月银,额外还有两斛白米。 不过事先说明,你们只哺乳到周岁,满一年就要出府。王府会再给五十两赏银,外加京城近郊五亩良田。” 两个奶娘对视一眼,哪儿敢有二话,这桩差事打着灯笼都难找。 虽说一般富贵人家奶娘都是终身不离的,有的还被当成半个主子敬着,可王妃把话说得这么明白,她们反倒安心了。 丑话说在前头,总比到时候翻脸强。 两人赶紧跪下磕头:“王妃放心,奴婢们一定尽心伺候小主子。” 花满满低头看着她们,语气不紧不慢,“不是我不近人情。孩子大了,该有自己的想法。奶娘终究是外人,待久了,孩子分不清谁亲谁疏,对谁都不好。” 周氏和李氏低着头,不敢接话。 “这一年的恩情,王府也不会亏待,出了府,有银子有田地,后半辈子也算有个依靠。” “王妃说的是。” 花满满摆摆手,“方嬷嬷,去给她们安排好住处。” “是。” 两人随着方嬷嬷下去。 楚绥安知道后笑着道:“你倒是想的长远。” 花满满认真道:“奶娘这种身份,最容易左右小主子的心思,我可不想我的孩子将来听别人的。在孩子归谁这件事上,我寸土不让。” 楚绥安点头,“就依你。” 谢氏也没有干涉,没有奶娘,自己的两个孩子不也好好的。 腊月十四戌时。 花满满忽然发动。 她是被疼醒的。 她伸手摸了摸身下的褥子,湿了一片。 她一动,楚绥安便醒了。 “满满,怎么了?” “我好像……要生了。” 楚绥安腾地坐起来,动作太大差点翻下床。 他鞋都没穿就往外冲。 “来人!叫稳婆!快!” 花满满躺在那儿,疼得龇牙咧嘴,还不忘冲他喊了一句:“把鞋穿上!” 院子里瞬间灯火通明。 谢氏算着快到日子了,这几天都是和衣而卧,她小跑着进屋,“满满……” 丫鬟婆子们在方嬷嬷的指挥下,烧水的烧水,端盆的端盆,稳婆被从被窝里拽出来,头发都没梳好就冲进了产房。 花满满被抬进产房时,疼得脸都白了,嘴里还在念叨:“嘶……疼死我了……生孩子这么疼的吗?” 楚绥安跟到产房门口,被稳婆拦住了。 “王爷,产房血腥,您不能进。” “让开。”楚绥安的声音不大,但威压极强,那个婆子腿一软,差点跪下。 花满满在里面听见了,扯着嗓子喊了一句:“楚绥安,你别进来!” 楚绥安只得乖乖站在门口。 里面传来花满满的叫喊声,一声比一声高。 楚绥安站在门外,拳头攥得咯咯响,脸色比里面的花满满还白。 老宋闻讯赶来,看到自家王爷赤着脚站在产房门口,衣襟大敞,头发散着,活像个从战场上逃回来的溃兵。 老宋捻着胡子大笑,“王爷,你也有这般失态的时候,哈哈,快把鞋穿上,这天寒地冻的,别把你冻坏了。” 楚绥安根本不理。 还是大妞从正房把鞋和狐裘拿来,给他披上狐裘,鞋放到他脚下,他才趿拉上。 产房里,花满满疼得满头大汗,谢氏在一旁给她擦汗, “满满莫慌,头胎本就慢些,保存体力,后面才有力气使劲。” 她抓着被单,经历着阵痛,疼的她嘴里骂骂咧咧。 “楚绥安……你害死我了……” “小兔崽子……这么折腾老娘,看我怎么收拾你……” 稳婆忍着笑,劝道:“王妃,您省省力气,莫要喊了。” 产房外的楚绥安一个劲儿的道歉,“满满,我错了,都怪我……” 老宋笑得前仰后合。 一直折腾到子时,花满满已经筋疲力尽,鬓发湿漉漉地黏在脸颊上,浑身上下都湿透了。 谢氏抹着眼泪,“满满呐,你要坚持住啊,就快了,快了!” 屋外,楚绥安的头发都快要薅秃了。 老宋让方嬷嬷送进去人参片儿,给花满满含在嘴里。 花满满只觉下腹的坠痛一阵紧似一阵,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谢氏用力攥着女儿的手,给她擦去额头的汗珠。 稳婆大声嚷道:“王妃,来了,来了,小主子露头了,往下使劲,就差一步了!” 腊月十四夜半,过了子正,便是腊月十五。 随着一声婴儿啼哭,月亮从云中露出身子,清晖瞬间照亮整个庭院。 “生了,生了,王妃生了个小世子。” 而皇宫内,各处殿宇檐角的铜铃无风自响,“叮叮铃铃”传遍六宫。 第124章 铁蛋 产房外,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太好了,王妃生了!” 楚绥安的身子晃了晃,一把扶住门框。 稳婆打开房门,行礼道:“恭喜王爷,王妃娘娘母子平安,您快进来看看。” 楚绥安一个大步跨进去。 谢氏抱着一个襁褓走过来,笑中带着泪,“王爷,快看看你儿子!” 楚绥安低头看着那个皱皱巴巴的小东西,红彤彤的,眼睛眯成一条线,嘴巴张着,哭得震天响。 他只扫了一眼,便奔向产床,“满满!” 谢氏:“……” 这是亲爹? 产房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花满满躺在床上,头发湿透,脸白得像纸。 看到楚绥安过来,她扯了扯嘴角,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王爷!” 楚绥安蹲下身子,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在抖。 花满满笑了,调侃一句,“你抖什么?在外面替我用劲儿了?” 楚绥安撇撇嘴,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眼,声音哽咽,“满满,咱们再也不生了……我害怕!” 花满满翻了个白眼,但实在没力气跟他吵了。 谢氏把孩子抱过来,让花满满看。 花满满偏头看了一眼,皱眉,嫌弃道:“怎么这么丑?” 稳婆赶紧道:“小孩子刚生下来都这样,长开了就好看了。” 谢氏轻轻摸了一下外孙的小脸蛋儿,笑着道:“哎,你看看,你看看,你父王和母妃都嫌弃你。不过没事,外祖母疼你!” 楚绥安被谢氏说得不好意思,他轻轻碰了碰儿子的小手。那手指细得像根豆芽,居然一下攥住了他的食指。 楚绥安:“……” 那种柔软的触感,瞬间将他的心化成一滩水,他有儿子了! 方嬷嬷带着大妞,给花满满换上干爽的中衣,用锦被裹好,楚绥安小心翼翼地将她抱回卧房。 院子里,下人们跪了一地,“恭喜王爷,恭喜王妃。” 楚绥安大手一挥,“赏!阖府上下每人赏两个月月钱。” 下人们满脸欣喜,“谢王爷,谢王妃。” 稳婆更是得了十两银子的赏钱,喜得合不拢嘴。 花满满的奶水还没有下来,谢氏把孩子交给了奶娘。 等一切都收拾稳当,快到开启宫门的时间,楚绥安派人进宫报喜。 彼时,钦天监监正观测到子时异象,连夜候在皇帝寝宫外。 四更将尽,景和帝准时起床梳洗。 钦天监监正第一时间进去跪禀,“陛下,臣夜观天象,子时紫微星大放异彩,群星环拱,星月流光;宫城之内铜铃无风自鸣,实乃百年不遇,祥瑞之兆啊!” 景和帝大喜,“哦?你可知应在何处?” 话音刚落,内侍在外高声回禀,“启禀陛下,秦王府送来喜帖,秦王妃于子时正诞下嫡子。” 景和帝一时没反应过来。 “腊月十五子时正?”钦天监监正抚掌道:“陛下,正是这个时辰,这就对上了,天地祥瑞,便是应在小世子身上。” 他仔细掐着手指,嘴里念叨着,“不得了啊!” 他神色激动,伏地顿首,“陛下,月照紫微,日月合璧,乃国运昌隆之吉兆。此子命格清贵,气运深厚,将来可担社稷宗庙之重任啊!” 景和帝闻言龙颜大悦,“哈哈哈,好好好,既有此祥瑞,便是皇家之幸,天下之福啊! 刘全忠,拟旨,秦王妃诞下皇孙有功,赏黄金五百两,绸缎五十匹,珍宝玉器若干,补品、药材一车。秦王增食邑三千户。” “遵旨,老奴这就吩咐下去。” “啊,对了,”景和帝叫住刘全忠,“告诉秦王,皇孙赐名楚珩。” “是。” 上朝时,景和帝和众臣论完国事,朗声道:“今日还有一件大喜事,今夜子时,秦王妃诞下朕之皇长孙。 恰逢钦天监观得天现祥瑞,乃是国祚绵长之兆。” 话音落下,百官跪地山呼,“臣等恭贺陛下,国祚绵长,千秋万代!” “众爱卿平身,钦天监察报吉兆有功,监正擢升一级,监内大小官吏,各有赏赐。” 沈淮山乃百官之首,不管心里作何想法,自然要带头出列, “臣恭喜陛下喜得皇孙,真是天佑大顺。” 众人纷纷跟上。 景和帝脸上带着喜色,又道:“朕之皇孙满月之日,朕要在宫中设宴,着礼部筹备。” 礼部尚书赶紧出列,躬身道:“臣领旨。” 众人心中又开始盘算起来,梁王庶人一个了,魏王禁足一年,就数秦王一枝独秀。 而今小皇孙又是带着祥瑞出生,太子之位还有什么悬念?回去赶紧准备厚礼。 景和帝的圣旨和赏赐,很快就到了秦王府。 刘全忠笑得灿烂,宣读完圣旨,对楚绥安道:“王爷,陛下给小世子赐名为珩。” 楚绥安道:“谢父皇赐名。” 方嬷嬷塞给刘全忠一个大红包。 刘全忠乐颠颠儿地回宫复命去了。 花满满睡醒一觉,只觉身子舒爽不少。 谢氏亲自熬了一碗小米粥,煮的鲫鱼汤端过来。 楚绥安非要亲自来喂,谢氏只得由着他。 花满满吃饱喝足,恢复了精神,此时想要看看孩子。 奶娘周氏把楚珩抱了来,放到她身侧。 她吩咐一声,“你先下去吧,一会儿叫你。” 周氏行礼退出去。 屋内只剩谢氏和楚绥安。 小小的人儿吃了奶,睡得香甜。 楚绥安道:“父皇给孩儿赐名楚珩。” “楚珩。”花满满咂吧下嘴,“好听是好听……不如再起个小名吧,好养活。” 楚绥安一听,立刻默不作声,心道,别再起个铁蛋,铁柱的。 “起个什么好呢,豆包?牛牛?铁蛋……” 楚绥安扶额,真不敢听。 谢氏实在听不下去了,嗔了花满满一眼,“听听你起的都是什么名儿,堂堂王府世子,叫牛牛?叫铁蛋?不让人笑掉大牙才怪!陛下既赐了名,就叫珩儿得了。” 楚绥安立刻附和,“就是,就是,珩儿不错。” 花满满也不愿多费脑筋,也就作罢。 楚绥安偷偷舒了一口气,捅了下楚珩的小脸儿,你母妃可算放过你了。 第125章 天花粉 秦王妃生产,还有出现祥瑞之事,一上午就传遍了朝堂上下。 楚绥安也是最先给花家送去好消息。 钱老太太和周夫人,急急忙忙带了大包小包的一堆补品,来到秦王府。 “哎呦呦,老婆子的曾孙孙呦,你怎么这么好看!” 钱老太太瞅着婴儿床上的楚珩,连眼角的鱼尾纹都炸开了花。 花满满躺在床榻上,嘀咕道:“祖母,您眼神儿是不是不好了,这叫好看?” “你懂什么,胎肿消了就水灵了,你瞧瞧这眉眼,跟你长得多像!” 谢氏笑着插嘴,“比满满刚生出来那会儿,好看多了。” 周夫人看着熟睡的小人儿感慨万千,“一出生就带来祥瑞,真是个有福气的!” 钱老太太坐到床榻边,握住花满满的手,慈爱道:“我家满满当娘喽,这月子里得好好养着,可不能落下病根儿。” 花满满满不在乎,“祖母,我身体好着呢,壮的像头牛。” 谢氏在一旁接话,“好什么好,半夜生产时,那脸白得吓人。” 钱老太太心疼得直抹眼泪,“哎呦呦,我的满满受罪喽!” 周夫人笑着道:“老夫人您就放心吧,王府啥都不缺,还有嫂嫂在这儿守着呢。” 钱老太太和周夫人待了一炷香时间。 周夫人道:“老夫人,咱们回去吧,让满满好好歇着。” 钱老太太这才依依不舍地起身回去。 稍晚些时候,昭月公主和明月公主也来探望,只是见花满满睡着了,二人便悄悄看了看小侄子,留下一堆补品,各自回府去了。 皇后娘娘也打发何嬷嬷送来滋补药材。 就连贤妃娘娘的心意也送到了。 魏王府。 陆玉莲坐在窗前,百无聊赖地拿着个绣花绷子。 春桃匆匆走进来,“王妃,秦王妃生了。” “生的什么?” “小世子。” 春桃补充道:“今夜子时生的,钦天监说是天降祥瑞,陛下当场赐了名,叫楚珩。陛下还说满月要在宫里设宴。” 陆玉莲把绣花绷子扔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转头盯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没说话。 春桃不敢出言打扰,轻手轻脚退出去。 好一会儿,陆玉莲低声自语,“她倒是好福气……凭什么!” 她和魏王都被禁足,连王府大门都出不去。 魏王的性情大变,对她动辄大骂,她也不敢再往他跟前凑,每日就守着主院这一方天。 祖父偷偷传信,让她千万莫要再干蠢事,此时最好就是保住王妃之位。 可她怎会甘心,她,侯府千金,居然不如一个外县来的小吏之女。 陆玉莲嘴角扯起一抹冷笑,狠狠抠住桌角。 到了洗三这天,秦王府张灯结彩,不亚于当初楚绥安大婚。 京城与秦王府有来往的官员全到了,有一些平时没有走动的,也派管家送来贺礼。 楚绥安在前院正殿接待男宾;女宾则由谢氏、昭月公主、明月公主等在偏殿陪同。 由于天气寒冷,小皇孙才出生三天,并没有抱出来让大家看。 洗三仪式在主院内室简单举行。 正中放一铜盆,盛着用槐枝、艾草等熬的热汤。水里放着红枣、桂圆、花生、铜钱等等。 主洗人还是找的那个接生的稳婆。 她抱起楚珩,从水里一过,一边洗,嘴里还念叨着,“先洗头,做王侯;再洗腰,一辈更比一辈高……” 小家伙撇着嘴,小脚乱蹬。 花满满心道,他爹是王爷,他爷是皇帝,再高还能高哪儿去? 洗完,稳婆用新棉布将小家伙裹起来,又拿一棵大葱在他身上轻轻打了两下,“一打聪明,二打伶俐……” 打完把大葱往屋顶上一扔,围观众人齐声叫好,洗三礼成。 花丛、胜文、胜武三个小舅舅兴奋地围着楚珩绕;花树这个做外公的,也进来看了一眼,“嘿嘿”傻乐着出去陪客人了。 宴席前院摆了二十桌,后院女眷也摆了八桌。 周夫人、威远侯夫人、刘夫人等等都来了,就连刘清若,也把儿子交给婆母照顾,带了礼物过来。 宴席持续到申时,宾客陆续散去。 送走钱老太太、周夫人等,天色已近黄昏。 花满满和楚珩,一天都没得好好休息,母子二人躺在床榻上熟睡过去。 楚绥安看着安安静静的一大一小,脸上洋溢着温暖的笑容。 方嬷嬷轻手轻脚进来,小声道:“王爷,各家送的礼物王妃还没有过目,您看……” 楚绥安道:“先放到库房吧,等明日把礼单呈给王妃看即可。” “是。”方嬷嬷退了出去。 楚珩出生第五天,小家伙可乖了,能吃能睡,一天一个样,泛红的皮肤渐渐变白,眉眼越来越像楚绥安。 花满满本想,白天用自己的母乳喂养,可是楚绥安坚持不同意,说生产时已经身子亏空,亲自喂养更会损耗气血。 这次他的态度异常坚决,她也只好作罢。 白天,她让人把小床放到卧房内,晚上再交给奶娘照看。 看着婴儿床里的儿子,看他睡觉、打哈欠、挥舞小拳头、听着他咿咿呀呀,花满满无比心安。 到了第十天,楚绥安去上朝了。 楚珩忽然开始哭闹。 不是平时那种饿了尿了的哭,是撕心裂肺地哭,小脸涨得通红,怎么哄都哄不好,哭得厉害了还吐奶。 周氏和李氏轮番抱着、哄着,都不管用。 花满满听着儿子一声接一声地哭嚎,心都要揪出来了。 “是不是肠绞痛?” 谢氏有经验,说很多小孩子都有这个毛病,过些日子就好了。 花满满半信半疑,让方嬷嬷赶紧把老宋叫过来。 老宋仔细查看了楚珩的状态,问了好些问题,面色越来越凝重。 花满满在旁边看着,一颗心慢慢往下沉。 “宋先生,孩子到底怎么回事?” 老宋没有立刻回答。 花满满屏退丫鬟和奶娘,只留下谢氏。 “宋先生,您快说!” “丫头,老头子怀疑,小世子最近吃进了天花粉。” 花满满脑袋“嗡”地一下子,“天花粉是什么?” 她的声音在发抖,“婴儿喝了会怎样?” “轻则腹痛呕吐,重则脱水而亡。小世子的症状,正是天花粉所致。所幸发现得早,用量不大,否则……” 老宋没有说下去。 谢氏紧紧抱住楚珩,小声哭起来。 花满满咬紧牙关,死死攥紧拳头,想害她的孩子…… 可每日近身接触楚珩的只有她娘谢氏,自己和两个奶娘。 周氏和李氏是她亲自挑选的,难道看走眼? 第126章 替儿臣做主 老宋道:“我想查验一下奶娘的乳汁。” “方嬷嬷,墨瑶。” 两人应声从外面进来,“王妃有什么吩咐?” 花满满沉着脸,“你们带两个奶娘去偏厅,取她们的乳汁,送过来给宋先生查验。” 两人对视一眼,立刻明白怎么回事,也板起脸:“是,王妃。” 两个奶娘被带到偏厅。周氏低着头,脸色不太好,手一直攥着衣角;李氏倒是镇定。 不一会儿,墨瑶拿着两个小盅进来。 老宋用银针试了一遍,又用粉末验了一遍。 银针没变黑,粉末也未变色。 老宋面色凝重,“乳汁没问题。” 花满满急切问道:“宋先生,你确定珩儿吃入天花粉?” “确定。” 谢氏搂着哭闹的楚珩,声音都变了,“宋先生,你还是快想想办法,救救珩儿吧!” 老宋安抚道:“莫急,小世子吃入的时间不长,量也不多,我这就去煎药,三五日就好了。” 说罢,急忙出去抓药。 花满满双眼喷火,大喊一声,“墨瑶,墨画,你们带人去搜周氏和李氏的屋子,嬷嬷,你带人去搜她们的身!” “是,王妃。” 半盏茶的功夫,方嬷嬷进来回禀,“王妃,老奴在周氏身上搜到此物。” 说罢呈上来一个草纸包,里面是粉状物。 “方才老奴让宋先生看过了,正是天花粉。” 花满满紧咬嘴唇,“把周氏带上来。” 墨瑶揪着周氏,踉跄着进来。 周氏已经软的站不稳,瘫跪到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王……王妃……” 花满满起身一步步踱到她近前,一字一顿问道:“周氏,你是受谁指使?” 周氏磕头大哭,“王妃……是有人逼奴婢这么做的,您饶了奴婢这次吧!” 饶了这次,说得多轻巧。 花满满忽然不想浪费口舌了,摆摆手,“带下去,看好了,等王爷回来再审。”方嬷嬷应了一声,带着几个丫鬟把周氏拖了出去。 花满满从谢氏怀中接过楚珩,小家伙刚刚吐过一次奶,小脸儿白得像纸,眼睛紧闭,小肚子急促得一起一伏。 她把脸贴在儿子脸上,眼泪忍不住掉下来。 “母妃对不起你。”她低声呢喃,“是母妃大意了。” 谢氏骂道:“杀千刀的,连婴儿都下得去手。” 府里出了这么大的事,胡管家派人快马加鞭,把楚绥安叫了回来。 楚绥安赶回来的时候,花满满坐在床边,脸上看不出表情,眼眶红红的。 他奔到婴儿床前看了一眼。 谢氏守在婴儿床旁边,道:“珩儿刚喝了药,也折腾得没了气力,睡着了。” 楚绥安走到花满满身边,搂过来亲一下她的额头,“是谁?” “周氏。” 楚绥安的眼神冰冷。 “她说了什么?” “还没审。” 楚绥安把花满满抱到床榻上,给她盖好被子。 他对谢氏道:“岳母,有劳您看好她们母子。” 谢氏点头。 他大步走出房间。 偏厅里,周氏被捆绑着,蜷缩在墙角。 看到楚绥安进来,她浑身颤抖着,拼命往后缩。 楚绥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说。” 周氏的嘴唇哆嗦着,“王爷饶命,是……是有人找到奴婢,给了奴婢二百两银子,还有一包药粉……让奴婢喂给小世子……” “什么人?” “一个丫鬟……应该是魏王府上的。” “你怎么知道是魏王府的?” 周氏哭出声来,“奴婢……奴婢留了个心眼。她走的时候,奴婢偷偷跟在后面,亲眼看见她进了魏王府的后门。 王爷,奴婢不是故意的,是她威胁奴婢,不听她的就杀了奴婢的孩子……” 楚绥安冷冷问道:“可知那丫鬟叫什么?” “奴婢不知道。” “再见她,你可还认识?” “认识。” “墨风。”楚绥安喊了一声。 “属下在。” “把人交给大理寺。” “是。” 楚绥安转头出府上马,朝皇宫而去。 自从小皇孙出生,景和帝每天心情格外好,他盼着满月宴的时候,花满满把小家伙抱去,他得好好稀罕稀罕。 批了半天折子,他刚想喝口茶,外面太监高声禀报,“陛下,秦王殿下求见。” “进来吧。” 楚绥安脸色铁青,进门“扑通”就跪。 “父皇,您一定要替儿臣做主。” 景和帝一个愣神儿,“怎么了这是?” “儿臣府中奶娘被魏王府一个丫鬟买通,给珩儿下药,若不是发现及时,恐怕……” 楚绥安伏在地上,声音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叮”,景和帝手中茶盏应声落地,碎成几片。 刘全忠吓得赶紧跪下。 他声音发颤,“珩儿可有事?” 楚绥安回道:“幸亏宋先生在,已经喂了药,暂时稳住哭闹。” “好大的胆子!”景和帝一拍龙书案,“竟敢谋害朕的皇孙!” 他起身来回踱了几步,“那奶娘怎么处置的?” 楚绥安道:“奶娘已经交给大理寺,供出的那丫鬟是魏王府的,儿臣不敢擅自做主,请父皇定夺。” “魏王府的人,呵呵,还真是不怕死!” “刘全忠。” “老奴在。” “传旨,大理寺即刻前往魏王府,提审所有丫鬟,让那个奶娘当庭辨认。朕要知道是谁指使的;查不清,大理寺官员全部免职。” 刘全忠额头冒汗,连连应声,“是,奴才这就去传。” 他躬身退出御书房,小跑着亲自去大理寺传旨。 景和帝走过去拍了拍楚绥安的肩膀,语气缓了一些,“起来说话。” 楚绥安站起来,眼圈还是红的,但已经恢复了常态。 “珩儿可会有事?” “宋先生说发现得早,用量不大,喝几天药就没事了。”楚绥安顿了顿,心痛道:“只是满满吓得不行,抱着孩子哭了几场,可怜她还在月子中……” 景和帝沉默片刻,重新坐回龙椅。 “你先回去。照顾好珩儿和满满。这件事,朕,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楚绥安躬身行礼,“儿臣谢父皇。” 御书房的门重新关上。 景和帝闭上双眼,嘴角下压,朕本想给他留一线生机,只要他安分守己,做个闲散王爷,富贵一生不好吗? 第127章 业由心造 刘全忠传旨回来,小心翼翼地端了杯新茶上来,放在案边,不敢出声。 “刘全忠。” “老奴在。” “你说,魏王府的丫鬟,为什么要害秦王的孩子?” 刘全忠“扑通”就跪了,支支吾吾道:“这……奴才不敢妄议……” “朕让你说。” 刘全忠硬着头皮,斟酌了半天,挤出几个字,“陛下,她怕是……怕是受人指使……” 景和帝看了他一眼,“朕当然知道是受人指使。” 刘全忠赶紧低下头,后背全是冷汗,他哪儿敢说出魏王俩字。 景和帝拍拍身下的龙椅,忽然觉得累了。 谋害皇嗣可是重罪,大理寺卿和周博文带队,亲临魏王府。 魏王一脸蒙圈,“大人这是何意?” 大理寺卿冷笑,“魏王殿下,有人指证贵府丫鬟买通秦王府奶娘,给小皇孙下药,陛下口谕,让下官带人证前来指认主谋。” 魏王如遭雷击,“此话当真?” “殿下看下官像开玩笑吗?” 魏王哪儿敢阻拦陛下圣旨,默默后退两步,让开通道。 周博文带人把所有丫鬟婆子集中到一处,让周氏辨认。 周氏怯怯抬头,扫视一圈,一眼便看到躲在人群后面,使劲低着头的春桃。 “大人,就是她!” 衙役上去把人提到前面。 春桃脸色惨白,双膝一软,瘫在地上。 “你?怎么是你?”魏王不可置信地手指着她。 周博文从衙役手中拿过一条鞭子,“啪”,抖了一下。 “这位姑娘,说说吧。” 春桃一哆嗦,但还是咬紧牙关,“奴婢……不知道大人所指何事,奴婢也……也不认识此人。” “嘴还挺硬!”周博文冷笑,“你若是不招,那就去大理寺走一趟,把大理寺的刑具都过一遍。 呵呵,等夹棍夹板一起上,本官倒要瞧瞧,你的骨头到底有多硬!” 春桃浑身发抖,在强大的威压下终于挺不住,哭着喊道:“奴婢招,全招,奴婢也是被逼的……” “哦?莫非你是被人指使?” “是……是王妃娘娘指使奴婢这么干的。” “你胡说!”魏王身子晃了几晃,险些摔倒。 春桃“哐哐”磕头,“奴婢没有说谎,王妃本就嫉恨秦王妃……抢了她和秦王殿下的婚事,后来又起过几次冲突,如今看秦王妃家庭圆满,所以……所以她心有不甘!” “带魏王妃。” 大理寺卿发话,不消片刻,陆玉莲被带到前院。 魏王看到陆玉莲,双目欲裂,上去就是一脚,“你个蠢妇,本王让你害死了!” 陆玉莲摔倒在地,嘴角却带着一丝笑意。 在春桃被叫走的那一刻,在来前院之前,她还心存侥幸,以为春桃或许会替她扛下罪过。 看来春桃全说了。 周博文冷喝一声,“魏王妃,随下官到大理寺走一趟吧。” 衙役上前,架起陆玉莲和春桃就走。 大理寺卿朝魏王拱拱手,“殿下,下官告辞。” 一挥衣袖,“呼啦啦”,大理寺的人全部撤离。 魏王想拦,张了张嘴还是咽了回去。 他颓丧地靠在廊檐柱子上,自嘲地笑了笑,自己都自身难保了,还有什么颜面替她求情?还是赶紧回去写折子请罪吧! 两日后,大理寺的卷宗摆到御书房的龙书案上。 景和帝看完,对刘全忠道:“去传朕的口谕,魏王妃陆氏蛇蝎心肠,谋害皇嗣,罪无可赦,废去王妃封号,打入冷院,终身幽禁。 丫鬟春桃、奶娘周氏,杖毙。 魏王身为皇子,治家不严,险些酿成惨剧,禁足再加一年,罚俸再加一年。” 刘全忠领旨出去。 此事一出,朝野上下掀起轩然大波。 贤妃娘娘一夕之间老了十岁。 她悔不当初,是自己一己之私害了儿子。 业由心造,果自人招,无有代者。 她跪在蒲团上,闭上双眼。 荣庆侯府暗中给皇后递话,求她去向皇帝求情。皇后只传话出来:本宫没有这个侄女。 荣庆侯府政治联姻的筹码,化为乌有,立刻抽身止损。 上书痛斥陆玉莲心性歹毒,陆家对她的所作所为毫不知情,并自请陛下责罚。好一招弃车保帅。 陆玉莲的案子告一段落,朝堂上的风向彻底变了。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大臣,如今像商量好似的,一拨接一拨地上折子。 内容大同小异,“东宫不可久虚,秦王贤德有功,嫡长子又降祥瑞,请陛下早立太子。” 折子堆在御书房的案头,摞起一尺高。 景和帝每本看完,就搁在一边。 这天早朝,太常少卿陈炳文出列。 “陛下,臣有一事启奏。” 景和帝靠在龙椅上,看着他:“说。” “储君乃国之根本。太子之位虚悬已久。伏望陛下遵从祖制,正位东宫,杜绝朝堂朋党之争。 秦王殿下文武兼备,屡立大功,又诞下祥瑞嫡子,朝野上下有目共睹。 臣恳请陛下,立秦王殿下为太子,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话音落下,殿内安静了一瞬。 景和帝不动声色看了楚绥安一眼。 楚绥安垂眸站在御阶下,脸上连个表情都没有。 兵部尚书出列:“臣附议。” 翰林院掌院大学士出列:“臣附议。” 工部侍郎出列。 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出列。 一个接一个,站出来了十几个人。 刘鸿、驸马、威远侯几人却没动。 景和帝的目光扫过殿内,最后落在楚绥安身上。 “秦王,你怎么看?” 楚绥安出列,恭恭敬敬拱手道:“承蒙诸位大人举荐,只是儿臣资历浅薄,恐难堪社稷之重任。儿臣亦无宏图大志,只愿与妻儿安度朝夕。 况父皇正值春秋正盛,国本之事无须急议,还请父皇明鉴。” 景和帝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好一个与妻儿安度朝夕,合着朕肩上的江山,倒成了避之不及的苦差事? 转念又一想,可不就是苦差事吗,自己这几十年不就落得个气血亏虚。 他看着眼前这个英姿挺拔的儿子,忽然觉得含饴弄孙也不错。 他沉声开口,“行了,这事朕自有定论。” 第128章 满月宴 经过老宋的精心调理,楚珩又恢复了能吃能睡。 花满满本想把李氏也辞退,自己来亲自喂养。 奈何这次不是楚绥安不同意,是她的母乳吊了上去,楚珩根本吃不饱。 无奈,只得继续留用李氏。 李氏这些天一直本本分分,谨小慎微。 花满满让二丫把她叫来。 李氏进来就跪下,头都不敢抬,“王妃有什么吩咐?” 花满满没叫她起来,慢悠悠地喝着银耳莲子百合汤。 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偶尔汤匙碰到瓷碗的声响。 李氏跪在地上,后背的冷汗已经把衣裳浸湿了一片。 “周氏的事,你知道了吧。”花满满终于开口,语气不急不缓。 “奴……奴婢知道。” “她死了,被杖毙。” 李氏浑身一抖,额头抵在地上,不敢吭声。 “她和你,都是本王妃亲自挑选的。”花满满笑了一声,“可是,本王妃这看人的眼光,还真是不敢恭维。你说……是不是?” 李氏身子一震,哆哆嗦嗦道:“王……王妃,奴婢对天发誓,绝不会和周氏一样。奴婢也有孩子,也是当娘的,怎么下得去手害小世子……” “周氏开始也没有害人的心思,可她禁不住威逼利诱。怎么,你能禁得住?” 李氏磕个头,“王妃,您若不信,可将奴婢的家人看管起来。” 花满满点头,“嗯,这个主意不错。” “本王妃希望你记住,做的好,一年期满,你拿着银子田地走人,本王妃还有重赏;若是出了差错,你算算,你一家子有几个脑袋!” 李氏一个劲地磕头,“奴婢一定尽心尽力喂养好小世子。” 花满满又盯了她两眼,摆摆手,“行了,下去吧。” 李氏如蒙大赦,慌忙退了出去。 楚绥安不敢再有丝毫大意,真的命人时不时去李氏家门口绕几圈,让她们知道,一切尽在秦王掌控之中。 花满满身子恢复的不错,不用总是躺在床上,她经常下地活动,在卧室和正厅溜达,反正屋里温暖如春。 楚珩小朋友个子也长了,小脸儿也长开了,皮肤白皙,像剥了壳的鸡蛋。 一双大眼睛虽说还看不准东西,但哪里有响动,就咕噜咕噜转向哪边。谁凑到他近前,他就死死盯着看,把人的心都萌化了。 花满满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逗他。 “珩儿,看母妃。” 她拿着个拨浪鼓在楚珩面前晃,小家伙的视线跟着拨浪鼓慢吞吞地转,转到左边卡一下,再慢吞吞转回来。 花满满笑得不行,楚绥安正好进门,看见这一幕,嘴角也跟着翘起来。 “你又逗他。” “我逗我儿子,怎么了?”花满满理直气壮。 楚绥安走到小床边,低头看着儿子。 楚珩正蹬着藕节一样的小腿儿,忙着嘬自己的拳头,对父王的到来视而不见。 楚绥安伸手,把那根被他嘬得湿漉漉的手指轻轻拨开,“不许吃手。” 楚珩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一瘪,吭哧吭哧,眼看就要哭。 “别惹他!” 花满满一巴掌拍在楚绥安手上。 楚绥安赶紧缩手,楚珩的小拳头又塞回嘴里,继续嘬,“吧唧吧唧”地,好像有多美味! 楚绥安揽住花满满的腰肢,在耳边低声道:“满满,你更有韵味了。” 花满满“唰”得红了脸,白了他一眼,“你儿子可听着呢!” “他懂什么。” “你起来,老不正经的!” 楚绥安不禁委屈地想,难道有了儿子,自己就老了? 日子过得飞快,楚珩出生一个月了。 景和帝命礼部筹备的满月宴,宫中早就布置妥当。 满月这天,正好是正月十五,上元节。 景和帝高兴,大手一挥,“好啊,朕的小皇孙满月,正好普天同庆!” 京城的大街小巷,处处张灯结彩,百姓们纷纷涌上街头,逛集市,看杂耍,还有舞龙舞狮表演,白天也有猜灯谜的活动。 宫里更是热闹,整个宫城内布置得花团锦簇,富丽堂皇。 满月宴设在宽敞的宝华殿,中间用屏风隔开,分男宾席和女宾席,一共八十桌。 靠前的是妃嫔、皇子公主、皇室宗亲;靠后则是文武百官及其家眷,按照官位品级落座。 花满满的家人,包括她义父义母一家,特许坐在前面。 两家人早早便被楚绥安接进宫。 钱老太太那叫一个如鱼得水,完全不是去年端午宫宴上,那个战战兢兢的老太太。 跟昭月公主和明月公主聊得热火朝天。 辰时初,景和帝和皇后、妃嫔们依次进入宝华殿。 众人跪地见礼。 最后上场的是宴会的主角——楚珩小朋友。 他由奶娘李氏抱着,跟在楚绥安和花满满身后。 他今天穿一身大红织锦宝相花圆领软袍,头戴红缎虎头软帽,脖子上挂鎏金平安锁,下穿红绫开档小口裤,脚上是红缎软底虎头鞋,外面用红色襁褓裹着,这些都是谢氏亲手缝制的。 他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歪着头四处张望,看见满堂众人也不怯场。反倒兴奋得手舞足蹈,嘴里发出“咿呀”的声音。 小小的人儿眉清目朗,憨态可掬。 楚绥安和花满满也是盛装出席,二人给景和帝和皇后行过礼。 景和帝双目放光,迫不及待地抬手,“快快快,把朕的皇孙抱上来让朕看看!” 花满满从李氏手里接过楚珩,抱到景和帝面前。 景和帝急忙伸手接过去,平放到腿上。 楚珩不哭不闹。换了个人抱着,他只是愣了一瞬,盯着景和帝看,忽然咧嘴一笑,露出粉红色的牙床。 景和帝新奇得很,也跟着笑起来,“不愧是朕的皇孙,一点也不怕生。” 楚珩在他怀里却不安分,一双小手乱抓。 景和帝把他的手拨开,他又抓,拨开,又抓。 最后他抠住景和帝手上的墨玉扳指,再不撒手。 景和帝低头看着他,楚珩也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忽然小嘴一噘,“喔哦!” “哈哈哈!”景和帝大笑,“你小子,想要皇祖父的玉扳指?” 花满满赶紧躬身,“父皇,小孩子胡乱抓的,他懂什么?快把他给儿臣抱吧,一会儿再尿您身上。” 景和帝顺势把楚珩交给花满满,随后摘下玉扳指,“你喜欢,皇祖父就送给你。” 殿内众人齐齐吸口凉气,就连皇后都怔忡一瞬。 这墨玉扳指可是皇权身份的象征,就这样给一个奶娃娃? 她急忙开口阻拦, “陛下万万不可,此玉韘( She四声)乃陛下随身之物,皇孙尚在襁褓,担不起这份威仪。” 第129章 皇太孙 花满满也赶紧推辞,“父皇,使不得,使不得!” 景和帝却径自把玉扳指塞到楚珩手掌心,“乖,拿好,皇祖父送你的,没什么担不起。” 楚珩吐着口水,小手紧紧攥住玉扳指,不撒手。 花满满扶额,我滴个乖,这么大点儿个小人儿,就知道这是好东西? 皇后脸色微变,可也不敢再说什么。 殿内众人相互交换着眼神,心里都有了计较。 花满满抱着楚珩回到座位,瞅了一眼楚绥安。 楚绥安端坐着,面上古井无波,好像他儿子只是得了一件寻常的赏赐。 花满满心里嘀咕,不愧是父子,一个明抢,一个暗许。 这时,景和帝在御座上端起酒杯,朗声道: “今日,百官齐聚,朕便趁此机会,有两件事要宣布。 第一件,朕的皇长孙满月。他诞生之时,紫微星大放异彩,宫中风铃无风自鸣,实乃天降祥瑞,我大顺之福也。” 众人举杯,齐声高呼,“天佑大顺!” 景和帝放下酒杯,目光落在楚绥安身上,声音威严, “第二件事,秦王楚绥安,德才兼备,功在社稷。自领兵以来,平契丹、赈灾民、安社稷,屡立大功。着即立为太子,入主东宫,协理庶务。 秦王正妃花满满,册为太子妃;秦王嫡长子楚珩,册为皇太孙。” 话落,殿内陡然安静,人们纷纷暗吸一口气。 一举定下两代储君,闻所未闻。 众人神色各异,却无一人敢出言提出异议。 片刻,文武百官纷纷起身,山呼叩拜,“恭贺陛下,恭贺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恭贺皇太孙殿下!” 待恭贺声落定,景和帝再次开口,“名分已定,着礼部会同钦天监,择吉日筹办册立大典,依礼而行。” 礼部尚书和钦天监监正出列叩首,“臣遵旨。” 此时,花满满脑袋是懵的,她……真成了太子妃?岂不是说,未来就是……大顺的皇后? 虽说心里有过这个念头,可真到这一天,景和帝的话还是把她砸晕了。 楚珩“咿咿呀呀”地叫着,猛拽住她的头发。 “嘶”,她这才缓过劲儿来。 她急忙把楚珩交给李氏,和楚绥安一起跪到御前,一个沉静内敛,一个仪态端方,“儿臣叩谢父皇隆恩。” 楚绥安虔诚道:“以后,儿臣定当勤勉辅政,护佑家国,以报君恩。” 花满满也恭谨道:“儿臣自当恪守妇德,襄助殿下,打理东宫,定不负圣恩。” 景和帝看着这一对璧人,眼里全是欣慰之情,他点点头,抬手示意, “平身吧,朕希望你们二人同心同德,彼此扶持,共护家国安稳。” 二人再次叩首,“谨遵父皇教诲。” 花树坐在靠前的位置,脑瓜子嗡嗡的。 他呆愣愣看着女儿的背影,仿佛她还是当初那个在永平县小院子里,躺着晒太阳的小姑娘,如今竟然成了尊贵的太子妃? 他眼眶湿润,使劲忍着眼泪。 谢氏则无须忍,她只会掉眼泪。 周夫人激动地凑过来,笑着拍了拍谢氏的手,低声道:“嫂嫂,别哭,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谢氏连连点头,眼泪仍是止不住。 钱老太太也傻了眼,那张一刻不得闲的嘴巴,此刻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花丛和胜武年纪还小些,不太清楚太子和太子妃到底意味着什么。 胜文可明白得很,他攥紧袖子,眼睛闪着亮光。 昭月公主和明月公主端起酒杯,朝花满满举了举,“恭喜弟妹荣升太子妃。” 花满满大大方方道:“谢二位公主殿下。” 皇后坐在景和帝旁边,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心里却平地起来三尺浪。 她懊恼地想,折腾来折腾去,还是他当了太子。自己当初何苦非要拗着他,以至于闹得更加生分。 她看着花满满怀里的楚珩,皇太孙都立了,所有有非分之想的,想法都该歇歇了。 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嘴里一股苦辣味。 男宾席那边,威远侯和驸马对视一眼,两人端起酒杯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刘鸿和王怀之翁婿二人,坐在花树旁边,喜色溢于言表。 沈淮山和荣庆侯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一杯接一杯地喝酒。他们知道,从今往后,这朝堂,是楚绥安的天下。 酒过三巡,景和帝先行离席,临走还叮嘱花满满,尽快搬进东宫,方便他看皇太孙。 皇帝离开,大家也便都散了。 花满满坐的马车到了府门前,门口黑压压跪了一片,嘴里高呼,“恭迎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皇太孙殿下回府。” 花满满挑了挑眉,消息传的够快的! 下人们压抑不住欢喜,又个个恭敬小心。 楚绥安淡声道:“都起来吧,以后你们更要安守本分,认真做事。胡管家,去账房支取银两分发下去,人人有份。” 众人再次磕头,“谢太子殿下恩典。” 晚上的时候,二人躺在床榻上,花满满同楚绥安商量,“殿下,依着俗礼,满月后要回娘家挪挪窝。我想住几日,要不然搬进东宫,就不能随意出宫了。” 楚绥安搂着她,下巴抵着她的头顶,柔声道:“从明天开始,我这太子会更忙,没时间陪你回娘家。 咱们说好,你住归住,不能超过两日,要不然,我会想你们的。” 花满满伸手摸摸他的脸,“知道了,我们娘儿俩就住一宿,后天下午就回来。” “行,那我多派几个人跟你去。明日我让人去知会岳父一声,说你后天一早过去,让他们有个准备。” “好。” 楚绥安摩挲着她的后背,声音变得低沉沙哑,“满满……咱们好久没同房了。” 花满满耳根发热,结结巴巴,“我……我身子还没好利索。” 楚绥安委屈道:“你少诓我,”他贴近她耳边,悄悄说了句什么。 花满满羞得粉拳捶他一下,“你闭嘴!” 楚绥安趁机握住她的手,放到唇边。 花满满把头埋在他胸口,闷声道:“就这一次。” 楚绥安唇角翘起。 第130章 我也要跪? 隔了一日,楚绥安去上朝,走之前吩咐墨雨,“你多调几个人手,护送太子妃回花家,务必保证她们的安全。” 墨雨急忙躬身,“属下定护太子妃周全。” 花满满起床后收拾停当,又把楚珩打扮得如同年画娃娃般。 “珩儿,母妃带你回外祖父家喽!” 奶娘李氏笑着接话,“太子妃,小殿下这模样,花大人和夫人见了,怕是要喜欢的不撒手呢!” 花满满低头看看楚珩,他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嘴里吐着口水泡泡。 墨画给花满满系上狐狸毛斗篷,和墨瑶一起扶着她上了马车。 李氏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楚珩也上了车;方嬷嬷不放心,非要跟着去。 墨雨带着几名侍卫,跟在马车的前后左右。 原本太子妃出行是要禁军开路,还有仪仗队伍,浩浩荡荡的。 花满满不想过于招摇,才精简到只带十来名侍卫。 花树得着信儿,今日特意告了一天假,和一家老小早早迎在府门前。 花府和秦王府离得不远,马车不一会儿便到了花府门口。 花丛第一个就要往上冲,“姐姐,姐姐……” 钱老太太一把薅住他,呵斥道:“臭小子,没有规矩!你姐姐如今是太子妃娘娘,咱们要行大礼的。” 从满月宴回来,周夫人好好给钱老太太和谢氏上了一堂课。 “满满的身份今非昔比,太子妃是未来的皇后娘娘,是君,就算是祖母、亲娘见了也要下跪,尤其是在外面,当着外人的时候,规矩不能破。” 钱老太太:“我也要跪?” 周夫人:“都要跪!要不然外人会说太子妃恃宠而骄、纵容娘家不懂规矩,还会被皇后娘娘叫去训诫。 弄不好还会被言官弹劾,降下重罚。” 钱老太太一哆嗦,讷讷道:“那……那就跪呗!” 一见面,她倒是记住了,拽住花丛,示意大家一起,规规矩矩地跪地问安。 花满满一下车吓一跳,赶紧上前想去搀扶。 方嬷嬷拉住她,严肃道:“太子妃娘娘,您是君,她们是臣,莫要坏了礼仪规矩。” 花满满缩回手,无奈地想,或许自己以后要习惯这些,皇权大于血亲! “臣(臣妇)恭迎太子妃娘娘、皇太孙殿下。” 花满满这才扶起钱老太太和谢氏,“祖母、爹、娘、丛儿快请起。” 花树起身,“外面冷,太子妃和小殿下赶紧进屋。” 花满满点头。 众人簇拥着她们母子进入正厅。 花树屏退下人。 花满满福身给他们行礼,“满满给祖母、爹、娘请安。” 钱老太太脸色一变,颤巍巍道:“使不得,使不得!” 花满满笑了,“祖母,这是内宅,没事的。” “啊?哦,没事就好,吓死老婆子了。” 钱老太太前所未有的恐慌。 花满满只得又安抚一番,“祖母,快看看您重外孙。” 这才转移了老太太的注意力。 钱老太太抱住楚珩就不肯撒手。 “哎呦呦,快瞅瞅这小模样,将来必定长得龙……啊,章凤姿。” 这词儿可是老太太新学的。 花满满:章凤姿是哪位? 花树和谢氏也凑过来,看着粉雕玉琢的小人儿,嘴角都翘成钩子。 花满满道:“爹,您想抱就抱,别忍着”。 花树搓了搓手,从钱老太太手里接过楚珩,小心翼翼的。 楚珩看着他,忽然咧嘴笑了。 花树一愣,也笑了,眼眶也红了。 花满满假装没看见,低着头喝茶。 谢氏拍了花树一下,“瞧你都不会抱,快给我抱抱。” 楚珩小朋友一会儿又到了外祖母怀里。 花丛看得手痒痒的,跃跃欲试。 花树给他泼了一盆凉水,“你这小舅舅就别抱了,把皇太孙摔了,陛下得急眼。” 花丛不情不愿地收回心思,伏在姐姐膝上。 “姐姐,珩儿将来是要做皇帝的吗?” 花满满沉吟片刻,“丛儿,在外面莫要说这些话,免得被人拿住把柄。” 他使劲点点头,“我省得,大哥说,他要考状元,二哥要当将军,我们兄弟三人一定要努力上进,让自己变强大,将来珩儿才不会被人欺负了去。” 花满满心头一震,伸手揉揉他的头,柔声道:“你大哥说的对,但你要记住,当我们强大的时候,是要保护自己的亲人和需要保护的人,而不是用权势去欺负人。” 花丛似懂非懂地又点了点头。 隔壁的周家听到消息,一家人从小门过来,直接进了主院。 他们规规矩矩地磕头行礼。 花满满想避开,周博文道:“太子妃,先君臣,后父子,您一定要习惯这些礼法规矩,将来才能坐稳中宫。” 花满满只得受了他们的叩拜。 然后才福身行礼还回去。 皇太孙殿下又经历了新一轮的争抢。 花满满把胜文叫到一旁,姐弟二人相对坐着。 “你在国子监学的如何了?” 胜文微微欠身,恭敬道:“回姐姐,我学得很好。祭酒大人每隔几天都要亲自授课,我受益匪浅。同窗们都肯用功,我也不敢懈怠。” 花满满颔首,又问,“可有人欺负你?” 胜文摇头,“没有。” 他又笑着道:“私下听人说,姐夫打过招呼,而且还是陛下口谕让我去的,没人敢欺负我。” 花满满了然,楚绥安从不会耍嘴,做了也不会拿出来说。 胜文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道:“姐姐,我想明年参加科举。” 花满满看着他,“你才十四,多读几年书没坏处,不急。” 胜文抬起头,目光坚定,“我想试试。姐夫是太子了,姐姐是太子妃,我不能给你们丢脸。 我还想尽早入仕,成为姐夫的左膀右臂。” 花满满心头一热,这孩子,心太重了。 他继续道:“胜武和丛儿还小,帮不上姐姐什么。我得快一点,再快一点。” 花满满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看着胜文,一身国子监的青色儒衫,眉目清俊,温恭有礼,脸上还带着些许稚气,却难掩锋芒。 花满满吸了吸鼻子,莞尔一笑,“好,那你就试试。考中了,姐姐替你高兴;考不中,来年再考。” 胜文点头,嘴角翘了起来。 热热闹闹吃过午饭,楚珩小朋友困了,李氏抱他去睡觉。 花树对花满满道:“太子妃,请您随我到书房。” 第131章 有什么不容易的 花满满随花树进了书房。 关上门,花树让女儿坐下,正色道: “满满,如今你贵为太子妃,爹帮不上你什么忙,只嘱咐你几句。 太子对你呵护备至,咱全家人都看在眼里。但宫里头不比家里,你得多留个心眼儿。” 花满满点头,“女儿明白。” 花树又道:“有什么事,就让人传话回来”。 “爹,您放心吧,女儿不是个傻的。” 花树也知道她不是能任人拿捏的,才稍稍放下心。 花满满想着如今身份变了,也得嘱咐她爹几句, “爹,我是太子妃,咱花家就是外戚,您千万谨言慎行,莫要被人拿住把柄。 若是有人跟您攀扯关系,意图营私舞弊,您能躲就躲,躲不开就让他来找我和太子,我们来处理。” 花树郑重道:“你放心,爹虽说不懂弯弯绕绕,但爹知道轻重,我就算豁出命去,也不让人算计了我的女儿去。” 花满满心里暖暖的,她的每一个亲人都在为她着想,而不是想着法儿的依附于她。 第二天,刘清若得知花满满回到娘家,特意来看望。 她感慨万千,“谁能想到,你如今成了太子妃,他日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咱们姐妹想要见上一面,也是不容易了。” “有什么不容易的?”花满满满不在乎,“你想我了,就往宫里递个帖子,或者让王大人和太子说一声。 等咱两家臭小子再大些,就让你家王若谷进宫和珩儿一起读书。” 刘清若瞪大眼睛,“真的吗?” 和皇太孙一起读书,是何等荣耀和幸运的事! “真的。” “太好了!我家王若谷真有福气。” 两人聊了差不多一个时辰,刘清若说她儿子见不到她会哭,就匆匆赶了回去。 申时,胡管家打发马车来接她们母子。 花满满抱着楚珩跟家人告别。 钱老太太拉着孙女的手,依依不舍,“满满,你要好好的,可不能像以前那样懒散,得有个太子妃的样儿。” “知道了,祖母。” 谢氏抹着眼泪,“满满,照顾好自己和小殿下,伺候好太子殿下!” “知道了,娘。” 花树嗓子有些哽住,摸了摸楚珩的小手,躬了躬身,“太子妃,回去吧”。 “爹……保重。” 花丛挥着小手,大声道:“姐姐,我想你就去看你。” “好!” 谢氏拿帕子掩住脸,心道,一入宫门深似海,岂是想见就能见的? 花满满上了马车,掀开车帘,看着渐渐远去的家人,心里酸酸的。 楚珩偎依在她怀里睡着了。这两天,他在花家新奇坏了,这是乏了。 花满满下了马车,看见等在大门口的楚绥安。 她愣了一下,“今日回来这么早?” 醇厚的声音包围过来,“想你和珩儿,便提前回府了。” 花满满不自觉地展开笑颜。 楚绥安伸手接过楚珩,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肩,往里走。 花满满靠在他身上,笑容越发灿烂。 方嬷嬷、墨瑶和墨画跟在后面,看着前面三个人的背影,对视一眼,都勾起唇角。 在满月宴的次日,礼部会同钦天监,便紧锣密鼓地筹备太子、太子妃和皇太孙的册立大典之事。 吉日选在正月二十八。 太子的册立大典不容许出现一丝一毫的错处,礼部尚书不敢有半分松懈。 从太子、太子妃当日穿的礼服,到祭拜太庙,再到颁发太子印玺,每一步,每一个流程都不能出错。 户部尚书和工部尚书也接到景和帝的旨意,东宫空置多年,里里外外全部都要重新修整,必须保证在册立大典当天,太子和太子妃能入住东宫。 内侍省也挑选老实靠谱的太监和宫女,到东宫伺候;还从禁军中抽调精锐,组成东宫护卫队,保证太子一家的安全。 整个皇宫大内,所有人都明白,从此以后,东宫就是除了皇帝和皇后的住处以外,最神秘尊贵的地方。 而此时的秦王府,也忙忙碌碌。 内务府派人清点府内下人,重新造册。 胡管家和方嬷嬷,指挥着下人们收拾东西,该带走的都要提前搬过去。 花满满见她们忙活,自己披上斗篷,在秦王府溜达了一圈。 怎么说也在此生活了一年半的时间,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多少还是有些舍不得。 到了正月二十八这天,花满满和楚绥安寅时就起来了,她亲自帮楚绥安穿戴太子礼服。 内务府昨天下午就把她们的礼服送到了。 太子楚绥安,头戴九旒远游冠,白玉珠串垂于额前;身着朱红色九章冕服 ,广袖飘展;腰束赤金玉带,悬挂玉璜、玉珩、玉琚、玉瑀;足蹬玄色云纹皂靴,仪态端肃,尽显储君威仪。 等穿戴整齐,花满满眼睛里闪着小星星,咋舌道:“太子殿下果真气度非凡,天家气派。” 楚绥安淡淡一笑,轻轻环住她,在她耳边低语道:“那是自然,也不看看我是谁的夫君!” 说得她心花怒放。 方嬷嬷和几个丫鬟,帮花满满穿戴好太子妃的礼服翟衣,映衬着她吹弹可破的小脸儿,和太子站到一起,当得一句珠联璧合。 卯时,二人一起入宫,还有楚珩,还在熟睡中,由奶娘抱着,带着虎头帽,穿着杏皇色织锦绣四爪小蟒袍。 太子的册立大典在宝宸殿举行,而花满满被引到后宫的泰华殿偏殿。 殿内熏着檀香,生着地龙,暖融融的。 花满满顶着一头沉甸甸的凤冠珠翠,压得脖子发酸;身上穿着繁复沉重的礼服,行动多有不便。 墨画小声道:“太子妃,奴婢给您捏捏肩?” 花满满笑笑,“不必了,忍忍就过去了。” 辰时,前朝传来低沉的礼炮和钟鼓声,一声接一声,册立大典开始了。 在一旁小榻上睡觉的楚珩被惊醒,突地睁开眼,不哭不闹,懵懂地打量这陌生的屋子。 花满满急忙让奶娘抱到旁边去喂奶,省得一会儿典礼时误事。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殿外脚步声响起。 第132章 换个地方躺着 一名女官进来,躬身行礼,“有请太子妃娘娘、皇太孙殿下移驾泰华殿,接受合册大礼。” 花满满缓缓起身,墨画和墨瑶上前检查一下衣妆,才迈步出了偏殿。 泰华殿内,礼乐低鸣。 皇后端坐正中主位;皇帝坐在侧边观礼;刚接受册立的太子楚绥安,立于一侧;宗室女眷、东宫属官分列两侧。 女官高声唱喏,“吉时到,行册立太子妃、皇太孙大典。” 皇太孙本该在前朝和太子一起行册立大典,景和帝念他刚出满月,便特允和花满满一起行册礼。 花满满一身朱红色翟衣,步履端方,不疾不徐,行至大殿中央,对着帝后行跪拜大礼。 奶娘抱着楚珩,跟在她身后,一同跪拜。 一名尚宫宣读完册文,皇后起身,亲手授予花满满凤册凤印。 花满满双手抬至眉间,躬身接过,语气恭谨,“臣妾领旨,谢陛下、皇后娘娘圣恩。” 两名尚仪为她戴上凤冠、披上霞帔,礼成。 随后奶娘抱着皇太孙缓步上前。 内侍宣读册文,由东宫詹事代为领受册宝。 “臣代皇太孙领旨,谢陛下、皇后娘娘圣恩。” 奶娘屈膝行礼,代皇太孙向太子妃行拜见礼,“奴婢代皇太孙,拜见母妃。” 花满满赶紧扶住她。 皇后看着齐整整的一家三口,面上保持着端庄慈爱, “如今东宫位份俱全,你二人身系国本,当知肩上重任,望你们同心同德,悉心教养皇嗣,为宗室、朝野立范。莫负圣恩。” 楚绥安和花满满一起躬身行礼,“儿臣谨遵母后教诲。” 殿内众人纷纷上前道贺。 册立太子、皇太孙之事,很快便传出宫去,朝野皆知,举国同贺。 册立大典完成后,花满满和楚绥安直接入住东宫。 跨进庄严肃穆的东宫大门,她一阵恍惚,这辈子,怎么就稀里糊涂……当上了太子妃? 楚绥安在前边崇德殿理政,她住进东宫的主寝,承华殿;楚珩安置在承华殿的西暖阁。 一旦住了进来,花满满就察觉出不一样。 东宫比原来的秦王府要大;身份变了,规矩便更多了;使用的人员也杂了。 花满满让方嬷嬷带着大妞和四妹,去宫内各处清点一下。 方嬷嬷回来禀报时,阴沉着一张脸。 花满满问道:“怎么了?” “太子妃,老奴挨个核对了,内务府送来的宫女和太监,一共有三十人,只是……”她顿了顿,“原来在皇后娘娘宫里伺候的,就有五人。” 花满满逗弄着怀里的楚珩,没抬头,淡淡道:“知道了。” 方嬷嬷又道:“陛下也送了四个过来,两个太监,两个宫女,陛下说,怕东宫人手不够,特意挑的忠诚可靠的。” 花满满把楚珩递给奶娘,接过方嬷嬷手里的名单看了一眼,放到桌上。 “安排到偏院去,别放在正殿伺候。就说刚搬过来,人员位置还没定好。 让咱们的人盯着些,有什么动静不用声张。” “是,太子妃。” 方嬷嬷应一声,退了出去。 花满满一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心里嘀咕,这是要开始宫斗了吗?可是我不想斗,不想斗!! 良久,她叹口气,睁开眼,看看襁褓中的皇太孙,怎么办?为娘为了你,让暴风雨来的更猛烈些吧! 她早有思想准备,景和帝和皇后,必定往东宫安插人手。 皇帝可能是怕楚绥安年轻,身边派个老成的提点着;但皇后送来的那几个,她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是干什么的。 可是她不能戳破,戳破了闹得都不好看,后续还会另立明目,再次塞人进来。 晚上,楚绥安回来,花满满跟他说了这事。 他思忖一下,道:“父皇送来的那四个,留两个在跟前伺候,不用刻意疏远,也别太亲近。父皇的人,你当寻常下人待就行。” 花满满问,“皇后送来的那几个呢?” 楚绥安道:“安排在偏院,别让她们接近珩儿。” 花满满点头,“我把人都安排到偏院了。那我过几天把父皇给的那几人调过来。” 楚绥安颔首,“你看着办吧,你是太子妃,东宫你说了算。” 翌日,方嬷嬷把皇后送来的宫女,分到了针线房和浆洗房;皇帝送来的两个太监,安排在正殿外间伺候,两个宫女安排在主院殿内奉侍。 花满满召见了他们,只说了一句,“既在东宫当差,就要守本宫的规矩,做好分内之事。” 几人规规矩矩跪着道:“奴婢(奴才)谨遵太子妃命令。” 墨瑶、墨画和大妞她们七个丫鬟,把内院守得密不透风,侍奉三个主子,什么也不假于人手。 花满满深切觉得,这太子妃不是人干的!时刻都要端着太子妃的威仪,有丝毫的不妥,便被放大训诫。她的自由空间只在她的卧房之内。 搬进东宫后,她像打蔫儿的茄子,失去了生机。 楚绥安看出她的变化。 这晚,他搂着她,低声道:“满满,你是不是不开心?” 花满满抠着他的中衣,不说话。 楚绥安搬过她的脸,深深看着她的眼睛,“满满,你记住,东宫是你我的东宫。你是主子,随便你怎么折腾,谁要出去嚼舌根子,找个由头惩治了就是。” “那父皇和皇后会不会刁难我?” “只要你没有触犯律法,不是无恶不赦,管他们做甚,大不了让他们费了我,咱们倒落个自在。” 花满满仰脸看他,“呦呵,楚绥安,你这是有恃无恐啊!” “本来就是,谁愿意干这劳心费力的差事! 满满,你自放宽心,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只要把珩儿看好,外面的事有我。 你只是换了个地方躺着,这是我承诺你的。” 花满满“嗯”了一声。 他洗脑成功,她缓缓闭上眼睛。 是啊,怕什么? 楚绥安在旁边,珩儿在旁边,她就什么都不怕。 到了这个位置,既来之则安之。她一个看过无数狗血宫斗剧的太子妃,还能让别人算计了? 第133章 迟了就迟了 从此,花满满在东宫的日子,每天按部就班,就像用尺子量过一样,规矩,乏味。 卯时,方嬷嬷又准时来叫。 花满满闭着眼,还想赖一会儿。 方嬷嬷无奈道:“娘娘,该起了,等会儿还要去给皇后娘娘请安。 这里不是秦王府,在陛下和皇后娘娘眼皮子底下,您还是收敛着些。” 花满满翻了个身,嘟囔一句,“用得着天天请安吗?烦死了!” 牢骚归牢骚,她还是不情不愿地起来了。 丫鬟们一通忙活,梳头的,画眉的,挑衣裳的。 花满满看着墨画手里捧着的繁复宫装,皱眉道: “不穿这个,麻烦!又不是节日要去赴宴,穿得那般拘束做甚,换一身常服来,自在些便好。” 墨画看向方嬷嬷。 方嬷嬷叹口气,“就依着娘娘吧!” 晨昏定省,这是规矩。 可花满满就是不明白,就为了个破规矩,牺牲了自己和她人的睡眠时间,值当吗? 就算往后挪一个时辰也行啊!这一天天的,起的比鸡都早了! 花满满走在去坤和宫的路上,方嬷嬷一直在后面催, “娘娘,走快些,别迟了。” “迟了就迟了,有什么了不起。” 嘴上这么说,花满满还是加快了脚步。 坤和宫里,皇后娘娘早就正襟危坐等着了。 花满满偷偷看了眼年过四十的皇后,心里叹了一声,哎,皇后也是不容易。 她规矩行过跪拜大礼,“臣妾给母后请安,母后万福金安。” 皇后温婉地笑着,温声道:“何嬷嬷,快扶太子妃起来,赐座。” 花满满坐定后,皇后开口询问,“东宫可还住得习惯?” “回禀母后,住的还习惯,谢母后关心。” 皇后又问,“珩儿还好吗?” “还好。” 皇后道:“那就好,有什么缺的,让人来跟本宫说,无事了抱珩儿来坤和宫坐坐。” 花满满低眉顺目,嘴角保持上翘的弧度,声音温软,“谢母后,臣妾记下了。” 每天都是这几句,一个字都不带差的。 花满满面上恭恭敬敬,心里早就烦透了。 皇后试图拉近关系,总是和颜悦色,可花满满从不多说一句。 皇后每次觉得无趣,便会放她回东宫。 出了坤和宫,花满满才吐出一口气。 墨画悄悄道:“娘娘,方才,您笑得太假了。” 花满满:“……” 她看一眼墨瑶,这么明显吗? 墨瑶默默点头,嗯,是假。 她冷哼,“我能保证不哭就不错了,还嫌我笑得假?哪儿有那么多真情实感!” 反正就是看谁会演,谁最能端着。 回到东宫,用过早膳,花满满去看楚珩,每天这个时间他都会醒。 楚珩刚吃完奶,躺在小床上,“咿咿呀呀”小手小脚乱蹬,倒腾地像仰面朝天的金龟子。 花满满瞧着好玩儿,伸手戳戳他的脸蛋儿,他顺势抓住她的食指,使劲往嘴里送。 花满满拍一下他的小屁股,“你个傻儿子,什么都往嘴里塞。” 奶娘被逗笑,“娘娘,小殿下多聪明啊,您看,见到您多开心!这么小的人儿,都会认人了呢!” 花满满颔首,“嗯,可能是随了太子。” 逗一会儿儿子,花满满便回了东暖阁,处理一些东宫的日常庶务。 刚搬来事情多,好在有方嬷嬷、胡管家、墨瑶、墨画和大妞她们五个,她也就是随口问个一两句,便把琐事都推出去,自己落个清闲。 她觉得自己蛮聪明的,物尽其用,人尽其才,得亏了这些个王府老人儿,宫里宫外操持得井井有条。 午后,昭月公主和明月公主结伴去给皇后请安,顺便来东宫看看她。 来的时候,花满满正在悠哉地看着话本子。 昭月公主看一眼桌上摊开的书,笑着对明月公主道:“你瞧瞧咱们这太子妃娘娘,这日子过得多清闲!” 明月公主拿起来看了看,封面上写着《落魄公子遇上丞相千金》。 “满满,你从哪儿淘换来的,给我也弄几本,我一个人在府里无聊得很。” “好说!”花满满一拍巴掌,痛快答应,“一会儿,我让人把我看过的那些包起来,你走时带着。” “好,一言为定。” 昭月公主眼角直抽,手指着她们俩,“没听说过堂堂太子妃,堂堂公主殿下,看这些市井读物的,成何体统!” 花满满撇撇嘴,“皇姐,话可不能这么说,这些市井读物里藏着的是人间趣事,万家烟火。整日困在深宅大院,再不找点乐子,还不把人憋死!” 明月公主连连点头,“满满说的对!” 昭月公主摇摇头,无语至极。 花满满朝她眨眨眼,道:“要不……给你也带几本回去?” 昭月公主嗔她一眼,“得了吧你,你看的尽是些男女情爱,鬼怪神谈,带回去若是让你外甥、外甥女看见了,我这老脸往哪儿搁!还怎么教导他们?” 明月公主想想那场面,不由掩唇轻笑。 昭月公主不理会花满满的提议,“快,把我大侄子,皇太孙殿下抱过来看看。” 小五跑出去,让奶娘把楚珩抱到东暖阁。 两个公主一见楚珩,便抢着要抱。 小家伙也不认生,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咕噜咕噜地,看看你,看看她,还时不时咧嘴来个无齿之笑,惹得两个公主舍不得撒手。 娘儿几个玩闹了一阵子,楚珩打起了哈欠,一个劲儿地揉眼睛。 奶娘怯怯地上前,“太子妃,公主殿下,皇太孙困了。” 两个公主这才把楚珩还给奶娘,“快抱它去睡觉吧。” 奶娘行礼,抱起楚珩回了西暖阁。 昭月公主和明月公主也便告辞回去了。 楚绥安越来越忙,景和帝或许是为了历练他,使劲儿往他身上安差事,动不动就是,“去问太子。” 花满满在心里吐槽,这老头儿是开了窍吧?也学会躲清闲了? 听老宋说,他总是劝景和帝要在意自己的身子,不要太操劳;景和帝也会问他一些各地的风土民情,偶尔也会叹息,这深宫锁了他一生。 第134章 且在这看戏 进入二月中旬,天气渐渐暖和起来,草木萌动,万物苏醒。 在东宫,花满满依然延续以往的作风,能坐着绝不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 见着谁都是一副笑眯眯,心无城府的样子。 跟随她到东宫的那些秦王府下人们,都了解她的脾性,不敢有轻慢之心。 可后进来的那三十来号人,见此便觉得她性子绵软好拿捏,做事便敷衍起来。也有的生出小心思。 花满满不动声色,只是让丫鬟们盯着些。 而楚绥安除了上朝,除了在御书房伴驾,每日都在东宫崇德殿办公。 这日,花满满在东宫各处走走,走到崇德殿外面时,瞧见一个宫女低头在殿外徘徊。 她腰肢纤细,模样也生的妩媚。 墨画刚想上前呵斥,被花满满拽住,闪到墙后。 那宫女拢了拢鬓发,整了整衣襟,又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往身上洒了些什么。 墨画低声道:“娘娘,她叫翠玉,在浆洗房,以前是伺候皇后娘娘的。这个贱婢,一看就没安好心!” 花满满淡笑,“火气别那么大,且在这看戏。” 她想看看楚绥安成为太子后,是不是也会变。他的誓言在政治和私欲面前,能不能顶得住压力。毕竟身为储君,将来的皇帝,广纳后宫是规矩,也是拉拢朝臣的手段。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楚绥安带着墨风从外面回来。 翠玉赶紧迎上去,福身行礼,眼波流动,声音转了九曲十八弯, “奴婢给太子殿下请安。” 楚绥安皱了皱眉,脚步却没停,“嗯”了一声,径直往里走。 翠玉咬了咬唇,平时太子身边除了侍卫就是太监,想见太子一面太难了。 豁出去了! 她快步跟上去,伸手去扯楚绥安的袖子,“殿下,奴婢有几句话想跟您说……” “大胆!”墨风一脚踹上去,翠玉“哎呦”一声扑倒在地。 “啧啧啧,”花满满悄悄嘀咕,“真是随了主子,一点不懂怜香惜玉!” 墨画道:“娘娘,太子还不懂怜香惜玉?把您就差含在嘴里了。” “当然……我除外了。” 那边,楚绥安脚步一顿,回头看向狼狈倒在地上的翠玉,眼神像两把冰刀。 “想同孤说什么?” 翠玉赶紧爬起来,跪地磕头,娇滴滴道:“殿下,奴婢仰慕殿下已久,不求名分,只求殿下让奴婢在跟前伺候……” “哦?仰慕孤?哪只眼睛仰慕的?”楚绥安的声音辨不出喜怒。 翠玉更加造作,“殿下,奴婢一定会好好伺候您的。” “哼!来人,把她的眼睛挖了,孤倒要看看,她还怎么仰慕!” 翠玉顿时瞪大双眼,浑身颤抖,“殿下,您……不要啊,奴婢可是皇后娘娘身边伺候过的!” “哦,既如此,那就给皇后娘娘一个薄面,拖下去,杖二十,送回坤和宫!” 说罢,一甩袖子抬脚就走。 翠玉脸色惨白,“殿下饶命啊,奴婢再也不敢了!” 墨风狠狠瞪她一眼,“什么阿猫阿狗都敢往殿下身边凑,也不照照镜子,你哪里比得上太子妃娘娘!还愣着干什么,拖下去,打!” 两个太监快步上前,堵住翠玉的嘴,拖了下去。 花满满从墙后探出头,楚绥安已经进了崇德殿。 墨画小声道:“娘娘,您不生气?” “生什么气,他又没让人碰着。”花满满嘴角翘了翘,转身往回走。 “那皇后娘娘会不会……” “我管她呢!又不是我让打的,又不是我让送回去的。嘿,我啥也不知道!” 晚上,楚绥安回了承华殿,花满满正在翻话本子。 他换了衣裳,在她身边坐下,问道:“今天都做什么了?” 花满满:“没做什么,随便在宫里走了走。” 楚绥安:“没去看戏?” 花满满翻书的手一顿,“看什么戏?你请戏班子了?” 楚绥安夺过她手里的书放到一边,抱紧她,委屈巴巴道:“满满,今日有人勾引你男人。” “勾引去了没?” “当然没有了,我生是满满的人,死是满满的鬼。” 花满满一激灵,推开他,“哎呀,肉麻死了,何时学的油嘴滑舌,这也是你堂堂太子殿下能说的话!” 楚绥安又抱住她不撒手,正色道:“满满,你放心,我承诺过的话,永远不会变。” 花满满心里熨帖,在他唇上印下一吻,“怎么办,又得罪皇后娘娘一次。” 楚绥安冷哼一声,“她总是有些见不得人的小心思,得罪就得罪了!她要是发难你,就往我身上推。” “好,看在你立场坚定,今晚奖励奖励你!” 花满满说完缠抱住他。 楚绥安当即心潮澎湃,抱起她,大步朝内室而去。 翌日卯时,方嬷嬷又来叫。 花满满揉着老腰,想着昨晚太草率了,那个不是人的三番两次地,饿狼附体。 “娘娘,快起吧,回来再睡。” 花满满嘟嘟囔囔地起来,穿戴整齐,照例去给皇后请安。 坤和宫里,气压极低。 昨天,翠玉被打得皮开肉绽送回来,皇后又摔了茶盏。 楚绥安以为当了太子,便更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竖子! 皇后在心里把太子夫妇骂了个狗血淋头。 花满满和往日一般,一副乖顺模样,跪地请安,“臣妾给母后请安。” 这次,皇后没有叫她起来,冷声道:“太子妃好大的威风,竟敢打本宫的脸!” 花满满惊愕地抬头,“母后此话怎讲?臣妾不明白,请母后明示。” “哼,本宫原本想着东宫新立,怕你们人手不足,特意挑了几个得力的过去。 你们竟敢打了人,还给本宫送回来,是把本宫的脸放到脚底下踩吗?” “啊?母后冤枉啊!臣妾何时做过此事?” “太子妃,你休想不承认,本宫还能冤枉你不成!” 墨瑶和墨画跪在花满满身后,此时朝上磕头,恭敬道:“启禀皇后娘娘,昨日太子妃一直在殿内陪皇太孙殿下,从未打过什么人啊!东宫所有人都可以见证。” 花满满泫然欲泣,带着哭腔,“母后,您确实冤枉臣妾了,您倒是说说,那挨打之人因何挨打,又因何被送回来。” 皇后一噎,“你……” 第135章 本宫看你们敢得很 皇后怎好说出,是因为翠玉勾引太子未遂,那不是打自己脸吗! 她一甩袖子,身子扭到一侧,不看花满满。 花满满一看,呦呵,这是想让自己一直跪着?想磋磨本姑奶奶,做梦! 她嚯得起身,大声道:“母后,臣妾这就回去问问太子,是不是他让母后不高兴了,臣妾可担不起这个罪名!” 说罢,撩起裙摆,哭着就往殿外跑。 墨瑶和墨画对视一眼,站起身就往外追,边追边喊,“太子妃,您可不能想不开呀,等等奴婢!” 眨眼间,仨人全没影了。 皇后:“……” 半晌,她回过味儿来,拿手点指着,“哎呦!可气死本宫了!” 第二日,卯时,皇后没等来花满满,却等来了冷面太子爷。 “母后,您有什么不满尽管同儿臣说,不必把气撒在太子妃身上,她什么也不知道。”楚绥安沉着一张脸,站得笔挺。 皇后愣了一下,旋即火冒三丈,她一拍桌子,“好你个太子,敢这样同本宫说话,你学的规矩呢?” 楚绥安毫不示弱,“规矩儿臣自然是有的,可您塞进东宫的人,拦住儿臣去路,对儿臣拉拉扯扯,还不知廉耻自荐枕席,这又是哪门子规矩,安的是什么心?” 皇后被堵得哑口无言,一张脸涨得通红,手指死死抠住椅子扶手。 “儿臣本想自行解决就算了,未曾告诉太子妃。如今,您倒是不依不饶起来! 这下太子妃知道了,同儿臣哭闹,晚上竟发起高热,嗓子也肿了,您扰得儿臣家宅不宁,您说该怎么办? 反正儿臣已经禀明父皇,父皇让太子妃先免了晨昏定省,身子好了再说。 儿臣把话带到了,还有正事要处理,儿臣告退。” 话落,人已经走出殿门。 皇后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捂着胸口说不出话。 何嬷嬷赶紧上前帮她捋着后背,“娘娘,消消气,莫要气坏了身子。” “孽障,本宫真的后悔留下他!” 何嬷嬷慌忙制止,“娘娘,莫要说气话。” 她凑到皇后耳边,“娘娘,如今的行势,您还是莫要跟太子闹僵,咱们没有别的仰仗了。” 皇后揉着太阳穴,闭上眼,挥挥手,“你先下去吧,让本宫静静。” “是。”何嬷嬷低头退了出去。 走出坤和宫,楚绥安长长吐出一口气,果然,人的潜能是无限的,自己竟然能说出这么多话!这下满满该满意了! 未时,东宫。 花满满让胡管家,把新来的三十来人集中到承华殿前。 她坐在太师椅上,垂眸喝茶,待到这些人跪得不耐烦了,才放下茶盏。 “这东宫,你们是与本宫一起来的,本宫给了你们熟悉的时间。 可这并不代表着你们要偷懒怠工,漠视宫规。是不是以为本宫性子软,可以任由你们糊弄?”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威压。 这些宫女太监们齐齐低着头,“奴才(奴婢)不敢。” “本宫看你们敢得很!” 花满满抬抬手,四妹上前一步,手里拿着一个小册子,高声读出来, “二月初六,亥时,太监吴永、刘小宝值夜时,一人望风,一人睡觉,到后半夜,两人都找地方眯着去了。 二月初七,巳时,宫女绿萍洗衣服时,谎称腹痛,躲在偏殿柴房歇息,经常如此。 宫女如玉,干活儿拖沓,敷衍应付,床底、柜子后面从不清理,只擦一下表面灰尘,经常如此。 二月……” 四妹读的字字清晰,越读,这些宫女太监们头垂得越低,脸色大变,身子开始微微发抖。 花满满扫他们一眼,冷笑一声,“虽说都是些小事,但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本宫若放任不管,他日,出了大事就晚了。 本宫想对你们宽厚,你们却拿本宫当傻子,来人,方才念到之人每人杖十,退回内务府发落。” 话音落下,侍卫们上前将人拖了出去。 “太子妃娘娘,饶了奴才(奴婢)这次吧……” 哀嚎声越来越远,全场噤若寒蝉,所有人都趴在地上,浑身颤抖。 “还有,”花满满再次开口,“昨日,太子殿下还处置了一个叫翠玉的,想必你们都知道是因为什么。 不管以前你是谁的人,既来了东宫,便歇了不该有的心思,老老实实做事,清清白白做人。 若是再有痴心妄念,意图攀附主子,本宫性子好,太子殿下可不是会怜香惜玉的,到时候后果自负!” 所有人哆哆嗦嗦不敢言语。他们原以为太子妃温柔和善,却不料也是手段果决,不留情面。 花满满往椅背上一靠,看了眼方嬷嬷。 方嬷嬷上前一步,高声道:“别以为太子妃平时不搭理你们,就什么也不知道,你们的一举一动全躲不过太子妃的眼睛。 你们也跟王府老人儿打听打听,太子妃对待下人如何,希望你们回去后仔细想清楚,日后该怎么当差。 好了,太子妃乏了,都回去干活儿吧。” 剩下的那些宫女太监如蒙大赦,磕完头小跑着离开承华殿。 墨瑶冷哼,“不给他们来点儿狠的,就不知道安分。” 但凡这些人能安心做事,花满满本不愿疾言厉色对他们。 可身为太子妃——东宫主事之人,若无几分威仪,镇不住场子,这帮老油子都知道如何偷奸耍滑,糊弄差事。 墨染正巧路过,悄悄看了会儿热闹,跑回崇德殿。 他在门口跟墨风蛐蛐,“方才太子妃处置了几个人,那帮新来的全吓破了胆,这下都老实了。” 楚绥安在里面听见太子妃仨字,扬声道:“进来说,在外面嘀咕什么?” 墨风白了墨染一眼,“进去吧!” 墨染挠着脑袋推门进屋,“主子……” 楚绥安没抬头,问道:“这是有什么新鲜事儿?” 墨染嘿嘿笑着,“没啥大事儿,就是太子妃杖责了五个人,还把他们返还给内务府处置。太子妃威武霸气!” 楚绥安抬头看他一眼,“下去吧!” “……啊?” 楚绥安声音不高,一字一句道:“孤让你出去。” “哦,是,属下出去。” 墨染转身就走。 第136章 这是您的孙儿 不知不觉又是阳春三月。 云蔚宫偏殿。 淑嫔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合欢树,枝头已经有了绿意。 她已经看了很久。 当初,她搬到偏殿的时候,只允许留下贴身宫女司琴,和陪嫁的赵嬷嬷。 正殿的东西大部分被内务府收走了,只留下符合位份的衣裳和用具。 偏殿比正殿小一半,窗户朝北,光线不明,冬天冷风直接从窗户缝门缝往里钻。 从前,她是皇宫里仅次于皇后的存在,还有丞相父亲在朝堂上立着,位份低的妃嫔和宫人们,哪个不看她的脸色? 如今,梁王已成庶民,父亲虽说没有受到太大牵连,在朝堂上也是夹着尾巴做人。 她没了往日的荣光,就连洒扫跑腿的宫女太监们,都敢给她脸色看了。 皇后不愿看见她,免了她的晨昏定省,这正合她的心意,省得听别人的冷嘲热讽,乐得自在。 原来的四菜一汤,变成两素一荤,菜色寡淡的让人没胃口。 管事太监话里话外都是“娘娘如今身份不同了,该省的地方要省,讲不起以前的排场了。” 淑嫔听完,不争也不闹,只说一句“知道了”。 好在皇后娘娘顾念皇家体面,维护自己宽容大度的名声,并没有落井下石,她在这偏殿之中还算安稳。 这也是皇后的聪明之处,对落水狗再打上一棒子,只会让陛下对弱者心生怜悯,对主使者嫌恶。 淑嫔让司琴偷偷打探过楚绥平的情况,得知他人已经颓废了,每日醉生梦死。生活全靠外祖沈丞相接济。 原来的梁王妃吴氏,因为兄长吴祖良被斩,家产被抄没,精神有些恍惚。 可怜了他们五岁的女儿,竟早早懂得照顾爹娘。 她也偷偷让赵嬷嬷送些银两过去,不过,此一时彼一时,她也只能是省吃俭用攒一些。 没过太久,魏王和贤妃也出事了,都被禁了足。 紧接着,她听说楚绥安被立为太子,刚满月的小皇孙被立为皇太孙。 皇太孙? 她忽然好想笑,陛下一出手就立下两代储君。 淑嫔觉得自己和贤妃可笑至极,竟斗不过一个没依没靠的,最后还是皇后稳坐钓鱼台。 想起惠妃,那个温婉的女子,要是还活着,将来被尊为太后的,该是她了。 她的目光落在远处,有个念头自心底蔓生,像荒草疯长,蠢蠢欲动。 今年的清明节挨着花满满的生辰,花满满跟楚绥安商量,生辰就不过了,去皇陵祭拜一下婆母惠妃。 “咱俩成婚这么久,我还没去给母妃磕过头,是为不孝,正好把珩儿也带去,让母妃瞧瞧。” 楚绥安眼眶温热,轻轻拥住她,把头埋进她的发丝里,闷声道:“好,咱们一家三口去看看母妃。” 老宋知道了,也要去看看这位故人之女;方嬷嬷当初伺候过惠妃,肯定也是要去的。 清明这天,天空飘着牛毛细雨,楚绥安带着花满满,和刚满三个月的楚珩,一同坐马车前往惠妃园寝。 景和帝怜惜楚绥安的哀思,特允免去东宫仪仗,只带十名心腹侍卫,马车是四辆普通的青帷小车。 所有侍卫皆是一身青衣,骑马跟随。 楚绥安和花满满身穿月白色常服,头上仅插一支白玉簪子,全身不戴任何配饰。 墓地位于京城西北二十五里处的凤凰山,背山面水。 辰时,车队到了惠妃园寝前,四周青松翠柏,寂静清幽。空气中飘散着潮湿的泥土气息,还混合着清苦的草木味道。 林木间孤零零一座夯土宝顶,冢前立一块青石碑,刻着“大顺今上惠妃林氏之墓”。 楚绥安先下车,伸手扶花满满下来,奶娘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皇太孙跟在后面。 方嬷嬷、墨画和墨瑶把墓碑擦得干干净净,又把青团、果子、酒水一一摆到碑前,点上香烛。 楚绥安走到碑前,双膝跪地,望着坟冢轻声开口:“母妃,我带您的儿媳、您的小孙儿来看您了。” 花满满跟着上前,跪到楚绥安身侧,恭敬地磕头祭拜,“母妃,儿媳花满满携您的孙儿前来拜祭。 您的儿子如今已是太子,您的孙儿是皇太孙,儿媳定会辅佐好太子殿下,照看好皇太孙,以慰您在天之灵。愿您在九泉之下安心长眠。” 说罢她招招手,奶娘抱着楚珩过来,墨画撑着一把油纸伞,挡住头上飘飞的雨丝。 奶娘把襁褓凑到墓碑前,楚珩被香火熏得轻轻哼唧了两下,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四下张望。 花满满起身接过楚珩,低声细语, “母妃,这就是您的孙儿,父皇给起的名字,叫楚珩。您快看看,长得是不是很像太子殿下?等以后他长大了,让他来给您磕头。” 太子看着襁褓里小小的孩子,听着妻子小声的唠叨,心里又是温暖又是酸涩。 从前每年清明,都是他独自过来,在母妃墓碑前站一会儿就走。 现在,他不是一个人了,他有心爱的妻子,可爱的儿子。 他轻轻抚摸着石碑,摩挲着上面的每一个字,眼前仿佛还是他六岁时,那个温柔娴静的母亲。 方嬷嬷跪在后面,老泪纵横,“娘娘,老奴侍奉过您一场,您若有灵,请保佑太子殿下一家,平安顺遂,无灾无难。老奴若是还能走得动,就每年来看您。” 老宋佝偻着身子,神色哀戚,“娘娘,老头子有负故人所托,实属无奈,等老头子下去见到故人,亲自去请罪。” 他添了两把纸钱,纸钱烧起来,灰烬混着细雨,飘到在场众人头顶,身上。 楚绥安折了根柳枝放在碑前,以寄哀思。 雨势渐大,楚绥安转过身,轻声道:“走吧,别淋着珩儿。” 楚珩却被雨丝吸引,从襁褓中伸着小手乱抓。 奶娘生怕他被雨淋湿,一个劲儿地拢着他的手,急得小家伙“咿咿呀呀”嚷个不停。 上了马车,花满满拉住楚绥安的手,柔声道:“殿下,不要难过,有我和珩儿陪着你呢!” 楚绥安靠在花满满肩头,“好。” 车队沿着小路朝京城而去,那座青石碑慢慢变成一个小点儿,越走越模糊,直到看不见。 第137章 秘事 这日午后,太阳暖烘烘的,宫道上偶尔只有两三个洒扫宫女,拖着扫帚慢慢走动。 云蔚宫偏殿。 司琴捧着一身老粗布的粗使嬷嬷衣裳,指尖止不住发颤, “娘娘,您还是不要去了,万一被人认出来怎么办?” 淑嫔站在铜镜前,抬手拔下头上的珠钗,梳了一个宫里嬷嬷的发髻,换上那身衣裳,又刻意含胸佝偻几分,远远望去,就是个不起眼干杂活儿的嬷嬷。 “本宫必须要去。”她沉声道,“趁现在走动的人少,不会出岔子的。” 她叮嘱赵嬷嬷,如果有人来随机应变。 她悄悄开了宫门,顺着偏僻无人的夹道,往东宫后侧角门走去。 走到东宫后门,守门小太监当即上前拦住,“什么人?” 淑嫔刻意压低嗓子,语气恳切,“劳烦您通传一声太子妃,就说有旧日宫里伺候的老嬷嬷,有要紧私事求见,万万耽搁不得。” 说罢从袖口摸出一两碎银子,塞给小太监。 小太监掂了掂,收进怀里,“好吧,你等着。” 不一会儿,小五过来将她领进内殿。 “你找本宫何事?”花满满懒懒靠在软榻上,垂眸问道。 淑嫔并未回话。 花满满抬眸看过去,忽地坐直身子。 “墨瑶,把人都带下去,守好门,莫要让人打搅。” 墨瑶也已经认出淑嫔,立刻将殿内所有人遣到外面值守,殿中只留花满满和淑嫔二人。 花满满急忙起身见礼,“淑嫔娘娘!您穿成这样过来……是有事?快坐下说。” 她抬手斟了一盏茶递给淑嫔。 淑嫔落座,接过茶水“咕咚咕咚”喝下。 “本宫也是没办法,明着登门必定惹人非议。” 她稍稍稳下心神,“今日冒死过来,是有一桩藏了十几年的秘事,本宫不想再受煎熬了。” 花满满一惊,这是……有什么宫廷秘闻?而且肯定跟楚绥安有关?不然她怎么会偷偷来东宫见自己? 她收敛起神情,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娘娘请讲。” 淑嫔看着花满满的眼睛,正色道: “宫里所有人都以为,惠妃娘娘当年是产后亏空、常年郁结于心,才年纪轻轻油尽灯枯。这么多年,没有半个人对她的死产生过怀疑。” 她端着茶盏的手慢慢收紧,眼底带着冷意, “可我亲眼所见,惠妃刚生下太子那阵,面色红润,神采奕奕,半点没有体虚亏损的样子。” 花满满心里“咯噔”一下,捏紧帕子,“那娘娘的意思是……” “自打她诞下皇子,皇后娘娘每月三次准时差人送去补品,一直到她离世都不曾间断。” “后宫其他生过子嗣的妃嫔,一年到头都难得几回药材赏赐,唯独惠妃,皇后特别上心,每次都要人监督着喝完才回去复命。 可奇怪的是,吃了那么多补品,她的身子也未见康健,反而一天不如一天,没熬过五六年就撒手人寰。” 淑妃顿了顿,看一眼花满满,眼里带着愧疚,“当时本宫就怀疑,可并未声张……说实话,后宫水深,妃嫔之间处处都要争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本宫只能明哲保身。 不过后来,本宫悄悄找太医署的太医打听过,太医们讳莫如深。 本宫假意说,也要吃惠妃养身的补品方子,太医们吓得推脱说不对症,不能吃。 本宫怀疑,那些补品虽说全是温和补药,可长年搭配着服用,药性互相冲撞,会一点点掏空人的气血。” 她抬眼看向花满满,眼神恳切又决绝,“如今太子已是储君,地位稳固,唯有他能翻查旧事。 太子妃,惠妃绝非正常病逝,是遭人蓄意算计。你们若是相信本宫,就暗地调查一番,不能让惠妃白白丢了性命;若是不信本宫,就只当一个粗使婆子胡言乱语了。 本宫不便久留,这就回去了,告辞。” 花满满忙起身,福身道:“淑嫔娘娘慢走。” 淑嫔抬脚就走,门外守着的墨瑶,亲自把她送到角门,一直到看不见了才回来。 花满满跌坐回椅子,心里掀起滔天巨浪,久久不能平复。 “墨瑶,你去前面请太子殿下过来,就说有要事。” “是。” 片刻,楚绥安大步进来,神色紧张,“满满,出了何事?” 花满满拉他坐下,又对外面道:“叫方嬷嬷来。” 方嬷嬷很快便来了。 花满满又让墨瑶和墨画守好门。 她深吸一口气,将方才淑嫔乔装来访、所说内容,一字不差复述出来。 楚绥安猛地绷直身子,脸色褪成惨白。 方嬷嬷也是神色大变。 她回忆起当初的点点滴滴,嘴唇失了血色。 “扑通”,她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地,瞬间老泪纵横,双手死死抠着青砖地面,肩膀不住颤抖。 “老奴愚钝,是老奴眼界太浅啊!日日守在娘娘身边,看着她日复一日吞下那些膏滋,眼睁睁瞧着她日渐衰败,竟半点没看透背后藏着的歹毒算计。 皇后娘娘可是惠妃娘娘的亲表姐呀!平时对娘娘关心备至,老奴以为……老奴怎么也想不到她会心存歹意啊! 老奴当真以为是惠妃娘娘福薄,才早早就去了。是老奴无能,老奴眼瞎心盲,对不起惠妃娘娘,更对不起殿下!老奴该死,老奴该死啊!” 方嬷嬷拍着地面,哭得不能自已。 楚绥安指尖抖动,眼尾通红,泪珠在睫毛上打颤。 花满满默默攥住他的手,此时,她找不出任何安慰的词语。 良久,楚绥安看着跪地痛哭自责的方嬷嬷,伸手将她扶起,哑着嗓子道: “此事怪不得你。这种事情,她肯定早就精密布局,做得天衣无缝。又有表姐妹这层关系,局中之人很难看破这层伪装。” 方嬷嬷狠狠抽了自己一个耳光,“都怪老奴,没有警醒着些,老奴还活着做甚啊!” 花满满只得安抚道:“嬷嬷不必太自责,咱们既然怀疑了,就查一查当年的真相。” 楚绥安踱到窗前,望着窗外逐渐沉下去的暮色,眸光冷冽。 “此事若是真的,孤一定让她血债血偿!” 第138章 找你帮个忙 最后一缕阳光也藏了起来,东宫的承华殿里掌起了灯。 “方嬷嬷。” 方嬷嬷脸上泪痕未干,连忙躬身,“殿下。” “今日之事,你知、太子妃知、孤知,淑嫔那边自会守口如瓶。” 楚绥安转过身来,面色恢复了平静,语气里已经听不出起伏,“在查清楚之前,东宫所有人都没见过淑嫔。你也不要露出端倪。” “老奴明白。” “你先下去吧。” “是。” 殿内只剩下楚绥安和花满满。 花满满抱住他,拍着他的后背,温柔安抚,“我知道你一时接受不了,我们一定要还母妃一个公道。” 楚绥安静静地偎依着她,什么话也不说。 两人就这么紧紧地拥着。 楚绥安当然接受不了,从他记事起,惠妃就缠绵病榻,一直到他六岁那年…… 所有人都说惠妃娘娘福薄命短,都说皇后娘娘把自己继到她名下,对他恩重如山。 如今再看,好一出去母留子的精心算计。 此时,他只感到剜心的疼。 半晌,楚绥安放开花满满,整了整衣衫,扬声朝外面道:“请宋先生过来。” 墨瑶应声去了。 不多时,老宋来了。 “殿下,太子妃,招呼老头子何事?” 楚绥安神情严肃,开口道:“我要你去查一桩旧事。我母妃生前的脉案、用药记录、以及当年宫中赏赐的滋补膏方名目,全部调出来。” 老宋神色一怔,“这是为何?” 楚绥安默了默,“我怀疑我母妃当年是被人下了慢性毒;或者是补品之间相生相克,久食亏损气血,掏空身子。” 老宋当即跳了起来,“当真?” “我没有证据,只是怀疑,所以你借着和太医令相熟,去找出证据。” 老宋神色肃穆,躬身行礼,“老头子明白了。” 花满满又叮嘱道:“先生,莫要让人知晓你的用意,小心着些。皇后娘娘在宫里根基深厚,有任何风吹草动,都会打草惊蛇。” “放心吧,我知道怎么做。” 老宋退了出去。 殿门重新合上。 次日中午,老宋拎着两坛酒,晃进了太医署。 因为给皇帝调理身体之故,他也常来太医署。 刚一进门,几个年轻太医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一口一个"宋先生"迎上来。 老宋笑呵呵地点头,“来找你们太医令喝两口。” 佟太医令从里间转出来,笑着道:"你们这些人,见了宋先生比见了我还亲,快去忙自己的吧!" 众人这才散去,老宋被让进里间。 老宋把酒放在桌上,“无事不登三宝殿,我找你帮个忙。” 太医令忙摆手,“宋先生说得什么话,您帮我们可不少,有什么吩咐尽管开口。” 他亲自搬了椅子让老宋坐下。 老宋坐下,叹口气。 "太子妃自从诞下皇太孙,身子一直没恢复到以前,经常乏力气短,补药吃了不少,总不见根除。 我想翻翻以往娘娘们调养的旧档,看看有没有类似的症候,省得走了弯路。" 太医令郑重道:“要不要我带几名太医,一起去给太子妃请个脉?” 老宋摆摆手,“不用,你们伺候着满宫的人,够忙的了,太子妃那边有我看着就行了。” 太医令知道,太子和太子妃信任老宋,身体的事从来不假于人手。就连皇帝都由老宋亲自开方调理。 他自然不会多想,便亲自去库房取了索引册子来。 老宋接过去,一行行扫下来,随手指了十来个,其中就有惠妃的。 太医令接过看了眼,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还是叫人去库房调取卷宗。 等着的功夫,太医令从案头抽了张方子递过来,"先生帮我看看这个,咳了两个月了,换了几回药总不断根。" 老宋接过看了一眼,提笔在"杏仁"下划了一道,加了个"紫菀","咳久伤肺络,光降气不行,得兼着润。" 太医令仔细斟酌,连连点头。 不多会儿,卷宗送过来。 老宋不动声色地翻看起来。 正在这时,有宫人来找,说有位贵人身子不适,请太医令过去。 太医令歉意地开口,“宋先生,我先失陪一会儿,您先看着,看完让他们送回去就行。” 老宋巴不得,摆摆手,“去吧,去吧,莫要让贵人久等。” 太医令拿了药箱快步离开。 老宋迅速取出惠妃十几年前留存的旧脉案卷宗,摊开卷一细细查阅。 早年脉案以八珍汤、归脾汤平和调养,几个月后汤药中增加了附子、肉桂两味大热的药材。 卷宗里夹着一张单页记录,像是从内务府附过来的,上头记着:参茸大补膏,由皇后宫中遣内侍日日送至惠妃居所。膏以红参、鹿茸为主,配伍也有肉桂、附子。 老宋比对了时日,皇后开始送补膏的日子,正是汤药添加附桂之后不久。 此后几年间,惠妃一边服用含附桂的汤药,一边服皇后所赐参茸膏,两样峻烈温补之物从未中断。 翻到第三年,末页有一行批注,字迹很淡:“温补太过,燥热心悸,宜停外来膏滋,专以平和养气为妥。”署名:祝子廉。 再后面全是空白。没有改方,没有停膏,没有下文。 老宋心头一沉。这行批注说得够明白了,但显然没人听。 他记得这个祝子廉,十五六年前是非常有名的太医令。 他飞快把关键处抄在笺纸上,折好收入袖中,合上档册放回原处,又用袖子抹了抹案面上沾的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外面传来脚步声。 老宋放下茶盏,拿起旁边一本不相干的卷宗翻了翻,像从头到尾都在看别的东西。 太医令进来,放下药箱。 老宋抬起头,“看完了?” “嗯,哎,都是些养尊处优的富贵病。”太医令摇摇头。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老宋起身, “看完了,麻烦你放回去吧。我就先回东宫了。” 太医令起身送到门口。 老宋神情自若地迈着四方步,离开太医署。 转到前往东宫的宫道上,他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快步直奔东宫。 第139章 你们找谁 老宋回到东宫时,楚绥安正在崇德殿办公。 他先去见了花满满。 花满满怀里抱着楚珩,小家伙刚睡醒,正攥着拳头往嘴里塞。 见老宋进来,花满满把儿子交给奶娘,抱回西暖阁。 又让墨瑶去前面把楚绥安叫回来。 等楚绥安回到承华殿。 老宋从袖中抽出那誊写的笺纸,摊在案上。 楚绥安低头看了一遍,目光停在最后那行批注上:“温补太过,燥热心悸,宜停外来膏滋,专以平和养气为妥。署名:祝子廉。” “祝子廉。”楚绥安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我不记得此人。” 老宋道:“我记得此人是当时的太医令,很有名望。从卷宗批注看得出,他发现了惠妃娘娘用药的问题,提出过异议,但最终没有被采纳。 一个太医令都做不了主,那肯定是上面有人压着。” 楚绥安点头,“那我派人去查。” 下午,墨风就把查探结果报了上来。 “主子,属下已查明,祝子廉当年是太医署的太医令,在惠妃娘娘去世前三年就告老还乡了,他的老家在青州丘县。还在不在世,就不清楚了。” “属下还查到,他当年离开的时候,不是正常辞官,是突然就走了。走的时候悄无声息,连同僚都是他走后才知道。” 楚绥安沉默了一会儿:“备马,孤亲自去一趟青州。” 次日,天刚蒙蒙亮,楚绥安便带着老宋和墨风出了京城。 四个亲卫扮作随行家丁,一行人轻车简从,往青州方向去。 青州丘县是个小地方。进了县城,墨风叫住几个路人打听祝子廉。 但几人都说没听说过此人。 墨风又到路边一个卖炊饼的小摊上打听。 卖炊饼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汉。 “哎呦,这位客官,你可问对人了。祝先生为人低调,深居简出,如今该有七十多了,一般人啊真不知道他。” 墨风心下一喜,急忙追问,“那您知道他住哪儿吗?” “知道,知道,他就住在县城西边如意巷,家门口有一个拴马桩。” 楚绥安一行人顺着指引找过去,果然找到一家门前有一个拴马桩的。 墨风上前叩门,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探出头来,打量他们几眼,“你们找谁?” 老宋拱手道:“请问祝子廉老先生可是住在此处?” “你们是什么人?” “我们是从京城来的,有桩旧事想向祝老先生请教。” 男人没有立刻答话,目光在老宋和楚绥安身上来回扫了一遍,后退半步,语气冷冷的,“家父已经多年不问外事了,各位请回吧。” 楚绥安上前一步,“你去告诉你父亲,就说惠妃娘娘的后人前来拜见。” 男人脸色一变,手指死死扣住门框。 他又看了一眼楚绥安,盯住他腰间那块莹润的玉佩。 “是谁呀?”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男人立刻回道:“父亲,京城来的。” 里面沉默半晌,“让他们进来吧?” 男子这才侧身让开一条路。 院子不大,但干净整洁,院中栽着一棵枣树。 正屋门口坐着一个老人,须发皆白。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毯,手里握着一根竹杖。 他眯着眼看向来人,目光在老宋身上停了一下,又定在楚绥安身上。 “你找老朽有事吗?”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老宋上前几步,在他面前蹲下来:“祝老先生,可还记得当年在惠妃娘娘脉案上,留下的那段批注?” 祝子廉垂下眼皮,语气平淡,“哎,年岁大了,记不清了。” 他摆摆手,撑着竹杖颤巍巍站起来,“老朽帮不了你们,腿脚不好,就不送你们了。” 说完转身往屋里走。 楚绥安没有动,轻轻说了一句,“我母妃走那年,我才六岁,她才二十四岁。” 祝子廉扶着门框的手顿住。 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听见风声穿堂而过。 祝子廉没有回头,就那么背对着他们站着。过了很久,他才慢慢转过身来,走回椅子边坐下,低头看着自己膝上那双手。 他缓缓开口,“我记得有一天傍晚,何嬷嬷来到太医署。她说,皇后娘娘听闻祝太医令对惠妃娘娘的用药有些看法,特命老奴来问一声。” “我说,只用温补的方子便好,不用再吃参茸膏,否则越吃越虚,最后掏空了身子。 她什么也没说,就回去了。” 他停顿一下,“我写了批注,当天就来了人。第二天一早,内务府的条子就下来了,说我年事已高,该告老还乡了。” 祝子廉抬头看向楚绥安,目光在他眉眼间逡巡,“你的眉眼真像她。” 楚绥安没有言语。 祝子廉撑着竹杖站起身来往屋里走,大约半盏茶的功夫,他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旧册子,递到楚绥安面前。 “那年我离开之前,把太医署近五年的赏赐登记册抄了一份。皇后的名号、赏赐的品名、送药的时间,都在上面。” 他把册子递进楚绥安手里,“藏了十几年了,你拿走吧。” 楚绥安接过来翻了一页。纸张泛黄发脆,边角被手指磨得起毛,但每一页的字都抄得工工整整。 “你藏了这么多年,为什么现在愿意拿出来?” 祝子廉的目光落在院子那棵枣树上,“我今年七十三了,再等下去,就没人记得这件事了。” 楚绥安把册子收进怀中,对着祝子廉深深一揖,“多谢老先生。” 楚绥安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祝子廉的声音,“太子殿下。”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如今身份贵重,可以为她报仇了。” 楚绥安坚定道:“老先生放心……老先生,你方才说的那些话,孤想请你当着陛下的面,再说一遍。” 祝子廉沉默一下,摇了摇头,“老朽今年七十三了,腿脚不利索,走不了远路了。” “不过,”祝子廉缓缓开口,“老朽可以把当年之事写下来,白纸黑字,按上手印,你带回去吧。” 楚绥安也未强求,点头应允。 祝子廉让儿子取来纸笔,写完落款:祝子廉,名字上按了指印。 楚绥安把证词折好收进怀中,与那本册子放在一处。 他抬头看向祝子廉:“水落石出前,孤会留两个人保护您的安全,不会打扰您的生活。” 祝子廉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摆了摆手。 楚绥安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院子。 墨风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塞到祝子廉手里,也快速跟了出去。 祝子廉重新坐回门口那把旧椅子上,手里是一张五百两的银票。 他摇了摇头,嘴里念叨着,“都一把年纪了,要这些无用啦!” 第140章 枉为人子 楚绥安马不停蹄赶回京城。回到东宫时,已经过了戌时。 他让老宋回去歇着,他自己没回承华殿,而是去了崇德殿偏厅。 他沉默地坐了一会儿,沉声道:“去把何嬷嬷带来,别惊动任何人。” “是,主子。” 墨风一个闪身消失在黑暗中。 花满满听说他回来了,可半天也没回寝殿,便在墨瑶、墨画的陪同下找了来。 “殿下,你回来了,怎么不回去休息?” 楚绥安忙起身揽住她,关切地问,“你怎么还不休息,过来做甚?” 花满满抬头看着他,“担心你,睡不着。找到人了吗?” “找到了。” 不一会儿,墨风扛着何嬷嬷回来了,身后还跟着墨雨和墨染。 “啪”,何嬷嬷被狠狠摔到地上,一动不动。 花满满吓了一跳,下意识拽住楚绥安的袖子,“这是谁?” 楚绥安拍拍她的手,“何嬷嬷。” 花满满立刻反应过来,担忧地问,“这……你私自把人带来,皇后能饶得了你?要是告到父皇那里怎么办?” 楚绥安冷哼,“管不了那么多,要出口供再说!” 花满满明白他这么做的道理,即便有了祝子廉的证据,也证明不了是皇后故意为之,也不能治了皇后的罪。 只有从她最贴身的人身上撕开口子,皇帝才会相信。 只要皇帝信了,就可以了。 何嬷嬷苏醒过来,惊慌地大叫一声,“啊!这是哪儿?” 她使劲揉了揉眼睛,看到楚绥安、花满满、还有三个侍卫。 她愣了一下,随即质问道:“太子殿下,深更半夜把老奴掳到东宫是何用意?” 楚绥安不急不慢道:“何嬷嬷,孤想问你一件往事,你如实答了就放你回去。” 何嬷嬷又是一怔,随后眼神开始闪躲,她强作镇定道: “太子殿下,老奴只是中宫一个管事嬷嬷,什么都不知道。您把老奴掳到这里,皇后娘娘若是问起,殿下可不好交代。” 她话里带了一点提醒的意味,是在告诉楚绥安,她背后的人是皇后,动她之前要想清楚。 楚绥安点点头,不再看她,淡淡开口,“让何嬷嬷想清楚,是否愿意回答孤的问题。” 说完揽着花满满走出偏厅,去了正殿。 墨风三人也不废话,把何嬷嬷绑在条凳上,堵上嘴。 何嬷嬷还没反应过来,鞭子已经落下。 她发出一声闷哼,身子猛地弓了一下,脸色煞白。 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 她开始拼命扭动身子,挣扎着看向门口,像是在等人推门进来。 没有人来。 她眼里那点希望的光,一点一点黯淡下去。 墨风停手,拽出她嘴里的布,蹲下身子问道:“何嬷嬷,想好了没有?” 何嬷嬷后背洇出几条血痕,寝衣紧贴在皮肤上。 她身子不住地颤抖,“老奴……什么都不知道……” 墨雨又把她的嘴堵上。这一回打得更重,鞭子抽在皮肉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声接着一声。 到后来,她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整个人趴在凳子上,肩背上的衣裳裂开几道口子,血珠子顺着皮肤往下淌。 墨风再次放下鞭子,蹲下来盯着她的眼睛,“何嬷嬷,识时务者为俊杰。 不过,你不说也没办法,大概……以后坤和宫里,就再没有你这个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何嬷嬷嘴唇动了动,又咽了回去。 她趴在凳子上喘息了很久,脸上分不清是眼泪还是冷汗,发丝黏在额头上。 墨染在一旁大声道:“算了,她不说拉倒,反正已经有了证据,她说不说无所谓。” 墨雨撸起袖子,“那还废什么话,弄死得了,趁着半夜扔到乱葬岗。” 说完就要动手。 “等等,老奴说……老奴说。” 墨风给她松绑,扶她坐起来。 何嬷嬷低着头,“你们想问什么?” 墨风笑了,“何嬷嬷这不是明知故问吗?当然是问惠妃娘娘是怎么死的。” 何嬷嬷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讲了出来。 墨雨把她说的话一字不漏地录下来。 她说完,墨雨把供词递到她面前,她在纸上按了手印。 很快,供词送到楚绥安手里。 楚绥安看了看,把口供收起来,“给她换间干净的屋子,找个人看着,别让人靠近。” “是。” 次日散了朝,楚绥安去了御书房。 景和帝正在批折子。 刘全忠进来禀报,“陛下,太子殿下求见。” “宣。” 楚绥安进门对着刘全忠道:“刘总管,你带人都出去,不要让人靠近。” “这……”刘全忠看向景和帝。 景和帝也有些诧异,他看了楚绥安一眼,还是挥挥手,“都下去吧。” 等御书房只剩下父子二人,楚绥安“扑通”一声跪到景和帝面前,眼眶通红。 “父皇,今日儿臣要向您讨还一个公道。” 他从怀中取出脉案、赏赐册、祝子廉的证词、何嬷嬷的口供,双手呈上。 “这是怎么了?”景和帝不明所以,接过去低头翻看,越看脸越沉。 楚绥安跪在下面,保持伏地的动作,一动不动。 良久,景和帝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你想怎样?” “父皇,不是儿臣想怎样,是她该为自己犯下的罪孽,接受应有的惩罚。” 他声音哽咽,“母妃何其无辜,何其可怜!她还那么年轻就走了,到死都不知道是被亲人所害。 儿臣若明知亲娘的死因还要认凶手为母,儿臣枉为人子!” 他“砰砰”磕几个响头,语气坚决,“请父皇明断!” 景和帝扶着额头沉默半晌,语气略带疲惫道:“你先下去吧,此事朕来解决。” “是,儿臣告退。” 景和帝枯坐着,拿起那些证供又看了一遍。 那时候,他一心整治朝堂,后宫之事甚少在意。 皇后对惠妃关怀备至,他只以为是表姐对表妹的照拂,原来不是! 他眼前浮现那个永远安静娴淑的女子,红着脸垂头唤自己一声陛下。 景和帝用力闭上眼,手里的纸张都攥皱了。 猛地,他睁开眼,扬声道:“刘全忠,摆驾坤和宫!” 第141章 凡有所行,必有所偿 坤和宫里安静得出奇。 皇后半天没见着何嬷嬷,习惯性地唤了一声,“何嬷嬷”,却没有人回应。 她又唤了一声,进来的是如烟, “娘娘,奴婢一早都没见着何嬷嬷。方才去她屋里看过,人不在,被子还是散着的,鞋子也在床下。而且……” “而且什么?” “嬷嬷屋里的后窗是开着的。” 皇后“腾”地站起来,心里顿时涌上不好的预感,“快,赶紧派人去找!” “是。” 可是,宫人们找遍坤和宫的每个角落,也没见着何嬷嬷的影子;去宫门口问,也没有出宫的记录。 一个大活人,就这么凭空没了。 皇后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心里越来越不安。 她攥紧拳头,声色俱厉道:“继续给本宫去找!快去!” 忽然,外面传来通报声:“陛下驾到——” 皇后一愣,心头没来由地一慌,她抚着胸口让自己冷静下来,迅速站起身整了整衣妆迎出去。 景和帝已经跨进了殿门。 皇后换上温婉的笑容,福身行礼,柔声道:“陛下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也没让人提前通传一声,臣妾好准备准备。” 景和帝没说话,绕过她,走到正中的椅子上坐下。 他挥了挥手,刘全忠带着所有宫女退了出去。 殿门合上,只剩下帝后两个人。 皇后垂眸侍立,心里“突突”地跳。 景和帝不急不缓道:“皇后是不是在找何嬷嬷?” 皇后惊讶抬头,“陛下怎么知道?” “不用找了,何嬷嬷人在东宫。” 皇后身子一僵,“臣妾不明白,何嬷嬷为何在……东宫。” 景和帝面无表情,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皇后,这世间法则是公平的,凡有所行,必有所偿。你做过什么,自己心里不清楚?” 皇后不由抓紧帕子,呼吸变得急促,她在心里告诉自己,稳住,稳住,不是她想的那样! “陛下,臣妾不明白您的意思。” 景和帝看着她还在垂死挣扎。 “皇后,你对惠妃做过的事,何嬷嬷一字不漏,全说了。” 皇后双腿一软,扶住身旁的椅子。 她大脑快速运转,是太子抓走了何嬷嬷? 她站直身子,撩了撩鬓边的碎发,强作镇定道:“臣妾真的听不懂陛下的意思,臣妾对惠妃妹妹做过什么事?” “自从惠妃妹妹入宫,臣妾对她无微不至,以至于惹得其他姐妹嫉妒。她去世后,臣妾把她的儿子当作自己的儿子来照顾,臣妾自以为没有对不起她的地方。 难道是太子对臣妾有什么误解?” 景和帝听她说完,满眼的失望,“你入宫,朕即立你为后,你是朕的结发之妻,朕信你,把整个后宫交给你。 可一直到今日,朕才发现自己信错了人。你知道朕最后悔的是什么吗?” 他停了一下,“朕最后悔的是朕信了你这么多年。” 皇后一下跪到景和帝脚边,“陛下,臣妾与惠妃情同亲姐妹,难道陛下认为惠妃的死是臣妾所为?” 景和帝冷笑两声,“难道不是吗?皇后,不用再狡辩了。 是,你送的是补药,可你拍着良心问问自己,那真的不是送命的毒药? 不是你用皇后的威风吓住太医署那帮太医,让他们不敢不顺从你的意思? 不是你动用权力让敢说真话的祝子廉告老还乡?” 皇后流着眼泪瘫软在地。 她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 景和帝背对着她负手而立,“皇后陆氏,身患重疾,自今日起收回管理六宫之权,搬到永福宫休养身体,无昭不得出。” 说罢往殿外走去。 皇后像被抽走了灵魂,一个人跪在空荡荡的殿中央,日光明晃晃地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皇后搬到永福宫养病的消息,很快就传遍后宫。 花满满正看着楚珩,在软榻上来回翻腾,三翻六坐,正是学翻身的时候。 二丫跑进来,“娘娘,出大事了。” 方嬷嬷嗔她一眼,“一惊一乍的,你是个姑娘,能不能稳当些。” 二丫嘿嘿笑了两声,“奴婢记住了。” “说吧,出什么大事了?”花满满问道。 二丫神情严肃起来,压低声音,“奴婢听中宫洒扫的小山子说,不知为何,皇后娘娘被陛下贬到永福宫,说的好听,让她去养病。可小山子说,皇后娘娘明明身体康健。” 花满满把楚珩抱到怀里,柔声道:“是不是翻身累了,母妃抱你歇会儿。” 她拿帕子擦去小家伙下巴上的口水,这才看向二丫,“知道就行了,别出去乱讲话。” 二丫急忙捂住嘴巴,“奴婢知道了。” “你先下去吧。” “是。” 花满满把楚珩交给奶娘,“他饿了,抱他去喂奶吧。” 奶娘躬身接过楚珩回了西暖阁。 屋内只剩下花满满和方嬷嬷。 方嬷嬷愤愤道:“这个惩罚是不是太轻了?” 花满满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才道:“她可是皇后,轻易就赐死那还得了?陛下总得权衡利弊,这已经是最好的处置方式了。” 不管怎么说,惠妃娘娘总算在九泉之下安眠了。 花满满没有过问何嬷嬷的去处,大概她是不会活着走出皇宫的。 景和帝没有下废后明旨,只说皇后染重疾,需移宫静养。 荣庆侯府也没敢多问,他们看清了眼前的形势,不论皇后因何触怒龙颜,只要皇帝没有迁怒到陆家,就还能维持侯府的门楣。 朝堂上也没有起什么风浪,毕竟皇后无子,没人出头,大臣们只当是陛下的家务事,少打听。 可每个人都清楚,皇后已经废了。 作为皇后的两个女儿,昭月公主和明月公主,得到消息就去了御书房。 虽然她们跟皇后并不是特别亲近,那也是她们的生身母亲。 两人跪到地上磕头,“父皇,母后到底做错了什么,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吗?她毕竟同您三十年的夫妻。” 景和帝什么也没多说,只道:“朕特准你俩去永福宫,亲自问问你们的母后做了什么。” 第142章 这是做什么 永福宫在偏僻的西北角,不是冷宫,胜似冷宫。 永福两个字挂在这里,像一句笑话。 门外有两个守门的太监,见着两位公主,急忙行礼,打开了大门。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空荡荡的院子,正殿的门虚掩着。 昭月公主脚步微顿,看了一眼明月公主,抬脚走上去叩了一下房门。 “吱呀”,门打开半扇,如烟在门里愣住,随即跪到地上哭道:“奴婢见过两位公主殿下,娘娘她……呜呜……” 两人快步走进殿内,皇后端坐在椅子上。 她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素色常服。 “母后!” 皇后睁开眼睛,看到两个女儿,目光在她们脸上停留一下,“你们来做什么?” 两人跪到她面前,明月公主红着眼,“母后,到底发生了什么?父皇为什么让你搬到这里?” 皇后微微动了动唇角,语气平淡,“你父皇不是说本宫病了吗?那就是病了。” “可您明明好好的!” “明月。”昭月公主出声阻拦。 明月公主抿了抿嘴唇,含泪看着皇后。 昭月公主沉默一会儿,才道:“母后,您总得告诉我们姐妹,您到底做了什么,才会让父皇如此恼怒?” 皇后呆呆望向窗外,一缕阳光从斑驳的窗棂透进来。 半晌,她开口道:“你们记得惠妃吧,就是太子的生母。 她生下太子后,本宫给她送了几年的补品,呵呵呵,把她的身子掏空了,后来,她便死了。” 她的语气像在说一件无关痛痒的事情。 明月公主捂住嘴巴看着皇后,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自己这个母亲。 她的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昭月公主后退一步,稳住心神,过了很久才颤声问道:“母后,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皇后自嘲地一笑,“还能为了什么,不就是因为本宫生不出皇子嘛。本宫要一个听话的皇子,本宫要坐稳太后之位,要保陆家世代荣华!” 昭月公主怒吼,“母后,那您也不能害人啊!惠妃娘娘可是您的亲表妹,您怎么下得去手!” 皇后垂眸,轻声道:“还讲这些做甚……你们回去吧,以后不要再来看本宫。” 说罢起身进了里屋。 明月公主跺脚大喊,“母后……” 昭月公主一把拉住明月的袖子。 “砰”,门从里面关上。 “你们走吧,本宫不想看到你们。”疲惫的声音传出来。 两人呆呆站了一会儿,缓缓转身,一步一步走向门口。 如烟扑在地上哭嚎,“公主殿下,救救娘娘吧!公主殿下……” 走出永福宫的大门,明月公主一下靠在墙上,忍不住哭出声音。 昭月公主站在她旁边,没有言语。 她记得惠妃娘娘死后,六岁的楚绥安像变了一个人,脸上再没出现过笑容,原来,都是拜母后所赐。 两人没有出宫,而是去了东宫。 东宫,承华殿。 楚珩学会了翻身,每日只要醒着,就“吭哧吭哧”地不得闲。 花满满有时候故意不让他翻过来,逗得小家伙“咿呀”直叫。 “娘娘,昭月公主和明月公主求见。”小五进来禀报。 花满满早料到她们会来,因为她们还是能明辨是非的。 她起身道:“快请进来。” 两人进殿,走到花满满面前,双双跪到地上。 花满满赶紧让奶娘把楚珩抱走,急忙伸手去扶,“两位皇姐,这是做什么?” 昭月公主抬起头,眼眶泛红,“太子妃,我们刚从永福宫出来。我们……都知道了。 这件事是母后对不起太子,也对不起你。我知道一句对不起太轻,没什么用,可我们不能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还请你们原谅。” 花满满低头看着跪在她面前的两个人,道: “两位皇姐,也请你们谅解,我和太子不能替母妃去原谅皇后娘娘。” 昭月公主一愣,随即讪讪道:“我们明白了,是我说错了,不该祈求原谅。” “你们……快起来吧,事情又不是你们做的,太子没有责怪你们,也怪不到你们身上。” 明月公主哽咽着开口,“太子大度,可我们姐妹实在没脸见太子。” 花满满再次伸手去扶,“冤有头债有主,你们不必如此,快起来,坐下说话。” 两人这才起身。 三个人坐下来,大妞端了茶上来,又轻轻退了出去。 昭月公主惭愧道:“太子妃,我来之前想过,这话到底该怎么说。可到了你面前,还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花满满看着她,轻轻一笑,“什么都不用说,我都明白。” 昭月公主摇了摇头,“我刚才想起太子小时候,他心里何其孤苦,何其无助,哎,都是母后造的孽……” 明月公主的眼泪一下流出来,她低着头,帕子攥在手里,捏得发皱。 她吸了两下鼻子,哑着嗓子道:“太子妃,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是废话。可我还是想替我母后对太子说一声,对不起。” 花满满点点头,“嗯,我一定转达给太子。事情已经了了,咱们该怎么还怎么,还是一家人。” 昭月公主和明月公主,感激地握住花满满的手,“谢谢你和太子如此宽宏大量。” 两人稍坐一会儿,便告辞走了。 晚上,花满满跟楚绥安说了此事。 “我并不想因此迁怒两位皇姐,”楚绥安咬牙道,“我只要罪魁祸首,日日在永福宫给母妃赎罪,至死方休!” 花满满从身后抱住他,轻声安慰,“总算知道了真相,找到了真凶,你也该放松心情,母妃在天上,也愿意看咱们好好过日子。” 楚绥安转身回抱住她,嗅着她的发香,“满满说的对,我还有你,还有珩儿。” 皇后的事如一缕云烟,没过几天便被风吹散了,没人再提起她。 后宫里,贤妃还在禁足,淑妃如今是淑嫔,其他的妃嫔位份都不高。 可后宫不能没有主事之人。 景和帝干脆利落地下了一道圣旨,命花满满兼理后宫。 圣旨送到东宫,花满满都惊呆了,没听说过,儿媳妇去管理公爹的一群老婆! 第143章 跟谁说理去 花满满拿着圣旨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抬头问刘全忠,“刘总管,您是不是传错圣旨了?” “哎呦太子妃,老奴有几个脑袋敢传错圣旨?”刘全忠躬身笑着,“是陛下亲自拟的旨意,老奴亲眼看着陛下落的大印,错不了。” 花满满把圣旨卷起来,搁在桌上,还是有点儿不敢相信。 这……多少有些荒谬! 她做梦都想不到会有这么一天,管理老公爹的……后宫? 送走刘全忠,她风风火火去往崇德殿,想找楚绥安问清楚。 一进门她便劈头问道:“你知不知道父皇下了道什么圣旨?他居然让我替他管理后宫!闻所未闻,闻所未闻呐!” …… 花满满:“???” “诶?你怎么不说话?” 楚绥安看一眼桌上,“我知道,诺,我也有。” 花满满:“你也有?” 她过去一看,桌上摊开着一道明晃晃的圣旨。 楚绥安幽幽道:“父皇让我协理朝政,你兼理后宫。” 花满满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一脸生无可恋,“这日子没法过了,他这是想让咱们夫妻给他当牛做马呀!没天理了!” 她才把东宫一切都安置妥当,下人们各司其职,以为又可以悠哉悠哉了,这又给她套上笼头,找谁说理去? 楚绥安笑着摸摸她的头,“好了,父皇那是看你能干,信任你。” “我不要他信任我,后宫那是他的妃嫔,我一个做儿媳妇的……亏他想得出来!”花满满实在说不下去了。 她倒不是怕管不好,她是不想管。她不明白,皇帝的脑子是怎么长的。 楚绥安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动,“父皇说了,后宫的妃嫔们心思多,需要一个镇得住的人。论身份、论聪明,后宫没人比你更合适。” 花满满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合什么适,我一个小辈?我多么单纯的一个人,能有什么手段?” 楚绥安靠在椅背上,语气不紧不慢,却霸气十足,“你是太子妃,未来的后宫之主,管理她们,还不是绰绰有余!” 花满满:行!这高帽子戴的!看来是推不掉了。 她思考片刻,“那我丑话说到前头,你告诉父皇一声,谁要是不服,不听我的,我可不留情面,到时候,谁也甭想拿辈分压我。” 楚绥安点头,“我明日就去跟父皇讲清楚,哼,他要是横加干涉,咱们就撂挑子,爱找谁找谁去!” 花满满拼命点头,“对!” 说罢起身就往外走,“方嬷嬷,叫内务府的人过来回话!” 楚绥安望着她的背影失笑。 不过,景和帝果真没看走眼,花满满料理后宫她那些小婆婆们,那是手拿把掐。 恩威并施、装傻充愣,不到半个月,就稳坐后宫第一把交椅。 日子过得很快,楚珩已经能扶着东西站起来,高兴了还能踉跄着走两步;嘴里也开始模仿着学话了。 每次冲着他爹喊“王王”,花满满都笑得前仰后合。 楚绥安黑脸,“是父王,不是王王,珩儿,叫父王!” “王王……” “哈哈哈哈……” 看着面前一大一小两个,楚绥安还能怎样? 从进腊月开始,景和帝又下旨,在瑶光殿给皇太孙办一场盛大的周岁宴,全权交给花满满,会同礼部、内务府来操持。 花满满对此已经游刃有余,连带着身边的几个丫鬟,都能独当一面。 腊月十五,天气晴好。 瑶光殿里比满月宴那回还热闹。 来的宾客也比上次更多,但凡在京城的宗室、勋贵、四品以上官员,几乎都到了。 楚绥安一手抱着楚珩,一手牵着花满满,一家三口进入大殿。 真是父母风华,稚子如玉,在场之人无不艳羡。 成婚至今,太子的后院干干净净,太子和太子妃伉俪情深,浓情蜜意。 更惹妇人羡慕的是,楚绥安早就放话,此生只花满满一人,旁人莫要再动心思。 开始的时候,还有大臣想通过景和帝,把自家闺女许给楚绥安做妾,都被景和帝挡了。 “儿孙自有儿孙福,朕不想多管啦,随他去吧!” 想攀附东宫的人家也便歇了心思。 今日,楚珩穿了一身大红色的小蟒袍,脖子上挂着景和帝赐的那枚墨玉扳指。 他睁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四处张望,一点儿也不怯场。 他除了眼睛长得像花满满,其他部位完全是楚绥安的翻版。 景和帝坐在正中,看到楚珩进来,脸上露出笑容,“快,到皇爷爷这里来。” 楚珩打着千斤坠往下挣。 楚绥安只得把他放到地上。 他摇摇晃晃站稳身子,又抬头看了景和帝一眼,迈开两条小短腿,一步一摘楞地扑过去,一把抱住景和帝的膝盖,仰起小脸冲他笑着,“耶耶,耶耶!” 景和帝先是一愣,随即,“诶,朕的乖孙孙!” 笑得那叫一个不值钱,大冬天的,花满满都怕他的牙着了凉。 整个瑶光殿满堂笑声。 “哎呦,皇太孙殿下太聪慧了!” “是啊!不愧是皇太孙!” 景和帝弯腰把他抱起来放在腿上,在他小脸蛋儿上啄了一下,“珩儿,你今日想要什么,尽管对皇爷爷讲!” 满月宴那天他抓着玉扳指不撒手,周岁宴上不知道会抓什么,每个人都很好奇。 景和帝让人在大殿中央的地毯上,又铺了一层厚毯,他首先掏出自己的小印放了上去。 众人一见,纷纷把自己的礼物放上去。 昭月公主放上去一个白玉棋罐;明月公主是一把小鎏金弯弓;谢氏放了一个长命锁;周夫人放了一个金算盘;威远侯夫人是一个砚台;还有书、玉佩等等,钱老太太放了一个大蒸饼! 不一会儿,地毯上密密麻麻摆满了物件儿。 景和帝把楚珩放到地上,“珩儿,这些礼物你喜欢哪样,去拿过来。” 楚珩抬起小脑袋,看了看四周的宾客,又低头看了看面前一堆形态各异的东西,伸手抓住花满满的衣襟,“要,要……” 花满满蹲下身子,“珩儿自己去拿,好不好?” 楚珩点点头,走上前去,一屁股坐在中间。 第144章 你俩想抗旨 花满满在旁边紧张地瞧着,生怕儿子抓个什么乱七八糟的回来。 岂料楚珩一眼就盯上钱老太太放的那个大蒸饼,伸手拿过去,张嘴就咬了一口。 钱老太太立时喜笑颜开,“哎呦呦,皇太孙就是聪明,懂得什么也不如吃得饱饱的!” “诶!你……”花满满想说,儿子,你是真差这一口吃食啊? 楚珩小手一甩,蒸饼被扔到一旁,眼睛扫了一圈,落在鎏金小弓上,爬过去拿起来握在手里。 景和帝急得直嚷,“珩儿,你再好好选一个!” 明月公主不乐意了,“父皇,这小弓怎么了?珩儿长大了,文武双全不好吗?” 楚珩拿着小弓拉扯了一番,又往身后一丢。 往中间爬了爬,一把攥住景和帝的小印,仔细端详一番,然后飞快地爬向楚绥安,塞在他手里。 “王王,王王,给!” 楚绥安无奈地纠正,“珩儿,叫父王。”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阵笑声。 景和帝捻着胡子大笑,“不愧是朕的皇孙!” 楚绥安看着手里那枚印章,眼底也带了笑。 楚珩看一眼花满满,又爬了回去,拿起小金算盘,站起身,跌跌撞撞送到母妃手里,“给!” 殿内众人又是一片夸赞声。 花满满抱起他,亲一下他的小脸儿,“mU啊,谢谢乖儿子,知道你娘爱财。” 景和帝坐回宝座,突然摆摆手,“肃静!” 殿内安静下来。 景和帝一脸严肃,眼睛里还透出一丝释然。 “今天是个好日子。朕登基三十余载,经历了无数风雨波折。 如今朕老啦,也该歇歇了。太子经过一年的历练,处理政务沉稳有度,而且体恤万民,德才兼备,完全能担得起家国重担。 朕思虑良久,决意禅位于太子,择吉日行传位大典,朕好好做个太上皇。” 殿内鸦雀无声,所有人全愣住。 花满满看一眼楚绥安,楚绥安也正看向她。 两人“扑通”跪到地上,楚绥安一脸的心不甘情不愿, “父皇,儿臣很多事情尚且处置不周,恐愧对列祖列宗,恐辜负百姓,儿臣担不起这九五之尊。 况且您身体康健,春秋鼎盛,就再教导儿臣几年,请父皇收回禅位之意。” 花满满也轻声劝道:“儿臣请父皇三思,太子殿下历练尚浅,不足以坐镇朝堂,还请父皇收回此意。” 景和帝心里冷哼,少来这套,朕还看不出你俩兔崽子的用意? 他脸一沉,“怎么,你俩想抗旨不遵?” 楚绥安:“……” 花满满:“!!!” “儿臣不敢。” “不敢就乖乖地听话,休要再提。”景和帝一挥袖子,马上换上一副笑脸,“来来来,朕乖孙儿的周岁宴现在开始,大家开动,吃好喝好!” 花满满和楚绥安只得拍拍衣襟站起来,拉着脸坐回座位。 满大殿的人,此时心里久久不能平静。景和帝的话像一道炸雷,宣告他的时代结束了,以后是楚绥安的天下,朝堂要大变天啦。 跟楚绥安走得近的,心里暗爽,酒都多喝了几杯。 而有异心的心里突突跳,怕新皇上位三把火,头一把就烧到自己身上。 周岁宴过后,礼部、工部又开始忙碌起来。 钦天监监正被叫到御书房多次,反复掐算吉日吉时。 就连花满满和楚绥安也不得闲,礼部派了专人来教习礼仪,演练禅位大典整套流程,还要反复试穿试戴礼服和头冠。 花满满看着内务府送来的皇后礼服,不住咂舌。 衣服料子是最好的云锦,用金线盘绣着凤凰。还有那顶凤冠,用纯金打造,镶满绿松石和红宝石,摆在桌上光华耀眼。 她拿起来掂量一下,“这也太重了吧,脖子受得了?” 方嬷嬷笑着道:“娘娘,这是规矩。” 花满满嘟囔,“又是规矩。” 禅位大典定在正月二十,乃黄道吉日,宜传位。 大典前一天,刘全忠亲自来到东宫。 他满脸堆笑,朝楚绥安和花满满行礼,“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陛下请您们过去一趟,说是有事要当面交代。” 花满满把楚珩交给方嬷嬷,两人起身跟着刘全忠前往御书房。 奶娘按照约定之期,给了丰厚的赏赐回家去了。如今,楚珩由花满满亲自教养。 御书房内,景和帝抬手示意二人平身,“你俩坐吧。” 楚绥安和花满满恭敬地一旁落座。 景和帝看着楚绥安,郑重道:“明日便是禅位大典,从今往后,大顺的江山便归你掌管。 朕对你没有什么不放心的,只是要叮嘱你三件事。 其一,心中要装着百姓,百姓才是大顺的根本,要轻徭薄赋,守住盛世安稳; 其二,对待皇室宗亲、文武百官要宽厚,不可凭一时喜怒武断行事; 其三,也是朕最放心不下的,朕知你和满满感情深厚,可一旦你当了皇帝,便有很多身不由己。 朕希望你无论何时也不要亏待了发妻。内宅安宁,朝堂方能无后顾之忧,莫让后宫纷争扰了你心神。” 楚绥安躬身道:“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景和帝又看向花满满,神色柔和了几分, “满满,宫中诸事便全托付于你了,朕知你是个有主意的,也知进退懂分寸,必会打理好一切。日后若有难处,只管来寻朕,朕虽退位,仍然能为你做主。” 花满满起身福礼,“谢父皇,儿臣必不会让您失望。” 景和帝摆了摆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稍做沉吟再次开口,“永福宫那边……你们打算怎么处置?” 花满满看一眼楚绥安才回道:“她毕竟是您的发妻,儿臣不敢擅专。” 景和帝看了她一眼:“明日起你便是皇后,后宫你说了算。” 花满满想了想,“还是依照父皇的决断吧。原来怎样还怎样。” 景和帝“嗯”了一声,把茶盏放下,叹了口气, “她做的那些事,朕没法替你们母妃原谅她,你也不必替谁原谅。” 花满满应了一声:“儿臣明白。” 第145章 父皇跑了 正月二十,天还没亮,东宫就灯火通明。 花满满坐在梳妆台前,方嬷嬷和几个丫鬟围着她忙了将近一个时辰。 凤冠戴上去的时候,她的脖子明显梗了一下。 方嬷嬷赶紧扶住她,“娘娘,您忍一忍,就这一天。” 花满满从铜镜里看了自己一眼,心里暗自叹道:不怪说佛要金装,人要衣装。自己这凤冠一戴,皇后的礼服一穿,上位者的气质就出来了。 楚绥安从外间走进来,一身明黄色龙袍,周身金龙俯仰,辉映十二章纹,腰间束着白玉带,好一个气度凛然,威仪天成的帝王。 二人的目光在镜中相遇,彼此默契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方嬷嬷忙带着宫女退了出去。 楚绥安走过来,在花满满身后站定,伸手替她把凤冠上垂下来的一缕珍珠流苏摆正,柔声问道:“沉吗?” 花满满撇撇嘴,“沉。” 楚绥安小心扶她起来,抚了抚她的脸,“乖,今日乃国之大事,你坚持坚持,以后便随你怎么穿。” 花满满点点头,替他整了整领口,“我省得,咱们走吧。” “好。” 两人携手走出大殿。 宝宸殿前,文武百官早已按品阶列队等候。 这是大顺朝开国以来第一场禅位大典,天下瞩目。 楚绥安走在前面,花满满跟在他身后一步之遥,两人沿着丹陛一步一步向上走去。 走到最上面,两人并肩站定。 吉时到,礼乐响起。 内侍高声唱和,“太上皇驾到。” 众人齐齐跪拜。 太上皇穿了一身明黄色常服,缓步走到最高处,最后一次坐上龙椅。 中书省官员手捧诏卷,高声宣读禅位诏书。 完毕,太上皇缓缓开口,“楚绥安、花满满上前听旨。” 两人款步上前,躬身行礼。 太上皇手捧传国玉玺,交到楚绥安手里,“朕便把这江山交给你了。” 楚绥安恭恭敬敬接过玉玺。 花满满接过皇后金册,从此,她便是大顺皇后。 两人齐声道:“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又同时转身面向百官。 内侍唱和,“新帝登基,礼成!” 满殿大臣伏地叩拜山呼,“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楚绥安抬手,“众爱卿平身。” 太上皇起身,让出龙椅,对满朝文武宣告,“自今日起,朕便退居寿安宫,颐养天年。望诸位各司其职,尽心辅政。” 说罢,带着刘全忠从容离去。 楚绥安端坐于龙椅之上,花满满陪伴在他身旁。 当日,楚绥安宣布大赦天下,减免赋税,众臣叩拜,“陛下圣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按照流程一步一步折腾,大典终于结束。 花满满脖子都快断了,被墨瑶、墨画扶着回到凤仪宫,也就是原来的坤和宫,经过工部一个月的精修改造,已经焕然一新。 方嬷嬷和几个丫鬟带着楚珩,被安排先行来到宫中。 花满满一进宫门,小五便跑了过来,“娘娘,宋先生早上让奴婢回禀您一声,他和太上皇走了。” 花满满一惊,“走了是什么意思?” “奴婢也不知。” 花满满慌忙招呼中宫总管太监,叫郑良的,“快,去寿安宫看看太上皇在不在。” 郑良领命撒腿就跑。 花满满顾不得卸下沉重的凤冠,焦急地踱着步。 方嬷嬷安慰道:“娘娘莫急,兴许是小五听差了。” 一会儿功夫,郑良气喘吁吁回来,“禀皇后娘娘,太上皇不在,刘公公也不在。” 花满满一屁股坐到椅子上。 郑良呈上一张纸,“娘娘,这是寿安宫伺候的人说,是太上皇让交给您和陛下的。” “快,拿来本宫看看。” 墨画急忙从郑良手里接过来递给她。 花满满打开一看,上面写着:朕带着老宋出去逛逛,归期不定,不必派人来找朕。 花满满鼻子差点气歪了。 好啊!这仨老头儿,事先一点风声都没漏,说走就走啦? 她一拍桌子,“这还了得,给本宫去查,看他们带没带护卫?” 郑良赶紧躬身禀报,“回皇后娘娘,刚才老奴一并问了,太上皇只带了两名贴身侍卫。” 花满满闭眼揉着鼻梁,“去,告诉陛下一声,让他定夺吧。” “是。” 郑良跑到御书房的时候,楚绥安正在跟几个大臣说话。 新帝登基头一天,积压的事务堆了一案,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 郑良在殿外探头探脑,总管太监李富贵看见了,悄悄走出来。 李富贵是刘全忠带的徒弟,太上皇给楚绥安做了大内总管。 “何事?” “总管大人,太上皇跑啦,皇后娘娘说让陛下定夺。” 李富贵也是大惊失色。 这时,楚绥安注意到外面,便遣退大臣们。 “何事?进来说。” 郑良进去跪到地上把话又说一遍。 楚绥安沉默了一会儿,问道:“带了几名侍卫?” “回陛下,带了两名。” “好,你告诉皇后朕知道了,让她不必担心,朕来处理。” 郑良走后,楚绥安暗自算了算时间,他们走不了太远,便吩咐李富贵, “你去调十名禁军赶快找到太上皇,暗中尾随,不出状况不必现身,莫要扰了太上皇的雅兴。” “是,奴才这就去办。” 当晚,楚绥安回到凤仪宫,花满满正歪在软榻上,看他进来气哼哼道: “他老人家倒洒脱,留下一张纸条说走就走了,也不想想我们会着急。他可是太上皇,出了事可怎么好!” 楚绥安忙道:“你放心,我派了十名禁军暗中保护,不会有事的。” 花满满撇撇嘴,委屈巴巴地,“没天理呀!他们去游山玩水了,把咱们困在这宫中,这日子没法过了!” 楚绥安抿唇轻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伸手替她按了按肩膀: “满满别气,趁父皇还能走得动,出去转转也好。等珩儿大了,我也禅位给他,我便带你云游四方。” 花满满愣住,别人都坑爹,他们老楚家专门坑儿子吗? 珩儿刚一岁,便被他亲爹惦记上了? 我可怜的儿啊! 第146章 大结局 在禅位大典后的第三天,沈淮山便递了告老的折子,称自己年迈体衰,不堪朝堂繁务,不能再为朝廷效力,恳请陛下恩准回乡养老。 楚绥安留了一道,第二道才批了,也算全了君臣颜面。 梁王被贬为庶人后,一直被圈禁在王府。朝廷每月发放些米粮、布匹、少量碎银子,来勉强糊口。平时只能靠沈淮山接济着过日子。 淑嫔是指望不上的,她的月例减半,也是捉襟见肘。 沈淮山告老还乡前,最后给了楚绥平一笔银子。 他走的那天没有惊动任何人,从此之后再也没任何人听过他的消息。 原来的梁王妃也疯了,可怜他们六岁的女儿楚玉,小小年纪就尝遍人生苦辣。 花满满于心不忍,和楚绥安商量,“陛下,不如把她接进宫养着吧,毕竟是皇家血脉,反正宫里院子多得是。” 楚绥安点头,“嗯,就依你,以后就辛苦你照看着,别让她长歪了。” 花满满把楚玉接进宫,按郡主的身份,安排了嬷嬷和宫女专门伺候着。 而魏王的禁足,在楚绥安登基后便解了。 他终是认清了现实,上折子请求,带贤太妃和陆玉莲及两个侧妃去封地生活。 楚绥安准了。 花树一跃成为国丈,可在花满满封后第二天,他便递了折子,“臣身为皇后之父,不便再掌宫禁兵甲,恳请陛下收回兵权,容臣归府闲居。” 楚绥安应了,封花树为 宁国公,赏赐京郊百顷良田和庄子,俸禄翻三倍。 钱老太太捧着圣旨和田亩與图,手直哆嗦,“我的老天爷呀,这……这是一万亩良田?我的满满啊,你真是咱花家的福星啊!” 楚绥安登基三个月,一些老臣看清形势,和沈淮山一样,告老还乡走了一批;又清理了一批无能贪腐之辈。 朝堂位置空缺,正赶上科考,楚绥安对原官员进行了调整,并提拔任用一批新科士子。 王怀之被越级提拔为礼部侍郎。 刘鸿升了御史中丞。 周博文升任刑部侍郎。 十五岁的周胜文,考了二甲进士第七名,满朝皆赞叹少年奇才。 按照旧例,年满二十才能授实职。 楚绥安跟花满满商议,“胜文年岁还小,我想让他到藏书楼任秘书省正字,再深造几年,等年满二十再给他实权官职,你看可好?” 花满满道:“甚好,明日我把他叫进宫,亲自对他讲。” 她这个皇后接掌凤印后,把太上皇的那些小老婆们妥善安置,一些低位无子女的尽数遣送回家;育有子嗣的,随儿子前往封地;不 愿离宫的统一安置在宫中西北角。 楚绥安的后宫只花满满一人,开始便被家有女儿的大臣们盯上,屡屡上折子奏请广纳后宫。 他起初视而不见,后来不厌其烦便急了眼,“朕的家事,何时需要尔等聒噪!朕此生只要皇后一人,选秀纳妃之事谁要再提,一律贬黜外放,莫怪朕翻脸无情。谁要想死谏,那便死吧!” 谁也不想因此被罢官或是丢掉性命,渐渐的便没人再提。 花满满知道后,躺在椅子上调侃道:“啧啧,陛下,你这是杀死了万千少女的梦啊!” 楚绥安俯身捏住她的脸,“你个没良心的,我管谁死不死的,有你一个拿捏朕便够了。” 两岁半的太子楚珩从地上爬起来,攥着刚捡的一颗小石子朝他扑过来,嘴里喊着,“父皇,放开母后!” 跑得太快差点绊倒。 楚绥安弯腰一把接住他,戳戳他的脑门儿,“你也是个小没良心的,心里只有你母后。” 楚珩眨眨眼,歪头思忖一会儿,“珩儿最喜欢母后,也最喜欢父皇,还喜欢母后肚肚里的妹妹。” 楚绥安笑容慢慢停住,视线移向花满满。 她摸了摸肚子,恬淡道:“太医说,已经一个半月了。” 楚绥安急忙放下楚珩,抱起花满满,“朕又要做父亲啦?” 他大声吩咐,“传朕旨意,凤仪宫每人赏一个月月例。” 他又让墨雨快马加鞭,去寻回在外陪着太上皇疯跑的宋鹤年,下旨说一年内不许再出宫。 太上皇和宋鹤年乖乖回宫。 花满满怕太上皇无聊,把楚珩送进寿安宫。 太上皇冷哼,“哼,鬼精鬼精的!” 自此,楚珩便由太上皇亲自教导。 花满满的二胎果然是公主,太上皇赐名楚瑶,一出生便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楚珩五岁正式开蒙,王怀之长子王若谷为伴读。 而花家的百顷农田,只留了一百亩由自家管着,其余全部租了出去。 花树卸任后无事可做,便时常带着钱老太太和谢氏去庄子上住着。每日闻着土地的气息,日子过得潇洒惬意。 花丛和胜武都去了国子监读书。 而钱老太太话却变少了,花树一度以为他娘得了什么病。 花满满特意让老宋去看过,老宋回来说,老夫人身体硬朗得很,无须担心。 一直到后来,花满满才想明白,在永平县时,家里拮据,大小事都需祖母亲自操劳,整日唠叨。 如今身份尊贵,再无俗事烦扰,便无须开口多言。 十年的光景,花满满已经有了两子一女。 她还是喜欢窝在凤仪宫梧桐树下的躺椅里,眯眼假寐。 身上半搭着藕荷色的软烟罗薄毯。她的面容依旧光洁美丽,宛如二八年华时。 只是有那么两三根银丝,不听话的掺杂在鸦青色的鬓发中,在春日阳光下格外显眼。 楚绥安每每看到,总想偷偷拔了它们。 让花满满一句“你嫌弃我了?”而断了念头。 身下的躺椅是楚绥安命人用紫檀打造,极尽奢华且舒适。 扶手旁边还贴心地安了一个小桌板,放着花满满爱吃的零食,茶盏和书卷。 他真的做到,把花满满这条咸鱼,精心地养在宫里。 墨瑶、墨画、大妞几个丫鬟,轻手轻脚地做着自己的事情,井然有序。 鼻尖嗅着满院的花香,花满满昏昏欲睡。 恍惚间仿佛回到自己及笄的那一年。 景和二十五年,永平县城城墙根儿,一处一进的宅院里。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