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魔》 第一章 门外之人 “出身,姓名。可有荐书。” “魏郡馆陶人,姓陈氏,陈卷。无有荐书。” “馆陶陈氏?可有门第?” “无有。” “既无荐书,又无门第,莫非是来消遣我等?杜师虽有教无类,却也教不得尔等这样下籍之人!速去!速去!” “后面排队的皆与我听仔细了,再说一遍!既无荐书,又无家世者,可自去,莫来相扰!……出身,姓名,可有荐书。” “泰山乘氏,乘腴,六品门第,家祖父曾任豫章雩都令,今有荐书一封,泰山羊氏羊泌先生所写。” “哦?羊泌先生与我家杜师颇有旧谊,六品门第也算使得。……书信且留下,郎君明日一早再来,纳或不纳,必有回复。” “唯!” “出身,姓名。可有荐书。” “……” ………… 就在十几步之外,林章安静地看着面前的这一幕。 事实上就在一盏茶的时间之前,他也是被斥为“可速去”的一个,甚至他比刚才那个从魏郡远道而来的馆陶陈卷,还要更惨。 人家虽也落了个“可速去”,却好歹还询问了一番,他却是刚走过去,就迎来了面试者诧异的目光,“尔一身短衫,必是下籍,竟也痴心妄想拜入我家杜师门下么?简直可笑!可速去!” 这里是孤山,位于济阴郡郡治所在定陶城城外十二里。 山不高、不大,大概只好算作丘陵。 但名满天下的仙师杜演,号称“有教无类”,日前决意定居于此,设帐授徒,于是,不知道多少有志于修行的人,皆跨州郡而来求教。 林章也想学习修行,所以他也来了。 结果如此。 而那一声声充满嫌弃与鄙夷意味的“可速去”,却也让林章终于一下子彻底明白过来—— 自己想要拜师学艺的路,也是不通的! 投靠大族,不通! 拜入宗门,不通! 专收民间弟子,“有教无类”的散仙人,不通! 全都不通! 原来网络里写的,什么入门测试天赋,什么只要有天赋就没问题,都是假的——哪怕是杜演这样著名的散仙,收徒也只看门第! 而自己,却偏偏只是个铁匠的儿子。 短衫,下籍,庶民。 修不了仙。 连门都进不去,根本谈不上什么天赋不天赋的问题。 修行的路径,只在那道门的里面流转。 “呵,子实兄,你看,那个穿着短衫的下籍之人,居然还恋栈不去?真真可笑之极!下籍之庶民,也想修行?” “哈哈哈,不瞒高兄,我也是第一次见!” 林章扭头看过去,正好对上一个胖乎乎年轻人的目光,他看过来的目光里,有着一种说不出的漠然的俯视感。 身着锦袍,头戴小冠。 一看就是有门第的人家出来的修N代。 四目相对,那人愣了一下。 似乎是一个下籍之人,居然敢大大方方的与他对视这件事,让他既觉惊诧与错愕,又隐隐带了些莫名的不悦。 “河内高氏,五品门第,你这庶人小子,可愿与我做个提靴奴?” “哈哈哈哈!” “咦!这庶人好生无礼!他竟敢就这么走了!若不是今日……莫叫我再看见你!哼!” ………… 林章是一个半月前穿越来到这方世界的。 家境有限,见闻有限,原主残留在脑海中的记忆,就只是家里、铁匠铺里,最多是街上的一些琐碎事情,只知道是大周王朝,只知道自己所处的地方,是济阴郡,定陶县。 但他还是很快就跑去定陶城的南门外,远远地亲眼看到了那些被称呼为“飞驮士”的人,乘着纸鹤起飞和降落的样子,甚而还看到了有人御剑而来,降落到城门口的样子。 居然真的是一个修仙的世界! 众所周知的事情,一个中国人,哪怕他本来只是个送外卖的、打螺丝的,可一旦穿越,就莫名其妙地感觉自己必承天命、必成大事! 莫欺少年穷! 天不生我林章,仙道万古如长夜! 我林章一生行事,何须向你解释! 赞美愚者林章! 总之,他花了大半个月的时间,对自己推想内有可能的思路,做了穷举一般的尝试,想要接触到修行这件事。 却无一例外的失败了。 高门大户的奴仆,是不可能得到修行功法传授的,哪怕你自己甘愿卖身为奴,也压根儿不可能哪怕稍稍靠近人家的家族不传之秘。 本地的宗门好几家,却都是不对外收徒的,门内弟子都是来自各方高士、大族的引荐。奴仆倒是也收,但待遇一样,洒扫庭除、做牛做马而已,一旦卖身为奴,立刻便成他人之私产,命比狗都贱。 正在林章越来越失望的时候,恰好,却有一个据说实力不俗的散仙人,杜演,在路过济阴的时候,忽然就相中了城外的孤山,决定在那里住几年,同时打算收几个弟子…… 现在来看,林章觉得,自己大概只剩下贵妇险中求这一条路了。 偏自己又长得有点黑。 而且……也是几乎不可能的! ………… 林家的铁匠铺,在定陶城城内,靠近东门一条小街上。 前面是临街的店铺,终日里叮叮当当,店内多的是炉子、架子,地上靠墙根全是各种各样的铁货,后面就是一家人住的小院子。 平日里主要打制一些农具,锄、犁、耙、锹、斧之类,手艺其实还行,买卖不差,但平日里却很少打制刀剑之类售价高昂的好货,原因无他,买不到好的生铁原料。 林章进铺子的时候,他老爹与大哥正在打锄头,抡大锤的大哥先看见他,一边抡锤一边笑,“人家可愿意收你了不曾?” 林章也笑,带些自嘲,却不说话,只是走过去就要接自家老爹手里的活儿,这时打制稍停,他爹回头瞥了他一眼,脸色却不好看。 他看着自己的二儿子,很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俺们这等人家,虽无富贵,到底吃喝不愁,你却好,到处跑着想要修行,一日日疯疯癫癫,只顾乱跑乱撞。” “你自己想想,那修行的事情,与俺们这些庶民有什么关系?那也是你能想的?真真是糊涂油蒙了心,却叫那些街坊们来耻笑我!” 大哥却笑着开解,“没事的,阿爷,这一家不成,还有下一家,俺们家二郎生得不差,又有气力,不愁讨不到浑家!” 哦……林章这才一下子听明白了。 看来是之前说亲的那家,今天正式给回绝了? 而且看起来跟自己最近在街面上越来越差的名声有关——想都知道,“林家那二郎,自从脑后吃人打了一棍,几乎死了,醒来便到处打听,想要修行,简直疯了一般”,无非这些话。 正常好人家嫁女儿,谁愿意嫁个疯疯癫癫的家伙! 林章却并不辩解,又要伸手接自己老爹手里的大铁钳,却被他一胳膊挡开,冷言冷语,“去,空跑半日,肚里没些饭食,如何做得活计?你阿娘给你留了饼子,且去吃了来!” 于是他去后院找了饼来吃了,又回来铺子里,却还没上手,恰好老娘牵着小侄子的手回来了,后头是嫂子抱着一大盆洗好的衣裳。 林家兄弟三个,林章行二,今年十七,上头大哥二十出头,已经娶亲,小侄子都快三岁了,下面还有个弟弟,今年十四。 其实还有个姐姐,十六岁上就嫁了人,外甥女也一岁多了,就嫁在本城,家里是开香油铺的,有手艺,之前他家里找路子使了钱,给她男人塞进了巡铺做巡丁,现在是正丁了,月钱能开六百五十文,再加上敲诈勒索有油水,日子过得不差。 家里现在最要紧的事情,是给二郎林章讨个浑家。 可现在的情况显然是不太顺畅。 小侄子一看见林章,直接丢开了奶奶的手,小马驹一样奔了过来,抱住大腿,等林章把他抱起来,就奶声奶气地说:“二爹,阿爷说,你又出去找仙人耍子去了,等你也做了仙人,记得给我买甜饽饽!” 林章哈哈一笑,“好!二爹记着呢!不会忘的!” ………… 天色将黑未黑时候,铺子里正要上门板,回后院吃饭,林家三郎终于回来了,自然免不了老爹的一通训斥。 他也不敢抗辩,只是低头挨训,等老爹回了后院,却冲正在收尾的自己大哥二哥挤眉弄眼,满脸亢奋,几乎要手舞足蹈,“大兄,二兄,再也想不到的好事!……今日里我看见那万福帮的帮主了!” 然而他的两个哥哥一听这话,却纷纷脸色一滞。 没等林章开口,他大哥林继却已经板起脸,再无对自己二弟要修仙那般的纵容与宠溺,直接呵斥,“糊涂!你又跑去那边厮混!须知道,那万福帮……那……那都不是什么好人!” 林家三郎林俊闻言当即不满,“怎不是好人?那万福帮帮主可是一位修士,将来要做仙人的!周孚阿兄同我说过,若能被帮主看中,说不定会收为弟子,到那时便可传授修行法门……” 没等他说完,林章冷冷打断,“那也是私盐贩子!” 林俊很有些气不过,“你们、你们……二兄到处打听求仙问道的路子,处处碰壁,却不如我哩!我须不曾遭人耻笑!” 说完了,怕挨揍,一溜烟儿的跑去后院了。 ………… 翻来覆去难以入睡。 林章耳朵里听见,睡在旁边床铺上的林俊似也有些焦虑难眠,于是深深呼吸,打算强迫自己赶紧睡。 空想无益,修行是要想办法去追求的,但绝不是三郎那样子去跟一个贩卖私盐的地下帮派搅和在一起摘不清。 但偏偏,还没等他睡着,林俊忽然开口说话了,“二兄,要不你也来,俺们一道加入那万福帮吧?那周孚大兄也认得你,说你有气力,有生性,是条好汉……” “睡觉!” “我也觉得那日你说的话有道理,这天下,到底是修行的人能吃香喝辣,俺们镇日打铁,也只能黑面饼子填饱肚子而已,那修行之人,且不说高来高去,多么畅快,他们是能每日都有酒肉的……” “再多说一句,我必狠狠揍你!” 林俊不说话了,虽不服气,到底还是怕挨揍。 而林章深吸一口气,强行清除心中杂念,呼吸渐渐就真的悠长了起来——快一个半月了,各种路径都试过,失败了又不是一次两次,心中对于修行的美好想象早已消失,这种打击他已经能硬扛了。 而随着他渐渐睡熟,不知不觉的睡梦之中,他似乎是又忽然醒了过来,只见自己面前有本书渐渐漂浮起来,悬在了面前。 有些眼熟,他仔细看了看,顿时恍然大悟。 这不就是自己当初买的那本书嘛! 话说穿越之前,林章本来正在地球上的某二线城市愉快地送着自己的外卖,闲来撸猫,无聊刷漫,每天赚够100块就躺,坚决贯彻不谈、不买、不赌、不毒的四不策略,享受着那种无欲无求的简单快乐,结果偶尔在某【咸-暗网-鱼】上刷到一本古书,号称什么上古仙书,修仙用的,林章肯定不信,但关键是它便宜呀! 卖0.99元,还特么的包邮! 没忍住,手贱,买了。 他甚至都没指望真的收到那份所谓的“孤本”、“古本”,结果没成想还真收到了,于是那惊诧的心、那好奇到忍不住的死手,就那么擅自决定拆了包裹——古书是真古书,纸张很奇怪,肯定不是纸,但好像也不是传说中的帛,里面全是不认识的篆字。 他拍张照片问了豆包,豆包说书名那几个古字叫《玄奇录》。 他没当回事,正好他的屏幕支架的夹子把桌面夹出了印子,干脆把那本书垫上去,他还正美着,觉得一块钱买了个垫子也不错,然后当天晚上睡着,第二天再醒来就已经来到了当下的这个世界。 它怎么……也陪自己穿越了? 就在他心里还在迷糊的时候,忽然就见那书居然又缓缓隐去了,而紧随其后,在他面前的虚空处,一本无名亦无字的空白书册凭空出现,徐缓地翻开了第一页。 一杆看不见的笔,在那书页上迅速地写下一行字。 随后又写下更多的字。 那字体,形如前世所见的篆体,大多数的字,林章都不认识,但偏偏在这一刻,他却能轻易地释读那每一个字! 【道缘已成!】 【凡尔天地命种,皆赖造化,生死本无凭依,汝本将死,彼已身故,今二种合一,得以存续,岂非好生之德乎?】 【嗟!赐尔《灵蛇剑术》一卷!】 第二章 夜梦神人 林章忽然直挺挺地坐了起来。 脑子里木木的,麻麻的。 有一种知识被强行塞进大脑的臆想感。 唔,好像是真的被强行塞进来了——叫《灵蛇剑术》! 而且好像还不止是脑子里被塞进了东西,就连自己的身体也好像有些不对劲——他下意识地抬起双手,这一刻,他能清楚地感知到自己浑身上下正在发生着某种奇怪的变化。 有种奇怪的劲力,似是正在自己周身上下游走。 那感觉,如同流水抚过溪石一般的细腻、润滑、熨帖。 那劲力过处,自己周身上下似乎正在生起无尽的气力,那常年打铁锤炼出的一身本就远较常人更为强悍的筋骨、肌肉,在这个过程中,似乎又得到了某种言说不出的加强。 排得密密的门板,将今夜所有的月光都挡在了门外。 此刻的铁匠铺内,漆黑一片。 林章完全看不见自己的双手与双臂。 但是,此刻的他,耳中能听到三郎林俊轻微的鼾声,能听到不知道几条街巷之外打更人口中的“小心火烛”,鼻端能够嗅到满满的铁锈的味道,以及那炭火残余的烟尘气息。 尤其是,他能感知到自己的双臂似乎正在生出千斤的力气!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但又自知有绝大的机缘,已经降临到自己身上——所以,我也有金手指吗? 那本书居然真是跟修仙有关的? 穿越过来这一个来月,他虽说四处碰壁,但有用的东西却也打听了不少——至少是对于一些与修行有关的通俗知识,他了解了不少! 修仙复杂着呢,门槛极高,坦白说,就算是不被某些家族、宗门等等垄断,要想迈进修行的门槛,也是需要极多的资源去堆的! 天赋当然重要,甚至最重要,但资源也是不可或缺的。 首先来说,要专心修行,就要脱产,然后,据说入门的功法不同,也会导致修行的进度、结果天差地别。 再有,据说无论谁家的修行法门,都有复杂的释义,其修行路径各有其妙,决不能行差踏错,否则就容易走火入魔,这就需要名师从旁教导、释义,关键时候,还需要大能贴身护法。 再然后,天材地宝就不用说了。 人力有时穷,修行说白了就是“向天借道”的事情,逆天而行的,没有天材地宝撑着,只凭肉身,绝大部分人是很容易就会在很低的修行阶段就被卡住,终生难得突破! 总之,这事儿本身的确很难。 但是在这个时候,随着那股劲力游走全身,随着对脑海中那《灵蛇剑术》的查看,林章却清楚地感知到,自己不但已经完全掌握了这门剑术,就连修行这一门剑术所必须的运气法门,也已尽数掌握。 那股劲力,或许应该被称呼为“真气”! 此间世界的修士们,拜名师、得传承、修无上法门,耗去短则数月、长则数年才能得以凝聚起来的真气,此刻已经在自己体内了。 以自身吐纳天地,持无上妙法,终得第一缕真气存于体内,即为正式迈入修行之门的标准——也即所谓“炼气期”。 迈入炼气期,即成为了一名真正的修士。 虽然,自己体内的这些“真气”,都是在掌握《灵蛇剑术》的时候附赠的,以林章对修行知识的粗浅了解,暂时还无从判断这真气的多寡、强弱,但是……有了啊! 它就算再弱,我至少已经有了啊! 已经迈过了那扇门! ………… 不知道多长的时间过去,那道劲力在林章体内游走了足足三遍,终于安定下来,悄然地散入了他周身上下的四肢百骸。 下一刻,林章从那种痴痴傻傻的入定一般的一动不动中,猛地一下子回过神来——“呼!” 入夜的定陶城,安静至极。 不远的床榻上,三郎林俊的鼾声越发响了些。 林章满是新奇感觉地不时捏捏这条胳膊,又捏捏那条胳膊,甚而一下跃下床榻来,试着活动手脚,乃至一时兴起,还尝试着模拟手中有剑的感觉,耍了几下《灵蛇剑术》的招式。 林章现在毫无疑问对这门剑术精熟不已。 所以,尽管手中无剑,他却清楚地知道,一旦真的握剑在手,使用这套《灵蛇剑术》,自己是可以使出“剑气”的——真气灌注剑身,一旦用出来,甚至足以在十步之外伤敌! 按照之前打听到的那些“据说很厉害”的修士的情况的话,这种级别的剑术,似乎应该算是……还挺厉害的? 唔……能被自己随意打听到的那些修士,尽管在普通的庶民们眼中,已经是仙人了,已经很厉害了,但估计距离真正厉害的大仙、大能们,还是肯定有相当差距的就是了。 反正据说每一任的济阴郡太守,都是能随时御剑升空,不仅弹压地方,甚至就连济水那大河之中的蛟龙,都能镇住的存在。 不管了,反正我已经入门了! ………… 深吸一口气,林章伸手在自己面前轻轻一摆,下一刻,只有他才能看到的一幕,凭空出现——一本散发着莹润光芒的书籍,就这样突兀地浮现在他面前,一如方才的梦中所见。 已经是空白的,上面一个字都没有。 就连刚才出现过的那几段话,也已经完全消失了。 林章瞪大了眼睛看着它,上上下下的三维观察,研究了好半天,最终确定,它好像真的就只是一本书。 没有数据面板,没有任务页面、系统商城什么的……跟自己上辈子看的那些网络里特别善解人意的金手指,不太一样。 于是收起来,想了想,他终于还是躺回去。 一时半刻里,睡是睡不着的,不过辗转反侧之间,他倒是忽然又想起来,好像家里还真有一把剑。 头二年机缘巧合,铺子里买到过几十斤的好生铁,老爹打过一批刀剑,这二年里,陆陆续续卖掉了大部分,但因为后续还是买不到原料,手艺再好也形不成招牌,所以就没有络绎的客源,好像剩下的那几把刀剑……咦,被老爹收到哪里了?好像很久没看到了? ………… 天刚蒙蒙亮,后边院子里就已经开始有了动静。 鸡叫声早已连成了片。 门板外的街道上,甚至已经开始有早起的行人声、走路声,有包了铁皮的车轮碾在青石板街道上的格楞声,驴子奋蹄的咔哒声。 穿越过来之后不久,林章就已经发现了,在这里几乎没有人会睡懒觉,几乎所有人都是平明即起、洒扫庭除。 因为不舍得灯油钱,所有人几乎都是入夜就睡,这漫长的一夜,完全没可能睡不够。 反倒是他自己,其实只在今天早上头遍鸡叫后,才浅短地眯着了一会儿,但这个时候听到后院的动静,他却也还是掀被而起。 饿了。 后院里的一家人也都已经起来了,小侄子正在被奶奶抱着洗脸,看见林章,立刻挣脱了臂弯,跑过来,要跟自家二爹一起撒尿。 尿的时候还问:“二爹,你看我尿的,可远不远?” “远!虎娃真厉害!将来长大,定是一条好汉!” ………… 早上照例是菜糊,配杂粮饼子。 菜糊里有盐,这很要紧,尤其男人们,一日日在火炉前炙烤着,又要出大力气,出汗多,菜糊都是满满的盛足一碗,女人们就只有半碗,杂粮饼子不太好吃,颗粒感很重,咽的时候会感觉剌嗓子,但认真嚼,也有一种粮食特有的香气——关键的是,人人都能吃饱! 这日子已经不算差。 呼呼啦啦吃过早饭,林章正打算问一问家里卖剩下的那几把刀剑的事情,顺便分享一下自己昨天晚上现编的“夜梦神人授以仙法”,现在已经是修士的喜讯,结果老爹瞥见他动静,却径直说:“今日你哪里都不许去!只在家里待着!敢跑,我打断你的腿!” 大哥林继听了只是笑,三郎林俊听了,下意识地低头缩脖子。 还是老娘笑着给解释了一句,“今日里有媒婆来相看,你且安生待在家里,叫人看一看。只一个,不许说你平日里那些怪话就好!是非处,都有阿娘阿爷在,不用你言语!” 嫂子也笑着接话,“这回阿爷发了狠,为你新请的这位媒婆,甚有根脚,且最是能说会道,管保为二郎你说一房好娘子!” 没办法,气氛一下子就不对了,林章想了想,到底还是没敢再提索要刀剑的事情,上午就在家里陪老爹和大哥一起打铁,倒是三郎林俊也见机,没敢跑出去跟外头人胡孱,也老老实实待在铺子里打下手,时不时接手,打一两件东西。 眼看太阳到了树梢那么高,媒婆果然来了。 一个年约四十岁上下的妇人,穿的华丽,绸子的衣裳、缎子的鞋面,进了门就开始横挑鼻子竖挑眼,据说干媒婆的都这样,一定要大力贬损男方家里,降低期待,提高成功率。 林章懒得应付,就只是一边干活,一边看爹娘在那里陪着说好话。 这媒婆之前的确没见过,由此反推,自己在爹娘之前相熟的那个小圈子里的名声,想必已经是臭大街了,没办法,要给自己说浑家,看来必须借助其他圈子里的媒婆来破圈才行了。 歇着的功夫,林章赤着膀子在那里听那媒婆数落自己家里这条件——上辈子就最讨厌相亲了,没想到这辈子穿越过来一个多月,来来回回整天都是这件事。偏又摆脱不得。 一来在这里,十七岁的确已经年龄偏大,必须抓紧了,二十岁讨不上浑家,就算大龄剩男,名声难听得很,二来,爹娘也实在是紧张这件事,三来,下面还有个三郎排着队呢! 却听那媒婆说,“这别的还不当紧,要紧是须得给你家二郎谋一桩正经差事,方好拿得出手。” 又提建议,“你家那姑爷,不是正在巡铺里勾当?我镇日里常常撞见,甚是威风呢!你二老何不托了你那姑爷,寻个路子,使些钱,便是能进巡铺去做个副丁,也是有面子的事情!好教人晓得,这二郎已是‘改邪归正’啦!见了人时,我却也好说!” 叽里呱啦,撂下一大堆好听的难听的话,到底先拿上二百文钱,青蛇也似的一小串,摇摇摆摆的走了。 他走了,林老爹林老娘却明显是犯了愁。 这事儿林章继承来的记忆里有,姐夫家里开香油铺,有钱,为了给姐夫谋个好出路,尤其是想要让他从此做个“公人”,据说使了足足几十贯,这才给塞进了巡铺。 几十贯呀! 铁匠铺虽然也赚,可一大家子的嚼口,开支糜大,就算老两口会攒钱,这会儿能拿得出来,却也一定是砸锅卖铁的级别了。 林章打完了手上的活儿,一边擦汗一边走过去,笑着说:“阿爷,阿娘,你们不用听那媒婆胡诌,且等我些时日,我今日已经不同往日了,娶亲这种事,二老不必发愁,我自有计较,断不至于讨不到浑家!” 林老爹闻言抬头,嫌弃地深深看了自己儿子一眼。 倒也没说什么难听话,只是直接指派,冷言冷语,“午前有人来拿货,那边一堆尽是,拉货自不用俺们管,出城门却是麻烦,到时你拿了俺们家的凭票,跟了去,到城门处,与那守门的土兵分说清楚。” “你可听清了没有?” 林章无奈地点点头,“好!” 第三章 一剑 说话的工夫,拿货的人就真的来了。 一个中年汉子,三四十岁模样,一身短打,老农模样,但老爹见他,却显得异常客气而又恭敬,且言谈间明显交情不是一年了。 原主留下的记忆里没什么印象,于是林章忍不住悄声问了大哥一句,这才知道,这位李员外居然是身上有爵位的贵人! 当然,据说他是祖父那一辈得的爵位,传到他这里,也不知道已经递减到哪一级,但终归,人家依然是一号大地主。 大周朝的规矩,有爵位的人才允许持有土地,而爵位必须通过为国征战、出任官职才能得到,根据爵位不同,后代尽管爵位逐辈降低,土地却并不剥夺,普遍能传个三辈五辈的人。 彼此闲谈几句的工夫,那李员外带来的车夫便已经查清了农具的数目,核对无误之后,搬去装上了马车,那李员外也不知道从哪里,忽然就摸出五串半的铜钱来,好大一挂,递给林老爹。 “说定的六千四百钱,这是剩下的五千四百钱,哥子数一数。” “哪里便值当一数!岂会信不过员外!” “要数。要数。当面小人,背后君子,才是长处之道。” 林老爹拗不过,到底叫了三个儿子来,清数钱贯,自己却小心地又拎了热水来,为客人倒上一盏茶,“员外且坐,不过是些便宜的山野粗茶,自比不得员外家中所用,且将就用一口,略解解渴。” 于是那李员外反倒又坐了,端着茶盏,浅浅啜饮茶水,一直到兄弟三个数清了钱数,核对无误,那李员外才放下茶盏。 这时林老爹已经取了铁匠铺的凭票来,交给林章,嘱咐他送李员外出城门——铁器管得严,若是随身几件便罢,成批的装车往城外拉,是一定需要铁匠铺随行出示铺子里的凭票的。 这凭票,大概可以理解为大周朝的营业执照了。 于是那李员外当即起身告辞,竟还冲林章这个半大小子也叉手一礼,“有劳!”——给林章的感觉,一个好奇怪的有礼貌的人。 穿越过来一个半月,修士、公人、员外,他都见过不少了,却还不曾见到像这样对庶民也极讲礼数的存在。 于是他也认真地叉手回礼,“份内之事,何当员外一个劳字!” 那李员外闻言一笑,于是一路出门,他带来的车夫在前,带着缰绳,而他自己则坐在车上,林章自然是步行伴随。 林家的铁匠铺子离东门不远,但人家却是要走南门出城的,定陶城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一路出城总也要有几里的路程。 那李员外坐在车辕处,一路行去也不说话,只是打量着城内的行人、街道、建筑,显然人家再和气,也不觉得有必要跟林章这种小铁匠攀谈,而林章见人家无意跟自己说话,便也只是低头赶路。 不过这个时候,他倒是发现,那车上放着的一堆铁货里,竟有好几根粗壮的撬棍。 形如现代社会的螺纹钢一样的铁棍子。 之前放在铺子里角落处的时候,他完全没有注意到过。 若放在平日,他自也不在意,但昨晚刚刚得到了《灵蛇剑术》,他这会子看见根直的棍子,都想拎起来耍耍,此时看见这撬棍粗细合手,下意识就有些眼馋——但货已经是人家的了,他自然不好动。 倒也快,不知不觉就已经看见定陶城的南门了,于是马车赶过去,加入了排队出城的队伍——却忽然间,听见人群中一阵吵闹,似乎有人大喊着什么。但是南门口这地方,到处挤挤挨挨,进城的、出城的,早已挤得水泄不通,林章回头张望,也没看清楚怎么回事。 很快,背后街上传来的动静竟越来越大。 一直到忽然有人失声大喊,“快躲啊,有妖怪!” 林章愣了一下,愕然回头。 却在这时,忽然就见远处的人群应激一般地裂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紧接着,原本挤挤挨挨的人群,便如波开浪裂一般,瞬间闪开一条更宽更长的通道——直达林章和身边马车的眼前。 等不及林章他们做什么反应,视线所及的通道尽头,忽然冲出一个身高怕不有一丈高的人,呃……长了一只羊头。 那怪物速度极快,顺着人群分开的通道,一路飞撞而来,眨眼之间便已经撞翻了一辆躲闪不及的马车,直奔林章他们这边而来。 那一瞬间,林章脑子里瞬间闪现出了原主留下的诸多记忆。 这的确是妖怪。 而且这种妖怪在大周朝,在定陶城,也并不稀罕。 城外大片的山野湖泽,野物丛生,每年都有不少的妖魔精怪修炼得道,那些积年的老妖精还好说,尤其是这些刚刚修炼出一点成色来的精怪们,对人类的世界总是相当好奇。 于是它们每每刚能化成人形,甚至都还没来得及掌握什么法术,就忍不住跑到人类的地盘来,却又水平比较低,动辄一点小刺激,就失控了,或则伤人,或则惊逃,总之,要闹出一些不小的动静来。 像这一只,大概是一只青山羊修炼成了精怪? 进城的时候,他百分百是人形的,可一旦失控,他的手足、身体,依然还保持人形的形状,却又瞬间膨大了不知道多少倍,且部分失控,就成了眼前这个样子,羊头、人身、一身羊毛,且又身高一丈有余! 不过,记忆的只是记忆的,穿越过来之后,林章这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样失控的精怪! 这玩意儿能是羊? 简直横冲直撞啊,比牛的劲儿都大了! 呃……不好!下一个被撞飞的就是我,就是李员外这辆马车了! 就在林章呆滞片刻的工夫,在他视线不及之处,只见那李员外已经一跃下车,不知何时,手里忽然多了一把剑。 却偏偏就在这个时候,情急之下,林章眼疾手快,几乎是下意识地,顺手往身边的车上一抓,一把就正好抓起了一根撬棍。 反手就是一棍! 直觉的,下意识的,灵蛇剑术已经用出来了! 就像他昨晚所感知到的那样,这灵蛇剑术他好像已经学习了许多年,也使用了许多年,因此应激之下,完全不需要思考! 直接就是无比狠辣的一剑上撩! 剑势凌厉! 剑气赫然如实质一般,青芒冷冽,瞬间吐出数丈! 那只青羊怪正在急速奔走中,挡在身前道路上的人与车马,本不曾在意,径直冲撞过去,撞翻就是,然而就在此刻,却有一道剑气冲天而起,它却是瞬间就感知到了危险。 于是紧急闪避。 只是剑势太快了、太近了,形同实质一般的剑芒,也太长了。 唰的一下,刀切豆腐一般,血光乍现。 身姿犹在奔跑之中,那身高丈余的青羊怪,虽已努力闪避,却仍是难逃忽然就被削去了半边的肩膀和手臂——飞在半空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条羊前腿。 那青羊怪的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惨哞一声,斜斜地扑向街上人群,落在地上砰的一声,一时间摔得有些七荤八素。 人群惊叫着慌乱躲避,却到底还是有不少人被径直撞飞。 眨眼的工夫,林章手里的撬棍还保持着挥出的姿势,顺着那条人群裂开的通道,却已经有一人抢先飞跃而来。 紧随其后,是更多手持刀剑的人。 当先那人径直扑向扑倒在街上的青羊怪,手持一把大剑,飞奔过去的第一时间,不等对方反应,那把剑径直便捅进了妖怪的心窝。 又一次血浆迸溅。 这一切都快到只在电光石火之间,那青羊怪的身体抽搐几下,当透体的大剑拔出,它便颤抖着,褪去了幻形,变成一只体型硕大的公山羊——林章手里的撬棍甚至还举在半空。 完全反应不过来。 从拿撬棍,到挥剑,再到终于放下了手里的撬棍,他整个人其实一直都是懵的,一直到眼角余光瞥见,那当街击杀了青羊怪的人,一手把大剑丢给同伴之后,已经面带惊异地冲自己走过来,他才忽然回神——那人走到近前,叉手为礼,一脸粗狂的大胡子,面膛红亮,说话却很是文雅,“仆名萧放,现充本县步军都头,见过这位修士。” 又笑道:“若非修士出手,几乎要叫这厮走脱了去!仆在此,谢过了!敢问修士,不知可否告知尊姓大名?” 林章彻底回过神来,撬棍丢回车里,叉手还礼,不卑不亢,“不当谢!仆姓林,名林章。” 见林章态度谦和,没有摆高士的架子,那萧放大喜,又问清林章竟是本县人氏,甚而家就在东门内,越发欢喜,“如此更当亲近!得兄之助,今日扑杀此獠,儿郎辈皆有功可赏,青蛇入怀矣!更有幸得与林兄结识,兄若不弃,此后仆又得一守望之友,岂不当浮一大白?” 林章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马车,又看一眼李员外。 此时那李员外手里的剑却已经又在不知何时消失了,眼中带着一抹未及褪去的惊讶神色,也正看着林章。 心念电转之间,林章已经回应,“敢不从命!只是,这位李员外买了我家铺子里的铁器,还要先用铺中凭票送他出城!” 那萧放不以为意,大大咧咧一摆手,“些微小事,交于儿郎辈区处便是!”,说话间,招手叫过一人来,吩咐道:“你去送这位员外和他的马车出城,只说是我萧大保送的,若有干系,但问我萧大来!” 那人唱了声诺,应下差事来。 林章倒是有些不好意思,转身又冲李员外叉手做礼,欲要解释时,那李员外却也摆了摆手,“郎君但去无妨!” 又笑着说:“改日还要登门拜谢,多谢方才的回护之义!” 林章笑着摆手,“份内之事,员外客气了!” 那李员外笑着点了点头,显得格外朴实憨厚,“如此,某便先行别过,改日再至贵处拜访!”——这竟是表达想要亲近、走动的意思,叫林章有些讶异,但他还是第一时间回应,“必扫榻以待!” 这话才刚说完,就在大庭广众之下,一道只有他才能看到的白光,就在他眼前亮起来,下一刻,那本书忽然又凭空出现。 几行字很快亮了起来。 【壮哉!】 【男儿仗剑当横行!今日一试霜刃,众皆知汝剑之锋利矣!】 【嗟!赐尔快活丹一枚!】 第四章 萧大 这《玄奇录》出现的突兀,让林章下意识地有些慌乱,不过眼角余光捕捉到,周围人似乎对此毫无察觉,他才很快镇定下来。 不过……快活丹? 这听起来似乎是用在某些比较羞耻的事情上的? 脑子里刚刚闪过这个想法,下一刻,林章心中却已明悟——快活丹,对修行有极大助益的一种丹药,配方、炼制方法异常复杂。 修行之人服用之后,可以极大地补足体内精气,使修行者在七天之内,保持着极强的专注力、颖悟力和精气神。 于是在某些特殊时刻,比如即将有对敌大战之时服用,自然可以提高战斗力、耐力等等,帮助会很大。 而在另外一些特殊时刻,比如修行者长期困顿于某个阶段,大圆满了,却无论如何都感知不到跃升下一修行阶层的灵感与契机的时候,服用这快活丹,则能极大地提高修行者对天地契机的感知能力。 那自然,就使得修行者更容易在这丹药的帮助下悟道、跃升。 唔,当然的,如果把它用在夜御N女上…… 了解清楚它的功用之后,林章下意识地就忍不住想,这丹药对我有什么用……但稍微一想他就觉得,这玩意儿对自己好像没什么用! 自己现在连个正经的炼气之法都没有,体内的真气,完全是跟着《灵蛇剑术》一起附赠来的,而且灌注入自己体内的时候,剑术也好、真气也罢,就都已经是圆熟完满的状态了,就算是自己想修炼,好像也没处修炼去,突破更是完全谈不上。 《灵蛇剑术》自也有运气法门,但那是用来出剑、杀敌的,不是用来修行的。 至于对敌……像刚才那种,一根铁棍、挥一剑,就结束了。 不过,东西肯定是好东西就是了。 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有用了——反正是白给的! 脑子里正这么电光石火间闪过许多想法的时候,他已经感觉到,自己贴身的内袋里,忽然就凭空的多了一个什么东西。 他的衣裳,自然是老娘亲手缝制的,交领右衽,只不过一来是下籍之人,二来也是为便于干活儿,都是上下身分开的,但上衣里面,是普遍缝了有一个大口袋的,还挺深,能放各种随身带的细软东西。 在平常,那口袋里最多也就是放个一二十文的铜钱,备急的,几乎谈不上什么坠感,但此刻口袋里忽然多出那件东西,却是不轻。 坠感十足,存在感十足。 当然,此刻是不可能掏出来马上看看了。 也就是林章稍稍发呆的功夫,大家已经叉手做礼,便就此别过,那李员外自引了马车,奔出城的方向去。 萧放所安排的人,甚至还在头前带路。 而萧放却已经把住了林章的手臂,“却好饿了!林兄,走,俺们吃酒去!” 林章扭头看看仍相当混乱的现场,尤其是那些刚才被青羊怪给撞飞的人群,此刻仍有数人倒在地上哀嚎,便忍不住道:“这些人……” 萧放摆手,不以为意,“自有儿郎们抬去医馆诊治!” 倒也是。 林章脑子里的记忆告诉他,这种城内忽然出现妖怪的事情,虽然远远谈不上日常,但每年有个十起八起的,还是很正常的。 妖怪伤了人,或者官府的公人们捕杀妖怪的时候,被误伤到了,普遍也是只能自认倒霉,官府的公人们大多会给送到临近的医馆诊治,但诊费,官府是不会给出的——生活的环境,就是这样子的一个世界,此间的百姓们,对此也不觉有什么不对。 妖怪就是会有,而且年年都有,谁又能有什么办法? 居住在定陶这等大城之内,已经算是很安全了,有高大的城池保护,有专门的公人巡查、缉捕、扑杀,若是在城外,妖怪们只会更猖狂,动辄一个村子被毁了的消息,也并不算罕见。 像林章这样的现代人,虽然感觉有些不太对,但想到这世界的许多地方都不能简单地代入自己上辈子的社会情况,便也只能暗暗叹口气,不再多话。 于是……吃酒去。 不远处便有酒家,而且显然也是萧放来惯了的,刚一进门,便听店里酒保热络地招呼,“今日里早起便有喜鹊叫,俺家主人原以为,来个豪客也便是了,不想却是应在都头身上!大喜!大喜!” 萧放爽朗大笑。 “先切三斤熟牛肉、三斤熟羊肉来,再筛两角酒!其余冷热菜肴,只拣好的端将来!看你这张嘴,当得好赏!今日俺们兄弟吃酒,便都在你这店里了!速去,楼上雅间先招呼了!” 酒保唱个肥喏,便殷勤地引了萧放和林章上楼。 嗯,穿越过来一个多月,这还是林章第一次进酒楼——天可怜见,穿越过来到现在,他只吃过一次肉汤,还是姐夫那边有喜事,置办酒菜,姐姐便特意多置办了些,拣了些肉食送来娘家,一家人便拿那熟肉炖一锅肉粥,就算解馋了。 没办法,老林家过日子就这个风格。 不吃,不喝,几乎不买新衣服,赚的钱全都攒着。 三个儿子的婚姻大事才只解决了一个老大,后面两个还在排着队等花钱,打铁这买卖再说不少赚,林老爹也是犯愁的。 但今天有人请客,有酒有肉,却可以吃个痛快了。 当然,作为一个穿越者,林章显然不是真的没吃过肉的那种人,吃肉喝酒是其次,这位萧放感觉上应该也是一位修行之人,而且又是县里的步军都头,所以事实上,他不仅是林章穿越以来所认识的第一个真正的新朋友,而且在修行的事情,乃至在城内的很多旧闻掌故上,他应该都是一个能够帮林章解惑的人。 作为一个在修行门外转悠了一个多月的人,作为一个前身除了打铁、打架之外就余事不问,知识和眼界的储备实在有限的穿越者来说,他心里憋着的疑惑可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不过,还没等他开始问,简单对饮一杯之后,那萧放却已经是忍不住感慨道:“不是萧某背后说人,这些年来,修士俺们见的却也多了,各个眼睛都在云彩里,惯来拿鼻孔对人,何曾有人如林兄恁般和善的!”,往嘴里塞一口牛肉,又说:“更何况,林兄刚才那一道剑气,实在也是俊得很!萧某却是拍马难及!……来,再吃一盏!” 一旦稍稍熟识,这萧放顿时没了初识的文雅,其一言一行,反倒是江湖气十足,很是四海的一个性子。 于是再饮一杯,林章便也拣起筷子,夹了一片羊肉入口,细品羊肉的细嫩劲道——酒保筛了端上来的浊酒,带着股子类似后世米酒一样的香甜,入口清冽,口感上不像酒,却更像带了点酒精的甜饮,这羊肉却又炖得软烂劲道,应付林章这个穷胃,可真是太对口了。 正好佐着酒肉,一路闲聊。 这萧放摆出了一副想要倾心结交的意思,几乎知无不言,甚至他自己先主动交待了家底——他祖上阔过! 他家本属陈留萧氏,本家主脉到现在依然是高门大族,他这一支的先祖亦曾出任过县尉的官职,有爵,在陈留郡尉氏县置办过土地,垦耕过数代人、近百年,后来代代削减,终于失了爵,阖家成为庶民,地自然是被官府赎买回去了,由是家道才彻底中落。 到他曾祖那一代,因故从大家族里迁出来,这才移居济阴郡。 事实上来说,他这一支已经完全没落了。 当然,没落也是针对他们自家祖上来说,对于林章家这种小手艺人、小工匠的家庭来说,似萧大这等人,依然是仰望级别的存在。 首先人家是有传承的,本身就是修行人家。 虽然也是一代不如一代,但他家这一支到现在依然保留了一些修行上的传承,没有彻底断掉,所以到了他这一代,虽然看到顶也就是个堪堪入门的修行水平,而且据他自己说,自四年前他进到了炼气中期,足足四年,再无寸进,对于修行一道,已经不抱太大期望了。 但修行者就是修行者,是林章此前一个多月辛辛苦苦都没能蹭到一点边的存在。 更何况,他还是本县步军都头。 还是那个道理,对于高门大户来说,步军都头这种,只是下吏,连个官都不是,自然不算什么,稍有身份家世者都不屑正眼看。 但对于林家这等升斗小民来说,本县步军都头却依然是高不可攀的存在——林章的姐夫家里,花了足足几十贯,也只为把他姐夫送进巡铺里做个巡丁而已,刚进去的时候,还只是个副丁。 巡铺,主要是负责街头治安,处理个小偷小摸小打小闹,而本县设有的马步军,却是主要对付各种精怪妖异的! 便是那巡铺里的把头,在萧大这等步军都头面前,都未必能有个说法的份儿,何况林章的姐夫那等小小巡丁! 两家本就不是一个级别,论权力、论社会地位,简直天差地别。 而据萧放自己说,他作为修士,虽然传承有限,前途根本算不得远大,却毕竟有道行在身,兼且他平常悍勇敢战、有勇力,被上任县令看中,简拔了,于是任做本县步军都头,直到现在。 人家真诚,林章自然也没有什么不能说的。 一听说林章家里竟没有丝毫的修行底子,他自己能有今日的成就,竟全然是靠的“夜梦神人授以仙法”,从此便只知苦练,甚至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练到哪一步了,不由得大为惊叹。 “此类异事,某亦有闻!” “陈留郡曾有一异人,自称外出驮货,路远脚慢,错过了宿头,当夜便宿在了路边,却偶遇一仙人夜里大战赤蟒,那异人本就颇有勇力,便挺刀相助,叫仙人借机斩了大蟒,由是感激,遂传授仙书一卷,指答其疑难,尽一夜而去,后来异人修行得法,遂大成!” “此一异人,即今日陈留赵氏之先祖的便是!其后人多有出仕,累任郡县、世代簪缨,至今仍为陈留大族!” 又听说林章家里的铁匠铺,就开在东门内不远某条街上,他却是拍案大笑,“原来那是你家!我必曾见过你家俺们伯父!” 言谈之间,越来越是亲热,萧放正在跟林章讲解炼气期的三阶段,到底分别是何种情形,以供林章自己剖断,林章也正听得认真、问得细致,却听楼下忽然热闹起来,不一时,有人噔噔噔地上楼来,推开门,却是个面白俊美的年轻人,比林章大几岁也有限。 此人面白如玉,本就俊朗,又头戴寸冠,穿着一身锦袍,腰间带剑,收拾得干净利落,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实在是帅气的一批。 “禀都头,妖物尸身已经押回衙门,县祝大有褒奖,县令亦亲自看过,已颁下赏来!俺们只回报说,怕还有妖物出没,俺家都头不敢归家,正四处查访,县令大笑,言说,萧大那厮好酒,此刻必是已偷偷吃酒去了!传令,命他好好吃酒,明日里寻本官来结酒钱!” “此时儿郎们各个欢喜,安排下公事,这便来寻都头吃酒!” 萧放哈哈大笑,很是满意,却又忽然问:“可曾提及俺们林兄曾仗义出手?”——那人闻言愣了一下,小见尴尬地偷瞥了林章一眼,嘿嘿笑,“却不曾提!只说都头神威!” 萧放顿时大怒,“直娘贼!你这厮却好没义气……” 但他久在公门,转眼间便已经明白过来,知道是下面人很需要这份功劳,因此不愿分润外人,此时间心念电转,他忽又对林章叉手做礼,“林兄在此,俺们却好有一请。” 他说话时满脸诚恳,“林兄现在既无出身,不知是否愿意屈就,来俺们步军里勾当?” “好教林兄知道,俺们步军现缺一位副都头,若林兄肯来,萧某甘愿去做那副都头,却由林兄做都头,如何?” “林兄,你若愿意,县令那里,萧大自去分说,管教此事得成!” 第五章 张狂的梦 林章本来还沉浸在一下子获得的众多修行知识里。 他甚至连自己曾出手相助,却并没有被汇报上去这件事,都还没来得及产生什么想法,就忽然被萧放的话给弄懵了。 步军都头? 呃……这貌似是件好事! 忽然想起武松打虎来。 他不就是打了虎之后,做了阳谷县都头? 这种平常就得靠战斗力打拼的位子,好像大家选人的办法都差不多?谁战斗力强,就让谁上! 因为这种位子,本身就是没有战斗力坐不稳的! 我若做了这步军都头,貌似好处不少…… 而且感觉得出来,这萧大是个实诚人,此时又言辞恳切——话又说回来,穿越过来一个多月,根据林章的观察,这里的人好像大多都比较实诚,或者叫,民风淳朴。 然而,等等……都头?副都头? 有些印象,好像听人谈起过,说是定陶县共有马步两军,马军一百五十人,有正副都头共三人,步军则有三百人,正副都头也是三人。 怎么,三百人里,选不出一个副都头了? 心念电转之间,林章笑着摆了摆手,“萧兄抬爱,此事却不敢答应!莫说抢了萧兄都头之位,便是副都头,某也做不得!” “为何?” “我一个打铁的小民,机缘巧合之下,学了些修习的法门,至今都不知道自己的脚踩在哪里呢!却如何做得什么都头不都头的!此事休提,来来来,吃酒!吃酒!这位兄弟,坐下一起吃酒!” 萧放闻言还待再劝,那年轻帅哥却是讶异地看了林章一眼,似是在惊讶林章居然会如此直接地拒绝,随后却嘻嘻一笑,不客气地凑上来,打横坐了,“正想与郎君结识!” 萧放却不放弃,一再说步军这边副都头之位悬空已久,便县令、县祝两位,也是已经催促多时,要求萧放推荐个稳妥人来。 他虽然认识不少修士,怎奈真有能耐的,用他的话来说,眼睛都在云彩里,他这性子,懒得打交道,说不定引荐人家来做个副都头,人家还要瞧不上他,倒要找他的麻烦,更有甚者,说不定提起都要得罪人,而那些个没能耐的,他又瞧不上! 如此这般,才使得步军这边,至今都缺了一位副都头。 然而无论他怎么说,林章却只是摆手,坚辞不就。 他反倒是与那年轻郎君通了姓名,饮了几杯。 此人名陆甲,家便在城北三十五里陆家庄,其祖上也曾有过名爵,因此在城北占过好大一片田地来开垦,最盛时,家有仆奴数百人,但是传到他的祖父辈,也是再无机会出仕,于是爵尽田除,成了庶民。 他家几辈人开垦出的田地,被官府强行赎买之后,家族里钱还有一些,却已是只有出项、没有入项,近些年家族中人,都已经成了官府的佃农,早已跟修仙不搭边了,独他们主支这一脉,还有余力勉强维持家族里的一些修行传承。 他便是他们家这一代中的长子,得了整个家族的举托,修行有年,大概意思应该是小有所成。而且他家与萧家有旧,三年前,他得了萧放的举荐,就任本县步军副都头,目下正是萧放最得力的副手。 几杯酒下肚,认识过了,他告个罪,下去安排一帮军士去了,留下萧放与林章二人,那萧放还想旧话重提,力邀林章来步军勾当,但林章依然坚定推辞,然后不知不觉,两人就又聊起修行上的一些事情。 主要是林章实在求知若渴。 不一时,那陆甲回来了,三人又坐,边吃边喝边聊,陆甲渐渐也进了话题,他也算修行世家,虽然也是没落了,但是像他们这等世代修行的,就算没落了,见识也远非普通修士能比。 又更何况是林章这种昨晚刚刚一脚迈进门来的? 于是林章越聊越觉得受益匪浅。 比如,事实上昨天晚上他有感觉,觉得自己浑身上下好像都生出了千斤力气,但事实上今天上午打铁,他却又发现这应该是个错觉,因为力气并没有真的变大——原来这感觉别人也有! 修习之中,真气游走全身,是的确会某种程度上强健筋骨,并产生很多细致而微的改变,但并不会真的让人瞬间力气变大。 又比如,真气外放这件事,并不容易,要到了炼气中期,且必须要修行相关的运气法门,才能做到——比如,陆甲就不会,因为他的家族传承里,关于这方面的术法,早已失传。 萧放倒是修习过这类术法,实力却也有限。 真气吐出三尺,已经是他的极限,大概是林章的十分之一。 按照他们的说法,即便是到了炼气中期,即便是有相关的运气法门可供修习,要真的做到像林章刚才在街上的那一下,真气瞬间透出铁棍,长达数丈之远,且仍能伤敌,也仍是很难做到的! 那得是炼气后期的高手,且极为精擅此术,才有可能做到。 总之,对于林章来说,大概体会就是……原来我那么屌啊! 谢谢!你们不说我都不知道! “哈哈哈,不过是飞鹤而已!这等法器,随处可买!而且寻常纸鹤,只需三十贯即可入手,便上好的,弘农周氏的出品,以飞得轻快、稳当,而又省力著称,亦不过售价百贯,却有何难?” “且就在咱们定陶城内,就有数家店铺售卖此类法器、丹药,郎君若是要买,明日里我和萧都头陪你一道去买便是!” “只是,那飞驮士却也并不值得羡慕!修行之人,如你我,真气都是日复一日的苦修,渐渐积攒而来,寻常哪里就舍得用到河干湖净?一旦耗损过甚、过快,是要伤根基的!” “那些飞驮士为谋生计,不得不一日飞行数百上千里,贩些货物赚取米粮,纵然真不少赚,却哪有个不亏根基的道理!一次亏,勤修数日都补不回来!不信郎君去看,但凡做过飞驮士的,后来再无寸进!” “且你只知他们被称为飞驮士,驮运一趟,貌似很是轻快,便有一两贯的入项,却不知道,俺们真正着力修行之人,却根本就瞧不上他们,尤其那些贵人们,且听他们往往蔑称‘阿驮子’,便知根底!” 好吧,梦想破灭。 林章之前做着修行者的美梦那时候,还一度幻想过,只要能一步迈进修行的门槛,即便是去做个飞驮士也不错。 一个月飞个十趟八趟的,就是几十贯的钱呀!便是打铁卖油这种已经算是比较赚钱生意,这也是要攒很多年的一份大钱了!有这个收入水平,已经足够小富即安,娇妻美妾……唉,原来如此。破灭了。 “真正难买的,是飞剑!俺们定陶城里,据说有好货,只是俺们不过才炼气中期,便连问也不好意思去问,没得遭人耻笑!若有一日,陆某人也能突破筑基,成就仙业,定要寻一把好飞剑,飞到那帝京去看一看,到那时,俺们也好寻个宦官,使些钱,买个县令做做……” “哈哈哈哈!阿陆的梦,最是张狂,来,再吃一盏!” ………… 一顿酒,一直吃了一个多时辰。 也不知道三人一共喝了多少酒了,总之酒到杯干,隔一会儿就要去放个水,等到下楼的时候要起身,林章已经是有些酒后的脚步虚浮。 度数再低,那也是酒! 更何况这具身体的原主人,从小到大,应该也是没喝过几次。 三人正纷纷起身,相约明日再聚、再饮、再聊,萧放却又忽然再劝起来——就一个意思,来吧兄弟,你要是非得不愿意抢我的差事,副都头也行啊,手底下管一百个人,有配马,一个月搞个一二十贯的钱,不成问题,一旦拿到精怪,还有赏银! 那可是银子!银子呀兄弟! 别看小小一锭,五两的官银,可兑换足十贯钱!一万钱啊! 俺们做都头、副都头的,出力大,职位高,一次能赏两三锭! 兄弟你如此能耐,若肯来步军,俺们兄弟三人合力,一个月搞它一个精怪,发了呀! 再说了,关键是俺们兄弟一起共事,爽啊!大家性情相投…… 还是推辞了! 只说酒醉,酒醒了再说! 于是飘飘忽忽来到楼下,相互道别。 萧放虽也喝了不少,此时却又忽然显出心细来,他打着酒嗝,招呼了两个步军的军士来,越是酒后越是声若奔雷,“你二人,这便送俺们林家兄弟归家去!若伯父询问为何酒醉,便告知是萧大请酒,另外说,改日俺萧大一定登门拜访伯父!” ………… 林章再醒来、睁开眼睛恢复意识的时候,四周黑到伸手不见五指。 嗯,这股子铁锈味,必是在自家的铁匠铺子里无疑。 躺在自己的床榻上懵逼了好一阵子,他忽然心里一动,下意识地先就往自己怀里摸去,咦,好,果然还在——他还记得自己昨天被人扶到家里的时候,手应该是死死地摁住胸口的。 是个四方木盒,小小巧巧的,却有些压手的沉,此时林章看不清它的模样、颜色,但上手一摸,略感知了一下,便解开销子,打开了。 瞬间有些莹润的月白的光,隐隐散发出来。 里面是颗药丸,应该是封了蜡,既感觉不到那些里写的什么灵气流动啊之类的,也根本就闻不到一丝味道。 三根手指把它托举到眼前,摸黑欣赏了一阵,随后林章便又小心地把它放回盒子里,扣好销子,又收进了口袋里。 回身躺下,长出了口气。 还好,宿醉之下,居然没觉得头疼。 呼…… 昨天我还干嘛来着?哦,砍掉了一条羊腿,然后喝了一场大酒,还跟本县步军的都头、副都头都兄弟相称了…… 对了,萧放还力邀我去做他的副手,本县步军副都头。 但是,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砍掉一条羊前腿,那《玄奇录》就又蹦出来了,还奖励了我一颗快活丹! 所以,按照那些玄幻里的套路去理解的话,这是什么意思? 它是个奖励系统吗? 第六章 前路 沉沉的暗夜,铁匠铺子里照例黑到伸手不见五指。 林俊轻微的鼾声显得悠长而舒缓。 再次翻身坐起,林章的手在自己面前象征性地轻轻一摆,顿时面前便亮起一抹莹润的光芒,紧接着,那《玄奇录》便出现在面前。 毫无异常。 还是一个字都没有。 嗯,好奇怪的金手指,你倒是给点反馈呀! 没有,什么都没有……但透过昨日自己斩掉那青羊怪一条前腿,随后就得到《玄奇录》的奖励这件事,林章确信,这《玄奇录》自有他自己的奖励机制。 或许,自己真的应该答应萧放,副都头也好,小兵也无所谓,有机会跟他们一起出去杀妖怪就好! 哪怕什么别的都不图,只是《玄奇录》有很大概率会给奖励这一点,便是价值。 更何况,自己这等出身,能一步跃升,做个步军副都头,已经算是人生和阶层的飞跃了。 酒席上萧放说的那些话,事实上已经排除了自己之前的疑虑了,别的不好说,这定陶县的步军三百人之内,应该基本上是萧放说一不二的,并没有什么自己此前担心的人事纠葛,与勾心斗角。 现在的问题,反倒只剩下一点。 我现在到底是什么境界的修士了? 连自己是什么水平都搞不清楚,贸然出去装逼开大,万一这《灵蛇剑术》只是一次性的,可就现眼了! 想到这个,林章挥手收回了《玄奇录》,在床上盘膝趺坐了,尝试调动自己体内的真气,自己摸摸自己的底子。 若把实情说出来,只怕萧放与陆甲都未必会信,事实上林章现在连自己的修行法门都没有,也完全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他所拥有的,只是《灵蛇剑术》,以及伴随剑术附赠的一股真气。 不过好在,使用这《灵蛇剑术》的运气法门,也是附赠了的,没有自己修行法门,林章却依然能够调度自己体内的真气。 唔……陆甲说的没错! 此时默默探查,默默对比,自己体内的真气,貌似比昨天晚上少了一大截,所以……就是自己使出去的那一招,消耗掉了吗? 用心感受——大概还剩昨天总量的三分之二? 所以理论上来说,这《灵蛇剑术》的大招,自己还能再用两下? 呼…… 这就麻烦了,用了旧的,补不回来就麻烦了呀! 再对照昨日酒席上萧放与陆甲两人的描述,林章默默盘点,很快就又得出一个结论——即便是昨日夜里刚刚得到时,那真气的全盛状态,也大约只够让自己刚刚迈进炼气的门槛! 也就是说……炼气初期! 只不过自己这个炼气初期,又跟他们说的,很是有些不同。 按照他们的说法,正常修士在终于凝聚起自己的第一缕真气之后,那真气在体内的感觉是“稀薄如雾”、“徐行于经脉之中”,“若蒙调用,则迅起如箭,俄尔间周遍全身,无处不至”。 而迈入炼气中期的标志,则是真气“稠密如水”、“若细流潺潺”,等到迈入炼气后期,真气则一变而为“有如实质”、“如脂如浆”,至于突破筑基,据他们的描述,则是“聚而成型”、“散如汪洋”——当然,关于筑基期,他们也只是听长辈们的描述,无论他俩,还是他们的父辈、祖辈,早就已经摸不到筑基期的边了。 而林章自己体会,自己体内现存的真气,摆明了是已经达到“如脂如浆”的程度了——那真气的存在,尤其它们在体内流动之时,是真的会让人有一种“有如实质”一般的感觉! 只是……太少了! 按照他们的说法,仅在炼气初期,那“稀薄如雾”的真气,便应该已经是渐渐的修行到“周布于通身经脉”的程度了,而林章体内的这一点,却是少得可怜——所以,总结起来说就是,论量,我才刚刚炼气初期,刚入门,但是论质,我就已经是炼气后期了? 不知道啊,没法确定啊,我第一次修仙啊! 唔,当务之急,还是得赶紧拥有自己的核心修行法门才好啊! 有了自己的修行法门,才能真的迈入修行一途,否则的话,这《灵蛇剑术》,以及它附赠的这一股真气,都只能是昙花一现而已! 所以……《玄奇录》,给点提醒行不行? 我下一步,还是应该去杀妖怪吗? ………… 漫漫长夜,毫无睡意。 于是辗转反侧。 期间居然起身跑了两次茅厕——许是此前几乎没怎么吃过油水的问题,忽然吃了不少牛羊肉,滑肚了! 一直到终于听到有公鸡开始打鸣了,然而又是二遍鸡叫,终于,一直闭目假寐的林章再次睁开眼睛时,终于开始看到天色稍稍明亮起来,又过一阵,他又听到,后院里开始有了各种动静。 林三郎还在酣睡,林章却已经起身,直奔后院。 正在洗脸的林老爹看见他过来,脸色瞬间便沉了下来,却还是老娘疼儿子,走过来摸摸脸,嘴上虽是训斥,内里全是心疼,“怎么倒与人吃起酒来?还吃到那般沉醉,若非人家两个军士好心送你回来,怕不要瘫在路边,叫那些夜里捡人的精怪给吃了去!” “再不可如此了,你可记住了?” 她这么一埋怨,倒是堵了林老爹的嘴。 林章只好答应下来——事实上昨天的确喝的不少,但一直到回到家门口,他都还是能勉力保持清醒的,只是到家之后,才迅速瘫了。 此时屋子里有小孩子在叫唤,“二爹,你昨日去吃肉了,怎不唤我!我也要吃肉!”,然后是大嫂哭笑不得的训斥声,“腰带!自己系!这样子要跌跤的,跌了可哭不哭?你二爹就在院子里,急什么!” 大哥林继笑呵呵地问:“昨日里送你回来的两个军士,也是醉醺醺的,口中只说什么萧都头遣他们送你回来,萧都头却是哪个?又为何会派遣了两位军士送你?蒙人相送,今日要不要去道谢?” 林章摆手,说:“昨日刚认识了两位友人,皆在本县步军里勾当,那萧都头,便是本县步军都头萧放。改日见面,我自谢他!” 林继闻言愣了一愣。 老娘正走开,闻言站住,愕然回头。 老爹正擦脸,此时也是忽然扭头看过来。 “本县步军都头?” 大哥林继一脸愕然。这个称呼、这个职位,之于他、之于林家人而言,实在是太过高高在上了,那是绝对的大人物。 “你……你如何却与他成了友人?” 解释起来,倒也并不复杂,“昨日他们在街头捉拿妖怪,一只青羊怪,我送李员外到南门出城,却好遇上,便帮了个小忙,那萧都头盛情谢我,非要请我吃酒,一时吃到沉醉,席间便以兄弟相称。” 一家人都惊愕不已。 老娘悄声问老爹,“这步军都头,可便是多次所见,骑了高头大马,身后一众锦衣公人相从扈拥的那位官人?记得一脸浓须!” 林老爹此时回过神来,想了想,点头,“怕便是他!” 林老娘讶然,不由呢喃般地道:“上月河边洗衣,还听别个妇人在那里议论,说是本县步军萧都头,新纳一房如夫人,便是她们隔壁一户人家的小娘,一家人自觉攀了高门,便都趾高气扬……” 林章闻言笑起来,“萧大好生福气!” 然而转念一想,人家萧放乃是正经的修行人家,虽现在家族衰落了,到底还是修士,又现做着步军都头,虽不是什么官,在本地而言,却也算得实力派,应该是一号大地头蛇了,这样的人,是过去的自己,类似自己家这样的普通百姓家,压根儿就高攀不上的。 人家有钱有势有能耐,讨个小老婆,可不正是要挑着清白人家、年轻漂亮的小娘?——能进到萧家这等人家去做如夫人,在这方世界来说,倒还真是要算那小娘家里高攀了! “二爹!二爹!你今日里可还去吃肉么?” 说话间,混世小魔王蹦跶出来了,直接就往林章腿上扑,被林章一把抄起来,赶紧承诺,“改日再去,一定带着你!” ………… 早饭依旧简单,且粗糙。 一家人嚼着粗粮饼子,随口说些闲话,多是今日里要做些什么什么,你们去做什么什么,如此之类。 普通人家过日子,便是这样了,除了懵懂顽童,其他人基本上都有堆满了一天天的事情要做,一年到头,通没个闲处。 眼看饭吃到一半,林家三郎忽然从铺子里窜出来,“啊呀,我睡昏了头!”,匆忙间洗把脸的工夫,却又远远地嚷,“二兄!昨日你吃醉了酒,为何却是那张大虫送你回来?” 又说:“那人乃在县里勾当,据说颇通拳脚、很是厉害,人皆呼其为‘张大虫’,在街上却端的是威风八面的人物!早先我同周孚大兄一起时,远远地见过他,便周孚大兄都说他厉害!” 嘴里话刚嚷完,他已经忙着漱口,呼噜噜一阵吐了,很快便坐了过来,又急切地问:“二兄,你与那张大虫可有交情?能否引荐我与他也认识一番?若此事行得,将来说将出去,我林三郎与那张大虫也是有交情的,这便端的是有面子!” 林章无语地看他一眼。 无视他哀求的眼神,又低头吃饼子、喝咸粥。 大哥林继却是忽然笑起来,道:“三郎却好没志气!” “你二兄于那步军萧都头处,也是称兄道弟的!你要他与你引荐什么张大虫,一个步军里的军士,他必是不肯的!” “他若应了你,却不是好没面子!” 他这话一说,一家人几乎都笑了起来。 任谁都听得出来,他在开玩笑——那步军都头是何等样人,若说他因人帮了忙,便要请人吃顿酒,自然也是有的,但若说他会跟林章这种小铁匠称兄道弟,却又毫无疑问是二郎说了大话了。 这时候,倒是林三郎,闻言一下愣住,惊讶地扭头看自己二兄,显见的小孩子年轻,居然没听出来他大兄在玩笑,居然有点信了。 看他这样,一家人又不约而同地脸上露出笑容来。 第七章 煊赫 早饭罢,一家人下了门板,铁匠铺正式营业,眼见二兄自己出门去了,偏又不肯带契自己,林俊急得团团转。 别看十四岁的人了,也不过还是个半大孩子,有些时候已经能当个大人使唤,可一旦遇到要紧事,还是很有些孩子气,于是他思来想去,调头回了院子,找自己老娘告状。 “阿娘,你管管二兄!他出门耍子,却不带我!” 说话的工夫,他甚而还抱住林老娘的胳膊不撒手,委屈的不行。 林老娘便训斥他,“你二兄不是说了,若要带你出去耍子,也使得,须得你拿十七文钱出来,你又不肯!” 林俊大急,“我一共只有十七文钱!” 又说:“真个只有这些!我攒了许久才只得十七文!” 站在一旁的林继浑家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然后便连林老娘也开始笑。 到底已经是小男子汉了,被自家嫂子这一笑,林俊顿觉不好意思,想撒娇又已经拉不下脸来,再不是他九岁十岁、嫂嫂刚嫁过来那时候了,以此便只是叫了一声,“嫂嫂!”,随后便委屈得几乎要哭出来,却又拨开自己侄子的脑袋,带着哭腔,“看什么看!躲开些!” 眼看这孩子是真的急了,林继的浑家反而不笑了,反倒埋怨林章,“这二叔,实在也是促狭!这般捉弄俺们!”,然后安慰林俊,“三叔莫急,等你二兄回来,便阿娘不说他,嫂嫂也一定说他!做什么偏不带着我们三郎?还非要十七文钱……” 说到这里,她却又忍不住,二次情不自禁地便笑起来。 不过没等林俊真的哭出来,娘儿几个便忽然听见前面似有动静,且动静不小,便急忙地跑去铺子里看。 只见铺子里果然来了人。 当头的便是两位军士,且其中一人,正是昨日送人来过的,林俊口中那“张大虫”——此人身高怕不八尺有五,竟比家里身量最高的二郎林章还要显高些,膀大腰圆,身姿魁伟,端的是一位壮士。 此人只消往那里一站,便觉唬人,怪不得街上人竟呼他做“大虫”! 此时他们已进得门来,那张大虫正招呼门外两个挑了担子的汉子进来,他本人却唱个肥诺,叉手做礼,“见过林老爹!” 又道:“俺们乃在本县兵衙里勾当,县里步兵的便是。我名张壶,人皆唤我做张大虫,他名张碗,乃是我之胞弟,今俺二人奉了俺家萧都头、陆都头之命,特来给贵府林老爹送礼来的!” 喝命身后那两个汉子挑过担子,好叫林老爹看清礼品,他才又道:“好教林老爹得知,俺家两位都头昨日里蒙贵府二郎君相助,擒杀精怪,立得大功,又与林郎相谈甚欢,乃约为兄弟!” “俺家都头说,他二人本打算今日里亲自登门拜访,拜望您老人家,却不意衙中忽有公干,一时竟脱身不得,便命俺们先把礼品送来,他二人过两日再来拜见堂上椿萱!” 这时大家一起看过去,只见那两个汉子肩上的担子,一个担子的两头,分别是一瓮酒、一只杀好剥净了的好大整羊,另外一个担子的两头,却分别是几匹亮丽丽、光闪闪、滑溜溜的好绸缎。 看清这些礼,林老娘、林继浑家,还只是有些眼晕,林老爹却被吓得一时有些腿软,几乎要当场瘫倒,虽勉强回了礼,却也只是颤巍巍的声音问:“他……他……这位步军哥子,却不知、我家二郎帮了你家都头多大的忙,怎值得如此厚礼!” 这个时候,铁匠铺的门口,已经不知不觉围拢来十几个闲人了,看着那两担子的厚礼,也是个个纳罕。 本县步军都头,却是何等人物,日常便骑高头大马穿市而过,最是威风八面之人,若说林家给他送礼,也便罢了,他又怎会主动给林家送礼?更何况还是如此厚礼! 这时却见那张壶反倒一脸讶异,“林老爹却还不知?” 随后便解释道:“昨日在南门,若非贵府郎君仗义出手,几乎要叫那青羊怪走脱了去!幸得贵府二郎当时却好便在,只一棍,便斩下那青羊怪半边身子来,叫那厮一时无力,俺们因此扑杀此獠!” 说到这里时,那张壶的声音越发洪亮,“俺家两位都头都说,虽同为修士,贵府二郎的本事,却胜他二人十倍,本要举荐林郎做了俺们的都头,他二人却做副都头,争奈林郎坚辞不允,这便罢休。但他二人皆敬林郎修为高强,因此约为兄弟!” “俺家都头还说,既为兄弟,林老爹便是我阿爷也,俺们如何不敬他尊他!如此,一早发市,便命俺们买了这些礼物,登门来拜!” 这时候,林老爹开始渐渐回过神来,却显得更加吃惊了,“修……修士?哥子说,俺家二郎是……修士?” “便是也!莫非老爹反倒不知?” 林老爹不由得便愕然呆立当场。 而他扭头看时,正对上自己大儿子的眼睛。 父子二人对视,尽是惊愕。 这时候,反倒是堵在铺子门口那些闲人们,逐渐反应过来了,却是很快便吵嚷不已—— “怪道能得两位都头如此尊崇,却原来昨日南门处痛击那青羊怪的修士,便是这林府的二郎!” “俺们昨日亦有所闻,听说那青羊怪乃是一少见之凶物,便县中军壮,亦险些捉它不得,幸来有高士在场,只拿根铁棍一指,那凶物便已动弹不得!军士们这才从容上前,割了首级!” “若如此,林家郎君乃真仙人也!” “壮哉!壮哉!” “这铁匠铺里竟出了一位仙人么?” “林家二郎是仙人?哥子莫要说笑!你说别个,我却不知,若说这铁匠铺里的林家二郎,我是尽知的,他如何做得仙人……” “谢礼在此,哪个与你说笑?莫非人家两位军士,本县步军都头,也与你说笑么?” “不听这位军士哥子说么,便步军两位都头,都要让贤与他哩!” ………… 林章出门去给自家大侄子买了块“甜饽饽”。 齁贵! 足足十文钱才买一小块! 莫说他爷娘没钱,便是爷爷奶奶宠他们这乖孙,也绝不舍得轻易便买了来哄他,印象中只在之前过年时候,买了些来,其他人却不得吃,几乎尽数落入了小家伙的肚子,且直到现在,他都念念不忘。 这东西甜呀! 这个年头儿,貌似只要是跟甜一沾边,就比肉贵! 十文钱,买到手大概也就是一个月饼大小。 还是比较小的那种月饼! 但是……没办法! 实在是有点不好意思,昨天自己大吃大嚼一顿,简直不亦乐乎,结果大人们也就罢了,仅仅只是听说,就把个小侄子馋的不轻。 算了,咱也是将来一定会有大作为、大成就的修士了,眼下就别心疼这最后的几个铜板了,买个甜饽饽打发小怪兽好了。 结果他买了甜饽饽拎在手里回来,拢共也没用多长时间,眼看到了自家所在的那条街时,还离了远远的,却见自家铁匠铺的门口人挤人挨,竟有着异常的热闹。 他愣了一下,加快脚步到了门口,双臂一张,分开众人,却正好看见,早先曾经卖力地帮自己说媒,后来破裂了,又嫌老爹不给钱,据说几乎要破口大骂的那个媒婆,此时正围着自己老爹来回转。 “……你老人家自己不说,叫俺们哪里猜去?你若早说,那张家再没有个不愿意的!如今却也好办,你家二郎现如今乃是修士,你家自然不同过往!我婆子甘愿再跑一趟,定能说动那张家!你老人家想想,却不是一桩好姻缘,这便成了么?” 林章听得一愣一愣,还正发呆,却忽然感觉身后传来一股巨大的推力,甚至推得他一条八尺壮汉都有些站不住脚,不由得就趔趄了一步,正要回头看时,却见昨日里刚刚来过自己家的那个新媒婆,只一个大步,便已经越过众人,蹿进铺子里去了。 “哎呀呀,可不是泼天的喜事么?” 那婆子一副手舞足蹈的模样,又是拍手,又是跺脚,却是看也不看旁人,进了门就直奔林老爹,那声音,再无昨日来时那般的傲慢与嫌弃,反倒让林章听来顿觉有些谄媚,“你家二郎乃是修士这等事情,如何瞒了我婆子!如今倒叫婆子从旁处得知!” 又叫嚷,“你老人家却是瞒得我好苦!” “不过现在却是好了,你们二老相中了哪家的小娘子,但讲无妨,婆子一定能为你家二郎说成!转过年来,管教你老人家抱上孙子!” 林老爹本来正忙着拿把斧子分割羊肉,此时吃两个媒婆缠住,他却不擅长说嘴,叫两个婆子说得,只觉无处接话,却又偏觉心中无比得意,脸上笑容是怎么都遮掩不住的露出些来。 此时一抬头,他居然看见自家那个大个子的二郎,就在门口人群里站着,不由得愣了一下,随后便冲他招了招手。 此时的他,眼神有些说不出的复杂,语气少见地和缓。 “二郎,来!” 第八章 《步虚术》 林家热闹了一整天。 连生意都没法做了,铁也不打了。 起初只是萧放、陆甲遣了两个人来送了份重礼,引来了一帮看热闹的闲人,随后消息很快就被扩散开了。 击杀妖怪这种事情,一旦出现,本就必然成为城内城外旬日之间最热门的大新闻,又更何况,林章昨天那一下真气外放,也实在是帅气,太容易被当时在场的人看到、记住,以及传播。 而萧大他们派了军士来送礼、宣扬,又极大地加快了这个进程,尤其是在林家所在的这片街巷中间,更额外地加强了宣传效果。 于是,消息最是灵通的媒婆们纷纷登门了。 还没等打发走那两个互不相让、几乎要自己先吵骂起来的媒婆,街面上自认为稍有些体面的人们,已经纷纷登门来与林老爹攀谈了。 随后,各路的远亲、旧友们,也纷纷急切地过来走动了。 纷纷扰扰。 面对这忽然起来的热闹,林老爹明显也是有些应对不暇,但还是下意识地同来的人们攀谈,略显迷茫的自谦——找了个空闲,他叫住林章,看样子似乎是想要问些事情,但犹豫了半天,最终却什么都没问,父子俩在自家院子里空站片刻,他便又摆摆手离开了。 而林章实在是懒得应付这么些人、这么些事,就躲在后边院子里——虎娃小朋友还在惦记着中午会不会炖肉,肉没吃上,垂涎已久的甜饽饽居然先吃上了,于是搂着二爹的脖子,极尽谄媚乖巧之能事。 还偷偷告状,说二爹出门不带三爹,三爹险些便委屈哭了!说他亲眼看见三爹便连眼眶都是红了的! 又自夸,二爹也不曾带我,我却没哭! 结果他三爹寻过来时,却又怕三爹会抢他的甜饽饽,一溜烟儿跑了——三郎林俊委屈巴巴,数了十枚铜钱给林章,告饶,“二兄,我只有十七文,分你十文,你下次出门与人交际,带上我可好?” 天近中午时,林章的姐姐与姐夫听到消息,也赶过来了。 此时的林老爹,竟忽然显得也并不怎么吝啬了,正好家里刚收到的羊肉,拿来煮了,那酒也开了坛,不独女儿女婿,便周邻故交也都请了,大家一起吃肉喝酒,热闹到了日影偏西,才总算散了。 散就散了,灶房里那炖着肉的大锅却照旧热气腾腾的,林老爹和林老娘也是依然不得闲,忙着将锅里剩下的几大块整肉都取出来,大致地拣取了几块最好的,便开始分派。 大郎、三郎,全都有任务。 甚至连女儿、女婿,也有差事。 “这一块,你亲去送与你丈人家。今日里如此喧闹,却不曾叫他也来热闹一日,这些肉,便送与他吃。代我同你阿娘,问候你丈人!” “这一块你们拿去,归家送与你阿爷阿娘。不要推让!我自知你家里不缺这一口吃食,须是俺们的一点心意!许久也不曾见俺们那亲家,贤婿你回去后转告你阿爷,改日请了他过家里来吃酒!” “你那姑母姑丈离得远了些,许是没听到什么消息,今日却不曾来,可怜她家近两年日子并不好过,却总惦记你二兄和你的亲事,你把这些肉与你姑母送去,叫她共你那姑丈,若闲了时,便过来耍子!” 大家都有差事,反倒只有林章,只是站在偏外围的地方看着。 老爹也似乎是压根儿就没有考虑安排他也去做点什么。 临走时,林章的姐夫却又来劝,“二郎!仙人!……你若信你哥子时,下次别个再让,千万莫要推辞了!你若能做了那步军都头,一个月少说三五十贯入项!每日里吃香喝辣,岂不快活!便岳丈、大兄、三郎他们,也都能得你多少好处!切记!切记!” 林章失笑,送他们出门。 临要出门,姐姐却又回头,怀里抱着林章的小外甥女,笑着道:“方才说好的,可不要忘了!俺们家里还都不曾见过仙人,你改日闲了,记得去俺们家里耍子,却也叫你姐夫共我,多少‘沾沾光’!” 一家人闻言都忍不住笑起来。 ………… 其实林章心虚得很。 别人把他捧得越高,他越是心虚。 他自己知道自家事,《灵蛇剑术》当然帅爆了,但仅剩两次的限量使用机会决定了,在没有获得真正的修行法门之前,自己却只是个随时都有可能会爆掉的假仙人、假修士而已。 却偏偏,他又无从知道《玄奇录》会在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下才会再次出现,不知道它会否再次奖励自己杀妖的举动,甚而也无从确定它下次的奖励,会不会就正好是自己想要的修行法门。 总之,情急之下忽然用出的一招《灵蛇剑术》,叫自己忽然间就暴得大名,对于自己一个小铁匠、自家一个打铁人家来说,一时间倒也真可算是煊赫起来了——但都是虚的呀! 煎熬了一夜,天亮时起床之后,他已是下定了决心。 他决定去找萧大,什么都头、副都头的,都无所谓,你们下次找到线索,打算要去击杀妖怪的时候,允许我“从旁协助”就好! 毕竟说到底,自己要的,只是《玄奇录》再亮起来一次! ………… 大街上一如往日的熙熙攘攘。 前天就发生在南门口的精怪伤人事件,似乎是丝毫都没有影响到这座郡治所在大城的安定与富庶。 路上不时能碰到巡铺的巡丁,他们皆穿皂衣,有护心镜,脚蹬薄底快靴,头上戴的是土黄色软脚幞头,腰里挎有腰刀,若碰到县里的衙役时,虽也是皂衣,形制不同,没有护心镜,帽子是四方公帽,手里拿的要么是铁尺,要么是水火棍。 至于县里的马步军,那就又是另一番装束。 他们皆着锦衣,已是长身的袍服式样了,腰间束着皮质的腰带,悬挂腰牌,也掇了腰刀在手,却是形制更加细长,头戴软脚硬质幞头。 总之,过去不曾留意,只是一心寻仙问道,但是今日再上街,林章却是不由得稍加留意了些。 并且稍微一想,他就能明白,三种制服、配置的不同,事实上代表的是地位、权限的截然不同——毫无疑问,专职负责对付妖魔精怪的本县马步军,一定是地位最高的! 只不过,此时稍微一留神,去观察街面,林章却又忽然发现,原来不知何时,大街上竟有不少沿街乞讨的妇孺。 仔细回想,好像之前也碰到过几次,只是那时的自己心里满满都是自己的心事,却从不曾认真在意过。 啊……回想起来了! 印象中好像是上个月时候,城外发生过一场不大不小的战斗,一只不知道什么精怪,在本县马军与郡兵的联手之下,吃了亏,一怒之下,几乎拆了附近一座村子,据说死伤极众! 眼下青黄不接,依傍着本村,那些村民好歹还能勉强度日,一旦村子被毁,兼且若是自家男丁有了死伤,日子自然是辛苦难熬,便是想重建屋舍也没那个本事——仔细看,几乎全是妇孺。 想也明白,她们无家可归了,男人尚可到处跑着,试图去做些工,换些吃食回来,她们却是无处可去、无工可做的了,只好在这街边乞讨,而且城里面,好歹还安全些,他们想也是怕了——林章上辈子小时候,还在县里的汽车站见过所谓乞丐,后来可是真的已经许多许多年,压根儿没听过乞讨这回事了。 眼看已经走过去了,林章却又忍不住再次回头——就在他刚才走过来的不远处路边,正有也不知道总共是几户人家,总之全是妇人和孩子,都席地而坐,脏兮兮的。 年龄大些的还好,只是饿得瘦,显得眼睛格外大、无神,年龄小的孩子,却是一个个躺在妇人们的怀里,看着既没有睡着,却又一动不动,似是只有出气、没有入气了。 “唉……” 过去林章还真不觉得自己算什么心软的人,更不是什么滥好人,但也不知道为什么,眼睛看着这一幕,竟让他也是不由得生出了一抹怜惜他人的恻隐之心——尽管现在,其实他自己也正心忧得很。 但是……去球! 他忽然就调头,走向不远处街口。 那里有不少卖饭的铺子,还有不少路边担。 白面就别想了,老子自己和家里人,还都吃着杂粮饼子呢! 还好也有杂粮饼子卖,看颜色、辨粮食,连自己家做的都不如,也不知道这饼子里能不能有两成的白面——还好足够便宜! 这定陶城里的物价,以吃食来论,蒸饼,也即炊饼,包括白饼之类,其实都可以理解为各种白面馒头,基本上都是一文钱一个,十文能多饶一个,给到十一个。 素馅的包子,个头儿要比炊饼小些,也是一文钱一个。 至于肉包子,那就贵了,三文钱才买一个——一斤猪肉的价格,日常在二十五文到三十文上下浮动呢,便宜不了! 至于像自己小侄子特别馋的这种所谓“甜饽饽”,可不是寻常麦芽糖之类制作的,那是掺了蜂蜜的糕点,自然贵得离谱! 十文才能买一个呀! 但好在,杂粮饼子还算便宜,一文钱就能买两个,个头儿也不算小,商量商量,讨价还价,林章掏出仅有的十二文钱来,买了二十八个——没错,昨天三郎林俊贿赂他的那十文钱,他真接了。 那挑了担子卖饼的人接过钱去,小心地拿洗干净的软干荷叶给包了,这才递给林章——出锅不久,还热着呢! 托了一包饼子走回来,他的眼睛飞速数过,这一堆人,连大人带小孩,一共十一个人——算了,只给七个孩子! 大的约莫十岁上下,小的尚在襁褓,但是不管了,孩子吃不了,自然就落到大人肚里——打开荷叶包,数了饼子出来,弯腰递到一个脏兮兮的小女孩手里,再数四个,又塞给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小男孩。 大人们一下子就被惊动了,纷纷地愣了一愣,然后才回过神来,口中纷纷道:“多谢恩人!多谢恩人!”,说着说着,眼中已经流下泪来,又乱纷纷慌乱地扯自己的孩子,“快些跪下,给恩人磕头!” 林章快手快脚地分完了饼子,也不忍再看她们,更不愿说自己的“尊姓大名”,只是摆摆手,“吃吧!趁热吃了!”,便快步要走。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他面前却是忽然闪出一片莹润的光芒来。 很快,《玄奇录》便出现了。 【善哉!】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君子之行,察其道,洞其理,明其是,夫仁人之心也,不亦天道乎?】 【嗟!赐尔《步虚术》一卷!】 第九章 叮咛 一行行的篆字才刚闪现,林章已经感觉自己的脑袋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又被灌输进去了。 而紧随其后,那种有真气在周身经脉游走的感觉,也再次出现了——一如那天晚上初初得到《灵蛇剑术》的时候一样! “恩人慢走,容俺们磕个头!” “这汉子,看着黑,却是心善!” “却又周济得几时?唉!” 这次灌输进来的东西应该不少,尤其是还有新的附赠真气灌注入体,一时间也是让林章眼前有些恍惚感觉。 但体现在行动上,他也只是站在原地,顿了那么几个呼吸的时间而已,随后便还是硬撑着浑身到处的异样,快步走开了。 直到那些与自己有关的声音,都渐渐地离远了,甚至拐过一道街角去,他这才重新靠路边站住了。 所以……做些善事,《玄奇录》也会给我奖励? 会不会跟我其实是倾尽所有才买了那些饼子相关? 善心无价?倾尽所有更是难得? 算了,先不研究!嘶……这股新来的真气,感觉上量不小! 至少是不比此前《灵蛇剑术》附赠的那些少了! 所以,简单算个加减乘除,如果这部分真气可以被自己随意调用的话,那么这个新增的《步虚术》且先不说,是不是《灵蛇剑术》的剑招,自己又可以多了三次全力击出的能力了? 这就一共五次了! 怪不得人都说钱是英雄胆,此刻那些真气尚未落稳,仍在周走林章的全身经脉,林章却已经把账算清楚了,一下子就觉得自己的胆气又足起来了!——对于修行的人来说,体内充盈的真气就是英雄胆啊! 五次《灵蛇剑术》的话,用好了能有五次高光表现了! 就不信还换不到一次《玄奇录》的出现和奖励! 这就算是续下去了! 只不过遗憾就还是遗憾的——又是限量款,或者叫试用装! ………… 林章就这么站在一处略僻静些的街角,一直到新入体内的那些真气游走全身之后,终于如前次那般,尽数散入自己的四肢百骸。 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来,他再次睁开眼。 情不自禁地举起自己的双臂,看了又看,当然,他现在已经知道了,那种双臂陡增千斤之力的感觉,只是一种错觉而已,因此并不期待自己的双臂会忽然多出许多气力,但是在这一刻,他最真实的感觉就是,自己浑身上下的筋骨、肌肉,的确都变得更强了。 爆发力、韧性、耐久力,等等,总之就是综合素质更强了。 然而,这却也只是真气入体的一点小小附赠效果而已。 此时确定那真气已经安稳,他很快就默默运起《灵蛇剑术》附赠的运气法门探查,然后就终于是确定下来—— 首先,附赠的真气,的确是自己可以随意调配使用的,用《灵蛇剑术》的运气法门调动,和探查它们,都是流畅自如得很! 其次,自己刚才的感觉没错,这新的《步虚术》附赠的真气,与此前《灵蛇剑术》那次的量,基本相当。 所以,每“赐”给自己一项术法,就会附赠完全等量的真气? 倒是……也行! 积少成多就不说了,只要能完全属于自己,可以随意调配就好! 此时放下心来,他又很快就再去查看自己新增的那《步虚术》——在他想来,《灵蛇剑术》那么屌,这《步虚术》估计也不能差了! 一查之下,他不由得心中大喜! 步虚术,踏虚空而行,身体可瞬间移位至十丈之内的任何地方,行动间不染寸尘、毫无踪迹可循,而且快如闪电! 简单总结下,有点瞬移的意思了。 这要是用在对敌上,普通敌人,大约《灵蛇剑术》可以一招秒了,中等敌人,就用《灵蛇剑术》加《步虚术》,估计也是胜算很大,瞬移这种技术,一向可以打别人一个出其不意,自然能极大地确保胜率。 到最后,如果遇到了很高阶的大牛,那就再把快活丹吞下去…… 唔,就算是实在干不过,《步虚术》拿来逃命应该也是个好技术! 可惜的是,还是只有三次试用的机会! ………… 算是发生了一点小意外,林章想了想,去寻萧放他们的事情,反倒一下子现在不再那么急迫,于是就还是决定暂时先回家,自己先梳理一下今日所得——总不能继续站在大街上出神吧? 于是粗粗探查今日这意外的收获之后,他便扭头回家。 结果还没进自家铺子,远远地就看见门口站着个大个子,看去比自己还高,更远比自己要强壮,正是县军打扮。 远远地看到林章,那人顿时抢前一步,叉手施礼,“张壶见过林郎君!奉俺们都头之命,特来请郎君!” 林章微愣,还了礼,问:“可曾说是因为何事?” 那张壶略犹豫了一下,小声道:“是向郎君求助的,俺们忽然遇到个厉害的,俺家都头说,怕万一不敌,特请郎君压阵!” 林章愣了一下,下意识的,心就是一缩。 不为别的,虽然心里老想着修行,想着出人头地、做一番大事业,但真要让他马上去直面危险,他就下意识里还是有点想怂。 之前杀青羊怪,那纯粹是下意识的反应而已! 但心念电转之间,想到《玄奇录》的奖励,再想想萧大这人,他沉默片刻,却还是道:“既如此,岂有坐视之理!” 于情于理,人家请自己喝酒在前,送东西在后,这时候要是推拒了,那以后朋友可就没得做了——无论萧放,还是陆甲,那天一通聊,都很是投机,萧放粗狂中不乏谨细,陆甲臭美中不乏真诚,在林章看来,都是很值得交往的朋友。 而且,他初入此门,事实上也只有这唯二的两个修士朋友了。 朋友有事,自该有助拳之义! 更何况,杀妖,似乎是《玄奇录》很赞赏的行为。 林章下意识地会有点想怂,但又不至于真的怂。 但怂也要去。 他这边扭头就要走,连自家的铺子都没有要进去的意思,却在此时,林老爹忽然在铺子里喊,“二郎!来!你来!” 林章进了铺子,林老爹却把他叫到进后院的门口,从怀里摸出沉甸甸青蛇也似的一大串钱来,粗看少说三五百文,塞给林章,然后居然又伸手摸,径直摸出一小块银锭来,也不知道是几两的,塞过来。 愕然片刻,林章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穿越至今,他是很知道自己这辈子的这位老爹是有多么“勤俭度日”的——呦,这就应该是萧放他们嘴里那种五两的银锭吧? 十贯呢!一万钱! 乖乖! “阿爷,你这是……” 林老爹却摆摆手,说:“收起来,收好!” 又忽然叹了口气,深深地看了自己儿子一眼,他忽然说:“俺们也不知道,你是怎么就忽然成了修士的,俺们也不问,我也同你阿娘、你大兄都说过了,俺们都不问。只是,俺们虽不晓得这里头事情,却也知道,做了那修士,却也肯定不是只吃香喝辣那般容易!” “和你娘俺们小时候,定陶城外,太守大战济水里的蛟龙,死了不知道多少修士!便那太守,说是什么名门之后,汉中申氏的贵人,说是道术通天,结果那一战之后,也是伤重几乎不治,差些便死了!” “这才多少年?不过三十来年而已,几双草鞋都未必穿烂!” 说到这里,他不由下意识地往临街的门口方向看了一眼,隔了铺子里的隔断,其实看不见门口的张大虫,但他也不知道看见了什么,似有满怀的感触,犹豫片刻,又说:“从今往后,你却自己珍惜,吃酒莫要贪杯,遇难莫要逞强,富贵莫要贪婪。对待朋友,要讲义气,但钱上务必要清白,该还的,还得起的,一定要尽早还了,不要欠下太多、太大的人情,很多时候,那人情啊,须是要你拿命去还的!” 林章忽然心有触动,一下子明白了自己老爹的意思。 然后,他不由就愣在了那里。 坦白讲就是,穿越至今,他有脑子里原主留下的诸多点点滴滴的记忆,因此对于自己这辈子的老爹老娘,乃至兄长、弟弟,再到嫂子、姐姐、侄子、外甥女,都是有一些感情的。 然而,他一个三观成熟的成年人,会受到原主留下的记忆的影响,却也很难真的发自内心的把他们完全当成自己的亲人。 只是忽然在这一刻,他张了张嘴,又张了张嘴,却居然愣是说不出什么话来。 片刻后,他强自哈哈一笑,“阿爷放心!其实我很惜命的!我还想着等我混出些头脸来,要买了大宅子,好叫你二老跟我享清福呢!” 林老爹闻言,忽然笑起来,点头,“好!俺们等着!” 第十章 少年县令 刚到县衙大门,正在大门一侧签事房门口坐着的萧放与陆甲两人,远远地看见了,当即便径直迎了上来。 “俺们便说,林郎必来!” 既然来都来了,什么心虚不心虚的,且丢一边,林章大大方方地道:“萧兄召唤,自然要来!” 于是萧放大喜,彼此见礼过,他便一把抓住林章的手臂,靠近了,低声道:“却有些麻烦,我与阿陆二人,心中皆有些畏惧,思来想去,想要借郎君手中一柄剑,壮壮胆气!” 也不进门,就在衙门门口,此刻街上几乎没有什么行人,那萧放便把事情说了,林章很快就搞清楚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之前城外某里,报有人暴毙,一看便是精怪所为,城外是县里马军的巡狩范围,自有本县马军都头阎汤带人去料理,结果寻找多日正无所获,却忽然遭到妖怪偷袭,死伤两人,那马军都头阎汤大怒,结果一战之下,却险些被精怪的法术给杀掉,于是马军狼狈奔逃回城。 郡中听闻此事,遣书严厉申斥了定陶县。 于是县令也是羞怒,喝令马军无论如何,三日内必须想办法除掉那精怪!阎汤无奈,只好带伤出城,结果那精怪前番大胜之下得了意,竟再度出手,杀死马军四人,伤数人,都头阎汤差一点就要回不来! 那精怪眼见两番大胜,一时间也是很有些得意忘形,甚至还特意放了阎汤等人回来,要他们带话给县中、并郡中,已经要划地称王了,要求郡县等人,不得再进入它的地盘。 县令无奈,又不敢上报求援,怕遭二次申斥,只好便把差事交到了萧放手里,要求县军马步协作,一起出城,除掉这胆大妄为的精怪。 刚开始能听懂,但后面的事情,林章就越听越觉得奇怪。 “县祝呢?县祝不曾出手么?到了这等状况,便县令也该亲自出城压阵了吧?” 林章虽是穿越者,但一来原主留下的记忆里,关于这大周王朝的各地治官们,都会亲自下场擒杀妖怪的例子,比比皆是。 二来他前段时间着意地打听修行的事情,也听到了一个说法,据说是大周王朝在选人任官的时候,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为了能够守土、安民、除妖,出任一县主官者,大县名为县令,小县名为县长,必须要筑基期的强者,而一郡之守,要应对的敌人就更多、道行更高,因此甚至要求非金丹强者不可为。 一郡之太守,搞不好是有可能要跟蛟龙对着干的,没有金丹期哪行?即便是一县之令,也动不动要亲自出马,应付县里的各种情况,没有个筑基期的修为,也大概率是镇不住场子的。 萧放、陆甲二人,此时闻言却皆是面露无奈。 到底还是萧放主动开口,说:“县令有些年幼,县祝又……又过于年长,都实在是……不便出动啊!” 林章懵了一下。 年幼什么意思?你告诉我一个县令很年幼? 这时倒是陆甲抢了话,主动交底,“本县县令,乃是出身彭城张氏,其曾祖,前几年才刚刚过世,曾在朝任太仆、太常、龙图阁学士等职,二品门第,只是他这一支略略孤单,其人少而孤,父祖不存。不过俺们却也不知,他为何才刚十三岁就出来做官。” “今年……十四岁。” “本县县祝却又反过来,他本汝南周氏出身,却是个偏支远脉,想也知道,传承应是不多了。但他应是说动了周氏为他出面,自己又跑去京中,据说花了数万贯,从那宫中宦官手里,买了此官!” “他今年……七十有二!” 林章听得脑子有点懵懵的。 旁边萧放却是不由得深深叹了口气,随后却又摆手,“无论如何,这桩差使却是落到俺们兄弟头上了,去也要去,不去,也要去!若捉不得妖怪时,便在城外讨了条性命回来,却也要吃县令的板子!” 说话间,又握住林章的胳膊,“幸赖林郎在此!” 而林郎……此时正在陷入持续的懵逼中。 这什么意思?也就是说,按照大周朝的规矩,一个县里本该最能打的县令,和同样也该实力极强、主管清理对战山泽精怪的县祝,其实都是废物呗?一个小,一个老,但说到底,肯定就是实力不够啊! 真要是实力够,之前喝酒时,萧放自己还举例说过,某某世家的天纵之才,刚刚十三岁就已经筑基成功! 至于年龄大……虽然修行并不代表就一定能延年益寿,但据说筑基期的修行者,还是普遍能活个七八十岁的。 金丹强者们,寿元过百也不算多稀罕! ——在当下这个年代,就不算横死之人,只说正常的老百姓,正常的活法,正常的生死,那也是五十而不称夭啊! 五六十岁就是绝大多数人的正常寿命。 但修行者们,却普遍强健而长寿,七八十岁轻轻松松。 尽管年龄大了之后,据说境界会有衰退,很难有人年过六十还保持在巅峰状态。 就算金丹强者,据说七十岁后也普遍守不住,会渐渐地开始滑落,但只要守得金丹在,不破金丹,他们就能保持相当的战力,反倒是一旦金丹销融,人力有时穷,他们才开始加快跌落。 唔……一位七十二岁的老同志…… 听话听音,这位甚至大有可能年轻时候也不曾到过筑基期,否则不至于偌大年纪了,临死之前又想着出来买个官做做——想想都知道,应该是想要在临死之前,给家族和后人,搞一个小爵位,以便于家族的繁衍和壮大。说白了就是想拿爵位去占有土地。 所以,偌大定陶城,占地方圆数百里的一个大县,还是郡治之所在,居然空虚到这个程度了? 简直……儿戏! ………… 三人还正在县衙门口说话,忽然有人从衙内出来,远远地便冲萧放说话,“萧都头,县令又问,你们寻来的助拳之人,可曾到了?县令要亲自见一见!” 萧放忙回头,“已经到了,这便来!” 于是又把着手臂,叮嘱林章几句,然后三人便过去,同那书吏模样的人见了礼,那人倒也不怎么搭理林章,还礼草草,随后便在前头带路,一径往后衙去了。 很快便到了一处堂前,那人进去通禀了,萧放与陆甲一起带了林章进去,刚进门,林章第一眼就看到,主位上果然坐着个大男孩。 看去不过十四五岁模样,犹带几分少年气,但是长得真好看,面白如玉,五官俊俏,而且一眼看去,就觉得一身贵气。 “这本来应该是我穿越的对象啊!” 林章心里下意识地腹诽——贵族、修行世家、帅气到冒泡,而且巧的是,这位好像还是个孤儿,这些加一起,简直是穿越必备宿主! 可惜,自己穿的是个面皮焦黑的穷铁匠! “见过县令,这位林章林郎君,乃是本县人氏,是一位炼气后期的高手,尤其善用剑法,俺们特此引荐他,为县令解忧!” 林章还没说话,只是先叉手施礼,本就已经收回的目光,此时越发低垂,身体微微前倾,“林章拜见……”——没等他把话说完,却听一个少年的声音竟忽然说:“这人怎么一身短衫?” “啊,他穿的是什么鞋子?这莫不是草鞋吗?” 林章愕然抬头,却正对上那少年的目光。 他眼里的诧异,脸上的嫌弃,丝毫都没有遮掩的直接被林章看在眼里——小小少年县令,那紧皱的眉头,看得林章实在是不由愣住。 是你特么找我来帮忙的吧? 嫌我穿的衣服、鞋子太差? 萧放一时有些窘迫,却还是赶紧开口解释,“禀县令,林郎虽家境贫寒,却修行得法,是个有真本事的!” 在“真本事”这三个字上,他重重地咬了音。 似乎也是想要格外提醒这位少年县令,咱们是找人家来帮忙的!既然是找人帮忙,那当然是有本事最重要! 然而,那少年县令明显是不吃这一套,当即拂袖大怒,“一个短衫草鞋之人,能有多大本事!萧大,你这般敷衍公事,可不是欺我年小?你须知道,若是惹怒了本县令……” “咳!” 他话还没说完,少年怒气正待勃发,堂后却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咳嗽,林章愕然抬头,循声看去时,却只看到一扇屏风。 是个女子的声音,而且感觉上年龄不大。 少年县令一下子卡在那里,堂内众人,除了林章之外,显然都是早知后衙之事,因此对于这一声咳嗽,一个个都显得并不意外。 他们甚至都压根儿没有抬头去看。 片刻后,那女子竟开口道:“长袍、短衫,不过一身衣服而已,君为县令,又当用人之时,岂能以这般世俗眼光看人?” 那少年县令一动不动,也不说话。 片刻后,堂后女子又道:“此番有劳修士,实在也是城外精怪肆虐,县令不忍百姓们枉死,这才吩咐萧都头请了修士来相助!修士且放心去,事若成,县令必不吝赏赐!便不成,也定不薄待!” 林章好一阵子没说话,这时候,不知怎么,那穿越以来寻仙问道的经历,眼前这少年县令,街边流离失所的难民,乃至于《玄奇录》的奖励,萧放、陆甲的友情,铁匠铺里的灼热,一锤下去之后的火星四溅……顷刻间在他脑子里飞速闪过。 过了一阵子,他垂下目光来,叉手为礼。 “事成,或不成,仆必然尽力。” “只为县令‘不忍百姓’之语!” *** 好像已经能投月票了,求几张月票! 第十一章 世界之大 前脚刚出了少年县令的大堂,萧放已经快步追上来,边走边小声道:“俺们这县令,便有千般不好,只有一点,却是好的。” “他听话。” 又道:“而堂后那位女君,却又刚好是个明事理的,自他姐弟上任以来,待俺们也算不薄。至少言出必践。那女君今日既说出这般话来,待俺们杀妖归来,想必不会辜负。” 林章此时心情,却反倒淡定许多,竟反过来把住萧放的手臂,笑道:“我只为萧兄、陆兄而来!” 萧放闻言一愣,与陆甲对视一眼。 短暂的愕然之后,三人不由得一起露出微笑来。 是啊,修行之人,时间珍贵如金、真气更是比黄金还贵,若非因为交情,又怎会为了一点赏赐,甘冒大险、耗损真气的,去陪你杀什么妖——人家自己安心静修不好么? 此一时,正好走到院子门口,那萧放竟忽然站住了,脸上颇有些异样的感慨,喟叹一声,道:“萧某人今年三十有二矣,街巷之间,人皆赞我朋友满城,却不知,那碌碌无能之辈、胆小如鼠之人,萧大根本就不屑与他交什么朋友,而稍有些能为者,又不屑某只是一庶民下吏,似这般凶险之事,却有哪个愿意帮我一帮?直到今日……” 说到这里,他似乎是觉得自己这些话有些肉麻了,忽而停下,片刻后自己哈哈一笑,“不说这些!”,抓住林章的手臂,“俺们兄弟此番前去,若能侥幸回来,一起吃酒便是!吃它个一醉方休!” 林章笑着回应,“善!” ………… 萧放做主,给林章拨了一匹马、一把剑。 剑是好剑,林章铁匠出身,上手一摸,便知材质如何、手艺高低。 马是老马,性格算得温驯,林章虽然从来没有骑过,壮起胆子踩着马镫上去了,倒也能跟着大队赶路。 在城门处,便汇合了马军安排等在那里的人,于是一并前往事发之地——据说距城足有一百三十多里路,但好在骑马较快,上午出城,中午驻马稍歇,下午约莫申时,便已经赶到了马军所在之地。 是一个最近几天被频繁破坏,村民已经尽皆惊逃而走的小村子。 远远地看,这里也已经基本上处在人类生活区的边缘了。 远处已尽是莽莽丘壑,一副原始森林的模样。 连小路都已经没有了。 事实上来到这方世界之后,这还是林章第一次真的远远离开定陶城,这一路行来,尤其是骑马都走了两三个时辰,渐渐见到远离城池的地方这种人烟稀少的境况,他心里才开始忽然明白,原主留下的记忆里那些关于定陶县“很大”是个什么概念了。 定陶仅小小一县,城池距离东西南北四处边界,各有二三百里不等,即便度量衡跟现代社会肯定有差异,可凭大概感觉浅浅估算,他也觉得这辖区实在是大得吓人——估摸能有几万平方公里! 他上辈子地理课学的还行,主要是自己生活中也算留心,所以他恍惚还能记得,正常一个中东部农业省份的地级市,也就万把平方公里的样子,一个省,也不过十几万到二三十万平方公里。 而这里,一县之地竟有如此之大! 定陶县上面还有济阴郡,济阴郡归属兖州,而兖州治下,有八个郡,兖州往上,放眼大周,共有十三州之地! 更不要提,兖州属于大周的传统腹心地区,历来生民兴旺、道路辐辏,因此号称“市镇云集”,理论上讲,人口稠密的地区,无论县,还是郡,在辖区面积上反倒应该是没有什么优势的。 也就是说,在那些帝国的西部、北部、南部的边疆地区,那里的县、郡,辖区面积只会更大,甚至大到夸张! 所以……这个世界应该是大到超出了自己的想象那种程度! 怪不得要修仙,怪不得要会飞,要不是在正常的骑马、步行之上,有更先进、更便捷、更快速的交通方式,以及古代社会不该有的个人战力,这么大的疆域,不分散成几百上千个小国才怪! 而这一路行来,林章已经发现,即便是已经开发成熟的所谓“官属熟地”,也根本就没那么多人,要远隔几里地,才有一个大小不一的村镇,围着村镇一圈,是农田,但农田与农田之间,往往都隔着相当大一片荒无人烟的丘壑之地。 杂树丛生、遮天蔽日。 论人口密度,跟现代社会完全没得比! ………… 进了村子要下马的时候,林章感觉自己的双腿已经是酸麻且痛。 他本就不会骑马,一路跟着大队,全靠马儿自己跟着跑,而他紧张,下意识地就双腿夹紧,整个人都是很僵硬的。 于是较之常人,自然就是加倍的累、加倍的酸痛。 不过还好,这辈子的他,打铁出身,身体上的确本就强悍,落地之后活动活动,就觉得酸痛稍褪。 这个时候,陆甲已经到了他身边,低声道:“一瘸一拐那人,便是本县马军都头阎汤了!” 事实上林章已经注意到那人了。 据说昨天又刚挨了少年县令的一顿板子,然后不顾他的哀求,强行逼迫他出城杀妖,嗯,若不是他此刻凶神恶煞一般看过来,那眼神中,满满的都是戾气,林章说不得还要可怜他一下。 然而,他不重要。 只与他远远地对视了一眼,林章很快就转开了目光,先是在一位老者身上认真打量了片刻,然后就情不自禁地扭头看向人群一角,一个负剑而立的年轻人——锦衣、小冠,长身挺立,卓尔不群,以林章今时今日的见识、眼光,几乎一眼就能认出,这是一位贵人! 陆甲很快就扯了扯林章的衣袖,然后二人前后脚过去,在萧放之后,拜见了被迫亲临一线的本县县祝,据说叫周顺。 已经须发斑白的一位锦衣老者。 中等身量,微胖,已有些驼背,面色看着倒是和善。 但他看一眼跟在陆甲身后叉手施礼的林章,声音里不出意料的,也是带了些讶异,“萧都头,这便是你请了来助拳的修士?” “正是!这位林章林郎君,乃应下吏之邀而来。” “他这……他是修士?” 好吧,又是这一套。 对于“人靠衣装马靠鞍”这句话,林章理解得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清楚明白,且深刻入骨过! 然而在这方世界来说,这又似乎是一件正常到不能再正常的事情。 每个人,无论那少年县令,还是县祝周顺,又或是什么别的人,包括自己之前无数次寻仙问道的碰壁,他们甚至压根儿就不是在鄙视自己,而是在平等地瞧不起每一个穿了短衫与草鞋的人。 此刻萧放声音沉稳,却是认真地强调道:“不仅是修士,俺们这位兄弟,还是一位炼气后期的修士,尤其剑法神俊!” 那县祝周顺许是年纪大了,做事圆滑,又许是他自己的出身其实也就那样,这时候又正好火烧眉毛,因此他虽看上去并不怎么相信林章会是什么“剑法神俊”之人,却也还是点了点头,说了句,“也罢!常言道,‘放屁也添风’!……那就有劳这位修士了!” 然而这个时候,应该是“炼气后期”、“剑法神俊”这个话,也顺风灌进了十几步之外那负剑而立的年轻人耳朵里,他竟也忽然扭头看过来一眼——那目光,在林章身上一触而过,随后林章便远远地看见,那贵人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脸上亦有不屑神情一闪而过。 第十二章 莽一把 很快就知道了那人的姓名,与来历。 年迈的县祝面有得色,手把山羊须,介绍说:“那位乃是玉清观持盈仙长的高足,本郡冤句县人氏,五品门第之程氏,今家主程援之从子也,名程选,道法高深,乃是真真正正的炼气后期高手。” “真真正正”这四个字,听来有些刺耳。 似有所指。 随后他又自吹自擂,“吾周氏,与持盈仙长有旧,故而本官亲谒玉清观,乃请动了这位高士,来助我等一臂之力!” 他介绍期间,并没有把人叫过来,而那边的负剑而立之人,程选,显然也没有要过来跟大家见个面、客套几句的意思。 嗯,孤傲得很。 但大家都很习惯、很适应。 出身高门,拜得名师,自身实力又很是不俗,年纪轻轻已经炼气后期,在这方世界来说,人家自然不屑与自己等这些庶民做什么交流。 不过大家交换了一下信息之后,又各自分开、整备的时候,陆甲的嘴闲不住,还是很快就揭了县祝周顺的短。 什么有旧无旧,其实老头儿是在往他自己脸上贴金。 汝南周氏即便是与持盈道长有旧,也轮不到周顺这偏远支脉的人动用人情,老头儿纯粹是日常会做人而已。 据说自到任以来,老头儿每逢佳节,便殷勤地往玉清观里送礼,定陶城内但凡消息灵通之人,无人不知。 不过现在看来,爱送礼、愿意花钱跪舔,还是有用的,至少关键时刻,人家是真拉来人了。 玉清观嘛,林章前些日子一心寻仙问道,光是打听到的与城中这座道观有关的信息,就塞满了耳朵——因为太出名了。 它的观主持盈道长,据说是出身颍川的某个家族,后来拜入玉清宫一位大能的座下,总之,他自己的实力如何,不好说,只知道是筑基期高手而已。但他的来头却很大,无论世俗出身,还是宗门牒谱,从他身上往上找,都能找到大人物庇佑。 正是这些超级硬的关系,使他在几年前被玉清宫内部调派过来,出任了济阴郡玉清观的观主。 至于那位程选,应该是他来到本地之后新收的弟子了。 济阴程氏,五品门第,据说在修士们的圈子里,算是不高不低,中等,据林章此前打听到的信息,他家的定位应该是属于郡内的二流世家,放到冤句县,就应该算是当地的大族之一了。 而所谓从子,普遍指的是侄子,既可能是亲兄弟的儿子,也可能是远房兄弟的儿子,对外都称从子。 总之,出身程氏家族,家主的从子,这个身份也正好算是不高不低,以这方世界修士们的人情世故和传承规矩来说,能成为玉清观观主的弟子,倒也并不出奇。 而且他应该算是很典型的那种,丧失了继承本家族嫡传血脉核心传承的机会,却又能借助家族的影响力,和人脉,从而走宗门的渠道,仍有出人头地的机会的人——离家族主脉关系不太远的特殊优势。 ………… 林章跟在萧放与陆甲身边,回到了本县步军的小圈子。 来的人不多,加上萧放、陆甲这两位都头,外加林章这个助拳的,一共才只有十五个人——在已经确知了这精怪不好对付的情况下,普通军士就不必非得跑来山野送死了,因此来的应该都是修士。 他们基本都是在本县步军里做“甲长”的人。 所谓“甲长”,本应该叫“什长”,五人为一伍,十人为一什,但什长有配甲,关键时候行动,有马可骑,故称甲长。 此时回到小圈子,林章就发现,这些甲长们也都明显是相当紧张,一个个的,或则频频束紧身上的披甲,或则抽出刀剑来擦拭,还有个人,手里拿着几张符纸,正在反复确认着什么,并且分别把它们收入襟内不同的口袋,口中也是念念有词的样子。 唔,那应该是符箓吧? 反正像是某种符! 林章其实蛮好奇的,他也知道这里有专门修行这个方向的修士,制符、用符之中,据说学问也很大,但想了想,彼此不熟,又逢大战之前,就还是感觉不太好凑过去东问西问的。 而且这个时候,他的眼角余光敏锐地捕捉到,萧放已经离了圈子,直奔不远处的马军那边过去了。 这个他知道,酒席上聊过。 本县马军与步军之间,向来不睦。 而马军都头阎汤,与步军都头萧放之间的关系,也一向很差。 马军人数少,但活动范围在更危险的城外,人人配马、披甲,军士们虽然达不到人均修士的水平,据说修士也占了三分之一以上。 而步军人数虽多,却日常处理城内的防妖、捉妖、杀妖,风险小、难度小,整个步军三百人,修士加在一起,只有不超过二十个。 其实实力相差悬殊。 在本县的地位而言,自然也是高下立判。 当然,萧放作为都头,倒是跟阎汤的地位平齐,大家都是归县令直辖,日常调动则归属县祝节制,彼此不分高下。 此时萧放大步过去,也不知道与那阎汤说了些什么,就见那阎汤仍是一副戾气满满的样子,中间还冲林章瞥过来一眼,神情不屑。 不一会儿,萧放走回来。 却又叮嘱林章,“既然周县祝已经请了高手在此,稍时与那精怪对上时,林郎切不可逞能!俺们步军本就是来为马军助拳,林郎又是我萧大请来助拳的,自不沾什么干系,故此……非必要时,切莫鲁莽!” 林章听懂了,回答他,“晓得了!” 这时候其实他也越来越紧张了,忍不住下意识地抽出配发给自己的剑,又看了一眼,挥舞两下试了试斤两和手感。 虽说之前情急之下,一招就切掉了一条羊腿,但那只好算作偷袭,占了个出其不意的优势,真要跟个精怪当面干起来,林章还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在仅有的五次试用机会之内,干掉一个厉害的精怪。 又更何况,上次太突然了,也太快了,事实上都没等他反应过来、咂摸咂摸对战精怪的滋味,事情就已经结束了——他基本上就算是没能真的积攒什么对敌的经验。 又更何况,这只精怪几度大胜那阎汤,实力相比起那只青羊怪来,应该更是强横才对。 总之,异世界,刚刚初窥修士生涯一角,甚至自觉自己还不好算是已经登堂入室的林章,即将面临自己的第一场诛妖之战,实在是控制不住的面色严肃、浑身紧绷。 然而,他又确知,自己必须来,也必须上! 这甚至已经不单纯是冲着萧放、陆甲对待自己的情谊了。 更主要的是,林章自己也想要做一个不那么普通的人——仔细想想,像上辈子那样躺平,其实也怪没意思的。 既然有机会,又有《玄奇录》在,当然要莽一把试试! 第十三章 心火 眼看红日渐渐西坠,县祝周顺召集大家议事。 来的一路上,从萧放和陆甲口中补了不少基本信息,因此林章知道,经由马军都头阎汤,和马军不少逃回城里的军士们确认,那精怪应该是一只野雉精,其实也就是一只成了精怪的大公鸡。 只不过,应该是野鸡的大公鸡。 因此,此前他们制定的扑杀方案,就是要趁着傍晚时候去挑衅。 鸡就算是成了精怪,乃至已经化了人形、开始有些法术,那也还是鸡,只要它是只鸡,一旦天黑下来,视力就会迅速变差。 据说成了精怪之后,随着道行提高,会好很多,但这只野雉精虽然战斗力爆棚,经过阎汤前两次的试探,却判断它修成精怪、练成化形的时间,应该是不超过十年——视力依然会有残缺。 然而当一帮此行的核心人员聚到一起,甚至就连那傲气的玉清观弟子程选,也站在一边旁听的时候,县祝周顺却说:“吾等此行,既然是要先行挑衅,诱使那野雉精进入吾等的埋伏,则必要先激怒它!我意,以这位林修士为诱饵前去,你等意下如何?” 顿了顿,他又解释,“这林修士穿着短衫、草鞋,一看便知贫贱,那野雉精看到,连这庶民亦敢挑衅自己,必然大怒!” 大家闻言,都有点一愣一愣的。 就连林章,这会儿也没顾上生气老头儿居然想让自己这个助拳的人做诱饵的事情,而是努力地想搞明白他到底在说什么,于是,他下意识地跟着这老头儿的奇葩脑回路绕了一下。 大家其实都有点面面相觑的意思。 陆甲第一个开口,提醒道:“禀县祝,那些精怪,尤其是躲在山野修炼多年,却刚刚化成人形不过几年、十几年的精怪,它们尚未习练俺们人间的规矩与礼数,大多是分不清长袍与短衫的区别的!” “它们只分辨得是不是人!” 这回轮到县祝周顺愣了一愣。 “唔,却是也。倒是本官想差了一层。” 老头儿拈须、蹙眉,倒是很快又道:“既如此,那就还是阎汤都头前去挑衅!你们认识,对于你这个手下败将竟敢又来,那野雉精必也是勃然大怒的!” 那阎汤似是早知必然如此,也不反驳,闻言只是沉默片刻,便叉手做礼,“诺。” 此事定下,那周顺便又按照计划,迅速分派几方合拢埋伏的任务,没多大会儿,事情便确定了下来。 阎汤诱敌,马步军合围助力,纠缠之,关键时刻程选行致命一击。 至于林章,则是被直接归到步军那边了,压根儿就没有被单独提及。显然,失去诱敌的价值之后,县祝周顺压根儿也不怎么关心林章的战斗力如何,那就自然不可能给他安排什么单独的任务。 等到了议事结束离开时,林章的脸色依然是有些紧绷的。 现在已经跟紧张没有多大关系了,是他心里有一股积攒了许久的火,正在越烧越旺——但当此之时,他什么都没说,从头到尾,连一点反驳的意思都没有表露过,只是沉默着离开。 他已经不是初来此方世界的那个穿越者,在这里生活的一个多月里,他早已亲身经历过不知道多少次的被人蔑视。 ………… 红日看看就要西坠,一行足足四十多人的捉妖队伍,正式出发,离了已经破弊的小村庄,进入那莽莽丛林。 不过眼看出村,林章却又忽然发现,县祝周顺居然留下了。 他讶异地回头看一眼,问萧放,“他不去?” 萧放表情复杂,“历来不去!” 林章抿了抿嘴。 越过村外的一圈田地,和那些早已东倒西歪的庄稼,进了树林就发现,这里果然是纯纯的一副原始森林的模样,树木本就高大到遮天蔽日,林下又有灌木、长草、荆棘,道路很是难走。 不过稍稍留心脚下,就依然能分辨出,这里在过去,没有精怪出没的时候,附近的村民们应该是经常会进山砍柴,或狩猎的。 这林子里有他们走出来的羊肠小路。 林章只跟在萧放与陆甲身后,进了树林之后,走出去估摸能有几里路,眼看天色已经在渐渐地越发昏暗下来,队伍渐渐停下了。 这时林章已经看见,前面赫然出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湖泊。 估计是雨水积累而成。 因为定陶县境内,基本上没有什么大山,最高的山也不过一二百丈高,估摸六七百米而已。此番进的这密林,更是基本没有多大的地势起伏,所以,很难说这大平原上会有什么泉水汇聚成湖。 但湖水清澈,而且占地面积不算小。 到了这里稍稍停顿,很快前面就次第传话回来,要求绝对噤声了。 过不多少时候,队伍又恢复前行,绕过小湖,又走一阵,眼看这树林里已经越发昏暗,林章抬头看天,只在偶尔的树林缝隙里,能看到一角红彤彤的太阳了,队伍终于再次停了下来。 嗯,不知不觉,有一股怪异的味道开始冲进鼻子。 这时萧放回头,把住林章的胳膊,抬手指过去,虽隔密林,但林章还是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很快就看到了林中的一块空地。 而就在那空地上,赫然竟已搭起了几顶粗劣的茅草帐篷! 更有甚者,林章还看见了火与烟。 有人在做饭! 陆甲小声道:“这厮没少抓了人,粗略看,怕不已经超过十人了!” 萧放冷哼一声。 这是林章自己寻思明白的——这大周朝如此重视捉妖、杀妖的原因,其实还不止是地盘之争、安全威胁之类,还有很重要的一个缘故就是,这帮妖怪一旦修成人形,有了智识,很快就会尝试抓捕人类到它们的地盘上奴役。 这其实还在与官府抢夺人口。 之前到处寻访求仙问道的机会的时候,林章就打听到过一个消息,据说就在济阴郡,东边的一个什么县里,有一只吊睛白额大虫成了精,且极为厉害,县里几番剿灭不得,也不敢上报,终于使得那大虫成了气候,已经在那县里占了好大一片地盘,拉起一个山寨来。 据说那大虫手下,甚至还已经汇聚了一些人类的修士,外加劫掠民众为驱使,人数规模早已上千,乃是当地一个心腹大患。 ………… 队伍很快分了兵。 林章和萧放、陆甲等步军这一路,开始小心翼翼地挤入更密的丛林中,绕道迂回了过去——眼看距离空地越来越近,天光便又渐渐亮了起来,抽个时间看了一眼树林缝隙里的太阳,林章判断,此时距离真正的天黑,也就还剩下一炷香的时间。 不得不说,单说时间的拿捏,这次行动的安排,还是很成功的。 到达位置,所有人都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此刻众人已经就处在空地的边缘,而那西天残阳,也已经一小半没入西山之下了。 约莫十几个呼吸的工夫,林中忽然响起一声大喊。 “呔!你这只杂毛鸡,出来受死!” 第十四章 杀鸡! 林中空地不小,在靠近林地边缘的地方,足有十几个破衣烂衫的男女,此时正在做饭,一口只剩大半个的铁锅里,也不知在煮些什么。 但是,空气中却并没有多少柴火与饭食的香气,反倒还是以那种奇怪的臭味为主。 林章怀疑这是那只野雉精的味道。 很像小时候路过那些养鸡场时候闻到的怪异臭味。 此时忽然响起的一声大喝,却把那些空地上的男女们都吓了一跳,更有人下意识地就想拔腿而逃,等听清是人在说话,才纷纷冲那跃出树林的阎汤看过去——无人回应。 众人都等了片刻,却也没听到有什么动静。 预期中的那野雉精必然暴怒而来,根本没有出现。 片刻后,有个中年汉子,终于小心翼翼地说:“这位差人却不知,俺家大王方才便出去了,并不在这里。” 阎汤愣了一下,林中众人也个个发愣。 大家本是算准了那野雉精一到傍晚必然归巢,兼且视力变弱,只要能激怒它出来,合围外加偷袭,必能一鼓而下。但事先制定计划的时候,估计压根儿却不曾考虑过,居然有扑空的可能。 因此阎汤一时间也似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这时候便问:“既那杂毛鸡不在,尔等何不这便逃了出去?” 那中年汉子闻言登时叫苦,“却哪里敢逃!” “俺们那大王法力高强,小人们但有举动,它必得知,振翅一飞,顷刻间便能飞出数里,俺们便是想逃,却又如何走得脱!” 阎汤讶然,“晚上也不成么?” 那汉子又复摇头,“晚上它听得更准,数里之内的细微动静,也皆分辨,但凡敢逃,抓回来便活活啄死……” 他正说话,密林内的众人也一个个拢耳细听,却忽然,有个声音大喝一声,“孽畜尔敢偷袭!” 不过眨眼间,就听半空砰地一声,下一刻,林章还来不及去捕捉那声音的来处,就见半空中忽然有个身着锦衣的人从树梢掉落下来。 身在半空,那人已经一口鲜血喷了出去。 落地之后打个滚,那人已经顾不得狼狈,声嘶力竭大吼,“莫再等候,速速出战!那精怪正在林中!” 这时林章才看清,那人却正是县祝周顺请来的程选! 情况变化太快,一时间众人都没有回过神来,这时候林章反倒有些说不出的格外的冷静,心念电转之间,他却是第一时间推了萧放一下,提醒他,“那野雉精早已察觉!” 很明显,大家被反向埋伏,并且已经被偷袭了! 却在这时,半空中忽然传来一阵尖锐刺耳的啸叫,林章只听得半空中有几下剧烈的扑闪的风声,似有一对巨大的羽翼掠过,随后便见,那场中空地上,已经落下一个人身、鸡头,却又生了一对翅膀的怪物。 下一刻,那翅膀一扇,有个须发皆白的老头儿,被它直接丢到了地上——唔,这不是躲在村子里的县祝周顺嘛! 仔细看,他被丢在地上,竟毫无反应。 也不知道是昏过去了,还是已经死了——如果他死了,事情一下子就闹大了,朝廷命官,哪怕是官职再小,一旦死了,可没人敢隐瞒,是一定要上报的!而郡中、乃至朝中,必然震怒! 今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脱不了干系,要为上官之死负责! “竟想偷袭本大王!哈哈哈哈!” 那野雉精张翅大笑,“今日里,你们这些人,便一个也休想走脱!” “俺要叫你们那城里的官儿知道,本大王在此,便是你们齐来,也不是俺的对手!” “你这厮便是要负责偷袭本大王的么?” “却如此不堪一击!” “倒不如你来这里,本大王可以封你做个头领,你道如何?” 他话音落地,没等那已经拔剑出鞘的程选说话,萧大忽然一挥手,“儿郎们,上!”——呼呼啦啦,步军这边,先后钻出密林。 而片刻之后,另外一边的密林里,马军那边的人也纷纷钻了出来。 没个逃跑的可能。 这野雉精无知也好、逞能也罢,它把县祝周顺给抓来,反倒逼得今天来的每一个人,都压根儿不敢跑了。 活着抢过来最好,便是死了,也得带了县祝的尸身回去! 如果一干人等只顾自己逃命,却把一位朝廷命官丢到这野雉精的手里不管,那么回去等待众人的,只会是萧放、陆甲等都头、副都头,最少也要斩监候,而其他人等,大概率刺配边疆。 “好!好!好!” 眼看两拨人纷纷钻出丛林,隐隐成包围之势,甚而还敢纷纷包围过来,而自己抓来使唤的那帮人类,此时却已经纷纷逃开,那野雉精反倒大笑,双翅一振,“既如此,便杀了你们!” 忽然间,它双翅猛烈后振,瞬间掀起一股巨风,而它自己却是伸长了脖子,“喔……喔……喔!” 霎时间,林章只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直刺脑海,叫人瞬间头痛不已,而眼前却又瞬间一片白光,倒好像那此刻已经全然落下天际线的太阳,又忽然间升起来了一般! 似有“雄鸡一声天下白”的感觉! “唔……” 他第一时间迅速闭上了眼睛,却仍觉脑袋疼得快要裂开了。 不过正在这个时候,他脑海中竟也忽然亮起一抹莹润的光芒,只顷刻工夫,那脑袋剧痛的感觉便彻底消逝无踪了! 唔……《玄奇录》! 它还有这功效?这算什么?免疫精神攻击? 此刻他回过神来,向场中看去时,却见县中马步两军的军士、都头们,各个都是一副头痛欲裂的模样,更有甚者,已经有军士抵抗不住,竟已丢了兵刃,只顾双手抱头。 呃……原本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县祝周顺,竟也双手抱头? 林章微愣,却第一时间放弃此人不管,看向场中,却在此时,只听得叮的一声脆响,那程选的掌中剑,正好击中那野雉精飞跃而起的一双爪子——那剑第一时间便已经应声脱手飞出! 而那程选,则是踉跄着连退数步,一张嘴,又是一口血喷了出来。 不过野雉精经这一下碰撞,也似力竭,不得不落回地面。 下一刻,熬过了刚才那一下剧烈头痛的萧放,虽依然是面色痛苦,却还是第一时间径直扑了上去,完全是一副悍不畏死的气势。 他掌中大剑奋力疾刺,险险正中那野雉精的左边翅膀,却似乎根本就刺不进去,只刚沾了硬羽,便向一旁滑开。 那野雉精大怒,身子一拧,翅膀瞬间张开,却是正好便把包括一位马军副都头在内的三五个人,一并给直接打飞了出去。 下一刻,已有更多人从刚才的头痛欲裂中渐渐挣扎出来。 终于,渐渐昏暗下来的空地上,忽然亮起一抹短促的浮光,却正好是林章身侧不远处的那符士,终于打出了手里的第一道符! 有用! 只这一下,那野雉精转着圈大战众人的动作,顷刻间便见迟缓了许多——但抢身攻上的陆甲,还是被它一翅打飞了。 刷刷刷,三支箭羽有些凌乱地飞过去,却只是碰到那野雉精的羽毛,便被直接磕飞,无法伤其分毫。 然而下一刻,嘴角带着血迹的萧放,已经又回来了。 他手中大剑毫不犹豫地又劈向那野雉精的后背,那野雉精虽闪转身体,避开了要害,但那大剑却在眼看要劈中它翅膀、行将滑开的一瞬,忽然闪出一道凛冽的剑光——真气外放! 剑光虽短,到底有用! 刷的一下,鸡毛乱飞,血光乍现。 那野雉精怒叫一声,忽然腾身而起,翅膀扇动的同时,一双坚硬的利爪直直冲着萧放抓了过去——又是叮的一声,萧放虽横剑当胸,拦下了利爪,身体却瞬间扑地,一口血当时就喷了出来。 然而下一刻,当那野雉精力竭,即将落地之时,就在它行将落下的地方,却忽然凭空闪现出一个人影。 一柄剑,笔直地刺向它。 那野雉精吃了一惊,虽身在半空,却明显是犹有余力,下一刻身体奋力微转,翅膀扇动,似要挥翅拍开那剑。 却在下一刻,那剑竟忽然直直刺出一道凌厉的光芒。 那剑光,长达数丈,且出现的第一瞬间,便已经是径直刺穿了野雉精的身体——快如光电,毫无迟滞! 只一瞬间的工夫,那野雉精的身体尚未落地,鲜血已经先一步喷溅出来,即便林章及时抽剑、撤身,前襟却仍被喷了一片血红。 下一刻,那野雉精砰地一声重重砸在地面上。 身体忽然一阵抽搐,一切人形缓缓褪去,已变成了一只体型庞大的锦鸡模样。 场地上瞬间安静下来。 一时间,渐趋昏暗的天色中,众人皆痴痴地看着那落地之后变回原形的精怪,久久无法回神。 林中空地上,只余下些微微的腥风,还在缓缓吹拂。 第十五章 《太上观想篇》 县祝周顺第一个回过神来。 他骨碌碌一下子就从地上爬起来,呆呆地盯着不远处那只体型硕大的锦鸡,却在片刻之后,又飞速地扭头看向此刻野雉精的尸体旁,那长身玉立、卓尔不群的短衫草鞋少年。 眼睛里有些说不出的精光。 萧放忽然哈哈大笑,笑没几声,忽然连声咳嗽,吐出一口血来,却又复哈哈大笑,“林郎才是真高手!哈哈哈哈……” 伴着他豪迈的笑声,与称赞,场地中诸人,无论是受了伤的,还是没来得及出手的,这时候都开始渐渐回过神来,纷纷扭头看向林章。 像是又把他重新认识了一遍。 这少年,约莫十七八岁模样,身高八尺有余,生得面色焦黑,体态却修长而勃发,隐隐有猛虎之姿。他上身穿交领短衫,下身穿一条犊鼻裤,脚下是双草鞋,头上便巾帻也无,只拿一根布条束了发,绾在头上做了个髻,一看便知无甚出身、潦草庭户。 此刻他手提长剑,血染胸襟,那剑上,一直都有腥血淋漓滴下。 残阳已坠,霞光渐隐,天色正一寸一寸地暗下来,但此刻这少年站在残霞的余光里,一动不动,却恍惚间伟岸如神祇。 一朝对敌,众人早已发现,这野雉精非但狡诈奸猾之处,远超预计,就连战力,也绝非阎汤阎都头此前所说那般,只是“比较厉害”、“约莫炼气后期可战而擒之”! 其凶猛之处,在程选这等请来助拳的炼气后期高手,都着了他的道,被他偷袭得手那一刻起,就已经让众人胆寒。 方才它那一声高啼,似是它的天生术法,威力极大,瞬间便叫人头痛欲裂、几乎连站都站不起来,于是就更让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地便已经生出“今日里怕是回不去也”的胆怯! 然而,转眼之间,此妖已死。 一剑穿心! ………… 【壮哉!】 【大丈夫生立天地之间,岂能郁郁久居人下!今拔剑斩妖,盖英雄之始也!】 【嗟!赐尔《太上观想篇》一卷!】 眼前莹润的光线里,《玄奇录》缓缓展开,一行行字迹铺展。 与此同时,脑子里又有知识被灌输了进去。 但这一次却好像没有同时给些真气什么的,过了没多大会儿,随着那《玄奇录》缓缓隐去,林章只觉得脑海里多了些东西,却也来不及细细查探、辨析,便已经被萧放连番的大笑惊醒,从那出神的状态中,清醒了过来——剑上血犹腥。 作为一个铁匠,他下意识地就想找块破毡布擦一擦,但四下环顾一圈,他最终提剑,在自己已经被血污打湿大片的短衫上正反擦了几下,随后便纳剑入鞘。 下一刻,他走向萧放,面带笑容地站到他身前三尺处,叉手为礼,“萧兄,章此番,幸不辱命!” 萧放又复哈哈大笑。 ………… 野雉精一死,众人此前纵有万般烦恼,此刻也尽皆消失无踪了。 马军那边经验丰富,此时首先反应过来,当先跑去呼和、归拢了十几个被掳来的男女,而这边关于那野雉精的尸体归属,马步两军却又已经吵闹起来——这都是功劳! 萧放不得不很快就弃了林章,剑刚入鞘,此时又直接拔了出来,眨眼间,两边几乎是箭在弦上,这时候,反倒是“装死复生”的县祝周顺,及时的大喝一声,“且先出了这林子再说!” 于是两边暂且罢战。 马军管束那十几个男女,步军这边几人抬起大如鸵鸟一般的野雉精的尸体——萧放大声地啐了一口,“好厚的脸皮,却还有脸来抢?” 就在他身边不远处,此一番自始至终其实都没敢出手的马军都头阎汤,脸上似有羞赧之色,但天色渐渐黑下来,看不清脸红没红。 而这个时候,那县祝周顺先是跑去,不知道同程选说了些什么,随后便见那程选深深地往林章这边看了一眼,随后却是取出个什么东西来,待飞速展开之后,林章才看清,原来竟是飞鹤。 旋即,他一跃而上,那飞鹤直冲半空,在众人头顶打了个旋儿,飞走了——县祝周顺却已是小步快跑地飞快跑到林章面前,昏暗的天色里,老脸上挤出谄媚的笑来,“郎君神威!神威呀!” “果然剑法神俊!” ………… 天色已黑,林中不敢久留。 众人很快就收拾了此行的战利品,便连那野雉精的巢穴,也懒得再去搜查,只抬起了野雉精的尸体,拘束着那些被掳来的男女,又各自扶着伤者,这便循着原路,尽快地出了密林。 便此前稍驻的村子,亦不再停留,众人各自寻了马匹,又将绳子来,把那些“从妖为乱”的男女尽皆系了腰,长长的一串牵在马队之后,这便出发,要赶到十几里之外的村镇休息。 那里是个镇子,已在通衢大路上,当地不仅有里长家可以借宿,更有官府设置在那里的“亭”,是可以勉强住下大队人马的。 当然,早在众人出发之前,县祝周顺便已经安排人提前出发,乘了飞鹤,回定陶城报信去了——陆甲抢到了这个美差! 而这一路行来,那老头儿却始终行在林章左右,似毫不在意面皮一般,各种阿谀的话,不要命地说,便连萧放想与林章说话,都压根儿凑不上来、也插不上嘴。 但林章又实在是懒得理他,一等出了林子,他的大半心神,便已经被自己新得的那《太上观想篇》给吸引住了。 哪顾得上他这个前倨后恭的老头儿的丑态! 因为这《太上观想篇》,居然是一篇修行的法门! 天可怜见! 别管林章这次答应前来为萧放助拳,显得是有多么的义字当头、豪迈敢为,也别管刚才击杀野雉精的那一下,【步虚术】叠加【灵蛇剑术】的施展,威力惊人,又让他在那一刻显得有多么的天神下凡,他自己的心里,却自始至终都是虚的! 尤其刚才出手之后,他更心中有数,先后两次伴随术法附赠给自己的真气,已经是去了一半,如果没办法及时补充体内的真气,自己在遇到下一个敌手的时候,一旦一击不中,马上就要露怯! 做修士可太好了! 体内有真气撑着、可以在关键时刻出手击杀强敌的感觉,太好了! 他是真的害怕自己不能及时获得下一次的真气灌体! 现在好了,击杀这只野雉精,《玄奇录》居然直接给了自己修行的法门——以后就终于是可以自己修行了! 第十六章 分肥 眼看几里地行出去,县祝周顺眼见林章只是一副冷淡高傲模样,自己说十句,他通回不得一句,思及前倨犹在,便也不觉有些讪讪,渐渐便按下了话头,收起那些马屁,缓缓退了开去。 这时萧放才终于见机,凑了上来。 他嘿嘿地笑着,语气里满满的都是压不住的得意,“郎君此番大展神威,却叫萧大也觉颜面有光!” 又道:“一等此番回去报了功,须少不得林郎一笔重赏!” 林章笑笑,强行把放在脑海中《太上观想篇》处的注意力收回来,倒是也不由得就有些遐想——事实上是,他太穷了! 什么短衫、长袍之类的,他倒不觉怎样,也没什么身份上的执念,一个穿越者,骨子里就厌恶那些所谓的身份与阶级,但有一说一,草鞋穿着是真的不舒服,而且那粗粮饼子吃起来,也的确是没肉香! 之前时候,他心里想要追求修行的念头,压过了一切,但是在渐渐开始迈上修行之路后,他的心态就已经稍稍有些改变。 直到刚才,《太上观想篇》到手,让他顿觉前途一片光明,这时自然便有了更多的念想。 钱嘛,谁会不爱? 但是想到那位少年县令的姿态,他心里就还是有些不太确定的,便只是笑笑,“够俺们一处吃酒便已知足!” 萧放哈哈大笑。 ………… 后头拖了战利品,马儿不得奔跑,走起来自然就慢,何况又是夜路,等到众人终于赶到要落脚的市镇时,已经是快两个时辰过去,天都已经快近子时了。 一行人马进了镇子,自有马步军众前去叫开了一座大院子的门,然后人马就呼呼啦啦涌了进去,大呼亭长何在。 却过了好一阵子,那本地的亭长确认来的是县兵,这才屁滚尿流地跑出来,拜见了县祝,然后又赶紧招呼亭中丁壮、杂役、老幼,张罗起烧水、煮茶、杀鸡、做饭、喂马,等等诸般事项。 这一折腾,就真的到了半夜。 等到饭熟时,那县祝周顺便遣了军士来,邀林章、萧放、阎汤一起到正房就食,大家都并不推辞,并默契地遣退左右,就着高烧的蜡烛,各个吃得热火朝天。 终于混上了一口热乎饭,甚而捞到了半只肥鸡,林章自然也是大吃一顿,又将那亭中奉上的乡村野酿喝了半甑,这才心满意足。 打个饱嗝,他起身,叉手道:“诸位慢用,某这便先去歇了!” 县祝闻言吃了一惊,便马军都头阎汤也抬头看过来,有些张口欲言,但这个时候,林章已经径直起身,出了房间。 县祝周顺脸上闪过一抹尴尬,片刻后,却又勉强笑了笑,道:“这位郎君真乃快人快语又快剑,实乃快意之人也!” 萧放哈哈一笑,又复埋头吃饭。 周顺与那阎汤对视一眼,眼中都有些尴尬。 ………… 事实上,林章知道他们想干嘛。 而他前脚出了正房,回厢房地上的大通铺去,正打算睡觉,却才刚过没多大会儿,萧放就笑嘻嘻地剔着牙进来了。 他一进来,直接便赶了几个步军的甲长出去,显然是要跟林章说些私密话——油灯的光只得黄豆大小,且摇曳不定,灯光下,萧放大大咧咧往通铺边上一坐,笑道:“郎君今日食肥矣!” 他半路上就提醒过,因此刚才县祝周顺请大家一起去正房吃饭,林章就已经明白,吃饭事小,这主要是要开始讨论分赃……准确点来说,是分肥了。 而说分肥,分得却又并无别个,只能是击杀野雉精这一件事。 萧放久在公门,自然熟知这里面的门道,用他的话来说,此一番野雉精肆虐多日,阎汤这位负责城外捉妖的马军都头屡战屡败,固然面上无光,便县祝周顺,身为此事主官,却也是已经被逼到了墙角。 野雉精肯定是林章杀的,但他们都很有迫切的需求,要从杀妖这件事里,分润一点功劳在身上,以求洗刷之前的无能与渎职。 那就……谈谈交易嘛! 林章无所谓,他甚至完全能接受自己从这件事情中“消失”,只要价钱合适,功劳全部都让给他们就好了! 《太上观想篇》才是他最大的收获! 当然,前提是价钱合适! 林章上辈子宅男外卖员一个,自觉不太擅长这种厚着脸皮的讨价还价,但萧放却是内行,于是林章吃完就走,就是两人事先便说好了的,他把谈交易这件事,全权委托给萧放了。 萧放现在带来的,正是他们开出的条件。 县祝周顺愿意拿出一百两银子,也即两百贯钱,萧放佯装不满意,又“勒索”了一把剑,据说是周顺家中祖传的宝剑。 他要换的,是刚才击杀野雉精的时候,是他这个县祝“悍不畏死”、“勇为士先”,在围攻依然不利的情况下,不计个人生死,悍然出手,重创了野雉精,这才有了之后林章的出手击杀! 简单来说,可以并列头功! 马军都头阎汤愿意拿出一百贯钱,或者也可以是东城一处两进的精美宅院,来交换一份“奋勇拼杀”的口述,再叠加上他的确曾“虽屡败、却屡战”,又曾“冒死诱敌”,总之,至少也够将功抵过。 嗯,这帮家伙是真有钱啊! 也可见,这份击杀野雉精的功劳,很值钱! 毕竟已经是郡中都曾遣书申斥过的事情,是“地方之祸”! 林章听完想了想,笑起来,“仍有不妥!你们这买卖,做得却太收敛了!”,见萧放闻言一愣,他又笑着道:“我一籍籍无名之人,又非公人,要这功劳何用?不如拿来换钱!” “这般来……阎都头诱敌、奋勇拼杀,萧都头险些重创那野雉精,虽未得手,却也叫周县祝觑得时机,不计生死、奋力一击,着实的重创了那野雉精,随后便被萧都头一剑刺死!” “如此,周县祝当为首功!萧都头居次功!” “便阎都头,也以‘奋不顾身’故,足以将功补过!” “如何?” 萧放愣了几愣,忽然哈哈大笑。 “只听得郎君说,不善此事,却又如何是不善此事?林郎这般狠手,竟连自己的第一功也舍得不要,却比我萧大还要厉害呀!” 说话间,他已经长身站起,“既郎君如此舍得,却不好就这般轻易地放过了他们,待我再去为郎君取些‘谢礼’来!” 他说话就要走,林章却又将他叫住,“所谓谢礼,倒好商量,我倒有一点额外要求,须得提前说定才好。” “郎君说来。” “那些百姓看着着实可怜,又实在无辜,不如给他们加上些‘从旁相助’的功劳,也算立功、自救,如何?” 萧放瞬间会意,想了想,道:“此乃善事,如何不依?这便去说!” 也不过盏茶工夫,他便又回来,此时步军这边的甲长们已经纷纷饭后回来,正围着林章,纷纷表达敬佩、崇拜的意思,他便笑骂一句,“一群马屁精!”,随后拉了林章出屋,到了院子里,笑道:“事成矣!” “一切都依郎君之议!” “那些百姓权且拘押在这亭舍内看管,便不带回城里了,只待功过论定,想来必是放了了事。” “至于功过……县祝出三百贯钱,一把宝剑,一匹好马,换这头功!那阎汤小儿拿出东城那栋宅子,换来将功折罪!” “至于我,嘿嘿,你那新宅若要安睡,少不得要置办些婢仆,日常起居照料,这些却包在萧大身上了,如何?” 第十七章 初试 亭舍简陋,只有一二间上房,供偶尔路过的贵人歇息,除此之外,便只有厢房里的大通铺,也不过草席铺地而已。 林章睡了一小觉醒来时,这厢房里只听得到鼾声震天。 大家都很累。 他其实也累,一整天的奔波,无论骑马,还是钻林子,都不轻巧,是以昨天晚上纵有千般心事在,他还是选择了先睡一觉。 但他又的确是有心事,一则忙乱了半夜,他还没时间去仔细分析一下《太上观想篇》,二则这次参与杀妖,让他一下子多了许多的见识,他也觉得自己有必要仔细分析、梳理一下。 他毕竟是这方世界的“新人”,更是一个新修士。 然而,夜半醒来,盘膝坐起,借着白纸糊的小小窗户透进来的一点微薄月光,他却赫然发现,前半夜睡下的这些步军军士们,此刻竟已有不少人,也如自己这般,已经在草榻上盘膝趺坐,正在用功了! 即便是睡在自己身边的萧放,此刻也在修炼,一副气息悠长的模样——只能说,修士有修士的苦恼,不足为外人道罢了! 萧放昨天更是受了伤的! 而且他几番悍不畏死的冲击,想必体内真气耗去极多。 按照之前喝酒时候听他和陆甲说的,修行之人,最怕体内真气在短时间内剧烈消耗,那是要损伤根基的。 所以喽,累也是真累,但珍惜自己的修行,却也是必然。 无论是谁,但凡做了修士,那个不是偷偷的半夜用功啊! 此时林章稍稍分辨一眼,那榻前的阴影处,野雉精的尸体仍在,便放下心来——而且好奇怪,昨天傍晚杀死之后,县祝周顺只是命人在它身上贴了一道符,便直接封死了这尸体的气味,哪怕此刻丢在自己身前不远处,也闻不到任何的腥膻,亦或它身上本来的怪臭。 嗯,符真是个好东西! 打量片刻,林章还是很快就把飞走的思绪迅速拉了回来,深吸一口气,盘膝坐好,闭上了眼睛。 《太上观想篇》,如名所述,是一种教人以观想天地、对照自身的方式修习的法门,而不知道是不是直接被灌注入体的关系,林章沉下心来,稍稍检视这法门,就感觉还挺容易的。 关键是,他会感觉异常熟悉,好像自己已经照着修行了千遍万遍。 于是他很快就调动起来,呼吸随之一缓,整个人迅速入定。 而很快,当他按照这法门的记述进入了修炼,便瞬间感觉自己一下子超脱出了这凡体肉身,一霎那间,天地星辰、日月江河,皆向自己奔涌而来。这意识中的世界,顷刻间化作漫天星河,自己好像正置身太空,而顷刻间又化作高山劲松、薄云拂袖。 又有杂花生树,猿啼鹤唳,继而野渡横舟,宫阙亭台…… 忽然间,林章直觉里感觉有些不对,不由得心中一沉,一直保留着的那最后一丝清明,让他迅速停下运转,睁开了眼睛! 咦?没有走火入魔? 据之前喝酒畅谈时候,萧放和陆甲二人的描述,一般修炼的时候如果脑子里杂念丛生,想起这个又仿佛见到那个,就已经是走火入魔的征兆了,而按照他们所说,真正的入定、修炼,应该是脑海清明,只能感觉到自己似乎被一团模糊氤氲的东西包裹着! 所以……功法不一样的缘故? 此刻收起惊慌,林章默默回想,首先这《太上观想篇》是《玄奇录》给的,本身就不应该有任何问题,之前的《灵蛇剑术》、《步虚术》的好用,以及厉害之处,早已验证了这一点。 其次,这《太上观想篇》自己虽然才只刚刚入手,但一如过往那般,自己感觉已经异常熟悉了,而刚才修行时候的那种感觉,其实也是异常熟悉的,所以,它的修炼,应该就是如此的。 最后,朋友归朋友,还是不得不承认,萧放也好,陆甲也罢,他们所处的家族,在过去或许也辉煌过,但传到他们身上,是的确已经没落许久了,而他们本身的能为、见识,也完全不足以当做一成不变之法,来衡量《太上观想篇》的正确与否。 所以……放心修炼就是了! 这么一想,他的心境顿时就宽松起来,于是很快就又闭上眼睛,再次运转起那修炼的法门,并很快就再次入了定。 疑虑一去,他这次一旦入定,竟是一下子就沉进去了。 等他运转了也不知道多少个周天之后,隐约听得耳边吵闹,终于是缓缓收功,不过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息之后,他倒是并没有急着睁开眼睛,先就默默探查了一番—— 我去! 之前《灵蛇剑术》和《步虚术》都曾附赠了他真气,两份几乎完全相等,都储存在他体内,而前后两次杀妖出手,那真气差不多用去了一半,对于那些真气的量,他心里是有估算,若按照一共六份计算,此前他体内储存真气最多的时候,也只有五份。 至于昨夜入定之前,则只剩下三份而已。 而此时修炼过后,他稍加探查,却发现自己体内的真气,竟大大地超过了此前最多时候的状态——粗略估算,已有约莫九份上下! 一等探查清楚,确定了自己体内竟前所未有地充盈到这等程度,他的眼睛还没睁开,嘴巴却忍不住先惊讶地张开了! 九份…… 也就是说,刚才的修炼,自己吸纳入体、并将那天地灵气炼化为自身真气的数量,足足高达六份! 所以,这应该算快吧? 所以,别人的修炼,比如萧大,也会是这样吗? ………… 等林章睁开眼睛的时候却发现,这厢房里的步军军士们,已经大半都起床了,身边萧放也已不在,而等他起身穿上自己的草鞋,走出房门去,却见院子里到处都是人,大家正轮流洗漱。 萧放正与麾下一甲长谈笑,看见他出来,便快步走过来。 昨夜天黑,不曾留意,这时林章才注意到,相比此前未出城时候,他的脸色其实是有点差的,略苍白了些,不过神态依旧豪迈,“见郎君正在入定,便命儿郎们轻声些,没有惊扰到郎君吧?” 又认真打量,笑道:“郎君功法,乃神人夜授,想来必是非凡,这一夜过去,只觉郎君风采更胜往昔!可喜可贺呀!” 林章笑,问他:“萧兄如何了?” 他浑不在意地摆手,“无妨!此一番大战,俺们立下偌大功劳,回去必能得数日休沐之期,能有个二三日静修,也便功力尽复了!至于些微内伤,也不过停养几日的事情,不劳郎君挂念!” 林章点头。 也就是说,粗略推算,萧放昨日出的力气、耗损的真气,以他的修炼速度来说,需要大概三四日,才能恢复到巅峰。 所以……我的速度,算快? 第十八章 谄媚 早饭后,亭里送来两匹驮马,众军士把野雉精的尸体抬上去,让它们合力驮了,这便纷纷上马返程。 离开那亭舍时,林章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昨日从野雉精的巢穴里救出来的十几个男女,直到这时才从屋舍内被驱赶了出来,腰上依然都捆着绳子,总串成了一大串,却也不知道,能不能捞到一顿早饭吃。 但好在,他们不用再跟着去定陶了。 而且按照昨晚众人议定的,他们已经不会因为“从妖作乱”这种罪名而入狱——当然,按照这里的规矩,他们那已经被精怪毁掉的家园、田舍,却也不会有人帮他们修复的,更别提赔偿。 甚而今年该交的田赋、徭役,想也难以免除。 总之,倒霉了就是倒霉了,家园破败了,却好歹还有个重建的机会,不至于反倒因罪而被发卖为奴。 当下的林章,也只能勉强做到这一步了。 ………… 一路回城,倒也轻快。 县军赶路,沿途所遇商旅、农人,都早早避让,不敢冲撞。 大家纵马轻驰,一路谈笑着,满满都是得胜归来的快意,即便是马军那边,此番前后折损了不少好手,却毕竟事情已经结束,整体看上去,大家的心情也都是极好的。 中间驻马稍歇时候,马军都头阎汤特意过来,算是打了个招呼,道了声谢——他对萧大,依然不见什么客气,但看向林章时,眼中却明显有些敬畏与审慎,颇多打量意味。 再次启程时候,县祝周顺却又贴了上来。 昨天晚上大家和光同尘,谈了笔好买卖,或许他是就此觉得,这林章也并非那等孤傲之人,是能打交道的,因此便越发谄媚。 关于这一点,林章其实至今都有些迷糊,半知半解的感觉。 他周顺好赖不济,也是大周朝的官员! 虽然县祝这个官,现在看来就是干活儿的,既出力气又有些危险大,但此前萧放也说过,这草野之间,虽然精怪频出,但绝大部分都是安生修炼的,等闲的并不会轻易侵犯百姓,更别提混入城中,而县里、郡里的规矩,也一向都是只要妖怪不做乱,就装不知道。 原因无它,剿杀不过来! 定陶一县,辖地是如此之大,人类生活的区域,其实主要是集中在县城周边,越往县城去,人烟就越密集,市镇就越繁华,越是离县城远,村镇就越是稀稀落落。 而一旦离县城较远,也就那些贵人们自己开垦的私人庄园,因为有相对充足的武力保护,才能极大地免去被精怪侵扰的麻烦,否则的话,可能有几年,看着是向外拓展了不少地盘,多了好多村子,可转眼就会因为一场精怪为祸的事情而毁了。 千百年来,如此反复拉锯,人类的地盘也就还是那么点儿。 据说也就占了全县面积的两成到三成。 就这,还包含了村与村之间的大片树林、荒山等等。 而除此之外,却全部都是那些草野精怪,各路大大小小已经修成道行的妖怪们的地盘——剿? 怎么剿?谁去剿?剿得动吗?打得过吗? 所以,大家都是这般,不过是得过且过罢了。 闯到城里来的,当然要奋力扑杀,在城外,闹得太不像话了,也是要出动人马去干掉的——实在干不掉,再当对方不存在就是了。 这般算来,城里一年有个十个八个,城外有个十个八个,到头了,而其中绝大部分,县祝是不会亲自出马的! 所以,县域基本安靖,县祝基本高高在上。 他有什么必要的理由,非要去跪舔玉清观,而现在对自己这样一个庶民小子,又是如此的前倨后恭呢? 思来想去,没忍住,觑得一个与其他人拉开了一段距离的大路,林章问他,“听闻周县祝与玉清观那位持盈道长关系极佳?” 周顺前后看看,摆手,“却不敢如此说也!” 顿了顿,他谄媚地笑着,道:“那持盈道长,乃是何等样人?他老人家能允准我这小官日常前往觐谒,便已是情面了!” “何必呢?” 林章这话一问,周顺反倒愣了,愣愣地嘴巴张了几张,似乎是终于搞懂了林章的意思,他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赶紧道:“郎君却不知也!似下官这般,自身只有炼气初期的道行,却要每日里与那些山野之间修炼成精的妖怪们打交道,我这心里……害怕呀!” “炼气……初期?” 林章比他刚才更愣,不由得愕然片刻,就径直问出了口。 老头儿脸上并无羞赧之色,只是道:“郎君是诧异我为何竟能得授县祝吧?此事其实说来容易!只要有钱便好!” 好吧…… 老头儿眯着眼睛,手把胡须,笑着道:“不瞒郎君,下官于这经营之道,还是颇有些心得的,多年来没少帮家族赚了钱,自己也多少积攒了些,这便央告了,得了个机会。” 又道:“本官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四年任期已满,能得个中等的考评,便就此致仕,也能得个民爵,如此三代传承无忧,便也就算是对得上子孙了!……咦,对了,下官听闻,郎君至今未娶……” “现今回城之后,郎君得了大宅,岂能不先置姬妾乎?本官讨个大,便以兄长居之,吾弟乔迁新居,岂能无美人以充床榻?” “却好,吾上月新得一胡女,其肤白如脂、眉目如画处,极得胡女之妙也,又善盘旋作舞,酒足饭饱之时,正堪赏玩!待回去之后,便送与贤弟,以为庆贺,如何?” ………… 本就一路煊赫,越是临近定陶城,那两匹驮了野雉精尸体的马,便越是被郑重凸显出来,以示成就、以彰功绩。 而且还特意绕了路,打算从定陶城的南门入城。 因为那是定陶城最大的的一座城门,每日里进出的人最多。 夸功嘛,自然要广而告之。 眼看要进城了,聒噪了一路的周顺,才终于赶紧纵马,跑到了队伍的最前头,去享受他的荣光了,过不多时再看见,那厮居然还在头上裹了一条抹额,估计是在他的汇报里,还有他奋战中负伤的场面? 萧放却追了上来,笑嘻嘻,“他既舍得送你,为何不要?” 林章扭头看他,却也一时无语。 就知道这家伙一路行来,一定是刻意只落后那么一匹马的距离的,刚才路上周县祝的话,他大概是听去了大半。 “他宅中那胡女,我曾远远见过一次,端的是馋人呐!据说是从邺城贩来,未及发卖,便先被他捡最好的买了去!” “他赠你,你不要,后来思之,却要后悔!” 林章无奈,冲他摆了摆手,“莫要聒噪!” 他嘿嘿地笑起来,却是随后就转了话题,“你真个想好了,这功劳,便一分一毫也不要?一旦进了城,可就定局了也!” 林章摇头,“不要!” 他现在新得《太上观想篇》,一颗心早已又彻底落到修行上去了,而此番交易,他会到手一大笔钱,又有宅子又有宝剑,还有一匹马,一下子衣食住行都会瞬间得到满足,正好可以闭门修行了。 再说了,还有很重要的一点是,经此一战,他战斗力强悍的名气,就算是打出去了,再有下次机会,想必无论萧大还是县祝周顺,也都会尽可能拉上他过去压阵的,如此一来,便连此前曾一度生出的想要加入县军,来增加杀妖机会的想法,也尽都熄了。 在这方世界生活,修行和实力,才是毫无疑问排在第一位的! 萧放自然不知道他心中的打算,这时候叹了口气,还待再说别的,却发现随着转过一个路口,那定陶南门处的热闹,已经就在眼前了。 *** 月末啦,小刀拜求几张月票! 第十九章 何必劳神? 林章跟随着大队人马回到定陶,已经是下午接近申时了,但程远却是在昨天晚上就已经抵达定陶城外。 区区一百许里,对于他这种炼气后期的高手操控的飞鹤来说,也不过就是半个时辰的路程而已。 然而,国朝有制,官廨所在者为城,城墙之内,除太守、县令等官牧之外,无令,任何人不得飞行,勿论御剑、御兽、天舟、飞鹤。有敢犯禁者,守、令当即扑杀之。 这也便是定陶城的飞栈,要设在南门之外的原因。 程选自然不敢逾制、直接飞进城里去,而偏偏,等他赶到时,城门又早已关闭——心知必然如此,他却还是自己飞回来,说白了,只是有些不堪羞辱,所以仓促逃离而已! 自己居然被一只野雉精偷袭得手,受了伤不说,还亲眼看到一个短衫庶民就在自己面前大展实力,击杀了那野雉精! 竟算是为自己报了仇! 或也无人嘲笑,但他自己却颇觉丢人! 然而毕竟是进不了城的,没奈何,他只能在城外的客栈里胡乱对付了一宿,倒是也静下心来入定,将自己此番出战的真气耗损,稍作恢复,身体的内伤,也暂时控制下了。 一等天明,他这才跟着人流入了城。 回到玉清观中,却得知师尊晨起之后不过用了一杯清茶,便闭关了,没奈何,他只得先去寻找自己的大师兄复命。 他这大师兄,却不是本地人,他本姓郭,乃是师尊持盈道长的本家侄子,颍川人,据说总角稚龄便拜入门下了,自是师门之中第一受宠、也是第一器重之人,随师傅来到济阴之后,观中大小庶务,师尊多是不理的,概由他这位顶门大弟子铨理,形同观主。 不过,他向来便以少年天才著称,早在十九岁便已经迈入炼气后期,至今已经六年有余,连师尊都说,也就是最近三两年内,他就可以尝试第一次冲击筑基之境了,倒也足以压服得口声。 不要说什么大家同为炼气后期,炼气后期和炼气后期可差远了,师尊座下入室弟子六人,已有四人迈入炼气后期了,其余三人,包括自己在内,即便合起手来,也未必是他对手。 其深得师尊真传,一身真气连绵不绝,功力深不可测,又将师尊传下的剑法练到极致,一等对敌,那真气逼出的剑芒,长达丈余,甚是慑人——当初师尊初至,甚至没用亲自出手,只他这大弟子的剑招一露,便观内几个炼气后期的尊长,也尽皆哑然慑服。 当然,昨天晚上程选见过更厉害的了。 心里有不服,有不忿,甚至会感觉羞辱,但只要一想到对方那冷冽逼人的剑芒一闪,最长怕不已经超过两丈,还是不由心中栗然。 瞧不起他归瞧不起他,但就看他瞬间击杀野雉精的那一手本事,对他这个人本身,程选就还是忌惮的。 进了小暖阁时,师兄弟们的朝食都已经散了,独大师兄郭羽仍坐在那里喝茶,翻账本,抬头看见程选进来,他只瞥了一眼,就又收回目光,眉头时而蹙起,却是仍旧陷在账目里。 “见过师兄!” “嗯,受伤了?看来这野雉精,不好对付?” “甚是厉害。其狡诈成性,竟反过来看穿了我等计谋,偷袭了我。” “哈!看来最后还是擒杀了。” “是,乃是县中一位都头邀来的助拳之人,行最后一击,当场扑杀了那妖怪。” “嗯,如此也就罢了。也算还了那周县祝的人情。你下去歇着吧,去库房领一颗鹿力丹,这两日的早课也免了,养养伤。” “是。谢师兄……” “还有话说?” “此番出手击杀那野雉精之人……很是厉害。” “哦?本地人氏?是哪位?” “却不知也,只知道……姓林,据称是个铁匠,我观他绝非大族子弟,应是个下籍的庶民。穿短衫、草鞋,极是俭朴。” “庶民?哈哈……罢了,你下去好好歇着吧!” “师兄,这人虽是庶民,却……小觑不得!” 心中有股逆气,程选试图表达出一些什么,以求唤起大师兄的重视,虽然他也没想清楚自己为何要如此,但说出话来,依然显得格外认真、异样郑重。 郭羽不由得就再次扭头看过来,却仍是一笑,摆了摆手,似在挥走一只苍蝇,“庶民之家,偶现峥嵘,的确是有的。但他们无名师教导,无丹丸助修,胡乱挣扎而已,不足牵念。” 顿了顿,又道:“既无冲突,便不必在意。翌日若有冲突,灭杀了便是,何必劳神?去吧,我还要看账!” 程选无奈,然而思之再三,却又想不到还应该再说些什么。 仔细想,师兄说的话也对,下籍之人,或也有天纵奇才者,或也有些修行法门流落民间,两者相遇,难保不出个惊才绝艳之辈,但他们却一定是走不远的——千百年来如此,几无例外。 而自己是什么人?济阴程氏出身,持盈道长弟子,自拜入师尊门下,蒙师尊教导顶级法门,进境飞速,不过数年,便已经一脚迈入炼气后期,虽比不得大师兄自幼受教、天纵奇才,却也已经算是年少俊彦之列,假以时日,必有所成! 一个区区庶民、铁匠,又需要自己忌惮什么、忿忿什么呢? 想明白这一节,他倒是顿觉胸气为之一开,于是叉手行礼。 “诺!” ………… 林章站在道旁,目送了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入城,这才混在人群里,慢慢过了城门关防,进了定陶城。 马匹、剑,都还了,他仍是那个短衫草鞋的打铁小郎君。 然而,此一时也彼一时也。 排队向前、等着入城的时候,他扭头向旁边的飞栈看,真的凑巧又看到有一位飞驮士驾驭着飞鹤升空飞走,心境却也已有了一份说不出的淡然,而入城之后,信步走在大街上,亦有一份难以言喻的从容。 于今之时,他已经彻底确定,自己可以算是一位修士了。 这让他再无往日的急促与忐忑,心境不知不觉就沉静下来。 一边走路,他甚至还能一边继续回头去反思此行的得失——这其实算是他第一次真的参与到杀妖之中去,因此感触良多。 这些草野的精怪们,绝不是自己之前臆想中的那个样子,现在看来,它们一旦修成了精怪,不但实力超强,就连灵智也是不由顿开,很是狡诈、难以对付。然而,不要提之前“愚蠢”到闯入城中窥探的青羊怪,就像这野雉精,据说都要算是不入流的。 那林野之间,早已悄悄成了气候的妖怪,其实比比皆是。 双方不过是人不犯妖,妖亦不犯人罢了。 这让林章一下子就彻底明白了,为什么大周朝对于地方主官的铨选,是一定要求要跟个人的修为境界挂钩的了。 不挂钩不行,林野之中遍地都是大妖小妖,没有强力人物坐镇,关键时刻能一击搏杀,从而震慑住更多的精怪,这天下,早就已经不是大周朝,甚而不是人类的天下了。 但是再想想,这定陶城身为郡治之所在,可算大县了,地位相当重要,然而却是从县令,到县祝…… 一路走,一路看,一路遐想无限。 在获得了《太上观想篇》之后,就连林章此时似也清楚地察觉到,自己的心态已经遽变,好像是忽然之间,就从此前只是一门心思想修仙的心态中解脱出来了,转而一下子恢复了一个穿越者自另外一个社会境况中熏陶出来的文明本能。 他下意识地就想要去从一个很宏观的角度,去分析这个世界。 就这样一路走回去,一直到看到了自家铁匠铺的所在,他这才收起那些胡思乱想,露出了笑容来。 第二十章 我何人也? 定陶县衙,后堂旁小花厅。 几案之后,张玉娘手里捧着厚厚一二十页的报功文章,一边一目十行地看得飞快,一边却还能分出心神来,看自己弟弟在那里手舞足蹈地讲述,脸上表情却是殊无喜色。 其实她今年也才不过十七岁年纪而已,但是,只因家中父祖皆早早亡故,她不得不从十一二岁开始,便一边做姐姐、一边做父母,一边警慑内仆,一边外抗叔伯,时至今日,脸上却少稚气,反而多得是掌事之人特有的沉稳内敛、不苟言笑。 此时的她,一边观文章、一边看弟弟,本是生得国色天香一般模样,却丝毫不见妩媚,只满满的都是身为长姐的威严。 县令张昉毕竟还有些少年习气,似并未察觉姐姐有什么不对,只顾自己讲得开心,将不久前刚听人讲过一遍的杀妖过程,又绘声绘色地讲给自己的姐姐听,倒好像他也身在现场一般。 没等他讲完,张玉娘反倒是先看完了厚厚的文章,片刻的若有所思之后,这才笑着看向自己的弟弟,耐心地听他发挥完。 甚至听的功夫,她还端起茶盏来,不时啜饮一口,越发显出犹有余隙,一直等到县令说完了,张玉娘才笑着道:“周县祝还是有些文墨的,只是,不免又将他自己夸的太过了。” 县令张昉浑不在意,一副大人模样地拂了拂衣袖,“不过故伎而已!然,看他还算乖觉,遇事也算忠勇,而且,事情到底还是办下来了,那野雉精已然授首,随他聒噪便是!” 张玉娘笑了笑,却忽然问:“那步军副都头陆甲一早来报功时,似未在近前,因此关于击杀过程,只一语带过,为何现在出现在文书上,却又近前搏杀,还立了如此功劳?” 县令张昉当即哑然。 迟疑片刻,他回答,“许是……许是县祝觉得他好歹亦有苦劳……” 说着说着,他自己也说不下去了。 他虽年少,却有姐姐提点,又有家中老仆从旁协助,刀笔算得精熟,因此上任年余,却也已经渐渐熟悉了这公门中的许多故智。 片刻之间自己寻思明白了,他拂袖,既无奈又窝火,自然是已经想到,自己应该是又被下面人给蒙蔽了,却又不肯在姐姐面前表现出丢人后的愤怒,强自撑着,“不过惯例勾兑而已!” 那步军副都头陆甲早早回来报喜,关于过程却语焉不详,显然是出发前就已经明确得知,稍后必有勾兑,让他见了县令亦不可妄言,只等县祝等人回来,才给详细战报。 可如此这般私下勾兑,令不出于上,恩亦不出于上矣! 久而久之,必然伤害自己身为县令的威严与权力。 想到这里,他撑不下去了,又愤然拂袖,“尔等好胆!” 张玉娘却忽然笑了。 自己弟弟能稍经提醒,便想到这一层,已是大大进益了,舍此之外,如他所说,不过下面人相互勾兑而已。 做上官的,切不可做那糊涂蛋,心中须要有数,可有数之后,却也不必过于较真,对待下面人,还是要允许他们做这些勾兑。 这便是自陪同弟弟赴任以来,她渐渐寻思出来的为官之道了——准确来说,其实是自父祖相继故去之后,她忙里忙外,本就很快领会到的驭下之术、人际之术的迁变而已。 至于她弟弟所担忧的威严与权柄,她反倒是早就寻思明白了,一县之令,只要不能亲赴一线杀妖,凡事都要依靠别人,便永远不可能拥有真正的威严与权柄——居中之道,不过操弄而已。 想了想,她放下茶盏,重又拿起面前文书,略加翻检,道:“报中提到,那周县祝邀来助拳之人,程选,自然是大书特书,颇有功劳,但日前来后堂拜见的那庶民修士,却是只字不提,想来便是缘故了。” “出力不曾?出了多少力气?难道却无寸功?还是死了?” 说话间,放下文书,她想了想,道:“那马步两军,却还是合用的,对你这县令,也算得恭敬。这报功的文书,便是如此了,不须驳了众人的面子。便如此上报吧!” “只一个,稍后你自将萧放与陆甲唤来,仔细问个清楚便是。谅他两个也不敢一瞒到底,必会讲出实情。” 说到这里,她又笑了笑,复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看自己弟弟的脸色渐渐平静下来,一副恍然有所思的模样,不由得心怀大慰。 便又道:“若说别个,或可半信半疑,若说周县祝如此奋勇杀敌,甚至连那玉清观派出助拳的高手都被偷袭打伤,萧大如此悍勇之人,亦近不得那野雉精的身,他周县祝却一剑便重伤了妖物了……我是不信的。” “以我揣度,他应该是顶了某个人的功劳!” “这功劳不打紧,他要,便予他就是了!只是,能令县中上下束手的野雉精,甚至还已经颇有神智,竟还晓得偷袭,却已经不能以寻常精怪揣度了,能一剑将它击杀之人,怎可令其埋没于荒野?” 少年县令张昉一副已有恍悟的感觉,问:“阿姐却是何意?” 张玉娘闻言叹了口气,“别人不知,你我当自知。你我幼失怙恃,宗族亦不亲近,若非曾祖去世前求了些福气,你我不过老死故里,凭人支使而已,安知不会潦倒一生?” “今虽为你求得县令之职,暂时安身,你却只有炼气初期的修为,如何走得长路?若只凭你,如何震慑一县?少不得,等你这一任做完了,咱们要到京中去,求一求父祖之故交,为你我各寻一门路,拜入名师门下,精习苦修,方为长久之计!” “至于目下……还有近三年任期,好歹总要撑下来,且要搏个中上考评,以为将来复起之资!既要撑下来,手中没有刀剑却是寸步难行的。而这县中、郡中大族,你也知道,咱们也只能加以拉拢而已,却实在是用不得。既如此,那些出身草野之人,便是咱们唯一的选择!” 县令张昉闻言,不由想起昨日堂下那黑长汉子来,想到他那一身短褐、草鞋,当即便起逆反之心,直觉地皱眉,“拉拢那些庶民?” “阿姐顾虑,我自知之!” “只是,阿姐未免太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了!” “我何人也?彭城张氏之门第,泰玄公之嫡曾孙,身为一县之令也,破家灭门不过弹指之功!这阖城上下,哪家不愿与我交游?” “又岂能不顾门第,去与一庶民交往?” “为一粗使之人,而自隳门第,此殊为不智,我不取也!” 他越说,张玉娘越是收起了脸上笑容,一直到听他越说越不像话,眼帘不由垂下,淡淡地说了一声,“闭嘴!” 县令张昉吓了一跳,顷刻间低下头,收起刚才骄狂自矜之态。 瞬间瑟缩地像个怕挨揍的小孩子。 这时,只听他的姐姐语气平静地吩咐,“去找那萧大与陆甲两个,将此间真相问了来,再报我知。” 少年县令闻言嘴巴张了张,到最后还是一躬身。 委委屈屈。 “唯!” *** 月末最后十二小时,手里还有月票的兄弟,投了吧! 第二十一章 进益 夜色深沉如墨。 窗外已经有零星的公鸡开始打鸣。 不远处的小榻上,林家三郎好梦正沉、轻鼾连绵。 然而此刻的林章,盘膝趺坐在自己的小榻上,却已经正是到了最最关键的时刻——周身上下绵绵如气的洪流狂荡如涛,却又细腻柔婉得如同情人的手,迅疾却又温柔地冲过周身每一处大小窍要,抚慰着周身上下的几乎每一处地方,然而,这如同雾气一般的真气,终于是碰到了林章体内原本就有的真气。 那些真气,却是静如深渊,如水一般。 甚至还带了些粘稠的质感,大概比较接近萧放、陆甲二人曾说过的“有如实质”、“如脂如浆”的感觉。 二者顷刻间合流,那如气流一般的真气,一旦沾了另外一股,立刻便起了变化,那汹涌的雾气,顷刻间坍缩、凝聚,瞬间便融入了那“如脂如浆”的真气,几乎只在眨眼之间,二者合而为一。 下一刻,周身上下的所有真气皆被调动起来,沿着周身上下的经脉飞速运转,而当行过了一个周天,它们便又被散入了四肢百骸。 直到这时,林章才终于是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来。 心神缓缓收回,他睁开了眼睛。 不过并不着急起身,此刻的他,如同刚干完了日结的小工一样,第一时间盘点自己今天的收获——很不错,只要时间给够了、下的功夫够认真,基本上每天的收获都差不多。 现在这情况,就不用怎么再担心挥上两剑就会弹尽粮绝了。 他施展一记《灵蛇剑术》的大绝招,和全力催动一次《步虚术》时的真气消耗,是几乎完全相等的,当初最窘迫时,他已经只剩下仅仅三个单位的真气,而现在么,大概应当是在三十九到四十个了。 自从得了《太上感应篇》,从城外回来这几天,他可是一天都没舍得闲着,白天照常打铁,晚上便静心修行——呃,当然,赴了一次酒宴,又一次与萧大、陆甲二人把酒言欢。 只不过,和以前一样,他只能按照自己的方式去计数,确定自己今天到底有多大的进益,关于自己现在处在哪一境界,他却至今依然是相当之迷糊的——他只是从萧放、陆甲处,得到了一些关于修行境界的大概描述,关于细节,坦白讲,那都是极私密的事情了,即便是亲近如他现在和萧放、陆甲之间的交情,也是不便打听的。 那是每个修行者的身家之秘。 因此,他无从知道萧放他们在修行的时候,是不是也像自己修炼《太上观想篇》这样,是先修炼出雾气一般的真气,然后一经汇聚,又立刻变成如脂如浆一般的状态的。 一切都在摸索中。 按照他二人给出的描述,林章自然是能大体确定自己体内的真气,应该是处在炼气后期的状态了,但具体是不是?又或者说,已经到了炼气后期的哪种情况?他却又完全说不清楚了。 然而,无所谓了。 且先练着呗! 《玄奇录》过去给的,全都是细糠,而这《太上观想篇》感觉上就很屌的样子,练下去再说! 别人修炼,动辄以年计数,自己这才练了几天! 每天收获它六七个,到七八个单位的真气的样子,如同日结,每天都爽爽的,虽然距离躺平肯定还早得很,但人总是在看不到前路的情况下,才会选择消极躺平,自己现在的前途一片光明,自然不屑于躺平,每天就认真修炼、认真积攒就是了。 而且,三四十个单位的真气在手,虽远远谈不上定陶城内横着走,但生活起来,的确就是感觉底气更足了——哪怕依旧是继续每日里打铁,竟也感觉蛮有意思的。 力气比过去还要更大了些,落锤的力度掌控之精细,似也已经超过老爹和大哥这等好手,这都是进步! 而他深信,自己在打铁上的技艺进步,必然会反哺回自己对《灵蛇剑术》的精细掌控——其实也才只出过两次招而已,但现在,他却已经开始觉得,自己每次出手,都是全力出击,实在是太过蠢笨了。 当这一招迫出的真气剑芒,只需要一丈,就已经足以灭杀或重创敌人的情况下,何必搞出三丈多呢? 空耗真气,看着好像更厉害,其实鸟用没有。 ………… 起身下床,在漆黑的铁匠铺里简单活动活动,又去炉灶上拎起早已凉透了的陶壶,连个陶碗也无,便对着壶嘴咕咚咕咚灌两口凉白开,他便又躺回了自己的小榻上——其实还真不困。 这几天修炼,他原本都是先睡一小觉,然后才起来趁着夜深人静时修炼,结果,睡眠明明应该不足,却是一整个白天精神奕奕,毫无困意,到了这两天,他已经基本不睡觉了。 睡也最多就是小寐一阵,歇歇精神而已。 今天也一样,修炼完毕,他在榻上躺着,放松了精神,耳边听得鸡叫声越来越密,等到浅睡一阵睁开眼睛时,却见天色已经亮起来了。 又是新的一天。 美好的早饭时间——近两日以来,林家已经有纯白面的炊饼可吃。 也就是白面馒头。 普通人家而言,日日吃白面,那是绝对不舍得的,能杂粮饼子让一家人吃饱,不挨饿,便已经是好日子,不说城外,就定陶城内,一日两餐且第二餐只能半饱的人家,也且多着呢! 林章的姐夫,自从升了正丁,捞的油水开始多了些,便嚷嚷着要求家里日日吃白面,被他爹拿了棍子好一顿追。 他家还有两个小娘子没有出嫁,下面还有个二弟没有娶亲呢,便每日里不少赚,可也不舍得如此奢靡。 但林家是真的开始吃白面了。 无他,林章是真的赚到钱,且拿回家了。 前番私下的勾兑,已经在县令处顺利过关,周县祝很快就亲自送来了一个匣子的银子,白银一百五十两,足可折算三百贯铜钱。 林章拿了一百两出来,给了林老爹。 家里改善生活的,给三郎林俊说亲的,等等吧。 林老爹咬了一天的牙,最终决定,蒸炊饼,纯白面的,以后每日早上、午间两顿饭,都吃白面。 ………… 早饭罢,林章并没有身为修士老爷的自觉,现如今正式踏上了修行之路,他的性情反倒一下子沉淀下来,只要没人找,白天时候他就在铁匠铺子里安生地抡锤打铁。 林老娘和大嫂却牵着小侄子的手,乐淘淘地又出去了。 三郎林俊跟个小猴子一般的,也跟在老娘和嫂子身后出去,美其名曰给阿娘搭把手,林老爹也懒得管他。 他们是去收拾新宅子。 这就是县马军都头阎汤送的了,也在东城这一片,离铁匠铺并不远,自前日到了手,又在县里过了户、拿到房契,家里人都乐坏了,一家人跑去看了,林老爹当时就说,“可以置新妇了!” 林俊更是当即宣布要睡在新院子里,他愿意睡在第一进院子,给自家二兄看院子、当门房。 两进的院子,说大不大,说小可也不小,修缮得相当精美、妥帖,单论居住条件,哪怕是三郎要睡的第一进院子都是南房,也实在是比铁匠铺这边要好太多了。 位置又在东城这边,起居生活很是便利,坦白讲就是,即便是掏一百贯来买,也实在是占便宜的事情。 嗯,都是说话算话的人,也或者说,没人敢赖账。 这不惟是萧放这个中人的面子问题,关键是大家都亲眼见过林章一剑干掉野雉精的场景,无论周县祝还是阎汤都头,都实在是兴不起什么抵赖不认账的念头。 当日议定过的,县祝周顺以三百贯钱,外加一把家传宝剑、一匹马的代价,拿下头功,马军都头阎汤则以一套院子为代价,换来分润些功劳将功抵过,到现在,已经尽数兑现了。 钱到手,剑到手,院子到手。 马倒是只能先托萧大养在他家的马厩里。 现在么,则是林老娘和大嫂开始帮着林章置办家里的一些生活必需品,然后就要考虑搬家了——萧放还打算赠送几个仆婢,但林章初时婉拒了,刚刚开始有点钱了,就要开始使奴唤婢这种事,让他心里多多少少有些戒惧和迟疑。 虽然……有人伺候衣食住行的,那想想都肯定爽。 但林章还没想好自己要不要那么快就开始腐败起来。 ………… 叮叮当当声,不绝于耳。 林章的心思都在自己手中的锤子上了,浑无旁顾,却忽然,林老爹“啊呀”一声,立时便惊动了打铁的兄弟俩,也跟着循声看过去。 “员外何时到来?快请进!” 林章扭头看过去时,便正好看到,数日前从自家铺子里取走了一批铁器的那李员外,此时正站在铺子门口。 一身葛布衣裳,笑容憨厚,一如既往的老农模样。 “日前承蒙令郎援手,保下了我的车马,今日特登门道谢也!” 第二十二章 一匹绢 李员外是真的带了礼物来,实实在在一副登门道谢的样子。 一份糕点,半斤茶叶,外加一袋大米,看去约莫有五六斗的样子,拎着压手,总也有三四十斤了。 朴实无华的礼物。 他说出话来也是那般的朴实无华,“不值什么,这米是俺们自家田里产的,送与哥子尝尝口味,若觉好吃时,尽管开口,我那里还尽有的是!”,甚至还详细解释,“前些年借着一汪泉眼,我开了十几亩的水田,如今也开始见收成了,每年总有一二十石的大米可吃。” 济阴郡地处北地,本地几乎不怎么出产大米,粮店里倒也有南方贩来的,售价腾贵,寻常人家是肯定不舍得吃如此精贵的粮食的,倒是萧放言谈间提过,县军那边,每年会有一个月以大米做薪俸,算福利了,但林章的姐夫那边,巡铺里,却显然无此待遇。 所以,看似朴实无华,真要论起来,这一袋几十斤的大米,却又的确是一份诚意十足的礼物了。 而很明显,这礼肯定不是送给林老爹的。 林老爹一再道谢,接了礼品,又殷勤让客,亲自拎了陶壶来,为李员外斟了茶,自己却只简单寒暄几句,便把位置彻底让给了林章。 其实不熟,热络无从谈起。 但对方又摆明了是一副想要拉近距离的意思,因此就着个话题,渐渐就聊起来——这人实在,说话慢条斯理,却几乎从来没有什么激昂高亢的话,每句话都是如此的平实质朴。 然而,林章很喜欢跟这种人打交道。 其实他大哥林继,也很接近是这种性格。 坐不多时,林章起身,邀请这李员外一起去酒楼吃酒,对方也并不推拒,笑眯眯地就答应下来,于是一同出了铁匠铺,这时林章才发现,对方上次来时的车马、仆从,却并不在外面,便随口问:“员外没有赶了车来吗?”——说话间却又忽然意识到,这会儿太阳未至中天,估摸也就刚刚巳初时分,大概上午九点! 而这个时候,离了铁匠铺了,那李员外话里再无遮掩,笑道:“此行只为交友,却不曾使车,我是乘了飞鹤来的。” 林章闻言懵了一下,却又很快想明白了。 也对。 他是位员外,家里是有地的,多少不知,但至少是一号地主,虽然是祖上传下来的,他自己并不曾出仕,但也绝对可以说明,他祖上肯定是修行之人——那他也是一位修士这件事,自然在情理之中。 而自己之前只是把他当成了自家铺子里的老主顾,浑不曾往别的地方想过,却反倒是想的浅了。 所以,大家其实同为修士。 反倒一下子就觉得距离拉近了——人家显然也是家传的。 而对于林章来说,跟这种有传承的修士聊天,那可太爽了,他没有师长,对修行者、修士这个圈子,对于很多修行的细节,了解极少,在他看来,每一个修行者,都可以为他答很多疑、解很多惑。 于是径往前两日刚同萧大他们吃过酒的那家酒楼,要了楼上雅间,还不饿,便先要了两盏茶来,只做清谈。 直到这时,才又认真通了名姓,畅聊起来。 这李员外,名李珣,家在城南一百一十里,自有的庄园,有庄客五十余户,林章估摸三五百人的样子,自祖父那辈起至今,开了有一二千亩地,自耕自足,春秋务农,冬夏读书。 却是已经有先后两代人,不曾出仕了。 他本身幼年承教,刻苦修行二十有年,早已是炼气中期的境界,“进取不足,自庇乡里,一时倒还无虞!” 吃了尽两盏茶,看看天近午时,林章便招呼店家来,点了酒菜,两人便一时吃起酒来,三盏下肚,双方都是话愈多、情愈真。 五六盏后,那李珣拍桌叹息,“修行难,出仕更难,这且在情理之中,在下并无怨尤,只是,连续两代不能出仕,无有门第,故交便也尽皆淡了,不瞒郎君,我已有近十年,不曾访友,无有交游了……” “却哪里还有什么友?” “幼时总角之交,早已门户跌落,十年前便已经迁走,说是去寻那通衢大邑谋生去了!不去又能怎样?没了田亩,如何生息?” “旧年亦曾有过些朋友,当时也曾胸有热血,甘愿附骥他人尾后,只求能谋一个出仕的机会,唉……门第,便是门第,无能为也!再则,你莫看我今日性子平静,年轻时,却也有些脾性,实在做不来那等阿谀之事。后来这热血,便渐渐凉去了也!哈哈……” “不瞒郎君,那日南门处见你少年意气,一剑既出,精怪授首,直惊得我几乎站立不住,又思及郎君竟是铁匠铺里一少年,若说起来,我认识你怕不已有十几年,彼此实在是知根知底,这便顿时起了结交之意。……我亦无他,多一酒友便是。” 是扎扎实实多了个酒友。 而且这样的酒友,之于林章来说,还多多益善。 席间聊得热络,林章抓住机会,开始请教,那李珣倒也并无遮遮掩掩的意思,有所问、必有所答,一时之间,倒是又为林章解了许多困惑之处,因此这酒便越喝越是好喝。 还是那句话,人家是家传的老底子,讲到修行上,自有很多几代积累而来的经验与见识,偶尔哪句话,说不定就点醒了林章。 自然让林章又一次收获颇丰。 然而,这反倒算小事了。 聊来聊去,眼看沉醉时,也不知是从哪个话题上扯起来的,竟不知不觉聊起了爵位、开荒、占田等等这些事情,林章却是一下子就酒醒了一半,越发来了精神——穿越至今,他已经听说了很多大周朝的爵禄与封田的制度,但其实一直都只好算是一知半解。 而占有田地、代代传承,又显然是这个世界所有世家大族的根基。 林章虽然知道自己现在只是个刚入门的修士,但是对于未来,他也并不是没有过某些“不切实际”的妄想。 李珣乃是身在其中,自然擘画得明白。 “国朝定制,有爵乃有田,皆有籍可录,这一条,自然是无人敢破,充其量就是眼看要失田,便秘不发丧,多占几年,也便是了。但每一级爵位,对应可占的田亩皆有定数这一点,却是早就废弛了。” “如本郡大族之李氏,往前数八代,乃是我家之本宗,他家代代皆有人出仕,至今仍为二品门第,今之家主望长公,虽早已致仕,但其长子、次子,皆累迁郡县,家族传承无忧,然而,你知他家按制,该占多少田亩吗?三万亩!那你可知,他家实占多少吗?七万亩有余!” “再如枣氏,三品门第,其家主枣宪,现也赋闲在家,但曾为二千石之扶风太守。其家应占多少?一万八千亩!实占多少,逾八万亩!” “你道官府不知?按制,守、令皆应年狩其地,岂会不知?可知道又能怎样?你为太守,来到我郡,若严查我,翌年焉知我之亲族旧友,不去你那郡里做宰?……相互遮掩而已!” “郡县之官田累年递减,大族之私田逐年递增!若有精怪祸乱,则官府出人出力,疲于应对,官田有事,却不暇支应。以至于百姓流亡,尽数没入大族为奴为婢,而复壮其丁口,更扩其田亩!” “修行一道,如此艰难,彼辈有人、有地、有钱、有传承、有姻亲故旧,因此人才辈出,代代为官做宰、传续不绝,而如我辈,却只能徒呼大道艰难,虽则想要出仕,哪怕做一任小官,只求积累些苦劳,把家中田亩传承下去,亦不能为,只能眼看子孙跌落呀……” 李珣已经明显有些醉了,说到激切处,显得相当的激动且无奈。 而林章此时却停了酒,神色严肃。 却在这时,忽然有人敲门,等门推开,竟是林家三郎林俊来了,“二兄,县中有人来寻你,阿爷命我来唤你回家。” “县中?可是萧大?” 林俊摇头,“不是,是一书吏模样的人,说是奉县令之命,赏下些东西来,我看那人身后还跟了一位差人,抱了一匹绢。” “县令赏我?一匹绢?” 到底是县令派的人,自然怠慢不得,但酒还没有吃到尽兴,林章便再三劝说,让李珣稍等,自己却匆忙回了家。 来的果然是个书吏,甚至林章前几天去县衙后堂的时候,还见过,当时就是他带的路——他一副眼角朝上的傲气模样,看见林章回来,叉手冲他行礼,也只是淡淡一点头,“人既来了,东西便交割了吧!” 说话间,他一摆手,那抱绢之人便把一匹绢径直塞到了林章怀里,然后,那书吏又道:“奉俺们县令之命,‘你既已经出力死战,本官自不可负了你,便赏你一匹绢,将去吃酒吧’!” 言罢,那书吏竟直接转身而去。 林章站在原地抱着那匹绢,先是有些哭笑不得的愣怔,随后那脸色,便渐渐冷淡而平静了下来。 赏我一匹绢? 所以,看来周县祝的那一套说法,县令应该是并未尽信,而且应该是找萧大他们打听过实际的事情经过了,这才有了刚才那番话。 但是……一匹绢?这叫不可负了我? 就连萧大要跟我兄弟相称,上门送的礼,都比这重多了好不好? *** 一月之计在于初,小刀拜求保底月票! 第二十三章 春秋袋 怀中的一匹绢,反倒让林章的心情瞬间崩坏。 杀野雉精时他的功劳,理论上早已“售出”,该拿的酬劳也已经到手,他在事件中已经彻底隐身,县令自然可以不赏,但他却偏要把真实经过打听清楚了,还偏要赏,赏便赏,却又以如此轻慢的姿态。 已经迹近羞辱! 林章可不是真的大周朝顺民,他骨子里是个现代人。 而且他还已经不再是一个单纯的现代穿越客,他已经身为修士,且找到了继续往前走的通天大路。 站在自家的铁匠铺门口,他深吸一口气,面无表情,把怀里的一匹绢递给三郎林俊,抬头看见自己老爹,倒是又笑起来,“却好把来为三郎做聘礼……县令赏下,确是好绢!” 林老爹接过去看了看、摸了摸,点头,很是欢喜,“是好绢!本已值不少钱,若说出乃是县令赏下,又增颜面!” 林章笑了笑,没说什么,只是同自家老爹又闲话两句,便又转身回酒楼,一路走,一路想着心事,等回到楼上雅间时,却见李珣虽已经颇见沉醉,却仍在自斟自饮。 见林章推门进来,他醉醺醺笑道:“郎君得县令赏赐,颇得意否?” 林章笑,“倒也不甚得意。” 李珣愕然,问:“为何?” 林章沉默片刻,回答,“县令轻我!” 李珣微愣,继而忽然哈哈大笑,指了指林章,又指了指自己,“你我,下籍,庶民也!县令,世家,贵人也!何来轻字?” 林章闻言想了想,仰头片刻,反倒很快便摇头笑了起来,不打算再多说什么了——他明白,这才是身处在这个时代的人该有的观念! 多说无益,不如喝酒。 这李珣性情温厚,有长者之风,又学识渊博、见解深刻,林章很愿意跟他做朋友——他家自也是已经没落了,到他这里,已经是最后一代,他这辈子若是无法出仕、做官,拿个哪怕民爵什么的,那么家里开垦得再好的田地,等他一死,就要交出去了。 而偏偏,要出来做官太难了,他虽性情温厚,却胸有梗骨,实在是不善钻营,自身实力却又卡在炼气中期,根本上不去,已经是肉眼可见必将蹉跎此生——他因此对于肆意占田、把持官路的世家大族们,心中很是忿忿,却又偏生毫无办法,以此心中倍加郁郁。 虽然穿越过来还不足两个月,但林章很懂他。 他憋闷得太久了。 吃肉,喝酒。 两人热聊正酣,那李珣借着酒劲儿,跟林章讲解定陶县,以及济阴郡的各大家族,以及一些著名的宗门的背后故事,林章听得也是格外认真,却忽然在这时,他面前竟突兀地亮起一抹莹润的白光来。 继而,《玄奇录》出现了。 【善哉!】 【仁者爱人!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然人岂能不爱人乎?百姓岂能不爱百姓乎?曰,人者爱人!】 【嗟!赐尔春秋袋一只!】 春秋袋? 我这也没杀妖怪,也没做别的,难不成跟李珣交个朋友,请他喝顿酒,《玄奇录》都要送我东西? 不过,毕竟已经经历过不止一次了,面前突然出现的《玄奇录》,也只是让林章稍微一个愣神而已,然后,他认真去看此刻出现在书上的那段话,忽然间有所颖悟——人者爱人? 不会是来自那些百姓吧? 前些日子击杀野雉精之后,县祝周顺被自己劝说,同意添几句话,免除了被野雉精掳走的那些百姓身上所谓“从妖作乱”的罪责,因此,当时他们得以被留在那亭中暂时监护,不必押送回城。 想来事情尘埃落定数日之后,那亭中终于是接到了县里的政令行文?所以,那些百姓已经被放归了? 看《玄奇录》上的那段话,大概只能对应上这件事了。 若真如此,说明那些被掳的男女,已经重见天日……如此,倒还真是一件喜事! 这就跟自己前段时间送了街边饥民几个饼子,就获得了《玄奇录》的赞扬,然后给了自己《步虚术》,是一个缘故了。 看来《玄奇录》是赞赏爱民、护民、救民这一类做法的! 唔,春秋袋……此刻已经就在怀中口袋里了。 趁着放下酒壶的工夫,林章伸手入怀,摸了摸,触感有点近似麂皮的手感,感觉上就是一个巴掌大小普普通通的小袋子。 然而,他脑子里忽然多出来的使用知识却告诉他,这春秋袋能够缩物成毫,就他怀里这个,别看不大,竟能塞两头活牛进去,也还犹有余隙——这不就是所谓“随身空间”嘛! 或者叫“储物戒指”! 而且自己的这个春秋袋,因为是“缩物成毫”,因此,即便是活物放进去,也可以在袋内继续活着,排除掉时间长了会饿死、渴死之类的事情,放出来时,那活物依然会活蹦乱跳! 这就……有点牛逼了! 坦白讲,这一刻,耳中听着李珣说那济阴大族吕氏的势力,林章甚至都有点压不住嘴角——这还是他第一次得到法器! 而且萧放说过,春秋袋乃是法器之中的上品级别,不是贵贱的问题,是市面上压根儿就没有售卖的! 这东西基本上都是家族传承、宗门传承,罕少外流。 偶尔有了新品,一旦落入大家族、大宗门之手,自然又迅速被珍藏起来作为内部传续了,寻常修士,终生都未必能有机会看看这春秋袋长的什么样子——可知它的珍稀程度! 想到这个,林章心中一动,把口袋里另外一个颇有些沉甸甸的小木盒抓在手里,心中只默默一念,下一刻,他的手就已经空了。 而在他的意念之中,那春秋袋里,已经多了一个小木盒。 好用啊好用! 简直……不亦快哉! 要说起来,自己先后两次帮助这些穷苦百姓,做的事情其实都不大,却真是无一例外,都获得了《玄奇录》重重的褒奖啊! “员外,今日如此快活,莫要只顾了说话,你我再吃一盏!” “来!” 咕咚咚又是一盏,放下酒碗,李珣越发显出些酒后的疏狂,他抬手擦了擦嘴角并胡须上的酒水,拍腿,叹息道:“想人家吕氏,大族也,传承功法无数,师长之中,可以一言而解惑者,亦众矣,这才有十五岁便已经炼气后期的天才涌现!而我……” 他喟叹一声,伸出一个巴掌来,“不瞒郎君,我早已炼气中期圆满,却多次闭关苦修,始终参不破突破之机!” “五年啦!……五年呀!” 林章闻言叹了口气,正想开口安慰疏导两句,却不知怎么,此时忽然心中一动,想起了此刻刚被放进春秋袋的小盒子。 第二十四章 岂是小人哉? 那小盒子里装的,自然是快活丹。 要说起来,这东西到手也已经有几天了,林章很是珍视,不愿意把它放到家里,因为铁匠铺那边的院子,他甚至连一点自己的私人空间,都是没有的,随手放,怕丢了,或被谁不小心捏破了蜡封、毁坏了,可随身带着吧,这盒子放到口袋里,既有些觉坠,又有点硌得慌。 而偏偏,自从获得《太上观想篇》以来,他的修行顺风顺水,每天静修,都觉进境飞速,远超之前萧放、陆甲他们的描述,却又偏偏感觉,自己距离遇到真正的修行瓶颈,还远着呢。 所以,这快活丹虽然是《玄奇录》给的,肯定是个好东西,但林章自己推算,短期之内,自己其实是用不上它的! 快活丹,可以极大的补益体内精气,使修行者在七日之内,保持着极高的专注力、颖悟力以及精气神,乃至于耐力等。 而当修行者长期困顿于某个阶段,大圆满了,却无论如何都感知不到跃升下一修行阶层的灵感与契机的时候,服用这快活丹,则能极大地提高修行者对天地契机的感知能力。 如此一来,当然就使得修行者更容易在这丹药的帮助下悟道、跃升——稍微一想就知道,虽然只是提高成功的几率,并不是什么专门用以突破境界屏障的丹药,但是这快活丹,用在李珣当下的这种情况上,却也是正好算得对症下药! 目前唯独不好确定的是,这丹送了旁人,改天自己如果忽然需要用到了,却已经没了,又该怎么办——去球! 反正短期内自己都应该是用不上的! 而自《玄奇录》入梦以来,已经出现过好多次了,林章渐渐的已经开始一点点地摸清了这本书的路数和脾气——热心助人,有相当概率是能拿到它的赞赏和褒奖的! 而一旦它有所褒奖,必然又是重奖! 试试嘛! 再说了,没奖就没奖! 身处这样的一个世道,一切的资源、渠道,几乎全都被把持在少部分世家、宗门手里,寻常人等,压根儿就没有丝毫的上升通道。 自己虽然有了《玄奇录》在手,眼看是已经打开了一条修行的金光大道,但做官的路依然是封死的! 世界是如此之大,只凭自己一人,即便是能够靠着《玄奇录》的帮助,有了些能为在身上,又济得甚事? 你做不了官,就拿不到爵,没有爵,就占不了地,没有地,就等于没有生产资料,那就完全不具备繁衍生息、枝脉传承的物质基础! 大概也就只有给他们做狗,才有一丝做官的机会…… 否则便只能坐等老死而已! 而给他们当狗……贵人们是真的发自内心的瞧不起你的! 所以在这方世界,在这大周朝,自己能交的朋友,便只有萧放、陆甲、李珣这样的人罢了! 在那些贵人们的眼里,或可称他们做“泼皮破落户”! 但却是自己应当认真交往,并且全力帮助和托举的! ………… 不知不觉便吃了个沉醉。 待吃罢了酒、会了账,二人互相搀扶着、晃晃悠悠下了楼来,李珣便要归去,林章却不肯舍,只说,“酒后如何走得路、飞得鹤?须是不甚妥当!”,便径拉了他,去到自己的新宅安顿了。 他自己还一住不曾住过的床铺,先尽李珣在此安歇。 次日一早,李珣醒来,等看见林章过来,不由笑着问:“何时竟置办如此宅第?”,于是把前因后果同他说了,李珣先是恭贺,随后却又很是不好意思,“你这新宅未及入住,倒先叫我住了!” 又道:“既要迁入新居,岂能无有贺礼?却好前些日子,收拢了几户流民,说好已经卖入我家,其中有一小娘子,颇为可观,本打算调理二年,便留给我哪个子侄,以为新妇,今便送给贤弟,端茶倒水、洗衣叠被之处,倒也已经堪用,如何?” 林章哈哈大笑,却摆手,“不妥!不妥!既曰可观,必是美色无疑!你且留了自用!我少年人,正志向远大,岂能如此害我?” 李珣不由哈哈大笑。 坐饮一杯清茶,李珣也不吃早饭,便要告辞,并邀请林章哪天闲了,去到他的庄园里吃酒闲谈,林章答应了,倒也并不拦着他,只是却掏出一个装饰精美的小木盒子来,塞到李珣手里。 他道:“我与员外,虽是初识,昨日一番长谈,却有相识经年之感,员外若信我时,这东西拿回家去再打开!” “刚蒙宴饮,快我心意,怎能又收礼品!” “你我之间,何来此言?” 李珣犹豫了一下,真的接过木盒,看了一眼,只觉这盒子精美异常,却是不由讶异地问:“这是何物?”——如此精美的盒子,又那么小,他猜测,里面盛放的大约是妇人首饰、珍珠、耳珰一类的物件。 林章却笑,只说:“大好物也!当送得员外直上青云!” 李珣笑。 他一个十几年没有朋友走动的人,昨日忽然得了林章这个朋友,一番长谈,虽也济不得甚事,却一吐胸中的多年郁结,今日晨起,便已觉畅快,自也有以后要好好与林章交好的意思。 这时候想了想,他便也没有推辞,笑着将礼物收了,只寻思着,待回去看看是个什么,无拘贵贱,一定要用心琢磨一二样得意之物,拿来送给林章,以全此情。 于是纳入怀中,他叉手做礼,与林章道了别,又几番阻止林章送他出城,只自己快脚行去,不一时,便出了南门,掏出飞鹤来,施展真气法门,瞬间便将那飞鹤变作几十倍大。 他一跃而上,驾驭着飞鹤循路向南,不过半个时辰,便已经看见了自家庄子,于是便径直飞往自己院子,于中庭落下飞鹤来。 家中仆、妇、妻、子,早已看见他,此刻不免问候昨日何故不归,他应答几句,命人备了早饭来,自己却更了衣,又简单洗漱一番,正要去吃饭,却又回头看见更衣时被随手放到小案上的木盒。 他走过去,打开木盒,却见有一纸条,纸条下竟是一蜡封的丹丸。 打开纸条,上面写着两行字: “此物名快活丹,足七日之精神。清水服下,助兄青云之路也!” 李珣讶然许久,这时他浑家来唤他吃饭,他却摆手、挥退了,心中只是几般思想:一来诧异这快活丹是何物,为何此前从未听说,二来初初相识,那林章竟赠送自己如此礼物! 他自非蠢人,先有赠物之时,林章口中“送得员外直上青云”之语,后有这纸条上“助兄青云之路”的话,显然,这快活丹却竟是要着落在自己久困于炼气中期这件事情上的——这是他困顿多年以来,最大的心事,忽然获人赠送如此丹药,自是怦然心动! 然而片刻后稍稍冷静,当此之时,他倒是并未去想这一丸丹药,是不是真的能帮助自己突破瓶颈、“直上青云”,而是竟先想起林章的这番苦心来——他不肯当面说明,反倒要叫自己回到家里再打开来看,却不正是因为这丹药极为珍贵,生怕自己看见之后,不肯收下吗? 这个时候,他心中想到林章对待自己的满腔诚心,一时间下意识地就想要穿回外罩衣裳,快些把东西还回去。 这份礼物,可实在是太过贵重了! 能帮人突破境界屏障的丹药啊——传说中是真的有的,但寻常修士如他,也只是听说,在那些顶级的修行世家和顶级宗门里,是有的,却是多年以来连丹药叫什么名字都不得而知! 这种东西,无论哪家,都珍藏于密室,非嫡脉传人不可得! 想买?那是不可能的! 然而,只是初初相识,言谈投契,那林章竟然…… 这一刻,李珣不由竟感慨得有些痴了,手里捏着那丸丹药,竟而不知不觉流下泪来——自父母去后,却哪里还有人会如此待自己呢? 这般神丹,竟只因为自己昨日席间感慨无力突破,就…… 当此之时,李珣的心中虽然实在是觉得应该尽快退还,但手里捏着那蜡封的丹药,想着自己已经年近四十,突破无望、出仕亦无望,眼看已近残生,而自己一旦死了,家中妻儿立刻便连家宅也守不住,又想到自己多年来郁结胸中的不屈之气…… 可是一想到这丹药是如此珍贵,就不由又想到,只是初初相识,这般神丹,自己哪里好意思真就收用了? 心中挣扎许久,他不由得长叹一声。 “李珣啊李珣,汝岂是小人哉?” “既蒙人恩情,翌日生死相报便是!他既如此赠你,诚心天日可鉴,而你之贪婪,又能瞒得了谁去?何必惺惺,做小人之态?” 心里这么想着,他竟连早饭也不打算吃了,手上微微用力,只听轻轻地“啪”的一声,那蜡封已是破了。 顷刻间便有一股异样清香扑鼻而来! *** 再求几张保底月票! 兄弟们千万支持一把啊! 第二十五章 成了! 铁匠铺里照例每日叮叮当当。 林继、林章兄弟皆打了赤膊,各自做活。 前几天,陆甲亲自带了人来,使着车,送来了好大一批刀剑、枪矛、甲盔,都是县军那边过往损坏了的,本就要修,萧放做主报了县祝周顺,将这个维修的活计,交给了林家的铁匠铺。 钱不少,简单的修修补补,依然比打农具要赚得多。 果然别管到了什么时候,还是做国防订单赚得多。 而且活儿还比较好干。 林章最近的生活古井无波,除了偶尔会出去同人吃酒外,便只是白天打铁,晚上练功,感受着自己的飞快进步,每天都嗨到不行。 自那日李珣住过,他便已经搬进了新院子住,三郎林俊便也狗儿一般跟了过去,林章住正房,三郎便住在一进的倒座房里,乐得自己一间屋子,每天欢脱自在地给林章看门。 当然,兄弟俩不动火,每日里仍回铺子里吃饭。 这会儿正在修刀,三郎一时便从后面院子里窜了来,笑嘻嘻的,同自家大兄二兄说:“今日却也有为我做媒的了!” 林继和林章闻言都笑。 今天家里又来了媒婆,正在后院坐——其实基本上每天都有,来了一坐便是半日,那些媒婆都有张好口,惯来能说会道,直把小娘子们形容得天花乱坠,哄得林老爹、林老娘每每心动不已。 有某户人家,家在城外七十里,有地千亩,修行人家,虽然爵位也快尽了,失地是早晚的事情,但家底毕竟是厚的,而且这户人家善于营生,在城里开了好几家铺子,有自家的路子,专门贩些南货来卖,每日里铜钱哗啦啦,自往家里流,他家的小娘子,白净,文气,自小便是贵养的,与那些起小便做活人家的小娘子,自是不同。 又有某户人家,乃在县衙刑房里勾当,家里有钱,生的好个小娘子,温温柔柔,莺声燕语,他家老爹晓得你家二郎乃是修士,又同县里萧都头等交厚,便很是愿意将女儿嫁过来,给陪嫁,还不少! 又有某户人家,却是有姐妹两个,大的今年十五了,小的也十一了,那老爹却开通,自认既然是嫁入修士人家,怕门第配不上,甘愿将小的也陪做媵,姐妹俩一并嫁过来,那做妹妹的,也便好扶持姐姐。 巴拉巴拉…… 不过,许是推拒了太多的关系,媒婆们也感觉到了压力,觉得林章这边不太容易撬动,今日里开始另外想主意了。 要说有人给林俊做媒说亲,这还是第一遭。 才十四岁的半大小子,喜得猴儿一般,便连脸都兴奋红了。 他两个兄长干活之余,便只是看着他笑,他自也不好意思,羞羞答答,“二兄还没娶,我却先娶,如何使得?一帮婆子,只顾浑羼!” 于是他两个兄长越发笑起来。 正说笑间,却远远地听得街上马蹄声,并且很快就在自家门口停了下来,林俊眼尖,已经先行叫嚷起来,“是萧家大兄!” 门口处,萧放甩鞍下马,人未落地,爽朗的笑容先来,“哈哈!三郎今日却好精神!”,将缰绳甩给身后下马的军士模样汉子,他自走进铺子,先叉手对林继,“大郎!”,又冲林章叉手做礼。 “这些日子却忙碌,不暇细问,至昨日,使人在县里问了问,这便与你寻了来!”,说话间,他招手,唤那军士近前些,笑道:“他也姓林,名唤林阿大,乃是县中土兵,守西北水门的,也能舞些枪棒,有水性,会骑马,能使车,日常洗马喂马,自是常事,尤其擅长置办些饭食,却烧得好羊肉……正和了你的所求!” “现他家中父母皆已亡故,浑家前年生了一场大病,也已经没了,正是一人孤苦存活,在水门那里,常受门头儿欺负!听得说你乃是萧大的好友,又是修士,立时便同意投效了,这便带了来,与你瞧瞧!” 他说话间,那土兵却放了手中缰绳,在门口便径直跪下,“小人林阿大,拜见主人。自愿依傍主人过活,乞望收留!” 林章已经放下了锤子,叉手冲萧放还了一礼,这才看向跪在地上那人,打量几眼,道:“起身来!” 那林阿大当即站了起来。 身量不高不矮,是个很见敦实的汉子,一看就性子老实沉闷,年纪约莫有二十五六岁上下,面膛苦黄,隐隐有愁凄之色。 只一眼,林章就觉得合了心意。 他要找的,就是这种老实人,能谨守门户即可,反倒不想要那种舌绽莲花、能说会道,每天都恨不得有十个主意的人。 之前萧放说,林章既然得了宅子,要搬进去住,总不好没个人使唤,便要送他几个仆婢,却被林章婉拒了。 他自觉自己也就刚刚起步,不想一上来就弄得使奴唤婢的,一副暴发户、地主老财的嘴脸——另外,养人还蛮费钱的。 但事实上,院子偌大,他又的确需要有个人日常帮忙收拾打理,外带看守门户、喂养马匹之类,于是便托了萧放这个地头蛇帮忙找人,另外他还特意说了,如果能做的一手好饭食,便是最好。 因为……林老娘也好,大嫂也罢,做饭的手艺实在一般。 跟过去家里实在是穷,又抠,不舍得买好吃食,当然有关系,可即便是最近她俩也尝试做些菜肴,却也实在味道一般——咸,只是咸而已,有钱了,就更舍得放盐了! “便是他了!” 既是萧放荐的,其秉性人品,自然值得信任,于是林章一言而决,算是入乡随俗,定下了自己人生中的第一个仆人——这要算是卖身给林章的,但是那土兵闻得林章愿意收留,却是当即便欣喜不已。 只能说,在大周朝,普通老百姓要安生过日子……太难了。 即便是如这林阿大一般,守城的土兵,按说也是吃县里粮饷的了,虽然不发财,却也已经基本能顾个自己温饱了,但如果性格老实懦弱些,上官凌辱、同僚欺压,甚而克扣粮饷,日子照样过得艰难,便在军伍之中,也依旧只是上官的牛马而已。 这种时候,若能投靠一个有些势力和地位的人家做奴仆,换来温饱,最好能不受欺负,之于他们来说,反倒是一种跃升,是值得开心的大喜事——当然,也得选个好人家才行! 事情谈妥,自己选的人很合林章的心意,让萧放也很是开心,当即便吩咐那林阿大,“你可骑了马,自去收拾了你的细软再来。到时便由他家三郎带你去家里安置!” 那林阿大应了,牵马告退而去,萧放却过来抓了林章手臂,“好些日子不得亲近,走走走!今日得闲,吃酒去!” 林章哈哈笑,正说,“一身汗,且容我先洗把脸!”,然而却在此时,他的面前忽然有莹润的白光出现,继而,《玄奇录》也出现了。 【善哉!】 【助人如助己!合抱之木,非一人可斫,狞狞之鹿,岂一人能狩?曰,君子朋党,可临国也!】 【嗟!赐尔弓鱼绳一根!】 林章现在对于《玄奇录》的反应逻辑,已经算得比较熟悉了,因此,甚至没等到把那些浮现在书页上的字全部看完,他已经是心中一阵大喜——肯定是李珣,已经成了! 第二十六章 大礼! 洗脸的工夫,趁着周遭无人,林章擦净了手脸,便把那“弓鱼绳”从怀里掏出来看——实话讲,他是有点懵的。 一根草绳,应该就是寻常人家编制了,拿来拎鱼的。 你去鱼摊前随便买一尾鱼,摊主管保拿一根这样草绳,把鱼给你过腮鼻的穿了,方便买家拎着。 而林章脑海里的信息,也是分明说了,这“弓鱼绳”可以用来拎鱼,说是有奇效,鱼儿无从逃脱——这让他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鱼儿都上岸了,用什么拎着,都自然是无从逃脱的呀! 然而苦笑之后,他却不由细思,这《玄奇录》历来的“嗟!”,给的可都是扎扎实实的好东西! 无论是《灵蛇剑术》、《步虚术》这等奇术,还是《太上观想篇》这等很高级的修行法门,以及快活丹这等神丹,乃至春秋袋这等法器,无一不是市面上想买都不可能有的无价之宝。 没道理忽然给一截没什么用的草绳! 由此,他不由畅想——或许,《玄奇录》之所谓“奇效”,之所谓“无从逃脱”,指的也并不是普通的鱼? 是……鱼妖? 能捉妖?那不就……也是法器? 只是,这个却要打听打听了,穿越至今,倒是还没听说定陶县,又或济阴郡腹地之内有鱼妖——整个济阴郡,其实水网纵横的,北有大河,分开了济阴郡与东郡,自不必言,河中据说住了有大龙。 济水也流经定陶县,且仅在县境内的河段,据说算上游,那河面便已经阔达百丈有余,是条好大的河! 几十年前,济水内甚至是有一条蛟龙的,而且据说当时时常出来兴风布雨,害民不浅,多年来,郡县地方屡屡警告无果,最终碰上了一个硬茬子太守,召集了好多修士,大战蛟龙。 那一战,是林老爹这一代人小时候都亲历过其恐怖的。 据说后来两败俱伤,蛟龙被打得遍体鳞伤,甚至还断了一足,被迫潜入河底,至今三十余年再也不见首尾。而时任太守,汉中申氏家主申旻,也因此战而险些丧命,任期结束之后便辞官归乡了。 倒是据说因此给申氏挣了个二品门第,也不知道是值也不值。 除此之外,定陶境内还有条比较著名的大河,陶河,其水流经县城的河段,还不算宽阔,仅仅只有大约一二十丈宽,其自定陶西北水门入,自东南水门出,穿城而过,使得沿途小有舟楫之利,城内妇人们也多喜欢去河边洗衣。 这恰便也是“定陶”这个名字的由来了。 然而,这里是上游,据说出城之后向东,行不五十里,那河水已经滔天般汹涌,河面已经阔达百丈之宽了! 再有,济阴郡北边的离狐、句阳、成阳等县境内,还有一条著名的大河,名叫濮水,而郡内还有大野泽、菏泽、雷泽等著名的大湖,往往都是千里碧波,其形如海般壮阔。 所以理论上来说,郡内水资源丰沛,鱼鳖之类的水中妖怪,应该是有的,而且或许不少——只是,怎么没听说过呢? ………… 一起吃酒的时候,林章便把这个问题抛出来,问萧放。 萧放当即道:“如何没有?只是不曾祸害地方,故俺们得与它们不起刀兵罢了!便譬如俺们陶河里,便是有一条鲤鱼精的,人皆言,这厮早已是‘炼骨’级别的大妖了!如同俺们修士的筑基一般。” “甚至这几年开始有人说,这鲤鱼精许久不见,定是躲起来修行去了。这厮几十年波浪不兴的潜在水底,等再出来时,却不是已经成了妖丹!到得那时,怕是愈发难制!” 又道:“这条老鱼,活了怕不有少说上百年了,便是上了年岁的老翁,亦说不清它是何时有的……嘶……总也有二百年了!说不得便有更久!不过,县中却是真的已经数十年不见它现身了!” “这般妖物,若是结束了修行,要出来作乱时,非太守亲自出面弹压不可!便郡中各大世家、各大宗门的好手,说不得亦要悉数征召,否则却是轻易压服不得它!” 林章听得连连点头。 心里却是忍不住要想:这么厉害的一条鲤鱼精,倒是不知道,这“弓鱼绳”所谓的“奇效”、所谓的“无从逃脱”,还管不管用? 唔,这个试验要谨慎! 万一弓鱼绳制不住它,炼骨级别的大妖,估计是不大好对付的!就怕逃都逃不掉,可就惨了! 不过转念再想——这是《玄奇录》给的呀! 它给的快活丹,可从来都没承诺过突破修行屏障之类的,只是有这方面的一点效果而已,结果自己拿给李珣,这不,大概三日,显然是已经突破到炼气后期了! 而它竟敢直接说对所有鱼类都有“奇效”,能让对方“无从逃脱”,那就理应是有绝对把握的——所以,嗯,这条草绳可是个宝贝啊! 与那春秋袋相比,倒还真不好说哪个法器更牛逼些了! ………… 次日上午,林章正在铁匠铺里,操着小锤修补一把长剑,忽然觉得有些不对,猛地一回身,却见门口可不正站了李珣! 他“哈哈”一笑,顿时丢了小锤,笑道:“我兄可是大成了?” 今日的李珣,穿得格外郑重,竟少见地不是过往那一身老农装扮,反而一身锦袍穿上,头戴鹖冠,须发亦是打理得丝毫不乱,乍一看,给人的感觉,倒像是哪位郡中大员驾临了一般。 而除了衣冠庄重之外,他整个人看上去,面膛红润,眸光明亮,有一种说不出的昂扬向上的气势! 此时见林章回头,他稳稳站定,忽然双手一兜,平平前伸,竟是行了一个异常郑重的揖礼,且直接便是长长的一揖、一躬到地! 这是大礼! 非对大宾、师长、尊者,不可行也! 林章哈哈大笑,快步过去,把住他手臂,拉起,“何必如此!” 李珣缓缓收了礼,林章把住他两边肩膀,他便也把住林章的两边肩膀,一时失控,眼眶竟渐渐变红了,声音亦带哽咽,“郎君于珣,实有再造之恩也!珣此生,别无可谢之礼,只愿生死随之!从此后水火勿论,但凭郎君召唤也!” 言罢,他推开林章,后退一步,又复兜头一个长揖。 林章闻言又笑,向前一步,第二次把住胳膊、拉起他,“说什么生死水火,你我当共谋大好富贵也!” 说罢又笑,一低头,瞥见自家身上打铁的兜裙,直接一把摘了去,扔到地上,笑道:“打得甚鸟铁,却好渴了,走,吃酒去!” 李珣闻言愣了一下,也忽地哈哈大笑起来。 “好!吃酒去!” 第二十七章 巧遇 天时尚早,但已经不耽误喝酒了。 最近这些天,林章竟赫然成了酒楼的常客,已经喝过不少家店的自酿,渐渐开始喜欢上这种甜甜的低度酒的口感。 本来是萧大爱喝,现在他也越来越爱喝。 都还不饿,便只命店家将些果碟来,筛了两角酒,这就喝开了。 主要是听李珣讲他过去几天突破的过程。 林章其实知道他突破那一刻的具体时间,但关于过程,却肯定不知道,而且事实上,他很关心——他近些日子很是认真地修行,自认为进境飞速,却直到现在,还不知道所谓“遇到瓶颈”是什么感觉,自然就更谈不上突破这个问题。 然而,以后总会遇上的。 先积累些经验和见识再说。 听李珣说,他回到家里之后,就把盒子打开了,思之再三,决定承此恩情,连早饭都没吃,便把快活丹服下,然后将家人尽皆唤来,当着所有人一起叮嘱过身后事,然后便开始闭关——吃过快活丹之后,他自觉心境很快就彻底澄净下来,但觉心无尘埃,身似远云。 闭关之后,他的感觉,修炼进度远超往常,虽然依然是面临瓶颈无法突破,但很快就补足了消耗。 却一直到了第三日,也就是昨天,正在打坐之中的他,忽有所感,“但觉体内真气忽然开始异样扰动起来”,“当其时也,竟觉烟霞满室,萦绕我身,飘飘然有举升之概”,“那体内真气竟忽而豹变,其质聚而不散,如脂如膏”,“乎乎已是数个时辰”! 而等他从那种神奇的状态退出来,便自觉自己已经大变,结合他们家中祖传法门,其征状竟一一吻合,“细思过往,乃知我家中所传法诀之密文,竟是这般意思!” 他家乃是济阴郡大族李氏的同族同脉,只是早已分离出来单独成家了,却依然握有炼气期的全套修炼法门,只不过肯定不是家族内嫡脉修习的最精华那套就是了,但也依然是可以直通炼气后期大圆满的。 只不过,据说在他祖父那一代,虽然为他们家这一小支赢得了爵位,却也负了伤、毁了修行之根基,因此年不满四十便撒手人寰,而失去了他祖父的从旁辅导,他父亲终生都困于炼气中期,难以寸进,一直到他这里,也才会依旧困在这里。 这就是属于经验的传承断了。 而若无意外,以后他们这个小家族的上限,本该就此锁死在这个阶段了。 毕竟,修行这个事情,虽然林章实在无感,但无论是这个世界的现状,还是萧放、陆甲、李珣等人的实际例子,都毫无疑问地说明了一点:没有高手从旁扶持、辅导,单靠自己的颖悟、磨砺、思索、推演,实在是很难跨过那一道道的门槛! 结果意外居然来了,他李珣竟而因为林章所赠一颗“快活丹”,再现祖辈荣光,一举跃进了炼气后期——虽然炼气后期距离筑基还早,早得很,但好歹在他这里,已经又可以把修炼到炼气后期的窍要赓续下去了,他的子孙后人,又有恢复到炼气后期的传承了。 于他们这个小家族而言,简直功德莫大。 “即便失了土地,儿孙辈若能修习到炼气后期,便总有效命朝廷的机会,一代失败,总有二代,二代不成,还有三代,功在不舍也,终可恢复父祖之荣光也!……此皆郎君之所赐!” “吾当明令后辈,刻不敢忘此大恩也!” ………… 正吃酒吃到畅快,不觉天已近午,林章正欲唤了店家来重置菜肴,却忽然听得楼下一阵吵闹,他喊了几声店家,见无人回应,便回身冲李珣打个招呼,自出了雅间,要下楼去寻店家。 然而,他这边刚出雅间,走廊尽头处楼梯口,却好店家已经上来,哈着腰,一脸小心伺候的模样,紧接着,那吵闹声便上了楼。 林章本不以为意,结果当头看见第一个人,他就不由得愣了一下。 竟是数日前一同围杀野雉精时,县祝周顺请来的那高手,玉清观观主持盈道长的高足、冤句县程氏家族家主程援之从子,程选。 而这个时候,随着林章第一眼看见他,他也是一眼便看到了站在走廊里的林章——四目相对,都是一愣。 林章自己很认真地复盘过,也同萧放、陆甲他们讨论过,客观点来说,尽管程选因为被野雉精偷袭,而率先失血,后续大战,出力也好像不大,但大家还是基本一致地认可了他炼气后期的实力——那野雉精厉害得紧,他却先是硬扛一记偷袭,后续还能反击,虽然自己也重伤,却是迫得野雉精的凶焰为之一滞。 若实力稍差,或名不副实,达不到炼气后期的修为,别说反击,就那一下偷袭,怕就已经要了他的命了! 所以,虽然自知人家大概率压根儿懒得搭理自己这样的“短衫下籍之人”,但考虑到彼此之前谈不上有什么具体的不愉快,自己又确实敬重对方的实力,此刻猝然碰面,林章稍微一想,就还是决定稍微客气一点——于是他愣了一下之后,当即抬手,无声地叉手为礼。 但林章不知道的是,看见他的第一眼,姑且不论是不是发自内心的瞧不起林章这样的下籍庶民,那程选的第一反应,却是吓了一跳。 是真真的心里一颤那种! 那日里,昏暗的天光之中,林章那惊人的一剑,实在是给他留下了太过于惊艳的记忆了——后来多次扪心自思,他觉得不要说自己,怕就连自己一向敬佩的大师兄郭羽,也几乎不可能接下那一剑! 所以,当日回了玉清观之后,他内心纠结至极,一度是觉得自己一下子在不少人面前丢了颜面,试图劝说师兄重视起来,甚至起过撺掇师兄、乃至师傅出面,干掉那个短衫少年的阴暗心思。 但后来,他到底还是压下了这般心思,尤其最近几日,他每每回想起那惊艳的一剑来,心里反倒是越来越佩服。 当然,也是越想越害怕! 那样的一剑,估计也就师尊能够怡然不惧吧? 而自己,却是万万抵挡不住的! 哪里却想到,今日里只是出来吃个酒,却竟碰上了! 完全不受控制的,就是心里一颤,顷刻间只觉周身上下寒意顿生! 然而下一刻,那短衫少年竟而率先冲自己叉手行礼,却又令程选顷刻间有些难以自抑的欣喜——这少年虽则厉害,却也是知晓礼数的,他还是很尊重我的! 不管他尊敬的是我身为贵人的身份,还是我炼气后期的实力……算了,他凭什么尊敬我的实力?他能一剑便斩了我首级的! 心念电转之间,各种心思飞速掠过,那程选却也只是又稍微多愣片刻,随后竟也抬手,叉手为礼,无声回应。 却在这时,在他身后络绎上楼的众人之中,有个身着锦袍、胖乎乎的年轻人,还不曾看清程选也叉手还礼,反倒先看到了站在走廊里的林章——他顿时就也微微愣了一下。 许是林章一身短衫却出现在这酒楼上吃酒的过于独特,一下子唤醒了他的某些记忆,这胖乎乎的年轻人一拍脑袋,顿时大嚷。 “啊呀,你却不是那日孤山下的短衫小儿!” “汝阿爷我要提携你这小儿做个提靴奴,你却好生无礼,竟转头便走了,那日我便说,若再遇上,我一定要……” 第二十八章 冲突 林章愣了一下。 随后他便已经认出这人是谁,河内高氏,五品门第——当日自己尝试到城外孤山,想要拜入仙师杜演门下时,曾遭此人奚落。 但那远远算不上旧账,若只如此,双方无仇。 可他刚才那句话,却让林章心中瞬间大怒。 下一刻,他手中忽然闪现一把长剑,噌的一声,剑已出鞘。 今天的他,自是早非当日孤山下无所凭依的普通庶民子弟,手握利剑,杀心自起——管你是谁,开口辱我,先给一剑见见血再说! 这一刻,高鸣还只是愣了一下,未及反应,程选却是瞬间被吓得浑身上下寒毛直竖! “放肆!谁许你这般肆意辱人?” 心中暗暗胆寒又叫苦的瞬间,他下意识的第一反应,便是转头就厉声呵斥身边的高鸣——几乎是指着鼻子的训斥那种! 他有一堂弟,此番也是得以拜入了游仙杜演门下,列名孤山弟子,只是孤山那边一切尚在安顿,未及开始授学,因此他那堂弟便带了几个新结识的外地同门,到定陶城中闲逛游玩。 他堂弟好面子,特意显摆,跑到玉清观找到了自己,没奈何,不好叫他们一帮无知小子在观里浑闹、搅了师尊并诸位道长的清修,他只好带了这帮人出观来,在城内好歹逛了逛,随后便请他们吃酒。 结果谁承想,竟是忽然偶遇这林姓庶民修士。 遇到也便遇到了,刚才大家之间的气氛还挺和谐的,程选心中本自正是沾沾自喜,觉得此番算是缓和了关系,便以后再遇到,不过拱手一礼,只井水不犯河水而已,不起冲突,自然不惧他宝剑锋利! 然而哪里想到,居然有人会蠢到开口便如此辱他! 剑都出鞘了! 尔辈小子们外来之人,不知此人厉害! 只他这一剑,便足以削去今日在场俺们这五六人的脑袋! 只得赶紧抢救! 呵斥完了他才认出来,这胖乎乎的小子,应该是来自河内高氏的,倒也是个五品门第,但是看其修为松垮,且在他们河内本地都就学无门,便可知,他在高氏,也不过偏远旁支而已。 这等无知无能却又傲气冲天的家伙,真是恨不得让他被人一剑砍了算了——“汝可知当面何人?竟敢如此冒犯?速速致歉!” 高鸣早已呆愣当地。 他乃堂堂五品门第之河内高氏的出身,今已拜入仙师杜演之门下为记名弟子,又结三五好友共游,身边还有本地玉清观观主之弟子,堂堂炼气后期这等绝对高手带契,今日里走在定陶城内,虽是异乡,却是觉得比在河内还要趾高气昂。 却哪里料到,遇见当日孤山下那庶民小子,正欲一展威风,教训这小子一番,却……却居然…… 要我致歉? 他愕然片刻,抬起手指,指了指自己宽厚的下颌,白净的面皮有些微微颤抖,“我……”,又指林章,“同他致歉?” 言外之意,我高鸣,贵人,那小子,庶民,我给他道歉? 然而,大大出乎他的意料,听他这般一说,那程选大兄的脸色顿时变得越发难看,下一刻,他身上气势竟忽而勃然发作,那眼神,凶厉到慑人,声音亦是冰冷—— “致歉!” 高鸣瞬间意识到了什么东西。 一扭头,看到那边的庶民小子手提长剑,眸光冰冷,稍微用心体察便发现,那眼神、那气势的慑人程度,竟感觉丝毫都不逊色程选大兄——“许是个盖世凶人?” 寻常人等,即便面对这种情况,一时间也实在是不好当即便低头,原因无他,实在是拉不下脸面来! 然而对于高鸣来说,这一刻,什么面子不面子的,便也顾不得了! 他历来做人做事,便主打一个欺软怕硬,主打一个擅长察言观色,且休管是否理解,先顺水行舟再说,于是,他那胖乎乎的白净面孔上瞬间便挤出一抹谄媚的笑容来,竟是两手一拱,做个毕恭毕敬的揖礼,向前一推,那腰身瞬间便弯了足有九十度,甚而屁股都高高地翘了起来。 “小子无知,冲突尊者,还乞见谅!” 行完了礼,他悄悄地抬头瞧、回身瞧。 那庶民凶人脸色倒是稍稍缓和,身边同门们却大多露出一副震惊之极的模样,更有甚者,隐隐露出鄙夷神色,却偏偏,程选大兄才竟只是一副总算勉强满意了的表情——啊呀!这人如此了得吗? 我已经这般恭敬、这般谄媚了,谄媚到让我的同门们都已经开始鄙夷我,这程选大兄竟才只是稍觉满意? 这一刻心念电转之间,他又重新低下头去、弯下腰去,姿态不变,声音越发谄媚,“望尊者容小子一个赎罪的机会,今日贵席之酒食,便由小子奉上,不知……可否?” 呛啷一声,宝剑入鞘。 那声音,实在也是美妙至极。 “不必了!” 林章冷冷甩下一句,宝剑既已入鞘,顷刻间便又从他手里消失了,而他正转身欲走,程选却竟忽然又开口道:“多谢林兄海涵!” 冲他点了点头,林章平淡地道:“店家,与我换了菜肴来!” 眼见已经动了剑,那店家早已吓得瑟缩、躲去一旁了,闻得这一声,顷刻还魂,顿时欢欢地唱了个肥喏。 一场冲突,瞬间消弭了。 但是一帮孤山同门们再看高鸣时,却是不由得个个神色异样——无他,太丢人了!彼辈毫无矜持,竟对一个短衫打扮的庶民小子如此谄媚,甚而竟自称为小子!小子,这是晚辈的自称! 但那是个庶民! 大家自五湖四海而来,本素不相识,最近得以同时拜入孤山,成为杜师门下弟子,本是觉得这小子言谈爽利、会做人,才都愿意同他结交,近几日来,已是兄弟相称,一日热络过一日。 然而,至此一刻,众人顿觉这高鸣“原形毕露”,顷刻间便下意识地疏远了——便连进了雅间入座时,众人都刻意忽略他,到最后,挤挤搡搡,竟把本来在众人中颇有地位的高鸣,给挤到了角落里。 高鸣倒也没恼,只是自始至终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等到众人落座之后,纷纷追问那短衫少年是谁的时候,他才重又回过神来,侧耳认真倾听。 程选迟疑片刻,很慎重地回答,“彼姓林,虽是庶民,着短衫,不过一铁匠人家而已。却是一位……高手!” “其剑法很是神俊,断非尔等所能敌也!便是我……便是我应付起来,也是有些吃力的!未必便能赢他!” “此后尔等遇到,避开便是,休要招惹!” 众人闻言,倒似并不在意他话中警告之意,只是不免热络地议论起来,无非诧异一个庶民小子,如何竟能踏上修行之路,且还颇有些修为的——但是当此之时,高鸣却是又露出了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第二十九章 高鸣 没等李珣意识到不对,出门助拳,林章已经回来了。 添酒置肉重开宴。 之于林章而言,刚才的一点小小不愉快,随后便也抛之脑后了——人的胆气,都是一点点壮起来的。 先有实力,然后这实力用出去了,呦,还真尼玛怪屌的,然后,这人才会一点点的心胸、气量、胆魄、豪情,渐渐的就都出来了。 时至今日,林章穿越了也就勉强两个月,但前面的一个半月,几乎做不得数,纯粹挣扎、迷茫而已,一直到最近十余日,自从《玄奇录》梦中现身,他随后开始踏上了修行之路,这才连甚至是上辈子在社会上都必须憋着藏起来的脾性,也一点点开始展露出来。 送个外卖的人,接单而已,有什么脾性可言! 小小铁匠铺里一个铁匠,抡锤而已,有什么脾性可言! 但是一位身怀利刃的修行者,发现自己的一剑之威,是真的可以唰的一下就干掉了一个叫多少人都胆寒不已的精怪时,再遇到什么忍不得的事情时,第一反应自然便是直接拔剑了。 管你是谁,干了再说! 而当然,面对大周王朝这般的社会情状,终于得以挣扎着开始稍稍踏上光明大道的林章,也近乎是无师自通一般地开始认识到,自己一个庶民出身的下籍,想靠巴结贵人往上爬,是意义不大,也作用不大的,但又不能做个孤岸的独行侠。 便是有《玄奇录》在,自己的修行再怎么顺利,未来再怎么牛逼,一旦真要是得罪了什么大牛,也是极易陷入双拳难敌四手的窘境。 所以…… 他手里其实并没有太多钱,前番背后交易,得以分肥来的钱,他交了一半给自己老爹,自己只余下二百贯罢了。 若像寻常百姓那般过日子,倒也够吃许久了,可是日日酒楼里喝酒,一餐就要三五百文起,这钱可禁不住花! 然而……花! 吃肉!喝酒!交朋友! 自己手中亦只有一颗的快活丹,送! 这是一个极其讲究恩义的时代,风尚如此,这天下之大,或也不乏背恩弃义之人,但经过自己的筛选之后,林章却很愿意赌! 他就赌自己未来能朋友遍天下! ………… 又一番吃得大醉。 席间交流,别的修行知识,济阴郡内的民情、仕风,姑且不谈,林章却是从李珣口中,再次确认了一件事。 陶河里那只鲤鱼精,是真的有的。 不但真的有,李珣在民间,甚至听说那鲤鱼精是会偶尔现身的,也就是说,百分百还活着!而且还活跃在陶河里! 次日一早醒来,李珣又复告辞了,议定过几日还要再来,林章送了他出门,便又自回到家中铁匠铺里做活。 他的技艺已经越发精巧而又准确了,便连打了一辈子铁的林老爹,最近也时常站在一旁端详自家二郎的手艺,虽不说话,暗里却冲大郎林继夸赞过不止一次了——因此越发看三郎不顺眼! 一家人正忙活,却又听得街上响起马蹄声,不一时,那马蹄声来到铁匠铺门口,便又停下了,一位胖乎乎的年轻贵人,一身锦衣小冠地走进来,林章不曾在意,林老爹却是赶忙迎上去,叉手、躬身。 “见过贵人,可是要打制些什么?” 那人却异常的客气,“啊呀,不敢当老人家这礼!小子姓高,却是来寻……他!”,这声音,带了些外地口音,而且有些耳熟,林章正自停了锤子回头看,却见昨日酒楼刚冲突过的那小胖子,竟满脸带笑地过来,奴颜婢膝地又是兜头一个长揖。 那笑容,实在是谄媚得紧。 “河内高氏,高鸣,拜见林郎君!” “仆有眼不识泰山,此前多有得罪,今打听得郎君所在,特来赔罪也!郎君雅量高致,万望宽宥一二!仆,不胜感激之至!” 林章讶然片刻,看着小胖子那笑脸,竟不由得有些诧异,之前酒楼里被迫道歉,他还能理解为是那程选大约是他们的带队大哥,大哥压迫下来,他自然不敢不道歉,但是今天,就有点意外了。 他虽曾出口伤人,却毕竟事情已经过去了。 “阁下何前倨后恭至此?” 这个话,其实已经带了浓浓的嘲讽的意思了。 但那高鸣闻言,却居然毫无恼意,反而仍旧笑得灿烂,且竟应答如流,“前倨者,肉眼凡胎,不识郎君高致,后恭者,豁然开朗,乃知郎君真仙也!故前倨却后恭尔!” 林章愣了几愣,不由得就笑起来——这小胖子,也是真有意思,单是这个变脸,这番不要脸皮的工夫,寻常人还真是学不来。 正常的社会习俗里,寻常人都学不来,何况在这大周朝,他还是高高在上的世家出身,而自己只是个下籍庶民? 想了想,林章认真地道:“罢了,都已经过去了,郎君且回便是。之前的事情,就此一笔勾销!” 高鸣闻言大喜,躬身又是一揖,“郎君高意!” 起身来,他紧着冲门外招手,一时间,原本停在门外几个挑了担子的汉子,便呼啦啦涌入门来——赫然挑的尽是些绸缎布匹之类,足好几担,便大瓮的酒,亦有两担。 林章眉头一挑,继而一皱,“这是何意?” 那高鸣笑道:“吾尝闻一言,曰,见贤思齐焉!又闻,近朱者赤!今有幸得识郎君,自然想要与郎君结识请益一番。” 又指着担子,笑道:“此区区致意尔,郎君万勿推辞!” 林章摆手,“素不相识,不必了!” 想了想,又说:“君家高门,我自庶民也!必不敢受郎君之礼!” 高鸣闻言正想说话,却忽然听得门外大街上有些乱糟糟的,而他稍稍分神的工夫,就听那嘈杂已经到了门口,随后便听有人道:“尔等何人?若敢在此门前搅扰,俺们巡铺却须不依!” 而紧接着,没等铺子内外的人做出什么反应,已经又有人扬声高斥,“闪开些!县祝在此,闲杂人等,速去!” 高鸣闻言就是一愣,眼睁睁看着那些刚刚涌入铺子的汉子们,被几个公人涌进来,尽数驱赶出去,正不知道该说什么,却见一个望去约莫七十岁上下的微胖老者,已经走了进来。 第三十章 见闻 正自呆愣间,忽然过来一个公人,却是一胳膊便把高鸣给推搡地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瞬间被隔在了墙角。 然而,他没有计较这些公人的无礼,只是瞪大了眼睛看着那走进来的老者——想必他便是这定陶县的县祝了? 县祝一职,按说官位不高,大县亦不过从八品而已,但那只是出现在彼此清谈吹牛之时的“不过尔尔”,现实中,即便是河内高氏这般的五品门第,也就是三年六年能选一“郎”而已。 羽林郎、持戟郎、轻车郎、飞鹤郎、校书郎、议郎,起步亦不过正九品。更有甚者,铨选得劣之人,仅授登仕郎,从九品而已。 要熬得郎官任上考评得一“中上”,才得转任从八品官职! 然而即便如此,也需至少能先选上郎官才行! 郎官三年一选,大郡五人,中郡三人,小郡、边郡仅一人,你五品门第又如何?一郡之内,高门大户有的是,你家便是得力些,两轮之中能选一人登仕,已是不易了! 河内高氏门内,仅待选之人,便多达数十,高鸣自知,根本不可能轮到自己! 据说,若有合适的路子,便县令也买得,县祝更是能买,但是却需要动辄数万贯钱,寻常即便五品、六品的门第,也不舍得掏! 所以,此路亦无可能! 出仕,太难了! 酒席之上攀比夸耀,县祝这等小官,自然贬至一钱不值,可现实中真的遇上了,至少是高鸣,却一定是毕恭毕敬的! 我拿什么瞧不起人家县祝呢? 只是……这小小一间铁匠铺,堂堂县祝却来此作甚? “啊呀!林郎!哈哈,愚兄有礼了!” “章,拜见县祝!” “岂敢岂敢!咦,却不是令尊在此?林老爹的可是?有礼有礼!” “拜见县祝!” “哎,使不得使不得!本官乃与令郎兄弟相称也,汝便为我之叔父!岂有叔父向侄儿行礼的道理?” 那三步之外的寒暄,让高鸣看得目瞪口呆。 而即便是他自认自己颇有些唾面自干的工夫,此时亲眼见得这名叫周顺的县祝,偌大一把年纪,须发皆已斑白,却自认乃是与林章兄弟相称,甚而口称林父为叔父,也是不由下意识地就想打个冷颤。 但下一刻,他就回过神来了。 县祝何人?从八品官员也!一县之内,权柄仅次于县令,位、权皆在县丞、县尉、主簿之上,乃贰佐官之首位! 这周顺又是本县之县祝,一县之内,权势着实不小! 他却居然…… ………… “抬将来!” 林章略有些尴尬且惊讶地跟县祝周顺寒暄几句,随后,那周顺便转身,招呼了从人进来——他居然也是来送礼的! 且这次的礼看去更奢。 六瓮酒,一只整猪,一只整羊,十匹绸缎,十匹绢! 不唯林章、林老爹、林继等人,就连高鸣也看得有些目瞪口呆,不由下意识地自我反省:还是有些简薄了呀! 看看人家这出手! 一担又一担的礼物挑进来,展示一遍便暂时撤出门外,不要讲之前高鸣带来的挑货汉子,维持秩序的巡铺巡丁,就连县祝周顺带来的挑货汉子,都是这小小铁匠铺里站不下的,只能仅做轮流展示。 林章惊讶地看了几眼那一担又一担的好货,先是抿嘴,随后不由便扭头,深深地看了县祝周顺一眼——有意思! 此刻心胸开阔了、胆气豪迈了,再看这县祝周顺的谄媚,倒也觉得这老头儿并非一无是处——他作为身处一线、要跟精怪们对着干的人,你别管他姿态是不是有点不要脸,至少他是真的承认实力的! 此时回想当日击杀野雉精之前,萧放与陆甲的那些话,又有新的领悟——所以,老头儿这是把日常跪舔玉清观的路数,又原样照抄到自己身上,打算再来一遍呗? 这个跟什么河内高氏的人却不是一码事了。 本县县祝,却也算得父母官。 收也便收了! 面对着一屋子都展示不完的奢贵礼品,林老爹显然是有点懵的,但目光只是在那些礼品上停留了一阵子,随后便扭头看向林章。 今日里却也不知是忽然怎么了,竟大家一起赶来送礼? 林章想了想,也就算是第一次了,他冲县祝周顺露出个笑模样,叉手道:“蒙县祝赐下,却之不恭也!章,多谢了!” 如果说少年县令的那一匹绢,会让林章颇有些感觉被羞辱到的意思,那么这县祝周顺这次也跑来送礼,就让他比较舒服了。 人在江湖,礼尚往来而已。 大不了下次他再遇到难题,自己就还是出手再帮他一次就是了。 再说了,杀妖这种事,本来就是自己乐意的,只不过自从意识到自己的实力和定位之后,林章已经不愿意跑去本县步军那边,去抢萧放的步军都头之位了而已——最简单的强者为尊,在马步军这等直面精怪的地方,自然是最实在的处事准则,自己只要去,萧放无论怎么想,都是一定会主动让位的!这就不好了! 但暗地里帮忙杀妖,依然在林章的个人计划中。 ………… 被人家的糖衣炮弹给击中了。 于是又……吃酒。 林章感觉自己最近快掉酒缸里了,但是,吃酒就的确是还蛮愉快的,即便坐在对席的这老头儿,从人物品性上来说,并不是自己多么赞赏的人,但这时候真的打起交道来,却也不得不承认,这老头儿情商极高,很会说话,人又风趣,肚子里故事又多! 同他一起吃酒,随口打听些事情,与闻些他乡风土,再听他讲些过往的人生故事,实在也是有趣到足够下酒! 居然是颇为意外地言谈甚欢。 当晚半夜醒了酒坐起来,要修炼的时候,林章却是不由得反思了片刻,自己警醒自己:今日再不可吃酒了! 林章啊林章,你是个志向远大的人,修行这才刚刚起步,岂能日日耽溺于宴饮之中? 你要努力啊林章!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昨天被他径直拒绝,后来甚至压根儿就没再顾得上的高鸣,第二天上午竟又跑到了铁匠铺里。 而这一次,他居然没有带什么礼物,甚而便连过去的锦衣小冠那等讲究的贵人装束,也尽皆不见了,他反倒令人惊愕地穿了一身葛布短衫、犊鼻裈裤,进了铁匠铺来,又复昨日那般谄媚的笑容。 “我亦无他,只是自小便爱看人打铁,今既有幸得遇郎君,愿拜郎君为师,习学这打铁的技艺!望乞收留!” 第三十一章 奇案 林章愣了好几愣,才忍不住笑起来。 “拜我为师?学打铁?” 他实在是没办法忍住笑意,这小胖子把他那份钻营的心思,几乎完全都刻在脸上了——打铁有什么出息,你要说寻常百姓人家,三餐都难以为继,打铁好歹算个手艺,学好了,是的确比种地强些,但他高鸣却是有门第的贵人出身,甩手就能送出一份大礼的! 他会想要学打铁才怪了! 然而他说:“打铁亦是技艺,艺多不压身。” 林章笑,摆手,“且去吧!想必当下你已是杜演杜师门下的高足,却跑到我这里来学打铁,说出去,没得招人耻笑!” 说完了,林章便不再理他,转身做自己的活计。 那高鸣有些小小尴尬,却又偏不肯走,就在铁匠铺里站着,左看看、右看看,看样子是既想找个事情可以入手、套近乎,却又实在是完全不知道该做什么、能做什么。 林章不理他,大郎林继也只是好奇地不时扭头看他,林老爹看着不像,似是不愿意恶了贵人,竟小心地又把家中待客的茶盏拿出来,给高鸣冲了一盏茶,似乎是想借机劝几句,却不想,他才刚把茶盏端过来,那高鸣却是当即便双手连摆,“使不得!使不得!” 茶盏最终被放到小桌子上,那高鸣却是碰都不碰。 林老爹无奈,只好自己回去做活。 足足半个多时辰,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父子三人各做各的活计,除了中间有人上门,买了几样东西走之外,再无旁余事情。 那高鸣便只是待在铺子里,虽无人搭理,却一双眼睛骨碌碌乱转,走到这里看看,又走到那里看看,尤其是盯着林章手里的活计看个不住——倒是难为他竟也耐得住尴尬。 约莫巳时二刻(上午九点出头),陆甲忽然骑了马找来,看高鸣一眼,见他虽白胖、气质不俗,却只是短衫着装,便也不曾在意,只找了林章出去,等二人出了门,陆甲小声道:“今日却又遇上一个实在棘手的,俺们都头想要请郎君来压阵!” “怎么讲?棘手?” “此事说来话长,其实俺们盯着此事,也有些时日了,只是一直找不到缘故所在。便是这城里,屡屡有偷盗之事,或鸡或狗,不一而足,至今已有半年,却一直没有线索,难以剖断。” “又曾有人举告,半途归家,听得自家房中有欢淫声,撞门而入,却又没能抓到奸夫,其妻似半昏半迷,待其醒来,却茫然无所知,只知哭跪求饶,抵死不认与人通奸,因此无从查实。” “如此之事,先后共有三家,已经一月有余。被淫者,皆貌美妇人。后来迫于无奈,各家都安排了人终日陪伴不离,这才安稳。” “今日却又有人举告,其中一户人家,便是那三户中的一户,其家人已经十几日不曾出门,有邻人听得那边日日皆有宴饮声,虽白日,亦有欢淫声,几次隔墙怒斥,其家却并不理会,直到昨夜,那边再无丝毫动静,因此举告至巡铺,巡丁们叫门不应之后,乃破门而入……” “唉……阖家上下,主仆共九口,早已尽数没了性命,三个妇人,包括其家主母,都……唉……待得俺们接手时,其宅院中,到处都是些猪狗鸡鸭的骨头,因此,俺们推断,这案子,或许要同此前的偷盗一案联系起来,推断这作案者,大约不过鼬、鼠之类。” 林章听懂了。 从半年前,城里开始经常丢失活禽、猪狗等东西,后来又开始出现近似迷奸的通奸案,一直到今天的满门灭口。 而按照萧放他们的经验,初步判断是精怪作案,且大致锁定,应该是什么黄鼠狼精、老鼠精之类的——看来是习性对得上。 他们处理这一类的事情,显然经验丰富,林章不觉得自己在这种事情的经验和见识,能跟他们相比。 于是想了想,他便只是问:“却要我来做何事?” “也去那户人家家里瞧得一眼,再做商量!”,说完了,陆甲犹豫一下,却又道,“俺们都头想要今日里便突袭另外那两户!若郎君能同行,自俺们都头以降,到下面儿郎们,当可安心许多。” 林章点点头,“如此,我这便去骑了马同去。” 对他来说,县令归县令,萧大归萧大。 那少年县令那里,他是懒得再打什么交道了,但萧放这里,彼此既是朋友,杀妖又是他乐意做的事情,自然要助上一拳。 于是他回了铁匠铺,笑着跟自家老爹说要去同萧大等人吃酒,瞥一眼高鸣,见他眼巴巴地看着自己,却只是道:“高君且归去!打铁这等事情,你须是学不得的!非但无用,且不免惹人耻笑!” 言罢不再理他,出了铁匠铺,同陆甲一道至家中,牵了马,又叮嘱林阿大谨守门户,这便同陆甲一起上了马,直奔北城。 出事的人家,只看其院子形制,就知道肯定是一户殷实人家。 此时其门庭,却已经被巡铺、本县步军等两三拨人马,给严格管控起来了,只是街巷里,仍有不少人在看热闹、议论纷纷。 一门九口,直接灭门,这搁在哪里都要算是大案了。 而且是恶性案件。 县祝周顺没来,倒是县衙刑房来了一位主事,两个吏员,到了门口时,已经看到,萧放与几个文吏正在讨论着什么,所有人都是一副眉头紧锁的模样,显然也是压力山大。 看见林章过来,萧放很快迎上来,叉手施礼,“有劳郎君!” 林章还礼,随后摆手,“一瓮酒即可!” 萧放咧嘴笑了笑,却又似乎心情不佳,往日惯熟的玩笑,也是笑闹不起来,于是干脆很快便收起笑容,想了想,终是转身,招手叫来门口处一个头戴梁冠的中年人,又为彼此做了简略介绍。 “此乃俺们县衙刑房之主事,吕勉!吕主事乃是俺们定陶县里的刑名老手,与公事处,向来与俺们马步军配合无间……这便是俺们那林兄弟了,林章的便是。” 那吕勉吕主事看着约莫不到四十岁,面容白净,五官俊美,更兼胡须飘洒,头戴梁冠,望之风仪极佳。 他倒是客气,只是叉手行礼之余,眼睛却是不由得上下打量林章,目光里隐隐有冷淡之意,说出话来却倒还平稳,“有赖郎君援手!” 林章不知道初见之下,对方的冷淡何来,甚至他似乎隐隐感知到了一点淡淡的敌意和排斥,但他依然平静还礼,“吕君客气!” 不等彼此多说几句,萧放已经拉起他的胳膊,“走,且进去看看。” 于是林章便冲那吕勉略一点头,跟着萧放进了院子。 第三十二章 暗恨 那边两人前脚刚走,吕勉犹自盯着林章的背影,他手下两名刑房的文吏却是第一时间便凑了上来。 “这便是那个打铁的修士?” 吕勉回头瞥了一眼,并未回答,却是另一位文吏接了口。 “岂不听萧都头说?便是他也。” “如此年轻,怕济不得事。” “休如此说!马步军中都纷纷说,此人修为甚是强横!据说其历来对敌,不拘敌之强弱,都只需一剑!奢遮得紧!” “果如此强横?” “大约……总有十之七八?” “怕是难也!这帮军士,但凡吃些酒在肚里,便只胡说!这个却才力能扛鼎也,那个便已大战蛟龙!几分真假?” “却是也!” 吕勉扭头看了他们一眼,似是渐觉他们的对话终于是能入得耳了,这才淡然点评,“萧都头处,自有计较,尔等休要背后说人!仔细给人听了去,这步军里,都皆与他相善,岂不平白惹来麻烦?” 两个文吏闻言纷纷弯腰施礼。 “是也!” “却是俺们见得低了!” 于是吕勉满意地又回转身,看向正好一步迈进二进院子垂花门的那个背影,脸上表情不动声色,心中却是不由得冷哼一声,无声地骂了一句,“这黑厮,果然不似善类!” 只是却又忍不住心中暗忖,“竟果是生得如此雄壮!却不知何处得来机缘,竟尔叫这铁匠人家亦得修了仙!” 他猜得出那萧大刚才非要把自己叫过去,绍介一番的意思,都是久在公门的人,哪里便不知萧大是意欲与双方做个和解? 只是,他却并不愿意做什么和解! 这黑厮先前竟如此直白的拒绝了自家结亲的意思,直是叫人大失颜面!那些个做了媒婆的,一个个嘴里恨不得便生了十根舌头,此事落在她们口中,却不知要被说成何等不堪模样! 说不得以后自家小娘再要结亲,却要遭人一番说来道去了! 此恨如何能解? 想这林章,不过区区一铁匠人家出身,若寻常时候,如何能配得自家小娘?其一时侥幸,入了仙途,也不知到底练了有几分本事在身上,只因结交了萧大等人,便为其大肆鼓吹,一时倒好像成了什么绝世高手了——许是这黑厮自己也这般以为了,因此才拒了我家? 哼! 不识抬举! 只是可怜我家小娘,平白遭此污名! 他居然还敢看不上俺们! 却看吧,他手底到底有几分能为,终是会验出来的,萧大纵是再把他吹得天花乱坠,那精怪们却蠢钝,彼辈可是不解人间事,不会帮着你等吹嘘的——只待你原形毕露,显出那真实的本事来,却才是俺们出一出气,大肆嘲笑的时候! 先前那马步军里还都说,县祝周顺击杀那野雉精的功劳,竟都是这黑厮让出来的——说周县祝没什么修为,我却信,说那野雉精竟而是这黑厮一剑击杀的,却是要叫人笑掉大牙! 这里头还不知是那萧大与周县祝做了怎样勾兑呢! 他一个十七岁小儿,初入修行之路,便被萧大故意捧成这样高,形如架在了火堆上也,不遇真正凶险便罢,一旦遇上,当即便知厉害! 那时你须才知道,是你配不上我家小娘者也! ………… 刚一进了院子,林章就已经忍不住下意识地想要捂鼻子,虽一时勉强忍住,等进了第二进院子,那味道却是越发冲鼻子了。 林章不由得就皱起眉头,几乎就要屏息。 然而,相比起这院子里凌乱的地面,这点臭气却又不算什么了。 满地骨骸。 虽然一看即知,大约都是些猪狗鸡鸭的骨头,但依然第一时间让人感觉气氛阴森恐怖。此刻明明正是上午,外间正是阳光普照,这院子里也没什么大树,阳光正好,却偏偏有一种叫人凉意顿生的感觉。 不过还好,据说那一家九口的尸首,倒是都已经被收殓起来了,早已尽数抬走了——据陆甲在半路上所说,那些尸身,也都挺惨。还是不看为妙! 事实上,县里的吏员、衙役、巡丁、步军军士们,进来干完了活儿,几乎没人愿意待在这院子里——让人直觉上就不舒服。 萧放偏就在这院子里站定了。 只是简单转了一遍罢了,出了屋来,在这二进的正院子里站定,他双手叉腰,面色难看。 当然,其实他的面色,自始至终都是相当难看的,这时更恨恨道:“阿陆应是已经对你说了案情?俺们剖断,这厮潜入城中,怕不是一日两日、一月两月那么简单了。” “可惜一直捉不得这厮首尾,亦不曾想过,他竟会如此大胆,乃敢在俺们城内,也做下这般事情来!” “若捉得这厮时,萧某定要亲手斩下它的头!” “非如此,不足以泄我之恨也!” 院子里的恶臭,实在让人难忍,林章蹭了蹭鼻子,左右又打量一圈,老实讲,上辈子加这辈子,他还是第一次亲自看到这种现场,再联想到可能没多久之前,这里还曾躺着多达九具的死尸,便不由得有些生理性的反胃。但还好,不算太严重。 “陆兄说,你打算今日里便突袭另外那两户?” “便是如此,郎君意下如何?” “派人盯着了不曾?可有异动?” “已安排了人去,倒是并无异动。那两户人家都曾遭过祸害,各个小心。俺们生怕那厮下一步要去寻他们作案,不到中午,便已经安排了专人悄悄盯着,却并不曾惊扰,谅不会惊走那厮。” 他说这话时,林章听得缓缓点头,却不期然间,隐隐感觉有些异样,用心体察,却又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感觉不对。 论起捉妖、论对精怪们习性的熟悉,乃至论到分析案情,林章自认自己是个绝对的外行,这里有萧放和县步军,又有县衙刑房的专业人士在,林章更不会觉得,自己还能分析出什么他们看不到的东西来。 他就是来做专业打手,来帮萧放镇场子的。 萧放显然也是这个意思,简单介绍了一下现在的情况之后,他便直白地道:“若是别个,俺们倒也无惧,只是,看这厮习性,俺们左右想来,似是黄鼬之类成了精怪……” 说话间,他踢了踢就在两人脚边的一根粗壮的骨殖,看起来像是猪腿骨,“你看,这啃噬的模样……” 林章干脆蹲下,仔细看,他本也看不出什么来,但萧放指着骨头一解释,他倒是一下子看明白了,那骨头上,有很多划痕,多是爪印、牙印,一看就绝不是人的,却又不可能是虎豹狼狐之类。 而鼠类即便成精,也等闲不会如此胆大,萧放力主可以排除。 猫儿狸奴之类,过往又不曾有过成了精怪便大肆杀戮的例子。 那便大概可以推断为黄鼬之类的小动物成了精了。 “这黄鼬之类的东西,或叫黄鼠狼,却有些邪性,民间一向呼为‘臭大王’,一旦成精,往往小觑不得!” “彼辈绝不止是凶恶残暴可一言蔽之,要害却是,彼辈一旦修成了精怪,身上往往会有些难以预测的本命法术,因此上,极难对付!” “这便遣阿陆去请了郎君来,为俺们压阵!” 第三十三章 狂妄 林章点头,表示理解——一样都是压阵,但这一次,相比起以前来,他却是一点都不慌了。 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自从击杀野雉精,并且得到了《太上观想篇》以来,足十余日,即便是当日吃酒多、醉倒了,林章也一定会在夜半醒来勤行修炼。 可以说,一天都没舍得闲着过。 白天打铁时候,他也都在锤炼自己对于力道的掌控。 时至今日,他早就已经不是兜里只有几次“试用装”了,他体内的真气每一天都在充盈到前所未有的程度。 在他看来,足够跟任何正常能够遇到的精怪们大战几十个回合了。 当然,迄今为止,他作为偷袭的那一个,总是见机出手,倒是还没遇到一个能躲过他第一剑的存在。 所以事实上,看着这满地骨骸,寻常人都不免会心中有所畏惧,他却反倒会有些隐隐的兴奋,心中有些热烈的期待——对他来说,杀妖可不仅仅只是杀妖而已! 至于萧放所担心的,这次的精怪,或许会有些本命法术,他倒是也会小有担心,可是一想到上次击杀野雉精时,《玄奇录》曾帮自己挡下那只野鸡的打鸣,这担心便又淡了。 只是,此时议定了要去另外两户人家的事情,临要走,却又不知为何,此时他心中那不对的感觉,竟似乎是越来越严重了。 起身的工夫,他本无意,只是下意识地抬头四望,目光已经一掠而过,却又忽然回头。 却见那正房的屋脊上,站着一个形如脊兽的东西,人立而起,尾巴却也是高高地翘起,形如旗杆——脊兽这种东西,不少规格讲究的房子屋顶上都会有,因此若不留神,实在是极容易一眼扫过便忽略了。 却偏偏,在看到这东西的那一刹那,林章心内的警觉,瞬间便拉到了最大,那一瞬间,他直觉自己浑身上下寒气直冒! 直觉告诉自己,那东西也正在看着自己,林章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它,与之对视,下一刻,宝剑已经出现在他手上。 “萧兄,怕是不用那般麻烦,再跑去其它地方了!” 林章的一句话,声音并不大,却让萧放激灵一下身体一定,顷刻间浑身上下寒毛直竖。 他猛地回身,顺着林章的目光抬头往上一看,下一刻,那手便已经落到他背后大剑的剑柄上了。 那第一眼会让人误以为脊兽的东西,远远看去,的确像一只黄鼠狼,而稍微仔细审视,就觉实际上并不怎么像脊兽了。 此刻它高高踞坐,微微低头俯视下方,姿态高傲且冷漠。 噌的拔剑声,慢慢响起。 萧大身材高大,双臂亦长,偌大的大剑,直接背身缓缓抽出,双手握定,眼睛却是自始至终都不曾离开屋顶那东西。 “彼辈实在是狂妄啊!” “是啊!” 林章的剑也已经拔出来了。 两个人,两把剑。 四只眼睛都紧紧地盯着屋顶上那旁若无人的精怪。 坦白讲,最近半个月以来,同萧放、陆甲,乃至李珣、周顺等人交往,饮酒频频,他可是着实地从这些人嘴里,听了许多的精怪故事。 一个普遍的规律就是,越是化形时日短的精怪,便越是自大、狂暴、凶悍,乃至胆大妄为,最终会搞出很多事情来。 而越是化形时日长的精怪,尤其是如果被人类修士吊打过,却又侥幸逃脱了的,就往往要收敛许多,做事情便多了许多计较,往往得以安稳修行,最后哪怕是割据一地,乃至也会做些掳掠百姓的恶事,却最终不会被官府这边大肆追捕、乃至围杀。 说白了就是,官府的精力是有限的,修士们更是一心修行,轻易不愿意出手,一则有生死之险,二则,即便只是受了伤,又或真气耗损过巨,也绝非修士们所乐见,因此若非必要,轻易不会跟精怪妖类们死磕——然而你非要出来把事情搞大,那就不灭你不行了! 便如眼前屋脊上这精怪,它潜入城中,甚或根本就是在城中修成了精怪,本不算大事,偷盗也好,甚至淫人妻女也罢,若是躲的好时,其实官府大概率是拿它没办法的——除非腾挪出极大的精力,去认真分辨每一桩小案子,慢慢抽丝剥茧地把它分析出来,否则,在今日之前,官府那边甚至根本就不知道它的存在! 更遑论追索之! 别管是否合理,这都是现状! 而类似的例子,仅从萧放、陆甲、周顺、李珣等人口中,林章便已经听说了不少,更别提原主留下的记忆里,自小听说的这种街头巷尾的各类怪异诡谈,狐妖精怪的捕风捉影,更是多到不胜枚举。 官府也没有好办法! 修士其实是不缺的,定陶县内,三品门第一家,五品门第两家,其下有门第者,还有十四家,可以说修行者少说上百,把其他的散修也都算上,估摸数百,但大家却只是各个谨守门户,除非太守严令征召,否则他们不会听令于任何人。 县里的事,关我屁事! 甚至那些世家们还要反过来做,他们的庄园附近出了事情,还要让县里去为他们处理——这,也是现状! 也因此,若有那精怪,就在修行世家的附近作乱,惹来那些世家的担忧,怕它搅扰到自家,那么县府,乃至郡中,迫于世家的压力,就必须要出手去剿灭,而若是在一些县府官田的村庄里作乱,只要搞得不是太过分,县里反倒不会下死力气出手。 对于这一点,李珣尤其忿忿! 但是,没有好办法,县里的人手,实在是有限,只好抓大放小、抓出头的,而放过那些老实些、安分些的。 然而,很显然,这黄鼠狼精却并不是那老实安分的! 直接杀了一家上下九口! 关键这厮看起来,竟然还丝毫都没有要逃窜的意思,简直将人类聚居的定陶这等大城,而且还是济阴郡郡治所在之地的修士力量,藐视到了骨子里——它甚至还特意回来,又或是干脆就留在它作恶的这座院子里,来看着人类的修士们来查它。 说不定还有着想要继续再挑衅一下县中力量的意思! 简直狂妄到了极点! 第三十四章 异术 这一刻,甚至无需对话,林章和萧放二人,已经默契地分向左右两边去,而那形似黄鼠狼的东西,依旧踞坐屋脊,傲然地看着院中两人的举动——恰在此时,忽然有人从一进院里闯进来。 “萧都头,俺们刑房这边……” 一句话都没有说完,那人似已察觉到不对,当即住口,顺着两人的目光往上看,片刻后,那人“啊呀”一声,径直转身便要向外跑——但下一刻,他却又忽然站住,林章下意识里回头看时,却见那刑房主事吕勉,竟是已经面色平静地回转身来,冲萧放的方向走过去。 “萧都头,啊呀,你怎么赤起身子?……这、这成何体统!” 这个话听得林章不由一愣。 下一刻,他不由得瞬间便觉浑身发麻! 再回头看时,却见萧放竟已放下手中大剑,呵呵傻笑,“放你的鸟屁!某何时赤着身子了?入你娘的吕二,莫来讨打!” 他说话时,神态松快,似已浑然忘了身在何处,而就在那院中屋脊之上,还正踞坐一只随时可能要了他命的黄鼠狼精! 反倒是更像与自己的同事,正在县衙的公事房里插科打诨、说荤段子——这一刻,林章不由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本来算不上过多紧张,可是在这一刻,他的紧张感却是一下子拉满了——这就是萧放此前担心的邪门法术吗? 这是什么法术?精神攻击?何时施展的? 为何这次自己竟是毫无察觉? 上次那野雉精的本命法术施展出来的时候,自己至少是有感应的,随后《玄奇录》才一下子解了自己的头痛! 这次竟而完全没有任何感觉! 还是说,其实现在反倒我才是中了法术的,现在我压根儿没有待在这个遍地骨殖的院子里,而是正在县衙的公事房与人谈笑? 呼……去你大爷的! 吓唬老子! 林章手把长剑,迅速回头,却见那屋脊上的黄鼠狼精,此刻果然已经把注意力完全放到自己身上了,正紧紧地盯着自己。 它似乎有些疑惑的样子。 脑袋歪起,仔细打量自己。 应是在纳闷,自己为何竟会没有中了它的法术。 然后,下一刻它就猛地向下一扑,直直越过屋檐,扑向地面,而尚未落地之时,他便已经化为一个獐头鼠目的汉子。 旋即,他更是开口说话,声音阴恻恻的,带着一抹奇怪的嘶哑,“你这汉子倒也奇怪,竟能躲过我的仙法!” 林章深吸一口气,忽然大喝一声,“萧大!” 没用! 他又没有什么狮子吼之类的绝技,完全唤不醒那边的两人,而此刻,他们两个竟是早已在旁边热络地聊起来了。 “嘿嘿,你这吕二,众人都在时,我若道破你那心思,须显得萧大没体谅处!如今却只你我二人,便不妨直说了!我知你看中了俺们那林兄弟了,还使了媒婆子过去提亲,却被俺们那林兄弟回绝了,你因此自觉丢了人,分明便是怀恨在心,可是也不是?” “这……都头何出此言?” “哈哈,竟然不认?俺们都知你向来做事有计较,不似俺们厮杀汉这般直言直语直肺肠,只是,好教你知道,此番你却看错了也!林家郎君可不是你能惹的!” “哦?哈哈……如此说来,倒要请教都头了,如此初窥门径一个小子,都头直将他鼓吹得这般厉害,不怕反要害了他吗?” “哈!鼓吹……你竟以为俺们都在鼓吹……” ………… 他们两个在那里聊得欢脱,于是似乎就连那黄鼠狼精,也对他们的争吵来了些兴趣,一时竟完全无视了林章的存在,认真听起来。 但是忽然之间,貌似也同样正在侧耳聆听两人说话,且听得一脸震惊的林章,却忽然就是唰的一剑,飞快挥出! 那獐头鼠目的汉子,身子一缩,倒是轻快地躲开了。 下一刻,林章不停歇地再次直接挺剑抢攻,它竟又异常灵活地直接就闪开了,旋即脸上竟露出了笑容,“你这汉子虽也奇怪,竟能不为我法术所动,不过剑术实在寻常,且看本仙杀你!” 下一刻,他忽然欺进一步,竟直接伸手便望林章的手中剑拿来。 林章顺势起剑上撩,而顷刻之间,剑芒乍现! 那汉子一看剑芒,倒是顿时眼睛一眯,身体瞬间便转进为退,速度竟快到让林章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却忽然,下一刻,迎着它的退路,一柄大剑竟无比凌厉地猛扫过去! 林章的意识懵了短短一息,便已经明白过来,当下不由大喜。 萧大这厮居然是装的! 完全没有犹豫的,他掌中剑再度挥起。 一道冷冽剑芒,瞬间劈过半个庭院,迅如电光,疾如霹雳! 两剑,一横扫,一竖劈。 剑光霍霍,剑芒闪闪,交织得便连整座院子,都似更亮了几分。 萧放这一剑,明显是下了死力气,甚至是带了几分怒气的感觉,而林章这一剑,也几乎是毫无保留的挥出。 然而关键时刻,那獐头鼠目的汉子便似脑后有眼一般,眼看萧放的一剑迎背扫至,那汉子竟奇异地忽然变后退为横移,几乎就要堪堪避过这一扫——幸而,他的速度毕竟还是不够那么快。 血光乍现。 而林章已经及时变竖劈为斜劈,剑芒第一时间便追了过去。 那汉子肋下被萧放剑芒扫到,血瞬间就染红了衣衫,他不由得就发出了低声的嘶吼,直将自己的手掌视如钢铁那般用,闪身之余,一爪拍过去,顿时火星一闪,打得萧放手中大剑几乎就要脱手飞出。 而下一刻,它竟还能借力忽然就腾身而起,又是差一点就要避过林章劈来的这一道剑芒——还好,他又慢了那么一丢丢! 唰的一下,它的身子已经腾空而起,两条小腿却被径直斩落。 这一下,它再也控制不住,不由便大大地惨叫一声,而这个时候,萧放已经顺着剑上的力道,身子飞速地转了个圈,又回转身来,悍勇无匹地向前猛扑,第二剑随之刺出。 却偏偏这个时候,那汉子失了双足,身子不受控制地自半空坠落之时,居然又觑准了萧放的去势,双手竟抢在萧放的大剑刺中他身体之前,一把夹住了剑身,而残缺的身体竟顺着大剑去势,飞速后退,随后身体便再次腾空飞起——竟是直扑林章! 第三十五章 击杀! 这一下有些出乎了意料! 这黄鼠狼精双足已削,却居然非但没有想逃,竟而似要复仇! 那一瞬间,林章本正在向它猛扑,因此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便急速拉近——四目相对时,林章只见它眼中布满红光,整张脸说不出的狰狞且疯狂!一副凶性大发模样! 然而,下一刻,林章却忽然便从原地直接消失了。 那汉子只觉自己眼前一花,竟一下子失了对手,不由瞬间便亡魂大冒,但他此时本就已经失了双足,正自剧痛,全是仗着一点天生的凶性撑着要复仇,才如此悍不畏死,其实身体本就已经失去支撑,且此时又身在半空,借力一旦消失,它一时便想要再做动作,也已经根本就来不及了——下一刻,一道剑芒透胸而过。 却原来,仅仅一瞬,林章竟已闪现至他的身后。 这一剑,刺得结结实实! 而直到这时,才听得二进院的门口处传来呼喝声,却是陆甲等人听到了院子里的动静,这才终于赶过来了——说起来话长,其实刚才二人一妖的这一番打斗,实在是迅疾异常。 甚至快到了完全没有等到旁人加入战场,便已经结束了。 ………… 剑上还正挑着那变回原形的黄鼠狼的尸首呢,面前莹润的光芒便已经开始亮起,随后,《玄奇录》便再次出现了。 【壮哉!】 【男儿仗剑自横行,而况于以正伐逆乎!】 【嗟!赐尔《虚空凝气诀》三卷!】 ………… 人群呼呼啦啦的涌入进来。 忽然醒过神来的县衙刑房主事吕勉,站在原地面色惨白,冷汗直冒,眼睛看着地上变回黄鼠狼模样的妖尸,一个劲儿的拼命咽唾沫。 而萧放则是手拄大剑,哈哈大笑。 不过笑到半截,他却忽然停了,掌中剑径直往地面上一插,迅速拉开自己的衣襟,把襟内口袋一把就扯下来,丢到地上,又迅速拍打自己胸口中衣——却见此时,他连中衣都有一大块,已是变得焦黑了。 涌进来的一帮步军,此刻都过来看那黄鼠狼的尸体,反倒把站在原地稍一愣神的林章,直接给挤了出去。 此时萧大拍熄了胸口的灼热感,又复哈哈大笑,走过来拍拍陆甲的肩膀,却又看到了军内符士宋庆,随口埋怨,“你这鬼符,每每用了,便要烧我两件衣裳!你却不能使些力气,弄些好的来?” 宋庆这时回身,看见萧放敞开的衣襟、胸口中衣的焦黑,脸色却是瞬间就垮下来了,“这厮施法了?” 这杀人满门的黄鼠狼精,竟还敢留在原地,且偷袭萧放,本已叫众人颇感意外,没想到万全之策的提前准备竟还用上了,它竟真的如事先担心的那般,有着自己的本命法术,就更是叫众人议论纷纷。 这时候,宋庆委屈的声音几乎叫人听不见。 “三十贯才买一张镇定符!如此便又没了!” 他哀叹,“却不知下一张何处买去呢!” 萧放拔剑,在自己衣襟上蹭了蹭土,纳剑入鞘,却是随口应答,“哭丧个甚!此事已了,俺们自去县令处,帮你讨钱便是了!” “下次须多买几张!这东西虽则会烧衣裳,一旦碰上这等迷魂类的法术,只要提前藏在身上,却是真个好用!” 说话间,他却已经走向吕勉,重重地在他肩膀拍了一下,吓得吕勉又打了个哆嗦,回头看他时,他却眨了眨眼,往林章那边使了个眼神儿,这才笑着走开了——“此番又赖郎君出手,哈哈!” ………… 吕勉此时渐渐回过神来,似重又收回了三魂七魄一般,随后却是不由便扭头看向了不远处正与萧大笑谈那年轻汉子。 眼中满满皆是震骇之色。 他刚才虽然被法术给摄了心魄,一时间魂不知所至,但那黄鼠狼精毕竟得道日短,当萧放一剑破了那黄鼠狼的皮,精神波动之下,那法术便已经维持不住,于是吕勉身上的法术,便也自解了。 所以,他是就站在几步之外,旁观了刚才打斗的全过程! 这黑厮……这林家郎君出剑之犀利,修为之强悍,当时便几乎已经惊掉了吕勉的眼球! 他也不是什么真的完全没有见过世面的,定陶吕氏,三品门第,赫赫威名,虽然吕勉这一支,要同当下定陶吕氏主家攀上关系,当在十代以上了,但本家毕竟还是本家,吕勉身在定陶县刑房勾当,不算完全没身份,终是有机会稍稍接触吕氏之人的。 吕氏中精干子弟,他是见过的! 因此他知道,那本家吕氏的年轻一代之中,能在年不足二十,已经迈入炼气中期的,便有足足十一人之多,年不过二十余,便已经迈入了炼气后期的,也有足足四人——可即便是他们,那些吕氏家族的年轻俊彦们,也不曾听说哪个有这般修为的! 修行不是过家家,即便家世、传承、天赋、丹药,一样都不缺,亦需要日日苦修、勤修,才能寄望小有所成,正常十几岁的年轻人,炼气初期才是常态——本家倒是有个天才,那是在十五岁就迈入了炼气后期的,但那是什么待遇?家族嫡长孙啊! 正常十五岁的少年郎,都还没摸到炼气中期的门呢! 只以吕氏观之,十七岁、十八岁、十九岁时候,勤学苦练而又天赋极强之人,才开始具备冲击炼气中期的水平了! 然而眼前这少年,确凿无疑的是只有十七岁而已! 这一剑,剑势惊人,怕不是已经有炼气后期了吧? 话又说回来,即便是吕氏那位嫡长子、未来的家主,在十七岁时,虽则已经迈入炼气后期两年了,怕也难有如此剑势吧? 此时回想,倒是怪不得步军那里曾有消息传出,据说那萧大曾甘愿让出都头之位,自居副都头,却要荐了这林章去做那步军都头…… 天呐,这般年轻郎君,即便没有门第,甚至终此一生都没有希望冲击筑基境,却也已经足以在定陶这等地方自立门户了! 而若是假天之幸,他竟能在未来的某一天,有机会冲击筑基境的话,虽然距离成为世家,才只是迈出了一小步,却也已经远非寻常庶民能比了,到那时候,才是一人得道而鸡犬升天之时! 心里这么想着,他看向林章的目光中,不由得越发满是敬畏,而那眼神,却也是不知不觉就越发深邃了。 第三十六章 勾兑 虚空凝气诀。 炼气期修行法门,共三卷,分别对应炼气初期、中期和后期,照此修行,基本上就是打通了整个炼气期的。 然而,这不值什么! 林章已经有了《太上观想篇》,虽然这个修行法门,林章其实练的糊涂,每日里精修猛进,却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练到哪一步了,但它的强力和牛逼,林章是自有体会的。 此时,这《虚空凝气诀》三卷被灌注入脑之后,林章一下子就掌握了修行它的全部精要,就像是自己已经潜心修行它多年一样。 因此他一下子就已经了解到,这套修行法诀的修炼速度,跟《太上观想篇》完全没得比——打个不太贴切的小比方,如果说《虚空凝气诀》,是在教修行者如何以骑自行车一般的速度修行的话,那么,感觉上《太上观想篇》已经带着林章开着车,上了高速公路了! 然而,它依然是有价值的,而且价值极大! 因为借由《虚空凝气诀》中的修行法门、详细诠释、真气界定、境界划分,使得他终于开始完整的了解何谓“炼气”,而又何谓“真气”,以及到底怎么才算是炼气初期、炼气中期、炼气后期了! 这是一套系统的修行法门,其细节擘画之精细、准确,远非林章过往从萧放、陆甲、李珣等人口中所听到的那些模糊的描述能比。 让他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也因此,这《虚空凝气诀》灌注入脑,总共也没用多长时间,事后林章却在原地呆呆地站了好一阵子,一直到萧大笑嘻嘻地走过来,他才终于强迫自己从知识的海洋里游了出来。 下意识地便首先看了一眼他胸口处已经焦黑的中衣。 然后又低头,找到地上他刚才丢的那已经焦黑的口袋。 不问可知,他刚才应该是把一道符提前藏在襟内口袋里了,而一旦碰到对应的法术,那符便立刻发挥了作用——只是,它虽然护住了萧放没有迷失心智,自己烧起来这一点,却的确有些尴尬。 然而,有用就好! 符这个东西,还真的是有些神奇的。 不过,刚才那黄鼠狼精悄然施展法术的时候,自己是真的完全无感——想都不用想,一定是《玄奇录》又帮自己挡下了。 “此番又赖郎君出手,哈哈!” “得来全不费工夫,哈,你却又欠了我一瓮酒!” “值些什么!待儿郎们清理一番,这便吃酒去也!” “便是如此!” 说话的工夫,萧放却抓了林章的手臂,往一边拉,林章情知他有话说,便跟过去,不过还没等萧放说话,却忽然听得外面已经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妖怪尸首何在?把来我看!” 两人闻声,几乎同时回首,却见果然是县祝周顺已经到了。 萧放无语片刻,低声地“呵”了一声。 大概算是冷笑吧——周老头儿来的这个时间、时机,真的是太精准了,大家前脚刚干掉了黄鼠狼精,他居然后脚就到了! 毫无迟滞!精准把握! 就好像他本来就躲在院子外头的某处,这边击杀了黄鼠狼精之后,他第一时间就收到了消息一般! 然而,萧放也毫无办法,人家就是这么精准地赶过来了。 他扭头看林章,一脸无奈,林章却只是笑了笑,淡定地拍了拍萧放的肩膀——自一起吃过酒之后,林章觉得,这老头儿还蛮有意思的! 他贪图功劳,但从不仗势欺人,不横竖的压你,而且很愿意采用利益交换的方式——这已经算是好上官了! ………… 简单看过一眼那黄鼠狼精的尸首之后,周顺周老头儿一副心怀大悦的模样,却是很快就转身奔林章和萧放这边过来了。 “愚兄一看这贼精怪身上的伤势,便知是俺们贤弟出手了!” 老头儿上来就是一如既往的马屁,却又看到林章手中的剑,笑呵呵地问:“这把剑,用来如何?可也趁手?” 嗯,这把剑正是之前击杀野雉精的时候,大家的交易物之一。 据说是县祝周顺家中“祖传”的宝剑,看起来也的确精美异常,剑柄、吞口、剑鞘上,装饰些五颜六色的宝石,估计是的确会比较值钱。剑本身也极锋利,用料、打制的工夫,都是毫无疑问的上乘。 但是之于林章来说,却总觉得它手感太轻了,用起来其实轻飘飘的——他本是铁匠出身,膂力、握力,都远超常人。 “实乃宝剑!我却占了县祝好大便宜!” 老头儿闻言,顿时喜得眉花眼笑,却是摆了摆手,“宝剑配英雄!贤弟用得顺手便是它的福气也!” 又道:“称什么县祝,却好生见外!” 林章的手还没放下,笑着叉手又补了一句,“兄长!” 老头儿听得眉毛一挑,越发喜悦,随后便一把抓住了林章的手,却又笑着看向萧放,眼睛亮得吓人,“此一番,想必萧大你居功第一?” 萧放又叉手,放低了声音,“若无县祝运筹帷幄,怎得功成?” 两人对视一眼,很快脸上就不约而同地露出了笑容。 勾兑嘛,不要说他俩之间经验丰富,甚至现在就连林章也开始有了些经验了——这等事情,上辈子的他,嗤之以鼻,之前也是委托萧放代为沟通,但通过上次的事情,他却是一下子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各取所需嘛,倒也蛮好的! 因为别管怎么谈,他最终一定能拿到一大笔钱! 而事实上,这一次,主要也是萧大跟老周谈,林章只是在旁边站着而已,却依然没人敢无视他的利益。 几番言语来去拉扯,事情很快就定下来了。 萧大拿首功,毕竟这样也比较顺理成章一点,但他自愿放弃属于他个人的奖赏,县祝周顺谋定而后动,制定了全盘捕杀计划,更是坚持判定,这精怪胆大包天,定会回头看看官府要如何料理此案,因此一不留神,却恰好落入周县祝为他设下的包围圈里! 当然,他私人愿意掏出八十贯来,那就是另一码事了——官府那边杀妖的赏赐,大概一共估算五十贯左右,三十贯留给军士们就是了,林章最终能到手大约一百贯! 皆大欢喜。 县祝周顺开心地眉毛飞扬,只觉自己正处在上任以来最好的时光里——正常情况下杀妖这等事,哪有这般轻易!便发现了这些精怪的踪迹、围捕之,往往要折损不少人手,最后也未必能成功击杀! 结果便是遭县令申斥,甚而被郡里遣书申斥…… 但是最近这两次,他却是开始尝到甜头了! 林章好啊,林章妙啊! 自从林章来了,短短不过十日,这都勾兑第二回了! 如此下去,说不定考评能得个“上”呢! 而事实上,萧放也挺开心,功劳轮流收,县祝周顺便是再贪婪,却也总要留一些给自己,有了自己这位林兄弟的助拳,自己的步军这边,已经连续两次没有死人就成功击杀妖怪了! 国朝有例,都头虽不是官员,却也是可以积功转任的! 虽然很难很难,难如登天,但是,说不定哪天,功劳真就积累够了,多到了再挑剔的上官,也不得不给自己安排转任一个小官了呢? 第三十七章 筹谋 满院骨殖之中,恶臭弥漫,县祝周顺却笑得异常开心,便萧放也露出很是满意的样子,那黄鼠狼精的尸首就躺在三人十步之外的地上,却已经成了可供交易的货品,再无之前的凶悍狰狞。 没过多大会儿,宋庆已经过去,在它尸身上贴了一张符。 据说能保这尸身七日内不腐不烂,鲜活如初。 身边两个人还在勾兑的工夫,林章又忍不住回头看那尸首,心中忍不住地想:据萧放他们说,这些精怪的尸首,会被逐级上交,但最终还是会被高价贩卖掉,有些做了肉食,还有些,却是会被炼入丹药,却是不知,如果真吃这些妖怪的肉,到底会有什么样的好处呢? 反正市面上通不曾听说有妖怪的肉可买,估计萧大和自己这般冒着巨大风险杀掉的妖怪,最后也只能是流入贵人家了吧! ………… 大案顷刻间告破,且罪犯已经授首。 虽然就在不久之前,这座院子里刚刚死了整整一家,其中腥膻之事、孽畜之行,自不待言。 但是话又说回来,萧放他们这些县里的马步军,本就是专门处理这类事情的,每次所见,触目皆是惨状,常人见了不免心有戚戚的场景,在他们而言,却是早都已经免疫了——若是次次皆为之感怀,那他们这些马步军军士们,也就不用过日子了,日日里悲怆去吧! 他们只是在工作而已。 军士们不一刻便已经收拾利落,将那黄鼠狼精的尸首、并散落地上的后腿,都给收拾了,小心地装了起来。 犯罪过程、案发现场、推理过程,周县祝运筹帷幄、黄鼠狼精撞入埋伏、萧都头当场击杀——这便已经结了案了。 眼看将到正午,依步军这边的规矩,没事都要吃酒,更何况如今破了大案,立下功劳? 于是,喝酒,庆功。 不过这个时候,大家吵吵嚷嚷地离了院子,林章正与陆甲小声地讨论去哪里吃酒的问题,不期然间回头,却是正好捕捉到,县衙刑房的主事吕勉,居然正站在不远处望向自己。 脸上有些说不出的敬畏神色。 看见自己看过去,那吕勉神色一整,竟还主动叉手,遥遥一礼。 林章面带笑容,还了一礼。 ………… 席间林章拉着宋庆,很是问了些符士修行的事情。 只是很可惜,宋庆自言,他这个所谓的符士,其实连入门都算不上,他也就只好算作是接受了几年的培训,会了些皮毛工夫,入门级的符,他懂得如何使用、如何驱动而已——据说真正的符士们修行,极难,极费钱,极耗天赋! 普通人不要说什么天赋不天赋的,就给你机会,找个名师指导你,仅仅耗材,三两年间就让你倾家荡产,而且你还大概率学不会什么。 用宋庆的话来说,那种毫厘之间对天地灵气的感应,实非寻常人所能有的——当然,前提还是要让一位符士愿意收下你为徒,愿意认真教你,而这件事的难度,来的显然更高。 至于宋庆自己,算是纯粹机缘巧合,他父亲年轻时为人役使,曾有数年在邺城处勾当,在当地结识有一位挚友,在符道上小有所成,且彼此有过命的交情,于是便把他托了过去,拜在了那人门下。 只不过呢,他虽学了数年,却无奈天赋太差,最终连记名弟子都不算,学到十六岁,就被赶回来了。 不过么,就这点皮毛工夫,也已经尽够他受用一生了。 符士,哪怕是只懂点皮毛的不入流的符士,那也是香饽饽,走到哪里都有人要——这不,便在定陶县步军里,他拿的便是同陆甲这位副都头一个级别的薪俸,着实不低! ………… 待得散了衙,吕勉回到家中时,已经是接近酉时(下午五点)了。 下了小毛驴,自交付于家中老仆,却才刚进二院,家中娘子便已经迎了出来,伺候他洗脸更衣的时候,便问起公事来。 一门九口惨遭灭门这等事,几乎是连中午都没到,就已经传遍了整座定陶城,他娘子知道自己夫君便是刑房主事,哪有个不关切的? 只是问起话来,她才惊讶地发现,自家夫君虽然应答如流,但却明显是一副神思不属的模样,待换了家常衣裳,婢女端了新茶来,他坐下饮茶时再看,果然仍是一副魂游天外的模样。 她知自家夫君是个心思缜密的人,又身系公事,便不敢打扰,只下去督促了做饭婆子,又唤来两个儿子,密密叮嘱,“今日里你两个莫要顽皮,仔细你阿爷问你们功课!”,又差了人去隔壁史家,唤了自家小娘回来,叮嘱,“你阿爷今日散衙,看着不对,似有心事,稍待若考问你两个弟弟的功课,你须帮着说几句转圜的话!” 她这小娘,闺名一个清字,呼做清娘,今年已有十五岁,正是论婚的年纪,却是生得花骨朵儿一般袅娜而鲜艳,平日里阿爷阿娘最宠,这时候自是顽笑着答应了,却也并不在意,反倒先跑去刁难自己的两个弟弟,说是要替阿爷先考较考较,惹得两个弟弟各个胆寒。 而并未等到饭食,吕勉的娘子又回到书房的时候,却忽然被自家夫君给叫住了,她本不以为意,不想吕勉说出话来,却吓了她一跳。 “我意……前番那婚事,还是做得!” “前番?老爷指的,莫非是那打铁的林家?” “便是他家!” “使不得!” “为何使不得?” “已是遭人拒了,若再凑上去时,岂不惹了人耻笑!” 然而,吕勉闻言却只是微微摇头,道:“你不懂!此事就这么定了!”——他娘子犹豫一下,不好反驳,却把女儿搬了出来,“清娘自己怕也已是不愿意!前番说要动亲时,他本无可无不可,遭人拒了,却很是恼怒,只说、只说……” “说什么?” “只说那厮生得那般黑,便他想娶,我还抵死不嫁呢!” 吕勉闻言笑了笑,似是为自家小娘的小儿女脾气而觉开心,却又忽然问:“她最近去隔壁史大娘家,回来可曾说过什么?” “倒也没说什么,那史大娘这一番外出回来,却带回来不少好绣样,清娘每日里过去,虽则也是玩耍,却也绣了不少活计!” 吕勉点了点头,却是手端着茶盏,忽然陷入了沉默。 他娘子一时看着他,不敢说话,过了好一阵子,才听他忽然又说:“林家是个好人家!她若能嫁过去,自是福气不小。只是……今日里又有得罪,怕还是要使些人情,托了有份位的人居中说合才好。” 吕娘子闻言一时说不出话来,只因她完全不明白,为何此前还对被人拒绝了提亲很是忿忿的夫君,为何忽然就来了这么一个大转弯! 然而却在这时,两夫妻却忽然听得前院有人喊,“小娘仔细摔着!这便要暮食了,小娘却要哪里去?” 吕勉愣了一下,却又很快回过神来,不由苦笑。 自己养的小娘,自己心里有数——这丫头最是个古灵精怪的,这会子怕是躲在门外听了些什么,因此跑了! 跑也不会往别处去,只会去隔壁史家。 他想了想,叹口气,叫住开门似要去追的自家娘子,叮嘱道:“隔壁史大娘……非是常人也,她两个闺情又重,你去叫清娘时,不要训斥,休要惹得那史大娘不快了!” 吕娘子闻言本欲随口答应,却又愣住,说不出的纳罕,“史大娘……不是常人?她怎个不是常人了?” 吕勉摆了摆手,“你不懂,不要问了。去吧!” 第三十八章 计划 窗外天色正在一寸一寸地亮起来。 房内的林章却仍在榻上盘膝趺坐,只是一副气息悠长的模样。 然而,天毕竟是要亮了,他耳内已经听见第一进院子里林阿大早早起床洗脸的声音,然后便是打了些水饮马,再然后又开始洒水、扫院子。扫完了第一进,他进了内院,开始扫第二进。 真是个勤快人。 而三郎林俊,却至今还在酣睡,小呼噜越打越响。 这里是林章自己新得的宅子,同自家的铁匠铺只隔了两条街,彼此走动很是近便。 这院子的内院正房五间,正中间自然是正堂。 东边两间分内外卧室,内卧设有大榻,显然是给家里主人住的,外卧却也设有两张小榻,这却是这时代有钱人家的奢侈生活之一了。 主人家睡觉的卧室外面,是要有一到两个贴身丫鬟睡在那里的,以备夜里主人口渴、起夜等等,丫鬟要时刻睡得警醒,随时准备起来为主人倒水、拿夜壶等等。 至于西边两间,却又都是书房,又分外书房和内书房。 外书房是真书房,无论真好学还是假好学,都摆了许多书架、上有书籍不少,而内书房,却是个静室,陈设极其素雅、简单。 只有一张榻。 想来原主人,无论是县马军都头阎汤,还是再之前的主人,也都是将这里用作日常修行之地。 而林章正式搬进来之后,也基本上都是每晚在此静修。 就在林阿大已经把内院也扫到一半的时候,林章终于是依照《太上观想篇》的修行法门,完成了今日份的修行。 然后,他缓缓收束体内真气,将之散入四肢百骸,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息来,随后便睁开了眼睛。 稍稍平静片刻,他却并没有要立刻起身的意思,却反倒是很快就重又闭上了眼睛,开始尝试运转《虚空凝气诀》。 然而,不过短短盏茶时间,也就只运转了一个小周天,他便即停下了修行,再次睁开了眼睛——白天时候只是初步印象,感觉这修行法门不太行,至少是比《太上观想篇》差远了,现在实际验证了一下,它的确就是很差。 修行进度跟《太上感应篇》的修行法门,简直没法比! 所以……放弃。 但这个时候,问题却来了,《玄奇录》拿它当个宝贝一样的“赐”给我,可我已经有了更好的《太上观想篇》了,要它没用啊! 或许某日开宗立派,可以拿它传给那些天赋普通的外门弟子? 至少短期之内,对于自己来说,这《虚空凝气诀》,算是个鸡肋了,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不过也无所谓了,要不是碰巧遇上了李珣,事实上那快活丹自己也没什么用,而且那“弓鱼绳”,不也是一时根本派不上用场吗? 留着吧! 这个时候起了身来,随意地在这静室内来回走动几圈,简单活动一下身体,不过,他却又很快站住了。 由那“弓鱼绳”,他一下子想到了据说至今还活跃在陶河里的那个传说中的鲤鱼精,继而又想到了昨天上午杀死的那只黄鼠狼精。 但随后,却又想了更多。 现在看来,两三次的验证过后,林章觉得自己的实力应该还行,虽然按照《虚空凝气诀》的划分方法,自己现在妥妥的就是才刚迈入炼气初期的样子,但实战表明,自己的战斗力还是很强的。 所以……或许自己可以尝试走出定陶城,出去打个野了? 杀妖是有奖励的呀! 这次的《虚空凝气诀》,自己或许一时半刻用不上,但是看《玄奇录》这个给奖励的脾性,下次万一能再捞到一个类似《灵蛇剑术》、《步虚术》这等的好东西呢? 进了城的精怪,是少的,而且往往潜行隐蔽,据说有不少精怪,在化成人形之后,竟能在城内安稳生活多年都不被发现。 而按照萧放那边的数据,定陶城内,一年杀个十个八个的精怪,就已经不少了,超过十个的年份也有,不多。 但城外的精怪,却是很多很多的。 大的,厉害的,自己暂时还碰不起,不必要冒风险,但是据萧放、陆甲、李珣他们说,那些草野山泽之中,其实精怪多得很,他们之中的大部分,甚至都来不及出来人间界作恶,就被附近的大妖给收了、灭了——我可以去寻些小精怪,拿来试手嘛! ………… 要说家里有个仆人这事儿……真爽。 待得林章正式从书房里出来时,天光已经大亮了,林阿大已经例行地扫完了院子,正在厨房里收拾早饭,见林章起床了,便恭敬地端了温水来,又送上柳枝和青盐。 嗯,前后两辈子,林章还没被人这么伺候过。 但接过温水等物,他却依然还是那般说:“说过多少遍了,不需如此!我自有手有脚,却走不去厨上?” 那林阿大闻言只是憨憨一笑,顿了顿,倒是少见地开口说话,为自己辩解了几句,“却不是小人该做的?若不做时,被人知道了,须要笑话俺们家里没有规矩!便主人家爱怜下人,自己却不可失了规矩。” 林章听得愣了一愣,旋即失笑,摆了摆手,“忙去吧!” 试用了也有几日了,他对这林阿大异常满意。 这人除了话少之外,简直没毛病。 勤快,爱干净,做吃的有一手,而且明显是个会伺候马的,看小马厩里的那匹马时,那眼神里都带着分明的喜爱。 马儿让他养得很好。 林章自己,包括三郎林俊,也让他养得很好。 吃饭。 林家三郎林俊照例还是早上不起,也不叫他,林章只照旧叫了林阿大坐下一同朝食,饭后稍微收拾,便自出门去。 今日里任务,暂时还是就一条,打铁。 铺子里最近买卖不错,光订单都新接了不少,关键是借了县衙的渠道,买到了一批好铁,足足四百斤有余,林老爹最近雄心勃勃,想转型了,这批好铁打算全拿来打制刀剑。 林章自然是重要的人手,便三郎林俊,最近几日也是不得闲了,似一匹小马驹被上了笼头一般,被林老爹镇日拘在铺子里干活,每日里只叫苦不迭。 出了门时,林章只快步走,很快便出了巷子,却转入一条略热闹的街道。太阳早已出来,这大街上已是行人络绎、辐辏辚辚。 只是,走着走着,林章却隐隐感觉有些不对。 他最近越发敏锐的直觉告诉他,那是一种被人盯上了的感觉——可是当他忽然转身回头看时,却又分明没有发现任何不对。 一直到过了这条街,转入自家铁匠铺所在的街道,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才忽然消失了,然而这个时候,他却已经远远看到,那高鸣竟又是一身短打的,已经等在自家铺子门口了。 第三十九章 不奉召 看见林章过来,高鸣远远地便迎了过来,“师尊!” 林章无语,驻足,旋即失笑。 “高君何必如此?林章不过一庶民人家,小小铁匠而已!高君如此纠缠,岂非与我为难?” “小子不敢,只是……只是……” 嗯,这小子其实相当精明,而且还能比较不要脸,这一点,早在酒楼内冲突那时,林章就已经看出来了,但真的慢慢接触下来就发现,比起县祝周顺来说,他还是太过年轻了。 脸皮还不够厚。 眼见一句话怼得这小子脸都红了,林章便不再多说,径直进了门去——那小子倒是还没放弃,居然又跟了进来,端茶倒水。 林章却已经不再理他。 反倒是三郎林俊后来过来,帮忙之余,对于高鸣这个出身高门的年轻郎君,却居然连续两天跑到自家来,要拜自己二兄为师、学习打铁,很是好奇,眼看阿爷与兄长们都已经忙碌起来,他便靠近过去,同高鸣聊了起来。 而林章在一旁挥着锤子,不知不觉听了些入耳,几次三番之后,不由就回头,认真地看了一眼那个白白胖胖的家伙。 这厮虽是高门出身,但身世……居然也挺惨的。 他老爹本就是家族庶出,且在他仅仅三岁的时候,就因伤殁了,其后亲奶奶病故,随后又七岁丧母,他自己说,阿娘故去之后,有一次,他被误锁在一个空院子里,足足三天,几乎要饿死在那里。 万幸的是,他有个比他大了三岁的嫡出姑姑,在家中很是受宠,因自小就带着他玩耍,对他很是关切,从外面回来时,发现他遍寻不着,便哭闹着要阖家上下到处找他。 后来到底打开院子,找到了已经饿得奄奄一息的他。 而且,别看出生在高门大户,但其实,他的字竟然都是他那位姑姑教他认识的,便连修行一事,亦是他那姑姑央求了,家族这才决定传授他一些入门的法门。 然而他姑姑却在三年前忽然失踪了,家族中有些细屑消息流传,说是已经死了。又有说法,说是已被送给一朝中高官为妾。 总之,音讯全无。 而随着他姑姑的忽然失踪,他在家族中的处境,立时的就又窘迫了起来,这才有了他离开河内高氏,外出拜师的事情。 ………… 说实在的,店铺内几个人本都忙着做活,不曾在意那边两个人的说话,但后来听着听着,却一个个都不知不觉听进去了。 到后来,父子几人都有些面色愀然。 天底下没有新鲜事。 街头巷尾处,大家自是早就听过不知多少那些高门大户里的龌龊事,但听当事人,一位高门出身的年轻郎君当面讲,却还真是第一回。 一家人都是听得很有些感同身受一般的难受。 小胖子高鸣倒是坦然,“我家虽富,却富不及我,家势虽壮,亦壮不及我。不过到底是侥幸活到今日了,却也无甚可怜之处。” “于今只有一桩事乃是要紧,我只愿自己能学得一点自保的本事,而后……虽上天入地,也要打听得家姑母的消息!” “若姑母尚在世上,俺们姑侄二人却好依傍过活,总好过我自己这般孤单一人,若姑母已经不在……唉……” 说实在的,站在初识时候的立场,林章对于他这个贵人,实在难言好感,不过怎么讲呢,也说不上什么恶感。 皆因他穿越来这些时日,实在是早已深刻的明白了,在这大周朝,贵人与庶民之间,是实实在在地隔着鸿沟的! 在过去,但凡能够接触到的贵人,几乎每一个都是瞧不起他的。因此在他看来,这已经与人品什么的无关了。 但这小胖子却仍是占了一条,令他不喜,即他无事也要欺负人! 尽管只是口嗨的犯贱。 这一点隐藏在心内,无论他后来再做什么,林章对他这个人的评价,都一定是首先往恶处去揣度的——不过么,现在看来,可恨之人,倒还真的是有点可怜之处的! 当然,那其实与他无关了,他只当故事听。 ………… 几人还正自说话,却忽然听得外面街上响起一阵舒缓清脆的马蹄声,过得片刻,马蹄声越来越近,却是又一次停在了林家的铁匠铺门口——马上下来一个熟人,正是林章此前已经见过两次的那位县中刀笔吏,他腰背笔直地甩鞍下马,随后便傲然站到铁匠铺的门口。 “林氏郎君,林章何在?” 铺子里的人,都停下了做工,一个个都先是看看他,随后又都先后扭头看向林章——林章倒是与这文吏对视了一眼,心里瞬间闪过许多想法,随后却又再次拿起大铁钳,夹起刚粗粗成型的剑胚,边打量边不在意地随口道:“在下便是。” 那文吏微微皱眉。 不过随后,他还是道:“奉县令之命,今有剧贼名张焕者,自邻县逃窜,恐或惊扰百姓,特召,庶民林氏林章者,随本县马军即日起追捕剧贼,或拒之境外,或格杀勿论,盼其奋勇争先,嗣后必赏也!” 说完了,他一副睥睨模样,看着林章,道:“林郎君,你可听清了。即刻出发,去东门处汇合了本县马军,一切听从调度便是!” 林章终于又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后却是从容地把剑胚扎进火炭里,然后才道:“公人且归告县令,林章无暇,不奉召!” 那文吏闻言先是点了点头,勒过缰绳,眼看要翻身上马了,却才回过神来,愕然呆立片刻,“你说什么?不奉召?” 林章已经伸脚踩住炭炉下的风匣,用力地踩起来,同时回答道:“林某不过一铁匠尔!杀贼,大事也!此贵人之事,食禄者之事,非林某所能与闻也!请县令别聘他人去吧!” 一室皆震骇。 包括林家父子几人,也包括那高鸣,此刻都只是惊讶地看着林章。 然而,林章却偏偏只是一副无所屌谓的样子。 “县令轻我!” 这是当初他对李珣说过的原话。 作为一个自认为自己心智还算成熟的现代灵魂,他其实不怕,甚至也不讨厌别人看轻自己。 尤其是大周朝社会情况如此,像高鸣,他曾经看轻自己,在林章看来就并不算什么了不得的事情——被人瞪一眼、说一句鄙夷的话就一蹦三尺高,当场喊一句“莫欺少年穷”,那是小孩子才做的事情。 他也不讨厌会被人叫去帮忙,朋友本就有助拳之义! 萧放、李珣,他都帮,能帮就帮,乃至后来的县祝周顺,也一样,交易嘛!甚至到了现在,可以说,他已经跟这些人帮忙帮成朋友了! 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可是,他绝对不接受一边明明弱的一批,需要自己出手帮忙,一边却又毫不在意地清楚地表达“我看不起你”之类的事情! 若在踏上修行之路以前,没什么好说的,当时的他,也没人会找他帮忙,而他自也没有反抗的能力,再不舒服,也要忍下,贵人们,如县令这般大人物,一句话说出来,自己恨得咬碎了牙,也要卑躬屈膝。 可是到了现在,他已经自认自己有资格不怕这个劳什子少年县令了——灭门的令尹,那也得是有实力的令尹! 这位连个狗屁野雉精都没办法的少年县令,哪来的实力? 大周朝有制,因疆域太广,各地宜“以郡为国”,也因此,一郡之内,太守的权威是任何人都不可以质疑的,遑论挑衅!可即便如此,太守的正式征辟,不搭理的人照样比比皆是! 国法是国法,江湖是江湖! 无亲无故,无恩无义,我就是不愿意给你干活,难道你还杀了我? 敢动强,能不能强的起来姑且不论,你自己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不听召唤就要对付人家,传出去了可不是什么好名声! 太守尚且如此,何况县令? 又更何况,这又不是什么征辟,这就纯粹是征召你去卖力气!不给位子的! 一县之令,在本县内当然是有权威的,但事到如今,林章已经渐渐摸清这里面的规矩了——我修士也,区区一县,能困住我? 实在不行就跑嘛!你又能拿我怎么样? 而如果你竟敢为难我的家人,呵……但凡还有一个心眼儿,也没人敢在一个修士逃亡江湖的时候,去刁难他的家人! 因为那将意味着不死不休! 归根到底就一个,没实力的人,其实是你这少年县令! 不过色厉内荏而已! 是我,可以瞧不上你,而你没资格瞧不起我! 我还没有修行之前,你瞧不起我,我不怪你! 我现在已经在修行了,甚而都已经修行到现在这水平了,你都要找我来帮忙了,你还瞧不起我? 那我特么不是白修行了! 第四十章 世胄 定陶县,后衙。 张玉娘闲闲地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茶盏,一边时不时小口地啜饮着,一边面带笑容,看着自己面前的小丫鬟穗儿。 此时这丫鬟正在讲刚刚打听来的,昨日里本县步军击杀一只黄鼬精的故事,这个版本,却跟下面报上来的公文,有着绝大的不同,因此张玉娘听得很是专注——故事本就惊险,又得小丫鬟口齿伶俐,虽是听来的故事,却讲得跌宕起伏,叫人直如身临其境一般。 讲完了故事经过,这小丫鬟竟还顺便摘了八卦来,“据说那刑房的主事,名吕勉者,已经被吓傻了,通一日间,皆魂不守舍!娘子,你只说,这黄鼬精的法术,却骇不骇人!” 张玉娘笑了笑,放下茶盏,似对这些奇诡法术之类的,并无兴趣,对一个县中刑房主事的状态,也并不关心,却只是道:“如此说来,那周县祝出了八十贯,萧大也让出二十贯……” 想了想,她自又笑了,“那位林修士快马而至,不旋踵间便已经赚得足一百贯之多!这买卖虽凶险异常,倒也还做得!” 她的笑点、关注点,能共情的不多,至少此时屋子里的婢女、婆子,都还是对那些法术啊、战斗啊之类的事情更感兴趣,一个个的,都不是太理解自家女君这个逢事必问“钱之何处去”的思路。 但张玉娘显然也不指望她们能共情自己。 说笑罢了,她重又端起茶盏,正要饮茶,却忽然有脚步声只冲过来,到得门前,也不请安,便直冲进门来。 却是张玉娘身边最得用的婢女,叫麦儿。 “娘子,门人转告,说是前堂处,少主正勃然作怒,下令要陶师即刻召集人手,去捉拿那位林修士!” 张玉娘闻言一愣,旋即眉头微微蹙起,淡然地放下茶盏,“可曾说了,是为何要如此?” “门人语焉不详,只说是县令早先曾命陶师亲去征召那林修士,要他去杀贼,但那林修士却回绝了,自称不奉召!少主因此大怒!” 张玉娘听得眉头大皱,久久不曾松开。 片刻后,她叹了口气,无奈地站起身来,“随我过去看看。” 于是她带了麦儿、穗儿两个,直奔前堂来,未到门口,便已经听得自己弟弟的嘶吼,“彼辈目中无我县令,即无朝廷,我自得而诛之!谁敢以无礼罪我?我奉官诰,伐不臣,何罪也?” 听到这话,张玉娘第一时间停下了脚步。 然后就听到了那陶行陶师的回答,“虽则如此,林章罪不至死!拘之可也,杀不得!杀之,大害清名,嗣后无人敢侍奉县君矣!” “这……无礼!无礼!我堂堂彭城张氏之门第,泰玄公之嫡曾孙,本县之县令,竟而差遣不得一庶民?彼辈目中无我,我竟还杀不得?” “杀不得!” 张玉娘重新迈步,走进了前堂。 张昉正在气头上,看见自己姐姐进来,却还是第一时间吓了一跳,赶紧躬身施礼,“阿姐!你、你怎么过来了?” 那陶行亦拱手为礼,“见过女君!” 张玉娘郑重对陶行还了礼。 这陶行,本是他家老客,先前便追随他姐弟的先父,在姐弟二人的父祖先后去世的那几年,始终伴在身边,最是忠诚不二,因此,张玉娘严命弟弟以“陶师”呼之,虽不是真的师长,却待之以师礼。 后来上任定陶县,他亦代为处置很多县中公务,极为得用。 其人秉正气,守礼法,最是刚直不阿,张玉娘也素来敬重他。 这个时候,还礼罢,她笑着道:“却才在后堂,听穗儿讲故事,正说呢,先前为县令击杀了野雉精那位林修士,竟又亲自出手,为县中破一要案、除一大害!叫人不由感慨,此真义士也!” “怎么?却竟对县令无礼么?” 说到这里,她略一停顿,便又马上道:“本县步军都头萧放,江湖之士也,彼林某每每助之,我亦有闻。怎么反倒是县令这里,却竟如此无礼?陶师通达之人也,此时必有以教我!” 陶行闻言闭口不言。 等待片刻之后,见他迟迟不说话,张玉娘却反而笑了,忽而转身,看向自己弟弟,笑曰:“既如此,县令当可亲率甲士,径往扑杀之!” 少年县令张昉闻言愣了一愣,旋即脸色一白。 要我亲自去杀? 而此时,那陶行终于抵挡不住,忽然拱手、俯身再次施礼,“前番赏赐一匹绢,或嫌太薄尔!林某贪鄙之人也,以此罪之,故而今次竟不奉召!” 张玉娘闻言愣了一愣,惊讶出声,“一匹绢?” 片刻后,她转身,看向县令张昉,“我可曾亲自叮嘱你,纳士之道,厚币以贿之,甘言以谀之,推心也,置腹也,重之也,敬之也!” 张昉低头,讷讷不敢言。 而张玉娘的声音却显得越发清冷了,“怕你不晓事,我特意叮嘱人置办了的,绢十匹,酒十瓮!又命你取银十锭,一并赠之!” “你只命人给了一匹绢么?” 张昉越发不敢抬头。 好一阵子,张玉娘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转身看向同样低了头的陶行,问:“陶师何不谏之、阻之?” 陶行闻言,沉吟片刻,竟而缓缓抬起头来。 他叉手,一脸正色地道:“彼辈,庶民也!县君以礼赠之,已是厚之、敬之,岂在财货之多寡?若真如女君所言,厚币以贿之,则与市井之徒何异?而县君之颜面何在?此,仆之所不能为也!” 张玉娘定定地看着他,他也毫不退缩,一脸刚直地看着自家女君。 彼此皆久久无言。 终于,张玉娘缓缓点头,“陶师,忠义刚直之士也!” 片刻后,又问:“彼辈修为高深,而县令年幼,自是无力杀敌。敢问陶师,县中可有足堪调用之刀兵,族灭此辈?” 陶行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只能回答,“无有。” 却又强调,“纵有。杀之不义也、非礼也!不可为!” 于是张玉娘又问:“若是如此,当如何是好?陶师可有以教我?” 陶行又张了张嘴,最终无言以对,只能垂下脑袋去。 张玉娘盯着他头顶的乌木梁冠看了好一阵子,终于还是收回目光,却又看向自家弟弟,“这般被人径直回绝了,可知是何滋味了?” 张昉刚刚抬起来的脑袋,赶紧又垂下去了。 这会子他似也初初想明白了,打不过人家,偏偏人家不是官人,不是公人,若只是征召不至的话,你也没有充足的借口拿人家怎么样,这种情况下的强硬,能够换来的,似乎是只有自己丢了面子而已! 不要说杀之非礼也,问题是,便是自己以县令之尊,想要强行调遣人马,行雷霆之事,也是无人可以调用的! 县中之兵马,衙役、巡丁、土兵之类,皆无用之辈,自不必言,即便是马步军,拿来对付些蠢笨的精怪,或还勉强足用,拿来对付一个炼气后期的高手,一个能举手间便先后击杀两只大妖的修士…… 他便是不来,你又能奈他何呢? 既奈何不得,岂非自取其辱? 前堂内的气氛,便一直这么沉默着,终于,低着脑袋的县令扛不住那种无形的压力了,只得小声道:“阿姐,我、我知错了……” *** 小刀拜求几张月票! 第四十一章 盛情 眼看等了一个大上午,居然没等来什么拘捕的人。 林老爹提心吊胆了一上午,看见街上有个公人走过,都要吓一跳,看看就要中午,不见人来,却犹自不敢放松,扭头看自家二郎,依然在那里只自顾自做活,便不由得走过去,小声问:“真个没事?那县令……不会使了人来捉你?” 林章笑,“他若是有那般本事,我早就乖乖听命去了!” 林老爹哑口无言。 却才正说着这个话,忽然就听街上热闹起来,林老爹又自吓了一跳,赶忙走到门口去看时,却见街上忽然来了一队人马,前有两个汉子引导着一辆马车,后面跟了足足十几个壮实汉子,队中还有一骑了高头大马的官人,戴冠,佩剑,却不正是方才来过的那文吏! 林老爹一时吓得僵住了腿脚,等稍稍回神,他第一时间回来,“大郎、三郎,快来,上门板,二郎,快跑!捉你来也!” 铺子里人闻言都吓了一跳。 林章也是不由诧异地放下手里的锤子——来捉我了?看来我料错了?那少年县令,能有这个胆子? 高鸣猴儿一般的精,竟比林俊还要快了一步抢出门去,看得几眼时,却又骤然松弛下来,笑,“却不是来捉俺师尊的,乃是送礼的来也!”——林老爹闻言一愣,又走回去看,这时惊魂甫定,却才看见,方才自己眼中那十几条汉子,却竟是每人都挑了担子! 那担子上挑的,可不正是财货! 有成匹的布帛,有大瓮的酒,甚而还有两只剥好洗净了的大羊。 他竟一时有些茫然了——我儿丝毫不留情面地直接拒绝了县令的征召,县令却竟不发了人来捕他,反倒送了礼来? 此时林章也已经丢了铁钳,走到门口来看。 远远地便注意到那辆马车,而正当他看时,却见车厢的帘子忽然被挑开,一个看去约莫十四五岁的女子露出头来,径往这边看过来。 好俏丽一个小娘子。 正好对了个眼神儿,那小娘子也不知看到什么,忽而抿嘴一笑,又缩回去了——再抬头,倒是正好对上了那县衙文吏的目光。 然而这一次,对方却是一触即收了。 不一会儿,一整个队列皆在铁匠铺的门口停了下来,这时才有车夫掀开了帘子,先是刚才与林章对视了一眼那小娘子钻出来,下车的工夫,她又看一眼林章,却是忍不住差点儿当场就又笑出来。 林章微微蹙眉。 那女子下了车,却回身、伸手,又接了另一女子下来——这个看着稍大些,怕不有十七八岁模样了,看着身量不矮,尤其皮肤匀净、五官秀丽,身姿亦很见婀娜,只是神情却比刚才那个稳重了许多。 这一刻,林章心里下意识地产生了一点联想——看来这是打了少年县令的脸,却居然是他姐姐亲自跑来缓和关系了? 两个小娘子这时候都上前行礼,“小女子有礼了。敢问哪位是林章林郎君?俺们女君使了婢子等前来送礼致意。” 刚一开口,林章就听出来了,这不是当日只闻其声未见其面的少年县令那位姐姐——不过看来,意思倒是没猜错! 林章叉手,还礼,“某便是林章也!” 那女子抬头,看过来,“果真壮士也!婢子有礼了!”,说话间,又施一礼,然后才徐缓地道:“奉俺们女君之命,听闻昨日郎君又助县中破了奇案,俺们女君闻讯,不胜欢欣,前番女君曾言,郎君勠力杀妖之奇士,县令并女君之定心丸也,又说,岂能不赏壮士?” 一边听她说,林章一边不由下意识地抬头,看向至今仍高坐马上的那名县衙文吏,彼此对视一眼,林章目光冷峻,那人却似有些别扭,犹豫片刻,到底是下了马,却只在马首旁站,气质傲然,再不看林章。 却好那女子说完了,林章收回了目光。 只见她笑着半转身,道:“计有绢十匹,酒十瓮,羊……” “不必了!“ 没等她说完,林章已经平静地开了口,“萧放,我之友人也,为朋友助拳,乃江湖之义,不当女君此赏!请原璧带回,另回禀贵家女君,好意心领了,某,庶民也,杀贼大事,不敢应召,恐误国事!” 那女子闻言愣了一愣,却才又笑道:“郎君却误会了也!甚么杀贼不杀贼,那是县令之公事,与俺们女眷何干?俺们女君遣了婢子等来,除了送礼,却是特为邀请郎君的!” “俺们女君说,闻郎君喜酒,却好家中有美酒数瓮,先祖父宦游庐江时所珍藏之桂花酒也!另有自彭城故园带来一个厨女,善治鱼羊、风味颇佳。却又逢县衙后院一株海棠,亦是花开正艳,岂非花下饮酒之时耶?愿邀郎君一同赏花饮酒!上启台鉴,乞望俯允!” 林章懵了足足好几秒。 这女子一边说,他一边懵——县令他姐姐请我喝酒? 虽说这个时代,无论贵贱,女子们抛头露面的人比比皆是,但是邀请一个男子到自己家里赏花饮酒,就是不是还是有点儿…… 不过他又很快回过神来——也对,人家是世家大族出身,据说那些世家大族之中,日日宴饮,男女同席,相伴冶游,都只是寻常事,并不像贫苦人家那样,事实上无论男女,都出门很少,更谈不上什么冶游啦、动辄吃席什么的! 因为每天都要在家里干活儿,没空!也没钱! 然而,即便如此,这位女君也挺豁得出去了! 我只是个庶民啊…… 在他们这些世家大族的贵人们看来,我应该是压根儿就不配上桌的吧?只配做他们的奴仆之流! 所以……却不知那位少年县令知道吗?他也同意? 心念电转之间,林章扭头看向不远处那文吏,却见那文吏本正自一脸不悦兼无奈,见林章忽然扭头看过来,他似愣了一下,旋即回头,四目对视片刻,他应是恍然有所悟,脸色不由得瞬间一变,隐隐有怒气勃发之态——懂了!县令大概是不同意的! 看这位的脸色,他们甚至应该是颇有些羞辱感的! 堂堂女君,世家贵女也,居然在自己家里宴请一个庶民小子…… 呵……既然如此,反倒好办了! 你豁得出去请我,我就豁得出去到你家里吃席! “多谢女君盛情!却之不恭也……不知,何时?” “便三日后,正午,如何?” “三日之后,某必至也!” 第四十二章 分家 事情居然以这样一种吊诡的方式解决了。 眼看又是一大堆财货,呼呼啦啦地被送到了铁匠铺后面的院子里,一时间林家众人其实都还有点回不过神来。 最近到这小小铁匠铺来送礼的人,太多了。 从本县步军都头萧放,到县祝周顺,再到现在,似乎应该算在本县县令的头上?好多绢,好多酒,还有羊…… 绢帛绸缎之类,都是硬通货,是可以随时拿出去换成钱的,甚至可以说,这直接就是钱,酒不怕放,都是封了口的,等闲几十日,乃至存放好了,数年都没问题,只有羊,反倒是个麻烦! 时已四月,入夏了,天气一日热过一日,这等生肉如何放得? 于是,等到送礼的人走了,林家众人就又开始忙着处理这些收到的财货——林老爹打发了三郎飞奔去街上,寻了短使的车子来,也不管林章的劝说,只是把绢、酒,都放到车子上,付了十文使钱,命林俊押着车,都送去了林章的宅子。 其中一只羊分解了,自家留下些,其余的打发家里人四处分散与亲戚故旧们,而只剩得最后一只羊时,他却自己担了,跑去几条街外的酒楼,卖了两千三百文——羊肉贵,生肉常年在六七十文一斤,那羊又大又肥,能出得好些肉,店家买了不亏。 林章一开始拦了拦,东西不必送去自己那边,留在这边家里用便是,羊倒是可以卖……后来看老爹执意如此,便不再说话。 怎么说呢,他感觉到了,林老爹最近正在有意无意地想要把自己摘出去,虽然还远远谈不上分家,但是从他和林老娘那里,却是在刻意地做一些事情,比如把林章自己的钱、人情往还,都归拢他自己身上,不入公,而铁匠铺里的账目,却已经在往大郎林继手里交代了。 话未说明,但林继林章兄弟两个,都已经有了些明悟。 这铁匠铺,是要留给大郎林继的,从现在就已经正式开始交接了,二郎林章的婚事,他们老两口已经不再硬做主了,来了媒婆倒也接待,接待过之后把条件同林章念叨一番,同意不同意的,他们都只默然接受而已,并无二话,亦不再催促。 唯一没定下的,其实是三郎林俊,但林老爹最近已经在附近寻摸院子了,看来是打算把老家底都拿出来,给三郎林俊说亲、置办些家产——也就三郎自己没看懂,除了做活时叫苦连天,便只是乐淘淘地去跟林阿大学喂马,最近还想学骑马。 ………… 入夜,林章在自己的宅子里吃罢了暮食,便起身在院子里来回溜达,散步消食,却又抬头看看天上缺月,自己思量心事。 却忽然间,听得外面街上似有些吵闹。 初时他并不在意,可过了一阵子,那吵闹并未减弱,却反倒像是就在自家门口不远似的,于是他心中有所狐疑,叫来林阿大,问:“你可听得街上吵闹?可是有什么事情?” 只因为他这宅院所处的巷子,只是条窄巷,勉强过得马车而已,却非街衢,用现代化说,纯住宅区,不要说晚上,便白日也少有吵闹。 然而林阿大听了一阵,摇头,“白日里不见这动静,亦不曾听闻巷中谁家有事。”——林章挥手让他走开了,自己凝神细听。 以他现如今的耳力,虽则隔了南房、院墙等,要听那巷子里人的耳语,也是十分容易,因此不一刻间,他便已经大概听明白了。 似乎是一帮飞驮士,因为内部争夺活计,又有脚钱之类的事情,内部起了争执,到今天,他们终于查到了对头的住所,因此上门来找麻烦——好巧不巧,他们的对头,却居然就住在自家隔壁! 听明白了怎么回事,林章顿时便没了兴趣,虽有些烦恼这吵闹,却也不打算再听,于是便转身回了内院。 然而,他才刚到二门,却听得外面忽然砰的一声巨响。 紧接着,还又来了一声。 一时间马被惊到了,在厩内慌乱嘶鸣。 却此时间,那外面似乎终于是把对头给堵在家里的飞驮士们,终于有人扬声高喊起来,“莫大娘,你若识趣时,这便出来,俺们当面说分明,有恩说恩,有怨解怨,不过赔些钱便了,若不识趣时,俺们今日便撞破你门,翻了你墙,也定要擒了你!” 又有人大喊,“今日里你须走不脱也!” 又喊,“休要管她,且先撞破了,擒了这阿丑子!” 这时候,林章心有所动,快步回到前院,却才刚站到林俊身后,正好就看到自家南房的屋脊上,露出一个人的身形来。 似是见这边有些烛火灯笼,灯笼下有人站立,那人上了屋脊时,却向下看了一眼,冷冷斥道:“尔等识趣些!修士之事,休要掺和,便只是借你家屋顶一用!若不晓事时……” 话说到一半,他却觉眼前忽然一花,下一刻,面前竟似忽然闪现出一个人来,没等他有所反应,忽有一只脚踢过来,却正中面门。 下一刻,他惨叫一声,直往院外巷子里跌去! 墙外巷子里顿时一阵骚动,只听砰的一声之后,那人落地,一众飞驮士中,顿时有人扬声喝问:“却是哪个?可是莫大娘吗?” 又有人喊,“那房上有人,却不似那阿丑子身形!” “休管!敢动手打俺们的人,且先捉了下来再做计较!” 却忽然间,明亮月光之下,众人头顶忽然亮起一道匹练般耀眼的剑光,众人皆是修士,此时见这一道剑光,各个皆是一愣。 下一刻,那剑光直劈出三丈多长去,竟直接斩在巷子里一株大树上——唰的一下,一触即收,却片刻之后,那大树已被斜向里劈做两半,这被削掉的一半,竟望巷子里便倒。 一时间巷中众人一哄而散、四散跑开。 好一阵树枝落地、挤压的噼啪咔嚓声中,林章始终站在自家屋脊上,等那树枝落稳,周遭无声,他扬声道:“滚!” 巷中初时静极,却仅仅只片刻功夫,那些个飞驮士们,便一个个悄无声息地绕过了地上树枝,再无一人敢说话,只往巷口处逃去。 第四十三章 谢恩 还没等林章从屋顶跳下来,只在那帮飞驮士们狼狈而逃的工夫,他的眼前已经亮了起来,然后,《玄奇录》出现了。 【善哉!】 【善因者善果,恶因者恶果,岂人力哉?非人力哉?】 【嗟!赐尔净血丹一枚!】 一个个字亮起,随后又渐渐隐去,最终《玄奇录》合上,也消失不见了,这个时候,林章却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口袋里,已经是多了一个瓷瓶样的小东西,隔着中衣都觉有些沁凉。 与此同时,他的脑海里也同时多了关于净血丹的知识、使用办法等等——这净血丹,居然是一种专门给兽类、妖类吃的丹药! 世间凡兽类、妖类,身上或多或少总要混了一些上古大妖们的灵血,尽管降至今日,早都已经稀薄得不像话了,早已堕为凡物,但是你只看那些荒野草泽之地,总有些凡俗兽类能获得蜕变,成为精怪,就可以知道,那血只是淡了,不是没了。 一旦机缘合适,那寻常兽类,便有机会开启灵智,若得善加修持,便能成为精怪,化去凡形,继而,若还能继续修行不辍,那就还能再继续往上走,成为妖怪,乃至晋身炼骨境,成为一方大妖。 然而追本溯源,最初的最初,离不开这些兽类体内仅存的那一点点上古血脉——那是种子! 而这净血丹,恰就是能帮兽类们激发血脉,或者叫提纯血脉的丹药,它的功效,甚至能直接使得一只野兽脱胎换骨,化为精怪! 然而,领会着脑海中这新得的关于净血丹的知识,林章却是有点懵——我一个人类修士,以杀妖为事业,居然要养一只妖出来吗? 这《玄奇录》给东西的思路,真的是……奇怪! ………… “二兄!二兄!” 贼人早已无影无踪,林章站在自家房顶发呆时,却听得身后有人唤自己,于是一跃而下。 三郎林俊第一时间就凑上来了,灯笼昏黄,但他的脸凑得特别近,“二兄,你方才是怎么就忽然上去的?我都不曾看见,你好似一眨眼便不见了,再一眨眼,已经在屋顶上……” 林章笑,不理他,扭头却正好看到,林阿大从马厩里出来,显然是安抚马儿去了,便随口吩咐道:“你两个,去把那些枝叶简单清理些个,若留在街上只不理时,怕明日里要遭骂!” 林阿大当即应了,柴房里寻了斧头来,打开门出去了,林俊倒也没有再缠着追问,却反是主动地拎了灯笼出去帮忙。 林章正要回内院,却忽然听到马儿打了个响鼻,便不由又走回去,到马厩里摸摸它,再安抚一下——然而,忽然之间,他看着这马,却一下子走了神。 说是宝马,也的确神骏,售价估计不菲,作为当初交易的一部分,这匹马自从来到林章手里,他就很喜欢,亲自喂过多次,马儿也很喜欢亲近他这个主人,但你真要说它是什么绝顶好马,大约也算不上。 然而……净血嘛,提纯嘛,那是丹药的事情,如果非得要亲手养一只妖怪出来,那林章就肯定还是更喜欢自己已经养熟了的。 这是一匹公马,据萧大说,四岁半的口,算青年,但正在步入壮年,关键是,这马的血统虽然不是什么多纯的,但好在它没经过阉割——萧大有一匹西河马,通体火红,神骏异常,他爱逾珍宝,然而那么好的种,却是在出售的时候就已经阉割过的! 所以……要试试吗? 养出一匹自己的马妖? 正在林章这么想的时候,那马儿竟似感应到了什么似的,竟再次主动凑过来,脑袋在林章身上蹭起来。 ………… 才抓了一把豆料,喂了喂那马,林章拍着手从马厩出来,却又忽然听得街巷里似有对话声。 不等他出门去看,那林阿大已经先一步跑回来禀告,“郎君,隔壁是一位莫大娘住着,她此时,要过来当面道谢!” 林章摆摆手,本想说就不必了,他本就不是为了帮别人而出手,一来有人爬上了自家屋顶,是他决不允许的,二来他一下子意识到,这街巷之间,其实也不怎么太平,因此才当即决定出手惩戒,顺便其实也是一种震慑——自此后,周遭街坊,以及那些市井人物,就应该都已经知道了,这边巷子里这户人家,招惹不得。 以后自省了不知多少麻烦。 然而,还没等他把话说出口,一抬头,却正好看到,门洞处已经站了两个人,一个女子,带着蒙脸巾子,穿了一身家常襦裙,望之虽难辨眉目,却可见身姿窈窕,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中年女子,应是家中婆子、使婢之类,携之同行,也算深夜避嫌。 而当林章看过去时,那女子浅浅施了一礼,竟主动开口道:“深夜冒昧,但大恩难谢,也总要一谢!打扰了!” 这声音,清冷而枯寂。 怎么讲呢,一听就知道,应是妙龄女郎,年岁不会很大,但却偏偏透着一股子离尘出世的感觉,就好像她已经很久都没有开口说话也似——林章只略略犹豫,便还是道:“大娘客气了!请!” 堂屋里很快点起了蜡烛来,林章抬手让客,大家也就刚坐下,林阿大快手快脚地奉上了一杯热茶,然后又出门收拾树枝去了。 烛光下看,这女子一身鸦青色短襦配耦合色长裙,眼眉极是清秀,但举手投足、眉目转动间,看其神色,却也果然很见清冷。 方让了座,女子接过茶盏去,就近放到小几上,却是再次主动开口道:“只知道隔壁换了主人,一直不能得闲拜访致意,却不想竟是位高手,今次蒙郎君出手,解我危难,小女子感铭五内……” 没等她把话说完,自进了屋子便始终站在她身后的那个婆子,估摸能有三十岁上下,却在此时忽然惊叫一声,“呀!” 那莫大娘的声音顿时停下,愕然回头。 林章也是不由得向那婆子看过去。 却见那婆子很是有些无礼地抬手指着林章,脸上满是说不出的惊喜、惊讶的模样,“你、你……敢问郎君,半个月前,可曾在街上送过人一些饼子?那饼还热着……” 林章愣了一愣,忽然笑了,盯着这婆子看了一阵子,却实在是认不出来,“当时在路边乞讨之人,便有你?” 那婆子激动不已,“便是如此!果然是恩人郎君!可不是天赐的造化,今日里竟得遇恩人!”,说话间,那婆子已经抢出两步来,竟噗通一声就跪在地上,“俺还说,似恩人这般好人,日后总会再遇到……”,说着说着,一边流下眼泪,一边竟磕起头来。 林章赶紧起身拉了,她却不肯起身,“容婆子多给恩人磕几个头!当日那饼,还是热的,我儿一口气便吃了一个还多……” 这个时候,那邻人莫大娘,也早已站起身来,等她也渐渐回过神来,却是不由得深深看了林章一眼。 第四十四章 善人 很意外的一次重逢。 等那婆子磕头也磕了,谢恩也谢了,便连哭也哭过了,再站起身来,林章主动问起为何会在隔壁做了人家奴仆,她很快便把前情后事,一股脑儿尽都说了—— 他家果然是遭了妖灾,房舍已是尽毁,便庄稼也给毁坏得不剩什么了,没奈何,只好辗转逃离,到了城里来讨饭求活。 起先还好,他男人与一起进城逃难的同乡们跑去务工,或挑、或抬,总之多少赚些脚钱,虽没有居所,只能宿在街头、桥下,到底天已不算冷,只要有口吃的,还能活下去,只待过了妖灾,还寻思回去。 结果就在前些天,她男人忽然死了。 他本与人佣工,却不意街上忽然有惊马,她男人躲避不及,被当场撞飞,竟而立时便一命呜呼了。 她一个妇人,在城里便连个亲人都没有,甚至根本都闹不清到底是哪家的马撞死了自己男人,而同乡们也尽都不知——关键是,能在城里骑马、惊了马的人家,他们便知道了又能如何? 她收到消息,几乎哭瞎了眼,却也无计可施,还是一帮同乡帮忙,给尸首抬出了城去,便连副薄棺也凑不起,只买了一领席子卷了,便寻地方埋了——只在次日,许是又惊又饿,精气神已耗损到尽处,她儿子莫名地便发起烧来,不知何病,两日后也没了。 于是便只剩下她带着个女儿,天哭到夜,夜哭到明,终究无计可施,自己把自己和女儿一起,给卖了,换了一口薄棺,又哀求了同乡们,把她男人的尸首挖出来,同儿子合葬一处。 她这命太差,霉运不断,丧夫又丧子,刚开始根本没人愿意买,后来还是林章隔壁的这位莫大娘,见她们母女孤苦无依,不免一时起了些恻隐之心,便买回来让她们帮自己守着门户。 此时边哭边说,把这十余日的经历尽皆说了,她嘴里仍是反复地说那一句,“那日的饼子,热腾腾的,又暄软,我儿一口气便吃了一个还多,那是他死前的最后一顿饱饭……” ………… 听那婆子说着,林章一时也是不由有些沉默。 等她说完了,他下意识地便抬头看看那隔壁的邻居莫大娘。 而此时,似是心有灵犀一般,那莫大娘竟又主动开口道:“她母女自跟了我,再未挨饿!我虽没什么钱,却至少可保她母女三餐皆饱。” 林章点了点头,“大娘是个善人。” 口中称呼大娘,但其实这“大娘”在大周朝而言,只是个正常称谓,勉强算是带一点尊称的意思,却跟年龄没多大关系。 女子年小,尚在家中依傍父母,便称小娘,已经嫁人,自然便称某某家娘子,若既没有父母可以依傍,却又不曾嫁人,又或丈夫已经故去了,自己独自过活,便普遍客气地称一声“大娘”。 像这隔壁邻居莫大娘,看眉眼身段,估摸最多二十岁上下,但既然那些飞驮士们都称呼她“莫大娘”,显见就是如此的,或是不曾嫁人,或是丈夫已经故去。总之,一个女人自己顶门立户的意思。 仅就林章自己所知,这种情况在大周朝不怎么普遍,但也不缺。 这一声“善人”,却让莫大娘的眼角处微微露出些笑意,而她此时说出话来,竟觉语气一下子和暖不少,不再像刚才那样,虽客气而又感激,却带着一股子清冷和疏离,“说什么善人!郎君才是真善人!” 顿了顿,她又道:“本以为只是邻人来了高手,偶发善心,救了我一救,却不想竟又撞出这些因果来,倒叫小女子不知该如何道谢了!只是觉得……只是觉得能住在郎君隔邻,吾心安稳矣!” 说话间,她转身,伸手,那婆子本正擦着眼泪,见状慌忙把怀里抱着的一个布包袱递过来,那莫大娘接了,托在手里,打开包袱,却见里面竟是些绢,“家中贫寒,这些日子又开支靡大,暂时只有这半匹绢在屋里,本是略表心意。今观郎君为人,定非贪图财货之人,以郎君修为,亦不缺财货,然而,这却毕竟是我的一点心意……” 说话间,她起身,送过来,“还望郎君收下。” 林章家里先后收了几拨大礼,酒肉不算,单单绢帛,他家里现在就放着十几匹呢,而且现在来说,他也的确算得不缺钱。 不过这个时候,他就只是犹豫了一下,随后还是伸手接了。 如《玄奇录》所说,这是善念换来的善果,可不是像周顺、高鸣他们那般的送礼,纯粹为了拉拢。 “如此,却之不恭!” 他一收下,那莫大娘的眼眉处,却反倒露出笑容来。 这是一种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感觉,纯粹是直觉的,自从她家这婆子忽然认出林章来,说了那些前情后事,林章便感觉,这莫大娘整个人一下子就变了许多,似乎是莫名地放下了许多对陌生人的戒备。 此时再回身坐下,她竟还端起茶盏来,浅浅地抿了一口,眉眼里似乎有些轻松的笑意,“真是好香的茶!” 林章笑了笑,随口回答,“这是前些天友人所赠。”,眼睛却盯着这莫大娘脸上的面巾子,问:“大娘可也是飞驮士?” 莫大娘放下茶盏,点头,“便是也。无处谋生,只好做此勾当。” 林章点点头,却又问:“飞驮士……似乎不该缺钱?” 他对这个职业,是的确很好奇,皆因之前他到处寻访机缘那时候,是真的羡慕这帮能飞来飞去搞空中运输的修士。 那莫大娘闻言又笑笑,她自不会怀疑林章是拿话点她,质疑她先前说的什么“家境贫寒”是假话,只是却仍旧犹豫了一下,然后才语气平淡地道:“只因身中火毒,毁了容颜,只能不断吃些丹丸,来压制这火毒。丹丸却贵,靡费甚大,故而家贫。” 林章愣了愣,旋即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他自己刚才还想呢,不仅是一个飞驮士说自己家里穷的问题——当然,跟她一边说穷,一边还能买奴婢,就又不是一码事,这年头,一个壮年仆妇本来也不值多少钱,像她买了人家这母女俩,一共也只花了一贯钱而已,这个社会,买人很便宜,关键是你养得起养不起。 一贯钱买个仆妇、饶个小女孩,轻轻松松。 林阿大卖身给林章家里,也才只要了一贯钱。 而一匹好绢,却动辄售价七八贯! 所以飞驮士口中的贫寒,跟普通人意义上的贫寒,其实完全不是一码事——然而话又说回来,丹药很贵,却也是真的! 简单来说,这个社会在林章看来,很是有些割裂。 一切跟修行有关的东西,都物价腾贵,不拘丹药、飞鹤,包括飞驮士们赚的脚钱,都一样——修士们之间,关于修行资源的一切,执行的似乎是完全凌驾于普通人生活之上的另外一套定价标准。 如果是需要定期买丹药吃,那么家贫就真是很正常了。 而林章所恍然大悟的,却并不只是这个,他是一下子就明白,为什么刚才那帮来堵门的人口中,会称呼这样一位眉目清秀的窈窕娘子为“阿丑子”了——也怪不得她带着高高的面巾子,直遮到眼下。 “火毒?可有办法能够根除?” 那莫大娘竟又笑笑,显见的是,知道了林章的修为之后,又确定了他的为人,当面接触到现在,言谈举止皆入眼中,让她整个人在这个时候,表现得越来越放松、越来越松弛,也越来越开心了。 “有的!” 她语气里都似带了笑意,那双好看的眼睛,也因为笑意,而微微地有些眯起来,整个人都似乎活过来了似的,甜软而又俏丽的感觉,“早年便寻得了药方,药材虽贵,这二年也凑个差不多了,目下只差一味主药,即可合药,根除此毒!” 林章缓缓点头,“甚好!” 莫大娘又道:“不瞒郎君,近来我已收到消息,我缺的这一味主药,虽是昂贵异常,却也并非绝对买不到,因此目下正在努力营生,这才会在最近这些日子,抢了不少旁人的生意,这便惹来众人寻仇。” “如今却又好了,郎君方才那一剑,我虽躲在门内,只见片刻光影,却也觉惊为天人!阿驮子们必不敢再欺凌于我!” 她话说得轻快,林章听了也觉开心,不由就笑起来。 “你这主药,是什么稀罕之物?” “却是难得之物,须要那成了精的鲤鱼身上的一片黄鳞为主药,方压服得体内流火之毒也!” 第四十五章 红杏 次日一早,方洗漱间,便已经有人叩门。 林阿大跑去开了门,很快便引了主仆三个人一起过来——这次多了个小娘子,进得内院来,一眼看得林章,紧走几步,便跪下磕头,口称,“给恩人磕头!” 林章把手中东西递给林阿大,便过去把她拉起来,这时看,小娘子看上去已有约莫十一二岁模样,虽未长开,眉眼里却也已经脱却童稚。只是却瘦,小小身躯裹在衣裳里,有些晃荡。 而事实上,林章是真的早就不记得她了。 昨夜得知了她阿娘名唤张李氏,此时又问这小娘的名字,得知她的主人莫大娘已经给她取了个新名字,便叫做张蕊娘。 这时安抚她几句,她母亲却已经过来,手里捧着个木头匣子,“恩公!好教恩公得知,俺们实在是心中感激,却又别无它物,蒙俺们主人点醒,便连夜在家里做了些点心,奉于恩公。” 林章哈哈一笑。 这也是好意,善意,他并不推辞,甚而当场便打开匣子,拿起一个来,是个枣泥饼子,看上去应该就是白面里拌入枣泥蒸出来的,不算什么多复杂的工艺,但居然还印了花,显见是有模子的。 做些吃食要用模子,却不多见。 寻常人家,吃饱已经很难,便城里人家,甚至很多都是不舍得一天吃三顿饭的,似这类点心,大约只会在年节时候粗粗做一些,却也绝对不会有人家做得这般精巧的印花。 用料不谈,只说这个做法,要么是精食铺子里,要么就必是世家大族的出身,才要讲究这样一份饮食的精细。 而这毫无疑问不会是张李氏原有的,那就只能说明,这莫大娘在吃上,应该是个相当讲究的人。 咬一口,极是绵软,有浓郁的枣香的甜气。 他一副吃得很开心的模样,却说:“是好吃食!当日我赠你家几个饼子,今日却吃你亲手做的饼子,已是足够,以后这什么恩人不恩人的,不必再提!” 说完了,他抬头,看向那莫大娘。 此时天光大亮,却看得清晰,这莫大娘已是换过一身衣裳,竟不再是女子的家常装扮,反而是一身鹅黄色的劲装,束了腰,外披一件玄色通臂的长身褙子,看去既觉明丽,又显英姿飒爽。 这显然是要出门。 “大娘欲何处去?” “我此番遭人追索,已躲避三日不敢露面,今日却要去赚些脚钱了。这便辞过!” “如此却好!慢走!” ………… 些微意外,并没有打乱林章自己的生活节奏。 仍是上午过去铺子里做活,待得中午时,便回了自己家里来,下午往往要么练习一下其实已经熟到不能再熟的灵蛇剑术,要么就是到静室内修行,只偶尔会在外书房的书架上,择一本书来慢慢读。 只是不知不觉间,他开始有点喜欢走神。 初时,那思绪是极乱的,一时想到民间与城里的精怪,一时想到该如何处理与县令的关系,一时想到飞驮士们居然也内斗不休,一时却又想到那净血丹并自家那马。 及至后来,思绪渐渐收束,他的神情就开始渐渐坚定下来。 修行不能丢,这是根本,更何况,或许因为是《玄奇录》直接给的关系,自己现在的战斗力不错,但论起真的境界,其实才不过炼气初期,水平还浅窄得紧。 去到城外狩猎几只精怪这件事,也要办。 除妖是好事,《玄奇录》会有奖励,助民则是更大的好事,即便不贪图《玄奇录》的奖励,论理也该做一些。 然后,还有县令,还有马,还有更多。 高鸣今日里又来了。 已经是第三天来,他越发熟惯了,本就是个极有眼色的人,待了几天之后,对这小小铁匠铺的运作,也就摸个差不多了。 一时林继那边需要人搭把手,他过去,一时店里来了客人,他竟主动迎客、兜揽生意,又一时稍闲,甚至能勾着逗着店里父子几人,讲些定陶城里的传奇故事,彼此竟越发熟悉。 闲下来时,林章问他:“孤山之处,还不曾开始授课么?” 不想他竟直白地回答道:“且不提还早,即便开课授徒,其实也学不到什么。法不轻传,历来须得入室弟子,方得真传,俺们这些远道来的,虽得录入,也算得记名弟子,却也只是于关隘处稍加指点罢了,其实学不到什么东西。我辈所图,大约只是一个‘孤山弟子’的名号,说来大小有些颜面,回去却好寻路子做官罢了!” 林章闻言,不由哈哈大笑。 在他看来,这厮实在也是奇葩,出身世家大族却谈不上贵,但也或许正是因为自小便历尽苦楚的关系,他明明年纪不大,看这世间事情,却又已经是分外的清楚明白。 恶虽也有恶处,但这份小小年纪的世事洞明,却也实在是叫林章格外欣赏——虽然事实上,他也只比高鸣大一岁而已。 ………… 下午正在家里读书,看不太懂,硬看,林阿大从前院跑了来,禀告说:“郎君,隔壁莫大娘来了,却在门首。” 于是林章第一时间放下这难懂的书,主动迎了出去。 她果然正站在内院的门口,仍是早上见时那副装扮,只多出头上戴了一顶帷帽,纱巾却已撩起。 看见林章出了屋来,她才主动迈过门槛,却是手把一个小小的布包袱,“早便惦记得,路旁一处荒岭上,生得好一片野杏林,虽有些鸟儿把守,到底无碍。我去年便曾摘了来吃,算算时日,却快熟了,今日便特意接了一份途径那处的差事,飞过时,果然就见已小熟了一片,便摘了这些,郎君可尝一尝,酸酸甜甜,很是美味。” 两人走个正面,她已经把包袱递了过来。 林章伸手接过,笑着看她,本想客气几句,至少说声谢谢,她却已经叉手为礼,道:“郎君若喜欢吃它时,使了人来言语一声,过几日再为郎君摘些来!” 林章又笑笑,却不道谢了,手指挑开那包袱一角,向里看了一眼,只见那杏子金黄里带着些红晕,只一看时,便已有浓郁的果香扑鼻而来——林章问她:“有鸟守护?说的可是精怪?厉害不厉害?” 她笑,“声势慑人,却极胆小,一吓即退。” 林章闻言亦不由失笑。 她却又似忽然想起什么,道:“下次我要多摘些青果,此物拿来泡酒亦佳!待我制些果酒来,却好奉于郎君!” 林章手里还拎着包袱,却仍旧叉手为礼,“如此,多谢了!” “固所愿也,何当一谢!” 第四十六章 裹儿 转过天来,李珣却来了。 约莫巳时初刻,林俊气喘吁吁地跑来,说是李珣已经到家,使了车来的,还带来一个小娘子,端的是漂亮。 报了信,他还要跟回去,却被林老爹叫住了,板着脸,“日高不起,只顾躲懒,快要说亲的人了,浑没个正经样子!来,做活!今日打不出五把叉,便莫要躲去你二兄那边睡了,晚上留下看铺子!” 林俊顿时叫苦不迭,“叉子最难打,却还要五把!苦死我也!”,边说还边冲林章使眼色,妄图二兄能搭救一把。 但林章却不理他,摘了打铁的兜裙,便出了门,径往自家来。 到得家里时,果然就见一辆马车已经进了门,便停在前面院子里,连马都下了辕,正拴在马厩外柱子上吃料,却急得马厩里的那一只不住地打响鼻,倒不知是威胁还是欢迎了。 “哈哈,员外今日好风采!” 绝对不是错觉,自从顺利突破到炼气后期之后,李珣给人的感觉,整个人的气质都为之一变,单从打扮上来说,也显得不那么低调了。 之前一次他来,也已经是大大方方穿起了丝帛的衣裳,外罩绸衣,这一次略随意了些,不似前次那般庄重,却也是一身绢布衣裳,再不似那田间老农,开始起了些世家修士的气派。 李珣哈哈一笑,“往日只想着潜身缩首,最好无人知这世上有李珣,不来寻我的麻烦,便是最好,现在么,倒是不再怕那些麻烦了!这便是郎君口中风采乎?” 两人对视一眼,同声大笑。 李珣的意思,他秒懂,甚而深有体会——没成为修士以前,路边有人骂他,他都会装听不见,快步走开就是,何必惹麻烦?可一朝成了修士,尤其是后来得到了《太上观想篇》,有了自己修行的基石,便如利剑在手一般,管你是谁,只要敢冲我呲牙,立刻拔剑! 这种感觉,林章认为它就叫做底气! 彼此笑着,李珣已经回头,招招手,把站在他身后几步的一个小娘叫过来,“快见过你家郎君!” 那小娘子本就一直在盯着林章看,这时过来,又怯生生抬头,打量了林章一眼,随后便敛衽为礼,“见过郎君!” 李珣介绍道:“前次所言那小娘,便是她也!今年已有十四岁了,我观之手脚利索,洗衣煮茶之事,皆已做得!郎君青春正好,身边却乏陪伴,不妨权将她来,为郎君聊解空寂尔!” 林章摆手,“员外,你这……” 前番推辞过了,但李珣还是非要送来,林章倒觉不好硬推了——咳,实话实说就是,看见真人了,倒忽然有点不舍得推了。 这小娘眉目如画,应当算得是个小美人了! 说来也是可怜,林章自打穿越过来到现在,两个月出头了,居然还没什么机会能真的接触到女性——大街上的娘子小娘子们当然多得是,但这个年代,可没有搭讪这一说,不认识的,开口就算调戏! 所以初初见这眉目如画的小娘,林章自己也是不得不承认,许是最近生活也平稳了,前途也点亮了的关系,他骨子里属于男人的那份好色,还是开始觉醒了。 只是……这年龄也太特么小了! 他现在还没沾染上这大周朝世胄贵家们的所谓“雅趣”,十三四岁正堪把玩,十六七岁便觉“已老矣”——然而,还是留下吧,留在身边每天能看看也养眼不是? ………… 小娘本姓陈,小字裹儿,又叫裹娘,仔细看,果然生得风流灵巧。 待林阿大端了茶来,李珣坐下喝茶的工夫,林章简单问了问,确如李珣此前所说,她家是自邻县流亡来此,在故籍已经活不下去了,途径李珣家庄园的时候,还倒毙了一个。 李珣注意到他们时,也是可怜他们,便决定收留了,他们阖家上下七口人,男女通只得三个壮口,剩余非老即少,都不当使,可以说,是属于累赘大到走到哪里都难有人买的那种。 但李珣还是给钱了,两贯钱,买了七口人。 林章问时,这小娘回答得异样乖巧,“爷娘终得安身,大母、幼弟亦有照料,并无可担心处。今归郎君,便以郎君为家,不思乡也!” ………… 也就刚隔了没几天,林章又吃酒了。 李珣来,自然要好好招待,彼此吃酒间闲谈,李珣讲些乡野间各家彼此争斗,却又携手共抗妖类的事情,极是有趣。 不期然间,李珣倒是说起了邻县剧贼张焕的事情。 就在昨日,县令还遣了人来征召林章拒贼呢,虽后来闹了个虎头蛇尾,林章强硬地抗住了来自官府的压力,但张焕很有可能进入定陶这件事,是县里最近的大热门,甚至连铁匠铺里的斧子都已经脱销了,便刀剑售价昂贵,亦有豪客一买就是三把五把。 林章对此也是很关注的。 据说这张焕,本也是有地有业之家,后来到了他父亲那一辈,也是失了地,他自己修为不弱,目前的消息说,也是炼气中期的高手。 但若只是他自己,再怎么炼气中期,也没什么可怕的。 关键是此人早已亡在江湖,本就是不受地方管控的人物,近来据说因为地方追索甚急,已经避入大野泽,却又不知怎么,在大野泽聚集了一帮人,竟而杀入一户世家,烧杀掳掠,直将一个八品门第之家,给举家覆灭了,甚至纠集人手,直攻县城,虽然没能真的打下来,却也一时间搅扰得地方震动,群情不安。 一帮无产修士,一旦聚集,立成大害。 据说,邻县还战死了一位县祝,县令甚至吓得不敢出战! 而这伙剧贼攻城不能得手,惧怕郡中派去的大队人马,已然再次流亡江湖,周邻各县,一时间都是紧张兮兮,生怕他入境作乱。 李珣也是无奈地叹气,“不瞒郎君,此番只为将这小娘送来,今日吃酒,却不得尽兴。只略坐一坐,我便要尽快赶回家中,俺们那邻近几座庄子,已经联合起来议定了共防此贼,须少不得我在!” 又不由感慨,“世胄摄高位,群僚无所依,便如俺们这般小户寒门,一旦断了爵位赓续,家中没了田地,立时便是个生计无着,偏又无从出仕,久而久之,胸中郁郁,焉得不生乱乎?” 言罢,连饮三盏,告辞而去。 第四十七章 黑 “郎君,我看家里有做好了的长衣,为何不穿?” “短衫穿着透气、舒服。” “可是长衣却尊贵。” “不是的,长衣只是看着尊贵。” “然郎君此去,乃是到县令衙中赴宴去的。” “哈哈哈……” 上午,巳时三刻,看太阳,大概现代计时方式的十点出头,林章从铁匠铺回了家,简单洗沐,换了身干净的新衣,便要出门赴宴。 家里新来的婢女裹儿却疑惑,追问不休。 李珣说她家是落了难卖身,林章也知道她家已经落难,但坦白讲,这小娘无论说话、做事、见识,却显然都绝非普通劳动人家能培养出来的,聊过一次,裹儿说她高祖时还有爵呢,她自小时记得,家里还有好多田地,却忽然就穷了,乎乎不足十年,已沦落至举家卖身。 她其实不太会伺候人,应该是刚学没多久,大的条理已经懂得,却又总是在一些莫名的地方,很有自己的认知,见主人家随和,待她亦好,熟悉不过两日,已敢随口就说。 明明很精明,却还带着些少女的娇憨,不像传说中别人家的婢女,总是俯首帖耳、规行矩步。 但林章并没有要纠正她,甚或训斥她的意思,反倒被她缠不过,穿上了她取来的一件绢布长衣,她帮着穿好了,站到不远处很认真地打量,却道:“郎君面黑,这等浅色衣裳穿了,却不好看。回头可差人做了浅绿色的来,却能显白。蓝色亦可,靛色亦可。” 这话有点直接,林章本来笑着,闻言却脸色一黑,裹儿却调皮地一笑,说:“紫色却是最好看的,郎君翌日必服紫也!” 大周朝有制,三品以上乃服紫,曰,有贵人气也! 裹儿这么说,十足的是好奉承,讨个口彩。 于是林章不由又笑,脱了,“不穿不穿!” 这次她不勉强了,接过长衣只是哀叹,“家中却无它色。”,还带了些不满地问:“谁人为郎君做的衣裳?竟如此不知搭配?” 谁给做的? 林章没好气,“我那老娘,并我阿嫂!” 于是她吐了吐舌头,不敢则声了。 便是照旧一身褐衣,短衫长裤,林章自己觉得很顺眼,且上下身分开,他自己觉得也舒服,只是布料已经换过,过去穿葛,粗糙,硬,厚,当下穿的却已经是既轻薄又透气的细绢。 他其实并不怎么在意穿长衣还是穿短衫了。 既不怎么在意长衣之尊贵,也不怎么在意短衫之卑下,只是要去别人家里赴宴,不好失礼,要穿得干净整洁便是了。 然而,他那脚下,却是真的早就已经不穿草鞋了。 草鞋是真的不舒服! 身上都收拾好了,林章在椅子上坐下,裹儿仔细地帮他裹了巾帻,很是得意地自己先欣赏过,竟忽然说:“或曰郎君面黑,我倒觉得郎君面相贵重,望之似人龙也!”,林章又笑。 这小娘来了不过两日,已能时不时就把林章逗笑。 前院已经备好了马,林章就要出门,裹儿却又追到院中,问:“郎君可能予我一贯钱?另支些家中布帛?我想让阿大陪我去这城里略转一转,为郎君做些新衣。” 林章只摆摆手,“你可自取。” ………… 骑马路过一家相熟的酒肆时,林章下马,打了一角酒,又问店里买了个盛酒的葫芦装了,通不花几个钱,便又拎了上马。 过了衙前街,他转入旁边小街。 在这街上,开的有后衙的角门,专供县令之家眷出入的,过去下了马,叩门,不一时便有婆子来开了门,问明来意,一边赶紧放了林章进去,一边却是频频唤人,不一时,此前到铁匠铺送过礼的那小娘子,便蹦蹦跳跳地跑来了。 缰绳交了给后衙张氏的仆役,林章拎着酒葫芦,大喇喇地便跟了那小娘,直往后院里去——那小娘却顽皮,时不时地扭头看林章,总抿着嘴儿,似是想笑,又觉无礼,于是只好憋着。 于是林章问她:“你为何见我便笑?” 她忽地站住,回头,没忍住,噗嗤笑了一声出来,便又赶紧往前走,走不两步,却又停下,回头,“她们都道你生得黑,我原来却不知,人还能怎样黑?那日陪麦儿姐姐去你家送礼,却见你竟是真的有些黑……噗……可你却又生得实在雄壮!” “嗳,他们说你无论见了何等厉害的精怪,皆能一剑毙命,甚至便连那些妖怪们再厉害的法术都也不怕,可是真的不是?” “假的!杀那黄鼬精时,我却用了三剑。两剑诱敌,一剑毙命!” 小娘闻言,那眼里益发现出光彩来,很认真地道:“那也很厉害了!”,又问:“那……他们都说你贪财,可也是真的不是?” “此却是也。莫非你要嘲笑我?” “我为何要嘲笑你?俺们女君平素便最看重两件事,一是修行,二便是财货!她常说,剑在己手,财货赠人,便是天下一等一的尊贵之人也!可是俺家郎君却总也不听!” 林章失笑,“你家女君真是通透人也!若为男子,当如人龙,翌日有服紫之概!” 这倒不是吹捧,事实上第一次去县衙那次,虽没见面,但那女君躲在屏风后说的话,便已经让林章对她刮目相看,后来无论是从萧大等人口中听说,还是他自己亲自经历,皆感觉这位女君比起她那位少年县令的弟弟来,高明了可不止一个段位。 而这小娘闻听林章夸她家女君,也很是高兴,回头看着林章,一双好看的眼睛亮晶晶的,“你这话,我要回去说给女君听!” 林章又笑,正要再说,转角处却已经看见,那日带队去铁匠铺送礼的婢女快步走过来了,及至跟前,敛衽为礼,“见过郎君,郎君千盛!”,直到这时,那已经同林章聊了一路的小娘子,才顿觉自己竟一直都忘了行礼,于是抿着嘴唇儿,赶紧也跟着敛衽为礼,不敢说话了。 而这时,那年岁稍长的婢女似做无意地低头瞥了一眼,看见林章手里拎着个大葫芦,犹豫一下,没有伸手去接,便只是在前带路,“郎君请随我来,我家女君已在庭中恭候多时了!” 说话间,她带路便走,却是刚刚转过弯去,迎头看见一人,当即脚步停下,两个小娘一起躬身行礼,“见过郎君!” 此时拦住去路的,却正是本县县令,名叫张昉的少年郎。 林章随即也看见他,停下脚步,却是笑了,手里拎着酒葫芦,叉手为礼,口称,“庶民林章,拜见县君!”,却腰杆笔直,并不下拜。 那少年县令,此刻一副气鼓鼓的模样,脸都涨红了,只是愤怒地盯着林章,却也并不还礼,足足好几个呼吸,他愤怒地冷冷“哼”了一声,大袖一甩,转身而去。 第四十八章 吹牛 远远地先看到了一树海棠。 然后才看到了那海棠旁亭子里,面带浅笑的女子。 她姐弟俩长得足有六七分像! 远远看,已觉秀色异常,走近些再看,更觉国色天香——长得极正统、极标准的那种,类似女儿国国王,又或薛宝钗一般的好看。 只是她看上去却似乎自带几分威严,明明年龄应该不大,却又偏偏浑身上下通无稚气,明明笑着,却又会让人感觉绝无温柔——大概会是一个不怎么有趣的少女! 此一时,林章心里满满的都是一眼惊艳之喜,却又同时有些说不出的失望——这女子,生得一张国色天香的脸,一副少女窈窕的身段,却直观上便给了人一种功利、精明、强势的印象。 这会让她显而易见的比自己预想中更难打交道。 而跟她打交道,却又已经是目前最好的方式了——像少年县令那种,反倒是没办法打交道的,因为自己只有实力,而他并不尊重实力。 还好,这女子便再厉害,终究是个识时务的人。 只要识时务,便也最多不过是另一个版本的县祝周顺而已。 “郎君千盛!” “见过女君!” 彼此见礼过,张玉娘笑着抬手指向海棠,“我言花开正艳,特邀郎君饮酒,如何,此花可佐酒乎?” 林章作势扭头,看了一眼,笑道:“海棠花好,只是无香!”,说话间,扭头看一眼亭内桌子上,只见牛羊齐备,菜肴丰盛,甚而还烧了有一尾大鱼,便又道:“却还是鱼羊佐酒更妙!” 张玉娘闻言愣了一下,眼中瞬息闪过些微失望,不过还是很快便笑了起来,“郎君真壮士也!……请坐!” 林章却不坐,坦然拎起手中葫芦,奉上,“此为大礼,奉于女君!” “哦?” 张玉娘闻言,不由看向他手中葫芦,想了想,伸手接了,入手觉沉,料是水、酒、糊、浆之类,而葫芦粗糙,休说上漆,便连打磨似都没有,应是民间粗使之物,便问:“何谓大礼?” 历来只有收礼之人,称呼旁人所赠之物为大礼,以示感激,却哪里有送礼给别人,自称送了大礼的? 林章却道:“家师性喜云游,遍四海也!朝苍梧而暮北海!采得昆仑之雪莲,蓬莱之朝露,杂酿以为酒,饮之可梦中通神!惜乎却只得半瓮,不过数角而已,今已有一角在此,可谓大礼否?” 张玉娘听得一愣一愣的。 朝苍梧而暮北海,那当然是神仙壮举,若要问这天下可有修士真的能够做到,回答是,有的,仅张玉娘知道的,便有数人,皆人类修士之通天大能。然而遍数天下,亦不过三五人而已。 林章是他们其中某人的弟子? 这可真是说笑了! 这些人已是多年神龙不见首尾,非天下大变,怕是轻易不会现身了,仅就近几十年而言,也已经好久没有他们的消息了。 而眼前这位铁匠之子,却毫无疑问是土生土长的定陶县本地人氏,生来至此,都肯定是不曾离开过定陶县的! 那么,那些人之中,会有人特意跑到定陶来收下他这个弟子吗? 休要说笑! 这等事情,怕是比当今陛下忽然一觉醒来,立刻决定颁下旨意,要亲自动身赶来定陶小县,牛羊载载、车马簇簇,亲自登门拜访,要拜林章为龙图阁大学士、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还要夸张! 宰相之位,数年一易,常三五人在朝,百余年间,怕不要有上百位宰相,可那几位神仙加在一起,才只有几个弟子? 虽也有说法,这林章自称“夜梦神人授以仙法”,他也因此得成修士,实力强横,此言或也稍稍可信一二,却大抵也只是遮掩而已。 他或有师承,甚而来历匪浅,或无师承,真是什么“神人梦授”,然而,那并不重要,他的师承若真是法力滔天,他便该乘云直起,早就上天入地了,既然没有,那便是不得力。 而张玉娘看重的,却也只是在当下的定陶县,他的修为的确堪用——虽然,听其言,观其人,再察其所好,此人似乎是比想象中的要粗鄙了些,让她小小有些失望。 而现在,这印象顿时就更差了。 不过,此时还没等她开口说话,她身边的婢女穗儿却忽然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定是在吹牛!我听得人说,你并没有师父!何况什么苍梧北海,什么昆仑蓬莱!定是骗人的!” 林章才刚扭头看过去,张玉娘已经开口斥责,“胡说些什么?如此无礼!还不快快向郎君致歉!” 小娘子自也知自己犯了错,低了头便要致歉,林章却已经摆手,开口笑道:“小娘子性情纯贞,无赖可喜!我甚是喜欢同她说话!更何况,她也并未说错,我本就是在吹牛。” 亭中数人,并站在一角伺候的两个仆妇,此时闻言皆愣。 张玉娘更是不由愕然地看着他——张氏族大,各色人等,什么样的脾性没有?自父祖先后故去,她小小年纪便要撑住自家的小小门户,打过交道的人却是多了,奸懒馋滑痴愚刁顽,无所不备。却到底都知她同弟弟,乃是泰玄公正统嫡脉,天然的便已经带了几分尊敬,她又一直精明,看得破、端得住,因此向来无人敢同她这般随意顽笑。 却不想,一个乡野出身的庶民,竟而刚见面便同自己这般逗笑! 这一时想明白了,张玉娘忍了忍,忍下了怒意,她身边两个婢女麦儿同穗儿,却是没忍住,竟而先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张玉娘唯恐失礼,还待怪罪,却见那林章竟也笑着,毫无生气的意思,反倒主动说:“此乃顺路从酒肆里打得一角乡村野酿,托些光鲜名号、赠与女君,以彰女君往来皆仙客而已!” 说话间,他却又伸手往怀里一掏,也不见他怀中有什么,却径自掏出一方裹得团团的手帕来,展开看,内里包着的,却是金黄黄、红灿灿一把杏子,足十余颗,色泽鲜润,果香诱人。 “这却是赠与两位小娘的了!谢二位那日送了一份好礼与我,折了钱来,足可痛饮一月有余!” 说话间,他自先拈了一颗,径直扔进嘴里,然后笑着把这一把杏子,递到了婢女穗儿面前。 穗儿本自惊喜,“我就说算算时令,杏子快也熟了,你们只是不信!”,见他把东西递过来,却又望着他,只是笑,犹豫一下,到底还是嘴馋,见女君似乎并不反对,便一把接了过来。 却又随后便乖巧地敛衽为礼,“多谢郎君!” 第四十九章 忿忿 县令的姐姐果然很无趣。 尽管第一印象里的直觉,便已经这么告诉自己了,但坐下吃了几杯酒之后,林章还是不得不再次感慨一句,这女君真无趣! 她能豁得出去,以堂堂县令长姐、彭城张氏嫡女的尊贵身份,不止宴请,甚而还亲自陪林章这样一个庶民修士喝酒,堪称是摆足了礼贤下士的架势,可是真的坐到桌子上,却又是一副云里雾里、故作高深的模样——也不好说这人是真的不会聊天,主要是感觉特别特别的端着! 要不是看她长得实在明艳,很是秀色可餐,而自己又的确需要借这顿酒,稍稍缓和一下跟她们姐弟俩的冲突,实话就是,中途有好几次,林章几乎就要忍不住提前告辞了。 穿越至今,他已渐渐喜欢上了动辄吃酒的日子,于今想来,一半是酒,一半却是人,萧大豪迈善谈,陆甲诙谐机敏,李珣趣闻广博,大家坐在一起吃酒,山南海北的聊开去,很是快意。 然而这位女君坐在对面,说的却是,“制铁一事,与县中民生大计,息息相关,闻郎君一家制铁为生,亦是报国也!” 说的是,“曾听得传闻,说本县步军都头萧放,意欲举荐郎君为县吏,县令大喜,我亦甚喜。不知何故,郎君却不肯襄助县令?或有难为处,今日把酒,郎君尽可说来。” 说的是,“闻郎君正要择佳偶以成姻缘,或有中意者?如不弃,我可使县令往说媒也,以助郎君得成美事!” 唉,无趣。 便连一点痛快话都少,翻来覆去只是机心。 好酒,好菜,好美人,却只饮了十几杯,羊肉十几片,牛肉七八箸,鱼三五口,通不足半个时辰,林章便已经笑着起身、告辞。 “我已足矣!” 又道:“县令欲使我,恐不能也!然我亦不为害!不过想就此打铁度日,闲来饮酒罢了!萧大又是我之好友,间或有请,亦可助其扑杀精怪,与县令也算有所益处,如此,便是林某之立身了!” “女君留步!今日酒肉颇美,快我心意,我心感念之。” “告辞!” ………… 张玉娘站在亭角海棠树下,远远地看着那身形高大的男子过了月洞门,彻底消失不见了,脸上表情却并未有丝毫的和缓。 她很不开心。 一来这林章之恃才傲物,仗着自身颇有修为,便在她面前露出些放浪形骸的模样,人又粗鄙,而他甚至连掩饰都不掩饰,初初见面时,便已经令张玉娘心中不喜,甚而有些恼怒——他之粗鄙,本身并不如何,关键的是,此人来见自己,竟是连掩饰一下、装出些文雅都嫌不屑,这便令人倍加恼怒! 也正因此,张玉娘能直觉地感知到,此人心中对于自己的出身、地位,并无丝毫尊敬之意。 二来……自己亲自出面,宴之以牛羊美酒,他却居然还是如此直白地拒绝了自己发出的邀请,坚持不肯为县令效力! 如此便是……可恼! 当然,她不是她那弟弟,尽管心中不喜,尽管对方直白地拒绝了自己之后,心中更是羞恼,但她却还不至于当场翻脸。 只是,心中却多忿忿! 若换了旁人时,唯恐效力无门,不要说自己亲自设宴邀请,便只是县令遣了人去相招,似他这般毫无出身的庶民,也要欢天喜地前来投奔了——在他这里,却全都不屑一顾! 直是叫张玉娘自付多智,一时也觉匪夷所思。 天下却竟有这样人么? 他一庶民,凭什么竟会瞧不上堂堂一县之令?而又对世胄贵家竟也毫无仰慕?——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只凭他那“夜梦神人授以仙法”么? 还是他自认他那炼气后期巅峰的修为,便已经有资格瞧不起彭城张氏这般二品门第了? 现在,她开始有些理解自己弟弟的愤怒了。 我瞧得上你,已是难得,而你竟还对我不屑一顾? 今日里当面接触,张玉娘只觉得这人身上,无论说话,做事,似乎自带一股叫人“恼羞成怒”的逆气! 当然,剧贼张焕作乱的例子,就在眼前,今日里这一宴,他至少承诺了不会“有害”,也就算是勉强达成了自己的最低目标了。 但愿以后能彼此相安无事,也就罢了! 更何况他也承诺,他虽然不会为县令效力,以后却依然会应萧大等人之请,做些为县中除妖的事情。 所以,忍了,忍了! 谁让自家姐弟空有出身,却无实力呢? 只能忍了。 只是……好生烦恼啊! 这世间怎么会有这般庶民,竟是对世家贵胄毫无敬意呢? 又怎么会有这般庶民,对于自己亲自出面的招徕,竟而不屑一顾呢? 直是叫人一想起他来,便觉心中忿忿难休! ………… 待的回到家中时,方下马,林阿大已经接到门下,他接了缰绳过去,便即禀告,“午前萧大官人来过,闻得郎君不在,他留下话来,说是他明日休沐,叮嘱郎君务必过府吃酒。” 又说:“近中午时,隔壁莫大娘亦来,见你不在,便自去了。倒是上午我陪了裹儿出门,恰好碰到她家张大娘并蕊娘母子亦外出采买柴米,方才我等回来不久,那蕊娘便过来寻裹儿耍子,两个仍在内院。” 林章一边听了,一边进门,却才到内院门口,便看见院中两个小娘正架了梯子,在摆弄庭中葡萄架。 两人一个扶梯,一个摆枝,嘴上还聊着些待到七月七日,正可在这葡萄架下一同乞巧的话。 林章只远远地站定了,面带笑容地看着她们。 却忽然间,裹儿回头往这边瞧了一眼,看见林章立在门首,顿时大喜,竟一跃跳下梯子,雀跃地跑了过来。 最终她站在阶下,微微地仰着脸儿,问:“女君颇美否?” 林章想了想,背起手来,一脸认真,“不如裹儿远甚!” 于是这小娘顿时喜得眉花眼笑,“却来哄我!不过我亦欢喜!” 又拉了林章的胳膊,扯他过去看,“隔壁蕊娘过来耍子,却好我要理这葡萄架,她便帮我扶梯子!我们还已约定,待到今年乞巧节,便要一同在这葡萄架下拜织女娘娘呢!” 这时,那蕊娘冲他行礼,林章便笑着点了点头以做回应,然后抬头看看自己家里这葡萄架,不由竟顺着裹儿的话,联想到两个多月后,这葡萄架上挂满绿的紫的葡萄,而两个小娘月下乞巧的画面来。 耳边却听得裹儿又在那里说:“我只记得小时候,家中亦有一架葡萄,遮得半座庭院哩,我同姑母、三爹他们,便常在葡萄架下玩耍!” “那葡萄产出颇丰,我们竟而吃不及那许多,大父大母并阿爷他们,便命人采了多余的来,酿成果酒,最是酸甜喜人!却又总不许我多饮,说我年小易醉,醉了便只是痴缠!” “自失了田宅,我已有五六年,不曾尝过那酒的滋味了……” 第五十章 爱她 次日便去萧大家吃了酒。 他的长子已有十二岁,只比三郎林俊小了两岁而已,他开口叫林爹的时候,林章差一点儿就没扛住。 萧大有心,还特意叫了唱的来,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娘,带一个三十来岁的牙板嬷嬷,专唱南腔的。 南腔多绮丽,曲律婉转、靡靡多情,据说近些年来,在济阴越来越流行,很多世家贵人,都也爱听。 那小娘声调亦甚好,其中“开门白水,侧近桥梁。小姑所居,独处无郎。”之句,短短十六个字,反复吟唱,极有风味。 之于这个时代的人而言,这应该已经算是难得的娱乐了。 堂上是萧大招待一帮朋友宴饮,可一旦唱起歌时,他家娘子、姬妾、儿女、仆婢,也都尽跑来蹭听。 林章心中有事,到底不曾吃多,反倒借着吃酒的功夫,又从萧放、陆甲等人这里,问到了不少下面各亭的情况。 还是那个感慨,偌大定陶县,堂堂济阴郡郡治所在,对于自己县域境内到底有多少精怪、各据哪里,居然并没有一份详细的资料! 自是更不要提什么清剿计划了! 当他这般评点时,陆甲已吃得半醉,益发狂浪,竟直接说:“这值当什么,按制,每五年,县中定要清查田亩、丁口,以定税赋,于今却已经有二十多年不曾清查矣!何况些微精怪,只要不大闹,惹出乱子来,县中便不甚在意!” 林章闻言,一时也是无语。 一等散了宴席出来,林章婉拒了人送,自骑了马,飘飘摇摇便往自家来,行过一处大街时,行人车马颇多,他便有意抓紧了缰绳,却无意间听到人喊,“林家郎君!”,他勒马,扭头看时,却见竟是县令家里那个小娘,昨日席间听县令那姐姐称呼她,应该是叫“穗儿”。 她似正在闲逛,怀里抱了个大花瓶。 于是林章笑笑,下了马,“只你一人?” 那小娘点了点头,“还有位大娘、一个车夫哥子一同出来,待买了东西,我却让他们先自回去了,自己闲逛。” 林章牵了马,酒后意气上涌,便只对这小娘笑,“昨日那杏子,可尝了没有?好不好吃?” 她点头,“好吃,我吃了四个!” 于是林章点头,很满意,又摆了摆手,“你却逛吧,我吃了酒,这便回家去也!”,那小娘子却一把拉住他胳膊,道:“你昨日里惹了俺们女君好不开心,却是为何?她好意请了你饮酒,你却气她!” 林章失笑,“你不知也!……她要我如何,我便必须如何么?请我吃顿酒,便要我为她卖命?却哪里来的这般不讲理的规矩?便如你,我请你家女君吃顿酒,只告诉她,这个小娘我甚是喜爱,你可否送了给我?她便必须要送我么?无此道理也!” 那小娘闻言,顿时红了脸,也不知是气是恼,“你……只是浑说!” 林章酒后,不甚在意,竟而甩开那小娘的手,翻身上马,提起缰绳要走,却又回头,看着那小娘气鼓鼓、红扑扑的脸蛋儿,想了想,倒是换了一副认真的颜色,道:“你可归告你家女君……” “我知她有难处,父祖亡故、幼弟顽劣,她一个女子,却要独力支撑门户!她才多大年纪,通没有个小娘该有的幼稚天真,开口间必是家呀国呀,如此人生,何其无趣也!” “然我亦有难处!我生来便有些不合时俗之想法,非她素日所知那些世俗凡流。我虽爱她、敬她、重她,却自有我自己的事情要做,故……不敢从命尔!”,言罢,打马而去。 只留那穗儿呆立原地,只觉脑袋里嗡嗡响。 “他方才说了什么?他爱我家女君?” ………… 家里又多了裹儿这个小娘,好处还是有的。 平日里除了洒扫院子、到厨上来做饭,林阿大自知身份,几乎不会主动往内院里来,林章自己的事情,基本上完全都是自己打理。 但多了裹儿之后,她虽还有些调皮、稚气,也不太会伺候人,但她聪慧,手勤,脚也勤,不过几日工夫,便已经把林章的日常生活起居,都给打理起来了——衣服不必林阿大洗了,她自与隔壁莫大娘家里的蕊娘母女一起结伴去洗衣,洗好晾干了还给叠放整齐收起来,菜样也丰富了,她虽不怎么会做,却见识不少,能指导林阿大做。 日常起居,家里热水几乎一整日都不会断,晚上她还会招呼林阿大多烧热水,让林章穿越两个月之后,开始每天都有热水澡可洗了。 便连林老娘共大郎林继的浑家见了她,都是连连的夸。 然而,这些小事,倒还不足以搅扰林章的心智。 这天早上起来,吃过饭,他亲去检查了一遍鞍鞯,包袱里装了几张饼子,几件替换衣裳,这便叮嘱了裹儿并林阿大谨守门户,又因已经提前知会过爹娘,此时也不必再说,于是便骑了马,直奔南门而去,开始了他第一次的正式打野。 野,还是打过的,但之前是受人之邀,任务固定,这一次,却是他自己打算亲身实地的去野外走一走、看一看。 这天下太大了,他情知自己根本不可能走一遍,也没那个必要,但单说一个定陶县,他还是打算要自己走一走的。 倒也不单纯就是为了找妖怪来杀,他更想去接触和了解一下,这大周朝除了安定的城池之外的草野之地。 定陶县有二十多个亭,他这次打算认真走六七个。 因为位置靠近县城的那些个,皆是人烟辐辏之地,他倒是兴趣不大,反倒是那些偏远的,甚而不出大事无人愿去的地方,他兴趣浓厚。 先奔南,这是条大路,一路所见,商旅不少,甚而有成群结队赶着大车,自临淄等地跨州而来、去往京中的客商。 林章与这车队擦肩而过的时候,就感觉不对,听他们闲聊中,又偶然窥见,那轩敞的大马车里,竟有不止一个小娘探头出来到处看。 于是他才渐渐听明白,却原因这队车马,竟是要去京中贩卖人口的,他们的商品,就叫做“齐女”——不期然间回想起来,县祝周顺说过这事儿,齐女秀媚,身姿挺拔,稍加教习之后,又往往善鼓笙瑟,亦有善舞剑者,在很多地方都是紧俏货、高端货! 据说在临淄等地,一个五岁小娘,价不过三百文,教习五年贩往京中,竟可卖得数十贯,若有出类拔萃者,百贯千贯亦是等闲! 穿越至今,事实上对于这大周朝不怎么拿买卖人口当回事,林章早已亲身经历过许多次,甚至他自己家里,现在都已经有奴仆有婢女了,可是刚刚出门就碰上的这样子大规模跨地区的大型人口贸易,还是让他颇有些震碎三观的感觉——毫无疑问,寻常庶民人家,三餐尚且难继,自家儿女都未必养得活,哪可能花大价钱养什么“齐女”呢? 只能是京中那些豪贵世家们酒足肉饱之余的消遣了。 ………… 南行四十里,他寻一处繁华市镇歇了,饮马、喂马,自己也吃些东西果腹,随后便离了南北大路,折向西行。 他选的这条向西的路,却不是通衢大道了,因此一路行来,除了偶遇些老农、使了驴车的货郎,便也只有些村镇上吃酒浑闹的亭卒了。 当然,中间也曾路过两处大庄,其村舍田地,皆整饬得极是周正,一副田亩井然、鸡犬相闻的模样,想来应是那些世家的庄园。 而这般走着,一路西行,天色将黑未黑时候,他便已经渐渐离了热闹繁华之地,一直到,终于来到了一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野之地,他这才下马,四下里看看,便决定选在这里了。 第五十一章 马妖 暮色渐合,四下无人。 脚下已经没有路,到处都是草木,此时向远处看去,更觉天地莽莽。那树林深处不时传出各种怪叫,令人不由悚然。 大树下,马儿连豆料都也吃得不安心,时不时打个响鼻。 但林章却是早已夷然无惧了——至不过就是忽然窜出来个大妖怪,他还巴不得呢!杀了便是。 时至今日,对自己的实力,他已经有了更深的认知,除非碰到什么炼骨级别的大妖,否则的话,大概没有什么妖怪能正面威胁到自己。 眼见马儿吃完了手中豆料,他摸一摸这马,抱住它的脖颈,笑道:“做兽,还是做妖,还真说不好到底怎么才是好,但是没办法呀伙计,你没有选择权!谁让我有机会,也很想试试养一只马妖出来呢!” 说完了,他又笑着抚一抚马颈鬃毛,见那马儿又拿脑袋来蹭自己,便一伸手,那手掌中立时凭空多出一个瓷瓶来。 这便是先前《玄奇录》奖励他的净血丹了。 这瓷瓶小小巧巧的一个,红绸木塞封了口,啵的一声拔开了,正磕出一颗丹丸来,他只伸手轻轻一捏,那蜡封便破了。 于是顿时便有一股奇异的香味散逸开来。 将蜡封丢了,丹丸托在掌心,递到那马儿面前,“怎么样?试试?” 那马儿似也嗅到了这股奇怪的香气,身体似乎是忽然之间就亢奋了起来,探着脖子凑过去,又是嗅又是喷响鼻,片刻之后,都不等林章喂它,竟自己便一张口衔了,顷刻间吞入了腹中。 林章失笑,又摸摸它脖子,然后便静静地观察它。 要说起来,自从有了《玄奇录》,他已经先后得了两颗丹药,自己却是连一颗都没有吃过呢!所以事实上,他对人也好、兽也罢,服下这种丹药之后的反应,很好奇,也很感兴趣。 此时那马吞下净血丹之后,初时有些安静,似在回味丹药之香气,渐渐地就躁动起来,不住地打响鼻,蹄子胡乱地在地上踢踏,若非缰绳拴在树上,林章亦抱着它脖子,只怕要原地转起圈子来。 但也就过了那么一两盏茶的工夫,它便又重新安静下来。 有什么变化吗?似乎也不太看得出来。 至少它没化形,也没开口说话。 丹药发生作用了吗?倒也不知。 林章自己盯着它看,它很快便也盯着林章看,脑袋忽又凑过来,在林章的胸口、颈下,来回的蹭。 没奈何,林章从自己的春秋袋里掏出火折子,并早就预备好的火把,点上了——本来以为这丹药吃下去,它要闹出些不小的动静来呢,不想惊了人、惹出事来,林章这才带它来到这荒僻之地。 却不想,居然没什么动静。 然而,火折子亮起,随后火把亮起,那马初初见到火光,先是下意识地眯起眼睛、有些躲闪,随后却竟又再次凑近过来,蹭啊蹭的。 似乎无甚变化。 林章上看下看,心中有些说不出的失望。 就这?净血丹啊,感觉吹得蛮牛逼的,结果就这? “大马呀大马,你自己什么感觉,你也说不出来……” 林章刚这么感慨了一句,却见那马忽然凑过来,舔了舔林章的手,等林章愕然地看向它,火光下四目对视,林章却又忽然惊讶地发现,它的眼睛似乎有所变化。 凑近了仔细看,拨开它舔过来的舌头——果然,真的有变化! 这马是匹大红马,本身的毛色,算的漂亮,眼睛是浅琥珀色的,林章看过多次,但此时再看,他却忽然发现,它的眼睛里似乎起了什么东西一般,隐隐蒙上了一层细碎之极的透明鳞片。 “这是什么意思?大马,你这眼睛……” 那马忽而便得意地摇了摇脑袋,身体也前蹄后蹄地蹦跶了几下,似乎是在向林章表达它此刻的欢跃。 林章失笑,片刻后,只能摊手,“好吧!可能你体内的上古血脉残留得很稀薄?一颗丹药,就只提纯出这一点效果来?” “再或者,你需要慢慢的变化?” 别的是真的暂时看不出什么来,但有一点却倒确凿无疑了,那就是这马好像一下子变得更聪明、更通人性了似的。 它本也是一匹挺聪明的马,挺通人性,但此时,林章却还是隐隐有所感觉,它似乎是开始能够真的听懂自己在说什么了。 挺惊奇的感觉。 “大马,你若听得懂我说什么时,便点点头。” 那马居然当即便点了点头。 林章反倒懵了一下。 这么说……净血丹还是发生效果了?给这马的血脉提纯了? 但是,《玄奇录》没反应啊! 还是说,帮人突破境界算助人,把兽变成妖就……不算? ………… 当天晚上,林章就还是骑着马又往回走,到底在十几里外一处小镇上,寻了家邸店歇脚。 毕竟,他虽然不怕野外会有什么风险,风餐露宿到底也是难捱,既然这马儿服下丹药之后,看起来并不会闹出什么动静,那就自然还是睡在榻上比较舒服——只是,这一夜林章足足爬起来看了它三次。 待得清晨时候,天光大亮,林章又自己跑去邸店的马厩里看它时,却是看得分明了,却原来它身上的变化,还不只是眼睛里起了那一层细密却又透明的鳞片,便颈上红棕色的鬃毛里,也忽而钻出了十数根金黄色的长毛。 那长毛混在一片红棕色里,不仔细看,倒也不易察觉,可林章养它、骑它也已多日,对它很熟悉,因此天光一亮,顿时便发现了。 这自然是让他高兴的事情,不由就摸着它额头,笑着对这马道:“还行,进益不小。如今的你,便遇猛虎,或也战得?” 那马打个响鼻,一脸不屑。 是真的,白日里林章看得分外清楚,它脸上是真的竟露出了完全拟人化的“不屑”的表情——林章愣了一下,继而哈哈大笑。 此马,已经成妖矣! 而一旦成了妖,哪怕是水平再怎么次的妖,面对兽中之王,也已经不至于畏惧到转身就跑,血脉中的那份强大,似是也让它们已敢一战! ………… 早饭后复又转回西行,这次便更清楚地感觉出来,马儿的脚力似乎健硕许多,行走起来感觉分外的有气力,且平稳。 这次却无须快速赶路了。 反倒是要仔细打听、寻找一下,也好找只妖怪来杀杀。 路过一座小村子时,林章便下了马牵着,遇到老农,便同人攀谈,很快就收获了几个大致的信息,然后又上马,径直入了深林。 第五十二章 狸奴 深林之中,大树参天。 树下有一卧石,青黑色,大而平整,一只花狸子精方猎得血食,叼至石上,正欲饱餐,却忽然又抬起头来,满脸警惕地四下打量。 自修炼成妖以来,在它生活的这方圆一带,已经基本上不存在什么能威胁到它的生物了,距离最近的,便是几十里外,那林子更深处的大豹,那是一只炼骨大妖,花狸子畏它,却又不愿臣服,只好屡屡外迁,渐渐便开始同外界的人类挨了边界。 但它极聪明,虽也时不时去临近那村子里,悄悄观察那些人类都在做些什么,懒了时,也顺路从村人家叼一只鸡鸭之类的果腹,但却从不做什么招惹的事情,生怕引来外面的人类修士。 它甚至也并不向往外界那人类的世界,只愿安守自己领地,每日里狩猎、修炼,偶尔在林中、去村里,搭几只小母猫便是了。 说起这话,其实已经有二三十年了。 渐渐的,邻近的那几个村子里也都知道了它的存在,不过至今倒也相安无事,不曾有人类修士特意来找它。 然而,许是天性使然,它天然的戒备心就极强,哪怕再觉安全的环境,也总是自带几分警惕,更何况这个时候,它已经准确地嗅到了异类闯入的气息,甚而耳朵已经开始捕捉到了好几道声音。 尽管还看不到,但它还是下意识里向后缩了半步,后足准确地探到了大树的位置,然后便伏下身子,目光炯炯地盯着声音来处。 然而,那声音尚未显出踪迹,忽然便有一种莫大的威压感直直地压了过来,使得这花狸子精脸上不由得闪过一抹恐惧。 它那身子,顿时便伏得更低了。 忽然,有个人类闯入了视线,且双方几乎是第一时间便对上了目光——然而,不是他,那花狸子仅仅只是盯着这人打量了两眼,示威性地吼叫了一声,然后便仍旧盯着那来人的身后。 不过两个呼吸的工夫,一匹枣红色的大马忽而从树后闪现了出来。 那一瞬间,花狸子精瞬间紧张到了极致,不止低声嘶吼,它那背,更是高高地拱了起来,便脊上的毛,亦都炸开一般地站了起来,似乎已经做好了生死搏斗的准备。 而事实上,它已经打算要逃了。 那大马身上的气息,虽不够稳定,但偶现之峥嵘,却还是让它直觉地意识到,自己绝对打不过,必须放弃这块领地了! ………… 看着面前这花狸子精一副炸了毛的样子,却只是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身后的大马,林章初时有些愕然,于是便也盯着大马看了一阵,心中恍惚有所思——旋即回神,他却又笑起来。 “小山君,你瞧不起我?” 据村里人讲,这花狸子从不伤人,但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来村里偷鸡摸狗,但它即便偷了,村人也知道是它偷了去,下次再见,却也不敢拿它怎样,只以“小山君”的名号呼之,它亦自得,偶尔显出人形来,也自称“小山君”。 那花狸子精早已发现这一人一马,乃是一伙儿的,此时闻言,不由就口吐人言,“我为何要瞧得起你?” 林章失笑,问它:“你很怕我这大马?” 花狸子精又看他一眼,声音依旧冰冷无情,“笑话!我会怕它?” 大马似有不满,忽然打个响鼻,吓得那花狸子精瞬间后退两步,差点儿就要从大石上跌落下去,后背高高地拱着,嘶叫声已带凄厉。 然而,它却仍在发出最后的警告,“此处乃我洞府,尔等宜速速退走,可免一战!否则,就凭你这毛儿尚未褪干净的小小修士,便有这贵种愿意帮你,我自也不惧!却好叫尔等见识见识我的厉害!” 林章笑了笑,也不见如何动作,手中忽然就多了一把剑,随后,他忽而便从原地消失了,而不等那花狸子精反应过来,他已经身处数丈之外,随后便拔剑出鞘,虽只是平平无奇地一下挥出,却见刷的一下,一道匹练一般冷冽的白光瞬间划过,足足三丈开外的一棵大树,竟直接就被那一道剑芒,给拦腰斩做了两截。 剑光一闪即逝,不过眨眼间,人已闪回原位,而剑也已入鞘。 “你可还敢瞧不起我否?” 此言落下,片刻后,那大树才忽然发出咔咔嚓嚓的声响,树身支撑不住,同周边大树的树枝摩擦着,眼看便要掉下来。 那花狸子精反应极快,看见剑光时,本已做出转身要跑的姿势,却又随后定住,一副目瞪口呆的模样,只呆呆地看着那大树。 足足十几个呼吸的工夫,大树的树冠终于轰然折落下来,却又被旁边的大树倚住,半落不落,悬在了那里。 那花狸子精仰着脑袋,身体还保留着要逃走的姿势,眼睛里却是写满了恐惧——此时它再扭头看向林章时,眼中已有畏惧、讨饶神色。 忽而间,它摇身一变,竟显出人形来。只是它这形象,长了一副大人的模样,却又只有四五尺高矮,形同一个半大少年一般的侏儒。 变化之后,它仰头看看林章,又低头看看自己,不由便愣了一下,脸色有些莫名的尴尬,旋即再变,这次却好了,一下变成了一个身高七尺有余的肥壮汉子。看去倒也有些威武。 然而下一刻,他却忽然噗通一声跪倒在大石上,“仙人饶命则个!我虽精怪,从不害人,是个好精怪也!” 林章愣了一下,本来已经落在剑鞘上的手,倒是不知道还该不该拔剑出鞘了——是哦,妖怪虽然是妖怪,但据说只要不是初初成精的那种,其实往往都智商不低的,会投降、会求饶,倒也正常。 “说你不害人,我倒也信得,但你却没少祸害了那老农家中的鸡鸭之类!再有,这周近多少个村子,便连一只公的狸奴都也不见,据说便是你的儿孙,也都尽被你驱逐了……可也是你做下的不是?” “却是也……然、然……然人类亦好妇人,非独我如此!” “哈哈哈哈!好个狡辩!” 嘴上这么说,他却松开剑柄,上下左右将这花狸子打量一番,心中虽然一动,意下却又犹豫——他上辈子被网上忽悠的,养过一只狸花猫,才两岁多,就跑了,不是他弃养,是那狸花猫自己流浪去了。 这种山狸子,据说性格里就不怎么亲近人。 “听你此言,我倒有意饶你,留了你带回家去,与我看守门户,皆因你成精多年,的确不曾作恶也。” “然而,我却素来知道,你这山狸子性情浪荡,最是不喜人家,纵饶你一命,带了回去,只恐在我身边待个三天两月,便要逃走,届时却不知又将为祸何处矣!倒不如此时,一剑杀了的干净!” 那花狸子闻言,当即吓得举起双手,只顾哀求,又做承诺,“仙人爷爷但凡饶得我性命时,愿此生追随,绝不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