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姐书》 第1章 倒计时20日·梧州·不可灭 正月十五,梧州。 许孟君学着母亲的模样在煮浮圆子。 七岁的许玉善闻着甜香偷偷钻进门,踮起脚尖,圆溜溜的大眼睛盯着锅里:“阿姐你看,圆子在呕呢。” 孟君低头看去,确实挺像的,温声笑道:“无妨,咱们改吃芝麻糊。” 玉善当即拍手欢呼:“我最喜欢吃芝麻糊啦!” 孟君给玉善盛了一碗,放到凳子上。 玉善拖过一张小凳坐下,舀起一勺芝麻糊,嘟着小嘴轻轻吹着气。 孟君喃喃道:“书上说浮起即熟,没说浮起后会炸开。” 玉善小舌头舔了一口芝麻糊,小酒窝一个深一个浅。“王婶说,阿姐连口热饭都做不好,以后怕是嫁不出去。可是,阿姐会煮芝麻糊呀,芝麻糊好吃。” 孟君的手顿了一下。“王婶还说什么了?” “说阿姐天天背书,像个书呆子。“玉善学着大人的样子,学得惟妙惟肖,“男人娶妻娶贤,谁要个女夫子。” 孟君看着玉善小大人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不过,很快笑声消失。 “王婶说得没错。”她语气平静,“我就是个没用的人。” 玉善睁着圆溜溜的眼睛:“阿姐能背千本书,从不出错!” 孟君轻轻摇头:“只会背书算不得本事,能作诗写文,才是真有用。” 玉善不解,歪头问:“那爹爹为什么还让你背那么多书?” 过了片刻,她低声道:“因为我只会背书。” 她将锅里剩下的芝麻糊盛出来,开始给父亲熬药。 没一会,院门外传来小女孩呼唤玉善的声音。 玉善黑亮亮的眼睛里带着祈求。“阿姐,我能等下回来吃吗?我约了绵绵跟阿桃去和风桥看灯。” “去吧。” 玉善一听,欢天喜地地提起她的兔子灯,一蹦一跳地跑出了门。 孟君端着药碗穿过天井时,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她把药碗放在父亲床头,俯身去扶他。手碰到他的肩膀,隔着几层衣裳还是摸到了骨头。上个月新做的衣衫,肩头那里已经空出一截来。 许维哲就着她的手喝了半碗,摆手说够了。 “张承业和马怀骥都让人送了请帖来。”他靠在枕上,声音沙哑,“元宵节,请我赴宴。” 孟君将碗放下。张承业,新降清的梧州知府。马怀骥,李成栋手底下的人。 “不去。” “不去,他们就会来。” 许维哲掀开被子,两条腿从床沿垂下来。膝盖在打颤。 “给我拿那件旧官服。” 她知道那件旧官服意味着什么。穿上它去赴两个降清的官员的宴,要么是低头,要么是送死。 “爹,你病成这样……” “拿。” 她站着没动。 许维哲自己扶着床柱站起来。 她低下头从箱底抽出那件旧官服。袖口脱线的地方还是母亲在世时补的。 许维哲接过衣服穿上。旧官服罩在骨架上,半点撑不起往日的威仪,像穿了别人的衣裳。 “爹。”孟君忍不住又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哀求。 “在家等着。” 门在面前合上。 孟君望着门板…… 她这辈子,最恨的便是“等着”。 等母亲病愈,等她托梦来。如今,又要等父亲走出这无解的困局。 一股酸涩涌上心头,她逼自己不许落泪!爹教过的,眼泪损纸墨,藏书之人最忌这个。 可眼下无纸无墨,何苦硬撑? 她还是没哭,只是坐在院子里,把一篮子豆角全掐成了豆角丁。 等月升至中天时,巷口突然有人叫喊。 她踢翻了篮子,急跑至门口。 是隔壁王婶,“许家大丫头,你爹……” 孟君没接话,跨门而出,迎面两个衙役架着一个人从街那头过来。 那人两条腿在地上拖着走,鞋掉了一只,旧官服已看不出颜色。 是爹…… 她停在原地,手在发抖。见一衙役松手,又急忙奔上前去扶住滑落的父亲。 打头的衙役厉声道:“许翰林抗命不遵,摔了剃发令,骂马参将认贼作父,骂张知府廉耻尽丧。马参将有令,本该从重处置,念在前朝旧臣,薄惩。” 他掸了掸袖子,又说:“明日午时前,将藏书整理好。马参将来取。不从者,按收藏禁书论,杖杀。” 说完,两个衙役便转身走了。 孟君扶着父亲放坐到地上,低头才看到他嘴角被锐器划破,血将前襟染成一片暗红,额头一片淤青。他闭着眼,胸口几乎没有起伏。 她手忙脚乱,跪下去扶父亲。试了几次,才勉强把他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半拖半抱地弄进屋里,安置在床上。 “没事的没事的……”她一边告诉自己一边打水给父亲擦脸。 擦到嘴角那道口子时,他忽然睁眼。 “我去请郎中。”她立刻就要起身。 许维哲摇头:“不急,我有话跟你说。” 孟君跪坐下来。 “书理完了吗。” “理完了。”她赶紧回答,“目录也誊抄好了,全在藏书房。” “我问你,”许维哲看着她,“这两千三百一十六卷书,已全在你的脑袋里?” “在。” 许维哲闭上眼,忽然笑了一下,嘴角的血痂裂开,又有新的渗出来。 “你小时候背千字文,三天背完。你娘说这孩子是神童。我说不是,神童是能作诗写文章的。你只会记。” 他睁开眼看她。“我只教你认字断句辨讹误,旁的一概不教。你知道为什么?” 孟君说:“因为我笨,学不会……” “你不笨。”许维哲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 她诧异地抬头。 许维哲忽然咳起来,等咳嗽平息下去,嘴角那道口子已经彻底裂开了。孟君拿帕子给他擦拭,他挡开了。 “笨的是我们。文章写得好,策论作得漂亮,有什么用?李自成进京的时候那些翰林院的同僚们,带着满腹经纶,投井了。文渊阁一把火,永乐大典没了,数万卷书全没了。诗文策论都救不了。能救的,是这个。” 他指着自己的脑袋,“不是里面的诗文章句,是能把它们原原本本装进去,一字不掉的本事!” “过目不忘?”他又笑了,笑得悲凉且狂热,“就是老天爷舍不得让有些东西没了,就造一个人来装它。” 孟君跪在床前,想说点什么,可两千三百一十六卷书里,竟找不出一个字来应父亲这句话。 父亲看向她的神色是从未有过的郑重。 “文渊阁烧了。余下的孤本,仅存于我们家的书房和你的脑袋。但现在,我们家的书要保不住了。” 他看着她。“从前不敢告诉你。怕你慌,怕你扛不住。现在我快死了,没旁人可托了。” “爹。” 许维哲从枕头下面摸出那把铜尺。“这是我年少时拜师,我的先生刻给我的:字勿苟且。我做了大半辈子翰林,校对了一辈子字,没有一个字是糊弄过去的。” “你也是。你记在脑子里的每一个字,都不是苟且来的。” 他把铜尺翻过来,字朝上,搁在她掌心。 “孟君,你发誓。不是对我,是对每一个字。你脑中一字一句,绝不能先你殒灭。” “爹……” “发誓!” 她应该发誓。父亲为这些书赌上了一条命,她应该接过这个使命,当一个装书的容器,把书传下去。 可自己为什么会这么难过? 这十九年来,父亲到底是将她当女儿看,还是当装书的容器看? 她没有答案。但她的手已经握住了那把铜尺。 她正身敛容,举起铜尺,像举起千斤重担。 “我,许孟君发誓:书可焚,纸可烂,字不可灭!” 许维哲长长地、长长地舒了口气。 他看着她,眼眶渐渐泛红:“孟君,你一定要活着。你活着,这些书就活着。” 他说,“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将脑中藏书一一默写出来,传下去。” 他躺回枕上,歇了一会儿。 “去云南。五华书院,山长邵秉文,为父同年。三个月前我让人带信给他,他会安排人在横州渡口接应。” 许维哲喘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到横州西渡,你找一艘船尾系红绸的乌篷船。接应的人,打着焦家的旗号。你对船家说‘文渊阁的灰烬还没冷’。对方会回‘往西走,灰烬里能长出竹子’。你莫问太多,对上了,就跟他走。” “他们有门路能穿过土司的地盘进云南。这条路是黔国公府的人探出来的,不在任何书里。时限是二月初一到初五。过了初五,他们就不等了。” “肇庆那边……”孟君问了一句。 “永历帝也撑不了多久。”他摆了摆手,“你只带我手抄的那本《天下水陆路程》和书籍目录,其余的书一本不留。一把火烧干净。” 烧书?! 孟君如遭雷击,猛地抬头:“不,爹!那是你的命!” “现在,是你的命了。”许维哲睁开眼,目光里是她从未见过的决绝与悲怆。 “把我说的书和银子带上,去找玉善。现在就去。” 第2章 倒计时19日·城隍庙·死人堆 从蜜枣街到花灯主街,要穿过两条巷子。月亮已西移,走百病的女子们在灯下穿行,挑彩灯的孩童们正携伴归来。 她步履匆匆,穿行街巷,一直到和风桥。 一眼便看到玉善和她的小伙伴们蹲在桥廊,一人手里提着一盏灯。玉善手里是兔子灯,正跟旁边的人比谁的灯更亮。 “玉善。” 玉善抬起头,见是姐姐,高兴地迎了上来,把兔子灯举得老高。“阿姐你看,我的灯比阿桃的亮!” “嗯,回家。”孟君拉起她的手,没解释,就往回走。 走到蜜枣街口的时候,玉善站住了。 “阿姐。” 家的方向,半边天是红的。 两个人开始跑。花灯从玉善手里脱出去,滚在石板路上。 跑过最后一道巷口,拐进榕井街,许家的大门已经在火里塌了半边。热浪扑过来,门楣上的瓦片正往下掉,砸在青砖地上碎成几瓣。 “爹!” 她甩开玉善的手往前冲。她要去把爹救出来!她不能让他烧在里面! 一根烧断的椽子从屋檐上掉下来,砸在她脚前半步的地方。 玉善在身后尖叫了一声。 这声尖叫把她拉回来了。回头看到玉善吓得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她才意识到,爹没了,家没了,书没了,她只剩下玉善了。 她退回来,一把箍住玉善,把她按在自己怀里。玉善踢、咬、尖叫,她不松手。 脸被火光映得通红,她咬破了嘴唇。她说不出“别怕”,因为她的手在抖,她的牙在打战,她自己怕得要死。 父亲说“一把火烧干净”的时候,眼神就不对,她应该察觉的,但她没有。他根本没打算让她烧。他自己烧。把自己也烧进去。他是怕自己活着被抓住,拷问出女儿的下落。 “蠢,我真蠢。”她喃喃自语,痛恨自己十九年来只会背书,却连父亲最后的心事都读不懂。 她一边在心里骂自己,一边死死箍着玉善不敢松手。妹妹在她怀里哭得发抖,她才发现自己的眼泪也流了一脸。 一声巨响,书房梁柱在她眼前塌了。二楼所有藏书倾泻而下,砸进火里。 马蹄声从街口传来。 孟君一个激灵,从悲痛和自责中惊醒。她拉着玉善,一路磕磕绊绊往巷子里跑。 七八匹马。有人在大吼“竟敢私自烧藏书”,有人在骂“蠢货,那就是孤本”,有人在小声嘀咕什么。 她听到一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许维哲的大女儿,过目不忘。那些书,全在她脑子里。抓活的。锁起来,让她一辈子默书。” 马蹄声渐近,离她们藏身的角落,只剩两步。 孟君的后背抵住墙根。玉善被她按在胸口。 马打了个响鼻,脚步声更近了。 她屏住呼吸,脑中《孙子兵法》《三十六计》统统忘了,只有“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 墙根有一堆碎瓦,把火光挡住了。阴影很厚。 马上的人往这边扫了一眼,没看见。 “去那边巷子。” 马蹄声渐远…… 孟君松开玉善,瘫坐在地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父亲临终那番话又浮上来:“你活着,这些书就活着。” 那时候以为是他糊涂了。现在她信了。这些人追的不是书。是她。 她就是孤本。 她活了十九年,也被嫌弃了十九年,现在倒成了所有人都想要的宝贝。 这个念头把她吓住了。 她低下头看玉善。妹妹不哭也不闹,两只大大的眼睛盯着她。那眼神让她不敢多看。 太信任了……好像阿姐什么都能解决。 她不能解决。她连往哪跑都不知道。 可是她不能懦弱,哪怕是为了妹妹,她也得扛起来。 她手忙脚乱地拔掉玉善头上的银簪,摘掉腕上的镯子。抓了把灰,抹在玉善脸上。把发辫拆开,重新绾成两个童子髻。自己也把头发挽了。 “走。” “去哪?” “逃出梧州,去,去一个地方。”她不敢说云南,那太遥远,说出来自己都怕。 她直起身子,最后望了一眼家的方向。那里烟尘滚滚,火光冲天。 她想:如果这是梦就好了。醒了,父亲还在书房里校对,玉善还在院子里追鸡。然而心口的疼痛又如此真切。 这一切都是真的。 她牵着玉善贴着墙根往暗处摸,摸到一户院门开着的人家,院中晾着几套男子衣衫,有大有小。 她取下两套短衫,小的一身给玉善。“快换上。” 二人躲在一个酸笋缸后换好。 孟君从怀里摸出一钱银子,放在缸沿上。 才出院门就见两名巡查司的人正打马过来。 她整个人僵住了。跑还是不跑? 跑,就等于承认自己心虚;不跑,对方走近来,借着月光一眼就能认出她。 两个选项在她脑子里撞了一下,谁也没赢。她就像被人钉在了原地。 突然有人喊:“这边!还有个许家人!” 那两名巡查司的人闻声拨转马头,朝喊声的方向奔去。 “咳咳。” 孟君这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没喘气。她拉起玉善,转身就往相反的方向跑。 城隍庙。供桌后。 神像背后的木板被撬开一块,正好挤两个人。 她抱着玉善缩在黑暗里。 玉善睡着了。 孟君眼睛盯着那条透着微光的缝隙出神。父亲死了,有人要抓她,要把她锁起来默一辈子书。 绝望、愤怒、恐惧,涌上心头,她不想被锁起来,更不想给那些逼死父亲的人,默一个字! 她要逃。必须逃出去。 怎么逃? 她从来没有独自出过远门。但她知道远方有什么。驿站、关口、渡口、捷径、险滩……《天下水陆路程》记载的内容全在脑子里。 除此之外,还有六十二册地方志,梧州到云南一线,每座山、每条河、每座城的物产民风,她都知道。 但那是字。 她没见过书里说的刀削似的关口,也没见过一线天的险峻,更不明白瘴疠之地的瘴气是不是真的能瞬间让人倒下。 能不能在二十天内走到横州,她心里没底。她甚至不知道离开官道该怎么认路。 现在,那些山川河流的名字、那些驿站渡口的方位、那些险要之处的记载,此刻成了她唯一能把握住的东西。 虽然只是字,却是父亲留给她的、唯一的路。 忽然想起多年前背《天下水陆路程》那天,她问父亲,我又不出门,背这个干什么。 “总有用上的时候。” 她当时心里不服,觉得父亲又在用“有用”来压她。 现在,她信了。 原来父亲早就在为这一天做准备。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右手食指上那个茧。 十九年,就为这一件事。 她心里升起一股异样的感觉,不是温暖,也不是感动,就像是你一直以为只有自己一个人在走夜路,忽然发现身后一直有人举着火把。 天快亮时,庙外响起了铃铛声。 是善堂收尸队的。 往年梧州收尸队只在夏秋两季瘟疫发作时出来,今年从立春起就没断过。先是城东闹了一场时疫,接着北边逃难的涌进来,死在路边的人隔几天就有。 保甲长从街上雇了几个老头,一人一辆板车,天亮前把无人认领的尸首运出城烧掉,免得招瘟。 孟君把玉善摇醒。玉善揉了揉眼睛,刚要开口,孟君捂住她的嘴。 “玉善,你听阿姐说。等会儿我们要藏在死人堆里,借收尸队的人把我们送出城。” 玉善瞪大了眼睛。那双黑亮亮的眼睛里,映出孟君自己都觉得荒谬的脸。 “死人不咬人。死人就是睡着了,再不会醒了。你只要不出声,不动,那些兵就不会发现我们。你做得到吗?” 玉善怕到浑身发抖,但点了点头。 孟君把她揽过来,额头顶在玉善的额头上。她自己也怕死人。她连只死老鼠都没碰过。 庙门外,板车上已经摞了四五具尸首,都用草席裹着,只露出脚底板。 孟君把玉善抱上车板,推到最里侧,玉善很配合,缩成小小一团。 她自己跟着翻上去,把旁边那具尸首往外挪了半寸,挡住两人的轮廓。 尸体比想象的硬。她碰到那条冰冷的胳膊时,差点从车板上弹起来。 一股腐烂混着草秸的气味钻进鼻子里。玉善用袖子死死捂住自己口鼻。她发现妹妹比她镇定。大概是七岁的孩子觉得,有阿姐在就什么都不用怕。 这个念头让她压力很大。 板车吱嘎吱嘎推到城门口。孟君躺在车板上,一具女尸的手从草席里滑出来,搭在她胳膊上。这只手又冷又硬。 她闭上了眼睛。眼前浮现出许家藏书楼,六排书架,每排从地面直抵房梁。她穿过第一排经部,到第二排史部。她的手指在虚空中划过一排排书脊。 找到了。《太平寰宇记》,卷一百六十三。 她伸手“取下”这本书。翻到岭南道梧州条,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梧州,秦属桂林郡,汉为苍梧郡治。其地西通横州,水道一百八十里,陆行……” 陆路要翻摩天岭。她带着玉善走不了。 她合上书,睁开眼。女尸的手还搭在她胳膊上,但她已经镇定下来了。 矛杆子敲在车板上。 “几个?” “五个。”推车老汉的声音。 “怎么这么多?” “春瘟闹的。” 矛杆子挑开最上头尸首的草席。 孟君闭着眼,停了呼吸。 第3章 倒计时19日·岔路口·初上路 矛杆子又挑了一下,露出第二具尸首的脚。士兵没再往下翻。 “赶紧走。” 板车吱嘎吱嘎出了城。一直到一个山坳边才停下来。 孟君把玉善从车板上抱下来。玉善蹲在地上干呕。什么都没吐出来,昨晚那点芝麻糊早就消化完了。 玉善擦了擦嘴,委屈地说:“阿姐,这就是你说的’死人就是睡着了’?他们睡得可真香,还一直在漏气。” 孟君想笑,又不敢笑。她摸了摸妹妹的头:“《洗冤录》上说过,用细石灰和草木灰铺在棺底,可收尸水、防胀气。这些人没人管,尸身腐坏了,所以才会漏气。” 推车的老头回过头,一眼看到两个“死人”突然活了,吓得他“嗷”一嗓子,退了好几步。 后来见二人神色举止如常,才明白过来是两个活人,气得眉毛都竖了起来。 再一听二人对话内容,他喝道:“你们两个是魔鬼吗?” 他一把揪住孟君的袖子,“你们什么时候爬上去的?! 要死人的!城门口那些兵,要是翻深一寸,你们两个,还有我,全得死!” 孟君连忙行了个礼:“对不起老伯。我们走投无路了。” “没路你就往我车上爬?你们想害死我?城门进出又不戒严,你们为何要藏在尸体堆里?” 老头盯着她的脸,又看玉善。眼睛半眯了起来。“官兵找了一夜的许家丫头,是不是你们?” 她想说“不是”,但她不会撒谎。一撒谎耳朵就红,谁都看得出来。她只能不说话。 老头叹了口气,松开她。“许翰林的事我听说了。他倒是硬气。可怜你们姐妹。” 他指了指官道边一条岔路。“走这条小路,翻山就是桂平方向。” 他从怀里摸出两个灰水粽,塞进孟君手里。“我没钱没势,帮不了你们什么,就只当没见过你们。快走吧。” 孟君拉着玉善给老人的背影鞠了一躬,又转身对着板车上的尸首鞠了一躬。然后钻进岔路。 不料,岔路上竟已经有人在了。 七八个人正在缓坡上歇息,有书生打扮的,有商贾模样的,还有两个妇人抱着孩子。 打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儒生,他戴巾着长衫,应是有秀才功名在身。 他喘着粗气,看见孟君二人,先是一愣,随即拱手:“两位也是刚从梧州出来的?” 玉善想点头,被孟君按住了。 老秀才只当作没看到,自顾自地说:“我等商议好了,往东去广东。两位要不要一同前往?” “不能往东。”孟君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话一出口,她就有点后悔,但已经收不回了。 老秀才和其他人都诧异地望向她。 “为何?”老秀才问。 孟君抿了抿唇:“东路官道必经肇庆地界。” 她说到一半停了。她发现自己又在背书。不是自己的话,是书上的话。她尴尬地顿了一下,重新用自己的话讲:“往肇庆的路上有清兵。你们走不过去的。” “你一个……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老秀才上下打量她,疑窦更深。 孟君避开他的目光,憋出一句:“就是知道。” “还请小哥详细告知。” 孟君硬着头皮继续:“肇庆地界,按制每三十里一驿,盘查甚严。你们这样结队而行,目标太大,不到三水就会被拦住。” 人群里一个商人出声:“他说的,好像有道理。我有个同乡,上月就是往东走的,至今杳无音信。” 老秀才神色郑重了些,再次拱手:“那依小哥之见,该往何处去?” “往西。”孟君吐出这两个字,心里其实也虚得很,但这是她根据书本知识推导出的唯一可能。“桂黔山地,山高林密,清军眼下还顾不上。路虽难走,但活路在那边。” “往西?”老秀才沉吟,“西边可是深山老林,瘴疠之地……” 她闭上眼叩了叩眉心,几乎是机械地背诵起来:“《粤西兵防考》有载,崇祯年间瑶乱,官军便是从梧州西出罗旁,穿大藤峡征剿。此路险峻,少为人知,正可避开大军哨卡。” 说完她拉着玉善就走。走得很快,她怕老秀才再追上来问她“你到底是干什么的”。她真的不知道如何回答。 玉善跟在后面小跑:“阿姐,你刚才说话的样子像爹爹。” “我是爹爹的女儿,当然像他。”说完她心里又补了一句:其实我并不想像他。他为了书丢了命,我不想也为了书丢了命。 姐妹二人一口气走了半个多时辰。 “阿姐,你听。” 孟君侧耳听了听。是马蹄声,有很多匹,从官道那边传过来。 她拉着玉善蹲下来,躲进一丛矮竹里。待马蹄声远了,才重新站起来。 “怕不怕?”孟君问。 玉善抱着孟君的胳膊,摇头:“阿姐……”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唤了一声,什么话也不说。 “别怕,他们已经走远了,想哭就哭吧。” 玉善“哇”一声大哭出来,积压整夜的惊惶、恐惧、悲痛一齐爆发,一声声喊着爹爹,哭得几乎窒息。 孟君半弯着腰,让玉善抱着她的一只胳膊尽情大哭。但玉善很快止住了大哭,而是改为一边抽泣一边断断续续地背《千字文》。 孟君知道,这是父亲教给玉善的。父亲曾说,害怕时就背书,让圣贤之言填满脑子,就没空想害怕的事了。 哭完后,二人接着走。 玉善一边走一边用袖子擦眼泪,忽然拉住孟君的手:“阿姐,我饿。” 孟君递给她一个粽子。玉善接过去,掰成两半,把大的一半塞回孟君手里。 “阿姐吃。” 又走了快一个时辰,林子断了。一条官道横在前面,对面还是山。 她记得《天下水陆路程》上有记载,过了这条官道,翻过对面的冲霄山就是桂平方向。 官道上有巡哨的官兵过来。她拉低玉善,藏在树底下。 等了很久,官兵拐过弯道不见了。 她拉起玉善飞快地穿过官道,钻进对面林子才喘气。 不敢停下来,又继续快步往深处走了一刻钟,找了个背风的山坳,才歇下来。 没过多久,又困又累加上伤心过度的玉善,歪在她腿上就睡过去了。 孟君靠着树干,听着风声和虫鸣,翻开一直藏在怀里的《天下水陆路程》,看了看上面画的山形图。父亲不仅在上面留了注释,还有物产的补充。 梧州到横州,直线四百里,水路和官道虽快但容易暴露。 只能走藤县、平南一带的古盐道和深山小路。绕过贵县,避开严关、龙虎关,从侧面潜入横州。这是她根据书中信息能想出的唯一办法。 只是这样的话,路程会由四百里拉长到六百里。 她们还有十九天时间,每天至少要走三十二里路,才堪堪赶得上约定的时间。 孟君闭上眼,感到一阵眩晕和深深的无力。 很快又被一个声音惊醒了。 是脚步声,就在身后的林子里。 她瞬间汗毛倒竖,猛地摇醒玉善。她把手指压在嘴唇上,另一只手指了指林子深处。 放开玉善,她从地上摸起一截木棍。 第4章 倒计时19日·冲宵山·结伴行 窸窸窣窣一阵响,一个人从林子里钻出来。 是一个个子很高的年轻男子,他的左腿上缠着布条,布条上有血迹。 他看了一眼孟君和她手里高举的木棍,轻笑一声:“棍不是这么拿的。前手要松,后手要紧。使力不在胳膊,在腰。” 他说的是标准的官话。 孟君将玉善拉到身后,棍子依然牢牢地抓在手中。 “别怕,我不是清兵。” 他似乎累极了,腿一软坐倒在地。 孟君目光扫过他,没有配刀,穿的也不是军服,右手虎口有茧。 “你是谁?” “李闻白。” 他把自己挪到一棵树底下,脊背靠稳了,才又开口,“我从南京过来的。到梧州找个人。” “找谁?” “许翰林。许维哲公。” 孟君听到父亲的名字,暗自一惊,却强自镇定地问:“找他做什么?” “运书。” 他把受伤的那条腿抻了抻,“弘光朝时,礼部发过一道文,要天下献遗书,名单上第一个,就是许公。我带了三辆车,从南京出发,辗转陆路水路,躲清兵,避土匪,绕了不知多少冤枉路,走了一年多才到梧州。” “几个人?” “加我七个。” 孟君看了看他来时的方向,“那六个人呢?” 隔了一会儿,他才开口:“都没了。过宣城和韶关撞上好几拨人,有清兵,有土匪。就我一人活了下来。” “你一个人就想把书运走?”孟君抓住他话里的漏洞。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伤腿,“我爹也是个爱书的人,他死在李自成进城那年。临死前说书烧了就再没有了。所以,哪怕是为了他,我也得看一眼许公的书。” 他自嘲般地笑了一下:“等我到了德庆,听见福王叫人抓了。朝廷没了,南京陷落,我回不去了。 我揣着一张废令,继续走。我想许公那些书要是还在,我就替他守着。 昨晚进的城,许公家全是火。” 他抬头,“你是?” 孟君抿着唇没说话。她身后探出一张小脸,“她是我姐姐。许孟君。” 孟君在心里叹了口气,却也无法责怪。七岁的孩子还不懂什么叫不该说的别说。 “许孟君!” 李闻白手撑着地想站,没撑住。“昨天有街坊提过你们。那你爹……” “死了。” 身后响起抽泣,她转过身摸了摸玉善的头。 “那些书?”李闻白在身后问。 “烧了。” “烧了?”李闻白像是早猜到了,但依旧深觉惋惜地长叹一声,躺倒在地上,苦笑数声。 “那我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孟君不想与他多费唇舌,她还有漫长的路要赶。 “许姑娘,你们去哪?”他坐起来看着准备离开的孟君姐妹。 “不关你的事。” “你们要是往西走,可否带上我一起走?” “不能。” 她没说自己不信任他,而是说:“你伤成这样,跟不上我们。” 玉善扯住她袖子不放,大眼睛看看姐姐,又看看地上受伤的李闻白。 孟君想了想,从怀里掏出半个粽子塞给他,然后牵起玉善的手。 “我们走。” “等一等。” 李闻白从怀里摸出张纸来,递上前:“我有广西巡抚衙门的通行文书。 往西去就一条路。官兵在沿路设了卡子,专查梧州出来的人。没路引,横州城你进不去。” 孟君迟疑了一下,接过文书。她没有马上看内容,而是先摸纸,再去看印信。 纸与父亲书房里那些公文一样是楮皮纸,印信与《皇明印典》描述也相同。 确认这份通行文不是假的后,她飞快地将上面的内容记在了心里。 “这东西在关卡不一定好使。”她把通行文递回去,语气依然谨慎。 “总比没有强。” 她重新打量他。这人知道父亲和书,但他的腿伤了,可他有通行文书…… “你的腿怎么伤的?” “昨晚在你家的巷子里,被清兵围堵的时候。” 孟君蹲下来,看了一眼他左腿上的布条。血迹已干,颜色发褐。她伸手按了一下伤口边缘,布条下面的皮肉有灼烫的温度,那是伤后一宿才会有的热。 这伤做不了假,时间也对得上。 “你身上还有什么?” 李闻白从怀里摸出几块散碎银子,一份勘合、一份路引、一个火折子和一把短刀放在地上。 孟君拿起勘合,“典籍厅典籍李闻白”首先映入眼帘。确认是朝廷签发的公务文书后,将勘合还给他。 接着她又拿起路引,比照了路引上的体貌特征,在出行事由上多看了两眼,上面写的是“探亲”。 “这路引上的名字和籍贯,与你勘合上的身份对不上。”孟君抬眼看他。 李闻白向后靠了靠,语气轻松随意:“勘合是朝廷签发让我来梧州运文的公文。后来南京城破,福王蒙尘。 为了方便通行,我只能花钱找黑市的人,办了这份广西巡抚衙门的通行文书。 至于这张路引,不过是办通行文书时顺手多办了一张。” 真遇上清兵的关卡,亮出前明的勘合或通行文书只会惹来杀身之祸。 这时候,一张普通百姓的路引反而能保命。” “既然知道勘合是催命符,以后就不要拿出来了。”她一边说一边把刀从地上拿起来,掂了掂,别在自己腰间。 “先押着。到了横州还你。” 李闻白满不在乎地点头,把地上的东西随便一收,揣进怀里。 “你看得出这些文书的真假?” 孟君没回答他,而是问:“昨晚街上有人喊‘许家人’,他们说的那个许家人是你?” 李闻白回想了一下。“应该是。我想去救火,被他们看见。十几个人追了我两条街。要不是我跑得快,别说这条腿,整个人都要交代在那。” 孟君明白过来,无意中他替她们引开了一次追兵。 “别动。” 她牵着玉善进了林子。 过了一会,她带了几株草回来,蹲在李闻白面前,把他左腿上的布条解开。 伤口在膝盖下面,皮肉翻开,看着十分恐怖,她偏过了头。 她把草搁石头上砸烂,嘴里念着“卷四……止血篇……鸡血藤。” “你学过……” 李闻白还没说完,她忽然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是横州?” 李闻白愣了一下,才道:“梧州往西,能去的地方不多。横州是第一个大渡口。” “还有呢?” 他想了想,说:“换了我,也选横州。从横州走水路往西,进云南地界。云南现在还是大明治下。” 他竟猜到了她们最终的目的地。 孟君不由地不安起来,那马怀骥他们会不会也猜到了?怎么办?还去不去云南?不去云南她又能去哪?何况她答应了父亲,还当面发过誓的。 她把草浆敷在伤口上,用力拍了一下。李闻白嘶了一声。 “疼?” “……疼。” “疼就对了。腿还是你的。” 她站起来。“跟着走。两件事先说好。路线我定。二月初五之前必须到横州。” “你要是起了别的心思……” 她看着他的眼睛,“你腿上有伤,我手里有刀。我读过《洗冤录》,知道人身上哪几处不用费力。” 这句笨拙的威胁,从一个外表狼狈、眼神执拗的少女口中说出,让李闻白在疼痛之余,感到又厉害又好笑。 他把那半个粽子又递了回来。“其实,我还不怎么饿。” 第5章 倒计时19日·冲霄山·瓦窑村 三人走得很慢。 李闻白是半伤残状态,孟君的药虽有效,但也不是药到痛除。为了不掉队,他找了根树枝当拐杖用。 而孟君和玉善从未经历过这种长途跋涉,根本快不起来。山路又崎岖不平,两人脚底磨出了水泡。 孟君隐忍惯了,一声不吭,没想到玉善竟也要强,一边疼得掉眼泪一边往前挪。 孟君发现后,也顾不上自己脚下的痛,咬牙将玉善背起来。 玉善伏在她背上,起先还硬撑着不吭声,走出一段,终于忍不住趴在她肩上抽噎起来。 “阿姐,疼……” “到了前面村里,咱们歇歇脚,给你处理一下。” 只是孟君还是太乐观了,想要翻过眼前这冲霄山并非易事,只能绕着山脚走,这样一来直线距离变成了半圆弧路径,路程又增加了许多。 三人走了一段,歇息了两次,身上唯一的干粮,一个半粽子被分食完,每人只分得半个。 玉善两口就没了,舔了舔手指。 孟君想把自己的那份塞给玉善。 “你倒了,她还能靠谁?”李闻白拦住她,“你只顾她,你自己呢?” 孟君嫌他管得有点多,可自己又拙言,吸了口气,忍下了。 不料玉善把她的手推回来,拍拍自己肚子,小脸很认真:“阿姐吃,我吃饱啦。” 李闻白被她的稚气逗乐,朝她伸出一个大拇指,表示赞赏。 玉善有些害羞又有点小骄傲地别过了头。 从昨天到现在,她没喝过水也没进过食,但却感觉不到饿。但她也知道,如果不吃东西,自己很快就撑不住了。 她慢慢咽下食物。食物进了腹中,好像力气又恢复了些。 一个时辰后,他们终于绕到了山的这一边。 一声轻微的咕噜声响。 玉善不好意思地揉揉肚子。 “阿姐,不是我饿。是肚子里有虫子在叫。” 孟君用眼神制止想要开口说话的李闻白。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妹妹的肚子。“那阿姐帮你压住它,不让它叫。” 她把玉善再次背起来。 玉善乖乖趴在她背上,小手搂着她的脖子。 走了一段,玉善贴着她耳朵,小声说:“阿姐。” “嗯?” “虫子在说话。” 孟君知道妹妹自小古灵精怪,便顺着她的话,“它说什么了?” “它说昨天那碗芝麻糊好好喝。” 玉善把脸埋进她肩窝里,闷闷地补了一句:“好可惜,没喝完。” 孟君心中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想承诺妹妹,等到了哪哪哪,给她煮浮圆子芝麻糊。但她说不出口,因为她也不知道她们能走到哪。 日暮时分。 孟君肩胛骨那块的衣服被汗浸透了。她脚底的水泡早磨破了,每踩一步都有种黏腻的刺痛。 “前面应该是个山坳。”李闻白拿拐杖朝前一指,“我们在山坳里歇一晚如何?” 她站在原地,把玉善往上托了托,“不行,我们没有任何防寒的物品。夜晚湿冷,玉善太小,会扛不住的。” 她抬头看了一圈,光线从山峰照过来。风过时,几只鸟从左边那片矮树林里惊起来,绕了两圈又落回去。 鸟不怕生,说明附近有人长期活动。 “走岔了。”她说。 李闻白回过头。 “这一带的山形不对。”孟君朝右边努了努下巴,“地方志上写的,冲霄山西南麓有白茅溪,溪水往东南折,两岸有村落。刚才过的那条溪,方向是往西北去的。” “往右拐。”孟君说,“走半个时辰,看不见人家再折回来。” 李闻白没动,看了看她指的方向,又看了看脚下那条明显有人踩过的路。 “这条路有人踩过。” “有人踩过,不等于通村。也可能是砍柴路、猎路,甚至是巡山路。” “你确定?”李闻白不太相信的样子。 孟君心里也虚,她没走过这条路,只背过。但她相信书里说的。 “你自己答应了的,路线我定。” “好吧。” 李闻白拐杖换了个方向。 三人逆着太阳,一直走。 “把这草挖了。”孟君视线落在一丛绿叶子的植物上边。 “这是什么草?” “金鸡尾,能治你的腿伤。” 李闻白动手挖草,“多谢。” “只剩下十九天时间了。” 李闻白明白过来,她是怕自己拖了后腿,耽误她到横州的时间。 “你是在横州跟人约好了吗?”他问。 孟君说了个“是”字,没有继续往下说。父亲交代的接头方式是保命的,她不能告诉一个认识不到一天的人。 又走了约莫两刻钟,灌木忽然矮下去,前面露出一块平地。 地是开过的,一垄一垄的,种了东西。只是还没有发芽,看不出来。 “阿姐,你看!”玉善惊呼。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几间房子的轮廓从夕阳的光线里显现出来。还有一缕白烟正冉冉上升,分明是炊烟! 三人加快脚步朝冒炊烟的地方奔去。 一入村口,先见到一棵至少三人抱的榕树。榕树旁还有一个小小的社公庙。 孟君停了一下脚步。《荆楚岁时记》上写过,祭社公,是古礼,是周礼遗风,是圣人立社以教民的根本。 冒炊烟的房子是一间茅草屋,院子没有墙,只拿竹条围了一圈篱笆。 孟君将玉善从背上放下来,突然的松懈让她身体晃了一下,李闻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待她站稳后,便收回了手。 孟君整整衣衫,依足礼数上前:“过路之人,打扰了。” 一位四十上下的妇人应声而出。 听闻三人要借宿一晚,妇人起初有些犹豫,两个男人带着个孩子,不像坏人也不像好人。 孟君从怀里摸出一钱银子,说:“这点银子权当谢礼。” 妇人见了银子,又见玉善黑亮的眼睛里满是期盼,便松了口。 随后,三人得到了这位何姓大婶的热情周到的款待。 何大婶早年丧夫,只有一个女儿。女儿在藤县开了个茶水铺子,夏天卖夏枯草、鸡蛋花、金银花煮的凉茶;冬日卖红糖姜水。平日里何婶也在县里帮忙,昨天才回村里的。 昨天是正月十五,瓦窑村有烧龙灯的习俗,她是特地回来送龙的。 李闻白是北方人,对这个习俗大为不解。 孟君解释了两句:在岭南,龙是神物,正月十五舞完龙之后,必须在水河上化龙归天,也叫送龙归海。龙归天海,大家的祈愿才能飞回天庭。 说完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在背书,补了一句,“……地方志上这么写的。” 李闻白先感叹了句:“书中读过化龙之说,没想到真有此俗。”后又好奇,“你怎么什么书都背?” “没有我阿姐不会背的书!”玉善语带自豪,面露荣焉。 第6章 倒计时19日·瓦窑村·女村长 三人吃了热腾腾的晚饭,晚上睡觉的时候,床上松软的新稻草散发着清香,又大又厚的布被盖上身,一会儿就暖洋洋的了。 玉善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叫了一声“爹”,就要睡着。 “先不要睡。”孟君拉了玉善一把,“把脚上的泡处理了。” “你去问何婶要根针来。”她对李闻白道。 李闻白转身出去了。 孟君在床边坐下来,这一坐下,她也想躺下,只觉全身酸痛,脚底更是火烧火燎般地痛。 等了一会儿,正犹豫要不要出去看看,李闻白端着一盆热水进来,手里还捏着一根针。 孟君连拉带拽,才把玉善弄起来。鞋子一脱,借着灯光一看,脚底磨出了好几个透亮的水泡。 孟君拿起针就着油灯烧了烧,就要挑玉善脚上的水泡。 “阿姐……” 玉善吓得缩脚。 李闻白忙阻止。 “这是田螺泡,”孟君冷静地分析,“书上说,若不泄去毒水,明日便走不成路了。” 李闻白看了她一眼,无奈摇头。 “道理是这个道理,只是你的手法不对,你这样挑,她明天仍然走不了路。” 孟君回看他一眼:“那该怎样挑?” 李闻白让孟君握住玉善的脚踝,蹲下身,用针轻轻刺破水泡,却不马上拔,让泡里的水顺着长刺流尽,皮肤几乎完好无损。 孟君恍然大悟。书中只记载了针挑排毒,却并没有记载针挑手法,果然有些知识还是在书外。就如书能指路,但路要人一步步走。 李闻白这边,已将玉善脚上的水泡一个不漏地处理好了。 他左右看看,旁边孟君恰好递了布条过来。 她见了李闻白的架势,已经明白怎样做。 把脚擦干净后,玉善滚到床里边,立即睡了过去。 李闻白冲孟君道:“你。” “嗯。”孟君应了一声,弯腰去脱鞋,竟没脱下来,疼得倒吸一口气。 这一整天走下来,她脚上的水泡比玉善的更多。又磨破了好几处,血水沾上鞋子,凝结相连。现在要强行分开,自然引发切肤之痛。 “得泡一泡才行。”孟君索性连鞋子一块儿伸进木盆去。 酸痛肿胀的双脚被水一激,骨头都打颤。抓紧了床框,倒一下子精神了。 她在这泡着,外边何婶已将李闻白伤药熬好,唤他出去喝药。 待他回来时,孟君已经脱了鞋,正学着他之前的样子挑脚上没破的水泡。 轮到右脚时,她用左手挑水泡,动作十分笨拙。 忽然一只手伸过来,拿走了针。又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脚踝。 两个人俱是微微一震。 孟君下意识想抽回脚。 李闻白没松手,盯着她的脚底那些磨破的地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自己下不了手。” 孟君偏过头,将脚抽回来:“你唤何婶来帮我。” “她去村长家,说要把家里的田地租给村里人种。” 孟君有些奇怪,眼下已过了戌时,何婶这个时辰还去别人家做什么。但又想,也许这个村子的人就是睡得晚。 这边,李闻白下手比她稳多了,一会儿的功夫就将她脚上的水泡全处理好了。 “你倒是娴熟。”孟君看着他收针的动作,忍不住开口。 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算不上熟,从前的经验罢了。” 二人正说着,有脚步声响起。而且不只一个人。 这个时间,陌生来人…… 孟君下床想找鞋子穿,才想起鞋子泡水了。 李闻白将她按住,打开一条门缝,看了一眼,回头对她摇摇头,示意她别慌。 随着脚步声近,李闻白干脆将房门打开。 与何婶一同来的是瓦窑村的村长。 出人意料的是,这位村长竟是位女子,四十多岁的样子。 “村长,就是他们三个,给了两钱银子想要借住。” 何婶站在村长身后,语气和刚才判若两人,“我看他们长得算是面善。但这年头,光看脸,好人坏人可说不准。” 孟君大感意外,还以为何婶是位淳朴的乡下妇人,竟是个懂得察言观色的玲珑人物。 女村长从进屋一直没说话,她先是看了一眼已经熟睡的玉善,又打量着李闻白,在他的伤腿上停了一下,才将视线落在孟君身上。 “你们从何而来?要去何处?” 她先前不说话时,神色已是生人勿近,一开口更是带着威压。 三个版本的答案,一个是真话,两个是编的,在孟君的脑子里蹦了出来。 她迅速地想:说真话,若村长是清兵的人就完了。说假话,万一村长听出破绽,难收场。且她还做不到说假话面不改色的地步。 如果可以不回答就好了。 显然,这是不可能的。女村长的眼睛一直盯在她身上就没离开过。 她斟酌着说:“从梧州来,家中遭了变故。父亲,没了。随大哥,带幼弟去投奔亲戚。” 村长的目光从孟君脸上往下移,落在她那双刚挑过水泡的脚上。 “亲戚在哪?” “桂平。”孟君说出这个词时心里发虚,赶紧补了一句,“我们走不快,这才到这儿。” “既是去桂平,有大路不走,为什么要走小路,绕到我们村子里来?” “迷,迷路了。”孟君低下头。 “我们人生地不熟,第一次出远门。”李闻白估计怕她越说破绽越多,在旁接过话。 村长看了他一眼,语气不冷不热,“她们两个第一次出远门,我信。你……” 她的目光落在李闻白的手上,“你手上沾过不少人命吧?” 此话一出,孟君看向李闻白。与藏书打交道的人为何手上沾了不少人命?村长这话是真的,还是诈他的? 李闻白迎上她的视线,既不否认也不辩解,周身平和沉静,反倒让她无从询问。而且,当下也不是问这个的时候。 李闻白从容地略过村长的提问,避重就轻道:“我是出过远门,但没往西走过,这才迷了路。” 村长不再和他说话,重新把视线落在孟君身上。“你父亲是做什么的?” 孟君转头正视这位女村长,看见了她耳垂上的耳环,又细又小,是旧时的银耳针。不是乡下女人会戴的样式。 何婶说这里叫瓦窑村,瓦窑村在梧州和藤县的边界,藤县往北就是桂平,明军的残部……《两广卫所考》上提过桂平一带曾有明军守备驻扎。 她只能赌了。 “我爹是翰林院的。” 说出来她又有些后悔,她怕自己赌输了。可话已经说出口了,她只好把后续补完:“清理旧书,得罪了人。” 房间安静下来,只有玉善的微鼾声。 第7章 倒计时18日·瓦窑村·夜搜村 “明天天亮之前,你们走。”村长声音没有起伏。 她大概已经有了自己的判断,没有再继续盘问,转身便出了门。 何婶跟在她后面,走到门槛前回头看了孟君一眼,目光里褪去了方才的防备与审视。“没事了,睡吧。” 房间再度安静下来。 孟君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握着拳头,手心里全是汗。 李闻白倚在门边,脸上有淡淡的笑意,“你倒是比我想的胆子大。” “是蠢。”她纠正他。 “放心吧,你赌对了。她不会去告发的。”李闻白语气十分自信。 “你怎么知道?” “她虎口的茧,不是握锄头的茧,是握刀的。”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她父亲或者她丈夫必是行伍出身,而她也曾随过军、上过阵,甚至杀过敌。” 最后,他又补了一句:“这样的人是不会出卖自己同胞的。” 说完这句,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整个人忽然变得低迷起来,一言不发径自走了。 孟君想问他杀过人的事是真是假,却都没来得及问。 半夜。 门被嘭地推开,是那位女村长。 “快藏起来,清狗进村了。” 孟君立即清醒过来,连忙摇醒玉善。 玉善睡眼朦胧,揉了揉眼睛:“阿姐,我困……” “阿姐知道。乖,跟阿姐走。” 李闻白已经闻声从隔壁房间出来。 村长将角落里的青砖用弯钩撬起来,露出一块木板。掀开木板,底下是一人多深的地窖。 “快下去。” 孟君三人鱼贯进入地窖。木板合上,随后一片漆黑,只听到青砖被移动的声音。 随后脚步声离开了房间。 孟君将玉善搂在怀里,摸了摸怀里的书和铜尺,又摸了摸腰间的刀。东西都在,可她的心一点也没安稳下来。 马蹄声进了村,狗叫声响起。 有人在外头喊:“都出来!一户一户查!敢藏人,连坐!” 门被踹开的声音,女人的尖叫声响起。玉善在她怀里抖了下,孟君怕她喊出来,忙捂住她的嘴。 玉善将她的手拉下来,小声说:“阿姐,别捂我的嘴。我很勇敢,不会喊叫的。” 孟君还没来得及夸她,头顶传来重重的脚步声。 “人呢?把人藏哪了?交出来!” 头顶上这个声音很熟悉,就是昨日在家门口说要把她抓起来默书的那个人。 “官爷,你可不能乱说呀。我一个寡妇家,”何婶急得跺脚,“哪里敢藏外人?” “放屁!有人看见你家冒炊烟,冒了老半天!” “是哪个杀千刀的胡说八道的!”何婶大喊一声冤枉,“官爷,昨夜村长来说田地的事,我多烧了两碗饭,就两碗!寡妇多烧把米也有罪?我没偷没抢,烧的我家的米,怎么就犯法了?不信你问村长。” “村长?你们村长叫什么?” “钟月娥。” “你去,把钟月娥叫过来!” 有脚步声远去,又有脚步声近。 孟君提着的一口气,松了又紧。 “这地上怎么有水?还有血!” 头顶一句话,让孟君全身血液都凉了。她低头看自己的鞋,又朝李闻白的左腿看了一眼。 地窖很黑,什么也没看到。但她仿佛看到两个证据明晃晃暴露在光照之下。 许是受她紧张情绪的影响,玉善身体紧绷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声音。 察觉到她想咳嗽,孟君急忙伸手捂住她的嘴。 千万不能再添乱了。 可玉善忍不了了,她的胸口起伏,咳嗽已经顶到嗓子眼。 李闻白的手从旁边伸过来,越过她,整个盖住了玉善的口鼻。 这人想干什么?捂死玉善吗?孟君急得反手去摸腰间的短刀。 李闻白另一只手按住她手腕,用气声道:“让她咳。” “咳。” 玉善轻咳出声,声音被两只手拢住,消散在地窖里。 孟君明白过来,不是不让咳,是不能让上面听见动静。 她默默收回抽刀的手。此举并非她小人之心,实在是头顶的致命威迫,让她无法冷静下来。 “这床铺有人睡过,还热着的。” “搜!” “把屋子翻过搜,每一个地方都不要放过!” “让人把狗也牵过来!老子不信,搜不出!” 上面砸击声接连不断。何婶的家,全毁了…… 然而,还没完…… “这地砖有些松。” 头顶上的声音清晰传来,孟君甚至能听到他气声里蕴含的激动与兴奋。 “咚咚咚。”刀鞘敲击地砖的声音,头顶木板簌簌落下一层灰。 她屏住呼吸,将短刀拔出来,握在手中。如果木板被掀开,她就一刀刺出去…… “官爷,这是怎么了?我们犯什么罪了,大半夜的闹出这样大的阵仗?” 是村长钟月娥,她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慌乱。 孟君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焦虑与惊惶。 “有人告发,你们村藏了许家的丫头。” “谁告发的?”钟村长语气中带着惊诧,“许家又是哪家?这年头逃难的人比山里的蚂蚁还多,官爷要找人,总得让我知道是谁。” “少装蒜!梧州许维哲的大女儿,十九岁,带一个七岁女童。交出来,赏银一百两。藏了,杀全村。” 杀全村……这三个字在她的脑海中炸开。 别怕,只是威胁。孟君告诉自己绝不能慌,更不能轻举妄动。 “官爷说笑了。我们这个村,最值钱的就是几口破窑。真有一百两赏银,我倒想看看那丫头长什么样。” 村长竟在打趣。 “少废话,把人都叫到榕树下。一个一个认。” “半夜三更,老人孩子都睡了。” “睡了也叫醒!” 有很多人往远处去了,但仍有人留下来了。 留下来的人,再次敲击起青砖。 孟君感觉掌心两股湿热,她轻轻抚了抚玉善的后背。 狗叫声由远及近,呼哧呼哧,一路嗅近来。 很快,爪子刨地声起。 “哈哈,老子就说这里有古怪。” 孟君顿时头皮发麻、手心冒汗,脑子里闪过很多书,可没有一本书告诉她,狗在头顶刨地时该怎么办。 “啪!”外头一声巨响。 紧接着,一股酸臭辛辣的味道从地缝里钻进来。这味道,她太熟悉了。是梧州人家家家户户必腌的酸笋。 “咳咳,什么鬼东西!茅房炸了吗?” 狗被熏得连打喷嚏,爪子不刨了,呜咽起来。 何婶的声音响起来:“我的酸笋!官爷,那是我要拿去藤县卖的酸笋啊!你们砸了,我一个寡妇怎么活啊!” “晦气。” 人走了,狗也走了。 孟君浑身一软,左手松开玉善,右手的刀差点脱手。 她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外头的哭喊声,高一声低一声地传了进来。 听距离,应该就在村口的那棵大榕树那儿。 第8章 倒计时18日·瓦窑村·夜惊魂 “你,抬头!” “这个不是,太老。” “那个小子,过来!” “官爷,他是我儿子,才十四……” “许家那丫头会女扮男装,谁知道会不会是她!” 少年的惨叫声一声一声地传来,孟君闭上眼,脑中一片混乱。 妇人凄厉地哭喊声:“别打了!他真是我儿子!从小在村里长大,村里人都认得啊!” “认得?你们一村人串供,认得什么!” 孟君死死咬着嘴唇,尝到了血腥味。她不认识那个少年,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他却在因她而遭受毒打。 她忽地想起史书中记载的,东汉末年张俭逃亡投奔孔褒,导致孔家一门争死、数十人被牵连诛杀的惨剧;而真名士夏馥为了不让自己的罪过连累良善之人,选择隐姓埋名,毁容做奴仆受苦。 此刻的她,没有半分先贤的决绝与担当,倒像一只卑劣老鼠,苟且偷生,令人不齿。 “别动。”黑暗中,李闻白低声安抚。 “我知道。”她在心底无声地回应。 她若出去,便是坐实了窝藏之罪,那些人绝不会放过这个村子;可她若不出去,外面的人还在替她挨打。 她甚至不能捂住耳朵,只能死死咬住牙关,在心里祈祷这一切快点结束。等她出去后,她一定要走得远远的,把灾难带走。 打完人后,外头再次乱起来,这回是从东面传来的。 “粮呢?把粮藏哪儿了?” “老不死,快说!” 孟君闭上眼睛,还没完……为什么这伙人要把无辜的人逼迫到这个地步?他们究竟是披着人皮的野兽,还是没有了人性的恶鬼? “官爷,真没有了!春荒还没过,我们自己都不够吃……” “挖!” 铁锹铲入泥土的声音一下一下响起。 “这儿有个窖!” 钟村长在试图阻拦:“这是村里的公粮,预备着度过春荒用的。” “救命?”有人嗤笑,“朝廷征粮,你们敢不从?是不是嫌命太长?” 东西被拖拽出来的声音。 “官爷,留一点吧,给孩子留一口吃的……” “滚开!” 乱世的粮就是命。 快结束吧!这一切快结束吧!沉重的负罪感压得孟君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然而,苦难仍没有结束…… 院外何婶又哭了起来:“官爷,求求你把我的路引还给我!我女儿在藤县,我还要去看她,没有路引我过不了卡子啊!” “寡妇还跑什么藤县,老实待在村里等死吧。” 纸张被撕开的声音……何婶的哭声停了。 一张路引,在这世道里是一条腿,一条能走出去的生路。 孟君已不再祈祷,只剩下一双耳朵,听着一层一层的苦难压下来。 她的背脊,越来越低。如果地窖尚有空间,这个时候她已经跪倒,匍匐在地。 清兵闹腾到天将亮才罢休。马蹄声渐渐远去,村子里安静下来。 头顶的青砖被一块块挪开,光线照进来,钟村长的脸探下来。逆着光,她的神情中透着疲惫。 “走了。” 李闻白先上去,回身把玉善抱上去,孟君最后一个。 她从地窖爬出来,腿发软,差点跪下。 李闻白扶了她一把,她站了一会儿才站住。 入眼满地杂乱。米撒了,油倒了,菜翻了,衣服散一地,箱笼残破成两半。还有酸笋缸碎在墙角…… 何婶蹲在地上,正一片一片地捡拾着碎陶片。手指被划破了,鲜血糊在陶片上,她却浑然不觉。 孟君眼泪不自觉地流下来,一种罪恶感席卷而来,这一切原本不该发生,全都是因为她…… 何婶抬头,见她出来,反倒先笑了。 “没熏着吧?这酸笋,味冲。” 她本就不善言语,此刻满腔愧疚,堵在胸口,竟是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她不配被这样对待。她希望何婶骂她,打她,把碎陶片摔在她脸上,这样她心里会好受些。 可何婶只是把酸笋缸的碎碴归拢成一堆,说:“可惜了,还准备带去县城的呢。” “对不起,是我害了大家。”孟君声音哽咽。 李闻白沉默地站在她身侧,目光扫过满地狼藉。他垂下眼,盖住了自己的情绪。 钟村长走过来,摆摆手说:“别哭了,人都没事。” “那个孩子……” “骨头没断。” “村里的粮……” “抢了一半。” “何婶的路引……” “没了。” 此刻,孟君只觉身上像是压了千斤重。他们的苦难,都是她带来的。 她明明什么都没拿,却欠了一村子的债。 钟村长见她快要站不住了的样子,伸手扶了一把。 “别把账都往自己身上揽。” 孟君低声说:“要不是我们来……” “他们不是因你才来的。”钟村长打断她,“早晚得来。你只是让这一天早了。” 是这样吗?孟君不信。 钟村长望向村口。“梧州城还没破,可李成栋的大军已从肇庆一路逼来。 水路拦截,官道设卡,指挥保长,喝令乡勇。摧枯拉朽,我朝无一战之力。 身处其中,谁也躲不过。今日搜你,明日征粮,后日抓丁……” 她没说完,摆了摆手,“反正没完。” 她看着孟君又说:“他们说你爹是翰林,有藏书上千。他们抓你必与书有关。你的书要真有用,你就好好用。 再说,我们今日帮你,不是要你跪在这儿愧疚到天亮。” 孟君的眼泪掉下来了,她低头,拿袖子胡乱擦。 “你是否认识一个叫褚师爷的人?”钟村长突然问。 孟君摇头,她看向李闻白,李闻白也摇头。 “刚那伙人能精准找到瓦窑村,听几个兵喽说,是褚师爷指点的。 他们是在进村时刚好又碰到个胆小怕事的,多嘴了一句‘何婶家烟囱烧了很久’。” 钟村长提醒,“反正,这个褚师爷,你日后一定要小心。” 孟君点头,记在心里。 何婶将一个包袱递过来。“村长,收拾好了。” 钟村长从包袱里拿出一双鞋子递给她。“换上吧,寒由脚生。别连藤县也没走到就病倒了。” 她脚趾一直蜷在湿冷的鞋帮里,已经冻得没什么知觉了。手里这双千层底,干燥又干净。 她嚅嗫着想说什么,钟村长把包袱塞到她手里。“这里边有些东西,你们路上可以用上。” “这……”她羞愧到无地自容,自己给瓦窑村带来这么大的灾难,怎么好意思再舔着脸要东西。 一旁的李闻白将包袱提过去,背在肩膀上,朝村长拱拱手:“大恩不言谢。” 第9章 倒计时18日·瓦窑村·社公前 “要往桂平,需过藤县。” 钟村长思索了一下,“你们跟我来。村外有一条密道通往藤县地界,那边暂时还归大明管。” 孟君所有的感情积压在了一起……无以为报,又满心想要报答的她,张口说了句: “家中可有残破书籍需要修补?” 这句没由来的话,让在前头带路的钟村长蹙了蹙眉。“生死关头,你还有心思惦记这个?” 孟君低下头,脸上一阵发热。 钟村长看了她一眼,走了几步,忽然道:“我家没有书。我丈夫的遗物里,只有一本手抄的兵册,被他翻烂了。” 以后要是有机会,你帮我誊一份清楚些的。他字写得难看,我每回看都要猜半天。” 孟君抬起头,村长的背影已经在她前面好远了。 她赶紧跟上去。“好。我记下了。” 路上经过村口的大榕树,有个妇人跪在社公庙前。 她双手合十,望着石龛里的木像。 孟君听见妇人在求社公。“社公老爷,保佑我家阿田平安。他在藤县,不知道清兵进村的事。社公老爷你告诉他,让他别回来,别回来……” 她把头低下去,额头磕在树根上。 李闻白落后半步,低声问:“社公是谁?” “是守村子的神。” 孟君停下步子。低下头,朝那棵榕树的方向,深深行了一礼。 出了村子,往西边的山涧而去。走了小半个时辰,在一面爬满藤蔓的石壁前停了下来。 钟村长拨开藤蔓,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她从洞壁上取下一个火把,递给孟君。 “穿过这个岩洞,可以看到一条溪流,顺着溪流直上,就是官道边上的丛林。走得快的话,明天就能到藤县。” “不过,”她的语气沉下来,“你们不要在藤县停留太久。梧州城现在的守将陈邦傅是个软骨头,他不可能守得住城。 若梧州城破,藤县连半天都守不住。你们不要在藤县耽搁,能走多远走多远。” 她看向孟君,神色中隐有担忧:“姑娘,乱世里活着比什么都强。 脸面、礼数、闺阁里教的那一套,都是太平年间的讲究。 你现在带着个小的,脸皮要厚,心要硬,该开口求人就开口,该跑就跑。 别把命折在不好意思上。” 孟君心头猛地一颤:她看透了我那点可笑的自尊,她说活着比什么都强。 没错,乱离人不如太平犬。只要能带着玉善活下去,脸面又算得了什么呢?自己背了那么多书,竟仍是个愚昧的痴人。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村长的话我记下了。”她抬起头,迎向对方的目光:“刚才在地窖里,我在想地窖不能只有一个出口。如果外面用火烧或者烟熏,底下的人跑不掉。” 钟村长原本已经打算转身,听到这里,又慢慢回过头。 “可以再增加一条斜着的窄道,出口藏在猪圈或者柴垛底下。 通风口不要直着开,烟会灌进来。挖成一个‘之’的样式,将竹筒埋进去。洞口拿湿布和草灰封。 如此一来,即便是狗,狗也不太容易闻见。” 她说完,有点局促。“我是从书上看来的。不一定对。” 钟村长看了她片刻,点点头,说:“比哭着说对不起有用。” 孟君感受到鼓励,黯了一晚上的杏眼微微发亮起来。 她把火把递给玉善,从怀里掏出誊抄着书籍目录的本子,撕下空白的底页。又从火把上取了块木炭,凭着记忆在纸上画了一份地窖通风图。 画完后,她又在纸的背面,写了两个凉茶方子。 “这面是地窖的通风图样,这面是我记得的两个凉茶方子。” 孟君将纸交给村长,“方子请帮我交给何婶。是防时行感冒的凉茶方子,一年四季都可以卖。” 说完,她将怀里所有银子都掏出来,三个二两重的小锭银子,几块碎散银子,加起来不到一两,另外还有一些铜钱。 她留了一锭银子和一把铜钱,其他的都递给钟村长。 “我,我没什么钱。这些帮我给那个受伤的少年买几副伤药。如果还有剩,买……” 她没说下去,这么点银子,能买多少粮? 钟村长将银子推回去,“如果你真想赎罪,就好好活下去。” 她扬了扬手中的纸,“多把有用的知识告诉给大家。” 她退后一步,目光扫过三人,“你们沿着官道旁边的林子走,别上道。” 她身影很快消失在竹林里。 玉善回过头,大大的眼睛望向孟君。“阿姐,遗物就是死人的东西,对吗?” “对。” 玉善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她有没有孩子?” 孟君也不知道。她拉着玉善往前走,走了几步才说:“有的吧。” 路过溪边时,孟君从石缝里拔出一株叶子对生的草,掐了一片闻了闻,递给李闻白:“嚼。” “什么?” “崩大碗。清热的。你腿上的伤有热毒,嚼烂敷上。” 李闻白依言嚼了,苦得皱眉。 玉善在旁边看得咯咯笑,孟君难得也弯了弯嘴角:“苦就对了。《岭南本草》上说,凡治热毒,非苦不功。” 太阳出来时,三人已经走进了官道旁边的林子。 林子平坦,并不难走。沿途能看见良田村落,田里有人弯腰在犁田。安宁得像是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孟君摩挲着手上的老茧,在心里算了一下:藤县到横州,弯弯绕绕至少还有五百多里。今天已经是正月十七,距离二月初五只剩十八天。每天至少要走三十二里。如果绕路,如果下雨,如果有人受伤…… 孟君看向李闻白,正想说话,忽然听见远处传来锣声。 李闻白停下脚步:“有人巡告。” 三人蹲进灌木丛中。 不一会,山道上过来几个人。打头的是两个清兵,后面跟着一个穿青布短褂的保长,再后面是两个挑着木牌的差役。他们沿着山道往村落方向去。 保长一边走,一边敲锣。 “奉新令!” 锣声又响了一下。 “各村各寨,凡有外乡人投宿、借粮、问路者,须即刻登记姓名、年貌、籍贯、去处,报与保甲。隐匿不报者,与逆犯同罪!” 差役把木牌往路边一插,又拿刷子抹浆糊,将一张画像贴上去。 清兵道:“贴高些。褚师爷说了,此女会避大路,会走有水、有村的路,她还会女扮男装。” 听到的每一句都让孟君心惊,这位褚师爷到底是谁?竟能将她的心思与行踪算计得如此透彻! 李闻白看了一眼孟君,指了指脑袋,低声说了一句:“我们碰到了一个厉害的对手。” 第10章 倒计时18日·藤县路上·缉捕令 孟君心中一阵苦涩。这位褚师爷深知她惯依书本择路避兵,便索性顺着山水脉络,把每一条山野小径、每一处村落都纳入管控。 这哪里是沿途追捕,分明是要将梧州以西这片天地,彻底围堵。 她低声对李闻白道:“武夫只知挥刀围杀,此人却懂得借地势、用人心。我们往后,再无一处可以轻易落脚。” 李闻白却不觉得己方落了下风,他说:“我学过刀枪,会挥刀突围;你熟知山川地理,能择路避险,我们不会输给他的。” “还有我。”玉善嘟着嘴看了一眼把她说落下的李闻白,拍拍自己的胸口,“我会游水,能把他们引到水底下去。” 三人悄声说话的功夫,一群人被赶了过来。 领头的清兵站到石墩上,居高临下对围过来的人群高声道:“都给我看清楚了。许氏女,年十九,身量中等,面白。随行女童七岁,圆脸大眼。凡擒获报官者,赏银二百两。知情不报者,杖八十,徙三千里。若一村藏匿,全村连坐。” 人群议论声此起彼伏。二百两白银,足以撑起一户人家数年生计,不少人眼中已然有了异动。 孟君看在眼里,心中怅然。从前,她只知道书价贵、孤本贵、宋刻本贵,父亲校过的抄本贵。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也会被人标上价钱。而且,仅过一夜身价便涨了一倍。 “每户都发一张。”差役从怀里摸出一沓小纸,交给保长。 “今晚之前,把村里外来人登记册送到镇口。若有漏报,你这个保长先挨板子。” 保长点头哈腰:“是,是,小的一定办妥。” 清兵又道:“还有路引。今日起重查。无路引者,扣。路引年貌不符者,扣。说话吞吐者,扣。宁可错扣,不可漏放。” 李闻白在孟君身后微微吸了一口气。 孟君知道他在想什么:这番要求下来,他路引已经未必有用了。这些人不是要查真假,而是要查出他们想查的人。 保长和差役继续往前走,锣声渐渐远了。 直到脚步声彻底听不见,玉善才小声问:“阿姐,那个人是让所有的人来找我们吗?” 孟君想说不是,可她现在已经不敢随便骗玉善了。 她把玉善揽进怀里,低声说:“是。” 玉善大大的眼睛里有满满的困惑。“清军还没打进来,为什么这里的人就听他们的话了?” 孟君哑然。她不知道如何跟妹妹说。因为明朝的统治已经瓦解,地方上没人管了。而清朝已经在京称帝,新的秩序正在形成。这里的人不是坏,而是看风向、顺大势、求自保。这是乱世里的生存逻辑。 正如父亲在一本地方志的眉批上写的:“民非畏威,畏无所依。” 李闻白看着憋了一肚子话又不知从何说起的孟君,伸手摸了一下玉善的头。 “他们怕强者。如果你成为强者,他们就会反过来怕你。” 玉善似懂非懂点点头。 李闻白看了一眼远去的人群,站起身。“走,这里不能久留。” 孟君点点头,却没有立刻起身。 二百两,好大一笔钱。瓦窑村的人没要这笔钱。可下一个村子?下一个人呢? 人穷到极处,二百两不是赏银,是全家的活路。她没有资格要求别人为了她的命,舍掉自己的命。 所以,从现在起,追她的已经不只是马蹄和刀,还有画像、路引、登记册、保甲、赏银;还有饥饿和人心。 她忽然明白瓦窑村长为什么要说那句话:脸面、礼数、闺阁里那一套,都是太平年间的讲究。 “阿姐。”玉善小声唤她。 孟君回过神来。 “走吧。” 离二月初五,还有十八日。 横州,还有五百七十里。 “等下。” 走了几步,孟君忽然停下来。脑子里闪过许多文字。这些文字总结在一起,形成一个清晰的认知。 “不能从林子走了。” 李闻白望着她。 “他们要各村登记外乡人,说明村路已不安全。可登记册要今晚送到镇口,白日里各村保长都要忙着清查本村人口,山里的旧猎道反而会空一阵。” 李闻白道:“猎道难走,且有猛兽出没。” “难走也是路,猛兽可以避开。” 李闻白听到“猛兽可以避开”这几个字,眉头跳了一下。 她看向他,以为他有话说。 他摆摆手:“你继续说。” “这一路也不能再三个人一起进村。若必须求粮,我一个人去。你带玉善藏在外头。” 李闻白皱眉:“不行。” “你听不懂粤西土话,而且三个人目标太大。画像上写了,一个十九岁的女扮男装,一个七岁女童。我们站在一起,就是把画像揭下来贴自己脸上。” 玉善小声道:“我可以装成男娃。” 孟君看她一眼,心里又酸又软:“你本来就装着。” 玉善认真道:“我可以装得更像一点。以后不叫阿姐,叫阿兄……我是阿弟。” 孟君一怔,忽然忆起母亲临终前,将小小的玉善托付给她的情景。她说:“孟君,替娘看顾好她。” 如果说书是父亲交给她的使命,那玉善便是母亲留给她的延续,是她不得不撑下去的另一个理由。 玉善已经皱着小脸练起来:“阿……阿兄。”她叫得别扭,自己也有点难过。 孟君抬手,把她歪掉的童子髻重新扎好。 “好。以后在人前,叫阿兄。” 说罢,她也难过起来。 “阿姐”这两个字,是她在这世上剩下不多的东西,现在连这个也要藏起来。 “进村之事须慎重。”望着姐妹情深的二人,李闻白出声打破,把话题重新拉回来。 “清兵有一套极严密的保甲连坐之法。只要赏银一出,方圆百里的眼线便都成了他们的耳目。 另外,他们追人是有路数的。不会像没头苍蝇般乱撞,会先封锁所有出镇的官道和渡口,再撒下大网,由外向内步步紧逼。 凡是偏僻的岔路、荒废的古庙、乃至能落脚的破窑洞,都会被他们提前设下暗哨。” “你如何知道得如此清楚?”孟君疑惑。 “自然是从南京到梧州这一路上走来的经验所得。” 他的理由很合理,她找不出破绽来反驳。 第11章 倒计时18日·猎道·山语 猎道走到半下午,已经彻底偏离了原本的路。 三人歇了会儿脚,前头忽然传来一声长啸。 声音从对面山腰上传来,拖着长长的尾音。不像鸟鸣,也不像兽吼,调子忽高忽低,像风却又不是风。 玉善瞪圆了眼睛:“是什么东西?” 李闻白想了想:“倒像是人的声音。” 第二声又来了。这次的调子没之前的高。 然后,对面更远的山头上也响了一声。调子不同,一高一低,像在回应。 玉善觉得李闻白说的不对,“人不是这样说话的。是怪兽,一定是。” 她求证似地望着自己的阿姐。 “是人,在喊山。” 其实在第二声传来时,孟君便知道了。 “喊山?”玉善歪着头,“那山会回答吗?” “不是人朝山喊,是人和人喊。这是山里人传信的法子。隔山隔岭,喊一声比跑路快。” 李闻白拄着树枝,仰了仰下巴:“那你能听出是敌是友?” 孟君摇头。她又没有背过喊山的书籍。或者说这东西根本没有书,也没有字。她背过的两千三百一十六卷典籍里,没有一个字教她怎么听山啸。 一旁的玉善,学着李闻白的样子仰了仰下巴:“我知道。” “哦?”李闻白意外。 孟君隐隐觉得不妙。 果然。 “嘿!你们是鞑子吗?” 玉善的声音脆响在深山里。 李闻白抹了把脸,哭笑不得。 山中静了片刻,才响起回声:“不是!” 见玉善还要开口,孟君一把捂住她的嘴,“别喊了,会引来追兵。” 玉善刚才眼睛里那雀跃的光一下暗淡下来,低下头,轻轻点了点。 李闻白站直身子,“下山吧。眼见着天快黑了,会有猛兽。有些野兽还会闻着味跟来,是避不开的。” 孟君想了想,点头同意。 她凭着记忆里《平南志》的记载,找到了传闻中有高僧坐化的普照寺。只是普照寺已经荒芜,连墙壁都长上了草。 从普照寺沿山路往下走,他们来到了岔路口。 李闻白看了一眼左边路上的马蹄印,蹲下身,用手指量了量泥里的深浅。 “不能走这条。” “为什么?” “马队刚过,不到一个时辰。至少二十骑。” “追我们的?” “不像。”李闻白把泥擦在草叶上,“前队马蹄整,后队乱。是马怀骥的人。” 孟君听见这个名字,抬眼看他。“你认识马怀骥?” 李闻白站起来:“不认识。” “那你怎么知道是他的人?” “他治军松,惯会装样子。” 孟君盯着他:“你连一个参将治军松不松都知道?” 李闻白像是感觉不到她对自己的怀疑一样,只说了句:“听人说过。” “谁?” “典簿厅消息多。” “典簿厅消息多到能知道两广一个参将的治军风格?” 李闻白没有答,他把竹杖指向右边的荒草坡:“安全起见,只能从村子外边的灌木林走。” 此人身上疑点重重,孟君不得不心生防备。 她看向李闻白:“你看到了,他们在搜我们。” “前天晚上我就知道了。” “你不是他们的目标。没必要跟着我们继续担惊受怕。” 他转过头看向她,眼中有不解。 孟君以为他没听懂,又补了一句:“我的意思是,你可以走了。往东,往北,往哪都行。反正别跟着我们往西。” “我走了,你没通行文书、没路引,进不了横州城。” 孟君愣了一下,她忘了当初同意他同行的目的了。 “而且……”李闻白朝一直睁着大眼睛看他的玉善眨眨眼,语气平淡地提醒道:“你还没还我刀。” 孟君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短刀,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走吧,到横州再说。”李闻白仿佛知道她会屈服一样,带头往前走。 玉善立即跟上,还朝她招招手示意她快跟上。 孟君在心底叹息一声,共患难两天,玉善对李闻白已然十分信任。 虽然这人身上有太多疑点,可到目前为止,他对自己无僭越之举,对玉善包容温和,不曾有丝毫恶意与算计露出来。 只是不知他是善于伪装,还是当真只是出于纯粹的同路之谊。 入夜,樟木林,土地庙。 土地庙极小,只有神像前有一方积满灰尘的石台,宽不过五尺。 李闻白捡了些柴回来,生了一堆小火,又从钟村长给的包袱里翻出几个糯米糍粑,插在树杆上翻烤着。 玉善靠在孟君身上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李闻白从包袱里翻出一块油布和一件棉衣递过去。 孟君接过来把油布反垫在石台上,又将棉衣盖在玉善身上,让她枕在自己腿上躺下来。 这一天,从早走到黑,玉善几乎是一躺下,便入了梦乡。 孟君心疼地给她掖了掖棉衣。 虽早过了雨水,但未出正月,岭南的夜湿冷入骨,比白天难熬。 孟君又困又冷,李闻白同样也冷。庙太小,他只能曲肱靠在门边,抱着包袱蜷起身子。 孟君于心不忍,又想起村长说太平脸面那一套,她低声道:“你坐进来些。” 李闻白没有逞强,挪进来几分。从包袱里翻了翻,又翻出一块姜递过去。 她将姜切成厚厚的片,一片递给李闻白,另一片塞到自己嘴里。 辛辣的姜味直冲鼻腔,呛得她轻咳出声。 她转头看去,李闻白正皱着眉咀嚼,显然也被这姜的烈性冲得够呛。 后半夜,天上滚过一声闷雷。 孟君被雷声惊醒,摸了摸怀里的玉善,又将棉衣掖了又掖。 她重新闭上眼,听着雷声从东边滚到西边,慢慢消失在山那边。 她记得父亲说过,惊蛰前的雷,叫“醒虫雷”。打完了,蛇就出洞了,虫就孵化了,春天就真的来了。 她希望在春天来之前,走到横州。 “这鬼天气,巡个屁逻……” 庙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和交谈声,还有灯笼的光晃过。 “少废话,保甲老爷说了,查两个女子,查到有赏银,足足二百两呢。” 孟君坐了起来,心脏狂跳,下意识地摸出刀藏在袖中。 李闻白已悄然坐直身,挡在了她们与门之间。 “要我说……” 说话的人突然停了声音,灯笼直照进来。 “什么人?!出来!” 孟君把玉善翻了个身,让她脸朝里边。 李闻白站起来了,挡在门口。 “过路的。” “过路的?”打头的人举着火把往里照,“路引呢?” 李闻白从怀里掏出路引,递过去。那人接过去,凑近火把看,又递给旁边的人。 “广州过来的?” “是。” “做什么?” “投亲。” “投亲走小路?大路不走?” 李闻白神色从容:“小路春光好。一时赏景心起,便走了小路,不行么?” “放屁!”粗野之人哪懂赏春景,乡勇头目一挥手:“这荒山野岭有个鸟的景!我看你们形迹可疑,八成是逃人!少废话,跟我们回保甲老爷那儿说去!捆起来!” 两名乡勇上前。 李闻白不疾不徐上前一步,就这一步的功夫,周身的气息变了,带着久经沙场的森寒。 第12章 倒计时17日·土地庙·退乡勇 他从怀中摸出一块令牌,冷声道:“横州镇守府,刘参军麾下,办差归来。途中遇匪,受了点伤,在这里歇脚。怎么,刘参军的私事,也要向你这乡保一一报备?” 头目一时被他气势所慑,正欲告罪,但他看清令牌,立即梗着脖子道:“你、你这令牌是伪明的!如今梧州城下都是大清的天兵,谁知道你这前朝的官儿……” “国未破,君仍在!”李闻白猛地打断他,他目光扫过眼前几人,“永历天子尚在滇黔督师抗清!尔等食大明之禄,受乡里之奉,清虏未至,便已先忘了自己是谁的臣民,是谁的子弟了吗?!” 几个乡勇面面相觑,他们只是最底层的乡兵,哪里懂得天下大势。一时不知如何反驳。 “再说,就算换了天,”李闻白收了令牌,意味深长地看了头目一眼,“你们今夜拦的是刘参军的差人,明天刘参军要是投了那边,你猜他记不记得你?” 乡勇头目脸色变了变。 李闻白语气稍缓,“我知你们巡夜辛苦,天寒地冻不易。”他目光转向孟君,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孟君会意,从身上摸出一个小银锭子,递了过去。 李闻白接过,随手抛给头目:“拿去买壶热酒。” 沉甸甸的银子入手,头目的脸色立刻好看了许多。 他顺势下了台阶,抱拳道:“原来,原来是刘参军麾下的兄弟,得罪得罪。” 他一脸堆笑,“不瞒您说,我们这趟出来,也是奉了保甲老爷的命,查问有没有生面孔,特别是,一大一小两个女子,据说是梧州那边犯了事逃过来的,赏银有二百两呢。兄弟一路过来,可曾见过?” 玉善不知何时醒了,竖起两只小耳朵,僵着背,一动不动。 李闻白面色如常,甚至略微蹙眉回想了一下,平淡道:“今日晌午过后,好像有见过。在离此约莫五里的山岔口,往东边小道去了。” “东边小道?”头目眼睛一亮,“那是往老林子去的路。多谢兄弟提点!” 二百两赏银的诱惑显然更大,他立刻没了盘问的心思,回头招呼手下,“走走走,往东边去看看!别让肥羊跑了!” 脚步声远去,庙内重新回归寂静。 李闻白手指转着令牌转过身来,迎上孟君探询的目光。他没有当场露馅的局促与难堪,反倒神色自若,就这么从容不迫地与她对视着。 孟君没问他令牌是从何而来,只问了句:“你既是典籍厅典籍,宫中藏书,若需曝晒防蠹,依何例进行?” 他眼中飞过一丝笑意,好整以暇。“需择晴朗干燥之日,于通风处展开晾晒,并需有人看守,防尘防损。” 孟君紧接着又问:“那么,文渊阁书目又是如何分类的?” 李闻白转令牌的动作停了下来。 孟君看着他,并不催促。 “文渊阁书目……”她替他答,“不依经史子集,而是以千字文为序,编号排架。这是内阁藏书定制,典籍厅日常职司所系。” 她看着他:“李典籍对此,竟毫无印象?” 李闻白摇头,坦然迎上她的目光。“在下不是正经科举出来的。弘光朝那时候缺人,上下疏通一下,就能补个缺。我刚接手不到半个月,还没来得及熟悉,运书的差事就下来了。” “所以那些书你都未曾翻过?” “未曾。”李闻白叹了口气,带着无尽的遗憾。 他说的话挑不出毛病。乱世里顶缺上任、临危受命,这种事也不是不可能。 但她没办法不存疑。因为他答得太好了。甚至,提到没来得及翻的书,还会遗憾。 她没有再追问。任何进一步的质疑,在对方这番坦荡又合理的解释面前,都会显得咄咄逼人。 李闻白摊开手中的令牌:“不管你信不信,这令牌是我从死人身上捡到的。至于当初为何没与路引一块交出来,是不想让你多心。” 孟君目光落在令牌上,又问:“你之前说,从南京到梧州走了一年多。南京到梧州,顺江而下再转赣江,最多三个月。你绕了哪里?” “过了淮安之后水路就断了。清兵沿江设卡,只能在北岸走陆路,绕了庐州、黄州,又折回南岸,再从岳州进广西。多绕了九个月。” “淮安以北你熟不熟?” “不熟。”他答得很快。 孟君低下头,把玉善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一场试探与怀疑的交锋下来,她已不知道如何再开口。 李闻白却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收起令牌。转过身,看着庙外的夜色。 “瞒不了多久。收拾东西,赶紧走。” 孟君定定神:“进村,绕村子后边走。” 三人趁着夜色,进了村,又绕到村子后面,上了山坡。 才缓口气,远远便见,刚才他们歇息的土地庙围了十几个火把。 火把聚拢又沿路散开,有人朝前有人朝后,有人进了旁边的林子,反倒没有一个进村,出村的火把倒是不少。 都是来抓她的。 望着远处的点点火光,孟君忽然没了前两日的害怕。她竟觉得痛快,仿佛这把火,烧去了她的怯懦。 既然马参将和那褚师爷那么想抓她,那她偏偏就不能让他们抓到! “走。”孟君看向李闻白,狭长的杏眼第一次绽放出光芒,“如果我没判断错的话,这一带的山脉是往西南折的,浔江有条支流叫濛江,濛江上游在山里走的是暗河。 地方志上记过,暗河流经一个溶洞叫天陀洞,贯穿山腹,出口在梁屋镇地界。梁屋镇离藤县只有七里,就在官道边上。” 天陀洞。 洞里比外面暖,火把的光晕扫过,洞壁深处隐隐透出一簇一簇的微光。 玉善紧贴着孟君,指着发光的地方,小声地问:“阿姐,那些是妖怪的眼睛吗?” “没有妖怪,”孟君握紧了她的手,轻声安抚道,“那是萤石,一种发光的石头。” 李闻白似乎是第一次见这种石头,他用拐杖敲下碎块,捡在手心里,看了又看。惹得玉善忘了害怕,松了孟君的手,凑在他身边跟着看。 当他们从山里走出来的时候,太阳才刚冒头。 前面是一片水田,田埂上走着一个牵牛的老汉,看见大清早的从岩洞里钻出三个人,老汉站住了。牛也站住了。 玉善指着那头老牛,眼睛弯成了月牙:“那牛在瞪我们呢!” 孟君想笑却没笑出来,离二月初五只剩下十七天了。 藤县,城门外。 进城,还是不进城?这是个需要权衡的事。 村长给的包袱里有一捆蕉叶裹着的糯米糍粑、一小袋炒米、一包红薯干、一包盐、几块老姜和一件棉衣。 两天的食物是够的。两天之后呢? 第13章 倒计时17日·藤县·等与信 他们不能冒险进村,解决食物的办法就是从山野里取材。 现下正值春季,野菜的确不少,可他们少了一个煮野菜的锅。但若为买一口锅,冒险进城,又似乎不值得。 马参将的手下在镇子口堵不到他们,肯定会去城里搜捕。藤县虽还隶属大明,其实早在清军的威慑下,处于半失守的状态。 “我一个人进城,你们在林子里等着。”李闻白当机立断。 孟君远远地看了一眼城门口,全是排队等着查路引的百姓。 清军搜捕的人是她和玉善,李闻白现在尚未在搜捕对象里。他独自进城的确是最优解。 “好。”孟君不再犹豫,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给他。“再买几副伤药,你的腿再不好好治,以后怕是会落下病根。” 李闻白没接她的钱,反而从怀里掏出通行文书递给她。“钱我有。文书你拿着,如果……”他停了一下,“如果午正前,我还没回来,你们不要等,快走。” 他的眼睛里没有豪迈,只有平静。她意识到,他这是把后路先递到了她手里。 她犹豫了一下,接过文书。 玉善眼巴巴望着李闻白。 李闻白摸摸她的头发,“听阿姐的话,别乱跑。我一会就回来。” 李闻白走后,孟君姐妹在城外的林子里找了个隐蔽的地方歇了下来。 玉善一开始还乖乖地跟姐姐在树根上坐着。手却不闲着,去抠树皮上附着的、黄绿色绒绒的苔藓。 不过,她很快被一只拖着蓝黑色长尾羽的鸟儿吸引住了,她“呀”了一声,仰头追着看,直到鸟儿消失。 “阿姐,刚才那是什么鸟?” 孟君想了想:“应该是鹟,也可能是寿带。” 玉善“哦”了一声,垂下头。 “饿不饿?要不要吃糍粑?”孟君问。 “要。”玉善大大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孟君从包袱里拿了一块糍粑递给她。 玉善接过去,剥开蕉叶,露出里面硬邦邦的艾叶糍粑。 她张嘴咬了一口,没咬动。正在换牙,左边那颗切牙已经松了,使不上劲。 她把糍粑换到右边,小小地咬了一口,这次咬下来一小块。 她嚼了嚼,眼睛眯成了月牙。“阿姐,冷糍粑比热糍粑还要好吃。”她把糍粑举到孟君嘴边,“你尝尝,越嚼越甜。” 孟君无法拂却她的热切期盼,咬了一口。糍粑有些回生,非常扎实,慢慢嚼,的确越嚼越香。 她朝玉善笑了笑,点点头。 玉善得了认同,开心得把糍粑又举过来。 孟君摇了摇头:“我不饿,你吃吧。” 玉善这才收回手,小口小口地啃着,像只啃松果的松鼠。 孟君把父亲那本《天下水陆路程》从怀里掏出来,翻到平南往西这段,再次确认猎道的走向与古商道有没有重合。 手指顺着父亲的字迹一行一行往下移。正文旁边有一行小字,写的是:“此处疑有脱文”,旁边又用更小的字补了一句:“别本作普照寺藏经。” 她停了下来。昨天才从普照寺的废墟经过,连墙壁都长草了,怎么会藏经?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想不通父亲为什么要把一条校勘记写在这里。 日头已近正午。 玉善把脑袋搁在孟君的胳膊上。 “阿姐,李大哥什么时候回来?” 孟君摩挲着手上的老茧,没有马上回答。 买锅和买药应该费不了多少时间的……是有人盘查?还是,他不想走了…… 趋利避害,万物本性。乱世里头,怨天可以,不能怨人。何必大家绑在一起自蹈死地?能有人活下去,总是好的…… 孟君看了看天色。 “走吧。”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拉起玉善。 “我们不等了?”玉善仰起一张小脸,眼里满是不解。 “不等了。” 玉善不说话,也不肯走。孟君拉了好几次,她才不情不愿地跟着,一边走还一边频频回头望。 孟君边走边在心里盘算着天黑前能走多远。答案是十五里,最多十五里。 她有些懊恼自己浪费了一个上午的时间去等待。 走了一段路,玉善忽然把手从孟君手里挣了出来。 “李大哥一定会回来的!” 孟君没回头,“你就这么相信他?” “我就是知道!” “你才七岁,你懂什么。”孟君停下来,望着她。 “我懂!”玉善提高了音量,“我懂阿姐不信他。阿姐谁都不信。李大哥你不信,村长你也不信,现在你连我也不信!” 说完最后一句,玉善委屈地扁了扁嘴巴。 她又继续说:“一有事你就捂住我嘴巴,你不信我会保持安静。在地窖的时候你不让我咳,你不信我会小小声。” “玉善……” “李大哥把文书都给你了。”玉善拿袖子使劲擦了一下眼睛,“阿姐你怎么就是看不见?” “我看不见?”她蹲下来,抓住玉善的两条胳膊。 “你看见什么了?你看见村长说他杀过人,他不在意的样子吗?你看见他和乡勇说话的神态了吗?你看见他提起清兵围剿时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吗?还有那块令牌……你什么都不懂。” 玉善被她抓得疼了,往后缩了一下。 孟君松开手,看着妹妹皱起来的脸,大眼睛里蓄满了泪,但就是不让它们掉下来。这倔强的模样,让她觉得自己不是个好姐姐。 “你也不懂!”玉善退后一步,“阿姐你读了那么多书,可是你连谁是好人谁是坏人都看不出来。他腿流着血就跟我们一起走了,还吓退了坏人,他没有丢下我们。阿姐你为什么不等他?” “他是帮过我们,不代表他会一直留下来。”孟君站了起来。 “他不是那样的……”玉善泪水几乎要流出来,“他和我说过,他家里也有妹妹,他说他看到我,就想起他妹妹。他要是不想管我们,他为什么要说这个?” 妹妹的眼泪让她心软,她想开口软言安抚,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走了。” 她转过身向前走。她知道自己失态,说了伤人的重话。可乱世步步是陷阱,她宁可现在让妹妹受点委屈,也要逼着她早早明白:不是遇见的每一个人,都能全然托付。 她一边走,一边听身后的脚步声和抽鼻子的声音。 “许姑娘。”身后一声呼唤传来。 孟君猛地回头,是李闻白,他真的回来了…… 他肩上背着一个大包袱,背上还背着一口铁锅,腰间挂了三双大小不一的草鞋。一只手里提着的应该是药包,另一只手搀着拐杖,拐杖上挂着一件蓑衣。 瞧见他这一身的行头……孟君心虚地别过了脸。 第14章 倒计时17日·藤县·好与坏 “李大哥!”玉善擦了擦眼睛,像只小鸟一样飞奔过去。 李闻白提药包的手心里还握着一只小狗形状的陶埙,他把陶埙给玉善,“这是一只会叫的小狗。” “谢谢李大哥。”玉善接过去,低低地说了句。 “怎么回事?”李闻白问。 玉善嘟着嘴巴不说话。 他看向孟君。 孟君垂眸,沉默不语。 “离午正,还有一刻。”李闻白突然道。 她避开他的目光,“我以为你……” “以为我不回来了?”李闻白截断她的话,“所以你连一刻都等不了?” “你说了,若午正前不回来,我们就走。” “现在还没到午正。” 孟君一时无话可接。 她是太心急了。一方面想着他是不是出事了,一方面又默认他不会回来。归根到底,还是自己不太信任他。他跟她们姐妹非亲非故,凭什么豁出命陪着往西走? 她活了十九年,读了那么多书,怎会不懂这个道理:一时的善意大多是本能与共情,而长久的善意早已跳出本能范畴。 他冒险与她们同行,背后要么是真切的情谊,要么是坚定的立场。 才认识几天的人,哪来的情谊?……玉善说的那些,她不信。 至于坚定的立场……他说他是无处可去,她能信? 可是,他依然回来了。 李闻白看着她。“我把文书给你,是怕我真回不来时,你们还有路走。不是让你觉得,我已经走了。” “是我不对。”孟君迎上他的目光,坦言道:“我不是觉得你一定会走,我只是不敢赌。” 一句真心话脱口而出,孟君立刻别开脸,她不愿流露心底的不安。 不敢赌人心,不敢赌命运,不敢赌这乱世里还有人会为了一个约定去而复返。 李闻白看在眼里,神色微松。 他把铁锅和包袱卸下来,靠着树根坐下,把伤腿伸直,缓了口气。 “城里查得严。”他说,“城门排了两队,一队查路引,一队交人头税。清兵没在城门口站着,但换了明军的衣裳在茶棚里坐着。我绕到西门,跟个出殡的队伍混进去的。” 他说得很轻巧,但孟君知道他腿上的伤走不了快路,绕西门多出来的路,至少多走了小半个时辰。 更何况,他还买了那么多物品,这都是需要时间的。 玉善低着头,拿脚尖在地上画圈。画了一会儿,她慢慢挪到李闻白跟前,把陶埙举起来,吹了一声。 声音清脆悠长,比刚才的鸟叫声还好听。 李闻白笑了一下,“会吹?” 玉善点点头,又吹了两声。 “我妹妹,小时候也爱吹这个。” 玉善停下来,望着他。 李闻白没再说下去,他伸手从包袱里掏出一包东西,是包子。 “药铺旁边有一家铺子,卖的是酸菜猪油渣包子。我闻着味儿去的。” 他把包子递给玉善一个,“趁热吃。” 玉善接过来,没急着咬,先举到孟君面前,“阿姐,你先吃。” “你吃。”她说。 玉善固执地举着,“阿姐不吃,我也不吃。” 她接过包子,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玉善这才满意,拿起另一个包子,递给李闻白。 “李大哥吃。” 李闻白摆摆手,拍拍自己的肚子,“我在等抓药的空当一口气吃了五个,现在饱得很。” 玉善这才捧着包子,小口小口地啃起来。啃了两口,她忽然停下来。 “阿姐,”她的声音轻轻的,“你说得对,我是什么都不懂。” 孟君咀嚼的动作停下来。 玉善低着头,看着手里的包子,“我知道阿姐是怕我吃亏,我以后听你的。” “但是……”她看了一眼李闻白,“李大哥我仍然是相信的。” 七岁的孩子,讲出这些话,孟君欣慰又心酸。 你什么都不懂---她刚才说的这句话,现在像一根刺一样扎回自己手里。 “玉善,”她蹲下来,伸手去拉妹妹的手,“阿姐不是那个意思。阿姐是……” 话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 她是害怕。怕玉善跟她一样,在乱世里吃了亏才长记性。可她把气撒到了一个七岁的孩子身上…… “好了。” 李闻白突然出声打断了她的自责。 他像猜到了她们姐妹二人的争端一样,“你这一路从梧州逃出来,日日被追兵撵着,心弦绷得太紧,难免言语失了分寸。不算什么事。” 她多看了他一眼,把玉善拉过来,在她额头贴了一下。 “阿姐错了。阿姐不该凶你。” 玉善使劲摇头,“阿姐没错,是我不好,我不该跟阿姐顶嘴。” 孟君重新看向李闻白。 李闻白感受到她的目光,坦然与她对视。 沉默了一瞬,她还是问出心中最想问的话:“你为什么还回来?你明明可以在藤县住下来,把腿上的伤养好再走的。” “我来梧州,是为许公的书。”他说。 “他的书已经烧了。” “书在你这。” 她心中一颤。 “藤县城里贴上了悬赏你的通告,通告上说你私藏禁书。” 她强自镇定等他继续说。 “我稍微打听了一下,原来马怀骥要抓你回去默书,因为……” 他看着她的眼睛,缓缓道: “你是活书库。” 她双腿不受控制地后退两步。 活书库……剥去所有的伪装,这,就是她如今在这乱世中仅存的价值。 她艰难开口:“你也是因为这个回来的?” 李闻白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把包袱重新整理好后才说:“我是出道城门看到告示才知道的。” 所以,言外之意,他回来并不是因为得知她是活书库,而是因为他们之间的约定。 她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只觉得心里好受了一点。 “我买了细棉布,你和玉善的脚都需要包扎一下。”李闻白从怀里掏出一卷棉布。 二人协力给玉善包扎脚。 玉善乖乖坐着,疼了也不吭声,她只顾着从发髻上取下一根发带,将陶埙穿挂起来。 轮到孟君时,李闻白突然说:“‘活书库’对你来说可能不是什么好事。但对我而言,却是幸事。” 他手上的动作未停。“我本就是为护书而来,现在你就是书。我又有了使命。” “做个活书库又何妨。”他看着她的眼睛,难得认真,“乱世里,总得有人替后人记得点东西。” 她从未见过他这般神情。没有往日的滴水不漏和从容不迫,只有毫无保留的坦诚,坦诚到她不由自主地想去相信他。 “你为什么这么执著?” 他沉默片刻:“因为我欠。” “……欠了很多,还不清了。” 第15章 倒计时17日·红石渡·疍家船 她从怀里取出文书,递过去。 李闻白没接:“你拿着。” “这是你的。” “现在是我们的。” 玉善云里雾里听了半天,听到这里终于懂了。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脆生生地问道:“我们一起走?” 李闻白没说话,只是伸出手,很轻地拍了下玉善的头,然后看向孟君,轻微地点了点头。 孟君对上他的视线,有几分不自在。她的猜忌被对方实打实的行动戳破,她自知理亏,却也不愿直白道歉,只是别开目光,低声道:“东西都备齐了,耽搁不少时辰,我们该赶路了。” 她站了起来,“前面不远便是黄丹驿。保险起见,我准备从林子前边这条路下去,改走浔江南岸。” 李闻白将拐杖在地上顿了顿,支撑起身体:“听你的。” 玉善一手拿着陶埙,一手牵着孟君的手,脚步轻快。 三人再度并肩走入林间,日头依旧高悬,前路依旧布满未知的凶险,可方才横在彼此心间的别扭与猜忌,已淡去不少。 孟君望着前方高峻的身影,她相信他此刻的善意,却依旧不敢全然放下戒心。 下了林子便是一条一丈宽的溪流。 溪流上有一座石桥。 李闻白看了看两岸脚印,冲二人道:“过桥。” “等下。”孟君蹲下看桥墩。 桥墩下方有新鲜泥线,高过平时水位许多,石缝里还卡着一条死鱼。 她说:“不能走。” 李闻白不解:“桥没断。” “快断了。” 孟君没回头,指着桥墩,说:“山洪刚退,桥面还在,是因为水位降得快。其实桥墩下面被掏空了。” 李闻白走近一看,脸色微变。桥墩根部确实悬了一道缝,水从下面急急穿过。若三人一起过,桥未必撑得住。 三人沿溪上游,找了一处浅滩,搬了块石头垫在水中央,踩着石头过了溪。 刚走到对岸,身后桥忽然塌下一角。 李闻白:“好险。” 玉善:“好厉害。” 孟君:“运气好。” 红石渡、回龙津,是浔江在藤县境内最西边的两处渡口。 红石渡水急,滩险,但行船的人走惯了,能走。 回龙津就不一样了。涨水的时候浪头翻卷,漩涡转来转去,船进去就出不来。枯水的时候暗礁露出来,上下落差一个人那么高。 整段回龙津的江面,被当地人统称为“龙凤滩”。滩上有十八个小水湾,沿岸排开,勉强能停船。世代居住在此的山民,便靠着这些水湾,将山中伐下的杉木、楠竹扎成排筏,顺流放到红石渡去寻买主。 孟君三人过了溪,正对着回龙津。 岸边的芦苇丛里泊着六七条船,首尾相接,用粗缆绳串成一排。船篷低矮,篷顶晒着渔网和衣裳,几个光屁股的娃娃在船尾玩水,一个妇人蹲在船舷边洗菜,菜叶子顺水漂走。 玉善眼尖,先看见船头挂的东西。 “阿姐,那船上挂着红布跟铜钱。” 孟君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每艘船船头都悬着一根竹竿,竿头挑着红布条,布条下缀一把铜钱编成的小剑,被江风吹得晃来晃去。 “这是一生不能上岸的疍家船。”她低声说,“红布驱邪,铜钱剑是镇水鬼的。” “他们一辈子住在船上?”李闻白惊问。 孟君点头:“《岭外代答》上写,‘疍户以舟为室,浮家泛宅。’生老病死都在水上,不上岸,不入籍,也不跟岸上的人通婚。” 李闻白这个北方人,大概对这种水面上的活法从没见过。他朝船上的人多看了几眼。 或是感受到有目光的注视,洗菜的妇人抬头看见了他们。 她站起身,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朝他们喊了句什么。是疍家话,孟君只听懂一半,大概是在问他们是哪来的,是不是找船。 三人上了船。船身微微晃了一下,玉善本能地去抓孟君的袖子,孟君自己也不大稳当,踉跄了半步。倒是李闻白,虽然腿伤没好,但上了船竟站得比她稳。 “你坐过船?”孟君问。 “……坐过。”李闻白答得含糊。 妇人把她们领到船尾一块席子边,拿了一截草绳把船篷的竹帘卷起来。 “能送我们到平南吗?”孟君问她。 妇人摇头,“只能送到青鱼岭。再往西,江水落差太大,我们的船走不了。” 孟君沉吟片刻,点头同意。 船行至登洲时,外面江面上忽然传来一阵橹声。 本以为只是普通行船声,孟君却见船头上,摇橹的妇人脸色变了。 她将竹帘挑高了些,才见一条小船从下游摇过来,船头站着一个人,摇橹的姿势很特别。 她注意到,对方摇橹很有节奏,摇三下停一下,然后又摇三下。 船上的妇人回了三声。 “怎么了?”李闻白站过来。 玉善也挤在边上看。 “他们好像在传达消息。” “是不是二百两?”玉善不安起来。 还真不好说。孟君也不确定。 “我去制住她。”李闻白道。 “等一下。” 孟君拦住李闻白,“再看一下。” 两条船隔了一丈的距离,两边船头上的人快速交换了几句话。是疍家话,语速很快,孟君一个字都没听清。 小船摇走了,妇人回身进舱,把船头的红布条解下来,换了一条新的红布,然后又在竹竿上多挂了一盏小灯笼。 “发生何事了?”孟君试探着问。 “清军在搜人。” “在哪?要上船搜吗?” “纤夫道上。” 妇人并没怀疑到他们三个身上,只是平淡道:“就算他们上船也是走过场,送几尾鲜鱼,最多费点银钱。” 孟君却不想因自己连累她,瓦窑村的惨剧她不想再经历一次。 “你靠岸,我们下船。”她说。 听到她突然要下船,妇人有几分不解,又像是猜到了什么。 “断魂崖。”她说了个地名,“我送你们到那,你们沿栈道走。” “多谢。”孟君郑重道谢。 船在一急滩前靠了岸,三人付过船钱,沿着狭窄小道,上了江边崖壁的栈道。 栈道是悬空挂在山壁上的。 底下能看到波涛汹涌的江面。 险虽险,孟君却松了口气,清军的马是走不了这条道的。 疍家妇人应该也是想到了。 玉善抬脚时看了一眼底下奔腾的江水,吓得收回了脚。 “阿姐,我不敢。” 第16章 倒计时16日·断魂崖·住渔村 孟君看了一眼凌空飞架的栈道,浪声在耳边激荡。 她也怕。 “别怕,不要往下看。往前看。”她对玉善说,也是对自己说。 她踏步上去。“跟阿姐走。” 玉善小心翼翼踏上栈道。李闻白押尾。 越走越惊险。 浪花冲击岩石,翻起滔天雪花,又咆哮着倒回江心。 飞溅的水珠雨点般落到身上,裤腿很快就湿了。浪声在耳边激荡,脚下的横木、手边的铁索也仿佛跟着摇晃,叫人心悸魄动。 玉善吓得眼泪直流,一边流一边擦一边嘴里背着千字文。 孟君抓牢悬崖上垂下的藤蔓,贴着山壁站定,回头大声对玉善道:“玉善,不要往下看!看阿姐!” 玉善扁嘴点头。 而后面的李闻白像是有股压不住的傲气,硬是盯着江面看了好一阵子,实在难受了才收回目光。 走过那段断魂崖,就是山民小道。 山民小道没那么险,曲曲折折,连着江边的村子。 到了月色初上,他们进了一个村子。村内房屋顺应江岸蜿蜒,高低错落。 不过村子有些荒凉。许多房屋门窗破损、瓦片不全,有些甚至已被废弃,只剩框架。 本该是晚饭时间,屋顶有炊烟的人家一户也没有。 “阿姐,我们要进村吗?会不会有坏保长?”玉善对上次的事心有余悸。 孟君摸了摸她被江水打湿的裤子。“这村子荒凉成这模样,十有八九是遭了兵灾或匪患,人都逃散了。 这种地方,那些征粮拉夫的保长和衙役,反而不太会来。对我们来说,眼下无人比有人更安全。” 三人正说着,有人朝他们走过来了。 来的是位拄着拐杖的老人。 老人开口说了一串话,声音含混,语速又快。李闻白听了几句,转头看孟君,眼神里写着“一个字没懂”。 孟君听明白了。老人在说村里的事,又问他们从哪里来。 她用土话回了一句:“梧州来,逃难的。” 老人明显松了一口气,语气从戒备变成了同情。 李闻白低声问:“他说什么?” “说村里没人了,让我们随便住。”孟君翻译完,微叹一口气,“还说他有个孙女,跟玉善差不多大,去年病死了。” 他们找到一处看起来还算完好的吊脚楼。 房子内墙还在,但屋内空空,江风穿堂而过。 这一隅短暂的安宁,竟让连日奔波的三人有些恍惚。 孟君一边生火给玉善烤裤子,一边将从老人那里打听到的村况缓缓道来。 村子叫榕冲村。原本这一段渔村密集,江面繁忙。自去年冬月,李成栋西下以来,沿江要地尽为清军所据。 眼看着梧州即将城破,藤县不保。沿江的青壮差不多都加入了义军。家眷为求安全或团聚,也迁入大藤峡这样易守难攻的山区。 还有一些人不愿离家,就躲在山岭里和官兵捉迷藏。村子就这样一下子荒凉冷落下来。 “现在村里只剩下刚才那位陈老伯和陈婶。” “江面已被占据,如此一来,咱们顺江而下也行不通了。”李闻白道。 孟君点头,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划了一条线。 梧州,藤县。下一站,平南。 李闻白腿伤走不快,玉善又太小,吃不了长途跋涉的苦。 她把“十七日”两个字抹掉,改成了“十六日”。 晚饭三人用新买的铁锅,煮了一锅炒米和糯米糍粑汤,又扔了一把新采的艾草进去。 这味道…… 孟君喝了一碗就停了。但玉善和李闻白却呼噜呼噜,一个喝了两碗,一个喝了四碗。 “这个季节,林子里很多东西都可以吃了。路上我们要是遇着蕨菜、春笋、野芹菜、鱼腥草这些都可以采集。”孟君说。 “我们还可以钓鱼。”玉善道。 “钓鱼是可以,只是太费时间了。”孟君道。 “刚在进村的路上,我看到有废弃的渔网,修补一下,挂在江边,说不定能网上来几条傻鱼。”李闻白道。 “你会修渔网?”孟君问。 “大概吧。” 李闻白说的“大概”,其实就是把断掉的地方打结系起来,像打补丁似的一个结一个结地连起来。最后还真让他修好了一张豆腐包大的渔网。 玉善忘了一天的疲乏,跟在他后面,像条小尾巴。 二人将网挂在了吊脚楼下方伸入江中的一根木桩上,那里水流相对平缓,正是鱼儿喜欢徘徊觅食的洄湾。 第二日早上一看,还真有两条手掌大的傻鱼进了网。 “阿姐,我们喝鱼汤吧。” “好。阿姐给你做。” 孟君将鱼放进锅里,倒上江水,点火煮鱼。 玉善捧着小脸看着鱼在锅中游,乐滋滋地期待着。 叹息声从头顶传来,好大声。 孟君抬起头,不明所以地看着李闻白。 “你背的书里没有关于食谱的吗?” “当然有。” “那鱼是怎么做的?” 她叩了叩眉心,在《齐民要术》和《膳夫经手录》中各找了一句,照本宣科地念出来:“《齐民要术·炙法》有云,‘炙鱼,勿沸汤煮之。’然《膳夫经手录》亦载,‘煮鱼,水沸而投,汤白乃成。’” 李闻白这下明白了,眼前这人是书斋里的学问家,道理典故信手拈来,于庖厨琐事却是一窍不通。 他没多说,将鱼从锅里捞出来,下楼去江边把鱼处理干净了,再用刀在鱼身上划了几道口子。 回到楼上,他将铁锅重新架好,待锅底烧热,没有油便先将鱼肚在锅里煎了煎,待煎出一点鱼油后,将剩下的鱼放入,两面煎至微黄。随即倒入江水,拍入一小块老姜。大火烧沸后,撇去浮沫,转为小火慢煨。不多时,汤汁便渐渐熬成了诱人的奶白色,这才撒入盐末。 汤色奶白,香气扑鼻。 一口热汤下肚,从喉咙暖到胃里,连日来的风尘、惊惧和疲惫,似乎都被这口鲜甜暂且熨平了。 三人分食完两条鱼,又往剩下的汤里扔了两把炒米。 炒米煮得烂糊,混着鱼汤的鲜,孟君吃了两碗。 玉善满足地舔舔嘴巴:“李大哥,你做的热饭真好吃。一定能说得上好人家。” 孟君听出妹妹的言外之意,有些赧然。 李闻白并不知其中官司,只当玉善是夸奖。“烤肉我也会,哪天抓只野兔烤给你吃。还有野鸡、赤麂、竹鼠。” 玉善高兴地拍掌欢呼,仿佛漫漫前路,在她眼里,那不再是未知的山野,而是等着她去一一品尝的烤肉盛宴。 孟君在心里计算,还有十六天。趁着不下雨,趁着玉善有期盼,须得多赶些路程。 第17章 倒计时16日·平南·过平南 经过这四天的锻炼,孟君姐妹长途跋涉的能力大大提高。耐力和速度都比第一天好太多了,已不复刚开始时的凄惨狼狈模样。 卯足了劲的三人,一口气从榕冲村,走到了平南县。足足走了四十里! 照这个速度走的话……孟君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就是李闻白不太好,伤口裂开又流血了。他的腿伤本该休养才好得快…… “没事。这算不得什么。”李闻白摆手,“马上进城了,进了城再歇息。” 孟君看出他不是逞强,而是真的不在乎,或者说经历过比这更惨烈、更难熬的伤痛,眼前这皮肉之苦,于他而言,只是寻常。 李闻白先去城门口看了告示。回来说:“这里没有贴通缉你的公告,贴的是征粮加饷和催缴练勇丁银的告示,落款是今天,署的是本地县衙和平南守御千户所的名头。” 瓦窑村村长给的食材已吃完,他们需要补充物资。 三人排队进城。 城门口左边查路引,右边搜包袱。两个卫兵,差役四五个。一个书吏坐在桌后,桌上摊着册子,旁边放着印泥和竹签。凡进城的人,路引看过,还要在竹签上刻一道,挂在腰间。 排在他们前面的是个卖鸡的妇人。她拿不出路引,只说自己天天来卖鸡,守卡的差役认得她。 差役笑:“昨日认得,今日不认得了。” “差爷惯会说笑。”妇人脸上带笑,手里塞了两个鸡蛋过去。 差役把鸡蛋揣进怀里,挥手,“进去,进去。” 轮到他们时,差役先抬眼看李闻白的腿。 “干什么的?” 李闻白把路引递上去。“我们三个去桂平寻亲,途经贵宝地。” 差役看了路引,打量着他身后二人,突然喝问:“路引一人一证,你们三人共用?分明形迹可疑!” “官爷明鉴,我们不过是寻亲的普通老百姓,哪敢弄虚作假。”李闻白苦笑一声,“前头战乱,户籍大造不及,保长老爷就开了这一张。” 孟君上前一步:“官爷可翻阅近年州县通行典。自兵祸四起,朝廷特准流离百姓持原引结伴投亲,沿途保甲皆可佐证。此引文书格式、印鉴均合衙门规制,何来可疑一说?” 她随口道出官制条文,条理分明,差役被问得语塞,目光转落到玉善身上。 “这小的是男是女?” “是男娃。瘦了点。” “男娃?抬头。” 玉善慢慢抬头,她虽作的是童子打扮,脸上也抹了层土。可她那双大大的眼睛,很容易让人生疑。 差役伸手要去捏她的下巴,玉善吓得往后一缩。 李闻白拉住差役的手,往他手心里放了几枚铜钱。“小弟胆子有点小,差爷多海涵。” 差役捏着手心里的铜钱,会心一笑,挥挥手。“进去吧。” 三人有惊无险入了城。 找了间离城门口近的客栈,三人住了进去。收拾一番后,准备上趟街,采买些必需品。 城门口忽然闹腾起来。 原来从东边梧州方向涌进来很多人,都是拖家带口逃难的。挈妇将雏,行李杂沓,有的牵着牛,有的推着独轮车,把城门口正街一下子堵得水泄不通。 喧嚣了大半个时辰,道路总算勉强通开了。 有几个人在街口米粉摊上买了碗热汤粉,就地蹲着站着,一边吃一边和摊主聊。 “你们是打梧州那边来的?”米粉摊的老板问。 “梧州城乱了。皇上没待两天就往桂林跑了。官府的人走了大半,城里到处传,李成栋的大军正从广州往西打呢。” “肇庆?” “对,肇庆。前头从三水过来的消息,说清兵正月十九就破了肇庆府,朱总督连夜弃城跑了,肇庆已经丢了。” “那,那梧州呢?”老板紧张起来。 “走的时候梧州还在,可谁知道能撑几天?” “我们一听说肇庆丢了,朝廷的人全往西撤,就觉着不对。梧州离肇庆才多远?顺江一日的功夫就到了。” 老板搓了搓围裙:“那清兵,会打到平南来么?” “打不打到平南,就看梧州能不能守。要是梧州丢了,浔江这一路,跑都来不及。能跑就早跑吧。连皇上都在跑,咱们老百姓……” 孟君站在不远处,把这些话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朵里。 “此地绝非久留之地,明天一早……” 她还没说完,忽然听到旁边一个声音响起: “小哥,竟然在这碰到你。” 孟君扭头看去,竟是那日梧州城外岔路上碰到的老秀才。 老秀才拱拱手,语气真诚:“那日若非小哥指点,我们一拨人便往东奔肇庆去了。何其危矣!” 他的语气里满是后怕。话完,便要行礼。 孟君哪里肯受,侧身避开,连连摆手:“老伯客气。那日我只是随口一说,是你们自己拿的主意,跟我没有关系。” 老秀才便叫过身旁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让他代为行礼。少年叫陈怀谨,是老秀才的小儿子。他老老实实地朝孟君长揖到底。 孟君回了一礼,目光扫过他身后。上次岔路口有七八个人,如今少了两个。那商贾模样的不在,他那个随从也不在。 “陈大少在路上扭了脚。”陈秀才解释道,“昨天上午途径藤县,他去看大夫,我们没有停,直接来了平南城。不过我们已经约好,他和他随从明天一早赶来汇合。” 说完,他又问孟君:“小哥这是要往哪去?” “准备往西去。” 陈秀才抚掌一笑:“正好同路。我们置了两辆马车和一辆驴车,车上还有空位。小哥三人要不要与我们同行?” 孟君指尖摩挲着右手的老茧,心中反复权衡。坐马车走官道,一天就能到桂平。她带着李闻白和玉善翻山越岭,最快也要两天。到横州的时限还有十六天,能省出一天是一天。 可官道风险大。万一有马参将的追兵,或是万一有人认出她…… 但转念一想,老秀才一大家子老老小小,看着就是普通逃难的。而且,这一路往西逃的人不少,她扮成男子混在其中,反而不那么扎眼。 她走到李闻白身边。 李闻白把目光从那几个人身上收回来,压低声音道:“外表倒是良善本分。只是这乱世,知人知面不知心。再说人多了难免生变,还是谨慎为上。” 这是当时的时局,绿色部分为清军占领,橙色部分为南明版图。 第18章 倒计时15日·平南城外·遇故人 “车队人多,反倒能掩去行迹,只是需轮流值守,不可掉以轻心。”她说。 李闻白想了想,微微颔首。 她转向陈秀才,轻声应道:“那就叨扰老伯一程。” 陈秀才闻言,面上露出欢喜之色,也不掩饰对孟君的欣赏:“小哥聪慧敏断,这一路就有劳小哥多指点了。” 随后双方约定好明日卯初在城门口见,陈秀才等人告辞离去。 三人也找了个食店吃了晚饭,随后李闻白去药铺补了金疮药和一卷细棉布,又买了干粮、盐和火石。 孟君扯了几尺粗布,在一家估衣铺挑了两套换洗的男装,把身上那件短衫换了下来,给玉善也换了套合身的男童装束。 出了估衣铺,玉善蹲在旁边一个杂货摊前,拿着一只彩绘的小泥老虎,和小狗陶埙放在一块。嘴里嘀嘀咕咕说着:“你是阿桃,你是绵绵。” “想要吗?”孟君轻声问。 玉善摇摇头,小声嘟囔着:“不要……其实也没什么好玩的。” 话虽这么说,可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却怎么也舍不得从那只泥老虎身上挪开。 孟君将她的稚气尽收眼底,没多言,只是默默掏出几枚铜钱,将那小泥老虎买了下来。 “阿姐,包袱已经装不下了……”玉善拉着孟君的衣角,仰起头小声说,“我已经是大人了,不能再要这种小孩子的玩意儿。何况,李大哥才给我买了小狗陶埙……” 孟君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声音温和:“你还没满七岁呢,算什么大人。” …… 第二日天不亮,孟君便起来打水洗脸梳头。她把发髻打散重新绾,比平时绾得更紧实,又往自己和玉善脸上拍了一层土。 出到城门口时,陈秀才一行已经提前到了。 “这乱世,早一刻走,早一分安全。”他说。 这话倒与孟君的想法不谋而合。 卯时过后,已到辰时,陈大少还没来。 李闻白问陈秀才:“请问这位陈大少是家中子侄吗?” 陈秀才摆手道:“他虽与我同姓陈,却不是同宗。他父亲是做木柴起家的,在我们县买了半条街的铺子。只是去年在韶关,碰到一伙清兵,被抢了钱财不说,还丢了性命。我与陈大少父亲是故交,这才有了此番结伴同行。” 李闻白点头,又试探着问:“那他此行,是打算将生意做到西边去?” “哪里。”老秀才摇摇头,“他不擅经商,好读书,且为人谨慎。听其言语,应当没有经商西进的念头。” 一行人又从辰初等到巳初,太阳已经升到城门楼子上头了。 抱孩子的妇人语气带着抱怨:“这陈大少架子也太大了些,约好的时间迟迟不来,让咱们这一大家子老小在这日头底下干等。” 陈秀才摆摆手:“慎言。这世道兵荒马乱的,出门在外,还是多担待些吧。” 话音刚落,陈大少的马车总算来了。 陈秀才迎上前几步,马车在他面前停了下来。 陈大少掀开帘子,探出身子,满脸歉意地拱手:“陈伯,实在对不住!出了藤县,才发现落了个包袱在客栈。要是平常东西就算了,偏偏里面装着先父手抄的《算学》,只得再回去一趟,这才耽搁了时辰。咱们即刻启程!” 老秀才摆摆手:“无妨,来了就好。” 他指着不远处孟君三人道:“正好,李小哥兄弟三人也是往西,和我们同程一段。” 听闻此言,陈大少这才发现他们三人。 他的目光落在李闻白身上,又移到玉善脸上,眼中微光一闪。 他朝孟君拱拱手,脸上挂着亲和的笑容:“那真是求之不得。要不是那日李小哥指路,我们或许已经成了清军的刀下亡魂。” 寒暄过后,他忽然面露愧色,再次朝陈秀才作揖:“陈伯,你们一路先走。我听闻这平南城的酸菜米粉是一绝,正好我起得早没有吃早饭,待我尝过这特色美食后,快马加鞭追上各位。” 老秀才闻言很是不解:“口腹之欲,哪有身家性命重要。” 陈大少面带感伤:“机会难得。像我这样的离人,以后也不知道能不能回故土,再尝一尝这味道。” “故土离人”四个字,像一根针,扎在陈秀才心上。他沉默了一瞬,挥挥手:“快去快回,我们边走边等你。” 陈大少与随从又驾车进城去了。 “我们也出发吧。”陈秀才道。 孟君踩着车辕往上跨。 “好痛。”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闷哼。 孟君猛地回头,李闻白抱着腿跌坐在地上,面色惨白。 “怎么了?”孟君收回脚,赶紧走过来。 “怕是昨天走狠了。”李闻白咬着牙,声音里透着忍耐,“腿突然疼得厉害,钻心似的。” “来,咱们去医馆。” 孟君扶起李闻白,心中兀自不解。这一路走来,李闻白从没喊过一声疼。伤口她昨晚看过,虽然裂口,但不至于突然疼到走不了路。 突然感觉胳膊被他悄悄碰了碰,孟君忽地心领神会。 陈秀才从马车上跳下来。“李家大哥这是怎么了?” “腿痛得厉害,怕是一时走不了了。”李闻白痛得直吸冷气。 陈秀才看向孟君,一脸为难。“这……” “陈老伯,你们先走,不必等我们。”孟君道。 抱孩子的妇人对孟君道:“李二哥你与小弟可以与我们先行,晚些让李大哥与陈大少一同赶过来也一样。” 孟君将马车上的行李拿下来,又将玉善抱下车。这才回话:“我们兄弟三人结伴同行,便该患难与共,进退同路。” 玉善一落地便小跑到李闻白跟前,关切地问:“李大哥,你是不是很痛?” “……痛。” “我唱歌给你听好不好?阿姐说我唱的《月光光》最好听了。” “……好。” 孟君跟陈秀才一行人道了别。马车上了官道,蹄声渐渐远了。 李闻白站起来,把包袱甩上肩,拐杖夹在腋下,脸上哪有半点痛苦之色。 “进山。” 孟君隐隐猜到了什么,牵着玉善。三人钻进了城门外那片矮树林,又往上走了一段,找了处灌木丛蹲下来。 没一会,从城里跑出来一队人。 领头的,便是那陈大少。 后面跟了一队穿杂色号衣的人,应是县里雇的民壮,手里拿着棍棒。 他们在城门口停了一下,陈大少朝陈秀才车队消失的方向指了指。那队人跟着他,往指的方向去了。 第19章 倒计时15日·平南城外·风雨庙 孟君将一切看在眼里,哪还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这位陈大少,定是昨日在藤县看到了关于她的通缉令。 那日她刚从梧州城逃出来就碰到他,以他的心思,他必定是猜出来了。 毕竟,无论外表如何伪装,身边有一个七岁的孩子,这就是一个最大的破绽。 也难怪会在得知他们同路后,又立即改口。 明明刚才在城门口,他向自己致谢的语气那样真诚,可转头便能将自己的恩人卖掉。 更何况,他父亲便是死在清兵手中,但凡有一点血性的人,就不该助纣为虐。 她看向李闻白,眼中带着自己也没察觉的不解与问询。 李闻白靠在一棵树后面,把伤腿伸直。“他家不缺那一二百两。” “梧州许家的女儿,翰林之后,脑子里装着前朝的禁书。这份投名状比银子值钱。” 原来如此……见利忘义的小人。 “你是如何看出来的?”孟君认真请教。 “先前与陈秀才谈话。陈秀才说他为人谨慎,其实言下之意,便是胆小怕事。” 李闻白拈走落在身上的一只飞虫,继续说:“这样一个胆小怕事的人,已经因为扭伤耽误了一天逃命的时间,又怎会因一碗酸菜米粉再耽误时间。所以,只能是另有他谋。” 孟君垂下头,脑子里冒出《增广贤文》里的一句话:易涨易退山溪水,易反易复小人心。 她叹了口气,心里全是懊恼。 原本只想着能快上一天的脚程,结果反而耽误了半天。 离到横州的时限只剩十五天了,他们还有四百多里的漫漫长途。 脚步只能一再加快。 可翻山越岭,再快也是消耗体力的事,这体力又是有限的。更何况,玉善也吃不消。 半天走下来,三人暂缓口气,准备补充食物。 天色忽地沉下来,不多时豆大的雨点就砸下来了。 李闻白拄着竹杖在前头探路,回头喊了声“找地方避雨”。 三人高一脚低一脚钻进一片杂木林,林深处隐约露出半截土墙。走近了才看清,是座荒了的庙。庙门早没了,正殿的佛像缺了半边脸。 但好歹有顶。 三人钻进偏殿,地上铺着几捆草,角落里有一堆冷灰,看着像几天前有人待过。 李闻白把包袱卸下来,靠在门框边往外看了看。“雨太大了,不知道要下多久。” 孟君望了望天,不是很确定地开口:“应该不会太久。” 玉善只顾掏出陶埙,轻轻吹响。 殿后忽然一阵轻响传来。 李闻白竹杖一横,朝那方向走过去。玉善当即将陶埙往怀里一揣,立即跟在他后面。 孟君连妹妹的衣角都没来得及拉住,只得也跟了去。 正殿的佛像后头有三个人。一个少年,看着不过十二岁。 一个三十来岁,脸上黝黑,身材矮小的男人,看起来像个流民。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妇人,头发花白,用一根筷子胡乱绾着髻,身上的衣服有些脏,但针脚极细,看得出是好料子。 男人在与少年抢什么东西。 走近看清楚了,原是一块米饼。 “小榛子,给他吧。”老妇人声音里带着哭腔。 李闻白拿竹杖在门框上磕了一下。 那流民听到声响回头,他先打量了下李闻白的身量,又见他沉着脸,手上一根长棍。犹豫了片刻他终于松了手,低低骂了一声,悻悻地走了。 少年瘫坐在地上,胸口起伏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老妇人想道谢又不敢开口。她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扫了一遍,最后落在孟君身上。 “过路的?”她用的竟是官话。 孟君点头,“你们呢?” “我们也是过路的。”少年将米饼揣进怀里,声音又细又尖。 李闻白不动声色打量了他一眼,看向老妇人。 孟君也在看,她注意到,老妇人脚边有一只敞开的包袱。里面大致可以看到有衣裳,还是绸缎的。一个绣着云纹的荷包,一方细丝手帕,还有一面小铜镜。 这些东西不像难民随身带的。 “你们是宫里出来的?”孟君声音放得很轻。 老妇人直起背脊,拂了拂鬓角,“公子好眼力。我在崇祯爷的坤宁宫做了十二年的针线。他……”老妇人看了一眼少年,“他是奉茶内侍。” “永历帝没带上你们吗?” “带了。” 老妇人轻叹了口气,“我们初一从梧州出来的时候,说去桂林。到太平镇,追兵追了上来。 前队的人把辎重推了一地,仪仗也没要了,轻车快马带着皇上、太后还有皇后他们走了。 剩下的人能跟上的就跟上,不能跟上的就捡了些箱子里的东西四散奔逃。 我和小榛子是同乡,都是永平府的人。想着皇上我们追不上了,不如回家乡,便折了回来。 才刚进这庙里躲雨,就碰到个黑心肝的要抢我们最后这点食物。 要不是你们……多谢三位小哥了。” 老妇人朝他们福了个好看的礼。 孟君拦住她,“永平府已落入鞑子手中,你们还要回去吗?” “不回家乡,我们也不知道去哪。” 老妇人补了一句:“就算是死,要能死在家乡我也瞑目了。” 孟君闻听此言,不再多言提醒她,此地距离永平府有两千多里的路程。 她朝北指了指,“你们往北走,过全州就出广西了。” 老妇人喃喃重复着“全州”两个字。 孟君从昨天买的物资里匀了些盐、炒米、糍粑给她。 老妇人拉着少年一个劲地道谢不止,就差下跪了。 雨停了。 他们和他们走出破庙。 老妇人目光落在孟君的胸口。 孟君低头才发觉父亲给他的铜尺不知道什么时候露出了一截。 她将尺往里塞了一点。 老妇人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一句“你是……”但她终究没有说出口。因为李闻白冷冷的目光一直注视着她。那眼中的意味很明显——别乱说话。 分头走后,小榛子忽然追出几步,尖着嗓子朝她们喊了一声:“别走平乐县城!县太爷剃了头,正在抓逃官献给清兵。” 孟君点头。这少年应该跟老妇人一样,认出这铜尺是翰林院的制式。还以为他们三人要往桂林去追随永历帝,好心提醒。 玉善也朝他挥挥手。 她回过头来问:“阿姐,坤宁宫是什么样的?” 孟君想了想,答说:“坤宁宫在北京。紫禁城后三宫之一,是皇后的正宫。《酌中志》里写过,坤宁宫面阔九间,重檐庑殿顶……” 玉善又缠着孟君问了几个关于紫禁城的其他问题。 一路说说走走,来到了一处灌木丛林。林下有一条山道。 山道上忽然传来争执声。 第20章 倒计时15日·平南西·当日仇 一个年轻男人压低声音道:“我真见过!没下雨前就在前头的林子里,两大一小,还有个瘸腿的,他们应该是去哪躲雨了!” 另一个苍老些的声音说:“你疯了?那是三条人命!” “爹,二百两!有了二百两,娘的药钱有了,小宝也不用饿死。咱们家米缸都空了!我不是要害人,我是,我是没法子了!” 老人怒骂:“没法子就卖别人命?” 男人回应:“那我们自己的命呢?谁来管?” 灌木丛里的三个人同时停住。 过了好一会儿,老人道:“你若真去报官,以后就别叫我爹。” 脚步声一前一后远去。 孟君感觉心口被堵住了。 二百两赏银,像撒进水里的毒。它不立刻杀人,它只是让每一个饿着肚子的人,都在夜里睡不着。 既然山麓小道被村民拦堵,三人只能又摸进了官道旁的林子里。 天将黑时,官道上已无甚行人。只一辆马车从远及近过来。 李闻白眯着眼睛看了一眼马车,赶车的人,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破了皮。 车帘掀起一角,露出半张脸,李闻白看清那人时,眼神一冷。 陈大少。 他比在平南时狼狈得多。发冠歪着,左眼肿了一圈,胸口上还有脚印。可即便如此,他仍努力坐得笔直。 玉善也认出来了,小声道:“是那个好吃鬼。” 李闻白迈出一步,孟君拉住他。 “这样的小人,放过他,我晚上睡不着。” 孟君放开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只是想告诉你,不必以身犯险直接上。要让马车停下,只要将马儿吓住就行。” 马车越来越近,随从一边赶车,一边低声抱怨:“少爷,咱们还是回平南城明天再走吧。天快黑了,万一遇着山匪……” 陈大少喝道:“闭嘴。” 随从委屈道:“小的也是怕。平南那帮民壮下手也太狠了。少爷好心带他们去拿人,他们扑了空,怎么能反过来说少爷戏弄他们?” 陈大少脸色更难看。 “那是许氏女狡猾。” 随从嘟囔:“陈秀才那里没找到,又回城搜了半日,连影子都没有。他们白跑一趟,可不是生气么。” 陈大少一巴掌拍在车壁上。“我说了,闭嘴。” 随从不敢说了。 马车经过竹丛前,李闻白忽然动了。他从坡上砸下一块石头,正打在马前。马受惊,前蹄一扬,嘶鸣着停住。 随从吓得从车辕上滚下来。“山匪!山匪!” 李闻白竹杖点在他喉前。“再喊一声,就真了。” 随从立刻闭嘴。 陈大少掀帘出来,看见李闻白,脸色瞬间变了。再看见孟君从竹丛后走出,他整个人僵住。 “李小哥。” 孟君回以他一记冷眼。 李闻白盯着陈大少,冷冷道:“下车。” 陈大少强作镇定。“李兄,这是何意?” 李闻白挑开车帘:“下车。” 陈大少看着那根竹杖,终于慢慢从车上下来。他脚刚落地,便痛得皱紧了眉。显然先前被民壮揍得不轻。 李闻白看见他这副样子,反倒笑了一声。“挨过打了?” 陈大少脸色青白。 随从跪在地上,赶紧道:“挨了,挨了!平南民壮打的!他们说少爷谎报消息,害他们扑空,还害城里鸡犬不宁。” 陈大少怒道:“闭嘴!” 随从哭丧着脸,“少爷,小的闭嘴也没用啊,他们都知道了。” 孟君听着,没有一点痛快的笑意,她只是看着陈大少。“你为什么要带人去追我们?” 陈大少闭口不言。 “你有没有想过,若那群人真在陈秀才车队里找到我,陈秀才和他的家人会怎样?” 陈大少道:“他们窝藏逃犯,本就该查。” 李闻白抬手就是一杖,竹杖打在陈大少肩头。 陈大少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撞在车轮上。 李闻白往前一步,“陈秀才收留过你。” 陈大少捂着肩,脸色发白。“乱世之中,各自求生。” 李闻白又是一杖,这次打在他小腿上。 陈大少直接跪倒在地,疼得额头冒汗。 随从伏在泥里,不敢动。 李闻白冷声道:“你父亲死在韶关清兵手里。你转头就拿旁人去换清兵的赏银?” 陈大少猛地抬头,眼睛红了,吼道:“你懂什么?” “我父亲就是不识时务才死的!他不肯投效清军,最后呢?韶关城破,他被拖到街上,一刀砍了。谁救他?谁给他收尸?那些口口声声忠义的在哪里?” 陈大少喘着气,像终于把压在心里的话释放了。“我一路逃到平南,看见多少人死?有骨气的死了,硬扛的死了,不肯降的死了。活下来的,都是会低头的人。” 说到此处,他死死盯住孟君:“许姑娘,你父亲也一样。他藏那么多书,救不了许家。你带着这些书逃,又能救谁?” “你活着,只会让更多人被你牵连!包括这个孩子!”他指向玉善。 玉善往孟君身后缩了一下。 李闻白眼中杀机一闪,手中竹杖已然抬起。 孟君按住他,目光平静地直视陈大少:“所以你要把我交出去?” “不是交出去。”陈大少咬着牙答道。 “那是什么?” “是止损。” 陈大少撑着车轮站起来。“许姑娘,你读过书,应当知道大势不可逆。旧朝已经覆灭,清廷已然确立。你一个人,几本书,改不了天下。若用你换得平南少搜几日,换我和这个下人能继续活下去,有何不可?” 孟君看着他,往前走了一步。“你把告密叫止损,把卖人叫求生,把害怕叫识时务……你不是不懂善恶,你只是给自己的恶换了一身读书人的衣裳。” 陈大少被识破心底的龌龊,扬声道:“许姑娘也不必站在高处审我。若今日换作你父亲还活着,清兵拿一城百姓逼他交书,你猜他交不交?” “他会想法子救人,也会想法子不交书。” 陈大少嗤笑:“天真。” “你做不到,便说别人天真。你跪得快,便说站着的人不识时务。”孟君毫不退让,“你父亲死在清兵手里,你却把刀递给仇人,转头还标榜自己是为了求生。你这般无耻行径,你父亲在九泉之下也难以瞑目。” “对!”玉善突然鼓足勇气向前一步,冲陈大少狠狠点头,“你爹不要你。” 陈大少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孟君看着他,缓慢地说道:“陈大少,你怕死,这不可耻。可你为了显得自己不那么可耻,就非要证明所有不肯卖人的人都是蠢人吗?” 这句话就像一记耳光,狠狠地扇在陈大少的脸上,让他所有的反驳都堵在了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李闻白看向孟君,语气毫不掩饰自己的杀心:“我可以杀了他。” 第21章 倒计时15日·平南西·当日报 闻听此言,退无可退的陈大少只能紧贴车轮。 孟君知道李闻白是真的动了杀心。但陈大少不是极恶的山匪,也不是残暴的清兵。他是个读过书的明白人,懂是非对错,却依然选择出卖恩人……这种人,反而更让人恨得牙痒。 片刻后,她开口:“不杀。” 李闻白皱眉。 陈大少刚要松气,孟君慢条斯理补了一句:“抢了。” 陈大少猛地一愣,一旁的随从也呆立在原地。 李闻白挑了挑眉,反倒笑了一声。 玉善睁大眼,满脸错愕:“抢?” 孟君点头:“他不是各自求生吗?那我们也求生。诚如钟村长说的,脸面是太平里的。现在……”她的目光扫过马车,“这辆马车及马车上的东西就归我们了。” 陈大少脸色大变,急声道:“不行!” “凭什么不行?”孟君反问。 “这是我的东西!” 孟君看着他,“我的命不是命?陈秀才的命不是他的?你拿别人的命去换你的路,现在我拿你的物资换我们的路。很公平。” 陈大少急道:“你这是劫掠!” 李闻白懒得再听他聒噪,一脚踢开他。随后转身将玉善抱上马车,又将孟君扶了上去。 孟君扔了一袋干粮和一件棉衣给随从,“这些留给你们走回平南,或走去桂平。” 陈大少怒道:“你既然抢,何必装仁义?” “因为我和你不一样。” 陈大少冷笑:“留我们一条命就是不一样?” 孟君语气平静:“留你的命,是因为我妹妹看着。” 玉善看向她,眼睛闪动。 孟君继续说:“我不想让她觉得,受过害的人就可以无底线地害回去。” 陈大少死死地盯着她,“那你就别抢。” “但我也不想让她觉得,坏人只要会讲道理,就不用付出代价。” 陈大少一时找不到话来反驳。 李闻白已把马车前后检查了一遍。“车能用,马也还能跑。” 随从哀求起来:“姑娘,马不能拿啊。没有马,我们怎么走?” “你以为抢了我的车,就没人知道你往哪走?”陈大少恶狠狠地威胁,“等我到桂平,立刻报官!” “你可以报。”她学着李闻白不在意的样子和语气,“我不怕。” 她把一只书箱拖出来。 陈大少脸色一变:“别碰那个!” 孟君打开箱盖,里面装着几本书,两件干净衣裳,还有一封用油纸包着的路引文书。 李闻白拿起路引看了一眼。 孟君问他:“能用吗?” “能用一段。至少能让人知道,走过哪。” “还给我!”陈大少急了,猛地扑上前。 却被李闻白用竹杖压住肩。 “别急。” 孟君从容地将文书展开,从袖中取出一根炭条,在文书内侧写下了一行字。 孟君写完,将文书还给他。 陈大少急忙打开,只见内侧写着:陈大少为求自保,曾出卖朋友;又欲告发恩人,向清廷邀功。若持此路引求宿,慎之。 陈大少眼前一黑,他伸手就要擦。可根本擦不掉,再用力路引就要烂了。 这一手,简直比直接抢走他的马车还要狠毒百倍。 他还在逃亡的路上,路引就是身家性命。可从今日起,他每一次出示路引,都会看见这句警告,旁人也会看见。这无异于在他脸上刻下了一个洗不掉的烙印。 李闻白低低笑了一声:“这个好。” 玉善也忍不住看了一眼,小声说:“这叫写在脸上吗?” 陈大少气得发抖,指着孟君骂道:“许孟君,你欺人太甚!枉读圣贤书!” 孟君转头看他,扬眉质问:“你出卖朋友时,没觉得欺人。你要拿我换功劳时,也没觉得欺人。现在轮到你吃苦头了,你就觉得太甚了?” “再说,我读圣贤书,是为了明辨是非,守住底线。而不是像你一样,把满腹经纶当成粉饰恶行的遮羞布。” 陈大少眼里全是怨毒,他放下狠话:“你会后悔的!” 孟君点头:“也许。”她把车帘放下,“但不是今天。” 李闻白把随从赶到路边,又将陈大少的腰带解下来,把主仆二人的手松松地绑在一起。这样他们虽然可以挣开,但需要花一点时间。 “你还绑我?”陈大少咬牙,满脸屈辱。 “怕你跑太快。”李闻白语气漫不经心。话音未落,他竹杖一挑,直接将陈大少脚上的一只鞋挑飞了出去,落入路旁的深草丛中。 陈大少气得脸色发紫:“姓李的!” 李闻白转过头,看着他的脖子,眼中杀意顿起:“我没杀你,已经算客气了。” 陈大少感觉脖子一凉,不敢骂了。他从李闻白眼里看出来,对方没有说笑。 玉善坐上车辕,摸了摸马鬃,问:“阿姐,我们是不是也变成山匪了?” “算半个。” 李闻白坐到车前,接过缰绳。 “山匪没我们讲理。”他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 玉善一本正经地接话:“也没我们识字。” 孟君被她逗得唇角微扬,眼中漾开一抹浅笑。 在他们身后,陈大少半只脚踩着泥,手和随从绑在一处,哪里还有半分往日读书人的体面与清高。 马车启动前,孟君掀开车帘,看向他:“陈大少。” 陈大少抬起头。 孟君说:“你父亲惨死在清兵手里,不是因为他蠢。” 陈大少脸色一变。 “你今日能苟活下来,也绝不代表你聪明。” 车帘放下。 李闻白手腕一抖,清脆的鞭响过后,马车奔跑起来。 走了一段,李闻白忽然问:“你方才为何不让我杀他?” 孟君沉默片刻,说道:“他该受报应,但不该由我们变成刽子手。” “他会再害人。” “所以我写了那行字。” “未必拦得住。” “那就再遇见,再收拾。” 李闻白闻言,笑了笑:“许姑娘,你现在真有点逃犯样子了。” 玉善抿嘴笑起来,一边酒窝浅,一边酒窝深。 孟君摸了摸怀里的书。从前她以为,读书人总比不识字的人讲理。现在她知道,并非如此。有些人读书,是为了照见天理;有些人读书,是为了替自己的怯懦找一件干净的衣裳。 她把车帘掀开,看向前方越来越窄的山路。这辆马车来得正好,路还很长。坏人的东西,也不是不能救命。 一路驱马不停,第二日丑初便到了桂平境内,再往前二里路就是城门口。只是此时城门还未开,李闻白便将马车赶到密林里。 三人准备在马车上过一夜。第二日城门一开便进城。 两天的路程,一下子缩短了一天。 孟君将《天下水陆路程》收进怀里,压在心口的大石头终于松了一点。 她还不知道,就在她离开平南的这一夜,有人正摊开同一本书。 第22章 倒计时14日·桂平地界·旧道改 平南县。县衙后堂。 一本书、一张地图摆在案桌上。 褚师爷坐在桌后,手里握着一支细竹签。 堂外侯着一个人——平南县令。 堂下跪着一个人——陈大少。 陈大少先前在清兵面前还能说几句大义,此刻到了褚师爷跟前,却连抬头都不敢,几乎将整个身子都趴伏在地。 “你的马车被她抢了?” 陈大少忙点头:“是。” “她往哪走了?” “桂平。” 褚师爷用竹签从平南往横州方向划过去,停下来,点了点。 堂中一静再静。 坐在一旁的马怀骥,不耐烦地一拍椅把手:“猜来猜去,必是横州。往横州拦准没错!” “横州要拦,但不能只拦横州。”褚师爷眼睑半合至只剩一条细缝,目光定在地图的一处山岭上。 “为何?” “她身边有个叫李闻白的。” 马怀骥又一拍椅子,“那个什么伪明的礼部典籍?一个文官,腿残了,何惧之有?我看你是谨慎过头了。” “他要只是文官,早该死在梧州城外。” “你疑他?” “我疑所有没死的人。” 褚师爷继续看图,“横州设伏,城北查生人,码头查船。另派一队走鹿鸣岭。” 小吏忙一一记下。 马怀骥不解:“鹿鸣岭?都入了桂平的残明地界,好好的官道不走,走那里?” “李将军先锋已朝梧州而来,桂平明日必封城。他们进不了城,就得进山绕城。”褚师爷放下竹签,嘴角带着一抹笑,“她不知道黄泥坳旧路已断。要想穿山,鹿鸣岭是最省脚程的路线。” “她会知道?” 褚师爷随手翻了翻手边的《天下水陆路程》。 “书上没写……但她迟早学会。” 清晨,桂平城外。 多亏了陈大少“奉送”的干粮,三人难得饱食一餐。 眼看着开城门的时间到了,三人收拾一番准备进城。 官道忽地响起一阵锣声。 三人正准备赶着马车进城,远处忽然当当当一阵乱锣响。 “关卡加兵了!往桂平的路封了!” 侯着开城门的人不少,有人追着问为何要封路。 只得到一句:千户大人有令,防止有溃兵和清廷的细作混进城来生乱。 孟君只犹豫了一下,立马重新在脑中勾画出一幅地形图。 “弃车,我们绕山走!” 三个人七手八脚把车上的东西卸下来,一人背一个包袱。连玉善也分了个小包袱。 孟君按着书中的路线,从城外的野道沿东行,找到一个两头通的岩洞。 她还记得地方志上有写:大基岭西头有个石罅洞,出来就能看见灯草溪的支流。顺溪往上走十多里,到黄泥坳再往西南一拐,就是一条太平路。 这条路,许维哲在《天下水陆路程》上批注留了四个字:可避兵哨。 岩洞走了大半,听到一阵水声。 “有水!”玉善耳朵最尖。 孟君松了口气。有水,说明没走错路。 可等三个人从洞里钻出来,真见到灯草溪的时候,孟君傻眼,水比她想象中急多了,溪面也比书上说的宽了不少。 难道走错了?不可能,按方位不会错。 但书上写的是:灯草溪支流,浅而缓,可涉。但面前这条溪可不是浅而缓,而是又深又急,一路往西北湍流而去。 西北?不对。怎么往西北去?不应该是往南吗? 孟君惊疑俱生,抬手搭了个凉棚往远处看。没错,水是往西北走的。与书中记载的,完全是南辕北辙! 难道是自己记错了?孟君摩挲着指茧。 “怎么了?”李闻白问。 孟君只顾从怀里摸出《天下水陆路程》,看了又看,没错。 那是眼前的水走错了? “不对。”她自言自语,“这溪不该往那边流。” 李闻白见她茫然无措的样子,举起竹杖,指了指对岸:“山洪改过道。” 孟君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对岸一片倒伏的树,山土塌了一大片,再往上游看,半边山坡都垮下去了。 “只长了草,还没长树,最多三五年前的事。” 三五年前……地方志是几十年前修的。她爹的批注,至少也是十年前写的。书没错,爹也没错。 可是山塌了,水也改了道……那她该往哪走? 她猛地抬头:“那黄泥坳呢?” “溪都改道了,黄泥坳怕是也塌了。” 孟君把书合上,大步沿溪边走。 “去看看。” 李闻白没有拦她,只牵着玉善跟在身后。 孟君心里有一股说不清的急。脚步不由地一再加快,完全顾不上腿伤的李闻白和年幼的玉善。 她像是只要走得快一点,就能证明书上写的路还在,她的希望和勇气还在。 沿溪走了约莫一刻钟,到了黄泥坳。 坳口真的塌了…… 两侧山壁冲下来的泥石把旧路堵了,泥石之间隐约能看出石块,那是旧路的痕迹。 孟君心中又急又乱,路没了路没了路没了。 她想叩眉心,手抬到一半又落了下去。眼前的书阁比往常暗了许多,书架之间不知何时生出了大片阴影。她在史部走了两遍才找到《平南志》,翻开一看,字迹全是模糊的。 玉善小心翼翼问:“阿兄,过不去了吗?” “不能过。”李闻白代她回答,“底下是松的。” 孟君抿紧唇:“绕过去。” “往哪绕?” 孟君下意识回答:“按《天下水陆路程》,黄泥坳西侧有一条旧樵路,可绕至……” 她停下来。旧樵路?如果山洪把主路冲成这样,那旧樵路还在吗? 肯定也不在了。 无处可绕,只能原路回去。回去会遇到追兵不说,时间她也耗不起。 李闻白站在她身侧,目光里没有嘲笑,只有平静,仿佛什么样的坏结果他都能接受一样。 为什么这个人心理如此强大?他到底经历过什么? 孟君甩甩脑袋,现在不是猜想这些的时候,现在该想的是眼前的路断了,怎么办? 她忽然想起父亲临终时说的那句话:你活着,这些书就活着。 那时候她单纯地以为,活着就是把书一字不差带到云南。 可此刻她第一次生出一点模糊的疑问。若她只会照着书走,书把她带到塌路前,她是不是也要照着踩上去? “有人来过。” 李闻白蹲下去看泥印,“这里有脚印。” 孟君只能看出是人踩过,别的看不出来。 “三个。两个穿草鞋,一个穿靴。” “清兵?” “像。” 清兵甚至追到她前头去了! 第23章 倒计时14日·灯草溪·渡横溪 “追兵必是在半路遇到了陈大少。” 李闻白想也不想判断:“以陈大少猪狗不如的本性,必定再次告密。追兵是循着马车被弃的位置一路找过来的。” “可是……”孟君下意识道,“这条路不在官道册里。” 话出口,她自己先明白过来。不在官道册里,不代表没人知道。村里人知道,旧军户知道,猎户知道。清兵若抓住一个人,也会知道。 书上没有写的路,不等于安全。 “有人。”李闻白抬手,示意她别说话。 孟君背脊一寒,把玉善拉到身边来。 “多少?” 李闻白侧耳听了一会儿,又看向上方林子,才回答:“两个,可能在坳口上面。” 话音刚落,就听见远处哐当一声,像是兵器磕在石头上的动静。 孟君脑子里飞快转了几条路:往回走?岩洞那头说不定已经被堵了;往前走?塌了的路根本过不去;冒险蹚溪?水流太急,玉善下去就没了影;往山上跑?搞不好正好撞到那些人的包围圈里。 她下意识想翻书,手都摸到怀里的书了,又停住了。 她把书塞回去,摇了摇头。书里没有出路,眼下这个难关,书帮不了她。 天无绝人之路。路一定有,只是她还没找到。 孟君闭上眼睛,让自己先静下来。 玉善张嘴想说什么,李闻白冲她嘘了一声,眨眨眼睛。 玉善也学着他眨了眨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孟君睁开眼,四下一扫。溪边长了一大片芦苇,芦苇后面躺着几块被山洪冲下来的大石头。石头之间有个窄缝,将将能藏个人,可要是清兵下来搜,藏不了多久,迟早被翻出来。 她又看向溪水。水急归急,好在河面不宽。真要蹚过去,也不是不行,但玉善恐怕承受不住。 往上游看,一棵被冲倒的大树横在溪面上,一头卡在石缝里,另一头斜搭到对岸,看着又湿又滑。 这不是桥,却能当桥用…… 孟君心里快速盘算了一遍。 “不往旧路走了,过溪。” 李闻白看着她,皱了下眉头:“你确定?” “不确定。” 这是她头一回把“不确定”三个字说出来。但说出口之后,她反倒多了几分底气。 “他们要真守在坳口上,那就是等着我们按旧路走。书上写的路,他们能查到,别人也能供出来。我们不能照着书走了。” 听到她说‘不照书走’,李闻白和玉善同时看向她,眼神里都带着意外。 孟君继续说:“从那棵倒树上走,你先过,探探对岸有没有人。我带玉善跟上。” 李闻白说:“我这腿伤了,先过去反而慢。” “你比我机警,能听风辨声。”孟君看着他,“你先过去,万一对岸有人,你还能撤回来。要是我先过去,什么也看不出来。” 李闻白把包袱解下来,递给她。“我要掉水里了,你别拉我。你拽不动。” 玉善立刻道:“你别掉。” 李闻白看了她一眼,笑着点头:“我尽量。” 树干上全是青苔,溪水在下面撞着石头,白沫溅了上来。 李闻白把竹杖横在手里,一步一步踩上去。 第一步,树干晃了一下。 玉善倒吸一口气,孟君提紧了心。四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的身影。 李闻白走到一半时,上方林子里忽然传来人声。 “下面是不是有动静?” 李闻白停下脚步。孟君不由地上前一步,想让他退回来,又有一个声音传来: “水声这么大,你听岔了吧。” “去看看。褚师爷说,这丫头最信书,若从桂平西过来,多半会走黄泥坳。” 又是褚师爷……这个人一路上都在算计着她。算准了她对书本的信任,算准了她会循着旧志踏上这条路。这个人实在是太可怕了。 看到停留在倒树中间的李闻白,孟君回过神来,她捡起一块石头,狠狠地朝溪水下游扔去。 “在那边!” 急切的脚步声往下游跑去。 李闻白抓住这一空当,迅速过了倒树,翻身滚到对岸石后。 片刻后,他探出手,向孟君打了个安全的手势。 孟君奋力地把包袱先丢过去,李闻白一把接住,示意二人抓紧时间过来。 她蹲下身,对玉善说:“别看下面,看阿姐。” 玉善点头,拍拍胸口说道:“我不害怕。” 孟君把玉善抱上树干,自己跟在后面。 二人匍匐在树杆,一点一点爬。 玉善晃了两下,孟君赶紧一手紧托住玉善的后背,一手抓着树皮。 树皮湿滑,指甲抠进去,瞬间指甲缝里挤满藓泥。溪水在脚下哗哗地奔过去,白花花一片,让人眼晕。 玉善才挪了两下,身体就软了。 “别看水,背书。”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声音被水声盖住。 孟君跟着她一字一句念:“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每念一个字,往前挪一下。 走到中间时,树干忽然一滑,玉善半边身子往下坠。 孟君几乎是本能地扑过去,一把勒住她的腰。手肘重重磕在树干上,疼得她痉挛起来。 对岸李闻白已经伸手探过来。“给我!” 孟君咬紧牙,迸发一股力气,猛地把玉善往前推。李闻白抓住玉善的胳膊,一把将她拖过去。 孟君紧跟着爬上对岸。 “谁!”上方传来喝声。 糟了,千般小心,还是被发现了。 李闻白一把拉起孟君:“走!” 三人钻进对岸树林里。 “在对岸!追!”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闻白一边跑,一边低声道:“不能直跑。会留下痕迹。” 他拉着她们钻进一片低矮灌木,停下来。抓起一把枯叶,扫乱地上的脚印,又折了一把草,往相反方向压出痕迹。 孟君看着他的动作,明白他在做什么。“他们会往那边跑吗?” “只能拖一会儿。” 李闻白又看向前方小路边上的一棵树,树皮上有新鲜刀痕,旁边还挂着一缕布丝。 他低声道:“这边也有人走过。” 孟君心乱如麻:“那往哪?” 李闻白没有立刻答,而是闭上眼听。 她也闭上眼,重新去听周围的动静。 左后方是湍急的溪水声,右前方传来几声鸟叫,还夹着一丝十分细微的沙沙响,应该是小动物在穿林子。 李闻白睁开眼:“往鸟叫的反方向走。” “为什么?” “鸟叫声乱了,刚刚有人走过。咱们往反方向走。” 这不是书里教的法子。至少她读过的所有书里,从来没有这样的记载。 “走。” 第24章 倒计时14日·鹿鸣岭·救困途 三个人顺着一条半人高的灌木道往山脊上爬。 山路陡得厉害,玉善手脚并用,孟君几次想推她,都被她拒绝。 “我自己走。我轻,踩不出深脚印。” 爬到半山腰时,后方追兵的声音终于远了。 三人躲进一片岩缝里。孟君终于撑不住,靠着石壁坐下。 她的手肘刚才磕肿了,手指也被划破了几处。 玉善急忙捧起她的手:“阿姐,你流血了。” “不碍事。” 李闻白从包袱里翻出布条,递给她。孟君接过,却没立刻包扎。 “我背得没错。” 李闻白闻言抬头看她。 她的目光没有焦点,像是说给他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十年前,这条路真的能避兵哨。” 李闻白看着她落寞的模样,劝慰她:“这不是你的错,这天下本就没有一成不变的事。” “但我刚才差点把你们带到他们守着的路上。” “但我们现在好好的呀。”玉善插话进来。 孟君仰起头,“我背下整册水陆路程,以为书中道路便是万全。可山会塌,水会改。” 她吐出一口浊气,“书本能记下旧迹,却记不住当下的风波。” “书不是没用。”李闻白怕她钻了牛角尖。 “我知道。” “书能告诉我,这里从前有一条路。可它不能告诉我刚才谁从这里经过,也不能告诉我褚师爷在前面的路口等我。” “这些,都要看当下。”她说。 玉善仰头问:“那以后还看书吗?” “看。”孟君摸了摸她的头,“但又不能只看书。” “你刚才做得对。”李闻白朝她竖起大拇指,“你若还只信书,我们现在已经被堵在坳口了。你决定过溪,是对的。” 孟君低声道:“那是你先看出山洪改过道。” “你也看出了水流不对。” “可我不愿意信。” 李闻白看了她一会儿,“下次会信得快些。” 他没有说什么吃一堑长一智的大道理,只是告诉她,下次会信得快些。这大概就是人活着的好处,错一次,若没死,就能学一次。 她飞快地把伤口简单包好,又用草把地上的血迹掩住。 “接下来怎么走?”李闻白问。 孟君明白他的意思,他依旧相信她,相信她脑中的书。 怎么走?不能沿溪继续上行,因为会撞上等在那的追兵;也不能下山,会有二百两的口子在等着。 唯今之计,只能再找一条新的生路。 她闭上眼,在脑中重新铺开这一带山势。 大王山、鹿鸣岭、白芒顶……更远处还有大瑶山。 鹿鸣岭……若能翻过鹿鸣岭,便可避开黄泥坳,绕到桂平西南,这是最省时间的路程。 只是那条路更难,也更少人走。 少人,正适合现在的他们。 “不下山。走山脊,往鹿鸣岭。” 她站起来,精神恢复了许多,“这次,我边走边看。” “好。”李闻白撑着竹杖也站了起来。 玉善也把小包袱背好:“我也边走边看。” 孟君捏了捏她手,带她往地图上没有的山脊走。 李闻白忍住了不去看她。孟君这酸溜溜的脾气,这几天总算习惯了。好在她虽然喜欢掉书袋,肚子里实实在在有些真货。 一路上凭着她对以往所读书籍的记忆,识道路,辨方位,竟然八九不离十。尽管也绕了几个圈子,对于一个从未出过远门的女子来说,已经相当难得了。 走了没多远,李闻白停下来。前面树上挂着一截旧布条,像猎户留的记号。 “别过去。” 他拿竹杖拨开草,底下是碎瓷片,埋进泥里,边缘跟刀似的。 “啊!” 远处忽然一声惨叫声响起。 孟君刚稳下来的心一下子悬起来。褚师爷难道不止守了旧路? 玉善往她身后缩:“阿姐,野兽会吃人吗?” “不是野兽声,是人。” 李闻白又拨了几处,一块、两块、三块,全藏在草底下。 不图杀人,图伤人。脚伤了想跑了跑不了,好谋算。 孟君后怕起来,差一点,踩上去的就是她和玉善。 “绕路。” 她把玉善背起来,不让她脚沾地。 李闻白走前面,竹杖先探,探实了再落一步。 小心翼翼地走了一会,听到前头有声响。 三人往大石头下猫下来,拨开一点藤叶,从缝里看过去。 前方十几步外,一个男人倒在地上,脚底扎着东西,血把草叶染湿了一片。 他身旁还有一个半大的少年,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撕衣摆给他裹脚。 男人疼得浑身打颤,嘴里却还在骂:“别哭!哭什么!快拔,快拔出来!” 少年哭道:“爹,拔了血更多。” “那也不能留在里头!” 男人抬手要打他,却疼得手一软,打在自己腿上。 孟君与李闻白对视一眼,二人皆听出来了,这人他们之前碰到过。 就是前天在平南城外的山林里,因二百两赏银起争执的父子俩中的那个儿子。 她当时虽未见过这人的脸,却对他的声音记忆深刻,因为他的嗓音里有一股特别的执拗劲。 事实上也如此,这人为了二百两赏银,竟从平南城外一路跟到了桂平。 他们有一大段是坐马车的,这人的脚程为何也能这么快? 除了沿浔江坐船直下,她实在想不出第二种办法。 少年哭着说:“咱们回去吧,爹,别报了,别报了。” 男人咬牙道:“回去?拿什么给你奶抓药?拿什么给小宝熬粥?回去看着他们死?” “那也不能……” “不能什么?”男人疼得直咬牙,“你以为老子天生喜欢出卖别人?我想吗?我昨天就看见那三个了。我若早去报,银子早到手了!你阿爷拦我,拦什么拦?清兵还不是把村子翻了?” 玉善也听明白了一点,她贴在孟君耳边,轻声问:“阿姐,他是坏人吗?” 孟君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作答。这人并非大恶之人,只是被生活逼到了绝境。他们本就素不相识,无任何情分在。不出卖是道德,出卖是权衡。 男人还在催少年:“拔!” 少年抖着手去碰那块碎瓷片,男人惨叫一声,差点昏过去。 望着手上的血,少年吓得收回手,“太深了,我不敢,爹,我不敢。” “你再不拔,等下天黑了。山里的豺狼闻着血腥味出来,我们都要死在这里!” 孟君闭了闭眼,心里陷入两难。 救他?一旦现身,他们就会暴露行踪。这男人为了那二百两赏银能从平南追到桂平,就算自己现在救了他,他转头就可能像陈大少一样去报了官。 如果不救…… 反正,山就这么个山…… 第25章 倒计时14日·岭间路·德报怨 不救的话,这个流血不止的男人,恐怕真会死在这里。 褚师爷既然布下了这样阴毒的陷阱,说明清兵的暗哨必定就在附近。要是真不管不顾任由这男人在这里哀嚎惨叫,等天黑豺狼出来,或者清兵循声摸过来,他们也难逃脱。 横竖都是冒险,不赌他的良心,只为自己心安。 她捏了捏玉善的手心,低声吩咐:“站在这里,别动。” 李闻白一把按住她胳膊,“你要过去?” 孟君点头,“他会死的。” “流不死的。”李闻白不赞同。 “会引来野兽。” “他要告发你。” “我知道。” “知道还去?”李闻白不可置信地盯着她。 她看着他:“他一直叫唤,会把追兵引过来。” 李闻白仍然没松手。 孟君垂下眼眸,“我不去很容易。可我以后想起来,会一直想。” 李闻白沉默了片刻,放开她。 “我先。” 他从石后率先走出去。 少年突见一个人出现在眼前,连忙抓起一根木棍,“谁!” “别喊了。再喊把人招来,你爹第一个死。”李闻白语气不善。 地上的男人一下子认出李闻白来,又见他身后,孟君和玉善也走了出来,他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是你们……” “看到我们你是不是很高兴?”李闻白扫了他一眼,“值二百两呢!” 男子心虚,“公子说什么,我听不懂。” 孟君走过去,蹲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她余光扫过四周山林,救人是本心,可也需防对方转头便唤清兵来。 “想活就闭嘴。” “你,你们想干嘛?”他坐退几步。 “我知道你想去报官。”孟君看着他,“那也得等你活下来再说。” 她低下头,仔细查看他的脚伤。碎瓷片穿透草鞋扎进脚掌,入肉很深。若是硬拔,不规则的瓷角会带出一片皮肉。眼下,血仍在流,需尽快止血。 她脑中立刻翻出《外科正宗》里关于金疮的几条:不可遽拔。先定其入势,顺势取之。血出不止,以灰止,以布缚。 她转头看向李闻白。“金疮药你还有吗?” 李闻白点头。 “按住他。” 李闻白依言蹲下,用膝盖压住男人小腿,又扣住他脚踝。 男人立刻挣扎起来:“你们要做什么?!” “不想死就别动。”李闻白冷冷地警告。 少年哭着问:“你们会不会害我爹?” 孟君看向他,语气平和,“我若要害他,刚才就不会出来。” 少年愣住,眼泪还挂在脸上,却忘了哭。 “有没有干净的布?”孟君问。 少年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从自己中衣撕下一块布料。 “火折子。” 李闻白从怀里摸出火折子递过去。 孟君把随身小刀取出来,在火上燎了燎。 男人看见刀,额上汗水直流,“小娘子,我错了,我不报了,我真的不报了,你别……” “闭嘴。” 男人被她这一句喝住。 孟君伸手按住瓷片边缘,先看尖头方向,又用刀尖拨开一点皮肉。 男人疼得脖子上青筋鼓起,李闻白一把捂住他的嘴。 “别叫。” 男人眼泪都疼出来了。 孟君额上也冒了汗。瓷片比她想的扎得深。她不能直接拔,只能顺着扎入的角度往外退。刀尖每动一下,男人都一阵痉挛。少年在旁边看得脸色煞白,几次想伸手帮忙,却又不敢。 玉善站在不远处,眼睛睁得圆圆的。 孟君余光看见她,忽然道:“玉善,背书。” 玉善呆愣。 “背。” 玉善立刻小声背:“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孟君跟着玉善的声音,慢慢地稳住了动作。 瓷片终于松了一点。孟君捏住它,顺着原来的方向,一点一点往外退。 男人全身一绷,豆大的汗滚落下来。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最后一下,瓷片带着血滑出来。男人猛地一抖,整个人瘫在地上。 血立刻涌出来。孟君把金疮药散上去,又用布死死缠住。 “按着。”她对少年说。 少年赶紧用两只手按住。 “不能松。” 少年连连点头,眼泪掉到手背上。 男人躺在地上,缓了好一会,才哑声问:“为什么救我?” 孟君收起刀,用草擦掉手上的血。“因为你的父亲和你的儿子。” 男人愣了一下,“你们见过我父亲。” 她没回答,只觉肿胀的手肘更痛了。 男人看着她,“我差点去报官。” “我知道。” “那你还救?” 既然他这么想要一个答案…… 她看向他,语气平常,“你想出卖我,是你的事。我想救你,是我的事。我只是做了我想做的事。” 男人的脸不知道是疼还是羞愧,脸红了。过了一会才说:“我不报了。” 没有人回应他。李闻白早就找个平坦的地坐下了。玉善挨坐在他旁边,啃着红薯干。 男人急了:“我真不报了。我若报了,我……” “别发誓。”孟君打断他,“你现在疼,所以这么说。等你饿了,家里人病了,二百两又摆在眼前,你还是会想。” 男人被她说得难堪地低下头。 孟君继续道:“我不怪你想。可你要想清楚,清兵会不会真的给你二百两。” 男人被问住。 “他们让你们报外乡人,报了就给赏银。可你报了以后呢?他们会问你为什么早不报,问你藏了多久,问你跟逆犯有什么勾连。你拿不拿得到二百两不好说,先挨顿板子倒是有可能。” 男人说不出话来,少年也愣住了。显然他们从来没想过。 孟君说:“那张画像贴在村口,不是给你们发财的,是让你们互相盯,互相怕。你今日报我,明日别人报你藏粮,后日又有人报你不肯剃发。到最后,谁也活不成。” 男人低下头,陷入沉思。 孟君看向少年,嘱咐他:“布条每日都要换,伤口用加了盐的凉开水洗。要是他发热了,就找金银花和蒲公英煎水。” 说完,她又提醒了一句:“你们下山别走山脊,前头全是碎瓷片。沿着左边那片杂树林下山。” 少年感激不已,连连道谢,又问了句:“姐姐,你们往哪走?” 李闻白看了他眼。 他的目光如有实质的压力一般,少年慌忙低头,“我不问了。” 孟君迈出去的脚停了一下。 “也别告诉别人见过我们。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们自己。清兵若知道,是不会放过你们的。” 第26章 倒计时14日·炭窑·暗窑中 少年用力点头:“我记住了。” 地上的男人忽然说:“往鹿鸣岭别走左脊。” 他撑着手臂坐起来,疼得五官都扭了。“左脊有他们的人。我刚才就是听见那边有人说话,才带孩子往右绕。结果踩了这个鬼东西。” 李闻白问:“几个人?” “没看清。听声音有三四个,还有一个本地口音,在给他们指路。” 孟君问:“右脊呢?” “右脊有个废炭窑,炭窑后头有条沟,能绕到岭背。我就是从那条路上来的。”男人抬手指了指,“从这儿往上,见到两棵并着长的枫树,往里走。” 孟君点点头:“好,我知道了。” 李闻白拉着玉善站起来,“该走了。” 走出一段距离后,听到身后男人说话声传来:“儿子,一定要记住她。” 三人的身影刚隐入林间深处,远处山道忽然传来杂乱的呼喝与马蹄声。 李闻白神色一凛,侧耳辨声:“是清兵,循着动静找过来了。应是我们耽搁的这半个时辰,把行迹暴露了。” 孟君的心往下沉,她救人之时便有预感,逃亡路上半点停留都可能招来祸端。 她看向身旁的玉善,小姑娘奔波整日,脸色白白的;再望向李闻白,他左腿上的伤一直没好过,面上也尽是疲惫。 自己一意要干的事,却拖累了他们…… 她定了定神,“趁着天色还未完全黑,我们连夜翻岭。” 李闻白伸手将玉善的小包袱一并揽到自己肩上,“夜路怪石暗坑多,我在前开路。你护住玉善。” 白日里尚且难行的岭路,入夜后更是步步凶险,脚下枯枝绊脚,旁侧崖壁深不见底。 原本计划休整半个时辰再赶路,如今不仅休息落空,还硬生生把白日落下的路程缺口越拉越大。 孟君走在最后,一边照看着妹妹,一边暗自思忖:我自问行事无愧,可在这人人自危的乱世,一次心软停留,便要拿加倍的艰险来偿还。更何况前路漫漫,横州的时限越来越近。往后自己还是量力而为比较好。 “这边有痕迹!” “人往上去了!” 李闻白立刻把玉善抱起来,递给孟君,“你带她往前,我断后。” 孟君不肯接,“你腿成这样了,断什么后?” “他们追近了,总要有人拖。” “现在还没追近。先走,真到了那一步,再说。”孟君语速很快,“别在没到死路的时候先把自己当成死人。” 见她有些恼了的样子,李闻白只得又把玉善放下。 玉善赶紧往上爬,努力证明自己,“我能走,我能走。” 当他们爬过窄沟,绕到岭背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往前继续走,果然有一个废炭窑。 窑口黑黢黢的,旁边堆着旧炭渣。李闻白先进去看了一圈,出来说:“能躲一会儿。” 孟君看着炭窑旁边的炭渣,“把脚印盖掉。” 三人一起用树枝扫地,又把炭渣撒在来路上。玉善人小,扫得乱七八糟,孟君没有让她停,只提醒说:“边缘也要扫干净。” 处理完一切,三人躲进炭窑里。 窑里有股呛人的烟味,玉善刚要咳,自己捂住嘴,憋得眼泪汪汪。 外头脚步声越来越近。 “炭灰被动过。” 孟君握紧了刀。 “未必,炭窑这边到处是灰,风一吹就乱。往前找!” 脚步声从窑口外过去,一个人停了一下。 孟君能看见那人的靴尖。 那人踢了踢地上的炭渣,骂道:“这鬼地方,追个娘们追到现在。” 另一个人说:“褚师爷说了,她信书,书上能走的路,她就会走。我们跟着书追,错不了。” “追到是杀了还是抓活的?” “抓活的。褚师爷还说了,这娘们脑子值钱,带的书更值钱。” “书值钱,抢了便是。脑子值钱,腿不值钱。先打断腿不就完了?” 几个人笑起来。 他们不仅要她,还要书? 什么书?她只带了一本书,就是父亲手抄的《天下水陆路程》,这是一本再普通不过的商旅路书。 书里除了有父亲的校勘外,与书铺里卖的并无不同。褚师爷为何要这本书? 外头的人又骂了几句,终于走远。 玉善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孟君替她擦了擦脸上的眼泪。 “没事了。” 玉善摇头,小声说:“他们说要打断你的腿。” “还没打着。”孟君一边安抚玉善,一边将怀里的《天下水陆路程》掏出来,点燃火折子,仔细翻看。 内容与书铺里卖的刊印本无异。早在十年前她就背过。 她将书递给李闻白,“你帮我看看这书有什么特别?” 李闻白接过,一页一页翻看,直到最后一页翻完,“这就是一本普通的路书。上面只是多了你父亲的校勘。” “难道是校勘的缘故?” 孟君拿过书,手指在书页上划过,梧州至府江段的眉批:夜泊必依昭平官驿,谨防水匪劫舟。 往下翻到平南至浔州:石龙圩斗米七分,圩尾官渡卯时开,申时收。 路程总纲处写着:三水汇流,慎行。 都是再寻常不过的校勘。 当然也有她看不懂的,比如普照寺有藏书的那一条。但这也并没有暗藏玄机。 窑内一时静了下来,玉善睁着乌溜溜的眼睛望向窑外,小声道:“那些坏人走了,我们可以歇一会吗?” 孟君收起书,抬手替她拂去发间沾着的炭灰,目光不自觉落向身侧的李闻白。连日翻山越岭,他左腿的旧伤反复折磨,此刻他倚着窑壁,肩头微微绷紧,分明还在留意周遭动静。 “前路尚远,片刻安稳罢了。”她轻声作答。 李闻白闻声侧过头:“放心歇吧,他们没那么快折回来。” 孟君心头微微一暖,低声道:“一路劳烦你了。” 李闻白摇头,“你守着书,我守着你们,本就是同一条路。” 孟君捡起一根炭枝,在地上画了几条线。 鹿鸣岭右脊废炭窑,炭窑后沟能到岭背,这些书上没有。 李闻白低头看了一会,“你在补路?” 孟君点点头,手没有停。“现在补在脑子里,等到了云南再补到书里去。” 玉善认真看了一会儿,说:“那书以后就变新了。” 孟君手里的炭枝停住,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是的,书没有错,书只是旧了,只要及时更新,就是新书。 第27章 倒计时13日·白云寺·救僧人 “你来画一个。”她把炭枝递给玉善。 玉善小声道:“我不会。” “画你记得的。” 玉善接过炭枝,想了半天,在炭窑旁边画了一根树干。“这是让阿姐手肘受伤的桥。” 孟君点头:“画得很好。” 李闻白在旁道:“追兵若回头搜炭窑,这些不能留。” 她看了他一眼,继续夸玉善画得好。玉善被夸得忘了刚才的伤心,眼睛笑成了月牙。 过了半个时辰,外头彻底安静下来。李闻白先出去探了探,回来道:“能走。” 三人从炭窑后头的小沟继续往西。月亮升了起来,他们翻过鹿鸣岭最矮的一道脊。 眼前的山水忽然变了样。平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一座独立的石山。有的山上寸草不生,有的树林茂密。 孟君站在岭脊上,喃喃道:“书上说的是真的。” 玉善问:“书上说什么?” “说广西的山不像别处的山,不连不绵,各立门户。” 她辨了辨方向,手朝东边指。 “那边应该是白云寺,绕过寺走小径,能到桂平城的西南方向。” 李闻白:“你确定?” 孟君如实道:“不确定,但可以试。” “那就试试。” 他们沿着半山腰的竹林往下走。竹叶湿滑,鞋底沾了泥,大脚趾顶着走久了,又酸又痛。玉善忍着不吭声,只是走得越来越慢。 李闻白也慢,竹杖落地的声音,比先前重多了。 孟君看向对面山下,隐约能看到光亮,像是寺里的。 白云寺,父亲在书里只提过一句:寺后有泉,泉下有旧径,可避城关。 另外还有几个小字:长冲杨家。 当前他们的处境,是万不能进寺去求宿的。无他,因为他们后面有个褚师爷。 所谓望山跑死马,看着寺就在对面山下,他们硬是走到月上中天才下了山。 就在他们途经寺墙边时,忽听里面有惊慌声响起: “师父,净明师弟昏过去了!” 又一个声音:“净空在说胡话!” “去请郎中!” “杨大夫一家昨天就走了!” “这,这可如何是好?” 诵经声起。孟君听出,诵的是《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他们是准备把这两条人命交给佛与信仰了吗? “你声音大,帮我问一句,这二人是因何病倒的。”孟君对李闻白道。 李闻白不赞同地看了她一眼,拒绝喊话。 “他们二人是因何昏迷的?”玉善脆生生的嗓音响起,在夜里尤其清透。 诵经声停了。 很快有人开了寺院门出来,是一个老和尚,身后跟着一个小和尚。 “三位施主可是医家?”老和尚问。 “医家谈不上,只读过几本药书。”孟君上前一步,问道:“大师先与我说说,他们是因何昏迷的。我看下,书中是否有办法能救。” 老和尚后边的小和尚忙道:“净明和净空两位师兄,从昨天开始肚子痛,一直腹泻,没停过。” “有没有呕吐?” “有,吃什么吐什么。连喝水都吐。” 闻听此言,孟君心中有了大概的判断。 “施主,能治吗?”老和尚问。 “先带我去看看。” 李闻白一把拉住她,“别忘了,下午我们在山上救个人,追兵差点追上我们。” 孟君停下脚步。自己才下定决心不要随便心软,怎么这么快就忘记了。 自己一人受牵连就算了,怎能让玉善和李闻白也跟着她一块受牵连。 “那我们走。”她狠下心,转身要走。 小和尚走在最后,将他们的话听得清清楚楚,见孟君转身要走。 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求施主救救我的两位师兄。”说罢,一下一下磕起头来。 最后,孟君还是进了寺里。 老和尚把他们带到后廊的房间。 床上躺着一个年轻僧人,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地上草席上躺着一个十一二岁的沙弥,蜷着身子昏迷不醒。 屋角放着一只木桶。孟君忍着恶心,先看了木桶里的东西,又摸了摸两人的手脚。 年轻僧人手心烫,舌苔黄腻。小沙弥手脚冰冷,肚腹发硬。 她问:“他们昨日吃了什么?” “山下施主送了豆饭。”老和尚回答。 “还有呢?” “泉边的野芹菜也吃了。” “野芹茎上有紫斑吗?” “有。”答话的是小和尚。 孟君心里有数了,她接着问:“有甘草吗?绿豆?生姜?灶灰?” 老和尚立刻道:“有,这些东西都有。” “把东西都取来。另外,给二人换个房间。” 孟君先煎了一碗甘草和绿豆的淡汤,给小沙弥一点点灌下去。又用生姜和盐擦他手脚,让他吐出胃里剩的东西。 年轻僧人那边,她没有急着退热,只先给他喂温盐水,又让老和尚把他衣襟解开散热。 过了一会,两个病人的呼吸都稳了一些。 小沙弥睡过去,年轻僧人的热还没全退,但不再说胡话。 老和尚本想挽留三人过夜,孟君摇头,“老师父只要别把见过我们的事说出来就行了。” 老和尚立即应下。 他将三人送到院门口,朝孟君深深一拜。 “冒昧打听一句,”孟君问老和尚:“请问大师,您先前说的杨大夫,是长冲杨家的吗?” 老和尚点头:“是的。施主认识杨大夫?他家世代行医,闻说他家祖传一本《肘后备急方》的宋刻原本,平日里轻易不示人。” “您知道他家去了哪里吗?” 老和尚摇头,“乱世起,黎庶伤,怕是隐入某个山林里了吧。” 三人沿路离开,李闻白好奇问了句:“你家与长冲杨家有故?” 孟君摇头道:“应是没有。”只是她也不知为何,父亲要在书上留下那四个字。 玉善小声道:“阿姐,我们又耽误了。” 孟君说:“没事,也就半个时辰。半个时辰救两个人,是划算的。” “那我们多走会再歇息吧。”玉善说。 “好。” 因为天亮之后,就是正月二十二,离二月初五还有十三天。 …… 起雾了。 三人没走白云寺那条泉下小径。走的古渠,这是所有典籍都未曾标注的地方。 走出一个山头,能看见那边山头火把的光在雾里晃,还有马蹄声。 孟君知道那些火光必是往泉下小径去了。 她心中暗自一松。 褚师爷,既然你如此了解我。同样,我也了解你。 你以为我会照书上旧路走,我现在偏要反其道而行之。 第28章 倒计时13日·古渠·瘴退敌 “进了桂平,追兵要大张旗鼓追咱们就没那么容易了。”李闻白说了一句。 孟君点头,“不错。桂平地界以西受的是大明管制。不过,当下朝廷中枢自顾不暇,地方将领又拥兵自重。底下溃兵、流寇与衙门差役混杂。咱们仍然得小心。” “那就更得快。清兵在前头扑了空,迟早换路包过来。”李闻白说。 眼前的雾越来越厚,厚到呈青黄色。孟君吸了下鼻子,味道不对。 “瘴气。”她拉停玉善,蹲下去翻包袱,摸出几块老姜掰成三份。一块塞进玉善嘴里,一块递给李闻白,一块自己嚼了。 玉善被辣得小脸皱到一块就要吐,孟君按住她的嘴,含糊着说:“别吐。嚼烂含在舌下。” 在《岭外代答》里,姜是防瘴的常药。她又翻出一块粗布撕成三条,拿水囊淋湿了,一人一条缠住口鼻。 “辰时瘴气最毒。从现在起用湿布掩住口鼻,我们要抢在瘴气沉到谷底之前翻过山脊。” 走着走着,底下已经没路了,全是烂叶子,踩下去软软的,没到脚踝。 走了差不多半个时辰,李闻白忽然站住,伸手按住她。 “往这边!” 是昨天那伙追兵。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一个领头在前,一个清扫痕迹在后。 石壁越来越湿,旁边的山涧已经看不见底了。 孟君停下来。前头是一道石隙,窄到只能一个人侧着过。 石壁上全是野生的鱼腥草,她抬头看风。雾正顺着脚下的坡往石隙里灌,野草全伏向一个方向。 “我们不能跑了。”她说。 李闻白看着她:“什么意思?” “再往前,瘴气越来越重。跑不过他们,但我们可以让他们不敢追。” “怎么让?” 孟君从包袱里拿出一块粗布铺在地上,开始采鱼腥草。李闻白虽不明所以,却也跟着采了起来。 她又捡了几块湿木头,堆在石隙口。 “你退后。”她对李闻白说。 李闻白把玉善抱到一旁的大石头上,退到她身后。 她用火折子吹出火,点燃了湿木头。湿木头不起明火,只冒烟。她把鱼腥草盖在火上。 烟顺着风,往林子深处飘过去。 “走。”她拉起玉善,头也不回往前跑。 跑出百来步,身后传来咳嗽声。 “咳咳……这是什么鬼东西!” “眼睛!我的眼睛!” “退!快退!” 书上写过,青蒿和鱼腥草混烧,烟能驱瘴虫,过量会伤人眼目。这里没有青蒿,她就往过量里放鱼腥草。虽毒不了人,但能让他们以为前头瘴气厚得不能走。 追兵果然没再跟上来。但仍有脚步声在徘徊,他们并未彻底撤走,只是暂时不敢深入瘴区。 他们从石隙钻过去,爬上陡坡,一直爬,到坡顶时,瘴气终于薄了。 她把湿布从脸上扯下来,弯腰撑着膝盖喘了好一阵,嗓子眼里全是鱼腥草的苦味。 玉善坐在石头上,两条腿垂着,脸色有些青。孟君蹲下去翻她眼皮,又捏了捏手指尖,才去探她额头。 还好,只是太累了。 李闻白靠在一棵树后面把伤腿伸直。方才跑那段,他几乎是拖着腿在最后。 “得找个地方歇息。”孟君把玉善背起来。 玉善趴在她背上,小声嘟囔了一句阿姐你的背好热,手软软地搭下来,睡着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终于进了桂平地界。 追兵再要纵马追人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了,惊动了巡防营的兵,他们只有死。 终于找到一座可以歇脚的废窑窝。 “就这儿。”她把玉善放下来搁在窑里铺干草的地方,小姑娘全程没醒过。 李闻白拖着腿挪进来,后背撞上土壁,他仰着头,大口地喘着气。 他把伤腿伸直的时候,孟君看见他小腿上那条布已经被血染透了。必定是结痂的地方又裂了。 “方才一路奔逃,你硬撑着断后,就不怕腿彻底废掉?” 李闻白抬眼看向她。“你又何尝不是?手肘伤得都抬不起来了,为了引开追兵,故意冲到最前头,真当自己铁打的身子?” 二人对视片刻,便转头各自处理好自己的伤口。 孟君再也撑不住了,靠土壁坐下来,全身酸痛到再也不想动弹。 两人谁也没开口。一天一夜没有合眼,连轴转的逃亡早已将他们的体力榨到了极限。 三人昏头睡到日偏西,腹中空空才醒来。 李闻白醒来后先出到窑洞外四下里看了一圈才进来。 “没有追兵。” 歇息大半日,行程又落下一截,她不敢多停留,将玉善轻轻晃醒。 玉善慌忙坐起来就要走,“追兵到了吗?” 孟君按住她,温和道:“没有。不过,我们也要继续上路了,掐算着时日,必须尽快赶赴横州。” 这回走的不是山林,是一条山民踩出来的小道,比前几天翻山越岭好走太多。 为了节省时间,三人一边走一边嚼干粮。 干粮所剩不多,除了玉善,李闻白与孟君只吃了半饱。 身边虽然有锅,可烧锅煮食太费时间。 李闻白活动着伤腿,脸色依旧发白,他回头看了一眼他们落脚的窑洞,说了句:“自入桂平地界以来,沿途这样的炭窑我见了不少。” 他语气里透着几分北方人的困惑,“按理说,这一带林深木密,正是烧炭的好地方,可这一路走来,十座倒有八九座是荒废的。” 孟君就着水囊喝了口水,说道:“这山里烧炭的,多是当年从广东迁来的客家人。地少人多,又无田可耕,只能靠山吃山。一窑炭砍树烧炭,再挑到镇上去换粮,不知费多少时间和力气。如今兵祸四起,路上盗匪,溃兵比正经商贾还多。他们怕是吃了大亏,这才没烧了。” 走着走着,月亮上来了。正月二十二,缺了一小弯。 路的尽头是一条河,合水河。 河这边是一片村子,村口几棵老龙眼树,枝上挂了几根红布条。房子沿着河岸排开,门槛砌得比路面高出一截。 没有灯火,村里静悄悄的。 村尽头的坡上有一户人家。宅地很大,只是正房和东厢全烧了,房梁塌在墙里面,西边还剩两间偏房和一间灶房。 “应该没人住了,我们歇歇脚,天不亮就走。”李闻白道。 他们刚走到坡上,一个老人从墙后探出半个身子,手里举着柴刀。 “谁?” 李闻白把竹杖放低,“过路的。借宿一晚,我们给钱。” 老人不走近,手上的柴刀也没松,“钱拿出来。” 孟君摸出几枚铜钱,放在地上,往后退了半步。 老人拿了钱,盯着她看了一会,又看李闻白的腿。 “病的?” “伤的。”李闻白撩起裤腿,露出里面的布条。 老人退了一步,恶声恶气道:“伤的别进来,死在村里晦气。” 玉善急了,“他不会死!” 第29章 倒计时12日·合水河·刻书匠 “你说不会就不会?” 老人见说话的是玉善,恶狠狠地又补了句:“他就是会死。” 玉善明知对方是故意说给她听的,可她就是不愿意听到这些,就像在窑洞里听到追兵说,要打断阿姐的腿一样,让她胸口难受。 她一手拉一个,气鼓鼓道:“李大哥,他胡说八道,我们走!” 小姑娘第一次任性。 李闻白摸摸她的头发,想笑又忍住了。“放心吧,他死了,我也不会死。” “走。” 玉善就是坚持。 李闻白还真跟着她要走。 孟君给了二人一个眼神,这户人家离村子最远,是最合适借宿的地方。离了这个村子,前面就要进山了。 她转过头温和对老人道:“我们只借一间灶房,天亮就走。若怕晦气,我们不进厢房,也不用你们的碗。” 老人就是不肯。 “你把钱还给我们。”玉善盯着他手里的钱,气呼呼道:“你拿了我们的钱,又不让我们住。” 李闻白点头:“就是,无耻。” 孟君再次看向二人,这一次眼中带着一丝警告。 李闻白别过头,玉善也别过头。 两人对视上,眨眨眼睛,结成同盟。 墙后又出来一个妇人,怀里抱着一捆菜叶。 “爹,灶房晚上也用不上,让他们住一晚吧。这小孩脸白白的,肯定是累了。” 老人转头骂她:“你心软迟早害全家。” 孟君又摸出一点盐,放在刚放钱的位置。“我们有盐。” 老人立即把盐收了,语气仍然不善,“不可点大火,不可乱走,不可问人,听见没?” 孟君说:“听见了。” 妇人带他们过去,孟君看到屋角堆着石板,上面有文字,便多看了两眼。 妇人问了一句:“你会认字?” “认几个。” 妇人朝正屋那边看了一下,“我家后头那老头,也认字。他认字认得要命。你别过去。” 孟君问:“为什么?” 妇人说:“他喝酒,骂人,还烧纸。夜里会哭。” 老人从院外喊:“阿槐娘!少说闲话!” 妇人立刻收住话,把一只陶罐放在门边。 “罐里有水,是煮过的,别总喝生水,孩子肚子受不住。” 玉善乖巧道谢:“谢谢婶婶。” 院外传来摔碗声,接着是男人含糊的骂声。 “烧!都烧!烧干净!谁也别留!” 陶罐碰到门槛,响了一下。 外头那人立刻骂:“谁?谁在偷我的版?” 老人回骂:“没人偷你的破木头!你再闹,我明日把你丢沟里!” 妇人劝:“爹,别骂了。” 那男人又哭又笑:“破木头?那是十年。十年啊。你们懂个屁。” 孟君神色微动。 “别去。”李闻白立即道。 “我没说要去。”孟君嘴硬。 “你脸上写了。” “我脸上现在全是灰。” “灰也盖不住。” 玉善凑过来小声问:“阿姐,版是什么?” “刻书用的木版。字刻在木头上,刷墨,覆纸,拓下来就是书。” 玉善想了想,“一块木头一页书?” “嗯。” “那一本书要好多木头。” “很多。” 外头那人又喊:“《农桑辑要》卷二,农器图!卷五,种谷!卷七,栽桑!都没了!没了!” 老头回喊:“没了,喊也没用。除非天上下来个大罗神仙给你补齐了!” 刚坐下的孟君又站了起来。 李闻白抬头,“你知道这书?” “知道。” “知道也不去。” “这部书我没有背全,家里缺了一卷,如果他手上有,我用我会背的换,这部书在我脑中就是完本了。” 李闻白看她一脸的雀跃,终于收回拦在她面前的手。 “那是个醉鬼,我跟你去。” 西厢房后面还有一间低矮屋子,门没关。人还没进去,酒味先冲出来。 桌边坐着一个瘦老头,头发乱糟糟的,胡子打结,手里抱着酒坛。 他脚边有几块烧焦的木版,字迹只剩一角。 孟君停在门口。“老先生。” 老头抬头,眼珠浑浊,“谁让你进来的?” “我听见你说《农桑辑要》。” 老头抱着酒坛往怀里藏。“滚。” “卷五不是种谷。” 老头猛地抬头看她。 “种谷在卷一。卷五多是树艺,栽桑也不该在卷七。” 老头盯着她,酒气喷出来。“你说什么?” 孟君走进半步。“《农桑辑要》前有典训,后列耕垦、播种、栽桑、畜养、收贮、蚕事。各本卷次有差,但你方才说的顺序乱了。” 酒坛砸在地上。 “你是谁?” 院里老人喊:“老疯子,你又砸东西!” 老头没理,踉跄着站起来,踩到纸页,差点摔倒。 孟君弯腰,把他脚下那页纸抽出来。纸上有凌乱的字,都是关于农事的。 她念:“凡种麦,白露早,寒露迟,秋分种麦正当时。” 老头扑过来要抢。 李闻白抬手用竹杖把他拦在原地。 孟君把纸递还给老头,“这页不该放在蚕事后。” 老头两只手接过去,手抖得厉害。 “你读过?” “读过。” “背得出?” “能背一部分。” 老头不太相信,他打量了孟君一眼,“此书是讲农事躬耕的,你为何要背这个?” “农桑衣食之本,为何我就不能背?”孟君反问。 “你当真背得出?”老头仍存疑。 “当真。” 看出孟君的笃定,老头他抓住桌角,眼睛直直盯着她。“你背。背卷一。” “我要先看你手里的卷三。” 老头盯着她看了一会,转身走到墙角,掀开一块破棉被,从底下摸出一个油布包。 里面是一叠纸,纸边烧焦了,用麻线重新装订过。 他把书放在桌上,往她面前推了一寸。 孟君接过来,翻到卷三正文,手指顺着字行往下移。 她眼睛落在纸上,一页到底,翻页,又一页到底。 翻完后,她把残卷推到一边,掏出炭枝在一张空白的纸上画圆形和方形。 一句对应一个形状。 画完最后一个方形,她停下来,拿起纸张,开始像文字一样,诵读起来。 老头看得心惊,慌忙翻开桌上自己那本残卷对照,他一边听,一边用手指在书页上划动,越听眼睛瞪的越大,满眼越不可置信。 李闻白立在门口,一言不发,眼底却掠过一丝惊诧与赞赏。 孟君背完,将它们在脑中自动接上前卷二和后卷四,最后归档到《农桑辑要》全书里。 对面的老头合上残卷,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你……你竟然看一遍就背下来了!是过目不忘,过目不忘!你竟有这般好本事!” “后面几卷你缺哪几页,我也可以写。”孟君看向老头,声音有些哑。 此刻老头哪里还有半分怀疑孟君,当即把油包里的纸全摊开。 “都在这儿。清兵烧版,我从火里抢的。卷首残了,卷一有三十多页,卷二只剩八页,卷四被水泡了,卷五跟卷七混了。我排了半年,越排越乱。” “我饿。”孟君突然说。 第30章 倒计时12日·合水河·补残编 两个字出口,她的耳根立刻烧了起来。 父亲教了她十九年,不食嗟来之食,不受无功之禄,渴不饮盗泉之水。她现在管一个素不相识的老头子要饭。像乞丐一样。 可她说出来了。脸很烫,心跳很快,好像做了一件比翻山越岭更难的事。 她想,如果父亲在天上看见了,也许会摇头,也许会叹一口气。也许什么都不会说。 父亲已经死了……死人是不会管活人怎么求生的。只有活着的人会在乎脸面。可脸面,钟村长说过了,那是太平年间的讲究。 李闻白抬头看了她一眼,有些意外。 老头怔住,一下子没回过神来。 “我同行的人伤着,小孩也饿。你要我背可以,先给饭。”孟君恢复了平静。 老头突然笑了,笑着笑着,他抬手抽了自己一巴掌。“好,好,好。读书人开口要饭,好。” 他冲外头喊:“阿槐娘!煮饭!” “你疯了?还管上饭了!”老人在外面骂。 “煮!” 妇人跑到门口,看见孟君,“你怎么过去了?” 老头指着孟君,“她会背。她会背《农桑辑要》。” 老人拄着棍子过来,“背书能当饭吃?” 老头说:“能。她今晚背出来,我明天就能重新刻。我刻出来,村里人就知道什么时候播麦,怎么接桑,怎么治牛瘟。你那跛脚鸡都能多活两日。” 老人还想骂,老头把他推出去。转身回来踢掉桌前的凳子,搬了张椅子过来,对孟君道:“别理他,你坐,你坐这里。” “我先看你剩下多少。”孟君坐下来。 老头立刻把纸摊开,“都在这儿。两个月前在广州东家的书铺,清兵烧版,我从火里抢的。” 孟君坐定,把纸一张张分开。 老头拿起一页,放到她面前,“这一页,我总觉得在卷四。” 孟君看了一行,“在卷二,你看这里,耧车之制后头应接图说。” 老头立刻翻找,“图在哪,图在哪。” 他翻得有些急,纸页哗哗作响。 孟君按住纸边,“慢点。” 老头收回手,像被人训住的孩子,“好好好,慢点。” 不知道过了多久,玉善捧着一碗米饭进来,上面还铺着豆角糟。 “阿兄!” 孟君回头,玉善眼睛亮得吓人。 “吃吧。” 他们一直写到夜半,妇人进来添了两回热水,老人站在门口骂了三次,最后也不骂了,蹲在门槛上听。 到后半夜时,她的手开始不听使唤。 老头立刻说:“歇一会。” 孟君摇头,“我把这一段写完。” “错了更麻烦。”老头从她手里拿走炭枝。 “刻书的人最怕这个。越急,越错。错一刀,整版就废了,你先生没教你?” 孟君低头看着最后几个写歪的字,“教过。” 父亲怎会没有教。刻着‘字勿苟且’的铜尺还在自己怀里。 “烫一烫手。”李闻白端来热水,将水盆往她跟前推了推,低声与她说,“横州还远,不差这一两个时辰的功夫。把心先稳住了。” 她看了他一眼,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急躁平息下来。 她把手放进水里,疼得缩了一下。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老人忽然在门口说:“明日再写,人写坏了,书也没了。” 老人看了他一眼。 老人别开脸,“我不是心疼她,我是怕你又疯。” 老头骂:“老东西。” 老人骂回去:“老疯子。” 妇人忍无可忍:“两个都闭嘴。” 待全部默完已是寅初,回到灶房,孟君几乎是躺到玉善身边就睡着了。 连身上的棉衣是谁给自己盖的都不知道。 到天光大亮时,孟君便醒了。耳中听到一阵刀刻声传来。 “那老头一夜没睡。”李闻白伸着腿,靠在灶台边。 孟君走到后屋。 老头坐在灯下,正拿着一截黄杨木雕东西。桌上放着几页她昨夜写的纸,旁边还有一根细铜丝,一枚小竹钉。 孟君问:“你在做什么?” “别催。”老头也没抬头。 孟君走近些,才看见他在刻一枚竹簪。 簪身细长,外头刻成竹节样,顶端有一小段能旋开,里面空着,只容一指长的纸卷。 老头用铜丝挑出木屑,吹了吹,“你头上没东西,藏纸不方便。” 孟君看着那枚竹簪。“你不用给我这个。” “我给得起的东西不多。” 他把簪头旋开,又拿昨夜写坏的纸裁下一条,卷成细卷,塞进去。 “这里能藏三寸纸,不可太厚,厚了拿不出。”他将竹簪递给她。 孟君双手接过竹簪。簪子轻巧,竹节圆润,簪头刻有几朵栩栩如生的寒梅。 老头把刻刀放下,浑浊的眼睛全是红血丝。“我爹也给人做过空心簪。那年东林党扯出的文字狱,隔壁书坊的先生……” 玉善迈着小步过来,她一进屋先看到是桌上的纸,“这些都是书吗?” “以后是。”老头回答。 玉善好奇,“那你要刻多久?” 老头被问住,他摸了摸那几页纸,“刻到死吧。” “死了还没刻完怎么办?” “死了还没刻完,就找别人刻。” “别人会吗?” 老头看向孟君,慢慢说了一句:“会有人会。” 老人不知道何时也来了,他手里拿着一小袋炒米,“拿着。” “我们已经吃过饭了。”孟君说。 老人把炒米塞给玉善。“给小孩路上吃,别让她一口吃完,容易噎。” 玉善抱着炒米,“谢谢爷爷。” 老人哼了一声,“我可不是白给。你们昨晚写的那些,阿槐娘说有用。她说今年若还能种麦,就按纸上写的试一畦。要是长不好,我去骂你。” 孟君笑了,点头道:“可以。” “走了。”李闻白已将东西全部收拾好。 孟君把竹簪插进头发里,“走吧。” 玉善围着她看,声音里满满都是欢喜,“阿兄,好看的。” 老头送他们到村口。 “公子。你背的书,别只藏在脑子里。能写就写,能教一个算一个。” 孟君点头:“我记下了。” 老头摇头,“你还年轻,不知道。我从前也以为,书版在我手里,谁都拿不走。后来一把火,我十年心血没了。昨晚我看你背书才明白,只要把这书传出去了,哪怕把这片地界连根刨了,只要还有一个活人记得,它就断不了。” 这话让孟君心头一震。她一直以为,把书藏好、带到安全的地方,就是守住。可老头说的是,传出去。让更多人知道,让火追不上,让刀砍不完。 玉善把炒米袋子抱在怀里,问:“老爷爷,你以后还喝酒吗?” 老头摸了摸鼻子,“不喝了。” 老人冷笑,“你昨晚还剩半坛。” 老头立刻说:“倒了。” 妇人说:“我看着你倒。” 老头急了,“倒就倒!一会儿回去就倒!” 玉善笑起来。孟君也笑了,她向老头郑重行了一礼。 “先生保重。” 他们走出一段路后,后头传来老人骂声。 “老疯子,你真倒啊?那酒你不喝还能换盐!” 老头喊:“换什么盐!拿来洗刀!我要刻版!” 妇人又喊:“先吃饭!” 第31章 倒计时11日·石龙圩·小儿寒 “咚咚咚咚。” 远处田埂上忽然传来一阵鼓声,很是热闹。 原是村民在用竹竿抽打一只纸糊的牛。纸牛被打得摇摇晃晃,肚子里漏出五谷杂粮来,孩子们一拥而上,在地上抢豆子。 “打春牛。”孟君说。 玉善好奇:“为什么要打牛?” “牛歇了一冬,打醒了,才好耕地。” 玉善驻足看了好几次才跟上来。 孟君没停步,在心里默默拨动了那根紧绷的弦。 距离横州期限,只剩十一天了。 这一走,就是半天。 午后开始下起雨来,三人在雨里走了半个时辰才找到一个避雨的山洞。 蓑衣和油布挡不住斜飘的雨水,裤子鞋子全被打湿了。 第二日天亮时,他们一脚深一脚浅从合水河上游的山坳里钻出来。 昨天一天走了二十里路都不到,孟君有些焦躁起来。 脚下步伐不由地一再加快。中午时分,总算到了石龙圩的镇口。 天也放晴了。 一进镇子,就看到一个戏班子在土地庙前头搭了台。 几个涂着厚厚脂粉的伶人正唱着弋阳腔。 没有丝竹伴奏,只有几面皮鼓被敲得震天响,后台十几个汉子扯着粗嗓门齐声帮腔:“咿呀——嗨!” 声音高亢凄厉,直冲云霄。 “阿兄,唱戏。”玉善拉住孟君,她声音软绵绵的。 台上唱的《草庐记》中的一折,讲刘备携民渡江。孟君驻足听了一句,“百姓何辜,遭此涂炭”。 台上唱得声嘶力竭,台下的人听得忘了鼓掌。 “不看了,咱们吃点东西还要继续赶路。”孟君拉着玉善的手继续往前走。 他们找到一家卖粥的铺子,在门口的长凳上坐下来。 老板娘是个随和热情的人,见玉善小,给她搬了张乞丐椅坐着。 粥里放了芋头和薯块,喝一口,稠得糊嘴巴。 “客人要住店吗?”老板娘把一碟腌的发黑的芥菜干放在桌子上。 “如果要住,住我小姑子家,她家便宜。”她说。 “不住。”李闻白看了一眼芥菜干,移开目光。 “不住有不住的好处。过了晌午,巡镇的来了,住店的都要查。”老板娘说完,转身去招呼另一桌客人。 孟君和李闻白对视一眼,加快了吃粥的速度。 孟君夹了一筷子芥菜干,感觉出李闻白眼神的追随,她介绍道:“这是芥菜干,跟北方的萝卜干一个腌制法。” 李闻白这才夹起来,尝了一根。 “还行。”他说。 玉善只吃了两口就不肯吃了,把头歪在椅子上,闭着眼睛。 孟君摸了一下她的额头,有一点烫。 “玉善,你不舒服吗?” “头晕。” 孟君心头一沉,回想昨天淋雨赶路,湿了裤子和鞋子,虽然后来寻了山洞避雨歇息,可岭南春寒入骨,必是受了寒。 虽然她一直惦记着要给玉善烤干,又找不到干柴,只能用半湿的树枝生了一堆熏得人睁不开眼的火,勉强把裤子烤了个半干。底下还是潮的,穿着睡了一夜,今天就发起烧来。 她看向周遭人流,又望向镇外连绵的群山。距离二月初五横州渡口的时间本就不多,每一天的路程都耽搁不得。 可玉善……算了,没有任何事比妹妹更重要。 “得找个地方住下。”她对李闻白说。 李闻白点头,付了粥钱,把玉善抱起来。 “你腿不方便,把她放我背上。” 孟君背起玉善。 “孩子生病了是不是?我刚看她就觉得脸色不对。”老板娘走过来,指了个方向,“出圩尾有家歇铺,不住店也能借灶。灶边暖和,给她焐一焐好得快。” “多谢。”孟君点点头。 歇铺在圩尾,三间土房,一间住人,一间堆货,一间搭了灶。 孟君把玉善放在灶边的草垫上,李闻白点灶烧水。 “玉善,你头还晕吗?” “有一点点。”玉善老老实实地答,“阿姐,我想喝水。” 孟君倒了一碗温水,扶着她喝了。 玉善喝完水,眼皮就开始打架,身子歪倒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她探了探玉善的额头,发现她手心脚心冰凉,这是要高烧的前兆。 “得去药铺。”孟君站起来就往外走。 “你守着她,我去。”李闻白拦住她。 “你一定要和大夫说清楚症状,昨天淋雨受的寒,现在手脚冰凉,鼻息很重,头晕没胃口。七岁。不,还没到七岁。六岁零三个月。” “放心。”李闻白点头,安抚她,“你也别太着急。” 李闻白走后,她打了盆冷水来,把帕子浸湿,拧得半干,搭在玉善额头上。 玉善被凉意激了一下,迷迷糊糊地哼哼了两声,又沉沉睡过去了。 时间走得极慢。隔壁院子里传来掌柜的说话声,有人在讨价还价买两只鸡。街上吆喝卖豆腐。 孟君起身去把窗户关严了,又怕屋里太闷,留了一条缝。 她在屋里来回走了几圈,把玉善抱到床上,把她额上的帕子翻了个面。 玉善真正开始高烧起来,手脚不再冰凉,变烫。呼吸又急又热。偶尔咳两声,整个人缩成一团。 孟君又急又悔,想到母亲的托付,她满心愧疚地摸着玉善的小脸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说:对不起,阿姐没好好照顾你。 玉善迷迷糊糊睁开眼,小声说:“阿姐,我没哭。” “我知道。” “我脚痛也没哭。” “嗯,你乖。” 玉善闭着眼睛不说话,孟君知道她没有睡,只是没力气了。 又过了一炷香的工夫,院门口终于传来脚步声。 李闻白提着药包推门进来了,脸色不同寻常。 “怎么了?” “路上听人说了一嘴,这两天镇上来的陌生人有点多。” “难道,他们追来了?”孟君立即问。 “眼下兵荒马乱的,未可知。” “先不管,药给我。” 玉善喝完药,脸颊还是烧得通红,嘴唇干得起皮,呼吸又急又热。 李闻白见她隔一两息便探下玉善的额头,忍不住提醒,“药效没那么快。” “要不试试推拿散热?”她突然想到。 “你会?” 孟君摇头,“不过,我知道步骤。” 她记得医书里有写,小儿伤寒发热,若药力未至,可以推天河,开劳宫,引热下行。 “那就试试。”李闻白把位置让开。 她把玉善的小手摊开,拇指按住她掌心劳宫穴,一下一下地往外推。 玉善小手在她掌心里软软地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她推了百余下,停下来摸了摸玉善的额头,似乎没那么烫手了,又似乎只是她心里盼着的错觉。 她把帕子重新浸了冷水拧干,叠好敷在玉善额上。 夜渐渐深了。 孟君背靠着墙,眼皮越来越沉。 一只手轻轻搭在她肩上。 她猛地惊醒。 第32章 倒计时10日·石龙圩·石龙圩 “去睡,我看着。”李闻白站在她面前,高高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 “我不困。” “伤寒而已,没必要熬一个整夜守着。” 孟君不动,这是她妹妹,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你要是倒了,谁来照顾她?”他问。 “……这路还赶不赶?”他又说。 孟君看了一眼缩在被子里的玉善,呼吸比傍晚时平稳了些。 她伸手探了一下,热度退了些,松了口气。 她没再争,在玉善旁边和衣躺下。 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可脑袋一挨着枕头,整个人就像失去了知觉一样,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知睡了多久,她听见玉善在叫“阿姐”,一下子醒了。 天已经蒙蒙亮了。 玉善靠着被子坐起来,头发乱蓬蓬的,脸上还带着病容,但精神头比昨天好多了。 “阿姐,”她咽了咽口水,“我想喝水。” 孟君伸手探她的额头,温温的。又拉起她的手摸了摸脉门,跳跃得稳而有力。 “还头昏吗?” “不昏了。”玉善想了想,“就是身上没力气。” 孟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心口的大石头总算卸了下来。 李闻白端着两碗粥进来,一见玉善坐起来了,眉头松了。 “好得还挺快。”他把粥搁下,“吃点东西好得更快。” 玉善端起粥,喝了两口,抬头说:“阿姐,我们走吧。” “你才退烧,再歇一天。”孟君说。 玉善摇头,掰着手指头算,“前天下雨只走了半天,昨天因为我耽误一天,要是今天还不走,我们就赶不上约定的时间了。” 她垂下头,“反正我不能成为阿姐的拖累。” 孟君有些恍惚,明明吃浮圆子,比花灯还是前不久的事,却又好像过了很久。明明妹妹是熟悉的,却又好像陌生了。 这场颠沛流离竟让娇憨无忧的小丫头变得如此懂事…… “玉善说得对。”李闻白打断她的伤怀,“昨晚那些陌生人不是巧合,这地方不能久留。” 孟君想了一会,点头。 说走便走,三人收拾了行装,走出院门。出到街上后,发现满街都是人,还有更多人在不断涌来。 李闻白随机拉了一个路人询问几句才知,今天是石龙圩逢二、六的大集日子。 每到这样的日子,十里八乡的人都会过来赶集。 今日正好正月二十六…… “人真多呀!”玉善发出感叹,自从逃亡以来,他们一路风餐露宿,一下子见到这么多人,还有些不习惯。 这圩上的百姓倒不像藤县那边那般戒备。到底是桂平地界,还能维持着太平光景。 玉善的脸方才还灰扑扑的,一进圩口,眼珠子就不够用了。 “阿兄你看,糖人!”她指着街角一个担子,上面插着吹好的糖蝴蝶糖公鸡。 孟君还没来得及回应她,她又指着前边竹板上黑黄紫红白五种颜色的米饭,“阿兄,是五色饭!” 卖饭的妇人见玉善盯着看,用生硬的官话招呼:“细佬哥,来一碗?枫叶染的黑糯米,甜噶。” 玉善仰头看孟君。 孟君摸出一文钱递过去。妇人利落地用芭蕉叶包了一小团黑糯米,塞到玉善手里。 玉善咬了一口,嘴唇染成了淡紫色,她浑然不觉,只顾着笑:“阿兄,甜!” 吃过饭团,叮叮当当的锤声又吸引住了她,她拉着孟君挤了过去。 其实没什么好看的,就是铁匠师傅正在打一把镰刀。 铁匠师傅抽空看了她二人一眼:“铁料,四十文一斤。” 孟君尴尬地摆摆手,拉着玉善走。 走着走着,脚步慢下来。 有间书铺。 门板上贴着两张写着书目的纸,她看了一眼便停了下来。 《徐霞客游记》,桂林刻本,残三册。 这本书家中有残两册,另外三册父亲找了很多年,说桂林刻本和金陵刻本有出入,有几段记录是桂林刻本独有的,金陵本里没有。 她父亲没找到,她也没读过。 她抬脚的同时,身后李闻白轻咳一声。 “我就翻看一下,马上就走。”她声音带着一丝祈求。 李闻白向书铺里打量一下,里面除了一个掌柜,并无其他人。他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倚靠着墙壁坐了下来,玉善也挨过去坐定。 孟君抬步进门时,想了一下,不知道李闻白家中那个妹妹是否与玉善一样喜欢做他的小尾巴。 进了书铺她发现这家书铺的掌柜是个懂书的。架上的书全是按目录排的,连标签都是一样的格式,一目了然。 “公子找什么书?” 声音从里间传出来,不紧不慢,带着点笑意。 一个男人从书架后面转出来,四十来岁,眉眼疏阔,头戴方巾,一身儒衫。 “《徐霞客游记》桂林刻本,我想看看。” “公子识货。” 男人从书架上将书取下来。 “全本五册,这三册是我找了多年找到的。可惜,另外两册没找到。” 他将书递给孟君。 “我听闻后两册在梧州的一个翰林家里。不知道是真是假。” 孟接过书,没吭声。她翻开第一册,看了几行。 是桂林刻本,没错。 字体与家中另外两册一样。 她快速往后翻,找到她父亲说过的那几段独有的记录。 在第二册,关于广西土司地界的山路记录,比金陵本多了将近两页。 太好了。正好补齐她记忆中没有的内容。等到了云南默写出来就是完本的了。 她静静地把那两页从头到尾看完,将每个字都记下,才合上书。 男人不远不近站着,一直不曾打扰,直到见她合上书过来。 “公子看得很仔细。可是书有问题?” “没有。”孟君摇头,“书很好,而且有两页是金陵本里没有的。” 孟君将书递给他,向他行了一礼。 “公子博闻多学,我竟不知道。公子能详细说说吗?”男人语气温和,诚心请教。 孟君看了一眼外面,应该已快到辰末。 她本不想浪费时间,但自己刚白看了人家的书,她也不好拒绝。 “金陵本在前,桂林刻本在后。徐霞客曾在桂林刻本的序里提过,说有几段记录是后来补进去的。补录这部分是关于广西土司地界的山路记录。” 男人惊讶,“公子两个版本都读过?” 孟君轻轻点头。 “那书序是否也有所不同?” “是。两个版本的序有三处出入,第二处出入在第四行,金陵本写’补记于丙子年’,桂林本写’补记于丙子秋’。” 男人指着书案边的凳子,诚意邀请,“请坐。” 孟君看到书案上,摊着一本书,她一眼看出是《一统路程图记》。她也看出,翻开的这一页是府江卷。 书页上,“府江十二滩”的位置处,有两个刚写的小字“十三”。 这恰好与父亲在《天下水陆路程》上的校注分毫不差。 第33章 倒计时9日·石龙圩·斩恶番 父亲曾与她提过,数个版本的地志里,在提到府江时,总写十二滩,其实是有十三滩的。尤其是坊间刻本以讹传讹,不知害了多少走水路的行旅。 “掌柜的也精于舆地校勘?”她讶异地看向掌柜。 “不过是吃这碗饭,翻得多了,随手记两笔罢了。” 男子神色淡然,“如今天下不太平,肯沉下心细看这些路程本子的人越来越少。公子既是懂行的,若是不急着赶路,内间还有两卷手抄的地方舆图,倒是可以一观。” 这人像知道她急需多补充这方面的知识一样,让她抗拒不了。 她抬脚迈了半步,忽然想到外面的的妹妹与李闻白。她摇头,不能再因自己的一意孤行,将他们致于险地。 “不了。我还有事。” 出了铺子,李闻白拉着玉善站起来。 “看这么久?” “掌柜是个读书人,聊了几句。” 李闻白“嗯“了一声,没有多问。 三人汇合,继续往前走,走出没多远,忽觉背后没来由地一阵发凉。 她猛地回头。 人群熙熙攘攘,卖年画的摊前围着几个挑挑拣拣的妇人,草鞋担子边上蹲着两个老汉在比价,没有什么异常的。 “不要停。”李闻白凑到她身边,脸上带着闲逛的神情,嘴里说着:“街上有不少不对路的。卖伞的那个,杵在路口一直没挪过地方。买鱼那个,同一条鱼提了五六次也没说要买。” 孟君强自镇定,不让自己露出丝毫慌乱,继续若无其事地往前走。 来到街心,戏台上锣鼓声又起来了。 这回是一出武戏,台上的花脸翻着跟头,台下的叫好声一浪接一浪。 孟君牵紧玉善的手,李闻白护在她们身侧,三个人顺着人流往圩尾走。 三人混在人群里,不显山露水。 经过一个卖竹筐的摊子,孟君回头看了一眼。买鱼的还在,隔着半条街,正在一个布摊前站着,手里拿着一块布头,眼睛却往这边扫。 孟君把头转回来。“他跟上来了。” “知道。”李闻白提醒,“别回头。” 走到岔口,一条往江边码头,一条往镇外的土路。 若是上了船便是困于水中牢笼。她拉了李闻白一把,三人往土路方向走。 走着走着,到了竹林,赶圩的人没了。 竹林往外只有一条路,别无分岔。 走到深处时,路上站着两个人,神色不善地紧盯着他们三人。 孟君前后看看。 他们是一伙的。 她悄悄将短刀抽出来,藏在袖子里。 “许姑娘,梧州一别,别来无恙。”其中一个开口。 孟君认真认了认人,这个人她不认识。但他认识她。 “褚师爷让我带句话。”那人说,“他说,许姑娘脑子里的书,是天下读书人的书,不该毁在战火里。姑娘若能回梧州,清廷以礼相待,许姑娘安心默书,不愁衣食,令妹也能平安长大。” 他停了一下,又说:“若一意孤行,执意往西,那褚师爷也只能忍痛了。” 忍痛。孟君听懂了,不能为我所用,则毁之。 “许姑娘是聪明人,知道……” “别废话了,要打便打。”李闻白早听得不耐烦了,“她要是你几句威胁的话就能回去的,当初还会跑出来吗?” “就是,打就打。”玉善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胆子日渐长了,低头捡起地上的石头就往那人身上砸。 既然已经动手,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李闻白动作快如闪电,竹杖横扫,打在其中一个的膝盖上。那人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竹杖没有停,回手一挑,戳在另一个的胸口,对方往后踉跄了两步,踩在田埂边上,脚一滑,整个人栽进了水田里。 孟君和玉善一样,捡石头砸人。 五下总能中一下,虽帮不上李闻白大忙,却能给对方添个乱。 石头捡着捡着,她发现了地上长着的蓼蓝。她连根拔了一大把,把叶子揉碎,朝最近的一人砸过去。 汁液溅进他眼睛里,那人猛地闭眼,双手乱抓。“什么东西!什么东西!” 李闻白竹杖点在他肩窝上,那人半边身子一麻,往后就倒。 剩下的一人,贴身缠斗过来,李闻白竹杖不便施展。孟君瞅准时机,将手中的短刀抛了过去。 李闻白接过来,短刀直取对方要害,动作干脆利落。 未几,一刀插进对方脖颈,没了声响。 孟君心一抖,下意识抬手,要捂住玉善的眼睛,忽又想起那日姐妹间关于“信任”的争执。 她收回手,轻声问:“害不害怕?” “不怕!”玉善颤着音回答。 “不怕也走远点,我补个刀。” 李闻白没有半点犹豫,对另外两个皆是手起刀落。 两刀下去彻底解除后患。 李闻白就着田里的水洗了洗刀,还给孟君,捡起自己的竹杖。 “走,此地不宜久留。” 孟君没立即动。她的目光落在他渗血的裤腿上,回想方才他利落的身手,心里想的不是他的可疑,而是庆幸和感激。 如果不是他…… 如果没有他…… 罢了,善哉足矣。 三人顺着临河小径绕出石龙圩的范围,踏上通往西面的山野土路。 走出数里,身后圩镇的锣鼓声彻底听不见,身边只有风吹草木簌簌的声响。 李闻白的步子渐渐慢下来。 孟君前后看看确定暂时没有追兵跟过来。她立即蹲下来,为他重新包扎了一遍伤口。 金疮药虽止住了血,但伤口反复撕裂,恢复十分缓慢。 她微微垂眸,“需要找个地方休息吗?” “无妨,还能走。” 玉善把自己忍了好久的话,终于说出口,“李大哥,你刚才好厉害!” 李闻白挑眉,“我这棍法乃是出自长兵世家。” 长兵世家……孟君脑中闪过《武备志》中的记载。 本朝长兵世家可考者不过六七,石家枪、杨家枪、马家棒、山东戚家、徽州程家,还有俞大猷那一脉的荆楚长剑,虽名为剑,实为棍法。 每一家都有每一家的起手式和步法,代代相传,不传外姓。 典籍厅是管文书的衙门,怎么会用长兵世家的人来运书? 虽存疑,但她什么也不想问。 李闻白见玉善一脸仰慕,竹杖在腕间一转,又顺势挽了两个收势,杖尖点地,回身看她。 玉善那双漆黑乌亮的大眼睛一瞬不瞬,恨不得把眼珠子贴上去。 “想学吗?” “想!” 孟君看着玉善亮闪闪的眼睛,忽然明白玉善的胆子是怎么变大的了。 因为李闻白。 这一路走来,她把恐惧咽进肚子里,教玉善噤声,教她怕就背书,她教的全是忍和怕。 可玉善的胆子不是被教出来的,是被护出来的。 李闻白挡在前面的时候,玉善看见的不是恐惧,是那个不惧恐惧的人。 他把竹杖横在身前,却教会玉善怎么敢。 第34章 倒计时9日·郁江边·遇愚巫 “那可是要吃苦头的。” 李闻白故意把竹杖往地上一顿。 玉善生怕自己被看轻,挺直了小身板,“我不怕苦!” “成。等到了横州,我教你第一式。” 他说完转向孟君,“我们还有多少路?” 孟君在心里算了算,“还有三百余里路。” “不能耽搁了。”李闻白看向两人,“如今追兵变番役,难缠又难甩,我们必须日夜兼程。” “进发!”玉善领头,气昂昂地迈出短脚。 山民小路。 气泄完了的玉善,面色发白,走不动了。 “玉善?”孟君蹲下去摸她的脸。 “阿姐,我歇一下就好。”玉善说这话的时候,脚已经在抖了。 小姑娘烧是退了,身子还虚着,走了五里山路,已是强撑。孟君喂她喝了点水。 再看李闻白也没好到哪里去。他竹杖点地的声音比早上重许多,每一步落脚都能看出在忍。 三个人,一个病后虚弱的,一个带伤的,一个连日赶路没睡过整觉的。 都不是能咬牙撑三百里的样子。 孟君愁在心中,又能为力。 哒哒一阵声响,回头看去,是一辆驴车,赶车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 孟君犹豫了好一会,直到驴车快从身边过去时,她咬咬牙,伸手拦住了驴车。 “这位大哥,你可是往西边去的?” 黑脸汉子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后头拄着竹杖的李闻白与玉善。 大概看出他们三人,弱的弱,小的小,伤的伤,不像是劫道的,才拉停驴子。 “我回武乐。”汉子说。 “我们也是往武乐去的。”孟君说,“我妹妹刚病了一场,走不动了。兄长腿上有伤。大哥能不能行个方便,捎我们一程?我付车钱。” 为表诚意,她掏了一把铜钱出来。 汉子没接钱,先问:“兵荒马乱的,你们这拖家带口的,是要往哪里逃?” “投亲。” “往西边投亲?那边也不太平。”汉子招了招手,“上来吧。反正顺路,就给个五文钱好了。” 孟君一直忐忑的心,放了下来。原来求人,也不是很难。 驴车虽没马车快,但比两条腿省力多了。 走了小半天,日头从东到了头顶。 快到武乐镇外一个岔路口的时候,汉子勒了勒缰绳,驴停下来。 “我只能送你们到这里了。”他说,“我往北走,回村里去。往前再走二里路,就是武乐镇。” 孟君道过谢,从怀里数出几个铜板递过去。 三人过了武乐镇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直到天黑后找到一处山洞歇了一晚上。 第二日一早,继续上路。避开贵县往南绕,准备绕去塘山关。 接近郁江边,江两岸山岭起伏,沟壑纵横。 三人顺着溪流小径向江边进发。时而翻山时而涉水,有时候干脆没路,须攀石钻穴,行程十分缓慢。 偶尔遇见藏在高丘低谷中的小山村,犬吠鸡鸣,一派安宁平静。 这里地形复杂,气候潮湿,又没什么油水,暂时还未受到兵祸荼毒。 等他们到郁江边时,有锣声响起,敲得又急又乱。 玉善停在路边,左右张望:“阿姐,又出事了吗?” 孟君也不知道。 李闻白看着前头那条村路,说:“村里有人病了。” 玉善踮脚往村里看。 村口有几户人家门上贴着黄纸符,符边被风掀起,露出门缝里一只眼。有人看见他们,又飞快缩回去。 孟君闻到一股酸臭味,是呕吐物的味道。 她往前走了几步。 一名妇人抱着孩子从屋里冲出来,孩子伏在她肩上,吐了她一后背。 妇人边哭边喊:“师公!师公!我家阿崽又吐了!” 村中空地上,一个穿蓝布衣的老人正举着铜铃跳,头上缠红巾,脚边摆着一碗水,一把米,一只被割了喉的鸡。鸡血流到泥里,引来几只苍蝇。 老人嘴里念着孟君听不懂的话,铜铃一阵急响。 几个村民跪在地上,跟着磕头。 “山鬼走!水鬼走!” “莫缠我家娃!” 那妇人抱着孩子跪下,把孩子往老人跟前送。 老人用柳枝蘸了符水,往孩子脸上扫。 孩子已经没力气哭,只一阵一阵抽搐,嘴唇干裂,眼窝陷下去。 老人端起碗把剩下的符水往孩子嘴里喂。 孟君脸色一变,大喊一声: “不能喝!” 妇人猛地回头,“你是谁?” 师公也停下铜铃,冷着脸看她。 孟君走过去,蹲下摸孩子额头和脖颈,又看了舌苔和腹部。 孩子腹泻次数过多,身上发热,手脚却凉。嘴里有酸腐味,眼皮半垂,几乎睁不开。 孟君问妇人:“几日了?” 妇人戒备地抱紧孩子,“你问这个做什么?” “几日了?” 妇人哭起来:“前日夜里开始。先喊肚疼,后头吐,又拉。今早烧起来,水也喂不进了。” 孟君看向旁边几个村民,“还有多少人这样?” 没人张口,只有警惕的目光。 李闻白个子高,脸又冷的吓人,他走到她身侧,竹杖敲了敲地。 一个老汉才说:“十来个,老人小孩多些。有一个没熬过来,昨天死了。” 已经有人死了…… 孟君立即问:“吃过什么?” 老汉说:“还能吃什么,野菜,粥,河边捞的螺。” 一个年轻男人插话:“我家没吃螺,也病了。” “井水呢?” “都喝井水。” “哪口井?” 老汉指向村后。 孟君走向他,“带我去看。” 刚跳神的师公冷笑出声,“小姑娘,你懂什么?这是鬼缠人。开春水门动,江里淹死的东西上岸找替身。你乱碰病人,鬼就跟你走。” 玉善一听瞪圆了眼睛,眼中簇起火苗,“你,你胡说!鬼才不会跟着我阿兄走,我阿兄是好人!” 师公对玉善嗤笑一声,连话都懒得搭。 玉善气得小脸涨红,一扭头,拿湿漉漉的眼睛去找李闻白。 李闻白好整以暇先从头到脚扫了师公一眼,闲闲开口道:“鬼若会找替身,先找吃饱的人。” 他偏过头,扫了围看的众人一眼,“你们都饿成这样,浑身加一块没二两肉,鬼拖回去能干什么?熬汤都嫌柴。” 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师公脸色立刻难看,他怒喝:“你敢冲撞神灵?” “神灵在哪?”李闻白看着他,“你叫他出来给我看看。” 师公就一甩衣袖,重重地冷哼一声,“无知竖子。” 李闻白回敬:“无耻老贼。” 第35章 倒计时8日·郁江边·闹春瘟 孟君略过其他人,看着妇人怀里的孩子,“他再拉下去,今晚过不了。你信我,就烧水,准备点盐。” 妇人望着她,看见了她清澈眸子里的笃定。“你,你能救他?” “我先保他不脱水,能不能活,要看他喝不喝得进去。” 师公举起铜铃,高声打断:“她坏了法事,鬼会更凶!” 孟君看向妇人,“你刚才给他喝了符水,他好了吗?” 妇人低头看孩子。孩子又呕了一下,只吐出一点黄沫。 妇人咬牙,“阿婆,烧水!” 旁边一个老妇慌忙爬起来,往灶房跑。 师公怒道:“阿兰!” 妇人阿兰抱着孩子退到孟君身边,“你救他。你救我家阿崽。” “好。” 孟君看向李闻白说,“把人分开。吐泻厉害的放一处,没病的不要进去。玉善别靠近。” 玉善急了,跳着脚,“我能帮忙!” “那你不许碰病人。去烧水,水开了就喊我。” “嗯!”玉善点头。 “你想清楚。”李闻白朝她走近了些,提醒她,“我们在时间上,耗不起。” 孟君一时无言。 只剩下八天……每滞留一刻,就多一分赶不上约定的风险,也多一分被番役追上的危险。 可书里说:临难不救,非仁也;见死不往,非义也。 是听书里的,还是听现实的?良知与前路,她不觉陷入拉扯中。 可当孩子的呕吐声和哭声再次传来时,她已经没有了犹豫。 她看向李闻白,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祈求:“你也看到了,再任由那个师公跳下去,这个村子的人都会染病,都有可能会死。我就呆半日。稳住病患,我们立刻走,绝不多耽。” 李闻白看着她,最后还是松了口,“也罢。” 他转头面向乱糟糟的村民,冷硬干脆,“听见了?收拾出一间空屋,把病人抬出来放进去。还想让他们活,就快。” 村民不动,眼睛看向师公。 师公手一动,铜铃又响了一下。 李闻白竹杖一挑,铜铃划了个圈,飞到了远处的屋角下。 师公张嘴要骂,李闻白一挥竹杖,竹杖插入土墙,没入三分。 “谁拦她治病,我就抽谁。不管男女老幼。” 还是威胁有用,师公闭了嘴,几个年轻男人立刻动了。 空屋很快被收拾出来,病人一个一个被抬来。 十六个。 其中两个老人气息很弱,一个小女童烧得昏迷,另有三人吐泻不止。 孟君越看,心越沉,是春瘟,半天时间恐怕不够。 她闭眼叩了叩眉心。《温疫论》上卷,春瘟多由口鼻而入,吐泻为急症。治春瘟的法子她背过十二种,针对眼前症状的只有三种。 她先撕了一些布,分给玉善与李闻白,掩住口鼻。 一边让人拿来盐和糖,一边吩咐其他没染病的人烧艾,煮金银花当水喝。 不想全村凑不出一撮糖,只有一个老妇家有麦芽饴。 孟君把饴敲碎,放进开水里,再加盐。 老妇看得肉疼,“那是给崽过节吃的。” “崽活下来才能过节。” 她用竹筷搅开,等水温下来,先给那个吐得最厉害的孩子喂。 孩子喝一口,吐半口。妇人急得直哭。 “吐也喂,每次一小口。” 孟君又让人去采药,“葛根,藿香,黄芩,金银花,车前草。” 几个村民面面相觑,金银花,车前草,好认。葛根和藿香,勉强能认得出。但黄芩不好认,而且也不好找。 “不认识?”她问。 有人说:“没把握,有些草药看起来都长得差不多。” “没事,拿不准就整株带回来给我看。” 村民齐声应下。 师公在旁泼冷水,“她说的草,山里多的是。毒草也多。吃死了算谁的?” 李闻白竹杖一点,反问他:“你跳了几天,一个没跳好,反倒死了一个,是不是该算在你头上?你是以死谢罪,还是由我来伸张大义?” 师公离他远了点,才梗着脖子道:“这是命数。” “那你别拦她改命数。”李闻白警告。 师公骂骂咧咧走了,骂得全是土话。虽听不懂话,但听得出音,骂得很难听。 李闻白恼火,他一句也听不懂。 他看向孟君。 孟君眼睛转了一下,“我也没听懂。” 到了下午,药采回来了。孟君将药分辨出来,安排人煮药。 玉善蹲在灶边看火,眼睛被烟熏得通红。 孟君刚想夸夸她,就见一个村民偷偷端着烧了符纸的水给病人。 她一声呵止,把碗泼掉。 村民急了,“这是师公给的!” “会让他吐得更厉害。” “你这药也没见好!” “药刚喝下去,还没到半个时辰。” “那你凭什么说符水没用?” 孟君指着地上的污物,“喝了吐,吐了再喝,折腾到现在,人快没了。你还要凭什么?” 村民被她说得脸红,说了句:“小公子嘴厉害。” 嘴厉害。孟君心里觉得好笑。第一次得到这样新鲜的评价。 傍晚。 “烧衣?” 一个接到任务安排的老妇人就像看疯子一样看着她。 “上面全是吐泻污秽,留着还会传给其他人。” “衣裳烧了,他们穿什么?” 孟君停了一下,她知道这话问得对。穷人一件衣裳穿到烂,烧掉容易,换一件难。 她说:“那就用滚水煮,再晒。” “那得浪费多少柴火哟!”老妇人心疼。 “只要人没事,多少都值。” 老妇人嘟嘟囔囔地走了,走到半路碰到一个熟人,用土话抱怨了一堆话。 李闻白走过来,“这里的人很无礼。” 孟君顺着他,“是是是。你就大度些吧。” 到了夜里,病患们的病情反复起来。 “阿娘” 一个老人烧得说起了胡话,抓着孟君的手一直唤娘。 孟君用了好大的力气才把他的手掰开,压回被子里掖好。刚直起腰,身后又乱了。 小女童在抽搐。她娘扑上去,抱起孩子就往师公那边冲。 “她不行了!她不行了!师公,师公救命!” 孟君拦住她,“师公救不了他。” 女人抱着孩子,眼睛通红:“那你救啊!你不是会救吗?” 面对她怒气冲冲的质问,孟君冷静道:“你先放下来,取温水为她擦身,手脚凉就揉,揉到热。” “滚开!” 那女人一把推开孟君。 孟君撞到门框,肩头传来一阵钻心的痛。 还没等她站稳,灶边冲出一道小小的身影。 玉善一头撞在那妇人腰上,撞得她痛呼一声踉跄后退几步。 第36章 倒计时7日·郁江边·守疫成 “你干什么!” 妇人大叫起来,张口便是一串乡间脏话,最后一句是:“小野种,我撕碎你们!” 玉善像只发怒的小老虎,怒目圆睁,“不准你推我阿兄!” 那妇人刚骂得太大声,李闻白从村头那边过来。 他扫了一圈围过来的村民,右侧嘴角极浅地往上扯一下,眉眼完全不动,看上去比沉脸更有威慑感。 他用竹杖指向那妇人,嘲讽一笑,“你靠着她的法子吊着一口气,转头又信什么师公。稍有反复,就翻脸迁怒。真当她性子软,任你们搓圆捏扁?” 他拉着气鼓鼓的玉善,走到孟君面前。 “别管了。走。” “嗯!”玉善重重点头,“阿兄,我们走!” 孟君捂着发疼的肩头,望向那些沉默的村民。有人避开她的目光,有人低下了头。 肩骨的钝痛,远不及人心荒唐带来的疲惫。 她想转身就走,去把时间用在翻山赶路上。 “不要走!求求你们不要走!” 阿兰慌忙从人群里挤出来,直接跪在两人面前,“先生,我替她给你们赔罪。你们千万不能走,你们一走,我们所有人都要死!” 孟君看着跪地的阿兰,又望向屋内那些病人。她压下翻涌的委屈,对李闻白摇了摇头。 “不走。” 李闻白侧首看她,眉头紧锁。 玉善急得跺脚,眼眶都红了:“阿兄,他们不信你!他们还推你!你为什么不走?!” 也许这就是父亲说的“字勿苟且”,不是不委屈,是委屈也不能停。 “就今晚。”孟君声音带着疲惫,“把这批病人稳住,我们立刻动身。一刻都不再耽搁。” 李闻白最终又一次妥协。 她既感激又感动,知道自己又一次任性而为了。 她看了一眼别过头的玉善,用求助的眼神看向李闻白。 李闻白微微点头,拉着气鼓鼓的玉善走了。 阿兰从地上爬起来,转头便朝那妇人劈头盖脸一顿骂。用的是本地土话,语速很快。 孟君听不全,只隐约抓住几个词:忘恩负义、丢全村的脸、再闹就滚。 那妇人被骂得头越垂越低,缩着肩膀,半个字也不敢回。 铜铃响了。 师公摇着铜铃匆匆赶来,“鬼怕符火!快,灌下去!” 孟君只觉得一股火从脚底直冲头顶。她夺过他手里的符,直接丢进火盆。 师公愣住,村民也愣住。 已经跨出门口的玉善瞪大了眼睛,连李闻白已经抬起的竹杖也放了下来。 孟君指着孩子,压着声音却压不住怒气。“你能不能不要添乱了?你看见她一直抽,是喝符水能止的吗?这是鬼上身吗?她是体温攀升导致的。哪怕你用针刺穴位放血也比灌符水好!” 师公在这十里八乡摇了几十年铃,被她当众落了脸,恼羞成怒,抬手就要劈下来。 李闻白的竹杖比他的手快。杖头不偏不倚,正好压在他手筋上。师公的手停在半空,进不得,退不得。 “你敢碰她,我打断你的手,让你再也摇不了铃。” 没人敢出声。 孩子再次抽搐起来,牙关咬得咯咯响。 孟君再顾不上师公,转身和阿兰一起把孩子抱回了屋里。 她把孩子衣裳解开,用温水擦身,擦完一遍,又一遍。 到后半夜,小女童终于不抽了。 她直起腰,透过窗看见月亮已经偏西。 ……又一天过去了。 第二日清早,阿兰的孩子先退了烧。他睁开眼,眼皮肿得只剩一条缝。 阿兰扑过去,一声一声地喊着:“阿崽,阿崽。” 孟君过去摸额头,又看舌苔,“还要喝盐水。” “阿崽好了!阿崽好了!” 屋外的人听见动静,立刻涌进来。 孟君将人往外赶,“让开,别堵门。病人要通气。” 这一次,村民没有半分犹豫,立即退了。 中午,又有三人烧势下降。吐泻虽然没有停,但次数少了。 孟君让人继续喂盐糖水,病得轻的开始喝米汤。 几个妇人自发分了工,一个烧水,一个洗布,一个煎药。 采药的阿石把第二篓草药背回来,“你看看,这个是不是金银花?” 孟君翻了翻,“这个是忍冬藤,也可用。” 阿石松口气,“这个呢?” “鱼腥草。留着,可清热。” 阿石擦了擦汗,“师公说山鬼不喜欢这个味。” 孟君没听明白,抬头看他。 阿石有点尴尬,“他现在也帮着找草了。” 孟君往外看,师公正蹲在院角,把一把草挑出来。见孟君看他,他立刻把脸转开。 玉善端着米汤跑过来,小声说:“阿姐,他刚才问我,葛根是不是这个。我说我不知道,要问你。” 孟君说:“他问你做什么?” “他说你太凶。” …… 到了晚上,小女童醒了。 醒来便哭,她娘立刻跟着一起哭。 孟君听见哭声,倒觉得心里一松。能哭,就还有力气。 女人抱着孩子给孟君磕头,还说昨天是自己猪油蒙了心,实在是该死。 孟君避开,“别磕了。去洗手,再来喂米汤。” 女人立刻爬起来就跑。 李闻白拄着竹杖走到孟君身侧,压低了声音开口:“我们在这村子里,已经耽搁整整两天了。” 孟君肩头微微一沉,抬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 只剩七日了,二百多里翻山越岭的路,沿途还有阴魂不散的清廷爪牙盯梢,每一分时间都耽误不起。 “我知道。”她说。 “不光是路程紧迫。”李闻白用竹杖在地上划了一条线。 “此地离石龙镇不算远,那些番役绝不会轻易放弃。我们一连两日留在村落,踪迹早晚会被对方摸透。现在这些人病情稳定了,村里人也都摸清了照料的法子,我们留在这里,再无用处,反倒徒增危险。” 第三日。 十六个病人里,十三个都能喝米汤。两个老人仍虚弱,一个昏睡,但烧也慢慢退了。 天还未亮,孟君收好东西。一出屋,院里一片人跪下。 阿兰带头,额头磕在地上。“公子救命之恩,我们一村人记着。” 孟君上前一步虚扶,“都起来。” 没人起来,这次连李闻白用竹杖威胁都没人动。 孟君皱眉,“地上脏,藏着污秽,别又跪出病来。” 阿兰赶紧爬起来,还去拉旁边的妇人。 师公站在人群后头,默默把铃收进怀里,问孟君,“你那药方,能不能写一份?” “你信吗?” 师公别开脸,“你不要管我信不信。是阿兰他们信,他们又不识字,我是帮他们要的。” 孟君没拆穿他,“可以,我写给你。不过,春瘟不全一样,先看症。老人孩子要先治。水要烧开,污物要埋或烧。” 师公不耐烦,“知道了,你写吧。” 玉善在旁边学着说:“水要开,手要洗,污物要盖。” 几个孩子跟着念:“水要开,手要洗,污物要盖。” 第37章 倒计时6日·运柴道·梧州破 “走吧。” 到离村时,他们收获了一堆的东西,草鞋、布料、干菜、土酒。他们只取了几样,其他的一一还了回去。 玉善走出很远,还回头看。 “阿姐,师公会照做吗?” “会。他比别人要面子。要面子的人,输过一次,就不肯再输第二次。” 李闻白说:“老东西三番几次从中作梗。” 孟君摇头,“他并非恶人,只是怕丢了自己的本事,心里不安罢了。” 说罢,她看向对方,轻声说:“多谢你。” 李闻白唇角微扬,借着竹杖大步前行,留给她一道清瘦挺拔的背影。 为了节省时间,他们没走原先计划的官边小道,而是从郁江村外过,走运柴小道,再转向塘山关口。 他们走到半夜,在一处废棚里歇下。 李闻白与玉善都睡了过去。 孟君往火堆里添了根柴。忽然想起陈秀才,不知道他们到哪了。 按日子算,早该过了桂平了。但桂平以西也不太平,往前是贵县,再往前是横州。 贵县的城门不知道还开着没有,横州那边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 他们既没有向导,也没有护卫,又有老又有小的。 想起陈秀才给陈大少打圆场时那句“出门在外,多担待些”。他应该是那种爱替别人说好话的人。 这种人,在太平年月里活得体面,在乱世里怕是要吃苦头。 希望他们平安。 希望还能再遇见他。不是在逃命的路上,而是在一个有人种田,有人念书的太平年月里。 天快亮时,两个挑柴人从路边经过,说话声传进来。 “听说塘山关口昨儿抓人了。” “抓谁?” “不知道。听说守了三日,就等一个女扮男装的丫头,还有个伤腿男人和一个小女娃。” 玉善猛地坐起来,大眼睛望向孟君。 孟君捏捏她的手心,安抚她。 挑柴人还在说。 “没等着?” “等着个屁。抓了三拨人,都不是。领头的把下面的骂了一顿,说这几人必走这条线,结果连影都没见。” “那这几人会飞啊?” “谁知道。也许死山里了。” 两人渐渐走远,废棚里安静下来。 玉善轻轻拉下孟君的手,小声说:“阿姐,如果我们没在村子里停留,是不是昨天已经到了关口?” 孟君说:“嗯。” 李闻白靠在柱边,“他算准了你的路。” 孟君看着棚外的泥地。 三日前,她若没有进郁江边上的村,若没有停下治病,若没有为了阿兰的孩子和那个小女童多留两夜,他们昨天应当正到塘山关口。 褚师爷的人在那里等了三日。 等她按书上的路,按最快的路,按最该走的路过去。 玉善想了想,“那村里的人救了我们吗?” 孟君低头看她,“是。” 玉善又问:“我们也救了他们吗?” 孟君说:“是。” 玉善抿嘴一笑,“好人有好报,一定社公在保佑我们。” 李闻白轻笑了一声。 孟君从包袱里取出一小片鱼干,分成三份,“吃一点,我们换路走。” 玉善接过去,咬了一小口,咸得立刻皱脸。 “阿姐,好咸。” “慢慢含。” 李闻白接过自己的那份,“接下来走哪?” 孟君把怀里的路书取出来,又很快合上。 她走到棚外,蹲下看地上的车辙和柴屑,又抬头看了看挑柴人离开的方向。 “先不走关口。沿运柴路往西,找山脚小渡。” 李闻白问:“书上有?” “没有。” 玉善含着鱼干,说话含糊。“那我们边走边看。” 孟君摸了摸她的头。“嗯。” 他们离开废棚时,后头又传来锣声。 不知是郁江村在报平安,还是别的村子又出了事。 孟君停了一下。 李闻白拉了她一把,“不能回头。” “我知道。” 走到日头升起时,玉善把最后一点鱼干咽下去,小声背着孟君教村里孩子的话:“水要开,手要洗,污物要盖。” 孟君听着,忽然觉得这几句话有点像新写进书里的字。 不雅,也不古,很实用。 有人照着做,就能少死几个人。 …… 三人沿运柴小道往西,翻过两道矮岭,日头已偏西。 又走了一阵,前方的土路拐了个弯,拐到一条宽些的官道上。官道沿着郁江往西延伸。 玉善眼尖,指着江对岸叫了一声:“阿姐,那块石头好像龙的骨头!” 孟君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对岸果然有一块凸出水面的白石,长条形状,脊背微微拱起,远远望去确实像一截龙骨卧在江边。 旁边还有个担柴的山民,听见玉善的喊声,隔着江朝他们喊了几句本地土话。 孟君侧耳听了听,回头对李闻白道:“他说这块石头就叫龙骨石。每年枯水期,石头会完全露出来,江水分成两股从两边流,中间只剩下十几丈宽的滩涂。人可以从滩上走过去。” “那一定有鱼捡,还有河蚌和虾。”玉善遥想了起来。 三人继续沿官道旁的林子往前走。 路边有个歇脚棚子,棚子底下拴着两匹骡子,一辆板车停在边上,板上码着几捆货物。 三个汉子坐在棚子里喝茶,看打扮像是走短途的贩货人,短褐布衫,腰间别着汗巾,脚上是沾了泥的布鞋。 孟君脚步慢下来。 这种路边的歇脚棚子常年有人歇脚,走乡串镇的货郎、赶集的农户还有运货的脚夫都爱在这里坐一坐,交换消息。 “你听说了没有?” “什么事?” “梧州。” 这两个字一出来,孟君的脚步再慢了半拍。 “梧州怎么了?”另一个喝茶的放下碗。 “破了。昨儿的事。李成栋打进城了。” “梧州?梧州有兵守着的吧?” “守着有什么用?没守住。我一个同乡是运粮的,从梧州逃出来。他说清兵进城就封门了,城里到处起火,烧了一整夜。” “城里的百姓呢?” “跑出来一些,没跑出来的……唉!听他说,好些个生员,穿戴得整整齐齐,自缢在学宫里。” “读了这么多年书,可惜了。” 玉善一把拉住孟君的手,“阿姐,那个人说……” “我听到了。” “绵绵和阿桃……” 第38章 倒计时5日·密林·赴关山 “玉善。” 孟君艰难开口:“我不知道。” 玉善低下头,跟着孟君的步子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另一只手抬起来,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从怀里把泥老虎和陶埙掏出来。 “阿姐。” “嗯。” “阿桃说今年要养一只小狗的。” “嗯。” “那我们……”她哽咽着问,“我们到了云南,能寄信给她们吗?” “……能。” 但愿,她们能收信。 天黑了。 路的两边是密林。 李闻白突然停了下来。 孟君低声问:“怎么了?” 李闻白指着前方,“这片山林草木幽深,最易藏人。” 孟君拉住玉善,从腰间抽出短刀,环顾四周。 她早该想到,他们接连躲过关口埋伏,褚师爷绝不会就此罢休。 “咱们往回走?”玉善轻声说。 “来不及了。”李闻白指着前方。 前方两侧大树参天,形成一道天然隘口。 几条黑影慢慢走了出来,如同看猎物一样打量着三人。 “还是我们这队运气好,等到了。” 孟君认出来,为首之人就是上次在石龙圩上那个卖伞的。 他一打手势,其余的人便呈三角之势围了上来,每个角各三人。 孟君伸手去拉玉善,拉了个空。 回头却见玉善在捡石头。 这次和上次的竹林不同。对方借着地形堵截,摆明了不想再迂回试探,打算就地拿人。 而且,三人对九人,捡再多石头他们也没胜算。 “梧州现已顺归大清,连守城将陈邦傅都放弃抵抗了。”为首的番役朝孟君开口:“褚师爷有言,识相的把书交出来,跟我们走。” “痴心妄想!” 李闻白明显是个打架不喜欢说废话的人。他竹杖横扫,逼着对面几人退了两步。 对面的人举着刀合围向他。 受窄路和腿伤限制,他只能借着地势贴身缠斗,竹杖起落专挑对方关节下手。 一砍一挡,竹杖被砍断一截。 孟君紧盯着前面的缠斗,一面带着玉善不断往后退。 为首的番役突然从李闻白杖下弯腰而过,朝孟君姐妹二人而来。 李闻白回身欲拦,身后几把刀照着他劈来,他不得不回身招架缠斗。 为首的番役,望着孟君手里的短刀,嗤笑出声。 孟君握紧短刀,做好拼命一搏的准备。 “山下何人争斗!” 有人在密林高处喊话,随着话音落,有混乱的脚步声和铁甲摩擦的哐当声响。 孟君脑中念头飞闪,这荒山野岭,寻常百姓赶路不会披甲,能穿铁甲的不是清兵就是明军。 褚师爷的番役已杀到跟前,绝不可能是清军,只能是明军! “大明的军爷小心,此处有清廷番役埋伏!” 话喊得过急,她咳嗽了几声。 “呜呜”声响,声音清脆绵长。 是玉善在吹响陶埙! 山上的铁甲声急,“就在下面!” 番役首领脸色变得很难看。 “撤!” 剩下的几人拖着被李闻白打伤的两人,朝着密林下方,奔走开来。 李闻白回头,喘了口气,“你们没事吧?” 孟君摇头,玉善则小跑过去,“李大哥,你有没有受伤?” “没有。” 说话间,一队人马从山上下来。一共六个人。 三个穿破甲,两个穿短衣,一个看着才十四五岁。 孟君在心里庆幸,还好刚才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真见其人,番役应该不会退那么快。 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兵,右耳缺了一块。 他手里提着一杆长枪,身上甲衣缺了很多甲片,脚上穿的不是靴子,而是一双草鞋。 孟君心里有了定论,这是一个久戍山野,粮饷不足的老兵。 老兵的目光略过孟君和玉善,落在李闻白身上,他长枪一横,语气带着警惕:“你们是什么人?清廷番役的话是你们喊的?” 孟君上前半步,拱手作答:“话是我们喊的。我们是往横州投亲的人,没想到半路遇到清廷爪牙。” “清廷番役会无缘无故在明境山林动手?”老兵长枪半送,“缘由。” “因为这个。” 李闻白从怀里掏出那张运书勘合。 老兵接过勘合,一名少年兵点燃火折子。 孟君心中隐隐忐忑,悄悄看向身侧的李闻白。 李闻白淡淡示意她不必慌张。 片刻后,老兵将勘合交还,眼底的戒备散去大半。 “原来是护书的。自己人。” 他提起右拳在左胸磕了一下,这是一个老兵最简省的礼数。 队里其余的人也齐刷刷抬手捶胸,动作一致。 玉善眼睛亮晶晶的,孟君知道她必是被这种无需多言,便自动形成的同仇敌忾的气氛所感染。 对于眼前的老兵,她大略也是能明白的。这些底层的兵,大概是见惯高官弃城跑路和卫所长官卷饷叛逃。他们虽然早已对朝堂心灰意冷,却依然没忘记自己是大明的兵。 于他们而言,谁还在替“大明”这两个字扛着,谁就是自己人。 不得不说,李闻白这份勘合出现在这里再合适不过。 “就为几本书,一路追杀你们?”老兵仍旧觉得不可思议。 李闻白像是想起自从南京一路来的艰辛,长叹一声,“乱世里,想活命的人多,想让别人活不了的人也多。” 老兵目光肃然,“上头的人只顾升官逃命,反倒你们这些后生,在为没用的东西拼命。” 他扛起长枪,“我叫廖为图,路上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走。” 孟君问:“去哪?” “山后头有个寨子,是我们几个老兵自己搭的。不敢说多好,能避避风,喝口热水。” 廖为图看了一眼玉善,“小孩走了一天了吧?跟我来。” 李闻白第一个跟上,玉善第二个,孟君见他二人没有丝毫犹豫,只有她,每次都在心里先把人过一遍筛,像校书一样逐字逐句地挑错漏。 跟上,再不跟上倒显得自己太过胆小了。 老兵带着他们,走的是野径,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翻过一道土坡。 借着月光,孟君这才看清,坡后有个小寨子。 寨子倚着一面断崖,三面用粗竹和土筐叠了矮墙。 寨子里还有担水的妇人和奔跑的孩子。 中间一口铁锅架在石头上,锅里煮着炒米混着野菜。 墙根下坐着两个老人,正在剥藤皮,剥下来的藤条搭在膝头,堆成一蓬灰白的须。 孟君停了一下。藤索柔韧好,拉弩机时比麻绳好使。 没有号角,没有旗帜。一群溃散在山野间的卫所残兵,带着家小,把命暂时安在了这道土坡后面。 玉善看见锅,脚步停了一下。 第39章 倒计时5日·兵寨·入兵寨 “你们先歇息一下。”廖为图把三人带到寨子一角,自己匆匆离去。 在他们不远处有个少年在擦枪,一边擦一边眼睛总往锅里瞟。 玉善也往锅里瞟。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上了,少年立刻把脸别开。 过了一会儿,他从怀里摸出半个芋头,丢给玉善。 玉善看孟君。 孟君点头,“谢谢他。” “谢谢哥哥。” 少年耳朵微红,“别叫我哥哥,我是兵。” “谢谢兵哥哥。”玉善谢得特别真诚。 少年扛着枪跑走了。 李闻白四下里看了看,低声道:“他们是溃散的卫所残兵,没有军饷,全靠自给自足。” 孟君也看出来了。寨子里没有人穿完整的号衣。有人披着半截兵袄,有人穿着短褐。 给芋头的少年不知道从哪给玉善弄了只画眉鸟过来,玉善高兴得很,趴在草地里翻虫子给鸟儿吃。 见李闻白在闭目养神,孟君往寨子中央走去。 廖为图正在地上画线,手里有一本残破的书卷。 “这边挖壕。壕要深,至少到胸口。外头插竹。竹尖朝外。” 一个妇人问:“挖到胸口,孩子掉下去怎么办?” 廖为图烦躁地说:“看着点!” 另一个年轻兵卒问:“头儿,壕挖直,还是绕?” “直。越直越好,省工省时。” 孟君听到这里,脚步停了下来。 廖为图翻开手里的残卷,“这里写,寨门要对大道。人来人往都看得见,方便出入。” 寨门对大道?孟君在心里直画叉。 看来这位老兵虽带过兵,但对兵事防御不甚懂。 廖为图低头看书,念得磕磕绊绊:“凡立寨,择高爽之地,前临水,后……” 他停下来,后面那一页没有了。 廖为图骂了一声,烦躁地把书拍在地上,对围着的人挥挥手。 “后头没了。总之,前头临水好。水能挡兵。寨门就开在溪口边,省得挑水。” “不能开在溪口。” 实在忍无可忍的孟君出声。 所有人都看向她。 廖为图扭头,“你说什么?” “寨门不能开在溪口。”孟君一边说一边走过去。 “溪口低,夜里水气重,雾起来先遮门。要是有人从水边摸上来,守门的人看不见。” 一个老兵听了后,对廖为图说:“廖头,她说的有道理。有一回,野猪走进寨子里我们都没发现,就因为大雾挡住了视线。” “那你说寨门应该怎么建?”廖为图问。 “寨门不能正对大道,也不能正对水口,选在这二者的背面建。” 廖为图盯着她,眼中有期盼又有不信。 “你懂布防?” 单从书里的知识来讲,她不是懂一点,是懂很多很多。 “懂一点。” 廖为图有点失望,但还是站起来,招呼她过去。 “你看看我这样安排行不行?” 孟君走过去,看了一眼他画的简易布防图。 她捡起一根树枝,点了壕沟的位置,说道:“壕沟也不能挖直。一旦破了一个口,敌人就能顺着壕边往里推。” “那该如何挖?”廖为图紧追着问。 “要折,至少两折。外头再设鹿角,鹿角后面留窄道,窄道只容两人并行。” 廖为图估计是回想起自己以前在战场上的事,他神色有了几分认真。 “你一个年轻的公子,是如何知道这些的?” 孟君如实回答:“从书里看的。” “你看的是哪本?” 孟君指着地上的残卷:“你看的应当是《武备志》卷一百一十六以后,守城备寨那几节。但你这本缺页,还错装了。” 廖为图一把抓起残卷,有些不相信。 孟君见他不信,只能背给他听。 “你方才念‘择高爽之地’,后面不是‘前临水’。是‘背负冈阜,左右得隘,前有平衍,水不可逼门’。” 越来越多的人围上来,少年和玉善也过来了。后面还有李闻白。 孟君看着廖为图手里的残卷,忽然想起许家大火里的书,《武备志》放在第二排第十六的位置,应该是最先着火的那一批…… 她收回目光,继续背。“凡民堡小寨,务因地势……凡老弱居中,壮者分守四隅……” 她一口气背了整个筑寨篇,背到这里她停了下来。因为有几句她也不敢确定是不是原文。 父亲从前给她校过《武备志》,说茅元仪铺得太广,有些法子好,有些未必能照搬。许家藏本旁边有父亲批注,改过几处寨墙和火器的说法。 孟君犹豫片刻,还是接着背下去。 “若无铁器,可削竹为刺……若逆风,慎用。” 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虽然很多人甚至都没听懂,但听她抑扬顿挫,从容有余的样子,就坚定地认为她背的内容错不了。 竟然能有人随随便便就能背一本书。这对于许多连大字都不识的人来说,简直就是天人。 一个年轻兵卒低声说:“头儿,她真会。” 廖为图没理他,只是问孟君:“你为什么要背这个?” 为什么要背? 因为我是一个装书的容器。 孟君黯然。 李闻白在旁边咳了一声,“她帮你筑寨,你别问太细。” 廖为图没追问。他把手里的炭枝递过去:“你会画吗?” 孟君接过炭枝,闭上眼,在脑中同时摊开《武备志》守城篇和《纪效新书》布防章。 她睁开眼,先把廖为图画的直壕抹掉,在寨子背面重新画了一圈。 “这里做假门。” 廖为图皱眉,“假门?” “清军看见门会冲门。假门外头挖浅壕,铺草,底下插竹刺。等他们冲到门口才发现底下是空的,但已经晚了,后面的人会推着前面的人往里填。” 少年忍不住说:“那我们自己也会掉进去。” “自己人知道位置。”孟君头也不抬,“孩子不许靠前。” 一个妇人立刻拍了下怀里孩子的后脑勺:“听见没有?都不许往前跑!” 几个正伸着脖子看热闹的小孩齐齐缩了回去。 孟君又画竹林,边画边说:“竹林别全砍。砍出两条窄路,一条真,一条假。” “门有假的,路还能做假?”有人大为惊奇。 孟君没有停,继续往下画:“假路尽头设铃索。踩上去就响,等于替我们放了哨。真路设路障,自己人知道怎么绕,外人进来跑不快。” 廖为图弯腰看了好一会:“壕会不会太浅了?” “会。”孟君承认得很干脆。 “先挖浅壕,多加竹刺和鹿角……如果还有机会补,再加深。” 第40章 倒计时4日·兵寨·整寨垣 她看了一眼围过来的人,老人孩子妇人和士兵加起来也不过三十来人。 廖为图朝周围的人高声道:“她说的你们都帮我记着。一人记一点,就记全了。” “放心吧,我们记着呢。”妇人答话。 廖为图赶紧又问孟君:“那墙呢?” “用土筐叠,里外夹竹。竹竿交错,不能一顺排。一顺排,一砍倒一片。” 廖为图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他们现在的寨墙正是一顺排的。 孟君当做没看出他的尴尬,在地上画了个形状,指着寨子四角。 “这里要望棚。不用高,太高招眼。能看见路口就够。晚上别点大火,火会把守夜人的脸照亮,外头反而看得清。火放低,用土挡半边。” 廖为图低声重复:“火放低。” 孟君又指向中间,“老人孩子别散住。清兵若来,先往这里聚拢。” 妇人连连点头,“记住了。” “水、药、粮也放一起,别每家各藏。打起来,没人找得到。” 一个年老的妇人立刻不高兴了,“粮放一起,谁知道会不会少?” 旁边有人附和:“是啊,谁家粮都不多。” 廖为图骂:“都什么时候了,还怕少一把米!” 妇人也急了,“你们兵说得轻巧!前天老陈家的米袋谁拿的?你查出来了吗?” 寨子里一下吵起来。 “我没拿!” “谁看见是我拿?” “你家孩子昨天还吃稠粥!” “那是野芋!你眼瞎!” 廖为图长枪往地上一顿,“闭嘴!” 没人闭嘴,依旧你一言我一语。 廖为图看了孟君一眼,估计觉得有些有失颜面,强笑一声,“他们平日里也不这样。” 孟君却听得认真,因为这些书里都没有。书里写守寨,写四隅,写壕沟,却没写粮怎么分,孩子怎么管,老人怎么善后。 直到大家各抒己见停下来后,她才说:“粮不用交给一个人。” 所有人都看向她。 “每家拿出三日口粮,放在公处,守寨时统一煮。要是有人偷,逐出寨。” 一个男人立刻说:“逐出去就是死。” 孟君看他,“偷守寨粮,别人也会死。” “药也一样。” 孟君继续说:“谁家有止血的布、酒、草药,拿出来记数。用了以后记账还账。” 廖为图忍不住问:“书里还教这个?” “路上学的。” 廖为图也不追问,立即吩咐了下去。 “照他说的做。老陈,带人改门。狗子,你带两个去竹林。阿顺,挖假壕。女人孩子把土筐拿出来。” 见大家又有话说,廖为图烦躁地扬扬手,“别吵了,谁再吵,就守夜。” 一个妇人不信:“你敢!” 廖为图也不恼,一指孟君,“我不敢。小先生敢。” 所有人都看向孟君。 孟君愣住,“我不是……”说到一半,她清清嗓子,“有话明说是好事,说完还是要干活的。这不是哪一个人的事,事关整个寨子的安危,还需要大家齐心协力。” “小先生读的书多,我们听。” “不过,小先生,今天太晚了,能不能明天再去竹林。” “是啊,小先生,我们还没有吃晚饭呢!” 孟君见大家笑嘻嘻的,知道他们虽然信她,却也没把这事当紧要的事。 她想了想,“假壕必须挖,寨子当前没有任何防备,太不安全了。” “我们这除了半夜里来过一头野猪,这一年没来过人。不急这一时吧!” “不行。”这次孟君回绝得很干脆。 廖为图恼火起来,一巴掌拍在阿顺头上,“快去!再推三阻四,我以军法处置了你!” 阿顺估计看出廖头是真的怒了,赶忙带人走了。 这边,大家相互打趣着散开。 玉善眼睛亮亮的,她小声地念了一遍。 “小先生。” 孟君有点窘迫,“别这样叫。” 少年凑过来,“那叫你什么?” 孟君想了想,“叫李二哥。” 少年盯着她的脸看了半天,“你不像哥。” 李闻白在旁边淡淡道:“再看,把你眼睛挖出来。” 少年跑了。 孟君瞪了李闻白一眼。 李闻白摸摸鼻子,“他看得太久,容易看出来。” 孟君没工夫和他争,因为有人过来拉她去吃野菜糊糊。 晚饭刚吃下肚,挖壕的阿顺跑回来。 “头儿,有人!” 廖为图立刻提枪。 寨子里热闹的气氛一下又紧绷起来。 妇人把孩子往中间赶,老人抱着粮袋往土坡后挪。 李闻白随手捡了根棍子当拐杖,去寨外看了一圈回来。 “小先生,怎么办?”少年问。 孟君心口怦怦跳,她知道纸上怎么写,却没真正守过寨。 她看向李闻白。 李闻白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来人不多,像探路的。” “壕里埋了竹刺没有?”她问阿顺。 “没来得及,只埋了门口那几根。”阿顺说。 “既然只是来打探的,就让他们先试试这竹刺吧。”孟君说。 廖为图明白过来,对其他人道:“放他们过来。” 没多久,三个人摸到寨子外。 他们趴在草里看了好一会儿,见寨里没有动静,便往寨门靠。 其中一个用刀挑了挑假门,低声笑:“一群泥腿子,门都不会藏。” 他一脚迈进去。 下一刻,脚下草皮塌了。 人掉进浅壕,惨叫声立刻响起来。竹刺扎进腿里,另两人慌忙去拉。 廖为图一声令下,竹林两侧的石块便砸了下去。 三个人痛喊出声,爬出浅壕,狼狈逃走。 一个年轻兵卒要冲,李闻白一杖拦住。 “他们是探路的,让他们走。” 兵卒不解,“他们走了就回去报信了。” 李闻白道:“给的就是这种虚假的情报。” 兵卒没明白,廖成图却明白过来。廖成图立即吩咐:“他们回去报的是我们这种小打小闹的寨防。现在我们按小先生的建议,重新筑防。在他们大部队来之前,我们要快!” 这次没有任何人提出任何异议。 寨子马上动起来了。 孟君成了最忙的人,不时有人来找她确认活是不是这样干的。 孟君苦笑,自己一个只知纸上谈兵的人,竟被当成了运筹帷幄的军师。 她说什么寨子里的人就认什么。她说竹尖要错列,不能排成一线,几个妇人立刻把刚插好的竹刺拔起来重插。她说铃索不能系太紧,紧了风也响,少年就蹲在地上一遍遍试。 玉善放飞了画眉鸟也来帮忙。 她个子小,钻进柴堆里递竹筒,跑得一头灰。 李闻白成了最闲的人,他在寨子中央,在闹哄哄的老人和孩子堆里,靠着粮草包,睡着了。 第41章 倒计时4日·兵寨·退虏兵 月渐西移。 加急筑防不停,到了半夜,寨门已经移到侧边,假门也立了起来。 竹林里留出两条路,一条踩得明显,一条被枯叶遮住。 壕沟曲折,壕底插了削尖了的竹刺。 廖为图忙了大半夜才歇口气。 “小先生,能防得住吗?” 孟君没实战过,全都是照书上写的,再结合山势自己推演的。 但她此刻不能说自己心里也没底。 “这已经是最合适的寨防了。”她说。 廖为图明显听进去了。他将怀里的残卷掏出来,翻了翻。 “这书是从平南一个书铺买的。我看见武备两个字,就拿了。照书来总错不了。” 他苦笑一声,“结果字认不全,页也缺。差点害了他们。” 孟君却不这么认为,“你肯学,已经比很多人强。” 廖为图看她,“小先生,你别哄我。我老了,听得出好赖话。” “我不会哄人,我只会实话实说。” 廖为图把书合上,将一把短刀递给孟君。 孟君没有接,“太贵重了。” “你力气小,拿长刀没用。遇到近身的,照肋下、腿根、手腕扎。别学戏文里刺胸口。刺不进去,还卡骨头。” 廖为图执意要送。 孟君把短刀收进怀里,“多谢。” 天将明时,林中的铃铛响了。 值守望棚的兵卒高声示警:“头儿!西侧、北侧全是人,至少四五十人!” 竟然派了这么多人入境,褚师爷好大手笔!孟君握着短刀,望着远处越靠越近的身影。 藏书的人不止许家,两千多册书,对于清廷当真有如此重要吗? 不惜派遣一批又一批的士兵和番役穷追不舍。 李闻白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了。他明显也没想到来人有如此之多,也同样狐疑起来。 “你们许家是不是得罪过褚师爷?” 孟君摇头:“不可能。”。她从未听父亲提起过此人。 片刻后,一道声音隔着围挡传进来,“寨内之人听着!我等只缉拿你们昨天带回去的那三名逃犯。” “一刻钟之内,交出此三人,我等即刻退去,既往不咎。若是执意包庇,时辰一到,便强攻破寨,鸡犬不留!” 寨内的人齐齐看向孟君三人。 孟君失神在原地,瓦窑村那一幕,时隔数日再次重现。 一样的追兵,一样无处可逃的藏身之地,一样一群无辜,挣扎求生的普通人。 孟君看向寨子里的人,他们本就是老弱残兵,在乱世里苟延残喘。 若是因为她招来横祸…… 不如自己主动出去,换全寨人平安! “阿姐。” 玉善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异样,轻唤出声。 孟君回过神来,看到一双倔强又坚定的大眼睛。 “不要怕。我们有好多人,还有你的方法。” 一句稚嫩直白的话,孟君只觉从头到脚都烧起来。 自己在胆识和勇气上不及玉善万一。 她看向李闻白,看到他还是那副没什么大不了的神态。 像是看出她的心魔,李闻白转动手中木棍,“瓦窑村之时,我们被动躲藏,无从反抗。但现在不一样……” 他抬眼望向四周布防的寨墙、陷阱、铃索。“这一次,我们是有一战的能力的。” “况且……”李闻白目光灼灼,“你说过,我们祸福同进退,岂能让你以身犯险。” 孟君张口欲言,又觉此时此刻,已无需再多言。她退后一步,把寨门前最宽的那块地方让给廖为图。 廖为图把长枪往地上一顿。“当年在卫所,千户说过,大明不是皇帝一个人的大明,是一人顶一人,扛住了才叫大明。” 他的目光从缺了门牙的老卒脸上扫到断了手指的年轻兵,从抱孩子的妇人扫到拄拐杖的老人,“我就问一句,大伙还能不能扛?” 缺了门牙的老卒咧嘴笑了一下。“头儿,这话你跟新来的人说去。我们耳朵都听出茧了。” 寨子里几个人笑起来。 廖为图提着长枪大步走到寨门处,仰头朝外喊话。 “你们要拿人,先踏过老子的尸体!我大明的同胞,轮不到清狗随意拿捏!这座寨子,从来没有交出同胞换活命的规矩!” “没有!” 寨内所有人齐齐响应,声震云霄。 孟君回头,寨子中间的孩子和老人都在扬声相应。 此情此景,再踌躇不前,她自己都瞧不上自己。 她走到众人前方,接过守寨责任。 “所有人各司其职,老弱固守寨心。望棚兵随时向我来禀。敌军若强攻假门,立刻用滚木和灰瓶压制。如果有人突破外围,便将他引入折角壕沟,分割围杀。” 外头有人在骂:“敬酒不吃吃罚酒!一群死到临头……” 箭矢破空。那人话还没说完便仰面倒下。 孟君回头,是李闻白。 “冲!” “杀!” 当第一排番役踩进浅壕的时候,领头的还在喊“冲”。 第二排被竹刺扎透了鞋底,惨叫声一起,后面的人就全乱了。 石灰瓶叮叮咚咚从寨墙内侧飞出去,砸在石头上炸开一片白烟。番役队伍被呛得睁不开眼,把冲锋的队形切成两截。 玉善是扔得最卖力的那个,旁边的少年让她歇口气。 玉善摇头,“不歇,我们一定要赢!” 廖为图提着枪从侧门绕到竹林后面,带着几个老卒摸黑穿出那条他们自己走熟了的真路。 番役正被前头的烟尘和嚎叫声搅得晕头转向,后路突然被堵。几个转身不及的被枪杆扫翻在地。 李闻白则是箭无虚发,一箭一个。 被夺了弓箭的弓箭手,眼睛瞪圆了。 “兄弟,你这是练了多少箭才练出的准头。” 李闻白搭箭射杀的同时,还能游刃有余地回答问题。 “也就一小座山。” 孟君站在土坡后头,看进壕的人已经差不多了,扭头对旁边的妇人说:“左侧鹿角后头留的那条窄道,现在可以封了。” 妇人立刻搬起土筐,往窄道口一横。 两个番役从竹林假路摸进来,踩响了铃索。 几个妇人在假路尽头等着,铃一响就把准备好的滚木推下去,又反手砸了两个石灰瓶。 闷响声传来,也不知道死了还是晕了。 她们紧记孟君说的“滚完就撤”,立即退回了寨子里。 玉善这边已经不需要砸石灰瓶了,就在孟君身边当小传令官。 孟君居高临下,随时根据战况调整布防,将《武备志》里的守城谋略与山野地形相结合。 这一战持续了半个时辰,天将破晓。 第42章 倒计时4日·兵寨·事了去 寨子外躺倒的人也越来越多。 “撤!” 战局尘埃落定。 来犯的四五十名番役,死了三十四人,其余的带着轻伤或重伤逃了。 而寨内仅有四名兵卒、两名妇人被碎石与灰粉擦伤,无一重伤,无一死亡。 这场以少胜多、以弱胜强的战役,让全寨的人几乎把孟君当成天神看待。 孟君同样很激动,她也没想到竟然真的守住了。 瓦窑村那晚,她躲在地窖里,听着外面的哭声什么都做不了。 今天那些她背过的书,护住了这一寨子的人! 她终于不再是那只苟且偷生的卑劣老鼠。 玉善高兴地跑过来,拉着她的手,先小声地唤了声“阿姐”,然后用大大的声音说:“我们赢了!赢了!” 她大笑起来,笑声落下后,是更大的笑声,是连片的笑声。 笑声里有胜利的喜悦,也有直抒胸臆的痛快。 李闻白不远不近地看着,脸上并无笑意,反而显得意兴阑珊。 孟君想上前问询,却被欢乐的人群拉走,等她再回头时,只看到一个孤寂的背影走出了寨子。 “李闻白……” 孟君没来由地一阵心慌,她想去追他,却被大家拥到寨子中央。大家追问着接下来怎么办,还有没有更好的筑寨办法。 等她从人群里出来,已经是两刻钟后了。 她疾步朝寨墙外走去,远远看见李闻白站在寨墙外的一棵老樟树下。 他背对着寨子,竹杖拄在身前,两只手交叠在杖头,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看什么东西。 那个姿势让她想起父亲深夜校书时的背影,不是疲惫,是孤独。一种身边全是人,他却独自站在别处的孤独。 她想走过去,脚下却像被什么绊住了。他刚才杀人的时候,箭无虚发,孤勇狠辣。这不是典籍厅文官的功夫,这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才会有的功夫。 他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她问过自己很多次。每一次都被他用“运书”的理由挡回来,每一次她都选择了不问。可她心里清楚,不是信了他,是她需要他,需要这个来历不明的人帮她活下去。 她为自己的需要感到羞愧。 李闻白忽然回头,两人四目相对。 “你……”孟君见他神色如常,好像刚才都只是她的错觉。 “你没事吧?”她问。 “没事,刚见竹林里有棵竹子适合当拐杖,取了来。” 李闻白手中是一截跟她差不多高的新竹杖,看断口,应该是直接截断,切口参差不齐。 “这个……” 她将初见那天抵押的小刀拿出来,“还给你。” 李闻白一笑,“不是说到了横州再还吗?” “不用了。” 她摇头,今时不同往日。哪怕她知道他有秘密,她也信他。 “不用了。”他说。 “为什么?”孟君不解,“你没有防身武器。” 李闻白将竹杖抛起又接住,“这就是我的防身武器。” “哦。”孟君不再多说,转身往寨子里走。 “等一下。” 李闻白在后面叫住她。 “如果你要给,就把廖头的那把给我。” 孟君将另外的短刀拿出来,试探着确认,“你要这把?” 李闻白好笑地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孟君不解其意,但还是递了过去。她觉得,现在有两把刀,一人一把,刚刚好。 如果再有一把,就给玉善也配一把。 乱世里,多一样防身的武器是很有必要的。 一夜没睡的众人,安排了值守人员后,全寨老小休整一日。 孟君想睡,但今天已经是二月初一。 父亲说了,接头的人从二月初一等到初五,那么今天那人就开始等了。 此地距离横州还有一百七十里路,她必须马上上路。 廖为图听说他们连歇都不肯歇就要赶路,连忙阻止了。 “你们一天一夜没有睡,这样赶路会累死在半路。何况,你看她……” 他指着已经靠在孟君手臂上站着睡着的玉善,“看把孩子累的。哪怕歇个半天也好。” 他一边说,一边把人往寨子里赶。 “我们时间已经不够了。”孟君知道他是好意,可她已经没有一点时间可以耗费。 廖为图闻言,咧嘴一笑,“正巧。我们早前押送军备物资,遗留下来一辆完好的旧马车和两匹骡子。” “下午我派阿顺引路,他是这里土生土长的后生,让他驾骡车送你们到横州。” 这,实在是意外之喜! 孟君郑重抱拳,“若能如此,大恩不言谢。” “谢什么。” 廖为图摆了摆手,看向寨子内外,“你救我们一寨人的命,我们送你一程,算得了什么。” 补了半个上午的觉,中午吃过野菜米糊后,三人准备上路。 想找廖为图告别时,发现他在寨墙边收拾战后的狼藉。 孟君看了李闻白一眼,“我们是不是该将真相告知他?” 李闻白点头,“是该。” 他拄着新换的竹杖,走到廖为图身边,直接开门见山道:“廖头,梧州城已破。” “什么!梧州破了?!”廖为图大吃一惊,“怎么会这么快?” “守城将陈邦傅根本没有守,在李成栋大军进逼时,他直接弃城逃了。”李闻白道。 “无耻懦夫!”廖为图气得直接爆粗口骂人,“他娘的软骨头,手握重兵,连屁都不放一个就蹽了?把一城的父老乡亲,全扔给鞑子!” 他直骂得口干才停止。 待他平静下来,李闻白才又开口,“廖头,我们此战能胜,是险中求活。” “我知道。”廖为图脸上带着苦笑,“我们三十个老小残兵守住了四五十人,说到底是占了地势和布防的便宜。” 他说着向孟君行了礼,“要是没有小先生,我们这个寨子都不在了。” 孟君摇头,“番役能寻来,也是因为我们。说到底,这场战,是我们带来的。” “别再说这种话。”廖为图打断她,“番役能明目张胆进到明境,说到底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们先放弃了。” 孟君望着他脸上的皱纹与白发,心中一阵难受。过了一会,她才轻声说,“梧州已破,李成栋的清兵一路西进,桂平失守也是迟早的事。清廷大局压境,日后山野之间,再无安稳地界。” “这座寨子,守得住一次,守不住一世。”李闻白接过话,“你们人少,没粮草补给,又无朝堂支援,挡不住千军万马的。” 孟君点头,“死守此地非明智之举。” “不。”廖为图从未想过弃寨,他下意识摇头。 孟君语气恳切: “廖头,寨子里有老人和孩子,你不能为了一纸旧军规,把他们也陪葬进去。乱世里,能护住老小,已是大善。” 第43章 倒计时1日·横州城门·孤城门 随手将放在旁边的衣服裤子穿好,然后帮旺达盖好了被子,在她的额头亲了一下。 就连德拉克斯这种选手都能抗住自己一拳,更别谈大名鼎鼎的灭霸了,这些生存在太空的生物,似乎连骨头都比地球人要坚硬一些,简直就是加强版肉盾。 当整个战斗场景差不多都映入大家眼帘的时候,大家都瞬间失去了动力。等了一个星期,竟然是自己人。 原来是辛追国前任丞相的儿子,云辞对辛追国的几大家族还是略有耳闻的,婆娑家族早在十几年前就因谋反被皇家满门抄斩了,没想到这个世界还有姓婆娑的人。 利卡多特一个闪现,正好躲过了霍尔娜莉丝的攻击,不过前额凌乱的头发,被霍尔娜莉丝魔法手臂直接腐化到掉落了下来。 他想和她有一样的心情,假装他就在她的身边,陪她一起天荒地老。 翻天印表层竟然真的熔化了,像是出于自保,垂落的混沌气也减少了,神光开始内敛。 刚才她喝了一杯酒,身心舒畅了很多,喝起来很舒服,身体上的暗疾也没有平日的那么痛,她知道,应该是这酒的效用。 然后,一道虚空大裂缝蔓延而出,刺目的强光,以及核爆般的冲击波,被一吸而空,消失不见。 “你确定?”易凛有些怀疑,一直以来,他都是把顾声当情敌看的。 这三种馅她都喜欢,如果非要排个顺序的话,玉米鲜肉排第一,另外两个并列第二。 徐子涛没有对陈雅说大老板的事,因为他没有权利透露。就算告诉也要陈宇彬亲口说才可以。 在那一刻,枪身上的裂痕已然逐渐复原,散发着令人惊叹的生气,那是禹柒夏的生命气息,他的脐下两寸处的寿域在闪着翠绿的光芒,照耀在长枪之上。 就在陈安壑跟周昌立详细研究冯桂芝的事情时,老猫也打来了电话。 更不用说,后来汤、颜二人联合一处,夺肖关、打君县,在周军后方搅风搅雨,闹出了好大动静。 随后降临于这个世界的祂,或者说祂的遗骸,依附在了苏牧身上,苏牧变成了苏牧·贝罗斯。 “大少爷?”陈雅仿佛听错了,她明明是让爸爸请大少爷来帮自己的,可是为什么他一来,非但没有帮自己,而是把跪下给南宫祠堂列祖列宗认个错,变成了去议规堂跪着一天? 到这些信件之后,孙盈盈非常开心,当着白宜修的面迫不及待就打开来看。 “禹柒夏。”禹柒夏恭敬道,对于古道宗的老者们,内心都是充满尊敬之意的,毕竟这个世界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做人不能太张扬,做事不能太绝对。没准,身边的老人都是一个大能者也说不定。 哑巴的脾气可不比吴师爷,一听这个被自己制住的人还在口出狂言,他当时就拿刀子往王缺三的脖子上戳了戳。 “我说过,我不会让他再伤害你,我说到做到。”凌霄的眼神很坚定。 在a市,不论是实力还是影响力,洛辰集团都是当之无愧的翘楚。洛辰不单是一个商业集团,更是一个商业王国,甚至与“财富”、“权利”划上了等号,多少人为之疯狂,多少人为之而妒羡洛辰熙。 而见到三人离去,剩下的彭漾与那黍式佣兵团团长黍曼也是淡笑着对昊南抱了抱拳,然后都是离去。 苾玉唯有满腹惆怅地望着天际发呆,直至月牙高悬,方掩着脸呜呜哭着跑回山庄,把自己反锁在房内喝了个酩酊大醉,今天她终于得偿所愿,见到了梦想中的夫婿,可人家早已温香在怀了。 从儒经里拿出那块老者赠与的石头,颜色漆黑,石头上还有奇怪的条纹,分布很是均匀又有规律,这都是常年吸收阴寒之气所致吗? 手机屏幕上有三个未接电话,可能是刚才在里面声音太大,没有听到的。我打开来看,竟然会是刘天打来了。 昊南神‘色’一变,目光凝聚在那了金‘色’珠子上面,不过此刻在感应到这金珠上面的气息后,神‘色’莫名。 而此时孟少谦他们早就在酒店等得发毛,两人昨天就出去了,怎么到这时候还不回来,又联系不上,真是急死人了。 管家带着李玉衡三人在游廊里走着,廖柔香看见了,连忙改道,往他们这边走了过来。 黎璃除了道歉以外,什么都不肯说,有些事情埋在心里就好,她已经带给朋友那么重的伤害,不想再把不好的情绪带给别人,自己的事情,她自己会处理好。 “是做准备的时候了,明天早点起来,我们去准备。”将人抱起来的同时,霍子御说了这样一句话。 “浩哥,这几天伤好点了没?我一会去看看你。”张大帅开车的时候,打着电话说。 第44章 倒计时1日·千户治所·横州问 丁虹说了几句暖心的话,便挂掉了电话。邓辉意识到,丁虹和梁媚一样的心情,那就是对他充满了关心。 睁开眼的那一秒,她正把刀架在某个眼神狠得跟黑社会大哥似的的帅哥的脖子上。 苦了火车站外面等着接知青的村干部们,只能一路跟着去了公安局。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原本就打算嘲讽宁家的林少秋,彻底傻眼。 她不是才保证了不会惹事,现在不止惹事,还惹到了派出所门口? 她急得都要说话了,第一次恨自己是个哑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没一会儿她的桌子上堆满了食物,那阵仗引得大堂的人频频张望。 邓辉对刘雨薇的美好前程流露出羡慕之情。刘雨薇也是看在眼里。 房间里很是豪华,各种家具应有尽有,住在其中的人身份肯定不低。 雪莉杨远比两人更加冷静的多,而且当初在昆仑冰窟当中,她是一眼就认出了这东西,看的也远比两人更加细致。 包锐锋浑身颤抖了一下,他只觉得一股凉意席卷了他的全身,就如同是突然掉入了冰窖一样。 她身体猛地凌空,全身陷入在魅惑梦魇术之中,无人敢挡其锋锐,而后她如同一道长虹一般,向着远处而去。 妮可在一旁劝到,但她并不是关心这老头的死活,只是怕老头死了,线索就断了。她认为老头背后一定是有一个团伙。 “嗖嗖嗖嗖嗖!”在季伟等到压制位成功之后,二话不说,上来就是直接五计重拳。 孩子们需要水的时候在终结者的指导下纷纷来到人工湖取水,经过雪之隧道真的是一种新奇的体验,就仿佛在时空穿梭一样,当他们看见波光粼粼的湖面的时候,那种柳暗花明震撼让他们动力十足。 “哟呵,没想到你还真有货。”华白鹭调侃了一声,随后开始拿针在许太平的身上扎,从上往下,一针一针认真的扎着。 范姓族长面露凶光,土地钱财就是他的命根子,就是天王老子也不行。 听到这里,羿一铠与几位将军不由苦笑,但终究还是暂时离开了。 “这样的力量,应该尸骨无存了,区区蝼蚁,也敢不知死活的凑上来,死不足惜!”天和子站起身来,手中雷光斗刺散发着丝丝缕缕的电光雷芒。 “没错!我怕了!”郝运很干脆的认怂了,他跟这种无脑富二代玩不起,郝运家底再厚也不够烧的。 “丹痴,你莫非真要与我们三大势力不死不休吗?”洛圣惊怒的道。 江辞云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就看到她背对着自己睡下去,上床,江辞云跪在她身侧,双手撑在她的身体两侧。低头往聂青青的身边而去。 莫里闻言,不再多问,霸王实力强大,确实不是他们呢能够处理的,只有雪初晴能够对付。 放眼看去,整个遗迹都是一片规划的整整齐齐的药田,无数已经消失了的上古药材都在这里茁壮成长。 “从今往后,我们兄弟们一起在社会上,在都市里,继续并肩作战上阵杀敌,我们是战鹰,到哪我们都是王者,知道吗?”王旭东拉了拉吴天有些褶皱的衣服说着。 为什么,还需要他们一起跟着,为什么,他们还是要继续着下面的路。都已经回家了,他们安全了,他们不用再担心。 她还以为自己有机会的,但是霍子政却根本没有给她这个机会,而是强挺着醒过来了。 “秦浩?秦浩是谁?这样,你跟我进去,去我办公室,把你知道的事情都详细地告诉我。”张晓芸意识到了什么,直接把苏婉琪给带去了自己的办公室里面。 凿穿山壁的那几个武林豪杰已经被一片掌影拍成肉泥,邪佛首先冲到了洞口的附近。 等苏秦转身回她自己的座位上,裴清溪才终于抬起了头,神色有些飘忽不定。 也是,他们之间,到了这般田地,她差点就害死了他,还有什么可能在一起? 舞倾凰忍不住挑了挑眉,都说龙族高傲,这霸下竟然肯这么向她低头……还真是有些难以置信。 而甘宁到达的时候,已经是天色将晚,整个60万的水军,分别在甘宁和蒋钦的带领下进行水上训练,而此时,刘晔作为这支大军的军师,正看着地图,找出什么地方可以,黄巾军的防守薄弱处。 霍家动,牵一发而动全身,其他大族也有准备,因为宋岳回到田家之后如实报告,丞相的废子是妖孽,将携张武打遍帝都,效仿当年的尚天歌。 原来在归元真经中,对各门各派的武功都稍有援引论述,厉长生对天下武功那是熟悉得很,一眼就看出了两人的底细。 东辰梵道:“都起来吧,这里不是帝都,这些就免了。”说完,东辰梵目光放到了舞倾凰的身上。 老傅从师范院校毕业,至今已经当了二十几年班主任,这种情况也不是第一次遇到,能帮忙的通常都会帮一帮。 第45章 倒计时1日·千户治所·解三危 锦言一脸责怪的说,景元帝若有所思点点头,这之后又聊了一些别的,皇帝便起身离开了。 以许妘笙的智商,一下子便猜到,那肯定是给她爷爷的贺寿礼物。 核仁抽抽嘴,与素白拿着礼盒退在一边,有些心痒痒,想要看看这盒子里装的是什么,只不过采嫔还在,她们不能太过分,要不然,这早就拆开了。 吕夜盯着电报越看心中越怕,皇上想干嘛?解除军纪三天?那不乱套了不过给养没了,还真得去东京城内抢夺一番,不然弟兄们都得饿死了。 “都给我出来,一个不留!”苏情一声大吼,含着他满腔的怒意,随着他声音落下,众人忽觉天地间一片大暗,黑压压一片,暴戾而强大的妖气,弥漫了整个天地。 关于江斯承和孟霖的事情,他们在吃饭时,基本已经聊得很清楚,彼此也都有了更多的了解。 秦天羽果断的把手机扔到一旁,从地毯上一跃而起,转身去了浴室。 就算这个男人手段再厉害,也不至于在警察的眼皮底子下实施报复行为吧。 电话也不接,信息也不回,自己已经想好了,要许诺她一段已结婚为目的的恋爱,可是她却不给自己这个机会了。 何叔铭真的木了,探花,探花郎,不可能,一定是自己听错了,肯定听错了,一定是谁和自己同名同姓,直到看到身旁两个朋友兴奋的目光,他才醒悟过来,自己,真的中了!极度的喜悦让他浑身无力,几乎瘫倒在地。 男人一生拼的是对人生的理解:人生,一次无法重复的选择。可能,我永远都没有对的时候。 风夜这会可乐得找不着北了,因为他是魔塔守护者,荣誉值也已过了第五阶,所以和这个区域的npc来往的好处逐渐显现出来了。 “这件事是怎么处理的?”五哥不过问劳铁的罪过,反而望着司马南问。 望此,高洋心中大骇,外面的人更是慌乱。在丛林之中居然隐藏着狙击手,对于他们来说,在这个时间内又是丛林密密之中,狙击手的破坏能力要可怕的多。 这力量对于加百列来说不在话下,而对于恶魔来说却根本无法冲破。 我说完后,大家也都笑了笑,然后一家人就又开始聊天扯淡了。过了几分钟听见了房间门响,我们回头看了眼丹姐和琪俩人拎着好多东西就走了进来了。 其他几人倒没怎么受这个景象变幻的影响,倒是风夜首先白板双剑一起,从侧面向那魂衣布Boss发起背刺攻击。 反倒是自己背负了皇帝亲信之名,升迁过于迅速,这对于仕途来说却不一定是好事。 我坐在一边看着成林有些郁闷,貌似他不再是当时我认识的那个成林了,是他自己改变了?还是被这个社会给改变了? 罗科放下咖啡杯,朝着门看去,来人已经拽开玻璃门走进来,带进来一股逼人的寒气。 苏木四人跑出老远,依旧被爆炸的气浪吹的,等四人转身看的时候,已经距离爆炸中心百米开外了。 大部分人冲向苏木,苏木看着威武的刘伟杰三人,心里暗暗开心,看来今天这一架没有想象的那么可怕。 坐在尤嘉欣对面儿的唐西,看着尤嘉欣停不下来吃的满头大汗的样子,唇角勾起。 苏木暗喜,夜宴在南市果然有仇人,似乎这个仇人的实力和身份有点不简单。 苏念没有拿走顾老太太给的传家宝,甚至没有打开盒子看上一眼。 关楚绮现在是说的自信满满,其实心里面仍旧是半壶水响叮当,不确定江璃珺是不是会答应自己。 这次带回去的不只是迪金森,还有一份最新的美国远程轰炸机资料,不光是从航展上拍来的照片,甚至还有详细的图纸和一些关键性技术的视频。 “你到底怎么了?我是来找你谈事情的,不是来看你冲我发脾气的。”江璃珺耐着性子,走到关楚绮的前面,伸出手搭在关楚绮的肩膀上,像是想让她安静一点。 但后一种想法,宋宜笑着实觉得心虚:再明事理的人,若被韦梦盈几次三番下毒手,估计也会不死不休的吧? 而且她也听出来了,这些人分明就是决定了,似乎是绝对不会在做出其余什么出格的事情来了。 “那你就走!让我静一静!”郑语声说着抓起了母亲推了出去,大门关上了。 若是在有一些其余的手段,谁知道这威力如何?他们是不是能够破开? 三眼乌鸦并未理会这位私生子的表情,他简单解释了一句后,视线再次落在夏尔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