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军被拒?凝脂美人转嫁禁欲大佬》 第1章 不长眼的女同志 1968年,开往北岭军区的专列,入夜后,车厢里鼾声四起。 “抓贼!他偷了包!” 一道女声响起,半个车厢的人都被惊醒了。 正掏着包的灰褂子本以为神不知鬼不觉,没成想碰上个眼尖的丫头。见势不妙,猫着腰就往后头车厢蹽。 姜迎秋等不及队员回神,自己翻过座位直接跃进过道。 “站住!” 一个起夜的男乘客刚探头想帮着拦,灰褂子反手一挥,那人胳膊上被拉出一条血线,痛呼着后退,撞翻鸡笼,几只芦花鸡扑腾着乱飞,鸡毛掉了一地。 见了血,没人再敢上前触霉头。 人群纷纷往两边躲,愣是给那贼让出一条道。 越往后跑,过道越空旷。 眼看就要冲到车厢连接处,正逢厕所门“吱呀”一声推开。 陆振川刚洗了把脸,满脸的水珠子往下滴,肩宽背厚的,跟堵黑塔似的横在过道中间。 灰褂子只顾回头看这难缠的丫头,没看前路,一头撞了上去。 “抓贼!前面那个同志,帮忙拦住他!”姜迎秋在五步外气喘吁吁地大喊。 “嗯?” 陆振川浓眉一拧,扫见冲过来的灰褂子,慌里慌张的,怀里鼓鼓囊囊藏着东西,一瞅就不是正经人。 于是半句废话都没有,长臂一探扣住灰褂子的右腕,反手一个干净利落的擒拿,左腿膝盖重重一顶。 “哎哟!” 灰褂子惨叫一声,被陆振川单腿压着按在了地上。 可这变故太快,姜迎秋冲得太猛,原本挡在前面的小贼突然矮了下去,她眼前空了。 前面那大块头也来不及避让。 “小心!” 陆振川刚把贼制服,一抬眼,就见一个梳着两条麻花辫的人朝自己砸了下来。 这女同志怎么跟不长眼似的! 陆振川眉心一跳,只能腾出一只手去挡。 姜迎秋也是大惊失色,慌乱中一脚踩在地上的贼腿上,人往前一扑,正好撞进了陆振川的怀里。 “咚”的一声,姜迎秋觉得自己跟撞了块铁板似的,眼冒金星,鼻子酸疼,眼泪花都快下来了。 陆振川为了不被她撞倒,一手撑着车厢,一手揽住了姜迎秋的腰。 他常年在边陲吃沙子,手下的兵一个个皮糙肉厚。冷不丁怀里撞进这么个腰身软得跟没骨头似的大姑娘,他一时也愣了。 可他没心思琢磨这个,火气先上来了。 当兵的最忌讳的就是跟女同志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接触。 要是被人看见,传出去像什么话? 手腕一翻,直接把怀里的人推开。 “追贼就追贼,冒冒失失的。不知道后边是军人专厢不能乱闯吗?” 姜迎秋捂着发红的额头站直身子,本来心里还有点不好意思,听见这训斥似的话也来了气。 “这位同志,长眼睛是为了喘气用的吗?没听见我喊抓贼?我不追,我们全队的粮票就打水漂了!什么规矩能大得过抓坏人?” 陆振川垂眼扫了她一下。 这姑娘个头在女同志里算高挑的,漂漂亮亮一张脸,眼睛瞪得滴溜圆,双手叉腰,嘴上倒是不怕生。 他冷哼一声:“抓贼有乘警,你一个女同志逞什么能?真要动起手来,你那点力气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姜迎秋气笑出声。 “还看不起女同志了?妇女能顶半边天这话你没学过?男同志抓贼就是见义勇为,我们女同志抓贼就是不自量力?今天没有我这不自量力,这贼能撞你手里?” 陆振川眉头锁死。 这哪来的呛口辣椒,说一句顶十句。 两人在过道里大眼瞪小眼。 火车恰好驶过一段道岔,车厢一阵颠簸,陆振川腿上力道不由得松了松。 被压在地上的灰褂子缓过半口气来。 本以为今儿栽定了,可斜眼一瞟,这一男一女居然为了点破事儿吵得连他都顾不上了。 贼眼一转,恶向胆边生。 左手里一直捏着的刀片翻了出来,借着陆振川大半个身子侧过去的空档,反手就胡乱朝着陆振川的小腿方向用力扎过去。 姜迎秋正怼得起劲,瞥见那道反光的银线,脱口惊呼: “诶!当心刀片!” 话音还没落地,陆振川已经动了。 那条压着扒手肩膀的腿往后一收,脚跟一翻,鞋底直接碾上灰褂子的手腕。 “咔”的一声。 刀片脱手,叮叮当当滚出去老远。 灰褂子嗷一嗓子,腕子耷拉下来,整张脸贴在地上,疼得直翻白眼。 陆振川膝盖跟着压上去,一只手扣住对方后颈,另一只手抓住贼的两条胳膊反向一拧。 低头瞅了瞅自己小腿,裤管上一道白印子,刀尖擦着布面划过去的,差一指头就见肉了。 他脸色沉下来,膝上加了一分力。 “你挺横啊,敢动刀子。” 灰褂子立马蔫了,嘴里嘶嘶地抽气。 姜迎秋扶着车厢壁喘匀气,心口还在突突跳。 那刀要是真扎上去,这男人的腿得见血,自己今晚就得跪着给人赔罪。 她弯腰就去够地上那枚刀片,捏着末端,离陆振川远了两步。 “信封在他怀里。” 陆振川抬眼瞥她。 这丫头胆子是真大,手抖着还不忘盯着贼怀里。 他腾出一只手探进灰褂子的褂襟,果真掏出个信封,往姜迎秋脚边一递。 “你的?” “队里的。” 姜迎秋蹲下去拾起来,指头在封口那条压痕上摸了一遍,里头粮票的硬边还在,整整齐齐没散。 这里面装的是他们文宣队这趟慰问演出的口粮和补贴,这要是丢了,他们几个人轻则停演反省,重则就要开除。 后头车厢的过道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队员赵明亮和钱小芸才从前头挤过来。 “迎秋!迎秋你没事吧?” 钱小芸一把扑过来,搂着她上下乱摸。 姜迎秋把左手举得高高的,怕刀片划着人,信封拍进钱小芸怀里:“我没事,东西在这儿,没开口,应该没少。” 赵明亮跟在后头,看着地上被按着的人,再看了一眼姜迎秋手里的刀片,双腿一软差点跪地上。 “娘咧,吓死我了。这要丢了我也别活了。” 陆振川听到这动静,微微偏头:“被划破的包,是你的?” 赵明亮赶紧点头,又赶紧摇头:“是……是我们文宣队里的。这包一直挂我脖子上,我看着的,我……” “看着的还能让人划开?队里的财产都看不住,纪律涣散!” 陆振川眼皮一掀,嗓门一沉,过道里几个探头看的旅客都缩回去了。 赵明亮张着嘴,半天没憋出一个字来。 姜迎秋不乐意了。 “同志,这包是他没看好,但遭了贼我们也是受害者。你功夫好抓了贼,我们感激,但没必要冲我们盘问吧?” 陆振川说:“我是训他失职,连个包都看不住,怎么执行任务?” “我们有自己的队长,我谢谢你抓贼,回头给你送面大红旗,就别训我们的人了呗。” 陆振川心说好心当成驴肝肺。 僵持间,铁门推开,乘警刘建设拎着电棒跑来。 “都让让,都让让!哪儿出的事?” 陆振川见乘警来了,也没了和姜迎秋斗嘴的兴致。提溜着灰褂子的后领子,直接往刘建设跟前一推。 “这儿。车上的扒手,用刀片划开了这几个同志队里的挎包,八成是个惯偷,去摸摸他身上还有什么赃物。” 刘建设眼睛一亮:“陆团?您怎么也在这趟车上!这是回部队呢?” 姜迎秋耳朵动了动。 陆团。 团长? 第2章 好端端的男人长了张嘴 她抬眼又把陆振川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怪不得说话这副首长派头,鼻孔都快冲到天上去了。 他个头很高,头顶快挨着车厢连接处的顶部铁皮了。一身肌肉把衣服撑得微微鼓起,寸头下是一张硬朗的脸。 刚才那一脚碾手腕、一膝压腰的动作,快得她眼睛都没跟上。 确实像是个能带兵打仗的。 可惜了,好端端的男人长了张嘴,白瞎了这副好皮囊。 刘建设从腰后拽出铐子,三两下把那灰褂子反铐了个结实。 上手一搜,又抖出两块表、一个钱夹子,还有半板京牌烟。 “是周三儿,这条线上出了名的,多亏了您出手。” 又扭头冲姜迎秋招手:“来来来,小同志,过来跟我登个记。失物到底啥情况,多少数目,你说,我给你写个条子。” 姜迎秋把刀片交过去,报了信封里的数目。粮票全国通用的多少斤、地方粮票多少斤、现金十块整,一项一项报得清清楚楚。 刘建设笔在小本子上飞,写完抬头看她:“姑娘可以啊,你哪个单位的?回头我给你们队里发个表扬信去!” 姜迎秋笑笑:“表扬信就免了,东西找回来比啥都强。” 队长罗春梅和其余几人都在紧前头的车厢,这会儿也挤进来了。 看了眼信封,罗春梅当场就想骂人。但到底顾忌着场合,把火气咽了回去,转手把信封揣进自己贴身的口袋,先冲陆振川道谢。 “同志,今天真是太感谢您了。” 陆振川倒是利落,一摆手,语气淡淡:“不必。真要谢,得谢这位同志。追贼是她最先追上的,嗓门够大,我也就是顺手出个腿。” 罗春梅又看姜迎秋一眼。 这丫头不仅长得好跳得好,遇事也不慌。这趟名额没给错。 姜迎秋低头装乖,一句话没接。 刘建设押着周三走了,过道里看热闹的旅客散开,活鸡被主人重新塞回竹筐,咯咯叫着扑棱翅膀。 罗春梅转头开始赶人:“行了行了,别在这堵着了,都回去!明早六点钟准时下车,谁要是起不来耽误了集合,谁自己想办法走去军区!” 众人一听全跑了,姜迎秋也跟着准备回座位。 “等一下。” 背后传来低沉的声音。 姜迎秋回头,那男人弯腰拍着裤子沾上的灰,斜睨着她。 “胆子大是好事,但以后再碰上这种带刀的,别冲在头里,乘警两节车厢一个,喊一嗓子的事。” 姜迎秋嘴角一撇:“说的轻巧,我嗓子都快喊哑了,也没瞅见乘警在哪儿。我要是干等他们过来,那信封早跟着扒手跳车了。” 陆振川回想了一下,倒还真是。 刚才他俩在这破过道里大眼瞪小眼掰扯了半天,那乘警才慢吞吞地跑过来。 又说:“理是这个理,可你一个姑娘家,万一刚才那刀片是冲着你去的呢?” “要是往我身上扎,我这腿脚灵便,跑得一准儿比你快。” 陆振川盯着她看了两秒,嗤了一声:“嘴还挺硬。” “以后你长眼就行,用不着操心我。”姜迎秋甩下这句,转身要走,走两步又站住。 这趟车终点站就是北岭,这截又是军人车厢,那乘警叫他陆团,问他是不是回部队…… 她回过头:“同志,你也是去北岭军区的吧?” “问这个干什么。” 姜迎秋抿了抿唇,语气稍微收敛了些:“一营的?” 陆振川双臂抱胸,身子前倾,黑压压的影子罩下来:“小同志,说我不长眼,那你是没长耳朵?刚才乘警叫我什么,没听见?” 姜迎秋:“……” 团长管全团,她也是糊涂了问这种废话。 心里暗叫一声晦气,姜迎秋懒得再搭理这颗硬茬子,扭头便走。 留下陆振川还站在过道里,看着那背影走进车厢里。 “文宣队。”他轻嗤一声,到了喝沙子的地方,不知道她这嘴还能不能这么利索。 …… “前方到站——北岭。请下车的旅客提前做好准备……” 站台上风灌进来,姜迎秋打了个激灵。 一睁眼,窗外绿油油的庄稼地变成了灰扑扑的戈壁滩。太阳还没升起来,地平线上泛着一层橘红色的光。 姜迎秋背好行李,跟着人流往车门外挤。 一出车厢,热风裹着沙子直往脸上扑,嘴里立马就嚼到了沙粒,牙碜得很。 两辆大卡车停在站外的土路上,车斗子敞着,一辆车头挂着红布条,另一辆干干净净啥也没有。 一个小战士便小跑过来敬了个礼: “请问是望山镇文宣队的同志吗?我是北岭军区的通讯员小周,奉命来接你们去驻地!” 罗春梅点点头,交接完人数正准备招呼大家上车,身后便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姜迎秋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余光一扫,陆振川和几个兵从后头车厢出来了。 他换了身四个兜的军服,腰带扎得紧紧的,军帽端端正正扣在头上,肩上扛着个军绿帆布包,往那儿一站,自带硬茬子气。 另外两个来接他的战士也小跑过来,齐刷刷敬礼:“团长好!” “嗯。”陆振川回了个礼。 罗春梅回头一瞅,反应过来。 “您就是陆团长!” 陆振川偏头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 “我是望山镇文宣队队长罗春梅,这次带队来北岭做慰问演出,到了驻地正准备去您那儿报到。” 陆振川扫了一眼这九个人,目光在姜迎秋身上顿了一瞬。 两人目光一碰。 第3章 谁媳妇儿? 姜迎秋下巴微抬,也没躲闪。 陆振川嘴角动了动,先移开了眼:“罗队长客气了,演出的事归政治处管,到了驻地我让人带你们过去。” “好,麻烦陆团了。”罗春梅客气得很。 陆振川没再多说,大步流星往后头那辆空卡车走了。 姜迎秋盯着那个背影,嘴角往下一撇。 钱小芸小声嘀咕:“秋儿,咱们这趟演出,归他管啊?你昨晚把人家怼得够呛,万一人家记仇……” “归他管怎么了?我又没犯纪律。”姜迎秋翻身爬上卡车车斗,一屁股坐在长条木凳上,“他是团长又不是阎王爷,还能不让咱演出?” 卡车发动,一路颠得人骨头都快散架。终于等到减速,车在一排平房前停稳。 “到了!都下来吧!”小周放下车斗挡板。 营区不大,但收拾得规整。 小周领着文宣队去营房,罗春梅被叫去团部办手续。 营房是一排土坯平房,窗户小,门框低,进去得微微低头。 “女同志三人一间,男同志在对面。公共水房在东头,打热水去伙房。有啥事找我,我叫周小军。” 姜迎秋和钱小芸,外加跳群舞的吕凤兰分到了一屋。 屋子里三张行军床一个抽屉柜。吕凤兰一进屋就苦了脸,拿指肚在窗台上抹了一道,沾了满手细沙。 “这沙子……咱跳舞的还好说,小芸,你嗓子咋办?” 钱小芸瘫在床板哀嚎:“不知道,我现在腰快断了。” 俩人在那抱怨了几句,姜迎秋没吭声,把背包放在床头,从里面又掏出个小包袱,贴着床边放好。 “秋儿,你那里头装的啥宝贝?还单独放着。”钱小芸好奇。 “邻居托办事,她儿子沈向东,就在这儿一营当兵,让我给带点吃用。” “哦——”吕凤兰拖长调子打趣,“就你家大杂院隔壁那个?是不是想人家啦?” 姜迎秋脸红,瞪她一眼:“别瞎咧咧。是他妈托我带的吃食,当妈的惦记儿子,正经事。” 俩人嘿嘿一笑,没再追问。 姜迎秋能拿下这次慰问演出的唯一独舞名额,除了她功底确实硬,全靠队长惜才。 一个月前,韩立民跟块狗皮膏药似的缠上她。不仅三天两头在文宣队堵门,还扬言要掐断家里每月的口粮配给。 那天晚上他又来动手动脚,要逼婚。姜迎秋没惯着,一拖把糊了那小流氓满脸血。 原本她是跳群舞的,队长为了保她,特意选拔她去北岭军区慰问演出。 可避风头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姜迎秋想着,她得在这趟出来的功夫里,把后路铺好。 沈向东就在北岭当兵,以前两家院墙矮,他俩青梅竹马一起长大。 去参军前,两家已经差不多说好了婚事。 沈向东当时听了就看着姜迎秋笑,让她等自己回来。 但那时候姜迎秋还小,才十六岁,红着脸就跑了,心里却种下了一颗种子。 后来他偶尔和家里通信,都会问她一嘴。赶上一次特批假回来,攒津贴买的两斤水果糖还专门给她留了一半。 姜迎秋心里是欢喜的,就盼着沈向东立了功回来,把她娶回家。 这一回固然是为了避祸,可她心里未尝没有一丝隐秘期盼。 如今她来了,那颗种子是不是也该开花结果了? 虽说这般失了姑娘家该有的腼腆本分,可为了她妈,也为了自己能继续跳舞,她顾不上面皮了。 真能在军区谋条出路拿个军属身份,以后谁还敢对她们母女俩指手画脚? 当天下午罗春梅从团部回来,召集大家开了个短会,简单交代了下演出安排和纪律要求。 末了特意叮嘱:“这儿是作战部队,没事别乱跑,尤其是弹药库和通讯室那片,看见哨兵就绕道走。有事找我,别自己瞎折腾。” 散了会,去认了下食堂和澡堂的路,北岭的昼夜温差开始显出威力。 木板床硬邦邦的,到了夜里还泛凉气。 姜迎秋裹着被子,翻来覆去睡不踏实,脑子里一直琢磨着明天该怎么去找沈向东,那话该怎么开头。 …… 第二天一早,姜迎秋是被起床号震醒的。 翻身坐起来,外面已经有脚步声了。 文宣队平时排练不用起这么早,钱小芸和吕凤兰昨儿都累了,不乐意起。 姜迎秋就自己穿好衣裳,把辫子重新编紧,洗了把脸,抱起那个小包袱就去了食堂。 早饭是棒子面糊糊配咸菜疙瘩,还有两个黑面馒头。 姜迎秋找了个位置坐下,一边喝糊糊一边四处打量。 食堂里全是穿军装的男兵,清一水儿的生龙活虎。忽然瞧见个穿便装的大姑娘坐在这儿,好些兵的眼睛都看直了,筷子夹着咸菜愣半天没进嘴。 姜迎秋也不在意,吃完了饭,逮住一个正往外走的小战士。 “同志,我打听个人。一营的沈向东,你认识不?” 那小战士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沈向东?认识啊,一营三连的二排排长。你是……” “我是他家邻居,他家里托我给他捎了点东西。”姜迎秋递了递手里的包袱。 小战士“哦”了一声,眼神愈发古怪。 “他在哪儿?我能去找他吗?” “这会儿正搁一营那边出早操呢。你出了门往东,过了那排大白杨,瞅见旗杆的地方就是。不过……”小战士挠了挠后脑勺,“你最好等他出完操再去,现在过去不让进。” “成,谢谢你啊同志。” 姜迎秋抱着包袱就走了。 没走出多远,身后就有人开始嘀咕了。 食堂门口,刚才那小战士凑到旁边几个兵跟前,压低嗓门:“哎哎哎,你们瞧见没?刚才那姑娘,找沈向东来的。” “找沈向东?他不是说家里没对象吗?” “人家说是邻居,送东西。” “邻居大老远跑这儿来送东西?八成是他老家的小媳妇儿!” “不能吧?那可热闹了。” 几个兵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离谱。 等姜迎秋回去跟罗队打了声招呼,再走到一营营区外头的时候,“向东老家来了个姑娘”已经成了“沈向东老家的小媳妇来部队探亲了”。 从食堂传到了操场,又从操场传进了连队。 姜迎秋站在白杨树底下等着,浑然不知自己已经成了全团的焦点人物。 操场上。 沈向东跑在队伍中间,旁边挤进来一个战友,胳膊肘捅了他一下,挤眉弄眼:“向东,你小子行啊,有媳妇儿也不说一声?” 沈向东一脸莫名其妙:“啥媳妇儿?” “还装!你家那位从老家来了,就在营区外头等你呢!扎俩大辫子,长得真俊啊!” 沈向东脚下一绊,差点摔个狗啃泥。 扎俩大辫子?长得俊? 他脑子里头一个蹦出来的人: 姜迎秋。 她来了? 沈向东心里一下子乱了,跑操的步子都不齐了。 连长在前头吼了一嗓子:“向东!脚底下抹油了?跟上!” 他赶紧收回心神,往营区外望了两眼。 操场边上,团部方向走过来一个人。 陆振川两手背在身后,正例行巡视早操。 路过一营操场的时候,听见几个在旁边歇脚的后勤兵嘻嘻哈哈地说什么“沈向东的媳妇儿来了”。 他脚步顿了一下。 “谁媳妇儿?” 后勤兵吓了一跳,立正站好:“报告团长!听说一营三连沈向东的……对象,从老家来了,就在营区外头。” 陆振川皱了下眉。 沈向东有媳妇儿了? 家属探亲有规矩,不是说来就能来的。正要问两句,后勤兵又补了一嘴:“说是这次跟着慰问团文宣队来的女同志,长得特别好看。” 文宣队? 陆振川眼皮一跳,想起了那张呛他的俏脸。 原来是来找男人的。 第4章 就这种人,他也配 夏日头毒,太阳刚升起来一杆高就烤得人肉疼。 姜迎秋躲在树底下的阴凉处,远远看着操场的方向。想着马上就能见到沈向东,嘴角的弧度都忍不住放软。 正想着, 一块小土坷垃被她踢飞,骨碌碌滚出去,停在了一双蒙了灰的军鞋前。 顺着那两条绿军裤腿往上看,红领章映着那张黑沉沉的脸。 又是这尊黑塔。 姜迎秋那点女儿家的好心情折了一半。 陆振川步子迈得大,离着还有几步远,眉头已经拧了起来。 到底是在人家地盘上,姜迎秋先点头问好:“陆团长,早。” 陆振川往她跟前一站,把早晨原本就不多的几缕风全给遮了个干净。 “你一个文宣队的,大清早跑男兵营区晃荡什么?” 姜迎秋抱紧了怀里的包袱,如实回答:“我等个人。一营三连的沈向东,他家里托我带了点东西。” 陆振川冷嗤,目光从她脸上扫到怀里那包袱上。 “这是作训区,前方正在跑操。”陆振川下巴微抬,指着远处尘土飞扬的操场,“你一个女同志站在这儿,影响战士训练。哪儿来的回哪儿去,这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姜迎秋被他这顿劈头盖脸的挂落训得火起。 昨天在火车上被他训,那是抓贼有危险,她认了。 可今天她站营区外头老实等人,这人怎么偏要凑过来挑刺? 姜迎秋细眉一挑,那点乖顺也不装了。 “陆团,我是跟我们队长报备过了才来的,也跟岗哨登过记,不违反军区规定吧?” 陆振川没接话,脸色更沉了一层。 “少跟我在这儿磨嘴皮子。” “那我哪条规矩犯了?我又没越过白线,也没大声喧哗,怎么就影响训练了?”姜迎秋偏不怕他这副脸色,“难不成战士们出操,眼睛不看前面,净往营区外头瞅?真要是这样,那只能怪你们军纪不严,管不住人的眼珠子。” 陆振川嘴角往下一压。 果真是牙尖嘴利。 张嘴就叭叭的,突突突全是不服管。 一想到底下那些兵传的闲话,再想想火车上这丫头撞进他怀里那一截软腰,陆振川火气更压不住。 弄了半天,昨晚他不仅抱了女同志,抱的还是自己手下连排长的媳妇儿! 当长官的跟部下的对象有了肢体接触,哪怕是抓贼,说出去也是犯作风忌讳。 “我不管你找谁,到了北岭,就得守北岭的规矩。回你们营房去!” “东西没送到,我就不回!” “你——” “陆团!” 一声高喊打断了俩人的牛角尖。 操场侧门那边,沈向东连跑带颠地冲了过来。 他刚解散就往外冲,看到树下这个梳着两条麻花辫的熟悉身影,心里咯噔一下。 还真是姜迎秋! 沈向东脑仁发麻。 眼下正是提干考察的关键期,最近又在追求师政治部林干事的女儿林小荷。眼看着小荷对他有点意思了,这时候老家突然冒出来个曾有口头婚约的青梅竹马,那他的前途就算到头了! 沈向东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立正敬了个礼,半个身子隔在两人中间,有意无意地挡着姜迎秋。 “报告团长!一营三连二排排长沈向东,跑操完毕!” 陆振川扫他一眼,哼出个音:“嗯。” 沈向东放下手,也不敢去看姜迎秋,只能硬着头皮冲陆振川挤出一个笑: “陆团,这位同志叫姜迎秋,是我老家的街坊邻居。她没来过军营,规矩不懂,要是哪儿做的不对,就批评我,别跟女同志一般见识。” 陆振川盯着沈向东绷着的脸,又越过他的肩膀,看向那个被护在后头的人。 大概是觉得有人撑腰了,还敢探出半个脑袋,明目张胆地冲着他翻了个白眼。 陆振川气得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一个护着,一个躲着,这还跟这儿给他打起马虎眼来了。 陆振川脸一板,冷声道:“底下都传一营三连来了个小媳妇儿。沈向东,你是个排长,家属来队探亲,该报备报备,该接待接待。少在这儿杵着拉扯,影响军容军纪!” 听到“小媳妇儿”,沈向东脸上的笑容差点没挂住。 “团长,底下兵瞎咧咧,这还信啊?秋儿才多大,拿我当哥哥看呢,就是邻家妹妹,哪来的什么小媳妇儿!” 姜迎秋一愣。 妹妹? 两家人从小就有意撮合,他离家前也默认了这份情谊,怎么到了这里,就成了“妹妹”? 姜迎秋心口泛酸,可余光扫过旁边黑着脸的陆振川,又有些明悟。 是了,部队纪律森严,自己还没过明路,突然跑来影响确实不好。向东哥是排长,当着首长的面,肯定不敢谈儿女私情。 他说是妹妹,也是为了保护彼此不挨处分吧。 这么一想,姜迎秋把那股难受劲压下去,笑着配合着他的话: “向东哥,这是李婶给熬的猪油渣,还纳了两双鞋垫。说你在这边吃沙子苦,让你多保重。东西送到了,我先回了,下午队里还要排练呢。” 说着,她把包袱递过去。 见她上道,沈向东心里松了一大口气。 他赶紧接过包袱,顺水推舟说道:“秋儿,辛苦你跑一趟。中午哥去食堂多打几份菜,亲自给你们送去。” “好。” 姜迎秋点点头,连个客套的眼神都没有分给旁边的陆振川,顺着土路就往回走了。 陆振川双手依然背在身后,鞋底在沙地上狠狠碾了两下。 变脸倒是比翻书快。 冲他横眉竖眼跟个炮仗似的,转头对着这小子就细声细气叫“向东哥”? “沈向东。” “到!” 陆振川问:“你那邻居,在文宣队是干什么的?” 沈向东摸不准团长的心思,干巴巴地回道:“跳舞的,从小就跳得特好……” 陆振川又哼:“跳舞的?脾气倒像个打把式的。” 北岭军区总文工团里的那些女同志,他也不是没见过,个个说话轻声细语,走路都带着文气。哪有像她这样逮谁呛谁的? 这也叫搞文艺的? 沈向东赶紧笑:“陆团,秋儿就那性子,嘴上不饶人,心眼不坏。” “看出来了。”陆振川扭头走了,“行了,带上东西回去,少惹乱七八糟的闲话,下午训练别掉链子。” “是!”沈向东敬了个礼,扯着嗓子问了句:“陆团,中午我去食堂给文宣队送菜,不算违规吧?” 陆振川没搭理他。 边上跟着的小周小声提醒他:“沈排长,咱团长那脾气你还不知道?他没说不行,那肯定就是行呗。” 沈向东觉得有道理,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包袱,琢磨着中午这饭必须得送,得赶紧去通个气,千万不能让她在这儿乱说。 陆振川走在回团部的路上,脑子里还想着姜迎秋翻白眼的样子。 跟他欠了她三百斤粮票似的。 “姜迎秋。”他默念了一遍这名字。 那姑娘瞧着机灵,眼光倒是不怎么样。 一营三连的沈向东,入伍三年,巡逻时瞎猫碰死耗子救了个牧民,立了功,这才从班长提干排长。 可他心思浮躁,人也油滑。 自打师部来了人,他三天两头往过跑,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勤务兵呢。 配她? 就这种人,他也配? 第5章 不作数 排练室是土坯房改的。 算上队长罗春梅,屋里六个女同志,三个男同志,全挤在这巴掌大的地方。 地面是夯实的黄土,扫得再干净,脚尖一颠,照样扬起一层灰。 姜迎秋没耽搁,换了练功鞋就扎进去。 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顺着拉开的筋骨全给压下去了。 她想着,等中午歇了再去跟向东哥好好说。 早上当着首长面,不方便。可私底下,他总不至于还躲着她吧? 时近晌午,太阳爬到正头顶,肚子开始咕噜噜叫唤。 罗春梅拍了拍手,大声喊停,让大家收起把式准备去食堂打饭。 姜迎秋拿毛巾擦了把汗,笑道:“罗队,你们先歇着,今儿中午咱不用去挤食堂排队。” 罗春梅疑惑:“怎么说?” 姜迎秋眉眼弯了弯,语气轻快:“向东哥说中午去食堂打好饭菜,直接给咱们端过来。” 没过几分钟,沈向东果然提着两个铝盆,胳膊肘底下还夹着个拿布盖着的柳条笸箩,满头大汗地来了。 “向东哥。”姜迎秋眼睛一亮,几步迎上去想搭把手。 沈向东顿了一下,没让她碰。 嘴上说着沉,侧过身子快步走到桌前把铝盆搁下,掀开上面那层盖板。 两大盆硬菜。 一盆是猪肉炖白菜粉条,里头切得方方正正的大肉片子全是大肥肉,油光发亮。另一盆是萝卜炖干菜,配了一小碟子咸菜疙瘩丝。最下面一层是菠菜鸡蛋汤。 柳条笸箩一掀,里头装得满满当当全是白面馒头。 白生生胖乎乎,热气直往外冒。 几人都看得出,这已经远超军区正常的招待标准了。 在这种风沙漫天的边陲驻地,白面馒头加肉菜,顶得上过年的席面。 这么下本钱,为的什么? 罗春梅客气道:“沈排长,这也太破费了。你们在一线驻守流血流汗,怎么能吃你这么重分量的定额。” 沈向东干笑两声,连连摆手。 “千万别见外,秋儿大老远从老家跑来北岭,我这个做大哥的,必须尽地主之谊。大家吃好,排练才有力气。” 话一出口,屋里人都怔了怔,对视一眼。 早起那会儿,姜迎秋抱着包袱是拿这人当情哥哥去见的。怎么这转眼的功夫,情哥哥就变成大哥了? 姜迎秋握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很快又松开,脸上的笑没掉。 没事。 当着外人面,是该这么说。 钱小芸最机灵,赶紧递过去一双筷子打圆场:“沈排长一起吃点吧。这么两大盆,咱们几个吃不完的。” 沈向东本也是带着目的来的,有人递台阶,他也就顺坡下驴,拉开长条凳坐下了。 饭桌上大家有说有笑,沈向东几句话就把赵明亮他们几个男同志忽悠得称兄道弟。 姜迎秋捧着碗,咬着筷子尖,偶尔打量沈向东几眼。 不知为何,她觉得眼前的向东哥变了。 以前在大杂院里,向东哥是个闷葫芦。她隔着窗头喊他吃枣,他接过去耳根子就红半天。 那时候她觉得,这人实诚,心里有啥都写在脸上。 现在呢? 黑了,壮了,嘴也变得能说会道。 左一句“兄弟”,右一句“见外”,场面话张口就来,眼睛里全是世故的光。 再也找不回以前大杂院里那个质朴少年的影子。 吃完饭,沈向东帮忙收拾了桌面,把空了的菜盆摞在一起准备带回食堂。 姜迎秋站起来:“向东哥,我送送你。” 两人出了营房往外走。 好不容易抓着独处的机会,姜迎秋打算把正事办了。 “向东哥,” 她抬起头,眼里像藏了汪清泉:“其实我这次来,还有件事。咱俩……” “秋儿。”沈向东突然停下脚步,回头打断她。 他左右看了一圈,神色认真:“我想跟你说个事儿。” 姜迎秋心跳快了半拍,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也有话要说。 说不定他也在等这个机会呢。 满怀期冀地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沈向东犹豫了一下,末了叹了口气。 “秋儿,我好不容易提干当上排长,连里正考察我呢。部队里,作风问题抓得严。早起那会儿你也瞧见了,陆团长发那么大火,底下那些兵瞎传你是我媳妇儿,这影响……不好。” 姜迎秋笑意僵住,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男婚女嫁,合情合理,怎么就成了作风问题?向东哥,我临来前,李婶还说咱们俩的婚事……” “秋儿!” 沈向东神色大变,慌乱地又朝四周张望了一圈。 “饭能乱吃,话不能乱讲。现在是新社会,提倡婚姻自由。咱们两家就是邻居,街坊们开玩笑说定亲那是随口胡扯,这怎么能作数呢?” 姜迎秋心头一坠。 “……不作数?” 那年他上车前。 “等我回来。”他是这么说的。 十六岁起藏在心底的爱慕,三年里每个月两封信。 问她在不在,问她好不好,问她有没有人欺负她。 那些算什么? 她揣着一颗心大老远奔赴而来,把脸面都豁出去了。结果他拿一句“婚姻自由”,把她三年的等待全抹了。 沈向东看着她黯淡下去的眼神,心里也是一阵说不出的可惜。 秋儿确实好。 青梅竹马不说,就说这模样,身条抽得像春天的柳条,脸更是娇俏。放眼整个北岭军区,哪个女兵能比得上? 性子又爽利又硬气,真要是娶了回来,旁人得羡慕死。 只可惜,漂亮脸蛋不能当饭吃,更换不来前程。 两相权衡,沈向东硬起心肠: “秋儿,对外咱们就统一口径,就说你是我妹子。你在这儿演出,也别提以前的事了,把这段风声过去,咱再谈别的,成不?” 姜迎秋仔细端详着眼前这男人的脸。 他眉头拧着,嘴角绷着,生怕她赖上他,挡了他的前程。 为了撇清关系,连大词儿都搬出来堵她的嘴了。 姜迎秋垂下眼,眨去了眼底那一点湿意。 既然人家怕受牵连,她也犯不着死缠烂打。 一来毁了自小的情分,二来也掉价。 “成。”姜迎秋答得干脆利落,“你说是妹妹,那就是妹妹。沈排长,你大可放心,那些玩笑话,我一个字都不会在部队里吐露。祝你步步高升,前程似锦。” 沈向东愣了一下,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痛快。 准备了一肚子的说辞,想着她要是哭闹该怎么劝。 可她没哭,也没闹。 心里突然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落感。 他语气软了下来,想弥补一点心虚:“秋儿,你别怪我。这段时间你在营区里有什么困难,就来找我,我一定帮你。” 姜迎秋往后退了两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不用了。你忙你的,我们文宣队也有保密纪律。以后在营区里碰面,就当普通同志点个头就行,省得给你惹上审查的麻烦。” 沈向东听着这话难受,正想再哄两句,背后又是一声冷哼。 第6章 想撬别人对象?! 树影一晃,一道高壮的人影跨了出来。 陆振川刚去武装部送完报表,好巧不巧路过这排营房,大老远就瞅见这俩人在这儿拉拉扯扯。 这会儿风气多紧,大白天就这么黏糊,生怕不被巡逻队抓典型? 陆振川黑着脸,大嗓门平地一声雷。 “沈向东!吃饱了撑的没事干了?不回去备勤,在这儿磨蹭什么!” 沈向东吓了一跳,抱着盆也没法敬礼,赶紧应了一句“是”,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顿住,回头看了姜迎秋一眼。 她侧脸对着他,看都不看他。 沈向东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大步走远了。 转眼间,土路上剩他们两人相对而立。 陆振川站着没动。 姜迎秋也站着没动。 她心烦得很,只觉得这团部大院怎么这么小?走路半小时能走一圈的地方,到哪儿都能碰上这尊黑塔。 可心烦归心烦,沈向东说得也有他的道理。 提干的节骨眼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沉默了几秒,姜迎秋还是先开了口:“陆团长,还有什么指示?” 陆振川打量着她。 刚才隔得远没瞧真切,这会儿人杵在跟前,才发现这丫头眼睛红了一圈。 八成是沈向东没说什么好话。 陆振川皱了皱眉。 按理他该敲打一句“军营重地少搞儿女情长”,话都到嘴边了,又觉得这时候再训人,多少有点不是东西。 “没事。”陆振川别开眼,“回去排练吧。” 姜迎秋点了下头,转身往回走。 陆振川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走出去二十来步,才收回视线。 他摸了摸下巴,自言自语了一句:“邻居妹妹……” 哼。 还邻居妹妹呢,当他瞎? 不过这事倒是清楚了,沈向东那小子心思不在这“妹妹”身上。 至于在谁身上…… 陆振川想到沈向东往机关家属院跑的勤快劲儿,嘴角一撇。 林干事家的门槛都快被他踩塌了。 想着想着,又觉得不对劲。 沈向东心思在别人身上,可这姜迎秋大老远从老家跑来献殷勤,怎么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难不成……她还想撬别人对象?! 那还了得! 思想滑坡,道德败坏! 北岭军区是拿枪杆子保卫国家的地方,不能让这种小资产阶级的作风搞坏了风气。 看来慰问演出的这段日子,他得好好盯着这丫头,不能让她惹出乱子。 …… 回到排练室门口,姜迎秋停住脚,把郁气压进肚里。 指望男人,不如指望手里的粮本。 沈向东能为了前程暂时搁下三年的情分,她要是不趁着这趟出来的机会凭本事在这儿谋个出路,回去就得被韩家掐死全家的粮油配给。 只能硬磕军区文工团的选拔了。 推开门,大伙儿都回了营房休息,只剩罗春梅靠在椅子上小歇。 姜迎秋敲了敲门板,走过去。 “罗队,我想找您拿排练室的钥匙。” 罗春梅眼也不睁,问:“要钥匙干啥?” “我晚上得加练独舞。” 罗春梅这才睁开一只眼,指了指柜子上的表演单:“正式演出前,白天还得下连队表演小节目,又要帮厨做针线。军民鱼水情,哪样都不能落下。你跟着连轴转一天,晚上还加练?铁打的身子也得熬出病。” “吃得消。”姜迎秋说,“罗队,到了这儿就是来拼的。底下战士保家卫国,咱们不能只在台上露个脸。白天我跟着大伙走连队,晚上排练完我就自己练一会儿。名额您争来的,我不能给您掉链子。” 罗春梅盯着她看了半晌,从兜里摸出一把黄铜钥匙,推过去。 “规矩放这。晚上练归练,不能耽误第二天出操拉练。用煤油灯,火星子掐灭再走。” “哎!谢谢罗队!” 姜迎秋把钥匙攥进手心,心里踏实了。 第一天算是给慰问队适应水土的,到了第二天,起床号一响,文宣队就跟着战士们下了连队。 后勤食堂外的空地上,战士们盘腿坐了一大圈,中间空出一块平地。 头顶的太阳已经晒得人冒油,可底下一个个全是期待的眼神,跟等着过年似的。 赵明亮打着竹板上前,一段顺口溜说得底下哈哈大笑。钱小芸紧接着清唱了一首《南泥湾》,嗓子甜得让一群大老爷们拍红了巴掌。 “跳一个!跳一个!” 不知底下谁起了个头,一群男兵扯着嗓子拉歌起哄。 “让那个梳麻花辫的女同志跳一个!” 被点了名,姜迎秋也不扭捏,拿着两把红绸扇,跳了一段单人舞蹈选段。 没有伴奏,钱小芸在旁边起了个调子清唱。 她身段轻灵,翻腕亮扇,两尾红绸舞出重重残影。 场边的叫好声简直能把树上的麻雀震下来。 人群后排,一个年轻女同志正巧路过。 梳着个低马尾,皮肤白净,面相温温柔柔的,正是师政治部林干事的女儿,林小荷。 她在团部跟着父亲在北岭挂职一年,在团部广播站做临时广播员,兼帮政治处抄抄写写。 平时广播站一坐就是大半天,难得出来碰上这么热闹的场面。 林小荷探头往场中央看了两眼,忍不住转头跟身旁的沈向东搭话:“你瞧,这女同志跳得真好,长得也俊。” 听到林小荷开口,沈向东装模作样地干咳一声,把早就想好的词搬出来。 “哦,这是姜迎秋,是我老家的邻居妹子。从小跟在我屁股后面跑,拿我当亲哥看,这次跟着镇里文宣队来慰问的。” 林小荷信以为真,捂着嘴笑:“真好,有这么个能干的妹子,能不能帮我介绍一下?我也想学两段,在广播站天天说话,嗓子练得够多了,身子骨都快僵了。” 这地方女同志少,来了个年龄相仿的,还这么有才,她打心眼儿里想交个朋友。 “就是个不懂事的小丫头。”沈向东敷衍着。 场边尘土飞扬,姜迎秋跳完一段,顺着掌声弯腰鞠躬,退到大白杨树底下。 汗珠子顺着脸往下滚,沾湿了耳鬓的碎发,跳完这十几分钟,浑身像水洗过一样。 可她心里头畅快。 正拿袖子擦着汗,余光扫见一个身影朝这边走来。 方才林小荷还在的时候,沈向东不好往这边凑。趁着首长要视察的由头,他让小荷先回了广播站。 这会儿姜迎秋身边没人,他看准了空档,拎着水壶就过来了。 昨晚他半宿没睡着,总觉得亏得慌。如今再看着娇俏惹眼的姜迎秋,心里一阵懊恼。 以秋儿的条件,回去不愁嫁。 要是她真翻脸不认人回了老家,以后怕是再也见不着,想找都找不回来。 沈向东琢磨来琢磨去,觉得最好的法子就是:对外称兄妹,私底下也不能把关系弄得太僵。 多照应照应,不伤前程,还能全了情分。 他几步走到姜迎秋面前,将水壶往前递了递:“秋儿,跳得真好,喝口水吧。” 姜迎秋视线落在那只水壶上,没接。 答应了人家对外论兄妹,这界限就得划个明白,不能拖泥带水。 “向东哥,不用麻烦了。队里有纪律,不能搞特殊拿战士的口粮和物资。” 姜迎秋语气客气,脸上带笑,沈向东这手收回来也不是,递过去也不是。 “一口水算什么搞特殊,怎么到了这儿还跟我生分上了?” 姜迎秋没接这茬,冲他摆了摆手,往队伍那边走了。 不远处,来视察的政治处马主任倒背着手,看着姜迎秋走远的背影,嘴里不住地点头赞叹。 “陆团,你看看刚才那女同志,身段、功底,都是拔尖的。野班子里头能出这种台风的可不多见。咱们总团要是能把她留下来,年底军区大比武的文艺汇演,保准拿名次。” 旁边,陆振川双手抱在胸前,脸色黑得能刮下一层锅底灰。 他顺着马主任的目光看过去。 沈向东还杵在那儿,拎着水壶眼巴巴地望着姜迎秋走远的方向。 姜迎秋已经回到文宣队的人堆里了,正帮着收拾道具,捡起掉在地上的红绸扇拍了拍灰,叠好塞进布袋里。 好一招欲擒故纵。 昨天还在树底下委曲求全,今天就开始拿乔。 陆振川不由得冷了脸。 第7章 邻家妹妹果然厉害 沈向东也真是有出息。 前脚刚惹人家掉眼泪,后脚瞅见人姑娘在台上发光,立马颠颠地跑去献殷勤。 吃着碗里看着锅里,德性! 陆振川越想越窝火。 也不知道这小子入伍前给人家灌了多少迷魂汤,把个大姑娘骗到这黄沙漫天的地方来。 马主任还在旁边念叨着怎么找机会留人的事,陆振川是一个字儿都没听进去。 “老马,招兵买马得看政治成分,还得看思想觉悟。光会跳舞顶个屁用?思想作风滑坡,进了部队也是个毒瘤。这事你别管了。” 马主任愣住。 不知道这陆黑脸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发了这么大火。 刚才看人家跳舞的时候不也没吭声吗?眼珠子跟着那红绸扇转了好几圈。 怎么一眨眼就上升到作风问题了? 马主任心里嘀咕了两句,到底没敢当面反驳,把话题岔开了。 小表演散了以后,文宣队按安排去食堂后院帮忙。 这是慰问演出的老规矩。 台上唱,台下干。 女同志帮着缝洗那些破了的军装,或者去伙房打下手。男同志就去后厨劈柴挑水,算是跟战士们一块儿体验生活。 食堂后院不大,靠墙摆着几口大水缸,旁边码着一垛劈好的柴。 姜迎秋卷起袖子,把围裙往腰上一系,抄起一把厚背大菜刀,往案板前一站,架势十足。 面前是两大筐洗净的白萝卜,菜刀切下去,萝卜片切得薄厚均匀,再一抹一按,刀起刀落间,细细长长的萝卜丝就整整齐齐堆进了铝盆里。 炊事班长老高端着盆路过,脚步都停了。 “小同志,你这刀工不错啊。” 姜迎秋手底下没停,笑着说:“在家干惯了。穷人家的孩子,做饭洗衣服都得会。高班长,这边切完了还干啥?那两筐土豆要削不?” 老高赶紧摆手:“不用不用,你们是来慰问的,又不是来给我们炊事班当兵的。切两盆菜就够意思了。” 蹲在地上择芹菜的钱小芸抬头喊:“高班长,这话可不对。我们队长说了,来部队就是来学习的,可不能光让我们站台上吃掌声。” 老高乐了:“行,这觉悟高!” 司务长正领着两个小战士往水缸里倒水,听见这话,也咧嘴接了一句:“军民鱼水情,就是这个理!” 后厨小院里一片火热。 洗菜的,劈柴的,气氛热腾腾。 也就这会儿功夫,院子的小门被人推开。 林小荷本来要回家属院吃饭。 从广播站到家属院,大食堂后头这条路最近。 听见平时全是糙汉子的后厨今天夹着女同志的嗓音,欢声笑语的,她心里好奇,便探头看了一眼。 司务长转头瞧见她,招呼道:“小荷同志回家吃饭啦?今天广播站念的稿子真提气,首长们都夸呢。” 林小荷有点不好意思。 “您别夸我了,我就是照着稿子念。路过听见你们这儿热闹,想着有没有能帮忙的地方。” 话刚说完,目光就落到了案板前。 姜迎秋低头切菜,围裙束着细腰,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脸热得微红,额角一层薄汗。 手里那把大菜刀动得可快了。 林小荷眼睛亮了亮。 这不是早上在空地上跳独舞那个女同志吗? 上午那会儿在场边隔得远,只觉得身段好、模样俊。 现在离近了看,才发现她眉眼生得更明艳。 在这北岭呆了大半年,女伴少得可怜。看见顺眼的人,脚步不自觉就靠了过去。 “同志,刀工真好。”林小荷走上前,看着盆里的萝卜丝惊叹,“上午看你跳舞,顶着大太阳,连气都不喘。现在切菜也这么利索,真能干。” 姜迎秋停下刀,转头对上一张白净清秀的脸。 头发扎得整齐,穿着干净的衬衣,皮肤也白嫩。 姜迎秋心里先冒出一个念头。 这姑娘家里条件肯定不差。 北岭的太阳可不认人,能养得这么细嫩,平时不是在屋里坐着,就是有人护着。 她冲人笑笑:“熟能生巧。跳舞练的是手脚,切菜也练手,都是功夫。同志你是?” “我叫林小荷,在团部广播站帮忙,”林小荷顺手挽起袖子,“我来帮你们择菜吧。看你们这么忙活,我都不好意思走了。” 钱小芸最爱热闹,赶紧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地方,还提醒她别弄脏了衣裳。 林小荷蹲下身,一边剥菜叶,一边抬头看姜迎秋:“你叫姜迎秋对不对?上午我听沈排长说了,你是他老家的邻居妹妹。” 听到“沈排长”和“邻居的妹子”这几个字,姜迎秋切菜的手微微一顿。 看来向东哥确实按照两人商量好的说辞,在部队里统一口径了。 她心里苦笑,倒也没往深处想,便点了点头:“对,我和沈排长从小一个大杂院长大,街坊。” 林小荷听得直羡慕:“真好。我从小跟着我爸妈搬来搬去,没什么从小一块儿长大的朋友。沈排长说你小时候就会跳舞,是真的吗?” 姜迎秋笑了:“哪有那么玄。小时候就是爱蹦跶,后来进了文宣队,才正经练的。” “那也厉害。”林小荷认真道,“上午你跳那段,我看着都舍不得眨眼。等你空了,能不能教我两招?不用太难,能活动活动胳膊腿就行。我天天在广播站坐着念稿子,骨头都快坐僵了。” “行啊,等排练空档,教你几个简单的。” 几句话下来,三个人很快熟络起来。 林小荷不娇气,说话也不端架子。 姜迎秋原本以为她是那种被家里护得密不透风的干部子女,没想到相处起来倒挺舒服。 她心里对这姑娘多了几分好感。 正说着话,后厨的堂屋里走出来一行人。 马主任背着手走在前头,陆振川跟在他后面,旁边还有两个干事。 几人刚看完前院,顺道来后厨瞧瞧文宣队帮忙的情况。 马主任一进院子,就满意地点头。 “不错,不错。节目演得好,劳动也积极。咱们革命文艺工作者,就该有这个精神面貌。” 话音刚落,陆振川的目光越过几口破水缸,直直落在了案板那边。 眼皮子猛地一跳。 姜迎秋手里握着刀,偏头跟旁边蹲着的一个女同志说话。 两个人有说有笑的,俨然聊得极投机的热乎模样。 跟她说话的那个人,他认得。 林干事的宝贝闺女,沈向东想攀上的那棵高枝。 陆振川心里顿时警铃大作。 这大杂院出来的邻家妹妹,好深沉的心机!好利落的手段! 才来第二天,不显山不露水的,就摸准了林小荷的底细,直接跑来搭话了? 第8章 这么个婚姻自由 这是探底? 还是打算借着套近乎,给林小荷上眼药,把沈向东给搅和黄了? 头天被人拒了,转头就笑盈盈地跟争对象的人凑一块儿,这要是碰巧,他把帽子摘下来当饭吃。 陆振川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沈向东想攀林家,她就去接近林小荷。 这要是将来闹起来,林小荷夹在中间算什么? 他又往前迈了半步,喉咙里已经压着一句话了,却被旁边的马主任抢了先。 “哎,小荷也在?”马主任瞧见院里几个女同志围在一处,笑呵呵道,“这几个女同志处得倒挺融洽嘛。” 陆振川把话咽了回去。 林小荷不是他团里的人,他管不到人家头上。 退一万步说,眼下也没谁违规。 两个女同志在后厨帮忙,说两句话,这也能拎出来批? 可他那双眼睛就是挪不开。 姜迎秋恰在这时抬头,跟他视线撞了个正着。 她愣了一下,撇撇嘴,跟没看见人似的,低头继续切萝卜。 陆振川:“……” 堂堂一个团长站在这儿,被一个地方文宣队的姑娘当成门口木桩子。 他大步流星跨过院子,直接冲着那头走去。 马主任还在后头念叨今天的菜量够不够,一扭头发现陆振川人已经到了案板前头了,赶紧跟上。 “陆团,马主任!”司务长和班长纷纷站直敬礼。 陆振川敷衍地摆了下头,黑沉沉的眼睛盯在姜迎秋脸上。 他个头高,往案板前一杵,正好把太阳挡住。 案板上一片阴影,白萝卜丝都暗了半截。 案板上的菜刀笃地一声停了。 不用抬头她都知道是谁。 林小荷倒没察觉这气氛不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菜叶子:“陆团来视察呀?我正跟姜同志学刀工呢。” 陆振川瞥了眼林小荷。 这姑娘打小在城里的机关大院长大,身边全是正经人。她爹林干事那是师部出了名的老实人,闺女也养得规矩。 这么个单纯本分的同志,哪知道眼前这“邻家妹妹”心里拐了多少弯? 再让她俩处下去,对象都要被人搅和黄了。 沈向东那是活该,可林小荷现在跟他辖区里,林干事又对他素来客气,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人家闺女被人当枪使。 “后厨重地,刀具无眼。”陆振川开口就带着训人的架势,“你个拿笔杆子的,跑到后厨凑什么热闹?” 林小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没事,我小心着呢。姜同志刚才跳舞跳得好,人也热情,我在这儿帮着择点菜,正好说说话。” 一听“人也热情”这几个字,陆振川心里更不踏实。 才搭上几句话的功夫,不仅跳舞跳进了人心里,连切个萝卜都能切出交情来。 一步赶一步,安排得倒顺溜。 要不是他知道沈向东那点弯弯绕绕,兴许还真看不出来。 陆振川直接横跨一步,半个身子生生隔在两人中间。 “同志之间交流感情是好事,但看人别只看表面。别人说什么你就听什么?” 他看着的是林小荷,话却是对着姜迎秋。 “军营重地,要比就比思想觉悟,比劳动技能,别把私心杂念带进来。” 院子里一下安静了。 劈柴的停了斧子,洗菜的顿住了手,连那几只在墙根刨食的鸡都不叫唤了。 林小荷一头雾水,眨巴着眼睛看看陆振川,又侧头去看姜迎秋:“什么私心杂念?” 姜迎秋也懵了。 私心杂念? 想了半天,愣是没想明白这句话的落点在哪儿。 她把大菜刀剁在案板上,两手往围裙上一擦,迎着陆振川的目光顶了回去。 “陆团长,你这话从哪儿论的?我在这儿切萝卜,她在这儿择白菜,嘴上也就是聊聊地方上的风土人情。你一张嘴就是私心杂念,帽子太大,我一个来慰问演出的地方同志,戴不起!” 陆振川听她这小嘴叭叭的,一口顶一口,逮着缝就往上怼。 他气得想笑,又不能真在这儿把沈向东那点破事掀开。 真要当着后厨这么多人说出来,先伤的是林干事家的面子。 “行了。”陆振川抬手,强行打断话题。 他转头看向林小荷,语气稍缓了些,但也谈不上和善:“林干事刚才还在找你,你赶紧回去。” 林小荷满肚子疑惑,可一听父亲找她,也不好耽搁。 临走前,她还冲姜迎秋歉意地笑了笑。 “迎秋,那我先回去了。下次空了再来找你学两段舞,你可别嫌我笨。” 姜迎秋点头。 “你来就是,我教你。” 等人一走,笑意就收了个干干净净。 陆振川冲着马主任说:“老马,你先看着,我有点事处理。” 马主任哪能听不出这是要把人带出去训话,连连点头,挥着手招呼一院子看傻的人去弄水缸。 陆振川冲姜迎秋扬了扬下巴,往院门外的小树林方向一点: “你,跟我过来。” 姜迎秋冷眼看他。 去就去。 光天化日的,她还能怕他吃了她? 她解了围裙,随手往脚边的铝盆沿上一扔。 手劲也没收着,围裙带子抽在盆沿上,水花飞溅起来,泼在陆振川小腿上,军裤晕开一大片深色的湿痕。 陆振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裤腿,眉心直跳。 嘴上的账还没算完,这又泼上了。 刚要开口,姜迎秋已经越过他往外走,两条乌黑的麻花辫在背后一甩一甩的。 陆振川咬了咬牙,压着火跟上。 两人出了院子,高班长咽了口唾沫,小声跟文宣队几人嘀咕:“你们这位女同志,脾气比我们团长还爆啊……” 吕凤兰拧着手里的抹布,有些担忧:“秋儿这样,早晚惹出大祸来。” 钱小芸不乐意了,拿手肘捅了吕凤兰一下:“怎么说话呢?明明是那陆团长不分青红皂白先给人扣帽子。” “行了行了,赶紧干活!”高班长怕惹是非,赶紧打住。 出了食堂后身,是一片白杨树防风林。 姜迎秋走到树丛里头,确定周围没人了,这才转过身,双手往腰间一叉。 “陆团长,你到底什么意思?” 陆振川站住。 他也不想绕弯子,绕来绕去,她还能抓住他半句话咬回来。 “刚才当着外人的面,我给你留了脸皮。沈向东的事,你自己去跟他掰扯。但你跑到林小荷面前套近乎、摸底细,想拿人家当跳板,这心思你放错了地方。” 姜迎秋蹙眉。 “摸底细?沈向东的事?” 她嘴里重复着这几个字,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 沈向东……林小荷…… 那句急于撇清关系的“婚姻自由”,还有这会儿陆振川嘴里冒出来的林小荷。 一条线在她脑子里串了个结实。 第9章 不爱捡破烂 姜迎秋喉头一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原以为,沈向东急着跟她划清界限,只是为了前程求稳,怕那些没影儿的闲话传得太难听,影响提干。 他说的那些话虽然伤人,可细细一想,也不是全无道理。 她理解,所以她痛快答应了,不给他添堵。 可没想到,分明是人家心里早就给别人腾好了位置,只嫌她来得不巧,挡了路,碍了眼。 姜迎秋觉得眼前有些发黑,掐着手才没让自己当着陆振川的面丢脸。 这人本来就认定她心思不正,若是这会儿红了眼,落在他眼里,怕不是更坐实了她为了沈向东寻死觅活、不顾脸面。 姜迎秋咬着唇,一声没吭。 看着姜迎秋脸色变了又变,陆振川到了嘴边的训斥卡住了。 大姑娘家的面皮薄,被人戳破了心思,搁谁都下不来台。 何况他话说得确实重了些。 可路走歪了,就得受敲打。总比以后犯更大的错强。 他还是觉得这事该管,可再说下去,就不像提醒,倒像欺负人了。 陆振川皱着眉,粗声粗气地收了尾:“行了,今天这话到这儿。你自己回去好好想想,别一条道走到黑。” 丢下这句话,转身准备离开。 姜迎秋喊他:“陆团长,林小荷同志,是沈向东喜欢的人?” 陆振川回头,眉骨压着眼,看起来更凶:“这跟你没关系。” 姜迎秋眼睛酸胀,笑了一下。 “是没关系。”她点点头,“我就是想知道,我到底碍着谁了。” 陆振川喉头动了动,心里那股火忽然没地方落了。 听出她声音里那点颤,沉默片刻,他劝:“姜迎秋,有些人不值得你费心思。” 姜迎秋抬眼看他:“那您放心,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不爱捡破烂。” 陆振川被噎得一时没话。 这姑娘骂人,真是半个脏字都不用。 姜迎秋不想再在他面前露半点软,扭头就走。 走了两步又冲他扔下一句:“还有,我跟林小荷说话,是因为她人好,跟沈向东没关系。你要是再给我扣帽子,我就去政治处问问,地方文宣队女同志帮厨择菜,到底犯了哪条军纪。” 陆振川脸一沉:“你还威胁上我了?” “我哪敢。”姜迎秋扯了下唇,“您是团长,我一个跳舞的,帽子都戴不起,哪还敢威胁。” 陆振川站在树下,半天没动。 那小辣椒已经麻花辫一甩,踩着碎沙往后厨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手揉了揉眉心,低声骂了一句:“炮仗成精。” …… 姜迎秋回到后厨,院子里静了静,随后又忙乱起来。 劈柴的继续劈柴,洗菜的继续洗菜,钱小芸蹲在水盆边,眼珠子一个劲往她脸上瞟。 高班长端着筐从灶房出来,脚步都轻了,生怕踩响了地上的砂砾。 她脸色不大好,大家都以为她被陆团长狠狠训了一顿,谁也不敢贸然开口。 姜迎秋什么也没解释,继续切菜,手心全是冷汗。 沈向东和林小荷。 原来如此。 怪不得他急着把她认成妹妹,一口一个作风问题,连两家长辈说过的话都能抹掉。 她在火车上抱着那个小包袱,一路颠到北岭。 包袱里是李婶一针一线纳的鞋垫,是家里省出来的猪油渣。包袱外头,是她藏起来不敢说的心思。 现在想想,是她自作多情了。 可韩立民还在望山镇等着她低头。韩家那种人,不会因为她躲出来几天就算了。 母亲还在纺织厂,性子软,遇事只会先赔笑。万一韩家真拿粮本、拿工作卡住她,母亲连个能撑腰的人都没有。 总不能因为一个沈向东,就把自己送回狼窝里去。 …… 下午排练时,罗春梅拿着一张刚从政治处领回来的通知进了排练室。 “都停一下。” 屋里人收了动作,罗春梅展开纸,声音比平日里高了不少:“政治处刚下的通知。军区首长看了咱们上午的小节目,说精神面貌不错。正式慰问演出那天,师政治部、团部,还有总文工团的同志都会来。” 几人互相对视一眼。 赵明亮先反应过来,眼睛都亮了:“总文工团也来?” “来。”罗春梅看向姜迎秋,“尤其是独舞。马主任点名说,要好好看。” 钱小芸一把攥住姜迎秋的手:“秋儿!听见没?总文工团!” 姜迎秋心脏砰砰跳。 总文工团。 正式编制,粮食关系,组织名额。 有名正言顺留下来的身份。 进去了,她就可以写信回去,想办法把母亲接过来。 沈向东不要她这个麻烦,她也不稀罕再求他。 北岭要是有一条路,她就靠自己的腿跳进去。 罗春梅望过去,语气严肃:“迎秋,这是机会,也是刀口。跳好了,人家看得见你。跳砸了,也没人会给你第二次。” 姜迎秋站直身子:“罗队,我明白。” “明白就好。”罗春梅把通知折好,“今晚起,独舞加练。其他人也别松。北岭这地方条件苦,可战士们天天守边防,比咱们苦十倍。咱们上台,不是卖弄,是给他们提气。谁要是在正式演出上掉链子,回去别怪我翻旧账。” “是!” 排练室里一下子热起来。 窗外的日头斜斜照进来,黄土地上全是脚印。 灰尘味和旧木板被晒出的干涩味混在一起,呛得嗓子难受。 钱小芸她们几个靠嗓子的,练了一会儿就躲出去喝水润喉。 姜迎秋却觉得胸口那块沉石头,被人撬开了一条缝。 晚上吃过饭,她去找罗春梅报备,拿了钥匙,又一个人去了排练室。 天黑得快,也冷得快。 点上一盏煤油灯,灯芯剪得短,火苗豆大一点,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 姜迎秋换了练功鞋,先压腿,再下腰。 白天帮厨切菜时手腕用狠了,这会儿一撑地,掌根就酸。 独舞里有一段连续旋转,讲的是女民兵雪夜送情报。动作不算花哨,可要稳,要有劲,转完落地还要亮相。 她一遍遍起势,一遍遍旋身。 汗顺着脖颈往下滑,练功衣贴在背上,凉一下热一下。 不知道练了多久,煤油灯忽然“噗”地一声,火苗灭了。 屋里暗下去。 眼前光线一断,姜迎秋脚下的点没找准,身子往旁边一歪。 她心里一惊,伸手去扶墙。 可墙边堆着白天搬进来的道具架,上头靠着一面旧穿衣镜,是文宣队演出前整理妆容用的。 她手肘撞上架子,木头咯吱一响,那面镜子晃了晃,竟直直朝她砸下来。 第10章 谁稀罕挨着你 姜迎秋后背汗毛乍起。 躲已经来不及。 一只大手从斜后方伸过来,抓住她的胳膊猛地往后一拽。姜迎秋整个人撞进一个坚硬的胸膛。 “哐当!” 镜子砸在地上,木框裂开,玻璃碎了一地。 姜迎秋耳边嗡嗡响,手死死攥住那人的袖口。 陆振川带着火气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你不要命了?大晚上一个人在这儿转什么转!” 怀里的女人还没从惊吓里缓过来,陆振川垂眼看着那几根手指,抓着自己袖口还没松。 他压了压火:“伤着没有?” 姜迎秋这才回过神,松手往旁边退了一步。 脚踝一疼,她眉头皱了一下,手撑住墙。 陆振川眼尖,又扶了她一把:“崴了?” 姜迎秋嘴硬:“没有。” 男人横她一眼:“没有你扶墙干什么?墙是你亲戚?” 姜迎秋试着动了动,扶着墙,硬把脚放平,没好气道:“陆团长不是说我有私心杂念吗?我这不是趁夜改造思想,顺便把舞练好,省得再被扣帽子。” 陆振川:“……” 被镜子砸死前都要先顶人两句。 真就多余救她。 他巡营路过,瞧见排练室还亮着灯,原以为是哪个粗心的忘了熄火,走近了才看见姜迎秋一个人在屋里头转。 本来想敲门,结果那面镜子先倒了。 他指了指地上的碎玻璃:“你这叫练舞?我看你这是瞎折腾。煤油灯快灭了也不知道停,真砸脸上,你往后还跳什么舞?” 姜迎秋理亏,没回嘴。 看着那地碎玻璃,心里也后怕。 要是真砸在脸上,别说跳舞,连抬头见人都难。 陆振川见她不吭声,只当她吓着了,回身从门外拿进来一盏马灯。 马灯的玻璃罩不是特干净,暖黄色的光朦朦胧胧照开一小片地方。 碎玻璃、木架、地上的脚印全显出来。 他把灯挂在墙钉上,扶起倒下的镜框。 镜框一动,又有几片玻璃哗啦掉下来。陆振川干脆蹲下身,先把大块玻璃拨到一旁。 姜迎秋忙道:“别用手,割着。” 男人没当回事:“我手皮厚。” 刚说完,藏在木框缝里的玻璃碴子划过他指腹,血珠冒出来。 姜迎秋看着那点红,气不打一处来:“陆团长,您这手皮也没厚到刀枪不入吧?” 陆振川:“……” 看着女人还缩在跟前,麻花辫的发梢扫过自己的手背,他不动声色地往后收了收腿。 他倒是不疼不痒的,玻璃扔到一边,随手就要往裤腿上蹭。 姜迎秋立刻喝住:“别蹭!” 陆振川被她这一声喊吓了一跳,浓眉一拧:“喊什么?大惊小怪。退后点,脚底下全是利茬子。” “你都流血了,能把嘴闭会儿吗?” 姜迎秋见不得男人这时候还硬要搭架子。她扶着墙,朝门后的蓄水桶走去。 “干什么去?”陆振川问。 姜迎秋顾自盛起半瓢凉水,几步转回来:“给你冲冲。冲完去卫生所找军医上点红药水,别回头发炎化脓。”” 陆振川睨她:“当兵的受点这小豁口都要去卫生所,军医一天到晚光伺候这帮少爷兵得了。” 姜迎秋心底直骂这人脾气古怪。 训别人时一套一套的,轮到自己怎么跟犟驴一样。 她懒得争,冲他伸手:“爱去不去,手拿来。” 陆振川瞅她那一脸不耐烦,弄得他不配合就是违抗军令一般。 憋了半天,还是把手递过去。 小臂往前一伸,掌心全是常年磨枪杠留下的厚茧,腕上还有几道旧疤。 那口子正裂在食指指腹处,血顺着掌纹往手心淌。 姜迎秋端稳铁瓢,水流细细顺着他受伤的指根浇下去。 冰冰凉的水浇在皮肉上,陆振川指节不自觉屈了一下。 她的指头顺势在他手腕处虚挡了一把,怕水花溅得哪都是。 女人指尖生了温,碰在他腕骨边。 陆振川垂眼看她。 她低着头,碎发被汗浸湿,贴在白净的额角。练功衣袖口挽着,露出的腕子又细又白,青筋隐现。 不禁想,沈向东那小子真是眼瘸。 现成的福气送到跟前不要,偏要踮着脚去够不属于自己的高枝。 冲净了血水,露出底下一道划痕。 姜迎秋收了瓢:“破得挺深,赶明早去找食堂的司务长要块干净纱布缠上,听见了没?” 陆振川看着自己干净下来的指头,心想这地方文宣队的姑娘真是管得比指导员还宽。 又想到她刚才对着旧木墙转圈转得不要命的样子,这心里头就闷塞起来。 连连排练,大晚上连油灯没油了也敢转,那么沉的镜子往头上砸都发觉不了…… 陆振川手往裤兜里一插,借着马灯暗光,重又用探究的目光打量她。 心下转了几个来回,琢磨过味来。 八成还是为了沈向东那混账玩意儿。 她嘴上没讲,晚上跟这儿一轮轮转个不停。 说好听点是刻苦,说不好听点,这叫心里窝了火、受了憋屈,搁在没人的角落拿身子骨泄愤呢。 这么一盘算,陆振川眼底的锐意缓下两分,多带了点怜悯。 只可惜,他是个不会安慰同志的主。 这种丢脸又伤心的事,这丫头指定还得当场把自己点了。 陆振川绕开她往旁边走了两步,从墙角抽起那把秃了毛的高粱笤帚,弯下腰,把地上的碎玻璃往一处扫。 “过去门边站,别把你那鞋给踩漏了,到了演出露了大指头,丢的是我们北岭军区的脸。” 姜迎秋把铁瓢放回窗沿,靠在门框边,挑剔地看他扫地。 “陆团长真是处处为了军区荣誉着想,也就是看着手笨了点,把木头屑全都扒拉进土里去,明天排练一蹦,全队脚掌都得扎刺。” 陆振川手底下不停:“有的帮你收拾就算对得起群众了。明儿早上我让人带把铁铲过来,顺带打扫彻底。你今天就给我到此为止。该休息休息,该想开的就想开点,别净往死胡同里钻。” 姜迎秋听了,挑起眼皮上下看了他一回。 这大个子今天抽的是什么邪风? 一会儿思想觉悟,一会儿死胡同。 毛病。 “行,听领导的话,今天绝不给您惹麻烦了。”姜迎秋伸手拍了拍裤腿上的几屑浮沙,站直身子,“我这就回。” 陆振川把高粱笤帚扔回老地方,单手拎起自己的马灯,率先跨出门槛:“锁好门,我送你回营房。” 姜迎秋说:“不用,我自己能走。” 陆振川扫了眼她那只脚:“路上黑灯瞎火,再摔一个马大哈,你明早就卷铺盖滚回望山镇。” 姜迎秋:“……” 这人真会拿软肋掐她。 可大夜里的,孤男寡女走一道总归不好。 她想了想,退了一步:“那你离我远点走。” 陆振川冷哼:“稀罕挨着你。” 话是这么说,两人一路踩着黑夜里的石子往回走,陆振川背着手走在半步前,光都照在她脚下。 夜风从前头吹过来,也被他挡了大半。 姜迎秋看着面前这抹军绿色的背影,抿了抿唇。 这黑塔虽然嘴毒,可今晚若不是他,她还真不知道会砸成什么样。 到了女同志营房路口,窗子里已经没了灯,钱小芸和吕凤兰大概睡熟了。 姜迎秋憋了一路,到底还是开了口:“今晚……谢谢你。” 陆振川略一点头:“谢就不用了,明晚再练,我让人给排练室送两盏马灯。那破煤油灯别用了。” 姜迎秋愣住。 男人又补了一句:“公家的,不是给你搞特殊。慰问演出是任务,安全也是任务。真出事,你连累政治处又得写检查。” 姜迎秋就知道他嘴里吐不出什么好话。 刚冒出来的一点感激被压了回去,她笑出声来: “陆团,您一天到晚这管天管地的劲头,不如去团部开个思想工作会。我除了琢磨过两天的表演,没什么可琢磨的。歇了!” 话音没散,女人一弯腰,推门进了屋。 陆振川望着那身影消失在门口,嗤了一声。 嘴比铁都硬,心里指不定快难过哭了。 他提着灯往营部走。 刚走到拐角,墙根阴影里站着个人。 军装扣子都没系利索,手里林这袋东西,像是在这里等了很久。 陆振川眯着眼,叫了声:“沈向东。” 第11章 他俩一块儿回来的? 门外。 墙根阴影里。 陆振川一嗓子吼:“大晚上不休息,手里提的什么?” 沈向东慌乱拉直军衣领口,手往后藏了藏:“团长,我……姜迎秋同志白天排练辛苦,我来看看,送点东西。” 陆振川提着马灯一照,兜里头两个甜瓜圆滚滚地露了形。 “看看?”他哼了一声,“看看现在什么时候了?” 沈向东低头:“熄灯后。” “知道熄灯了,还往地方女同志营房门口钻?你是连排长,不是望山镇大杂院串门子的闲汉。” “我是关心……” 陆振川打断他:“亲妹子也得避嫌。白天把人训得眼睛通红,晚上又提着瓜来营房门口堵人。你当这是你们家大杂院,想怎么来怎么来?” 沈向东心里咯噔一下。 眼睛通红?秋儿哭了?她什么时候……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忍不住朝那扇门看了一眼。 知道是自己伤了她的心,可他也没办法。 小荷那边才刚有点苗头,不能让一个没过明路的老家姑娘毁了前程。 可真想到姜迎秋红着眼的模样,他心里又别扭得很。 他说:“陆团,我……真就是关心邻居妹子,没别的意思。” 陆振川最瞧不上的就是这种黏黏糊糊、当断不断的做派,看见他就烦。 手指往皮带骨扣上一压:“她用不着你关心。现在抓作风问题抓得多严,你不知道?真要让巡逻队抓着,你这排长是不想干了。东西拿回去。” 沈向东脸上有些挂不住,也不敢反驳,只得硬着头皮答:“是。” 他拎着东西往回走,满肚子不明白。 团长怎么知道秋儿哭了? 他们刚才…… 是一块儿回来的? 念头一冒出来,沈向东脸色更难看了。 脚步声渐行渐远,陆振川立在高树下,看了那扇薄门两息,转身朝营部走去。 门内,姜迎秋靠在门板上,紧握成拳的手缓缓松开,走向自己的床铺。 …… 次日大早,起床号吹得简直震耳欲聋。 姜迎秋翻身坐起,第一件事就是去摸脚踝。 肿了一点,但能吃得上劲。 好险。 正式演出没几天了,她这条腿要是废了,别说进总文工团,连望山镇都得灰溜溜滚回去。 文宣队的人在食堂简单吃了早饭,就往排练室走。 门大敞着,屋里一阵尘土飞扬。 桌上摆着两盏马灯,灯罩擦得干净,旁边还放着一小壶煤油。 碎掉的镜框被挪到了墙角,地上亮晶晶一片,全是碎玻璃碴。 小周带着两个战士,一人一把大铁锹,吭哧吭哧地铲着。 罗春梅惊讶上前:“同志,你们这是干什么?” 小周放下铁锹,敬了个礼:“罗队长,陆团昨晚巡营,说风大,镜子掉下来碎了,怕出事。让我们今天把地铲了重铺,再把窗户擦擦,省得你们排练吃灰。” 同队的王川凑过去看了看:“碎得还挺彻底,得亏没砸着人。” 钱小芸也是心有余悸:“可不是,昨晚秋儿还一个人加练来着。” 罗春梅立刻回头看姜迎秋。 小姑娘面不改色:“我走的时候还好好的,估计后来风吹的吧。” 她朝小周看了一眼。 小周冲她眨了眨眼,低头继续干活。 姜迎秋心里明白,陆振川没把昨晚的事往外说。 要真传开了,罗春梅第一个就得把她晚上的钥匙收回去。 罗春梅也信了,愈发觉得陆团长治军严谨,心细如发。 “那真是麻烦你们了。回头替我们谢谢陆团。”她回头招呼队员,“都别站着看,能搭把手就搭把手,道具先挪出去。” 一屋子人都动起来。 姜迎秋过去摸了摸灯罩,嘴角微抿。 这黑塔,办事倒是雷厉风行。 说给送马灯,天一亮灯就到了。 …… 今天的慰问地点在后山的一处独立哨所,叫风口哨。 卡车只能开到半山腰,剩下的一大段得靠两腿爬。 山路窄,碎石多,风还大。 爬到了地方,腿都是软的。 哨所就三个人,一面国旗,一条狗。 最大的看着也不过二十出头,最小的脸上还带着稚气。 看见文宣队,眼睛都直了,跟见了从年画里走出来的人没两样。 轮到姜迎秋,她跳了一段上身动作多的《红绸舞》。 风大,红绸被吹得不听话,她便顺着风势改了几个动作。 可就这样,那三个小战士的掌声还拍得比一个连的人还响亮,开心得不行。 回去路上,文宣队的人都没怎么说话。 北岭的风沙第一次在他们心里落下了分量。 姜迎秋坐在车斗里,看着远处灰黄的山脊,心里想留下来的念头更重了。 能在这样的地方跳舞,让这些年轻战士笑一笑,也是一件很要紧的事。 下午回到营地,大家在女兵排的院子里分洗脏衣裳。 没多会儿,院门被推开了,林小荷扎着两条油亮的辫子,笑盈盈地走进来:“迎秋,你们忙着呢?” 姜迎秋擦了把手,问:“你怎么来了?” 林小荷从斜挎包里掏出几个黄澄澄的鸭梨:“这是我爸从师部开会带回来的,可甜了。我想着你们今天去哨所,肯定累坏了,就拿来给你们分着吃。” 看着眼前这个姑娘,姜迎秋心里不免有些酸涩。 林小荷性子好,没架子,说话也温温柔柔。 几番接触,她是真讨厌不起来。 沈向东为了她弃了旧情,但这能怪林小荷吗? 她什么都不知道,不过是被蒙在鼓里的人罢了。 姜迎秋心里叹气,接过梨交给钱小芸。 “谢谢,我们晚上切了吃。” 林小荷忙拉住她胳膊,眼巴巴地问:“迎秋,你昨儿答应教我跳舞的。今天有空吗?我就学几个简单动作,活动活动胳膊腿,不耽误你排练。” 钱小芸在旁边挤眉弄眼:“教!必须教!咱秋儿收徒弟了!” 姜迎秋哭笑不得,看她满脸期待,便点头应下。 两人往排练室走,正逢沈向东手里拿着个记录本从连队方向过来。 远远瞧见两人并肩走在一起,头皮都炸了。 这两个人怎么能凑到一起了? 一个是他眼下最不能得罪,最想攀上的林小荷。 一个是他最怕闹开,偏偏又舍不得断掉的姜迎秋。 可转念一想, 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第12章 吃瓜 他心里算盘打得飞快。 这时候上去搭个腔,既能在林小荷面前显得体面,也能顺手把姜迎秋哄住,省得她真翻脸。 两边都得顾着,不能在这节骨眼上出岔子。 这么想着,他快走几步迎上来,脸上的笑亲切自然。 “小荷,秋儿!” 林小荷停下脚,脸上有些红:“沈排长,你忙完了?” “刚开完连里的思想总结会。”沈向东心思转了转,目光在林小荷脸上绕了一圈,又落到姜迎秋身上,“你们这是去哪儿?” 林小荷笑道:“迎秋教我跳舞呢。” “那敢情好。”沈向东顺势看向姜迎秋,“秋儿,你今天去哨所累不累?我匀了两个甜瓜去找你,没遇上人,就先放在食堂后厨了,等会儿我给你拿过去。” 姜迎秋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一口甜瓜,昨晚没吃着,今天倒听了个响儿。 还是当着林小荷的面。 本来心里还酸着,又干巴巴地泛起一阵苦。 她没接那话,客气地回:“沈排长,有瓜我也吃不了,我们队里有纪律,不能随便收战士的东西。” 沈向东怔愣。 她叫他“沈排长”。 以前分明都是叫他向东哥的。 林小荷以为她是面皮薄不好意思,忙劝:“迎秋,你别客气呀。瓜是这边开荒地里结的,也不是什么金贵东西。你们晚上分着尝尝,解解渴也好。” 沈向东眸光闪了闪,对林小荷笑: “秋儿是这倔脾气,打小就爱跟我犟。她跟着文宣队大老远跑来,我不多照应点,回头没法跟家里交代。” 话听在别人耳朵里,大概觉得这兄妹似的邻居情分亲近。 可听在姜迎秋耳朵里,每个字都扎得她心麻。 没法跟家里交代? 他真要把“交代”两字放心上,就不会一句“婚姻自由”,把两家长辈说过的话抹得干干净净。 她本想给自己也留脸。 可有些人,退一步,他就敢蹬鼻子上脸。 姜迎秋不冷不热:“李婶只托我给你捎东西,可没人托你照应我。再说了,我从小摔摔打打长大,用不着你跟谁交代。” 沈向东愣了几秒:“秋儿,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咱们俩——” “诶,打住,沈排长。”姜迎秋一抬手,“部队讲究作风纪律,大白天站在路上扯闲篇,让纠察队看见了影响不好。” 沈向东哑口无言。 这话是他亲口拿来压她的,如今被她原封不动还回来,他连回嘴都难。 林小荷左右看看,心里犯了疑。 沈排长和迎秋……不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兄妹吗? 怎么说话夹枪带棒,这么别扭? 迟疑道:“你们……是不是闹别扭了?” 姜迎秋自觉这事到这个地步,他和林小荷如何,都跟她就无关了,也不想再听下去。 正要找个借口离开,身后一道视线就压了过来。 “你们两只鸭子在日头底闹水?” 沈向东立刻站直:“团长。” 林小荷也乖乖打招呼:“陆团。” 陆振川刚从靶场回来,一身的硝烟味还没散,帽檐下压着。 一眼扫过去,先瞧见沈向东那副讨人嫌的黏糊样,心里头就不痛快。 再看姜迎秋。 白衬衫妥帖地扎在军绿长裤里,两根油光水滑的麻花辫垂在胸前,脸蛋被太阳烤得红扑扑的,比前两天看着还要俏生。 就是这站姿不对。 别人看不出来,他可是亲眼瞧见她崴了脚。 昨儿那面大镜子差点开了瓢,上午又跟着队伍去爬风口哨的碎石路,回来不知道赶紧上铺歇着,还有闲工夫站在大太阳底下陪人磨牙! 陆振川眉头压了下去。 姜迎秋见他视线落在自己脚上,心里暗叫不好,赶紧往旁边挪了半步。 陆振川看得清楚,火气一下顶了上来。 藏给谁看呢! 他稍稍侧眸,没来由笑一声:“姜迎秋同志。” 声音压得低,满是山雨欲来的气势。 姜迎秋一听这口气,就知道要坏事。 果然。 男人下巴一抬一点:“昨晚那镜子还没把你砸醒?脚不想要了?” 沈向东和林小荷都愣住了,纷纷惊呼: “迎秋,你脚受伤了?” “秋儿,镜子是怎么回事?你受伤了怎么不说?” 姜迎秋被两双眼睛盯着,太阳穴突突跳。 她最不想让人知道的事,被陆振川一句话掀了个底朝天! 她抬眼瞪他:“陆团长,您嗓门再大点,食堂后厨都能听见。” 陆振川哼笑:“你还知道丢人?” 姜迎秋咬牙:“我那是小磕小碰,皮外伤都没有,绝对不耽误正式演出!” “什么小伤?”陆振川的嗓门又大了一圈,“镜子从架子上砸下来,要不是我拉了你一把,你现在还能全须全尾地站在这儿跟我顶嘴?” 林小荷听得脸都变了:“镜子砸下来?这么危险?” 沈向东也急了,想也不想就上前半步:“你受伤了为什么不说?我昨晚就在营房外头等你,我——”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卡住。 林小荷眼神变了变,脸上的热意退了几分:“沈排长,你熄灯后在女同志营房外头?” 沈向东慌作一团,连连摆手:“你别误会,我没进去!我就是拿了两个瓜,想着迎秋同志白天排练辛苦……” 姜迎秋眼神一冷,偏头看他:“告诉你做什么?沈排长白天训练忙,够辛苦了。我一个地方文宣队的同志,哪好意思添麻烦?你自己也讲过,纪律严,男女同志不能乱传闲话。” 沈向东:“……秋儿,你这真是……咱们俩打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你有事我管管怎么能叫添麻烦?” 姜迎秋低头用脚蹭了蹭地,当没听见。 林小荷也没吭声。 她对沈向东是有几分好感的。 他长相周正,会说话,训练场上也能扛事。平日里见了她,总能照顾两句。 可今儿这些话听下来,她心里头第一次生出不舒服。 沈向东还想往回描补两句,陆振川在旁边听得烦,舌尖顶了顶后槽牙,声音一沉。 “沈向东,你很闲?” 沈向东一个激灵:“不闲!” “不闲就在这儿挡路?”陆振川目光扫过他手里的记录本,“思想总结会开完了?训练报告写清了?三连今天在靶场打出的成绩全营垫底,你一个带兵的排长,还有闲情逸致在这儿给人送瓜?!” 沈向东脸涨红:“团长,我马上回去。” “跑步回去!” “是!” 沈向东不敢再多说,转身就跑。 林小荷的注意力还落在姜迎秋脚上,根本没顾上看他。姜迎秋就更别提了,压根把他当成了空气。 他心里堵得厉害。 他原以为,自己当着小荷的面示好,姜迎秋总会接一句,顺着说两句软话也行。 可她不接。 他被团长训,也没替他说一句。 沈向东越想,脸色越难看,脚步也跟着沉了下去。 第13章 揉脚 陆振川看都懒得再看他的背影,转向林小荷,语气倒是缓下去不少。 “姜迎秋同志脚伤了,不适合教你跳舞。我带她去卫生所,你先回广播站,别跟着她胡闹。” 林小荷的脑子这会儿还乱着,全是沈向东昨晚拿着瓜在女营房外头转悠的事。 听陆振川发话,她才回过神,快步走到姜迎秋身边,满脸担忧:“迎秋,我陪你一起去吧。” 姜迎秋知道她是好心,摇摇头宽慰:“没事,陆团长就是爱上纲上线,小题大做。” 陆振川听得眼角一抽。 还敢说他上纲上线,不吃教训,记吃不记打! 林小荷还是不放心:“不行,伤筋动骨一百天,你可不能大意,你好好去看看,我晚点再去看你。” 她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脸上全是放心不下的神情。 望着她走远,姜迎秋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多水灵清透的一个姑娘,单纯又热心。 沈向东要是真心待她,也算是他的福气。 可一想到沈向东那副为了前程不惜把往日情分踩在脚下的嘴脸,又觉得林小荷实实在在可惜了。 土路上风一吹,转眼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姜迎秋心里的火全都冲着眼前这尊黑塔去了,忍不住刺他:“陆团长满意了?回头全团都知道我瘸了。” 陆振川黑着脸:“你还挺有理。” “我没理。”姜迎秋撇嘴,“可我也没耽误任务,没给部队添乱。” 陆振川更来气:“非得躺下才叫耽误?姜迎秋,你是跳舞的,不是拿脚跟石头较劲的。脚坏了,你拿什么进总文工团?” 姜迎秋一怔:“你怎么知道我想进总文工团?” 陆振川心里哼了一声。 这不废话吗。 从那么远的小乡小镇,一路颠簸跑到这喝风吃沙的地方,哪个不是为了能端上铁饭碗,吃上人人羡慕的商品粮? 文工团每年仅有一个干部名额,不知多少青年挤破脑袋争抢。 也就她是个傻的,一门心思全扑在男人身上,被人耍了还在这儿跟他横。 姜迎秋见他板着脸不答,也懒得问了,踩着地就要往回走。 谁知刚迈出步子,右脚腕就一酸,脚下一个踉跄。 陆振川眼明手快,一把拉住她的胳膊,手隔着一层的确良衬衫,温度直接烫在皮肉上。 “能耐了你。” 姜迎秋又羞又气,用力甩开他的手:“用你管!” 陆振川看她这副把好心当驴肝肺的样,气就不打一处来。 他松开手,往卫生所的方向指了指:“走,看脚去。” “不去,我回去烧点热水敷敷就行了。” 陆振川两手一背,眉眼间尽是不耐: “我昨天怎么跟你说的?来了北岭,就是我辖区里的人。马主任刚还点名要看你的独舞,你要是在我眼皮子底下瘸了,回头老马得找我拍桌子。走。” 姜迎秋站着不动。 “怎么?非要我喊两个人拿担架抬你?” 这话他说得出,姜迎秋还真觉得他也做得到。 她暗骂这人有病。 自己跟个沈向东掰扯,他非得跑来搅和一通,这会儿又装什么体恤群众、爱护同志。 可形势比人强,她磨了磨牙,跟着他往前走。 陆振川在侧前方带路,起初走得快,可没走几步,就听见后头脚步声轻重不一,鞋底蹭着沙子的声儿慢吞吞的,跟钩子似的挠着他耳朵。 脚下步子顿了顿,再迈开时,不自觉就放缓了。 到了卫生所,陆振川一脚跨进门,冲着里头就喊:“老李!给她瞧瞧脚腕子,昨晚碰的,今天还去爬了山!” 李大夫闻声探出头,看见是陆振川,又瞧见他身后那个一脸不情愿的漂亮女同志,擦了擦手,指了指旁边的长凳:“坐吧,小同志,我给你看看。” 姜迎秋坐下,不情不愿地挽起裤腿。 右脚踝外侧果然肿了一小圈,还有些泛红。 她本就生得白,那一点红压在细瓷般的皮肉上格外显眼。 陆振川垂眸看过,喉结滚了滚,转过身去。 姜迎秋自己也有些惊讶。 早上看的时候还没什么事,估摸着就是上午爬那段碎石山路给闹的。 李大夫在那肿起的地方按了两下,还真有点疼上来了。 “骨头没事,韧带别了一下。”李大夫从玻璃柜子里拿出一瓶红花油,“自己揉,使劲揉,这几天少吃劲。” 陆振川就跟个门神似的抱臂站在门口,扭头看着姜迎秋接过红花油,动作磨磨蹭蹭。 “自己揉不下去手是不是?”他走过来,话里带刺,“你大半夜跟个陀螺似的转圈那股劲呢?这会儿知道疼了?” 姜迎秋听不得这人在旁边敲边鼓,好像全天下就他长了双火眼金睛。 拧开红花油的盖子,药味冲出来,小姑娘沾了点药油,咬牙往伤处抹。 “陆团长,您要真闲得慌,去管管您手底下那些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兵,别逮着我们地方同志一通削。” 陆振川斜她一眼。 看她那揉法,简直是胡来,光拿两根手指在皮上蹭,红花油全沾手上了,伤处根本没揉到。 “你这儿擦脸呢?” 他实在看不下去,大步跨上前,在她反应过来之前,一把夺过她手里的药油瓶。 “你!” 姜迎秋条件反射把脚往回一收,结果脚跟狠狠磕在木头凳子腿上,“哎哟”地叫了一声,眼圈就红了。 本来就委屈。 被沈向东气,被脚腕疼折腾,现在这黑塔还跟这看笑话,一句好话没有,净会戳人心窝子。 陆振川一停,瞧着她这副马上要掉金豆子的可怜样,一时竟觉得有些好笑。 嘴角往上牵了一下,又压了下去。 这丫头就是欠收拾,不逼到份上,永远不知道疼。 “没出息。” 陆振川骂了一句,在她面前蹲下,将药油瓶往旁边一搁,倒了些药油在自己掌心,另一只手直接握住她的脚踝。 姜迎秋大惊失色:“你干什么!” “闭嘴。” 他头也不抬,手便覆了上去。 男人手掌宽大,按着伤处周围一圈一圈地揉搓推开。 那力道又重,姜迎秋疼得脚趾都蜷缩起来。 她想缩回去,可脚踝被他扣着,也动弹不得,只能咬着唇,不让自己出声。 李大夫在旁边看着,想说点什么,又觉得插不进嘴,只能干咳一声,让小徒弟找个小药瓶,装半瓶药油给这小同志带回去。 不知过了多久,陆振川才松开手,站起身。 姜迎秋的脚踝火辣辣地烧着,但肿胀感似乎真的散开了一些。 她飞快地放下裤腿,接过李大夫递来的药瓶,道了谢就走。 陆振川看着她消失在门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 药油滑腻,掌心温热。 他抬手将那味道凑到鼻尖,眉头皱得更深。 李大夫收拾着东西,说道:“陆团,这女同志的脚伤得可不是时候。不好好歇歇,正式演出我看就甭想上台了。” 第14章 学会怜香惜玉了 林小荷心里装着事,脚步匆匆地回了团部广播站。 广播站设在团部办公小楼的一楼,房间不大,靠窗一张桌子摆着播音设备。 屋里这会儿就一个搭班的广播员刘芳在嗑瓜子,听见响动,瓜子皮一吐,抬头看她。 “小荷,你不是去找那个跳舞丫头了吗,怎么耷拉个脸回来了,人家不待见你?” 林小荷倒了杯水,搪塞道:“没,迎秋脚受伤了,被陆团长带去卫生所了。” “伤了?怎么伤的?” 刘芳来了精神,凳子往前一拉:“她一个跳舞的,那腿金贵着呢,空地上跳那几下,把那些兵蛋子的眼珠子都勾下来了。这要是伤了,可还怎么现眼?” 林小荷听不得这话:“人家那是正经慰问演出,什么勾不勾的。是排练室的镜子夜里掉下来砸的” “大晚上排什么练?显她勤快?” 刘芳翻了个白眼。 “小荷,我可得提醒你一句。这地方文宣队的女的,花花肠子多着呢。你瞅瞅她,一来就闹得全团都知道,跟个狐媚子似的,专会惹事。” 她是团部后勤处老干部的远房亲戚,平时最爱打听家属院和营区里的闲事。 谁家吵了嘴,哪个排长往哪儿跑得勤,她都能说出个一二三来。 这会儿越说越来劲。 她撇着嘴,眼神不屑:“我可是听说了,那女的是沈排长从老家带来的,陆团长都亲自送她去卫生所?咱们北岭什么时候对一个地方文宣队的这么上心过?” “你别这么说,”林小荷皱起眉,心里很不舒服,“迎秋她人挺好的,陆团长是看她行动不便,才……” “得了吧!”刘芳打断她,嗤笑一声,“早不伤晚不伤,就来了军区伤?小荷啊,你就是太单纯。有些女同志,拿捏男人那一套,使得比谁都溜。你可别被人当筏子使了。” 林小荷抿唇:“话不能这么讲,迎秋不是那样的人。” 刘芳见她不开窍,又翻了个白眼,自顾自嗑起瓜子。 林小荷脾气软,但从小在干部大院里长大,是非曲直她有自己的盘算。 可细想刚才在路上那一幕,心里又忍不住犯嘀咕。 迎秋对沈排长的态度怪。 沈排长对迎秋的态度,也怪。 拉开椅子坐下,翻开手边的广播稿,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 从卫生所出来,姜迎秋一言不发,闷头往前走,脸热得很。 长这么大,除了早亡的父亲,从没有哪个男人碰过她的脚。 偏偏陆振川那人,揉药油的时候跟给战士正骨似的,半点没把她当姑娘家。 越想越臊。 陆振川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看着那两条麻花辫一甩一甩的。 他咳了一声,打破沉默,嗓门还是一样的大:“李大夫的话你记清楚,要是敢阳奉阴违,我让你们罗队把排练室的钥匙收了。” 又是拿这个威胁她。 姜迎秋心里憋着火,闷闷地“嗯”了一声。 陆振川见她难得没顶嘴,脸色稍霁。 两人一路无话,快到营房岔路口时,迎面走来几个人。 “老陆!” 一个洪亮的嗓门先声夺人。 姜迎秋抬头看去,是几个跟陆振川年纪相仿的军官,一个个都晒得黝黑。 为首那人叫俞则,一营的营长,个子不高,敦实得很。 “你这是……?”俞则的目光在陆振川和姜迎秋之间打了个转。 “望山镇文宣队的同志,脚崴了,送她去卫生所。”陆振川介绍得言简意赅。 他侧了侧身,人高马大的往那一站,恰好挡住了旁人投向姜迎秋的探究视线。 “哦,这可得好好歇着。”俞则冲姜迎秋笑了笑,转头拍了拍陆振川的肩膀,“行啊老陆,还会怜香惜玉了?” 陆振川眼一瞪,打开他的手:“滚蛋,别在这儿胡咧咧。” 他不想在这事上多纠缠,话锋一转:“老俞,你们营那个沈向东,最近怎么样?” 俞则想了想:“还行,训练挺积极。就是……”他顿了下,压低了声音,“心思活泛了点,有点油。” 这评价,和陆振川心里的判断八九不离十。 姜迎秋偏头听着,一阵悲凉。 沈向东汲汲营营追求前程,连他的顶头上司都看得一清二楚。 自己为了这么一个拎不清的人辗转难过,简直是浪费感情。 陆振川回头,只见那姑娘怔怔地站着,嘴唇抿着,眼里黯淡无神。 他又有点心软,可当着一帮大老粗,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人,硬邦邦地冲姜迎秋甩下一句:“还杵着干什么?等我给你叫车?” 说完,他便和俞则几人往营部方向走去。 几个人边走边说起训练成绩,陆振川嘴里骂骂咧咧,已经开始琢磨怎么操练手底下那帮不争气的兵。 姜迎秋站了两息,才慢慢往营房走。 回了营房,她和罗春梅说了下自己脚伤的事。 罗春梅撩开她裤腿看了看,见确实没伤到骨头,心里松了口气。 “成,这两天表演你时间短一点,晚上咱们选选脚底下活少的节目。” 姜迎秋看她没提收回钥匙的事,心里也安稳了些。 晚饭时,文宣队众人一起去食堂。 一进食堂,几十上百道目光都投了过来。 北岭阳盛阴衰,平日里除了卫生所的几个女护士和家属院的军嫂,根本见不着几个年轻姑娘。 文宣队这几个女同志一来,就跟狼群里混进了几只小白兔,想不招眼都难。 尤其是姜迎秋。 她生得漂亮,这两天在连队和哨所露了几次脸,红绸一甩,腰身一转,名声早就在营区里传开了。 姜迎秋目不斜视,端着饭盒去窗口打菜。可刚转身,靠窗那桌几个女同志的声音就飘了过来。 “哎,有些人就是招眼,走到哪儿都有人看。” “可不是,跳两下舞,脚稍微不舒服,就有人巴巴地送去卫生所。咱们天天播音写稿,嗓子哑得冒烟也没见谁心疼一句。” “你们懂什么?人家是来慰问的贵客,金贵着呢。咱们这些常驻的哪比得上?” 几句话说得不高不低,附近几桌都听见了。 虽然没点名,可眼神一个劲儿往文宣队这边扫,尤其落在姜迎秋脚上。 钱小芸脸沉了,饭盒往桌上一放:“谁在那儿阴阳怪气呢?” 姜迎秋伸手按住她,顺着声音望过去。 那几个女同志,她一个也不认识。 但不妨碍她听明白了。 一个短发,嘴角撇着。一个圆脸,瞧着倒是讨喜。还有两个后勤女同志模样,脸上都要笑不笑的。 她端着饭盒,一步步走到那桌人跟前。 几人没想到她敢直接过来,笑声停了。 刘芳眼皮一掀:“看我们干什么?” 姜迎秋笑:“几位同志,刚才的话,是在说我?” 第15章 狐媚子 刘芳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扯着嘴角:“我们说我们的,碍着你哪根筋了?” 旁边那个圆脸的也帮腔:“就是,自己对号入座,可怪不得我们。” 姜迎秋点点头,也把饭盒往桌子中间重重一放。 “几位同志,说话得讲究。你们刚才提到‘慰问的贵客’、‘脚不舒服就有人送卫生所’,这话里话外,不就是在说我吗?” 刘芳嗤道:“是说你又怎么样?做了还不让人说了?” “我做什么了?”姜迎秋语气淡淡,“我是望山镇文宣队的,响应号召,跟着组织安排的慰问队来北岭。脚伤了,是为排练慰问战士的节目受的伤。陆团长送我去卫生所,是上级领导关心慰问同志,怕耽误演出任务。有什么不妥?”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一双眼黑白分明,盯得刘芳心里发毛。 “这位同志,你是认为我们慰问队来北岭是多余的?还是你觉得陆团长身为一团之长,作风也有问题?” 食堂里一下子都惊了。 刘芳脸一红,哪敢接这话。 质疑政治处?还议论团长? 在部队里,哪一桩都是能捅破天的大事,这帽子谁戴得起啊? 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个外来户顶得下不来台,气怎么也咽不下去。 “你少在这儿给我们扣帽子!”刘芳急了,声音也大起来。 “我什么时候说陆团长了?我说的是你!一个从地方来的,好好跳你的舞,天天在营区里招摇,今儿跟沈排长树底下说话,明儿拉着陆团长去卫生所,你安的什么心?” 钱小芸一听这话也火了:“你嘴巴放干净点!”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不是阴阳怪气了,刘芳越说越气,把心里话全骂了出来。 “我说错了?长了张脸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专门跑来部队勾搭男人,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她抬手一指,直直戳着姜迎秋的鼻尖。 “狐媚子!” “狐媚子”三个字一出,姜迎秋原本还能压住的火就烧到了头顶。 她最恨别人拿她的长相说事。 在望山镇,韩立民堵她、缠她,旁人不骂韩立民不要脸,反倒在背后说她长得太招人,像是她天生就该去勾男人一样。 姜迎秋一字一句,冷声说:“同志,把这三个字收回去,给我道歉。” 刘芳冷笑:“做梦!” “你确定不道歉?” “我就说了,怎么着?狐——” 后头那个字还没落地,姜迎秋手腕一翻,端起饭盒就对着刘芳的脸扣了下去! 今天吃的是白菜炖豆腐,汤汤水水浇了刘芳满头满脸。菜叶子挂在她头发上,豆腐渣顺着脖子流进衣领里。 刘芳:“……” 所有人都看傻了。 谁也没想到,这个瞧着文静漂亮的文宣队女同志竟然敢动手,还这么狠! 刘芳愣了好半天,才尖叫一声,疯了似的扑向姜迎秋。 “姜迎秋!我跟你拼了!” 赵明亮和王川赶紧跨过去拦在姜迎秋身前。 “有话好好说,别动手!” 钱小芸和其他几人也把姜迎秋往后拉,嘴上还不忘骂回去:“她骂人在先!大家都听见了啊!” 刘芳那桌几个女同志手忙脚乱地拦人,战士们端着饭退到墙边,谁也不敢乱插手。 “住手!都给我住手!” 一声怒喝,一个干部慌慌张张跑过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巡逻的兵。 “像什么样子!在食堂公然斗殴,眼里还有没有纪律!” 来人是指导员,姓李。 他看着满身豆腐汤的刘芳和一脸冰霜的姜迎秋,头都大了。 吃饭都让人吃不安生! “怎么回事!” 刘芳先哭起来:“指导员!这个地方来的女同志,当众打人!你看看我身上,她把饭全扣我脸上了!” 姜迎秋说:“她先骂我狐媚子,侮辱我。” 刘芳反驳:“我哪有!你别血口喷人!” 李指导员一听,脸也沉了。 这话要传开了,能毁人。 可姜迎秋动手扣饭也是事实,食堂里这么多人看着,他不能当没瞧见。 他揉了把脸,压着火气道:“都别吵了!跟我去政委办公室!谁对谁错,到那儿说清楚!” …… 团政治处的办公室里站了一屋子人。 罗春梅闻讯赶来,站在姜迎秋身边,脸色难看。 就一顿饭没跟着的功夫,慰问队就闹进了政治处。 可她更清楚,姜迎秋不是无缘无故惹事的人。 刘芳还在那儿哭哭啼啼,添油加醋地把事情说了一遍,一口咬定是姜迎秋先动手,还说她败坏部队风气,和男同志纠缠不清。 政委是个看着挺严肃的中年男人,听完刘芳的哭诉,转向姜迎秋。 “姜迎秋同志,她说的是事实吗?” 姜迎秋抬头:“是我泼的。但她骂我狐媚子,说我勾搭男人,败坏我的名誉。我是来慰问演出的,代表的是我们望山镇,我不能让她这么污蔑。” “嘴上骂两句,你就动手打人?你这思想觉悟也太低了!”后勤处的王股长拍着桌子喝道。 算起关系来,他是刘芳的远方表舅。 刘芳平时在广播站,他也没少照应。今天被人扣了一头菜汤,他要是不出面,以后在后勤处还有什么面子? 罗春梅顶了一句:“同志,您这话不能这么说。刘芳同志张口就是‘勾搭男人’,这种话对女同志的严重性,您不会不清楚吧?” 王股长说:“你也别光护自己人。我们北岭军区是什么地方?这里是部队,她才来几天就闹成这样,现在还在食堂动手。影响已经造成了,还不严肃处理?” 钱小芸急了:“她要不骂人,迎秋能动手吗?嘴这么脏,还广播站的呢?” 王股长看都没看她:“轮得到你说话?” 两边争执不下,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陆振川和政治处的马主任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一个是团部广播员,一个是地方慰问队的,怎么都得通知他俩过来一趟。 两人进了门,屋里吵嚷的声音都低了半截。 马主任清了清嗓子:“怎么回事?我刚听说,慰问队的同志和咱们广播站的同志在食堂打起来了?” 陈政委把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一遍。 陆振川听着,目光从哭哭啼啼的刘芳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了姜迎秋身上。 他问:“她说的?” 这话问得短,屋里几个人都没反应过来。 姜迎秋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这人平时就爱训她,眼下闹到政治处,他八成也觉得她惹事生非,是来看她笑话的。 马主任咳了一声,出来打圆场:“老陆,小同志之间闹了点矛盾,陈政委正在处理。现在主要是看怎么把影响压下去,别耽误后面的慰问演出。” 没等陆振川开口,王股长先发制人:“政委,陆团,马主任,这事明摆着。姜迎秋同志动手打人,影响恶劣!我看,应该立刻中止她的慰问资格,让她回原单位反省!” 罗春梅脸色一变。 要是真被遣送回去,迎秋这辈子都完了。 陆振川却是不紧不慢瞥了一眼。 “王股长,处理决定,是你下,还是我下?” 第16章 又欠了陆振川一回 王股长被陆振川那双眼一扫,后颈就是一凉。 他平日里在后勤处说几句硬话,下面人碍着脸面,也就听了。 可陆振川这个团长,是从战场上一步步打出来的,真站到他跟前,那点官威就跟纸糊的灯笼没两样。 “我……我也是为了维护部队纪律。”他嘴上还在硬撑。 陆振川不搭理他,直接对陈政委说:“政委,处理事情得讲证据,不能谁嗓门大谁就有理,更不能谁哭得惨谁就占了便宜。” 他冲着姜迎秋一抬下巴: “你,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一遍。从谁先开口,说了什么,到你怎么动的手,一个字不许漏。” 把人当犯人审呢? 姜迎秋在心里顶了他一句,把食堂里刘芳那几句阴阳怪气,如何上升到人身攻击,最后怎么骂出“狐媚子”三个字,自己又是如何警告,对方又是如何挑衅,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刘芳眼泪还挂在脸上,忍不住插嘴:“我又没点你的名!” 姜迎秋说:“你后头点了。你说我天天在营区招摇,今天跟沈排长说话,明天拉着陆团长去卫生所,还问我安的什么心。” 陆振川微微侧了下头。 他就纳闷怎么一路过来这群兵崽子看他眼神都怪怪的。 源头跟这儿呢。 钱小芸在旁边连连点头,补充道:“报告首长,我能作证,我们都听见了,食堂里好几桌的战士也都听见了,就是她先骂人的。” 王股长一听这小丫头也开口,脸上挂不住,忙反驳:“你们都是一个地方的,当然帮自己人说话。” “王观海。”陆振川叫了他一声。 王股长的话卡在喉咙里。 陆振川转向门口警卫员:“去,把食堂今天当值的炊事班长,还有坐在刘芳同志邻桌的几个战士,都叫过来。谁在场,谁说话。” 警卫员领命就跑。 刘芳哭声都小了下去。 她本来只是听林小荷提了一嘴,心里不平衡。 自己天天写稿播稿也没人问一句,姜迎秋一个地方来的,跳了一支舞,战士们夸,马主任夸,连陆振川都当众护着。 凭什么? 再说林小荷性子软,看谁都往好处想。刘芳总觉得自己比她懂人情世故,得替她把外头那些花花肠子挡一挡。 怎么陆振川竟然真为了一个地方来的,把阵仗搞得这么大? 啥意思啊? 没多会儿,炊事班长老高和两个战士到了政治处。 三人一进门,看见屋里这阵仗,腿肚子都有点转筋。 陈政委亲自问话,语气还算平和。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支支吾吾。 王股长平常管后勤,要粮、要菜、要煤油,都得从他那儿过。老高当然不愿得罪他。 陆振川也不催,军帽往桌上一放,手指一下下敲着帽檐。 “北岭的兵,连句实话都说不明白了?” 压人的劲儿落下来,几个人躲都躲不开。 最后还是老高一咬牙,竹筒倒豆子似的说了。 “报告首长,我当时就在打菜窗口,听得真真的,是,是广播站的刘芳同志先说的话,说得难听。” “怎么难听?”陆振川追问。 老高皱着脸,半天才憋出来:“就说什么贵客不贵客的,还说姜迎秋同志是……是狐媚子,专门来部队勾搭人。” 另外两个战士也赶紧点头附和,把刘芳那些阴阳怪气的话学了个七七八八。 人证摆到桌面上,刘芳再哭也翻不过去。 王股长的脸色变了几回,坐在那儿,连茶缸都再没碰。 陈政委一拍桌子:“刘芳同志!” 刘芳吓得抬头:“政委……” “你是团部广播员,平时拿着话筒,播的是团里的声音。这样侮辱女同志的话,是谁教你的?文宣队的同志来北岭,是执行慰问任务。你当众造谣,败坏的是团里的风气!” 刘芳辩解道:“我……我就是一时气话。我也是怕小荷被人骗……” 姜迎秋听见“小荷”两个字,眉头压了压。 原来还有这一层。 可她都没和沈向东有私下往来了,谁在扯闲话? 陆振川冷声接过话:“怕林小荷被人骗,就能拿别人的名声撒气?张嘴之前,想没想过一个女同志被扣上这种话,以后怎么在队伍里站?” 刘芳嘴唇动了动,再不敢顶。 他往前走了一步,眼神扫过姜迎秋。 “姜迎秋同志动手,不对。思想觉悟有待提高,行为冲动,检查要写,这事没得商量。” 知道自己泼饭这一点躲不过,姜迎秋抿着唇,心里不服,但也没吭声。 再来一回,她还泼。 罗春梅怕她又犯倔,碰了碰她胳膊。 姜迎秋这才开口:“我认处罚。” 听到这里,王股长腰背又挺了点,就等着陆振川说出下一句处理决定。 可陆振川话锋一转,又绕回了他们身上。 “但刘芳同志是事件挑起者,公然辱骂慰问队成员,性质更重。我的意见是,从今天起,暂停广播站工作,参加政治学习,深刻反省。检查写不明白,认识不到位,就别回话筒前头。” 刘芳傻眼了。 自己只是骂了几句,竟然要被停了广播站的工作。 平时院里拌嘴的,食堂里吵架的多了去了,也没见谁被这样处理过啊! 虽然她只是临时广播员,可每天坐在团部小楼里,写稿子,碰话筒,她家里人也觉得脸上有光。 要是真被停了,她往哪儿放脸? “陆团长,我……” “还有你。”陆振川看向王股长。 王股长心头一跳:“我?” 怎么还扯到他头上了? “你是后勤处股长,不问清楚事情经过,上来就要把慰问队的人送回原单位反省。你维护的是纪律,还是维护自己人?” 王股长额角冒汗:“陆团,我没有这个意思……” “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 陆振川抬手点了点桌面。 “这次慰问演出,是师部下达的政治任务。她的独舞,是马主任亲自点名要看的重点节目。现在人被你气得动了手,脚还伤着,队伍情绪受影响,节目也险些受影响。责任算下来,你们谁担?” 刘芳:“……” 王股长:“……” 听这意思,脚伤也要算到他们账上? 王股长想给亲戚撑腰的心思,被政治任务四个字压回肚子里。 他要是敢说担得起,明天后勤处就得换人坐他的位子。 王股长这回连辩都不辩了,只点头:“是,是我刚才急了。” 陆振川才不管他们怎么想。 刘芳仗着背后有点关系就在食堂搬弄是非,王股长不问青红皂白就要赶人,两个人都是蠢货。 陈政委看了陆振川一眼,心里已经有了章程。 他清了清嗓子,定下处理意见。 “事情已经查清楚。刘芳同志辱骂人在先,暂停广播站工作,参加政治学习,写两千字检查。姜迎秋同志泼饭行为影响不好,念在事出有因,又是初犯,写八百字检查,交给罗队长留底。” 他看向罗春梅:“罗队长,慰问演出任务繁重,队员的思想工作,你也要抓起来。” 罗春梅赶紧点头:“是,政委,我回去一定加强教育。” 就这么雷厉风行地定了性,王股长黑着脸,拉着还在抽泣的刘芳走了。 临走前,怨毒的眼神还剜了姜迎秋一眼。 姜迎秋翻了个白眼。 反正梁子都结下了,不瞪回去都亏得慌。 等人走远,马主任笑呵呵地圆场:“行了行了,姜迎秋同志,你也别把那些难听话往心里放,好好养伤,把舞跳好,就是对部队最大的贡献,也是对那些闲言碎语最有力的回击。” 姜迎秋应下:“谢谢马主任。” 事情解决了,刘芳也受了处分。 可她好像又欠了陆振川一回? 她抬起头,看向门边。 陆振川还站在那里,军帽拿在手里,眉眼绷着。 两人的目光碰上。 第17章 哄鬼呢? 姜迎秋垂下头,陆振川的视线在她头顶的发旋上停了停,又移开。 马主任打着哈哈,又勉励了姜迎秋两句,脚底抹油先溜为敬。 他主管文宣,不愿在人事处分上掺和太多。 陈政委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吹了吹热气,慢悠悠道:“罗队长,把人带回去,脚伤要看住,检查也要交上来。” 罗春梅长出一口气,连连应声,拽着姜迎秋的胳膊往外走。 “谢谢政委,谢谢陆团长。” 姜迎秋被她拉着,经过陆振川身边时,脚步缓了缓,低声说:“谢谢。” 陆振川把帽檐在掌心里转了转:“回去先写检查,字写端正,别把泼饭写成正义行动。” 姜迎秋就知道他嘴里吐不出好话。 “知道了,我又没说自己一点错没有。” 罗春梅怕她再顶嘴,手上一用力,把人拉出门外:“行了,回去写你的八百字。” 门合上,陈政委放下茶缸,看着还立在门边的陆振川,笑了。 “人都走了,你还守着门干什么,怕王观海折回来把她送回望山镇?” 陆振川拉开椅子坐下,军帽往膝上一搁:“王观海在后勤处横惯了,今天不敲打,他明天就敢把政治任务当自家人情做。” “这话没错。”陈政委把茶缸放回去,铅笔在记录本边上点了两下,“可你今天的火气,烧得最旺的地方,可不全在王观海身上。” 陆振川抬眼:“政委,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陈政委给他续了杯水:“你和那个姜迎秋同志,到底怎么回事?” 陆振川斜他一眼,漫不经心。 “她脚崴了,我巡营碰上,送卫生所,食堂闹事闹到政治处,牵扯到慰问任务,我出面管管。就这么点事。” “说得齐全。”陈政委翻开记录本,“刘芳嘴里把你和沈向东都扯进去,这话传到外头,难听。” 陆振川手上的动作一停,眉头拧了起来,没好气地把帽子往桌上一扔。 “我那是处理问题,沈向东才该好好查一查。” 陈政委眼皮抬了抬:“他又做什么了?” “熄灯以后,拎着两个甜瓜在女同志营房外头转悠,说给邻家妹子送去。” “熄灯以后?” “可不是熄灯后!”陆振川一说起这事就来气,“一个连排长,白天跟人划清界限,晚上跑去堵门。这叫什么作风?黏黏糊糊,当断不断!这种人带的兵,能有什么出息?” “你当场处理了?” “训回去了,没给他记处分。” “为什么不记?” 陆振川直言:“姜迎秋还要在文宣队待着,沈向东要是因为她被记一笔,闲话会往她身上贴。” 陈政委若有所思。 陆振川平日下起处分,手从不发软。 今天话里话外绕了半圈,处处都在给那个姑娘留路。 又问:“那依你看,这姜迎秋同志,是个什么样的人?” 被这么一问,先想起来的就是火车上她往自己怀里的撞的样子。 话在嘴边滚了一圈,出口的却是另一套。 “本质不坏,思想觉悟有待提高,一根筋的傻丫头,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为个沈向东,大晚上不睡觉,在排练室里跟个陀螺似的。” 陈政委听明白了。 这小子是觉得人家姑娘为了个靠不住的男人要死要活,他看着不顺眼,又替人可惜。 他笑了:“行,我知道了。你也是为了部队风气,为了慰问任务,辛苦了。” 陆振川听出他话里的揶揄,黑着脸站起来。“我先回去了。” 说完,抓起帽子,大步流星地出了门。 陈政委拿起桌上的铅笔,在记事本上点了点。 他摇摇头,笑意从眼角蔓延。 榆木疙瘩。 还“为了任务”,哄鬼呢。 …… 出了小楼,天色已经擦黑,营区里的灯火次第亮起。 罗春梅拉着姜迎秋,一路走得飞快,直到拐进营房区的树荫下。 她看着姜迎秋,又气又心疼。 “迎秋,我知道你受了委屈,可也不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动手啊。这要不是陆团长压着,慰问资格都得给你撸了!” 姜迎秋低眉顺眼:“罗队,我下次不动手了。” 还想有下次? 罗春梅一听就知道她嘴上服软,心里不服。 她叹了口气,还能说什么。 “行了,脚还疼不疼?回去拿热毛巾再敷敷。离正式演出没几天了,你可不能再出岔子。” “我知道,队长。” 回到营房,钱小芸几个人心里都还憋着火。 骂道:“气死我了!那个王股长,偏心眼都偏到咯吱窝去了!还有那个刘芳,让她写两千字检查都便宜她了!” “就是,她该写两万字!” 姜迎秋看着他们比她还气,心里暖了一下。 拉开凳子坐下,开始铺纸准备写检查。 “行了,都别气了。能有这个结果,就不错了。” 这结果,全是陆振川的面子。若不是他一锤定音,那个王股长再搅和两下,她今天非得脱层皮。 可一想到那男人,她心里就别扭。 是他先当着沈向东和林小荷的面,把她崴脚的事嚷嚷出去,才给了刘芳那些人嚼舌根的由头。 现在又跑出来当好人。 …… 夜里,三连的营房里还亮着灯。 沈向东趴在桌前,正为一个投弹脱靶的战士写思想情况报告。 白天被陆振川当着林小荷的面一通狠训,他心里窝了一天的火,晚上又被连长抓着开了两个小时的会,这会儿头昏脑涨。 晚饭他去得迟,食堂里人已经不多。 同宿舍的一排长张立峰端着脸盆从外头进来,甩了甩手上的水道:“向东,还没写完呢?” “快了。”沈向东头也不抬。 张立峰擦了把脸,凑过来挤眉弄眼:“哎,我跟你说个事。你那个邻居家的妹子,叫姜迎秋的,今儿晚上在食堂跟广播站的刘芳干起来了!” 沈向东手里的笔一顿,墨点在纸上洇开一个黑疙瘩。 他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你不知道?闹得可大了。” 张立峰来了精神,比手画脚地把听来的事说了一遍:“听说你那妹子,端起饭盒,哗啦一下,把一盘子白菜豆腐全扣刘芳脸上了!后来闹到政治处,陆团长都去了。” 沈向东脑子里“嗡”的一声。 打起来了?还闹到了政治处? 他第一反应是,这事会不会牵连到自己? 刘芳是团部的人,姜迎秋这么一闹,不是把他往火坑里推吗? 这事林小荷知不知道? 陆团长怎么看他? 好不容易在领导面前留下的积极印象,会不会因为这事全毁了? 他心烦意乱:“为什么跟人打架?” “你这话问得怪,”张立峰撇撇嘴,“刘芳那张嘴谁不知道?估计是说了什么难听的。不过你那妹子也真够辣的,漂亮姑娘家,下手这么狠。” 沈向东更急了,语气也冲了:“她怎么回事!一点小事都忍不了,非要闹大?” 张立峰愣了愣:“向东,你这话我可不爱听,刘芳骂得难听了,换我,我也得跟她拼了。再说,人家也没吃亏,陆团长都站她那边。” 陆团长站她那边? 沈向东心里更不是味了。 从昨晚开始,他就觉得不对劲。 陆振川送她回营房,又说镜子砸下来的事是他拉的人。现在连打架,都是陆振川替她撑腰。 他们俩,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他想起姜迎秋白天看他那冷淡的眼神,说不出的烦。 本以为姜迎秋是和他置气,早晚会服软。 可现在看来,她非但没服软,反而搭上了陆振川。 念头一起,沈向东的脸就沉了下去。 他抓起搭在床沿的衣服就要往外冲:“不行,我去找她问问!” 张立峰一把拉住他:“哎,这都快熄灯了,你还想往女同志营房跑?不要命了你!” 沈向东脚步顿住,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是了,陆振川昨天才警告过他。他要是再被抓着,排长都干不成了。 他颓然坐回凳子上,不由觉得姜迎秋就是来克他的。 第18章 谁又惹她了? 那一场泼汤扣饭的热闹只用了一个夜里,就在北岭军区大大小小的营房和后勤排间传了个底朝天。 连家属院那边的军嫂都知道望山镇来的文宣队里,有个长得顶漂亮的跳舞女同志,是个不好惹的硬茬子。 说法更是五花八门。 有说文宣队的女同志手黑心辣,是为了个带兵的争风吃醋才在众目睽睽下动了武。 也有说广播站那个刘芳算是踢到了铁板,还让陈政委和陆团长落了重责,连在话筒前念报纸的活儿都给撸了。 姜迎秋对这些一概不知,闷头写检查。 次日一早,罗春梅过来拿检查,看完后点了头:“行,态度端正。你自己跑一趟团部,亲自交到陆团长手里。昨天是他定的调,交给他最合规矩。” 姜迎秋心里不大情愿,可这是队长的命令,只能应下。 她拿着叠好的检查,一路问着去了团部办公小楼。 楼前有片小空地,姜迎秋刚走到树下,就看见两个人正站在楼门口的台阶上说话。 是陆振川和林小荷。 林小荷也是早上才从别的广播员嘴里知道昨晚的事。 一想到刘芳是因为自己无心说的那句“迎秋脚伤了”,才跑去食堂找茬,心里就愧得慌。 想来想去,觉得这事陆团长处理得最公道,便鼓起勇气找了过来。 陆振川刚开完早会出来,正要去训练场,就被这小姑娘拦住了。 “陆团长,都是我多嘴和刘芳说了句迎秋的事,才惹出后面的乱子,我申请把刘芳同志的处分分我一半,她停了广播员的差事,我坐在播音台前面也不安心。” 看着林小荷那副快哭出来的样子,陆振川一个头两个大。 他是团长,又不是管家属院拌嘴的婶子们,找他干嘛? 对着林干事的女儿,话也说不重,只说:“刘芳挨处分,是她自己嘴上没把门。你提一句脚伤,她就能编出一堆难听话,这责任算不到你头上。” 林小荷咬了咬唇:“可她也是为了我……” “为了你,就能拿别人的名声撒气?”陆振川打断她,“政委已经定了处理意见,你回广播站好好工作。再把自己往处分里揽,那才叫添乱。” 林小荷垂着头,不吭声了。 陆振川身形高大,林小荷站在他面前,清秀温顺。 这副场景,落在十几步外的姜迎秋眼里,就变了味。 她眨眨眼,恍然大悟。 陆振川对沈向东横竖看不上,对自己也总是板着脸训斥,根子在这儿。 难怪陆振川先前总让她离林小荷远点。食堂一闹起来,他查得那么利索,大概也是因为刘芳嘴里牵扯了林小荷,他不能放着不管。 姜迎秋心中了然,倒自在了些。 陆振川为的是林小荷,她以后离远点,也算还他清净。 她抬步走了过去。 陆振川先听到脚步,扭头望来,林小荷也跟着探头。 “陆团长。”姜迎秋站定,公事公办地递上手里的纸,“罗队长让我来交检查。” 陆振川伸手接过,展开扫了一眼。 字迹清秀,写得满满当当,态度也算端正。 他把纸折好,揣进上衣口袋,又看了看她的脚:“怎么样了?” “没事。”姜迎秋答得干脆。 林小荷看着姜迎秋,愧疚更甚:“迎秋,对不起啊。” “跟你没关系。”姜迎秋话说得客气。 这姑娘确实单纯又善良,陆振川喜欢她,想护着她,倒也说得通。 陆振川眉头又一竖。 这丫头平时跟谁都能呛两句,今天倒是客气,一大早的,谁又惹她了? 姜迎秋冲两人点了下头:“陆团长,检查交了,我先回去了。” 陆振川淡淡瞥了眼她的背影,对林小荷说:“行了,你也回去吧,好好工作。” 然后迈开长腿,几步就追上了姜迎秋。 “姜迎秋!” 姜迎秋扭头:“陆团长还有事?” “你这什么态度?”陆振川走到她面前,挡住去路,“我帮你解决了麻烦,你就是这么跟我说话的?” 姜迎秋看了一眼还没走远的林小荷,眉尾挑了下。 “陆团长误会了,我当然感激您。您放心,以后我保证离林小荷同志远远的,绝不给您添半点麻烦。” 陆振川:“?” 男人半天没反应过来。 什么叫不给他添麻烦?这都哪儿跟哪儿? “这话从哪儿来的?” 姜迎秋眨了下眼:“您以前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我什么时候……”话刚出口,他又顿住。 防风林那回,他确实警告过她,可那是怕她犯糊涂。 没等他咂摸明白,姜迎秋已经身子一侧,快步走了。 陆振川后知后觉。 她是不是以为,他管这些事,是为了林小荷? 回头看了一眼小楼台阶,林小荷已经走远。再转回来,姜迎秋也走出老远了。 他抬手按了按帽檐,骂了句:“净会瞎琢磨。” 下午,文宣队去二营炮连演小节目。 出发前,罗春梅把姜迎秋叫到一边。 “今儿你就别往台上去了,在底下坐着。脚伤没好利索,好钢得用在后头的正式演出上。” 姜迎秋也知道轻重,便点了头。 炮连的训练场边,一排排小马扎整整齐齐。 钱小芸他们上台去准备,姜迎秋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她这一坐,旁边几个连队的兵眼睛全亮了,互相拿手肘捅着,谁也不好意思先搭腔。 还是一个胆大的班长先开了口:“姜、姜同志。” 姜迎秋冲他笑笑:“你好。” 那战士更紧张了:“你、你今儿不跳了?” “脚崴了,队长让我歇着。” “哦哦,那你歇着,好好歇。” 姜迎秋:“……” 眼瞅着人紧张的连话都快不会说了,她索性主动跟他们聊起来,问他们是哪里人,入伍多久了,习不习惯北岭的风沙。 正聊着,一个身影投下来。 “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姜迎秋抬头,是那天见过的一营长俞则,旁边还跟着几个干部。 “俞营长。”姜迎秋站起来。 “坐坐坐,别起来。”俞则摆摆手,笑得爽朗,“你可是我们军区的名人了。昨天那一下,我们营里那帮小子,都说你是女英雄。” 姜迎秋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俞营长,您就别拿我开玩笑了。” “这哪是开玩笑?”俞则眼睛一瞪,“对付那种嚼舌根的,就得这么干脆。丫头片子,性子够劲!” 他大喇喇地在姜迎秋旁边的空位坐下,还真就跟她聊上了。 这边谈笑风生,落在不远处的沈向东眼里,分外刺目。 他今天特意找了借口跟着过来的,就指望趁人不注意,把姜迎秋拉到一边问两句。 可他没想到,自己还没找到机会,姜迎秋身边已经围满了人。 战士们围着她,连他们营长俞则都过去跟她说话。 她坐在那儿,笑意盈盈。 他眼里的姜迎秋,从来都是跟在他身后,仰着脸看他的邻家妹妹。 就算来了北岭,也该是为了他,离了他就不行。 沈向东觉得胸口憋着一口浊气,吐不出也咽不下。 他转身往炮连后头走。 训练场上掌声一阵接一阵,也没人留意他离开。 沈向东走到宣传栏旁,停住脚,上面写着正式慰问演出的节目单。 姜迎秋的名字,就压在独舞那一栏。 他盯了半晌,把那几个字记进了眼底。 第19章 嘴跟个筛子似的 炮连的训练场比不得团部,土夯的台子简陋。 钱小芸她们在台上演双人对唱,姜迎秋就安安分分当个观众。 “姜同志,喝水。” 一个黑脸膛的战士红着脸,把自己的军用水壶递过来。 姜迎秋刚想摆手,旁边另一个战士已经把他挤开,掏出个洗干净的野苹果。 “别喝那个,姜同志,吃这个,我们班长今天早上巡山刚摘的,甜!” 姜迎秋哭笑不得,连连推辞:“谢谢同志们,我不渴。” 俞则坐在一旁拿眼刀横他们:“都围着姜同志干什么?吓着人家了!想献殷勤,回头打靶多中几环,比送什么都强!” 战士们也不怕他,笑着回嘴:“一营长,我们这是关心慰问同志!” “关心?你们那点心思我还不知道?” 俞则骂骂咧咧,连轰带赶地把人全撵回了座位,转头自己从兜里摸出几个烤土豆,直直往姜迎秋那边推。 “别理他们,尝尝这个。我们自己种的,沙地里长出来,又面又香。” 姜迎秋:“……” 一本正经赶走别人,又一本正经自己递吃的? 可人家一番好意,她还是接了一个。 那土豆是真香。 烤得外皮焦黑,内里还热乎着。 她捧着土豆小口小口吃着,听着台上的节目,心里琢磨。 昨天在食堂闹那一通,本以为自己会被当成刺头,人人都避之不及。 没想到这些兵不但没躲,还一个个跑来给她塞水塞果子。 在望山镇,她长得招眼,就是错。 在这里,错的是嘴脏的人。 这种不问出身,只看对错的磊落,是她从没见过的。 一曲唱罢,接下来是个舞蹈小节目。 三个姑娘跳《洗衣歌》,在台上跳得卖力。 俞则扭头看她:“你也别把昨儿那事放心上。刘芳那张嘴,挨处理不冤。你们来慰问战士,抬头挺胸把节目演好,别叫几句闲话压住。” 姜迎秋把最后一口土豆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土豆皮:“俞营长,你们北岭的兵,都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那你是没见过他们犯浑的时候。”俞则摸着下巴咂摸了一下,嘿嘿一乐,“你也挺有意思的。老陆昨晚回去跟我说,你这丫头,脾气跟炮仗似的,一点就着。” 姜迎秋眼皮跳了跳。 又是陆振川。 那男人怎么什么都跟别人说,嘴跟个筛子似的。 正想回两句,台边红布被风掀了起来,旗绳啪啦作响。 俞则抬头看了眼山口那片压下来的云,脸色一变:“收东西,要下雨!” 北岭的天色说变就变。 刚才还挂在天边的太阳,一下就被大块的乌云吞了。西北风卷着沙土,呼地一下刮过来,吹得人睁不开眼。 罗春梅反应也快,冲着台上吼了一嗓子,“手风琴抱走,绸子收箱子里!别磨蹭!” 台上表演的姑娘们赶紧往下跑,战士们也乱哄哄地去搬凳子和道具,还有人往炮位那边跑去盖帆布。 话音刚落,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 先是几滴落在土台子上,没等人反应过来,雨点就连成了线,哗啦啦地往下倒。 人群一下就乱了。 “快跑!” “把乐器抱上!快往营房跑!”罗春梅一边喊,一边拉着钱小芸她们往回冲。 姜迎秋起身想跟着跑,可脚踝一使劲,就传来一阵扯痛,速度慢了一大截。 钱小芸抱着个手风琴跑过来:“迎秋,快点!” “你们先走,把东西护好!”姜迎秋冲她们摆手,“我走得慢,别等我!” 这么大的雨,多淋一秒都可能生病,她不能拖累大家。 罗春梅望她一眼,一咬牙,带着队员先往营房冲。 “跟着炮连的人走,别一个人乱跑!” 姜迎秋应了一声。 训练场上的人跑了个七七八八,只有零星几个还在抢收器材。 俞则本来要回头派人,炮位那边突然有人喊帆布压不住,他骂了一句,带人先冲了过去。 地上很快变得泥泞湿滑。 姜迎秋一个人落在后头,雨水把她的头发和衣服都打湿了,紧紧贴在身上,勾出纤细的轮廓。 她索性不跑了,慢慢地往营房方向走。 沈向东本来也跟着人群往回跑,跑了两步,回头看见她孤零零的一个,单薄又可怜。 这时候过去扶她,万一被人看见,又要说不清。 可要是不去,姜迎秋要是真摔了…… 他抬起的脚又收了回去,心里天人交战。 “姜迎秋!” 犹豫的这几秒,一道身影从器材棚那边折了回来。 姜迎秋抬头,还没看清人,陆振川已经到了她跟前。 军帽的帽檐往下滴着水,军装的颜色被雨水浸得深了。 姜迎秋不由得愣住。 “陆团长,你怎么——” 根本没给她开口的空当,就见他抬手摘下军帽,毫不客气地扣在了她的脑袋上。 眼前突来的一暗。 砸在脸上的冷雨消失了,只听见雨水敲在帽顶上,闷闷的一阵响。 陆振川抓住她的胳膊,半拉半拽地带着她往最近的营房方向走。 “库房近,先避雨。” 他腿长步子大,姜迎秋被他带着,几乎是被迫小跑起来,脚踝的酸胀感都顾不上了。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姜迎秋气结地喊出声:“你慢点!” 陆振川步子一顿,才想起来她脚还没好,抓着她胳膊的手松了些,步子也压了下来。 嘴上还硬着:“凑什么热闹?显得你能耐?” 姜迎秋撇着嘴,在心里把这个粗鲁的莽汉骂了不知道多少遍。 她根本看不清路,只能凭着胳膊上传来的力道,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冲。 两人进的是炮连临时堆杂物的库房,门被一脚踹开又撞上,世界都安静下来。 陆振川松开手,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 外面的空气透进来,吹散了屋里的木头味。 回过身,见姜迎秋还傻乎乎地扶着门框站着,脸色白着,嘴唇也没了血色,浑身湿淋淋的,瞧着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他眉头拧成个疙瘩:“站那儿当门神呢?找个地方坐下!” 姜迎秋被他吼得一哆嗦,心里更气了,扭头走到墙角一堆旧麻袋上坐下。 倔驴样。 陆振川心里嘀咕一句,也不再去管她,脱下湿透的上衣。 姜迎秋脑袋“轰”的一下,热气直冲头顶。 她慌乱地撇开视线,拿手背挡住半边脸就喊: “陆振川!你、你怎么当着女同志的面脱衣服!什么作风!” 声音里没了平时呛人腔调,陆振川睨她。 小丫头捂着脸,耳尖都红了。 他心里发笑,手里拧麻花似的用力一绞,水“哗”地流了一地。 “什么作风?命都快冻没了还跟我讲作风?把头抬起来。” 姜迎秋不肯抬头,骂他:“你要不要脸!” 男人差点被她气笑:“我穿着呢。” 姜迎秋从指缝里瞄了一眼。 还真穿着呢。 上衣里面有件背心,只是那背心也湿透了,贴得结结实实。 肩臂上麦色的肌肉水珠滚动,姜迎秋瞥见他肩上那几条纵横交错的暗红色旧伤疤。 野性,凶悍。 耳根一热,手挡得更严。 “有背心也不行!” 陆振川把湿外套往旁边木箱上一搭,抬脚走近。 姜迎秋立刻往麻袋角落里挪了一点。 “你干什么?” 第20章 真是好家伙了! 屋里光线晦暗。 姜迎秋绞着湿透的衣摆,视线始终垂着,盯着男人鞋下漫开的一滩水迹,耳根那抹滚热怎么也压不住。 陆振川把手中的衣服抖落两下,迎面丢了过去。 衣服准准地罩在姜迎秋头上,挡住了她。 他力气大,拧了几下,那件单衣硬是被挤得没几滴水了。 “擦擦,一身的水,还在这儿跟我拗脾气。” 陆振川随手拉过一把破木椅子坐下,脚往前一蹬,大马金刀地敞着腿,下巴朝着她的方向点了点。 “脚给我。” 姜迎秋把头上的衣服扯下来,把脚往后缩了缩:“干嘛?” “看看。”陆振川没什么耐心,也不跟她多废话,身子一倾,直接伸手抓住了她的脚踝。 他的手掌又宽又厚,一下就把她纤细的脚腕整个包住。没怎么费劲就把她的裤腿往上卷了两圈。 拇指在旁边按了按。 “嘶……”姜迎秋倒抽一口凉气,疼得眉心都蹙紧了。 “还知道疼?”陆振川哼了一声。 他没用太大的力气,指肚压着肿起来的地方,缓缓地揉着。 一圈一圈,顺着被他按压的地方,酸胀慢慢地散开。 姜迎秋不自觉地松懈下来,也不挣扎了。 她低着头,视线顺着他宽厚的肩往下,落在他赤着的胳膊上。 几道陈年旧疤颜色已经呈了白,但看起来依旧狰狞。 有一道最长的,从他的肩头一直延伸到手肘,还有几个硬币大小的圆形伤疤,凹陷下去。 对他们来说,这都是勋章,刻着她无法想象的过往。 “……疼过吗?” 话就这么鬼使神差地问出了口。 陆振川正要给她揉开脚腕附近的淤胀,听见这话,嗤了一声。 “上了战场,哪个兵身上没几道口子?说不疼,那是哄新兵蛋子的。”他头也不抬地继续揉,反问,“你还疼?” “……好多了。” 陆振川掀起眼皮扫了她一眼,见她垂着眼,难得乖顺的模样。 心里火气散了,嘴不饶人:“娇气。” 姜迎秋抿着唇,破天荒地没怼回去。 一时间,屋里只剩下雨声和两人之间有些滞涩的呼吸声。 呛人的火药味不知不觉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 就在这时,一个脑袋从窗户探了进来。 “老陆!找着你了!我给你俩弄了雨衣……” 俞则话说到一半,声音戛然而止。 屋里头,陆振川穿着个湿透的背心,坐在一把破椅子上,手里…… 还握着人家文宣队女同志的脚腕。 俞则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这他娘的是什么情况?! 要是让作风办的看见,老陆还得要这身军装不! 姜迎秋吓了一跳,连忙把脚抽了回来,手忙脚乱放下裤腿,连带着身子都往后缩,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里。 脸上那点刚褪下去的热度烧得更旺了。 陆振川也“噌”地一下站了起来,抓过衣服就往身上套。 “鬼叫什么!”他冲着窗户吼了一句。 “没啥没啥!我啥也没瞧见!”俞则哈哈一笑,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恍然大悟。 “行啊老陆,真够关心同志的!” 陆振川脸都黑了,大步走过去,从俞则手里劈手夺过两件雨衣。 “滚你的蛋!” “得嘞,我滚!姜同志,我们老陆人粗心不粗,你别嫌弃啊!” 姜迎秋把头埋得更低了。 俞则缩回脑袋,靠着墙笑得直拍大腿。 真是好家伙了! 他安顿好炮位那边,一扭头就发现刚刚还在边上的陆振川不见了,再回来,那个姓姜的女同志也不见了。 他心里还犯嘀咕。 八成是老陆听他说姜迎秋在后面,给找地方避雨去了。 顺着屋檐一间间找过去,果然在库房窗户里看到人影。 他认识陆振川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见过他这副模样? 给个女同志揉脚,比拿筷子夹豆腐还小心。 一想到刚才陆振川恼羞成怒的样子,俞则心里笑开了花,转身跑进雨里。 雨来得快,走得也快。 等外头的砸顶声变成了淅淅沥沥的滴答声,陆振川已经恢复了平素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他把其中一件雨衣扔给她,语气生硬:“穿上,走了。” 姜迎秋接过来,那雨衣很大,全是塑胶味。 她胡乱套在身上,遮住了湿透的衣服,也勉强遮住了自己滚烫的脸。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库房。 训练场上全是泥,炮连战士正在扛沙袋排水。 姜迎秋一眼就看到不远处一个木箱被雨水泡了半边,心里咯噔一下。 那是装红绸用的箱子! 她什么都顾不上了,抬脚就往那边冲。 陆振川一把拦住她:“又去哪儿?” “红绸湿了!”姜迎秋拨开他的手,急道,“正式演出就剩几天,绸子要是废了,我的独舞就全完了!” 陆振川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愣住了,扭头冲远处扬声喊:“小周!去炊事班借两根竹竿,再找干净旧床单,快点!” 小周应声跑开。 姜迎秋没想到他接得这么快,有些惊讶。 陆振川看也不看她,对炮连几个战士吩咐:“你们几个!把那箱子抬到通风的屋檐底下,手轻点,别乱拧。” “是!” 罗春梅正往回跑,见陆振川带人处理,赶紧过来:“迎秋,你脚怎么样?绸子还能用吗?” 姜迎秋先拦住战士,自己蹲到箱边,打开盖子看。 湿透的红绸躺在箱底,边角沾满了泥水。 她伸手拈了拈料子,心凉了半截。 这红绸是队里最好的料子了。 颜色正,分量沉,甩起来才有那种排山倒海的气势。 现在被雨泡了,还沾了泥,要是硬洗,不仅容易抽丝,颜色也保不准会花掉。 思索一番,她起身道:“晚上我改动作,把长甩绸减掉,改成短绸贴身,脚上的大转也换成跪地起势。” 罗春梅一听就急了。 这部舞从上头传下来就是死规矩,哪里甩绸,哪里转身,那都是带着意义的,多一步少一步都不行! “瞎说什么!这绝对不行!这是要问责的!” “罗队,绸子被泥水泡了,我脚也伤了,硬要上,肯定难看,到时候台下的战士们看了只会觉得我们不用心。” “可、可这是经典曲目,从来没人敢动一个动作。万一上面领导看了,说我们乱改乱编,这个责任谁担?” 罗春梅是真的慌了。 在部队演出,最讲究的就是规矩,差池一点都要写检讨背处分。 姜迎秋把湿绸捧出来,一时无话。 她就是个跳舞的,真要追究责任,不仅是她自己,整个望山镇文宣队都要跟着受牵连。 陆振川双手插在裤兜里站在一旁。 原本那句“脚伤了就别逞强”已经到了嘴边,听着她俩争执,眉头拧得死紧。 罗春梅还在旁边念叨:“迎秋,我知道你心急,可这不是闹着玩的,这是政治任务!” “我也是为了任务。”姜迎秋说,“我们来慰问,拿一个泡了泥水的破绸子上去糊弄,不如让他们看一个有精气神的新节目。” “这怎么能算新节目?你这是……” “这是因地制宜,克服困难。”姜迎秋打断她。 “我们的战士能在恶劣环境里保家卫国,我们文艺工作者,就不能在道具损坏的情况下完成演出任务?这也是革命精神。” 罗春梅:“……” 是这个理,可规矩也是理。 僵持间,陆振川突然开了口。 “罗队长。” “陆团。” “马主任要看的,是个什么节目?” 罗春梅下意识回答:“《敌后交通员》。” 陆振川又转向姜迎秋,眸光黑沉:“你有把握改好?” “有!”姜迎秋毫不犹豫。 “好。” 陆振川点了下头,对着罗春梅一字一句: “出了任何篓子,我陆振川担着。” 第21章 算不得他下狠手 姜迎秋心里跟着一震。 那点委屈和执拗,全在这一刻被陆振川这句话兜住了。 忍不住抬眼看他。 面前的男人一手叉腰,目光落在泥水淋漓的绸子上,说完那句话就转身安排人去处理善后。 “陆团长。”姜迎秋叫住他。 陆振川回头:“说。” 她原本想说谢谢,话到嘴边,又觉得轻了。 这里是北岭军区,擅自修改上级定下来的慰问节目,算得上是顶风作案。 真要有人问责,挨处分的绝对不会是她姜迎秋一个人。 陆振川当众甩下的那句话,等于把这责任全揽到了他自己的肩上。 便郑重出声:“我不会让你白担这责任的。” 陆振川一挑眉,难得冲她透出几分笑意。 “先把舞跳出来再说。改得不成样子,我第一个把你从台上拎下来。” 当天晚上,罗春梅向团部报备后,带着几名队员留在排练室处理道具。 红绸被吸干了水分,挂在拉起的绳子上,底下点了两盏灯,用那点温度慢慢地烘着。 到了后半夜,湿气一点点散出去,泥印却留在了绸尾。 姜迎秋蹲在灯边看了很久,最后找炊事班借来剪刀。 剪刀合下,咔嚓一声。 三尺绸尾剪落在地。 接下来的几天,她几乎就长在了排练室里。 白天要跟着队伍排合演节目,别人午休,她便靠着墙眯一会儿。 到了晚上,营区陆续熄灯,那间土坯排练室仍亮着。 没了长绸翻卷的气势,她就把劲道收进肩臂和腰身。 原本连续旋转后跃起的大跳,被她改成了跪地起势。 短绸从身侧扫过,像交通员藏在夜色里的一面旗,前一刻还压在风里,下一刻便迎风扬起。 有时,巡营的人总能从窗外看到屋里那姑娘不知疲倦地摔倒了又爬起来继续练。 陆振川也在一个夜里经过。 查夜的路线不知为何拐到了这里,远远就能听见屋里哼出的曲调。 没听两句,里面传来重物落地的闷响。 男人脚步加快,走到窗外时,手已经搭上了窗框。 屋里不止她一人。 那白天唱歌的丫头也在,手忙脚乱地扶着姜迎秋站起来,还在训她不知轻重。 姜迎秋笑着说没事。 曲调重新响起,人也又跳了起来。 跟在他身后的小周刚要开口,被他抬手拦住。 站在夜风里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陆振川收回视线,转身往营部走。 小周憋了半天,跟上去小声问:“团长,真不进去看看啊?” “看什么?” “姜同志的脚啊,都摔成那样了。” 陆振川反问:“她自己不知道疼?” 那能一样吗?小周在心里暗自腹诽,不过到底没敢说出来。 走出一段,陆振川又停下来:“明天去跟炊事班打个招呼,这几天给文宣队多留些顶饱的菜。” 小周忍着笑,大声应道:“是!” 陆振川眉头一皱,抬腿就在小周的屁股上虚踹了一脚:“大晚上的,你扯着嗓门嚷嚷什么!” …… 罗春梅作为队长,一开始对改节目这件事,心里确实七上八下的。 到了后来,就变成沉默旁观。 再到最后,她看着姜迎秋跳出一段完全不同却依旧惊艳的舞蹈时,终于长长叹了口气。 这个期间,沈向东也来过一次排练室。 敲了两下门,姜迎秋抬头便看见他站在门口。左手提着铝饭盒,右手拿着一小管红花油。 “脚还没好,别老硬扛。” 他人没进来,饭盒放到窗台上,小声说着:“今晚煮了鸡蛋,我给你留了两个,你趁热吃。” 姜迎秋瞥了眼窗台,蹙眉道:“你要真关心我,就少往这儿晃。” 沈向东脸上的笑停了一下:“我就是来看看你,难道连这点情分也没了?” 她整理着短绸,不为所动。 “你说过,在营区只按普通同志相处。这话我记着呢,你也别忘。” 沈向东噎住。 从前在望山镇,他给她送几个随处可见的山果子,她能高兴一整天。 如今他提着鸡蛋和红花油过来,她连看都不愿多看一眼。 偏偏陆振川一句担责,她就真敢把规定节目拆了重排。 沈向东看了眼她手中的东西,问:“真要把大转都改了?” “绸子都泡坏了,不改,上台拿什么甩?”姜迎秋把布边缠紧,“我又不是拿部队演出当儿戏。” 沈向东沉默,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门外的风一卷,饭盒里的两只鸡蛋吹得热气发散,没一会儿就凉了。 走出几步,里面重新响起姜迎秋哼出的调子。 沈向东停了停,回头看向窗内的人影。 思量片刻,他脚跟一拐,去了政工楼。 政工楼办公室。 林正德坐在桌后,沈向东端正地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 “……情况就是这样。林叔,我和迎秋从小认识,本不该由我来说这些。可明天就是正式演出,一旦出了问题,影响的是北岭,也是师政治部。” 林正德沉吟片刻:“你说的,也有道理。” 沈向东观察着他的神色,又补了一句:“小荷前两天还同我说,很佩服迎秋敢想敢做。” 林正德本就重视政治规范,再听到女儿的名字,脸色就严肃了起来。 他这个女儿,本来就是跟着他调防才来的驻地。 虽说安排进了广播站,但外头一直有风言风语,说小荷是靠着他的关系在享福。 他平日对小荷管得严,就是生怕她在作风和纪律上落人一点口实。 “小荷也知道改节目的事?” “她大概不清楚内情。”沈向东叹气,“我就是担心,她年轻,容易把有魄力和不守规定混在一起。我怕她受了影响,才觉得这事不能再拖。” 林正德点着桌子,半晌,他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厉声交代了几句。 挂了电话,林正德拍了拍沈向东的肩膀:“你做得对,有警惕性是好事。向东,好好干。年轻干部既要会带兵,也要有政治觉悟。” 末了又嘱咐了一句:“还有。在单位,只称职务。” 沈向东笑得谦恭:“明白。” 他起身敬礼,走出办公室。 节目要是真没问题,师部查完自然会放行。要是查出问题,姜迎秋就只能回望山镇。 这也是为了大局着想,算不得自己下狠手。 这个理由在心里过了一遍,他抬脚下楼。 …… 正式慰问演出的前一天,北岭各处都忙了起来。 姜迎秋排练完,罗春梅带头鼓起了掌。 钱小芸递过来一个搪瓷缸子:“快喝口水,我看行,比原来的还带劲。” 姜迎秋接过水,心里那块悬了几天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没白熬。 夜里,几人在后台为明天的正式演出做最后的准备,外头突然一阵骚动。 “罗春梅队长在吗?”一个陌生的声音。 门帘被掀开,一名戴眼镜的中年干部走进来,身后跟着一名记录员和团部通讯员。 罗春梅闻声起身:“我是,同志你是……” 那人眼神一转,推了推眼镜。 “师政治部宣传科,王长春。接到反映,你们望山镇文宣队的独舞节目没有按照规定版本排演,擅自修改。经研究,独舞暂时停演,接受核查。” 后台一片安静,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凭什么停演?”钱小芸一下站起来:“我们迎秋练了这么多天,明天就上台了,怎么今晚才来说?” 罗春梅回头喝止:“小芸!” 钱小芸气急,走到姜迎秋身边握住她的手。 姜迎秋捏着红纸,那点红印在她指尖洇开,呼吸都跟着一滞。 停演?检查? 第22章 这个莽夫 罗春梅急得往前跨了一大步:“王干事,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们改动节目,是因为道具意外损坏,是为了更好地完成慰问任务,陆团长他也是知道的!” 王长春摆了摆手。 “军事干部负责训练和作战,文艺宣传有政治部的规定。罗队长,这不是谁点头就能通融的小事。” 他将停演通知拍在长条桌上。 “我理解你们想完成演出的心情,但规定节目不能随意改动。明天师部领导都要到场,出了问题,谁也承担不起。” 他说得严厉,心里其实也直犯嘀咕。 眼瞅着明天就正式演出了,偏偏有人把书面材料递到了政治部。 要是他今天不来卡一下,明天真出了洋相,板子准得打到他这个宣传干事身上。 所以,甭管那个跳独舞的丫头受了多少罪,今晚这节目,必须得毙。 文宣队同样没人敢说话。 要是真因为硬顶,让整个队伍背上处分,回去后谁都别想好过。 姜迎秋咬着下唇,快要喘不上气。 这么多天没日没夜的熬,母亲唯一的指望,就要被一张莫名其妙的举报纸条毁了? 就因为她改了几个动作? 她艰涩开口:“王干事,我能不能问一句,举报材料里具体说了什么?” 王长春看向说话的姑娘,上下打量她一番。 “你就是独舞演员?” “我是。” 难怪举报材料里要特意写一句“个人表现欲过强”。 这模样,这身段,就算只是安分站在台上,想不被记住都难。何况还自己瞎改动作,非要出风头。 王长春背着手:“现在不是你提问的时候。先服从组织审查,收拾你的东西,跟我走。” 姜迎秋攥着红纸,正要继续据理力争,门外忽然传来男人的声音。 “谁打的小报告?” 众人同时回头。 陆振川掀帘进来,军帽戴得端正,往那里一站,原本就不宽敞的后台好像都更挤了。 姜迎秋怔怔望过去。 这几天都没见到他,这会儿看着他冷着脸站在那里,竟莫名就安心了不少。 王长春也愣了下,皱起眉:“陆团长,我正在执行师政治部的审查决定。” 陆振川没理会他的官腔,又重复了一遍:“我问你,谁写的举报材料?” 王长春干咳一声:“举报来源由政治部掌握,按纪律不能公开。” 陆振川冷笑,扯过桌上那张停演通知,一扫到底。 “事情发生在炮连,道具损坏是训练场排水和物资转移不及时造成的,这是我团部的后勤保障没跟上。怎么着?我团部出的漏子,要让地方上来的慰问同志来背锅?” 他眸色沉沉,扫过脸色发白的姜迎秋,后定在王长春脸上。 “没下来查个青红皂白,先发停演通知。师政治部现在就靠几张碎纸片子办案了?” “陆振川!你这是什么态度!” 王长春沉下脸:“这是政治审查!你一个军事干部要强行干预吗?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责任?” 陆振川哼笑。 男人没再说话,在屋里所有人震愕的目光中,右手直接往腰间一摸。 “哐——!” 那把跟随他多年的配枪被重重地拍在了桌上。 黑沉沉的枪口正对着王长春。 王长春大惊失色,连连后退,手都有些抖。 “陆、陆振川!你想干什么?威胁审查干部?!” 那可是真家伙! 在这节骨眼上,他把枪拍出来,跟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有什么分别? 姜迎秋也被这动静惊住,脑子一懵,腿先往前迈了一步。 “陆振川!” 这男人疯了吗! 为了她一个地方来的文宣队员,在师部干部面前动枪?他不要前程了? 男人偏头瞥她一眼,手往枪套后面摸,又掏出一个信封。 “瞎嚷嚷什么?” 他低斥了一句,转头抽出信封里的一叠纸,也拍在桌上。正好压住那份停演通知。 “王干事,你看看清楚,这是什么。” 王长春惊魂未定,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凑近一瞧。 最上面那张纸,黑字红章,是份《情况说明》。 真他娘的。 拿文件就拿文件,掏枪干什么!吓得他差点以为今天要光荣了。 他没好气地拿过来翻了几页。 上面是团部就慰问演出道具损坏一事,主动向上级提交的报告。 里面写明了道具损坏的客观原因,以及为了保证演出任务,对节目进行适应性调整的备案。 底下,不仅有陆振川签的字,陈政委的名字也赫然在列。 日期是四天前。 ……四天前? 那岂不是比举报材料还早了好几天?这是怎么回事? 王长春看得脑瓜子疼,好悬给自己憋过去。 硬着头皮顶了一句:“咳……这也是事出有因。我们也是按程序办事,接到反映,先中止,再调查,防止造成不良影响!” “那我也是按程序办事。” 陆振川慢慢悠悠把枪收回腰间,抄着手站在那里,不屑道: “现在我正式向审查组反映,举报内容与事实不符。我要求审查组立刻对调整后的节目进行现场审核。行不行,你长了眼睛,自己看。” 王长春:“……” 话说到这个份上,他要是再咬死不让演,陆振川指不定又要闹到师长那儿去。 可要是改口说审核,他纯属打自己的脸。 横竖都是个事。 半晌,王长春把通知往桌上一丢,语气干巴:“行,审核可以。丑话说前头,明天领导到场,要是不过关,谁保都没用!” “成。”陆振川头都没回,下巴往前一点,“姜迎秋。” 姜迎秋心还在狂跳,听见自己的名字,怔然抬头。 “准备准备。” 心里突然一酸,她冲他点了下头:“给我十分钟。” 文宣队的姑娘们全振奋了。 钱小芸和吕凤兰扑过来帮她系绸带,罗春梅也缓过神来,赶紧张罗着清场地、摆灯。 王长春坐到一旁的木凳上,翻来覆去看那份备案。 越看越觉得哪里不对。 那举报材料写得清楚,可团部备案四天前就交了。 备案竟一直没有转到宣传科,这是料定只要师部先下了停演令,哪怕事后查清是误报,演出得黄,下令停演的他王长春也得跟着挨个处分,背个大黑锅。 心思够毒的。 这混账玩意儿,存心挖坑让他往里跳呢! 思量间,姜迎秋站到了空地中央,罗春梅亲自起了手风琴。 看着看着,王长春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 动作是改了不少,跳跃也变成了滚翻。可看不出半分迟滞,反倒是多了种挣扎求存的韧劲。 旋身跪地那一刻,短绸更似刀锋出鞘。 没了长绸气势如虹,它更短、更快,也更适合北岭这个常年风沙肆虐、条件艰苦的地界。 一曲终了,姜迎秋收势站定,额上全是汗。 王长春看了看自己空白一片的记录本,刚才绞尽脑汁准备写下的问题,一个也没落到纸上。 这要是叫表现欲过强,那其他的节目干脆叫木偶戏算了。 过了片刻,他起身拿起停演通知,当着众人的面折好。 “节目保留,按原定次序上台。” 陆振川站在后台最角落的位置,双手抱胸,军帽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王长春带着记录员往外走。 经过陆振川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压低声音说了句:“那份举报材料,回去我再问问。” 拿他当枪使,真当他是个傻的。 陆振川淡淡“嗯”了一声。 门帘落下。 文宣队几人抱成一团,连罗春梅都没落下,又笑又叫。 姜迎秋还站在原地,耳边的欢呼渐渐变得模糊。 劲头一泄,后知后觉地开始发抖。 她蹲下身,把脸埋进手心里,深深喘了几口气。 有人走近。 “出息了。” 小姑娘仰着脸,眼尾红着,眼眸全是泪水。 男人自上而下看着她,手指蜷了一下。 手插进裤兜里,摸索了一下扯出一块方巾,丢到她头上。 “眼泪憋回去,起来。” 语气还是那么粗鲁。 这个莽夫。 那块方巾盖在头上,带着淡淡的皂角味。 姜迎秋忍了又忍,终是没忍住。 她抓下头上的方巾,重又埋下脸,低低哭出了声。 第23章 心思灵巧的糙汉子 小姑娘蹲在地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陆振川偏过脸,冲着旁边还傻站着的罗春梅等人挥了挥手,眼神不耐。 罗春梅有眼力见,冲着队员们使了个眼色:“走走走,都出去,让迎秋一个人待会儿。” 扯着他们把人拉了出去,顺手把厚重的门帘掩实了。 帐帘一落,姜迎秋哭得没声没息。 陆振川对这哭法没辙,掏出烟盒,磕出一根咬在嘴里,火柴划“擦”一声亮了。 陆振川把烟夹在两指间,垂眼看她。 从火车上开始,她就没消停过。 除了跳舞时腰身是软的,其余哪儿哪儿都是硬的。 这会儿蹲在地上哭,倒让他想起来她也就是个十九岁的姑娘。 橘红的火头明暗,吞云吐雾间,地上的姑娘抽气声跟着缭绕的烟雾,总算渐渐平复下来。 陆振川把它摁灭在鞋底,走过去攥住她的胳膊,微一用力,把人往上一提。 “行了,眼泪鼻涕全糊上了,记得给我洗干净了。” 姜迎秋被拽着站起,自己也觉得丢人。 胡乱用方巾抹了把脸,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地“嗯”了一声,就是不肯抬头看他。 陆振川松开手,拉过一条板凳,用脚尖勾到她腿肚子后头,“坐下。” 姜迎秋顺着力道坐下,才觉出浑身都是酸疼。好像刚那一跳把攒了好些天的力气全榨干净了。 又听男人问:“跳个舞而已。这次不行,还有下次,犯得着拼命?” 姜迎秋捏着方巾边角,须臾才说:“犯得着。” “为什么?” 地方文宣队的慰问任务多,一年下来能跑好几个地方。 北岭这地界穷得只剩风沙,条件在全军区都算最艰苦的。就算是能拿到文工团的名额,到底是不如去别的大军区舒坦。 陆振川是真的不明白。 就为了沈向东? 事已至此,刚又承了他这么大的人情,姜迎秋也没什么好瞒的。 “我家在望山镇,我爸死得早,我妈一个人在纺织厂上班。厂里有个革委会副主任,他儿子叫韩立民,在镇上没人敢惹。” 小姑娘半垂着眼,哽咽说: “他看上我了,到处堵我,知道我妈胆子小,就拿我妈的口粮和工作要挟,逼我嫁过去。” “我不愿意,就把人给打伤了。韩家要抓人。罗队保我,让我占了慰问名额上车避祸。” 起初陆振川一言不发地听着。 仗势欺人,算什么爷们做派。 后面听到她竟然把人打伤了,打完还跑了,神色有些难辨。 这缺根筋的丫头。 逞一时之快,被人追着逃到北岭来,慰问演出结束了,回去怎么办? 心里大概有了数,又问:“那你和沈向东是怎么回事?” 姜迎秋抬头,泪水洗过的眼睛黑白分明:“以前……我们两家确实有过口头上的婚约。我想着,到驻地跟他扯了证,韩立民就再也不能拿捏我了,我还能想办法把妈也接过来。” 陆振川恍然。 他就说吧,沈向东那副黏黏糊糊没担当的样儿,还邻居妹子,呸! 一个姑娘把后路全押在他身上,他倒好,看见点前程就把人一脚踹开。 “那软脚虾有什么好?你还巴着他?”他实在鄙夷。 “我没巴着!”姜迎秋辩解,“他以前在镇上不是这样的。可他现在前途远大,我总不能死按着他低头。所以,我只能靠自己。” 陆振川把烟盒往桌上一丢,不以为意嗤了一声:“就为这点事?” 姜迎秋一愣。 这可是关乎她和她妈下半辈子能不能活出个人样的大事! 在他嘴里,就成了一桩鸡毛蒜皮? 脾气又有点上来,话还没组织好,男人已经站直了身子。 男人站直了身子,豪爽道: “北岭别的没有,好后生有的是。” 他斜眼睨着她:“一营长俞则你见过,二十七还没成家,手底下那几个连长也都是光棍。沈向东不愿意,有的是人愿意。明儿我就叫通讯员给你拉个名单,你自己挑!随便拎一个出来,哪个不比他沈向东强一百倍?” 姜迎秋懵了。 这是……要给她介绍对象? 她一时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刚才还拿枪拍桌子,一副要跟人拼命的架势,怎么一转眼,就要给她当起媒人来了? 可她本就务实,心念电转间就做了决定。 有机会不抓住,那是傻的。 靠自己进总团,是上策。要是能换个可靠的军官结婚,怎么也算个保底的中策。 万一文工团那边没瞧上她的节目,好歹还有个退路能护住老家的母亲。 哎呀,是她路走窄了。 这大黑塔说得对,北岭军区这么大,好男儿多的是。 看着是个糙汉子,没想到心思还挺灵巧。 眼睛不知不觉就弯了起来,眼尾那点残红都透出几分灵动。 笑意拨云见日,雨后初晴。 “成!那就麻烦陆团长了。”她顺水推舟,“条件我也不挑,能护得住我妈,比沈向东强就行。” 陆振川:“……” 答应倒是干脆利落,准备了一肚子劝阻她吃回头草的话,一句没用上。 他眯了眯眼,觉得这丫头变脸比翻书还快。 刚哭得天塌地陷,这会儿连相亲条件都盘算好了。 陆振川哼道:“那是自然。” 有了另一条稳妥的出路,姜迎秋踏实多了。 这人办事说一不二,说替她担着处分就真挡在前面,区区介绍个对象,十有八九不会黄。 眼珠骨碌碌一转,她一本正经地夸赞过去:“陆团长,你真是个好人。” 陆振川眉头竖起:“少来跟我套近乎。” 姜迎秋现在看他这张脸格外顺眼,也不跟他顶嘴了,起身往外走,嘴里还在念念有词: “你放宽心,你比沈向东强多了,他肯定争不过你。” 走到门帘边,还回头冲他鼓励一般地重重点了下头。 那眼神,也不知道在给他打什么莫名其妙的气。 门帘被掀开又落下,脚步声走远。 陆振川一个人站在后台,看着晃动的布帘子,满脑子都是她那句没头没脑的“争不过你”。 争什么东西? 他一个正团级干部,跟一个刚提干的连排长有什么可争的? 等等…… 男人的动作忽地一顿,军帽下的眉头复又拧紧,脑子里的弯终于绕过来了。 她那话的意思是,沈向东……争不过他? 沈向东现在费尽心机在争的,不就是政治部干事家的林小荷么? 她不会以为他要跟沈向东抢着去追林小荷吧?! 陆振川:……… 他一脚踹翻了长条板凳,冲着门帘子吼了一句: “姜迎秋!你脑子里全填的西北风!” 第24章 相亲人选 王长春揣着一肚子火,连夜去了政工楼。 林正德还没走,王长春敲门进去,直接就问:“老林,前两天是你给宣传科打的电话?” 林正德答:“是我,怎么,审查结果不合格?” “合格!太合格了!” 王长春气不打一处来,连椅子都没坐,直接把两份材料往办公桌上一拍。 “团部四天前就报过情况,节目调整、责任归属,写得明明白白,陈政委和陆振川都签了字。你打电话的时候,不知道?” 林正德皱眉。 改个慰问节目,只要不犯原则错误,团里自己备个案走个流程就行,他确实不知道还有这么一份备案。 见他不吭声,王长春急眼了。 “你老实告诉我,消息到底是从哪儿来的?那份举报材料又是谁写的?” 林正德翻了两页那份团部提交的备案,又把纸放回桌上。 沈向东说有人私自改动规定节目,还说林小荷受了影响,他也是护犊子心切,加上怕出乱子,才授意底下人弄了份材料压一压。 “有人向我口头反映情况。我觉得事关明天的慰问任务,才让你们先核查。” “口头反映?” 王长春从鼻子里出了一口气:“老林,你也是老政工了,怎么犯这种糊涂?今天要不是陆振川来了,我真把节目给毙了,明天首长们发现缺了压轴戏,谁去顶雷?你这是变着法儿让我背黑锅啊!” 这话不好听,林正德的脸吧嗒一下沉了下来。 “是我没把情况问清楚,考虑不周。” 王长春懒得再跟他掰扯,拿起自己的材料转身就走。 “以后这种事,你自己掂量着办。” 门被带上,林正德拿起桌上的电话,手已经碰到了摇柄,想把沈向东叫来问个清楚,可想了想,又把手放了回去。 明天就是正式演出,此时追问,只会闹得更多人知道。 思来想去,还是等演出完再说。 廊外,林小荷算着时间来等父亲一起回家,刚走到门边,就听见里面半句“节目给毙了”、“黑锅”之类的话。 脚步随之一缓,就想到了姜迎秋。 她在外面等着,等王长春气冲冲地出来走远了,才进了屋。 “爸。” 林正德抬头见是她,摆了摆手:“走吧,回家。” 跟在父亲身后下楼时,林小荷想起沈向东前几天找到自己,旁敲侧击地问起独舞的事,还忧心忡忡地说擅自改节目容易出事。 手扶着栏杆停了片刻。 这口头反映情况的人,会不会就是他? … 次日,北岭驻地大礼堂。 前排坐着师部和团部的领导,总文工团的干事也派了两个过来。 后边全是各连队的战士和家属院的军嫂、孩子,礼堂里挤得满满当当,连过道里都站着人。 前面几个合唱和群舞演完,台下掌声如雷。 报幕员清了清嗓子,高声念道:“下一个节目,独舞《敌后交通员》。” 众人都来了精神。 昨晚师部干部去后台查人的事,早就长了翅膀飞遍了军区。听说这节目是大团长拍着桌子保下来的,谁不想开开眼? 大幕拉开,手风琴声一响,姜迎秋穿着短打布衣上台。 台下很快静了。 陆振川坐在靠近过道的位置,原本还在听人说改造排水的事,听着听着,就发现身旁没了声音。 他抬头望上去。 台上那姑娘身姿伏低,脚步轻而快,从舞台一端穿到另一端。 短绸时而藏进腰后,时而从肩头甩出,和昨晚又是不一样的风采。 最后一段乐声陡然加快。 她带着伤脚踏出,转身、伏地,再猛然站起,将那截红绸高高举过头顶。 总文工团的女干部侧过身,问马主任:“这个女娃娃叫什么名字?” 马主任笑得合不拢嘴:“姜迎秋,望山镇文宣队的。” 女干部点点头:“演出结束,让她来学习室见我。” 马主任喜不自胜地应了。 后排不知是谁先拍响了手,掌声随即从四面涌来,家属院的孩子也跟着叫好。 炮连那几个见过红绸被雨泡坏的兵喊得最响,连帽子都扔起来了。 只有沈向东后槽牙紧紧咬着。 没毙掉。 林叔亲自打电话,政治部亲自带人去停演,还是没能挡住她。 不仅没被赶走,还在总文工团面前出了大风头。 那以后,她岂不是要在北岭彻底扎下根来? … 演出结束,姜迎秋回到后台,浑身是汗。 罗春梅拉着她的手,连声说好:“稳了,迎秋,总团那边的同志点名要见你!” 姜迎秋怕自己是累得听岔了,隔了两秒才敢问:“真的?” “我还能拿这个哄你?” 罗春梅把她推到凳子边:“头发理好,等收拾完你就去学习室!” 后台顿时忙成一团。 道具要全部装车,姜迎秋刚把红绸收进木箱,一个年轻干部便走过来,弯腰抬起箱子另一头。 “姜同志,我来。” 姜迎秋认出他是二营的连长,叫邹誉,演出前帮忙搭台子时见过,便也没推辞,笑着说:“谢谢邹连长,麻烦你了。” “不麻烦,放哪辆车上?”邹誉把木箱抱起来问。 “外头那辆独轮车,我帮你搭把手吧。”姜迎秋跟上去。 “不用不用,这点分量算个啥。”邹誉走得脚下生风,回头咧嘴笑,“你今天跳得真好,听说那套动作是你自己临时改的?” 姜迎秋谦虚道:“不是我一个人,是队里大家一起商量的。” “别谦虚。炮连的人都传开了,说你当时看到绸子泡了,直接就说要改。那么好的绸子,你说剪就给剪了。” 姜迎秋笑出声:“怎么传得跟我剪了什么宝贝似的?” “在咱们北岭,一块没打补丁的好绸子,可不就是宝贝?” 两人说着笑,已经走到了车边。 陆振川刚送完师部领导,一转身,正看见邹誉抱着箱子,笑得跟个开屏的黑孔雀似的。 姜迎秋还俏生生地站在旁边同他说话,眉眼弯弯,笑意盈盈。 陆振川嘴角一压。 俞则从后面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诶,那不是二营的邹誉吗?这小子,什么时候跟姜同志这么熟了?” 陆振川没说话,盯着邹誉把木箱放上车,又看见姜迎秋递了块毛巾给他擦汗,眉头越压越低。 把军帽往下压了压:“作风浮躁。” 俞则不明所以:“人家帮忙搬个箱子,怎么就作风浮躁了?” 陆振川转身便走。 俞则摸了摸鼻子,老陆今天火气够大的。 回到办公室,他拿来纸笔,真就让小周列起了名单。 小周抓耳挠腮地想了半天,写下了几个名字。 一营长俞则,二营连长邹誉,二营副营长周成国,后勤处新提的副连长…… 陆振川拿过来看,看一个,划掉一个。 俞则配她,年纪偏大,嘴还碎。 邹誉训练不严,上次演习还让手下的兵在沙地里藏干粮,嘻嘻哈哈没个正形。 周成国吃饭总扒不干净碗底,生活作风不够朴素。 ……后勤处那个? 细皮嫩肉脸皮薄,哪能镇得住那丫头一身反骨,不行! 小周站在桌边,看着纸上被划得乱七八糟的名字,眼睛都直了。 “团长,照您这个挑法,咱们整个北岭军区,还有合格的男同志吗?” 陆振川笔尖停住,抬眼瞪他:“怎么没有?” 小周问:“那您说,谁啊?” 男人默了默。 低头看向名单,纸上只剩最上方“相亲人选”四个字,下面一个活口都没留。 陆振川:“……” 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沈向东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训练报告。 陆振川抬起头:“有事?” 沈向东走进办公室敬礼:“报告团长,三连二排补训情况汇报。” 陆振川抬了抬下巴:“拿来。” 沈向东应了声,正递过去,余光瞥在那张名单上。 相亲人选? 陆振川接过报告,淡淡开口:“正好,你从小跟姜迎秋认识。邹誉这个人,你觉得怎么样?” 沈向东一怔。 相亲,是给姜迎秋挑人? 她才来北岭几天,先前还要和他结婚,就这么按捺不住要找下家了?! 第25章 这个不行,这个也不行 沉默几息,才传来沈向东的回答。 “邹连长能力是有的,就是性子散。上次演习,他让战士把干粮埋在沙地里,后来找不着了,整个连队饿着肚子训练。平时也爱和女同志说笑,作风上不够稳重。” 小周站在旁边,眼睛眨了两下。 团长刚才已经说过一遍,怎么沈排长又说一遍? 陆振川把报告放到一边,睨着他。 “还有呢?” 沈向东语气谨慎:“家庭情况普通,父母都在老家务农,年纪也大了。要是成了家,秋儿……姜同志往后照顾双方老人,日子怕是不会轻松。” “秋儿?”陆振川把这两个字念得格外清楚,钢笔也搁到了桌上,“你倒是了解得够细。” 沈向东后背绷了一下,垂下眼。 “我和姜同志从小认识,她性子硬,容易得罪人。找对象,不能只看表面条件。邹誉同志人热心,可未必适合她。” 陆振川挑眉:“那你觉得,什么样的适合她?” 沈向东欲言又止。 本想说姜迎秋不适合留在北岭,更不适合嫁给军人。又怕这种话说多了,显得自己太刻意。 “婚姻大事,还是要看她自己的意思,我不方便多说。” 陆振川敲着桌子,笑了一下。 “不方便多说,那刚才还说那么多?” 沈向东:“……” 那不是你非得要问的吗? 陆振川歪头又瞅了几眼名单,把刚被划掉的“邹誉”重新圈了出来。 “邹誉训练成绩今年一直在前五,津贴每月按时寄一半回家,剩下的自己留着,从没借过战友的钱。父母在老家,但家里还有两个哥哥,不靠他一个人养。” 沈向东没料到他连这些都清楚,一时没接上话。 陆振川往椅背上一靠,翘起腿。 “你要是真替‘邻居妹子’考虑,就把知道的事实说清楚。少拿几句听来的闲话糊弄我。” 沈向东耳根热起来,连忙又改口:“邹连长确实不错,只是姜同志未必愿意受他的管束。” 陆振川嗤了一声:“她找男人,又不是找领导。谁规定结了婚就得管着她?” “……” 陆振川神色坦然:“她有本事,愿意自己闯前程,男同志要是只想着让媳妇儿在家里听话,那点本事也就到头了。” 沈向东听得心口发闷,问:“那团长准备选邹誉?” 陆振川眉头一拧:“我什么时候说选他了?”把纸往旁边一推,“我是觉得他条件不错。成不成的,还得问姜迎秋自己的意思。” “……” 问问问,那么能给她撑腰,自己怎么不娶回去? 沈向东越想越气。 陆振川拿起他的训练报告,翻了两页,语气冷淡:“还有事?” “……没有。” “没有就走。” 沈向东站了几秒,才低声应道:“是。” 门关上后,小周忍不住问:“团长,照您刚才说的,邹连长最合适啊。” “他不行。” “哪儿不行?” 陆振川冷横他一眼:“话多!” 小周一头雾水,看看团长那张写满了不高兴的脸,琢磨了半天也没琢磨出来,到底是说自己话多,还是说邹连长话多。 … 大礼堂侧面的学习室里,姜迎秋刚进门,就看见马主任和一位穿军装的中年女干部坐在长桌后头喝茶。 女干部名叫张雅芝,是总文工团派来考察的副团长。 她在学习室里看完姜迎秋的登记材料,又问了几句家庭情况和舞蹈经历。 末了张雅芝才问:“刚才那段绸舞很有灵气,是你自己临场琢磨出来的?” 姜迎秋坐得笔直:“是道具出了意外,为了不耽误演出只能硬着头皮改了。” 张雅芝点点头。 不居功也不叫屈,丫头不错。 “基本功扎实,脑子转得也快,是个跳舞的好苗子。” 马主任在旁边递话头:“张团,您看能不能先把人留下考察?咱们北岭这穷乡僻壤的,好不容易出个拔尖的。” 张雅芝合上材料:“能不能留下,不是看一场演出就能定的。我这次过来,也是为了后面的慰问任务。” 对方认真看向姜迎秋。 “你们这支慰问队,从第二场开始反响就很好。上面准备让你们跟着总团的同志,再去边防连队、哨所、兵站和仓库走一圈。时间暂定一个月,你跟队演出,别掉链子。” 姜迎秋问:“您的意思是……” “正式编制要看这一个月的综合表现,完成情况和队友相处以及服从安排,都会记录。表现合格,回军区后参加总团选拔。若是不合格,就跟原队伍回去。” 姜迎秋手指在膝上轻轻收紧。 一个月。 总文工团没有当场拒绝她,已经是难得的机会。 可这也意味着,母亲还得独自在望山镇多撑一个月。 她能行吗…… 张雅芝看她半天没应声,问:“有困难?” “……不,没有。”姜迎秋抬起头来,“张团,如果我表现合格,能不能申请把我母亲接到北岭来?” 张雅芝端详她几秒。 “这是后勤和家属安置的事,不归我直接管,但你要是有了正式工作,很多事就有商量余地。”她站起身来,把材料夹进包里,“先把眼前的路走好。” 姜迎秋跟着站起来,点头:“我会的。” 马主任送张雅芝出门,临走前回头冲姜迎秋比了个手势,意思是有门。 姜迎秋站在原地,攥着的手这才松开。 一个月,只要韩家那边别在这一个月里把事情做绝,母亲应该撑得住。 可她心里又有些不踏实。 韩立民那种人,被她当众打伤,怎么可能老老实实咽下这口气? 她得尽快写封信回去,让母亲多留心,也得托罗队长想办法打听望山镇的消息。 回去路上,姜迎秋一边盘算着接下来的排练,一边想着老家那边的事。 前面树下站着的一个身影引起了她的注意。 林小荷背靠着树干,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自从刘芳的事情后,她们就一直没见过了。姜迎秋本想绕过去,林小荷已经抬起头。 “迎秋。” 姜迎秋只得停下。 林小荷走到她面前,先问了一句:“脚好些了吗?” 姜迎秋点点头:“好多了。” 林小荷说:“昨天晚上,政治部去后台查你们节目的事,我听说了。” “是来过,不过已经查清楚了。” 那份举报材料到底是谁写的,姜迎秋心里一直有个怀疑的影子,但没有证据。 林小荷抿了抿嘴。 昨晚回去后翻来覆去想了半宿,犹豫着问:“迎秋,你跟沈排长……真的只是邻居?” 她这个问题问得突然,姜迎秋微微一怔。 她不想在背后嚼舌根,便实事求是地回答。 “小时候住得近,熟一些。我到了北岭之后,和他统共也没见过几次面,就是普通同志。” 林小荷秀眉蹙起。 要是沈向东和姜迎秋并不亲近,那他前几天特意跑来向自己打听独舞的事,又算什么呢。 原本还想替沈向东找个说法,想了半天,一个也找不出来。 林小荷心里生出一股难以名状的排斥感。 她没再问,把手里的布包塞到姜迎秋怀里:“这里有半斤红糖,你拿回去冲水喝。” 姜迎秋忙往回递:“这太金贵了,我不能收。” “不是白给你的。”林小荷按住布包,“上回没学成,等你有空了,再教我一段舞。” 姜迎秋看出她不愿多谈,只好把红糖收下。 “那成,我先替你留着。等有机会,我一定教你。” 林小荷点点头,转身走了。 姜迎秋捧着那包东西,站在原地若有所思。 林小荷特意来问沈向东,肯定是察觉到了什么猫腻。 第26章 你就是这么当介绍人的? 延长慰问任务的通知,第二天一早便贴到了食堂门口。 望山镇文宣队与总团抽调人员组成临时慰问队,前往边防连队、哨所、仓库和兵站巡回演出,为期一个月。 原队伍暂缓返程,所有人员服从统一调配。 通知下面另附了一张考察名单,姜迎秋排在第一个。 文宣队队员占了半张木桌,每人面前一铝盒高粱米粥,两个掺了苞米面的杂粮馒头。 通知刚贴出去没多久,食堂里的议论便没停过。 “就是她吧?昨晚跳独舞那个。” “听说总团的领导点名要考察她。” 钱小芸听得眉开眼笑,拿胳膊碰了碰姜迎秋:“迎秋,你这回可真露脸了!” 姜迎秋小声提醒:“别说这话,还没正式选上呢。” 隔着两排长桌,刘芳啃着窝头,脸色发青。 工作停了,检讨写了,被处分的事还在传,打她的人却眼瞅着要去总团了。 刘芳咬下一口窝头,嚼了半天也没咽下去。朝不远处扫了一眼,正好看见沈向东独自吃饭。 想起自己当初替林小荷出头才惹了这场祸,心里更堵了。 这事闹到最后,林小荷不理她,沈向东也是一点没沾边,倒霉的全是她! 刘芳把剩下的窝头放回饭盒,拿勺子一下下刮着盒底。 总团又怎样,一个月够长了。 天天在外头跑,爬哨所、过兵站,中间出点什么岔子,谁又说得准? 饭后。 姜迎秋没跟着去排练室,借了罗春梅的铅笔头,坐在窗边给母亲写信。 牛皮纸信封,贴着八分钱的邮票。 信里交代了演出顺利,但队里还要去别处演出,暂时回不去。 特意叮嘱母亲,就算韩立民去纺织厂闹,也千万别松口。 添上最后一句:等我的好消息。女儿迎秋。 至于进总文工团的事,她半个字都没提。 万一落选,提前给了母亲盼头,反倒更难受。 写完,姜迎秋用浆糊封口,起身去前头的收发室。 刚走出文宣队营房区,迎面碰上两个穿着绿军装的人。 陆振川大步走在前面,军装穿得板正。小周跟在后头,手里捏着一张纸。 看到姜迎秋,陆振川脚步顿住。 “去哪儿?”他问。 “寄信。”姜迎秋扬了扬手里的信封。 陆振川瞅了眼那信封,目光淡淡转向小周。 小周赶紧上前两步,双手把纸递过去,脸上表情说不上是为难还是忍笑。 “姜同志,您看看这个。” 姜迎秋接过纸。 纸上列了五个名字,后面跟着职务、年龄和家庭成分。 她抬眼。 陆振川清了清嗓子:“昨儿答应你的事,我挑了几个。” “……”她眼睛睁大,“你不是说北岭好男儿多吗?怎么才这么几个?” 陆振川眉头一拧,没好气道:“五个不够你先相看着的?你还想要多少个!看!” ……看就看呗,冲她瞪什么眼? 姜迎秋心里嘀咕两句,顺手指了指第一个。 名字叫赵长根,三营七连指导员,二十五岁,中农成分,家里兄弟四个,父母养老有人分担。 “这个条件看着踏实。” 陆振川瞥过去,浓眉不知怎么就压下来了,嘴角也往下拉了拉。 “赵长根今天正好在团部领夏季防暑物资,人在库房那边。” 姜迎秋把信塞进口袋,回答得十分痛快:“那就去见见。” 陆振川睨她一眼,一言不发地转身带路。 小周在后面直抹汗。 那名单原先有长长一串名字,全让团长挑了一遍。 折腾到最后,只剩下眼前这五个,赵长根还是最木讷的。 小周偷偷瞧了眼陆振川,越想越觉得这事不对。 可团长的脸沉着,他实在没胆子多问。 团部后勤库房外。 几麻袋绿豆摞在墙根,旁边还堆着劳保毛巾和大沿草帽,几名战士正在清点。 赵长根拿着登记册挨个核对数量。 小周跑过去招呼一声,把人带了过来。 得知团长要给自己介绍对象,赵长根走路都僵了。 再看清来人是姜迎秋,他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姜迎秋倒是大大方方,主动打了招呼:“赵指导员好。” 赵长根结结巴巴:“姜、姜同志好!” 这一嗓子喊得库房门口的人全看了过来。 “我每月工资四十五块,自己留五块,剩下的寄回家。要是成了家,家里的大事小事,都可以商量!” 姜迎秋:“……” 她还什么都没说呢。 话倒挺实在,但也有点太实在了。 姜迎秋觉得这人挺朴实,便试着扯些家常缓和气氛:“那你在驻地,平时休息日都干点啥?” 赵长根憋了半天,涨红着脸答:“洗、洗衣服,挑水。” “除了这些呢?”姜迎秋耐着性子问,“平时不爱去个服务社,或者有什么别的爱好?” 对方脸更红了,支支吾吾半天,扯出一句:“爱、爱看墙上的大字报和简报算不算?” 姜迎秋:“……” 她接不上话了。 回头看了一眼陆振川。 陆大团长双手抱臂,跟个没事人似的站在两步开外,一声不吭,板着个脸往外散冷气。 姜迎秋又试着问了两句家里的情况,赵长根依旧像个锯嘴葫芦,问一句答半句。 而且他说每一个字,都要不自觉地往陆振川那边偷瞄一眼,额头上的冷汗在这大热天里哗哗往下掉。 姜迎秋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这哪是找对象,简直像领养了个会做操的木桩子。 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来,这要真搭伙过日子,每天大眼瞪小眼,一天讲不上十句话,她怕是能被活活憋死。 正冷场着,旁边一直当门神的陆振川冷不丁抬了抬手,看了眼腕子上的手表。 就这么一个动作,赵长根如蒙大赦,双腿一并敬了个礼。 “报告团长!库房还有两车绿豆没盘完,我先去点数!” 说完,压根没等姜迎秋接话,转头跑得比兔子还快。 看着那跑远的背影,姜迎秋无语半晌。 小姑娘转过身,对上陆振川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陆团长,你就是这么当介绍人的?” 陆振川两手一背,答得理直气壮:“我一没骂他,二没训他。他自己没胆子,赖谁?” 姜迎秋心说,你跟个阎王爷巡堂似的,人家能不怕? 跟这人犟嘴太费力气,不如直奔下一个。 她抖了抖名单:“那这个,二连副连长。” 陆振川冷冷扫过,当场否了。 “他不行。老娘在乡下,逢人就哭穷,嫁过去就是伺候老太太的命,天天听人念叨几分粮票。” “三排排长?” “上回喝了两口酒,把煤油灯碰倒,差点烧了营房。做事毛躁,过日子靠不住。” “……” 五个人,一个跑了,两个被毙了,剩下两个她还没来得及指,但看这架势,怕是也悬。 小姑娘一叉腰:“照你这么说,这名单上的人全都不行,你给我看这张纸干什么?” 陆振川沉思片刻,转身大步往办公楼走。 “我再去挑。” “……” 小周没敢跟她搭话,冲她尴尬地笑了笑,也追着团长跑了。 姜迎秋简直莫名其妙。 他到底是来给她介绍对象,还是专程来挑别人毛病的? 她把名单折好,又回头去了收发室。 收发室老头接过信封,看了看地址:“寄望山镇?得七八天能到。” 姜迎秋点了点头,看着他把信放进邮袋。 等母亲收到信,中间再写信寄信,一来一回又是半个多月。 想到这里,胸口隐隐发沉。 …… 团部办公楼。 陆振川回到办公室,把门一关,走到桌边坐下。 桌上还摊着那份原始名单,十几个名字,红笔横线一道接一道。 小周端了杯水进来,小心翼翼放到桌角:“团长,那个……下回还见别人吗?” 陆振川道:“再说。” 那丫头舞跳得好,脑子转得快,脾气又硬。 条件摆在那儿,一般人配不上。 找个窝囊的伺候不住她,找个暴躁的,又怕欺负她。 这么大个事儿,他不得替组织把关,对战士负责? 第27章 始乱终弃的陈世美 办公楼外的宣传栏下,刘芳正拿着大扫帚扫地。 这两天的折腾让她吃不好也睡不好,脸色蜡黄,嘴角还起了燎泡。 方才两个后勤兵从宣传栏前经过,还在笑赵指导员见了姜迎秋以后,连绿豆都差点数错。 凭什么? 正忿忿不平时,余光瞥见沈向东提着个水壶,正往水房的方向走。 刘芳眼珠一转,手里的扫帚往墙边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就迎了过去。 “沈排长,去打水啊?” 沈向东对她有印象,知道她刚惹了处分,心里不愿多惹是非,点了点头敷衍。 刘芳也不在意他的态度,凑近了两步,小声说: “沈排长,你跟文宣队的姜迎秋是老乡,这事驻地里好些人都知道吧?她最近风头劲着呢,不光要去总团了,连陆团长都替她介绍了赵指导员。” 沈向东眼皮跟着重重一跳。 昨天陆振川还问他邹誉合不合适,今天怎么又换成了赵长根? 他到底给姜迎秋挑了多少人? 刘芳把他的反应看得清清楚楚,嘴角的燎泡都像没那么疼了。 “赵指导员条件可不差。真要谈成了,姜同志往后就在家属院住下了。”顿了顿,“小荷家也住那边吧?” 沈向东脑袋里嗡地一声。 他跟姜迎秋有过婚约的事,林小荷虽然不知情,可人一旦留下,哪有不透风的墙。 到时林正德问上一句,他该怎么答? 难道要他说,自己怕婚约拖累提干,前脚不认姜迎秋,后脚便去追林家的女儿? 这让旁人听去,和始乱终弃的陈世美有什么区别? 他顾不上再去打水,提着空水壶扭头就回了宿舍。 屋里没人,沈向东翻开抽屉,拿出一张信纸,打算给远在望山镇的老娘李桂芝去一封信。 他知道自己母亲是个什么性子,嘴巴比棉裤腰还松。 这信只要到了她手里,不出一日,里面的内容全镇都必定知晓。 思来想去,普通信件太慢,等信到了,黄花菜都凉了。 电报按字收钱,虽然贵,但快。 他把内容反复斟酌,最后只留下最要紧的几句话。 【迎秋暂不回镇,欲留军区,已有首长照应。】 这样一来,镇里人都会认为是姜迎秋到了大地方,眼界高了,瞧不上他这个小排长,另攀了高枝。 往后就算林干事听说了什么风声,问起来,他也能说是姜迎秋先变了心。 他只是顾念多年邻里情分,替她遮掩。 公社邮电所离驻地几十里,个人不能随便下山。每周只有采购车队会去公社,想搭车还得提前向连里报备。 沈向东赶到训练场,找到正在检查器材的三连指导员。 他先敬了个礼,随后拿出早就想好的借口。 “上趟采购车捎回同乡口信,说我娘又犯了老毛病,我想去公社发封加急电报问问情况。” 这种情况常有,指导员问了两句家里的情况,沈向东也回答得没有半点停顿。 指导员这才在外出登记本上记下他的名字。 “明早五点跟采购车一起下山,办完事马上回来,不许乱跑。” “是!” 沈向东踏实了。 等镇上传了闲话,她娘那个软弱的性子,不出三天就得哭着来问她怎么回事。 姜迎秋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名声,却不会眼看着母亲在老家受人指点。 到时候,她自己就得回去。 至于陆振川,一个团长,总不能让一个外地来的女同志强行留下来吧? 传出去对谁都不好。 …… 清晨五点,采购车先出营门。 半小时后,慰问队的人揉着眼睛,挤进了解放卡车的后车厢里。 出发前,陆振川绕着车检查了一遍,又让司机把几只道具箱重新捆牢。 他从车头走到车尾,抬手扯了一下道具箱外的麻绳,确认不会松,这才去了前面的吉普车旁。 姜迎秋看了看那道新打的绳结,什么也没问。 今天要去的是北岭最偏远的哨所,单程就要三个多小时。 这趟演出当天去、当天回,不留宿,折腾人的程度可想而知。 张雅芝坐在前头吉普车的副驾驶上,一路跟着,算是现场督导。 卡车在碎石路上颠簸,黄土卷起几丈高,直往车厢缝隙里灌。 钱小芸被颠得连苦胆水都快吐出来了,姜迎秋用手帮她顺着背,安抚着: “再忍忍,马上就到了。” 钱小芸有气无力:“秋儿啊,你怎么没事?” 姜迎秋抿紧嘴,过了几秒才回答:“我是不敢张嘴。” 旁边几个人听懂了,笑得东倒西歪。 上午十点,车队抵达哨所。 这里没有像样的营房,只有几处石头垒的哨楼,舞台更是根本不存在,地上放了几块木板就算是台子了。 夏季风沙也极大,吹在脸上很快便有了细细的疼意。 慰问队的姑娘刚下车,梳好的头发就被吹得乱七八糟。 五十几个常年驻守在这儿的边防战士眼巴巴地坐在马扎上等。 前面的小节目顺利演完,很快轮到姜迎秋的独舞压轴。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手风琴出了问题。 黄沙漫卷,灌进了手风琴,怎么拉都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琴手硬着头皮拉了两下,彻底哑了火。 坐在下面的人面面相觑,掩不住的失望。 这是他们一年到头难得盼来的慰问演出,为了等这场,好些人连磨带泡的把执勤班次都跟战友换了。 压轴节目要是就这么临时撤掉,下一次再看到演出,又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了。 这么下去也不是个事儿,罗春梅走到张雅芝身旁:“张团,这琴实在没法用,台子也晃。要不这节目……” 张雅芝抬手:“条件好的地方不缺演出。越是这种地方,越不能说撤就撤。” 罗春梅心里一凛,知道这也是考核的一部分,道了声“明白”,重新看向姜迎秋。 那姑娘已经解了手腕处缠着的红绸,两步跨下木板,走到炊事班长跟前,低声问了两句。 炊事班长轻怔,转身跑进土屋,拿了两个饭盒和一把竹筷出来。 姜迎秋接在手里,往一块大石头上一站,竹筷敲在饭盒上,“梆梆”响。 她扬声开口:“同志们,今天风沙太大,手风琴暂时用不了!你们平时拉歌怎么打拍子,现在就怎么敲!” 说着,她就把筷子递给罗春梅,自己从道具箱里取出两把木头枪。 枪托上绑着红布条,是群舞《女民兵》用过的旧道具。 “红绸舞今天先欠着,我给大家跳一段双枪!” 几个班长先明白了她的意思,摘下军帽拍起膝盖。 没一会儿,众人就齐刷刷拿起身边的水壶、饭缸,连着马扎的木腿,有节奏地敲击起来。 拍子由乱变齐,整片空地上全是铿锵有力的敲击声,听着又齐又有劲。 姜迎秋转身跃上木板,硬桥硬马,两根麻花辫甩起来,配上那身短打扮,自有一番飒爽的英气。 旁边几个总团的人暗暗交换了个眼神。 张雅芝靠在吉普车旁,看着台上那个在风沙里起舞的身影,低头在考察登记册姜迎秋的名字后面画了一个五角星。 同一天下午,望山镇邮电支局。 文稿誊写在电报通知单上,【加急】的红戳一盖,投递员核对完地址,骑上车直奔纺织厂家属区。 第28章 十圈而已,便宜他了 傍晚,大卡车晃晃悠悠开回北岭驻地。 慰问队的人被土路颠散了架,下车时个个灰头土脸,连说话的力气都省了。 众人赶着回营房歇脚,姜迎秋就拎着装道具的小木箱,慢吞吞地走。 挪过食堂后门,台阶上便有人喊她。 “姜同志,等一下!” 邹誉端着饭盒跑下来,揭开盖子往她面前送,两个白面肉包子挨在一起,热气直往外冒。 “今天去边防连辛苦了。食堂今晚难得改善伙食,这是我那份,你赶紧趁热垫垫肚子。” 北岭肉多金贵,十天半月才见一回荤腥。这两个包子多半就是邹誉今晚的定量。 她吃了,人家拿什么填肚子? 可闻见肉香,肚子偏在这时好死不死地叫了一声。 声音还不算小。 邹誉咧嘴笑起来。 姜迎秋脸一热,赶忙放下箱子,摆手拒绝:“谢谢邹连长,我真不饿!队里安排了饭的。” “你天天跳舞,吃那点清汤寡水哪扛得住?”邹誉不收手,“拿着拿着,咱们都是一块儿搭过台子的革命同志,客气什么。” 包子还没塞过来,侧边传来一声冷沉沉的唤声。 “邹誉。” 两人转头,陆振川踩着军靴,手里卷着本花名册,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他人高腿长,走近时姜迎秋感觉光都暗了。 邹誉后背一挺,抬手敬礼:“团长好!” 陆振川停在两步开外,目光扫过那个冒着热气的铝饭盒,又落在邹誉脸上。 乐什么呢,傻狍子似的。 “精力这么旺盛,晚点名后去操场跑十圈,消化消化。” 邹誉不明所以:“啊?为啥啊?” 陆振川问:“你们连晚点名谁主持?” “副连长。” “上午实弹考核有两个战士没过,我让谁亲自盯今晚补训?” “……我。” 陆振川眼刀子飞他一眼,哼道:“人还在操场,你这个连长倒有闲工夫往食堂后门跑。” 他把花名册拍到邹誉胳膊上,面不改色:“回去带队,记着十圈,跑完写份整改,明早把整改交到营部。” “……”邹誉脸色发绿,饭盒端在手里进退不是,“团长,连里有兵不及格,跟这包子……” “我送你过去?” 黑脸阎王的话撂在这儿,谁敢多顶半句。邹誉干咽了一口,匆匆冲姜迎秋抛下一句“下回见”,夹着饭盒跑了。 姜迎秋看着他的背影,肩膀偷偷耸了两下,勉强把笑意憋回去。 正要去提木箱时,一只大手已经抢先握住了箱柄,两人的手背擦了一下。 姜迎秋手指一缩,就看着陆振川轻轻松松将木箱拎了起来。 男人侧目望过去。 小姑娘累了一天,脸蛋红扑扑,鬓角头发都湿了,精神倒是尚可。 刚才肚子叫那一声他可是听得真真切切,还说不饿? 陆振川拎着箱子便往前走,下巴往邹誉离开的方向一扬,开口定调:“这人不行。” 姜迎秋跟上去:“哪儿又不行?” “做事分不清主次。” 姜迎秋撇嘴。 路过水池边,姜迎秋走过去拧开龙头,边洗手边说:“你昨天嫌赵指导员不会说话,今天又嫌邹连长分不清主次,你列的名单不如直接拿去引火。” “赵长根自己见人就结巴,关我什么事?”陆振川跟过去,立在她身侧。 “邹誉更不行,见女同志就往前凑,两个包子送得满驻地都看得见,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会献殷勤。” 姜迎秋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偏头看向陆振川。 给她列名单的是他,把人叫来相看的是他。别人真往她面前凑,他又横挑鼻子竖挑眼。 她心思一转,存了心要刺他一下。 “我觉得邹连长挺好啊。肉包子多难换,人家肯舍得,知道疼人。这不比那些成天板着脸、张嘴就是训话的人强多了?” 陆振川眼里暗光聚拢,唇角一撇。 嫌他板着脸? 嫌他只会训话? 姜迎秋摇着头感叹:“那些大男子主义的我见怕了,就想要个体贴的。我看邹连长真不错,要不明天我主动去找他处处看?” 陆振川:“……” 体贴?两个肉包子就叫体贴了? 眼皮子浅不浅! 气道:“你找对象就看谁送你两口吃的?那炊事班天天给团里做饭,你直接嫁去后厨得了!” 姜迎秋:“?” 实在没绷住,“噗”地一声笑弯了腰。 越想越觉得这话荒唐,扶着水池边沿,笑得腰都直不起来。 陆振川一噎,耳朵根隐隐发烫。 有什么好笑的? 他别过脸,等姜迎秋笑得差不多了,才催她:“赶紧回营房。累一天了,还站在风口吹。” 姜迎秋笑够了,伸手去接道具箱。 陆振川胳膊一让,没给她碰。 “累一天了还逞强,路上再摔一回,我没工夫再带你去卫生所。” 姜迎秋“哦”一声,没跟他犟这个。 两人沿着碎石路走了一小段,她的影子落在他的影子里,姜迎秋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叫他。 “陆团长,你要是实在挑不出合适的人,这事就先放吧。” 她往前赶了几步,转过身来倒退着走。 “张团说了,这个月我好好表现,通过考核就能进总文工团。有了正式编制,很多事情就有商量余地了,不必急着结婚。” 小姑娘在他眼前一晃一晃的,陆振川脚步微顿,压了半天的眉头终于松开些。 “不急就对了。结婚不是买白菜,哪能见一个定一个。” 黑沉沉的眼睛望着她,姜迎秋又接上一句:“不过邹连长那边,我还是想再接触接触。” “……”刚松下来的眉头又拧回去了。 “随你。” 陆振川面无表情地丢下两个字,长腿一迈,从姜迎秋身边大步走了过去。 姜迎秋停在原地,看着他一下走出两三步。 “不是,你走这么快干什么?” 陆振川没理她。 到了营房门口,“砰”地一声把箱子墩在台阶上。 “食堂留了饭,自己去吃。” 刚要道谢,他已经转身走了。 姜迎秋小声嘀咕:“说两句就甩脸子,也不知道哪来这么多火。” 她拎起木箱进了屋。 没注意到走出几十步的陆振川停了一下,回头看见营房门关好,才继续往团部去。 经过操场时,远处传来邹誉带队喊口号的声音。 陆振川扫过一眼。 十圈而已,便宜他了。 第29章 北岭的首长能不能替她娘扛饿 望山镇。 邮递员蹬着自行车停在纺织厂家属区。 “李桂芝!北岭来的加急电报,签个字!” 老话讲:电报进门,不是大喜就是大悲。 院里的人都望了过来。 李桂芝正坐在门前小马扎上择菜,听见加急两个字,簸箕从膝上滑到地上,差点两眼一黑昏过去。 “同志,是不是我家向东出事了?” 邮递员从帆布包里抽出通知单:“我只管送件,内容你自己看。” 她不识几个字,那铅字又印得小,她凑近了看,也只认得出“向东”和“迎秋”。 李桂芝抓着通知单追到巷口,求着邮递员替她念。 邮递员叹了口气,接过来照念。 “迎秋暂不回镇,欲留军区,已有首长照应。” 听完了,李桂芝耳鸣眼花。 她扶住墙,嘴唇开合几回才挤出话:“这、这是什么意思,秋儿她不认我家向东了?她攀上首长了?” “电报上就这些,你儿子发来的,别的我不知道。” 邮递员骑车走了,巷口旁边几户人家却都开了门。 王家婶子端着淘米盆出来,探头问道:“桂芝,北岭出啥事了?我刚才怎么听见迎秋、首长?” 李桂芝赶紧把电报通知单揣进衣襟里,脸上挤出笑:“没啥,两个孩子拌了几句嘴。向东怕我惦记,捎句话回来报个平安。” “报平安用得着提首长?”王家婶子不肯走,“是不是迎秋到了部队,瞧不上你家向东了?” 李桂芝沉下脸,说:“她找谁是她的事。我家向东是正经排长,领导也看重,往后的路长着呢。谁瞧不上谁,还说不准。” 她捡起簸箕,又盯住王家婶子。 “这事没弄清前,你别满街乱说。坏了两个孩子的名声,我找你算账。” 王家婶子嘴上应着,眼睛还追着她衣襟里的电报。 李桂芝菜也不捡了,端起簸箕进屋,门闩“咔哒”一声插上。 她把电报摊在桌上,一遍遍看着那几个认不全的字。 向东从小报喜不报忧。 参军这些年,他来信翻来覆去都是训练顺利、领导看重,让她在家别惦记。 受了伤不说,缺了东西也不提。 可这回,他连能买几斤粗粮的钱都舍得花,专门拍了一封加急电报。 没问她身体好不好,也没问家里缺不缺东西,开头便是迎秋。 真不在意,何必急成这样? 李桂芝鼻息越来越重,电报纸都被捏皱了。 过了片刻,她起身进里屋,拉开床头的旧木匣子。 里面放着沈向东这些年寄回来的信,还有两家早年说亲时送过的红布和鞋样。 那时候,迎秋她妈方素兰亲口应过这事儿,说两个孩子知根知底,往后真能成一家人,彼此也有个照应。 姜迎秋到了北岭才几天,就有首长照应了。 从前那些话,难道全不算数? 她将儿子的旧信一封封翻出来,心中委屈。 没那么便宜! … 还没等各家灶上冒起炊烟,消息已经传遍了半条街。 起初只说姜迎秋到了北岭,有部队首长照应。 话从巷口传到水房,又从水房传进供销社。 转了一圈,等再到了第二天一早,已经变成有位大首长看中了姜迎秋,不仅天天派军车接送,连家属院的房子都给她腾出来了。 说得有鼻子有眼,连住在哪一排都快编出来了。 方素兰下夜班回来,走到水房门口,拧开水龙头洗毛巾。 旁边两个女工正蹲在水槽前刷饭盒,没留神她已经进来了。 “……我听说了,李桂芝昨儿收到电报,哭了一晚上。” “也不能怪人家,迎秋模样好,又会跳舞,在咱们厂里也是数得着的俊姑娘。到了部队,让条件好的男同志看上也不稀奇。” “可两家以前不是说好了吗?这才出去几天就变卦,说翻就翻,迎秋这孩子也太——” 另一人忽然拿胳膊碰她:“别说了,她妈回来了。” 说话的人回头看见方素兰,忙低下脸,把饭盒往胳膊下一夹。 “方师傅,下夜班啦?” 方素兰听得发怔,半天才点了一下头。 两人没再多待,端起东西匆匆走了。 什么电报? 秋儿走之前只说跟着队伍去演出,最多一个月就回来。怎么突然又冒出首长、又冒出翻脸不认人的话? 她拧干毛巾,站了好一会儿才往家走。 路上碰见好几个熟面孔,人家当面冲她笑,走过去没几步,背后的话便顺着风追上来。 “这就是迎秋她妈。” “听说闺女相上大首长了,要留在部队享福咯。” “向东娘能咽下这口气?” 方素兰脚下越来越快。 到了家门口,隔壁就是李桂芝家。 她偏头看了一眼,手都抬到了半空,本想过去问个清楚,又怕李桂芝正在气头上。 到时一句话没问明白,两家先在门口吵起来,白白让街坊看笑话。 她心里发慌,连忙回了屋。 下午,镇革委会办公室里“哐当”一声。 木椅被踹翻,撞在墙根。 “你说啥?姜迎秋不回来了,还要在部队找对象?” 韩立民站在办公桌后,鼻梁又开始作痛。 那一拖把砸下来时,他半张脸都是血,鼻梁骨险些被打断。 如今镇上还有人背地里拿这事笑他。 门边的人把听来的话又说了一遍。 “消息错不了,北岭的加急电报带回来的,说她已有首长照应,连纺织厂里都传遍了。” “首长照应?” 韩立民冷笑,舌尖顶了顶腮帮。 好啊,她跑得倒快。 以为躲进部队、找个军官,这事便算完了? 他拉开父亲办公桌的抽屉,抽出一张空白协查单。落款处已经盖着镇革委会的公章,是办事组平时留着应急的。 来人见了,问:“哥,你这是要干啥?” “扣粮食呗。” “啊?没正式手续,哪能随便停人家的定量?” “谁说没手续?” 韩立民提笔填上姜家的地址:“姜迎秋长期离镇,户粮关系去向不清。让供应点先缓一缓姜家下一期的定量,等本人回来核验。” “可她娘还在厂里上班……” 韩立民抬起头。 “粮本是一本,手续一天没核完,老周就一天不能往下办。这个道理还要我教你?” 那人咽了口唾沫,还是伸手接了。 “那……老周要是不肯呢?” “让他来找我爸。” 门很快关上。 韩立民扶起椅子重新坐下,划了根火柴点烟。 不是说有首长照应吗? 他倒要看看,那北岭的首长,能不能替她老娘扛住这顿饿。 第30章 两个包子一个土豆,也敢跟他比? 三天后,北岭西边的山口兵站。 天上落了雨,演出勉强在雨下大前结束,道具装车费了不少功夫。 一时走不了,卡车车斗也没有棚子,大家只好挤进兵站的几间石屋。 屋里地方小,湿衣服挨着湿衣服,没过多久便闷得人喘不过气。 姜迎秋在屋里待了一会儿,胸口堵得慌,索性拿着毛巾走到屋檐下,蹲下来擦头发。 山风裹着雨气打过来,她肩膀一缩,忙搓了几下胳膊。 泥水里传来脚步声,停在了她旁边。 姜迎秋抬起头,正对上陆振川那双黑沉的眼睛。 这人穿着军用雨衣,脸还是一贯的严肃。 说来也怪。 头一回在火车连接处见面时,姜迎秋只觉得这人黑着脸,开口便训人,实在难相处。 尤其是总盯着她训,烦人得很。 可这些天看下来,又好像也没有那般惹人厌。 最近北岭进入汛期,几个兵站连日暴雨。陆振川身为团长,带人挨个检查排水沟、库房和防汛物资,本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巧的是,慰问队这几日走的,正是几处受雨影响最重的兵站和哨所。 每到一个地方,总能在人堆里看见那道绿色的身影。 前天在五号哨所,他巡完防汛沟渠回来,路过道具棚还帮她把险些又被雨泡的箱子搬到了高处。 搬完了也没说什么好听的话,丢了一句“自己长点心”就走了。 背影还挺板正的。 碰见的次数一多,姜迎秋有时跳完舞下台,目光会先在人群里转一圈。 陆振川抖掉雨衣上的水,直接把手里拎着的军用水壶递了过去。 “喝点。” 姜迎秋接住,水壶暖乎乎的。 在这样阴冷的下雨天里,掌着这股热气,心里顿时舒坦不少。 “谢谢陆团长。” 她拧开盖子喝了两口,笑着道谢。 陆振川没接,懒懒瞥了眼她的脚。 “你脚有伤,要是吃不住劲,提前说。别到了台上跳不下来,丢我驻地的人。” 姜迎秋改了想法。 好好一个男人,非得长了一张嘴。 就该去卫生所抓副哑药,直接给他灌下去拉倒。 “我就是崴了个脚,又不是腿骨头让人打断了,早就好利索啦。”她站起身在他跟前原地蹦了两下,“看见没?活蹦乱跳的。” 陆振川默默看着。 小姑娘辫子晃荡着,斗志昂扬的。 这两天,文宣队的人每天都在路上跑,又远又颠,条件也差,别的女同志多少带了几分疲态。 她倒好,越往外长越精神。 “站好。” 他伸手虚拦了一下,哼笑出声:“真就这么想进总文工团?” “当然。”姜迎秋望着雨幕,双眸发亮,“有了正式工作,我就算在北岭站住脚了。到时候把我妈接到驻地附近,再不用看别人的脸色过日子。” 陆振川目色一凝。 这姑娘脾气硬,遇事不躲不退,在哪儿都能有一番成就。 愣是能让一个革委会副主任的儿子欺负成这样? 那帮老家的混账东西,真是一窝蛇鼠。 “你写回去的信,家里还没回?”他问。 “来回最快也得半个多月,哪有那么快。”姜迎秋低头把毛巾叠好,语气也沉了下去,“不过就算回了信,她也说不了什么。我妈胆子小,我不在跟前,她受了欺负也不肯告诉我。” 陆振川听着,心里一阵不痛快。 想了想,又问:“真接来了,你之前说要找对象的事,还找不找了?” 姜迎秋不知道这人怎么好端端地又要提起这事。 那份名单让他挑得一个不剩,她还当这事黄了,他也不管了呢。 看着男人故作平常的脸,姜迎秋心里的小算盘拨了两下。 反正等雨也无聊,逗逗他,倒比听屋里拉歌有意思。 她垂头捏着手指,忽地就扭捏起来。 “找啊,肯定还要找。我妈一直说,女人成了家,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帮衬,日子才算安稳。” 陆振川眼皮一跳。 怎么还是要找? 姜迎秋完全无视他的沉默,存心逗他。 “等回驻地,我还得找邹连长聊聊呢。其实我觉着俞营长性格也挺好,大方、爱笑、还会给人烤土豆,实在不成,我就在这两个人里慢慢看。” 她掰着手指头数, “反正那种脾气臭的男人我可是敬谢不敏的,陆团长,到时候还得麻烦你继续替我好好把把关呀。” 陆振川听到这儿,脑子里头只剩下一个念头。 拐弯抹角骂谁呢? 合着他这几天冒着大雨,天天又搬箱子又顺道来盯慰问队的安全,在她眼里还不如邹誉送的两个肉包子和俞则塞的一个破土豆?! 他冷着脸夺过她手里的水壶,把壶盖拧得咔咔直响。 “我没那闲工夫管你的闲事。” 撂下这句,男人转身大步走进雨里。 没走两步,靴子踩进一个水坑,他猛地停下,转头恶狠狠地补充: “邹誉三天两头挨训,你非要找他,往后他犯了错,别跑到我跟前替他求情!” 姜迎秋眨了眨眼:“那俞营长呢?” “他嘴碎!” 雨帘很快模糊了那道背影。 姜迎秋倚在石墙上。 每回听她提别的男同志就甩脸子。 脾气这么大,到底是在生谁的气啊。 暴雨日的寒意尚在,她脸上怎么反倒热起来了? 一个念头冒出来,姜迎秋忙用手背贴了贴脸。 可按下去的念头像雨后的草芽子,压了这头冒那头。 石头房的窗户边,总团的一个文艺兵满脸惊奇地收回偷看的视线。 她碰了碰旁边的钱小芸,好奇地问:“同志,你们队那个姜同志,跟陆团很熟?我听说陆团可凶了,看他跟姜同志说话倒还算和气。” 钱小芸是个心直口快的,一听见有总团的人主动打听姐妹的光辉事迹,嘴一秃噜就全抖了出来。 “能不熟嘛!我们来北岭那晚在火车上遇到贼,迎秋冲上去抓人,正好撞上陆团。当时陆团就帮着把人按了,那贼拿了刀片,也是我们迎秋提醒他的呢!” 这话一出,屋里几个总团的人纷纷看过来。 一直坐在人堆里没出声的带队女干事若有所思,心里暗暗称奇。 火车上敢追带刀的贼,哨所里碰上坏琴还能临时换节目,脚腕带着伤也能一场不落。 女干事看向门外,心里对姜迎秋又多了一层判断: 这姑娘以后要是进了他们总团,绝对不是个软柿子。 第31章 敢做不要脸的事,还不许人说? 正赶上镇上两家厂子发当月定量粮的日子,镇粮油门市部外头,天不亮就排起了长龙。 方素兰拿着户粮本,跟在纺织厂几个女工后头,一步步往前挪。 看着前头的人喜滋滋地提着玉米面往外走,轮到她时,柜台里的周会计翻开粮本扫了一眼,拨算盘的手忽然停了。 粮本从窗口原样推了出来。 “方师傅,你家后半个月的定量停了,今儿领不了,你先回吧。” 方素兰耳朵里“嗡”地一声,忙问:“停了?这个月的粮还没领完,怎么就给停了?” 后头排队的人伸着脖子,嘀咕声响成一片。 老周往后头瞥了一眼,不想在大庭广众下闹出大动静,从抽屉里摸出一张单子,往窗口外递了递。 “镇革委会办事组下的条子。说你闺女长期离镇,去向不明,你们娘俩共用一本粮本,规矩上得等她本人回来核实清楚,才能放粮。” 方素兰没明白。 秋儿是和文宣队走的,还开了证明,怎么成去向不明了? “她是跟文宣队去北岭演出,队里开的证明还在家里放着!” 老周心说他能不知道吗? 在供应点干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通知该照办,什么样的通知背后有名堂,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可通知单上盖着革委会的章,他一个小小的记账员,哪敢去碰这个霉头。 “方师傅,我知道你家不容易,可我就是个算账的,没这个权力驳啊。” 方素兰说:“那我回家拿证明,你能不能先给我放几斤?” “不行。”老周摇摇头,把单子收回抽屉,“通知上写得死死的,必须本人回来核验。你要是觉得冤枉,去革委会找办事组。我这儿只能照规矩办,你别为难我。” 方素兰张了张嘴,话堵在嘴边,眼里很快蒙了水汽。 刚才那单子她看得清楚,签字栏上那龙飞凤舞的字迹,正是革委会韩副主任身边那个常年带路跑腿的跟班写的。 方素兰哪里还会不明白。 革委会那帮人平时连厂里的生产指标都懒得多看一眼,凭啥来盯她一个寡妇的半本购粮证? 这分明是韩家在使软刀子! 他们要生生断了家里的口粮,逼着她家秋儿在北岭扛不住,乖乖滚回来给那个韩立民低头认命! “老周,这是韩副主任的意思,是不是?” 老周避开她的眼神,压着声音劝:“方师傅,你还是赶紧想想别的辙吧。下一期定量要是再下不来,家里可就真得断顿了。” 后面排队的人已经开始不耐烦,催促声四起。 方素兰回过神,发觉自己堵在窗口前已经站了好一会儿。 纺织厂的活计又苦又累,她一个寡妇,单靠这点死工资养活母女俩已是扒层皮,要是在这儿闹事丢了饭碗,就真没了活路。 方素兰吸了口气,把眼里的水意忍回去,拿着装粮的空布袋,僵着身子转头挤出了人群。 外头太阳晃得人眼花,她走得有些飘,心里乱成一团。 刚走到胡同口要拐弯,一抬头,李桂芝正揣着手堵在过道当间儿。 两天了,镇上嚼舌根的话跟长了腿似的,她不信方素兰没听见,偏偏就是不来主动上门给个准话,李桂芝早就在家憋得窝火。 这会儿看见方素兰手里空着的粮袋,眼皮一翻,嘴角撇到了耳根。 “素兰回来了?咋了这是,粮没打着?” 顿了顿,嗓门拔高:“也是!你们家迎秋在部队攀上了大首长,往后是要吃香喝辣的,哪还瞧得上咱们镇上这点剌嗓子的棒子面啊!” 方素兰停下脚。 换作平时,多年的老街坊情分,人家在气头上,她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可今儿韩家断了她的活路,女儿又在千里之外受苦,她怎么能由着别人往秋儿清清白白的身上泼脏水! “李姐,秋儿跟着队伍出任务,满打满算再过大半个月就能回。那电报上拢共没几个字,没头没尾的,你先别急着在这儿乱扣帽子!” “没头没尾?” 李桂芝气急,掏出电报单,手指点着上头的字。 “向东平常一分钱掰成两半花,舍得花大价钱拍这封加急电报,那还能有假?!” “我惦记了俩孩子这么多年,红布送过,鞋样我也亲手做过。她才去北岭几天呐?转头就找了首长,把我家向东当什么了!” 她越说越觉得委屈。 秋儿小时候还在她家吃过饭,过年包饺子都是两家并一桌,她是真心拿秋儿当半个闺女看的。 向东参军后,她逢人就说儿媳妇是隔壁姜家的姑娘,模样好、能干,全镇都知道的事。 如今可好! 两人这一吵,左邻右舍的木门“吱呀”响了好几声,不少人端着碗探出脑袋看热闹。 方素兰把那张电报看了半晌,脸上没什么血色。 但她肚子里清楚,自家闺女绝不是那种见异思迁、攀龙附凤的人。 “李姐,咱们两家挨着住了十来年,可真没正式摆过一桌酒、过过一次明路。向东现在是排长,部队里前途大好,我家秋儿就是个跳舞的,本来就不敢高攀耽误他。” 她腰杆破天荒地挺直了些,直直看向李桂芝。 “你满大街嚷嚷这些没影儿的事,是想毁了秋儿的名声?你别忘了,向东还在部队里熬前程,要是这风言风语传到他领导耳朵里,说他家里人在地方上闹事,对他能有啥好处!” “她敢做出不要脸的事,还不许人说?” 李桂芝火气上头,压根听不进这番利害关系,也是不管不顾。 “往后你家迎秋那是首长夫人的金贵命,我这破院子可高攀不起你们家的大门槛!” 话撂下,她扭头往巷外走,脚步又急又重。 方素兰站在石桌边,风里还飘着邻居们的议论。 “攀高枝”、“翻脸不认人”这些话,顺着耳朵往心里钻。 她眼前发酸,贴着墙根回了家。 木门推开,屋里冷冷清清。 方素兰走到灶间,掀开陶瓮的盖子,底下的米缸见了底,连层薄细面都刮不出来了。 肩膀一下垮了下来。 她抬手捂住脸,眼泪终于落下来,一滴滴砸在手背上。 第32章 尽出些洋相点子 转眼又过了七八天。 这期间,慰问队跟着总团的人,把北岭西边的几处兵站和仓库来回转了个遍。 姜迎秋早好利索了,在台上跳起舞来轻盈爽利,几个腾空旋转半点不拖泥带水,惹得台下的战士们掌声一浪高过一浪。 可每次一下台,她常常一个人靠在土墙根下,望着驻地外头那条黄土路发呆。 老家的信,一直没动静。 这几天驻地里也不算太平。 沈向东往广播站跑得更勤了,今天送训练简报,明天帮着检修广播线,总能给自己找个正当由头。 可林小荷待他已经大不如前。 自从姜迎秋说出“普通同志”几个字,她再看沈向东忙前忙后的模样,怎么看都不对劲。 沈向东每次来,她不是低头整理稿件,就是推说马上要播音,连杯水都不再给他倒。 至于陆振川列的那张相亲名单,也像是没了下文。 他不提,姜迎秋自然不会追着问。 只不过,大食堂打饭的时候,老高总会笑眯眯地给姜迎秋的铝饭盒里多扣一勺带肉沫的油渣。 姜迎秋回头看过去,陆振川不是在跟政委说话,就是端着碗和底下的兵训话,连余光都不往她这边扫。 这天晌午,大卡车总算颠回了北岭团部。 姜迎秋刚从大卡车后车厢跳下来,连身上的土都没来得及扑腾,跟罗春梅打了个招呼,直奔大门后头的收发室。 老刘头听见窗外有动静,眼角斜了一下:“没呢,姜同志,今儿还是没你家的信。” 姜迎秋说:“刘叔,您再受累把柜子底下翻翻,我都寄出去那么多天了,按理说该有回音了。” “真没有。”老刘头把铁勺敲了敲缸沿,“这班次军邮刚送到,都是前线各营的家书和公文。你明天再过来瞅瞅。” 姜迎秋扒在木窗台上,手指不自觉地用力。 按她妈那种操心的性子,真要是收到了她来信说在军区落脚有望,即便再忙,也会连夜去胡同口让代写信的李老头捎一两行平安话。 更何况她临走前千叮万咛,有事一定托人写信。现在音讯全无,到底是平安,还是出了什么大事? 姜迎秋垂了眼,心口发闷,突突地跳个不停。 这种没来由的心悸让她脚下一顿,转身时差点踩空台阶。 “走路不看道,长了两只眼睛喘气用的?” 陆振川刚从作训场地下来,手里抓着条宽边斜挎牛皮带,半截军袖卷到胳膊肘,露了里头的筋络。 姜迎秋被这冷不丁冒出来的声音吓了一跳,赶紧把两根麻花辫往胸前一带,手背在身后,指头绞在一起。 “刚查完信,回营房整理演出的行头去。”她强打精神回了一句。 陆振川一双黑眸顺着她脸扫下来,没落她眼角的细小红痕。 小姑娘平时那像炮仗一样的精神气儿不见了,两排牙齿把下嘴唇咬得没有一点血色。 “脸拉得像苦瓜。” 男人把牛皮带在手脖子上一搭,人靠住了旁边收发室的水泥柱,歪下身子打量她。 “信没到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现在正是各条线过汛期,铁轨要是叫雨水淹了一截,来往公文信兜慢个三五天,都正常。” 姜迎秋心烦意乱,当下就顶了回去:“你是不用等着盼谁的消息,当然说得轻巧,我妈一个人在镇上,连个替她撑腰的人都没有!” 话出了口,鼻头一酸,赶紧偏过脸去。 把人惹急了,陆振川没吭声,肩上的毛巾扯下来,往她手里一塞。 姜迎秋攥着毛巾,嘟囔一句:“我没哭。” “我说你哭了?” 陆振川往门口台阶一坐,语气缓了缓:“你写信时,回信地址留清楚没有?” “留了。” 陆振川抬眼。 见她把毛巾绕在手指上,一圈一圈缠着,眉头拧得死紧。 “那就等着,邮路没断就一定会到,你急也急不来。你妈在纺织厂上班,厂里有组织有工会,韩家再横也不敢明着在厂区里动手脚,你别自己吓自己。” “你不了解望山镇,”姜迎秋发愁,“韩家要整人,从来不动明面上的东西,专卡你命根子。” 陆振川问:“怎么卡?” “粮本,供应关系,还有厂里的出勤评定。我走之前最怕的就是这个,可我不走,他逼得更狠。” 陆振川沉默了几息,复又站起身。 “回头我交代一声,有你的信第一时间给你送营房去。你先回去歇着,你别在这儿杵着,叫来往的兵看见,还以为我把你训哭了。” 姜迎秋脸上一热,抬头瞪他。 “我说了没哭!” “没哭眼睛红什么?”陆振川故意看了看天,“风沙迷的?” 姜迎秋狠狠剜了他一眼。 眼里的水光还没褪干净,小猫披了张纸老虎的皮,毫无威慑力。 陆振川哼了一声,等她走远了才收回视线。 才进屋,手上一扯门把,甩手丢了帽子放在桌底面上。 等不到家书这种事,他虽没什么体会,但也知道个理儿。 前线打仗的时候,几封信接不到,家里可能就已经换了光景。 那丫头也就是瞧着厉害,真要出了事,她一个人在北岭急得团团转也于事无补。 小周正提着一大壶热水,往水缸里添水,陆振川淡淡瞥他一眼。 “周儿,去通信室挂一趟县人武部的军线长途。” 小周一愣,紧张起来:“团长,出事了?” 军线平时只报防汛、调车和紧急公事。这个点挂过去,指定有大事。 “问邮路。”陆振川翻开桌上的防汛记录,语气平平。 “最近几处山口塌方,地方邮袋可能积压。让县人武部帮着问问县邮电局转运处,望山镇方向的邮袋这几天到没到。” “……”小周松了口气。 跟着眨巴两下眼,笑意往上冒。 “团长,是不是姜同志等家里的信着急了?” “废话你留肚子里打滚!” 小周赶紧把嘴闭上。 陆振川脸往下压,抓着笔拿出来指两点,“要是望山镇的邮袋已经到县里,就请转运处留意一下,有没有寄往北岭驻地、收件人叫姜迎秋的信。真有,就让下一班军邮车捎进来,别等每周采购车顺路。” 小周点头:“明白。” 走出两步,又折了回来:“那……要不要顺便托县人武部问问,望山镇那边最近有没有什么动静?” 陆振川睨他,停了一停,才点头:“问仔细点,别漏了。” “收到!” 小周脚底跟装了轮子般奔通信室去了。 陆振川拉开写字柜第二格,那叠各营连男同志的材料清单被压在最底下,上面一道道红道被他划烂得差不多了。 先前答应替她介绍对象时,他觉得这事再简单不过。 结果挑到现在,没一个看得顺眼。 陆振川盯着那叠名单看了半晌,越看越不痛快,抬手把材料塞到了废纸盒下面。 “尽出些洋相点子……” 望山镇那帮杂碎,真要是趁她不在动了她娘的口粮,这事就不是几封信能解决的了。 等消息清楚落实了…… 几天假而已。 他倒真想亲自去望山镇看看,那帮人究竟有多大的胆子。 第33章 那你看我行不行? 傍晚时分,团部广播站外的林荫道上。 林小荷刚把播音设备锁好,推着自行车出来,刚走到路口,前方就迎过来一道人影。 沈向东穿着常服,手里拎着个网兜,里头装着两个红皮苹果。 “小荷,这两天怎么总躲着我?我托采购车捎了两个好苹果,甜着呢,给你留的。” 林小荷没接。 她扶着自行车把手,咬着下唇,犹豫了好半晌,才小声开了口。 “沈排长,有件事我一直想问,那天独舞差点被停演……去政工楼交口头举报材料的人,是不是你?” 沈向东举着网兜的手一顿。 他知道这事儿瞒不住多久,可真被林小荷当面戳穿,脸皮还是烧了一瞬。 沈向东心里发虚,不过也早就想好了说辞。 当即叹了口长气,网兜垂下去,满脸痛心疾首。 “是,是我去跟林叔提的醒。” “为什么呀?迎秋跳得那么好,你这不是耽误她吗?”林小荷秀眉紧蹙,无法理解。 沈向东左右看了看,沉痛道:“小荷,你太单纯,不知道姜迎秋在老家是什么作派。” “……什么作派?” 沈向东见她面露迟疑,趁热打铁。 “我听说她私自改动作想出风头,怕她带坏了文宣队的风气,更怕你被她这种人利用连累,想来想去,才去做了这个恶人。” 他顿了顿,更加凝重。 “我以前确实把她当妹妹看,可她这回非要跟来北岭,根本不是为了来演出的。她心思太野,来了没几天,就嫌弃我们这些底层战士,一心想往团部和师部首长跟前凑……” 林小荷听得心里咯噔一下。 她性子单纯,哪里听过这种弯弯绕绕的话。 虽说她不觉得姜迎秋是那种攀附权贵的人,可最近陆团长确实跟她走得近,二营的邹连长也老往她跟前凑。再加上前几天食堂里刘芳骂的那几句脏话…… 心里的天平不由得晃了晃。 看着沈向东那副煞有介事的模样,林小荷没再说话,推着车子绕过他,步履匆匆地走了。 看着林小荷匆匆离去的背影,沈向东暗暗松了口气。 小荷没见过姜迎秋那种穷地方出来、为了活路什么都敢争的人。 她迟早会信。 那封加急电报发回去这么多天,他娘觉得他受了委屈,必然会去找方素兰理论,一定是把姜迎秋攀上高枝的事闹得人尽皆知。 他提着苹果,心情都轻快了几分。 …… 通讯室里,滴滴答答的电报声响了一下午。 晚上吃过饭,小周拿着一张电报抄件跑进团长办公室,连门都忘了敲,一脸急色。 “团长,望山镇那边回信了!” 陆振川接过来,越看面色越沉。 小周小心翼翼汇报道:“人武部查过了,邮路没出问题,邮件按期投递。但那边去望山镇公社和供销社打听了一下,回话说,姜家的户粮关系出了岔子,粮本上后半个月的定量被镇革委会给掐了。算算日子,家里估计早就断顿了。” 这年头没粮票没定量,拿钱也买不来一口吃食。 这简直是往人脖子上勒麻绳。 陆振川把那张纸拍在桌上,沉声道:“去把罗队长和姜同志叫来。” 十分钟后,姜迎秋和罗春梅一前一后进了办公室。 陆振川没绕弯子,直接把小周记录的单子推过去。 “这是今天县人武部和地方供销社通报的记录,你先看看。” 姜迎秋满脸疑惑,视线在单子上转了一圈,还冒汗的伏天,自骨缝里沁出一层凉汗。 怕什么来什么。 她手一抖,那张纸飘落在地,人就转过身,扭头要往外冲。 “我要回望山镇!罗队,我今晚就走!” “你犯什么糊涂! 罗春梅一听就急了,拽住她的胳膊:“你是带着文宣队的政治任务出来的,现在还在总团的考察期!不打报告擅自离队,那就是私跑!档案上记上一笔,你前面那些苦全白受了!” “白受就白受!” 姜迎秋眼底一层细细碎碎的碎影,眼泪吧嗒吧嗒就往下掉,砸在罗春梅的手背上。 “考核还要半个月,我妈等不了!她一个人在家,没人敢接济,会饿死的!” 街坊怕韩家。 厂里的人也得保自己的饭碗。 没有人敢为了她们母女俩,得罪革委会副主任。 罗春梅看着她这个样子,又是心疼又是生气,恨铁不成钢地训斥: “你现在回去有什么用?你拿什么跟人家斗?回去了,你是想被逼着去给韩家那个混账当媳妇,还是想让他们把你们娘俩一块儿捏死!” 姜迎秋脑子一空。 是啊。 她连户口都在人家地盘上,一个人单枪匹马回去,不仅要不回粮本,说不定刚下车就被扣上个殴打干部的罪名抓起来。 想破这个局,要么她自己拿到军籍编制,把母亲接过来。 要么,就找一个能压住韩家的人,直接把户口随军迁出。 她咬了咬牙,直直看向坐在办公桌后的男人。 “陆团长。”她喊他。 陆振川靠着椅背,两手交握放在腹前,从她进门开始就一瞬不瞬地端详着她,闻言“嗯”了一声。 “你之前给我挑的那些相亲人选,哪一个政审和手续最快?” 权衡利弊后,她只能选这条路。 结婚,开证明,以军属的身份回镇上要人。 陆振川目光沉静地看了她两秒,开口报名字: “邹誉家里成分中农,从连里打报告到营里,再到政工处,最快也要十天。俞则是营长,得师部批,起码半个月。至于旁人,也都需要父母从老家拍电报同意才能走流程,时间更久。” 这不行,那不行。 那几张破纸上的名单全没用! “十天半个月,我妈就算不饿死,在厂里的活路也被断干净了。” 姜迎秋哭着求罗春梅:“罗队,你放我回去吧,我真没别的法子了……” 眼看着小辣椒要灭火成苦水,陆振川心里头不知怎么就腾过一阵又疼又热的野火,烧得他喉咙发紧。 他不紧不慢站起身:“你想最快把证明开出来?” 眼泪早已落了许久,两道湿痕印在面上,姜迎秋仰头看着他: “是。只要能开出军婚证明,不管是真过日子还是搭伙,我都认。” 陆振川垂眸,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信笺纸。 钢笔帽拔开,他低头写下“结婚申请”四个字。 边写,边漫不经心地说:“我的个人档案、政审材料和家庭关系都在师部备过案,无父无母,不用再回老家征求同意。” “结婚申请由团政委签意见,急件今晚送师部,明天就能拟公函。” 钢笔在纸上停了一下,他抬眼看向姜迎秋:“证明下来,我请假陪你回望山镇。” 小周和罗春梅对视一眼,无人敢说话。 又听男人说:“既然旁人都来不及,那你看我行不行?” 姜迎秋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怔怔看着陆振川那张常年冷肃的脸。 “你……你说什么?” 笔尖在纸上沙沙的响,陆振川写完最后一行,把信笺推到桌沿: “我说,找他们,不如找我。” 第34章 轮到你自己怎么就合适了 姜迎秋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看着那张纸,也没敢伸手。 “陆团长,你、你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我有这个闲工夫?”陆振川语气严肃,钢笔搁在纸边。 这确实是目前最稳妥也最快的法子。一个正团级干部的军属,借韩立民八个胆子,也不敢再扣下供应粮本。 可姜迎秋脑子里突然蹦出另一张脸。 “不是……那林小荷怎么办?” 陆振川眉头一拧:“什么怎么办?” 姜迎秋说:“你要是跟我领证,林干事的女儿怎么办?你不是相中她了吗?” 办公室里顿时没了动静。 看着面前这颗不开窍的脑袋,陆振川眼角肌肉都跳了两下。 “谁告诉你,我相中林小荷了?”他咬着牙反问。 “这还用别人告诉?” 姜迎秋把这段日子发生的事,从头捋了一遍。 “那天在后厨,你不就怕我连累她,特意把我叫出去敲打我。后来你连着查我和刘芳打架,不也是向着她吗?” 陆振川:“……” 他舌尖抵了抵腮帮,气笑了。 合着他这大半个月替她兜底、替她挡闲话、替她往师部递节目备案,在她眼里,全成了给另一个女人献殷勤! 他绕过办公桌,直朝姜迎秋压近两步。 阴影兜头罩下来,姜迎秋头皮一紧,下意识往后躲。 陆振川按住她的肩,紧接着抬起另一只手,毫不客气地在她额头上重重弹了一记。 “哎哟!” 姜迎秋吃痛,捂住额头。 “你是跳舞把脑子跳空了?”陆振川收回手,冷着脸骂道,“我管林小荷,是因为她父亲在师政治部工作,她在团部出了事,谁都得过问。我敲打你,是怕你为了沈向东把自己搭进去!” 姜迎秋揉着发红的脑门,半信半疑:“真的?” “假的!”陆振川拉长了脸,一把抓起桌上的信笺,“既然你舍不得邹誉,那我这就找人去催催他的报告,你且等上半个月再去救你妈!” 他说着就要把纸揉了。 “诶!”姜迎秋一惊,扑上去拉住他的手腕。 “别揉!我签!” 她刚从外头赶来,额上见汗,手也热乎乎的。 十根手指紧紧扣在他腕上,触感格外清楚,陆振川默默瞥了一眼,那只作势要揉纸的手悬在半空,再没往下压。 姜迎秋赶紧掰开他的手将信笺纸抽出来,拿过了桌上的钢笔。 可真要下笔时,又略停。 这个名字落下去,往后吃饭睡觉,过日子吵嘴,可就得跟眼前这个脾气硬如石头的黑塔绑在一起了。 她十九岁,连自己的家都没真正当过,转眼就要成为别人的妻子。 可只停顿了一息,母亲对着见底的米缸抹眼泪的画面便映入脑海。 姜迎秋俯下身,一笔一画写下名字,又蘸了印泥,把手印按在签名旁边。 “陆团长,你可想清楚,真批了报告,以后你想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陆振川垂眸看了一眼并排的两个名字,折好放进军装上衣的口袋里,扣好纽扣。 “老子做事,从来不认识‘后悔’两个字。” 他抓起桌上的军帽,往头上一扣,气场凛然。 “罗队长,姜同志的假先请五天,文工团的考察不能耽误,我会让团部出情况说明。” 罗春梅在旁边看呆了,这时候才回过神来,连连点头:“好,好,我明白,我去找张副团长说明情况。” 陆振川看了姜迎秋一眼,随后朝小周招手。 “小周留下,你们先回去准备。” 走到门口,姜迎秋又回头看了一眼,陆振川已经低头整理材料。 她收回目光,跟着罗春梅出了团部。 两人一路无话,直到营房门前,罗春梅才拉住她。 “迎秋,你跟我说实话,你真愿意?” 姜迎秋低头看着拇指,红印已经干了,怎么都擦不掉。 “罗队,我要是不愿意,谁也按不住我的手。” “可这事太快了,你跟陆团长统共才认识几天?” “我跟沈向东认识十几年,又怎么样?”她苦笑,“认识得久,不代表能托付,认识得短,也不代表看不清人。” 罗春梅还是愁得直叹气:“结婚不光是搭伙吃饭。更何况你嫁的是个带兵的,往后他的调动、他的任务,你都得跟着担。这一步迈出去,再想抽身就难了。” “我知道。” 姜迎秋抬眼望了望北岭黑压压的夜空。 “陆团长是个好人,等把我妈安顿好,我踏踏实实跟他过,他护我这一回,我也不会叫他吃亏。” …… 小周还站在桌边发蒙。 他家陆团长是个软硬不吃的,多少人给他介绍对象,他都懒得理。 怎么今天三两句话的功夫,就把个女娇娇叼进了自己窝里? 这哪是临时救急。 那张相亲名单划得只剩窟窿,八成早就没安好心。 他大着胆子瞄了瞄陆振川胸前的口袋,问:“团长,您真要跟姜同志结婚?” 陆振川横他一眼:“手印都按了,你还想问几遍?” 小周摸了摸鼻子,赶紧把腰挺直:“那我马上安排车,明早送您去师部?” “来不及。先去找政委,连夜送师部。” 陆振川把之前的电报抄件甩给他,接着交代:“另外联系县人武部,把望山镇革委会滥用职权的情况写个详细的通报备底。” 小周接过文件,笑嘻嘻的:“好嘞,团长,您是不是早看上姜同志了?” 陆振川抄起桌上的文件夹,照着他的方向就扬了起来。 “你再咧嘴,今晚就留下写全团整改报告。” “别别别,我这就去!” 小周抱着材料跑出办公室,连门都没顾上关严。 陆振川冷哼,站了片刻,直接去了政委办公室。 陈政委正准备回家,刚走到门口就被他堵了回去。 看着桌上递来的结婚报告,又抬头看看陆振川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端起茶缸喝了一大口。 “你小子,这先斩后奏的本事是越来越大了。前两天是谁在我跟前信誓旦旦要给女同志张罗相亲的?这怎么自己把坑占了?” 陆振川面不改色:“情况特殊。她政治面貌清白,能吃苦耐劳,我已过三十,该成家了。” 陈政委斜他:“你还知道你三十了?俞则比你还小几岁,你还挑刺嫌人家年纪大配不上小姑娘,轮到你自己,这岁数怎么就正合适了?” 陆振川拉开椅子坐下,眼皮都没掀:“他能跟我比?” 陈政委一口水差点呛出来。 “行了,净说没用的。” 他从笔筒里抽出钢笔,“听人武部那边说,女方老家出了点麻烦,地方上有人拿粮食定量卡人?” 一说到这个,陆振川就面色沉郁。 “是,滥用职权,欺压群众。我打算批五天假,亲自去一趟望山镇,把户粮关系办妥。” 陈政委在申请表下方龙飞凤舞地签下名字,盖上政委章,把纸推回去。 “地方上的事,讲究规矩。你穿这身皮过去,别冲动动粗,拿组织文件说话。有问题,顺理成章交给县军管组或革委会保卫组去办,听明白没有?” “明白。”陆振川啧一声。 “真明白还是假明白?” “他们按规矩办,我也按规矩办。” 陈政委听出这句话里藏着的一丝杀气,瞪了他半晌,用手点了点桌面。 “陆振川,我给你交个底。报告送师部,批不批在上面。批复文书没拿回之前,你不许私带人员车辆离队!” “啰嗦。” 门外传来汽车喇叭声,小周抱着文件袋跑进来。 “团长,运输车要出发了。” 陆振川将结婚申请塞进文件袋里,“交给你了。送到师部政治处,当面交到干事手里,盯着他们走加急程序。” 小周犯难:“团长,要是他们问为啥非要加急呢?咱总得有个由头啊。” “照实说。” 陆振川看着他。 “望山镇有人扣了我岳母的口粮,等不起了。” 第35章 该登记登记,该办手续办手续 师部政治处收到申请时,值班干事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名字。 陆振川终于肯结婚,又附着望山镇扣发群众口粮的调查记录,审批自然没再拖。 次日清早,两张公函就交到了陆振川手里。 一份是同意结婚的批复,一份是供地方办理婚姻登记用的介绍信。 两人没声张,带上材料直接去火车站,搭上了开往县城的绿皮车。 小周把两个帆布包塞进行李架,压着嗓子说:“团长,刚出门时碰见几个营长带队去拉练,还问您去哪,我按您交代的,只说去县里开会。” 陆振川坐在靠窗的位置,沉声应了一句:“知道了。” 姜迎秋坐在他身边,两手放在膝盖上。 原以为结婚申请总要等上几天,谁知陆振川真让小周连夜送去了师部,连县人武部那边的材料也一并补齐了。 只要到了地方,把登记手续办下来,她和身边这个男人就真成了两口子。 想到这里,姜迎秋手指蜷了一下。 绿皮火车汽笛长鸣,车厢里涌进一堆乘客。 一个挑着扁担的汉子被后面的人一推,扁担头猛地朝姜迎秋面门扫过来。 还没看清怎么回事,眼前就暗了。 陆振川越过座位中线,小臂横在她脸前,木头闷声砸上去,她听见那一记响。 汉子吓坏了,连连赔不是。 陆振川摆摆手,让他赶紧往里走,自己则和姜迎秋换了位置,坐到了过道边。 后面的人再挤过来,只能先撞上他的肩。 姜迎秋看了看他的胳膊:“疼不疼?” “这点劲算什么。” 姜迎秋挨着他,小声说:“刚才谢了,回了镇上,街坊肯定要盯着看,你到时候别拆我的台。” 陆振川侧眸:“拆什么台?师部的红头文件盖着章,到了地方,该登记登记,该办手续办手续。你当军婚是小孩子过家家?” 姜迎秋一愣。 证件是真的,可在她心里,两人从火车上认识到现在,满打满算也没多久。 前些天还见面就呛,转眼便要在一张结婚证上并排写名字。 真到了这节骨眼上,她看陆振川的眼神总透着点不自在。 目光碰上他的侧脸又赶紧挪开,手指在膝头绞了两下,那点局促的小动作全落在陆振川眼底。 他看穿了她的心思,没多说,双臂环胸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过了饭点,他从网兜里拿出一个饭盒,磕在两人中间的木桌上。 盖子一揭,里头是两个白面馒头和几片切好的咸肉。 “吃。” 依旧是训人的口气,姜迎秋推辞:“我不饿……” 陆振川嗤笑,把饭盒往她跟前推了推:“吃饱了才有力气骂人。你回了老家要是成个蔫窝瓜,我可不帮你出头。” 姜迎秋瞪他一眼,抓起馒头咬了一口:“不用你出头,有批文在手,韩立民敢拦路,我自己扇他耳刮子。” 看着她腮帮子一鼓一鼓的,陆振川眼底笑意浮现。 费这么大劲把人划拉到自己名下,还能轮得到别人欺负? 咸肉一共没几片,陆振川只夹了一片,剩下的全留在饭盒里。 想到母亲家里已经断了粮,姜迎秋也没多和他客气,馒头也剩下半个,一同收进饭盒里。 下午四点多,火车抵达县城。 县人武部早接了师部的加急电话,派了辆吉普车在站外候着。 小战士快步跑过来,啪地敬了个礼:“陆团长!车准备好了,随时能出发!” 陆振川回了礼,姜迎秋拎着包就往后座去。 手还没碰上车门,包已经被人从后头抽走了。 陆振川一手拎包,一手拉开车门,下巴朝里一点:“上去。” 动作自然地跟给她拉了一辈子车门似的。 那小战士也有眼力见,笑着喊了一声:“嫂子好!” 姜迎秋脸一热,胡乱点了个头,钻进车里。 吉普车先去了县人武部。 陆振川进去不到二十分钟,出来时身后多了两个人。 县人武部的赵科长和县革委会保卫组的孙干事。 两人手里都拿着文件袋。 孙干事上车后,把了解到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供应点确实收到了暂停姜家粮食定量的通知,但那张通知来路有问题。没有户粮迁出手续,也没有正式调查结论,只凭一张协查单就停了两个人的口粮,不合规定。” 赵科长接过话:“协查单上盖的是望山镇革委会的章。具体是谁填的、谁送去的,还得当面查。” 姜迎秋听得手心冒汗。 越靠近望山镇,她话越少。 陆振川安抚着小姑娘:“到了地方,你只管接你妈,旁的事交给我。” 姜迎秋抿紧了唇。 此时正是厂里换班的时候,家属区聚了不少人。 方素兰家门前,更是围了一圈看热闹的街坊。 韩立民正指着方素兰的鼻子骂:“方素兰,你别给脸不要脸!姜迎秋跑了,连户口都不要了?交不出人,明天连你纺织厂的临时工都别想干了!” 几天时间,方素兰憔悴了许多。 闺女的信她收到了,可李桂芝每天堵在门口骂,这边刚安静,那边又来人。 家里米缸见了底,全靠工友王嫂子私下偷偷接济,才撑过这几天。 “迎秋是去部队演出的,这是公事啊……” “少拿部队压我!”韩立民啐了一口,“谁不知道你那个好闺女不要脸想攀高枝!怎么,攀上高枝连亲妈的死活都不顾了?” 人群里,李桂芝揣着手冷笑:“可不是嘛!这种败坏作风的丫头,就该抓去好好教训一顿!” 方素兰气得直哆嗦:“你血口喷人!迎秋不是那种人!” “她是个什么东西,等我把她抓回来,关在后院饿上三天,她就老实了!” 韩立民满眼邪火,现在只想把人弄回来,往死里折腾。 汽车喇叭声在巷口炸响。 人群回头,只见一辆军绿色的吉普气势汹汹地开了过来,吓得众人连忙贴着墙根躲让。 这年头,镇上连个拖拉机都稀罕,更别说这种带军牌的汽车。 车没停稳,后座车门就被一把推开。 “不许碰我妈!”姜迎秋跳下车,几步挤进人群,一把将母亲护在身后。 “迎秋?” 方素兰浑身一软,眼泪唰地就下来了,死拉住女儿的胳膊:“你怎么回来了,他们正等着抓你……你快走!” 姜迎秋托住母亲的胳膊,鼻腔顿时发酸。 她咬住嘴唇,抬手替母亲理了理乱发:“没事了,我带你走。” 周围一片嗡嗡声。 “姜迎秋?她真回来了?” “她从那吉普车上下来的啊,是不是真攀上大首长了?” 韩立民也吃了一惊,看清来人,咧嘴笑了。 他瞥了一眼那辆吉普车,心里头算了算。 姜迎秋这丫头,能耐再大,也顶多是在部队里求了哪个汽车兵顺路捎一段。一个文宣队的小演员,能寻到什么靠山? 在这望山镇,天王老子来了,户粮关系也得听他革委会的。 “舍得回来了?姜迎秋,我当你找了多大的靠山呢,怎么着,这是部队待不下去,被遣送回原籍了?” 盯着姜迎秋那张越发水灵的脸,他冷笑:“行啊,既然回来了,那就跟我去革委会走一趟,交代交代你乱搞男女关系的问题!” 说着,他伸手就要去抓姜迎秋的胳膊。 姜迎秋没躲,手扬起来就要甩过去。 巴掌还未落下,韩立民先被人从侧面扣住手。 周围的嗡嗡声全停了。 来人一身笔挺的军常服,面无表情地走到姜迎秋身边,两名干事紧跟其后,也板着脸分立两侧。 他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韩立民的脸。 “你要带谁去调查?” 第36章 迎秋的爱人 陆振川的手劲大,只往外一拧,刚伸到姜迎秋跟前的手便垂了下去。 对方疼得龇牙咧嘴,扭着肩膀挣了几回,硬是没抽回来。 他吊着眼角把眼前这个男人从头看到脚。 见对方连个领章都没戴全,又没有警卫前呼后拥,能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顶天了,也就是哪个连队的排长班长,路过这地界想充大尾巴狼。 “哪来的大头兵,跑到望山镇来充老子?你也不打听打听我是谁!” 陆振川问:“你是谁?” “我爸是镇革委会副主任韩广才!这片地界的事儿,还轮不到你一个外头的兵来管!” 穿堂风吹过来,陆振川嫌弃地瞥他一眼,撒开手。 韩立民往后踉跄了两步,还没站稳,那男人身后的赵科长和孙干事就一左一右走了上来。 孙干事直接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单子,冷声开口:“你是韩广才的儿子韩立民?我们是县革委会保卫组和县人武部的,供销社那边的协查单我们刚查过了,镇上根本没有给姜家下达过户粮迁出的红头文件,这张单子上盖的革委会公章,是谁批的?” 韩立民脸色变了变,刚才的嚣张劲儿散了一半。 他借着他爹的名头在镇上作威作福惯了,往常拿个盖章的条子卡人的口粮,粮站的人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谁能想到县里的人会为了个临时工的定量粮直接找上门? “这……这就是个暂缓发粮的通知,姜迎秋不归镇,扣粮是按规矩办事。”韩立民狡辩。 “按哪门子规矩?没经过调查,没下达正式文件,私自动用公章断群众的粮,这就是滥用职权!”赵科长厉声打断,“这件事,必须查清楚!” 眼看县里干部动了真格,周围看热闹的街坊都噤了声,看向韩立民的眼神也变了。 方素兰抓着姜迎秋的胳膊,连气都不敢喘,生怕这变故是一场梦。 陆振川回头看向姜迎秋,声线微缓: “是谁在车上说,有批文在手,自己就能抽他的?” 姜迎秋心头一跳。 男人身姿挺拔,侧脸冷硬,护在她身前,给了她莫大的底气。 对上陆振川暗藏纵容的目光,血液顿时烧了起来。 她大步走上前。 韩立民还在跟赵科长瞎掰扯,冷不丁看见姜迎秋走到跟前,还没反应过来,姜迎秋已经扬起手,抡圆了胳膊。 “啪!” 一巴掌用尽了全力,清脆响亮,跟放了个二踢脚似的,打得韩立民晕头转向。 姜迎秋心里堵了几个月的恶气散了个干净。 “你个臭婊子还敢打我!” 韩立民捂着脸,勃然大怒,挥着拳头就要往前扑。 还没碰到姜迎秋的衣角,陆振川一脚踹在他膝盖窝上。 韩立民只觉得腿弯一麻,当着全家属院街坊的面,直挺挺地跪在了黄土地上,摔了个狗啃泥。 “哎哟!打人啦!当兵的打人啦!” 人群外头突然有人叫唤起来。 李桂芝看准了机会,从人群里挤出来,指着姜迎秋破口大骂:“大家伙看看!这丫头在外面乱搞男女关系,勾搭上野男人跑回来耍横了!我家向东没说错!不安分,上赶着勾搭大首长!方素兰,你教出的好闺女,把咱们大院的脸都丢尽了!” 姜迎秋眼神骤冷。 沈向东那个混账! 她在北岭替他守着秘密,配合着演兄妹,连当面否认婚约的事都没往外吐露半个字。 他倒好,怕影响自己的前程,居然倒打一耙,往老家递这种腌臜消息来毁她名声! 方素兰被这番话气得眼前发黑,身子晃了晃,差点晕过去:“你胡说!迎秋回来了,她不是……” “她是不是胡说,去保卫科交代交代就知道了!” 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喝从巷口传来。 大肚便便的韩副主任韩广才扒开人群,满脸怒容地走了进来。 他刚才在镇上听说这边有人闹事,紧赶慢赶跑过来,结果一眼就看见自己儿子跪在地上啃泥。 “简直无法无天!敢在望山镇撒野,把他们都给我扣——” 话卡在嗓子眼里。 他看清了站在陆振川身侧的赵科长和孙干事。 “赵、赵科长?孙干事?您二位怎么……” “韩副主任,你来得正好。”孙干事把那张协查单甩在他怀里,半点情面没留,“令郎涉嫌私盖公章,违规克扣群众口粮,这件事,县里要个交代。另外,你打算扣谁?” 韩广才抓着那张纸,脑门上的白毛汗都冒了出来。 望山镇天高皇帝远,他平时做的那些事,上头不来查,谁也不敢声张。 可一旦来查,哪件经得起翻? 见势不妙,韩广才咬了咬牙,冲着地上的韩立民又是一耳光。 “混账东西!谁让你打着革委会的旗号胡来的!” 这一巴掌打得比姜迎秋那下还响。 韩立民被亲爹扇得懵了,捂着脸跪在地上,连个屁都不敢放。 打完儿子,他转头对着孙干事赔笑:“误会,这绝对是误会,我教子无方,回去我一定严肃处理!克扣口粮这个事……咱们好说,好说……” “不好说。” 一直没怎么出声的陆振川开了口。 从胸前口袋里掏出那张盖着师部红章的公函,直接拍在韩广才脸上。 纸张飞落。 韩广才慌乱接住,低头一看,上面的红章和“结婚政审合格通知”几个大字格外醒目。 再看清了落款单位和头衔,韩广才的手开始抖。 “陆振川,现任北岭军区驻防本地区团部队团长。” 陆振川冷眼睨他,一字一句道: “姜迎秋同志政治清白,作风正派。这两份,是师部政治处特批的结婚报告和介绍信。” “我来,就是陪她拿户口本办结婚登记的。今日起,姜迎秋就是正式军属,她的户粮关系,即日随军迁出。” 街坊们鸦雀无声。 望山镇的人大半辈子没出过县,他们见过最大的官,就是韩广才这种镇一级的副主任。 偶尔县武装部的人下来视察,全镇上下都要忙活好几天。 团长?那是多大的官? 李桂芝更是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向东去了三年,终于当上个排长,姜迎秋这丫头去了趟部队,居然要嫁给团长?! 还真让她一步登天了?! 向东说的果然是真的! 韩广才腿肚子直转筋,破坏军婚是什么罪名他心里门儿清。 儿子惹上这种从战场上滚下来的人物,别说媳妇娶不着了,一个处理不好,他这个副主任的帽子都得跟着被摘掉。 方素兰在旁边也傻了眼。 她天天靠着闺女的信撑着,就盼着她能被总文工团选上,有个铁饭碗。 可沈向东那封电报传来的风言风语,街坊的闲话,也让她心里也犯嘀咕,生怕女儿真走了歪路。 可这“真”,跟她想的又完全不是一回事。 这人虽然面容冷肃,但眉目端正一身正气。 县里的大干部都得跟在他后头,平日里作威作福的韩广才在他面前,吓得连腰都直不起来。 方素兰喉咙一梗,眼泪又淌了下来。 姜迎秋嘴唇动了动,还没等她想好怎么介绍这个凭空掉下来的“丈夫”,陆振川已经转过身。 他收了一身煞气,神色端正地冲方素兰点了点头。 “妈,我是迎秋的爱人,陆振川。这次回来,接您回家。” 第37章 你愿不愿意跟我结婚? “斑,我们需要你的帮助。”不远处的好基友柱间关键时刻给了斑一个台阶下。 丁力和吕鹏废了这么多的话,还不是为了自己平安出走,只要留得性命在,以后什么都是有机会的。 机甲的主体结构依旧是木制,不过关键部位还有很多活动部位已经换成了金属;机甲的武备是左手一面巨盾,右手一柄巨剑;肩上还顶着两个大竹筒,也不知是装饰品,还是李淳风真的把一次性电磁炮给量产出来了。 “你认识的这些二少也有点用嘛。”在种彦峰身旁的姚兰芝轻声说道。 王大龙的左脚抢到皮球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往左转动了90度。 九阶佣兵迷迷糊糊看着林刀刀一行人远去,只等拉开好远的距离,林刀刀这才忍不住勾起嘴角笑了出来。 赵无极就了然的点点头,官场就这样,新上任的高朋满座,即将离任的弃之如狗,人走茶凉这是理所当然的,这个刘焉本来就不和赵家对付,哪里有闲钱去打点过气的东西? 叶谨瑜一行人下到飞船下面,机甲骑士已经从他们的座骑上下来了。 “只要公子不嫌弃,我到是很乐意有公子这样的一个弟弟呢!”纵使赵大家在世故也想不到种彦峰这一声姐姐乃是有意为之,更是经过了层层铺垫,先把对方带进了他的节奏中,随后才仿佛不经意的脱口而出。 另一方面,梅玉珍也并没有在这上面花费太多精力,她那时也忙不过来。 容允惜血糖低,经常会出现头晕的症状,严重的时候会晕过去。那天就是这样的情况,她晕倒在路上,醒来的时候却发已经身处地狱了。 毕竟一般的普通人,可没有抵抗赵潜喋梦妖术的能力;看着施法完毕后,睁开眼睛的赵潜,胡颜急切的问道:“找到什么线索了吗”? 要不是叶浩这个威胁随时会出手,格尔木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用出这个钢铁傀儡的,他必须速战速决,然后才有足够的精神和修为去应付更加难以对付的叶浩。 沐瞳曾一度好奇,按照云夜皇的手段,他应当是要杀了纳兰辰的。 到时候我们五个判官商量之后,可以考虑给你加寿。不过你的心脏被捅了一刀,要想修复好你的心脏,还要看我的功力,能否达到这个逆天的要求了。让死了的人加寿复活,这都是逆天而为,弄不好会损失我的阳寿。 容江海摇摇头还是叹息:“以前有你陪着她一起,她要去哪登山露营我都不担心,可这次……我本来就不答应她去登山的,自从你们分开后她就再也没有去登上过了。”他顿了顿,薛以怀只是皱了皱眉头。 如果我们的缘分还够的话,也说不好,某一天的某个街头我们还会再次相遇。别忘了你说过,我是你滴神呐,我会出现在你最狼狈的时候。不过,我却希望你此生永远都不会再有狼狈的时候。 何念念发现自己还真是高估了薛以怀,陪她来散心,这哪里是他的目的之一,根本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幌子。扔下她不说,自己里跑去哪里鬼混她完全不知道,却还要依照这他写的的剧本,留下来演着独角戏。 巨大金佛发出痛苦的怒吼,在他身前的虚空,忽地荡漾起来,武空从中走出来,与他近在咫尺。 只是我现在要干什么呢?我趴在桌子上想睡觉,可是却是怎么也睡不着。所以我干脆把那盏油灯给吹灭了。 墓埃端坐起来,他觉得有必要跟塔央说明现今的局势,好歹赴死也好知道是怎么死的,为什么而死。 灵瞳的效果,有些是与观气术重复的,也能有天眼效果,能够看到人的气,但不全面,完全没有周安现在开天眼来的强。 微长的黑色头发被厚厚的头发油抹在了后面,一副黑框眼镜把他略微带着犀利的眼神遮在了后面,坚挺的鼻梁下面也有着和霍凌峰一样的薄唇。只是看起来却是比霍凌峰显得要和善多了。 那里有热血,那里有各色传奇传说的人儿,还有能让人沸腾的一切——你整整个曾经。 他们分开的刹那,秦川强行凝聚法力,双足猛踏,想将那硕大的头颅踩碎,这是致命的攻击。 王厚答道:“我听庄姑娘说,要用盐水洗……”话音未落,柳晗烟已是跑了出去。功夫不大,众人听到一阵脚步声,只见门口走来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纪,红紫相间的衣裙,身材高挑,眸子明净清澈,却是满脸土色。 一戟斩过,虚空兽的头颅与元神被力劈为两半,而后爆碎,彻底的形神俱灭。 如今的华天,最不怕的便是这魔功,所以当那焚心魔焰化作的火龙扑向华天时,华天也不躲避,而是直接伸出手掌,对准焚心魔焰开始运转大罗玄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