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殿下,你可千万不要死啊!》 第1章 惊蛰 永昌七年,三月初三。 皇帝放下朱笔的时候,铜漏恰好滴到子时。 窗外下了一夜的雨,檐角的铁马被风吹得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她揉了揉眉心,正要将最后一份折子合上,一阵突如其来的恶心从胃底翻涌上来。 她顿住了。 殿内很静,静得能听见烛花噼啪炸开的声音。 她维持着批阅奏折的姿势一动不动,目光落在面前那份请安折子上——江南巡抚问陛下圣安,圣安…… 她的手慢慢覆在小腹上,指尖冰凉,三个月了,月信一次都没来,她一直以为是入春之后旧疾复发,往年也有过这样的时候。 但这次不一样,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只是觉得胸口闷、早起恶心、闻着御膳房的油烟味就想吐。 这些症状她从未经历过,但她见过,后宫的妃嫔们怀了孩子,最初的几个月就是这样。 她只是从没把这些症状和自己放在一起想过。 “来人。” 内侍小跑着进来跪在地上。皇帝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传太医。” 周济之是被人从被窝里拽起来的。他今年六十七,头发全白了,但腿脚还利索,一边在甬道上小跑,一边系官帽的带子,帽子没系正,歪在一边,他也顾不上扶。 深夜急召,不是重伤便是急症。他跟着内侍穿过一道道宫门,脑子里把可能的病症全过了一遍——中风、心疾、中毒 他跪在御案前搭上那只伸出来的手腕时,手指猛地一僵。 他诊了一遍,又诊了一遍!他的手指在皇帝的腕脉上停了很久,久到皇帝的眉心微微蹙起。 “诊出来就说。” 周济之把额头贴在地上,声音压在喉咙里,像是怕被殿外的人听见:“陛下——这是喜脉。” 殿内所有的声音在这一刻全部消失了。烛火不再噼啪,风雨不再作响,连铜漏的水滴都像是被冻在了半空中。 皇帝坐在御案后面,一只手还搭在脉枕上,另一只手攥着拳头,她看着跪在地上的老太医,那张被烛火映照的脸上没有惊惶。 但周济之伺候了她这么多年,能注意到陛下攥着的手指节发白。 “你确定?” “臣以项上人头担保。” 周济之的声音还在发抖,但话已经说利索了,“脉象流利,如珠走盘,已有三月。” 皇帝没有说话,她低着头看着自己依然平坦的小腹,忽然想起这七年来的每一个日夜,登基七年,她杀了无数人,瞒了无数人。 她坐在龙椅上俯瞰群臣,穿着铁甲站在千军万马前,所有人的眼睛都在她身上,没一个人看穿过她。 一个信得过的太医,一个守口如瓶的贴身姑姑,一套滴水不漏的日常规矩。 足够所有人都以为,皇帝只是体弱畏寒、不近女色,常年服安神药,没有人纠结那些安神药到底有什么用。 可现在她怀孕了。 恐惧是第一反应,然后是愤怒,她吃了七年的药,她日日咽下去的那口苦药从没断过。 怎么会?是药出了差错,还是煎药的人出了差错? 愤怒退下去,另一种她从没体会过的、从骨头缝里往外生长的东西涌上来,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只知道当她重新抬起头的时候,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镇定。 “今晚的事,若有外人知道,你全族的脑袋,朕一个不留。” 周济之磕头如捣蒜,他是母妃留给她的老太医,从她还在做皇子时,就替她遮掩身份。 这些年,是他跪在帘子后面教她怎么用药、怎么用布、怎么在每个月那几天瞒过朝堂上所有人的眼睛。 他可以信任,因为他全族的命,都捏在她手里。 “胎象如何?” 周济之斟酌了一下措辞:“陛下常年服药,体质虚寒,胎元不算稳固,但脉象尚可,只要精心调养,或许……”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到周济之以为自己听错了:“能留住吗?” 周济之抬起头,他跪了太多次御前,听过陛下发怒、下旨、杀人,但他从没听过陛下用这种语气说话。 他把额头重新贴在地上,一字一顿地说:“臣竭死力。” 皇帝让他退下了,殿内又只剩下她一个人,烛火在灯罩下明明灭灭。 她把掌心轻轻覆在小腹上,指尖依然是凉的,但掌心能感受到温度。 “你来得不是时候。” 她低声说。窗外雨打芭蕉,无人应她,她沉默了很久,然后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又补了一句:“既来了,就别走了。” 次日清晨,两道旨意同时传入后宫。 第一道:皇后沈氏即刻禁足凤仪宫,非朕手诏不得出,禁足期间茹素为圣躬祈福。 第二道:太医院院使周济之封宁安侯。 消息传到凤仪宫时皇后正在梳妆,她听完圣旨,手里的玉梳掉在地上,碎成两截。 她跪在地上接了旨,传旨的内侍走后,鸿英扶她站起来,低声问要不要给家里递个信。 皇后摇头,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入宫七年,皇帝鲜少踏进过凤仪宫。 她每天做的事情就是在佛堂里抄经念佛,连御花园都很少去。 她以为自己安分守己就不会有灾祸…… “鸿英”她看着铜镜里自己苍白的脸,“陛下这是厌弃沈家了?” 鸿英不知怎么回答,沈蕴宁也没有追问。 只是把碎成两截的玉梳,从地上捡起来放在妆台上,坐回镜前继续梳头,她的动作很慢,每一下都和平常一样端正。 紫宸宫里,皇帝正对着一碗安胎药发呆,药是周济之亲自煎的,端进来时还冒着热气。 她这辈子喝过无数碗药,从来不曾犹豫过,但此刻。 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先皇还在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帝王无家事,她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但她已经不打算在乎了,她用七年时间证明了,她比任何男人都更适合这个皇位。 现在,她还要证明一件事,她可以既是君王,也是母亲。 她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苦味从舌尖一直烧到喉咙,她眉头都没皱一下。 然后她铺开一道空白的圣旨,提起朱笔,她的孩子,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出身。 嫡子的身份正好,皇后那边禁足只是开始,她有的是办法,让那个名义上的母亲乖乖配合。 窗外雨停了,太液池上晨雾弥漫,几枝柳条从雾里探出来,被雨水洗得透亮。 皇帝搁下笔,将掌心轻轻覆在小腹上,那里依然平坦,但她知道,他在。 第2章 暗流 皇后禁足的旨意传遍后宫,就像一颗石子投进幽深的湖面,水面波澜不兴,底下暗流涌动 各宫的主位们都在观望,皇后被禁足了,那这六宫谁主? 管事的权力落到谁手里,谁在后宫就有了话语权。 宫里的女人,没有不想往上爬的,有儿子的想给儿子铺路,没儿子的想在皇帝跟前多露几回脸。 最先坐不住的是丽嫔。 丽嫔今年二十四,入宫四年,封嫔封得不算快,但她爹是工部尚书孙朗,治水有功,这几年在朝堂上风头正劲。 她自己又生得艳,身段高挑眉眼张扬,在一众嫔妃里,是最打眼的那一个。 别人见皇帝,都低着头屏着气,她敢抬眼,敢敬酒。 敢在宫宴上,穿着绯红色的裙子,在皇帝面前献舞。 外面传言说,陛下最喜欢她这股子泼辣劲儿——其实也就多翻过两回牌子。 但她不在乎,她觉得,只要比别人多一回就算赢。 旨意颁下来的第二天,丽嫔便让人往紫宸宫递了一盅冰糖燕窝。 她递燕窝不止这一回,春夏秋冬,每逢时令换季,她都要亲自盯着小厨房,炖上一盅,让宫女端着穿甬道送过去。 皇帝有时收,有时不收,她都无所谓,送了就让人知道——她惦记着陛下呢。 这回燕窝递过去,不到半个时辰便被原样退了回来,端托盘的宫女传话说,锦瑟姑姑让端回来了。 “锦瑟,”丽嫔靠在美人榻上挑了挑指甲,“又是那个老妇。” 站在她旁边的贴身宫女翠翘低声道:“娘娘慎言,锦瑟姑姑是陛下身边最得力的人,连沈相都不敢得罪她。” 丽嫔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她知道锦瑟得罪不得。 这个老姑姑跟了陛下十几年,油盐不进,软硬不吃,比茅坑里的石头还硬。 正说着话,宜嫔带着五岁的二皇子萧珹来串门。 宜嫔姓柳,是户部尚书柳家的女儿,入宫比她早,资历比她深,更重要的是,宜嫔有个儿子。 萧珹虽是庶出,但占着长子的名分,皇后所出的大皇子夭折,萧珹便是所有皇子里最尊贵的。 丽嫔虽然张狂,在宜嫔面前还是收敛几分,起身迎了迎,又让翠翘去端茶。 萧珹被乳母抱在怀里,安安静静,不哭不闹,一双眼睛像宜嫔,温润如玉。 丽嫔看了他一眼,伸手在他脸上轻轻捏了一下,转头对宜嫔笑道:“二殿下越长越俊了,将来不知道便宜谁家的姑娘。” 宜嫔微微一笑没接话,只是把萧珹从乳母手里接过来,放在自己膝上。 丽嫔又道:“皇后禁足,这后宫的事总要有人管。 宜姐姐你入宫最久,又有二殿下,论理该是宜姐姐来管。” 宜嫔端着茶盏轻轻吹了吹,热气模糊了她的表情。 “丽妹妹慎言,皇后娘娘只是禁足,不是废后,宫务自然还是皇后娘娘的,你我不过是替娘娘分忧。” 丽嫔被她这话堵了一下,心想你倒是谨慎,但她嘴上不饶人:“话是这么说,可娘娘如今在佛堂里茹素祈福,总不能边念经边管账吧?” 宜嫔没有再接话,她知道丽嫔是想撺掇她去争权,但她不打算争,她入宫这些年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 在紫禁城里,什么都不争的人,反而能活到最后。 傍晚时分,皇帝的口谕传到了各宫:皇后禁足,后宫事务暂由宜嫔代理,锦瑟从旁协助。 这道口谕一下,后宫又是一阵骚动。 丽嫔在自己宫里砸了一只茶盏,她以为,宜嫔不过是表面上装的风平浪静,暗地里,不知费了多少心思,才讨来这差事。 其实这是皇帝的意思,宜嫔,资历最深,性子最稳,最不会借机生事。 让她暂管宫务最不出错,但皇帝还是令锦瑟从旁协助。 锦瑟是皇帝的身边人,管着乾清宫上下,平时从不插手后宫事。 这次皇帝直接把她放进后宫,就是在告诉所有人:安分守己 锦瑟接了旨便去了宜嫔宫里,她今年将近五十,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但腰杆挺得很直,看人的时候气定神闲。 她从前是皇帝母妃的大宫女,她母妃早逝后,跟着皇帝,在皇帝身边一待就是二十几年。 后宫的妃嫔们见她的次数,比见皇帝还多,有人讨好她,有人怕她,锦瑟对谁都一样。 不收礼、不传话、不站队,她唯一的主子是陛下。 宜嫔见她来了,客客气气地请她坐下,锦瑟没有坐,只是把一本账册放在桌上。 “娘娘,这是各宫上月的用度账目,陛下体恤娘娘,吩咐以后每月账目,先送奴婢,再呈娘娘。” 宜嫔翻了两页便合上了,她知道这本账册就是个幌子,她也一样。 后宫女人们明争暗斗的时候。 乾清宫深处,天下的至尊正忐忑着。 周济之来请平安脉,诊完了说胎象比前几日稳了些,但仍需静养,不可劳神。 皇帝靠在榻上,一只手搁在脉枕上没有收回来,忽然问:“是男还是女?” 周济之愣了一下。“陛下,月份尚浅,尚难断定。” 皇帝“嗯”了一声,没有追问,但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小腹上。 她想起五年前宜嫔生产的时候,有宫人禀报说生个皇子。 她当时过去看了一眼,那孩子皱巴巴的,哭声却很响亮。 宜嫔躺在产床上脸色白得像纸,看见她来了还是撑着笑了笑,把孩子往她跟前推,说 “陛下,你看他和您长得多像”。 她看了,说了句“很好”便走了,她那时候觉得孩子都一样,都是别人的孩子。 可现在不一样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覆在小腹上,忽然问了句不着边际的话:“会不会像朕?” 周济之不知该怎么回答,他从来没有见过陛下这副模样。 掌心轻轻贴着小腹,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弯着,那是在笑? 周济之伺候了这么多年,第一次看见皇帝这样笑。 “陛下的孩子”周济之斟酌着说,“自然是像的。” 皇帝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但她嘴角的弧度没有消失,锦瑟从外面进来,周济之便退了出去。 锦瑟走到榻边坐下,她是唯一被允许在皇帝面前坐下的人 “陛下今天气色好多了。” 皇帝说“嗯”。锦瑟便笑了,眼角那几道纹路堆起来。 皇帝看着她:“锦瑟,朕要有孩子了。” 锦瑟顿了一瞬。她跟着皇帝几十年,从她还是个穿皇子服的小丫头时,就跟着她。 那时候她就知道这个主子不容易,每天天不亮起来缠布裹胸,穿比别人厚一层的袍子,声音压得比男人还低。 她替她遮掩了无数次,挡了无数次,现在她怀孕了。 “是。”锦瑟说,“陛下要有孩子了。” 皇帝没有再说话,主仆两个人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窗外冰雪初融,柳条泛了一层若有若无的绿意。 第3章 沈家 皇后禁足的消息,传到宫外的时候,沈家正在办春日宴。 沈家住在崇文坊,宅子占了小半条街,朱门铜钉,石狮成对。 门前那条巷子比别处宽出一倍有余,为的是沈家的马车,出入时不必减速,京里人管那条巷子叫沈家巷,连官府的舆图都这么标。 沈家在大周立朝之初便封了齐国公,世袭罔替,至今已历四代。 第一代齐国公沈铎,跟着太祖打天下,刀山火海里挣下来的爵位; 第二代尚了公主,给沈家挣来了皇亲的名头; 第三代出了两个进士一个探花,在士林里站稳了脚跟。 到了第四代沈彦之,官至太傅,学问人品都堪称大儒,满朝文武见了他,都要拱手叫一声“沈公”。 沈家有传家的自矜,大周的天下是萧家打下的,大周的朝堂,是沈家帮着坐稳的。 没人敢在外面这么说,但所有沈家人都这么觉得。 如今的齐国公是沈庭之,沈彦之的长孙,他父亲沈孝之体弱早逝,爵位便直接落到了他头上。 沈庭之今年三十出头,在工部挂了个员外郎的闲差,干了几年没什么政绩,也没什么过失。 他最大的本事就是投了个好胎。 沈家的门第让他不用争,就有别人争不来的东西,包括国舅爷的名头,当今皇后沈蕴宁,是他的胞妹。 春日宴摆在沈家后花园的水榭里。 沈庭之穿着一身宝蓝色锦袍坐在主位上,正陪着几个户部的同僚喝酒。 席上觥筹交错,说的都是官场上的迎来送往。 沈庭之酒量一般,喝了几杯便有些飘飘然,指着池边那几株新开的桃花,对旁边的幕僚说 “这几株碧桃是去年从江南移来的,今年头一回开花竟如此艳丽,倒不枉费愚兄百般周折。” 幕僚正要捧场,一个管事从外面快步走进来,附在沈庭之耳边说了几句话。 沈庭之手里的酒杯晃了一下,酒液洒在袍子上洇了一小片暗红。 他放下杯子,对席上的客人拱了拱手说“内宅有些小事,在下稍却片刻”,然后起身离席。 他的步子还算稳,但走出水榭之后便越走越快,管事在后面小跑着才跟得上。 书房的门一关,沈庭之便转过身来:“说!” 管事把宫里递出来的消息一五一十禀了,皇后被禁足凤仪宫,非陛下手诏不得出,禁足期间茹素祈福 为圣躬分忧。 “什么罪名?” “宫里没说,也打听不到。” 沈庭之在书房里来回踱了好几圈,他想起上个月递进宫的帖子被原样退回,连个回话都没有。 那时候他以为是皇后谨慎,现在看来不是谨慎,只怕是皇后自己都自身难保了。 “娘娘有没有传话出来?” 管事摇头,沈庭之沉默了更长时间,然后让他下人去请沈约。 沈约不是沈家的嫡支,他是沈彦之堂弟的儿子,论辈分是沈庭之的族叔,比沈庭之大了将近二十岁。 沈家嫡支这些年人才凋零,反而是这个旁支的族叔,在朝堂上一步步走到了内阁大学士的位置。 沈庭之平时不太愿意找沈约,沈约每次看他的眼神都让他不舒服,像在看一个不成器的后辈。 但此刻他没办法,沈家在京城的男人里,能商量事的只有这个旁支的沈约。 沈约是傍晚才来的,他今天在内阁值房批了一整天的公文,进来的时候还穿着官服,连茶都没喝一口,便在沈庭之对面坐下来。 沈庭之把宫里的事说了一遍,沈约听完没有立刻开口,他端着茶盏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娘娘禁足,沈家急什么?” 沈庭之被他问得愣了一下。“叔父,娘娘是沈家的女儿,与沈家荣辱一体,她被禁足,沈家怎么能不急?” 沈约放下茶盏。他的声音很淡,像在教导一个不开窍的学生 “娘娘是沈家的女儿,但娘娘首先是皇后,是陛下的妻子,娘娘被禁足,那是陛下自有考虑。 沈家这时候急着打听、急着递帖子、急着替娘娘求情,在陛下看来是什么?” 沈庭之张了张嘴。沈约没有给他反驳的时间,继续往下说:“沈家虽然瞧着树大,根已经浅了。 你父亲早逝,你祖父致仕,族里的子弟没有一个在要紧位置上。 沈家现在还立在京城,靠的是祖荫和你妹妹在后位上坐着,靠的是圣心! 如果真的失了圣心,这道门楣能撑多久?” 他的声音依然很淡,像在陈述一个和沈家无关的事实,“沈家上下几百口人,能不能活,全看陛下对沈家的情分还剩多少。” 沈庭之彻底沉默了。 沈约站起来走到门口。 外面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沈家后花园里的桃花在暮色里变成了暗红色。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先帝还在的时候,沈家是何等风光。 那时候沈彦之还在世,每次进宫议事,先帝都要赐座,军政大事悉决于沈公。 如今沈彦之不在了,新帝登基七年,沈家的人,连御书房的边都摸不着了。 他转过身看着沈庭之,“从今天起,沈家的人,不许再往宫里递帖子,不许打听皇后的事,不许在任何人面前谈论这件事。 有人问起,就说娘娘在凤仪宫为圣躬祈福,沈家感激天恩。 还有——”他的目光沉下来,“把你夫人管住。 心胸狭隘,这样的人,本是不堪为宗妇的,迟早给沈家惹祸。” 沈庭之被他的语气刺了一下,但还是点了头。 沈约走出沈家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他上了轿子,轿帘落下,在黑暗中闭上眼睛。 沈约想起了去年冬天,皇帝在御书房里批折子,他在旁边候着。 皇帝忽然问了他一句“沈约,沈家除了你,还有几个能用的人?” 他当时遍体生寒,没敢回答。 现在想来,陛下那时候就已经在算沈家的账,皇后被禁足,是真的犯了什么过错,还是陛下在布一个更大的局,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沈家这艘船已经漏水了,他能做的只是在船沉之前,跳下去。 第4章 离京 建安七年六月,圣体欠安,迁居京郊玉泉行宫。 朝中政务,除军国大事,快马呈送行宫御批外,皆由内阁直接批复。 旨意一下,六部官员各怀心思,有人私下议论,陛下是不是旧伤犯了。 当年夺嫡时陛下中过箭伤,每逢梅雨季便发作; 有人猜是今年暑热来得格外早,陛下素来怕热; 也有人往更深的地方想,但谁都没敢说出口。 太医院那边透不出半点风声,周济之把整个太医院管得铁桶一般,连煎药的药童,都是他从老家带来的远房侄孙。 丽嫔母家给她递了信,说陛下不上朝,六部积压的折子堆得老高,沈约那老狐狸一天要见好几拨人。 兵部尚书孙朗问她,陛下到底怎么了,丽嫔答不上来,但她不甘心,她让人去太医院打听。 小太监说太医院里没动静,只是这个月药材补了三批。 她又让人去查锦瑟的行踪,发现锦瑟最近频繁出入周济之的值房,有时一待便是大半个时辰。 丽嫔把这些事串在一起,得出一个结论,陛下的病比外面知道的严重。 她把这个结论夹在家书里递给了她爹。孙朗接到信,隔天便在朝堂上提了一句,边关急报需陛下亲裁,这是试探。 沈约当场驳了回去,说内阁有权处理军务。 孙朗没再坚持,但他的意思已经到了,陛下龙体欠安,但也总得给臣子一个交代。 孙朗的想法很简单,新帝登基七年,从未有过,要到行宫养病的先例,再结合女儿送回来的情报。 他总得试探一二,若是小病,那他孙朗还是忠臣,陛下只管高枕无忧,若是大病,那就别怪他自谋前程了。 锦瑟把沈约的奏报念给皇帝听,皇帝靠在竹榻上,一只手搁在高高隆起的肚子上,嗤笑一声:“他倒是个有心人”。 行宫里的烛火被松风吹得微微一晃。 她看着头顶的承尘:“传朕口谕:嫔妃孙氏窥伺圣躬,杖毙,其父孙朗,教女无方,不敬君父,革职下狱,三族以内在京者,男丁弃市,女眷没入教坊司。” “是”有影子从角落离去,京城又荡起血雨腥风 锦瑟没有在意,她正忙着给皇帝按腿,太医说月份大了腿会浮肿。 昨晚半夜皇帝醒了说抽筋,她又是揉又是按折腾了大半夜才消下去,现在小腿上还有一块青。 按着按着,皇帝忽然嘶了一声,锦瑟赶紧停手,皇帝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表情有几分无奈。“又在踢,” 她说,“这孩子勤快的很。” 周济之正好进来送安胎药,听见这话忍不住接了句“殿下活泼是好事”。 皇帝接过药碗一饮而尽,锦瑟递上蜜饯,皇帝摆了摆手没要。 她喝药不用蜜饯,幼时用不起,后来便也习惯了。 “陛下,” 周济之把完脉斟酌着说,“胎象已稳,但离足月尚有两月。行宫清静是好事,只是……” 皇帝知道他在说什么,她来行宫,只把乾清宫里最信得过的几个内侍带上了,剩下的都留在宫里。 行宫的侍卫,是禁军直接驻防,统领是成王的人,她仅剩的兄弟,除了他,皇帝不信任何宗室。 “朕心里有数。” 周济之不再多言,他退出去之后,锦瑟把一份军报从案上拿过来。 说是兵部今早送来的,靖国公在北境又打了一场胜仗,斩首三万,拓地千里。 这是今年以来的第四场大捷,按惯例,朝廷该派使臣赴边关犒军,兵部拟了人选名单请御批。 皇帝接过军报,没有立刻翻开,而是沉默了一会儿。 锦瑟站在旁边安静地等着,她跟了皇帝二十多年,知道这个沉默不同寻常。 皇帝终于翻开军报,看完了,提起朱笔在兵部呈上来的犒军名单上写了一个字:准。 她把笔搁下,忽然说了一句:“传朕口谕给沈约,西北那边的布置,暂且按下。” 锦瑟愣了一下,西北是皇帝登基不久便开始布的一个局。 从渗透靖国公身边的亲兵,到收买北境各部族的首领,再到暗卫在边关埋下的好几条暗线。 前后准备了数年,这个局只有一个目的:靖国公。 靖国公手握重兵镇守北境十几年,功高震主,在朝中不是秘密,这些年弹劾他的折子从没断过。 说他养寇自重、说他拥兵坐大、说他不听朝廷调遣。 皇帝把那些折子全部压了下来,但不是不杀,是在等最合适的时机。 但现在皇帝说按下。 锦瑟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应了一声是。 然后皇帝又说了一句更让她意外的话:“犒军的使臣,让兵部左侍郎去,规格比往年高一等。” 锦瑟又应了一声是,她转身往外走,陛下对靖国公的态度,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变了。 行宫的夜比宫里安静,没有太液池上的蛙鸣,没有巡夜内侍的脚步声,只有山风穿过松林时呜呜的声响,像很远很远的海潮。 皇帝靠在竹榻上,手掌贴着肚子,腹中的孩子正在翻身。 她能感觉到那个小小的轮廓,头在哪边,脚在哪边,膝盖顶起时,腹上鼓起一个小包。 她用手轻轻按了一下那个小包,小包便缩回去,过了一会儿,又从另一个地方冒出来。 锦瑟端着热水进来时看见皇帝正对着自己的肚子说话,声音太轻了,锦瑟只听见最后几个字“不要急” 锦瑟把热水放下,轻声说陛下该歇了,皇帝“嗯”了一声,把手从肚子上移开。 躺下来闭上了眼睛,锦瑟替她掖好被子,又把灯芯拨低了些。 行宫外面,松涛阵阵,千里之外的北境边关上,风沙正大。 靖国公薛怀朔,站在城楼上望着关外的方向,身后是刚刚结束的一场战斗,留下的篝火余烬。 他的副将走上城楼,递上一封刚从京城发来的邸报,说朝廷今年犒军的规格比往年高了一等,使臣已经在路上了。 薛怀朔接过邸报看完,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关外那片被风沙吞没的荒原。他忽然问了一句:“京中还有什么消息。” 副将想了想,说陛下最近去了行宫养病,朝政暂由沈约代理。 他把邸报叠好放进袖子里,转身下了城楼,他知道为什么今年的犒军规格高了。 但他也知道,九重天上的君王,不留无用之人。 第5章 惊弦 永昌七年,七月十二 依周济之的推算,临盆当在九月底。皇帝把行宫上下全部换成了自己的人。 接生嬷嬷挑了四个,家世清白、嘴严、手上功夫硬。 禁军由成王亲自调度,行宫外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连送菜的菜农都要搜身两遍才放行。 暗卫呈上来的密报说,前太子余党二十余人已在行宫周边集结,为首者是先废太子府旧将韩通。 皇帝看完密报,把它递给锦瑟。 “烧了。” 锦瑟接过密报凑到烛火上烧成灰烬。皇帝的表情很淡,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韩通是废太子最忠心的部将,废太子伏诛时他逃出京城,此后数年杳无音信。 与其让这些人潜伏在暗处不知何时发难,不如给他们一个皇帝行宫养病、侍卫松懈的错觉,引他们自己跳出来。 “把外围的守卫撤掉三成,给韩通留条缝。 告诉成王,侍卫换防的时辰不变,但换防时,多空一盏茶的工夫。” 锦瑟应声而去,皇帝独自坐在灯下,腹中的孩子又踢了她一脚。 她抚摸着肚子,声音很轻,像是怕被旁人听见:“别怕……” 七月二十三,深夜,行宫东南角忽然起了火光。 韩通的人点燃了行宫外的一间草料房,火借风势,瞬间窜上半空。 侍卫们按换防安排,有一小段空档,韩通带着十余个死士,趁乱从东南角翻墙而入,直扑皇帝寝殿。 殿内的烛火已被锦瑟全部熄灭,一床被子塞在褥子下,做出有人躺着的假象,锦瑟扶着皇帝往寝殿后面的暗道走。 走了几步皇帝便停下来,手撑着墙,脸色忽然变得极白,她低头看见裙摆上洇开了一小片暗色的水渍。 “陛下——”锦瑟的声音在发抖,“羊水破了。” 皇帝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她算好了一切,韩通的人头,前太子余党的彻底清洗,行宫外布下的天罗地网。 她甚至算好了,今夜暗卫会等在殿内,等韩通自己走进来送死。 但她没有算到的是,腹中的孩子偏偏在这一夜、这一刻,提前了将近两个月,要来这世上。 “走暗道,去后殿,召周济之。” 暗道又窄又黑,只容一人通过,皇帝一手扶着墙,一手按着肚子,每一步都走得极慢。 她感觉到腹中的孩子在往下坠,一种她从没经历过的、从骨头缝里往外蔓延的胀痛。 她咬紧牙关,额头上全是冷汗,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走到暗道尽头时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锦瑟,说了一句让锦瑟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让周济之准备剖腹取子,朕要醒着。” “陛下——剖腹——那是——” “那是朕能想到的最稳妥的法子。” 皇帝打断她,声音很低很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朕不会让自己死,也不会让他死,去!” 寝殿外面的喊杀声越来越近,火光照亮了半边天空,成王的人已经和韩通的死士交上了手,兵刃相击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刺耳。 后殿里周济之跪在地上,花白的头发被烛火照得微微发颤,他已经备好了麻沸散、柳叶刀、止血的药粉和烧热的酒。 但当皇帝说“不用麻沸散”的时候,他还是抬起头,嘴唇翕动着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臣——竭死力。” 锦瑟把一块干净的布巾叠好塞进皇帝嘴里。 皇帝躺在榻上,双手紧紧攥住榻边的扶手。 周济之割开她腹部的皮肤时,她的身体猛地一僵,指甲嵌进木头的纹理里,但没有出声,汗水从额角淌下来浸透了鬓发。 殿外的喊杀声渐渐稀了,成王的脚步声停在殿门口,隔着门禀了一句“韩通已斩”。 没有人回答他,成王站在门外,手里握着还在滴血的长刀,听着殿内压抑的、令人窒息的沉默,没有再问第二句。 刀口在往下走,血浸透了榻上的褥子。锦瑟的手在发抖,但她依然稳稳地,把止血的药粉递到周济之手边。 皇帝的嘴唇被布巾磨出了血丝,她的意识始终清醒,清醒到,能听见刀刃划过皮肉的每一丝声响。 她不敢昏过去,不敢把这条命交给任何不确定的东西,她要把每一个意外都排除,包括她自己。 周济之把孩子取出来的时候,殿内忽然陷入了一种,更让人恐惧的死寂,没有哭声。 那个皱巴巴的、瘦得脱了相的婴儿躺在他的掌心里,浑身发紫,脐带绕颈两周,小手攥成拳头,眼睛紧闭,胸膛几乎没有起伏。 周济之剪断脐带,把孩子翻过来拍他的后背,一下,两下,三下,他的手很稳,但他的眉毛在抖。 锦瑟把止血的药粉放在一边,用细布把孩子裹住,用力搓他冰凉的手脚。她的动作越来越急,呼吸越来越重。 皇帝撑起半边身子,血从腹部往下淌,她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盯着锦瑟怀里那个无声无息的小小襁褓,她的嘴唇在动,发出一个沙哑的、破碎的声音。 “为什么没有哭声。” 周济之跪在地上,花白的头发被烛火照得微微发颤,他张了张嘴,说不出一个字。 锦瑟把孩子贴在胸口,用体温去暖他,她的手在发抖,她的眼泪已经淌了满脸。 “为什么没有哭声!” 皇帝的声音忽然拔高,撕裂了后殿的死寂,那不是哭,那是从喉咙底迸出来的、像刀锋刮过骨头一样的低吼。 她浑身都在发抖,那个孩子,那个在她身体里呆了八个月,她还没抱过的孩子,没有生息。 她是天子,一怒伏尸百万的天子,她代天牧民,生杀予夺,可她…… “救他。”她转过头看着周济之,语气忽然变了,带着一种更让人脊背发凉的平静。 “救他,你当年在战场上不是号称活死人肉白骨吗? 把他救活,朕许你累世簪缨,与国同休!救不活,你全族陪葬!” 周济之把额头贴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然后站起来,把孩子从锦瑟怀里接过去。 他用手指蘸了温热的药酒,小心翼翼地掰开孩子的嘴,把一根极细的银针探进去点刺了一个穴位。 他把孩子翻过来,用掌心托着孩子几乎感觉不到重量的身体,一遍一遍地顺着他的脊背往外推拿。 他的心在发颤,但他的手稳得可怕,每一下,都精准地落在一个太医院从来不敢用在早产儿身上的穴位上。 时间被拉得很长,长到锦瑟觉得自己已经站了一辈子,终于,终于,一声极其微弱的、像刚出生的猫崽在叫的啼哭,从那团小小的襁褓里传出来。 一抽一抽的,还没哭两声便弱了下去,但它确实在响。 周济之把孩子放进锦瑟怀里,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对着皇帝磕了三个头,老泪纵横。 “恭喜陛下,是个皇子。” 皇帝把孩子放在自己胸口,孩子碰到她的体温,那急促的喘息似乎缓了一点点。 他太小了,太弱了,可他还活着,这就够了。 殿外,成王正带着侍卫清理最后的余党,尸体被一具一具拖出前院,火光渐渐熄灭。 第6章 清算 天还没亮,行宫前院的血迹已经被宫人用冷水冲刷了好几遍,青石砖缝里还残留着淡淡的铁锈味。 成王萧怀恩卸了盔甲跪在寝殿外请罪,贼人闯进陛下寝宫,无论如何,他都是死罪。 他的铠甲搁在脚边,肩甲上有一道刀痕,是昨晚混战中,一个死士从背后劈下来,劈在甲上,震裂了肩胛骨,他没敢包扎,就着么跪着。 皇帝靠在榻上,锦瑟把成王的请罪折子念了一遍,她听完没有睁眼。 “让他起来,韩通是他斩的,他有功无罪。” “传朕口谕,昨夜凡阵亡者,家属赏金百两,免赋税二十年,遗孀由户部供养,伤者,赏金五十两,晋两级,所有值守侍卫,皆赏金二十两。” 锦瑟出去宣旨,成王代将士叩谢天恩,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旁边的侍卫忙扶住他。 他望着寝殿紧闭的门,站了好一会儿,才踉跄着转身去包扎。 他跟了皇帝十几年,知道这个兄弟从来赏罚分明——如今越是厚赏,他就越是胆寒。 殿内,皇帝靠在锦瑟垫好的软枕上,面前跪着暗卫统领沈渡。 他三十出头,面容冷峻,说话从不多一个字,他是皇帝登基那年,从暗卫里亲手挑出来的。 这些年替她杀过的人、查过的案、埋过的线,卷宗摞起来,比翰林院的史书还厚。 “韩通的余党,审完了?”皇帝的声音还很弱,但咬字依然清晰。 “回陛下,活口七人,已全部招供。” 沈渡把一份供状呈上去,“韩通与先废太子旧部联络已久,此次行刺,系受江南陆家暗中资助。 江南陆家通过盐运使司的人,给韩通递过三笔银子,供状上有具体年月和经手人姓名。” “陆家。”皇帝念了一遍这两个字,没有愤怒,没有意外,像是在念一个早就记在账本上的名字。 “传旨。”她说。 锦瑟铺开圣旨,提笔蘸墨。 “韩通谋逆,罪在不赦,其尸暴于午门,示众十日,夷韩氏三族。 废太子府旧属,凡与韩通有书信往来者、昔年同袍者、受其举荐入仕者,无论是否参与行刺,一律革职锁拿,押送刑部待审。 江南陆家,资助逆党,家主陆崇安,革去功名,押解进京受审,陆氏成年男丁,悉数流放,家产充公。 盐运使司涉案官员,革职查办,一个不留。” 皇帝还没说完。 “朝中凡与韩通有旧者、与废太子有旧者、与陆家有姻亲或门生关系者,无论是否参与,一律锁拿。 不招的,送到沈渡那里,招了的,革职流放。” 锦瑟的笔顿了一下,这一条牵连太广,废太子当了多年储君,和他有旧的人遍布朝野。 韩通在军中的旧部、陆家在江南的姻亲、废太子当年的讲官、门客、甚至只是韩通同一年科举的同年,多少人会被卷进来? “韩通送了朕一把快刀,朕不用,对不起他。” 她的语气不重,声音还很虚弱,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浸过了冰水,沈渡跪在地上,面色如常。 他见过皇帝太多次在这种时刻的决断,每次清洗都是一样的冷漠,一样的不留余地。 他只是在心里默默算了一遍,需要调动的暗卫人数,然后应了一声“臣领旨”。 锦瑟把拟好的圣旨呈给皇帝过目,皇帝看完,提起朱笔在上面写了一个字:准。 她的手还有些发颤,但那个“准”字依然力透纸背。 然后她把笔搁下,偏过头听着暖阁里间传来的细微动静。 “怎么在哭?” 锦瑟的脸色暗了暗“回陛下,小殿下不肯吃奶。” 里间临时收拾成了育婴房,四个乳母轮番上阵,没有一个能让小皇子咽下一口奶。 乳母们都是锦瑟精挑细选的,奶水足,人也干净,可他就是不吃。 奶头刚凑过去,他便把头扭开,饿得小脸发红,张着嘴哭,哭声细弱得像猫叫,哭几声便没了力气,变成急促的喘息。 周济之急得团团转,又让太仆寺牵了一头刚下崽的母羊进来,挤了羊奶用小勺喂,喂进去一半,吐出来一半。 又换了牛乳,兑了米汤,还是不吃。 乳母们跪了一地,个个战战兢兢,怕皇帝一怒之下,把她们全拖出去砍了。 皇帝走进暖阁的时候,正听见周济之沙哑着嗓子说“再换一个乳母试试”。 她走到摇车边低头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孩子,眼睛还没睁开,张着小嘴在哭。 哭得浑身发抖,脸上分不清是眼泪还是汗。 她从出生到现在只抱过他一次,只片刻便被锦瑟带走了,皇帝伸出手,把他从摇车里捞起来,抱进怀里。 “到底想怎么样,嗯?” 怀里的孩子自然不会回答,他还没有她手掌大,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瘦得脱了相。 手指蜷成小小的拳头,指甲薄得像一层半透明的蝉翼。 “都退下。” 乳母们如蒙大赦,鱼贯而出。周济之最后一个走,皇帝靠在摇车边的矮榻上,解开了衣襟。 孩子贴在她胸口,哭声顿了一顿。 他像是闻到了什么,偏过头往她怀里拱了拱。 皇帝低头看着他,那张小脸不再因为饿而皱成一团,嘴唇用力地吸吮着,小小的拳头抵在她胸口,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小兽。 连吃奶的力气都不够,吃几口便要停下来喘一下,喘完了再继续吃。 皇帝看着他,他的睫毛很长,湿漉漉地贴在眼睑上。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耳朵,他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松开嘴。 锦瑟端着药进来的时候,看见皇帝靠在榻上抱着孩子喂奶,陛下的衣襟敞着,孩子趴在她胸口安静地吃着奶。 皇帝低头看着他,嘴角有个极淡极淡的弧度,她把药放在几上,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寝宫外面,沈渡还跪在殿门口,等皇帝示下,圣旨已经发出去了,禁军正在京城各处,锁拿名单上的人。 今天之后,朝堂上又会少许多熟悉的面孔,多许多空出来的椅子。 第7章 天下震动 永昌七年七月末 韩通谋逆案的余波,从京城六部蔓延到天下九州,旬月之间,被锁拿的官员及其家眷超过千人。 刑部大牢塞不下了,连大理寺的空置狱房都被临时征用,最后国子监后院,几间废置的号舍也腾出来关人。 老学究们看着那些从前,在朝堂上指点江山官员,被押进自己当年挑灯夜读的地方,一个个噤若寒蝉。 沈约在内阁值房里坐了整整一夜,他面前,摊着吏部紧急送来的官员空缺名册——从二品侍郎到七品县令,短短一个月,朝堂清洗掉了将近三成的官员。 这些人里,有的是确确实实给韩通递过银子、通过书信的。 有的是当年在夺嫡时保持中立、首鼠两端的。 有的是在关键位置上待了多年,却从不明确表态效忠的。 还有一些人的罪名简单到只有一句话 “与逆党有旧”,什么是“有旧”? 同一年科举的同年叫有旧,同在一个衙门办过差的同僚叫有旧。 甚至只是在谁家的宴席上,坐在同一张桌上喝过一回酒也叫有旧。 皇帝不是在查案,皇帝是在清洗,是清理所有不曾对她俯首的人。 沈约把名册合上,靠在椅背上,他想起登基之初,皇帝也是这样,刚坐上龙椅便是连着三个月的清算。 午门外的青石地砖,被血浸得,洗都洗不干净,但那次杀的是废太子的死忠,这次杀的却是“不为朕所用的人”。 从开国至今,从来没有哪一朝的皇权,像现在这样压倒一切,世家要么被抄家灭族,像陆家那样赴死,要么像沈家这样,在暗处瑟瑟发抖。 言官们,曾经敢在朝堂上犯颜直谏。 如今那些骨头最硬的人,要么被流放到了岭南,要么被调去了清水衙门,剩下的都在朝会上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武将们更不敢有二话,靖国公在北境守着边关,他的战功是他的护身符,但他从来不敢往京城,递一句多余的话。 整个大周没有一个人,敢对皇帝摇头,天下至尊,不是写在祷文里的漂亮话。 是午门外的头颅、禁军的甲胄和百姓山呼的万岁。 沈约是经历过两朝的老臣,先帝在时他见过什么叫帝王心术。 先帝的刀是明的,杀人之前会给你定罪、给你审、给你画押,让你死得明明白白。 可今上的刀是藏在袖子里的,平时看不见,偶尔露出一截寒光,你才知道刀尖已经抵在你喉咙上了。 他有时候觉得这位陛下比先帝更难伺候。 先帝至少还讲规矩,今上只讲一样东西——忠心,简单来说就是,你是不是站在她那边。 不是站在朝廷那边,是站在她那边。 这两个词在别人嘴里,也许是一回事,在皇帝眼里从来不是。 他把名册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长随端了碗参茶进来,低声说:“沈相,工部沈庭之沈大人求见。” 沈约睁开眼睛“不见,告诉他,不用怕,把沈家大门关好,谁来都不见。” 消息传到江南的时候,苏州城西,那座雕梁画栋的陆家祖宅,已经被官军团团围住。 陆崇安是在祠堂里被锁走的,官军冲进来的时候,他正跪在祖宗牌位前上香。 听见身后杂乱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把三炷香插进香炉里,理了理衣袍站起来。 他的夫人和几个妾室,被拦在后堂哭成一团,几个儿子被禁军按在廊下,最小的儿子才十三岁,吓得脸色惨白。 陆崇安走过他身边时,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别哭,陆家的男人不会哭。” 然后他转头,对为首的禁军校尉颔首 “走吧。” 陆崇安走出大门时,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挂了上百年的“耕读传家”,然后上了囚车,成王败寇,他输得起。 与此同时,京城里人人自危,早朝时,大殿上空了一半的朝臣班次,午门外又多了几十颗示众的头颅。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不敢再说朝政,把惊堂木一拍,改说江湖风月,菜市口每天都有囚车经过,百姓们起初还围观。 后来连看都不敢看了,他们不知道,下一个被押上去的,会不会是自己认识的人。 锦衣卫和禁军四处拿人,京城的朱门大户一到天黑便紧闭大门,连门房都不敢点灯,怕灯光引来查问。 夜晚的京城,如今更像一座死城。 而在玉泉行宫里,皇帝靠在榻上,腹部的刀口已经拆了线,周济之说愈合得不错,但还需静养。 她没有静养。 她的案头堆着沈渡呈上来的,所有审讯供状、刑部送来的缉拿名单、吏部呈报的官员空缺名册。 以及无数地方官员递上来的请罪折子和告密信——每一封信都在争着向皇帝表忠心,顺带把同僚往死里踩。 行宫里灯亮了一夜又一夜,皇帝的朱批依旧狠厉——凡涉韩通案者,不论亲疏,一概革职,凡心存观望者,不必再等,以同罪论。 她不是在杀人,她是在拆房子,把那些年久失修的、墙根不稳的、梁上生了蛀虫的房子,一间接一间地拆掉,拆干净了,才好再盖新的。 沈约送来的密折里,委婉地提了一句“朝堂空虚恐有不便”,皇帝只回了一句话 “天下九州,岂乏报国之士”。 锦瑟端着药进来,把药放在几上,说了一句“陛下该歇了”。 皇帝把手里那份请罪折子放下,端起药碗一饮而尽,把空碗放在几上,靠回软枕上闭上了眼睛。 “锦瑟,他们该怕”她说 “他们怕了,我儿才能好……” 她偏过头看着里间的方向,那里隐约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猫叫似的哭声,然后很快便安静下去。 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母亲,在看见孩子终于安稳下来时,才会有的笑容。 窗外的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刚刚开始,而这个孩子的路,也才刚刚铺了第一块砖。 第8章 回銮 午门的血还没干透,圣驾便从玉泉行宫返回紫禁城。 銮驾进城那天,朱雀街两旁,站满了百姓,禁军沿途警戒,锦衣卫便衣,混杂在人群里,盯着每一张仰起来的脸。 皇帝坐在銮驾里,厚重的帘子垂着。 没有人能看见,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那孩子在襁褓里睡着了,呼吸很轻,偶尔皱一下眉头,像在梦里也不舒服。 皇帝低头看着他,用手把他的襁褓拢了拢。 这孩子从出生到现在, 没有一天不在让她提心吊胆 吃奶要换好几个姿势才能咽下去,睡着了呼吸轻的叫人害怕。 她夜里总要起来好几回,去探探他的鼻息,锦瑟说月子里不能总抱着,可是她放不下。 乾清宫已经被重新收拾过。 周济之带着太医院的人在偏殿轮值,锦瑟从内府调了四个嘴严手稳的老嬷嬷,专门守夜。 孩子被放在摇车里,皇帝坐在旁边看着乳母给他喂奶,他还是不肯好好吃。 含着吸两口便松开,哭几声再含回去,反反复复,一顿奶喂下来,比批几十本折子还累人。 乳母额头上全是汗,锦瑟在旁边急得攥手帕,皇帝看了片刻,站起来,把孩子从乳母手里接过来自己喂。 孩子碰到她的胸口便安静了,吮吸的力气比方才大了些。 “陛下,” 周济之跪在帘子外面,斟酌了很久措辞,还是把话说出了口,“殿下,先天极弱,臣……臣等只能尽人事,安天命。” 皇帝抱着孩子的手微微收紧。她低头看着那张瘦的可怜的小脸,他正在吃奶,眼睛闭着,睫毛湿漉漉地贴在眼睑上。 “朕的儿子,天命岂会不佑。”声音轻的像呢喃,却好似带着社稷之重。 这孩子出生快一个月了,还没有名字。 夜里,锦瑟把摇车推到皇帝床边,皇帝靠在床头,看着那个在睡梦中也不安稳的小东西,把想了多日的字,一个个,在心里过了一遍。 按照太祖规定的字辈,该从“王”字。琮、琰、珹——前头几个皇子的名字都是这么起的。 但她不想给他起这样的名字,这些名字是礼部拟的,是规矩定的,她的孩子怎么能一样。 她想起一本翻旧了的《说文》,那是她少时爱物,一页一页回忆,在“玉”部停住了,珩,佩上玉也…… 佩玉,佩在衣带上的玉饰,不是冠冕上最醒目的那一块,是垂在衣带旁边的那一块——温润而坚硬,行走时琅琅作响。 他不用光芒万丈,不用名垂千古,只要稳稳当当,长在她身边就好。 她在心底轻轻描摹,“珩”,就这个字! 次日早朝,百官山呼万岁毕,皇帝没有像往常那样让内阁呈奏,而是先开了口。 “朕躬违和数月,赖天地祖宗庇佑,今岁八月,皇后诞育一子,朕甚爱之。” 她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宣政殿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满殿文武的耳朵里。 “皇后沈氏,与朕伉俪情深,诞育嫡嗣,功在社稷,赐黄金千两、锦缎百匹、东珠十斛、玉如意六柄, 另加赐其兄,齐国公沈庭之食邑千户,兄妇刘氏赐一品诰命,沈氏一族,恩荫三代,以彰其功。” 群臣还来不及消化“皇后诞育嫡子”这个消息,皇帝已经继续说下去了。 “此朕之元嗣,名之为珩,诞膺天命,当告于太庙,以示宗祧有继!” 这话一出,殿内不止寂静,连呼吸声都轻了。 按大周祖制,皇子满周岁,方可记入宗室玉牒,七皇子出生才一个多月,计入玉牒,这是开国以来第一桩。 更让所有人心里翻江倒海的是,那个“珩”字——当今圣上名讳从玉,皇子辈分本该从王,前面六个皇子全是王字。 七皇子直接从玉字,与皇帝同辈,这肯定不是礼部拟的。 礼部的单子,根本没机会呈上去,这是皇帝亲赐的名字。 有人在袖子里掐了自己一把,确认不是在做梦,有人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想说什么,被旁边的同僚不动声色地,拽住了袖子。 沈约站在百官最前面,手里的笏板纹丝不动,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他做内阁首辅前,做过礼部尚书,对祖制比任何人都熟,但他一个字都没说。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皇帝今天不是来问他们同不同意的。 皇帝没有理会下面的暗流涌动,继续说下去:“七皇子满月宴,由礼部拟章承办,朕欲于太和殿开宴,令百官共贺,万民同庆。” 现在,连那个想说话的言官,也把脚缩回去了。 太和殿,那是大朝会才用的正殿,除了册立太子和新皇登基,从未有过皇子满月宴摆在太和殿的先例。 但没人敢站出来说“陛下三思”,午门外还挂着韩通案风干的头颅,皇帝用数千人鲜血换来的朝堂,不需要任何人的异议。 散朝后沈约在值房里独坐了许久,不是在想祖制的事——祖制的事他已经不想了。 没必要,太祖若是知道,他的儿孙里,出了一个萧璟,说不得,还要在书上留些空白,等他自己往上填。 他在想那两个词:元嗣,宗祧有继,这哪里是庆贺嫡子出生的词,这分明是在立太子。 只是,陛下没有把最后那层窗户纸捅破罢了,或许是因为谁也不知道,这孩子能不能活下来。 但只要这孩子活下来,太子之位就是他的。 散朝后,皇帝回到乾清宫,阿珩刚醒,正被锦瑟抱着拍嗝,她把他接过来,低头,看着那张可怜的小脸。 元嗣,这两个字是她想了很久才说出口的——不是嫡子,不是七皇子,是元嗣,开国以来,从未有皇子被冠以这两个字。 她还不能封太子——阿珩才一个月,经不起立储的风浪,但她绝不会,让她的孩子屈尊和那些皇子同列! 所以,她要为阿珩冠以元嗣之名,把他放进祭祀太庙的祷文里,让天地祖宗知晓,让天下人知晓,这是朕之第一子。 第9章 原应叹息 消息传到后宫的时候,各宫的反应比朝堂上热闹何止十倍。 宜嫔正在给二皇子萧珹,试一件新做的冬衣。 萧珹站在她面前,两只手举着让她量袖长,嘴里还在背太傅新教的千字文。 慧心从外面进来,把早朝上的三道旨意念了一遍,宜嫔的手停在儿子袖口上,好一会儿没有动。 元嗣,嫡子,宗祧有继,每个词都扎在她心上。 萧珹扯了扯她的袖子,问母妃你怎么了,宜嫔低下头继续缝袖口,说没什么,把这只手放下来歇歇。 她的声音很稳,手指也没抖,只是缝了两针便把针扎进顶针里,抬起头看了看窗外。 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几片枯叶被风卷着在院子里打转。 她忽然想起,五年前,萧珹满月的时候,她一个人抱着孩子,在毓秀宫里办了几桌酒,来的不过是几个相熟的妃嫔,皇帝连问都没问一句。 洗三更寒碜——连宗人令都没惊动,那时候她对自己说,这是正理,本朝,原就没有为孺子大费周章的规矩。 后来萧珹一岁了,会叫父皇了,她抱着他去御书房请安,皇帝看了一眼,说了句“很好”便让她退下了。 她抱着孩子,站在御书房门口,听见里面传来批折子的沙沙声,站了好一会儿才走,安慰自己,天家无父子,亲情淡泊些也是常事。 后来,皇子们陆续出生,陛下都是如此,甚至有些皇子出生时,陛下连看,都不曾去看过。 她的珹儿,竟成了诸皇子中最受重视的,她也就抱了层期待,这不怪她,珹儿那样伶俐,又是长子,合该配那个位子。 元嗣,元嗣,七皇子是陛下的长子,那她的珹儿又算什么呢? 她们母子这些年竟未有一刻,入过陛下的眼吗? 安贵人正在院子里,看三皇子萧琮追蝴蝶,萧琮跑得满头汗,追了半天没追上,回来抱着她的腿,仰着脸问七弟长什么样。 安贵人想了想,说不知道,应该挺小的,萧琮说“那我把我的陀螺送给他” 安贵人摸了摸儿子的头,说七殿下什么都有,你的陀螺留着自己玩。 萧琮“哦”了一声又跑去追蝴蝶了。 安贵人坐在廊下看着儿子跑远,跟身边宫女说了一句“话说满月宴,是不是能分到些好点心了”,宫女哭笑不得。 她倒不是装的,她是真这么想,她这辈子从不争不抢,因为她知道争也争不过。 淳嫔坐在自己宫里逗鹦鹉,那只虎皮鹦鹉是她从娘家带来的,养了好几年,会学人说话。 她把鸟食往笼子里一扔,靠在椅背上嗤了一声。 她不敢编排皇帝,给一百个胆子也不敢,但编排皇后还是敢的。 “沈蕴宁倒是好福气,不声不响生了个嫡子,什么都有了——东珠六斛、金凤冠、织金锦缎,连她哥都加食邑,啧。” 她把手指从笼子缝里伸进去逗鹦鹉,鹦鹉啄了她一口,她嘶了一声缩回手,拿帕子擦了擦指尖 声音不大,刚好够身边的宫女听见,“六皇子生的时候,陛下赏了什么来着?哦——两匹素绢,一盒参,参还是太医院挑剩下的,同爹不同命啊。” 宫女吓得脸都白了,赶紧跪下说娘娘慎言。 淳嫔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慎什么言?我说什么了?皇后娘娘福气大,我羡慕两句还不行?羡慕也犯忌讳?” 四皇子生母荣嫔,是这几年,除了丽嫔最得宠的妃子,每年避暑,皇帝都带她随驾,今年头一回被撇下。 早朝的消息传来时,她正对着镜子贴花钿,听完了,把花钿往妆台上一搁,对着铜镜里的自己笑了一声,是真笑。 笑完了,她把花钿重新贴在额上,端详了好一会:“嫡子好,嫡子真好啊,咱们这些人再得宠有什么用?皇后生了儿子,咱们生的就都是陪衬。 我看,往后宫宴也不用去了——给皇后娘娘和嫡子腾地方吧。” 贴身宫女低声劝了一句,荣嫔拿起妆台上的玉梳,慢慢梳着发尾,语气忽然淡下去。 “我又不傻,陛下喜欢谁那是陛下的事,我管不着。 七殿下……还没满周岁孩子,往后谁知道呢?”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镜子里映着她依然娇艳的脸。 五皇子生母宁嫔,住在安贵人隔壁,也是个爱争宠的性子,只是争了好几年也没争出什么结果。 她长得不算出众,但嗓子好,弹得一手好琵琶,每次宫宴都能让皇帝多看她两眼。 听完圣旨,她正坐在窗下教儿子认字,手里拿着萧琰的小手,一笔一划地写“人”字。 写完了,她把儿子抱起来放在膝上,下巴抵着他柔软的头发,好一会儿没说话。 萧琰仰头看她,问母妃你怎么不写了。 宁嫔说今天就写到这儿,然后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琰儿,你要争气啊。” 萧琰还小,什么都不懂,只是觉得母妃今天抱他抱得格外紧。 六皇子生母康嫔,是所有有子的妃嫔里,最张扬的一个,她父亲是靖北侯,从小在边关长大,骑马射箭样样拿手,入宫这些年谁都敢顶撞。 听完圣旨她正在院子里舞剑,一剑劈断了拦在面前的枯枝,回头对身边的宫人冷笑一声。 “元嗣?陛下说是元嗣那就是元嗣。只是我倒想问问——皇后什么时候怀的孕? 禁足大半年,谁见过她的肚子?没人见过吧?谁知道这个嫡子是怎么来的?” 她把剑收了,拿帕子擦了擦手。宫人吓得魂飞魄散,赶紧跪下说娘娘这话说不得。 康嫔把帕子往石桌上一扔:“我说什么了?我什么都没说,我就好奇,皇后娘娘在凤仪宫里禁足这么久,是怎么怀上龙种的? 这事不光我好奇,这满宫上下,谁不好奇?不过好奇归好奇,谁敢去问?反正我不敢。” 她看着凤仪宫的方向,忽然笑起来,“我就等着满月宴,看看这位元嗣长什么样。” 宫人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后背的冷汗把衣裳都浸透了,康嫔反倒拿起剑继续舞。 第10章 烈火烹油 沈家收到消息的时候,沈庭之正在工部值房里,看一份无关紧要的公文。 管事从家里跑过来,上气不接下气地把早朝上的三道旨意念完 皇后诞育元嗣,赐东珠六斛、金凤衔珠冠、织金凤纹锦缎五十匹,齐国公加食邑千户,刘氏赐一品诰命,沈氏一族,恩荫三代! 沈庭之坐在椅子上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猛地站起来,把公文都带到了地上,纸张散了一地,他也顾不上捡。 “元嗣!”他的声音在发抖,一把抓住管事的肩膀使劲晃了两下。 “元嗣——元嗣就是太子!太子就是未来的皇帝!沈家的外甥要当皇帝了!要当皇帝了!” 他松开管事 在值房里来回踱了好几圈,管事从来没见过他走这么快。 然后他猛地转过身,指着管事说了三句话:“去告诉夫人!让她把库房里最好的东西都搬出来!给宫里娘娘送去!” 管事被他催得手忙脚乱,一边往外跑一边差点绊在门槛上。 沈庭之又追到门口补了一句:“还有煊儿!让煊儿好生读书!这以后可是要陪太子读的!快去!” 他站在值房门口搓着手,眼睛亮得发光。 边上几个同僚探头探脑地张望,他也不在乎,恨不得让全工部都知道,他沈庭之,是未来皇帝的亲舅舅。 等不及同僚道贺,他自己跑到工部大堂里,逢人便拱手,笑声朗朗:“同喜同喜!皇后娘娘诞育嫡子,沈家与有荣焉!” 几个主事被他拉着道了喜,面面相觑,嘴上说着恭喜,眼神却一个比一个微妙。 刘氏已经在家里忙得脚不沾地,她接到消息比沈庭之还早,宫里传旨的内侍先到的沈家。 她跪在地上听完旨意,站起来的时候腿都在发软。 一品诰命!她嫁进沈家这么多年,最大的念想就是让她男人升官、给她儿子铺路,现在好了,皇后生了嫡子,沈家满门跟着沾光。 她送走传旨的内侍,转身就往后院库房跑。 库房的门一开,满屋子的樟木箱子,被阳光照得金灿灿的,嫌弃下人动作慢,她把袖子一挽,亲自爬上去翻东西。 云锦二十匹,搬出来,蜀绣十二幅,搬出来,东珠两匣——不够,再加一匣,羊脂白玉观音一尊——那是太夫人的陪嫁,她犹豫了一瞬,咬咬牙也搬了出来。 前朝字画六轴,搬出来,赤金镶宝石头面一整套,搬出来,光礼单就写了三页纸,密密麻麻全是蝇头小楷,她还嫌不够,又把管事叫过来,问南海珍珠还有多少。 管事说那是太夫人当年从娘家带来的,一共就一斛,之前送礼用掉了一些,剩下半斛。 刘氏头也不抬:“全拿出来,给七殿下串珠帘子玩!” 有下人在旁边小声提醒:“夫人,娘娘那边,未必会收。” 刘氏摆手:“不收也要送!心意到了再说!沈家是七皇子的母家,亲舅舅不给外甥送礼,说出去像话吗?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舅舅舅母!” 沈庭之从工部赶回家的时候,库房里的东西已经堆了半个庭院。 云锦、蜀绣、东珠、白玉观音、前朝字画、赤金头面,一件一件摆在紫檀木架子上,满堂珠光宝气晃得人睁不开眼。 刘氏拿着礼单迎上来,脸上又是汗又是笑,还没等丈夫开口,刘氏先说了。 “老爷,我让人把宣武门旁边那座三进的宅子也收拾出来了。 以后煊儿陪七皇子读书,总不能在宫外没有个落脚的地方,再说七皇子以后开府,沈家离得近,走动也方便。” 沈庭之连连点头:“夫人想得周全!” 刘氏又说:“我还让绣庄赶了几身小衣裳,都是上好的云锦料子,按满月孩子的尺寸做的。” 沈庭之又说好。 刘氏压低声音加了一句:“妾身听说——” 她左右看看,把声音压得更低 “七皇子养在乾清宫,这怎么行?娘娘可是七皇子的母亲,哪有孩子不养在母亲身边的道理。 这个年纪的孩子,正是认人的时候,若是和皇后娘娘生分了,和咱们家生分了,可就不好了!” 沈庭之犹豫了片刻:“夫人说得是,明日我便拟折子,沈家是七皇子的母家,亲舅舅不问,还有谁来问?” 刘氏满意点头,又把管事叫过来:“去账上支五百两银子,分给府里上下人等,每人赏三个月月钱。 告诉阖府上下,今儿是沈家大喜的日子,还有,让人在门口挂两盏红灯笼,把红绸全找出来。 从大门到巷口全给挂上!叫整个京城都知道,沈家得了外甥!” 管事应声而去,不到半个时辰,沈家巷,从巷口到宅门口便挂满了红绸,两盏簇新的红灯笼高高悬在门楣上,引来街坊邻里纷纷探头。 刘氏站在正厅门口看着满院的红绸,眼眶忽然红了,她嫁进沈家这么多年,从没像今天这样扬眉吐气过。 沈庭之从书房里翻出一本旧折子,开始拟写给皇后的请安折子,他写了又改、改了又写。 反复斟酌措辞,既要不失礼仪,又要把沈家的喜悦,和对皇子的关切表达清楚。 他后半生的荣华富贵,可都系在这个外甥身上了! 写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什么,拉开抽屉翻出沈约之前写来的那封信,他把信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折起来放在烛火上烧了。 火苗舔上来的时候他下意识缩了一下手,但很快就把整封信全塞进了火里。 刘氏跟进来,看见他烧信,问烧的什么。 沈庭之看着那团纸在烛火上卷成灰,说了一句:“没什么。以后沈家的事,不用问沈约。” 刘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早该这样,沈约是旁支,老爷是主支,他是内阁大学士没错,但老爷是七皇子的亲舅舅,外甥坐天下的那天,老爷还用怕什么沈约? 妾身早就想说了,沈约这些年压着家里,不就是怕咱们主支抢了他的风头?如今娘娘生了嫡子,他还想压,压得住吗?” 沈庭之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微微翘着,那是一种从心底漫上来的、压抑了太久终于释放的得意。 沈约是在内阁值房里,听长随把沈家的动静从头到尾禀报了一遍的。 沈约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长随在旁边等了很久,才听见沈约说了一句话:“让他去。” 长随愣了一下,沈约没有解释,只是把手里那份公文批完搁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 皇帝明知道沈家会狂喜,明知道沈庭之会按不住,还是给了沈家前所未有的恩赏。为什么? 因为沈家是七皇子的母家,皇后是嫡子的生母,陛下需要沈家来撑这个场面,给沈家的恩赏越高,天下人就越能看见,皇帝有多重视嫡子。 至于沈庭之会不会肆意妄为,沈庭之把沈家的名声败光了之后会怎样,陛下不在乎。 他提笔给沈庭之写了最后一封信,信中只有四个字——“好自为之”。 他知道这封信改变不了什么,沈庭之不会听。 沈家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他们会逢人便说,嫡子是沈家的外甥,会在京城的社交场里,把尾巴翘到天上去。 而他沈约,已经做了他能做的最后一件事:从今往后,沈约不再是沈家人。 沈彦之的恩他还尽了,这条船他待得也够久了,是时候下了。 至于沈家还能在京城里体面多久,那不是他能管,会管的事。 他重新提起笔,继续批公文。窗外隐隐约约传来朱雀街上的爆竹声,大概是沈家放来庆贺的。 噼里啪啦响了好一阵才停,沈约听着那爆竹声,没有抬头。 第11章 当时只道是寻常 永昌七年八月末,秋风一起,乾清宫的银杏便开始落叶了。 金黄的叶子,从枝头簌簌地往下掉,铺在青石砖上,被宫人扫成一堆堆,又被风吹散。 锦瑟说今年秋天来得比往年早,皇帝靠在窗下看折子,嗯了一声,目光却落在身旁。 阿珩醒了,没有哭,他很少像其他婴儿那样成日哭闹。 他没力气哭那么久,最常只是,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哼声,像猫崽在找窝。 皇帝放下折子,弯腰把阿珩从摇车里捞出来,他立刻把脸往她胸口的方向拱了拱,张着小嘴左右找,她解开衣襟,他含住的一瞬间便安静了。 小手攥成拳头抵在她胸口,吮吸的力气比刚出生时大了些,但吃几口,还是要停下来喘一下。 周济之说,殿下能吃能睡,让她别急。 可她怎么能不急,每天早上,她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探他的鼻息。 夜里他翻个身她都会惊醒,锦瑟劝她歇一晚,她不敢,怕疏忽一瞬,这孩子就没了。 喂完奶,她把阿珩竖抱起来拍嗝,他趴在她肩上,脑袋还立不稳,歪歪地靠在她颈窝里,温热的呼吸喷在她皮肤上。 皇帝拍了好一会儿,才听见一声极小的奶嗝,然后这孩子又睡着了,她舍不得把他放回摇车,就这么抱着他,在窗下坐着批折子。 锦瑟进来换茶,见陛下左手抱着孩子,右手批折子,朱笔在纸上写得飞快。 孩子趴在她肩头,睡得人事不知,把茶放下,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案上的奏折堆得很高,韩通案之后,清洗掉的空缺需要填补,吏部拟了一长串名单呈上来,吏部侍郎何慎之,在前面附了一份详细的履历考评。 她翻开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凡是和世家沾边的、和废太子有旧的、在地方上任期过长,有结党嫌疑的,一概勾掉。 空出来的位置,从她早就拟好的“可用之人”里填。 那些人,是她登基以来,在翰林院和国子监里,看着长起来的,没有根基,没有家族撑腰,这辈子只能靠她。 她用朱笔一个一个地圈过去,在何慎之呈上的考评册里停了一瞬,何慎之在考评末尾加了一行小字 “以上人选均经内阁复核,家世清白,可用。” 她提起笔,在那行小字旁边批了一个字:准。 批完吏部的折子,她又拿起礼部呈上来的满月宴章程,礼部尚书周毓文为了脑袋,把能用的仪程全用上了。 从太和殿的席位安排,到百官献礼的顺序,从御膳房的菜单,到太常寺的礼乐,密密麻麻写了十几页。 皇帝翻开看了一遍,礼部的人,死板的让人生厌,只敢用太子的规格,她提起笔,只批了两个字“太薄” 她的阿珩可怜,自出生就受尽委屈,连洗三都不曾有,满月这样的好日子,合该大办。 然后她看到了沈庭之的折子。 那折子压在最底下,被好几份公文盖着,是内阁转呈上来的,沈约没有在上面批任何意见,只是按例,附了一张转呈签。 皇帝翻开折子,沈庭之的措辞,倒是比往日文雅。 说皇后娘娘诞育嫡子,是沈家之幸,沈家阖府上下感念天恩,又说,略备了些薄礼敬呈七殿下。 另恳请陛下恩准,令皇后娘娘,亲自抚育皇嗣,以全骨肉之情,她看完,把折子合上放在一边。 没有批,也没有驳,只是放在那堆从不批复的折子里,她不会让沈蕴宁碰这个孩子。 不是怕沈蕴宁对他不好——沈蕴宁没有那个胆子,她只是不愿意,这是她的孩子,不是沈家的,不是皇后的,是单属于她的。 锦瑟进来添茶的时候瞥见了那份折子,陛下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跟了皇帝几十年,知道这种平静比雷霆更可怕。 陛下不说话,但心思已经在转,她在想什么?锦瑟不敢猜。 阿珩在皇帝怀里动了一下,皱着眉头发出一声极细的哼声,然后继续睡。 皇帝看过去,发现他的眉头皱得和她一模一样,眉心微微蹙着,像在梦里想什么要紧事。 她伸手轻轻按了按他的眉心,他舒展了一瞬,又皱上了,皇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轻轻碰了碰。 她的嘴唇触到他柔软的皮肤,孩子动了一下,但没有醒。 凤仪宫里,沈蕴宁正在看沈家递进来的礼单,刘氏的字迹她认得,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了三页纸,每页前面都加了“敬呈皇后娘娘及七殿下”几个字。 她看完把礼单合上,让鸿英把东西全部原样退回,鸿英犹豫了一下,说娘娘,这也是家里的一片心意。 沈蕴宁没说话,只是站起来走到佛龛前,跪下去继续拨她的佛珠,她跪了很久。 久到鸿英以为她已经入定了,才听见她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以后沈家是沈家,本宫是本宫。” 八月的最后一天,周济之来请平安脉。 他搭完阿珩的脉,又搭了皇帝的脉,然后难得地露出一点笑意:“殿下比上月重了半斤,脉象都比上月有力了。” 皇帝把孩子放在膝上,阿珩醒着,睁着那双黑亮亮的眼睛看着她 ,他最近开始会认人了,每次抱他,都会盯着她的脸看很久。 皇帝伸出食指让他攥着,他攥得比以前紧了,攥住了便不肯松。 她忽然问:“他怎么不会笑?” 周济之愣了一下。“回陛下,小孩都是如此的,再过一个月,小殿下就会了。” 一个月,皇帝低头看着阿珩,他还在攥着她的手指,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他笑起来会是什么样? 窗外银杏叶落得更急了,铺了一地金黄,锦瑟在外面轻声提醒说晚膳备好了,皇帝把阿珩交给乳母,站起来理了理衣袍。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阿珩被乳母抱在怀里,正偏着头往她这边看,眼睛亮晶晶。 皇帝在门口站了一息,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京城的秋天很短,再过些日子便要烧地龙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被他攥过的食指上还残留着他握紧的力道,很轻,但很暖。 第12章 满月 永昌七年八月二十三,七皇子满月,金吾不禁。 天还没黑,京城便已经亮起来了,从午门到朱雀街再到明德门,十里长街,数千盏明灯,远远望去像一条火龙横卧在京城的中轴线上。 不是只挂在屋檐下——沿街的每一棵树都缠了彩绢,绢上缀着拇指大的小灯笼,一棵树上,少说挂了三五十盏。 风一吹便簌簌地晃,像满树开了发光的果子。 临街的酒楼茶肆在门前扎了彩楼,彩楼上密密麻麻嵌着灯盏,有的拼成“福寿康宁”四个字,有的拼成莲花鲤鱼跃龙门的图案。 各家各户门口都摆了灯架,今夜哪怕是再穷的人家,也要挂盏纸灯,沾沾喜气。 京城的灯比天上的星星还多。 有八角、六角、四角的宫灯,每一面都蒙着苏州的蝉翼纱,纱上画着山水、花鸟、仕女、仙人,烛火从纱背透出来,仕女的裙摆便活了,仙人的拂尘便动了。 灯面上刻着奔马、战车、射箭的甲士的走马灯,热气一蒸便骨碌碌地转,马追马、车赶车、箭射出去永远打不上靶子。 莲花灯粉的,白的,绯红的,金边的,一盏一盏浮在引出的水渠里,顺着水流慢慢漂,漂过御街漂过坊巷,整条水渠成了一道流动的星河。 权贵人家有鱼龙灯,竹子扎的骨架,蒙着彩绢,龙头比牛头还大,龙须是用金线捻成,被几十个壮汉举着在街上游。 龙嘴里含着一颗拳头大的夜明珠,在夜色里发着幽幽的碧光,照得龙须根根分明。 平民有石榴灯、葫芦灯、仙鹤灯、麒麟灯、玉兔灯、金蟾灯、嫦娥奔月灯、八仙过海灯——手巧的工匠把竹篾弯成各种形状,蒙上彩绢画上眉眼,每一盏灯都是一个故事。 孩子们举着兔子灯,在巷子里追跑,跑得太急绊了一跤,灯烧了,坐在地上哭,有眼尖的卖灯小贩,马上又递过来一盏新的。 最引人注目的是明德门外那座太平灯楼。 高九丈九,比城墙还高出三丈,通体用松木搭成,外面蒙着上万片打薄的金箔,每一片金箔后面都衬着一盏油灯。 上万盏灯火齐明,整座灯楼便成了一座流光溢彩的金塔,从京城任何一个角落都能望见。 灯楼的每一层都挂着不同形状的灯——第一层是八仙过海,第二层是麒麟献瑞,第三层是百鸟朝凤,第四层是九龙捧日。 最高处悬着一盏巨灯,灯罩是羊脂白玉磨成的薄片拼成的,上面刻着“永昌万年”四个大字。 百姓从各条街巷涌出来,挤在明德门外的广场上仰着头看,密密麻麻的人头从灯楼脚下一直铺到朱雀大街尽头。 有人挤掉了鞋子,有人把孩子扛在肩上,有外地来的商贩看得呆住了,担子被人挤倒了都不知道。 京城今晚的灯,比元宵节还多了一倍。 元宵节每年都有,但七皇子满月可只有这一次,礼部奉旨在各坊设了粥棚,凡是来领粥的,每人另赏一串铜钱、一碟糕点。 糕点是特意赶制的,都特意做成有好寓意的样子,铜钱是内府新铸的,穿在红绳上,刻着“永昌七年八月二十三”和“宗祧有继”。 来领的百姓,把铜钱揣进怀里舍不得花,要拿回家给孩子压岁。 赏钱发得比过年还大方,六十岁以上老人每人三贯钱、一斗米,鳏寡孤独,户部按册发棉衣棉被。 京城各坊的酒肆茶楼,今晚一律关门,说书先生把惊堂木一拍,不说三国也不说水浒。 只管歌功颂德,说今上登基以来,减免了多少赋税、修了多少河堤、又分了多少田地。 茶客们听得津津有味,有人附和说如今京城的粮价,比先帝时便宜了将近一半,连盐都便宜了两文。 又有人说,去年冬天大雪压塌的房子,朝廷都给了修缮银子。 太和殿内更是极尽奢靡。 七十二根金丝楠木大柱上全部饰上红绸,红绸上绣着五蝠团寿纹,用的都是捻了金粉的金线。 烛火一照,整座大殿都在隐隐发金光,那些金龙蟠柱上的龙,眼睛被光一打,仿佛活了过来,盘在柱子上看热闹。 殿顶悬着的那盏九层琉璃灯,被擦得纤尘不染,一百零八盏灯芯齐齐点燃。 琉璃折射出的光,层层叠叠加在一起,把殿内照得比白昼还亮堂,连百官袍服上绣的暗纹,都看得一清二楚。 地上铺着织金九龙毯,从殿门口一直铺到丹陛,脚踩上去软得像踩在云端。 两侧的紫檀长案上,摆满了金盏银盘,玉壶瓷碟,每一桌旁边还单设了一小几,几上放着温酒的铜炉。 酒是御酒坊藏了三十年的玉楼春,封泥一开,酒香从殿头飘到殿尾,和殿内焚着的龙涎香搅在一起,闻着便让人微醺。 百官按品级鱼贯而入,沈约站在最前面,身后是六部尚书、都察院御史、各寺卿丞。 殿内坐不下的官员,便坐在殿外廊下,灯笼挂了一排又一排,把回廊照得通明。 太常寺的乐师坐在殿角,为事而作的乐声,和殿外隐隐约约传来的爆竹声与欢呼声交叠在一起。 有官员低声对同僚说,这排场比先帝六十那年还大,同僚瞪了他一眼,他便闭嘴了。 皇帝坐在龙椅上。她今天穿了全套的礼服,头戴十二旒冕冠,阿珩被她抱在怀里。 裹着一件明黄色的缂丝襁褓,襁褓上用金线绣着五爪团龙,那是只有皇帝和太子才能用的纹样。 领口缀着一圈东珠,每一颗都有小拇指指甲盖那么大,在烛火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萧珩许是明白母亲今天高兴,不哭不闹,睁着那双黑亮亮的眼睛,安静地看着满殿的灯火。 他不知道这些灯是为他点的,也不知道这座宫殿里的,就是世人汲汲以求的王权富贵。 他只是仰着头,看那九层琉璃灯,看那上面层层叠叠,流转的光。 皇后沈蕴宁坐在皇帝右侧,这是她禁足解除后第一次出现在百官面前,也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个,被全天下称为“嫡子”孩子。 她头戴九尾凤钗,妆容精致,仪态端庄,皇帝抱着阿珩从她面前走过时,她的目光落在那个明黄色的襁褓上,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那张小脸。 太瘦了,比正常孩子小了整整一圈,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只有双眼睛黑亮亮的。 殿外忽然响起一声尖锐的呼啸,阿珩被那声音吓了一跳,瑟缩着往皇帝怀里钻。 紧接着一声炸响在夜空中轰然绽开——像一朵巨大的菊花,在夜空中瞬间绽放,又瞬间凋零,花瓣还没落尽,新的花又开了。 然后是第三朵、第四朵、无数朵——牡丹、金菊、海棠、梅花,都在同一片夜空里争相怒放,照亮了整座京城,照亮了京城每一个仰头看天的人的脸。 阿珩愣住了,他盯着窗外那片在瞳孔里不断绽放不断凋零的光,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往窗外的方向抓了一下。 然后又抓了一下,他抓不住,但他锲而不舍地伸着那只小小的手,每炸开一朵新的烟花他就再抓一次。 皇帝低头看着他,他的嘴巴微微张着,眼睛一眨不眨,那只伸在襁褓外面的小手还在空中一下一下地,抓着那些他抓不住的光。 “你喜欢?” 皇帝低声问他,孩子当然不会回答,但他又抓了一下,这一下抓得格外用力。 小小的拳头在空中攥得紧紧的,像是真的抓住了什么。 皇帝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 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把京城的夜空炸成一片花海。 “传朕旨意。”皇帝的声音不大,但殿内殿外所有人都听见了。 “着今夜烟火连曙不熄,灯市达旦不散,敕万姓同欢,极宵为庆。” 阿珩还在她怀里抓那些烟花。他抓一次,落空,又抓一次,又落空,但他锲而不舍地伸着那只小小的手。 皇帝把他那只小手拢进掌心里,他攥住了她的手指,攥得紧紧的。 烟花还在他身后的夜空中,一朵接一朵地绽放,他的手在母亲掌心里。 外面的烟花还在放。 世间万物,他都能从母亲那得到,予取予求。 第13章 各怀鬼胎 太和殿的宴席还在继续。 皇帝离席后,殿内的气氛松快了几分,丝竹声和谈笑声混在一起,听不出谁在说真话,谁在说假话。 妃嫔们坐在靠近丹陛的席位上,按品级依次排开,各人脸上颜色各异 宁嫔今晚喝了不少酒。 她的酒量在后宫是出了名的好,每年宫宴都能陪着皇帝喝到最后,今年也不例外——只是皇帝已经走了,她还在喝。 贴身宫女低声劝她少喝些,她摆摆手说今晚高兴,七殿下满月,普天同庆多喝几杯怎么了。 她把杯中酒一饮而尽,望着皇帝离席的方向,眼神比平日亮了几分。 陛下也不是没有父子之情,七殿下养在乾清宫,日夜不离圣驾,自然有感情。 若是萧琰也能多往御前走动走动,陛下未必不会疼他。 她把酒盏放在案上,转头对宫女说:“明日把琰儿新写的那篇字,送到御书房去,陛下若问起来,就说五殿下近来用功,想让父皇看看。” 宜嫔坐在她斜对面,端着一盏桂花酿慢慢抿着,目光落在殿门口皇帝消失的方向,停了很久才移开。 她把酒盏放下,转头看了一眼坐在皇子席上的萧珹。 他今年五岁,是所有皇子里最年长的,端端正正坐在案后,小身板挺得笔直。 萧珹感觉到母亲的目光,转过头冲她笑了一下,宜嫔也笑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把碟子里那块已经凉透的糯米糕夹起来,咬了一小口。 荣嫔坐在宜嫔旁边,从头到尾没怎么动筷子。 她的目光好几次落在皇帝抱阿珩离席的方向,七殿下今晚被抱出来露了一面,瘦瘦小小的,脸色白得透明。 这个年纪的孩子,整日哭闹是常事,可她竖着耳朵,连一声哭声都没听见。 拈了颗葡萄放进嘴里,她凑近旁边孙昭仪的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七殿下倒是乖巧,从头到尾没哭一声。” 孙昭仪刚想附和,紧接着荣嫔又说,“只是看着也太瘦弱了些。” 孙昭仪的笑容僵了一瞬,不敢接这话。 荣嫔把葡萄籽吐在金碟边上,用帕子按了按嘴角,没再说下去。 淳嫔坐在席尾,离皇后最远,离乐师最近。 她一边听琵琶一边喝酒,喝到微醺时,偏过头看了皇后一眼。 沈蕴宁独自坐在凤椅上,面前的菜肴几乎没动过,偶尔端起酒盏抿一小口,和旁边的宜嫔说两句场面话,姿态端庄,和从前一样滴水不漏。 淳嫔在心里冷笑一声——生了儿子有什么用?陛下连碰都不让她碰,亲儿子满月宴,坐在那里跟个摆设似的。 她端起酒盏遮住嘴角,对旁边的宫女低声说了一句:“咱们皇后娘娘倒是沉得住气,儿子被抱走了,眼皮都不抬一下。” 宫女吓了一跳,赶紧跪下给她添酒,她摆摆手说没意思,把酒盏搁下了。 康嫔坐在皇子席旁边,正低声和六皇子说着什么,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七皇子的方向。 方才皇帝抱着阿珩从她面前经过时,她仔细看了那个孩子的脸——眉眼确实像陛下,但和皇后一点都不像。 她把这句话咽进肚子里,转头对旁边的荣嫔笑着说了一句:“七殿下生得真好,和陛下真像。” 荣嫔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没有接话。 命妇们坐在偏殿,按品级依次排开。 沈庭之的夫人刘氏坐在最前面,穿一身簇新的一品诰命礼服,头上的赤金衔珠步摇随着她转头的动作,叮叮当当地响。 从开席起她的话就没停过——“七殿下生得真好,那眉眼,那下巴,一看就是陛下的骨肉,想必来日里登临大宝,也定有陛下的风范。” 坐在对面的,是新晋兵部尚书夫人孙氏,把茶盏放下,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太子还没立呢,沈夫人倒是想得远。” 刘氏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用手帕按了按嘴角,声调比方才更高了几分:“赵夫人说得是。 不过陛下亲口说了元嗣——元嗣不就是太子吗?早立晚立,不过是差个好日子罢了。” 孙氏没接茬,端起茶盏继续喝茶,旁边的几位命妇,低下头装作整理衣袖。 礼部尚书周毓文,坐在殿内靠近殿门的位置,他是今晚满月宴的实际操办者。 从太和殿的席位安排,到明德门外的太平灯楼,从御膳房的菜单,到太常寺的礼乐,每一个细节都是他盯着办的。 此刻他端着酒盏,接受旁边几个同僚的敬酒,嘴上谦虚着“不敢当不敢当”,眼角的笑意却藏不住。 灯楼高九丈九,比元宵灯会的规制,还翻了一番; 太和殿六十四道主菜,八道点心,八道汤,每一道菜的食材,都是他亲自派人采办的; 方才陛下难得夸了一句“办得不错”。 这四个字,够他在礼部尚书的位子上,稳坐好几年。 何慎之坐在他旁边,低声和他讨论今年科举的事宜。 有人走过来敬酒,说这样的好日子,何大人怎么还拉着周大人谈公事? 何慎之笑了笑把酒杯举起来,笑意却没有传到眼底——他坐在这,总是想起,废太子当年也是这样的盛宠。 皇子席上,二皇子萧珹端端正正坐着,面前摆着一碟松仁枣泥糕,他是父皇的长子,要拿出长兄的气度。 但父皇抱着七弟坐了一会儿便走了,他看着面前那碟糕,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在嘴里,慢慢嚼着 三皇子萧琮坐在他旁边,两条腿够不着地晃来晃去,凑过来小声问“二哥父皇怎么走了”, 萧珹说“父皇要照顾七弟。” 萧琮“哦”了一声,想了想又说“七弟好小,比我的陀螺还小。” 四皇子萧瑀趴在案上打瞌睡,被乳母轻轻拍醒了又趴下去。 五皇子萧琰,悄悄把一碟桂花糕往自己面前挪了挪,被宁嫔隔着好几张桌子,瞪了一眼又悄悄推回去。 六皇子坐在最边上,安安静静地喝着水,目光落在殿门口皇帝离席的方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殿外的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照得太和殿的琉璃瓦明灭不定。 百官和命妇们还在席上推杯换盏,妃嫔们还在各自盘算着各自的心思。 没有人知道,那个被抱回乾清宫的瘦弱孩子,能不能活过这个冬天。 也没有人知道今晚这场盛大的满月宴,究竟是开始还是结束,只有烟花不知疲倦地炸开又凋零,炸开又凋零。 第14章 发热 满月宴的烟火气刚刚散尽,宴会的主人,就遭了人生第一场劫难。 皇帝是在半夜发现的。 阿珩白天就不太对劲,吃奶时含两口便松开,再含再松开,反复几回便瘪着嘴哭,哭也不响亮,细弱得像猫叫,哭几声便累了,伏在她肩头直喘气。 锦瑟说许是殿下困了,皇帝把他放在摇车里拍着哄睡了,傍晚周济之来请平安脉,诊完说脉象无碍,许是秋燥。 皇帝便没有再问,只是晚间批折子时,把摇车拖到了自己案边,批两本便偏过头看一眼。 阿珩睡得很沉,小手攥成拳头搁在襁褓外面,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温热的,很轻,但还在,她就把手收回去,继续批折子。 批到深夜,她搁下笔揉了揉眉心,顺手又探了探阿珩的额头,这一次她的手没有收回去。 他额头上有些潮,不是那种正常的温热,是比平时高出一截的潮热,像刚烧开的水壶壁 他又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小嘴瘪了瘪像是想哭,喉咙里却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 皇帝把手覆在他额头上,掌心的温度和他额头上的温度撞在一起,像一盆冷水泼在滚烫的炭盆上。 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这是一种她从没经历过的烫,是婴儿身体里不该有的高热。 他整个人都软了,不像平时那样,攥着她的衣襟不放,只是瘫在她掌心里,像一只被抽了骨头的小猫。 她把阿珩贴在胸口,隔着中衣,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她的心跳比他快,比他重,比他更慌。 皇帝把他从摇车里捞起来,解开襁褓摸他的后背——后背更烫,那层薄薄的细布里衣,已经潮了一片。 “锦瑟。” 她的声音不大,但锦瑟听见这两个字便立刻醒了过来——她伺候皇帝多年,只有陛下进京勤王那日,听过这样的语调。 皇帝把孩子抱起来,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另一只手把襁褓拢了拢:“传太医,快!” 阿珩被挪动时就醒了,睁开那双黑亮亮的眼睛,没有哭,只是看着皇帝,小嘴微微张着,呼出的气又急又烫,像一只被搁在岸上的鱼。 皇帝把他的脸贴在自己颈窝里,能感觉到,他呼出的每一口气都比前一口更热。 她轻轻拍着他的背,拍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吓到他 “阿珩,这是怎么了?别吓娘,好不好?” 孩子当然不会回答,他只是把脸往她颈窝里又拱了拱,发出了一声极细微的、带着鼻音的呜咽。 那声呜咽很小很小,小到只有把耳朵贴在他嘴边才能听见。 皇帝听见了,她的手指颤抖着,在他后背轻轻画圈,下巴抵着他柔软的发顶,没有再说话。 周济之是被人从太医院值房里拖出来的,他连官帽都没来得及戴,便跟着内侍在甬道上一路小跑。 脑子里把可能的情况全过了一遍,越想越心惊——风寒、食积、惊风——每一种都是小儿最怕的。 他跪在暖阁里搭上阿珩的手腕,搭了片刻,又翻开襁褓看了看他的胸口和后背。 然后他跪直了,花白的头发在烛火下微微发颤。 “回陛下,殿下是外感风邪,内有肺热,早产的孩子肺经最弱,稍一受风便易犯肺。 眼下虽不算重症,但殿下体质特殊,臣不敢大意——须用解表清热的方子,先退热为要。” “风邪。”皇帝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很淡,“他这两日连暖阁的门都没出过。哪来的风?” 没人敢答,殿内陷入了比方才更深的沉默。 皇帝低头看着阿珩,他正窝在她怀里急促地喘,小脸烧得发红,眼皮微微阖着。 “昨天值夜的是哪几个人?” 她开口,锦瑟跪下去,报了四个名字,皇帝的声音冷得像三九的寒风:“杖毙” 宫殿的角落,有影子应声而去。 周济之跪在地上开方子,他的手还算稳,毕竟伺候了皇帝几十年,见过无数大风大浪。 但写到“麻黄”这味药时,他的手还是抖了一下——麻黄发汗力猛,用多了怕殿下受不住,用少了热退不下来。 他斟酌再三,在剂量上反复涂改了好几遍,最后把方子呈给皇帝过目。 皇帝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把方子递回去:“朕只问你一句——朕的阿珩何时能好?” 周济之把额头贴在地上:“臣必当竭尽全力。” 药煎好了端进来时,阿珩已经又睡着了。 皇帝把他抱起来半靠在怀里,锦瑟用小勺一勺一勺地把药喂进去。 他喝第一口便皱起了眉头——太苦了。 他扭开头不肯再喝,锦瑟再把勺子凑过去他便把嘴抿得紧紧的,瘪着嘴发出抗议的“啊啊”声。 锦瑟为难地看向皇帝。皇帝把阿珩转过来面对着她,一手托着他的头,另一只手接过锦瑟手里的勺子,亲自喂。 可阿珩还是不肯喝,药液顺着嘴角淌下来浸透了领口,他又咳起来,咳得浑身发抖,眼泪汪汪地看着皇帝。 “阿珩,” 皇帝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能听见,“听话,把药喝了,喝了就不难受了。” 他像是听懂了她的话,又像是被她语气里某种东西安抚了,慢慢张开嘴,让她把药一点点喂进去。 他的眉头皱得紧紧的,吞一口药便喘一下,吞一口药便抬头看她一眼,像是在确认她还在不在,她一直在。 药喝完了,他把脸埋进她怀里,大概是累极了,没过多久便睡着了。 皇帝保持着抱他的姿势一动不动,低头看着他,他的睫毛湿漉漉地贴在眼睑上,鼻翼一翕一翕,呼出的气还是热,但比方才平稳了些。 她伸出手轻轻按了按他的额头。还是烫。但没有刚才那么烫了,她把他往怀里拢了拢。 第15章 发热2 药灌到第七剂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又黑了 阿珩还是烧 周济之把太医院翻了个底朝天。 伤寒论、金匮要略、千金方、外台秘要,所有典籍里,能找到的退热方子全试过了。 麻黄汤退不了,桂枝汤退不了,白虎汤退不了,连犀角地黄汤都灌下去了——那药性极寒,换作寻常发热,一剂便能退大半,可阿珩喝下去,只出了一层薄汗。 汗落了,热又起来,反反复复,像一锅怎么也烧不干的水。 暖阁里挤满了人,十几个太医轮班诊脉,每半个时辰换一次方,每换一次方,便是新一轮的煎熬。 煎药的药炉,从太医院搬到了暖阁外头的廊下。 三个药罐同时煎,药气氤氲,苦涩的味道渗进了帐幔、地砖、值夜的医士跪在外间抄方子,抄着抄着便趴在案上睡着了,被旁边的人踹醒,又继续抄。 没有人敢离开,没有人敢懈怠,皇帝的旨意不是“尽力”,是“他活,你们活”。 皇帝还坐在那张榻上。 她已经坐了整整一天一夜,阿珩在她怀里,襁褓换了好几层——汗湿了换干的,干了又被汗浸透。 他烧得迷迷糊糊,偶尔睁开眼,瞳孔涣散,认不出人,只是张着小嘴急促地喘。 锦瑟端来的膳食,原封不动地端回去,参汤凉了又热、热了又凉,她不饿,不渴,不困,只是抱着她的孩子。 隔一会儿便用湿帕子,给他擦一遍额头和手心,隔一会儿便把他的襁褓解开,看看前胸后背有没有发出疹子。 没有疹子,不是痘疹,不是风疹,不是痧症,就是烧。 “到底是什么病。”皇帝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划过粗陶。 周济之跪在地上,眼眶凹进去,花白的胡子乱成一团。 他已经熬了一整夜,手还在诊脉,诊了一遍又一遍。 阿珩的脉象又细又数又促——浮、沉、迟、数四脉混杂,时而浮大,时而沉细,像一匹脱了缰的野马,在他指尖狂奔。 他行医四十余年,从没见过这种脉象。 “臣——臣不敢断言。” 周济之的声音也在发抖,“殿下的脉象极乱,非寒非热非虚非实,臣等——” “非寒非热非虚非实,”皇帝重复了一遍,语调忽然往上一挑,“那是什么?是朕的儿子在装病?” 周济之把额头重重磕在地上。旁边几个老太医也跪不住了,纷纷磕头。 一个姓孙的老医士,磕完头直起身来,他是太医院里资历仅次于周济之的老大夫,专攻小儿方脉,平时话不多,此刻却开了口。 他的声音比周济之稳一些,但稳也稳得有限,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琴弦,随时会断。 “陛下,老臣斗胆直言——殿下是早产两月,先天极弱,五脏未壮,气血未充。 寻常小儿发热是正邪交争,正气足则邪退,邪退则热解。 可殿下正气太弱,邪气入里,便无力驱出,正邪交争不下,热便反反复复,退不下来。” 皇帝看着他。“说了这么多,方子呢?” 孙老医士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也把额头贴在了金砖上,这个动作比任何话都更直白。 皇帝看着他花白的后脑勺,忽然觉得胸口有一团火,从心脏烧到喉咙,再从喉咙烧到眼眶。 她硬生生把那团火压了下去,压到声音里只剩下一丝极细微的颤抖。 “你们的意思是,”她说,“你们没有办法了?” “臣等请陛下早做准备。” 金砖被额头磕得咚咚作响,和着阿珩急促的喘息声,像一场无声的葬礼。 皇帝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阿珩的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鼻翼翕张的速度,比她见过任何一次病发都快。 他的小手攥着她的衣襟,攥得紧紧的——这是本能的求生。 她忽然想起那夜,周济之把他从她身体里取出来之后,殿内没有哭声,那几息她躺在榻上刀口敞着,听见的只有沉默。 她以为那几息是她这辈子最怕的时刻。 但现在她发现不是,他快要走了,在她怀里一点一点地凉下去,而她除了抱着他什么都做不了。 “好,那便依诸位爱卿。” “沈渡。” 沈渡从殿外的阴影里走出来,跪在门槛外。 皇帝的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平静:“传朕口谕,太医院上下,凡有家眷者,皆带到午门外候旨。 诸位既入太医院,食朝廷俸禄,自当为君分忧,我儿九泉之下,正缺人侍奉左右。” 暖阁里忽然陷入了一片比方才,更深的死寂,有个年轻的医士终于撑不住,瘫软在地上,额头贴着金砖,抖如筛糠。 “周济之,正所谓医者仁心,就当是为了这数百条人命,你也该尽力才是。” 周济之的眼泪终于淌了满脸。他膝行到皇帝面前,双手接过阿珩——接过那个他从娘胎里便一直守着、从剖腹取子便一直守着、守到今天,守到山穷水尽的孩子。 他把孩子放在诊台上,解开襁褓,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重新诊了一遍。 诊完了脉诊听诊,诊完了听诊看舌苔,看完了舌苔翻开眼皮看瞳孔。 然后他直起身,回过头对着满殿的同僚说了一句话,声音忽然不再是方才那个发抖的老者,而是一个真正的、在死人堆里爬过的老大夫。 “把太医院所有的小儿方脉典籍全搬出来。从今晚起,不拘经方时方,不拘伤寒温病,不拘汤药针灸推拿敷贴,凡是有用的,一样一样试。 老朽这把老骨头,今夜便和殿下一起熬,熬不过去,老朽先走。” 他转过身看着皇帝,磕了一个头,声音沙哑而坚定:“陛下,臣这把老骨头还撑得住,殿下不退烧,臣不踏出暖阁半步。” 皇帝看着他,她站起来,把孩子抱紧,阿珩贴在她胸口急促地喘,她低下头贴着他的额头,嘴唇轻轻碰了碰他的眉心。 能感觉到那颗小小的、倔强的心脏还在跳,很快,很弱,或许下一刻就会停止。 第16章 好转 乾清宫的烛火燃到第三夜,阿珩的高热终于开始退了。 一点一点,像潮水从沙滩上往下撤,撤一寸,再撤一寸,每撤一寸,都让满殿的人把心往嗓子眼提一分,生怕反复。 周济之每隔半个时辰诊一次脉,每次都把手指搭在孩子细瘦的手腕上,停留很久。 暖阁里挤了三天两夜的太医们,已经撤了大半,只留下周济之和孙老医士轮班值守。 外间廊下的药炉还在煎着,但火候从猛火改成了文火,药方从峻剂改成了温补——热退之后要顾元气。 周济之说,殿下此番与热邪相争三日,元气大伤,若补不回来,往后但凡有些风吹草动便易复发。 皇帝靠在床柱上,阿珩蜷在她怀里,襁褓换了一床新的,裹得严严实实。 他的烧退了些,额头上不再烫得吓人,但还是比正常体温高一截。 周济之说这是余热未清,不打紧,只要不再反复,便是好转。 他的呼吸比前两日平稳了许多,喉咙里那嘶嘶的声响也轻了,不再像破风箱似的扯得人心里发紧,但皇帝不敢合眼。 她怕一合眼,他再烧起来,她只是靠在床柱上,一只手托着孩子的后脑,另一只手隔着襁褓轻轻拍他的背。 锦瑟端了碗参汤进来,第三次求她去歇歇,她说了声“放那儿吧”,锦瑟只好把参汤放在案上退到帘子外面守着。 这几天她自己也瘦了一圈,鬓边多了好几根白发,但她顾不上自己——陛下不歇,她便不歇,这是她几十年来的规矩。 天亮的时候 阿珩醒了,不是前两日那种迷迷糊糊的、瞳孔涣散的睁眼,是真的醒了。 他睁开那双黑亮亮的眼睛,盯着皇帝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辨认她是谁,皇帝屏住呼吸看着他。 他看了片刻,忽然小嘴一瘪,发出一声含混的、带着委屈的“啊”。 像是在说——娘,阿珩好难受,皇帝把他抱起来贴在自己胸口,他的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在她脸上胡乱地抓了一下。 那只手还是没什么力气,抓在她脸上像一片羽毛轻轻扫过,但她觉得像抓在了她心尖上。 “醒了就好。” 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话,低头在他额头上轻轻碰了碰,阿珩把脸埋进她怀里,大概是饿极了,拱了两下便含住拼命地吸。 他吃奶的力气比病前小了许多,吃两口便要停下来喘,喘完了再继续吃。 皇帝低头看着他的睫毛,湿漉漉地贴在眼睑上,鼻翼还在一翕一翕,但不再是那种急促的、让人心惊胆战的翕张,是平和的、安稳的。 他吃着吃着,便在她怀里睡着了,眉头舒展开了,小拳头攥着她的衣襟。 周济之来请平安脉时,跪在地上诊了许久,然后抬起头花白的眉毛微微舒展。 说了一句让皇帝等了整整三天的话——“殿下热已退净,脉象趋平。 此番凶险已过,只需好生调养,便可渐次复原。” 皇帝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阿珩,他睡得很沉,呼吸平稳,嘴唇不再干裂,小脸不再烧红,只是还苍白着。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颊,指尖能感觉到他皮肤的温度——不是烫,是温的。 “以后还会这样吗。”她问。 周济之沉默了一会儿。“殿下此番是外感风邪,引动内热,病根不在风邪,在先天不足。 早产两月,肺经最弱,此番高烧三日,虽已退净,但肺经已受了损,往后每逢季节更替、天气骤变,殿下都可能复发咳喘。 臣不敢瞒陛下——殿下日后恐怕要比寻常孩子瘦弱些,长得慢些,也比寻常孩子更容易生病。 若调养得当,或可渐渐强健;但若再有大的波折——” 他没有说下去,皇帝知道他想说什么,若再有大的波折,未必能再扛过来。 她低头看着阿珩,他睡得很香,小嘴微微张着,呼吸轻而平稳,浑然不知自己刚从鬼门关爬回来。 她把他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着他的发顶。 “那就让他不生病,乾清宫的窗户,以后他身边,任何时候不能少于两个太医轮值,药方每一剂,朕都要亲自过目。” 周济之磕了个头,把这句话记在了太医院的铁律上,锦瑟端了碗新煎的药进来,皇帝接过去用勺子喂阿珩。 他睡得迷迷糊糊 不肯张嘴,皇帝便把勺子在他嘴唇上轻轻碰了碰,低声说了句“阿珩,喝药”。 他竟像是听见了,嘴巴微微张开一条缝,让她把药灌了进去,喝完了药,他趴在她肩上,脑袋歪歪地靠在她颈窝里,小手搭在她肩头。 他没有再睡,睁着眼睛看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咧开嘴笑了一下,是婴儿吃饱了奶心满意足之后无意识的、从嘴角漫上来的笑。 但皇帝看见了,锦瑟也看见了。 皇帝低下头把脸埋在他柔软的发顶,没有说话。锦瑟转过身去擦眼泪。 乾清宫外那些提心吊胆了好几天的宫人们终于松了一口气。 廊下的药炉从文火改成了微火——周济之说,殿下需连服七日的温补方子,以固元气。 锦瑟让人把暖阁的窗户全部用桑皮纸重新裱了一遍,确保一丝风都透不进来。 皇帝还是不让任何人抱阿珩——除了喂药时交给锦瑟片刻,其余时间都在她自己怀里。 夜里他便睡在她床边的摇车里,摇车紧挨着她的枕头,她翻个身便能探到他的鼻息。 朝堂上的事由沈约代管了五天。 阿珩病倒的第二天,早朝便是沈约主持,内阁把积压的折子分拣了,呈到乾清宫来,皇帝守在阿珩床边批折子,批完了让内侍送回内阁。 沈约没有多问,只是把每天需要御批的折子精简到最少,其余的他自己批了 这是他做内阁首辅多年以来,第一次在没有皇帝授意的情况下,自行批阅奏章。 他知道这是僭越,但他也知道,此刻去问陛下“这份折子该怎么批”,比僭越死的还快。 第四天皇帝终于露了一次面,早朝时百官发现陛下坐在龙椅上,面色比平日苍白了些,声音也有些哑,但依旧和往常一样冷静、精准、不怒自威。 阿珩在暖阁里又睡了整整一天,傍晚时分他醒过来,精神比前几日好了许多,竟然伸出小手,去抓摇车上,挂的那只布老虎 几个月的孩子还抓不住布老虎,抓一次滑掉,再抓一次又滑掉,但他锲而不舍地伸着那只小小的手。 皇帝坐在旁边,看着他把布老虎抓掉了三回,第四回,终于攥住了老虎的耳朵,她把老虎取下来,凑近他的脸,又很快拿开,看他不满的哼唧,哑然失笑。 乾清宫的暖阁里烧着地龙,炭火噼啪作响,把整间屋子烘得暖融融的。 皇帝靠在床柱上,把阿珩和布老虎一起拢进怀里。他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把脸埋进她胸口。 第17章 清漪阁 阿珩退烧后第七天,周济之终于松了口。 他跪在暖阁里把完脉,又翻开襁褓看了看孩子的胸口和后背,又让孙老医士也诊了一遍。 两个老太医凑在一起,低声商议了好一会儿,才由周济之转过身来,对靠在榻上的皇帝磕了个头 “陛下,殿下脉象已平,余热尽退,臣以为,可择晴暖之日,出室外走走。 殿下自出生便在暖阁之中,若能适应外间气息,于肺经亦有益处。” 皇帝正拿着拨浪鼓逗阿珩。 他躺在摇车上,眼睛追着拨浪鼓咚咚的响声骨碌碌地转,小手一伸一伸的,抓不住便皱眉,那眉头皱得和她一模一样。 “听见了?”皇帝低头看他,“周太医说,让你出去放风呢。” 阿珩“啊啊”了两声,又去抓那只拨浪鼓。 次日是个难得的好天,风不大,太阳温温地铺在太液池上,水面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 锦瑟把阿珩裹了三层——最里层是细棉布里衣,中层是薄夹袄,外头又罩了件织金凤纹的小披风。 那是宫里造办处的绣娘,专给七殿下做的,用的是江南进贡的软缎,领口缀了一圈兔毛,风帽上绣着一对金麒麟。 阿珩被裹得只露出一张小脸,眼睛从毛茸茸的帽檐下往外看,亮晶晶的。 皇帝只穿了一件玄色常服,头发随意挽在脑后,没用冠,也没束带。 她把阿珩从锦瑟手里接过来,掂了掂,说了句“重了”,然后抱着他,出了乾清宫的殿门。 清漪阁在太液池西岸,离乾清宫不远,是皇帝登基前常去的地方,那时她还住在常华殿,每日从常华殿到御书房,都要经过这片池水。 后来搬进乾清宫,来得少了,但锦瑟还是让人每日打扫,阁里的竹榻、案几、窗下的蒲团都和从前一样。 阁外的石缸里养着几尾锦鲤,已经养了好几年,肥得游不动,天一冷便沉在水底懒得动弹。 阿珩第一次被抱到室外,午后的阳光从飞檐翘角间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 他眯了一下眼睛,然后瞪得更大——头顶是一大片他从来没见过的蓝色,比暖阁的承尘高得多、阔得多,蓝得晃眼。 有什么东西在那片蓝色里缓缓移动,是白的,一团一团的,从飞檐这边移到飞檐那边,阿珩追着那片白云看了很久。 然后又听见了一种很奇怪的声音——哗啦,哗啦,像有人在拍水,又不像。 他循着声音转过头去,看见一大片亮晃晃的东西在凉阁外面摇来摇去。 那是太液池的水波被秋风吹皱,撞在石阶上一漾一漾的。 他的小嘴微微张开,盯着那片闪闪发亮的水面,看了好一会儿,他没见过这种光。 不是在墙上晃的,不是在帐顶摇曳的,是一片一片铺在水面上,碎碎的,亮亮的,像有人在池子里洒了一把碎银子。 他忽然伸出手,往池水的方向抓了一下,和在满月宴上抓烟花时一模一样,抓一次,落空,又抓一次,又落空。 皇帝抱着他站在凉阁的竹榻边,低头看见他那只锲而不舍的小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把他换了个姿势,让他靠在自己肩头,一手托着他,一手指着池面说:“那是湖,太液池,娘小时候也在这里看水。” 阿珩“啊啊”了两声。 就在这时,太液池对岸忽然传来一阵琵琶声。 不是太常寺的雅乐,也不是宫宴上那种庄重的曲调,而是一种软绵绵的、带着几分妩媚的小调。 那琵琶弹得倒是娴熟,轮指如珠落玉盘,摇指似风拂柳丝,只是那调子七拐八绕,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阿珩被那突如其来的声响吓了一跳,小脸皱起来,往皇帝怀里缩了缩,琵琶声还在响。 接着又起了一道女声,跟着琵琶唱了起来,唱的是什么词听不太清,但那嗓音娇软,一唱三叹,尾音拖得又长又颤,像藤蔓似的直往人耳朵里钻。 阿珩瘪起嘴,眼泪断了线的珍珠似的往下掉,他没听过人唱歌,想不明白这声音是哪来的,更不知道怎么办。 皇帝拿手帕,小心翼翼的,给孩子擦眼泪,拍了拍他的背,转头朝对岸望了望,是荣嫔。 穿了一身石榴红的纱衣,在对岸芙蓉榭里弹琵琶。 天已入秋,太液池边的风已经有了凉意,荣嫔穿纱衣弹琵琶,总不会是弹给自己听的。 皇帝没有动,她把阿珩的风帽往下拉了拉遮住他的耳朵,声音很淡:“传朕口谕。荣嫔窥伺帝踪,即日禁足三月,叫她不必再弹了。” 有侍卫应声而去,阿珩趴在皇帝肩头,听着对岸的琵琶声停了,然后隐隐约约传来荣嫔几声拔高的辩解,最后什么声音都没了。 太液池上恢复了方才的宁静,只有水波还在轻轻拍着石阶,阿珩把脸从皇帝怀里抬起来,往对岸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转回来,对着皇帝“啊啊”了两声。 皇帝伸手拍了拍那张小脸,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傻” 皇帝在清漪阁里慢慢走了一圈,阁楼不大,三面环水,一面通着回廊。 她抱着阿珩走到石缸边停下来,阿珩低头,看见缸里有几条红红的东西在游,又瞪大了眼睛。 他伸手想去拍缸沿,手太短够不着,便回过头看着皇帝,发出“啊啊”两声——像是在问她那是什么。 皇帝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笑着把他放低了些,好叫他看清楚。 等孩子看够了,皇帝抱着阿珩在竹榻上坐下来,他趴在她膝头,仰着脸看檐角那串铁马,被风吹得叮叮当当响。 她仔细端详着他,病好了之后瘦了一圈,下巴还是尖尖的,但那双眼睛比病前更亮了,看什么都看不够,看什么都想伸手去抓。 她伸手拢了拢他蹭歪的风帽,把他领口那圈兔毛理了理,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先帝还在的时候。 那时候她还是不起眼的皇子,母妃位分低,又走得早,在宫里活得像个影子。 每年秋猎,先帝带着废太子去围场,她和几个同样不起眼的兄弟,被留在宫里,哪也不许去。 有一年她实在闷得慌,偷偷跑到太液池边,就站在这座阁楼上,远远望着乾清宫的方向,她站了很久,久到脚冻麻了,也没有人来找她。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他不知道他母亲坐着的这个地方,是多少人的血换来的,这很好,很好,她的孩子不用经历这一切。 锦瑟走进来低声说了句“陛下,起风了,该回去了”。 皇帝点点头站起来,把阿珩重新抱进怀里。 他大概是累了,脑袋歪歪地靠在她颈窝里,小手攥着她的衣领不放。 她抱着他穿过回廊往回走,午后的阳光从银杏枯枝间筛下来,在青石板上投下一道一道细碎的光斑。 皇帝低头看着自己脚边的影子——她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怀里阿珩的影子被她的影子整个包裹进去,只露出一个小小的圆圆的后脑勺。 他好像比出生时长了,抱在怀里沉了些,但依然那么小,小到她一只手就能托住他,小到风一大她就不敢走,怕他被吹散了。 脚下的青石板一步步往后移,阿珩趴在她肩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湿热的气息喷在她颈窝里,然后便安静下来,呼吸渐渐平稳。 睡着了。 第18章 病弱 永昌七年十月。 阿珩的咳喘,到底还是落下了病根,周济之说肺经受损,往后每逢换季便要发作。 他把这话说得很委婉,但皇帝听懂了,这是胎里带来的弱症,治不断根,只能养着。 阿珩刚退烧那几天,瘦得脱了相,下巴尖得像一枚剥了壳的菱角,身子细得皇帝一只手就能圈住还有余。 乾清宫的小厨房夜夜不熄,皇帝一碗碗补品给自己灌下去,盼着奶水里多些营养,好把她的孩子喂胖些,可惜收效甚微。 锦瑟给阿珩换衣裳时都不敢用力,怕一用力,那层薄薄的皮肤便破了。 皇帝每天盯着他喝药,他喝不进去,她便亲自喂,一勺一勺地喂。 喝了半个月药,阿珩的脸上终于有了些血色,但身子还是软塌塌的,脖子立不稳,趴着抬不起头,躺着翻不过身。 这些事没有人敢在皇帝面前提。 宗人府左宗正是成王兼着,右宗正是一个叫韩松的老臣,先帝朝便在宗人府当差,管了半辈子皇族玉牒。 大周祖制,每位皇子出生后便在宗人府立档。 何时睁眼、何时发声、何时抬头、何时翻身、何时能坐、何时能爬,一笔一笔都要记在册子上,以备日后考较。 前面六个皇子的册子都记得满满当当——二皇子萧珹两个月抬头、四个月翻身、六个月能坐、八个月会爬、满周岁便能走几步路。 三皇子萧琮稍晚些,但也晚不了多少,翻身只比二哥晚了半个月,宗人府的老吏便在一旁批了一行小字:殿下体稍弱,宜加餐饭。 四皇子萧瑀、五皇子萧琰、六皇子的册子也各有各的记载,有的写得详细,有的写得简略,但每一页都填了字。 唯独七皇子的那页是空白的。 韩松好几次想提笔写点什么,又放下了,他不是新入官场的愣头青。 他在宗人府待了几十年,见过先帝的十几个皇子起起落落,活下来的没几个。 他知道什么样的皇子,该记什么样的字,也知道什么样的皇子,不该由他来记,七殿下快三个月了,还抬不起头。 这话能写吗?陛下看了会怎么想? 他这把老骨头还想多活几年,所以七殿下的那页册子一直空着,压在宗人府的铁柜里。 和其他皇子的册子隔着一层牛皮纸,韩松每次路过那个铁柜都绕道走。 皇帝什么都知道,但她刻意不去想。 她每天抱着阿珩批折子,批完折子便把他放在榻上,拿拨浪鼓引他抬头,拨浪鼓咚咚咚地响。 阿珩趴在榻上,脸贴着褥子,眼珠子追着拨浪鼓转,脖子却怎么也抬不起来。 他使了半天劲,小脸憋得通红,脑袋刚离了褥子不到一寸,便又沉沉地砸回去。 皇帝把拨浪鼓放下,把他翻过来让他躺着,他仰面朝天,两只小手攥成拳头在空中无意识地挥,挥累了便垂在身侧,小胸脯一上一下地喘。 锦瑟在旁边看着,心里比谁都难受,陛下从来不在露出半分着急的样子。 但她知道陛下急——陛下把太医院扩充了一倍。 从全国各地征召小儿方脉的名医,凡是治过疑难杂症的、写过儿科医案的、在乡间有“儿科圣手”之名的,不拘出身,不拘品级全部召进京来。 太医院原本只有三十几个人,如今扩充到近百人,专门负责七殿下的便有二十八个。 这些新来的大夫们,每天轮流给七皇子诊脉,诊完了便聚在偏殿里会商,商量来,商量去,开出来的方子还是一样——温补脾肺,徐徐调养。 不是他们藏着什么秘方不肯用,是那孩子的身体,根本经不住任何猛药,他的脾胃太弱,吃进去的补药,能吸收三成便算好的; 他的肺经太脆,稍一受凉便咳,稍一受热便喘,太医们不敢猛攻,只能像捧着薄瓷一样,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往他身体里填根基。 这日午后,皇帝正抱着阿珩,在暖阁里晒太阳,秋末的阳光从窗棂里斜进来,在阿珩脸上落下一道一道的光栅。 他眯着眼睛,小手攥着皇帝的食指,攥着攥着便松了,又攥紧,又松了。 他最近开始抓东西了,不是满月时那种无意识的抓握,是真的想去抓。 但他的手力气太小,抓不住太久的物件,拨浪鼓握在手里晃两下便脱了手,骨碌碌滚到榻角去,他盯着那只滚远的拨浪鼓,嘴巴瘪了瘪,想哭又没哭。 锦瑟从外面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内侍,抬着一口不大的樟木箱子。 箱子打开,里面铺着明黄软缎,缎面上躺着一只小布老虎,崭新的、内府造办处绣娘专做的布老虎。 虎头用黄缎子缝的,虎耳朵竖得尖尖的,虎尾巴弯弯地翘着,两只黑豆似的眼珠子是用墨玉磨成的薄片嵌进去的,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布老虎的肚子里塞的不是寻常棉花,是太医院调制的安神药草,合欢皮、远志、酸枣仁,晒干了碾碎了和棉花混在一起,闻着有一股极淡的药香。 “内府新呈的,”锦瑟把箱子放在榻边,“说是专给殿下做的,老虎肚子里缝了安神的药材。” 皇帝拿起那只布老虎翻来覆去看了看,又凑到阿珩鼻子跟前晃了晃,阿珩的眼睛追着那对墨玉眼珠子转了两圈,伸出手去抓。 他抓住了老虎的胡须,用力一拽,没拽动,他的力气太小了,连一只布老虎都拽不动,他松开胡须又去抓老虎的耳朵,抓住了,晃了两下又脱了手。 布老虎仰面躺在他旁边,墨玉眼珠子亮晶晶地瞪着他,他瞪着它,忽然“啊啊”了两声,像是在凶它。 皇帝把布老虎拿起来放在他怀里,他两只手一起上才勉强抱住,抱住了便不松手,把脸埋进老虎肚子里,大概是被那股子药香熏的,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锦瑟抿着嘴笑了一下,她弯腰把一碗药放在案上,迟疑片刻,压低声音对皇帝说了另一件事。 “康嫔娘娘派人来请,说六皇子会叫父皇了。” 暖阁里忽然安静下来。皇帝的手停在阿珩后背上,没有抬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淡,淡到听不出任何情绪:“会叫父皇了。” 她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然后抱起阿珩,让他面对面看着自己。 阿珩正专心致志地啃布老虎的耳朵,被她抱起来时布老虎掉在榻上,他不满地“啊啊”了两声,伸手想去捞。 皇帝没有帮他捞,只是低头看着他的眼睛,用一种很轻很轻的语调,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哀求。 “好阿珩,你什么时候会叫娘啊。” 阿珩当然不会回答,他只是在听到“娘”这个字的时候,安静下来,仰着脸看着皇帝。 小嘴微微张开,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咕”声。 像是雏鸟在窝里扑腾了一下翅膀,皇帝把那一丁点动静听进耳朵里,笑了一下。 把他抱起来贴在胸口,让他的脸埋在自己肩窝里,他的呼吸还是那么轻,那么弱。 第19章 病弱! 阿珩满四个月的时候,京城的冬天已经冷得不像话了。 太液池冻得结结实实,柳树落光了叶子,乾清宫的暖阁里却烧得暖烘烘的。 地龙从早到晚不停,炭盆又加了两盆,锦瑟怕殿内太燥,每日用银吊子烧着水搁在墙角,水汽蒸起来,整间暖阁便成了一个又暖又润的茧。 阿珩就在这个茧里慢慢长着。 他最近学会了一个新本事,把布老虎从左手换到右手,再从右手换回左手,换完了便抬头看皇帝,嘴里发出“啊啊”的叫声。 皇帝在旁边批折子,听见声音,便偏过头笑着看他。 他得到了回应,更卖力地晃那只布老虎,晃了两下又脱了手,老虎滚到榻角。 他便扭着身子去够,够不着,便回头冲皇帝叫,叫声里,带着几分气急败坏,颇有窝里横的气势。 傍晚,锦瑟从外面进来,手里捧着一只不大的锦盒。 盒子是素缎面的,没有镶金嵌玉,只在盒盖上绣了一枝梅花——绣工极好,花瓣用了五种深浅不同的红线,层层叠叠,在烛火下竟像是真花一般。 “陛下,”锦瑟把锦盒放在案上,“皇后娘娘让人送来的,说是给七殿下做的。” 皇帝批折子的手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那只锦盒,锦瑟会意,替她打开了盒盖。 盒子里躺着一只布偶,是一只小兔子。 兔身用月白色的素缎缝的,没有绣金线,缀东珠,只在耳朵尖上染了两抹淡粉。 眼睛是两颗绿豆大的黑曜石,安安静静地嵌在缎面上,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微光。 兔子的肚子也是素缎,但摸上去却不是寻常布偶的硬挺。 里面不知填了什么,又软又滑,手指一压便微微凹下去,松开又慢慢弹回来。 “太医瞧过了,里头填的是蚕沙,”锦瑟把兔子翻过来看了看底下的缝口,“皇后娘娘在里头缝了一层细棉布里子,蚕沙灌在里子中间。 蚕沙性温,能祛风除湿”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奴婢方才仔细查验过了,针脚密实,没有线头,料子也是素缎,不伤皮肤,大小刚好够殿下抱着。” 皇帝没有说话,她把那只兔子从锦盒里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 兔子的尾巴上缝着一个小小的布环,刚好能套在孩子的手指上,这样便不容易脱手。 兔子的耳朵缝得格外厚实,大约是给孩子咬的,肚子上 还绣了一朵极小的梅花,和锦盒上那朵一模一样。 沈蕴宁的绣工在后宫是出了名的好。 她幼时跟着江南来的绣娘学刺绣,学了十几年,能绣双面,能绣异色,能在一寸见方的料子上绣出十八个罗汉。 皇帝把兔子捏在手里,沉默了好一会儿,她知道沈蕴宁是什么心思。 她只是想远远地、悄悄地、用唯一被允许的方式,告诉皇帝她这个“生母”还活着,也叫阿珩知道,他还有个娘。 但知道归知道,心里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还是漫了上来,她把兔子扔锦盒,“收起来吧。” 锦瑟应了一声,把锦盒重新盖好拿起来,就在这时阿珩忽然叫了一声。 不是平常那种“啊啊”的叫声,而是一种更急促的、带着几分不满的“啊——”。 锦瑟回头一看,阿珩正盯着她手里的锦盒,小手从榻上伸出来,往那只兔子的方向抓。 他抓不住,便扭过头看着皇帝,又叫了一声。 皇帝看着他,他最近开始认东西了——认他的布老虎、认拨浪鼓、认锦瑟手上那对叮叮当当的镯子。 现在他盯着那只素缎兔子,眼睛一眨不眨,小手锲而不舍地伸着。 皇帝把兔子从锦盒里拿出来递到他面前,他立刻双手抱住,抱住了便把脸埋进兔子的肚子上。 蚕沙在他脸颊下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他大概是觉得那种触感很舒服,又把脸蹭了蹭。 抓住兔子的耳朵,往嘴里塞,那对耳朵是特意缝厚的,被他耳朵咬得湿漉漉的,兔子耳朵上那两抹淡粉被洇得更深了些。 他不松口,也不松手,就这样咬着兔子耳朵仰着脸看着皇帝,脸上是吃饱了奶之后那种满足的懵懂。 皇帝看着他那副傻样,心里那股子烦躁没有消,但他喜欢,她的儿子喜欢沈蕴宁做的兔子。 她伸手揪孩子的脸,他以为她在跟他玩,松开兔子耳朵,冲她咧嘴笑。 她把阿珩抱起来放在膝上,阿珩还抱着那只兔子不放。 “锦瑟,”皇帝说 “把那兔子拿去洗干净,晾干了再给他。” 她顿了顿,“以后皇后送的东西,都先查验,验完了就给七殿下送来。” 锦瑟应了一声,把兔子从阿珩怀里轻轻抽走,阿珩不满地“啊啊”了两声。 皇帝把他的布老虎塞回他手里,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锦瑟的背影,大约是确认那只兔子没有被扔,才把老虎凑到嘴边继续啃。 皇帝靠在榻上,把阿珩连人带虎拢进怀里,她轻抚着他的发顶。 “小没良心的,怎么没见你这么喜欢我送的。” 皇帝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着他的发顶,望着烛火出神。 沈蕴宁这个皇后,是皇帝自己选的,沈家是她亲手扶起来的靶子,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唯独皇后对阿珩这份“用心”,阿珩对她的这份喜欢,不在掌控之中。 皇帝不喜欢这种失控的感觉,但她又不能把那只兔子扔了,因为她的阿珩喜欢。 第20章 上有所好,下必效焉1 阿珩满五个月的时候,京城下了一场大雪。 雪从腊月初八开始落,断断续续落了两天两夜,朱雀街上的积雪厚得能没了脚踝。 各地府衙的雪下得更大,但雪再大也挡不住驿站快马的蹄声。 从江南、蜀中、岭南、西北,一拨又一拨的驿马,驮着大大小小的箱笼,往京城的方向赶。 马背上的人冻得瑟瑟发抖,但谁也不敢在路上多耽搁一天。 因为所有人都在传一句话:七殿下要过百日了。 其实阿珩的百日早就过了——他生在七月,百日早过完了,但地方官们不管这些。 他们从满月宴的排场里嗅到了风声:陛下疼七殿下,疼到了骨子里,七殿下高兴,陛下就高兴。 至于百日到底在哪一天,不重要——重要的是,礼要到。 先是扬州知府,送了一尊羊脂白玉送子观音。 观音高两尺,通体无瑕,眉目慈悲,怀中抱着一个胖娃娃。 底座上刻着一行小字:七殿下福寿绵长。 这尊观音是扬州最好的玉匠花了整整三个月雕成的。 光打磨,就用了两个人,轮流磨了四十天,完工那天,玉匠累得在作坊里,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岭南知府送了珊瑚树,高八尺,通体朱红,枝丫盘曲如龙,是从南海最深处捞上来的千年珊瑚。 从海底捞上来便直接装船,运到广州再转内河,一路上包了三层棉套怕磕了碰了,运进京城时,押运的兵丁都脱了一层皮。 湖广送的是象牙雕的八仙过海,每个人物不过拇指大小,但面目栩栩如生,衣袂飘飘,能看见布料的褶皱。 福建送了一对白孔雀,活的,从武夷山深处捕来的,用特制的笼子装了,一路换了好几拨人伺候,就为了送到宫里,给七殿下看一眼。 礼物便像雪片一样飞进了京城,每一样东西都极尽精巧,每一件礼物都附着一封措辞谦卑的贺表——贺七殿下康宁,愿七殿下长乐,祝七殿下福寿绵长 这些礼物流水似的涌进内府,内府总管何明安起初还逐件登记造册,后来实在登不过来了,便临时从户部借了四个主事来帮忙。 四个主事抄了三天三夜,名册抄了厚厚一摞,库房却只装下了一半,何明安只好去求锦瑟,锦瑟又去禀了皇帝。 皇帝正在暖阁里看阿珩玩,听完头也没抬,只说了一句:“腾一间偏殿,专门放这些东西。” 于是乾清宫西边的三间偏殿被腾了出来。 三间偏殿,原本是堆放旧年文书和闲置家具的,宫人们搬了整整一天才搬空。 可礼物太多了,今天抬进来几口樟木箱子,明天又抬进来几口紫檀木箱,后天又是几口裹着红绸的描金漆箱。 宫人们把箱子摞起来,从地面摞到房梁,三间偏殿摞满了,又往廊下堆,锦瑟让人在廊下搭了临时棚子盖上油布,雪水还是从油布缝里渗进去,浸湿了几只纸箱。 宫人们赶紧把纸箱拆开,发现里面装着满满当当的泥人——惠山泥人、天津泥人、苏州捏像,做的是悟空三打白骨精、哪吒闹海、武松打虎,全套三十六出戏文。 每个泥偶不过一寸高,但戴的帽子、穿的靴子、手里的兵器,样样齐全。 锦瑟从那堆得无处下脚的三间库房里,挑了几样轻巧的小物件,带回乾清宫,一个拨浪鼓、一只布做的蝉、一串拇指大的银铃铛,都拣的是最轻最小的。 她把银铃铛系在阿珩的手腕上,他晃了晃手,铃铛叮叮当当地响了。 他听见响声便又晃了两下,晃完了,抬头看看锦瑟,给面子的嘴里“啊啊”了两声。 锦瑟笑着,又把他另一只手腕上,也系了一只布蝉,翅膀薄得透光,手指一捏,便发出极细微的吱吱声。 阿珩捏了两下,便被那吱吱声吸引了,低着头专心致志地,研究这只叫唤的小东西。 皇帝从御书房回来的时候看见的便是这副景象——阿珩躺在榻上,两只手腕各挂了一样小物件,怀里抱着那只旧布老虎,身边还散落着三四样他没力气捡的玩意儿。 他从那堆东西里,精准地翻出了那只耳朵快被咬掉线的旧布老虎,抱在怀里不撒手。 新拨浪鼓、新银铃铛、新布蝉,都是精工细作专为他造的,都被他晾在一边,偶尔看看锦瑟,抓起来晃两下便扔了。 皇帝站在暖阁门口看了一会儿,走过去,把他身边那些散落的玩意儿,往旁边拢了拢,腾出一块地方坐下来,把他抱起来放在膝上。 “那些新东西,不喜欢?”她明知故问。阿珩抱着旧布老虎,仰着脸冲她“啊啊”了两声,又把脸埋进老虎肚子里。 皇帝低头看着那只老虎——耳朵上的线又开了,已经重新缝过好几回,再好的手艺,这样来回补,也和原来的没法比。 锦瑟在旁边轻声道:“奴婢挑了几样最轻的,殿下还算赏脸,至于库房里那些大件的——” 她顿了顿,“那些大件的,殿下暂时还用不上。” 皇帝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阿珩——他正在用力捏那只布蝉,手太软捏不出声响。 蝉在他掌心里一声不吭,他皱着眉头又捏了一下,还是没响,便把蝉扔在一边,重新抱起那只旧布老虎。 他连一只布蝉都捏不响。 那些金编钟、白玉观音、象牙八仙、会演百戏的机械人偶——他一个都拿不起来,一个都玩不了。 全天下最好的工匠,倾尽心血做出来的奇巧玩意儿,堆满了整整三间库房,却比不上这只耳朵快掉线的破布老虎。 “那些东西,”皇帝说,声音很淡,“收进库房,登记造册,不必再拿过来了。”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以后各地进贡,告诉他们七殿下不缺玩意儿,不必再费心思。” 锦瑟应了一声,把散落在榻上的几样小物件收起来放进托盘里。 阿珩看着银铃铛被收走,追着铃铛的影子“啊啊”了两声,然后又低头继续啃他的老虎耳朵。 皇帝轻轻拍着他的背,没有说话。 第21章 上有所好,下必效焉 腊月十六,苏州通判贺文琮,又梦见了自己升官了。 这次不是知府,是直接跳到了盐运使司,梦里他穿着簇新的三品官袍,站在金銮殿上。 陛下亲手把盐运使的大印递给他,他跪下去接印的时候,激动得手都在发抖——然后他就醒了。 窗外梆子敲了三更,身边的老妻睡的正熟,他躺在黑暗里,回味了好一会儿那个梦,才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肩膀上拽了拽。 睡不着了,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傍晚收到的,那封京城来的信,是他在礼部做主事的同年寄来的,信里写了满月宴那夜的排场。 同年写得很谨慎,全是官面话,但字缝里全是他读得懂的暗示。 他把那封信反复看了好些遍,每一遍都在心里添新的注解,七殿下,天子心尖上的人。 贺文琮在通判这个位置上坐了整六年,苏州是膏腴之地,通判虽只是六品,但油水足,日子过得不算差。 可人就是这样——日子过得去,便想着再进一步,六年了,每年的考课都是中平,吏部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送过银子,托过人情,都没用。 如今他嗅到了风声,天子心尖上的人,同年不会无缘无故给他写这封信,这是在点拨他呢。 可七殿下才多大,喜欢什么他上哪儿知道去。 第二天一早,贺文琮破天荒地没有直接去衙门,而是拐进了后院,他有个小儿子。 今年刚满七个月,是妾室生的,他从出生起,就没正眼看过。 孩子的母亲乔氏只是个通房,生了儿子也没抬姨娘,依旧住在后院西厢,那间小屋里。 贺文琮忽然走进西厢时,乔氏正抱着孩子在喂米糊,看见老爷进来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行礼。 贺文琮“嗯”了一声,在屋里唯一一把椅子上坐下来,盯着她怀里的孩子看。 乔氏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以为孩子哪里惹了老爷不高兴,赶紧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 贺文琮也不说话,只是看着。 看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孩子面前,伸出食指在孩子眼前晃了晃,孩子的眼珠子追着他的手指转了两圈,忽然伸手抓住他的食指,力气还挺大。 贺文琮愣了一下,他本以为几个月的婴儿什么都不懂,没想到这小子居然会抓东西。 他又从袖子里掏出一枚铜钱在孩子眼前晃,那是满月宴后户部发下来的,苏州府大小官吏人手一份。 孩子盯着那枚铜钱,松开他的手指去够,够了两下没够着,嘴巴一瘪便哭了。 乔氏赶紧抱着孩子哄,边哄边偷眼看老爷的脸色。 贺文琮没有生气,反而若有所思地把铜钱收进袖子里。 原来这个年纪的孩子会抓东西了,那七殿下应该也会抓东西。 从这天起,贺文琮每天从衙门回来,都要拐进后院看孩子。 他把孩子从乔氏怀里抱过来放在床上,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样又一样的小玩意儿试探他。 拨浪鼓,抓不住,布老虎,抓得住,铃铛,抓得住但晃两下就脱手,泥人,太重了根本拿不起来。 他每试一样便在心里默默记下来,然后找出礼品册子翻看,有什么合适的东西,能送给七殿下。 乔氏起初受宠若惊,以为自己母凭子贵终于熬出头了,后来发现老爷根本不是来看她的——他连她叫什么名字都记不住。 他只是来研究孩子的,更让她不安的是,她发现老爷不止在研究自己的孩子。 贺文琮开始频繁地往府学跑,不是去查学政,是去找府学教授那个刚满周岁的孙子。 他去的时候,说是找教授谈事,坐下便看着那个在院子里追猫的孩子,看了好一会儿。 这孩子一岁出头,已经能摇摇晃晃地走路了,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喊“爷爷爷爷”。 贺文琮蹲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只竹蜻蜓在孩子眼前晃,孩子一把抓过去便往地上摔,摔完了哈哈大笑。 一岁的孩子爱摔东西,七殿下再过几个月会不会也爱摔东西?他得准备些摔不坏的玩意儿。 他又去了同知家,看同知那个八个月大的孙女,又托人打听了知府大人家,刚满周岁的侄孙会玩什么。 他甚至去茶楼里,问那些带孙子喝茶的老汉——您家孙子多大能坐起来,多大能爬,多大能抓东西。 老汉们被他问得莫名其妙,有个胆大的反问了一句“贺大人,您这是要抱养,还是怎么着?”贺文琮摆摆手没有解释。 半个月下来,贺文琮已经攒了一本小册子,册子上密密麻麻记着,他从各家孩子身上观察来的心得。 七个月,能抓拨浪鼓,力气不大;八个月,能坐,但坐不稳;十个月,有的孩子能爬,有的不能;一岁,有的能走几步,有的不能; 布偶是所有孩子都喜欢的,但太大太重的布偶,孩子抱不动;铃铛是所有孩子都喜欢的,但声音太响会吓哭; 颜色鲜艳的东西,孩子会盯着看,但太复杂的花纹,孩子看不懂。 他的同年又来信了,这次写得比上回更直白些,信中问“兄可有以教弟”。 贺文琮拿着信纸想了很久,他读懂了。 同年是在向他讨主意——你在地方上行动方便,找出七殿下喜欢什么,你先告诉我,我好送礼。 贺文琮忽然意识到,不止他一个人在琢磨这件事,全天下,所有想往上爬的官员都在琢磨。 他把自己的小册子誊了一遍,寄给同年,附上一封措辞小心的回信,大意是弟闻七殿下聪慧过人,凡小儿所喜之物,殿下必早习之,兄可择精巧难得之物以呈。 寄完信,他又去了一趟府学教授家,教授那个一岁的孙子,正在院子里玩泥巴,糊了一脸一身。 孩子的奶奶在旁边,骂骂咧咧地给他擦脸,孩子却笑得咯咯响,抓起一把泥巴,往奶奶身上扔。 贺文琮站在院子门口看,忽然想到如果七殿下也喜欢玩泥巴怎么办,他总不能给七殿下送泥巴。 那天傍晚他回到后院西厢,乔氏正抱着孩子在喂奶,孩子吃饱了奶,心满意足地趴在母亲肩头打了个响亮的奶嗝。 然后咧开嘴冲贺文琮笑了一下——那是婴儿无意识的、吃饱了奶之后,从嘴角漫上来的笑。 贺文琮看着那个笑容忽然有些恍惚,他想起这孩子出生好几个月了,自己连名字都还没给他取。 孩子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乳名还是乔氏自己起的,叫“阿福”。 “从今天起,他叫青云,他爹青云直上的青云” 他兴致勃勃的说完,转身就走,乔氏看着他的背影,把孩子往怀里又拢了拢。 她不知道老爷最近在忙什么,也不知道老爷为什么突然天天来看孩子。 她只知道老爷看孩子的眼神,不像在看儿子,倒像是在看一件还没定价的货物,阿福,啊不,青云,在她怀里咿咿呀呀地叫着。 小手攥着她的衣襟不放,她把孩子贴在胸口,没有敢想别的。 第22章 吃饭多是一件难事 永昌八年四月,阿珩满八个月了。 乾清宫外的桃花,开了一树,粉粉白白地压在枝头,风一吹,便簌簌地落进太液池里,锦鲤们浮上来啄花瓣,啄两口便沉下去。 乾清宫的窗户还是不开,锦瑟让人在窗棂上糊了双层桃花纸,既能透光又能挡风。 阿珩每天趴在窗下的榻上,看外面那些模糊的花影,看它们被风吹得摇来摇去。 他最近多了一样新本事——能靠着软枕坐起来了,是歪歪斜斜的、随时会倒的那种坐。 脑袋还是有点沉,坐着坐着便往前栽,每次快栽倒时,锦瑟便伸手扶住他的小胸脯,把他推回软枕上。 他坐好了又栽,栽了又被扶起来,反反复复,他倒不烦,皇帝坐在旁边批折子。 每次他栽倒时笔便会停一下,等锦瑟把他扶起来,笔又继续写。 除了会靠着坐了,他还长了两颗牙,下牙床最中间的两颗,小小的,白白的,像两粒刚剥出来的米。 长牙那几天,他哭了好几个晚上,牙龈肿得红红的,吃奶时,含住奶头便疼得松开,又想吃又怕疼,急得直哼哼。 皇帝把他竖抱起来拍着走,一走便是半宿,周济之说长牙时会发热。 他果然发了几天低烧,但没像上回那样来势汹汹,只是恹恹地趴在皇帝怀里,不哭不闹,乖得叫人心疼。 牙冒出来之后他更想咬东西——咬布老虎的耳朵,咬皇帝的衣襟,咬锦瑟递过来的磨牙棒。 磨牙棒是太医院特制的,把甘草和麦冬熬成膏子裹在细木棒上,能磨牙又能清热。 他咬得咯吱咯吱的,口水把木棒浸得湿漉漉的。 因为长了牙,周济之说可以添辅食了。 御膳房为此专门腾了一间小灶房出来,灶上每天炖着给七殿下的粥糜。 米是江南进贡的御稻米,粒粒如玉,用石臼捣碎了,再用细筛,筛过三遍,筛出来的米糜比面粉还细。 加水之后,用银吊子文火慢熬,从卯时熬到午时,熬成一吊子雪白浓稠的米油。 米油表面浮着,一层晶亮的米皮,筷子一挑便能揭起来。 除了粥糜还有菜泥——菠菜只取最嫩的叶尖,滚水里焯一遍去草酸,捞出沥干了,用银勺背一点一点地碾成泥,碾得比调胭脂还细。 蛋黄也是——鸡蛋是御膳房专门养的芦花鸡下的,只取蛋黄,蛋白一丝不留,煮熟了碾成粉,和在鸡汤里搅匀。 鸡汤是御膳房每天现熬的,用散养老母鸡加火腿提鲜,撇了三层浮油才敢端上来,太医说殿下脾胃娇嫩,一丝油腥都受不住。 阿珩对这些精心烹制的食物没有任何兴趣。 第一天喂米油,锦瑟用小银勺舀了半勺,吹凉了送到他嘴边,他盯着那只银勺看了片刻,张开嘴含了一口,黏糊糊的没味道。 他皱起眉头看着锦瑟,表情像是在问——这是什么。 他咽下去一口,便不肯再张嘴,锦瑟再喂,他便把头扭开,脸埋在皇帝的袖子里,不出来。 换菜泥,菠菜泥绿莹莹的,加了半勺鸡汤调稀了喂他,这次有了戒心,只伸手去抓,抓了一手绿泥又往脸上抹,脸颊上顿时多了一道绿印子。 锦瑟赶紧拿帕子给他擦,他把脸扭到一边。 蛋黄更惨——蛋黄的腥味他大约是闻到了,勺子还没送到嘴边,他便把嘴抿得紧紧的,锦瑟的勺子在他嘴唇上碰了好几下,他就是不张口。 折腾了好几天,能想到辅食,轮流试了个遍,没有一样他肯吃的。 周济之愁得胡子都要揪掉了,阿珩刚得过一场病,身体比同龄孩子弱了好些,单靠奶水,已经不够补了。 锦瑟也在旁边劝——殿下,多少吃一口,吃了才有力气,阿珩听不懂这些,他只知道他不想吃。 喂的急了就生气,不哭也不闹,把嘴一抿,把头一扭,眼睛看着窗外那片模糊的花影,用小小的后脑勺对着所有人。 皇帝让人把碗端到自己面前,用勺子舀了一点米油送到他嘴边,他也不给面子,还是扭开头。 只是扭开的时候,小心翼翼地偷看了皇帝一眼——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生气。 皇帝把勺子放下,将他从锦瑟怀里接过来,低声说了句“不吃就不吃”。 阿珩把脸埋进她颈窝里,小手攥着她的衣襟,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带着委屈的呜咽。 皇帝轻轻拍着他的背,他瘦得后背上的骨节隔着衣衫都能摸到,一节一节硌在她掌心里。 周济之跪在地上斟酌了很久,想了最后一个法子,他说民间有些孩子不肯吃米糊,但肯吃果泥,果泥有天然的甜味,比米油更容易接受。 陛下若不弃,臣可让御膳房试制些苹果泥,选最甜的苹果,去皮去核蒸熟,用小银勺刮成极细的果泥,试试看,皇帝准了。 苹果泥端上来时,阿珩已经又困又饿,靠在皇帝肩头,恹恹地眯着眼,锦瑟把那一小碟淡黄色的果泥放在他面前,舀了极少极少的半勺轻轻放在他嘴唇上。 他看看锦瑟,看看皇帝,抿了一下,又抿了一下——甜的,不是奶的甜,是一种新的、从没尝过的甜。 阿珩睁开眼睛看着那只小银勺,嘴巴微微张开,又含了一口,没往外吐,含在嘴里慢慢地咽了下去,咽完了,又张开嘴等着下一勺。 锦瑟激动得差点没端稳碟子,周济之跪在地上长舒了一口气,花白的眉毛终于松开了几分。 阿珩吃了小半碟苹果泥,约莫只有三五勺的量,吃完最后一口时,嘴角还沾着一点淡黄的果泥,锦瑟拿帕子给他轻轻擦干净了。 他仰着脸冲皇帝“啊啊”了两声,像是在邀功,皇帝把他抱起来。 “我们阿珩最乖了,是不是?” 他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没过多久便睡着了,皇帝把他放在榻上盖好薄被。 他把脸埋进那只旧布老虎里,睡得很沉,窗外桃花还在簌簌地落,太液池的水面铺了一层浅粉。 第23章 说话1 永昌八年六月,阿珩快满十个月了。 他已经能靠着软枕,稳稳地坐上小半个时辰,他最近又长了四颗牙,上下加起来一共六颗,笑起来时露出米粒似的,一排小白点。 他的脸比刚出生时长开了些,眉眼越来越像皇帝,眉尾微微上挑,鼻梁高而窄,抿着嘴不说话时,竟有几分不怒自威的影子。 只是那几分影子被两团鼓鼓的腮帮子和嘴角挂着傻笑冲淡了,威不起来。 他还是不肯吃别的辅食,每天除了奶就是苹果泥,偶尔肯尝一口南瓜泥,再多,便不肯张嘴了。 周济之换着法子给他调口味,今天苹果泥里掺一点米油,明天南瓜泥里拌一点蛋黄。 他每次都能精准地分辨出,掺了东西的那一勺,然后闭嘴扭头一气呵成,绝不妥协。 周济之拿他毫无办法,只能每天变着花样,保证至少让他吃进去几口。 他除了“啊啊”之外,至今没有发出过任何一个清晰的单音。 不是他不爱出声——他高兴了会咯咯笑,生气了会哼哼唧唧地抗议。 想要什么东西时,会用手指着它,回头冲皇帝发出短促的“啊啊”声,但他不会说任何能辨认的字。 这件事皇帝没有问过周济之,她只是在每天批折子的间隙,抬头看阿珩时,目光在他嘴唇上多停一息。 锦瑟注意到了,周济之也注意到了。 有一回请完平安脉,周济之主动提了一句——早产的孩子,说话比足月儿晚是常有的事,有些孩子一岁半才开口,后来也说得很好。 皇帝“嗯”了一声,继续批折子,周济之便不敢再提了。 最先撞上来的还是宁嫔。 那天傍晚,皇帝难得从御书房出来得早,路过御花园时,迎面碰上了宁嫔带着五皇子萧琰在放风筝。 萧琰三岁出头,走路已经很稳当了,看见皇帝便松开风筝线轴,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仰着脸脆生生叫了一声“父皇”。 宁嫔赶紧上前行礼,脸上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欢喜——她难得能在御花园里碰到皇帝,更难得,儿子叫得这么响亮清楚。 她笑着说“琰儿最近学说话学得快,前几日刚学会了叫“父皇”,今天便碰上了,真是缘分。” 皇帝低头看着萧琰,那孩子长得虎头虎脑,眉眼和宁嫔有几分相似,生得壮实。 小脸红扑扑的,胳膊腿都很有劲,他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等着被夸奖,皇帝看着他,看着他健健康康、活蹦乱跳的样子。 她的阿珩一岁了,连站都站不稳。 皇帝没有露出任何不悦的表情,她只是看了萧琰一眼,又看了宁嫔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那一眼让宁嫔遍体生寒,陛下不愿意看见她的儿子。 因为她的儿子是个正常孩子,健康、活泼、会跑会跳。 而在如今的紫禁城,正常是种罪过。 之后,是宜嫔。 她不是来邀宠的,她从来不做那种蠢事,她只是像往常一样。 在皇帝下了早朝后到御书房请安,替萧珹,呈上太傅新批的功课册子。 她说话一如既往地温婉得体——珹儿近来读书还算用功,太傅说他的策论,在同龄人里算头一份,只是骑射稍弱些,臣妾想请陛下得空时指点他一二。 皇帝翻开功课册子看了一眼,萧珹的字笔画之间已经有了几分少年的风骨。 她把册子合上还给宜嫔,说了句太傅教得不错,然后宜嫔又说了一句。 她说得极自然,像是在聊家常——说起来,珹儿十个月时,已经会叫父皇了。 御书房里忽然静了一瞬,锦瑟正在旁边研墨,手指在墨锭上停了一拍,皇帝抬起头看着宜嫔。 宜嫔的脸上,依然是那副温婉得体的笑容,眼神清澈,姿态端庄,像是在说一件每个母亲都会说的寻常事。 皇帝把朱笔搁下,声音很淡:“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宜嫔行礼退了出去,走到门口时嘴角的弧度才慢慢收拢。 她走过长长的宫道回到毓秀宫,慧心迎上来,问娘娘和陛下说了什么。 宜嫔没有回答,只是在妆奁前坐下来,慢慢摘下一支一支的簪环。 铜镜里映着她依然姣好的面容,眼角没有皱纹,她不是去炫耀萧珹的,她知道,在现在的陛下面前,炫耀皇子的功课只会适得其反。 她是去种一颗种子的,七殿下身体不好,从出生起便大病小病不断,宫里宫外谁不知道。 而她的珹儿是长子,身体健康,功课出众,太傅都亲口说过他有天赋,储君之位,本就应该立长立贤。 一个病弱到随时可能夭折的孩子,凭什么占着那个位置? 她只是想让陛下在听到“珹儿十个月就会叫父皇”时忽然意识到——七殿下,至今连一个字都不会说。 这句话不是炫耀,是一根刺,她今天把它种下去了,等着它在陛下心里慢慢生根发芽。 阿珩满十一个月那天,周济之来请平安脉,诊完了照例说殿下脉象平和,虽比同龄儿稍弱但根基渐固。 皇帝把阿珩放在膝上,他在她膝上跳,他最近特别喜欢,被她扶着腋下,站在她腿上跳。 虽然腿还是软,跳两下便歪,但他乐此不疲。 跳了一会儿他累了,趴在她怀里喘气,小脸靠在她锁骨上,湿热的气息喷在她的皮肤上。 皇帝轻轻拍着他的背,忽然开口问周济之 “他什么时候会说话。” 周济之跪在地上斟酌了很久措辞,最终只说了一句话 “早产的孩子,往往更晚些,殿下能发声,能认人,能听懂自己名字——这些比开口说话更重要。” 皇帝没有追问,她低头看着阿珩,他正仰着脸看她,那双黑亮亮的眼睛里,倒映着她的脸。 他发现皇帝在看他,便咧开嘴笑了一下,露出六颗米粒似的小白牙,他笑得没心没肺。 浑然不知母亲心,正一寸一寸地往下沉。 她把阿珩抱起来贴在胸口,他立刻把脸埋进她肩窝里,手指攥着她的衣襟不放,她在心里反复跟自己说——他不傻。 他认得她,只要她一伸手他就往她怀里扑。 他听得懂自己的名字,每次她叫“阿珩”他都会转过头来找她。 他知道谁是娘。他只是不说,可是为什么不说…… 那天夜里,皇帝批完最后一本折子,搁下笔走到摇车边,阿珩已经睡着了,侧着身子蜷成小小一团,旧布老虎被他压在脸下。 她蹲下来把手轻轻覆在他的后背上,隔着一层薄薄的细布里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很弱,但还在跳。 她蹲了很久,久到铜漏滴完了半个时辰,她把脸埋进阿珩柔软的头发里,闻着他身上的奶香和药香——那味道她已经闻了快一年,却从来闻不够。 她不敢想,如果他真的不会说话,会怎样,一个不会说话的嫡子,在这道宫墙里,要受多少苦,看多少白眼。 若是有一日,她离开了,这个孩子该怎么办? 第24章 说话 阿珩满十一个月那天,周济之照例来请平安脉,他跪在暖阁里,搭着阿珩细瘦的手腕。 搭了许久,又翻开襁褓,看了看他的舌苔和胸口。 阿珩被他翻来翻去也不哭,只是睁着眼睛安静地看着他,偶尔“啊啊”两声,像是在问,你在干嘛? 周济之收回手,斟酌再三,把话说得极小心——殿下脉象平和,只是比同龄儿稍弱。 他看着这个快满周岁的孩子,想起自己几十年来诊过的每一个婴儿,最终还是把心里那句话咽了下去,只对皇帝说了一句“殿下会好的”。 皇帝没有追问,她靠在榻边看着阿珩,他正趴在褥子上试图往前爬。 他的腿蹬了几下,肚子贴着褥子往前挪了不到一寸,便停下来喘气,他仰起头朝她的方向伸出手——“啊”。 太医院的人最近走路都踮着脚,不是谁吩咐的,是自然而然的,乾清宫里那个快满周岁的孩子至今还不会爬、不会说话、连扶着东西都站不起来。 所有太医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所有太医都不敢在陛下面前说破。 他们只是在每天轮值时,把方子改得比前一日更温补三分,把药量减得,比前一日更轻三分。 他们怕的不是病,是陛下,那双眼睛在阿珩面前是暖的,转到他们身上时,冷得像冰碴子。 这股子小心翼翼的寒意,从太医院蔓延到了后宫,又从后宫蔓延到了整个紫禁城。没有人敢在皇帝面前提自己的孩子。 荣嫔被禁足之后,老实了许多,再没出过寝宫的门,她花重金买了一把名贵的古琴,日日坐在殿里弹,弹来弹去都是同一支曲子。 宫女们不敢劝,也不敢不让她弹,她弹到一半忽然停下来。 对身边的宫女说了一句“这曲子,本来是想弹给陛下听的,可惜,陛下只愿意听病秧子哭。”宫女不敢接话。 康嫔还在暗中盘算,她学乖了,不再在公开场合,议论任何关于七殿下的事。 但她往靖北侯府送家书的频率,忽然密了许多,靖北侯的回信很短,每次都是一句话——安分守己,勿生是非,她看了,把信烧了,继续写下一封。 宁嫔再也没把萧琰带去御花园放风筝,连在自己宫里,都要他安静。 连儿子问她“父皇怎么不跟我玩?”,她也只是说“父皇忙”。 淳嫔把那只虎皮鹦鹉从正殿挪到了后院,怕它哪天在皇帝路过时,忽然叫出一句“三殿下吉祥”。 宗人府里——七殿下的册子继续空着,谁都不敢在上面写一个字。 最安静的是毓秀宫,宜嫔每天照常教萧珹写字,照常给慧心派活计,照常在傍晚时分,站在窗前望着乾清宫的方向。 她的脸上永远挂着那副温婉得体的微笑,嘴角的弧度没有一日不同,她没有再去御书房请安,她只是等。 萧珹在她旁边的案前写字,写完一张便举起来问她写得好不好,宜嫔低头看着他,说了声好。 她把那张写满“人”字的纸放回桌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儿子身上。 总有一天陛下会想起珹儿,她的儿子是长子,是所有皇子里最用功的一个,她有的是耐心。 阿珩什么都不知道,他每天趴在榻上,和那只旧布老虎较劲,和那只苹果泥较劲,和他自己的手脚较劲。 他不知道这座紫禁城里有多少人因为他而胆颤心惊着,也不知道现在的紫禁城,像一张隐形的蛛网,越收越紧。 他只是在趴累了的时候,翻过身来仰面朝天,对着承尘上的藻井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那声音是他嘴里唯一能发出的动静——不是字,不是词,只是一串又一串含混的、不成意义的音节。 他叫完之后便扭过头看着皇帝的方向,像是在等她夸他,皇帝每次都会夸他——把他抱起来贴在胸口,下巴抵着他的发顶,轻轻抚他的背。 他趴在她肩头,继续咿咿呀呀地,自言自语,小手攥着她的衣襟不放。 傍晚,皇帝召见了沈渡。 沈渡来时,阿珩正趴在皇帝膝上咬布老虎的耳朵,咬完了又抬头看看皇帝,又看看沈渡。 沈渡低着头,目光没有从地砖上移开过分毫,皇帝看完供状在末尾批了两个字——准斩。 她把供状递回去,看见阿珩正仰着脸看她,便伸手把那只布老虎,从他嘴里轻轻扯出来。 他“啊啊”了两声,又拽回去继续咬 ,沈渡退到殿门口时,听见陛下和七殿下用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语调说了句 “还咬,耳朵快让你咬掉了。” 那声音很轻,轻到沈渡走出殿外,才反应过来——那是哄孩子的语气。 他把那份签了“准斩”的供状收进袖中,在乾清宫门外的银杏树下站了片刻。宫墙上头的天空灰蒙蒙的,一场秋雨正在酝酿。 那天夜里,阿珩忽然发起低烧,额头潮潮的、手心潮潮的,整个人恹恹地,窝在皇帝怀里不肯动弹。 周济之连夜赶来诊脉,诊完说许是长牙,殿下最近又有一颗牙要冒头,长牙时体质会偏热,不打紧。 皇帝把阿珩放在床上,用温水拧了帕子给他擦额头,他闭着眼睛,睫毛湿漉漉地贴在眼睑上,鼻翼一翕一翕。 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温热的,很轻,但还在。 她把手收回去,没有合眼,窗外起风了,太液池上的芦苇被吹得伏了一地。 整座紫禁城都睡了,只有乾清宫的暖阁里还亮着一盏孤灯。 第25章 说话! 永昌八年七月 天闷得像扣了一口锅,银杏叶被晒得打了卷,太液池的水位矮了半尺,露出岸边一圈干裂的泥痕。 蝉叫得倒是比往年更卖力,从早到晚不歇气,叫得人心里发躁。 乾清宫里却静得只剩下两种声音——阿珩的咿呀声,和皇帝批折子时,朱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宫人们走路都踮着脚,说话都压在嗓子眼里,连廊下挂着的画眉都不怎么叫了。 锦瑟每天傍晚,照例端一碗参茶进来,照照例在皇帝搁下笔揉眉心时,走上前替她按一按肩膀,但她也比从前更安静了。 她的白发从鬓角爬上了头顶,一根一根,像银杏叶背面,那层灰扑扑的绒毛。 阿珩还是老样子,有气无力的活动着。 他喘气的声音很轻,轻到皇帝每次抬头看他时,都要先确认他的胸脯还在起伏。 他不会说话,不会爬,不会做任何一件同龄孩子早已学会的事。 但他认得皇帝。每次皇帝走近榻边,他就仰起头朝她的方向伸出手,嘴里发出短促的、急切的“啊啊”声,像是在叫她,像是也在确认她还在。 皇帝每次都会把他抱起来,他趴在她怀里,继续咿咿呀呀地自言自语,小手攥着她的衣襟不放。 他那些咿呀声里,没有一个能和任何字对上,但他还是在说,像是坚信,总有一天会有人听懂。 申时,成王求见。 锦瑟进来通报时,阿珩正趴在皇帝膝上,皇帝把他挪到榻上,他抗议了两声,锦瑟忙过去拿玩具哄他。 成王进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重了几分,压不住心里的急,他跪下行礼,皇帝让他起来说话,他没有起。 “陛下,”成王的声音有些发涩,“臣今日来,是为孙宗义。” 皇帝批折子的手停了。 孙宗义是工部营造司的主事,管了半辈子宫室营造,论品级不过正六品,论资历,却比工部尚书还老。 他是先帝朝的老臣,先帝修太庙时他是工地上最年轻的监工,后来今上登基,清理了一批先帝旧臣。 他没有被清掉——不是因为他有多干净,是成王替他求了情。 成王说这人手艺好,留着有用,皇帝便留了。 他在工部一待便是几十年,从监工做到主事,从主事做到侍郎,管过太庙的修缮、也造过皇陵。 后来年纪大了,精力不济,便自己请旨退回了营造司,只挂个主事的衔,平日里带带徒弟,管管库房。 三个月前,工部查库,一批修太庙用的杉木对不上数。 账上记的是上等陈年杉木,库里堆的却是新伐的湿料,中间差价近万两。 户部的人顺着账本往上追,追到营造司,追到孙宗义头上,人赃并获。 依律,贪墨到了太庙头上,当斩。 成王把求情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他说孙宗义管了大半辈子营造,太庙的梁柱哪一根不是他亲手挑的。 他说人老了糊涂,一时贪念,不是罪大恶极,他已把贪的银子补上,臣也愿用自己的俸禄替他受罚。 他说当年臣在西北督粮草,孙宗义给臣的军营送过石料,修营房,那批石料是他自己,从料场里一块一块挑出来的,没有多拿朝廷一分银子。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句都像是从胸膛里往外掏东西,掏到最后已经有些沙哑了。皇帝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成王,”她说,“太庙是什么地方,你知道,朕知道,孙宗义更知道。 他动太庙的料钱,就是动祖宗社稷,你让朕怎么饶他?” 她的声音依然很淡,淡到像是在说一件和任何人无关的事 “他管了大半辈子营造,太庙是他亲手修的,他知道哪根梁值多少银子,也应该知道,修太庙的银子不能动。 他不是老糊涂,他是觉得朕不会查。朕不查,他就继续贪,朕查了,他就该死。” 成王跪在地上,身子被殿顶的烛火照得微微发颤。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皇帝已经提起了朱笔,她翻开工部呈上来的定罪折子,在末尾写了三个字。 “斩监候。” 朱笔落在纸上,墨迹洇开。成王跪在地上的身形微微晃了一下,他看着那两个字,忽然抬起头来。 “子玉,你从前不是这般” 殿内忽然静了。 锦瑟手里的布偶停在半空中,她垂下眼睫,一动不动。 阿珩正趴在榻上,忽然停下了动作,他抬起头,布老虎从他手里滑落在榻上。 成王也愣住了,像是被自己脱口而出的那话吓住了,他俯下身,把额头贴在金砖上,不敢再开口。 然后榻上传来一个声音。 “……玉。” 那声音很小,很轻,像是刚出壳的雏鸟第一次张开嘴,发出一个含混的、试探的、几乎不成形的字。 阿珩双手撑着榻面,仰着头,嘴巴一张一合。 他的眉头皱着,像是在努力回忆,刚才听见的那个声音的形状,然后他又叫了一声——“子玉。” 这一次比方才更清晰,更响亮。 他说得很慢,一个字和另一个字之间,隔着很长的空隙,像是在嘴里反复掂量了好几遍,才把它们稳稳当当地放出来。 “子玉!”这次格外响亮 他叫完之后,便仰着脸看着皇帝,像是在等她应。 皇帝已经站起来了,她快步走到榻边,把阿珩抱起来。 他搂着她的脖颈,还在叫——子玉,子玉。 叫一声便停下来喘一下,喘完了又叫一声,叫到第三声时,皇帝忽然把他从肩头移开,捧着他的脸看着他。 她看见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粒被雨水洗过的黑曜石,他不懂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他不知道这是她的表字,不知道这是她忘了半辈子的名字,不知道这个名字,除了他没有任何人敢叫。 他只是听见有人说了这两个字,便把它们学会了,说出来了。 他学会的第一个词,是她的表字。 皇帝把阿珩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她的肩膀在微微发颤,脸埋在阿珩柔软的头发里,她这辈子,听过无数声山呼万岁,从来不曾像此刻这样想答应。 过了很久,皇帝抬起头。她的眼眶有些红,但声音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成王,”她说,“你方才叫朕什么,朕没听清。” 她顿了顿,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 “孙宗义——死罪可免,活罪难逃,革职,永不叙用,把他领回你府上,别再让他动朝廷的一砖一瓦,朕的儿子开口说话了,朕今日不杀人。” “臣,谢主隆恩!” 成王抬起头时,看见阿珩正趴在皇帝肩头,那双黑亮亮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嘴巴一张一合,又叫了一声“子玉”。 成王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站起来退了出去,他走出乾清宫时,那场憋了好多天的雨,终于落下来了。 雨很大,打在琉璃瓦上噼里啪啦地响,雨水顺着飞檐往下淌,在青石板上溅起一朵一朵的水花。 银杏叶被雨水打落,金黄的叶子铺了一地。 他站在廊下看着雨幕里模糊的银杏树,忽然发现,后背的官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那块玉佩——那是许多年前先帝还在时,他在太液池边教子玉骑马,子玉从马上摔下来磕破了膝盖,咬着牙没有哭。 他把她背回去时,她趴在他背上说“哥,以后我要是做了皇帝,你犯什么错我都饶你。” 他把玉佩从袖子里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揣好,冒着雨走了。 暖阁里,皇帝抱着阿珩坐在窗下。雨声很大,打在窗棂上噼里啪啦地响。 阿珩窝在她怀里,还在断断续续地叫着那两个字,他叫一声,皇帝便“嗯”一声。叫到后来他大概累了,声音渐渐含糊起来,变成了一串没有人能听懂的呢喃。 他把脸埋进皇帝怀里,小手攥着她的衣襟,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皇帝贴着孩子的小脸,“子玉在。”她低声说,“娘在。” 窗外雨还在下,银杏叶铺了一地金黄。乾清宫的烛火在雨夜里亮着,一盏孤灯,照着母子俩依偎在一起的影子。 第26章 父皇 阿珩开口的第二天,锦瑟便从内府调了一把新造的紫铜小壶来。 壶嘴细长,壶身矮圆,刚好能架在暖阁的炭盆边上,昼夜不停地温着热水。 阿珩的嗓子需要润——这是周济之说的。 他说早产的孩子声气弱,开口晚,一旦开了口便要仔细养护,不可让咽喉干燥,不可让寒气入肺。 皇帝听了,便让太医院在阿珩每日喝的苹果泥里,添了一味枇杷熬的汁水,清肺润喉。 阿珩自己倒是不觉得自己需要润嗓子。 他自从学会了“子玉”这两个字,便像得了什么新奇的玩具,翻来覆去地叫。 早晨睁开眼就叫,趴在榻上啃布老虎时也叫,被锦瑟抱着奶嗝时,偏过头看着窗外那片模糊的银杏影,也要含含糊糊地叫一声。 他叫得越来越顺溜了,不再是当初那种一个字和另一个字之间,隔着老远空隙的试探,而是连贯的、清脆的、带着几分得意的呼唤。 每叫一声他便仰起头等着,等皇帝应他。 皇帝每次都应,有时候她在批折子,他连叫好几声,她便搁下笔走到榻边把他抱起来。 他立刻把脸埋进她肩窝里,又叫一声,声音闷在她的衣领里,带着一股子奶气和药香。 有时候她深夜还在看折子,他在摇车里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叫一声“子玉”。 她便放下折子走到摇车边,把手轻轻覆在他后背上,低声应一句“子玉在”。 他听见她的声音,连眼睛都不睁,便又沉沉睡去。 但“子玉”这两个字不能在外面叫,某天傍晚,皇帝批完折子后把他抱起来放在膝上。 面对面看着他的眼睛,指着自己,用一种很慢很慢的语速说了另一个字。 “父皇。” 阿珩歪着头看她,嘴巴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皇帝又说了一遍——“父皇。” 他依然没有反应,只是伸出手去够她腰上挂的那枚玉佩。 皇帝轻轻按住他的手,指着自己,又说了一遍,阿珩盯着她的嘴唇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张开嘴,发出一声含混的、像是被水呛到的声音——“……父。” “父皇。”皇帝纠正他。 他又试了一次,这一次比方才清晰了些,嘴唇抿了一下,舌头抵住上颚,然后用力一送——“父皇。” 他叫完便仰起脸看她,等着她夸他,皇帝把他抱起来贴在胸口。 阿珩在她肩头,又叫了一声,像是在确认这个新词和“子玉”是不是同一个意思。 教了整整两天,阿珩终于能在看见皇帝的时候,条件反射地叫“父皇”了。 但他还不明白这两个词有什么区别,在他那颗小小的脑袋里,“子玉”和“父皇”大概和“布老虎”“铃铛”“苹果”一样。 都是他学会的、可以用来呼唤他想要的东西的声音。 他不知道“子玉”是母亲的名字,“父皇”是皇子对那个人的称呼。 他只是发现,他叫“父皇”的时候,锦瑟会笑,宫人会笑,偶尔来请平安脉的周济之,也会摸着胡子点头。 但他叫“子玉”的时候,只有娘会应他,别人都没有反应。 这让他很困惑,但也让他隐约感觉到,“子玉”是只有他和娘之间才有的东西。 又是一天傍晚,沈约来御书房禀事。 他进来时,阿珩正趴在皇帝膝上,玩那只银铃铛,把铃铛举在耳边用力晃,叮叮当当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沈约跪下行礼,阿珩听见陌生的声音,从皇帝膝上抬起头,朝那个方向张望,沈约低头垂目,没有看阿珩,继续说他的公务。 “陛下,吏部新一批补缺名单已拟好,何慎之复核过了,请陛下过目。” 皇帝接过折子翻开,沈约继续禀报各州府秋税的预计征收数目,说到一半时,阿珩忽然从皇帝膝上直起身来,冲着沈约的方向叫了一声——“父皇。” 沈约的话音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了下去。 阿珩见那个跪在地上的人没有反应,又提高音量叫了一声,这一声比方才更响亮,更清晰,尾音还带着一点上扬的疑问。 像是在问——你为什么不理我。 沈约停下来,微微抬起头。 他看见七殿下正站在皇帝膝上,两只小手扶着皇帝的手,朝他这边探着身子。 那张和陛下有七分相似的小脸上,一双黑亮亮的眼睛正盯着他,表情认真得,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殿下叫臣什么?”沈约问。 阿珩“啊啊”了两声,然后又叫道——“父皇。” 沈约沉默了一瞬,然后端端正正朝阿珩行了一礼——“臣不敢。” 皇帝把阿珩从膝上抱起来,给他擦了擦汗,她低头看着沈约,声音很淡:“他刚学会叫人,见谁都想显摆。” 沈约应了一声“是”,没有多问,继续禀报吏部的事。 他禀完之后退出御书房,走到殿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往暖阁的方向看了一眼。 七殿下正趴在皇帝肩头,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念叨着“父皇”和另一个,他听不太清的音节。 那个音节是什么?沈约不知道,也不敢知道,他在内阁待了这么多年,最擅长的事,就是把不该知道的事烂在肚子里。 这天夜里,阿珩窝在皇帝怀里,小手攥着她的衣襟,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子玉”。皇帝低头看他,他已经是半睡半醒的状态,眼皮撑不开,嘴巴还在动。 她又应了一声,把他往怀里拢了拢。他含含糊糊地又说了一句——“父皇……子玉……” 两个词从他嘴里滚出来,一个接一个,像是在梦里,也在练习怎么把它们区分开。 然后他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把脸埋进她胸口,彻底睡着了。 第27章 抓周 永昌八年八月十三,七皇子周岁。 正午,日光,从紫宸殿七十二扇镂金殿门的格心间涌进来,被金丝楠木大柱上的蟠龙浮雕切碎,在织金九龙毯上,铺了一地流动的光斑。 日光落在百官朝服的锦缎上,落在命妇们簪着的珠翠上,落在丹陛上,那方从开国传到今天的传国玉玺上。 紫宸殿是大周最尊贵的正殿,唯有祭祀,才开紫宸。 皇子满月宴摆在太和殿已经算是逾制,如今周岁宴直接开在紫宸殿,礼部尚书周毓文拟章程时,手都在抖。 但皇帝说紫宸就紫宸,没有人敢说一个不字,从午门到紫宸殿,甬道两旁摆满了各色贺礼。 有南海进贡的珊瑚树,有西域进贡的碧玉马,有江南织造府,专程送来的麒麟献瑞缂丝屏风。 还有一匹紫檀木雕的小木马,是工部营造司的老师傅亲手雕的,马耳朵能转,马尾巴能摇,马鞍上刻着“长命百岁”。 抓周案摆在紫宸殿正中央,那是一张丈二长的紫檀大案。 案上铺着明黄锦缎,缎面上摆满了一百零八件抓周器物——金印、玉圭、宝珠、如意、笔墨、砚台、书卷、弓箭、匕首、算盘、官帽、钱币。 百官按品级鱼贯入殿,沈约站在最前面,身后是六部尚书、内阁大学士、都察院御史。 成王站在宗亲席首位,手里那串紫檀佛珠已经盘了不知多少年,珠子被磨得油光水滑。 妃嫔们坐在偏殿,按品级依次排开——宜嫔端庄,康嫔冷眼,宁嫔沉默,淳嫔拈着梅子往嘴里送。 命妇们挤在偏殿另一侧,沈庭之的夫人刘氏今天穿了一身簇新的命妇礼服。 头上的赤金衔珠步摇,随着她转头的动作叮叮当当地响,从开席起她就没停过嘴。 一直在和旁边的孙氏说“七殿下抓周不知道会抓什么,最好是印章,那才圆满呢,”。孙氏端着茶盏没有接话。 皇帝从丹陛上走下来,头戴十二旒冕冠,冕冠上垂着的玉藻,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阿珩被她抱在怀里,穿了一件正红色的缂丝小袍,腰间系着玉带。 他今天精神不错,睁着那双黑亮亮的眼睛,看着满殿的人和光,小手攥着皇帝的衣襟不放。 皇帝把他放在抓周案上。 阿珩坐在一堆金玉器物中间,仰头看了看皇帝,又低头,看了看面前那些闪闪发光的东西。 他伸出手去够离他最近的那支毛笔——手指碰到了笔杆,试着把它拿起来。 他没有力气,手指软得像刚抽条的柳枝,笔杆在他指尖颤了两下,便骨碌碌滚远了。 他又去抓那枚玉如意,如意更重,他双手并用都抬不起来,小脸憋得通红,额上渗出了细细的汗珠。 他又去够那枚金印,又去抓那卷书,又去拽那把小弓——一样都拿不起来。 他的力气太小了,小到连一只最轻的毛笔都握不住。 阿珩坐在一堆他抓不住的东西中间,嘴巴瘪了又瘪,眼眶红了一圈。 他仰起头朝皇帝伸出手,发出一声细弱的、带着哭腔的叫声。 落在满殿寂静里,百官的神色各有各的微妙。 沈约站在最前面,目光从阿珩那双软塌塌的小手,移到他瘦得脱了相的脸上。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七殿下连笔都握不住,陛下要如何把江山交到他手里,但这话他烂在肚子里,面上纹丝不动。 周毓文站在礼部队列里,手指在袖中不住的颤抖,七殿下周岁,他事事躬亲,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出了纰漏。 七殿下拿不起东西,这要是传出去,天下人怎么看七殿下?陛下会怎么处置他! 他偷眼去看皇帝的脸色,只看了一眼便赶紧把目光收回来,心惊胆颤。 二皇子萧珹站在皇子席的最前面,他今年五岁,是所有皇子里最年长的,已经能端端正正站很久。 他看见七弟坐在案上,什么都抓不住,既然这样,何必办的这么隆重? 平白丢人。 他站在那里,两只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面无表情,太傅教过他,君王当喜怒不形于色。 皇帝把阿珩从案上抱起来,阿珩的眼角已经泛红了。 他把脸埋进皇帝的颈窝里,小声地抽噎着,连哭都没有力气,哭得更大声一些。 皇帝抱着他,把他整个人贴在胸口。她低头看着案上那方传国玉玺——白玉无瑕,钮上雕着五爪蟠龙,是大周开国以来传了七代的天子之印。 皇帝将它放在最中央,盼着阿珩抓起来,她的儿子,合该执掌天下九州。 可是他太小了,小到连最轻的毛笔都抓不起,满朝文武都在看着他,轻视,鄙夷,冥冥中好似有低语在皇帝耳边回荡 “看啊,连东西都拿不起来,这就是大周未来的储君。” “这个孩子养不大的,养不大的……” 皇帝把手伸出去,拿起了那方玉玺,她把它握在手里,放在阿珩面前,阿珩泪眼朦胧地看了一眼那个亮闪闪的东西,伸出两只小手,一起捧住了它。 她抱着他转过身,面向满殿文武。她的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地传到了紫宸殿的每一个角落——“七皇子抓了传国玉玺。” 阿珩抓不起来,没关系,他有娘在就够了,抓不起的东西她替他拿,握不住的江山她替他掌。 殿内死一般寂静,礼部侍郎的嘴张了又合,太常寺卿的玉笏在手中微微发颤。 成王手里的佛珠停了,沈约垂下眼,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是叹息,也是了然,皇帝抱着阿珩站在丹陛之上,目光扫过殿内每一张脸。 “七皇子抓了传国玉玺。”皇帝又重复了一遍,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不敢接话的话。 “朕今日便大赦天下,为七皇子积福,除不赦,罪皆减一等,流放之下,皆免” “臣等为陛下贺,为七皇子贺!” 山呼的万岁声中,阿珩正费力捧着那方比他手掌大出一倍的玉玺,翻来覆去地看,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的玩具。 他抓不住任何东西,但他抓住了玉玺,是他母亲替他抓的,而在这紫宸殿上,没有人敢说一个不字。 皇帝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低头看着他 “阿珩,” 她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说,“你抓了玉玺,你是社稷之主。” 阿珩抬起头,看着她的脸,忽然咧开嘴笑了一下,露出六颗米粒似的小白牙,然后叫了一声——“子玉。” 淹没在百官恭贺的声浪里,没有第三个人听见。 第28章 要快点长大 永昌九年秋,阿珩满了周岁之后,时间忽然变得很快,不是日子真的快了,是阿珩每天都在长,虽然比别的孩子慢得多。 慢到周济之每次来请平安脉,都要在心里默默调整一次预期,负责他的太医们,做梦都是被砍头,但他确实在长。 周岁后不久,阿珩学会了站,那天皇帝在暖阁批折子,阿珩趴在榻上和那只旧布老虎较劲。 他玩腻了老虎,翻过身来仰面朝天,两只手扳着自己的小手,来回倒腾。 锦瑟在旁边做着针线,时不时伸手,把落在地下的布老虎捡起来。 他抗议地“啊啊”两声,又来回换手,反复几回之后,他大概是无聊了,便翻过身趴在榻上,一点一点往榻边挪。 锦瑟正要伸手去扶,皇帝看了她一眼,她便把手收回去了。 阿珩挪到榻边,两只手撑在榻面上,两条腿颤颤巍巍地伸直,然后一屁股坐了回去。 他又试了一次,又坐了回去,第三次他憋足了劲,小脸涨得通红,两条腿抖得像风里的柳条,但这一次他没有坐回去。 他扶着墙,站起来了,他把脸从墙上转过来,朝皇帝的方向叫了一声。 声音里带着几分惊奇和得意“子玉!”皇帝已经站起来了。 她快步走到榻边蹲下来,张开手,阿珩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松开手朝她怀里扑过去,腿一软便栽在她手臂上。 皇帝把他抱起来,他趴在她肩头喘了好一会儿,湿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衣领上。 然后他抬起头,又说了一声“子玉”,像是在说,你看阿珩会站了。皇帝把他往怀里拢了拢,说了声“我们阿珩真厉害”。 他大概是听懂了这句话是在夸他,便又连着叫了好几声“子玉”,叫一声自己笑一下,笑完了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 学会站之后便是学走,从站到走,阿珩用了比别的孩子多得多的时间,他的腿太软,脚踝没什么力气,每次迈步都像是在刀刃上走。 周济之让太医院特制了一双软底布鞋,鞋底纳了极薄的鹿皮,既防滑又不硌脚。 锦瑟每天午后把他抱到暖阁地板上,在几步之外蹲下来,拿着拨浪鼓摇两下——“殿下,走过来。” 阿珩扶着墙站着,看看锦瑟,又看看皇帝,皇帝坐在榻边批折子,朱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他深吸一口气,松开扶着墙的手,摇摇晃晃地迈出第一步。 第二步还没迈出去便摔了,膝盖磕在地板上,他没哭,抬头看皇帝。 皇帝没有动,只是放下朱笔悬着心看他,他自己爬起来,又迈了一步。 这一步比方才稳了一些,但第三步还是摔了,他趴在地板上歇了片刻,又爬起来继续走。 终于走到锦瑟面前时,他一把抓住拨浪鼓,然后转过身朝皇帝的方向举起来,像是举着一面凯旋的旗帜——“子玉!” 皇帝笑着把他举起来,“我们阿珩真厉害”。 说话也是在学步的过程中慢慢利索起来的,从“子玉”开始,他一个词一个词地往外蹦,“父皇”“姑姑”“鱼”“灯”“花”。 他最先学会的句子是“阿珩要”,要什么便用手指,指拨浪鼓说“阿珩要”,指锦瑟说“阿珩要”,指皇帝便说“阿珩要子玉”。 皇帝每次都把他抱起来,他便满意地把脸埋进她怀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叹息。 有一回他半夜醒了,大约是做了梦,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子玉”。 皇帝正在灯下批折子,听见叫声便走到摇车边,把手覆在他后背上。 他翻了个身,眼皮还闭着,嘴里却含含糊糊地又说了三个字“阿珩要。”皇帝等了好一会儿,他没有下文。 她又等了一会儿,他才把最后一个字吐出来“……子玉。” 她把手从他后背上移开,把他从摇车里捞起来放在自己膝上,一边批折子一边轻轻拍着他的背。 他窝在她怀里,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没有再醒。 这些日子里,阿珩也开始渐渐明白他身边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他知道暖阁的门外面还有很大的地方——锦瑟有时候会抱着他站在廊下,指给他看太液池上的荷花。 有一回他在廊下,远远看见一个小小的人影在花园里跑过去,手里举着一只风筝,身后跟着好几个宫女。 那个小小的人影跑得很快,风筝在风里飘得老高,身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殿下慢点。” 阿珩趴在锦瑟肩上看着那个方向,忽然问了一句“那是什么。” 锦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然后轻描淡写地说,那是五殿下在放风筝。 阿珩“哦”了一声,继续看那个越来越远的风筝,他没有问为什么自己不能放,也没有问,为什么那个人可以跑那么快。 他只是趴在锦瑟肩上安静地看着,直到风筝消失在银杏树后面。 皇帝还是每天傍晚把阿珩抱在膝上批折子,他现在比小时候沉了些,但还是瘦,手腕细得她一只手就能圈住还有余。 他不像从前那样,只会趴在她怀里睡觉了,他会在她批折子时,伸手指着折子上的字问这是什么。 会把她腰上挂着的玉佩拽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会把自己白天听见的事,断断续续地讲给她听。 说到一半忘了词,便仰起头看着她——“子玉,阿珩忘了。” 皇帝每次都说“那明天再说”。他便点点头,把脸靠回她怀里,过一会儿又爬起来指着她手里那份折子上一个不认识的字问——“这是什么。” 这天傍晚他窝在皇帝怀里,忽然仰起头说了一句让皇帝停了笔的话——“子玉,阿珩什么时候可以放风筝。” 皇帝低头看着他,他的眼睛亮晶晶的,不是在抱怨,只是想知道。 她把朱笔搁下,把他往怀里拢了拢,说了一句和阿珩问的问题完全无关的话——“明天周太医来给你换方子,这次加了甘草,不苦。” 阿珩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趴在她肩头看着窗外,远处那片被晚霞染红的太液池,忽然伸出手,指着池水里那片残荷——“花。” 皇帝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那是去年秋天开过的最后一朵荷花,现在已经枯了,只剩下一枝干枯的莲蓬耷拉在水面上。 “那是莲蓬,”她说,“里面长莲子,等明年夏天荷花开了,我带你去看。” 阿珩“哦”了一声,把脸靠回她肩头,嘴里含含糊糊地重复了一遍——“莲子,花……” 第29章 断奶 周济之说,殿下满周岁之后,奶水便该断了。 他把这话说得很委婉,先说殿下脾胃渐壮,辅食吃得比从前好了许多。 又说民间小儿断奶,多在周岁前后,再不断母乳反而伤身。 皇帝听锦瑟复述完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怀里的阿珩,阿珩正窝在她臂弯里吃奶。 眼睛闭着,睫毛湿漉漉地贴在眼睑上,他吃奶的时候总是这样安静,小手攥着她的衣襟,偶尔哼两声。 她想起他刚出生那几天,连奶都不会吃,乳头塞进嘴里也含不住,吸两口便松开。 饿得直哭又没力气哭,哭声细弱得像猫叫。 周济之说他太弱了,没力气吃奶,她把他放在自己胸口,用手挤着奶水一滴一滴落在他嘴唇上,他咂了咂嘴,咽下去了。 那滴奶滴下去的时候,她的手在发抖,怕他连这一滴都咽不下,后来他长大了些,终于学会了吃奶,含住便不肯松口,每次都要吃到睡着才罢休。 他吃奶的时候,她不能动,动一下他便皱眉,嘴里发出含混的抗议声。 于是她不动,一坐便是一个时辰,折子堆在旁边,也顾不上看。 锦瑟说叫乳母来吧,她没准,她舍不得。 皇帝一整天在御书房里坐着,听大臣们吵来吵去,批那些永远批不完的折子,只有喂奶这段时间,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 她低头看着他,他也看着她的脸,两只小手举起来在空中无意识地挥舞,像是在描画她的轮廓。 该断了。 皇帝让锦瑟把辅食的量加了一倍,阿珩瘦,对吃的东西还挑剔得很,苹果泥肯吃,南瓜泥肯吃,蛋黄碾碎了和在粥里也肯吃。 但换了新花样便不肯张嘴,锦瑟试了好几种新菜泥都被他推开了勺子。 他自己挑了几样爱吃的,每天翻来覆去便是那几样,别的怎么哄都不肯尝一口。 皇帝第一次试着不喂奶的那个傍晚,阿珩的反应比她预想的更激烈。 他趴在皇帝怀里拱了好一会儿,找不到奶,嘴巴瘪了又瘪,仰起头朝她叫——“子玉,要。” 皇帝没有应。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比方才更急了些——“子玉,阿珩要。”皇帝还是没有应。 他忽然放声大哭,不是平时那种撒娇的、干打雷不下雨的哭,是真真切切的、撕心裂肺的哭。 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顺着脸颊淌进耳朵里。 他哭得浑身发抖,哭几声便喘不上气,喘几口气又继续哭,锦瑟端着辅食站在旁边,手都在发抖。 皇帝把他抱起来贴在胸口,他立刻把脸往她怀里拱,拱了几下便又哭,哭累了,便伏在她肩上直抽抽。 锦瑟把辅食端过来,是一碗刚熬好的南瓜米糊,皇帝用勺子舀了一点送到他嘴边,他扭开头,哭得更大声了。 他哭了好一会儿,终于累了,趴在皇帝肩上慢慢安静下来,小胸脯还在一起一伏。 皇帝轻轻拍着他的背,他把脸贴在她的锁骨上,抽噎着说了一句——“阿珩要。” 声音很小,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小动物,在窝里发出的啜泣。 皇帝把他放在床上,他大概是哭得太累了,没过多久便睡着了,锦瑟在旁边轻声说了句“奴婢把碗收走吧”,皇帝点头。 那碗南瓜米糊已经凉透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膜。 那天夜里他醒了三次,每次都哭,每次都往皇帝怀里钻。 皇帝一直抱着他,在暖阁里走来走去,走一回他便安静下来,停下来他便又开始哭。 锦瑟在帘子外面守了一夜,听见暖阁里断断续续的哭声,和皇帝轻轻的脚步声,没有进去。 第二天周济之来请平安脉,照例把完脉斟酌了很久措辞,说断奶不是一日之功。 殿下若实在抗拒,可慢慢减少喂奶次数——先断白天的,再断夜里的,让殿下慢慢适应。 皇帝低头看着阿珩,他正窝在她怀里,抱着她的腰不放,脸埋在她肚子上,她轻轻拍着他的背,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先断白天的。 白天不喂奶只喂辅食,阿珩起初不肯,每到平时吃奶的时辰,便往皇帝怀里拱,拱几下找不到便瘪着嘴仰起头——“子玉,阿珩饿。” 皇帝把苹果泥端过来放在他面前,他看了好一会儿,大概是真的饿了,才拿起勺子,自己舀了一口塞进嘴里。 塞完又抬头看皇帝,她摸摸他的头,他又舀一勺。 有时候她会把米糊端过来,自己先尝一口,然后换把勺子递到他嘴边。 “阿珩尝尝,比昨天的好吃”。 他犹豫好一会儿才张开嘴,吃完了皱皱眉,说不好吃,皇帝低头看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 “那明天换一样。” 阿珩又想了想,好像是明白了,第二天再问便说好吃。 其实那米糊还是同一个御膳房,同一个时辰做的,味道没有变,没人敢变。 白天的奶断了,夜里的却怎么也断不了,他晚上睡觉前一定要吃奶,不吃便哭,哭了便喘。 皇帝每次都狠不下心,他哭第一声她便起来了,锦瑟有一次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说了句“陛下这样断奶,怕是断一年也断不了”。 皇帝把阿珩抱起来放在胸口,没有回答,她不是不知道这样拖下去不是办法,但她听见他哭。 听见他叫“子玉”,听见他还在抽噎,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她这辈子下过无数道旨意,杀过无数人,从来没有心软过,但这个小东西哭一声她就受不住。 她低头看着阿珩,他正窝在她怀里吃奶,眼睛闭着,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 他的手指攥着她的衣襟,攥得很紧,和刚出生时一样。 拖了将近两个月,周济之终于忍不住又催了一次,这次他没有再说“该断了”,只说殿下日夜兼进辅食已足,若再不断母乳恐伤殿下脾胃。 皇帝低头看着阿珩,他正抱着布老虎趴在她膝头,嘴里咿咿呀呀地念叨着,只有他自己听得懂的词。 他比满周岁时又长高了一些,但还是很瘦,手腕还是细得她一只手就能圈住。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就今晚吧” 那天晚上阿珩哭得比哪一次都凶。 他趴在皇帝怀里拱了好一会儿,找不到奶,嘴巴瘪了又瘪,仰起头看着她。 她没有动。他忽然放开喉咙大哭起来,哭声震得暖阁的烛火都在颤。 皇帝把他抱起来,他没有把脸往她怀里拱,他仰着头,眼泪从眼角淌下来,顺着脸颊淌进领口,眼睛直直地看着她。 “听话,阿珩听话,你大了” 那声音直发抖,皇帝的手停在他后背上,过了很久才轻轻拍下去。 孩子哭累了,把脸埋进她怀里,两只小手攥着她的衣襟不放。 皇帝低头看着他,他的肩膀还在微微抽动,过了好一会儿,她胸口传来闷闷的一声“嗯。” 这个字说得很轻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哭腔,带着还没喘匀的气,带着一种,他用了好一会儿才攒起来的妥协。 皇帝把他往怀里拢了拢,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把脸埋在她胸口,那天夜里阿珩没有醒。 第二天一早,锦瑟端了南瓜米糊进来,阿珩坐在自己的小椅子上,自己舀了一勺塞进嘴里,然后抬起头看着皇帝“吃。” 皇帝低头看着他,说了声“好”。 此后阿珩便不再找奶了,他好像忽然就明白了,明白了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也明白了皇帝不是不给他,是不能给了。 他不哭不闹,只是每次吃辅食时都会抬头看她一眼,像是在确认她还在。 偶尔夜里醒了还是会往皇帝怀里拱,拱到一半忽然停下来,然后翻过身,抱住那只旧布老虎,把脸埋进老虎肚子里。 她把他从摇车里捞起来,他还是会趴在她肩头继续睡,嘴里含含糊糊地叫一声“子玉”。 她应一声,他便安心地睡着了,只是从前吃奶时攥着她衣襟的那只手,现在攥着她的手指。 她低下头,把那根被他攥得温热的手指轻轻抽出来,反手握住了他整只小手。他还在睡,浑然不知。 第30章 要快快长大 永昌十一年三月,阿珩三岁了。 三岁的阿珩已经彻底脱了婴儿的圆钝,显得清俊了,他的脸型比小时候窄了许多,下巴尖尖的,下颌已经有了浅浅的棱角。 鼻梁比寻常孩子高而窄,眉尾微微上挑,和皇帝批折子时蹙眉的角度一模一样。 嘴唇薄薄的,不笑时便是一道极淡的弧线,抿起来的时候竟有凉薄的影子。 但他一笑便全没了,嘴角往上翘,眼睛微微弯起来,露出两排整整齐齐的小白牙。 他的睫毛很长,垂眼时便在颧骨上投下两道小小的阴影,锦瑟每次哄他午睡时都忍不住多看两眼,心想这孩子长大了,不知道要长成什么样。 他还是瘦,手腕细得像春日的柳条,锁骨从衣领里隐隐约约地支出来。 锦瑟给他洗澡时不敢用力搓,怕一用力那层薄薄的皮肉便破了。 周济之每旬来请一次平安脉,每次都是那句“殿下脾胃尚弱,需徐徐调养” 皇帝听了三年,已经不再追问了,她知道周济之的“徐徐”是多久——是一辈子。 三岁的阿珩已经有了自己的衣箱。 不是一口箱子,是两间库房,内府造办处每年按四季给他做新衣裳,每季少则十几套,多则几十套。 春日的薄罗衫子,夏日的轻纱短褂,秋日的织锦夹袄,冬日的狐裘斗篷,每一件都是最好的料子最巧的绣工。 光是春天穿的薄罗衫子,就挂了满满三架。 月白的、湖蓝的、杏黄的、绯红的,领口,有的绣兰花,有的绣云纹,有的缀一圈细密的米珠,还有配这些衣裳的荷包、腰带、小靴子,一双一双排在架子上。 有时阿珩早上被锦瑟抱起来时还没睡醒,皇帝已经下了早朝回来,从衣架上随手取下一件,在他身上比一比,觉得不好看便扔在一边换另一件。 嘴里说着“这件颜色太闷了”“这件领口太紧了”“这件花纹太老气” 那些只被比过一下便扔在旁边的衣裳,大多再也没被穿过,叠起来收进库房,过一季便销毁掉。 阿珩对这件事的态度很明确随便,娘让他穿什么,他就穿什么。 穿好了便仰起脸问“好看吗”,皇帝说好看,他便满意了。 偶尔她挑得实在太久,他站得腿软了,便会蹭过去抱住她的腿,把脸贴在她膝盖上。 闷声闷气地说“子玉,阿珩站累了”。 皇帝便把他抱起来放在膝上,继续挑,他窝在她怀里,手指绕着她的衣带玩。 这两年皇后也送了不少东西来。 每季都有,从不间断。春天送薄衫,夏天送布偶,秋天送手炉套子,冬天送亲手缝的棉袜,都是些不贵重但极费心思的物件。 每一样都恰到好处地合着季节和孩子的尺寸,可见送礼的人花了不少心思。 皇帝每次看完,脸上没有表情,只是让锦瑟收起来,既不退回也不赏赐,就像这些东西从来没有出现过。 阿珩起初不知道这些是谁送的。 有一次他发现锦瑟拿着一件新缝的小褂子,上面有很好看,很好看的梅花,说是皇后娘娘送来的。 第一次,他主动叫锦瑟给他穿上,穿上之后自己低头看了看,说“好看”,然后便跑去找皇帝。 皇帝看见他身上的新褂子,问是什么时候做的,锦瑟说是皇后娘娘送来的,皇帝没有说什么,只是把他抱起来放在膝上,给他理了理领口。 阿珩仰起头看着皇帝的脸,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表情,他不太懂这个表情是什么意思,但隐约知道子玉不高兴。 后来皇后再送东西来,锦瑟拿给他看,他便说“放那里吧”,然后就去找他的布老虎。 他知道了娘不喜欢那个人,那就行了,至于那个叫“皇后”的人是谁,和他有什么关系,不重要。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喜欢皇后,就像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喜欢苹果泥。 他只知道娘喜欢他笑,娘不喜欢皇后,那他就笑,他就讨厌皇后。 三岁的阿珩身边已经有二十几个伺候的人了。 负责他日常起居的有八个,专管膳食的有四个,太医院轮值的还有四个。 加上扫洒的、跑腿的、管理衣箱的,零零总总加起来二十多人。 这些人都是锦瑟一个个挑的嘴严、手稳、来历干净,嘴不严的在乾清宫待不过三日便消失了。 他们每天各司其职,走路都踮着脚,说话都压着嗓子,不敢在殿下面前多说一句话。 在七殿下身边当差,是宫里最体面的活儿,也是最危险的活儿。 体面是因为谁都知道陛下把七殿下放在心尖上,伺候好了前途无量。 危险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这些年乾清宫里被杖毙的内侍数都数不完,理由各不相同。 有人在殿外说了句闲话,有人在殿下跟前多看了一眼,有人在值夜时睡着了,没有第二次机会,也没有求情的余地。 在这二十几个人里,只有锦瑟有名字,不是别人没有名字,是不能让阿珩记住。 锦瑟对此从不多说,只是在每次新人来的时候,把规矩重复一遍,手脚要轻,嘴巴要紧,殿下问话就答,不问就不许开口。 这天傍晚,阿珩趴在窗下的榻上,布老虎被他放在膝盖上,银铃铛套在他手腕上,他正拿手指沾了杯里的温水,在纸面上画圈玩。 画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停下来,抬头问锦瑟:“姑姑,外面的花开了吗?” 锦瑟往窗外看了一眼,说开了,御花园的桃花开了。 阿珩从榻上滑下来走到门口,扶着门框往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回头朝里间喊了一声“子玉,阿珩想看花。” 皇帝从折子里抬起头,看了眼窗外,天已经有些暗了,风不大,晚霞正烧得好看,她搁下笔站起来走到门口,牵起他的手。 阿珩的手很小,握在她掌心里像一个软绵绵的小馒头。 他走了几步便有些喘,但精神还好,一边走一边仰着头看廊下那盆文竹,嘴里念叨着这个阿珩认识,这个阿珩不知道叫什么。 皇帝一个个告诉他,他听了便点点头,说知道了,然后又加一句“阿珩明天会记得”。 他走不远,皇帝也不催他,两个人就这样慢慢走在回廊上。 晚风把他的额发吹起来,他忽然回过头仰着脸说“子玉,明天还带阿珩看花吗?” 皇帝低头看着他,说了声“带”。 他满意了,把手又往她掌心里塞了塞,继续往前走。 第31章 佑安 沈渡手下的那批孩子是永昌九年收来的。 说是孩子,其实都过了十岁,是从各地卫所的遗孤里挑出来的,无父无母,无牵无挂,练武时,摔断了胳膊也没人疼。 沈渡把他们养在皇庄的一处偏院里,教拳脚,教规矩,教怎么在主子跟前回话。 练得好的留用,练不好的送走,送到哪里去,没人问,也没人敢问。 这批孩子里有个叫小九的,小九没有姓,排行第九,大家便小九,小九地叫。 他是这批人里年纪最小的,却是拳脚最好的,一套长拳打完,气息不乱,下盘稳得像生了根。 教官说他有童子功,沈渡问他跟谁学的,他说爹教的,爹死了,便自己练。 沈渡又问认不认字,他跪下来说识得几个,不多。 沈渡看着他那张脸沉默了片刻。这孩子生得太好看了,不是寻常的清秀,是那种站在人堆里,一眼就能挑出来的好看。 沈渡问他愿不愿意去伺候主子,小九问主子是谁,沈渡说进了那道门就知道了 ,他便不问了。 永昌十一年春,沈渡把这批人里,练得最好的四个带进了乾清宫,锦瑟把人领到偏殿,一字排开,让皇帝过目。 皇帝正抱着阿珩在窗下晒太阳,阿珩刚睡醒午觉,头发翘着一撮,整个人还迷迷糊糊的,脸埋在皇帝肩窝里不肯抬起来。 皇帝拍了拍他的背,说给你挑个贴身伺候的人,你看看喜欢哪个,阿珩这才把脸转过来,睡眼惺忪地往地上扫了一眼。 四个少年跪成一排,都穿着一样的靛蓝布衣,垂着头,看不清脸,皇帝让锦瑟一个一个叫起来问话。 第一个叫小六,说话声音很洪亮,阿珩被震了一下,往皇帝怀里缩了缩。 第二个叫小七,个子最高,站起来时差点碰到旁边的花架,阿珩仰头看他觉得像一堵墙,也摇了摇头。 第三个叫小八,模样倒也周正,但回话时声音太小,阿珩没听清他说了什么,偏过头看了锦瑟一眼,锦瑟便让他跪回去了。 第四个是小九。 他站起来的时候,阿珩正靠在皇帝肩上揪她领口的绣纹玩,小九没有像前面几个那样垂着头,他垂着眼,目光落在金砖的缝隙上,不抬头,也不乱看。 阿珩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从皇帝怀里坐直了身子,指着他问:“你叫什么?” “回殿下,奴才叫小九。” 阿珩歪着头想了想,又问:“小九是谁起的?”小九说是沈大人按排行起的,阿珩眨了眨眼,回头看皇帝 “子玉,阿珩要他。” 皇帝看了沈渡一眼,沈渡跪下回话,“这孩子是这批人里最好的,拳脚第一,规矩第一,话少,嘴严。” 皇帝便说好,阿珩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小九不好听,阿珩给你换一个。”他低头想了片刻,忽然眼睛一亮“叫六安。” 皇帝看了他一眼:“怎么想到的?” 阿珩认真地说:“六是阿珩最喜欢的数,安是宫里的人,都叫什么安。” 说着仰起头看皇帝,“阿珩给他起名字了,他就是阿珩的人了。” 皇帝低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翘起的那撮头发按下去,说:“不像话,改一个字,佑安,佑是护佑的佑。” 佑安跪下去磕了个头:“奴才佑安,谢殿下赐名。” 然后转向皇帝磕头,“谢陛下隆恩。” 动作利落,声音不大不小,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阿珩从皇帝膝上滑下来走到六安面前,他比人家矮了一大截,仰着头 “佑安你站起来。” 佑安站起来,阿珩仰头看了看他,又说“佑安你蹲下来。” 佑安便单膝点地,刚好和他平视。 阿珩看着他的眼睛,忽然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用一种很郑重的语气说“以后阿珩护着你。” 佑安愣住了,他练了好几个月的规矩,把教官教的每一种回话都背得滚瓜烂熟,但没有人教过他,被主子这样拍着肩膀,说要护着他的时候该怎么回。 他沉默了一会儿,垂下眼睫,用比方才轻了几分的声音说:“哎,奴才谢殿下。” 阿珩满意了,拉起他的手往暖阁里走,说带他去看布老虎,走到一半又停下来,踮着脚从案上够了一块桂花糕,塞进佑安手里“这个给你。” 佑安捧着那块桂花糕站在暖阁里,不知该吃还是该收。 那是一块刚出笼不久的糕,米磨得极细,蒸熟了便是一层半透明的莹白,嵌着淡黄的桂花蕊,零零星星地散在糕面上,像是雪地上落了几瓣碎金。 糕还温着,热气裹着桂花的甜香从他指缝里往上钻,钻进鼻子里,甜得他喉咙发紧。 佑安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东西,卫所里的饭总掺着老鼠屎,吃的时候不敢细看,这样的饭也是时有时无,忍饥挨饿是常事,更别说这样的东西。 后来被带到皇庄,日子好了,顿顿有肉,但也挨鞭子,蹲禁闭,饿过三天三夜,皇庄的饭是叫他们能继续练,不是享受。 他把糕翻过来看了看,糕底烙着一层极薄的焦壳,金黄酥脆,指尖轻轻一碰便碎了渣。 他把那点碎渣也小心地拈起来,放回糕面上,舍不得掉一粒。 阿珩回头看他站着不动,又跑回来拽他的袖子:“你吃呀。” 佑安便低头咬了一口,牙齿陷进软糯的糕体里,米香和桂花香在舌尖上搅在一起,甜丝丝的,比他逢年过节在卫所里分到的麦芽糖甜得多。 糕体软糯中带着一丝弹韧,嚼两下便在嘴里化开了,只留下几粒桂花蕊还倔强地粘在齿间,咬破了又是一层清香。 他嚼着嚼着忽然停了一下,喉结轻轻滚了一下,不是咽糕,是在咽别的什么东西。他继续嚼,慢慢地,把那口糕咽干净了,才抬起头来。 阿珩仰着脸看他吃完,又从案上够了一块塞进他手里:“这个也给你。” 佑安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块桂花糕,糕面上的桂花蕊比方才那块更密些,金灿灿地嵌在莹白的糕体里,还微微冒着热气,把他的掌心蒸得又暖又潮。 他把糕小心地揣进怀里,贴着心口放好。糕的热度透过衣料渗进皮肤里,那一小片皮肤便也暖了。 阿珩很喜欢佑安,他好看,也不怕阿珩,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和自己差不多大的,能和他玩的人。 姑姑从来不陪他玩,其他宫人见到他就缩成一团,有时刚眼熟,就不见了。 阿珩决定把佑安排在布老虎前面,锦瑟姑姑后面。 第32章 佑安2 佑安在乾清宫住下的头几天,宫里的人见了他都客客气气的。 锦瑟领他去领衣裳的时候,管衣裳的嬷嬷笑着说这孩子生得真好,难怪殿下喜欢。 佑安双手接过衣裳,说了声多谢嬷嬷,那嬷嬷便又多给了他两双布袜。 领饭的时候,御膳房的师傅给他碗里多搁了半勺肉臊,说新来的孩子,要多吃些才长得壮。 佑安端着碗道了谢,寻了个角落坐下来吃,吃完把碗送回灶房时,顺手把灶台上溅的油星子擦了。 师傅说不用你擦,他应了一声,还是擦干净了才走。 头几天都是这样 大家对他笑着,他也对大家笑着。 后来就变了,不是一下子变的,是一点一点变的。 先是管衣裳的嬷嬷不笑了,她去领这个月的衣裳料子,发现佑安的那份,比旁人多了一整套细棉布里衣,外加两双纳了鹿皮底的软靴。 然后是御膳房的师傅不再多搁肉臊了,他发现佑安跟在七殿下身后,殿下会从案上直接拿点心给他。 不是赏给他,是踮着脚举到他嘴边,说佑安你尝尝这个,新做的。 再然后整个乾清宫的宫人都发现了一件事,佑安不和别的内侍住在一起。 他单独住在暖阁旁边,那间空置的小间里,门上有门闩,窗上有窗纱,冬天还有炭盆。 那是以前给值夜的太医临时歇脚用的,如今被锦瑟姑姑让收拾出来,归他了。 宫里资历最老的太监,都不敢问为什么这个新来的孩子能有这待遇,但所有人都知道答案,殿下喜欢他。 最先变脸的是阿珩身边,原来负责跑腿的几个小太监,他们比佑安大不了几岁,从前殿下要什么都是他们抢着去拿。 跑得最快的人,得到殿下一个赞赏的眼神,一把金瓜子。 那是锦瑟赏人时用的,阿珩看着好玩,皇帝就命人打了个小匣子,里面装满了类似的东西,无论阿珩给出去多少,匣子里总是满的。 跑得慢的便讪讪地退到一边,看同伴洋洋得意的数赏钱,等下次机会,但总有机会。 可现在殿下要什么都先叫“佑安”,佑安去端药,佑安去拿糕点,佑安陪阿珩看鱼,跑腿的活儿全被佑安一个人包了,殿下只让他做。 “这小子命真好。”一个叫小福子的小太监蹲在廊下和同伴嚼舌, “一来就把殿下身边的位置全占了。咱们在这儿伺候了好几年,殿下连咱们姓什么都不知道。” 同伴苦笑了一下没说别的,小福子又说“他不过就是生得好看了些,沈爷带来的又怎么样,在殿下跟前,还不是只会站着。” 话虽这么说,他自己也知道这酸味太冲了些,说到一半便不说了,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灰,继续去扫院子。 年长些的内侍们反而没说什么,不是没有想法,是不敢说,乾清宫里的老人走到今天,靠的不是比谁得力,是比谁嘴严。 他们在宫里待得越久越明白一个道理,主子宠谁,那是做奴才的命好,眼红的人可以自己去撞墙,别撞到别人身上就行。 最难堪的,是那些在阿珩身边伺候了好几年,却连名字都没被记住的宫人。 有一个叫慧娘的宫人,负责给殿下洗衣裳洗了好些年,殿下的每一件贴身里衣,都是她用皂角一点点搓出来的。 有一次她在廊下碰见佑安,实在没忍住,酸了一句说佑安,你运气真好,一来就被殿下记住了。 佑安看了她一眼,没回嘴,慧娘又说了句“你可得好好伺候殿下,咱们殿下身子娇贵,你可别毛手毛脚的。” 佑安说知道,慧娘还想说什么,锦瑟恰好从旁边走过去,脚步停了一下。 慧娘便闭上嘴快步走了,她走回洗衣房时蹲在井边搓了好一会儿衣裳,搓到指节发红。 阿珩对这些一无所知,就算知道了,又能做什么呢? 在皇帝眼里,这些宫人是和茶杯,椅子一样的工具,她不会允许阿珩对这些东西有感情。 况且宫人欺下媚上的事,她见过,也受过,她知道一旦失势,这些人会是什么嘴脸,所以,她的阿珩不需要,也没必要在乎他们的存在。 佑安来了之后,阿珩可以在暖阁里玩得更自在,佑安会陪他下棋,不是真的下棋,是把黑白棋子当弹珠弹着玩。 佑安每次弹出去的棋子,都刚好停在桌沿边不掉下去,阿珩每次弹出去的,都直接滚到地上骨碌碌地消失在柜子底下。 阿珩不肯叫人,自己趴在柜子边,用竹竿够了好久够不出来,回头说“佑安你帮阿珩捡,好不好?” 佑安便伸手把柜子抬起一角,让他自己伸手进去够,阿珩趴在地上伸长了胳膊够出来好几颗,满头满脸全是灰,举着那颗棋子灰头土脸地笑了。 然后他拉过佑安的手看了看,说你力气好大,佑安说还好,阿珩又低下头继续找别的棋子,把佑安的手忘了。 但佑安没有把手收回去,他看着自己被阿珩拉过的那只手,那只手能一掌打断三寸厚的木板,能让沈渡从一堆孩子里,把他挑出来。 但现在那只手被殿下攥在掌心里,被说他力气好大,他把那只手慢慢收回去,搁在膝盖上,继续帮殿下抬柜子。 玩累了,阿珩趴在榻上歇息,佑安坐在旁边的脚踏上守着,阿珩的呼吸很轻很浅,偶尔咳一声,佑安便抬头看一眼。 有时候阿珩睡着了,会在梦里忽然叫一声“子玉”,然后含含糊糊地又嘟囔几句谁也听不懂的话。 佑安每次听见都会坐得更直一些,背对着门,面朝着榻,他不知道殿下在叫谁,但殿下在梦里叫的人一定是重要的人。 殿下重要的人不在的时候,他便替殿下守着。 廊下远远传来几个小太监的说笑声,隐约有人在说“新来的”三个字,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午后听得分明。 佑安没有转头,也没有起身。他只是坐在那里,守着榻上那个呼吸浅到几乎听不见的小小身影,一动不动。 第33章 出去 阿珩趴在暖阁的窗沿上,额头抵着窗棂,鼻尖把窗纸上的桃花纹,压出了一个浅浅的凹印。 外面的光透过桃花纸漏进来,把他的脸映成一片暖黄色,他把手贴在窗纸上,手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看那些细细的光斑在他的手背上跳来跳去。 这片窗纸从他记事起就糊在这里了。 他问过锦瑟为什么窗户不能开,锦瑟说,开了窗,风就进来了,他又问那为什么别的地方能开,锦瑟便不说了。 最近他发现自己长高了一点,以前要踩着锦瑟给他垫的小板凳才能趴在窗沿上,现在不用了,踮起脚尖刚好能够到。 这件事让他高兴了好一阵,高兴终于不用再站在小板凳上,摇摇晃晃地看外面了,他稳当多了。 窗户外面是一小片天,再往下是太液池的一角,再往边上是一道月亮门,月亮门外面有银杏树和芙蓉榭的飞檐,更远处是层层叠叠的琉璃瓦,瓦上有时停着几只白鹭,有时飞过一群灰鸽子。 从前他每天傍晚都趴在窗前等皇帝下朝回来,远远看见一道玄色的身影,从月亮门那边拐过来。 他就从窗台上滑下来跑到暖阁门口去接,现在他还是在窗边等皇帝,但除了等皇帝,他还看别的。 前天下午他看见池面上掠过一只翠鸟,速度极快,只留下一道蓝色的残影,他还没来得及叫锦瑟来看那鸟便不见了,他在窗边等了好一会儿,翠鸟没有回来。 今天上午,他看见一个穿绿衣裳的小宫女从月亮门外头跑过去,手里举着一枝新折的桃花,跑得比翠鸟还快,转眼便消失在银杏树后面。 他盯着那条空荡荡的甬道看了好久,心想那边到底是什么样子。 下午阳光正好,把太液池的水照得明晃晃的,阿珩听见远处隐隐约约有笑声传来。 不是乾清宫里的人,是更远的地方,好像是从月亮门外面、银杏树后面,那片他看不见的地方飘过来的。 笑声很脆,不止一个人,有男孩子的也有女孩子的。 他把耳朵贴在窗纸上仔细听,有人在喊“等等我”,有人在喊“风筝线断了快追”,然后是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渐渐听不见了。 他趴在窗边又等了好一会儿,想等那些声音再回来。 可外面只有风把银杏叶吹得沙沙响,那些人没有再经过。 他从窗台上滑下来,跑到暖阁门口。锦瑟正在廊下给他缝布老虎。 阿珩一天没看见布老虎都不行,所以不能给绣娘,只能锦瑟自己缝,佑安站在旁边,正把阿珩上午弄乱的积木一块一块码回箱子里。 阿珩问锦瑟外面是谁,锦瑟手里的针停了片刻,说是几位殿下在御花园里玩,他又问那是谁,锦瑟说就是殿下的兄长们。 阿珩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他们为什么可以出去,锦瑟把针扎进布料里,不知该怎么回答,佑安停下手里码积木的动作,看向阿珩。 阿珩没有追问,他转身走向佑安,仰起头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 “佑安你带阿珩出去。” 佑安跪下来平视着阿珩的眼睛,他不是不想带,他来乾清宫这几天,每天看着殿下趴在窗边看外面,一看便是一整个下午。 他知道殿下想去看看,那只飞得太快的翠鸟,想去捡一片银杏叶子,想走到月亮门那边看看太液池的水到底凉不凉。 可他不敢,他说殿下想出去得陛下点头,阿珩又说,阿珩就出去一会儿,就走到那棵银杏树那里就回来,佑安还是摇头。 阿珩没闹,退回窗边重新趴在窗沿上,没有再说话,他把布老虎放在窗台上,自己也爬上旁边的椅子。 窗台和他的下巴一般高,他趴在窗台上把脸搁在手臂上,看着窗外发了很久的呆。他知道佑安不是不带他出去,是娘不让。 娘不让的事佑,安不会做,锦瑟姑姑也不会做,他把布老虎抱起来放在膝盖上,小声说了一句“阿珩想出去。“ 声音很轻,轻到站在门口的佑安几乎没听见。 傍晚皇帝回来的时候,阿珩从窗台上跳下来跑到门口去接她,他抱住皇帝的腿仰起头,用一种比平时更认真的语气说 “子玉,阿珩今天看见一只鸟,蓝色的,飞得可快了,阿珩想出去看。” 皇帝低头看着他,他今天在窗边趴了一整个下午,额头上被窗纸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衣领也蹭歪了,但他那双眼睛亮亮的,仰着脸等着她点头。 她蹲下来把他抱起来放在膝上,说外面风大,你上次吹了风回来咳了好几天。 阿珩一听“上次”便低下头开始揪自己的手指。 皇帝又说等春天天气暖和了,阿珩再出去,他说可是现在已经是春天了,皇帝说那等晚春,等风不这么凉了。 他没有再争,只是在心里把“晚春”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像嚼一颗怎么也不肯化开的硬糖。 夜里锦瑟来给他掖被子的时候,阿珩忽然从被窝里伸出手拽住她的袖子。“姑姑,外面是什么样子的。” 锦瑟愣了一下,她在乾清宫待了许多年,殿下问过无数个问题,唯独这个问题,她不知道该怎么用他听得懂的方式回答。 外面有御花园,有太液池,有银杏树和芙蓉榭,有翠鸟和灰鸽子,有放风筝的兄长们。 可这些殿下都已经从窗户里看见了,她想了想,说外面很大,殿下长大就知道了。 阿珩把手缩回去翻了个身,他闭上眼睛没有再问,但他没有睡着。 他在想那个穿绿衣裳的小宫女跑过去的时候的样子,在想翠鸟掠过水面时那道蓝色的影子,再想那些他隔着窗户听见的笑声。 风是凉的,但外面一定不是只有风。 他想着想着,便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梦里他站在月亮门外面,银杏树比他高好多好多,叶子金灿灿地铺了一地,他弯腰捡起一片,叶子的纹路在阳光下像一张细细的网。 他听见有人在叫他,回过头,娘站在银杏树下朝他招手。他跑过去,跑得很快,没有喘,没有咳,跑得像那只翠鸟一样快。 第二天一早,阿珩又趴在了窗沿上。额头抵着窗棂,鼻尖把窗纸上的桃花纹压出一个浅浅的凹印,和昨天一模一样。 第34章 兄长 阿珩从乾清宫溜出去的时候,佑安不在,不是佑安失职。 午后阿珩睡着了,锦瑟去御膳房盯着他的药膳,佑安守在暖阁门口,背挺得笔直,目光落在廊下那盆文竹上一动不动。 皇帝前朝议事未归,乾清宫里安静得只剩下廊下画眉偶尔啁啾两声。 阿珩醒了,他睁开眼睛看着承尘上的藻井,没有叫佑安,没有叫锦瑟。 他悄悄从榻上滑下来,自己穿好鞋子,布老虎被他放在枕头上,盖好被子,只露出半个耳朵。 然后,他从暖阁后门溜了出去,那扇门他知道很久了,平日里只供内侍洒扫用,从来不上锁。 后门外是一条窄窄的甬道,两边是高高的宫墙,墙根长着青苔,空气里有泥土和枯叶混在一起的潮湿气味。 阿珩扶着墙慢慢走,心跳得很快,手心有点出汗。 他走到甬道尽头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暖阁的飞檐还在身后,不算太远,然后他拐过弯,把乾清宫留在了身后。 御花园比他想象的大得多,他站在月亮门外面,脚下是青石板铺的小径,小径两旁种着他叫不出名字的花草。 再远处是一片开阔的草地,草地尽头是太液池,池水在阳光下泛着碎金似的光。 银杏树比他想象的高得多,树冠遮住了半边天,叶子沙沙地响。 他看见一只蓝色的翠鸟掠过水面,消失在芙蓉榭那边,和他在窗户里看到的一模一样,只是更快,更蓝。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银杏叶子,叶子的纹路在阳光下半透明,他把叶子举在眼前。 透过叶脉看天,天空被那些细密的纹路,切成一小块一小块,他继续往前走。 草地很软,踩上去沙沙响,他故意多踩了几下。 然后他看见了蝴蝶,不是一只,是好几只,黄白相间,在花丛里飞。 他追了几步,蝴蝶飞走了,他便停下来喘,喘了好一会儿又继续走。 走过石桥,走过假山,走到一片,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地方。 就在这片他从没来过的地方,他听见了人声。不是他在窗边听过的那种远远的笑声,是近在咫尺的、清晰的人声。 几个孩子从假山后面跑出来,最高的那个比阿珩高出一个头,穿一件宝蓝色绣金线的袍子,手里举着一只老鹰风筝。 后面跟着几个差不多年纪的孩子,有的拿着线轴,有的攥着一把狗尾巴草,阿珩停下脚步。 他认得那个拿风筝的人,从前在窗边远远见过,那个跑得很快的人影,那个把风筝放得特别高的人,五皇子,姑姑是这么说的。 萧琰也看见了他,他停下来,风筝线从他手里松了一下又被他拽住。 他上下打量着面前这个瘦得像竹竿的孩子,穿一件月白色小袍,脸色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 萧琰从来没有在御花园里见过他,但他在宫宴上,远远见过这个被父皇抱在怀里的七弟。 “病秧子。” 萧琰叫了一声,他身后的几个孩子都笑了,萧琰把风筝线轴交给旁边的伴读,走到阿珩面前。 他比阿珩高出一个头,低着头看他的样子像在看什么稀奇东西。 “你怎么跑出来了?父皇不是把你关在笼子里吗?” 阿珩没有听懂“笼子”是什么意思,但他听懂了“关”。他张了张嘴:“阿珩不是——” “不是病秧子?” 萧琰学着他的语气重复了一遍,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同伴们。 “你连风筝都没放过吧?” 他指了指挂在假山树枝上那只断了线的老鹰风筝,那是很久前他们扔掉的,“你去把它捡下来,我就带你玩。” 阿珩仰头看了看那棵树,树干很粗,最低的枝丫,比他的头顶高出许多,他摇了摇头。 萧琰“嗤”了一声:“跑也跑不动,爬也爬不了,那你会什么?会喝药?” 他身后的几个孩子又笑了,萧琰往前逼了一步,伸手推了阿珩一把。 阿珩往后踉跄了好几步,鞋底在草地上打了个滑,整个人撞在假山的石壁上,石壁很凉,他的后背隔着春衫,都能感觉到那种冰凉的、粗粝的触感。 他的呼吸开始乱了,他扶着石壁想站起来,但萧琰又往前走了一步,把手里攥着的一把狗尾巴草扔在他身上 “给你,你也就配玩这个。” 阿珩靠在石壁上,双手紧紧攥着衣角,他低下头,看着那把乱七八糟散落在脚边的狗尾巴草。 他想起不久前,在窗边看见五殿下放风筝,那时候他觉得那个跑得很快的人影,很厉害,风筝飞得很高,他心里有一点点羡慕。 现在这个人,站在他面前把狗尾巴草扔在他身上,他的胸口开始发紧,喉咙里那种细弱的、像破风箱似的声音又来了。 他咳了两声,咳得弯下腰,一只手扶着石壁,另一只手按在胸口上。 萧琰看着阿珩咳得浑身发抖,没有上前,也没有说话,他身后的伴读低声说了句什么,他摆摆手,转身招呼其他人继续去放风筝。 几个孩子呼啦啦地跑远了,风筝在草地上被拖着走,没有人回头看一眼。 阿珩扶着假山慢慢蹲下去,他咳得太厉害了,喘不过气,眼前发黑,什么都看不清。 他想叫子玉,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嘶嘶的气音,他蹲在那里缩成小小一团,后背抵着冰凉的石壁,像一只被暴雨淋湿了的小猫。 银杏叶子从他袖子里滑出来落在脚边,那片他在阳光下捡起的、透过叶脉看天空的叶子,被风卷起来翻了几翻,落进旁边的水渠里,顺着水流漂远了。 他伸出手想去捞,够不着,他蹲在地上看着那片叶子越漂越远,直到被假山挡住看不见了。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站起来的,大概是喘过了那一阵,他扶着石壁慢慢直起身,低着头往回走。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积攒力气。草地上的脚印还在,但那些蝴蝶已经飞走了,翠鸟也不见了,太液池的水还是亮闪闪的,但他没有再停下来看。 他走到银杏树下时忽然停下来,蹲下去从地上又捡起一片银杏叶子,这片比刚才那片更大,更完整。 他把叶子小心地揣进袖子里,然后继续走,甬道出现在前方,他扶着墙一步步走回去,走几步便停下来靠着墙喘一会儿。 他回来的时候没有人看见,暖阁后门还开着,他轻手轻脚走进去,脱了鞋子爬上床。 把袖子里那片银杏叶子压在枕头底下那片叶子被压得有些皱了,叶柄折了一道痕,但叶面还是完整的,纹路清晰,在昏暗中泛着淡淡的金光。 然后他拉过被子把自己盖好,他没哭,他只是在被子里,把布老虎抱得更紧了些,脸埋进老虎的耳朵里。 第35章 不出去了 锦瑟从御膳房回来的时候,暖阁里安静得不像话。 她把手里的食盒放在案上,往里面看了一眼,榻上空荡荡的,被子掀在一边,布老虎端端正正地放在枕头上,盖着被角,只露出半个耳朵,殿下不见了。 她的心猛地沉到了脚底,她快步走到暖阁后门,发现门虚掩着,门缝里漏进来一线天光。 推开门,甬道里空无一人,只有墙根几片枯叶被风吹得翻了个身,她扶着门框站了片刻,转身往外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一倍不止。 路过佑安身边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殿下不见了”。 佑安的脸刷地白了。 宫人们分头在乾清宫里找了一遍,偏殿、书房、廊下、石缸后面,阿珩平时会去的每一个角落都找过了,没有。 佑安回到暖阁时额头已经渗出了汗,不是累的,是怕的,他把殿下弄丢了。 他在偏院练了那么多年的拳脚和规矩,没有一种能用在殿下不见了这件事上。 锦瑟正要派人去前朝禀报,忽然听见暖阁里间传来一声极细微的咳嗽,那声咳嗽很轻,轻到只有一直竖着耳朵听的人,才能听见。她猛地转身走进去。 阿珩躺在床榻上,被子拉到了下巴,脚上的鞋子还没脱,鞋底沾着草屑和泥,不是甬道里那种干涸的灰泥,是湿的,带着青草的碎屑和碾碎的花瓣残渣。 他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胸口起伏得比平时快,额前的碎发被汗粘在额头上,脸颊上有两团不正常的红晕,不是健康的绯红,是喘得太厉害之后残留的潮热。 他躺在那里,睁着眼睛看着承尘,听见锦瑟进来便转过头来看她,他的眼睛还是那双黑亮亮的眼睛,但里面有什么东西不见了,像是那些从窗纸上漏进来的光斑忽然被谁关在了外面。 他看见锦瑟的表情,抿了抿嘴唇,又把头转回去看着承尘,两只手放在被子外面,交叠在胸口,安安静静地一动不动。 锦瑟站在床前看着他,心里翻江倒海。她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不知道他在外面遇见了什么人什么事,但她知道他这副模样不是玩累了,是受了委屈。 她什么也没问,只是弯腰把他脚上那双穿反了的脏鞋子脱下来,把他的脚塞回被子里。他的脚冰凉,袜子也湿了。 佑安跪在暖阁门口没有进来。他没有资格进去,他把殿下看丢了,这是死罪,他把额头贴在冰冷的石砖上,肩膀微微发颤,不发一言。 皇帝是在半刻钟之后到的,她刚从宣政殿下来,锦瑟派人去禀报时,只说殿下自己出去了又回来了,没有多说。 她迈进暖阁时佑安跪在门口,额头贴着地面一动不动。 锦瑟跪在床前低着头,把殿下溜出去的经过简略说了一遍,后门没锁,殿下睡醒了自己走的,回来时鞋上有泥,呼吸不太稳,但没有外伤。 皇帝走到床边,阿珩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小脸,额前的碎发被汗粘在额头上,脸颊上那两团潮红还没有褪尽。 他听见皇帝的脚步声,没有像往常那样伸出手要抱,只是转过头安静地看着她。 他的眼睛还是那双黑亮亮的眼睛,但里面少了点什么,他看见娘来了,没有扑上去,没有叫子玉,只是把脸往被子里缩了缩,像是怕她看出什么。 皇帝在床沿坐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不烫,但是潮的,是虚汗,她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他的脸。 “出去玩了?”她的声音很温柔,听不出怒气。 阿珩点了点头,他的下巴蹭着被沿,眼睛垂下去看着自己的手,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攥住她的食指。 他的手比平时凉,攥着她食指的力气比平时轻,像是连攥紧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的手指上有一道细细的红痕,是在假山上蹭的,不深,但在他苍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子玉,”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被谁听见,“阿珩以后不出去了。” 皇帝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僵了一下。她低头看着他。 他是自己走回来,自己爬上床,把被子拉好,然后告诉她:不出去了。 她不知道他在外面遇到了什么事,但她知道他的眼睛告诉她,他已经明白了一些,他本不该明白的东西。 她压着心里翻涌的情绪,只是,把他的手整个握在掌心里,说了声好。 阿珩把手抽回去,翻了个身,把布老虎从枕头旁边拽过来抱在怀里,脸埋进老虎的耳朵里像是睡着了。 但皇帝看见他的肩膀微微缩着,是在忍耐什么。 她站起来走到暖阁外间,佑安还跪在门口,额头始终没有从金砖上抬起来过,皇帝站在他面前,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佑安一个人能听见 “沈渡就是这么教你的。” 佑安没有辩解,他把额头又往金砖上贴了贴,只说:“奴才罪该万死。” 皇帝低头看着他,这孩子是阿珩自己挑的,头一天来,阿珩就给他起了名字,阿珩说过会护着他,她沉默了一会儿。 “先记着。” 去告诉沈渡,查,敢阻拦者,以谋逆论。” 佑安磕了个头站起来退出去了,他走出暖阁时,晚风把他背后的冷汗吹得冰凉,但他的脚步是稳的。 第36章 盛怒 沈渡,是在次日傍晚,来乾清宫回话的。 他站在暖阁外间,等皇帝批完手里那份折子才开口。 他的语调和他这个人一样冷而平,不带任何感情,像是在念一份,和任何人都无关的公文。 昨日午后,殿下从暖阁后门离开,沿甬道往北,经月亮门进入御花园,在芙蓉榭附近,遇到五皇子萧琰及伴读三人。 五皇子萧琰,先是以言语相激,后以手推搡,致殿下后背撞上假山石壁。 几人离去后,殿下无力,独自在原地,喘息了一刻钟,才起身返回,全程半个时辰。 涉事宫人以全部下狱,这就是宫人的证词,已与五殿下,及三名伴读逐一核实,口供一致,画押在此。 他把话说到这里便停了,暖阁里忽然静得可怕,烛火在灯罩下纹丝不动,连锦瑟研墨的手都停在了半空中。 皇帝把笔搁在砚台上,那支笔搁得很轻,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但跪在地上的佑安,肩膀猛地绷紧了。 他已经在暖阁门口跪了一天一夜,粒米未进,膝盖磨破了皮,后背的衣袍被冷汗浸透了又被夜风吹干,结了盐霜。 他没有求饶,他觉得自己不配。 “言语相激。以手推搡。” 皇帝把这几个字,一个一个地念出来,像是在品它们的分量。 她忽然抓起面前那份刚批好的折子,砸了出去,折子砸在门框上,纸页散了一地。 沈渡跪在门口,额头贴着金砖,一动不动。 “朕的阿珩,朕小心翼翼养了三年,风不敢吹,日不敢晒,连皮都没破过。”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很沉,像是在对自己说话,又像在审问面前跪着的每一个人。 然后她的音调骤然拔高,像一道被压了太久的刀锋终于出了鞘。 “他们在御花园里推他,他是皇子!是朕的儿子!他们敢推他!”她的声音在发抖。 她站起来走到佑安面前,低头看着他,佑安把头又低了低,以为死罪到了。 皇帝却只是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到暖阁外间站定,声音恢复了那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平静。 “去查御花园里那几个不成器的东西。查他们的母家,查他们的外家,查他们这些年,仗着身份还做过什么朕不知道的事。 从里到外,从头到脚,查干净。 朕不管他们是几品,不管他们和谁连着姻亲,朕,要他们从京城消失。” 沈渡垂手应了一声。 他没有问“他们”是指那几个伴读还是指皇子本人,他不需要问,陛下说从京城消失,那就是所有碰过七殿下的人,不管姓不姓萧。 皇帝回过头看着暖阁里间的方向。 那里静悄悄的,阿珩已经睡了一天一夜,中间醒来喝过两次药,问他什么都说“阿珩知道了”。 不哭,不闹,不告状,只是自己把自己裹在被子里,把布老虎抱得很紧。他越是这样,她越难过。 他若是哭一场,闹一场,抱着她的腿说谁欺负了阿珩,她或许还不会像现在这样,想把整座紫禁城都翻过来。 可他不说,他把那些伤害咽下去,自己消化,消化不了就抱着布老虎发呆。 这叫什么事,还没学会争辩,就先学会了忍,这样不行,他是未来的社稷之主,不该这样。 她走回暖阁,在床沿坐下来。 阿珩正把布老虎翻过来,查看它肚子上开线的针脚,看了片刻,抬起手轻轻拍了两下。 他听见皇帝进来,没有抬头,只是低低地叫了一声“子玉”。 皇帝把手覆在他后背上,隔着薄薄的衣衫,能摸到他一节一节的脊椎骨,每一节都硌在她掌心里。 “阿珩。” 皇帝叫他,阿珩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睫毛还是湿的,不知道是在被子里闷出的潮气,还是别的什么。 “别怕,是他们不对,阿珩没错。” 他低下头,把布老虎的耳朵捏在指尖翻来覆去地揉,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阿珩不去了,外面不好。” 那是他从外面回来之后,反复说的一句话,他把自己关在暖阁里,把外面的世界,连同情谊与恶意一起,关在了月亮门外面。 皇帝轻轻拍着他的背,没有再说什么,没关系,他总会感受到外面是安全的,会知道,外面没有他讨厌的人了。 她不需要让阿珩知道,外面会变成什么样,也不需要让他知道,有人要为此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次日一早,旨意从乾清宫发了出去。 五皇子萧琰不悌不孝,禁足,无诏不得出,宁嫔孙氏,教子无方,降为采女,迁居冷宫。 伴读三人,连同他们的父兄——教子无方,纵子行凶,革职查办,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伴读本人杖五十。 这是明面上,至于暗地里——芙蓉榭附近,当值的所有内侍、宫人、侍卫,一个不留。 七殿下摔了,没人去扶,他们让七殿下一个人走回乾清宫,对皇帝而言,她没将他们千刀万剐,已经很仁慈了。 没有人敢在朝堂上提这件事。 消息传到后宫,各宫的灯都灭了比平时更早。 那些曾经在背后说过七殿下闲话的人,此刻都恨不得把舌头吞回肚子里。 夜里,暖阁里的烛火还亮着。 阿珩窝在皇帝怀里,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了。他忽然仰起头,用那种只有半梦半醒时才有的含混语调说了一句“子玉。” 这是他从外面回来之后,说得最多的一句话。 皇帝低头看着他,他闭着眼睛,睫毛安静地伏在眼睑上。 他曾经把脸贴在窗纸上,用鼻尖压出凹印,目光追着翠鸟的蓝影,数银杏叶落了几片,听远处笑声被风吹散。 如今他把那扇窗关上了 ,他不再趴在窗沿上看外面。 窗外太液池上,夜风把银杏叶吹得沙沙响。 她轻轻拍着他的背,说了声“娘在”,然后她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 他是社稷之主,不能怕这堵墙。 可现在,他可以把脸埋进她怀里,把那些他还不懂该怎么说的话,都咽回肚子里去了,没关系,她在。 第37章 反应 处置的旨意传遍后宫的时候,各宫的反应比圣旨本身更值得琢磨。 宜嫔是第一个接到消息的,她当时正在窗下给萧珹缝一件夏衣,针脚细密,手势稳当。 慧心把外面的处置一五一十说完,五殿下禁足,伴读杖责流放,宁嫔迁冷宫,芙蓉榭当值宫人杖毙,宜嫔手里的针停在半空中,停了几息,然后继续缝下去,针脚和方才一样稳。 她问了一句:“五殿下说了什么?”孙嬷嬷把打听到的那几句话复述了一遍,宜嫔听完没有说话,只是把线头咬断,将衣裳抖开看了看。 五殿下比七殿下高出一个头,又壮实,跑起来风一样快,但壮实没用,跑得快也没用。 在陛下眼里,只有那一个孩子是人,其余的都是可以拿来打杀的,她把衣裳叠好放在一边。 对慧心嘱咐:“让珹儿这几天不要去御花园。以后在宫里遇见七殿下,绕道走,一个字都不许多说。” 孙嬷嬷应了声是,宜嫔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几株开得正盛的石榴花,她不同情宁嫔,宁嫔蠢,养的儿子也蠢。 她从这件事里看清了两件事:第一,七殿下碰不得,这是铁律; 第二,宁嫔倒了,五皇子禁足,珹儿夺嫡的障碍又少了一个。 她不需要做任何事,继续让萧珹好好读书写字,继续在陛下面前做一个安分守己的宜嫔,蛰伏不是退缩,是等待时机。 天家父子能有几时真情,陛下那般凉薄,等七皇子渐长,自有父子离心的时候,更甚,嫡子病弱,若是…… 她和珹儿且待来日 淳嫔是在逗鹦鹉的时候,听到消息的,她把鸟食往笼子里一扔,靠在椅背上嗤了一声。 她想起当初陛下亲口说的“元嗣”,想起满月宴那排场,现在陛下又为了七殿下把五殿下关了禁闭,把宁嫔迁进冷宫。 这事跟她没关系,她儿子四殿下萧瑀嘴笨不会说话,也干不出欺负人的蠢事。 但她就是觉得不舒服,七殿下病恹恹的,三岁了连跑都不会,谁知道能活多久。 陛下现在护得紧,将来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这宫里怕是要翻天。 她把手指从笼子缝里伸进去,逗鹦鹉,鹦鹉啄了她一口,她嘶了一声缩回手,拿帕子擦了擦指尖。 “咱们这位陛下,疼起儿子来是真疼,旁的皇子在他眼里,连根草都不如。” 宫女吓得赶紧跪下。淳嫔摆了摆手说又没指名道姓,怕什么。 安贵人听到消息时,正蹲在院子里给萧琮系束脚,萧琮的束脚总是散,跑两步便踩着自己绊一跤。 她把束脚系紧,抬头对儿子说了一句:“以后在外面,不要跟任何人提你七弟。” 萧琮问为什么,安贵人想了想,说“你七弟身子弱,不能受风,也不能受惊,以后遇见他要小心。” 萧琮“哦”了一声,又跑出去追蝴蝶了,安贵人站起来看着儿子的背影,心里想的是另一回事,她早看出来了,从满月宴那天就看出来了。 陛下眼里只有那一个孩子,旁的都是摆设,五殿下只是说了几句话,陛下便断了宁嫔的后半辈子。 她不觉得残忍,她在这宫里待了这么多年,早就学会了不评判任何事。 她只是决定以后把萧琮看得再紧一些,御花园少去,人多的地方少去,最好让陛下忘了她还有个儿子。 荣嫔是在自己宫里听到消息的,她禁足期满之后便一直称病,很少出门,连宫宴都告了假。 消息传进来时她正对镜贴花钿,铜镜里映着她依然娇艳的脸,只是眼角的细纹比去年多了几道。 听完宫女的禀报,她把花钿往妆台上一搁,只是坐在那里沉默了好一会儿。 宁嫔完了,她想起自己当初是怎么被禁足的,只是在太液池边弹了个琵琶,只是想引起陛下的注意,只是想告诉陛下她还在。 结果呢?禁足,失宠,连陛下的面都再没见过,现在宁嫔更惨,儿子说错了几句话,当娘的连冷宫都住上了。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宁嫔蠢,但宁嫔的儿子替她做了一件好事,这件事让所有人都看清了,陛下对七殿下的宠爱没有任何底线。 没有任何底线,就意味着任何人只要碰到七殿下就会粉身碎骨,但也意味着,七殿下是陛下唯一的弱点。 她重新拿起花钿贴在额上,对着镜子端详了好一会儿,她不会蠢到自己去碰七殿下,但这座紫禁城里总有别人会碰。 她只需要把当年在太液池边被风吹散的那点不甘心重新攒起来,放在心里最深的角落里慢慢养着。 陛下还年轻,七殿下还小,日子还长着呢。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御花园的方向,那边的风筝再也不会飞起来了,但天上总有别的。 而凤仪宫里,皇后沈蕴宁跪在佛堂的蒲团上,手里的佛珠一颗一颗地拨过去,鸿英把外面的处置禀报了一遍。 沈蕴宁没有睁眼,只是拨佛珠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拨下去。 宁嫔被迁冷宫,因为她儿子说的话太难听,“病秧子”这些话像刀子一样扎在陛下心上。 这些年她作为那孩子名义上的母亲,比谁都清楚陛下对那个孩子的感情,陛下为他杀过人、破过例、往后还会做更多。 她把最后一遍心经念完,睁开眼睛看着佛龛里的观音,这些年她从未断过给七殿下送东西,每季都有,从不间断。 她知道陛下不会让七殿下见她,但她还是在做,不是求什么,只是想告诉陛下,我认了,我是你名义上的皇后,你孩子的名义上的母后。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凤仪宫那几株海棠,今年春天没开花,只长了一树浓绿的叶子。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对鸿英说:“把前几日缝的那件夏衫送到乾清宫去,不必多说什么,交给锦瑟就行。” 鸿英应了一声便去办了。沈蕴宁重新跪回蒲团上,闭上眼睛。 这天傍晚各宫的灯都比平时亮得更久。有些人在灯下教儿子规矩,有些人在灯下抄佛经。 有些人在灯下反复掂量着以后的棋该怎么走,也有人在灯下对镜看着自己,依然娇艳的脸,把刚刚萌芽的念头一点一点地埋进心底。 今夜紫禁城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太液池上的水波轻轻拍着石阶。 第38章 这章征集一下名字 阿珩在床上躺了整整两天,病了,是他自己不想动,周济之来看过,说是受了惊,又吹了风,肺经不稳,开了三剂安神定喘的方子。 锦瑟把药煎好了端到床边,阿珩接过来一口一口地喝完,把空碗递回去,然后重新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整个过程不说一句话。 布老虎一直放在他枕边,他时不时偏过头看它一眼,确认它还在,但没有伸手去拿。 有一次锦瑟看见他伸出食指碰了碰老虎的耳朵,碰了一下便缩回去,像是连抱它的力气都没有。 还有一次她在收拾案几时,余光扫见他偷偷把布老虎拿过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那是皇帝身上的味道,布老虎在她床上放过。 他闻完了又把它放回枕边,动作很轻,像怕被人发现 ,老虎的耳朵歪歪地耷拉着,有一道线脚快开了,锦瑟说要拿去缝,他摇了摇头。 他不想出去玩,以前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趴在窗沿上看外面,额头把窗纸上的桃花纹压出浅浅的凹印,那片被他的额头磨得半透的窗纸,从里面透进天光来。 现在他醒了就躺着看承尘上的藻井,那些描金的蟠龙他盯了好几个时辰,盯得眼睛发酸了,便翻个身继续看墙上的砖缝。 他把那些砖缝数了好多遍,从床头数到床尾,又从床尾数到床头,数着数着便又睡过去了。 锦瑟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透气,他都会微微皱一下眉,然后把脸往被子里缩一缩。他不是怕风,是怕外面。 以前趴在窗沿上往外看,觉得御花园是金色的,阳光把太液池照得明晃晃的,翠鸟从水面上掠过去快得像一道蓝色的闪电,穿绿衣裳的小宫女举着新折的桃花,跑过月亮门。 银杏叶子落在地上,他每一片都想捡,可现在他在窗边看见的,不再是翠鸟和蝴蝶了。 他看见的是假山那片凉得扎手的石壁,是萧琰把他往后推时嘴角挂着的冷笑,是那把狗尾巴草被扔在他身上时,草屑在他眼前散开的弧线。 他把这些画面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嚼烂了咽下去,咽下去了又从胃里翻上来,反反复复,怎么也消化不掉。 他记得萧琰身后的那几个孩子都在笑,他们笑的时候眼睛是冷的,和他看过的所有人的眼睛都不一样。 子玉的眼睛是暖的,锦瑟姑姑的眼睛是暖的,佑安的眼睛也是暖的,可是外面那些人的眼睛不是。 他不明白为什么外面的人要用那种眼神看他,他明明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想出去,看看那片金黄色的银杏树,只是想去太液池边,摸一下水到底凉不凉。 有一天下午阳光特别好,一道光斑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被子上,他盯着那片光斑看了好一会儿,伸出手指去碰了一下,光斑落在他的指尖上,暖洋洋的。 他忽然问锦瑟:“姑姑,外面的银杏叶子还在吗。” 锦瑟说还在,还没有落,他又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缩回被子里说:“阿珩不捡了。” 他说完这句话便把头转向床内侧,把脸埋进布老虎的耳朵里。 佑安这两天一直守在暖阁门口,他不敢进去,没人罚他,是他自己罚自己,那天殿下从他眼皮底下出去走了两刻钟,他没发现,他说过要守着殿下,殿下受欺负,他不在。 沈渡没有骂他,只是说殿下没事,你这条命先留着,他把这句话在心里称了好几遍,分量比沈渡以前说过的任何一句话都重。 此刻他坐在门外的廊下,背挺得笔直,耳朵竖着听暖阁里的动静,殿下已经两天没有叫他了。 以前殿下每天早上醒了,第一声就是喊佑安,然后让他蹲下来跟他平视,让他把脑袋低下来好拍他的肩膀。 殿下拍他肩膀的时候力气很小,像一片花瓣落在肩上,现在殿下不喊他了,他只能坐在门外听着殿下偶尔翻身的声响,判断他是醒着还是睡了。 傍晚皇帝从前朝回来,暖阁里还是安安静静的,阿珩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个后脑勺,听见脚步声也没有转过来。 皇帝在床沿坐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不烫,阿珩翻过身看着她,他瘦了,本来就没几两肉的小脸两天工夫又小了一圈,嘴唇没什么血色,睫毛在烛火下投下两道长长的阴影。 他的眼神和小时候不一样了,从前他看着娘的时候眼睛里只有全然的信赖,有子玉在,什么都不怕。 现在他看着她的时候眼睛里除了信赖,还有另一种东西,那种东西很难形容,只是让人难过。 他在被子里动了动把自己缩成更小的一团,然后开口了,声音很轻。“子玉,病秧子是什么意思。” 暖阁里静得能听见烛花炸开的声音。皇帝低头看着他,他没有哭,没有委屈,只是在问她一个词的意思,像是在问今天御膳房做了什么菜。 她伸出手把他的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他的脸,说那是骂人的话,谁说了谁就是坏人,阿珩沉默了好一会儿又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更轻。 “阿珩是病秧子,对不对。” 皇帝没有回答,她把他从被子里捞出来抱在怀里,他趴在她肩上把脸埋进她的领口,过了很久才闷闷地说了一句 “阿珩不是故意的。阿珩也想跑快,也想爬高,也想放风筝,可是阿珩不能。” 他说到这里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喉咙里那股又要翻上来的咳嗽,压回去。 他压住了,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用一种非常认真的语气说 “阿珩以后不吃药了。吃了药还是喘,没有用。” 皇帝把他往怀里拢了拢,轻轻拍着他的背说“阿珩会好的,相信子玉,好不好?子玉什么时候骗过你。” 阿珩没有反驳,只是把脸重新埋进她肩窝里,过了很久,才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回应,像是“嗯”,又像只是一声叹息。 那天晚上阿珩破天荒地没有抱着布老虎睡觉,他把老虎放在枕边和它面对面躺着,看了它好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老虎拽过来塞进了被子里,佑安在门口守到很晚,暖阁里的灯一直亮着。 皇帝坐在床边批折子,阿珩睡着之后她搁下笔轻轻揉了揉眉心,然后听见阿珩在梦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话。 她凑近去听,听了好几遍才听清。他说的是“阿珩不是”。 她伸手把他蹬开的被角掖回去,把他额前被汗粘住的碎发拨开,窗外起了风,太液池上的夜风把银杏叶吹得沙沙响。 她靠在床柱上把手覆在阿珩的手背上,他的手很小,握在她掌心里像一片刚从枝头摘下来的嫩叶,还带着露水,她轻轻拢着那片嫩叶,坐了很久。 第39章 佑安3 佑安在暖阁门外守到第五天的时候,阿珩终于叫了他一声。 那声叫唤很轻,轻到佑安差点以为是风声。 他猛地站起来,膝盖上的衣摆被廊下的穿堂风卷得猎猎响,人也已经跨过了门槛。 暖阁里光线很暗,窗纸上的桃花纹把午后的日光筛成一片模糊的暖黄。 阿珩靠坐在床头,布老虎搁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叠着压在老虎肚子上。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中衣,领口松垮垮地挂在锁骨上。 整个人陷在锦被里像是被一团云吞没了半截。 他抬起眼看着佑安,那双眼睛不如从前亮了,但也不是那天从外面回来时,那种被什么东西盖住的暗。 只是安静,安静得像太液池上结了薄冰的水面。 “佑安,”他说,“阿珩想下去。” 佑安走到床边蹲下来,单膝点地,和阿珩平视。 他没问殿下想去哪儿,也没说外面风大不能出去,只是把手臂伸过去让阿珩扶着。 阿珩的手搭在他小臂上,手指凉凉的,力气很小,像是怕把佑安捏疼了似。 他慢慢挪到床边,佑安帮他把鞋子穿好。 阿珩在暖阁里慢慢走了一圈,他走到石缸边趴着看了一会儿锦鲤。 锦鲤们沉在水底懒得动弹,偶尔甩一下尾巴,他便跟着那条尾巴转一下眼珠。 他又走到书架前踮起脚想够最顶层那本《世说新语》,那上面有很好看的画,子玉给他看过。 没够着,佑安帮他拿下来放在他手里。 他翻了翻又合上,放回书架,然后走回床边的榻上坐下来。 两条腿悬在榻沿晃了晃,像是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他其实哪儿都不想去,只是不想再躺着了。 佑安一直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阿珩走他便走,阿珩停他便停,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阿珩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忽然说了一句:“佑安,你不用怕,阿珩不出去了。” 佑安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他说不出话,只是把腰弯得更低了些。 那天下午,佑安开始想办法逗阿珩开心。 他不会讲故事,不会唱儿歌,在皇庄里学的,是怎么在刀尖底下夺命,怎么在暗处守住一个人。 但他记得小时候在卫所里,每次他不高兴,他爹就把他扛在肩上绕着校场跑一圈。 他没有校场,也没有肩膀可以扛殿下,锦瑟姑姑会骂。 他想了很久,忽然在暖阁中央的空地上翻了个跟头。 阿珩正趴在榻上发呆。 眼角余光瞥见一个黑影呼地从地上弹起来,又稳稳地落回去,他愣了一下,慢慢坐直了身子。 佑安见殿下有了反应,又翻了一个。 这回加了点花样,单手撑地,两条腿在空中划了个弧,落地时膝盖微屈,上身前倾,刚好单膝跪在阿珩面前,仰起脸看着他的表情。 阿珩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还没决定要不要笑之前的试探,他抿了抿嘴唇,说还要看。 佑安便又翻了第三个、第四个,翻到第五个时额上已经见了汗,但他没有停,翻到第六个时阿珩终于笑了。 不是那种放声大笑,是嘴角往上翘,眼睛微微弯起来,鼻翼轻轻皱了一下。 然后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声。 那笑声很短,短到佑安差点没抓住,但他抓住了。 他听见殿下笑了,便也跟着弯了一下嘴角。 阿珩从榻上滑下来走到佑安面前,仰起头说阿珩也想翻,佑安摇头,阿珩便退了一步,说那换个不用翻的。 佑安想了想,蹲下来让他坐在自己肩膀上,然后慢慢站起来,阿珩“呼”地一下升到了半空中。 他从来没这么高过,伸手就能摸到暖阁顶上的承尘。 他赶紧抓住佑安的头发,抓完又松开手轻轻揉了揉,佑安说没事,殿下抓的不重。 阿珩扶着他的头,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从这个角度看暖阁,一切都变了样。 书架变小了,榻变矮了,连石缸里的锦鲤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扁了似的。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御花园里,萧琰比他高出一个头,低头看他的时候就像这样。 那时候他觉得被低头看 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可现在佑安让他变高了,他低头往下看。 看到的是佑安乌黑的发顶和微微泛红的耳尖。 原来高处的感觉是这样的,没有人在下面嘲笑他,只有佑安稳稳地托着他。 他轻轻拍了拍佑安的脑袋,佑安便慢慢地蹲下来让他下来。 阿珩脚踩在榻上时晃了一下,佑安及时伸出手把他扶稳,阿珩发现自己下来的时候没有喘。 傍晚皇帝回来的时候,阿珩正趴在榻上和佑安下棋,不是正经下棋,是阿珩自己发明的一种玩法。 把黑白棋子按颜色分成两堆,然后一枚一枚地往棋盘上码,说是给布老虎搭房子。 皇帝站在暖阁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没有出声。 她看见阿珩把一枚白子码歪了,佑安伸手帮他扶正,阿珩抬头冲他笑了一下,然后继续码下一枚。 锦瑟站在皇帝身后也看见了,低声说了一句:“殿下今儿笑了好几回,都是佑安逗的。” 皇帝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从阿珩的笑容上移开,落在佑安身上。 佑安察觉到皇帝的目光,赶紧站起来行礼,皇帝看了他片刻,说了声继续陪他玩,佑安又跪坐回榻边。 阿珩已经把棋盘上的棋子码成了一座歪歪扭扭的小房子,正托着腮帮子端详,嘴里念叨着这个门太小了,老虎进不去。 那天晚上阿珩睡着之后,佑安把沈渡给他的那把短刀收进柜子最深处。 那把刀是他在偏院练武时用的,开过刃,见过血,他本来把它放在枕头底下。 想着万一有人敢来乾清宫对殿下不利,他随时可以拿来挡。 但他现在把刀收起来了,不是因为不想了,是因为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殿下需要的不是一把刀,是一个能逗他笑的人。 他坐在暖阁门口的廊下,背靠着墙,听着里面殿下均匀的呼吸声,夜风从太液池上吹过来。 把他额前的碎发撩起来,他没有伸手去拨。 他想起殿下今天骑在他肩膀上时笑出声的样子。 想起殿下拍着他的脑袋说对不起,想起殿下说“阿珩不出去了”。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把那句“阿珩护着你”又默念了一遍,殿下给他起名字,给他吃糕点。 殿下给他的,是那个他从来不敢奢望的东西:尊严。 第40章 非常抱歉,这是废章 把之前的废章穿上来了,非常抱歉。 章节字数要求,必须是一千字,我写个番外吧。 阿珩是在太液池边捡到那只猫的。 准确地说,不是捡,是那只猫自己从墙头跳下来蹲在他脚边,仰着脑袋朝他叫了一声。 橘色,极瘦,耳朵缺了一小块,尾巴尖上沾着片枯叶。 阿珩蹲下来和它对峙了半天,最后被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打败了,把猫揣进袖子里带回了乾清宫。 他把猫藏在暖阁的角落里,用旧布老虎的棉褥子给它铺了个窝,每天省下半块桂花糕偷偷喂它。 猫倒是不挑嘴,桂花糕、苹果泥、佑安从御膳房顺来的小鱼干,来者不拒。 问题是它太能吃了,不到三天便把暖阁里所有能吃的东西全扫荡了一遍,包括锦瑟放在案上,准备给殿下喝药用的半碟松子糖。 猫把糖咬得稀碎,糖渣粘了满爪子,然后若无其事地蹲在皇帝的龙袍上,舔爪子上的糖渣。 皇帝下朝回来,看见自己那件刚熏好香的玄色龙袍上,印了好几朵歪歪扭扭的梅花印,沉默了很久。 阿珩站在旁边,两只手背在身后,脚尖在地上画着圈,用一种非常小的声音说:“子玉,阿珩可以解释。” 皇帝说不用解释,交出来。 阿珩只好把猫从布老虎窝里抱出来放在地上。 猫浑然不知自己闯了祸,蹲在龙袍上打了个哈欠,然后开始洗脸。 皇帝低头看着它,它洗完了脸抬头看了皇帝一眼,然后用尾巴缠住皇帝的手腕,把脑袋往她掌心里拱。 皇帝没有动,她又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每日的鱼干从御膳房领,不许再偷。” 从此太医院多了一桩活,给猫看诊。周济之蹲在暖阁里,掰着猫的牙口看了半天,说此猫约莫一岁,就是太瘦了,需多喂些肉。 阿珩在一旁点头如捣蒜,把自己那碟还没动过的酱牛肉推到猫面前。 猫低头嗅了嗅,没吃,它正在专心致志地咬佑安给它新削的竹剑。 佑安蹲在旁边看着那把被咬得惨不忍睹的竹剑,面无表情地说这是臣给殿下削的,猫咬坏了。 阿珩说那佑安你再削一把,猫大概听懂了,抬起头朝佑安叫了一声,佑安看了看它,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把竹剑,最后默默起身去砍新竹子。 猫在乾清宫里住得很自在,它白天趴在暖阁窗台上晒太阳,把窗纸上的桃花纹蹭出一个洞; 夜里窝在布老虎旁边打呼噜,呼噜声极有节奏,和阿珩犯困时,趴在皇帝膝上发出的那种含混的鼻音如出一辙。 它学会了新本事——把锦瑟放在案上的线团滚到地上,追着线团从暖阁滚到正殿,从正殿滚到御书房,最后把自己裹成一团毛茸茸的乱线。 皇帝批折子时低头看着脚边这只被线缠得寸步难行的橘色毛团,抬头对锦瑟说:“把它解开。” 然后继续批折子,批了两笔又加了一句,“别让它再碰线团了。” 锦瑟应了一声把猫抱走了。 猫被抱走时还扭着头朝皇帝叫,声音软绵绵的,和那天太液池边,蹲在阿珩脚边叫时一模一样,皇帝没有抬头,但她批下一本折子时,嘴角有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第40章 出去! 太液池西角的那片荷塘从阿珩窗户望出去刚好能看见一小半。 前几日还只是几枝紧闭的粉苞,今天早上他再看的时候,最靠近岸边的那朵已经开了。 花瓣是极淡的粉,边缘泛着珍珠似的光,在晨风里轻轻晃。 他盯着那朵花看了很久,久到佑安以为他又趴在窗边睡着了,然后他从窗台上滑下来。 走到皇帝批折子的案前,在案边站了片刻,又走回窗边。 他趴在窗沿上又看了一会儿那朵荷花,手指在窗棂上画着圈,画了一圈又一圈。佑安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看着他走过去又走回来,没有出声。 他知道殿下在想什么,殿下想出去,又不敢说。 殿下怕陛下不答应,也怕陛下答应了之后,外面还是和那天一样。 阿珩又走到案前,这一次他没有折回去。 他把脸靠在皇帝膝盖上,贴着那层玄色龙袍上绣的暗纹,她的膝盖很暖,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她批折子时身体微微的起伏。 “子玉,你上次说晚春就带阿珩出去。”他的声音很轻,语气很平,很缓,像是在陈述一件,他想了很久才敢说出口的事。 皇帝低头看着他,他把脸贴在她膝上,睫毛垂着,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她袍角上绣的暗纹。 她有一会儿没有回答,只是把手覆在他的后脑勺上。 他等了一会儿,又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更轻,像是怕这句话说出来会打破什么东西“现在已经是晚春了吧,荷花都开了。” 他说完这句话便不说了,安静地伏在她膝上等着,呼吸很轻,手指还揪着她袍角的那一小片暗纹。 他想起那天下午他一个人走在甬道里,阳光很烫,空气里有泥土和枯叶的腥气。 他想起假山石壁上那片凉得扎手的触感,想起狗尾巴草被扔在身上时,草屑在他眼前散开的弧线。 那些画面还在他心里,还没有被消化掉,但是他从窗户里看见那朵荷花开了,粉粉的,软软的,比他看过的所有窗纸上的桃花纹都好看。 他想走近看看,他觉得只要娘牵着他的手,也许那些可怕的东西就不会再出现。 皇帝把他抱起来放在膝上,他瘦得还是那么轻,坐在她膝上,像一只还没长满羽毛的小鸟。 她把他的碎发从额前拨开,说好,明天带你去御花园,就娘和你,就在太液池边看荷花。 阿珩点了点头,没有像从前那样高兴得手舞足蹈,但他放在膝上的两只手慢慢攥紧了又松开,攥紧了又松开。 他把脸靠在她肩头,很小声地补了一句“阿珩不走远,阿珩就看看荷花。” 第二天一早阿珩便醒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光着脚跳下床,而是坐在床沿上,两条腿悬在床边晃了晃,然后停下来,把脚踝并在一起。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新做的布鞋,鞋底纳了极薄的鹿皮,防滑又不硌脚,是皇帝让造办处特制的。 他以前穿鞋总是左右反着穿,今天他仔细看了好一会儿,确认左脚在左边右脚在右边,才把脚伸进去。 锦瑟给他换了一身新做的月白薄罗衫子,领口绣着一小丛兰草,他低头看了看,说好看。 锦瑟又给他梳头,他头发细软,扎不住髻,只能编成几条小辫子垂在脑后,他对着铜镜照了照,把辫子拽到前面来看了看,又甩回脑后。 然后他把布老虎从床上拿起来,抱在怀里站了好一会儿,他低下头把脸贴在老虎耳朵上蹭了蹭。 然后走到暖阁门口,把老虎端端正正地放在矮凳上,让它面朝外面坐着。 “阿珩去看荷花,你在家看门。” 他拍了拍老虎的头,又补了一句“回来给你讲。” 布老虎歪着耳朵坐在矮凳上,一脸憨厚地对着门外的晨光。 走到暖阁门口时他停了一下,门槛外面的光线比屋里亮得多,青石板上铺着一层薄薄的晨光,廊下的文竹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他的脚尖在门槛内侧点了点,回头看了一眼锦瑟,又看了一眼佑安。 佑安站在他身后,背挺得笔直,那双好看的眼睛正安静地看着他。 像是在告诉他,殿下走,奴才跟着呢,阿珩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气,迈过了门槛。 皇帝从宣政殿回来的时候,阿珩正蹲在矮凳旁边跟老虎说话。 他说到御花园里有翠鸟、有蝴蝶、有比暖阁大好多好多的天,说到一半忽然停下来。 声音低了几分“但是有假山,阿珩不去假山。” 然后他听见脚步声,站起来仰着头看着皇帝。 他的眼神里有一点期待,也有一点紧张,但他没有往后退,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指。 他的手很小,只能攥住她两根手指,但他攥得很紧。 御花园的晨光和那天下午不一样。 那天下午他一个人穿过甬道时阳光是灼人的,把青石板晒得发烫,空气里还是有泥土和枯叶的腥气。 但今天晨风凉凉的,太液池上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水面被风吹得微微起皱,荷花的香气被露水压着,若有若无地往鼻子里钻。 阿珩站在池边看了好一会儿,指着离岸边最近那朵粉荷花说这个好看。 皇帝牵着他的手,他走几步便停下来喘一下,喘完了继续走。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像是在用脚底板,丈量这个地方到底安不安全。 走过假山附近时他攥紧了皇帝的手指,但没有停下来,只是加快了脚步。 等假山被远远甩在身后,他才松开手,仰起头看了看皇帝的脸。 她正低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只有和从前一模一样的、让他安心的光,他便又继续往前走。 佑安跟在后面,袖子里揣着一小包糕点和一小壶温水,不远不近,刚好三步的距离。 他没有走远,走到芙蓉榭旁边便停了。 他记得芙蓉榭,上次他听见笑声就是从这边传过来的。 现在这里安安静静的,没有风筝,没有孩子,只有风吹过荷叶沙沙地响。 他在芙蓉榭的栏杆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水里的鱼,看完了又继续走。 他走了比平时多一倍的路,停下来喘的次数也比平时多。 每次他停下来,皇帝便蹲下来替他擦擦额角的虚汗。 问他累不累,他摇头说不累,然后把手重新塞进她掌心里。 走到清逸阁那边时阿珩忽然停住了,他看着石缸那几尾锦鲤。 现在它们就在他面前,红的、白的、红白相间的,尾巴一甩便漾开一圈水纹,他趴在水上看了很久,然后回过头朝皇帝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不是从前那种咯咯的笑出声,只是嘴角往上翘,眼睛微微弯起来,鼻翼轻轻皱了一下,但那是真的笑。 “子玉,阿珩以前只能从这里看。 ”他指了指自己胸口的位置,又指了指石缸,“现在阿珩在这里看。” 他说完又转回去继续看鱼,把手指伸进水里,一条红白相间的锦鲤游过来碰了碰他的指尖,他缩了一下手,然后又伸进去,这一次没有缩。 皇帝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轻轻放在他后背上。 从那天起,阿珩每天傍晚都会让皇帝牵着他去御花园走一小段路。 不走远,就在太液池边,看荷花开了一朵又一朵,看银杏叶子从浅绿变成深绿。 有时候他走累了,皇帝便把他抱起来,他趴在她肩头,指着池子里新开的荷花说那朵比昨天的大。 他再也没有提过自己去御花园的事,也没有问过萧琰为什么不见了。 有一天傍晚他走完路回来,在暖阁门口抱起布老虎,把它翻过来看了看肚子上的针脚。 然后对锦瑟说“姑姑,老虎的耳朵又开线了。” 锦瑟接过去缝了两针,他坐在旁边看着她缝。 嘴里念叨着今天看见了一只白鹭、三朵新开的荷花,还遇见了一只很胖的蜜蜂。 锦瑟一边缝一边应着,缝好了把老虎还给他,他接过去,说了声谢谢姑姑,把老虎揣进被子里。 第41章 要好好长大啊 阿珩三岁那年秋天,太液池的荷花开过又谢了,银杏叶子落了一地金黄。 冬天下了两场大雪,春天来时柳树又抽了新芽。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暖阁窗纸上的桃花纹被他额头顶得越来越薄,锦瑟换了新的,没过几个月又磨薄了。 他还是瘦。 三岁到四岁那年冬天咳喘犯了两回,都不算太重,周济之又换了方子,黄芪多加了两钱,川贝母减了量,又添了一味冬虫夏草。 阿珩喝药已经不用人哄了,自己端起来一口气灌下去,喝完把空碗翻过来给锦瑟看,然后仰起头等蜜饯。 这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喝药配蜜饯,雷打不动。 有时候皇帝不在暖阁,他喝完药也会对着门口举一下空碗,像是隔着门在给她看。 四岁生日那天皇帝让御膳房蒸了一笼寿桃。 不是那种大宴上的百子寿桃,就是小小的几只,豆沙馅,面发得极软,刚好够他两只手捧着。 阿珩捧着寿桃坐在皇帝膝上,咬了一口漏了馅,豆沙从嘴角淌下来滴在袖子上。 他低头看了看袖子上的豆沙印,又抬头看皇帝,认真地说这个寿桃不行,漏了。 皇帝拿帕子给他擦袖子,说“嗯,漏了寿桃不行,下次让御膳房换配方。” 他便继续吃,吃到第三口时忽然停下来,从皇帝膝上滑下去跑到暖阁门口。 把布老虎抱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掰了一小块寿桃放在老虎嘴边,说你也四岁了。 四岁到五岁之间他个子高了些,但还是比同龄孩子矮一大截,锦瑟每季给他量身高,在暖阁门框上画一道杠。 四岁那年的杠比三岁高了两指,五岁那年的杠比四岁高了三指,还是矮,但好歹在长。 那些杠杠参差不齐,有些是他踮了脚尖偷偷画高的。 锦瑟发现后哭笑不得,当着他的面把那道作弊的杠杠擦掉,拉着他重新站直了画一道新的。 他站在门框前挺着胸脯,脑袋使劲往上顶,像是这样就能多量出半寸来。 他走路比从前稳了,跑还是不能跑,走快了便喘,皇帝每天傍晚牵着他去御花园走一圈。 后来他能自己走了,不要人牵,自己走在太液池边的小径上,走几步停下来喘,喘完了继续走。 他也不再那么怕假山了。 路过假山时他会加快脚步,但不会再回头去看,那片石壁上,曾经凉得扎手的触感还在他心里,只是渐渐被别的东西覆盖了。 荷花的香气、银杏叶的纹路、石缸里锦鲤碰触指尖时那一瞬间滑溜溜的凉。 他五岁生日那天,皇帝在乾清宫给他摆了一桌小宴,就母子两个人,加上锦瑟和佑安在旁边伺候。 桌上有长寿面、桂花糯米藕、清炒虾仁、一碟糖醋小排骨,都是他爱吃的。 他坐在皇帝对面,筷子还用不太利索,夹排骨夹了三次都没夹起来,佑安在旁边想帮忙,他用眼神把佑安瞪回去了。 第四次终于夹起来,稳稳当当放进皇帝碗里,说子玉吃。 皇帝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被他夹得有些变形的排骨,夹起来吃了,阿珩满意了,继续跟自己面前的虾仁较劲。 这一年又有人开始往宫里递奏折,说七殿下该开蒙了,沈庭之的夫人刘氏听说七殿下五岁了,又开始张罗送礼。 这回送的是一整套文房四宝,澄泥砚、紫毫笔、松烟墨、洒金笺,每一样都是托人从江南采办的。 刘氏甚至打听到殿下最近喜欢画圈,特意在洒金笺上压了暗纹的圆圈纹样。 帖子递到乾清宫,锦瑟拿给皇帝看,皇帝翻了翻没有说收,也没有说不收,只是把帖子放在那摞从来不批复的折子里。 锦瑟便明白了,照旧把沈家的帖子退回,附了一句殿下不缺这些。 刘氏接到退回的帖子倒也没有恼,这几年她被退惯了,但她没有放弃。 沈庭之在户部的差事干得还算稳妥,沈煊在族学里读书也用功,她觉得自己熬得起。 等七殿下再大些,总要选伴读吧?总要开蒙吧?到时候,沈家是七皇子母家,还能少得了沈煊的位置? 她把这种念头压在心底,只跟丈夫嘀咕过几句,没敢再往外说。 沈约那边沈家彻底不联系了,自从那年沈庭之烧了沈约的信,两个人便再没有私下往来过。 后宫这些年倒是安静了许多,宁嫔迁了冷宫之后便再没有人见过她。 宜嫔照常每天教萧珹写字读书,萧珹的字越写越好,太傅说在同龄皇子里,是头一份。 宜嫔听了只是点点头,从不主动往御前送,荣嫔还是称病不出,偶尔在宫道上遇见别的妃嫔,也只是点点头便走。 淳嫔的鹦鹉前年死了,她又养了一只画眉,画眉不会说话,只会叫,她觉得这样更安全。 安贵人还是老样子,每天看着萧琮追蝴蝶,母子俩过得比谁都安生,皇后照常每季送东西来,从不间断。 阿珩收到东西便让锦瑟收起来,不说喜欢也不说不喜欢,他不讨厌皇后。 只是本能地和她保持着距离,和从前一样,娘不喜欢的人,他便不靠近。 五岁这年春天,太液池的荷花又开了,阿珩站在池边看着那一池粉粉白白的花苞,忽然回头问皇帝:“子玉,阿珩什么时候能去外面看看?” 他说的是宫外面。他在御花园里走了快两年,已经把每一棵银杏树、每一座石桥、每一片荷塘都走遍了。 皇帝牵着他的手站在太液池边,看着那片被晚霞染成绯红的水面,说等你再长大些。 阿珩没有追问,只是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他知道自己身体不好,知道娘怕他出去会生病,所以他不闹。 他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池边那朵刚开的荷花上,花瓣是极淡的粉,边缘在夕照里镀了一层薄薄的金。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这朵花的样子,想着等明天再来看它开了多少。 第42章 烈火烹油! 永昌十三年春,沈庭之升了户部左侍郎。 旨意是皇帝在早朝上亲口下的,没有让内阁票拟,没有让吏部走流程,皇帝的原话很短 “工部员外郎沈庭之,勤勉任事,着即擢户部左侍郎。”满殿文武听了,有人在袖子里掐了一下自己的手指确认不是在做梦。 工部员外郎不过从五品,户部左侍郎是正三品,连跳五级,本朝从未有过的恩宠。 散朝后,沈庭之被几个同僚簇拥着走出宣政殿,户部尚书走在他旁边,脸上挂着客套的微笑,说沈大人往后同在户部有什么事尽管开口。 兵部左侍郎也过来拱了拱手,说沈大人家学渊源,早该到这个位置,连从来不主动和人搭话的何慎之,路过时都朝他点了一下头。 沈庭之一一还礼,嘴上说着不敢当不敢当,腰却越挺越直。 他今年将近四十,在工部坐了多年的冷板凳,以前同僚们私下叫他“国舅爷”是揶揄。 现在这一声声“沈大人”是实打实的正三品,他走到金水桥边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宣政殿的飞檐,那飞檐比工部衙门的高得多,比沈家祠堂的更高。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子从心底往上涌的热意压下去,对自己说这只是开始。 沈家的管事是跑着回府报信的。刘氏正在后院看沈煊写字,听见前院传来管事的脚步声。 不是走,是跑,一边跑一边喊“老爷升官了”。 刘氏手里的团扇掉在地上,她连忙弯腰捡起来放在桌上,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管事跑得满头大汗,把早朝上的旨意磕磕巴巴地复述了一遍。 刘氏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把沈煊从书案前拉起来给他理了理衣领。 用一种极力压抑的颤抖的声音说,你爹升了户部左侍郎。 沈煊今年九岁,已经懂得官场品级,他仰起头问那是几品。 刘氏说正三品,沈煊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说那爹以后是不是能和皇上一起在御书房议事。刘氏说对,然后把他交给乳母,自己转身进了内室。 内室的门一关,她的手才开始抖,正三品,连跳五级,她在铜镜前站了片刻。 看着镜子里自己微微泛红的眼眶,忽然对着镜子笑了一下。 她想起多年前满月宴上自己穿着一品诰命礼服走进太和殿时,脚下金砖冰凉硌脚,两旁命妇们打量的目光像一根根针扎在她背上。 那时候她是新封的一品诰命,底气不足。 现在她丈夫是户部左侍郎,位列九卿,沈家从承恩公到户部侍郎,从有名无实到实权,这一步走了五年。 当天下午沈庭之回府,轿子还没到门口就听见巷子里噼里啪啦的爆竹声。 他掀开轿帘一看,沈家巷从头到尾挂满了红绸,是新买的、最好的提花红绸。 刘氏站在门口的石阶上,身后两排仆人垂手而立,她穿着一身簇新的命妇礼服,发髻上那支赤金衔珠步摇,在日光下晃得耀眼。 沈庭之下了轿,刘氏带着沈煊迎上来,沈煊端端正正跪下去磕了个头“恭喜父亲大人。” 沈庭之把儿子扶起来,拍了拍他肩上的灰,连说了三个好字。 消息传到沈家二房那边,孟氏正坐在院子里逗孙子。 她听完了管事的禀报,没有起身,只是把手里的蒲扇摇了摇,说了句“长房的事,让长房去高兴”。 她孙子举着风筝跑过来,问她怎么不高兴,孟氏把孙子拽过来擦了擦他脸上的汗。 笑着说“你以后可别学你大伯父那样子,走路要看路,别光顾着抬头挺胸不看脚下。” 旁边几个丫鬟捂着嘴偷笑,孟氏瞪了她们一眼,又补了一句。 “不过你大伯父这回确实是升了,升得还挺快。” 沈约是最后知道消息的,他不在早朝上,这几日他在内阁值房处理江南秋税的事,累病了,散朝后才从何慎之嘴里听到。 何慎之把早朝上的旨意复述完,沈约手里的笔停了极其短暂的一瞬,然后继续写下去。何慎之问了一句“沈相怎么看。” 沈约没有抬头,只是说“陛下觉得沈家堪用,那是沈家的福分。” 何慎之没有再问,退出了值房。 沈约独自坐在案后把最后一份公文批完搁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内阁院子里的老槐树,枝繁叶茂,遮住了半边天。 他想起多年前皇帝在满月宴上给沈庭之加食邑,那时候他说过一句话,这不是恩宠,是捧杀,现在他不说了。 不是因为这话不对,是因为沈庭之不会听,沈家在巷口挂满红绸,在门口放爆竹,在正厅里摆宴席庆贺。 他觉得这些人不是在庆贺升官,是在给自己搭台子唱戏,戏台越高,底下的人看得越清楚。 乾清宫里,锦瑟把沈家的消息说了一遍,皇帝正批折子,听完只是嗯了一声,朱笔继续在纸上沙沙地写。 阿珩趴在她旁边的榻上,面前摊着一本皇帝新写的描红本,手里握着笔,正在和一只歪歪扭扭的“马”字较劲。 他写了两笔觉得不像,拿笔杆戳了戳皇帝的手臂,把描红本举起来给她看“子玉,这个马是不是瘸了。” 皇帝偏过头看了一眼,说腿画得太短。阿珩又端详了一会儿,自言自语地说阿珩腿也短,然后继续低头给它加腿。 皇帝的目光在他毛茸茸的发顶上停了一瞬。 她想起今天早朝上那些官员,对沈庭之拱手的姿态客气、试探、隐隐约约的巴结。 七殿下是“沈家的外甥”,他们对沈家的态度,就是他们对阿珩的态度。 沈庭之现在站得越高,在外面撑的场面越大,那些心里还存着侥幸的人,就越不敢蠢蠢欲动。 她需要沈家在外面撑着,撑到阿珩长大,撑到所有人都习惯了“沈家的外甥就是未来储君”这件事。 等到不需要撑的那一天,她把目光从阿珩身上收回来,继续批下一本折子。 阿珩又写完一个字,自己举起来看了看,大概觉得满意,便从榻上滑下来走到皇帝面前,把描红本放在她正在批的那本折子上。 皇帝低头一看,那页描红纸最下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阿珩五岁”,那个“五”字写得格外大,占了旁边字的两格。 他说阿珩今天会写五了。皇帝看着那个胖乎乎的“五”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说写得不错。 然后提起朱笔在“五”字旁边画了一个圈,阿珩捧着描红本,满意地回到榻上继续写下一个字。 沈庭之不知道,他的升迁圣旨从拟旨到盖玺只用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 皇帝把他从工部那个清水衙门拔到户部左侍郎的位置上,不是因为他勤勉任事,他在工部那些年干的差事,说平庸都算客气。 皇帝把他放在户部,是因为户部管着天下钱粮,是六部里最惹眼的。 沈庭之每在那里多待一天,“沈家受宠”的信号就多传一千里。 这和他本人没有关系,和沈家也没有关系。 她只是在为阿珩铺路,用沈家的显赫,保她儿子的安稳。 第43章 开蒙 永昌十三年,阿珩五岁了。 这一年开春后,皇帝开始着手给阿珩选开蒙师傅,沈约那时正忙着和户部核算秋税。 被内侍匆匆领进乾清宫,心里还在过那些没理完的数字。 谁知进门刚跪下行礼,皇帝劈头就是一句:“把翰林院里脾气最好、最有耐心的那几个名字列给朕。” 沈约愣了一瞬。 他在内阁侍奉多年,陛下向他要人从来都是为了查案、追赃、填补六部的空缺,这还是头一回听到要“脾气最好”的。 略一思索,答案自己浮了上来。 今年七殿下五岁,正是皇子开蒙的年纪。 他抬眼瞧见皇帝案角放着一本翻旧了的《千字文》,书脊上的线都松了,立刻垂下眼道:“臣即刻去拟。” 沈约的动作很快,当天下午,一份名单便递到了御书房。 名单上列的都不是翰林院里学问最拔尖的那几个,他特意把那些讲起经义便滔滔不绝、动不动就拿圣贤压人的老学究全剔了。 七殿下体弱,年纪小,经不住严师,也犯不着,用这些大儒珍贵的脑袋去碰皇帝的刀。 留在名单上的,都是性子温良、说话慢条斯理的中年翰林,顾之仪的名字排在第三。 皇帝翻开名单时,对这个名字没有什么特别印象,只随口问了一句这人如何。 沈约说他读过顾之仪的会试卷子,文字从容,不激不厉,其人可称,君子之德,温其如玉,是个有耐心的人。 皇帝又问他家里的情况,沈约说顾之仪父母已故,尚未娶妻,无牵无挂,皇帝看了他一眼,沈约垂着眼没有多说。 他荐顾之仪其实存了一点私心 顾之仪是他旧友的遗孤。 父母去得早,在翰林院待了好几年,不争不抢也不出头。 这次要是能给七皇子启蒙,往后前程便不一样了,但他不敢让陛下看出这点私心。 皇帝没有立刻定人,让内侍把名单上的人挨个传来见见,那几个翰林被传旨内侍从翰林院值房里叫出来时,个个心里七上八下。 陛下单独召见,这不是常例,有人以为自己办的差出了纰漏,有人怀疑是御史弹劾了什么,还有人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把自己最近写过的所有条陈都过了一遍。 顾之仪是最后一个进去的,他走进御书房时脚步还算稳,但额头已经渗了一层薄汗。 跪下去行礼时脊背绷得笔直,目光死死钉在金砖缝上,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几分。 皇帝坐在案后看着他,声音倒不像问罪“顾之仪,朕叫你来,是要你给七皇子开蒙。”顾之仪抬起了头。 皇帝继续道:“朕不指望你教出一个神童,他身子弱,写累了就让他歇着,不想写就换一天再写,不许逼,你有什么想说的。” 顾之仪跪在地上,他脑子里那些准备了一路的 “臣定当竭尽全力”“臣必不负圣恩”此刻一个字也用不上。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找到一句话,嗓音有些发干:“陛下,臣斗胆一问,殿下可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 皇帝看了他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近似于满意的神色,“喜欢看鲤鱼,喜欢羊。” 她把桌角那本《千字文》推给他,“明天开始,每日只上一个时辰课,他精神好便多教几个字,精神不好,就陪他说说话。” 顾之仪双手接过书,磕了个头,退出殿外。 跨过门槛时他才发现自己后背的中衣已经被汗浸湿了,他知道这差事的分量,教的好是一说,若是教的不好…… 第二天一早,顾之仪便到了乾清宫偏殿,说是偏殿,其实是暖阁隔壁一间不大的厢房,被锦瑟带着人收拾了出来。 地龙烧得比别处都暖,窗户糊了双层桃花纸,桌角椅角全部用软布包了边。 临窗摆了一张矮矮的紫檀木小书案,是内府造办处特意按阿珩的身量打的,旁边小几上,温着一盘糕点、一碟蜜饯、一壶温水。 布置这间书房的每一样东西都是皇帝亲自过目的。 书案的高度,是她比着阿珩站在桌前时手肘的位置定的,椅子的软垫,是她试过几块之后,挑的最厚实的一块。 连案角那块包边的软布,都是她亲自命人翻出来的旧棉布,怕新布浆过硬磨了阿珩的手。 阿珩是被皇帝牵着手领进来的,他今天穿了一身新做的青绿色儒衫,头发用一根青玉簪束起来,整个人瞧着有几分斯文如玉的样子。 只是脸色还是白了些,手腕从袖口里伸出来时还是细得像春日刚抽的柳条。 他站在书房门口,先往里探了半个身子,书架、书案、窗下的蒲团、案上摊开的描红本。 都是他喜欢的,然后他看向站在书案旁的顾之仪,有些新奇,也有些畏缩。 顾之仪跪下行礼:“微臣翰林院侍讲学士顾之仪,参见陛下,参见七殿下。” 顾之仪跪下去行礼,声音还算稳当,心跳却快得像是擂鼓。 皇帝没有让他平身,只是低头对孩子说:“阿珩,这是顾太傅,以后他来教你读书。” 阿珩打量了顾之仪片刻,从他跪下去的角度,刚好能看见这位太傅花白的鬓角和微微发颤的肩膀。 他仰起头看皇帝,问了一句:“父皇,顾太傅跪着怎么教阿珩啊?” 皇帝说让他平身他就起来了,阿珩便从皇帝手边走过去,走到顾之仪面前,仰着脸认认真真地说:“顾太傅,你起来啊。” 顾之仪看了皇帝一眼,皇帝站在门口,只是对他轻轻点了点头,便转身出去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银杏叶在风里沙沙地响。 顾之仪翻开描红本,第一页上不是寻常字帖上那种印刷的范字,而是一笔一笔手写的横竖撇捺。 横是横,竖是竖,每个笔画的起笔收笔都带着一种利落的锋芒,力透纸背。 和这间书房里软布包边的桌角、小几上冒着热气的药碗格格不入。 他认出了这是谁的笔迹——满朝文武的奏折上,批的就是这笔字。 他没想到陛下会亲自给殿下写描红本,陛下慈父之心可见一斑。 阿珩趴在书案上,两只手交叠着垫着下巴,看这位新来的太傅盯着描红本发呆。 他等了一会儿,觉得这位太傅发呆的时间比锦瑟姑姑还长,便伸手在顾之仪面前的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太傅,你再看它也不会多出一个字来。” 顾之仪回过神来,看着面前这个瘦瘦小小的孩子。 阿珩的眼睛很亮,但不是那种被宠坏了的顽劣的光,是安安静静的,像太液池上被晚风吹皱的水面。 他忽然觉得自己在值房里背了一夜的《圣训》有点可笑。 顾之仪把描红本合上,微微往前倾了倾身,语气不自觉地放轻了。 不像在翰林院讲课,倒像在和自己家的晚辈说话:“殿下,臣今天不讲课,臣陪殿下聊聊天。” 阿珩眨了眨眼:“聊什么?” “聊殿下平日做什么。” 阿珩想了好一会儿,开始掰着手指一样一样地数,看荷花,看鱼,看银杏叶子,看佑安翻跟头,趴在窗边看白鹭飞过去,还有就是喝药。 他把“喝药”放在最后,说完撇了撇嘴,大概自己也觉得不太拿得出手。 顾之仪轻声问“殿下每天都要喝吗。” 阿珩点了点头,用一种说今天天气不错的语气说“每天都要喝,不喝就会咳,咳起来就停不下来。” 顾之仪心里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在翰林院待了多年,自认见过世情百态。 但此刻坐在皇宫的书房里,看着一个五岁的孩子,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出每天都要喝药…… 他把描红本翻开,摊在阿珩面前。描红本前半部分已经被写得差不多了。 不是按顺序描的,是东写一个字西写一个字,字迹歪歪扭扭,有的笔画还散了架。 唯有一个“玉”字反复出现了很多次,从第一页歪歪扭扭的“玉” 到最近一页,已经能看出几分清秀的“玉”,中间隔了数不清的重复。 阿珩伸手把描红本往前翻了翻,翻到最后那几页,指着上面那些歪歪扭扭的笔迹说不好看。 他的语气里有些懊恼,声音软糯,像在撒娇。 顾之仪看着那些笔画说殿下一直在练这个字,阿珩点点头,手指在旁边那摞旧描红本上轻轻敲了敲。 说阿珩练了好久,手总是抖,写出来就歪了。 顾之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描红本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玉”字。 他的字清秀端正,和皇帝那种力透纸背的锋芒不同,是温润的,像一块被水洗过的鹅卵石。 “身子要正,手要稳,字如其人,身正,就如正衣冠”他把笔递给阿珩“殿下再试试。” 阿珩接过笔,学着顾之仪,端正坐好,左手按住纸,右手握住笔杆,他的手确实在抖,力气不够,笔杆在指间微微发颤。 他深吸一口气,落笔,那个“玉”字还是歪了,横不平竖不直,但比最开始那几个已经好了太多。 他举起来看了看,递给顾之仪,仰起脸等着他的评价。 顾之仪接过来看了很久,那个歪歪扭扭的“玉”字,温声说了句:“殿下写得好。” 阿珩眨了眨眼,偏过头看他:“真的吗?”他带着极力压制的期待。 顾之仪说真的,阿珩弯起眼睛笑了一下,然后把笔搁下甩了甩发酸的手腕。 跟顾之仪说“顾太傅,这是阿珩自己写过的最好的字。”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点孺慕,叫人心发软。 顾之仪把描红本合上,问:“殿下还想学什么字?” 阿珩愣了一下,子玉写完了样子,只是叫他描着玩,描完给她看,从来没问他“你想学什么。” 他歪着头想了好一会儿,指着角落绽放的玉兰“想写花”他看着顾太傅,弯起眼睛笑了,阿珩有点明白了,这个老头,是个好人。 而在乾清宫正殿里,皇帝正批着折子,批到一半忽然抬起头往偏殿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一道墙,隐约能听见阿珩软软的嗓音在问什么,顾之仪低声回答,皇帝收回目光,继续写她的“准”字。 皇子启蒙本该上书房,那是皇子们五岁起统一入学的地方,太傅由礼部统一委派,课程固定,规矩森严。 跟着同一个太傅念书,每日卯时入学,酉时散学,风雨无阻,皇帝没有把阿珩送去上书房的意思,上书房太远了,在文华殿那边,阿珩去上学要起很早; 太傅也太严厉,阿珩经不住那些老学究的戒尺和训斥。 况且她把阿珩放在自己身边,放在乾清宫的书房里,放在她一抬头,就能听见他念书声音的地方,才放心。 第44章 朋友 顾之仪在乾清宫教了一个多月,和阿珩渐渐熟了,他发现殿下极聪明。 一篇《千字文》念上几遍便能背,认字也快,唯独写字让他头疼。 殿下手太软,笔握久了便抖,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自己看了也嫌弃,每回写完便把描红本翻过去盖住,不给任何人看。 有一次他把顾之仪写在描红本上的范字改了,顾之仪写“天地玄黄”,他在旁边歪歪扭扭加了个“宇宙洪荒”。 然后把本子推到顾之仪面前,说太傅你忘了写这句。 顾之仪说殿下既然会写为何不肯练字,他把笔搁下很认真地回答。 “手不听话。写快了明天就不能写了,写慢一点明天还能写。” 顾之仪便不再催他。 这天午后,阿珩实在不想写了,把笔一搁,趴在案上说太傅咱们聊会儿天吧,顾之仪便把书也放下,说好,聊什么。 阿珩问他太傅的名字是谁起的,顾之仪说,之仪是祖父起的,出自《诗经》里的“令仪令色”。 阿珩又问是什么意思,顾之仪便从“令仪”讲到了《诗经》,从《诗经》讲到了“呦呦鹿鸣,食野之苹”。 “这是说,鹿在山野里找到好吃的野果,就会发出呦呦的叫声,招呼同伴一起来吃。” 顾之仪怕他听不懂,拿手指在书案上比划了一下,一只鹿在前面找到了一片野果,它不自己吃,回头朝林子那边叫一声,它的朋友们便都来了。 阿珩趴在案上,下巴搁在手臂上,听得很认真。 他问顾之仪鹿为什么要叫朋友来,自己吃不就行了吗。顾之仪想了想,说因为鹿和人一样,想把好东西给朋友。 阿珩沉默了一小会儿,忽然问了一句:“太傅有朋友吗。” 顾之仪笑了,他说“有,臣小时候在老家读书,有几个同窗,和臣一起上学一起下学,一起背书,一起挨先生的板子。” 阿珩的眼睛亮了一下,太傅也会挨板子?顾之仪说“挨过很多。 有一次背不出《论语》,先生罚他抄书,他在学堂里抄到天黑,出不了门,同窗们就在门外等他。 等他抄完出来,几个半大小子蹲在墙根底下分一块芝麻糖,分到他手里时糖已经捂得有点软了,粘在纸上抠都抠不下来。” 他说,那时候下了学,几个人在田埂上走,春天荠菜从土里拱出来,谁先看见了就喊一声,大伙一起蹲下去挖。 挖半天挖了一兜,回去煮一锅荠菜豆腐汤,一人一碗,烫得直哈气。 吹两下便往嘴里灌,舌头烫麻了也不知道,只觉得从来没喝过那么香的汤。 后来他进京赶考,同窗们凑了盘缠给他送到渡口,船开出去老远了他回头看,那些人还站在码头上挥手。 阿珩听着,眼睛一眨不眨。他看见太傅说起这些事时脸上有一种很淡很淡的笑,和平时讲千字文时不一样。 他问后来呢,顾之仪说后来各自天涯,有些中了举做了官,有些留在乡里教书,有些已经过世了。 但每年春天他吃到荠菜豆腐汤,还是会想起那几个人。 阿珩把脸转过去看着窗外,好一会儿没说话。 窗外太液池上几只白鹭正从荷叶间飞起来,翅膀扇动的声音很轻,像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上点了一下又飞走了。 他转回来把下巴搁回手臂上,“太傅有朋友,真好。” 他说完这句话便把描红本重新翻开,拿起笔继续写字。 那天下午他比平时多写了好几个字,没有喊手疼,他只是偶尔停下来喘口气,然后继续写。 傍晚皇帝回来的时候,阿珩正趴在窗下的榻上发呆,描红本摊在旁边,上头歪歪扭扭地写了两行“天地玄黄”。 他看见皇帝进来便从榻上滑下来走过去抱住她的腿,把脸贴在她膝上。 皇帝把他抱起来,阿珩窝进她怀里,把白天听来的故事原原本本地讲给她听。 原来太傅小时候也被先生罚抄书,他讲得很认真,但讲着讲着忽然停了。 他把脸埋进皇帝的肩窝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子玉,鹿有朋友,太傅有朋友,阿珩也想要朋友。” 皇帝的手停在他后背上。 阿珩没有催她,也没有闹,他只是把脸埋在她肩窝里等了好一会儿,呼吸很轻,带着还没散干净的药香。 他又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更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阿珩也想有人一起写字,他写丑了阿珩可以笑他,阿珩写丑了他也可以笑阿珩。 然后阿珩手疼了他帮阿珩写,他挨板子了阿珩替他挨一半。”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息,很小声地加了一句“阿珩不会让他挨板子的。” 皇帝把他往怀里拢了拢,这几年她不是没想过给他选伴读。 从他三岁起她就让礼部起草过名单。 但那些孩子进宫来,是真心对阿珩好,还是因为他们父兄想攀附皇家? 如果有人像萧琰那样指着阿珩说“病秧子”怎么办? 就算明面上不敢,这些孩子会不会暗地里欺负排挤阿珩,她的儿连状都不会告…… 阿珩没有再说话,只是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小手攥着她的衣襟不放。 过了很久皇帝才开口,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怀里这个孩子能听见。 “阿珩想交朋友?” 阿珩从她肩头抬起脸,看着她,点了点头。 皇帝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开,说了声好。她说“娘想想办法。” 阿珩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他没有问“什么时候”也没有问“是谁”, 只是重新把脸埋回她肩窝里,两只手搂住她的脖子,搂得很紧。 他知道只要子玉说想办法,就一定会想到,他趴在她肩头,嘴巴贴着她的衣领。 过了很久才轻轻地又说了一句“阿珩会对他们好的。” 窗外太液池上的荷花在晚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几瓣粉白的花瓣落在水面上,被锦鲤啄来啄去。 第45章 攀龙附凤了解一下? 永昌十三年五月初,皇帝一道旨意颁下去,说要给七殿下选几个伴读。 措辞很淡,只说选几个适龄的孩子进宫陪读,品性端正、家世清白即可。 礼部拿到这道旨意时反复看了好几遍,周毓文当天便召集各司主事议事,把选伴读的章程拟得比选秀女还细致。 年龄须在五岁到八岁之间,太小了殿下使唤不动,太大了又怕欺负殿下。 家世须是京官四品以上或地方三品以上,父祖三代内无犯官、无庶出、无经商。品性须“纯良温厚” 这四个字是陛下钦定的,周毓文在下面又自作主张加了一条。 相貌须端正,贼眉鼠眼的一概不要,最后一条他没有写进章程里,但每个经办的礼部官员都心知肚明。 消息从宣政殿的丹陛上滚下来。 滚过金水桥,滚出午门,滚进崇文坊、演武街、国子监,滚进每一座朱门大院的书房里。 京城但凡有儿子的官宦人家,都在同一个夜晚点亮了比平时多一倍的灯火。 大周祖制,皇子伴读四人,选自勋贵或重臣之家,年岁与皇子相仿,入宫陪读、陪骑射、陪习礼。 说是伴读,其实就是皇子未来的班底,等皇子成年开府,伴读便是第一批属官; 若皇子有幸继承大统,伴读便是潜邸旧臣,前途不可限量。 上一个让京城如此震动的,还是先帝为废太子选伴读的时候。 那批伴读里后来出了一个首辅、两个尚书、一个平定西南的大将军。 如今七殿下选伴读,含金量只会更高,因为所有人都看得出来,陛下对这个儿子的宠爱,远超先帝对任何皇子。 最先动起来的是吏部侍郎王家。 王侍郎散朝之后没有回值房,直接坐了轿子回府,进门连朝服都没换便径直去了书房。 他的独子王禹州今年七岁,比七殿下大两岁,正在族学里念书,浓眉大眼口齿伶俐,已经能把《论语》背到“雍也第六”。 王侍郎把儿子叫到书房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按着他的肩膀说从今天起每天练字一个时辰、背书一个时辰、礼仪两个时辰,不准出去玩不准吃零嘴不准跟你娘顶嘴。 王禹州问为什么,王侍郎看着儿子那张天真烂漫的脸,把“未来储君”和“你爹的前途”一起咽了下去。 换成了儿子能听懂的版本“你要进宫陪一个弟弟读书。 他比你小两岁,你要让着他,护着他,写字写累了帮他研墨,走路走累了扶着他,不高兴了逗他笑,记住了吗?” 王禹州想了想,说那我就陪他玩呗。王侍郎张了张嘴,最终没有纠正。 与此同时这样的话在兵部尚书赵家、左都御史钱家、成王府、靖北侯府都在上演类似的对话。 赵尚书府,兵部尚书赵桓的次子赵平今年六岁,虎头虎脑,从小跟着他爹在军营里混。 别的孩子在书斋里背《三字经》他已经在演武场上翻跟头了。 赵桓回家一说这事,赵平从椅子上跳下来问他爹殿下需要打架吗。 赵桓差点被他气死,说殿下身子金贵谁跟你打架,进宫是陪殿下读书写字。 赵平挠了挠头说那也行,反正比在兵营里被爹操练强。 赵桓把儿子揪过来上下打量了一遍,胳膊上是爬树划的疤,膝盖上是翻墙蹭破的皮,一张脸倒还算周正,就是眼角有一小块乌青。 他指着那块乌青说这是怎么弄的,赵平挺起胸脯说我打赢了。 赵桓沉默了半晌,对夫人孙氏说了一句,赶紧把那块乌青给他遮遮。 钱家的独子才五岁,和七殿下同岁,但身体壮实得像个牛犊。 钱御史唯一担心的是儿子进了宫会不会把殿下带野了。 成王没有儿子,但他有一个嫡孙今年六岁,是他的长女所出,一直养在成王府,成王考虑了很久,决定不为孙子报名。 他对老妻说太近了不好,陛下会多心。他的夫人没有坚持,只是叹了口气,把已经拿出来的名帖又收回了匣子里。 靖北侯的反应最直接,他有两个儿子,大的八岁小的五岁。 他把两个儿子叫到演武场上让他们打了一架,大的把小的按在地上,小的咬了大的胳膊,两个人都哭得稀里哗啦。 靖北侯站在旁边看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都去。 他的逻辑很简单粗暴——殿下体弱,身边的人不能弱,两个都送去,总有一个能让看上。 各府的女眷比男人更忙,王侍郎的夫人连夜清点了库房里的存货。 挑了一对上好的端砚、两匣徽墨、一整套湖笔,准备送给主持选拔的礼部官员,不是贿赂,只是表表心意。 赵尚书的夫人做得更绝,她直接递了帖子进宫,绕了几个弯找到锦瑟,送了一对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 锦瑟把镯子原样退回,附了一句话:奴婢只是伺候殿下的下人,不敢受此厚礼。 赵尚书的夫人碰了一鼻子灰,但没有气馁,不收是规矩,但心意到了总没有坏处。 沈家自然也坐不住,刘氏从沈庭之嘴里听说选伴读的消息时正在喝茶,她把茶盏放下,眼睛亮得像是茶水里倒映的烛火被谁拨了一下。 沈煊今年九岁,比七殿下大四岁,年龄差得有些多,但刘氏觉得不是问题。 年长才稳重,年长才懂事,年长才懂得怎么照顾殿下。 她把儿子叫到正厅,认真地对他说你表弟要选伴读了,你好好准备。 沈煊点了点头,把手里那本《孟子》合上,端端正正地站起来说,儿子一定好好陪殿下读书。 刘氏看着儿子端正的模样满意地笑了。 她已经想好了,沈煊是殿下的亲表兄,论亲疏、论年岁,都是最合适的人选。 沈庭之由着他们说话,他觉得没什么可忧心的。 沈煊的身份摆在那里,堂堂一等齐国公府的嫡长孙,殿下的亲表兄,谁敢说不合适? 他想了片刻,还是说明日我去礼部打听一下章程。 乾清宫里,阿珩对这些喧嚣一无所知,他正趴在暖阁的窗沿上看外面新开的荷花,佑安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袖子里揣着新换的桂花糕。 阿珩看了一会儿荷花,回头问佑安:“他们会和阿珩一起写字吗?”佑安想了想,说会的。 阿珩点了点头,转回去继续看荷花,他的手指在窗棂上轻轻画着圈,嘴里小声念叨了一句“阿珩要有朋友了。” 窗外太液池上的荷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在夕阳里泛着一层薄薄的金光,和顾之仪讲过的那些他从没见过的事一起,无声无息地住进了他心里。 第46章 好看 终选那日,礼部衙门前的长街被各府的轿子堵得水泄不通。 来参选的少年从五岁到十岁不等,按年岁排成三列,由礼部官员领着鱼贯入宫。 这些孩子都是礼部从官员子弟名册里筛出来的,家世清白,父祖无结党之迹。 但家世清白不等于没有心思,每个孩子出门前都被父母反复叮嘱过同一句话:让七殿下喜欢你。 阿珩坐在乾清宫偏殿的椅子上,脚悬在椅面下头,晃来晃去。 他今天穿了一身玄青色的新袍子,领口绣着银线云纹,头发被锦瑟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支小玉簪束在脑后。 皇帝坐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他后背上,偶尔低头问他累不累,他每次都摇头,然后继续盯着殿门口看。 礼部官员念名册,孩子们一个一个走进来,跪下行礼,自报家门,然后退到一旁等候。 阿珩看得很认真,但他的话很少,有的孩子进来时声音洪亮,他往后缩了一下,有的孩子跪下去时膝盖磕在金砖上闷响一声,他替人家皱了皱眉; 有个孩子紧张得把“参见陛下参见殿下”说成了“参见殿下参见陛下”,他弯了一下嘴角,但很快又抿住了。 直到林清和走进来。 那孩子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细布袍子,在一群刻意打扮得光鲜亮丽的孩子里,素净得有些格格不入。 但他的五官生得极好,眉是远的,眼是静的,鼻梁窄而挺,嘴唇薄薄的,抿起来时有一种和年龄不符的从容。 最特别的是那层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在殿内烛火下泛着一种瓷器般的微光。 他走到殿中央,端端正正跪下去,袍角铺在金砖上,像一片展开的白羽。 “草民林清和,参见陛下,参见七殿下。” 声音也很安静,不急不缓,和前面那些紧张得发颤,或刻意响亮的声音都不一样。 殿内安静了一瞬,不是那种因为恐惧或敬畏而产生的安静,是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阿珩从椅子上坐直了身子,盯着林清和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伸手拉了拉皇帝的袖子。 “父皇,他真好看。” 他的声音不大,但殿内足够安静,所有人都听见了。 林清和还跪在地上,低着头,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耳垂红到了耳廓,那一抹红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但他没有失态,只是安静地跪着,等陛下发话。 皇帝低头看了阿珩一眼。他的眼睛里亮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 不是想要羊羔的那种想要,也不是看到桂花糕的那种高兴,而是一种更本能的、更纯粹的喜欢。 他身体一直不好,五岁了,还是瘦瘦小小的,三岁那年被萧琰推过之后,便很少主动接近陌生人。 皇帝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阿珩对一个人表现出这样直接的、不加掩饰的喜欢了。 “平身。”她说。 皇帝打量着面前这个孩子,林知远的儿子。 林知远在国子监待了半辈子,不争不抢,没有朋党,出身寒门,没有根基,她把林清和的履历在心里翻了一遍,然后开口问道:“都读过什么书。” 林清和把读过的书目一一报出来,末了加了一句“也学了些算术。” 皇帝问为什么学算术,他说父亲在国子监管账目,有时候算不过来,他也帮着算,皇帝又问 “今天殿上这么多人,你觉得哪个最好。” 这话问得突兀,若是前面那些孩子听到这种问题都要发愣,林清和却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垂着眼说“殿下最好。” 阿珩从皇帝膝上探出身子,问道:“可是我觉得你最好。” 林清和抬起眼看着他,那一眼很短,短到殿内大多数人没注意到。 他把目光收回去,重新垂下了眼睫,声音轻了几分“草民不敢。” 皇帝令他退下。 林清和站起来,退到一旁,他退下的时候,阿珩的目光一直跟着他,像一只猫盯着窗外飞过的蝴蝶。 接下来的孩子阿珩也看了,但他的手再也没有拉过皇帝的袖子,他靠在皇帝身上。 偶尔往林清和站的方向瞥一眼,然后又转回来继续看下一个,皇帝把他的小动作全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 初选结束后皇帝抱着阿珩回暖阁,让他自己挑。 阿珩把候选名册从锦瑟手里接过来那名册上有每个孩子的名字、年岁、父亲官职,还附了一枚小小的画像。 他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林清和那页时才停下来,把画像举到皇帝面前。 用一种非常认真的语气说:“子玉,阿珩喜欢他。” 皇帝坐在他旁边,把他往怀里拢了拢,说再看看别的,不能只挑一个。 阿珩又翻了翻,挑出赵平“这个手上有疤,阿珩觉得他很厉害。” 又挑出王禹州“他冲阿珩笑,他人好。” 然后他把三页名册并排放在榻上,指着林清和那页说,“但是他最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都是带着笑意的。 皇帝看着他那双依然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她说,那就这三个。 阿珩仰起头,朝她笑了一下,是一种更安静的、像是放下心来的笑。 他说子玉你真好,皇帝没有回答,只是把他往怀里又拢了拢,下巴抵着他柔软的发顶。 他趴在母亲怀里,想着明天就能见到那个耳朵会红的人,心里有一点小小的期待,那种期待和等桂花糕不一样,和等荷花开花也不一样。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就是不一样。 第47章 暗流! 圣旨传到王家的时候,王侍郎正在值房里喝茶,他弟弟在礼部当差,消息递得比公文。 林清和、赵平、王禹州,三个名字里他听见了最后一个,端茶的手抖了一下,茶盏在案上磕出一声脆响。 他站起来在值房里来回走了好几圈,然后坐下来,把那份吏部拟的调任名单推到一边,对身边的长随说备轿回府。 王家的宅子在崇文坊西头,不大,三进的院子,王禹州正在院子里拿树枝逗蚂蚁,被他爹一把拽起来,上下打量了一遍。 这孩子今年七岁,浓眉大眼,嘴皮子利索,平时在家跟他娘顶嘴从不落下风,此刻被他爹看得发毛,忍不住问了一句“爹,你是不是又要骂我。” 王侍郎没有骂他。他把儿子拉到书房里,按着他的肩膀用一种从来没有过的严肃语气说,你被选上伴读了。 从今天起不许再蹲在地上玩蚂蚁,不许跟你娘顶嘴,进宫之后要守规矩,见了殿下要行礼,殿下问什么你答什么,不问就不许多嘴。 王禹州想了想,说“那殿下要是让我陪他玩蚂蚁怎么办。”王侍郎张了张嘴,一时竟答不上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拍了拍儿子的脑袋说“那你就好好玩。” 王夫人从后院赶过来,眼眶已经红了,她翻箱倒柜,找出一匹藏了好几年没舍得裁的云锦,说要给儿子做一身最体面的新衣裳。 王侍郎说不用太张扬,王夫人说这不是张扬,这是不能让宫里看笑话。 王侍郎便不说话了,站在书房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 赵家的反应比王家简单得多,赵桓在兵部当差,消息传到他耳朵里时他正在看边关的军报。 他把军报放下,说了句好,然后让亲兵把赵平从后院叫过来。 赵平今年六岁,虎头虎脑,手背上又添了几道新擦伤,是昨天练拳时蹭的。 他爹教的擒拿手他没学会,摔了好几跤,爬起来继续练,蹭破了皮也不吭声。 赵桓看着儿子手背上那几道擦伤,说陛下选了你做七皇子伴读,以后你要陪殿下读书写字,也要陪殿下活动筋骨。 赵平咧嘴一笑,说那我是不是要进宫住。赵桓说每月有休沐可以回家 。 赵平说行,然后又问了一句“殿下会不会打拳,我可以教他。”赵桓想说殿下身体不好不能打拳,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看着儿子那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小脸和那双亮得藏不住期待的眼睛,只是说了句“殿下的身子骨比不上你,你要护着他,别让他摔着。” 赵平用力点了点头,转身跑回后院继续练拳去了。 沈庭之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户部值房里核夏税的账册,管事把选中的名单念完,他手里的算盘珠子忽然拨不动了。 他抬起头又问了一遍,管事说林家赵家和王家都接了旨,名单上没有沈煊,沈庭之把算盘搁在案上,站起来走了两圈,脸色铁青。 “林清和是谁?”他的声调比平时高了半截,门外的几个主事都听见了 “国子监博士林知远的儿子,林知远是谁?五品!五品博士的儿子能选上,我沈家的儿子选不上?” 他把手里那份账册往案上一摔,封皮和里面的纸张哗啦散了一片, “沈家是七皇子的母家!沈煊是殿下的亲表兄!亲表兄不给殿下做伴读,倒让一个教书先生的儿子占了先? 这让满朝文武怎么看沈家?这让天下人怎么看沈家?” 管事低着头不敢接话。户部值房的门虚掩着,廊下几个小吏互相递了个眼色,悄悄退远了。 沈庭之在值房里骂了一通,骂完了又拿起那份名单反复看,嘴里念念有词。 赵平是赵桓的儿子,赵桓是兵部尚书,勉强也算门当户对。 王禹州他爹是吏部侍郎,和他一样,凭什么他儿子能选上。 林清和就更是荒唐,林知远在国子监那个清水衙门里教了大半辈子书,连朝堂都没上过几回。 他儿子凭什么能进乾清宫,他把名单往桌上一拍,说这定是有人在陛下面前进了谗言。 管事小心翼翼地说了一句 “宫里的消息,说是殿下就是喜欢林家那孩子的模样”,话音没落就被沈庭之瞪了回去。 沈庭之说“模样能当饭吃?选伴读不是选花瓶,是选未来的左膀右臂,煊儿读书用功写字端正,哪点比不上那几个。” 沈庭之坐回椅子上灌了半盏冷茶,越想越气,又站起来把椅子都带翻了。 煊儿最近天天在书房练字,手都写肿了,就为了能进宫陪殿下。 现在倒好,连个名都没报上,不是没选上,是根本没报上,沈家的名册被压在最底下,连初选都没进。 他越说声调越高,忽然冒出一句“皇后娘娘也不替沈家说句话。” 管事赶紧把头低得更深,这话要是传出去被陛下知道,那就不是选不上伴读的事了。 沈庭之在值房里骂痛快了才坐回椅子上,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他刚才骂的那么大声,隔壁几个值房的人大概都听见了。 他整了整衣冠走出值房,廊下果然空荡荡的,连平时扫地的杂役都不见了。 他站在廊下看着户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心里翻来覆去只剩一个念头:他不服。 沈煊的反应比他父亲更直白。消息传到沈家时他正在书房里练字,为了应选他练了整整一个多月的字,手腕上现在还贴着一块膏药。 听管事说名单上没有他,他把笔一扔墨汁溅了满桌,一张刚写好的描红纸被墨点子洇花了一大片。 他冲出书房跑到正厅门口,正听见他母亲在里面骂人,便站在门外攥着拳头说了一句 “殿下凭什么看不上我,我哪点比不上那几个。” 他嗓门比他母亲还大,管事在旁边小声劝了一句少爷小声些,他猛地转过头。 “我凭什么小声?我姑母是皇后,我爹是齐国公,我连进宫陪表弟都不行?这不公平。” 管事压低声音说“听说是殿下亲自挑的人” 沈煊愣了一下,然后更生气了,说殿下连见都没见过我,他怎么知道我不好。 他的声调又往上拔了半截,带着几分这个年纪特有的不服气,还有几分被他母亲惯出来的理所当然。 从小到大他想做什么他母亲都说能,想进宫陪皇子读书当然也能。 现在忽然有人告诉他不能,他的第一反应不是伤心,是愤怒。 刘氏从正厅里走出来。她没有像以前那样把沈煊拉进怀里哄,只是站在门口 “够了。在这儿喊有什么用,能把你喊进宫里去?” 沈煊看着母亲的脸把嘴闭上了,刘氏也没有安慰他,她转头看向库房的方向,平静地吩咐管事把准备好的那些文房四宝统统锁进箱子里搬到库房最深处去。 连箱子带东西一起封存,谁也不许再提。 管事应声去了。沈煊站在原地低着头,狠狠地踢了一脚门框,然后转身跑回了自己的院子。 刘氏独自站在正厅门口,看着院子里那几株开得正盛的石榴花。 那年满月宴上她穿着崭新的一品诰命礼服走进太和殿,那时候她以为沈家的好日子才刚开始。 她站了很久,忽然对着石榴花笑了一声,是那种不服输的笑。她心想,罢了,急什么。 沈家是七皇子的母家,煊儿是殿下的亲表兄,这份血缘谁也改不了,殿下还小,以后日子长着呢。 总有一天,等七皇子长大了,等沈家的外甥坐天下的时候,总不能不管他哥哥吧? 等到那一天,今天被退回的帖子和被封存的礼物都会重新拿出来,沈家还是沈家。 林家住在国子监后巷,一条窄窄的胡同里,宅子很小,一进的院子,正堂既是客厅又是林知远的书房。 书架上堆满了历年科举的试卷和国子监的账册。 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一张磨得发亮的石桌,桌上搁着一盏粗瓷油灯。 林知远就是在这张石桌上教女儿读书写字的。 林清和从宫里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推开门,林知远正坐在石桌前等她。 他没有问结果,只是看着儿子平静如常的脸,心里便什么都明白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进正堂。林清和跟进去,父子两个隔着一张旧方桌面对面坐着。 桌上的油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林知远开口了,声音有些涩。 “是为父害了你。” 林清和没有说话,她今年七岁,比殿下的伴读召书召进宫里参拜的许多孩子都更安静。 她知道父亲说的“害了她”是什么意思,她从来不是他对外说的那个“儿子”。 她的母亲生她时难产过世了,林知远抱着一个婴儿在产房外面站了一整夜。 他没有续弦,族里的人要过继一个男孩给他,他不肯,他说他有孩子,他不能让自己挣扎半生,留下的薄产便宜了别人。 他不能让妻子拼了命生下的孩子,连安身的地方都没有。 他把这个孩子当作儿子养大,教她读书,教她写字,教她怎么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他以为只要自己安分守己,在国子监默默无闻地教一辈子书。 就不会有人注意到他家里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 可是选伴读的旨意下来了。所有京中五品以上官员之子,年岁在五到九岁之间,无分品级,都要呈报。 林知远是五品,刚好踩在线上。他想过告病,想过把清和送回老家,想过无数个法子。 但礼部把每一家的名册都查得清清楚楚,他不敢动,他怕一动,沈渡的人就会把林家查个底朝天。 他只能让清和去,他想的是初选那么多孩子,总不会偏偏挑中一个五品博士的儿子,走个过场便回来了。 他没有想到,殿下只看了一眼,就留下了她。 林清和把油灯往父亲面前推了推。她说殿下很好。林知远抬起头看着女儿。 他把她当成儿子养了这么多年,从小到大穿着男装,束着发,说话走路读书写字,处处谨小慎微。 她身上有长期裹胸留下的勒痕,夏天再热也不肯脱外袍,她没有朋友,没有玩伴,没有童年。 现在她要进宫去了,一个人,他忽然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微微发颤。 过了许久才从掌心里传出一声极低极低的叹息“如果有一天被人发现了,你就是欺君。” 林清和垂下眼睫,窗外老槐树的叶子被夜风吹得沙沙响,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抬起头看着父亲,用和她七岁的年纪不符的平静语气说“父亲,女儿不会让人发现的。” 她说完这句话便站起来走进自己的小屋,把门轻轻合上,屋里没有点灯。 她坐在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枚小小的玉佩,那是她母亲留给她的遗物,上面刻着两个字:青梧。 她握着玉佩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直到老槐树上的蝉鸣渐渐歇了,才把玉佩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第48章 朋友! 伴读正式入宫那天,阿珩醒得比平时早了许多。 锦瑟给他换衣裳的时候他不停地问他们到了没有?他们吃了早膳没有?他们会不会找不到乾清宫? 锦瑟一边给他系腰带一边说殿下放心,内侍们天不亮就去宫门口接了,这个时辰应该已经进了宫门。 阿珩便从榻上滑下来跑到暖阁门口,探出半个身子往甬道那头张望。 佑安跟在他后面,手里拿着他忘了穿的外袍,嘴里念叨着殿下别着凉,阿珩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阿珩不冷。” 三个孩子是被沈渡亲自领进乾清宫的,赵平走在最前面,虎头虎脑,肩上挎着一个小包袱,包袱里装着他娘给塞的金疮药和他自己给殿下准备的礼物。 王禹州走在中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但眼睛一刻没闲着,从甬道的青石板数到廊下的画眉笼。 林清和走在最后面,步子不快不慢,目光落在前方暖阁门口,那个探出来的小小身影上,晨光从银杏叶的缝隙里筛下来,在他们肩头落下细碎的光斑。 阿珩看见他们便从暖阁门口跑了出去,跑到一半又忽然停下来,他想起子玉教过他,不能跑,要稳重。 他深吸一口气把步子压慢,走到三个孩子面前站定,双手交叠在身前,用他练了好多遍的语气说 “你们来了。”他的声音还算稳当,但他的手已经攥住了衣角。 赵平第一个跪下去行礼。他嗓门大,一句“臣赵平参见殿下”震得廊下的画眉扑棱棱飞了两下。 王禹州跟着跪下去,声音比赵平小些,但话说得比赵平多“臣王禹州参见殿下,殿下万福。” 林清和最后跪下,还是那副安安静静的模样,不卑不亢,声音稳而轻。 阿珩等他们行完礼便上前一步,他本来想说“你们以后不用跪了”,但想起皇帝说过在外面要守规矩,便改了口,认真地说 “以后你们和阿珩一起读书。”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阿珩会对你们好的。” 三个孩子看着他,赵平最先反应过来,咧嘴一笑,王禹州也跟着笑了,只是笑完了。 又在心里把殿下说的话,翻来覆去想了一遍,殿下说他会对我们好,不是要我们对他好,是他先对我们好。 顾之仪已经在书房里等着了。他知道今天不止殿下一个学生,把备好的描红本又多拿了几本,砚台里多添了墨。 阿珩带着三个人走进书房,熟练地爬到自己的位子上坐好,然后指着旁边三个空位说你们坐。 三个孩子依次坐下,赵平挨着阿珩右手边,王禹州挨着赵平,林清和坐在阿珩左手边。今天学的是《千字文》里“云腾致雨,露结为霜”两句。 顾之仪讲得比平时慢些,每讲一句便停下来看看三个新学生的表情。 赵平听得认真,手上却不闲,描红本上那一页该写的字他没写,倒是在纸角画了个小人,扎着马步,旁边歪歪扭扭地写了“赵平”两个字。 阿珩偏过头看了一眼,眼睛一下子亮了“小声说你在画什么。” 赵平把描红本往他那边推了推说“这是臣自己,臣练拳就是这个姿势。” 阿珩端详了一会儿说“像一只张开翅膀的小鸡。”赵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殿下这么一说好像是有点像。” 两个人趴在案上对着那张画笑出声来,顾之仪咳嗽了一声,阿珩赶紧把描红本拉回来,拿起笔装模作样地写了一个“云”字,嘴角还是翘着的。 林清和坐在阿珩左边,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闲话,她研墨的动作不快不慢,手腕悬得极稳。 描红本上的字一个一个端端正正地落在格子里,笔锋清秀,每个字收笔时都微微一顿,像是有什么心事。 阿珩写完自己的字偏过头来看她的描红本,看了一眼便愣住了,觉得她的字比顾太傅写的还好看。 阿珩把自己的描红本推过去给她看,小声问 “清和,你看看阿珩这个云是不是又写歪了。”林清和低头看了一眼,认真地说“殿下这一笔捺可以再长一些。” 她接过他的笔,在他那个歪歪扭扭的“云”字旁边写了一个示范,笔锋清劲有力,每个笔画都恰到好处。 阿珩看着那两个字并排在一起,一个端正清雅,一个歪歪扭扭,忽然笑了“你的好像比太傅写的还好看。” 林清和把手收回去继续研墨,没有说话,只是耳尖又红了。 阿珩的目光在她耳朵上多停了一下,他想起那天在偏殿里她也是这样的,明明跪在那里安安静静的,耳朵却红得像要滴血。 他想这个人好像不太会说话,但她会写字,她的字和她的人一样好看。 王禹州坐在赵平旁边,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爹在家反复叮嘱了他无数次,进宫要守规矩,不要多说话,不要出风头。 所以他只是在描红本上写完规定的几页,然后把笔搁下,拨弄着袖子里的弹珠,殿下瞧着是个好相处的人,那他能不能带他打弹珠。 顾之仪看着满屋子或写字或画画的孩子,没有打断。 他知道今天是殿下第一次和伴读们相处,功课可以慢慢来,这份欢喜却是过了今天就不再有。 下了课阿珩带着三个人去看他的羊。羊养在后苑的羊圈里,三只雪白的小羊羔正卧在干草堆上打盹。 阿珩蹲在羊圈外面,指着那只耳朵上有一小块黑斑的说这是小白,这只最好看,阿珩最喜欢的。 赵平一看见羊羔眼睛就亮了,蹲在阿珩旁边把头凑近栅栏,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回头说臣在兵营里见过羊,比这大,角这么长。 他张开双臂比划了一下,阿珩认真地说那是羊爸爸,这是羊宝宝,赵平觉得殿下的解释很有道理,便不再质疑了。 林清和没有蹲下,她站在阿珩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那几只羊羔身上。 小白从干草堆上爬起来走到栅栏边,用它湿漉漉的鼻子碰了碰阿珩的指尖,阿珩回过头对林清和说 “清和你摸摸它,它不咬人的。” 林清和犹豫了一下蹲下来,伸出手在小白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那只羊抬头用黑溜溜的眼睛看着她。 她把手收回去,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阿珩看见了,但他没有说。 王禹州站在旁边,殿下和他想象的不一样。 他爹在家给他讲过无数遍宫里的规矩,但从头到尾没有人告诉他,殿下会笑,会蹲在羊圈外面和羊说话。 他把那些规矩在心里放轻了些,往前走了半步,刚好够能看清栅栏里那只正在打盹的羊。 佑安远远站在后苑的月亮门旁边,手里拿着阿珩的外袍,嘴角微微弯着,他看见殿下从羊圈边站起来,带着三个伴读往回走。 阿珩走几步便停下来喘一下,喘完了继续走,一边走一边回头和他们说话,四个人说说笑笑的往回走,谁也没发现他们走的很慢 第49章 朋友!! 顾之仪前脚刚迈出书房门槛,王禹州后脚就把袖子里的布袋掏出来了。 他琢磨了好几天,现在一刻都等不及。 王禹州把袋口一松,几颗石头弹珠骨碌碌滚在书案上,五颜六色的,在午后的日光下亮晶晶地闪着光。 他方才上课时一直拿手按着袖子怕叮当响被太傅听见,憋了好半天,太傅一走他整个人都活泛了。 “殿下,趁着天好,咱们打弹珠去。” 他把弹珠一颗一颗捡回袋子里,嘴上也没闲着。 “臣在家里天天拉着我哥打,我哥输了给我抄了好几天功课,后来发现我作弊就再也不跟我玩了。” 阿珩趴在书案上正揉手腕,刚才顾之仪让他多写了一行字,手正酸着。 听见“打弹珠”几个字立刻坐直了身子,眼睛亮晶晶地问什么是打弹珠。 王禹州把袋子往手里一掂,神秘兮兮地说殿下看了就知道。 几个孩子从书房出来,佑安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王禹州在暖阁外面的院子里找了块平整的青石板地,蹲下去拿石子在石板缝里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又在几步开外画了条线。 他从布袋里倒出几颗弹珠摊在掌心里让阿珩挑,弹珠是石头磨的,红的像石榴籽。 蓝的像太液池的水,绿的那颗在日光下透出淡淡的光晕。 还有一颗白底带黄纹的,转起来时像一只飞着的蝴蝶,阿珩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挑了一颗红的。 王禹州把规矩讲了一遍,站在线外往圈里弹,把别人的弹珠弹出圈就算赢,被弹出的归赢的人。 阿珩盘腿坐在旁边听得很认真,听完规则点了点头,说阿珩懂了。 王禹州又问赵平敢不敢来,赵平蹲在旁边早就等不及了,叫嚣着“你放马过来。” 王禹州先手,把弹珠放在线后面,眯起一只眼睛瞄了好一会儿。 手指一弹,弹珠骨碌碌滚出去,稳稳当当停在了圈正中央。 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说这叫先占个好位置。 赵平第二个上,他也不瞄,趴在地上鼓着腮帮子使劲一弹,弹珠呼地飞出去,直接从圈上头跳过。 撞在石阶上弹回来,差点滚进旁边的排水沟里。 王禹州笑得直拍大腿,说赵平你这叫打弹珠还是打鸟。 赵平涨红了脸说失误失误,这把不算,王禹州说不算也行,你把那颗捡回来重来一局,不过重来也是你输。 轮到阿珩时,他学着王禹州的样子蹲在石板地上,把红弹珠放在拇指和食指中间,眯起一只眼睛瞄了好一会儿。 他的手指太软了,弹出去的那一刻弹珠没有飞出去,只是往前滚了半尺便歪歪斜斜地停在了圈外面。 他又试了一次,这次弹出去的方向对了,但力气不够,弹珠停在圈边上半寸的位置,怎么也不肯再往前滚了。 他蹲在地上看着那颗停在圈边的红弹珠,轻轻叹了口气。 王禹州凑过来蹲在他旁边指着那颗弹珠 “殿下这个位置其实挺好的,圈边上的弹珠不好打,等下我那颗要是弹不中,殿下下一手就能把我的弹珠收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那颗在圈正中间,最容易被弹出去,我刚才不该打那么准的。” 阿珩被他这一通分析又逗笑了,重新蹲起来把弹珠攥在手心里。 林清和最后一个出手,她站在线后面,把弹珠放在指尖。 安静地垂着眼,像是在看自己的手指,又像是在看地上那个圈。 然后她弹了一下,弹珠从线外飞出去,弧线很低,速度不快,但它直直地滚向圈心,正正地撞在王禹州那颗弹珠上。 王禹州那颗弹珠,被撞得骨碌碌滚出圈外,而林清和那颗弹珠,稳稳当当停在了圈心的位置。 整个院子里都安静了那么一瞬,弹珠撞弹珠的声音很轻,叮的一声,像是在石板上弹了一小段琵琶弦。 赵平张着嘴忘记合上,王禹州瞪大了眼睛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 “林清和你刚才是不是谦虚了,你说不太会,这叫不太会?” 清和把弹珠从圈心里捡回来,声音还是那样镇静:“我只是运气好。” 王禹州“哎”了一声说“运气也是本事” 然后跑过去把自己那颗被弹出圈的弹珠捡回来,攥在手里朝清和扬了扬下巴,“这把认输,再来。” 阿珩蹲在林清和旁边,一直盯着那颗停在圈心的弹珠看,他转头看着林清和,惊叹“清和你怎么这么厉害。” 清和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我在家一个人玩了好多年。” 他说得很轻巧,阿珩却沉默了片刻,把他手里那颗红弹珠放进林清和手心里。 他知道自己玩是什么滋味。 清和抬起头看着他,殿下的眼睛亮晶晶的,那种很认真很认真的高兴,像是在说你好厉害,阿珩替你高兴。 清和把那颗红弹珠在掌心里轻轻握了一下,然后还给他说殿下再试一次,我教你手势。 几个孩子又在院子里玩了好一会儿。王禹州赢了赵平好几把。 赵平的弹珠被他收了好几颗,每次被收都痛心疾首地说下次一定赢你。 王禹州每次都说行啊,然后把弹珠往袋子里一扔,笑嘻嘻地补一句,不过下次你还得输。 林清和偶尔出手,每出手必赢,但他赢了之后总是把弹珠还给对方,说我只是运气好。 王禹州后来终于发现不对劲了,说林清和你每次都说运气好,哪有人的运气这么好的,你是不是练过。 清和没有回答,只是垂着眼睫弯了弯嘴角。 佑安蹲在旁边的石阶上假装在擦手里的帕子,眼睛却一刻也没离开过阿珩。 他看着殿下蹲在石板地上,手指沾满了泥灰,袍角蹭脏了,辫子也散了半截,但那张瘦瘦的小脸上全是笑。 这是他今天第四次笑出声,不是那种客客气气的弯弯嘴角,是真的咯咯笑。 阿珩举着一颗刚从赵平手里赢来的绿弹珠回过头来,朝佑安喊 “佑安你看,阿珩赢了赵平。” 佑安点了点头说殿下真厉害,把帕子折好收进怀里。 太阳西斜的时候锦瑟出来催了好几回,说殿下该喝药了,在外面蹲太久腿会疼。 阿珩正蹲在地上研究怎么把王禹州那颗守在圈里的弹珠弹出去,头也不抬地说“姑姑再等一会儿,阿珩快赢了。” 锦瑟站在廊下看着殿下蹲在石板地上,额头上有细细的汗珠,手背沾了一片灰。 王禹州在旁边指指点点,说殿下往这边打,赵平在旁边鼓着腮帮子。 他弹了好几次都打偏了,林清和跪坐在他旁边,伸出手指在那个位置上,轻轻点了一下,“打这里。” 阿珩便照着那个方向弹,赢了他欢呼起来,赵平懊恼地捶地板。 王禹州在旁边幸灾乐祸地拍手,林清和没有笑出声,但她的眼睛弯弯的。 阿珩回过头对锦瑟喊 “姑姑你看,阿珩赢了”他把手心里那颗弹珠,举得高高的给她看。 第50章 代笔 顾之仪发现不对是在半个月之后,那天他照例收描红本上来检查,三本摊在案上。 赵平那本写得龙飞凤舞,撇捺都飞出格子外面去了,墨点子溅了好几个,一看就是咬着笔杆子硬憋出来的; 王禹州那本倒是干干净净,每个字都端端正正站在格子里,就是有两页被撕掉了,问他说是写错了,顾之仪也没追问; 阿珩那本翻开,字迹比之前好了不止一星半点,不是突飞猛进的好,是那种换了个人写的好。 笔画收得干净利落,撇是撇捺是捺,连最难写的“天地玄黄”都端端正正地码在格子里。 顾之仪抬头看了阿珩一眼。 阿珩正趴在书案上,两只手交叠着垫在下巴底下,冲他露出一个无辜的笑,那笑容太干净了,让人怎么也不忍心怀疑他。 顾之仪把描红本合上,说了句殿下近日进益不小,然后继续讲课。 阿珩悄悄转过头朝左边挤了一下眼睛,林清和垂着眼睫,耳尖慢慢红起来。 阿珩的作案手法很简单,林清和的字本来就端正,学他的笔迹也不难。 他写字力道轻,笔画软,林清和只需要把手腕松下来,少用几分力,写出来的字便和阿珩的有七八分像。 剩下的两三分,阿珩自己再添几笔歪的上去,天衣无缝,当然他不是白让人干活的。 林清和替他写描红的时候,他就站在旁边给她磨墨。 墨锭在砚台上转一圈又一圈,比他写字的力道还匀。 磨好了还拿笔尖蘸一点在手背上试浓淡,嘴里念叨着这个太稠了,这个正好。 墨汁溅到手指上他就往袖子上蹭,蹭完继续磨,磨完墨,又跑到案边把糕点端过来。 林清和写几行字,他就往人家手边推一推糕,说“清和辛苦了,吃糕点。” 又跑去把林清和面前的书案收拾得整整齐齐,书摞在左边,描红本放在正中间,笔架上挂好新笔。 王禹州从旁边经过,看见阿珩正趴在清和书案边上替人家添墨。 砚台边溅出来的墨汁沾了他一袖子,他还浑然不觉地,拿袖子去擦砚台边上的水渍。 王禹州当时就笑了,他趴在书案上朝阿珩挤眉弄眼, “殿下你这样子好像清和的小书童。” 阿珩正把一块桂花糕放在清和手边,听见这话手停在半空中,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他把桂花糕往清和面前一推,转过头瞪着王禹州:“阿珩不是书童。” 王禹州笑得肩膀都在抖说 “书童不就是给主子,磨墨端茶递点心的吗,殿下刚才一模一样。” 阿珩说不过他,把手里那块擦砚台的帕子揉成一团朝他扔过去,帕子太轻了,飘到一半便落在地上,王禹州笑得更厉害了。 他笑着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回头喊 “赵平,快来,殿下偷偷让清和替他写功课,还赖账不认。” 赵平正在廊下拿狗尾巴草逗锦鲤,听见这一嗓子立刻扔了草跑进来。 一脸兴奋地问“在哪在哪”一看林清和手里的描红本,便咧嘴大笑,露出那颗还没长出来的门牙豁口。 “好哇,林清和,你也太老实了,下次我帮你研墨你给我写。” 林清和头也不抬,“你自己的功课自己写。”赵平被噎了一句也不恼,转头又去闹阿珩“殿下你偏心,你帮清和磨墨不帮我。” 阿珩说“你又不替阿珩写功课。” 赵平挠了挠头想了想觉得也是,便又理直气壮地站到王禹州那边去,笑话他了。 阿珩恼羞成怒,把笔往案上一搁便去追王禹州和赵平。 他追不上,王禹州像只泥鳅一样在书案中间绕来绕去,赵平腿脚利索跑得快。 几步便蹿到了暖阁门口,阿珩追了几步便停下来撑着书案喘气,脸上还挂着笑,一边喘一边朝他们摆手 “你们等着,等阿珩歇一会儿再追。” 王禹州躲在赵平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殿下你歇多久臣都等你,反正你也追不上臣。” 阿珩从书案上抓起一团没用过的描红纸揉成纸团朝他扔过去,王禹州一缩脑袋躲过去了,赵平在旁边拍着大腿笑得直不起腰。 阿珩眼珠一转“赵平,你帮我按住他,我送你一个新弹弓,好不好,鹿筋的!” 赵平这下来劲了,扑过去,一把抱住王禹州的腰,两个人滚倒在地毯上。 阿珩趁机从书案后面绕出来,他拿描红本,往王禹州头上轻轻敲了一下,说“你还笑不笑了?” 王禹州被压得动弹不得,又挨了阿珩一纸本子,嘴里还在嚷嚷:“殿下打人了!书童打人了!” 阿珩又敲了他一下,这次敲在肩膀上,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阿珩从地毯上爬起来,辫子散了半截,袍角蹭得皱巴巴的,回过头来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 转身又加入战局,拿帕子往王禹州脸上扔,这回扔中了,王禹州顶着帕子一边笑一边喊投降投降臣不笑了。 赵平还抱着他的腰不放,说不行你得给殿下认错,王禹州连声说 “殿下不是书童殿下是天下第一好的主子。” 阿珩站在旁边双手叉着腰喘了好一会儿,小胸脯起起伏伏,嘴角却翘得高高的。 他说这还差不多,然后把赵平拉起来,又把王禹州拽起来。 林清和坐在书案后面看着他们三个人在暖阁里追来跑去,手里的笔已经停了,她看着阿珩意得志满的样子,嘴角慢慢弯起来,最后终于笑出了声。 那笑声很轻,轻到几乎被王禹州的叫唤声盖住了,但阿珩听见了,他回过头,看见清和坐在午后的阳光里,手里的笔还蘸着墨,耳尖微微泛红,正看着他笑。 阿珩也笑了,把手里剩下的纸团往王禹州身上一丢,转身跑回林清和身边趴在书案上,看他写最后一行字。 “清和你跟王禹州学坏了,你也笑阿珩,是不是?” 清和低下头继续写字,耳尖更红了,阿珩把下巴搁在手臂上歪着头看她,又拿起墨锭认真地磨起墨来。 嘴里还念叨着你看,阿珩磨得好不好。 林清和没有回答,但他笔下那个“珩”字写得比前面所有字都端正。 锦瑟端着药碗走到暖阁门口时,王禹州正拉着赵平,蹲在廊下研究怎么把弹珠打进石缸里喂锦鲤,两个人的脑袋凑在一起叽叽咕咕。 佑安站在旁边盯着,以防他们真把弹珠往石缸里扔。 锦瑟往里面看了一眼,殿下趴在书案旁边看林清和写字,手里还拿着墨锭,眼睛里闪着崇拜的光。 第51章 礼物1 阿珩许诺给赵平的弹弓,隔了好几天才终于兑现。 不是他忘了——他把这件事记得,比喝药还牢,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跟佑安念叨今天能不能去库房。 佑安每次都回同一句话:殿下,那几间库房的钥匙在锦瑟姑姑那儿。” 阿珩便又跑去磨锦瑟。 锦瑟说“那几间库房堆了好几年没好好盘过了,里面都是灰,等奴婢让人先收拾收拾。” 阿珩便趴在她案边眼巴巴地等,等了几天,锦瑟终于松了口。 这天午晌一过,阿珩便从书案后面站起来,郑重其事地宣布今天下午不上课了。 王禹州正趴在案上,写太傅罚的额外三行字,一听这话立刻把笔搁下,眼睛亮晶晶地问殿下咱们去哪儿。 阿珩不答,只是朝赵平招了招手,说阿珩答应过你的。 赵平愣了一会儿,弹弓,殿下说的是那把弹弓!他从椅子上弹起来,差点把砚台碰翻了,阿珩又转头看向林清和,“清和也来啊。” 三个孩子跟着阿珩,穿过乾清宫的甬道往后苑深处走,那几间偏殿在暖阁后面,门口常年有内侍守着。 门上挂着铜锁,窗棂上糊的桃花纸已经旧得泛了黄,看上去和宫里别处的库房,没什么两样。 守在门口的内侍,远远看见七殿下领着一串孩子过来,吓了一跳。 这几间库房平时除了锦瑟和管事太监几乎没人来,今日殿下怎么亲自来了。 他赶紧迎上去行礼,阿珩仰起头说你把门打开,内侍应了一声,从腰间摸出钥匙开了锁,推开门后退到一旁。 阿珩率先跨过门槛,回头朝赵平他们招了招手“进来。” 库房里点着长明灯,光线不算太亮,但足够看清那些一排排顶到房梁的木架子,架子上分门别类地放着各种东西。 金银器皿在烛火下泛着幽幽的光,珠宝首饰按颜色,分了十几个格子塞得满满当当。 绫罗绸缎,整匹整匹地竖插在防潮的樟木柜里。 再往里走还有古玩字画、文房四宝、珍本古籍、各式摆件,甚至还有一整面墙的药材,人参、灵芝、鹿茸、雪莲,都是各地进贡的上品。 三个孩子站在库房里,表情各不相同。赵平的嘴张得能塞进一颗弹珠,王禹州难得没有说话,眼珠子却转得比平时更快。 清和站在阿珩身后半步,安静地看着面前那些架子。 阿珩继续领着他们往里走,绕过那面药材墙,推开一扇不起眼的小门,里面是一间小一点的屋子。 这间屋子里没有金银珠宝,架子上摆着的全是各式各样的市井玩具。 泥人、面人、陀螺、竹蜻蜓、九连环、拨浪鼓、风筝、风车、走马灯,还有些新的旧的布偶,每一件都擦得干干净净。 角落里放着一匹紫檀木小马,马耳朵能转,马尾巴能摇,旁边挂着一排弹弓,有犀角的,有竹制的,有鹿筋弦的,有牛筋弦的,大大小小各式各样。 阿珩走到那排弹弓前,仔仔细细的过目,挑了他认为最好的一个,踮起脚尖把那把犀角弹弓取下来。 这把弹弓是工部营造司的老师傅亲手做的,弓身油光水滑,弦是上好的鹿筋,握在手里不轻不重,刚好合一个孩子的手。 他转身走到赵平面前,两只手捧着弹弓端端正正地递过去“阿珩答应你的。” 他说得很郑重,像是在交付一件,很了不得的东西。 赵平接过弹弓低头看了好一会儿,用拇指摩挲着弓身上那些细密的水波纹,忽然抬起头咧嘴笑了一下。 露出那颗还没长出来的门牙豁口,说谢谢殿下,臣以后拿这把弹弓给殿下打鸟。 阿珩满意了,转过身朝王禹州和清和一挥手 “你们也挑。喜欢什么拿什么,拿多少都行。” 王禹州眼睛一亮,立刻钻进了旁边的架子中间,嘴里念叨着 “那臣就不客气了,臣看看有没有好玩的” 林清和站在原地没有动,阿珩便自己走过去从文玩架上,拿起一方刻着竹子的端砚塞进他手里。 林清和低头看着那方砚台,砚堂上还有一层薄薄的旧墨痕,竹节雕得清瘦有力,阿珩仰起头说“这个好看,和清和像。” 林清和垂下眼睫,轻声说了句 “臣只是替殿下写了几页描红,当不起如此厚赏” 阿珩皱眉,拽着她的袖子“不是赏,是送,清和跟阿珩是朋友,阿珩说了,要对你好。” “谢殿下。” 林清和垂下眼睫,把砚台轻轻握在手里,手指在砚盒那几竿竹子的刻痕上,轻轻摩挲。 王禹州从架子后面钻出来,嘴上说的夸张,其实只拿了一套小茶具。 “给我娘带回去,我爹就算了,他是粗人,喝茶用大碗。” 赵平在旁边一边往怀里塞陀螺一边探头过来, “王禹州,你这话你敢和你爹说吗?屁股给你打开花。” 王禹州理直气壮地说“他敢,殿下刚赏了我东西,他打我,这是对殿下不满!” 转头对阿珩说“殿下,到时候你可得给我作证!” 阿珩被他逗得笑起来,说“对,就是阿珩送的。” 阿珩带朋友来库房挑东西,比他自己收那些奇珍异宝高兴多了,那天下午几个孩子在库房里挑了好一会儿,出来的时候每人都抱了满怀。 赵平怀里是弹弓、和阿珩塞的陀螺,小木剑。 王禹州袖子里多了个金铃铛,走路时叮叮当当响,那是阿珩让他给妹妹带回去的,他之前提过有个妹妹,没想到阿珩还记得。 清和只拿了一方砚台,临走时又被拉着,拿了一盒松烟墨,安静地走在阿珩身后。 佑安在外面等着,看见殿下出来便迎上去,接过他手里那只多出来的布偶,那是殿下给佑安挑的,一只布猴子,说是跟佑安长得像。 佑安看着那只猴子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谢殿下,把猴子小心地揣进袖子里。 阿珩回头看着自己的四个朋友,脸上满是心满意足的笑容。 第52章 礼物2 赵平回到家的时候,赵桓正在书房里看兵部的公文,他听见儿子在院里的脚步声,是蹦着进来的。 每一步都踩得青石板咚咚响,嘴里还喊着爹你看殿下给了我什么。 赵桓把公文放下抬起头,赵平已经冲进了书房,从怀里一样一样,往外掏东西搁在他案上。 一把犀角弹弓,弓身油光水滑,弦是上好的鹿筋,一只陀螺,镶着螺钿,转起来能闪七彩光。 一把小木剑,剑柄上嵌着绿松石,他一边往外掏一边介绍。 这个是殿下许了他的弹弓、这个是陀螺、这个是木剑,殿下今天带我们去他的私库了,满满三间屋子,让我们自己挑,随便拿。 他掏完了,站在案前咧嘴笑,露出那颗还没长出来的门牙豁口,浑然不觉他爹的脸色已经变了。 赵桓把那把弹弓拿起来看了看,犀角的 。 他放下弹弓拿起陀螺,螺钿镶嵌的,他放下陀螺拿起小木剑,绿松石的,拿起一样,就吸一口冷气。 他把三样东西在案上排成一排,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这是殿下赏你的?” 赵平点头,又赶紧补了一句,不是自己要拿这么多的,他只拿了一把弹弓,殿下硬塞给他的陀螺和木剑。 还说明天要跟他在院子里打陀螺,谁输了,谁请吃糕,赵桓闭上眼睛,用手指按了按眉心。 他想起多年前,满月宴上太和殿的三十六声礼炮,想起抓周那天,皇帝抱起七皇子把玉玺塞进他手里的样子。 又想起自己第一次去御书房伴驾时,陛下看见七殿下站在门口的眼神。 自己儿子辅佐的这个小主子,慷慨到让人害怕,陛下对七皇子的厚爱,更让人惶恐…… 不管怎样,儿子讨七殿下喜欢,这是好事。 他把弹弓还给了赵平,说殿下给你的你就好好收着,别弄坏了,赵平接过来咧嘴一笑说知道了,抱着东西,又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 赵桓坐回椅子上,看着案上那份没批完的公文,心想明天要递一封谢恩折子,七殿下当成普通玩具赏,赵家不能当成玩具收。 王禹州是哼着小曲儿踏进家门的,他今天收获颇丰。 怀里揣着一对金铃铛,袖子里笼着一套象牙小茶具,还有一对,原本没打算拿,却被殿下硬塞进手里的金貔貅镇纸。 他进门的时候衣襟里鼓鼓囊囊,走路时袖子里叮叮当当响,他娘张氏正在正厅里看账本,听见这动静抬起头来,说你这身上是揣了多少钱。 王禹州笑嘻嘻地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金铃铛一对,象牙茶具一套,金貔貅镇纸一对。 摆完了往后退两步张开手臂,摆了个献宝的姿势。 张氏拿起那只金铃铛看了看,铃铛是赤金的,面上錾着极细的缠枝莲纹,铃舌是象牙磨的,轻轻一晃便叮叮当当地响。 她放下铃铛又拿起那对镇纸,貔貅的眼睛是嵌的玛瑙,在灯下闪着幽幽的光。她深吸一口气,抬头看着儿子。 “殿下说了,让我们随便拿,拿多少都行。” 王禹州指着桌上那堆东西开始解释,“我只拿了一套茶具,我想着娘爱喝茶。铃铛是殿下专门拿给我的,说让我带给妹妹。 镇纸本来我也没拿,殿下说我写字老皱眉头,拿对镇纸压着就不皱了。” 他说完咧开嘴笑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娘你放心,我没白拿,我帮殿下赢了赵平好几把弹珠。 张氏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王明远从书房里踱出来,站在正厅门口看着桌上那堆金灿灿的东西,双腿发软,差点跪下。 他为官这么多年,家里的御赐之物,还没儿子一次拿回来的多。 “这,这你是哪来的?” 王明远声音颤抖着,指着桌子上的东西,王禹州又说了一遍。 王明远,百感交集,他知道,当今素来是赏罚分明,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 七殿下自幼养在今上身边,也差不到哪去,但没想到大方到这个地步。 他走到桌边捧起那对镇纸端详了一眼,说“收起来吧,殿下给的你就好好用,别拿出去显摆。” 王禹州说知道,把镇纸揣进怀里回自己屋去了,张氏还站在桌边,看着那对金铃铛出神。 这可是御赐之物,运作的好,将来女儿的婚事,好了不止一层。 林清和从宫里回来时天已经快黑了,他推开门,林知远正坐在书桌前,改国子监的卷子。 清和走到父亲面前,从袖子里取出那方砚台放在桌上,砚台是端砚,砚盒上刻着几竿细竹,刀法清瘦,竹节分明,和砚堂上那层薄薄的旧墨痕相得益彰。 林知远拿起那方砚台翻过来,看了看底款,手指在刻字上停了一下,前朝贡品,存世不过数方。 他把砚台轻轻放回桌上,沉默了很久,林清和跪坐在父亲对面,把今天殿下带他们去库房的事说了一遍。 殿下让她自己挑,她没动,殿下就从架子上,拿起这方砚台塞进她手里,说“这个好看,和她像,应该给她。” 林知远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低头看着面前这方砚台,砚盒上那几竿竹子在渐暗的天光里泛着淡淡的青光。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国子监读书,一位老教授说过,前朝贡品端砚如何如何珍贵,他那时候想,自己这辈子能摸到一方便知足了。 现在这方砚台就在他面前,是七殿下送给他女儿的,他把砚台轻轻推回林清和面前,说殿下给你的你就好好收着。 林清和把砚台抱起来站起来往自己的小屋走,林知远忽然叫住她—“清和。”她回过头。 林知远看着女儿那张,被暮色笼了一半的脸,已经和他记忆里妻子的模样,有了几分相似的清正轮廓,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七殿下喜欢她是好事,若是有一日……,七殿下或许能保她一命。 他说没什么,去歇着吧。 清和点了点头抱着砚台进了屋,林知远独自坐在老槐树下,看着那盏粗瓷油灯在夜风里忽明忽暗地跳着。 许久,他轻轻叹了口气,回到书房,然后拿起笔继续改卷子。 第53章 当时只道是寻常…… 阿珩最近的日子过得很是滋润,顾之仪留的课业,有林清和替他写,王禹州陪他打弹珠,带他玩新游戏。 赵平每天下午在院子里教他拉弹弓,当然只是空拉,不敢真打,怕把殿下的手腕拉伤了。 他自己呢,每天除了上课便是和三个伴读在御花园里晃悠,看荷花,喂锦鲤,偶尔趁顾之仪不注意让清和替他描几个字。 他觉得这样的日子可以一直过下去。 但皇帝不这么想。 这日傍晚,皇帝批完最后一本折子,没有让锦瑟传膳,而是起身往暖阁走去。她有好些天没有抽查阿珩的功课了。 前朝事忙,西南的秋税、江南的盐政、吏部的考课,一桩接一桩,她每天回到暖阁时阿珩已经睡着了。 今日难得清闲,她想去看看阿珩最近学得怎么样。 暖阁里阿珩正趴在书案上,面前摊着描红本,手里握着笔,姿态端正,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皇帝进来,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笑容“子玉!” 他把笔搁下从书案后面跑出来抱住皇帝的腿,仰起脸说子玉今天好早。 皇帝把他抱起来放在膝上,在书案前坐下来,随手翻开他面前那本描红本。 她翻开的那一页,字写得极好,横平竖直,笔锋清正,收笔处微微一顿,和从前那个歪歪扭扭连“天”字都写不稳的字迹,判若两人。 皇帝看着那页字沉默了片刻,她认得这笔字,不是阿珩的。 阿珩的字她看了好几年,从他在描红本上画第一个圈起,每一次落笔,她都看在眼里。 他的手腕太软,力气太小,写出来的字总带着一股子虚浮的颤意。 但这页纸上的字稳得很,每一点每一捺,都落在了它该落的地方。 皇帝没有说话,只是把那页描红翻过去,又翻了一页,还是同样的字迹。 她又往前翻了几页,前面的字还是阿珩自己写的,歪歪扭扭,笔画散了架,有个“玄”字把上面那一点写到了旁边,像一只歪了角的蜗牛。 大约是从伴读来了后,字迹就变了。 阿珩趴在皇帝膝上,看见她翻描红本的手停了,他心里咯噔一下,赶紧仰起脸,用一种非常无辜的语气喊:“子玉。” 皇帝低头看着他,他把两只手举起来给她看,手腕还是那么细,手指上沾着一点墨渍,确实有握笔留下的红印。 他举着手的样子,和小时候一模一样,那时候他不想做什么,也是这样喊 “子玉,阿珩明天再做,子玉,阿珩明天一定干。” 那页描红上的字不是他写的,他的手腕写不出那样的字,她的阿珩在耍小聪明,用一种,笨拙到近乎透明的方式。 想在她面前蒙混过关,她看着他闪着狡黠的眼睛,和微微翘起的嘴角,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这字是谁写的。”她的声音很温柔,听不出喜怒。 阿珩把手放下来,垂着眼睫想了好一会儿,他知道瞒不过去了,子玉什么都知道。 他揪着皇帝的袖口,很小声地交代了实话:“阿珩让清和写的,阿珩手疼写不动,清和帮阿珩写,阿珩给清和磨墨。” 他顿了顿又抬起头用一种非常认真的语气加了一句 “阿珩给了报酬的,不是白让人家帮忙。” 皇帝看着他,她的阿珩找了代笔,还给人家磨墨,大概还搭上了御膳房的糕点。 她把描红本合上放在一边,说那你自己写的呢? 阿珩从她膝上滑下去,跑到自己床边从枕头底下翻出一小叠纸,又跑回来递给她。 那些纸上的字歪歪扭扭,笔画散了架,“天”字那两横一撇一捺全挤在一起,“地”字的提土旁和也,分了家。 皇帝看着那叠歪歪扭扭的纸,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她低头看着阿珩,说了声过来。 阿珩走过去,皇帝把他重新抱到膝上,翻开描红本前面他自己写的那几页,指着其中一个字说,这个“天”字比上个月写得好,两横知道分开了。 阿珩眼睛一亮,又指着旁边的“地”字问这个呢,皇帝说提土旁太胖了,也字被挤瘦了。 阿珩便认认真真拿起笔,重新写了一个“地”字,这回他把提土旁写得小了些,也字舒舒展展地放在旁边。 皇帝看着那个字,点了点头说这个好,阿珩仰起脸看着她,那双黑亮亮的眼睛里全是得意。 然后皇帝开始抽考功课,她翻开顾之仪留的课本,指着《千字文》里的一句问天地玄黄下一句是什么。 阿珩不假思索地答了上来,她又问律吕调阳是什么意思,阿珩歪着头想了想,说律是音律,吕也是音律,调阳就是把阳气调出来。 皇帝没想到他能答出“调出阳气”这样的解释,虽然不够精准,但至少不是死记硬背。 她没有夸他,只是继续往下问,那你给娘讲讲,“天地玄黄”四个字分别是什么意思。 阿珩卡住了,他记得“天”和“地”,但“玄”和“黄”顾之仪讲的时候,他大概正在看窗外的白鹭。 他低下头开始揪皇帝的袖口,揪了好一会儿,忽然仰起脸用一种非常认真的语气说“玄就是黑,黄就是黄,天地黑黄。” 他说完自己大概也觉得不太对,又赶紧补了一句。 “不对,天地——天地是很大的,玄黄是颜色。” 皇帝低头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说那你知道“黄”为什么排在第四吗,阿珩想了好一会儿,小声说不知道。 然后把脸埋进皇帝的袖子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子玉你问太快了,阿珩还没学会。阿珩明天问太傅,问完了明天告诉你。” 皇帝看着他埋在自己袖子里只露出半个后脑勺的样子,他小时候也是这样。 不想喝药就把脸埋进她怀里,不想写字就说阿珩手疼,不想走路就仰起头说,阿珩累了,子玉抱。 他从小就乖,只是乖得有些滑头,皇帝没有戳穿他,只是把手覆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揉了揉。 阿珩感觉到她的手指穿过他的发丝,便从袖子里抬起脸来。 仰着头,用那种他最拿手的无辜眼神,看着她“子玉,阿珩今天自己写了字的。” 他说着指了指那叠从枕头底下翻出来的纸,皇帝说看见了,他便把脸贴在她胸口,用一种很小声很小声的语调说了一句“阿珩只偷了一点点懒,一点点。” 皇帝把他往怀里拢了拢,她低头看着自己怀里的小脸,明明一句斥责都没挨,瞧着就委屈坏了。 “明天把顾太傅讲的课补上。” 她把他放在榻上,站起来理了理被他揪皱的袖口,阿珩赶紧点头,又拽住她的袖子。 仰起脸说“那子玉明天还来考吗。”皇帝说看情况。 阿珩“哦”了一声,松开她的袖子,脸上闪过一丝心虚。 明天顾之仪要讲《千字文》后四句,他准备提前跟林清和打好招呼了,让林清和帮他记着,万一子玉又来抽考,他就照着清和的笔记背。 皇帝看着他那张藏不住事的脸,不用猜也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她没有说破,只是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了一下,背对着阿珩说了一句 “‘玄’不是黑,是天色将明未明时的那种颜色。” 阿珩跪坐在榻上认真想了一下,说那不就是黑里带点红,皇帝没有回头,但她嘴角溢出笑意,他想怎么说,便怎么说吧。 第54章 一夜北风紧 京城入秋后的第一场雨下得不大,淅淅沥沥敲在朱雀街的青石板上。 把满街的尘土砸成泥点子,又被行人的靴底踩成一片灰浆。 同庆楼是前门大街上最大的茶楼,雨天堂倌们把临街的窗板放下来遮雨,楼里便暗沉沉的,只靠着几盏油灯照亮。 说书先生今儿告了病,茶客们便自己凑在一处闲磨牙。 “听说了吗,七殿下选伴读,沈家的少爷没选上。” 说话的是个穿灰布长衫的老者,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手指拈着花生壳慢慢地捏, “齐国公府上那位,论起来是殿下的亲表兄,结果连初选都没进。” 坐在他对面的瘦子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不紧不慢地说: “这有什么,听说是陛下亲自点的,林家、赵家、王家,就是没沈家的份。” 邻桌一个穿蓝绸夹袄的商贾凑过来插嘴:“国子监博士的儿子,能选上伴读,沈家少爷选不上?这里头怕是有说头。” 灰衣老者不慌不忙地又拈起一颗花生:“有什么说头,陛下自有考量。”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在场的人都听得出他话里有话。 七殿下是皇后嫡出,沈家是皇后的母家,沈家少爷落选伴读本身不算大事。 但选上的却是几个毫不相干的,兵部尚书的儿子、吏部侍郎的儿子、国子监博士的儿子。 没有一个是沈家的亲戚,瘦子放下茶盏,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声音:“你们还记不记得皇后当年——” 他话说到一半,灰衣老者忽然重重咳了一声,用筷子敲了敲碟沿,说雨大了,几个人同时抬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雨确实大了,打在窗板上噼里啪啦地响,但这个话题像被风吹开的门缝,关不住了。 角落里的年轻人把茶杯放在桌上,忽然说了一句:“皇后禁足那年,你们还记得吗。” 没有人接话,他也没继续说下去,只是端着杯子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的雨幕。 半晌,那穿蓝绸夹袄的商贾重新坐下来,压着嗓子道:“那年可怪得很——皇后前脚禁足,后脚太医院就换了一茬人,没过几个月,皇后又忽然生了个嫡子。” 他顿了顿,左右看看,把声音压得更低,“你们说,皇后娘娘这么多年都没有,怎么一禁足,就怀上龙种了?” “嘘。”灰衣老者把花生壳往桌上一搁,“这话不能乱说。”可他的花生壳搁在碟沿上滚了两滚掉在地上,他没有去捡。 他端起茶盏灌了一口,又慢慢放下,声音比方才更沉了几分:“那年可不光太医院换了人,皇后禁足之后,整个凤仪宫都封了门,除了送饭的宫女,谁都进不去。 这些年陛下为七殿下破的例,满月宴摆在太和殿,抓周开紫宸,三岁时封了元嗣。诸位——” 他把茶盏往桌上一搁,“这些话老朽今日说了就说了,出了这茶楼,就当没听见。” 瘦子端起茶盏,眼睛从茶盏沿上扫了一圈,慢悠悠地说:“听说这位七殿下自小身子骨就不大好,满月宴倒是大操大办,可满朝文武没几个人见过真,这里头恐怕不简单。” “还是别说这些,平民百姓,怎么敢非议天家。” 灰衣老者皱了皱眉,他嘴上驳斥,眉头却微微蹙着,像是被自己心里压着的某个念头硌了一下。 几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各自低头喝茶。雨声渐渐小了,楼外的天色却更暗了些。 隔了几张桌子,一个戴斗笠的年轻人把茶钱放在桌上站起来往外走,走过灰衣老者身边时脚步微微一滞,然后压低斗笠出了门。 雨已经停了,朱雀大街上的积水映着各家铺子次第亮起的灯火,他踏着水洼走在街边的阴影里,很快消失在巷口。 他穿过两条窄巷,在一座不起眼的宅子后门停住脚步,门虚掩着。 他闪身进去,院里早有人在等着,也是寻常百姓打扮,只是腰间束着一条靛蓝布带,那蓝比寻常染坊里出的更深,沉甸甸的。 戴斗笠的年轻人压低声音,把同庆楼里那些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束蓝布带的人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说沈家少爷落选伴读、皇后禁足旧事、太医院换人——这些事京城里知道的人不少,但敢放在一块儿嚼的没几个。 今天有人开了这个头,明天就会有人在别处接着嚼,束蓝布带的人又问他,有没有提到殿下身体。 年轻人说提了,说殿下身子骨不大好,有人接了句“也不知道能不能养大”。 束蓝布带的人便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主家说了,暂且不要打草惊蛇,先看这风往哪边吹,你继续盯着,有什么新动向立刻来报。” 年轻人应了一声,重新戴上斗笠从来时的巷子绕了出去,宅子里恢复寂静,只有墙头几株枯草在夜风里瑟瑟地抖。 京城里的闲话暂时还只是一些零散的碎语,但碎语已经开始有了方向,开始被人收集,被人掂量,被人放在秤上称。 等到它们被有心人编成一股绳的时候,要再解开就难了。 同庆楼里的灯火晃了几晃,灰衣老者把手里的花生壳掸了掸,长长地叹了口气:“这宫里的事,谁知道呢。” 他嘴上这么说着,眼神却和瘦子碰了一下。 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正因为不知道,才更让人琢磨,没有人再提皇后,也没有人再提沈家。 但他们心里都压着同一件事,七殿下体弱不常见人,皇后禁足多年直到生下皇子才解禁,太医院在禁足前后换了一茬人。 这些事单独拆开来看都不算什么,但把它们放在一起,就像散落在各处的碎石子。 被这场秋雨冲到了一处,隐隐约约地显出一条让人不敢深想的路。 雨停之后天边的云层里透出一线淡金色的晚照,朱雀街上的石板被照得发亮,积水反射着光晃得人眼花。 街边几个孩子赤着脚在水沟边踩水花,唱的是从说书先生那儿学来的《关云长单刀赴会》,调子脆生生的。 茶楼里的人陆续散了,跑堂的伙计把窗板重新支起来,湿漉漉的晚风灌进来冲散了满屋子闷了大半天的浊气。 街对面卖糖炒栗子的老婆婆,正弯腰收拾被雨打湿的摊布,嘴里嘀咕着这雨下得没完没了。 谁也没注意到方才那个戴斗笠的年轻人已经消失在街角,也没人注意到巷子深处那座不起眼的宅子里。 有人正在把今晚茶楼里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 朱雀街上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照着湿漉漉的青石板和水洼里破碎的倒影。 这场秋雨过后,京城的地面上似乎什么都没变,茶馆里照样有人喝茶。 孩子们照样在巷口唱歌,栗子摊照样冒着热气。 但有人的心里开始压着同一个念头,那念头还没成形,却已经像暗火一样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地燃着。 只等一阵风来,它就会窜成明焰。 第55章 一夜北风紧2 福运茶庄的掌柜姓鲁,是个矮胖子,笑起来脸上的肉一颤一颤,整条前门大街的人都叫他鲁大善人。 他在京里开了几十年茶庄,从没跟人红过脸,街坊赊账他从不上门讨,见谁都是拱手作揖。 谁也想不到他柜台的暗格里藏着一枚靛蓝腰牌,腰牌上刻着一个“萧”字,在暗处待了十几年,只有每年腊月才被拿出来擦一擦。 入秋这场雨停了之后,京城里忽然多了好些张生面孔。 说书摊上新来了个说书先生,年纪不大,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惊堂木一拍,说的是前朝旧事。 他口才极好,一开口便能揽住整条街的耳朵。 讲到前朝某位宠妃被诬行巫蛊之术,牵连数千人,午门外跪满了哭天抢地的妇孺,连宫里的太医都被杀了大半。 听书的人里有人插嘴:“这不跟——”话没说完便被人捅了一肘子,插嘴的人讪讪住了口,但周围几个茶客交换了一个心知肚明的眼神。 货郎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卖给孩子们泥人、拨浪鼓和麦芽糖,附赠一首新编的歌谣。 孩子们不认得歌里的字,只觉得念起来顺嘴,跳皮筋时唱,拍皮球时也唱。 酒肆里,有人喝到微醺便拉着邻桌念叨。 皇后娘娘是七殿下的母亲,沈家自然是七殿下的母家,可沈家少爷连伴读都没选上,这不就是陛下在防着沈家吗。 邻桌说“沈家是皇后娘娘的娘家,防着沈家,不就是——” 鲁掌柜把这些话一句一句听进耳朵里,他每天亲自站在柜台后面,称茶包茶,谁来买茶他都要聊两句,问问最近生意如何,聊聊天气,顺便听听街面上的新鲜事。 茶客们在他面前从不设防,什么话都敢往外倒。 这天打烊后,他比平时多留了一个时辰,把铺板全放下来门也闩好,才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叠皱巴巴的纸。 在最上面那张纸上写道:“近日街面闲话骤增,皆涉七殿下与皇后,茶摊有陌生说书人讲前朝巫蛊旧案,酒肆多人借沈氏落选伴读之事引向宫闱。 另有货郎教孩童歌谣,词中暗指皇后禁足旧事与殿下之病,以上诸事,虽散碎不聚,然隐有同源之迹,似有暗手推波。” 他搁下笔把墨迹吹干,折好信纸塞进一只极小的竹筒里,交给后院一个不起眼的小伙计。 伙计接过竹筒揣进怀里,从后门出了茶庄,片刻之后一匹快马便出了城门。 沈渡是在隔天傍晚收到这封信的,他坐在暗庄,那张被刀磨得掉了漆的案几后面,把信上那几行字反复看了三遍,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银杏已经开始落叶了,金黄的叶子被秋风卷起来打在窗棂上,簌簌地响。 有人在市井间散布关于七殿下和皇后的谣言,不是零碎的闲话。 是有方向、有步骤的闲话,茶摊、酒肆、货郎、说书人,每一个角落,都在同一段时间里冒出相似的话头。 他想起几个月前自己去过乾清宫,那是因为,有人在京中散播七殿下病弱难养的消息。 那回陛下说杀,几个闲汉,拔了舌头便消停了,但这回不一样,这回的话头指向的不是殿下身体,是殿下的来历。 次日一早,沈渡换了一身干净的官袍,把鲁掌柜那封信揣进袖子里,穿过太液池上的石桥往乾清宫走去。 早朝的时辰还没到,甬道上只有几个扫洒的内侍,远远看见他便垂手退到两旁。 皇帝刚从暖阁出来,阿珩昨晚咳了半宿,她一直守在床边拍着他的背,直到五更天,才沉沉睡去。 她走到正殿御案后坐下,端起锦瑟递过来的参茶抿了一口,抬眼看见沈渡跪在殿门口。 “什么事。”她的声音还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但目光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锐利。 沈渡从袖中取出奏折并供状呈上去,把所查到的线索一条一条禀报了一遍。 说书人、货郎歌谣、酒肆闲话,每条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皇帝把信看完,没有说话,她把信放在御案上,手指在信纸上轻轻敲了两下,两下都很轻,但沈渡听出了,那两下之间的停顿比平时长了半拍。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更沉了几分。 “源头在哪?” “臣昨夜已派人去查。” 皇帝把目光从信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棵银杏树上,她把这两个名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咀嚼了几遍,说书人,货郎,一个在茶摊,一个在街巷。 这两个人是被同一只手推到台前来的,而那只手现在还藏在暗处,她转过头看着沈渡,说这些人不是自己想说,是有人让他们说。 他们的背后还有人,层层叠叠,每一层都隔着一层皮,她现在抓了说书人,后面的人就会缩回去。 她要的不是这些说书人和货郎,她要的是最后面那个人。 “你继续追查,但不要打草惊蛇,先盯着,看他们和谁接头。 京城街面上的闲话暂时不必压,压了倒适得其反,朕不在意——至少让他们以为朕不在意。” 沈渡应声领命,他退出殿外时晨光正好从银杏枝丫间漏下来,洒在他靛蓝色的官袍上。 他想起几年前也站在这棵树下,那是为了废太子余党的事,那时候陛下也说“不急” 后来那些人的头颅在午门外挂了一整排。 不是不管,是等,等到对方把所有的棋子都摆出来,等到每一根线都暴露在日光下,然后一把攥住,连根拔起。 他加快脚步往暗卫值房走去,脑子里已经在排布接下来要派出去的人手。 正殿里皇帝重新拿起那份名单,翻到最后一页。 沈渡在后面附了一份简明的关系图谱,说书人租住的客栈,货郎最后出现的巷口,酒肆里最先引出话题的人,茶摊上附和最多的看客。 每一条线都只有半截,但每一条线都指向阿珩,她的目光在那几条线的交汇处停了一息。 第56章 一夜北风紧3 京城九月,天高云淡,朱雀街两旁的银杏叶刚染了一圈金边,风一吹便沙沙地响。 几个孩子蹲在巷口拍皮球,拍着拍着便换了花样,跳起了皮筋。 两个小丫头把皮筋拉得老长,中间那个一边跳一边唱,嗓音又脆又亮,调子是从货郎那儿学来的,词比寻常童谣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铜马倒,铁马伏,螽斯羽翼摧梁木。 凤仪台,锁阿母,阿母不言惟跪祝。 东邻小儿喑且羸,西邻阿兄走且逐。 莫问琼树几时折,须臾白蚁穿朱屋。 她跳完一轮便轮下一个,歌词翻来覆去地唱。 唱到“凤仪台,锁阿母”时还拿手在眼睛上比划了一个抹泪的动作,惹得旁边的孩子们咯咯直笑。 他们不认得歌里的字,只觉得念起来顺嘴,跳皮筋时节奏刚好踩得上, 巷口卖馄饨的老汉蹲在摊子后面,听着那歌词,脸上的皱纹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他旁边坐着个穿灰布短褐的汉子,端着馄饨碗半天没动筷子,忽然问了一句:“这歌是谁教的?” 老汉摇摇头。“谁也不知道,前些天东四胡同那边先唱起来的,后来传到这边来了,小孩子嘛,听什么唱什么。” 灰布汉子把最后一口馄饨吞下去,放下铜板便走了,他从朱雀街拐进西四胡同,路过茶楼时脚步慢了一拍。 同庆楼里又坐满了人,跑堂的伙计端着茶壶在桌间穿梭,说书先生今儿倒没告病,但他把惊堂木往桌上一拍,说的不是三国。 是前朝旧事——前朝某位妃子被打入冷宫后,冷宫里搜出木偶人,上刻皇帝生辰八字。 说书先生没提今上,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台下议论纷纷,话题不再是沈家少爷落选伴读,这一回的话题更沉。 有人压低声音问同伴,知不知道,新近流行的童谣是什么时候开始传的? 同伴摇头说不知道,等听到的时候已经到处都在唱了。 邻桌一个穿青布长袍的中年人接过话茬,说他家婆娘回娘家时,发现连昌平那边的村童,都会唱这几句,几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一个穿绸衫的中年人把茶盏搁在桌上,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说 “听说了吗?外面都在传,皇后当年禁足的时候,凤仪宫里请了不该请的东西。” 他对面的瘦子立刻坐直了身子: “什么不该请的东西?” “还能是什么。你说,禁足大半年,怎么忽然就有了喜?太医院换了人,宫人换了一茬又一茬,那些经手的老嬷嬷一个都不剩。这不就是怕人知道吗。” 邻桌一个须发花白的老举人重重地咳嗽了一声,把手里那卷旧书往桌上一拍:“子不语怪力乱神。皇家的事,岂是我等可以妄议的。” 他嘴上这么说,手却在发抖,那卷旧书从他指缝里滑下去,书页散了一地。 穿绸衫的中年人冷笑一声:“老先生,现在不是谁在议,是全京城都在议。 你去东四胡同听听,去西市听听,连卖菜的都在嘀咕,七殿下为什么生下来就病恹恹的? 都是那东西反噬的,种什么因得什么果。” “嘘!”茶馆掌柜亲自端着一壶新茶走过来,脸上挂着不自然的笑, “几位爷,喝茶喝茶,说点别的,今儿有新到的龙井,我请客。” 他把茶壶放在桌上,又加了一句,“五城兵马司,这几天在街面上巡逻,比平时多了一倍,几位爷还是悠着点。” 穿绸衫的中年人端起茶盏,不再说了,但掌柜的话本身也坐实了一件事,这风声已经大到了惊动五城兵马司的地步。 与此同时,京城各处都有类似的议论。 布庄里,几个挑绸缎的妇人一边摸着料子,一边交头接耳,说皇后当年被禁足就是因为碰了不该碰的东西。 菜市口,一个卖鱼的摊主和旁边卖菜的吵嘴,吵着吵着忽然冒出一句 “我要是说了假话,让我跟七殿下一样病一辈子” 这句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愣住了,然后各自低头干活不再说话。 国子监旁边的书坊里,几个等书的学生在廊下闲谈。 有人说,沈家少爷没选上是因为皇后失了圣心,又有人接了一句——皇后娘娘何曾有过圣心。 几个学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同时闭了嘴, 整座京城像一口烧开了的锅,水泡从各处往上翻,咕嘟咕嘟地响,谁也不承认是自己添的柴。 束蓝布带的人站在东四胡同口,把孩子们唱的歌谣,一字不漏地记在心里,他旁边蹲着个卖糖人的小贩,那小贩是新来的,但束蓝布带的人认得他 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小贩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源头还是没找着,歌是货郎教的,货郎是从一个游方道士嘴里学的,道士出城了,往南去了,这条线断了。” 束蓝布带的人沉默了一会儿“南边。又是南边。” 他把目光从巷口,那几个还在跳皮筋的孩子身上收回来,转身走进了巷子深处。 乾清宫里,皇帝正在批折子。阿珩窝在她旁边的榻上,布老虎搁在膝盖上,面前摊着一本描红。 他已经写了好几个字,手腕酸得不行,正靠在软枕上休息,窗外的银杏叶落在窗棂上,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他把手指举起来透过窗纸去够那片叶子的影子,够不着,便回过头 “子玉你看,银杏叶子黄了。” 皇帝抬起头往窗外看了一眼,是黄了,秋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太液池上荷叶将枯未枯的清苦气息。 锦瑟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一碟新蒸的荷叶酥,她把糕放在阿珩手边,和皇帝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眼神。 那个眼神里没有多余的话,但皇帝读懂了,沈渡来了,在偏殿候着,她收回目光,继续批下一本折子。 阿珩拿起一块荷叶酥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今儿的糕比昨天甜,又咬了一口,吃完了,拿了块新的,举到皇帝嘴边 “子玉吃。” 皇帝低下头咬了一小口,用手帕擦了擦他嘴角的糕屑,窗外银杏叶还在簌簌地落,太液池上的水波,被秋风吹得起了一层细密的褶皱。 她低下头继续批折子,还不到收网的时候,那些藏在洞里的人还没有全露头。 江南那边,沈渡的线还没布完,她在等,等所有人都浮出水面。 第57章 一夜北风紧4 谣言传到凤仪宫的时候,沈蕴宁正在佛堂里抄经书,鸿英从外面进来,脚步比平时急了些。 走到佛堂门口又硬生生刹住,站在帘子外面,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沈蕴宁没有抬头,笔下的字迹依然端正清秀。“说吧。” 鸿英便把外面的传言一五一十地说了,市井里传遍了,说皇后当年禁足时在凤仪宫里行了巫蛊之术。 说七殿下生来病弱是那东西反噬,说沈家少爷落选伴读,是失了圣心。 她说到一半声音便开始发颤,说到最后已不敢再看主子的脸。 沈蕴宁把笔搁下,将抄好的经书揭起来放在一旁晾干,她的动作和平日一样从容,手指没有抖,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 “巫蛊之术,”她轻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事,“他们倒是看得起本宫。” 她站起来走到佛龛前,仰头看着那尊观音,观音垂着眼,神情悲悯,她跪下去,拿起佛珠一颗一颗地拨。 这些年,她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跪在这个蒲团上,茹素,念经,抄佛经。 她以为安分守己就够了,以为只要自己不出错,就不会招来祸端,现在她知道,就算她不出错,也总有人要害她。 只要她还是那个人名义上的皇后,就躲不掉,她跪在蒲团上,把佛珠一颗一颗拨过去,最后闭上眼睛 “把宫门关了,免了六宫请安,从今日起,本宫不见任何人。” 鸿英愣了一下。“娘娘,那沈家那边是不是——” “沈家那边,本宫管不了。”沈蕴宁打断她,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很低,像是只说给自己听。 “本宫为了沈家,在这凤仪宫里跪了这么多年,现在,能替沈家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把自己关在这扇门里,你听不懂吗?” 鸿英看着主子的背影,忽然发现娘娘的发间竟已经有了好几根白丝,她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传令。 毓秀宫里,宜嫔正在给萧珹整理书案。慧心把外面的传言禀报完。 宜嫔的手在萧珹的描红本上停了片刻,然后继续把本子码齐放在案角。 她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几株开得正盛的石榴花,沉默了好一会儿,她等的机会终于来了。 谣言不是她放的,她没那个本事,但风已经起来了,她只需要让风,吹到该吹的人面前。 巫蛊之祸——这四个字太沉了,陛下听到这四个字,难道不会想起,当年禁足时,凤仪宫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旧事? 七殿下生来病弱,太医换了一茬又一茬,那些药方她偷偷看过,不是治风寒就是补元气,一个嫡出的皇子,为什么身子弱成这样。 皇后怀他的时候到底做了什么? 宜嫔以前不敢想,现在满京城都在替她想,陛下听了这些传言,心里总会有芥蒂。 宜嫔坐下来,重新拿起针线,继续缝萧珹那件冬衣,针脚细密,手势稳当,她自己不去说,自然有别人去说。 康嫔不是一直对七殿下的身世,耿耿于怀吗?淳嫔不是嘴最快藏不住话吗?让她们去。 淳嫔坐在自己宫里逗画眉,画眉不会说话,只会叫,她觉得比鹦鹉安全多了。 听完宫女的禀报,她把鸟食往笼子里一扔,靠在椅背上嗤了一声。 “巫蛊?皇后要是真有那本事,当年也不至于失宠那么久,不过话说回来——七殿下那身子骨,确实不像足月生的。 皇后禁足那会儿,谁见过她的肚子?” 宫女吓得赶紧跪下说娘娘慎言。淳嫔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慎什么言?我又没说陛下什么,我就关心皇后娘娘——不行吗。” 康嫔坐在自己宫里,把靖北侯府最近递进来的一封家书,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信很短,一如既往地写着,安分守己,勿生是非。 她把信折好塞进抽屉最深处,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乾清宫的方向,她父亲在边关手握重兵,陛下不会轻易动她。 她不关心皇后,她只关心七殿下,那些传言里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假的,她迟早会弄清楚。 沈家收到消息的时候,沈庭之正在户部值房里看秋税的账册。 管事把外面的传言一五一十地禀报完,沈庭之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 他放下账册,在值房里来回踱了好几圈,脚步越来越快。 那些传言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巫蛊,七殿下病弱,现在全京城的人都在看沈家的笑话。 他忽然停下来。“备轿。回府。” 刘氏已经在正厅里等着了,她今天破天荒地没有骂人,也没有哭,只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攥着一条帕子。 沈庭之进门的时候她站起来说了第一句话:“老爷,外面那些传言你听说了吗。 ”沈庭之说全听说了。 刘氏又说了第二句话:“皇后娘娘不能倒,七殿下不能倒。”沈庭之没有说话,刘氏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又说了第三句话 “老爷,沈家现在的荣华富贵是哪儿来的?是从皇后肚子里出来的,那个孩子身上来的,外面那些传言,说皇后当年禁足时,行了巫蛊之术。 旁人信不信妾身不管,妾身只知道,沈家不能信,沈家不但不能信,还得替皇后和殿下挡在前面,若是连沈家都动了摇,那传言可就真成真的了。” 沈庭之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沈家不能乱。” 刘氏又加了一句,“老爷,宣武门旁边那座三进的宅子空了好些年了,妾身想好了,把那宅子重新粉刷一遍,改成荣养院。 不止收拢孤寡,还要打着皇后娘娘的名义,日日施粥,沈家这时候越是积德行善,那传言就越假。” 沈庭之看了夫人一眼,他以前总觉得这个夫人过于精明,今天却觉得这份精明用在刀刃上了。 他说好,就这么办,刘氏便转身吩咐管事去请工匠,又让人去库房里把存粮全搬出来重新清点。 她站在正厅门口,看着院子里那几株快要开败的石榴花,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清醒。 沈家是皇后娘娘的母家,不管外面怎么传,沈家自己不能动摇。 当天晚上,宣武门旁边那座空置多年的宅子便亮起了灯,沈家的管事连夜找了工匠,准备隔日便开工。 而沈庭之在书房里坐了很久,面前摊着那份还没核完的秋税账册。 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只是在想一件事——那些传言到底是谁传出来的? 他不信皇后行了巫蛊,但有人在背后想让皇后死,想让他沈庭之跟着陪葬。 他不能坐以待毙。 第二天一早,他便让人往江南老家带了一封信,另让族里的人最近安分些,别给人留下把柄。 刘氏第二天一早,便亲自去了那座宅子,站在院子里指挥工匠们搬东西,她今天穿了一身簇新的衣服,头上的赤金衔珠步摇在晨光下闪着耀眼的光。 路人探头探脑地张望,她也不在乎,反而让人把大门敞得更开些,让全京城都看看,沈家不怕。 她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那棵刚移栽过来的石榴树,忽然觉得这棵树比沈家巷里那些都要精神。 第58章 算计 毓秀宫的午后很安静,院子里石榴树上的果子已经红透了,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啄了两口又飞走了。 慧心把新沏的茶,放在宜嫔手边,低声说了一句:“邵才人来了。” 宜嫔把手中的绣绷放下,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挂上了那副温婉得体的微笑。 邵才人是今年春天刚入宫的,父亲只是工部一个六品主事,家世不显,容貌也不算出众。 她在后宫里,就像御花园角落一株不起眼的杂草,没人注意她,也没人在意她。 宜嫔前几日在御花园里碰见她,笑着说了一句“妹妹有空来毓秀宫坐坐” 邵才人便受宠若惊地记在了心里,今儿终于鼓起勇气递了帖子。 宜嫔让孙嬷嬷端上茶点,又亲自给邵才人斟了一杯茶,邵才人双手接过去,局促地说了声“谢谢宜姐姐。” 宜嫔笑着说“客气什么,大家都是后宫姐妹,本该多走动走动。” 她问了几句邵才人家乡何处、在宫里住得惯不惯,声音温软,语气真诚。 邵才人渐渐放松下来,话也多了些,说宫里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闷得慌,又说自己位分低,平日里也没什么人说话。 宜嫔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宫里就是这样,位分低的时候处处要看人脸色。本宫刚入宫那几年也是这样,熬了这么多年才熬到嫔位。” 她把茶盏放下,轻轻叹了口气,“妹妹别怪本宫说话直,后宫就是这样。 有人生来就是凤凰,有人一辈子只能是麻雀,像皇后娘娘那般尊贵的人,连生下的皇子都与众不同。 咱们这些人再努力又有什么用。” 邵才人听了这话,想起自己入宫以来连陛下的面都没见过几次,心里便泛起一阵酸楚。 宜嫔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加了一句:“妹妹若是有什么烦心事,尽管来毓秀宫找本宫说,本宫虽然位分不高,但好歹在后宫待了这么些年,有些门道还是懂的。” 邵才人眼眶微微一红,低声说宜姐姐真是好人,她犹豫了好一会儿,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才压低了声音问道:“宜姐姐,外面那些传言——说皇后娘娘当年禁足行了巫蛊之术,是真的吗。” 宜嫔端茶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缓缓放下茶盏。“皇后娘娘的人品,本宫这些年是见过的,娘娘绝不会做这样的事。” 她停顿了一下“但妹妹若是喜欢这样怪力乱神的事,本宫倒是知道一些。” 邵选侍听她前面说的那样笃定,心下失望,但听到后面,给面子的点点头,心想,纵然打听不到八卦,听听后宫的传闻,也是好的。 宜嫔把声音压低,往前倾了倾身子,“宫里有些地方,不会无缘无故封起来的,就像凤仪宫后头那座废殿。 就是当年皇后禁足时被封的,说是风水不好,可谁家封殿会只封一处偏殿?想必是有些缘故,本宫以前也好奇过,只是胆子小,不敢去看。” 她说到这里便停住了,重新端起茶盏,恢复了那副温和的笑容,说都是陈年旧事了不提也罢,妹妹吃点心。 邵才人也笑了笑,拿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口,但那些话已经落进了她心里“废殿”“封起来的”“只封了一处偏殿” 这些碎片在她脑海里反复盘旋。 她入宫以来一直默默无闻,若是能发现些什么,别人不知道的东西,也许陛下就会多看她一眼。 邵才人从毓秀宫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她沿着甬道往回走,路过凤仪宫时脚步慢了下来。 凤仪宫后面确实有一座废殿,平日里很少有人经过,门上的铜锁已经锈迹斑斑。 她在门口站了片刻,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她不敢擅入,但心里那个念头已经种下了,此后几日,邵才人找了几个借口在凤仪宫附近转了好几次。 她发现那座废殿虽然上了锁,但后墙有一个不大的豁口,隐在一丛荒草后面。 她在那个豁口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进去,万一被人发现不好解释,但她想到了另一个法子。 她有个远房表哥在营造司当差,专管各宫修缮的活计,营造司的人出入宫禁比寻常内侍更方便,找件东西也不容易被盘问。 她辗转托人给那位表哥带了个口信,只说自己丢了块玉佩,请他来帮忙找找。 她没有提别的,只是在信里画了一张极简略的位置图,标出了凤仪宫后头那片区域。 她觉得自己做得很聪明,就算被人发现,也不过是来找失物,能有什么大不了的。 她不知道的是,那封信在送出宫之前,被慧心,原原本本地抄录了一份,放在了宜嫔的案头。 潘选侍住在储秀宫的角落里,比邵才人入宫更早,位分却更低,她父亲只是个京兆府的小吏,连品级都没有。 她性子怯懦,不喜与人往来,唯一的消遣就是每天傍晚在宫里各处走走,她不是不想去逛御花园,贵人太多,她不敢去。 她喜欢去那些偏僻的、没人注意的角落,凤仪宫后面的甬道就是她常去的地方。 那里人少,安静,墙根长着青苔,偶尔有几只野猫在草丛里晒太阳。 她觉得在这里待着,比在自己屋里还自在些。 那天傍晚她照例沿着甬道散步,走到废殿附近时忽然听见前面有动静,她本能地闪身躲在一棵老槐树后面,探出半个头。 一个穿青衣的内侍,正蹲在废殿后墙的豁口处,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他似乎有些慌张,左右张望了一下,把手里的东西,往墙根底下的一丛荒草里一塞,然后匆匆站起身走了。 潘选侍等了好一会儿才从树后走出来。她走到那丛荒草前蹲下去,小心翼翼地拨开草,里面塞着一个粗布小包。 她把手伸进去摸了摸,摸到一个硬硬的、凉凉的东西,她把布包拿出来打开,里面裹着一个小小的木雕人偶。 人偶很小,只有巴掌大,刻得粗糙,但依稀能看出是个女人的形状,腹部微微隆起。 人偶的胸口插着一根极细的银针,针尾缠着一缕枯黄的头发,布包里还夹着一张黄纸,上面用朱砂写着一行她看不懂的符咒。 潘选侍的脸一下子白了,她的手在发抖,木偶差点掉在地上,她听说过巫蛊。 ——扎小人、画符咒、把写了人名的布偶埋在墙角下,但她从来没见过真的。 她本能地想把它放回去,想当作什么都没看见,但她又想起了前些天,在甬道里遇见的宜嫔。 那天宜嫔从御花园回来,路过甬道时看见她正蹲在墙根下看猫,笑着走过来和她说了几句话。 宜嫔说“潘妹妹最近可好,宫里不太平,妹妹一个人走夜路要当心,又说那些传言虽然不好听,但也不是空穴来风,有些东西藏得再深,迟早也会露出来。” 潘选侍攥着那个木偶,心跳快得像擂鼓。宜嫔的话在她脑子里反复地响“有些东西藏得再深,迟早也会露出来”。 她想如果她把这东西交给陛下,也许陛下会因此多看她一眼,也许她就不用再住在储秀宫,那个阴暗潮湿的角落里了。 慧心把潘选侍的动向,禀报给宜嫔时,宜嫔正在给萧珹检查功课,她听完没有说话,只是把萧珹描红本上一个写歪了的“君”字圈出来,让他重写。 萧珹写完新的一页举起来,问她写得怎么样,宜嫔低头看了一眼,说好,然后让乳母带他去用晚膳。 等暖阁里只剩下她和慧心两个人,她才开口。 “邵才人那边,不必再跟了。”她拿起绣绷重新穿针,针尖在烛火下闪着极细的银光。 “潘选侍那边,也不必再做什么。让她自己走。” 孙嬷嬷应了一声,又低声问了一句:“娘娘,那个木偶,万一真被捅到陛下面前,会不会牵连到娘娘身上。” 宜嫔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和她平日里的温婉一模一样,她说那木偶又不是本宫做的,也不是本宫放在那儿的,上面既没有本宫的名字也没有本宫的手印。 本宫只是和别人说了几句家常话,能牵连什么,她把针穿过布料,拉出一道极细极匀的线,低下头继续绣那朵石榴花。 第59章 算计2 潘选侍跪在乾清宫外的台阶下,膝盖磕在冰冷的石阶上,脊背挺得笔直。 她是一路跑过来的,发髻被风吹得有些散,鬓边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上,她也顾不上理。 那个粗布小包被她攥了一路,布面被手心的汗浸得潮湿发软,此刻正被她紧紧按在胸口,像是怕被谁抢走似的。 守门的内侍进去通传时,她仰着头望着乾清宫那扇朱漆大门,心跳得比风吹檐角的铁马还急。 她入宫这么久,从来没有单独面见过陛下。今夜是她唯一的机会,她要让陛下知道,是她潘采薇发现了这个天大的秘密。 锦瑟从门内走出来,看了她一眼,说陛下让你进去,潘选侍猛地站起来,起得太急膝盖一软差点踉跄了一步。 赶紧扶住旁边的石柱稳住身形,深吸了一口气迈过门槛。 御书房的烛火比她想象的更亮,照得满室通明,皇帝坐在御案后面,面前堆着几摞奏折,朱笔搁在笔山上,笔尖的朱砂还润着。 皇帝没有换常服,依旧穿着那身玄色龙袍,十二旒冕冠放在一旁的冠架上,烛火在冕冠的玉藻上流转着冷冷的光。 她靠坐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正低头看着案上一份摊开的折子。 潘选侍跪下去磕了个头。“妾身储秀宫选侍潘氏,叩见陛下。”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但音量比平时高了几分,像是给自己壮胆。 她不等皇帝开口,便把怀里那个粗布小包高高举起,布料从她指间垂下来,露出里面泛黄的符纸。 她深吸一口气,用自己能做到的最沉稳的声音说 “妾身有事禀告。妾身发现有人在宫中行巫蛊之术,此物乃妾身在凤仪宫废殿后甬道内亲手所获,事关重大,不敢假手他人,特来呈交陛下。” 锦瑟上前接过布包,放在御案上。皇帝搁下朱笔抬起头来,她先是看了潘选侍一眼,然后才将目光移向案上那个粗布小包。 锦瑟打开布包的动作很快很轻,布包里的东西便暴露在烛火之下,一个巴掌大的柳木人偶。 腹部微微隆起,胸口插着一根极细的银针,针尾缠着一缕枯黄的头发。 旁边是一张黄纸符咒,朱砂画着诡异的纹样,符咒边缘被潮湿侵蚀了些许,但字迹依然清晰。 皇帝只看了一眼便将那木偶轻轻拨开,指腹摩挲着符咒边缘,语气平淡地问:“这是在哪儿找到的。” 潘选侍等的就是这句话,她跪直了身子,把准备好的一套说辞,原原本本地倒了出来。 她说到今天傍晚照例去凤仪宫后头的甬道散步。 然后看见一个穿青衣的内侍,蹲在废殿后墙外,鬼鬼祟祟地把什么东西往荒草丛里塞。那人走了之后她过去看,就从草丛里翻出了这个布包。 “妾身不敢耽搁,即刻便来禀报陛下。” 她说到“即刻”两个字时加重了语气,像是想强调自己有多么忠心, “妾身以为,此人行踪诡秘,所藏之物又如此歹毒,必定与近日宫中传言有关。请陛下明察。” 她说完了,重新磕了个头,把头低低地伏在手背上,等着皇帝的回应。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声音依旧是淡的——“你为何会去凤仪宫。” 潘选侍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皇帝。她没想到陛下会问这个——她以为陛下会先问那个内侍长什么样、往哪个方向跑了、还有没有别的同伙。 她张了张嘴,说妾身每日傍晚都去那里散步,皇帝看着她,那目光不冷不热,像是在看一件放在案角的摆设,她下意识又加了一句——“妾身觉得那里安静。” 皇帝没有继续追问,她把那张符纸放回布包上,又看了潘选侍一眼,这女人是真的蠢,不是装的。 蠢到以为自己捡到了一个,能让她飞上枝头的宝贝,蠢到不知道,她踏进的每一个脚印,都是别人替她画好的。 她忽然觉得有些无趣——用这种人来当棋子,倒是省了不少力气,因为蠢人不需要教,只需要点一盏灯,她就会自己顺着光往前跑。 “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潘选侍跪在地上,嘴唇翕动了两下,脸上的亢奋还没有褪尽,便被这句话冻住了。 她以为陛下会震怒,会下令彻查,会夸她忠心可嘉。但陛下只是说知道了。 她还想再说点什么,锦瑟已经走到她面前做了个请的手势,她只好又磕了个头,站起来退了出去。 走出乾清宫时夜风迎面扑来,她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汗湿了,贴身的衣衫凉凉地粘在皮肤上。 她站在台阶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已经关闭的朱漆大门,心里有些失落,但转念一想,陛下没有罚她,那就是信了她的话。 也许赏赐很快就来了,她走在甬道上,已经开始想得了赏赐之后该去谢谁。 宜姐姐说得对,有些东西藏得再深,迟早也会露出来,她弯了弯嘴角,觉得自己今晚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 沈渡是在次日清晨,把调查结果呈上来的,那个青衣内侍的身份已经查实,是营造司一个管修缮的杂役,姓刘,和邵才人是远亲。 沈渡的人顺着这条线往下追,发现邵才人前些日子辗转托人,给这个姓刘的带过口信,让他去凤仪宫后面“找东西”。 至于那个木偶,木料是寻常柳木,银针是医生针灸用的细针,符咒上的朱砂是宫外纸马铺里最便宜的那种,东西本身做得粗糙,每一件都查得到来历。 “邵才人背后没有人指使,是她自己起了念头,但她的念头不是自己生的,她这些日子和宜嫔走得近,潘选侍也是,她们都去过毓秀宫。” 沈渡的声音平稳,一句都没有多,他又呈上一份宫人进出记录,毓秀宫的太监这些日子,频繁出入宜嫔的住处。 有时深夜还在外走动,时间与潘选侍、邵才人出入毓秀宫前后吻合。 皇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宜嫔,那个说话永远温婉得体、从不主动争抢的宜嫔,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从不出错的宜嫔。 她差一点就被骗过去了,宜嫔确实做得干净。 从头到尾,她自己没有沾过手,没有说过一句直白的话,只是在两个蠢女人心里各点了一盏灯。 巫蛊案一旦被捅出来,第一个被怀疑的是皇后,皇后倒了,阿珩的地位,便会动摇,而宜嫔只需要坐在毓秀宫里,等着风把火吹旺。 好谋算,只可惜,手段太蠢,若是换成她来做,绝不会留下这样大的破绽。 锦瑟站在旁边,看着皇帝嘴角那一丝极淡的弧度,知道陛下动了杀心。 但皇帝没有下令拿人,她把那份供状翻开又合上。 “邵才人,行巫蛊之事,赐死, 造办处,凡事和那个内侍有牵扯的,杖毙, 潘选侍——妄议宫闱,冲撞圣驾,迁冷宫。” 沈渡应声退下,皇帝独自坐在御书房里,把面前那份还没来得及批的折子翻开。 她忽然想起,前几天阿珩窝在她膝上,背《千字文》的样子,背到“寒来暑往,秋收冬藏”时还特意加重了语气,像是在强调自己确实用功了。 他把林清和替他写的那几行字指给她看,以为她看不出来,皇帝眉眼间带了些笑意, 阿珩还什么都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那些人,那些她从登基起就在杀的、杀了一茬又长一茬的东西。 在算计她的儿子,他们欺负阿珩是个稚子,欺负他体弱多病,以为只要藏得够好,装的良善,就天下太平。 皇帝搁下笔,望着窗外的明月,让他们继续演,她有的是耐心,等到收网那天,一个都跑不了,一个,都跑不了。 第60章 一夜北风紧5 沈渡的人追了整整半个月,终于摸到了线头。 京城地面上那些嚼舌头的闲汉,那些人他早就查透了,不过是拿钱办事的嘴。 有的是茶楼里说书的,有的是巷口蹲着卖馊饨的,有的是专在各坊之间,跑腿递话的闲人。 他们嘴里的词都是别人喂的,喂一句他们嚼一句,连自己传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沈渡把这些人一个个拎出来审过,审完了又放回去,让他们继续传,陛下说了,不急,让风再吹一会儿。 他要查的,是这些嘴后面的手。 线头是从一个小贩身上扯出来的,三条线汇到同一个名字上,周麻子。 城南一个专给茶楼酒肆,供干果的小贩,也是同庆楼外,蹲在巷口卖糖炒栗子的老婆婆的侄子。 束蓝布带的人顺着他往下查,发现他每隔三天去一次城西的货栈进货,那货栈的东家姓陆,是当年江南陆家一个远房管事的儿子。 陆家,沈渡在这两个字上画了一个圈。当年韩通案后,陆崇安被押解进京,陆氏成年男丁悉数流放,家产充公,祖宅被抄。 但陆家太大了,光是远支偏房就有上百口人,分布在苏常两府和京城各处,朝廷不可能一个不漏。 这个姓陆的管事之子,就是漏网之鱼。他在城南开了个货栈,表面经营干果杂货,暗地里通过周麻子这样的人,把话头送进京城的茶楼酒肆。 周麻子不是传谣的,他是运谣的,他挑那些嘴碎的茶客,先免费送几碟花生,再坐下来喝两杯酒,酒过三巡, “无意间”提一嘴宫里的新鲜事。那些茶客哪里知道自己被人当了枪使,还以为是自己在茶楼里听来的独家消息。 而周麻子每送一趟话,就从货栈领一份比卖干果高得多的报酬。 更有意思的,是从江南过来的线索,京城地面上这些散播谣言的人,他们的活动频率,和一批刚从扬州来的丝绸商人到京的时间,高度吻合。 那些商人带着正经的商引和货单,表面上做的是丝绸生意,但他们到京之后却频繁出入几家,曾经和江南世家有过密切往来的茶庄。 这些茶庄多年前,被陆家和钱家秘密参股,表面上换了东家换了招牌,账面上查不出任何牵连,但暗地里仍是江南世家在京的据点。 沈渡的人追到货栈老板租住的院子,人已经不在了,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灶台上连一粒米都没剩。 但他疏忽了一件事,走的匆忙,灶膛里有一角没烧完的信。 那角信纸被火舌舔得只剩巴掌大,边沿焦黑卷曲,上面只残存了半句话——“蚕种已分发各庄,待来年春——”。 下面是几笔勾勒的蚕蛾图样,触角极细,翅上的纹路隐成缺了一角的弯月形状,沈渡把信纸残片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蚕种,分发各庄,江南世家当年被抄家灭族,明面上的势力被连根拔起,但他们的根不止在朝堂。 他们把根扎在桑蚕、漕运、盐引这些地方,不动声色地往北蔓延。 他想起几年前江南清查隐田时,线人的密报里提过一句“乡间有结社,名蚕蛾会,以商贾为名,互通有无”。 当时没人当回事,只当是些乡绅抱团取暖。现在他手里这角残纸上的蚕蛾,和那份旧档里的名字对上了。 沈渡让人把那份旧档翻了出来。 当年江南清查隐田的卷宗摞起来有半人高,十几个文书坐在值房里翻了整整一夜,天快亮时,在苏州府的附件里找到了那条记录。 记录很短,只有寥寥数行,蚕蛾会,成员多为前陆氏、钱氏庄头及旁支子弟,以商号作保,在江南各府之间贩运丝绸粮食。 当年的经办人批了一行字:查无实据,暂不追究,他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然后提起笔在蚕蛾会三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圈。 不是查无实据,是当时有人放过了他们。 他没有声张,陛下说过,现在不收网,他把那角残纸和卷宗一并锁进铁柜里,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派人在京城各处盯梢。 他知道蚕蛾会的人一定还在京城,货栈老板走了,但那些被他喂过消息的嘴还在传。 同庆楼里的闲话还在发酵,京城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还在从一双手传到另一双手。 他们以为自己在暗处很安全,以为陛下只盯着朝堂上的大人物,他们不知道,一双眼睛在暗处注视着他们。 这天傍晚沈渡照例去乾清宫呈报,皇帝正在翻一本江南新报上来的税赋折子,听完他的禀报,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蚕蛾会。”她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语气很淡,像是在品一个不怎么高明的笑话。 “朕当年杀陆崇安的时候,他跪在囚车里说,成王败寇,朕以为他认输了,看来他没认,他把棋子下到了棋盘外面。”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案角那盏纱灯里跳动的火苗,这些年她一条鞭法,摊丁入亩,把江南世家侵占百年的田产,一寸一寸收归朝廷。 那些人恨她,于是他们把主意打到了阿珩身上,七皇子的身世存疑,只要把这个疑点撬开一道缝,后位就会动摇。 前朝巫蛊之祸,牵连数万人,那些人赌的,是她会起疑,会刚愎自用,赌她是前朝武帝。 “可惜他们赌错了。” 她把那份江南税赋折子合上放在一边,拿起下一本翻开,目光在烛火下显得格外幽深, “继续查,把蚕蛾会的名单、商号、据点全摸清楚,朕要抓的不是几个传谣的市井闲汉,” 暖阁里,阿珩正趴在书案上描红,他写了一行字便搁下笔,把手举到锦瑟面前说“姑姑你帮阿珩看看,写的好不好?” 锦瑟低头先检查了一下他的手,说“殿下今天比昨天写得好”阿珩满意了,继续提起笔写下一个字。 窗外太液池上的荷花已经落尽了,只剩下几枝枯黄的荷叶在晚风里轻轻摇晃。银杏叶铺了一地金黄,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阿珩写完了最后一行字,把描红本举起来端详了一会儿,然后回头朝暖阁门口喊“子玉,阿珩今天写了好多。” 皇帝刚好走到门口,接住扑过来的他,把他抱起来放在膝上,低头看着描红本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 “嗯,阿珩真厉害。” 阿珩仰起脸得意地笑了,母子俩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依偎在一起。 第61章 一夜北风紧6 永昌十三年冬 苏州城外一座临水的小宅里亮着灯,宅子不大,白墙黛瓦。 门前一株老梅刚打了骨朵,乍看去和寻常富户的别院,没什么两样。 但今夜这宅子四周的巷口,都有小厮模样的人在暗处守着,每隔一炷香便换个位置,彼此不搭话,只是袖着手在寒风里踱来踱去。 后门临河,泊着两条乌篷船,船家蹲在船头抽旱烟,烟锅上的火星,在夜色里明明灭灭,眼睛却始终盯着河面。 宅内正堂,七八个人围坐在一张花梨木圆桌旁,桌上摆着几碟点心、一壶龙井,茶已经凉透了,没有人动过。 烛火被从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晃晃,映得墙上那些人影也跟着晃,像一群挤在一起的幽魂。 坐在首座的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姓顾,族谱上叫顾敏中,外头人都叫他顾三爷。 他年轻时也在朝中做过官,后来丁忧归乡便再没出仕。 这些年江南世家的田产被一条鞭法一寸一寸地收归朝廷,顾家的祖田从三千亩缩到不足八百亩,族里好几个旁支不得不卖了祖宅,搬到外乡去。 他坐在那里,手里捏着一串沉香木佛珠,珠子已经被他盘得油光水滑,他的手指却一刻不停,越拨越快。 坐在他左手边的是苏州陆家的陆衍,陆崇安的堂侄。 陆家当年被抄了祖宅,陆崇安流放岭南死在路上,族中成年男丁悉数流放,女眷没为官奴。 陆衍那年才十五岁,被乳母藏在柴房里躲过一劫,后来靠着族中隐匿在外的一些产业,改了姓名重新爬起来。 他今年不过二十五,鬓边已经有了白发,看起来像三十好几的人。 坐在右边的是湖州沈家的一个旁支,不是京城齐国公府那一脉,是沈家在江南留了几百年的老根。 与京城沈氏血缘早出了五服,但祠堂里供的是同一块祖宗牌位。 来人叫沈遥,四十出头,生得白净文雅,说话慢条斯理,是江南地面上最大的丝绸商行瑞锦记的东家。 这些年朝廷把江南的丝绸税,一加再加,瑞锦记的利钱被削得一年比一年薄,他面上不吭声,心里早恨得滴血。 还有两个是从扬州来的,一个是前盐运使司衙门里被革职的旧吏,一个是钱家被抄后流落在外的远房姻亲。 “各位,”顾敏中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在这间安静的堂屋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咱们这些人坐在这里,打开天窗说亮话,我们不是来叙旧的。 陛下的一条鞭法也好,清查隐田也好,都是在做同一件事:把我们的根从江南一寸一寸拔掉。 陆家的祖宅如今是官府的粮仓,我顾家的田产被收走大半,再等下去,用不着陛下动手,我们自己就饿死了。” 陆衍把那盏冷茶端起来一饮而尽,放下时茶盏,在桌面上磕出一声闷响。 “顾三爷,大家都明白,在座的哪个不是被逼到这一步才来的? 说这些没意思,你就说接下来怎么干。” 顾敏中把佛珠放在桌上,两只枯瘦的手交叠在一起,“那位最在意的是什么?是皇权,皇权最怕什么? 前朝武帝何等英明神武,巫蛊之祸一起,连自己的太子都杀了,牵连数万人,朝堂为之一空。 咱们这位陛下再圣明,他也姓萧,也是坐在那张龙椅上的人,坐在那张椅子上的,就没有一个不多疑。” 顾敏中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我们已经散出去一些人手在京城布置了,眼下京城地面上的风声一天比一天紧,但我们的人只能散些零碎消息。 要真正扳动局面,需要就宫里的钉子。 只要这把火点起来,陛下一定会疑皇后,到时候依附皇后,七皇子的势力都会被卷进去。 再加上朝堂上那些心存观望的、被压得抬不起头的。 这些人平日里不敢出头,真到了墙倒众人推的时候,他们会比谁都快。 那位就算不废后,朝廷也会乱,朝廷一乱,新政就得搁下,我们就有了喘息的机会。 只要能让她在朝堂上停一停手,哪怕只停一两年,咱们这些人就能缓过一口气。” “问题是,”沈遥开口了,声音慢条斯理 “这把火要烧多大,才能让他真的疼。这些年我们不是没试过。 弹劾沈庭之的折子被留中不发,言官上书,请立太子,早定储位的折子被压。 京城里那些传言,到现在也没见有什么动静,那位太稳了,稳得让人害怕。” “因为她还没感觉到真正的威胁。”顾敏之的声音压得更低,“传言只是让她知道有人在议论,议论不疼,我们要让他觉得巫蛊是真的。 只要他起了疑心,哪怕只是一点点,她就会去查,查出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在查,这就够了。 前朝巫蛊之祸是怎么起的?不就是武帝觉得有人在害他吗。 只要疑心生起来了,暗鬼就自己会生根。” 他把佛珠一颗一颗地拨过去,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现在有两件事要做。 第一,京城那边的传言要继续,但要把话术收一收,多提皇后和巫蛊。 越多人相信皇后碰了不该碰的东西,越多人把七殿下的病弱和巫蛊这两件事拧到一处,这把火就越烧越旺。 “第二——”他转向陆衍,“你在内务府那条线还能不能用。” 陆衍沉默了一瞬。“那条线很老了,轻易不能动,但如果有必要——” “现在就是必要的时候。”顾敏之打断他,“京城的传言已经铺够了,接下来要让陛下亲眼看到一些东西。 还有毓秀宫的慧心,她的弟弟在我们手里,让她给宜嫔传话,宜嫔想让皇后死,我们也想让皇后死。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不过要小心,沈渡不是吃素的,我们先放一个,探探路。” 陆衍冷笑了一声:“你放心,这条线我养了好几年,就是预备着这一天。 内务府那个人欠了赌债还不起,命早就攥在别人手里了。 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做得干净,谁也查不到。” 顾敏之点了点头,沈遥把手里那盏早已冷透的龙井端起来抿了一口润了润喉咙,然后不紧不慢地说 “我们这些人,要名分没名分,要权力没权力,但有一点,能忍,当年陆家倒了,我们忍。 一条鞭法把田产收走了,我们忍,忍了这些年,终于等到了机会。 那位的心不是铁板一块,他最信任的那些人,更不是铁板一块,只要找到那道缝,就能撬开。” 顾敏之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外面不知什么时候又飘起了雪,细细密密地落在河面上,落在乌篷船的篷顶,落在老梅刚打了骨朵的枝头。 远处苏州城的更漏声隐隐约约地传来,在雪夜里显得格外清寂,他望着窗外那片被雪染白的夜。 忽然想起多年前陆崇安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顾三,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千年的传承,不能断在我们手里。” 那是陆崇安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他转身对着满桌的人,把窗子重新关上。“诸位,没有回头路。从现在起,每个人做好自己分内的事。 京城那边继续放风,宫里等机会再动,蚕蛾会的商号全部转入暗处,账册分散保管。 各据点之间的联络改用口信,陆衍你等我的信,时机不到,不许动。” 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都微微点了一下头,顾敏之把桌上那盏冷茶端起来一饮而尽,然后吹灭了蜡烛。 堂屋陷入了黑暗,只有窗外的雪还在无声地落。夜风从河面上灌进来,吹得那些乌篷船轻轻摇晃,船头的烟锅早已熄了。 船家裹着蓑衣缩在篷下,听见宅子里有人推门出来,脚步声很轻,很快便消失在苏州城细密的雪夜里。 第62章 一夜北风紧7 毓秀宫的灯亮到三更才熄,慧心把门掩上,回身走到宜嫔跟前,压低声音把话递到了 “内务府有人递了条子,说江南那边想和娘娘联手,事成之后保二殿下前程。 他们都安排好了,只等娘娘一句话。” 宜嫔正对着铜镜卸簪环,听完手里的动作停了一瞬,铜镜里映着她没有表情的脸。 她沉默了很久,把最后一支簪子放在妆台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磕响。 “本宫不知道什么江南江北。”她的声音很淡,“谁要是把本宫的名字,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扯到一起,别怪本宫翻脸。 从今天起,毓秀宫的人不许和外面有任何私相授受。 还有,以后不管谁来递话,不管他们开什么条件,一个字都不许传进来。” 孙嬷嬷愣了一下,她跟了宜嫔这么多年,很少见到主子用这种语气说话。 她应了,想起不成器的弟弟,又试探着问了一句 “娘娘,那些人说,只要娘娘在陛下面前,稍微提一句皇后当年禁足的事,凤仪宫那位倒了,后位舍娘娘其谁? 到时候咱们二殿下也是嫡子……。”宜嫔转过头看着孙嬷嬷,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你以为陛下是傻子吗,上次那件事,邵才人赐死,姓刘的杖毙,潘选侍迁冷宫,本宫若是再往前迈一步,下一个迁冷宫的就是本宫。” 她重新面对铜镜,看着镜中自己依然温婉的面容,“那些人想扳倒皇后,想借本宫的手搅浑水,事成了,他们坐收渔利;事败了,本宫就是替罪羊。 从来只有本宫拿别人当棋子,没有人能把本宫当棋子。” 孙嬷嬷应声退下,宜嫔独自坐在妆台前,把面前那些簪环,一件一件地收进匣子里。 她的动作很慢,和平时一样从容。 在这座紫禁城里,最大的危险不是没有机会,是有人把机会送到你面前。 大半个月前开始,京城地面上关于七殿下身世的传言忽然转了风向。 之前那些零碎的闲话,不再是以散乱的方式在各处茶馆里时断时续地冒出来,而是忽然拧成了一股绳。 无论东城西城,无论茶楼酒肆还是菜市巷口,所有人都在议论同一件事:皇后在禁足期间行了巫蛊之术,七殿下的病弱是巫蛊反噬。 传播的路径也有规律 先是朱雀街东西两侧的茶馆,再然后是各坊各巷的茶摊、酒肆、布庄、菜市。 节奏均匀,层层递进,像是有人在按一张看不见的时间表推进。 这不是市井自发,是有人统一调度。 沈渡把这些供状按日期和地点排成一列,发现每条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最先在京城散播皇后巫蛊说法的地方,都在同庆楼周围三条街巷以内。 他顺着这个方向往下追,把近期在这几条街巷里新出现的人都筛了一遍,筛出了六个人。 这六个人身份各不相同,有的在绸缎庄当账房,有的在码头扛货,有的是走街串巷的货郎,有的是在各坊之间跑腿递话的闲人。 他们之间互不相识,供状上也看不出彼此有往来。但沈渡注意到,他们在京城的落脚点有一个共同的规律 都曾在不同时间段,租住过西四胡同同一家客栈,悦来客栈。 沈渡派人把悦来客栈的入住记录偷了出来,那份记录是客栈掌柜自己记的流水账。 纸页粗糙,墨迹潦草,沈渡翻了好几遍才从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里找到了他要的东西。 这六个人入住的时间前后跨度将近两个月,但每次入住前后,都有一个自称是苏州瑞锦记丝绸行的人在同一天进出客栈。 记录上没有那个人的名字,只有掌柜随手记的一行小字“苏商一人,住一宿,付现银”。 沈渡把这行小字和那个走街串巷的闲汉的口供对照了一下,闲汉说,他的消息是一个穿蓝绸夹袄的外地商贾在茶馆里闲谈时说给他听的,那人口音是苏州一带的。 苏州——瑞锦记。 他想起那角烧残的信纸上画的蚕蛾,想起账房,那个人搭上了往南的商船,追到通州码头时船已走了半日,方向也是苏州。 “乡间有结社,名蚕蛾会,以商贾为名,互通有无,查无实据”。 他把这几条线放在一起,瑞锦记的东家叫沈遥,是湖州沈家的旁支,和京城齐国公府那脉沈氏早已出了五服。 账房是陆家远支管事的儿子。当年陆家和沈家在江南世代通婚,关系盘根错节。 现在这些看似零散的人,陆家旧仆的儿子、沈家旁支的商号、散落在各处的蚕蛾会成员,正在被一根线重新串起来。 蚕蛾会——这个组织的核心,是那些当年被抄家灭族、如今隐匿在暗处的江南世家残余。 沈渡的人是在腊月初三,截到那份密信的,送信的是瑞锦记的一个伙计。 从苏州分号出发,走运河一路北上,在通州码头,被暗卫悄无声息地扣下。 伙计身上搜出来一封蜡封密信,信本身没有抬头也没有落款,但上面密密麻麻列着京城各处联络人的名字,和他们近期的任务。 有人在茶楼传谣,有人在市井散布皇后巫蛊的闲话,有人在宫门口盯梢记录进出内侍的行踪。 信的末尾有一行极细的小字,是用暗语写的,沈渡手下的老文书把暗语对照这几年截获的旧档。 反复比对了好几遍,才把这条记录翻译出来“毓秀宫未应,线暂断,宜嫔不可恃。” 沈渡看完这封密信,沉默了很长时间,几个月前,宫里那具木偶出现之后,他就把内务府所有能接触到废殿的人都筛了一遍。 发现有个管库房的内侍突然还清了一大笔赌债。 他没有立刻动那个人,只是让人盯死了他的一举一动,现在这条线和江南世家联系上了。 他把这封密信锁进铁柜,然后进宫去见皇帝,皇帝听完他的禀报,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宜嫔倒是学聪明了。”她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评价一个和自己完全无关的人, “也好,省得朕现在收拾她,她还有用,不急。”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外面是太液池上结了薄冰的水面,银杏叶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在寒风里轻轻摇晃。 “让他们继续演。演得越热闹越好。 朕登基十几年,朝乾夕惕,他们以为编几句闲话、做个木偶、在茶楼里放几句风,就能把朕的江山撬动? 痴人说梦,朕不怕他们动手,就怕他们不动手。 沈渡领命而去。他走出乾清宫时天色已经暗了,远处值房的灯火在暮色里闪了烁。 第63章 一夜北风紧8 京城的风声在腊月里忽然紧了起来。 天冷得滴水成冰,朱雀街上的石板被冻得裂了几道口子,但茶馆酒肆里的议论却比任何时候都热。 茶客们便自己凑在一处闲磨牙,话题翻来覆去绕不开那两个字——巫蛊。 先头的传言还只是零散的碎语,说皇后禁足时有蹊跷,说七殿下病弱得不像足月生的。 传着传着便生了骨头,有人添一句说皇后当年禁足时,凤仪宫里夜夜有诵经声,不是念佛,是在念咒。 有人补一句,说太医换了一茬又一茬,那些给皇后诊过脉的老太医,如今一个都不在了,不是告老,是灭口。 这些话说得有鼻子有眼,每过一天便多一层细节,像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 后来便成了,皇后为了怀上嫡子什么脏东西都敢碰,七殿下生下来便百病缠身,那就是碰了脏东西的报应。 京城地面上,对皇帝心有不满的人,从来不在少数。 这些年一条鞭法从江南推行到中原,多少世家被清查田产,多少官员因为政见不合被贬的贬、流放的流放。 那些被夺了田产的、被罢了官的、被断了财路的,平日里不敢吭声,但肚子里都憋着一股气。 这股气不敢冲着皇帝去,但皇后和沈家——他们敢,最先动起来的是都察院一个不起眼的御史姓马,在都察院待了多年也没熬出什么名堂。 但此人在官场上有一样本事,闻风。 他上了一份奏疏,洋洋洒洒两千字,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字提巫蛊,只从历朝历代的宫闱失德说起,引经据典,最后归结到一句话:近年天灾频仍,恐是宫闱不修所致。 天灾频仍——去年河南旱了两个月,今年江南又涝了一季,这都是实打实的天灾。 但宫闱不修,宫闱是谁在管?皇后。不修是什么意思?你自己想。 马御史的折子递到内阁,沈约看完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把折子放在一边,没有拟票,也没有转发,只是压在案头最底下。 但折子的内容,不知怎么就传了出去,先是内阁的几个中书舍人在值房里小声议论。 然后是六部的司官们在廊下碰见时互相递眼色,再然后,连国子监的学生都在谈论马御史那道折子写得如何如何。 甚至有人把折子里那句“天灾频仍恐是宫闱不修所致”抄出来,在书坊里流传。 紧接着工部一个主事也上了折子,他的折子不提天灾,提的是营造。 说凤仪宫后头的废殿当年被封是工部经办的,当时只说风水不好,但具体为何风水不好,档案里竟没有详细记载。 他要求工部彻查当年封殿的档案,看看是否有人在其中做了手脚,这比马御史的折子更狠,他直接把矛头指向了凤仪宫。 然后有人弹劾沈庭之在户部贪墨,接着有人弹劾沈庭之纵容族人在江南侵占民田,折子一本接一本地递上去,像约好了似的。 这些上折子的人里,有的素来与沈家有私怨,有的是看准了风向想趁机讨好,有的纯粹是被人授意,他们背后的人未必是蚕蛾会。 他们只是嗅到了机遇的味道:皇后要倒了,沈家也要倒了,这时候踩一脚。 等新皇后上位、新外戚得势,他们就是最先表忠心的功臣。 就算皇后不倒,法不责众,这么多折子递上去,陛下总不能把所有人都罢了吧。 毓秀宫里,慧心把这些事一件一件禀报给宜嫔,宜嫔正在给萧珹缝过年的新衣裳,听完只是微微蹙了一下眉,然后继续缝下去。 前朝的事,她不想管,也管不了,她只知道一件事:这一次,她不能沾,宜嫔把针线放回笸箩里。 对慧心说:“毓秀宫的门继续关着,不管外头怎么闹,本宫都当不知道。” 而在苏州城外那座临水的小宅里,顾敏中正坐在灯下,看一封刚从京城送来的密信。信上只有寥寥数语,他看完把信放在烛火上烧了。 然后他提起笔,开始拟一封信,信是写给沈遥的,让他安排人把京城的东西,准备好。 现在的京城,只差这最后一把柴,他的手很稳,笔迹工整,写完了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折好封口交给门外候着的小厮。 窗外苏州河上的夜雪还在无声地落,远处寒山寺的钟声隐隐约约地传来。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猛地一摇。 他看着河面上那些被雪覆盖的乌篷船,在心里默默盘算——京城的火已经点起来了,接下来的每一步,都要踩在鼓点上。 第64章 抽丝剥茧 沈渡的人顺着瑞锦记的线往下追了整整十天,追到苏州时却忽然断了。 不是线索不够,是线索太多,瑞锦记在江南经营了几十年的丝绸生意,分号遍布苏州、杭州、湖州、扬州,每一处都有账房、库房、铺面,每一处都有数十号伙计。 暗卫的人手有限,不可能把所有分号同时翻个底朝天,沈渡知道,这就是蚕蛾会的反击。 他们就是要把水搅浑,让他的人陷在成堆的账本和口供里出不来。 他在密报里写了几条初步的判断,但每条后面都留着一个“待查”。 转机出现在一个不起眼的小人物身上,苏州分号的账房先生姓吴,在瑞锦记做了二十年的账,从一个小伙计熬到满头花白。 此人有个癖好,养画眉,他在自家院子里搭了个鸟架,挂了五六只画眉笼子,每天清晨,提着鸟笼去城东的鸟市遛一圈,风雨无阻。 沈渡的人在鸟市蹲了几天,发现吴账房遛完鸟并不直接回家,而是拐进鸟市旁边一条窄巷,在一间茶铺里坐上小半个时辰。 每天陪他喝茶的是同一个人,一个穿灰布棉袍、戴毡帽的中年人,两人说话时声音压得极低,从不点茶点,只喝最便宜的粗茶,喝完便各走各的。 沈渡派人跟了那个灰袍中年人三天,摸清了他的底细,此人姓丁,名义上是苏州码头的工头,手下管着几十号搬运工,实际上却是蚕蛾会在苏州本地的联络人。 他在码头有个账本,专门记录蚕蛾会成员在各商号之间的往来调度,这本账本被沈渡的人趁夜拓了一份,上头密密麻麻记着蚕蛾会成员的化名、联络方式和任务分工。 谁负责招募京城传谣的人手,谁负责转运银两,每条记录后面都标了代号,而所有代号汇总到最后,都指向同一个人:一个被称为“三爷”的人。 “三爷”是谁? 沈渡把那份拓本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终于在丁账房的一笔旧账里,发现了一个细节。 三年前的腊月,丁账房从苏州往京城发了一批货,货物名目写的是“丝绸样料”,收货人是京城悦来客栈一个叫“顾掌柜”的人。 这批货的货款没有走瑞锦记的公账,而是从苏州另一家商号单独划拨的,而那家商号的东家,叫顾文。 顾敏中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的时候,沈渡正在翻苏州府的旧档,那是江南清查隐田那年留下的一卷卷宗,纸页已经泛黄发脆,边角被蠹虫咬得参差不齐。 在苏州府上报“乡间有结社名蚕蛾会”的那份附件末尾,经办人署名的地方,赫然盖着当时苏州府推官,顾敏中的官印。 也就是说,当年那份被批了“查无实据”的蚕蛾会记录,是顾敏之自己写的,而他是顾文的远房堂叔。 沈渡把那份旧档合上,在脑海里把拼图一块一块地拼了起来,顾敏中在蚕蛾会内部被称为“三爷”。 辞官后他从未离开过江南,这些年以乡绅身份在苏州、湖州之间往来,明面上是诗酒唱和的闲散隐士,暗地里却从未停止过活动。 他的儿子娶了陆衍的堂妹,他的女儿进了沈遥的瑞锦记做股东,他以联姻和旧谊为纽带,把陆家、沈家和蚕蛾会的商号整合在一起。 吴账房多年前被他安插进瑞锦记,姓丁的码头工头是他早年在苏州府做推官时审过的一个犯人,被他拿住了把柄,此后便一直替他跑腿。 京城那些散播流言的“嘴”,大多是通过瑞锦记在各地的分号招募来的,招人的方式是老套路:不找有案底的亡命徒,专找欠了债的、丢了差事的、家里有病人急需用钱的。 这些人拿了银子便乖乖听话,连自己在替谁办事都不清楚。 沈渡还查到一件事,悦来客栈那个“掌柜”在三个月前退房之后再没出现过,但客栈掌柜记得,那人临走时托他转交过一封信,收信人没有名字,只有“苏州城西顾宅”六个字。 暗卫,把那封信取了出来,信上的字迹,和顾敏之在蚕蛾会旧档上的批字完全一致,虽然落款处盖的是一枚闲章——“梅溪居士”。 信的内容很短,只有寥寥数语,提到了“京中布置已妥”“证人择日启程”和“宜缓不宜急”。 这封信,连同拓来的码头账本和苏州府旧档,被沈渡一并锁进了铁柜。 查到这里,沈渡终于看清了这张网的全貌,蚕蛾会以江南丝绸商号为壳,以亲族联姻为纽带,构建了一个从江南延伸到京城的组织,专门从事散布谣言、伪造证据、行贿收买的勾当。 他们的核心就是顾敏中,陆衍是他的亲家兼同盟,沈遥是他的钱袋子,而他要制造了一起足以动摇朝局的,巫蛊大案。 沈渡把这些线索逐一整理成密报,在密报的末尾第一次写下了明确的结论:蚕蛾会核心成员已锁定。 顾敏中、陆衍、沈遥,建议将上述人等列为第一优先级监控对象。 其往来书信、商号账目、据点联络均纳入暗卫日常监察,江南与京城之间的信使路线亦已布控。 密报送进乾清宫的时候,皇帝正在批折子,看完密报,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把那份密报,放在案头那一摞从不批复的折子里,沈渡跪在地上等她的示下。 “顾敏中。”她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语气很淡,像是在品一个不怎么高明的笑话,“当年查蚕蛾会的时候,经办人就是他,自己查自己,难怪查无实据。” 沈渡没有说话,他知道陛下不需要他评价一个已经暴露的敌人,只需要他把网收紧。 他应声退下,坐回值房里开始拟定下一步的布控,他要在顾敏之的网外面,织一张更密的网。 蚕蛾会的每个据点、每条联络线、每个核心成员,都要逐一纳入暗卫的监控之下。 瑞锦记各分号的往来信件,还有悦来客栈那个抽屉里积压的旧信,每一条线索都被重新梳理,每一个可能传递消息的环节都被布上了眼线。 银杏枯枝的影子被风摇落在窗纸上,像一张碎裂的蛛网,沈渡把最后一份布控名单核对完毕,吹灭了值房里的灯,他知道,收网的日子不远了。 第65章 荧惑守心 腊月十七,钦天监监正,跪在乾清宫外求见时,天边正压着铅灰色的云层,像是随时要落雪。 皇帝批折子的手没有停,只是让锦瑟把人领进来,监正跪在金砖上,双手呈上一份星图。 他说话时不敢抬头看皇帝的眼睛,但声音还算平稳。 “臣夜观天象,见荧惑守心,侵入太微垣,太微垣乃天子之庭,荧惑为罚星,主灾祸,天象示警,恐宫闱有异,阴气犯上,臣不敢不言。” 皇帝把那份星图翻开看了一眼。图上画着密密麻麻的星辰轨迹,客星的位置被朱砂圈了出来,旁边批了一行小字——中宫有祟。 她把星图合上放在一边,声音很淡:“朕知道了,存档备查。” 监正愣了一下,想再说点什么,锦瑟已经上前做了个请的手势。 他只好磕了个头退出去,走出乾清宫时,后背的官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皇帝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口,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第一个 她靠在椅背上,用手指轻轻敲着扶手,像是在等什么,锦瑟在旁边研墨,没有出声。 次日午后,雪落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嬷嬷跪在了顺天府衙门的大门口。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怀里揣着一份状纸,口口声声说有冤情要告。 状告的不是别人,正是皇后沈氏。顺天府尹当时正在后堂看卷宗,听见前头击鼓差点把茶盏打翻了。 他把状纸接过来看了几行,后背的冷汗就浸透了里衣, 老嬷嬷姓洪,自称是当年凤仪宫里的掌事嬷嬷,伺候过皇后三年。 她在状纸里写得清清楚楚,永昌七年八月,皇后禁足期间,她亲眼看见,皇后在凤仪宫佛堂里,把一根银针扎进一个木头人偶的胸口,口中念念有词。 人偶身上裹着明黄锦缎,缎面上用朱砂写着当今天子的名讳和生辰,她当时吓得魂飞魄散,没过几天便被人从凤仪宫调走了,发配到浣衣局里洗了好些年的衣裳。 她说她一直不敢说,怕被灭口,但如今天象示警,京城流言纷纷,她再爱惜这把老骨头,怕是会酿成大错。 洪嬷嬷跪在顺天府大堂上,哭得声泪俱下,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咚咚作响,引来衙门外好几十号百姓围观。 顺天府尹不敢怠慢,当即派人把她送往都察院,都察院又把她转送到了大理寺。 消息从大理寺一路传到内阁,传到乾清宫,皇帝饶有兴致的下了道旨意。 皇后沈氏禁足凤仪宫,巫蛊一案交由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慎刑司协查。 一个在凤仪宫伺候过的老嬷嬷,年纪、履历、口音全都对得上,连说话的语气都符合一个在浣衣局洗了好些年衣裳、终于等到机会翻供的老宫人应有的愤懑和委屈,连沈渡查她都花了些时间。 想到这,她戏谑的瞧着供状“告诉沈渡,把人看住,别让她死了。” 锦瑟应声而去。 慎刑司的人,是在当天傍晚进入凤仪宫的,凤仪宫里的宫人,被全部赶到院子里跪着,禁军把守住所有出入口,慎刑司的内侍从佛堂开始搜起,每一个香炉、每一卷经书、每一尊佛像都不放过。 搜到观音像时,领头的人把观音像拿起来掂了掂,然后翻过来看了看底座——底座是活的,撬开来,里面塞着一个粗布小包。 他把布包放在佛案上打开,在场的所有人都同时屏住了呼吸,包里裹着三个木偶,每个都只有拇指大小,腹部微微隆起,胸口插着银针,针尾缠着枯黄的头发。木偶上刻着生辰八字。 太监把木偶一个个放到桌上,手指都在发抖。 旁边有人低声说了句“快去禀报”,他才回过神来,赶紧让人把东西原样包好,连同观音像一起带出了凤仪宫。 消息传回乾清宫时,皇帝正在用晚膳。锦瑟把慎刑司的禀报说了一遍,皇帝夹菜的手没有停,只是说了句:“把那尊观音像拿过来。” 锦瑟应声而去。观音像被放在御案上时,烛火正摇摇晃晃地映着观音慈悲而模糊的面容。 皇帝把那只木偶拿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柳木,银针,枯发,生辰八字,做得倒是比她想象的更粗糙。 她忽然想起沈蕴宁跪在佛堂里的样子,那个女人跪了这么多年,皇后当得滴水不漏,竟然是个蠢的,到头来,连自己佛堂里被人塞了东西都不知道。 她把木偶放回布包里,对锦瑟说了句“把这些东西交给沈渡”。然后继续用膳。 次日早朝,天还没亮,午门外等着递折子的官员便排了老长一溜,风很冷,刮在脸上像刀子。 他们揣着手站在那里,有的低头整理笏板,有的和旁边的人低声交谈几句,有的独自站在角落里望着乾清宫的方向,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眼睛却比平时亮了几分。 沈渡站在暗处,把这些人一个一个记在心里,这些人里有都察院的、有大理寺的、有宗人府的、有翰林院的,平日里从不多话,今天却来得格外早。 钟鼓齐鸣,百官鱼贯入殿。皇帝在龙椅上坐定,十二旒冕冠上的玉藻在她眼前轻轻晃动。 她的目光从那些低垂的头上扫过去,最后落在沈约身上,又移开,沈约站在百官最前面,捧着笏板,垂着眼,像一尊石像。 他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但他不打算说话。 都察院的御史率先出列,他把笏板高举过头顶,跪下去的时候膝盖在金砖上磕出一声脆响,声音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响亮。 他说沈氏行巫蛊之术,证据确凿,中宫失德,不宜再居后位,请陛下废后以安社稷。 他把“证据确凿”四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强调这不是风闻,是三司会审的结果。 他话音刚落,大理寺少卿也出列了,少卿姓崔,是三司会审的主审官之一,他的措辞比马御史更谨慎,说会审时亲眼所见,从皇后宫中搜出的巫蛊之物绝非寻常,木偶上刻着陛下和七殿下的生辰八字,针扎在胸口,头发缠在针尾,触目惊心。 他说得比御史更具体,也更致命 然后是宗人府的老宗正,姓韩,须发全白了,颤颤巍巍地跪下去。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陈年的故纸堆里翻出来的,中宫乃国本,中宫不正则国本动摇,为社稷计,请陛下早下决断。 一个接一个,像约好了似的,礼部一个主事站出来引经据典,把汉成帝废许皇后、宋仁宗废郭皇后的典故背得滚瓜烂熟。 刑部一个郎中,从律法角度论证巫蛊之罪当废后,翰林院的老翰林跪下去的时候声音都在抖,说他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这种事,请陛下为江山社稷计。 还有几个平日里从不多话的给事中也站了出来,一个接一个,此起彼伏,有人慷慨激昂,有人声泪俱下,有人引经据典,有人痛心疾首。 皇帝坐在龙椅上,从头到尾不发一言,她听着底下此起彼伏的“请陛下早做决断”,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节拍,嘴角挂着一丝极淡极淡的弧度。 是那种猫看着老鼠在爪子里转圈时,才会有的表情,她知道每一只老鼠叫什么名字,知道它们从哪个洞里钻出来,知道它们背后站着谁。 她在数,看今天到场的究竟有多少只,有人偷偷抬眼瞥见了那个弧度,心里咯噔一下,把还没说出口的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更多的人没有看见,还在慷慨激昂地继续往下说。 站在最前排的沈约始终低着头,手里捧着笏板,从头到尾不发一言。 在他身后,是皇帝起于微末的官员,这些人有同一个名字,保皇党,他们站在嘈杂的朝堂上,不动如山。 皇帝的目光从那些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跪在最前面、说得最起劲的马御史身上。 她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满殿的嘈杂在这一瞬间全部消失了,静得能听见殿外风吹飞檐上铁马的叮当声。 她说,退朝。 皇帝站起来,目光从满殿文武身上缓缓扫过,然后转身走下丹陛,龙袍的袍角拂过金砖,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那些跪在地上的官员们面面相觑,有人还想再说什么,但皇帝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殿后。 沈约直起身,把笏板收进袖中,转身往外走,何慎之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宣政殿,谁都没有说话。 走出老远,何慎之才低声问了一句,沈相怎么看,沈约没有停步,只是说了句“陛下自有考量。” 何慎之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第66章 收网 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阿珩窝在皇帝怀里,他趴在母亲胸口,听着她批折子时朱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 皇帝把最后一份折子搁下,低头看见他身子歪歪斜斜地,快要掉下来了,便伸手把孩子扶正,阿珩含含糊糊地哼了一声,把脸往她怀里又拱了拱。 “阿珩,不可以睡,睡得太多,会没精神的。” 怀里的孩子,吭叽了一声,不肯起来,皇帝轻轻拍着他的背,“阿珩想不想听故事?” 阿珩立刻睁开眼睛,他喜欢听子玉讲故事,比顾太傅讲的那些“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有趣多了,就是有一点不好,子玉讲的故事里总有人死。 “前朝有个皇帝,叫武帝。” 皇帝的声音不紧不慢,和着暖阁里炭火轻微的噼啪声,像一首没有调子的催眠曲。 “武帝年轻时很厉害,开疆拓土,打了大半辈子仗,谁都怕他,但他老了之后,变得很蠢。” 阿珩眨了眨眼睛:“为什么老了就变蠢了。” “因为老了,就虚弱了,人一虚弱,就会变得疑神疑鬼,他总觉得有人要害他。 他的大臣要害他,他的儿子要害他,他的皇后也要害他。 有个叫江充的人,摸准了他的心思,就跟他说,陛下,你知道为什么你总是生病吗? 因为有人在宫里埋了木头人,用针扎,用头发缠,诅咒你早死。” 阿珩皱起了眉头,下意识地把皇帝的衣襟攥得更紧了些。“然后呢。” “然后武帝就信了,他让江充去查,江充带着人,把整个皇宫掘地三尺,从皇后的寝宫挖到太子的东宫。 最后在太子的东宫里挖出了一堆木头人——那当然是江充提前埋好的,武帝大怒,把太子废了,太子自杀了,皇后也自杀了。 江充以为自己赢了,但他也没活多久——武帝后来发现自己被骗了,把江充灭了三族。” “太子为什么要自杀?”阿珩仰起头,眼睛里倒映着烛火的光 “不是他做的,他不会跑吗。” 皇帝低头看着他的眼睛,这双眼睛还太干净了,干净到以为所有被冤枉的人都会跑、都能跑。“ 他没跑掉,因为那个时候,没有人敢帮他,所有人都怕武帝,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冤枉的,但没有人敢替他说话。 他们说他是反贼——他死后很多年,百姓还在怀念他,给他立庙,但人已经死了,立庙有什么用。” 阿珩把脸埋进皇帝的衣襟里,声音闷闷的,“武帝后来知道他冤枉了吗。”皇帝说知道了,但太晚了。 阿珩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武帝好笨。” “是很笨,皇帝老了都很笨”皇帝的手轻轻抚过他的后脑勺,手指穿过他细软的发丝。 “寡谋少智,年老昏聩,年轻的时候是英雄,老了被几个小人耍得团团转,有的连自己的儿子都保不住。” “子玉也是皇帝,子玉才不会这样。” 她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阿珩的额头,“嗯,娘不会老,也不会糊涂,不管谁往你身上泼脏水,朕都不会信,不管谁想害你,朕都不会让他们得逞。” 密报从京城发往江南,一路换马不换人,跑死了三匹驿马。 腊月二十三的子时,苏州、杭州、湖州、扬州,风声鹤唳。 苏州城外那座临水的小宅还亮着灯,顾敏中坐在书房里,面前的案上摊着一封刚写完的信。 信是写给陆衍的,措辞很小心,只说“年关将近,各庄收账事宜需抓紧”,绝口不提京城的事。 他在信纸末尾画了一只极小的蚕蛾,然后把信封好交给门外候着的小厮。 小厮接过信刚走到后门口,门就从外面被人一脚踹开。 沈渡的人穿着便衣,腰间的刀没出鞘,只是用刀柄在那个小厮胸口轻轻一磕,小厮便闷哼一声倒了下去。 书房里的顾敏中听见动静站起来,还没来得及走到门口,门已经被推开了。 沈渡亲自走进来,他穿着一身靛蓝布衣,和苏州街上任何一个寻常商人没有区别,但顾敏中一眼就认出了他。 认出了那双眼睛,先帝驾崩那年,京里来人在苏州拿人,领头的就是这双眼睛。 “顾敏中。”沈渡把一块腰牌放在桌上,动作不轻不重,“蚕蛾会。”顾敏之看着那块腰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地把手里的佛珠放在桌上,说了句 “沈大人好手段。” 沈渡没有回答,只是朝身后的人挥了一下手。 与此同时,瑞锦记在苏州、杭州、湖州的三处分号被同时查封。 苏州总号的账房里,吴账房正在挑灯对账,账本堆了半张桌子。 暗卫冲进来时他下意识把一本账册往抽屉里塞,被人按住手腕将账册抽了出来,那是蚕蛾会成员名单,密密麻麻记满了化名和联络方式。 杭州分号的库房里,陆衍正指挥伙计往船上搬货,货箱里装的不是丝绸,是整箱的铜钱和几封准备送往京城的伪造信函,信上的字迹模仿皇后的笔迹。 他听见前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推开后窗想跑,刚跳出去,就被守在窗下的暗卫摁在地上。 湖州沈遥的宅子里,沈遥正坐在书房里喝茶,他今天没有出门,因为傍晚时分有人送来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两个字——速离。 他看完信便知道大事不妙,但他没有跑,他把信放在烛火上烧了,然后坐在书房里等。 他等了不到半个时辰,暗卫便推开了书房的门,他放下茶盏,说了一句诸位辛苦了。 暗卫在蚕蛾会各据点查抄出的证据,堆满了苏州知府衙门的正堂,不得不把偏厅也腾出来放。 账册、信件、名册、木偶、银针、符咒、未及发出的伪造皇后手书,还有一本蚕蛾会成员名单,上面记着每一个成员的化名、真实身份、联络方式、任务分工,从头到尾没有一个遗漏。 顾敏中多年来把蚕蛾会经营得滴水不漏,这份名单便是他最大的底牌,现在这张底牌成了他的催命符。 天还没亮,沈渡便带着这堆东西登上了回京的船,运河上的晨雾很浓,船头划开水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第67章 收网2 江南的雪比京城落得晚,但冷得更透骨,腊月二十六,苏州城外的运河上浮着一层薄冰,岸边的芦苇枯黄伏倒,霜花在茎秆上凝成细密的银针。 蚕蛾会在太湖沿岸豢养了一队私兵,人数不多,约莫三百余人,分散在几处田庄里,平日里扮作佃农和船工。 这些人的底细被沈渡摸得一清二楚,每一处藏身之地都标在了暗卫的布控图上。 动手的时辰定在寅时——人睡得最沉的时候,也是刀锋抹过喉咙时,连一声闷哼都不会有的时辰。 暗卫动手的时候,田庄里的狗都没有叫,狗已经被提前投了药,安静地躺在窝里,像睡着了一样。 几个暗桩哨兵是第一批倒下的,他们在庄子外围巡逻,嘴里还含着驱寒的生姜。 刀是从背后刺进去的,从肋骨缝里精准地穿过肺叶再直抵心包,血灌进胸腔,嘴被手掌捂住,只来得及在掌心里留下一口热雾便软倒在地。 庄子里鼾声此起彼伏,有人在梦里翻身,有人在磨牙。 暗卫们分作数组,同时推进,每推开一扇门便有一声极细极短的刀锋入肉声,有人惊醒坐起,手还没摸到枕下的短刀便被割断了喉咙,血喷在土墙上,又被被子捂住。 从前院到后院,从东厢到西厢,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一炷香,最后一声刀锋入肉之后,田庄重新归于寂静。 只有灶膛里没烧完的柴火,还在噼啪作响,锅里煮着的粥已经糊了底,焦香混着血腥气,在黎明前的黑暗里慢慢飘散。 与此同时,苏州、杭州、湖州、扬州四城的城门在寅时同时被封,暗卫拿着沈渡签发的缉捕令,按蚕蛾会成员名单挨家挨户地拿人,从上到下,一个不留。 京城里的动作比江南更静,没有刀光,没有围捕,只有一顶一顶小轿,在黎明前悄然停在各个府邸门口。 最先被敲开门的是马御史,他昨晚写弹劾皇后的奏疏写到深夜,墨迹还没干透,人还在床上,便被两个穿便衣的暗卫拖了起来。 他没有来得及穿鞋,赤着脚被架出了门,嘴里还在喊“我有功名在身”没有人回答他。 大理寺崔少卿是被敲门声惊醒的,他穿上鞋走到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然后腿就软了。 他没有喊叫,只是回头看了一眼正堂里供着的祖宗牌位,然后自己拉开了门。 工部那个弹劾沈庭之的主事、刑部那个引经据典的郎中、翰林院那个声泪俱下的老翰林——一个接一个,在同一个黎明里,从被窝里、书房里、值房里被带走。 他们的府邸在次日便被查封,家眷哭哭啼啼地收拾包袱,左邻右舍从门缝里看着那些被贴上封条的大门,大气都不敢出。 早朝时,宣政殿殿上空了一片,那些往日站得整整齐齐的朝臣班次,现在像被什么东西啃过一样,东缺一块西缺一块。 那些空出来的位置,前一天还在慷慨激昂地“请陛下废后”,现在那些笏板,被整整齐齐地码在殿外的台阶上,等着内侍们收走。 没有人问那些人去了哪里,活着的人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靴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轻。 沈渡从江南回来了,他跪在乾清宫的金砖上,呈上了最后一份名单,名单上密密麻麻地记着每一个被处置的人的名字、官职、罪名和处置结果。 皇帝翻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提起朱笔,在这份名单末尾写了四个字,存档备查。 她搁下笔,靠在椅背上,语气很淡地说:“传旨:顾氏谋逆,族诛,陆衍、沈遥附逆,斩立决。 江南各府,凡与顾氏有姻亲、门生、故旧关系者,限十日内自陈,逾期不陈者,以附逆论。” 这道圣旨下发到江南各府,江南地面上,那些还存着侥幸心思的世家大族,连夜开会商量怎么自保。 有人在祠堂里,当场和顾家划清界限,把族谱里所有和顾家通婚的记录,全部撕掉烧毁。 有人把当年和顾敏中一起吃过酒席的证据连夜销毁,连请帖都翻出来烧了。 还有人不等十天限期,天一亮就把自家清查出来的隐田数目主动上报苏州府,数目比一条鞭法清查出的,还多了一成。 一条鞭法的推行速度,忽然快了三倍不止,那些原本还在暗中串联的世家大族,忽然变得比谁都积极,不是想通了,是被吓醒了。 蚕蛾会的事他们或多或少都知道一些,也提供过帮助,但他们以为,那不过是几个失势的旧族在小打小闹,没人想到会闹到谋逆的地步。 更没人想到陛下会顺着蚕蛾会这根藤,把整个江南翻了个底朝天,现在他们知道了,事关巫蛊,陛下不会留余地。 顾敏中在牢里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他盘腿坐在铺着稻草的石板上,手里的佛珠还在拨。 牢门被推开时,他抬起头,看见沈渡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名单,顾敏中没有站起来,他只是把佛珠放下。 “沈大人,如何?老夫十年光阴,不算白费吧。”沈渡没有回答。 顾敏中又说“蚕蛾会不会是最后一个,江南世家里被逼到绝路的人,迟早还会再起来。” 沈渡看着他,“苏湖熟,天下足,而下官江南一行,所见尽是饿殍,顾公不妨给下官讲讲,是为什么。” “大周以江南钱粮供养天下,横征暴敛,民不堪命。” “是吗?”沈渡冷笑“那为何能顾氏子弟,穷奢极欲,单单顾公你的园林,就占地数里,雕梁画栋,好不精巧。” 他一把扯过,顾敏中的佛珠“你不说,某替你说,陛下轻徭薄赋,屡次施恩于民,为何江南百姓疾苦至此!” 那珠串应声断裂,紫檀木所做的一十八颗佛珠,散落满地“因为江南世家,层层盘剥,强占良田,掠人为奴,百姓家破人亡,以至十室九空!” 沈渡死死的盯着顾敏中“世家就是天下的蛀虫,而沈某要做的,就是将你们一个个的拽到太阳底下,别说一个蚕蛾会,就是十个,百个,也挡不住沈渡,挡不住陛下。” 沈渡走出来诏狱,看着天光撒下,真是个好天气,京城向来晴暖,不像江南,阴雨连绵,他缓缓闭上了眼睛,感受阳光照进四肢百骸。 “二郎!二郎!跑啊,快跑啊!” “哥!救我,救我!” 沈渡猛得睁开眼,目眦欲裂,他告诉自己不急,不急,总有一天,他要向那些道貌岸然的畜生,连本带利的讨回来。 第68章 皇后 凤仪宫的正殿已经冷清了许久。 自慎刑司从观音像里搜出木偶那日起,宫门便落了锁,禁军日夜轮守,连送饭的宫女,进出都要被搜身。 宫人们走路踮着脚,说话压着嗓子。 佛堂里的香火倒是没断过,皇后每天还是照常跪在蒲团上念经,仿佛外面那些翻天覆地的变化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她抄完最后一卷经书搁下笔时,周嬷嬷从外面快步走进来,声音压得极低,说陛下来了。 沈蕴宁的手指在经书上停了一瞬,她站起来理了理衣袍,走到正殿门口跪下。 凤仪宫的朱漆大门被从外面推开,冬日稀薄的日光涌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惨淡的白。 她垂着眼,听见那双靴子踩在金砖上的声音由远及近,最后停在她面前,她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罪妾沈氏,参见陛下。” 皇帝没有让她起来,她站在那里低头俯视跪在地上的皇后。 沈蕴宁比上次见面时又清瘦了些,颧骨微微凸起,不过三十岁,鬓边就有了好几根白发,但跪在那里的姿态依然端庄,脊背挺得笔直。 她穿着最朴素的常服,头上没有任何簪饰,只有腕上那串紫檀佛珠,在袖口露出一小截。 皇帝看了她片刻,然后开口了。“皇后身为国母,何罪之有。” 沈蕴宁抬起头,对上皇帝的目光。那双眼睛和从前一样深不见底,什么也看不透。 她不知道陛下这句话是真心还是试探,她从来猜不透这个夫君的心思。 沈渡昨晚亲自来,把宫外的事说了一遍,顾家被族诛,蚕蛾会从上到下一个不留,连宫外那些请愿废后的人,也在一个黎明里从朝堂上消失了。 她知道这些不是为她做的,是为七皇子,是为陛下自己,是为了新政推行。 但她听陛下亲口说“皇后无过”时,心口还是泛酸。 皇帝没有让她起来,只是自己走到正殿的主位上坐下,用一种很淡的语气继续说下去。 “巫蛊一案已结,木偶经查是蚕蛾会伪造,事前收买了内务府的人,在观音像底座做了手脚。 经手的人已经伏法,供状已存入大理寺卷宗。 你的清白,朕心里清楚,朕会发明旨替你平反。” 沈蕴宁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她深吸一口气,把袖口那点褶皱轻轻抚平,然后端端正正地磕了个头:“臣妾谢陛下。” 皇帝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忽然说了一句和巫蛊案毫不相关的话——“大皇子萧瑾,聪慧仁孝,早夭不幸,朕追封他为荣亲王,谥号悼敏,迁入皇陵,按亲王礼制祭享。” 沈蕴宁猛地抬起头,她的嘴唇微微翕动,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在人前提起过那个孩子的名字了,他生下来便体弱,像一只还没长毛的雏鸟,在她怀里一点一点地凉下去。 那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抱着自己的孩子,也是最后一次。 她后来在佛堂里跪了许多年,从来没在陛下面前哭过,从来没在任何人面前,提起过他的名字。 她以为陛下早就忘了,以为那个孩子就和宫里每年夭折的皇子一样,被记在宗人府的册子里,从此再没有人翻开。 皇帝看着她眼眶里那层薄薄的泪光,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说话,这不是恩宠,是补偿。 沈蕴宁做了多年的摆设,在这次局里做了枚棋子,这枚棋子从头到尾安分守己,没有给任何人留下把柄,也没有让任何人从她这里撬开一道口子。 陛下不欠她什么,但论功行赏,哪怕这个“功”,只是安静地跪在这里让人当靶子,也该给她一些东西。 沈蕴宁把额头贴在手背上,用一种和方才截然不同的、带着微微颤抖的声音说了一句:“臣妾代瑾儿,谢陛下天恩。”皇帝看了她片刻,然后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你听好,第一,凤仪宫的禁足即日解除,你还是皇后。 第二,沈庭之在户部的差事继续当,朕不会追究他贪的那些银子,让他好自为之。 第三,你仍然是阿珩名义上的生母,这一点不会变。 逢年过节,命妇朝贺,你该受的礼一样不会少。 你是朕的皇后,只要你安分,朕保你沈家满门富贵。” 沈蕴宁直起身,她看着皇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没有温情,但也没有欺骗。她知道陛下说的不是承诺,是命令。 她端端正正地磕了最后一个头——“臣妾谨记。” 然后站起来,目送皇帝的背影消失在凤仪宫的朱漆大门外。 正殿重新安静下来,佛堂里的檀香还在袅袅地燃着,鸿英从门外进来,看见皇后独自站在殿中央,脸上看不出是喜是悲。 她屏息站了片刻,正准备退出去,忽然听见皇后用极轻极轻的声音说了一句:“鸿英,瑾儿有谥号了。” 她的声音很轻,但嘴角有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是那种经年累月的哀伤,被什么东西轻轻抚了一下之后,留下的痕迹。 她转过身跪回佛堂的蒲团上,把腕上那串紫檀佛珠取下来,一颗一颗地拨过去,动作很慢。 窗外有人在扫雪,竹帚刮过青石板的声响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和着佛堂里极轻的诵经声,在雪后寂静的凤仪宫里缓缓回荡。 消息传到毓秀宫时,宜嫔正在给萧珹整理新年的衣裳,慧心把凤仪宫的事说了一遍,宜嫔手里的衣裳叠了又展开,沉默了好一会儿。 皇后没有倒,陛下不但没有废后,还追封了大皇子,她忽然想起那张画着蚕蛾的纸条,庆幸自己当时把那张纸条烧掉了。 庆幸自己那次没有沾手,那些人的手笔太大了,大到整个江南的根基都被挖了出来,大到朝堂上空出了一大片。 如果她当时应了蚕蛾会,现在被锁拿的人里,一定也有她。 她把萧珹的衣裳叠好放进箱子里,关上了箱盖。 康嫔听到消息,把手里那份刚写了一半的家书揉成一团扔进了炭盆。 淳嫔让人把画眉笼子从后院挪回正殿,说是外面太冷了。 安贵人照常坐在院子里,给萧琮缝香囊,什么也没说。 后宫在雪后初晴的日光里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似乎什么都没有变。 第69章 除夕 永昌十三年的除夕,下了一场大雪。雪从腊月二十九开始落,纷纷扬扬下了一天一夜,到除夕傍晚才收住。 紫禁城的琉璃瓦被雪盖得严严实实,太液池上结了厚厚的冰,冰面上又覆了一层绒毯似的白。 廊下的宫灯早早便点起来了,红的红的还是红的,一排排沿着回廊延伸出去,把雪地都映成了暖红色。 皇帝午后批完最后一本折子便从御书房回来了,她换了身月白色常服,头发只用一根玉簪随意挽在脑后,往暖阁的榻上一靠,拿起阿珩的描红本翻了几页。 锦瑟端茶进来时愣了一下,说陛下,太和殿那边都备好了,百官已经入席了,皇帝头也没抬,翻了一页描红,说不去了,让他们自己吃。 锦瑟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皇帝又加了一句:“朕陪阿珩过年。”锦瑟便把话咽回去了。 她转身出去吩咐小厨房,把备好的膳食挪到暖阁来,走到廊下时抬头看了一眼天,雪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露出小半张脸,冷是冷,但干净。 阿珩是最高兴的那个人,往年除夕,他总是生病,已经好久好久,没和子玉一起过年了。 他以为子玉今晚一定不在,已经做好了和锦瑟一起过除夕的打算,清和说除夕夜她父亲会煮年糕,她每年都吃,阿珩便想缠着锦瑟也给他煮一碗。 没想到子玉不但没去太和殿,还换了一身家常衣裳,靠在榻上翻他的描红本,姿态懒散得像个不当值的先生。 他高兴得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先是跑过去扑进她怀里,把脸埋在她胸口蹭了好几下,蹭得头发都炸起来了。 然后他又从她怀里挣出来,跑到墙角去翻他的小箱子。 那箱子是今年造办处新给他做的,杉木板,四角包着铜叶,里头装满了他的宝贝,他把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摊在皇帝面前的炕桌上。 一张歪歪扭扭写满“福”字的红纸,是顾太傅教他们写的,他一口气写了十来个,挑了半天才挑出最满意的一张。 一只用银杏叶粘的小兔子,是王禹州教他做的,兔子的耳朵一片大一片小,尾巴是用碎叶子搓的球。 还有一把用红绳编的小如意结,穗子长短不一,锦瑟姑姑教了好几天才学会。 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指给皇帝看,脸上绷着认真,眼睛却亮晶晶地等着她夸。 皇帝拿起那只银杏叶兔子端详了好一会儿。兔子的眼睛是用墨点的,一只大一只小,耳朵粘得歪歪扭扭,背后还贴了一小片白纸。 纸上写着“子玉”两个字,那是他自己的笔迹,横平竖直都还不太稳,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 她问谁教的,阿珩背着手站在她面前,表情很严肃,像是在汇报一件非常了不得的事,但嘴角那个压不下去的弧度还是出卖了他。 他说王禹州教的,阿珩觉得王禹州以后可以去造办处做剪纸师傅。 皇帝说你昨天还说,王禹州以后能当大将军呢。 阿珩理直气壮地他可以一边当剪纸师傅,一边当将军,说皇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把那只银杏兔放在描红本旁边“好,以后让他干两个活。” 阿珩满意了,又拿起那把如意结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郑重其事地把它挂在皇帝的衣带上,退后两步端详了好一会儿,说好看。 晚膳摆上来的时候,阿珩已经闹饿了,今儿的菜比平时丰盛得多。 酱肘花切得薄薄的码成一圈,清炒虾仁颗颗透亮,桂花糯米藕的孔里嵌着暗红的枣泥,松鼠鳜鱼炸得金黄酥脆,浇了糖醋汁还在滋滋地响。 正中间是一大盘热气腾腾的饺子,个个包得圆鼓鼓的,皮薄得能透出里面馅料的颜色。 锦瑟特意包了好几种馅,猪肉白菜、羊肉大葱、虾仁韭菜,还有几个甜的豆沙馅,说谁吃到豆沙馅,谁新年就有福气。 阿珩坐在皇帝旁边,筷子还握不太稳,夹了好几下才夹起一个饺子放进皇帝碗里,说这个最大,给子玉吃。 皇帝低头看着碗里那个被他夹得有些变形的饺子,夹起来咬了一口,是豆沙馅。阿珩立刻欢呼起来,子玉吃到了!子玉新年有福气! 然后他赶紧低头在自己碟子里翻找,夹了好几个都没吃到豆沙的,嘴瘪了瘪,皇帝便挑了一个豆沙饺子放进他碗里。 阿珩看了看碗里那个多了一个的饺子,又看了看皇帝,然后夹起来两口吃完了,含含糊糊地说阿珩也有福气。 吃完饭锦瑟把炕桌搬到暖阁中央,铺上红纸,摆上笔墨。 阿珩趴在炕桌上写福字,他写的“福”还是歪歪扭扭,但比刚开蒙时已经好了不少。 他每写一个字都要停下来端详片刻,觉得自己写得不好就翻过去重写,觉得还不错就举起来给皇帝看。 皇帝从他写完的那堆里捡了一张端详了片刻,提笔郑重其事的,在空白处画了一个圈。 阿珩探过头来看见了,说这个圈不好看,子玉画个别的,皇帝便把圈涂了,在旁边画了一只极简的猫。 阿珩端详了好一会儿,说像老鼠,皇帝撇嘴,把笔搁下,说你还是继续写字吧。 阿珩便又趴在桌上继续写,嘴里念叨着这个给锦瑟姑姑,这个给佑安,这个给顾太傅,写到后面忽然压低了声音,又悄悄加了一张,说这个给子玉。 守岁守到一半,阿珩开始犯困,他窝在皇帝怀里,眼皮越来越重,但死活不肯睡。 他说还没放爆竹,还没看烟花,还没等新年。 皇帝说你先睡,到了子时我叫你,他不信,上次娘说叫我,结果阿珩醒了天都亮了。 皇帝难得被噎了一下,锦瑟在旁边抿嘴偷笑,皇帝便说那现在去放,放完了你回来睡觉。 廊下的爆竹已经挂好了,佑安站在旁边举着引火的长香,阿珩远远站着,被皇帝牵着手,又紧张又兴奋。 佑安点燃引线跑开,爆竹噼里啪啦地炸开,红色的纸屑在雪地上四散纷飞,浓烈的硝烟味,混着雪后清冷的空气直往鼻子里钻。 阿珩捂着耳朵却舍不得闭眼睛,看着那些炸开的火光在雪夜里格外耀眼,放完爆竹他又不困了,重新窝回皇帝怀里,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远处京城上空不知谁家在放烟花,一朵接一朵,金色的、红色的、绿色的,炸开又凋零。 每一朵在天上绽开的烟花都把窗纸映得明明暗暗,像是有人在云层里放了无数盏灯,他忽然转回头说了一句 “子玉,阿珩想以后每年除夕都和你一起过。” 皇帝的手停在他后脑勺上,过了一会儿才说好,阿珩又看了一会儿烟花,忽然又回头补了一句“等阿珩长大了,也陪子玉过。” 皇帝低头看着他,把窗户关上了,把他往怀里拢了拢,说新年的愿望说三遍就不灵了。 阿珩赶紧捂住嘴,在掌心里含含糊糊地说那阿珩再说一遍,他把手从嘴上移开,仰起脸看着皇帝,声音很小很小“子玉要岁岁平安。” 窗外又有一朵烟花在天上炸开,金色的光透过窗纸洒进来,落在他亮晶晶的眼睛里。 太液池上的冰在夜色里泛着冷冽的银光,廊下的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远处的更漏声隐隐约约地传来。 子时过了,永昌十四年到了。 第70章 要快快长大! 永昌十四年夏天,阿珩掉了一颗门牙。 事情是从啃玉米开始的,蜀地新贡的甜玉米,粒粒金黄饱满,御膳房用银吊子煮了一锅,只撒了几粒盐,别的什么调料都没敢放。 阿珩盘腿坐在榻上,两手捧着一截玉米啃得正欢,忽然停了。 他把玉米搁下,舌尖往门牙上顶了顶,那颗牙动了,是真的动了,舌尖一顶便往外歪,舌尖一收又弹回来,像一颗摇摇欲坠的小门钉。 他从小到大没少和自己的身体打交道,但牙会动这件事,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他把玉米放在膝上,用手指去摸那颗门牙,轻轻一推,牙往外歪;松开手指,牙又弹回去。 他玩了好一会儿,越玩越觉得不对劲,它会不会掉下来?掉下来之后还会不会再长?要是不长了,他就永远少一颗牙,以后笑起来就不好看了。 他被这个念头吓住了,从榻上滑下来,光着脚就往正殿跑,佑安正在廊下擦花瓶,看见殿下从暖阁里跑出来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不止,赶紧把花瓶搁下跟了上去。 皇帝在御书房批折子,殿门被从外面推开时她抬起头,看见阿珩光着脚站在门口,脸上是一种介于惊恐和好奇之间的表情。 他跑到她面前,把嘴巴张到最大,用手指戳着那颗松动的门牙,含含糊糊地说:“子玉你看,阿珩的牙动了。” 皇帝把他的下巴轻轻托起来对着光看了看,那颗下门牙确实松了,根部只剩一层薄薄的牙龈连着,估计不出几天就会掉。 她把他的下巴松开,说没事,阿珩换牙了,掉了会长新的。 阿珩用手指又推了一下那颗牙,看着它往外歪然后又弹回去,脸上还是忧心忡忡,“那它什么时候掉?掉了会不会疼?会不会流血?” “阿珩,”皇帝打断他,“你这么多问题,我先答哪一个?” 他想了好一会儿,挑了一个最重要的:“会不会疼。” 皇帝说有一点,但比划破手指轻多了,阿珩的表情稍微放松了些,但手指还是不停地去摸那颗牙。 皇帝把他的手从嘴里拽出来,拿帕子擦了擦他的手指,说越摸越松,让它自己掉,阿珩“哦”了一声把手放下来。 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他的舌头又不由自主地往那颗牙上顶去了。 接下来几天,那颗牙成了阿珩最大的心事,他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检查它还在不在。 吃糕点时格外小心,只用侧面的牙慢慢磨,咬一口便停下来用舌尖探一探,确认那颗牙还在才继续嚼。 连和赵平说话都变少了,因为张嘴幅度太大怕那颗牙当场掉下来,赵平来找他打陀螺,他摆手说今天休息; 王禹州来找他下棋,他点头但不大张嘴;只有清和来找他看书时,他才愿意张一张嘴,因为林清和不会笑话他,至少不会当面笑话。 林清和坐在旁边安静地翻书,偶尔抬眼看他用手捂着嘴说话的样子,嘴角微微翘起又迅速收回去了。 皇帝每天傍晚回来,都要被他拉着汇报那颗牙的最新进展,今天它又松了一点,今天阿珩吃玉米差点把它硌掉,今天阿珩照镜子发现它歪得比以前更厉害了。 他把嘴张得大大的,用手指掰着嘴唇让皇帝看,含含糊糊地问它是不是要掉了,皇帝每次都说让它自己掉。 阿珩每次都说万一它不自己掉呢,皇帝说一定会掉,阿珩说你怎么知道,皇帝说娘小时候也掉过。 阿珩想了想,觉得这个答案还算可信,便不再追问了,然后第二天又从头来一遍。 有天晚上睡觉前,他突发奇想,问皇帝能不能帮他把牙拔了,皇帝看了他一眼,说拔了会疼。 他说“长痛不如短痛,顾太傅教的” 皇帝“说顾之仪教你这话是用在牙上的吗。” 阿珩想了好一会儿,大概是在回忆那堂课到底教的是什么,最后放弃了,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说“那就让它自己掉吧。” 第四天,那颗牙终于掉了,过程比阿珩预想的平淡得多,他当时正窝在榻上啃一块荷花酥,啃着啃着觉得嘴里少了点什么,舌尖往上一顶——空了。 他把荷花酥放下,用手指往那个空位置摸了摸,摸到一个软软的小洞,牙不见了,他低头在衣襟上找了找,又在榻上翻了个遍,最后在衣角旁边找到了那颗牙——小小的一粒,白白的,牙根还带着一丝极细的血丝。 他把它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这颗牙跟了他这么久,现在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手心里,不疼。 傍晚皇帝回来的时候,阿珩站在暖阁门口等她。他闭着嘴,两只手背在身后,表情很神秘。 皇帝低头看他,他忽然咧开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下门牙的位置空了一个小洞,两边的牙像两个站得笔直的小卫兵,中间那个位置却是空的。 “子玉你看,阿珩的牙掉了。” 他说话的声音和以前不太一样,那个缺了牙的位置,让他的话带上了一点含混的嘶嘶声。 他把那颗牙从背后拿出来放在皇帝掌心里,郑重其事地说“这个是阿珩掉的第一颗牙,给子玉。” 皇帝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颗小小的乳牙,洁白,光滑,牙根处那一丝极细的血丝已经干涸成了淡褐色。 她小心的收好,然后把阿珩抱起来放在膝上。阿珩窝在她怀里,伸手去摸她腰间那个荷包,说子玉你会把它放在哪里。 皇帝说明天让锦瑟给你缝个小布袋,挂在你的小箱子里,阿珩摇了摇头,说不,就放在子玉这里。 他把脸埋进她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缺了牙特有的嘶嘶声:“阿珩以后不掉牙了,掉牙不好看。” 皇帝轻轻拍着他的背,说明天新牙就长出来了,比旧的更结实。阿珩抬起头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真的?” “真的。” 阿珩满意了,重新把脸埋回她肩窝里,过了好一会儿,又闷闷地补了一句:“那新牙长出来之前,阿珩不吃玉米了。” 锦瑟从廊下走过,听见暖阁里传来阿珩缺了牙之后特有的、带着嘶嘶声的笑声,嘴角也不由得带上笑意。 第71章 要快快长大!! 阿珩腿疼,是在永昌十五年的春天 从膝盖开始的,小腿骨沿着脚踝往上,像有什么东西藏在骨头里,不声不响地涨着,每到夜里便隐隐发酸。 他头一回疼醒的时候,还迷迷糊糊的,把腿蜷起来揉了揉,以为是自己白天和赵平打陀螺跑多了,又或者是在石缸边蹲太久看锦鲤把腿蹲麻了。 揉了好一会儿,酸胀感慢慢退下去,他便又睡着了,第二回、第三回也这样,他都没太当回事,半夜醒了就自己揉揉,揉好了继续睡,第二天早上起来照样该干嘛干嘛。 他从小和药罐子打交道,咳喘、发烧、出疹子,哪一种都比腿疼更难受,这点酸胀对他来说不值得专门提一嘴,锦瑟问他睡得好不好时,他都点了点头说好。 直到有一夜,他疼得从梦里挣了出来,不是酸,是疼。 从小腿骨正中间一点一点往里钻,像有人拿极细的锥子沿着骨缝慢慢地、持续不断地往里碾。 不是猛地扎一下那种疼,是慢的,沉的,从骨头最深处往外涨,像有什么东西被关在骨头里想出来又出不来,只能把骨壁撑得咯吱作响。 他把腿蜷起来,膝盖抵着胸口,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蜷着能好一些,蜷着的时候骨头不承重,疼就变成钝的,像远处有人在敲一面闷鼓。 一伸直,那股钻劲又回来了,比之前更凶,从小腿骨一路爬到膝盖,再从膝盖爬到脚踝,整条腿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拧住了。 他在被子里折腾了好一会儿,蜷着疼,伸直也疼,侧着疼,仰着还是疼,腿骨里那个锥子不挑姿势,怎么放都在碾。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出声,子玉睡在旁边,他不想吵醒她,子玉每天批折子批到深夜,早上天不亮又要起来上朝。 他试着用膝盖轻轻蹭床褥,蹭了好一会儿不顶用,便翻了个身把腿压在身子底下,用体重压着疼。 压麻了,疼就感觉不到了,这个方法管用了一阵,他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但天快亮时他又醒了,腿上的疼换了个位置,从小腿骨挪到了膝盖。 膝盖比小腿更疼。小腿是骨头痛,膝盖是骨头和骨头中间的那层缝在痛,像是有人拿锉刀在缝隙里来回地磨,每磨一下都能听见自己骨头里有什么东西在吱吱作响。 他把膝盖弯起来,疼;伸直,疼;侧着放,还是疼。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承尘上模糊的藻井,忽然觉得很委屈,不是那种想哭的委屈,是一种想不通的委屈,他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今天的药喝完了,描红写完了,也没有偷偷跑去假山那边。 为什么别人都好好的,只有他要不停的受罪? 他把这些问题一个一个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想到最后也没想出答案,只觉得膝盖里的锉刀还在磨,小腿骨里的锥子还在碾,而他除了蜷着等天亮,什么都做不了。 皇帝是在第二夜发现的,她半夜醒来,发现阿珩不在她怀里,他平时睡觉总爱把脸埋进她肩窝里,半夜还会不自觉地往她怀里拱,像一只找窝的小猫。 但此刻他背对着她,蜷在床的最里侧,整个人缩得像一只受了惊吓的刺猬,额头几乎贴着墙壁。 被子被他踢到一边,中衣的下摆卷到了大腿上,露出两条细的可怜的腿。 她侧过身,把手轻轻搭在他肩上,他的肩膀是僵的,窗外月光从窗纸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闭着,眉头却皱得紧紧的,牙齿咬着下唇,下唇已经被咬出一排白印,额角有一层细细的汗珠,不像睡着了做噩梦 “阿珩。”她的声音很轻,但他猛地睁开了眼睛,像是被吓了一跳。 阿珩转过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还有没褪干净的迷茫,嘴唇下意识松开,下唇上那排白印慢慢回血,变成淡红色。 他的第一反应是摇头,说“阿珩没事”,声音很小很小,带着刚醒过来的沙哑,还努力笑了一下,想让她放心。 但她已经把他,连人带被子捞进了怀里,他的脸贴上她胸口的一瞬间,他就不再挣扎了。 “哪里疼。” 阿珩把脸埋进她的衣襟里,闻着那股混了龙涎香和墨香的味道,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说了一个字,腿。 皇帝把他的腿从被子里轻轻托出来,撩起他的中衣下摆,月光下那两条腿细的吓人,膝盖和小腿之间没有什么肉,隔着皮肤能看见底下细细的骨棱。 她以前没注意到,他什么时候瘦成这样了。 她的手覆上去,他的小腿在她掌心里微微发颤,是疼的。 她的手掌温热而干燥,轻轻按在他小腿骨上,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皮肤底下骨骼正在以一种她无法阻止的方式生长。 她试着用掌心轻轻地揉,从膝盖开始,沿着小腿骨往下,一直揉到脚踝。 阿珩在她怀里嘶了一声,腿猛地绷紧,脚趾蜷了起来,但很快又放松下来,把脸往她怀里埋得更深了。 “多久了。” 阿珩没有回答,皇帝又问了一遍,这次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不是在问,是在哄。 阿珩从她衣襟里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把头低下去,用一种很小的、像是做错了什么事的语气说:“好几天了。阿珩以为过几天就好了。”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以前也疼过,没有今天这么疼,阿珩不知道它会越来越疼。” 皇帝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腿放平,继续用手掌揉着他的小腿骨,从膝盖揉到脚踝,再从脚踝揉回膝盖。 她的掌心很暖,力道不轻不重,每一次揉压都像把骨头里那些涨得无处可去的酸痛一点一点往外推。 揉了好一会儿,阿珩紧皱的眉头终于松开了一点,腿也不那么僵了,他把脸靠在她胸口,听着她平稳的心跳,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委屈很傻,有什么好委屈的,他有子玉呢。 天亮之后周济之被叫来诊脉,他跪在榻前,把阿珩的腿从膝盖到脚踝仔细摸了一遍,又让他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坐下把腿伸直弯曲反复了好几次。 最后他跪下去禀报,这是生长痛,小儿骨骼长得太快,筋肉跟不上,夜里便会疼。不是病,是长大的征兆。 皇帝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问有没有药。周济之说可以开些温经通络的方子内服,但最管用的是热敷和按摩,每晚睡前用热水泡脚,再用药袋敷腿,辅以手掌推按,可以缓解大半。 皇帝便让锦瑟去备热水和药袋。 当晚,阿珩泡完热水,腿上敷着药袋,窝在皇帝怀里。 药袋是用粗布缝的,里头装着艾叶、当归、川芎,用热水烫过之后敷在小腿上,又暖又沉,药香从布袋里丝丝缕缕地透出来,和暖阁里的炭火气搅在一起,闻着便让人犯困。 阿珩把腿伸直了搁在皇帝膝上,看着药袋上冒出的热气在烛火里袅袅地升,忽然仰起头问了一句:“子玉,阿珩是不是在长高。” 皇帝说是。 阿珩又问:“长高了就跑的快了,对吗?” 皇帝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揉他的小腿,她说“对,阿珩长高了,走路会比现在稳,跑得也会比现在快。” 阿珩想了一会儿,说“那以后可以和赵平一起打陀螺,就能赢他。” 皇帝说可以。 阿珩又说,“那以后,不用跳起来就能够到佑安肩膀。” “那个不行,佑安比你高。” “那阿珩再多长一点。” 他说完这句话便歪在她怀里睡着了,药袋从他小腿上滑下来落在榻上。 皇帝把他抱起来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又把药袋重新敷回他腿上。 月光从窗纸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眉头终于舒展开了,睡得很沉。窗外太液池上的春水在夜风里轻轻漾着,柳条抽了新芽,银杏也冒了嫩尖,紫禁城里的草木都在悄悄地长。 第72章 七岁了 永昌十七年秋天,阿珩满了七岁。 顾之仪在乾清宫教了两年书,已经把这位小殿下的脾性摸得一清二楚,天资极高,记性极好,讲过的书过耳不忘,头天教的《论语》次日便能背得一字不差。还能举一反三问太傅“孔子说君子不器,那君子还用不用钻研技艺啊?”。 顾之仪被他问得愣了好一会儿,说殿下聪慧,这句话臣当年读到二十岁才敢问,阿珩点点头,然后理直气壮地把描红本推到一边,说那今天的字就少写两行。 顾之仪哭笑不得,只得把描红本又推回去,“殿下先把昨天欠的那页补上” 阿珩便趴在案上叹气,说“太傅你这样是不对的,孔子还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他写字已经不抖了,这句话周济之念叨了大半年,每回请完平安脉都要感慨一句,殿下力气比去年又长了几分。 阿珩自己倒没觉得有什么了不起,他只觉得手不抖了之后,写字比以前快了些,写完了就可以早点去看锦鲤。 以前写一页描红要歇好几回,现在一气写完了,还能顺手在旁边,画只歪歪扭扭的猫。 顾之仪看着那只猫沉默了好一会儿,说殿下这猫的腿画得不对,阿珩说这是阿珩新创的画法,叫写意。 顾之仪想说写意也不是这个意,但想了想又把话咽回去了,他跟七岁的孩子争什么。 个子也长了些,锦瑟每季给他量身高,在暖阁门框上画一道杠。 七岁那年的杠比六岁高了将近三指,他站在门框前仰头看着那几道参差不齐的刻度,回过头对锦瑟说“姑姑,阿珩明年就能超过这个门闩了。” 锦瑟笑着说好,心里想的却是殿下七岁了还是这么瘦,春衫薄薄地罩在身上,肋骨隔着衣料都能看出隐隐的轮廓,手腕细得她一只手就能圈住还有余。 但瘦归瘦,精神头比五六岁时好了许多,走路稳当了,跑还是不能跑,走快了便喘,喘起来喉咙里那嘶嘶的声音还在,像一只破旧的小风箱。 但他能自己扶着墙站一会儿,等气喘匀了再继续走,不用人扶。 有一回他走到半路喘了起来,佑安下意识伸出手去扶,他摆摆手说不用,自己靠着墙根歇了好一会儿,然后仰起头说阿珩好了,继续走。 习武的事是皇帝提的,那天阿珩看赵平在院子里打拳,赵平比他大两岁,一套长拳已经打得虎虎生风,收势时还能翻个跟头,落地时在青石板上踩出一声脆响。 阿珩看得眼睛都直了,回头跟皇帝说“子玉阿珩也想学打拳” 皇帝正在批折子,头也没抬,“打拳先练腿,你腿疼还没好利索呢,就想学拳?” “那不学拳,学别的,学那种不用跑不用跳的” 皇帝搁下笔靠在椅背上想了想,第二天,便让沈渡去找了个合适的人来。 新来的武师傅姓霍,叫霍青崖,二十六岁,是羽林卫里最年轻的教头。 他和赵平他爹那种老派武将截然不同,不高声说话,不拍桌子,走路时脚步很轻,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像个脾气好的邻家兄长。 他父亲是靖国公的旧部,战死在北境,他从十六岁起便在羽林卫当差,武艺扎实但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路子。 沈渡推荐他时只说了八个字:身手干净,性情温良。 霍青崖头一回进宫,跪在乾清宫偏殿里给皇帝磕头,动作利落,起身时膝下无声,皇帝打量了他一眼,说“朕叫你来不是练兵的。 七皇子的身子骨你也看到了,打不了拳,练不了马步,你想想别的法子,让他活动开筋骨就行,别让他累着。” 霍青崖一一应下,声音不急不缓,“臣明白,臣先教殿下一些舒展筋骨的功法,不费力气,每日小半个时辰便好” 皇帝看了他片刻,点了点头。 头一天上课,阿珩早早便换了一身短打站在院子里等着,袖口紧束,腰身笔挺,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 霍青崖走进来时,他仰着头打量了好一会儿,第一句话便是“霍师傅你会翻跟头吗”。 霍青崖微笑着说会,阿珩又问能翻几个,霍青崖往后退了几步,轻轻松松地翻了五个跟头,落地时袍角都没怎么扬起来,脚尖点在金砖上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阿珩看得直拍手,说霍师傅比佑安翻得还好,佑安在门口听见了,面无表情地把头转开,拿帕子擦了擦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 霍青崖教他的第一套功法,而是一套极慢极柔的舒展动作,每个姿势都有一个好听的名字——白鹤亮翅、野马分鬃、手挥琵琶。 他先示范了一遍,动作缓慢舒展,像太液池边的柳枝在风里慢慢拂动,阿珩跟着做了两个便说这个好简单。 霍青崖笑着说看起来简单,做到位不容易,他走过来轻轻托起阿珩的手臂往上抬了几分,说殿下感觉到肩膀在用力了吗。 阿珩说感觉到了,霍青崖说那这个动作就对了,他纠正阿珩的姿势时从不用力,只是用手指极轻地碰一下关节的位置,像是在推一片漂在水面上的花瓣。 练到第五个动作时,阿珩的呼吸便有些急了,他停下来扶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额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脸也有些发红。 霍青崖没有让他继续,只是从旁边的案上拿过阿珩的温水杯递过去,说“殿下先歇一会儿,不急。” 阿珩接过杯子灌了两口,喘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他仰起头看着霍青崖,忽然问了一句:“霍师傅,阿珩是不是很弱。” 霍青崖把水杯接过去放在一边,蹲下来和他平视,“殿下只是身体底子薄些,慢慢练就好了。” 他撩起自己的裤腿露出膝盖上一条淡红色的旧疤,“臣小时候从马上摔下来,这条腿断了半年才好,那半年里臣每天都在想,等腿好了就去骑马,谁也拦不住,后来腿好了,骑术比以前还好。” 阿珩盯着那条疤看了一会儿,用手指极轻地碰了一下,这个比阿珩上次磕的还长,霍青崖把裤腿放下来“所以殿下不用担心,身体弱不怕,练就是了。” 阿珩点了点头,站起来重新摆好刚才那个姿势,“阿珩再试一次!” 这一次他把手臂抬得比刚才更高了些,虽然还是在微微发颤,但他的下巴是扬起来的,眼睛看着太液池上那片被秋风吹皱的水面。 霍青崖站在旁边看着他,心里想,这位小殿下确实像沈大人说的那样,身体弱,但骨头硬。 傍晚皇帝回来的时候,阿珩正趴在榻上等腿上的药袋晾干,他今天练了大半个时辰,腿又开始隐隐发酸,但他没有说。 皇帝在他身边坐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不烫。 她问“今天霍师傅教了什么。” 阿珩便从榻上爬起来给她演示白鹤亮翅,手臂展开时还是不太稳,自己也知道,便主动承认说这个阿珩还没练好。 皇帝看着他在烛火里微微发颤的手臂,说慢慢练,阿珩重新趴回榻上,把脸枕在她膝上,忽然说“子玉,阿珩以后会变很厉害的。” 皇帝看着他,他的眼睛在烛火下亮晶晶,“好” 阿珩满意了,把脸往她膝上又蹭了蹭,没过多久便睡着了,窗外太液池上的银杏叶刚染了一圈金边,秋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轻轻晃了晃。 第73章 想出宫 第十式“鹤引”练到第七天,阿珩还是站不稳。 腿已经不抖了,膝盖弯的弧度也找到了,后背绷紧时,手臂也能自己抬起来。 但每次身体前倾、右腿后抬的时候,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不是姿势不对,是感觉不对,霍青崖说他像一只在岸上试飞的幼鹤,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他没见过鹤。 他只是在模仿霍青崖给他看过的样子,鹤,他一只都没见过。 歇息的时候他坐在廊下的石阶上,捧着水杯,忽然问了一句:“霍师傅,你以前在北境,北境是什么样的。” 霍青崖在他旁边坐下来,把剑横在膝上,他说北境的天比京城低,星星比京城亮,地上全是草,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风一吹便掀起一层一层的绿浪。 夜里躺在草里看星星,觉得伸手就能摘一颗下来。 阿珩听着,把水杯搁在膝盖上,眼睛里倒映着太液池上粼粼的水光,像在看一片他从未见过的草原。 “那京城呢。”他又问,“京城是什么样的。” 阿珩不知道京城是什么样的,他从小住在这座宫城里,去过最远的地方,是御花园的假山,见过最多的人,是乾清宫的宫人。 京城对他来说,就是那片模糊的明月,和月亮门外,永远看不全的银杏树。 “京城很大。”霍青崖把剑放在一边,用手在石阶上比划了一下。 “宫城外面还有皇城,皇城外面还有外城,外城有九座城门,每座城门外面,都有不同的东西。 正阳门外是天地坛,广渠门外是运河码头,西直门外是西山——殿下想看鹤,就得从西直门出去。” 阿珩把水杯放下,往他那边挪了挪。“那城门里面呢。” “城门里面嘛,朱雀街从明德门一直通到午门,能并排走十六辆马车。 街两边全是铺子,绸缎庄、首饰楼、药铺、茶庄,一家挨一家,招牌挂得比宫里的灯笼还密。” 霍青崖用手指在石阶上画了一道线,又在两旁点了许多小点,“这是朱雀街,这些是铺子。” 阿珩低头看着那些小点,问他铺子里面卖什么,霍青崖说卖什么的都有。 绸缎庄卖江南运来的云锦和蜀绣,一卷要几十两银子,首饰楼卖金簪玉镯,药铺里什么药都有——甘草、当归、黄芪、党参,多到用麻袋装。 茶庄的伙计站在门口吆喝,请过路的客官进来尝一口新到的龙井。 阿珩听到甘草和当归时忽然抬起头来,说阿珩喝的药里也有甘草,霍青崖说甘草是润肺止咳的。 阿珩沉默了一会儿,用手指点了点地上那些代表铺子的小点,说那全京城的甘草都在那里吗。 霍青崖笑了,说全京城的甘草都在那里,殿下喝一辈子也喝不完。 阿珩对这个数字没有概念,但他觉得一辈子也喝不完的甘草,一定很多很多。 “还有呢。”他又往霍青崖那边挪了挪,膝盖几乎抵上了他的膝盖。 “还有茶馆。京城最多的就是茶馆,每条街都有,大的能坐上百人,小的就在巷口支几张桌子。 茶馆里有说书先生,拿块惊堂木往桌上一拍,能从三国说到水浒,有唱曲的姑娘,抱一把琵琶叮叮咚咚地弹。 有提着鸟笼遛弯的老头,三五个人凑在一处比谁的画眉叫得好听。 还有下棋的——两个人下棋,旁边能围上好几圈人,谁也不许帮,谁帮了就要被轰出去。” 阿珩听到“轰出去”时笑了。他想象一个白胡子老头被人从棋盘边拽起来的样子,觉得比顾太傅讲的历史故事还有意思。 他问霍青崖有没有被人轰出去过,霍青崖说臣不敢观棋,臣怕忍不住插嘴。阿珩又笑了。 “还有天桥。”霍青崖的手指在石阶上又画了一个圈,“天桥是京城最热闹的地方。 杂耍的、变戏法的、耍猴的、顶碗的,一个摊挨一个摊,耍猴的让猴子翻跟头,猴子翻完了,就拿个铜锣朝人群讨赏钱。 变戏法的能从空手里变出一只鸽子——鸽子从他袖子里钻出来时,他还假装不知道,等鸽子飞到观众头上了他才赶紧去追。 旁边还有人卖吃的,冰糖葫芦、炸酱面、豌豆黄、驴打滚, 驴打滚不是驴肉,是糯米裹着豆沙在黄豆粉里滚一圈,咬一口又软又黏,满嘴都是豆香,殿下要是去了,一定得尝尝。” 阿珩听得眼睛都直了,“霍师傅都吃过吗 霍青崖说吃过,每样都吃过,最喜欢驴打滚。 阿珩又问驴打滚为什么叫驴打滚,霍青崖想了想,说大概是做的时候,在黄豆粉里打滚的样子,像驴在沙地里打滚。 阿珩把“驴打滚”这个名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觉得比桂花糕啊,千层酥的名字有趣多了。 他忽然站起来,说阿珩也想吃驴打滚。 霍青崖笑着点了点头,风从太液池上吹过来,把银杏叶吹得沙沙响。 阿珩重新坐下来,把水杯捧在手里,低头看着地上,那些被霍青崖画出来的点和线。 朱雀街、铺子、茶馆、天桥,还有驴打滚。这些都在宫墙外面,在西直门外面,在马车要走大半天才能到的地方。 “霍师傅,”他忽然开口,“你说阿珩能出去看看吗。” 霍青崖没有立刻回答,殿下正仰着脸看他。 他说殿下想出去,得陛下首肯才行,阿珩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只是把地上那些点和线又看了一遍,像是要把它们全记在心里。 窗外太液池上的银杏叶正一片一片往下落,枯荷在风里轻轻摇晃。 他忽然觉得,京城原来这么大,比太液池大,比御花园大,比他从窗户里看过的所有地方,加在一起都大。 而他在这里面只占了很小很小的一个角落,他想去看看那些铺子、那些茶馆、那个会翻跟头的猴子,和那个从袖子里变出鸽子的戏法师,他得跟子玉说说! 第74章 出去2 阿珩是从晚膳后开始磨人的。 他今天功课写得格外快——顾之仪留的三页描红,他不到半个时辰就写完了,字迹端正,没有一个字是歪的。 皇帝翻开描红本检查时,他站在旁边背着手,脚后跟一踮一踮的,脸上挂着那种“阿珩今天很乖”的表情。 皇帝把描红本合上放在一边,看了他一眼,带着母亲特有的,看透却不说破的表情,问他想要什么, 阿珩立刻爬上她的膝头坐好,开始讲他今天听到的,他说,霍师傅讲京城有九座城门,每座门外面都有不同的东西,他不用去九座,就出一座就行。 皇帝说不急,等你再大些。 阿珩又说“霍师傅说正阳门外有天地坛,广渠门外有运河码头,他不用去城门外面,就在城门里面看看也行。” “城门里面人太多,马车也多。” 阿珩从她膝上滑下来,绕到她背后趴在她肩上,把脸贴着她的后颈,声音放得又软又轻“那不去城门,就去朱雀街看一眼,一眼就够了。” 皇帝批折子的手没有停,“朱雀街比,一眼看不完,你也不可能只看一眼。” 阿珩从她背后又绕回她面前,蹲下来把下巴搁在她膝盖上,仰着脸“阿珩站在街口看,不进去。” 皇帝低头看着他,“你先起来,地上凉。” “子玉答应阿珩就起来。” “不答应。” 阿珩便继续趴在她膝盖上,把脸侧过来贴着她的腿,像一只趴在暖炉边晒太阳的猫。 过了片刻他换了个策略,他开始报菜名——驴打滚、豌豆黄、冰糖葫芦、炸酱面。 他从霍青崖那里学来的京城小吃全背了一遍,背完了说“阿珩不要多,就吃一样——驴打滚,糯米裹豆沙在黄豆粉里滚的那种,吃完就回来。” 皇帝说让御膳房给你做,阿珩说御膳房做的不是天桥的味道。皇帝说你怎么知道天桥是什么味道。 阿珩被噎了一下,但他很快找到了答案,“霍师傅说不一样,他说天桥的驴打滚是有祖传的秘方的,现做现吃,咬一口还烫嘴,豆粉呛得人直咳嗽,御膳房做不出那个味道,不香。” “那就把做驴打滚的师傅,招进御膳房,现做了,给你送过来。” 阿珩知道她在逗他,但他不放弃,他又爬回她膝上坐好,两只手捧着她的脸,让她看着他,用一种非常非常认真的语气说子玉,阿珩七岁了。 “七岁还小。” “七岁不小了,顾太傅说有人七岁可以考功名,赵平七岁都开始学骑马了。” “赵平学骑马摔了好几跤。” “可是他现在骑得可好了。” “阿珩不骑马,阿珩就坐马车——坐马车去,到了地方下车看一眼就回来,全程不下车也行,车窗上挂个帘子,阿珩从帘子缝里看一眼也算出去过了。” 皇帝把他的脸从自己面前轻轻推开,“你的药得按时喝,出去一趟药就凉了。” 阿珩立刻回头朝门口喊佑安,佑安在廊下应了一声,阿珩说“到时候,你把药壶带上。” “哎,奴才把药壶揣在怀里,保证不凉,还可以在马车里放个小炭炉,药壶搁在上面一直温着。” 皇帝抚额“你倒是忠心”。 佑安在外面回了一句“这是奴才的本分”。阿珩转回来对着皇帝点了点头,一脸“你看佑安都说了”的表情。 皇帝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七岁的阿珩爬到她膝上,眼睛亮得像太液池上,被月光照亮的水纹。 他不像五岁时那样一问就放弃,自己闷着。 他学会了磨人,绕着圈子说,换着角度问,被驳了也不气馁,换个姿势继续。 他把她的衣角攥在手心里揉来揉去,说子玉你带阿珩出去一次,阿珩以后就不闹了。 皇帝说五岁时你也是这样说的,说只要出去玩一次,就不出去了,阿珩被揭了旧账,耳尖微微发红,但很快又理直气壮地说那不一样。 “五岁时阿珩是想出去玩,现在阿珩是想出去看看京城,看看朱雀街,看看那些铺子和茶馆和天桥,这是学习,不是玩。” 皇帝挑了挑眉,“顾之仪教你“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是让你用在这里的?” 阿珩用力点头,“顾太傅说过,只读书不出门就是书呆子,阿珩不想当书呆子。” “你不是书呆子,你是磨人精。” “磨人精就磨人精,磨人精也要出去。” 皇帝把手里那份折子批完搁下笔,换了一本新的翻开,蘸了朱墨,继续写。 阿珩趴在她膝上安静了片刻,然后又抬起头,换了一种声音,像他小时候问“子玉你什么时候回来”时的声音。 “子玉,阿珩每天在窗户里看外面的银杏树,看了好多年,银杏叶子长什么样阿珩都知道,但是银杏树下面是什么样子,阿珩不知道。” 暖阁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朱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炭火偶尔噼啪一响。 皇帝把这一本折子批完,搁下笔,低头看着他。她的手掌覆在他后脑勺上,手指穿过他细软的发丝。 他的头发还是和小时候一样软,但比以前厚了些,不再是那种胎里带来的稀疏绒毛了。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叹气“等你把腿练稳了再说。” 阿珩立刻从她膝上直起身来——明天就练稳。 “霍青崖说了算。” “霍师傅上次说阿珩进步很快,说不定后天就说稳了。” 皇帝说“那就等后天霍青崖说了,再说。” 阿珩重新窝回她怀里,脸上的笑容怎么压都压不下去,他没有再追问具体哪天——他知道这已经是子玉能给出的最好的答案了。 “再说”不是“不行”,“再说”是“看情况”,“看情况”就是有机会。 上次她说“朕想想办法”,转头就给他找了霍师傅;上上次她说“再说”,转头就带他去了御花园看荷花。 这次她说“再说”,说不定哪天从霍师傅那里回来,子玉就站在门口说——走,带你去吃驴打滚。 他把脸埋进皇帝的衣襟里,嘴角翘得老高。窗外太液池上月光正好,银杏叶被夜风吹得沙沙响,远处隐约传来更漏声——是时候该睡了。 但他还不想睡,他正在心里盘算明天早上,练功时要多站好一会儿,让霍师傅一眼就看出进步。 第75章 封狼居胥1 草原上的探子,是八月初三把消息送回京城的。 那人扮作皮货商,在草原上走了十余年,面上皱纹,被风沙磨得如同草甸上的沟壑,就为了这一刻。 消息递到沈渡手里时,只有一句话:察哈尔部阿古拉集结五部人马,前锋已过枯海子。 沈渡连夜叩开乾清宫的门,把消息原封不动地呈了上去。 烛火将皇帝的脸映得明暗不定,她听完沈渡的禀报,像是听到了一件早有预料的事。 “阿古拉老了,他怕自己死在毡帐里,没有人记得,所以想在死之前,再犯一次朕的边关,好让他的子孙唱他的歌谣。” 她顿了顿,“朕成全他。” 次日早朝,赵桓在殿上宣读了北境军报。 察哈尔部阿古拉集结五部,号称十万铁骑,前锋已越过枯海子,距朔方城不过百里。 沿途屯堡被劫掠一空,边民死伤无数,牛羊被掳,房屋被焚,幸存者,扶老携幼往南逃难。 殿上群臣听罢,或面有愤色,或低声议论,几位老臣已在心里,默默盘算这一仗的耗费。 皇帝坐在龙椅上,冕冠上的玉藻纹丝不动。 “朕登基以来,草原诸部每隔数年,便要犯边扰民,他们以为大周的边关是他们的牧场。” 她微微一顿,目光扫过满殿文武,“他们以为,隔着草原便高枕无忧,以为汉家兵马踏不过祁连山,他们错了。 寇可往,我亦可往!” “他们的王庭在瀚海以北,朕的旌旗便插到瀚海以北,他们的祖庙在圣山之下,朕的马蹄便踏过圣山。” “阿古拉要死在马背上,朕不许——朕要他死在他的王庭里,死在朕的铁骑,踏碎他金帐的那一刻。” 她的声音不高,但那声音像是从极远极深的地方传上来的,带着号角和厮杀声,沉而冷,压在每个人的脊背上。 “传朕旨意,靖国公薛怀朔为主帅,率朔方、云中、雁门三镇兵马即刻北上迎敌” “另调禁军三万、幽州铁骑两万、凉州精骑一万,半月之内,于朔方城下集结。 另以陈峪为监军,王崇简为征北副将,辅佐靖国公料理军务,参赞机要。” 陈峪是兵部左侍郎,王崇简是羽林卫副统领——这两个名字被念出来时,殿上有几个老臣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下眼神。 当年陛下登基不久,便开始在军中布局,陈峪和王崇简便是她亲手提拔起来的人。 这些年他们在京中历练,从未外放,如今一并派往北境,名为副将,实为储帅。 陛下的意思很明白:薛怀朔能打,便让他打到底;若有不虞,后继之人已在军中。 “所有粮草辎重,由户部统一调拨,沿河东粮道北上,沿途驿站接力转运,不得延误。 不战则已,战则必灭其国、犁其庭、焚其金帐于瀚海之北。” 话音未落,赵桓便出列跪了下去。他今日穿的不是兵部尚书的文官袍服,而是一身旧铠甲。 那是他年轻时随先帝北征穿过的,甲片上的漆皮已经斑驳,护心镜却擦得锃亮。“臣赵桓,愿随军北上,请领一镇兵马,随靖国公出征。” 皇帝看了他一眼。“赵桓,你多年不曾带兵,不惧北境风霜?” 赵桓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男儿当死于边野,以马革裹尸还葬耳,臣不愿卧床上,卒于在妻子儿女之手!" ”皇帝微微颔首。“准。赵桓为征北副帅,领禁军左翼。” 奉国将军孙安,紧随其后跪了下去,他父亲是先帝朝的老将孙伯符,战死在北境,封妻荫子。 他每年都去给他爹上坟,在坟前说“儿子还没打过仗”,这话说了多年,今日他跪在殿上,声音洪亮得,把殿角的铜铃都震响了 “臣孙安,请领一军,臣父祖,世守边关,臣愿承祖业,拒敌于国门之外。”皇帝看着他,准了。 幽州镇将的请战折子是三日后到的,寥寥数行,字迹粗犷,墨迹力透纸背——幽州铁骑两万,粮草已备,只待军令。 雁门关守将的折子紧随其后,他说雁门关的将士听说要北征,营中夜夜有人磨刀,士气可用,不可久抑。 凉州精骑的折子最短,只有几个字:凉州马已膘肥,请战。 整个兵部像一架上满了弦的弩机,兵部的司官们在值房里连轴转,军报、调令、粮草清册堆得比人还高,每张案上的烛台都燃到天明。 户部开了太仓,一车一车的粮食,从京郊的粮仓里运出来,沿着官道往北排成长龙。 工部的匠人们日夜赶制箭簇,铁锤敲在砧板上的声音从早响到晚。 吏部拟了随军文官的名册,何慎之把名单呈上去时,皇帝翻了一遍,在几个名字旁边画了圈,说这几个人历练不够,换老成的。 何慎之应声记下,陛下连随军文官都要亲自过目,这一仗,是要打到草原深处去的。 京城百姓也动了起来,朱雀街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人,有年轻人挤在人群里喊“我也去当兵”。 被旁边的老母亲拽着耳朵拎了回去,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把惊堂木一拍,说的是前朝卫青霍去病封狼居胥的故事,茶客们听得热血沸腾,有人拍桌子喊“早该来这么一回”。 乾清宫里,皇帝站在北境舆图前看了整整一夜。 她把薛怀朔的前锋路线用朱笔标了出来,又在草原上画了几条线,那是她预测的阿古拉可能行军的方向。 每一条线的终点都被她用墨笔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上两个字:截杀。 她的笔尖在瀚海的位置停了片刻,然后往北又画了一道线,把线头停在舆图最北端的山脉脚下。 那个位置写了四个字:圣山,王庭。然后她搁下笔,转头对锦瑟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朕习骑射时说,有朝一日,要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士不敢弯弓而报怨。 如今朕觉得那还不够,朕要他们永远记住。” 皇帝转过身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际,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烙在铁上:“犯我大周者,虽远必诛,要从今往后,草原上的孩子,连圣山都不敢遥望。” 北边的天际线上隐隐有红光跳动,那是朔方城外点了一夜的烽火,正在一个接一个地往南传。 千里之外的草原上,阿古拉正坐在他的金帐里,对着篝火喝马奶酒,他不知道,他视为粮仓的国家,正厉兵秣马。 第76章 封狼居胥2 军令送到朔方城的时候,草原上正刮着白毛风。 北风卷着沙砾和枯草从瀚海方向扑过来,打在城墙上发出密密麻麻的碎响,像是无数只手在挠着夯土。 薛怀朔站在城楼上,铁甲上结了一层薄霜,披风被风鼓得像一面猎猎作响的旗。 他刚从关外回来,三天前他带前锋在枯海子南岸和阿古拉的游骑交过一次手,斩首八百,把敌军逼退了三十里。 但这不是他想要的。那些游骑只是阿古拉撒出来的探子,真正的金帐还在瀚海以北,帐前立着九根白旄,每一根都代表一个被阿古拉征服的部落。 那九根白旄在草原的夜风里飘了多少年,他就等了这多少年。 传令兵从京城一路换马不换人,跑了九天八夜,把军令递到他手里时,整个人从马背上栽下来,嘴唇上全是裂口,膝盖在地上磕出一片血印。 他挣扎着抬起头,说陛下亲笔,薛怀朔让人把传令兵扶下去,然后展开军令。 军令上的字是内阁拟的,沈约的笔迹,一笔一划都透着老臣的持重,最下面那行朱批是皇帝亲笔写的,笔锋极重,力透纸背,只有三个字——竟全功。 薛怀朔把军令合上,站在城楼上往北看,草原在风里翻涌,一层一层的枯草像海浪一样从天边推过来,推到朔方城下,撞得粉碎。 他想起多年前他离京时,皇帝在乾清宫里背对着他,说“守好北境,等,等朕整肃朝纲,等大周国富民强。” 那时候他跪在金砖上,说完“臣领旨”便头也不回地走了,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是守在朔方城里,每年和阿古拉的游骑打几场拉锯战,打完回城,修墙,练兵,年复一年。 现在他手里这封军令告诉他,不用再等了,君王终于把刀递到了他手里,告诉他:去,把他们杀干净。 副将江平走上城楼,甲胄上的铁片被风吹得叮叮当当地响,他看见薛怀朔手里那封军令,也看见了将军脸上的表情。 那是一种被压了太多年、终于可以释放的杀气,他问朝廷怎么说,薛怀朔把军令递给他,转身往城楼下走。 “召集所有参将以上将领,到中军帐议事。” 朔方城的议事厅是一间极大的石屋,墙上挂满了舆图,案上堆满了军报,空气里永远弥漫着一股铁锈和马汗混在一起的气味。 火把在墙上烧得噼啪作响,把满屋将领的脸映得晦暗不明。 薛怀朔站在舆图前,把朝廷的军令念了一遍,然后开始点将。 每个字都像是从刀鞘里拔出来的刃,朔方镇的骑兵全部出动,步兵留守城池; 云中镇守军调骑兵北上,和朔方前锋在枯海子北岸汇合;雁门关守军出关佯攻东翼,牵制阿古拉侧翼的兵力。 参将们领命而去,没有人多问一句,他们跟了薛怀朔太多年,也等了太多年。 议事厅里只剩下江平和几个老将,江平指着舆图上瀚海以北那片空白说:“将军,瀚海以北全是沙漠,马跑一天都不一定找得到水,我们的骑兵大多是步战出身,进了沙漠要吃亏。” 薛怀朔的目光落在舆图上那片空白处,“凉州精骑熟悉沙漠地形,”他说,手指点在凉州的方向,“他们打前阵,朔方重骑跟在后面。” 江平又问禁军三万什么时候到。薛怀朔的手指沿着舆图上京城往北的官道画了一道线。 “赵桓亲自领兵。他带左翼走河东粮道,押粮草北上,陈峪和王崇简走右翼,带禁军主力。 陈峪在兵部待了多年,各处地形烂熟于心,王崇简是骑将出身,幽州铁骑和凉州精骑归他节制。 陛下把这两个人派来,可不是让他们来观战的。” 他说这话时没有抬头,手指继续在舆图上移动,从朔方向北,沿着枯海子北岸画了一条弧线,然后停在瀚海南缘。 “我们在这里渡瀚海。”议事厅里忽然安静下来,火把噼啪一声炸了个火星。 江平倒吸一口凉气,说沙漠宽的地方有上百里,马跑一整天才能过去,人困马乏,太冒险了。 薛怀朔终于抬起头,今年三十二岁,身姿挺拔如朔方城头那杆被风沙磨了多年却依旧笔直的旌旗。 常年在边关的风沙,并没有磨去他与生俱来的清俊轮廓——眉骨高而挺,鼻梁窄而直,下颌线条利落如刀裁。 烈日将他的肤色晒成了浅蜜色,粗糙的风在他眼角刻下几道极细的纹路,但那双眼睛依旧冷冽而明亮,像塞北夜空里最寒的那颗星。 他穿着玄铁重甲,甲片在烛火下泛着幽暗的光,肩宽腰窄,站在那里不动时像一柄收在鞘中的长刀。 但那双眼睛,还是和多年前在怀朔城外打第一场硬仗时一样冷而锐利——那夜他带轻骑夜袭敌营,烧了对方粮草,自己身中两箭回来,躺在营房里时,眼睛也是这样的。 后来他在这座边城里守了多年,从青年守到壮年,每年秋天阿古拉的游骑南下劫掠,他带兵出关迎敌,打完回来修墙练兵,第二年秋天再打,他以为这辈子就是这样了。 现在他看着舆图上那片空白,开了口,声音沉稳,不疾不徐。“阿古拉也觉得我们不敢冒险,他所有主力都在瀚海北岸守着几处水源,等着我们按老路子在枯海子和他打拉锯战。 我们偏不如他的意,凉州精骑在沙漠里跑了一辈子,让他们带路,从瀚海最窄处直插过去。 两天之内打穿瀚海,他的人来不及回防,金帐就暴露在我们的骑兵面前。” 他顿了顿,又说,“打穿瀚海,阿古拉的王庭就没有屏障了,他的金帐立在那里,九根白旄立在那里。我们去拔掉它们。” 江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说我回去整顿骑兵,他走到门口时忽然回过头,说了一句。 “将军,这一仗要是打赢了,您是不是就能回京了。” 薛怀朔没有回答,江平等了一会儿,没有再问,转身走了出去。 议事厅里只剩下薛怀朔一个人。他转过身继续看舆图,目光落在舆图上那片空白处。 那里什么也没画,但他知道那里有一座山,那座山在草原深处,是阿古拉的祖宗埋骨之地,也是草原人的圣地。 他这辈子去过很多地方——怀朔、朔方、云中、瀚海——但还没去过那里,那片空白处往南是瀚海,往北是圣山。 他的刀在手里,他的战马在城下嘶鸣,他伸出手,粗糙的指腹按在那片空白处,按在阿古拉的金帐应该立着的位置。 “给你留一片干干净净的草原。” 他的声音很轻,在这间空荡荡的石屋里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然后他拿起头盔走了出去。 帐外,风已经停了,草原上的落日又大又圆,把整片营地染成一片血红,远处传来战马嘶鸣和士兵磨刀的声音——那声音很密,很急,像无数把刀在同一块磨石上来回地蹭。 老铁匠在炉边打铁,火星溅了一地,他赤着上身挥锤,每一锤都砸得铁砧嗡嗡响。 新兵在帐外擦刀,脸上带着临战前特有的紧绷,手里的布一遍一遍地蹭过刀刃,蹭完了举起来对着光看一眼,又继续蹭。 看见旌旗在风里扯得笔直,上面绣的“薛”字已经被风沙磨得有些褪色,伙头兵扛着大锅从粮草堆后面走过,锅底的黑灰蹭了一脸。 他在营地最北端勒住马,往南边看了一眼,京城在那个方向,隔着两千多里。 薛怀朔轻轻夹了一下马肚,马往前走去,马蹄踏在干裂的草原上,每一步都扬起一小撮尘土。 那些尘土被晚风吹散,落在他的披风上,落在他那把刀鞘已经磨掉漆皮的长刀上。他拍了拍刀柄,像是在跟一位老朋友打招呼。 北边的天际线上,最后一抹残阳正在缓缓沉入草海。 第77章 封狼居胥3 北风卷过瀚海时,永昌十七年的草原提早入了冬。 朔方城北门外,三万铁甲在黎明前的旷野上列阵,没有鼓声,没有号角,只有风。 旌旗在风中扯得笔直,每一面上都绣着大周的山河纹与薛字,旗角猎猎作响,像无数只扑火的飞蛾。 战马喷出的热气在冷风中凝成白雾,人与马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整片营地笼罩在一层肃杀的薄霜里。 薛怀朔骑在马上,玄铁重甲在晨曦中泛着幽光,他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全军便静了下来。 风从瀚海深处灌过来,裹挟着沙砾与枯草,打在他的铁甲上发出细密的碎响。 他看着北边的方向,那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层一层的沙丘在灰蒙蒙的天光里起伏,像海浪凝固在了某个瞬间。 但他知道沙丘后面是什么——狼山,金帐,九根白旄。 “渡海。”他的声音不高,但风把这几个字传到了前军的每个角落。 凉州精骑应声而前,这些在沙漠里跑了一辈子的汉子脱下头盔挂在马鞍上,露出被风沙磨得粗糙的脸。 他们的统领贺兰赤勒马立在最前面,从怀中掏出羊皮水囊仰头灌了一口,把剩下的水泼在坐骑的鬃毛上,然后双腿一夹马肚,率先踏入了瀚海。 万马紧随其后,铁蹄踏入沙地的那一刻,整片瀚海都似乎在震颤。 瀚海不是海,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沙的海洋,沙丘连绵起伏,高的有数丈,矮的如坟茔,沙面被风刻出一道道平行的波纹,踩上去便塌陷一大片,马蹄陷进去再拔出来,每一步都要耗费比平地多一倍的力气。 风把沙砾卷起来打在脸上,不是一粒一粒地打,是一把一把地扬。 士兵们低着头,用臂甲护住口鼻,只露出眼睛。没有人说话,整支队伍只有风在嘶吼,铁甲在摩擦,马在喘息。 薛怀朔走在队伍的最前列,他没有像士兵那样用臂甲遮脸,沙砾打在他的脸颊上,留下一道道细小的血痕。 他身边的亲兵几次想把面甲递给他,他都没有接。 他要在风沙里睁着眼睛,看着瀚海的尽头一点一点地显现。 他的战马是凉州贡来的铁蹄马,肩高腿长,能在沙地里连续跑一天一夜不歇脚。 此刻这匹马正喷着粗气,鬃毛被沙砾缠成一缕一缕的硬结,没有慢下一步。 贺兰赤在马上回过头来,指着前方说前面有沙丘塌了。 薛怀朔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远处的沙丘确实塌了半边,露出一道极深的沟壑,沟壑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贺兰赤说昨晚的风刮的,沙子灌进去把沟填了,要是昨夜有个百人队经过这里,就得全埋在里面。 薛怀朔没有回答。他知道这种沙沟是瀚海里最可怕的陷阱。 表面上看着和别处没什么两样,马踩上去才会发现下面是空的,连人带马一起陷下去,沙子从四面八方灌过来,几息之内便把人活活吞没,事后连个鼓包都不留。 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在翻越沙丘的铁甲洪流,旗帜在风沙里时隐时现,枪尖在昏暗中闪着冷光。 整支队伍像一条黑色的河流,沉默地、不可阻挡地往北流去。 中途短暂的休息时,贺兰赤蹲在沙丘上,用手指在沙面上画了一个圆圈。 “风沙里辨方向靠的沙子的味道,” 他说,拈起一小撮沙放在薛怀朔掌心里,“瀚海的沙又干又腥,狼山的沙带着水气。” 薛怀朔问还有多远能到,贺兰赤抬头看了看天色,说风停了就能到。 风是在次日傍晚忽然停的,薛怀朔站在沙丘顶上,看着瀚海北岸的轮廓从地平线上缓缓浮现——先是狼居胥山的山脊,然后是山脚下那片河滩,河滩上稀疏的灌木,再然后,是阿古拉扎在河岸上的营地。 营地里炊烟袅袅,有人在河边打水,有马在岸边吃草,他们还不知道大周铁甲已经渡过了瀚海。 薛怀朔缓缓拔出长刀,刀刃擦过刀鞘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在这片忽然安静下来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他身后的山坡上,漫山遍野的铁甲骑兵正从沙丘后面鱼贯而出,在夕阳余晖下铺成一片无边无际的钢铁洪流。 枪尖上的寒光密密麻麻,一片接一片,像是瀚海上的沙子忽然长出了棱角,他勒转马头,把刀高高举起。 那柄刀在暮色中闪了一下——一道极冷的光,刺破了瀚海北岸的宁静,然后他猛地挥刀前指。 马蹄声在那一瞬间炸开了,从山坡上倾泻而下,如溃堤的洪水,如山崩,如滚雷碾过荒原。 铁甲骑兵在冲锋中发出低沉的吼声,不是战歌,是从胸腔最深处压出来的、压抑了太久太久的咆哮。 河岸上的守军终于看见了那片从天而降的黑色洪流。 有人扔掉水桶往回跑,有人拔刀冲出来,有人在喊阿古拉的名字。 他们的喊声淹没在马蹄声里。第一个骑兵踏进河水时激起的水花还没落下,第二个骑兵已经冲上了对岸。 刀锋斩入皮甲的闷响和骨裂声混在一起,人在马下翻滚,马蹄踏过盾牌。河岸上的防线在第一个冲锋下便碎了——不是被击溃,是被碾碎。 守军在铁蹄下四散奔逃,有些人跳进河里往对岸游,有些人跪在地上举起双手。骑兵没有停,他们从河岸上踏过去,继续往北,往狼山的方向,往金帐的方向。 薛怀朔勒马站在河边,看着他的铁甲洪流从身边涌过去。他的马蹄浸在河水里,河水是浑的,混着沙子和血。 他低头看了一眼——他在这道河岸上杀了大半辈子人,从怀朔杀到朔方,从朔方杀到瀚海。 现在他过了瀚海,前面是狼山,是阿古拉的金帐,是那九根白旄。 他拔出长刀,刀锋上还沾着对岸的风沙。他把刀举起来,指向狼山的方向,黑色的洪流在暮色里继续往北。 第78章 封狼居胥4 王崇简接到薛怀朔的军令时,正望着漠北的风沙。 率本部骑兵绕过狼居胥山西麓,切断阿古拉退往戈壁的最后一处水源。 那片水源叫野马泉,是方圆数百里内唯一的水井,藏在狼居胥山与戈壁之间的乱石沟里。 若非本地向导带路,外人连入口都找不到。 他的向导是个老牧民,在狼居胥山脚下住了大半辈子,脸上的皱纹比干涸的河床还密。 老头只会说几句简单的汉话,翻来覆去地比划:野马泉四周全是石头,井口很窄,守着的是阿古拉麾下最精锐的卫队,有上千人。 王崇简把舆图翻出来反复看了好几遍。野马泉三面环山,只有一条窄路能进去,易守难攻。 强攻必然损兵折将,不攻则阿古拉随时能从这条退路逃走。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指向野马泉东侧的山脊,在那上面画了一个圈。 他要下马,把骑兵全部下马,轻装翻山,从守军背后发起突袭。 副将愣住了,骑兵下马等于放弃最大的优势,山路崎岖,夜半翻山稍有不慎便会摔下山涧。 但王崇简算准了一件事:阿古拉的精锐正在狼山正面和薛怀朔的主力拼命,野马泉的守军不会想到有人会从背后翻山过来。 他把骑枪留在营地,只带长刀和弓箭,率先踏上了那条被碎石覆盖的山路。 夜里的狼居胥山冷得像刀锋,石壁上凝着冰碴,手抓上去冻得发麻。 王崇简没有点火把,让士兵摸黑攀着前面的肩膀往上爬,有人在黑暗中踩落了碎石,石头滚下悬崖,过了许久才传来一声极轻极远的闷响。 他压低声音传令:谁都不许往下看。 他自己走在最前面,靴底绑着麻绳防滑,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让后面的人跟上。 爬到半山腰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一个新兵踩松了一块风化的岩石,整个人往崖下滑去。千钧一发之际,前面的老兵猛地转身拽住他的手腕,两个人的重量全挂在老兵左手和一根钉进石缝的铁钎上。 王崇简从上面抛下腰带,哑着嗓子吼:撑住,三个人合力把人拽了上来。那新兵瘫坐在崖壁上,嘴唇直哆嗦,想说什么道歉的话。 王崇简拍拍他的肩膀,只说了一句:回去请你哥喝酒。 他们在黎明前最暗的时刻,爬上了野马泉东侧的山脊,山下泉眼旁篝火点点,毡帐里鼾声此起彼伏。 守军还在睡。泉眼旁竖着一杆金狼旗,在晨雾里孤零零地飘着。 几个哨兵抱着矛缩在火堆旁打盹,火星子偶尔噼啪一炸,他们也懒得睁眼。 王崇简趴在石头上往下看,手指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他在等。 第一缕晨光刺破晨雾时,他把刀拔了出来,数百张弓同时拉满,箭矢从山脊上倾泻而下,破空的尖啸在晨雾中格外刺耳。 第一波箭雨便放倒了井口旁的所有哨兵,篝火堆里溅起漫天火星,守军从梦中惊醒,还没来得及披甲,第二波箭雨又到了。 这次专射毡帐出口,人刚掀开帐帘便被钉在地上,王崇简站起来举刀高喊,第一个从山脊上滑了下去。 碎石在脚下滑落,腿撞在石棱上磕出一片血印,他落地便挥刀砍翻了迎上来的敌兵。 身后的士兵如潮水般从山坡上涌下,喊杀声震碎了山谷的寂静。 守军终于反应过来了,他们不愧是阿古拉的精锐卫队,没有溃散,而是迅速在井口旁结成圆阵,一层一层地往外推。 两军在井台边撞在一起,刀锋对刀锋,骨碎声和金属撞击声混成一片。 王崇简亲自带队冲在最前面,一个敌将举着弯刀朝他劈过来,他用左手格开弯刀,右手一刀贯穿对方胸膛,然后反手一刀砍断了旗杆。 金狼旗轰然倒地,守军看见旗倒了,士气终于崩了,王崇简把刀往地上一拄,大口喘着气,脸上全是血——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额头被刀锋擦了一道口子,血顺着眉骨往下淌。 他随意用袖子抹了一把,弯腰从井口掬了一捧水泼在脸上,朗声大笑:这口井归大周了! 与此同时,枯海子北岸的左翼战场上,赵桓奉命在枯海子拖住阿古拉的前锋营,为主力横渡瀚海争取时间。 他手上只有禁军左翼,其中一半是新兵,头一回上战场。 对面是阿古拉麾下最能打的老将——忽都,草原上人称“黑狼”,打了几十年的仗,骑兵突击时,像一把烧红的刀切进黄油。 忽都没把赵桓放在眼里,他知道薛怀朔在渡瀚海,但他觉得薛怀朔不可能过得去,瀚海里起了白毛风,那些铁甲骑兵都得埋在沙子里。 他只用了三天,便集结了前锋营全部主力,在枯海子北岸摆开阵势,打算一举吃掉赵桓的左翼,然后回师狼山,从背后夹击薛怀朔的残部。 赵桓站在临时搭起的土垒上,看着远处草原上越来越多的人马,听着那越来越近的马蹄声,自言自语道 “老子在兵部算了快一辈子账了,终于”副将问他怕不怕,他说怕啊,但比在京城坐冷板凳舒坦。 他把佩刀拔出来插在土垒上,整了整身上的旧铠甲,这套铠甲是他年轻时随先帝北征穿过的,肩甲上还留着一道刀痕,那是多年前在瀚海边上留下的。 他回头对身后的新兵喊:“你们都是头一回上战场,怕就对了,怕了,才不会死得太快。 但你们背后是粮道,粮道后面是京城,京城里是你们的爹娘,我们退了,他们就得等死!” 忽都的骑兵冲过来了,马蹄声震得土垒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黑狼旗下的骑兵发出令人胆寒的呼啸。 禁军的阵线,在头一个冲锋下,被冲得凹进去一块,前排的长矛兵被骑兵撞翻,马刀劈在盾牌上溅出刺眼的火星。 赵桓站在突破口正后方,眼睁睁看着一个禁军士兵被马刀砍倒——那是个年轻人,前几天还在营房里,跟他抱怨说“赵将军,咱什么时候回家啊,我娘还等我回家种地呢。” 他拔出刀,对身边的亲兵大吼:补上去!老子还没死,这阵还没破!” 他亲自带着预备队冲了上去。 忽都骑在马上,透过烟尘看见了那个补在缺口上的老将,多年没带兵,居然敢亲自带队反冲锋。 忽都决定亲自去拿下他,他勒转马头,带着卫队从侧翼绕过禁军的长矛阵,直插赵桓的侧肋。 赵桓身边的亲兵接连倒下,他自己拿刀砍翻了一个,刀口卷了又换了一把,肩上的旧铠甲被弯刀劈开一道裂口,血从肩窝里渗出来,把锁子甲里面的衬袍染红了一大片。 他仿佛不知道疼,拄着刀站在土垒前面,大口喘着粗气,看着越来越近的忽都,忽然咧嘴笑道“老子的脑袋就在这,你来拿啊。” 他身后,禁军阵线一寸都没有退。那些新兵看着他们的将军流着血还站在土垒上,没有人再后退一步。 忽都冲了三次,三次都被挡了回去。忽都不得不承认,这个老头,比他想象中难缠得多。 天色渐暗时,忽都终于退了,赵桓坐在土垒上,肩窝上的绷带已经换了一条。 副将问忽都往西跑了,追不追,赵桓说不追,陈峪在等着呢。 陈峪在瀚海西缘等了多日,他不像王崇简那样年轻豪迈,也不像赵桓那样老而弥坚。 他是兵部出身的文官,讲究的是筹算,他把瀚海西缘的每一条沟壑都标在舆图上,把每一处可能藏兵的地方都派了斥候。 他手下没有重骑,只有轻装步卒和弓箭手,正面作战绝非忽都的对手。 但他不需要正面作战,薛怀朔给他的任务是截住溃兵,他便截住。 截住溃兵不需要冲锋,只需要提前站在敌人必经之路上,像一块石头挡在水流前面,让水自己撞上来。 他把弓箭手分成三排,埋伏在沟壑两侧的山梁上,把步卒藏在沟壑底部,用沙土掩盖了所有痕迹。 然后他坐在山梁上,把一封还没写完的家书塞回怀里,对身边的亲兵说:等着。 忽都的残部出现在沟壑入口时,天边最后一抹残阳刚好沉入草海。 他打了一辈子仗,在草原上所向披靡。今天在枯海子被赵桓耗了整整一天,队伍已经不成建制,骑兵的马也跑乏了。 他带着最后的人马冲进那道沟壑时,看见两侧山梁上,火把齐刷刷亮了起来,便知道自己走到了末路。 陈峪站在山梁上,没有拔刀,他只是抬起手,火光把他的脸映得沉静如水。 他的手往下一挥,箭矢便像暴雨一样倾泻而下。 忽都身中数箭,从马上摔下来,挣扎着翻过身,看着山梁上那个穿银甲的人,喊“敌将何人!” 陈峪说大周监军陈峪,忽都沉默了一会儿,仰天长叹:我打了一辈子仗,死在一个文官手里!” 说完便闭上了眼睛。 陈峪看着忽都的尸体沉默了片刻,然后对身边的亲兵说:记下来,忽都死于永昌十七年十月二十六酉时,瀚海西缘沟壑。 他说话的语气,和平日在兵部值房里核对粮草账目时一模一样,亲兵问他要不要把忽都的首级割下来送去给薛帅。 陈峪说不必,忽都是武将,给他留个全尸。 至此,阿古拉左翼前锋营全军覆没,野马泉的水源被王崇简牢牢控在手中,阿古拉西逃的退路彻底断绝。 捷报从三路,送往薛怀朔的中军大帐。王崇简蹲在野马泉井口旁,让随军郎中给腿上的伤口上药。 赵桓靠在土垒上,用没受伤的那只手端着碗马奶酒,对身边的年轻士兵说老子当年在瀚海边上饮过马,那时候你们还没出生。 陈峪把忽都的弯刀放在舆图旁边,提笔在军报上写下最后一笔。 三路兵马在狼居胥山脚下,遥遥呼应,只等薛怀朔一声令下。 第79章 封狼居胥5 永昌十七年十月二十九,诸事皆宜。 狼山脚下的金帐废墟还在冒烟,薛怀朔的前锋已越过狼山,直抵阿古拉最后的据点,圣山王庭。 圣山不是一座山,是一片连绵不绝的高原草甸,海拔极高,空气稀薄,风从雪线上灌下来,冷得能把牛皮冻裂。 阿古拉把他的王庭,建在圣山南麓的一片台地上,三面是悬崖,只有北面一条陡峭的石阶通往山下。 他把所有残余的精锐全部收缩到这里,金帐亲卫,重甲步卒,还有从他祖父那辈起便守护圣山的一支精锐,个个身经百战,那是草原最后的屏障。 石阶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台地顶部,狭窄处仅容两人并肩,每一级石阶上都站着一名弓手,箭已上弦。 台地上架着数十架投石机,石弹从山上呼啸而下,能把一匹战马砸成肉泥。 阿古拉站在台地边缘,俯瞰着山下那片越来越近的黑色洪流,把最后一碗马奶酒洒在地上。 酒液渗进圣山的冻土,很快就结了冰。 薛怀朔在山脚扎下营寨,没有立刻发起进攻。 他把诸将召到中军帐,指着舆图上圣山台地的地形,他的手指先落在台地正面的石阶上:“圣山台地三面悬崖,只有北面这条石阶能上去。 阿古拉所有精锐都在石阶上等着我们,他不怕我们从北面攻——他把投石机全架在北面,骑兵冲到山脚下先被石头砸一遍,冲到半山腰再被箭射一遍,冲到石阶顶端时人已折损过半,他以逸待劳,胜算极大。” 江平问是否派轻兵攀崖,薛怀朔摇头:“阿古拉在圣山上守了许多年,他比我们更熟悉这片悬崖。” 他的手指转向舆图上王庭的右侧,那里画着一座更高的山峰,山顶被雪覆盖,连本地牧民都没有给它起名字。 “明晨寅时,贺兰赤带凉州精骑从北面佯攻石阶,你不需要攻上去,但要让他以为你在攻,把他的注意力死死吸在北面。贺兰赤抱拳领命。 薛怀朔的手指继续移动,停在雪峰上:“王崇简,你的腿还行吗?”王崇简在野马泉翻山时腿上磕掉了一大块皮,裹着绷带已站了一天一夜。他朗声道:“主帅放心,末将的腿比石头硬。” 薛怀朔点头:“你带本部轻兵连夜翻过这座雪峰,今夜子时出发,卯时必须到达台地南侧的山脊。 能攀上去多少人就带多少人,到了之后在山脊上点三堆火,这是信号,陈峪,你带弓箭手潜到西侧山谷,王崇简的信号一亮,你便往台地上放箭,专射投石机旁的弓手。 阿古拉的投石机能打山下,打不了头顶。”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帐中诸将:“待他的弓手乱了,我亲率重骑从北面压上去。” 黎明前最暗的时刻,王崇简带着轻兵出发了,他没有骑马,雪峰上全是冰碛和碎石,马根本上不去。 他让士兵把皮靴底绑上麻绳防滑,把刀咬在嘴里,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冰碛在膝下碎裂,碎石从脚后跟滚落,坠入山涧,半晌才传来一声极轻极远的脆响。 没有人往下看,也没有人说话,只有此起彼伏的喘息声,爬到半山腰时,一个士兵脚下一滑,整个人从冰面上溜下去,前面的老兵猛地转身拽住他的手腕,两个人的重量全挂在老兵的左手和一根钉进冰缝的木楔子上。 等老兵把人拽上来,那士兵的手套已被冰碛划破,指缝里全是血,咬着牙一声没吭。 王崇简对身后传令:继续爬,卯时正,他们越过了雪线。 雪峰顶上的风能把人刮飞,王崇简伏在雪里往下看——台地就在脚下,阿古拉的金帐立在一片平坦的草甸中央,九根白旄在晨光里飘摇。 投石机全部架在北面,操机手们正往山下张望,没有人回头看自己的头顶,王崇简用火镰点燃了三堆火。 火在雪峰顶上腾起来,橘红色的火焰在晨光里格外刺目。 陈峪在山谷里看见了那三堆火,他早已把弓箭手分成三排,每排人在山谷里潜伏了大半夜,箭矢已在石头上磨过,箭杆上的尾羽被晨露打湿,他用手指一根一根地把羽毛捻干。 他看见火光的同时便抬起了手,然后把手往下一挥,弓弦在同一瞬间崩响,箭矢从西侧山谷里泼上天空,划过一道极密的弧线,越过台地边缘,落在投石机阵地上。 第一波箭雨便射倒了操机手,投石机的绳索松了,石弹从机架上滑下来砸在自己人身上。 紧接着第二波、第三波轮番而至,弓手们来不及调转方向便被钉在地上。 阿古拉从金帐里冲出来,看见西侧山谷里密密麻麻的箭矢还在不停地往台地上泼,头顶雪峰上隐约有人影在移动,北面山脚下铁甲骑兵已经开始冲锋。 他的防线在一瞬间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西侧是箭雨,南侧是翻山而下的轻兵,北面是正在猛攻石阶的铁骑。 他站在金帐外面,忽然明白了:这座台地不是堡垒,是陷阱,他把自己困在了这里。 薛怀朔在北面冲锋,他骑在铁蹄马上,玄铁重甲在晨光里泛着幽冷的暗光。 石阶上的弓手被西侧箭雨压制住,不敢探头,投石机已哑了大半,只有零星的石弹还在往下砸。 一颗石弹落在薛怀朔左侧数丈外,砸出一个尺许深的土坑,碎石溅在他铁甲上叮叮作响。 他没有勒马,甚至没有偏头看一眼,只是把长刀高举过顶,刀锋在晨光中闪出一道雪亮的光弧。 身后铁骑如溃堤般涌上石阶,马蹄踏碎石板,刀锋切入皮甲,钢铁与骨头撞击的闷响淹没了所有声音。 薛怀朔一刀砍翻迎上来的敌将,勒马停在台地边缘,刀上的血还没冷,他抬起头,看见金帐前面立着一个人。 阿古拉站在金帐外面,没有跑,他老了,胡须全白了,脸上刻满了风沙磨出的深沟。 他还穿着当年统一草原时那件旧皮甲,手里拄着他那把弯刀,身后是那九根白旄,在晨风里孤零零地飘着。 他看着薛怀朔骑马从石阶上缓缓走上来,铁甲上全是血,马蹄在冻土上踩出一个个暗红的印子。 “你是薛家的儿子。”阿古拉的声音很沙哑,像是在用喉咙最深处挤出每一个字。 薛怀朔勒住马,没有说话。 阿古拉问他:“你们的大皇帝,容不下薛家的。” 薛怀朔还是没有回答。他翻身下马,拔出长刀,刀尖拖在地上,在冻土上划出一道笔直的线。 阿古拉看着那把刀,是那种打了多年仗、终于可以不用再打的解脱。 “她赢了我,也会赢了你。” 他把弯刀平举过顶,双手托着刀身,屈膝跪在地上。 弯刀横在他的膝盖上,刀刃朝外,那是草原上最古老的投降仪式,意味着把命和尊严一并交给对方。 “王庭是你的了,放过那些还在跑的人。” 薛怀朔接过弯刀,放在一旁,然后举起自己的长刀,手起刀落。 阿古拉倒在他的金帐前,血渗进圣山的冻土,很快就结了冰。 薛怀朔把刀收进鞘里,走到台地边缘,看着山下那片被铁骑踏过的草原。 王崇简站在雪峰顶上,腿上绑的绷带已被血浸透,陈峪正从山谷里翻身上马,带着弓箭手往台地上收拢。 贺兰赤骑着马在石阶上来回巡视,清点俘虏和战马。 赵桓带着左翼从枯海子方向赶来,他肩上的伤还在渗血,但精神矍铄,远远便朝台地上挥手——忽都的脑袋挂在枪尖上。 薛怀朔朝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到金帐前,把那九根白旄一根一根地从冻土里拔出来,抛在地上。 他的手很稳,每一根白旄倒下去的时候都在风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铁甲骑兵在台地上列阵,旌旗在晨风中舒展,山下漫山遍野的铁甲洪流正从三面汇拢而来。 他看着山下那片被他的马蹄踏过的草原,多年前,在乾清宫里,君王背对着他,说朕要的是北境百年太平。 多年前,他在怀朔城外打头一场硬仗,胸口中了两箭,躺在营房里觉得自己大概这辈子就交代在这里了。 现在他站在圣山顶上,脚下是草原,南边是瀚海,再往南是京城,他的君就在那,他把刀插在地上。 “北境已定。” 身后的铁骑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声浪滚滚,把圣山顶上,最后几缕云都震散了。 第80章 封狼居胥6 圣山主峰在台地以北,终年积雪,是草原上所有部族祭天的圣地。 阿古拉每年秋天,都要带着他的萨满和子孙登上主峰,用白牦牛的血洒在雪地上,祈求天神保佑他的金帐永世不坠。 今天萨满死了,白牦牛散了,金帐已化为废墟,但圣山还在。 薛怀朔要做的不是摧毁它,是占有它,以大周之名,以天子之剑,在这座草原万民仰望的神山之上,刻下永世不可磨灭的华夏烙印。 通往主峰的路是一条碎石坡,马蹄踩上去便往下滑,铁蹄在石头上擦出一道道火星。 越往上走,气温越低,风也越利,裹挟着雪粒打在铁甲上铮铮作响,仿佛无数柄看不见的刀在敲击钢铁。 天与地在这片高原上失去了边界,只有漫天风雪和脚下这条越来越窄的碎石路。 薛怀朔骑在马上没有停,铁蹄马喷着粗气,鬃毛上结了一层薄冰,每一次呼出的热气都被风撕成白雾。 他身后的铁甲骑兵排成一列纵队沿着碎石坡蜿蜒而上,远远望去像一条玄色的巨龙正往雪山上攀行,龙首没入云端,龙尾还在山脚,绵延数里不绝。 行至半山,空气稀薄得让人胸口发闷,有士兵开始喘不上气,嘴唇发紫,手指紧紧攥着缰绳不敢松手。 薛怀朔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亲兵,然后拔出长刀拄在手里,踩着一尺深的积雪徒步往上走。 他每一步都踩得极稳,铁靴踏进雪里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身后留下一串深深的足印,很快又被风雪填平。 他的铁甲上结了一层霜,眉骨和睫毛上也凝了冰碴,呼出的白雾在面前凝成一片又一片霜花,但他没有停。 他身后,铁甲骑兵一个接一个地从马上翻下来,没有人说话,只有此起彼伏的喘息声和铁靴踩进雪里的咯吱声,整支队伍像一条沉默的河流,逆着风雪往天上流。 薛怀朔第一个踏上了圣山顶。当他站在山顶的那一瞬间,风忽然停了。 不是减弱,是停了,刚才还在呼啸的风雪像被谁用手掌轻轻按住,天地之间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雪花落在铁甲上的声音。 头顶是洗过了一般的湛蓝天穹,脚下是万年不化的积雪,雪面在日光下泛着幽蓝的光,干净得像天地初开时。 远处连绵不绝的雪峰在天际线上一字排开,如数十柄插在大地上的剑,拱卫着这座最高的主峰。 山顶是一片开阔的平地,中间立着一座古老的石坛,坛上刻满了草原部落的图腾——狼、鹰、日月星辰。 每一道刻痕,都被无数年的风雪磨得浑圆,却依然清晰可辨。 石坛前面立着阿古拉祖父的祖父立下的祭天石碑,碑上刻着部落的祖训,字缝里嵌着的金粉在雪光里明灭不定。 薛怀朔走到石碑前,抬起脚,一脚将石碑踹断。 断碑轰然砸在石坛上,金粉溅起来和雪搅在一起,很快被风卷走了。 他没有再看那截断碑一眼,转身走到石坛中央。 那里曾立过阿古拉九代祖先的祭天之位,如今一片空白,只等着一个人来刻上新字。 诸将依次登顶,王崇简腿上的绷带已被雪水浸透冻得发硬,他拄着刀一步步走到石坛前,站得笔直。 他在野马泉翻山时磨烂了膝盖,又在雪峰上冻了大半夜,此刻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但他一声不吭。 贺兰赤在凉州跑了一辈子沙漠,头一回上雪山,嘴里还在念叨,老子的马这辈子没受过这么大罪。 但当他站在石坛前,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他被眼前这片万古不化的白震住了。 这个在沙漠里,打了一辈子滚的汉子仰头看着那片洗过的天,从未离天这么近过。 陈峪摘下头盔,让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眉间的皱纹里。 赵桓肩上的伤还在渗血,但他拒绝了亲兵的搀扶,拄着他那把先帝赐的佩剑,自己走了上来。 他登顶时喘了好一阵,忽然对着这片万古雪原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山顶回荡,他说我这辈子,值了!值了! 铁甲骑兵,一个接一个地登上山顶,玄铁甲胄在雪光里泛着冷冽的光,像一座座铁铸的雕像立在万古雪原之上。 刀甲在风中轻轻碰撞,发出极细微的清响,像古老的编钟,被风拂过时发出的乐声。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等。 薛怀朔站在石坛中央,面向南方,面向瀚海,面向京城的方向。 他把长刀插在石坛上,刀身没入石缝稳稳地立在那里然后他撩起战袍,单膝跪地。 他这一跪,整座山顶所有的铁甲骑兵同时单膝跪下,玄铁甲胄撞击冻土,发出一声沉闷而整齐的轰响,整座山都为之一颤。 风雪在这一刻彻底停了,天穹裂开一道缝隙,金色的日光从云缝里倾泻而下,落在石坛正中央,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笼在一片刺目的光里,铁甲在阳光下亮得几乎透明。 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坛深处传上来的,从万年冻土的最底层,从这片草原最古老的记忆里,缓缓升起来,清清楚楚地落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臣,大周征北主帅薛怀朔,奉天子之命,率王师北征。 自朔方出关,渡瀚海,拔狼山,焚金帐,斩阿古拉于圣山之下。 凡王师所至,胡虏无不披靡,今臣登圣山之巅,代天子封此山,以告天地。” 他拔出长刀,将刀尖在自己的左掌上轻轻一划,鲜血从掌心里涌出来,在万古不化的雪白里,绽开一朵鲜艳的红。 他把手握成拳,让血从指缝间缓缓滴落,一滴一滴,落在石坛上,落在雪地上,落在脚下这片,他从瀚海以南,一路杀过来的冻土上。 血滴在雪面上的声音极轻极轻,但在这片万籁俱寂的山顶上,每一个人都听见了。 “自今日始,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汉土! 天地为证,风雪为鉴,大周铁骑所踏之处,即为边疆!” 他把带血的手掌猛地按在石坛正中央。血在冰冷的石面上迅速凝成一道暗红的手印,像是烙上去的印记,烫在这座万古雪山的眉心。 “薛怀朔,代天子封圣山,以镇北疆,山不朽,此誓不朽。” 他站起来,将长刀从石坛上拔起,刀锋上的血还没有凝,在雪光里泛着冷冽的暗红。 他把刀举过头顶,刀尖指天,朗声高喊圣山以南,再无王庭! 万岁之声从无数胸腔中迸发出来,如雷霆滚过雪原,震得雪崩了半边山坡,轰隆隆的雪崩声从远处滚过去,像是圣山自己在回应,像是天地在应和。 王崇简举着刀高喊,他的腿已经站不住了,但他用刀拄着地,把自己钉在石坛前。 贺兰赤把刀举得老高,血顺着手腕淌进袖子里,他浑然不觉,只觉得天从来没有离他这么近过。 陈峪跪在石坛前,他没有刀,但他把自己的官印从袖中取出放在石坛上,这方印是大周吏部铸的,刻着他的名字和官职,他把印放在石坛上。 他说陈峪,立誓与此。 赵桓将佩剑插在石坛旁,那把剑是先帝赐的,剑柄上的龙纹已被磨得模糊,这把剑随先帝北征时,插过瀚海边的土地,如今插在圣山顶上。 无数士兵纷纷拔出佩刀,刀刃在雪光里闪成一片。 鲜血滴在雪地上,一滴一滴,一片一片,在万古不化的白里绽开一朵一朵暗红的花,那些花很快就被冻住了,红得触目惊心。 风又开始吹了,从雪峰顶上缓缓地往下灌,薛怀朔站在石坛中央,他的铁甲上全是血和霜,左掌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他浑然不觉。 他转过身往南边看,越过瀚海,越过朔方城,越过漫长的山川,京城在那个方向。 山下,铁甲洪流正在收拢,旌旗在晚风中舒展,圣山顶上的血还没有冻透,那些滴在雪地上的暗红斑点,像一粒一粒撒在万古白地上的种子。 来年春天雪化了,它们会渗进冻土深处,渗进草原的每一寸土里,渗进这片土地最古老的记忆里。 从此以后,圣山不再是异族的图腾,圣山是大周北疆的见证,山不朽,此誓不朽。 第81章 班师回朝 大周永昌十七年,腊月。 薛怀朔率军凯旋,铁骑自朔方城入关,经雁门,过云中,沿途所过州县,百姓箪食壶浆,山呼万岁之声绵延千里不绝。 京城正南门大开,旌旗蔽日,金鼓齐鸣。 朱雀大街两旁挤满了翘首以盼的百姓,有妇人抱着孩子,站在人群里伸长脖子往城门方向望,有老者拄着拐杖站在街边老泪纵横。 更有年轻人攀上临街酒楼的飞檐,把身子探出栏杆拼命挥手。 禁军沿途警戒,刀枪如林,甲胄在日光下连成一条流动的银河。 整座京城,都在等那支从瀚海归来的铁骑。 午时正,城门方向传来第一声马蹄。那声音很沉很闷,像是有人在极远的地方,擂一面大鼓。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马蹄声越来越密,越来越近,整条朱雀街的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远处尘土扬起,旌旗从地平线上浮现,最先出现的是朔方重骑的玄色龙旗,然后是凉州精骑的赤焰旗,再然后是幽州铁骑的苍狼旗。 三面旗帜在风里扯得笔直,旗角猎猎作响,上面绣着的每一个字都被风沙磨得有些褪色,但笔画依然清晰如刀刻。 薛怀朔骑马走在最前面,他今天没有穿战甲,换了一身玄色朝服,但他的马蹄还是和出征时一样沉。 他身后是王崇简、贺兰赤、陈峪、赵桓,诸将依次排开,铠甲上的刀痕还在,战马蹄子上还沾着草原的沙土。 再往后是禁军、朔方重骑、凉州精骑、幽州铁骑,铁甲洪流从城门一直排到街尾。 赵桓骑在马上,腰间的剑柄在日光下闪着暗沉的光,他肩上的伤还没好利索,绷带勒在朝服底下隐隐透出血色,但他没有弯腰,脊背挺得比在兵部打算盘时直得多。 他看着朱雀街两旁黑压压的人群,忽然咧嘴笑了一下,“老子当年随先帝回朝也没这么风光。” 王崇简在旁边听见了,没有接话,但他骑马的姿势比出征前更舒展了些。 他在野马泉翻山时磕伤的腿还在疼,靴子里垫了好几层软布,但每一下疼都让他觉得踏实。 午门外的广场上搭起了受俘台,台高三丈,铺着明黄锦缎,九面龙旗在风里缓缓翻卷。 皇帝站在台上,穿着玄色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袍角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身后是文武百官,沈约站在百官最前面,手里捧着笏板,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越来越近的铁甲洪流上。 多年前,也是冬天,先帝在午门外犒军,那时候,他还是个站在百官后排的小主事。 那天的风也这么大,但军阵没有今天这样齐整,马蹄声没有今天这样沉。 他垂下眼,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北征的路线——瀚海、狼山、野马泉、枯海子、圣山,现在它们是大周的疆土。 皇帝的目光越过文武百官,越过旌旗和铁甲,落在那个从朱雀大街尽头缓缓走来的身影上。薛怀朔在午门前翻身下马,整了整朝服衣襟,然后跪地。 他身后的诸将、参将、校尉和无数士兵同时跪下去,甲胄撞击石板的声响整齐而沉重,像一记闷雷滚过午门广场。 只有北风还在吹,把旌旗扯得笔直。 “臣薛怀朔,奉天子之命,率王师北征,仰仗陛下天威,将士用命,自朔方出关,渡瀚海,拔狼山,焚金帐,斩阿古拉于圣山之下,圣山以南,再无王庭!今日,复命还朝。” 皇帝从受俘台上走下来,低头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男人,他的鬓边已经有了白发,眼角刻着风沙磨出的细纹,左掌上还缠着一圈绷带,那是祭天时留下的伤口。 她知道他在瀚海里,睁着眼睛顶了好些天的白毛风,知道他在圣山雪峰上徒步攀冰,知道他膝盖上,还有多年前怀朔城外那两箭留下的旧伤,每到阴天便隐隐作痛。 沈渡的密报里每一件都写得很清楚。 “靖国公,平身。” 薛怀朔站起来,他和皇帝的目光,在金台前短暂地交汇了一瞬,然后各自移开,他已经许多年,没有离她这么近了。 皇帝转过身,面对满朝文武、诸将士和密密麻麻的百姓。 她的声音比方才更高了些,压过了北风的呼啸,压过了旌旗的猎猎声,在整个午门广场上回荡。 “自朕登基以来,北境侵民,连年不绝,今毕于一役,非朕之功,是将士用命,举国同心。” 她停下来,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将士们,有人在风里轻轻发颤。 “凡阵亡将士,赐银百两,父母妻儿,有司赡之,终其天年,忠骨归乡之日,州县亲为扶柩,勒名于太庙石表,永世血食,与国同休。” 她顿了顿:“薛怀朔,上前听封。” 薛怀朔上前一步重新跪下 “卿久镇北垂,每战必先,身被创痍,朕悉知之。兹授太尉衔,总北境三镇军务,食邑加封三千户,世袭罔替。 卿执此刀,北疆永固,朕之社稷,惟卿是赖。” 薛怀朔跪在地上听完最后一句,然后磕了个头,他站起来退到一旁,没有多余的话,但他握刀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那是一把跟了他许多年的长刀,刀鞘上的漆皮已经磨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暗沉沉的铁色。 皇帝接着封赏诸将,王崇简封云中伯,领禁军左卫将军,赏金五百两。 他在野马泉翻山时磕伤的腿至今未愈,跪下去的时候膝盖僵了一下,但他硬撑着没有让任何人看出来。 贺兰赤封凉州伯,领凉州镇将,赏金五百两。 他跪下去时动作很利索,站起来时却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朱雀街的方向,那里他凉州的弟兄们还在队列里站着。 陈峪升兵部右侍郎,赏金三百两,他是文官,没有战功,但皇帝说“陈卿,公忠体国,朕熟记于心。” 赵桓加太子少保,仍领兵部尚书,他肩上的伤还在渗血,但他跪下去谢恩时声音洪亮,和出征前在紫宸殿上请战时一模一样。 随后皇帝颁下犒军诏:禁军、朔方、凉州、幽州诸镇将士,不论品级,每人赏银五十两、布帛五匹。 参战骑兵战马由太仆寺统一补给新马,阵亡将士战马,由其家属领养,死后与其同葬。 旨意念完,跪在午门外的将士同时山呼万岁,那声浪不是从喉咙里出来的,是从胸腔最深处炸出来的,震得朱雀街两旁的银杏叶簌簌往下落。 薛怀朔站在百官前列,手按刀柄,目光越过午门的飞檐往北边看了一眼。圣山上的血印,应该还没化。 他转过身,身后的铁甲洪流正在午门外列阵,旌旗在风里扯得笔直,旗下无数张年轻的面孔仰着头,望着受俘台上的天子,眼里映着日光,也映着龙旗。 第82章 庆功宴 太和殿的庆功宴设在腊月十九。 九层琉璃灯,烛火透过琉璃折射出的光层层叠叠加在一起,把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昼。 百官按品级入席,诸将坐在右侧,文臣坐在左侧,宗室和外戚依次排开。 殿中央的礼乐声庄重悠远,编钟和古琴齐鸣,舞姬们甩着水袖在丹陛前旋转,裙摆上绣着的奇花,在烛火下流光溢彩。 薛怀朔坐在武将席首位,他的案上摆着御赐的琼浆玉液,珍馐佳肴,酒盏是金镶玉的,碟子里盛着他叫不出名字的精致菜肴,每一道菜都雕了花。 他在边关吃了多年的粗粮与干肉,很久没坐在这样的宴席上,倒觉得御厨的手艺,还不如朔方城的羊肉泡馍。 赵桓坐在他旁边,兴致勃勃地跟贺兰赤讲,枯海子那一仗,自己是怎么顶着忽都的骑兵一步不退的,说到自己肩窝上挨的那一刀时,还特意把衣领往下扯了扯,让贺兰赤看疤。 贺兰赤说赵大人你那把老骨头差点散在草原上,赵桓说散了也值。 王崇简在旁边端着酒杯笑,腿上的旧伤还在隐隐作痛,但他今天喝得比谁都痛快,一个人灌了大半壶,被陈峪劝了好几次才放慢了速度。 皇帝坐在龙椅上,阿珩坐在她身侧的席位上。 他难得参加这样盛大的宫宴,今天穿了一身玄色织金云雷纹的小袍,腰束革带,带上系着一枚羊脂白玉佩。 头发被锦瑟用一顶极小的白玉冠束在头顶,比成年冠小了两圈,冠上的蟠龙纹被巧手匠人缩成了孩童的尺寸,却依然一丝不苟,连龙须都根根分明。 这顶小冠比青玉簪沉了些,他时不时想伸手去扶一扶,起初阿珩还端端正正地坐着,两只手交叠在膝上,姿势标准得,像是顾之仪站在他身后。 坐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开始犯困,宫宴的歌舞总是差不多,编钟敲的也是同样的调子,连舞姬转圈的方向都一样。 他把面前那碟糕点掰成一小块一小块排成一排,最大的那块放在最前面,这是大将军;最小的一块放在最后面,这是小兵。 排完了又觉得队伍不够整齐,把“小兵”往旁边挪了半寸,又端详了好一会儿,才满意地拿起“大将军”咬了一口。 皇帝正端着一盏酒与成王说话,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把他面前那碟被他掰得七零八落的糕点往他手边推了推。 低声嘱咐“不许玩糕点。” 阿珩“哦”了一声,腮帮子鼓鼓地嚼了好一会儿。 薛怀朔端着酒杯,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落在丹陛右侧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那是个极瘦弱的孩子,坐在那里,比坐在皇子席的皇长子,矮了大半个头。 他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啃一块糕点,啃完了,也不叫宫人,把手指上的碎屑在帕子上擦了擦。 然后抬起头往武将席这边看了一眼,只是随意扫过,像在看一群不太熟悉的客人。 那一眼很短,短到殿内大多数人根本不会注意,但薛怀朔看见了。 那双眼睛,垂眼时睫毛很长,瞧着可怜,抬眼看人时,瞳仁里却像蓄着一汪深潭,和他母亲一模一样。 薛怀朔把酒杯搁在案上,他在北境时,便听过关于七殿下的传闻,体弱多病,命运多舛。 他在军营里听着这些传闻,面无表情,只是把手中的刀又磨了一遍。 此刻他端端正正地坐在丹陛上,瘦得像一根还没长开的小竹竿,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但端起水杯时,手很稳,放下杯子时也没有磕出任何声响。 吃东西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和食物打一场没有对手的仗。 他的目光停留得太久,赵桓在旁边说了句什么他没有听清,贺兰赤敬了他一杯酒他也只是机械地端起来抿了一口。 王崇简顺着他的目光往丹陛上看了一眼,只当国公爷是在看陛下。 他便又转回去继续跟赵桓斗嘴,说枯海子那一仗,要是让我去打忽都,保证比你还快。 赵桓说不信,两个人又吵起来。 阿珩吃完了糕点,目光不经意间和武将席上那个穿黑色衣服的将军碰了一下。 他歪着头看了将军一眼,那是个身姿挺拔的男人,生得极清俊,眉骨高而不厉,鼻梁窄而直,下颌线条利落如刀裁,鬓边却已有了星星点点的斑白,眼角刻着几道风霜磨出的细纹。 他穿着玄色朝服坐在那里,比旁边的赵桓高出大半个头,肩宽腰窄,像一柄收在鞘中的长刀。 阿珩想起前些日子在乾清宫听到的消息,靖国公薛怀朔扫平了北境,马踏圣山,蘸血祭天。 当时子玉把军报放在案上,用一种他很少听到的语气说了一句“打得好”。 子玉很少说谁好,阿珩在心里把“靖国公”这三个字,和面前这个正在看他的男人对上了号。 礼貌地朝他笑了笑,是那种“我知道你在看我”的坦荡,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研究下一块糕点的形状。 皇帝的目光落在薛怀朔身上,她端着酒盏的手没有停,和成王说话的语调也没有变,只是目光从薛怀朔脸上一扫而过,像太冬天结的薄冰,没有波澜,没有温度。 那一眼,停了不到一息,但薛怀朔感觉到了。 他在战场上,能从风吹草叶的声音里,判断伏兵的位置,此刻当然知道那道目光意味着什么。 他垂下眼,将杯中残酒慢慢饮尽,然后拿起银箸夹了一筷子酱牛肉放在嘴里慢慢地嚼。 酱汁很浓,肉炖得酥烂,他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然后重新给自己斟了一杯酒,端起来朝赵桓举了举杯,问他肩膀还疼不疼。 赵桓说不疼了,太医院的药比兵部的算盘管用。薛怀朔笑了一下,没有再往丹陛上看。 皇帝收回目光,端起酒盏,从龙椅上站起来。 殿内的礼乐声在这一刻低了下去,百官都停下手中的杯箸,诸将也放下酒盏。她的声音平稳得体,像是在敬一位替大周立下赫赫战功的将军,和敬赵桓、敬王崇简、敬贺兰赤时没有任何区别。 “靖国公久镇北垂,风霜辛苦。此番北征,卿率王师渡瀚海、拔狼山、焚金帐、封圣山,功在社稷。朕敬卿一杯。” 薛怀朔站起来,端起案上的酒盏。“臣谢陛下。仰仗陛下天威,将士用命,臣不敢居功。” 他仰头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烧成一条线。 皇帝也饮尽杯中酒,坐回龙椅上,将阿珩面前那碟被掰得七零八落的桂花糕往他手边又推了推。 阿珩抬起头说阿珩吃饱了。皇帝便不再勉强,只是把他蹭歪的衣领整了整,又把他头上那顶有些歪了的小玉冠扶正。 阿珩乖乖地仰着脖子让她整理,整完了又窝回椅子里,开始掰一块新的桂花糕。 宴散后诸将陆续退出太和殿。王崇简喝多了,走路时有些晃,贺兰赤架着他一条胳膊往外走,嘴上还在嫌弃说云中伯酒量不行。 赵桓从前面回过头来,说国公爷今天酒喝得不多怎么走得这么慢。薛怀朔说御酒太烈,不如边关的烧刀子。 赵桓哈哈大笑,说那是御酒,比烧刀子金贵多了,改天我请你喝我家藏的老白干。几个人说着话走远了,太和殿的灯火在他们身后正一盏接一盏地熄灭。 沈约落在最后,和成王并肩走过金水桥。两个老臣沉默了一会儿,成王手里拨着紫檀佛珠,忽然说了一句:“靖国公今日看陛下的次数比以前多了不少。” 沈约没有接话,成王也没有再说,只是把手里的佛珠又拨了一颗。 月凉如水,照着午门外空旷的广场,照着广场上那些还没撤去的旌旗,照着旌旗下被马蹄踏过的石板缝里还没来得及扫去的草屑与沙土。今夜没有雪,但风很冷。 第83章 请辞 庆功宴次日,薛怀朔便递了折子请辞回北境。 折子是清晨送进宫的,措辞极简,只说北境初定,残部未清,宜早归镇守。 不到午时,乾清宫便来了人,是锦瑟亲自来的,客客气气,只说陛下请靖国公午后入宫叙话。 午后日光正烈,太液池上波光粼粼,乾清宫正殿沉静如渊,皇帝坐在御案后面批折子。 她听见他进来,没有抬头,朱笔在纸面上划过极细极稳的笔锋,声音和那笔锋一样冷:“坐。” 薛怀朔谢了座,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像在朔方城头上迎着白毛风站岗。 殿内很安静,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一响,和朱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他在边关习惯了风沙呼啸,习惯了战马嘶鸣,习惯了刀锋入肉的闷响,受不住这样的安静。 每一刻都叫他想起,今时不同往日…… 皇帝批完一本折子,搁下朱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和昨夜在宫宴上一样平静而冷冽。 “靖国公昨夜宴上走得早,朕还没来得及问你,北境三镇如今兵力几何,草原上那些残部多久能清干净。” 薛怀朔一一答了,朔方、云中、雁门三镇现有驻军数目,凉州精骑与幽州铁骑的换防安排,瀚海以北几处水源的驻守兵力,圣山脚下新筑的烽燧。 他答得很细,甚至有些琐碎。 皇帝听完,微微颔首,话锋却忽然一转。 “卿在北境经营多年,三镇将士多出自卿门下。 朕听说朔方城的百姓不认知府,只认主帅,可有此事?” 这话问得极随意,像是在聊家常,但薛怀朔听得出这话底下压着什么——兵权、民望、都是历代帝王最忌讳的事。 他跪在御案前,声音低沉而坦荡:“臣不敢隐瞒,朔方边陲苦寒,百姓多与军中沾亲带故,平日里有纠纷多找军中校尉调解,确是实情。 但臣从未纵容部下干涉地方政务,此次回京之前,臣已让副将江平将朔方城内的军务与政务交割清楚,百姓诉讼一律移交知府衙门。” 他顿了顿,将最要紧的话说在最前头,“凉州精骑与幽州铁骑的调兵虎符,臣已交还兵部,北境三镇所有驻军的调防记录,也一并封存呈送兵部存档。” 皇帝端起茶盏,不置可否,薛怀朔跪在地上,脊背依然挺直,语气不卑不亢,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陛下于臣是再造之恩,臣没齿难忘。” 皇帝把茶盏放下来,杯底磕在紫檀木案面上,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响,语气温和了几分,像是想起他多年忠心耿耿,又像是别的。 “卿年过而立,膝下犹虚,朕记得你,从未婚配,如此任性,靖国公的爵位,将来谁来承袭?朕为你赐一门婚事如何?” 薛怀朔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臣这条命是陛下的,臣的爵位将来由谁承袭,全凭陛下做主。” 他跪在那里,把额头贴在手背上,把这些年想说的话,一句一句往外掏,他说边疆未定,无心婚配,说薛怀朔有国无家,不愿辜负良人,说他只愿老死边疆。 皇帝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声音很轻,更像叹息:“跪安吧。” 薛怀朔磕了个头,站起来退了出去,他跨出乾清宫的门槛时阳光正烈,照在太液池上把整片水面都染成了碎金色。 他在廊下站了片刻,把朝服外面那层被殿内炭火烘得发热的袍子拢了拢,没有直接往宫门走。 他沿着太液池边的甬道,慢慢踱了一圈,像是在看这片,他多年不曾好好看过的宫城。 池边的银杏树早已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摇晃。 他走得很慢,靴底踩在冻硬的青石板上,每一步都发出极清脆的响声。 绕过清漪阁时,前方传来脚步声,伴着孩童清脆的说话声。 阿珩正从霍青崖那里练完功夫回来,穿着一身靛蓝短打,额上还渗着细密的汗珠,手里抱着一本描红本,正边走边跟佑安说今天霍师傅教了第十二式,那个动作太难了阿珩站了好几次才站稳。 他一抬头,迎面撞见一个穿着甲胄的高大身影。 薛怀朔停下脚步,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 阿珩也停下脚步,仰起头,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高出许多的男人,他认出了他,昨夜宫宴上坐在武将席首位的那个将军。 在日光下他比昨夜看得更清楚,眉骨高而不厉,鼻梁窄而直,站在那里,整个人像一柄刀,一柄被风沙磨了好多年,却依然锋锐的刀。 “薛将军”阿珩先开了口,语气礼貌而坦荡,和昨夜在宫宴上一样。 他怀里还抱着描红本,额上的汗还没擦干。 薛怀朔跪下去,他的动作很利索,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沉的闷响。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面前这个孩子那双沾了些泥土的小靴子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跪,他跪在那里沉默了好一会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极苦的药。 然后他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瀚海的风沙磨过,每一个字都裹着砂砾,从喉咙里往外碾:“臣薛怀朔,参见殿下。” 他把想说的话,在喉咙里反复掂量了无数遍,掂量到最后只剩下这么几个字。 每一个字都压着千钧的重量,却不得不说得恭谨而疏离。 “愿殿下福寿绵长。” 阿珩站在那里,微微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他不明白,这个头一回见面的将军,为什么要行这么大的礼,也不明白那句“福寿绵长”为什么说出来的时候,声音这样颤抖。 他上前半步,伸出手轻轻按在薛怀朔的肩甲上,他的手很小,力气也小,搁在那片冰凉的铜章上像一片刚落的银杏叶。 “薛将军,阿珩也祝你旗开得胜。” 这个词是和王禹州学的,他说戏文里见到将军都这么说,阿珩没想到有一天,能对真正的将军说。 第84章 十岁了 十岁这年春天,阿珩病了一场。 病来如山倒,先是咳,后是发烧,断断续续,拖了半个多月,太医院轮班在偏殿守着,周济之把方子改了又改。 皇帝把能推的朝会都推了,每天守在暖阁里,看着他喝药。 阿珩喝完药把空碗翻过来给她看,仰起头等蜜饯,和五岁时一模一样。 皇帝把蜜饯塞进他嘴里,他含着蜜饯含含糊糊地说阿珩明天就好了。 皇帝说嗯,但他明天没有好,又咳了好几天。 病愈之后他瘦了一圈,下巴尖得能戳人,但精神头倒是不错,喝了大半个月的温补方子,脸上那点苍白渐渐褪了,嘴唇也有了血色。 阿珩开始疯长,个头蹿了一大截,门框上八岁那道杠,和九岁那道杠之间只隔了不到两指,九岁到十岁那一道,却拉开了将近三寸。 锦瑟给他量身高时,他在门框前站得笔直,后脑勺使劲往后贴,恨不得把头发丝也算进去。 画完了回头一看,比去年高了一大截,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说照这个速度再过几年就能超过佑安了。 佑安站在旁边,说奴才等着殿下。 十岁的阿珩已经脱了幼童的圆钝,他的身形比同龄孩子单薄得多,穿什么衣裳都显得有些空荡,领口总要往里收几针才服帖。 袖子垂下来时常常盖过指尖,每季给他裁新衣,绣娘都要改好几回袖长。 皮肤成了瓷器底子似的冷白,从太阳底下走过时,耳廓会被照得透亮,泛着一层极淡的绯红。 手指细而长,骨节分明,握笔时手背上能看见浅浅的青色血管。 头发比小时候浓了些,乌黑顺滑,扎不住髻,锦瑟每天给他编一条小辫子垂在脑后,辫梢系一根青玉色的丝绳,走路时轻轻晃荡。 有时候他嫌麻烦想把头发剪短,锦瑟说殿下这头发,比后宫娘娘们还好看,剪了可惜。 阿珩便不剪了,只是每次练完功辫子散了半截,佑安都要追在他后面重新给他编。 他仰着头等佑安编辫子时,安安静静的,佑安的手指粗粝,穿过他细软的发丝时动作却极轻,像是怕扯疼了他。 阿珩正在换牙的尾巴上,笑起来时,嘴角一边露出一排,整整齐齐的小白牙,另一边缺了一颗犬齿,黑洞洞的缺口让他笑起来时多了几分傻气。 他笑的次数比以前多了,赵平有一次休沐回来,把他新学的擒拿手,演练给阿珩看。 阿珩看得眼睛都直了,说赵平你这个动作和霍师傅教的有点像,但是不如霍师傅好看。 赵平不服气,说“殿下自己试试。” 阿珩便从榻上跳下来,学着赵平的样子摆了个起手式,结果腿抬得太高把自己绊了个踉跄。 佑安在旁边伸手扶了一把,面无表情地说“殿下这一招叫“惊弓之鸟”。” 阿珩站稳了回头瞪他,憋了好一会儿没想出回嘴的词,最后说了句“佑安你今天的糕点没有了。” 他依然每天窝在皇帝怀里,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子玉批折子,他窝在旁边看书; 子玉在暖阁歇息,他窝在旁边打盹。 只是他现在坐在皇帝膝上时,脑袋已经能顶着皇帝的下巴,两条腿也拖得老长,靴尖几乎蹭到地上。 锦瑟有一回看见陛下把他从榻上捞起来想抱回床上去,抱到一半他的腿拖下来,靴底轻轻磕在床沿上。 第二天,皇帝便让内务府给暖阁添了一张新榻,比原来的更宽更长。 这三年里他读了不少书,顾之仪的课从《论语》讲到了《资治通鉴》,阿珩每回上课都有问不完的问题。 他问秦始皇为什么要修长城,修了长城匈奴还是能绕过来,那修它有什么用。 他问司马迁自己说,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可他写史记的时候疼不疼,后不后悔。 他问霍去病封狼居胥的时候,去没去过圣山,吃没吃过奶豆腐。 顾之仪每回都要想很久,他教了这么多年的书,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学生——聪明是真的聪明,懒也是真的懒。 阿珩背书极快,头天教的文章第二天能一字不差地背出来,还能顺带问你,太傅你说的这个“仁”和上次讲的“恕”是不是一个意思。 但让他提笔写字,他就开始磨蹭,砚台里的墨要磨到最浓,笔锋要顺到最尖,纸张要压在镇纸底下纹丝不动。 等所有这些准备工作都做好了,他已经趴在案上画了好几个圈,顾之仪说他,他便仰起头一脸认真地说“太傅,古人说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顾之仪说不过他的歪理,便换了个法子。 有一回他留的功课是抄一篇《谏逐客书》,阿珩拖了好几天没交。 顾之仪没有罚他多抄,只是说殿下既然不喜欢抄书,那下堂课就自己写一篇。 阿珩一听觉得比抄书有意思多了,当晚趴在案上写到深夜,第二天交上来一篇洋洋洒洒好几百字。 顾之仪看了半天,发现这孩子在用战国策的笔法,写他自己的肺和肝吵架,肺说心脏偏心,肝说脾胃懒散。 他看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给这篇“文章”批了个“优”。 林清和还是坐在阿珩旁边,安静地写功课,她比小时候更清俊了,个子也高了些。 坐在窗下提笔写字时,背挺得笔直,手腕悬空,落笔极稳,每个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间距。 她已经不替阿珩写功课了,只是在他磨蹭太久时,轻轻把砚台往他手边推一推,说殿下,墨要干了。 阿珩便立刻坐正身子,笔握得端端正正,他最怕的就是清和,没来由的怕。 练武的事也没落下,霍青崖已经把二十四式教到了第十八式,阿珩如今能把前十二式从头到尾打下来,中间只歇一次。 他的腿不再抖了,“鹤引”能稳稳当当地站好一会儿,手臂展开时,肩背的线条比幼时有了些微的弧度。 他最近总问霍师傅,有没有能飞起来的招式。 霍青崖说没有,他追问,那有没有能不用脚走路就能到房顶上的,霍青崖说那是轻功,殿下先把马步扎稳了,再想这些。 这天傍晚,他从霍青崖那里练完功回来,路过太液池边时忽然停下脚步。 夕阳正落在清漪阁的飞檐上,把整片池水染成绯红色,和多年前,他趴在这同一座石缸边看锦鲤时一模一样。 他走到石缸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那条最肥的红锦鲤,他小时候给起名叫“小红”,后来锦瑟告诉他其实是条公鱼。 小红游过来,碰了碰他的指尖。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小块糕点,碾碎了撒在水面上。 锦鲤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翻起一片细密的水花,他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佑安从后面跟上来,手里拿着他落下的描红本,嘴里念叨着,殿下你又把本子忘了。 第85章 骑马1 永昌二十一年秋,京城连着下了好几日的秋雨。 好不容易放了晴,皇帝被闹的没办法,带着阿珩出宫,去京郊西山的皇庄小住。 皇庄比紫禁城敞亮得多,推开窗便是层层叠叠的山林,空气里有松脂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清冽气息。 阿珩从马车里探出头来,看见远处的山峦被秋霜染成一片绯红,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里的风凉得让人精神。 他在皇庄里撒了欢,白日里跟着霍青崖在山脚的草甸上练功,傍晚便蹲在溪边,看庄子里的佃户赶着牛羊回圈。 他第一次看见真的牛,角弯弯地顶在头上,走起路来慢吞吞的,后面跟着个穿开裆裤的小牧童,手里举着根柳条,嘴里吆喝着谁也听不懂的调子。 阿珩蹲在溪边看了一整刻钟,回去跟皇帝汇报,那头牛可能比佑安还大,佑安在旁边说奴才一百三十斤,那头牛看着不止两百斤。 阿珩说“那佑安你以后可不能跟牛打架,你肯定打不过它。” 佑安说“奴才本来也没打算跟牛打架啊。” 十月初三,皇帝带阿珩去西山脚下,看禁军演武。 阿珩被放在看台上最高的位置,屁股底下垫了两个软垫,视野刚好越过前排栏杆。 他起初以为,就是霍师傅平时带他练的那种,一个人站在草地上慢慢摆姿势,摆好了再换下一个。 直到骑兵从山谷里拐出来时,他才意识到自己错了。 马蹄声从极远的地方滚过来,越来越沉,越来越密,像有人在地底下擂一面看不见的大鼓。 草地上的碎石开始跳动,放在他手边的水杯里荡起一圈一圈细细的涟漪,他下意识攥紧了皇帝的袖子。 骑兵从山脚转弯处冲了出来,铁甲在日光下烧成一片银色的火焰,旌旗在风里扯得笔直,枪尖齐刷刷地向前倾斜,像一道钢铁铸成的洪流从山谷里倾泻而下。 为首的将官举刀高喊了一声什么,整支队伍在高速奔驰中,整齐划一地勒马转向,战马前蹄腾空,马背上的骑兵同时拔出佩刀,刀刃在日光下划出无数道雪亮的弧线。 马蹄落地的那一刻,整片演武场都颤了一下。 阿珩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 他从出生起就住在紫禁城里,见过最壮观的场面是太和殿的大朝会,见过最威武的人是穿着朝服的将军们。 原来人还能这样,骑在马背上,和马蹄一起踏碎风。 风被甩在身后,连旗帜都追不上他们,他坐在看台上,两只手紧紧攥着扶手,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喊什么却又喊不出来。 他看着那些骑兵在演武场上变幻阵型——锥形冲锋、雁行展开、圆形回旋——每一次变阵都让他不由自主地往前探身子。 半个身子几乎悬在栏杆外面,佑安在后面虚扶着他,生怕他一个激动翻下去。 回皇庄的路上,阿珩一句话都没说,皇帝以为他累了,摸摸他的额头,不烫,便由着他。 阿珩窝在她怀里,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些骑兵冲锋的画面,马蹄扬起的尘土在日光里翻腾,刀锋劈开风的声音,旗帜在身后猎猎作响。 他想起那个为首将官举刀高喊,想起战马前蹄腾空时那一瞬间的停顿,天地之间只有马、人、刀和风。 当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从床上坐起来,看着窗外的月光。 “子玉,阿珩想学骑马。” 皇帝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着他被月光映得亮晶晶的瞳仁,沉默了一会儿,“危险,等你再大些。” 这一次阿珩没有说“好”。他掀开被子坐起来,把枕头竖在背后靠着,开始摆事实讲道理。 他说,霍师傅说骑马要从小练,才能骑好。 他说,阿珩看见了,今天演武场上,那些骑兵在马上坐得那么稳,是因为他们会夹马肚子,不是因为他们岁数大。 他说到这里时,特意停下来等皇帝反驳,皇帝没有反驳。 他便继续往下说,阿珩就学坐在马上慢慢走,不让马跑,比坐马车还稳。 他说赵平七岁就学骑马了,阿珩十岁了还没骑过。 皇帝说“赵平身体比你好,摔了不会伤筋动骨。” 阿珩就换了新的策略,从“赵平都学了”切换到阿珩就骑一会儿,骑完还给霍师傅,不会有事的。 阿珩不用骑兵的马,用皇庄里拉车的马,那个马走得比牛还慢,阿珩骑完马回来就喝药,不会生病的。 他把能想到的承诺全押上了,然后跪坐在床上,两只手撑着膝盖,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非常非常认真的语气,做了最后陈述 “子玉,阿珩现在不喘了,阿珩不会摔的,你教阿珩骑马,好不好。” 皇帝靠在床头看着面前这个十岁的孩子,他还是瘦,锁骨从寝衣的领口支出来,辫子在枕头上蹭散了半边,额头在月光下泛着一层细密的光。 但终究长大了,见过广阔的天地,就不会满足,困于一隅…… “明天早上,我教你上下马。”她说。 阿珩愣了一瞬,然后猛地扑进她怀里,额头撞在她下巴上磕出一声闷响。 皇帝低低笑了一声,把他从怀里捞出来揉了揉额头,说先睡觉。 阿珩窝进被子里,过了一会儿又探出头来,说那阿珩什么时候可以自己骑,明天?还是后天?或者…… 皇帝把他的头按回枕头上,说先睡,他闭上眼睛,睫毛还在轻轻发颤,嘴角翘得老高。 他听见窗外松涛阵阵,像是无数匹看不见的马在风里奔跑,他觉得自己明天就能学会。 第86章 骑马2 次日一早,阿珩是被梦里的马嘶声叫醒的,那声音又高又亮,穿透皇庄清晨的薄雾,像一支箭射进他耳朵里。 他从床上翻身坐起来,辫子散了大半,寝衣领口歪到一边肩膀,光着脚就往外跑。 佑安端着药碗追到门口,一把拽住他的后领把他拎回来,说殿下先把药喝了。 阿珩接过药碗一口气灌完,把空碗往佑安手里一塞,说蜜饯回来再吃,踩着靴子便往马场跑。 佑安把药碗放在案上,弯腰捡起被他踢飞的那只靴子,对着他的背影喊了声殿下你穿错了,阿珩蹦跳着回来把靴子换好,又蹦跳着出了门。 皇庄的马场在庄子后面,是一片被松林环抱的开阔草地,清晨的日光还没翻过东边的山脊,马场上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草叶上凝满了露水,踩上去沙沙作响。 空气里弥漫着松脂和新鲜马粪混在一起的气息,那气味谈不上好闻,但阿珩觉得比乾清宫里的熏香更让他精神。 场边的围栏是新修的,松木还带着没散尽的脂香,栏杆上停着几只麻雀,他跑过来时麻雀扑棱棱飞起来,消失在松林里。 围栏外面已经站着好几个管马的内侍,手里牵着好几匹马,正在等七殿下来挑。 每匹马都被刷得油光水滑,鬃毛梳得整整齐齐,尾巴垂在身后轻轻甩着,马蹄偶尔刨一下地面,喷出一口热气。 阿珩扒着栏杆往里看,内侍们见他来了赶紧行礼,把马牵近了让他一一过目。 一个圆脸的内侍,殷勤地指着一匹矮胖的栗色小母马,说这匹是凉州新送来的,性子温顺,还不到三岁,还没上过鞍,殿下若喜欢可以给它起个名。 阿珩伸手摸了摸小母马的鼻梁,小母马温顺地低下头蹭了蹭他的掌心,湿漉漉的鼻头软得像新蒸的糯米糕。 他点了点头,又去看下一匹。 第二匹是灰白色的温血马,四岁出头,肩高刚好能让阿珩踩着马镫翻上去,管马的内侍说这匹马的蹄子特别稳当,走山路都不打滑。 阿珩围着它走了一圈,又摸了摸它的鬃毛,还是觉得不够满意。 他挨个看过去,把围栏里每一匹马都摸了一遍,最后站在栏杆旁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指着马场最远处说“我要那个。” 所有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围栏的最远处,单独拴着一匹黑马,离别的马有好几丈远,中间空出一大片草地,像是别的马都自觉地给它让出了位置。 那马肩高接近佑安的额头,通体乌黑没有一根杂毛,鬃毛垂在颈侧像一道墨色的瀑布,尾巴轻轻甩动时能听见风声。 它静静地站在那里,偶尔甩一下尾巴,蹄子轻轻刨着地面,鼻子里喷出的热气在晨风里凝成一团白雾。 管马的内侍顺着阿珩的手指看了一眼,脸色微变,支支吾吾地说“殿下那匹马性子不太好,要不您再看看别的。” 阿珩说什么叫性子不太好,内侍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那是战马,跟着陛下冲锋陷阵,踩死过敌将。” 阿珩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看着那匹黑马,用一种非常认真的语气说:“阿珩喜欢它。” 内侍还想说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它可不一定喜欢你。” 皇帝从马场另一头走过来,阿珩回过头看见母亲的一瞬间,愣了一下。 头发用一根极简单的发带,束在脑后,身穿靛蓝骑装,袖口紧束,腰身笔挺,脚上踏着一双半旧的马靴,靴面上有几道极深的磨痕。 她一边走,一边把手腕上的束袖又紧了紧,动作利索而随意,显然已经做过无数次。 她走到阿珩身边,和他并肩看着远处那匹黑马,说它叫止戈,跟着她很多年了。 当年她在陇西平叛时,骑着它冲过叛军的前阵,那一次箭雨密得像飞蝗,止戈左肩中了一箭,血流了好一阵,它没有倒,硬是驮着她,一直冲进叛军大营。 后来她登基了,止戈便留在御马房里,偶尔牵出来跑跑。 他低下头看着草地上那些被晨光照亮的露珠,“它现在还疼吗。” “早就好了,只是每回看到箭,耳朵还是会往后贴。” 远处的止戈,仿佛听见了有人在说它的名字,把头往这边偏了偏,拴着它的缰绳绷得笔直。 那是一根比寻常缰绳粗了不止一倍的牛皮绳,绳子上有好几处磨损的痕迹,显然是被它挣断过不止一回。 阿珩隔着好几丈的距离和它对视,觉得这匹马像一座孤零零的山。 别的马互相蹭着脖子取暖,它谁也不要,身边的空地比它的影子还大。 “子玉,阿珩不骑小马,阿珩要骑它。” 锦瑟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佑安站在围栏外面,肌肉绷紧。 管马的内侍吓得脸都白了,连声说殿下那马真的不行,它连马都咬,更别说人了。 皇帝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阿珩,晨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双黑亮亮的眼睛,照得像两颗刚从溪水里捞出来的石子,澄澈而坚定。 “摔了不许哭。” 皇帝转身往马儿走去,她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马靴踩在草地上发出沉闷而均匀的声响。 止戈看见有人过来,先是喷了一下鼻子表示警觉,然后把头抬起来,耳朵转了转,它认出了走在前面的那个人,尾巴轻轻甩了一下。 皇帝从内侍手里接过缰绳,没有急着上马,她走到止戈面前,把手掌轻轻放在它的鼻梁上。 她的手掌覆着薄薄的茧,和玄锋鼻梁上,那些细密的旧疤碰在一起时,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止戈低下头,用鼻梁蹭了蹭她的掌心,发出一种极低沉极含混的嘶鸣,皇帝解开拴着它的绳子。 阿珩跟在旁边,踩着满地金黄的干草,看着她在晨光里翻身上马,动作极利索,手在鞍桥上一撑,左脚踩镫,右腿干净利落地翻过马背,坐下时马鞍只轻轻晃了一下。 “别急,先让它认识你。” 阿珩手心有些出汗,止戈低下头,巨大的马头凑近他的脸,鼻子里喷出的热气扫在他的脸颊上,带着干草和燕麦的味道。 它的眼睛很大很亮,瞳孔里倒映着他自己,瘦瘦小小的影子,像是在掂量他够不够格。 他深吸一口气,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然后伸出手,轻轻放在止戈的鼻梁上。 那是他头一回摸到真正的战马,皮毛比他的掌心粗粝得多,底下能感觉到肌肉的纹理和脉搏有力的跳动。 止戈没有躲,他弯起嘴角,回头看着皇帝,说“它不讨厌阿珩。” 第87章 骑马3 阿珩坐在止戈背上,觉得自己离天近了许多,那高度比他想象的要高得多。 地面在脚下变得很远,他能看见马场围栏外面那片松林的树梢,能看见远处皇庄屋顶上袅袅的炊烟。 皇帝牵着缰绳走在止戈前面,靴底踩在草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止戈跟着她的步伐慢慢走,蹄子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阿珩在马背上微微颠簸,膝盖夹着马鞍的边缘,两只手紧紧攥着缰绳,指节发白。 皇帝没有回头,只是说腿放松,别夹太紧,你夹得越紧,越颠。 阿珩深吸一口气试着把腿松开一点,果然颠簸的感觉减轻了些许。 “子玉,它是不是很听话。” 皇帝说是,它跟了我很久。 阿珩又问“那它听不听阿珩的。” 皇帝没有回答,只是把缰绳又往前带了几步,然后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你自己试试,腿轻轻碰一下马肚子,它就知道你想走,想停就拉缰绳,别用力拽,轻轻往后带。” 阿珩把缰绳攥在手心里,腿轻轻碰了一下止戈的马肚,止戈没动,他又碰了一下,还是没动。 “别急” 皇帝退开两步,松开缰绳,止戈的耳朵转了转,然后它迈开了步子,是极慢极稳的慢步,蹄子抬得不高,落得极轻,像是在驮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阿珩在马背上微微晃了一下,下意识想去抓缰绳,又想起子玉方才的话,他把腿松开,腰挺直,让身体随着马背的起伏自然地上下。 止戈在马场里慢慢走了小半圈,阿珩骑在马上看着远处的松林,看着初升的日光越过山脊洒在草地上。 看着自己被晨光拉得长长的影子,投在马背上,一个极瘦的少年,骑在一匹极高的马上,影子看起来却像一棵刚扎稳根的小松树。 他觉得骑马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只要放松,只要相信马。 就在这时松林那边,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嘶鸣,那声音极突兀极凄厉,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撕裂了。 是一匹正在被钉马掌的年轻公马,被烙铁烫到了蹄底,剧痛之下猛地挣脱缰绳,从马厩里冲了出来。 它拖着断裂的缰绳在场边疯狂地打转,蹄子扬起大片大片的泥土,围栏外面几匹正在吃草的母马被它惊得四散奔逃。 马嘶声此起彼伏,整个马场在几息之内变成了一锅沸腾的开水。 止戈的耳朵猛地往后贴平,它的脖子上的肌肉在一瞬间绷紧,多年未曾闻到过的血腥与硝烟,从记忆深处涌上来。 它的前蹄离地,整个身子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鸣。 阿珩只觉得胯下的马忽然变成了一座正在喷发的火山,缰绳从他手心里滑脱,他整个人往后仰去。 皇帝在他摔下去之前抓住了缰绳,她的动作快得没有人看清。 从马场边冲到止戈身侧只用了极短的时间,右手猛地拽住缰绳,左手同时按住阿珩的后背,把他稳稳地压回马鞍上。 那是战场上单手控马的拽法,缰绳在掌心极快地绕了一道箍,手腕翻转将力道锁死。 玄锋被她拽得前蹄重新踏回地面,但它还在狂躁地打着响鼻,身体猛烈地左右甩动。 皇帝侧身,把阿珩护在马鞍与她的肩膀之间,一只手死死拽住缰绳控制马头,另一只手按住他的后背,不让他被甩出去。 “松开缰绳——手抱马脖子!” 她朝他喊了一句,然后身体微微下沉,重心压在马肩隆上,用一种马贼与骑兵才懂的技巧。 用自身的重量将马的前半身压住,同时单手控缰往侧方带,逼马转向。 止戈转了半个圈,又转了半个圈,蹄子在草地上刨出深深的沟痕。 皇帝的手臂上青筋暴起,她腰间多年前在战场上留下的旧伤,在猛烈的发力下,撕裂般地疼,但她纹丝不动,把止戈死死地钉在原地。 她的声音压过所有嘈杂的马嘶声,低沉而威严,厉声一喝“止戈!” 和战场上一模一样的口令,简洁、冷厉、不容违抗。 玄锋被她的手劲逼得侧过马头,那只按在它肩隆上的手像一座山,它在剧烈的喘息中慢慢安静下来,耳朵从后贴变成向前竖起。 然后它低下头,它认出了这只手,也认出了这个声音,这只手在箭雨里拍过它的脖子,这个声音在战场上喊过无数次“止戈”。 它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低极低的、含混的嘶鸣,垂下了头。 整个马场都安静了,那匹受惊的公马被马夫拽住,围栏外面的母马也不再奔跑,阿珩伏在马背上紧紧抱着马脖子。 他能感觉到止戈的肌肉,在他身下剧烈地起伏,每一次喘息,都隔着马鞍传进他的骨头里,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里疯长。 皇帝把缰绳重新放在他手里,说没事了,它不会跑,阿珩慢慢松开抱着马脖子的手,手心里全是汗,膝盖还在微微发颤。 但他重新坐直了身体,脚踩在马镫上,两只手重新握紧缰绳,他低头看着玄锋乌黑的鬃毛。 它刚才差点把他摔下去,可它现在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座被驯服的火山。 管马的内侍战战兢兢地跑过来,跪在地上连连磕头,说请陛下下令处置这匹马。 阿珩忽然开口了,声音还有些抖,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不行,它是因为那匹马叫了,不是故意的。” 他转过头看着皇帝,有一种和他十岁的年纪不符的坚定。 皇帝低头看着他,他的手还在发抖,膝盖还在发颤,但他把缰绳攥得紧紧的,没有松开。 她朝管马的内侍摆了摆手。内侍磕了个头赶紧退下,阿珩重新骑在马背上,晨光落在玄锋乌黑的鬃毛上,也落在他那张清俊的脸上。 他看着止戈的耳朵,它正一前一后地转着,像是在听周围的动静,也像是在听他说话。 第88章 止戈 从西山回宫的路上,阿珩趴在马车窗边,看着皇庄的屋檐,一点点缩成山脚下,一个模糊的黑点。 止戈被拴在车队最后面的马车上,偶尔打个响鼻,声音穿过长长的车队传进他耳朵里。 他想起子玉把缰绳交到他手里时,轻得像在托一片,将落未落的银杏叶。 她把缰绳往他掌心里按了按,说“它是你的了”,他把这句话揣在心里,颠簸了一路,每隔一会儿,便探头往后张望,确认那匹黑马还跟在车队后面。 回到乾清宫的当晚,他难得没有像往常那样,窝在皇帝怀里缠着她讲故事,而是自己趴在书案前,把顾之仪留的功课,一笔一划地写完了。 字迹端正得出奇,连平时总是歪半寸的“武”字那一斜钩,都收得恰到好处。 皇帝批完折子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正把描红本合上,自己脱了外袍爬到床上去,盖好被子,动作利索得不像平时,那个磨磨蹭蹭的阿珩。 皇帝问他转性了?他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用一种很认真的语气说:“阿珩明天要去看止戈。”皇帝看了他片刻,把他蹬歪的被子往上拉了拉。 第二天他起得比平时都早,他惦记着那匹黑马,不知道它在御马房里睡得好不好,有没有踢栅栏,有没有好好吃草料。 他让佑安带他去御马房,穿过了大半个紫禁城,清晨的甬道上还没有什么人,只有几个扫洒的内侍在墙根下挥着竹帚,扫帚刮过青石板的声音在空旷的宫墙间回荡。 抬轿的内侍脚步很稳,轿子轻轻晃着穿过甬道,晃得阿珩有些犯困。 他掀开轿帘往外看,晨光正从银杏叶的缝隙里筛下来,落在青石板上像铺了一地碎金。 宫人们远远看见七殿下的步辇,便退到路边垂手行礼,他不太习惯被人这样看着,便把轿帘放下来,重新靠回软垫上。 御马房在皇城西北角,是一排青砖灰瓦的老房子,门口的石槽和拴马桩都擦得干干净净。 空气里弥漫着干草、马汗和皮革混在一起的味道,管马的内侍早早便候在门口。 远远看见七殿下从甬道那头走过来,赶紧跪下行礼,说都安排好了,奴才领您去看。 阿珩点了点头,跟着他穿过一排排马厩,走到最里面那间单独隔开的栅栏前。 止戈被安置在这里,栅栏是新换的松木,还带着没散尽的脂香,木纹在晨光里泛着淡金色的光泽。 它正低着头在槽里吃草料,乌黑的鬃毛从颈侧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阿珩走近了些,发现它不是在专心吃草,它用舌头把草料里的黑豆和黄豆分开,黑豆嚼得咯嘣响,黄豆却被一颗一颗挑出来剩在槽底,动作熟练得像个在菜场挑菜的老太太。 槽角已经堆了一小撮被挑出来的黄豆,圆滚滚地挤在一起。 “它跟佑安一样挑食。”阿珩趴在栅栏上看得津津有味,回头朝佑安弯起嘴角。 佑安站在他身后:“奴才不挑食,奴才只是不吃香菜。” 阿珩问“黄豆是马的香菜吗。” “奴才也不知道,要不找马倌问问?” 阿珩便转回去继续看止戈挑豆子,看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回头补了一句:“那佑安你为什么不吃香菜。” 佑安沉默了一瞬,说小时候吃伤了,然后迅速转移话题,殿下,草料盆快空了。 阿珩让管马的内侍打开栅栏门,亲自端了一盆新拌的草料进去。 草料是上好的苜蓿混黑豆,还有几块切碎的胡萝卜,那是御马房给老马额外加的,说是补眼睛。 他端着盆走到止戈面前,脚步很轻,怕惊着它,止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它的耳朵轻轻转了转,左边耳尖上缺了的那一小块在晨光里格外清晰。 阿珩把草料盆放在它面前,它低头嗅了嗅,又抬起头看着他。 他把手在衣襟上蹭了蹭,蹭掉掌心的汗,然后伸出手,轻轻放在它的鼻梁上。 掌心贴上那片粗粝的皮毛时,他感觉到了它在微微地发颤,它老了,马和人一样,老了之后肌肉会不自觉地抖。 “以后阿珩带你晒太阳,御花园里有一片草地,比演武场小得多,但是草很软,踩上去沙沙响,和你以前跑过的草原不一样。” 一旁添草料的老马夫听见这几句话,布满老茧的手,在草料叉上停了一下。 他在御马房干了大半辈子,从先帝朝干到今上朝,见过无数匹战马从战场上退下来,有的瘸了腿,有的瞎了眼,有的在战场上被砍断了马尾,回到马厩后,再也不肯让人碰它。 大多数老马的结局都一样:拉到郊外,一箭穿心,就地埋了。 没有人会给一匹老马养老,他年轻时也是个骑兵,跟皇上打过仗,他记得那匹黑马。 他在军阵里远远见过,它冲在最前面的样子,鬃毛在风里像一面黑色的旗,如今它也老了,耳朵缺了一块,眼角有了泪痕。 他看着孩子踮着脚尖,趴在马头上轻声说话的样子,看着那双极瘦极小的手,轻轻覆在止戈的鼻梁上,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他年轻时那匹战马死在雁门关外的荒山下,他把它的鬃毛剪了一缕揣在怀里,揣了多年,揣到头发都白了。 如果它也能活到老,他也想也这样趴在它耳边,告诉它,我带你去晒太阳。 “这匹老马命好。” 他把草料叉靠在墙边,拿袖子擦了一把眼角,声音粗粝得像是被马鬃磨过,然后转身继续去拌下一槽草料,脚步比方才轻快了几分。 阿珩没有听见老马夫的话。他正把脸贴在止戈的鼻梁上,手指轻轻挠着它两耳之间的那块软毛。 他能感觉到它的呼吸,很慢,很沉,每次呼气时鼻腔里都会发出一声极细微的颤音,像是想说点什么又说不出来。 他把耳朵贴上去,闭上眼睛,听了好一会儿,他在想,如果止戈能说话,它会说什么呢? 也许它会说陇西的风沙很大,草很难吃,箭矢从耳边擦过时很疼。 也许它会说,那个骑在它背上的人,曾经和它一起冲过千军万马,后来她穿上龙袍,把它留在御马房里,再也没有骑过它,她不是忘了它,她只是不能再骑马了。 他把脸从止戈的鼻梁上移开,踮起脚尖,摸了摸它左边那只缺了一小块的耳朵。疤痕的边缘已经磨得很光滑,摸上去比别处的皮毛更硬一些。 这一夜阿珩睡得很沉。他梦见自己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马蹄踏过草原,风吹起他的头发。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攥着缰绳,指节分明,不再发抖。 草原尽头有一座山,山上站着一个人,穿着银白甲胄,头发被风吹散在风里,他看不清她的脸,但他知道她在看他。 他想喊她,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就在他催马往山脚下跑去时,座下的黑马忽然昂首发出一声极清越的嘶鸣,是那种在万军阵前昂首扬蹄的嘶鸣,像一把刀劈开了风。 他猛地醒过来,窗外月光正好,太液池上的银杏叶,在夜风里沙沙地响,他低下头,发现自己的右手还保持着攥缰绳的姿势,五指微微蜷曲,掌心潮潮的,残留着止戈鼻梁上的温度。 他把那只手贴在胸口,重新闭上眼睛,明天他要带止戈去草场上走走,不走远,就绕着马场慢慢转一圈。 第89章 秋猎1 大周以弓马定天下,自太祖起,历代天子每年秋季,都要率宗室百官出京围猎,谓之“秋狝”。 这规矩传了一百多年,从未断绝,先帝在时,最重秋狝,每年八月便让兵部拟围场、禁军清山道、宗人府排随行名册。 浩浩荡荡上万人出城,在西山围场扎营半月,猎得虎豹便祭太庙,猎得麋鹿,便赐宴群臣。 今上登基后,秋狝的次数掰着指头都数得过来。 早几年忙着清洗朝堂,后来又忙着整顿江南,每年秋狝的折子递上来,她批一个“知道了”便放在一边。 这一放便是好些年,久到京中的老人们提起秋狝,都像在说前朝旧事。 今年却不一样,八月刚过,皇帝便让兵部拟了秋狝章程,又让宗人府排了随行名册。 消息从内阁传出来的时候,六部官员都有些措手不及,往年这时候秋税折子正堆得老高,陛下怎么忽然想起要围猎了。 只有沈约在值房里,翻着兵部呈上来的围场舆图,头也不抬:“如今国泰民安,陛下自然要重启秋猎,以示不忘祖训。” 何慎之在旁边接过话头:“说起来,七殿下也十岁了。” 沈约没有接话,只是把舆图上西山围场的位置,用朱笔圈了出来。 乾清宫里倒是另一番景象,阿珩从西山回来之后,整个人便一直沉浸,在某种亢奋之中。 他每天早起练完二十四式,便往御马房跑,回来时袖口上沾着草屑和黑豆渣。 手指缝里嵌着止戈鬃毛上的油脂,洗好几遍手都洗不净那股淡淡的马腥味,但他不在乎,反而觉得安心。 阿珩头一回听见“秋猎”这两个字,是在顾之仪的课上。 那天顾之仪讲到《周礼》中的春蒐夏苗,秋狝冬狩,说古者天子以四时之猎,教民以战。 阿珩立刻放下笔,问他,是不是就是秋猎。 顾之仪说是,秋狝是古称,本朝沿用旧制,每年秋天,天子率百官往西山围猎,一来整饬武备,二来检阅骑射。 阿珩又问围猎是不是要骑马,是不是要射箭,是不是和演武场上那些骑兵一样冲锋。 顾之仪看着他那双越来越亮的眼睛,便知道自己今天这堂课怕是讲不完了。 果然阿珩连珠炮似的问了一连串,围猎要骑多久的马,要射多少箭,要用多大的弓,箭矢是不是真的能射中猎物,射中了怎么办,射不中怎么办,有没有人能射中熊,霍师傅说西山里有熊,是真的吗。 顾之仪一一答了,然后说殿下先把今天的功课写完再问。 阿珩便乖乖低下头抄了半页,抄着抄着又抬起头,问“太傅你去过秋猎吗。” 顾之仪说去过,那是好多年前了,还是先帝在位的时候。 阿珩问秋猎是什么样的,顾之仪想了想,说秋猎和演武场不一样,演武场是排练好的,每一步都按章程走; 围猎是在真山里,没有章程,没有剧本,马跑起来了没有人等你,箭射出去了也不会有人替你捡回来。 他说到此处时忽然看见殿下两眼放光,赶紧又补了一句,围猎极耗体力,要在马背上颠一整天,风餐露宿。 他的本意是委婉地提醒殿下以他的身体怕是吃不消,但阿珩显然只听进去前半句了。 他脑子里全是骑兵从山脚转弯处冲出来的画面,马蹄踏得碎石乱溅,旌旗在风里扯得笔直,刀锋在日光下,划出无数道雪亮的弧线。 他把描红本上的“秋狝”两个字描了好几遍,每一遍都描得格外用力,仿佛这样,就能离那片金戈铁马的围场更近一些。 当天傍晚他去暖阁给皇帝请安,走到门口时脚步却慢了下来。 暖阁里灯火通明,案上的折子堆得比平时高出一截,最上面那几本摊开着,他一眼便扫见了兵部和礼部呈上来的围猎章程。 他轻手轻脚地走进去,没有像往常那样扑进皇帝怀里,而是绕到她身侧站了片刻,然后一声不吭地爬到她膝上,双手环住她的腰,把脸埋进她胸口。 皇帝批折子的手停了停,低头看了他一眼,这孩子很少这样安安静静地撒娇。 平时不是叽叽喳喳地讲课堂上的见闻,就是缠着她讲故事。 她问他怎么了,他没有回答,只是把脸往她怀里又拱了拱,闷闷地叫了一声“子玉”。 皇帝便没有再问,继续批折子。 过了片刻他果然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比方才稍大了些,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皇帝低头看他,他仰起脸,那双黑亮亮的眼睛里倒映着烛火和案头上那些摊开的围猎章程“阿珩想去秋猎。” 皇帝说“围猎不是去皇庄散步,要在马上颠好几天,山里风大,早晚冷得像冬天。” 阿珩没有说话,他松开环住她腰的手,从她膝上滑下来,低着头站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做了两件事,他弯腰把散落在地毯上的几本折子一本一本地捡起来摞好,把自己的描红本也放上去,整整齐齐码在案角。 接着他走回皇帝面前,把袍角一撩,直接躺在了她脚边的织金地毯上。 两只手交叠放在肚子上,眼睛望着承尘上的藻井,以一种近乎庄严的姿态宣布“那阿珩不起来了。” 他把披风往上拽了拽把自己裹成一条毛毛虫,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乌黑的眼睛。 皇帝批折子的手没有停,语气依然很淡:“地上凉。” 阿珩翻了个身,把披风边缘压在身下,裹得更紧了些,用实际行动表明他不怕凉。 皇帝说再过一炷香腿就麻了,阿珩便换了个姿势,把腿从披风里伸出来搁在案脚上,双手枕在脑后,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躺着。 皇帝终于把朱笔搁下,靠在椅背上,低头看着脚边这条裹得严严实实的“毛毛虫”。 她沉默了片刻,说秋猎要骑马跑很长的路,从早跑到晚。 阿珩立刻一个翻身坐起来,说我骑止戈,止戈老了跑不快,正合适。 皇帝又说晚上扎营睡帐篷,比暖阁冷十倍,他跪坐在地上把披风紧了紧,说我不怕冷。 皇帝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他跪坐在地上仰着脸看她,那双眼睛被烛火映得极亮极亮。 他伸出手拽住她的袖口轻轻晃了晃,很小声地说了句“娘,让阿珩去嘛”。 然后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攥着她袖口不放,把脸靠在她膝盖上,那股温热的呼吸隔着衣料渗进她的皮肤。 过了很久,皇帝终于开口了,声音里有一丝几乎听不出的无奈“我想想。” 阿珩猛地抬起头,想站起来说点什么,被皇帝一只手按住肩膀按回了地摊上,她说不许闹,先起来把今天的功课写完。 他乖乖站起来,把地上的折子重新摞好,然后趴在书案前翻开描红本。 他写了两行字,想起来什么,头也不抬地吩咐佑安,让御马房,明天给止戈多加些黑豆。 佑安站在门口,看了一眼皇帝的脸色,又看了一眼,殿下翘得老高的嘴角,应了一声是。 夜风裹着银杏叶从门缝里灌进来,他在廊下搓了搓手,心想殿下这回,大概是要出征了。 第90章 备马 永昌二十一年秋,围猎的日子定在十月初九。 旨意从内阁发到六部,又从六部发到各司,整个京城的衙门都跟着转了起来。 兵部最先动,围猎不是游玩,是军演,是天子亲率铁骑,检阅武备的头等大事。 赵桓在兵部值房里坐了整整一天,把西山猎场的舆图重新标了一遍,从围场的边界到行营的布防,从骑兵的巡逻路线到夜间的哨位安排,每一处都用笔圈了又圈。 羽林卫负责外围警戒,禁军负责行营护卫,骁骑营的骑兵负责围猎当日的驱兽合围。 礼部拟定了随行百官的名单,从内阁大学士到六部尚书,从都察院御史,到宗室勋贵。 户部按名单核拨口粮草料,太仆寺从各御马房调拨良驹,光是随驾的御马,就从皇庄和京郊各场调了二十匹。 太常寺拟了祭天告庙的仪程,钦天监则忙着推算十月初九那天的天气。 阿珩是最后一个被通知的,旨意传到乾清宫时他正在描红,锦瑟从外面进来,手里捧着一套簇新的墨蓝色骑装。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件衣裳,笔便搁下了。 “陛下说了,殿下今年也去。” 锦瑟把骑装抖开,墨蓝色的锦缎上绣着极细的暗云雷纹,领口镶了一圈银狐皮。 她把衣裳举起来在他身上比了比,说殿下又长高了,去岁做的衣裳今年就短了半寸。 阿珩伸出手摸了摸那圈银狐皮,又拽了拽箭袖上收口的皮绳,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骑装叠好放在床头,然后坐回书案前继续描红。 只是这一回他抄得格外认真,连平时最不耐烦的“秋”字都写得端端正正。 出发前一日,皇帝难得没有批折子,而是带着阿珩去了御马房。 她换了一身月白骑装,袖口紧束,头发用一根皮绳高高束在脑后,手里提着一副半旧的马鞍。 那是她年轻时用的,鞍桥上的铜扣已经磨出了包浆,鞍面上有几道极深的勒痕。 阿珩走在她旁边,怀里抱着那副新马笼头,笼头是御马房专给他定制的,比成年人的尺寸小了不止一圈。 额前的皮带上嵌着一枚极小的白玉。 止戈被牵出来时,精神比前几日好了许多,乌黑的皮毛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它远远看见阿珩便打了个响鼻,蹄子轻轻刨了刨地面。 阿珩走上前去把手放在它鼻梁上,它低下头,用鼻子蹭了蹭他的掌心。 皇帝把马鞍放在围栏上,向阿珩招了招手:“过来,教你上鞍。” 她站在止戈左侧,将马鞍提起来放在马背上,然后弯下腰,让阿珩看她手上的动作。 “肚带从前面往后绕,第一圈松着来,让马喘口气。第二圈再勒紧,勒的时候不能用蛮力,你突然勒疼了它,它以后每次上鞍都会跟你较劲。” 她的手指穿过肚带扣,动作很慢,每一圈都让阿珩看清楚,她是怎么用力的。 勒紧之后她把手掌平贴在止戈的肚子上,让阿珩也把手放上去,感受它呼吸时肋骨一扩一缩的节奏,肚带在它吸气时微微绷紧,呼气时又略略松开。 她说这就是为什么第一圈要松着来。 阿珩的手很小,按在止戈温热的肚皮上,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肌肉在皮肤下轻轻滑动。 他仰起头看着皇帝,她的手指上有一道极淡的旧伤疤,是年轻时被弓弦割的,此刻那道疤正贴着止戈的皮毛,随着它的呼吸一起一伏。 上完鞍,皇帝把新笼头拿过来,她没有直接往马头上套,而是先把旧笼头解下来放在一旁,然后让阿珩站到止戈面前,把笼头递给他。 “你自己来。把手伸到它脖子右边,把顶革绕过它的耳朵,轻一点,别碰它左边的耳朵,那道旧伤它还记着呢。” 阿珩踮起脚尖,一只手环住止戈的脖子,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把顶革绕过它的耳后。 止戈的耳朵转了转,没有躲,他慢慢地把笼头套上去,调整额前的皮带,让那枚小小的白玉,刚好落在它两眼之间的正中央。 他的手指在系喉革时有些发颤,系好之后他退后两步端详了好一会儿,又上前把额前的皮带正了正,这才回过头看着皇帝。 皇帝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被马镫皮带勒出红印的手指和他亮晶晶的眼睛,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她接过阿珩手里的缰绳,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右脚点镫,左腿跨鞍,整个人像一阵风一样落在了马背上,鞍桥上的铜扣轻轻磕出一声脆响。 她坐在马上,靛蓝骑装的袍角垂在马肚旁,被风轻轻吹起,她低下头把阿珩抱到马上。 阿珩接过缰绳,在手心里攥紧,昂起头笑着说,阿珩以后也要像子玉这样上马。 皇帝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些,风吹过御马房的围栏,把止戈的鬃毛吹得猎猎作响,阿珩伸手摸了摸止戈额前,那枚小小的白玉。 第91章 出宫 永昌二十一年寒露过后,围猎的队伍终于从紫禁城启程。 天还没亮透,午门外的广场上便已整肃列阵,禁军三千人分作前中后三军,前军开道,中军护卫天子车驾与随行百官,后军押运粮草辎重。 旌旗蔽日,长戈如林,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整个地面都在微微发颤,惊得城楼上的灰鸽子扑簌簌飞起一大片,在天上绕了好几圈才落回飞檐上。 皇帝的车驾位于队伍最核心的位置。那是一辆极其宽大的玄色马车,车辕包铜,车轮比寻常马车高出一半,车厢外罩着厚重的织金锦帘,帘上绣的是五爪蟠龙和云雷纹。 拉车的,是御马房最稳当的八匹白马,并辔而行。 车驾两侧各有十二名禁军侍卫骑马护卫,前后各有六名骑将开道与断后。 阿珩掀开车帘一角往里看了一眼,车厢极宽敞,几乎能躺下好几个大人。 坐榻上铺着极厚的虎皮褥子,角落里放着暖手炉和茶具,车窗上悬着细密的竹帘,既能透气又能挡住外面的视线。 他跟着皇帝上了车,起初还老老实实坐在她旁边,两手交叠在膝上,姿势标准得像在乾清宫书房里,等着顾之仪来上课。 但马车刚出城门,他便有些坐不住了。西山秋猎,是他头一回跟子玉出远门。 往日去皇庄也不过两个时辰的脚程,可西山围场比皇庄远得多,他听赵平说要在路上走一整天。 他先是趴在车窗边,透过竹帘的缝隙往外看,朱雀大街两旁站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人头挨着人头,有小孩子骑在大人的脖子上朝他这边挥手。 他不确定他们能不能看见自己,但还是下意识往后缩了缩,看了一会儿街景,他又把注意力转移到车厢内部,开始研究车窗上竹帘的编法,横的是竹篾,竖的是丝绳,交叉处打着一个极精巧的如意结。 他伸出食指沿着竹篾的纹路慢慢摸过去,摸到如意结上那个凸起的小疙瘩时,忽然想到,这个结和锦瑟教他打的那个是同一种编法。 这个发现让他莫名高兴起来,回头想告诉子玉,但看她正靠在坐榻上闭目养神,便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继续在这座对他来说有些太大了的,车厢里探索,坐榻底下的暗格里藏着什么,他蹲下去拉开一看,是备用的暖炉炭,和一床叠得整整齐齐的驼绒毯子。 车窗旁边的壁板也不是实心的,有一个极窄的暗屉,拉开来里面放着几卷舆图和一支备用的朱笔。 他对那支朱笔比对了半天,发现和子玉平时批折子用的那支一模一样,只是笔杆上少了那道,被拇指磨出的浅痕。 皇帝闭着眼睛靠在坐榻上,似乎睡着了,但阿珩知道她没睡,她的睫毛在轻轻颤动,那是她半寐时特有的样子。 他没有去吵她,只是把暗屉推回去,开始研究马车的车顶,车顶上也绣着蟠龙纹,但和车厢外面的图案不同,外面的龙是五爪的,朝天嘶吼; 里面的龙是蜷成一团,像是睡着了。他仰着头看了许久,心想这条龙和子玉好像。 马车忽然颠簸了一下,应该是轮子轧过了一块石头,阿珩往旁边歪了一下,手撑在坐榻边缘时无意间碰到了车窗的插销。 窗扇弹开了一条缝,一股清冽的山风呼地灌进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飞起来。 他下意识伸手去够窗扇,指尖刚触到窗框,身子往前一倾,半个脑袋便探出了车窗外。 他在一瞬间望见了车驾前方那支蜿蜒不绝的队伍,旌旗猎猎,甲胄明光,骑兵的马蹄扬起的尘土在晨光里翻腾成一片金色的雾。 队伍最前方的开道骑兵,已经走到了山脚的拐弯处,而后军的粮草车,还在城门里头没有出来。 他极目往前看,看见了赵桓骑马的背影,看见了王崇简头盔上那撮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红缨,看见了更远处山脚下那片望不到边的松林那就是西山,围猎的猎场。 风灌进他的口鼻,凉丝丝的,带着松脂和泥土的味道。 “是西山!”他兴奋地喊了一声,半个身子不由自主地又往外探了些,想看得更清楚些。 车驾两侧的侍卫最先看见了他,左边的侍卫长猛一抬头,看见七殿下半个身子都探出了车窗外,一颗脑袋正迎着风东张西望。 他手里的缰绳差点没攥住,赶紧朝身边的同袍使眼色,后面的骑兵齐刷刷朝两边散开半马的距离,生怕马蹄扬起的石子溅到车窗上。 更远处,随行的几个低级文官也看见了车窗里那个小小的脑袋,有人下意识勒慢了马,压低声音跟同伴说七殿下看我们呢。 阿珩浑然不觉自己引起了多大的骚动,他正迎着风,贪婪地看着远处那片连绵不绝的山林,忽然衣领被人从后面轻轻拽住。 力气不大但角度极刁,揪着他的后领,把他整个人往车厢里一拽,他像被母猫叼住后颈的奶猫,被拽了回来,一屁股跌坐在虎皮褥子上。 车窗在他身后被重新关严,插销咔嗒一声落回原位。 他回过头,看见皇帝正侧身靠在软枕上,一只手还揪着他的后领没松开。 那双眼里带着几分无奈的责备,“才出城门就敢往外探头,再过一会儿,阿珩是不是要骑到马背上去了?” 阿珩赶紧坐好,把被揪歪的衣领整了整,小声说“阿珩就是想看看西山。” 皇帝松开他的衣领“还远着呢,再看,受了风,可就玩不成了。” 阿珩乖乖往她身边挪了挪,把后背靠在软枕上,表示自己不会再乱动。 但他的手还在轻轻摩挲着车窗的插销,眼睛的余光,还不时往窗外飘。 与此同时,西山猎场外围的密林深处,几个背着干柴的樵夫正在山道上慢慢走着。 走在最后的那个抬头望了一眼山脚下那片正在搭建的行辕营帐,又望了一眼远处官道上隐约可见的旌旗。 他低下头,把干柴往上颠了颠,继续往山里走。 队伍最前方的开道骑兵已经越过了山脚的界碑,身后传来几声短促的号角,那是后军在催促粮草车队加快速度。 阿珩在车里听见号角声,又从软枕上直起身子来,被皇帝的手按住了肩膀,便又靠了回去。 片刻之后,车轮重新开始转动,往那片越来越近的松林驶去。 第92章 秋猎2 车队抵达西山猎场时已是日暮时分。 夕阳正从山脊上缓缓沉下去,余晖将整片松林染成一片暗金,猎场入口的界碑被晚霞映得发红,上面刻着的“西山围场”几个大字是太祖皇帝亲笔所题。 前军的号角吹响三声,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惊起林中栖息的飞鸟扑簌簌飞了一大片,在天上绕了好几圈才落回树梢。 行辕扎在虎头坳,是一片三面环山的开阔谷地,谷口有天然的山隘可守,谷内有溪流穿过,是先帝当年亲自选定的猎场营地。 皇帝的车驾直接驶入行辕正中的御帐区域,锦瑟率先跳下车,将一件厚披风递进车厢。 阿珩被裹得严严实实才被允许下车,脚踩在松软的草地上时他忍不住多踩了几下,这里的草和御花园的不一样,粗粝些,也更有韧劲,踩上去沙沙响,还混着松针和泥土的味道。 御帐比他在皇庄见过的帐篷大了数倍不止,帐顶极高,人在里面走动都不必弯腰。 虎皮褥子铺了满地,炭火盆里的银霜炭烧得正旺,暖炉上吊着铜壶,壶嘴冒着袅袅白气。 锦瑟已经在帐内候着了,将阿珩换下来的骑射袍拿去挂好,又给他换上一件稍厚些的夹袍,往他手里塞了个手炉。 阿珩抱着手炉在御帐里转了一圈,左看看右看看,把每个角落都视察了一遍。 他惊奇地发现这里的帐壁上挂着和乾清宫一模一样的舆图,便跑去问锦瑟,锦瑟说那是陛下行军时养成的习惯,不管走到哪里,地图必须挂在帐壁上。 他又跑去研究角落里的铜壶,为什么架在炭火上不会倒,发现壶底有一个极精巧的凹槽刚好卡在炭盆边缘。 他趴在地上歪着头看了半天,觉得这个设计很聪明,回去,要让造办处给他也做一个。 他掀开帐帘一角往外探头,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营地里的篝火一堆接一堆地亮起来。 远近都是号角声,那是营地之间互报平安的讯号,一声接一声,空荡荡地在山谷里回荡。 随行的禁军,正在按编制划分各自的营区,帐篷一顶挨一顶往山坡下铺开,炊烟从各营的火头军灶上升起来,在暮色里拖出一道道淡蓝色的烟带。 赵桓骑着马在各营区之间巡视,他肩上受过伤的地方,在天阴时还是会隐隐作痛,他用拳头抵着肩窝揉了揉。 对身边的副将说传令下去,今夜各营哨位加三成人手,山里不比京城,林子太密,容易藏人。 王崇简的营区已经扎好,他正在篝火边教几个年轻校尉怎么用刀削箭杆,说到兴起时拿自己的佩刀比划了两下,火星溅了一地。 阿珩远远望见马场方向有一片熟悉的影子,御马房的马匹被单独安置在行辕侧翼的马场内,止戈就在其中。 他拉着佑安往那边走,止戈被拴在马场最边上的栅栏边,独自待着,比别的马都安静。 它远远看见阿珩走过来,便打了个响鼻,蹄子轻轻刨了刨地面。阿珩走过去,借着篝火的光,仔细检查了一遍它的肚带勒痕和蹄子,又踮起脚尖摸了摸它额前那枚小小的白玉。 玉片在火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被他的手指焐得微微发暖。 阿珩把手放在它鼻梁上,掌心贴着那片粗粝温热的皮毛。 “你是不是也想出去跑跑。”他轻声说 止戈用鼻子推了推他的肩膀,力道很轻,像是在点头。 阿珩把它牵到营地边的小溪旁,溪水是从山上流下来的,清可见底,水底的鹅卵石被冲得圆润光滑。 止戈低下头喝水,阿珩就蹲在溪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松子糖,掰成两半。 他把半块塞进自己嘴里,剩下半块放在手掌上递到止戈嘴边。 止戈闻了闻,舌头一卷便吃了,粗糙的舌面刮过他的掌心,痒得他缩了一下手。 他忍住没有笑出声,只是弯起嘴角看着它嚼糖,嚼得很慢,和它平时挑黄豆时一样认真。 吃完之后它把鼻子凑过来,在他掌心里又闻了闻,确定没有更多的糕了,才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含混的鼻音,像是在说勉强还行。 他牵它去草场上溜了一圈,止戈跟在他身侧,步子压得很慢,偶尔停下脚步啃一口草,又抬起头看看他,像是在等他。 他走累了,就停下来歇一会儿,止戈便安静地站在旁边,用身体替他挡住山谷里灌过来的晨风。 他靠着它的肚子,能感觉到它呼吸时肋骨一扩一缩的节奏,缓慢而沉稳,像一只巨大的风箱。 “阿珩小时候,”他把脸贴在它的肩胛上,“很怕风。子玉说风里有不好的东西,会钻进阿珩的肺里,所以窗户一直关着。” 止戈低下头,用鼻子碰了碰他的辫子。“现在阿珩不怕了。”他伸手摸了摸它的鼻梁,“你有没有害怕的东西?” 止戈没有回答,只是把鼻子轻轻搁在他肩膀上,呼出的热气扫过他的耳廓,温温热热的,夜风忽然转了个方向。 马蹄轻轻刨着地面,耳朵向前竖起,整个身躯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阿珩顺着它的目光往松林深处看,除了雾气和树影,什么也没有。 但他注意到止戈的左耳在微微颤动,那是它紧张时特有的反应,霍师傅说过,战马记得战场的声音,哪怕退役多年,只要听见相似的动静,它们会比人先反应过来。 “你听见什么了?” 他伸手抚摸它的脖子,鬃毛冰凉,沾着露水。它低下头用鼻子推了推他的肩膀,力道比平时重得多,像是在催他离开。 佑安站在马场边,袖着手看似随意地扫了一眼松林的方向,说山里野物多,或许是野兽出来觅食。 他把止戈的缰绳解下来,牵着它往营地中央走。止戈走得很慢,蹄子踩在草地上几乎不出声。 阿珩的鹿皮马靴踩在同样的草地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别怕。”他两手捧住止戈巨大的马头,把自己的额头贴在它的鼻梁上,声音很轻很轻。 “你不用回战场了,以后我护着你,带你晒太阳,等你老得走不动了,我给你养老。” 止戈用鼻子轻轻喷了口气,热气扫在他脸颊上,温热而粗粝。 松林里的雾气开始消散,夕阳从树冠的缝隙里洒下来,在马场的草地上铺了一层碎金。 阿珩牵着止戈往回走,走到营地边缘时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松林,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几只寒鸦从树梢上飞起来,翅膀扑簌簌地掠过山谷。 沈渡从营地另一头走过来,目光扫过松林边缘,几棵被踩折了枝丫的矮灌木,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只是在路过马场时,朝佑安微微躬身。 佑安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弯腰帮阿珩把止戈的缰绳重新系紧,说殿下该用晚膳了。 阿珩跟着他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止戈,它站在原地,耳朵依然朝着松林的方向,纹丝不动,像一尊铁铸的雕像,他忽然觉得,止戈今天格外像一匹战马。 佑安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营地外围那片黑黢黢的松林。 他在暗卫里待过,知道这种三面环山的谷地易守难攻,但也最容易藏人。 林子太密,山壁上有太多看不见的凹陷。他看了片刻便收回目光,弯腰帮殿下把蹭歪的护腕重新系紧,嘴里说着不相关的话,同时用余光又扫了一眼林子边缘。 阿珩从马场回来时,营地里已经飘起了晚炊的烟火气。 火头军们扛着大锅从粮草车旁走过,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萝卜羊肉,白汽在夜色里升腾。 他钻进御帐把披风解开,窝进皇帝怀里开始讲他今天的发现,止戈在马场里挑了个最干净的角落,别的马都挤在一起取暖,它单独待着; 锦瑟姑姑把舆图挂歪了,左边比右边高了一指,阿珩帮她重新挂过了。 讲到一半忽然打了个喷嚏,皇帝低头看着他那张被篝火和兴奋烧得红扑扑的小脸,把他往怀里拢了拢,说山里风大,明天进了围场不要乱跑。 阿珩说阿珩不乱跑,阿珩跟着子玉,窗外的号角又响了一阵,在夜风里传得格外悠远。 松林深处似乎有寒鸦被惊起,扑着翅膀掠过了山脊。 第93章 秋猎3 永昌二十一年十月初八,晨曦初破,西山围场号角齐鸣,三声炮响震彻山谷,惊起林中栖鸟扑簌簌飞了满天。 禁军三千铁甲在猎场外围列阵,旌旗蔽日,长戈如林,马蹄踏在冻硬的草地上发出沉闷的轰响。 百官按品级立于祭台两侧,随行嫔妃们乘着小轿停在围栏外观礼。 礼部尚书周毓文主持祭山仪式,太常寺的乐师奏响雅乐,编钟与号角交织在一起,在山谷间回荡不绝。 皇帝今日穿了一身玄色骑装,袖口紧束,腰身笔挺,披风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她站在祭台上,亲手将三炷香插进青铜鼎中,祭告山神,祭毕,礼官呈上天子弓。 那是一张极大的弓,弓身包金,弦是犀牛筋绞成的,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暗光,太祖遗物。 历代天子秋猎时,用它射第一箭,以示不忘祖训,箭壶里只放了三支箭,箭羽是金色的。 皇帝接过弓,目光扫过祭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她的目光在一个小小的身影上停下。 阿珩站在队列的最前方,穿着那身新制的玄色骑射袍,脚蹬鹿皮马靴,头发被锦瑟用一根青色发带,束得整整齐齐。 他站得笔直,两只手交叠在身前,姿势标准得像是霍青崖就站在他身后。 他发现子玉在看他,便仰起头,朝她笑了一下。 “阿珩。”皇帝朝他招手,他愣了一下,沈渡在后面轻轻推了他一把,他便从队列里出来,快步走到祭台前。 皇帝把弓交到左手上,右手一捞,将他抱上了祭台。 台下百官鸦雀无声,有人偷偷去看沈约的脸色,沈约面无表情,礼部侍郎张了张嘴,被周毓文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皇帝把阿珩放在自己身前,将那张比他还高的天子弓放在他手里,弓身极沉,阿珩双手接过来,手臂微微发抖。 皇帝的手覆在他手背上,帮他托住了弓,她的手比他大得多,掌心的温度透过护腕渗进他的皮肤里,稳而有力。 她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朵,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握住弓,左手推,右手拉,肩膀放松,看见林子边上那头鹿了吗。” 阿珩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猎场边缘的松林旁,一头成年雄鹿正低着头啃草,鹿角在晨光里泛着暗金色的光泽。 它还没有察觉到这边的动静,姿态安闲,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把弓端起来,左手推弓身,右手扣弦,使劲往后拉。弓弦极硬,他的手指还没拉到一半便开始发颤。 皇帝的手覆在他手背上,带着他稳稳地、缓慢地拉满了弓。 “放。” 弓弦震动的声音极沉极短,像一声被压扁的闷雷。金箭破开晨雾,划过一道暗金色的弧线,箭羽在风中发出尖锐的呼啸,正中雄鹿的颈侧。 鹿猛地扬起前蹄,发出最后一声嘶鸣,朝前冲了几步便倒在草地上,台下百官跪倒,山呼万岁。 禁军骑兵们拔出佩刀,刀锋在晨光里闪成一片,万岁声和刀甲撞击的脆响交织在一起,惊得林中的鸟雀扑簌簌飞了满天。 阿珩站在祭台上,手里还握着那张比他高出一截的天子弓,他的手臂还在发颤,但他没有放下弓。 他回过头仰起脸看着皇帝,那张被晨光照得发亮的脸上,皇帝把弓从他手里接过来,松开弓弦,然后牵起他一只手,将他带到祭台最前方。 众目睽睽之下,二皇子萧珹站在百官队列的最前排,把祭台上那对身影看得一清二楚。他今年已经十五岁,是所有皇子里最出色的,教官说他的骑射,在同龄人中无人能出其右。 但他没有资格碰那张弓,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在百官伏地山呼万岁的时候,他跪得比别人慢了半拍。 那半拍很短,短到大多数人不会注意到,但他身边的人感觉到了,他跪下去时膝盖磕在冻硬的草地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像是把什么东西砸进了土里。 站在他斜后方的康嫔将他这细微的异样看在眼里,面上不动声色,只是用帕子轻轻按了按嘴角。 随驾的嫔妃们站在围栏外的观礼台上。宜嫔今日穿了一身湖蓝色骑装,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挽在脑后,端庄得体。 她的目光落在阿珩脸上,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帕子,指甲隔着薄薄的绢布掐进掌心,但她很快松开手,把帕子展平。 皇帝松开阿珩的手,朗声说道:“开围!”号角声再次响起,猎场外围的栅栏被禁军同时拉开。 早已整装待发的骑兵们,呼啸着策马冲入猎场,尘土飞扬,大地震颤。 随行武将们纷纷上马,各色旗帜在山谷间散开,赵桓一马当先冲进了东边的林子,王崇简紧随其后,两人互相喊着,今天谁打的鹿多谁请酒。 成王带着几个宗室老将往西边去了,马蹄声渐渐消失在密林深处。 阿珩从祭台上跑下来,跑到止戈身边,从佑安手里接过缰绳,皇帝翻身上了另一匹马,勒转马头,朝他伸出手。 阿珩握住她的手,脚踩马镫,被她轻轻一提,便稳稳当当地坐在了她身前。 皇帝一手环住他的腰,一手握缰绳,轻轻一夹马肚,马便往山林深处慢慢走去。 他没有看到心思各异的众人,只是把脸仰起来迎着晨光,看着前面那片越来越近的山林。 阿珩会射箭了,他把这个念头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好一会儿,忽然很小声地说了句“阿珩以后也可以打猎了。” 皇帝没有回答,只是把他往怀里拢了拢,轻轻夹了一下马肚,马蹄踏过草地,往山林深处走去,晨光从松针缝隙里筛下来,落在他脸上。 第94章 秋猎4 第五日,午后的围场安静了许多,开猎的号角已经吹过,诸营武将各自带着队伍散入松林深。 山谷里只留下远处的马蹄声,和偶尔传来的猎犬吠叫,被松涛一裹,便显得朦朦胧胧,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的。 皇帝没有带大队侍卫,只让沈渡挑了十余名便衣暗卫远远散开在林间,自己牵了止戈的缰绳,带着阿珩走进了猎场西侧一条极窄的溪谷。 溪谷两边是密密匝匝的松林,地上的松针积了厚厚一层,马蹄踩上去软绵绵的,几乎不出声。 溪水从山壁上淌下来,撞在石头上溅起细碎的水花,空气里弥漫着松脂和湿土混在一起的清冽气息。 阿珩骑在马上,两只手紧紧攥着缰绳,脊背挺得笔直,止戈今天格外安静,步子压得极慢,偶尔停下来低头嗅一嗅地面的松针,又继续往前走。 皇帝走在他旁边,肩上挂着一把轻便的猎弓,弓是柘木做的,弓身只有拇指粗细,弦是牛筋绞丝。 她把弓取下来放在阿珩手里,弓身被她的手磨得极光滑,握上去温温的,不凉手。 “猎物可不会站着让你射。”她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箭头是钝的,专门用来射野兔和山鸡,“你要学会在林子里找猎物——听声音,看脚印,等风。” 阿珩把箭搭在弦上,学着她上午教他的姿势拉开弓弦。 这把弓比御弓轻得多,他一个人就能拉开,拉满了,他努力平复呼吸,想把箭尖对准前方那棵老松树下的一丛灌木。 皇帝没有催他,只是伸手轻轻按在他后背上,让他把肩胛骨再往后收半寸。“不用屏气,”她说,“呼吸是你的节奏,箭在听。” 他松开弓弦,箭飞出去,擦着灌木的枝丫钉在了松树干上,离那只蹲在灌木丛里的灰兔差了不止一尺。 灰兔从灌木丛里蹿出来消失在松林深处,他放下弓,回头看着皇帝,脸上带着几分沮丧。 她却从他手里接过弓,把另一支箭递给他,“没事,哪有第一次就成功的,慢慢来。” 她的目光越过他,落在前方一棵老松树下的草地上,那里有几坨极新鲜的野兔粪,还在冒着热气。 她拿靴尖轻轻点了点地面,压低了嗓音“看到了吗?兔子的脚印比山鸡更密,后脚踩在前脚前面,这只兔子刚过去没多久,你顺着脚印往前找,走慢些,脚踩在松针上,别踢石子。” 他顺着那行极细的脚印往前追了不到百步,在一丛灌木后面发现了那只灰兔,它正蹲在树根下啃一颗松果,耳朵一耸一耸的,浑然不知有人靠近。 他屏住呼吸,自己拉开弓,箭尖对准灰兔的身侧,弓弦在拉开时发出一声极细微的颤音。 箭飞出去,没有钉在树上,而是扎进了灌木丛旁边的泥地里,离那只灰兔不到一掌的距离。 灰兔撒腿就跑,他握着弓垂下手臂叹了口气,皇帝走上前来,弯腰从泥地里拔出那支箭,用溪水冲了冲箭头,重新递给他。 他接过箭,发现箭头上沾着一小撮灰白色的兔毛,箭尖擦过了兔子的后腿,虽然没有射中,但只差了一点点。 他把那撮兔毛从箭头上取下来,小心地放进袖子里,他的眼睛被松针缝隙里漏下来的日光照得发亮,那张瘦得过分的小脸上全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皇帝看着他袖口那撮灰色的兔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们在溪谷里走了将近半个时辰。 一只松鼠站在枯树桩上朝他抖尾巴,他拉开弓瞄了好一会儿,最后自己放下弓。 皇帝问他怎么不射。 “它朝阿珩摇尾巴,阿珩再射他,不仗义。” 皇帝笑着伸手,把他头发上沾着的一根松针摘了下来。 他们在溪谷里继续往前走,阿珩又试了好几次,箭矢有的钉在树干上,有的扎进泥地里。 他没有气馁,每次射偏了也不要侍卫,自己跑过去把箭捡回来,重新搭在弦上。 皇帝走在前面,偶尔停下来等他,偶尔弯腰指着地上的脚印,告诉他这是山鸡的、这是野兔的、这是狍子的。 她的声音很轻,不急不缓,像是在乾清宫的暖阁里教他认字。 穿过溪谷,前面的山坡忽然开阔起来。 枯黄的野草被山风压得伏了一地,坡顶上孤零零地长着一棵极粗的老松树,树冠遮住了半边天。 阿珩远远看见树根下的草丛里蹲着一只山鸡。 那只山鸡比寻常松鸡大得多,尾羽极长,在日光下泛着墨绿色的光泽。它正低着头啄草籽,浑然不觉有人靠近。 阿珩勒住马,自己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 他没有急着拉弓,先调整了呼吸,肩胛骨往后收,后背绷紧。 他把弓弦拉到七分满,箭尖对准山鸡翅膀下方的位置,屏住呼吸,松手。 箭飞出去,正中山鸡的翅膀根部,山鸡扑腾了两下,倒在草丛里不动了。 他愣了一瞬,然后回头看着皇帝,眼睛亮得像被月光照亮的水纹“阿珩射中了!” 他从马上滑下来,跑到老松树下把那只山鸡捡起来,双手捧着跑回来,山鸡的尾羽拖在地上,在枯草里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绿色的痕迹。 他跑到皇帝面前,把山鸡举得高高的,仰着脸等她夸,皇帝接过山鸡掂了掂,说都够炖一锅汤了。 他踮起脚尖,从她手里又把山鸡拿回来,说不炖,拿回去做成标本,放在家里。 继续向前,阿珩把山鸡挂在马鞍上,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确认它还在,他刚要说回去让锦瑟姑姑看看,皇帝忽然勒住了止戈的缰绳,抬手示意他噤声。 前方不远处,一头灰狼正从松林边缘的阴影里踱出来。 那狼极大,肩胛骨高高隆起,皮毛灰白相间,在枯黄的草坡上显得格外刺眼。 它不是路过,它缓缓压低前肢,尾巴僵硬地夹在身后,黄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阿珩,和他鞍边那只还在滴血的山鸡。 血腥味顺着山坡往下飘,它闻到了,饥饿比恐惧更强烈。 它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低沉极沙哑的嗥叫,然后猛地蹿出松林,四爪腾空,直扑阿珩而来。 阿珩根本没有反应过来,他只觉得一阵腥风扑面,眼前灰影一闪,止戈已在原地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然后他听见弓弦响,是鹿筋绞金丝的沉响,那支箭从他的头顶飞过,带着一道极低极沉极凌厉的破空之声,正中灰狼的咽喉。 力道之猛,将整头狼钉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枯草地上,血从箭杆旁喷涌而出,在草丛里绽开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灰狼倒在草地上,四肢抽搐了两下,喉咙里发出极微弱的喘息声,箭没有马上杀死它,它躺在那里,胸口还在起伏。 皇帝走上前去,拔出腰间的猎刀。刀柄上的皮绳已经被磨得发亮,刀刃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灰狼黄色的瞳孔渐渐涣散,四肢还在本能地抽搐,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沉的呜咽。 她单膝跪在狼身旁,一只手按住它的头顶,另一只手握刀刺入心口。 刀锋擦过肋骨的闷响极轻极短,只一瞬间便停了下来。灰狼停止了抽搐,血从心口涌出来染红了她握刀的手指。 她站起来,把猎刀在枯草上擦干净,重新插回腰间,手指上还残留着狼血的温热。 阿珩坐在马上,看着那头狼,它躺在血泊里,灰白色的皮毛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刚才还瞪得滚圆的黄眼睛,现在已经完全失去了光泽。 皇帝走回来,把手轻轻覆上他攥着缰绳的手背。 她的手还带着狼血的余温,“物竞天择,但应记住,心存敬畏,杀生而不虐生。” 阿珩沉默了很久,久到风把山鸡的尾羽吹得沙沙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那撮灰白色的兔毛,又看了看不远处的灰狼,觉得自己好像懂了。 他把止戈的缰绳重新攥紧,止戈甩了甩尾巴,用那只缺了一小块的耳朵蹭了蹭,他的腿。 第95章 秋猎5 阿珩带着一队侍卫从营地出发时,日头正烈,松林里光影斑驳。 皇帝在御帐里看沈渡新递上来的军报,思及阿珩已经习惯了山野,准了他自己带人进山。 他骑在止戈背上,腰间挂着那把竹制小弓,马上还系着那只山鸡的尾羽——他把那东西当成了护身符,觉得能保佑他满载而归,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 队伍在西坡猎区转了片刻,他抬手示意众人停下。 前方溪谷边的老松树下蹲着一只极肥的灰兔,耳朵耸得笔直,正低头啃草。 他屏住呼吸,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弓弦拉到七分满时,止戈的耳朵忽然转了转——不是朝兔子的方向,是朝溪谷左侧那片更密更暗的老松林。 阿珩以为是风,没有在意,箭尖追着灰兔的踪迹微微偏移。 就在箭矢离弦的那一刻,止戈忽然发出一声极短促极低沉的嘶鸣,整个身躯猛地一僵,肌肉在皮毛底下骤然收紧。 阿珩下意识攥紧缰绳,耳边便炸开了破空声,十几支箭,从左侧那片密林里同时射出来。 箭矢擦着松针飞过,空气被撕成碎片,尖锐的呼啸此起彼伏,有几支钉在旁边的松树干上,箭杆嗡嗡地颤。 他身后传来极沉的闷响。一名侍卫的喉咙被黑羽箭贯穿,整个人从马背上往后栽倒,血从箭杆旁喷涌而出。 马匹受惊嘶鸣,四蹄乱踏,将尚未落地的尸身甩进了灌木丛里。 紧接着又是几声闷响——那是人体从马背上摔落的声音,一声接一声,极沉极钝,像沙袋砸在冻硬的土地上。 “有刺客——!”禁军统领暴喝一声,拔刀出鞘,刀还没举起来,第二波箭雨便到了。 那些箭射得极准,不射马,专射人。 箭矢破空的尖啸和侍卫们拔刀的金属摩擦声混在一起,松针被箭风带得四处飞舞,整个松林在正午的日光下,变得阴冷而陌生。 阿珩伏在止戈背上,能听见箭矢从头顶飞过时刺耳的尖啸声,能听见侍卫们拔刀时刀锋和刀鞘摩擦的脆响,能听见扯着嗓子在喊列阵保护殿下。 但所有的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水,遥远而模糊。 箭雨刚停,十几个黑衣人便从松林里跃了出来。 他们是从树冠上跳下来的,从山石后面闪出来的,人人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们落地的动作极轻,靴底踩在松针上几乎不出声,落地之后立刻分成三路——一路直取侍卫,一路截断退路,一路直扑止戈。 他们的刀不是中原的制式。刀身极弯,刀背上有一道深深的血槽,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那是草原骑兵的马刀,专用来劈开重甲。 阿珩在演武场上见过王崇简用缴获的胡刀演示劈砍,刀锋过处,手腕粗的竹竿齐刷刷断成两截,此刻那些刀正朝他砍过来。 “殿下快走——!”佑安的声音从右侧传来,嘶哑而急促。 阿珩偏头看过去,佑安已经拔刀护在止戈右侧,刀刃和一个黑衣人的弯刀撞在一起,火花溅在他脸上。 他的衣袖被划开半截,露出手臂上还在淌血的伤口,但他一刀格开对手,策马紧贴着止戈的右侧,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松林里射来的箭矢,同时用刀背猛拍止戈的后臀——“走!” 止戈猛地往前一蹿,四蹄踏碎了地上的松针和枯枝。 阿珩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双手死死抓住缰绳才没有被甩下去。 他伏低身子贴在马背上,双腿夹紧马肚,能感觉到止戈的肌肉在皮毛底下剧烈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烈的血腥气。 它右侧的肩胛上多了一道还在淌血的箭伤,乌黑的皮毛被血浸得湿漉漉的,箭杆还插在肉里,随着奔跑的节奏微微晃动。 他回过头看见一名黑衣人正从侧面追上来,手里的弯刀高举过顶,刀锋对准了他的后背。 那人的眼神冰冷而专注,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盯着他不放,像一头锁定猎物的狼。 佑安从斜刺里冲出来,一刀格开那人的弯刀,两把刀绞在一起,发出极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那人的力道极大,佑安的刀被压得往下沉了几分,但他没有退,硬生生用刀背把弯刀弹开,反手一刀劈在那人的肩膀上。 刀刃切入皮肉的闷响极沉极钝,血溅在他脸上,他连擦都没有擦,便策马追上来。 阿珩攥紧缰绳伏在马背上,止戈带着他在松林里左冲右突,每一次转向都极急极险,树干从身侧擦过,枝丫抽在他的肩膀和手臂上。 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他不知道倒下的是侍卫还是刺客,他只知道那声闷响之后,身后有人用胡语高喊了一句什么,语调粗粝而亢奋,像是围猎时发现猎物的吆喝。 然后是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有人在追他,不止一个人。 他冲出了松林,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山坡,枯黄的野草被山风压得伏了一地。他回头,身后已经没有人了。 松林里刀剑碰撞的声音还在继续,喊杀声被松涛裹着,朦朦胧胧地传出来,像是在另一个世界。 林子边缘的枯草忽然动了一下,被风吹开一道极细的缝。 他看见一双眼睛正从松林的阴影里盯着他——冰冷、专注、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那人没有立刻冲出来,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像一头已经锁定猎物、正在等待最佳时机的狼。风停了,松涛声忽然静止,整个山坡上只听见止戈粗重的喘息和自己快要跳出胸腔的心跳。 那个黑衣人缓缓举起了弩,箭芒在午后惨白的日光下,闪了一下,像毒蛇吐信。阿珩攥紧缰绳,双腿猛地夹紧马肚。 他拨转马头朝山坡另一侧冲去,风声重新灌入耳中,枯草被马蹄踏碎。 身后的马蹄声紧跟而上,越来越近,越来越密。 第96章 秋猎6 阿珩伏在马背上,风从耳边刮过,把松涛和喊杀声都甩在身后。 他不知道止戈跑了多久,只知道它的呼吸越来越重,每一次呼气都带着湿漉漉的血腥气。 他不敢回头看,只把脸埋进它乌黑的鬃毛里,双手紧紧攥着缰绳。 止戈的肩胛上还插着那支箭,箭杆随着奔跑的节奏晃动,每一下都扯着伤口,血顺着皮毛往下淌,滴在他靴子上,又很快被马蹄扬起的尘土盖住。 山坡上有一片乱石堆,大大小小的石块从山体上崩落下来,堆成一道天然的矮墙。 矮墙后面是一个极窄的地穴,洞口被枯藤和乱石半掩着,是山体滑坡时留下的缝隙。 止戈放慢脚步,没有犹豫,径直绕过乱石堆,将阿珩驮到了洞口。它低下头,用鼻子把他从马背上推下去,力道极轻,却不容抗拒。 然后它转过身,朝着山坡下那片越来越近的马蹄声走去。 阿珩蹲在洞口,透过枯藤的缝隙,看着止戈独自站在山坡上。 午后惨淡的日光洒在它乌黑的皮毛上,给它镀上了一层极淡的银边。 它扬起头,朝山下那些越来越清晰的黑影发出一声极长的嘶鸣,那是战马在万军阵前昂首扬蹄的嘶鸣,像一把刀劈开了风。 他在皇庄的马场里听过它这样叫,在御马房的清晨里听过它这样叫。 现在他又听到了,只是这一次,它是真正的战马。 它独自站在山坡上,四蹄稳稳地踏在枯草里,把那些追兵挡在洞口之外。 箭矢破空的声音响了,这次不是一支,是一阵——从山脚下同时射上来,箭矢在空中划过无数道乌黑的弧线,密集地落在止戈身侧。 有的钉在它脚边的泥土里,有的擦过它的耳朵,有的正正地扎进它的胸口、肩胛、后腿。 它的身躯猛地一震,前蹄软了一下,但它没有倒。它仍然昂着头,四蹄死死钉在地上,用身体挡住洞口的方向。 它的腿在剧烈地发抖,每一次呼吸都从鼻腔里喷出血沫,但它没有挪开半步。 阿珩跪在洞口,透过枯藤的缝隙看着山坡上的一切。 他看见一支箭扎进止戈的肩胛,它没有退;又一支箭射中它的后腿,它的膝盖猛地一弯,又硬撑着站了起来; 又一支箭从侧面射来,擦过它的肋骨,削掉了一小块皮毛,血从那里涌出来,把它乌黑的毛皮染得发亮。 他的手指死死扣进洞口的泥土里,指甲缝里全是碎石和草屑,他想喊它的名字,喉咙里却只能发出极细微极沙哑的气音。 他想冲出去,腿却像灌了铅,钉在地上挪不动半分。 他只能看着,看着他最亲近的朋友在山坡上,为他挡下每一支,本该射向他的箭。 又有一支箭从山脚下射上来,这一次不是射向止戈的身体,箭矢划过的角度极高,箭尖在空中反射出一点刺目的寒光,直直地朝洞口飞去。 止戈已经站不住了,它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挪动身躯,用自己的身体堵住了洞口。那支箭正正地扎进它的胸口,箭头从肋骨的缝隙里穿进去,刺穿了它的心脏。 它发出一声极低极沉的嘶鸣,是完成任务之后的叹息,像一件被血浸透的战袍终于从主人肩上卸了下来。 然后它缓缓跪倒,轰然侧卧在地,堵住了洞口,也堵住了外面所有的光。 鲜血从它胸口汩汩涌出,染红了他脚下的泥土。 地穴里陷入了一片浓稠的黑暗。阿珩跪坐在黑暗中,浑身都在发抖。 他在一片浓稠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拼命地寻找那呼吸,没有了。 他张开嘴,喉咙里只发出一声极干极哑的气音。然后他缓慢地伸出手,在半空中摸索着触碰到了止戈的皮毛。 皮毛还是温的,血从箭杆旁涌出来,顺着皮毛的纹路淌过他的指缝,很烫。他记得今天早上它舔他手心里桂花糕时,舌面粗糙而温热的触感还留在指缝里。 他把脸贴在它胸前,双臂环住它的脖子,额头抵着它额前那枚小小的白玉。 他想起今天早上出发时他蹲在溪边喂它吃糕点,它闻了闻,舌头一卷便吃了,粗糙的舌面刮过他的掌心,他痒得缩了一下手。 那半块糕现在还在他的袖子里,被他的体温暖得发潮,他的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他想起那个老马夫在御马房里说过的话“这匹老马命好,殿下心善,它遇到殿下了。” 不是这样的,不是止戈命好遇到了他,是他命好遇到了止戈。 他又听到号角声了,就在山坡下很近的地方,马蹄声和喊杀声混在一起,有人在用大周的号角,吹紧急驰援的号令。 他张开嘴想喊,喉咙里只发出极细微的气音,他的嗓子被血腥气和松脂味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他把手从止戈的什上移开,用力抠进洞口的泥壁里,指甲嵌入泥土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 他不能停在这里,是止戈替他挡了箭,他不能让它白死。 时间在他感受止戈的身体从温热变得冰凉的过程中,被拉得很长,他摸到它额前那枚小小的白玉,玉片沾了血,黏在他掌心里,冰凉而光滑。 他记得晨光穿过栅栏时,他踮着脚尖把它正了又正,现在那枚白玉在他手心里,是止戈留给他的唯一的东西。 他把脸埋进它冰冷的鬃毛里,眼泪无声地淌过鼻梁,滴在它已经不再起伏的肩胛上。 然后他听见外面传来喊声,有人在叫殿下,是大周的口音。 第97章 娘! 阿珩不知道自己在那片浓稠的黑暗里待了多久。 止戈的身体从温热变得冰凉,他的手从覆在它鼻梁上变成攥着那枚小小的白玉。 玉片沾了血,黏在他掌心里,冰凉而光滑,他浑身发冷,额头却烫得厉害,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像带着火星。 黑暗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攥紧掌心里那枚白玉,把额头抵在膝盖上。 他听见外面隐约传来马蹄声和喊杀声,追兵走了吗?还是他们回来了?他不知道。 他想喊,喉咙里只能发出极细微极沙哑的气音,像一只被踩碎了壳的雏鸟,在废墟底下发出最后的哀鸣。 他把止戈额前那枚白玉贴在脸颊上,玉片冰凉,上面还沾着干涸的血。 他不能死在这里,他还欠止戈一条命。 可是他的眼皮越来越沉,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他觉得自己正在往下坠。 然后他听见了刀劈荆棘的声音。 那声音很远,又很近,像是穿透了整片山坡的泥土和乱石,一刀一刀,极沉极重,枯藤和碎石被劈得四处飞溅。 他听见有人在唤他,声音穿透了黑暗 “阿珩。” 洞口的荆棘被劈开了,日光猛地灌进来,刺得他闭上了眼睛。 他隐约看见一个靛蓝色的身影逆光站在洞口,把手里的猎刀往地上一扔,弯下腰,将他从地穴里抱了出来。 那只手覆上他发烫的额头,掌心的温度比他的额头还凉些,手指上有被弓弦勒出的红痕,手腕上那道旧伤疤,在日光下泛着极淡的银白色。 那只手现在正按在他的后背上,把他整个人死死地压进怀里。 她的衣领上沾了松脂和血腥气,她的呼吸比平时沉,他把脸埋进她肩窝里,眼泪终于流了出来,浑身都在发抖。 他想说止戈死了,是止戈替他挡了箭,止戈的心跳停了,止戈倒下的时候,还用身体堵住了洞口,血从它胸口流出来,它流了好多血。 但嘴唇翕动了很久,只挤出一个哑得几乎听不见的字——“娘。” 皇帝把他抱上马背,用自己的披风将他裹紧。 他蜷在她怀里,额头抵着她的锁骨,浑身烧得像一块刚从火里取出来的炭,呼出的气烫得灼人。 她策马回营,一路上,没有说一句话,只是用一只手攥着缰绳,另一只手按着他的后背,把他死死地压在自己胸口。 行辕里灯火通明,所有人都在等。 锦瑟远远看见陛下的马,从猎场方向疾驰而来,赶紧掀开帐帘。周济之已经备好了药箱和退热的方子,太医院的人跪了一地。 皇帝把阿珩放在御帐的床榻上,他蜷在虎皮褥子里,脸上全是血和泥,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额头被高烧,烧得发红。 他从裹得紧紧的披风里伸出手来,手心里,还攥着那枚沾血的白玉。 锦瑟拿湿帕子给他擦脸时,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着皇帝,用一种极轻极哑的声音说了句:“止戈……” 他没有说完,又闭上了眼睛。 周济之诊完脉退到外帐开方,暖炉上的铜壶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炭火噼啪炸了个火星,满帐都是苦涩的药味和血腥气。 皇帝在床沿上坐下来。 她低头看着阿珩,他蜷在虎皮褥子里,烧得人事不省,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 她伸手覆上他的额头,滚烫的温度透过掌心传到她的手臂,她的手指在微微发颤。然后她站起来,转身往帐外走去。 她的手上还沾着阿珩额头上蹭下来的血和泥,她没有擦。 帐帘掀开时夜风猛地灌进来,把帐内所有的烛火都吹得猛然一晃。 沈渡跪在帐门口,头盔上还沾着松针,他已经在这里跪了好一阵子。 皇帝站在他面前,玄色骑装的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淬过冰水,落在帐外猎猎作响的夜风里,让所有听见的人都觉得脊背发凉。 “沈渡,二十年。” 她低头看着沈渡,“朕把你从一个逃奴提到暗卫统领,朕把你当做耳目。” 她的声音忽然沉下去,冷得像瀚海以北刮来的白毛风,每一个字都裹着砂砾从喉咙里往外碾:“可现在,你的眼睛看不清了,你的耳朵听不远了,你的胆魄,被京城的安逸磨钝了。 刺客越过猎场,在你布下的哨位之间穿行,你没有发现,他们要杀朕的儿子,箭矢在山林中呼啸,你也没有发现。” 沈渡跪在地上,整个身躯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把额头重重磕在沙地上——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下都磕得极沉极实,额头上很快渗出血来,血顺着眉骨淌过鼻梁,滴在他握过刀的那只手上。 他抬起头,那双被风沙磨了二十年的眼里,第一次有了近乎绝望的求生之念,暗卫失职就该死,但他不能死,他还有血仇没报,他不能死! 他的声音干涩而急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往外掏,带着血和砂砾。 “臣该死,但臣还不老,还能拿得动刀,陛下。” 他匍匐在皇帝脚边,额头渗出的血液,洇湿了主人脚边的土地。 “我愿意以血洗耻,主人,沈渡还有用,还能杀人。” 他握刀的那只手,那只曾经在万军阵中,取过上将首级的手——正在微微发颤。 皇帝沉默了很久,久到帐外守候的暗卫们都屏住了呼吸。 “去把那些人找出来。”沈渡叩首,额头撞在金砖上,和着血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站起来,夜风把他背后被冷汗浸透的衣袍吹得冰凉。 御帐内炭火噼啪的响,烛火又晃了一下。 阿珩在昏迷中轻轻哼了一声,皱着眉翻了个身,手松开了那枚白玉,往身侧摸索着什么。 他摸到皇帝的手,便用滚烫的手指攥住了她的食指。 他攥得很紧,和多年前在襁褓里攥住她手指时一模一样。 皇帝在床沿上重新坐下来,反手把他的手整个握在掌心里。 他的呼吸很急,每一次呼出的热气都烫得灼人。 窗外的号角又响了一阵,那是禁军在封锁围场,马蹄声和传令声此起彼伏。 沈渡布在营地周围的暗哨全部出动,火把在山坡上,排成一条蜿蜒的长龙。 阿珩蜷在被子里,额头抵着她的手背,呼吸渐渐平稳了些,他烧得迷糊,却知道娘在,一直都在。 第98章 处决 行辕最深处,远离所有营帐和篝火的山谷密林里,暗卫今夜在此处置失职者。 没有风灯,没有火把,只有月光从松枝缝隙里漏下来,在雪亮的刀锋上镀一层薄霜。 林中空地上,黑压压跪了一地人,四十三个,他们或许只是哨站之间,传递的烽火讯号延误了片刻、事发时,没有第一时间,驰援的巡逻队,但失职者死。 他们的手被反绑在身后,没有人挣扎,也没有人求饶,失职者死,每个人都知道。 沈渡站在队列前面,手里握着御赐的唐横。 刀身比寻常佩刀窄三分,刃口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幽蓝,那是淬过剧毒的痕迹。 他身后站着一排刑堂弟子,个个黑衣黑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群从地底钻出来的幽魂。 更远处的松林里,数百暗卫列队而立,鸦雀无声。 他们站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脸上的表情被黑暗吞没,只余下一个个模糊而冷硬的轮廓。 沈渡走到第一个人面前,那人跪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上,刀刃搁在自己的颈侧——那是暗卫自请处决的姿势。 沈渡没有犹豫,刀锋贴着那人颈侧划过,极轻极快,血喷涌而出 溅在他的袖口和衣摆上。 那人无声地倒下去,身后的暗卫上前将尸首拖到一旁,动作熟练而沉默。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沈渡一个一个走过去,他的刀法极准,每一刀都割在颈侧最薄的皮肤上,刀锋划过皮肉时发出极细微的嗤响,然后血便涌出来,在月光下呈现出近乎墨色的黑。 空气越来越沉,松脂的清香被浓烈的血腥气压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铁锈。 十三个,十四个,十五个。他的衣袍下摆已经浸透了血,靴底踩在枯草上发出黏腻的声响。二十一个,二十二个,二十三个。 跪着的暗卫一个一个倒下去,又一个接一个被拖走。 拖到边缘的尸首,被整齐地排成一列,一名暗卫正蹲在地上用白布一一盖住他们的脸,动作极轻极慢,像是在替同袍掖好被角。 三十七个,三十八个,三十九个。沈渡的手臂开始发酸,刀锋也不再像第一刀那样利落。 他握刀的手却没有丝毫停顿,每一刀仍然精准地割在同一个位置,仿佛他不是在杀人,而是在完成一道必须亲手执行的工序。 四十,四十一,四十二,最后一个跪在最边上,是那日的哨长。 在暗卫里待了十几年,再过两年就该卸甲归田了。 头发已经花白,脸上刻满了风霜磨出的深纹。 他跪在那里,双手平放在膝上,刀刃搁在颈侧,抬起头看了沈渡一眼。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垂下了眼。 沈渡手中的刀停了一瞬,只是一瞬。然后刀锋落下,老周倒在他脚边,血溅在他的靴面上,那双花白的眉毛被血染成了暗红色。 他低头看着老周的尸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弯下腰,亲手把他的眼睛合上。 直起身,将沾满血的刀在袖口上缓缓擦净,然后转过身,面对着剩下的人。 月光从松林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他的眼角已经刻上了风霜磨出的细纹。 他确实老了,可他还不能老。 林里那数百人看着这场处决,没有任何声响,他们知道躺在枯草里的那些人,昨天还和他们在一个锅里舀饭、在一个帐篷里值夜。 但他们也知道,暗卫是天子耳目,受天下供养,陛下让他们衣锦绣,享膏腴,他们尽忠职守,失职者,当死。 数百人的呼吸,在林间凝成一片极淡的白雾,没有人动,没有人出声,连松涛都似乎被这股杀气压得安静下来。 暗卫不是禁军——他们没有营旗,没有号角,没有明晃晃的铠甲,他们是皇帝的影子。 月光已经移过了松林的树梢,山坡下的行辕营区远远传来几声号角,那是禁军在换防的讯号,和这片密林里的死寂像是隔了两个世界。 数百人的队列开始无声地散去,亲卫们提来冷水冲刷染血的枯草地,把尸首裹上黑布抬往松林深处。 暗卫没有坟,沈渡把最后一柄卷了刃的刀扔在脚边,低头看着自己血迹斑斑的手。这双手今夜沾了同袍的血,接下来要沾敌人的血。 他翻身上马,往北坡的方向驰去,没有回头。 寒风从山谷里灌过来,把他衣袍上的血腥气吹散在夜色里,松林深处有寒鸦被惊起,扑簌簌掠过山脊,今夜还没有结束。 第99章 屠杀 北坡的夜黑得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墨。 松林密不透风,月光被层层叠叠的树冠挡在外面,只偶尔从针叶的缝隙里漏下几缕惨淡的银光。 照在覆满苔藓的树干上,像将死之人的手指,在剥落的墙皮上,划出的抓痕。 风停了,松涛声也歇了,整片山林静得只剩下暗卫们靴底,踩过腐殖土的沙沙声。 沈渡从马背上翻下来,蹲在一棵老松树下。 他脚边的松针被翻开,露出一小片被马蹄踏过的泥土。 蹄印很新,边缘还带着湿气,不是禁军的制式马蹄铁。 禁军的蹄铁是工部统一铸造的,前掌厚后掌薄,专为山地行军设计。 这个蹄印前掌极宽,后掌几乎磨平,是草原骑兵的马,在平坦的草甸上跑惯了,进了山便抓不住地,蹄铁磨得比中原的马更快。 他伸手在蹄印旁按了按,泥土冰冷而潮湿,被压断的松针还没有干枯。这蹄印最多不超过一个时辰。 他站起来,朝身后做了个手势,三百余名暗卫无声地散开,像一张黑色的网在松林里缓缓铺开。 他们的刀已经出鞘,刀锋上涂了一层极薄的墨漆,那是暗卫夜行的规矩,不见光,不出声,只在切入皮肉时,发出一声极闷的钝响。 沈渡走在最前面,脚步极轻,松针在他靴底下断裂时,几乎不发出声音。 他今年四十出头,鬓边已经有了斑白,眼角刻着风霜磨出的细纹,但他在黑暗里穿行的姿态仍然像一头正值壮年的豹。 肩背微微前倾,重心压得极低,每一步都踩在最软的松针堆上,呼吸平稳而绵长,和多年前在陇西的大雪里时,一模一样。 前方松林深处隐约传来人声,是胡语,压得极低极粗,像是在争执什么。 沈渡抬手,身后所有人同时停步。他侧耳听了一阵,辨出了几个反复出现的词——“隘口”、“天亮”、“接应的人还没到”。 他缓缓拔出腰间的长刀,刀锋出鞘时没有发出一丝声响,暗卫的刀鞘内衬,是熟牛皮,吸音。 他身后的暗卫们同时拔刀,刀光在黑暗中一闪而逝。 沈渡举起左手,五指张开,然后猛地握拳。 那是暗卫的手语——合围,留活口。三百人如潮水般无声地漫过山坡。 敌人扎在一片乱石堆后面,背靠着一面断崖,四周用枯枝和灌木搭了简陋的掩体。 篝火已经快灭了,只剩几块烧得发红的木炭在灰烬里明明灭灭。 有人靠着山石在打盹,有人蹲在火边用磨刀石磨那把弯刀,刀身极弯,刀背上那道深深的血槽,在火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泽。 有人在低声交谈,语气急促,不时朝山下的方向张望。 他们在等接应,等天亮,等隘口那边的人,越过猎场外围来带他们出去。 他们等不到了。 沈渡将刀柄在掌心里转了半圈,刀尖朝下,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从松树后面跃了出去。 第一刀劈在一个哨兵的背上。 那哨兵正蹲在乱石堆边缘解手,刀刃从他的肩胛骨斜劈下去,贯穿了整个胸膛。 他甚至没能发出一声惨叫便倒了下去,脸上还保持着临死前那一瞬间的茫然。 其余暗卫同时从四面八方的阴影里跃出来,刀光在黑暗中此起彼伏。 有人从树上倒挂下来,双手握刀刺穿了哨兵的喉咙。 有人从灌木丛中蹿出,一刀扎进火边那个磨刀人的后心,刀刃贯穿前胸,刀尖在篝火余烬里闪了一下便被血浇灭了。 一个胡人从睡梦中惊醒,还没来得及摸到枕边的弯刀,便被暗卫的膝头顶住了胸口,双手反剪压在地上,拇指被卸脱臼——干脆利落,骨头错位的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但剩下的胡人反应极快,他们不是普通的山匪,是草原上打过无数场硬仗的骑兵。 领头的是个极魁梧的大汉,虬髯遮住了半张脸,左眼上方,有一道从眉骨一直拉到颧骨的旧刀疤。 他在暗卫合围的瞬间,便翻身滚到了山石后面,顺手抄起一张硬弓,搭箭拉弦,动作一气呵成。 箭矢破空而出,暗卫侧身避开要害,箭头擦着他的肩甲飞过去钉在松树干上,箭杆还在嗡嗡地颤。 虬髯大汉没有继续射箭,他扔掉弓拔出腰间的弯刀,用胡语吼了一声。 剩下的胡人迅速围拢过来,背靠背组成一个圆阵,弯刀一致对外。 他们不再试图突围,而是收缩防线,死死护住阵型中央那个瘦高的中年人,那人一直没有拿刀,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皮囊,皮囊用蜡线缝得严严实实。 沈渡越过乱石堆,刀尖在地上划出一道火星。 他没有停,直直地朝虬髯大汉冲过去。 对方也迎了上来,弯刀对直刀,虬髯大汉的刀从上往下斜劈,力道极沉,专砍脖颈和肩胛的交界处。 沈渡没有格挡,他侧身让过刀锋,刀锋擦着他的耳廓劈下去,带走了几根头发。 他在侧身的同时反手一刀,刀刃自下而上,削向虬髯大汉握刀的手腕,大汉急退一步,刀锋划破了他的护腕,血从裂口里渗出来。 沈渡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第二刀紧跟着劈向他的膝盖。 弯刀下压格挡,两刀相撞溅起一簇极刺眼的火星,照亮了两张同样冷硬的脸。 刀疤大汉咧嘴笑了一下,用生硬的汉话说了一个字——“值。” 他挥刀又劈了过来,这一次沈渡没有再躲。 他迎上去,刀锋和弯刀绞在一起,然后他猛地一拧手腕,用刀背压住弯刀的内弧,顺着弯刀的弧度往下一滑——这是他年轻时在陇西和一个胡人老兵学的。 弯刀的内弧是死穴,刀背压住内弧,弯刀的劈砍力便被卸掉了大半。 虬髯大汉的弯刀被绞脱了手,旋转着飞出去钉在松树干上。 沈渡一脚踹在他胸口,将他整个人踹翻在地,然后欺身而上,膝盖压住他的胸口,刀尖抵着他的咽喉,声音极冷:“接应的人在哪。” 虬髯大汉嘴角淌着血,脸上还是那个笑。 他用胡语说了一句话,然后猛地偏头朝自己的肩膀咬去,衣领内侧缝着毒药,咬破即死。 沈渡反应极快,反手用刀柄猛击他的太阳穴,力道极沉,虬髯大汉闷哼一声,晕了过去。 与此同时,暗卫们已经将剩下的胡人逐一制服,圆阵被冲得七零八落。 那些胡人被卸掉了下巴和双手拇指,像一堆被拆散了关节的木偶,横七竖八地压在地上。 攥着皮囊的瘦高中年人也被按倒,皮囊被暗卫夺下来递给沈渡,沈渡用刀尖挑开蜡线,里面是一张羊皮地图。 图上的墨迹在篝火余烬映照下泛着暗红,不是墨,是血,血画的地图。 画的是猎场外围的所有隘口和暗哨位置,每一个哨位旁边都用胡文标注了换岗时辰。 这些时辰精确到刻,不是从外面观察能得到的。营地里一定有内应。 沈渡把羊皮地图折好塞进怀里,站起来环顾四周。 乱石堆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尸首,有胡人的,也有暗卫的。 一名暗卫被弯刀劈中了胸口,软甲被砍裂,血从裂口里涌出来浸透了半片衣襟。他靠在松树干上,用手捂着伤口,朝沈渡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不行了。 沈渡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握了一下他的手,然后站起来对亲卫说抬回去。 东方天际线泛起一线灰白,松林里的黑暗开始褪去。 沈渡站在乱石堆上,衣袍下摆已经被血浸透,靴底黏腻得每走一步都发出极细微的声响。 他低头看着脚下那些被卸掉了下巴、像困兽一样被压在地上的俘虏,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翻身上马。 “全部带走,一个都不许死,他们没到时候。”他勒转马头往行辕的方向驰去,马蹄踏碎了山坡上的薄霜。 他要亲自审讯”。营地里的内应是谁,北境还有多少接应的人,他们得一个一个撬开这些人的嘴,把藏在暗处的网连根拔起。 松林深处传来猎犬的吠叫,搜山还在继续,阿珩在御帐里高烧不退,他的手攥着皇帝的手指,攥得很紧。 他正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有一匹黑色的老马驮着他冲出火海,箭矢从耳边飞过,他伏在马背上没有抬头。 远处有一道靛蓝色的身影站在山岗上,风吹起她束发的皮绳,他拼命朝她跑过去,路却越跑越长。 而沈渡策马疾驰在山道上,怀里那张血画的羊皮地图,被晨风吹得微微发烫,天快亮了。 第100章 审讯 晨光从御帐顶端的透气窗里漏下来,落在案上摊开的那张羊皮地图上。 血画的墨迹已经干涸,在羊皮上凝成暗褐色的纹路,每一处隘口、每一个哨位、每一行换岗时辰都标得极精准。 皇帝把地图放在一边,端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茶是锦瑟刚沏的,还冒着热气。她放下茶盏,说:“带上来。” 帐帘被从外面掀开,沈渡亲自将人押进来,跪在最前面的是那个虬髯大汉,左眼上方的刀疤在晨光里泛着暗红。 他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拇指被卸脱臼,下巴也被卸了,嘴角还挂着干涸的血沫。 身后跪着的是那个瘦高个,皮囊就是从他手里夺下来的,还有几个伤势轻重不一的俘虏,被暗卫按着肩膀跪在冰冷的地面上。 虬髯大汉抬起头,看着面前穿玄色龙袍的男人,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等着受死的漠然。 皇帝也在看他。她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偏过头,对沈渡说:“把他旁边那个,带过来。” 沈渡上前把瘦高个从地上拽起来,拖到御案前面,那人被按着跪下去时,嘴里还在用胡语含含糊糊地咒骂——他的下巴也被卸了,咒骂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变成了极含糊极可笑的呜咽。 皇帝没有问他任何问题,只是从案上拿起一把极细极薄的匕首,那是她平时用来拆密信封漆的,刀刃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银光。 她把匕首在指间转了一下,刀刃贴着那人的头皮缓缓划过去,一绺沾血的头发落在案上。 然后她手腕一翻,刀尖抵住了那人被卸掉下巴后无法闭合的口腔上壁。 那人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凄厉极破碎的惨叫,整个身体都在发抖,胯下很快洇开了一片湿痕。 虬髯大汉跪在旁边,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但他仍然没有开口。 皇帝没有继续,她把匕首搁在案上,用帕子擦了擦手指,朝沈渡挥了挥手。 沈渡会意,上前把瘦高个拖到帐门口,拔出腰间的长刀,手起刀落。 尸首无声地倒下去,头颅滚在帐外的草地上,血溅在帐帘上,又很快被晨露冲淡。片刻后,沈渡把另一个俘虏从地上拽起来,拖到同样的位置,长刀再次落下。 又一个俘虏被拖过来,又一声闷响,又一颗头颅滚落在草地上。 外面的头颅排成一排,血从断口处汩汩涌出,染红了被晨露打湿的枯草。御帐里剩下的俘虏脸色已经惨白,有人开始剧烈地发抖,有人瘫在地上连跪都跪不住,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和尿骚味。 虬髯大汉仍然跪在那里,但他的牙关开始打颤,发出极细微的咯咯声。 皇帝没有看他,只是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然后翻开了下一份折子。 就在内侍又从地上拽起一个人,往外拖时,虬髯大汉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汉话,声音沙哑而急促,像是在用尽最后的力气。 他说隘口在鹰嘴崖,接应他们的人是从草原上过来的,年前就已经把路探好了。 他每说一句,跪在旁边的俘虏们便有一人瘫软在地,有人在用胡语朝他嘶吼,但暗卫们已经逐个拔出刀来,抵在嘶吼之人的脖颈上。 沈渡站在他身侧,手里不知何时已多了纸笔,一言不发地记录着,皇帝把茶盏放下,抬眼看着他。 “是谁指使你来的。” 虬髯大汉沉默了片刻,说出一个名字。那是北境残部一个首领的名号。 阿古拉死后,他的旧部流窜到瀚海以北,隐姓埋名多年,如今终于又冒出头来。 皇帝微微颔首,又问:“营地里的内应,名字。” 虬髯大汉又沉默了,这一次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他身后的俘虏们已经不敢再出声,久到沈渡的笔停在纸上。 皇帝没有催他,只是把匕首重新拿起来,刀尖在案上,极轻极慢地划了一道极浅的划痕。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极低极涩,像一块磨刀石,在喉咙里来回碾。 他说他不知道名字,但知道那内应是猎场里一个管马料的小官,胡人,右手缺了一根食指。 沈渡将纸笔放下来,朝帐外候着的暗卫低声吩咐了一句什么,暗卫应声而去,脚步声转眼便消失在晨风里。 皇帝看着虬髯大汉的眼睛,问最后一句“为何要来刺杀大周的皇子。” 虬髯大汉抬起头,满是疤痕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个极苦涩极疲惫的神情,他说“阿古拉死后,北境的部落散了。 剩下的族人,连草地都没有,只能躲在沙漠里啃野鼠,中原皇帝不给我们活路,我们就来取你儿子的命。” 皇帝没有回答,只是慢慢靠在椅背上,目光掠过大汉的脸,落在帐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天际线上。 很久之后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却让整个御帐的将士,都感到了一种从脊背爬上来的寒意。 “你说朕不给你们活路,你们给过汉家儿女活路吗?” “你们把大周当成粮仓,每逢隆冬,便纵马南下,劫我边民,掠我财物,焚我屋舍,掳我妇孺。 你们口口声声说,是为了活命,可你们的活路,偏偏要以我大周子民的尸骨铺成!” 她微微一顿,龙袍的袍角被晨风轻轻拂起,她从御座上缓缓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虬髯大汉。 “从今日起,大周铁骑将越过瀚海,一直打到你们最后一座毡帐。 你们的男人会被杀光,你们的女人和孩子会被编入牧籍,永世为奴。 你们部落的名字会从草原上彻底消失,连一首歌谣都不会在草原传唱。” 虬髯大汉仰着头,那张被刀疤覆盖的脸在晨光里白得毫无血色,嘴唇翕动了许久,却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沈渡跪在御案旁,眼中满是敬畏与肃杀。 跪在后面的俘虏们有的瘫软在地,有的无声地流着泪,有个年轻的胡人终于撑不住,伏在地上,用胡语一遍遍地喊“王汗” 御帐里无人应声,只有晨风从帐门口灌进来,吹得那张血画的羊皮地图,在案上轻轻掀了一角。 第101章 佑安! 御帐里的炭火燃了整整两夜,阿珩躺在虎皮褥子上,烧得人事不省,额头上覆着周济之每隔半个时辰,便换一次的冷帕子。 他的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脸颊因为高烧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又急又浅,每一次呼气都带着极细微的嘶嘶声,像他小时候每一次咳喘发作时一样。 他身上的伤比周济之预想的更多,肩胛上,被箭矢擦过的血痕已经结了痂,手臂上被松枝划破的伤口涂了药膏,小腿上还有一处被碎石硌出的淤青,青紫一片从膝盖一直延伸到脚踝。 最让他皱眉的是殿下掌心里那道被缰绳勒出来的伤口——皮肉翻卷,结了痂又裂开,反复好几次,锦瑟给他换药时,他即使在昏迷中也会轻轻发抖。 第三日清晨,热度终于退了。 阿珩睁开眼,盯着帐顶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用极沙哑极微弱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锦瑟凑近了才听清——佑安在哪? 锦瑟的眼眶红了,低声说佑安在养伤,他听完,颤抖着便要掀开被子下床。 锦瑟按住他的肩膀,说殿下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周太医说不能下床。 他摇摇头,推开她的手,自己从床上坐起来,脚踩在地上时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他扶着床柱站起来,从衣架上取下件玄色骑射袍披在身上,一步一步往帐外走去。 佑安的帐篷在御帐后方,紧挨着太医院煎药的帐篷。 佑安躺在靠里的窄榻上,身上盖着一床薄被,左臂和小腿都缠着厚厚的绷带,肩胛上的刀伤从锁骨一直包到腋下,隐约能看见渗出来的血色。 他的脸色比平时白了许多,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听见帐帘掀开时,他还以为是军医来换药,刚要开口说“我自己来”,便看见一个极瘦极小的身影,站在门口。 佑安撑着床板,想坐起来行礼,手臂一软又倒了回去。 阿珩快步走到他床边,弯下腰,轻轻按住了他没有受伤的那边肩膀。 两个人离得很近,佑安看见殿下眼角有一道被松枝划破的细小伤痕,已经结痂了,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红。 “你怎么不跑啊。”他低着头,不敢看佑安的眼睛,声音哽咽着,“你让阿珩跑了,怎么自己不知道跑啊。” 阿珩吸了吸鼻子“佑安,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自己带队进山的,是我害死了止戈,也害了你。” 他把掌心里那枚沾血的白玉,放在佑安手边,那只极瘦的手在微微发抖,手背上还有被碎石划破的痕迹。 佑安低头看着那枚白玉,想起自己第一次,在乾清宫偏殿见到殿下时,殿下从皇帝膝上滑下来,仰着头说阿珩喜欢你。 那时候殿下才三岁,踮起脚尖,把桂花糕塞进他手里,那糕还温着。 佑安伸出手,用那只没有缠绷带的左手,握住了阿珩攥着袖口的手。 他的手很粗,指节上全是练刀磨出来的老茧,掌心干燥而温热。 用一种极放松的语气,说,“殿下,我娘生我时死了,我爹是个逃兵。 他在,我挨打,他死了,我在卫所,跟野狗抢食。 那时候我就知道,我这条命比草根还贱,这辈子最大的念想,也就是死得体面些,别叫扔进乱葬岗,便宜了畜生。 后来遇见了沈爷,遇见了殿下,我才知道,原来我,也能活出个人样来。” 他深吸一口气,接着说 “那天在林子里,我是心甘情愿的,殿下是唯一一个真心对我好的人,我死,换殿下活,这买卖赚大发了。”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阿珩手里那枚沾血的白玉,声音忽然轻了下来, “所幸,奴才八字太硬,不仅克死了爹娘,连老天爷都不收,叫奴才留着命,继续守着殿下。” 阿珩站在原地,全身都在轻轻发颤,有什么东西,从胸口最深处往外翻涌,堵得他喉咙发紧。 “佑安的命才不贱,佑安是我的福星,是我上辈子积德行善,上天才让我遇到佑安的。” 他哽咽着,把手从佑安肩上收回来,慢慢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那道还没愈合的缰绳勒伤。 药膏被攥碎了,裂开的伤口又渗出血来。 “佑安,我说过要护着你的,我不会再失言了,下次换我救你。 ” 佑安躺在榻上,看着阿珩扶着床柱,慢慢站起来,看着那个浑身是伤的孩子,裹紧披风朝帐外走去。 帐帘掀开的瞬间,晨光落在阿珩身上,把他整个人,笼在一片朦胧的淡金色里。 他听见阿珩站在帐门口,极轻极轻地说了“你好好休息吧,阿珩明天再来。” 他没有回头,但佑安看见他的手,在披风底下还攥着拳头,攥得很紧,掌心那几道伤口,还渗着血丝,那是他在山洞里死死抠进泥壁时,磨出来的,那些痕迹还很新,皮肤底下藏着细密的淤血。 第102章 清剿 沈渡的审讯供状送到御帐时,天还没亮。 皇帝翻完那几页按了血手印的供纸,只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传内阁拟旨”,第二句是“让赵桓来见朕”。 赵桓在御帐里跪了一炷香。没有人知道里面说了什么,只听见茶盏碎裂的声响。 是皇帝把茶盏搁在案上时,力道极沉,杯底磕在紫檀木案面上,茶盏从中间裂成两半,茶水淌了一案。 锦瑟进去收拾时,看见兵部尚书跪在金砖上,额头贴着地面。 他站起来退出帐外时脚步是稳的,但脸色比帐外的雪还白。 当天下午,赵桓上折自请处分,连降三级,罚俸三年,仍暂领禁军事,戴罪视事。 禁军自指挥使以下,凡与此事有关者,不论品级,一律革职锁拿,押送刑部大牢候审。 禁军所有在职将官,由兵部会同都察院逐一核查近年考课,吃空饷者、虚报操演者、与北境有私相往来者,一经查实,就地格杀。 原禁军副统领护卫不力,贬为庶人,流放雁门关。 王崇简调任禁军副统领,陈峪调任兵部职方司郎中,即刻到任。 禁军大营在当天夜里便炸了锅。兵部的人带着都察院的御史进驻各营,按名册逐个核查在籍兵员。 西山大营的一处营房里,查出空额将近三成,名册上记着在编兵员二百人,实际在营的不过一百出头。 兵库里,堆满了锈迹斑斑的刀枪,弓弦被虫蛀得稀稀拉拉,箭垛上的稻草,早就烂透了。 负责这一营的指挥使,当场被摘了顶戴押上囚车,他手下的几个千户也被一并锁拿。 有一营的百户拒捕,拔刀冲向都察院的人,还没冲到跟前,便被沈渡的暗卫从背后一刀贯穿了肩膀,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不到半日,禁军被锁拿的将官便超过了百人,沈约在内阁值房里坐镇,每隔一炷香便有一匹快马从西山大营驰来,把最新的清查进展呈到他案头。 他没有抬头,只是逐份逐份地批复,偶尔停下来揉一揉眉心。 何慎之从吏部,调来了所有候补将官的考课档案,堆在值房角落的案上,摞起来有好几尺高。 两个人一个批一个递,值房里的烛火从傍晚燃到深夜,又从深夜燃到天明。 新的旨意,是在天还没亮时,送进内阁值房的。 沈约已经连着处理了好几日的公文,花白的头发略显散乱,官袍袖口沾着墨渍,眼底布满了血丝。 他展开旨意看了一遍,又看了第二遍,然后提起笔开始拟票,手很稳,和批任何一份寻常奏章一样稳。 写完,沈约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何慎之端了碗参茶进来放在他案上。 阿珩遇刺的当夜,他连夜从乾清宫调来了北境各部安置的旧档,那些卷宗当年都是经他的手草拟的。 每一份折子上,都留着他工工整整的批注,草原诸部归附后朝廷如何安置、牧场如何划分、岁赐如何发放。 他一页一页地翻着,手指停在了一份名为“瀚海以北部落安置条陈”的旧折子上。那是永昌十七年,北境平定后朝廷颁下的诏令。 他亲笔拟的,其中有一句他反复斟酌了好几夜才落笔的话——“归附部落自愿内迁者,编入州县牧籍,与边民一体纳粮; 不愿内迁者,许于瀚海以北划地自牧,岁赐如例。” 他当时以为这是仁慈,给不愿归附的部落留一条生路,让他们在瀚海以北那片广袤的荒原上自生自灭。 现在,他把折子合上,然后提起笔,在另一张空白的公文纸上开始写新的条陈。 北境残部已不可再抚,当剿,当尽剿。 “殿下遇刺,我难辞其咎。” 他说这话时语气极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何慎之想宽慰几句,但看着沈约那张疲惫而沉默的脸,终究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沈约把参茶放下来,重新提起笔开始拟另一道奏章,那是他自请处分的折子——措辞极重,没有为自己辩解一个字。 他写完之后,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搁下笔,把折子放在那一摞,要呈送御前的公文最上面。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望着远处北边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际线。 陛下的旨意,只有寥寥数语:令靖国公率朔方、云中、雁门三镇铁骑即刻出关,扫清草原上所有隐匿的阿古拉残部,不必奏报。 他加上了,羁縻州一律罢免,即日实行,他当年亲手在草原上画下的那些圈,现在由他亲手擦掉。 成王是在次日凌晨跪在御帐外的。他带了三千禁军,负责猎场外围的布防。 北坡失守时,他正在猎场东侧巡营,接到消息时刺客已经越过了防线。 他没有穿朝服,只着素衣,花白的头发被晨风吹得散乱。 秋猎诸事皆由他总理,有人刺王杀驾,他难辞其咎。 他跪在那里,把手里那串紫檀佛珠,一颗一颗地拨过去,每拨一颗便在心底念一声佛号。 皇帝从帐里走出来时,天边刚泛起一线鱼肚白。 她一整夜没合眼,阿珩的高烧退了又起,她守在榻边,直到周济之确认脉象平稳才离开,衣袍上还沾着药渍,眼底一片青灰。 她站在帐门口,看着跪在晨风里的成王,声音很轻,“兄长,回去歇着吧。” 成王把额头贴在手背上,泪水无声地淌了满脸。 而在数千里之外的朔方城,薛怀朔接到圣旨时,正站在城楼上望着北边那片茫茫的草原。 沈渡的信写得很简短,只说殿下遇刺,陛下震怒。 他把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折起来塞进怀里,对身后的副将江平说了四个字“点兵,出关。” 江平倒吸一口凉气,“将军,草原残部不过千人,只点几个裨将即可。” 薛怀朔没有回答,只是走下城楼,翻身上马。 他从马鞍旁,拔出那把跟了他多年的长刀,刀鞘上的漆皮早已磨尽,露出底下暗沉沉的铁色。 刀锋指北,他的声音不高,但朔方城头的北风,把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在场每一个骑兵的耳朵里 “儿郎们,草原人敢刺王杀驾,马奶酒太烈,叫他们忘记了大周的铁骑,今天,本帅亲自带你们出关,给我用马蹄踩断他们的脊梁,让他们从此以后,只能匍匐在地上。” 朔方铁骑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回应,玄色龙旗在风里扯得笔直。 薛怀朔勒转马头,率先踏出了朔方城门,马蹄踏碎了城外枯黄的草甸。 他身后,无数铁甲骑兵如潮水般涌出城门,枪尖上的寒光在晨曦中连成一片流动的银河。 第103章 归途 銮驾从西山猎场启程回京时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 来时旌旗蔽日、马蹄如雷的队伍,归程静默无声。 禁军沿途警戒,铁甲在晨雾里泛着冷冽的寒光,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催马,整支队伍像一条沉默的河流,缓缓流向京城的方向。 皇帝的车驾走在队伍最中间,玄色的织金锦帘垂得严严实实,车窗上的竹帘也放了下来,只偶尔被风吹起一角,露出里面重重叠叠的药香和炭火气息。 阿珩靠在皇帝怀里,身上裹着极厚的狐裘披风。 他的高烧已经退了,脸上还是没什么血色,眼窝微微凹陷,本就瘦得脱了相的下巴又尖了几分。 他身上那些被荆棘和碎石划出的伤口,已经结痂,但每一道暗红色的痂痕,都在提醒他那个午后发生过什么。 他没有像来时那样,趴在车窗上往外张望,只是安静地蜷在坐榻上,听着车轱辘碾过官道上碎石的声响。 快出猎场时,他掀开车帘,朝山坡的方向望了一眼。 那里有一片新垒的土冢,止戈埋在松林边的山坡上,面朝猎场,背靠西山。 冢前没有立碑,只插着一根削去树皮的松木桩,桩上刻着两个字:止戈。 皇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覆上他的手背。 良久,阿珩仰起脸,用一种很淡然的语气说:“子玉,阿珩想骑马。” 皇帝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不烫。 她又看了看他肩胛上那些被荆棘划出的伤口,都已经结了薄痂。 沉默了片刻,她抬手敲了敲车厢壁板,吩咐停车。 锦瑟从后面的马车上把止戈的马具送了过来,不是那副沾了血的旧笼头,那套马具随止戈长眠在地下,只留下阿珩手中的白玉。 阿珩从皇帝手里接过马具,手指在皮革上轻轻摩挲了好一会儿。 这副马具对他来说太大了,不合适,但他还是把它抱起来,皇帝先下了车,阿珩跟着钻出来。 晨光落在脸上,他眯了一下眼睛。官道两旁的山林已经开始褪色,松针落了一地,铺成厚厚的褐色毯子,空气里弥漫着干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清冽气息。 侍卫牵来一匹栗色御马,个头比止戈矮了一截,温顺地低着头,鬃毛被晨风吹得轻轻飘动。 阿珩走到马前,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然后自己踩镫上马。 动作不算利索,但很稳,腿夹紧马肚,后背挺直,和皇帝一样。 他坐在马背上迎着晨风,微微抬起下巴望向官道尽头那片被晨雾笼罩的远山。 队伍重新出发,阿珩骑马走在皇帝的车驾旁边,佑安的马车跟在后头,他肩上的刀伤还没拆线,周济之不许他骑马。 赵恒骑着马远远跟在队尾,目光一直落在阿珩单薄的背影上,几次想策马上前说点什么,但都被王崇简用眼神拦住了。 王崇简压低声音说了句“让殿下自己待会儿”,赵恒便把缰绳攥得更紧了些,没有上前。 车队穿过一片矮松林时,路边有个孩子骑在父亲的脖子上,朝队伍挥手,嘴里喊着“陛下,七殿下”。 阿珩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个孩子大概和他差不多大,脸晒得黝黑,笑起来露出一排缺了门牙的豁口。 阿珩弯起嘴角朝那孩子挥了挥手,然后转过头,继续望着前方的官道。 他想起止戈倒下时用身体堵住了洞口,血从胸口涌出,来染红了他的衣襟。 他想起佑安躺在行军榻上浑身缠满绷带,却还是用那只唯一能动的手,碰了碰他攥紧的拳头。 他想起子玉劈开荆棘把他从地穴里抱出来时,衣领上沾着松脂和血腥气。 阿珩把缰绳在手上又绕了一圈,很轻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风把声音吹散了,但他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车队在午时停下来歇马,皇帝坐在车辕上批沈约递上来的折子,阿珩蹲在路边,把水囊里的水,倒了些在掌心里给马喝。 他低头看着那匹栗色御马舔他的掌心,舌面粗糙,和止戈不一样——止戈的舌头更软,舔上去痒痒的。 他把手在衣襟上蹭了蹭,站起来回到皇帝身边,没有像往常那样窝进她怀里,而是站在她面前,用一种很认真的语气叫了声“子玉”。 皇帝抬起头看着他,他把手里那枚荷包打开,把白玉取出来攥紧,说:“我想做皇帝。” 空气安静了,周围的人恨不得自己没长耳朵,阿珩浑然不知,这句话有多惊世骇俗,换个人说出口,会是多大的罪过。 “我想当子玉那样的人,能把追兵挡在外面的人,能保护所有人的人。” 他说这话时声音不大,但语气坚决。 他看着母亲的眼睛,忽然跪下来,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臣子对天子的稽首大礼,额头贴在手背上,和薛怀朔辞行时,一模一样的姿势。 他直起身,仰着脸“阿珩不想再失去任何人了。” 官道上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松林的沙沙声和远处溪边马匹饮水的响动。 随行的禁军侍卫们远远站在车队两侧,没有人敢往这边多看一眼。 皇帝低头凝视着她的儿子,他没有躲开她的目光,他已经长这么大了,但眼神依然清澈而坚定。 和多年前在乾清宫偏殿里,指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少年说“阿珩要他”时一模一样的坦诚。 不同的是,那时候他只是单纯地喜欢一个人,现在他知道了喜欢意味着责任。 他在心里把那只撒娇的手放下了,换成了能攥紧缰绳的手。 皇帝沉默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把他从地上抱起来,把他肩头蹭歪的衣领整了整,又把他腰间的荷包系紧了些,然后把手按在他的后脑勺上,把他的脸轻轻压进自己怀里。 她的声音很轻很淡,和在乾清宫批折子时说“准”一模一样,但阿珩听出了底下那一丝极细微,极克制的颤抖 “好,我教你。” 阿珩把脸埋在她衣襟里,闻着那股混了药香和墨香的味道,鼻尖泛酸,但没有哭。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又默念了一遍,阿珩会保护所有人,阿珩不会再失去任何一个了。 他在母亲怀里窝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自己走回马旁。 踩镫上马的动作干净利落,缰绳在手上稳稳地绕了一圈,他勒转马头,望向官道尽头那片被夕阳染成暗金色的远山。 车队重新启程,夕阳从西边的山脊上沉下去,把整片官道染成一片暗金。 阿珩骑在马上,那只攥着缰绳的手,稳稳地搁在膝头。 他没有再回头望西山的方向,止戈留在那片山坡上,它尽了战马的使命。 而他要回京城,回到那座他长大的宫城里,去尽他的责任。 阿珩把那枚小小的白玉,从荷包里取出来,对着夕阳照了照。 玉片温润通透,里面有一道极细的裂纹,是止戈倒下,时在石头上磕的。 他没有把上面血渍磨掉,那是止戈留给他的仅有的印记。 他攥紧拳头,收好白玉,勒转马头,朝京城的方向驶去。 身后,绵延不绝的车队正从官道上缓缓跟上,旌旗在晚风里猎猎作响。 紫禁城的飞檐在暮色中若隐若现,而他正策马朝它奔去。 第104章 回宫 永昌二十一年深秋,围猎的车驾回到紫禁城时,太液池边的银杏叶已经落尽了。 光秃秃的枝丫伸向铅灰色的天空,偶尔有几只寒鸦停在上面,叫两声便飞走了。 宫人们早早便在甬道两旁跪了一地,锦瑟提前回宫,此刻站在乾清宫门口,远远望见陛下的马车,从长街那头驶过来,手里的帕子攥得死紧。 阿珩从马车上下来,没有让人抱。 锦瑟快步迎上去,正要去搀他的手臂,他已经自己踩着车辕跳了下来,落地时膝盖微微一软,但立刻站稳了。 他仰起头叫了声“姑姑”,语气和从前一样乖,声音却比走之前沉了些。 锦瑟上下打量了他好几遍,瘦了,下巴尖得能戳人,手背上还有几道结了痂的擦伤,从袖口里露出来,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阿珩已经自己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乾清宫的暖阁还是老样子。炭火烧得正旺,榻上铺着他走之前盖的那条驼绒毯子。 案上的描红本还翻开在走之前写的那一页,他的布老虎靠在软枕上,耳朵歪歪地耷拉着,肚子上,那道锦瑟缝了无数次的针脚还在。 他站在门口把暖阁里里外外看了一遍,目光从布老虎身上移到书案上,从书案上移到窗边那盆文竹上。 文竹的叶子有些发黄了,许是受秋天影响,也许是子玉回宫,宫人忙乱,忘了浇水。 他走过去拿起窗台上那只小小的铜壶,给文竹浇了些水,然后把铜壶放回原处,走到书案前坐下来。 他把描红本翻到崭新的一页,自己拿起墨锭开始研墨。 以前他研墨,总是磨两圈便停下来,说手酸,说墨够了,说要等清和来帮他磨。 今天他磨了很久,墨锭在砚台上转了一圈又一圈,直到墨汁浓稠得能挂住笔锋,才提起笔开始写。 锦瑟端着药进来时看见殿下正低着头一笔一划地描红,脊背挺得笔直,握笔的手很稳。 她把药放在案上,药碗旁边搁了一小碟蜜饯,阿珩端起药碗一口气灌完,把空碗放回托盘上,然后低下头继续写字。 锦瑟等了片刻,发现那碟蜜饯他碰都没碰,终于忍不住轻轻唤了一声“殿下”。阿珩抬起头看着她,她说蜜饯还没吃。 阿珩低头看了看那碟蜜饯,伸手拈起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继续提笔写字。 锦瑟端着空碗退了出去,在廊下站了好一会儿,心里说不上是欣慰还是心疼。 殿下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他还会乖乖喝药,还会叫她姑姑,但他的眼睛里多了一层以前没有的东西,那层东西很薄很淡,像是太液池上秋天结的第一层冰,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确实在那里。 顾之仪是次日来上课的,他本以为殿下大病初愈,功课可以适当减量,只带了一本《资治通鉴》的选段。 但阿珩坐在他对面,把描红本翻到空白页,把笔蘸饱了墨,问太傅今天讲什么。 顾之仪翻开《资治通鉴》,讲到汉武帝元朔年间卫青北击匈奴的章节,说到卫青率三万精骑出雁门,斩首数千级,汉武帝赐爵关内侯。 阿珩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问了一个让顾之仪久久没能回答的问题 “太傅,为什么汉武帝后来不信任卫青了。” 不是问卫青怎么打的仗,不是问汗血马跑了多少里,不是问草原上的匈奴,是不是和北境的胡人一样用弯刀,他在问君臣。 顾之仪放下书卷,看着面前这个刚从猎场回来的孩子。 他从沈渡那里听说了猎场上的事,知道殿下失去了一匹叫止戈的马,知道殿下亲眼看着那匹马替他挡了箭,死在山坡上。 他把书卷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想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汉武帝晚年猜忌心重,身边的近臣又从中挑拨。 但更深的原因是——卫青太能打了,能打到,让天下觉得没有他就打不了仗。可皇帝不能让一个将军比自己更重要,所以皇帝会怕。 阿珩问那卫青知道皇帝怕他吗。顾之仪说大概知道,所以他晚年极其谨慎,从不居功,从不结党,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阿珩把笔搁下,看着描红本上自己写的字,想起霍师傅说,靖国公回朝后,在永宁坊闭门谢客,连赵桓请他喝酒都不去。 他也是卫青吗? “阿珩以后要做比汉武帝更好的皇帝。” 顾之仪从乾清宫出来后,没有直接回翰林院,而是拐进了内阁值房。 沈约正在批公文,看见他进来便放下笔,问“之仪今日不是去给殿下上课了吗。” 顾之仪坐下来,把刚才课堂上的事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沈约端着茶盏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句殿下长大了,顾之仪问“沈相怎么看?”沈约没有回答。 他只是在心里,把这句话反复咀嚼了好几遍,然后将桌上的公文合上,低声说了句“七殿下渐长。” 这天傍晚皇帝从御书房回来时,阿珩正趴在书案上写功课。 她走到他身后低头看了一眼,描红本上抄的是《资治通鉴》里卫青北击匈奴的段落,字迹端端正正,没有一个字是歪的。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又翻开他的衣领看了看肩上的伤口,已经结了薄痂,正在好转。 阿珩仰起头看着她:“子玉,薛将军在北境打了那么多胜仗,你怕他吗?就是汉武帝对卫青的那种怕。” 皇帝的手停在他衣领上,低头看着他那双黑亮亮的眼睛。 “不怕,卫青功高震主,是因为当时能用的将领,都出自他门下,薛怀朔没那个本事。” 阿珩点了点头,又问:“那子玉当皇帝,有没有害怕过?顾师傅说前朝的皇帝都很——” 阿珩卡了一下,一时想不起顾之仪说的那个词叫什么?索性按自己理解的意思说,“都很容易害怕。” 这一次皇帝没有立刻回答,她在他旁边坐下来,把手里的折子放在案上。 暖阁里的炭火噼啪一声炸了个火星,窗外太液池上的暮色,正缓缓沉入水面。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说娘年轻的时候也怕过,怕朝堂上那些老狐狸,怕自己坐不稳这把椅子。 后来发现怕没有用,怕不会让敌人少一个,只会让你看不清他们的下一步。所以后来不怕了。 阿珩把这句话在心里默默记下。他低下头把描红本翻到崭新的一页,提起笔在新页的最上方写了一行字。 皇帝低头看去,那行字笔锋尚显稚嫩,但每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没有一个笔画是歪的——不怕 “子玉不怕,那我也不怕。” 他说这话时,带着对母亲天然的信赖。 窗外太液池上暮色渐沉,银杏树的枯枝在风里轻轻摇晃,宫灯沿着回廊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把整座乾清宫的轮廓从暮色里勾勒出来。 阿珩把笔搁下,将描红本合上放在案角,然后窝进皇帝怀里。 安静地靠着她的胸口,听着那颗他从小听到大的心跳声。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把白天课堂上那句话又默念了一遍,能让卫青善终的皇帝,他以后会成为比汉武帝更好的皇帝,为了他爱的人。 第105章 兵法 永昌二十一年 入冬后的第一场雪来得格外早,太液池上结了薄冰,御花园里的梅花还没开,枝头先挂了霜。 阿珩从乾清宫出来,穿过回廊往偏殿走,佑安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抱着一本刚从上书房借来的《孙子兵法》。 殿下要去上武课,却带了本兵书,佑安觉得有些奇怪,但嘴上没有多问。 霍青崖已经在偏殿等着了。 他穿着靛蓝武袍,袖口紧束,正蹲在地上检查今日要用的木剑,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正要像往常一样交代“殿下今日练什么”。 却发现殿下今天没有换短打,而是穿着一身玄色常服,手里拿的不是木剑,而是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书。 “霍师傅,”阿珩站在偏殿中央,把那本书放在案上,“阿珩今天不想学武了。” 霍青崖愣住了,他把木剑搁下,站起来,看着这个从五岁起,便跟着他扎马步的孩子。 他比围猎回来时又瘦了些,但脊背挺得很直,下颌微微抬着,那双黑亮亮的眼睛看着他时,没有一丝闪躲。 霍青崖沉默了一会儿,问殿下想学什么。阿珩说想学兵法。 不是顾太傅课上讲的那种,是真正的排兵布阵,怎么在隘口设伏,怎么在沙漠里找水源,怎么用步兵对付骑兵,怎么让敌人从自己的阵型里先乱起来。 霍青崖知道阿珩不是在开玩笑,他把木剑靠在墙边,慢慢站直了身子,说臣可以教殿下基本的阵型和旗语,但真正的将帅之学臣不能教。 教皇子兵法,是禁中大忌,臣是武将,不能让任何人觉得,臣在教殿下如何掌握兵权。 阿珩的眼睛暗了,他知道霍青崖有难处,没有继续要求,点点头,“那顾师傅,我们今天继续站桩吧,阿珩去换衣服。” 下课后,霍青崖目送着阿珩离开后,站在原地,挣扎良久,把木剑放回原处,转身去了御书房。 皇帝正在批折子,霍青崖跪下去,今日的事禀报了一遍,末了顿首: “微臣斗胆,冒死进一言,殿下体弱,习武恐难有所成,然龙章凤姿,他日若能统御万军,亦是社稷之福。” 皇帝批折子的手停了一下。 她知道阿珩在想什么,那日在猎场,止戈替他挡了箭,佑安替他挡了刀,他们拿命替他开路,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苦练了这么久,遇到危险,还是谁也救不了。 所以他不练武了,他要学兵法,要做像卫青,薛怀朔那样的将军。 皇帝靠在椅背上,没有立刻表态,只是说知道了,让霍青崖先回去。 那天傍晚,皇帝批完折子,没有直接回暖阁,而是独自去了兵库。 兵库在紫禁城西侧,是一间极冷僻的偏殿,平日里除了打扫的内侍,很少有人来。 殿里没有点灯,夕阳从高处的气窗里斜斜地打进来,落在墙上挂着的那些旧兵器上,有卷了刃的马刀,有断了弦的弓,有锈迹斑斑的箭头,每一件都擦得干干净净,但每一件都带着再也洗不掉的痕迹。 她走到最里面,从架子上取下一卷羊皮纸。 那卷羊皮纸已经旧得发脆,边缘用极细的皮绳捆着,封口处盖着一枚褪了色的火漆印。 她把它放在案上,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用手掌轻轻覆在上面。 这是她年轻时亲手画的布阵图,每一道箭头,都是用马鬃蘸着血画的。 那时候,她比现在的阿珩大不了几岁,先帝还在,河东叛乱,她带着几千人出关,在山沟里和叛军周旋了好几个月。 没有兵书,没有老师,所有的阵型,都是用尸首堆出来的。 她一直把这卷羊皮纸收在兵器房里,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打开它了,这些年她推行新政,轻徭薄赋,整饬吏治,她以为能给阿珩留一个太平盛世。 她以为他这辈子只需要坐在龙椅上,接受万国来朝。 但她错了,纵使她荡平了瀚海,纵使她灭了阿古拉,纵使她把大周的旌旗,插在了圣山之巅,她的儿子还是会在猎场里,被胡人的弯刀追得无处可逃。 她不敢想如果将来她不在了,边关再起战事,那些骄兵悍将,会不会欺阿珩不懂兵事,会不会拿着假的军报来蒙蔽他,会不会用“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来搪塞他。 她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死,从她起兵清君侧那天起,就已经把生死置之度外了。 她怕的是自己走了以后,她的阿珩坐在那把椅子上,面对满殿跪伏的群臣,却分不清谁是忠谁是奸。 她可以替他扫平草原,可以替他杀光政敌,可以把一个干干净净的江山,交到他手里。 但她不能替他识人,不能替他决断,不能从坟墓里伸出手来,替他挡下所有明枪暗箭。 她必须教会他,怎么做一个不被任何人蒙蔽的君王。 她拿起那卷羊皮纸,站起来往暖阁走去。 暖阁里,阿珩正趴在书案上,看一份从兵部调来的舆图。 他看见皇帝进来,便放下笔叫了声子玉,目光落在她手里那卷旧羊皮纸上。 皇帝在他对面坐下来,把那卷羊皮纸放在案上摊开,羊皮纸上画着密密麻麻的阵型图——三角阵、鱼鳞阵、鹤翼阵、长蛇阵,每一道箭头旁边都注着极细极小的字,是她的笔迹。 有些字迹已经模糊了,被水渍晕开,被磨得发白,但依然能看出当年落笔时那股刀锋般的锐利。 “这是娘年轻时在河东画的。” 她的声音很温柔,像是在说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那场仗打了好几个月,叛军人数数倍于我,我被围在一条山沟里,粮草断了许久,每天都有士兵饿死,后来我从这里突围。” 她的手指点在羊皮纸上,一道极粗极深的箭头处,那道箭头从山谷正中央,直直地刺穿了几层包围圈 “用的是长蛇阵——把骑兵分成三队,轮流冲锋,日夜不停,不给敌军喘息的机会,阵眼是这里。” 她的手指移到蛇头的位置,“先锋必须是全军最勇猛的将领,一旦蛇头被斩,全队溃散。 我亲自带队冲锋,身中两箭,没死,马死了三匹,后来援军赶到,我把叛军逼到河边,逼他们投降,他们不降,我就屠了他们全营。” 她抬起头看着阿珩,阿珩正低着头看那张羊皮纸,目光沿着那道极粗极深的箭头一寸一寸地往下移。 他的手指在蛇头的位置停住了,那里有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迹,不是墨,是血,是子玉的血。 他抬起头看着她,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淡,和平时给他讲故事时一模一样,但他看见她的手指,在羊皮纸上轻轻抚过那道血痕时,指节微微白了一下。 “给你讲这些,不是想让你也去打仗。” 她把羊皮纸卷起来重新用皮绳捆好,放在书案旁边那摞兵书最上面,“你学兵法是学来防身的,不是防敌人,是防自己人,将来这朝堂上会有无数人告诉你该怎么打、往哪打、用什么人。 你如果不懂兵事,就只能被他们牵着走” 阿珩把羊皮纸拿起来,放在案上重新摊开,他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阵型图,看着那些被血渍晕开的字迹,看着那道从山谷正中央刺穿包围圈的箭头。 他想起在猎场上,止戈倒下时用身体堵住洞口,血从胸口涌出来,染红了他的衣襟。他想起佑安躺在行军榻上浑身缠满绷带,声音干涩却还在说“殿下平安就好”。 他说阿珩一定好好学。 窗外太液池上的春水被夜风吹得起了一层细密的褶皱,银杏树的嫩芽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银绿色。 兵库墙上,那些卷了刃的马刀和断了弦的弓依然安静地挂在黑暗里,但那卷被血渍晕染的羊皮纸,已经从架子上被取了下来,摊开在暖阁的书案上,和《资治通鉴》《孙子兵法》放在一起。 从今往后,这间暖阁里,不再只有药香和墨香,还有一种从陇西的风沙里带回来的、浸透了血与火的气息。 它将陪着那个十岁的孩子,从被人守护的雏鸟,成长为守护所有人的君王。 第106章 分开睡 永昌二十二年春。 皇帝把阿珩叫到跟前,只说了一句话:“从今晚起,你搬到偏殿去睡。” 阿珩正趴在书案上看小人书,嘴里还叼着半块荷叶糕。 听见这话,他把书一合,糕从嘴里掉下来落在案上,他低头看了看那块糕,又抬头看了看皇帝,用一种不可置信的语气说:“为什么?” 皇帝没理,说偏殿已经收拾好了,离暖阁只隔一道回廊,不远。 阿珩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仰起头,掰着手指开始陈述他的理由,阿珩认床,换了地方睡不着; 阿珩夜里有时候会咳,咳起来旁边没有人会害怕,自己又不会给自己倒水,咳得喘不上气怎么办。 他把能想到的理由全列了一遍,说到最后嗓门越来越高,手指一根一根地竖起来又弯下去。 最后一条,他忽然停了一下,声音小下来,揪着她的衣角,很小声地说“阿珩不想一个人睡。” 皇帝低头,看着他那双黑亮亮的眼睛,这双眼睛此刻却泛着一层极薄极亮的水光。 她差点就心软了,但她想起,阿珩已经十岁了,该学会自己睡了,他体弱,这件事已经拖了好几年,不能再拖下去。 她把他的手从衣角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说他以后总要自己睡的。 阿珩立刻说“我以后自己睡,以后,明天再开始,今晚先不搬。” 皇帝说不行,他又往前逼了一步,仰起脸,用一种非常非常认真的语气说“那阿珩明天再搬。” 皇帝还是说不行。 他把手从她掌心里抽出来,退后两步,然后直接躺在了暖阁正中央的织金地毯上,两只手交叠放在肚子上,望着承尘上的藻井庄严宣布:“阿珩不走。” 皇帝低头看着躺在地毯上耍赖的儿子,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她弯下腰,一只手抄起他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背,把他整个人捞起来扛在肩上。 阿珩的脑袋朝下挂在她背上,两条腿在空中乱蹬,嘴里还在喊“阿珩不走”“阿珩不搬”“阿珩要睡在这儿”。 他喊得中气十足,把廊下值夜的内侍,吓得赶紧退开好几步。 皇帝扛着他穿过回廊,推开偏殿的门,把他放在床上。 阿珩从床上弹起来,又要往外跑,被皇帝一只手按住肩膀压回枕头上。 他挣扎了好几下没挣开,便仰起头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皇帝看着他那张皱成一团的小脸,终于松了口。 “等你睡着了再走。” 她把被子掀开把他塞进去,然后坐在床沿上,和从前无数个夜晚一样。 阿珩躺在被窝里,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攥住她的食指。 他攥得很紧,和多年前在襁褓里攥住她手指时一模一样。 他不想睡,但他今天确实累了,白天练功,打了全套二十四式,下午又趴在书案上看了半本兵书,还在太液池边,追着赵平打了好一阵陀螺。 眼皮越来越沉,但他还是不肯闭眼,每隔一会儿便睁开一条缝,确认她还坐在那里。 “子玉,” “睡觉”皇帝轻轻用手遮住他的眼睛。 “睡着了,你就走了。” 叹息着,皇帝把手放下,开始给他讲故事,这次不是史书里的帝王将相,是草原上的野马。 她说瀚海以北有一种野马,鬃毛是灰白色的,跑起来比汗血马还快。 它们从小跟着母马,寸步不离,母马去哪里它们就去哪里。 等到长到一定岁数,母马就会把它们赶走,不是不要它们,是它们必须自己去找到水源,找到草场,找到属于自己的马群。 他听到这里忽然开口了,声音很小很小“那母马会去找小马吗。” 她低头看着他,说不会,母马会在原地等着,等小马找到自己的马群,等它变成马群里最强壮的那一匹。 它会在草原上远远地看它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阿珩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已经睡着了,然后他从被子里伸出手,攥住她的食指。 他攥得很紧,和多年前在襁褓里攥住她手指时一模一样,但这次,他没有再往她怀里钻,只是攥着她的手指,安静地躺在那里,呼吸渐渐平稳而绵长。 皇帝等了很久,才把手从他手指里轻轻抽出来。 他动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手在枕头旁边摸索着。 她把那只旧布老虎塞进他怀里,他立刻抱住,把脸埋进老虎耳朵上,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她把他蹬歪的被子往上拉了拉,又把床头纱灯拧暗了些。 灯光透过灯罩上那匹歪歪扭扭的小马在墙上投下一片极淡极柔的光斑。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蜷在淡得不能再淡的灯光里,布老虎被他搂得变了形,嘴巴微张,呼吸轻而均匀,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道小小的阴影。 她忽然想起他刚出生那几天,小得能被她两只手捧住,连奶都不会吃,只能用勺子一滴一滴地喂。那时候她整夜整夜地抱着他,怕他活不下来。 后来他长大了一点,会爬了,会走了,会叫子玉了,她上朝时他趴在窗沿上等她回来,一看见她的身影便从窗台上滑下来,光着脚跑过整条回廊扑进她怀里,嘴里喊着“子玉子玉子玉”。 她轻轻合上殿门,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夜风把铁马吹得叮叮当当响,太液池上的水波还在轻轻拍着石阶。 锦瑟从回廊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盏热茶,低声说陛下该歇了。 皇帝微微点头,转身往暖阁走去。 走到回廊拐角处,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偏殿紧闭的门,然后继续往前走。 第二天一早阿珩醒来时,发现纱灯还亮着。 他揉了揉眼睛坐起来,把布老虎放在枕头上,自己穿好鞋子,推开殿门。 晨光从回廊那头涌进来,太液池上的水汽混着银杏叶的清苦气息扑面而来。 他穿过回廊,推开暖阁的门,皇帝正坐在膳桌前批折子,桌上摆着两碗粥、一碟桂花糕,还有他喝药标配的那小碟蜜饯。 他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来,把空药碗放在桌上,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酸黄瓜,放进她碗里,仰起脸说“子玉,阿珩昨晚自己睡的,自己睡的,没有哭,也没有半夜跑回来。” 他说这话时下巴微微扬起,嘴角翘得老高,满脸都是“快夸我”的得意。 皇帝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被他夹得有些变形的小菜,夹起来咬了一口,说不错。阿珩满意了,端起自己的粥碗开始呼噜呼噜地喝。 窗外太液池上的晨风灌进来,把银杏叶吹得沙沙响,新的一天刚刚开始。 第107章 御书房 永昌二十二年夏。 皇帝第一次正式把阿珩召到御书房。 是召见,以前他趴在御案旁边的矮案上,写功课,写累了就抬头看看她,偶尔爬到她膝上窝一会儿,听她和大臣们说话,似懂非懂地眨眼睛。 今天不是,今天皇帝让人在御案右侧另设了一张椅子,普通的太师椅,但摆在那个位置,满殿的人都看得见。 阿珩被领进来时,御书房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 赵桓在最前面,身后是兵部的两位侍郎和一位主事,几个文官正低声交头接耳,听见殿门响,同时转过头来。 阿珩站在门口,看见满屋子朱紫官袍和花白的胡须,所有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背撞上了锦瑟的腿,锦瑟没有出声,只是把手极轻极稳地放在他后背上,像一堵沉默的墙。 阿珩抬起头,越过那些朱紫官袍的缝隙,找到了皇帝。 她正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握着朱笔,笔锋在纸面上,划过极细极稳的声响。 她的身侧就是那张空着的椅子,他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沿着大殿侧边的甬道往前走。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袍角拂过金砖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他走到皇帝身边站定,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皇帝没有抬头,只是用朱笔朝旁边那张空椅子点了点。 他爬上去坐好,两只手交叠放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 赵桓上前一步正要开口,目光不由自主地往阿珩身上偏了一瞬,那张椅子从前是不存在的。 满殿文武来御书房议事,从来都是站着回话,连沈约都没有座,现在一个十岁的孩子坐在上面,坐得端端正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 赵桓把那一眼收了回来,清了清嗓子,开始禀报北境粮草的调配方案。 阿珩坐在椅子上,两只手从膝盖上慢慢移到了扶手上。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扶手上雕着的蟠龙纹,指尖沿着龙鳞的纹路一圈一圈地画。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皇帝,她正低头看奏折,侧脸的轮廓,在烛火下显得极平静极沉稳。 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投向前方那些站着的朱紫官袍,深吸一口气,把后背又挺直了几分。 赵桓禀报完粮草调配的细节,退到一旁。 接着一个姓王的兵部侍郎上前一步,开始禀报雁门关换防的事。 阿珩听着听着忽然皱起了眉头,雁门关的驻军数目,和他前几天在兵部舆图上看到的不一样。 他下意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目光扫过满屋子站着的朝臣,他们的胡须比顾太傅还长,眉毛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把嘴又闭上了,王侍郎禀完了,阿珩的话在舌尖上滚了好几圈,终究还是没有滚出来。 他的手在扶手上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在紫檀木的雕花上,留下几道极浅极淡的汗印。 像一只突然被拎进陌生领地的小猫,浑身的毛都竖着,只想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躲进妈妈怀里,让谁也看不见他。 皇帝忽然偏过头来,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御书房里瞬间安静下来,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传到所有人耳中:“阿珩怎么看?” 阿珩抬起头,撞上她的目光,那里只有温和的鼓励。 他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紧张都压进肚子里,用一种还算平稳的声音说,雁门关的驻军数目,和舆图上不一样。 他一边说,一边在心里飞快地回忆着舆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语速不自觉地快了几分,就像他每次发现书上的内容,和太傅讲的不一样时,那种急切而认真的语气。 王侍郎愣了一下,低头翻了翻手里的公文,正要解释这数目,是根据最新的换防计划调整过的。 皇帝抬手止住了他,对赵桓说,把最新换防的详细名册调出来,给殿下过目。 阿珩接过宫人呈上来的名册,找到雁门关守军的数目,确实和王侍郎说的一样。 他朝子玉看过去,子玉朝他点点头,眼角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他抬起头看着满屋子站着的朝臣,他们的胡须还是很长,笏板还是很厚,但他忽然觉得这个房间没有刚才那么吓人了。 他往皇帝身边靠了靠,手从扶手上滑下来,悄悄抓住了她龙袍的袖口,只捏了一小角,攥在手心里,像是攥着一只随时可以停靠的锚。 然后他又提出了第二个问题,粮草从河东道转运,雨季将至,沿途有没有备用的囤仓。 赵桓上前一步正要回答,忽然意识到七殿下是初次接触政事。 他不由自主地把回话的姿态从“向陛下禀报”微微调整成了“向殿下解释”。 阿珩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但他看到,赵桓回完话之后,退回去的姿态,和刚才对子玉回话时一模一样。 那天傍晚议事结束后,皇帝把阿珩留在御书房里。 她靠在椅背上,问他第一次听朝臣议政是什么感觉。 阿珩站在她面前,两手背在身后,脚尖在地毯上蹭了好一会儿,才仰起头说他们都在看阿珩。 皇帝微微弯起嘴角,“害怕了?” 她把阿珩抱起,放在膝上,手指轻轻拂过他额前的碎发, “习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阿珩是君,他们是臣,他们当然要时时在意君父。” 阿珩不安的,把脸靠进皇帝怀里,两只手环住母亲的腰,抱得很紧“那我要是做了错事怎么办?” “天子无过,纵有疏失,亦是辅弼失职,非君父之咎。” 阿珩把脸埋进她的衣襟里,闻着那股混了龙涎香和墨香的味道,没有再说话。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咀嚼着,本能的感觉到有什么不对,但又下意识的相信母亲。 第108章 巡营 永昌二十三年秋 皇帝第一次带阿珩去巡营。 阿珩从接到消息的那一刻起就坐不住了,头天晚上,自己在偏殿里把行装收拾了好几遍。 马靴擦得锃亮,护腕是新造的,连腰间那把匕首,都是皇帝送他的生辰礼,他一次都没用过,今天特意从匣子里取出来挂在腰带上。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透,他就已经站在乾清宫门口等着了。 皇帝出来时看了他一眼,他立刻把按在匕首上的手放下来,努力做出一副“阿珩没有很兴奋只是刚好起早了”的表情。 皇帝没有拆穿他,只是让佑安把他扶上那匹栗色御马,然后翻身上马,带着一小队便衣侍卫,往城西禁军大营的方向驰去。 禁军大营在西山脚下,离皇庄不远,但比皇庄气派得多。 营门是松木搭建的巨型寨墙,墙头上插着玄色龙旗,哨兵站在望楼上,远远看见皇帝的车驾便吹响了号角。 号角声沉而长,在山谷间一圈一圈地荡开,营门轰然洞开,王崇简带着营中诸将鱼贯而出,甲胄在日光下,连成一片流动的银海,齐刷刷跪下行礼。 阿珩骑在马上跟在皇帝身后,努力让自己的脊背挺得更直些。 营地里比他从外面看时大了好几倍不止,帐篷一顶挨一顶望不到边。 按营区分成整齐的方阵,营区之间是压得极平整的土路,路边挖着排水沟,沟里铺着碎石。 伙头兵们正扛着大锅从粮草库往炊事区走,马厩里战马嘶鸣,兵器架上的长矛被擦得锃亮。 阿珩骑在马上左看看右看看,眼睛不够用,脑袋转得像个拨浪鼓。 这是真正的大营,驻扎在京城西郊的禁军左卫,三千人马,营盘绵延数里。 迎面扑来的,是马粪、汗臭和皮革混在一起的粗粝气味。 他深吸一口气,被呛得咳了两声,然后眼睛便亮了起来。 皇帝今天穿了靛蓝骑装,袖口紧束,她站在营门口,身姿笔挺,风吹起她束发的丝绳,整个人站在那片灰扑扑的营帐前面,像一柄被风沙磨了好多年,却依然锋锐的剑。 “走吧。”皇帝没有多余的废话,迈步往营门走去,“今日带你看看军人怎么活着的。” 营门之内是一个阿珩从未见过的世界。 帐篷不是猎场上那种绣着蟠龙纹的御帐,而是灰扑扑的粗布帐子,一顶挨一顶排得整整齐齐,每顶帐子之间留着恰好够两个人并排通过的窄道。 皇帝告诉他,这叫“巷”,扎营时最忌讳的就是巷子太宽或太窄——太宽了敌人冲进来时没有阻碍,太窄了,自己的士兵调动不开。 她一边走一边指着脚下夯实的泥土,让他看地面。地面是平的,没有坑洼,边缘挖着极浅的排水沟。 她说扎营第一件事不是搭帐篷,是选地形。高地、背风、近水,三者缺一不可。 阿珩蹲下去,用手摸了摸排水沟的边缘,泥土被拍得极紧实,显然是反复夯实过的。 皇帝说这叫“营基”,地基不实,一场大雨营帐就能泡在水里,不用敌人来攻,自己先垮。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淡,但阿珩觉得,她一定是在某个雨天里,见过泡在水里的营帐,见过泥泞里打滚的士兵,才能说得这样详实。 他们继续往里走,阿珩看见士兵们正在帐子之间忙碌,有人在擦刀,有人在补靴子,有人在用砂石磨箭头,皇帝特意吩咐了,让他们各行其事。 她在伙头军的灶台前停下来,弯腰看了看灶膛里的火候,又掀开锅盖,看了看锅里煮的杂粮粥。 回头问阿珩,知不知道三千人一天要吃掉多少粮食,阿珩在兵部的奏报上看到过数字。 但此刻,他站在那些冒着热气的铁锅前面,闻着杂粮粥混着柴烟的味道,喉咙却觉得艰涩,奏折上一个轻飘飘的数字,落到实处竟是数千人的生计。 他试着报出一个数,皇帝说差不多,然后告诉他,禁军左卫每月消耗的粮草是这个数,盐是这个数,柴薪是这个数,马料是这个数。 她一一报来,数字精确到石,没有一个含糊,她说这些数字必须烂熟于心,你不了解这些,将来若有奸人作乱,轻飘飘几笔勾抹,就能令为你浴血的战士,饥寒交迫,沸反盈天。 阿珩郑重的点头,把每一个数字,都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 走到马厩时,皇帝停下脚步,指着拴马桩上的缰绳让他看。 缰绳不是随便拴的,每匹马的缰绳都有固定的长度和拴法,太长了马匹互相踢咬,太短了紧急时解不开。 缰绳的结是统一的活扣,一拽就开,但马自己挣不开。 她让旁边一个马夫示范了一遍,那马夫的手极快,眨眼间便系好了一个标准的水手结,又一拽,绳索应声而开。 她偏过头看着阿珩,告诉他这些细节,不将军是教的,是士兵们自己琢磨出来的,好的将领不用事必躬亲。 但你必须知道什么样的细节是好的,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一个绳结能救一匹马,一匹马能救一个骑兵,一个骑兵能救一场仗。 午后,皇帝带他登上了营中最高的点将台。 从台上往下看,整座大营尽收眼底,帐篷排列如棋盘,巷道纵横如阡陌,士兵们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马匹在马厩里安静地吃草,炊烟从伙房上空袅袅升起。 整座营盘像一台上满了弦的弩机,虽然此刻静止不动,但每一根弦都绷得恰到好处。 皇帝指着营盘的布局,问他看出来没有,他趴在栏杆上往下看了很久,忽然说营门朝南,但马厩在北边。 皇帝让他继续说。他又看了一会儿,说如果敌人从南面攻进来,首先要穿过三重拒马,然后是主营帐区的巷道——那些巷道很窄,骑兵冲不起来。 等他们冲到北面马厩的时候,营里的人早就骑上马从北面出去了,他说完回头看着皇帝。 这次皇帝没有夸他,只是问,如果敌人从北面来怎么办,阿珩又趴回去看北面的地形,忽然发现北面紧挨着一条河,河水很急,骑兵根本过不来。 他恍然大悟——这条河就是北面的城墙,扎营的时候就已经把所有方向都算进去了。 皇帝看着他那副恍然大悟的表情,说这就是整军,把每一匹马放在该放的地方,把每一个人放在该放的位置,把每一条路都算死,把每一个意外都变成预料之中。 回宫的路上,阿珩一直趴在车窗边往外看,但不是在看来时的风景,是在看路边的地形。 他在心里默默判断哪里适合扎营,哪里适合设伏,哪里有条河可以挡住骑兵。 回到乾清宫时天已经黑了,他坐在书案前,把今天看到的所有细节,都记在了笔记上。 写到一半,他忽然抬头问皇帝,“阿珩什么时候能自己带兵。” 他坐在案前,手里握着笔,袖子卷到手肘,脸上还残留着,在营中被太阳晒出的淡淡红晕。 皇帝靠在门框上,看着他那双被烛火映得发亮的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希望永远都不要有这一天…… 但她说,等你把今天教的内容都背熟了,下次带你去右卫大营,让你亲自指挥一队骑兵布阵。 阿珩用力点了点头,转过身继续写字,笔下飞快,嘴里还念叨着“营基要实,巷道要窄,马厩要在水边”。 他的背影被烛火投在墙上,还是瘦,还是少年人特有的单薄,但他的肩膀比进营之前宽了一点点,也许是阳光太好,也许是今天他站在点将台上俯瞰千军时,把那些铁甲的重量也装进了心里。 窗外太液池上的银杏叶正一片一片地往下落,这个秋天还很长,而他的路还有很远。 第109章 皇后? 永昌二十三年深秋 阿珩是在追一只野猫时,误入后宫的。 也不算野猫,那只猫是御马房里老马夫养的,通体乌黑,四蹄雪白,平日里总趴在马厩的干草堆上晒太阳。 今天不知受了什么惊,从马厩里蹿出来,沿着甬道一路往北跑。 阿珩刚从马场回来,骑射袍还没换,看见那只猫跑得尾巴都直了,想也没想,便追了上去。 佑安跟在他身后,几个内侍又跟在佑安身后,着急的喊着殿下,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穿过御花园的月亮门,绕过太液池西岸的假山,跑进了一片阿珩从未到过的区域。 这里的甬道比乾清宫那边窄些,两旁种着成片的石榴树,枝头挂满了熟透的红果子,沉甸甸地压弯了枝条。 甬道尽头是一片开阔的庭院,青石铺地,四面回廊,廊下摆着十几盆开得正盛的秋菊。 庭院中央的石桌旁坐着七八个衣着华丽的女子,正在品茶赏花。 她们听见脚步声同时转过头来,然后齐刷刷变了脸色,有人手里的茶盏晃了一下,有人膝上的团扇滑落在地,有人下意识站起来,又不知道该不该行礼。 阿珩也愣住了,他站在庭院入口,骑射袍的下摆,还沾着马场里带回来的尘土,额上渗着细密的汗珠,身后跟着佑安和一串内侍。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妃嫔聚在一起。 他在乾清宫长大,见过最多的,是偶尔来请安的皇后,再次是宫宴上远远瞥见的那些模糊面孔。 此刻她们全都在这里,离他不过几步之遥,他能看清她们发髻上,簪着的每一根步摇。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沈蕴宁,她从石桌旁站起来,脸上绽开一个极温和的笑容,朝他走了几步,在他面前蹲下来:“阿珩怎么跑到这来了?” 她的声音很柔很轻,像是怕吓着他,也像是在透过他,叫别的什么人。 阿珩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从来没有人叫过他,子玉唤他,声音不会这样柔。 他看见皇后蹲在他面前,双手微微张开又不敢真的伸过来,那个姿势他认得,子玉每次等他扑进怀里时也是这样的。 他心里动了一下,便没有再往后退,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说母后安好。 语气恭敬而疏离,和他在御书房里对那些不太熟的朝臣说话时一模一样,但他行礼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像是在给那份疏离打一个极细微的补丁。 庭院里其他妃嫔也纷纷站起来,按品级依次上前行礼。 宜嫔带着得体的微笑,问“七殿下今日怎么跑到后宫来了。” 阿珩说追猫,淳嫔在旁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赶紧用帕子掩住嘴。 安贵人倒是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好奇地看了看他身后,那只终于停下脚步,正蹲在石榴树下舔爪子的黑猫。 皇后没有因为他的疏离而退却,她直起身,笑着说他小时候就喜欢猫,在乾清宫里追着猫满院子跑,锦瑟姑姑追都追不上。 阿珩抬起头看着她,她说的这些事,他一点也不记得,他不记得自己追过猫,更不记得皇后在乾清宫里见过他追猫。 但他听出了她语气里,那种小心翼翼的讨好,是真的想和他多说几句话,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只能从记忆里翻出那些他早已忘记的碎片,拼成一座她自己也不确定,能不能走过去的桥。 他没有拆穿那座桥,只是安静地听着,维持着礼貌的沉默。 皇后又问新给他做的衣服合不合身?阿珩想了好一会儿,那些衣裳他确实收到过,锦瑟每次都会告诉他这是皇后送来的。 他本想说合身,但话到嘴边又改了:“谢谢母后,很合身,阿珩好好的收在柜子里了。” 这是一句实话,衣裳确实收在柜子里,他没有穿过,但他也没有扔掉,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加后面那句。 可能是想起了那只绣着梅花的兔子,也可能是沈蕴宁这样的态度,让他觉得可怜。 皇后直起身,替他整理好衣襟,然后慢慢把手收了回去。 她的笑容还在,但笑容底下那层,被她藏了多年的思念,在石榴树斑驳的树影里,被阿珩那双清澈而陌生的眼睛,照得无所遁形。 阿珩又行了一礼,然后带着佑安和那只终于安静下来的黑猫离开了那片庭院。 他走出好远之后才回头看了一眼,皇后还站在石榴树下,妃嫔们已经散了,石桌上那些精致的点心还没来得及撤走。 她独自站在那里,秋风把她的衣袍吹得微微拂动,她低头看着手里那串紫檀佛珠,不知道在想什么。 阿珩转过身继续往回走,他不太明白,为什么那个人见到他,会露出那种表情,好像很想靠近他,又好像隔着什么东西够不着的神情。 他回到乾清宫时,皇帝正靠在暖阁的榻上看折子。 他走过去,窝进她怀里,把追猫追进后宫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讲到皇后叫他“阿珩”时他停了一下,说那个声音很怪,从来没有人这样叫过他。 皇帝翻折子的手没有停,声音很淡:“那你喜欢她这样叫你吗。” 阿珩想了想,说不喜欢,但是也不讨厌,她好像是在跟阿珩说话,也不像是在和阿珩说话。 皇帝把折子合上放在一边,偏过头,看着他那张被秋风吹得有些发红的小脸。 他正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她袖口上绣着的暗纹——那是他从小到大的习惯,在想事情的时候就会揪她的袖子。 她伸出手把他的手从袖口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你是这里的主人,没有你不能去的地方,后宫也好,前朝也好,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她顿了顿,又说,“谁想亲近你,讨好你,那是她该做的事,你愿不愿意亲近她,只看你的心情。” 阿珩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 他想起刚才在石榴树下,皇后蹲在他面前,叫他阿珩时,双手微微张开的那个姿势。 那个姿势和子玉一模一样,但子玉的手落下来时他觉得安心,皇后的手停在半空中时他觉得有点难过——不是为自己难过,是为那只停在半空中,不知道往哪放的手难过。 他把脸靠进皇帝怀里,闷闷地说了句阿珩知道了,皇帝低头看着他那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手覆在他的后脑勺上轻轻拍了拍。 窗外太液池上的暮色正缓缓沉入水面,那只黑猫又不知跑到哪里去了,不过没关系,整座紫禁城都知道七殿下喜欢它,它在这里跑不丢。 第110章 沈约 永昌二十年春,阿珩满十三岁。 这一年他的功课表,上又添了一门新课,实务。 授课的不是顾之仪,而是沈约。 当朝首辅,内阁之首,在朝堂上站了近三十年,手里经过的奏折,堆起来比阿珩还高。 让他来给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讲实务,和让薛怀朔来教骑马差不多,都是杀鸡用牛刀。 事情要从一份河工折子说起,那天阿珩在御书房旁听户部议事,散后。 他随手拿了几份奏折,靠在书案上慢慢的翻,翻到一份江南呈上来的,堤坝修缮折子,说汛期将至,某段河堤告急,需拨银三万两。 他把折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觉得字字恳切,数据详实,正要提笔蘸墨,在旁边写个“准”。 皇帝忽然走进来,扫了一眼奏折,抬手压住了折子边角。 “先别批。”她偏过头看着他,“我问你,这份折子里还缺了什么。” 阿珩的笔悬在半空中,他重新低下头,目光在那些工整的字迹之间,来回逡巡了好几遍——堤坝要修,银子要拨,民夫要征,似乎都写了。 可子玉既然说了“缺”,那就一定缺了。 他皱着眉想了很久,忽然感觉到身后有一道极安静的呼吸,微侧过头去,林清和不知何时合上了书本,正垂着眼看着摊开在膝头的笔记。 她没有开口,只是极轻极缓地翻过一页笔记,纸张在空气里发出细不可察的摩擦声。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顺着那声音落在她面前的书页上,看见页脚空白处有一行用眉笔轻轻写着的小字——明细,时序。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漏掉了什么。这份折子里写了修堤需要多少银子、多少人,却只字未提这些银子从哪项开支里出,什么时候开始征发民夫,会不会耽误春耕。 他只看到了“堤坝要修”,却没有看到“修堤坝之后”会发生什么。 他拿起笔蘸饱朱墨,在折子末尾,批了令户部三日内呈报明细,两案并呈再议。 皇帝低头看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松开压着折角的手指,阿珩大了,可以开始学怎么处理实务了。 她想了想,当晚下了明旨,令沈约兼翰林侍读。 沈约的第一堂课,定在三月初三,当天早朝散后,他便从内阁值房,直接来了乾清宫书房。 进来时穿着朝服,手里没有拿书,只捧着一摞积年的旧档,纸页泛黄发脆,边角用极细的皮绳捆着,封面上用朱笔标着年份——永昌二年至永昌十年。 他把旧档放在案上,朝阿珩行了一礼,在对面坐下来,说臣先请殿下看一份奏折。 他从那摞旧档里抽出一本,递给阿珩,阿珩双手接过来翻开,纸页已经旧得发脆,边缘被反复翻阅磨得起了毛边。 上面密密麻麻批满了朱砂,有先帝的字迹,有子玉的字迹,也有沈约自己的字迹。 这是一份正二品的诰命文书,为某位老臣之母,请封诰命,一切合乎旧例,挑不出任何毛病。 阿珩看完觉得毫无瑕疵,正要说话,忽然想起上次那份河工折子,子玉说过,有些东西不会摆在明面上。 他又从头到尾仔细翻了两遍,发现了一个极细微的疑点,按吏部旧档,这位老臣的母亲应生于某年,享年五十有一——可诰命文书上写的却是五十有八。 他猛地抬起头,盯着沈约的眼睛:“沈相,这份诰命文书——不对,请诰命的人虚报了母亲的年纪。” 沈约微微抬起花白的眉毛,让他继续说下去,阿珩感觉身旁,那片极安静的呼吸忽然轻轻往前移了半寸,清和也听见了。 他的声音更稳了些,按朝廷的定例,父母年岁越大,丁忧的期限越短,这个人不是在请诰命,是在躲丁忧。 他只需在母亲的年龄上勾抹几笔,就能在朝堂上多待几年,而这份奏折,混在堆积如山的文书里,几乎没有人会多看一眼。 沈约点点头,说这份诰命文书是先帝朝的旧档,当年从到吏部到礼部再到内阁,没有一个环节发现这个漏洞,最后是先帝自己看出来的。 先帝说——“虚增寿考以避服制,其心可诛,其术足戒。” 他问“殿下可知先帝这话里“术”字指什么。” 阿珩想了想,说指的应该不只是这件事,是把一件小事藏在无数件琐事里。 沈约微微颔首,说先帝当年查了这桩事后没有当即发作,而是让人把所有丁忧官员的父母寿,都复核了一遍,发现不止这一个漏洞,连揪带罚牵连了很多人,再后来整整十年,官员都不敢在这里上动手脚。 君王要的不是比所有人聪明,是比所有人都更有耐心。 在一份奏折里发现端倪,是聪明,在一百份奏折里,发现规律是贤明,而在一百份奏折里忍住不发作、等到把所有的线都理清再一网打尽,那才是真正的为君之道。 阿珩把沈约的话,一字一句地默记在心,散课之后,他坐在书房里对着那份旧档看了很久。 那天傍晚他回到偏殿,把今天课堂上的笔记从头到尾翻了好几遍,翻到空白一页正要写些什么,清和从廊下走过,怀里抱着阿珩上月,为她寻来的古籍。 他叫住她,问她今天,那份诰命文书是不是一早就看出问题了。 林清和垂着眼睫,没有正面回答,只轻声说“臣只是在殿下身后多看了几行。” 阿珩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弯起嘴角,说“下次,你直接说出来,不用在意阿珩,你本来就比我聪明啊。” 清和微微抬起眼,目光和他碰了一瞬,又迅速垂下去,应了声是。 窗外银杏叶正沙沙地响,他把书案上那摞旧档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位置铺开一张新的笔记纸。 第111章 习剑 永昌二十年秋,霍青崖把一柄剑递给阿珩。 是竹剑,剑身用西山上的毛竹削成,打磨得极光滑,没有剑锋,也没有剑尖,握在手里只有一根竹棍的重量。 阿珩双手接住剑,低头看着手里这根和自己手臂差不多长的竹片。 他想起多年前演武场上骑兵冲锋,弯刀在日光下划出雪亮的弧线。 那时候他问子玉,阿珩什么时候能学。子玉说等他把二十四式打顺。 后来他打完了二十四式,又问霍师傅什么时候能学兵器,霍青崖又说等殿下把马步扎稳。 现在他终于握住了兵器,虽然只是一柄竹剑,但剑柄上的竹节硌在掌心里,触感硬而踏实,和笔杆完全不同。 他把剑柄在掌心里转了半圈,又转了半圈,觉得这只手天生就该握剑。 霍青崖站在他对面,手里同样握着一柄竹剑,他没有脚阿珩招式,而是让他先学握剑的姿势。 剑柄不是死死攥住的,是用手指虚握,虎口贴着剑柄上缘,拇指压在剑格上,剩下的四根手指轻轻包裹住剑柄,太紧了手腕会僵,太松了剑会被打飞。 他说剑不是刀,刀靠的是劈砍的力道,剑靠的是手腕的灵活,手腕是剑的轴,轴不能生锈。 他让阿珩握好剑,然后抬起手腕,用剑尖在空中画一个极小的圈。 阿珩试着画了一个,剑尖晃得厉害,圈画得歪歪扭扭,像他五岁时描红本上的“天”字。 他又画了一个,还是歪的,额上已经渗出了汗。 霍青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他身侧,伸出两根手指极轻极缓地托住他的手腕,往上抬了一分,又往下压了半寸,说这个角度。 阿珩按他指的位置重新画了一个圈,这一次剑尖不晃了,圈是圆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柄竹剑,刚才在霍师傅手里它听话得像一根手指,到他手里却像一条拧着劲的泥鳅。 他深吸一口气,把剑尖又抬起来,继续画圈。画了好多个之后,手腕的酸痛从关节缝里一丝一丝地往外钻。 但他没有停,他发现每画一个圈,剑尖就比上一个圈更稳一点,那种感觉就像描红时突然写出了一个端端正正的“人”字。 练完握剑和手腕,接下来是劈。 劈是剑法里最基础最直接的一招,从头顶正上方直直地劈下去,剑尖走的是一条直线,不能歪,不能偏,不能拐弯。 霍青崖站在木桩旁边,用竹剑在木桩上极轻极快地劈了一剑,竹剑在木桩上留下一道极浅极细的白痕。 他说劈不是用胳膊的力气,是用腰,从脚底蹬地,力量传到腰,从腰传到肩,从肩传到手腕,最后从剑尖上打出来。 阿珩站在另一根木桩前,把竹剑举过头顶,深吸一口气,劈下去。 竹剑砸在木桩上发出一声极闷极钝的响声,震得他虎口发麻,木桩上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他又劈了第二剑,还是闷响,第三剑,虎口开始发,第四剑,汗珠从额角滑下来落在锁骨上。 第五剑,第六剑,院子里闷响声一下接一下,佑安守在廊下擦剑,每听见一声闷响,手里的手帕就拧得更紧些。 阿珩的虎口,已经磨出了一片浅浅的红印,手臂的酸胀从手腕一直爬到肩胛,每一剑劈下去都像是把整条胳膊浸在醋里。 他咬紧牙关,把竹剑重新举过头顶。 第十一剑还是闷响,他停下手,把竹剑放在旁边,在原地站了片刻,重新调整呼吸。 然后他重新举起竹剑,这一次没有急着劈,而是先把注意力放在腰上,从脚底蹬地,力量传到腰,腰微微往前一送,肩跟着腰走,手腕跟着肩走,剑尖从头顶画出一道极短极平的弧线。 竹剑没有砸在木桩上,而是极轻极快地擦过去,木桩上留下了一道极浅极细的白痕,和霍青崖刚才那一剑一模一样。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柄还在嗡嗡作响的竹剑,又抬头看着霍青崖,霍青崖笑着说这一剑对了。 阿珩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把竹剑重新举过头顶。 接着是刺,刺是剑法里最凶险的一招,剑尖直取咽喉,不留余地。 霍青崖站在木桩侧面,让阿珩对着木桩正中间,用墨笔画的一个极小的圆圈刺过去。 他说刺的时候手腕不能抖,一抖剑尖就偏了; 眼睛不能离开目标,哪怕只离开一瞬都不行。 阿珩握紧剑柄,盯着那个墨圈,猛地往前一刺。 剑尖擦过木桩侧面,离墨圈还差一寸,他收回剑又刺了第二次,离墨圈还差半寸。 第三次,剑尖终于点在了墨圈的边缘,留下一个极浅极小的凹痕。 他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手臂已经酸得抬不起来了,但他看着那个凹痕,觉得比描红本上所有“优”加起来都让他高兴。 最后是格,格是防御,用剑身硬生生地把对方的攻击撞回去。 霍青崖让阿珩站好,他自己举起竹剑从侧面轻轻劈过来,让阿珩用剑身去挡。 第一下阿珩挡得歪了,竹剑差点脱手。第二下他握紧了剑柄,咬牙迎上去,两柄竹剑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极清脆极刺耳的撞击声,火花溅了一地。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柄还在嗡嗡作响的竹剑,忽然觉得手腕不酸了,霍青崖收剑入鞘,说殿下握得稳了。 整个下午他劈了无数剑,刺了无数剑,格了无数剑。 竹剑在木桩上留下一道又一道白痕,他的虎口被竹节磨得发发红。 手腕酸得几乎握不住剑柄,但他没有停。 停下一瞬,止戈倒下的身影,就在他眼前浮现,那些流出的血液,将他眼底染成一片猩红。 那天傍晚,阿珩回偏殿时,手里还攥着那柄竹剑。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举起剑对着空气劈了一下,又劈了一下。 佑安端药碗出来,他接过去仰头灌完,低头看着自己握剑的手,虎口上磨出了好几个水泡,有一个已经破了,渗出一丝极细极淡的血。 平日里最娇气的人,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让佑安拿根针来。 佑安从针线匣里取了一根绣花针,在烛火上烤了烤,阿珩把手平放在石桌上,自己挑破了剩下的水泡,用帕子擦干净,然后重新握起竹剑。 佑安把空药碗收进托盘里,看着殿下站在银杏树下对着空气挥剑,衣角在暮色里轻轻晃荡。 他想说殿下今天已经挥了好几百剑,明天胳膊会疼,想说殿下是天潢贵胄,不该吃这个苦。 但他只是张了张嘴,不发一言。 阿珩又挥了好几十剑才停下来,把竹剑靠在床头上,和布老虎并排放在一起。 他躺下来揉了揉还在发酸的手腕,掌心那几道红痕,在月光下泛着极淡极淡的光泽,和当年他攥着止戈缰绳时勒出的印子一模一样。 他的手不会再抖了,他闭上眼睛,很快便沉沉睡去。 天边最后一缕霞光落在那柄竹剑上,竹片被磨得发亮,倒映着一个十三岁少年握着剑的影子。 第112章 少年 永昌二十年秋。 阿珩十三岁了,他从偏殿出来,穿过回廊往演武场走,晨光从银杏叶的缝隙里筛下来,落了他一身碎金。 廊下几个正在洒扫的小宫女,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手里的扫帚差点没拿稳,她们上次见殿下还是去年秋天。 那时候七殿下还是个脸蛋有些婴儿肥的孩子,个头也矮,混在几个伴读里,并不显得多出挑。 如今眼前这个少年身形修长而清瘦,晨风拂过他的袍角,整个人像一竿刚抽出来的青竹。 他穿着极简单的月白薄罗衫子,通身上下没有半点织金绣纹,只在腰间束着一条两指宽的玄色革带。 革带收得极紧,勒出一截细而韧的腰身,宫绦上系着的白玉佩随着步伐轻轻晃荡。 他现在也瘦,但不再是那种让人揪心的单薄,而是少年人特有的清癯,骨架匀亭,四肢修长,每一寸线条,都像是造办处最好的玉匠,用整块羊脂白玉细细琢出来的。 他走到演武场中央,站定,低头整了整护腕。 晨光从他的侧脸斜斜地打过来,照亮了那张已经褪去幼圆、显出清俊轮廓的脸。眉骨高而不厉,鼻梁窄而直,下颌已经有了浅浅的棱角。 他没有束冠,只是用一根青玉色的发带,在脑后松松地拢成一束。 几缕碎发从额前垂下来,被晨风轻轻拂起,掠过眉梢。 他嫌碎发碍事,随手把发带扯下来重新拢了一遍,抬起手臂时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细而韧的手腕。 肤色是那种晒不太黑的、瓷器底子似的冷白,手背上,隐隐能看见极细的淡青色血管。 他重新束好发带,碎发还是有一小缕不听话地垂在额前,他索性不管了,弯腰捡起靠在兵器架旁的竹剑,摆出起手式。 晨光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极淡的金边,整个人站在这片灰扑扑的演武场上,像一柄刚开刃的剑——还不够锋利,但已经能映出雪亮的光。 这一年宫里开始有人悄悄议论,说七殿下的模样,越来越像陛下年轻的时候。 这些闲话传不到乾清宫,阿珩自己也浑然不觉。 他每天天不亮便起床,练剑、读书、去御书房旁听议事,傍晚回偏殿写完功课便累得倒头就睡,连铜镜都很少照。 锦瑟给他梳头时,他总是低着头翻舆图,嘴里念叨着凉州马匹,今年又少了多少匹; 锦瑟把他额前碎发拨到耳后,他也只是偏了偏头,眼睛没有离开过舆图。 直到这天傍晚,锦瑟把他按在铜镜前,说殿下该换发型了,他从前编辫子是因为头发细软,扎不住髻; 现在头发比小时候浓密了许多,已经能在脑后束一个小髻。 锦瑟替他梳顺长发,用白玉梳从鬓角往后拢,拢到脑后分成上下两半,上半部分用一根极细的青玉簪轻轻挽住,下半部分披散下来垂在肩背。 阿珩对着镜子端详了片刻,觉得还行,比辫子省事。 他站起来理了理衣领便往暖阁走去。 从偏殿到暖阁要穿过半条回廊,正值黄昏,天边晚霞正烧得热烈,太液池上的水波被染成一片暗金,银杏叶沙沙地响,几片枯叶被风吹落在廊下。 阿珩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薄罗衫子,走在暮色里,披散的黑发被晚风吹起来,拂过肩头又落回去。 新换的青玉簪,在最后一缕霞光里极轻极淡地闪了一下,只一瞬便暗了下去。 他走得不快,脊背挺得很直,脚步却有些虚,路过太液池时,他侧过头去看水面上的锦鲤,正好起了一阵风,长发便被吹散了半边,遮住了他的侧脸。 他伸手把发丝别到耳后,池边的石缸里那条最肥的红锦鲤甩了一下尾巴,水花溅在他袖口上,他弯下腰看了它一眼,说你又胖了,然后直起身继续走。 拐过回廊转角时,迎面撞见一队侍卫换岗,领头的校尉看见他愣了一下,行礼时,手里的刀差点磕在石柱上。 阿珩说了句辛苦了,继续往前走。身后传来极小声极克制的骚动,有人压低声音问这是哪位殿下,有人答是七殿下,你连七殿下都不认识,问话的人没有回答,只发出一声极短极轻的吸气声,便赶紧收声。 暖阁里皇帝正在批折子,阿珩推门进来时带进了一阵风,把案上的纸页吹得哗哗响。 他把被风吹散的头发拢到肩后,走到她面前说子玉,我饿了。 皇帝抬起头看着他,手里的朱笔停在半空中。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极长极久的一瞬,他穿着月白薄罗衫子,头发半束半散,衬得那张脸比平日里更白了些,锁骨从衣领里支出来。 他没在意她的目光,只是把案上的李子拿起来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今天的比昨天的甜。 皇帝把朱笔放下来,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案面,“头发散了。” 他抬手摸了摸后脑勺,说是锦瑟姑姑让换的,皇帝的目光还在他脸上停着,过了很久才重新提起朱笔,低头继续批折子。 这天傍晚锦瑟端药进来时,在暖阁门口站了很久很久,她看着夕阳余晖里那个坐在窗前看书的少年。 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那个趴在皇帝胸口连哭都不会的,皱巴巴的婴儿,那个被陛下抱着在乾清宫里,走来走去哄睡的瘦弱孩子,那个趴在窗沿上问他银杏树有多高的总角小童。 现在坐在窗下翻书,暮色落在书页上,他不时提笔在旁边批几个字,偶尔抬头往窗外看一眼,银杏叶落在他肩头。 他长大了。 第113章 南巡1 御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赵桓的声音不急不缓地在殿内回荡。 他正在禀报今秋南巡的粮草调度,沿河各府需提前备好接驾的码头和驿道,随行官员的名册要尽快拟定,禁军沿途布防的方案也要一并呈报。 皇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偶尔打断他,问一句江南今夏的水情,或是某段运河去年是否疏浚过。 阿珩坐在皇帝右侧的椅子上,面前摊着兵部今早刚送来的北境军报。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墨字上,但一个字都没有读进去。 南巡,这个词在他心里,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在顾之仪的课上学过江南。不是那种干巴巴的地理沿革,顾之仪讲江南时,从来不照本宣科,他会把书卷往案上一搁,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书房屋檐下的飞檐望向很远的地方。 他说江南的春天,和京城不一样,京城的三月还在刮沙子,江南的三月已经是“杂花生树,群莺乱飞”。 阿珩当时问什么叫群莺乱飞。 顾之仪说就是黄莺在柳条之间穿来穿去,不是一只两只,是一群,飞得毫无章法,你站在柳树下往上看,满眼都是黄的绿的白的晃成一片。 他讲“春水碧于天”,江南的水,比天空还蓝,蓝得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和水草。 他说江南的雨是“沾衣欲湿杏花雨”,落在衣襟上只留下一层极薄极淡的水雾,杏花被雨打湿了反而更香。 还有运河本身,顾太傅说运河不是一天挖成的,是无数人一锹一锹挖出来的,两岸的柳树种了上百年,树冠遮住了半边河面。 船在河里走,人在柳荫里行,渴了就在码头上买一碗茶,饿了就在岸边的渔家买一篓刚出水的虾,用清水煮了蘸酱油吃,鲜得能把舌头吞下去。 阿珩想象自己坐在船舱里推开窗,两岸的稻子在秋风里翻着金浪,码头上有人在卸货,有人在洗衣,有孩子在追跑打闹,货郎挑着担子沿街叫卖,吆喝声顺着河风飘出去,两岸的人都能听见。 阿珩问他怎么知道的,顾之仪沉默了一会儿,说他年轻时在江南做过几年官,后来调回京城,再也没有回去过。 他说这话时把书卷在案上,轻轻敲了好几下,像是在敲一扇怎么也敲不开的门。 林清和是苏州人,有一次阿珩问她苏州什么样,她想了想,说二十四桥明月夜,夜半钟声到客船,苏州的桥,比京城的胡同还多,每座桥下面都有乌篷船。 船家摇橹时,会哼一种极缓极柔极悠长的调子,比太常寺的雅乐好听。 她说她家门口,有条极窄极浅的小河,小时候她蹲在河边的石阶上,把手伸进水里,鱼会来啄她的手指。 阿珩当时趴在书案上,听得眼睛都忘了眨,是什么感觉,清和说不疼,痒痒的,像被羽毛轻轻扫了一下。 她又说江南的秋天有“洞庭秋月”,洞庭湖的月亮是被千顷芦苇托着的,风一吹芦苇就沙沙地响,月亮也跟着碎成无数片银光,像是有人在湖里撒了一把碎银子。 阿珩把这些片段,一帧一帧地在脑海里拼起来。 他想象自己站在乌篷船的船头上,脚下是清清凉凉的河水,两岸是白墙黛瓦的人家,檐角挂着红灯笼,灯笼的光倒映在水里,被船桨搅成一团一团的碎红。 空气里有水草和煮茶混在一起的香气,远处有人在石桥上吹笛子,笛声极清极远极悠扬,被河风裹着在巷子里绕来绕去。 他还想象自己走在江南的稻田边上,那是“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是一整片稻田里成千上万的蛙,同时叫起来,叫声此起彼伏,把月光都震得发颤。 他甚至想自己站在姑苏城外的枫桥下,夜半时分,寒山寺的钟声,从山上悠悠地传下来,惊起芦苇丛里的野鸭。 “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顾太傅讲这首诗时,他还不听什么叫客愁,他只记住了那口钟。 忽然,他从这片无边无际的遐想里,回过神来,意识到一个极现实的问题,子玉要去江南了,那他呢? 他低头看着案上那份北境军报,手指在纸页边缘,极轻极慢地摩挲着。 赵桓还在和皇帝讨论沿途州县的接驾规格,没有人注意到他,他在心里飞快地算着一笔账, 从京城到江南,走运河要走将近一个月,到了江南还要在各府之间来回巡视,这一去少说也要好几个月。 他从出生起,从来没有离开过子玉这么久,往年秋猎,子玉不过离开几天,他就觉得比一辈子都长,那若是几个月呢? 子玉走了,紫禁城就成了一座空城,他想象着自己每天傍晚,坐在偏殿的书案前翻着舆图笔记,听见廊下传来脚步声,抬起头,来的话却不是子玉。 没有人会在批折子的间隙,偏过头问他饿不饿,没有人会在深夜里把他蹬掉的被子重新掖好,没有人会在他对着舆图发呆时,忽然开口,说出他想问还没问出口的答案。 他可以一个人在偏殿里睡,但他不习惯身边没有她的呼吸声,他可以一个人在御书房里批折子,但他不习惯批到一半抬头时,那张椅子上空荡荡的。 离开母亲,哪怕是想想,都像是把阿珩从中间掰开了,心脏是空的,叫人心慌。 他不能留在京城,他要跟子玉一起去江南,不是为了看江南,虽然他确实想,他想得要命。 但更重要的是,他要陪子玉一起走过那条长长的运河,一起看两岸金黄的稻浪,一起在每个陌生的驿站里批折子到深夜。 他可以替她看沿途的税赋清册,替她核对各府的接驾章程,替她在舟车劳顿中守着那扇舱门。 他不想离开她。 阿珩在袖子里悄悄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窗外太液池上的银杏叶,正一片一片地往下落,秋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把他案上的舆图笔记吹得哗哗响。 宫城上面的天空高远而澄澈。而他心里那片江南的稻浪,正被秋风推着,一层一层往南涌去。 第114章 南巡2 南巡的旨意在永昌二十年六月正式颁下。 不是那种大张旗鼓的明发上谕,是皇帝在早朝上随口提了一句“今秋南巡,内阁拟个章程来” 然后整个紫禁城便像一台上满了弦的弩机,开始有条不紊地转动起来。 最先动起来的是吏部,何慎之,当天下午便把南巡随行官员的名册拟了初稿,从内阁大学士到六部侍郎,从翰林院侍讲学士到都察院御史,密密麻麻写满了三大张纸。 他拟完之后,在值房里反复核了好几遍,把几个年迈体弱的从名单上划掉,又添上几个年轻力壮的。 周毓文嘴里念念有词地,嘀咕着运河沿途的接驾规格和祭告山川的仪程,连晚膳都是在值房里,就着一碗凉粥对付过去的。 接着是户部,户部尚书把沿河各府的粮草清册全部调出来,挨个核算今秋的收成预期和仓储余量。 算到半夜忽然拍案而起,济宁府的存粮比去年少了两成,他连夜拟了一道紧急公文让济宁知府即刻补仓,公文末尾连加了三个“急”字。 工部的人,从尚书到员外郎,没一个敢睡,沿运河的驿道去年有没有修缮、沿途的码头能不能停靠御舟,所有工程进度都要重新核查一遍。 兵部更忙,禁军随行护驾的名册要定,沿途各关隘的布防要调整,猎场上那场刺杀之后赵桓对随行侍卫的挑选格外严苛,每一个名字旁边都用朱笔密密麻麻批满了注。 连太常寺都跟着忙起来,祭祀河神的仪程,要重新演练,乐师们每天在太庙里排练到深夜,编钟的声音穿过重重宫墙,传进后宫,惹得几个妃嫔半夜爬起来问宫女,这是在做什么。 阿珩把这些动静全部看在眼里,他每天早上,照常去御书房旁听议事,赵桓禀报沿途护卫调度时,他坐在椅子上安静地听,听到关键处还会提笔记几个数字; 傍晚照常去演武场,跟霍青崖练剑,竹剑劈在木桩上的闷响一下接一下,霍青崖说他最近的腕力又长了几分; 晚上照常趴在书案前写功课,舆图笔记上的标注越来越密,从北境的关隘换防写到江南的水利工程,每一页都写得端端正正。 但锦瑟有一回给他送药时,看见殿下正对照着江南各府的税赋清册,在舆图上做标记,嘴里念叨着苏州府的稻米产量和杭州府的丝绸税。 林清和是第一个察觉到阿珩不对劲的人。 那天下午,她在书房里帮他整理沈约留的课业,阿珩坐在旁边,翻看一份苏州府呈上来的水利工程折子,忽然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清和,你从苏州坐船到京城,走了多久。” 林清和想了想,说大约二十余日,要看运河的水势,枯水期慢些,丰水期快些。 阿珩“嗯”了一声,继续低头看折子,手指在纸页边缘无意识地轻轻敲着,和皇帝批折子时,在扶手上敲手指的节奏一模一样。 过了片刻他忍不住又问:“运河上夜里冷吗。”清和说入了秋便有些凉,河面上的风比岸上大得多,船家夜里摇橹都要披一件厚蓑衣。 阿珩又“嗯”了一声,提起笔在笔记上写了一行字,大约是“多带厚披风”。 清和看着他笔尖下那行极细极小的字,没有问他是写给谁的,只是把整理好的课业轻轻放在他手边,然后继续整理下一份。 阿珩把自己能想到的,所有准备工作都悄无声息地做了。 他先去太医院找了周济之,说我最近有点咳嗽想备些药,周济之给他开了好几剂润肺止咳的方子,又额外配了一整盒药丸,嘱咐他早晚各服一粒,不可间断。 他把药丸收进偏殿的小箱子里,又把方子夹在笔记最后一页。 他还去御马房转了一圈,不是去看马,是去跟管马的老马夫闲聊,聊着聊着,便不动声色地把话题拐到了长途行船时,马匹该如何安置、船上有没有专门的马厩、马在船上会不会水土不服。 老马夫只当殿下好奇心重,便一五一十地告诉他,说御舟上有专门运马的大船,叫“马船”,每艘能载好几十匹,马匹在船上有专门的草料和饮水,只是每天要牵出来在甲板上遛一遛,免得腿僵。 阿珩听完点了点头,回去在笔记上又加了一行字,他甚至去问沈约,问的是从京城到杭州沿途经过哪些大码头,哪些码头附近有可以歇脚的驿站。 沈约替他整理了一份,极其详尽的运河驿站名册,又默默在册子末尾添了几行字:济宁府的羊汤极出名,殿下若有机会路过一定要尝一尝; 苏州府的松子糖比京城的好吃,甜而不腻,可以多买些带回。 阿珩收到这份名册时低头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小心地折好,和那盒药丸一起锁进了小箱子里。 这个箱子是他特有的“随行物资库”。他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把箱子打开清点一遍,药丸、驿站名册、沿途各府的舆图笔记、备用披风、太医院新配的晕船药。 每清点完一遍,他就把箱子重新锁好,把钥匙放在枕头底下,然后躺下来望着承尘上的藻井,在心里把南巡的路线从头到尾走一遍。 从京城到通州,从通州沿运河南下,经德州、济宁、徐州、扬州,最后到苏州、杭州。 他在舆图上,把这些地名一个一个地圈出来,每个圈旁边,都标注了当地的风土人情和税赋概况,有些是顾之仪课上讲的,有些是清和告诉他的,有些是他自己翻书查到的。 他还没去过江南,闭着眼睛都能把运河沿途每一座码头,倒背如流。 然而他做这些准备时,从头到尾没有问过皇帝一句“阿珩能不能去”。 他像一只在冬天来临之前,偷偷囤松果的松鼠,把自己能想到的所有准备工作都悄无声息地做完了,然后每天在皇帝面前表现得比任何时候都乖。 描红字迹格外端正,剑法练习格外卖力,议事时格外认真,连饭都比平时多吃了两口。 他要让她看到:阿珩身体很好,阿珩功课很好,阿珩能照顾好自己,阿珩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 这天傍晚,皇帝批完折子从御书房回暖阁,路过偏殿时在门口站了片刻。锦瑟跟在后面,顺着她的目光往里看。 阿珩正趴在书案前,专心致志地看一份江南水利工程的折子,笔尖在笔记上飞快地记着什么,嘴里还念念有词。 他面前的笔记已经翻到了最新一页,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运河沿途的驿站、粮仓、河道水闸。 旁边的小箱子上着锁,钥匙就压在那份折子底下,他自己大概没注意到,从锦瑟的角度,刚好能看见箱子没关严的缝隙里,露出的药包和厚披风的一角。 皇帝没有出声,只是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她看见阿珩写完最后一行字搁下笔,用手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小盒药膏,那是周济之给他配的,专治握笔磨出的红印。 他把药膏涂在手掌侧面,又揉了揉虎口上那几道还没消退的茧痕,然后重新提起笔翻到下一页。 皇帝转身往暖阁走去,锦瑟跟在后面,低声问,陛下要不要和殿下说说南巡的事。 皇帝说,他自己都不开口,朕急什么,语气平淡,但锦瑟听出了底下那一丝极细微极克制的笑意。 窗外太液池上的荷花刚开了几朵,粉粉白白地立在荷叶间,离出发的日子还早,但这宫城里,已经有人在偷偷收拾行囊了。 第115章 南巡3 南巡的章程拟到第六稿时,阿珩的小箱子已经塞得满满当当——药丸、驿站名册、运河沿岸舆图、备用披风、晕船药、周济之额外配的润肺药茶,还有一包从御膳房偷偷攒下来的松子糖。 他每天晚上睡前都要把箱子打开清点一遍,像将军在出征前反复核对自己的兵器,偷偷的,他觉得自己藏得很好。 这天午后,阿珩照例坐在御书房右侧的椅子上旁听议事。 赵桓正在禀报南巡随行禁军的编制调整,说到某营换防时不自觉地提高了声调,唾沫星子差点喷到旁边沈约的笏板上。 沈约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寸,继续低头看手里的名册。 皇帝靠在椅背上听着,忽然偏过头看了阿珩一眼,像是刚刚想起一件极小极小的事。 “对了,你的伴读里——林清和是苏州人吧。”皇帝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藏不住的戏谑。 阿珩正低头翻看一份苏州府的水利折子,听见这话抬起头来,握着折子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了。 他说是,清和是苏州人,皇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说此次南巡正好路过苏州,你这个做主子的,也该放她回去省个亲。 阿珩的心跳猛地加快了,他听见自己耳朵里嗡嗡地响,像演武场上骑兵冲锋时马蹄踏碎黄土的闷雷。 但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平稳,说清和很久没有回家了,她一定很高兴。 皇帝又抿了一口茶,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继续说道路上的课业别耽误了,你的几个师傅都随行,不许懈怠。 阿珩的手指在扶手上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在紫檀木雕花上,留下好几道极浅极淡的汗印。 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说“好的,阿珩知道了”,或者说“阿珩会照顾好自己的”,但他不敢开口,怕一开口声音会抖,会露出马脚,会让母亲发现,他等这句话已经等了整整半个月。 他把苏州府的水利折子翻了一页,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沈约在旁边听着,花白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心里默默给林清和、赵平、王禹州的名字后面各加了一个小小的勾。 赵桓还在那边掰着手指算禁军编制,完全没有注意到御书房里的气氛已经变了。 皇帝搁下茶盏,拿起朱笔继续批折子,在批完一本折子的间隙里头也不抬地加了一句:“你的药让周济之多备几剂带上,路上别断。” 阿珩说好,他低下头继续看那份苏州府的水利折子,把自己所有想蹦起来转圈、想一头扎进子玉怀里,蹭她的衣领、想跑到演武场上对着银杏树大喊“阿珩要去江南了”的冲动,全部压进了折子里那些密密麻麻的墨字底下。 他批了两行字,笔锋极稳极正,和平时一模一样。 皇帝用余光扫了他一眼,嘴角那个弧度被茶盏挡得严严实实。 她早就知道了,从他开始偷偷攒东西那天就知道,她不点破,只是在等他自己来求。 可他太能忍了,忍到她都替他憋得慌。她只好先开口了。 阿珩从御书房出来时脚步很稳,他沿着回廊走过太液池,走过银杏树,走过演武场上还没收起来的箭靶,走过御马房门口那匹老马夫正在刷毛的栗色御马。 他走得不快不慢,和平时回偏殿的步速一模一样。直到他迈进偏殿的门槛,把门从里面轻轻合上,插上门闩,然后一个转身扑到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了一声压得极低极闷极用力,却还是从枕头缝隙里漏出来的欢呼。 佑安守在廊下,听见偏殿里传来一声极沉闷的响动,紧接着是殿下压低了嗓子在喊“阿珩要去江南了” 然后是布老虎被扔起来,又接住的扑扑声,他低下头,嘴角那个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傍晚时分,阿珩把伴读们都叫到了书房。赵平刚从演武场回来,满头大汗,一进门就被案上摊开的运河舆图吓了一跳,说殿下你这是要把整个江南都搬回来吗。 王禹州跟在后面,手里还拿着半块没吃完的芝麻糖,探头往舆图上一看,密密麻麻全是标注——红色的圈是驿站,蓝色的圈是粮仓,绿色的圈是名胜古迹。 他的眼睛也亮了,说从京城坐船到苏州要走将近一个月,沿途经过德州、济宁、徐州、扬州,每一处都有好东西——德州的扒鸡骨头都是酥的,济宁的羊汤白得像奶,扬州的蟹粉狮子头,鲜得能把舌头吞下去。 他家里的亲戚每次来京城都要带好几包羊汤料,可惜御膳房做不出那个味道。 赵平不甘示弱,说江南还有太湖,太湖里的白鱼银白细长,刚从水里捞出来就直接清蒸,只放姜丝和葱段,别的什么调料都不放,这一口天下无双。 他小时候跟他爹去过一次湖州,在太湖边上吃过一回,这么多年了,还记得那个味道。 阿珩趴在旁边听他们说得眉飞色舞,自己也跟着兴奋起来。 他说阿珩想去看运河,不是舆图上画的运河,是真的运河。 想去洞庭湖边看月亮,他说这话时两手撑在案上,身体微微前倾,眼睛被烛火映得发亮。 林清和安静地看着阿珩,眉飞色舞地描述自己想象中的江南——运河上的船帆,稻田里的蛙声,寒山寺的钟声,洞庭湖的秋月。 他说的每一处风景,都是她从小看到大的,她轻轻笑了一下,说愿为殿下马前卒。 阿珩立刻转过身来,看着她,说一言为定。 几个少年在书房里笑成一团,笑声从偏殿飘出去,飘过太液池,飘过银杏树,飘过宫城上面,那片被晚霞染成绯红的天。 第116章 南巡4 运河上的晨雾是被千帆齐发的声势撕开的。 永昌二十年八月初六,天还没亮透,通州码头上已站满了黑压压的人群。 文武百官按品级列队,禁军沿途警戒,刀枪在晨雾里泛着湿漉漉的冷光,从码头石阶一直排到官道尽头。 运河两岸挤满了闻讯而来的百姓,有踮着脚尖往前张望的老者,花白的胡须上沾着露水,手里拄着的竹杖被挤得歪歪斜斜; 有骑在父亲脖子上挥舞柳条的孩子,柳条上还带着今早刚从河边折下来的湿气,嘴里喊着“看大船”; 有抱着襁褓的妇人站在人群里伸长脖子往码头方向望,襁褓里的婴儿被号角声惊醒了,哇哇地哭,妇人赶紧拍着哄,眼睛却一刻也不肯离开那片即将启程的船队。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同一个方向。 阿珩站在皇帝身侧,穿着新裁的月白骑射袍,腰间束着革带,头发被锦瑟用一顶极小的白玉冠束在头顶。 他努力让自己的步子踩得稳些,脊背挺直如松柏,但眼睛早已不受控制地,往运河上飘去。 那些船比他想象中大得多——这是真正的御舟。 皇帝乘坐的主舟,泊在码头正中央,船身长达数十丈,甲板之上起三层楼阁,飞檐翘角,朱栏碧窗,最高的那层楼阁顶端插着玄色龙旗,旗角被晨风扯得笔直,在铅灰色的天幕下像一柄出鞘的利剑。 主舟之后是随行官员乘坐的官船,每艘官船上都悬着对应衙门的旗帜——吏部、户部、礼部、兵部、刑部、工部,六面旗帜依次排开,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再往后是禁军护驾的马船,马船上专门辟了马厩,数十匹战马并排而立,鬃毛在晨风里轻轻飘动,偶尔有马打个响鼻,喷出的白雾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小小的云。 然后是粮草船、辎重船、传令快艇,大大小小上百艘船只排成一条蜿蜒的长龙,从码头一直延伸到运河拐弯处,帆樯如林,旌旗蔽日,把整条运河的水面都遮去了大半。 阿珩极目往船队尾端望去,只见帆影重重叠叠地往远处铺开,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晨雾深处,根本看不到尽头。 “吉时到——”礼部官员高声唱喝,声音穿透晨雾,在运河上空回荡。 皇帝从阿珩身侧迈步往前走去。 她今天穿着玄色龙袍,袍角在晨风中微微拂动,步伐沉稳如每一次上朝。 阿珩跟在后面,穿过百官队列让出的通道,靴底踩在码头的青石板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鼓点上。 锦瑟在身后,低声叮嘱殿下慢些走,码头上风大,他的披风下摆被风掀起又落下,猎猎作响,他浑然不觉。 主舟的跳板极宽,两边有朱漆栏杆,栏杆上雕着云雷纹和蟠龙,每一根栏柱顶端都蹲着一只铜铸的小麒麟,麒麟的眼睛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泽。 他扶着栏杆,一步步往上走,刚踏上甲板便觉得脚下一荡,是整艘船在随着水波轻轻起伏。 阿珩从未有过这种感觉,好似这艘船是活的,它浮在水上,水在它身下流,它便也在动。 皇帝站在主舟最高层的楼阁前,俯瞰着运河上浩荡的船队。 太常寺的乐师们在甲板上奏响《云门》,编钟和玉磬的声音庄重而悠远,和着河风在水面上层层荡开。 号角声从主舟上率先响起,紧接着是各船依次回应——先是官船上的铜号,短而急促; 然后是马船上的牛角号,低沉而绵长;最后是快艇上的螺号,尖锐而清越。 三种号角声交织在一起,悠长而有力的声浪此起彼伏,撞在运河两岸的石堤上,又弹回来,惊起芦苇丛里栖息的野鸭,扑簌簌飞了一大片。 主舟的帆缓缓升起,那是一面极宽阔极厚重的玄色云帆,帆面上绣着五爪蟠龙,龙身随着帆布的鼓胀缓缓展开,龙首昂起,龙尾盘旋,像是活了一般要从帆面上腾空而起。 船工们在底舱喊起了催橹的歌谣,那曲调极古极沉极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河底捞上来的陈年铁锚,砸在水面上激起层层涟漪。 上百名船工的和声混在一起,苍凉而雄浑,被河风裹着在运河上滚滚南去—— “长风入云兮——扬素波!箫鼓鸣空兮——发棹歌!天子南巡兮——百舸随流!江海安澜兮——万里清平!” 阿珩站在船舷边,两只手紧紧攥着栏杆,他看见运河的水被船头劈开,在船身两侧翻涌出两道雪白的浪花,浪花拍在石堤上碎成千万颗水珠,又被晨光照成一片极淡极透的虹。 他看见岸上的百姓还在朝船队挥手,有孩子追着船跑了好长一段路,最后被大人拽住了衣领才停下来; 有老人跪在码头边磕头,额头贴在冰冷的石板上久久不肯起身; 姑娘们站在河边的洗衣石阶上朝船队挥着手帕,帕子是靛蓝色的,在晨风里飘得像一面面小小的旗。 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片黑压压的轮廓,和通州城的城墙一起缓缓往后退去。 他回过头,看见船尾的白浪,在运河上拖出一道极长极宽的尾迹,尾迹尽头是那座他生活了十三年的京城。 紫禁城的飞檐已经看不见了,只有城墙的轮廓还隐约可辨,在晨雾里淡得像一抹水墨画里最后添上的远山。 他从船头跑到船尾,从船尾又跑回船头,中间拐了个弯钻进船舱。 船舱里比他想象的更宽敞更明亮,四壁贴着极细极薄的桃花纸,透进来的日光被滤成一片温润的暖黄色。 地上铺着织金九龙毯,和乾清宫正殿的一模一样,只是尺寸略小了些。 案上摆着文房四宝,笔架上的湖笔排成一排,砚台里已经研好了墨,墨香混着河风从窗缝里飘进来,和宫里的墨香一样浓。 他爬上楼梯穿过回廊,差点撞上端着茶盘的内侍,内侍一个急转身护住茶盘,茶盏在盘上晃了好几下才稳住,他回头说了声对不住,便继续往最高处跑。 推开最高层楼阁的门时,皇帝正坐在窗边看折子,河风从敞开的窗里灌进来,把她案上的纸页吹得哗哗响。 阿珩一头扎进她怀里,声音清脆得比甲板上的号角还响:“子玉!下面在唱歌呢!好多人一起唱!” 皇帝被他撞得,手里的朱笔差点掉下来,她拢着怀里这张被河风吹得红扑扑的小脸,伸手把他蹭歪的白玉冠正了正。 他的眼睛里倒映着窗外运河上粼粼的波光,亮得像被月光照亮的水纹。 她说那是催橹歌,船工们划桨时唱的,阿珩仰起头问怎么和太庙的雅乐不一样。 太庙的雅乐是钟磬齐鸣,编钟的声音又沉又稳,玉磬的声音又脆又远。 那首歌不一样——那首歌是人用喉咙喊出来的,没有钟磬,没有琴瑟,只有上百个人的声音合在一起,比他听过的任何曲子都有力气。 皇帝看着他那双被催橹歌点燃的眼睛,微微弯起嘴角,说太庙的雅乐,是唱给天地祖宗听的,这歌是唱给河神听的。 从运河上讨饭吃的人,不信天子信河神,唱了好多年了,比大周开国还早。 阿珩把这个答案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忽然说那阿珩以后也要学这首歌,然后从他母的怀里挣脱出来,又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他要再去听一遍,把歌词记下来。 佑安在甲板上等他,手里拿着刚从船舱里取出来的厚披风。 佑安走上前去把他按住,系紧了披风的带子,说殿下今天已经跑了七八趟了,再跑下去明天腿会酸。 阿珩老老实实地站了片刻让他整理,然后立刻挣开他的手,说要去找清和,问问什么时候能到江南。 林清和站在船舷边,河风把她的鬓发吹得微微拂动,她的目光越过船队白色的帆樯和粼粼的波光,落在极远极远的南方。 阿珩走到她旁边,靠在船舷上,顺着她的目光一起往南看。 “阿珩,这便是,王濬楼船下益州,金陵王气黯然收。” 萧珩把这句话,在心里反复咀嚼,把目光投向更南的地方。 河风灌进他的口鼻,带着水草和稻花的香,晨雾已经完全散了,运河在前方拐了个弯,船队正缓缓驶入那片被日光照得波光粼粼的水面。 主舟的帆被风鼓得满满的,桅杆顶端的龙旗猎猎作响,好似在低语。 第117章 南巡5 船队抵达济宁府时已是黄昏。 运河上的落日比京城更大更圆,挂在码头尽头那排柳树的枝丫上,把整片水面染成一片暗金。 传令快艇提前半日靠岸通报,济宁知府早已率大小官员在码头上跪了一地,准备好了接驾的行辕和晚宴。 皇帝只让锦瑟去传了一句话“陛下舟车劳顿,不见。”知府诚惶诚恐地退下了。 阿珩趴在御舟的楼阁上,百无聊赖的看着码头上,那些跪了又起、起了又散的官员们。 他已经看了好些天的运河,看了好些天的稻田,看了好些天的码头。 每到一个地方都是同样的流程——知府跪迎,子玉不见,船队休整一夜,次日继续南下。 他正想着,皇帝从船舱里走出来,换了一身靛蓝色的寻常布衣,头发只用一根竹簪随意挽在脑后,腰间没有佩刀,挂了一枚极寻常的铜钱坠子。。 “换衣裳。”她对阿珩说,“带你上岸走走。” 禁军便衣散在四处,扮作挑夫、商贾、茶客,阿珩站在皇帝旁边,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袍子,头发被锦瑟重新编成极普通的麻花辫,垂在肩头,看上去像哪个商号的小学徒跟着东家出来跑码头。 码头上的热闹是阿珩从未见过的,脚夫们光着膀子扛着麻袋从跳板上往下卸货,背上晒得黝黑发亮,汗水顺着脊沟往下淌,嘴里喊着“借光借光”。 卖菱角的小姑娘蹲在河边,面前摆着两个竹篓,篓子里的菱角还带着水珠,壳上沾着河泥的腥气。 她也不吆喝,只是拿小刀削着菱角皮,削好一个便放在旁边的粗瓷碗里,冲每个路过的人抿嘴笑。 茶摊上的老汉提着铜壶,在几张桌子之间穿梭,铜壶嘴冒着白汽。 他一边倒茶,一边跟旁边的船家聊天,说到兴头上,便拍着大腿哈哈笑起来,露出一排被烟熏黄的牙。 阿珩攥着皇帝的袖口,眼睛不够用了,他看见一个货郎挑着担子从码头那头走过来,担子上插满了风车,风一吹哗啦啦地转成一片花花绿绿的光影,比太庙祭祀时翻飞的五色旗还要晃眼。 他看见一个卖糖人的老汉坐在树荫下,手指极灵巧极娴熟地捏着一团金黄的糖稀,几息的工夫便捏出一只展翅的凤凰,凤尾上的羽毛根根分明,在日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泽。 他看见几个半大不小的孩子蹲在码头边钓虾,虾没钓上来,倒是钓上来一只螃蟹,螃蟹举着钳子在地上横着跑,追得他们满码头乱窜,笑声脆得能飞过河去。 皇帝牵着他的手走过码头,拐进石板街。 街上更热闹,两边全是铺子,布庄门口挂着新染的靛蓝布匹,布匹在风里轻轻晃动,把整条街都染成一片深深浅浅的蓝。 铁匠铺里炉火烧得通红,铁锤砸在铁砧上叮叮当当,火星溅出来落在门前的青石板上,嗤的一声便灭了。 药材铺的伙计站在门口用铜杵捣药,药香混着街对面的包子铺里飘出来的肉香,在空气里,搅成一团极复杂,极诱人的气味。 皇帝在一家点心铺门口停下来,买了两个刚出炉的芝麻烧饼,一个递给阿珩,一个自己拿在手里。 阿珩双手捧着烧饼咬了一大口,芝麻粒沾了满嘴,酥皮碎屑从指缝里簌簌往下掉。他含含糊糊地说,比御膳房的好吃。 皇帝伸手,把他下巴上的芝麻粒拈下来,说御膳房不敢放这么多猪油。 阿珩又咬了一大口,说回去以后,让御膳房的来学。 他们在街上逛了好一会儿,阿珩在一家卖泥人的摊子前蹲了很久,把摊子上所有泥人都拿起来端详了一遍——孙悟空、猪八戒、关公、观音、十二生肖。 他最后挑了一只极小的泥老虎,老虎耳朵歪歪的,尾巴短得像一截断掉的绳子,和暖阁里那只布老虎有几分神似。 他小心翼翼的,掏出皇帝给的铜板,仔仔细细的数了三遍,付了钱,和在乾清宫,抓金瓜子赏人的七皇子,判若两人。 阿珩把泥老虎揣进怀里,又在小摊旁边看见一个卖旧书的。 那些书旧得纸页泛黄发脆,边角被翻卷了毛边,和御书房里那些崭新的典籍截然不同,但每一本都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封面上留着深深浅浅的指印。 他在书摊前盘桓了很久,翻到一本半旧的《水经注》,纸页上还有前人的眉批。 他蹲在那里,一页一页地翻,直到皇帝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脑勺,说天色不早了。 他站起来把书和铜板放在一起,抬头望了一眼天空。 夕阳正从西边的屋檐上沉下去,把整条石板街染成一片温暖的暗金色。 布庄的蓝布被晚霞映成了紫色,铁匠铺的炉火比方才更红了,药材铺的伙计收了铜杵正在关门,包子铺的蒸笼还冒着最后几缕白汽。 他跟着皇帝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更慢了些,他想把这条街上的每一个画面,都刻进脑子里,卖菱角的小姑娘还在河边削菱角,脚夫们扛着最后一拨麻袋正往跳板上走。 茶摊上的老汉已经在收桌椅了,嘴里哼着那支极古极老的催橹歌。 他觉得这座小城虽然又小又旧,每一块石板都被踩得高低不平,但这里的每一条街、每一个人都是活的,活在皇天后土之间。 而这些人,将来都要担在他肩上。 就在他即将跨出石板街时,前方不远处的巷子里,忽然传来一声极尖,极厉的碎裂声,紧接着是一阵嘈杂的喧哗。 有人在用方言叫骂,有女声凄厉地哭喊了一句他听不懂的本地话,中间夹杂着木器被砸碎的脆响,和男人粗重的呼喝声。 沈渡无声无息地从身后靠了上来,短刀在袖中微微出鞘了半寸,刀刃在暮色里泛着极冷极淡的寒光。 阿珩下意识攥紧了皇帝的袖口,仰起头看着她。巷口的暮色,被最后一缕残阳染成暗红,风从巷子里灌出来,把地上的碎纸片吹得翻了几个滚。 第118章 南巡6 巷子里那座破败小院的门是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的。 暮色已沉到屋檐底下,镇上的石板街早已收了摊,码头上最后一艘漕船也熄了灯。 没有人注意到这条极窄极偏极破败的巷子里正在发生什么。 冯三娘被两个家丁从屋里拖出来时,手里还攥着一把剪刀。 剪刀是绣花用的,刃极薄极利极细,是她在这世上唯一能握住的东西。 她没有喊叫,只是用一种极沉默极顽固极不顾一切的力气死死撑着门框,指甲嵌进朽木里劈开了好几道裂口,木刺扎进指缝,血顺着门框往下淌。 一个家丁去掰她的手指,被她反手一剪刀划在手臂上,惨叫着退了两步。 另一个家丁趁她分神一脚踹在她腰侧,她整个人从门框上被扯下来,重重摔在院中的泥地里,剪刀脱手飞出去砸在石阶上,发出一声极清脆极刺耳极决绝的碎裂声。 周老爷站在院子中央,绸衫的下摆沾了几点泥星,他低头看了一眼,极不耐烦极嫌恶地掸了掸。 他身后还站着好几个家丁,手里提着木棍、绳索,还有一个端着红漆托盘——盘子里叠着一件极艳俗的粉红嫁衣,衣料是次等的绸子,袖口潦草地镶了一圈假金线,在火光下泛着廉价而刺目的光泽。 那嫁衣不是给人穿的,是给官府看的。 只要她穿上这件嫁衣,在契书上按了手印,从此便是他周家的人,她的绣法就是周家的绣法,她的手就是周家的手,她的命就是周家的命。 冯三娘从泥地里撑起上半身,嘴角磕破了,血混着泥水从下巴上滴下来。 她抬手用手背用力擦了一下,然后看着那件嫁衣,极短促地笑了一声。 她说周老爷,你死了这条心,周老爷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 他偏过头,朝身后漫不经心地抬了抬下巴,家丁从人群中押出一个人来,是她弟弟。 男孩极单薄,约莫十三四岁,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脸上有好几道被人掌掴后留下的红印,嘴角破了皮,一只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他被押到周老爷面前,没有哭,只是用力地仰着头,用一种,和他姐姐一模一样的目光盯着姓周的。 周老爷说“你这弟弟今天去码头告状了,告到谁那儿了? 告到地保那儿,地保是我的人,告到县衙的师爷那儿,师爷是我连襟,他跑了好几个时辰,跑遍了全城,谁替他出头了? 我听说,他在码头上站了好久,大概以为那里头大人,肯替他姐姐做主,痴心妄想。 冯三娘看着弟弟脸上的伤,一直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断了。 她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来,被家丁按住了肩膀狠狠压回去,膝盖磕在石阶上,发出一声骨裂般的脆响。 “你放了他!他还是个孩子!你要我的命你就拿去——你放他走!” 周老爷怜惜地叹了口气,他说三娘,我不是要你的命。你的命对我有什么用?我要的是你这个人,是你这双手,是你脑子里的东西。 你穿上这件嫁衣,在契书上按个手印,你弟弟就是我小舅子,我送他去县学读书,将来给他捐个功名,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他走到男孩面前,慈爱地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了擦男孩嘴角的血迹。 男孩猛地偏过头,一口咬在他的虎口上,周老爷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反手一掌把男孩扇翻在地,然后低头看着虎口上那几个渗血的牙印,脸色彻底变了。 他直起身“把嫁衣给她穿上,今晚就拜堂,谁再拦——直接打死。” 家丁们朝冯三娘围过去,拿红漆托盘的那个把嫁衣抖开,另一个按住她的肩膀不让她挣扎,还有两个各自抄起木棍站在两侧,虎视眈眈地盯着蜷在地上的男孩。 冯三娘看着那件越来越近的嫁衣,没有再挣扎,只是绝望地闭上眼睛。 她这辈子或许就这样了。 嫁衣即将落到她肩头的瞬间,院门被人从外面一掌拍开,整扇木门连带着门框上的碎石和枯草一起轰然往里砸去。 门板撞在院墙上碎成好几片,碎木屑和尘土在火把光里翻卷成一片迷雾。 紧接着,一道身影从迷雾中掠出来,一脚将按着冯三娘的家丁踢飞出去——那家丁在空中翻了好几个圈,撞在墙上闷哼一声,滑落下来便不动了。 周老爷还没反应过来,拔刀上前阻拦的家丁已被一掌切在手腕上,刀脱手飞上半空,旋转着扎进泥地里,刀身兀自嗡嗡地颤。 剩下的家丁举着木棍围上来,被那身影极快极准极狠厉地一人一刀柄,击在膝弯、肩窝、太阳穴上。 眨眼间便横七竖八倒了一地,木棍滚在一旁,火把摔在地上烧着了枯草,火焰呼地蹿起来,把整座院子照得亮如白昼。 那人收刀入鞘,退到一旁,火光里走出两个人来。 走在前面的穿一身极寻常极素净极不起眼的靛蓝布衣,头发用木簪随意挽在脑后,腰间没佩刀,只挂了一枚铜钱坠子。 她身后跟着个极俊秀的少年,灰布袍子,麻花辫歪在肩头,脸上还带着几分没褪尽的稚气。 周老爷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被木屑划破的额角,用一种虚张声势的语气嘶喊:“你们是什么人!这是私宅!擅闯民宅是要吃官司的!” 阿珩走到冯三娘面前,蹲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素白柔软的帕子,极轻极小心极笨拙地按在她额角的伤口上。 他说不用怕,我们不是坏人。 冯三娘没有哭,她只是释然地闭上眼睛,那只被按住的额角,血还在往外渗,但她已经不太觉得疼了。 院门外传来禁军收队的号令声,整座小城,像从一口憋了许久许久的闷罐子里,终于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 今夜没有月亮,但码头上那些漕船都亮着灯,御舟上那面玄色龙旗,正在夜风里静静地飘。 第119章 南巡7 船队泊在济宁府码头的第三日清晨,整座县城,便被一种寂静笼罩了。 沿河五县的县令、县丞、主簿、典史,连同济宁府的知府、同知、通判,大大小小数百名地方官,天不亮,便跪在了御舟停靠的码头上。 他们跪得极整齐规矩,官袍在晨风里纹丝不动,没有人敢抬头,没有人敢交头接耳,甚至没有人,敢伸手擦一把额上被秋阳晒出来的汗 因为站在最前面的,是沈约。 沈约是昨夜到的,他本应在京城,坐镇内阁,但皇帝一道急诏,把他连夜调了过来。 他站在码头石阶上,花白的头发被河风吹得微微发颤,手里捧着一叠刚从县衙封存的卷宗,卷宗最上面那份,便是冯三娘案的全案供状。 昨夜周家的绣庄,被禁军抄了个底朝天,账册从夹墙里起出来 堆了满满好几只樟木箱子。 私改贡缎样料的记录一条一条清清楚楚,侵吞官中丝线的明细,每一笔都白纸黑字。 逼迫绣工签署卖身契的存根上,还留着那些女子的血指印,有些指印因为挣扎,而拖出极长极深极模糊的痕迹。 县衙的卷宗库,也被沈渡翻了个底朝天,近些年来所有涉及周家的诉讼,全部被压了。 告状的百姓有的被打了板子轰出来,有的被关进牢里不明不白地死在狱中,有的倾家荡产之后,举家搬走再也没有回来过。 而这些卷宗上,每一次“查无实据”的批语旁边,都盖着同一个县丞的官印。 沈约让人把那些压在最底层的旧卷宗,一份一份地挑出来,按年份排好,摆在码头上临时搭起的案桌上,摆成触目惊心的一排。 那些泛黄的纸页,在晨风里轻轻掀动,每一页纸,都是一个被摁灭的声音,而此刻这些声音正被河风翻动着,哗哗地响。 沈约站在跪了一地的地方官面前,他说诸位都是朝廷命官,读圣贤书,食君之禄,理应上报天子,下抚黎民。 周文远一个乡绅,无官无职无品无级,凭什么在你们眼皮底下,横行这么多年? 没有人回答,济宁知府跪在最前面,额头贴在冰冷的石板上,官袍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一大片。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也许是“臣下失察”,也许是“臣有罪”,也许是想把责任推到县丞身上,但他最终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因为皇帝已经从御舟上走了下来。 玄色龙袍,袍角被河风鼓得猎猎作响,冕冠上的玉藻在她眼前轻轻晃动,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下颌锋利的弧线。 阿珩跟在她身后,白玉冠束发,腰佩革带,革带上挂着一枚羊脂白玉佩,嘴唇紧抿,是余怒未消,也是知晓,今日是他的第一课。 皇帝在码头上临时设的御案后面,坐下来,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把沈约呈上来的卷宗一份一份地翻过去,翻得很慢,很仔细,每一页都看得很认真。 码头上,只有河风呼呼地灌过来,把御舟上那面玄色龙旗扯得笔直,把案上的卷宗吹得哗哗响。 数百名地方官跪在那里,脊背在晨风里,僵成一片沉默的剪影,没有人敢动,连呼吸都压得,极低极轻,小心翼翼。 皇帝翻完最后一页,把卷宗合上,她抬起头看着跪在最前面的济宁知府 “你在这里做了多少年知府了。”济宁知府战战兢兢地说了一个数字。 皇帝微微颔首,又问周家的案子你知不知道,知府迟疑了,跪在那里嘴唇翕动了许久,最终说了一句“臣有所耳闻,但未曾深查”。 皇帝没有接他的话,只是从卷宗里抽出一份泛黄的状纸递给他看。 状纸是多年前的旧物,一个姓刘的绣工状告周家强占其针法、逼其签卖身契,状纸末尾,县丞的批语只有寥寥数行字:“查无实据,驳回。” 而知府大人的官印就盖在那行批语下面,鲜红如新,像是在替县丞点头。 皇帝问他,这个印是不是你盖的,知府的脸色,在一瞬间变成了一种僵硬的死白,浑身都在发抖,牙齿碰得咯咯响,整个人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皇帝没有等他回答,只是把那份状纸放回案上,用朱笔在上面批了几个字。 她的声音不高,但码头上极静,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官不护民,要官何用,济宁府,自知府以下,凡在周家案中失察、纵容、包庇者,一律革职,押送回京交部议处。 县衙涉案官吏,即刻锁拿,家产抄没,按律治罪。” 她顿了顿,等内侍把批好的状纸拿下去,才继续说:“周氏绣庄,凡强占之绣法绣样,一律返还原主; 逼迫绣工所签之卖身契,一律作废;侵吞官中丝线,按价追赔; 私改贡缎样料,欺君罔上,罪加一等,嫌犯本人,收监候审,家产抄没。 其族中凡参与其事、包庇纵容者,一并锁拿,不得漏网。” 跪在地上的官员,个个面如死灰,有人伏在地上连脊背都在发颤,有人在袖中攥紧了拳头又极缓慢极无力极绝望地松开。 他们大概从没想过,一个乡绅强纳绣工的事会惊动天子,更没想过,天子会亲自坐堂把每一笔旧账,都翻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毫不留情。 运河上的船工号子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两岸看热闹的百姓黑压压地挤满了码头边的石堤,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拄着拐杖,有人挤掉了鞋也顾不上捡。 他们看着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官老爷们跪在天子面前瑟瑟发抖,不敢出声,也不敢欢呼,只是极沉默极专注极用力地看着,像是要把这片码头上发生的每一帧画面都刻进眼底。 他们中有人认得冯三娘——那个绣工,那个孤零零住在破院子里的年轻女子,那个被周家逼得几乎活不下去的绣娘。 现在她的案子被天子亲自问过了,她不用死了。 皇帝从御案后面站起来,她往前走了一步,码头上的河风,把她冕冠上的玉藻吹得轻轻晃荡,玄色龙袍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光泽。 她看着面前这片跪了一地的地方官,又看了看石堤上那用力地望着她的百姓。 “朕今日在济宁,处置的是一个周家。天下有多少个周家,朕心里有数,你们心里也有数。 乡绅以财势挟制官府,官府以权柄庇护乡绅,宗法族规凌驾于国法之上,寡母孤女无告无依,这,便是你们替朕治理的天下。”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极清晰极响亮极郑重地一字一顿地说,“从今往后,凡乡绅豪强,以婚逼良,以债逼良,以势逼良,一律按强抢民女论罪。 凡官员坐视不究、纵容包庇者,与主犯同罪。” 码头上的河风变大了,御舟上那面玄色龙旗在风里猎猎作响,案上的卷宗被吹得哗哗翻页,冯三娘那幅被踩碎又被皇帝亲手抚平的鹤绣样压在卷宗最上面,鹤的翅膀被风吹得轻轻掀动,像是真的振翅欲飞。 皇帝抬起眼,目光越过跪伏的百官,越过码头上肃立的禁军,越过运河上连绵不绝的船帆,落在极远极远的南方天际线上。 “自古皇权不下县,宗法大于国法,今日朕便做这个第一人,凡有乡绅,敢言宗法,欺压黎元者,以谋逆论。” 石堤上的百姓终于听清了这句话,有人跪了下去,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十个,黑压压的人群,像潮水一样从堤上蔓延到码头上,跪成一片。 没有人说话,只有此起彼伏的磕头声和压抑了太久太久,终于迸发出来的低低啜泣。 冯三娘跪在人群最前面,她额角上的伤口还裹着阿珩那块帕子,帕子已经被血洇透了好几层,但她不在乎。 她只是虔诚地朝御舟的方向磕了一个头,再抬起头来时,脸上那层被生活磨了多年的灰终于裂开了一道极细极淡的缝隙,缝隙里透出来的,是光。 阿珩站在皇帝身侧,看着面前这片跪了一地的地方官和石堤上黑压压的百姓,那些官老爷的顶戴花翎,在河风里微微发颤,那些百姓的脊背,在龙旗下,终于挺直了一回。 第120章 南巡8 码头上那场公审之后,皇帝在御舟上又连下了几道急诏,沿着运河南下的驿道,八百里加急送往沿途各府州县。 “凡有以技艺逼良为妾者,即以强抢良家妇女论处。犯者枷号三个月,杖四十,流三千里。 地方官有坐视不究、纵容包庇者,与主犯同罪,自诏到之日起,各府州县限三月内自查自纠,逾期不报者,一经查实,主官革职,永不叙用。” 这道诏书被后世称为《禁以技逼良诏》 此刻正沿着运河两岸的驿道,输送到帝国的每一个角落。 最先感到寒意的,是那些离济宁府最近的州县,济南府的知府接到诏书时,正在用早膳。 吓得把筷子都撅断了,捧起圣旨,即刻让人把府衙里积压的,所有涉及乡绅的案卷全部调了出来。 那一夜,济南府的衙门灯火通明,十来个书吏,抄卷宗抄到手腕发酸,师爷的茶换了好几壶都凉透了。 案桌上堆着的状纸里有告乡绅强占水渠的,有告豪强逼佃户签死契的,有告绣庄以学艺为名强留绣工的,每一桩每一件都和济宁的案子如出一辙,每一桩每一件都在府衙的卷宗库里,压了不知多少年。 运河沿岸的其他州县也没能睡着,兖州府的知府,连夜把下属各县的县令召到府衙,劈头盖脸地问“你们那儿有没有周家”。 几个县令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拍胸脯说没有,其中一个县令想了半天,犹犹豫豫地说。 他治下有个开窑厂的乡绅,手艺极好,烧出来的青瓷能薄得透光,但他窑上的匠人没有一个能活着干满三年的,不是累死就是被打死。 县令说,他一直以为那是工钱纠纷,没当回事。 兖州知府气得把茶盏摔在地上,掐着县令的脖子,工钱纠纷能死了人?你长脑袋是为了好看吗? 消息顺着运河继续往南传,传得比驿马还快,扬州府的盐商们是最先警觉的,他们手里攥着多少盐工的身契,每一张身契背后又藏着多少说不清,道不明的勾当。 有个姓马的盐商,在茶馆里听见隔壁桌的人在议论济宁府的案子,手里端着的紫砂壶啪地掉在地上碎成好几片。 他匆匆赶回自家盐号,亲自盯着所有签死契的下人,一律改成活契,所有姨娘也全部打发了。 他的管事困惑地问老爷这是做什么,他神经质地边交代,边回“你懂什么,天要变了”。 苏州府的绣庄老板们,更是坐不住了,苏州的刺绣天下闻名,绣庄里养着的绣娘少则几十多则上百,哪个绣庄没有一两个“签了死契”的绣娘? 那些绣娘,有的是被爹娘卖进来的,有的是被丈夫典进来的,有的是被从外地拐来的。 从早绣到晚,眼睛绣瞎了便扔出去,手指扎烂了便换一个。 苏州知府,知道自家事,生怕成了第二个济宁府,接到文书当天,便亲自带人封了织造局所有账册,把管事一个一个叫来问话。 问到最后,竟查出这些年,有大量绣技精湛的绣娘被绣庄老板,纳入自家后院,她们的针法被登记在绣庄名下,她们的绣品被当成私产,卖给京城来的绸缎商。 知府把涉案行管事全部锁拿,绣庄一律抄家,账册封存,绣娘放归自由,消息传出去时,苏州城的绣坊一条街忽然炸了锅。 那些被糟践绣娘们从作坊里涌出来,有人跪在街心放声大哭,有人抱着刚从织造局搬出来的绣架,跌跌撞撞地往家走。 有人站在街头,望着运河的方向喃喃地念“苍天有眼”。 杭州府的动静更大,杭州织造局,是朝廷在江南最大的官营织造衙门,局里养着上千名织工绣娘。 其中不少人的身契签得极模糊含混——说是“学徒”,但一学就是许多年; 说是“雇工”,但每月的工钱少得可怜,如今成了都察院的靶子,账册一气直接追溯到十年前。 凡是有牵连的管事,个个都到牢里走了一遭,有的脱一层皮,出来了,有的只等秋后。 与官员乡绅们的惶恐不安,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些跪在社会最底层的匠人们。 码头上那场公审的消息,像一块巨石砸进死水里,激起的涟漪从运河两岸往四面八方扩散,一直扩散到那些从来没有人注意过的角落。 济宁府的运河码头上,一群扛活的脚夫,歇工时蹲在茶摊边上听人讲济宁府的案子。 有个瘦弱的后生,端着粗瓷碗极用心极专注地听了好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那个绣娘真的不用死了吗?” 茶摊老板极肯定地告诉他,不用死了!陛下亲自替她做主,那个姓周的已经被关进大牢了! 年轻后生用力地把碗里剩下的茶水一饮而尽,然后站起来走回码头继续扛货。 他的背和刚才不一样了,刚才他的背是弯的,现在他的背直了。 扬州府,某座盐场深处的灶房里,几个熬盐的灶户,围着一堆忽明忽暗的柴火,也在谈论德州的案子。 有个老盐工感慨地说,要是早点就好了,他年轻时也有个手艺不错的晒盐师傅,后来盐场被盐商占了,被迫签了身契,从此便,再也没有离开过那片盐场。 旁边的人没有回答,只是悠长地叹了口气,把手里的烧火棍往灶膛里又捅了捅。 周家绣庄的绣娘们,是离这场风暴最近的人。 她们也曾被逼着签过卖身契,也曾被周家的人打过骂过,也曾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 可现在,她们亲眼看见周家的绣庄被禁军抄了,账册被搬出来堆在码头上,周老爷被押上了囚车。 她们沉默地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切,有人忽然,释然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压了太久太久,吐出来的时候,连肩膀都轻了几分。 一切都才刚刚开始,这场风暴正在以济宁为中心,沿运河两岸往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那些被压在泥地里的手艺,那些被碾碎在卖身契上的名字,那些跪在作坊门口,磕破了头却无人问津的匠人,正在一个一个地从黑暗中站起来。 运河上的晨风还在吹,把那些积压了许久许久的旧卷宗一页一页地翻开,哗哗地响,那声音从码头上传出去,沿着运河两岸往南往北往西往东,传遍整个帝国。 那是纸页被风吹动的声音,也是无数人命运被改写的脚步声。 第121章 南巡9 船队过了徐州,运河两岸的风景便渐渐柔了。 北方的山是硬的,石头裸露在黄土外面,像一把把出鞘的刀。 越往南走,山便越矮越圆润,覆满了毛竹和松柏,绿得层层叠叠,淡妆浓抹。 田里的稻子正在灌浆,穗子沉甸甸地弯着腰,风一吹,便翻出一层金,一层青的浪。 农人戴着斗笠在田埂上走,远远望见御舟的龙旗便停下来,朝船队的方向张望,然后继续弯腰除草,仿佛这支浩浩荡荡的船队,只是运河上飘过的一片云。 阿珩趴在船舱的窗沿上,手里握着笔,面前摊着顾之仪,今早新发下来的功课——一篇关于漕运利弊的策论。 他写了开头便写不下去了,不是题目太难,是窗外的风景太吵。 稻田的金黄、柳树的翠绿、河水的碧蓝、远处山峦的青黛,一层一层地叠在一起,像是有人把大片颜料,都泼在了运河两岸。 他每写几个字,便要抬头看一眼窗外,看着看着笔便搁下了,墨在纸面上洇出一个极小的圆点。 “殿下,策论。” 林清和坐在他对面,她早早写完了功课,只是因为知道没人陪着,阿珩更不肯写,便没有似赵平,王禹州那样回房休息。 林清和面前摊着一本极厚的《水经注》,手里握着笔。 正在往笔记上,抄一段关于江南水系的注解,连头都没抬,光听声音就知道,阿珩又在走神。 阿珩“嗯”了一声重新提起笔,写了两行又停下来,指着窗外,“清和你看那片稻田比昨天在德州看到的,还要黄,是不是马上就能收了。” 清和抬起眼,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看了看他面前那张只写了几行字的纸。 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迅速抿直,也不回话,只是把自己面前那碟还没动过的糕点,往他手边轻轻推了推。 阿珩便没趣的拿起一块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地嚼着,重新提起笔继续写策论。 船队在一处开阔平缓的河湾里,停泊过夜。夕阳正从西边的山脊上沉下去,把整条运河染成一片暗金。 沈约今晚没有留在自己的官船上,而是乘了小艇登上御舟,每隔两日,他便奉命,来为七殿下授课。 沈约的课不在船舱里上,他把课堂搬到了甲板上,搬到了运河两岸,那些活生生的稻田、农舍、码头上。 他让阿珩坐在船舷边,指着岸上那些正在收割晚稻的农人,问他看见了什么。 阿珩说看见了稻子、镰刀、农人。沈约说殿下看见的是一个人、一把刀、一亩田,但苏州知府看见的是一个人头税、一把刀的损耗、一亩田的赋税。 殿下将来要做的,不是替那个农人割稻子,是管住苏州知府,让他不敢在赋税上做手脚,让那个农人交完税,碗里还有饭吃,还有衣穿。 阿珩把这些话一字一句地记在心里,记在笔记上。 朝堂上,那些他之前不太懂的事,为什么户部总跟兵部吵架,为什么沈约每次批折子,都要在措辞上反复斟酌,都在这些稻田、农舍和码头上找到了答案。 这天,沈约在甲板上,讲济宁府的案子,他没有再复述案情“周家的事,表面上是乡绅欺男霸女,根子上是宗法压了国法。” 阿珩问什么叫宗法压了国法,沈约翻开一本极厚极沉的《唐律疏议》,说宗法便是以族规代律法,以族权代政权,以私刑代公刑。 一个乡绅没有品级,但在祠堂里他比知县还大。 他说谁有罪,族老便点头;他说谁该罚,族老便附和;他说哪个女人该嫁谁,那个女人便只能嫁谁。 这不是一个人的霸道,是一个地方上,所有人对这种秩序的默契。 济宁知府不是不知道周家做了什么,但他不敢管,他管了,所有乡绅就会联合起来对付他,认为他坏了规矩。 阿珩皱着眉头想了很久,说那为什么不让宗族散了。 沈约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说宗族拆不得,殿下,宗族替朝廷做了很多,朝廷做不了的事。 修桥铺路、赈济孤寡、调解纠纷,这些事衙门管不过来,都是宗族在管。 把宗族拆了,朝廷就得自己管,阿珩沉默了,这件事比他在码头上想象的更复杂,更棘手,更盘根错节。 不是杀一个周老爷就能解决的,他翻着沈约放在案上的那些旧卷宗,每一本卷宗里,都有几个被逼良为妾的女工。 她们的技艺被登记在族产里,她们的作品被当成家族的财产,贩卖。 她们人没有变,只是名字从“冯三娘”变成了“周冯氏”。 而县衙的户籍册上,“周冯氏”三个字旁边只写了一行小字——“妾,纳于某年某月。” 阿珩没有完全听懂,他只是把沈约说的话,和在场的每一个人说的话,一字一句都记在笔记里,每一页都写得极满极密极用力。 沈约离开了,阿珩没动,他合上笔记,看着远处运河上渐渐多起来的乌篷船,船头上都挂着红灯笼,船家摇橹时,会哼一种极缓极柔极悠长的调子。 苏州快到了,此行将到终点,但他还不知道,该怎么对付那些藏在祠堂里的的敌人。 清和从船舷边转过身来,走到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她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看着阿珩笔下的那些字,看了很久。 “殿下,你今天这页笔记,写错了两个地方,这一行和这一行——矛盾了。” 阿珩低下头,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清和的声音很轻很淡,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 “沈相今天讲的是宗族,但殿下,一直在想的,是那些女工。 要救她们,得从名字下手。 手艺是那些妇人自己琢磨了多年,才琢磨出来的东西,它长在她脑子里,在她手指上,在她每一针每一线的功夫里。 可宗族不这么看,宗族说手艺是族产,不是她一个人的,是整个宗族的。 殿下真正要保护的,不是她的命,是她的名字,这名字在户籍册上,不能写‘周冯氏’,得写‘冯三娘’。” 河风呼呼地灌过来,把阿珩案上的笔记吹得哗哗响,一语点醒梦中人,他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 林清和说的对,萧珩要保护的,是这些人的名字,是人最基本的,独立自主的权利。 他抬起头看着林清和,她的耳尖,被河风吹得微微泛红。 清和,你便是书上所说的,治世之能臣吗? 第122章 南巡10 船队是在一个落霞满天的傍晚抵达苏州的。夕阳正从枫桥西面沉下去,把整条运河染成一片流动的暗金。 苏州知府领着阖府官员、本地乡绅、织造局管事,按品级跪了一地。 他们跪得比济宁府那些官员更整齐,更滴水不漏。 领头的老乡绅,须发皆白,穿着簇新的绸衫,跪在最前面,姿态极恭谨极标准极无可挑剔。 他身后跪着的几个年轻人捧着礼单,礼单用大红销金笺写成,足足好几页,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金光。 沈渡站在阿珩身后,低声说殿下,跪在最前面那个,姓顾。 阿珩的目光,在那个白发老者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顾家在苏州经营了数百年,比大周开国还早,他们跪得很恭顺,但他这恭顺底下是另一副面孔。 济宁府处置的,只是个乡绅,在地方官面前,要低声下气地递银子; 而苏州的世家不一样,他们和官府平起平坐,甚至官府要看他们的脸色行事。 这里的每一座石桥、每一条河汊、每一间临街的铺子,背后都盘根错节地拴着几个姓氏。 皇帝没有让那些乡绅平身,她只是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那片跪得整整齐齐的人群,然后牵着阿珩的手,从他们面前走了过去。 阿珩低头看着脚下青石板上的纹路,余光里,瞥见一个跪在顾老爷子身后的中年男人,嘴角微不可察地抿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成恭顺的姿态。 那个动作极快,但他记住了。 码头两旁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 有人举着刚摘的莲蓬,有人抱着绣了大半年的锦缎,有孩子骑在父亲脖子上朝御舟挥着手喊“万岁”。 阿珩望着这片,他只在诗里读过无数次的江南水乡。 白墙黛瓦的民居,沿着河岸层层叠叠地铺开,每家的后门都有一条石阶伸进水里,石阶上蹲着浣衣的妇人,棒槌起落间溅起细碎的水花。 有乌篷船,从御舟旁边慢悠悠地划过,船头上立着几只鸬鹚,黑羽红喙,正歪着脑袋打量这艘大船。 远处石桥的拱洞,里透出另一片天光,桥上有挑着担子的货郎在叫卖,声音被河风裹着,断断续续地飘进耳朵里。 苏州行宫在城西的太湖边上,原是前朝一位藩王的别业,后来收归官有,修缮一新。 行宫依山傍水,飞檐翘角层层叠叠地往山上铺去,最高处的望湖楼,能俯瞰整片太湖。 阿珩跟着皇帝穿过九曲回廊,廊下种满了芭蕉和凤尾竹,竹叶被晚风吹得沙沙响,太湖石的孔洞里,透出苔藓气息。 他推开寝殿的窗,窗外便是太湖,烟波浩渺,水天一色。 几只白鹭正从芦苇丛里飞起来,翅膀掠过水面,带起极细极亮极轻柔的一圈涟漪。 远处,湖心有一座苍翠的小岛,岛上隐约能看见一座旧塔的轮廓,塔尖上停着几只归鸦,叫声穿过湖面传过来,辽远悠长。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水草和菱角混在一起的清甜。 刚刚安顿下来,林清和便来向皇帝辞行,她离家数年,如今随驾回乡,按礼该回去看看。 皇帝准了,让锦瑟挑了几个禁军跟着,又加了一句,不必勉强。 林清和跪下去谢恩,起身时,脸上的表情滴水不漏,但阿珩注意到,她把袖口那朵兰草绣纹揉皱了又抚平,抚平了又揉皱。 他送她到行宫门口,林清和转过身来,端正地行了一礼,说殿下放心,臣去去就回。 阿珩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清和,要是不开心就早点回来,阿珩在这等你。” 清和微微垂下眼睫,没有回答,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沿着太湖边的官道,往城东驶去,路过一片宏伟森然的宅邸群。 那些宅子门前都立着石狮和旗杆,门楣上悬着“顾宅”“陆宅”“沈宅”的匾额,匾额上的金字,在暮色里,泛着沉冷傲慢的光泽。 清和没有掀开车帘,只是沉默地坐在车厢里,听着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辘辘声。 那是苏州几大姓的祖宅,其中便有林家的远支亲戚。 这些年林志远不在苏州,和林氏宗族的关系,早已淡得,像太湖上那层被晚风吹散的薄雾。 另外两个伴读,没她这些烦恼,赵平一到行宫,便蹲在太湖边的石阶上,研究湖里有没有能吃的鱼。 拿剑尖去戳水面,戳了好一会儿,什么也没戳着,被王禹州从背后拍了一下肩膀,差点一头栽进湖里。 两个人你追我赶地在太湖边的草坪上闹了好一会儿,直到佑安面无表情地出现在他们身后,一人塞了一口云片糕,才消停下来。 夜深之后,皇帝在望湖楼上批折子,沈渡从楼下无声无息地走上来,把一份刚从京城递来的密报,放在她案头。 暗卫已经暗中查了江南大姓许久,从田产、税赋到织造、漕运,盘根错节的利益链条,正一寸一寸地浮出水面。 皇帝看完密报,把它放在烛火上烧了,火苗舔上来时,她偏过头望了一眼窗外,那片被月光照得波光粼粼的太湖。 “你的仇,该报了。” 沈渡跪在阴影里,没有回答,只是把额头极用力地贴在手背上。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太久了,窗外太湖上的白鹭已经归巢了。 只有那座孤岛上的旧塔,还立在月光里,塔尖上的归鸦偶尔叫两声,像是在应和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整座苏州城,都沉在这片温柔软糯的水乡夜色里。 第123章 忧心 苏州行宫的午后慵懒悠长,太湖上的水汽被午后的日光蒸起来,混着芭蕉叶和凤尾竹的清气,从九曲回廊的每一个窗洞里灌进来。 阿珩趴在望湖楼的窗边,手里翻着沈约今早,刚送来的一叠卷宗,眼睛却不时往窗外,那片烟波浩渺的湖面上飘。 赵平和王禹州被霍青崖放了半日假,两个人在太湖边的石阶上蹲了好一会儿,比赛谁打水漂打得更远。 最后被佑安一人,塞了一块松子糖,才消停下来,此刻正窝在回廊的竹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苏州什么都好,太湖的菱角,比京城的甜,行宫的芭蕉,比乾清宫的文竹高,连廊下叫的蟋蟀,都比御花园里的响亮。 但清和不在,清和回林家探亲去了,已经是第三天。 阿珩觉得,自己不应该这么惦记一个伴读,清和只是回家看看,又不是不回来了。 但那天在行宫门口,清和转身上马车时的背影,让他心里总觉得悬着什么。 她走得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一个回家的人。 他见过赵平回家,赵平每次休沐都是跑着去的,人还没出宫门,就开始嚷嚷“娘,我今天要吃红烧狮子头”。 他也见过王禹州回家,王禹州会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念叨他妹妹是不是又长高了。 午后,阿珩去行宫侧殿,找沈约交实务课的功课。 交了功课,他本该直接回去,但路过回廊拐角时,听见两个内侍在廊下闲聊。 一个说苏州这地方水好,连树都比京城绿得早。 另一个顺嘴接了一句,说是好地方,就是规矩忒多,就拿林家那位公子说,这次回去,怕是不好过,他们家那几位老太爷,规矩大得很。 阿珩的脚步一下子顿住了。 他下意识往廊柱后面退了半步,想再听几句,但那两个内侍已经换了话题,聊起太湖银鱼的时价了。 他站在原地,廊下的芭蕉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他回到寝殿,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在窗口站了片刻,又走回书案前翻开笔记。 翻了几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脑子里全是那天在行宫门口,林清和把袖口揉皱,又抚平的动作。 他当时没多想,现在却觉得那一下一下的抚平,像是在给自己上药。 门被从外面一把推开,赵平风风火火地闯进来。 他刚在太湖边捅鱼捅了个空,被王禹州笑话了好一阵,正憋着劲想找点别的事做。 看见阿珩坐在书案前发呆,他走到面前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阿珩抬起头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刚才在回廊上听到的话说了。 赵平一听,眼睛立刻瞪了起来,林家再大,还能大过宫里?清和是殿下的伴读,他们几个脑袋,敢欺负她! 他说着说着,袖子已经撸起来了,似乎恨不得现在就去林家,把林清和拽回来。 他在屋子里转了好几圈,转到窗口又转回来,瞪着书案上那碟还没干的墨。 忽然冒出一句,殿下,咱们去找他! 阿珩还没来得及回答,门口又探进来一个脑袋。 他原本是来炫耀他从苏州街上淘来的小玩意儿。 此刻他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一把极小的紫砂壶,壶嘴雕成一只蜷着尾巴的小松鼠。 念叨着,这个壶在苏州茶铺里,卖好几两银子,他只花了几钱就淘到了,因为壶底有条裂纹,铺子老板急着出手。 但其实那道裂纹只在壶底外面,里面一点事都没有。 赵平一把将他搂过来,叫他想主意,王禹州听完了,把壶往桌上一搁,收起脸上的笑意,话锋一转。 他方才在门外显然已经听到了不少。 他说林清和这个人,什么都往心里装,表面上云淡风轻,骨子里比谁都倔。 她回去探亲之前,一个字都没提林家,那就说明,她不想让人知道她不开心。 赵平又撸起了袖子,咱们就去看看她,也不是笑话他。 王禹州拿扇子,轻轻敲了一下他的手背,纠正道,这叫微服探友。 他转向阿珩,语气难得认真了些,说咱们换上便装,就说是出去逛苏州城,顺便拐到林家看看。 要是她在那边待得还好,咱们就坐一会儿走人; 要是不好,就找个借口把她接回来。 阿珩,一拍掌心“好,明天一早,等父皇去太湖巡视水利的时候,我们溜出去!” 赵平说干就干,但他那脑子打架还行,谋划偷跑实在不够用。 他在屋子里转了七八圈,转到窗口又转回来,憋出一句:“咱们就扮成送菜的,跟着运菜的骡车混出去。 我见过,每天早上,天不亮就有菜农从东角门进来送菜,那角门的守卫看都不看。” 王禹州靠在椅背上,手里那把捡漏来的紫砂小壶,被他转得滴溜溜地响。 他等赵平说完了,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送菜的进的是东角门,林家在城西。 你挑着两筐烂菜叶子从城东走到城西,一路上被巡街的衙役盘问三回,你怎么说?说这两筐菜,是送给林老太爷尝鲜的?” 赵平被噎了一下,又转了半圈,又憋出一句:“那就扮成禁军!我去弄两套——” “弄两套禁军的盔甲,然后呢?” 王禹州把茶壶搁在桌上,身体往前探了探,“你,我,殿下,三个人,穿着禁军的盔甲,排着队从行宫正门走出去。 先不说,我和殿下的体型能不能撑起盔甲, 赵平,你见过哪个禁军,当值的时候一边走路一边东张西望问路吗?你认得去林家的路吗?” 赵平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倒是真不认得。 王禹州站起来走到书案前,把茶壶放在舆图旁边,开始用他那把从来不打开扇风,只用来比划的扇子指指点点。 “第一,不能走正门。 正门是沈统领的人,那些人都不用看脸,光看走路姿势,就知道来的是谁。 第二,不能走角门,角门早上有送菜的进来,但那个点,殿下还没起床,况且陛下每天卯时过来看殿下,要是发现殿下不在,整个苏州城都得翻过来。” 他煞有其事的,把扇子点在太湖边上,陛下明天一早,要陪苏州知府,去太湖巡视水利,辰时出发,这是唯一的机会。 陛下出巡,沈统领肯定会跟着去,行宫里的禁军也会调走一部分。 守备松弛,人多眼杂,到时候他们,只需要稍作伪装,就能从西边的侧门,大大方方地走出去。 西侧门白天本来就开着,是给苏州本地官员和差役进出用的,没人会多看一眼。 最关键的是,要穿对衣服。 赵平问穿什么,王禹州把他那把扇子终于打开了,慢悠悠地摇了摇,说穿绸衫,要苏州样式的。 赵平刚要张口,王禹州拿扇子压住他的肩膀,不紧不慢地解释。 他们要扮苏州街上,最常见的那种人,家境不错、读过几年书、闲着没事出来闲逛的富家少爷。 赵平就是那个保护少爷家丁,一身横肉,满脸不高兴,袖子撸起来,谁也不服。 殿下呢,王禹州偏过头看着阿珩,从头打量到脚。 殿下长得出挑,穿件文士的青衫,就扮书院休沐,跟着哥哥闲逛的小公子。 低头把脸挡一挡,任谁都看不出端倪。 至于他自己,他手里的扇子已经摇起来了,他扮那个到处捡漏的哥哥。 专逛旧书摊、茶铺、古董行,满嘴跑火车,哪个巷子里有好东西他都知道,苏州街上这种人一抓一大把,混进去谁也分不出来。 赵平说万一有人问,我们是谁家的呢。 王禹州合上扇子在掌心里一拍,就说城西顾家,绸缎庄的表少爷,顾家的生意做得大,几个远房表亲满城都是,谁也数不过来。 他连对策都想好了:要是被拦住了,不用慌,也不用跑,越跑越像贼。 大大方方地说走错了路,出来逛找不着回码头的方向,苏州人对迷路的游客,最客气,保不齐还给你指条近道。 赵平听完一巴掌拍到他脑后,好小子,脑袋没白长。 王禹州白了他一眼,重新拿起桌上的小茶壶,慢悠悠地喝了口茶。 阿珩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思索片刻,“佑安那边怎么办,这种事情绝对不能跟佑安说,但佑安找不到人,一定会急。” 王禹州把茶壶放下,嬉笑道“给佑安留张纸条,不用写去哪,就说出去逛逛,佑安认得殿下的笔迹,殿下说的话他肯定听。” 窗外太湖上的暮色,已经沉入水面。 第124章 林家 林清和回到林家的头一天,被安排住进了,西跨院最偏的一间厢房。 房间不算小,但位置极偏,紧挨着后园的柴房。 推开窗,能看见的,只有一堵长满青苔的院墙和墙头上几丛枯草,湿冷的潮气,从墙根往上渗。 送她过来的管事嬷嬷脸上挂着笑,嘴上说着“少爷多年不回来,这屋子一直给您留着” 但桌上那层薄灰,和床角没来得及收走的簸箕,都在告诉林清和,这屋子是临时腾出来的。 被褥是从箱底翻出来的,带着一股极淡极陈旧的樟脑味,边角有两处已经磨出了线头。 林清和没有说什么。她把自己带来的包袱放在床尾,把书案上的灰擦了,把窗户推开半扇透气。 窗外那堵院墙很高,高得能挡住所有阳光,但挡不住从柴房那边飘过来的,潮湿木屑的气味。 她坐了不到半个时辰,大房那边的请帖就送到了。 是一张极讲究,极符合世家规矩的泥金笺,帖子上写着“为贤侄接风洗尘”,落款是林家大房,林崇礼。 清和把请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林崇礼是她父亲的堂兄,论辈分她该叫一声大伯。 但她记得很清楚,祖母过世那年,父亲独自带她回苏州守孝,这位大伯连门都没让进。 那时候,父亲抱着她,在林府门口的台阶上站了好一会儿,门房从侧门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父亲把她裹在怀里,说没事,我们自己回去。 那晚他们在客栈住了一夜,第二天便回了京城,那是清和对苏州最后的记忆。 如今她做了殿下的伴读,这些人倒想起来她姓林了。 晚宴摆在林家正厅,厅堂宽敞高耸,八根红木柱子,撑起描金绘彩的藻井,墙上挂着几幅米芾的字,案上摆着成化窑的青花瓷瓶。 八仙桌上铺着崭新的织金桌围,菜肴一道接一道地往上端,清蒸鲥鱼、蟹粉狮子头、蜜汁火方、松仁枣泥糕,每一道菜符合世家大族的排场。 林崇礼坐在上首,他的夫人坐在旁边,几个堂兄弟依次排开。 每人身后都站着各自的贴身丫鬟,碗筷叮当声和小声交谈声混在一起,席间觥筹交错,看起来很有一家人的样子。 但林清和面前的那双筷子,几乎没动过,不是菜不好,是她每夹一道菜,都能感觉到有目光跟着她的筷子走。 林崇礼问她话时,声音温和慈爱,说这些年你在宫里辛苦了,你父亲在京城还好?国子监的差事清闲,你们父女俩也不容易。 清和放下筷子正要回答,林崇礼的夫人便接过话头,笑容端庄贤惠。 说这孩子从小就是个有福,如今更是进了宫里伺候殿下,家里不比宫里,你住着还好吧,有什么委屈就来跟伯母说。 她说“伺候”的时候,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林清和把筷子搁在碗上,抬起头看着这位笑容可掬的伯母,说殿下待下人都很宽厚。 她说“下人”两个字时,刻意咬重,像是在纠正什么,又像是在划一条线。 伯母的笑容还在脸上挂着,但眼角那道一闪而过的冷意,林清和看到了。 林崇礼又问,殿下平日里都做些什么功课。 清和说经义、兵法、骑射,都有专门的师傅教,殿下天资聪颖,学业很忙。 林崇礼点点头,“听说你们到了济宁府,好像还看了些热闹?” 他这话说得很随意,像是在闲聊旅途见闻,手里端着酒杯慢慢转着,目光从杯沿上极不经意极自然地扫过来。 林清和说,我随行在船上整理文书,不曾下船,不太清楚岸上的事。 林崇礼笑了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有再追问。 二房老爷林崇文坐在旁边,一直没怎么开口,只是闷头喝酒。 喝了好几杯之后,忽然把酒杯往桌上一搁,不耐烦的说了一句:“三房这孩子,出去几年倒生分了,在宫里当差果然是长本事了,话说的滴水不漏。” 这话一出来整张桌子都安静了,林崇礼皱了皱眉正要打圆场,林清和已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二伯喝多了。” 她声音不大,态度恭敬,礼数周全,但林崇文被她,噎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偏偏又不好发作,只能闷闷地又灌了一杯。 林崇礼赶紧岔开话题,说起了今年苏州府的水利工程和太湖水位。 几个堂兄弟七嘴八舌地接话,席间又重新热闹起来。 但清和注意到,从那以后所有人的目光都绕开了她。他们在谈论苏州今年的税赋。 谈论新政推行之后,各府的田税都加了,谈论圣上这次南巡,会不会在苏州再查一轮。 谈及这些事时,语气忽高忽低,忽急忽缓,话里话外都在旁敲侧击。 她如今在七殿下身边当伴读,殿下对她怎么也有几分信重。 陛下对七殿下如何,朝野皆知,陛下在七殿下面前,总归是不避讳的,那位说过什么话。 整个江南的郡望都想知道,若是有人能提前透个风声,他们就能赶在钦差到来之前,把该藏的田产,该转的账,该压的卷宗,全部处理干净。 但林清和只是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她听得懂。 林崇礼说“听说陛下在苏州也要查一轮”,是在问她陛下的行程和查税的重点。 林崇文的夫人说“你这些年辛苦,我们这些长辈都是知道的。”是在试探她愿不愿意替林家当说客。 但她不说,她幼年丧母,跟着父亲受尽冷眼,骨子里的倔强,比那些祠堂里的祖宗牌位更硬。 她在乾清宫书房里,帮阿珩整理过苏州府的税赋清册,朝廷在苏州的政策,她一清二楚,但那是殿下信她,她把这份信任,看得比所谓的纲常更重。 晚宴散了之后,林清和沿着回廊,往回走。 夜风从太湖上灌过来,把她衣袍吹得猎猎作响,她听见身后隐隐约约,传来林崇文和他夫人的对话,压得很低很模糊。 但有几个字还是飘进了她耳朵里——“庶出就是庶出,和家里终究不是一条心。” 林清和继续往前走,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 她早就知道自己在林家人眼里算个什么——一个没人撑腰的庶子,一个被父亲独自带到京城养大的穷书生。 如今她进了宫,成了殿下身边人,他们便觉得她有用了,给她摆宴,给她敬酒,对她笑脸相迎,但她知道那笑容背后是什么。 她走到西跨院门口时,停下脚步。一个小丫鬟正蹲在墙角等她,看见她回来便赶紧站起来,手里端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银耳羹。 说二房的夫人,说少爷今天晚宴怕是没吃饱,让奴婢送碗羹来。 清和低头看着那碗银耳羹,已经凉了,表面凝了一层极薄极淡的膜,碗沿上还沾着一小片没摘干净的银耳根。 她走进屋里把门关上,走到床沿坐下来。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放在床尾,那只还没来得及打开的包袱上。 她伸手把包袱解开,里面是她在船上给阿珩整理奏折副本时,夹在笔记里的几张废稿,还有一片她从船上捡的不知哪棵树落的叶子。 她把那片叶子拿起来对着月光看了看,叶子已经干透了,边缘有些发脆,但叶脉还是清楚的。 在月光下,像阿珩那张精密的舆图。 她把那片干透了的叶子放回笔记里,熄了灯,在黑暗中躺下来。 窗外太湖上的风还在呼呼地吹,那碗凉透了的银耳羹还在窗台上,映着极淡极寒极清寂的一小片月光。 她闭上眼睛,明天还要去大房那边应酬,那些话里藏着刀的寒暄,还会再来一遍。 但后天她就可以回去了,回去的路上,她得过一趟枫桥,她记得那里有卖茯苓膏的店家,殿下许是还没尝过; 等下次,阿珩仰起头看着她,问苏州好不好玩,她大概会说——没有宫里好玩。 窗外的月光,还在照着那堵长满青苔的院墙,墙根下像是什么东西在潜滋暗长。 第125章 溜出去 阿珩把那张纸条压在砚台底下的时候,手是稳的,心跳却快得像擂鼓。 他把纸条又往里推了推,确保它不会被风吹走,然后直起身来深吸一口气。 窗外晨光刚刚漫过太湖边的芦苇荡,行宫里空旷寂静,只有远处太湖上,隐约传来渔家收网的吆喝声。 “走。”他转过身,对赵平和王禹州说。 换上便装的过程比预想的更顺利。 赵平早早就把自己那身靛蓝短褐套上了,那是他从禁军营里顺来的旧衣裳,袖口磨得发白,但胜在结实利落。 他的头发用一根极普通的布条,扎在脑后,配上那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和永远撸到肘弯的袖子,活脱脱一个武馆里刚下早课的大师兄。 王禹州换了件月白绸衫,袖口宽宽的,换扇子,不是他平时在宫里,装模作样扇的那把檀木折扇。 是从苏州街上淘来的旧竹扇,扇面上潦草地画着几竿竹子。 他对着铜镜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梳得极松极慵懒极漫不经心,然后转过身来摇着扇子,问像不像。 阿珩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赵平,说王禹州你扮得比赵平像。 阿珩是最后换好的,王禹州正歪在椅子上看赵平跟腰带较劲,笑得直拍大腿。 然后他一扭头,看见阿珩从屏风后面走出来,笑容定住了。 阿珩穿了一件青衫,是苏州街上最常见的读书人打扮,靛青色的细布长衫,领口绣着一小丛极素净极淡雅的兰草,腰间束着同色腰带,下摆垂到脚踝。 他的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用白玉冠束在头顶,而是用一根极简极旧极朴素的木簪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衬得那张本来就清瘦的脸,愈发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墨画。 他把袖口理了理,抬起头看着赵平和王禹州,问怎么样。 赵平张了张嘴,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靛蓝短褐,又抬头看了看阿珩那身青衫,半天憋出一句——“殿下你怎么不早说,我也去弄一件。” 王禹州把扇子一收,在掌心里拍了好几下,绕着阿珩走了一圈,从头看到脚,从脚看到头。 用一种在古董铺里,发现真品时才会用的语气说好,太好了。 这扮相,一看就是苏州城里,清白人家的小公子,谁也不会上前盘问。 出发的时刻是辰时正,皇帝銮驾离开行宫往太湖方向去的号角声刚刚响过第一遍。 三个身影从寝殿后门溜了出来。 西侧门在行宫西边的配殿后面,是平日里,专门给苏州本地官员和差役进出用的。 门口没有禁军站岗,只有一个极老的门房坐在条凳上打盹。 他们贴着回廊的墙根走过偏殿时,差点撞上两个抬着食盒的宫女。 赵平反应快,一把将阿珩拽进廊柱后面的芭蕉丛里,王禹州跟着蹲下来,扇子掉在地上也不敢捡。 那两个宫女端着空食盒从他们面前走过去,揉着眼睛,说真是见了鬼了,刚刚看见一个黑影过去了。 赵平蹲在芭蕉叶底下,捂着嘴不敢笑出声,王禹州拿手直敲他的头。 宫女走远后,他们继续往前挪,从偏殿到西侧门这段路很短,但中间,要经过一排专给苏州本地官员备的候见室。 赵平一个箭步从候见室门口冲过去,靴底在石板上啪地响了一声,王禹州紧跟在后面,拽着他的后领把他拖进了门洞的阴影里。 阿珩最后一个跑过来,他的布鞋踩在石板上,几乎没有声响,但他跑完之后,停下来扶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那是吓的,喘匀了抬起头说,赵平你的脚,比马蹄还响。 赵平说殿下你现在是弟弟,不能教训哥哥。 阿珩挤着眼睛,说大师兄,你下次把靴子脱了再跑。 赵平说那不行,我新换的裹脚布有个洞。 西侧门的门房还在打盹。 他们三个人从门洞里鱼贯而出时,那个老门房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大概以为又是哪个衙门的差役来送公文,反正每天都有好几拨人进进出出,他才懒得一个一个看。 等三人匆匆跑过,门房目送他们走远,然后无奈地叹了口气,朝身后打了个手势。 屋顶上蹲着的两个暗卫,无声无息地站了起来,沿着屋脊掠过; 出了侧门,便是苏州城的街巷。 晨光正从屋檐之间的缝隙里洒下来,把青石板路染成一片温润的暖灰色。 街两旁的铺子刚开门,布庄的伙计正把一匹匹靛蓝布匹搬到门口的架子上。 药材铺的老板蹲在门口用铜杵捣药,铁匠铺的炉火已经烧起来了,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从巷口传出来。 空气里弥漫着新蒸的糕团,混着河风腥味和桂花甜香的复杂气息,比行宫里任何一种熏香都好闻。 阿珩站在巷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想起在码头上吃过的那个芝麻烧饼,想起卖菱角的小姑娘,想起蹲在书摊前翻旧书的那个午后。 现在他又站在一条活生生的苏州街巷里了,他和两个最好的朋友,一起偷偷跑出来的。 王禹州扇子一摇已经进入了状态,他指着前面巷口,一家挂着“潘记糖粥”招牌的小摊。 用一种本地人的语气说,这家糖粥在苏州极出名,红豆熬得极烂极糯极甜,配上新舂的小圆子,吃一口能甜一整天。 赵平说你不是没来过苏州吗怎么知道。王禹州哗地收了扇子,说昨晚在行宫里跟厨房的老妈子聊了好一会儿,苏州城里哪条巷子里有好吃的,他全记在这里。 说着,他用扇子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 他们沿着石板路往城西走,越往城西走,两旁的宅子便越森严。 门楣上的匾额从“茶庄”“药铺”“成衣铺”变成了“顾宅”“陆宅”“沈宅”,门前立着石狮和旗杆,朱漆大门紧闭着,只开侧边一扇极窄极小的角门。 巷口茶摊上正喝茶的一个“茶客”放下铜板,起身跟了上去; 街对面,正跟顾客讨价还价的一个“货郎”直说着不买了,抽身离去。 林家在城西最安静的那条巷子里。 巷口有一棵,茂盛的银杏树,树干粗得两个人都合抱不住,满树金黄的叶子,在晨风里沙沙地响,落叶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 阿珩站在巷口,望着巷子深处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 门楣上悬着“林宅”两个大字,匾额上的金漆已经有些斑驳了,但字迹依然苍劲有力。 他突然有些紧张,他不是没出过门,没见过生人,但他今天不是七皇子。 他只是清和的朋友,来看看她好不好。 赵平在旁边撸起袖子说走,咱们去敲门。 王禹州拿扇子按住他的肩膀,说别急,先看看这巷子里有没有狗。 阿珩深吸一口气迈出脚步,踩在满地的银杏叶上,沙沙地响。 他走到林府门前,抬起头看着那扇比他高出一大截的朱漆大门。 他伸手正了正衣冠,拉了拉袖口,然后用力的拍响了门环。 朱漆大门上,发出几声清脆悠长的回响,惊起了墙头上几只灰鸽子。 而在他身后十米的墙头上、布庄门口、药材铺对面的馄饨摊旁,十几个便衣暗卫同时,认命地把手从刀柄上移开。 喝茶的喝茶,挑布料的挑布料,吃馄饨的吃馄饨,殿下没硬闯,接下来应该没他们什么事。 苏州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把整条巷子照得明晃晃的,那扇门在他指节叩响之后,不过几息便开了。 第126章 自由 侧边那扇角门,不情不愿地开了一道缝。 一个穿着灰布短褐的门房,探出半个脑袋,目光极快地在这三个陌生人身上扫了一圈。 打头的是个穿着靛蓝短褐、袖子撸到肘弯的壮实家丁,后面跟着个摇竹扇的月白绸衫少年,再往后还站着一个穿青衫书生。 门房的目光在阿珩身上停留了一瞬,大约觉得,这书生长得过于清正了些,但也没多想,只是用一种不耐烦的语气问找谁。 王禹州上前一步把竹扇合在掌心里,拱了拱手,笑得不卑不亢,说我们是京城来的,和贵府的林清和是同窗,路过苏州特来拜访。 门房上下打量了他好几眼,大约觉得这个摇竹扇的不像什么正经人,但又挑不出毛病,便冷着脸说了句等着,转身进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侧门才重新打开。 这次出来的是个管事嬷嬷,脸上的笑容,是标准世家奴仆的那种客气。 嘴角上扬,眼角不动,声调不高不低不冷不热,说清和少爷回府探亲,近日身子不适不便见客,请诸位改日再来。 说完便要关门,赵平往前迈了一步,王禹州的扇子及时压在他肩膀上,又朝管事嬷嬷笑着说我们大老远从京城过来,不见一面实在过意不去。 嬷嬷脸上那层客气开始变薄,说少爷在静养,不能打扰。 就在这时候,院子深处,传来一阵骚动,像是什么东西被砸碎了,紧接着是一个极尖利极高亢极愤怒的声音在喊——“你有什么资格替我做主!” 那声音隔着好几重院墙传过来,已经有些失真了,但阿珩还是听出来了。 是清和!他站在门外,青衫被河风吹得轻轻拂动,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那双被碎发遮住的眼睛,沉了下来。 他对管事嬷嬷说让开,声音不大,但到底久居禁中,虎威不散,还是另管事嬷嬷愣了一瞬。 她想说什么,但王禹州已经侧身挤进了门缝,赵平紧跟在后面,用肩膀把门顶开。 嬷嬷在后面追了两步,又停下来,她大约不知道该不该喊人。 院子里有几个家丁闻声围过来,赵平挡在阿珩前面,袖子已经撸到了肘弯以上,露出小臂上,在演武场练出来的结实肌肉。 骚动声是从祠堂方向传来的。 阿珩穿过西跨院时看见月门前跪着好几个下人,没人敢进去。 祠堂的木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激烈的争执,清和的声音他已经很久没听过了,此刻那声音就隔着一扇门,穿出压抑是愤怒 他推开门。 祠堂里光线昏暗,供桌上点着几支白蜡烛,烛火被门风扑得剧烈摇晃。 清和跪在祖宗牌位前,脊背挺得笔直,脸上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之后,决绝的倔强。 一个穿绸衫的中年男人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卷族规,脸涨得通红,吼道“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这是族里的决定!你姓林,是林家的人!就得从!” 地上摔着一方砚台,墨汁溅在青砖上,泼了一大片,砚台旁边,是一张被揉成一团的族谱。 林清和抬起头看着那个中年男人。 “我父子在京都十年,你们不管不问,如今说我是林家的人,不觉得可笑吗?” 每个字都像是淬过火的铁钉。 林崇文被她问得噎了一瞬,随即更加暴怒,说大房没儿子,把你过继过去,是你天大的福分! 你爹在京城当那个穷博士,一年到头连件新衣裳都置办不起,你以为你能在宫里待一辈子? 你日后做官早晚要外放,到时候谁替你撑腰?是族里,不识好歹的东西! “我不过是个庶出子弟,不敢认苏州林家的祖宗,将来更不劳族里操心。” 林崇文的脸从红变紫,从紫变青,从青变成一种狰狞的死灰色。 他一把将手里那卷族规摔在供桌上,“今日你,愿意得认!不愿意也得认,来人!给我按着住!” 门外几个家丁面面相觑,大约都怕来日里被报复,但命令压下来,又不得不挪动脚步。 就是这时候,虚掩的祠堂门,被人从外面踹了。 一个少年,站在林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前,祠堂里的烛火被门风扑得剧烈摇晃,他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 清和转过头,嘴唇翕动了一下,猛的起身。 祠堂里的烛火被门风扑得剧烈摇晃,林崇文看着面前,这几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陌生人,又惊又怒。 脸上那层色厉内荏的威严,在一瞬间碎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被冒犯之后最原始的暴怒。 他把手里那卷族规摔在供桌上,指着阿珩朝门外嘶喊:“来人!把门堵住!一个都不许放出去!我倒要看看,谁敢在我林家祠堂里撒野!” 门外那些原本还在犹豫的家丁,被这一嗓子吼得条件反射地动起来。 有人去抄门闩,有人去堵月门,杂乱的脚步声和喊叫声,从祠堂门口一路传到西跨院。 管事嬷嬷在月门后面尖声叫着“快把角门锁上”,丫鬟们端着茶盘慌慌张张地往两边厢房里躲,整座林府像是被捅了一竿子的马蜂窝,嗡地炸开了。 赵平第一个动了。 他往后撤了半步,肩膀一沉,把祠堂那扇虚掩的木门猛地撞开,门板砸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几个正要从门外冲进来的家丁被撞得踉跄后退。 他堵在门口,两手各抓住一个家丁的衣领往外一推,那两个人跌跌撞撞地,摔在台阶下面,后面的人一时竟不不敢上前。 王禹州扫了一眼祠堂,把那方摔在地上的砚台捡起来看了一眼,成化窑的老东西,缺了一个角。 他抄起砚台,对着站在最前方,蠢蠢欲动的家丁,扔过去,只听哀嚎一声,正中靶心。 赵平百忙之中回过头,“打的好!” 王禹州嘿嘿一笑,朝着林崇文拱手“林老爷对不住了,明日陪你十个新的。” 说着抄起一个瓷瓶,扔了过去,碎片炸开,将人群逼退数步。 阿珩没有回头,他站在清和身前,挡住了满屋子的混乱和嘈杂,也挡住了那些从门口不断涌来的叫骂声和脚步声。 祠堂外面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在喊“拿绳子”,有人在喊“把巷口堵住”,有人在喊“去叫大老爷来”。 声音一层一层地叠上来,像是要把这座小小的祠堂压塌。 他站在那里,青衫被从门口灌进来的风吹得轻轻拂动,木簪下的碎发扫过眉梢。 清和也看着他,她刚才跪在祖宗牌位前和林崇文对峙时没有发抖,被按住要行家法的时纹丝不动,但此刻她站在阿珩面前,手指在袖中轻颤,眼角泛红 “殿下,你怎么来了。” 他说“清和,我来带你走。” 林崇文像是听到了什么极荒谬的话,发出一声嘶哑的咆哮:“走?你们往哪走!这是我林家的祠堂!这是我林家的人!你就是天王老子,也不能在我林家把人带走!” 他往前逼了一步,手指几乎要戳到阿珩的肩膀上。 赵平在门口转过身来正要上前,阿珩已经抬手拦住了他。 多年习武,今天算是派上用场了,林崇文只觉得,天旋地转,在睁眼,只能看见祠堂顶上的梁柱。 阿珩又补了一脚,然后握住了林清和的手。 “她不是林家的人,她是萧珩的人。” 说完这句话,他拉起林清和,在那些层层叠叠的森冷牌位注视下,跑出了祠堂, 赵平向前猛扎,阿珩拉着林清和,从他挤出的空隙里穿过去。 阳光从银杏树的枝丫间泼下来,落了他一肩金黄的碎光。 他攥着林清和的手腕始终没有松开,四个个人跑过西跨院那条长长的回廊,跑过堆满枯草和碎瓦的柴房门口,跑过那堵长满青苔的院墙。 林清和的头发,被风撩起来拂过他的脸颊,她跑得比他想象的快得多,她的手在他掌心里是温热的,是活生生的人,不是受宗法控制的傀儡。 角门是锁着的,管事嬷嬷慌慌张张地把锁扣挂上去,还没来得及把门闩插上,就被赵平一把推开。 王禹州伸手拨开锁扣,侧身挤出门缝往外张望了一眼,回头说巷子外面有人。 林崇文在院子里暴跳如雷地喊——“把巷口给我堵死!一个都不准放跑!” 赵平回过头看着阿珩,脸上没有一点慌张。 他咧嘴笑了一下,把袖子又往上撸了半寸,露出小臂上在演武场练出来的结实肌肉,说今天给你们看看什么叫真本事,不战而屈人之兵。 说完他转身迎着巷口走上去。 巷口已经聚了好几个闻讯赶来的家丁,有的拿着扁担,有的赤手空拳,但看着赵平这副样子,没有一个敢先上前。 阿珩攥紧清和的手腕,深吸一口气,然后拉着她 冲出了角门。 清和跟在他身后,那只被他握住的手反扣过来,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住了他的手背。 四个人一前一后跑出巷口,巷口那棵老银杏树下,几个家丁正抄着扁担,从另一头绕过来。 阿珩首当其冲,先发制人撂倒一个,胳膊也被扁担打出一片青紫,他没在意,边打边退。 王禹州依旧阴损,知道自己拳脚不好,大喊一声“林老爷来了!”趁着家丁回头,专攻下三路。 林清和有样学样,连借口都不用找,力有不逮,就开始喊“我跟你们回去。” 自己挡在三人身前,那些家丁投鼠忌器,不敢下手,她后面的人就加紧动手。 且战且退,七八个家丁,硬是被四个少年,拖到闹市区。 王禹州朝着三人使了个眼色,转身就跑,他在苏州城里逛了好几天,早已把这条巷子周围,每一条岔路,每一个拐角都记在脑子里。 此刻像一只认得路的飞鸟,带着他们穿过布庄门口晾晒的靛蓝布匹,穿过铁匠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穿过潘记糖粥摊前飘着红豆甜香的热气。 阿珩回过头看着清和,清和也看着他,脸上是少有的肆意,她在这片从小被教导要规矩走路的土地上,被他拉着,跑起来。 风吹散了她的发冠,吹乱了她的衣襟,她不在乎,他也不在乎。 第127章 秦淮 四个人在苏州城西的石板路上,跑了许久,直到把林家的巷子远远甩在身后,直到那些家丁的喊叫声彻底消失在河风里,才停下来扶着膝盖喘气。 赵平靠在一棵老槐树上,一边喘一边笑。 刚才那个老头的脸都紫了,像一根在酱缸里泡了好几年的老茄子。 王禹州坐在路边的石墩上,竹扇不知道什么时候跑掉了,他拿袖子扇着风。 说我的扇子啊,那把扇子,是我花好几文钱从旧货摊上淘的。 林清和站在阿珩旁边,额上渗着细密的汗珠,呼吸还有些急促,但她脸上那个笑容还没有褪。 阿珩看着她的笑容,觉得这一趟跑得值。 没走多远,赵平嚷嚷着饿,他一个人顶了林家好几个家丁,又在巷口夺了好几根扁担,体力消耗巨大,肚子叫得比打雷还响。 王禹州说附近有家馆子的太湖白虾,很是鲜甜,于是四个人拐进观前街后面,一条窄巷子,在一家临河的小饭馆里坐下来。 馆子不大,木桌木凳,临河的窗户敞着,窗外便是苏州城内,密如蛛网的水巷。 暮色已经沉下来了,沿河人家门口的红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灯光倒映在水面上,被乌篷船的桨声搅成碎金。 伙计端上太湖白虾、银鱼跑蛋、莼菜羹,和一大盘热气腾腾的桂花糖藕。 赵平筷子都不拿,直接上手剥虾,虾壳堆了一小盘。 王禹州倒是不急,拿筷子夹着虾须,慢条斯理地看,说他能看出来这只虾,是太湖哪片水域捞的。 赵平说你再扯一句,虾就被我吃光了,王禹州赶紧把筷子伸进盘子里。 阿珩坐在临窗的位置,一边吃,一边听他们斗嘴,偶尔偏过头看窗外的水巷。 林清和坐在他对面,安静地吃着一碗莼菜羹,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日里那份平和与从容。 她刚从林家的水深火热里被救出来,但她没有诉苦,只是安静地坐在这里,像是在用这碗热汤,把方才那些不愉快都咽下去。 阿珩看了她一眼,把桌上那碟桂花糖藕往她面前推了推。 清和受苦了,该吃点甜的。 回行宫的路上,他们沿着山塘河慢慢走。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河两岸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红光倒映在水面上,被船桨搅成一团一团的碎金。 赵平走在最前面,还在兴致勃勃地讲,刚才林崇文脸上的表情有多精彩。 走到一座石拱桥附近时,他的脚步慢了。 河对岸有一排临水的楼阁,飞檐翘角,朱栏碧窗,每扇窗都透出暖红色的灯火。 楼阁下停着好几条乌篷船,船头上都挂着红灯笼,灯笼上,写着极娟秀极飘逸极好看的字——“醉月”“留香”“听雨”。 有琴声从楼阁里飘出来,不是太常寺那种庄严的雅乐,是另一种更缠绵的曲调。 琵琶弦被拨得很轻很慢,每一声都像是蘸了蜜,在夜风里一圈一圈地荡开。 偶尔有女子笑语的声音,从窗里飘出来,一闪而过,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还没看清楚就飘远了。 赵平不走了。 他站在桥头,眼睛直直地盯着对岸那些红灯笼,嘴巴微微张着。 王禹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停了一下,然后拿扇柄轻轻敲了敲桥栏。 “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前朝杜牧,写的就是这种地方。” 赵平问他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王禹州把扇柄在掌心里转了转,又念了几句:“吴姬十五细马驮,青楼画舫何寂寞。楚腰纤细掌中轻,十年一觉扬州梦。” 然后收起扇柄,说这里,是苏州的秦淮河,画舫上弹琴的是歌女,楼里的是花魁。 她们弹琵琶,唱小曲,喝酒行令,陪你聊天解闷,据说是男人最爱去的地方。 赵平听完,转过头看着阿珩,眼睛在灯笼的红光里,亮得惊人:“殿下,我们去看看。” 林清和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的,她站在阿珩身侧,说不行。 赵平不服气,问她为什么,林清和看着对岸那些红灯笼,眉头微微蹙着,“杜牧的诗,下一句就是,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子曰:非礼勿视, 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 “我等既读圣贤书,应以社稷黎元为念,这样的声色犬马之地,自当敬而远之。” 赵平听了,那股劲头被浇了一盆冷水,但他还是不死心,又问“清和你怎么知道这就是富贵乡,英雄冢,你是不是去过?” 林清和的耳尖,在夜色里微微泛红,但她的声音依然端正,“书中自有黄金屋,你不好好读罢了。” 王禹州把新买的扇柄,在桥栏上轻轻磕了两下,打断他们:“今天肯定是不行。” 他指着天色,“行宫那边的晚膳时辰快到了,锦瑟姑姑要是发现殿下不在,用不了半个时辰,整座苏州城都得知道殿下离家出走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倒是可以记下来,山塘河,醉月楼,留香舫。 等哪天陛下带殿下去巡查,我们几个自己溜出来玩多痛快。” 赵平被他前半句话说得蔫头耷脑,听到后半句又活过来了,说那就下次,下次一定去。 阿珩站在桥头,河风吹起他青衫的下摆,他看着对岸那些红灯笼。 看着那些在夜风里轻轻晃动的画舫,楼阁里透出的暖红色灯火,和窗纸上偶尔掠过的剪影。 琴声还在飘,像一根羽毛,在他心尖上挠了一下。 那里是什么样子的?何故让天下男子流连忘返。 这二十四桥明月夜,又何故耗尽了前朝社稷。 阿珩回头,按着王禹州的肩膀摇晃,一把夺过他的扇子 “你们这群不讲义气的,要出去,也要找个能让我也一起去的时候,要不然我以后不和你们好了。” 王禹州被他磨的受不住,连连告饶,赌咒发誓,一定与阿珩共进退,他才堪堪松手。 林清和站在他旁边,没有再说话,复杂地看着阿珩的侧脸。 河风撩起她额前的碎发,她伸出手把那几缕不听话的头发别到耳后,然后顺着阿珩的目光,往对岸看了一眼。 她没有再劝,林清和不会质疑主君的决定。 赵平在旁边,已经开始跟王禹州讨论下次来要带多少银子,王禹州拿扇子敲他的脑袋说你是去听曲,还是去赌钱,两个人又吵起来。 那盏写着“醉月”的红灯笼,还在夜风里轻轻晃荡,琴声已经换了一首更悠长的曲子。 像是有人在用琵琶弦,不舍地挽留什么。 夜风呼呼地从山塘河上灌过来,把阿珩青衫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 他转身追上赵平和王禹州的脚步“下次去,也不能告诉佑安。” 赵平说那当然,王禹州拿扇子遮住嘴角,但他眼里那点笑意怎么遮也遮不住。 四个少年沿着山塘河慢慢往回走,身后那些红灯笼还在夜风里轻轻晃荡,琴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淡,越来越像一场,还没开始做的梦。 第128章 受训 阿珩回到行宫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太湖上的夜风从芦苇荡里灌过来,把行宫回廊上的灯笼吹得摇摇晃晃。 他站在西侧门外深吸一口气,把自己这身青衫,从上到下掸了一遍,确认袖口那道在林家墙上蹭的灰印子不太明显,然后才抬脚跨过门槛。 佑安就站在门内,背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看他脚下的青砖,应当是在这里站了好一会儿。 他手里还端着碗已经凉透了的药,碗沿上,凝了一圈极薄的药渍,已经热了三次,再热会破坏药性,便只能任它凉着。 阿珩看见那碗凉透的药,心里便有些虚。 他走上前仰起头,眼神飘忽着“佑安你今天这身衣裳真好看。” 佑安没有回答,克制地吸了一口气,阿珩立刻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他手里。 那是他在观前街上偷偷买的,一对精致的银袖扣,扣面上,刻着精巧的貔貅。 他说是专门给你挑的,别的人都没有。 佑安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对在月光下闪闪发亮的袖扣,又看了看殿下,这张被苏州河风吹得有些发红的脸,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把袖扣收进怀里,说药凉了,奴才让太医再煎一碗。 他端着药碗,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外面危险,下次,殿下带奴才一起去吧。” 阿珩站在原地,好一会儿说不出话。 继续往里走,锦瑟正守在寝殿门口,手里拿着他今早出门前,换下来的那件月白骑射袍,膝盖上搁着针线。 她看见阿珩远远走过来,把衣裳抖开,那件袍子的袖口不知什么时候,刮破了一道口子,大概是早上换衣服时自己扯的。 阿珩站在锦瑟面前,蹲下来,双手托着下巴看她缝衣服,狗腿的说“姑姑缝得比御绣坊的绣娘还好。” 锦瑟抬眼看了他一下,没有说话,继续缝。 他又说姑姑你是不是生气了,锦瑟把线头咬断,说奴婢不敢生殿下气。 她抬起头,看着阿珩那张被羞得红扑扑的小脸,终究还是给孩子递了个台阶。 “殿下出去一趟,救了林公子,给佑安买了袖扣,那给奴婢带了什么了啊?” 阿珩愣了一下——他没买,他在观前街上逛了好大一圈,连佑安都记得,唯独忘了锦瑟,在他心里,锦瑟和子玉一样,是不缺东西的。 他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什么也没摸到。 正不知所措时,手肘碰到了一个小东西,那是一块在路上捡的太湖石,极小,只有拇指大,通体雪白,中间横着一条天然的墨痕。 他当时捡起来只觉得好看,随手揣进袖子里,现在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他把石头掏出来放进锦瑟手心里,说这个给姑姑,阿珩把太湖给你带回来了。 锦瑟低头看着手心里这块小石头,笑弯了眼。 她把石头郑重地收进腰间荷包里,又把缝好的衣裳,轻轻放在阿珩手里,“殿下快进去吧,陛下等着呢。” 阿珩如蒙大赦,抱着衣裳往里走了几步,又回头,说明天阿珩给姑姑补一份好的。 锦瑟笑着摇了摇头,坐在灯下,继续缝另一件衣裳,月光落在她花白的鬓边,把那些银丝,照得泛起温暖的光。 他推开寝殿的门时,皇帝正靠在窗下的榻上看折子。 她没有抬头,用朱笔在旁边那本空白的折子上,写了几个字,“回来了?” 阿珩抱着那件缝好的衣裳站在门口,头发还散着,木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一根,青衫的下摆,沾了好些泥点和枯草屑。 他听见子玉的声音,路上的心虚和紧张反而消失了。 他走到榻边,把衣裳放在旁边,然后熟练地往皇帝怀里一靠。 皇帝把折子放下,伸出手把他额前一缕散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 她的手指很暖,带着朱墨的香气,在他额角轻轻拂过,“今天玩得开心吗。” 阿珩心虚地把脸埋进她的衣襟里,闷闷地说开心,过了很久才说阿珩知道错了。 皇帝的手指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着,问“错在哪了?” 阿珩把脸从她怀里抬起来,“我不应该偷偷出去,不应该不带佑安,不应该不告诉姑姑。” 皇帝看着他一副,我知道错了,下次还敢的样子,怒极反笑,终究舍不得苛责他,只是把他又往怀里拢了拢。 “你是皇子,天潢贵胄,你要去哪,要见谁,不过是一句话的事,胆子大些,玉玺成日在那摆着,明发上喻,谁敢不从? 如今可好,我倒不知,你是哪里学来的市井气,学了几天的拳脚,就敢闯世家的私宅?” 阿珩沉默了一会儿,把脸重新埋进母亲的衣襟里,声音闷闷的。 “阿珩知道了。” 过了很久他又加了一句,以后不会了。 皇帝没有回答,知道不受重罚,他是不肯长记性的。 她把下巴搁在他的发顶上,手指温柔地穿过他散开的头发,罢了。 沈渡在苏州已经忙了好些日子,每日早出晚归,从不在行宫里久留,偶尔站在太湖边望着湖心的孤岛出神。 佑安在廊下值守时看见他几次,回来跟阿珩说,沈大人最近话更少了。 御书房里,皇帝批完最后一本折子,已是深夜。她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片刻后忽然问了一句:有扬州的折子吗。 锦瑟说扬州知府和盐运使司的请安折子都已经来了,放在案头最上面。皇帝没有说话,只是把那份折子翻开看了许久。 窗外的太湖水正被夜风卷起极细极白极小极碎的浪花,一层一层地拍在石阶上,像是在问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第129章 林家…… 那天下午,林崇文在祠堂里砸了三个花瓶。 第一个砸在供桌上,碎片溅到祖宗牌位上,吓得管事跪在地上直哆嗦。 第二个砸在门框上,碎瓷飞出去划破了一个丫鬟的手背。 第三个被他举起来正要往地上摔,被匆匆赶来的林崇礼一把夺了下来。 林崇文气得浑身发抖,在祠堂里来回踱步,嘴里翻来覆去地骂。 他骂那几个闯祠堂的野小子,毛都没长齐的混账东西,敢闯林家的私宅。 骂林清和吃里扒外,骂家丁废物,连几个人都拦不住。 他声音大得整座西跨院都能听见,丫鬟们躲在厢房里不敢出来,家丁们在月门外面,缩着脑袋,谁也不敢上前触这个霉头。 林崇礼把花瓶放在桌上,问那几个守在祠堂门口的家丁,到底怎么回事。 家丁们七嘴八舌地说了半天,也说不清楚,有的说是三个少年,有的说是四个,有的说,领头的,是个穿靛蓝短褐的莽夫,有的说还有个摇扇子的书生。 至于那个,把林清和带走的少年长什么样,谁也说不清——只记得穿青衫,木簪绾发,生得端正。 林崇文听到这里,更加暴怒,骂一群废物,连个人都拦不住,要你们有什么用。 他大手一挥:“报官!现在就去报官!我倒要看看他们有什么本事,光天化日之下闯人祠堂、夺人子女,还有没有王法了!” 林崇礼皱了皱眉,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几个少年敢大白天闯林家祠堂,被护院围了还能面不改色,要么是疯子,要么是有所倚仗。 他还没来得及拦,林崇文已经把管事踹出去了。 但管事还没来得及去衙门,苏州府的公文就先到了。 刑部的急递,由苏州知府胡大人亲自登门。 林崇礼在正厅迎接时,看见胡大人的脸色,心里便沉了一下。 这位知府是他父亲的门生,往日里过来,无论是公事私事,见面先带三分笑。 胡知府没有寒暄,把公文放在桌上,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说:“崇礼兄,这是吏部今早到的公文,你自己看吧。” 公文上是朱批的,字迹力透纸背,苏州府林氏,欺男霸女,族规凌法,不堪为世家表率。着吏部详查该族出仕者,凡有劣迹,一律革职。 林氏族人无功名,而横行乡里者,按律治罪。 林崇礼把公文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他的手指,在纸页边缘摩挲着,目光落在“族规凌法”四个字上停了很久。 陛下这是在拿林家开刀,杀鸡儆猴,是在告诉全天下所有世家大族: 你们的族规不是国法,你们的祠堂不是衙门,谁敢把族规凌驾于王法之上,谁就得从这个位置上,滚下去。 可是,为什么是林家,他有自知之明,若是祖父还在,林家或许还够格,可是,如今…… 他抬起头,旁敲侧击,问胡知府这是什么时候发出来的。 胡知府说今早刚到,刑部的急递,不经府衙,直接送到行宫备案,他也是看到备案之后才知道的。 林崇礼又问刑部怎么会突然发做。 胡知府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来说公务在身不便久留,然后拱了拱手便走了。 胡知府没有回答的那句话,才是整件事最关键的地方。 林崇礼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把公文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林崇文在旁边站不住了,在正厅里来回走了好几圈,嘴里不停地念叨:“家里定然是冒犯了祖宗,才招来这场横祸,昨天祠堂里闹了一场,今天刑部的公文就到了。 他说到一半自己愣住了,脚步猛地停下来,然后用一种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的声音说, “林清和是七皇子的伴读,那几个,那几个,是不是从宫里出来的?” 林崇礼没有回答。 他让管事去打听,不是去官府打听,是去太湖边上,去那些给行宫送菜,送米,送炭火的商贩中间打听。 管事跑了一整天,傍晚才回来,脸色白得像新糊的窗纸。 他说老爷,打听到了,那天从林家出去的四个人,跑过观前街之后进了太湖边上的苏州行宫,进的是西侧门,是宫里人走的那种门。 林崇礼不死心,他亲自去拜访随驾的文吏,林家累世簪缨,三分薄面,想必还是有的。 随驾的翰林侍读,是他姐姐的姻亲,他备了厚礼相送,恳求再三,对面的人,才吐出半句。 “你们家那位二老爷脾气忒大,惹了宫里的贵人。” 林崇礼听到这里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回到林府时,声音都在发抖:“是七殿下,跟着他的两个人,一个是赵尚书家的公子,一个是王侍郎家的公子。” 正厅里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墙角漏壶滴水的声响。 林崇文跌坐在椅子上,脸上的愤怒、委屈、不服气在一瞬间全部碎掉了。 他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攥紧又松开。 他在回忆自己在祠堂里,对着那几个少年说了什么“天王老子也不能把我林家的人带走。” 那个站在林清和身前的少年就是七皇子,陛下唯一的嫡子…… 林崇文越想越怕,越怕越想。 七皇子当然不算天王老子,七殿下是天王老子的儿子,或许将来就是了。 护院差点就抓到他们了 七殿下和赵尚书家、王侍郎家的公子,若是真被护院伤了。 那今天送到林家的,就不是邢部公文,是禁军的抄家令。 他想到这里后背已经湿透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正厅里只有漏壶还在滴滴答答地响,那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格外刺耳。 林崇礼站起来走到门口,又走回来,又走到门口,然后停下来。 欺男霸女是真的,族规凌法是铁证,家丁们平日里的恶行,随便翻出一件都够得上律法治罪。 是,天下世家手底下都不干净,但林家的事如今被翻到明面上,不动作,明日来的就是禁军。 想到这里,他挺起腰板,“今天起祠堂封门,所有人都不许再提过继的事。 把那几个欺男霸女的混账东西绑了,送去县衙。” 顿了顿,“给三房写封信——算了,今年给三房的节礼厚十倍,另外包五千两银子送到京城去,就说是赔罪。” “从今以后,别让我听到什么嫡庶的混账话。” 林崇文在旁边听着,一个字也不敢接。 他从前总觉得,大哥做事太谨慎,不够爽快,在苏州世家里总是慢人一步。 可现在他看着大哥那张疲惫而冷硬的脸,忽然意识到,如果不是大哥这些年兜着那些烂事,林家早就荡然无存了。 他低声问要不要去行宫向殿下请罪。 林崇礼用一种不像在看着自家兄弟的眼神,看着他, “去,不用想见殿下,我们这种人见不到殿下,去东角门递一份请罪的折子,递完了,就在门口跪着,跪到行宫里的内侍出来说可以了。” 他说完这句话,便往门外走去,背影在廊下的灯笼光里被拉得很长。 林崇文一个人坐在正厅里,看着桌上那份公文。 朱批的那行字,在烛火下泛着暗沉的光。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候林清和的母亲刚过世,三房的孤儿寡父,带着孩子回苏州守孝,他站在祠堂门口对他们说族里没位置了,你们回去吧。 那时候他觉得理所当然,三房本来就是庶出,林知远,更是门楣无光,族里不认也是规矩。 如今他悔了,还有用吗? 管事从正厅里退出来,走下石阶时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被旁边的家丁扶了一把。 整座林府都在这片寂静里屏着呼吸,只有漏壶还在滴滴答答地响。 那天在祠堂里,被摔碎的成化窑花瓶还堆在墙角,碎片被烛火映得明灭不定。 管事蹲在月门后面,拿扫帚把碎瓷一片一片地扫起来,碎瓷刮过青砖的声音细得像老鼠啃木头。 第130章 风起 从林家出来的那天晚上,阿珩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站在一座石桥上,脚下是一条被灯火染成胭脂色的河流。 画舫从桥洞里缓缓穿过,船头上坐着抱琵琶的女子,歌声软得 像太湖水面上那层薄雾。 他趴在桥栏上往下看,看见水里倒映着的不是自己的脸,是亡国之君那张,苍白而沉醉的面孔,正对着满河灯火举杯,浑然不觉身后的城门,已经被叛军攻破。 他在梦里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醒来时,窗外太湖上的晨雾还没散尽,远处渔家的炊烟,正袅袅地升起来。 从林家回来之后,赵平安分了好几天。不是他转性了,是佑安在行宫里盯得太紧,阿珩寝殿外面的回廊,巡逻频率加了将近一倍。 赵平好几次,从寝殿门口探进半个脑袋,看见佑安正坐在廊下,又把脑袋缩回去了。 但赵平这个人,安分不了太久。 这天傍晚,他在太湖边蹲着看渔家收网,认识了,几个在码头扛活的脚夫,跟人聊了好一会儿,回来时满脸兴奋。 一进阿珩的寝殿,就把门关上,用一种藏不住得意的语气说 “我打听到了,山塘河才是苏州的画舫聚集地,和金陵的秦淮河齐名,从阊门一直通到虎丘,沿河全是灯船,船上的歌女不比秦淮河差。” 他还专门跟那几个脚夫学了路,从行宫出去怎么走,哪条巷子最近,连哪个码头的灯船最多,都问清楚了。 王禹州正坐在窗下,翻他从苏州街上淘来的旧书,听见这话把书合上,拿竹扇敲着掌心,纠正他: “秦淮河是秦淮河,山塘河是山塘河,大不一样。” 赵平说,差不多,差不多反正都是河,王禹州说差很多,秦淮河是六朝金粉,山塘河是姑苏风月,连河上的船都不一样。 秦淮河的画舫是重檐飞阁,山塘河的灯船是轻舟短篷,船头上挂的是绡纱灯笼,船尾摇橹的,都是穿蓝印花布的水乡姑娘。 赵平愣了愣,说你又没去过怎么知道。 王禹州展开扇子,悠然地摇了摇,说这就叫读书人,然后从桌上那摞旧书里,抽出一本不起眼的小册子,封面上写着《吴门画舫录》。 他说这是苏州本地的文人写的,专门记录山塘河上画舫的见闻,他今天下午,刚从旧书摊上淘来的。 赵平拿过去翻了翻,字太小太密看不懂,又扔回给王禹州,说反正得去一趟,上次说好的。 阿珩坐在案前,翻看沈约给的苏州府的税赋清册。 他手里的笔没停,目光还落在账册上,但他已经很久没翻页了。 顾太傅讲姑苏风物时,提过一笔,说山塘河,是白居易在苏州做刺史时,主持开凿的。 从阊门到虎丘绵延数里,沿河遍植桃柳,春时花光水影,乃是姑苏第一胜景。 后来不知从何时起,河上渐渐有了灯船,船上的歌女,弹着琵琶唱吴语小调,唱的不是六朝金粉的靡靡之音,是江南水乡最朴素最真切的离愁别恨。 佑安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药。 他已经站了好一会儿了,从赵平说“山塘河才是画舫聚集地”时就站在那里,此刻终于开口:“殿下。” 他的声音,平得像一碗凉透的白水,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他说殿下上次溜出去,去的是林府,尚且有惊无险。 山塘河是百姓聚集地,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不是殿下该去的地方。 赵平说“”带上你不就行了,你肯定能保护好殿下的,是吧。” 王禹州在旁边帮腔,说可以扮成外地来苏州贩丝绸的客商。 他负责谈生意,赵平负责当保镖,殿下还是扮读书的小弟,佑安扮管家,清和扮随行的账房先生,天衣无缝。 佑安沉默了好一会儿,“殿下,一定要去。” 阿珩直视着佑安的眼睛,有点心虚的笑“一定要去,佑安能保护好我的,是不是?” 佑安许久没有说话,他端起托盘转过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停下来。 用一种听起来像是在自言自语的声音说:“山塘河离行宫不近,要换两身更不起眼的衣裳。 奴才提前去踩一遍路线,到时候殿下千万别乱跑。”阿珩眼睛亮了起来,用力点了点头。 赵平在佑安身后,朝王禹州比了个大拇指,王禹州把那本《吴门画舫录》塞进袖子里,开始认真研究山塘河沿线的路线图。 林清和坐在旁边,一直在安静地翻看赵平从脚夫那里套来的山塘河地图。 看他们搞定了佑安,开始一条一条地分析行动路线:从行宫西侧门出去,穿过观前街后巷,沿阊门横街往北走到山塘河口。 这条路大部分是沿河的背街小巷,夜里人少,适合藏身,有一段必须穿过阊门街,阊门街是苏州城最热闹的夜市,人流量极大,反而比走偏僻小路更安全。 她建议把出发时间定在戌时正,那个点夜市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几个少年混在人群里根本看不出来,比深夜更不容易引起注意。 她还建议留一张纸条给锦瑟姑姑,做个机关,等到了时辰就掉到书桌上,省的姑姑着急。 措辞要更稳妥些,就说四人结伴去阊门夜市闲逛,亥时前必归。 林清和说完,抬头看了阿珩一眼,阿珩也在看她。 她说得很自然,像是这些问题本该由清和来帮他解决,他只是顺着她指的路,一步一步走下去。 窗外太湖上的暮色正缓缓沉入水面,戌时尚早,山塘河上的灯船还没亮起来。 今夜苏州的夜色会很美,而他们,会在阊门大街上,并肩走过那片人潮。 与此同时,望湖楼上,沈渡刚从暗室里出来。 他面前摊着半月来,暗卫在江南大姓内部埋下的眼线,陆续传回的消息。 暗卫在扬州的据点已经布好了,就等行宫这边的指令。 皇帝坐在窗边看折子,头也不抬地问了句扬州那边怎么样了。 沈渡说都布好了,皇帝翻过一页折子,语气平淡随意,“ 扬州那边继续布网,不急,等苏州的事了了再收扬州。” 沈渡应了一声,又说殿下今晚可能要出去。皇帝把朱笔搁下抬起头,沈渡说殿下在查河坊街的地图。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叹息一声,“多派几个人跟着,别让他发现。” 第131章 出行宫 暮色沉入太湖时,行宫西侧门的门房正趴在条凳上打盹。 赵平第一个从门洞里闪出来,贴着墙根往巷口摸了几步,回头朝里面极轻地吹了声口哨。 王禹州跟着钻出来,竹扇插在后领上,手里提着一壶从御膳房顺来的桂花酿。 说是万一遇上巡逻的衙役就拿这壶酒当幌子,假装出来买宵夜的富家少爷。 林清和随后跨出门槛,出门的瞬间,目光已经扫过巷口两侧,确认没有人盯梢,之后极快地朝赵平点了一下头。 阿珩跟在她身后,青衫木簪,袖口紧束,腰间系着佑安硬塞给他的一根牛皮绳。 佑安最后一个出来,反手将侧门无声合上,锁扣归位时,发出一声极闷的金属摩擦声。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目光从巷口扫到巷尾,再从巷尾扫回巷口,然后跟上队伍。 始终与阿珩保持三步的距离,刚好够他在任何突发状况下,第一时间挡在殿下身前。 拐出巷口时,出了意外,一群从观前街方向涌过来的醉汉,七八个人,个个喝得面红耳赤,脚步歪歪扭扭。 嘴里喊着粗俗的酒令,把整条窄巷,堵得水泄不通。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高胖的汉子,光着膀子,胸前纹着一条已经被酒色,泡得模糊不清的青龙。 他醉醺醺地往前冲,撞翻了巷口一个卖菱角的小摊,菱角滚了一地。 摊主是个老婆子,蹲在地上边捡边哆嗦,胖大汉子不但不道歉,反而一脚把装菱角的竹篓踢飞。 嘴里骂骂咧咧地说,你这老不死的挡了大爷的路,阿珩的脚步停住了。 赵平偏过头看了阿珩一眼,阿珩点了一下头。 赵平把袖口往上撸了半寸,走到那胖大汉子面前,把“菱角捡起来。” 胖汉子低头看着他,咧嘴笑了,“”哪里来的小崽子也敢管闲事。” 然后一拳挥过来。 赵平没有躲,他左手托住胖汉子的肘弯,右手在他腰上一推,胖汉子整个人像一袋米一样摔在地上,砸碎了路边好几个空酒坛。 赵平拍拍手,说承让。 胖汉子的同伴们愣了,七八个人齐刷刷往前逼了一步。 声音这样大,捕快要被引来了,寻隙滋事自有他们的苦果吃,不必与这些人纠缠。 林清和站在巷口,极快地扫了一眼巷子前后的布局,右边是死胡同,左边通往水巷深处,水巷尽头有座石桥可以绕回主街。 她碰了一下阿珩的手肘,指向左边巷口。 阿珩说了句走,赵平没有恋战,转身跟上队伍,四个人同时拐进水巷深处。 身后传来胖汉子的怒吼,和追过来的脚步声,但那些人喝得太多,没追多远,就喘得蹲在巷口骂骂咧咧,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水巷里很暗,两旁的灯笼,已经灭了大半,只有几盏油灯还在风里摇摇晃晃。 林清和走在最前面,这条巷子白天是通的,但现在前面一户人家正在修缮院墙,碎石和泥浆堆了半条巷子,把通道堵得只剩一人宽。 不能硬挤,万一前面有追兵,只能一个个通过的路,太容易被堵死。 她转身带着队伍折返,沿着另一条岔巷往石桥方向走。 有个婆子在巷子里烧纸钱,大约是祭奠亡人。 她一边烧,一边用苏州话悲凉地哭喊着什么,河风一吹,烧到一半的纸钱呼地飞起来,漫天漫地地飘。 其中一张带火的纸钱,正朝阿珩脸上飘过来,佑安,将阿珩拉到身后,用袖口挥开纸钱,火舌舔过她的手背,留下一道红痕。 “佑安!没事吧。” 佑安低头看了一眼,把手背在身后蹭了蹭,说了句没事的。 林清和停下来听着婆子的哭喊,听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她说这婆子在哭她男人,她男人是扬州盐商家的账房,被人害死了,案子一直没破,她在扬州待不住就躲来了苏州。 一行人,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走出岔巷时,巡夜的衙役排着队,从石桥上经过,手里提着灯笼,腰间挂着锁链,正在沿街盘查路人。 为首的捕快拿着画像,大约是这几日苏州城里接连出了好几桩案子,知府下令严查。 赵平一把,将阿珩拽进石桥拱洞的阴影里。 林清和紧贴在他们身后,佑安无声无息地侧身护在阿珩身前,手已按住怀中短刀的刀柄。 捕快发现了他们,提着灯笼往桥洞这边照过来,喊着谁在那里。 王禹州从阴影里走出来,扇子摇得不急不缓,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笑容,朝捕快拱了拱手。 说几位大哥辛苦了,我们兄弟几个出来买宵夜走岔了路。 他把手中那壶桂花酿往前一递,说这是从小弟打的桂花酿,大哥们值夜辛苦,喝杯酒暖暖身子。 捕快看了看王禹州那身月白绸衫,又看了看他手里那壶酒,大约是觉得这人不像什么歹人,便挥了挥手说快回去,这几日城里不太平。 王禹州连声道谢,等捕快走远了才收起扇子退回阴影里,额上已经出了一层极细极薄极隐秘的冷汗。 终于抵达河坊街时夜色已经深浓。 整条水巷被数千盏灯映得如同白昼,画舫从桥洞里缓缓穿过。 船头上抱琵琶的女子正弹着一支勾人的曲子,歌声飘过水面,落在两岸的石阶上。 空气里弥漫着混杂脂粉、酒香和水草腥气的浓腻气息。 林清和没有带他们走河坊街的主道,那里人多眼杂,难免会遇到排查的捕快。 她拐进旁边一条,岔巷,巷子里堆满了酒坛和空花盆,地上漫着一层,从主道溢过来的水渍。 穿过这条岔巷,来到一处偏僻的石桥上,这里几乎没什么游客,站在桥上 能把整条河坊街的灯船尽收眼底。 阿珩趴在桥栏上往下看,胭脂色的河水倒映着万千灯火,画舫从桥洞里缓缓穿过,琵琶声和笑声飘上来,被河风裹着在空中打旋。 但他很快注意到一些别的东西,在那些画舫的灯光照不到的河岸暗处,停着好几艘没有挂灯的乌篷船。 其中一艘的船头,蹲着两个人在低声交谈,其中一人灰布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 那艘船和整条河坊街的喧闹热闹,格格不入,像一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 那人抬起头,往桥这边扫了一眼,露出下巴上一道丑陋的刀疤。 阿珩没有动,连呼吸都保持平稳,目光和那道刀疤碰了一下,然后各自移开。 林清和也看见了那艘船,她低下声说那条船吃水线压得很深,不像是游船。 阿珩问是货船吗?林清和沉默片刻,“说也可能是人。” 佑安不知何时已站在阿珩身后,手已从袖中伸出,刀柄被握得极紧。 低声道“殿下往前走吧。” 就在他们准备离开石桥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是一群穿着黑色短靴、腰间佩刀的汉子,从河坊街主巷一路跑过来,沿途推开挡路的游客,直直地往石桥这边冲过来。 为首那人手里举着一块腰牌,高声喊道“奉苏州府胡大人之命,捉拿从扬州潜逃的盐案要犯,所有人等一概不许妄动。” 主街游客顿时乱作一团,往石桥上冲来,阿珩夹在人群中,被挤得差点踩空,佑安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扯到自己身后。 王禹州已经转身,挡住后面涌过来的人群,嘴里流利自然地朝旁边被挤散的林清和,喊了句“妹妹别怕。” 拉着她一起蹲在桥栏旁边,假装是来逛灯会的一对兄妹。 林清和扫了一眼桥下,那条船已经不见了,那个刀疤脸趁着混乱,从桥洞底下溜走了。 王禹州挤到阿珩身边去,说胡知府的人还在挨个搜查。 阿珩只叫他,按兵不动。 胡知府的人查的扬州来的嫌犯,此刻他们身份,只是被这场搜查无辜卷入的苏州本地百姓,贸然离开反而引人怀疑。 就说是城西顾家绸缎庄的表亲,今晚出来逛灯会,被挤散了。 王禹州点头,这个身份他们用来好几次,细节经得起盘问。 果然,两个差役走过来盘问他们,王禹州上前一步,挡在阿珩身前。 用纯熟的苏州本地口音笑着说“官爷辛苦了,我们是城西顾家绸缎庄的,陪表弟出来逛灯会,刚才桥上一乱把表弟挤丢了,官爷有没有看见,一个穿青衫的少年。” 差役上下打量了阿珩和佑安好几眼,大约觉得,几人确实像是,哪家绸缎庄的小少爷,挥挥手说没有快走,别在桥上逗留。 王禹州千恩万谢,拉着阿珩往桥下走,嘴里还大声喊着表弟你在哪。 阿珩低着头跟在身后偷笑,王禹州扯谎的本事越来越纯熟了。 历经一整夜的波折,他们终于走到了河坊街最深处,那座传说中的青楼门前。 那是一座宏伟奢靡的楼阁,飞檐翘角,层层叠叠地往夜空里铺去。 每一层檐下,都悬着数十盏描金绘彩的宫灯,灯光从薄如蝉翼的绢纱里透出来,把整座楼,映得如同琉璃雕成的仙宫。 朱漆大门两侧悬着一副泥金对联,上联是“醉里不知身是客”,下联是“樽前莫问夜如何”。 门楣上悬着一块极大的匾额,上书“绛云楼”三个字,字迹极飘逸极狂放极不拘章法,像是某个醉后挥毫的名士留下的墨迹。 楼内隐隐约约传出琵琶声和笑语声,偶尔有女子的倩影,从窗纸上一闪而过,留下一个引人遐想的轮廓。 空气里弥漫着醉人的酒香和脂粉香,混着从太湖水面上飘来的桂花香气,让人站在门口便觉得脚步发软。 像是被什么不可抗拒的力量往门里拽。 第132章 绛云楼 门僮将两扇雕满缠枝莲纹的紫檀木门,缓缓推开,抬脚迈过门槛,身后那两扇雕满缠枝莲纹的紫檀木门便轰然合拢了。 门轴转动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一块巨石被推入井底,把所有属于外面世界的声音全部切断。 阿珩下意识攥紧了袖口。 他先看见的不是人,是光。 这座楼没有屋脊——不是真的没有,是穹顶太高太高了,高到烛火照不到尽头,只余一片暖金色的光晕悬在头顶,像是另一片天。 无数条金色缎带,从穹窿高处垂落下来——织金、洒金、泥金、销金,每一条缎带都宽如成年男子的腰封,却薄得,能透过烛火看见对面的人影。 缎带在烛火与香雾中无风自动,被这楼里无处不在的气流托着。 有人在楼下挥袖,有人在楼上跑过回廊,有人端起酒杯时,袖口带起微不可查的微风。 所有这些动作搅动了空气,而那些金色缎带,便把每一丝扰动都变成了可视的波纹,在空中梦幻地舒卷着。 空气里弥漫着甜腻醉人的香气,层层叠叠地裹上来——沉香、龙涎、桂花、玫瑰、茉莉,还有酒,滚烫的、刚从银壶里斟入玉盏的黄酒。 烤肉时滴在炭火上炸开的油脂香,新鲜剥开的柑橘皮,被手指碾碎时溅出的汁水气。 所有这些气味搅在一起,被烛火烤得发烫,被缎带搅得翻涌,像是有人把整座楼的空气,都浸在了一缸醉人的香水里。 阿珩站在门口,被这股香气熏得有些发晕。 这里的香气像是痴缠的情人,扑上来,裹住他的头发、衣襟、手指,往他鼻腔里钻,往他肺腑里灌。 像是要把他的五脏六腑都浸透了,才肯罢休。 然后他听见了乐声,四面八方同时响起的,左边厢房里有人在弹琵琶,轮指快得像雨打芭蕉,弦上溅出的音符,清脆密集,不容喘息; 右边阁楼上有人在吹笛子,调子软得像太湖水面上那层被晨风吹皱的薄雾。 每一个尾音都拖得缠绵悠长,像是一根丝线被无限地拉长,但永远也断不了。 正前方大厅深处,隐隐约约传来编钟和玉磬的合奏,那曲调庄重悠远,和这座楼的氛围格格不入。 却又被那些金色缎带,和氤氲香雾裹着,变成了一种微妙的背景音。 仿佛这座楼的主人,觉得光是丝竹还不够,还要把祭祀天地宗庙的雅乐,也搬进来,才算凑齐了这场,极尽奢靡的盛宴。 他循着编钟声望去,看见大厅正中央的乐台上坐着一整队乐师,穿的是前朝宫廷乐师的制式袍服。 袖口宽宽的,领口绣着已经褪了色的云纹,衣料是极好的锦缎,但锦缎上,有些地方已经磨出了线头。 他们手里的编钟,不知是从哪座破落王府里收来的,玉磬又是哪家败落的世族,典当出来的。 那把琵琶的琴身上,有一道隐秘的裂纹,大约是从前哪位名妓的遗物,被识货的商人用极低的价钱买来,又用极高的价钱卖给了这座楼。 此刻这些从各处搜刮来的旧物,正被摆在这座销金窟的乐台上,为那些搂着姑娘喝酒的客人,奏着庄重神圣,不可亵渎的雅乐。 而客人中没有人在听,他们举着酒杯,讲着粗俗的笑话,手指在姑娘们裸露的肩膀上来回摩挲。 阿珩把这些细节一帧一帧地收进眼底。 他没有说话,站在大厅边缘,看着这一切,那些从穹顶上垂下来的金色缎带,在烛火里明明灭灭。 那些被随手弹入铜盘的金叶子还在叮叮当当地响,那些被整盘撤下的珍馐,还在回廊里冒着最后几缕热气。 所有荒唐的图景同时涌入他的眼睛,盛大辉煌,不容置疑,像是有人想用金子,在他的瞳孔里,浇筑了一座永不陷落的城池。 他看着这一切的时候,大厅正中央,那道华丽的巨幅绢帛忽然动了。 那是一幅画卷,从穹顶缓缓垂下来,宽约数丈,高不见顶。 绢面上绘着数十位仙女——有的弹琵琶,有的捧花篮,有的骑仙鹤,有的吹洞箫。 她们在绢帛里,从容地站了不知多少年,裙带上的金粉已经有些斑驳,但那些面容依然栩栩如生,眉眼间,含着慈悲的微笑。 画卷两侧各立着一名侍女,穿着不合时宜的月白长裙,在满堂金碧辉煌中,显得像是两颗落错了地方的棋子。 她们从容地拉动藏在画卷背后的绳索,整幅巨画便缓缓展开,绢帛摩擦的声音,轻柔绵长,像是有人,在极远的远方不舍地叹息。 然后画中的飞天活了。 仙女从绢帛中,优雅地抬起了手臂,那不是幻觉——她的手指从画中的线条,变成了真实的葱段,指甲上涂着细腻的蔻丹,在烛火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紧接着她的肩膀,从绢帛里探出来,纱衣从画中的平面,变成了立体的裙裾。 臂间挽着的,那条数丈长的轻绡,从画卷中飘出来,被不知从何处吹来的香风托着,在空中轻柔地舒展开来。 那轻绡,薄得能透过它,看见对面金色缎带上的织金纹路,轻得像是用晨光裁成。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数十位飞天同时从壁画中走出,由虚转实,由死入生。 她们,脚尖漫不经意地点过地面,裙摆便如盛放的牡丹,层层绽开。 她们在纵横交错的缎带间,翩然起舞,长袖在空中划出,飘逸的弧线,袖口拂过客人的杯盏时,酒液纹丝不动,只余一缕暗香。 领头那位,在穹顶上悬停了一瞬,是真正自然地飘浮着,像是她本就能腾云驾雾,只是偶然降临人间。 她伸出手,从穹顶上垂下来的缎带丛中,摘下一朵牡丹,然后俯身飘落,将牡丹簪在了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鬓边。 那老者笑得开怀,端起酒杯,朝飞天拱手致谢。 浑然不觉,自己鬓边簪着的那朵牡丹正在极快地枯萎,花瓣边缘迅速卷起一圈枯黄。 阿珩站在大厅边缘,隔着满堂金色缎带和氤氲香雾,极清楚地看见了。 那片枯萎的花瓣,它在老者鬓角边短暂地颤抖了一下,然后卷曲,焦枯,从盛放到凋零只用了这一瞬间。 赵平站在他旁边,嘴张着忘了合上,过了好一会儿,才用胳膊肘捅了捅他。 哑着嗓子说这飞天怎么升上去的,也没看见绳子,她是不是真的会飞。 王禹州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到了旁边一张矮桌旁,正摇着他那把豁了口的竹扇。 嘴里讲的头头是道,说这飞天舞是从前朝宫廷里传下来的,前朝那位亡国之君,最爱看,后来金陵城破了这舞便流落民间。 现在全江南就剩这一家还能演全套了。他压低声音,扇子一合,神秘地朝赵平笑了笑。 他刚才仔细看了,那飞天升上去时的裙摆,裙摆下面不是平的,是有丝线藏在缎带里。 拉线的人全躲在穹顶上面的暗层里,得有十几个人同时拉,才能把人拉得这么稳,这么飘逸,像真的飞起来,这也是绝活。 赵平在边上听得直咋舌,说你这都是怎么看出来的。王禹州哗地展开扇子摇了摇,得意洋洋地说,这就叫本事。 佑安站在阿珩身后,面无表情,但目光始终追随着那些飞天,在缎带间穿梭的轨迹。 他不是在欣赏,是在计算,计算每一个飞天离殿下的距离,计算穹顶上那个暗层里藏了多少人。 计算如果这些人中,有人突然从轻绡里抽出匕首,他能在几息之内,挡在殿下身前。 而林清和站在阿珩身侧,目光追随着那些飞天女子在金光与香雾中穿梭。 她看着她们从画卷中走出,在空中极尽完美地绽放,在某个客人鬓边簪下一朵牡丹,再飘回画卷中。 她们在画里的时候,安详从容,眉眼间含着慈悲超脱的微笑; 从画里出来时,她们也笑,但那笑是苦涩的,身不由己。 金色缎带的影子投在她脸上,明明灭灭,让她那双平日里淡然的眼睛里,多了一层阿珩读不太懂的东西。 他大概猜到了她在想什么,但他没有问。他把目光重新投向大厅,飞天的舞蹈还在继续。 金色缎带还在空中极慢极柔极梦幻地舒卷,金叶子还在叮叮当当地落进铜盘。 这座楼还在用金子,浇筑它永不陷落的城池。 第133章 绛云楼! 一曲终了,飞天们落回地面,壁画上的绢帛重新合拢,大厅里的宾客们还沉浸在飞天舞的余韵中,喝彩声碰杯声响成一片。 “几位公子面生得很,可是头一回来苏州?” 一个中年妇人,穿过满堂锦衣华服的客人径直朝他们走来。 她穿得极讲究,墨绿色暗花褙子,发髻上簪着羊脂白玉的梅花簪,手腕上笼着一对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笑起来,眼角有极细的纹路。 她自称姓孟,是这绛云楼的管事,大家都叫她孟娘子。 王禹州摇着扇子报了“城西顾家绸缎庄”的名号,孟娘子的目光,在阿珩身上停了一瞬,意味深长。 她在风月场里打滚了大半辈子,一眼便看出,那个相貌出众少年,才是这一行人里真正的主子,也是真正的贵人。 她笑容不改,说大厅里人多嘈杂,几位公子若不嫌弃,不妨移步二楼雅间,那里清静,视野也好。 穿过雕花回廊,往二楼走时,阿珩注意到木梯扶手上,嵌着螺钿拼成的缠枝莲纹。 螺钿,千金一寸,他心里记下这一笔,面上不动声色。 二楼和一楼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一楼是大厅,是散客,是觥筹交错的喧嚣和飞天的幻梦。 二楼则是一条极深的走廊,两旁墙壁上挂满了装裱精美的字画。 有写“红袖添香夜读书”的,有题“醉卧花丛君莫笑”的,有画美人凭栏的,有画琵琶夜月的,落款上盖着极显赫,不可一世的印章。 其中有几幅的落款,阿珩认得,是吏部官员名册上的人,其中一幅的题诗,墨迹似还未干,落款处,赫然盖着苏州府知府的私印。 林清和走过那些字画时,脚步沉稳,脸上带着沉默的悲哀。 王禹州拿扇子遮住半张脸,凑近阿珩耳边说,这些字画挂在这里,不是绛云楼有多厉害,是这些士大夫自己在炫耀。 他们觉得逛青楼是风雅,写艳诗是才情,把歌女的名字,嵌进对联里是风流。 “殿下,是他们早就不知道什么叫斯文了。” 走廊两侧,是数十间雅间。 珠帘后面隐约能看见内景,有的雅间里摆着整张紫檀木的罗汉床,有的墙上挂着前朝名家的真迹,有的案上放着成化窑的官瓷。 每一间都,极尽铺陈,不惜工本。 珠帘后面,传出断断续续的琵琶声和笑语声,偶尔夹杂着女子极短的惊呼,随即,被更大的笑声盖住了。 孟娘子推开最深处一扇雕花木门,迎他们进了雅间。 这间雅间宽敞高挑,窗下铺着极厚的织金地毯,案上摆着极新鲜的时令瓜果。 紫檀木的茶海上,搁着一把龙泉窑的青瓷壶,壶嘴上还冒着袅袅白汽。 墙上挂着一幅极大的工笔仕女图,画中的女子坐在窗前弹琵琶,眉目清秀,睫毛极长浓密,但眼皮微微凹陷,像是永远睁不开了。 萧珩的目光在仕女图上停了一瞬。 他问这幅画,画的是谁,孟娘子正亲自给他们斟茶,听见这话,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漫不经心说那是未央,是绛云楼的头牌盲妓。 不是天生瞎的,是好些年前,被一个盐商花重金请人调教出来的。 那盐商不喜欢姑娘看她,觉得姑娘嫌他丑,便让人把她的眼睛弄坏了。 又请了最好的乐师教她弹琵琶,教了好些年。 瞎子弹琴比明眼人更用心,因为看不见弦,只能用心听。 她说这话时,语气从容,理所当然,像是在介绍一道菜的烹饪方法。 赵平端着茶盏的手停住了,王禹州的扇子也忘了摇。 萧珩问怎么弄坏的,孟娘子正弯腰把茶盏放在林清和面前,没有注意到,雅间里压抑的氛围。 随口答道用银针,烧红了慢慢烫。 要用麻沸散吊着命,不能让她疼死,但也不能让她不疼,疼了才记得住,记住了才弹得好。 她又说如今未央年纪大了,这些年攒下的客人越来越少,就不再出来见客,只在后院教新来的姑娘弹琵琶。 她的手艺确实是好,今晚大厅里那支飞天舞的曲子就是她教的。 说到这里,她终于察觉到雅间里的气氛有些不对。 但她转念一想,这几位公子大约是头一回来青楼的雏儿,年纪又轻,听见这些事,难免有些不适应,等姑娘们进来了自然就好了。 于是,她脸上重新堆起殷勤的笑容,把茶盏往阿珩面前推了推,像是分享什么,了不起的独家秘闻的语气继续说道。 这种事在楼里不算什么稀奇,南边来的盐商、乡绅老爷、衙门里的人,好些都好这一口。 谁家没有,谁家就活不下去。 未央之后,楼里又调教了好几个盲妓,有的从小五六岁就开始养在楼里,用黑布蒙着眼睛过日子。 只学弹琴,只学听话,什么都不看什么都不想,长大了就是专门伺候贵客的头牌。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像是要分享一桩不可多得的商业机密。 说她手里现在,就有一个极好的苗子,才十一岁,嗓子极好,眼睛还没动,想等明年开春再下手。 公子们来得早,若是有兴趣,可以去后院看看货。 赵平猛地站起来,茶盏被他的衣摆带倒,滚烫的茶水泼在织金地毯上,洇开一片刺目的污渍。 他脸上的肌肉,克制地抽搐,手指攥得指节咔咔响。 佑安无声无息地往前迈了半步,站在萧珩和孟娘子之间,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袖中的手已经握住了刀柄。 孟娘子愣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 她见过太多第一次来青楼的雏儿,知道这些少年人,听见这些事总会,有些不舒服,但这不舒服很快就会过去。 从前,几个世家的小公子也闹过,后来见身边人都养着,也就消停了,有些还成了楼里的大客户。 按老爷少爷们的意思,这叫风流,叫红袖添香,是一大雅事呢 这几位也差不多,等酒喝多了,等那些漂亮的舞女,重新飞上穹顶,他们就会忘掉刚才听到的一切,变成和那些举杯狂欢的中年男人一模一样的人。 她极老练地退后两步,说几位公子慢坐,她去叫姑娘们来,然后转身推开雕花木门走了出去。 木门在她身后无声地合上,留下满室的寂静。 萧珩坐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他的手很稳,但心在发抖。 他想起那些挂在二楼走廊墙壁上,光明正大盖着官印的艳诗。 看着墙上,被刻意画的仪态万千,风流万种的盲妓。 不是意外,不是偶然,不是个别老鸨心黑手狠,这是一桩成熟的买卖,从蒙眼养大,到银针刺目,从教琴调教,到头牌接客。 盐商的癖好,官老爷的风雅,有人付钱,就有人接单,每一个环节都成了定例,成了规矩。 是那些锦衣华服的斯文人,用白花花的银子生生砸出来的产业链。 那些在朝堂上道貌岸然的士大夫,那些在吏部名册上写着清廉勤政的官员,那些在苏州府衙门口立着石碑,说要为民做主的父母官! 脱了官袍坐进绛云楼的雅间里,就变成了银针刺目买家,变成了哑药灌喉的食客。 变成了把“未央”这个名字,写进艳诗落款的风流才子。 萧珩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窗外河坊街的灯火,还在风里轻轻摇晃,画舫上的琵琶曲,还在一支接一支地弹。 那些坐在画舫里的男人举杯畅饮,浑然不知这条河的尽头,埋着多少被银针烫坏眼睛,被磋磨至死的尸骨。 这就是他要的答案,二十四桥明月夜是怎么耗尽前朝天下的! 败尽社稷的,便是此间士大夫。 他们在奏折里写“臣闻民生疾苦”,在这里问“今日可有新盲雏”; 到最后,江山败了,社稷倾了,他们还要叹一句:“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 却不知那无声的冷月,早已照进了所有“未央”们被挖去的眼睛,那些空洞里,写满了这王朝的讣告。 第134章 绛云楼!! 窗外河坊街的灯火还在风里摇晃,画舫上的琵琶声,还在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但萧珩耳朵里,反复回响的,只有孟娘子那句话——“用银针,烧红了慢慢烫。” “回去之后,我便禀明父皇,查封绛云楼,看着吧,与这地方有关系的,一个都跑不了。” 赵平第一个响应,拳头往桌上一砸,茶盏跳了起来:“早就该封了!这帮畜生不如的东西,殿下你下令,我现在就去把那个姓孟的绑了!” 王禹州坐在旁边,扇子也不摇了,眉头拧得极紧,但没有立刻接话。 佑安站在门口,手已经从袖中收了回来。 他在想怎么联系暗卫,一座青楼而已,主子便是要屠,也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林清和从角落里站起来。 她走到萧珩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殿下,不行” 赵平猛地转过头瞪着她,嘴巴猛的张大,林清和!最恭顺的林清和,现在这种时候,对着殿下说不行! “清和,你……” “让他说!”萧珩回过身,看着相伴数年,引为知己的好友。 “查封了绛云楼,然后呢?”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淬过冰水的钉子,稳稳地钉在雅间里,每一个人的心上。 “殿下可以把那个老鸨抓起来,可以把那些盐商抓起来,可以把这座楼贴上封条、招牌砸了、账册烧了。 但那些靠这座楼活着的女子,她们去哪里?” 萧珩没有回答,他发现自己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河坊街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像是他此刻,心里那些翻涌着,却找不到出口的念头。 他长在皇家身边,他学帝王术,学怎么用一道圣旨,让天下人俯首,怎么用一把刀,叫群臣卑服。 所有人都在告诉他,这天下没有萧珩得不到,求不来的东西。 可如今,面对那些女子身上,被这个世道,一层一层缠上去的枷锁,他竟如此无力。 林清和没有等他的答案。 她继续说下去:“这些女子被放出绛云楼之后去哪里? 她们从小被卖进青楼,没有家,没有手艺,没有谋生的本事。 她们唯一会的就是弹琵琶、陪酒、跳舞。 这些本事在绛云楼里,能换一口饭吃,出了绛云楼,便只能饿死。 封了这里,是把那些女子,从一个火坑里拽出来,再把她们推进另一片,更深更看不见底的火海。 ” 她说到这里时停顿了一下,雅间里悄然无声,连窗外河坊街飘进来的琵琶声,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赵平攥着拳头站在桌边,呼吸粗重。 他想起刚才在大厅里,那些觥筹交错的宾客,那些举着酒杯大声说笑的男人,那些男人今晚在这里花掉的银子,足够一户普通人家吃上好几年。 他们明天还会来,后天还会来,只要他们还在,河坊街的灯就永远不会灭。 他手里的刀,能劈开敌人的箭矢,却劈不开这一张,由银子和欲望织成的网。 林清和的目光,从赵平攥紧的拳头上移开,重新落在阿珩身上。 “河坊街不止一座绛云楼,苏州城里有无数条水巷,全天下有无数座苏州城。 殿下,你今晚查封绛云楼,明天一早,这条河上就会冒出十座新的绛云楼——更隐秘,更残酷,更没有人性。 因为需求还在,那些自诩风雅士大夫还在,那些付银子的盐商还在。 只要这些人还坐在朝堂上,还拿着银子到处找地方花,河坊街的灯就永远不会灭。 是这些读着圣贤书、做着朝廷命官、在吏部名册上写着清廉勤政的人,用他们搜刮来的银子和不可告人的癖好,把这条河染成了胭脂色。”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淡,但萧珩听出了底下,那一丝隐秘的颤抖。 是一种他之前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物伤其类的哀痛。 王禹州把扇子轻轻放在桌上,用指节敲着扇柄。 他平时话最多,插科打诨从不停嘴,但此刻一个字都没有说。 林清和今晚说了很多话,每一句都像是在拆一座,她自己也站在上面的桥。 她不知道今日萧珩能听进去多少,他是她眼中的贤君圣王,是她喻为子期的挚友,可他也是皇子,是天下士大夫之首。 林清和今天对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大逆不道,每一句都背离为人臣的本分。 但她必须说下去,她是这些人里,唯一一个能真正理解那些女子处境的人。 她从小被当成男儿养大,裹着束胸,穿长袍,学经义,练骑射,有朝一日,也会站在朝堂上,和所有男子一样议事。 她是幸运的,有机会读书识字,有机会用自己的才学在世上立足。 但这座绛云楼里的女子,没有这样的幸运。 她们没有机会读书,没有机会识字,没有机会,学任何能让自己体面活下去的本事。 她看着那个被灌酒的女孩,看着在台上跳舞的飞天,看着画里,双眼凹陷的未央,她看见的是另一个自己。 萧珩凝视着林清和,怀瑾握瑜,风骨峭峻,不逐流俗之波,独守冰雪之操,穷达不易其贞,宠辱不惊其心,是为君子。 此刻,他只是一个十三岁的少年,站在一座青楼的雅间里,面对着,他第一次真正看清的残酷现实。 他能做的不多,把今晚看到的每一张脸、每一个名字、每一笔账都记在心里,这就是全部。 但总有一天,萧珩会坐在比现在更高的位置上,能让像未央这样的女子,有机会读书识字学手艺,能让她们不用靠卖笑为生,能让那些购买摧残女子的人付出代价。 他有这样的信心,对自己,也对挚友。 窗外,河坊街的最后一盏灯,也在晨雾中熄灭了。 远处太湖上的渔火,正在一盏接一盏地熄灭,天快亮了。 萧珩知道他们该回去了,回到帝国的中心,回到那些堆积如山的奏折旁边,回到那条从通往帝王的,漫长道路上去。 他转过身,说了句走吧。 赵平站起来,王禹州把扇子插回后领,清和把舆图重新卷好系上丝绳,佑安无声无息地推开了雅间的木门。 东方天际线已泛起一线鱼肚白,河坊街的青石板路被晨露打湿,倒映着天边最初的那一抹微光。 少年们踏着晨露往行宫的方向走去,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是这片即将苏醒的土地上,正在悄悄生长的一部分。 第135章 晨曦 从河坊街回来的那天夜里,阿珩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在一座没有尽头的青楼里穿行,每一扇雕花木门后面,都传出琵琶声和笑声。 他推开门,门后面是另一条走廊,走廊尽头是另一扇门,周而复始,永无止境。 他听见孟娘子的声音在头顶盘旋,“用银针,烧红了慢慢烫”。 他拼命往前跑,想找到那个叫未央的女子,但他推开最后一扇门时,站在门后的是清和。 她看着他,说——殿下,你来晚了。 他猛地睁开眼睛,窗外太湖上的晨雾,还没散尽,远处渔家的炊烟正袅袅地升起来。 枕边那只布老虎歪着耳朵看着他,肚子上的针脚被锦瑟缝了无数回,还是那副永远睡不醒的样子。 他躺了好一会儿,才把梦里的那些画面从脑子里驱散,然后翻身下床。 他不想一个人待着,他穿过回廊,推开了皇帝的寝殿大门。 皇帝已经醒了,她正只是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端着一盏还冒着热气的参茶。 晨光从太湖上洒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平日里那些锋利冷硬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柔软的金色。 她看见阿珩站在门口,头发没梳,外袍没系,脚上还踩着寝殿里穿的那双,软底布鞋,便知道他又做噩梦了。 阿珩走到软榻边,没有像平时那样扑进母亲怀里,他难得慢慢地在她身边坐下来,然后把头靠在她肩膀上。 皇帝没有问他怎么了,只是把参茶放在旁边的小几上,腾出手来揽住他的肩。 这个动作她做了许多年——从他还在襁褓里开始。 到他学会走路、学会写字、学会骑马、学会射箭,每一次他做噩梦,每一次他受了委屈,每一次他在外面撞了南墙回来,她都是这样揽着他,一句话也不问,只是让他靠着。 沉默了许久,阿珩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从她肩窝里闷闷地传出来,说子玉,阿珩昨晚做了一件很蠢的事。 皇帝低头揉着他毛茸茸的发顶,问有多蠢。 他说他想查封一座青楼,皇帝揽着他肩膀的手指,轻轻动了动,语气依然温和,压着几分戏谑,说哦,那成功了没有? 阿珩把脸从她肩膀上抬起来,看着她,眼睛里,有一丝极不愿意承认的委屈,他说“子玉,你不问阿珩为什么想查封吗。” 皇帝伸手,把他额前垂下来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 “我猜你去的时候只想看一眼,回来的时候什么都想抓,不光想封青楼,大概还想把那些盐商、老鸨、喝花酒的官员全都抓起来。” “后来呢,怎么想明白了?” 阿珩沉默了好一会儿,低声说不是阿珩自己想明白的,是清和。 她告诉我,没人教过那些姑娘谋生的本事,封了绛云楼,那些姑娘,就没有活路,过得会更惨。 他说这话时,喉咙生涩,像是在复述一个,心疼到不愿承认,但本能知晓正确的道理。 皇帝没有立刻回答。 她靠在软榻上,手指有节奏地穿过他的发丝,把他在枕头上蹭乱的头发,一点一点地捋顺。 窗外太湖上的晨雾正在缓缓散去,渔船的白帆从雾里显露出来,渔家收网的吆喝声悠扬地飘进寝殿。 她问他昨晚,还想明白了什么?阿珩想了想,抓人没有用,只要那些士大夫还在,需求就还在。 把绛云楼封了,明天就会在更深的巷子里出现更隐秘、更残忍、更没有底线的绛云楼。 皇帝问还有呢。 阿珩又想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的话——“是权利,权利养肥了他们的胆子,磨灭了他们的良心,才让他们敢做这种事。” 皇帝微微弯起嘴角,那个弧度极淡极轻极不易察觉,但阿珩离她太近了,他看见了。 他问子玉,你笑什么,皇帝没有回答银子的事,只是低下头看着他,说阿珩你长大了。 阿珩愣了一下。 皇帝没有解释,她把他往怀里又揽了揽,语气忽然变得悠远轻缓,像是在讲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她说许多年前,我刚登基的时候,江南有几个世家仗着手里有盐引、有田地、有私兵,在地方上横行霸道,连朝廷派的知府,都要看他们的脸色。 那时候她年轻气盛,想发兵去把那些世家全剿了。 是沈约拦住了她,告诉她剿灭世家不能硬来,你要剿的不是那几座宅子,是让那些宅子能存在的东西。 后来她花了许多年,去做沈约说的那些事:整顿盐政,清查隐田,一条鞭法,赋税摊丁入亩,把那些世家赖以横行的根基,一寸一寸地拆掉。 她说这些事现在还在做,还没有做完。 但是终有一日会完成,江南百姓头顶的泰山,终会倾颓。 阿珩靠在她怀里,把这些话一字一句地听进去,他没有问“这和青楼有什么关系”,他已经隐约感觉到了它们之间的联系。 那些在绛云楼里一掷千金的盐商,他们买瞎女的钱是哪里来的? 那些在青楼走廊里挂艳诗的官员,他们喝花酒的银子是谁送的? 这些问题的答案全都沉在水面之下,和子玉花了许多年拆掉的那些东西,缠绕在一起。 他还需要更多时间、更多历练、更多像昨晚那样让人遍体生寒的经历,才能真正理解这些暗流的方向。 但至少现在他知道水底下有东西了。 他把脸重新埋进她的肩窝里,闷声说子玉,阿珩以后会比你更厉害。 皇帝低头看着他,嘴角那个极淡弧度又浮现了出来。 她说你现在也比我强——你有个好老师。 阿珩从她肩窝里抬起头,问顾太傅还是沈相。 皇帝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用手指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阿珩皱了皱鼻子,然后弯起嘴角,把脸重新埋回她肩窝里。 窗外太湖上的晨雾已经完全散了,阳光洒在水面上,把整片太湖染成一片流动的碎金。 新的一天正在开始,而他正走在一条比他想象中更长、更难、也更有意义的路上。 第136章 探查 沈渡是在第四日深夜回到苏州的。 他没有走行宫正门,而是从太湖边的水门直接上了望湖楼。 望湖楼上的烛火还亮着,皇帝没有睡,阿珩……。 阿珩原本是来给子玉送夜宵的,锦瑟熬了一锅桂花圆子,他自告奋勇端上来,赖着不走,要等子玉一起睡,结果自己先趴在小几上睡着了。 皇帝没有叫醒他,只是让人拿了条薄毯盖在他身上,然后继续批折子。 沈渡进来时,身上的披风被太湖水汽打得半湿,靴子上沾满了泥。 脸上满是沧桑,但那双眼睛还是锐利如鹰隼,和阿珩第一次在乾清宫见到他时,一模一样。 他看见趴在案上睡着的阿珩,脚步自觉地放慢了,单膝跪下去行礼时,甲胄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皇帝把朱笔搁下,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如何? 沈渡微微垂首,臣刚从扬州回来。 扬州,阿珩其实已经醒了,他是被沈渡身上那股铁锈与河泥混合的气味惊醒的。 但他没有睁眼,子玉和沈渡说话,大多是不许他听的。 他努力保持呼吸平稳,睫毛纹丝不动,耳朵却竖得比任何时候都尖。 沈渡说,扬州盐运司的账册,他已经全部查过一遍,账面做得滴水不漏,每笔盐引都有对应的税银入库记录,都经得起复核。 但他在扬州知府家里,发现了一份附属档案,是扬州几大世家私自伪造的盐引。 这些私盐不走官府的漕运渠道,而是通过私家船队,从码头出发,沿运河南下北上,沿途不交税、不报关、不入册,利润是官盐的数倍。 而这些私盐贸易的终点站,恰好都分布在沿途世家大族的庄园附近。 他打开随身带来的羊皮地图铺在案上,地图上标注了扬州大世家庄园的分布。 每一座庄园,都建在运河支流的要害位置,有自己的码头、仓库、船队和护卫队。 这些庄园名义上是私宅,实际上规模堪比小型堡垒,围墙极高极厚极坚固,墙头能跑马,四角设有箭楼,庄丁人数,远超寻常护院。 他特意化装作绸缎商,进过其中一座庄园,亲眼看见庄丁在操练,用的不是棍棒,是真刀真枪,操练的阵法,是军中常用的三才阵。 皇帝看着地图上,那些星罗棋布的庄园标记,“又是联姻?” 沈渡沉默了一瞬,说陛下圣明,这些世家,依靠联姻互通有无,相与为一。 每座庄园都是独立的堡垒,但通过联姻又彼此联结,牵一发则动全身。 这就是为什么朝廷这么多年,一直发现不了他们的罪行。 皇帝微微弯起嘴角,像是刀锋在月光下一闪而逝。 她说那就让他们继续互相通风报信。 叫他们继续以为,朕这次南巡,是为了整治苏州几个不听话的乡绅。 然后她偏过头,看了一眼趴在案上装睡的阿珩,“阿珩,把眼睛睁开,你的睫毛一直在抖。” 阿珩从薄毯里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用一种刚睡醒,很像那么回事的语气说“阿珩什么也没听见。” 皇帝看着他,“你下次装睡,记得把呼吸也装得均匀些。” 阿珩沉默了一瞬,说好,我下次注意。 然后他低下头,去看案上摊开的那张羊皮地图。 那些黑色的庄园标记,像是一群盘踞在运河沿岸的毒蛇,每一座都张着口,随时准备吞下,从河上经过的每一条船、每一包盐、每一个不肯听话的人。 他们盘剥下来的那些银子,又从这条河里流出去的,流进盐商的私库,流进世家的庄园,流进豢养私兵购买刀枪的暗账里。 “子玉,我想去扬州。” 皇帝问为什么,他说阿珩在苏州看到了结果,还没看到原因。 皇帝看着他,沉默了许久,然后说扬州会去的,但不是现在,她顿了顿,又说今晚沈渡禀报的这些事,朕给你一天时间,回去好好想想。 明天来告诉我,我为什么要查私盐,怎么查。 阿珩站起来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说阿珩明天来交功课。 然后他转身走下楼,走到楼梯拐角时,脚步忽然变得轻快有力,像是恨不得现在就飞回偏殿,把那些舆图、账册、盐运司的旧档全部翻出来,摊在案上好好看。 皇帝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靠在椅背上,偏过头对沈渡说继续。 望湖楼上的烛火一直亮到凌晨。 楼下偏殿里,另一盏灯也亮了一整夜。 阿珩趴在案上把沈渡带回来的盐运司账册摘要翻来覆去地看,看不懂的地方用朱笔圈出来,密密麻麻的圈,比顾之仪留的功课还多。 布老虎被他垫在胳膊肘底下,压扁了半个耳朵,他浑然不觉。 锦瑟半夜起来给他送了一趟宵夜,发现殿下趴在案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支蘸了墨的笔。 她把笔从他手心里轻轻抽出来,把他扶到床上,盖好被子。 窗外太湖上的夜色正浓,远处扬州的方向,隐隐约约能看见几点,不真切的灯火。 阿珩在梦里又站在那座没有尽头的青楼里,推开一扇又一扇门,但这一次他没有跑。 他笃定地走完最后一条走廊,推开最后一扇门,门后站着一个穿月白袍子的少年,背对着他,正低头在一本账册上写着什么。 他走上前去,那少年转过身来——是他自己。 他醒了,窗外晨曦初露,太湖上的渔火已经熄了,新的一天刚刚开始。 他翻身下床,走到案前,把昨晚没看完的账册摘要翻到最后一页。 那页上写着沈渡,用蝇头小楷标注的一句话:扬州盐运司旧档缺失许多年份,缺失年份,均与庄园扩建成堡的时间吻合。 他把这句话用朱笔圈起来,在旁边画了一个极粗极重极醒目的问号。 今天他就要去找子玉交功课。 他对着铜镜把白玉冠正了正,把腰间的革带系紧,然后推开门,往望湖楼走去。晨光从他身后洒进来,把他清瘦挺拔的身影投在长长的回廊上。 他还没有走完这条路,但他已经知道这条路通往哪里了。 第137章 交作业 阿珩推开望湖楼的门时,皇帝正坐在窗边用早膳。 她年轻时啃多了军粮,受不了御膳房,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规矩。 在京城时还要迁就阿珩,到了苏州便只是一碗清粥、一碟酱菜、两个新蒸的馒头。 皇帝吃东西极利索,不挑食,不点评,和她在朝堂上处理政务,一样干脆。 阿珩在对面坐下来,他素来是个事多的,只是连轴转了整夜,如今饿极了,也顾不上挑剔。 拿起馒头,咬了一大口,叫噎的喘不上气。 锦瑟赶忙盛了一碗粥,放在他面前,阿珩也顾不得仪态,端起粥碗一饮而尽,将这口馒头,送了下去。 “小时候,吃东西就没个规矩的时候,原以为大了能好些,没想到变本加厉。” 皇帝抽出根干净筷子,敲了敲阿珩的手背。 “你日后,可千万别和旁人一起吃饭,否则坊间又要传,七皇子是饿死鬼投胎。” 阿珩皱了皱鼻子,他现在饿急了,懒得和子玉顶嘴。 母子两个,就这样在晨光里鸡飞狗跳的吃完了一顿早饭。 窗外太湖上的渔帆正缓缓升起,晨风从水面上吹进来,带着菱角和水草的清甜气息。 锦瑟把碗筷撤下去。皇帝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开口:“说吧,怎么想的。” 阿珩放下茶盏,双手搁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 他昨晚在偏殿里翻了许久的盐运司账册,看不懂的地方用笔圈出来,圈了无数个,最后趴在案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支蘸了墨的笔。 今天早上醒来时,发现笔尖在被褥上画了好几道墨痕,他心虚地把被子翻了个面。 但功课没有白做——他此刻脑子里那些碎片,正在清晰地拼成一幅图卷。 “私盐的利润,是官盐的好几倍。” 他开口了,每个字都咬得清晰,“官盐要交税,要报部,要经过漕运司层层盘查。 世家伪造盐引,从隐秘码头装船,沿运河分散到各家庄园,再通过庄园的渠道,卖给百姓。 这些银子不上缴国库,不经过户部,全部流进了他们自己的私库。 朝廷每年少收的盐税,数以万计。” 皇帝微微颔首,没有打断他。 “国库少了一大笔进项。”他继续说,“这笔钱本该用来养兵、修河道、赈灾、发俸禄。 北境的将士等着军饷,运河的堤坝等着修缮,灾民等着赈济粮——每一项开支,都指着盐税。 盐税收不上来,朝廷就弱了。 朝廷弱了,边疆的将士拿不到足饷,河道淤了没钱疏浚,灾民等不到粮食。 这些事表面上看和私盐无关,但根子都在私盐上。 这就是子玉要查私盐,是为了把本该属于朝廷的银子收回来。” “继续说。”皇帝把茶盏放下,目光里有一丝克制的赞许。 现在不能夸,依着阿珩的脾气,现在夸了,一会就不一定说出什么了。 阿珩语速快了些,他极少在子玉面前一口气说这么多正事。 平时在御书房议事他大多是听,偶尔问几个问题,今天不一样,今天是他,第一次把自己的结论拿出来,交给子玉审阅。 “第二个原因,是私兵。 沈渡带回来的地图上标注的那些庄园,每一座都在运河支流的要害位置,都有自己的码头、仓库、箭楼。 这些庄园的规模远超寻常私宅,沈渡说了,他们练的是军中阵法,用的是真刀真枪。 养这些私兵要花的银子,来源就是私盐。 私盐养私兵,私兵护私盐,互为犄角,盘根错节。 朝廷如果要动他们,他们就能用私兵反抗。 一座庄园就是一座小型的独立王国,朝廷的政令进不去,法度也进不去。” 他说到这里时,停下来喘了口气,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昨晚没睡好,今早又说了这么多话,嗓子发干,连头都跟着发晕。 皇帝把自己的茶盏往他面前推了推,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然后抬起眼继续看皇帝。 “私盐和私兵还不是最根本的。”他的声音忽然压低了“最根本的,是世家。 他们有名望,有权力,钱和军队,在他们手里,就是割据的根基。 盐政、庄园、私兵,这三样东西是一体的,盐政养肥了世家,世家用银子建起庄园,庄园里藏着的私兵又反过来保护盐政。 所以查私盐,表面上是查账,实际上是拆掉这整个循环——把盐政从世家手里夺回来,把私兵的银子来源掐断,把庄园的武装全部收缴。 这一步走完,江南就再也没有人,能跟朝廷叫板了。” 皇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这些都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那是。”阿珩挺起胸膛,“沈渡带回来的我都看了。” 他顿了顿,“刚开始看不懂,后来忽然发现——账册上缺失的那些年份,恰好都跟舆图上标注的庄园建堡时间吻合,我厉不厉害!” 他刚说完,忽然又想起了一个刚才忘了说的问题。他微微皱起眉,语气里带着几分困惑 “可是子玉——为什么朝廷这么多年不查?这些账面上的破绽,阿珩看了一夜就看出来了,历任巡盐御史难道看不出来吗?” 皇帝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你可知道大周的铁器管制之法?” “知道。”阿珩说,“民间不禁铁器,但私铸甲胄是谋逆大罪。” “你可知道扬州有几家铁铺?几家甲铺?”皇帝又问。 阿珩没有马上回答。 他想起今年扬州刺史的密报里,曾提过一句,扬州铁铺的数目比同等州府多出许多,但账面上记的都是农具和船钉。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抬起头看着皇帝:“他们把甲胄拆成铁片,按农具报税,扬州刺史知道,但不敢说,所以写在密折里,等我们自己去查。” 皇帝微微点头:“负责这事的巡盐御史也是,他每年收他们的孝敬。 在自己的任上,安安稳稳地捞足了好处,然后升迁调任,在吏部的考课册上,还记着‘税务卓异’四个字。 世家要赚钱,官员要升官,盐商要便宜的货源,三方的利益都在这条私盐的链条上。 你查私盐,就是断他们所有人的财路。 所以历任巡盐御史不是不知道,是不敢碰,也不愿意碰。”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沉了下来:“所以我要派沈渡去扬州查账,绕过了整个江南官场。 不给他们任何通风报信的机会。 查私盐,不只是跟世家斗——是跟整个江南官场斗。 这些事只能一点一点的做,不抓住根系,这条利益链就会像野草一样,春风吹又生。” 阿珩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想起这些年,在乾清宫里见过的那些奏折,弹劾沈约的,弹劾新政的,每年都有,从来没断过。 “子玉,如果有一天,我要去做一件必须去做的事,也要同你这般,对吗?” 皇帝没有立即回答这个问题。 她把他额前垂下来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 “没有人能阻止我,朕杀兄迫父,穷兵黩武,终有天下,他日史书工笔,言朕夏桀也好,商纣也罢,朕不在乎。 阿珩,但你不一样,吾儿当为尧舜……” 第138章 杨洲 扬州城依运河而建。 扬州盐商们富可敌国,在运河两岸建起绵延数里的私家园林,奇石珍木搜罗天下,每座园林花费不下巨万,专为接待四方名士和过往贵胄。 其中最大的一座名园,以湖石叠山、白塔映水闻名江南。 此刻,这座园子的主人正坐在水榭里独自下棋。 他叫程鹤年,扬州首富,手里握着两淮盐场,将近一半的盐引。 程鹤年头发已白了大半,手指保养得宜,指甲修剪得极整齐极干净极讲究。 拈起一枚黑子时手腕纹丝不动,腕上没有戴任何饰物。 水榭里没有歌姬,角落里站着他的长子程砚秋。 “爹,陛下的船队已经到了扬州城外。” 程砚秋放下茶盏,他今年将近而立,生得魁梧精悍。 程家所有的庄园,都由他一手打理,庄丁私兵也归他节制。 程鹤年没有说话,只是把那枚黑子从容地落在棋盘上一个不起眼的位置,然后才开口:“苏州林家的案子,你看了吗。” 程砚秋说看了,程鹤年问看出什么来了。 程砚秋沉默了一瞬:“陛下这次南巡,表面上是巡视水利,实际上是冲着江南士绅来的。” 程鹤年又拈起一枚白子:“苏州林家是书香门第,百年世家,说倒就倒了。 连个磕头谢罪的机会都没给,你觉得程家比林家如何。” “程家不是林家。”程砚秋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自负,“程家手里有盐,有船,有银子。 上位要盐税,我们给;要治水,我们捐,要什么,我们都给得起。” 程鹤年终于放下棋子,抬起头看着儿子。 “林家当年也是这么想的。” 水榭里安静了,程砚秋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这时水榭外的回廊上,传来一阵脚步声,管家引着几个锦衣华服的中年人走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程鹤年的胞弟程鹤鸣,专管私盐码头和船队调度。 后面跟着程鹤年的女婿钱世昌,在扬州府衙,挂了司马的虚职。 最后面,还跟着一个穿灰布长衫的瘦高男人,此人姓严,单名一个复字,是先帝朝被罢了官的旧吏,如今在程府做幕僚。 严复被罢官的原因 不是什么贪赃枉法,而是太过锋芒毕露,得罪了上司。 一直郁郁不得志,被程家奉为座上宾,便死心塌地替程家出谋划策。 程鹤鸣一落座,便从袖子里取出一叠密报拍在桌上:“苏州的暗线递了消息。 “陛下处置林家,不经内阁、不经廷议,直接从行宫发出来的。” “这不是陛下的风格。” 严复拈着胡须缓缓摇头,“上位做事极有耐心,当年一条鞭法推行,也是等了好些年才动手,这次南巡,怎么如此雷厉风行。” 钱世昌是个圆滑世故,极善于揣摩上意的人,他平日里在府衙打点上下人情往来,最知道当官的心思。 “陛下这次只带了七皇子随行,七皇子过了年就十四了,此番许是在为储位铺路。” 他把声音压得极低,水榭外流水淙淙,刚好盖住了他的话音。 程鹤年抿了抿胡须“世昌说的有理,先帝封太子前,也曾巡幸江南。” 程鹤鸣说“那不是正好,江南最不缺的就是奇珍异宝,我等择一二珍品献上,既能显示公忠体国,也能了解七皇子性情,以待来日。 “没那么简单。”严复放下茶盏,“储位未定,我等贸然亲近,未免有助七皇子夺嫡之嫌。” 程砚秋哼了一声:“一个十三岁的孩子。” 严复看了他一眼,目光冷淡,他对程砚秋,素来没有太多尊敬,这个程家大公子,除了打打杀杀之外,一窍不通。 程鹤年站起来走到水榭的栏杆边,望着园子里,那片被晨光照得波光粼粼的湖面。 “先把北边那几个庄园的私兵撤了,换成普通的佃农,刀枪甲胄,全部沉到运河底下去,一件不留。” 程砚秋上前一步,“父亲不可,那些私兵撤了,谁来震慑宵小?” 程鹤年转过身:“照我说的办,码头上就留几个搬货的苦力,不要带刀着甲。 宵小流窜,不过损失些银钱,私藏甲胄那是抄家灭族的重罪,你那些庄丁,能挡住朝廷的军队?”程砚秋咬紧牙关,不再说话。 “大哥宽心,砚秋只是年轻气盛,做事是没问题的,码头和庄园的事交给砚秋去办,万无一失。” 程鹤鸣把密报重新揣回袖子里,语气却并没有轻松多少,“但大哥,若有万一,我们总不能没有个依仗。 程家这些年为扬州修桥铺路、赈济灾民,也不是没有根基的。” 程鹤年没有回答。他偏过头看着严复:“严先生怎么看。” 严复从袖子里取出一份名册放在桌上。名册的纸页已经泛黄发脆,边角用极细的皮绳捆着,封面上用蝇头小楷写着几个字——“扬州府官吏录”。 “程家在扬州经营这些年,上上下下都打点过。 这些人的把柄、贪墨的证据、私下的往来,都在这里。 程公若要自保,这便是我们最后的牌。” 他停了停,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若有人想借机踩着程家往上爬,这份名册能让他们闭嘴。” 程鹤年接过名册放在棋盘旁边,没有翻开,只是用手指在封面上敲了几下,像是秤砣落在天平上,正在权衡什么。 这时钱世昌忽然想起一件事,放下茶盏朝程鹤年拱了拱手 “对了,岳父大人,前日扬州几个小盐商在红袖坊喝酒,有人酒后说了些不该说的话,我已经让人去敲打过了,不过这几个人的嘴不太好堵。” 程砚秋冷笑一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几个小盐商也敢嚼舌头。我去办——让他们这辈子都开不了口。” 严复摆手:“这时候别节外生枝,越是大战之前越要稳得住,他们嘴碎就让他们碎去,陛下在扬州待不了太久,等这阵风过了再说。” 程砚秋没有再说话,只是眼睛里闪着鄙夷的光。 “这时候是程家最危险的时候。”程鹤年年开口,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棋盘上。 “那些想趁乱吞掉我们的人,就在我们身边,甚至就在今天来见我们的人里面。” 他没有指名道姓,但在场所有人,都听出了他在说谁。 严复把名册轻轻推到程鹤年面前,程鹤年没有翻开,只是把名册压在棋盘下面,低声说了句“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加了一句:“陛下巡幸江南是大事,我们该怎么接待就怎么接待,该捐的银子一分不少,该迎驾的排场比往年翻一倍。 要让陛下看到程家对朝廷有用,只要程家还有用,陛下就不会动我们。” 钱世昌点头附和,说对对对,还要让人去打听七殿下的喜好。 程鹤年点了点头,然后又加了一句:“派几个机灵的去,不要让沈渡的人发现。发现殿下喜欢什么就记下来。” 众人领命各自散去。 水榭里只剩下程鹤年一个,。他坐在棋盘前,面前那局棋还没有下完。 黑子白子纠缠在一起,局面胶着难分胜负。 他拈起一枚黑子举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去。 园子里的白塔,倒映在水面上,被晨风吹得起了一层涟漪。 塔还是那座塔,可明天住在这园子里的人是不是程家,没有人知道。 第139章 赴扬州 船队离开苏州那日,天色极好。太湖上的晨雾刚刚散尽,运河两岸的稻田在秋风里翻着金浪,送行的百姓从码头一直排到城外。 乌压压的人头攒动,有人朝御舟抛洒新摘的桂花,花瓣落在水面上,被船头劈开的浪花一卷,便散作满河碎金。 有孩子骑在父亲脖子上朝船队挥手,嘴里喊着“万岁”,声音清脆,惊起了芦苇丛里栖息的野鸭,扑簌簌飞了一大片。 阿珩站在船舷边,望着苏州城的轮廓在晨光里渐渐缩小。 那座城池,终于变成天际线上一抹极淡极远的青灰色。 阿珩心里没有太多离愁,他知道这不是告别,苏州的事还没完,那些被银针刺瞎眼睛的女子,还在等着一个公道。 赵平从后面走过来,嘴里还嚼着从码头上买的菱角,含含糊糊地说苏州这地方真不错,太湖银鱼也好吃,观前街的糖粥也好喝。 就是那个姓林的太欠揍,他到现在还后悔那天没多给他两拳。 王禹州靠在不远处的船舷上,拿那把豁了口的竹扇遮着太阳。 慢悠悠地说苏州的好处,可不止银鱼,旧书也多,他在观前街淘到的那套前朝刻本,是京城怎么都找不着的珍品,可惜走得太急,还有好几家书铺没来得及逛。 “扬州府的孤本更多。” 林清和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阿珩身侧。她手里拿着一卷刚从沈约那里取来的,扬州府府志。 语气正经不像是在开玩笑,但阿珩听出了她话里促狭——她是在拿王禹州开涮。 果然王禹州立刻来了精神,扇子一合说那到了扬州 他得好好逛逛。 听说扬州的书院比苏州还多,名士云集,好几家老字号,都有前朝的孤本。 赵平插嘴说你就知道逛书铺,到了扬州当然要吃扬州炒饭。 王禹州拿扇子敲了一下他的脑袋,说扬州炒饭在京城也有。 赵平极理直气壮地反驳,说在扬州吃的才是正宗的,京城那些都是糊弄人的,他听他爹说过,扬州炒饭要用太湖的虾仁、金华的火腿、高邮的鸭蛋,少一样都不对。 阿珩听着他们拌嘴,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加入战局。 他的目光越过船舷,落在运河前方那片被晨光笼罩的茫茫水面上。 扬州,那里有藏在庄园里的私兵,有被拆成铁片按农具报税的甲胄。 他知道的这些,或许只是水面上的冰山——水面之下,更盘根错节的东西在等着他。 御舟的帆,被河风鼓得满满当当,桅杆顶端的玄色龙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运河在这里拐了一个极大的弯,拐过去之后水面骤然开阔起来——扬州城的轮廓已在晨光里若隐若现。 远处能看见一座极高的白塔,塔尖在日光下泛着极淡极温润极沉静的光泽。那是扬州最负盛名的古刹,也是程家捐了极多银子修缮的功德塔。 塔下是一片绵延不绝的私家园林,奇石珍木层层叠叠地往水边铺去,在晨光里显得与世无争。 皇帝从楼阁里走出来,站在阿珩身后。河风吹起衣角,她看着远处那座白塔,问阿珩知不知道这座塔是谁修的。 阿珩说是程家。 皇帝微微颔首,“程家在这座塔上花的银子,够朝廷减免天下一成田税,三年。” 阿珩沉默了一会儿,“这些银子本来该是盐税,对吗?” 皇帝低头看了他一眼,“到了扬州你自己去看看。” 然后她抬手,把他被河风吹歪的白玉冠正了正,说了句进去吧,河上风大。 阿珩没有立刻进去,他重新趴在船舷上,望着前方那片越来越近的扬州城。 他身后站着林清和、赵平、王禹州——林清和在看他,赵平还在和王禹州争论扬州炒饭到底应该用几个蛋。 佑安无声无息地从船舱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药。 阿珩接过药碗一饮而尽,把空碗还给佑安,说了句走,去扬州。 与此同时,扬州城内正在暗流涌动。 程家的密令,随着快马传遍了运河两岸所有庄园。 北边几座庄园的私兵连夜撤走,刀枪甲胄沉入河底,庄丁换上破旧的粗布短褐扮作寻常佃农,码头上只留几个搬货的苦力。 程砚秋站在庄园最高的箭楼上看着庄丁们把最后一批兵器装船运走,脸色铁青。 这些私兵是他一手练出来的,花了不知多少心血,现在一句话就要全部解散,他咽不下这口气。 但他父亲的话他不敢不听。 他身后站着一个冷硬的中年人,低声说沿河庄园的私兵已全部撤走,按老爷的吩咐一件铁器都没留。 程砚秋问那些庄丁怎么安置。 副手说已遣散了大半,剩下的编入了船队当船工。 程砚秋沉默了好一会儿,说让他们都安分些,谁要是漏了底,别怪我不讲情面。 他说话时把手里的马鞭折成了两截,断口参差不齐。 那些从会走路起,就在庄子里舞刀弄枪的私兵精锐,此刻正挤在运河边一座破旧的仓库里,穿着不合身的粗布短褐,听程家的管事训话。 管事的嗓门粗豪,说都听好了,从现在起你们不是护院,谁要是敢在外人面前露半点功夫,家里的规矩,你们知道。 他说话时,旁边站着的打手把指节捏得咔咔响。私兵们沉默着,没有人说话。 他们这些人,有的是被抢来的,有的是家生子,不管如何,在程家的庇护下,欺男霸女几十年,这条命早就是程家的了。 与此同时,严复坐在程府极仔有条不紊地翻着那份泛黄的名册。 名册上,密密麻麻记着扬州官场上所有人的把柄——某人收了程家多少银子,某人在红袖坊养了外室,某人把儿子送到程家的私塾里读书,分文不取。 每一条都是一根线,这些线织成了一张牢不可破的网,把程家和扬州官场牢牢捆在一起。 他每翻一页,便用蝇头小楷在旁边批一行注,把能用的人按优先级排好。 大管家低声道,红袖坊那边递了消息,有几个小盐商昨晚又聚在一起喝酒,话里话外,都在盼着陛下替他们做主。 严复放下笔,说让他们盼着,陛下走了之后程家还是程家,他们还是他们,到时候再慢慢算账不迟。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派人盯着那几个人的商号,看看他们最近在和谁走动,等风声过了再说。 扬州城的百姓并不知道这些暗流。他们只知道陛下的船队快到了。 知府大人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码头上正在搭接驾的彩棚,各条主街都在洒水清扫,连沿街叫卖的货郎,都比平时穿得齐整了些。 红袖坊的歌女们听说陛下的船队要来了,也在悄悄排练新的曲子。 她们并不关心谁当皇帝,谁当老爷,只知道接驾那几日赏钱,会比平时多好几倍。 码头上几个扛活的苦力,正蹲在石阶上歇脚,其中一个极老的,有人问他陛下来扬州干什么。 他用力地想了好一会儿,说大概是来听曲的。 整座扬州城都像一根绷紧的弦,在圣驾抵达前的最后时刻,微微震颤。 第140章 疯子 扬州城的春天来得比苏州晚一些。 运河两岸的柳树刚抽出嫩芽,风里还带着从北边刮过来的沙尘,落在水面上,一片一片地泛着浑浊的涟漪。 码头上的脚夫们,正忙着卸最后一批漕粮,麻袋从跳板上扛下来,堆满了半个仓库。 岸边的茶摊上坐着几个歇脚的船工,一人端着一碗粗茶,拿袖子扇风,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今年的水情。 有人说运河水涨得比往年快,有人说看这天怕是要发水。 正说着,码头上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几个正蹲在石阶上啃干粮的脚夫,同时抬起头往街口张望。 茶馆老板娘手里的铜壶,停在半空中忘了倒水,连河边的野狗都竖起了耳朵。 街口站着一个人。 头发乱得像一堆枯草,裹着一件不知从哪捡来的灰布袍子,袍角已经被磨得稀烂,在风里飘成几条碎布。 他赤着脚,脚踝上,有一道狰狞的旧伤疤,像是被什么东西砸烂过,又重新长好,骨节歪歪扭扭地突出来,每走一步,那只脚就往里拐一下。 他的眼睛倒是亮的,像是在看什么东西,又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他站在街口,仰头望着码头上新搭的接驾彩棚,咧开嘴笑了,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沙哑的笑声。 然后扯着嗓子,用一种凄厉的声音喊出来——“水来了,你们看啊,水来啦!一个都跑不了,一个都跑不了啊!” 码头上的人,只抬头看了他一眼便继续干活了。 他每天都来,站在街口喊同样的话,有时候喊“堤”,有时候喊“水”,有时候喊一个含混极听不清的人名。 没有人知道他在说什么,也没有人想知道。 有好事者给他起了个绰号叫“水疯子”。新来的脚夫头回见他,问旁边的老脚夫这人是谁。 老脚夫往地上啐了口唾沫,说一个疯子,以前是秀才,后来不知怎么的疯了。 新脚夫问怎么疯的。老脚夫摆摆手说谁知道,这年头疯了的还少吗。 沿街的铺子老板们知道的多些,卖炊饼的老张头说,这疯子以前常来买他的饼。 那时候还穿着干干净净的长衫,说话也斯文,后来不知怎么就疯了。 卖鱼的赵老四说,他去府衙告过状,被衙役打了出来,腿都打断了,爬起来继续跪在门口不走,跪了好些日子也没人理他,最后是被几个衙役架着扔到了街上。 后来他又去按察使衙门告,在门口跪了好些天,按察使的轿子,从他身边抬过去,连帘子都没掀一下。 他还去过盐运司,去过布政使衙门,去过扬州城里所有能告状的地方,每一次都是先在门口跪好些天,然后被架走,再跪,再被架走。 最后他大概也死心了,不再去衙门门口跪了,但他每天还是会来码头喊,也不知喊的是什么? 水疯子在码头上站了好一会儿,那些埋头扛货的脚夫,偶尔有人从他身边经过,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茶馆里的茶客们,更是看都不看他一眼,只有一个外地来的布商多看了他几眼。 茶馆老板娘赶紧倒了杯茶递过去,说客官别看了,那是个疯子,天天在码头上喊什么堤啊水的,喊了好些年了,扬州城里,谁都认识他。 布商问没人管吗。 老板娘说怎么管,他又不打人不骂人,就是喊两句,府衙的人赶过好几回,赶走了第二天又来。 总不能把他关起来吧——不过听说以前也关过,关了好些天,放出来还是喊,后来看他是疯的不成样子,就没人管了。 堤疯子沿着运河边的小路往前走,脚踝上的旧伤,让他的走路一瘸一拐的,走的很慢。 他一路走一路嘟囔,仔细听能听出他在反复念着几个词——“堤”、“水”、“跑”,偶尔会忽然停下来,蹲在地上捡一根枯树枝,在地上画一些潦草,难以辨认的线条。 没有人看得懂他画的是什么。 几个半大孩子正蹲在巷口拍皮球,看见水疯子走过来,便一齐站起来。 其中一个胆子大的,从地上捡了块小石子朝他扔过去,石子砸在他肩膀上弹开了,他没有反应。 那孩子胆子更大了,又从地上捡了块更大的,旁边的同伴们齐声起哄。 石子砸在疯子的后背上,他僵硬地转过头看了他们一眼。 “看什么看,死疯子”一个孩子朝他扔了一块尖锐的碎瓦片,砸在他额角上,血顺着太阳穴淌了满脸。 他没有擦,只是站在那里楞了一会,然后垂下头,继续往前走。 他拐进了一条阴暗的巷子。 巷子尽头有一间破屋,屋门是坏的,关不严,冬天漏风,夏天漏雨。 屋里只有一张用砖头垫着腿的破床,床上一床薄棉被,被子里,躺着一个干枯的老妇人。 她的眼睛半睁着,瞳孔上覆着一层灰白色的翳,已经全瞎了。 她听见门响,偏过头朝门口唤了一声——“远儿……是你吗。” 苏远走到床边蹲下来,笨拙地把棉被往上拉了拉。 被子里,那具干枯的躯体轻得像一把柴火,隔着棉被能摸到骨头的棱角。 他嗯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个旧的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半块从粥棚讨来的粗粮饼,饼的边缘已经干裂发硬。 他把饼掰碎,一点一点地喂进老妇人嘴里。 老妇人嚼了两下,浑浊的泪水从眼角溢出来,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往下淌。 苏远没有说话。 他仔细地喂着,像是在做一件这世上,唯一还能做的事。 喂完了饼,他给老母亲掖好被角,然后走到门口在门槛上坐了下来。 院子里堆着他这些年,捡回来的竹片和草纸,竹片是从码头上捡的破竹篓上拆下来的,草纸是从垃圾堆里翻出来的废纸。 他蹲下来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地铺开,开始在上面写字。 他的字依然清秀有力,和多年前在府学里写八股文时一模一样。 他写了一遍又一遍,每写完一遍就把竹片拿起来对着光看一看,看完了,放下又继续写。 没有人知道他写的是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他在写给谁。 他只知道自己在写,必须写,不停地写。 他写过很多很多遍,每写一遍,他就把纸塞进怀里,走出破屋,穿过巷子,走到扬州府衙门口,跪在石阶上,把状纸高高举过头顶。 没有人接,衙役们第一次来赶他时,还算客气,说府台大人不在,让他改日再来。 他跪着不走,第二次衙役们就不客气了,拿扫帚赶他,他抱着头缩在石阶上,背上挨了好几下。 第三次,衙役们直接把他抬起来,扔到街上,状纸从怀里掉出来落在石阶上,被风吹散,他爬过去一张一张地捡,捡完了重新塞回怀里。 后来衙役们学聪明了,不再打他,只是把他跪着的地方泼上水,让他跪不下去,他就在水渍旁边重新跪下。 再后来府衙门口不许他靠近了,只要他出现在街口,衙役们就远远地朝他挥舞棍棒,喊他滚。 他就不再去了,不去府衙了,但还是在写,一张一张地写,写完了就叠好塞进怀里。 他不知道这些东西能送去哪里,只是知道不能停下来。 他已经忘了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忘了那些人名,忘了那些数目字,忘了那些曾经写在状纸上的完整条文。 他脑子里只剩下几块,破碎零散的画面——水,好大的水,有人跑,有人叫,有人压泥里。 他记得一个声音,不是他自己的,是别人的,那个声音在他耳边,一遍一遍地说着什么,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哭诉。 但他想不起是谁了,他记得清楚的只有一件事只有——他必须写。 必须把这些竹片上的字写下去,一遍又一遍地写。 他坐在门槛上,往竹片上刻字,刻完了,他把竹片塞进怀里,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巷口时他停了一下,抬头往码头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里新搭了接驾的彩棚,红绸在风里飘着。 他不认得那是什么,他只是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继续走自己的路。 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巷墙上,茕茕孑立。 苏远他又嘟囔了一句话,只有风知道。 第141章 疯子! 扬州知府衙门,坐落在运河东岸最繁华的一段街上,朱漆大门上的铜钉擦得锃亮。 门前两尊石狮子的底座,都是新换的,用的是从湖底捞上来的,上等青石。 衙门里的差役们这几天格外勤快,连平时最懒散的老张头,都早早起来把回廊扫了一遍,连墙角积了大半年的蜘蛛网,都清得干干净净。 陛下的船队已经过了高邮,最迟后天就到扬州。 整座衙门上下都绷紧了弦,连伙房里的厨子都在反复练习接驾的菜单。 扬州知府胡文渊,已经连续三夜没睡好觉。他今年五十出头,做了六年扬州知府。 在任上把盐政、漕运、河工都打理得四平八稳,每年吏部的考课都是上等。 此刻他坐在后堂的太师椅上,端着茶盏没有喝,只是慢条斯理地拨着浮沫,那茶已经凉透了。 他对面坐着扬州同知马进良,圆滑事故,一笑起来,整张脸像一枚刚出笼的发面馒头。 马进良这些年,专管扬州府的刑名和诉讼,衙门里上下都叫他“马菩萨”。 他不管接到什么案子都笑眯眯的,从不表态,从不拒绝,也从不办成任何一桩。 再旁边坐着通判赵守拙,像一根被风干了多年的竹竿,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马进良正拿着一份刚递上来的接驾章程逐条审阅,翻到“沿途乞丐需全部清理”这一条时皱了皱眉。 说码头那边有个疯子天天在闹,赶了好几回都赶不走。 胡文渊把茶盏放下来,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马进良说的是谁,当年那个案子,就是马进良经手办的。 胡文渊漫不经心地说了句,赶不走就关几天,陛下驾临扬州府,这是天大的幸事,让他在码头上乱喊乱叫,成何体统。 站在旁边的赵守拙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像是在念一份和自己毫无关系的公文:“马大人当年办那桩案子的时候,卷宗上记的是‘疯病突发,失足落水’。 既然他是疯子,疯子说的话,谁会信。” 马进良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很快恢复了那副菩萨似的圆融,自然地点头附和,说是,本来就是疯子,疯子的话,谁也不会当真。 赵守拙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低下头继续看那份章程,手指在纸页上有节奏地敲着,像是在数什么节拍。 三个人都没有再说话,胡文渊终于端起那盏凉透了的茶,抿了一口,“程家那边最近怎么样。” 马进良忙说,前日,程大公子亲自来衙门送了接驾的捐银,说程家理应为朝廷分忧。 马进良说着,还从袖子里取出一份礼单放在桌上,礼单上的数目,足够扬州府上下所有官员发大半年的俸禄。 胡文渊没有看那份礼单,只是说句程鹤年是聪明人。 马进良笑着说“再聪明也得仰仗大人提携,程家对大人,一向是感激不尽,不敢忘本的。” 胡文渊把茶盏放下来,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马进良从知府衙门出来时,已是傍晚。他没有坐轿子,带着几个随从,沿着运河边往城东走,走到盐运司街口时忽然停下来,往街对面的巷子里看了一眼。 巷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野狗,正低着头舔地上的一摊积水。 他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往前走,脚步比方才更快了些。 那条巷子往里走到尽头,就是堤疯子每天睡觉的城隍庙。 苏远是在去府衙的路上,被人拦住的。他在城隍庙的墙角里蹲了一整个上午。 把他那些竹片,按某种只有他自己能理解的顺序反复排列,嘴里念念有词。 庙里的老庙祝给他盛了一碗稀粥,他接过来一口气喝完,然后继续蹲在墙角整理那些竹片。 傍晚时分,他终于站起来,把竹片塞进怀里,出了城隍庙往府衙方向走去。 他已经忘了为什么要去府衙,只是隐隐觉着该去。 他走到盐运司街口时,忽然从旁边巷子里蹿出好几个穿着短褐的大汉。 领头那个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摔在地上,嘴里骂骂咧咧地说疯狗又出来乱跑。 苏远蜷在地上,熟练地护住头,把怀里那些竹片死死压在胸口底下。 一只手扯着他的头发,把他从地上拖起来,另一只手抓住他胸口的衣襟往外拽——那些竹片从怀里掉出来,散落一地。 他想去捡,靴底踩在他的手背上,他听见尖锐的碎裂声,不知是指骨还是竹片。 他发出一声极惨叫,挣扎着,用另一只手去够那些碎片。 围观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刚收工的脚夫,有买菜回家的妇人,有下学路过的书生。 他们站在街对面,像是在看一出免费的戏。 没有人上前拦阻,没有人出声制止,甚至没有人皱一下眉头。 有个脚夫蹲在街边的石墩上,一边剥花生一边跟旁边的人点评,说这几个人下手也太轻了,上次他看见府衙的差役打人,棍子都打断了。 然后马进良出现了。 他站在街对面,悲悯地看着蜷在地上的苏远,手里还端着刚从茶楼里带出来的紫砂壶。 那几个大汉听见他发话,便停了手,其中一个朝苏远啐了一口,说马大人就是心善,这疯子天天在码头上闹,早该把他腿打断。 马进良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说毕竟是条人命,他虽然疯,也怪可怜的。 旁边围观的百姓中有人窃窃私语,说马大人真是菩萨心肠,这疯子要不是遇到马大人,早被打死了。 马进良走到苏远面前,蹲下来,用一种像在哄孩子的声音说苏远啊,回家去吧,别在街上乱跑了。 你娘还在家等你。苏远浑身猛地一颤——他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这个名字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叫过了。 他艰难地抬起头,透过糊在脸上的泥水和血污,看见了一张圆润的脸。 马进良站起来,朝那几个大汉挥了挥手,说散了散了。 然后他端着紫砂壶转身往街对面走去,背影那几个大汉也跟着散了,临走时其中一个还回头朝苏远啐了一口。 围观的百姓也渐渐散了——没有热闹看了,该回家做饭了。 苏远跪在地上,那些被踩碎的竹片散落在泥水里,他一块一块地,把碎片捡起来塞进怀里。 他的指缝里嵌满了碎竹屑和泥沙,手背上,被靴底踩破的地方渗着暗红色的血,把碎竹片染得斑斑驳驳。 他低着头捡着,嘴里反复念叨着那几个他念了多年的词——堤,水,跑。 然后他听见了那句话。 不是谁在跟他说,是街边两个收摊的小贩在闲聊。 其中一个说听说明天御舟就到了,码头上都搭好彩棚了,红绸挂得满街都是。 另一个说皇上来了,扬州的老爷们,这几天怕是连觉都睡不着。 苏远浑身猛地一颤。 那双被头发遮住的浑浊眼睛,忽然亮起了一道光。 皇上来了,皇上来啦! 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头顶贯穿了,脊背剧烈地抖了一下。 从地上一跃而起——那几个还没走远的小贩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同时回过头来。 苏远站在街心。 他怀里的碎竹片还在往下掉,他的手指还在流血,但他已经感觉不到任何疼痛了。 他仰起头望着码头的方向——那里有接驾的彩棚,有红绸,有在暮色里飘扬的龙旗。 他咧开嘴笑了,那笑容在别人看来扭曲像一个疯子,他的嘴唇在发抖,眼眶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涌出来。 他仰头大笑,笑声凄厉不像人声,一边笑,一边朝码头的方向跑过去。 他撞翻了路边的竹筐,踩进了泥水坑里,膝盖磕在石阶上,爬起来继续跑。 他的灰布袍子在风里飘成几片碎布,他的赤脚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啪啪的声响。 围观的百姓中有人小声嘀咕——这疯子又发什么疯。 旁边的人拉了他一把,说别管了,疯子的事谁说得清。 第142章 闻登鼓 扬州行宫建在运河西岸,前朝一位藩王的旧邸,园子里有假山、有流水、还有茂盛的银杏树,秋天来时满园金黄。 阿珩住进来的头一天,就把整座园子走了个遍,最后在那棵银杏树下站了好一会儿。 树冠遮住了半边天空,树干粗得好几个人合抱不住,落叶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地响。 他蹲下来捡了好几片叶子,每一片像碎金,他把它们夹进笔记里,好带回京城留做纪念。 这天下午,皇帝难得没有批折子。 扬州知府递上来的接驾章程,被搁在案上还没翻,沈渡送来的密报也原封未动。 她让人在暖阁里支了一张矮桌,把阿珩从偏殿叫过来,然后把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子放在桌上。 阿珩打开盒子,里面满满当当地,码着一整套鲁班锁——不是市面上那种寻常的六柱锁,是苏州织造局专为宫里制的贡品。 大大小小一共数十把,每一把的形制都不同,八角形的、梅花形的,最小的那把,只有拇指大小。 他拿起一把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这种东西他从小玩到大,每一把都拆过无数遍,但每次看到新花样,还是忍不住手痒。 皇帝靠在软榻上,手里端着茶盏,看他把那把八角锁拆成好几根木条。 拆完了还得意地朝她抬了抬下巴。 她微微弯起嘴角,这把八角锁的榫卯结构,和其他几把不一样,中间的暗榫是斜着插进去的,要从侧面推才能解开。 有些人要失望喽 阿珩试了几下没推动,皇帝把茶盏放下,伸出手,他顺手地把那几根拆散的零件递给她。 她接过来重新拼好,然后略带炫耀的演示给他看。 阿珩趴在桌边,老老实实看完,“子玉你还会这个。” “当然,这宫里所有的鲁班锁,都是按我画的图纸做的。”皇帝曲起手指,在阿珩脑袋上敲了一下。 阿珩撇撇嘴,“所以我从小到大,玩的玩具都是你设计的?坏人,你就是故意想看我出糗,才设计这么难的。” 皇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嘴角那个弧度比刚才更深了些,“这叫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 阿珩把那把八角锁重新拆开,又按皇帝教的方法重新拼好。 拼完之后,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然后在皇帝眼前晃了晃,等被夸的天上有地下无,顺了这口气。 才拿起另一把梅花形的。 这把更难,他拆完之后,怎么都拼不回去,急得额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把零件摊在桌上,皱着眉头盯着那些横七竖八的木条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理直气壮地抬头看着皇帝。 皇帝说你再试一次,他又试了一次,还是拼不上。 她又说把中间那根带凹槽的换个方向。 阿珩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零件,换了个方向再拼,咔哒一声,严丝合缝。 他把拼好的锁放在桌上,满意地说我以后也要设计这种锁,专门为难后面的人。 皇帝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揉了他的头发。 然后鼓声就响了。 从行宫正门的方向传来,穿过重重回廊和层层宫墙,传入天子耳中。 像从大地最深处传上来的闷雷,一声,一声,又一声。 带着一种原始的,不顾一切的执拗——像是敲鼓的人在用自己的生命,用骨头,用牙齿,用他在这世上仅剩的一切。 拼命地告诉这座行宫里的人:我有奇冤要诉,我有血仇要报! 空气被震得微微发颤,案上的鲁班锁零件轻轻晃动,盒盖上的细尘簌簌地往下落。 阿珩手里的梅花锁停在半空中,他偏过头,看向窗外。 闻登鼓! 行宫各处,随行而来的百官,几乎在同一时刻停下了手里的事务。 沈约正在值房里,批阅扬州府呈上来的接驾章程,他没有像那些年轻主事一样,面露茫然。 他起身,整理好官帽和袍带。 上一次这面鼓被敲响,还是新帝登基,主少国疑的那年。 那时他还只是礼部郎中,远远看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农,跪在丹陛之下,把状纸举过头顶。 予,天民之先觉者也;予将以斯道觉斯民也。 沈相推开值房的门往外走去,步履从容,正如那年进士及第,誓曰,为生民立命的沈约。 赵桓正审核州周边的布防,闻登鼓的鼓声从窗外灌进来,他抬起头。 非奇冤,不足以上达天听。 他把手里的军报往案上一搁,站起来说了句“走”。几个将领齐刷刷起身,甲胄摩擦发出肃杀的金属声响,和远处仍在回荡的鼓声遥遥相应。 随行的翰林学士、都察院御史、六部郎中们纷纷从各自的值房里走出来,回廊上脚步声此起彼伏,只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靴底踩在青石板上,有节奏的声响。 他们中大多数人从未经历过闻登鼓响。 但他们都读过《大周会典》“鼓声三通,天子升座,百官列席,庶民得以面圣陈情。” 行宫正门缓缓打开,禁军从两侧列队而出,铠甲在正午的日光下闪着冷冽的光泽,刀枪整齐划一地竖成两排,从宫门口一直延伸到大殿的丹陛之下。 旌旗在风里猎猎作响,玄色龙旗居中而立,两侧依次排开各营将官的旗帜。 “陛下有旨——百官入殿!”内侍高亢唱喝声在行宫上空回荡,惊起了银杏树上栖息的灰鸽子,扑簌簌飞了一大片。 早已候在殿外的文武百官 按品级依次鱼贯而入,穿过丹陛下长长的甬道,踏上被正午日光晒得微微发烫的金砖。 沈约走在最前面,他身后是赵桓、何慎之、周毓文,然后是随行的翰林学士、都察院御史、六部郎中们。 皇帝在龙椅上落座。 十二旒冕冠上的玉藻纹丝不动,玄色龙袍铺展在御座之上,袍角垂落在脚踏边缘,金线绣成的五爪金龙,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她坐在那里,像一座山,像一柄剑,像一面被无数人仰望了无数年的旗帜。 阿珩站在她身侧,玉冠束发,革带束腰,俯瞰着丹陛下,那些手持笏板垂首肃立的文武百官。 那人,头发乱得像一堆枯草,身上裹着一件脏的不成样子的灰布袍子,赤着脚。 他的手指还在流血,手背上被靴底踩破的地方渗着暗红色的血珠,一滴一滴落在金砖上,但他浑然不觉。 他怀里抱着一堆零碎破烂的竹片,每一片都歪歪扭扭地刻着字。 苏远不记得这面鼓叫什么名字。 他脑子里只剩下了几块模糊的画面——水。好大的水。 浑浊的泥水从堤坝的缺口里涌出来,像一头疯狂的猛兽,吞没了稻田,吞没了农舍,吞没了在田埂上奔跑的人影。 一个人,后来不见了。 他只记得那个人最后跟他说的一句话,那是他脑子里唯一还完整的句子——“苏远,堤是被人挖开的。” 他被带到殿前跪下。 文武百官庄严肃穆,所有人都看着他——这个疯子,这个乞丐,这个在码头上喊了多年的笑话。 胡文渊站在百官队列,面色如常,只是握笏板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马进良站在他身后不远处,那张菩萨似的圆脸上,依然挂着得体的微笑,但他的手指在袖中用力地攥着。 苏远跪在庄严,不可逼视的大殿里,仰起头,嘴唇翕动了许久。 他浑浊的眼睛里映着金龙盘绕的梁柱,映着那些手持笏板垂首肃立的百官,映着龙椅上的天子,和她身边的少年。 然后他艰难地把那句话挤了出来,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石头,“堤是被人挖开的!” 第143章 彻查 扬州行宫正殿,满殿寂静。 随行的京官们大多从未经历过闻登鼓响,更没见过一个浑身破烂、手指滴血的疯子跪在金銮殿上。 后排有几个年轻御史,下意识往前探了探身子,又极快极克制地缩了回去。 胡文渊站在百官队列,面色如常。 他把笏板握得极稳,稳得连指尖都没有抖一下。 往前迈了一步,朝丹陛之上端端正正地跪下去,把笏板高举过头顶,用一种痛彻心扉的语气开了口 “陛下,此人姓苏名远,原系扬州府学秀才,多年前因乡试落第,突发疯病,从此神志不清,常在码头街巷胡言乱语。 扬州府衙念其可怜,多次予以收容救治,奈何疯疾反复,始终未能痊愈。 今日此人不知受何人唆使,竟闯宫击鼓,惊扰圣驾。 臣身为扬州知府,未能管教好地方百姓,罪该万死。 此人所言,皆为疯癫之语,不可采信。恳请陛下明鉴。” 他说完额头贴在冰冷的金砖上,姿态恭顺,无懈可击。 马进良紧跟着也跪了下去。 他生的肥圆,跪在金砖上颇有些费力,膝头磕在石板上时,眉头极快地皱了一下,又迅速舒展开。 “陛下,苏远这些年在扬州街头流浪,府衙的同僚们看他可怜,时常周济他衣食。 去岁冬天他病倒在城隍庙,还是臣亲自安排差役把他送去就医的。 这些年府衙待他可谓仁至义尽,只是疯病难愈,实在无可奈何。 臣恳请陛下念在此人神志不清,从轻发落。” 他说这话时,眼角甚至泛起泪光。 赵守拙没有跪,他沉默地站在队列里,像一根被风干了多年的竹竿。 苏远跪在丹陛下,低着头,两只手摆弄着面前那些竹片,把碎片按某种只有他自己能理解的顺序重新排列。 他的嘴唇极快地翕动着,发出一连串,难以分辨的嘟囔声。 他忽然停下来,抬起头往旁边看了一眼,目光扫过胡文渊,扫过马进良,扫过赵守拙,然后他忽然咧开嘴笑了。 他用手指朝胡文渊的方向点了一下,“啊,你姓胡,我知道,姓胡好啊,姓胡好。” 胡文渊的后背僵了一瞬。 皇帝坐在龙椅上,从头到尾没有打断任何人的话。 她只是听完胡文渊的陈述,再听马进良的辩解。 目光越过那些跪在地上的人,越过那些手持笏板,垂首肃立的京官,越过这座大殿里所有屏息凝神的活人,落在苏远身上。 那个疯子还在摆弄他的碎竹片,浑然不知这座大殿里正在发生什么,不知道他面前跪着的那些人是谁,不知道坐在最高处那个人是谁。 皇帝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这极安静极大殿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胡文渊,你说他是疯子。” 她顿了顿,目光从苏远身上移开,落在胡文渊身上,“你身为扬州知府,一个疯子在扬州码头上,喊了好几年的‘堤要倒了’,你纹丝不动?” 胡文渊的后背又僵了一瞬。他张了张嘴想解释,皇帝没有给他机会。 “沈约。” 沈约快步地走上前,在苏远面前蹲下。 苏远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花白头发、面容清癯的老人,警惕地往后缩了缩,双手护住面前的竹片,像是怕被人抢走。 沈约没有直接伸手去拿,温和地哄诱:“让老夫看看,老夫不拿走。” 苏远盯着他看了很久,迟疑着,不情愿地松开了手。 沈约把那些竹片一块一块地拿起来,对着光,认真地看了很久,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满殿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集中在他手里那些破烂的碎竹片上。 他看了许久,久到后排的京官们开始不安地挪动脚步,久到胡文渊额上渗出的汗珠沿着鬓角淌下来,滴在金砖上。 然后他站起来,转向丹陛,双手捧着那些竹片,声音苍老而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秤砣上反复掂量过。 “陛下,这些竹片上记载的,是某年某月某日,扬州府辖下一段河堤,被人以铁镐从内侧挖开的详情。 上面还记有岁修银子的数目,以及几个人的名字。 臣粗略对照,其中所记银两数目,与户部历年拨给扬州河工的岁修银子,大致吻合。 但此竹片是否为苏远亲手所刻、所记内容是否属实、其中提到的人名,是否确有其人——这些,臣无法在此刻做出判断。” 他把竹片呈给侍立的内侍,内侍转呈给皇帝。 皇帝接过竹片,郑重地将它们在御案上一片一片地排开。 那些被血污和泥水糊住的字迹,在烛火下泛着暗沉的光,像是一群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幽魂,终于爬到了天子的案头。 满殿肃穆,只有苏远,还在丹陛下含混地嘟囔着,没有人听得懂他在说什么,但那声音,在这片寂静里,像是从大地最深处涌上来的暗流。 “很好,一个被人当成疯子多年的人,带着这些竹片,走了很远的路,来敲了朕的闻登鼓。 他说的每一个字,是真是假,朕现在不判断。 是真的,朕便还他一个公道,是假的,朕还扬州知府一个公道。” 她低下头,目光冷利地落在胡文渊的背上。 胡文渊本能地磕了个头,声音依然很稳,但仔细听,能听见底下那一丝颤抖:“臣,领旨。” 马进良跟着磕头,额头贴地时,能看见后颈上渗出了一层,细密油亮的汗珠。 皇帝没有再看他们。 “传朕口谕,扬州河工衙门所有档案即刻封存,历年岁修银子的拨付记录、验收文书、相关官员的往来公文,全部调取,一份都不许漏。 胡文渊、马进良停职候审,赵守拙——” 她的目光,落在那个瘦高,沉默的身影上,“暂留原职,配合调查,若有隐情不报,与他们同罪。” 赵守拙跪了下去。 他说臣叩谢圣恩,声音沙哑而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他跪下去时,膝盖在金砖上磕出一声闷响,那声音在这片寂静里,清晰地回荡了好一会儿。 苏远跪在丹陛下,还在摆弄那些竹片。 他不知道天子说了什么,不知道那些跪在地上的人为什么磕头,不知道那个花白头发的老人为什么看着他的竹片看了那么久。 他只是觉得这座大殿忽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得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他疲惫地弯下腰,额头贴在冰冷的金砖上,浑浊的泪水无声地淌了满脸,他还在嘟囔着,嘟囔着那句话——“堤是被人挖开的。” 第144章 徐敬直 沈渡是在圣旨颁下的当夜,便带人查封了河工衙门。 扬州河工衙门坐落在运河东岸,一条极不起眼的窄巷深处。 门楣上的匾额,金漆早已斑驳脱落,露出底下被虫蛀得坑坑洼洼的朽木。 门前两盏灯笼只剩了一盏,另一盏不知什么时候被风吹落了,残骸堆在墙角无人收拾,竹骨已腐,红绸已褪成灰褐色。 院里杂草丛生,几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树歪歪扭扭地挤在墙角,树根拱裂了青石地砖,缝隙里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藓。 库房在院子最深处,门锁上的铜绿厚得能刮下好几层,钥匙插进去,拧了许久才勉强转动。 推开时门轴发出一声凄厉绵长的惨叫,惊得院里栖息的野猫从墙头蹿出去,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库房里积灰厚得能写字。 沈渡举着火把,有条不紊地扫视着整间库房——档案架子从地面一直顶到房梁,架子上有明显的拖拽痕迹。 好几排卷宗的排列顺序,被人重新整理过,积灰的厚薄分布不均匀,不符合多年无人问津的状态。 靠墙那排架子最底层,有一小片区域的积灰比其他地方浅得多,形状方正整齐,恰好是一摞档案的大小。 沈渡蹲下来,用食指在那片浅灰边缘,抹了一下,然后把手指举到眼前看了看。 积灰的厚度和颜色都说明,取走档案的时间极近,极可能就在圣旨颁下之后、暗卫查封之前的几个时辰之内。 有人赶在暗卫查封之前来过,把最关键的那几本拿走了。 “追。”沈渡站起来,声音冷硬,“查清楚谁进过这间库房,什么时辰来的,拿走了什么,是谁让他来的。 河工衙门,所有还在扬州的旧吏,一个一个地问。” 苏远母子被安置在行宫偏殿,一间厢房里。 周济之亲自给他包扎了手指上,那些被碎竹片割出的狰狞伤口。 周济之说他长期营养不良,身体底子被拖垮了,脚踝上的旧伤,是粉碎性骨折没接好留下的后遗症。 精神状态极不稳定,需要时间慢慢调养,不是一天两天能恢复的,即便恢复了也未必能像正常人一样说话。 沈渡问他能不能问话,周济之说可以,但不要指望他给你完整的口供——他只会反复念叨几个词。 那些词,应该是他记忆里最深的碎片,像河底的石头,水退了才会露出来。 沈渡在苏远对面坐下来,耐心地等他把一碗热粥喝完。 苏远吃得很虔诚,每舀一勺都要低头看了许久,像是在确认这碗粥是真的、是热的、是给他吃的。 他瘦得脱了相,颧骨极高,手背上的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的骨节,指甲缝里的泥垢洗了好几遍,还没洗干净。 沈渡开口,问他记不记得当年河堤决口的事。苏远浑身猛地一颤,碗差点从手里滑下来,被他手忙脚乱地接住了。 他嘴里又开始含混地念叨着那几个词——“堤”、“水”、“跑”——然后是一个,像被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反复碾磨却始终吐不出来的词。 沈渡俯下身,仔细地分辨了许久,终于从那一连串破碎的呓语中,捕捉到了几个字——“怀远桥”。 他让苏远慢慢说。 苏远的手在半空中笨拙地比划着,像是在试图画出什么形状,嘴里又加了一句极破碎极不成句,却更具体的话——“桥下……他住桥下……他查了……他记了石碑……他也死了……”。 沈渡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除了苏远自己,还有另一个人也参与了搜集证据。 这个人住在怀远桥下,曾经调查过修堤的石碑,然后他也死了。 他派人去怀远桥挨家挨户地走访,暗卫们把怀远桥周边的住户、船户、桥头摆摊的小贩一户一户地问过去。 但这里离当年的决堤口最近,住在桥下的人大多是临时落脚,多年过去,早已不知去向。 暗卫问遍了桥头附近还在的老住户,所有人都摇头,说没见过——时间太久,能走的人都走了,留下的人什么都不记得。 线索在怀远桥断了 沈渡没有停在这里,石碑! 暗卫沿着当年决口的河堤旧址,一路搜寻,那地方如今已是荒草丛生,堤坝的残骸半埋在淤泥里,芦苇长得比人还高。 暗卫们拨开芦苇,终于在堤坝尽头找到了一座石碑,碑面早已被泥水和青苔覆盖,看不清任何字迹。 沈渡让人把石碑上的泥垢和青苔小心地刮干净,像是考古者,在清理一件不可再生的文物。 石碑上的字迹,在一层一层的泥垢之下重新显露出来,刻着当年,负责这段河堤修建的所有人的姓名和官职。 从上到下,密密麻麻,最上面是总办、协办、验收,最下面是具体施工的工匠和监工,每一笔都刻得极用力极深极不可磨灭。 沈渡把石碑上每一个名字,都极仔细极认真地看过去,在最后几行发现了一个名字。 刻痕极细,毫不起眼,从九品河堤监事,徐敬直。 沈渡伸手,把那个名字旁边的泥垢擦去,发现它上面还刻了一个的标记,像是被人用指甲或刀尖一笔一划地划上去的。 这个标极容易被人忽略,但当它出现在石碑上,出现在一个被灭口的小吏名字旁边,它的分量,就比任何签字画押都更重。 沈渡即刻派人,去河工衙门吏员名册中查找,发现此人的档案竟已不翼而飞。 那本名册上其他人的履历都完好无损,唯独这一页被撕掉了,撕口整齐利落,不留余地。 沈渡没有在这里停住,他派人去找那些在河堤上做过工的工匠、雇工、力夫,用极笨拙的方法,在运河两岸的码头、货栈、贫民巷里挨家挨户地走访。 这些人在河堤决口之后大多被遣散了,有的去了别的州县谋生,有的改行做了搬运工,有的在码头边,摆了个茶摊勉强糊口。 暗卫找到他们时费了很大的周章,足迹踏遍了沿河好几座码头和无数条窄巷。 终于有人提供了一个名字,说当年在堤上,有个人很不近人情。 别人都是来混日子的,只有他拿了一把尺子,每天在堤上量来量去。 工匠们私下都笑他傻,这堤坝又不是他家的祖坟,看这么严做什么。 沈渡问这人后来去哪了。 那工匠沉默了好一会儿,说死了,堤坝垮之前就死了,说是喝醉了,掉进河里淹死的。 他回到值房,把苏远的竹片,全部重新摊开,一片一片地重新看,在那些被血污和泥水糊住、之前以为无法辨认的竹片边缘,又发现了一行极淡的刻痕。 他把那片竹片反复翻看,终于看清了上面的字。 是一个日期——和当年堤坝决口的日期只差几日。 这个日期极可能就是他遇害的日期。 他把这片竹片,和之前在库房夹墙里,找到的巡查记录副本对照着放在案上——同一个人的笔迹,同一个日期。 他派人重新去翻阅扬州衙门的文书,那,找到了一份不起眼的吏员名册。 名册的最后几页,记载着那些年河工衙门所有从九品以下吏员的名字。 其中就有徐敬直,名下注着“河堤监事,病故”。 这份名册没有被人撕掉,大概是因为它太旧太不起眼了,被塞在架子的最深处,连取走档案的人都忽略了它。 沈渡把名册翻开。 上面籍贯、出身、任职年月等信息一应俱全——他不是扬州本地人,是从外地调来的,在本地上任了数年,一直在最基层的巡查岗位上,从未升迁。 家中只有一个寡母,住在城外农舍。沈渡派人去找他的母亲。 老妇人已年过七旬,眼睛半瞎,独自住在村头一间破旧的草屋里,唯一的儿子多年前死了,死因有人告诉她说是喝醉了掉进河里淹死的。 她不信,她说她儿子从来不喝酒,如今只能信了,每个月都会在河边,给她儿子烧纸钱,烧了好多年了。 第145章 天理昭昭 徐敬直每天卯时起床。 他住在河工衙门后街,一间潮湿的偏房里,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下雨天要用木盆接着,滴答滴答的水声整夜不停。 他母亲住在城外农舍,他每月领了俸禄便买一袋米、几斤粗盐、一小罐猪油,走一个时辰的路送去。 母亲眼睛半瞎,每次都摸着他的脸,说瘦了,他回没有,只是最近堤上风大,吹黑了。 他负责的那段河堤,在怀远桥以北,不算长,但极关键——这段河堤是整个扬州城防洪的薄弱环节,每年汛期水位一涨,这里头一个吃紧。 他每天拿着尺子,在堤上量来量去,量水位,量泥沙淤积,量坝身的沉降。 他把这些数据,一笔一划地记在一个粗布封面的小本子上,每一笔都写的端正,和他在河工衙门入职时,画押的笔迹一模一样。 同僚们都说他太较真——一个从九品的小吏,管好自己这一亩三分地就行了,量那么仔细做什么,又不会有人给你升官。 他不辩解,只是勉强地笑一下,然后继续量他的尺子。 他在这段堤上守了许多年了,知道每一块石头的位置,知道哪一段堤坝容易渗水,知道每年汛期前,该在哪个位置加固沙袋。 他不懂官场上的那些弯弯绕绕,只知道这段堤后面,住着好几千户人家,有稻田,有农舍,有他母亲住的那间破草屋。 那年雨水来得格外早。 才入五月,运河水便开始涨,浑黄的河水从上游奔涌下来,把堤坝根脚,冲得微微发颤。 徐敬直照例,去堤上巡查,量水位,测流速,蹲在堤根观察渗水的情况。 每一寸夯土,他都了如指掌,哪里有渗水,哪里有裂缝,哪里是每年汛期最容易被冲开的薄弱处,他闭着眼都能指出位置。 但今天他看见的东西,让他整个人僵在了堤坝上。 那不是被雨水冲刷出来的自然塌陷,是被人挖开的! 夯土层被人从内侧,用铁镐精准地挖开了一道口子,挖完之后,又重新用松土填回去,表面上拍得平整,不凑近了,拿尺子一寸一寸地量,根本发现不了。 但他,就是那个会拿尺子一寸一寸去量的人。 他把松土拨开,看见里面的夯土已经被掏空了,铁镐的凿痕整齐刺目,每一道痕迹都像是在他脑子里刻字——这是人挖的,是故意挖的。 他把手按在那些凿痕上,只觉得从指尖到脊背都在发麻,像是有人,在把他的脊柱从身体里往外抽。 他在这段堤上站了很久。 太阳从运河西边落下,把水面染成一片浑浊的金色。 他蹲下来,把那些松土重新拨开,拿尺子量了缺口的深度、宽度、内侧掏空的范围,然后把所有测量数据,认真地记在巡查簿上。 缺口挖在内侧,说明挖的人知道这段堤的结构; 松土拍得平整,说明挖的人从容不迫; 缺口的位置,恰好是历年汛期水位最高的河段。 只要一场大雨,运河涨水,这段被掏空的堤坝就会从内侧被水压撑开,然后决口…… 决口之后,水会往哪里淹?下游就是两个村庄,三百户人家,上千条人命! 还有那万亩良田,那片田,是城东所有佃户的命根子。 那些田,程家想买很久了。 佃户们不卖,因为那是祖上传下来的地,卖了就什么都没了。 程家派人来谈过好几回,佃户们不松口,后来就不谈了。 他缓慢地把巡查簿合上塞进怀里,站起来,转身往堤下走去。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的用力。 那天晚上,他在家里对着那本巡查簿坐了很久,油灯里的油烧干了他没有添,蜡烛燃尽了他没有换。 只是执拗地坐在黑暗里,反复想着同一件事:他只是个从九品的河堤监事,没有人会把他的发现当回事。 他的前任,也是河堤监事,在他接手这段堤坝的前一年忽然辞了官,说家里有急事,后来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他以前不太懂前任为什么走,现在他懂了。 徐敬直决定去找知府。 他在天亮时分,换上了那套洗得发白的官服,把巡查簿和测量记,录用一块油布妥帖地包好,塞进怀里贴肉的位置。 出门时天还没全亮,巷子里弥漫着运河上飘来的水雾,空气里有淤泥和腐草的气息。 苏远住在城隍庙里,他绕了一段路去城隍庙,找到了苏远。 苏远正在院子里读书,看见徐敬直,眼睛一亮,赶忙迎上去,还没说话。 徐敬直把怀里那个油布包掏出来,放在苏远手里,说这些是证据。 是他这些天查到的所有东西,河堤被人挖开了,岁修银子被人吞了,验收的人签了假字,他要去府衙把这些交给胡知府。 苏远看着他,眼睛霎时红了,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开口,只是用力的点点头。 他走出城隍庙时没有回头,阳光正从运河东边升起来,把他沉默的背影,投在斑驳的青石板路上。 他去了府衙,在门房里等了许久,一个极年轻的差役,不耐烦地接过他的巡查簿翻了翻,说了句放着吧,府台大人有空会看。 他说事情等不得,那差役头也不抬地说府台大人今天要陪程家的老爷吃饭,没空,明天再来。 他明天没有来,他再也没有来过,第二天傍晚有人在运河下游打捞起一具尸首,卷宗上写的是“醉酒失足落水”,经办人是同知马进良。 他去府衙之前,其实已经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了。 他在城隍庙里跟苏远说了很多话,说河堤,说那些刻在石碑上的名字,说他前任的事。 他说也许他也会死,但他已经把证据交给苏远了,苏远是他在这个世上唯一还信得过的人。 他还说胡知府读了那么多圣贤书,总有最基本的良知; 就算胡知府不管,还有巡按御史,还有大理寺,还有陛下,这世上总还有天理在。 他说这话时是笃定的,像是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他不知道,那些证据,在他死后漂在运河的淤泥里,刻着证据的石碑,在风吹雨打中渐渐被青苔覆盖。 他最好的朋友,为了替他申冤,被打碎了右腿,在码头上疯疯癫癫地喊着“堤要倒了”。 一个老人,每年清明在怀远桥下烧纸钱,纸灰被河风卷进芦苇丛,落在淤泥里——那底下埋着一个从九品河堤监事。 第146章 弃车保帅 沈渡是在查到河工银子的去向时,第一次嗅到那张网背后,更深的腐臭味。 河工衙门失窃的档案,虽然被人提前取走,但银子的流向是取不走的——户部拨下来的岁修银子,每一笔都有入库记录,每一笔都有对应的支出凭证。 他直接调了户部历年拨付扬州河工的原始记录,然后派人去扬州几家最大的钱庄,把所有河工衙门相关的银两兑付记录,全部调出来,一户一户地查,一笔一笔地对。 但钱庄的账目比他预想的更复杂。 程家名下的商号极多极杂,有绸缎庄、粮行、船运行、当铺,每家商号都有独立的账本,账面上的出入记录做得滴水不漏。 暗卫们在钱庄的旧账库里翻了好几天,账本堆了半间屋子,从那些密密麻麻的数目字里,只能看出河工银子的兑付确实分了好几批。 但每一批的兑付凭证上,盖的都是河工衙门的官印,程家商号的印鉴,从未直接出现在任何一张兑付凭证上。 这条路被堵死了。 沈渡换了一条路,他不查程家,查河工衙门。 河工银子从户部拨下来之后,第一步是进入河工衙门的公账,第二步才从公账上分拨到各个项目——修堤、疏浚、备料、雇工。 他派人把河工衙门内部的分拨记录,全部调出来,一本一本地翻,一笔一笔地对。 终于在分拨记录的边缘,发现了一个不寻常的细节: 每年修堤的银子从公账上拨下去之后,负责修堤的,不是河工衙门自己的工匠队,而是由程家商号包揽的。 朝廷修堤本该由河工衙门直管,但在扬州,这个规矩被悄无声息地改了。 修堤的活计,全部外包给了程家的工匠队,银子拨给河工衙门,河工衙门再拨给程家,程家再用这笔银子买材料、雇工匠、修堤坝。 这个流程,在分拨记录上写得简略,像只是一行不起眼的例行备注。 朝廷给修堤的银子,经过这一道“外包”的手续,大半落进了程家的口袋。 程家再用劣质的夯土糊在堤坝上,薄得像一层窗户纸,铁镐一挖就穿。 而负责验收这道堤坝的人,正是马进良。 他把这些分拨记录按年份排好,摆在案上,目光阴冷地盯着其中一家商号的名字。 鹤年行,程鹤年用自己的名字命名,显然是报了大期望。 他记得这个名字,永远永远都不会忘,三十年前,那个庄园的主人就姓程。 那是他这辈子,最快乐,也最不愿意回忆的时刻。 沈渡不是良家子出身,他是江南一个贫苦的小村子里长大的。 那时候他还不叫沈渡,那时候他还有个家。 他家的院子很小,院墙是碎石和黄泥胡乱砌成的,墙头长满了狗尾巴草。 院子里有一棵大槐树,每年春天开花时,满院子都是甜丝丝的香。 他妹妹最喜欢槐花,每年槐花开的时候都要踮着脚尖,去够最低的那枝,够不着就回过头来,求他帮忙。 他是村里最会爬树的孩子,三两步就能蹿到最高的树杈上,折一大把槐花扔下来,妹妹在树下仰着头,槐花落了她满头满脸,她开心的咯咯笑。 娘把槐花洗干净,和进面糊里蒸糕,灶膛里的火光,把她脸上细密的汗珠映得亮晶晶的。 爹总是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看着他们在院子里闹,眼角笑出褶子。 妹妹那时候换牙,门牙豁了个口子,说话漏风,唱童谣时总是把“槐花槐花白又香”唱成“槐花槐花白又帮”。 他在旁边纠正,妹妹不干,追着他满院子打,爹在旁边拍着大腿笑,娘从灶屋里探出头来,骂他们瞎闹。 后来糕蒸熟了,一家人围在灶屋里,分着吃,妹妹烫得直吹气,还舍不得放,娘拿筷子轻轻敲她的手背,说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那是他这辈子最好的日子,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程家的人来了,程家要扩建庄园,看上了他们村子的祖田,村民们不肯卖。 程家没有再来谈,再来的,是扬州府衙的差役。 差役们熟练地把不肯签契书的村民,一个一个地从屋里拖出来。 他爹被棍棒砸断了肋骨,躺在院子里的泥地上,血从嘴角淌下来,染红了地上没扫完的槐花。 娘扑在爹身上,被一棍子砸在太阳穴上,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下去,再也没有起来。 妹妹吓得浑身发抖,被一个程家的管事拽着头发从屋里拖出来,他扑上去想抢人,被好几个家丁按住,脸被踩在地上,嘴里全是泥和血。 他听见妹妹喊了一声“哥——”然后嘴被堵住,塞进一顶小轿里抬走了。 那年她那么小,门牙刚换到一半,笑起来,漏风的豁口还没有长好。 沈渡那时,不知道她被卖给了谁,也不知道她去了何方。 待沈渡再去找寻时,他们说,她尸骨无存。 再后来,沈渡成了沈渡,他入了暗卫,替陛下杀过叛党,在陇西的大雪里,趴过几天几夜,踩着尸骨,一步步做到暗卫统领。 他从不在任何人面前提起这些事,甚至从不在自己心里反复咀嚼。 过了太多年了,他等了太久太久了,等得两鬓斑白,等得椎心泣血,终于,终于! 他把那份印着“鹤年行”三个字的分拨记录,用力地折好,放进密报的夹层里,然后继续往下写。 他把密报封好交给亲卫,送往行宫。 窗外运河上的夜风,从窗外灌进来,阴冷湿重 与此同时,程府的灯,已经连续好几夜没有熄过。 程鹤年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摊着几份刚从各处送来的密报。 程砚秋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那片被夜色笼罩的湖面,严复坐在程鹤年右手边,钱世昌坐在最边上。 程鹤年把线报一份一份地翻完,然后抬起头,目光在围坐的众人脸上扫了一圈。 “陛下的人,已经查到了河工银子的外包流程,鹤年行被锁定了。 钱庄那边的账目虽然做得干净,但河工衙门内部的分拨记录上,程家的名字刻得太深。” 程砚秋第一个开口,说沈渡的动作太快了,再这么查下去,用不了多久,就能凑齐人证物证。 他停了停,压低声音说扬州还有一些,没撤走的护院,只要父亲点个头,今晚就能让沈渡从这个世上消失。 程鹤年没有回答,严复迅速接过话头,“你疯了,沈渡不能动——动了暗卫统领就是谋反!程家还没有到那一步,至少现在还没有。 况且,陛下身边的人,都是沙场上滚过一圈的,你以为几个护院,就能成事!” 严复没管,程大公子的表情,他总觉得不对,沈渡查得太顺了。 每次程家刚把一扇门关上,沈渡手里就恰好有钥匙。 那些钥匙,肯定不是沈渡自己找到的,是有人提前放在他够得着的地方。 这个人必定极了解程家,了解扬州官场。 程鹤年微微抬起眼,“沈渡不重要,重要的是,上位是怎么想的。” 众人都沉默了,程鹤年把茶盏放下来。 “陛下这次南巡,从济宁到苏州再到扬州,每一步都在针对世家,圣心已定,再无回旋。 但程家,绝不能做那只被杀的鸡!。” 严复接上话,陛下已经布好了局,程家如今唯一能做的,就是弃车保帅。 毁堤淹田这个案子,总得有人死,如果死的是程家,马家也跑不了; 但如果死的是马进良——他扛下所有罪责,说河工银子是他贪的,验收文书是他签的,和程家没有任何关系,那程家就还有活路。 钱世昌问马进良肯不肯。 严复说他不肯也得肯——他儿子还在扬州,程家可以送他儿子走,改名换姓,远走高飞,这辈子再也不回大周; 也可以把他儿子交给沈渡,让他在牢里陪他爹一起受审。 程砚秋说那老东西未必信我们。 “他不信也得信。” 程鹤年,不是眼睛“越到这种时候,我们就越不能乱,世昌去马家走一趟,把话带到; 砚秋这几天安分些,不要出门,不要惹事; 鹤鸣把码头上的私盐全停了,船沉到运河里,货全部烧掉。” 严复问那些庄丁怎么安置。 程鹤年说让他们走得越远越好,给他们双份工钱,让他们出关。 他顿了顿,像是在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天快亮了,都去做事吧。 窗外晨光渐亮,沈渡已经查到了鹤年行,程家在运河上的私盐码头 ,已被暗卫盯上。 那张用无数银子、无数人命、无数秘密织成的网,正在被一把刀,一条线一条线地割开。 而坐在棋盘前的程鹤年,像往常一样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茶。 他比任何人都更早看见这个结局,天亮了,他的棋也下完了。 第147章 认罪 马进良停职候审后,被软禁在行宫的厢房里,每日有人送饭,有人看守,但没有任何人提审他。 他在那间厢房里待了好些天,不知道自己会被如何处置,不知道沈渡查到了哪一步,更不知道现在的自己在那些人眼里,是什么角色。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的独子,还在扬州城里。 他想写封信,想托人带句话,但他每次推开门,都会被守在门口的暗卫,请回去。 这天傍晚,送饭的内侍,在托盘底下夹了一张纸条进来。 上面没有落款,只有一句话——“令公子已赴海外游学,程公问马大人安。” 马进良把这句话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然后,小心地把纸条折好放进嘴里,嚼烂了咽下去。 如今,他只有一条路可走了。 马进良跪在行宫正殿的金砖上,脊背挺得笔直。 他今日换了一身素朴的布衣,发髻也拆了,只松松地绾在脑后,几缕花白的碎发,垂在耳侧。 这套布衣,是他今早从箱底翻出来的,是他多年前刚中进士时,穿过的旧衣裳。 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补过好几层补丁,针脚走得细密,是他发妻亲手所制。 他穿着这身旧衣裳跪在金銮殿上,每一处补丁都在替他说话。 看,我当年也是寒门出身,也是读过圣贤书的,也是一步一步从底层爬上来的。 我不是生来就贪,我是被这个官场染黑的。 “臣有罪。” 他开了口,声音沉痛,好似发自肺腑,每一个字都在舌尖上,反复掂量过。 “河工岁修银两,确实是臣经手拨付的,当年河工衙门将修堤工程外包给程家商号,是臣签的字。 臣明知外包不合规矩,却因循旧例,没有及时纠正。 臣身为同知,失察、失职、失责。请陛下降罪。” 他把所有的事都揽在了自己身上——不是程家贿赂他,是他自己因循旧例; 不是程家偷工减料,是他监管不力; 每一句话,都像是把刀往自己身上扎,但每一刀都扎得极有分寸。 他承认自己失职,承认自己贪墨,承认自己收了程家的孝敬,但他绝口不提毁堤之事,也不牵扯任何人。 他把整桩毁堤淹田的大案,死死地堵在了自己这道门槛上——再往上查,没有证据; 再往下查,程家只是“外包商”,外包商偷工减料是常有的事,同知监管不力,才是主责。 “臣有负圣恩。”他极郑重极用力极虔诚地磕了一个头,“臣愿以死谢罪。 求陛下念在臣这些年,兢兢业业、饶过臣的妻儿。” 他说完这句话,额头贴在冰冷的金砖上,没有再抬起来。 他的姿态恭顺,几乎无可挑剔,马菩萨,果真名不虚传。 哪怕到了天子面前,也能和庭审犯人时一样,口若悬河。 只不过当年,他是坐在堂上听别人磕头求饶,如今跪在堂下磕头求饶的,换成了他自己。 皇帝坐在龙椅上,戏谑的听完了他所有的供词,然后漫不经心的问了个不着边际的问题。 “马进良,你说程家商号偷工减料,你是监管不力——那你告诉朕,程家偷工减料省下来的银子,去了哪里。” 马进良的后背地僵了一瞬,他在袖中把手指掐进掌心,逼自己保持镇定。 他知道这一刻迟早会来,他准备过无数种应对,每一种都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演练过无数遍。 他说臣不知,程家每年都会给扬州各衙门送孝敬,臣收了。 至于程家自己留了多少、花了多少、花在了哪里,臣确实不知。 程家在在扬州乃是百年望族,德高望重,并非臣一届小小同知,能轻易亲近的。 这番话高明,把程家从具体罪责中摘出去的同时,又暗示程家的势力确实很大,大到连他这个同知都管不了。 但他从头到尾没有说过程家一句不是。 皇帝微微弯起嘴角。 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抬了一下手指,内侍上前把马进良的供状收起来。 禁军把马进良押出殿外时,他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和他那身打满补丁的旧衣裳一起,俨然一副孤臣模样。 程鹤年,是在马进良认罪的次日清晨入宫的。 他没有坐轿子,一步一步从程府走过来的。 从运河边的程府到行宫正门,穿过大半个扬州城,他走了一个多时辰。 布衣布履,满头白发,扬州城的百姓看见程老爷这副模样走在街上,有人停下脚步张望,有人在巷口窃窃私语。 他目不斜视,只是沉默的走完了这段路。 他身后跟着程砚秋、程鹤鸣、钱世昌以及程家所有嫡系男丁,在行宫正门,跪了长长的一排,每一个人都低垂着头。 程鹤年跪在最前面,把一份文书举过头顶。 上面记载着,程家四代人积攒的全部土地,船只,银两。 另有一份补充的账册,详细开列了这些年程家在各衙门,打点过的官员姓名和银两数目,人名从扬州府衙的六房小吏,到盐运司的转运使,每一个人名后面都附了具体的年份和数目。 “程家久沐皇恩,却未能恪尽职守,草民教子无方,治家不严,以致酿成大祸。 草民愧对陛下,愧对扬州百姓,今愿献上家财,助陛下兴修水利,将功赎罪。” 他郑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贴在冰冷的青石板上,久久没有抬起来。 他身后的程砚秋也跟着磕头,额头撞在地上发出屈辱的响声,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跪在他身后的程家男丁们也跟着磕头,磕头的闷响声,在宫门外此起彼伏,像一群被赶到绝路上的困兽,在用最后一点力气撞着笼子。 良久,一个内侍,悠悠的走出宫门,尖细的嗓子,每说一个字,就让人心死一分“陛下口谕,此案乃是官员贪腐,程家何罪之有?且散去吧。” “程老爷,陛下开恩,饶了你了,快起来吧。”内侍撇了一眼程鹤年,也不等他动作,转身离去了。 一个江南的商人,想来给不了多少孝敬,还是回去给陛下复命重要。 程鹤年额头贴着石砖,身体不住地颤抖,冷汗顺着额头,滴落在地上。 他做了所有准备,码头,良田,粮食,还供出所有和程家有过往来官员的名单。 可他完没想到,天子会将这些视如草芥。 陛下收了,感念他恭顺,至少会留程家一条活路,不收,程家对他就无用了,无用的东西…… 程砚秋跪在父亲身后,听见那句“程家何罪之有”时整个人猛地打了个寒颤,惶恐的看向父亲。 他不太懂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但他听出了那句话背后的意思,上位这是要赶尽杀绝。 “草民,谢主隆恩。” 程鹤年朝着宫门,磕了最后一个头。 君要臣死,臣不死不忠,父要子亡,子不亡不孝。 陛下要程家把江南搅翻天,把江南那些真正的名门望族都拖下水,程家遵旨。 第148章 围猎 永昌二十年十月,扬州西郊皇家猎场。 晨雾还没散尽,枯黄的草地上凝着一层薄霜。 皇帝穿了靛蓝骑装,袖口紧束,头发用一根皮绳高高束在脑后。 阿珩跟在她身后,穿着新裁的玄色骑射袍,手里握着那把竹制小弓,靴底踩在霜草上沙沙作响。 他以为今天是来打猎的,眼睛一直往林子深处瞟,耳朵竖着,听有没有野兔穿过灌木的窸窣声。 但皇帝没有带他进林子,她带他走上猎场边缘一处缓坡,站在坡顶,能俯瞰整片草甸。 晨光从东边山脊上倾泻下来,把枯草染成一片流动的暗金。 远处隐约传来猎犬的吠叫,和马匹的嘶鸣——那是围猎的前哨,禁军正在猎场外围驱赶猎物。 “阿珩,你知道打猎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皇帝忽然开口,阿珩想了想,说找猎物。 皇帝微微弯起嘴角,说不对,是驱赶。 你要让猎物跑到,你想让它跑的地方,让它们自己把弱点暴露在你面前。 而不是你追着它们跑——你追不上,你只有一个人,而林子里有无数条路。 她抬手朝坡下那片草甸指了指,让阿珩看那些,从灌木丛里,被驱赶出来的野兔和山鸡。 是禁军从猎场外围开始,一排一排地敲锣、放猎犬、用长竿拍打灌木。 一层一层地把它们往草甸中央赶,现在它们全聚在这片开阔地上,无处可躲,无处可逃,而猎手只需要站在高处拉弓。 阿珩看着那些在枯草里惊慌失措四处乱窜的野兔,他抬起头看着皇帝:“子玉,程家就是第一只兔子吗?” 皇帝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坡下,那片正在被驱赶的猎物,“你猜,程鹤年回去之后会做什么。” 阿珩说“会求救。” “向谁?” “写给所有和程家有过往来的人。” “然后呢。” 阿珩沉默了好一会儿,“程家会拉他们下水——程家倒了,他们也跑不了,所以他们必须帮程家。” “那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帮。” 皇帝偏过头看着他,晨光落在她脸上,照亮了她那双带着玩味的眼睛。 阿珩想了很久,久到坡下的猎犬又吠了好几声,久到那些被驱赶的野兔,已经在草甸中央,聚成了密密麻麻的一大片。 “他们会一起闹事,他们不敢替程家求情,就只能围魏救赵,制造别的事端,逼你分心。 所有水搅浑,你就查不下去。” “你长大了。” 皇帝从腰间抽出猎刀,刀锋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光泽。 她把猎刀平放在掌心里,刀锋朝外,“阿珩,你觉得这把刀能杀多少人?” 阿珩沉默了一瞬,说很多。 皇帝笑了一下,把猎刀放进他掌心里,“最多三个,三个之后就会卷刃,再利的刀,也会被筋骨磨钝。” “所以,你要学会怎么让猎物自己暴露弱点,怎么让它们在恐惧里互相践踏,最后,一刀枭首。” 阿珩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把猎刀。刀柄上的皮绳已经被磨得发亮,那是子玉的手掌在这些年里,反复握过的痕迹。 第149章 垂钓 程鹤年走访世家的第一站,是松江陆家。 他没有带从人,只携了长子程砚秋,雇了一艘寻常的乌篷船。 沿太湖支流摇了大半日,在一个秋雨霏霏的午后,泊在了陆家水门外。 松江陆氏起于汉末,兴盛于魏晋,历经数朝而族脉不断,名臣辈出。 如今陆家的家主是陆秉璋,字玉衡,时年八十有二,须发皆白,精神却极矍铄。 他少时便有神童之名,十六岁中举,二十岁点翰林,曾主持修纂先帝朝国史,晚年隐于故里。 每日只在藏书楼中校勘古籍,足不出户,除几个嫡亲子嗣外,一概不见。 程鹤年递上的拜帖只有寥寥几个字——“后学程鹤年,携子砚秋,求见陆公。” 陆秉璋在三日后回了帖,定在花厅相见。 那日秋雨初霁,陆府花厅,四壁悬着倪云林的真迹,案上供着一方前朝古砚。 砚池里养着几尾极小的锦鲤,池畔置着一架焦尾古琴,琴弦已松,许久无人抚弄。 窗外,数株老梅斜,倚着太湖石峰,枝干虬劲如铁,苔痕斑驳。 陆秉璋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道袍,手里握着一卷翻旧了的《汉书》,茶是极淡的龙井,点心只有一盘剥好的莲子。 程鹤年坐在客位,布衣布履,银发如雪,姿态谦卑。 “陆公,晚辈此番登门,不为程家。 程家是商户,不过是扬州城里一叶浮萍,不值得陆公费心。 晚辈此番来,是为江南世家。” 陆秉璋不在意地笑了一下,拈了一枚莲子放入口中,慢慢嚼了片刻才道:“程公何至于此。 若是持身正大,耕读传家,何惧陛下天威,若是秉性奸邪,贪得无厌,今日作茧自缚,那便是抄家灭族,亦不足惜。” 程鹤年摇了摇头:“陆公所言虽为珠玑,然,某不以为是,陛下南巡,其意在程家? 其意在江南阀阙! 程公若实无此忧,何不作壁上观,何必劳心伤神,见某一戴罪之人。” 陆秉璋端茶的手停在半空中,花厅里默然无声,只有窗外老梅枝头的残雨,偶尔滴落,打在石阶上,一声,又一声。 他把茶盏放下来,看着程鹤年,眼底深不可测:“那程公以为,陆家该如何自处。” 程鹤年知道这一问的份量,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恭谨地从袖中取一本小册,放在桌上。 那是程家这些年,在各处衙门打点过的官员名单,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这份名单和呈给陛下的那一份不同。 呈给陛下的那一份是“罪证”,这一份是“护身符”。 他说,程某愿将此物,奉予陆公,不是为换取陆公出手,只是好叫陆公知道,程家这条船已经漏了,但程家知道,海里还有哪些船。 他停了停,加了一句:“陆公,晚辈自知程家罪孽深重。 但程家倒下去的时候,晚辈不希望江南所有世家都跟着一起倒。 这些名字里,有陆家的门生,有陆公的故旧,陆公若不保他们,他们就会被陛下一个一个拔掉。” 陆秉璋看着桌上那份名单,沉默了许久。然后他伸出手,将名单拿起来放进袖中。 他没有说一个字,但程鹤年知道他答应了,不是答应救程家,是答应保住那些名字——而保住那些名字,就必然要在朝堂上有所动作。 只要陆家有所动作,程家这把火,就会烧到了陆家身上。 此后数日,程鹤年又先后走访了吴兴沈家与益阳顾家。 每一家登门的排场,都极不惹眼,每一家谈的都是同一件事——陛下要把江南经营了数百年的世家根基连根拔起。 沈家退下来的那位老大人,与内阁沈相是同年进士,关系微妙。 程鹤年去时,携了一份沈约旧时手书。 沈老大人把书,小心得放在一旁,没有说收,也没有说不收。 但他留程鹤年用了晚膳,席间不谈朝政,只谈太湖水利和今秋稻价。 程砚秋在一旁作陪,心里极清楚——不谈朝政,才是真正开始谈朝政。 顾家是最后一站。 顾氏这几代,仕途不算显赫,但在江南士林中声望极高,族学里培养了无数学子,各府的府学教授、书院山长,有一小半出自顾氏门墙。 顾氏家主顾衍,直言,程家这些年在扬州做的事,他并非不知,但要合作,便需程家先将自家打理清楚。 程鹤年道“程家的账目、盐引、庄园契约,全部可以交予顾家过目,以证明程家并无隐瞒。” 顾衍沉默了许久,言他并非为帮程家,而是为江南世家数百年的根基。 若今日坐视程家被连根拔起,明日天下便再无世家。 程鹤年得了这句话,便再无所求。 从顾府出来后,程鹤年没有回扬州,而是带着程砚秋,在一处不起眼的旧庄子里住了下来。 这庄子,是程家发达之前,置下的祖产,院子里有棵大槐树,树干粗得好几个人合抱不住。 程鹤年小时候,程家还未如此显赫,每年槐花开时,他母亲都会和面糊蒸槐花糕,他蹲在灶膛边添柴,被烟熏得眼泪直流。 后来程家发迹了,庄园越建越大,银钱越积越多,槐花糕却再也没有吃过。 夜深后,他独自坐在庄外的石亭里,望着月光下波光粼粼的太湖。 程砚秋从屋里拿了件厚披风出来,笨拙地披在父亲肩上,然后在旁边坐了下来,憋了许久,终于问出那个一直压在心里的话:“父亲,把所有人都拉下水,程家就有活路吗。” 程鹤年开口了,声音苍老“砚秋,你记住——早就程家没有活路了。 从陛下不收程家的家产那一刻起,程家就不存在了。 上位不要程家的家产,他要程家把所有人都搅出来,好让他赶尽杀绝。” 他停了许久,目光越过太湖上,那片被月光染成银白色的水面,落在不可触及的夜色深处。 然后他转过头,哀伤得看着程砚秋,说:“陆家、沈家、顾家,还有他们下面的江南百家,是为父的筹码,我要用他们的命,换我儿的命。” 程鹤年细细描摹着儿子的眉眼,不知不觉间,他眼角已经有了细纹。 当年拉着他的衣袖,讨要麦芽糖的孺子,如今竟已是不惑之年。 “砚秋,你是程家长子,唯一的活路,就是你什么都不知道。 为父会把程家这些年,所有的往来密信、私盐账册,拜访各家的记录,全部整理成册,呈给陛下。 这些东西是程家的罪证,也是证明你无罪的证据。” 他顿了顿,声音哽咽不再像,那个在商场和官场上,杀伐决断了大半辈子的枭雄。 “你以后得自己过日子,万事要谨慎,爹帮不了你了。 你娘走得早,我答应过她要护你一辈子。 这辈子没做到的,下辈子再补。” 程砚秋的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他跪在程鹤年面前“我不走。爹,我不走。” 程鹤年看着跪在面前的儿子,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伸出手放在儿子的头顶上,许久许久没有拿开。 第150章 破晓 圣旨是霜降日发出的。 寅时三刻,沈渡亲自捧了朱批上谕,自扬州行宫正门,打马而出,身后三百名精骑鱼贯相随。 铁蹄踏破长街薄霜,玄色披风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整座扬州城,都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微微发颤。 高台上,皇帝凭栏而立,靛蓝骑装外,只随意披了件玄色大氅。 晨风从太湖上灌过来,把她束发的皮绳吹得轻轻晃荡。 阿珩贴在她身侧,望着沈渡的马队消失在城门方向:“子玉,今天是收网的日子?” “是收网的日子,朕等了许久了,江南百姓亦是。” 自太湖至姑苏,自松江至吴兴,数十路铁骑沿着运河两岸的官道,同时进发,马蹄踏起的烟尘,在秋日晴空下绵延不绝。 沿途百姓纷纷避至道旁,有老人拄着拐杖,在田埂上眺望,有妇人抱紧孩子退回屋里掩上门扉。 他们都看到了这些铁骑,要去哪里——那些在江南矗立了,数千年的深宅大院,那些门前,立着进士旗杆、门楣悬着御赐匾额的世家名门。 最先被围的是顾家。 顾氏主宅占了半座山,从山脚到山顶,层层叠叠铺了数十重院落。 院墙高院,四角箭楼上悬着铜铃,铃绳垂在值夜家丁的床头。 但禁军抵达山脚时,箭楼上的铜铃一声未响,斥候在前一夜,便摸上山去,无声无息地割断了所有铃绳。 步兵熟练地沿着山道展开,长矛手封锁了每一处侧门、角门、后门,弓弩手伏在对面山脊上,箭矢在晨雾里,泛着不真切的寒光。 为首的禁军都统,公事公办地喊了一句:“奉旨查抄,所有人等一概不许妄动。” 顾家的家丁们,披着衣裳从门房里冲出来时,看见得是满山遍野的铁甲和弓弩,手里的棍棒,无力地垂了下去。 与此同时,松江陆家的水门被数十艘兵船封住。 陆家世代经营松江,庄园一半,在岸上一半在水上,水巷纵横交错,如蛛网密布。 陆家水军——明面上是护院船队,实则是豢养多年的私兵——见禁军兵船压境,立刻起锚迎战。 领头的是陆家水军统领陆文渊,是陆秉璋的远房侄儿,在松江水面横行多年,从无敌手。 他不屑地笑了一声,什么东西,也敢来松江撒野,随即下令放箭。 但兵船上搭载的,是东南抗倭的百战之师,弩机上的箭矢一轮齐射,便将陆家水军前排几艘战船的帆绳,全部射断。 紧接着,火器营点燃了桐油灌制的火药罐,数十只火罐,划破晨雾砸在陆家水寨的箭楼上,火焰呼地蹿上半空。 步兵趁势架起云梯,顶着箭雨,攀上水寨墙头,长刀劈开守军的皮甲,喊杀声和水浪拍打船身的声响混在一起,震得整条松江都在发抖。 陆秉璋站在祠堂门口,披着一件半旧的灰布道袍,须发在晨风里,现出苍凉的死白。 他身后的祠堂里,供着历代祖先的牌位,供桌上香火还在袅袅地燃。 他对身边的管家说,把族里的孩子从后山送走,能走几个是几个。 管家悲怆地应了一声,转身要走,被仓惶冲进来的护院拦住了,官军已破了水门,陆家四面皆敌。 吴兴沈家的抵抗最为激烈。 沈家退下来的那位老大人,早年也是曾在边关打过仗,家中养着一支极悍勇的私兵,装备精良,训练有素。 弓箭手伏在院墙上,朝官军放箭。 前锋数次冲锋,都被密集的箭雨压退,折了好些人马。 领军的裨将接到战报后,冷笑一声“沈家也有今天,反抗,好啊,不能再好了。” “传令下去,沈大人不领情,那就不必再用步兵,调火炮营上来,给我轰。” 不多时,数十门火炮推至阵前,炮手们利落地装填火药,校准角度。 炮弹出膛时,整片山坡都在震颤,火光在院墙上炸开,碎石和尘土漫天翻卷,沈家引以为傲的高墙,在火炮面前薄得像一层纸。 院墙轰然倒塌后,骑兵直接从缺口处冲了进去,铁蹄踏过碎石,和还在燃烧的木梁,刀锋在火光里划出一道道雪亮的弧线。 沈家私兵溃散的那一刻,那位老大人独自拄着佩剑,站在祠堂门口,花白的头发被炮火的气浪,吹得散乱。 他脊背挺得笔直,轻蔑地看着朝他围过来的官军,“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沈知行,今日,没辱没祖宗气节。” 话音未落,他手中长剑已化作一道银虹掠出。 剑锋所过,一名冲在最前的官军,咽喉溅血,踉跄倒地。 沈知行不退反进,踏前两步,将祠堂门前的石阶护在身后。 老迈的身躯,此刻竟如满弓之弦,每一剑都带着决绝的力道。 然而官军如潮水般涌来,前仆后继。 他连斩三人,呼吸终于乱了,花白的发丝,黏在汗湿的额角。 一名校尉看出破绽,长枪横扫,沈知行侧身避过,却被另一侧冲来的盾手,撞得踉跄。 他反手一剑刺穿那盾手的肩胛,可刀锋卡在骨缝间,刹那的迟滞,便有三支长槊同时抵住了他的后心。 鲜血顺着剑柄滴落,在青石板上洇开暗红的花。 老人松开佩剑,任由它当啷坠地。 两名军士扑上来拧住他的双臂,将他狠狠按跪在祠堂的砖地上。 他挣扎着昂起头,额头青筋暴起,浑浊的双眼仍死死瞪着祠堂里幽暗的牌位,喉咙里滚出一声含混的嘶吼。 “带走!”为首的将领挥手,铁链哗啦扣上他的手腕。 沈知行被拖拽着向外走,脊背仍然挺得笔直,只是脚步拖出了两道长长的血痕。 风吹过祠堂,吹动他散乱的白发,那柄断剑留在了门槛内,像一道戛然而止的余音。 与此同时,江南各府驻军,早已接到兵部调令,与禁军协同作战。 苏州府驻军,封锁了运河沿线所有码头,常州府驻军把守了通往北边的所有官道。 与几大世家有牵连的中小家族,亦在同日被查抄:苏州顾家的姻亲钱氏,无锡陆家的门生周氏,湖州沈家资助过的书院山长,杨氏。 这些依附世家多年的小族,在江南地面上盘根错节,各自经营着田产、织造、漕运、典当,牵一发则动全身。 但这一回,没有人来得及通风报信,所有的马匹都已经被禁军征用,所有通往城外的道路都已设卡。 各府官员按事先拟好的名册逐一拿人,凡有拒捕者就地格杀,凡有通风报信者,与案犯同罪。 名册上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被带走,宅子一间接一间地被查封,门楣上的匾额被摘下来,扔在了墙根下。 消息传到扬州时,已是午后。 阿珩坐在书房里,看皇帝批阅各处呈报上来的查抄清单。 皇帝慢条斯理地在纸页上勾抹,不时向阿珩解释一二,到一页时,她随手略过,阿珩伸手翻了回来,指着最上面那行字。 “沈家老大人和沈相是同年的进士,沈相会伤心吗?” “沈约是朕的内阁首辅,不是沈家的亲友,他若连这个都想不明白,就不必在内阁值房里坐着了。” 阿珩把这些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咀嚼了片刻。 子玉信任沈约,是因为沈约,把自己所有的退路都斩断了。 他是用干干净净的孤臣之姿,站在朝堂上的,而子玉回报他的,就是这份不可撼动的信任。 风一日比一日冷,运河两岸的芦苇,已经全部枯了,在夕阳里,苍凉地起伏着。 皇帝把沈渡呈上来的最终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名单上的人家,田产充公,庄园充公,私兵遣散,家主按律治罪。 有抵抗的——陆家、沈家——从重; 有主动交出隐田配合清查的——顾家——从轻; 那些依附世家的中小家族,依律连坐,但只追首恶,不株连无辜妇孺。 她提起朱笔,在名单末尾写了一个字,然后抬起头,望着窗外那片暮色:“从今往后,江南百姓的日子,要好过不少了。” 阿珩站在她身侧,把那个写在名单末尾的朱笔字看在眼里。 那是一个“准”字,和他从小到大描红本上写的无数个“准”字一模一样,但今天这个字的分量,是他从前从来没有感受过的。 他用力地伸出手,虔诚地触了一下那个还没干透的朱砂字。 皇帝低头看着他的手指,伸手拍拍他的脸颊,等你长大了,去写更好的。 殿外,落日正缓缓沉入水面,把整片运河,染成一片壮阔的金红。 江南世家的千年基业,在这一天之后,只余残砖碎瓦,散落在运河两岸的荒草丛中。 第151章 复仇 禁军围住程府是在卯时正刻。 天还没有亮透,运河上飘来,把整条街巷都裹在一片灰白色的沉寂里。 沈渡马背上抬手,数百名暗卫便如潮水般,无声无息地翻过了程府的高墙。 门闩从里面被一刀劈开,两扇气派的朱漆大门轰然洞开,门上的铜钉,在晨雾里闪过一道短暂的光。 暗卫沿着回廊、天井、花厅、后罩房依次展开。 他们的刀已经出鞘,刀锋上涂了一层极薄的墨漆,刀刃薄如蝉翼,只在切入皮肉时,发出一声压抑的轻响。 沈渡翻身下马,手按在腰间刀柄上。 超级灭族,先封账房、再拿管事、最后押家主,这是沈渡亲自定下的规矩。 而今日,他沿着程府的中轴线,一个院子一个院子地走过去。 每经过一扇门,便有暗卫无声无息地推门而入,刀锋划过喉管的闷响,从门后短暂传出来,然后便归于寂静。 程家的护院们从梦中惊醒,有的来不及拿刀,就被暗卫一刀劈翻在地。 有的拔刀抵抗,不过几招便被暗卫的长刀贯穿胸膛。 有的试图从后门逃走,刚拉开角门,便看见门外的,长矛阵,矛尖在晨雾里,闪着冷冽的寒光。 钱世昌是在跑向码头的途中,被截住的。 他肥胖的身躯,狼狈不堪地在石板路上,跌了好几个跟头,爬起来时满嘴是血。 暗卫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长刀转瞬穿过他的胸口。 他倒在运河边的石阶上,血从颈侧涌出来淌进河水里,在晨雾中,洇开一片暗红。 程砚秋被暗卫堵住时,他绝望地拔出佩刀,朝最近的暗卫劈过去,被一刀格开,刀身在空中打着旋飞出去,砸在太湖石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暗卫极利落地将他反剪双手按在地上,他半边脸贴在冰冷的石板上,还在拼命挣扎,嘴里嘶吼着放开我。 他看见回廊那边,暗卫正押着他的发妻和年幼的儿子往门外走,发妻怀里的孩子吓得浑身发抖,哭得撕心裂肺,嘴里模糊地喊着祖父。 程家的账房、管事、家丁、仆妇全被暗卫从各个院落里驱赶到前院,黑压压地跪了一地。 有人在低声啜泣,有人浑身发抖,有人瘫在地上,连跪都跪不住,有人徒劳地念着佛号。 沈渡跨过门槛,手按在刀柄上,走到正厅中央站定。 “圣上口谕,程氏一门,除程砚秋及其妻、子,一个不留。” 程砚秋浑身都在发抖,他的额头贴在冰冷的石砖上,脊背剧烈地抽搐着,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他的妻抱着孩子,转过身去,用身体挡住孩子的视线,把自己的脸,埋在孩子的小小肩窝里。 第一个被拖出来的是程鹤鸣。 他被两个暗卫架着胳膊,从墙角拖到正厅中央,疯狂地挣扎着,嘴里喊着大哥救我。 沈渡看着他,像在看一个死人。 “程鹤鸣,程鹤年之弟,程家私盐船队总管。 永昌二年秋,为夺周家米行,买通河匪,抢劫周家米行旗下运粮船,船主周德兴,被乱刀砍死,尸首沉入运河,船上伙计二十七人,无一幸免。 永昌三年冬,无故,将盐工活活打死,尸首示众数日,不许家属收殓。 永昌五年,强买民田,纵家丁行凶,五人当场毙命,三人重伤不治。 这一刀,是为你害死的三十七条。” 刀锋划过,血溅在正厅的青砖上,程鹤鸣甚至没能发出一声完整的惨叫,便栽倒下去。 沈渡抬眼,目光地落在第二个人身上。 第二个被拖出来的是管家程禄。 他在程家做了大半辈子的管家,替程鹤年处理过无数见不得光的事,此刻老泪纵横地瘫软在地上。 沈渡低头看着他:“程禄,程府大管家。 永昌四年,河堤巡检周世安,将程家偷工减料的证据上报河工衙门,是你带人把他从家里拖出来,灌了哑药,绑上石头推进运河。 周世安死后,他的老妻无依无靠,沿街讨饭,饿死在怀远桥下。 这一刀,是周世安和他老妻。” 刀锋划过,程禄闷哼了一声便再也不动了。 沈渡没有停下来。 他一个一个地处置过去,每处置一个人便报出那人的姓名、身份、所犯的罪行、被害者的名字。 程家码头的把头,因打死不肯运私盐的船工; 程家庄园的庄头,因逼死佃农一家; 程家的账房因做假账陷害同行、致使其破人亡。 正厅里惨叫声此起彼伏,血腥气在正厅里弥漫开来,越来越浓,浓到连院子里跪着的程氏族人,都开始有人呕吐。 程砚秋跪在地上,浑身剧烈地发抖。 程鹤年始终没有回头,他坐在太师椅上,闭着眼睛,手指慢慢的转动佛珠。 像在将他这辈子的所有罪孽,一颗一颗地拨进那串沉香木佛珠的纹理里。 最后,沈渡走到程鹤年面前,站定。 “程公,感觉如何?” 程鹤年睁开眼睛,看着面前这个浑身是血的男人,神情淡然。 像是在看一件和他自己无关的事:“沈大人是在问什么?他们受程家恩惠,如今为程家而死,天经地义。 至于他们犯的罪,弱肉强食本是天理,有些人挡了程家的路,被程家碾死,就该认,正如今日,老夫亦认,沈大人请动手吧。” 沈渡把所有东西,都压在了嗓子底下,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淬过无数年冰水的刀锋。 “程公高义,那好,天保十年秋,程家强买民田,不成,言其地有暴民。 差役把不肯签契书的村民,一个一个地从屋里拖出来,棍棒砸在脊背上。 一个农户,被打断了好几根肋骨,当场死了。 他的妻子护他,被一棍子砸在太阳穴上,也当场死了。 他们有个女儿,被你程家的管事,拽着头发从屋里拖出来,塞进一顶粉色的轿子里抬走了。” 他看着程鹤年,那双被风霜磨了半辈子的眼睛里,带着刻骨的恨。 他说:“程鹤年,这一刀,为我爹,我娘,我妹妹,为所有被你害死的所有人。” 刀锋刺入,程鹤年的身体猛地一颤,然后,像放下了一生的重担般,闭上了眼睛。 他的手松开,那串沉香木佛珠从指间滑落,滚在石砖上,珠子散落一地,在血泊里滚动。 像在替那些惨死去的人,念最后一遍往生咒。 沈渡转过身,独自走出程府大门。 晨雾已经散了,阳光从运河上洒下来,照在他的刀柄上。 他把刀插回腰间,然策马往行宫方向驰去。 身后程府那两扇被劈开的朱漆大门,缓缓合拢。 一切尘归尘,土归土。 第152章 行刑 苏远被沈渡派人从城隍庙接到行刑场时,还不知即将发生什么,他低头摆弄着他怀里,那几块新刻的碎竹片。 竹片上,歪歪扭扭地刻着几个字,上色的墨迹,还没干透,沾在他满是老茧和旧伤疤的指腹上,被他小心地用袖口,一点一点地擦干净了。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沈渡派来接他的人,只说了一句“陛下请你去”。 他便抱着竹片站起来,信赖得,像个下了学堂,终于等到有人来接的孩子。 法场设在扬州城外,运河边,那片被河水冲毁过的土地上。 监斩台上,玄色龙旗在河风里猎猎作响。 台下黑压压跪了一地人犯——马进良跪在最前面,官袍已被剥去,只穿一身素白中衣。 他身后是扬州官场,所有涉案官吏,从主事到书吏到验堤的工匠头,整整齐齐跪了上百人,每一个都在等着刀落下来的那一刻。 运河两岸挤满了闻讯赶来的百姓,从城门,一直排到田埂尽头,乌压压的人头攒动。 苏远站在人群最前面。 他今天没有穿那件捡来的灰布袍子,沈渡的人,给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布衣,头发也用一根布条,束在脑后。 他站在那里的时候,如果不看他的眼睛,几乎像一个从未疯过的人。 是那双眼睛出卖了他,那双眼睛,空洞涣散,像两片被风吹乱的湖水,映着法场上跪了满地的人犯,映着那面在河风里,猎猎作响的龙旗。 他的嘴唇翕动着,极快地翕动着,没有人听得懂他在说什么,他自己也不懂。 他只是站在无边无际的阳光里,看着那片他等了许多年的法场。 监斩官宣读罪状: 一、擅决堤防,纵洪流以淹千顷良田,使黎庶荡析离居,田庐尽没,此其殃民之甚; 二、鲸吞河工岁修之银,虚报工料,中饱私囊,致使堤堰颓坏,国帑虚糜,此其蠹政之尤; 三、视人命若草芥,枉杀无辜,暴骨盈野,而掩罪饰非,不恤人言; 四、罗织冤狱,陷善类于囹圄,使忠良衔恨,黑白倒悬; 五、庇恶党而不举,纵奸徒以横行,法纪荡然,上下相蒙; 六、欺罔圣听,隐实情于章奏,阳奉阴违,辜恩负国。 以上诸端,罪迹昭彰,国法难容,天理不赦,合依重典,以正刑章。 读完之后,监斩官抬起头,声音洪亮,像在替所有死在水里的人,发出最后一声呐喊:判,斩立决。 马进良跪在断头台上,想起天保五年,那时,有少年金榜题名,春风得意,与诸生同谒孔庙。 那时,他发誓,若得为父母官,定要效法先贤,敬天保民,名垂青史。 刀落得很干脆,马进良的尸首栽倒下去时,法场上鸦雀无声,像所有声音都被什么东西摁住了。 然后人群中,忽然爆发出怪异得不像人声的笑声,那笑声凄厉疯癫,穿透了整片法场,惊起了芦苇丛里栖息的野鸭。 是苏远,他仰头大笑,笑得浑身发抖,笑得双手在空中,手舞足蹈,像要把这么多年攒下来的所有冤屈,一股脑全部倒出来。 “敬直——你看见了吗!你看见了没有!敬直——他死了!他们全都死了!你看见了吗!” 那个人的名字,此刻正被苏远一遍又一遍地喊出来,喊给所有人听,喊给运河上的风听,喊给那些埋在河堤底下的尸骨听。 人群中有压抑的啜泣声。 一个老妇人,拄着拐杖站在人群边缘,是徐敬直的母亲。 她听见有人在喊她儿子的名字,她的手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旁边一个中年农妇,抱着极小的婴儿,怀里还揣着一件发白的小衣裳,是她多年前,被淹死在水里的儿子穿过的。 一个老农,蹲在田埂上,闷声不响地把旱烟杆,在泥地上一下一下地磕着,每磕一下,都像敲一扇永远敲不开的门。 苏远脸上的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哭。 他笑着笑着忽然扑通一声跪在泥地里,两只手用力得,像是要把那些沉在水底的尸骨,一具一具挖出来般,刨着地上的泥土。 “敬直——你看见了吗!你交给我的那些竹片——我替你敲了!我替你敲了鼓!我替你告了御状!你看见了吗! 堤是被人挖开的——你当年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啊——” 苏远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他把脸埋在泥土里,把脸贴在那些,淹死过无数人的泥土上。 他等了许多年,无数个不眠的夜晚,无数个在码头上被人嘲笑、在巷子里被人扔石子、在府衙门口被人用扫帚赶走的日子。 他等来了这场午时三刻的刀,等来了这片跪了一地的仇人,恍惚间,他看见徐敬直,看见那些死难的人,在他眼前凝现,朝着他微笑,转瞬间又被风吹散。 人群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着,往两旁让开了一条路。 一个老妇人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到苏远面前。 她颤抖着把干枯的手,放在苏远的头发上,哽咽着开口了:“好孩子……你替他报了仇,……他在下面,会知道的。” 苏远抬起头,浑浊的泪水从他沟壑纵横的脸上,无声地淌下来。 他想说点什么,但他脑子里那些碎片,此刻忽然清晰地拼在了一起。 他想起多年前,在府学里那个不苟言笑的同窗,想起那天下午,同窗来找他,把一叠写满了字的文书,郑重得放进他手里。 “苏远,堤是被人挖开的,这些是证据。” 然后他转过身去,那天下午的阳光,永远地凝固了,他再也没有回来。 “我记得了。”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像从一场做了太久太久的梦里缓缓醒来。 “我记得了——他叫徐敬直,爱吃梨子,喜欢算数,我叫苏远,我都记得了。”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平静,泪流满面却浑然不知。 围观的人群中有压抑的惊呼声——疯子不疯了。 苏远慢慢地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法场上那些还在滴血的尸首,看着监斩台上那面猎猎作响的龙旗。 然后抬起头,看着辽阔的天空,极轻极:“敬直,天亮了。” 河风呼呼地灌过来,把他的声音吹散,卷进芦苇丛,卷进运河的水波里,卷进这片,埋葬了无数冤魂的土地深处。 第153章 归途…… 运河的水,已经不似离京时那般清冽了。 南巡的船队来时,两岸还是金黄一片,归时已是冬日,水面结了薄冰,船头撞上去便是一片细碎的脆响。 阿珩倒不觉得冷,他刚在船舱里,喝了一碗热药,此刻趴在船舷边上,望着远处通州码头的轮廓越来越近。 京城快到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在苏州,握过绛云楼雅间的雕花窗框,在扬州捧过苏远那些刻满字迹的碎竹片。 现在它们搭在船舷上,被河风吹得有些发红。 他想起多年前,在猎场上第一次拉开弓弦时,这双手抖得连箭都搭不上。 现在他能握住更多东西了——佩剑,长弓,还有公道。 皇帝从船舱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厚披风,走到阿珩身后。 把披风搭在他肩上,手指理了理领口的系带,顺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阿珩仰起头看着她,弯起眼睛“子玉你怎么知道阿珩冷了。” “因为我不是某些小傻子,耳朵都冻红了,还不知道回船舱。” 阿珩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发现确实冻红了,把手放下来,老实地裹紧披风。 赵平从甲板那头跑过来,手里举着两个刚从厨房里顺来的烤红薯,等他到时,皇帝已经悄然离去。 红薯还冒着热气,烫得他左右倒手,嘴里喊着“殿下,殿下,船家说这是今年最后一炉烤红薯了,再不吃就得等明年开春。” 他把大的那个塞进阿珩手里,小的那个自己剥了皮,三口两口就吞下去了,烫得直哈气。 王禹州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摇着那把豁了口的竹扇,慢悠悠地说“赵平你吃红薯的样子,像是在跟红薯打架。” 赵平横了他一眼,“你管得着吗?” “我不是管你,我是替红薯可惜,它好歹也是通州地里的好红薯,被你这么囫囵吞了,连个味儿都没尝出来。” 赵平反唇相讥,那你别吃。 王禹州说 “我本来也没打算在这吃,我在通州码头订了好几筐,带回去给我妹妹,比你这个大多了。” 赵平说不过,扭头看阿珩,“殿下你看他。” 阿珩咬了一口红薯,含含糊糊地说你们吵,阿珩先吃。 “赵平你嘴角沾着红薯皮。”林清和从船舱中走出来。 赵平赶紧拿袖子去擦,擦了半天,什么也没擦下来,王禹州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说你擦的那边本来就没有,沾的是另一边。 林清和从船舱里走出来时,怀里抱着好几卷刚从沈约那里取来的文书。 她走到阿珩旁边,把文书放在船舷上,然后从袖子里,取出一本极薄的册子,递给阿珩。 “这是沈相让臣转交的,苏州府新递上来的织造局整顿章程。 沈相说殿下既然在苏州,亲眼看过那些绣娘的处境,明日的课业,便请殿下以此为例,另起草一份。” 阿珩接过册子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条例——绣娘每月休沐几天、工钱最低多少、不得以任何名义,限制绣娘人身自由。 他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翻到最后,看见沈约用蝇头小楷批了一行字:以上各条,已令苏州府即刻施行。 赵平蹲在船舷边,嘴里塞满了红薯,含含糊糊地说“还没回京城呢,沈相的课业就来了,咱们能不能歇一会儿。” 林清和撇了他一眼,“你在苏州买的龟苓膏,还没吃完吧,等到了京城,气候干燥,就不能吃了。” 赵平立刻站起来,“你怎么不早说。”转身就往船舱里跑。 王禹州摇着扇子,得意的望着赵平的背影,“清和你这招真好使。” 林清和望着赵平远去的背影,眼中满是笑意。 阿珩靠过去,“清和,你是骗他的吧。” 林清和眨了眨眼,耳尖微微泛红。 傍晚,佑安从船舱里走出来,手里端着阿珩的药碗。 他把药碗递到阿珩面前,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阿珩接过碗一饮而尽,把空碗还给他,佑安接过空碗正要走,阿珩忽然叫住他,拍了拍船舷旁边的空位,让他坐下来。 佑安沉默了一瞬,“奴才当值。” “这是命令,坐下来,陪阿珩看一会儿水。” 佑安又沉默了一瞬,然后在阿珩旁边坐了下来。 他坐得很直,手搭在膝盖上,目光望着远处运河上,被暮色染成金红的水面。 阿珩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他旁边,他们俩就这样并肩坐在船舷上。 看着运河两岸的芦苇,从南方的翠绿变成北方的枯黄,看着码头上的人影从模糊变成清晰。 看着京城城墙的轮廓,从地平线上一点一点地升起来。 船队行至通州码头时已是傍晚。 夕阳正从西边的官道上沉下去,把整条运河,染成一片不真实的金红色。 码头上的脚夫们正在卸最后一批货,茶馆里的老板娘,把晾了一天的桌布收进去,灶台上的铜壶,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汽。 几个孩子蹲在河边的石阶上钓虾,虾没钓上来,钓上来一条极小的鲫鱼,几个人围在一起欢呼得像中了状元。 阿珩站在船舷边,看着这片他从未认真打量过的码头,觉得趟江南之行,好似大梦一场。 梦里,有跪在青石板上,被强按着嫁人的绣娘,有青楼雅间里,被银针刺瞎眼睛的盲妓,有跪在闻登鼓前,把碎竹片一块一块排开的疯子。 现在梦醒了,人间烟火气还在,子玉也还在。 第154章 变声 从江南回来之后的第一个冬天,阿珩发现自己开始变声了。 起初只是一个细微的变化。 那天早上,他去和皇帝一起用膳,开口喊“子玉”的时候,嗓子有些发紧,尾音像是踩在了一片薄冰上,滑了半寸又勉强稳住。 皇帝,头也没抬,问“你昨晚是不是又踢被子了。” 阿珩说没有,然后心虚地,用鞋底在金砖上磨蹭了一下。 等过了几天,顾之仪的经义课上,阿珩站起来,回答一道关于《资治通鉴》的策论题。 他刚说到“汉昭烈帝晚年——” 那个“年”字忽然劈了个叉,像是被人在半空中掐住了喉咙,往上翘了半寸,又跌下来。 在安静的课堂里,碎成好几片,不可挽回的回音。 赵平坐在旁边,肩膀开始抖,整张脸憋得通红。 王禹州死死低着头,专注的研究书案上到青竹,好似要盯出洞来,但他的耳朵还在不停得抖动。 阿珩面不改色地继续说完了整段策论,然后坐下来,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从头到尾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喝完之后用茶杯,挡住了自己发烫的耳朵。 顾之仪放下书卷,温和地说“殿下不必在意,这是变声期,幼童成人都要有这么一遭,过些日子就好了。” 阿珩点了点头,说知道了太傅。 接下来整整半堂课,他一句话都没有再说过,这在阿珩的课堂上,不亚于太阳打西边出来。 变声期带给阿珩的困扰,远不止课堂上的尴尬。 他最不能接受的是,他发现自己的声音不再适合撒娇了。 以前他有求于子玉的时候,会趴在她膝盖上,仰着头,用一种极清脆的声音,喊一声“子玉——”。 尾音往上翘,翘得又高又软又长,像一只刚出壳的雏鸟,在呼唤母鸟。 这招屡试不爽,从五岁用到十三岁,子玉每次都会低头答应他,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现在不行了,现在他再喊“子玉”,声音从喉咙里出来,自己先吓了一跳。 那个声音低沉、沙哑、粗糙,像是有人在他的嗓子眼里塞了一把砂纸。 别说撒娇了,连平时说话,他都觉得像是在跟子玉发火。 有一天傍晚,他在暖阁里看书,犹豫了很久,极小心得叫了声“子玉”。 皇帝抬起头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想说的是“子玉,我想吃糕点”,但那个声音,在他自己耳朵里听起来太陌生了。 低沉,平淡,没有任何起伏,像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少年,在替他说话。 他忽然觉得有些沮丧,那个能趴在子玉膝盖上,软绵绵地撒娇的阿珩,好像正在一天一天地离他远去。 皇帝看着他这副模样,放下书,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两下。 她的手指穿过他的发丝,力道不轻不重,和他五岁那年,发现他不肯吃饭时,一模一样。 她问你是不是想要糕点。 阿珩愣了一下,“子玉你怎么知道?” 皇帝说“因为你每次想吃糕点的时候,都会先叫我一声,然后停好一会儿,再开口,从刚会说话,到现在,就没变过。”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变声又不是变成哑巴,想吃就说,不用铺垫那么久。 阿珩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像是在宣布一项重大的决定般说“子玉,我以后不想变声了。” “哦,那你去找周济之,让他给你开副药,把嗓子永远保持在七岁的音高,以后上朝,也用这种嗓子跟大臣们说“诸卿平身”。” 阿珩想象了一下自己坐在龙椅上,用那种声音说“诸卿平身”的画面。 觉得满殿文武,大概会以为陛下养了一只鹦鹉代替自己听政。 他被自己这个想象,逗得趴在子玉膝盖上笑了起来,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笑完之后,他把脸埋在子玉的衣襟里,“那,阿珩还是变吧。” 赵平也在变声,他的变声比阿珩来得更早,也更猛烈,早在半年前,声音就开始往低沉的方向转。 笑起来的时候,像一口被敲响的铜钟,嗡嗡地带着回音。 阿珩第一次听见赵平的新声音,是在演武场上,赵平跟霍青崖对练了一套拳法,收势时喊了一声“嘿”。 那声音,震得旁边的银杏树叶,都簌簌地往下落。 阿珩看着他,忽然说你现在声音好像你爹。赵平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说殿下你也快了。 阿珩问快了是什么意思。 赵平说“快了就是你以后说话的时候,不会像小鸭子了,会像——他想了半天没想出合适的词。 王禹州在旁边,及时地补了一句会像大鸭子。 阿珩抄起玉佩扔他,王禹州拿扇子挡,赵平在旁边笑得铜钟嗡嗡响。 真正让阿珩接受自己新声音的,是一个极不起眼的午后。 那天他在御书房里,看皇帝批阅几份从江南递上来的秋税折子,户部一个主事,在折子里把苏州府的稻米产量,多报了不少,被阿珩一眼看出来了。 三下五除二,就把户部尚书问的哑口无言。 后来户部尚书,在下朝时,跟何慎之说殿下现在越来越像陛下了,连声音都像。 何慎之说,子肖其父,天经地义。 这话传到阿珩耳朵里时,他正蹲在太液池边,和赵平一起看锦鲤。 赵平说“殿下,李尚书说得没错,你现在说话真的很像陛下。” 阿珩把手里剩下的鱼食,全部撒进池子里,站起来拍了拍衣襟上的灰,说走吧,该回去写课业了。 赵平问殿下你不高兴吗。 阿珩转过身,看着太液池上,被晚霞染成绯红的水面,沉默了一会儿,没有不高兴,像子玉是一件很好的事。 他说这话时,像一株正在拼命往上生长的小树,终于触摸到了,母树离它最近的那根枝丫。 夜里阿珩一个人坐在偏殿的书案前,把今天批完的折子,重新翻开看了一遍。 烛火在纸页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他看见自己在折子末尾批的那行字。 字迹清瘦而端正,和子玉的字越来越像。 他提起笔在空白处又写了几个字,然后搁下笔,把纸举起来在烛火下看了看。纸上写的是“子玉”两个字。 这两个字他写过无数遍,从五岁描红时,歪歪扭扭的笔画,一直写到现在力透纸背的笔锋。 他看了好一会儿,把纸折好放进腰间的荷包里,和止戈那枚白玉,放在一起。 然后他吹灭蜡烛,走到床边,把布老虎从枕头底下拽出来抱在怀里,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银杏树,还在夜风里沙沙地响,他想起许多年前趴在窗沿上看银杏叶时,他要踮起脚尖才能看到太液池上的荷花。 现在,他微微弯腰就能把整片池水尽收眼底,他正在变成他想要成为的样子。 阿珩在黑暗里弯起嘴角,把布老虎往怀里又塞了塞。 第155章 演武1 秋风一起,大周军中照例便要行演武。 这是太祖立国之初,便定下的规矩,每年春秋两季。 无论禁军各卫,还是地方驻军,皆需在各自驻地操演阵法、较练骑射,兵部派员巡查考绩,成绩记入将佐的考课册子,与升迁直接挂钩。 京畿大营的秋季演武,更是重中之重,禁军精锐尽出,每年皇帝都会亲临检阅,点将台上旌旗蔽日。 满城百姓,扶老携幼,出城观看,比过年还热闹。 演武,不光是给陛下看的,更是让各部之间互相较劲——左卫不服右卫,骑兵瞧不上步兵,羽林卫觉得,自己才是天子亲兵谁都不放在眼里。 每年演武结束,总有几场不大不小的斗殴,各部将领,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打残了,罚几个月粮饷就完事了。 作为每年演武的保留项目,沙盘推演和操演不同。 沙盘推演是将帅之间的博弈,两军对垒可不只论阵法。 皇帝年轻时,每年都会亲自下场,带着一队轻骑,在沙盘上和人真刀真枪地对阵。 后来……来得便少了,但校场上的老兵,至今还记得当年那人,骑一匹黑马,从浅溪里泅渡过去,直逼对面侧翼,冲锋陷阵,所向披靡。 如今,她又把阿珩带到了校场上。 原因很简单,南巡回来之后,阿珩的功课越发进益了,他于军略一道,确实天资卓绝,排兵布阵,在纸上已经相当老练。 连禁军的几个将领,好几次都私下感慨说,七殿下如今,都能抵得上禁军的裨将了。 但皇帝却注意到一件事,阿珩在策论中部署兵力时,往往选用最激进的方案。 他喜欢用骑兵从侧翼强行突破,喜欢在敌阵未稳时,发动突袭,喜欢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战果。 这些方案从纸面上看,都可挑剔,但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伤亡数字总是被写在策论的最末尾,一笔带过,像是在处理一个,不那么重要的附录。 他把军队看成了棋盘上的棋子,把伤亡当成了一串,可以计算、可以接受、可以在奏报末尾,一笔带过的数字。 他的阵型,安排几乎不留任何多余的空隙,每一步都把对手的退路堵死,甚至是为了排除可能的隐患,故意牺牲部分兵力。 有一次他在沙盘上,跟王崇简模拟一场骑兵遭遇战,为了把王崇简的主力,围死在河谷里。 他毫不犹豫地,让左翼一支数十人的轻骑做诱饵,孤军深入,引王崇简出击。 王崇简后来跟皇帝说“殿下那一手诱敌深入,出其不意,有乃父之风。” 皇帝听完没有说话,当天下午,把阿珩喊到御书房,让他把那场推演的伤亡数目,算一遍。 阿珩没用算,从容的脱口而出。 皇帝问他“你觉得这些伤亡合理吗。” 阿珩沉默了好一会儿,说合理。 皇帝深深地看着他,“如果让你自己去带那支左翼,你愿意吗?” 阿珩这次沉默了更久,然后说“我愿意——既然我在那个位置,我就该去。” “你的确会去,我知道你会去,但那些被你放在左翼的将士,他们不知道,他们只是诱饵。” 皇帝叹了口气,“他们只知道军令下了,他们就冲。 他们没有机会知道,这道命令意味着什么,也没有选择的权力。 他们也有父母妻儿,也有至交好友,阿珩,无论是多么伟大的理由,都不是你漠视生命的借口。” 萧珩沉默了,他忽然发现,他的命令,都是建立在“士兵知晓战略意图,且完全自愿,”这个假设上的。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些士兵若是活生生的人,执行军令时会是怎样的绝望。 那些将士的父母,在得知儿子战死的消息,会是怎样的悲痛欲绝…… 皇帝看着他渐渐黯淡下来的眼睛,知道自己不用再多说什么了。 他已经懂了一部分——纸上谈兵和真正的战争之间,隔着的是人。 是那些在沙盘上没有名字、没有面孔、没有声音,但在真实战场上,会流血,会害怕,会逃跑,也会为了保护同袍,而冲在最前面的活生生的人,他需要去认识那些人。 所以有了这场演武。 左卫轻骑中,抽离了两队精锐,换上新兵,当然不是刚入伍的生瓜蛋子。 是那些已经在营中,训练了好一段时日、有一定战术基础,但尚未参加过实战的年轻士兵。 皇帝特意交代,不必挑选体格最强壮的,武艺最拔尖的,挑那些有血性的、和同袍感情好,在平日里训练时,会互相拉一把的。 王崇简在值房里,把那道旨意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像是要把大半辈子攒下来的经验,都灌进这一次演习里般,郑重得开始准备这场演武。 两队轻骑,每队五十人,配长矛、短刀、轻盾,不配弓箭和火器,纯靠阵型、速度和对地形的判断,决胜负。 校场中央用沙土和石块堆出山丘、河流、密林,东西两侧各搭一座高台,台上设帷幕和案几,案上铺地形图。 每轮布阵之后,双方需从签筒中抽一支签,签上写着各种突发状况——雾、雨、风、地形塌方、侧翼遇伏、斥候被俘、粮道被断。 这些签是皇帝昨晚亲手写的,有些签,王崇简见都没见过,签筒就放在裁判席上,抽签之后,当众宣读,谁也不能反悔。 沙盘校场在京畿大营西北角,占地极广,开阔平坦,四面用栅栏围住,栅栏外,站满了闻讯赶来的禁军士兵。 王崇简站在两座高台之间的中立区域,手里举着令旗,号角声低沉悠长,像一头沉睡多年的巨兽,正在缓缓苏醒。 皇帝和萧珩各自登台。 萧珩站在高台上,秋风,把他玉冠下的碎发吹得轻轻晃荡。 他低头,看着脚下的沙盘校场——那些微缩的山丘、河流、密林,在晨光里,泛着不真切的金色光泽。 校场上的两队轻骑兵,已经列阵完毕,战马打着响鼻,长矛上的红缨,在风里猎猎飘动。 他忽然觉得,自己从前在书房里对着舆图推演的每一场战役,都像是在纸上画圈——画得再圆也不是真的。 今天他要指挥的,不是沙盘上的小旗,是活生生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伸进签筒,指尖触到第一支签,抽出来,展开——晴,无风,地形无变化。 他把签条放在案上,展开面前的地形图。 校场中央有一条浅溪,溪上只有两座桥,一座在东,一座在西。 他的骑兵要从西侧出发,必须先过桥。 他看了好一会儿,提笔写了第一轮指令:全军过西桥,前队直插中央高地,后队绕至侧翼密林待命。 传令兵飞奔下台,把指令送到王崇简手中。 阿珩看着自己的骑兵,迅速过桥,前队数十名轻骑,在中央高地前列成了冲锋阵型,后队悄无声息地隐入了密林。 对面的高台上,皇帝也抽了签,签文同样是晴天。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形图,然后提笔写了几个字,交给传令兵——全军不动,原地待命。 她靠在椅背上,端起了茶盏,帷幕在风里轻轻拂动。 她一点也不急,她在等阿珩自己漏出破绽,等他步步紧逼。 再用一个,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突发状况,让他亲身体验,什么叫战场上的瞬息万变。 当然,也不能太狠,真把他气到哭鼻子,可就麻烦了。 第156章 演武2 萧珩的骑兵迅速过桥,马蹄踏在碎石河床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溅起的水花,在晨光里一闪一闪。 前队二十名轻骑,顺利地登上了中央高地,迅速列好了冲锋阵型,后队悄无声息地隐入了侧翼密林,一切都按他的指令,精确执行。 他站在高台上,俯瞰整片校场,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中央高地是整个校场最高的位置,视野开阔,子玉的骑兵不管从哪个方向进攻,他都能提前发现。 他觉得,自己这一步走得无可挑剔。 第二回合,他又抽了一支签。展开——雾起,能见度不足百步。 他的笑容停了一下,雾,这意味着,他抢占的中央高地视野优势,被削去了大半。 而他的后队藏在密林里,前队和后队之间的联络,也会被雾隔断。 他低下头,手指在地形图上移动了好一会儿,然后提笔写了指令:前队原地结阵,以盾兵向外,防止敌军趁雾突袭; 后队从密林撤出,往中央高地靠拢,与前队合兵。传令兵飞奔而去。 皇帝也抽了签,同样是雾,她几乎没有犹豫,提笔写了指令,递给传令兵。 她的指令是派出小队轻骑,沿着中央高地东侧的浅溪摸过去,不断骚扰阿珩后队的撤退路线,只是骚扰。 时不时冲出来,敲几下盾牌,时不时在雾气里,晃一晃旗帜。 让阿珩的后队,始终处于紧张状态,无法顺利往高地靠拢,但又不至于被彻底击溃。 她在等——等阿珩自己犯错。 王崇简看着双方指令,眼角抽了一下。 他当然看出来了:陛下这打法,一点不留情面,简直像是在遛马——先让马跑起来,等它跑累了,再慢慢收缰绳。 但他依旧配合地举起令旗,宣布第二回合的结果:后队在骚扰中轻度减员,未能按计划与前队合兵,前队仍固守高地,但侧翼已暴露。 萧珩看着沙盘上,代表自己后队的那些小旗被拔掉了好几面,手指在案上,微微用力。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这只是几面小旗,只是轻度减员,后队的主力还在,他还有高地,他还有机会。 他又抽了第三支签——雨起,溪水渐涨,地面泥泞,骑兵机动性下降。 他低头看着地形图,手指在中央高地的位置上,停了好一会儿。 后队已经轻度减员,如果继续往高地靠拢,在泥泞的溪岸边行军,会进一步暴露侧翼; 但如果让后队原地固守,前队和后队之间的缺口,就会越来越大,子玉的人,随时可能从这个缺口插进来,把他切成两段。 他在脑海里飞快地推演着每一个可能的方案,然后提笔写下指令:前队继续固守高地,以长矛阵向外; 后队原地结阵,以溪岸为屏障,等待雾散,传令兵飞奔而去。 皇帝也写完了,看见阿珩的指令,弯起眉眼。 阿珩的这一步走得很稳:知道不能继续在雾中移动,选择了固守待援; 知道不能放弃后队,选择了让前后队各自守住有利地形,等待能见度恢复。 但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把兵力分成了两半,一半在高地上,一半在溪岸边,中间隔着被雾笼罩的泥泞河岸。 而她的骑兵一直按兵不动,就等着他自己把阵型拉开。 她的指令随即被公示:全军出击,趁雨雾掩护,直插中央高地与溪岸之间的缺口,将前后队切成两段,然后集中兵力,吃掉孤立无援的后队。 赵桓接过双方的指令条子,低头看了片刻,然后举起令旗。 沙盘上,皇帝的主力骑兵,从高地东侧绕过去,在雨雾的掩护下,像一把快刀,狠狠地切进了萧珩前后队,之间的缺口。 后队还在溪岸边等雾散,忽然听见侧面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盾牌撞击的闷响,这次不是骚扰,是主力。 他们来不及变换阵型,骑兵已经从侧翼冲了进来,把他们彻底冲垮。 前队在高地上,眼睁睁看着后队在溪岸边被吃掉,隔着浓雾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听见远处,传来零星的喊杀声和马蹄踏在泥泞里的闷响。 萧珩站在高台上,人工制造的浓雾,散得比他预想的更慢。 他紧盯着那片被乳白色雾气,裹住的溪岸,能听见远处,偶尔传来零星的铁器,碰撞声。 那是他的后队,在雾中与皇帝的骑兵相遇时,短兵相接的动静,每一声狠克制,听不出胜负,只知道有人在交手。 然后雾开始散了,不是一下子全散,是一层一层地褪,像有人从校场边缘,有条不紊地,揭起一张覆在沙盘上的薄纱。 最先从雾里露出来的,是中央高地的轮廓,他的前队还在高地上固守,长矛如林,盾牌并列,阵型依然完整。 阿珩松了一口气——至少高地还在他手里。 然后溪岸也从雾里显出来了。 阿珩站在高台上,看着他的后队,在溪岸边,被皇帝的骑兵一块一块地啃掉。 不是被突袭——突袭至少还意味着有阵型、有抵抗、有组织。 他的后队是被咬碎的,皇帝的骑兵,借着雾的掩护,分成好几支小队,沿着溪岸的碎石坡和灌木丛,像狼群围猎般,一波一波地冲上来。 每一次冲击都只咬掉一小块——撞倒一个盾兵,挑翻一个矛兵。 把阵型边缘的几个步兵,从侧翼剥开,然后迅速撤回雾里,不给后队任何反击的机会。 他的后队,就像一颗被蚂蚁围住的糖块,正在从外往里一点一点地被啃噬,每一口都不致命,但每一口都在消耗。 他看见一个盾兵,举起圆盾,挡住正面冲来的骑兵,盾面上被枪杆砸出一声闷响,他咬牙顶住了。 但另一个骑兵,已经从侧面绕到了他身后,像一条滑进水里的蛇。 骑兵他背后撞过去,一枪杆敲在他头盔侧面。 那盾兵闷哼一声,膝盖一软,跪倒在泥地里,按规则倒了下去。 一个矛兵把他的长矛,从盾阵的缝隙里捅出去,矛尖抵住了一个骑兵的护心甲。 矛头包了棉布,捅不穿铁甲,但他把那个骑兵捅得在马背上晃了一下。 然后两翼的盾兵,被撞开了一个缺口,雾里又钻出两个骑兵,一左一右,同时朝他冲过来。 他来不及收回长矛,被撞翻在溪岸的碎石坡上,长矛还握在手里,但他已经“阵亡”了。 后队的旗手——那个扛着营旗的年轻士兵,比萧珩大不了几岁,下巴上还留着一层稚嫩的绒毛。 他在阵型被咬碎之后,还在拼命往中央高地的方向跑,想把营旗带回前队。 他跑了很远,靴子在泥泞里打滑了好几次,每次都差点摔倒,又爬起来继续跑。 然后雾里冲出一个骑兵,从他身后追上来,枪杆在他背上轻轻一点,只是碰了一下,按规则点到即止。 旗手停下来,喘着粗气,把营旗插在地上,然后自己走到旁边坐下。 营旗还在风里飘,但他已经“阵亡”了。 阿珩看着他的士兵,一个一个地倒下去。他们在泥泞里挣扎,在碎石坡上打滑,在被撞翻之后,按规则躺在原地。 他们当然没有受伤——棉布包着的枪杆伤不了人,他们只是在完成一场演习。 但他知道,如果在真正的战场上,那些撞在盾牌上的声响,会变成刀刃切入皮甲的闷响,那个脸朝下,摔进泥坑里的年轻士兵不会再爬起来。 那个扛着营旗,拼命往高地上跑的旗手背上,会插着一支箭。 他把伤亡当成了数目字,他把士兵当成了棋盘上的棋子。 他用最精确的计算,把他们送进了死地,然后告诉自己这是最优方案。 第157章 演武3 萧珩站在高台上,手指攥着栏杆,攥得指节泛白,眼眶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外涌。 他不想哭,他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在这么多人面前哭,有点丢人。 但那个摔进泥坑里的士兵,用手护住脸的动作,在他脑子里反复地回放,每一遍都像一把刀,在剜他心口最软的那块肉。 他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军旗被夺了,王崇简举起令旗,宣布后队全部阵亡。 王崇简在校场上,高声宣布了下一轮的规则,问他是否要继续,说高地上的前队,还可以再战。 萧珩没有动,只是看着溪岸边那片泥泞里,横七竖八躺着的士兵,看着他们散落在碎石坡上的盾牌和长矛,看着那面还在风里飘的营旗。 然后他的眼泪掉了下来,肩膀不住的发抖,手指攥着栏杆,攥得指节泛白,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像一头受了伤的幼兽。 他不想哭,但他控制不住。 他想起自己在策论里,写过的那些伤亡数字——三十人,轻骑若干——他写得那么轻易,那么理所当然。 可等那些数字,变成了溪岸边,躺着的一个个真实的士兵…… 萧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刚才写下了那道指令:后队原地固守,以溪岸为屏障,等待雾散。 他以为这是最稳妥的选择,他没有算到分散,给了子玉逐个击破的机会,是他,把他们送进了死地。 王崇简抬头看天,假装自己是个瞎子,他就知道这么干不行,哪有这么欺负孩子的,现在好了,气哭了吧。 偷偷斜了一眼天子,嗯,陛下动了,还好不用他哄。 皇帝已经从对面的高台上走下来,走到阿珩所在的高台下面,仰起头看着他。 她的脸上没有责备,只是轻轻说了句下来。 阿珩从高台上跑下去,一头扎进她怀里,把脸埋在她的衣襟上,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声音断断续续。 “我错了——我不该把他们当成数字,我害死了他们——是我的错。” 皇帝把他揽进怀里,一只手按在他后脑勺上,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她没有说“这不是真的,他们只是躺在那里”——她知道,对他来说这就是真的。 “阿珩,记住这个感觉,今天的眼泪,是为了让你以后,不必在战场上流泪。” 她低下头在他发顶上,轻轻亲了一下,“你的每一个决定,都会有人替你付出代价。” 孩子的眼泪,打湿了皇帝的衣襟,她扯出一个无奈的笑“好啦,好啦,都多大的人了,还这么爱哭。” “今天,我们阿珩已经很厉害了,换了别人来,伤亡比这还大呢,慢慢学嘛,你才学几年,犯错很正常嘛。” 校场上的雾已经完全散了,阳光从云层里洒下来,落在母子俩身上。 禁军骑兵们远远站在浅溪旁边,没有人出声,只有风从山谷里灌进来,把号角吹得呜呜地响。 王崇简把令旗收了起来,朝身边的副将使了个眼色——今天不打了。 阿珩还趴在皇帝怀里,哭得嗓子有些哑了。 他的手,已经不再,只是抓着皇帝的衣襟,脱力似的,改握住了皇帝的佩剑。 这个动作皇帝看见了,她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从剑柄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 她的手比他的手大了一圈,指节分明,干燥而温热,和他刚出生时,能握住他整个小拳头的那只手,一模一样。 校场上的骑兵开始收队,那群躺在溪岸边,模拟阵亡的士兵,拍拍身上的泥爬起来,三三两两地往回走,讨论着即将得到的赏赐。 萧珩望着他们的背影,在心里跟自己说了句什么,没人知道,那是他和自己之间的约定。 第158章 少年初长成 永昌二十五年春,萧珩十五岁。 十五岁的萧珩,已经叫人移不开眼了。 他长高了许多,身量已至皇帝眉际,芝兰玉树,骨秀神清,站在那里时。 脊背挺直如松,像一柄刚刚淬过火的利剑,锋芒未露,却已让人不敢逼视。 有一回,他从偏殿里走出来,廊下,正有几个小太监在打扫落叶。 领头那个,是个没见识的,刚入宫不久,平日里,只干些洒扫的粗活,从未到过前殿。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一个少年,从回廊那头走过来。 身姿修长如新竹,肩背挺直而不僵,穿一件月白暗云纹的常服,腰束玉带,头发用一根羊脂白玉簪,绾在脑后。 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被晨风吹得轻轻拂过下颌。 晨光洒过来,落在他脸上,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小太监手里的扫帚,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旁边的老太监赶紧拽了他一把,恨铁不成钢地骂了句“那是七殿下,还不跪下” 小太监慌忙跪下去,额头贴着石板,心跳得比打鼓还响。 他刚才,以为是画上的人走下来了,他在老家过年时见过一幅年画。 画的是兰陵入阵图,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他当时觉得那是假的,是画师编出来的,现在他知道不是了。 等他抬起头时,那个月白身影,已经走远了,只留下回廊里一缕药香。 他跪在那里,发了很久的呆,直到老太监又拍了他一巴掌,才回过神来继续扫地。 边扫边想,回去要给他娘写信,说他在宫里见到兰陵王了。 这件事,不知怎么传到了赵桓耳朵里。 他在兵部值房里,跟何慎之感慨,说“殿下如今真是长大了,民间都传殿下那是“积石如玉,列松如翠”。 何慎之想起坊间的传闻,顺口接了一句“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两人说完,同时沉默了一瞬,民间用南朝诗人称赞名士的句子,来形容天潢贵胄,多少有些不妥。 但细想七殿下的容貌气度,这话真是再贴切不过了。 他们有幸见过陛下年轻时的样子,那时的陛下,也是这般惊艳。 七殿下眉眼之间,有三分陛下的轮廓,但比陛下多了一层书卷气,像一把收在鞘中的古剑,锋锐尽敛,只余鞘上,温润如玉的纹路。 萧珩把锋芒收得很好,好到让人忘了他是天家子弟,也忘了他是圣人亲子。 十五岁的萧珩,在御书房听政时,已经不坐在皇帝右侧,那把特设的椅子上了。 他如今,更习惯站在舆图前,背对着满殿朱紫,面对那幅,从天花板垂到地面的万里河山。 手指随着朝臣的奏报,在图画上缓缓移动缓缓移动。 他听大臣们奏事时,从不打断,只是站在那里,偶尔偏过头,看一眼奏报,然后再把目光移回舆图上。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他在看什么,更没有人知道,他会在什么时候开口。 一日,赵桓照例禀报军务,说到凉州马政废弛,去岁军马损耗,远超常年,需从太仆寺调拨新马。 他一边说 一边习惯性地看向皇帝,却听见右侧,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去岁,凉州精骑的马匹膘情,就比幽州差了不止一筹。 那时报上来的数目是多少,赵大人可还记得?” 赵桓愣了一下,不是被问住了——天下军务,他都烂熟于心。 报了数字之前,他自己先在心里,核对了一遍,惊觉,凉州亏损,竟以有五年之久。 赵恒顿时心下了然,殿下这是在告诉他,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果然,萧珩听完他的回答,只是微微颔首,没有追问,把目光移向站在旁边的兵部郎中。 “张大人怎么看。” 兵部郎中姓张,年近四十,任过一届凉州司马,这辈子第一回进御书房。 突然被点名,脑子空白了一瞬,然后赶忙诚惶诚恐地,起身作答。 所幸,他能靠政绩,从凉州调进兵部,还是有真才实学的,当下就凉州气候,及风土人情,侃侃而谈。 萧珩听完,点点头:“张大人有真才实学,当多为朝廷效力才是。” 话说得平淡自然,但张郎中站在那里,后背的衣衫已然被冷汗洇透了。 七殿下这是责怪他敝帚自珍,还是怀疑他与凉州官场勾结,故意隐瞒。 张郎中心跳如擂鼓,硬是把那层薄汗逼回去,恭恭敬敬地谢恩:“微臣惶恐。” 沈约站在最前面,把萧珩的表现,看在眼里,握笏板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虚怀若谷,不怒自威,殿下的为君之道,渐成了。 午后,阿珩跟着赵平,在石缸边看鱼 他蹲在石缸边上,手里捏着一根草茎,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水面。 那条最肥的红锦鲤,懒洋洋地摆着尾巴,对他的草茎爱答不理。 阿珩也不恼,干脆把草茎搁在缸沿上,从袖子里掏出一卷《韩非子》。 这是他从沈约书房里顺来的,书页已经翻得起了毛边。 既然敢不理他,这鱼正适合受些,法家的熏陶,他翻到折角的那一页,清了清嗓子,对着石缸里的锦鲤念了起来。 “夫严家无悍虏,而慈母有败子。吾以此知威势之可以禁暴,而德厚之不足以止乱也。 夫圣人之治国,不恃人之为吾善也,而用其不得为非也。 恃人之为吾善也,境内不什数;用人不得为非,一国可使齐。 为治者用众而舍寡,故不务德而务法。” 他念到这里停下来,拿草茎点了点水面,问“听明白了吗?韩非子劝秦王不要靠仁义治国,要靠法度,再不理我,小心我把你绳之以法。” 只能那条红锦鲤,当然没有回答他,只是甩了一下尾巴,溅起几滴水珠,落在他袖口上。 阿珩认真地地看着那条鱼,说他大概觉得韩非子太凶了。 “”殿下你对鱼念书鱼又听不懂。” 阿珩摇摇头,“万物有灵,书上总说对牛弹琴,但牛听了琴声也会多吃草的。” “”那是牛,这是鱼,鱼连耳朵都没有。” 阿珩从容地说“鱼没有耳朵但有侧线,能感觉到水里的震动,我说话的时候水面在震,鱼能感觉到的。” 赵平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那要不今晚尝尝,这听了书的鱼,是不是更鲜美? 阿珩把草茎往赵平身上一甩,“你就想着吃,这条可是我的学生,吃不得。” 他把书卷起来正要继续念下一篇,忽然觉得背后有人在看他。 他回过头,看见子玉站在回廊拐角处,阳光从银杏叶缝隙里洒了她一身。 阿珩站起来朝她挥了挥手,皇帝微微颔首,转过身往御书房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阿珩蹲在石缸边,和赵平说话的样子。 春风从太液池上吹过来,把少年袍角吹得轻轻拂动,也把她鬓边几缕碎发吹散了。 她没有去拢,像是在和这个春天达成某种默契般,弯了一下嘴角,吾家少年初长成,从今往后,便是雏凤清于老凤声。 第159章 入朝 按大周祖制,皇子年满十六行冠礼,冠礼后,便当出宫开府、入朝议事。 不再是禁庭中,只读圣贤书的金枝玉叶,而要站到丹陛之下,与满朝文武同列,开始学着做一个真正的臣子。 或者说,开始学着在储君面前,做一个知分寸的兄弟。 礼部早在,二皇子改行冠礼时,便把拟好的章程递进了宫。 周毓文想得周全,从冠礼的日子,到开府的选址,到入朝后的职司安排,都列得清清楚楚,就等陛下批一个“准”字。 折子递进去之后,便石沉大海,内阁不敢催,周毓文也不急。 他在朝这么多年,今上对几位皇子的态度,那是再清楚不过。 他只要守好该留心的那个,礼部尚书的位子就坚如磐石,至于其他的,自有人操心去。 如今还住在宫里的皇子,共有五位——大皇子早夭,五皇子萧琰,早年“病故”,那桩旧事宫里没人敢提,只当从来没有过这个人。 剩下的皇子里,二皇子萧珹今年二十,早已过了行冠礼的年纪; 三皇子萧琮十九,四皇子萧瑀十八,六皇子萧珣十六,恰好踩着入朝的线。 萧珹如今住在常华殿,他的院子,原本是先帝时,一个不得宠的皇子住的。 位置偏僻,离御花园极远,推开窗,只能看见一堵长满青苔的院墙和墙角几丛瘦竹。 萧珹在这里住了将近十年。 他今年二十岁,是所有皇子里最年长的,也是最沉默的。 每天卯时起床读书,辰时练字,午后习骑射,傍晚在院子里散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像个被上了发条的钟摆。 宜嫔有时候来给他送些点心,母子俩坐在窗前说几句家常,他从不问“父皇什么时候让我入朝”,也从不抱怨院子太小、伺候的人太少。 他只是在每次宜嫔走后,把窗子推开,望着那堵长满青苔的院墙。 他的性情,是这些年在毓秀宫里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小时候他还会问母妃“父皇为什么不喜欢我”,长大后他不再问了。 他读了很多书,经史子集无所不览,骑射也算出众,论才学论武艺,都不比任何人差。 但他知道,这些东西,在父皇眼里一文不值,父皇眼里,从来只有一个儿子。 那个儿子今年十五岁,体弱多病,或许等他何时终于去了,父皇便会想起,萧珹这个被埋在角落的庶长子,但他终究活着。 所以,萧珹还住在常华殿,每天对着同一堵院墙,过着钟表一样的日子,把自己的心思死死压在眼底。 三皇子萧琮还住在安贵人,啊不,如今安嫔的院子里,其实他原本也该住进常华殿,但许是存在感太低,他闹上一闹,便搬回来了。 安嫔位分不高,性子也淡,从不参与后宫任何争斗。 萧琮随了她的性子,从小就是个安分的孩子。 他今年十九岁,长得虎头虎脑,笑起来有两颗虎牙,功课平平,骑射也平平,但他活得比任何一个兄弟都自在。 他早就想明白了——父皇眼里没有他,他也不强求。 他有娘亲,就够了。 四皇子萧瑀和萧琮关系最好,两人年岁相近,脾气也投契。 萧瑀比萧琮更憨厚,大约是从小被淳嫔管得极严,每天除了读书,还是读书导致的。 但他的书读得实在不算好,太傅曾委婉地说他“天资纯良,悟性稍欠”。 淳嫔为此急得嘴角起了一圈燎泡,但急也没有用——萧瑀是真的读不进去。 每日和萧琮一起养蛐蛐,偶尔溜出宫去逛一逛,对他来说就是最好的日子了。 六皇子萧珣,是所有皇子里最有锐气的一个。 他今年十六,恰好踩在入朝的门槛上,生得浓眉大眼,身材颀长,骑射在诸皇子中最为出众。 他的母亲康嫔出身靖北侯府,从小在边关长大,骨子里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 萧珣完全遗传了母亲的性情,事事都要争个先,脾气上来时,敢跟教他骑射的师傅对骂。 他没怎么见过那个七弟,但他觉得不服,他不觉得自己比七弟差在哪里——论骑射,他比七弟强太多; 论身体,那个七弟病歪歪的,他从来没生过大病。 他只是没有一个做皇后的母妃。 这几位皇子的母妃们,也都不是省油的灯。 宜嫔熬了二十年,从宜嫔熬到宜妃,面上温婉贤淑,心里那盘棋却从来没有停过。 她知道萧珹入朝的事,不能再拖了——二十岁,前朝的皇子,这个年纪早已成家立业,她的儿子还连王府都没开。 她不能自己出面,但她有柳家,她的父亲是户部尚书,门生故吏遍布六部,上个折子不是什么难事。 康嫔更直接,靖北侯府在军中有根基,她娘家的几个兄弟都在边关带过兵,在朝堂上说话比寻常武官更有分量。 她不像宜妃那样绕弯子,直接把话递到了几个御史耳朵里:皇子成年不入朝,于祖制不合。 于是这年春天,朝堂上的折子忽然多了起来。 先是都察院一个御史递了折子,说诸皇子年岁渐长,按祖制应行冠礼、出宫开府、入朝参政。 接着吏部一个郎中,在朝堂上当众奏报,说二皇子今年已经二十岁,若再不开府入朝,恐民间议论纷纷。 然后是礼部主事,把几位皇子的年岁列了个清清楚楚,说除七殿下尚未满十六外,其余皇子均已到了该入朝的年纪。 这些折子和奏报,措辞克制滴水不漏,个个忠心耿耿,恐伤陛下慈父之心,这句话,都要被嚼烂了。 皇帝随意扫了一眼,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太液池上的春风吹进来,把她案上的纸页吹得哗哗响。 她偏过头,望着窗外,那片被暮色笼罩的池水,阿珩确实长大了,该到入朝的年纪了,她不能永远把孩子困在乾清宫。 次日早朝,皇帝在宣政殿上,当众批了礼部的折子:准。二皇子、三皇子、四皇子、六皇子,年满十六者,出宫开府,入朝听政。 等上表的,喊完陛下圣明,皇帝才再次开口,声音不大,但满殿文武都听得清清楚楚:“七皇子萧珩,年虽未及冠,才识已堪大用。 着即入吏部学习,吏部所有奏报文书,先呈七皇子过目。” 何慎之站在百官队列里,手里的笏板条件反得攥紧。 他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高处砸中了头顶,一时间头昏眼花。 多年的仕途生涯中,头一回感受到一种既荣幸又惊悚的压力。 让七殿下去吏部——吏部管的是天下官员的考课、升迁、调补,是把所有官员的前程捏在手里的地方。 他跪下接旨时,声音依然很稳,但心里已经在飞快地排布吏部哪些卷宗,需要先送到殿下案头、哪些议事殿下需要在场、哪些官员的履历,殿下需要提前熟悉。 陛下把最珍重的儿子,放在他的衙门里,是让他教着,这是何等的信任,他必不敢辜负陛下。 第160章 入朝2 永昌二十五年春。 诸皇子入朝的旨意颁下来,吏部和礼部忙得连轴转。 按大周祖制,皇子入朝,官职品级,视皇子出身与年资而定。 多从六部或寺监的副职起步,品级不高,为的是让诸位殿下,尽早熟悉政务,也不至于惹出什么乱子。 吏部尚书何慎之,把拟好的授官名册呈进御书房时,皇帝正在批折子。 她翻开名册,随意扫了一眼,二皇子萧珹授工部营缮司主事,正六品; 三皇子萧琮授太常寺典簿厅典簿,正七品; 四皇子萧瑀授光禄寺大官署署正,正六品; 六皇子萧珣授兵部武选司主事,正六品。 这几个职位,都是按前朝的惯例,不上不下,既不会让民间觉得,亏待了皇子,也不会让任何一个皇子手里,攥住半点实权。 工部营缮司管的是皇家建筑修缮,太常寺典簿厅管的是祭祀档案,光禄寺大官署管的是宫廷膳食采办,兵部武选司管的是武官档案。 都是清闲体面,不易出错的衙门,也是最容易被人遗忘的角落。 皇帝看完连眼皮都没抬,提笔批了个“准”字。然后靠在椅背上 “没有七皇子?” 何慎之胸有成竹的跪下“微臣请圣上示下。” 开玩笑,伴君二十年,上位是什么性子,他还不知道? 今天他何慎之,敢擅自给七皇子安排好官职,明天就得远赴岭南,尝尝瘴气是什么滋味。 皇帝沉吟片刻,像是想起什么,哑然失笑 “罢了,七殿下主意正得很,谁敢摆布他啊,叫他自己去吏部,挑个喜欢的。” 何慎之愣了一下,吏部管的是天下官员的任命调补,每一个职位都有相应的品级、资历、考课要求,可不是菜市上,任人挑拣的货物。 但他迅速,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微臣这就去安排。” 萧珩是次日午后,去的吏部。 为了不干扰公事,萧珩特意吩咐不许大张旗鼓,只留何慎之,在值房门口候着。 可惜收效甚微,他走进正堂时,所有正假装整理卷宗的吏部主事、郎中们立刻齐刷刷站起来行礼,目光里都带着藏不住的好奇。 他们中,有些人之前只在御书房里,远远见过殿下几次,有人连影子都没见过。 此刻七殿下出现在吏部正堂,像是一块从天而降的陨石,砸中了一群,习惯了按部就班的蚂蚁,一束阳光照进了蚁穴的深处。 不过几炷香的时间,萧珩就把每个司的值房都转了一圈。 他翻了几本考课册,看了几份调任文书,又问了几个关于流程和条例的问题。 何慎之一一作答,在心里飞快地揣测殿下究竟想要一个什么样的位置——考功司权力最大,但事务最繁杂; 验封司涉及爵位封赏,与宗室关系密切;文选司管文官调任,能接触到全国所有文官的履历;稽勋司管荫袭,相对清闲。 他正在心里,盘算着各司利弊,萧珩忽然在文选司值房的门口停下来,案上摊着的一份,刚从江南递上来的调任文书。 “文选司管的是全国文官的调任?” 何慎之说正是,阿珩又问所有知州、知县、知府乃至各省布政使、按察使的调任,都在这里经手。 何慎之回,都在文选司。 阿珩把那份调任文书放回案上,“就文选司吧。” 何慎之熟练得,像是早已做好了一万种应对方案。 “文选司中,只有正五品郎中,正好有缺,品级低了些,殿下若是喜欢,臣再为殿下上吏部行走,也便于日后修习政务。” 萧珩点点头,“何大人想得周到,便按你说的办吧。” 何慎之,躬身一礼,“稍却,臣便将文选司的卷宗,送到殿下案头。” 与此同时,诸皇子开府的事,也在工部悄悄进行着。 按祖制,皇子开府需工部拟定规格,呈内阁审核,再由内阁呈御前批阅。 最高一等是亲王规制,王府面阔十一间,丹漆大门,门前立石狮,府内设承运殿、圆殿、存心殿,层层院落从大门铺到后花园; 次一等是郡王规制,面阔九间,略减于亲王; 至于往下,大周开国以来,皇子开府,从未低于郡王规制。 工部尚书拿着拟好的奏折,去内阁找沈约,心里是笃定,不会出任何问题。 虽然陛下未有明旨,但按惯例,几位皇子,按郡王规制开府合情合理,这份折子不过是走个过场。 他把折子放在沈约案上时,语气极轻松,说是按旧例拟的,几位殿下的开府的吉日也已定下,就等大人过目呈陛下了。 沈约没有接话,拿起折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放下来。 “四位皇子开府事宜,一切从简。” 工部尚书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沈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沈约头也没抬,“按最低一等的,镇国将军规制办——面阔五间,绿门石鼓,一进正堂,这折子也不必呈给陛下了,直接按这个规格重拟章程。” 工部尚书张了张嘴,想说这不合祖制,太祖定下的规矩,皇子开府最低也是郡王规制,镇国将军,那是宗室远支才用的规格。 但他终究是在刀尖上,走了大半辈子的老江湖,把这句话,和着唾沫一起咽了回去。 他忽然想起来,陛下准了皇子入朝,授了官,却迟迟没有封爵,周毓文把乌纱帽看得比命还重,是万万不会效率如此低下的。 而沈约这个内阁首辅,从来不说自己的话,他的意思,大半就是陛下的意思。 想到这里,工部尚书,诚惶诚恐地把那份折子重新收进袖子里,“多谢沈相提点。” 沈约还是没有抬头,笔尖在纸面上走过。 工部尚书退出值房,在回廊里站了片刻,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快步,往工部衙门走去。 他得回去,把之前画好的郡王府图纸,全收起来,换成镇国将军府的。 那些图纸都已经画好了,工匠都已在备料,现在全要重来。 第161章 明争暗斗 凤仪宫的请安,素来是寅时三刻。 皇后沈蕴宁端坐在正殿的凤椅上,手里端着一盏温热的参茶,面容端庄,看不出任何情绪。 她在后宫的地位,稳如磐石,不是因为陛下有多宠爱她,恰恰相反,正是因为陛下不爱她,而她又知情识趣,故而,能不给任何人留下把柄。 后宫的妃嫔们,每天来给她请安,她一一应付过去,从不偏袒,也从不打压任何人。 但今日请安的气氛,与往日明显不同,殿中,莺莺燕燕坐满了偏厅。 人人面上带着笑,眼神却在彼此身上,来回逡巡,像一群闻到了血腥气的鱼,不知道哪里有伤口,但知道,一定有人身上带着伤。 宜妃是最早到的,她如今位分最高,坐在皇后右手边第一个位置。 穿着一件,素净得体的靛蓝色暗花褙子,发髻上只簪了一枝银簪,端庄得体。 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那双眼睛底下的青灰色,遮了脂粉也盖不住,像是好几夜没有睡好。 萧珹,官职授了,但爵位的事,至今没有下文。 工部主事,正六品,她的珹儿,文韬武略,被安排工部去修房子! 但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她不能抱怨,更不能在任何人面前,流露出半点不满。 她是陛下的宜妃,是皇长子的母亲,她必须端庄,必须从容,必须让所有人觉得,她不在乎。 她端起茶盏,手指在瓷胎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瓷胎如纸薄,是去岁陛下赏赐的贡品,整个后宫,只有她和皇后宫里有。 她垂眼,看着茶汤里浮沉的叶片,觉得这茶叶像极了她自己——被人用滚水冲泡,翻来覆去地折腾,最后只能沉在杯底,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康嫔坐在她斜对面,今天穿了一件绯红色的织金褙子,发髻上,簪着一对赤金衔珠步摇,整个人看起来精神抖擞。 萧珣授了兵部主事,虽然只是个管仓库的闲差,但好歹是兵部,她靖北侯府世代将门,珣儿进了兵部还愁升迁? 她甚至已经在心里,替萧珣想好了未来的路:先在兵部历练几年,等爵位下来了,开府建制,再寻个机会去边关镀一层金,回来,便是手握实权的亲王。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用一种不经意的语气,对旁边的淳嫔说 “陛下还是念着六皇子的,先在兵部历练历练,等年长些,往后等年长些,封了爵,说不定能似成王,为父皇分忧呢。” 这话说得随意轻快,像是在说一桩理所当然的事,但宜妃握茶盏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她最不想听的就是“爵位”这两个字。 她的珹儿还没有爵位,凭什么康嫔就觉得她儿子一定能封爵? 她放下茶盏,用一种温婉慈爱的语气,慢悠悠地开口:“康妹妹说的是,只是这爵位的事,陛下不提,咱们做母妃的,急也急不来。 说来,六殿下年纪还小,晚几年封爵也不打紧,二殿下还年长些,也还没音信,就是册封,也是按长幼之序来。 康妹妹说是不是?”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了康嫔不要得意忘形,又暗示了萧珹作为长子的地位,不容僭越。 康嫔的笑容僵了一瞬,放下茶盏,回了一句:“宜姐姐说的是,话说,我听闻,工部那边递了个折子,叫内阁打回了。 只说几位殿下的府邸,都按宗室从简之例办理,也不知道这‘从简’是个什么章程。宜姐姐消息灵通,可有什么准信?” 这事对康嫔自己没什么影响,她自矜有个好家世,来日里,不愁萧珣的前程,自然也不在意府邸的规格。 但这件事,对付宜妃却是一把快刀。 宜妃的笑容果然僵了一瞬,她知道工部往上递了折子,工部原拟的府邸规格,是按郡王府的定制来,也不算太薄。 可折子,递进内阁便石沉大海,她的父辗转托人打听了许久,才从内阁一个中书舍人口中,得知沈约的原话是“按宗室从简之例办理”。 宗室从简之例——那是给远支宗室的待遇,是给那些和皇室血脉,隔了无数层的旁支子弟住的宅子。 她的萧珹是当今皇帝的长子,住的府邸却和远支宗室一般规格。 她把茶盏放下,依然平静从容,像是在替妹妹解惑般,笑着说“这种事她怎么知道,一切听陛下的旨意。” 坐在角落里的安嫔一直在低头喝茶,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 她儿子萧琮授了太常寺典薄,正七品,管那些古旧的乐谱。 她觉得这个官职极好——离朝堂权力中心极远,极安全,极不容易惹祸。 她对爵位没有任何期待,也不觉得自己的儿子,有资格封王。 她萧琮每天按时回家吃饭,比什么都强。 昨晚萧琮跟她说太常寺的乐师,新谱了一曲,请他去听,她给儿子塞了两盘,新蒸的糕点,让他带去当宵夜。 她觉得这样的日子已经很好了。 淳嫔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安嫔聊着儿子的近况。 说萧瑀授了鸿胪寺主簿,从六品,管朝贡使节的接待礼仪,这职位清闲得,几乎没有存在感。 她说完叹了口气,说天天和四方馆的译官打交道,也不知道,会不会学一口胡语回来。 安嫔认真建议说“学点胡语也好,技多不压身。” 淳嫔愣了一下,竟然觉得这话有些道理,她想了想,又问那要是他学了胡语,跟胡人跑了怎么办。 安贵人沉默了一瞬,说萧琮可以帮忙追回来,要是追不回来,就留下,学学胡人的音乐,两兄弟也有个照应。 两人坐在角落里,小声地讨论着,这个完全不可能发生的假设,像是在乱世里,互相取暖的两只猫。 就在这时,坐在后排的一个年轻嫔妃忽然开口了。 她姓徐,是去年新选入宫的才人,位分最低,年纪最小,入宫还不到一年,连皇帝的面,都没见过几次。 她平日里素来安静乖巧,今天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用一种清脆响亮的嗓音,说了一句让整座凤仪宫,瞬间安静下来的话。 “皇后娘娘,听说七殿下去了吏部,不知道授了什么官职。 陛下也太着急了些,七殿下年纪还小,吏部的事怕是忙不过来吧。” 满殿寂静,宜妃端茶的手停在半空中。康嫔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连一直在低声讨论的安嫔和淳嫔都同时停下来,担忧地看了徐才人一眼。 徐才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安静吓了一跳,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她只是,想顺势讨好一下皇后娘娘而已。 皇后放下茶盏:“七殿下的事自有陛下安排,后宫不宜妄议。” 她没有责备徐才人,只是端起了茶盏继续喝茶,她在想什么?没人知道…… 请安散了之后,各宫的轿子,沿着长长的宫道各自散去。 康嫔没有直接回,她让轿子绕到御花园,在太液池边站了好一会儿。 池水在晨风里泛着细碎的光,她望着那片波光粼粼的水面,手里绞着帕子绞得指节发白。 她还年轻,还有得是机会,一件事在她心底压了十五年,只等着有一日,攻守易型。 安嫔坐在轿子里,让轿夫走慢些。 她掀开轿帘一角,望着宫道上被晨光照亮的青石板,对着问询的宫女,什么也没说,只是望着宫道尽头那堵朱红的宫墙,轻轻叹了口气。 皇子们长大了,一场血雨腥风,终究要来了。 石榴花在风里摇晃,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刚刚开始。 第162章 上朝 永昌二十五年,四月初一,寅时三刻,宣政殿外。 天还没亮透,东边天际线上,只泛着一线光亮,像被水洗过的青灰。 晨风从午门方向灌进来,把殿前广场上的旌旗,吹得猎猎作响。 文武百官早早按品级,在殿外列队候朝,紫袍朱衣在朦胧的晨光里,黑压压地站成一片。 萧珩站在一众皇子间,更趁得芝兰玉树,如同鹤立鸡群。 二皇子萧珹,从队列前面回过头来,目光扫过他身上,像是看到什么出乎意料的东西般,停了一瞬。 然后脸上绽开一个,温润得体的笑容,主动走了过来。 萧珹比萧珩高出半个头,肩背宽厚,穿一身靛蓝色朝服,腰间系着玉带,颇有长兄风范。 他在萧珩面前站定,用一种像是在关心自家幼弟的语气开口。 “七弟昨晚是不是没睡好?我看你眼下有些青灰,回头让太医,给你开副安神的方子。” 萧珩抬起眼看他,唇角,弯起克制的弧度,像是对着一位不太熟的远房亲戚。 “多谢二哥关心,昨夜处理公事,睡得晚了些,不妨事。” 萧珹的笑容没有变,只是眼角的细纹,微微动了一下。 他流畅得,像是在接一个早就准备好的话题,笑着说“吏部掌管天下百官,自然事忙,往后我在工部,若有不懂的章程,还要请七弟不吝赐教。” 萧珩拱拱手“二哥客气了,我不过是替何大人打打下手。” 萧珹的笑容依旧温润,聪明的,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他把目光,投向不远处站着的三皇子和四皇子,用一种,像是在替弟弟们操心的语气说 “三弟和四弟也来了,朝会不似上书房,由不得他们随性,可别出什么乱子才好。”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像在评价两件,不太值钱的货物——三弟敦厚,四弟纯良,都是好性子。 萧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三皇子萧琮和四皇子萧瑀,并肩站在队列的另一侧。 两人挨得极近,正在低声交谈着什么,萧琮此刻正拿手肘捅了捅萧瑀,像是在分享什么了不得的发现 “你看那只乌鸦,它从刚才到现在一直在殿檐上蹲着,蹲了好久了,是不是也在等上朝。” 萧瑀打了个哈欠,像是在梦游“那只乌鸦好像比我还困。” “不对,乌鸦不用上朝,困了可以睡,你困了只能站着。” 萧瑀沉默了一瞬,说那我下辈子,投胎做乌鸦。 两个人认真地讨论起了投胎做乌鸦的可行性,浑然不知,他们的二哥正远远看着他们。 这两个弟弟对萧珹来说,构不成任何威胁,但到底也是皇子,值得拉拢。 他朝他们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萧琮抬头倒是看见萧珩,连忙朝他躬身一礼,萧瑀也跟着拜下。 萧珩一一回礼,脸上带起一抹笑意,他对这两个兄长的印象不算坏。 小时候在御花园里,萧琮送过他一只草编的蚂蚱。 后来大家都长大了,来往便少了,但至少他们从未对他表露过恶意。 六皇子萧珣站在皇子队列的最边上,离所有人都有些远。 他穿了一身石青色朝服,腰间系着革带,身形颀长,肩背挺直,站在那里,像一杆随时准备刺出去的枪。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萧珩身上,看了片刻,然后生硬得般移开了,没有任何表示。 只是在队列里站得笔直,下颌微微扬起,望着宣政殿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像是在无声得宣告什么。 萧珹见缝插针,带着几分叹息的语气开了口 “七弟别介意,六弟他性子直,我平日里也常劝他,只是他素来有主见,不大听我的。” 他这话,听起来是在替萧珣打圆场,实则不着痕迹地把萧珣,定性成了“性子直、藏不住事、不听劝”这样一个,在朝堂上最容易被边缘化的形象。 萧珩不置可否,他无意掺和兄长之间的争端。 上朝的钟声终于响了,像是从大地最深处传上来的闷雷,一声一声撞在宣政殿的飞檐上,惊起了殿檐上,蹲着的那只乌鸦。 萧琮目送乌鸦飞远,像是在告别一位刚认识不久的朋友。 文武百官按品级鱼贯入殿,萧珩跟着队列,跨过宣政殿的门槛。 殿内金砖铺地,盘龙柱直通穹顶,百官按品级在两侧站定,笏板在手,面容肃穆。 皇帝坐在龙椅上,玄色龙袍铺展在御座之上,十二旒冕冠上的玉藻纹丝不动。 阿珩站在皇子队列里,隔着满殿,垂首肃立的文武百官,远远望着她,她的目光,也越过人群笼罩在他身上。 阿珩,悄悄朝她笑了一下,幅度不大,很快又学着其他官员的样子板起脸。 然后,他看见皇帝朝他眨眨眼,他心底第一次上朝的焦躁,莫名被抹平了。 早朝的例行奏报,像一个永远转不到头的钟表——赵桓禀报北境军务,何慎之奏对吏部考课,周毓文请示太庙祭祀的仪程。 阿珩昨晚,是真的办公事到到深夜,把何慎之给他的那一摞卷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今早,寅时不到,就被锦瑟从床上挖起来梳洗更衣,此刻站在那里,困意袭来,像一床裹了无数层棉花的被褥,压在他身上。 他把脊背挺得更直了些,手在袖中,轻轻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腕,保持清醒。 他第一次正式参加朝会,满殿文武都在看着呢,他不能在这里打瞌睡。 可眼皮还是不争气地往下沉,他用微小的幅度点了一下头,不是同意赵桓刚才说的增派军饷,是困的。 然后他又点了第二下,第三下时,他的身体,已经往前倾了半寸。 就在萧珩即将彻底睡着的边缘,他听见龙椅上,传来,带着促狭笑意的声音——“萧珩。” 他猛地清醒过来,脊背在一瞬间挺得笔直,像一只炸毛的猫。 满殿文武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何慎之的喉咙动了一下,紧张得像是被老师抽查功课。 皇帝靠在龙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眼里满是笑意:“关于福建总督,请增设水师一事,你有什么看法。” 萧珩悄悄攥紧了笏板,他刚才忙着打瞌睡,当然没听,万般无奈,萧珩不道德的选择祸水东引。 在心里说了声对不住,他缓缓开口:“回父皇,儿臣于海事一道,不知甚解,不敢妄言,然,儿臣听闻,兵部刘大人,通晓军事,故斗胆举荐兵部刘大人。” 满殿寂静了一瞬,然后他听见,身后有倒吸了一口凉气——那是刘侍郎。 皇帝微微弯起嘴角,也好,皇帝的目光从阿珩身上移开,落在刘侍郎身上。 “刘大人,既然七殿下举荐了你,你就说说吧。” 刘侍郎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硬被推上了点将台,只能硬着头皮,出来回话。 这回,萧珩认真的,像是在听什么至理名言,只是眼底,闪着狡黠的光。 退朝之后,百官鱼贯而出,萧珩正要跟着队列往外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锦瑟的声音——七殿下留步,陛下召见。 等他走进乾清宫,皇帝已经换下龙袍,穿着一件月白色常服靠在软榻上,手里端着一盏参茶。 看见他进来,便抬起眼,语气难掩得促狭:“今天在朝堂上睡着了,嗯?” 阿珩端端正正得走到她面前站定,然后像被抽了骨头似的软下去,瘫在塌上。 “子玉,朝会怎么那么早啊。” “瞧你那点出息,何慎之今日还跟我夸你呢,说你昨天一天,就把他交给你的卷宗全看完了。” 她顿了顿,“下次别熬夜,留下,喝碗参汤,喝完就在这补一觉。” “不喝,苦。” 阿珩熟练得把头靠在她肩膀上,闭上眼睛,他昨晚确实太困了。 半梦半醒间,他忽然想起可怜得刘侍郎,“一会,你把福建总督的折子给我看看,我之前没听到。” 皇帝低头看着他,手指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着:“睡吧。” 窗外晨光正好,银杏叶沙沙地响,萧珩靠母亲肩上,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第163章 收拢人心 萧珣站在兵部库房门口,看着满架子的盔甲清册,脸色铁青。 他在这里已经待了整整三天,三天!这三天里,他连兵部议事厅的门槛,都没踏进去过。 每天早上卯时点卯,跟着几个老主事在库房里清点库存,把那些落了灰的盔甲一件一件地搬出来核对数目,核完了搬回去。 第二天再搬出来——因为前一天核的数目和户部的账目对不上。 库房的老吏告诉他,这间库房的账目已经乱了好几年,历任主事都没理清,让他慢慢核,不急。 他,萧珣,天潢贵胄,靖北侯的亲外孙,如今,被困在一间堆满破盔甲的库房里。 他把一本清册摔在桌上,清册的封皮被摔得裂了一道口子,旁边几个老吏吓得缩了缩脖子,谁也不敢出声。 萧珣没有说话,站在那里看着那满架子的盔甲,胸口起伏了好一会儿。 他觉得这些盔甲就像他自己——被堆在角落里,落满了灰,没有人记得,也没有人在乎。 与此同时,萧珹正站在工部衙门的回廊下,指挥几个差役,把新到的修缮木料搬进库房。 他授了工部主事,管的是宫室修缮——哪座殿的瓦片被风吹落了,哪段宫墙的墙皮被雨水泡花了,哪条甬道的石砖被马蹄踏碎了,都是他的事。 这份差事琐碎麻烦,但萧珹做得一丝不苟。 他亲自带着差役们,把木料一根一根地码好,又让人把库房里的旧料清出来,分类登记。 工部的几个老吏私下议论,说二殿下做事踏实,平易近人。 萧珹听见了,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他当然不是真的喜欢修瓦片。 他只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所有人——他为人克己奉公,是个可以被放心任用的人。 他在等,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让父皇看到他的机会,他知道这个机会,也许永远不会来,但他必须做好随时接住它的准备。 六月初,靖北侯孙崇义的信,送到了北境。 信是夹在兵部的军报里一并送过去的,信封上盖的是靖北侯的私印,措辞亲厚,像是在问候一位多年未见的老战友。 只在信里加了一句:殿下年已十六,授兵部主事,骑射出众,颇有乃祖之风,久慕靖国公威名。 信写到这里便戛然而止,但薛怀朔看得明白,孙崇义这是在替六皇子拉拢人心。 若是六皇子能在军中站稳脚跟,退,不失为成王,进,嫡子病弱,天下皆知…… 他把信放在案上,冷笑一声。 然后提起笔,薛怀朔的字迹,和他的人一样——被北境的风沙,磨掉了所有多余的东西,只留下最本质的骨骼。 “薛某愧不敢受,请止此论。” 他搁下笔,把信封好交给传令兵,然后又加了一道密函。 写给北境所有守将,及他的门生故旧,凡京中来函,以废纸论。 萧珹在工部修缮宫室之余,偶尔会到各部衙门串门。 他极有分寸,顺路给户部几个主事带些新茶,顺路给吏部几个郎中,送几本从旧书摊上淘来的古籍,顺路和都察院的御史们聊几句天气。 萧珣则不同,他更粗犷,不加掩饰地把几个在兵部说得上话的老卒,拉到自己府里喝酒。 像是在军营里犒劳将士般,拍着老卒的肩膀说将来要是打仗,还得靠你们这些老兄弟。 官员们当然不傻,他们对皇子们的态度,都像是提前商量好了一般。 私交可以有,私下喝茶也可,私下喝酒也可,但绝不掺和夺嫡。 二皇子送来的茶叶可以收,六皇子请的酒可以喝,但一谈到实质性的朝堂之事,个个都像嘴巴被缝住了。 他们知道什么是大势所趋,储位之事,陛下早有圣断,在这个前提下,和任何其他皇子走得太近,都是在找死。 数日后,靖北侯收到了薛怀朔的回信。 他坐在书房里,看着信上那几行,不加修饰的字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放在烛火上烧了,火苗舔上来时,他的手像是没有知觉。 薛怀朔这条路堵死了,军中的那些老部下,以后怕是不能再联系了。 他靠在椅背上,默默盘算着。 第164章 风起云涌 永昌二十五年,暮春。 京城最热闹的戏楼叫“春和楼”,坐落在正阳门外,每晚灯火通明,达官显贵络绎不绝。 春和班的台柱子,是个男子,艺名柳烟桥,生得唇红齿白,眉目如画,扮上妆之后比女人还美三分。 他不唱武戏,只唱文戏——《霸王别姬》里的虞姬,《长生殿》里的杨贵妃,《西厢记》里的崔莺莺。 每回他登台,台下全是屏息凝神的看客,唱到“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整个戏楼,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六皇子萧珣头一回来,是被兵部几个老主事硬拉来的。 他满腔抱负,被一堆落了灰的盔甲,堵得死死的,心里憋着一股无处发泄的邪火。 那几个老主事劝他,别老和自己较劲,说正阳门外有家戏楼,新来了个名角,唱得极好,您去散散心。 萧珣本不想去——他不喜欢这些文绉绉的东西,但他还是去了。 因为他不去,也没别的地方可去,他的府邸,规格比远支宗室,好不了多少,冷冰冰的,没什么人气。 康嫔隔三差五,就让人送信来,勉励他上进,他不想回信,也不知道该怎么回。 萧珣觉得,自己像牢笼里的困兽,每天都在用头撞墙,墙纹丝不动,他的头上,已经头破血流。 那天晚上柳烟桥唱的是《霸王别姬》。萧珣坐在二楼的雅间里,本来是漫不经心地喝着酒,打算坐一会儿就走。 然后他听见了一句唱词——“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 那声音凄厉苍凉,像一把利刃,划开冰面,也像是伸过来的一只手,轻轻拨了一下,他心里那根绷了许久许久的弦。 他放下酒杯,看着台上的虞姬,觉得那个人懂他——懂他四面楚歌的困境,知道他每天,都在等一支永远不会来的援军。 他垂下眼,把酒杯端起来喝了一口,酒是冷的,但他的喉咙滚烫。 从那以后,萧珣隔三差五,便往春和班跑,他不听戏,只从戏楼的后门进去,穿过一条狭窄的甬道,直接进后台最里面,那间只属于柳烟桥一个人的化妆间。 柳烟桥卸了妆之后,像个会在书斋里翻旧书的年轻人,话不多,笑起来有两个极浅的酒窝。 他不问萧珣为什么来,不问萧珣为什么不开心,只是在萧珣每次来的时候替他沏一壶新茶,然后坐在旁边安静地陪他喝茶。 萧珣有时候,会跟他说些兵部的事——当然不会说朝堂上的机密,只是抱怨库房里的老鼠太猖狂,抱怨那些老主事太磨叽。 柳烟桥就安静地听着,偶尔笑一下,偶尔说一句“殿下辛苦。” 萧珣在柳烟桥这里,找到了一个可以喘息的地方,找到了一个,项羽似的自己。 他像是在冰天雪地里,捡到的一颗火种般,护着这个地方,除了替他办这件事的心腹,没有任何人知道。 与此同时,萧珹在工部的处境,正在悄悄发生变化。 他在工部待了大半年,每天卯时点卯,亲自带着差役们,搬木料、核账目、验瓦片,从不摆皇子架子,对下属礼贤下士。 这大半年里,他没有等来一个真正向他投诚的官员,那些工部的主事、郎中、员外郎对他客客气气。 见面时行礼如仪,背后却都在观望,萧珹当然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他不急,他知道,迟早会有第一个人来敲他的门。 宦海中,总有在官场上混得不太如意的人,是个需要赌一把的的人。 那个人,就是他的马骨。 这个人来得比他预想的更早,工部营缮司有个从五品员外郎,姓蔡名昂。 长得像一根晒干了的竹竿,颧骨高高突起,眼珠子转得,比算盘珠子还快。 他在营缮司待了好些年,一直是个员外郎,从来没有升过迁。 因为他在最踏实的工部,而他太滑,太会钻营。 他迫切地需要找到一个,能让他翻身的机会,就像老鼠,迫切的寻找能让它,如鱼得水的粮仓。 他观察了萧珹很久——二皇子是皇长子,虽然不受宠,但好歹是长子; 虽然现在只是个工部主事,但得了六部的差役是实打实的,不像其他几位直接被边缘化。 最重要的是,二皇子身边还没有人,他身边,有一块,还没有插上任何势力旗帜的无主之地。 蔡昂决定赌一把,他谄媚得用一个精致的紫檀木匣子,装了一匣夜明珠。 写了一封卑微得,像是把自己整个人,都装进了信封里般的信,趁着午休时,人最少的时候,亲自送到了萧珹值房门口。 他在信里,将萧珹比做,汉文,魏武,字里行间都写着“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萧珹收到这封信时,正在值房里核,对修缮宫墙的账目。 他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把那个紫檀木匣子打开,看了一眼,然后合上,流出一丝轻蔑的笑意。 傍晚,萧珹设宴款待蔡昂。 刚见面,蔡昂便深深地作了个揖,姿态谄媚,像是在伺候一个,他侍奉了多年的主人。 “下官仰慕殿下已久,今日冒昧来访,还忘殿下赎罪。” 萧珹打量着他,在称量一件货物,他在心里默默给这个投机者打分:此人品行低劣,能力平庸,在营缮司多年,无寸进,不是他能长久倚重之人。 但他需要这个人,因为这个人是第一个。 他像是对待一位久别重逢的故交,把蔡昂扶起来,“蔡大人客气了,孤在工部时日尚浅,正需要蔡大人这样的老成之人,多指教。” 他让蔡昂坐下来,亲自给他倒了杯茶,然后专注得像是在听什么,治国良策般。 听着蔡昂滔滔不绝地讲,他在营缮司里如何不得志、如何被上司打压、如何空有一身本事,却无从施展。 蔡昂越说越起劲,说到最后,几乎要把心窝子都掏出来,最后像是,终于找到了人生方向,拱手作揖。 “若殿下不弃,下官愿为殿下效死力,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萧珹同样,郑重扶起他,有句话,他记了许多年,终于有机会说出口了:“愿与卿共守此心。” 蔡昂的眼眶红了,他知道自己赌对了,现在的萧珹,需要的是马骨而不是千里马,而他恰好是。 晚上,萧珹独自坐在书房里,把蔡昂的信用,烛火烧了,把那方夜明珠,放在书架上最不起眼的角落。 他不会把这种东西放在案头,掉价,但他也不会扔掉,它放在那里,像一个标记,标记着他终于迈出了第一步。 窗外夜色深浓,他的脸映在窗棂上,一半被烛火照亮,一半沉在阴影里。 第165章 撞破 蔡昂投到萧珹门下之后,便像一只终于找到了巢穴的寄居蟹,恨不得把整个人都挂在二殿下的腰带上。 隔三差五便往萧珹府上跑,今天送一篓新下的杨梅,明天送两本,从旧书摊上淘来的古籍。 后天什么也不送,只是来请安,站在正厅口“下官就是来看看,殿下有什么吩咐”。 萧珹每次见他都温和有礼,让他坐下来喝茶,聊几句工部的闲事,从不冷落。 蔡昂自然不辱使命,回到营缮司,之后逢人便夸,二殿下如何礼贤下士,怎样温润如玉,恨不得让全工部都知道,他如今受二殿下器重。 这天傍晚蔡昂又来了,是来请萧珹去听曲。 他说春和班新排了一出《长生殿》,那唱杨贵妃的名角叫柳烟桥,嗓子比黄鹂还亮,京城的达官贵人,排着队要听他的曲。 他得意的压低声音,说他已经订好了二楼最靠前的雅间,视野极佳,今晚请殿下务必赏光。 萧珹本不想去,他不喜欢人多眼杂的地方,更不喜欢抛头露面。 但他看着蔡昂那张,写满了期待和谄媚的脸,想起了自己给这个人安排的角色。 他需要让蔡昂觉得,自己是他的心腹,需要让蔡昂在外面,替他造势。 拒绝一次,这块好不容易到手的马骨,心里难免生出裂缝。 “蔡大人盛情,孤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春和班的戏楼,在正阳门外,蔡昂订的雅间位置确实极佳,正对着戏台,视野开阔,雕花栏杆上搭着暗红色的锦缎,案上摆着新沏的龙井和几碟精致的点心。 萧珹在栏杆边坐下来,习惯性的检查周边的环境。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人,或者说,是看见了那人搭在栏杆上的手。 年轻有力,骨节分明,手腕上,戴着一只眼熟的玄铁护腕。 萧珹认得那只护腕,他克制得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并没有在那只手上多停留。 蔡昂为了显示亲热,朝着萧珹频频敬酒,一曲唱罢,好几壶花雕依然下肚。 他喝得面红耳赤,脚步踉跄,被窗外晚风一吹,酒劲便翻涌上来。 今日之事他办得体面,但还能更体面些,世人皆知柳老板清高,下了台,就是千金难买他开尊口。 若是他蔡昂,今晚能替二殿下,把柳烟桥请来唱一曲,敬杯酒。 往后他在二殿下面前,那就是能替主子分忧的人,是值得被重用的干才。 想到这里,他朝着萧珩拱手“殿下,容下官稍却片刻。” 说着,甩着袖子便朝后台走去,步子豪迈得像是要去检阅三军。 春和班的伙计,在门口拦了他一下,满脸堆笑地赔着小心,说蔡大人实在对不住,今晚上头有贵客,包了柳老板整晚的时间,不方便见客。 蔡昂一听这话便火冒三丈,他如今代表的是二殿下,谁敢在他面前自称贵客? 他像是被人踩了尾巴,把腰牌往桌上一拍“管他娘的什么贵客,去告诉柳烟桥,工部员外郎蔡昂,替二殿下来请他!” 伙计被他一唬,不敢再拦,战战兢兢地退到一边。 蔡昂便像一头喝醉了的蛮牛,噔噔噔地踩着楼梯上了二楼,穿过甬道,一把推开了最里间,那扇紧闭的木门。 门撞在墙上,啪的一声巨响,像炸开了一道惊雷。 厢房里另一个世界——靠墙是一张旧了的梨木妆台,妆台上搁着一面铜镜、一盒打开的胭脂、几支散落的簪子。 妆台旁边的衣架上,挂着一件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虞姬戏服,粉色的水袖垂在地上,在烛火里轻轻晃动。 最里侧的矮榻上,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柳烟桥,他没来得及卸妆,脸上还带着虞姬的粉黛和胭脂,嘴唇上的胭脂已经花了一半,像是被人的指腹抹过。 另一个…… 另一个是萧珣,他的外袍脱了,靴子踩在矮榻边缘,一只手正搭在柳烟桥的肩上。 蔡昂的酒瞬间醒了大半,他整个人钉在门口,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 “滚!” 萧珣的反应,比蔡昂更快,他像一头被惊扰了的猛兽,一把将柳烟桥,拽到自己身前。 他认出了蔡昂——工部营缮司的人,萧珹的狗。 今晚这事,明天就会传到萧珹耳朵里,他的把柄,被萧珹拿住了。 蔡昂像是在鬼门关里走了一遭,滚带爬地跑出了厢房,跑出甬道时,还撞翻了墙角一堆空酒坛,碎瓷声传出去老远。 他不敢回头,不敢停下,不敢去想自己刚才看见了什么,他只知道一件事——他完了。 龙阳之好,这在民间本不是大事,可在天家,他撞破了六殿下最见不得人的秘密,这个秘密足以让他死一万次。 蔡昂走后,柳烟桥小心翼翼地,朝萧珣靠过去“殿下,他走了,他不会说的。” 萧珣却像是,伤口上被撒了一把盐,猛然将他推开,柳烟桥的后腰,撞在妆台的铜镜边缘。 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萧珣,像在打量一个生人。 而萧珣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堆没用的垃圾:“今晚就离开京城,以后你不叫柳烟桥,也没见过孤。” 柳烟桥挤出一抹笑容“殿下保重。” 他站起来走到衣架前,把那件虞姬的戏服从架子上取下来,珍重得,把那件粉色的水袖叠好,放在妆台上。 转身,走出了那扇被蔡昂撞坏了的门。 萧珣站在矮榻边,一动也没有动,他的拳头攥得极紧,指节泛白,指甲嵌进掌心里。 掐出一道道血痕,他看见妆台上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粉色戏服,猛然惊醒,像是见了鬼。 一把,把戏服从妆台上扫下来,狠狠地踩在脚下。 然后他,压抑着心中的惶恐,从腰间解下一块令牌,朝门外唤了一声。 一个侍卫进门,问殿下需要什么,萧珣像是在抹除什么污点,缓缓开口:“今晚送他离开京城,做得干净些,和那把琵琶一并埋了。” 侍卫接过令牌,应了声是,躬身退了出去。 萧珣站在空荡荡的厢房里,看着那件被他踩在脚下的粉色戏服,和妆台上那面被撞裂了的铜镜。 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能让他睡得着觉的理由:“孤和你,本就不是一路人。” 这句话他是在对谁说?是对柳烟桥,是对他自己,还是对那个,在四面楚歌声中的霸王。 第166章 算计…… 蔡昂跪在地上,诚惶诚恐得,把春和班看见的事,一五一十交代了,萧珹没有立刻说话。 他坐在太师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像是在数什么节拍。 窗外,那几竿瘦竹被晚风吹得沙沙响,影子投在窗纸上,晃晃悠悠的,像一群在墙头窥探的幽灵。 蔡昂不敢抬头,后背的冷汗,已经把里衣浸透了。 过了许久,萧珹才开口,语气温润如常:“蔡大人,这事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没有了,下官谁也没敢说。” 蔡昂慌忙摇头,额头差点磕到地砖上。 “那就让它烂在你肚子里。” 萧珹把茶盏端起来抿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扫过蔡昂那张惨白的脸 “放心,有孤在,萧珣不敢动你,往后六皇子那边的事,你便多留意些,有什么动静,随时来告诉孤。” 蔡昂如蒙大赦,磕了个头,跌跌撞撞地退了出去,出门时差点被门槛绊倒。 萧珹独自坐在书房里,把蔡昂的话从头到尾又嚼了一遍。 蔡昂,他当然要保,而且连油皮,都不能让他破一层。 春和班,柳烟桥,他的好六弟在兵部憋了大半年,憋出了这么一桩风流孽债——不对,不算风流,这是龙阳之好。 放在寻常官宦人家,尚且要遮遮掩掩,放在天家,那就是现成的把柄,一抓一个准。 他知道自己动不了七弟,七弟是嫡子,生下来就比他们高一截,在父皇心里,他们这些其余的儿子加一起,还比不上爱子的衣角。 但老六不一样,他们处在同一个位置上,都是母家显赫的皇子,都能入部学习。 少一个对手,他分到的东西,就多一分,爵位、差事、朝堂上的话语权,父皇手里的资源就那么多。 兄弟少了,剩下的人,碗里的就多了。这就是最简单的减法。 最近,柳烟桥失踪的消息,被京城反复咀嚼。 一个红极一时的名角,忽然没了踪影,戏班给出的说法是“回老家探亲”。 但有好事者,掰着指头算了算,探什么亲,要在他千金难求的当口。 须知京城的戏台,向来是,你方唱罢我登场,一个名伶,可能就火那么几月。 看客们磕着瓜子,把各种猜测,嚼得有滋有味。 有人说柳老板被人金屋藏娇了,有人说是,得罪了惹不起的人出去躲风头。 还有人压低声音、左右看看、声音里压不住的兴奋“听人说,柳老板在京城最后那段时间,常去春和班捧场的那位,是兵部的,六殿下。” 这些闲话暂时还只在市井之间流传,远没有传进朝堂。 但它们像水渗进沙土一样,一寸一寸地往上蔓延,先是茶楼,然后是酒楼,然后是各衙门值房里,那些交头接耳的小吏。 终于,都察院御史在茶楼里,听见了几句闲话。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位御史素来以风纪自诩,最恨官员狎妓蓄娈,何况这事还扯上了天家。 他回去,斟酌了好几日措辞,上了一道奏折,只说“近日街巷流言有涉宗室者,恐损天家威仪,请陛下敕有司严查”。 这道折子递上去之后,便石沉大海,但这件事,已是朝野皆知。 萧珣站在兵部的库房里,他的手背在身后,手指一根一根地攥紧,指节咔咔地响。 都察院那个御史——他查过了,姓周,和工部有旧交,曾在工部,轮值过一段时日。 萧珹!想起那张温润如玉的脸,萧珣只觉得胃里翻涌,他在库房里踱了好几个来回,靴底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必须反击,必须在萧珹把柳烟桥的事,彻底捅穿之前封住他的口。 贪墨、谋反、卖官鬻爵,任何能把萧珹彻底按死的黑料都可以。 他让人去查萧珹经手过的每一笔款项,去查萧珹和哪些官员私下往来,甚至是他府上的管家。 消息陆续回来了,收效甚微,萧珹足够谨慎,他的管家,倒是仗着主子的势,在外面吃了供货商的几笔回扣。 但数目微不足道,捅出去,顶多让萧珹落个“治家不严”的名声,伤不到他的根基。 萧珣颓然坐在椅子上,觉得胸口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坐立不安,烧得他想把面前这些没用的资料全部撕碎。 萧珣把手边那叠清册扫到地上,纸页散了一地,他看都没看一眼,铺开纸,提笔。 “母妃安好,儿近日在兵部诸事如常,惟京城街巷颇多流言,恐为有心人利用。 儿行事素来谨慎,自问无过,然人言可畏,恐累及母妃与外祖父清誉,若外祖父方便,盼能替儿留意一二。” 他把信封好,交给心腹,又加了一句:“此事不必惊动舅父。” 心腹领命而去,萧珣独自坐在书房里,看着那盏快要燃尽的烛火。 他确信,外祖父一定能读出,他没有写出来的那些东西——柳烟桥,春和班,蔡昂,二哥。 不过,隔了半日,靖北侯府便回信了。 信是舅父亲笔写的,措辞克制 “殿下稍安勿躁,流言止于智者,殿下此刻,宜静不宜动。” 萧珣看完信,把信纸揉成一团,砸在墙上。 萧珹已经挖出,能制他于死地的把柄,他还要怎么静?等死吗? 他决定不等了,既然舅父不肯帮他,那他自己来。 他不信萧珹是什么圣人再世,能滴水不漏。 再没有,他就自己造一个,他只要一个能和萧珹互相要挟的筹码,哪怕这个筹码是假的。 只要能让萧珹投鼠忌器、不敢轻易揭他的底,他就还有喘息的余地。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几圈,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他知道这很冒险,但他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窗外夜色深浓,老槐树的枯枝,在风里摇晃,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手。 这京城里的暗流,还在无声地涌动,而他的时间不多了。 第167章 疯狂 永昌二十五年,暮春。 萧珣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眼中满是血丝,这些日子,他把所有能想到的路,都试了一遍。 萧珹的账,滴水不漏,萧珹的母家,柳尚书,宦海沉浮几十年,确实名副其实。 萧珹的部下,更可笑,他麾下,蔡昂,声名狼藉,可和二皇子可没半点关系,几个伴读,连入仕都不曾。 满京城的流言,已经把他和柳烟桥的名字捆在一起,翻来覆去地嚼。再这样下去,他就是万劫不复! 他要能让萧珹投鼠忌器的东西,不能是贪污,不能是受贿——这些事太容易查清,太容易被翻盘。 他要能让萧珹胆寒的筹码,让他朝不能食,夜不能寐,只要想起,便肝胆俱裂。 萧珩! 萧珣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他嫉妒,这点他从不否认。 嫉妒同是皇子,他生来就高高在上,嫉妒父皇眼里,只有他这一个孩子。 但萧珣也怕他,不是怕萧珩本人,那个病秧子乖乖得,当着父皇的好儿子,别说是结党营私,连与人争论的时候都不曾有。 他怕的,是萧珩身后站着的天下至尊,皇帝有多在乎萧珩,天下皆知。 当年老五推了他一把,说了几句难听话,宁嫔就被打入冷宫,老五就“病故”了——是真病还是假病,没有人敢问。 父皇在别的事上,是皇帝,是天子,会权衡利弊,会讲制衡,但在萧珩的事上,父皇从不讲道理。 如果有人往老七身上泼脏水,比如有人散布流言说,老七和春和班的戏子,有不清不楚的勾连——父皇会怎么做? 他只会问一个问题:谁? 然后,暗卫会把所有传过这个流言的人,一个一个地揪出来,从茶楼里的闲汉,到衙门里的小吏,从散布源头的暗线,到幕后指使的主谋——一个都跑不了。 到了那时,他的好二哥手里的,就不是他的把柄,而是催命符。 萧珹不敢赌,到了那时,父皇是会明察秋毫,还是把所有沾边的人,一起碾碎。 这便是他要的结果,他当然不是要把萧珩真卷进来——他不敢,也还没疯到那个地步。 他只是要让萧珹知道,这把火,是能烧到老七身上,而一旦烧到老七,他们一个都跑不了。 萧珹不是自诩聪明吗?不是爱下棋吗?现在这盘棋上,多了一颗随时能将军的子。 到了那时,萧珹还敢动落子吗? 造谣,是这世上最简单得事,只要一个足够尊贵的人物,一点浮想联翩的影子,最后再加上点,什么爱啊,恨啊的风流韵事,就足够名动京城。 萧珣提起笔,铺开一张新纸,写给一个靖北侯府,多年前,安插在京城地面上的暗线。 是个在茶楼街混迹多年的闲人,平日里替人跑腿递话为生,嘴碎话多,一张嘴口若悬河。 萧珣只在纸上写了几句话——近来京中流言纷扰,孤闻有言,柳烟桥曾与七皇子故人有旧。 此语不知真假,恐为好事者捏造,你替孤多加留意,若有此类流言,即刻来报,他把信封好,交给心腹。 这封信不是命令,而是流言的种子。他知道那个闲人看过信之后,不会去“留意”流言,而是会直接去散播流言。 市井小民一贯如此,嘴碎,爱卖弄消息,手里捏着一点风声,就忍不住到处跟人咬耳朵。 他会把“柳烟桥与七皇子故人有旧”这句话当成真事说出去,而听的人,会再传给别人,传着传着。 “七皇子故人”就会变成“七皇子的人”,再变成“七殿下”。 当然,他做得也仅此而已,让风声传个几天,让萧珹听见,知道这把火,烧到了谁身上之后。 他就会收手,他不蠢,他只是要一个威慑,一个能和萧珹,手里的那把刀,互相抵销的筹码。 只要萧珹闭嘴,这事就到此为止,他只是要活路,不是要同归于尽。 次日一早,京城地面上,便开始流传一条新的消息。 起初只是茶楼里,有人兴奋得,分享独家内幕——听说了吗?春和班那个柳烟桥,在七殿下身边也有人。 两人常去同一家书坊,私相授受。 说这话的人,像是在说一个,他亲眼见过的事实般,拿手指在茶桌上画了一个圈。 说那家书坊就在国子监旁边,七殿下的人常去,柳老板也常去,你说巧不巧。 茶客们听得眼睛发亮,瓜子壳吐了一地,有人问七殿下知道这事吗? 那人像在讲什么宫廷秘辛,三缄其口,说那谁知道,反正柳老板失踪之前,有人去春和班打听过。 流言传到工部时,以成了柳烟桥与七皇子,情投意合,瓜田李下,终成眷侣的一段“佳话” 蔡昂是在伙房里,听见两个下人在聊这件事的,他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当然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柳烟桥在京城最后那段时间和谁在一起。 七皇子,怎么就成了七皇子,他惊恐得,像一个发现自己的船,正驶向漩涡中央的人,立刻,推开碗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往萧珹的值房跑去。 萧珹正在核对,一份宫墙修缮的账目,听见蔡昂语无伦次,颠三倒四极把流言复述了一遍。 萧珹提着笔的手,止不住的颤抖,萧珣疯了,他要把七弟卷进来。 蠢货,他想死,要拉着他一起吗! 他以为,自己的那点算计,能瞒的过天子! 父皇什么都知道,他算计萧珣,父皇不会管。 因为萧珣不重要,他们所有人都不重要,他争赢了,父皇反而会高看他一眼。 但老七不一样,大周的皇帝,只有一个儿子,他叫萧珩。 萧珹把账册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那几竿瘦竹被风吹得乱晃,他的侧脸在窗纸透进来的苍白天光里,显得前所未有的严峻。 “蔡大人,从今天起你不要再来我这了。” 他说这话时,声音止不住的颤抖,但蔡昂第一次从这位温润如玉的二殿下眼中,看到一丝寒意。 不能再等了,老六疯了,放了一把火,以为能控制火势,但这把火,早就是燎原之势,老六会把自己烧死,也会把所有知情者一起拖下去,包括他。 他要自救,他必须在父皇的屠刀落下之前,把萧珣按死在火坑里。 满朝文武在听到柳烟桥这个名字,第一个想起的必须是六殿下。 他要把柳烟桥的案子,钉死在萧珣一个人身上,用足够的铁证,把罪名坐实,绝对,绝对不能波及到陛下的爱子身上。 第168章 弹劾 早朝,宣政殿。 天还没亮透,殿内,七十二根金丝楠木大柱上已燃起了灯烛,烛火在晨风里,微微晃动,映得盘龙藻井上的金漆,忽明忽暗。 文武百官按品级站定,笏板在手,面容肃穆。 皇帝坐在龙椅上,玄色龙袍,铺展在御座之上,十二旒冕冠上的玉藻纹丝不动。 萧珩站在皇子队列里,他如今已不觉得早朝枯燥了,吏部的差事,让他学会从那些冗长的奏报里,听出真正有用的东西。 今日早朝的开场,与往常并无不同。 赵桓照例禀报军务,何慎之奏对吏部百官调任,恳请圣裁。 萧珩听着听着,便有些走神,正想着散了朝,要不要去吃顿加餐。 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队列前方响起。 “臣,工部主事萧珹,有本启奏。” 萧珹从皇子队列里出列,手捧笏板,步履从容,走到丹陛下跪定。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沉静而有力:“臣所奏之事,有损兄弟情义,涉及天家声誉,不敢不言。” 满殿文武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他身上,他略作停顿,待殿内最后一点窃窃私语,也彻底消失后,才继续往下说 “近日京城街巷,流言四起,皆言春和班有一名伶,艺名柳烟桥,在京期间与宗室中人过从甚密。 此人已于近日失踪,下落不明,而坊间流言愈演愈烈,甚至有攀扯他人之语,用心险恶。 经臣查证,与柳烟桥过从甚密者,并非旁人,乃是臣之亲弟、六皇子萧珣。” 殿内寂静了片刻,后排几个御史最先反应过来,开始交头接耳。 萧珹没有理会这些骚动:“工部员外郎,蔡昂曾亲眼撞见萧珣与柳烟桥同处一室。 春和班后台还留有柳烟桥的戏服与妆奁,班主何某,可作证六皇子常在春和班走动,而柳烟桥失踪恰在蔡昂撞破此事之后。” 他每列一条证据,萧珣的脸色,便白一分,攥着笏板的手指,便收紧一圈。 “臣今日弹劾六弟,于心不忍,然流言四起,若不彻查,恐伤及天家清誉,臣不敢以私情废公义。” 萧珹说完最后一句话,额头贴地,姿态恭谨。 皇帝靠在龙椅上,没有打断。直到萧珹把话说完,她才把目光移到萧珣身上。 “萧珣,你二哥说的,你可有话说。” 萧珣从队列里走出来,跪在丹陛下,声音有些发颤:“二哥所言纯属污蔑。 儿臣与柳烟桥并无瓜葛,那些流言是有人蓄意散布,要陷害儿臣,居心叵测,请父皇明察。” 他抬起头看着皇帝,“另,此案牵涉甚广,流言又波及朝堂,若处置不当,恐伤及无辜。 儿臣恳请将此案,交由宗人府审理。” 这话乍一听像是顾全大局——但交给宗人府,就是关起门来,在宗室内部消化。 皇帝俯视着萧珣“不必了,天家无私事。” “传朕旨意,六皇子萧珣一案,交由大理寺彻查,不得有失。” 萧珣听到“大理寺”三个字时,跪在金砖上的膝盖,不住得发软。 柳烟桥事小,若是父皇知道,他散布留言,中伤萧珩…… 他只是想吓唬萧珹,封他的口,怎么会…… 萧珹跪在原地,后背也渗出了一层薄汗,但他的表情依旧从容。 他赌的就是这一步:如今,只有把老六踩进泥里,自己才能洗干净。 亡羊补牢,为时不晚,他只有这样乖乖得把萧珣推下去,给老七挡刀,父皇才会放过他。 况且,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只要这件事办得漂亮,父皇未必不会器重他。 无论如何,老七总需要一个干脏活兄弟,就像父皇与成王,只要父皇留他一命,那么,来日方长…… 萧珣把那些话在心里嚼了嚼,在心里把最后一点顾忌掐灭,无声地笑了。 萧珣看见跪在前面的萧珹,缓缓抬起头来,那双通红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方才的恐惧和颤抖。 只剩下一种被逼到悬崖边上的人,特有的疯狂。 “二哥,你今日在朝堂上说的每一句话,孤都记着。” 萧珹没有转头,他的目光依旧平视前方,声音依旧是那副温润从容的调子。 甚至比方才更柔和了几分,像在跟一个不太懂事的孩子讲道理:“六弟,孤说的是事实。 你若觉得孤冤枉了你,等大理寺查清了,自然会还你清白。 你现在心里有气,孤能理解,孤是你二哥,不会跟你计较。”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否认,也没有退让,反而把自己摆到了一个宽容大度的兄长位置上。 但那不是宽容,是火上浇油,是不动声色地把所有错,都推到对方身上,然后微笑着等待对方失控。 萧珣跪在金砖上,脊背挺得僵硬。 他盯着萧珹的背影,没有再说话,把这个背影,死死的刻进自己的骨头里,他在心底默默说了句——你等着。 萧珹低着头,唇角勾起,他不怕老六恨他,就怕老六不够恨。 恨了才会失控,失控了才会犯错,犯错了,才会在这盘棋上彻底出局。 第169章 争斗 宣政殿外的广场上,退朝的百官,还没散尽,人群像退潮后的碎石滩,稀稀拉拉地往各个方向散去。 萧珹走下丹陛时,脚步不急不缓,袍角在青石板上,拖出一道从容的弧线。 他远远望见萧珣,正快步往东华门方向走,背影僵硬得像一杆随时会折断的枪。 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小事,跟身侧的蔡昂说了句“蔡大人稍候”,然后加快了步子。 在金水桥上截住了萧珣。 “六弟留步。”萧珹的声音温润如玉,甚至比在朝堂上,更柔和了几分。 他站在桥头,晨风把他的袍角吹得轻轻拂动,脸上挂着那种让萧珣,恨之入骨的微笑 “今日朝堂上的事,孤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你我毕竟是亲兄弟,听二哥一句,日后便改了吧” “萧珹,这里没有父皇,也没有御史,你不用再装了。” 萧珣的声音压得极低,“你在朝堂上把孤往死里踩的时候,怎么不记得孤是你的亲兄弟。” “我只是说了实话。”萧珹的语气依旧温和,甚至带了几分诚恳的无奈。 “柳烟桥的事,是你自己做的,流言的事,也是你自己传出去的。 孤不告你,也会有别人告你,与其让别人告,不如孤来告——至少孤告你的时候,还知道分寸,不是?” “分寸?”萧珣冷笑了一声,“你把我钉在朝堂上,让大理寺来查我,这叫分寸? 你想让我,也落得跟老五一样的下场——老五怎么死的,你不知道?” 萧珹脸上那副笑容,终于有了变化,像是终于等到了,猎物踏入陷阱的猎手。 他像是在对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解释什么极简单的道理。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精准地戳在萧珣最不堪的地方:“老五是自己找死,他碰了不该碰的人——你呢,你知道,但还是碰了。 你以为凭流言能吓住孤?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 你母妃,一个不受宠的嫔位,你的好外祖,一个排不上号的武将,你拿什么跟孤比?” 他顿了顿,像是在打量一件不太值钱,但勉强还能摆着的摆设。 目光从萧珣脸上扫过,最后那句话几乎是用气声说出来的 “你娘在宫里,也不过是个给宜妃提鞋的,你呢,你也不过是个给我垫脚的。” 萧珣脑子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断了。 他像一头终于从笼子里,冲出来的困兽般扑了上去,第一拳砸在萧珹的左颧骨上。 像是要把这些日子所有的恐惧、所有的屈辱、全部砸到这张,虚以为蛇的脸上。 萧珹被这一拳打得,往后踉跄了好几步,后腰撞在桥栏上,嘴角当场溢出血来。 但他仍然笑着,他的嘴角破了,颧骨上红肿了一大片,但他脸上那副笑容依,甚至比刚才更浓了些。 他等的就是这个,满朝文武都看着——现在老六,不光是包养戏子、散布流言,还加上一条殴打兄长。 萧珣当然看懂了他这个笑容,他更疯了,扑上去又是一拳,打在萧珹的下颌上,然后揪住萧珹的衣领,把他整个人往桥栏上撞。 萧珹的头,磕在石栏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周围的官员终于从惊愕中回过神来。 有人喊“快拦着”,有人喊“禁军呢”,但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不是不想,是不敢,两个都是皇子,随便碰伤哪一个,他们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几个御史急得原地转圈,蔡昂吓得瘫在桥下,腿都软了,赵桓偏偏不在,连禁军都还在赶来的路上。 萧珩本来已经快走到吏部值房了,但一个内侍,跌跌撞撞地从金水桥方向跑过来。 尖细的嗓子,带出划破天际的声音“七殿下!二殿下和六殿下打起来了!六殿下快把二殿下打死了!” 萧珩赶到金水桥时,正好看见六哥骑在二哥身上,双手掐着萧珹的脖子,眼睛通红,嘴里发出一连串不似人声的嘶吼。 萧珹脸上全是血,已经不再挣扎了,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 周围的官员们围成一个圆圈,所有人都站在几步之外,不敢上前。 宣政殿外,弟弑其兄,天下沽名钓誉的文人墨客,会对着怎样子玉口诛笔伐。 天子无人父之慈,以致手足相残,还是陛下无德,故兄弟相争。 萧珩穿过人群,走到萧珣身后:“六哥,够了。” 萧珣没有听见,或者听见了也不在乎。他的手指,还死死掐在萧珹的脖子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萧珩扣住萧珣的手腕,把他的手从萧珹的脖子上扯开。 萧珣被这一扯,拽得偏过身来,通红的眼睛瞪着阿珩,喘着粗气:“滚!” 萧珩没有动,他挡在萧珹身前,面对萧珣:“禁军马上就到,你不想再背上弑兄的罪名,就停手。” 萧珣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觉得我还在乎吗!你也看不起我,你多好,生下来什么都有了,怎么会知道我受过的罪。” 他吼出最后一个字时,整个人已经朝萧珩扑了过来,一拳砸向萧珩的面门。 这一拳没有留任何余地,这一刻,他不是在朝堂上,跪着发抖的那个六皇子。 是在演武场上,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的萧珣。 萧珩侧身避开,萧珣的拳头,擦过他耳侧砸在金水桥的石栏上,指节磕在粗糙的石面上蹭掉了一层皮。 他没有停顿,反手又是一拳,萧珩抬手格挡,两人的手臂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萧珩从小跟霍青崖练武,论武艺自然不差,但他身体底子,终究比不上萧珣。 格挡的力道,震得他手臂发麻,他没有还击,只是挡在萧珹身前,用最省力的方式拆解萧珣每一拳的冲劲,不让他冲过去。 他的眼眶被萧珣的指节扫到,眉骨上划开一道口子,血顺着眉尾往下淌,糊住了半只眼睛。 他没有擦,只是偏过头,用肩膀蹭了一下,挡住萧珣下一拳。 皇帝本来正在御书房里批折子,一个内侍连滚带爬地冲进来,用一种像是在报告什么天塌了的语气喊道 “陛下!二殿下和六殿下在金水桥打起来了!” 皇帝头也没抬:“让他们打,打残了自然会停。” 内侍跪在地上,额头的汗滴在金砖上,嘴唇翕动了许久,补了一句——“可是,可是七殿下也在!” 朱笔被猛得掷在案上,像是砸进了金砖里。 皇帝到得,比禁军更快,她看见萧珣正掐着阿珩的衣领,把他往桥栏下推,手背上全是血。 萧珣能听见,山呼万岁的声音,但他的拳头停不下来了,他的身体,已经不听脑子使唤了。 恐惧、屈辱、不甘、被当众揭穿的羞耻、所有这些东西搅在一起。 在他血管里烧成了一团火,烧得他眼前发红,烧得他什么也看不见。 萧珩的身体,已经半悬空在桥栏上,只有萧珣稍一用力,就能把他,从这数米高的桥上折下去。 萧珣举起右拳,对准萧珩的面门,没有留任何余地。 然后他听见了破空之声,比箭矢更沉、像一道劈开空气的闪电。 萧珣甚至还来不及转头,右肩就像被一头从天而降的猎鹰,用利爪贯穿了。 一柄剑,从他右肩胛骨的下方,斜插进去,贯穿了整个肩窝。 剑尖从他的后背透出来,带着他的血,把他钉进了桥栏石缝里。 萧珣的右臂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举在半空中的拳头,像被人拔掉了筋络般,垂了下来。 血顺着剑身往下淌,滴在他的膝盖上和青石板上,瞬间洇开一片暗红。 广场上所有人,几乎是瞬间匍匐在地,萧珣的额头上全是冷汗,耳朵上的血,顺着脖子往下淌。 他的手终于松开了萧珩的衣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跪下去,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萧珹也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跪在桥栏边,脸上全是血,衣领被撕开了半截。 他的表情,依旧保持着受害者该有的惊慌失措,但仔细看能发现他眼底,能看到一丝遗憾,只差一点…… 萧珩跪在原地,用袖子擦了一把眉骨上,还在往下淌的血,他半张脸都被鲜血,染红了,像是刚从战场上,被人拽回来。 皇帝穿过满广场跪伏的人群,走到阿珩面前,低头,仔细检查他眉骨上,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 “疼不疼?” 不等萧珩回答,她已经伸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让他倚靠着自己,“地上凉,先起来。” 她的声音轻下来,只是不像在安抚萧珩,更像是安抚自己,“没事了,没事了,太医马上就来。” 萧珣跪在桥栏边,额头贴着冰冷的青石板,浑身都在发抖,和他今日相比,老五都是有情可原。 但等着他的只有,皇帝百忙之中的一撇:“六皇子萧珣,禁足待罪,无诏不得出。” 萧珣猛地抬起头,他不敢相信,他以为,今日便是他的祭日。 第170章 包扎 乾清宫中弥漫着苦涩的药味。 萧珩坐在榻上,后背靠着软枕,眉骨上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但肿还没消,他本来就苍白的脸,更显得没什么血色。 锦瑟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一块沾了血的帕子,眼眶泛红,嘴里念叨着,怎么打成这样、殿下你就不该去拦。 阿珩被她念得有些招架不住,小声说姑姑,阿珩没事,就是破了点皮。 皇帝站在榻边,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阿珩眉骨,那道伤口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攥着剑鞘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太医院值守的太医,乌泱泱跪在榻前,领头的,是周济之的弟子,看着,不到而立之年。 白净斯文,在太医院当差不久,平日在御前,都是跟着周济之打下手。 他跪在榻前,打开药箱的手指,不住得发抖,他小心翼翼地,拿出药膏和纱布,伸手去碰阿珩眉骨的伤口。 阿珩配合地偏了偏头,但那医士的手指,刚触到他皮肤,便轻轻抖了一下,纱布从指间滑落,滚到了地上。 “太医院没人了吗。” 听见皇帝得话,年轻医士整个人都僵住了,额头几乎贴到地砖上,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旁边的几个老太医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前接手。 最后,还是周济之闻讯赶了过来,他今日本不当值,连官帽都没来得及戴,一路小跑着穿过回廊。 进了殿,也不多话,在榻边坐下来,打开药箱,取出药膏和纱布,开始给阿珩清理伤口。 他的手指很稳,动作很轻,先用温水浸过的帕子,擦掉伤口周围的血污。 再用银签子,挑出嵌在皮肉里的碎石屑,然后涂上药膏,用纱布一层一层地缠好。 现在的阿珩,已经不会在药棉触碰到伤口时哭闹了,但周济之动一下,还是能感觉到,身后的呼吸重一分。 他熟稔的无视如芒在背的感觉,在御前伺候几十年,周济之的养气功夫,可不是浪得虚名。 但皇帝可没有能让周济之轻松得时候,“伤口深不深?会不会留疤?” “有没有伤到眼睛,刚才阿珩说看东西有些模糊,怎么回事?” 周济之一边包扎,一边回答,只觉得,嘴和脑子都不是很够用:伤口不深,不会留太明显的疤。 眉骨的骨头没有伤到,软组织挫伤比较重,肿消了就好了; 视力模糊,是冲击力造成的暂时性反应,休息几天便能恢复。 说完之后又补了一句:“陛下放心,殿下此番,并无大碍。”皇帝没有回应,只是又看了阿珩的伤口一眼。 周济之顿了顿“只是恕老臣多嘴,千金之子,不坐垂堂,望殿下日后,审慎行事。” 等周济之退下之后,殿里只剩下母子二人。 阿珩靠在软枕上,眉骨上缠着纱布,脸上的血污,已经擦干净了,衣领上还留着几滴,没来得及擦掉的血点子。 他心虚得抬眼瞄皇帝,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地说:“子玉,阿珩当时就是看,二哥快被打死了,没想那么多。” 皇帝在榻边坐下来,看着他的伤口,仔细检查了好一会,才开口:“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不要掺和他们的事。” “告诉过。” “朕有没有告诉过你,他们不配做你的兄长。” “告诉过。” “那你还去。” 皇帝的声音带着愠怒,但更多的是后怕“你知不知道,萧珣那一拳要是打实了,你现在,就不是好好得坐在这里,听我讲话了。” 阿珩本能地辩解:“他打不中,霍师傅教过我怎么预判对手的出拳方向,他盛怒之下气力虚弱,那一拳,就算我躲不开,也不会掉下去。” 话说到一半,他识相得停了,经验告诉他,跟母亲顶嘴,一般没什么好下场。 “我错了,我不该去拦。” 皇帝看着他这副模样,叹了口气,把手放在他头顶,像撸小猫似的给阿珩顺毛 “他们不重要,你懂我的意思吗? 他们在朝堂上攻讦也好,在暗地里自相残杀也罢,都由他们去,大周不缺皇子。 而你,阿珩,你身上系着江山社稷,系着大周国祚,他们不值得你关心,更不配让你冒险。” 阿珩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了。 锦瑟在殿外叩了两下门框,说禁军统领王崇简求见。 王崇简是来请罪的,他今日散朝后,直接回了兵营,听到消息,只觉得肝胆俱裂,但等他赶到时,六皇子已经被钉在桥栏上了。 他跪在金砖上,把佩刀横放在身前,声音沉重:“禁军护驾不力,臣罪该万死。” 皇帝的语气淡漠:“宣政殿外,二百禁军,拦不住一个武夫,朕养你们是为了好看吗?” 王崇简跪在地上,没有辩解,只是把额头贴在手背上。 皇帝又道,“金水桥所有侍卫刺配边疆,今日当值禁军全部罚俸半年,日后,七殿下所到之处,提前清道,再有差池,处以极刑。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二皇子萧珹,六皇子萧珣,殿前失仪,禁足待罪。” 这时,一个内侍捧着柄剑,小心翼翼地走进来,剑已经擦干净了,剑身上的血槽,在烛火下泛着淡淡的暗红。 内侍把剑放在案上,说太医查验过了,六殿下没有伤到经脉,将养些时日,便能恢复。 “他倒是运气好。”皇帝随手将佩剑插回腰间,这东西身上带煞气,还是不要摆在明面上为好,小心冲撞了。 内侍低下头退了出去,心里犯嘀咕,六殿下运气好,那是因为陛下没真想要他的命。 但凡七殿下伤得再重一分,这把剑刺的位置,估计就不是肩膀了。 皇后娘娘那边,还是该多讨好两分,他那个干儿子,最近和皇后娘娘宫里的洒扫宫女走得挺近。 回去就让他们结个对食,关系也牢靠些,至于康嫔娘娘那,还是冷些为好。 王崇简退下去后,皇帝坐在榻边,喂阿珩吃水果 “你身边的人还是太少了,我从暗卫里拨一支给你,以后你也有些能调遣的人。 就明日吧,让沈渡挑几个统领来,你看看哪个合眼缘。” 阿珩几乎没有犹豫,咬过银叉上得苹果快,边嚼边道:“不用选,佑安便是最好的。” 他顿了顿,“我需要一个,和我心意相通、能在关键时候,反应最快的人,佑安是最合适的人选。” 皇帝看着他那双,被眉骨上的纱布遮了小半,但依旧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说好。 她从腰间解下一块令牌,放在他掌心里,那令牌是玄铁铸成,正面刻着一个“隐”字,背面是蟠龙纹,触手冰凉。 “好,都由你。” 萧珩把令牌攥进手心里,这是他拿到的第一枚虎符,背后是一千二百名精锐,和遍布天下的情报网。 等皇帝走出偏殿时,殿外的银杏叶,正在夜风里沙沙地响。 阿珩坐在榻上,令牌的棱角硌在他掌心里压出一道浅浅的红印。 佑安从屏风后无声地走出来,单膝跪在榻边,低着头,声音沉稳:“奴才谢主隆恩。” 阿珩看着佑安,笑得眯起眼睛:“佑安啊,以后,你就是我的将军了。” 佑安低着头,低低应了一声:“奴才必不辜负殿下信任。” 窗外月色正好,银杏叶沙沙地响着,恰如当年。 第171章 待罪 康嫔是在午后得知消息的。 她的贴身宫女,从外面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色白得像新糊的窗纸,跪在地上说了金水桥的事。 康嫔手里的茶盏掉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茶汤洇进织金地毯的纹路里,她浑然不觉。 她站起来,就往外冲,裙摆拖翻了旁边的小几,小几上的花瓶,砸在地上碎成好几瓣,她头也没回。 她走到宫门口,忽然停下来,不是不想去了,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更怕说了,陛下会直接处死萧珣。 五皇子,五皇子就是这么死的。 她跌坐在门槛上,哭得浑身发抖,哭着哭着,忽然想起来,应该去找她父亲,应该去求靖北侯出面,应该去求陛下开恩。 她想站起来,腿却软得使不上劲,整个人瘫在门槛上,妆也花了,发髻也散了。 和平日里,那个总是打扮得,精神抖擞的康嫔判若两人。 她母亲,半个时辰后便进了宫,靖北侯夫人年纪大了,头发全白了,穿一身靛蓝色暗花褙子,走路时脊背挺得笔直。 她进了康嫔的寝殿,看见女儿瘫在门槛上哭得不成人形,没有说话。 走过去把她从地上拽起来,按在妆台前坐下,然后亲自拧了块帕子,给她擦脸。 康嫔攥着她母亲的袖子,断断续续,语无伦次地说,珣儿被陛下关在府邸里,不让任何人探视、娘他会不会死、他会不会像老五一样被陛下杀了、他再混账也是陛下的亲儿子啊。 靖北侯夫人开口,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你现在哭有什么用?你哭给谁看?哭给陛下看? 陛下现在在气头上,你哭破嗓子她也不会来。 六皇子现在还活着,活着就有转机,你先把自己收拾干净,去乾清宫外跪着。 不是去哭,去闹,是去请罪,你是六皇子的母妃,你不替他请罪,谁替他请罪。” 康嫔抬起红肿的眼睛看着她母亲,像在洪水中抓住了一根浮木。 “把所有首饰都摘了,素衣,散发,脱簪待罪。 你跪在那里,什么都不用说——不要说六皇子冤枉,更不要说二皇子是祸首,一个字都不许提,只说你教子无方,向陛下请罪。” 康嫔在乾清宫外,跪了一个多时辰,乾清宫的门始终没有开。 锦瑟出来过一次,公事公办得说,“娘娘先回去吧,陛下今日不见任何人。” 康嫔没有回去,但她跪着跪着,又开始掉眼泪,她不敢出声,只是拿袖子,压着声音抽泣。 靖北侯直接进了御书房,他是老臣,在边关打了几十年的仗,有资格在御前坐着说话。 皇帝赐了座,他谢了恩,坐下来之后没有绕任何弯子:“陛下,老臣今日来,不是为了给外孙求情。 六皇子犯了错,该罚,他在金水桥动手殴打兄长,藐视君父,怎么处置都不为过。” 他顿了顿,“但老臣想请陛下考虑一件事——六殿下倒了之后,谁来制衡二殿下。” 皇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书案上,轻轻得敲击,没有打断他。 靖北侯继续说:“二殿下今日在金水桥出言相激,陛下比老臣更清楚。 一个心思深沉至此,甚至能让工部的宿吏都另眼相看的人,为臣可为能臣,可生在天家…… 若六皇子倒了,他面前就再也没有障碍了。到那时,他会把谁,当成下一个要扳倒的人?” 他没有提萧珩的名字,但两个人都知道他在说谁。 靖北侯略作停顿:“六殿下蠢笨,但蠢人也有蠢人的用处,他如今恨毒了二殿下,一朝脱困,必然以牙还牙。 二殿下受人牵制,也不能为患。”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她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靖北侯花白的头顶,落在舆图上。 “你在边关待了这么多年,还对朝堂了如指掌,真是难为你了。” 靖北侯极立刻躬身“老臣不敢,老臣只是斗胆揣摩圣心,故有此言。” 皇帝看着他,:“萧珣的命,朕本来也没想要,你年纪大了,拢共就得了这么一个外孙,得给你留着。” 靖北侯立刻起身,叩首“臣,谢主隆恩。” “边关风沙大,日后就留在京中,颐养天年吧。” “臣谢陛下体恤。” 靖北侯在心中叹了口气,他今日的话句句都是僭越,可也唯有如此,能保萧珣一命。 萧珹接到禁足的口谕时,正在喝茶,他的颧骨上,还留着萧珣那一拳留下的淤青。 脖子上的掐痕还没有消,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到喉结处传来的钝痛。 宣旨的内侍走后,他依旧端着茶盏,坐了好一会儿。 父皇的处置他猜到了七八分——老六在朝堂上被弹劾,在金水桥上先动手,是满朝文武都看见的事实。 本来此番,老六必定声名狼藉,就此圈禁也不是没有可能,而他,借着弹劾老六的功劳,和挨打一事也能更上一层楼。 但他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萧珩会来救他,牵扯到萧珩,父皇必定会迁怒于他。 他本来以为这次禁足,自己就算不是最重的惩罚,至少也该有一顿申斥,一道降职的旨意。 但他只等来了“禁足三月”这比他想象的好太多。 好到,让他不觉得这是父皇的宽恕,好到让他后背发凉。 如今,老六,反而不会死,父皇需要一个制衡他的人,一个会想疯狗一样,咬住他不放的人。 当然,这对他也未尝不是好事,萧珩受伤,会让父皇意识到,他们这些人再微小,也有伤害到老七的能力。 在这种情况下,他需要让自己看起来“有对手”才能不被父皇,视为下一个需要铲除的目标 萧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替自己这一盘险棋,做最后的复盘——不亏。 与此同时,皇帝正独自坐在御书房里批折子,大理寺已经呈上了柳烟桥案的,初步调查报告。 她翻了几页,便搁在一边——老六包养戏子的事是真的,散布流言的事也是真的,柳烟桥被灭口的事,还在查。 她不想所有细节,她只需要知道,是谁先动了手、是谁先碰了底线,以及——谁最希望这场架打起来,就够了。 毕竟,她的这些儿子们,太蠢了,蠢到让她提不起兴趣。 当日,先帝十四个皇子,人才济济,有养寇自重的,有勾结外族的,更有散布贤名,招材纳士,意图逼宫的。 今天这些皇子能想到的手段,在前朝早就用烂了,依皇帝看来,实在是乏善可陈。 第172章 科举 暮春的阳光,从雕花窗棂里斜斜地落进来,在青石地面上铺了一层温润的金色。 窗外银杏树的新叶,沙沙地响,几竿瘦竹倚在墙角,竹影投在窗纸上,疏疏落落,像一幅未完成的水墨画。 萧珩偷得浮生半日闲,粗粗翻了半本诗经,端起茶盏正要喝,发现茶已经凉透了。 他也没叫人换,就这么端着凉茶,靠在椅背上,看着赵平和王禹州在矮桌那边拌嘴。 赵平趴在矮桌上,面前摊着一本《武经七书》,嘴里念念有词地背着“凡先处战地而待敌者佚”。 背到一半卡住了,抓了抓后脑勺,又从头开始,他背了好一阵子,那一段还是没背顺。 索性把书一推,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发出一声沉重得哀叹。 王禹州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一叠墨卷,手里的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他倒不是在背书,他是在对着一篇自己刚写完的策论发愁——墨迹还没干透,纸上被他涂改了好几处。 有一处墨团子洇得太大,他拿扇子挡着不想让赵平看见,但赵平眼尖,探过头来瞄了一眼,说“你这也不行啊,这墨,都把论点给盖住了。” 王禹州把扇子一合,“这是删改痕迹,哪个策论大家的原稿上,没有删改痕迹?” 赵平嬉笑“那些大儒,数千言都一气呵成,你个写五百字就叹气的,还好意思跟人家学?” “你怎么知道我以后不是,我今天早上还做了一个梦,梦见我骑着高头大马,在朱雀街上走,两边全是姑娘朝我扔手帕,这就是及第的预兆。” 赵平真诚得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我看你是听你爹念叨多了。” 王禹州的扇子停在半空中,被这句话噎得喘不过气,过了好一会儿,才用矫揉造作地转向阿珩:“殿下你听听他说的什么话。” 阿珩眨眨眼,明智的置身事外,端着凉茶,抿了一口,躲过这个风口。 茶凉了之后涩味更重,他喝了一口便放下了,王禹州自己缓过劲来,又叹了口气 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沿,“殿下,你就这样不珍惜我吧,我下个月就得回原籍了,你们少说,得有百八十天见不到我呢。” 他说着说着,自己也沮丧起来“我得从县试开始考,老头子说了,王家三代进士,不能到我这儿断了,这万一我连县试都没过,回去他还不打断我的腿?”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孟郊四十六岁才考上的进士,我才十五,也不知道他急什么。 “王侍郎盼着你考状元回去,给他长脸呢,你越年轻,他面子越大,不是?”赵平在旁边补了一句。 王禹州又被补了一刀,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憋出一句:“你等着,等到了武举考场,我倒要看看,你打不打哆嗦,别像上个月似的,练字都不会写。” 赵平的脸腾地红了,连耳朵根都红了,把《武经七书》往面前一挡,含含糊糊的争辩“我那是睡迷了。” 说起状元,萧珩的目光,扫过坐在窗下的林清和,猛得怔住。 林清和手里,翻着一本《文献通考》,书页已经起了毛边,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她用蝇头小楷写的批注。 阳光,从身后的窗棂里透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 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素面褙子,通身上下,只在袖口镶了一道暗青色的滚边。 没有束冠,用一根青玉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被日光,染成极淡的金色。 坐在那里,恰如空谷幽兰,满室堂皇,竟都成了陪衬。 翻书时,指尖的动作轻缓,带着不经意的优雅从容,好似自成一方天地。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清和,”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艰涩,“你呢,何时回乡应试?” 林清和抬起头,目光从书页移到他脸上,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垂下眼睫:“臣才疏学浅,便不下场一试了。” 才疏学浅,这四个字落在萧珩耳朵里,分外刺耳,他反复咀嚼,却终究没想到其他释义。 萧珩的目光,落在她手中那本《文献通考》上,那上面的批注,他曾逐一抄阅,条理分明,见解独到,连沈约那样严谨的人看过后,都言“后生可畏”。 那可是林清和啊,这些年,三更灯火五更鸡,纵是酷暑严寒,她都未曾懈怠过一日。 为何? 为何? 萧珩的喉头,像是压了千斤重担,他当然不会规劝清和,他既然已经做出决定,便是再无回转的余地,何必再为他徒增烦恼。 只是,只是,萧珩还是不住的惋惜,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天下儒生夙愿,莫过于此。 清和那样的才华,唯有悬于金榜,名扬天下,令世人称颂,方才对得起他,寒窗苦读,十年如一日,如今却…… 在心底哀叹一声,萧珩开口“东汉时,哪里有科举,张仲景做《伤寒杂病论》,活人无数,名留青史,可见若要济世救民,并非只科举一道。” 林清和抬起眼看着少年,她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谢殿下。” 旁边,正被策论折磨的王禹州当即响应“就是,我回去也跟老头子这么说,他就是狭隘,考不上就考不上,大不了我去当贾思勰第二。” 当晚,佑安端药进来。 “佑安,帮我查一件事。” 萧珩接过药碗一饮而尽,把空碗放在案上 “林家,不,林氏宗族那边,是不是有什么动静,查清楚,清和,为什么不参加科举,是不是受了他人胁迫。” 佑安应了声是,无声地退了出去。 阿珩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棵被月光照亮的银杏树。 清和说“才疏学浅”时的样子,不断在他脑中回放,萧珩在心底告诉自己,他是为了同袍之谊,少了这样一位能臣,亦是大周之失。 清风乍起,书案上摊开的《诗经》被风撩起纸页,沙沙作响,风息时,书上正印着“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第173章 吉兆 永昌二十五年,夏。 钦天监监正周秉臣,在观星台上守了整整三夜。 第一夜,荧惑与岁星在西北天际相遇,两颗星的轨迹,在太微垣边缘交汇,像是有人在夜幕上,郑重地画了一道横线。 第二夜,镇星从太微垣正中缓缓移入,与荧惑、岁星形成三星连珠之势。 观星台上,的几个灵台郎全都跪了下去,有人嘴里念念有词地,念《星象志》。 有人攥着笔的手,抖得连观测记录都写不连贯了。 彼时,周秉臣已经守了大半夜的星,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他的手指,按在观测仪器的刻度上纹丝不动。 第三夜,太白与辰星同时入垣,五颗行星在太微垣内一字排开,光芒交相辉映,将整片西北天际,照得如同白昼。 周秉臣终于把观测仪器放下来,揪着副手的衣领,状若癫狂 “你看见没有,看见没有,五星聚舍,太微受照,这是天意,天意!这是天要兴我大周。” 周秉臣跪在乾清宫的金砖上时,手还是抖的。 上一次有明确记载的五星连珠,还是前朝文帝登基那年,再往前推,汉高祖入咸阳。 五星聚于东井,秦亡汉兴,周秉臣想到这里,心都在颤抖。 他把观测记录呈上去:“五星聚舍,太微受照,主圣王临朝,天下大治。 臣查了历代星象志,凡五星聚于太微垣者,皆为盛世之兆。 陛下登基以来,海晏河清,万国来朝,今又有此天象,实乃——” “知道了。”皇帝打断了他,她的语气淡漠,像是在听一桩不太重要小事。 周秉臣愣了一下,他准备了一肚子的溢美之词还没来得及往外倒,就被这三个字轻,轻挡了回来。 不过,他到底是在官场里浸泡了多年,早就练就了一身察言观色本事。 思及陛下的习性,他连忙又补充,星象志里还提及,五星聚舍之后必有丰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皇帝这才微微颔首,“知道了,钦天监上下,各赏黄金百两,继续关注星象,每日奏报。 周秉臣登时喜笑言开,磕了个头,便退下了。 然而,远不只于此。 先是山东,山东巡抚上奏,说五月间,泰安境内,有农人在山脚下劳作,忽闻一声巨响,抬头望见泰山极顶之上,云层翻涌,一道金光自云隙间垂落,正照在玉皇顶的碧霞祠上。 金光持续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才缓缓散去,祠前古柏被照得通体金透,连石阶缝隙里的苔藓都泛着淡淡的金色。 当地百姓奔走相告,说是山神显灵,纷纷在山脚下焚香叩拜。 紧接着河南,河南巡抚也递了折子,说黄河水忽然清了数日。 黄河自古以浑浊著称,泥沙滚滚如铜汁翻涌,沿岸百姓祖祖辈辈吃的都是黄泥水。 可这几日在开封府一段,河水竟清可见底,河底的卵石和游鱼一览无余。 沿岸百姓扶老携幼到河边观看,言及,开封曾有传言,圣人出、黄河清。 朔日大朝 皇帝靠在龙椅上,听着底下的奏报,目光落在沈约身上:“沈约,你怎么看。” 沈约出列行礼,花白的头发,在日光下,泛着银光。 他说三桩祥瑞,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相继报来,绝非偶然。 陛下登基至今,内修政理,外平边患,江南一条鞭法推行顺利,北境自靖国公扫平草原后,已多年无战事,天象示瑞,正是对陛下多年功德的回应。 他顿了顿,依老臣之见,此乃天意——陛下当封禅泰山。 封禅,这两个字落在金銮殿上,一石激起千层浪。 满殿文武交换着眼神——所有人都知道封禅意味着什么。 那是天子告祭天地的最高礼仪,自古非大功业者不敢行封禅之礼。 赵桓出列,声音洪亮而坚定:“臣附议,陛下文治武功远超历代先君,五星连珠乃是天意,天意不可违。” 何慎之也随之附议,说五星聚于东井,是圣人出,而天下兴的吉兆,陛下当顺应天意。 殿上的附和声此起彼伏,没有人提出异议,没有人敢提出异议。 瑞兆来得太集中,太猛烈了,一股不可阻挡的力量,正推着整座朝堂,往泰山的方向走。 皇帝靠在龙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她的目光从满殿文武的脸上扫过去,落在那排朱漆大柱上,落在殿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天空上。 五星聚舍,太微受照,真也好,假也罢,她不信天命,但她需要它们。 她需要一个,让全天下心服口服的理由,在泰山顶上,完成一件她准备了许久的事。 许久 “既然是天意,朕自当顺从。 传朕旨意,今年秋七月,朕率文武百官东巡泰山,封禅天地。 着礼部拟封禅章程,工部修葺沿途驿道,户部调拨随行所需粮草。” 满殿文武,齐刷刷跪下山呼万岁。 赵桓的声音最响,连跪在金砖上时,的膝盖磕出的脆响,都比别人更利落。 沈约站在百官最前面,他的笏板握得比平时更紧了些,上位素来不喜纷奢,如此兴师动众,他隐隐能猜出缘由。 散朝后,皇帝独自站在乾清宫的露台上,望着远处太液池上,被暮色染成金红的水面。 阿珩从吏部回来,远远看见她的背影,便放轻了脚步。 她听见他的脚步声没有回头:“阿珩,你还没去过泰山吧,等秋天,我带你去泰山看看。” 阿珩走到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那片被暮色染红的太液池,问是不是秦始皇、汉武帝都去过的那个泰山。 皇帝微微弯起嘴角,说是,也不是。 秦始皇封禅,是为了宣示天下一统,汉武帝封禅是为了求长生,朕封禅——她停了一下,“你猜?” 阿珩愣了一下,他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但他聪明的没有追问,根据他多年的经验,这时候真猜了,是要被笑的。 他安静地,站在母亲身边,银杏叶在风里沙沙地响,远处传来更漏声。 秋天快来了…… 第174章 征集一下章名,实在不知道叫什么 永昌二十二年 钦天监监正周秉臣跪在金砖上,手里捧着厚厚一叠观测记录。 声音因为多日昼夜颠倒,而有些沙哑,但每个字吐出来,都带着从心底往外冒的激动 他从星象的起源,讲到历代五星聚舍的记载,从太微垣的位置,讲到此次星象的罕见程度,引经据典,口若悬河。 后排几个翰林学士听得频频点头,前排的赵桓连打了三个哈欠。 皇帝靠在龙椅上,难得没有打断他,就这么听他说废话,等周秉臣终于说到“臣已择定吉日”时,满殿文武都下意识挺直了脊背。 周秉臣翻开最后一页,郑重得,报出了那个日期——永昌二十二年,七月十二。 这一天,五星光芒最盛,此时祭天,可得天时之正。 殿内安静了片刻,后排几个大臣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但没有人说话。 七月十二是什么日子——七殿下的生辰。 赵桓率先出列,朗声道天时已定,请陛下下明旨,调遣州府军士,随从护卫。 礼部尚书周毓文紧随其后,将封禅章程呈上——从出京的仪仗到沿途的驻跸,从祭天的仪程到百官的行列,每一项都写得详实。 皇帝许是耐心被周秉臣耗光了,粗粗翻了一遍,说了声准,便散朝了。 散朝后,阿珩难得没去吏部当值,他穿过回廊,推开乾清宫的门。 皇帝正靠在软榻上看书,旁边的小几上,摆着一碟糕点,两碗刚端上来的冰镇酸梅汤。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阿珩站在门口,便把书放下,点手叫他过来。 阿珩煞有其事的,在软榻前站定“子玉,封禅的日子,是你定的吧。” “那是钦天监择的吉日,”皇帝开口敷衍着“周秉臣不是说了,五星聚舍,太微受照,就那天最合适。” 阿珩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端起另一碗酸梅汤喝了一口。“那是我的生辰哎” “嗯,那是赶巧了。” 皇帝端着碗,靠在软枕上,姿态懒散得,像个不当值的先生。 “我本来想往后拖一拖,秋天多凉快,但周秉臣说,五星聚舍的时辰就在那几天,你没看见,他刚才在朝堂上那个样子? 我要是不准他,他能跪在殿上不起来。没办法,只能夏天去了。” 她说这话时,眼中满是笑意,阿珩撇撇嘴,他当然不信,但也拿她没办法,只能听之任之。 “夏天有夏天的好处。”皇帝把酸梅汤碗放下,掰着手指一样一样数给他听。 “泰山夏天凉快,山顶上风大,站上去袍子被风吹起来,飘飘乎若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秋天就不行,秋天风太干,吹得脸疼。 而且夏天,泰山上花开得好,你去了就知道——山顶上有一种花叫‘泰山白首乌’,开白花,叶子能入药,根也能入药。 周济之说补肝肾极好,到时候,让人采些回来给你泡酒。” 阿珩一下就笑了。“不要,一听就难喝。” “那可是好东西,别人想喝还没有呢。” 阿珩端着酸梅汤碗,看着她。“子玉,你去过泰山?” 皇帝靠在软枕上,望着窗外,被晨光照得波光粼粼的水面,目光变得悠远。 “去过,是好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你还没出生呢。 我刚登基不久,带兵巡边,路过泰安,顺道登了一回泰山。 那时候就是秋天,满山的松树,风声从山谷里灌上来,松涛阵阵。” 她顿了顿,忽然偏过头看着他,“你知道泰山为什么叫‘泰’吗?” 阿珩想了想。“五岳之首,所以叫泰?” “也对,也不全对。”皇帝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软枕上,“《周易》里说,‘泰,小往大来,吉亨。’天地交而万物通,上下交而其志同。 所以‘泰’不只是‘大’的意思,是通——天地通,君臣通,上下通。 历代帝王封禅都要来泰山,不是因为泰山最高——华山比它高,恒山比它险——而是因为泰山是‘沟通天地’的地方。。” 阿珩端着酸梅汤碗,听得入了神。“所以秦始皇才去?” “对啊。”皇帝弯起嘴角,“秦始皇是第一个封禅泰山的皇帝。 他从山南面上山,走到半山腰遇到暴雨,躲在一棵松树底下。 雨停了之后,他觉得那棵松树护驾有功,就封了个‘五大夫松’。 你去的时候,还能看见那几棵树——说是‘一棵’,其实是好几棵,长得歪歪扭扭的,一点都不像当过官的样子。” 阿珩被酸梅汤呛了一下,捂着嘴咳了两声,眼睛却亮晶晶地看着她,等她继续讲。 “后来汉武帝也跟风去了。”皇帝继续说,“他去了不止一次呢,他这个人特别喜欢泰山,隔几年就去一回,每次去都要在山顶上祭天,在山脚下祭地。 有一回,他在山顶上看见一只白色的雉鸡,觉得是祥瑞,高兴得,给当地百姓免了好几年的赋税。 不过后来有人跟我说,那只白雉鸡是当地官员提前放上去的。” 阿珩笑出声来。“所以,汉武帝被骗了?” “也不能说骗。”皇帝一本正经地说,“祥瑞这种东西,信则有,不信则无。 那只雉鸡,是真是假不重要,重要的是汉武帝信了,百姓得赋税免了,皆大欢喜。” 她把酸梅汤碗放下,又拿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口“这次封禅,别人不知道,你的顾太傅肯定高兴坏了。 泰山顶上,有一块石碑刻了‘孔子小天下处’ 《礼记》里说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他站的那块地方,后来被人刻立了石碑。 我上次去的时候,还摸了一下,到时候带你也去摸,沾沾孔夫子的文气,他老人家养生有道,一定也能保佑我们阿珩,健康长寿。” “咦,子玉,你这叫迷信,孔夫子还说过,子不语怪力乱神呢。” 皇帝不置可否 “我这才到哪里,泰山顶上有一块碑,上面刻着“泰山石敢当”五个字。 民间传说,石敢当能镇宅驱邪,有富商还专程从泰山上运下石头来,刻了字镇宅的,那才叫怪力乱神呢。” “好啦,你今日的功课做了吗?再磨蹭可就做不完了。” 阿珩立马从软榻上跳下来,把空碗放在小几上,“明天我去找何大人说说,把能提前批的公文都交给我,早点做完,省得到了泰山,我还要惦记。” 皇帝靠在软枕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窗外银杏叶沙沙地响,夏天的风从太液池上灌进来,带着淡淡的荷香。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远处那片被晨光照亮的池水。 她刚才说的那些话,至少有一半是真的,大概? 至于另一半,先让阿珩痛痛快快的玩一场,不急于一时。 第175章 莺莺燕燕 封禅的章程定下来之后,帝国就像被上了润滑油,齿轮有条不紊地转动着。 礼部最忙,周毓文把部里所有能用的笔杆子全调来拟仪程,大到出京的銮驾规格,小到祭坛上,每一步跪拜的方向,全要按《周礼·春官》的记载逐条核对。 户部在核算沿途所需钱粮,工部已派了先遣队,去修缮泰山脚下的御道,兵部的禁军也在拟定随行护驾的名册。 整个京城,都笼罩在一种忙碌而肃穆的气氛里,连正阳门外茶楼里的说书先生都换了新段子,不讲三国了,改讲秦始皇封禅遇雨、汉武帝登泰山见白雉的故事。 沈约在内阁值房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他面前的案上,摊着礼部呈上来的封禅章程,旁边是钦天监的星象观测记录,再旁边,是山东巡抚泰安气候的折子。 这些文书,他已经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每看一遍,心里那个念头就更清晰一分。 黄昏时分,何慎之过来送吏部拟定的随行官员,他放下册子正要走,沈约忽然叫住了他。 “何大人,封禅的章程,你都看了?” 沈约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聊一件不太重要的公务。 何慎之站住了,点了点头说他看了,沈约又说七月十二,是七殿下的生辰。 何慎之沉默了一会儿,说他知道,两个人的对话到此为止,谁也没有继续往下说。 何慎之退出值房时,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沈约一眼,然后轻手轻脚地把门带上。 前朝在准备封禅,后宫也没闲着。 封禅大典,要带哪些妃嫔伴驾,这件事皇帝没有定,各宫的主位们都在暗中较劲。 皇帝这些年鲜少踏足后宫,除了逢年过节,在宫宴上露个面,平时不是在乾清宫就是在御书房。 对于后宫的女人们,尤其是无子的妃嫔来说,封禅是不可错过的机会。 能列席封禅,哪怕只是远远站着,也是一种身份的证明。 最先动起来的是徐才人,自上次在凤仪宫请安时,多嘴说了句不该说的话,被皇后敲打之后,她安分了许多日子。 每天在自己的小院里,绣花弹琴,连御花园都很少去。 但封禅的消息一传开,她马上又活跃起来了,她熬了一盅冰糖燕窝,亲自端到乾清宫门口,说是献给陛下的。 锦瑟在门口拦住她,说陛下忙于国事,不便打扰。 徐才人识趣地把食盒交给锦瑟,说那烦请姑姑转交,便退下了。 她走后不到半个刻钟,丽嫔身边的宫女也来了,送的是自家主子新绣的一幅百蝶穿花屏风,说是献给陛下解闷用的。 锦瑟也收了,同样的话术,她今天说了十二遍。 御花园里忽然热闹起来,丽嫔在芙蓉榭里弹琵琶,弹的是《春江花月夜》,曲调婉转悠扬,从太液池的水面直飘到乾清宫去。 阿珩从吏部出来,正要往乾清宫走,远远听见琵琶声,脚步一顿,然后迅速转身往回走。 佑安跟在他后面,问他怎么了,不是要去乾清宫吗。 阿珩加快脚步说没事,从东边走。 东边也没好到哪里去,王选侍正在假山旁边跳舞,不知道练了多久,水袖甩得又高又飘。 阿珩绕到北边,北边的凉阁,里有位不知道哪个宫的美人,正对着一池荷花弹古琴。 他退回吏部把门一关,坐下来翻开文书,对佑安说,把近三年的,考课全部搬出来,今天加班。 佑安亲自去库房里,搬了两大摞考课册放在阿珩案头,阿珩翻开最上面那本,深吸一口气,开始批。 皇帝打发的人多了,便不免有人动了围魏救赵的心思。 丽嫔突发奇想——她们是七殿下名义上的长辈,在七殿下那讨好,总比对陛下容易吧? 七殿下在陛下面前说一句好话,比她们自己送多少东西都管用。 她天真地让人,给阿珩送了一盒新制的糕点,附了一张精致的洒金笺,上面写着“闻殿下日夜操劳,特备薄礼以表心意”。 阿珩看着那盒糕点和那张洒金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佑安叫过来,说送回去,客气些。 又加了一句,以后再有这种事,不必禀报,直接送回,就说七殿下不收私礼。 佑安应了声是,端着糕点退出去了。 阿珩看着佑安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 他当然知道这些嫔妃在想什么——她们入宫多年,有的连皇帝的面,都没见过几次,这次不能跟去,可能此生就被埋没在宫闱中了。 他不怪她们,他只是觉得有点可惜,这些嫔妃,本也是玲珑剔透的人物,如今却只能抬头,仰望着宫墙内,四角的天空。 这些想法,他不能说,也不该说,他能做的只有把御花园让出去,任她们施展,亦或是在推拒时,好言安慰两句。 与此同时,凤仪宫里,也在发生着一场无声的战争。 各宫的帖子,像雪片一样飞进来——宜妃,康嫔,丽嫔,连安贵人,难得地递了一张。 鸿英捧着那叠帖子站在佛堂门口,等了许久,沈蕴宁把最后一遍心经念完,放下佛珠,接过帖子翻了翻,然后把它们放在旁边的矮几上。 次日一早,她把拟好的名单,呈给皇帝,名单上宜妃和康嫔的名字都在,这是按位分来的,丽嫔和徐才人也如愿以偿地,挤进了名单。 后宫里为此闹了大半个月,有人欢喜有人愁。 第176章 出发 永昌二十二年,五月初一,寅时三刻。 天边还挂着一弯残月,安定门城楼上的牛皮大鼓,便被两个力士同时擂响。 鼓槌裹着红布,每一击都带着腰腹的全力一送,鼓面猛地凹下去又弹回来,闷雷般的鼓声震醒了整个京城。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一声比一声沉,一声比一声急,整条长街的青石板,都在微微发颤。 卯时正,一百零八支号角同时吹响。 太常寺乐师,在城墙上站成一列,奏响《大武》的起首章,呼唤着,被埋没在黄土下的百战之师。 千载岁月中,那曾驰骋九州的劲旅,应召而来,马蹄声,从大地深处涌现。 朔方精骑!骑手穿着玄色铁甲,甲片冷锻而成,在晨光里泛着幽暗的哑黑色。 清一色的乌孙马,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每一次落蹄,都像一记闷雷砸在长街上。 前锋之后是中军——龙骧卫。 人数不过两千,却是禁军十二卫之首,只因为他们是天子亲卫。 中军统领,骑马走在队列最前面,手里举着一面巨大的旗帜——黑底,金字,只一个字:萧。 旗面在风里展开时,沿街有老人认出那面旗,二十年前,它也曾矗立在宫城外。 那一夜,鲜血撒过长街,那一夜,这面旗,生生撞开九重宫阙,博了个天下至尊。 殿后的是边军,是真正从边关调回来的精锐。 他们的铠甲和禁军不一样——禁军的甲是,擦得锃亮,在晨光里泛着耀眼的光泽; 边军的甲是玄铁甲,甲片上还残留着刀痕和箭孔,有些地方被风沙磨得发亮,有些地方,还嵌着没有完全剔出来的碎箭镞。 他们的马是凉州马、蒙古马,肩高不如大宛马,但耐力强,能连着跑好几天不歇脚。 骑手的脸,都被风沙磨得粗糙黝黑,手上全是老茧,有人脸上有道从眉骨拉到下颌的旧刀疤,有人左耳缺了一小块。 这些人就是今日盛世的依仗。 边军之后,仪仗方出。 封禅大典的完整卤簿——金瓜、银斧、朝天镫、偃月刀,每一样都是内府所出,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执仗的禁军穿着明光铠,头盔上插着白翎,步伐整齐划一,铠甲上的铁片,随着步伐发出有节奏的摩擦声。 卤簿之后是十二面龙旗——玄色旗面,金线绣龙,每一面都需要两个旗手合力才能扛稳,十二面旗帜在风里翻卷,像是十二条真龙被困在旗面里,正在拼命挣脱。 龙旗之后是五辂——玉辂、金辂、象辂、革辂、木辂,按周礼古制依次排列。 每一乘辂车都由四匹同色骏马牵引,马鬃编成整齐的辫子,额前挂着鎏金当卢,马项下的銮铃,随着步伐叮叮当当地响。 四乘辂车,依次驶过之后,官道两旁忽然安静了,所有人都在屏息。 玉辂来了。 车厢用整块蓝田白玉雕成,四角镶着鎏金蟠龙,龙身盘绕在玉柱上,龙首探出车厢外,口里衔着赤金铜铃。 车厢两侧,各有一扇镂花车窗,窗格上,雕着云雷纹和五谷图案——云雷通天,五谷养民。 车顶是圆盖,车底是方舆,取天圆地方之意。 车轮比寻常马车高了将近一倍,轮辐上刻着日月星辰,滚动时,发出的隆隆声,像是大地在呼吸。 牵引玉辂的是六匹白马,清一色大宛种,浑身没有一根杂毛,鬃毛在晨风里飘成一片银色的瀑布。 马额前的当卢,是赤金打的,在日光下泛着灼灼的、让人不敢直视的光。 赶车的御手,由太仆寺卿亲自担任,他穿着朝服,双手握着缰绳,脊背挺得笔直。 他手里的缰绳,连着六匹大宛白马,身后的车厢里,坐着大周的天子。 皇帝坐在玉辂里衮冕——上衣玄色,下裳纁色,十二章纹以金线绣成。 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宗彝、藻、火、粉米、黼、黻,十二章,象征着江山社稷。 十二旒冕冠上的玉藻垂在她眼前,随着车厢的晃动轻轻摇摆,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下颌,那道冷硬的弧线。 她手里握着一枚玉圭,是封禅专用的镇圭,圭面上刻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车驾之后,是随行百官,沈约走在文官队列最前列,官袍崭新,笏板在手里纹丝不动。 何慎之紧随其后,然后是周毓文、赵桓和一众尚书、侍郎、翰林学士。 文官之后是武将队列——王崇简、贺兰赤、陈峪,还有更多,在南北战场上立过功的将领。 此刻都穿着各自品级的朝服,骑在马上,腰间的佩剑随着马步轻轻晃动。 再往后,是此次随行的宗室、勋贵、各衙门的主事和吏员,密密麻麻排成长长的队列,从安定门一直延伸到官道尽头。 銮驾沿着官道往东,太阳从东边的地平线上缓缓升起,把整片天空染成金红。 铁骑的影子投在官道上,拉得又长又远。 阿珩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京城城墙的轮廓在晨光里越来越淡,那面玄色龙旗,还在安定门上猎猎作响。 他深吸一口气,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身后是浩浩荡荡的万人仪仗,身前是一望无际的东方官道。 这支队伍,将穿过无数州县的官道,渡过无数河流的桥梁,在七月十二的清晨抵达泰山脚下。 第177章 人造祥瑞 永昌二十二年,六月初九。 官道两侧的麦田,不知什么时候,被低矮的丘陵取代了,空气里泛着一股潮湿的青草气 晨起时,能看见薄雾从山坳里漫出来,被前军的马蹄踏碎,又缓缓合拢。 走在前面的朔方精骑,人和马都沾了一身的尘土,但队列依旧整齐,马蹄踩着马蹄的节奏,甲片随着马步起伏,发出有规律的金属摩擦声。 中军的龙骧卫旗手,把大旗稳稳地扛在肩上,旗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后军的边军老兵们眯着眼睛,不急不缓地跟在最后面,偶尔有人低声交谈几句,又被马蹄声盖过去了。 整支队伍像一条正在缓缓移动的河流,在起伏的丘陵之间,蜿蜒前行。 变故发生时,正是辰时正。 前军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浮夸至极的惊呼,一声高过一声,势必让整条队伍都听见。 赵桓勒住缰绳,举起右臂,打出全军停止行进的旗语。 片刻之后,整个队伍,全部停在了官道上,令行禁止、整齐划一。 官道正中央,盘着一条白蛇。 通体银白,鳞片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光泽,像被碾碎的月光。 盘起来的高度,将近小半人,蛇头微微昂起,正对着玉辂的方向。 姿态威严而从容,像一位真正的白帝之子降临人间,正等着赤帝子,来与它了结一段宿命。 前军的朔方精骑们,面面相觑,这些老兵刀山火海没皱过眉头,此刻却集体沉默了。 若是平时,有蛇敢挡了天子的路,早被一刀剁成三段,扔的远远的了,省的污了贵人眼。 可是今日,还没等他们动手,后面的惊呼就响起来,还一声接一声的,活像没见过。 现在可好,主将下令,全军肃立,他们就只能这么和这畜生,大眼瞪小眼。 随行的周秉臣,心知到自己上场的时候了,从后队连滚带爬地赶上来,一看那条蛇,扑通就跪下了。 激动得像见了活龙,一边磕头,一边念叨:“此乃白帝子啊!” 赵桓嫌弃的白了他一眼,这位监正的演技,实在浮夸,还得练。 他策马往中军而去。 玉辂里,赵桓把前面的事,一五一十的说了。 “阿珩,随我来。” 皇帝下了玉辂,冕冠上的玉藻轻轻晃动。 萧珩也翻身下马,跟在皇帝身后,沿着前军让开的通道,往队伍最前面走去。 阿珩走在皇帝身后半步的位置,心里还在想,刚才赵桓说的那条蛇——什么样的蛇能把一万两千人的队伍拦住? 莫不是蟒蛇?可山东这地方,哪来的蟒蛇。 他走到队伍最前面,看见官道正中央盘着的那条白蛇,愣住了。 确实是白蛇,白得发光,但白得不真实。 它盘在那里,姿态威严,昂首向銮,除了尾巴尖在微微发抖之外,一切都很完美。 萧珩隐约猜到了事情的原委,他在心里默默惊叹——找这么大的蛇,真是难为沈渡了。 皇帝从腰间抽出佩剑,那把剑是提前备好的,磨得削铁如泥。 “吾儿,且为吾斩之。” 阿珩接过剑,走到白蛇面前。 他低头看着那条蛇,它也真是怪可怜的,在山里自由自在的活着。 就因为生了一身白鳞甲,就抓到这来,一路上舟车劳顿不说,还被放在官道正中央,忍饥挨饿,担惊受怕,就为了这一刻,被他一剑斩断。 它大概不知道,自己成了白帝之子——它只是一条蛇,它做不了自己的主。 萧珩,像是在跟一个不太走运的同谋告别,轻轻说了句什么,然后举起剑。 剑锋在晨光里,划出一道闪电劈开云层般的弧线,白蛇的头颅落下来,身体在官道上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从蛇身断口处涌出的血,不是寻常的殷红色,而是一种近于朱砂的赤红,浸在官道的黄土上,像祭天时,用朱砂写的符文。 萧珩提着剑,站在白蛇的尸首旁边,长身玉立,晨光从东边的山脊上倾泻下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片淡金色的光晕里。 赵桓最先反应过来,单膝跪地,用一种嘹亮而庄重的嗓音喊道:“白蛇挡道,殿下斩之,此乃天命所归!” 朔方精骑们愣了一瞬,然后中军方向,爆发出整齐划一的敲盾声。 盾牌与刀柄撞击,金属的轰鸣一声接一声地往后传。 所有队列依次敲响,一万两千人的敲盾声,汇成一片沉闷而巨大的轰鸣,在官道两旁的山谷里来回震荡,惊起了无数栖息在树上的鸟群,扑簌簌飞了一大片。 当天晚上,御帐里,阿珩靠在软榻上喝药,他把空碗递给佑安,看着旁边正在看书的皇帝,终于还是没忍住。 “子玉,”他开口了,语气像是在讨教什么严肃的学术问题,“造假是不对的。” 皇帝头也没抬。“世上哪有真祥瑞,我起码还弄了条真蛇,那些空口白牙胡说,不也记进正史里了。” “找这么大的蛇真不容易,沈渡从哪弄来的?” 皇帝把书放下,端起旁边的茶盏,抿了一口。“秦岭的,本来抓了五条,路上走了好些天,就剩这条最有活力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本来想用当地的水蛇,但水蛇太小,不够镇场子,秦岭的白蛇,染起来也像样。” “还染色啊?” “你以为那蛇,生下来就那么白?要先泡在石灰水里,再进染缸,最好打磨抛光鳞片。” 皇帝挑眉“你好奇?让人再给你抓一条玩?你之前没见过蛇,我还担心你害怕呢。” 阿珩瞬间板起脸“不要,而且我都十五了,怎么可能怕蛇。” “嗯嗯,你不怕,把太医开的安神汤喝了。” 与此同时,史官正在随行营帐里秉烛疾书。 “永昌二十二年六月,帝东巡封禅,行至德州界,忽有白蛇当道,长数尺,通体如银,昂首向銮,三军莫敢近。 是时日方升,晨光熹微,白蛇盘于道中,目射精光,若有所待。 帝从容出辂,观之,神色不动,取剑授七皇子珩,曰:‘吾儿,且为朕斩之。’ 珩仗剑而前,白蛇迎之,口吐赤气,其声若雷,山谷震动。 珩大怒,剑斩之,蛇身断处,血流如朱,染地成文,状若龙蛇之形,历久不灭。 军中齐呼‘此赤帝子也’,声震四野,飞鸟惊散,山谷回响,累日不绝。 臣谨闻,汉高祖斩白蛇,赤帝子斩白帝子,今我大周,火德也,珩斩白蛇,实天命也。 又关《星象志》,是日,五星聚于太微,白蛇之现,适逢其时。 天象人事,若合符契,信乎,天命之不可违也。” 第178章 泰山 泰山在等她。 它在齐鲁平原上,站了亿万年,看沧海桑田,天下终分九州。 它看着燧人氏钻出第一缕火,开启了名为人类的史诗,看着伏羲画出第一道卦,创立了,时空与本我的永恒思辩。 岱者,始也;宗者,长也。 万山之始,五岳之首,天与地的秩序,从它的脚下开始。 一代又一代天子,跋涉千里来到它脚下,把一生的功业刻在石碑上,把一朝的盛世烧进祭天的柴火里。 柴火烧了好几千年,把这座山,也熏成了神圣的黑色。 秦皇来过,汉武来过,光武帝亦来过,他们带着横扫六合的功业、北逐匈奴的武功、光武中兴的盛名、 泰山收下了他们的祭品,刻上了他们的名字,然后把他们一个个地送走。 他们的王朝,有的在他们死后便分崩离析,有的被异族铁蹄踏成齑粉,有的在宦官与外戚的无限循环中消磨,只剩下史书里几页泛黄的纸页。 而今日,是萧璟 夕阳从山峰后沉下去,把整片西天,烧成一片沉甸甸的暗金。 山体在这片光里沉默着,黝黑的轮廓,像是天地间,最后一道门槛,跨过去就是天。 山腰以上被云雾遮住了,看不见山顶,只看见一条白线,从云雾里垂下来。 那是登山的石阶,亦或是登天的石阶。 凿这些石阶的人,早已化为尘土,他们的名字没有人记得,但他们从花岗岩中,生生凿出的石阶还在,托着一代又一代帝王,登上山顶,赴一场与天的约定。 萧璟站在山脚下,凝望着这尊笼罩在暮色中的神灵。 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也许是她登基那年的冬天,午门外挥之不去的血气; 也许是那年陇西的箭雨,她在马上回头,身后那些随她出征的人,大多长眠在黄土下; 山道两旁的古松,在暮色里静默地矗立。 它们的年岁比王朝更久,秦松在左,汉柏在右,唐槐在后。 这些树见过秦始皇的銮驾,从这条山道上碾过去,见过汉武帝的马蹄,在石阶上踏出火星。 它们见过太多帝王来朝,见过太多盛大的许诺和更盛大的背叛。 那些在祭天时,信誓旦旦说要泽被苍生的帝王,下山之后便大兴土木、横征暴敛。 泰山收下了他们的祭品,也收下了他们的谎言,它知道谁会名垂千古,谁会被扫进历史的尘埃里。 夜色渐深,营地里,篝火漫山遍野地亮起来,火光和天上的星斗连成一片,分不清哪些是篝火,哪些是星辰。 西北天际那五颗星正在缓缓靠拢——荧惑、岁星、镇星、太白、辰星。 明天卯时,它们将聚于太微垣正中,恰好是日出前后,正对泰山之巅。 深夜,萧珩从御帐里出来,看见天子站在月光下,月光把她鬓边几根白发,照得泛出银光。 他走到她身侧,萧璟指着山腰上那片被云雾遮住的石阶说:“明日卯时,你走在我前面。” 萧珩愣了一下,封禅是帝王功业之极,是人间君王向天告祭,好叫世人知晓,皇帝受命于天,这样的日子,没有凡人该留在君王眼前。 萧珩抬起头看着她,山风从头顶灌下来,把她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把篝火吹得呼地往上一窜,火光照亮了整片营地也照亮了她的脸。 这一刻她不像一个皇帝——像一个把毕生心血,都浇铸进一块石头里,然后要把这块石头放在万世不朽的碑座上的工匠。 “好,我为你引路。” 为了你分享给我的荣耀,为了不使你蒙羞,我会成为世人所期望的圣君。 而我们的名字,会一起篆刻进这座神山的肌理,永不分离。 夜色一寸一寸地褪去,卯时越来越近,山谷里,松涛在暗夜里嘶鸣。 那些古老的声音,不是风,那是从山体深处苏醒的——秦松的低语,是汉柏的叹息。 萧璟,站在站在山脚下,听着松涛阵阵。 到底是怎样的功业,才对得起这一路的颠沛流离,但若有史书工笔,会记载: 终永昌一朝,四海无闲田,桑荫蔽阡陌,行旅千里,不持寸铁,暮宿晓行,无盗贼之虞。 老翁击壤于衢,稚子歌谣于巷,北则阴山无牧骑之尘,南则交趾有归汉之印;” 第179章 封禅 七月十二,卯初。 泰山东麓的启跸台上,三十二枚玉磬同时敲响。 磬者,天地之音也。 它不是宫廷雅乐,它更像天边曾滚过的第一声闷雷。 音波漫过山门,漫过迎天坊,漫过升仙坊,一直传到南天门外的云海里。 云海被磬声震开一道缝,露出石阶的一角,又缓缓合拢。 萧璟从幄次里走出来。 她今日穿了全套衮冕。衮冕之制起于周,定于汉,历代沿袭,十二章纹各有其义。 上衣玄色,绘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六章,取天象; 下裳纁色,绣宗彝、藻、火、粉米、黼、黻六章,取地物。 十二旒冕冠垂在她眼前,玉藻是青玉磨成的珠子,每一颗都来自蓝田,穿珠的丝绳是朱红色的,象征天子血脉。 她手里握着镇圭,上锐下方,刻“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篆字。 这方圭是开国时琢成的,太祖曾执之祭天,太宗曾执之祭山,如今到她手里。 她握着的姿势并不虔诚,指节微微泛白,像是要把那八个字嵌进掌心里。 泰山认得这个姿势。 千年前,华夏的第一个皇帝,也这样握着他的玺。 那时,他扫平六合,把天下捏成了一个拳头。 他来这里,令泰山臣服,就像六国的贵胄,臣服于他的铁骑。 嬴政,他在泰山封禅,刻石颂德,三句一韵,十二句一章,把一生的功绩刻进石壁。 那些刻石,至今还立在泰山之巅,被风雨磨去了大半字迹,只剩下残缺的笔画。 笔画里,还残存着那个帝国的野心——朕为始皇帝,后世以计数,二世三世至于万世,传之无穷。 无穷……他的帝国只传了十余年。 泰山还记得那人下山时,躲在五大夫松下,浑身湿透的样子。 赞引高声唱喝:“奏《云门》——” 《云门》六乐之首,黄帝所作,这支曲子失传过一次,东汉时从古简中重新辑出,历代增补,传到大周,已是第六个版本。 乐师们分列山道两侧——编钟在迎天坊,玉磬在升仙坊,鼓声从南天门上滚下来,琴瑟在十八盘,最陡峭的一段石阶上拨响。 数十件乐器同时奏响,音波沿着石阶攀援而上,撞在南天门的石壁上弹回来,整座泰山都在共鸣。 这不是人间的声音,这是雅乐,雅者,正也,雅乐是用来端正天地秩序的。 封禅的登山队列,有严格的顺序,赞引在前,执事次之,礼官再次,然后是天子,然后是皇子,百官按品级紧随其后。 但萧璟站在启跸台上,抬手虚按了一下,赞引便停住了脚步,她偏过头看向萧珩。 萧珩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 他走在石阶的最前端,身后便是天子,每一步,都踩得石阶微微发颤。 萧璟跟在后面,隔了数级石阶。 她的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在萧珩踩过的地方。 若考作室,既底法,厥子乃弗肯堂,矧肯构? 父辈已经把地基打好了,儿子若不能在此基础上建造,那还建什么? 萧珩不可能永远在她身边,亦步亦趋,终有一天,他们会分别,而前方的路,却总是充满迷雾。 所以今天,她一定要他独自走上这座山,要他站在社稷之巅,看清他将来所要建成的功业。 过了升仙坊,石阶陡然收窄。 这里便是十八盘——泰山最险峻的一段山路,石阶贴着崖壁凿出,每级高近尺许,宽仅容一人侧身而过。 两侧悬崖深不见底,云雾在崖壁间翻卷,松树的根系从石缝里暴出来,像无数只青筋虬结的手,扒住了山体。 赞引的磬声在这里停了——十八盘太窄,乐器无法排列,封禅的队列,只能依次攀行。 崖壁上每隔十步站一名禁军哨兵,手持长戟,面朝崖外,戟杆上的红缨,被山风吹得笔直。 就在这一段最险峻的石阶上,从右侧崖壁的松林中,忽然闪出一道灰白色的影子。 那是一头野鹿,毛色苍灰如枯松之皮,角分五叉,正应了《瑞应图》“角五叉者,仙鹿也”的祥瑞之形。 它从松林中踏出,不避人,不惊慌,站在石阶正前方,低头饮了一口,岩缝里渗出的泉水。 然后抬起头,用那双湿润的眼睛看着走在最前面的阿珩。 赞引失声高喊:“白鹿现于道,此祥瑞也!” 白鹿现于道,这句宣告被赞引们一声接一声传下去,从十八盘传到升仙坊,从升仙坊传到迎天坊,从迎天坊,传到山脚下还在等待出发的百官队列里。 沈约重复了一遍——“白鹿现于道。” 他只是在心里,把四个字反复咀嚼了好几遍。 何慎之站在他旁边,目光悠远“真天命也。” 萧璟在石阶上停了一瞬,她看着那只白鹿,它也看着她。 她在这只鹿的眼睛里,没有看到任何神的暗示,天的旨意。 她只看到一个活物,一个恰好站在这里的活物,恰好被赋予了祥瑞之名,而这就是世人可悲的天命。 辰时初,萧珩第一个踏上了南天门。 他跨过那道石砌的拱门——朝天门,门楣上刻着三个大字,是汉代隶书,笔锋雄浑。 他站住了,就在门槛内侧,一步之遥,山风从万丈深渊里倒灌上来,把他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 他看见了封禅坛,那是一座三层的圆形石坛,通体汉白玉,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微光。 坛心立着一尊巨大的燔柴炉,青铜铸成,形制古朴,炉底已经堆好了松枝与檀木。 供案上陈列着苍璧、黄琮、玄圭、帛画,数十件祭器按周礼依序排列。 萧珩站在南天门门槛内侧,退到旁边,把路让开,接下来,是天于人间君王的对话。 皇帝走上封禅坛。 周毓文跪呈燔柴用的火把——松枝制成,柄上系着朱绶。 她接过火把,走到燔柴炉前,炉内松枝堆成塔形,檀木垫底,泼了极清的桐油。 她把火把插进炉膛,退后三步,在望燎位跪下。 火苗从松枝间窜起来,开始是火红的,然后变成金色,再变成青白。 青烟直上,在晨光里翻卷成一条盘旋的烟柱,从山顶一直升到天际,和那五颗正在聚拢的星辰连成一线。 周毓文高声唱喝:“燔柴告天——” “大周天子萧璟,敢告于昊天上帝——”沈约展开祝文,高声宣读。 他的声音苍老而浑厚,压过了风声和松涛声,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 萧璟跪在望燎位上,双手平举镇圭,额头贴在圭面上。 她没有闭上眼睛,她看着那道青烟,此刻那仿佛成了,沟通天地的通道,然而,若真有一个天,在俯视着人间,又哪来的那么多天灾人祸。 她把镇圭放下来,站起来,转身走向封禅坛的第一层平台,燔柴的火焰在她身后冲天而起,首献开始。 首献是天子亲献苍璧与玄酒,这是封禅大典的核心。 周毓文跪呈苍璧,那方苍璧是整块蓝田青玉琢成的,璧面刻云雷纹,璧孔象征天极。 萧璟接过苍璧,举过头顶,三举三跪,每一次跪拜,都一丝不苟,也不带一丝感情。 然后她走到供案前,将苍璧放在正中央的玉帛架上。 太常寺卿呈上第一爵秬鬯酒,萧璟接过酒爵,高举过额。 青铜爵中的酒液,在晨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泽,她把酒缓缓倾入鼎中。 酒液落在火焰上,火焰呼地窜得更高,一股浓郁的酒香弥漫开来。 接着是第二爵,第三爵,她倾酒的动作很慢很稳,这三杯酒,不敬苍天,敬为今日盛世死难的亡魂。 然后是牺牲——牛、羊、豕三牲早已宰杀洗净,陈列在铜鼎中,鼎身铭文记载了历次封禅的年月。 她走到铜鼎前,将双手按在鼎沿上,微微低头,没有说话。 三献,九拜,每一个动作都像丈量过一般精准,都不差毫厘。 亚献,周毓文高声唱喝:“亚献——皇七子萧珩代天子献苍璧玄酒!” 阿珩从南天门外的站位走出来,他走过封禅坛的石阶,那些石阶,被几千年里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如镜。 他走上第一层平台,周毓文跪呈苍璧,阿珩双手接过,举过头顶。 三举三跪,每一次跪拜都和他母亲一样一丝不苟。 然后接过玄酒,同样三举三跪。他走到铜鼎前,将双手按在鼎沿上,摸索着那些纹路:天啊,你看到了吗?那便是我大周的君王。 他走下封禅坛时,东方天际那道金红色的裂缝恰好绽开,日光从云层里倾泻下来,落在他肩头。 终献,沈约从百官队列中出列,他今年已近七十,头发全白了,人臣之极,莫过今日。 他走上封禅坛,跪呈苍璧,三举三跪,动作分毫不差。 他献上玄酒时,在心里想了许多事——想先帝驾崩那夜,他在乾清宫外面听见新帝的第一道旨意。 想陛下登基那年午门外的血,想南巡路上,德州码头的绣娘,想扬州河堤上,那个疯了的秀才。 他缓缓把苍璧放在供案上,退后三步,跪回百官队列的最前面。 燎坛,礼官最后一次高唱。 青铜鼎中的柴火被重新加满,火舌从鼎口窜上半空,足有数丈之高。 火焰把整座封禅坛照得通明,把坛下数千人的脸映得通红,把泰山之巅,几千年被祭天烟火熏黑的石头,又添了一层新烟尘。 萧璟站在坛上,火焰的光芒,在她脸上跳动,她的眼睛里有火——不是祭天的火,是她心里,燃烧了许多年从未熄灭的烈火。 第180章 加冠 封禅的青烟,还在泰山极顶,缭绕未散,冠礼的钟磬,已自山脚撞响。 《周礼》有言,男子二十而冠,于宗庙行之。 本朝皇子冠礼皆循此制,择吉日,告先祖,礼成而成人。 但今日,五星聚舍的余辉尚未散尽,人与天的盟约还在山间回荡,而天子的继承人,便在此刻,接过了属于他的冠冕。 封禅是天子与天的盟誓,冠礼是少年与世的初见。 将冠礼置于封禅之后,便是将这场相见,嵌入天地的秩序之中。 历代帝王封禅之后,在泰山接受百官朝贺,万民景仰。 而萧璟,把封禅之后的时间,留给了她的孩子。 她要令万军列阵,百官俯首,天地星辰为证。 卯时正,钟磬齐鸣。 磬是泗滨浮磬,其声清越,可直达云霄。 封禅的肃穆尚未散去,冠礼的仪仗已列阵如前。 百官按品级列队,着官服,自山门步行至正殿。 禁军执戈而立,甲胄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寒芒,自山顶封禅坛至山脚冠礼台,数千级石阶上旌旗密布,玄色龙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封禅坛上的青铜鼎中,祭天之火尚未熄灭,一缕清烟还在鼎口盘旋,被晨风扯散了又聚拢,聚拢了又扯散,像是天意还停留在这通天之地。 冠礼的场地已经设好,一方锦垫,一张香案,案上陈列着三顶冠冕。 由左至右依次是缁布冠、皮弁、爵弁,三顶冠,三重礼,自周而始,千年未曾更改。 阿珩跪在锦垫上,他穿着冠礼前的中衣,披散着头发,还带着少年的稚嫩。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上,安静地垂着眼睫。 泰山在他身后沉默地站着,像一尊万世不易的巨神。 云从山腰漫过来,漫过封禅坛的青铜鼎,漫过秦松汉柏的枝丫,漫过香案上那三顶冠冕,在跪着的少年和站着的天子之间缓缓流淌,像是天地也在屏息。 礼官高唱:“始加!” 那声音在泰山的清晨里传出去很远,惊起了,山腰松林里栖息的飞鸟。 萧璟从香案上拿起第一顶冠——缁布冠。 这是最轻的冠,黑布制成,无任何纹饰,是士人之冠。 士者,国之基石也。 她走到阿珩面前,低头看着他散在肩头的头发,他的头发乌黑柔软,还带着稚气。 多年前,她用手指穿过自己的头发,把它们束在冠里,告诉自己,从此萧璟是大周的皇子,是将来要坐上龙椅的天子。 她没有母亲替她拢发,没有母亲替她加冠,她的一切都是自己挣来的。 幸好,今天,她的儿子不必吃这份苦。 她俯下身,用手指穿过他的发丝,极熟练地将它们拢在头顶,用簪子固定好。 她的手指,触到他的头皮时,萧珩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皇帝把缁布冠戴在他的头上。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她的声音,像是从古井里传上来的回声。 萧珩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郑重得把额头贴在手背上,行下第一礼,从此他是士,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 “再加!”礼官高唱。 萧璟拿起第二顶冠——皮弁。 这是大夫之冠,鹿皮为底,缀以白珠,形制比缁布冠更高一层。 大夫者,国之栋梁也。 她走到阿珩面前,把缁布冠取下,把他的头发拢好,重新束起。 她的动作比方才更慢些,也郑重,她把皮弁戴在他的头上,用丝带系好。 “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她的手停在他头顶,没有立刻移开。那一刻极短暂,短暂到百官没有人注意到; 也极漫长,漫长到,萧珩感受到了她掌心的温度,隔着皮弁的鹿皮传下来,正如他无数次病重时刻,覆在他的额头上。 他行了第二礼,从此他是大夫。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三加!”礼官的声音已近嘶哑,但依然高亢。 萧璟拿起最后一顶冠——爵弁。 此为国之储贰,玄色,赤里,形制仅次于天子十二旒冕冠。 她走到阿珩面前,仔细得像在雕刻一樽,万世不朽的石像 她把萧珩散开的头发一缕一缕地拢好,每一缕都拢得整齐,容不下一点瑕疵。 然后她像把毕生心血都倾注进去,郑重得,把爵弁戴在他的头上。 “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耇无疆,受天之庆。”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百官开始不安,久到秦松上的露水滴落了好几滴,久到封禅坛上那缕青烟被晨风吹散了又聚拢。 她开口了,声音艰涩,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泰山的石头缝里,和历代帝王的魂魄一起封存在这座万世不易的神山中 “吾儿今日成人矣。” 百官山呼万岁,声音从行宫前的广场上传出去,传过泰山脚下的营帐,传过远处的山谷,惊起了山腰上栖息的飞鸟。 萧珩抬起头,看着母亲,她站在他面前,十二旒玉藻遮住了大半张脸,但他看见了她眼中闪烁的泪光。 钟磬再鸣,景阳钟的轰鸣与泗滨浮磬的清越交织在一起,在泰山之巅久久回荡。 第181章 册封 礼官未退,钟磬未歇,冠礼的祝辞尚在山谷间回荡,册封太子的韶乐,已自封禅坛前轰然奏响。 不是另择吉日,不是另设坛场,就在今时今日,此地此时。 泰山之巅,封禅坛前,天地为证,日月为鉴。 加冠的爵弁犹在萧珩头顶,那卷明黄锦缎装裱的册立诏书,已从首辅沈约手中徐徐展开。 锦缎在晨光里泛着幽暗的光泽,蟠龙绣纹在风里微微起伏,仿佛那条沉睡在锦缎上的金龙,也在等待这一刻的降临 他的身后,从山顶到山脚,万人仪仗肃立无声。 禁军万骑执戈而立,甲胄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寒芒,自山顶封禅坛下,一直铺过远处的山谷。 远远望去,像一条钢铁铸成的巨龙,盘绕在泰山腰间,龙首在坛下昂起,龙尾还在山脚缓缓摆动。 旌旗猎猎,玄色龙旗与赤色日月旗在风里翻卷。 文武百官按品级在封禅坛下列阵,自山顶至山脚,玄色朝服与朱色绶带在晨风里纹丝不动。 封禅坛上,青铜鼎中的祭天之火尚未熄灭,昨日天子在此告天,祭品焚烧了整整一日一夜。 那头作为牺牲的白牦牛,被宰杀在坛前,牛血浸透了赤石坛面的缝隙,至今还能看见暗红色的痕迹。 萧璟站在封禅坛第三层,赤石坛面,青铜鼎侧。 鼎身高达数丈,需数人合抱,鼎足粗如殿柱。 鼎身刻满了云雷纹和上古神兽的图腾——夔龙、饕餮、玄鸟、应龙。 夔龙无角,一足,声如雷,饕餮有首无身,贪婪吞噬,是警告天子勿贪勿暴。 玄鸟是商之始祖,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应龙有翼,曾助大禹治水,是功业与天命的象征。 每一种神兽,都代表了人与天之间的某种古老约定,每一种图腾,都承载着几千年帝王传承的密码。 鼎中的柴火还在燃烧,火焰在晨风里轻轻跳动,偶尔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爆响——那是昨日祭天的余烬,也是今晨册立的见证 萧璟穿着今晨为萧珩加冠时,那身玄色龙袍,十二章纹在晨光里泛着幽暗的光泽,十二旒冕冠上的玉藻在晨风里轻轻晃动。 她手里握的是昨日祭天时那枚镇圭——“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篆字,在晨光里温润如凝脂。 她没有看脚下的万人仪仗,她的目光落,在封禅坛前那个跪着的少年身上。 爵弁玄服,脊背挺直,双手平举过额,等待着那卷将改变他一生的诏书。 沈约展开诏书。 苍老而浑厚的声音,在封禅坛前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尚书》《左传》里走出来的魂魄。 “朕承天序,嗣守鸿业。惟我大周,受命于天,列圣相承,光宅区宇。 嗣位以来,夙夜兢兢,不敢宁息。 思所以固宗庙、安社稷、垂统绪于无穷者,惟在储贰。” “咨尔皇七子珩,朕之元嗣。 禀粹天钟,资文日就。仁孝之德,夙著于宫闱; 诗礼之训,克承于师保。年既冠而成人,器已粹而中正。 宜升储副,以光帝业。” “今授尔以册宝,立为皇太子,正位东宫,以承宗庙之重,以安四海之心。 於戏!惟天惟祖宗,付予以大器; 惟尔惟予一人,承予以丕基。 尔其祗服朕命,懋昭尔德。 惟忠惟孝,可以事君父;惟仁惟明,可以临臣庶。 亲贤远佞,纳谏从善。克勤克俭,毋怠毋荒。 永保我祖宗之洪业,无替朕命。” “钦哉。” 最后两个字落下时,沈约把一生所学、一生所守、一生所忠全部托付在这一声里。 合上诏书,合诏的声音,在封禅坛前轻轻一响,像是历史翻开了新的一页。 萧珩跪在封禅坛前,晨光从泰山极顶倾泻而下,落在他爵弁的玄色锦缎上,落在明黄诏书的蟠龙纹上,落在他面前那片被千年祭天烟火,熏黑了的赤石坛面上。 他听见“元嗣”二字时,想起昨夜母亲独自站在山脚下望着泰山,月光把她鬓边的白发照得发亮。 她说朕的路走完了,明天是你的。 这些画面,排山倒海般,在他脑海里闪过,但他的面容依旧沉静如古井。 萧璟从沈约手中接过太子册书和麒麟印绶,她走到萧珩面前,弯下腰,把册书和印绶亲手交付般放在他的掌心里。 册书是明黄锦缎所制,封面绣着蟠龙,龙首昂起,龙身盘旋,像是要从锦缎上腾空而起。 印绶是青玉雕成,印钮是一只蹲踞的麒麟——麒麟者,仁兽也,不履生虫,不折生草。 麒麟者,瑞兽也,但佑我儿,长命无虞。 “万里山河,汝其共之” 萧珩把额头贴在冰冷的赤石坛面上,行下稽首大礼。“儿臣,领旨。” 他直起身,印绶悬在腰间,册书捧在掌心。 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面朝百官,面朝万军,面朝泰山脚下那一片乌压压的、跪了许久的、从京城一路跟到这里的文武群臣。 他站在那里,爵弁玄服,麒麟印绶,晨光从他背后洒下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让所有人看见他。 这一眼里有帝国的疆域——北至瀚海,南至交趾,东至渤海,西至流沙。 从今天起,这片土地上每一道政令都将是他意志的延伸,每一场征伐,都将以他的名字为旌旗,每一个臣民的生死荣辱,都将与他息息相关。 从今天起,他便是帝国秩序的基石,帝国将跟随他的意志运转 沈约率先跪下去。 这位首辅服侍了两代天子,见过先帝的雄才大略,见过今上的铁腕手段,此刻他跪在这个少年面前,白发在晨风里微微发颤,笏板高举过额。 “臣,叩见太子殿下!” 禁军万骑齐刷刷地单膝跪地,甲胄撞击石阶的声音,整齐划一,像是在泰山脚下响起了一道闷雷。 百官高呼千岁的声音,从封禅坛到山腰,从山腰到山脚,从山脚到营帐,声浪一层一层地往外扩散。 萧珩站在封禅坛前,站在他母亲身侧,站在万军和百官跪伏的正中央。 晨光从泰山极顶倾泻而下,落在他爵弁的玄色锦缎上,落在他腰间那枚麒麟印绶上。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皇七子萧珩。他是皇太子,是储君,是帝国的未来。 在这泰山之巅,万军跪伏,百官俯首,天地为证的此刻。 山下钟鼓齐鸣。景阳钟的轰鸣与泗滨浮磬的清越交织在一起,在泰山峡谷间久久回荡。 萧珩站在那里,晨风从泰山极顶吹下来,吹起他爵弁的玄色锦缎,吹起他腰间印绶的丝绦。 他看着远方那片被晨光照亮的云海,云海之下是帝国的万里江山。 钟鼓声歇,册立礼成,那五颗正在缓缓分开的星辰也为证——它们聚舍之后各自回到各自的轨道上去,但天命不会散。 天命在他身上。从此千秋万代之后还会有人铭记,这一天的泰山上,大周的历史翻开了新的篇章。 第182章 昭告天下 永昌二十二年,七月十二。 恩旨从泰山脚下,八百里加急发出,驿马沿着官道,昼夜兼程,换马不换人,换人不停蹄。 盖着传国玉玺的诏书,被送往帝国每一座州府,自东海之滨至西域流沙,自雁门关外至琼州海峡。 每一座城池的城门上,都贴满了明黄锦缎装裱的告示。 各州知府,率属官跪于城门外接旨,于府衙正堂设香案,鸣炮九响,以最隆重的礼仪迎,接这道从泰山之巅飞来的诏书。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承天序,嗣守鸿业,夙夜兢兢,惟恐不逮。 皇七子珩,朕之元嗣,禀粹天钟,资文日就,仁孝夙著。 既加元服,宜升储副,以光帝业。 兹以大典告成,宜布恩泽于天下。 自今年七月十二始,天下赋税蠲免一年。 凡民间积年旧欠,悉数豁免,有司不得追征。 徭役减三成,鳏寡孤独废疾者免征。 八十以上老人赐粟一斛、帛一匹,九十以上加赐肉十斤。 赦天下殊死以下。凡流徒以下罪囚,无论已决未决,咸赦除之。 惟谋逆、大不敬、不孝、不道者不赦。 京畿及东宫属地加免税赋一年。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钦此。” 济南府的老农,在告示前站了很久很久,田地多灾,儿女早逝,几乎压断了他的脊梁,家里积欠也已经累了数年。 每年秋收之后,里正就马上上门,把他仅有的几斗粮食全数收走,他和老伴只能靠野菜糊口。 他的老伴站在他身后,手里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竹杖,浑浊的眼睛,盯着告示上那些她看不懂的字。 她扒着老农的衣服“今年真不用交税了?” “对,不交了。” “那去年欠的税也不要了?” “不要了,皇上给咱免了。” “那行,今年冬天咱能烧上煤了。” 她没有再说什么,拄着竹杖,转过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告示上那方鲜红的玉玺印章。 她不认识字,但她认得红色。红色是喜事。 沧州码头上的脚夫们,正扛着麻袋往船上卸货。 一个竹竿似的年轻脚夫,扛着麻袋走过告示时,被同伴叫住了。 同伴指着告示,说太子册立,免徭役了,问他要不要去喝一杯。 他茫然的问是什么意思。 同伴说,就是今年不用给官府干活了。 他愣在原地,然后把麻袋往上掂了掂,粗略一算,不用给官府干活。 他起码能多挣二百铜子,能买好几只蛋鸭,往后家里天天有鸭蛋吃,万一到了灾年,这就是命啊。 那些因贫穷而欠租,被关进去的佃农,因饥荒,偷了地主家粮食,被抓进去的村民,因得罪了地方豪绅,被诬陷入狱的小商贩。 他们从牢狱里走出来,站在太阳底下,有人像是在梦里般,眯着眼睛仰头看着自由的天空。 其中有个极年轻的孩子,在牢里关了很久,罪名是偷了地主家一只鸡。 他已经很久没吃过饱饭了,摇摇晃晃地走出牢门,用手挡了一下刺眼的阳光,然后,在人群里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母亲站在街对面,嘴唇在发抖。 他流着眼泪走到她面前,母亲抬手给了他一个耳光,然后抱住他哭出了声,骂他,你怎么不学好。 他木在原地,把这些年在牢里的委屈都咽回了肚子。 然后把脸,埋在母亲肩头,低声说了一句——娘,我学好,我好好干,以后咱天天吃鸡肉。 而沈家,在这一天彻底陷入了狂喜。 沈庭之在户部值房里,听到消息,手里的茶盏差点掉在地上。 但他很快,端起来,表面气定神闲得接受同僚的道贺,心里却盘算着——煊儿也该有个出身了。 他说的“出身”,是贡生。 沈煊今年十九,书读得一塌糊涂,文章做不出一篇完整的,四书五经,背了上句忘下句。 换了不知多少先生,都说他是“天资纯良,惜乎用功不勤”。 沈庭之为了这个儿子,没少操心,如今好了,他让管家去国子监递帖子,给沈煊捐了个贡生。 国子监那边,收了帖子,利索办了手续,贡生的名额,是朝廷明码标价的,捐一笔银子,便能入监读书。 有了贡生资格,来年春闱,便可以直接参加会试,不必从童生试开始考。 沈煊,正在正阳门外的戏楼里听曲。 他穿了一件,招摇的绯红色织金袍子,腰间挂着一块金镶玉,手指上,套了好几个镶宝石的金戒指。 正陶醉得跟着台上的伶人一起,摇头晃脑地哼哼。 他身边的狐朋狗友,像是在伺候什么了不起的贵人般,给他添酒,恭维道“七皇子正位东宫,沈少爷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啊。” 沈煊受用得昂着头,“那当然——太子那是我表弟。” 刘氏派来的人,把他从戏楼里叫回去时,他还不太高兴,说今天的曲还没听完。 等到了家,刘氏把他拉到正厅,说你爹给你捐了贡生,来年春闱你直接参加会试。 沈煊愣了一瞬“哦,那考官你可打点好了,我可不想丢那个人。” 刘氏看着他这副模样,欲言又止,想说让他多用功读书,不要丢沈家的脸,但看他已经在把玩手里新买的玉佩了,便叹了口气把话咽了回去。 她想反正有太子表弟的名头在,考官还能不给面子? 就算文章写得差些,看在太子的面子上,也能给个差不多的名次。 夜色渐深。 正阳门外的灯火还在亮着,酒楼里的喧闹声还没有散。 沈煊在戏楼里点的那出《三元及第》刚唱到第二折,台上的伶人正甩着水袖唱“金榜题名时,春风得意马蹄疾”。 而千里之外的济南府,那个拄着竹杖的老妇人,正坐在自家院子里,望着满天星斗。 她的老伴蹲在门槛上抽着旱烟,烟锅上的火星,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他说明儿吃饺子,她说行,包白面的。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下去,直到月亮从东边升起来。 今天有很多人笑,他们不认识太子,也不关心太子长什么样子。 但他们的日子,确实因为他的存在,变好了一点点。 第183章 归途! 封禅大典之后,回京的路,走得比来时慢了许多。 来时旌旗蔽日,铁甲如龙,每一步都踩着庄严肃穆的鼓点; 归时仪仗依旧浩大,但那股,紧绷了许多日的劲道松了下来,连马蹄踏在官道上的节奏,都比来时懒散了几分。 皇帝似乎并不急着回京,銮驾每到一处驿站,便要停歇半日,有时甚至多住一日。 让随行的禁军在驿站周边扎营造饭,自己,则带着阿珩轻车简从,往附近的山野里跑。 今日去看一座不知名的古寺,明日去访一处前朝留下的碑林,后日又听说附近有条瀑布,便兴致勃勃地策马去看。 随行的起居注史官,骑着骡子跟在后面,颠得记录簿上的字,都歪歪扭扭,但他还是尽职尽责得跟着,郑重其事得,在簿子上写:“帝与太子游于山野,观碑林,访古寺,乐甚。” 阿珩起初有些不解。 子玉平日里在京城,恨不得把一天掰成好几天用,批折子批到深夜是常有的事,怎么如今,反倒悠闲起来了。 他把这个疑惑,跟赵平说了,赵平正蹲在驿站院子里,啃一只烤得焦香的羊腿,含含糊糊地说“陛下大概是封禅之后想歇歇。” 王禹州在旁边,拿扇子敲了一下赵平的脑袋,说陛下不是自己想歇,是让殿下歇。 阿珩问他什么意思。 王禹州用一种老于世故地语气说“殿下你想想,回京之后,你就要入主东宫了。 詹事府那边,一大摊子事等着呢,陛下这是让你在回京之前,最后松快几天。” 阿珩沉默了一会儿,觉得王禹州说得对。 他望着驿站外,那片被晚霞染成绯红的山峦,忽然看见,子玉正站在驿站门,口朝他招手。 她换了一身靛蓝色的骑装,头发用一根皮绳高高束在脑后,腰间佩着把柴刀,看起来像个要出门游猎的猎户。 “阿珩,山里有片野杏林,明日,朕带你去看。” 他弯起嘴角,快步朝她走去。 来日的事,来日再说,起码现在,他可以赖在母亲身边看杏花。 佑安就在一个寻常的傍晚,把消息带回来。 萧珩刚陪皇帝从山里的碑林回来,靴子上还沾着泥土和草屑,制止了一众诚惶诚恐的内侍,自己蹲在驿站后院的井边,舀水洗脸。 佑安从暮色里走出来,垂手站在他身边。 等萧珩把脸上的水擦干净,才缓缓开口“殿下,之前您吩咐的事有结果了。” 阿珩把帕子从脸上移开,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手。 佑安说林家宗支,确实与林氏父子不和,但过继契书那次,林家已然是心惊胆颤,绝不敢冒犯天威。 今岁三月,林家还曾去信京城,表示林公子回乡科举,一应用度,都由族中承担,相应信件,原件俱在,随时供殿下查阅。 其父林知远,任国子监博士,正五品,多年未有升迁,亡妻早逝后,并未续弦,膝下只有林公子一子。 据查,林家父子之间并无间隙,林大人近两月言行,均记录在案,并无阻止林公子科考的言论。” 萧珩把帕子搭在井沿上,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宗族,那就是清和自己的原因。 他挥挥手让佑安退下,独自在井边,晚风从山野里吹过来,带着野杏花的淡香和远处篝火的烟火气。 萧珩忽然意识到:他自然而然的把林清和,看做最信任的谋士、最倚重的臂膀、傲慢的为她规划着,所谓王佐之臣的道路,却从未问过她的想法。 他一直在无限度的,索取着她的才华,依赖着她的智谋,却从未给予任何回报。 今天之前,萧珩以为,他了解林清和,他知道她擅长什么——经义、策论、水利、盐政、。 任何复杂的事务,到了她手里都能被梳理得条理分明。 他知道她的习惯——每天早上第一个到书房,课业要按轻重缓急码,得整整齐齐。 糕点喜欢淡一点的,茶要喝半温的,粽子只吃豆沙馅。 但这些,只是林清和在他面前,呈现出来的那个他,一个完美的、滴水不漏的、的伴读和谋士。 而真正的林清和在想什么、怕什么,为什么把那些明明可以走的路,一条一条地堵死——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她。 这个发现,让萧珩觉得胸口,像有一块泡了水的棉絮,堵在那里。 他站在井边,望着那棵老槐树,忏悔似的对自己说——萧珩,这次换你帮他。 次日清晨,皇帝又拉着他,去看山里的野杏林。 杏花开得正盛,漫山遍野的粉白色,在晨光里,像一层温柔的云霞,从山腰一直铺到山谷深处。 阿珩骑在马上,目光却一直往身后飘——清和今天没有骑马。 她坐在随行的马车里,说是这几日身子不太爽利,怕吹风。 马车在队伍中段缓缓行驶,车厢的窗帘垂着,偶尔被山风吹起一角。 能看见她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面容比平时更白了些,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萧珩像是在为了什么易碎品忧心,跟皇帝说他去看看林清和。 皇帝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丝他看不太懂的东西,然后点了点头。 萧珩策马走到马车旁边,掀开车帘。 林清和靠在车壁上,听见动静,便睁开眼睛,她的睫毛很长,抬眼时眉梢微微扬起,像蝴蝶振翅,带着几分倦意和遮掩不住的清冷。 她的鼻梁高而窄,下颌的弧线却柔和而干净,明明是略带病容的苍白,却反而衬得那双眼睛越发黑白分明,像是深冬雪后枝头仅存的一枚寒梅,清冽,不可方物。 她没有束冠,头发用一根青玉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衬得颈侧的皮肤,在昏暗的车厢里几乎泛着微光。 衣领微微敞开,大约是方才睡着时,蹭松的,露出锁骨上方,一小片苍白而光滑的皮肤。 锁骨很细,弧度像画师笔下,最用心勾勒的那一笔。 不是张扬的美,是那种藏在素面褙子和毛边书页底下、偶然一瞥才能发现的、让人心头一紧的惊艳。 林清和看见是他,便自然地抬手,把衣领拢好。 那个动作,像是在掩一册翻旧了的书,利落,没有丝毫破绽。 但阿珩注意到了——那个动作太快了,像是那种在无数个深夜里,独自一人反复确认过、已经练成本能的快。 “怎么脸色这么不好,找太医看过了没有?” “臣并无大碍,多谢殿下关心。”她说话时,声音有些疲倦得沙哑 萧珩把水囊递给她,让她多喝水,她接过去道了声谢,拧开盖子喝了一小口,然后把水囊放在膝上。 她的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握着水囊时,指尖微微泛白,大约是有些凉。 “我留几个宫人在这照顾你,下午要是还不舒服,就让他们去传太医。” 她说好,她回答时总是这样——好,是,臣知道。 简洁,利落,从不拖泥带水,从不让人觉得,她有任何需要被照顾的地方。 萧珩忽然想起,多年前在南巡路上,她也是这般苍白,也是这般,靠在船壁上闭目养神。 他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说只是有些晕船,那时候他信了,现在他不会信了。 “清和,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啊。” 她抬起眼看着他。那双眼睛清澈得倒映着他的影子,像是在看什么,已经预料到的未来。 她说殿下觉得臣瞒了你什么。 萧珩的声音软了下去,与其说是质问,倒不如说,是哀求“清和,无论如何,我都会与你共进退。” 林清和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很久,久到车窗外掠过的杏花影,子在她眼中一瓣一瓣地飘过去。 久到远处山野里传来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由近及远。 她般垂下眼睫,像是怕惊扰什么一开口,就会永远失去的东西。 “殿下,有些事,臣不能说。” 萧珩沉默了许久。 他看着她的脸——苍白,安静,克制,每一寸表情,都像是被精密的测量过,恰到好处。 萧珩没有逼他,他把她从身上滑下来的薄毯,往上拉了拉,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是在替什么珍贵易碎的东西,盖上一层保护。 杏花的香气,从山野里漫过来,温柔缱绻,它是这漫长归途里,唯一不变的陪伴。 萧珩策马回到銮驾旁边,望着前方,那片被照亮的官道,既然清和不愿说,那他就自己去找。 在萧珩的世界里,没有他得不到的东西,也没有他解决不了麻烦,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王土。 第184章 捉鱼 回程的队伍,沿着官道走了好几日,离京城大约还有一半的路程。 銮驾在一处驿站歇下时,正是午后,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山脊上,把官道两旁的杨树叶子,晒得打了卷。 酷暑难耐,萧珩在房里闷着,将随行的几本游记翻了又翻,赵平忽然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来。 脸上挂着萧珩熟稔的、一出现就准没好事的笑容。 “殿下!我刚才去驿站后面,转了一圈,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萧珩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什么。” “一条萧溪!水清得能看见底,底下全是鹅卵石,还有鱼呢!” 赵平整个人从门框里挤进来,手里已经拎着好几根,不知从哪折来的柳条,其中一根的叶子还没摘干净,随着他兴奋的手势,在空气里甩来甩去 “我问过驿站的人了,这条溪是山上雪水化下来的,凉快得很。 王禹州已经换鞋去了,你之前赏的那双蜀锦鞋,他宝贝的和什么似的,恨不得当传家宝,可舍不得沾水。” 萧珩登时笑了,他把书合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浑身的筋骨,发出一阵满足的脆响。 “我们走,把清和也叫上。” 林清和来的时候,换了一身月白色的薄罗衫子,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小截手腕。 手里拎着一根细竹竿,竹竿的末端,系了一根麻绳,麻绳上绑着一枚,不知从哪捡来的绣花针,针尖被掰弯了,弯成一个像模像样的鱼钩。 萧珩惊奇的盯着那根鱼竿,像是在看什么了不得的发明。 “这是从哪找的?” 林清和弯着眉眼“这是驿卒加餐用的,被我买下来了,到时候,看看能不能钓尾鱼上来。” 赵平听见这话,兴奋得像是已经闻到了烤鱼的香味“肯定能,我看了,里面的鱼多得是呢!” 等到了溪边,溪水果然如赵平所说,清可见底,水底每一颗鹅卵石的纹路,都清清楚楚。 那些石头不知被水流冲刷了多少年,圆的圆,扁的扁,颜色从青灰到赭红到莹白,在水底铺成一片斑斓的天然地毯。 溪流从山腰的密林深处淌下来,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冠,在午后温热的空气里,碎成无数片细小的光斑,被水流推着,晃晃悠悠地往下游漂去。 溪边的石头上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凉的水汽,和野花的淡香。 远处山腰上,前几日皇帝带萧珩去看过的那片野杏林已经落了大半,花瓣被山风吹落,飘飘悠悠地落在溪水上,往更远的山谷漂去。 天边有几朵云正在缓缓聚拢,颜色比方才暗了些,但午后的阳光还亮得晃眼,没有人注意到云层的悄然增厚。 赵平第一个下了水。 他把靴子蹬掉,卷起裤腿,连招呼都没打,就一脚踩进溪里。 然后极像是被咬了一口,大喊“好凉”,整个人在溪水里跳了好几下,溅起的水花,泼了王禹州满头满脸。 王禹州正慢条斯理地,把布鞋脱下来放在石头上,把袜子叠好塞在鞋里,还没来得及把裤腿卷好,就遭到了这场灭顶之灾。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衣襟,然后摩拳擦掌得从石头上站起来, “赵平,今天不泼死你,我就不姓王。” 只见他,郑重其事得脱了外袍,往石头上一甩,穿着中衣,便跳进了溪水里。 赵平见他来真的,立刻熟练得,往萧珩身后躲。 萧珩正弯着腰,卷裤腿,还没站直,就被赵平拉住了肩膀,往侧面一挡。 王禹州那一捧水,结结实实地泼在了萧珩的侧脸上。 萧珩眨眨眼,不可置信得呆愣住,然后马上转过身,双手同时下水,朝赵平泼了过去。 “殿下——我不是故意的!是王禹州泼的——你听我解释——” “不听,敢推我,等死吧你。” “我那不是推——我是——哎哟!” 三个人在水里嬉笑打闹,你来我往,最后谁也没捞着好。 赵平的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发梢还在往下滴水,像一只刚从湖里捞出来的水獭。 王禹州的中衣全湿了,贴在身上和他平日里最追求的体面,根本不沾边。 但他现在反倒豁达了,像宣告什么至理名言般大喊着,反正已经湿了不如湿个痛快,然后又弯下腰朝,萧珩泼了一捧水。 萧珩的袖子湿了大半,裤腿全贴在腿上,连头发都沾了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如今把从封禅起,被迫端好的架子,抛得一干二净,向前猛得一扑,把王禹州按在水里。 少年人肆意的欢笑声在溪谷中回荡。 王禹州泼累了,也不顾形象了,像是刚从水里爬上岸的水鬼般,在石头上四仰八叉地摊开,晒他的中衣。 赵平还在水里,不屈不挠的,试图用柳条编一个能装鱼的篓子,结果柳条,在水里泡软了全散了架。 他愤愤得,将柳条扔进水里,像是被鱼群联合起来羞辱了般,对着溪水喊了一声“你们等着” 萧珩从水里走出来,赤着脚,踩在溪边被太阳晒得温热的石头上,走到清和旁边坐下。 他的头发还在滴水,水珠顺着脖子淌进领口,人倒是骄傲得,像是刚打了一场大胜仗回来的将军。 萧珩用袖子蹭了一把脸上的水,把湿漉漉的碎发从额前拨到耳后,转过头看像林清和,亮晶晶的眼睛里,还带着刚才打闹时,没来得及褪尽的笑意。 林清和坐在溪边,一块被太阳晒得温热的石头上,竹竿架在膝盖上,麻绳垂在水里。 鱼钩上的蚯蚓,是赵平刚来是从溪边泥地里现挖的。 她钓鱼的姿态,像是一尊坐在溪边的石像,目光落在水面上,那根晃晃悠悠的麻绳上,偶尔像是在拨动琴弦般,轻轻提一下竿子,然后又恢复静止。 她的脚边的鱼篓里,已经放了好几条还在甩尾巴的鲫鱼,每条都不大,但每条都活蹦乱跳,在水里,奋力拍打着尾巴。 “你不下去试试?水确实有点凉,但很舒服。” “还是别了,臣体弱多病,若是惹恼了殿下,也被摁进水里,可没王禹州那个本事逃脱。” 她说这话时,眼里满是揶揄,促狭的望着萧珩,显然是看见了他摁人不成,反被王禹州泼了一脸水。 “我那是反击,你能有这个想法,可见也是个坏的,净想着来撩拨我。” 萧珩皱皱鼻子,马上还击,但他向来最会审时度势,知道论嘴皮子,十个自己也说不过她,明智的转移话题。 “话说,清和,你会不会游泳啊?” 林清和看着萧珩,似笑非笑,接过他这个生硬的转折“会的,苏州人少有不识水性,臣虽然久居京城,这点倒是没落下。” “京城少水系,臣父为了教臣凫水,可是费了好一番周折,殿下呢,京畿人士,像殿下这班识水性的,倒是很少。” 萧珩看着她,忍俊不禁。 “这可真是说来话长,我小时候,有一回偷偷跑到太液池里玩水,也是想抓鱼。 结果那池子看着浅,底下全是淤泥,一脚踩进去,整个人陷进去半截,鱼没抓到,自己差点回不来。 身边的宫人吓得六神无主,最后还是佑安下水,把我捞了上来。” 林清和在脑子里描绘着,小小的萧珩,陷在池塘里的画面,微微侧过头看着他。“殿下那时候多大。” “五岁吧。后来被罚抄了好几天的千字文,父皇说我要是再偷偷下水,就把太液池填了。” 萧珩怀念得弯起嘴角,眼睛里倒映着溪水上闪烁的光斑。 “后来,我求了好久,父皇才松口,找人教我游泳,那时候想着,万一哪天真的掉进水里,总不能次次都等着佑安来捞我。” “那殿下现在游得怎么样?” 萧珩得意的挺起胸膛。“连赵平这个要考武举的,都不敢跟我比在水下憋气。” 林清和弯了一下嘴角,那笑容,一闪而过,像是溪面上掠过一道不易察觉的波纹。 第185章 钓鱼进行时 溪水从山腰的密林深处淌下来,午后的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冠,碎成无数片细小的光斑落在水面上,被水流推着晃晃悠悠地往下游漂去。 林清和手中鱼竿一挑,一尾鲫鱼越水而出。 萧珩看的跃跃欲试“清和,我能试试吗?” 他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直叫人心发软。 林清和偏过头,弯起眼睛,把竹竿递给他。 “殿下,先把竿子握稳,手腕放松,看着浮漂,浮漂动了,不要急着提,等它沉下去再提。” 萧珩接过竹竿,学着她的样子,把麻绳垂进水里,浮漂在水面上轻轻晃着,晃了好一会儿,忽然动了一下。 他立刻猛地一提竿——鱼钩空荡荡地甩上来,蚯蚓还在,没有鱼。 他愣了一下,撇了撇嘴,像没一个狡猾的敌人戏耍了。 林清和拍拍他的手,安抚道“殿下,你提得太早了,鱼还在试探呢。” 过了一会儿浮漂又动了,萧珩又提,又空。 “这鱼耍我呢吧。” 林清和紧抿着嘴角“许是刚才,赵平在水里扑腾,把笨鱼都吓走了,剩下的,都是见过世面的。 浮漂第三次沉下去时,萧珩没有急着提,他聚精会神地盯着水面,心里暗暗读秒 等杆上传来拉力,他猛得一提竿——麻绳在空中划过一道银亮的弧线,一条巴掌大的鲫鱼挂在鱼钩上,尾巴甩得水珠四溅。 他惊喜得像是在打了一场了不得的胜仗,从石头上蹦起来,双手捧着那条,还在拼命挣扎的鲫鱼,朝清和喊——“我钓到了!你看!” 那条鲫鱼在他掌心里甩了一下尾巴,水珠溅了他满脸。 他完全不在乎,只是得意的把鱼举到林清和面前。 林清和看着那条鱼,又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殿下真厉害,这条,比臣之前钓的都大呢。” 赵平听见声音,隔了好几重山似的,朝这边大喊 “殿下钓到鱼了?我们来生火烤鱼,我最拿手了!” 然后他像是在进行什么军事行动般,从溪水里爬出来,连靴子都没穿,就跑去捡枯枝。 火堆在溪边一片空地上,架起来。赵平捡柴火的效率,比他抓鱼的效率高出许多倍。 用刀把枯枝削成粗细均匀的柴火,搭了一个像模像样的篝火架。 王禹州很有仪式感的,把林清和钓的鲫鱼一条一条地在石头上排好。 “这条最肥,这条最大,这条是殿下钓的,应该单独烤。” “这条我自己烤试试。”萧珩在一边搭茬 赵平热情的凑过来,“殿下,我教你怎么烤——先把鱼鳞刮了,然后掏内脏。” 萧珩自信的打断,“不用麻烦,我知道的。” 赵平说那殿下你来。 萧珩郑重的把鱼放在石头上,用匕首开始刮鱼鳞。 鱼鳞四溅,有一片,飞到赵平额头上贴住了,他愣了一下,像是在思考什么重大问题。 “殿下,你这手法是不是不太对啊。” 萧珩心虚的摸了摸鼻子,“没事,我们干中学。” 烤鱼的过程更惨不忍睹,赵平自告奋勇烤第一条,结果鱼皮粘在火上,半边焦黑,半边还泛着生肉的淡粉色。 他用匕首切开一看——里面还在渗血。 王禹州嫌弃的用扇子指着那条鱼,“赵平,这鱼到你手里,可真是白死了。” “光说不练假把式,要不你来?” 王禹州自信的接过另一条鱼架在火上,极有策略的拿着扇子扇火,想让火更旺一些。 扇着扇着,鱼尾巴突然烧起来了。 他被熏的灰头土脸,连忙把鱼从火上抢下来,那鱼尾巴已经烧成了炭,肚子还是生的。 王禹州沉默了片刻,然后像是在总结什么人生教训般说——看来,这火太大了,也不行。 萧珩老学究似的摇了摇头,然后胸有成竹的自己拿起一条鱼,架在火上。 他的动作煞有其事,还不时的翻面,但实际上,他也没烤过鱼。 他只是总结了前面两人的教训,把鱼搁在篝火边缘的石头上,让热气慢慢烘着。 过了好一会儿,鱼皮开始泛出焦黄色,滋滋地冒着油光,一股鲜美的香气,在溪谷里弥漫开来。 赵平像是看见了什么奇迹,“殿下你还有这手呢,深藏不露啊。” 萧珩得意的把烤好的鱼,从石头上取下来,用匕首切开——外面看着金黄焦脆,里面还有根本没熟透,带着淡淡的血色。 他沉默了一瞬,沮丧的用匕首,把没熟的部分小心地片掉,又把烤糊的鱼尾切掉。 从剩下的鱼肉里,找了最完整、最干净、最好的一块,用洗净的叶子托着,递到林清和手边。 “来,林师傅,尝尝我的手艺,这就算是我的束脩了。” 林清和接过叶片,低头看着那块焦黄鲜嫩的鱼肉。 叶片是刚从溪边摘的,还带着水珠,衬得鱼肉越发白嫩。 “谢殿下。” “谢什么,徒弟孝敬师傅,应该的。” 萧珩抄起匕首,低头继续处理下一条鱼,留给她一个专注的、被火光照得温暖的侧脸。 赵平拧着眉毛,看看林清和又看看萧珩,像是在宣布什么重大发现开口 “殿下你最近,怎么对清和这么好?” 王禹州又不着痕迹的,有扇子狠敲了他的手,“殿下对谁不好,你上次挨打还得亏殿下拦着呢。” 赵平想了想觉得有理,又专注地继续烤他的焦炭鱼去了。 林清和低下头咬了一口鱼肉。肉很嫩,很鲜,带着溪水特有的清甜和叶片的淡香。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像触碰什么珍贵的东西般,把叶片又往手心里拢了拢。 溪水还在流,杏花还在落,篝火的火星正一颗一颗地,往傍晚的天空升去。 第186章 山崩 山间的晨雾还没散尽,一缕一缕地缠在松柏的枝丫上,被马蹄声惊散了又聚拢,聚拢了又散开,像是山在呼吸。 官道沿着山腰蜿蜒而上,一侧是长满青苔的岩壁,蕨类植物从石缝里探出头来,叶尖上还挂着昨夜的露水; 一侧是深不见底的溪谷,溪水在谷底轰鸣,白浪撞在礁石上,溅起的水雾,被晨风吹上来,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清冽的岩石气息。 萧珩骑在马上,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 赵平骑着马跟在王禹州旁边,正拿马鞭,指着远处山腰上那片瀑布,“飞流直下三千尺。” 王禹州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看清样貌才缓缓开口“你也就会这一句,这种小瀑布也配跟银河媲美?。” 赵平反唇相讥“说的就像你见过庐山瀑布似的。” 两人就这样,因为这样一个再平常不过的瀑布,吵起来了。 林清和骑马,走在萧珩侧后方,落后了半个马身。 她今天换了一件素净的靛青色骑装,头发用青玉簪绾在脑后,几缕碎发,被山风吹拂,轻轻拂过脸颊。 她的脸色比前几日好了些,不再像之前那般苍白,但唇色还是偏淡,整个人像一株被山泉浸润过的瘦竹,清瘦而挺拔。 萧珩熟练的放慢了马速,和她并排而行。 “身子好些了?” “好多了,谢殿下挂心。” 萧珩挑眉“哦,好多了,难怪我听说,昨日给你炖的红枣桂圆汤,被原封不动的退回了。” 林清和心虚的朝他笑笑“哪有,殿下的心意,臣哪敢辜负,喝了小半碗呢。” 萧珩勾起唇角,揶揄的看着她“这话说的,跟受气的小媳妇似的,不喜欢就直说,哪里不好,我让御膳房改就是了。” 山风从崖壁上吹下来,把林清和鬓边几缕碎发吹起,轻轻拂过她的脸颊。 她的睫毛很长,垂眼时,投下两道蝶翅般的阴影。 萧珩看她红着耳尖不说话,怕把她逗恼了,正想转移话题,提提回了京,让周济之给她开个调养方子的事。 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声异响 像是大地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裂开般的轰鸣。 那声音从山体最深处传上来的,先是巨兽在睡梦中翻了个身,然后骤然放大。 整座山体都在颤抖,岩壁上那些长了几百年的老松,开始剧烈摇晃,树根从石缝里被生生扯出来,发出骨头断裂似的咔嚓声。 萧珩座下的栗色御马猛地昂起头,前蹄在空中乱蹬,发出一声尖锐嘶鸣。 萧珩用力拽住缰绳,双腿夹紧马肚,把马头往下压。 山体上,裂缝像蛛网一样,往四面八方扩散,碎石开始往下掉,先是细小的石屑,然后是拳头大的石块,最后到磨盘大的巨石。 整片山体,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从中间撕开。 “护驾——!”赵桓的声音,猛然炸开, 来不及了。 岩壁上凸起巨石,在震颤中轰然断裂,裹挟着泥土、松柏、碎石和折断的树干,像一道泥石组成的洪流,往官道上倾泻。 马匹疯了。 清和座下那匹青骢马,前蹄高高扬起,马眼里满是血丝,马身整个往后仰去。 萧珩转头时,正好看见林清和整个人,被马掀得往后仰倒,缰绳从她手里脱了出去,身体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落叶。 她身后就是正在塌方的路基,碎石和泥土像瀑布一样,往谷底倾泻。 萧珩从马背上扑了出去。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快到他来不及权衡利弊,这一刻,守护的本能,战胜了生物最原初的,对死亡的恐惧。 箭雨般的碎石,不停砸在他的肩膀和胸膛上。 他闷哼一声,拼命往前扑,右手抓住了林清和的手腕,用力一拽。 把她整个人,从崩塌的边缘扯回来,拳头大的石块,砸在他的后背上,带起一阵血花,他闷哼一声。 右臂死死环住林清和的肩膀,把她整个人裹进怀里。 半座山体,像被推倒的城墙,轰然倾泻,泥石流裹挟着断裂的松柏、磨盘大的巨石、被连根拔起的灌木,从头顶砸下来。 萧珩抱着林清和往下滚,碎石砸在他的背上、肩上、手臂上,他用自己的身体护住她,把她整个人蜷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她的脸贴在他的胸口,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像一只被困在暴风雨里的雏鸟,在拼命地扑着翅膀。 她的手指攥着他腰间的衣带,像抓着救命稻草。 佑安在队伍中段听见那声异响,他发疯似的,从马背上腾空而起,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般,朝队尾方向冲过去。 赵平的马,把他甩了下来,额头磕在石头上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眉骨往下淌,他正要从地上爬起来,继续往前冲。 被王禹州一把拽住了胳膊,王禹州像是在拽一头不要命的蛮牛,吼道“你找死吗。” 赵平甩开他的手吼回去——“殿下和清和在那!” 佑安没有听见他们的争执,他的眼睛只盯着一个方向——倾泻的岩石下方,那个身影。 他今天穿的玄色骑射袍,是今天早上,佑安亲手替他穿好的。 他还说等回京,也给佑安做一身相似的,省的他一年四季老穿制服。 佑安已经冲到距离他,只有几丈远的地方,他伸出手。 他看见萧珩在翻滚中短暂地抬起头,脸上全是泥和血,但那双眼睛,还是闪着光芒,是无论在什么样的绝境里,都不会放弃。 “佑安!” 佑安扑了过去,他的身体腾空,整个人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劈开弥漫的烟尘。 他的指尖离萧珩的手只有一寸——他看见殿下的手指朝他伸过来,手指上还带着泥和血。 他的指尖几乎,触到了殿下的指尖,他几乎抓住了。 一块从岩壁上断裂下来的巨石,裹挟着无数碎石和泥土,像一头从山顶俯冲下来的巨兽,带着不容任何抗拒的力量,砸在路基上。 路基瞬间崩塌,玄色的身影,和碎石、泥土、断裂的松柏一起,消失在崩塌的轰鸣里。 “殿下——!” 佑安的声音,被崩塌的轰鸣吞没,他整个人扑在崩塌的边缘,碎石划破了他的脸、他的手臂、他的肩膀,他浑然不觉。 只是徒手去刨那些,还在滚落的碎石,指甲断裂,血从指尖涌出来,和泥土混在一起。 赵桓从后面冲上来,拦腰抱住他往后拖,他反手就是一拳,打在赵桓的脸上,赵桓硬生生挨了这一拳没有松手。 “你想死滚去别的地方,别耽误老子救驾” 佑安喘着粗气,跪在崩塌的边缘,跪在那片吞没了萧珩的废墟上。 他的手指还保持着方才,试图抓住什么的姿势,悬在半空中,无处可放。 他的眼睛像一口枯井,没有任何泪水,只有一种死寂的绝望。 烟尘从崩塌处腾空而起,遮住了半边山体,遮住了所有视线。 马匹的嘶鸣、人们的惊呼、碎石的滚落声还在山谷里回荡。 第187章 绝境 萧珩是在一阵极剧烈的头痛中,醒过来的,后脑勺像被人用锤子反复敲打,每一下都带着沉闷的回响。 太阳穴突突地跳,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他努力了好几次才把眼睛睁开,入目还是一片漆黑,只有头顶极远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微弱的天光,勉强能照出周围岩壁的轮廓。 他们被困在一道岩石裂缝里,头顶是坍塌下来的巨石和泥土,脚边是碎落的石屑和断裂的松枝。 他试图动一下腿,一阵剧痛从小腿传上来,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下意识伸手去摸腿,指尖触到的不是锦缎骑裤,而是一层被血浸透了,又干涸了、变得硬邦邦的布条。 布条缠得很紧,从膝弯一直裹到脚踝,每一圈都压得整整齐齐,紧而不勒,显然包扎的人极有章法。 但疼痛还是从骨子里往外钻,他疼得额上渗出一层冷汗,连呼吸都在发抖。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土腥气,混着岩石粉末和断裂松柏的树脂味道,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把泥土灌进肺里。 头顶有碎石滚落的声响,极轻极远,像是这座山还在调整它碎裂的骨骼,每一次微震都让岩缝里的空间变得更窄、更逼仄、更像一座被活埋的坟墓。 “殿下醒了。” 林清和的声音从他右侧传来。很近,大概只有一臂的距离。 她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很久没喝水,但语气还是从容不迫。 “现在大约是塌方发生之后,第二个时辰。 殿下昏迷时,臣检查了伤情——左腿胫骨下段骨折,已经用衣料做了临时固定。 后脑有一处撞击伤,出血已经止住了,但你醒后,可能会有头晕、恶心、视物模糊。” 她停顿了一下,像哄一个被噩梦惊醒的孩子般补了一句 “殿下不要怕,我在这里。” 萧珩在黑暗里,把这几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落尽岩缝里,外面听不见声音,只有一线天光。 她就一个人,在这片黑暗里,守着一个断了腿,昏迷不醒的人一个时辰。 “你受伤了吗。”他的声音有些哑。 “没有。” 或许是知道他肯定不信,林清和很快的补了一句“并无大碍。” 萧珩在黑暗里出了一口气,像是把压在胸口,最重的一块石头搬开了。 他把后脑勺重新靠回石壁上,石壁很凉很硬很不舒服,但他觉得,这样能让头晕好一些。 或许是寂静的黑暗,让人恐惧,他开口:“清和,别怕,父皇会找到我们的。” 这不是祈祷,不是奢望,这是他从小就认定的事实。 无论他在哪里,被什么困住,她总是能找到他,这次也不会例外。 他有气无力的继续说:“我九岁那年,偷偷溜出去,在御花园里,被假山上的石头划破了膝盖,蹲在地上起不来。 天快黑了,锦瑟姑姑找不到我,父皇从前朝回来,一下就找到我了,她答应过我的,无论发生什么事,她都会来救我。”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慢,眼皮又开始往下沉。 林清和开口,像一根在黑暗中,牵住他意识的丝线。“殿下,不能睡。” 萧珩说“我有点晕。” “我知道,所以殿下跟我说说话,说什么都行,好不好?” 她的声音像是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耐心有温柔。 萧珩顺从的问她想听什么。 “我听说,殿下在金水桥见义勇为,和六皇子打了一架?怎么样,赢了没有?” “没有,萧珣的力气太大了,最后还是父皇来救的我。” 萧珩说这话时,声音里带着满满的不服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愧。 林清和像是给炸了毛的小猫顺毛,边说着六皇子自幼习武,殿下输给他不丢人,一边从善如流的换了新话题。 他们就这般,像是在黑暗里慢慢摸索出一条出路般谈天说地 萧珩说起,赵平小时候在书房里翻跟头,把顾之仪的砚台撞翻在地,墨汁泼了顾之仪一脸,顾师傅罚赵平抄了,不知多少遍千字文。 林清和接话,说赵平大概抄了快二十遍,每一遍都比前一遍更潦草,最后一遍几乎看不出是字。 她说顾太傅拿着最后一页看了许久,问赵平是不是用左手写的。 赵平满脸自豪的说是,顾太傅说那你再抄十遍。 萧珩在黑暗里笑了一声,笑得很轻很短,后脑勺的伤,被笑声牵动,疼得他嘶了一声。 林清和倾身过来“殿下哪里疼?” 萧珩说没事,就是头。 “殿下不要乱动,躺着就好。” 她的声音,还是那种平稳的调子,但底下带着温柔的责备。 “清和,跟我讲讲你小时候吧。” 林清和沉默了一瞬,然后像是在讲什么遥远而安静的往事,说苏州的桥比京城多,她小时候,常常站在桥上看着河里的船。 她说有一次在河边,捡到一只受伤的翠鸟,把它的翅膀包扎好养了半个月,后来翠鸟伤好了,飞走了,她站在河边看着它飞远,觉得这大概是它最好的结局。 萧珩想着那只翠鸟,竟涌起有一丝哀情,或许受伤的人,心思总是敏感,他控制不住的想。 清和不愿参加科举,是不是因为,不愿意留在他身边,或许有一日,她也会像舍了那只翠鸟一样,舍了萧珩。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的朝她那边望,不知从哪个石缝里,漏进来的天光,恰好落在她的锁骨上。 她的衣领,在塌方时被碎石撕裂了一道口子,从领口一直裂到肋侧,露出一片苍白的、被汗水和泥土沾污了的皮肤。 而在那片皮肤之上,是一层被白布紧紧缠绕、层层叠叠、从胸口一直缠到腰际的裹胸。 那层白布缠得极用力,皮肤上方,有几道淡淡的勒痕,是长年累月缠着留下的印记。 萧珩的脑中,翁的一声,目瞪口呆。腿还断着,头晕得厉害,但此刻,他把所有疼痛都忘了。 “清和。你回头。”他的声音止不住的颤抖。 林清和缓缓转过身,面朝向他。 她锁骨上那片裹胸的白布,在微光里极其刺眼,像是把这么多年所有藏着的秘密,都摊在了同一束光下。 萧珩紧盯着她,她也平静的回望。 “殿下,臣是女子。” 萧珩猛地直起身——然后他的额头撞上了头顶的岩石。 咚的一声闷响,在岩缝里来回震荡,疼得他眼前直冒金星,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捂着头重新缩回来,疼得龇牙咧嘴,脑子里那些碎片,忽然之间全部拼在了一起——她的字,她的才学,她的谨慎,她从不言说的回避。 萧珩看着她锁骨上那层白布,看着那道被勒了许多年的红痕:“疼吗?” 林清和沉默了一会儿,显然是觉得他伤的不轻,居然会说这种话“不疼,臣习惯了。” 萧珩无知觉的点点头,那就是疼。 远处,似乎有隐约传来的敲击声,叮叮当当的,像是铁器在凿石头的声音。 但萧珩此刻没有心思去听——他还在费力的消化眼前这个事实:林清和是女子。 他视为肱骨的谋臣,他引为知己的挚友,他相识多年、并理所当然的认为应当常伴身侧的人——是女子。 同行十二年,不知木兰是女郎。 第188章 活要见人,死要…… 山崩的那一刻,銮驾刚刚拐过山腰的弯道。 锦瑟坐在皇帝身侧,正把一盏温好的参茶递过去,茶盏从她手里掉落在地,轰然碎裂。 整辆马车往侧面猛地一倾,车辕上的铜铃,叮叮当当地响成一片,像有巨人,在摇晃整座山体。 紧跟着从地底深处滚上来的轰鸣,就到了。 皇帝掀开车帘。她看见半座山体,像被推倒的城墙一样往下滑,泥石流裹挟着断裂的松柏、从岩壁上倾泻而下。 碎石像雨点一样砸在官道上,禁军们拔刀的金属摩擦声、马匹的嘶鸣声、和山崩的轰鸣搅在一起,把整条官道搅成了地狱。 她的目光越过慌乱的人群,越过正在崩塌的岩壁,追逐着那个身影。 她什么也没找到。 崩塌处,只有漫天的烟尘和还在滚落的巨石,路基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像冥府敞开的大门。 赵桓从后队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这位在刀光剑影里闯出来的老将,此刻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眶通红,跑回来时,还被碎石绊了一下。 整个人跪倒在地上,膝盖磕在石头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跪在那里,浑身都在发抖。 皇帝低头看着他:“太子呢。” 赵桓把额头贴在冰冷的碎石上,花白的头发在山风里簌簌地抖。 “臣护驾不力,罪该万死。” 皇帝的手,猛然攥紧剑柄,几乎听不清人声。 “在哪。” 赵桓抬起头,脸上全是泥和泪。 他说崩塌点在转弯处,地龙翻身把路全埋了,殿下和林家的公子,正走在最后面。 皇帝看着那片还在滚落碎石的废墟。山还在塌。 “找,赵恒,朕许你与我儿同命。” 赵桓的额头磕在地上,站起来转过身,朝禁军们吼了一声,把佩刀往地上一插。 哑着嗓子朝身后的禁军吼了一声——“所有人,散开,用手挖! 铁器不许碰到石头以下,不许用撬棍,不许用锄头——下面有人活着!” 禁军们蜂拥而上,没有人说话,玄色铁甲在烟尘里晃动,刀枪被扔在一旁。 赵桓把所有人分成三队,轮流上,累了就换,不许停。 挖出来的碎石,在路边堆成了小山,每倒掉一筐,有人在筐底,看见暗红色的血迹。 没有人敢去想那是谁的血。 皇帝就站在距离崩塌点极近的地方,死死盯着那片废墟,眼中满是血丝。 赵桓硬着头皮上前,说此处危险,请陛下退后。 皇帝的眼神刀锋似的,扫过他,又回到那片废墟 赵桓把话咽回了肚子里,转身回到崩塌点,吼着让人,把新运来的麻绳和滑轮架好。 泰安知县韩琮,听到消息,只觉得魂飞魄散,把附近几个村子的壮年男子全召集起来,扛着锄头、铁锹、扁担,沿着山道一路小跑着往上赶。 有个老山民,被韩琮亲自搀到皇帝面前,他的手粗糙的像老树皮,脸上刻满了风霜的沟壑,背驼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在山里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无数次地龙翻身,年轻时,还亲手从土里,挖出过他自己的儿子。 只是挖出来的时候,人已经没了,浑身冰凉,后脑勺被石头砸出一个窟窿,那年他儿子也十五岁。 他努力回忆着往事,声音苍老而沙哑:“皇上,地龙翻身,那是山神收人,救不了,整面山滑下来,石头缝里连气都不透。 老朽的儿子当年就是被地龙吞了,挖了好些天,挖出来的时候——” 他没有说下去。 韩琮听得冷汗都下来了,捂着他的嘴,拽住老山民的胳膊,把他往后拉。 老山民固执的甩开韩琮的手 “皇上!你为难俺们也没用,这山崩和别的不一样,石头一层压一层,越往下越密实,底下就算有人也早被压烂了!” 韩琮的脸都白了,用力将老人拽出了人群。 他说一句,皇帝的脸色就阴沉一分,她艰难的老山民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咽下。 再开口时,声音已冷的像玄冰“沈约,拟旨,发周边三县民夫,能救我儿者,朕授他上将军印,封万户侯!” 沈约站在她身后,手指在山风里微微发颤,他还保持着面容的平静,但手中的狼毫,不知什么时候从手里滑落了,落在碎石上。 他迟钝的弯下腰去捡,手指在碎石上摸了许久才摸到。 有裨将从崩塌点,跌跌撞撞地跑下来,在赵桓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赵桓的脸沉了下去,低声下了命令,副将领命而去——然后一具尸体,被抬出来,用白布盖着。 皇帝的脸色迅速苍白下去,她颤抖着手,掀开白布,血肉模糊,但还能隐约辨认出眉眼,她如释重负,手掌脱力似的落下。 突然有人喊——“这里有人还活着!” 禁军们迅速扑过去,从碎石堆里扒出一个满身泥泞的人影。 皇帝像被什么电击般猛然转头,朝那个方向走了好几步,然后停下来。 不是阿珩,她停在那里,山风把她冕冠上的玉藻吹得乱晃,遮住了她的脸。 她沉默的转身,艰难的走回原位,继续盯着那片废墟。 锦瑟在她身后无声地哭,帕子已经湿透了,眼泪还在往下淌。 她像是怕惊扰什么脆弱的东西,不发出任何声音,只是不停地擦眼泪,擦完又淌,淌完又擦。 佑安跪在崩塌点的最前端。 他的膝盖钉在碎石里,十根手指没有一根是完好的——指甲全断了,有的从中间裂开,有的整个翻起来,血从指尖涌出来和泥土混在一起,他浑然不觉。 他像一台被上了发条,便停不下来的机器,重复同一个动作——弯腰,徒手刨碎石,把石块扔到身后,再弯腰。 脸上已经没有任何表情,嘴唇翕动,吐出嘶哑,错乱的声音“我看见了,就在这,就在这,我差点就抓到他了,我差点就抓到他了。” 有参加过围城战的统领,挖着挖着,突然直起身,指挥在山体上方,打几个深孔,把竹筒插进去,派人趴在竹筒上听。 下面如果有人声、敲击声、呼吸声,不管什么声,只要听见任何动静,立刻标记位置。 竹筒能传声,贴地能听远。 几个打过仗的边军老兵,立刻扛着竹筒、铁锤和凿子,冲上山体上方的岩壁,在崩塌点边缘。 找了几个的钻孔位置,把竹筒往下打,一直打到能触及泥石层,下方空腔的深度。 然后他们般趴在竹筒上,轮流监听。 一个老兵猛地抬起头——“有声音!是人声!在下方,偏右——有人在说话!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两个人!” 佑安猛地抬起头,他那双被血和泥土糊得几乎睁不开的眼睛,在一瞬间,亮得像火。 赵桓立刻高声嘶吼着——所有人往声音位置集中!用短柄铲!不许用撬棍! 从外围往内剥离,先清出一块区域再往下挖! 禁军从竹筒监听到的位置外围开始,小心翼翼地剥离碎石。 每一层都是先用小铲,把松动的碎石清走,再用绳索把较大的石块合力搬开,一层一层往下,不能急,更不能乱。 佑安抢过一把短柄铲,跪在声音来源的正上方,用他那双已经没有指甲、指尖全是血的手,一层一层地拨开碎石。 他的血滴在石头上,一滴,又一滴,他没有停。 突然,他把铲子扔出去,小心翼翼的用手,拨开最后一片碎石。 岩缝里,透出一线微弱的天光。 他看见了那张,被泥水和血迹,糊得几乎认不出五官的脸,正在吃力的微微抬起头来。 佑安像是把所有恐惧,绝望,焦灼,全在这一声里喊了出来。 他的声音撕裂的像被风沙,灌了大半辈子,突然想起如何嚎叫的困兽,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 惊起了远处松林里栖息的飞鸟,扑簌簌飞了一大片,在天上盘旋不去。 第189章 痛哭流涕 碎石被一层一层地剥开,光从头顶的缝隙里漏下来。 起初只是针尖划破夜幕般的微白,刺得萧珩眯起了眼睛,然后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宽,像是有人把天撕开了一道口子。 佑安的声音从缝隙里传进来,嘶哑用力,像是在用全部的生命在喊。 萧珩想应他,但喉咙太干了,只发出一声模糊的气音。 他偏过头,在骤然涌入的天光,里看见了林清和。 她靠在岩壁上,脸上全是泥和血污,那身靛青色的骑装,被碎石划了不知多少道口子,每一道口子底下都是暗红色的伤口。 那片裹胸的白布,还缠在她锁骨下方,被汗水和血水浸得半透。 她闭着眼,睫毛在微光里轻轻颤了一下。 外面的声音越来越近,碎石被一层一层扒开的声响越来越清晰。 萧珩反应过来,慌乱伸手去扯自己的外袍,他的左腿断着动不了,只能靠腰腹的力量硬撑起上半身,每动一下,后脑勺就疼得像有人拿锤子在敲。 他咬着牙,把外袍从身上扯下来——动作太急,布料从后背的伤口扯出去,疼得他龇牙咧嘴,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把外袍抖开,迅速裹在林清和肩上。 玄色的锦缎,沾满了泥和血,但至少能遮住被撕裂的衣领,遮住那层掩盖了许多年的秘密。 然后头顶的碎石被整个掀开了。 赵桓的声音在头顶炸开——殿下!还活着!快!把人抬出来! 禁军用短柄铲,把岩缝周围的碎石,全部清开,然后赵桓亲自动手,用担架的边缘、用绳索、用所有能在狭小空间里用得上的工具。 小心翼翼地把他们从岩缝里往外挪。 萧珩被抬出岩缝的时候,赵桓亲自托着他的后背,好几个禁军合力,才把他从那个狭窄逼仄的空间里挪出来,阳光刺的他睁不开眼。 佑安第一个冲过去。 他的眼睛通红,脸上全是泥和血。 他看见萧珩的第一眼没有哭,没有喊,只是伸出手碰了一下萧珩的脸——是温的,是活的。 然后他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整个人瘫坐在地上,肩膀在剧烈地发抖。 他被抬着沿碎石坡往下走。 沿途的禁军们,像是在行注目礼,看着担架从他们面前经过。 有人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萧珩促狭的想着,他可能是在祭奠自己,失而复得的性命。 萧珩觉得,自己在养气这块,是得了沈约真传的,起码到现在,他没有痛哭流涕,颜面尽失。 直到,他看见了子玉。 她站在崩塌点前方,玄色龙袍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冕冠上的玉藻被山风吹得乱晃。 萧珩被抬到她面前的时候,她张了张口,眼中翻起晶莹,然后萧珩的眼泪就下来了。 不是那种无声的、克制的、储君该有的流泪。 是那种小时候发高烧,烧得浑身发抖时,把头埋在她怀里,把所有的害怕和委屈和说不出口的疼痛,全部哭出来的哭法。 他伸手攥住她的袖口,那截玄色的袖子被他攥得皱巴巴的,他攥得指节泛白,像是怕她走了。 他的声音在抖,嘴唇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他把这好几个时辰里,所有不敢在清和面前流露的情绪,全部倒了出来。 哽咽着,不停的说,子玉,我的腿好疼,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他的眼泪,淌过脸上那些泥和血污,淌过他额角,那道已经开始结痂的伤疤,淌进他嘴里。 咸的,涩的,比他这辈子喝过的,所有苦药加起来都苦。 他说,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我跟清和说,我说你会来,你一定会来。 可是底下好黑,腿好疼,我一直在想,万一你找不到我怎么办,万一石头太厚了,你挖不动怎么办。 万一——他说不下去了,他把头埋进她的袖子里,嗷嗷地哭,哭得像个五岁的孩子,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连担架都跟着轻轻晃。 皇帝没有说话。她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缓慢的,擦干他脸上的泪。 她的手指,碰到他额角那道伤疤时停了一下,然后移开,继续擦。 “阿珩,不怕,没事,我在这。”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我在这里呢 萧珩攥着她的袖子,哭了很久。 佑安跪在不远处,他那双没有指甲还在渗血的手,搭在膝盖上,低着头,肩膀在极轻微极克制地发抖。 然后萧珩的哭声,渐渐小了。 他把所有力气都用完了,攥着皇帝袖口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像是在沉入什么深不见底的安宁般,头往旁边偏去。 他听见子玉像是在喊太医,又像是在喊他的名字,他听不太清了。 眼前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天空,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远,像一片被风吹皱的湖面。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那片湖面消失了,他的手指,还搭在母亲的袖口上,没有完全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