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子一热,强吻了我哥的同窗好友》 第1章 他完了 见到她的第一眼,崔聿棠就知道,自己完了。 梨花树下。 一个穿着绿色襦裙的小姑娘, 正站在一块石头上努力踮起脚。 摘离她最近的梨花枝, “叮!检测到目标人物靠近。”谢宜歌脑子里突然炸开一个奇怪的声音。 “哎呀——” 她的惊呼和摔倒的姿势同时发生。 崔聿棠本能地冲过去,手臂揽住那截下坠的纤腰。太细了,他几乎不敢用力。 她慌乱转头。 温软的触感擦过他唇角,然后,结结实实地印在了他的唇上。 把他整个人都压在地上。 时间静止了。 梨花在落,风在吹,可崔聿棠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只有唇上那片陌生柔软的触感,和他脑中炸开的、从未有过的轰鸣。 他浑身僵住。 怀里的人也僵住了。 “你……你快起开。”崔聿棠脸涨的通红,光天白日的,这……成何体统。 “对,对不起。”谢宜歌也终于反应过来,想要爬起来。 “叮!能量补充中,请继续吻他。”那个奇怪的声音又诡异的在脑海中响起。 谢宜歌心中一慌,又失力跌了下去,再次吻上他的唇。 她脸颊烫得像着了火。谢宜歌听见自己心跳声大得像擂鼓,咚咚咚,快要把耳膜震破。 “你,你……”崔聿棠声音哑得厉害,手指在袖中微微发颤。 “对、对不起!” 她脸颊红透,嘴唇还保持着微张的姿势,上面泛着不自然的湿润。 崔聿棠的视线扫过她唇瓣,又像被烫到般迅速移开。 耳后根烧得厉害,他知道自己此刻的样子一定很失态。 偏偏这时,那个声音又在谢宜歌脑海响起,带着心虚的颤音:“系统重启……能量补充中” 谢宜歌疑惑带着羞怯,抬头看他,四目相对。 两人又迅速慌张的转开视线。 她眼睛很亮,是那种被水洗过的琥珀色,一双好看的桃花眼此刻盛满了惊慌和羞窘,像只受惊的小鹿。 然后她猛地把人推开,翻起身后退两步,只来的及留下一句:“先失陪了。” 转身就跑了。 浅绿色的裙摆划过一道仓皇的弧度,消失在月洞门外。 崔聿棠,呆呆坐在原地,许久未动。 唇上那温软的触感顽固地残留着,像一小团火,烧得他从唇到心都发烫。 他,清河崔氏的宗子,自幼恪守四千家规,从未逾矩分毫,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一个陌生姑娘吻了,他不干净了! 他低头,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看到地上有一枚玉佩,雕着绕枝梨花,他弯腰捡起,触手莹润,背面有个小小的“谢”字。 他眼底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他没有回斋舍,而是绕到了不远处的假山后。 这个位置,能看见方才那棵梨树,以及树下的那方青石。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在这里,为什么要像个卑劣的窥伺者。 但他就是走不动了——他想看看,她会回来吗?会等谁? 心跳在等待中变得沉重。 然后,他看见她了。 那抹浅绿重新出现在月洞门外,她左右张望一番,见四下无人,才松了口气,快步走到梨树下。 她似乎在找东西,低头时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后颈。 果然是她的玉佩。 然后,她停下了动作,抬头努力思索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了自己的唇。 脸又红了。 假山后,崔聿棠的呼吸一滞。 就在这时,熟悉的声音从书院方向传来。 “宜歌?” 崔聿棠浑身一僵。 他看见那姑娘眼睛倏地亮了,脸上所有的不安和窘迫一扫而空,像瞬间被点亮的烛火。 “周玄安,你总算来了” 她提着裙摆跑过去,脚步轻快得几乎要跳起来。 “不许叫我全名!” 来人不痛不痒的轻轻批评了一句。 周玄安 他的同窗兼室友,也是他在东临书院这两年,唯一可称“知己”的人。 此刻,周玄安一身月白长衫,眉眼含笑地看着朝他跑来的姑娘,很自然地抬手,替她拂去发间的一片梨花。 “又爬树了?”声音温和,带着亲昵的调侃。 “才没有,是风吹的!”她辩解,却笑得眉眼弯弯。 “小丫头,等很久了吗?”周玄安从她手中接过一个包袱。 “你再不来,花都要谢了。”说着,还调皮的看了一眼满树的梨花。 周玄安边笑边敲了一下她的脑袋,动作很是亲昵。 两人又说了几句,她才挥挥手,转身离开。走到月洞门时,还回头冲周玄安笑了笑。 那笑容太明亮,明亮到刺眼。 崔聿棠一动不动地站在假山后,看着周玄安目送她离开,然后转身回了书院。 看着那棵梨树下空无一人,只剩下满地落花。 刚才那一瞬间的心跳,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悸动,此刻一点点凉了下去。 原来她在等周玄安。 她是周玄安的什么人? 指尖深深陷进掌心,用力到发白。唇上残留的那点温度,此刻成了最尖锐的讽刺。 他缓缓松开手,低头看着掌心被指甲掐出的红痕。 多年的恪守。却在今日,因为一个意外,因为一个笑容,因为一个……属于别人的姑娘,碎得干干净净。 “崔聿棠。”他低声念出自己的名字,声音冷得像冰,“你真是……完了。” 风吹过,梨花又落了一场。 假山后的阴影里,他转身离开,背影挺直如松,却莫名透出几分僵硬的狼狈。 此刻已走出书院的谢宜歌,正捂着自己发烫的脸颊,脑子里反复回荡着刚才摔倒前,耳边那道模糊的声音。 那个低低的、压抑的,带着某种绝望颤音的—— “完了。” 到底是谁说的? 是那个男人吗?可附近分明没有人啊。 一定是错觉,一定是太尴尬了产生的幻听。 她回头看向书院的方向,那棵梨树安静的立在暮色。 “宜歌!” 熟悉的呼唤从前方传来。 谢宜歌抬头,看见街对面停着一辆青帷马车,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温婉柔美的脸。 正是谢婉柔,她哥哥周玄安的未婚妻。 第2章 未婚妻? “嫂嫂!”谢宜歌小跑过去。 “嘘——”谢婉柔慌忙竖起食指,脸颊微红,“不许乱叫。” 话虽这么说,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 谢宜歌笑嘻嘻地登上马车,挨着谢婉柔坐下。马车内铺着软垫,熏着淡淡的沉水香,让人莫名安心。 “东西我都给哥哥送过去啦。他还问我你怎么不自己来呢。” “我们还未成亲。”谢婉柔别开视线,耳根泛着薄红,“我去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谢宜歌凑近,故意压低声音,“反正再过四个月,你们就成亲啦。到时候你天天来送,看谁敢说什么。” “宜歌!”谢婉柔羞得去捂她的嘴。 两人笑闹成一团。 “对了,”谢婉柔从身旁的食盒里取出一小碟桂花糕,“给你的奖励。新做的,尝尝看。” 谢宜歌接过,咬了一小口。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桂花香溢满口腔,却莫名让她想起了——那个男人吻她时,唇上温热又微凉的触感,还有他耳尖那抹薄红。 她耳尖慢慢红了,突然觉得这桂花糕甜得让人发慌。 “宜歌?你脸怎么红了?”谢婉柔疑惑地看着她。 “没、没什么,马车里太闷了。”谢宜歌撩开车帘,让风吹进来。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书院东斋里,有一个人同样心绪不宁。 书院东斋,灯火全部被点了起来。 崔聿棠端坐在书案前,手中的《礼记》许久未翻一页。烛光将他的侧影投在墙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梨花树下的画面不受控的挤进他脑海里。 他猛的闭上眼,可一闭眼,那片浅绿的裙角,那截细软到不可思议的腰,还有唇上转瞬即逝的温软,让他身上忽然滚烫了起来。 她与周玄安亲昵互动的模样,心底的苦涩与心动反复拉扯。 手中的书卷被捏出了褶皱。 “吱呀——” 周玄安推门进来,怀里抱着个包袱,脸上带着春风般的笑意,连脚步都比平日轻快几分。 “聿棠兄,还没歇下?” 崔聿棠抬眼看去。 周玄安小心翼翼地将包袱放在自己案上,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什么珍宝。他解开系带,露出里面一抹浅绿——是件深衣。 浅绿色的软罗料子,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领口袖口用银线绣着细密的缠枝梨花,针脚匀整精致,一看便知花了极大心血。 崔聿棠握着书卷的手,指节微微收紧。那颜色……和她今日穿的,一模一样。 “这衣衫,是谁送的?”他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波澜,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指尖在袖中微微发颤。 周玄安脸上笑意更深,拿起深衣在身前比了比,眼角眉梢都是掩不住的欢喜。 “是我未婚妻亲手缝的。你看这针脚,这绣工——”他轻抚衣襟上的梨花,“熬了整整三个月呢。” 未婚妻。 三个字,清晰而分明,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在崔聿棠心口。 眼底强撑着的那束光,瞬间黯淡了下去,心底的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灭了。 他垂下眼,看着书页上“非礼勿动”四个字,墨迹在烛光下格外刺目,字字都像在抽打他的脸。 “很合身。”他说,声音有些低哑。 “是吧?”周玄安还在笑,将衣裳仔细叠好,动作温柔,“她总惦记着我……” 话未说完,他忽然转头,仔细看了看崔聿棠:“聿棠兄,你脸色看起来不是很好?可是身子不适?” 崔聿棠指尖深深陷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红痕。 “无事。”他站起身,书卷被随意搁在案上,“我忽然想起萧夫子还有事交代,先出去一下。” “这么晚?”周玄安看了眼窗外,“快宵禁了。” “很快回来。” 崔聿棠不再多言,转身推门而出。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室内温暖的烛光,也隔绝了那件浅绿色的深衣,和那股若有若无的梨花香。 廊下灯火昏暗。他走得很快,脚步有些紊乱,背脊却挺直如松,像在用最后一丝力气维持体面。 袖中的手,不知何时已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微微的刺痛反而让他清醒了些。 可他的心,却像浸在冰水里,一寸寸凉透。 原来如此。 那声清脆的“周玄安”,那双见到周玄安时瞬间亮起的眼睛,那件熬了三个月的衣裳——都是给周玄安的。 而他,却对一个已有婚约的姑娘,还是自己好友的未婚妻,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甚至……还碰了她。 荒唐。 他从袖中摸出那枚玉佩。月光下,梨花纹路清晰可见,背面那个小小的“谢”字,此刻像烙铁烫着他的掌心。 “谢……宜歌。”他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 他只远远听周玄安喊过一次。他就像做贼一样,偷偷记下了不该记的名字。 许久,他缓缓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他把玉佩收回袖中,转身往回走。步伐已恢复如常,只是路过那棵梨树时,他没有看一眼。 一眼都没有。 夜色渐浓。 谢宜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一闭眼,就是那个人的脸——清冷克制的眼神,眼型是她最喜欢的丹凤眼,配上高挺的鼻梁,显得眉眼很深邃,近距离看睫毛好长好长,好想吻一下怎么办。 怎么会有男人长得这么好看,全部长在她审美点上了。 忽然,一个极轻的、模糊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绑定错误……能量不足……” 谢宜歌一愣,竖起耳朵。 那声音很弱,断断续续,像隔着很远的距离传来,又像是直接响在脑海里。 “……宿主识别错误……修正失败……” “谁?”她小声问,心跳莫名快了起来。 无人应答。只有夜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打更声。 “……目标锁定……谢宜歌……” 这次清晰了些,是个细弱的、带着轻微电流声的童音,说完这句,便彻底消失了。 谢宜歌等了一会儿,再没有声音。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心想:一定是太困了,幻听。 迷迷糊糊正要睡着,那声音又出现了,带着哭腔: “完了……绑错人了……怎么办呀呜呜呜……” 谢宜歌猛地睁开眼,心跳如擂鼓。 这次她听清了——不是幻听,真的有东西在她脑子里。 第3章 系统绑错了 “我的宝贝女儿醒了没?” 一个清亮带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伴随着轻快的脚步声。 谢宜歌早已梳洗完毕,正坐在窗边发呆——她昨晚几乎没睡,脑子里全是那个奇怪的声音。 “夫人安,”门外响起贴身丫鬟玉春的声音,“小姐已经醒了。” “娘亲,”谢宜歌起身去迎接,无奈道,“这都什么时辰了,我都起来很久了。” 谢晚卿一身鹅黄襦裙斜倚在门框上,发髻松松挽着,眉眼间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偏生精神头十足。她笑眯眯地捏了捏女儿粉嫩的小脸。 “哎呀,不是娘说你,女孩子要多睡觉才会好看。你看娘,就是睡出来的好气色。” 谢宜歌对自己母亲这些异于常人的言论早已见怪不怪,只小声嘀咕:“娘亲,你该不会……刚刚起床吧?” “是呀。”谢晚卿理直气壮地走进来,在绣墩上坐下,倒了杯茶抿了一口,“你看娘多爱你,一起来就第一时间来看你。对了,听说你昨天帮你嫂嫂送东西了?可还顺利?” “嗯……挺顺利的。”谢宜歌下意识摸了摸耳垂——如果忽视那个意外的话。 谢晚卿捕捉到她耳尖那抹可疑的薄红,嘴角笑意更深,却只顺着话头说:“你嫂嫂就是个小古板。算了不说这个——怎么样,有见到你哥哥的同窗没?长得好看不?” 谢宜歌小脸“腾”地红了:“娘亲!您胡说什么呢,我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怎、怎可随意议论外男……” 谢晚卿斜睨她一眼,慢悠悠地喝了口茶:“谢宜歌,可别怪娘没提醒你。咱们家虽开明,可若你自己不抓紧,明年及笄礼一过,照样得听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一个不认识也不喜欢的人。” 谢宜歌脸上的红晕褪了些。 她以前觉得,像别的姑娘一样听从安排,似乎也没什么不好。可现在……心里某个地方忽然揪了一下,闷闷的,有些喘不过气。 “娘亲,”她抬起眼,轻声问,“你当年放弃家族、执意私奔,也要跟父亲在一起……是因为很爱他吗?” 谢晚卿怔了怔。 随即,她脸上绽开一个温柔至极的笑,眼底有光在流转,像想起了什么珍藏多年的秘密。 “那是当然。”她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只属于她的故事,“人这一辈子,能遇到一个真心所爱之人,很不容易的。遇见了,当然要抓住。” 她顿了顿,又笑起来,伸手揉了揉女儿的头发:“所以啊,你别学那些古板丫头,喜欢就要说,想要就要争。人生是你自己的,明白吗?” 谢宜歌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里却有什么东西悄悄松动了。 “对了宝贝女儿,”谢晚卿忽然又兴奋起来,眼睛亮得吓人。 “娘亲最近在研究做一种新点心,叫‘小蛋糕’。等做成功了,你给你哥送些去,让他也尝尝鲜。” 接着便风风火火地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有鸟雀在枝头啾鸣,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呜呜呜,我要绑定的人原来是她。” 一个细弱的、带着哭腔的童音在脑海中炸开。 谢宜歌浑身一僵,猛地站起身,环顾四周。 屋内空空如也。只有她自己的影子,孤零零地映在地上。 “是谁?!谁在说话?”无人应答。 风吹动窗外的梨树枝,沙沙作响。 谢宜歌屏住呼吸,等了许久。就在她以为又是自己幻听时,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怯怯的,带着浓浓的鼻音: “呜呜呜~主人,是我呀,我是你的系统。” 谢宜歌心脏狂跳,指尖都在发颤。 “你在哪里?系统又是什么东西?” “我在你的识海里呀。”那声音委委屈屈地说,“你集中精神,闭眼,就能看见我了。” 谢宜歌将信将疑地闭上眼。 黑暗。然后,隐约的,一点微弱的蓝光在意识深处亮起,晃晃悠悠,像风中残烛。光晕渐渐凝聚、清晰…… 一个胖嘟嘟的、发着浅蓝色光芒的小女孩悬浮在虚空之中。她扎着两个小圆髻,穿着身奇怪的短衣短裤,正用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谢宜歌。 “主人……你看到我了吗?”小女孩小声喊她。 谢宜歌“看”着意识里这个奇怪的小人,心脏怦怦直跳。 “你是什么妖怪?为何会在我脑海里?” “嘟嘟不是妖怪!”小女孩急得直摆手,“嘟嘟是主人的系统!嗯……严格来说,我应该是你母亲的系统。” “我母亲?” “对呀对呀。”小女孩用力点头,两个小圆髻跟着晃,“你母亲来自另外一个世界。十八年前,我本来是应该跟着她一起来到这里的……” 她说着,小嘴一瘪,又要哭出来:“都怪那个该死的工程师,偷工减料!不然我早就绑定成功了,也不会出错,呜呜呜……” 谢宜歌听得云里雾里,但她想起母亲那些与众不同的言行、那些稀奇古怪的念头——若说这世上真有“另一个世界”…… “你能从我识海里出去吗?”她试探着问。 “呜呜呜呜——”嘟嘟这下真哭了,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在虚空中化作光点消散,“主人不要啊!你不要我,我就完不成KPI了!完不成KPI,我就回不去了,呜呜呜……” “KPI又是什么?你能不能说点我能听懂的话?” “反正、反正就是很重要的东西!”嘟嘟抽抽噎噎,“主人,我很厉害的,你千万别不要我……我能让你听到别人的心声,还能让你入别人的梦境!” 谢宜歌一愣:“入梦?” “对呀对呀!”嘟嘟眼睛一亮,眼泪瞬间收了回去,“主人要不要试试?你想试哪个?” 谢宜歌抿了抿唇,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脑海里,那个人的眼睛又不受控制地浮现。 她轻声说,耳尖有些发烫,“要不……试试你说的那个入梦功能?” “可以呀!”嘟嘟兴奋地拍手,“主人想入谁的梦?” 谢宜歌小脸蓦地涨红,把发烫的脸埋进被子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我……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没关系的!”嘟嘟飘到她面前,“到时候你闭眼,专心想着那个人的样子,我就能送你进去。不过……” 第4章 共梦缠绵 她声音小了下去,两根食指对着戳啊戳,头都不敢抬:“我能量不稳,入梦后你的行动会受做梦的人控制……他梦到什么,你就会出现在什么场景里,做什么事,都不是你自己能决定的……简单说,你就是他梦里的一部分,得按他的‘剧本’走。” 谢宜歌愣住了。 “所以……我还要试吗?”嘟嘟偷偷抬眼看她,小脸上写满内疚。 房间里安静下来。 她想起那人说“得罪”时沙哑的声音,和抱着她时滚烫的体温。 心跳忽然快得厉害。 她攥紧被角,指尖微微发白。过了很久,久到嘟嘟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一个很轻、却异常清晰的声音: “试。” 入夜。黑暗。然后是光。 谢宜歌感觉自己像坠入一片温暖的深水,意识浮浮沉沉。耳边有嘟嘟的声音,隔着很远很远:“主人,集中精神,想他的样子……” 他的样子。 一双深邃的丹凤眼,长长的睫毛,清冷又克制的眼神,肌肤是玉瓷般的冷白…… 画面越来越清晰,像有一只手在黑暗中撕开一道裂缝。光从裂缝里涌进来,刺得她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 她正踮着脚,伸手去够枝头开得最盛的那簇梨花。身上穿着浅绿色的襦裙,裙摆被风吹得轻轻扬起,拂过她的小腿,痒痒的。 这个场景…… 谢宜歌心脏猛地一跳。 她转过头。果然,那道身影就站在不远处,隔着纷纷扬扬的落花,正静静地看着她。 可他看起来有些不一样。眉眼依旧清冷,可那双深潭似的眼里,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情绪——浓稠的,滚烫的,像压抑了许久的岩浆,随时要喷薄而出。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实质一样,烫得她脸上发烫。 她想动,想说话,却发现身体完全不受控制。就像被看不见的丝线牵引着,她只能继续踮着脚,去够那枝梨花。 脚下的小石头忽然一滑—— “哎呀!” 惊呼脱口而出,声音软糯得不像她自己。 那道天青色的身影如预料中般掠来,比白日那次更快更急。手臂稳稳揽住她的腰,可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松开。 他的手扣得很紧,五指几乎要嵌进她的腰侧。掌心温度透过薄薄的春衫,烫得她浑身一颤,像被电了一下。 谢宜歌慌乱地转过头。 四目相对,近在咫尺。 他的眼睛真好看,瞳孔是极深的墨色,此刻里面映着她的脸。她能从他的瞳孔里看见自己——脸颊绯红,眼神慌乱,嘴唇微张。 他的目光落在她唇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谢宜歌觉得空气都烧起来了。 然后,他低下头。 不是意外。 是清晰的、蓄谋已久的意图。 温软的唇瓣覆上她的。不似白日那仓促的一触,而是滚烫的、带着不容抗拒力度的亲吻。他的呼吸灼热,一下一下喷在她脸上,带着清冷的檀香,混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男性的气息。 谢宜歌脑中一片空白。 她想推开他,可身体像被施了咒,软得没有半分力气。她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攀上了他的衣襟,指尖攥着他胸口的布料,攥得指节发白。 他的吻比白日深得多,也用力得多。舌尖轻轻描摹她的唇形,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她下意识闭上了眼,睫毛颤得厉害,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唇齿间,她尝到了一点咸涩的味道——不知道是他的,还是自己的。 他吻得很深,很慢,像要把她揉碎了一点点吞下去。扣在她腰上的手越收越紧,紧得她有些疼,可那疼痛里,又滋生出一股陌生的、战栗的悸动,从腰际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退开。 唇瓣分离时,发出一声极轻的、暧昧的水声,在安静的梦境里格外清晰。 谢宜歌脸烫得快要烧起来,嘴唇又麻又肿,上面还残留着他灼热的温度。她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感觉腿都在发软。 崔聿棠看着她,眼底的墨色浓得化不开。他抬手,指尖轻轻抚过她微肿的下唇,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可眼神里却翻涌着某种痛苦的挣扎,像是快乐和绝望同时烧在一起。 “宜歌……”他低声唤她,声音哑得厉害,像含了一把沙。 谢宜歌浑身一颤。 他怎么会知道她的名字? 不等她想明白,他忽然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手臂收得那样紧,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让她嵌入他的身体。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呼吸沉重,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喷在她的发间,痒痒的。 她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又快又重,隔着衣料传过来,和她自己的心跳声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对不起……”他在她耳边低声说,声音里满是压抑的痛苦,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知道不该……可我真的……控制不住……” 梨花纷纷扬扬地落,落了他们满头满身,像一场不会停的雪。 谢宜歌把脸埋在他胸前,鼻尖全是清冷的檀香,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他的体味。她能感觉到他胸膛的温度,他的心跳,他微微发颤的手臂。 她应该害怕,应该推开他。 可心底某个角落,却悄悄开出一朵小小的、战栗的花。 然后,梦境开始摇晃。 周围的梨树、落花、庭院,都像水中的倒影般扭曲、荡漾。崔聿棠的身影也变得模糊,像被风吹散的烟,只有他眼底那片浓稠的痛苦,清晰得刺眼。 “宜歌……”他又唤了一声,声音飘忽得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黑暗重新降临。 谢宜歌猛地睁开眼。 胸口剧烈起伏,心跳快得像要撞出胸腔。唇上那滚烫的触感还残留着,腰间仿佛还留着他手臂的力道和温度,耳边全是他压抑的、痛苦的低语。 “对不起……” “控制不住……” 她大口喘着气,感觉浑身都在发烫。 “主人?主人你醒啦?”嘟嘟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小心翼翼的。 谢宜歌回过神,发现自己还躺在床上,帐顶的绣花在昏暗的光线里模糊不清。窗外天色未明,正是黎明前最暗的时刻,院子里隐约传来第一声鸟鸣。 第5章 增加亲密值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厉害,“我刚才……” “你成功啦!”嘟嘟兴奋地在她意识里蹦跳,“虽然只维持了一小会儿,但真的进到那个人的梦里了!怎么样怎么样,你看到什么了?” 谢宜歌心跳快得快要失控。她捂住胸口,感觉心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把自己埋进被子,过了好半天,才闷闷地吐出几个字:“没什么……” “骗人!”嘟嘟飘到她面前,小脸上写满“我不信”,“主人你耳朵都红透啦!心跳都飙到一百八了!快告诉我嘛,梦里发生了什么?他梦到什么了?” 谢宜歌不说话了。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梦里的画面——他滚烫的吻,颤抖的拥抱,沙哑的低语,还有那句“控制不住”。 心脏又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他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他怎么会知道她的名字? 还有他眼里那种浓稠的、痛苦的挣扎…… “嘟嘟,”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确定……我真的进到他的梦里了吗?会不会……那只是我自己的梦?” “当然是他的梦!”嘟嘟肯定地说,小胸脯拍得啪啪响,“入梦功能虽然不稳定,但方向绝对不会错。你看到、感受到的一切,都是他潜意识里的东西。” 潜意识里的东西…… 谢宜歌攥紧了被角,指尖发白。 所以那些吻,那些拥抱,那些痛苦的低语……都是他“潜意识”里想的? 脸烫得快要烧起来,可心底深处,却又有一丝隐秘的、甜涩交加的悸动,像春天的藤蔓,悄悄蔓延开来。 “主人?”嘟嘟歪着头看她,“你还好吗?脸好红哦……” “我没事。”谢宜歌把自己更深地埋进被子,“你……你先别跟我说话,让我静静。” “哦……”嘟嘟委委屈屈地应了声,化作一点蓝光,消失在意识深处。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她自己的心跳声,在寂静的黎明前,一声,又一声,又快又重。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上有淡淡的梨花香,可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冷檀香。 那个人身上的味道。 同一时刻,书院东斋。 崔聿棠猛地从榻上坐起。 冷汗浸透了中衣,黏腻地贴在身上,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他后背一阵发凉。他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梦里那滚烫的触感、柔软的腰肢、还有她唇间清甜的果香,此刻无比鲜明地烙印在感官里,比白日那个意外清晰百倍。 他抬手抚上自己的嘴唇,指尖在颤抖。 梦里……他深深地吻了她。 不止吻了,还紧紧抱着她,在她耳边说了那些不堪入耳的话。 每一个字,此刻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心上,滋滋冒着烟。 “荒唐……”他低声吐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得厉害,在空荡荡的斋舍里显得格外清晰。 白日尚且能自持,为何梦里却如此放肆? 他闭眼,仰面倒回榻上,手臂搭在额前,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黑暗中,那抹浅绿色的身影挥之不去——她惊慌的眼神,颤抖的睫毛,还有被他吻过后微肿的唇瓣。 真是疯了。 他翻过身,从枕下摸出那枚玉佩。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玉佩上,泛着温润的光。 他白天捡到这枚玉佩时,本该立刻还给她。可他没有。 他把它藏在了怀中,藏在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崔聿棠握紧玉佩,指节发白。冰冷的玉质贴在掌心,提醒他什么是现实,什么是梦。 “谢宜歌……”他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叹息。 然后,像被烫到一样,把玉佩塞回枕下,翻过身去。 可心跳,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像有只小兽在胸口横冲直撞,撞得他生疼。 第二天清晨。 天色刚亮,崔聿棠就已经洗漱完毕,端坐在书案前。他昨夜几乎没睡,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他的背脊依然挺直如松,看不出丝毫倦意——这是崔氏家训刻进骨血里的体面。 周玄安还在呼呼大睡,打着轻微的鼾。崔聿棠看了他一眼,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愧疚、苦涩、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 好友的未婚妻。 他在心里把这几个字又念了一遍,像念紧箍咒。 不能再想了。 此时的周府,日光透过窗棂,明晃晃地照在床上正睡的香甜的少女眼皮上。 谢宜歌眼睛半醒半眯,慵懒的裹在被窝里,嘟嘟在她识海里叽叽喳喳。 “主人主人,你还要不要试第二次?我昨晚又攒了一点能量!” “不要。”谢宜歌捂住脸,感觉耳朵又烧了起来,“太丢人了……” “哪里丢人了?他亲你耶!他主动的!”嘟嘟兴奋得转圈,蓝色光芒一闪一闪,“这说明他潜意识里就想亲你!主人你明明也喜欢的,你昨晚心都快跳出来了!” “闭嘴!”谢宜歌耳朵红得要滴血,“你再乱说,我就把你关小黑屋。” “呜呜呜主人好凶……”嘟嘟委屈地缩成一团蓝光。 “主人,我偷偷跟你说。” “你增加和他的亲密值,可以帮助我修复系统功能,我昨天就发现了这个事情。” 嘟嘟一边说着,一边两只小手对戳,一副又期待又怕挨骂的表情。 “增加亲密值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跟他牵手、拥抱、接吻,甚至是负距离接触……主人你懂的。” “你主人我不懂,你快滚!从我脑海中消失!”谢宜歌一下子脸部爆红,一脑补自己跟他一起做那种事,刚刚安静下来的心又疯狂的跳了起来,全身都红的简直要原地自燃。 第6章 我的名字 “小姐可醒了?” 碧春端着铜盆进来,声音放的很轻。 “嗯~”慵懒的嗓音传来。 碧春知道这是自家小姐醒来了,便上前撩开帷幔。 谢宜歌寝衣领口微微敞开,如剥开的两颗嫩白果肉的一角,鼓起一个诱人的弧度。 再看她的眉眼含春,小脸红扑扑的,慵懒的姿态又娇又魅。 她家小姐,今天看起来很不一样? “小姐,昨晚睡得可好?” 谢宜歌打着哈欠就这样哽住,脸瞬间变的更红了,仿佛唇边还残留着他的体温。 她红着脸含糊的应了过去。 “娘亲呢?她起来了么?” 碧春抿嘴笑道,“夫人今天难得起了个大早,还特意吩咐了,说您睡到什么时辰都可以。她还说……今日要给您弄那个‘小蛋糕’呢。” 碧春边说边伺候谢宜歌换好衣裳,她手巧,又给她家小姐挽了个时下流行的随云髻,搭配了一支暴雨梨花点缀发簪,无数的小米珠如暴雨般在发间坠落,好看极了。 谢宜歌坐在镜前,眼睛闭了又睁,就在碧春给她梳头的当口竟又打起盹来。 就在这时—— 一股香甜诱人的味道,丝丝缕缕从门缝钻进来。 谢宜歌小巧的鼻子动了动,睡意瞬间散了:“什么味道?” “好香呀!”碧春也闻到了,眼睛一亮,“该不会就是夫人说的……小蛋糕?” 谢宜歌“腾”地站起来:“快,我要去厨房看看!” 东厨外,香气更浓了。 谢宜歌提着裙摆小跑过去,浅绿色的襦裙在晨光里荡开温柔的弧度。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母亲爽朗的笑声: “成了成了!这回绝对成了!” “娘亲!”谢宜歌探进头,眼睛弯成月牙,“好香呀!” 谢晚卿正从烤炉里取出一盘金黄色的物食,闻声回头,脸上绽开大大的笑容:“宝贝快来!刚出炉的,趁热尝尝!” 那东西圆圆的,表面金黄蓬松,冒着腾腾热气,散发着浓郁的蛋香和奶香还混合着米香——显然谢宜歌从未闻过这种香味。 她像只好奇的小猫,先凑近嗅了嗅,才小心地咬了一小口。 松软的口感在舌尖化开,细腻,香甜,热乎乎的暖意一直蔓延到胃里。 “唔!”她眼睛一下子亮了,又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好、好吃!娘亲,这个我喜欢!” 谢晚卿看着她鼓鼓的腮帮子,得意地叉腰大笑三声:“怎么样?你娘我以后就不是厨房杀手了!从今天起,请叫我厨房圣手,堪比宫中御厨!” 碧春和几个厨娘也都分到了一小块,个个吃得一脸幸福,连连称赞。 “快快快,”谢晚卿将另一盘装进食盒,塞进谢宜歌手里,“趁热给你哥送去。让他也见识见识他娘进步神速的手艺!” “现在就去?”谢宜歌还没吃完手里那块。 “现在就去!凉了就不好吃了!” 于是,小蛋糕的香甜还在舌尖萦绕,谢宜歌就被塞进了马车。车轮滚动时,她才后知后觉地慌起来。 “碧春,”她拽了拽婢女的袖子,声音有些紧,“你快看看,我头发乱不乱?衣裳可还整齐?” 碧春仔细替她理了理鬓角,柔声笑道:“整整齐齐的。小姐今天可是东临城最漂亮的小女娘了,怎么样都好看。” “就你嘴甜。”谢宜歌脸一热,心里那点莫名的慌乱却更甚了。 马车在东临书院门口停下。 谢宜歌扶着玉春的手下车,脚刚沾地,一抬头—— 心跳骤停。 那道天青色的身影,正从书院门内走出。晨光落在他身上,将挺拔的身形勾勒得清晰分明。眉如墨画,鼻梁挺直,更衬的那双丹凤眼深沉克制。 崔聿棠也看见了她,她今天好美! 他呼吸突然一窒,脚步也猛地顿住,整个人僵在原地。四目相对的瞬间,他脸上血色“唰”地褪尽,又迅速涌上不正常的潮红,耳根红得几乎滴血。 昨夜梦里那些荒唐的画面——她泛红的脸颊,水润的眼,被他吻得微肿的唇——排山倒海般撞进脑海。 身体比思绪动得更快。 他几乎是踉跄着上前,在她差点踩空石阶时伸手扶住她的手臂。指尖触到那截纤细的手腕,温软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烫得他猛地松开手,像被火燎到。 “得、得罪……”声音哑得厉害。 谢宜歌也慌了。 呼吸乱了,心跳快得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好在碧春稳稳扶住了她,才没真摔倒。 “谢谢公子……”她低下头,不敢看他,“又给您惹麻烦了。” 崔聿棠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下心神。可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又像被烫到般移开。 “您……”他开口,喉咙发紧,“可是来找玄安兄?” 谢宜歌眼睛一亮,抬起头看他,眸子里像盛着许多小星星:“你怎么知道?” “我是他同寝的好友,”他看着她亮晶晶的眼,心跳如擂鼓,声音不自觉地放柔,“崔聿棠。” 他想让她记住这个名字。 谢宜歌小脸“腾”地红了。晨光里,娇俏明艳的容颜染上薄红,美得惊心动魄。她慌忙敛衽行礼:“小女谢宜歌,见过崔郎君。” “谢娘子安好。”崔聿棠还礼,目光扫过碧春手中的食盒,“可有需要……帮忙之处?” “我……” “宜歌?” 清朗的男声从书院里传来,由远及近。 周玄安快步走来,脸上带着惊喜的笑意:“你怎么会在这儿?”他目光落在食盒上,眼睛更亮了,“是母亲又给我送什么好东西来了?” 谢宜歌看见兄长,笑容瞬间灿烂:“她亲自做了新点心,让我趁热送来!” “母亲做的?”周玄安表情变得微妙,“这……能吃吗?” “这次真的好吃,绝对毒不死你!”谢宜歌跺脚瞪他,“我尝过了!” 两人说笑着,眉眼弯起的弧度竟有几分相似。 崔聿棠静静站在一旁,看着他们亲昵的互动,心口那股熟悉的涩意又漫上来,堵得发慌。 第7章 穷书生 “对了,”周玄安这才注意到他,“聿棠兄,你不是说要去天临书斋买纸笔么?” 崔聿棠回过神,垂下眼:“现在就去。” 他拱手向两人告辞,转身离开。脚步有些匆忙,背影在晨光里挺得笔直,却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走出几步,还能听见身后传来的笑语: “真的好吃?那我可得尝尝……” “骗你做什么!这次可好吃了……” 声音渐渐远了。 崔聿棠放慢脚步,终究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书院门口,谢宜歌正仰着脸跟周玄安说话,眉眼弯弯,笑容明亮。周玄安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她佯装生气地躲开,裙摆旋开浅绿的弧。 那样亲昵。 那样……自然。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晨风很凉,吹在脸上,却吹不散心口那股沉甸甸的闷痛。 原来她和周玄安在一处时,是这样灵动松弛的模样。 马车里,谢宜歌抱着空了的食盒,有些出神。 “小姐?”玉春轻声唤她,“可是累了?” “没有……”谢宜歌摇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食盒的提手。 “原来他叫崔聿棠。” “他喜欢去天临书斋……”她小声嘀咕,脸又热起来。 方才哥哥同她说话时,她没忍住,偷偷回头看了一眼他离去的背影。天青色的直裰深衣,挺拔如松的身形,在日光里渐渐走远,清雅又矜贵。 连背影都好看。 心跳又快了起来。她慌忙掀开车帘,让风吹在发烫的脸上。 窗外街景流转,可眼前晃来晃去的,还是那双深潭似的眼睛。 天临书斋。 崔聿棠站在书架前,手里拿着卷宣纸,目光却落在虚空。 墨香在空气中浮动,书斋里很安静,只有掌柜拨算盘的轻响,和零星几位书生的低语。 “郎君?”掌柜走过来,客气地问,“这纸可还合意?” 崔聿棠回过神,垂下眼:“要三十张。” 视线又转到经义注释的书架,突然一阵骚动从书斋门口传来。 “这位郎君,您、您不能这样……”迟疑的劝阻声,带着为难。 崔聿棠抬眼。 门口东侧书架,一个瘦弱书生僵立着,手指悬在一本摊开的《论语》上方,想碰又不敢碰。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袖肘打着整齐的补丁,浆洗得很干净。最刺目的是鞋——右鞋破了个洞,露出的脚趾在料峭春寒里冻得发紫,微微打颤。 店书保站在一旁,神色窘迫:“郎君,这书……您若不买,最好别上手。东家爱书,纸张摸多了起毛,小人不好交代……” “我、我就看看……”书生声音虚弱,眼睛却黏在书页上,“很小心的……” “看什么看!” 嚣张的声音插了进来。 穿着红色锦衣的男子从内堂摇扇走出,眉眼轻浮。他走到书生面前,用扇子点了点那本《论语》,嗤笑:“摸坏了你赔得起吗?滚出去!” “我、我没钱……”书生脸色煞白,手像被烫到般缩回来。 “没钱就滚!”红衣男子抬脚就踹。 那一脚正踹在书生肚腹。书生本就饿了两天,闷哼一声,蜷在地上半天起不来,脸色灰败。 “住手。” 崔聿棠的声音清冷,像冰棱砸在地上。 红衣男子的脚还停在半空,扭头看见是他,愣了愣,随即冷笑:“你谁啊?我们天临书斋的事,轮得到你管?” “天临书斋,”崔聿棠一字一顿,“从不做欺辱学子之事。你是何人?” “我?”红衣男子用扇子指着自己,得意道,“店老板是我堂叔。他病了,现在店里我说了算!” 围观的人渐渐多了,不少是东临书院的学子。有人认出崔聿棠,低声议论起来。 崔聿棠没理他,先走到书生身边蹲下,探了探鼻息。气息微弱,但还活着。他抬头看向店书保:“店家何时有了这般规矩?” 店书保脸涨得通红,搓着手小声道:“崔、崔郎君,这位是东家的侄子,小人实在……” “我们都亲眼所见,这书生没有碰你家的书”崔聿棠站起身,目光扫过红衣男子,“这就是你代掌的规矩?” “你——!”红衣男子脸色难看。 “在大唐治下,万事当依律法。”崔聿棠声音清晰,“你无故伤人,强索驱赶,哪一条合律?哪一条合矩?” “说得好!”人群中响起附和。 “天临书斋做的是我们书院学子的生意,若都这般行事,我们往后都不来了!” “就是!去告诉夫子,让大家都不来这儿买书!” 红衣男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捏着扇子的手青筋暴起。正要发作,内堂帘子一掀,一个女子走了出来。 她穿着鹅黄襦裙,脸上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身姿纤细,行止间却自有一股端庄气度。 “诸位郎君,”她敛衽一礼,声音轻柔,“家父卧病多日,绮娘代父向诸位赔礼了。今日之事,确是我天临书斋失察,让诸位见笑了。” “绮妹!”红衣男子急了,“你一个女子出来做什么?堂叔的产业往后都是我的,我说了算!” 原来如此。 崔聿棠心里明了。天临书斋的东家他见过几次,是个厚道儒雅的读书人,常与书院夫子论诗谈经。突然这般行事,果然内有蹊跷。 他不再纠缠,目光落在地上那本《论语》上。 “这本书,”他看向店书保,“原标价多少?” 店书保偷瞄了眼红衣男子,小声道:“一、一千文……” “现在卖二两银子!”红衣男子抢道,一脸嚣张。 二两银子,够普通人家数月嚼用。 崔聿棠没说话,从钱袋里取出一块碎银,不多不少,正好二两。他指尖一弹,银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铛”一声落在店书保脚边。 “书我要了。”他弯腰拾起那本《论语》,拍了拍封皮的灰,转身对围观的同窗道,“劳烦几位,搭把手,将这位郎君抬到最近的医馆。” 几个学子应声上前,七手八脚扶起昏迷的书生。 崔聿棠没再看红衣男子和那位蒙面女子,抱着书,转身走出书斋。 第8章 公主都看不上? 阳光有些刺眼。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论语》,眼前浮现的,却是那书生冻得发紫的脚趾,和那句虚弱的“我就看看”。二两银子就能买断的尊严,心口那点因连日苦读和思绪纷杂而生的沉闷,忽然被另一种更沉的东西压了下去。 “崔郎君。” 轻柔的女声在身后响起。 崔聿棠脚步未停。 “崔郎君留步。”那声音又追近几步,带着些许急切。 他回过头。 蒙着面纱的女子站在书斋门口,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正静静望着他。春风吹动她鹅黄的裙摆和面纱,姿态纤弱,眼神却复杂——有感激,有歉疚,还有些他看不懂的东西。 “今日之事,多谢郎君出手。”她轻声说,“那二两银子……” “不必。”崔聿棠打断她,“书我买了,银货两讫。” 他顿了顿,看了眼书斋匾额:“令尊的病,可需引荐大夫?书院萧夫子认得几位宫中退下来的太医。” 女子眼睛微微一颤,随即垂下眼帘:“多谢郎君好意。家父的病……是旧疾,静养便好。” 崔聿棠不再多言,略一颔首,转身离去。 走出很远,他仍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背上。 但他没回头。他加快脚步,朝医馆走去。 晨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天青色的直裰在风里轻轻摆动,挺拔依旧,却莫名透出一种比往日更沉的孤直。 直到彻底消失在长街尽头,蒙面女子才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回书斋。 帘子落下时,她低声对店书保说: “往后……若有这样的书生,让他们在檐下站着看便是。别赶了。” 店书保怔了怔,低头应道:“是,小姐。” 安顿好那书生已经到天色已晚,崔聿棠和那几名帮忙抬人过去的学子一同回到了书院。 “聿棠兄,你终于回来了?” 周玄安书案上放着那个眼熟的食盒,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快来尝尝,我娘做的点心。” 他打开食盒,金黄色的糕点瞬间让人胃口大开,香甜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 崔聿棠看着那些糕点,喉咙发紧。 “发什么呆?”周玄安递给他一块,“真的好吃,不骗你。” 崔聿棠接过,指尖碰到糕点柔软的表皮,微微一颤。 他咬了一小口。松软,香甜,是他从未尝过的味道。 “怎么样?”周玄安期待地看着他。 “……很好。”他低声说。 “是吧!”周玄安得意地笑,“宜歌那丫头,这回总算没诓我。她说我娘研究了好久,失败了好几次,才做成这样。” 崔聿棠垂下眼,慢慢吃着手里那块糕点。甜味在舌尖化开,却莫名品出一丝苦涩。 “对了,”周玄安忽然想起什么,“白日在门口,宜歌没冲撞你吧?那丫头莽撞,若是说了什么不当的话,我替她赔个不是。” “没有。”崔聿棠放下只吃了一半的糕点,用帕子擦了擦手,“谢娘子……很知礼。” “那就好。”周玄安松了口气,又笑起来,“不过她也就在外人面前装装样子。在家时可闹腾了,爬树摘花,下河摸鱼,没半点闺秀样子……” 话到此处,戛然而止。 周玄安看了崔聿棠一眼,眼底闪过一丝什么,但很快又笑起来,转了话题:“不说她了。七日后就是和白洞书院的论经大会,你可有眉目了?” “有些想法。”崔聿棠起身走到书案前,翻开书卷,“还需再理一理。” “我们书院就靠你了,你确实要多用功。”周玄安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不要找借口偷懒,维护书院名誉人人有责。”崔聿棠看他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忍不住皱眉。 “是是是,我努力就是,到时候你别嫌我丢人就行。”周玄安边说边将食盒仔细收好。 “对了,休沐日我回家,你有何打算?” 崔聿棠握着书卷的手,微微一紧。 “还未想好。” “那正好。”周玄安眼睛一亮,“后日就是上元节,赏灯、看百戏、猜灯谜,热闹得很。你要不要一起来?凭你崔大才子的本事,今年灯谜头彩非你莫属。” 崔聿棠指尖抚过书页边缘,视线扫过他的食盒。 “我……”他听见自己说,“再想想。” “还想什么?”周玄安笑道,“一年就一回。萧夫子都说了,上元休沐两日,让大家松快松快。” 崔聿棠没说话。 他想去。 又不敢,他怕自己会犯错。 “那你别纠结太久,”周玄安走到门边,回头冲他挑眉,“否则节都过凉了。” 门轻轻合上。 斋舍里安静下来。烛火跳动,在墙上映出摇晃的影子。 崔聿棠盯着书页上的字,许久没有翻动一页。 上元节,暮色初临。 周府东院里传来兄妹俩的拌嘴声。 “周玄安!你一回来就这懒散模样,科举能考中吗?”谢宜歌推开窗,朝院里喊,“咱们家可就指望你光耀门楣了!” 周玄安躺在藤椅上看闲书,头也不抬:“谢宜歌,你叫声哥哥会死吗?” “等你什么时候考上状元再说。” “有崔聿棠在,那你可能等不上你哥当状元了。” 崔聿棠。 谢宜歌心跳漏了一拍。 “崔聿棠……很厉害吗?”她故作随意地问,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带。 “必须厉害。”周玄安坐起身,眼里带光,“那家伙,从策论诗书到礼乐骑射,无一不精。是我们书院当之无愧的魁首——就你那天在门口见到的那位。” “这么厉害……”谢宜歌垂下眼,“那他家里……是做什么的?” 周玄安盯着她,忽然眯起眼。 “嘿嘿,这个你问别人可能不知道。”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但我是谁呀,我跟他可是同寝的好哥们,他是……低调前来东临书院求学的。” “周玄安!”谢宜歌跺脚,“你讲了半天磨磨唧唧的!该不会什么都不知道,在吹牛吧?” “怎么可能不知道?”周玄安挑眉,“他可是鼎鼎大名的清河——” 话到此处,戛然而止。 他盯着妹妹微红的脸颊,忽然凑近:“等下……谢宜歌,你为什么要打听他?” “我、我就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周玄安弯下腰,盯着她的眼睛,“你该不会是……喜欢上他了吧?” 谢宜歌脸“腾”地红了。 “你胡说什么!”她猛地推开他。 “没有最好。”周玄安收起玩笑,神色认真,“你可千万别喜欢他。他家……连公主都看不上,更不用说咱们这种人家了。” 第9章 上元节相遇 谢宜歌脸上的红晕褪去,指尖微微发凉。 她咬住下唇,忽然用力一拍窗棂:“周玄安!你再胡说八道,上元节是不想让我帮你约嫂嫂了是吧!” “别别别!”周玄安瞬间怂了,双手合十讨饶,“哥错了,哥哥知道错了!好妹妹,上元节可全指望你了!” “滚开!”谢宜歌佯装怒气未消,“砰”地关上了窗。 背靠着窗棂,她缓缓滑坐下来。 心跳很快,脸上还在发烫,可心底某个地方,却漫上一股冰凉的涩意。 连公主都看不上的人家。 她在想什么呢? “主人,你怎么啦?看起来心情不是很美呢!” 消失了好几天的嘟嘟又慢悠悠的出现在她识海里。 “你去哪里了?” “嘟嘟充电去了呀,入梦可费电了。” “充电是什么?” “呃……就是补充能量的意思,就跟你们人饿了要吃饭一样。” 谢宜歌听着有点费解,但能大概理解它的意思。 “今晚是上元节,人多,你乖乖待着。”说着便梳妆换衣裳去了。 同一片暮色下,东临城东的一处清静别院。 崔聿棠站在卧房中,对着敞开的衣柜,已经站了小半个时辰。 柜子里整齐挂着十来件深衣,每件都熨帖平整,无可挑剔。 可他觉得,哪件都不对。 他到底在做什么? 不过是一场寻常的灯会,不过是一次同窗间的一次普通邀约。 他不再纠结,伸手取下那件月白色的深衣。 推门走出卧房时,老仆迎上来:“郎君要出门?” “嗯。”崔聿棠颔首,“去灯市。” “可要备车?” “不必。” 他走出别院,踏入渐浓的夜色。长街两旁,花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连成一片,将整个东临城烘得温柔而喧嚣。 远处传来锣鼓声、丝竹声、欢笑声,混在一起,扑面而来。 这是他来东临城两年,第一次走上元节的街。 长街的另一头,谢宜歌正被兄长拽着袖子,朝同一个方向走去。 “快点快点!”周玄安急得不行,“婉柔该等急了!” “知道了!”谢宜歌提着浅绿色的裙摆,小跑着跟上。 “婉柔姐姐,我们在这儿!” 谢宜歌眼尖,隔着人群看见了桥墩边那抹鹅黄色的身影。 谢婉柔闻声抬头,面纱下的眼睛弯了弯,快步走过来。周玄安早已松开妹妹的袖子,几步迎上前,在谢婉柔面前停下。 “婉柔,”他声音有些哑,“你总算愿意见我了。” 谢婉柔眼眶泛红,低下头:“对不起,我母亲……不太喜欢我出门。” “是我对不起。”周玄安慌忙摆手,后知后觉自己说错了话,“我不是怪你,我只是……太想你了。” 他说着摸了摸后脑勺,神情懊恼。 谢婉柔抬起眼看他,面纱微微晃动,眼底有水光流转。 谢宜歌见状,悄悄后退两步,转身溜进了人群。 兄嫂难得见面,她可不能当那盏不识趣的灯笼。 不过她老觉得未来嫂子的家人不太对劲,希望不要出什么幺蛾子才好,要不兄长得哭死。 人潮汹涌,花灯如昼。她独自走在长街上,心里却莫名想起哥哥那句话—— “他家连公主都看不上。”心口骤然微微缩紧。 “老板,”她停在一个糖人摊前,努力把那些念头甩开,“这小兔子怎么卖?” “两文钱一个!” “给。” 她接过糖人,小巧的兔子在灯火下晶莹剔透。她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兔子耳朵。 甜。 谢宜歌眼睛幸福地眯了起来,像两弯新月。 这一幕,分毫不差地落进不远处那双深潭似的眼眸里。 崔聿棠站在人群里,已经跟了她一路。 从她溜进人潮开始,他的目光就再没离开过那抹浅绿的曼妙身影。他看着她买糖人,看着她舔兔子耳朵,看着她眉眼弯弯的模样—— 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耳根悄悄红了。 他没敢上前,只是隔着三五步的距离,悄悄跟着。看她停在灯笼摊前仰头猜谜,看她被杂耍班子吸引驻足,看她因为人多被挤得踉跄时下意识扶住旁边灯柱。 心里生出一种奇异的、隐秘的满足。 仿佛这满城灯火,万千喧嚣,都只是为她铺陈的背景。而他是个卑劣的窥伺者,躲在阴影里,偷享这点不该有的、短暂的亲近。 只盼这条路,永远走不到尽头。 “让让!借过!” 一个挑着货担的汉子从侧面挤来,担子横甩,眼看就要撞上正低头舔糖人的谢宜歌。 崔聿棠心猛地一跳。 身体比思绪动得更快。 他一步上前,伸手将她往怀里一带。货担擦着她的裙摆掠过,带起一阵风,小兔子也随着掉到了地上。 谢宜歌惊呼一声,整个人撞进他怀里。清冷的檀香瞬间将她包裹,温热的胸膛,有力的手臂,还有头顶传来压抑的呼吸声。 “你没事吧?” 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明显的担忧。 谢宜歌抬起头,撞进崔聿棠深潭似的眼眸里。灯火落在他脸上,映出清晰的轮廓,和眼底来不及掩饰的慌乱。 “谢谢崔郎君……”她慌忙退开,脸颊发烫,“幸好有你。” 崔聿棠上下打量她,确认无碍,才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没事就好。” 他顿了顿,看了眼她身后:“谢娘子为何独自一人?玄安兄呢?” “我们……走散了。”谢宜歌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这谎撒得实在拙劣,连她自己都心虚。 “我帮你找找?”崔聿棠的声音依旧温和。 “谢谢崔郎君。” 于是两人并肩走进了人潮。 长街人流如织。他们的肩膀时不时擦过,衣袂相触,又迅速分开。每一次不经意的触碰,都像细小的电流,窜过四肢百骸。 谢宜歌捏着帕子的手微微出汗。 崔聿棠的呼吸也比平时重了些。 路过一个卖荷包的地摊时,谢宜歌忽然停下脚步,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 “崔郎君,你看。” 那摊子不大,铺着蓝布,上面整整齐齐摆着十几对荷包。布料普通,但绣工极精致——鸳鸯戏水,并蒂莲花,比翼双飞……一看便是为今夜的有情人准备的。 第10章 想用力亲她 摊主正低头借着邻摊的灯光,痴迷地看着手里的书。脚上的鞋破了个洞,脚趾在春寒中冻得发紫,他却浑然不觉。 “老板,”谢宜歌开口,“这荷包怎么卖?” 摊主猛地抬头,看见眼前的两人,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亮了。 “恩公?!”他慌忙轻轻放下书站起身,手忙脚乱地整理身上那件缝满补丁的旧衣,然后双手抱拳,朝崔聿棠深深一揖,“恩公怎么会在此?张慎谢过恩公那日救命之恩!” 崔聿棠看着他,淡淡道:“举手之劳,不必挂心。” “对了!”张慎想起什么,从怀中小心取出一本书——正是那本《论语》,“大夫说,恩公将这书落在医馆了。” 他脸红了,神情内疚:“对、对不起……我忍不住翻看了。但我翻得很小心,没有损坏……” “不是落下的。”崔聿棠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是特地留给你的。” 张慎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崔聿棠,又低头看看手里的书,眼眶一点点红了。 “恩公……”他声音发颤,“我、我……” 他这辈子,被驱赶过,被嫌弃过,被踹倒在地过。却从没想过,会有人愿意送他书。 还是《论语》。 “我不知道该如何报答您……”他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读书不易。”崔聿棠声音平静,“望你勤勉向学,来日若登科入仕,用心为百姓做事,便是报答。” 张慎抬起头,眼底有泪,神情却无比郑重:“张慎必定谨记恩公之言!” “主人,”嘟嘟的声音在谢宜歌脑海里响起,带着哭腔,“这崔郎君真是心怀大义之人……他好好啊,感动死了……” 谢宜歌看着崔聿棠清冷的侧脸,心口那点冰凉的涩意,忽然被一股滚烫的情绪冲散了。 是呀。 这样的他,她怎么能因为一句“门第之见”,就自甘放弃? 就算将来不能在一起,又怎样? 至少此刻,他就在她身边。 “张郎君,”她轻声开口,拉回张慎的注意力,“你这荷包怎么卖?” 张慎这才注意到这位极好看的娘子,是和恩公一起的。 “娘子若不嫌弃做工粗鄙,”他忙道,“张慎愿送给您。” “怎么会嫌弃?”谢宜歌笑起来,从荷包里取出铜钱,“针脚工整,花型灵动,是上好的绣工。而且——” 她顿了顿,脸颊微红:“这种东西,要自己买才灵验。” 说着将钱递过去,俯身挑了一对荷包里绣着梨花的那只。 洁白的梨花,浅绿的叶,在靛蓝的底子上静静开着。 “张慎,”崔聿棠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我也买一个吧,应个节。” 张慎福至心灵,立刻将另一只荷包双手递上——那上面绣着遒劲的梨枝,和几片飘落的花瓣。 正是一对。 他看出来了。这两人虽未言明,但那份若有若无的牵绊,瞒不过有心人的眼睛。 谢宜歌悄悄勾起嘴角,心里甜得像打翻了一整罐蜂蜜。 他们是情侣荷包。 他们将荷包各自郑重的收进袖中,贴身放好,继续往前走。 长街两旁的灯火映在谢宜歌眼中,眸光灼灼,比那日的满树梨花还要璀璨。 “她好小的一只。” 一个低沉的、压抑的男声忽然在脑海中响起。 谢宜歌脚步一顿,疑惑地看向崔聿棠。 他没有开口。 是心声?嘟嘟在搞鬼? 她下意识挺直了背——她才不矮!她今年还长高了呢! “……好想抱起来用力亲。” 下一句心声紧跟着撞进来,嗓音低哑,带着某种压抑到极致的渴望。 谢宜歌的脸“轰”地红了。 她猛地别开眼,心跳如擂鼓,指尖都在发颤。 就在这时—— “宜歌?” 熟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谢宜歌抬头,看见哥哥周玄安正朝这边走来。谢婉柔跟在一旁,面纱已经取下,眼角还带着未散的红晕。 糟了! 她出发前答应过哥哥,要假装走散,好让他们独处的! 情急之下,她一把抓住崔聿棠的手,拽着他往旁边一闪—— 那是个凹进墙面的窄小空间,原本是某家店铺堆放杂物之处,此刻被阴影笼罩,勉强能容两人藏身。 可实在太窄了。 谢宜歌几乎是整个人挤进崔聿棠怀里。后背紧贴着他的胸膛,能清楚感觉到他瞬间僵硬的肌肉,和骤然急促的呼吸。 崔聿棠的手还被她紧紧攥着。 温软的,细腻的触感,从指尖一路烧到心口。鼻尖全是她发间清浅的花香,混合着一点糖人的甜。 他浑身都麻了。 想推开,手指却不听使唤,反而下意识收拢,将那只小手更紧地握在掌心。 心跳快得像是要撞碎肋骨。 “好想吻她怎么办……” 那个压抑的声音又在谢宜歌脑海里响起,比刚才更清晰,更滚烫。 “……谁来救救我?” 谢宜歌耳根烫得吓人。 她微微侧头,从这个角度,能看见他紧绷的下颌线,滚动的喉结,和那双深潭似的眼睛——此刻正死死盯着她的侧脸,眼底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浓稠的墨色。 外面传来周玄安和谢婉柔的说话声,渐行渐远。 可狭窄空间里的两个人,谁也没动。 呼吸交缠,体温相渡。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胸膛剧烈的起伏,和透过衣料传来的、滚烫的体温。 谢宜歌忽然想起那个梦。 梦里他也是这样抱着她,吻着她,在她耳边低哑地说“控制不住”。 心跳快得发疼。 “崔郎君,”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头低一点。” 崔聿棠怔了怔,虽不知是何意。 身体却先于理智,依言低下头。 下一秒—— 温软的唇瓣毫无预兆地印了上来。 崔聿棠脑中一片空白。 所有理智,所有克制,所有家规礼法,在这一刻轰然崩塌。他几乎是本能地收紧手臂,将她更用力地按进怀里,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 不是梦里那个温柔缱绻的吻。 是滚烫的,凶狠的,带着某种破釜沉舟般决绝的掠夺。他撬开她的齿关,唇舌纠缠,呼吸灼热,像要将她整个人吞吃入腹。 第11章 春潮暗涌 谢宜歌被他吻得腿软,只能无力地攀着他的肩膀,仰起脸承受。 糖人的甜味在唇齿间化开,混着他清冷的檀香,酿成一种让人头晕目眩的迷醉。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喘息着退开。 四目相对,两人眼底都是未散的迷乱,和更深的、赤裸的渴望。 停顿只有一瞬。 崔聿棠重新吻了上去。 这一次更凶,更急。他将她抵在墙上,吻从嘴唇蔓延到下颌,再到纤细的脖颈。每一下触碰都带着滚烫的温度,和压抑了太久终于决堤的渴望。 谢宜歌被他吻得浑身发颤,指尖深深陷进他肩背的衣料里,喉咙里溢出细碎的呜咽。 外面是满城喧嚣,灯火辉煌。 里面是方寸之地,春潮暗涌。 直到远处传来更响亮的爆竹声,两人才猛地分开。 崔聿棠喘息着看着她,眼底的墨色浓得化不开,可深处却翻涌着某种近乎痛苦的挣扎。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松开手,后退一步。 怀中骤然一空,凉意瞬间漫上来。 谢宜歌看着他,嘴唇红肿,眼眶泛红,浅绿的襦裙被揉得有些凌乱。 “我……”她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对不起。”崔聿棠打断她,深深低下头,身体轻轻的颤抖,仿佛犯下了重大的罪过,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是我……唐突了。” “我送你回去?”他几乎不敢抬头看她。 谢宜歌努力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呼吸。 等下她还要代替哥哥送嫂嫂回去,要不嫂嫂娘亲又该不高兴了。 “崔郎君,”谢宜歌声音娇柔的不可思议,“你送我到雀桥那边可好?” 崔聿棠慌乱的点点头,先她一步走到人潮中,灯光有点刺眼,他甚至都不敢问,她去哪里等谁。 崔聿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别院的。 他推开门,穿过庭院,走进卧房。关上门的那一刻,浑身的力气像是瞬间被抽空,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片清冷的银白。 映着他苍白的脸色和艳肿的薄唇。 “荒唐……” 他低声吐出两个字,声音嘶哑,脸上有泪悄悄滑落,一滴两滴三滴……,砸到地上。 吹熄灯,躺上榻。 月光静静流淌,将整个房间映得半明半暗。 他闭上眼,可一闭眼,又是她。 身体深处涌起一股陌生的、滚烫的躁动。 他猛地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手指紧紧攥住被角,用力到指节泛白。 可那股躁动,却像藤蔓般疯狂生长,缠绕四肢百骸,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想她。 想得发疯。 想到她以后都不可能属于他。 心就一阵阵抽疼。 可下一秒,更沉重的自厌便汹涌而来。 这一夜,东临城的灯火彻夜未熄,满城喧嚣直到天明。 晨光漫过窗棂,映着崔聿棠眼下的淡青和苍白的唇色。 “主子?” 抱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小心翼翼。 崔聿棠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沉的平静:“进来。” 门开了。抱玉端着铜盆走进来,看见他的模样,脚步一顿:“主子,您脸色怎的这样差?可是昨夜着凉了?” “无妨。”崔聿棠坐起身,声音有些哑,“何时回来的?” “昨夜丑时。”抱玉拧了热帕子递过去,低声道,“老爷让小的传话,说春闱将近,望您早日回京。最好能到国子监再巩固些时日,提前拜见张祭酒。” 崔聿棠接过帕子,热汽氤氲了他的眉眼。 回京。 离开东临。 离开……她。 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帕子里的热水烫得掌心发红,他却浑然不觉。 也许离开是对的。他留在这里,对着好友的未婚妻生出这般不堪的念头,甚至做出那般僭越之举——每一刻,都是罪。 “老爷说,东临书院虽好,但国子监终究是正统,张祭酒又是今科主考之一……”抱玉觑着他的脸色,声音渐低。 他用力的闭上眼睛,唇色更加苍白。 “知道了。”崔聿棠将帕子放回盆中,水面晃开几圈涟漪,“告诉父亲,这边功课一了,我便回京。” 抱玉松了口气:“是。” 他顿了顿,又小心道:“主子,您当真没事?您这脸色……要不先喝碗驱寒的汤药?昨夜上元节,人潮拥挤,最易染上风寒——” “不必。” “要的要的!”抱玉转身就往外走,崔聿棠看着他的背影,想叫住,最终却没开口。 半个时辰后,抱玉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回来了。 “主子,趁热喝。”他将碗递到崔聿棠面前,药味浓烈扑鼻。 崔聿棠皱眉。 “您得喝。”抱玉难得坚持,“您这脸色,一看就是受了寒,万一发起高热可怎生是好?您忘了前年冬天——” “你闭嘴。”崔聿棠打断他的唠叨,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苦涩从舌尖蔓延到喉咙,再烧进胃里。 可那苦涩,却压不住心底另一种更汹涌的情绪——只要一想到要离开东临,离开有她在的这座城,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闷闷地疼。 更讽刺的是,他其实连疼的资格都没有。 抱玉接过空碗,满意地笑了,“小的去备车,送您回书院。” 同一片晨光,落在周府西院的绣楼上,却显得格外凝重。 谢宜歌睁开眼,只觉得头重得像灌了铅,眼前一阵阵发黑。喉咙干得冒烟,想唤玉春,却只发出一点气音。 “碧……” 黑暗重新袭来。 再醒来时,耳边是杂乱的脚步声,和碧春带着哭腔的声音:“夫人!小姐烧得厉害!” 一只手抚上她的额头,很凉。 “这么烫!”是母亲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惊慌。 谢宜歌想说话,可眼皮沉得抬不起来。身体像在火上烤,每一寸肌肤都在发烫。 “去请大夫!快去!” “去书院把大郎叫回来!” 纷乱的指令,匆忙的脚步声。 谢宜歌在灼热中沉浮,耳边嗡鸣,只有母亲焦急的低语隐约传来:“这该死的高烧……要是有布洛芬或者抗生素就好了……这该死的落后的时代……” 第12章 他们发烧了 “对了,快去取一些高度数白酒过来。”谢晚卿继续道。 只能试试物理降温管不管用了。 书院,讲堂。 崔聿棠虽喝过了一碗汤药,但精神还是有些不振,他坐在案前,手里握着书卷,目光时不时落在窗外。 梨花开的更盛,风一吹,花瓣簌簌地落。 “聿棠兄,你帮我向夫子告一下假。” 周玄安着急的声音将他拽回。他转过头,看见周玄安脸色发白,正匆忙收拾书囊。 “玄安兄,发生什么事了,如此慌张?”崔聿棠皱眉。 “宜歌……”周玄安声音发颤,“她发高烧了,我得回去一趟!” 崔聿棠脑中“嗡”的一声。 他猛地站起身,书卷“啪”地掉在地上。 “我送你——” “不用!”周玄安已冲出门,声音远远传来,“先走了!” 崔聿棠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背影。 崔聿棠想跟上去,但忽然想到自己身份不合适,不由自嘲的笑了一下,长长的睫毛却忍不住颤抖。 他像是被束缚在课堂上,后面,是他最喜欢的萧夫子的课程。他几经努力,还是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她发高烧,会要人命的,他心慌得厉害。“对了,赵太医!” 课间少憩,便吩咐抱玉拿着自己的拜帖,快马去请宫中退下来的赵太医。 周府西院。 周玄安冲进绣楼时,看见母亲正用白酒给妹妹擦拭额头和手心脚心。谢晚卿额上全是汗,脸色是前所未有的焦灼,嘴里喃喃着:“希望物理降温有用……这该死的时代……” “母亲!”周玄安冲到床边,看见妹妹烧得通红的脸,心一沉,“大夫怎么说?” “那大夫开的药没用!”谢晚卿手下不停,声音发颤,“烧根本退不下来!你去仁心堂请陈大夫,他治高热最拿手!再去保和堂请刘大夫,他擅长针灸!快!” “我这就去!” 周玄安飞奔出府。 他火急火燎的走到半路,刚刚好碰到领着赵太医前来的抱玉。 赵太医背着大大的药箱跟抱玉同骑一匹马上,长白的胡子被风吹的缭乱,一大把年纪的,显然是被折腾的不轻。 “周郎君,碰到您真是太好了,”抱玉急忙下马。 “这是宫里退下来的赵太医,是主子让帮您请的。” 周玄安激动的抓着赵太医的手。 “太好了,我回头再去谢谢你主子。”说着便火急火燎的连人带马拉走了。 谢晚卿重新拧了帕子,敷在女儿滚烫的额头上。指尖触到那骇人的温度,她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宜歌……”她低声唤,声音发哽,“娘的心肝宝贝,你得撑住……” 床上的人毫无反应,只有沉重灼热的呼吸。 玉春端着新换的凉水进来,眼圈通红:“夫人……” “凉水没用,再去多弄点白酒!”谢晚卿厉声,手却抖得厉害,“她会好的……一定会……” 可心底深处,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缓缓缠绕。 这个时代,一场肺炎就能要命。 一场高烧,真的能夺走她珍视的人。 书院,晨课散了。 崔聿棠第一个走出讲堂,却不知该往哪去。 他脸色苍白的在回廊下站了许久,直到抱玉气喘吁吁的寻来。 “主子,赵太医已经跟着周郎君走了……累死我了。”他又看了一眼主子不太好的脸色。 “您放心,有赵太医在,谢娘子不会有事的。” 崔聿棠神情顿了一下,苍白的脸色却无一丝缓和过来的迹象。 赵太医把完脉后,眉头紧锁:“热毒攻心,来势汹汹。我这剂药下去,若一个时辰内热不退,就危险了。” 然后取出银针:“我先施针,稳住心脉。” 银针一根根落下。谢宜歌在昏迷中蹙眉,发出细微的呻吟。 谢晚卿紧紧握着女儿另一只手,指甲掐进自己掌心,渗出血丝。 一个时辰后。 赵太医再次把脉,终于,长长松了口气:“热退了些。能退就好,有希望了。” 谢晚卿腿一软,玉春连忙扶住。 “继续用药,每两个时辰一次。”赵太医看到谢晚卿手上的帕子,闻到很浓的酒味。似乎很是感兴趣。 “你这个是?” “酒精可以进行表体降温,我也只是试试。”谢晚卿道。 赵太医感受一下帕子的凉度,眼前一亮,“周夫人,你继续用这个方法,配合我的药,令千金应该能平安度过此劫。” 赵太医边说边写着方子,“夜里最是关键,需有人寸步不离守着。若再烧起来,立刻叫我。” “给我安排个靠近的客居,我今日就在贵府安歇。” “谢谢赵太医,幸好今日您来了……”谢晚卿真心感到庆幸。 “我已经从太医院退下来了,以后叫我赵大夫即可。”赵太医温和的笑了笑。 “另外……我也是受人所托,您不必感谢。”赵太医颇有深意的说道。 谢晚卿虽心中有疑惑,但也没有细问,送走大夫后,便瘫坐在了女儿床边,握着那只依旧滚烫的手,将脸埋进掌心。 肩膀微微颤抖。 周玄安红着眼走进来:“娘,赵大夫说妹妹会没事的,您不用担心。” “你那该死的爹,再不回来我就跟他和离算了。”谢晚卿想到自己那糟心的夫君,关键时刻不见人影,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正在江南访友的周恺之虽什么都不知道,却也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周玄安讪讪不敢发声。 暮色降临时,谢宜歌的烧终于退了。 她缓缓睁开眼,眼前是熟悉的帐顶,和母亲通红的眼。 “娘……”她声音哑得厉害。 “醒了!”谢晚卿紧紧抱住她,“醒了就好……” 谢宜歌虚弱地弯了弯嘴角,想安慰一下她娘,奈何没啥力气。 目光扫过屋内,看见哥哥像犯错时站岗似的,站在门边,眼睛也是红的。 “哥哥,你们书院有人生病吗?”她突然想到什么,声音柔柔弱弱的问道。 周玄安愣了一下,他没听错吧?她喊了他哥哥? “好像没有……” “哦,是了,我的同寝好友崔聿棠,貌似脸色不太好,但应该无大碍。” 谢宜歌悄悄松了一口气。 他没事就好,生病太难受了,她……不舍得他遭受这一切。 抱着这个想法便迷迷糊糊的再次睡了过去。耳边还隐隐传来母亲教训哥哥的声音。 “以后不许带妹妹去人多的地方,人多的地方传染病也多。” “母亲,我知道错了……” 后面便再次进入沉沉的睡梦之中。 第13章 为嫡姐替嫁 晨光透过窗棂,在谢宜歌脸上投下温柔的光斑。 她睁开眼,喉咙还有些干哑,但头已经不沉了。玉春端着温水进来,看见她醒了,表情一愣,几乎要落下泪来:“小姐,您可算醒了!” “赵太医说您烧退了,”玉春扶她坐起,仔细喂水,“最难熬的一夜过去了。” 正说着,谢晚卿领着赵太医走了进来。 赵太医把了脉,脸上露出笑意:“脉象平稳了。谢夫人,令爱已无大碍,老朽开些滋补的方子,静养些时日便能恢复元气。” 谢晚卿长长松了口气,握住女儿的手:“谢谢赵大夫。待宜歌康复,必定带她登门拜谢。” “好说,好说。”赵太医笑眯眯地摸着胡子,又看了谢宜歌一眼。 这小娘子生得乖巧可爱,醒来后安安静静的,一双眼睛清亮有神,看着就让人心生欢喜。他家里那几个皮小子,要是有这么个孙女该多好。 留下药方和饮食叮嘱后,赵太医便拱手告辞了。 赵府。 崔聿棠已经在厅中等了近一个时辰。 他坐在椅上,背脊挺直,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茶早已凉透,他一口未动。 脚步声传来。 赵太医走进厅中,看见他,愣了一下:“崔郎君?” 崔聿棠立刻起身:“赵太医辛苦了。”他顿了顿,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她……情况如何?” 赵太医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他在宫中沉浮数十载,一双眼睛早已修炼得洞若观火,什么没见过?这位清河崔氏的宗子,平日里最是清冷自持,今日却一大早就等在这里,眼底的焦灼几乎藏不住。 “谢娘子已无大碍。”赵太医缓缓道,目光落在他脸上,“你……特地过来,便是询问此事?” 崔聿棠呼吸一滞。 他猛地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与僭越。探问闺阁女子的病情,这岂是守礼君子所为?若传出去,于她清誉有损。 “并非如此。”他垂下眼,浓密的睫毛掩去所有情绪,声音恢复一贯的平静,“聿棠今日来,是向您辞行的。我不日便要返京。”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您老可有书信,让我带回去给祖母?” 赵太医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许久,他长长叹了口气:“你稍等。” 他转身走进内堂。约莫一刻钟后,拿着一封信走出来,递给崔聿棠。 “春闱将至,回京是好事。”赵太医看着他,语气里带着深意,“只是……韶华易逝,有些事,有些人,错过了或许就是一生。望你勿要日后徒留遗憾。” 崔聿棠接过信,指尖微微收紧。 遗憾? 凭他也有资格谈遗憾吗,眸底掠过一抹自嘲。 “多谢赵太医提点。”他颔首,正要告辞,赵太医却突然皱眉。 “你在此再坐一会。”赵太医说着,又转身进了内堂。 不到一刻钟,他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出来:“把这个喝完再走。” 崔聿棠看着那碗药,眉头微蹙。 “你脸色不对。”赵太医语气严肃,“前几日是不是也发过热?虽然退了,但体内余毒未清。这碗药乃固本培元、清解余毒之方,必须喝下。” 崔聿棠想起抱玉前几日逼他喝的那碗驱寒药。 上元节人潮汹涌,气息交杂……更或许,是巷中那个漫长而炽热的吻后,他们互相感染了…… 他耳根隐隐发烫。 接过药碗,仰头饮尽,苦涩在舌尖蔓延。 三日后,周府西院。 谢宜歌披着外衣坐在窗边,一只手托着腮,另一只手拿着一个荷包,呆呆地看着窗外。 庭院中那几株梨树竟已开了大半,簇簇洁白如雪,压弯了纤细的枝条。春风拂过,花瓣便簌簌飘落,宛如一场温柔的雪。今年东临城的暖春来得格外早,也格外急,往年总要等到二三月份才盛放。 “小姐,”玉春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些许慌张,“听雨来了。” 谢宜歌转过头,看见谢婉柔的贴身丫鬟听雨跟着玉春急步进来。她脸色苍白,眼睛红肿, 一见到谢宜歌,仿佛见到了救命稻草,不管不顾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谢娘子!”听雨声音发颤,带着哭腔,“求您救救我家娘子……她……她快要被夫人逼得活不下去了!” 谢宜歌手一抖,差点打翻手边的茶盏。 “嫂嫂怎么了?”她急声问。 “夫人……夫人要让娘子替嫡姐出嫁!”听雨眼泪掉下来,“城西杜家那个名声狼藉的纨绔,看中了娘子的嫡姐,她不愿嫁,夫人就想让我们娘子顶替……” “什么?”谢宜歌猛地站起身,因起得太急,眼前微微发黑,玉春连忙上前扶住。 “可嫂嫂早已和我哥哥交换了庚帖,定了婚约!这是全城皆知之事。” “夫人说……说娘子是庶女,身份低微,本就配不上周郎君那般品貌。”听雨哭得肩膀发抖,“她要让嫡小姐和娘子换嫁……” 谢宜歌气得手指发颤。 荒唐! “玉春,”她深吸一口气,“快去请我娘来!” 谢晚卿听完来龙去脉,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张殷殷!”她咬着牙吐出这个名字,“她把我儿子当什么了?!” “听雨,”谢晚卿站起身,声音冷硬,“带路。我去你们谢府走一趟。” “娘,”谢宜歌也站起来,神情坚定,“我跟你一起去。” 谢晚卿看了女儿一眼。本不想让未出阁的闺女沾染这等污糟事,但转念一想,女儿大了,迟早要面对后宅乃至家族间的种种龃龉。多见些人心鬼蜮,将来方能更好地保护自己。 “一起吧。”她对玉春道,“去取件披风来。” 谢府。 张殷殷亲自到门口迎接,脸上堆着笑,眼神却有些闪躲。她身边站着谢婉柔的嫡姐——谢倾城。谢倾城今日打扮得格外娇艳,一身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裙,头上珠翠环绕。 谢倾城生得明艳,今日更是美眼含春。 “未来的亲家母,”张殷殷笑着迎上来,“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第14章 夜长梦多 谢晚卿没接她的客套话,单刀直入:“我再不来,我未来的儿媳都要被你卖了。” 张殷殷脸色一变,笑容僵在脸上:“亲家母这是哪里话?我们谢家肯定是要把最好的女儿嫁进你们周府的。” 说着,她把谢倾城往前轻轻一推:“这是我的嫡长女倾城,自小名师教导,女红中馈,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和玄安更有共同话题,将来必定夫妻和睦。” 她笑着看谢晚卿:“亲家母,您觉得呢?” “你把我儿子当物件呢,想给哪个女儿便给哪个女儿?出尔反尔,李代桃僵?”谢晚卿拍着桌子怒道。 “亲家母何必动这么大的气?”张殷殷压下不悦,抬高了下巴,“我们谢家好歹也是出自陈郡谢氏的望族。我们家嫡女配你们周家,还是抬举你们了。” “就凭你们?”谢晚卿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也配提陈郡谢氏?不过是个早出了五服、一表三千里的旁支,你们连入席的资格都没有吧?” 要不怎么连她谢晚卿都不认识,她堂堂陈郡谢氏嫡女,就算是假死私奔也沦落不到被一个旁支欺辱。 张殷殷脸色一白。 这话戳中了她的痛处。她们这一支,在陈郡谢氏确实连主家的面都见不到,每年祭祖只能跟着族人远远跪拜。 “我们陈郡谢氏,”她强撑着气势,“不是你一个外人能置喙的!” “我说的是你们没脸没皮的东临谢家,”谢晚卿一字一顿,“干陈郡谢氏何事?” 她往前一步,盯着张殷殷的眼睛:“就一句话。我们周家,只要你们家二女儿谢婉柔。另外,我可以再加二十抬聘礼。” 张殷殷眼睛一亮。 二十抬! “否则,”谢晚卿声音更冷,“周谢两家,这门亲事,就此作罢。” 张殷殷脸上的挣扎只维持了一瞬。 “亲家母这是哪儿的话?”她立刻换上笑脸,“我们谢家要嫁给玄安的,一直都是婉柔。这中间……肯定是误会,误会!” 谢宜歌在一旁看着,心里一阵恶心。为了夜长梦多,赶紧跟母亲耳语两句。谢晚卿听后话锋一转,“不过,两家亲事得提前。本月二十八是个好日子,大婚就定在那天,如何?” “这……”张殷殷迟疑了,“会不会太急了?” 谢倾城在一旁脸色骤变:“娘!” “我们家为了迎娶婉柔,该准备的都提前准备了。”谢晚卿不容置疑,“就得这个日子。谢夫人?” 她最后三个字说得又慢又重,带着明显的威胁。 张殷殷看着谢晚卿,又想到那二十抬聘礼,咬牙点头:“好,我答应。” “娘!”谢倾城急了。 谢晚卿冷冷看了谢倾城一眼,补充道。 “但我事先声明,如果我儿媳妇抬进周家时,身体有半点不妥,聘礼,我是要追回的。”她顿了顿,盯着张殷殷:“另外我还会公告全城,是你们谢家背信弃义,嫡母欺凌庶女,意图换亲!我倒要看看,经此一事,你们谢家剩下的女儿,还嫁不嫁得出去!” 张殷殷脸皮抽搐,僵着笑应道:“那是自然。我疼婉柔还来不及呢。” “谢夫人果然是个‘好母亲’。”谢晚卿语气嘲讽,转身对女儿道,“宜歌,我们走吧。” “等等,”谢宜歌上前一步,对张殷殷道,“谢夫人,既然婚期已定,可否容我现在去探望一下婉柔姐姐?” 张殷殷眼神闪烁:“婉柔这丫头……前几日去上元节,感染了风寒,不宜见客。” 她顿了顿,又发誓道:“但我保证,二十八那日,送到贵府上的,必定是一个健健康康、漂漂亮亮的新嫁娘!” 谢晚卿深深看了她一眼:“如此最好。” 她便拉着女儿,转身离开。 两人刚走出谢府大门,就听见里面传来“哐当”一声脆响——是瓷器摔碎的声音。 接着是谢倾城带着哭腔的尖叫:“凭什么?!她一个卑贱的庶女,凭什么嫁给玄安哥哥!娘,你答应过我的!” 然后是张殷殷冰冷的声音:“这是你的命,你得认。从今日起,不准你再踏进你妹妹的院子。” 脚步声远去。 谢宜歌站在门外,春风吹在脸上,却觉得心底发寒。 她回头看了一眼谢府高高的门楣,握紧了母亲的手。 “娘,”她轻声说,“我们得想办法,再见嫂嫂一面。” 谢晚卿拍了拍她的手背,眼神沉静:“放心。娘既然答应了正月二十八,就不会让她出半点差错。” 翌日清晨,一辆青帷马车停在了东临书院门口。 谢宜歌在玉春搀扶下匆匆下车。鹅黄襦裙衬得她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神清亮。 一抬眼,便撞见那道天青色身影,心微微一颤。 崔聿棠正从回廊走来,手持书卷。晨光落在他清俊侧脸上。 四目相对。一双好看的丹凤眼更加深邃晦暗。他看着她单薄的身子,绾得简单的发髻,柳眉弯弯,如弱柳扶风,更胜西子三分。 下一秒,他目光落在她身后马车上。 周玄安快步从书院走出,直直朝谢宜歌走去。 “宜歌,你怎么来了?”周玄安扶住她手臂,语气关切,“身子才好些,怎么就往外跑?” “有急事,上车说。”谢宜歌低声道,声音微哑。 周玄安点头,手稳稳托着她的肘,扶她登车。车帘落下前,谢宜歌忍不住又看了崔聿棠一眼。不知为何,感觉他挺拔的背影在晨光里透出沉沉孤寂。 崔聿棠站在原地,看着马车消失。晨风拂过他天青色衣摆。他面色比平日更苍白,眉间似凝着薄霜。 谢宜歌收回心神,刚坐稳便开口:“哥哥,嫂嫂出事了。” 周玄安心头一紧:“怎么回事?” “张氏要换亲。”谢宜歌将昨日见闻道来,“她想让谢倾城替嫁,把嫂嫂嫁给杜家纨绔。” “她敢!”周玄安脸色骤变,一拳捶在车壁,“当年婉柔母亲就是被张氏所害!好好的嫡女被贬为庶!如今还想换嫁?做梦!” 谢宜歌气愤:“她父亲更不是东西。既心系表妹,为何娶嫂嫂母亲?还不是贪图嫁妆!他与张氏,豺狼配土狗!” 第15章 她要提前成亲了 周玄安闭眼深吸气:“母亲昨日如何应对?” “母亲加码二十抬聘礼,逼张氏点头,婚期定在本月二十八。”谢宜歌道,“但张氏阻止我探望嫂嫂,借口她染风寒。我担心……” 她抬眼,目光坚定:“后日过大聘,你以送聘礼、商议细务名义登门,寻机见嫂嫂一面。无论如何,先确认她平安。” 周玄安郑重颔首:“好。宜歌,此番多亏有你。兄长和你嫂子……谢谢了。” “对了,你风寒都好一点了没?” 谢宜歌摇头,“我风寒全好了,你不用担心。” 周玄安仔细看她脸色:“真的全好了?那日烧得那么厉害……” “真的。”谢宜歌应道,随即神情一肃,盯着他眼睛,“周玄安,我可提醒你。婉柔姐姐是我闺中密友,更是我认定的嫂子。此番她若有半点差池——” 她一字一句:“我可饶不了你。” 周玄安看着她稚气未脱却强装严厉的小脸,心中感到酸涩。他伸手,轻揉她发顶。 “放心。”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承诺,“这次,谁也伤不了她。” 马车在周府门前停稳。 门内人声鼎沸,仆妇们捧着锦盒、抬着箱笼穿梭如织,红绸堆了满院。谢晚卿立在廊下,手持礼单,正亲自点对着聘礼。 “这尊白玉观音要小心些,用软绸裹好。” “那对鎏金鸳鸯壶仔细摆,莫要磕碰。” 她声音清亮,指挥若定,眉宇间却带着明显的疲惫。 周玄安快步上前,对着母亲深深一揖:“孩儿感激母亲亲自去维护婉柔,让母亲受累了。” 谢晚卿转身,眼中闪过心疼,语气放柔:“别说傻话。婉柔嫁给你,便也是我的孩子。给自己孩子撑腰,天经地义。” 她顿了顿,神色转冷:“更何况,你那岳母张氏……确实不是个东西。” 谢宜歌站在兄长身侧,看着满院红绸锦绣,轻声道:“娘,后日下聘,哥哥会亲自去。若能见嫂嫂一面,我们也好安心。” 谢晚卿颔首:“我已安排妥当。玄安,记住,进了谢府,礼数要周全,但态度要硬。张氏若再推诿,你便说——” “便说‘若见不到未婚妻,这聘礼便先抬回去,改日再议’。”周玄安接口,眼神沉静,“娘,我明白。” 回到西厢的绣楼,谢宜歌才觉出几分疲惫。 她在窗边坐下,玉春端来温热的红枣茶。她捧着茶盏,目光落在窗外那株梨树上,洁白的花簇在夕阳里染上淡淡金边。 忽然想起今日在书院门口,远远瞥见的那道天青色身影。 兄长急匆匆出来,她满心都是嫂嫂的事,等坐上马车,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他。 想起他今日格外苍白的脸色。 心里莫名有些恼。恼兄长出现得太急,恼自己竟连多看他一眼、说一句话的机会都没有。 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她垂下眼。 “嘟嘟。”她在心里轻声唤。 “主人!”系统立刻回应,“您找我?” “你能知道……崔聿棠现在怎么样了吗?” 嘟嘟沉默一瞬,声音变小:“这个……我只能感应到大概的情绪波动,没法知道具体状况。而且我现在能量不足,感应范围有限……” “他现在情绪如何?” “唔……好像不太好。”嘟嘟犹豫道,“有点沉沉的,闷闷的,像要下雨前的阴天。” 谢宜歌心口微微一紧。 她放下茶盏,起身走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柔弱的脸,眉眼间是藏不住的忧虑。 她得想办法去见他一面。 两日后,下聘。 周家的聘礼队伍从府门排出整整一条街。八十八抬红漆礼箱,系着大红绸花,由青壮仆役稳稳抬着。前头是成对的活雁、美酒、茶饼,后头是绫罗绸缎、金银玉器、田契铺面,压得扁担微微弯折。 周玄安骑在高头大马上,一身簇新靛蓝锦袍,神色肃然。队伍吹吹打打,朝着谢府而去。 沿途百姓围得水泄不通,议论声嗡嗡不绝。 “八十八抬!东临城多少年没见过了!” “周家这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吧?” “谢家二娘子,真是好福气……” 消息风一般卷过全城,自然也刮进了东临书院。 午后休憩,学子们聚在廊下,话题都绕着这桩婚事。 “玄安兄真给足了排面。八十八抬,京城贵女出嫁也不过如此!” “婚期还提前了,本月二十八就办。真是娶妻心切。” “谢家二娘子想必是天仙般的人物……” 议论声纷纷扰扰,顺着春风飘进斋舍敞开的窗。 崔聿棠坐在案前,低头在写着今日的策论,可那些话语却一字一句,清晰地钻进耳中,毛笔滴下的墨染了一桌案。 “聿棠兄?”有同窗探头进来,“不去廊下喝茶?都在说玄安兄的喜事呢。” “不了。”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无波,“还有些课业。” 同窗笑着走了。 斋舍里重新安静下来。阳光从窗棂斜斜照入,在他手边投下一方明亮光斑,尘埃在光里飞舞。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许久未动。 直到日头西斜,暮色渐起,他才缓缓起身,收拾书卷,走出书院。 回到别院,天色已暗。 抱玉迎上来:“主子,晚膳备好了。” “不必。”崔聿棠径直走进书房,“我有些累,想静一静,不必守夜。” 抱玉迟疑:“主子,您脸色……” “无碍。” 书房门轻轻合上。 崔聿棠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带着凉意涌进来,吹动他天青色的衣摆。院子里那棵梨树在月光下静立,花开得正好,清风拂过,颤巍巍的。 像那日巷中,她踮脚吻上来时颤动的睫毛。 心口猛地一缩,剧烈的疼痛猝不及防地袭来。他扶着窗棂,弯下腰,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噗”的一声,吐了出来。 眼前阵阵发黑。 他踉跄着走到榻边,和衣倒下。身体冷得厉害,四肢百骸像浸在冰水里,意识一点点涣散。 最后留在脑海里的,是满城喧嚣中,那支望不到头的、系着红绸的聘礼队伍。 和队伍尽头,那个即将穿上嫁衣的、浅绿色的身影。 第16章 擦肩而过 “主子?主子您醒醒!” 焦急的呼唤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崔聿棠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抱玉那张惊慌失措的脸在眼前晃动。 “主子您可算醒了!您吓死我了!”抱玉带着哭腔,“我这就去请大夫!” “不必……”他想阻拦,声音却嘶哑得几乎发不出。 抱玉已冲了出去。 再次有意识时,赵太医正坐在榻边,神色凝重地为他诊脉。 “心中郁结,风寒入体,又兼连日劳累,未得休养。”赵太医收回手,重重叹了口气,“年纪轻轻的,何苦这般作贱自己?” 抱玉“扑通”跪下了,崩溃大哭:“赵太医,您一定要救救主子!他昨日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 “哭什么哭!有老夫在,他死不了!”赵太医吹胡子瞪眼,“晦气!” “那就好,那就好……”抱玉抹着眼泪爬起来,“您让我做什么,尽管吩咐!” “按这个方子抓药,都要最好的药材。”赵太医提笔疾书,“三碗水煎成一碗,两个时辰一次。” “我马上去!” “李管家,打热水来,我要施针。” 银针一根根落下。冰凉的触感刺入穴位,带来细微痛楚。崔聿棠闭着眼,意识在昏沉与清醒间浮沉。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窗外的天色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第四日清晨,他才真正清醒过来。 睁开眼,便看见一道挺拔的身影立在榻前。那人穿着玄色劲装,腰间佩刀,面容冷硬,一双眼睛却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 是崔镞。曾是父亲身边的护卫长,如今的崔府大管家。 “少主,”崔镞沉声开口,眉头紧皱,“您怎会病成这样?” 崔聿棠想开口,喉咙干涩发疼,只发出一点气音。 赵太医端着药碗进来,看见从京城而来崔镞,神色了然。他走到榻边,对崔镞道:“崔管家,令少主如今这身子,经不起路途颠簸。若要返京,至少还需将养四五日。” 崔镞看向崔聿棠。 崔聿棠缓缓摇头,声音低哑:“不碍事。” 可他那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长睫低垂,眸光灰暗。整个人脆弱得像一碰即碎的薄瓷,哪里像“不碍事”的样子? 崔镞沉默片刻,对赵太医拱手:“有劳赵太医费心。少主便再多休养几日,待身子稳妥了,再行返京。” 赵太医点头,将药碗递给抱玉:“仔细喂他喝下。这病,三分靠药,七分靠养。心结不除,药石罔效。”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轻,目光却落在崔聿棠脸上,带着深深的叹息。 崔聿棠闭了眼,任由抱玉扶他起来,一勺一勺将苦涩的药汁喂进口中。 正月二十八,宜嫁娶。 崔聿棠前往京城的马车在天光未亮就出发了。青帷车厢帘幕压得很低,将料峭春寒与渐起的市声隔绝在外。 车轮碾过青石官道,声音单调。 车旁,崔镞控马随行,玄色劲装衬得他面容愈发冷硬。他不时侧目看向紧闭的车帘,眉头锁着化不开的忧色。 少主子今早登车时,他伸手扶了一把,隔着几层衣料,都能感到体温偏低。 赵太医私下里的话又在耳边响起:“……心脉郁结,外感风寒只是引子。这病,是心里熬出来的。” 心里熬出来的。 崔镞握紧缰绳。他在崔府三十余年,看着少主子从玉雪团子长成如今清贵内敛的模样。这孩子什么都好,聪慧、自律、克己复礼,可也正因为太好了,什么都独自担着,内里冷暖,只有自己知道。 队伍行至长街中段,前方忽有喧嚣声浪涌来。 崔镞抬眼望去。 长街另一端,一片耀目的红正缓缓移来。八人抬的喜轿,轿顶流苏摇晃,前后是吹打的乐手、捧灯的侍女、抬着嫁妆箱笼的仆从,队伍长得望不到尾。 新郎官骑着白马行在最前,一身大红喜服。 是周家的迎亲队伍。 崔镞勒住马,抬手示意车队停下,靠向道旁避让。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辆寂静的青帷马车。 车帘纹丝不动,像一座沉默的坟。 “百年好合!” “新娘子好福气啊!” 道贺声几乎贴着车厢划过。那顶华丽的花轿,就在几步之外,与这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擦身而过。那鲜艳的、流动的红,与这队灰扑扑的车马,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然后,渐渐远去。 崔镞收回目光,沉声吐出一个字: “走。” 周府,喜宴。 前厅后院,灯火煌煌,人声鼎沸。东临城有头有脸的人家几乎到齐,东临书院的夫子同窗也来了大半,月白院服在满堂红绸间格外显眼。 谢宜歌穿着鹅黄襦裙,外罩珍珠半臂,在女眷席间轻盈走动,与各家夫人小姐寒暄。她脸上端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眼神却总忍不住,穿过攒动的人头,飘向男宾那边的宴席。 哥哥说了,请了书院同窗。崔聿棠……应该会来的。 她得想法子见他一面。 那日书院门口匆匆一眼,已过去十日,她却觉得像是过了很久很久,每天都很难熬。 她……想他了。 “宝贝女儿?”谢晚卿含笑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只有母女间才懂的戏谑,“眼睛总往那边瞟,可是瞧上哪家俊俏郎君了?跟娘说说,娘去替你掌掌眼。” “娘!”谢宜歌耳根倏地红了,慌忙转身,差点碰翻桌边的茶盏,“您、您胡说什么呢!我……我去看看嫂嫂,她坐了一早上,该饿了。” 说完,不等母亲反应,提着裙摆就溜出了席面。 谢晚卿看着女儿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摇头失笑,眼里却漫上真切的忧色。 新房里,红烛高烧。 谢婉柔顶着绣金鸳鸯的红盖头,端坐在床沿,身姿有些僵硬。听雨陪在一旁,脸上是掩不住的喜气。 “吱呀”一声,门被轻轻推开。 谢宜歌端着个巴掌大的红漆食盒闪身进来,又飞快掩上门,将外头的喧嚣隔开些许。 “嫂嫂,”她快步走到床前,声音放得又轻又软,“饿了吧?先垫垫。” 她打开食盒,里面整齐码着四五个小巧玲珑的饭团,白米晶莹,裹着细细的肉末、粉嫩的虾米、翠绿的菜丝和橙红的萝卜丁,香气瞬间散开。 第17章 再次入梦 “我让厨房特意做的,小小一个,不坏口脂。”她小心拿起一个,递到红盖头下方,“快尝尝。” 谢婉柔似乎愣了一下,才从盖头下伸出手,轻轻接过饭团,小口吃着。 另一只手忽然伸出,摸索着抓住谢宜歌还未来得及收回的手,握得很紧。 “宜歌……”盖头下传来压抑的、带着哽咽的气音,“谢谢你……那天,若不是你和娘亲来,我恐怕就……” “嫂嫂,”谢宜歌反手握住她微凉颤抖的手指,声音温柔而坚定,“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不说这些。从今往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再没人能再欺负你。” 她拿起另一个饭团:“再吃一个,攒点力气。”然后到她耳边压低声音:“你今晚还得应付哥哥折腾呢。” 谢婉柔脸一红,盖头随之晃动。 “嗯。”她小声应道,接过了第二个饭团。 一旁的听雨和玉春看着,也忍不住抿嘴笑起来。 谢宜歌退出新房后,她没有立刻回女宾席,而是悄无声息地绕到了前厅旁边的连厅。 这里与正厅宴席仅隔着一道紫檀木雕花的大屏风,透过精巧的镂空缝隙,能清晰看见外头推杯换盏、人声鼎沸的景象。 她屏住呼吸,凑近缝隙,目光急切地在满堂宾客中逡巡。 东边主桌,围坐着书院的山长、几位德高望重的夫子,还有好些穿着月白院服的年轻学子。她心跳快了几分,一个一个仔细辨认过去—— 没有。 她又仔细看了一遍,连坐在角落、被柱子半挡着的人都没放过。 还是,没有他的身影。 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谢宜歌站在屏风后,直到最后一批宾客散去,仆役开始收拾残席,她也没能找到想见的那个人。 次日,新妇敬茶。 谢婉柔换了身略家常些的正红衣裙,向端坐上首的公婆奉茶。 谢宜歌趁机轻轻扯了扯兄长的袖子。 周玄安会意,一前一后出了偏厅,走到廊下僻静处。 “哥哥,”谢宜歌声音压得低低的,“你那个同寝好友,昨日为何没来你的婚宴?” 周玄安闻言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妹妹:“聿棠兄么?他病了,昨日就被家人接回京城去了。” 谢宜歌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变白了:“病了?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前些日子。”周玄安眉头也皱了起来,神情担忧,他其实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离开书院前人还好好的。 周玄安看着她骤然惨白的脸,心头疑云骤起。他上前半步,仔细打量妹妹的神色,“宜歌,你……你怎么了?为何对聿棠兄如此关切?” “我、我没……”谢宜歌猛地回过神,慌忙避开兄长探究的目光,“就……就随口问问。毕竟,他是你同寝好友,我……我只认得他,自然多问一句。” 这个理由实在牵强,她自己都说得心虚。 不等周玄安再问,她匆匆转身:“我先回房了,哥哥你……你多陪陪嫂嫂。” “宜歌!”周玄安在身后唤她。 她却像没听见,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提着裙子小跑起来。 周玄安站在原地,看着妹妹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心底那点模糊的疑虑更胜。 “砰”的一声闷响,绣楼的门被用力关上。 谢宜歌背靠着冰凉厚重的门板,浑身脱力般缓缓滑坐下去。 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她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可肩膀却控制不住地颤抖。 他走了。 在她哥哥大喜的日子,在她满心期盼或许能见他一面的时候,他一个人,病着,悄无声息地走了。 无数个问题在脑海里疯狂冲撞,却没有一个答案。 只有心口那处,空落落地疼,又沉甸甸地堵,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主人……主人你别哭呀……”嘟嘟细弱的声音在识海响起。 “他走了……”谢宜歌把脸埋进膝盖,“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连他病了都不知道……” “主人,我今晚……帮你入他的梦,好不好?” 谢宜歌倏地抬起头,泪眼朦胧:“我们离得这么远……也可以吗?” “可以的。”嘟嘟的声音很肯定,却又透出一丝虚弱。 “我要见他。”她抬手用力擦掉眼泪。 黑暗降临。 “主人,集中精神……想着他……”嘟嘟的声音越来越远,像沉入深水。 然后,是冰冷刺骨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瞬间将她吞没。 她似乎在漆黑无光的水底缓缓摇曳着,水流从她身上滑过,带来深入骨髓的寒意。四周是绝对的寂静,绝对的黑暗,没有方向,没有尽头,只有令人窒息的压抑。 下方无尽的黑暗里,有一抹沉沉的影子在下坠。 天青色的衣袂在水中散开,长发如海草般飘拂,缠绕着他苍白得没有一丝生气的脸颊。身体被浓稠得化不开的、墨汁般的黑气死死缠绕、拖拽着,朝着更深、更冷的深渊。 她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想向他游过去,却徒劳无功,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那团天青色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暗,最终被无尽的黑暗彻底吞噬。 “崔聿棠——!” 谢宜歌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冷汗已浸透中衣,她大口大口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生疼。 窗外,天际已透出朦胧的灰白。 “小姐?”碧桃听到动静,被她的模样吓了一跳,“您……您做噩梦了?” 谢宜歌怔怔地点了点头,喉头发紧,一时说不出话。 “奴婢去打盆冷水来,您敷敷眼。” 谢宜歌抱紧膝盖,将脸埋进去。 他到底怎么了? 早膳时,一家五口难得聚齐。 席间,周恺之今日换了身湛蓝直裰,更显风雅。殷勤地给妻子布菜,姿态放得极低。 他正将一筷嫩笋夹到谢晚卿碗里,语气温柔:“晚卿,尝尝这个,今早庄子上才送来的,鲜嫩得很。” “竹笋炒肉更嫩,你要不要尝尝?”谢晚卿横了他一眼。 第18章 一同上京 周玄安和谢宜歌交换了一个“又来了”的眼神,各自淡定吃饭——他们这爹,酷爱游山玩水结交朋友,每每归来,必定是这副“做小伏低求饶”的标准姿态,生怕母亲让他睡书房。 “对了,”谢宜歌忽然开口,看向周玄安,“哥哥,你不是今年要参加春闱么?打算何时动身?” 话题转到正事,众人都看了过来。 周玄安放下筷子,正色道:“原计划是一月底启程。但刚成亲,想着多陪陪婉柔,便打算推迟到二月中了。反正今年春闱改到了三月中旬,时间还算宽裕。” “从咱们东临到京城,即便一路顺遂,也要走上五到八日。”谢宜歌不赞同地摇头,语气认真,“你二月中再动身,是否太过仓促。路上但凡有些许耽搁或差池便可能误了考期。” 她看向上首的父母:“爹爹,娘亲,你们觉得呢?” 周恺之也神色严肃起来:“宜歌所虑甚是。春闱连考九日,耗神费力,需得提前抵达,静心养神,适应京城水土,方是稳妥之道。” “京城咱们有现成的宅子,”谢晚卿接话,“一应物事都是齐全的,你早日去了直接住下便是,家里一切有爹娘,无需担心。” 谢婉柔闻言,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看了眼身旁的夫君,又低下头。 谢宜歌将嫂嫂的细微神情尽收眼底,轻声道:“娘亲,哥哥此去京城,备考数月,身边总需有人妥帖照料饮食起居,仅有书童仆役毕竟不够细心周全。” 她顿了顿,“不如……让嫂嫂随哥哥一同进京?既是照料,也能让哥哥安心温书,无后顾之忧。” 周玄安和谢婉柔同时抬眼望向谢晚卿,眼中是如出一辙的期盼与紧张。 谢晚卿看着眼前这对新婚燕尔的小夫妻,又看看一旁软萌无辜、却一脸狡黠的女儿,忽地笑了。 “你这丫头,如今倒是越发会体贴人了。”她语气松快,“说得有理。婉柔跟着去,我也放心些。就这么定了吧。” 周玄安大喜,立刻起身行礼:“谢谢母亲!” 谢婉柔也连忙起身,眼圈微红:“谢谢娘。” “娘亲,那……我能不能也一起去?” “我长这么大了,还没出过东临城呢,更没见过京城是什么模样。”谢宜歌语气放得很软,带着女儿家天然的娇憨与渴望,“哥哥嫂嫂都去,我一个人留在家里多没趣。我也想去看看,书上说的朱雀大街、东西二市,到底是什么光景。” “可京城路远,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路上若有个万一……”谢晚卿十分纠结,她虽然很愿意让女儿多开阔眼界,但古代这糟糕的治安不是开玩笑的。 “晚卿。”周恺之握住妻子的手,温声开口,“让宜歌去吧,孩子都长大了,是该出去见见世面。路上安危你无需忧虑,我会托往来京城,信得过的商队,沿途多加照应。玄安也不是那等羸弱书生,足以护得她们周全,而且我们多派些护卫一同前往便是。” “罢了,罢了,都去吧。”谢晚卿又看向谢宜歌“女儿,京城有你的嫁妆铺子,你也可以去巡一下,权当练手了。” “玄安,你需得看顾好婉柔和妹妹,若有差池,我唯你是问。” “母亲放心!”周玄安朗声应道,喜色溢于言表。 “谢谢娘亲!”谢宜歌也笑逐颜开。 二月初二,龙抬头。 定鼎门外,车马辚辚。谢宜歌撩开车帘,天津桥上人流如织,胡商、士子、僧侣混杂,喧嚷中透着东都门户特有的蓬勃生气。 车队正要上桥,忽听一声清朗呼唤:“玄安兄?” 周玄安勒马回头,只见桥边一位黄衣公子正朝他招手,身后也跟着几辆马车和护卫仆从。 “之意兄?”周玄安面露惊喜,翻身下马,“你也要上京?” “正是!”张之意笑着迎上来,手中折扇“唰”地展开,虽春寒未消,却摇得风雅从容,“家父命我早些进京,好生温书备考。没想到在此遇见玄安兄,真是巧了!” 两人同为东临书院学子,本就相熟,此刻异乡遇故知,更是欢喜。 “之意兄,”周玄安看了眼对方车马,又望向前方蜿蜒官道,正色道,“此去京城路途尚远,崤函之险更是天下闻名。既然同路,不如两家结伴而行?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再好不过!”张之意眼睛一亮,合扇击掌,“我正愁路上无趣,有玄安兄相伴,谈诗论道,岂不快哉?” 两家车队当即合为一处。前头是周家托请的云霄商队开道,后头跟着周、张两家车马仆从,一行数十人,浩浩荡荡向西而行。 官道两侧,柳色初青,桃花初绽,点点粉白缀在枝头。春风拂面,已带暖意。谢宜歌靠坐车中,听着外头兄长与同窗好友时而高谈阔论、时而朗声而笑,连日来焦急的心情,也似被这春光冲淡了些许。 行至甘水驿,日头已高。 车队停下歇息用饭。谢宜歌扶着玉春的手刚下马车,便听见一阵急促脚步声。 “玄安兄,方才那篇《过秦论》的注解,我有一处不明——” 声音戛然而止。 谢宜歌抬头,对上一双骤然睁大的眼睛。 张之意僵在几步外,手中折扇忘了摇,只怔怔看着她。今日她穿了身嫩绿襦裙,立在驿亭新柳旁,竟比那初绽的柳芽还要清嫩三分。 他耳根“腾”地红了,慌忙后退半步,躬身长揖:“在、在下张之意,唐突了。请问姑娘……如何称呼?” “张之意!”周玄安一个箭步插到两人中间,脸色不善,“你干啥呢?这是我妹妹!” “原、原来是令妹……”张之意直起身,脸上红晕未褪,眼神却亮得惊人,又忍不住偷瞥一眼,“是在下失礼。不知……可否请教令妹芳名?” “问什么芳名!”周玄安一把拽住他胳膊,半拖半拉往河边走,“那边风景不错,走,我与你细说那篇注解!” “哎,玄安兄,我还没……” 第19章 危途救人 谢宜歌站在原地,看着兄长几乎是拎着张之意走远的背影,哭笑不得。 “你哥哥呀,”谢婉柔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抿嘴轻笑,“是生怕你被人多看一眼呢。” “嫂嫂还笑我。”谢宜歌挽住她手臂,朝驿亭旁清澈的水边走去,“咱们去洗漱一下。这一路尘土,脸上都不舒服了。” 洛水清冽,映出蓝天白云。谢宜歌掬水净面,冰凉的水珠沾湿鬓发。她抬起头,目光看到不远处——周玄安正与张之意站在柳树下说话,张之意手中折扇又摇了起来,不知说了什么,逗得周玄安大笑。 “那位张公子,”谢婉柔轻声道,“瞧着倒是个风趣人。” “嫂嫂,”谢宜歌收回目光,笑着揶揄,“这话若让哥哥听见,怕是要醋了。” 谢婉柔脸一红,嗔她一眼。 谢宜歌笑着挽紧嫂嫂,目光飘向更远的西方官道。尘土飞扬,车马络绎,皆是匆匆赶路的行人。 都是往京城去的。 那样远的路,那样颠簸的马车,他还病着……该有多辛苦? 心口那点被春光冲淡的涩意,又悄悄漫了上来,细细密密地疼。 车队在山道上蜿蜒前行,第四日,周遭景致已大不同。官道渐窄,一侧山崖陡立,另一侧林木蓊郁。 谢宜歌正倚窗看着外面苍翠山色,忽然眼睛一亮:“嫂嫂,你看!那里是不是野鹿?” 谢婉柔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也露出惊喜神色:“哇,真的是!” 山崖下一处缓坡,几头棕色小鹿正在溪边饮水。其中一头抬起头,侧脸对着她们,身上洁白的斑点清晰可见,宛如雪中红梅。 “是梅花鹿!”谢宜歌激动地抓住谢婉柔的手,“我在游记里读过,长得可真好看……” 忽然—— “砰!轰——!” 前方传来连续巨响,地动山摇般的震感从脚下传来。马匹嘶鸣急刹,外面烟尘腾起,车队顿时大乱。 “怎么回事?!”谢婉柔脸色煞白。 谢宜歌一把抓住车框稳住身子,透过烟尘望去,只见前方山道有碎石滚落。“是落石!嫂嫂,快下车!” 她率先跳下马车,转身扶住踉跄的谢婉柔。玉春、听雨也慌忙跟着跳下。周玄安已从前面骑马奔回,脸色沉重。 “前面山崖塌了,有落石!”他急声道,“不是咱们的车队,是前面过路的行人车马被压住了!” “可有人受伤?”谢宜歌心一紧。 “还不清楚,烟尘太大,看不清!”周玄安抬头看向仍在簌簌掉碎石的山崖,“先别过去,等落石停了再说!” 众人退到安全处,屏息等待。山间只剩下碎石滚落的哗啦声,和隐约传来的、压抑的哭声。 约莫半个时辰后,尘土渐散,山崖重归寂静。 那哭声却清晰起来,凄楚无助。 “嫂嫂,你和碧春听雨守好车马。”谢宜歌对谢婉柔说完,转向兄长,“哥哥,我们过去看看。” 两人刚往前走了几步,便撞见神色慌张跑来的张之意。 “玄安兄!谢妹妹!你们没事吧?” “没事。”周玄安快步向前,“前面有人受伤,去看看。” 转过一处山弯,惨状映入眼帘。 三辆马车歪斜在道上,被大小石块压得面目全非。最前面那辆车顶被巨石砸穿,拉车的马倒在地上,已然不动。中间那辆车厢半塌,后面那辆稍好些,一个十六七岁、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娘正从车里爬出来,脸上全是灰土和泪痕。 “祖母!祖母您怎么样了!”她哭喊着扑向中间那辆车,徒手去扒压在车上的石块。 “快帮忙!”谢宜歌急道。 周玄安、张之意和云霄商队的汉子们一拥而上,合力搬运石块。谢宜歌越过满地狼藉,快步走到那小女娘身边,扶住她颤抖的肩膀。 “你祖母在哪辆车上?” “中、中间那辆……”小女娘声音哭哑了,手指死死指着被压得最惨的那辆车。 幸好不是最前面那辆——那里头的人,恐怕已凶多吉少。 “你在这儿等着,我去看看。”谢宜歌松开她,朝中间那辆车跑去,扬声喊道,“周玄安!张郎君!先搬这辆的石头!” 石头又大又沉,七八个汉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挪开一道缝隙。谢宜歌等不及,弯腰钻了进去。 车厢内昏暗,弥漫着尘土和血腥味。一位嬷嬷倒在角落里,额头有血,已然昏迷。靠里侧,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半倚在歪斜的车壁上,左肩衣衫被血浸透,脸色苍白,气息微弱。 听到动静,老妇人缓缓睁开眼。看见谢宜歌,那双原本黯淡的眼睛,竟微微亮起一点光。 “老人家,”谢宜歌凑近,声音放得极轻,“您伤到哪里了?” “左肩……被石头砸中了。”老妇人声音虚弱,却吐字清晰,“我这仆妇……被砸到头了。” “我先扶您出去。”谢宜歌说着,转头朝外喊,“哥哥!问问云霄商队可有力气大的女随从?请她过来抱这位嬷嬷!” 外头应了一声。 谢宜歌小心避开老妇人伤处,扶着她慢慢挪出车厢。外头的人赶紧接应,将人搀扶到空地平坦处。另一边,张之意和商队汉子也已救出后面那辆车里的人。 前后花了近一刻钟,三辆车里的人才全部转移到安全处。清点下来,仆役死了三个,五个受伤,其余人多少都有些擦碰。 那小女娘看见老妇人出来,扑过来轻轻抱住,放声大哭:“祖母!我以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傻丫头,”老妇人用没受伤的右手轻拍孙女后背,声音虽弱,却带着令人安心的沉稳,“祖母没事。别哭了,嗯?” 谢宜歌看着满地狼藉,又抬头看向仍有些松动的山崖,心头忧虑更甚。“哥哥,”她快步走到周玄安身边,“得赶紧把路清出来,这里不能久留。” “我知道。”周玄安神色凝重,转身与张之意、云霄商队的领头快速商议了几句。很快,三个车队的壮丁都动了起来,搬石清道。 第20章 镇国将军府 谢宜歌走回老妇人身边,蹲下身:“老人家,我先给您简单包扎一下伤口。到下个驿站,再请大夫仔细诊治。” “今日多亏了姑娘。”老妇人看着她,眼中满是感激,“有劳了。” “会有些疼,您忍着些。” 碧春已抱着药箱跑来。谢宜歌打开,取出母亲特制的蒸馏白酒和干净白布。她先小心清理老妇人肩头伤口里的碎石尘土,动作又轻又快。白酒淋上伤口时,老妇人脸色一白,额头冒出冷汗,却咬紧牙关,一声未吭。 谢宜歌不由多看她一眼——这般忍耐力,寻常老妇少有。 她利落地裹上白布,仔细绑紧。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娴熟得不像闺阁女儿。 老妇人一直静静看着她,等她包扎完,才轻声问:“姑娘家里……可是行医的?” “不是。”谢宜歌微微一笑,额角也有细汗,“是我娘教的。” 一旁的小女娘赶紧掏出自己的手帕,轻轻替谢宜歌擦拭额头的汗珠。 另一边,云霄商队略懂医术的随从也在给其他伤者包扎。一个时辰后,道路勉强清出可通行的宽度。商队腾出一辆马车安置五个受伤的仆役,老妇人和孙女则被请上了谢宜歌的马车——谢婉柔和听雨暂时挪去了周玄安那边。 车队重新启程,速度比之前慢了许多。 马车内,老妇人靠着软垫,气色稍缓。她目光落在谢宜歌身上,缓缓开口:“小姑娘,老身看你兄长和他那位朋友,都是学子打扮。可是要进京赶考?” “老夫人好眼力。”谢宜歌颔首,“我们来自东临城,家兄正是今年要参加春闱的。” “东临城……”老妇人若有所思,又问,“姑娘如何称呼?” “我姓谢,名宜歌。老夫人唤我宜歌便好。” “宜歌……好名字。”老妇人唇角微扬,“老身姓李,名长巩。这是我孙女,名知微。家就住在京城通义坊二巷十八号。你们在京城可有住处?若无,不如到寒舍暂住?” “谢谢老夫人好意。”谢宜歌温声婉拒,“家中在京城有宅子,娘亲都已安排妥当了。” “那……”李知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谢宜歌,满眼期待,“到了京城,我可以去找你玩么?” 谢宜歌笑了:“当然可以。” “那我们说好了!”李知微伸出手,孩子气地要拉勾。 谢宜歌忍俊不禁,也伸出小指。两人勾在一起,轻轻晃了晃。 李长巩看着两个小姑娘稚气的模样,眼中泛起温和的笑意。 第九日,长安城在望。 官道渐宽,行人车马愈多。远远已能望见巍峨城墙,和城门下来往如织的人流。 车队正要加快速度,前方忽然传来整齐马蹄声。只见一队玄甲士兵开路,两辆华盖马车紧随其后,威风凛凛地朝着他们驶来,在车队前稳稳停住。 为首是位少年将军,约莫十八九岁,银甲红缨,眉眼英挺。他利落下马,快步朝车队走来,神色焦急。 “祖母!您在哪儿?” 车帘掀起,李长巩探出半身,声音平稳:“知戈,我在这儿。” “祖母!”少年将军——李知戈大步上前,看见祖母肩头包扎的白布,脸色一变,“您受伤了?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不派人告诉孙儿?孙儿好去接您!” “慌什么,看你一惊一乍的,在我大唐境内,能出什么大事。”李长巩淡淡扫他一眼,目光转向已下车站在一旁的谢宜歌一行人,语气温和下来,“宜歌姑娘,别怕。这是我孙儿李知戈。老身是镇国将军府的。”她顿了顿,对孙子道:“不过这回多亏遇见了宜歌姑娘一行人出手相助,咱们得好好答谢人家。” 李知戈闻言,立刻收敛神色,朝谢宜歌、周玄安等人郑重抱拳:“在下李知戈,多谢诸位相助祖母。大恩不言谢,还请诸位告知在京住处,改日必当登门致谢。” “李将军客气了。”周玄安上前一步,拱手还礼,“路见危难,出手相助是应当的。在下周玄安,这是舍妹宜歌,这是友人张之意。我们初到京城,不敢叨扰。” “周兄不必推辞。”李知戈态度诚恳,“诸位既初到京城,若有需要帮忙之处,镇国将军府义不容辞。” 李长巩在车上微微颔首:“知戈说得是。宜歌姑娘,咱们既都在京城,往后要常来常往。今日老身先随孙儿回去,改日再让知微下帖子请你过府说话。” 谢宜歌笑盈盈的乖巧应下,李知戈也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被她明亮的笑容晃了一下。 他赶紧别开眼,又看向周玄安:“周兄可是来上京赶考的?若有需借阅的典籍,或想拜访的师长,知戈可代为引荐。” 这话分量不轻。周玄安神色一肃,深深一揖:“多谢李兄。” 李知微依依不舍地拉着谢宜歌的手:“宜歌,说好了,我来找你玩。” “好。”谢宜歌笑着应下。 李知戈扶着祖母换乘将军府的马车,一行人马浩浩荡荡朝城门而去。谢宜歌站在原地,看着那队玄甲士兵远去的背影,心中忽有感慨。 这一路艰险,竟意外结识了这般人物。 而那个人……是否也已平安抵达这座巍巍帝都? 她抬头,望向长安城高耸的城门。日光正好,洒在朱红城门和鎏金门钉上,耀目生辉。 长安城,终于到了。 周府在长安的宅子,坐落在西市东侧的崇仁坊,紧邻尚书省与东市。 马车穿过喧闹的坊市,停在一处门庭开阔的宅邸前。黑漆大门上兽首衔环擦得锃亮,门前两级石阶清扫得干干净净。 周玄安和谢宜歌先后下车,看着眼前这座写着“周府”的三进大宅院,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难掩的震惊。 在长安这寸土寸金之地,能拥有这样一座规整的三进宅第,绝非寻常人家。这规格,至少是五品以上官员、世家贵族或豪商巨贾才置办得起。 “宜歌,”周玄安压低声音,犹疑道,“这真是……咱们家?” 谢宜歌取出母亲给的地契和钥匙,再次核对门牌,点头:“地址没错,是这儿。” 他们家……这么厉害的么? 第21章 穿越女的家底 管家早已得了信,带着仆役迎出来,恭敬行礼:“两位小主子、少夫人一路辛苦,宅子里都已收拾妥当了。” 兄妹二人迈进门槛。前院宽敞,建筑雕刻繁复讲究,两侧植着海棠与玉兰,尚未到花期,枝叶却修剪得齐整。穿过垂花门,中庭更为开阔,假山池沼,一步一景,游廊连接。 三进院西侧有一单独雅致院落,种着一棵高大的梨树,名为‘梨苑’,正是是谢晚卿特地为宝贝闺女准备。一切井然有序,透着久未住人却精心维护的妥帖。 谢宜推开窗子,一阵微风拂过,花香满苑,心中那点疑云却越聚越浓。母亲谢晚卿平日虽洒脱不羁,可这般手笔……实在超出她对“周家”的认知。还有嘟嘟,那个时灵时不灵、满口奇言怪语的“系统”…… 她忽然很想知道,母亲身上究竟还藏着多少秘密。 还有母亲提过的、那些属于她的“嫁妆铺子”——等安顿下来,她得亲自去看看。 在京城完全安顿下来,已是第三日。 谢宜歌正躺在梨树下小憩。 “宜歌!” 一个清亮欢快的声音自院外传来。李知微带着丫鬟走了进来,鹅黄衫子配着海棠红披帛,像只翩跹的蝶。 “你这院子真好看!”她停在梨树下,仰头看花,眼里满是惊艳,“这梨花开得真好,回家我也让人种一棵。” “听管家说,这是我娘亲特意为我种的。”谢宜歌起身迎她,笑意温柔,“我在东临城的家里,也有一棵。” “你娘亲可真疼你。”李知微语气里带着羡慕,又似有些惆怅。她很快又笑起来,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螺钿漆盒。 “喏,给你带的。‘兰蔻阁’珍藏版的胭脂,有钱都买不到的。不过先说好,这不能算谢礼——救命之恩,哪是这点小东西能抵的?” 她歪头想了想,眼睛一亮:“就当是……咱们做姐妹的手帕交礼,如何?” 谢宜歌接过漆盒,触手温润。她看着李知微亮晶晶的、带着期盼的眼,心头一暖。 “那你等等。”她转身回内室,从妆匣底层取出一支簪子——白玉雕的双环,环心嵌着细小的梨花,花蕊是点点金丝。这是她离东临前,按自己画的图样特地请工匠打的。 “这是我亲自绘的图,让人打的簪子。”她将簪子轻轻放在李知微手心,“既是手帕交,以后便是好姐妹了。” 李知微捧着簪子,眼睛弯成月牙:“真好看!我喜欢!” 两人相视而笑,那点因家世悬殊而生的生疏,在这一刻悄然消散。 “走,”李知微拉起谢宜歌的手,兴致勃勃,“我带你去逛逛长安城。哪里好吃,哪里好玩,哪儿容易踩坑,我都门儿清!保准让你玩得尽兴。” “我今日正想出去看看呢,你就来了。”谢宜歌由她拉着往外走,调皮一笑,“真是心有灵犀。” “那是自然!” 马车驶上朱雀大街。 谢宜歌撩开车帘,完全被眼前的景象震慑住。 这是长安城的南北中轴线,宽达百步,可容十辆马车并行。街上人流如织,骑马的书生、坐车的贵妇、挑担的商贩、牵着骆驼的胡商,各色人等川流不息。两侧店铺旌旗招展,叫卖声、谈笑声、驼铃声混作一片。胡饼的焦香混合着烤肉的烟火气,飘散在空气中,鲜活而浓烈。 这就是大唐的都城。 万国来朝,百业兴盛。她看着眼前这流动的盛世画卷,胸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与自豪。 马车在望江楼前停下。 六层楼阁临水而建,飞檐翘角,气派非凡。伙计一看是镇国公府的马车,连忙小跑着迎上来,态度恭敬又不失殷勤。 “李娘子来了!快请上二楼雅间!” 两人被引至二楼临街的雅间。推开雕花门,内里陈设雅致,窗外正对波光粼粼的曲江池,视野极佳。 “宜歌你看,”李知微拉着她到窗边,指着楼下大堂正中悬挂的巨画,语气里带了几分仰慕,“那是画圣周恺之的真迹《万里江山图》。去年年底,我有幸在这儿见过画圣一面,当真是……风采无双。” 周恺之。画圣? 怎么跟她爹爹名字一样? 谢宜歌盯着那画,脑中一片混乱。那画的笔触、风格,确与她爹爹平日信手涂抹的山水小品一脉相承。可爹爹……不是那个喜欢游山玩水、怕老婆、每次回家都做小伏低的文人才子么? 怎么就成了名满天下的“画圣”? “我听说望江楼最近来了626年份的葡萄酒,”李知微已坐回桌前,兴致勃勃地对伙计道,“快把它拿上来,再看着配几样招牌菜!” “好嘞!李娘子稍候!” 伙计刚退下没多久,外头忽然传来争执声。 “你说什么?626年份的葡萄酒没有了?他手上那瓶不是么?” “林娘子,那是8号雅间的客人先点的……” “那就先给我!我可是尚书府的小姐!” “这……不合规矩……” “8号雅间是谁?我亲自与她说!” “您不能……” “砰!” 雅间门被猛地踹开。 一个穿着绯红胡服样式、头戴金步摇的少女闯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侍女,神色骄横。她目光在室内一扫,落在李知微脸上,嗤笑一声: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李大小姐。” 李知微放下茶盏,脸色冷了下来:“林芷茵,我今天招待朋友,没空跟你纠缠。出去。” “我今天偏要这瓶酒。”林芷茵抬着下巴,寸步不让。 气氛骤然凝滞。 就在这时,一道温润平和的男声在门外响起:“何事喧哗?” 一个穿着靛蓝长衫、面容儒雅的中年人走了进来。他目光扫过室内,在看见谢宜歌时,明显一怔。 谢宜歌也愣住了。 “谢管家?” 来人正是谢镇,谢晚卿的心腹管家,常年在外为谢晚卿打理产业,极少回东临。谢宜歌只幼时见过他几次,印象不深。 “小主子,”谢镇很快恢复常态,上前两步,躬身行礼,“您怎会在此?” 这一声“小主子”,让李知微和林芷茵都愣住了。 第22章 要拿你怎么办 谢镇已转向林芷茵,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林娘子,这瓶酒是小主子提前吩咐留的。事有先来后到,即便令尊到此,也会遵守望江楼的规矩。这样,我让人另取一瓶618年的送来,算在谢某账上,如何?” 林芷茵看看谢镇,又看看谢宜歌,脸色变幻。她显然认得谢镇,也知他在长安商界的分量。僵持片刻,她冷哼一声: “既然谢先生开口,便给你这个面子。” 说完,带着侍女拂袖而去。 谢镇这才转向谢宜歌,态度恭敬:“小主子与李小姐先用膳,有何需要,尽管吩咐。” “谢管家……”谢宜歌还有许多疑问,但见李知微在场,不便多问,只点点头,“有劳了。” 谢镇退下,轻轻带上门。 李知微立刻凑过来,眼睛瞪得圆圆的:“宜歌,谢先生为何叫你‘小主子’?这望江楼……该不会是你们家开的吧?” “我……”谢宜歌张了张嘴,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我也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 母亲从未提过,家里在长安有这样的产业。更未提过,那位总是笑眯眯的谢管家,在京城竟有这般脸面。 伙计重新端了酒菜进来。琉璃酒壶中盛着紫红色的液体,冰块在壶壁碰撞,发出清脆声响。配着几样精致小菜:炙羊肉、玲珑牡丹虾、蟹黄豆腐、清炒芦笋。 “快尝尝这酒!”李知微斟了两杯,递过一杯给谢宜歌,“这是西域来的葡萄酒,据说窖藏了好些年,稀罕得很!” 谢宜歌接过琉璃杯。杯壁沁着水珠,酒液在光下流转着蜜一般的光泽,不愧为‘葡萄美酒夜光杯’。入口冰凉,随即是醇厚绵长的葡萄香,带着些许微辛,顺滑地滑入喉中。甘甜,清冽,回味悠长。 “真好喝……”她忍不住赞叹。 “是吧!”李知微得意地晃了晃杯子,“望江楼的酒,从不让人失望。” 两人边吃边聊,从长安风物说到东临趣事,渐渐忘了时辰。酒过三巡,谢宜歌和李知微都喝得脸颊泛红,话也多了起来,两人关系迅速变得亲近起来。 离开望江楼时,已是暮色四合。 李知微喝得尽兴,上车时还拉着谢宜歌的手,絮絮说着下次要去哪里玩。谢宜歌笑着应了,目送她的马车驶远,才转身上了自家马车。 车行至崇仁坊附近,谢宜歌忽然一阵反胃。 “碧春,停一下……”她捂着嘴,声音发颤,“我不行了,想吐……” 马车刚停稳,她便踉跄着冲下车,扑到桥边,对着江水狂吐起来。晚风一吹,酒意上涌,更觉天旋地转。 碧春慌忙跟下来,递水给她漱口。清水入喉又吐掉,稍稍缓解了烧灼感,却引得她更渴。 “碧春,我好渴……还想喝水……”她靠着冰凉的石栏,眼神迷离。 “小姐您在这儿等着,千万别乱走!”碧春急道,“奴婢去附近人家讨碗水来!” 碧春匆匆跑开。 谢宜歌独自靠在桥边,夜风吹得她发丝凌乱。桥下江水潺潺,倒映着两岸灯火,碎成万千金鳞,随波晃动。 那光点晃晃悠悠的,像他深邃的眼眸。 她怔怔看着,忽然伸出手,想碰一碰那些光。 身子往前一倾—— 一只有力的手臂猛地箍住她的腰,将她重重带回一个温热的怀抱。熟悉的冷檀香瞬间将她包裹。 “谢宜歌,”那声音低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意,“你不要命了?” 谢宜歌迷迷糊糊抬起头。 月光与灯火交织的光影里,一张俊美白皙的脸映入眼帘。眉眼深邃,唇色极淡,下颌线绷得极紧。是她想了无数个日夜,梦了无数回的模样。 “崔聿棠……”她喃喃开口,忽然红了眼眶,“我怎么……又做梦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一颗接一颗,断了线似的。她伸手,笨拙地环住他的脖颈,将脸埋进他胸口,呜咽出声。 滚烫的泪,瞬间浸湿了他的衣襟。 崔聿棠浑身一僵。 怀中人柔软的身躯紧紧贴着他,发间清甜的花香混着淡淡酒气,丝丝缕缕往他鼻腔里钻。那温度,那气息,那细微的颤抖,都让他忍不住失控。 他闭上眼,喉结剧烈滚动。再睁开时,眼底那片深潭仿佛被投入巨石,翻涌起惊涛骇浪。手臂不受控制地收紧,再收紧,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宜歌……”他低下头,脸埋进她温热的颈窝,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宜歌……我要拿你怎么办……” 怀中人却没了动静。 她竟……睡着了。 脸颊泛着醉酒后的红晕,长睫湿漉漉地垂着,呼吸平稳轻缓,就这么毫无防备地,在他怀里睡了过去。 崔聿棠僵立原地,许久,才极轻、极无奈地叹出一口气。 “你总是知道……怎么折磨我。” 碧春端着水碗匆匆跑回来,看见眼前情景,吓得差点摔了碗。 “小、小姐……” “她方才差点栽进江里。”崔聿棠抬起头,脸色已恢复平日的清冷,只是眼底残留的红血丝,泄露了方才的惊悸,“日后她若饮酒,莫要让她独自待着。很危险。” 碧春脸一白,慌忙点头。 “水给我。”崔聿棠伸出手。 碧春迟疑一瞬,还是将碗递了过去。 崔聿棠一手稳稳抱着谢宜歌,另一手端着水碗,凑到她唇边,声音不自觉放柔:“乖,喝点水。不然明日醒来,嗓子该疼了。” 谢宜歌在梦中嗅到清水气息,无意识地张开嘴,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喝了起来。粉嫩的唇瓣沾了水光,在月色下泛着诱人的色泽。 崔聿棠移开目光,喉结滚动,强迫自己压下那股几乎冲破理智的冲动。 喂完水,他将空碗递还碧春。 “马车在何处?” “在、在那边。”碧春指了个方向,在前头带路。 崔聿棠横抱着谢宜歌,跟在她身后。怀中人很轻,像一片羽毛,又像一场易碎的梦。他走得很稳,很慢,希望这条路,永远没有尽头。 第23章 哄了她半炷香? 走到马车旁。 崔聿棠小心翼翼地将谢宜歌放进车厢,仔细为她垫好软枕,又拉过薄毯盖好。 正要起身离开,却发现衣袖被什么拽住了。 低头看去,是他腰间悬着的,代表宗子身份的玉佩。莹白的羊脂玉此刻被她紧紧攥在手心里,因用力而指节泛白。 她似乎睡得很不安稳,柳眉微蹙,脸颊因酒意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呼吸略显急促,嘴唇微微张着,隐约能看见一点洁白的贝齿。 “崔郎君,这……”碧春站在车旁,有些无措。 崔聿棠喉咙发紧,目光落在她紧攥玉佩的手上。那手指纤细,指甲是健康的淡粉色,此刻却死死扣着他的东西,像怕他离去似的。 “你先下去,我哄哄她。”他声音有些哑。 碧春犹豫片刻,还是退到几步外。 车厢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月光从车帘缝隙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她似乎觉得热,无意识地侧了侧脸,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颊边。 “宜歌……”崔聿棠低声唤她,指尖不受控制地抚上她滚烫的脸颊。触感柔腻,带着酒后的热度。指尖顺着脸颊轮廓下滑,经过小巧的下颌,最后停在微微张开的、泛着水光的唇上。 那唇瓣柔软,温热,因醉酒而比平日更红艳几分,像熟透的樱桃。 他眼神骤然暗了下来。 所有的理智、克制、家规礼法,在这一刻土崩瓦解。他俯身,用力吻了上去。 “唔……” 谢宜歌在睡梦中低吟一声,唇齿毫无防备地被撬开。清冷的檀香混合着淡淡的酒气,瞬间侵占了她所有的感官。这个吻又凶又急,带着压抑了太久终于决堤的渴望,滚烫的唇舌在她口中肆虐,攻城掠地,不留一丝空隙。 崔聿棠一手撑在她身侧,另一手紧紧握着她紧攥着玉佩的手,被迫维持着一个俯身的姿势。可这姿势并未妨碍他加深这个吻。他辗转吮吸,像要将她整个人吞吃入腹,又像在汲取某种赖以生存的养分。 他清醒地看着自己沉沦。 清醒地知道自己不该在她毫无意识时如此。 清醒地,坠入深渊。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喘息着退开。谢宜歌被他吻得呼吸不畅,在梦中难受地蹙眉,无意识地舔了舔被蹂躏得红肿的唇。 这个细微的动作,几乎让他再次失控。 他闭了闭眼,强迫自己直起身,用尽全身力气才放开她的手——玉佩还留在她掌心,她依旧攥得死紧。 “路上慢些,”他掀开车帘,对车外等候的车夫叮嘱,声音是竭力压抑后的平静,“莫要颠着她。” “是,郎君。” 碧春爬上马车,回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终究只是行了一礼,什么也没说。 车帘落下,隔断了视线。 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崔聿棠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马车融入长安城的夜色,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长街尽头。 就像他们之间,那永远无法跨越的距离。 夜风吹过,带来曲江池水的湿气,和她发间残留的、那一点淡淡的梨花甜香。 他摊开掌心,里面静静躺着一枚浅绿色的丝绦——是她方才挣扎时,扯落在他袖口的。丝绦尾端还缀着细小的珍珠,是女子常用的发饰。 而那块刻着他名字的羊脂玉佩,却还在她手里,被她带走了。 他垂下眼,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若他能变成那枚玉佩,就好了。 当人……有什么好。 然后转身,走入相反方向的、无尽的黑暗之中。 次日清晨,阳光透过窗棂,洒在锦被上。 谢宜歌在头痛中醒来,她难受的踹了一下被子,伸出一只圆润细嫩小脚,在外面晃荡了一下,又收了回去。她难受地皱了皱眉,想伸手揉揉额角,手臂刚一动,就感觉手里握着什么冰凉坚硬的东西。 她迷迷糊糊地摊开手掌。 一枚莹润的羊脂玉佩静静躺在掌心。玉质极好,触手生温。正面中央刻着一个古朴的“崔”字,用的是金文,两边雕刻着连绵的山峦与展翅的玄鸟图腾。整块玉古朴厚重,尊贵之气扑面而来。 崔。 她瞬间清醒了。 这是……崔聿棠的玉佩? 脸颊“腾”地烧了起来。她攥紧玉佩,冰凉的玉贴在滚烫的掌心,却压不住心头翻涌的悸动。这玉的气质,与他那般契合——清冷,矜贵,内敛深沉。 可她手里怎么会有这个? 昨晚的记忆零零碎碎地涌上来:望江楼的酒,江边的风,差点栽进水里……然后,他炙热的怀抱和那个好听而低哑的嗓音…… 是他。 真的是他。 “小姐,您醒啦?”碧春端着醒酒汤进来,见她醒了,连忙撩开帷帐,“快把醒酒汤喝了,不然该头疼了。” 谢宜歌慌忙将玉佩塞进枕下,心虚地别开眼,接过汤碗。一股浓郁的药草味扑鼻而来,她嫌弃地皱皱鼻子,却还是就着碧春的手,小口小口喝完了。 “真难喝……”她吐了吐舌头。 “小姐,您下次可不能再喝这么醉了。”碧春接过空碗,心有余悸,“昨晚多危险啊,要不是崔郎君刚好路过,您差点就摔水里了!” “谁?”谢宜歌心跳漏了一拍,明知故问。 “崔聿棠崔郎君呀。”碧春认真道,“您昨晚上了马车后,还一直拽着人家的玉佩不撒手,崔郎君哄了您半炷香的时间,您才松手让人家下车呢。” 她顿了顿,又诚恳建议:“小姐,您得找个机会好好谢谢人家。毕竟是救命之恩。” 谢宜歌脸颊更烫了。 她昨晚……都做了什么? 拽着他的玉佩不放?还让他哄了半炷香? 第24章 拐弯约他 心里又是慌乱,又是羞窘,可深处却涌起一丝丝隐秘的甜。她怎么就醉了呢?若是清醒着,便能好好看看他,与他说句话了。 可再转念一想,若非看她醉了,他怕是连靠近都不会靠近她。 心头那点甜,又渗进细细的涩。 她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枕下那块玉佩冰凉的轮廓。 “小姐,您要起身么?”碧春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大郎君和少夫人已经在膳厅等您用早膳了。” “起,这就起。”谢宜歌掀开被子,“别让哥哥嫂嫂等久了。” 碧春手巧,给她梳了个单螺髻。发髻绾在头顶一侧,简约高雅,又因她脸是圆润饱满的?鹅蛋脸?,平添几分软萌可爱。再配上一身粉樱色的绣罗裙,裙摆绣着同色暗纹樱花,行动间如水波流动。 镜中人眉目如画,肌肤胜雪,因宿醉未完全散去,眼角还带着点慵懒的绯红,反倒更添几分娇柔。 碧春对自己的手艺很是满意:“小姐真好看。” 谢宜歌看着镜中的自己,手指轻轻碰了碰嘴唇——那里似乎还有些异样的肿胀感。是错觉么? 她摇摇头,将那些纷乱的念头压下。 到了膳厅,周玄安和谢婉柔已坐在桌边。见她进来,两人眼睛都是一亮。 “咱们宜歌真是越来越好看了。”谢婉柔上前亲密的牵着她的手,扶她坐了下来。 “她最近好像是长高了一点?”周玄安严谨的目测道。 “对呀,咱们宜歌长大了,以后还不知道要便宜哪家郎君。”谢婉柔笑着打趣。 周玄安忽然想起张之意那双黏在妹妹身上的眼睛,还有那日李知戈看似不经意、实则频频瞥来的目光,心头顿时警铃大作。不行,他得替爹娘看好妹妹,京城这帮狼崽子,一个个眼睛都冒绿光。 “哥哥嫂嫂一大早就联手欺负我,嫂嫂你可是我闺蜜,你要跟我同一战线。”谢宜歌对于被哥哥抢闺蜜这件事很是不爽。 谢婉柔抿嘴轻笑,给谢宜歌盛了碗热粥。 “宜歌,哥哥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周玄安夹了个芝麻胡饼,语气是掩不住的兴奋。 “好消息?”谢宜歌接过粥碗,抬眼看他,“你能有什么好消息?周玄安,你该不会又闯什么祸了吧?” “嘿!你这丫头!”周玄安瞪她,“怎么就这么信不过你哥?是正经好事——我要进国子监读书了!” 他放下筷子,脸上还带着点做梦般的不敢置信:“原来咱们上京前,母亲就替我打点好了。国子监啊……我以前想都不敢想。” 国子监。 谢宜歌握着勺子的手微微一顿。想起昨日在望江楼所见所闻,如今对母亲这般手笔,已不觉惊奇。她娘身上的秘密,怕是比她想象的还要多。 眸光微转,她状似不经意地问:“哥哥去了国子监,岂不是又能和同窗好友一起上课了?我记得崔郎君……也在国子监就读吧?” “是啊!”周玄安一拍大腿,“聿棠兄就在国子监!说起来,我来京城后还没见过他呢,是该约他见一面,叙叙旧。” 谢宜歌垂下眼,用勺子轻轻搅着碗里的粥,声音放得又轻又自然:“哥哥,我昨日听知微说,京城望江楼的酒菜很是不错,美酒佳肴,景致也好。你要约人,不如就定在那儿?” 碧春站在她身后,眼睛微微睁大。 听说?小姐不是昨晚才去过么?还喝得酩酊大醉被崔郎君送回来…… 她偷偷看了眼自家小姐看似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但她不敢说,一个字都不敢说。 “望江楼?”周玄安想了想,点头,“也好。听说京城的文人雅士都爱在那里小聚,那就定望江楼吧,我回头就递帖子给聿棠兄。” 他笑着看向妹妹:“谢谢好妹子推荐。” 谢宜歌抿唇笑了笑,低头喝粥,耳根却悄悄红了。 粉樱色的袖口下,手指轻轻摩挲着藏在腕间的那枚羊脂玉佩。冰凉的玉贴着肌肤,却熨烫出一片隐秘的的期待。 早膳用罢,兄妹俩正商议着如何给崔聿棠下帖子,管家便捧着三张泥金请柬走了进来。 “两位小主,少夫人,”管家将请柬呈上,“镇国将军府送来的。” 谢宜歌接过,打开一看,竟是老太君李长巩六十大寿的请柬。大红洒金笺,字迹遒劲,落款是李知戈。 “三日后……”周玄安凑过来看,眉头微皱,“时间有些紧,这寿礼怕是不好寻。” 寻常金银玉器,镇国将军府自是不缺。可若送得轻了,又显失礼。 “哥哥嫂嫂,”谢宜歌放下请柬,轻声道,“昨日我听知微提起,老太君年轻时曾随军北征,是位不让须眉的女将。咱们的寿礼,或许可往这个方向想想?” “有道理!”周玄安眼睛一亮,“寻常珠玉,将军府见得多了。若能寻些与老太君生平相关的、有意义的东西,反倒显得用心。” 谢婉柔也点头:“只是这样的东西,怕是不好找……” 话音未落,管家又匆匆进来,神色有些古怪:“两位小主,镇国将军府的少将军亲自登门了。还、还带了好几口箱子。” 三人俱是一愣,连忙起身迎了出去。 将军府的马车停在门外,李知戈一身墨蓝常服,腰佩长剑,正指挥仆从从车上往下搬箱子。见他们出来,他立刻上前,抱拳行礼。 “周兄,谢娘子,周夫人,”他神色郑重,耳根却微微泛红,“本应早些登门道谢,只是想着要备些合宜的谢礼,耽搁了几日。那日祖母与舍妹蒙诸位搭救,我与家父感激不尽。” “李兄言重了。”周玄安连忙还礼,“路见危难,出手相助是应当的。快请进。” 一行人回到正厅落座,仆役奉上热茶。 “我们方才正收到贵府上的请柬,”周玄安主动开口,“不知老太君身体恢复得如何?” “劳周兄挂心,祖母已无大碍。”李知戈说着,目光转向谢宜歌,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祖母说,多亏那日谢娘子包扎及时,处理得当,伤口才愈合得这样好。” 谢宜歌微微垂眸:“是我娘亲教的一些粗浅法子,能帮上忙便好。” 第25章 补充亲密值 李知戈看着她低眉敛目的模样,心头莫名一软,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三日后寿宴,我在府中等候诸位光临。” 又寒暄几句,李知戈便起身告辞。周玄安将人送到门口,看着那几口沉甸甸的箱子被抬进来,与妹妹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无奈—— 人家这谢礼,送得也太重了。 打开箱子,三人更是咋舌。 第一箱是书。并非寻常典籍,而是市面上难寻的珍本、孤本,甚至还有几位前朝状元的春闱答卷手稿,纸页泛黄,墨迹宛然,显然是费了心思搜罗的。这礼,是送到周玄安心坎里了。 第二箱是给谢婉柔的。打开来,是一整套赤金嵌红宝的头面,簪、钗、步摇、华盛、掩鬓……件件工艺精湛,宝石成色极好,光华夺目。另有一匹正红色的云锦,织着暗纹鸾凤,显然是给新妇的好彩头。 第三箱是给谢宜歌的。里面并非珠玉金银,而是一套前朝流传下来的《卫夫人急救方略》手抄本,书页保存完好,墨迹清秀。另有一柄小巧精致的镶宝石匕首,鲨鱼皮鞘,刃如秋霜,一看便知不是凡品。最底下,还压着几匹时下长安最流行的软烟罗,颜色都是清雅的月白、淡紫、浅碧。 这礼,送得太有分寸——书和匕首,契合她救治老太君之举;衣料,是给闺阁女儿的心意。不显轻浮,又足够贵重。 “这……”周玄安看着满屋箱子,苦笑,“将军府这礼送得,咱们给老太君的寿礼,压力更大了。” 谢婉柔也轻叹:“确实费心了。” 谢宜歌没说话,手指轻轻抚过那本《卫夫人急救方略》。书页边缘已有些毛糙,但保存的很好,显然被人翻过许多遍却又被好好珍惜。 回到梨苑,谢宜歌坐在窗下发愁。 老太君的寿礼,该送什么好?寻常物件拿不出手,可一时半会儿,又哪里去寻合心意的东西? 正烦恼着,脑海中忽然响起一个欢快的声音—— “叮~主人!我亲爱的主人!我胡汉三又回来啦!” 谢宜歌一怔,随即惊喜:“嘟嘟?你总算回来了!上次怎么消失那么久?” “哎,别提了。”嘟嘟蓝色的小身体在她识海里滚了滚,语气忧郁,“上次远程入梦,消耗太大,直接死机了。不过——” 它忽然振奋起来,小身体开始像‘海藻’一样扭动,跳起一种奇怪的舞蹈:“主人你昨晚‘吃’得太好了!能量补充得足足的,嘟嘟这就满血复活啦!” “什么‘吃’得太好?”谢宜歌茫然,“我昨晚就喝了点酒……” “主人你还装!”嘟嘟停下来,“你昨晚跟崔郎君在马车上激情热吻,亲密值爆表!所以我一下子就补满能量啦!亲密值果然是个好东西,主人你下次再接再厉哦!” 一连串的话,把谢宜歌砸懵了。 接吻? 她和崔聿棠? 在马车上? 她脸颊“轰”地烧起来,脑子里一片空白。是了,今早醒来时,嘴唇确实有些异样的肿胀感,她还以为是醉酒所致…… 可、可她居然一点印象都没有! “天呐……”谢宜歌捂住发烫的脸,又是羞窘,又是懊恼,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我亏大了……这么重要的事,居然没印象……” 嘟嘟在她脑海里蹦跶:“主人,你是不是很想找补回来?快去快去!嘟嘟支持你。” “你闭嘴!”谢宜歌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可心底深处,却又因这确认而泛起丝丝隐秘的甜。 他吻了她。 在她毫无意识的时候。 那是不是说明……他跟她是一样的心意?这个念头让她心跳如擂鼓。 “主人,”嘟嘟忽然正经起来,“你现在的情绪波动好奇怪哦。又羞又甜又遗憾……人类真是复杂的生物。” 谢宜歌没理它,将脸埋进臂弯里,耳根红得滴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当务之急,是给老太君备寿礼。 镇国将军府,老太君六十寿宴。 朱门洞开,宾客如云。周玄安携妻妹递上拜帖,门房管事一见名帖,立时亲自引路,态度格外恭敬——老太君早有吩咐,这几位是特邀的贵客。 穿过气象恢宏的前庭,至正堂。李老太君端坐主位,身着赭红色五福捧寿纹锦衣,白发梳得一丝不苟,面色极为红润,眼神矍铄,不怒自威。 周玄安领着谢婉柔、谢宜歌上前,郑重行礼贺寿。 “晚辈周玄安,携内子、小妹,恭祝老太君松柏长青,福寿绵延。” 老太君目光扫过三人,在谢宜歌脸上顿了顿,露出真切笑意:“好孩子,都起来。路上辛苦了,那日多亏你们。” “老太君言重了,是晚辈们应当做的。”周玄安示意仆从将寿礼呈上。 先是那嵌着铁片残片的紫檀底座摆件。铁片被擦拭过,在堂内灯光下泛着幽暗光泽,断裂处的痕迹与模糊的火焰弯刀徽记,无声诉说着沧桑。 老太君目光落在铁片上,微微一凝。 “此物是家母早年游历边关时偶然所得,”谢宜歌轻声解释,语调和缓,“母亲曾说,此铁沾染过忠魂热血,亦见证过敌酋败亡,一直珍藏。今遇明主,方得其所。” 她又示意捧上药油、热敷包与竹丝“晴雨”挂饰:“这些是我与兄嫂的一点心意。药油、药包或可缓解旧伤阴痛,竹铃遇湿气会微动发声,聊作提醒。愿老太君身姿永健,笑口常开。” 老太君静静看着那铁片良久,又逐一扫过那些贴心小物,眼中掠过复杂情绪,有追忆,有感怀,最终化为深深的欣慰。 她抬眼,目光落在谢宜歌沉静秀美的面容上,缓缓点头,声音是罕见的温和:“你有心了。这份礼,老身很中意。你娘……教得很好。” 这话意味深长。谢宜歌垂首:“谢老太君夸赞。” “宜歌,去我那边同我一起坐。”李知微欢快的把人从祖母跟前拉走了。 恰在此时,堂外传来些许骚动。管家匆匆入内禀报:“老太君,崔相府上郎君代崔老夫人前来贺寿。” 第26章 惊艳全场 堂内微微一静,随即响起低低议论。崔相府?那位深居简出的清河崔氏? “快请。”老太君道。 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步入堂中。天青色云纹直裰,玉冠束发,一双深邃的丹凤眼清冷克制,容颜俊美矜贵。正是崔聿棠。 他目不斜视,行至主位前,执礼甚恭:“晚辈崔聿棠,代祖母恭贺老太君千秋。祖母近日略感风寒,不便亲至,特命晚辈奉上寿礼,并致歉意。” 他身后仆从奉上礼盒。老太君笑道:“难为崔老夫人惦记。你祖母身子可要紧?” “已无大碍,祖母说待大好,再亲来与您手谈两局。” 老太君闻言,眼中泛起真切笑意:“好好,我与她年轻时的手谈之约,拖了这许多年。回去告诉她,老身等着。” 两人又叙话几句,崔聿棠便退至一旁。他姿态低调,但那份与生俱来的清贵气度与惊绝容貌,仍如磁石般吸引着堂中众多目光,尤其是年轻女眷们。 谢宜歌在李知微轻拉示意下,已退至女眷聚集的暖阁这边。她能清晰听到身侧几位贵女的低声议论,目光却不由自主,追随那道天青色身影。 “那就是崔相嫡子?果真龙章凤姿……” “何止!听闻他还是这一代的清河崔氏宗子,清河崔氏诶,我大唐第一名门望族,皇族公主都够不着的人家。” “难怪气度如此……他平日极少出席这等宴会,今日是代崔老夫人来的。崔老夫人与李老太君是未出阁时的手帕交,情分非同一般。” “这般人物,不知将来……” 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无限遐想。 谢宜歌端坐席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玉佩。原来他平日深居简出,难怪在东临时也那般低调。这般显赫出身,与她之间,岂止云泥。 “宜歌?”李知微察觉她走神,轻碰她手背,压低声音,带着促狭笑意,“看呆了?也难怪,这位崔郎君确实生得极好,我大哥都夸他‘谪仙般人物’。可惜性子太冷,不常露面,今日倒是难得。” 谢宜歌回神,微赧摇头:“没有,只是……有些惊讶。” 此时,暖阁另一端传来几声娇笑,带着刻意抬高的语调。 “知微姐姐,”穿鹅黄襦裙的少女——兵部侍郎千金柳如萱,笑盈盈开口,“今日老太君大寿,姐姐身为嫡亲孙女,定准备了精妙才艺为祖母贺寿吧?妹妹们可都翘首以盼呢。” 她身旁穿着柳绿衫子、眉眼与李知微有几分相似却更显怯懦的少女,是将军府二房嫡女李知雨,细声细气接话:“是呀,堂姐。京中贵女们皆在此,堂姐久居边关,见识定然不凡,也让妹妹们开开眼界。” 这话听着客气,却字字绵里藏针。谁不知李知微自幼随父在边关长大,骑射刀枪娴熟,于琴棋书画、歌舞女红等闺阁才艺上却不算精通。 暖阁内安静下来,目光聚焦在李知微身上。 李知微脸色微变,握着杯盏的手指收紧。她确实不擅歌舞,琴艺也只堪堪能弹个简单调子,如何能在这般场合献艺? 柳如萱眼中掠过一丝得意,与李知雨交换了个眼神。 “知微姐姐的才艺,自然与寻常闺秀不同。” 一道清凌凌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谢宜歌起身,对主位上的老太君方向遥遥一礼,又转向满座女眷,神色平静,目光清正:“老太君昔年于沙场之上,剑气如虹,保家卫国,乃真巾帼。今日寿辰,何不效古之侠女,以剑舞为贺?刚柔并济,方显我大唐女子风流。” 她顿了顿,看向神色已由窘迫转为惊愕的李知微,微微一笑:“妹妹不才,愿以七弦琴相和,为姐姐助兴。可否?” 满座皆静,随即响起低低议论。剑舞?在寿宴上?倒是别出心裁,可…… 主位上,老太君目光扫过镇定自若的谢宜歌,又看了看眼中重新亮起光彩的孙女,唇角微扬:“好。老身多年未见像样的剑舞了。知微,去取你的剑来。宜歌丫头,需要什么琴,尽管吩咐。” “一具七弦琴即可,谢老太君。” 很快,琴案设于庭中。李知微已换上一身利落的月白胡服,手持一柄未开刃的装饰长剑,立于庭心。她深吸口气,看向已在琴案后坐定的谢宜歌。 谢宜歌对她安抚一笑,指尖轻抬,试了一下音后,甲面重弹,郑重落下一音。 “铮——” 清越空灵的琴音,如一滴冷泉坠入幽潭,倏然荡开圈圈涟漪。初时舒缓,似春溪潺湲,新柳拂风。李知微随乐起势,剑尖轻点,身姿舒展,如白鹤亮翅。 琴音渐转清扬,如山间晨雾,林梢风动。李知微的剑势随之流转,劈、撩、抹、带,虽未开刃,却隐有破风之声,柔中带刚。 谢宜歌垂眸抚琴,纤指翻飞。琴音再变,渐急渐促,如骤雨倾盆,马蹄踏碎山河。李知微眼神一凛,剑随身走,步伐加快,旋身、腾跃、突刺,一招一式干净利落,带起衣袂翩飞,竟真有几分沙场凌厉之气。 就在此时,谢宜歌启唇,歌声如泠泠珠玉,切入激越琴音之中: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 她的声音清澈柔亮,却不失力度,每一个字都精准嵌在琴音与剑势的节拍空隙,非但不显突兀,反将那剑舞烘托得愈发意境高远。歌声婉转处,似赞叹,似倾慕。 “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琴声攀至高潮,激昂慷慨,隐有金戈之音。李知微的剑舞也随之到了最疾处,剑光缭乱,人随剑走,恍若与剑合一,那股自幼在边关沙场浸润出的英气勃发,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谢宜歌抬眸,目光穿越庭中飞舞的剑光,与李知微坚毅明亮的眼神交汇。她唇角微扬,歌声陡然拔高,清越入云,带着毫无保留的激赏: “余情悦其淑美兮,心振荡而不怡。无良媒以接欢兮,托微波而通辞——” 最后一个“辞”字余韵悠长,随着她指尖在琴弦上重重一划,琴声铿然而止,余音绕梁。 第27章 共同偷听 与此同时,李知微一个干净利落的苏秦背剑,随即旋身回刺,骤停,稳稳立定。气息微促,脸颊因运动泛起健康红晕,眼中光芒灼灼,前所未有的明亮。 满庭寂然。 针落可闻。 下一瞬,掌声与赞叹轰然而起。 “好!”主位上,老太君第一个拊掌,眼中满是激赏与动容,“好一个‘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好琴!好剑!好歌!” 她看向谢宜歌,目光深而重:“宜歌丫头,这份寿礼,老身心领了。知微有幸,得友如此。” 李知微快步走到谢宜歌身边,紧紧握住她的手,眼眶发红,低声道:“宜歌,谢谢你……” 谢宜歌反握住她,柔声道:“自家姐妹,你我之间,何必言谢。” 柳如萱与李知雨面色阵红阵白,在四周投来的或了然或讥诮的目光中,几乎坐不住。 暖阁连接正堂的雕花月门边,崔聿棠不知何时已静立于此。他本欲避开喧闹,却在那琴音响起时,脚步不由自主被牵住。 他看着她素手抚琴,青丝微垂的侧影;听着她清歌裂帛,字字铿锵;望着她与庭中舞剑的少女目光交汇时,那毫无杂质、全然真挚的赞赏与温柔。 心底那堵用二十年礼教与理智筑起的高墙,在这一刻,土崩瓦解,溃不成军。不仅仅是早已深种的情愫与痴迷,更有一种沉重的、近乎刺痛般的敬重与欣赏,汹涌而来,将他淹没。 她善良,聪慧,有才情,更有胆魄与真心。在这样的她面前,他那些隐忍、克制、自以为是的远离,显得如此苍白可笑,又如此……不堪一击。 他闭上眼,喉结艰涩滚动。 不远处,李知戈亦怔怔望着庭中那抹水碧色身影。是悄然烙进人心的惊艳。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余震久久不息。 寿宴正酣,宾主尽欢。李知微被老太君叫到身边说话。谢宜歌坐了片刻,见兄长与相熟的学子交谈,嫂嫂亦与其他女眷叙话,便悄声离席,想寻个清净处透透气。 将军府后园极大,花木扶疏,假山叠石,曲径通幽。暮春傍晚,风里带着花香与渐起的湿意。她沿着一条卵石小径漫行,不知不觉走到一处太湖石垒成的假山群后,这里藤蔓掩映,颇为僻静。 正欲转身折返,忽听假山另一侧,隐约传来奇怪的声响。似喘息,似呜咽,夹杂着衣物细微的摩擦声。 谢宜歌脚步顿住,疑惑蹙眉。是有人受伤了? 她下意识放轻脚步,借着嶙峋山石遮掩,稍稍靠近声音来源。那声响愈发清晰,竟是压抑而急促的喘息,还有拍打物体的声响,在寂静的假山后显得格外刺耳。 谢宜歌脸颊腾地烧红,瞬间明白那是什么声音。她慌忙后退,只想立刻离开这是非之地。 “你、你轻些……会让人瞧见”一个娇滴滴的女声喘着气抱怨,声音带着奇异的沙哑,声音竟有几分耳熟。 谢宜歌脸颊一热,瞬间明白那是什么声音,慌忙后退,只想立刻离开。 “怕什么”一个油滑的男声响起,同样哑的厉害,“这地方僻静,谁、谁会来” 就在这时,一只手自身后无声而迅疾地探来,精准地捂住了谢宜歌即将脱口而出的惊呼。同时,另一条坚实的手臂环过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往后一带,紧紧扣入一个温热的胸膛。 清冷的檀香混着一丝酒气,瞬间将她笼罩。 是崔聿棠。 谢宜歌骇然僵住,背脊紧贴着他,能清晰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与隔着衣料传来的灼热体温。他捂着她嘴的手掌温热有力,带着薄茧的指腹无意间擦过她的脸颊,激起一阵细微战栗。 “嘘……”他压得极低的气音在她耳边响起,灼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廓,“别出声。” 假山另一侧,那令人面红耳赤的对话与声响仍在继续,甚至愈发清晰放肆。 “林芷茵”那男声带着得意,“你都快是我堂哥的未婚妻了,不也照样躺在我身下快活?嗯?” 堂哥的未婚妻?谢宜歌瞳孔微缩。 “唔……知轩哥哥、别提他……”女子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哭腔与欢愉,“李知戈那个武夫哪及你会疼人啊……” 林尚书家的林芷茵?她是李知戈的未婚妻?那这男子叫他堂哥,所以他是李知轩? 谢宜歌脑中嗡鸣,羞愤与惊骇交织。她竟撞破如此丑事!更让她无措的是,此刻她正被崔聿棠紧紧箍在怀中,被迫一起听着这不堪的动静。 “嘿嘿,那武夫懂什么闺房之乐”李知轩的声音更加放肆,“哪像我,知道怎么让你快活” 接着是更为激烈的声响,与林芷茵压抑却愈发高亢的浪语,在寂静的假山后回荡,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谢宜歌脸颊烫得似要烧起来,浑身僵硬,连脚趾都羞耻地蜷起。她能感觉到身后崔聿棠的身体也绷得极紧,搂在她腰间的手臂肌肉贲张,捂着她嘴的掌心温度升高,呼吸明显变得粗重灼热,一下下喷在她的耳后颈侧,带来一阵阵酥麻的痒意。 这狭小的假山缝隙因藤蔓遮掩而昏暗,其实空间并不算特别逼仄,至少足够两人稍稍分开,不必如此紧密相贴。可自崔聿棠将她拉入怀中起,直至此刻,两人的身体都严丝合缝地紧贴着,谁也没有挪动分毫。 她的后背完全陷进他的胸膛,他的下颌无意间蹭着她的发顶,搂在她腰侧的手臂如铁箍般牢固。隔着数层衣料,她甚至能隐约感觉到他身体某处难以忽视的热度,以及自己体内随之窜起的一股陌生而汹涌的热流。 这认知让她更加慌乱,呼吸乱得一塌糊涂,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与身后他同样急促的心跳几乎同频。空气中弥漫着藤蔓植物的清苦气息、泥土的微腥,以及身后那人身上清冽的檀香,还有……一种无声弥漫的、令人脸红心跳的隐秘张力。 第28章 彼此沉沦 山石外的声响愈发不堪,女子断断续续的求饶与男子粗鄙的调笑混合。 谢宜歌羞得紧紧闭上眼,长长的睫毛颤抖不止。 崔聿棠的手臂又收紧了些,悄悄松开捂住她嘴的手,将她更深地按向自己,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些污秽声响。他的呼吸越发滚烫沉重,落在她颈侧的皮肤上,激起一层细小的粟粒。 时间在极度羞耻与难熬的感官刺激中被无限拉长。不知过了多久,那令人面红耳赤的动静终于渐歇,只剩下粗重的喘息与窸窣的穿衣声,夹杂着几句下流的调笑与约定下次的暗语。 脚步声伴着低语,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园子另一头。 假山后重归寂静,只有风吹藤叶的沙沙声,以及两人交织在一起的、仍未平复的剧烈喘息与心跳。 但那环在腰间的手臂,却依旧没有放开。 谢宜歌腿脚发软,几乎完全依靠身后人的支撑才勉强站立。她背紧紧贴着身后温热的胸膛,能感觉到他同样未能平复的激烈心跳。 “没事了。”崔聿棠低沉微哑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比方才更近,气息灼人。 谢宜歌惊魂未定,又经历方才那番隐秘刺激的“共听”,思绪混乱不堪。她下意识地想转身,却因浑身虚软,动作有些踉跄。 崔聿棠顺势扶住她的肩膀,将她转了过来,两人变成了面对面,距离依旧极近。 昏暗的光线下,他眉头紧蹙,肌肤是白瓷般的冷白,那双总是平静深邃的眼眸此刻幽暗如潭,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漂亮的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 他低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在说“以后莫要独自来这等僻静处”之类的告诫之言。 可谢宜歌什么也听不进去。在昏暗的光线里,这张脸俊美得惊心动魄, 她仰着头,怔怔地看着他。一个多月刻骨的思念,共同偷听时难以启齿的亲密接触与身体反应,以及此刻近在咫尺的、这张让她魂牵梦萦的脸……所有情绪交织奔涌,冲垮了最后一丝理智。 她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踮起脚尖,仰起脸,轻轻吻上了他微凉的唇。 崔聿棠浑身猛地一僵,揽着她的手臂瞬间收紧,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倏然睁大,瞳孔深处似有惊涛骇浪骤起。 但下一秒,那惊涛便化作了更汹涌的火焰。他像是再也无法压抑,手臂收紧,将她更深地按入怀中,低头,狠狠吻了回来。 不再是上回马车中趁她酒醉的掠夺,也不是东临巷中带着试探与冲动的轻触。这是一个清醒的、滚烫的、携着一个多月分离煎熬、带着失而复得的痛苦与暗喜、近乎疯狂的吻。 他撬开她的唇齿,勾缠着她,力道大得让她生疼,却又带着一种绝望般的温柔。唇舌交缠间,是比她想象中更炽热浓烈的情感,烫得她灵魂都在颤抖。 谢宜歌起初是懵的,随即便被这汹涌的吻席卷,只能被动地承受,双手无意识地攀上他的肩背,揪紧了他天青色的衣料。鼻息间全是他清冽又灼热的气息,唇舌被彻底侵占,身体在他怀中软成一汪春水。 直到肺里的空气几乎被榨干,崔聿棠才喘息着退开些许,额头抵着她的,两人鼻尖相触,呼吸凌乱地交织在一起。 “谢宜歌……”他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未褪的情欲和更深的痛苦,身体竟在微微发颤,“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垂眸看着她被他吻得红肿水润的唇,迷离含泪的眼,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每个字都说得艰难:“你是把我……当成什么了?嗯?” 对她的主动,他内心欢愉激动到战栗,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更无望的痛苦与自我厌弃。他配不上。这不合礼法。这是在害她。 谢宜歌急促地喘息着,胸口起伏。她抬眸,望进他翻涌着痛苦与挣扎的眼底,那里清晰地映着自己此刻的模样。心尖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细细密密的疼。 她抬手,指尖轻轻抚上他泛红的眼角,触到一点冰凉的湿意。 “崔聿棠,”她看着他,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坚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我想你了。” 是的,她想他了。日也想,夜也想。想他清冷的眉眼,想他偶尔泄露的温柔,想他滚烫的吻,想他隐忍克制的眼神。想到心都碎了,想到见一面都难如登天。 崔聿棠浑身剧震,眼眶骤然红透。一直强忍的眼泪,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滚落下来,砸在她抚着他眼角的手背上,滚烫灼人。 他像是彻底崩溃了,所有防线土崩瓦解。 他猛地低下头,再次狠狠吻住她,比方才更凶,更狠,像是要将她拆吞入腹,融入骨血。一边吻,眼泪一边无声地汹涌落下,咸涩的泪水混在两人激烈缠绵的唇舌间,分不清是谁的更苦。 他觉得自己的心正在被人用钝刀,一刀一刀,缓慢而残忍地凌迟。痛到无法呼吸,痛到宁愿就此死去,却又贪恋着唇齿间这点可怜的甘美,死也不愿松开。 两人在假山后昏暗的角落紧紧相拥,抵死纠缠,交换着泪水与思念。 分开片刻,急促地喘息,对视一眼,看到对方眼中的泪光与同样的渴求,便又忍不住吻到一起。像是两个在无边荒漠中跋涉了太久、终于找到彼此和唯一水源的旅人,不知餍足,不知停歇,恨不能将对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直到暮色彻底吞没天际,园中各处次第亮起灯火,远处传来寻人的隐约呼唤,两人才勉强从这失控的缠绵中挣脱。 谢宜歌浑身脱力,几乎站不稳,全靠崔聿棠的手臂紧紧箍着她的腰支撑。她靠在他怀里,脸颊贴着他微微汗湿的衣襟,听着他同样剧烈的心跳,唇瓣红肿发麻,微微刺痛,提醒着方才的疯狂。 第29章 解锁吃瓜功能 崔聿棠闭了闭眼,深吸几口气,勉强平复翻腾的气血。他解下自己身上的墨色披风,将她从头到脚严严实实裹住,打横抱起。 “抱紧我。”他低哑吩咐,声音仍带着情动后的余韵。 谢宜歌依言搂紧他的脖颈。崔聿棠抱着她,身形矫捷地避开有灯光人声处,几个起落,便悄无声息地翻过了将军府后院的围墙,落在僻静的巷中。 她的马车就停在巷口。碧春正焦急地张望,一见崔聿棠抱着个裹得密不透风的人出来,先是一惊,待看清披风下隐约的水碧色裙摆,眼睛倏地睁大——这情景,与那晚曲江池边何其相似! 崔聿棠径直走到车前,小心地将谢宜歌抱入车厢,安放在柔软的坐垫上。披风滑落些许,露出她潮红未退的脸颊与红肿不堪的唇。 碧春倒吸一口凉气,连忙低头,不敢再看。 崔聿棠看着她唇,眼眸幽暗如深海,藏着不易察觉的心疼,“回去冰敷一下,要不明早会疼。”他声音低哑地叮嘱道。 他正要转身下车,衣袖却被一只微颤的手轻轻扯住。 谢宜歌从披风里探出小半张脸,眼眸湿漉漉的,泛着动人的水光,脸颊艳若红霞。她看着他,唇瓣动了动,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怯意: “我以后……如果想见你?” 崔聿棠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心脏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撞击。所有那些刻入骨髓的家规礼法,在她面前,早已被碾得粉碎,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低语:“我每月逢五、逢十休沐,平日散学后,若无要事,多在城东的‘朝宜别院’读书。” 他顿了顿,深深望入她眼中,“让你信得过的丫鬟,去东市‘墨宝阁’寻掌柜,他自会告知我。” 他抬起手,指尖极轻、极珍重地拂过她红肿的唇瓣,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随即,他低头,在她光洁的额上,印下一个轻柔而滚烫的吻。 “我会找你。”他哑声说完,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似要将她的模样刻入心底,才转身下车。 “你先走,我看着你。”他站在马车边,透过车窗眸光还是紧紧锁在她身上。 碧春这才敢爬上马车,小心翼翼地带好车门。她看着裹在宽大墨色披风里、嘴唇红肿、眸光潋滟、依旧痴痴的看着车窗外的小姐,张了张嘴,满腹疑问与担忧,终究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只低声对车夫道:“回府吧,稳着些。” 马车缓缓驶动,碾过长安城的青石板路。 车厢内,谢宜歌将脸深深埋进那件还残留着他体温与清冷檀香气息的披风里,袖中,那枚羊脂玉佩紧贴着腕间肌肤,温润生凉。 看着她的马车消失在长街深处。 崔聿棠才快步向相反的方向走去,走入渐浓的夜色之中,背影挺拔,却带着一丝孤绝。 回到梨苑,已是夜深。 谢宜歌呆呆地躺在床上,双目失神地望着帐顶。碧春用丝布包着冰块,轻轻帮她敷着红肿的唇。 “小姐?小姐?疼吗?”碧春忧心地轻声问道。 “嗯……不疼……”谢宜歌听到叫唤,总算回了魂。不知想到什么,小脸又红了起来。 碧春在心里叹气。她家小姐今晚这是被人勾了魂,一路上回来一直失魂落魄、痴痴呆呆的。都这样了,不疼才怪。算了,不要跟陷入爱河的女人讲道理。 碧春重复了几次冰敷的动作,又给谢宜歌轻轻抹上清凉的药膏。 “小姐,夜深了,您得乖乖睡觉了,不可以再胡思乱想了。” “嗯。”谢宜歌应着,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被子里还残留着那件墨色披风的气息。她闭上眼,唇上仿佛还烙印着他最后的触碰,额间还留着他滚烫的吻。那句“我会找你”在耳边反复回响,像一粒种子落入心田,在黑暗中悄悄生根发芽。今夜过后,一切都不同了。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间,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丝弧度。又觉得害羞,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一团。心跳太快,快得她睡不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才迷迷糊糊坠入梦乡。 次日清晨,谢宜歌是被一阵魔音绕梁的歌声吵醒的。 “今天是个好日子,心想的事儿都能成……” “嘟嘟!”谢宜歌一把抓起枕头捂住耳朵,“你快闭嘴吧,一大早的,这是喊魂呢!” “主人,要不我跟你姓吧,以后我就叫谢嘟嘟!”嘟嘟在她脑海里兴奋地蹦跶,“这名字不错,我真是个天才!” 谢宜歌无语。 “跟着主人真是我做过最英明的决定,能量吃得饱饱的!”嘟嘟继续喋喋不休,“由于您跟崔郎君昨日交流过于激烈,嘟嘟现在可厉害了,解锁了新功能哦!” 谢宜歌小脸涨得通红:“什么新功能?” “譬如,你想知道谁的事情,嘟嘟都能给你查到!简单来说,就是新增了个吃瓜功能。”它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补充,“嗯……除了个别人……” 谢宜歌更无语了。难道这就是母亲所说的——先天性营养不良? 她忽然想起昨日假山后那对不堪的男女,不由得好奇心大起:“你能查到昨日那两个人的事吗?就是我们偷听的那对。” “主人是说林芷茵和李知轩么?想知道他们怎么勾搭上的?”嘟嘟精神一振,“等等,我马上翻阅一下……来了!哇塞,果然是大瓜啊!” 嘟嘟的语气变得八卦起来:“这李知轩居然不是将军府的血统,是他老娘跟别人偷情生的!不愧是母子,都喜欢这一套,啧啧……” “林芷茵和李知轩这对更精彩——他们俩第一次发生关系,是在望江楼。她未婚夫李知戈当时居然就在隔壁雅间!哇塞塞,果然很刺激!”嘟嘟兴奋的手舞足蹈。 “一个妒忌堂兄,主动侵犯未来嫂嫂,想让嫂嫂怀上他的种,好继承将军府;另一个嫌弃未婚夫是武夫,对婚事不满,蓄意勾引小叔子找刺激……我大唐王朝果然还是太开放了!” 第30章 湖中救人 谢宜歌目瞪口呆。 京城人……都这么敢么? 这事,要不要跟知微说一下? “小姐,您醒了么?知微小姐来了,说找您。”碧春端着铜盆走进来。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谢宜歌精神一振。 “请她稍等,我梳洗一下马上来。” 谢宜歌洗漱后,让碧春快速梳了个低马尾,简单别上一支玉色发簪。虽是素颜,却挡不住满面春色、眸光含情的模样,一副楚楚动人的清水出芙蓉的好颜色。 把一大早就想着过来感谢她,昨日仗义相助的李知微都看呆了。 “姐妹,你昨晚干什么去了?为何一大早一副春心荡漾的模样?” “你胡说什么呢!”谢宜歌虚张声势,作势要扑上去捶她。 “你这三脚猫功夫和吃奶力气,给我挠痒痒还差不多!”李知微笑着躲开,“我一大早过来,可是特地来感谢你的!今日吃喝玩乐我请客,怎么样,姐妹我够意思吧?” 不熟的时候还装装淑女,现在在谢宜歌面前,李知微连装都不装了。 “我正好有事情要与你说。”谢宜歌斟酌道,“我们找个地方好好说话。” “我带你去碧沼泛舟游湖吧,咱们船上说话。” 碧沼湖位于京都东北区,因湖中央有一片奇异的碧色沼泽景观而闻名。 此时谢宜歌和李知微带着各自的丫鬟,四人在湖上泛舟煮茶。春风微冷,却丝毫不影响她们游玩的兴致。 “宜歌,快尝尝这明前茶。”李知微亲手斟了一杯递过来,“听说是清明前采摘的最嫩芽茶,口感很是清鲜柔和。” 谢宜歌将茶盏靠近鼻尖,轻轻一嗅,又抿了一口,眼前微亮:“茶气清幽,苦涩味很低,带有浓郁的花果香,入口顺滑回甘。是好茶。” “是吧!”李知微得意地也给自己斟了一杯,“我本来不爱喝这东西的,但回京后被逼着学京中贵女的规矩——烹茶插花,琴棋书画,规矩礼仪——我什么都学不好,唯有这煮茶品茶的功夫,还算拿得出手。” 她语气洒脱中带着一丝自嘲,可见自我排解能力很不错。 “我娘亲常说,要做自己喜欢的事。”谢宜歌轻声道,“其他的,略懂一二,拿出去不丢人便够了。” “你娘亲真好。”李知微神情恍惚了一瞬,很快又收了回来,“可惜我已经没有娘亲了。父亲也一直驻守边疆……” 她顿了顿,看向谢宜歌:“你早上说有事情要与我说,是什么事?” 谢宜歌看着她,小脸微红,凑近她耳边,将昨日在假山后的见闻低声说了一遍——当然,崔聿棠被她全程隐去了。 “嘭——” 桌子差点被李知微拍翻。她脸色铁青,愤怒在眼底积聚:“这对狗男女!居然敢背着我阿兄做这种恶心人的事!看我不去把他们灭了!” “知微,你先别急。”谢宜歌按住她的手,斟酌着又道,“我还知道一些事情……但是你不要问我怎么知道的,需要你们自己去查。” 她压低声音:“李知轩……应该不是你们将军府的血脉。是他母亲与别人所生。” 李知微脸色骤变,霍然站起:“什么?二婶她怎么能……” 她二叔一直跟随父亲驻守边疆。若这事是真的…… 船正泛到湖中央,李知微虽然心急如焚,却也无可奈何。 “小姐,前面那艘船好像触到湖中央的沼泽了。”碧春指着前方,赶紧禀报。 众人望去,只见一艘小船歪斜在碧色的沼泽边缘,船上两人惊慌失措。 “救命!有人能救我们吗?”船上之人看到有船过来,立刻呼救,声音里带着哭腔。 谢宜歌和李知微赶紧站了起来。那艘船上只有两位女眷,神色惶恐。 “我们把船靠近些,用船桨搭桥,把人救过来。”谢宜歌当机立断,指挥着碧春和李知微的丫鬟惊雁,“小心些,不要触到沼泽。” “你力气小,控制不好船。”李知微接过碧春手中的船桨,“我和惊雁一起划。” 船上的两人看到有船靠近,都喜极而泣。谢宜歌指挥着船到达一个相对安全的区域,恰好是船桨能够连接的距离。 “知微,你控制好船身。惊雁,把另一只船桨搭到对面船上。”她又看向那两位惊慌的女子——明显是一位小姐和一个丫鬟,“你们把自己的两只船桨也一起搭过来,铺宽一些。” “好。” 几人扶着桨架,慢慢将两个女子接了过来,脱离了中央的沼泽。 “感谢两位娘子救命之恩。”那女子稍微整理了一下衣裳,向谢宜歌和李知微行了个郑重的万福礼,声音仍微微哽咽,“崔语然感激不尽,来日必当相报。” “崔语然?”李知微问道,“你可是丞相府的四娘子?” 丞相府?不知可与他有关?谢宜歌在一旁默默观察那女子的眉眼——温婉中带着清冷,举止大方。 “正是。”崔语然点头,“崔知暖正是我大伯父。请问两位恩人怎么称呼?” “原来是崔四娘子。”李知微回了个双手交叠礼,“我是李知微,这位是我的好姐妹谢宜歌。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离开再说。” 几人不再犹豫,泛舟离去。 “崔四娘子,你怎么会一个人在这湖中央?”李知微疑惑道。一般游船,多是好友姐妹结伴而行。 “知微姐姐叫我语然便好。”崔语然温声道,“我本是和表姐约好一同游湖,只是她不知为何失约了。” “还能是为何?”她身后的丫鬟忍不住愤愤道,“肯定是偷偷去找大郎君了!” 谢宜歌心中一沉。丫鬟口中的大郎君……是谁? “云翠,不可乱说话。”崔语然语气严厉,却无责备之意。 谢宜歌垂眸,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微微一笑:“语然妹妹,可需我们送你去找你的同伴?” 崔语然脸色微黯,沉默片刻才开口:“两位姐姐对我有救命之恩,不瞒你们说,我表姐她……应该是拿我当了借口。我本来也不介意的。” 她顿了顿,声音里透出几分冷意:“只是这船是她帮我挑选的。她不该为了拖时间,把我困在这里。真是把我当傻子了。我堂兄岂是她能妄想的?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德行。” 第31章 压海棠 显然,被困在沼泽地时,她已经想清楚了其中关键。 “你堂兄……可是崔聿棠崔郎君?”谢宜歌轻声问道,语气尽量平稳。 崔语然抬眼看向她,有些意外:“宜歌姐姐认识我堂兄么?正是崔聿棠。他马上要参加春闱,所以大部分时间不是在国子监,就是在自己的别院读书,很少回府。所以才有人一着急,就生了歹念。” 谢宜歌心中微动,垂下眼睫,没有接话。 李知微似乎察觉到她的异样,虽不明所以,却还是自然地接过话头:“崔郎君昨日来我府上给祖母贺寿了,我与宜歌都有幸得见宰相府大郎君的风采。” “原来知微姐姐是镇国将军府的,难怪名字听着耳熟。”崔语然眼睛一亮,对李知微的好感又添了几分。 说话间,船已慢慢靠岸。几人下船,正要道别,忽听一道娇滴滴的女声传来: “表妹,对不起,我回来晚了。刚刚有事情被耽搁了。” 众人循声望去。 一个身穿齐胸襦裙、外披半透明红纱的女子快步走来。纱衣轻薄,内里藕臂隐约可见,肌肤在日光下若隐若现。春寒未尽,她却穿得如此单薄,仿佛浑然不觉冷意。 “有事耽搁?”崔语然冷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怎么,表姐没有找到堂兄?还是被堂兄撵回来了?” 那红纱女子脸色一僵,旋即眼眶泛红,声音更加娇柔可怜:“表妹,你怎么能当着外人的面这样说我……” 她说着,目光哀怨地扫过谢宜歌和李知微,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如果不是这些外人,我恐怕还被困在沼泽中。”崔语然语气冷淡,“表姐的心意,我会记住的。” 她说完,不再看那女子,转向谢宜歌和李知微,脸色缓和下来:“两位姐姐,改日我再约你们,届时请务必赏光。语然先行回去了。” 她郑重行了个万福礼。李知微和谢宜歌连忙回礼。三人就此别过。 崔语然带着丫鬟转身离去,步履从容,脊背挺直,从头到尾没有再理会那位表姐。 红纱女子站在原地,看着三人各自远去的背影,没有一个人搭理她,脸色一寸寸沉了下去。想到今日连表哥的面都没见到,就被别庄那两个守门的奴仆拦了回来,她胸口便堵着一团火,闷得发疼。 等她嫁进崔府,定要让那些人好看。 回府的马车上,谢宜歌靠着车壁,脸色不太好。 她知道自己不该在意。可一想到有人觊觎他,会找借口靠近他,会用那种含泪欲泣的目光望向他——她心里就翻涌起一股陌生的、酸涩的、几乎让她坐立难安的烦躁。 她想见他。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她想马上见到他,想他紧紧抱着自己时灼热的体温,想听他在她耳边说话…… 可春闱将至,剩下不到一个月了。她若贸然传信,会不会扰他温书?会不会让他分心? 她咬着下唇,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袖口,她突然胆怯了。 “小姐?”碧春小心翼翼地觑着她的脸色,“天色还早,要不……奴婢陪您再去逛逛?” 谢宜歌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嗯,转头去西市的波斯阁。” 心情不好的时候,如果不能揍人,就需要买东西发泄一下。这是娘亲教的方法。气不能憋在心里。 波斯阁是长安城最大的珠宝玉器行,是波斯人所开,背后的东家据说却是位权势滔天的中原人。 谢宜歌和碧春踏入店门,便被满室的珠光宝气晃得眼花缭乱。各色珠宝头面、步摇、手镯、玉器陈列在锦缎衬底的柜台上,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或璀璨的光芒,美得让人挪不开步子。 “小姐……”碧春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咱们带的银子,够么?” 谢宜歌看着那些一看便知价值不菲的珍宝,默默吞了吞口水,也压低声音:“要不……我们悄悄走吧?” 两人对视一眼,正欲转身,一道温和的男声从身后传来:“两位娘子随意看看,不买也无妨。” 一个穿着织金波斯锦袍的男子缓步走近,面容深邃,胡须修剪得整齐,汉语说得极为地道,几乎听不出口音。 谢宜歌脚步顿住,看着那波斯人坦诚平和的眼神,犹豫片刻,终于还是没能抵挡住诱惑,转身走了回去。 她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被店中央那件用琉璃罩单独陈列的“十二树花钗冠”吸引了。层层金花玉树交叠,繁复精美,流光溢彩,美得令人心醉。 “这是即将送入宫的贡品,仅供观赏。”波斯男子适时开口,退开几步,保持着得体的距离,显然深谙中原礼数,“娘子可以再看看别的。” 谢宜歌点点头,目光在店内流连。碧春在一旁轻轻惊叹:“小姐,这些花钿和细头钿也好美……” 谢宜歌的视线掠过一排排精致的首饰,最终停在一支步摇上。 那是一支梨花步摇。玉瓣如雪,层层叠叠,花心缀着细小的东海米珠,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如繁星捧月。步摇的流苏亦是米珠穿成,纤细轻盈,仿佛风一吹便会轻轻颤动。 她拿起那支步摇,入手温润,做工精细绝伦。旁边立着一块小小的木牌,上书三个字——“压海棠”。 “一树梨花压海棠。”波斯男子见她注目,微笑解释道,“这支步摇名为‘压海棠’,行走之时,花影轻颤,如梨花映日。是本店的得意之作。” 谢宜歌握着步摇,指尖轻轻抚过那温润的玉瓣,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喜爱。 “请问……这支步摇怎么卖?”她问得有些底气不足。 “暖玉为上品,八十八颗大小一模一样的东海米珠亦是万里挑一,雕工更是顶级匠人所出。”波斯男子语气依旧温和,“售价一千两白银。” 谢宜歌的表情瞬间蔫了。 一千两。 她默默将步摇放了回去,动作轻柔,却带着一丝不舍。 这京城果然是销金窟,把她卖了估计都不值得这个钱! 第32章 长出恋爱脑了 她又在店内转了一圈,看了些花钿、金钗,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最终,她在东柜台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一支暖玉制的毛笔上。笔杆通体莹润,雕工简洁流畅,握在手中温润适手。 送给他,正好。 谢宜歌脸上总算露出了一点笑容,毫不犹豫地买下了这支同样价值不菲的玉笔。 碧春跟在她身后,看着自家小姐抱着那支包好的玉笔,眉眼间漾着藏不住的欢喜,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她家小姐似乎……长出恋爱脑了怎么办? 逛了半天,舍不得给自己买一件好看的头面和步摇,净想着那位让她生气的郎君了。 回到府中,谢宜歌的负面情绪已一扫而空。 与兄嫂用过晚膳后,她回到梨苑,点上灯,将今日买的那支暖玉笔取出,在灯下细细把玩。玉质温润,触手生温,想象他执此笔于灯下读书写字的样子,唇角便不自觉微微上扬。 “小姐。”碧春忽然掀帘进来,神色有些古怪,“波斯阁有人上门,说要求见您。” 谢宜歌疑惑地抬头:“请进来。” 进来的是一位蒙着透明面纱的波斯女子,身着异域服饰,步履轻盈。她手中捧着一个雕工精美的木盒,进门后微微欠身,汉语带着一丝柔软的卷舌音:“谢娘子安好。我是波斯阁的邀月。有人托我将此物送给您。” 谢宜歌讶异地接过木盒,缓缓打开。 烛光下,一支梨花步摇静静卧在锦缎衬底上。玉瓣如雪,米珠如星,正是她白日里看了又看、最终不舍离去的“压海棠”。 她怔住了。 “请问……是谁送的?”她抬眸问道。 邀月微微一笑:“盒子底部有那位郎君留给您的字条。” 谢宜歌低头,翻开锦缎,果然在盒底压着一张叠得整齐的素笺。展开来,铁画银钩,字迹清隽挺拔: 下次见面,戴给我看。 落款是一个“崔”字。 谢宜歌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指尖捏着那张薄薄的素笺,心跳如擂鼓。 “有劳邀月姐姐,辛苦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 邀月行了个中原的万福礼,含笑告退。 “压海棠”的女主人果然是一个很美的小娘子,这一趟没有白来。 碧春送客回来,便见自家小姐坐在灯下,手中握着那支步摇,嘴角噙着一抹压也压不住的笑意,脸颊绯红,眸光潋滟,整个人像是被春水浸泡过一般,柔软而明亮。 她默默退了出去,顺手微微带了下门,留了个缝隙通风。 算了,恋爱脑就恋爱脑吧。小姐高兴就好。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谢婉柔的声音:“宜歌,这么晚了,是谁过来了?” 谢宜歌手上一抖,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了起来。她赶紧将字条折好,压在盒底,又去收那支步摇——可越急越怕碰坏了那精巧的玉瓣和细密的流苏,她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动作反而更加小心翼翼,很不利索,急得额角都要冒汗。 谢婉柔掀帘进来时,正看见她弯着腰,半个身子挡在妆匣前,手里还攥着那个木盒,整个人僵在原地,活像一只偷吃被逮住的小猫。 “宜歌?”谢婉柔走过去,探头看了一眼,“你在藏什么呢?” “没、没什么……”谢宜歌下意识地将木盒往身后藏,可那木盒不小,藏也藏不住,反而显得更加可疑。 谢婉柔也不追问,只笑着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红彤彤的小脸:“你老实交代,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谢宜歌的脸“腾”地烧起来,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谢婉柔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已有几分猜测。 她想起,在东临时,周玄安就曾跟她吐槽过,说妹妹总是不经意地打听他同窗好友崔聿棠的事情。昨日老太君的寿宴,宜歌半途失踪了好久,而那场寿宴,崔聿棠也在,她特地看了一眼,那真真是个清雅矜贵的郎君。 “嫂嫂,”谢宜歌咬了咬唇,声音压得极低,“我偷偷跟你说,你不要跟哥哥讲,可以吗?” “傻瓜,答应你就是了。”谢婉柔温柔地替她捋了捋垂落的碎发。 谢宜歌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鼓起勇气:“我……喜欢上了哥哥的同窗好友,崔聿棠。” 说完这句话,她整个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但还是低着头,不敢看嫂嫂的眼睛,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谢婉柔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微微感叹“果然如此”,随即又替她感到高兴。她的宜歌妹妹,终于长大了。 “所以你昨日在宴席上不见了人影,可是去见他了?” “不是特地去见他的,是……不小心遇见的。”谢宜歌的脸更红了,脑子里已经自动下了‘不许回想当日假山后发生的事情’的禁令。 “知道,知道。”谢婉柔好笑地看着她紧张兮兮的样子,“你们是有缘千里来相会。” 她顿了顿,又道:“我昨日听你哥哥说了,他们国子监三日后休沐,他正约了崔郎君三日后在望江楼相聚呢。” 谢宜歌眼前一亮,又赶紧收敛神情,却已被谢婉柔尽收眼底。 “那嫂嫂千万记得……” “知道,先不跟你哥哥说。”谢婉柔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转身离开了。 谢婉柔走后,谢宜歌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跳如擂鼓。 三日后,望江楼? 或许,这是个好机会,能找时机把玉笔送给他。 嗯,还可以偷偷提前去望江楼踩一下点?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的玉佩还在她这里。 她将那枚羊脂玉佩从腕间解下,握在掌心细细把玩。玉质温润,已染上她的体温。 指尖轻轻地描摹着那个“崔”字的笔画,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是他的东西。 要还他么? 她将玉佩贴在胸口,犹豫了很久。 ……有点舍不得怎么办? 次日清晨,谢宜歌带着碧春出了门。马车穿过几条坊巷,在望江楼前停下,这里出入的人非富即贵,人流不少,但井然有序。 还有一些熟客跟等在门口的谢镇打招呼,很是好奇要来什么贵客,能让谢镇亲自在门前等候。 第33章 两家店相连 他还是穿着一身靛蓝色的长衫,看见谢宜歌下车,眼中泛起温和的笑意,上前躬身行礼。 “小主子,咱们到楼上叙话可好?” “好的,有劳谢管家了。” 谢宜歌上次来望江楼时,是跟着李知微,有许多话不便问。今日正好,她有许多疑问想要解开。 谢镇没有带她走寻常的楼梯,而是绕过前台,从一道不起眼的侧梯上了三楼。楼道铺着厚实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两侧墙上挂着几幅水墨山水,笔法清雅,与一楼的富丽堂皇截然不同。 他在一扇门前停下,推开。 谢宜歌踏入房中,不由怔住。 这是一间极大的雅间,布置简约却极具格调。家具不多,每一样却都恰到好处。墙上挂着一幅字,笔意纵横,气势磅礴,落款人竟是当世诗圣。最令人惊叹的是那一整面落地窗——窗外正对曲江池水,碧波万顷,远山如黛,水天一色。 “这窗景……真是绝了。”谢宜歌走到窗前,望着那片澄碧的江水,忍不住赞叹,“房间的布置与窗景浑然一体,这设计当真是匠心独运。” “小主子好眼力。”谢镇站在她身后,语气平和,“这是您母亲亲自设计的。” “我母亲?”谢宜歌转过身,讶然道,“谢管家,我正想问你,这望江楼可是我们家的产业?” “是的。”谢镇点头,“严格来说,是小主子您的产业。主子早已将望江楼划入您的嫁妆之中。” “啊?我的产业?”谢宜歌整个人都愣住了,“我怎么从来没有听娘亲说过这个事情?”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突然发现自己家有矿的穷丫头,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小主子您在京城还有十六处产业。”谢镇从袖中取出一本簿册,双手奉上,“主子早有交代,待您得空时,我带您去一一熟悉一下。” 谢宜歌接过簿册,随手翻开几页,密密麻麻的记录让她一时有些恍惚。 十六处产业。 望江楼只是其中之一。 她娘亲……到底是什么人? “有劳谢管家了。”她定了定神,将簿册收好,“我明后日都方便,可以随你去看看。” “那我明日安排人去府上接您。”谢镇应道。 谢宜歌点了点头,又想起此行真正的目的,斟酌着开口:“谢管家,我哥哥约了朋友,三日后要在望江楼相聚。你能否……帮我安排一个特殊的房间?” 谢镇表情疑惑地看着她。 “就是……”谢宜歌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我可以在另外一个房间看到他们。” 她说完便觉得这个要求有些过分,正想说“若是不方便就算了”,谢镇却微微一笑。 “有的。” 谢宜歌一怔。 “我们有特殊处理过的琉璃。”谢镇解释道,“从一侧可以看到另一侧的情景,而另一侧的人,则看不到这一侧。”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这是望江楼的机密,给特殊人物监听使用的,也是望江楼最大的价值之一。” 谢宜歌心头一跳。 原来如此。 难怪望江楼能在京城立足,原来不仅有明面上的生意,还有暗地里的门道。 “那……三日后,可以为我留一间么?” “自然。”谢镇颔首,“小主子届时前来便是,我会安排好一切。” 谢宜歌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唇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小主子,”谢镇见她心情不错,又道,“那我明日便去府上接您,看看那十六处产业?” “好。”谢宜歌点头,“那就明日吧。” 次日清晨,谢宜歌早早便起了身。她换了身利落的胡服,头发高高束起,一副英姿飒爽的干练模样。碧春跟在她身后,主仆二人刚出府门,谢镇安排的马车早已等候多时。 马车穿过几条坊巷,在东市一处繁华的街口停下。 谢宜歌下车,抬头望去,便见一座气派的二层小楼矗立在街边,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西子绸庄”。匾额旁还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一行字:浓妆淡抹总相宜。 她不由微微一笑。这名字,倒是雅致。 更让她心头一跳的是,绸庄的隔壁,赫然便是墨宝阁。 她记得崔聿棠说过,若要找他,便让人来墨宝阁传信。没想到,这墨宝阁竟与自家的绸庄比邻而居。 这也太巧了。 “小主子,请进。”谢镇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谢宜歌收回目光,跟着谢镇走进绸庄。店内陈设雅致,各色绫罗绸缎按颜色深浅排列,从素雅的月白、浅碧,到华丽的绛紫、正红,应有尽有。 布料质地更是上乘,有中原名家织造的云锦、蜀锦,也有从西域、波斯等地传入的异域织物,甚至连皇室贡品都有陈列。 她正看得入神,谢镇却引着她绕过前台,走向后院。 刚踏入后院,便听见一道清亮的女声从隔壁传来,带着怒气: “不行!你这树霸占了我的院子,不愧是你种的,跟你一样卑鄙无耻!” 紧接着,一个男子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无奈和调侃:“十三娘,你讲讲道理好不好?这树是自己长过去的,又不是我让它长过去的。再说了,它不是也让你乘凉了么?” “你占了我的地方当然能大方的说风凉话,而且现在天气还冷着呢,乘什么凉!” 谢宜歌脚步一顿,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这是在吵架? 她循声望去,只见院墙不高,刚好能让隔壁院中的人探出半个身子。一个穿着绛紫色衣裙的女子正叉着腰,对着隔壁院中一个高瘦的男子怒目而视。 那男子大约二十七八岁,一身素净的青衫,生得眉目俊秀,一副书生模样,此刻却被骂得一脸无奈。 那男子正想回嘴,余光忽然瞥见十三娘身后站着的谢镇和一个陌生的美貌少女,顿时一愣,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尴尬地咳了一声,向十三娘使了个眼色:“你有客人来了,我们下次再好好说,可以吗?” 第34章 神仙娘亲 他说着,向谢镇和谢宜歌的方向拱了拱手,便转身离开了后院。 十三娘回头,看见谢镇,又看见他身边那位极美的小娘子,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 “十三娘见过小主子,谢管家。”她行了个利落的礼,语气爽朗大方,与方才泼辣对骂的模样判若两人。 谢宜歌忍不住微微一笑,心中对这直爽的女子生出几分好感。她好奇地问道:“方才那位……可是墨宝阁的人?” 十三娘也不扭捏,三言两语便说清了那人的身份:“他是墨宝阁的掌柜,名叫崔知临。清河崔氏的人,跟当朝丞相崔知暖是同一辈的。不过他母亲身份低微,在崔家便成了个极为边缘的人物。” 清河崔氏。 又是崔家人。 那此人……算是崔聿棠的族叔了? 谢宜歌心中微微一动,却没有多问。她随着十三娘走进内室的雅间,坐定。十三娘亲自泡了一壶上好的蒙顶石花,茶香清幽,沁人心脾。 谢宜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斟酌着问道:“咱们绸庄……与墨宝阁的关系,不太好吗?” 方才那场对骂,实在让人难以忽略。 十三娘脸微微一红,有些尴尬地看了谢镇一眼。谢镇神色如常,丝毫没有替她解围的意思。 “没有立场和原则上的对立,请小主子不要担心。”十三娘干咳一声,解释道,“就是……看不过眼,斗斗嘴而已。” 谢宜歌看着她那副心虚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微微点了点头,也没有再追问。 十三娘见状,赶紧转移话题:“小主子,我已经把账本准备好了,请您过目。” 她从柜中取出一摞厚厚的账册,双手奉上。 谢宜歌接过,翻开细看。这一看,便看出了门道。 每一笔收支都分门别类,标注清晰,收入、支出、库存、损耗,一目了然。更妙的是,每页末尾还有一个小小的汇总栏,将当页的数据简明扼要地归纳出来,省去了逐页翻查的麻烦。 这是母亲独创的记账方式。 谢宜歌曾在东临城的家中见过类似的账册,当时只觉得清晰好用,母亲还亲自教授过她。她逐页翻看,越看越心惊——十三娘将这绸庄经营得极好,账目清晰,利润可观,每年的营收都在稳步增长。 “十三娘辛苦了。”谢宜歌合上账册,看向十三娘的目光多了几分郑重,“我以后可能还有事情要经常拜托你,今天就先到这里。” “小主子有事尽管吩咐,十三娘随时等候。”十三娘笑着应道。 离开西子绸庄时,谢宜歌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隔壁的墨宝阁。门楣上那块匾额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里面隐约有人影走动。 她收回目光,上了马车。 下一处产业,同样在东市。 马车在一处更为繁华的朱雀东街口停下。谢宜歌下车,抬头望去,便见一座精致的小楼,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三个字——兰蔻阁。 她不由一怔。 这不是李知微口中那个“京城贵女们都抢破头”的胭脂铺子么? 她记得李知微曾说过,兰蔻阁的胭脂水粉是京城最好的,连宫里的娘娘们都常用。那日她送自己的那盒珍藏版胭脂,便是出自此处。 原来,这也是她家的产业。 谢宜歌踏入店中,更是吃了一惊。 店内的陈设与她见过的任何一家铺子都截然不同。各色胭脂水粉被陈列在名贵的琉璃柜中,晶莹剔透,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而那些珍藏版的胭脂,更是被单独放置在铺着锦缎的托盘中,旁边竟用小盏夜明珠衬托,珠光与脂光交相辉映,整间铺子都笼罩在一片莹润的光蕴之中。 谢宜歌看得目瞪口呆。 “小姐,这也太豪了吧!”碧春在她耳边悄悄的说道。 “小主子,可有喜欢的,九娘等下亲自送到您府上。” 兰蔻阁的管事娘子是个温婉大气的女子,约莫三十出头,举止间带着一股大家闺秀的气度。 说话轻声细语,却条理分明,对店中每一款胭脂的原材料、产地、特性都了如指掌,甚至有些胭脂背后还有自己独特的故事。 谢宜歌在店中转了一圈,又翻了翻账册,心中对这位九娘的能干有了更深的了解。 离开兰蔻阁后,谢镇才低声向她解释了九娘的身世:“九娘原是官家小姐,父亲因卷入科场舞弊案被抄家,她流落乐坊,遭纨绔欺凌。是主子救了她,用了些手段和代价帮她转了良籍,她便留在了兰蔻阁,做了管事。” 谢宜歌默然片刻,心中对娘亲又多了一层敬意。 接下来的两天,谢镇又带她看了绣坊、茶楼、糕点铺子、茶庄、别庄,甚至西市还有一家珠宝玉器铺子。每一处产业都经营得井井有条,账目清晰明了。 谢宜歌一路看下来,从最初的震惊,到后来的麻木,再到最后的——心服口服。 她娘亲,到底是什么神仙人物? 最后,谢镇带她来到一处幽静的小巷。居然离国子监不远。 “这里是……”谢宜歌踏入院中,不由眼前一亮。 这是一间书斋。名为:淑芳斋,宽敞明亮,布置得极为雅致浪漫。架上陈列的并非寻常的四书五经,而是各类杂记、话本、游记,甚至还有一些她从未见过的、装帧精美的女性读物:掌家之术、情感问题、经营之道。 那些笔墨纸砚也都与众不同——纸张带着淡淡的花香,墨锭上刻着精致的仕女图,笔杆上绘着清雅的兰草图。 “这是专卖女性书籍和文房用具的书斋。”谢镇解释道,“也是主子的主意,她说女子更要多读些书,女子无才便是德,是一句糊弄人的鬼话。” 谢宜歌逛了一圈,在中央区拿起一本话本,翻了几页,便被里面的故事吸引住了。 这里的掌柜娘子叫十七娘,看到谢宜歌喜欢便取出一本未开封的,主动帮她包好。 “小主子,以后可以常来我们这里哦,十七娘等着你。”她声音妩媚勾人,眼神狡黠,接着看了一眼在边上边喝茶边等候的谢镇,在她耳边压低声音说道。 “我这里还有京都十大美男排行榜精装图册,保证好看的让你合不拢腿。” 第35章 禁忌之门 天呐,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谢宜歌吞了吞口水,耳尖已经悄悄泛红,只听到自己的声音颤巍巍的问道:“都,都有谁?” “最受欢迎的当然是皎如玉树的——六皇子李贤弘,以及太傅府大郎君——典雅君子刘允仁,以及排名第一的清河崔氏宗子崔聿棠,清雅矜贵,俊美无双。” 听到崔聿棠三个字时,谢宜歌心鼓如雷,果然有他!她眼神掠过谢镇,心痒难耐的压低声音说道:“我下次再过来找你。” 回去的路上阳光正好,洒在青石板路上,泛着温暖的光。谢宜歌脸上的红晕一直没有退散,她的脑海仿佛被打开了一扇禁忌之门。 “小姐,您的脸怎么这么红?”碧春担忧地看着她,“是不是不舒服?” “没、没有。”谢宜歌干咳一声,正色道,“就是……有点热。” 碧春:…………现在春寒未消啊。 “主人,是不是在想什么少儿不宜的画面?”嘟嘟的声音忽然在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笑意。 “你闭嘴!”谢宜歌恼羞成怒,过了好一会,她才终于平静了下来。 “嘟嘟,你不是有吃瓜功能么?能帮我看一下这个十七娘是什么来头?” “主人你第一次主动找我办事哦!”嘟嘟更加兴奋了,“我看看……十七娘,是个逃荒的孤儿,五岁时被你娘亲所救,自那时起就一直跟着你娘亲了。她是受你娘亲影响最深的人,啧啧,难怪思想这么开放!” 它顿了顿,忽然发出一声夸张的尖叫:“哇哇哇!大瓜来了!她居然是六皇子李贤弘的情人!” “噗——”谢宜歌这回真的一口茶喷了出来。 她瞪大了眼睛,半晌说不出话来。那位妩媚动人的女子,竟然是……六皇子的情人!? “漂亮姐姐就是能干,一上来就玩大的!”嘟嘟啧啧称奇,“跟主人您的审美真是不相上下!不过肯定是您亲亲的崔郎君更帅,这波我站崔郎君,我决定当他的颜粉!” 谢宜歌在嘟嘟的吵吵闹闹中,好不容易才消化了这个消息。她放下茶盏,心中对母亲的敬佩又多了几分。娘亲身边的人,果然没有一个简单的。 次日,国子监散学时分。 周玄安背着书袋从丙班的学舍走出来,刚走到门口,便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倚在门边,手中摇着一把折扇,正是张之意。 “玄安兄!”张之意一见他,立刻将折扇一合,张开双臂迎了上来,“我们真是太有缘了!” 周玄安笑着与他抱了抱。这家伙不知被他父亲用了什么方法,竟然也挤进了国子监,虽然在丁班,但好歹也算是同窗了。国子监课业繁重,他们平时没什么机会碰面,今日倒是在门口遇上了。 周玄安忽然想起自己与崔聿棠的望江楼之约,灵光一闪:“之意兄,今日我做东,在望江楼请了聿棠兄,你也一道来?咱们都是东临书院出来的,算是旧识,正好热闹热闹。” 张之意自然欣然应允。他早就想结识那位名满京华的清河崔氏宗子了。在东临时,崔聿棠实在过于低调,他虽有耳闻,却无缘深入结交。更何况——能在望江楼用饭,本就是件值得期待的事。 酉时三刻,望江楼三楼雅间。 北面是一整排的落地窗,窗外延伸出去一个临水的外阳台,以琉璃为栏,水天一色。低头望去,还能看到已经点亮灯的花船从楼下缓缓驶过,船上的灯笼倒映在水中,随着水波轻轻摇曳,宛如一幅流动的画。 周玄安与张之意先到一步,正在外阳台上品茗闲话。窗外曲江池水波光粼粼,暮色将天边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 “玄安兄,这望江楼果然名不虚传。”张之意环顾雅间陈设,赞道,“光是这阳台的景致,便值回酒钱了。” 周玄安笑着给他斟茶:“我也是头一回来,还是托了宜歌的福,她推荐的此处。” 话音刚落,雅间的门被轻轻叩响。 侍者推开门,一道颀长的身影立于门外。崔聿棠一身天青色直裰,玉冠束发,眉目清冷矜贵,如画中仙人。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便举步入内。 “聿棠兄来了!”周玄安起身相迎,“快坐快坐,就等你了。” 而在隔壁雅间,谢宜歌正透过那面特殊琉璃,一瞬不瞬地盯着那道天青色的身影。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指节泛白。 他来了。 她忍不住上前两步,痴痴地看着那人。以前在东临时,她总是偷偷看他,却从来不敢这样光明正大地注视他。而此刻,隔着这面琉璃,她终于可以肆无忌惮了一回。 她的心跳得飞快,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崔聿棠目光扫过整间雅间,在张之意脸上停留一瞬,微微颔首致意,便在周玄安对面的位置落了座。 “这位是张之意,也是东临书院的同窗,你们应当见过。”周玄安介绍道,“之意兄此番也是进京赶考的,与我同路而来,现在也在国子监。” “崔兄久仰。”张之意拱手笑道,“在书院时便常听夫子们夸赞崔兄的文章,今日得见,实乃幸事。” “张兄客气。”崔聿棠淡淡道,声音如他的人一般清冷。 他忽然眼神掠过那一整面的琉璃隔断墙,目光似乎在某处停顿了一瞬。 谢宜歌被他看得心跳差点都停了,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不敢了。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脑海中一片空白——该不会被他发现了吧! 可崔聿棠的目光只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仿佛只是无意间扫过。 谢宜歌这才敢重新呼吸,却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周玄安招呼侍者上菜,又亲自给两人斟酒,气氛倒也融洽。席间,张之意说起东临城的旧事,言语间颇为怀念。 “说起来,玄安兄成亲那日,可惜崔兄不在,未能一起喝酒。”张之意笑道。 崔聿棠执杯的手微微一顿。 第36章 第一次干坏事 成亲那日。 他怎会不在。 那顶花轿与他上京的马车擦肩而过,那喜庆的吹打声,成为他无数个深夜惊醒的噩梦。他垂下眼睫,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辛辣,滑过喉咙时带着灼烧般的痛意。 “那日确实可惜。”周玄安浑然不觉,接话道,“聿棠兄当时突然病倒,连夜被接回京城,我还担心了好久。后来听说已无大碍,这才放心。” “有劳挂心。”崔聿棠放下酒杯,声音平静,“只是偶感风寒,并无大碍。” “那就好。”周玄安又给他斟满酒,“如今咱们在京城重逢,也是缘分。来,我敬你一杯。” 崔聿棠端起酒杯,与他对饮。目光落在周玄安脸上,那张脸上带着新婚燕尔的意气风发。崔聿棠垂下眼帘,将喉间那口腥甜生生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一艘约有两层楼高的豪华画舫缓缓靠近望江楼。画舫内传来高雅的琴音,悠扬婉转,在暮色中飘荡。 张之意惊奇地从餐桌起身,走到阳台上,凭栏眺望:“好气派的画舫!” 周玄安和崔聿棠坐着没动,但也看向那画舫的方向。从三楼的阳台微微俯瞰,画舫室内豪华典雅的装饰清晰映入眼帘——精美的屏风,书架、桌案、软榻、地毯、美植,应有尽有,基本是一个雅致宽敞的移动上书房。 抚琴的是一位身着抹胸霓裳羽衣的女子,千娇百媚,指尖在琴弦上翻飞,流淌出高山流水般的旋律。一位身着白色锦服的男子手执茶杯,在她旁边临窗品茶,姿态闲适。 “这人是谁?”张之意将折扇打开,也做出一副风流倜傥的模样,仿佛要与那白衣男子一比高下,“穿着如此华丽讲究,风姿如玉树一般,很是潇洒。” “旁边那抚琴的女子琴艺很是高超。”周玄安也上前一步,站在张之意身边感叹道。 崔聿棠坐在餐桌前没有动,但眉头微蹙。六皇子李贤弘怎会在此? 而在隔壁雅间的谢宜歌,眼睛都快瞪了出来——那抚琴的女子,居然是昨日才见过的十七娘! 她正要细看,变故陡生。 从水面下忽然飞出几个黑衣人,手中利刃在暮色中闪着寒光,直直刺向那白衣男子。船上的护卫不知从哪个角落突然冒了出来,一部分与刺客对上,另一部分则迅速护在白衣男子身边。 张之意和周玄安吓得赶紧离开阳台,退回室内。 崔聿棠神情凝重地站了起来,眼睛死死盯着船上的战况。而隔壁的谢宜歌也忧心地看着十七娘——她正站在那白衣男子身侧,手中还抱着琴,警惕的看着四周。 那几个刺客武力极高,护卫一下子被杀了一半。画舫忽然异常晃动,水开始漫了上来。 “船下面好像被人破坏了。”周玄安在旁边看得着急,但不知那白衣男子是什么身份,不敢贸然相助。 就在这时,水底下又飞起一群黑衣刺客,直直刺向白衣男子。船上的人明显慌张了起来,护卫们节节败退。 忽然,十七娘将琴一扔,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挡在了白衣男子身前,架住了一名刺客的攻击。她的动作干脆利落,与方才抚琴时柔弱的模样判若两人。 崔聿棠看到下面情形危险,不再犹豫。他拔出藏在腰间的软剑,飞速一跃,轻盈的落在了画舫上。剑光闪过,两名刺客应声倒下。他抓起白衣男子的手臂,足尖一点,便带着人飞回了三楼的雅间,迅速关上了阳台的门。 一番动作快如闪电,周玄安和张之意都看呆了。 在关门的那一瞬间,白衣男子回头大叫了一声:“十七娘,快上来!” “十七娘,这里!”一道娇软的女声从隔壁传来。 十七娘没有看白衣男子,脚轻轻一点,瞬间跃进那扇突然打开的窗户——是隔壁的房间。那里的人,正是谢宜歌。 十七娘头发有些散乱,但神情并不惊慌,反而笑吟吟地看着谢宜歌:“小主子,我们又见面了。” “十七娘,你没事吧?”谢宜歌没见过这种危险的场面,显然很是慌张,上下打量着她,确认她没有受伤。 “没事,几个小刺客而已。”十七娘笑了笑,语气轻松,仿佛方才不是亲自经历了一场恶战。 楼下的刺客见目标人物都进了望江楼,只能恨恨离去。显然,望江楼背后的人,他们得罪不起。 白衣男子看到十七娘进了隔壁房间,长长地叹了口气,这才转向崔聿棠等人,郑重地行了个抱拳礼:“谢谢这位兄台出手相助。请问兄台大名?李某必有重谢。” “在下姓崔,举手之劳,李兄不用放在心上。”崔聿棠淡淡道。他一听对方的自称,便知他不方便透露真实身份,而他也不想与皇室之人,特别是那些有竞争力的储君深入打交道,便也不愿告知全名。 而在隔壁,十七娘似笑非笑地看着对面一览无遗的场景——透过那面特殊琉璃,她能清楚地看到崔聿棠、周玄安和张之意三人。她又看了看谢宜歌方才站立的位置,正好正对着崔聿棠的方向。 “小主子,”十七娘的声音带着一丝促狭,“是看上谁了?是京城美男排行榜第一的崔郎君?” 她望向谢宜歌的眼神满是暧昧与愉悦:“这么一看,真人果然是清雅矜贵,俊美无双,比画像上更好看几分。” 谢宜歌第一次干这种事便被当场抓包,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再也无脸见人。 “小主子,这个房间的秘密不能曝光,我先出去了。”十七娘伸出一只手指,亲昵地点了点谢宜歌的额头,“改日去你府上给你送点好东西。” 她说着,便推开门出去了,又将那扇门合起来,毫无痕迹。 不一会儿,谢宜歌便看到十七娘出现在对面的房间里。那白衣男子很着急地抓起她的手,上下检查了一番:“十七娘,你没事吧?” “我没事。”十七娘任他检查,语气温柔,“我们赶紧回去吧,这里不安全。” 第37章 被他发现了? 于是两人便拜别了崔聿棠等人,离开了望江楼。此时,外面已经被前来救驾的官兵团团围住。 周玄安和张之意明显还没从方才的惊险中回过神来。 “聿棠兄,”周玄安有些担心地问道,“这人身份恐怕不简单,会不会给你带来麻烦?” “没事,没人敢轻易动我。”崔聿棠语气平淡,“我们也走吧,今晚这里看起来不太安稳。” 三人便拜别了。周玄安和张之意先走一步,崔聿棠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他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面琉璃墙。 他的目光在那面墙上停留了片刻,眸色幽深,仿佛在确认什么,又仿佛只是在打量这面墙的材质。 谢宜歌被他看得心惊胆颤,连呼吸都屏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崔聿棠才收回目光,转身离开了房间。 谢宜歌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被汗水完全浸透了。 在回去的马车上,她的脚还是虚浮的,整个人像是踩在棉花上。那支她亲自挑选的玉笔,自然没能送出去。 碧春一直在外等候,自然不知道画舫上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但她看到这么多官兵围着望江楼,也是惊慌不已。如果不是小姐交代过让她在这里等,她早就冲进去了。 “小姐,您没事吧?”碧春看着自家小姐苍白的脸色,担忧地问道。 “没事。”谢宜歌摇了摇头,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崔聿棠最后看向那面琉璃墙时的眼神。 他是不是……发现她了? 她心烦意乱地睁开眼,看着车窗外流逝的街景,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想要见他一面,怎么就这么难呢? 回到梨苑,她整个人都恹恹的。碧春伺候她洗漱更衣,她也没什么精神说话,早早便躺下了。 可躺下之后,在被子里翻滚了几下,却怎么也睡不着。 今晚的月光很亮,透过窗棂洒进她的卧房,仿佛在地面上铺了一层白霜。那光清清冷冷的,很像他看向那面琉璃墙时幽深的眼眸。 “主人,你的崔郎君正在墙外面哦。” 嘟嘟的声音忽然在脑海中炸开,谢宜歌整个人猛地从被子上翻了起来。 “什么?他在墙外面?哪个墙外面?”她连鞋都顾不上穿,便往外跑。 “就是在那棵梨树旁边的那面墙外!” 谢宜歌脚步不停,推开院门,赤脚踩在冰凉的青石板路上,一路跑到院里那棵老梨树下。月光下,梨花正盛开着,洁白的花瓣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像是一场无声的雪。 那面高墙外面是一条幽静的巷子,平时很少有人走。他怎么会在那里?他为何会在那里? 她小脑袋里一边冒出无数个问题,一边手脚并用地往树上爬。 “天呐!主人你在干啥?女孩子爬树很危险的!”嘟嘟在识海中急得团团转。 谢宜歌的动作看起来既灵活又笨拙——她明显知道爬树的方法,小时候应该没少爬,只是现在有些生疏了。她费了吃奶的力气,终于爬到了与围墙同高的树枝上,小心翼翼地趴在围墙上,往下望去。 只见一位容颜清绝的公子坐在马背上,从上往下看,可以看到他细长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着,正是崔聿棠。 他正痴痴地望着那面墙,清冷的月色下,他的肌肤如白玉般泛着微光,绝美的五官在银辉中透露出几分难得的柔情,不再是白日里那般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 谢宜歌突然看到了想念了好几天的人——没有隔着一堵琉璃墙,没有隔着人群,就这样真实地出现在她的眼前。她眼眶一热,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在月色下如碎银般闪烁。可她的嘴角却不自觉地露出一丝笑意。 “崔聿棠……”她嘴唇微张,轻轻地喊道。 崔聿棠浑身一震,猛然抬头。 便看到他日思夜想的少女,正趴在墙头上,笑盈盈地看着他。一树璀璨的梨花在她身后,黯然失色。他整个人都怔住了,如在梦中一般。 “崔聿棠?”谢宜歌又喊了一声,有些疑惑,他怎么整个人看起来呆呆的? “宜歌。”他薄唇微张,轻轻地叫出她的名字,声音很轻,仿佛一不小心,梦就会幻灭一般。 “你能接住我吗?”少女眼中满是期待。 崔聿棠陡然回神。真的是她,在上面。他赶紧点了点头,翻身下马,张开了双臂。 谢宜歌毫不犹豫地轻盈一跃,便落入了他的怀中。她有点慌张地抱住他的脖颈,两人在视线对上的一瞬间,眼神便死死的纠缠在了一起。耳边只剩下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分不清是谁的更快一些。 谢宜歌只觉得手脚发软,她眸光潋滟,脸颊泛红,如被剥开壳的水蜜桃一般,鲜嫩欲滴。 崔聿棠眼神闪烁,落在她红润欲滴的唇上,喉咙发紧,死死忍住想吻上去的冲动。 谢宜歌感觉自己浑身都在发烫。得赶紧说一句什么话打破这种尴尬才行。 “你、你怎么会在此?”她小声问道。 崔聿棠抿了抿嘴唇,似乎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的眼神变得更加幽深,像是在挣扎着什么。 “我今天……似乎感受到你的气息,就……”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丝不确定,仿佛连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太过荒唐。 不会吧,不会吧,第一次做坏事就被他抓到了么? 谢宜歌突然想挖个坑把自己埋起来。呜呜呜—— 崔聿棠忽然发现女孩哭丧着脸,顿时有些慌张。 “是刚刚落下来的时候磕碰着了吗?”他赶紧把她轻轻放在地上,用眼神上下打量检查,手悬浮在她身侧,却不敢上手去摸。 谢宜歌脸更红了,赶紧摇了摇头。 “我、我不是故意的。”她赶紧低下头,实在不敢看他的眼神,偷窥被当场抓包实在太尴尬了。 崔聿棠心中有些疑惑,便看到女孩乌黑的发顶。她一头秀发散披着,身上是轻薄的半透明的睡裙,才意识到她的样子像是刚刚从床上爬起来,在春寒的夜里显得格外柔弱可怜。 第38章 他们不太对劲 他心中一紧,赶紧脱下自己的披风,把她紧紧裹在披风里,然后将她打横抱到墙头石墩后面避风的地方,让她的脚踩到他的鞋子上,双手把她拥在怀里。 谢宜歌人还在懵着,便被温暖的冷檀香裹住,又落入了他的怀抱里。 “天气这样冷,怎么这样就出来了,鞋子都没有穿?”他轻轻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心疼。 “你是特地过来看我的吗?”谢宜歌的小脑袋从他怀里探出来,抬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光。 “嗯。”他眸光灼灼,认真地注视着她。他的眼睫毛很长,在银辉下投下一层淡淡的阴影,看起来有点乖,有点温柔。 她咽了咽口水,突然很想亲一下他的睫毛。 就在这时,碧春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带着一丝慌张:“小姐?小姐?你在哪里?” “我在外面!”谢宜歌赶紧应道。 “你怎么跑到外面去了?” “我……你偷偷给我开一下后门。” “好……”碧春的声音远了,脚步声匆匆离去。 谢宜歌说完回头,便看到崔聿棠的眼睛正直直地盯着她,眼神里是她看不懂的压抑,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却又不敢说。 就这样回去了吗?她好不容易才见到他。 心里突然有点难受,不知道做什么事情来缓解这种难受。 那边“吱呀”一声,碧春就把后门打开了,听得出来她在努力控制着声响。 谢宜歌来不及多想,便突然从他怀中离开,快速跑向了后门,堵住碧春探出来的头。 门“嘎吱”一声便关上了。 崔聿棠的手却还保留着抱她的那个动作,仿佛抱着一个虚空的幻影。 那空荡荡的地面上,忽然砸下两颗泪,在月光下闪烁着微光,然后迅速渗入石板中,消失不见。 门内,碧春看到自家小姐身上那件明显不属于她的黑色披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小姐,你吓死我了,怎么突然跑到外面去了……” 谢宜歌人还在恍惚中。就这样突然地离开,她的心不知为何,难受得厉害。最后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应付碧春的,就糊里糊涂地上了床。 他和她之间,好像不太对劲。 她脑子里迷迷糊糊的,最后只留下这个意识。 很不幸的是,谢宜歌又感染上风寒了。还好这次不严重,只是有点磨人,于是在嫂嫂的严格照顾和监控下,她在家里躺了五天才慢慢好转起来。 周玄安因为春闱越来越近,最近都住在国子监。今日休沐回家,才知道谢宜歌又感染了风寒。也得知她已经快痊愈了,他还是忍不住骂起人来。 “谢宜歌!你不知道自己是个脆皮吗?天气还冷着,怎么不多穿一点衣服就到处乱跑?” “如果娘亲知道我没把你照顾好,她非剥了我的皮不可!” “我就你这么一个妹妹,你不知道自己有多矜贵吗……” “哥,哥,我知道错了,求您别说了。”谢宜歌眼神赶紧向谢婉柔发了个求救信号。 “宜歌刚刚来京城不久,也许是还有点水土不服,适应一段时间就好了。”谢婉柔收到她的眼神后,赶紧出来解围。 “嫂嫂说的对。”谢宜歌美眸一转,赶紧换个话题。 “是了,过几日就初一,我们去大慈恩寺上香吧,给哥哥许愿,保佑他金榜题名。” “我不需要你这样,就求你好好顾着自己的身体就行。”周玄安白了她一眼。 “你妹妹我也需要求神佛保佑好不好?难道你不希望佛祖保佑我么?” 周玄安眼神一亮:“这个可以,那就去吧。你们注意安全,多带几个护卫。” 谢婉柔在一旁嫣然一笑,很是无奈:“夫君放心吧,我们会照顾好自己的。” 次日,过来探望谢宜歌的李知微知道她们要去大慈恩寺上香后,也闹着要一起去。于是两人行就变成了三人行,再加上丫鬟护卫,就变成浩浩荡荡的一群人了。 去寺庙不能穿得太花哨,所以谢宜歌难得穿了一身素白的襦裙,梳了个简约的单螺髻,发间簪着那支白玉色的梨花步摇。她因刚刚病愈,面色还带着几分苍白,反而更添一丝娇弱之美,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显得格外楚楚可怜。 她刚跟嫂嫂上了马车,一身飒爽胡服、高扎马尾的李知微便从自己的马车上跳下来,掀帘挤了上来。 “宜歌,你今天这一身可真美。”李知微上下打量着她,笑嘻嘻地挑了挑眉,做出一副风流公子的模样,“连我看了都忍不住心动,何况是那些郎君们?” “好啊,一大早过来就欺负我,看我不挠你!”谢宜歌毫不客气地伸出罪恶的双手,朝她最怕痒的腰间偷袭。 李知微“啊”地叫了一声,笑着躲闪,两人瞬间在马车里打闹成一团。谢婉柔坐在中间,成了两人互相攻击时躲避的工具人,无奈又好气地笑着摇头。 银铃般的笑声透过车帘传到外面,落在后方不远处一个骑马跟随的身影耳中。 李知戈勒紧缰绳,耳尖微微泛红。 大慈恩寺位于长安城东南隅,大雁塔如孤峰耸立,在晨光中将飞檐翘角染作鎏金之色。寺内古木参天,香烟袅袅,钟声悠远,让人一踏入山门,便觉尘心顿洗。 李知微不信佛,也不为求什么,便带着自己的丫鬟四处游玩去了。 谢宜歌和谢婉柔则在大雄宝殿前神情肃穆地点燃三炷清香,双手举过头顶,闭目默念心愿。谢宜歌跪得格外久一些,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有许多话要跟佛祖说。谢婉柔先睁开了眼,看见她这副虔诚的模样,不由了然一笑。 两人又带着鲜花瓜果去供奉了文殊菩萨,最后才前往签殿。 “嫂嫂,我听说,第一支签是最灵验的。”谢宜歌小声道,“不如咱们一人求一支——你求哥哥的,我求……”她瞬间脸颊泛红,低头说不下去了。 “知道了,傻丫头。”谢婉柔笑着敲了一下她的脑袋,那动作分明是学了周玄安的招数,不愧是夫妻,近墨者黑。 第39章 佛门荒唐 两人神情虔诚地下跪摇签。签筒在手中轻轻摇晃,发出清脆的声响,不一会儿,各自便有签条跳出。 谢宜歌拾起自己的签,看了一眼,也看不懂,便与谢婉柔一同前往解签处。 今日因为是初一,解签的竟是一位大名鼎鼎的高僧——玄灵和尚。他身着灰色僧衣,面容清癯,神态超脱淡然,一双眼睛却仿佛能看透人心。 他先接过谢婉柔的签文,扫了一眼,微微颔首:“上签。” 又翻开对应的签解,念道:“此去金门好消息,布衣却换锦衣回。” 谢婉柔和谢宜歌两人听了,双双大喜。这不正是说周玄安此番春闱必将高中的好兆头么? 谢宜歌赶紧把自己的签文也递了过去。 玄灵和尚接过,看了一眼签文,又翻开签解,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片刻,随即抬起头,有些意味深长地看向谢宜歌。 “春风得意马蹄疾,回首欲摘长安花。” 谢宜歌一怔:“这……这是什么意思?” 玄灵和尚打了个佛号:“天机不可泄露。” “大师,”谢宜歌咬了咬唇,又恳切地道,“可否为我们所求之人赐符?” 玄灵和尚有些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自己不是道士。但触及她那双澄澈恳切的大眼睛,又想到那人,不由轻轻叹了一口气。 “可。” 他提起朱笔,在两张黄符上画下符文。符箓中央,是一行祝文。给谢婉柔的那张写着:锦衣回。给谢宜歌的则是:愿达成。 谢婉柔和谢宜歌满怀感激地接过符箓,一起拜谢了玄灵和尚,便告别离开。 走出签殿,谢宜歌的小脑袋明显有些耷拉下来。 “前半句是好的,你无需太担心。”谢婉柔忍不住安慰她道。 “嗯。”谢宜歌点了点头,努力让自己不去多想。 “嫂嫂,现在已经是晌午了,我们去禅房休息一下,等等知微如何?” “走吧。” 禅房在稍微偏僻的后院,人烟稀少,映着庭前几株老槐的疏影,显得格外清幽。谢宜歌心中有疑虑未消,便不自觉地散步走远了一些。 经过一个小院落时,她看见前面立着一块天然未经打磨的石碑,上面刻着四个字:容身之所。 她心中好奇,驻足看了一眼,又觉得不便打扰,正要抬脚离开—— 院中的房间里忽然传来一声压抑的“啊”,像是痛苦,又像是别的什么。 谢宜歌脚步一顿。 有女子被抓了?这是佛门重地,怎会如此? 她心头一紧,有些惊慌。要不要救人?可又怕自己莽撞搭上性命。她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决定先悄悄看一下情况再做判断。 她放轻脚步,悄悄靠近窗边,从那缝隙中往里看去—— 只见一和尚与一位头饰繁复艳丽的女子,衣裳尽褪,身体交缠,竟在激烈地行那不堪入目之事! 谢宜歌倒吸一口冷气,整个人僵在原地。 这是自愿的,还是被逼迫的?那女子的呻吟声又响起,似乎是愉悦多于痛苦? 她脸颊烧得滚烫,脑子里一片空白。她这是什么命!怎么又撞上了如此艳丽旖旎的案发现场! 她下意识地想要偷偷离开,可刚退了一步—— 脖子上忽然一凉,一柄剑抵了上来。 谢宜歌浑身僵住,缓缓抬头,便看见一个身着护卫服的男子正面无表情地盯着她。她的腿一下子就软了下来。 完了。 但那护卫并没有更多的动作,只是将她押到一边,另一名护卫也上前来,两人一起看守着她。 他们似乎在等待什么。 谢宜歌很快就明白了——他们在等禅房里的人结束。 这一等,便是大半个时辰。 从最开始的脸红耳赤、浑身不适,到后来她都快打呵欠了。她心中甚至忍不住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好久啊!上次那对跟这个比起来,简直差太多了。 又过了一会儿,里面才终于慢慢安静了下来。 门被推开,一名身着华丽异常的女子缓缓迈步出来。她脚步看起来有些虚浮,但满脸红晕,一副餍足的表情。 当她看到一旁的谢宜歌时,神色陡然一阴。 “公主殿下,”方才将剑架在谢宜歌脖子上的那名侍卫躬身禀报,“这女子方才在窗外偷看。” 公主?! 谢宜歌脑子里“嗡”的一声。这下死定了!她看着那女子阴沉的脸色,心中涌起巨大的恐惧,赶紧慌乱地伏跪在地:“民女只是路过,不是故意的……” “拖到一个无人的地方,杀了。”那女子神色闪过一丝阴狠,看谢宜歌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 两名护卫上前,将谢宜歌押了起来。谢宜歌拼命挣扎,袖中忽然滑落一物,掉在地上。 一枚羊脂玉佩。 一名护卫捡起玉佩,交到那被称为公主的女子手中。那女子接过玉佩,低头一看,脸色顿时更加暗沉了几分。 谢宜歌只听到脑海里出现一个女声:这不是崔聿棠的专用玉佩么,这女子跟他有什么关系? “改押回府。” “遵命。” “嘟嘟,是你吗?" “是的呢,主人,我的听心声功能比较鸡肋,实在是没有办法探听的更多了。” 碧春在禅房外等了许久,也不见谢宜歌回来,心中渐渐有些不安,出去找了一圈,还是没见人,心突然发慌了起来,赶紧去敲了谢婉柔的门。 “少夫人,不好了!”她神色惊慌地道,“小姐不见了,找了好久都没见人!” 谢婉柔神色一变,霍然起身:“把所有的护卫丫鬟都叫上来,一起找!让他们不要声张!” 碧春和听雨赶紧跑了出去,召集人手。 这时李知微也跑了过来,气喘吁吁地问:“发生什么事了?” “宜歌不见了。”谢婉柔惶恐得厉害,“我们赶紧去找找!” 李知微二话不说,从怀中取出一支特殊的竹筒,用力一拉——一道尖锐的啸声冲天而起,在寺院上空炸开。 第一个赶到的,竟是李知戈。 李知微已经没心思去问哥哥为什么会在这里了,赶紧将谢宜歌失踪的事告诉了他。 第40章 把她还给我 “我方才好像看到玉真公主的鸾驾匆匆离开了。”李知戈神色凝重地道,“我先去打听一下,你们继续找找其他地方。” “哥,我跟你一起去!”李知微道,“我是女子,更方便些。” 她又转向谢婉柔:“婉柔姐姐,这里就交给你了。” 谢婉柔眼中已蕴了泪,重重地点了一下头。两人便匆匆转身离去。 李玉真回到公主府后,看了一眼已被打晕昏迷的谢宜歌,面无表情地对随行的护卫吩咐了一句:“先把她关押起来。把这枚玉佩送到崔聿棠那里,看他有什么反应。” “遵命。” 李玉真更换好新的衣裙,正想先歇一歇,便有宫人来报。 “公主殿下,崔聿棠崔郎君到了,正在前殿候着。” 还不到两炷香的时间。 李玉真手中的金钗被捏得死紧,表情更加难看了。 她故意慢悠悠地踱步走向前殿。殿中站着一道天青色的身影,披着黑色披风,挺拔如松,薄唇紧抿,面色清冷得仿佛能冻住这满殿的空气。 “崔聿棠,”李玉真慢悠悠地拿起手边的茶盏,语气带着讥讽,“你当年为了不娶我,都躲到东临去了。今日倒好,就这么送上门来了?” “为何抓她?她在哪儿?”崔聿棠开门见山,完全没有与她拉扯的意思。 “为何抓她?”李玉真喝了一口茶,放下茶杯,美目描摹着崔聿棠的模样,“自然是她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崔聿棠眉头微皱:“你又去了大慈恩寺?” “去了又怎样?”李玉真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玉真,”崔聿棠深吸一口气,声音放低了些,“把她还给我,求你。她一个字都不会往外说的。” “她就是你当年拒婚的原因么?”李玉真的眼眸紧紧锁在他脸上。 “两年前我还不认识她,我们的婚事关她何事。”崔聿棠无奈道,“而且我们本来对彼此都没有男女之情,你又何必强求?” “我就是看不得你家人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李玉真的声音陡然拔高,“连我这个堂堂公主都不放在眼里!清河崔氏有什么了不起的?” “清河崔氏与皇室联姻,本来就不妥。盛极必衰的道理,想必你也明白。并非看不起公主。” 李玉真神色稍缓,殿中冷了下来。 沉默良久,她忽然开口:“想我放了她,也不是不可以。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娶我。” 崔聿棠轻轻地叹了口气,声音淡淡的,却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坚决:“我今生,已无成家的打算。” “为何?” 崔聿棠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他的宜歌已经嫁人了。他余生能做的,便是默默地守着她。心里装着一个人,如何再娶旁人? “玉真,”他语重心长地叹了口气,“你这样,他会难过的。” 李玉真一怔。 “把她还给我,可好?”崔聿棠看着她,目光平静而诚恳,“若你遇到同样的境地,他也会这样着急无措的。” 李玉真不知是被哪句话戳到了心窝,神情忽然萎靡了下来。 沉默了许久,她只留下一句:“你们滚吧。” 人便消失在了前殿。 崔聿棠找到谢宜歌的时候,心都快碎了。 她脸色苍白地躺在那里,无声无息的,仿佛已经没有生命迹象了一般。额头上有一块撞伤,手腕上有挣扎时被绳索勒出的血迹,身体已经变得冰凉。 他赶紧脱下自己的披风,身体微微颤抖着,将她稳稳地裹进怀里。 然后心慌地将脸贴近她,去感受她的呼吸。 微弱的,温热的。 她还活着。 “宜歌,宜歌,醒醒。”他声音暗哑得厉害,带着明显的哭腔。他一边亲吻着她的额头,一边用手指轻轻抚摸着她冰凉的脸颊,又将自己的脸贴上去,企图让她的体温回升一些。 谢宜歌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睛。眼前一片白光,模糊中看见一道天青色的身影。 “崔聿棠……是你吗?”她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是我。”一颗泪落到她的额间,滚烫的。 “别担心,我没事。”谢宜歌抬起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我只是被他们打晕了,有点疼,还没缓过来。” “对不起,我来晚了。” “没有晚。”她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是我太笨了,我以为她是被人强迫的,想去救她来着……” “下次不可如此了。”他的声音低沉而郑重,“你的安全,比任何人都重要。” “嗯,我听你的。” “真乖。”崔聿棠忍不住又亲了一下她的鼻尖。 谢宜歌脸上泛起一丝红晕,终于有了一点血色。 她忽然想起什么,手探入怀中,摸出一个已经包装好的符箓,递到他面前:“对了,我今天去大慈恩寺给你求了个符,还好没有掉。” 崔聿棠一怔。 “玄灵和尚说,你春闱会考得不错的。”她笑了笑,眼睛弯成了月牙,“所以不要有压力哦。” 崔聿棠接过那枚符箓,死死捏在手心里。 他看着她苍白的面容,看着她额上的伤痕,看着她手腕上被绳索勒出的血痕,看着她明明自己刚刚经历了生死劫难,却还在惦记着他的春闱—— 他深邃晦暗的眼神紧紧裹住她,心潮澎湃,难以抑制。 那一瞬间,他忽然生出一个疯狂的念头。 他想把她抢过来。 不管她是谁的妻子,不管什么礼教束缚,不管那四千条家规——他想把她禁锢在自己身边,再也不让任何人伤害她。 第41章 被吻晕了过去 “宜歌,我带你离开可好?” 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这句话说出口时,崔聿棠的声音低哑得几乎不像他自己的。 谢宜歌抬头望着他,大大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亮光。 “公主殿下愿意放我走了么?” 崔聿棠望着她纯粹又充满期待的眼神,他轻轻点了点头。 那颗疯狂跳动的心,却也在这一瞬间沉了下去。 不能。 不能让他的宜歌背负这些。她应该一直活在阳光下,堂堂正正地走在长安城的街道上,而不是跟着他亡命天涯,成为别人口中的话柄。 他将那些疯狂的念头死死压回心底,面上只余下一片温柔的平静。 崔聿棠用披风轻轻遮住她的脸,将她打横抱起,稳步走向公主府门外。 门外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抱上车,在上车前特地看了一眼抱玉。 抱玉跟了他多年,一个眼神便懂了主人的意思。他心中微微叹了口气,轻轻挥动马鞭,以一种极其平稳而‘缓慢’的速度驶离了公主府。 上车后,崔聿棠没有将她放到座位上,而是直接打横将她放在自己的大腿上,搂进怀里。 谢宜歌的心跳得厉害,紧紧抓住他胸前的衣领。这样的坐法实在太不妥当了,可面对他如此逾矩的行径,她竟舍不得说出一句拒绝的话。 她其实也喜欢这样被他抱着。 她赶紧低下头,怕被他看出心中的羞愧。 “公主殿下她……为何会愿意放了我?” 她拼命找话题,试图打破这种令人窒息的暧昧氛围,“你们以前可是认识?” “嗯。”崔聿棠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带着一丝低沉的回响,“玄玑和尚是我的好友。” “大名鼎鼎的佛门高僧玄玑大师么?”谢宜歌一怔,“跟这个有什么关系?” 崔聿棠耳尖微微泛红,在斟酌着措辞。 “他就是你今天看到的……在玉真公主身上的那位和尚。” “啊?”谢宜歌惊呼出声,猛地抬头。 他们的眼神在空中交汇,仿佛有火花迸溅而出。她坐在他的大腿上,肌肤相贴,谈论这个话题,有一种奇妙的禁忌感。 “他们身份……这样合适么?”她小声问道。 “什么是合适,什么是不合适?”崔聿棠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 这个问题有点难回答。谢宜歌苦恼地想了想,最终还是决定继续不经脑子地转移话题:“他们……这样多久了?” “两年多。”崔聿棠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眼神深深地压抑着什么。 维持这种关系已经有两年多了?谢宜歌脑中回想起今日在禅房窗外看到的情形——那些纠缠的身影,那些压抑的呻吟,那些她不该看到却全都看到了的画面。 她的脸颊烧得滚烫,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后知后觉地,她心里冒出一个大逆不道的念头:玉真公主吃得可真好。 她被崔聿棠身上好闻的气息包裹着,心躁动得厉害,坐立难安地挪动了一下身体——好像碰到了什么。 她的脸一下涨红了起来。 “宜歌,”崔聿棠的声音暗哑得厉害,带着一种隐忍到极致的压抑,“别乱动。” 谢宜歌慌乱地抬头,他们的视线不小心又撞到了一起。 那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他们刚刚谈论的那些禁忌画面,像是一簇火苗,落入了干柴之中。 那些被压抑了太久的情欲,那些不能说出口的渴望,那些只能在午夜梦回时才敢放纵的幻想——在这个狭窄的马车空间里,轰然燃烧起来。 他们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 也许是她先仰起的脸,也许是他先低下的头。但当两人的唇瓣碰触到一起的那一刻,所有的克制都崩塌了。 不再是温柔试探,这是一个带着禁忌色彩的、被压抑太久的、滚烫而疯狂的吻。 像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暴雨,终于找到了倾泻的出口。他的舌尖撬开她的唇齿,带着一种近乎掠夺的力度,仿佛要将她整个人吞噬殆尽。她也不甘示弱地回应着,手指插入他的衣领之内,将他更近地压向自己。 马车在长安城的街道上缓缓行驶,车帘低垂,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他们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像两个溺水的人一样死死纠缠,贪婪地汲取着对方的气息,仿佛要将彼此揉进骨血里。 心脏好像要坏掉了。 谢宜歌脑中只剩下了这个念头。 然后,她眼前一白,意识陷入了黑暗。 ——她居然被他吻昏迷了过去。 真是太丢人了。 谢宜歌再次醒来时,已经是半夜。 她发现自己手中有硬物,抬手一看,一个“崔”字映入眼帘——是那枚救了她命的羊脂玉佩。 是他的玉佩。 怎么又回到自己手中了? 她怔怔地看着那枚玉佩,在昏暗的夜色中,指尖轻轻描摹着那个“崔”字的笔画。她的嘴角不自觉地露出一个好看的弧度。 她在被子里慢慢地蜷起身体,将那枚玉佩悄悄地压在心口上。 这次是他给的,这是她的了。 她闭上眼睛,唇角带着笑意,再次沉入了梦乡。 次日清晨,谢宜歌醒来时,发现亲自过来帮她梳洗的竟是谢婉柔。 谢婉柔的眼睛红红的,她看见谢宜歌醒来,眼泪又簌簌地往下掉。 “宜歌,是嫂嫂不好。”谢婉柔握着她的手,声音哽咽,“才让你遇到那样的危险。” “嫂嫂……”谢宜歌伸手抹去她脸颊的泪。 “知微说,那玉真公主性子阴晴不定,特别是这两年,杀人都不眨眼。”谢婉柔拼命忍下又要滴落的泪水,声音还在发抖。 “他们昨天都进不去公主府,我们都急疯了,又不敢声张,怕闹大了反而害了你……” “还好崔郎君救了你。”她紧紧握住谢宜歌的手,“要不这次就凶多吉少了。” “嫂嫂,对不起,是我让你们担心了。”谢宜歌低下头,心中涌起一阵愧疚。 她回想起昨日在公主府的经历,那种濒死的恐惧感再次涌上心头,小脸不由煞白。那是她第一次真正碰触到那个权力阶层。 普通老百姓的命,在他们眼中贱如蝼蚁,说杀便杀了,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崔聿棠去救她,他自己其实是冒了很大的风险。 这时碧春走了进来:“小姐,十七娘过来了,说想见您。” 谢宜歌有些讶异:“赶紧请她进来。” 第42章 京城八卦 “十七娘是谁?”谢婉柔有些疑惑。 “嫂嫂,十七娘是淑芳斋的掌柜娘子,也是我的朋友。”谢宜歌解释道。 谢婉柔虽然仍有疑惑,但也没有多问,只叮嘱道:“那你先招待朋友,嫂嫂先去让人给你准备早膳。” 十七娘今日穿了一件玫红色的齐胸襦裙,更添妩媚动人。她手上还拿了个木盒,随手放在了桌案上。 “我可怜的小主子,”十七娘走近前来,轻轻抬了一下谢宜歌的下巴,仔细端详了一番,“脸色怎么这般憔悴?可是那玉真公主欺负你了?” “你也认识玉真公主?” “自然认识。”十七娘在床边坐下,“她是五皇子的同胞妹妹,想不认识都难咯。” “跟你在一起那人……不是六皇子么?”谢宜歌疑惑道。 “谁说我只能关注一位皇子了?”十七娘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以为谁都像你这么死心眼?” “我以为你喜欢六皇子呢。” “我们各取所需,说喜欢就太重了。”十七娘撩了一下额前的碎发,瞬间风情万种,“我可不搞这么麻烦的事情。” 她说着,打开了木盒,从里面拿出两本长约六开的精装画册。 “这是什么?”谢宜歌惊奇道。 “让你认认人,免得到时候被人欺负了去。”十七娘笑吟吟地用手指轻轻顶了一下她的小脑袋。 “哇哇哇,主人,这是有八卦,我也要听!”嘟嘟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你自己不是也能窥视八卦么?” “那不一样!我的版本都是残缺的,而且一些特殊身份的人,嘟嘟都是看不到的哦——譬如你的崔郎君。” 哎,先天性营养不良就是这样的。谢宜歌在心里默默地安慰自己。 十七娘翻开第一本画册,映入眼帘的第一人,便是一身天青色直裰的崔聿棠。画师将他那股清冷又克制的神韵抓得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从纸上走下来一般。 “这位崔郎君,我们小主人一定是比十七娘更熟了。”十七娘嘴角勾起一抹调侃的笑意。 谢宜歌表情淡定,但通红的耳尖出卖了她内心的慌乱。 “不过我要给你补充一点他的其他信息。”十七娘的表情难得正经起来,“你昨天见到的玉真公主,是差点成为他未婚妻的人。玉真公主当年为了要嫁给他,可是做了很多荒唐事的。崔聿棠为了拒婚,都跑到东临求学去了。” 居然还有这事。 谢宜歌心头一震。原来之前哥哥说的“他家连公主都看不上”,原来是这个意思。 “玉真公主长得……挺好看的,”她口是心非地问道,“他为何宁愿离开京城也要拒婚?” “那你就要自己私下问问你的崔郎君了。”十七娘挑了挑眉,没有正面回答。 翻开的第二位,便是六皇子李贤弘。画中的他一身白色锦袍,风姿如玉树,潇洒倜傥。 “他是未来那个位置的有力人选。”十七娘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但是主人说,唐皇室未来会有很大的动荡,让我们蛰伏为上。所以小主人记得离他远一点。” “那你为何……” “这个以后有合适的时机,十七娘再跟您说。”她打断了谢宜歌的话,翻开了第三页。 第三位是典雅君子刘允仁,画中人一副芝兰玉树的翩翩君子模样。 “他被后宫里的贵人看上了。”十七娘表情严肃,“这个更要离远一点。” 谢宜歌听得嘴角直抽。好惨! 第四位,居然是玄玑大师。画中的他浓眉深目,眼神淡然,有种超脱物外的俊美,自带禁欲感。 “十七娘,这个你也敢往上排?”谢宜歌惊呼道。 “咱们京城十大美男榜,是很客观公平公正的好么?”十七娘很是得意,“无论身份,绝不掺水份。” “他跟玉真公主……是什么情况?” “据说当年玉真公主追求崔郎君,屡次被拒,追他到大慈恩寺时,玄玑大师为了掩藏崔郎君的踪迹,被玉真公主记恨上了。”十七娘叹了口气,“然后就……强迫了他。” 谢宜歌心头一紧。 “崔郎君当年选择远离京城,除了是为了拒婚,应该也是觉得愧对好友。” 谢宜歌指尖拽紧桌角,心中莫名觉得心疼和愤怒,十七娘安抚的拍了拍她的手背。 第五位,是流影阁阁主玉萧山。画中人长着一双神秘的紫瞳,五官俊雅阴柔,是难得一见的神颜。 “这位是咱们自己人,以后介绍给你认识。”十七娘颇有深意的说道。 接着又陆续翻完了十个人。比较让谢宜歌意外的是,李知戈居然不在上面。 “自然是他还不够格。”十七娘对于这个榜单的权威性维护得很是冷酷无情,“我这个榜单可不是什么人都能上的。” 合上美男榜,十七娘又翻开了第二本画册——京都贵女榜。 排在第一位的,是户部尚书之女上官婉宁。容颜清冷出尘,气质如霜雪寒梅。 “此女才华不输男子,是一个难得的清醒之人。”十七娘评价道。 “排名第二这位,要重点跟你说一下。” 谢宜歌翻开一页,只见上面写着:朝阳郡主——李柔嘉。那女子眉眼明媚大气,端庄高贵感扑面而来。 “她也是你家崔郎君的爱慕者之一。”十七娘看着她,语气平淡,“相比于玉真公主,崔家人更加钟意这位作为宗媳。” 谢宜歌脸色一变。 “不过,你不用太担心。”十七娘笑了笑,“据目前掌握的情报来看,你的崔郎君对她不感兴趣。” 谢宜歌心中稍稍安定了一些,却又忍不住泛起一丝酸意。 她心不在焉地看完了京都贵女榜中的十位女子,只觉得脑子里瞬间被塞满了信息。 “这两本画册就留在你这里啦,自己慢慢看。”十七娘又用特别的韵律敲了一下桌子。 “二九,进来。” 十七娘话音刚落,走进来了一个黑衣女子,绑着高马尾,身材劲瘦,目光凌厉,进来后便单膝跪下。 “二九拜见小主子。” 第43章 公主府邀约 “她是流影阁培养的暗卫,武功还不错,就让她当你的贴身护卫吧。” 谢宜歌赶紧将二九扶了起来,大大的眼睛泛着好奇:“二九是你的名字吗?” “不是。”那黑衣女子淡淡道,“是属下的代号。我没有名字。” 谢宜歌看着她平静的面容,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怜惜。 “那我给你起一个名字,可好?” 那女子抬起头,只见谢宜歌笑吟吟地看着她,房间仿佛都明亮了几分。她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点了点头。 “我身边已经有一个碧春了。”谢宜歌想了想,眼睛一亮,“那你叫知夏,可好?” 知夏。 二九听到这个名字,心中不知为何泛起一阵酸涩。仿佛她漂泊多年的人生,终于有一缕阳光透了进来,照在她冷漠的心上,暖洋洋的。 “知夏,拜见小主子。”她郑重地又行了一礼,比方才更虔诚。 “知夏,你以后跟碧春一样,叫小姐就好了。”十七娘在一旁补充道,“穿衣打扮也要跟碧春差不多,这样更稳妥些。” “是。” 十七娘说完便站了起来,挥了挥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小主子,我该走了。” 她美目一扫,便看到谢宜歌床上那件压在被子上的黑色披风,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转身离开了周府。 谢宜歌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有些心虚。等十七娘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她才走过去,拿起那件黑色披风,披到自己身上。 娇小的身子瞬间被那熟悉的冷檀香气裹住,仿佛他还在身边。 她这里……好像已经有三件他的黑色披风了,可这人怎么都是同一个颜色、同一个款式? “真是无趣得很。”她小声嘟囔着吐槽,嘴角却勾起了一个很轻的微笑。 次日一早,谢宜歌便带着碧春和知夏出了门。 “碧春、知夏,咱们今日去一趟西子绸庄。” 十三娘听说谢宜歌要来,早早便候着了。她一见谢宜歌进门,便拉住她的手,仔细端详了一番,目光落在她额头上那道已经淡了许多的痕迹上,又翻过她的手腕,看到那几道浅浅的勒痕,满眼心疼。 “昨晚隔壁就给你送了宫里稀有的秘药‘愈颜膏’过来。”十三娘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瓷瓶,“我先给你擦擦。” “隔壁?”谢宜歌一怔,“墨宝阁的崔先生么?他怎么会给我送药?你们和好了?” 她大大的眼睛里满是困惑,一下子问出了一连串的问题。 十三娘边轻轻地将药膏涂抹在她的手腕上,边笑着回道:“他就是个工具人。谁送的,难道小主子猜不出来?” 谢宜歌小脸一红,低头看着那枚小巧的瓷瓶,指尖轻轻握住,拇指抚摸着光滑的瓶身。 她的眼睛里,溢出了耀眼的光彩。 “你要的布料,我给你找出来了。”十三娘放下药膏,转身从柜中取出几匹锦缎,铺在桌案上,“你看看可合心意。是你那位郎君常用的天青色锦缎。”她眉毛一挑,打趣道。 谢宜歌走上前,轻轻抚摸着那锦缎的质感。手感细腻,色泽温润,正是他常穿的那种天青色。只是这料子似乎还有些轻薄,现在春寒未消,贡院里应该很冷。 “可有品质上好的狐裘?”她问道,“得加缝一个可拆卸的披风保暖内侧。另外,我还要三捆明黄色的丝线。” 十三娘一一记下,转身去准备。她边翻找边轻轻叹了口气,有种自家好看的大白菜要被什么拱了的惆怅感。 不多久,谢宜歌就带着她的战利品,兴高采烈地打道回府。 马车刚在周府门前停下,她便看见嫂嫂谢婉柔正站在门口,神色焦急地来回踱步。 “嫂嫂?”谢宜歌下了马车,迎上前去。 谢婉柔一把抓住她的手,触感冰凉,压低声音道:“宜歌,公主府遣人过来了,正在前厅候着。” 谢宜歌柳眉轻皱,随着嫂嫂快步走进前厅。 厅中站着一位身着异常讲究的嬷嬷,身后还跟着一位捧着锦盒的宫女。那嬷嬷见谢宜歌进来,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微微颔首,算是见礼。 “谢娘子。”嬷嬷开口道,声音不卑不亢,“公主殿下邀请您明日到公主府做客。这是请柬。” 她说着,递出一张华丽的印花请柬。 谢宜歌心中一沉,接过请柬,翻开看了一眼。上面字迹娟秀,措辞客气,确实是一封正式的邀请函。可经历过那日的生死一线,她对那座公主府只剩下深深的忌惮。 “公主殿下可有说是什么事情?”她抬眸问道,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老奴不知。”嬷嬷面色不变,“但谢娘子不必忧心,安心赴宴便是。” 她说着,示意身后的宫女上前,将锦盒奉上:“这是公主殿下赏赐娘子的赤金头面,请娘子收好。” 谢宜歌和谢婉柔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这玉真公主前几日还要打要杀的,今日怎么又是请柬又是赏赐的? 她压下心中的疑虑,接过锦盒,拜谢道:“谢公主殿下赏赐。” 那嬷嬷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带着宫女转身离去。 待那嬷嬷走远后,谢宜歌才打开锦盒。 锦盒打开的瞬间,满室生辉。 里面静静躺着一整套“蝶舞鎏金”头面——一支“并蒂蝴蝶”顶簪,一双赤金打造的蝴蝶步摇,每一只蝴蝶都栩栩如生,翅膀薄如蝉翼,仿佛随时会振翅飞去。那工艺极为精巧,用的是最顶级的“捶揲”与“镂空”技法,呈现出半透明的轻盈质感,连翅脉上的纹理都清晰可见。 谢宜歌和谢婉柔都被这头面的精美程度惊艳到了。 “嫂嫂,”谢宜歌忍不住开口问道,“玉真公主……这是什么意思?” 谢婉柔盯着那套头面看了半晌,缓缓摇了摇头:“看起来应该没有恶意。不过,你明日去公主府上,还是不可大意,得小心行事。” 谢宜歌郑重地点了点头,将锦盒合上。 她的指尖轻轻抚过那请柬上烫金的字迹,心中隐隐有种预感——明日这趟公主府之行,绝不会只是简单的喝茶叙旧那么简单。 第44章 朝阳郡主 踏入公主府后花园的那一刻,谢宜歌总算明白玉真公主为何如此热衷于蝴蝶头面了。 只见那后花园中,花木层层叠叠,各种名花臻品姹紫嫣红,春日斗艳,五彩艳蝶翩跹其间,翅膀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恍若置身仙境。 谢宜歌想起那日初见玉真公主的情景,便知她是个喜华丽不喜淡雅的性子。 为了显示对这次邀请的重视,她今日特地佩戴上了李玉真赏赐的那套“蝶舞鎏金”头面,搭配一身浅蓝色的抹胸襦裙。襦裙上面绣着精致的苏绣金丝海棠,金蝶弄花,随着她的步履轻轻舞动,将她整个人衬托得曼妙之极。 可即便如此,比起玉真公主的雍容华贵、明艳四射,她还是显得低调了。 玉真公主就坐在花园中央的“玉香亭”里,一张宽大的卧榻上随意地躺坐着,一手撑着下颌,姿态慵懒,却自有一股尊贵之气扑面而来。她看见谢宜歌款款而来,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 谢宜歌走到亭前,端正地行了一个万福礼:“谢宜歌,拜见公主殿下。” “抬起头,让本公主好好瞧瞧。”李玉真的声音带着一丝倦怠。 她轻轻抬眼,便看到一个柳眉弯弯、眼睛又大又软的少女,正对着她微微笑着。那双笑眼像两轮新月,点缀着翘长的睫毛,明媚而纯净,像花园里那朵开得最璀璨的花。 果真是个美好的小东西。 李玉真目光在她发间扫过——那套“蝶舞鎏金”头面戴在她头上,反而在她容颜的衬托下显得有些暗淡了。首饰再美,也不过是陪衬。 “崔聿棠眼光倒是不错。”李玉真扯了扯嘴角,看不出是怒是喜。 谢宜歌不知该如何接这句话,只好低下头,装作没听见。 “坐下来尝尝蜀地新上贡的蒙顶石花。”李玉真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落座。 谢宜歌依言坐下,拿起茶杯,轻轻闻了一下。茶香清幽,带着一股独特的花果香气,入口回甘,余韵悠长。 “扬子江中水,蒙顶山上茶。”她放下茶杯,对着李玉真嫣然一笑,“不愧是茶中之冠。宜歌谢谢公主的好茶,更要谢谢您昨日赐的‘蝶舞鎏金’头面,民女甚是喜欢。” 她说着,右边脸颊露出一个若隐若现的梨涡,配着那双弯弯的笑眼,看起来格外真诚可爱。 李玉真看着她那张异常养眼软萌的笑脸,嘴角抽了抽,心里头最后那点窝火,也散得一干二净。 “你倒是识货,这茶我皇兄来了,都是舍不得给他喝的。” “那宜歌真是很幸运。”谢宜歌见她神色松动,又欢快的补了一句。 “崔聿棠就是被你这副卖乖的模样给拐走的?”李玉真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谢宜歌心中一颤,正想着要怎么回答才能不惹这位公主殿下不高兴时。 忽然有宫女来报。 “公主殿下,朝阳郡主来了,正在外面候着。” 李玉真眉毛一挑。 来得正是时候。 “宣。” 朝阳郡主李柔嘉,是当今皇帝的十一弟安王之女。与李玉真的雍容华丽不同,李柔嘉一举一动都透露着规矩与端庄,是世家贵女中公认的完美典范。 她步入凉亭,向李玉真行了一个标准的肃揖礼,动作间颇有美感,明显是经过了严格的礼仪训练。 李玉真冷冷地看着她低下来的发顶。 崔家人怎么就喜欢这种假端庄的货色。这个从小便被拿来与自己比较的虚伪女人,每次见到都让她十分倒胃口。 但她还是用力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热情的笑容:“柔嘉姐姐不必多礼,咱们又不是外人。”说着便伸手将她扶了起来。 观看了她变脸全过程的谢宜歌,只觉得头皮发麻。 “听说你昨日又去了崔相府找崔聿棠?”李玉真边拨弄着茶杯边说道,笑意不达眼底,“怎么,又没见到人?” 李柔嘉脸色微僵,但很快掩饰住了:“公主殿下说笑了。我只是去探望崔语然崔妹妹,并非去找崔郎君。” “崔语然昨日不是一直在朝花阁么?”李玉真慢悠悠地道,“那花掌柜今早过来送花的时候,给我提了一嘴。” 李柔嘉的脸色彻底僵住了。 “所以,”李玉真抬起左手,轻轻顶着下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发现崔语然不在府里后,很快就回去了?” “是。”李柔嘉的声音有些发紧。 “哦——”李玉真拖长了语调,“都待了两个多时辰,确实很快了。” 李柔嘉的眼眶微微泛红,却依然挺直了脊背,一副正气凛然不可侵犯的模样:“公主殿下何必羞辱本郡主。” “哎呀,柔嘉姐姐这就生气了?”李玉真故作惊讶,“你可是贵女典范,本宫只是陈述事实罢了,何来羞辱之说?” 她说着,忽然转头看向谢宜歌:“宜歌,你说呢?” 谢宜歌正端着一杯茶,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一副“围观吃瓜不关我事”的模样。被李玉真这么一点名,她整个人一愣,呆萌错愕的表情一闪而过。 天呐,叫她做什么!为什么要让她看这种修罗场! 她看着李玉真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又看了看李柔嘉那张强撑镇定的脸,脑子飞速运转了几息,最后挤出了一句:“或许……或许是崔相府的茶好喝?” 她用“我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看着李玉真,眼神无辜极了。 李玉真先是一愣,随即灿然一笑。 她果然比那个假正经有趣多了。 再一想到李柔嘉拼了命就想看崔聿棠一眼等而不得,而那人拼了命也要护着的女人就坐在这里——李玉真心情从来没有如此畅快过。 李柔嘉这才注意到坐在旁边的谢宜歌。方才她一心只应对李玉真的刁难,并未仔细打量这女子。此刻定睛一看,才发现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且生得极美的小娘子。 “这位是?”她问道。 “这位是谢宜歌。”李玉真笑眯眯地说道,“我的……闺中蜜友。” 第45章 公主的闺中蜜友 谢宜歌:“…………” 李柔嘉:“???”你也有闺中蜜友这种东西! 难怪别人说玉真公主性子阴晴不定,行事作风果真总是出人意料之外,谢宜歌悄悄吐槽。 “玉真——”一个清亮的男声从花园入口处传来。 李玉真脸色微微一变。皇兄怎么会在这里?她赶紧起身,忽然想到什么,回头叮嘱了谢宜歌一句:“你就呆在这里等我,不要出去。”便快步走出了凉亭。 亭中瞬间只剩下谢宜歌和李柔嘉两人,气氛一下子尴尬了下来。 李柔嘉看着谢宜歌,不知为何,心中总有一种奇怪的危机感。这种感觉让她很不喜。玉真公主一离开,她便恢复了那份骄傲与尊贵的风范。 “本郡主在京中似乎从未见过谢娘子?”她端着茶盏,语气矜持而疏离,“谢娘子可是京城人士?” “回郡主,宜歌并非京城人士。”谢宜歌如实答道,“我来自东临城。” 东临城? 李柔嘉心中微微一沉。怎么会这么巧?他刚刚从东临回来不久。她不知为何,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她想到外面的五皇子,又看了看谢宜歌那张过于美丽的面容,忽然心生一计。 “谢娘子便在这里等公主殿下吧。”她放下茶盏,站起身来,“本郡主就先失陪了。” 说完,她便扬长而去。 但她没有真的离开公主府。她走到公主府门口,并未登上自己的马车,而是在门廊下站定,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便看到一个身着紫色祥云锦袍的男子从府内走了出来。 李柔嘉这才带着丫鬟,款款走了出去,假装自己也是刚刚路过。 “李柔嘉拜见五皇子。”她俯身行了一个标准的肃揖礼。 五皇子李贤宁脚步一顿,目光落在她身上,微微眯起:“柔嘉今日怎会在此?” “玉真妹妹新认识了一位极美的女子,正介绍我认识呢。”李柔嘉微微一笑,语气温柔得体,“我们刚刚一起喝了一会儿茶,这才依依不舍地告别。” “哦?极美的女子?”李贤宁的手指轻轻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眼神里漏出一丝奇异的光彩。 “嗯,叫谢宜歌。”李柔嘉的声音轻柔而自然,“听说是从东临来的。” 她说完,目光飞快地扫过李贤宁的面容,捕捉到他眼尾掠过的一丝兴味。她心中冷笑,面上却不露分毫。 “有趣。”李贤宁点了点头。 “那柔嘉先行告退了。”李柔嘉说着,又行了一礼,便带着丫鬟快步离开了。 走出几步后,她特地回头看了一眼——果然看到李贤宁没有离开,而是转身,又朝公主府内走去。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李玉真刚刚回到凉亭不久,便有宫人脚步匆匆地赶来。 “公主殿下,五皇子又回来了,正朝着凉亭的方向走来。” 李玉真眉头一蹙,当机立断:“你赶紧带谢宜歌去附近的花房躲一下。” 那宫人二话不说,拉起谢宜歌的手,便将她带离了凉亭。 “这位姐姐,发生什么事了?”谢宜歌被她拽着一路小跑,心中忐忑。 “别说话。”那宫女压低声音道,“等下记得别出声。” 她将谢宜歌塞进一间花房之中,关上了门。 谢宜歌躲在花房的花架后面,透过缝隙,隐约听到了李玉真和五皇子的对话。 “皇兄,你怎么又回来了?”李玉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悦。 “玉真,这里怎么只有你一个人?”李贤宁的声音带着笑意,“不是还有一位东临来的娘子么?听说那女子生得极美,皇妹不介绍给皇兄认识一下么?” “皇兄怎么知道的?” “刚刚在你府门口碰到了李柔嘉,她跟我说的。” “哦。”李玉真的声音冷了下来,“谢娘子已经离开好一会儿了。下次有机会,再介绍给皇兄认识。” “果然是我的好妹妹。”李贤宁的语气听不出喜怒,“那皇兄先走了。” 四周重新安静了下来。 又过了好一会儿,那宫女才打开花房的门,带着谢宜歌回到了凉亭中。 玉真公主坐在那里,脸色阴沉得可怕。 她看了一眼谢宜歌,心中微微叹了口气。李柔嘉那个贱人,还是喜欢玩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宜歌,你再陪我坐一坐吧。”她开口道,声音比方才柔和了许多,“等他们走远了,你再离开。” “好。”谢宜歌在她对面坐下,端起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蒙顶石花,喝了一口,别有一番滋味,然后对着李玉真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您这里的茶好喝,我都舍不得离开呢。” 她刚刚听完了全程,自然领会到了李玉真的好意,谢宜歌只是很吃惊,玉真公主似乎跟传闻中不太一样。 李玉真看着她那双大而明亮的笑眼,神色渐渐缓和了下来。 方才那场风波带来的不快,似乎也不那么重要了。 两人相对而坐,在满园蝴蝶与花香中,竟有了一丝交心的意味。 “你知道么,”李玉真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我第一眼见你,其实是想杀了你的。” 谢宜歌手上的茶杯微微一晃,茶水差点洒了出来。 “那日在大慈恩寺,若不是那枚玉佩,你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李玉真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这长安城里,每年莫名其妙消失的年轻女子,没有十个也有八个。没人会追究,也没人敢追究。” 谢宜歌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她知道李玉真说的是真的,若不是因为崔聿棠,她恐怕已经…… “可是你最后没有杀我。”她轻声道。 “对,我没有杀你。”李玉真终于转过头来,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你知道为什么吗?” 谢宜歌摇了摇头。 “因为崔聿棠是他的好友,也是我重视的人。”李玉真放下茶盏没有继续说下去,目光变得有些深远又有些颓废。 “所以我想看看,你到底有什么好的。”李玉真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语气带着一丝挑剔,“现在看来,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长得好看些,嘴甜了些,胸大了些。” 谢宜歌被她这番话说得哭笑不得。 这时又有宫女走了进来。 “公主殿下,崔聿棠崔郎君正在府外等着,说……要接谢娘子回去。” 第46章 人肉垫子 玉真公主无语地翻了个白眼,被气笑了。 “他这是怕我吃了你啊,赶紧走吧,别碍我的眼。” 谢宜歌忍着笑,行了个万福礼,便转身退出了凉亭。走出公主府大门时,碧春和知夏已经在外面等候多时,一见到谢宜歌便迎了上来。谢宜歌却径直走向了另外一辆马车——那车夫,正是抱玉。 她刚走近,车帘便从内撩起,一双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的手伸了出来,一下子握住她细软的腰,直接将她提了上去。 “崔聿棠,你这是当街打劫么?”谢宜歌惊呼了一声,整个人已被他提进车厢,直接抱在了怀里。她心怦怦直跳,分不清是被他吓的,还是别的什么。 知夏大惊失色,正要飞奔过去抢人,却被碧春一把拉了下来。 “别过去。”碧春压低声音道。 抱玉也一脸警惕地看着知夏,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两人大眼瞪小眼,恨不得当场打上一架。 车厢内,崔聿棠眸光灼灼,将她从上到下扫了一圈,确认她浑身上下完好无损,目光才回到她那张因为生气而鼓起来的小脸上。只见她那双美丽的大眼,亮得出奇,像盛满了星光。 他嘴角一勾,轻轻地笑了,如初雪消融,长长的睫毛低垂着,好看极了。 谢宜歌心跳都漏跳了几分。 “李玉真可有为难你?”他伸手戳戳她鼓起的小脸,眼神专注而认真。 “公主殿下没有为难我。”谢宜歌抓住他在她脸上作乱的手指,“她不但请我喝了极好的蒙顶石花,还送了我一套非常好看的‘蝶舞鎏金’头面。” “嗯,今天确实极美。”崔聿棠嗓音低沉,眼睛又幽暗了几分。 谢宜歌脸一下子便红了,也分不清他夸的是人,还是那“蝶舞鎏金”的头面。 “你怎么会过来接我?” “嗯,我担心你,怕被她欺负了。” 他一记直球打了过来,谢宜歌只觉得整个人都烧了起来,心口处好像被打翻了一整瓶蜂蜜,甜得发腻,腻得发慌。 “你……想不想去我的朝宜别庄看看?”崔聿棠嘴角紧紧抿着,心中满是忐忑的看着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那里有一大片的梨花林,开得极美。” 谢宜歌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她赶紧从他身上起来,撩开车帘,招手示意碧春和知夏过来。 “碧春,你回去跟家里人说,我去找十七娘玩去了。知夏,你留下来跟着我。” 碧春欲言又止,满脸无奈。她家小姐自从遇见崔郎君之后,真是比纣王还要色令智昏。她只好坐上她们来时的马车,独自回周府顶锅去了。而知夏则坐在了抱玉旁边,两人大眼瞪小眼,恨不得打上一架。 谢宜歌重新坐好后,只见崔聿棠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想到自己刚刚为了和他一起出去,跟家人撒了谎,便恼羞成怒。 “你不许再看了,小心我……” “小心你什么?” “小心我揍你,我可是很凶的。”说完,她还呲起一排洁白的小牙,试图做出凶狠的表情——却更像一只虚张声势的小白兔。 崔聿棠看着她,喉咙一紧。 他拨开衣袖,露出白皙有力的手臂,上面有青筋微微凸起,看起来饱含力量又撩人:“给你咬一口,消消气。” 谢宜歌眼睛躲闪着,却又忍不住偷偷去看。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青筋沿着手背蜿蜒没入袖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色气和禁欲感。 她吞了吞口水,只觉得他这只手很适合干点见不得光的事情,譬如…… 糟糕! 赶紧打住,她脑子黄了,肯定是十七娘的错。 她赶紧闭上眼睛,转向窗外,试图平息一下内心被撩起的火气。崔聿棠见她不吭声,便默默收起手,在一旁安静地坐着,再也不敢惹她。 不多一会儿,马车便在一处幽静的庄园前停了下来。 谢宜歌掀帘望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门楣上那块匾额——铁画银钩,颇有古韵,居然是崔聿棠的字迹。而那匾额上写的,正是“朝宜别庄”四个字。 她的目光在那个“宜”字上停留了一瞬,心中一动。 跟她名字里的“宜”是同一个字。 她忍不住看了一眼崔聿棠,张了张嘴,怕自己自作多情,没敢问出来。她随口换了一个问题:“你一直都住这里吗?” “嗯,这里安静,我喜欢这里。”崔聿棠悄悄地看了她一眼,见她没有问关于这个别庄名字的任何问题,心里松了一口气,又隐隐有一点失望。 当谢宜歌走进朝宜别庄,还是忍不住被它的雅致和意境惊艳到了。 与皇都的华丽繁复不同,这里处处透露出“大道至简”所带来的诗意美。白墙黛瓦,木石本色,不事雕琢而自显温润。建筑的轮廓多以简洁线条勾勒,里面的一草一木,空间布局讲究“留白”,天人合一,处处展现着主人家高雅的品味。 “近水为界,远山为画。”谢宜歌眸光灼灼地转头看着崔聿棠,“你这里好美啊,是你亲自设计的吗?我好喜欢。” 一连串的赞美之词从她口中倾泻而出。崔聿棠偷偷松了一口气,心里像被很多泡泡包围着,满满胀胀的。她喜欢这里,真好。笑意从他的眼角溢了出来,藏都藏不住。 “梨花林在后山,你可要现在去看?” “嗯,我很是期待。”说着,她便撩起衣裙,跟上了崔聿棠的步伐。 刚走到半山腰,山间那片梨花的盛景便撞入了眼帘。 远远望去,整座山头像是被一场迟来的春雪覆盖了,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里是花,哪里是云。风起时,花瓣簌簌落下,倒像是天上下起了细碎的雪粒子,带着清冽的梨花甜香,扑面而来。 “天呐,崔聿棠,这里是仙境吧。”谢宜歌兴奋地向前跑了几步。 “哎呀——”她一脚踢到了石头上,整个人直直往前倒了下去。 这一次,没有人扶她。 她跌到了崔聿棠怀里——他给她当了人肉垫子,后背重重摔在铺满花瓣的草地上。 第47章 信念被摧毁 “对、对不起啊,崔聿棠,砸疼了没?”她慌乱地想要爬起来,下半身却好像压到了什么很大的硬物。她胯部忍不住挪动了一下,双手撑着他的胸膛,想要借力起身。 “宜歌,别动。”崔聿棠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抓住她压在他胸前的手,耳尖爆红,身体也滚烫了起来。 “你别动,让我缓缓。”他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隐忍到极致的气息。 谢宜歌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了起来。 下一秒,一个翻转,她被崔聿棠反压在了下面。他用大手垫着她的后脑勺,眼睛通红,紧紧锁住她的唇,喉咙发紧,像要将她吃掉一般。他在死死控制着自己,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紧绷着,像一张拉满的弓。 谢宜歌觉得自己的呼吸开始有些不畅。她嘴唇微张开,轻轻颤抖着。 那一瞬间,他脑中那根绷紧的弦,彻底断了。 他深深地吻了上去。 这个吻与以往的每一次都不同。它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情欲,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吞进去。纠缠,吮吸,唇齿相依间发出了令人面红耳赤的水声。 他微微离开一瞬,便有晶莹的水光拉着丝,在阳光下泛着暧昧的光泽。然后又马上覆盖了上去,更加深入,更加炽烈。 就这样,辗转反复,不知亲了多久,梨花掉落的花瓣在他们身上都铺了一层。 可那里的火气丝毫没有消退的迹象,反而更加强烈了。他额头有汗珠滴落下来,落在她的脸颊上,滚烫的。痛苦中又有隐秘的欢乐,像是一种甜蜜的折磨。 谢宜歌也好不到哪里去,她整个人像是被浸泡在春水里,软成了一滩春泥。 “宜歌。”崔聿棠的声音暗哑得厉害,“我们这样,恐怕赏不了花了。去温泉那里洗洗,可以吗?” 谢宜歌根本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能胡乱地点了点头。 她紧紧抱住他的脖颈,崔聿棠用了最快的速度,提起轻功,将她抱到了汤泉处。那是一处隐蔽的温泉池,水汽氤氲,热气袅袅上升,在暮色中弥漫开来,像是给整座山谷披上了一层轻纱。 “你先在这里洗泡一下,我让人拿衣物给你。”他说完,便飞速转身离去,几乎是落荒而逃。 他匆匆提笔写了一张纸条,放了一只鸽子飞到山下,便直接踏入了隔壁的冷泉之中。 冰冷的泉水没过他的身体,却丝毫无法浇灭他体内那股熊熊燃烧的火焰。 他也不知道为何,每次看到她都如此失控。他明明每次见她前都告诫过自己的——要克制,要冷静,不能吓到她。可每次一见到她,所有的理智便土崩瓦解。 他现在已经完全分不出思绪去想别的了。脑海中全是她方才的模样——她湿身的模样,她的脸,她的声音,她的味道,她在他身下颤抖的样子,她那双盛满了水光的眼睛…… 他有点绝望。 “谢宜歌……” 他修长的手指在冷泉底下泛着白光。一声压抑的呢喃,混杂在浓重的粗喘中,破碎而眷恋。过了很久很久,他才从冷泉中出来。 水珠沿着他好看的胸腹肌和人鱼线滑落,在暮色中泛着微光。他修长而充满力量的双腿,此刻几乎是脱力了一般,走到旁边的木椅上,躺倒下来。 他长长的睫毛低垂着,上面蕴满水珠,满是压抑和痛苦。 他自以为的——可以一生默默地守候着她,可这一刻,这个信念被撕得粉碎。从身体到灵魂,他对占有她的渴望,此时如野草般疯狂地生长。 这一瞬间,对好友的妒忌和那份扭曲的爱意,达到了顶峰。 谢宜歌从温泉出来时,换了一身白色的抹胸襦裙加外披。温泉水汽浸润过的肌肤泛着淡淡的粉色,湿润的发梢贴在颈侧,更衬得她身前又鼓又圆,曲线玲珑。 崔聿棠好不容易冷下来的思绪和身体,在再次见到她的那一刻,又不对劲了起来。 该死! 他赶紧抓起一旁的黑披风,大步上前,将她的娇躯全部包裹住,严严实实的,连脖子都遮住了。然后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下。 “你今天恐怕来不及赶回去了。”他有点忐忑地看着她。 “没事,反正已经打过招呼了。”谢宜歌拉了拉披风,将自己裹紧了些,“我在东临时也偶尔在闺中密友那里过夜,母亲是允许的。” 她以前在闺中密友那里过夜? 崔聿棠嘴角紧紧抿起,心中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爽。但他不敢露出来,只低声道:“那我带你去你的房间。” 走过一个连廊,他推开一扇门。 谢宜歌踏入房中,不由怔住了。 这是一间女子的闺房。整个布置处处透着极致的用心——架子上挂着女子的披风和寝衣,妆台上摆着胭脂水粉,首饰盒里放着珠钗步摇,应有尽有。 床上的被褥是柔软的锦缎,绣着梨花暗纹。窗边放着一张小几,几上有一瓶新鲜的梨花,正散发着清幽的香气。连地上的地毯都是柔软的白绒,踩上去悄无声息。 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仿佛这间房间的主人已经在这里住了很久。 谢宜歌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里是谁的房间?”她转过头,看着崔聿棠。 “没有谁的。”崔聿棠眼神闪躲,有些彷徨和无助,怕她发现他的蓄谋已久,怕她看到他肮脏的心思,他赶紧低下了头,“没有人住过。” 谢宜歌的心,瞬间沉了下来,怎么可能没有人住过。 谢宜歌站在房间中央,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处细节。 她又走到妆台前,拿起那些胭脂水粉仔细察看——居然她常用的牌子,连颜色都是她惯用的那几种。这是巧合吗? 她的心越跳越快,像有一只小鹿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她的视线落在衣柜上,迟疑了一瞬,还是伸手推开了柜门。 里面整整齐齐挂着一排女子的衣裳。 第48章 今晚灌醉他 月白的、鹅黄的、浅碧的、烟粉的,都是她喜欢的颜色。她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些衣料,柔软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像触碰到了一个她不敢置信的秘密。 她的目光落在角落里叠放的几件小衣上。那是几件梨花苏绣的肚兜,白色的绢帛上绣着淡雅的梨花,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她伸手拿起一件,指尖微微发颤。那尺寸,竟与她身上的分毫不差。 她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 她转身想问他什么,却不小心碰落了手中那件肚兜。绢帛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她弯腰去捡,目光却忽然顿住了。 在那件肚兜的右下角,用极细的丝线绣着一个小小的字—— “宜”。 像被烫手了一般,她赶紧收了起来。 转过身,看向门口那个低着头的男人,像一个等待判决的囚徒。 “崔聿棠。”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他抬起头,对上了她那双盈满了水光的眼睛,他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我很喜欢。”她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笑意。 “这间房间,我很喜欢。” 崔聿棠怔怔地看着她,那双清冷的眼眸中,忽然涌起一股汹涌的情绪,但很快又被压了下来。 “主子……”抱玉在门口轻声唤他。 但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目光往屋内扫了一眼。崔聿棠会意,向外走了两步:“怎么啦?” “表小姐又来了,就在门口,说想要见您一面。” 崔聿棠脸色沉了下来:“你跟她说,如若她再擅自踏足我的朝宜别庄,那崔府她也别住下去了,让她滚回清河。” “是,我马上去办。” “另外,以后有外人过来,一律不用再跟我汇报,赶走便是。” “明白,主子。” 抱玉到达大门口时,便看到柳若怜穿着一身齐胸襦裙,外披半透明红纱,带着丫鬟跟门口的护卫对峙着。头上的珠钗步摇华丽张扬,随着她高昂的情绪晃动得厉害。 “你只是个下人,居然敢挡我的路。” “你再不让我进去,我等下就让表哥仗责你。” 抱玉早就烦这个女人了。明明只是个来打秋风的远亲,还真把自己当崔府的大小姐了,对下人从来不假辞色。也不看看这里是谁的地盘,打狗还要看主人呢。 “主子说了,你若再擅自踏足朝宜别庄,就滚回清河。” 柳若怜愣住了:“什么?不可能,表哥不可能这样对我。” “这肯定是你自己的主意。”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一丝色厉内荏的尖锐。平时表哥只是不搭理她,从来没有说过这种狠话。 “表小姐,这是主子的原话。”抱玉眼神冰冷,跟着崔聿棠久了,唬人的气势也学了几成,“如果你再在这里胡搅蛮缠,先想想自己能不能承受这个后果。” 柳若怜的气焰瞬间消了大半。如果真的是表哥的原话……她手突然一抖。难道表哥一直以来,当真对她没有丝毫情分么?不可能。 如果不是昨日看到李柔嘉去了崔府,她也没有这么慌。表哥当真要娶那个假惺惺的女人么? “阿灵,我们今天先回去。” 她心有不甘地抬头,看了一眼那“朝宜别庄”的匾额,才转身离去。 围观了全程的知夏从树上飞了下来。 她一路回到谢宜歌房中,将方才的对话一句不漏地说了一遍。 表小姐?是上次去碧沼泛舟时遇到的那个女人? 谢宜歌顿时一阵憋闷。某人的桃花可真不少。今天在马车上就应该狠狠咬他一口。 不行,得惩罚他一下,不能让气憋着过夜。 她忽然想起最近从十七娘那里看到的一个话本子,便招招手,嘴附到知夏耳边叽里咕噜说了几句。知夏越听越皱眉。 “知道怎么做了么?”谢宜歌看向她。 知夏沉默了一瞬。这不是主子更吃亏么?算了,她说什么便是什么吧。她依言点了点头。 月明星稀。 崔聿棠提着两壶梨花酿,在庭院中寻了一处开阔的平台。月光洒落,梨花如雪,微风过处,暗香浮动。 “这酒是我自己酿的,你尝尝。”他为她斟了一杯。 谢宜歌接过,抿了一口。酒液清冽,带着梨花的清甜,入喉温润,并不呛人。 “好喝。”她又喝了一口,眼睛亮了起来。 崔聿棠看着她,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两人对酌了几杯。谢宜歌偷偷观察他——他神色如常,面不改色,仿佛喝的只是清水一般。这样下去可不行,她还没把他灌醉,自己倒要先倒了。 “你这里可有葡萄酒?”她放下酒杯,问道。 崔聿棠微微一愣,觉得有些奇怪,但还是点了点头:“有。”他吩咐下人取了一壶葡萄酒来。 谢宜歌接过酒壶,亲自给他斟满,声音很是甜美:“这酒看起来不错,你赶紧尝尝。” 崔聿棠看着她殷勤的模样,心中已有了几分猜测,她要灌他!他没有戳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谢宜歌又给他斟满。 一杯接一杯。 崔聿棠来者不拒,暗中却将酒气逼到脸上。不多时,他的耳尖和脸颊便泛起了红晕,眼神也开始有些涣散,看起来已有了几分醉意。 谢宜歌见他终于有了醉态,心中暗喜。终于把他灌醉了,我真是厉害。 但她自己也喝了不少,满脸通红,已是半醉的状态。她摇了摇发昏的脑袋,招手唤来知夏,两人一起将崔聿棠扶了起来。 “小心些,别磕着他。”她嘟囔道。 崔聿棠被两人搀扶着,有些嫌弃别人的触碰,便不动声色地将身体往谢宜歌那边倾斜,几乎整个人都压在了她香软的身躯上。他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颈侧,温热而潮湿。 谢宜歌只觉得被他压着的那半边身子都酥麻了,脸上的红晕更深了几分。 好不容易将他扶到她的闺房中,放到床上。崔聿棠闭着眼睛,心跳却已经开始加快。她到底想干什么? 接着,他感觉自己的双手被往上抬,有什么柔软的东西缠绕上了他的手腕——是布条。他被绑起来了,崔聿棠脑中仿佛有轰鸣声闪过。 “不要绑这么紧,会把他弄疼。”谢宜歌轻声嘟囔道,手下又放松了几分。 知夏有些无奈,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第49章 守宫砂还在 “这样应该安全了。”谢宜歌拍了拍手,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知夏,你先出去。” 知夏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最终还是转身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屋内只剩下两人。 烛光摇曳,在墙壁上投下温暖的光影。谢宜歌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搞定他,自己也累得晕乎乎的。她大眼迷离地看着躺在床上的崔聿棠。 这人在烛光下,似乎更好看了。 他的睫毛好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像两把小扇子。他是睫毛精转世吧。 她早就对他的睫毛蠢蠢欲动了。想着,她便俯下身,轻轻吻了上去。 先是左眼,又吻了右眼。觉得不过瘾,又重复了几次。 崔聿棠闭着眼睛,身体绷得死紧。她知不知道她在做什么?他快被她搞疯了。 可谢宜歌浑然不觉。她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似乎觉得还不够。她想尝尝是什么味道。 于是她伸出粉嫩的小舌头,在他睫毛上轻轻舔了一下。 感觉好特别。 她又舔了一下,舔完左边又去舔右边。 崔聿棠的心脏疯狂地跳动,几乎要从胸腔中蹦出来。 “奇怪,什么声音这么吵?”谢宜歌醉醺醺地寻找声音的来源。她的目光扫过他紧抿的嘴唇——因为刚喝过酒,他的唇水嫩粉红,看起来特别好吃。 她又凑了过去,用小舌头舔了一下。 “甜甜的。”她还认真地评价了一句。 崔聿棠再也受不了了。 他手腕一翻,那绑住他的白布便轻易地被扯开了。他一个翻身,将她压在了身下。 谢宜歌还没反应过来,铺天盖地的吻便落了下来。他直接撬开她的贝齿,舌尖卷了进去,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掠夺。 她这是疯了。 他也被她逼疯了。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一个灯花,她身上的衣衫在纠缠中一件件被他褪去,落在床边的脚踏上。他的吻从她的唇一路向下,落在她的锁骨上,落在她的肩窝里,带着滚烫的温度。 她的手指插入他的胸前,弓起身体,像一只濒死的天鹅,仰起修长的脖颈。 他的呼吸粗重而滚烫,喷洒在她裸露的肌肤上,激起一层细密的战栗。他一遍遍吻过她的眉眼,她的鼻尖,她的唇,他的手掌贴着她纤细的腰肢,缓缓向上,最后到达那两只手都难以掌控的高峰。 她的身体轻轻颤抖了一下,却没有退缩,反而更紧地贴向了他。 他的理智在崩溃的边缘摇摇欲坠。 他想要她。想得发疯。 可当他滚烫的手掌滑过她的小腹,触到那一处微微凸起的细腻肌肤时,他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他的指尖停留在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一般。 那是…… 守宫砂。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与不可置信。他低头看着身下的她——她闭着眼睛,脸颊绯红,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水光,浑然不觉他发现了什么。 他的呼吸乱了。 她不是已经成亲了么?她不是周玄安的妻子么?可为什么……她的守宫砂还在? 一个已成亲的女子,怎么可能还留着守宫砂? 除非…… 她没有成亲。 或者,她与周玄安之间,根本没有感情,那他是不是可以……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中积郁已久的阴霾。他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在他身下微微喘息的模样,看着她毫无防备地对他敞开自己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汹涌的情绪。 有狂喜,有困惑,有不敢置信,还有一种几乎要将他的理智淹没的庆幸。 他俯下身,将脸埋在她的颈窝里,深深呼吸着她身上的气息。他的身体还在颤抖,不是因为欲望,而是因为某种更深的、更原始的情感。 “宜歌。”他低声叫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得厉害。 “嗯……”她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伸手环住他的脖子,将他拉得更近了一些。 他没有再继续。 他只是紧紧抱着她,久久不愿松开。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中洒落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银线。夜风拂过庭院中的梨花树,花瓣簌簌落下,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抱着她,在她的呼吸声中,渐渐平静了下来。 如果她是他的妻子,该有多好。 他闭上眼睛,将这个念头珍重地藏在心底,沉沉睡去。 谢宜歌次日醒来时,只觉得浑身酸软,像是被人拆开又重组过一般。她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来,发现自己衣衫完整地躺在床上,被子盖得整整齐齐。 知夏站在床边,满眼怒其不争地看着她。 “怎么了?”谢宜歌茫然地问道。 得了,她居然喝断片了。知夏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的眼神看着她。 谢宜歌努力回忆昨晚发生了什么。她记得她把他灌醉了,记得她把他绑了起来,记得她亲了他的睫毛,舔了他的嘴唇……然后呢? 然后她就不记得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完好的衣衫,又看了看知夏那张写满了“你玩脱了”的脸,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知夏,你昨晚……没出什么事吧?” 知夏沉默了一瞬,面无表情地道:“没出什么事。就是跟抱玉打了一架。” “啊?” “我听到屋里有动静,想冲进来。”知夏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他拦在门口,不让我进。我们就打了一架。” 谢宜歌咽了咽口水:“那……谁赢了?” 知夏又沉默了。 这一沉默,便等于回答了。 “他赢了我一招。”知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甘,“就一招。我回去会加练的,下次不会再输给他。” 谢宜歌看着她那副认真较劲的模样,一时不知该心疼她还是该心疼自己。她总觉得,这两个人之间的梁子,怕是结下了。 第50章 偶遇故人 这时,一个丫鬟端着一碗解酒汤走了进来:“娘子,郎君说请您一定要把这个喝了,缓解一下头疼。” 谢宜歌嫌弃地看着那碗黑乎乎的东西。 “小姐,赶紧喝了吧。”知夏催促道,“咱们已经出来很久了,等下得走了。” “哦,好吧。”谢宜歌捏着鼻子,将那碗解酒汤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味在舌尖化开,她皱着脸,将空碗塞回丫鬟手中。 “崔郎君呢?”她问道。 “郎君他一早就去了书房,说有要事处理,让娘子先用早膳。” 谢宜歌点了点头,心中却有些说不清的滋味。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完好的衣衫,又摸了摸微微发烫的脸颊。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她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知夏在一旁收拾东西,欲言又止了好几回,最终还是没忍住:“小姐,您以后……别再这样了。” “怎样?” 知夏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总不能说,您昨晚差点把自己送出去吧。她叹了口气:“没什么。您赶紧收拾一下自己,咱们该回去了。” 谢宜歌“哦”了一声,乖乖起身梳洗。她走到妆台前坐下,拿起梳子,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镜中的自己——脖颈处,有一小块淡淡的红痕,再往下拉一点,还有好几处。 她脸一下子红透了。 这时她才似乎感觉到前面隆起的地方还有一点微肿,最顶端那里还有些微痛,这是被捏的还是被咬的? 疯掉了…… 她一想到那种画面,全身都滚烫了起来。 “走,我们赶紧走,立刻马上走……” 谢宜歌一下子慌不择路了起来,拖着知夏的手便往外走。知夏虽心中有些奇怪,但也马上配合,快步跟上她的步伐。 “娘子,您不用早膳吗?”那丫鬟着急地问道。 “不用,赶紧给我备车。” “好的,奴婢马上去安排。” 那丫鬟是个机灵的,一边应声一边示意旁人去通知崔聿棠。可谢宜歌的脚步太快,当她走到大门口时,才看到崔聿棠快步跟了出来。 “宜歌,你要走了吗?”他的步伐有些凌乱,只穿了一件很薄的单衣,像是匆匆从书房赶来的。 谢宜歌想到昨夜的情形,心慌得厉害,连看他一眼都不敢。她赶紧低下头,福身行了个礼:“谢谢崔郎君招待,家里还有急事,就先走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晨风吹散。 说着,便在知夏的搀扶下,上了马车。车帘落下的那一刻,她终于忍不住偷偷掀起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崔聿棠站在原地,晨风卷起他的衣摆,他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马车启动,他的身影在帘角的缝隙中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拐角处。 崔聿棠看着她的马车离去,嘴唇抿得死紧,全身微微颤抖。 他昨晚做的那些过火的事情, 是被她嫌弃或是讨厌了吗…… 他心里一阵恐惧。 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成了拳,指节泛白。 马车一路飞驰,虽快但走得很稳。谢宜歌在车上失魂落魄的,后知后觉地觉得自己昨晚行事确实很不妥当。看到他就头脑发昏,自己还是个闺阁女子呢,被家里人知道真的就…… 后果不堪设想。 可是怎么办呢?每次见到他,身体就不受控制地想跟他贴在一起,做一些不受自己控制的荒唐事。 哎,谢宜歌,你完了。 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可一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全是他昨晚的模样——他滚烫的呼吸,他轻轻颤抖的睫毛,他埋在她颈窝时灼热的身体…… 她猛地睁开眼睛,脸颊烧得厉害。不行,不能再想了。 马车行到热闹的街市,突然被迫停了下来。前面喧闹和争吵声混杂在一起。 “知夏,前面怎么啦?” “好像是一个摆摊的娘子被人欺负了,路被堵住了。” 谢宜歌拨开窗帘一看,便看到两个凶神恶煞的男人踢翻了一个卖荷包的摊位。那女子脸上身上都有伤,正苦苦哀求着他们不要踩脏她的东西。 她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却换不来那些人的半分怜悯。 谢宜歌看到一个滚在她马车近处的荷包。那针法,那花型的风格,怎么有点眼熟? 谢宜歌有些疑惑,从自己身上摸出一个荷包,对比了一下,大吃一惊。 这不是东临城那位摊主的东西么?怎么会出现在京城。 “知夏,你评估一下,能不能打得过这两个人?” “小姐,你看不起谁呢?”知夏扫了一眼,语气平淡,“这两个废物,就几招的事情。” “去,把那个娘子救下来。” 她又补充了一句:“你脸上蒙一块布。” “遵命。” 谢宜歌没有下马车。她知道京城不是她可以随便放肆的地方,能不露脸便不露脸。 知夏虽然打不过抱玉,但对付这两个地痞绰绰有余。她身形一晃,便到了那两人面前,抬腿、横扫、收势,三个动作一气呵成。那两个恶霸还没反应过来,便已飞出去丈远,摔在地上哀嚎不止。知夏又上前几步,将他们身上的银子搜刮干净,丢在那女子面前。 “赔偿。”她只说了两个字。 那女子看着眼前这一幕,愣了好一会儿,才对着知夏边流泪边下跪。 “娘子,这里你不能再呆了。”谢宜歌的声音从车帘内传出,“跟我上车,送你一程。” “好的,谢谢恩人。” 知夏将摊上被踢得乱七八糟的荷包一起捡起来,扶着那娘子上了马车。马车快速消失在道路尽头。 “这位娘子怎么称呼?”谢宜歌开口问道。 “恩人,我叫王芝芸。”她有点坐立不安地望着眼前这个生得极美的小娘子,恭敬地回话。她的脸上还带着伤,眼角有一块淤青,嘴角也有血丝,但她的眼神却很干净,没有怨怼,只有感激。 “你不应该在东临城吗?为何会在此地?” 那女子大吃一惊:“恩人怎么会知道我来自东临城?” 第51章 他是属狗的 谢宜歌微微一笑,拿出自己在东临城和崔聿棠一起买的那个荷包。 那女子看到荷包后,眼睛都快瞪出来了:“这是我绣的。听我相公说,这对‘梨花缠枝’被他恩人和他娘子买走了。您可就是那位娘子?” 谢宜歌点点头,对她口中的误会也不做解释。那女子神情很是感动,立马要跪下来,谢宜歌赶紧扶住她。 “马车晃动,很是危险,你别跪。我只是举手之劳。你家住在哪里?我送你一程。” “可会麻烦您?” “不会。” “我家住在西区雨里巷一百零八号。” 谢宜歌跟车夫吩咐了一声,目光扫过那女子一堆脏乱的荷包。 “那个地方你最好不要再去摆摊了,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我跟相公上京赶考,在京城举目无亲,身上也没有盘缠了。实在是不会别的营生,所以才在那里摆摊。他们是来收保护费的。” 那女子虽然脸上带伤,但说起家中困顿之事,也只是淡淡一言,丝毫没有卖惨之意,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她的平静反而让谢宜歌高看了她几分。 谢宜歌想起她的绣工,心中一动:“我在京城有一布庄,就在东市,名为西子绸庄。你的绣工极好,可以去那里面试一下。如果能得到那里管事娘子的认可,便能有一份安稳的营生。” 那女子听完大喜,又想下跪。谢宜歌很是无奈,还好她家已经到了。 交代两句后,她便回到了周府。 她没有去找嫂嫂,而是马上回到自己的梨苑,赶紧换身衣裳遮盖一番。当她脱开衣服之后,脸还是再次红透了。 身上的痕迹更多,特别是前面两个鼓鼓囊囊的地方,最上面那里又红又月中。 他是属狗的吧。 她的心疯狂地跳动。下次见面,一定要揍他一顿才能消气。 知夏回到了自己的卧房。她跟碧春住同一个房间,两人大眼瞪小眼,不知为何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一点无奈。 “昨天去那边还顺利么?没出什么事情吧?”碧春还是忍不住开口。 知夏是暗卫出身,自然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但她还是忍不住对着碧春叹了一口气。她昨天晚上跟抱玉打了一架,又大眼瞪小眼的坐在门口对峙了一宿,直到崔聿棠早上离去,到现在都未曾合眼。她一句话也没说,便闭眼躺在了床上。 碧春从她的叹气中似乎已经听到了答案,帮她压了一下被角,便走出了房间。 接下来的日子,谢宜歌乖巧得很。她就待在家里,帮那人缝制披风。为了赶在春闱前给他,还熬了好几个晚上。 那披风缝制得很用心。外边的压边做得很宽,用“聿”字首尾相连加以简化,形成一个特殊的云纹符号,以金丝为线苏绣针法,既显得矜贵又独特。里面还做了可拆卸的上好狐裘内衬。 她一针一线都缝得极其认真,仿佛将那些说不出口的思念都缝进了密密的针脚里。 最后又想到贡院里晚上可能会有蚊虫,他会睡不好,便又绣了两个香囊。里面不仅加了驱蚊的药草,还加了帮助安神的香料。 她还是用“聿”字绘出来的图案做香囊,用淡雅的丝线一针一针地绣出来,绣完后又放在掌心端详了许久。 另外一个香囊是送给周玄安的,中间直接绣了个金文的‘玄’字,甚是简单大方。 可喜可贺,她家小姐总算想起自己的哥哥也参加春闱了,碧春稍感欣慰。 “嫂嫂,哥哥的东西你都准备好了吗?”谢宜歌只来得及赶制一件披风,心有愧疚,次日便赶紧询问嫂嫂给哥哥的考试物品筹备进度。 “都准备好了。”谢婉柔也很紧张,她也是第一次办这个事情,怕自己没有弄好,“你帮我一起看看,可有什么漏掉的或者不妥当的地方。” 她领着谢宜歌走进侧厢,只见桌案上整整齐齐摆着一应物品。 崭新的文房四宝、厚实的棉被、披风、换洗的衣物,暖手炉、干粮、水壶、蜡烛、驱蚊药粉,甚至还有一小罐治风寒的药丸。 谢宜歌一样一样看过去,心中暗暗感慨嫂嫂的细致。她拿起那件棉衣抖开看了看,针脚密实,絮得厚厚的,足以抵御贡院春夜的寒冷。 “嫂嫂考虑得很周全了。”她放下棉衣,又看了看那叠干粮,“只是这干粮,怕是放不了三日。不如换成烤饼,更能存放。” 谢婉柔一拍额头:“还是你想得周到。我明日便去换。” 谢宜歌又指了指那暖手炉:“这个炭火可够?贡院一日只供一次炭火,怕是撑不到夜里。不如多备一份炭,全部用银丝碳,用小布袋装了,让他自己添,这个我来让人安排。” 谢婉柔连连点头,拿笔记下。 两人又核对了一遍清单,确认再无遗漏,谢婉柔这才松了口气。她看着谢宜歌,忽然笑了:“你哥哥若是知道你也在为他操心,定会很高兴。” 谢宜歌低下头,没有接话。她心中有些发虚——她操心的,可不止哥哥一个人。 又过了两日,披风和香囊都已完工。谢宜歌将它们仔细包好,又取出那支在东市买的暖玉笔,一并放入包袱中。 她想了想,又往里面塞了一张字条,写上后又觉得不妥,抽出来揉成团,重新写了一张,端详片刻,才小心地折好,塞进包袱的夹层里。 “知夏,陪我去一趟西子绸庄。” 主仆二人到了绸庄门口,谢宜歌刚踏入店中,便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低头整理架上的布料,正是那日她在街头救下的王芝芸。 王芝芸抬头看见她,先是一愣,随即眼眶便红了。她放下手中的布料,快步走到谢宜歌面前,双膝跪地,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大礼。 “芝芸谢谢娘子。” 她声音哽咽,却死死忍住眼中的泪,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这六个字。 谢宜歌赶紧弯腰去扶她:“快起来,这是做什么。” 第52章 她的礼物 这时十三娘从后院掀帘进来,看见谢宜歌,笑着行了个礼:“小主子可是给我介绍了一个好帮手。芝芸的绣工极好,我才看了她绣的两朵花,便知道这人我要定了。” 谢宜歌笑了笑:“那就好。你们俩都起来吧,咱们都是自己人,不要这些虚礼。” 她说着,将十三娘拉到一旁的内室,把手中的包袱交到她手上,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 “你……帮我带给隔壁的人。” 十三娘低头看了看手中沉甸甸的包袱,又看了看谢宜歌那副羞赧的模样,心中顿时了然。 她会心一笑,也不多问,只郑重地应道:“小主子放心,十三娘必定为您办好。” 谢宜歌点了点头,正要转身离开,忽然想起什么,又停住脚步。 “十三娘,你提前预支芝芸姐姐两个月月银。她的郎君明日要下考场,想来正缺钱置办应考物资。” 十三娘微微一怔,随即笑了:“小主子就是心善,芝芸妹妹好福气。” 她亲自将谢宜歌送上马车,目送车马走远,这才转身回了店内。 她按照谢宜歌的吩咐,不但给王芝芸预支了月银,还额外放了她一天假,让她赶紧去替自己的郎君准备明日科考的事宜。 “这是小主子交代的,你去吧。” 王芝芸闻言,忍了大半天的眼泪终于“啪”地掉了下来。 她低下头,用手背捂住嘴,无声地呜咽起来。没有人能懂那种为五斗米折腰的心酸和狼狈,但有人悄悄护住了她那微薄而不值一提的自尊。 她哭了很久,才擦干眼泪,郑重地向十三娘行了一礼,转身出了门。 而另一边,崔知临拿了谢宜歌给的包袱后,策马赶往朝宜别庄。 他刚到门口,便迎面碰上一个正往外走的身影——一身玄色锦袍,面容冷峻,不苟言笑,正是当朝宰相崔知暖。 虽未穿宰辅的朝服,但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仍让崔知临头皮一阵发麻。他赶紧上前躬身行礼:“拜见长兄。” 崔知暖看见他,难得语气温和了一些:“来看聿棠?” “是的。” “进去吧。”崔知暖没有多问,带着大管家崔镞和一众护卫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马车内,崔知暖端坐着,眉头微蹙。 崔镞察言观色,低声问道:“大人,可是忧心少主?” “他表面看起来虽然无恙,但我总觉得不太妥当。”崔知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忧虑。 崔聿棠是亡妻留下的唯一血脉,他嘴上不说,心里却是把他当眼珠子疼爱的。奈何他天生一副冷脸,也不知该如何与自己的孩子亲近。 “上次他从东临回来大病一场,我至今心有余悸。” “大人不必担心。”崔镞劝慰道,“少主心性坚忍,不会有事。” “我就怕他心性太坚忍,什么都自己扛着。”崔知暖叹了口气,“罢了,由他去吧。” 朝宜别庄的书房内,崔聿棠正伏案为明日的大考做准备。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崔知临进来,神情微微放松了些。 “小叔怎么来了?” 崔知临打量了他一眼,眉头皱了起来:“你怎么比前些日子还清减了一些?可是温书累的?” 崔聿棠摇了摇头,没有接话:“小叔过来找我有何事?” 崔知临也不绕弯子,将手中的包袱递了过去:“这是你的那位小娘子托我送给你的。” 崔聿棠眼前一亮,几乎是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接下崔知临手中的包袱,整个人瞬间焕发出难得的生气。 可随即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神又暗了下来。 崔知临在一旁看得暗暗发愁,忍不住问道:“聿棠,你……可是爱上了那个娘子?” 崔聿棠神情一滞,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点了点头。 “她的身份,众族老那里恐怕不好解决。你可想清楚了?”崔知临眉头皱的更紧了。 “事在人为。”崔聿棠的声音很低,却很坚定。 “而且,她还不一定会要我呢。”他苦笑了一声,低头看着手中的包袱,目光复杂。 崔知临沉默了片刻,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算了,你后面有什么难事就跟我说。小叔在家族中虽然人微言轻,但还有一条命在不是。” 崔聿棠微微一笑,眼中有些感动:“谢谢小叔,我会解决好的,不必挂怀。” “祝你春闱科考一切顺遂。”崔知临又拍了拍他的肩,“小叔先走了。” 崔知临离开后,书房内重归寂静。 崔聿棠将那个包袱放在案上,却迟迟不敢打开。 她是不是要归还他给她的东西?还是别的什么? 如果是怎么办?就这样放弃吗? 他做不到的。 他伸向包袱的手痛苦地蜷缩了回来,转身便走出了书房。 他在庭院中站了很久。梨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沾在他的肩上、发间,他却浑然不觉。他抬头望着那轮渐渐西沉的落日,心中翻涌着无数种可能——每一种可能都让他害怕。 直到月上中天,他才缓缓走回书房。 烛火摇曳,在墙上投下他孤独的影子。他深吸一口气,终于伸出手,解开了那个包袱。 里面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天青色锦缎披风,散发着阳光的味道,明显是已经浆洗晾晒过的。他心中微微一颤,将披风抖开,披在身上。很暖,很合身。 他低头看了看,发现里面居然还做了可拆卸的狐裘内衬。封边的金丝刺绣做得很宽,纹路很是奇特。他定睛一看,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是他名字的云纹符号——“聿”字首尾相连,简化成连绵的纹样,用金线一针一针地绣出来,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是……她特地为他做的! 他整个人都呆住了,眼眶里瞬间盈满了泪,在灯火的映照下支离破碎。 他看见旁边还有一个盒子,打开后,看到里面放着一封信、一个草药味的香囊,他捧在手上闻了一下,又拿起旁边那一支触手即温的玉笔,轻轻的抚摸着。 最后,崔聿棠才打开了那封信,他指尖轻轻颤抖着。 第53章 接盘侠 一阵淡淡的花香袭来——是她身上的味道。 展开信纸,上面的字迹很好看,颜筋柳骨,婉约风流。只见上面写着: 崔聿棠: 考试不要有压力哦,照顾好自己。香囊里有驱蚊安神的药草,去贡院时记得带上。 最后落笔,是一个“宜”字。 他眼眶中隐忍的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落在信纸上,洇开一小片墨迹。他赶紧拿起方巾,轻轻吸干信纸上的泪水,又反反复复看了好多遍,仿佛要将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 那天晚上,他抱着那件披风和那个香囊,睡了连日以来第一个安稳觉。 开考这日,天还未亮,长安城便已苏醒。 贡院门外,考生们排着长队,逐一接受检查入场。队伍蜿蜒曲折,足有数千人之多。有人还在默默背诵,有人闭目养神,有人与身旁的同窗低声交谈,话语中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 崔聿棠排在前面的队伍中,身上穿着那件天青色的披风,腰间挂着她绣的香囊,手上还提着一个箱子。而队伍的更后面,站着的是背着一个大大背包的周玄安。 而此时的周府庭院中,谢宜歌和谢婉柔正坐立不安地来回踱步。两人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贡院的方向,仿佛这样就能看到里面的情形一般。 “嫂嫂,你说他们现在进去了没有?” “应该进去了吧。”谢婉柔绞着手中的帕子,“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带齐东西,会不会紧张……”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焦虑。 这时,一道红色的身影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 “宜歌,婉柔姐姐,你们两个傻愣愣地干什么呢?”李知微整个人像一团移动的火焰,瞬间让庭院活络了起来,“周郎君考试,你们在外面操心是没用的。走,请你们去吃好吃的去。” “李娘子说得是。”碧春在一旁赶紧劝道,“小姐,少夫人,你们就出去散散心吧。” “宜歌,你这丫鬟不错,我喜欢。”李知微笑嘻嘻地道。 “你很久都不来看我,一来就要抢我的丫鬟,看我不打你。”谢宜歌的愁绪被她一扫而光,追上去就要打她。两人在庭院中笑闹了起来,谢婉柔看着她们,也忍不住露出了一个微笑。 不多时,三人便坐在了一辆宽敞的马车上。 “临水阁的浑羊殁忽和酥山都还不错,你们想不想去尝尝?”李知微兴高采烈地介绍着。 “这两个都是什么?”谢宜歌好奇地问。 “浑羊殁忽,是把鹅填上糯米和肉,放入羊腹中烤熟。酥山嘛,是将酥油加热淋成山形,插上彩花,冷冻后食用。不仅美味,颜色也甚是好看。” 谢宜歌听完,眼睛都眯了起来,忍不住吞了一下口水。李知微看见后,大笑着叫她馋猫。 临水阁如其名,是一座临水而建的两层雅楼。 楼旁垂柳依依,微风拂过时,柳丝轻轻摇曳,倒映在荡起层层碧波的水面上。在这样的环境中用膳,心情都忍不住好了几分。 三人进了雅间,点了菜,不多时,一道道精致的菜肴便端了上来。浑羊殁忽香气扑鼻,外层羊肉烤得金黄酥脆,切开后里面鹅肉的鲜美与糯米的软糯完美融合,入口即化。 酥山造型别致,晶莹剔透,上面还插着几朵可食用的鲜花,淋着琥珀色的蜜糖,甜而不腻。果然如李知微所说,既好看又好吃。 谢宜歌正啃着一只鹅腿,满嘴流油。 忽然看见李知微的目光顿住了,盯着内走廊窗外某处,眉头微微皱起。 “知微,怎么啦?”谢宜歌放下手中的鹅腿,疑惑地问道。 “我好像看到了李知轩那厮进了隔壁雅间。”李知微的声音沉了下来,“我先悄悄去看看怎么回事。” 说着,她便起身走到临水窗边,推开窗户,踩着窗沿,身形轻盈地一跃,便跳到了隔壁雅间的窗沿上。那窗沿位置狭小,下面就是江水,看着很是危险。 谢宜歌心里直打颤,生怕她一脚踩空掉下去。 李知微却浑然不觉,她侧耳贴在窗边,听得十分专注。渐渐地,她的脸色越来越黑,握着窗沿的指节泛白,已经有了暴走的迹象。 大约过了半炷香的时间,她才重新返回包间,脸色难看得吓人。 “知微,隔壁是什么情况?让你如此生气。”谢宜歌着急地问道。 李知微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林芷茵那个贱人怀孕了。两人正在商量着如何让我阿兄接盘。” 谢宜歌和谢婉柔双双大吃一惊,三观尽毁。 “我最近之所以没有来找你,就是在查李知轩母子之事。”李知微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我们已经查到了有力证据,也给我二叔寄了信。” “没想到,林芷茵那个贱人居然还敢来恶心人。”她咬牙切齿地说道。 谢宜歌沉思了片刻,开口道:“知微,这个事得想办法当场揭开她。否则她如果被退婚,为了保全自己,可能还会败坏你们家和你阿兄的名声。” “你说得对。”李知微点了点头,“绝对不能让她如意。” 三人对视一眼,关好门窗,围坐在一起,低声讨论了一番,终于想出了一个妥当的对策。 次日,李知微以“赏花”为由头,在镇国将军府设宴,邀请京中一众贵女前来赴会。 林芷茵接到帖子时,心情好不舒畅。 “正愁着如何名正言顺地上将军府的门呢,这张帖子,简直是瞌睡就送来了枕头。” 她当即精心装扮了一番,挑了一件最衬身段的藕荷色齐胸襦裙,发间簪了一支赤金步摇,对着铜镜反复端详了许久,确认自己容光焕发、无可挑剔,才满意地出了门。 将军府后花园中,百花争艳,贵女们三三两两地聚在花丛间。 李知轩看到不远处的李知戈,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将军府的嫡长孙又如何,以后还不全都是我的。” 第54章 查出怀孕 宴席上,觥筹交错。 李知戈坐在主位上,一杯接一杯地往嘴里灌酒。他喝酒的动作很快,仿佛不是在品尝,而是在完成一项任务。 他的目光时不时地、隐蔽地扫过某个方向——那里坐着谢宜歌,她正低头与谢婉柔说着什么,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柔和而美好。 他又灌了一杯。 “阿兄,你喝慢些。”李知微在一旁劝道。 “不妨事。”李知戈摆了摆手,又给自己斟满了一杯。他仰头饮尽,然后趴在了桌上,不再动弹。 “阿兄?”李知微推了推他的肩膀,没有反应。她叹了口气,对身边的丫鬟道:“我阿兄喝醉了,扶他到暖阁歇息吧。” 话音刚落,一旁的李知轩便站了起来,脸上露出一个兄友弟恭的微笑:“我来扶堂兄过去吧。” 李知微看了他一眼,没有阻拦。 李知轩扶着“醉得不省人事”的李知戈,一路往暖阁走去。进了暖阁,他将李知戈放在床上,转身正要离开,忽然,后颈遭到一记重击,他眼前一黑,软软地倒了下去。 李知戈收回手,眼神清明,哪里有半分醉意。他低头看着倒在地上的李知轩,面无表情地将他拖上床,摆好姿势,然后脱下自己的外袍,搭在床边的椅背上。 做完这一切,他便转身离开了暖阁。 宴席上,林芷茵正端着一杯果茶慢慢品着。 那茶的味道似乎比寻常的果茶甜了一些,但她并未在意。她一边喝着茶,一边留意着四周的动静。 这时,一个丫鬟悄悄走到她身后,低声道:“林娘子,郎君说可以过去了,一切已经准备妥当。” 林芷茵心中一喜,放下茶盏,扫视了一下四周,看没有人注意到她。她便起身,跟着那名丫鬟,悄然离开了花厅。 一路上,她只觉得脚步有些虚浮,她以为是方才多喝了几杯的缘故,并未多想。 到了暖阁门口,推开门,她往里一看,床上躺着一个男子,穿着李知戈的衣服,衣襟松散地敞开着,露出胸膛的一片肌肤。 林芷茵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意。 她回头看了一眼,确认无人跟随,便闪身进去,顺手关上了门。她一路走一路解开自己的衣带,外衣、襦裙、亵衣,一件件落在地上。她爬上床,刚挨着那个男子躺下,便沉沉地昏睡了过去。 时机正好。 李知微领着几位贵女,以“去看一株新开的稀有牡丹”为由,穿过回廊,恰好路过暖阁所在的院落。 “那株牡丹是今年新贡的品种,据说花色极为罕见,整个长安城也只有三株。”李知微边走边介绍,几位贵女听得兴致盎然,纷纷追问那牡丹是什么颜色、有多大。 就在她们即将穿过院落时,一间厢房内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啊——” 那声音尖利而短促,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几位贵女面面相觑,李知微眉头一皱,率先朝那间厢房走去。 “怎么了?”她推开门,声音戛然而止。 几位贵女好奇地凑上前去,看清屋内景象后,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床上躺着两个人——李知轩与林芷茵。 两人衣衫凌乱,姿态不堪。林芷茵的外衣随意搭在床边的脚踏上,亵衣散落在床沿,李知轩的衣襟敞开着,腰带松散地垂在床沿。地上还扔着林芷茵的鞋袜,一路从门口延伸到床边。 尖叫声引来了更多的人。花厅中的贵女们闻声赶来,将厢房门口围了个水泄不通。众人看清屋内的情形后,有人捂住了嘴,有人别过头去,有人低声惊呼。 林芷茵被喧闹声惊醒。她睁开眼,看见满屋子的人,又看见身旁躺着的人竟是李知轩,脸色瞬间煞白。 “这……这是怎么回事?”她猛地坐起身来,抓起被子捂住自己,声音发颤,“我……我怎么会在这里?” 李知微站在门口,面色冰冷:“林娘子,你在我将军府的厢房中,与李知轩躺在一起。这话,该我问你才是。” “我……我是被陷害的!”林芷茵的声音尖利了起来,带着一丝歇斯底里,“我中了药!我什么都不知道!一定是有人给我下了药!” “哦?”李知微挑了挑眉,“你说你中了药?” “对!一定是有人在酒里动了手脚!”林芷茵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越来越大,“我是被人害的!我清清白白一个人,怎么会做出这种事?一定是有人设计我!” 李知微没有接话。她不紧不慢地转过身,对身后的丫鬟吩咐了一句:“去请赵大夫过来。” 她又转向门口围观的贵女们,声音平静而清晰:“既然林娘子说自己中了药,那便让大夫当面诊脉。若果真如此,我将军府定会给林娘子一个交代。” 林芷茵的脸色变了。 不多时,一名须发花白的老大夫被请了过来。他朝李知微行了个礼,便走到床前,示意林芷茵伸出手腕。 林芷茵僵在那里,不肯伸手。 “林娘子?”李知微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怎么,不敢让大夫诊脉?” 众目睽睽之下,林芷茵别无选择。她缓缓伸出手腕,指尖微微颤抖。 赵大夫将三根手指搭在她的脉门上,凝神片刻,眉头微微一动。他又换了一只手,重新诊了一次,然后收回手,站起身来。 “如何?”李知微问道。 赵大夫躬身答道:“回禀李娘子,林娘子脉象滑利,如珠走盘——已有两个月身孕。” 满座哗然。 在场的贵女们无不大惊失色,看向林芷茵的目光中充满了鄙夷与震惊。有人低声议论起来,有人用团扇遮住了半张脸,有人悄悄后退了两步,仿佛林芷茵身上有什么传染病一般。 “天哪,未婚先孕……” “而且还是跟李知轩……那不是她未婚夫的堂弟么?” “这也太不知廉耻了。” 林芷茵面如死灰。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知微冷冷地看着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林芷茵与李知轩私通有孕,今日诸位姐妹亲眼所见,我镇国将军府与林家的婚事,就此作罢。” 第55章 她想他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至于李知轩与林芷茵如何处置,自有我将军府的家法与林家的门规来定。今日之事,还请诸位姐妹做个见证。” 贵女们纷纷点头应和,看向林芷茵的目光中,已没有半分同情。 众人散了后,谢宜歌扶着谢婉柔正准备回去。这时,李知戈走了过来,神色有些忐忑。 “谢娘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谢宜歌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嫂嫂,你在这里稍微等我一下。” 两人走到一个稍微僻静一点的角落。 谢宜歌便开门见山:“少将军,请问是有何事?” “谢娘子,今天谢谢你了。”李知戈的声音有些紧,“我都听知微说了。” “不用谢,我跟知微是好姐妹。” “不是的。”李知戈着急打断了她,深吸了一口气,“就算没有这个事情,我也不会跟那个女人成亲的。” 谢宜歌微微一怔,不知该如何接话。 “我心里,早已有心仪的女子。”李知戈说完,脸立刻涨得通红。 “啊?”谢宜歌心里虽然很是莫名,但还是接了一句,“那恭喜少将军了,祝您早日娶得心仪的女子。” 李知戈眼前一亮:“那我可以叫你宜歌吗?” 还没等谢宜歌回复,那边顿时传来听雨惊呼的声音:“少夫人!” 谢宜歌心一下子提了上来,快速跑了过去。只见谢婉柔晕倒在了知夏怀里。 “嫂嫂!你怎么啦?” 李知微也跑了过来,看了一眼情况,当机立断:“快把她抱到西暖阁,我已经让人去找大夫了。” 知夏赶紧打横抱起谢婉柔,跟着李知微的步伐。刚刚那位赵大夫还未来得及离开,便被请到了西暖阁。 赵大夫仔细摸完脉后,面露喜色:“恭喜这位夫人,是喜脉。” “真的吗?真的吗?太好了,谢谢大夫!”谢宜歌高兴坏了,可随即又担忧起来,“可是我嫂嫂怎么会昏迷了?” “小娘子无需担心。这位夫人只是最近忧心操劳过度,加上神情有些激荡,这才晕了过去。很快就会醒来,老夫给她开几副安胎药,好生休养便无大碍。” “太好了!”李知微也很高兴,“惊雁,把张大夫请下去领赏。” 她又转身对谢宜歌道:“我派人送你嫂嫂回去。她如今有了身孕,可马虎不得。” 于是李知微亲自安排了四个力气大的嬷嬷,连同知夏一起,将谢婉柔小心翼翼地送回了周府。 到了第四日大清早,谢婉柔还是虚弱地躺在床上。 她拉着谢宜歌的手,催促道:“宜歌,你哥哥马上要出来了,你赶紧帮我去接他一下。” “放心吧嫂嫂,我马上去。”谢宜歌替她掖了掖被角,“你呀,别太操心他了,得多注意自己的身子,乖乖听大夫的话。” “好啦,我知晓的,你赶紧去。” 谢宜歌坐着马车,一路艰难地到达了贡院门口。道路被围得水泄不通,到处都是来接考生的家眷和仆从。她下了马车,踮起脚尖,睁着大大的美眸一眨不眨地看着出来的学子。 她不仅是在找哥哥周玄安,更是在等那个人。 上次朝宜别庄分开,她已经整整九天没有见到他了。 她想他了,很想很想。 没有等多久,便看到周玄安蓝色的身影出现在人群中。他虽然有些憔悴,但整体状态还不错。谢宜歌高兴地招招手。 周玄安背着重重的行囊挤到了她面前,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还算清亮:“宜歌,你怎么来了?你嫂嫂呢?” “嫂嫂在家呢。哥哥,你考得如何了?” “发挥得还可以,最终结果还是得等放榜才知道。”周玄安揉了揉肩膀,“这几天可把我累坏了,那木板床硬得跟石头似的。” “哥哥,”谢宜歌兴高采烈地说道,整个人都欢快的不得了,“你可知道我今天给你带来了一个天大天大的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值得你这么高兴?”周玄安忍不住用手敲敲她的小脑袋。 “嫂嫂怀孕了!我要当小姑姑了!哈哈哈!” “啊?真的吗?这是真的吗?”周玄安激动地抓住她的手,力道大得让她龇牙咧嘴。 “真的真的,比真金还真!” “快,快走,我要回去!”周玄安快速地爬上马车,动作比兔子还快。 谢宜歌忍不住又看了贡院的方向一眼。人群渐渐散去,考生们三三两两地走出来,被各自的家人接走。可她到处看了又看,还是没见到那个人。 她的眼眶有点泛红。 “宜歌,赶紧上来!我要回去见婉柔!”周玄安又撩开车帘催促道。 “马上来。” 她最后看了一眼贡院的大门,才转身爬上了马车。 躲在不远处一辆马车后面的崔聿棠,就这样偷偷看了全程。 他像个狼狈又无耻的偷窥者,躲在阴影里。 他心里那道伤口,正在被一把无形的刀狠狠地挖凿撕扯着。他浑身发冷,冷到骨头里。 那夜看到她守宫砂的那一瞬间,他甚至偷偷期待过。 这一切都是假的,他们的婚姻是假的,她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可今日亲眼所见,她对着那个男人笑得那么灿烂,他们一同乘车离去,那样亲密。 “谢宜歌,你这个骗子。” 他露出一个很冷的笑,而眼泪却在无声无息地掉。 周府今日一派喜庆洋洋。 谢婉柔怀孕的消息公开后,周玄安给全府上下都多发了一个月的月银。下人们走路都带着风,见了面互相道喜,整个府邸洋溢着欢快的气氛。 周玄安一头扎进房中,陪着谢婉柔说了大半日的话。谢宜歌在一旁看着哥哥嫂嫂恩爱的模样,心中又是欢喜,又是酸涩。 她陪着他们说了一会儿话,便识趣地退了出来。 到了晚上,她才回到自己的梨苑。她一回来就把自己裹在那件黑色的披风里,蜷缩在榻上,将脸埋进那柔软的布料中。 她真的好想他。 好羡慕哥哥嫂嫂能天天见面。她从来没有这么羡慕过,羡慕到心口隐隐发痛。 第56章 撞进了他怀里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全是他的模样——他清冷的面容,他温柔缱绻的眼神。 崔聿棠,你在哪里? 半夜,她睡得迷迷糊糊之际,一个声音在脑海中炸开。 “主人,快醒来!你的崔郎君来了!” 是嘟嘟的声音。 谢宜歌瞬间睁开眼,黑暗中她的心跳如擂鼓。 “在哪里?他在哪里?” “就在上次的那堵墙外。” 谢宜歌再也顾不得其他。她没有披外衣,只穿着一件寝衣便起了身。这次她没有爬树,而是直接打开了后方的小侧门。 只见一个挺拔的身影正站在那里,抬头呆呆地看着那面墙——是她上次爬过的地方。 “崔聿棠。”谢宜歌轻声叫了一声,在夜空中如仙音低吟。 他蓦然回首。 月光下,他魂牵梦绕的女子正站在幽深的巷子中,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寝衣,长发披散,像月下仙子。 她突然奔跑着向他扑了过来。他赶紧展开双手,她便撞进了他怀里。 他愣了一下,然后便紧紧地抱住了她。她柔软的不可思议的身躯贴在他怀里,带着夜晚的凉意和她身上的温热。他白日经历的种种痛苦,在这一刻似乎都不值一提了。 只要能看到她便好。 他什么都不求了。 他们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抱了好久好久,仿佛天地倾覆也不能将他们分开。 突然,一阵肚子咕噜叫的声音传了出来。 “崔聿棠,你是不是还没有吃东西?”谢宜歌从他身上起来,仰头看着他。 崔聿棠耳尖一下子就红了,在月光下格外明显。 谢宜歌伸出娇嫩的小手,抚摸着他的脸颊,心疼地看着他:“是不是最近都没有好好吃东西?都瘦了。”说着,眼泪便掉了下来。 崔聿棠看到她的眼泪,一下就慌了:“别哭……我没事的。” “对不起,是我不好。” “崔聿棠,你是傻子吗?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他没有回答,只是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谢宜歌吸了吸鼻子,牵起他的手:“走,我带你去吃点东西。隔壁巷子的阿婆做的馄饨很好吃的。” 崔聿棠把自己的披肩裹在她身上,她牵着他的手,穿过两条小巷,没走多久便到了一个夜摊前面。 一盏昏黄的油灯下,一位头发花白的阿嬷正在忙碌着,锅里冒着热气,飘出好闻的味道。 “阿婆,给我一碗馄饨,要多加点芫荽?,不要葱花。”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芫荽?,不吃葱花的?”崔聿棠忍不住问道。 谢宜歌低头认真地帮他擦了一下桌子和凳子,才慢悠悠地回了一句:“我就是知道。”还狡黠地看了他一眼。 阿嬷看了一眼这一对神仙似的小夫妻,笑得合不拢嘴。没多一会儿,便呈上了一碗热腾腾的馄饨。 “快吃快吃。”谢宜歌满眼期待地看着他,她似乎对投喂他这件事很有兴趣。 崔聿棠在她目光的注视下,轻轻喝了一口汤,又吃了一个馄饨,忍不住眼睛一眯。 汤鲜味美,馄饨皮薄馅嫩,热气从胃里暖到心里。 “好吃吧?阿婆的手艺可好了,我经常晚上跟碧春和知夏偷偷出来吃。” “嗯,好吃。”他看着她,眼神柔软,她在他身边,所以吃什么都是人间美味。 “你可知道临水阁?”谢宜歌忽然问道。 崔聿棠疑惑地点点头。他自然是知道的——那是他的私产。 “那里的浑羊殁忽和酥山都超级超级好吃!我明日带你去吃可好?”她笑盈盈的看着他,他一定是因为春闱太辛苦了,得好好把他投喂回来。 他点点头,轻轻笑了一下,瞬间如春雪初融,满树梨花盛绽。 谢宜歌感觉自己被电了一下,心里酥麻麻的。 这个男妖精又要用美色勾我的魂,可恶! 吃完馄饨后,崔聿棠把她送到那扇小门前。两人站在门口,谁也不舍得先进去。 “你……先走,夜深了,外面凉。”他低声道。 “嗯。”她应着,却没有动。 他又道:“我看着你进去。” 她这才慢慢推开门,走了进去,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下,他站在那里,身影颀长,眼睛里像揉碎了一汪银辉。 她咬了咬唇,终于关上了门。 崔聿棠站在那扇紧闭的门前,呆呆地站了很久。 在回去的路上,他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奇怪的念头。 她为何每次都准确的知道他在那里?他并没有提前告诉她他要来。 如果以后他每次过来,她都能知道…… 想到这里,他心里那个邪恶的妄念越来越清晰。 次日晌午未到,他们就一起到达了临水阁。 崔聿棠没有带她走寻常的楼梯,而是直接引着她往一处不起眼的角落走去。那里有一处隐蔽的通道,直接通向三楼。 “奇怪,这里不是才两层么?怎么会有三楼?”谢宜歌好奇地问。 “三楼是隐藏的夹层。”他一手牵着谢宜歌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扶着她细软的柳腰,在她耳边低声解释。 三楼的雅间是一个套房,外面是用餐区,里面是可以赏江景的休息室。 谢宜歌惊奇地走进里面的休息间,趴在琉璃窗上看着外面的景色。江水在阳光下波光粼粼,远处的船只缓缓驶过,像一幅流动的画。 “这是特殊的琉璃,里面可以看到外面,外面却看不到里面。”他从后面抱住她,低声说道。 谢宜歌只感觉自己的耳朵都快要怀孕了。 她是个声控。 而他低沉的声音就在她耳边,带着温热的气息,让她整个人都酥麻了一半。 她又突然想到自己上次在望江楼偷窥他的事,不禁有些心虚。 她今天特意带了他送她的“压海棠”步摇,还穿了一件白色浮光锦抹胸长裙。进入室内后,披风一脱,前面顿时春光无限,又仙又欲。 崔聿棠的眼神顿时暗沉了下来。 这个衣服不错,以后可以给她送几箱。他边想着,手边不自觉地在她身上乱动。 然后,手被她抓住了。 她一双美目灼灼地瞪着他,整个人都在发光:“上次都把我咬月中了,我还没有跟你算账。” 第57章 流连忘返 “哪个地方?”他明知故问。 “你……混蛋……” 她的话还没说完,便被他吻住了。他撬开她的唇齿,卷了进去,反复地吸吮。她的反抗越来越微弱,整个人都被压到他身上,前面的风光更加明显。 他的手趁机作乱,悄悄伸了进去。 她整个人都颤抖了起来。 崔聿棠边吻边把她压到榻上,一路向下,最后到达酥峰。那抹胸裙本就不堪折腾,三两下便散掉了,峰顶的风光正好,全部露在了他的眼前。他全身都燥热了起来,眼眸深处仿佛蕴藏着风暴。 他一下子便覆了上去,在顶端流连忘返。 谢宜歌整个人颤抖着,化成了春水。 她的手抱着他压在她身前作乱的后脑勺,心里既怜惜又有一种隐秘的欢喜和痛感。 这个人正在欺负他,她这是疯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吃得餍足了。 他耳尖红得厉害,低着头,长长的睫毛颤抖着。 像晓得自己做了错事一样,轻轻地帮她把衣服整理好,但还是忍不住时不时的触碰着她润滑的肌肤,指尖过处带着一阵阵电流,而最上面那里,就算是软糯的衣物碰触,也有一种奇怪的痛感,酥麻得厉害。 谢宜歌心跳快到四肢发软。 这时,外面的敲门声响起。 崔聿棠轻轻吻了一下她的额头:“你先在这里,我出去看看。” “嗯。” 他打开门之后,发现是上菜的人来了。一盘盘精美的菜肴裹着香气被端进来,很快便摆满了一桌——浑羊殁忽、酥山、清蒸鱼、桂花糕……都是她喜欢吃的。 站在门口的抱玉和知夏忍不住往里面看了一眼,没有看到谢宜歌的身影,人应该是在里面的休息间。知夏想到方才他们在里面待了那么久,忍不住有些担心。 她这么想着,又忍不住狠狠瞪了抱玉一眼。抱玉满脸无辜。 那老板三十多岁出头,是个机灵的。等菜摆好后,便低声说道:“主子,我们先出去了,有什么吩咐再叫我。” 崔聿棠微微颔首。老板便又轻轻关上了门,退了出去。 崔聿棠走进里间,蹲在榻边,轻声问道,嗓音柔软:“饿了吗?去吃点东西可好?” 谢宜歌红着脸,伸手轻轻勾住他的脖颈。崔聿棠心里一喜,便把她打横抱起,放到餐桌的椅子上。 谢宜歌看着满桌的美味佳肴,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她又看了看门口,轻轻说道:“你让知夏和抱玉到隔壁开一桌吧,他们应该也饿了。” 崔聿棠宠溺地点了一下她的额头:“知道了。” 便开门对着门口僵持的两人转达了谢宜歌的安排。 抱玉顿时眉开眼笑了起来。 他也是要过上好日子了,他家未来的女主人果然就是善良大方善解人意,哪像他家主子是个木头。知夏则狠狠瞪了抱玉一眼,才慢吞吞的离开了门口。 崔聿棠回到桌前坐下来,便拿起湿热的布巾,帮谢宜歌擦手。 他一根一根手指地仔细擦拭,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宝物。谢宜歌被他弄得脸都红了。 这人也太讲究了吧。 “吃吧。”说着,他便给她夹了一只鹅腿。 谢宜歌刚刚在内间被他弄得消耗过度,也真是饿极了。 她拿起那只美味的鹅腿,轻轻啃了一口,顿时两只眼睛都眯了起来:“豪好次……你快吃。”她口齿不清地赞叹道。 崔聿棠看着她的样子,心里从未如此满足。 他也在一边慢条斯理地用起餐来,一举一动,世家的教养在他身上彰显得淋漓尽致。 谢宜歌夹起一个绿色的团子,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是一个微辣的鹧鸪肉团子,据说很多人点。你试试能不能吃。” 谢宜歌轻轻咬了一口,下一秒便皱起了脸:“啊呀,辣!” 崔聿棠赶紧拿茶水递到她嘴边。她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这才缓过来。 “看来你不习惯吃辣,以后不给你点辣菜了。”他说着,便夹起她吃过的那大半个肉丸子,淡定地直接吃掉。 “崔聿棠……我已经咬过了。”谢宜歌的脸瞬间爆红。 “没关系。”他淡定的帮她擦拭了一下唇角,“以后你吃不惯的,都可以给我。” 这人,真是……太犯规了。 谢宜歌瞪了他一眼,便继续享用她的大餐。 那些稍远一点的菜就直接使唤他给她夹了,免费的劳力不用白不用,谢宜歌心里甜滋滋的想着。 准备返回时已近黄昏。江水潺潺,在夕阳的光辉下碎成万千金鳞,波光潋滟,铺满了一整条江面。 谢宜歌站在岸边,微风拂起她的裙摆,她抬手理了理被吹乱的发丝,转身便要登上自己的马车。 崔聿棠看着她要离去的背影,心又开始焦虑了起来。 “宜歌。”他叫住她。 “我有个东西要给你。”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可以跟你一起走么?” 谢宜歌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便点了点头。 于是变成了抱玉自己孤独地驾着一辆空马车,跟在谢宜歌的马车后面。 他家主子可真够黏人的。 崔聿棠上了车之后也不敢多言,静静地坐了一段路。车厢内只有车轮轧过路面的声音,和两人交织在一起的暧昧的呼吸声。 这人该不会是单纯上来蹭车的吧。谢宜歌忍不住瞪了他一眼,便看到他眼神闪躲地干咳了一声,才慢慢伸出一只手,递到她面前。 手上是一个精美的白玉瓶。 “这是什么?”谢宜歌接过,打开瓶塞,凑到鼻尖闻了闻。有股淡淡的花香混合着药香,清雅而不刺鼻。 “是宫里的秘药。”他的声音有些不自然,“是缓解……月中……胀的。” 他快速地扫了一眼她前面那个鼓鼓囊囊的地方,像被电到一般赶紧低下头,不敢再看她。泛红的耳尖泄露出了他内心的不安。 谢宜歌也瞬间红了脸,有点咬牙切齿地看着他。 “你提前备了药,在上面那样,那样对我……” “你是有备而来还是想试试它的药效?” 第58章 祖父逼婚 “不是,不是的……”他口不择言地解释,“我只是忍不住,我……” 他越解释越乱,最后索性闭了嘴,低着头。 他开始感到深深的不安。 她,生气了。 马车在一个靠近周府的隔壁巷子停下。 要下车了,崔聿棠心中的不安达到了顶点。 谢宜歌看着他无措的样子,心里忽然一软。 真是败给他了。 她撩开车帘,探出头去,一双大而明亮的眼眸转了一圈,看到四处无人后,便轻轻声叫唤:“崔聿棠,过来这边。” 他微微一怔,赶紧快步向前,靠近车窗。 “再靠近一些。” 他心中虽有疑惑,还是依言靠得更近。只见她的脸突然靠近,他便闻到了她身上甜甜的果香。 她快速地在他的唇角轻轻一吻,还忍不住伸出舌尖舔了一下,便放下了车帘。 崔聿棠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站在暮色中,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长长的睫毛颤抖着,唇角还残留着她舌尖的温度和触感。他的心仿佛被她捏在了手里,似喜似痛。 而他,心甘情愿。 直到谢宜歌的马车走远,他还在傻傻地站着。 抱玉在后面看了全程,忍不住叹了口气。他把马车停到他前面,低声唤道:“主子,咱们回府还是回别庄?” 崔聿棠这才回过神来。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唇角,声音有些飘忽:“回府吧。父亲应该快回来了,回去看看他。” 他安静地坐上马车,一路无话。 马车在丞相府大门前停下。他刚下车入府,下面的守卫和仆人便都惊动了。 他已经大半个月没有回来,大家见到他神情似乎都有些激动,纷纷行礼,更有不少人已经快步去通知关注他行踪的各院。 他在回自己敛棠居的半路上,便被一老仆截住了步伐。 “大郎君,大父请您到庆安堂一趟。” 崔聿棠眉头轻轻一皱,便快步跟了上去。 庆安堂内,一位身穿银色锦袍、须发皆白、威严肃穆的老人端坐上方。他手中端着一盏清茶。 “聿棠,给祖父请安。”崔聿棠躬身行礼。 “聿儿。”老人放下茶盏,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你科考既已结束,作为崔氏宗子,亲事也应该早日定下来了。” 他喝了一口茶,接着道:“我看荣安王府的朝阳郡主很不错,也一直倾心于你。祖父挑个好日子去给你下聘。” 祖父这不是在问他意见,而是在通知他。 崔聿棠心中一冷,不由得轻笑了出来。 “祖父,请恕聿棠,不愿意。”他抬起头,眼神已经变得平淡,直直地看着这个瞬间满脸怒容的老人。心里还是忍不住一阵失望。 “这由不得你。”老人的声音沉了下来,“你是崔氏宗子,就得听我的。” “祖父,如果您硬要威逼,只会得到一具我的尸体。” “你……大胆!”老人手中的茶杯瞬间砸到了他跟前,碎瓷片溅了一地,茶水洇湿了他的衣摆。 “父亲,您这是在做什么?”宰相崔知暖刚刚从宫中赶回来,便听到庆安堂里的争执之声。他大步跨进门来,目光扫过地上的碎瓷,又看了看站得笔直的崔聿棠,脸色沉了下来。 “你养的好儿子!”老人气得浑身发抖,“居然敢顶撞祖父,真是反了天了!” “父亲,聿儿科考刚刚结束,一回来您就要逼他定亲。”崔知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反驳的力量,“不是您更不慈吗?” “你……你这个不孝子!上梁不正下梁歪,都是你教坏了聿儿!” “我自己的孩儿,我要怎么教便怎么教。”崔知暖的表情冷漠了下来,“不像父亲您,娶了一大堆,生了一大群,生而不养,养而不教。” “你……你……”须发皆白的老人气得浑身发抖,手指指着崔知暖,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父亲,您先安歇。”崔知暖表情冷淡,“我先领聿儿下去了,不在您跟前碍眼。”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希望父亲谨记作为长辈的本分。您慈爱,子孙才会恭敬。” 说完,他便带着崔聿棠,扬长而去。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庆安堂,到了花厅。崔知暖才转身,看了崔聿棠一眼,淡淡地叹了一口气。 “瘦了。”他说,“这几天让崔姑姑给你温补一下。” “谢谢父亲,我不碍事。” “如果在府里住得不称心,去别庄住着也行。”崔知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父亲有空便会去看你。” 崔聿棠心中哽咽,眼眶泛红了起来。 “这点小事,我还不放在眼里。”他稳住声音,“父亲放心。” 崔知暖点点头,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便转身回了自己的书房。 庆安堂里的争执,已经传到了柳若怜的耳中。 她听到婆子的汇报后,心中狂喜。就知道表哥不喜欢那个整天假正经的女人,除了一副好家世,她还有什么。她快速带着丫鬟,在他回敛棠居的路上堵人。 远远地,她便看到一身白衣的崔聿棠翩翩而来。白色的衣角在他沉稳的步伐下,划出一个好看的弧度。暮色笼罩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像是画中走出来的人。 柳若怜摆出一个妩媚的表情,柔柔弱弱地给崔聿棠行了一个万福礼。 “表哥,你回来了。”她的声音柔到骨子里,也不知道背地里练了多久。 崔聿棠只看了她一眼,微微点头,脚步不停,正要从她身边走过去。 跟无数次一样,他对她总是不冷不热的,礼数周全,却从不搭理。 她心一狠直接踩了一下早就准备好的石子,扑到他身上。 崔聿棠迅速闪开,一脚把她踢到丫鬟身上。 只留下了一句:“请自重。” 便转身离开。 空气里只留下一阵清冽幽冷的檀香,飘进她的鼻尖,瞬间令她心伤不已。 柳若怜两行清泪掉了下来,呆呆的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得到他的心,为何就这么难呢。 崔聿棠回到敛棠居后,便立刻唤来抱玉。 “拿双新鞋子给我。” “啊?” “脏了。” “另外,安排人去一趟临水阁,让玉娘来见我。” 抱玉看了一眼深沉的夜色,夜色浓稠如墨,窗外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在风中摇曳。 “现在吗?” “嗯。” 第59章 清河崔氏的底蕴 谢宜歌今晚沐浴时,没敢让碧春和知夏靠近。她自己一个人待在浴房里,水汽氤氲,模糊了铜镜中的人影。浴桶里水光和昏黄的灯火相映衬,顿时春色无边。 一身莹白柔润的玉肌隐没在水中。她骨架纤细,滴着水光的下巴到脖颈的线条如天鹅般柔美,肩膀却圆润可爱。她低头仔细检查着最上面那里,背后露出一对漂亮的蝴蝶骨。 前面果然红月中了一片,特别是最顶端那里,在水下更是明显。她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便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又痛又麻,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酥痒。 想到白天他在她身上吸吮时的酥麻和奇异的痛疼感,她就浑身燥热,心跳得厉害。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他伏在她身前的模样——他低垂的眼睫,他滚烫的呼吸,他唇舌的温度。 “这个混蛋。”她低声呢喃着,脸上不知道是被温热的水雾浸的,还是其他,红彤彤的,异常娇媚。 她并没有用那药膏。洗完澡后,她直接躺在床上,沉沉睡去。被子下,她的身上偷偷裹了他的黑色披风。 那披风上有他残留的气息,清冽的冷檀香,将她密密包裹,像他的怀抱。 次日一早,谢宜歌刚刚用完早膳回到梨苑,便有人过来通传。 “小姐。”碧春神色有些古怪,“波斯阁上次来的那位女子,又上门了,说要求见您。” “那位波斯女子么?”谢宜歌疑惑地抬头,“请进来。” 这次那位波斯女子并没有蒙着面纱,而身着一身红色异域服饰,步履轻盈。她五官深邃,肤白如雪,是个很有风情的女子。她这次手中还捧着一个雕工精美的木盒,比上次的更大更精致,盒面上镶嵌着细碎的宝石,在光线下闪烁着璀璨的光芒。 她进门后微微欠身,笑得很灿烂:“谢娘子,邀月又来看您了。” “我要怎么称呼你?直接叫邀月可以吗?”谢宜歌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异域女子,一双美目很是新奇地打量着她。她发现邀月的眼睛是浅浅的褐色,像琉璃一样通透。 “叫我邀月就可以。”邀月笑着把盒子递到谢宜歌手上。 “这是什么?”谢宜歌接过盒子后,疑惑地看着她。盒子入手沉甸甸的,让她更加好奇里面装了什么。 “上次给您送压海棠的郎君说,一支步摇太孤单了。”邀月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所以他当时就让我们最好的匠师日夜赶工,花了半个多月,总算打造好了一整套的压海棠头面。” 谢宜歌打开木盒,顿时满眼惊艳。 只见整套‘压海棠’头面通体雪色玉瓣,晶莹剔透,层层叠叠散落成朵朵梨花绽放。顶冠玉瓣珠蕊饱满娇贵,自带压尽春色的端庄气场。 步摇细瓣玲珑纤巧,东海花心米珠缀如繁星,细碎流光盈盈摇曳。环翠、耳环与项链次第呼应,将一树梨花的清绝矜贵尽数凝聚,一眼惊心动魄。 “小姐,”碧春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上次一个步摇就要一千两,这一整个头面得……” 她没敢说完。 不敢想,把两千个她卖掉也不值这么多钱。 谢宜歌听完也顿时觉得心绞痛。他可真是败家。她轻轻抚摸着那些玉瓣,触手温润,雕工精细到每一片花瓣的脉络都清晰可见。 这样的工艺,这样的顶级的材料,绝非短短半个月能完成的,他怕是早就开始准备了。 邀月看到她变化莫测的脸,不由得好笑。她恐怕都不知道那整条街的店铺有一半是那人的。清河崔氏,底蕴强得可怕。 邀月前脚刚刚走了不久,后脚就有一位自称是临水阁的女掌柜,也是要拜见谢宜歌。 “知夏,我们昨天有掉东西吗?临水阁的人怎么过来了?” “没有。”知夏很是严谨,从来不给她似是而非的答案,“我回来的时候都检查过了。” 不多久,那女人便到了谢宜歌跟前。 此人正是半夜被崔聿棠叫起来干活的苦命女子——玉娘。 “玉娘,拜见谢娘子。”那玉娘穿着一身紫色劲装,头发高高束起,很是干脆利落。她行动间带着一股英气,一看便是常年在外打理生意的人。 “请问玉娘前来何事?”谢宜歌大大的眼睛里满是疑惑。 玉娘呈上一个薄薄的木盒,里面是一张契书:“这是临水阁的契书。崔郎君说您很喜欢这里的菜品,所以现在已经把临水阁转到您名下。” 谢宜歌、碧春、知夏三人听完都目瞪口呆,三张脸一样的表情,不愧是主仆。 玉娘心中暗暗好笑,面上却不显:“娘子不必有压力,临水阁本就是主子的私产,您以后把它当自己的私人膳房便是,想吃什么,随时让厨子做,不必拘束。” 说完她便告退了,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 只留下合不拢嘴的主仆三人。 “小姐,”碧春咽了咽口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崔郎君真是在您本就很富裕的嫁妆上,又添加了浓墨重彩的一笔。真厉害。” 她心中已经暗下决定,以后坚决站队崔郎君。这样的姑爷,打着灯笼也找不着第二个。 “可我只是喜欢这家的吃食,他也不用直接把店送我啊。”谢宜歌捧着那张契书,还有些恍惚。 “宜歌?”周玄安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过来。 第60章 男女授受不亲 谢宜歌慌张地把盒子一盖,赶忙迎出去,挡在了门口:“哥哥,我们到院子里边赏花边说话。” 两人在院子的石桌边坐下。春日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光影,微风拂过,带来阵阵花香。 “宜歌,三日后湖心岛有一个诗会。”周玄安开口道,“届时会有很多参加春闱的学子和京中的青年才俊都会去,你要不要一起去玩一下?” 他其实是有私心的。爹娘不在京城,他作为兄长,得好好操心妹妹的终身大事,看看有没有合她眼缘的。 很多人都会去吗?那他会不会去?谢宜歌有点纠结。她想去看他在不在,但又不想见到这么多不认识的人。 “去吧。”周玄安又道,“你可以约知微陪你一起。” “好吧。”她点了点头。 三日后一大早。 碧春走进卧房时,便看到被子中踢出一只圆润粉嫩的玉足,足腕用红绳圈着一个小小的猫儿玉坠,随着主人的翻身轻轻晃动,让人忍不住抓来把玩一番。 “小姐,你都快迟到了,还在睡么?”碧春无奈地叹了口气。 “好困……不去行不行?”谢宜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你不是都答应大郎君了么?你还约了李娘子。” “好吧。” 谢宜歌无精打采地爬起来,任由碧春装扮着。 碧春给她梳了一个随云髻,配上一支‘压海棠’梨花步摇,随着她困的摇摇晃晃的脑袋,玉瓣微晃,小米珠流苏随晨光细碎摇曳,女子身上一缕灵动风华跃然浮现。 她迷迷糊糊地换上一件水蓝色长裙,然后低头晃脑地上了马车。 到达湖心岛外围岸边时,已经来了不少人。湖面上碧波浩渺,十几艘画舫悠然的漂浮着,岸边杨柳随风摇曳,放眼望去,到处都是锦衣华服的年轻男女。 周玄安一来便被国子监的同窗逮去说话了。 “哥哥,你先忙。”谢宜歌道,“我们等下湖心岛见。我去找知微,跟她一起坐船。” “那你自己小心一点。” 当她找到知微的船时,大吃一惊。这是一个很大的画舫,虽然只有一层,但也足够华丽了。只是——怎么离岸边有一小段空隙?这她可跳不过去。 “宜歌,这边。”一个清朗的男声响起。 居然是李知戈。只见他拿出一块长板,搭在岸边和画舫之间,不是很宽,仅能容一人通过。他今日穿了一身藏青色的锦袍,衬得他英姿勃勃。 等下,他为什么叫我宜歌?外男这样叫不太合适吧? “宜歌,你慢慢走过来,不要怕,我扶着你。”李知戈说着便伸出手,眼神殷切。 “知微呢?” “她在里面,不知道在瞎忙活什么。” 谢宜歌一只脚踩到了长板上。那板子微微颤了一下,她心里一紧。只见那只手靠得更近了,几乎要碰到她的手臂。 “少将军,男女授受不亲,我自己过去就可以。” 李知戈脸色一僵,默默地把手收了回来。他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便掩饰了过去。 谢宜歌刚刚要踏出第二步,便被往后搂进一个好闻的怀抱中。 是冷檀香混合着他身上独有的味道。她的手几乎没有丝毫犹豫,自然地抱住他的脖颈。只觉得一阵腾空,便飞到了船上。 “李兄,搭个便船,不介意吧。”崔聿棠放下谢宜歌后,看着李知戈,嘴角勾出一抹微笑,眼神微冷。 第61章 他不守夫道 李知戈看着莫名亲密的二人,脸色同样不好看。 “那是自然,请。”李知戈侧身邀请他们进去船舱。 “宜歌,你终于来了!我等你等的花儿都谢了!”李知微欢快的声音从里面传来,紧接着一道红色的身影扑了出来,直接往谢宜歌身上抱去。 结果,扑了个空。 谢宜歌被身边的男人拦腰抱起,飞速换了个位置。 “船上危险,当心一点。”崔聿棠的声音低沉而平稳。 谢宜歌还在懵着,就被他放下了。 李知微看着他俩暧昧的氛围,又看看一边脸色不太好的阿兄,心底微微叹了一口气。 “赶紧坐下来吧。”李知微拉着谢宜歌在她身边坐下,“我知道你肯定睡懒觉还没好好用早膳,我给你准备了很多好吃的。” “太好了,我肚子还真有点饿了。” 崔聿棠马上去占住了谢宜歌右边的位置。于是形成了李知戈一人在对面,另外三人成一排的诡异局面。 这个早膳明显只有谢宜歌一个人吃得欢快。她脸颊被吃得鼓鼓的,像只小仓鼠,好不开心。 李知微在一旁给她夹菜,崔聿棠则不动声色地将她喜欢的点心挪到她面前。 “诶,这个酸枣糕颜色还挺好的,怎么有一点酸呢?”她皱眉伸出小舌头,一脸嫌弃。 “酸枣糕酸不是很正常么,不然为啥叫酸枣糕。”李知微被自己这个嫡长蜜给无语到。 “给我吧。”崔聿棠淡淡道。 “嗯。”谢宜歌毫不迟疑地夹到崔聿棠碟子上。 崔聿棠面不改色地吃掉她剩下的半块,动作很是从容优雅。 对面的李知戈脸色更差了,于是便开口道:“崔兄向来不爱参加这种聚会,今天倒是稀客。” “碰巧路过。”崔聿棠悠悠的喝了一口茶。 “不过李少将军倒是文武双全,居然喜欢这种文人‘骚客’的爱好。” 空气中顿时又是一阵沉默 谢宜歌从美食中探出头来瞪着李知微,大大的眼睛里写满: 发生啥事了? 李知微也用眼神曲曲了个: 茶味真重。 啥意思?谢宜歌茫然的看着李知微,李知微白了她一眼。 船靠岸后。 李知戈快步拦在崔聿棠面前,“崔兄,既然来都来了一起去诗会看看如何?” “李兄果然好雅兴,您先请。” “崔兄先请。” 于是两人背对着谢宜歌,面无表情的互相谦让了一番,相携一起去了诗会的男宾处。 他俩关系可真好啊! 前面果然是幻觉。 谢宜歌和李知微却没有去女宾那里,两人自己偷偷溜出去玩了。 湖心岛,四面环水,风过碧波摇碎了满岛落花,曲径通幽,处处山峦叠石。 两人沿着小径漫步。 “宜歌,你跟崔聿棠怎么回事?”李知微终于忍不住问了出口。刚刚船上都快把她憋死了。 “啊,我们……很明显吗?”谢宜歌小脸绯红。 “只要不瞎就能看出来的程度。”李知微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你们俩怎么好上的?” “我偷偷告诉你,你不要跟别人说。”谢宜歌靠到她耳边,言辞开始炸裂起来。 “我在东临的时候,强吻了他好多次。” 李知微瞪大了眼睛。 “他很好亲,所以我就沦陷了。”谢宜歌甜滋滋地总结道。 “崔聿棠这种级别的极品都被你搞到手了。” “姐妹,你背着我吃的可真好。”李知微也语出惊人,同时在心里默默为自己哥哥点了根蜡烛, “嘿嘿,小意思。”谢宜歌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两人赏花游玩了一番。湖心岛几步成一景,处处秘境,让人好不惊喜。李知微看到路边有规整干净的净房,便要进去如厕。 谢宜歌一个人慢悠悠地在外面等着她。 突然,崔聿棠出现在了她的身后。 他抱起她的腰,几度跳跃,绕了几个转弯,便到了一处山石秘境。四周怪石嶙峋,藤蔓垂挂,将外界隔绝开来,自成一方小世界。 “崔聿棠,你干嘛呢!李知微出来看不到我会担心的。” “我地上给她留了纸条。”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带着一丝理所当然。 “你这人真是……比土匪还不讲理。”她小脸气的鼓了起来,两只手指毫不客气地用力去捏他的胳膊,打算让他知道惹怒她的下场。 嗯,怎么捏不动?还硬邦邦的。 她突然想到什么,忍不住吞了一下口水,耳尖也红了起来,赶紧转移话题。 “崔聿棠,你怎么给我送那么贵重的头面,还有临水阁,这是不是太夸张了?” “那头面可还喜欢?” “很喜欢。等下,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那东西太太贵了!” “不贵的,你喜欢便好。” “你是个骗子,怎么可能不贵——” “嗯……”她的唇突然被他封住了。他吸吮了一下,又快速分开,像是在品尝一颗甜美的果子。 “那人为何叫你名字?” “谁?” “李知戈。” “对啊,为什么呢?”她想了一下,实在觉得奇怪,她跟李知戈并不熟,也没见几次面。 崔聿棠脸更黑了:“以后不许让他叫。” 那个人在觊觎她,想趁机拉她的手。 别以为他不知道。 呵…… 因为那是他的来时路。 一个带着惩罚性的吻狠狠落下来。他撬开她的贝齿,肆意纠缠,又反复轻轻扫过她的上咢页,谢宜歌整个人都快疯掉了。 特别是被他舌尖扫过上方时,身体都在颤抖,几乎站不稳。他的手臂紧紧箍着她的腰,将她牢牢固定在怀里。 这时,两人听到远远有脚步声过来。 他们才不得不分开。唇齿间拉起一段清丝,然后,被崔聿棠面无表情地卷走了。 谢宜歌整个人红彤彤、晕乎乎的。透过山石的缝隙,恍惚间她居然看到—— 有女人在纠缠着周玄安。就是距离有点远,听不太清他们在说什么。 那女人穿着一身粉色的衣裙,身段婀娜,正拉着周玄安的袖子不放。 崔聿棠面上不显,内心却一阵窃喜。 谢宜歌挣扎着想出去:“我出去问问是怎么回事……” “嗯……”一个更凶的吻又卷土重来。 “他都不守夫道了,你还管他做什么。” “啥??” 他又封住了她的唇。 “混蛋……嗯……” 第62章 飞花亭惊变 不知过了多久,两个人再次停下时,外面早已没有了周玄安的身影。 谢宜歌被他紧紧地抱着,已经没有了揍人的力气。她趴在他怀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颊贴在他胸口,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稳健有力的心跳。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过来,从他怀里抬起头,瞪了他一眼——那一眼却没什么杀伤力,眼波流转间反倒带着几分娇嗔。 崔聿棠低头看着她,唇角微微勾了一下,又很快压平。 两人从山石秘境中出来时,阳光正好,洒在林间小径上,落下一地碎金。谢宜歌低头整理了一下衣裙和发髻,确认没有什么不妥,这才松了口气。 “崔兄,你怎会在此?”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两人都身体一僵。 只见一位拿着折扇的黄衣公子正朝着他们走了过来,面带笑意,步履悠闲——正是张之意。 “咦,宜歌妹妹,你怎么也在这里?”张之意看到谢宜歌,眼睛一亮。 “我……碰巧路过。”谢宜歌耳尖微红,很是尴尬。她垂下眼睫,不敢与张之意对视,生怕被他看出什么端倪。 “那太好了!我们一起走吧,诗歌评比很快就开始了,我带你去找玄安兄。”张之意很是热情,说着便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对了,崔兄要跟我们一起走吗?”他又转头看向崔聿棠。 “自然是要的。”崔聿棠咬牙切齿地回道。 他快速向前跨了一步,主动走到两人中间,将谢宜歌与张之意隔开。 “宜歌妹妹,等下飞花令你有什么喜欢的物件,尽管跟我说,我帮你赢回来。”张之意“啪”地一声打开扇子,很是自信地摇了几下。 谢宜歌正想说不用了,便听见崔聿棠问道:“你俩很熟吗?” 他问的是张之意,声音平静,但谢宜歌听出了一丝凉意。 “那是当然!”张之意浑然不觉,笑道,“我们可是共过患难的,而且我也经常去周府拜见玄安兄,跟宜歌妹妹自然就很熟了。” 崔聿棠脸色阴沉了下来。 等下,这厮为何叫她“宜歌妹妹”? “张郎君,我们男女有别,不可乱说话。”谢宜歌眉头轻皱,忍不住出声打断。 “是在下唐突了,抱歉抱歉。”张之意抱拳连连道歉,倒也坦荡。 转过三个弯,便到达了本次诗会的主场——飞花亭。 飞花亭是一个六层高的观景亭,占地较大,北面环水,正面是一个较大的场地。场地内不仅有矮山翠植点缀,还有许多石桌石凳错落分布,正是聚会的上好场所。此时二层亭往下已经悬挂了几幅诗作,白纸黑字,在风中轻轻飘动。 谢宜歌一进来便看到了李知微。她正站在一棵花树下,红色的衣裙在一片素雅的春色中格外醒目。 “我过去知微那里。”谢宜歌在崔聿棠耳边轻声说道。 “嗯,注意安全。”崔聿棠低声应道,目光却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四周。 “诶,宜歌妹妹怎么跑了?不去玄安兄那里么?”张之意看着谢宜歌离去的背影,有些不解。 “那边男子多,她不适合过去。”崔聿棠已经有些无语。 “有道理!那咱们自己过去吧。”说着张之意便自来熟地抓起崔聿棠的手臂,往周玄安的方向挤过去。 才刚刚走近,便听到一国子监的同窗在跟周玄安道喜:“周兄,我听说你夫人有喜了,恭喜恭喜!” 崔聿棠脑子轰了一下,脸色瞬间白了下来。 不对。 他前两天在临水阁脱掉她衣服时,看到那守宫砂还在,不会有错。那颗宫砂痣殷红如血,分明是处子之身。 他压下心中的翻涌,想了一下,便向周玄安问道:“玄安兄,你夫人是何时有喜的?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我好上门跟你道喜。” “咦,聿棠兄你也来了!”周玄安看到崔聿棠,很是惊喜,“我夫人确实怀孕了,就是考试结……”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一声尖叫。 “宜歌小心!” 是李知微的声音。 崔聿棠和周玄安双双大惊失色,赶紧往谢宜歌的方向跑去。 只见一根巨大的木头正从高处坠落。 那是原本准备用来悬挂终选诗作大横幅的横木,不知为何松脱了,正直直地朝着谢宜歌的头顶砸去。 崔聿棠只觉得心跳都凝固了。 他施展轻功拼命扑向谢宜歌,可距离太远,根本来不及。就在这时,一道身影飞掠而过,一脚踢飞了那根巨木。 正是少年将军李知戈。木头在空中翻了个身,重重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扬起一片尘土。 现场一阵惊呼。 谢宜歌瞬间被李知微用力拖到一边,脱离了危险区域。众人正要松一口气的时候,突然有几名黑衣人从亭子二楼飞奔而下,剑光直指谢宜歌头顶! 崔聿棠迅速掏出怀中的玉佩,用内力加持,猛地砸向那柄刺向谢宜歌头顶的长剑。玉佩与剑刃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剑势一歪,擦着谢宜歌的肩膀划过。下一秒,谢宜歌被一只有力的手扯飞出去,落入一个坚实的怀抱,崔聿棠将她紧紧护在怀里。 旁边一名黑衣人见状,转而向两人围攻过来。周玄安赶紧上前阻挡,但他武力明显不足,一时险象环生。一把泛着蓝芒的剑正砍向他的胳膊,那剑上淬了毒! “哥哥小心!”谢宜歌对着周玄安的方向惊呼出声。 原来他是她哥哥! 崔聿棠心中剧颤。 他来不及多想,赶紧将自己手上的环腰软剑灌注内力,猛地掷出,远远刺向那名刺客的胸膛。剑尖穿透黑衣人的身体,解了周玄安之危。 可令人意外的一幕突然出现。 崔聿棠背后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名灰衣男子。在崔聿棠丢出飞剑、力道尚未收回之际,那人骤然拔出匕首,猛地刺向他的后背——立刻拔出。 鲜血飞溅。 灰衣男子几个跳跃,便消失在人群中。 现场混乱一片。 谢宜歌抱着满身鲜血的崔聿棠,人已经快走向崩溃。 鲜血从他的后背涌出来,染红了她蓝色的衣裙。她赶紧撕下自己的衣裙下摆,双手用力去压堵住那不断冒血的伤口,可血还是从她的指缝间渗出来,止不住。 她哭喊着:“周玄安,你的外衣脱给我。”她接过后立刻又在上面加压了一层。 “宜歌,别怕。”崔聿棠声音微不可闻,他努力抬手想要抚摸她的脸,“我……很开心。”原来你没有成亲。 说完便闭上了眼睛。 “崔聿棠……”谢宜歌声音里带着悲鸣的哭腔。“现场有没有人带有金疮药?”谢宜歌嘶哑地大声喊道。 第63章 帮我去提亲 周玄安也赶紧大声重复这句话。可现场的人群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刺杀吓得走的走、散的散,已经无人应答。 另外一边,李知微和李知戈解决掉几名刺客后,回到谢宜歌身边时,见到的已经是两个血人和昏迷不醒的崔聿棠。 “我有金疮药!”李知戈赶紧从自己的随身储物袋里摸出一个白色小瓷瓶,蹲下身来,协助谢宜歌给崔聿棠止血。 谢宜歌浑身都在颤抖,但她手上的动作却很专业——她用力按压着伤口周围的穴位,减缓出血的速度,然后将金疮药粉末倒在伤口上,再用布条紧紧包扎。她看着似乎已无声息的崔聿棠,只觉得自己的心已经被碾碎。 周玄安和张之意不知从哪里找来一个板车。 “宜歌,我们得赶紧送他回去找大夫。”周玄安的声音急促而沉重。 几人小心翼翼地把崔聿棠抬上板车。谢宜歌跪在他身边,一手托着他的头,一手紧紧握着他冰凉的手。 “哥哥,你让他们把外衣脱掉,叠铺在他脖颈下面,让他俯卧着。”谢宜歌的声音沙哑至极。 几人马上听从指挥,脱下外衣叠好,垫在崔聿棠的颈下,让他保持俯卧的姿势,以免压迫到背后的伤口。 他们一路疾行,小心翼翼的将崔聿棠搬上画舫。 船刚刚回到对岸,只见宰相崔知暖带着护卫冲了上来,他看了一眼板车上浑身是血的崔聿棠,脸色骤变,眼眶通红如血,却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一挥手,护卫们便小心翼翼地将崔聿棠接了过去。 崔知暖转身看向周玄安等人,留下一句疲惫的话语:“几位对聿儿的恩情,崔某来日必会报答。” 说完,他便带着崔聿棠,快步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中。谢宜歌站在原地,看着崔聿棠被带走的方向,看着他留下的那一道长长的血痕,眼神空洞。她的手上还沾满着他的血,温热渐渐变冷。 然后,她眼前一黑,瞬间昏迷了过去。 丞相府,敛棠居。 几位御医正在紧急地重新给崔聿棠处理伤口。崔知暖站在外面,面色沉稳,垂在袖子里的双手却在微微颤抖。不一会,领头的御医便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胡子半白,面色沉重:“崔相公,崔郎君伤口已经处理妥当。幸亏紧急处理之人手法专业,后续恢复应该不会有大碍。但……” “江太医但说无妨。”崔知暖在袖子里的手抓握成拳头。 “崔郎君被人从背后刺伤的同时,被种下了一颗虫卵。看他昏迷的情况,这虫卵恐怕很是歹毒。太医院并无擅长医治虫蛊之人。” 崔知暖脸色瞬间煞白,上前一步抓住江太医的手:“难道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大慈恩寺的玄玑大师医术并不在我等之下,或者可以向他求助看看。” “谢谢江太医指点。”崔知暖说着便紧急出了门。 一个时辰后,一身白色禅衣的佛门高僧正坐在崔聿棠床边。他修长的手指搭按在崔聿棠手腕之上,又仔细看了一下他的伤口。只见床上之人脸色惨白,额头上却有汗珠冒出。 “是苗人抑制情思的稀有蛊虫。”玄玑和尚神情淡然,眉头却轻轻皱了一下,“需要在人体最虚弱之时种下,恐怕要等一两个月成虫后才能想办法拔除。” “苗人的蛊虫?聿儿怎么会得罪苗人?” 崔知暖脸色铁青,转向身后:“崔镞,现场的情况调查得如何了?” “回大人,据现场探查回报,黑衣人的目标是周府的谢宜歌小娘子,手段狠毒坚决,要直取她性命。而那灰袍人,则是冲着大郎君来的。” “那谢小娘子跟聿儿有何关系?为何会两人一起遇险?”崔知暖看向崔镞,崔镞明显有些茫然。他又看向一直默默守在崔聿棠旁边的抱玉。 抱玉纠结了一下,还是躬身回话:“谢小娘子,是主子心爱之人。” 房间的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瞬。 “那背后之人指向就已经很清晰了。”玄玑和尚表情平淡地说道。 “请大师明示。”崔知暖抱拳道。 “所谓抑制情思,便是抑制对心爱之人的记忆和情感。”玄玑和尚缓缓道,“传闻是苗人第六代圣女研究出来的法子,但因为过于阴毒有违天道,成虫早已被灭绝,想不到还有虫卵存于世间的。” “只要想清楚谁最想得到阿聿,又想斩断他的情思,杀掉他所爱之人,又跟苗人有所关联的。” “朝阳郡主。”崔知暖脸色阴狠地吐出四个字。 荣安王的封地,就纳入了大部分的苗人。 “居然敢动我的孩儿。”崔知暖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荣安王父女,真是找死。” 玄玑和尚似乎对进一步了解这个事情无甚兴趣,便对崔知暖说道:“崔相公,麻烦你等回避一下。这虫卵刚刚种下,现在影响还很有限,我要用些手段压制一下,避免后面会出大麻烦。” 玄玑和尚再次出来时已经是后半夜。他额头微微有汗珠,本就白皙的皮肤又苍白了几分。 “阿聿暂时醒了,崔相公进去看看吧。” 崔知暖快步走进卧房。看到他背后的伤隐隐渗出血迹,脸上血色全无,顿时哽咽了起来。 “聿儿,你感觉怎么样了?” “父亲,让您担心了。”崔聿棠的声音很轻,像一缕将要散去的风。 他看着父亲,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能不能求您一件事?” “何事?”崔知暖坐到他的床边,俯身认真倾听。 “您能不能帮我去周府提亲。” “胡闹。”崔知暖皱起眉头,“你都这样子了,还提什么亲。” “可是也有别人喜欢她。”崔聿棠的声音微弱,却字字清晰,“我怕她被抢走了。我……我好不容易等到她是一个人了。” 他说到这里,眼泪一下子便掉了下来。 崔知暖看到他这副痴情的模样,头发都愁白了几根。他沉默了片刻,才放缓了声音:“聿儿,你听我说。那小娘子如若倾心于你,必定会等你。” “可我不想让她等。” “但你受了这么重的伤,还未康复,会把人家小娘子吓到的。”崔知暖伸手,轻轻摸了一下他的头,“听父亲的,等你伤好了,自己亲自去好不好?这样才更有诚意。” “嗯,那……” 那能不能先定个亲。 他再次昏睡过去前,脑海中只留下了这句未来得及说完的话。 第64章 忘川之蛊 “聿儿?聿儿!”崔知暖心头一紧,赶紧回头喊道,“玄玑大师!您快看看!” 玄玑和尚快步走过来,搭上崔聿棠的脉搏,凝神片刻,才松开手:“崔相公无需担忧。他身体正在和那虫卵争夺记忆的控制权,所以比较虚弱。” 他斟酌了一下,又补充道:“他后面醒来记不得一些事情也不必过于担忧,对其他方面没有影响。” 崔知暖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儿子,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成了拳,怒气达到了顶峰。 次日,皇帝的御案上,便堆了十几个弹劾荣安王在封地私自开采盐矿、铁矿的奏折。 荣安王府。 “逆女!你去招惹那鳏夫干吗?他就一个儿子,你还去招惹他儿子,天下的男人都死光了吗?”荣安王怒不可遏,把手上的茶杯狠狠砸碎在了李柔嘉跟前。茶水与碎瓷片溅上她的裙摆和手背,烫出一片红痕。 李柔嘉俯伏在地,声泪俱下:“父亲,我咽不下这口气。” “我六岁就遇见了聿郎,整整喜欢了他十二年。”她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可是他就去了东临两年,便爱上了其他女子。宁愿死也要违抗他祖父的命令,拒绝娶我。” 她抬起头,神色疯狂了起来:“我不甘心。他本该是我的。” “我不管你怎么想。”荣安王的声音冷了下来,“你别再去招惹清河崔氏之人,特别是那个老鳏夫。那是个疯子,否则,别怪我不念父女之情。” “还不快滚出去。” 李柔嘉表情愈加阴毒,跌跌撞撞地出了荣安王的书房。她站在廊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 而正在被李柔嘉记恨的谢宜歌,此时正在焦虑地等待十三娘。 她坐在梨苑的花厅中,一双大大的眼睛紧紧盯着门口,她被崔聿棠倒在血泊中的模样反反复复地折磨着——每一帧画面都像一把刀,在她心上来回切割。 十三娘终于出现在了门口。谢宜歌猛地站起身。 “崔先生怎么说?他怎么样了?” 十三娘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太医已经帮他重新包扎好,说伤口无大碍,需要一些时日恢复。只是……” “只是什么?”谢宜歌大步向前,紧紧抓住十三娘的手,满手冰凉。 “他被下了一种稀有的蛊虫,专门压制情思的。”旁边有一男声幽幽地开口。 谢宜歌这才注意,跟随十三娘进来的还有一位陌生的男子。那男子她曾在画册上见过,长着一双神秘的紫瞳,正是流影阁阁主玉萧山。 “什么意思?”谢宜歌的声音发颤。 “有人想让他忘记你。”玉萧山的声音魅惑至极,全然不管谢宜歌此时的崩溃与暴走。 “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谢宜歌的身体在颤抖着,像一片风中落叶。 “朝阳郡主。”玉萧山倚在门框上,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一枚玉扳指,“为何要这么做,你自己猜不到么?小主子~” 谢宜歌沉默了片刻,眼眶深红如血。 “我听十三娘说,流影阁是专门训练杀手的。”她抬起头,眼中有一丝恨意,“你能否帮我去教训那女人?我娘说,做人绝不能忍气吞声。我现在——很生气。” 玉萧山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可以。小主子想要我怎么做?” “我要你给她背后也捅上一刀。”谢宜歌的声音平静,“再看看能不能弄来什么蛊虫,给她也下上十只八只。” “嗯,很公平。我这便去办。”玉萧山说着便扬长而去。十三娘也前后脚跟着走了,临走前给谢宜歌留了四名暗卫。 崔聿棠再次醒来时,已经是第三天清晨。 他睁开眼时,脑海中一片混沌。 守在床边的抱玉看到他醒来,眼尾滑下两行浊泪。 “主子,您可算醒了。可有什么不适?伤口疼不疼?” “我怎么啦?怎么会受伤了?”崔聿棠的声音沙哑,带着困惑。 抱玉神情微滞。果然忘记了。 “主子,您是被朝阳郡主派来的人所伤。玄玑大师说您还中了蛊毒。详细情况,等您好一点再问问他?” 崔聿棠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继续追问。他撑着身体坐起来,看了一眼窗外明媚的阳光:“扶我下去走走。” 抱玉扶着他来到庭院中。梨树下落花缤纷,微风一过,白色的花瓣纷纷扬扬,如梦似幻。崔聿棠看着那些花瓣落在他身上,心中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恍惚。 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心口突然一阵揪痛。 他抬手按住胸口,脸色苍白。 这时,外面传来柳若怜恼怒的叫喊声:“我要见表哥!你们别拦着我!” 崔聿棠眉头一皱,声音冷了下来:“抱玉,去把她们赶走。吵。” “是,主子。” 七日后。 大慈恩寺的一处凉亭中,崔聿棠正在和玄玑和尚下着围棋。两人都一身白衣,一个清雅矜贵,一个超脱绝尘,形成一处绝美的风景。 “你背后的伤如何了?”玄玑和尚淡淡开口,落下一枚白子。 “伤口已经结痂,好得差不多了。”崔聿棠边说边落下一枚黑子,“我听抱玉说我身上还被下了蛊虫。可有办法解决?” “你身上的幼蛊还不到半月,现在还为时尚早。”玄玑和尚的目光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 “你可知道是什么蛊?” “此蛊名为‘忘川’。”玄玑和尚缓缓道,“相传很久以前,黑苗族的第六代圣女爱上了一位中原男子。奈何那男子已有心爱之人,于是她便养出了这‘忘川’之蛊,让那男子永远忘却心中所爱。需要用爱人心头之血,才能解蛊。” “这苗女当真歹毒。”崔聿棠眉头轻皱,思索着下一步棋的走法,“不过为何要下到我身上?” “谁知道呢。”玄玑和尚轻轻一叹。 “我赢了。”崔聿棠终于落下那一颗黑子,嘴角露出一丝得意。 “你赢了吗?”玄玑和尚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不好说。” 崔聿棠一愣。 “玉真在等我了,你自己在这儿待着吧。”玄玑和尚站起身,拂了拂衣袖,转身离去。 崔聿棠也没有管他离去的身影,还在那边看着棋局,口中喃喃道:“明明就是我赢了。” 他站起来,理了一下衣服,走出凉亭。 「叮!检测到目标人物靠近。」 路过大槐树时—— 突然,从树上掉下一位绿色襦裙女子。 崔聿棠下意识地伸手接住她。温软的娇躯瞬间便落入他怀中,带着一阵清甜的花果香。 他低头看去——怀中的女子睁着一双大而明亮的桃花眼,正怔怔地望着他,眼眶泛红,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当他看向那女子时,只感觉世界一阵安静。 第65章 他怕她跑了 「她长得可真好看。」 他心尖颤动,耳尖快速染上一抹绯红。 「好想吻她怎么办。」 他喉结滚动,忍不住咽了下口水,抱住她背和腿弯处的两只手收得更紧了。 怀中的女子看着他眼底那抹熟悉的炽热,瞬间主动吻了上去。 崔聿棠整个人都呆住了。 她的唇柔软而温热,带着一丝颤抖和急切。他反应过来后,瞬间掌握了主动权。 横抱改成了跨抱,他一只手托着她圆润的臀部,另外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 两个人就这样,在树下,情不自禁地纠缠起来。 他随着自己的身体意识,自然而然地攻城掠地。 辗转,痴吮,缠卷。 唇齿相依间,还发出了令人面红耳赤的细微声响。他的心跳如擂鼓,血液在血管里奔涌,整个人都像被点燃了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分开。 崔聿棠喘着气,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和水润的双唇,脑中一片空白。 他楞楞地说了一句:“这位娘子,对……对不起。”脸上却红得厉害,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粉色。 怀中的女子听了他这句话后,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那双大大的眼睛里溢满了伤心与委屈,还藏着许多他看不懂的情绪。 他只觉得自己心瞬间就被捏碎了,一阵阵揪得发疼。 他知道自己这样抱着一个陌生的女子不合规矩,可是他舍不得放开她。他怕她跑了。抱着她的手收得更紧了,紧到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崔聿棠,你抱我到亭子那里。”那女子的声音带着哭腔,软软的,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在呜咽。 “这位小娘子,你可是认识我?”他小心翼翼地问。 她听完这句话后,好像又要哭了。眼眶里迅速蓄满了泪水,却咬唇死死忍着不让它掉下去。 崔聿棠心开始慌了起来,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他不敢再多问,赶紧加快脚步,将她抱到亭子里。 她伸出手指,指着那个有个大圆柱靠背的石凳:“我们坐那里。” 崔聿棠刚刚想把她放下。 “你坐那里,我坐你身上。” 崔聿棠听完这句话,整个人瞬间烧了起来。从耳尖到下半身,都升起了一股灼热的温度。 “嗯,好。”他的声音也变得暗哑低沉。 他坐下来,她便自然地坐到了他腿上,整个人缩进他怀里,像一只找到了巢穴的幼兽。 “背后还疼吗?”她轻声问道。 崔聿棠一愣:“啊?你怎么知道的?” 但她似乎不想搭理他的问题,又问了一遍:“背后还疼吗?” “不疼了。”他老老实实地回答。 “嗯。”她眨巴了一下泛红的眼睛,眼眶里还闪着细碎的水光,“我好多天没睡觉了,好困~” 说完便打了个哈欠,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闭上眼睛——就这样,睡着了。 她睡觉的样子像只毫无防备的小兔子,呼吸均匀而绵长,睫毛轻轻颤动。 他的心酥麻着软成一片。 她为什么好多天没睡觉? 他低头看着她,眼神忍不住偷偷在她脸上流连,便再也移不开眼。 她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又长又翘,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阴影,那是熬夜留下的痕迹。 嘴唇红润饱满,随着呼吸微微张开着,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 她的手抓着他前面的衣物,好乖好乖,小小的一只,软软糯糯的。 他忍不住低头靠近,轻轻地吸了一口,她身上的味道,清甜中带着一丝花果香。 他好喜欢。 这世上怎么会有人完全长在了他的心尖上。 抱玉找到他家主子的时候,看到亭中相拥的两人,大吃一惊。 一个睡得香甜,一个看得痴迷。 他走到崔聿棠身边,靠近他耳边,把声音压得极低:“主子,你想起来了?” 崔聿棠的手轻轻捂住他怀中女子的耳朵,像护着最心爱的宝贝,把声音压得更低,生怕吵醒了她:“什么想起来?” 得,这不是想起来了,是又爱上了。 抱玉无语地摇摇头。他家主子从小不近女色,满城姿色各异的贵女,怎么就独独对这谢小娘子这么着迷呢。 他赶紧退到远处,怕惊扰到他们,想隐藏到左边那棵大树后面。 他去到那里时,居然看到知夏靠着树坐在那里。知夏看着走进来的他,眼神很是嫌弃。 但他脸皮厚,没看见,看不懂,等于不存在。 于是便上前套个近乎,关心的问道:“知夏,你家小姐最近还好吗?” 能好才怪,就差没疯了。不哭不闹不吃不睡,整个人像丢了魂一样。 知夏想到这里,更气了。趁着抱玉毫无防备,她狠狠踹了他一脚。 他主子不能打,他难道还不能打吗! 抱玉被踹得龇牙咧嘴,却硬是不敢出声——怕吵到那边的两人。 他俩,真是八字不合。 日光渐渐西斜,金色的余晖洒在寺庙的殿宇和树木上,给整个寺院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 不远处的“容身之所”内,隐约传来低语声。 “玄玑,你好……了吗……”女子的声音颤抖着,“我还要去接宜歌回去。” “玉真,这次真的是最后一次……”男子的声音低沉而隐忍。 然后便又是一阵娇喘忽隐忽现。 天色近黄昏。 身着华丽罗裙、满头珠光的玉真公主姗姗来迟,在侍女的搀扶下,走路都不太稳。她来到亭前,看了一眼相拥的两人,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崔聿棠抬头,眼神与李玉真在空中短兵相接。 他们都从双方眼中,看出一丝嫌弃。 “宜歌,我们回去了。”李玉真轻轻叫了一声。 谢宜歌从沉睡中慢慢醒来。她恍惚了一阵,眨了眨眼睛,才发现自己在他怀中一觉睡到了黄昏。 她依依不舍的站了起来,刚想迈步向李玉真走去,却被拉住了手。 “你要走了吗?”崔聿棠小心翼翼看着她,眼神中带着一丝不舍和慌乱。 第66章 他们私定终身了? “嗯。” 她走了两步,想了一下,又返了回来。 她踮起脚尖,在他喉结处轻轻落下一个吻,然后才和李玉真相携而去。 徒留崔聿棠站在那里,久久也没有回过神来。脖颈处红了一片,喉结上还残留着她唇瓣的柔软触感。 那是他的敏感区。 她真要命。 抱玉看着自己的主子傻站了许久都没有动,但也不敢上前催促,只好在旁边陪着他一起喂蚊子。 过了好一会儿,崔聿棠才开口,声音有些飘忽:“抱玉,她是我很重要的人,对不对?” “是的,主子。”抱玉郑重的点头,“你想知道的关于她的一切,后天回到别庄看看便知。” “不等后天,现在就去。” “别啊,主子。”抱玉赶紧劝道,“明天春闱就要放榜了,大人特地交代,您今晚一定要回府的。” “我们快马过去,不耽误回府。”崔聿棠说着便不管抱玉,急匆匆地向寺庙的马厩走去。 抱玉赶紧跟在了后面。 半炷香后,两匹快马飞驰在官道上。马蹄扬起一路尘土,风声在耳边呼啸。正当他们疾驰之际,前方有三匹马迎面而来。带队的人是大管家崔镞。 “少主!”崔镞勒住马,翻身下马行礼,“老夫人从清河回来了,大人让我过来接您回去。” “祖母怎么突然回来了?”崔聿棠脸上露出一丝喜色。 “老夫人一听说您出了事情,便急匆匆坐了十几天的马车赶了回来。”崔镞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心疼,“老夫人年纪大了,这一路颠簸,着实辛苦。” 崔聿棠心中一阵心疼:“我们赶紧回去,别让她久等了。” 他看了一眼别庄的方向,心里微微叹了口气。便调转马头,向着丞相府的方向疾驰而去。夕阳在他身后缓缓沉落。 李玉真也将谢宜歌送到了周府门口。 马车停稳后,谢宜歌看着李玉真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 “今天谢谢公主殿下陪我出来。” 没人知道她这些日子经历了什么,被所爱之人忘记的崩溃和煎熬几乎把她击溃。 李玉真侧躺在软榻上,拿着一把精致的轻罗小扇散漫地摇曳着,笑道:“今天亲眼看到人了,这下不用担心了吧?” “嗯,看到他没事,我便安心了。”虽然他不记得她了,但她感觉到了,他们之间的羁绊还在,她会让他想起来的。 “那我走了,下次再找你玩儿。”李玉真说着还用扇子轻轻抬了一下她的下巴,动作带着一丝玩味的亲昵,然后才放下车帘。 那辆马车华丽宽敞,在大街上异常醒目。顶棚上嵌着宝石,连车帘都是闪亮的水晶石和水晶纱叠挂,在夕阳最后余辉下折射出静谧的光芒。 等在门口的周玄安看得啧啧称奇,看到谢宜歌从车上下来时,把他吓了一大跳。 “宜歌,你怎么会在那个车上?车上的人是谁?” 谢宜歌看着李玉真远去的车轮,靠到周玄安耳边,悄悄说道:“玉真公主。” “什么?你是唬我的吧?你怎么会认识玉真公主?”他妹妹这也太夸张了,公主殿下诶,她疯了。 “骗你干啥,嫂嫂都知道,我跟公主殿下关系可好了。”两兄妹边说话边走进了膳厅。 谢婉柔已在膳厅等候多时,看到两人一同进来,面上一喜:“什么事情我也知道?” “哥哥不相信我认识玉真公主。”谢宜歌摆摆手。 谢婉柔惊讶地看着恢复了往日神采的谢宜歌,微微一怔,眼眶都红了。她赶忙上去抓着谢宜歌的手:“不用理你哥哥,他除了读书什么都不知道。饿了吗?” “嗯,很饿了呢。嫂嫂咱们赶紧吃饭吧,我小侄子都等不及了。”谢宜歌说着便摸摸她微微隆起的腹部。 谢宜歌果然食欲好了很多,谢婉柔哽咽着积极地为她布菜,夹了一块她爱吃的炙羊肉放进她碗里,又悄悄为她舀了一碗汤。 “哥哥,明天要放榜了,你紧张吗?”谢宜歌咽下最后一口羊肉问道。 “才哪儿到哪儿,我怎么可能……紧张呢。”周玄安越说越心虚,声音越来越小。 “这几天辗转反侧的人也不知道是谁。”谢婉柔抿嘴一笑,“我身子已经稳了一些,明天跟你们一起去看。” “好耶!”谢宜歌一阵欢呼。 夜幕降临,敛棠居内。 崔聿棠刚刚沐浴完毕,寝衣半敞,水珠顺着锁骨滑落没入衣襟深处。可他浑然不觉,满脑子都是白天那女子——她落在他怀中的温软,她唇瓣的柔嫩,她吻过他喉间时那一瞬的酥麻。越想越燥热。 “主子?主子?”抱玉连续喊了两声,才把崔聿棠的魂喊了回来。 崔聿棠转过头,冷冷地看了抱玉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最好是有什么要事。 “明天一早要放榜了。”抱玉硬着头皮说道,“您今晚到明天,最好都带着谢小娘子为您求来的符。” “什么符?在哪里?” “就在您床头的暗匣中。” 崔聿棠快速打开暗匣。只见里面不但有一张折叠好的符箓,还有一个写着“谢”字的玉佩。 他捧出那两样东西,一双深邃的丹凤眼变得熠熠生辉。昏黄的灯光将他长长的睫毛到高挺的鼻梁、坚毅微翘的下巴,勾勒出一个惊艳的弧度。 “她什么时候送给我的?你怎么不早说?”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这个玉佩也是她送的么?我们是不是已经私定终身了?父亲准备好聘礼了么?” 抱玉被他这一连串的问题给问懵了。 “主子,我可什么都不知道,您自己去问谢娘子吧。”抱玉赶紧跑出他的寝房,逃之夭夭。 崔聿棠抱着那两样东西,激动得后半夜才睡着。 但是后半夜,他做了一个旖旎又让人心跳加速的梦。 梦里的他,化身为了一头彻底挣脱了理智和枷锁的野兽,他看到她红着眼眶在他身下婉转承欢…… “崔聿棠……崔聿棠……” 一声又一声娇媚的呼唤。 将他从梦中唤醒,让他一时分不清梦境和现实,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低头一看,身下一片狼藉,俊美的侧脸泛出不可思议的红晕。 他,完了。 第67章 春闱放榜 五更天还没到,丞相府老夫人王氏便去了祠堂烧香,丞相崔知暖也难得赶在上朝前和她一起去祭拜。 他们前脚刚离开,后脚便有一位身穿银色锦袍、须发皆白的老者也偷偷溜了进去,郑重拜了三下,口中念念有词:“列祖列宗保佑我孙儿崔聿棠进士及第。” 晨曦初露,长安城礼部南院东墙前已是人头涌动。 朝廷每年科举参考士子数千人,录取却不过寥寥几十人,少的时候甚至还出现过个位数。十年寒窗,竞争之惨烈可想而知,一次就高中的更是凤毛麟角。 崔聿棠本来两年前就准备下场的,却因拒婚之事远遁东临城,导致今年才第一次下场。 周玄安从昨夜起就没有睡熟过,整个人非常紧张,到了现场后竟生出了几分胆怯。 “哥哥,别紧张,要相信你自己,一定能行。”谢宜歌在一边打气,一边护着嫂嫂。 周玄安点头,刚刚心稍安了一些,便听到有人在喊:“出来了,出来了!” 三个人一下便都心跳加速了起来。 “我自己过去看。”周玄安看着张贴春榜的方向,又回头看了一眼谢婉柔,“宜歌,你护着嫂嫂在这里等,不要到人多的地方。”说完便快速挤进了人群中。 前方已经水泄不通,听到有人恸动大哭,还有人在撕心裂肺地喊“我中了”。 周玄安从最末端的人名开始看起—— 第三十六名,张慎。 还好,今年录取三十六人,不是个位数。 他赶紧接着往右看,越看心跳越快。 没有。 没有。 第二十一名,张之意。 张意之高中了!周玄安忽悲忽喜,来不及过多感悟,又赶紧看下一个名字。 直到—— 第九名,周玄安。 他被巨大的惊喜击中,整个人都愣住了,眼中忽然涌出大颗的泪水。 “我中了,我真的中了。”他喃喃地说道,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如此幸运。 忽然,一身鹅黄色锦袍的张之意向他扑了过来:“玄安兄,我中了,我们都中了!”激动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周玄安也终于缓了过来,便立马回抱张意之,两个人兴高采烈地蹦了好几下,差点撞倒了旁人。 “走,我们到最前面,看看榜首是哪位牛人!” 挤在前面的居然大多都是国子监的学生,人太多实在是进不去。张之意着急地抓着一个同窗问道:“兄弟,看到榜首是谁没?” “还能是谁,咱们国子监甲班的崔聿棠。”那位同窗半是羡慕半是惆怅。 “哈哈哈,果然是崔兄!玄安兄咱们赶紧挤进去瞧瞧!” 两个人靠近的时候,看到被挤在最中央、很是狼狈的崔聿棠。 几缕发丝凌乱地垂在额前。他向来冷清,不喜靠近人群,这种情况也是第一次遇见,整个人非常崩溃,已经开始后悔让抱玉先回去报喜了。 他被一群国子监的同窗、看热闹的士子和不知道谁的亲属团团围住,有激动地要抱他道喜的,有要摸摸他沾沾喜气的,有要他在自己身上留下字迹的,还有想榜下捉婿的——那几个穿红戴绿的中年人两眼放光,恨不得当场把人抢回去。 他慌乱中看到周玄安和张之意,心中一喜。 “让让,我要出去,崔某改日再宴请各位同窗。”他用力往外挤,总算和拼命往里挤的两人汇合了。三个人合力之后能量明显大了很多,不一会就解脱出了人群。 性格跳脱的张之意看着狼狈的两人,忍不住哈哈大笑。 真好,轻舟已过万重山。 “崔兄,玄安兄,我们去喝一杯?我已经迫不及待了。”张之意家人不在京城,无人可报喜。 “我夫人和妹妹都还在那边等着呢,我要先走了。”周玄安直接拒绝。 “别啊,我们一起去跟嫂子和宜歌妹妹道喜。” 崔聿棠听到“宜歌妹妹”四个字,心跳漏了一拍,赶紧点头赞同。 于是谢宜歌和谢婉柔便远远看到兴高采烈结伴前来的三人,都忍不住心中一喜。 周玄安抢先一步紧紧抓住了谢婉柔的手:“婉柔、宜歌,我考中进士了,第九名。”周玄安再次说出来还是忍不住激动。 谢婉柔听完瞬间眼泪便掉了下来,是高兴的。而谢宜歌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笑成两轮弯月。 “哥哥,我就知道你一定能行!咱们赶紧写信告诉父亲母亲。” “还有我,宜歌妹妹,我是第二十一名。”张之意忍不住挤到谢宜歌跟前,展开手中的扇子摆出了一个自认为最好看的姿势。 “恭喜张郎君。”谢宜歌说完这句话后,便直直地看着崔聿棠,眼眸在晨曦下闪着细碎的光。 崔聿棠想到自己凌乱的头发和被抓得很不妥当的形象,忽然有点手足无措。他下意识抬手理了理衣襟,但又觉得不太妥当,索性放下了手。 “我……我也考上了。”他听到自己不太顺畅的话语,更懊恼了。 “崔兄,什么叫你也考上了?你是状元好吗。”张之意忍不住吐槽,周玄安也在一边笑了出来。 谢宜歌却只是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的光璀璨如朝阳初升。 崔聿棠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耳尖迅速爬上一抹绯红。 就在这时,不知从哪里挤出几个中年男人,大声喊道:“状元在这边!状元在这边!” 人群一下子又全部往这边挤了过来。周玄安大惊失色,赶紧护着怀孕的谢婉柔往后退。 谢宜歌就没那么幸运了,她站在外侧,人群像潮水一样涌来,她被推得踉跄了一步,脚下不稳,眼看就要被人群冲散。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稳稳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咱们快跑。”崔聿棠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谢宜歌没有丝毫犹豫,反手握紧那只温热的手。两只手交握的一瞬,她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和狂乱的心跳。 两个人转身,朝着人流相反的方向飞奔而去。 第68章 共骑一匹马 崔聿棠拉着她一路奔跑,拐过一个街角,终于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住。 树旁拴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 浑身上下不见一根杂毛,晨光落在它身上,仿佛流转着一层银色的光华。它身形高大,四肢健壮,一双黑亮的眼睛里透着桀骜不驯的光芒。 谢宜歌还没来得及惊叹,崔聿棠已经松开她的手,一个利落的翻身跨上了马背。 他立即俯下身,双手握住她的细腰,轻轻一提,便将她整个人,稳稳地安置在自己身前。 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 “坐稳了。”他身体紧密的贴了上来,谢宜歌落入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驾——” 白马如一道银色闪电,猛地窜了出去。 谢宜歌猝不及防,整个人随着惯性向后重重一撞。臀部紧密地压到一处硬物,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灼热的温度,不容忽视地贴着她,烫得她心尖都在发抖。 她的脸瞬间红透了。 她想往前挪一挪,腰间的手臂却收得更紧了,几乎将她整个人嵌进怀里。 “不要动。”崔聿棠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沙哑,“小心摔下去。” 谢宜歌不敢动了。 可马蹄飞快,道路颠簸,身体的每一次起伏都让两人贴得更紧。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那处随着摩擦越来越明显,越来越灼热,她的耳根骤然红透,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粉色。 更要命的是,这条路并不平坦。白马拐过一个急弯时,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一侧倾斜,崔聿棠的手臂立刻收紧,将她牢牢固定在怀中。那一瞬间,两个人的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摩擦之间仿佛带出了一串看不见的火花。 谢宜歌咬着唇,一句话也不敢说。 她听见身后那人的呼吸也乱了。 白马一路狂奔,终于出了城门。 郊外的冷风裹着春意扑面而来,绿柳花红倒映在潺潺的河水上,远处青山如黛,晨雾还未完全散去,像一层薄纱笼罩在天际线上。 马速渐渐慢了下来,最后停在一片河滩草地上。 谢宜歌刚要开口说话,却感觉到崔聿棠将下巴贴在了她的后颈上,呼吸沉重而滚烫。 “不要下去,”他的声音低哑得厉害,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让我先缓缓。” 话音刚落,箍在她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他的身体从背后紧密地贴了上来。 “冷不冷?”他问,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谢宜歌被他烫得浑身一僵。 这人可真是蔫坏得很,一路尽占她的便宜,她总觉得自己是被他故意拐出来的。 但是她没有证据。 她回头想恶狠狠的瞪他一眼,可一转身,却愣住了。 只见这个本应神采飞扬的状元郎,此时额前几缕凌乱的发丝在风中飘荡,白衣微微松散,衬得他有一种清冷而破碎的美。 那双深邃的丹凤眼里,灼热与克制交织,茶黑色的瞳孔里,清晰地映射着她比桃花还要艳丽几分的面容。 她突然有点底气不足,悻悻地想转回去。 他却伸手将她往后一压,低头吻了上来。 谢宜歌的呼吸瞬间乱了。 他的吻带着压抑已久的渴望,一寸寸地侵袭着她的唇瓣,温柔又霸道。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被动地承受着他越来越深入的索取。 “宜歌,”他的唇贴着她的唇角,声音沙哑而缱绻,“叫我的名字。” 谢宜歌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嗯……你坏……我不要……” 他不给她反抗的机会,又封住了她不听话的红唇,将她所有的声音都吞进腹中,又是一阵细细的吸吮。 “崔聿棠……” 她终于忍不住想威胁道,可叫出来的嗓音破碎而娇软,没有半点威慑力,反倒像是在撒娇。 这一声终于把他叫舒心了。 他缓缓放开她,眼底带着餍足的笑意。 一阵冷风吹过,谢宜歌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郊外确实比城内冷了许多。她身上的衣物稍显单薄,只是方才身后那人身体滚烫,自己又过于紧张,才浑然不觉。 她定了定神,板起脸:“状元郎,你不回去好好跟家人庆贺,把我拐到郊外是要干什么?” 崔聿棠眼神闪躲了一下,明显有些心虚。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箓——正是她之前送给他的那张。 “我是要谢谢你给我送这个。”他说,声音里带着几分认真,“很灵验。” 谢宜歌的眼神一下子变得热切起来,手上紧紧拽住他的衣袖:“你想起来了?” 崔聿棠看着她期待的目光,喉结动了动,心里忍不住忐忑了起来,带着小心翼翼。 “我是不是如果想不起来,你会嫌弃我?” 他看着她的眼神,像一只要被主人抛弃的大狗狗,耷拉着耳朵,看起来既委屈又无辜。 谢宜歌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她连忙安抚道:“暂时想不起来也没事,不着急的。” 话音刚落,只见那人便顺势把她抱进怀里,头埋在她修长的脖颈上,深深的吸着独属于她身上的味道。 谢宜歌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但还是忍不住伸手,安抚地摸了摸他的头。 与郊外的火热相比,此刻的丞相府却是另一番光景。 本该合府欢庆的宅院里,气氛却有些微妙。 老夫人王氏端坐主位,面色平淡地看着面前的女子。那女子一身华服,眉宇间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矜贵与端庄——正是朝阳郡主李柔嘉。 不过她怎么看起来憔悴清瘦不少,王氏压下心中的疑惑。 “请问朝阳郡主来我府上有何指教?”她的声音不咸不淡,听不出喜怒。 李柔嘉神色微微一僵,瞬间又收敛了回去,换上一副得体的笑容:“我听说老夫人回来了,聿棠哥哥又中了状元,特来道贺。” 她顿了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意不减:“说起来,我与聿棠哥哥也算是青梅竹马,他中了状元,我这个做妹妹的,怎么能不来沾沾喜气呢?” 王氏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我的聿儿,恐怕受不住郡主娘娘的一声哥哥,如无事,您就请回吧。” “老夫人可是在怪我,柔嘉知道错了。”说着眼泪便掉了下来。 第69章 我跟你不熟 “这些作态老身已经看了几十年了。”王氏淡淡道,“您堂堂郡主娘娘实在无需如此。聿儿在感情方面更随他父亲而非他祖父,你们既无缘,纠缠也是无用。” “京中好男儿多的是,郡主请回吧,恕不远送。” 李柔嘉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王氏的话不重,却像一记耳光,不偏不倚地扇在她脸上。 她站起身来,勉强维持着仪态,福了一礼:“老夫人教训的是,晚辈告退。” 转身的那一刻,她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殆尽。 走出丞相府的大门,冷风迎面扑来,李柔嘉站在台阶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就是因为知道他随他父亲——认定了一人便是永远,她才一定要得到他。 哪个女子不想一生一世一双人?京中那些男子,大多是想左拥右抱、三妻四妾、坐享齐人之福,还没娶妻就内有通房外养贱妓。她堂堂郡主,凭什么要被这些人恶心? 只有崔聿棠不一样。 她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 她深吸一口气,对身边的侍女吩咐道:“把马车赶到侧门去,停在暗处。” “郡主,咱们不回府吗?” “不回。”李柔嘉的目光投向丞相府的大门,眼底闪过一丝执拗,“我就不信,他今天这种日子,会不回丞相府。” 与此同时,一辆外表朴实无华的马车,正缓缓行驶在长安城的街道上。 车上的人正是崔聿棠和谢宜歌,也得亏那匹白马长得实在耀眼,被抱玉一路打听了过来。 车内铺着厚实的毡毯,角落里燃着小巧的炭炉,暖意融融,很是宽敞舒坦。 车厢内却安静得只剩彼此的呼吸。 “崔聿棠,你那匹白马丰神骏秀,长得实在是很好看。”谢宜歌忽然开口,说到喜欢的事物时,脸上都在发光,“它可有名字?” 崔聿棠的表情微微一滞。 他下意识的看了一眼白马的方向,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醋意:“比我还好看么?” 谢宜歌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傻呀。”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推了一下他的额头。 崔聿棠没有躲,任由她的指尖点在额头上。那双深邃的丹凤眼里,竟然流露出几分迷离的破碎感,看起来很是可怜。 谢宜歌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她总觉得这人好似是打通了什么技能,从前那般冷清规矩的一个人,如今却总会流露出瞬间就能掐住她心尖的神情和举动。 “你接下来,是不是又要很忙了?”她有点惆怅。 崔聿棠点点头,认真地跟她汇报:“明日要参加曲江宴,再接下来就是探花宴、雁塔题名,后面还有过堂和吏部选试等。” 他说着,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无奈。考个进士居然如此麻烦,礼部的章程一套接一套,比写策论还累人。 谢宜歌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崔聿棠,恭喜你,你是状元了,你好厉害。”一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有欢喜,有崇拜,有柔情似水,更多的是绵密的心疼。 “你一定吃了很多苦吧。” 崔聿棠愣住了。 他看着她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忽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他倾身向前,整个脸都埋进了她香香软软的胸脯里。 谢宜歌低下头,轻轻抱住他,一下一下地抚摸着他的后脑勺。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辘辘声。 他们就那样保持着这个姿势,直到马车在周府门前停下。 崔聿棠直起身来时,眼眶微微泛红,但他很快恢复了常态,伸手扶她下来。 他转身将那匹白马牵了过来,将缰绳放进她手里。 “这匹白马留给你玩。” “可是我不会骑马呀。”谢宜歌接过缰绳,又惊又喜。 “我改日教你。”崔聿棠轻轻一笑,那笑容在日光下格外璀璨。 谢宜歌握着缰绳,整人都愣住了。 “快进去吧。”他说。 “嗯。”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才快步走进了府门。 崔聿棠的马车在丞相府门口停下时,已是近黄昏。 他刚从车上下来,还没来得及迈步,一个身影便从侧边窜了出来,拦在了他面前。 “聿棠哥哥。” 李柔嘉的声音里满是惊喜,她等了很久的人终于出现了。 崔聿棠的脚步顿住。 “我跟你很熟吗?”他声音里很是无语加困惑。 李柔嘉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是羞愤,更是恼怒。她等了他这么久,放下郡主的架子在寒风里守了大半个时辰,换来的竟是这样轻飘飘的一句话。 “聿棠哥哥,”她咬了咬唇,眼眶迅速泛红,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你生我的气没关系,但那个女人不是你想象中那么单纯,她是个恶毒的女人,你不要被她骗了。她前些日子派人把我背后也捅了一刀,我到现在还痛着呢。” 她说着眼泪瞬间便掉了下来,楚楚可怜。 崔聿棠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审视。 “你说的可是真的?” “我对天发誓,千真万确!”李柔嘉举起右手,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心中升起一丝希望。 崔聿棠点了点头,表情平静得出奇:“如此甚好。我们各自捅了对方一刀,这很公平。” 李柔嘉愣住了。 “你以后最好不要对她再有其他想法。”崔聿棠的声音冷了下来,像冬日的冰凌,“否则我不介意给你父亲多找点麻烦。我想,你也不想成为荣安王府的弃女吧。” 李柔嘉的脸色刷地白了。 “聿棠哥哥,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她的声音颤抖起来,“我们十多年的情谊,难道比不上你认识她几个月的感情么?” 崔聿棠看着她,目光里没有任何温度。 “荣安王府没有给你请过夫子么?怎么会有这种想法。”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却字字诛心,“认识时间长短,怎么能衡量感情的深浅。更何况——” 他顿了顿。 “我跟你并不熟。” 第70章 朝宜别庄 李柔嘉像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冰水,浑身僵硬。 “人必先自辱而后人辱之。”崔聿棠收回目光,语气淡漠,“请好自为之。”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府门。 李柔嘉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门内,双腿一软,几乎站立不稳。 远处的廊柱后面,柳若怜悄悄探出头来,看着朝阳郡主崩溃的模样,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畅快的笑意。 “她跟我比起来,在表哥心目中也没有好多少嘛,郡主娘娘又怎么样。” “小姐,您还能经常见到大郎君,您的胜算更高的。” 两人愉快的谈论着刚刚的情形,身影渐行渐远。 崔聿棠配合家里的长辈们一番宗祠祭拜和族人庆祝后,直到戌时才脱身回到敛棠居。 他直接进了书房,径直坐到书桌前,认真的在写着什么,不久后便拿出一叠厚厚的信。 大约有二十多封,交到抱玉手上。 “你以后每天都给玄玑大师送一封信。” 抱玉一愣:“每天都送吗?” “对。” “那按照什么顺序送?”抱玉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信,发现上面并没有标序号。 “不用按顺序。”崔聿棠的声音很平静,“内容都是一样的。” 抱玉有种不祥的预感:“主子,方便问一下里面是什么内容?” “里面只有一句话:” “何时能拔除蛊虫。” 抱玉沉默了。 崔聿棠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够。 “对了,你找人去恐吓今天来的那个女人。” “谁?朝阳郡主吗?” “对。看看能不能问出下蛊的苗人是谁,或者看看她手上有没有快捷的解蛊方法。” “怎么恐吓法?” “给她喂毒。” 抱玉咽了口唾沫:“好的,主子,我一定会办好。不过——”他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崔聿棠,“您今天是受什么刺激了?” “你少啰嗦,出去办事。” 抱玉不敢再多问,躬身退了出去。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崔聿棠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谢宜歌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失望。 他以前不知道她的存在,所以对这个蛊虫并不太上心。 想着不影响生活,让玄玑慢慢研究解法便好。可现在不一样了,他要把他和她共同的回忆全部找回来。 从未如此迫切。 次日的过堂和吏部选试,崔聿棠进行的异常顺利。 过堂便是拜见当朝宰相。这是进士们正式成为“天子门生”预备役的必经流程,中书省内两侧官员肃立,气氛庄重肃穆。 崔知暖为相多年,上位者的威严和杀伐果断之气尽显。 他端坐高堂之上,目光如炬,声音沉稳有力,每一句话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台下众位新晋进士既紧张又向往,不少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周玄安站在队列中,偷偷抬头看了一眼崔知暖,目光又扫过前方表情肃穆的崔聿棠。他暗自打量着这父子二人——眉眼间确有几分神似,但崔聿棠的五官明显更加立体好看,气质清冷出尘,不像父亲那般锋芒毕露。 他大约是更像他母亲吧。 想到这里,周玄安又不禁有些发愁。这人门第实在太高了,尤其是在今天这种场合,感受愈发强烈。自己那样的家世,妹妹当真能与这样的人家匹配么? 他压下心头的杂念,专心应付眼前的拜见。 吏部选试往年一般要往后一两个月才进行,但今年各部缺人,便加塞提前举行了。考核内容主要为“身、言、书、判”四项。 “身”与“言”是面试观察,考验仪表谈吐,这倒不难。真正有难度的是“书”与“判”的笔试——这是派遣官职的核心依据。“书”考的是公文书写规范,“判”则是模拟司法案例或朝廷行政难题撰写判词,考察新科进士对律法和政策的熟悉程度,以及个人的逻辑分析能力。 崔聿棠父亲是宰相,自小耳濡目染、言传身教,这两项他有天然的优势。下笔如有神,言词严谨,对行政难题也颇有章法,不到两个时辰便交了卷。 而周玄安、张意之等人就没那么幸运了。 一场考试下来,简直脱了一层皮。 周玄安回到家时,已经是一棵蔫巴了的干瘪白菜。 “哥,你怎么累成这样?”谢宜歌迎上来,看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没有出什么状况吧?” 周玄安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抱着谢婉柔的手臂,哀嚎道:“宜歌,我发现当官太难了。我一想到以后每天都要面对那些公文和难题,就想辞官——” “你还没当上官呢!”谢婉柔又好气又好笑,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抚。 谢宜歌等了一会儿,见他情绪稍微平复了些,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那……他还好吗?” 周玄安猛地抬起头,瞪圆了眼睛:“谢宜歌,你还有没有良心?他怎么可能不好!全场就他一个人精神抖擞骑着马走的!你也不想想他爹是谁,这种考试对他有难度吗!” 他越说越气,声音都高了八度。 谢宜歌自知理亏,连忙赔笑:“哥,在我心目中你最厉害了,呵呵。” 她边说边往后退,不等周玄安再开口,便转身一溜烟跑回了自己的梨苑。 “呵呵——”周玄安冲着她的背影忍不住腹诽,“才怪!” 而那边,一结束就骑着马跑掉的人,其实并没有回丞相府,他惦记着上次抱玉说的有关于她的秘密。 所以便策马出了城,沿着熟悉的道路一路向东,最终在一座别庄前勒住了马。 这是崔聿棠常住的别庄。自从受伤后,他已经很久没有回来过了。 他翻身下马,正要进去,却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抬头,目光落在门额上悬挂的匾额上。 “我的别庄怎么改了个名字?” 只见那匾额上铁笔银钩,赫然写着四个大字——“朝宜别庄” 崔聿棠转头看向身后的抱玉。 抱玉只回了:“呵呵。” 崔聿棠没有追问,又重新抬头看向那块匾额,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不过这个名字我喜欢。”朝朝暮暮,谢宜歌。 甚好。 他都不用改名字了。 他在门口驻足欣赏了好一会儿,才迈步走进了别庄。 第71章 不可告人的秘密 朝宜别庄虽处处透露出“大道至简”的格调,规模却十分庞大。 它是京城第一别庄,占地约数十顷。里面不仅有一大片梨园,还有桃林、梅林、竹林、湖泊、温泉等,春夏秋冬景色各不相同。更有大量农田、林地、养殖场与田客、匠人、仆役居住形成的村庄散落其间。 单主宅区便可容纳主家和奴仆上百人。崔聿棠不喜热闹,所以只留了几十个奴仆负责别庄的维护,且这些人均受过非常严格的训练,如非必要,皆不敢出现在他面前。 所以当他踏入别庄时,四下竟是一片安静。 他径直走向自己常待的书房。这间书房比起他在丞相府的那间,足足大了两倍有余,书架林立,藏书颇丰。相连的月洞门进去,还有一个宽敞的软榻可供休息。 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但崔聿棠的脚步没有停留,他环顾一周,忽然开口:“东西都在哪儿?” 抱玉跟在他身后,闻言露出一副无奈的表情:“主子,您会把珍贵的东西放在哪儿,您自己应该知道的。” 他可不敢知道在哪儿。 崔聿棠心头一动。 “你先下去。” “是,主子。” 抱玉如蒙大赦,躬身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书房里只剩下崔聿棠一人。他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目光缓缓移向卧榻的方向。他走过去,用一种特别的步伐踩了一下地面。 只听一阵沉闷的“咔嚓”声响起,地面竟缓缓裂开了一个入口,幽幽的冷光从里面透出来。 崔聿棠沿着向下的楼梯走去。通道两旁的墙壁凹槽里,镶嵌着的竟然是月明珠,散发着柔和而清冷的光芒,将整条暗道照得如同白昼。 他越走越深,心跳也越来越快。 不久后,他的脚步停在了一间密室门前。他伸手推开石门,走了进去。 然后,他的脸瞬间红了。 他几乎是本能地退了回去。 里面的情形,实在是……让他有点怀疑人生。 他站在门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反复三次之后,他才再次抬起脚,踏入了那间密室。 只见整间密室的墙壁上,挂满了谢宜歌的画像。 一幅又一幅,密密麻麻,有近百幅之多。画风和运线风格他一眼便能认出——是他亲手所绘。寥寥数笔,便勾勒出少女曼妙的身姿和灵动明媚的桃花眼。 画中的她,或站或坐,或笑或嗔。每一幅都栩栩如生,仿佛有近百个谢宜歌同时注视着他。 崔聿棠站在密室中央,被她包围着,竟生出一种手足无措的紧张感。 还有一种……隐秘的兴奋。 天呐。他居然是这样的人。 她一定会嫌弃他的。 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浇下来,让他心慌意乱。他着急地想把画都收起来,又舍不得,伸手想去碰,又缩回来。 疯了。他一定是疯了。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一一细看那些画作的落款日期。最早的一张,日期竟然是半年以前? 那幅画上,少女坐在池塘边,裙摆微微撩起,一双粉嫩的玉足轻轻翘起,脚尖触碰水面,荡起一圈圈涟漪。她的神态慵懒而自在,眉眼间带着少女特有的天真。 崔聿棠看着那幅画,喉咙发紧。 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指腹轻轻抚过画上那双玉足的轮廓,来回摩挲。 忽然,他心中一惊,手指颤抖了一下。 对自己的行为深感唾弃,猛地后退几步,后背撞到了房间中央的岛台。 他稳住身形,低头看去。 岛台上似乎还放着别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了第一层。 里面放着一个香囊、一支玉笔,还有两缕纠缠在一起的发丝。这些东西还算正常。他甚至拿起那两缕发丝,放在鼻尖轻轻嗅了一下。 他又打开了第二层。 里面只放着一只缠枝梨花绣鞋。他看了一眼墙上那幅“玉足戏水”的画,又看了看这只绣鞋,心中便了然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第三层。 里面放着—— 一件粉色的肚兜。 还有一双……半透明的足衣。 崔聿棠的灵魂仿佛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他“啪”的一声合上了盖子,脸上涨得爆红,从耳根一直烧到了脖子。 他几乎是逃出了那间密室。 冲出书房后,他靠在廊柱上大口喘气,心跳如擂鼓。 崔聿棠,你可真是个变态。 这个认知像一记重锤砸在他心上。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却全是那些画和那些东西。 这下完了。她一定会不要他了。 他呆呆地坐在书房外的台阶上,缓了很久很久。风吹拂过窗棂,带来阵阵花香,他却浑然不觉。 心里的不安达到了顶点。 “抱玉!”他忽然大声喊道。 抱玉不知从哪个角落冒了出来:“主子,您有什么吩咐?” “我们走。”崔聿棠站起身,脚步有些仓促,“我们快走,回府。” 他现在只想赶紧离开这个让他心中慌乱不安的地方。 “主子,您今天不在这里休息吗?”抱玉有些惊讶,“咱们这才刚来呢。” “不休息了。”崔聿棠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抱玉虽然满腹疑惑,但也不敢多问,只好快步跟上。 两人策马出了别庄,一路向长安城奔去。马蹄声急促,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 回到喧闹的长安城时,已是近黄昏时分。街上人流较多,他们只好下马来,牵着马步行。 四周传来各种食物的香气。 前面有一间糕点店,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看样子生意极好。 抱玉眼尖,忽然指着队伍的方向说道:“主子,那不是谢小娘子和她的两个丫鬟么?” 崔聿棠心中一慌:“哪里?” “排在卖糕点的长队里呢。”抱玉啧啧两声,“她们可真是贪吃呀,这么长的队都能排。” 崔聿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很容易便在人群中找到了谢宜歌。她身段曼妙,又生得实在是极美,即便站在长长的队伍里,也格外耀眼。 他心中一窒。 他想过去找她,但一想到那间密室里的东西,便又心慌得紧。 “我们还是赶紧回去。”他收回目光,转身便要离开。 “崔聿棠,你站住。” 第72章 亏心事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崔聿棠的脚步僵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便看到谢宜歌已经离开了队伍,走到了他跟前。她一双美目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带着审视的意味。 “你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她微微歪着头,“怎么都不敢看我。” 崔聿棠的耳尖猛地蹿红。他慌乱地摇头,看着她的眼神里漏出一丝无措。 “宜歌。”他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都有些发飘,“我下次给你排队买这个……我,我先走了。” 他说完便要转身。 “你走什么走。”谢宜歌叫住他,“送我回去。” 崔聿棠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哦,好,好的。” 他牵过马,走在她身侧。两个人并肩走在黄昏的长安街头。 谢宜歌侧头看了他一眼,见他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这人今天,怎么看都有点不对劲。 “我听哥哥说,你参加完吏部的选试就匆匆骑着马走了,去哪里了?” 崔聿棠心头一跳,压低声音闷闷开口:“我回了一趟别庄。” “怎么这么快又回城里了?” “我……”他的脸忽然涨得通红。他想随口说个借口,但又不想对她撒谎,于是便卡在那里了,看着她,很是无措。 谢宜歌见他这副模样,倒也没有追问,只是弯了弯嘴角。 “说起来,你上次邀我去朝宜别庄赏梨花,都到了半山……”她像是想到了什么事,脸也红了一瞬,“反正最终没有看成,不如我们明日就去,补回来?” 崔聿棠懵了一瞬。 她,她这是在约我么?居然还有这种好事? 如果拒绝自己岂不是亏大了。 那个密室……不让她看到应该没事吧? 他都还没纠结出结果,人就已经快速的点头了。 “宜歌!谢宜歌!” 背后传来一个爽朗的女声。 两人一起回头,只见李知微和李知戈兄妹正站在不远处,李知微正用力朝她挥手。 “果然是你!阿兄说了前面是你,我还不信。”李知微上前两步,高兴地一把抱住她。 崔聿棠在一旁看着,眉头都要打结了。他死死控制住自己想将李知微丢出去的手。 再看一旁满眼温柔看着谢宜歌的李知戈,那种很不妙的感觉就更加明显了。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自那日湖心岛后,谢宜歌也很久没见到李知微了,此时偶遇很是开心。 “我跟阿兄刚刚从军营回来,正要出来觅食。”李知微笑道,“对了,咱们明天要不要再去临水阁?我又开始想念那里的浑羊殁忽了。”她说到美味时,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 崔聿棠的心突然提了起来,有些紧张地看着谢宜歌。 “知微,对不起啊,我明天有约了。” 李知微这才看了一眼一旁的崔聿棠,似笑非笑地看着谢宜歌:“你可是约了崔郎君?” 谢宜歌害羞地点点头。 李知戈的脸色突然一僵。 崔聿棠更加坚定了自己那种不妙的感觉绝非空穴来风。 “你们准备去哪里玩呀?能不能算我一个?”李知微看着她的眼神里有几分兴奋和羡慕。 她凑到谢宜歌耳边,压低声音道:“我保证看准时机就溜到别处玩,不影响你们独处。” 谢宜歌耳尖一红。 “我们要去他庄子上赏梨花,不然……”她回头看着崔聿棠,声音很是温柔,“崔聿棠,你想不想多一个人去?” 崔聿棠心里委屈。 但他不敢说出来。 他看得出来,她想让李知微跟着去玩。 只好点点头。 “崔郎君果然大气!”李知微很是豪爽地夸奖道。 “崔兄,我是否有幸也一同前往?”李知戈忽然开口,目光锐利,“听说你的庄子风景极好,李某已经向往很久了。” “欢迎。”崔聿棠淡淡地回了一句。 跟李氏兄妹告别后,谢宜歌发现崔聿棠一路上耷拉着脑袋,蔫头蔫脑的。 他牵着马护着她走在内侧,步子比来时慢了许多,除了偶尔注意提醒她路况,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 眼看就要到达周府,谢宜歌看了看四周,见无人注意,便拉着他的手走到附近的一棵大树后面。 抱玉和碧春、知夏,立马很有眼力劲地在外围警戒了起来,背对着他们,站成一排。 “崔聿棠,你是不是不高兴了呀?”谢宜歌的声音柔成一团春水。 崔聿棠也不说话。 他只是双手勾住她细软的腰,往上一提,便将她紧紧抱进了怀里。高挺的鼻梁贴着她修长的脖颈上,然后发出一个闷闷的声音:“嗯。” 那声音里带着无处可申诉的委屈。 谢宜歌的一颗心就这样快被软化了。 他怎么看起来这么可怜。 明明在旁人面前那般清冷矜贵的一个人。 “对不起啊,我下次单独陪你可好?”她伸出手回抱他。 崔聿棠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他的下巴搁在她的肩窝里,温热呼吸,一下一下拂过她的锁骨。 她身体都忍不住轻轻颤抖了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声道:“你说的。” “我说的。” “不许反悔。” “不反悔。” 他终于抬起头来。 那双深邃的丹凤眼里,倒映着刚刚亮起的万家灯火,比天上的银河还要璀璨几分。他看着她,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谢宜歌,我记住了。” 谢宜歌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目光,推了推他的胸膛:“记住了就好,快放开我,让人看见了不好。” 崔聿棠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却还是在放开之前,又轻轻揉捏了一下她的指尖。 “明日我来接你。” “好。” 谢宜歌转身往府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还站在原地,树影婆娑,灯火阑珊,他就那样站在那里,目光一直追随着她。 见她回头,他又笑了。 谢宜歌赶紧转回去,快步走进了府门,耳根烧得厉害。 这个人,真是……祸水一个。 第73章 我很凶的 谢宜歌难得起了个大早。 她坐在铜镜前,看着碧春在她头上忙活,心里既期待又紧张。今日要去他的别庄赏梨花,她不想让自己显得太过刻意,可又忍不住想穿得好看些。 挑来选去,最终还是选了那件粉紫色的霓裳羽衣。柔软舒适,行动间如烟霞流动,再搭上一条飘飘欲仙的披帛,整个人像是从敦煌壁画里走出来的神女一般。 碧春给她梳了一个飞天髻,插上一对“压海棠”梨花步摇,眉心贴上花钿点缀,衬得那双桃花眼盈盈如水。 “小姐,给你打扮我真是太有成就感了!”碧春退后两步,左右端详着自己的作品,得意洋洋,“我就是个天才!” 谢宜歌被她逗笑了,点了一下她的鼻子:“知道了,你跟知夏本月月银翻倍。” “哇!谢谢小姐!碧春永远会护着您的!”碧春眼睛一亮,赶紧表忠心,她看了一眼旁边闷葫芦似的知夏,又补了一句,“知夏也是。” 知夏马上跟着点头,虽然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里分明有了笑意。 “别贫了,我得走了。” “小姐,那你小心一点哦。”碧春跟在她身后叮嘱,“不要被人占了便宜。” “嗯嗯,知道了。” 谢宜歌走出梨苑,穿过回廊,刚走到花厅附近,便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坐在厅中喝茶。 是哥哥周玄安。 她脚步一顿,想退回去已经来不及了。 周玄安抬起头,看到她这副隆重的打扮,愣了愣:“你要去哪里?” 谢宜歌脸上赶紧堆起笑容:“哥,我约了知微去郊外赏梨花。” 她心里发虚,想了想又补充道:“如果玩得太晚了,可能会在外面住一晚。” 周玄安听到是跟李知微在一起,瞬间放心了不少。李知微那丫头他见过几次,性子爽朗大方,武功也不错,是个靠谱的。 “好吧,你们注意安全。”他端起茶盏,“记得让知夏跟着。” “好嘞!” 谢宜歌应了一声,赶紧快步走出了花厅,生怕他再多问两句。 出了周府,拐过一条巷子,她便看到早已等候多时的崔聿棠。 他靠在马车旁,一身月白色长袍,衬得人更加清雅矜贵。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然后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的目光从她的发髻移到她的眉眼,又从她的眉眼移到她的衣裙,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好险。”谢宜歌惊魂未定的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谢宜歌快步走到他跟前,疑惑的拉了拉他的袖子:“崔聿棠,你怎么啦?咱们要走了。” “哦……好的。”崔聿棠这才回过神来,耳尖泛红,赶紧小心翼翼地扶着她上了马车。 围观了全程的抱玉和知夏对视一眼,心里都默默地叹了一口气。 马车缓缓驶动,崔聿棠坐在她对面,目光却一直黏在她身上,怎么也挪不开。 “为什么说好险?”他想起她刚才的话,总算镇定了一些。 “早上出来碰到哥哥了。”谢宜歌眼神很是幽怨,“昨晚就只跟嫂嫂打了个招呼。” “他可有为难你?” “还好约了知微一起,要不就出不来了。” 崔聿棠听完,心情顿时不太美妙。 看来要想办法跟周玄安好好处好关系才行。 他们在东街街口与李知微兄妹汇合。 李知微今日穿了件鹅黄色的窄袖胡服,英姿飒爽,一见到谢宜歌便掀开车帘朝她挥手。 李知戈骑马跟在旁边,一身玄色劲装,身姿挺拔,见到谢宜歌时一丝惊艳之色一闪而过,随即礼貌地点了点头。 马车大约走了半个多时辰,才到达朝宜别庄的大门口。 李知戈抬头看到门额上“朝宜别庄”四个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快得几乎没有人注意到。 他们一行人,沿着青石路前行。 李知微瞬间被朝宜别庄大道至简的极雅格调,和恢弘的规模给惊呆了。 “崔郎君,我总算知道为何清河崔氏被称为大唐第一世家了。”她由衷地感叹道,“你们家可是真壕啊。” “尚可。”崔聿棠淡淡地回了一句。 “这数十顷延绵山脉和良田都是你们家的吧?”李知微追问。 “嗯。” 谢宜歌也惊到了:“咱们上次看的那片梨山也是么?” 她一直以为那梨山是天然的山间风景。 崔聿棠看到她吃惊般的小鹿眼,嘴角露出一丝笑意,眼神也变得温柔起来:“嗯。这里还有桃花林、梅花林、竹林,春夏秋冬都有美景可赏,还能摘果子吃。” “哇,那这里也太好了。” “你喜欢吗?”崔聿棠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我把这别庄转到你名下。” 谢宜歌的脸瞬间红了。 “你闭嘴吧。”她低声斥道,想起临水阁的事情,觉得这人真有可能干得出这种离谱的事。 李知微在一旁看得羡慕不已。谢宜歌真是太有眼光了,这男人很行! 她不由同情地看了一眼旁边脸色不太美妙的李知戈。 非要跟过来找罪受,真是不扶墙就服她哥。 四个人沿着山间小径往梨山方向走去。 放眼望去,青山如黛,白蒙蒙一片,千树万树如云似雪,层层叠叠铺陈于天地之间,如梦似幻。谢宜歌虽是第二次见了,却依然惊叹不已。 “宜歌,这里简直是人间仙境!”李知微牵着她的手,大惊小怪地感叹着,“幸亏我脸皮厚跟着来,要不就没有这眼福了。” “我也是从未见过这么大的一片梨山。”谢宜歌说着,想起上次的情形,真是太可惜了,都怪他!她忍不住摆出一个自以为很凶的表情,狠狠的瞪了崔聿棠一眼,可配上她今日绝美的妆容,那一眼瞪过去,竟是万种风情。 瞬间把崔聿棠给瞪爽了。 为了怕自己阿兄原地猝死,李知微赶紧催促谢宜歌:“咱们快走!” 真是太难了,还能不能让她好好出来玩了。 走进梨花林间,人也便成了风景。 满树的梨花洁白如雪,微风拂过,花瓣纷纷扬扬飘落下来,落在她们的发间、肩上。阳光透过繁密的花枝洒下斑驳光影,每一簇花都像是在发光。 李知戈看着一身粉紫霓裳羽衣的谢宜歌穿梭于梨林之间,如梨花仙子一般,终于忍不住开口:“宜歌,有喜欢的吗?需要我帮忙摘吗?” 第74章 禁忌线 “不用的,少将军,谢谢您。”谢宜歌回了一个淡淡的微笑。 她对他好客气啊。 李知戈的眼眸瞬间黯淡下来。 崔聿棠在一旁看着,心里也很是难受。他此时已经百分百确定,这个人也喜欢他的宜歌。他不喜欢别的男人用那样的目光窥视她。 “宜歌,我们去那边!那树梨花好看!”李知微及时打破了僵局,拉着谢宜歌就往另一边跑去。 谢宜歌被她拽着跑了几步,回头毫不客气地指使崔聿棠。 “崔聿棠,你快过来,摘一下顶部那支成团状的!” 崔聿棠应了一声,纵身一跃,轻松摘下那支梨花。 谢宜歌接过来,又指了指另一处:“那边那支也好看!” 她便这样一边使唤他,一边拉着他越走越远,渐渐地,与李知微和李知戈拉开了距离。 直到看不到那两人的身影后,谢宜歌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她再迟钝,也看出李知戈的心思了。 一回头,便看到崔聿棠手上已经捧了满满一大捧梨花,把他的整张脸都遮住了。 谢宜歌忍不住笑出声来:“崔聿棠,你都快变成花妖了——只有身体,没有脸,哈哈哈!” “真是个没良心的女人。”崔聿棠的语气很是幽怨,他从花束后面探出半张脸,露出一双可怜兮兮的眸子。 谢宜歌笑得更厉害了。 崔聿棠看着她笑得前仰后合的模样,眼底的抑郁慢慢化作了宠溺。他将花束放到一旁的石头上,开口道:“前面的山涧有个暖泉,要不要去看看?” 谢宜歌眼前一亮:“赶紧带路!” 拐了几个弯,再绕过几棵老梨树,眼前便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隐蔽的山涧,几棵苍劲的老梨树环绕四周,形成一个相对密闭的空间。一汪暖泉静静地躺在山涧中央,热气升腾,遇到微冷的空气,碰撞间云雾缭绕。 洁白的梨花花瓣飘落在水面上,随着水波轻轻荡漾,在雾气中若隐若现,似美人落泪。 谢宜歌瞬间便快乐了起来。 她赶紧脱下鞋子,坐在水边的石头上,把一双粉嫩的玉足伸进暖泉中。温热的泉水包裹住她的双脚,疲惫顿消,她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已经惊呆住的崔聿棠看着她用圆润的脚趾撩起水花,水珠顺着她白皙的脚背滑落,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的目光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整个人都麻掉了。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表情变得高深莫测起来。 然后,他一‘不小心’踩到了岸边一块滑溜的石头—— “扑通”一声,整个人掉进了暖泉。 “崔聿棠,你没事吧?”谢宜歌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也顾不得衣服,踩着水就走过去想拉他。 水花四溅,她的衣裙被浸湿,粉紫色的霓裳羽衣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女异常饱满玲珑的曲线。 崔聿棠从水中探出身体。 他上半身的衣服已经散落敞开,水珠沿着他俊美的五官流淌而下,滑过线条分明的下颌,淌过健硕的胸肌,再流向精壮的八块腹肌,最后隐没进人鱼线里。 谢宜歌的心顿时疯狂地跳动起来。 她忍不住用力地咽了一下口水。 他像是山中的魅妖,一步步朝她靠近。 她步步后退,直到后背靠在了冰冷的石壁上,再无退路。她紧张地抬起一条细白莹润的玉腿,风光乍现,用足底抵住他前进的胸膛,不让他上前。 可是踩上去的瞬间,坚实而有弹性的触感从脚底传来,像一道电流窜遍全身。 他眼底藏着看不见的风暴。 他伸出手,大而温热的手掌抓起她的足踝,放在手心里着,细细把玩。她脚踝上系着的红绳,像一条禁忌线,在白皙的肌肤上格外醒目。 他突然靠近,在她的足背上落下轻轻一吻。 谢宜歌的心立刻被揪了起来,仿佛被他捏在了手里,连呼吸都停滞了。 他的没有停下。 沿着她纤细的小腿,一寸寸向上亲吻。偶尔有舌尖掠过,带出一片火花,激得她浑身轻颤。直到靠近大腿那个地方附近,他才停了下来。 谢宜歌整个人已经软成了一摊水。 她张着粉嫩的小口喘着气,眼神迷离,脸上飞满红霞。 他眼睛通红,上前一步,腰卡在她两腿之间,俯身封住了那诱人的唇。 两个人在氤氲的水汽中纠缠了起来。 他的唇压下来的那一刻,谢宜歌的大脑便一片空白。他的吻带着滚烫的温度,从最初的轻柔试探,逐渐变得霸道而深入。他撬开她的牙关,舌尖探入,缠绕着她,一寸一寸地掠夺着她的呼吸。 她的手攀上他的肩膀,指尖陷入他湿透的衣料里,不知是想推开还是想抓紧。他的手臂收紧,将她整个人箍进怀里,两具湿透的身体紧密相贴,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每一寸肌肉的轮廓和滚烫的体温。 他的唇从她唇上移开,沿着她的下颌线一路向下,落在她修长的脖颈上。他的呼吸灼热而急促,喷洒在她敏感的肌肤上,激起一阵战栗。她忍不住仰起头,露出纤细的颈线,像一只引颈受戮的天鹅。 他的吻在她颈窝处流连,时而轻柔如羽,时而加重力道,留下一串细密的红痕。他的手也没有闲着,大掌沿着她的腰线缓缓上移,隔着湿透的霓裳羽衣,他能感受到她身体的每一寸起伏和颤抖。 “崔聿棠……”她的声音破碎而娇软,带着一丝求饶的意味。 他没有应答,只是将她抱得更紧,唇舌重新封住她的嘴,将这个吻加深、再加深。水汽氤氲,热气蒸腾,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彼此交融的呼吸和心跳。 第75章 交叠的身影 他的手扣住她的腰,将她往上一提,让她更好地贴合自己。 她被迫仰起头,承受着他越来越炙热的侵袭,身体软得像一滩春水,只能依靠他手臂的力量才不至于滑入水中。 她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那处隔着湿透的衣料抵着她,炙热到不容忽视。她的心跳快得像要炸开,脸颊滚烫,却无力推开他。 他的唇终于离开了她的,沿着她的耳垂轻轻啃咬,低沉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沙哑得不像话:“宜歌……” 她喘息着,没有应声。 他又叫了一声,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祈求什么。 “……嗯。”她终于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像猫叫。 他得到了回应,像是得到了某种许可,吻又落了下来,比方才更加炽烈,更加缠绵。隔着薄薄的衣物,水花随着他们的动作四溅,涟漪一圈圈荡开,惊散了水面上的花瓣。 “宜歌?谢宜歌?在哪儿呢?” 李知微的声音越来越近,带着几分焦急。 暖泉中纠缠的两个人如梦初醒。崔聿棠率先停下了动作,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个人都在剧烈地喘息着。水雾氤氲,两张好看的侧脸隐忍依偎,在水汽里忽隐忽现,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仙人,却又带着人间最原始的欲望与克制。 “我先上去。”崔聿棠的声音暗哑得厉害,像是极力压制着什么。 谢宜歌却拉住了他的手:“可是你身上还湿着,会冷的。” 她用自己小巧的鼻尖,轻轻地拂过他高挺的鼻梁,一下,又一下,像小猫在蹭人,空气都浸着欲说还休的缱绻。 崔聿棠好不容易压下来一点的欲火又快速蹿了上来,感觉自己总有一天会死在她手上。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才睁开眼看着她,眼底的暗潮还未完全退去,却已经多了几分温柔。 “不怕的,我有办法。”他用手依依不舍地摸了摸她的脸,“你在这里等她过来,我让人拿干衣服给你。乖。” 说完,他便涉水离开了,身影很快消失在暖泉附近的树影里。 谢宜歌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才稳了稳心神,扬声应道:“知微,我在这儿。” 李知微沿着她的声音找过来,拨开几枝低垂的梨树枝,终于看到了这方隐蔽的山涧暖泉。 “宜歌,你怎么一个人在水里?”李知微站在岸边,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谢宜歌心虚地笑了笑:“我看到这个暖泉,便忍不住下来泡一下。” 李知微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又落到她微肿的红唇上,再往下,看到她脖颈上那些若隐若现的痕迹,虽然谢宜歌已经尽量将身体藏在水中,但水汽蒸腾间,那些痕迹还是没能完全藏住。 李知微瞬间心中了然,便没有多话。 不久之后,便有侍女捧着干净的衣裙和一件厚实的披风快步走来。几名侍女在岸边撑开布幔,谢宜歌在遮挡下赶紧换上了干爽的衣裳。 李知微接过披风,亲手帮她披上,又仔细地将领口拢了拢,巧妙地遮盖掉那些痕迹。 “等下回去得喝点姜汤。”李知微扶住她的手臂,语气里带着真心的关切。 “嗯。”谢宜歌乖乖的应了一声,声音还有些发虚。 下山的路上,她的脚步有些虚软,李知微便一直扶着她的手臂,稳稳地带着她往前走。 没走多远,便看到换了一套天青色长袍的崔聿棠迎面走来。他显然也收拾过了,长发半干地披散在肩后,衬得整个人清隽出尘。 他的目光紧紧锁在谢宜歌身上,自然也看出了她的不适。 李知微见状,马上识趣地松开了手:“我要去找一下我阿兄,崔郎君麻烦您送宜歌下山。” “谢谢李娘子。”崔聿棠郑重地颔首。 李知微摆摆手,转身便往另一个方向走去,步伐轻快,毫不拖泥带水。 崔聿棠走到谢宜歌面前,伸手拢了拢她肩上的披风,低声问:“冷不冷?” “不冷。” 他沉默了一瞬,忽然蹲下身子:“我背你下山可好?” 谢宜歌看着他在自己面前蹲下的背影,脸颊泛起红晕,低低地“嗯”了一声。 她趴上他的背,两只手环住他的脖颈,脸颊紧密地贴在他的耳侧,带出一丝暧昧的电流。他能感受到她脸颊的温度,比她方才在暖泉里泡过还要烫。 崔聿棠回头,在她嘴角轻轻印下一吻。 两个人的身体便这样紧密地靠在了一起。 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只听得见彼此的心跳声,和风吹过梨树林时沙沙的声响,他们飘扬起来的发丝在空中相互纠缠着。 日光西斜,将两个交叠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映在铺满花瓣的山路上,像一幅移动的画。 谢宜歌被崔聿棠背着送到了她的专属卧房门口。 刚站稳,她便看到知夏正双手抱臂靠在门前的柱子上,一脸不满地看着她。 谢宜歌顿时有点心虚,但她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她转身拉住正要离开的崔聿棠。 “我看到你摔下去的时候,好像弄伤了腿。”她说,“我给你上一下药。” 崔聿棠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不碍事的。”他说。 “我说有事就有事。”谢宜歌不理会他的推辞,转头看向伫在门口的青衣男子,“抱玉,去取点金疮药过来。” 抱玉看了一眼自家主子,也没等他的指示,便马上领命去干活了。 崔聿棠低着头,嘴角忍不住偷偷上扬,她凶他的样子可爱极了。 不一会儿,抱玉便送来了药。出来的时候,他忍不住凑到知夏身边,低声赞叹了一句:“你家小姐果真是人美心善。” 知夏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开口:“嗯,她今天给我加了一个月月银。” 抱玉脸上的微笑顿时僵住了。 他瞬间感觉自己的灵魂受到了重大打击。 这好日子什么时候才能轮到我!! 又再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瞬间眼前一亮。 第76章 你不够爱她 而此时,亭中的李知戈正在喝着闷酒。 他看到了。 看到了崔聿棠背着她回来的身影,看到了她趴在他背上那种全然信赖的姿态,看到了他们两个人亲密无间的样子,中间仿佛容不下任何一个人。 他是不是真的来得太晚了? 心中苦涩得厉害,他又灌了一杯酒。 “阿兄,你干啥呢?不用晚膳,在这儿喝酒?”李知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用管我。”李知戈没有回头。 李知微走到他身边,看着他这副模样,叹了口气:“你放弃吧,别为难自己了。” 不知是哪句话刺激到了他,李知戈忽然放下酒杯,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摇摇晃晃离开了亭子。 崔聿棠从谢宜歌卧房出来后,沿着回廊往主院方向走。 刚走上拱桥,他便停下了脚步。 桥的另一端,李知戈正站在那里,负手而立,月光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明显已经等候多时了。 “崔聿棠,我们谈谈。”李知戈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酒意,却还算清醒。 “你想谈什么?”崔聿棠声音清冷,眼神更冷。 一轮明月悬于天际,清辉洒落,将两个身材修长的身影定格在拱桥的两端,无声地对峙着。 李知戈盯着他,缓缓开口:“你应该知道的,你不适合她。” “哦?”崔聿棠的尾音微微上扬。 “你们家族过于庞大,家规森严。”李知戈一字一句地说道,“她性子自由散漫,如果嫁去你们崔家,只会压抑她的天性。而且,你烂桃花太多——以前是玉真公主,现在是朝阳郡主,都是权势滔天的女子。她上次差点丧命,都是你之过。”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笃定:“而我就不同了。我们家人口简单,祖母和妹妹都喜欢她,我身边现在也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女人。所以我更适合她。” 月光下,崔聿棠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你对于我的缺点分析得不错,也很客观。感谢你指了出来,我未来自会加以努力,去为她扫清这些障碍。” 他话锋一转:“但你对自己却看得不透彻。” 李知戈眉头微皱。 “你家人口简单,是因为你的家族缺乏长远的规划和让家族延绵不断的基石。”崔聿棠的声音不急不缓,“作为武将,在朝中势单力薄,这并不是优点。一有风吹草动,在朝在野无人为你们周旋,便是灭门之祸。” “其次,你将来是要上战场的。你未来的妻子不但要每天心惊胆战地担忧你的生死,还要长年独守空房。” 崔聿棠看着他,目光清冷如霜:“我从来都是觉得自己不够好的,我也承认。但你怎么会有勇气觉得你更适合她?说白了,还是你不够爱她。” 李知戈的脸色变了。 “还有,作为武将,从刚刚的谈话中看出,你很缺乏政治素养。”崔聿棠继续说道,“这让我不得不担心你的将来。你好自为之吧。” 他转过身,正准备离开,脚步又顿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他没有回头,“我不是你的敌人,我们犯不着走到此步。”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拱桥。 月光下,李知戈独自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而崔聿棠走在回廊中,脚步却越来越沉。 原来李柔嘉还让人刺杀她了。 看来荣安王府,还是不能留了。 次日天还未亮,东厨罕见的出现了一个白色的身影。 接到急报的抱玉到处找了一圈,最后在东厨门口停下了脚步。他揉了揉眼睛,整个人都麻了——这一大早是出现幻觉了吗?他家主子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东厨里面,崔聿棠正站在灶台前,一身白衣,袖口微微卷起,处理面条的动作优雅而专注。他旁边还放着一本摊开的书,居然是一本带绘图的食谱,他一边做还偶尔看一眼比对。 “主子,您这是在做什么?”抱玉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她昨晚吃的有点少,我做一碗小阳面给她暖暖胃。”崔聿棠头也不回,手上的动作没有停顿。 抱玉站在门口,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们堂堂清河崔氏是厨子都死光了吗? 他赶紧出去扫了一眼外头,幸好没人,这事如果传回府里,可就麻烦了。他只好先压下要说的话,守在外面,警惕地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不多一会儿,崔聿棠便端着一个托盘走了出来。 托盘上放着一碗面,汤底金澄清润,面条细白匀整,上面卧着一个半熟的窝蛋,点缀着几处翠绿的葱花,旁边还有一小碟酱菜。 “你刚刚急着找我是何事?”崔聿棠稳稳拿托盘,语气平淡。 “崔十九过来了,说那苗人有消息了。” 崔聿棠眸光微动,将托盘轻轻交到抱玉手上:“你把这面条给她送过去,我去看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小心点,别撒了。” “是,主子。” 崔聿棠到达书房时,便看到一身黑衣劲装的崔十九正站在门口等候。见到他,崔十九立刻躬身行礼。 “主子。” “事办得如何了?”崔聿棠语气冷淡,径直走进书房。 崔十九跟在他身后,低声禀报:“我们给朝阳郡主下毒后,她起初不愿透露消息。于是我们加大了剂量,又同步下了幻药,才诱问出那苗人的踪迹。随后我们加派人手秘密抓捕了几天,才抓到那苗女。” “可问出那苗人的身份?” “她自称是黑苗族的圣女,说要见您一面,否则就算杀了她也不会配合。” 崔聿棠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沉默了片刻。 “哦?” “可要属下把她带来这里见您?” 崔聿棠抬眼,目光冰冷:“不要让她脏了我的朝宜别庄。先押她去清辉园的暗牢。” “是,主子。”崔十九领命而去。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崔聿棠站在窗前,望着远处渐渐亮起的天色,便起身朝着谢宜歌闺房的方向走去。 第77章 势不两立 朝宜别庄实在过大,就算是挑了离他书房最近的居室作为她的闺房,也要走上很长一段路。 崔聿棠脚步匆匆。刚刚亮起来的天,又开始暗沉了下来,天空呈现出铅灰色,像是被谁泼了一层墨,压得人心头发闷。 “这天色不太对。”他皱了皱眉,加快了步伐。 当他到达宜园的时候,轻轻推开房门,只见谢宜歌正蹲在地上,翻着他特地为她准备的那三个大箱子,表情看起来似乎不是很美妙。 谢宜歌现在的脸确实鼓得像只受气的河豚。 她正在找衣裳换,翻了半天,越翻越火大——这三个箱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东西?一件比一件离谱,一件比一件布料少。她拎起一件薄如蝉翼的纱衣,气得手都在抖。 果然不能太相信男人。 这时她回头,看到崔聿棠走了进来。 呵呵,来得正好,她正想找他算账。 “崔聿棠,你给我买这三箱裙子是什么意思?”她把手中的薄纱往地上一扔,气得脸都红了,“另外两箱就算了,这箱能穿出去吗?” 另外两箱其实也不是很能穿出去,但毕竟自己上次去见他的时候,故意穿在里面了,所以实在是骂不出口。于是便决定集中火力,专攻最离谱的那一箱。 “你看看你买的这箱是什么样式?你展开说说。” 谢宜歌一边脸红心跳,一边压制住自己想掐死他的冲动。这人真是坏得没边了。 崔聿棠的目光偷偷扫过她胸前高高隆起的地方——她应该是没有找到合适的衣服,早上还没来得及束胸。他喉咙发紧,心虚得厉害,赶紧低下头。 他其实是想让她穿给自己看的,但他不敢说。 “宜歌,我知道错了。”他老老实实地认错,态度诚恳得不得了。 然后他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要不……你惩罚我吧?” “你……”谢宜歌的脸涨得通红,“你滚!” 就在这时,天边突然一个闪电撕裂了昏暗的天空,惨白的光一瞬间照亮了整个房间,紧接着一阵滚滚惊雷落下,轰隆隆的声音仿佛要将天地砸个窟窿。 整座别庄都在雷声中微微震颤,窗棂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连脚下的地面都似乎在抖动。 “啊——” 谢宜歌一声尖叫,吓得立刻扑进了崔聿棠怀里,整个人都挂在了他身上。 天一下完全暗了下来,屋内陷入一片昏暗中,只有窗外偶尔闪过的电光带来短暂的亮光。 “崔聿棠,呜呜呜……好可怕……”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身体在他怀里瑟瑟发抖,手指紧紧攥着他的衣襟,指节都泛了白。 “宜歌,别怕,我在。”崔聿棠一手托住她的臀部,将她紧紧拥进怀里,另一只手捂住了她露在外面的耳朵,将雷声隔绝了大半。 “乖乖,别怕。”他低沉的嗓音在她耳边轻轻安抚着,像是一道温柔的屏障,将她与外面的恐怖的响声隔离开来。 外面依然是一阵阵雷声轰鸣,一声接一声,仿佛没有尽头。闪电时不时划过天际,将昏暗的房间照得惨白一瞬,然后又重新陷入黑暗。 她从小就怕打雷,以前都是娘亲安抚她。 今日幸好有他在。 她紧紧依偎在他怀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独有的冷檀香,心也慢慢安定了下来。 他的怀抱很温暖,他的心跳很平稳,一下一下,像是世界上最安心的节拍。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胸腔的共鸣,透过衣料传递到她的肌肤上。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渐渐归于安静。 昏暗的房间里,只剩下他们的心跳声,还有窗外淅淅沥沥开始落下的雨声。 谢宜歌这才发现,自己过大的胸脯完全挤压在了他的胸膛上,柔软的弧度隔着薄薄的衣料紧紧贴着他坚实的肌肉。她今天光顾着生气了,完全忘了这件重要的事——她早上起来还没有束胸。 现在后悔好像来不及了。 她便赶紧转移话题:“你把我的衣裙都藏哪儿啦?” 她顿了顿,咬牙切齿地补充道:“我记得上次你买了好多套——正常的。” 崔聿棠更心虚了。 “在我的……书房里。” “你——混蛋!”她想立刻踹他一脚,“你放我下来!” 但崔聿棠没有松手,反而把她抱得更紧了。 “好宜歌,别气。”他在她耳边轻叹。 他修长有力的手指开始有规律的在她背后慢慢移动,隔着薄薄的衣料,带出一片片火花,像是方才的闪电落到了她的皮肤上。 她全身都颤抖了起来,火气立刻像皮球一样,瞬间被戳破了。 “宜歌,”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仿佛能魅惑人心的狐妖,“你让我亲亲那里,好不好?” “不行。” “你这个骗子,每次都咬我!” “我会轻轻的,不痛的。”他的声音里带着撩人的意味,温柔似水。 她前面的衣服本来就松散,被他轻轻一撩,便完全散落了下来。 她被抱着跨坐在他的大腿上,被迫仰起修长的脖颈。他一只手抱住她的背,支撑着她全部的重量。 两座高耸的雪峰在昏暗的天色中若隐若现,肌肤胜雪,弧度惊人。 他立刻低下头,叼-住了最美味的顶部。 头完全埋在了里面。 好香啊,她怎么会这么香,好喜欢。 他的灵魂都颤抖了起来。 “嗯……骗子……混蛋……”谢宜歌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哭腔,却没有推开他。 他在那上面细细吮品,完全覆盖,时而轻柔如蝶翼拂过,时而加重力道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 另外一只手也闲不下来,立刻覆盖住另一只,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 好大。 他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只想沉浸在这片柔软里,永远不要醒来。 而她也已经完全没有了脾气,只剩下颤抖和娇喘。 “崔聿棠……你这个混蛋……”她的声音软得像一滩水,“我跟你……势不两立。” 第78章 欺负他没有记忆 时间被拉得很漫长,她的心跳已经快到很不正常。她纤细的手抱着他的头,不知是要推开他,还是要把他压得更近。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把自己吃得身心舒畅,又重新把她抱进了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天虽然还是很暗,但幸好没有继续再下雨的意思。 “崔聿棠,你快去把我的衣服拿回来。”她有气无力地喃喃道,声音里带着餍足后的慵懒。 “好。”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让我再抱抱就好,再抱一下就马上去。” “嗯。”她把自己深深地埋进了他的身体里,像一只找到了最安全巢穴的小兽。 当她好不容易穿好正常衣服的时候,天已经慢慢转晴了。 崔聿棠从书房里拿回了她的衣裙的时候,顺便带了一块玉佩过来。那玉佩通体莹润,质地温润如水,上面刻着一个金体的“谢”字。 “宜歌,这个玉佩是你送给我的吗?”他满怀期待地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 谢宜歌接过玉佩,仔细看了看,眼中满是惊喜:“这个怎么会在你这里?这是我在东临的时候就丢失了,我以为再也找不回来了。” 崔聿棠伤心了。 这居然不是她送的? 是自己捡的! “要不你重新送给我?”他试探着问,“我也把我的玉佩送你?” “你的玉佩是指这个吗?”谢宜歌从怀中拿出一枚玉佩,正是他那枚代表清河崔氏宗子身份的玉佩,古朴厚重,有山峦与玄鸟图腾,“可是,你早就送给我了呀。” 崔聿棠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就碎了。 她欺负他没有记忆。 “宜歌,我这样如果去你家提亲,你是不是会嫌弃我?”他的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不安。 谢宜歌脸上似笑非笑:“等你去了就知道。” “那你这玉佩能先送我吗?” “拿去吧。” 崔聿棠重新拿回玉佩之后,终于高兴了。她把贴身佩戴的玉佩给了他,这应该是可以去提亲的意思吧?他将玉佩握在手心,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天大亮之后,雨也停了下来。 谢宜歌便立刻找到知微,一起坐上了回去的马车。 一大早做了坏事的崔聿棠自然是被赶出去自己骑马了。 他跟李知戈一左一右护着马车,两人不说话也不对视,很是和谐。 送谢宜歌回到周府后。 崔聿棠脸上的温柔瞬间褪去,换上冷冽的神色。他策马直奔清辉园,带着崔十九直达关押那苗人的暗牢。 昏暗的牢房里,坐着一个身着红色苗衣的女子。 她肤色苍白,却冷艳绝美,一双瞳孔是纯黑色,深不见底,仿佛能将人的魂魄吸进去。她仅仅坐在那里,就有一种奇异的美感,像是暗夜里盛开的罂粟花。 她看到一身白衣的崔聿棠走进来,忍不住呆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一抹若隐若现的微笑。 难怪李柔嘉那个蠢女人像疯了似的。 崔聿棠脸上毫无表情,眼神却冷冽如冰。 “十九,先给她喂一颗毒药。” “是,主子。”崔十九二话不说,掰开她的嘴,直接喂入一颗绿色的药丸。 “你们给我吃了什么?”那苗女脸上的从容终于碎裂,她拼命干呕,却毫无用处。 “把她带出去。” 场地直接被换到了一间像密室的地方,四面墙壁都是厚重的石壁,只有头顶一盏油灯发出微弱的光。 “抓你过来,你应该知道要干什么。你好好配合,便会留你一命。”崔聿棠开门见山,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这蛊两个月后长大了再解,其实会没那么痛苦。”那苗女忍不住说道,“你为何如此着急?” “这不关你的事。” “看来你是要为了那个被你忘记之人受这个苦了。”那苗女目光闪烁,“她对你有这么重要吗?” “你没有资格讨论她。” “我听说你们中原人都喜欢三妻四妾的。”那苗女忽然换了一副表情,眼睛妩媚,异常撩人,“我愿意给你当妾室如何?我长得这么美,你不吃亏。” “崔十九,给她上刑。” “你答应娶我,我给你提供荣安王谋反的证据。” “我自己会找,不需要。”崔聿棠眼神阴冷地示意崔十九。 那苗女这才开始慌起来。 “等等!我全力配合你,请不要给我上刑。解这个蛊我最快需要三天时间,不过你这三天会很痛苦,需要全程跟我一起呆在密室里。另外我催熟幼蛊和解蛊的时候不能有外人在。” “不行,我需要找人全程看着。” “崔郎君,你都给我喂了毒药了。”她眸光一转,风情万种,“更何况,我只是个小女子,难道你怕我吃了你不成?我虽然对你颇有好感,但我们苗女是有底线的,不像你们中原人,趁人之危。” “你怎么想的,你为人如何,我不感兴趣。”崔聿棠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但我不想跟任何其他女子单独共处一室,让我未来的妻子有误会。更何况,我确实信不过你。而且你现在没有资格拒绝。” 他顿了顿:“十九,安排人去大慈恩寺,请大师过来。” 一个时辰后。 密室里出现了两位身着白色僧袍的男子。一位面容清癯,神态超脱淡然,眉目间带着看透世事的平和;另一位浓眉深目,俊美异常,正是玄灵和尚和玄玑和尚。 崔聿棠起身迎接:“两位大师辛苦了。” 那苗女脸色一变,嘴角扯出一个冷冽的笑:“居然出动了两位圣僧,你们可真是看得起我。” “阿弥陀佛。”玄灵和尚语气温和,让人如沐春风。 “圣女何须妄自菲薄,您在苗疆的地位可不低。我这师弟虽然医术不错,也略通些蛊术,但世人都知他武力只稀松平常,但施主您最好不要想着动什么手脚,因为贫僧恰好略懂一些拳脚。” “不愧是清河崔氏宗子,让你们这样护着,我算是长见识了。” “善哉善哉。”玄灵和尚微微一笑,“阿聿是我们的好友,跟清河崔氏可没有关系。施主不要被名利蒙蔽了本心。” “别废话了,开始吧。”那苗女冷冷开口。 第79章 探花使 她盘腿坐下,从腰间取出那把精巧的银刀。刀锋划过掌心,鲜血涌出。 她将染血的手掌按在地面上,另一只手从怀中取出一截暗红色的香,点燃。烟雾升腾而起,带着奇异的甜腥味,在密闭的空间里缓缓弥散。 她开口了。是一种古老的语言,音节古怪而晦涩,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低吟。 崔聿棠盘坐在她对面,玄玑和尚坐在他身后,指尖捻着三根金针。 起初,什么都没有发生。 突然,他感觉到了。像是什么东西在他的头颅深处翻了个身。紧接着,剧烈的头痛如潮水般袭来,那幼蛊开始膨胀、啃噬。 他感觉到她在消退,像是有人把他心口最柔软的那一块活生生剜走了。 她笑起来弯弯的眼睛,她生气时鼓起的腮帮,吻住她时她颤抖的睫毛,她叫他“崔聿棠”时软糯的尾音…… 他拼命想抓住,却什么也抓不住。 眼泪无声地滑落,汹涌又安静。 不是因为痛,是因为害怕。 他害怕失去她,害怕忘记自己有多爱她。 “值得吗?”苗女的声音在咒文间隙中响起,“为了一个女人受这种罪。” 他没有回,空气里只有绝望的沉默。 玄玑和尚的金针落下,刺入他头顶的穴位。身后,玄灵和尚开始诵经,低沉的梵音与苗女的咒文碰撞在一起,在密室中形成一种诡异的平衡。 两个时辰后,苗女的声音终于停了下来。 “催熟了。”她说。 崔聿棠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浑身被冷汗浸透,脸色苍白如纸。 休息两个时辰后,第二阶段开始。 苗女取出一支通体乌黑的骨笛,横在唇边,吹出一个尖锐的音符。那声音像是一根针,直直刺入崔聿棠的太阳穴。 这一次,那些被封印的记忆如潮水般涌了回来。 子蛊开始向外迁移。他的手臂上浮现出一条黑线,从肩膀缓缓向下移动,一寸一寸,触目惊心。玄玑和尚以金针引导蛊虫走向,封住每一条可能逃逸的路径。 苗女割破他的食指,重新吹起蛊笛。音符变得急促而尖锐,那条黑线继续向下移动,穿过上臂,越过肘弯,沿着前臂爬向手腕。 崔聿棠的身体剧烈颤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血从嘴角渗了出来。 黑线到达手腕,到达指根,到达指尖。 一条通体漆黑、长约寸许的蛊虫,从他的指尖缓缓爬了出来。苗女迅速取出陶罐,将蛊虫装入其中,盖上盖子。 蛊虫入罐的瞬间,发出一声细微的嘶鸣,然后便没了声息。 崔聿棠的头猛地垂了下去。 “阿弥陀佛。”玄灵和尚双手合十,“施主此番劫难,终得圆满。” 崔聿棠虚弱地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浅淡的笑:“多谢大师。”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便向前倾倒,失去了意识。 他昏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玄玑和尚以药浴为他调理经脉,又灌了三剂汤药下去,他的脉象才渐渐平稳下来。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看到的是一盏昏暗的油灯,和守在床边打瞌睡的抱玉。 他动了动手指,喉咙里发出一个干涩的音节。 抱玉立刻惊醒过来:“主子!您醒了!” 崔聿棠没有回答。他躺在床上,看着屋顶的横梁,目光由涣散渐渐聚焦。 然后,他的嘴角浮起一抹虚弱的浅笑。 “宜歌。”他轻声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我想起来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流进鬓发里。 抱玉在一旁看得鼻子发酸,赶紧低下头假装在找东西。 过了一会儿,崔聿棠的声音再次响起:“父亲他帮我准备好聘礼了吗?” 抱玉愣了一下,连忙答道:“主子,您那天说完后,大人就替您着手准备了。” 崔聿棠轻轻“嗯”了一声。 然后他又闭上了眼睛,头偏向一侧,再次陷入了昏睡。 子时醒来时,崔聿棠看到抱玉正在整理架子上的一件天青色直裰深衣。 “你在做什么?”他声音有些嘶哑。 抱玉回过头,见他醒了,连忙放下手中的衣物走过来:“主子,您醒了。您被选为了探花使,等下天一亮就要去杏园,大人命我准备您要穿的衣物配饰。” 崔聿棠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他撑着身子坐起来,靠在床头,闭着眼缓了一会儿。体内那种被掏空的感觉还在,他想起她笑起来弯弯的眼睛。 心中不自觉地涌起起一丝暖意。 天色微亮时,杏园已经聚满了人。 杏园宴又称探花宴,是新科进士们最期待的环节之一。众人推举两名最年轻俊秀者担任“探花使”,骑马遍访长安公私名园,采摘名花。崔聿棠毫无悬念地被选中。 而另一人,是本届的第三名,名为谢晚舟。 此人是陈郡谢家嫡子,京城十大美男榜中排名第七。他生得一双大而明亮的眼睛,面如冠玉,笑起来时有一种难得的少年气,但他却比崔聿棠大上两岁。 崔聿棠看着他,总觉得有些眼熟,却又说不上来在哪里见过。更奇怪的是,他对他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 他难得主动开了口:“谢兄,我们一起行动如何?以免落单,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谢晚舟愣了一下,显然有些受宠若惊。外界都说这位崔状元性情清冷,不爱与人交往,可现在看来,他人很好呀。 他笑着点头:“嗯,那一起吧。先去最近的芙蓉园看看。” 两位丰神俊秀的新科进士,踩着春风身骑白马,并肩而行。绝世姿容、顶级世家、新科进士的荣光层层叠加,他们所到之处,关注度成为历届之最。 当他们把马拴好,踏进芙蓉园时,两人均脸色大变。 只见满园各色女子千姿百态,甚至还有衣着艳丽的男子,一起团团围住那些有花的地方。一见到他们,那些人便眼神炙热地向他们扑了上来。 “是崔郎君和谢郎君来了!” “崔郎君我的花给你!” 两人惊慌失色,立刻收住脚,转身往拴马的地方飞奔而去,跨身上马一气呵成。 跑出老远后,谢晚舟才拍着胸口喘了口气:“好可怕,呜呜呜——”他显然第一次见识到这种场面,整个人都不好了。 第80章 可可爱爱的小脑袋 他不好意思地看了崔聿棠一眼:“对不起啊,崔兄,我似乎出了个馊主意。” “没事。”崔聿棠淡淡应了一声,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嘴角还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可能公众园林我们不能再去了,”崔聿棠思索道,“还是去私园吧。” 于是只是便带着他七拐八绕,进了一条僻静的巷子。 他在巷子深处勒住马,翻身下来。 “谢兄,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很快就回来。” 谢晚舟一愣:“啊?我不进去吗?” “你不方便。”崔聿棠话还没说完,人一拐弯就消失在了巷子中。 他步行到那面熟悉的墙下,抬起头,望向她曾经趴过的墙头。晨光落在斑驳的墙砖上,他的目光温柔而忐忑,眼眸里闪着细碎的光。 不知道她会不会出来,但想到她前两次神奇的出现。 他总觉得能见她一面。 还没有等多久,墙那边便冒出一个可可爱爱的小脑袋。 谢宜歌手上拿着一枝开得最盛的梨花,趴在墙头,笑吟吟地看着他。 “崔聿棠,你怎么来了呀?” 他的心瞬间就化了。 他张开双臂。 她立刻欢快地跳了下来,落在他怀中。 “你今天不是参加杏园宴吗?怎么过来了?”她仰起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又问:“可是想我了?” 她脑子里怎么这么多问题。 于是他低下头,吻住了她那喋喋不休的嘴唇。 她被吻得猝不及防,眼睛都瞪大了,后又赶紧闭上,又长又翘的睫毛颤抖得厉害。 良久,他才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嗯,想你了。” 说完,他又紧紧地抱住她,像是要把她融入自己的身体里。 她还没有成亲。 真好。 她是他的了。 谢宜歌被他抱得有些紧,想从他怀中起来,却被他更紧地箍住。 “崔聿棠,你今天怎么啦?”她的声音柔柔的,软软的,带着一丝担忧。 然后她感觉到了。 自己背后的衣裙,有一片湿意。 她的心一紧。 “宜歌。”他的声音闷闷地响在她耳边,“我都想起来了。” 谢宜歌又惊又喜。但之前听玉萧山说过,他这个蛊最快也要两个月才能成熟,怎么会这么快? 她连忙推开他一些,上下打量着他:“你可有哪里不适?痛不痛?” “现在不痛了。”他伸手帮她抚了一下额边随风飘荡的一缕头发,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世间最珍贵的宝物,“我要走了。我晚上过来找你好吗?” “嗯。”她把手里的梨花递给他,“这个花给你。不许接别的女子给的花。” “好,不接。” 崔聿棠再次从巷子里出来时,谢晚舟看到他手上小心翼翼地捧着一簇开得最盛的梨花,花蕊在风中微微颤抖。 “哇,崔兄,你摘到了!”谢晚舟凑过来,啧啧称赞,“‘冷艳全欺雪,余香乍入衣’,梨花果然真绝色。” 崔聿棠嘴角一勾,难得露出一丝的笑意:“你想去哪里摘?我陪你一起。” “走,去我长姐的私人花园。” 那地方离周府很近,骑马还不到半炷香的时间就到了。两人在一座宅院前勒住马,只见门楣上写着三个大字:什刹海。 崔聿棠看着那匾额,微微挑眉。这名字起的甚是奇怪。 “崔兄,一起进去吧。” “这会不会不方便?” “方便的,放心吧。”谢晚舟推开门,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我长姐不在,她已经失踪很多年了。” 他说完这句话,有些惆怅,但很快又收了回来,换上笑容。 崔聿棠没有多问,跟着他走了进去。 拐出照壁后,眼前的一幕让他怔住了。 一片让人震撼的熔金色花海铺展在眼前,风动花涌,千株轻摇,漾作千层黄浪,万顷流金。那种颜色热烈而纯粹,像是把阳光都揉碎了洒在大地上。 “这是什么花?从未见过。”崔聿棠微微惊叹。 她若是见到,定会喜欢。 “名为郁金香。”谢晚舟边说边指挥仆役帮他拿装水的花瓶,“我听说是以前长姐从番邦那里买的种子。” 他亲自采摘了九十九朵,小心翼翼地插进花瓶中,又装进一个背篓里。 “崔兄,你这簇梨花也放水插入瓶中吧,这样背着方便也能保鲜。” “嗯。” 两人将花打理好后,重新回到了杏园宴。 新科进士们立刻围了上来,看到两人采的花都很是稀奇。往年都是牡丹芍药之类,今年居然是梨花,谢晚舟手上那个更是见都没见过。 “崔兄,你对梨花可真是不要太爱了。”说话的是今科进士排名第八的王琮璋,王氏旁支,“听说你的别庄上就有一座梨山。” 崔聿棠点了点头,算是肯定了他的说辞。 向来跳脱的张之意早就忍不住了,凑到谢晚舟身边:“谢兄,你手上的是什么花?色似熔金,却无半分俗艳,暗香浮动,也是花中极品啊。” 众人也纷纷点头附和。 “郁金香,是番邦品种。”谢晚舟解释道,“是我长姐私人花园里的,所以就不方便邀请大家去观赏了。” 众人纷纷可惜,便一起去了曲水流觞亭。 崔聿棠、周玄安、张意之三人自然而然地走到了一起,谢晚舟也跟了上来。 周玄安对谢晚舟很是有好感——他跟他母亲的名字就差一个字,仔细一看,眉眼间居然也长得有些像。不得不说,这也是一种奇特的缘分。 于是四人走在一起,很是和谐。 而另一旁,有一个青衫男子正默默看着他们,纠结着要不要上前去搭话。此人正是进士最后一名,张慎。 他跟旁人明显格格不入,不管是穿着还是言谈举止,都透着一股拘谨和局促。 “张慎兄,一起走吧。”崔聿棠的声音忽然响起。 其他三人很是奇异地看着他。张慎自己也愣住了,随即快步走上前来,躬身行了一个深礼。 “恩公,又见到您了。” 第81章 不愧是朕钦点的状元 “我们是同科进士,便是同年了。”崔聿棠看着他,语气平淡却真诚,“以后叫我名字即可。” 接着他又看向其他人,介绍道:“张慎兄也是咱们东临城出来的。” 周玄安和张之意顿时眼前一亮。老乡见老乡,他们东临城今年真是运气爆棚,一个第九名、一个第二十一名,连带最后一名都是东临出来的,说出去谁信? “张慎兄,你深藏不露啊,原来也是同乡!”张之意热络地拍了拍张慎的肩膀。 张慎有些局促,却也被这份热情感染,露出了一个腼腆的笑容。 只有谢晚舟微感疑惑:“崔兄,你不是清河人士么,为什么用‘咱们东临城’?” 崔聿棠淡定地道:“我算半个东临人。” “崔兄,你以后就是我的亲兄弟了!”张之意热泪盈眶,没想到他就去读了两年书,对东临有这么深的感情。 周玄安也大为感动,不愧是他的同寝好友,边走边去揽崔聿棠的肩膀。 崔聿棠淡淡一笑,也不做过多解释,深藏功与名。 曲水流觞宴算是每届新科进士都会保留的饮酒赋诗环节。 虽然不能像东晋永和九年那样出惊世之作,但人人都希望自己能有名作传颂,甚至是一战成名,让上面的人看到,为之后的选官铺路。 所以大家都做足了准备,有人甚至提前数月就备好了诗稿,只等今日一鸣惊人。 宴席设在曲江畔的一处亭台间,流水蜿蜒而过,酒杯置于水上,顺流而下,停在谁面前谁便饮酒赋诗。这本该是和乐融融的雅事,但今日的气氛却有些微妙。 众人推杯换盏间,果然有人按捺不住了。 说话的是排名第五的赵崇义,太原赵氏旁支。 此人诗才在京中小有名气,原指望今日能以一首牡丹诗拔得头筹,没想到崔聿棠和谢晚舟均不按规矩出牌,没有跟往年一样采摘牡丹和芍药,害得他准备好的诗无处施展。 “崔兄今日独爱梨花,想必对这梨花别有心得。”他端着酒杯站起身,笑意盈盈,话里却藏着针,“不如就以梨花为题,即兴赋诗一首,让我等开开眼界?” 席间安静了一瞬。 这人也不管曲水流觞的规则,分明是来者不善。所有人都看向崔聿棠,周玄安等人更是眼含怒意地瞪着赵崇义。 张之意正要开口怼回去,崔聿棠却抬手制止了他。 他放下酒杯,没有推辞。 “如此,崔某便恭敬不如从命。” 他看了一眼插在瓶中那枝梨花,花瓣洁白如雪,安静而独立。他想起她拿着花趴在墙头笑吟吟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 然后他开口了: “素蕊不争桃李艳, 清芬暗度万家墙。 愿将此身化春雪, 散入田间护麦秧。” 前两句一出,众人便微微点头——咏梨花之不争、之清远,立意已然不俗。 但真正让人心头一震的是后两句。 “愿将此身化春雪,散入田间护麦秧。” 这哪里是在写梨花。这是借梨花自喻——愿将自己的才华与功名,化作滋润田间的春雪,去护佑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百姓。 满座寂静了一瞬。 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这其中张慎拍得最用力,手掌都拍红了。 座主是礼部尚书许敬宗,他抚须良久,叹道:“好一个‘散入田间护麦秧’。崔状元出身世家,却能心系黎庶,这份胸襟,比诗才更难得。” 赵崇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僵,也缓缓跟着鼓掌,只是那掌声多少有些勉强。 他本想借诗才压崔聿棠一头,却不想反被衬得格局狭小,这一局,他输得彻底。 而在曲水流觞亭对面的塔楼里,正坐着一男一女。 男子清贵儒雅,肤色白皙到近乎透明,一双眼睛却深邃如渊,仿佛能洞察一切。女子雍容华贵,气势逼人,凤眼微挑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有人同步把诗句抄送拿到男子跟前。 “不愧是朕钦点的状元,这小子有点意思。”他看完后轻笑一声,将纸笺递给身旁的女子,“皇后也看看。” 那女子接过纸笺,在纸上细细端详了一番,凤眼微微上挑,眼波流转间尽显女性妩媚。 “陛下计划怎么用他?” 男子转头亲昵地看向那女子:“卿,可有建议?” 那女子便靠到他耳边,轻轻耳语了一句。 “不愧是吾皇后,朕有你足矣。”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眼神尽显宠溺。 两人便起身携手离去。 “其他人的抄送到我案上即可。”那男子走之前淡淡说了一句。 “奴才遵命。” 日渐西斜,曲水流觞的诗会渐渐散场。 一众新科进士把自己的得意之作郑重地交到许敬宗留下的侍仆手上。 他们都意犹未尽,个个兴致高昂,三三两两地结伴离去。 张之意挽着周玄安的肩膀:“玄安兄,你家的饭菜好吃,让我今天去你家干谒蹭饭呗。” 谢晚舟也是个吃货,听完眼睛一亮:“怎么个好吃法?” “他家居然从临水阁挖来了一个厨子,那手艺真是绝了。”张之意说着,自己都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 “周兄,你可真是深藏不露,临水阁的厨子也能挖到?”谢晚舟来了兴致,“算我一个呗?” “谢兄,你我真是同道中人!”张之意大为感动,他的手马上抛弃周玄安,改搂谢晚舟了。 “行行行,都去。”周玄安很是无语地给他们俩翻了个白眼,便转头看向崔聿棠,“聿棠兄,你要不要一起?话说你还从未到过我府上呢。” 说来也怪,按照关系,他跟崔聿棠曾是同寝好友,其他人都是不能比的。 不知道为何来到京城后,老感觉他在避着自己。如果是其他人他准得多想,是嫌弃他身份不够格,但他了解崔聿棠,他绝不是这样的人。 也许是家风严谨的缘故,他在京城定是不像在东临那么自由的。 他可怜的兄弟。 “嗯,一起吧。”崔聿棠嘴角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于是四人最后还带上了张慎,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往周府走去。 第82章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谢婉柔收到仆人提前传递的消息,也是大吃一惊。周玄安可是从来没有宴请过这么多好友上门,而且还都是今年的同科进士,不出大意外的话,那都是未来的朝廷官员。 “先让厨子去准备能快速出来的吃食,他们应该很快就到了。”谢婉柔吩咐道,“听雨,你去梨苑告知宜歌一声。” “是,娘子。” 两人领命后便马上分头行动。没多久谢宜歌就过来了,她快步上前去扶着站起来迎她的谢婉柔。 “嫂嫂,你还怀着身子呢,我来安排就可以,你千万别累着了。” 谢宜歌听奴仆说完刚刚的安排后,对谢婉柔说道:“嫂嫂安排得甚是妥当。他们几人都是好友,定会畅聊许久才会散,我们同步备上几个稍微考究火候的大菜,这样第一批吃完了接着可以上第二批。” 谢婉柔听完也是眼前一亮:“宜歌,你将来一定是一个好的当家主母,比嫂嫂想得更加周到。”说完还点了一下她的鼻尖。 谢宜歌瞬间脸便红了,因为她知道他也来了。 “对了,碧春,你去叮嘱一下膳夫,菜全部不要放葱花,个别合适的可以加些香菜。”谢宜歌认真说道。 谢婉柔在一旁听完,顿时了然怎么一回事了。 真是个傻丫头。 没过多久,周玄安便带着大家一起进了府。 一群人直接到了膳厅围桌落座,立刻有仆役上茶,是与顾渚紫笋并称“浙西双绝”的上好阳羡茶。 “玄安兄,你居然藏着这等好茶?我往日上你府上,可从来没喝到过。”张之意边喝边委屈道。 周玄安也很无语,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家有这个啊。 “周兄,你是怎么挖到临水阁的厨子的?”谢晚舟忍不住好奇道,“我听说他们幕后的东家很是神秘,连世家和官宦子弟都不敢轻易在那里惹事。” “我也不太清楚,是我妹妹找来的。”他宠溺地说了一句,“这丫头就是个小吃货。” “那令妹可真是个神人呐。”谢晚舟轻声感叹。 “那是,宜歌妹妹不仅是个神人,还是个美人。” “好喝的也堵不住你的嘴?”周玄安都已经准备撩起袖子了,“张之意你再乱说话我可要揍你了。” 而坐在周玄安旁边喝茶的崔聿棠,已经在考虑什么麻袋适合,等这厮回去的路上蒙住头,悄悄揍一顿。 没过一会,谢婉柔便带着谢宜歌走了进来,后面跟着端膳食的仆人队伍,香味扑鼻,各色美味佳肴立刻满满上了一桌。 谢婉柔和谢宜歌跟众人行了个万福礼。 “让各位郎君久等了,招待不周,还请见谅。”谢婉柔人如其名,一举一动皆温婉柔静,很是大方得体。而一边的谢宜歌则睁着一双大大的桃花眼,很是无辜软糯,静静地站在嫂嫂身边,十分乖巧可爱。 她一进来,崔聿棠的眼神便忍不住缠在了她身上,看得谢宜歌心脏都漏了几拍。 “是我们来得突然,叨扰了。”说着崔聿棠带着众人起身回礼。 周玄安深感欣慰,他这兄弟虽然又高冷又不爱说话,但最是给他面子了。 他一边招呼着众人坐下,一边上前扶着谢婉柔,轻声说道:“今日辛苦你们了,你们回去歇着吧,这里有我就行。” “嗯,注意不要喝多了。” “好。” 她们两人离去后,席面便放开了手脚。 “话说,玄安兄,有一个问题我已经憋了很久了,不知道当问不当问?”张之意终于忍不住道。 “什么问题?” 其他人也好奇地望向他。 “你怎么跟宜歌妹妹不同一个姓?”张之意小心翼翼地说道,生怕触碰到什么家族逆鳞、深宅风波,但他的八卦精神不允许他退缩。 崔聿棠也提起了十二分精神,这个问题苦他已久。 “这有什么不好说的,我是跟我父亲的姓,宜歌是跟母亲的姓。”周玄安大大方方地解释道,“我母亲当年怀宜歌的时候很是辛苦,一气之下便骂我父亲,说他什么都没干,白得两个孩子,她亏大了,必须一人一个。于是便要求妹妹跟她姓。” “你母亲可真是个神人。”张之意啧啧称奇,“那你父亲当时是怎么回的?” “我父亲说,我们三个人其实都可以一起跟你的姓。” “那你父亲也是个神人。”张之意很是嫌弃地看了周玄安一眼,“看来你们家就你一本正经的。” 一番话把大家都说笑了。 只有崔聿棠在心里默默流泪。他看了张之意一眼,顿时觉得自己应该跟他多学习一下,当闷葫芦没有好下场。 酒过三巡,众人都有了些醉意。 崔聿棠便以散一下酒意为由走了出来。 他在周府的庭院里,呆呆地看着挂在天边的一轮明月。 觉得她离自己还是太远了。 要不等下大家散场,他留下来跟周玄安说提亲的事情?会不会不够郑重?还是明日再来? “崔聿棠,你看着月亮发什么呆呢?嫦娥仙子又不会从天上掉下来。” 他回头,便看到谢宜歌一双弯成新月的眼眸,正笑吟吟地看着他,一边的嘴角还露出一个若隐若现的梨涡。 他看了一眼四周没人后,便立刻牵起她的手,把她带到一棵大树后,紧紧地抱在怀里。 “宜歌。” “宜歌。” 他暗哑的嗓音在她的耳廓边轻叹低语,边亲着她如天鹅般优美的脖颈,炽热的唇和灼热的呼吸在她身上撩起一片火花。 他的手臂收得很紧,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酒意上头,那些克制和隐忍在这一刻统统瓦解,只剩下最原始的渴望——想靠近她,想拥有她。 “你这个登徒子……喝醉了就干坏事……”谢宜歌一边轻轻抱着他在她身上作乱的脑袋,一边嗔骂道,声音却软得像一滩水,根本没有半分威慑力。 “你们……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周玄安站在不远处,看着正在纠缠的两人,如被雷劈了一般。 第83章 他这是出现幻觉了? 崔聿棠和谢宜歌也愣住了,他们保持着原动作呆了一瞬。 “你们怎么还不分开?” 周玄安的手颤抖着抬起来,指向他俩,声音都在发飘。 崔聿棠第一个反应过来,直接把谢宜歌挡在了身后,严严实实的。谢宜歌从他背后探出半个小脑袋,小心翼翼地观察情况。 “玄安兄,此事……说来话长。” “那我们换个地方说。”周玄安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宜歌,你先回梨苑。” “哥哥,你别欺负他哦。”谢宜歌撅起小嘴,凶了一句,“我会哭的。” 周玄安突然觉得自己心梗都要犯了。他还没做什么呢。 崔聿棠回过身,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动作温柔,完全无视周玄安的存在。 “乖,你先回去,我跟你哥好好聊一下。” “嗯。”谢宜歌一步三回头,委委屈屈地走了。 周玄安看着这一幕,心里更堵了。 他直接带崔聿棠去了书房。 两人坐定后,烛火摇曳,崔聿棠一张清冷俊美的脸在火光之间忽明忽暗。 周玄安看着对面这个原来看起来从头到脚都非常完美的兄弟,现在怎么看都觉得闹心。 “你们俩刚刚是怎么回事?”他努力压着火气,“你不会是喝醉了欺负我妹妹吧?” “我没有喝醉。”崔聿棠的态度很认真,没有半分酒意。 周玄安心一塞。他想起在东临的时候,他妹妹就在拐弯抹角地打听这人,这两人肯定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你们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上次放榜的时候两人明明还不是很熟! 崔聿棠忽然沉默了一瞬。这个问题有点难回答,他们算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于是便决定换了个说法。 “我在东临的时候便喜欢上了她,就是她给你送衣服的那次,一见倾心。” 他其实更早以前就对她有了好感。他曾无意中偷窥过她在池塘边沐足戏水,只是当时不知道她是谁。 “送衣服那次?那不是三个多月以前的事情了吗?” 好家伙,这么早就开始惦记他妹妹了!他居然一点都不知道。他又想撸袖子了。 “玄安兄,我对宜歌是认真的。”崔聿棠严肃地说道,目光坦然而坚定,“虽然中间出了点误会,但心意从未改变。” “如果你们能允许,我明日会亲自去请燕国公夫人为媒,携雁正式前来纳采。” “什么?”周玄安愣住了,激动的都站了起来。 “你们家能准许你娶一个家世普通的女子为正妻?”他一脸不可思议,“我记得当时你们家连玉真公主都不愿意娶的,你们不是只跟世家大族联姻吗?” 这家伙是不是疯了! “我已经征求过我父亲和祖母的意见了。”崔聿棠的声音不大,却充满决绝,“祖父和族人那边,我会解决的,你不用担心。” 周玄安看着他一脸认真的样子,心不由地软了下来。他认识崔聿棠这么多年,从未见过他用这样的语气说话——不是再是一贯的清冷和淡然,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恳求。 “这个事情太大了,我做不了主。”周玄安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我要写信回东临问过我爹娘的意见才行。你们家不是普通的人家,我不知道妹妹嫁过去是福是祸。” 崔聿棠的心一下子就沉了下来。 但他没有争辩,只是沉默了一瞬,然后问道:“我能否也给你爹娘写一封信,随着你的信一起寄过去?” “可以。” 于是,两人像当年在东临一样,一人占一边书桌,各自提笔写信。只是这一次,他们花的时间都很漫长。烛火静静燃烧,书房里只有纸面偶尔移动和换纸的沙沙声。 直到张之意他们等得太久,都出来寻人了,两人才出了书房。 “崔兄,咱们再不走,宵禁通行凭证都不管用了。”张之意在门口喊道。 崔聿棠看了一眼周玄安,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去。 他们离开时已经接近亥时。 周玄安送走众人后,在院子里徘徊了一会儿,夜风吹在脸上,夹着春末的冷意。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梨苑走去。 果然,谢宜歌还没睡。 她坐在寝厅的椅子上,倚窗望着外面,一脸忧色,一看到他,便迫不及待地跑了过来。 “哥哥,他怎么样了?你没有欺负他吧?没有打他吧?” “他是我是最好的兄弟,我怎么会欺负他。”周玄安心塞,再说你哥我也打不过他呀。 他伸手帮她拢了一下披风。 “你这丫头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他的?还一声不吭的。” “就是在东临的时候,给你送衣服那一次。”谢宜歌弱弱地回道。 得了,这俩人喜欢上对方的时间还都高度一致。 “这么说还都是我的错了?”周玄安无语地扶着自己的额头。 “谁说不是呢,就是你的错。” 周玄安被她噎得说不出话,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 “我说你喜欢上谁不好,怎么就喜欢上他了呢?他们家那么复杂,家规还多,还是五姓七望之首。我将来都不一定能护得了你,就不能换个人么?” “其他人长得不好看,我看不上的。”谢宜歌理直气壮,“你妹妹我重度颜控。” “你这毛病是遗传了母亲吧。”周玄安再度扶额。 “哥,你护得了我的。咱们家其实也很厉害的。”她悄悄靠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道,“你听说过流影阁么?” 周玄安一脸茫然:“没听说。” “是专门培养顶级杀手和买卖消息的地方。” “所以呢?” “流影阁是咱们家开的。”谢宜歌向他挑挑眉,“到时候谁欺负我,揍回去。”她呲起一排漂亮的牙齿,摆出一个自认为恶狠狠的表情。 “妹啊,你都还没睡觉怎么就开始做起梦来了。”周玄安忍不住摸了摸她的额头,“是不是又要生病了?” 谢宜歌拨开周玄安的手,很是嫌弃。她抬脚走到窗边,用特别的韵律拍了几下。 突然,不知道从哪里飞出来四个黑衣人。 齐齐跪在了谢宜歌跟前。 “主子,有何吩咐。” 周玄安用手戳戳自己的眼睛,嘴巴张得老大。他这是出现幻觉了! 第84章 你是不是害怕了 谢宜歌颔首示意他们出去,四个黑衣人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哥哥,你这下相信我了吧?”谢宜歌转过身看着他,“我是认真的。你就帮帮我吧,没有他我真的不行。”她的眼眶里迅速蓄满了眼泪,在月光下如琉璃般支离破碎。 周玄安现在脑子有点不够用,还没从流影阁和黑衣人的冲击中缓过神来。 “对了,他刚刚都跟你说了什么?”谢宜歌的眼神很是忐忑。 周玄安看自己妹妹这样,不由地叹了口气:“他说想明天正式前来纳采。” “真的吗?”谢宜歌眼眸中的破碎瞬间变得闪闪发光,“那你答应了没?” “这么大的事情我哪敢答应,肯定要先问过爹娘呀。”周玄安无奈地看着她,“谈婚论嫁又不是你们两人互相喜欢就行了。” 谢宜歌瞬间就蔫了下来:“哥,爹娘应该会答应的吧?如果爹娘不答应可怎么办?” “我已经写信回去了,快马加鞭,一来一回应该八九日就有消息了。”他看她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又补了一句,“你别丧着脸了,明天你哥我斥巨资请你到望江楼用膳。” “哥,望江楼也是咱们家开的,还用你请。”谢宜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哦对了,我回头抄送个店铺清单给你,我怀疑咱们家应该还有很多我不知道的产业,回头你自己去问问父亲和娘亲吧。” 周玄安张了张嘴,又闭上,才挤出一句话:“咱们家……到底是什么来头?” “我也不知道。”谢宜歌诚实地说,“我也是来了京城才知道这些事情的,在东临时爹娘从来没有说。” 周玄安沉默了。他想起从小到大,父亲偶尔会离家一段时间,说是外出访友,现在想来,那些“外出访友”的背后,恐怕另有隐情。 周玄安回去自己寝房的一路上,人都是飘的。 他们家如此牛逼又如此低调,到底是为了什么? 周玄安走后,谢宜歌坐在床边,有点发愁。 “嘟嘟?” “呜呜呜~主人,你终于又主动找我了,我好可怜。”系统嘟嘟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带着掩盖不住的委屈。 “你知道我爹娘的事情么?你不是有可以查探八卦的功能吗?” “别说你爹娘了,我连你家郎君的我都查不了,权限不允许。”嘟嘟抱起小胳膊,背着她还“哼”了一声。 “为什么呀?不是给你充了好多能量么?” “你那个亲亲充多了效果就没那么明显了,要再次进阶才行。”嘟嘟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傲娇。 “什么意思?” “亲亲的再次进阶,听不懂么。”它又“哼”了一声。 谢宜歌这下脸瞬间就红了。 这系统真是纯坑人啊! 算了,我明天找谢管家问问,看看能不能打听出什么事来。 第二天一早,谢宜歌跟着周玄安一起前往望江楼。 “宜歌,你昨晚不是在诓你哥吧?”周玄安一路上还是惴惴不安。他都没敢让谢婉柔跟着来,怕空吃惊一场。 谢宜歌昨天想那人想得整晚都没有睡好,完全不想搭理他。 马车在望江楼门口停下。 谢宜歌正要起身下车,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她心里一惊,马上伸手制止了周玄安撩开车帘的动作。 “五皇子,这边请。” “带路吧。” 那声音低沉而慵懒,带着皇室子弟特有的从容与傲慢。脚步声从马车旁经过,渐行渐远。 等到声音消失,谢宜歌才压低声音说道:“哥,我们今天不去望江楼了。那人是五皇子,咱们最好不要跟他碰到面。”她想起公主府的那一幕,身上还是忍不住泛起一股寒意。 “嗯,好。”周玄安点头。他也不想跟这些皇亲国戚扯上关系,以免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咱们改去临水阁吧。” “该不会那里也是咱们家的吧?”周玄安已经有些麻木了。 “嗯,准确来说,是我的。” “什么意思?你自己开的?” 谢宜歌有点无奈,悄悄靠到他耳边:“崔聿棠送给我的。” 周玄安两眼一闭,人已经麻了。 两人到了临水阁,谢宜歌没好意思带周玄安去她和崔聿棠待过的三楼雅间,直接去了二楼临水的雅隔。 一面六折叠的仕女屏风隔断,雅意和私人空间兼备,又不会完全封闭。 没想到亲自过来招呼的是一身紫色劲装英姿飒爽的玉娘。 她郑重地行了个万福礼。 “主子,今天想吃什么?玉娘亲自去安排。” 周玄安看着这一幕,又看了看自己妹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他越来越不认识了。 “玉娘,你选几道咱们这里的招牌菜便好。”谢宜歌笑道,“这是我阿兄,你不用太拘谨。” 玉娘又向周玄安行了一礼,才退了下去。 周玄安坐在临窗的位置上,看着窗外曲江的水波粼粼,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宜歌,你跟哥说实话,你还有多少事情是我不知道的?” 谢宜歌歪着头想了想,便对他摇了摇头。 其他的还好,就是跟崔聿棠的事不能跟他细说,她怕她哥脆弱的心脏受不了这么多惊吓。 两人用餐到一半,玉娘忽然从屏风后绕了进来,俯身在谢宜歌耳边低语了几句。 谢宜歌睫毛轻轻颤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抬头望向周玄安。 “哥,我跟玉娘有点事情要处理一下,你先吃着,我等下就回来了。” “好,注意安全。”周玄安吃着一块鲈鱼,摆了摆手。 谢宜歌起身,跟着玉娘从一道不起眼的暗门绕上了三楼。 玉娘在一扇门前停下,替她推开门,便无声地退下了。 门刚在身后合上,她便被人一把拉进了怀里。 那人抱得很紧,他的脸埋在她的颈窝上,长长的睫毛轻轻扇动着,扫过她雪白的肌肤,带起一阵酥痒。 “怎么突然来这边了,也不跟我说一声。”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委屈。 谢宜歌的心瞬间便软了下来。她抬手环住他的背,轻轻抚了抚。 “崔聿棠,你是不是害怕了呀?”声音又甜又软。 第85章 盯着他的人可不少 他没有否认,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闷闷地应了一声。 “嗯。害怕娶不到你。” 谢宜歌的心像是被人轻轻捏了一下。 “宜歌,你安慰一下我好不好?”他声音低哑,带着几分撒娇。 “不行,我哥还在外面呢。”她小声抗议。 “我会很小心的,他不会知道。”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蛊惑人心的温度。 “不行的,崔聿棠。”她用自己的脸颊像安抚小兽一般,轻轻碰触着他的脸颊,“要不,我们明天别庄见?” 她顿了顿,脸颊泛起一层薄红:“到时候你……怎么样都行。” 崔聿棠心跳瞬间加速了起来,那双深邃的丹凤眼里像是燃起了一簇火焰。 “那说好了,不许反悔。” “嗯,不反悔。” “那让我再抱抱。” “嗯。” 差不多过了快一炷香时间,谢宜歌才重新回到座位上。 周玄安仔细地扫了她一眼,除了脸颊有点微红外,倒没有其他异样。 他放下筷子,随口问道:“怎么去了这么久?” “跟玉娘多聊了几句。”谢宜歌面不改色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哥,这里的饭菜可还合你胃口?” “嗯,很好吃,我很喜欢。”周玄安点头。他其实也很爱美食,只不过平时比较循规蹈矩,又一门心思扑在科考上,所以看起来物欲就比较低。 “哥,我等一下要带着知夏去找流影阁的阁主玉萧山,请他给我办点事情。你等下自己回去可以吗?” 周玄安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你找他做什么?不会要去办什么危险的事情吧?” “哥,你妹妹我很惜命的,你放心吧。”谢宜歌冲他眨了眨眼,笑得没心没肺。 玉萧山行踪不定,今日比较幸运,他正好在千机楼,被谢宜歌给撞上了。 千机楼隐藏在风雅之地,明面上是一座三层楼的书阁茶苑,实际上是各种情报消息的汇总之处。 玉萧山住在三楼之上的阁楼中,谢宜歌进来的时候,只见他正慢悠悠地泡着茶。他手指瘦长而白皙,悬在铜炉上方,那双神秘的紫瞳半开半合,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慵懒而危险的气息。 “小主子,请坐下来喝杯茶。” 谢宜歌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杯轻轻闻了一下,微微一怔:“咦,这不是皇室专供的顶级蒙顶石花么?你这里怎么会有?” “我这里为什么不能有。”玉萧山放下茶杯,松弛地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随意地勾起嘴角,“您今天过来找我,可是有事吩咐?” “嗯,我想问你,可有办法快速联系上我爹娘?” “当然有。” “最快几日能收到他们的信息?” “三日。” “这么厉害?”谢宜歌一双桃花眼顿时瞪得老大,声音都忍不住上扬了几分,“我方便知道为何能这么快么?东临城离长安很远的。” 玉萧山看着她吃惊的样子轻轻笑了一下,起身走到窗边,把手指放在嘴边轻轻吹了一下。一只海东青便不知从何处飞来,稳稳地落在窗沿上。它通体雪白,唯有翅尖缀着几缕墨色,眼神锐利而高傲。 “靠它。”玉萧山摸了摸它的背部,随手喂了一点吃食,“它是由风角师特训过的,如果中途不歇,一天能飞行近千里。你母亲手上也有一只。” “这也太神了!我能喂它吗?” “可以。”玉萧山把吃食递给她。 谢宜歌紧张兮兮地把东西放在自己手心里,小心翼翼地凑到它跟前。海东青歪着头看了她一眼,很是给面子地低下头,很快就把她手上的吃食叼走了。 尖喙碰到她掌心的瞬间,微微发痒,她忍不住笑了出来。 “看来它很喜欢你。”玉萧山看着她弯起的眉眼,目光柔和了几分,“我教你怎么召唤它。” 他教了她吹哨的技巧和长短气音的注意事项。谢宜歌本身就精通音律,很快就上手了,试了几次便吹出了准确的音节。海东青听着,歪了歪头,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像是在回应。 “借纸笔一用,我给爹娘写一封信。” 玉萧山指了指案几上的文房四宝,在她提笔时,忽然幽幽地说了一句:“你们动作确实要快一点,盯着他的人可不少呢。” 谢宜歌写字的手一僵,脸色也沉了下来:“什么意思?” “不过暂时还不用担心,上面也有人护着呢。”玉萧山又端起茶杯,悠悠地喝了一口,不再多说。 谢宜歌安静了一瞬,便继续低头把信写完。她将信纸仔细折好,亲自绑到了海东青的腿上,又轻轻摸了摸它的背。海东青振了振翅膀,发出一声清亮的鸣叫,便展翅飞入云霄,转眼消失在天际。 她看着它飞走,心里踏实了一些。临走前,她很严肃地看着玉萧山说了一句:“你有消息要及时跟我说,不许跟我打哑谜。” 玉萧山也收敛了那副懒散的模样,躬身郑重地回了一个抱拳礼:“小主子,遵命。” 崔聿棠回到丞相府后,让抱玉把聘礼清单搬到他书房,高高的几堆册子,摆满了他的桌子。 “主子,不是还要等上八九日才有消息吗?您现在就要校验么?” “同步进行,不耽误。”崔聿棠一本一本翻开,目光细致地扫过上面的条目,“把朝宜别庄以及对应的庄田契、仆役契添到聘礼单中。” 抱玉一愣:“主子,那别庄是您最喜欢的产业……” “还有波斯阁也放进去,她好像喜欢那里的珠宝玉器。” “主子,这两处产业都太大了。”抱玉忍不住提醒道,“特别是朝宜别庄,大父和族老们知道了会有意见的。” “那是我的私产,他们可管不着。”崔聿棠头也不抬,又翻了一页,“人都到京城了没?” “这几日族老们都陆续从清河过来了。大父估计很快就会找您,来者不善。” “嗯,知道了。” 崔聿棠放下笔,目光落在窗外的梨树上。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这六礼整个走下来实在太耗时间了,得什么时候才能把她娶回来! 前面四步看来得压缩一下时间。 第86章 宗族大会 酉时刚到,便有一老仆过来禀报。 “大郎君,大父和族老们请您到庆安堂一趟。” 崔聿棠面色平淡“嗯”了一声,整理了一下仪容,便被老仆领着一路到了庆安堂。 此时大堂内一片肃穆,身穿银色锦袍的大父崔景渊端坐上方,神色威严。 左右两排各坐着八位族老,皆是族中德高望重之辈。烛火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像是一排沉默的审判者。 “聿棠,给祖父和诸位族老请安。”崔聿棠躬身行礼,姿态端正,不卑不亢。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左边首位坐着的偻背老人率先开口,声音苍老却沉稳:“聿儿,今日我等同来,一为庆贺你高中状元,此乃崔氏一族莫大荣光。十载青灯苦读,你矢志不移、勤勉修身,方能一举夺魁,全族上下皆以你为傲。”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其二,便是商议你的婚配大事。你乃阖族共推之宗子,他日承继宗祠、掌理崔氏一族,姻缘系门户兴衰,万望你审慎权衡,不可轻忽。” 端坐上方的银袍老人接过话:“你叔公说得不错。聿儿,我听说你准备要娶一小户之女为妻?那女子是什么身份,怎么配得上我清河崔氏的宗子?” 崔聿棠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祖父的视线:“大父和诸位族老觉得,清河崔氏宗子应该娶一个什么样的女子?” 偻背老人摸着又白又长的胡子,斟酌了一瞬,郑重开口:“首选自然是‘五姓七望’同层门第,才德仪范兼备之女。” 银袍老人积极补充:“或者其他微次点的同等高门,譬如荣安王府的朝阳郡主端庄典雅、出身尚可;户部尚书之女上官婉宁也才情绝佳。两人都算不错。” 崔聿棠安静地听完后,向前一步,郑重开口:“祖父,各位族老叔伯,聿棠自小受家族庇佑,也享受家族所带来的资源和荣光,一直深表感激,不敢误了宗族大事。所以,我想了一个两全之策。”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自请卸下宗子身份,你们重新推选出一位能符合你们期望的宗子。” 大堂中瞬间安静了下来,空气都停滞了三分。 几位族老面面相觑,偻背老人停在胡子上的手,微微颤抖。 “聿儿,你这是什么话!”银袍老人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盏哐当作响,“宗子身份岂能是你说卸便卸的!” “祖父,诸位族老。”崔聿棠没有退缩,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声音依然平稳,“我清河崔氏立足近五百年,经历数次战乱与改朝换代,应更能明白盛极必衰的道理。” “如今,世家大族霸占举国大半资源,早已经是陛下的心头大患。你们还要跟‘五姓七望’以及荣安王府、户部尚书这种权势或高门联姻——是怕咱们清河崔氏倒得不够快吗?” 他向前迈了一步:“先皇重修《氏族志》,确立‘以今官爵定门第’的标准。当今陛下重视科举选才,提携寒门。这还不够让你们警觉?” “就算如此,这也不是你选一个小门小户之女为宗媳的理由。”银袍老人脸色阴沉。 “她并非小门小户。”崔聿棠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温度,“她聪慧果敢,精通八雅,是极好的女子,是孙儿心悦之人。” “那你迎娶正妻之后,纳她为妾室即可。”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刺进了崔聿棠的心里,他看着端坐上方的老人,心里既愤怒又失望。 “祖父,我喊您一声祖父,是因为我敬重您。请您也尊重我,更不要侮辱我所爱之人。”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和父亲不像您,想娶多少便娶多少。您扪心自问,您爱过这些女子吗?您尊重过我祖母吗?” “你——不孝子孙!居然连祖父都敢顶撞!”银发老人猛地站起来,指着他的手颤颤发抖。 其他族老更是噤若寒蝉,无人敢出声。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父亲,各位族老,你们真是好兴致。趁我不在,这是在做什么?” 宰相崔知暖缓步走了进来,身上还穿着朝服,显然是一回府便直接赶过来了。 他的目光扫过大堂中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崔聿棠身上。 “聿儿愿意听你们讲废话,愿意跟你们分析利害得失,无非是因为他心里装着你们,敬着你们,装着这个大家族的兴衰。你们不要不识好歹。”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否则我自己出去建府,清河崔氏宗子你们谁爱当谁当去。” “这怎么可以!”偻背老人着急地站起身来,“聿儿是我们全族推选出来、无人可争议的宗子。其他人来当,我首先不同意!” “对,我们也不同意!”其他族老也纷纷表态。 银袍老人站在上首,脸色铁青,却终究没有再开口。 “那就这样定吧。”崔知暖淡淡说道,“聿儿的婚事,我跟他祖母做主。各位族老远道而来,辛苦了,都请回去歇息吧。” 宗族大会,妇人不得入内。 祖母王氏已经在外面焦急地徘徊了许久。看到他们出来,她立刻快步上前,崔聿棠赶紧上前扶住了她。 “聿儿,他们可是为难你了?” “祖母,没事,已经解决了。”他扶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安抚道。 王氏看了看他的脸色,又看了看不远处正在与族老说话的崔知暖,见他神色如常,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父亲,我先扶祖母回去。” “去吧。” 次日一大早,谢宜歌便拉着碧春在闺房内翻箱倒柜。 知夏正双手抱臂靠在柜子旁发呆。 她由于审美问题,已经得到谢宜歌准许,不用参与此次决策。 “衣服这么多,怎么就选不上一件合心意的呢?”谢宜歌把一件又一件衣裙丢到床上,越挑越烦躁,“这件太保守了,这件太露了,这件颜色有点素……” 烦人。 朝宜山庄那几件“正常”的衣裙看起来就很不错,今天过去正好顺便带两件回来。 “小姐。”碧春从箱底拿出一件天青色的齐胸花笼裙,眼睛一亮。 “选这件吧,崔郎君也喜欢穿这个颜色,这样看起来登对极了。” 第87章 臣已有婚约 谢宜歌接过那件裙子,手指轻轻抚过柔滑的绸面。 “就这件吧。” 碧春眼睛一亮,立刻接过裙子:“我给小姐梳个元宝蝴蝶髻如何?搭配上玉真公主送的‘蝶舞鎏金’头面,定然美极了。” 知夏靠在柜子旁,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心里默默腹诽:她怎么感觉有人会吃醋。 崔聿棠穿戴妥当后,便准备出门。 “现在还早,她可能还在睡懒觉。”他看了一眼天色,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我们先去她上次排队没买成的那家糕点店。”说起她时,他眼中全是宠溺,整个人都柔和了下来。 抱玉跟在后面,心里一阵复杂:“主子,那家店很多人排队啊,您确定要去么?”他觉得自己还是太单纯了,上次吐槽时就应该意识到会有这么一天。 “别废话,快走。” 两人刚走到前厅,突然迎面碰上了一个人——一个身着青灰色太监服、手执拂尘的内侍,正站在厅中,气势凌人。 “崔状元请留步,咱家正要找您。” 崔聿棠表情一滞,脚步顿住。这服饰,是后宫里的掌事太监。 “公公,请问找我何事?”他面色不变,语气却淡了几分。 “传贵妃娘娘口谕,命崔聿棠崔状元即刻觐见。” 崔聿棠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请问贵妃娘娘找我何事?” “这不是咱家能知道的。”那太监笑眯眯的,语气却不容拒绝,“崔状元赶紧走吧,别让娘娘久等了。” 崔聿棠沉默了一瞬,随即微微颔首:“公公请稍等,我去去就来。” 说完也不等那太监反应过来,便快速带着抱玉出了前厅。 转过回廊,他压低声音:“你去找崔管家,让他找机会告诉父亲我的情况,父亲这会儿还在上朝。”他低头思索了一下,眼神变得有些沉郁,“然后再亲自去周府一趟,告诉她……就说我改日再去找她。” “主子,你会有危险吗?”抱玉眉头皱得死紧,心里有浓浓的不安。 “郑贵妃是二皇子生母,这个时候找我,来者不善。”崔聿棠沉默了一瞬,声音低了几分,“你别让她担心。” “崔状元,好了没?”那太监尖锐的声音又在外面叫喊了起来。 抱玉赶紧点点头。崔聿棠深吸一口气,重新回到前厅,跟着那太监离开了丞相府。 行至皇城延喜门外,门卫核验门籍,崔聿棠依制下车,解下腰中软剑。他沿着宫道穿过重重朱阙禁垣,辗转数重宫院,方抵郑贵妃居所——关雎殿。 崔聿棠被宫娥领着进了内殿。 郑贵妃身着绯红蹙金鸾纹钿钗礼衣,云髻簪九树赤金珠钗,满身雍容。 她端坐于金椅之上,看到崔聿棠进来,一双狐狸眼笑意浅浅,一丝暗色一闪而过。 崔聿棠垂袖躬身,行大礼:“臣崔聿棠,拜见贵妃娘娘。” 郑贵妃没有立刻让他起身,而是仔细地端详了他许久。目光锐利,像是在审视着什么。 良久,她才缓缓抬手:“崔聿棠,你我崔郑两家同为‘五姓七望’,都是自己人,无需多礼。” 崔聿棠站起身来,不卑不亢地看着端坐上方的郑贵妃,淡淡开口:“请问贵妃娘娘召臣来所为何事?” 郑贵妃微微一笑,那笑容得体优雅,尽显亲昵。 “清河崔氏世族清望,你新科夺魁,正是春风得意之时。本宫膝下九公主,性情温婉,容貌出众。若你二人缔结姻缘,崔家可稳立朝堂,咱们崔郑两家关系也能更近一层,你也能喜上加喜。” 崔聿棠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多谢贵妃娘娘厚爱,但臣已有婚约,恕不能从命。” 郑贵妃脸上那浅浅的假笑突然一滞,眼尾的细纹都深了几分,掉下细细的粉末:“本宫从未听说你有婚约,莫非是诓骗于我?” “臣向来低调,世人皆知。”崔聿棠的声音平稳,没有任何波澜,“所以婚约之事并未对外声张,两家早已交换定亲信物,天地为证。” 殿上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空气里弥漫着丝丝杀意。 “你可知,欺骗本宫是何罪?”郑贵妃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臣不敢欺瞒。”崔聿棠直视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定亲信物正是代表臣身份的宗子令牌。贵妃娘娘身为‘五姓七望’之一,应当知道这个令牌的分量。” 他思索了一瞬,又加上了一句:“这件事,玉真公主可作证。” 郑贵妃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李玉真毕竟是皇室公主,她若作证,此事便不好轻易揭过。但她显然不打算就此罢休。 “只是定亲,还未下聘成婚。”她重新端起茶盏,语气里透着冷意与威胁,“本宫并不介意。若你真觉得愧对那女子,待九公主与你大婚之后,纳为妾室便是。” 崔聿棠的眼底闪过一丝怒意,但他压住了。 “我清河崔氏,向来言而有信,方能立足数百年。”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贵妃娘娘难道真要两家撕破脸面吗?” “崔聿棠,你大胆!”郑贵妃怒拍桌案,茶盏震得哐当作响。 “臣不敢。”崔聿棠立刻跪下,背却挺得笔直。 郑贵妃看着他那一副宁折不弯的样子,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中的怒火。她换了一种语气,语重心长地说道。 “崔聿棠,你应该明白,太子被废后,二皇子就是众皇子之长。此事对你只有利没有弊。我们两家联手,他将来必定大有可为。你何必为了一个女子,放弃你和家族的大好前程?” “臣谢贵妃娘娘好意。”崔聿棠淡淡回道,嘴角的讽刺之意一闪而过,“但您应该知道,我们崔家对皇权之争不感兴趣。要不,早就送族中女眷进宫了。” 郑贵妃死死掐紧袖子中的手指,心里的恼怒层层上窜,还夹杂着一丝委屈。 “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她冷冷说道,“你先跪在这儿反省反省吧。” 第88章 让我好好抱抱你 而在外面的抱玉此时正被前来接他的知夏带去了梨苑。 他一路心事重重,到了梨苑门口后,停顿了一下,深深吸了一口气,调整好面部表情后,才抬脚走了进去。 知夏跟在他身后,眉头轻轻一皱。 “抱玉?你怎么自己过来了?他呢?”迎面而来的是盛装打扮、耀眼夺目的谢宜歌,她笑盈盈地看着他,眼眸里满是期待。 抱玉恭敬地回道:“谢小娘子,主子今日有点急事,特地遣我过来跟您说一声。” 谢宜歌脸上的笑意立刻淡了几分。他从未如此过。不对劲。 “是什么急事?” 抱玉踌躇了一下。 “你实话实说。”知夏在一旁冷冷开口,“否则今日让你出不了这个门。”他刚刚外面那副表情,肯定隐瞒着大事。 抱玉咬了咬牙,终于开口:“今日一大早,主子正要出门接您,便被宫里的郑贵妃召进宫了。” 郑贵妃?谢宜歌心里有不好的预感。 之前听玉萧山说过,郑贵妃是二皇子的生母,膝下还有一个刚刚笄礼的九公主。她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知夏,你赶紧去找一下玉萧山,让他想办法打听一下宫里现在是什么情况。” “是,小姐。”知夏立刻领命离开。 “抱玉,他的去处,他家人都知道了吗?” “除了丞相大人在上朝中无法联系到,让崔管家找机会告知,其他人均已知晓。” “嗯。”谢宜歌沉默了一瞬,“我还是按原计划去别庄等他。我自己去即可,你直接到宫门外等消息。” “属下领命。” 谢宜歌被碧春扶着上了马车。 马蹄声和车轮的倾轧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她心中的焦虑被这声音无限地拉长。 崔聿棠已经在殿上跪了快两个时辰。 膝盖下的金砖又冷又硬,寒意透过衣料渗入骨髓。他的脊背依然挺直,但额角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这时,一个侍女端着一碗清水走了过来,轻声说道:“崔郎君,口渴了吧,请喝点水吧。” “不用。”崔聿棠冷冷地回道。 “喝点吧。”侍女的声音温柔,带着几分急切。 崔聿棠抬眼看了她一眼,目光如冰:“劝贵妃娘娘不要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伎俩。” 郑贵妃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冷笑一声:“来人,给他灌进去。我今日就偏要你娶我的九公主。” 两个太监立即上前。但他们明显不知道,崔聿棠看起来一副文质彬彬的贵公子模样,武功却非常不凡。 两个太监还没近身,瞬间便被丢了出去,摔在地上哀嚎不止。侍女手中的碗也被打翻,水溅了一地。 崔聿棠站起身来,目光冷冽地看向郑贵妃:“贵妃娘娘,今日到来之前,我父亲和我崔氏族老均知晓我的行踪。我今日若出了什么意外,您可想清楚了——您是否承受得起我清河崔氏满门的怒火?” “你——” “皇后娘娘驾到!”外头突然传来太监尖锐的唱和声。 郑贵妃脸色一变,正想让人把崔聿棠先压下去,但已经来不及了。 一位丰腴华贵、英气逼人的女子快步走了进来,裙摆摇曳间自带风声,尽显威严。 正是皇后武氏。 她目光一扫殿内情形,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郑贵妃,如此匆忙慌张,这是做什么?” 她的眼神落在微显狼狈却站得笔直的崔聿棠身上:“这不是我们的新科状元郎么,怎么会在此?” “臣崔聿棠,拜见皇后娘娘。”崔聿棠躬身行跪拜大礼。 “免礼。” 皇后武氏直接走到高堂中央坐下,她凤眸轻抬,俯视着下跪行礼的郑贵妃。 “本宫在外面听了个笑话,说郑贵妃欲强抢清河崔氏宗子崔状元为九公主的驸马,便过来围观一二。” “回皇后娘娘,都是宫人胡乱嚼舌根。”郑贵妃袖中的双手捏得死紧,脸上却挤出一个得体的笑容。 “哦?”皇后武氏的目光转向崔聿棠,“崔状元,你说说看。” “皇后娘娘,您所说的——句句属实。”崔聿棠淡淡开口,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突然“嘭”的一声。 一个茶杯被摔碎在郑贵妃面前。 “郑贵妃真是好大的胆子!”皇后武氏的声音陡然拔高。 “连陛下钦点的状元都敢抓来当驸马?科举乃是我大唐为江山、为黎民百姓甄选未来的股肱之臣,不是给你们用来选驸马的!你等着百官的弹劾吧!” 郑贵妃脸色煞白,跪伏在地,拼命喊冤。 皇后武氏也懒得再看她喊冤的姿态,直接起身,带着崔聿棠离开了关雎殿。 武氏在宫中积威已久,一路上宫人见到她,皆远远颤抖伏地。 崔聿棠跟在她身后,暗暗松了一口气。 武氏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下面:“你膝盖可还好?” “臣无大碍。” “去吧。”武氏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审视,也带着几分欣赏,“你们的任令很快就会下来。好好干,本宫等着看你崔氏宗子的实力。” “谢皇后娘娘。”崔聿棠躬身行礼,语气诚恳。 崔聿棠行至延喜门时,宰相崔知暖已经在焦虑地等候多时了。 看到崔聿棠走出来,他快步迎上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聿儿,你可还好?” “父亲,我无事,让您担心了。” “无事便好,咱们回去吧。” 这时,抱玉上前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崔聿棠听完,重新看向崔知暖。 “父亲,我还有一点事,要去别庄一趟。您先回去,并帮我向祖母和族老们说一声。” “好,你去吧。”崔知暖也没有问原因,便向他摆摆手。 崔聿棠没有选择骑马,而是直接上了马车。 他靠在车壁上,眼眸轻闭,细长的睫毛轻轻颤抖着,眉眼间尽是疲惫,和满满的归心似箭焦急。 马车一路疾驰,终于在天边染上暖黄时抵达了朝宜别庄。 夕阳的光铺满大地,将整座别庄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色。 他刚下车,便看到一个娇小的身影远远地跑了过来。 直接扑到他了怀里。 他紧紧地抱住她。 “崔聿棠,你怎么去了这么久啊,我快担心死了!” 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到他胸前的衣襟上。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发间,手臂收得很紧很紧。 “没事了,我没事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疲惫和庆幸。 “宜歌,让我好好抱抱你。” 第89章 她记仇了 谢宜歌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深深地埋在他怀里。 夕阳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再分不出彼此。 过了许久,谢宜歌才闷闷地开口,声音还带着鼻音。 “她们是不是为难你了?” 崔聿棠心中一涩,没有正面回答:“嗯,这里风凉,我们进去说。” 谢宜歌这才从他怀里探出头来,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哭得红红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 “好。” 谢宜歌看了一眼杵在不远处、背对着他们站的抱玉。 “抱玉,你去让人拿我准备好的膳食过来,也留了你的份。” “领命,谢谢小娘子。”抱玉步子走得有点欢快,有女主人在,他日子也是过的好起来了。 两人没有去膳厅,而是直接一起到了崔聿棠的书房。谢宜歌顺手关上了门。 她眼睛紧紧锁在他身上。 “崔聿棠,那个郑贵妃找你去做什么?” 崔聿棠沉默了一瞬,还是说了实话:“郑贵妃想让我娶九公主。我不愿意,便罚我跪了一下。” “一下是多久?” 他没有立刻回答。 “你别想糊弄我。”谢宜歌双手叉腰,摆出一副山大王的架势,眼尾还红红的,像只生气的小兔子,“你自己说,还是脱衣服让我检查?” 崔聿棠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又酸又软,终于低声开口:“近两个时辰。” 谢宜歌已经收起的眼泪,又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 无声无息的,一颗一颗往下掉。 她一句话也没有说,但看起来难过极了,手也无力地垂了下来。 “我没事。”崔聿棠牵着她坐到内榻上,伸手抚摸过她的脸颊,轻轻地帮她抹眼泪。 “乖乖,别哭了,我会心疼的。” 谢宜歌吸了吸鼻子,眼泪却止不住。 “谢宜歌,你是水做的吗?”他故意用轻松的语调说道,“都快变成小花猫了。” “我才不是。”谢宜歌瞪了他一眼,却没什么杀伤力,“你书房有药么?” “在柜子里面。” “你把裤脚撩起来我看看,给你上药。” 崔聿棠迟疑了一下,还是依言把裤脚撩了上来。 当看到他膝盖的瞬间,谢宜歌的心像是被人狠狠剐了一刀。只见双膝肿胀青紫连成一片,膝前的皮肉磨破渗血,在白皙的皮肤上触目惊心。 心里忍不住涌起一阵愤怒,郑贵妃,你等着。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控制住自己颤抖的手。 她打开药瓶,用手指蘸了药膏,轻轻地涂抹在他伤处,动作轻得像被微风吻过。 每涂一下,还时不时靠近吹一吹,想减轻他的疼痛。 她大大的眼睛里溢满细细碎碎的泪,却忍着没有掉下来。 “崔聿棠,你一定很疼很疼吧。”她的声音里带着颤抖。 “不疼的。” “你骗人。” 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小心翼翼上药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情感。 “嗯,你多疼疼我,我就不疼了。” 谢宜歌抬起头,只见那双深邃的丹凤眼里溢满了温柔的笑意。瞳孔最幽深处,花瓣般的纹路轻轻舒展、晃荡,如一朵幽冥之花盛放。 她看着他的眼睛,只觉得心神晃了一下。 便不由自主的吻了上去。 她的唇落在他的眼睑上,轻轻的,像羽毛拂过。她感觉到他的眼睫毛在她的唇瓣下轻轻颤抖。 崔聿棠骤然满血复活。 “好宜歌,能换个地方吻么?”他的嗓音低沉好听,像专门诱捕少女心魄的幽冥之魅。 “其他地方也想要。” 谢宜歌像是被他迷惑住了一般,主动吻上了他的唇,像心甘情愿献祭的少女。 他修长有力的手抓住她纤细的小腿。 “乖,张开。” 他直接把她抱了过来,跨坐在自己身上。那团隔着薄薄的衣物也挡不住热意,顶在了她的臀下。他立刻反客为主,舌尖缠了上来,身体不由自主地一颤——这个感觉,该死的想念。 两人的心跳骤然加速了起来。 谢宜歌被他吻得迷迷糊糊的,只觉得坐的地方越来越胀,她时不时挪动一下,又立刻被抓回来,硌得慌。 但她已经无心思索怎么回事了,因为已经吻得上瘾。 两个人似乎都有无尽的精力和探索欲。 还没分开一瞬,便又贴了上来。 上下翻动。 又细细密密地吮吸。 直到外面的敲门声响起。 “主子,要用晚膳吗?”是一个送餐的仆役的声音。 他们猛然分开。因为太快了,还拉起一条透明的银丝。 谢宜歌脸红得厉害,有些懊恼自己的不受控制。她赶紧从他身上爬了起来,下榻的时候腿都有点抖,轻轻穿过外面的书房去开了门。 崔聿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个完全不受控制的地方,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随手从衣架上拿了一件披风披在身上,把自己全身都给罩住。 不一会儿,外面书房的桌上就放了三个菜一个汤,瞬间被食物的香味溢满。 “崔聿棠,快出来用膳,是我亲自做的哦。”谢宜歌欢快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崔聿棠立刻从里间快步走了出来。 谢宜歌看到他身上的披风,愣了一下,赶紧低下头来。 “快来试试我的手艺。” 崔聿棠牵着她一起坐了下来。只见桌面上摆着一道鹧鸪肉丸汤、蒸排骨、鱼脍和一道清炒菠菜。菜色清淡,却香气扑鼻,一看就是花了很多心思。 “特地为我做的?”他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眼睛亮得出奇。 “嗯,快尝尝。” 他的筷子伸向蒸排骨,轻轻放到嘴里咬了一口。 谢宜歌眼睛睁得大大的,在等着他的反馈。 “肉嫩而不脱骨,酱汁不掩肉的鲜香,很好吃。”他眼睛闪过一抹惊叹,她居然还会做这些。 谢宜歌的脸马上灿烂了起来:“我很厉害吧?” “嗯,厉害。”他咽下口中的食物,喝了一口清茶,“不过——” “不过什么?” 他放下茶杯,突然靠到她耳边,声音低低的,带着笑意:“不过,你更好吃。” 谢宜歌的脸瞬间红透了,抬手捶了他一下。 “你好好吃饭,小心我揍你。” 却被他顺势握住了手,十指交扣,再也没有松开。 第90章 娘子身材真是曼妙 他们用餐完毕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仆人重新摆上清茶,并将墙壁各处隐藏的凹槽全部打开。 里面嵌着的,竟是一颗颗夜明珠。 柔和的光晕从四面八方倾泻而出,将整间书房照得如同圆月夜下的庭院,清亮而不刺眼。 谢宜歌瞬间被震撼得张开小嘴,露出可爱的贝牙。 “这里都是珍贵的书籍,不能用烛火。”崔聿棠看着她吃惊的样子,真像只小松鼠。 谢宜歌这才分出心思去看他的书房。 只见两面墙都是高高的书架,分门别类地标着:经、史、子、集、赏五大类目。书架旁还设有左右推拉的爬梯,上面还陈列着许多竹简和帛书,在珠光下泛着温润的古意。 她不由得叹为观止——对“大唐第一世家”这个概念,她开始有了深切的认知。 “崔聿棠,你的藏书好多呀。”她走到书架前,目光扫过一排排书籍,“我可以看看吗?” “嗯,这个别庄里所有的东西都可以任你处置。”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勾起,“包括我。” 谢宜歌突然回头,意味不明地看着他。 “怎么样都行?” 崔聿棠精神一震,立刻放下手中的茶杯:“嗯,怎么样都行。” 谢宜歌勾勾手指。 崔聿棠立刻扑了上去——但马上被她用手掌顶住了胸膛。 手感真好。好想把手伸进去。 谢宜歌心神晃了一下,立刻收了回来。 “你,出去让人烧泡脚水,放点生姜进去。” “啊?”崔聿棠立刻丧了下来。 他闷闷地“哦”了一声,才抬脚走了出去。 谢宜歌望着他的背影轻轻一笑,一排漂亮的贝齿在珠光的辉映下异常灿烂。 她转过身,再次把注意力放回了书架上。 没过多久,崔聿棠便双手捧着一盆水走了进来。 水面冒着丝丝热气,生姜的气味随着蒸汽散开,辛辣中带着一丝暖意。 “你怎么自己拿进来了?抱玉呢?”谢宜歌疑惑道。 “给你泡脚的水,我当然要亲自来。”他似乎把自己哄好了,表情很是愉悦,眉眼间带着几分得意。 【终于又可以摸到我娘子漂亮的小脚了。】 一个低沉的、愉悦的男声忽然在她脑海中响起。 谢宜歌脸色一红。 嘟嘟又在搞什么鬼! “这是给你用的。”她赶紧解释道,看着他似乎有点委屈的眼神,语气软了几分,“你今天膝盖受凉了,要泡一下,明天会舒服一点。” 崔聿棠眼睛瞬间一亮,看向她的眼眸里像是藏着漂亮的小星星。 他乖乖地坐下来,把脚伸进水里。 水温刚好,生姜的热气沿着小腿往上蔓延,膝盖处的酸痛似乎真的缓解了几分。 谢宜歌见他安顿好了,便背对着他,继续在书架前找自己喜欢的书籍。 【我娘子身材真是曼妙极了。】 下一句心声紧跟着撞进来,嗓音低哑,带着某种压抑的渴望。 【好喜欢。】 【脱了会更好看。】 谢宜歌头也不敢回,脸爆红。 【谢嘟嘟,你赶紧收了你那不灵光的神通吧!】 【主人,我第一次连得这么顺畅。】嘟嘟的声音里带着兴奋。 【多亏你们刚刚玩的如此激情四射,再接再厉!】 【你闭嘴吧!】 谢宜歌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注意力回到书架上。她继续走到“赏”的类目区,被几本书皮的颜色吸引。 【她怎么这么久都不回头看我一眼?】 【好难过。】 【她是不是不要我了?】 那道心声又追了过来,带着丝丝幽怨。 谢宜歌余光扫过去,只见崔聿棠的眼神紧紧锁在她身上,像一只被冷落了的大型犬。 【谢嘟嘟,你赶紧给我闭脑吧,要不我就要揍你了!】 谢宜歌手胡乱地选了一本离自己最近的书,转身回到了他身边。 嘟嘟躲在角落里叹气:主人恋爱脑没救了,真是一点苦都不舍得让他吃。 看着她回到自己身边,崔聿棠连忙收敛了心神。 “你选了什么书?” “啊?”谢宜歌愣了一下——她刚刚根本没注意看。于是她把书举到他面前。 崔聿棠望着那本书的名字,眼神突然变得意味不明了起来。 谢宜歌觉得有点奇怪,也低头看了一眼。 ——《石头记》。 “你喜欢看这个?”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的笑意。 “哦,对。”她硬着头皮答道。 “那你好好看。” 他泡完脚,起身让人过来把水和盆收走。 居然这么好说话?有点诡异。 谢宜歌翻开第一页,便被里面的内容吸引住了。 崔聿棠坐在另外一边的榻上,拿起父亲给他抄送的朝廷最新的折子,批阅了起来。 房间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有翻页的沙沙声,和夜明珠柔和的光晕在空气中缓缓流淌。 《石头记》讲的是一个雷电交加之夜,荒野里有一块墓碑被雷电劈成两半。有一个叫李未的村民觉得那石料不错,便搬回了家里。 有一天晚上,他喝醉晚归,回到家后,看到家门口放着一双红色的绣花鞋。 在幽幽的月光下,闪耀着诡异的红光。 谢宜歌的呼吸渐渐屏住了。 她翻过一页。 李未弯腰捡起那双绣花鞋,抬头时,看到一个身穿红衣的女子正站在他面前,那女子的脸—— “呜呜呜,崔聿棠,太可怕了!” 谢宜歌手脚并用地扑到崔聿棠怀里,整个人瑟瑟发抖,手里的书也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崔聿棠连忙把她抱住,一手环住她的腰,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怎么了?”他低头看她,嘴角却藏着一丝笑意。 “那个书……太吓人了……”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好可怕……” “有这么可怕么。”他的手掌却温柔地抚着她的背,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 她委屈巴巴地抬起头,一双桃花眼里还带着惊恐的泪光,“你也不提醒我。” “我提醒了。”他无辜地看着她。 “我问你‘你喜欢看这个’,你说‘对’。” 谢宜歌顿时哑口无言,只好又把脸深深的埋回他胸口,脑海里的恐惧再次冒了出来。 “反正都怪你。” “嗯,都怪我。” 他眼眸扫过卧榻上的被子,嘴角的笑意再也藏不住。 第91章 惊心动魄 过了好久,谢宜歌才再次从他怀中探出小脑袋。 崔聿棠看到她眼中未散的泪意和惊恐,长长的眼睫毛像被打湿的蝶翼,轻轻一碰就会碎。 他突然后悔了——不该吓她的。 虽然那书是她自己选的,但他没有尽到提醒之责。 “你等下要送我回我房间。”她声音里充满了依赖,软软的,“外面好黑。” “好,我陪着你。”他忍不住把她抱得更紧。 “我今晚不要一个人睡。”谢宜歌蔫蔫的,像霜打过的花儿。 崔聿棠心中一动,深邃的眼眸里暗涌的期待一闪而过。 “我要找碧春陪我,呜呜呜……” 崔聿棠脸色顿时僵了一下。 有什么办法能让那丫鬟消失一个晚上? 他也可以陪的。守在床边就可以。 “咱们现在就走,再晚我更不敢回了。”谢宜歌拉着他起身。 回宜园的路上,她一路紧紧牵着他的手,全程不敢松开。 她其实想让他抱着自己走。 但,这是外面。 今晚的月亮蒙着一层灰色的水雾,仿佛整个世界都被黑暗的力量层层裹住。 树影幢幢,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暗处窥视。偶尔一阵夜风穿过梨树林,枝叶阴森作响。 谢宜歌握着他的手又紧了几分。 到了宜园门口,崔聿棠停下脚步,伸手安抚地摸了摸她有些苍白的脸颊,指腹的温度带着令人安心的暖意。 “你今晚好好休息,有什么事马上让人找我。” “嗯,好。” 谢宜歌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更加抑郁了。 什么时候才能成亲! 碧春看着她那无精打采的蔫巴样,很是担心。 她麻利地放好热水,帮谢宜歌梳洗,热水的蒸汽氤氲上升,带着皂角的清香,将夜晚的寒意驱散了几分。 “碧春,咱们一起把卧榻挪到我床边,你今晚睡卧榻上陪我可以吗?”谢宜歌坐在床边,眼巴巴地看着她。 “当然可以。”碧春笑了,一边动手挪卧榻一边说,“以前雷雨天,碧春都是这样陪着您。” 谢宜歌躺下来,碧春替她掖好被角,熄了灯。 黑暗中,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风穿过窗棂的缝隙,发出细微的呜咽声,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低低地哭泣。 她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不去想那双红色的绣花鞋。 半夜,她突然被惊醒。 一双红色的绣花鞋,就放在她的床前。 她猛地睁开眼,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房间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碧春在旁边的卧榻上睡得正沉,呼吸均匀而平稳。 她用手捂住眼睛,深吸了好几口气,胸口还在剧烈起伏,是梦中梦,好可怕! 【主人,你怎么啦?】 嘟嘟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带着担忧。 【嘟嘟,我害怕。】谢宜歌蜷缩在被子里,她识海里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刚刚梦中好可怕……那双红色的鞋子……就在我床前……】 嘟嘟看着她眼眶里蕴满泪水的模样,在识海里急得团团转。 【不然……我把你送到崔郎君梦里吧?有他陪着你就不怕了。】 【这样也可以么?】 【可以的。你闭上眼睛,想他。】 一阵恍惚过后。 她发现自己又站在了他的书房里,还是站在书架前选书的那个位置。 但是,有点不对劲。 全身都有点凉。空气和肌肤毫无阻碍地亲密接触到一起。 夜明珠在四周悬浮着,散发出暧昧的光晕。 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慌了起来。但好像动不了了。 突然,她感觉背后有人紧紧地贴了上来。 她甚至能毫无阻碍地感受到紧实温热的肌理,带着他身上独有的冷檀香,从背后将她整个人笼罩。那温度透过皮肤渗进来,烫得她心尖发颤。 “宜歌。”他的嗓音魅惑摄魂,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带着回音,又像是贴着她的耳廓在低语。 他的手慢慢地伸到前面,把她整个人抱到了怀里。 手臂压住了峰顶的柔软, 掌心的温度惊人。 鼻尖悬浮在她纤细的肩膀上,轻轻嗅着什么,呼吸过处,带起阵阵火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皮肤上炸开。 疯掉了。 她的心几乎要从嗓子里跳出来,咚、咚、咚——又快又重。 她脑子和眼睛疯狂地转动,怎么办? 余光忽然发现门口有一双红色绣花鞋。 啊啊啊……好可怕,她要死了! 她身体突然能动了,毫不犹豫地立马转身,双手抱着他的肩颈一跳,整个人都挂在了他身上。 然后她惊慌地发现——他身上似乎也是空的。 她的纤细玲珑有致,和他的精壮有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肌肤相贴的瞬间,她感觉到他胸膛的温度,和他胸腔里同样狂乱的心跳。 天空忽然划过一道闪电,惨白的光一瞬间照亮了整个房间。 她望向窗外,心一慌,身体一软滑了下来。 被什么东西抵住了。 她全身都麻掉了,像是有一道电流从那里窜遍全身,连指尖都在发麻。 突然雷声落下,巨大的轰鸣声震得房间都在颤动。她尖叫了一声,四肢猛地向前收紧。 那处,又疼又麻。 要疯掉了。 崔聿棠再也忍不住。在阵阵雷鸣声中,他紧紧抱着她。 前后荡了起来。 房间里各种声音和雷声混在了一起,形成了最惊心动魄、最鲜活的回忆。 一整个晚上。 她在梦里。 死去又活来。 书房里到处都留下了痕迹。 他们白天坐过的卧榻上, 特别多。 她再次醒来时,天已大亮。 阳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在床前铺成一片温暖的金色。 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束中缓缓舞动。 谢宜歌把圆润的脚丫晃到帷帐外面,碧春立刻知道她已经醒了。 她帮她撩开帷帐,便看到自家小姐那张充满媚意的小脸,肌肤玉滑无瑕,像是被水洗过一般,泛着淡淡的光泽,连毛孔都看不见。 “小姐,我们用过早膳就回去吧?要不大郎君要担心了。” 谢宜歌红着脸含糊地应了一声。 她忽然想到什么,赶紧说:“碧春,你先把衣服放在那里,我自己换,你先出去一下。” “好的,小姐。” 待碧春关好门后,她赶紧掀起寝衣,检查自己身上的红点。 轻轻松了一口气。 还好。 还在。 第92章 缠着他的女子 她梳洗打扮后,一顿早膳吃得没滋没味,脑海中完全不敢想那人。 一想起梦里那些画面,她的耳根就烧得厉害,连筷子都差点拿不稳。 “要给你带一些衣裳回去吗?”碧春一边收拾一边问,“崔郎君又给您添置了好多好看的衣裙和头面。” “带两套衣裳和一套头面回去就好了。”谢宜歌放下筷子,“我们明天去找一下九娘和十三娘。” 谢宜歌带着碧春到达门口时,崔聿棠已等在了那里。 晨光落在他身上,一身白色束腰长衣将他挺拔俊逸的身形染上一层金光,高束起来的长发随风摆动,雅极俊极,他站在那里,远远的看着她,更衬得那双丹凤眼深沉克制。 想起他梦中做的那些混蛋事,谢宜歌恨不得咬他几口——看他还能不能维持这克制的模样。 “宜歌,我送你回去。”他语气很是淡然,但泛红的耳尖却出卖了他。 说着便要扶她上马车。 她把手搭在他手上,当碰到他温热手心的那一瞬,昨夜的记忆忽然从身体中苏醒,像被电到了一般,她猛地抽了回来。 “不用,我自己能上去。” 她怎么忽然生气了? 他的心惴惴不安起来。 一路上都很安静,只有马车压过路面的吱呀声。他们相对无言,车厢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路程过半,他终于小心翼翼地开口:“宜歌,我想抱抱你,可以吗?” 谢宜歌没有回答。她抬头看着他,他似乎在那双娇艳欲滴的桃花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渴望。 他不再犹豫。 手穿过她的膝下,将她抱起来放到了自己的大腿上,紧紧地搂在怀里。 身体的贴合和温度,让彼此的身体和灵魂都颤抖了起来。 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每一次呼吸带来的起伏,和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 崔聿棠心底深深叹了口气——抱到她了,真好。 谢宜歌软软地靠在他怀里,再也无法离开。 马车回到了周府。 谢宜歌看着他骑马远去的背影,心不知为何焦虑了起来,突然很难受。像是什么东西堵在胸口,闷闷的,喘不过气。 “小姐,你怎么啦?”碧春担心地问道。 谢宜歌摇摇头,没有回答。她转身直接去了谢婉柔的院子里。 谢婉柔的肚子已经渐渐大了起来,她正坐在廊下晒太阳,手里拿着一件绣了一半的小衣裳。阳光落在她恬静的侧脸上,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温柔的光晕。 看到谢宜歌进来,她笑着放下手中的针线。 谢宜歌走到她身边,扑到她怀里撒娇:“嫂嫂——”声音懒懒的,带着鼻音。 “我们家宜歌今天怎么啦?这么黏人。”谢婉柔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想你了呀。”谢宜歌在她怀里蹭了蹭,“嫂嫂今天可还好?哥哥去哪里了?” “你小侄子乖得很,没有折腾我。”谢婉柔笑道,“你哥哥早上跟李小将军出去了。” 谢宜歌歪着脑袋疑惑了一下,也没有多想。 周玄安直到晚上才回到家。 准确地说,应该是被李知戈抬回来的。 他喝醉了,整个人软得像一摊泥,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含糊不清的话。 几个人好不容易把他安顿好,李知戈离开前,还是忍不住叫住了谢宜歌。 “宜歌,我有一件事想跟你说,你能出来一下么?”他说完还扫了一眼谢婉柔。 谢宜歌心中很是疑惑,但还是答应了他。 两人来到前院的一棵松树下。月色透过松枝洒下斑驳的光影,夜风带着松脂的清香,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李知戈斟酌了一下,终于开口:“我们今天出来喝酒的时候,碰到一位女子,一直要缠着你兄长说话。” 谢宜歌忽然想起湖心岛那个粉色衣裙的女人,眉头微微皱起。 “你最好私下悄悄问问他是怎么回事。”李知戈说。 “好,谢谢小将军的提醒,也谢谢您送我哥哥回来。” “宜歌,不要跟我如此客气,好吗?”他的声音里带着恳求,月色下他的眼神显得格外认真。 “你是知微的兄长,自然不会跟你客气。” 谢宜歌笑盈盈地说道,语气却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只是男女有别,该守的礼节还是要的。我失陪了,要去帮一下嫂嫂。小将军慢走。” 李知戈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消失在了周府门口。 谢宜歌心神不宁地过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一大早,她便去了谢婉柔的院子里逮人。 “周玄安,你酒醒了没?” 周玄安刚刚醒来不久,这会儿正坐在院子里捂着头,看起来宿醉不轻,眼睛还带着血丝。 他抬起头迷茫地看着谢宜歌——他什么时候得罪这丫头了?她已经很久没有连名带姓叫过他了。 “宜歌,怎么啦?哥什么时候得罪你了?” 谢宜歌看到嫂嫂不在,也不跟他客气,开门见山地问道:“昨天那个女人是谁?” “啊?什么女人?”周玄安想了一下,“哦——那个疯女人么?你问她做什么?” “疯女人?”谢宜歌愣了一下,“为什么说她是疯女人?是上次湖心岛上的那个粉色衣裙的女人么?我上次都忘记审你了。” “就是她。”周玄安揉了揉太阳穴,“不过你怎么知道我在湖心岛碰到过她?” “你知道她有多离谱么?”他想起那天的情形,还是一脸无语,“她上次在湖心岛时,非说我有可能是她外甥。她不是疯子是什么?她看起来跟我差不多大。” “啊?”谢宜歌这下也傻眼了。 长安人都这么离谱的么? 她不由同情地看了一眼周玄安。 第93章 典雅君子 “那你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么?” “我一个男子怎么能问女子闺名。”周玄安表情很是嫌弃,“更何况我躲还来不及呢,根本不想知道。” “好吧,你只要不背着嫂嫂在外面乱来就行,否则看我怎么收拾你。”谢宜歌呲牙威胁道。 “谢宜歌,你在说什么胡话呢!”周玄安猛地抬起头,一脸被冤枉的震惊,“你哥我才不是这样的人!” “是是是,知道了。”谢宜歌达到目的后,已经不太想跟刚醒的醉鬼讲话了。她站起身,“我要去咱们家铺子一趟,先走了。” 于是便召唤碧春和知夏一起出门。 “小姐,您不先吃过早膳再出门么?”碧春忍不住唠叨道。 “咱们一起到外面吃,我请你们俩。”谢宜歌向她们挑挑眉,一双桃花眼里闪着狡黠的光。 碧春顿时眉开眼笑,连冷脸萌的知夏也浮现出一抹难得的笑意。 三人刚刚出大门口,便见到抱玉牵着一匹黑马,嘴里咬着一根不知道什么草,无聊地杵在那里。也不知道等了多久了,看到她们出来,他眼前一亮,连忙上前行礼。 “谢小娘子,我奉主子之命,特地过来给您送点心。” “什么点心?” “你们上次排队那家——云酥坊的糕点,早上新鲜出炉的。”抱玉说着,从马背上取下一个精致的食盒,双手捧到谢宜歌跟前。 “哇,真的吗?”三人三脸惊喜地看着抱玉。 抱玉一大早就跟着主子出门排队的怨气瞬间就散了。 他眉开眼笑地点头:“你们趁热吃,我先走了。” 说着便准备骑马离去,回头一看——谢宜歌主仆满眼只有点心,根本没人管他。 算了。感觉主子来了应该也是这个待遇。 她们三人上了马车后,配着清茶,马上美美地吃了起来。 谢宜歌轻轻咬了一口,眼睛立刻被美成了两个月牙。外皮又酥又脆,里面软糯绵密,甜度控制得恰到好处,入口即化,满口留香。 “云酥坊果然名不虚传。”她满足地眯起眼睛,“上次没吃到还有点遗憾呢。” “是呀,小姐。”碧春嘴里塞着一块糕点,含糊不清地说,“崔郎君只见您排过一次队就上心了。” 知夏边吃边胡乱点头,也不管她们俩说的是什么内容。 她俩就这么被收买了。谢宜歌无奈地摇头,眼睛里却都是细细碎碎的欢喜。 这人一大早就过来扰人心神,真是怪讨厌的。 “小南桥老陶家的头锅羊汤,配上这个点心,定是美妙极了。”碧春提议道。 几人说着便到达了第一个目的地。谢宜歌刚刚下车,便先被头锅羊汤独有的醇鲜肉香迎面裹住。 那香气浓郁而不腻,带着羊肉特有的温润和香料的气息,在清晨的空气中弥散开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老陶家是一对老年夫妇开的店,店面不大,却干净整洁。她们三人入乡随俗,找了一个角落不起眼的位置坐下。 掌柜舀汤入白瓷碗,热气腾腾地端上来。妇人跟在后面,将三碗汤色乳白如膏的羊肉汤轻轻放到她们跟前。一层薄金浮于汤面,配着鲜翠的芫荽,让人食欲大开。 谢宜歌舀了一勺送入口中,浓郁的肉香在舌尖化开,暖意顺着喉咙一路滑到胃里,整个人都舒坦了。 而在另外一个角落里,坐着一个年轻男子和小厮。一身浅灰色低调衣裳,却掩盖不住他身上的典雅之气。他面容清隽,眉目间带着一种书卷浸润出的温润,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种从容的气度。 谢宜歌一进来便被他注意到了——因为这女子长得实在是耀眼,衣着非凡却丝毫不嫌弃店铺的简陋。 但他也只是多瞧了一眼,便继续埋头喝汤。 如果谢宜歌抬头看一眼便会认出他——正是十七娘让她离远一点的那个人。 三人正开心地享受美食,这时店铺里突然出现一个衣着华丽的男子。 他一双细长的狐狸眼直接锁定在灰衣男子身上,身边还带着一个劲装护卫,气势咄咄逼人。 知夏立刻暗自警戒了起来。 “你怎么来这种地方。”那狐狸男直接坐在灰衣男子身边,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想来便来。”灰衣男子头也不抬,声音淡漠,“你有事吗?” “没事就不能找你了?”那狐狸男眼神暧昧,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说着还想上去牵他的手。 那男子立刻不着痕迹的躲开,眼神里有一丝厌恶一闪而过。 “小姐,那灰衣男子有点眼熟。”碧春在她耳边悄声说道。 谢宜歌怕惹麻烦,头也不敢抬,只用眼睛的余光偷偷瞄了一眼。这一瞄,她大吃一惊——这人居然是太傅府大郎君,素有“典雅君子”之称的刘允仁,她在画册上见过。 只见他面无表情,似乎对此人的行为已经是司空见惯。 “您的身份不应该来这种地方,还是请回吧。” 但那狐狸男明显对他的冷淡很不满,怒气立刻上涌。 “难道你还惦记着那人?你不要以为他对公主和郡主都不感兴趣,你就有机会了。”他脸色露出一丝讽。 “我听我母妃说,他和一名女子私相授受,连定情玉佩都交换了。” 灰衣男子听到他讲到那人,表情顿时冷了下来,“我没你这么龌龊。” 他从怀中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轻轻擦了一下嘴,便不再理那男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那狐狸男脸上虽然恼怒,却带着侍卫立马跟了上去。 留下目瞪口呆的主仆三人。 天呐,她们都听到了什么? 谢宜歌郁闷的两个腮帮子鼓得像只河豚,无语到了极点。 原来盯着他的,还不止只有女人。 碧春和知夏对视了一眼,完全不敢开口说话。 第94章 这么晚到我家做什么 她俩跟着一路沉默的谢宜歌来到繁华的朱雀东街,走进了兰蔻阁。 因为她来前没有打招呼,九娘这会儿刚好不在。 谢宜歌也不介意,她在店里慢慢逛着,打算给李知微挑一件礼物——她生辰快到了。 满店的琉璃与珍珠、夜明珠互相辉映,将她细腻玉滑的肌肤衬托得越发莹润。 她站在柜台前,手指轻轻滑过一盒盒胭脂水粉,目光专注而柔和。 “小姐,那是不是那位小户之女?我特地去打听过,就是她。” 一个尖细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柳若怜一听到“小户之女”四个字,便自动触发负面情绪,她最近特别讨厌这四个字。 表哥为了一个“小户之女”,甚至不惜放弃宗子身份对抗族老也要娶她进门。 这已经成为她心里的一根刺,扎得她日夜难安。 她端正身姿,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优雅地走到谢宜歌跟前。 “兰蔻阁是京城贵女们来的地方。”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掩盖不住的轻蔑,“你一个小户之女,来此做什么?” 谢宜歌疑惑地抬起头——这不是碧沼泛舟时碰到的那人的表妹么? “你在跟我说话吗?” 柳若怜见她淡定的模样,优雅得体的面容马上维持不住。 “说的就是你!碰坏了这里的东西,你赔得起吗?” 碧春和知夏也怒气上涌,随时准备着上去干一架。 但谢宜歌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她们不敢让我赔。” “你——” “崔相府打秋风的表妹,居然敢在京城装贵女欺负人,我也是开眼界了。”一名粉色齐胸襦裙的女子站在一旁,看着柳若怜捂嘴轻笑。 谢宜歌轻轻“咦”了一声——居然是她。 “你是什么人?竟敢出言放肆?”柳若怜最是憎恨别人说她是打秋风的,那张保养得宜的脸瞬间扭曲了几分。 “陈郡谢氏长房嫡女,谢晚柠。”粉衣女子微微抬头,眼神轻蔑。 “这位小娘子在这儿好好买东西,你主动招惹人家,真是给我们女人丢脸。” 一旁围观的女子都是有身份的贵女,听到谢晚柠是陈郡谢氏之女,也和声赞同。 她们虽然也觉得身份低微之人不应该来这里,但是像柳若怜如此直白的出言嘲笑,确实有失身份。 争端一起,阁中早有侍者去通知九娘。 九娘来到之后,看到话题中间的谢宜歌,连忙上前。 “请问各位娘子可是觉得敝店有招待不周的地方?” 柳若怜方才被辱,正好心气没处发作,看到女掌柜更是不客气。 “九娘子,兰蔻阁现在真是什么人都能来了,也不嫌晦气。”说着还看了一眼谢宜歌,眼神里满是恶意。 九娘脸色一冷:“在这个方面,我们确实做得不周到。” 她转过头,声音陡然冷了几分:“来人,把这位柳娘子请出去。” 柳若怜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你出言侮辱我们的东家,当我们兰蔻阁是泥菩萨么?”九娘眼神一示意,旁边有功夫的女侍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柳若怜和她的丫鬟,毫不客气地将人拖了出去。 柳若怜的尖叫声和咒骂声在门口戛然而止。 围观的人都被这变故惊呆了,纷纷看向谢宜歌,这女子居然是兰蔻阁的东家! 谢宜歌对着众人微微一笑:“刚刚只是一点意外,惊扰诸位了。今日在场之人选购的胭脂水粉,尽数九折相酬。” 现场气氛立刻热络了起来。她们虽然出身不凡,奈何这里的东西实在是贵,能打折谁会嫌钱少。 “东家娘子大气,我等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几位贵女笑着向她点头致意,便各自散去继续挑选心仪的物品。 粉衣女子对于她的身份似乎一点都不惊讶。 便走到谢宜歌身边,压低声音道:“谢娘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谢宜歌点点头。 九娘立刻把她们引到后面的雅间,并为她们斟上茶水。茶香袅袅升起,是上好的庐山云雾,清冽甘醇。 “我叫谢晚柠。”那女子一上来便开门见山,目光灼灼地看着谢宜歌。 “你可觉得我名字耳熟?” 谢宜歌点头,这名字与她母亲只差一个字,她母亲名为谢晚卿。 但她不知这女子来意,只好等她继续开口。 “我怀疑,你母亲是我们失踪的长姐。”谢晚柠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笃定。 谢宜歌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找过你兄长周玄安,但他不理我。”说起这个事情,谢晚柠真是深感无奈。他似乎把她当成登徒女了,每次见面都躲着她走。 “我从未听我母亲说起过你们。”谢宜歌压下心头的震惊,“你为何有此怀疑?” “长姐走的时候,我和阿兄刚刚出生不久,对长姐其实没有印象。”谢晚柠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但是我在家里看过她的画像。你们俩跟我长姐的画像眉眼间很是相似。” 她顿了顿,又说:“但最重要的证据是,我在湖心岛时,捡到过你兄长的玉佩。上面的五星芒纹,是我长姐喜欢用的纹样,我曾经在她房间中见到过。” 谢宜歌的呼吸微微一滞。 “你可以把你见过的五星芒纹给我看一下么?” “在我长姐房间里呢。”谢晚柠微微一笑,“我们府里明日刚好有春赋宴,你要不要一起来?” 谢宜歌微微皱眉,很是纠结。 “兰蔻阁是贵女们喜欢来的地方,你作为东家,以后少不得跟她们打交道。”谢晚柠看出了她的犹豫,继续说道,“来吧,有我在呢。你也可以见见我家里人,难道你就不好奇?” 谢宜歌终于松了口。她对母亲的身份,确实很好奇。 回去后,谢晚柠很快把请柬送了过来。 谢宜歌坐在灯下,想到今天在羊汤铺里听到的那些话,又想到兰蔻阁里柳若怜的挑衅,她现在只想揍人。 她叫来知夏:“你去找抱玉,跟他说,让他主子来见我。” 知夏领命而去。 不多一会,一身白衣翩翩的崔聿棠出现在周府门口,他这次居然走正门了,真是稀奇。 周玄安听到仆人说他过来了,神色古怪,马上到门口堵人。 “聿棠兄,你这么晚到我家做什么?” “宜歌叫我来的。”崔聿棠淡定的回道。 周玄安表情一滞,张了张嘴,只听到自己说了一句。 “你们还未定亲,你悠着点。” 周玄安已经放弃治疗,便回了自己的院子。 第95章 不许不要我 崔聿棠第一次进入她的——住处。 从迈进院门的那一刻起,眼睛便没有停过。 每一个角落都看得很仔细、很认真,也很稀奇。 院子中有一棵老梨树,枝繁叶茂,梨花洁白如雪。一支粗壮的枝丫伸到墙外,正是她经常爬墙与他幽会之处,他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 这棵树长得很是识趣,不错。 想着等一下能进入她的闺房,想想就……嗯,不能继续想了。 宜歌会生气的。 谢宜歌因为是在家里,已经换上了一件轻便舒适的齐胸襦裙,也是白色的。胸部的压边绣着浅金色的缠枝梨花,勾勒出一道惊人的弧度,长发浓密如瀑,只别了一支简单的玉簪,几缕碎发散落在颊边。 她手肘压着桌几,手指轻轻撑在太阳穴上,有一种慵懒诱惑之美。 崔聿棠一脚跨进门,一眼看去,便忍不住喉咙发紧。 真要命。 但,好像情况不对——再观察观察。 谢宜歌坐在榻上,一双美目瞪着跨入门槛的崔聿棠。一身白衣如雪,衬得他清隽出尘。这人今日看起来更像祸水了,怒气值忍不住又上升了两分。 “宜歌?”他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不知道能不能上前,脚步就这样卡在了门口。 “崔聿棠,你今晚要一直这么远跟我说话么?” 完了,出大事了。 崔聿棠马上快步向前,直接顺滑地蹲在了她的脚边,抬头忐忑地看着她。 “宜歌,我知道错了。你能告诉我错在哪里了么?我马上改。” 谢宜歌看着这张近在眼前的脸——鼻梁挺直,薄唇微张,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满是诚恳和无辜。她酝酿了一整天的火气莫名其妙地,自行消了几分。 “嗯。”她清了一下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严肃一些,“先交代一下你跟刘允仁刘郎君是怎么回事?” “刘允仁?”他反应了一下,“太傅府的?” “以前国子监的同窗,不过不是很熟。后来我去了东临城,就更不熟了。”他看着她,目光坦荡,“怎么啦?” 谢宜歌一双桃花眼微微眯起,手指轻轻在桌几上敲着,露出危险的气息。 “不熟么?你再想想。” 天呐,这人他没怎么打交道啊,他为何要害我? 崔聿棠有苦说不出。 他脑子疯狂地转动,回想那些自己曾经毫不在乎的细节。 “哦——”他忽然想起来了,“有一次他被几个国子监的同窗欺凌,我路过遇见,便帮他说了两句话,驱散了那些人……算吗?”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眼神坦然,还带一点无辜和委屈。 谢宜歌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一下子就软了下来。 “还有你表妹是怎么回事?她今天还找我麻烦。” “找你麻烦?”他神情立刻紧张起来,上下仔细地打量她,“可伤到哪里了?” 谢宜歌摇摇头。 “她是母亲的远房表亲,关系较远。她生母去世后便上京求到祖母面前,说在家里受继母欺凌,祖母心软便留下了她。”他顿了顿,认真地补了一句,“我平时话都没有跟她说过几句。” 他握住她的手,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宜歌,我的心很小,此生只能、也只愿装你一人。其他人如何,我一向都不关心的。所以,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谢宜歌被他突然而来的表白搅的心都乱了,脸颊绯红。 嘴里胡乱的应道:“我没有,我才没有生气,我又不是小气的——” 他突然快速起身,瞬间吻了上来,封住了她喋喋不休的小嘴。 谢宜歌惊得连眼睛都没来得及闭上,顿时傻住了。 温热的触感密密的缠在她唇上,心尖一阵颤抖,嘴不自觉的张开,他舌尖瞬间闯了进来。 “嗯……”这人是什么级别的妖孽。 但她很快就没有心思去想别的了。 他扑上卧榻,把她压在身下,火花瞬间燎原。 他的手掌沿着她的腰线缓缓下滑,握住她丰满的后臀,将她更紧地贴向自己。两个人的身体便立刻纠缠在了一起,像是两株藤蔓,在夜色中疯狂地生长、缠绕,分不出彼此。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滚烫,他的心跳在她耳边如擂鼓般轰鸣。 空气中弥漫着冷檀香和她身上淡淡的梨花香,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沉沦的气息。 榻上的被褥在纠缠中被揉皱,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和着两人凌乱的呼吸,在静谧的夜里格外清晰。 “崔聿棠……”她的声音软得像一滩水,带着轻微的颤抖。 “嗯?”他的唇贴着她的锁骨,含糊地应了一声。 “怎么这么多人喜欢你啊。”她的声音娇弱委屈。 他停住了,抬起头看她。他的眼眶里瞬间蕴满了细细碎碎的泪光,长长的睫毛可怜地颤抖着,像是被她的这句话刺痛了。 “宜歌,你不要因为这个嫌弃我。”他的声音低哑,带着一种近乎脆弱的恳求,“也不许不要我。也不要因为她们而觉得我是个麻烦。” 谢宜歌看着他那双蕴满水光的眼睛,心像是被人狠狠捏了一下。 她突然伸手,将他的头压了下来,舌尖瞬间又缠了上去。 这一次是她主动。 他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任由她牵引。 她的吻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热烈和滚烫,像是在宣告——你是我的,谁也不许抢。 突然,一声“咯咯”的声音从窗外传来。 没有人理会。 又是一声“咯咯”。 一只海东青停在窗沿上,圆溜溜的眼珠似乎被榻上没羞没臊的两人吓了一跳。 它歪着脑袋,眼神有点烦躁,似乎在纠结要不要打断他们。 它飞的快累死了。 大约过了一炷香之后,榻上似乎还是没有停下来的迹象。 “咯咯,咯咯!”还有完没完! 谢宜歌听到声音,终于回过头来。她的嘴唇艳肿,眸光潋滟,像是刚被春雨洗过的桃花。 眼前一亮,是母亲的回信传来了。 谢宜歌迫不及待地从他身上爬起来。崔聿棠不满的一只手松散地圈住她的腰,马上贴着跟了上来,下巴搁在她的肩窝里,不肯离开。 谢宜歌先是揉了揉自己肩窝上的大脑袋,才去摸海东青的头。 它傲娇地偏了偏脑袋,偏心的女人! 第96章 大唐第一高门 但还是乖乖地站着让她撸毛。 然后她才从它脚下取出那个小竹筒,上面做了防水和防盗的主动销毁装置,做工精巧。她用特别的手法打开了竹筒。 打开纸张的手不安地迟疑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腻挂在她身上的崔聿棠,推了推他:“你去第二个架子上拿些它的吃食过来,它肯定饿了。” “好。”崔聿棠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 她迫不及待地打开纸条,只见上面写着:已看画像,宝贝闺女眼光甚好,允了。 她瞬间心花怒放。 娘亲如果在此,她肯定送上一个大大的香吻给她。 崔聿棠转身回来,便看到她脸上闪闪发光全是欢喜的模样。 “什么事这么高兴?” 谢宜歌赶紧收敛心神——自己这副模样是不是不太好?不行,得含蓄一点。 她声音放得很轻:“是我爹娘的来信。” 崔聿棠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他们——答应了。”谢宜歌眼睛亮晶晶的。 “真的吗?宜歌,是真的吗?”他激动地抱住她的腰,在房间里转了一个圈。他们飘逸浓密的长发在空中纠缠、碰撞、飞扬,像是一幅流动的画。 “崔聿棠,你快放我下来!” 那只海东青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我的吃食呢? “宜歌,我明天就请燕国公夫人携雁前来,正式纳采。”他的眼睛亮得像是装了浩瀚星河。 谢宜歌的脸红了,“我明天答应了陈郡谢氏的谢晚柠谢娘子,参加他们的春赋宴。”她小声地说道,声音里很没有底气。 “你照常去便可。”他笑着捏了捏她的脸,“我找你兄长和嫂嫂,不影响。” “嗯。”谢宜歌点点头,嘴角忍不住露出一丝羞怯的笑意。 “真想明天就能娶你进门。”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某种危险的意味. “你想得美!”谢宜歌红着脸打他,“你再不走我哥就过来赶人了。” 她抱着他往外推。 “咯咯,咯咯!”别走!我的吃的还在他手上! 海东青在窗沿上急得直跺脚,却没有人理会它。 崔聿棠离开后,谢宜歌便迫不及待地把手上的纸条拿给了周玄安。 “母亲寄过来的。”她眼神得意中含着羞怯。 周玄安打开纸条,确实是母亲的字迹。他压下自己差点就勾起来的嘴角。 “你为何三天就能收到母亲的消息?”他疑惑地问道。 “当然是请了玉萧山出手。” “难怪你那天要急着找他。”周玄安已经无力吐槽,“没见过女孩子像你这么急切的。” “他说他明天要上门正式纳采。”谢宜歌双手叉腰,威胁道,“你可不许欺负他。” 周玄安伸出手敲了一下她的脑袋:“知道了,赶紧回去睡觉,别在这儿打扰你嫂嫂。” 她没出嫁就胳膊往外拐,烦人! 谢宜歌伸了个搞怪的舌头,便溜走了。 她一个晚上心情激荡,翻来覆去的,直到去谢府的路上,人还是迷迷糊糊的。 今天早上被碧春打扮成什么模样了都不知道,只记得碧春在她头上忙活了很久,往她脸上涂涂抹抹的。 直到碧春轻轻推了她一下:“小姐,到了。” 她掀开车帘,探头一看,整个人一下子就清醒了。 陈郡谢氏鼎盛于东晋,曾与琅琊王氏并称“王谢”,是南朝时期的顶级门阀。 虽如今渐趋式微,但文化声望犹存,在士林中威望极高。一场春赋宴,几乎大半个京城的皇亲贵胄、世家名流都来齐了。 谢宜歌的马车到达门口时,真真切切地吓了一跳。 只见门前车马云集,各家的马车排了长长的一列,仆从穿梭不息。 光是门口迎宾的侍从就有十余人,个个衣着讲究,训练有素。 她深吸一口气,扶着碧春的手下了车。 刚站稳,便有一位身着讲究、头饰严谨的老妇人前来福身问安。一看便知在谢府中地位不低。 “谢小娘子请随奴身前來,我是夫人身边的嬷嬷,特地安排过来接您的。” 谢宜歌笑容含蓄,碧春和知夏赶紧护在她两边:“我第一次前来不懂规矩,还请嬷嬷恕罪。您可有什么信物?” 那妇人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看来她被教养得极好,警惕心很高。 “那请您进花厅稍等一下,我请晚柠小姐亲自前来。” 说着便一路引领她进入宴会花厅坐下。 此时已经来了不少人。各家命妇、世家贵女接踵而至,满堂衣香鬓影。 不少女子追赶时髦,皆是流行的高髻云鬟,额间轻点梅花翠钿,指尖捻团扇慢摇,三两成群环座,一派雍容华贵的气象。 谢宜歌一进来,众人的目光便若有若无地扫了过来。她那双灼灼桃花眼实在引人注目,配上一张软糯可爱的小脸,又纯又欲,甚是赏心悦目。 “她是哪家贵女?” “似乎没见过。” 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在花厅中涌动。 谢宜歌垂下眼帘,装作没有听见,端起面前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仆人高声唱和:“清河崔氏老夫人到——” 谢宜歌心中一慌,猛地站了起来。 只见宴厅后堂突然有一群人走了出来。中间是一位身着绛紫色宽袖对襟大衫的白发老妇,被众人簇拥着,步履沉稳。她带着一群人前往门口迎接,其中就有谢晚柠。 谢晚柠往前走时,还不忘回头给她眨了眨眼。 清河崔氏老夫人王氏身着深青织翟衣,九树花钗冠,气度雍容沉静,正是一品外命妇的标准打扮。 她来得突然,陈郡谢氏老夫人杜氏虽然吃惊,但礼数周到,在场的其他命妇、贵女见到她也赶紧站了起来福身行礼。 大唐第一高门的威严,尽显无遗。 只见王氏上前,握住杜氏的手,神色感慨:“如芸,我们多年未见。老身想你了,便来瞧瞧。” 一番话把杜氏的眼眶说得红了几分。 她们年轻时本是好友,王氏出嫁之后便长期居住在清河,又因某些原因不愿回京城,两人已经几十年未见。 她们两人相互扶着进了内厅,现场之人才松懈了下来。 谢宜歌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好可怕。早知道今日就不来了。 但她还没有高兴多久,便被谢晚柠出来逮人了。 “宜歌,我们走吧,祖母请你进去。” 第97章 传承之物 “我们不要了吧?”谢宜歌果断拒绝,头摇得像拨浪鼓,“你们里面不是还有客人么?” 她是真的有点怕。她还没准备好见他家人呢,呜呜呜。 “没事,走吧。”谢晚柠不由分说,直接牵着她的手,走进了内堂。 她一进来,众人的眼睛瞬间便都集中到了她身上。 谢宜歌心中狂跳,赶紧定下心来。 内厅正中央从左到右分别坐着王氏、杜氏、柳氏。 她走到三位老夫人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天揖礼——双手合抱,高举过额,俯身六十度,姿态端正。 “晚辈谢宜歌,向诸位老夫人请安。” 抬眼之后,众人便看到一个柳眉弯弯、眼睛又大又软的少女。 一双美丽的桃花眼上点缀着翘长的睫毛,明媚而纯净,让人一看就心生欢喜。 谢晚柠的母亲柳氏瞬间红了眼眶。 “孩子,上前来。”王氏向她招招手。 谢宜歌赶紧走上前,手被她握在了手里。王氏的手温暖而干燥,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她脸转向杜氏,笑着说:“你看这孩子长得多好。甚合我的眼缘,我很喜欢。” 杜氏也笑着点点头,虽然明显有点懵,但一丝都没有流露出来。 王氏又看向谢宜歌,将自己手腕上的玉镯子褪了下来。 那镯子玉色浓翠,迎光淌出一汪鲜活碧华,是顶级帝王绿。 “这是给你送的见面礼。” “老夫人,这太贵重了。”谢宜歌有点慌,下意识地想推辞。 “收下吧。”王氏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 谢宜歌只好双手接过,再次行礼致谢。 杜氏却掩藏不住心中的震撼。 其他人可能不知,但她却认得——这是清河崔氏给宗媳的传承之物。 为何会给了这位小娘子? 她再次细细打量眼前的少女——柳眉弯弯,桃花眼明媚清澈,鼻梁小巧挺直,唇若含樱。看着看着,她忽然觉得这眉眼之间,竟然有一点眼熟? 还没待她细想,王氏便起身与她道别了。 “如芸,往后我便长居京城了。我们得常抽空一起说说话。” “自然要的。”杜氏压下心头的疑惑,笑着应道,“到时一并唤上长巩同来。” 王氏便在杜氏一群人的簇拥下,离开了谢府。 谢宜歌有些恍惚。 她这算是安全过关了吗?他的祖母是不是对我印象还可以? 刚刚实在紧张,她到现在心还在乱跳。 “宜歌,你在发什么愣呢?”刚刚送完王氏的谢晚柠折返回来,在她跟前摇晃了一下手掌。 谢宜歌这才回过神来。 “咱们到后面说话。”谢晚柠压低声音,“母亲请你过去。” 谢宜歌跟着谢晚柠穿过两个抄手游廊、三扇月洞门,才到达西跨院的“汀兰榭”。 一进院门,她便微微怔住了。 里面正屋三间二层绣楼,两侧配耳房暖阁,沿阶种满白兰,院中还有两棵梨树,团团簇簇,如云似雪,微风过处,清香幽幽地弥散在空气中。 “这是我长姐以前居住的院子。”谢晚柠轻声道,“这些年,母亲一直亲自打理。” 她话音刚落,柳氏便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看上去五十出头,面容温婉大气。她上前轻轻抓住谢宜歌的手,那双手微微颤抖,带着小心翼翼的力道。 “孩子,你母亲这些年……过得可好?”她说完这句话,眼中瞬间蓄满泪水,却死死忍住没有掉下来。 “母亲和父亲都安好。”谢宜歌轻声答道,感受到柳氏掌心的温度和颤抖,心里也不由得一软。 “老夫人,我听谢娘子说这里有母亲的物品,可否让我看看?”她主动开口,想打破这凝重的气氛。 “好,快进来。” 汀兰榭正堂设描金梨花木拔步长塌,临南靠水窗设一张宽大雕花书案,阁上一角放着一张七弦琴。琴身漆色温润,看得出是常常被擦拭保养的旧物。 谢宜歌一看这摆设便明了七八分——居然都与母亲在东临的卧房样式差不多。连琴摆放的位置、书案的朝向,都如出一辙。 柳氏从内室取出两样物品,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一卷画像,一枚玉佩。 她先展开那卷画像。绢帛已经有些泛黄,但画面依然清晰——画中女子坐在梨树下,手执团扇,眉眼含笑,正是年轻时的母亲。 “这确实是我母亲的画像。”谢宜歌轻声道。她认得这笔触风格——是父亲的手笔。 然后她拿出自己的随身玉佩,与柳氏那枚并排放置。两枚玉佩上,果然有一模一样的五星芒纹,连“谢”字的字体都完全一致。 柳氏看着那两枚玉佩,再也忍不住了。 “孩子,你是我的外孙女啊!”她不管不顾地抱住谢宜歌,放声大哭起来。那哭声压抑了太久太久,像是积蓄了十几年的洪水终于决堤。 谢宜歌虽然不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事,但看到柳氏如此悲痛,心里也忍不住隐隐难受起来。她轻轻拍着柳氏的背,不知该如何安慰。 “母亲,你坐下来好好说,不要吓到宜歌了。”谢晚柠赶紧上前,把柳氏从谢宜歌身上掰下来,扶着她坐下。 柳氏接过谢晚柠递来的帕子,擦了擦眼泪,深吸几口气,才渐渐平复下来。 “先皇当年重修《氏族志》,陈郡谢氏未见位于前列。”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回忆的沉重,“你外祖父因长兄突然去世,刚刚接过宗族重担,便大受打击,一心想着重现祖上荣光。他一边让族中子弟发奋求学,另一方面,更是想通过女子联姻来提升门望。”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楚:“而让你母亲联姻的对象,正是当时春风得意的荣安王。” 谢宜歌的心猛地一沉。 “当年卿儿强烈反对。”柳氏的声音低了下去,“成婚前一个月,她突然病逝……我当时怀着双胎,大受打击,差点连舟儿和柠儿都保不住。”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谢宜歌:“三年前地龙翻身,殃及你母亲之墓,我们才发现……里面是空棺。” 柳氏说完,已经是泪流满面。她跟杜氏虽然是妯娌,但她却年轻许多,黑发中参杂着白发,此时看起里却仿佛老了几分。 第98章 你这算是顶配了 谢宜歌的呼吸微微一滞。 “老夫人,您注意身体。”她看着柳氏几乎要哭晕过去的模样,忍不住上前扶住她的手臂。 “宜歌,你可愿意喊我一声外祖母?”柳氏泪眼汪汪地看着她,眼睛里全是渴望。 谢宜歌沉默了一瞬。 “外祖母,我私下可以这样喊您。”她轻声道,语气温和却坚定,“但这件事,我要听母亲的意见。您可能明白?” 柳氏看着她,眼中的泪光闪了闪,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我明白。我等你母亲的消息。” 谢宜歌坐回返程的马车时,整个人都是晕乎乎的。 今天发生的事情实在是超出了她的负荷。 母亲从来没有提过以前的事情,原来有这样一段内情。 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车轮碾压青石板路的辚辚声在耳边回响,混杂着街市上嘈杂的人声,如她纷乱的心声。 刚刚进入花厅,谢宜歌便被周玄安截走了。 “你不知道今日崔聿棠有多夸张!”他一脸不可思议,“他说他想把后面的问名、纳吉、纳征七天之内走完。哪有像他这样着急的?别人最少要三个月!实在太离谱了!” “你同意了吗?”谢宜歌顿了一下。 “当然没同意!”周玄安理直气壮,“我说你最起码要十天,要不人家以为你有身子了他才这么着急。” 谢宜歌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聿棠兄也十分认可我的建言,说自己确实是过于急切,没有考虑周全。”周玄安得意洋洋地补了一句,“他还称赞说幸亏我比较细心。” 谢宜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十天和七天,这有什么区别么?男人办事果然不牢靠。 “他还说想明日约你,一起到大慈恩寺找玄灵大师亲自测卦请期。” “请期不是在纳征之后吗?”谢宜歌愣了一下。 “他说一起进行,不耽误。” 谢宜歌:“……” 站在后面默默听着他们说话的碧春,忍不住笑了出来,又赶紧捂住自己的嘴。 谢宜歌瞬间红了脸。 这人真是,明天给我等着。 “先不说这个,哥哥,我有事情跟你讲。” 于是,谢宜歌便把在谢府上柳氏跟她讲的事情说给了周玄安。他听得目瞪口呆,手里的茶杯差点滑落。 “你是说……大名鼎鼎的陈郡谢氏是咱们的外祖家?”他难以置信地眨眨眼。 “也就是说,谢晚舟是咱们的舅舅?” “按辈分来说,是的。” “我辈分一下子降了这么多?这太尴尬了!”周玄安哀嚎一声,“他可是我新认可的好友!” “周玄安,你关注点是不是跑偏了?”谢宜歌怒得直呼其名。 “对、对。”周玄安连忙收敛神色,“我们赶紧修书给母亲,看看她怎么说。” “你来写,我让海东青飞一趟。” 正在梨树上呼呼大睡的海东青,不知道自己活又来了。 第二日,崔聿棠却没有依约前来。 因为他和周玄安都一大早就被召去了吏部。 他们的任职下来了。 “今年真是非比寻常,居然这么快有任命下来了。” “而且还要求十日内上任。” 三三两两有人在小声讨论着。 崔聿棠被任命为西台通事舍人,从六品上。 这是中枢要职,掌传宣诏命、引见百官和草拟制诰,能常伴皇帝身侧。 弘文馆这个职位身份清贵又能攒帝王声望,是标准的拜相晋升路线。 任命一出,大家便知道他以后是要受重用了。 该任命是皇帝直接钦点,崔知暖并未参与其中。 他知道后,也觉得颇为欣喜,独自在书房中坐了很久,对着墙上那幅亡妻的画像轻声道:“月娘,咱们的聿儿很有出息,他比当年的我还要优秀。”他眼中有泪,满怀对亡妻的思念。 而周玄安则是从七品上东台左补阙、北门学士待诏。 这简直是意外的惊喜。 这个职位是可入禁中参与机要的,他这是什么命!第九名能有这个职位,他从吏部一路回到家门口,嘴巴都没合起来过,高兴的! 背后突然传来马蹄声。他回头一看,居然是骑在白马上意气风发的崔聿棠。 “聿棠兄,恭喜呀!”周玄安冲他拱手,“历届状元里你这算是顶配了,你真是太强了,不愧是我兄弟!”他顿了顿,又疑惑道。 “不过你这个时候为何会在我家?” “玄安兄,我是特地来恭喜你的。”崔聿棠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走走走,我们小喝一杯!” “我先去见宜歌,跟她说去大慈恩寺改时间的事情。” “好,那你快点来。”周玄安兴高采烈的,自己先进了门。 谢宜歌以为今天约定取消了,便换了一身舒适的衣裙,搬了一张躺椅放到梨树下,懒散地躺了下来,连鞋袜都没有穿。 阳光透过老梨树繁密的树枝和层层叠叠的花蕊,筛下细碎的光斑,在她身上跳跃着。她闭上眼睛,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整个人如被镀上了一层流动的金光——神圣,又带着几分不自知的诱惑。 崔聿棠走进院子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他放轻了脚步,高大的身影整个覆盖住她。 他痴痴地望着睡梦中的少女——软糯的小脸乖巧安静,呼吸均匀,胸脯随着呼吸轻轻起伏。他不舍得吵醒她。 忽然,她的脚趾微微缩了一下。 圆润的脚趾头,像一颗颗剥了壳的荔枝,可爱至极。 他眉头轻皱——她居然不穿鞋袜,会着凉的。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她的脚背,触手嫩滑,却冰凉得让他心头一紧。 于是他蹲了下来,轻轻抓起她的两只小脚,按到了自己滚烫的胸膛上。隔着衣料,她脚心柔软的触感让他忍不住心跳加速。 谢宜歌就这样被他弄醒了。 她睁开眼睛,便看到蹲在对面的崔聿棠。 他低垂着睫毛,看着压在他胸膛的两只小脚,神情认真专注。 她就这样光着脚踩在他身上——这姿势怎么看都很让人羞涩。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耳尖快速升起一抹绯红,声音却带着刚醒的慵懒,“不是去吏部了吗?” “我回来了。”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眼底有细细碎碎的光。 第99章 我感觉你有点难过 “你们是任命下来了么?” “嗯。”他嘴角微微扬起,“西台通事舍人,从六品上。” “我们的崔大人,怎么这么厉害呀。”谢宜歌声音柔柔的,眼中全是赞喜之色。 她连忙想把自己的脚抽回来,却被他按住了。 “你脚凉。”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再暖一下。” 她便没有再动,任由他握着自己的脚。他们的眼神在空中碰撞,天地间顿时只剩下了彼此。他的目光太深太浓,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深水。 她只看了一眼便红了脸,赶紧低下头来。 “崔聿棠,你这样蹲着会累的。”她小声说。 “要不,你坐上来?” “嗯。”崔聿棠高大的身体瞬间站了起来,俯视着她。 一种奇异的压迫感扑面而来,他的影子将她整个人笼罩住。 谢宜歌的心脏突然跳得飞快。 崔聿棠直接坐在她的躺椅下方,将她的膝盖提起,把小腿直接抱在怀里。一双小脚裸踩在他的大腿上,他温热的手掌直接覆盖住她的脚背,掌心干燥而温暖,像是一个小小的暖炉。 “我听赵太医说过,女孩子还是要注意保暖,要不每个月会痛的。” 他怎么连这个都知道?真是羞死人了。 “咦,你说的可是东临城的赵太医?”谢宜歌突然想起那个白胡子老头。 “嗯,赵太医是我祖母的好友,在东临的时候对我一直照顾有加。” “我在东临的时候生过一场大病,就是赵太医帮我医治的。”谢宜歌歪着头看他,“他该不会是你请的吧。” 崔聿棠笑着点点头,只是那笑容里不知为何有深深的苦涩,像是想起了什么不愿触及的往事。 他突然低头,在她膝盖上轻轻落下一吻。 那吻很轻,却带着滚烫的温度,透过衣料渗进她的心里。 “宜歌,我很想把你快点名正言顺地绑在我身边。” “因为,我曾经从不敢妄想今生能拥有你。”他的声音低哑,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破碎。 “我们的婚事,我这样着急,你可会觉得我不尊重你?”他抬起头,表情很认真。 谢宜歌看着他那双一向沉稳克制的眼睛里,此刻却带着一种近乎脆弱的不安。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突然从椅子上坐了起来,整个人都缩进了他怀里,紧紧搂住了他的腰。 “崔聿棠,我感觉你有点难过。”她的声音闷闷的。 “我想抱抱你。”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脸颊上荡起一抹红晕。 “我其实很喜欢你这样……着急。” 她说完,似乎是害羞了,小脑袋又赶紧埋回他的怀中。 崔聿棠觉得自己的心瞬间就融化掉了。 她怎么能这么美好。 他的心都颤抖了起来,一下子有点不知所措,只能紧紧地抱着她。 阳光从层层叠叠的花蕊间坠落,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时间似乎都停滞了下来。 风轻轻一吹,梨花落,共白头。 “宜歌,我明天早上过来接你去大慈恩寺可好?” “嗯,我等你。”谢宜歌在他怀里又深埋了几分。 她对他有很深的依恋,但她不敢跟他说,如果他以后没那么喜欢她了怎么办。 崔聿棠把她抱回房间中安置好,才去了周玄安那里。 一进门,他便发现张之意居然也来了。 两个人已经喝了起来,桌上摆着几碟小菜和两个空了大半的酒壶。张之意的脸已经泛红,说话的声音也比平时大了几分。 “玄安兄,咱们以后可就是同朝为官了!来来来,再喝一杯!” 张之意是京兆府功曹参军,正八品下,他作为第二十一名,能够留京任职已经是天大好事。 周玄安也喝得兴起,举杯与他碰了一下。 崔聿棠看着这两个醉鬼,很是无语。 “崔兄?”张之意眼尖,一看到他便嚷嚷起来,“你怎么才来!快来坐!” 他招着手,忽然又顿住了,眯起眼睛打量着崔聿棠,“我怎么看着你好像是从内院走过来的?” 崔聿棠淡定了坐了下来:“嗯,从我未婚妻那里过来的。” “未婚妻?”张之意瞬间清醒了过来,酒杯差点没拿稳,“什么未婚妻?玄安兄家的女眷除了嫂子,就只有宜歌妹妹——” 他突然顿住了,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再从震惊变成惊恐。 “你未婚妻——该不会是宜歌妹妹吧?” 崔聿棠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肯定地点了点头,还轻轻挑了一下眉毛。 “呜呜呜呜~玄安兄!”张之意猛地转向周玄安,一把抱住他的胳膊,“你怎么可以这样!怎么能把宜歌妹妹给许给别人了!” 周玄安被他摇得酒都醒了大半:“啊?” “那我怎么办!”张之意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嚎哭了起来,“呜呜呜~” 周玄安彻底傻眼了:“你什么时候也喜欢宜歌的?我怎么不知道?” “我一直都很喜欢啊!哇哇~”张之意哭得更凶了,转头瞪着崔聿棠,“崔兄,你太过分了!好歹也公平竞争啊,你怎么不打声招呼就——” 崔聿棠看着他这副模样,有点同情,又有点庆幸。 在感情上,这世界哪有公平可言。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不太愉快的往事,眼神微微一暗,便拍了拍张之意的肩膀,直接跟周玄安告辞了。 留下继续抱着周玄安嚎啕大哭的张之意。 “你喜欢她怎么也没见你有任何表示?”周玄安无奈地拍着他的背。 “我考得没那么好,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留京城,我不敢……”张之意抽抽噎噎地说,“玄安兄,我好难过……” 周玄安觉得又心疼又心累。他甚至都有点想说——你追她其实也没用。 他妹妹他是了解的,也是个死心眼的,认定了便是一生。 这都是什么事嘛。 哎。 第100章 你们家犯了天条么 次日一大早,崔聿棠的马车早早就停在了周府门外。 这辆马车外表看起来低调沉静,却贵不可言。整车为沉檀原木打磨,色泽沉郁内敛,两匹黑马颈鬃毛被修剪成三簇突起辫状,威风凛凛。 车轮的轴芯填浸着油棉絮,车厢下还设有牛皮软簧减震,光是站在那里,便能感受到一种不动声色的矜贵。 “主子,还是这辆马车坐着舒服。”抱玉忍不住摸了摸其中一匹黑马的马屁股,这可是在战场上厮杀出来的千里良骏,肌肉紧实,皮毛光滑如缎。 “我们以后出行能都用这车吗?” 车内传来崔聿棠无情的声音:“这辆车是要给宜歌的。” 抱玉嘴角抽了抽,真想跟知夏换主子。 大概过了两炷香的时间,便看到一身白衣襦裙的小娘子从门内走了出来。 她眨巴着漂亮的大眼睛,对着两匹黑马好奇地打量着,圆溜溜的眼珠转来转去,像一只见到了新奇玩意儿的小猫。背后跟着一个冷脸萌的劲装少女,正是知夏。 崔聿棠嘴角露出一丝笑意,立刻跳下马车,瞬间走到了少女跟前,挡住了她看向两匹马的视线。 “宜歌,你怎么这么早就出来了?” 少女轻轻抓住他的衣袖,声音柔柔糯糯的:“你是不是等很久了呀?” “不久。”他伸出手,“我扶你上去。” 说着,崔聿棠便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的腰,将她送上了马车。手掌落在她腰侧时,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她身体的温度和柔软的弧度。他的动作轻极了。 谢宜歌掀开车门帘,内里的宽敞奢华让她微微一愣。地铺白羊绒毯,柔软洁白,踩上去几乎陷进半个脚背。四壁都织嵌着金绫缎和珍珠,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一侧还设有一张狐裘软榻,皮毛丰厚,光泽流转。 “你换马车了?”她回头看他。 “嗯。”崔聿棠跟着上了车,在她对面坐下,目光温柔,“是你的马车。我以后跟你蹭车。” 谢宜歌愣了一下,这是什么意思? 接着视线便被和田墨玉小几上的糕点吸引了注意力。 几碟精致的点心整齐码放着,还带着温热的香气,是云酥坊刚出炉的桃花酥和芙蓉糕。 “哇,你居然去买了云酥坊的糕点了,好厉害。”她说着便拿了一个放在嘴里轻轻一咬,酥皮应声而裂,内馅的香甜在舌尖化开。她眼睛马上眯成两轮弯月,一脸满足。 “是我喜欢的味道。”她含糊地说,“崔聿棠,你也尝一个。” 她本要给他拿一个新的,只见那人快速地抓住她拿着糕点的手,就着她吃过的那个地方,在她留下的牙印处咬了一口。 突然而来的靠近,让她心跳漏了一拍。她看着他咬在她咬过的位置上,耳根瞬间烧了起来。 “嗯,确实好吃。”他慢悠悠地咽下,目光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这人……可真坏! “不理你了。”她红着脸转身,撩开车帘,拿了两个糕点递给外面的知夏和抱玉。 “知夏,我们换下主子吧?”抱玉接了糕点后,边吃边口出狂言。 “你闭嘴。”知夏无情地拒绝。 谢宜歌吃得心满意足,目光落在崔聿棠坐的方向——角落里还放着几本书。 她懒得起来,直接趴到他身上,伸手去拿那几本书。 腰臀瞬间拱成一个完美的弧度,还压到了某个不可名状的地方。 他用手轻拍了一下她臀部拱起的弧度,手感回弹,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 “别到处乱蹭,会很危险。” “嗯。”谢宜歌小脸一红,回头看了他一眼——她的小心机是不是被逮到了? 她赶紧拿起手上的书。 《清河崔氏族志》。 才翻开第一页,她便忍不住开始吐槽。 “你们家居然有四千条家规?是触犯了天条么?” 崔聿棠讪讪道:“家里的人太多了,犯错就多。又历经近五百年代代累积,所以就……多了点。” 谢宜歌接着往下看,忍不住开口念了出来。 “第一条:未成婚不得与女子有肌肤之亲。” “第二条:不得与女子私相授受……” 她抬起头,看着他,一双大大的桃花眼似笑非笑。 “崔聿棠,你有在遵守这些家规么?” 崔聿棠的脸骤然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地看向车窗外面,耳尖红得能滴血。 突然,一只娇嫩的小手伸到他腰前,按压着缓缓向上。 手指过处,带起一串串火花,他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她指尖的温度。 她整个人都贴在了他背后,胸前大大的一团柔软紧紧贴着他的背,他整个人瞬间便燃烧了起来。 “崔郎君。”她的嘴唇贴着他的耳廓,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我们不如做点违规的事情。” 她边说边轻轻舔了一下他的耳尖。 他刚刚想回头抱住她,她却一下子灵活地闪到榻边的角落里,笑吟吟地看着他,像只魅惑至极的小狐妖。 他瞬间被气笑了。 他伸出手,抓住她一只脚踝,往前轻轻一拉,便整个人压在了她身上。 他的眼神里酝酿着危险的风暴,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沉静的海面。 “崔郎君,我知道错了。”她赶紧认怂,声音软软的。 “错在哪儿了?” 谢宜歌看着他危险的眼神,忍不住吞了吞口水。脸涨得通红。 糟糕,好像玩过头了。 突然,马车震了一下。 他的吻瞬间便落了下来。 谢宜歌的脑海便是一片空白,只能感受到他滚烫的温度和微微颤抖的唇瓣。 她仰起头,承受着他越来越深入的侵袭,身体软得像一滩春水, 他的舌尖撬开她的牙关,探入,缠绕,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索取。 她能感受到他胸腔里狂乱的心跳,和自己的一样快,像是两只被困住的鸟,在胸腔里拼命扑腾。 “崔聿棠……”她的声音破碎而娇软,带着一丝求饶的意味,却又舍不得推开他。 他没有应答,只是将她抱得更紧,唇舌将这个吻加得更深。车厢内的空气仿佛都被抽走了,狐裘软榻在两人的重量下微微凹陷 “宜歌……”低沉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 她轻轻地喘息着,没有应声。 第101章 来世缘 他又叫了一声,像是在祈求什么。 谢宜歌眼眸迷离,微微抬起头,主动吻住了他。 他心神一震,马上激烈的回击,带着被点燃后的狂热,手再也控制不住,在她身上四处游走。 她刚刚在他面前乱晃的腰臀,被他青筋微微凸起的手重点招呼,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那股灼热。 她在他怀里轻轻颤抖,却没有退缩,反而将他抱得更紧。 马车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下来。 抱玉坐在车辕上,听到车内终于安静了下来,才小心翼翼地清了清嗓子。 “主子,大慈恩寺到了。” 车内没有回应。 抱玉深吸一口气,伸手撩开车帘—— 下一秒,他轻轻“啪”地一声,马上把车帘合上了。 他和知夏对看了一眼,双双红了脸。 过了很久很久,车帘才终于被人从里面掀开。 崔聿棠先下了车。他面色如常,只是耳尖还泛着一层薄红。 他转过身,伸手扶住谢宜歌。 谢宜歌低着头,身体轻轻靠在他身上,任由他扶着。 她的脸颊泛着动人的红晕,嘴唇微微有些肿,眸光潋滟,像是刚被春雨洗过的桃花。 抱玉和知夏默契地同时移开目光,假装什么也没有看见。 “走吧。”崔聿棠的声音还带着一丝未褪尽的沙哑。 谢宜歌轻轻“嗯”了一声,跟上了他的脚步。 他们穿过正殿,直接绕到玄灵和尚所在的禅房。 推门而入。 房间里有一股好闻的檀香味,沉静而悠远,像是能抚平人心头的所有躁动。 和崔聿棠身上的冷檀香尾调似乎有一点点像,但他身上更加清新和冷冽。 谢宜歌不由自主地又靠近了一些,几乎是贴着他的手臂在走。 此时,玄灵和尚正坐在蒲团上盘腿打坐。他双目微阖,整个人像一尊入定的古佛。 听到脚步声后,他微微睁开眼,眼神超脱淡然,一双眼睛仿佛能直透人心。 他面容清癯,其实已经年过六十,看起来却非常年轻。 “施主,我们又见面了。”他的视线落在谢宜歌身上,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 “大师,您还记得我?”谢宜歌很是惊讶。 “当然。”玄灵和尚微微一笑,“毕竟已经很多年没人找贫僧画符了。” “啊,您平时不帮别人画符的吗?” “贫僧不当道士很多年了。”他打了个佛号,“善哉善哉。” “玄灵大师以前是道士。”崔聿棠在一旁无奈地解释。 谢宜歌嗅到大瓜的气息,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那您为何不当道士改当和尚了?” “当道士有点穷,所以贫僧改修佛了。”玄灵和尚神情很是理所当然,“民以食为天,顺其自然,方能成就大道。”说完又打了个佛号。 最后还补了一句,“大道殊途同归。” 谢宜歌震惊地转头看着崔聿棠,眼睛里写着——他靠谱吗? 崔聿棠嘴角也忍不住抽了一下,无奈地继续解释道:“大师年少时曾拜入黄冠子门下,身兼李道长和袁道长绝学,在术数、道术、相术与星象方面都有很深的造诣。是被人追杀,才入了佛门。” “我的武功也是大师所传授。”他又补充了一句。 “难怪大师画的符这么灵验呢,原来如此厉害!”谢宜歌的眼睛再次转向玄灵和尚时,瞬间充满了崇拜。 “两位来意我已经知晓。”玄灵和尚抬手示意,“把你们的生辰八字拿出来。” 崔聿棠从怀中取出两张红纸庚帖,恭敬地置于案上。玄灵和尚看了一眼,没有立刻拿起,而是先从怀里拿出一个颇为古旧的龟背,又取四十九根蓍草,分三堆布卦。这是大衍古法,每一步都严谨而缓慢,带着一种古老的韵律。 只见他闭目片刻,手指在蓍草间快速拨动,口中念念有词。良久,他才缓缓睁眼。 “你二人寅虎午马,五行相生,本是天作之合。”他顿了顿,“眼下近月吉日皆带刑煞,不合命格。自今日起,三十八天后,乃是天德双临的上等合卺佳期。” “还要三十八天么?”崔聿棠神色一暗,他看向谢宜歌,像是在寻求某种安慰。 谢宜歌也撅起了嘴,显然对这个数字很不满意。 看着哭丧着脸的两个人,玄灵和尚微微有些无奈:“上好的吉时,是集天地人‘三元’之气庇佑。今生修得好,还有来世缘。” 两人这才高兴了起来。 “我们就选这个。”崔聿棠斩钉截铁地说。 他们拜别玄灵和尚之时,他突然说了一句颇有禅意的话:“谢施主命格里自带‘变数’。把握变数,亦能创造新的机缘。” 两人疑惑地看着他,正要仔细询问,却见他已闭上了眼睛,重新入定,不再言语。 从禅房出来时,正是晌午。 阳光从头顶倾泻而下,将寺庙的青砖地面照得微微发白。后庭几株老槐树枝叶婆娑,梢随风而动,在地上投下摇曳的光影,显得格外清幽。 他们没走多远,突然,一个红衣女子从树后蹿了出来。 她手臂上带着伤,鲜血已经半干,在红衣的映衬下几乎看不出来。 崔聿棠定睛一看——居然是那苗疆女子。他脚快步往前,瞬间护在了谢宜歌前面,身形如同一道屏障,将她完全挡在身后。 谢宜歌从他后面探出一个脑袋,眨着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看着那红衣女子。只见女子面容冷艳,带着一种破碎的美感——她脑中的警铃瞬间拉响。 “崔郎君。”那红衣女子开口了,带着一种濒临绝望的恳切。 “我手上有那人的谋反证据,我们能否合作扳倒他?我五万黑苗人,必定会谢谢您的大恩。” 崔聿棠眉头轻皱。 苗人的大部分地区现在划归荣安王的封地,看来西南边陲必定是发生了重大的变故。不查清楚前,不能贸然插手。 “我说过,我对跟苗人的合作不感兴趣。”他冷脸拒绝,语气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好,你不跟我合作也行。”红衣女子咬了咬牙,“那些证据我也能交给你。我放在这个地方。”她说着便递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你自己去拿即可。” 崔聿棠并没有去接。空气一下子尴尬地凝固在那里。 突然,背后的谢宜歌从他身后探了出来。 第102章 激动得彻夜难眠 她右手悄悄挤入崔聿棠的手心里,立刻被他紧紧握住。 她伸出左手,接过了那张纸条。 “你的伤还好吗?” “死不了。” 红衣苗女名为桑缈,是黑苗族这一代里难得的蛊术天才。本应是高高在上的圣女,奈何家国破碎,才远赴中原,只为了寻求拯救族人之法。 她看着被崔聿棠紧紧护着的谢宜歌,心中涌起深深的无奈和羡慕。 她也想这样被人护着,而不是独自抵挡风雨,她的眼眶顿时红了起来。 “你以后有事情,可以去国子监附近的淑芳斋寻我。”谢宜歌说这句话时,小脸很是严肃,“但是不能去找他。” 她低头翻了一下自己的荷包,拿出一小瓶金疮药,递给了那女子。 红衣苗女接过药瓶,愣愣地向她点了个头,转身消失在树影深处。 崔聿棠一坐上马车,便感觉到一股杀气。 他牵着谢宜歌的那只手,被她抓了起来,掀开他的衣袖,在手背上狠狠地咬了一口。 齿尖陷入皮肉,留下两排清晰的牙印。 崔聿棠被咬痛了也不说话。他伸出另一只手,宠溺地轻轻摸了一下她的头。 他温柔的眼眸里,全是她红着脸、气呼呼的倒影。 “消气了吗?” 她立刻背对着他,躺在了榻上,留给他一个倔强的后脑勺。 崔聿棠也不管她在生气,直接坐到了她身边,把自己的手挤进她的手心里,十指相扣。 她再也没有挣开。 直到回到了周府,他把她送到了居住的梨苑。 老梨树在夕阳的暖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隐隐约约有青绿色幼果冒出枝头?。 当他要转身离开时,谢宜歌突然喊住了他。 “崔聿棠,我想要你抱抱我。” 他微微一愣,心一下子就揪了起来。 原来她跟自己是一样的。 他立刻双手握住她的腰,往上一提,一只手托住她的臀部,另一只手搂住了她的背。 她整个人便缠在了他身上,双腿紧紧环住他的腰。 他深深地埋在她的肩颈里,嘴唇轻轻触碰着她肌肤,吸着她身上独有的香气。 “崔聿棠,我没有生气。” “嗯,我知道。”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终于又抱到她了的庆幸。 他们就这样抱着,在梨树下站了很久很久。 他在她的房间直到夜深,把她哄睡后,才回了丞相府。 而此时的谢府,有一个人激动得彻夜难眠。 那人便是陈郡谢氏现任家主谢承煜。 两个时辰前的晚宴,柳氏屏退了所有下人,郑重地将春赋宴那天发生的事情说了出来——他们的女儿谢晚卿没有死,且现在已经育有一儿一女,都已长大成人。 他们的外孙女,便是上次前来参加春赋宴的谢宜歌。 杜氏听完也大吃一惊,手中的茶盏差点没端稳:“难怪我总觉得那孩子有些眼熟,原来是晚卿的女儿。” “是的,嫂嫂。”柳氏眼眶微红,“我后来带她去了晚卿的院子,拿出了信物,才最终确认。” 杜氏沉默了许久,斟酌着开口:“承煜,柳娘,有个事情我要跟你们透露一下。” 她压低声音,神情严肃:“那日我老姐妹送给那孩子的玉镯,是崔家给宗媳的传承之物。” 谢承煜心中一震:“嫂嫂,你说的可是真的?” “绝对没错。”杜氏笃定地点头,“顶级的帝王绿手镯,我当年听她亲口说过这件事。” 谢承煜的心瞬间就火热了起来。 这是一门比当年的荣安王更好的婚事。大唐第一世家清河崔氏,声望之鼎盛无可匹敌。 更何况崔聿棠还是新科状元加崔氏宗子,他父亲更是当朝宰相!如果能够和崔家联姻,家族声望必定能再上一层,未来必将助益无穷。 他骤然激动地站起身来,来回搓着手,白花胡须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抖动。 居然有这种好事掉到他头上。 “夫人,你安排一下,我们明天一早就去把我们的外孙女和外孙认回来。” “咱们外孙女说了,还要等卿儿的消息。”柳氏对他的行为很是无语,提起当年之事更是怨气未消。 “不碍事,边认边等。”谢承煜一脸讨好地看着柳氏,一向严肃的脸庞和现在讨好的笑容甚是违和,“她等她的,我们认我们的。” 于是,第二天一大早,谢承煜便带着柳氏和谢晚舟、谢晚柠,以及一大堆珍贵礼品,浩浩荡荡地前往周府。 这其中最懵圈的人当属谢晚舟了。 他坐在马车里,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脑子里还在消化刚刚知道的消息——自己新结识的好友,居然是自己的外甥! 这算是惊喜还是惊吓? 当然,周玄安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一大早刚陪妻子用完早膳,正准备去书房看会儿书,便被门房通报说谢府来访。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一群人已经浩浩荡荡地涌进了前厅。 这实在是太突然了。 谢宜歌更是——因昨日跟某人难舍难分纠缠到很晚,现在还在被窝里睡得正香,完全不知道前厅发生了什么。 “孩子,你就是玄安吧。”谢承煜一见到周玄安,便大步上前,紧紧握住了他的手,神情激动,“我是你外祖父!” 周玄安更是因为母亲还没有回信,整个人都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他求救地看向谢晚舟,满眼写着——兄弟,你快管管你爹。 谢晚舟回了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嘴角还憋着一丝幸灾乐祸的笑意。 柳氏站在一旁,她眼眶含泪,在一旁默默地打量着周玄安。 这孩子跟宜歌的眉眼间都像她的卿儿,一看就是个爽朗的性子。 “两老先请上座。”周玄安回过神来,赶紧恭恭敬敬地招呼着两位神情激动的老人,又立刻唤人斟上上好的阳羡茶。 茶香袅袅升起,终于冲淡了一点场面的尴尬。。 “我的好外孙女宜歌呢?”谢承煜目标非常明确,坐下后第一句话就问。 “我已经让人去请了,请您稍等。”周玄安赔着笑脸,暗暗给身后的碧春使了个眼色——快去把那丫头叫起来! 谢宜歌基本没有上妆描红,直接换了一件浅绿色的襦裙,梳了个简单大方的发髻,便匆匆赶到了前厅。 她进门时还有些迷糊,看到满屋子的人和堆成小山的礼品,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谢承煜一看到谢宜歌,眼睛便亮了起来。 这孩子容颜比她母亲当年更盛三分,一双桃花眼明媚清澈,站在那里亭亭玉立,一看就是一个招人喜欢的好孩子。 他平时不苟言笑的脸,此刻笑得眯起了眼睛,眼尾深深的褶皱也掩饰不住欢喜。 “宜歌,我的乖外孙女,我是你外祖父。” 第103章 她哭晕了过去 在外祖母讲述的关于娘亲的往事里,逼迫娘亲嫁给荣安王的,应当就是她这位外祖父了。 十多年的良好教养让谢宜歌无法对着一个笑眯眯的老人摆脸色。 她只好微微俯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叉手礼:“宜歌,拜见两位长辈。” “乖外孙女快起来。”谢承煜连忙伸手虚扶了一下,眼眶瞬间红了起来,苍老的眼睛更显浑浊,“我们今日来得突然,实在是因为想念你母亲,也想念你们。” 谢宜歌快速看了周玄安一眼。兄妹俩小时候一起干坏事的默契,马上对接成功。 她垂下眼帘,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哽咽:“谢谢您的挂念。我们都还好,只是母亲这些年郁郁寡欢,不知您可知道原由?” 说完,兄妹俩双双红了眼眶,好不可怜。 谢承煜表情一滞,气氛一下子便僵在了那里。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黯然说道:“都是我对不起你们的母亲,逼迫她为家族的利益去嫁给不喜欢之人,外祖父当年也是无奈之举。但你母亲走了之后,我亦是十分悔恨,这些年也再没有行过逼迫之事。” 这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呀。 谢宜歌眼中的泪水又多溢出了几分,声音愈发低柔:“听父亲说,母亲在我们未出世之前,生了一场很重的病,便再也不愿提前尘往事,也不愿离开东临城。”她声音哽咽了起来。 “我们更不知道自己还有外祖在世,而父亲那边祖父祖母也早已亡故。我跟哥哥从小就没有长辈爱护。” 说着,眼泪便再也止不住重量,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周玄安赶紧上前扶住她:“妹妹从小身子就弱,也常生病。请诸位长辈在此稍坐,我先扶她回去歇着。” 柳氏着急地站起身,心疼地看着谢宜歌远去的背影,对谢承煜的怨气更是又增加了几分。 她压低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我就说不要突然过来,你偏要来。我外孙女如果有什么差池,我绝不饶你。” 谢承煜被这么一骂,神色更加颓丧,对于女儿和两个外孙的愧疚顿时把他淹没。 得以脱身的两人走在通往梨苑的回廊上。 晨光从回廊的雕花间斜斜漏进来,在谢宜歌身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周玄安赶紧拿出自己的帕子,边帮她擦眼泪边责怪道:“你说就说,哭什么呢,多伤身体。” “这些事本来就全部都是真的,我一时忍不住嘛。”谢宜歌此时大大的眼睛红彤彤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看起来好不可怜。 “外祖母就算了,这件事哪能让外祖父轻易揭过?娘亲不是白受苦了。” “嗯,知道。”周玄安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先乖乖回去休息,我去应付他们。” 他这妹妹身子金贵,不但爱生病,每次生病还都还很凶险。 估计跟母亲假死时伤了身体、还坚持生下第二个孩子有关系。他从小就把她护得跟眼珠子似的,此时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他回到正厅时,就看到谢晚舟和谢晚柠走了出来。 “玄安,我已经把父亲母亲先劝回去了。”谢晚舟担忧地问道,“宜歌可还好?” 他没想到这个软软糯糯又极美的女孩居然是他的亲侄女,想想就很神奇。 “她已经回去休息了,缓缓便好。” “周玄安,之前是我没说清楚,你不会怪小姨吧?”谢晚柠性子跳脱,有时候比较神经大条,要不也干不出无凭无据、扯着陌生男子认亲这种事。 周玄安嘴角抽了抽,无奈地摇摇头:“不会。” “那就好!”谢晚柠马上顺杆爬,“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啦。我以后会常来找宜歌玩,你不会介意吧?” “不介意。” 周玄安和谢晚舟本身就是好友,上一代的恩怨也扯不到小辈头上,三人气氛马上就热络了起来。 “我听说咱们的新科状元郎崔兄向宜歌提亲了。”谢晚舟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我当时居然没看出他有这等心思。我说杏园宴那天摘花他怎么往你家跑呢,原来这家伙蓄谋已久。” “那天他的梨花是在我家摘的?”周玄安大吃一惊。 “嗯。”谢晚舟告起状来毫不含糊,“我那天还在外面等了很久。” 周玄安顿时脸色就不太好了。他又想揍人了。 他把他当最好的兄弟,他却天天想着欺负他最宝贝的妹妹。 “谢晚舟,你少说两句没人当你是哑巴。”谢晚柠吃瓜吃得正兴奋,但一看周玄安的脸色,赶紧制止她哥那张拦不住的嘴巴。 此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周玄安记上黑名单的崔聿棠,正在书房里安排崔十九暗地查探西南边陲之事。 “你去父亲那里,把当时弹劾荣安王在封地私自开采盐矿、铁矿的奏折抄送我一份。”他坐在书案后,目光清冷中透着锐利。 “另外安排两批人。一批是要懂苗语的商人,去西南苗人地区;另外一批去荣安王管辖区域,查探铁矿是否铸造成兵器、铸造的数量、流通的去处等,都要一探究竟。以及荣安王最近十年的募兵情况。” “是,主子。”崔十九躬身领命。 “此行可能危险极大,让他们务必小心谨慎,不要打草惊蛇。” 待崔十九离去后,抱玉突然走了进来,神色有些踌躇。 “主子,谢家家主谢承煜,今日一早便带着家人和诸多礼品去了周府。” “陈郡谢氏?”崔聿棠手指顿住,“都姓谢。看来可能跟她母亲有关。”他手不自觉地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若有所思。 “还听说……”抱玉硬着头皮继续说道,“谢小娘子早上差点哭晕了过去。” 崔聿棠的手猛然停住。 瞬间人便消失在了房间中。 抱玉傻眼了一下,才赶紧追了上去。 第104章 不能光天化日 崔聿棠去到周府后,刚刚穿过垂花门,便被周玄安挡住了去路。 “聿棠兄,这是要去哪里呢?”周玄安面色不善,双手抱胸,像一尊门神般杵在路中央。 “我去看看宜歌。”崔聿棠停下脚步,语气骤然转冷,“听说她早上哭晕过去了,可是谢家人欺负她了?” “聿棠兄,消息很灵通啊。”周玄安眯起眼睛,“你在我家放了多少眼线?” 崔聿棠脸色一僵。他这不是吸取以前的教训么。 “玄安兄,请不要误会。”他放缓语气,“我只是担心宜歌的安全,多照看一下,免得有事来不及反应。” 周玄安脸色稍缓,但一想到杏园宴那天的事,就非常不爽,幸好那天跟他一起的是谢晚舟。 如果是别人乱嚼舌根可怎么好。 “反正你今天不能进去。”周玄安态度坚决,“宜歌她休息了。” “玄安兄,我是不是哪里得罪你了?”崔聿棠微感无奈,“我就去看一眼。” 你得罪我的地方可多了——你一声不吭地拐走我唯一的妹妹,还没有成亲,就对她搂搂抱抱。但这话不能直接骂出口,周玄安只能自己生闷气。 “聿棠兄,你和宜歌尚未成亲,光天化日之下人言可畏,不能天天往我家里跑的。”他板着脸,“还是请回吧。” “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崔聿棠脸上带着恳求,“我只是太着急了。她可还好?” 周玄安心一软:“她没事,歇息一下便好。” 抱玉便看着自家主子从周府出来,一路失魂落魄地回到了敛棠居。 不由得在心里叹了口气。 没过多久,崔十九便抱了一堆折子过来。 除了他要的那些关于荣安王的,还有一堆他父亲让他提前熟悉朝政的折子,以及最近很重要的待解决议题,让他一起出主意形成奏报。 苦命的他,其实自从中了状元之后,就开始在干这些活了——都还没开始上任呢! 老父亲作为右相,自己的顶头上官,日子过得就是这么酸爽。 崔聿棠只好收敛心神,坐到书案前,开始应付今日的这一堆活。 外面的日光,从窗棂上照进来,将他的侧脸映照得轮廓分明。 他批阅的速度很快,目光如刀锋般锐利,不时提笔在纸上写下批注。又另外在空折子上写着对应策略。直到日渐西斜,他才从中解脱,不由得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又开始翻看针对荣安王的弹劾,看来父亲还是收敛着的,没有跟他撕破脸,更多是警告性质。毕竟各地藩王私自开采盐矿、铁矿并不是新鲜事情,只是碍于其势力,没人拿到明面上去举报而已。 他看着窗外,暮色四合,天际最后一抹橘红正在消散。 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还有三十七天。他可怎么熬。 抱玉看着他主子的脸色,便忍不住嘀咕道:“周郎君只是说,不能光天化日……” 崔聿棠意味深长地看了抱玉一眼。 桌子上摆着的那本《清河崔氏族志》,在烛火照耀下,亮得发慌。 他缓缓走出了房门。 一身白色长袍衬得腰身更加飘逸出尘,廊下的灯笼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在他身上流转,举手投足间矜贵无双。 抱玉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只听前面的人幽幽说了一句。 “你跟十九最近事办得不错,本月月银翻倍。” “谢谢主子!主子英明!” 抱玉顿时心花怒放,嘴角都快咧到了耳根,恨不得原地讴歌一曲。 夜黑风高,无星无月。 长安城陷入安静,正是打家劫舍的吉日良辰。 两道黑影从周府后院围墙外的巷子中飞快掠过。 前面的黑衣人轻功极佳,路过之处几乎杳无声息,他直接停在那棵胳膊往墙外拐的老梨树下,脚轻轻借力一踩,便翻进了高高的围墙之内。 他落地后,马上向树那边打去一颗石子,轻响了一下,低声说道。 “是我,你们不用下来。” 树上藏着的两名暗卫面面相觑——是他们未来的姑爷。这种情况要怎么处理?急问! 他们还在用彼此看不太清的眼神热烈交流着,企图讨论可行性方案时。 崔聿棠已经悄悄潜入了谢宜歌的屋里。 谢宜歌不久之前刚刚换上轻薄的寝衣,睡下不久。 她的闺房里只留下一缕幽暗的烛火,在夜色中脆弱地摇曳着,仿佛随时都会灭掉。 透明的帷帐中,隐隐约约可以看到女子的卧躺着的身影,被子里拱起一个可爱的弧度。 他杳无声息地走近,床上传来女子浓郁诱人的清香。 是她身上的味道。 好香。 他眼神一暗,忍不住撩开帷幔,便看到闭着眼睛睡着了的谢宜歌。 她翘长的睫毛在微弱的烛火下,投下淡淡的阴影,肌肤如瓷雪,泛着红晕,粉嫩的小嘴随着呼吸微微张开,又乖又欲。 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忽快忽慢,呼吸也乱了起来。 他慢慢附身靠近,轻轻嗅了一下,香味更加浓郁,他顿时便加意乱情迷。 就亲一口,亲一口就走。 他心里这样暗暗告诫自己——半夜闯入女子闺房已经是极端僭越,他只是来看看她好不好。 他无数条告诫还在脑中乱窜,唇已经自觉的贴到了她的粉嫩之上。 相触的那一刹那,他全身都麻了起来。 好香,好软。 再亲一下就走。 舌尖便忍不住偷偷闯了进去。唇舌交缠间,便一发不可收拾。 谢宜歌是从梦中憋醒的。 苏醒的那一瞬间,她惊慌至极,正要挣扎,却突然闻到了他身上熟悉的冷檀香。 她的身体先于意识放松了下来。 昏暗的烛火中,她看到一张近在咫尺的俊脸,眉眼深邃,睫毛如扇,鼻梁高挺,在忽明忽暗中极具诱惑。 他察觉到她醒了,却没有立刻退开,唇还贴着她的,呼吸交缠在一起,滚烫而潮湿。 “你怎么……”她的声音又软又哑,带着刚醒的迷糊,“你怎么来了?” “想看看你。”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听说你你今天被欺负了。” 那双丹凤眼里此刻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暗潮。 第105章 她两眼一黑又一黑 谢宜歌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别担心,他们欺负不了我。” “真的没事?” “嗯。” 她眨了眨眼睛,“你半夜翻墙进我闺房,被哥哥知道了怎么办?” 她眸子里闪动着狡黠的碎光,眉间更添魅惑。 “今晚的事,你不许告诉他。”崔聿棠努力克制着眸中翻涌的暗潮,他的牙轻轻咬了一下她的唇瓣,带着几分弱弱的威胁,“否则……我夜夜来缠着你。” “我不告诉,你就不会来缠我啦?”她嗓音又娇又柔。 崔聿棠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谢宜歌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她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只露出一双弯成月牙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星光。 看着她这副顽皮的模样,他也笑了起来,那笑容在黑夜里如昙花一现,却足以让人心动。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 “那我走了。”他说着便要起身。 “等等。”谢宜歌忽然拉住他的衣角。 他回头看她。 她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小脸。烛火在她眼中跳动,满载细碎的星辰。 “你明天……还会来吗?” 崔聿棠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没有回答,只是俯下身,在她唇上又印下一个吻。 然后起身,悄无声息地隐匿在夜色中。 谢宜歌躺在床上,手指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上面还残留着他唇上的温度和气息。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心中有一团火在悄悄涌动。 窗外的老梨树上,两名暗卫终于松了口气——这尊大神总算走了。 但他们明显开心早了。 因为第二夜,他又来了。 第二次,他明显有了些经验,穿了件薄薄的夜行衣,行动更加无声无息。 他轻轻一碰,门便松开了,他指尖一阵慌乱,眼眸里闪着奇异的光。 他撩开她的帷幔,香气似乎比昨晚更加浓郁,带着女子闺中独有的温软和甜意。他的心忍不住沸腾了起来。 谢宜歌瞬间便觉察到了他的到来。 两人的眼神在空气中相撞,在昏暗的烛火中,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线在牵引着,将他们越拉越近。 “宜歌,我有点冷。”他的声音低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进……进来” 她轻轻咬着嘴唇,手指颤抖着拉开被子。 他瞬间闯了进去。 刚刚开始,他还是规规矩矩地并排躺着,因为怕自己身上的冷气过渡到她身上。 夜行的衣衫带着春夜的凉意。 时间在渐渐地流逝,他心脏却越跳越快。 待感觉到身上有了些许暖意,他便瞬间把腰带一松,整个人覆盖了上去。 她只穿了一件薄如蝉翼的小寝衣,触感如裸肌,他的身体骤然被点燃 干柴烈火,烧遍了全身。 他把自己身上的夜行衣往外一丢,便整个人直接沉入了被子里面。 直接叼-住了他最爱的部位。 令人痴迷,又发狂。 谢宜歌双眸失神,手无助地扶着他精壮的肩膀,指尖陷进他的肌肤里,却无力抵抗。 “崔聿棠,你轻点……”她声音如哭如泣,微不可闻。 他停顿了一瞬,用修长的手指轻轻安抚了一下那里,掌心便整个覆盖在了上面。 “疼了吗?”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似乎在强力地忍耐着什么,额角的青筋微微凸起。 “崔聿棠,抱抱我。” 两人便在被子下纠缠在了一起。强壮与娇软紧紧相拥,空气里都是令人窒息的暧昧和心动。她的身体在他怀里显得格外娇小,像一只蜷缩在巢中的雏鸟,而他则是守护着她的整个天地。 “宜歌……我的宜歌。”他的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低沉而滚烫,“别怕,在我们没有成亲前,我不会的……” 他顿了顿,像是用尽了全部的意志力才说出后半句:“我只是忍得很难受。” “嗯,我知道。”她回了一个更紧的拥抱。 那是纵容的信号。 她总是对他心软。她没救了。 他便再也控制不住,将她全身都照顾了一遍。 他的唇舌在她身上游走,每过一处便留下一串灼热的印记。她的手穿插在他浓密的发间,又落在他精壮的背部,感受着他每一次呼吸带来的震颤。 两个藏在外面的暗卫看到里面的烛火迟迟未灭,时间越来越长,完全没有出来的迹象。 算了。毁灭吧。 第二天,谢宜歌睡到日上三竿,人还未醒来。 碧春有些担心,便轻轻撩开帷幔查看。甜蜜的花果香混合着冷冽又霸道的冷檀香扑面而来——那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却在这一方小小的空间里奇妙地融合在一起。 糟糕。那人昨晚肯定来过。 又欺负她家小姐了。 她轻轻撩开被子一角,只觉两眼一黑。 那近乎透明的小寝衣上,是深深浅浅的痕迹,像是雪地上落满了花瓣。 她也不敢打扰她睡觉,她昨晚肯定被折腾坏了。 便又重新放下帷幔,心里慌得要命,赶紧出了内寝,轻轻合上房门。 一抬眼,便看到周玄安扶着谢婉柔,踏进了院门。 碧春心中如一群马奔跑而过。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她都快要哭了,嘴角却努力咧起一个有点难以形容的微笑。 “给大郎君、大娘子请安。” “宜歌呢?”周玄安一扫她的房门还关着,便有点无奈,“这小家伙又赖床了?” “小姐昨晚学调香,学晚了一些,现在还在睡着呢。”碧春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等晚点,我跟小姐说一声,请她直接过去找你们?” “夫君,我们不要打扰宜歌休息,咱们先走吧。”谢婉柔拉了拉周玄安的袖子。 “好。” 待他们走远后,碧春才轻轻松了一口气,靠在门框上,感觉自己捡回了一条命。 谢宜歌是被窗沿上的“咯咯”声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便看到一只海东青站在窗沿上,正用一种极其不满的眼神瞪着她。 它心中愤愤不平——这个快中午了才懒洋洋从床上爬起来的女人,它都飞了好几天了,就偶尔停下来抓点虫子充饥。 它的命好苦。 谢宜歌眼前一亮:“小青,你回来了?” 这是什么鬼名字?好难听啊。它拼命地用翅膀拍着窗沿表示抗议。 第106章 壕无人性 “你不喜欢这个名字吗?”谢宜歌大大的桃花眼里满是疑惑。 它赶紧点点头。 “哇塞,你好厉害!你是能听懂我讲话吗?” 它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我是万里挑一的聪明鸟好吗?但怕这笨女人不理解,又赶紧点了一下头。 “天呐,你果然能听懂我说话!”谢宜歌整个人都灿烂了起来,“你不喜欢这个名字的话,我重新给你起一个。” “嗯,我有碧春、知夏了,你是一只海东青……你想叫秋海还是冬青?选第一个叫一声,第二个叫两声。” 两个都好难听。它难过地垂下头——都不像鸟的名字。 “要不叫咕冬?” 它顿时欢快地扑腾起来,“咕咕咕”地叫了三声。 谢宜歌见它终于满意了,才取下它绑在脚下的小竹筒,迫不及待地打开纸条。 只见上面写着: “谢家门楣还有点用处,认吧。顺便帮娘亲看顾一下你外祖母。” 谢宜歌嘴角抽了抽。娘亲总是让人出乎意料。 嗯?里面似乎还有一张? 她打开后,眼睛便瞬间红了。 “嫁妆已经帮你备好,不日会送上京城。” 三月初八。 这本来是崔聿棠早早拟定好的送聘礼的吉日,却被陈郡谢氏的人插了一脚。 他们说,要先举行一个隆重的认亲宴,他再下聘。 他祖母王氏二话不说便立马拍板同意。 “聿儿,先认亲,对那小娘子好。” 对这桩婚事一向持反对意见的祖父,也难得地热络的点头,跟王氏站到了统一战线上。 其他本保持中立或者反对态度的族老们也纷纷积极地筹备起来,甚至要在他的聘礼单子上再加一份自己的心意。 崔聿棠自然知道这群人是什么心思。 算了,只要对他的宜歌好,都随他们吧。 清河崔氏这群老家伙账算得很明白。 非“五姓七望”的陈郡谢氏,门第虽然次了一点,但他们毕竟是祖上辉煌过的,“旧时王谢堂前燕”的文化象征意义,在士族中依然有极高的声望,且大儒辈出。又因谢氏一门现在不掌核心实权,不遭皇权忌惮。 这样一衡量,这居然是个完美的人选。 于是两大名门望族,各有各的算盘,都暗自欢喜地结起这门亲事来。 陈郡谢氏的认亲宴,严谨且隆重。 他们先是在前一日于宗族内认亲,全族聚集。祠堂内烛火通明,香烟缭绕。 辰时一至,鸣玉磬三响,清越的磬声在祠堂中回荡,案前供奉三牲鲜果、清酒帛书,玉盏铜鼎,陈列有序。由家主谢承煜亲自焚香祭拜,告知祖宗。 他手持三炷香,躬身三拜,苍老的声音在肃穆的祠堂中响起:“列祖在上,周玄安、谢宜歌乃谢氏嫡长女谢晚卿血脉,是谢家正统外孙、外孙女。今得以寻回归来,认祖归宗,续谢氏血脉。” 周玄安和谢宜歌接着行三步叩拜礼:告祖、认脉、认亲。每一步都有严格的规制,和配套动作礼节。他们在礼官的引导下,跪拜、起身、再跪拜,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在安静的祠堂中格外清晰。 最后,由族长亲手授予族中规制信物——两块刻有谢氏族徽的玉佩,质地温润,雕工精细,方算是礼成。 整整折腾了一整天,全程气氛肃穆。 谢宜歌和周玄安快速对视一眼,兄妹俩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无奈。 这名门世家果然麻烦,难怪娘亲不爱回京城。 好累! 谢宜歌不由在心中暗自叹气。崔聿棠家里肯定更麻烦,现在反悔是不是来不及了? 可是她好像已经离不开他了。 柳氏还特地为两人安排了两座专门居住的宅院,位置毗邻,雅致宽敞,显然是精心准备。 “外祖母,我们还是习惯住在周府。”周玄安忐忑地说道,生怕拂了老人的好意,“婉柔身子也不适合挪动。” “不要紧。”柳氏眉开眼笑,整个人仿佛瞬间年轻了十岁,“我让人时时打扫着,你们什么时候回来都行。我改日带有经验的婆子去看看婉柔,她如今有孕在身,可得仔细照料着。” 谢宜歌和周玄安此时才有了一点有外祖母呵护的温暖和感动。 像是冬日里突然照进来的一缕阳光,暖融融的,让人鼻子有些发酸。 长安城作为大唐帝都,集天下政、文、商萃于一城,名流云集,自然是没有秘密可言的。 不少人已经收到崔谢两大望族结亲的消息,次日便不断有人送上道贺之礼。 名门士族几乎全部出动,各家各户的贺礼流水般送入谢府。 又因为崔知暖是当朝丞相,还有不少前来暗自巴结的大小官员,门庭若市,热闹非凡。 连玉真公主也遣人送来一大盒子珠宝给谢宜歌撑门面。 那盒子一打开,珠光璀璨,满室生辉,引得一旁的谢晚柠都连连惊叹。 “玉真公主很难搞的,你居然跟她关系处得这么好?” “玉真公主,本来就是极好之人。”谢宜歌想到崔聿棠失忆的时候,她茫然无措,是玉真公主和玄玑大师帮她安排与他重逢。 第二天,崔聿棠带着一百零八抬天罡全数大聘前往谢府下聘,更是震惊了整个长安城。 由玄灵和尚取「天罡百八、万象圆满、福禄周全」之意,是大唐世俗礼制所能抵达的极致吉数,本唯五姓核心嫡系双向联姻可动用。 全程数百人仪仗队伍,抬夫、礼官、乐师、护卫都身着崔氏定制族徽礼服,礼舆连绵数十里,朱红描金礼箱、雕花御制礼舆层层递进,一眼望不到尽头。 私藏珍宝、传世重器、文房雅藏、绫罗绸缎、田庄铺子、私赠特礼……琳琅满目,极尽所能。 “崔郎君,简直壕无人性啊。” 谢晚柠在谢宜歌旁边和她一起看聘礼单子,作为见过大场面的名门之女,也不由得大喊崔家简直壕无天理。那单子厚厚几堆,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光是念一遍都要费上大半天。 当谢宜歌翻到私赠特礼那一页时,目光落在了‘朝宜别庄’四个字上。 她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 他怎么能把这个也送给她了?那是他最喜欢住的地方,是他在这长安城中唯一属于自己的天地。 她的眼睛瞬间红了,一颗大大的眼泪滴到了“朝宜别庄”四个字上面,墨迹微微晕开。她赶紧用自己的手绢轻轻吸走上面的泪水,生怕弄花了。 “宜歌,怎么啦?”谢晚柠关切地问道。 “没事。”谢宜歌摇了摇头,将那页单子轻轻合上。 她只是想他了。 第107章 今生有缘再见 崔聿棠从谢府下聘归来之后,直接回到了敛棠居。 他坐在书案前,指尖轻轻摩挲着手中的一枚玉佩,他心中微微一叹。 今日果然见不到她。 谢府家规森严,希望她以后少住那里为好,否则婚前可能都见不着人了。 他正在抑郁中时,抱玉突然进门禀报,脚步匆忙,神色慌张。 “主子,玉真公主身边的侍女灵微过来了,说有要事需立刻求见您。” “让她进来。” 只见一个穿着一身粉色宫裙的女侍飞快地扑跪到崔聿棠脚边,发髻散乱,手上捧着一个小玉盒。 “崔郎君,我家公主殿下被囚禁了!她让您赶紧去救玄玑大师,他们说要烧死他!”她声音颤抖,带着哭音,“公主殿下怕您不信她,这是信物。” 崔聿棠心中大惊,马上接过玉盒。 打开后,只见一枚舍利子静立其中,泛着淡淡的琥珀色光泽,这是玄玑大师已圆寂恩师的舍利子,他曾听他提起过。 “大师现在人在哪里?” “在大慈恩寺!”侍女急声道,“郑副统领正带人过去,说是奉了陛下的旨意,要将大师就地烧死!” “十九,进来。” 一个黑衣人瞬间从窗外飞进房间,落地无声。崔聿棠带着他和抱玉走到一边,压低声音快速地交代道。 “十九,你速召集玄灵卫在外面跟我汇合,换上能隐藏身份的衣物和面具,给我和大师也准备一套,另外给大师准备帽巾。我们不能跟宫里的人直接对上。” “是,主子。”十九迅速消失在房间中。 “抱玉,你把这个事情告知父亲和宜歌后,再沿暗号与我汇合,免得他们担心。” “是,主子。” 崔聿棠快步向外走去,衣袂翻飞:“你起身,边走边说这是怎么回事,语速快一点。” 说着便率先向马厩方向走去。 那侍女赶紧爬起来跟上,边跑边急促的说道。 “玉真公主和大师在一起时,被九公主发现了。她当时就跟我家公主索要了价值连城的‘九龙明月珠’作为封口,殿下便立刻送给了她。” “本想先稳住她再做筹谋,没想到她次日就去跟陛下告状了!陛下听闻此事,被气到风疾发作,便立刻派人关押了公主,还派右羽林军前去缉拿大师!” 崔聿棠越听越心惊,不一会便到了马前。 他一个跳跃,快速翻身跨上了马背,勒住缰绳,俯身看着那惊恐又气喘吁吁的侍女,神情严肃。 “你告诉你家公主,大师的事情我自会想办法。让她自己想办法活着,小心入口的东西。” 话音一落,那匹黑马如一道闪电,猛地窜了出去,扬起一路尘土,转眼便消失在侍女的视线中。 侍女赶紧抹掉眼中的泪水,快速跑出了丞相府。 日落时分,一身灰暗色衣裳的崔聿棠带着玄灵卫的铁骑,踏破黄昏,飞快朝大慈恩寺方向疾奔而去,在空旷的官道上惊起一片飞鸟。 他们没有直接靠近,而是将马隐藏在不远处的竹林中,施展轻功前往。 当他们到达寺门外时,只见寺门已经被举着火把的羽林军团团围住。 火光映照着士兵们冰冷的铠甲,将整座寺庙笼罩在一片肃杀之气中。一名将领正大声呵斥着寺内的僧人,要他们交出人来。 “佛门清净之地,岂能容你们放肆。” “我等乃奉命行事,给我搜。” “我们从后面绕进去。”崔聿棠低声道。 他小时候跟随玄灵和尚习武,所以对大慈恩寺的每一个角落都很熟悉。他直接带人绕到玄灵和尚禅房附近的假山——是他以前因练武太苦躲在里面、被玄灵和尚逮住过的地方。 他走进去后,看到两人果然在那里—— 打坐。 玄灵和尚和玄玑和尚相对而坐,双目微阖,神态安然,仿佛外面的千军万马与他们毫无关系。 崔聿棠顿时有点无语。 “两位大师,你们就打算一直藏在这里么?”他压低声音道,“羽林军可以把整个寺庙都翻过来,还怕找不到这个地方?” “这不是在等你么。”玄灵和尚淡定地打了个佛号,“我掐指一算,便知你能寻过来。” “玉真她怎么样了?”玄玑和尚脸色苍白,他抬头看着崔聿棠,眼神晦暗,像是一盏即将熄灭的古灯。 “听说被幽禁了。”崔聿棠道,“她身为公主,应该暂时不会有明面上的危险。但你就不一样了。”接着他把衣服和帽巾递给玄玑和尚,“把这套衣服换上,赶紧跟我走。” 玄玑和尚愣了一下,才缓缓脱下僧袍,换上那暗灰色的长衣。 戴上帽巾后,他瞬间变成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模样,只是那双眼睛里的沧桑和悲悯,是无论如何也遮掩不住的。 “师兄,我走了。”玄玑和尚弯下身子,双手合十,郑重地行了个佛礼。 “我们今生……有缘再见。” “路途中恐有危险,你们好自为之。”玄灵和尚说完便闭上眼睛,不再言语。 待两人消失在假山之后,他才慢悠悠地起身,拍了拍僧袍上的灰尘,回到自己的禅房,继续打坐念经,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此时的长安城门早已关闭。 他们直接走地下水道出城。水道阴暗潮湿,污水没过脚踝,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但没有人抱怨一句——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唯一的出路。 外面早已有马匹等候。 他们连湿衣服都没来得及换,便已经跨身上马,往东疾驰而去。 夜风呼啸着从耳边掠过,带着河水的腥气和泥土的气息,他们一路直奔长乐驿,马蹄声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大师,你先去东临城暂避风头。”崔聿棠的声音在风中有些破碎,“那里是我们崔家的地界,皇城中人还插手不到那个地方。” “你不回城?”玄玑和尚问道。 “玄灵大师说这一路会有危险,我先送你一程。”崔聿棠的声音几乎消失在风声里。 他们刚刚到灞桥,便有箭声在背后随着风声传来。 第108章 为何不强求 崔聿棠侧耳倾听,辨别风声,感受来人数量和方位。他迅速做出判断:“带上面具,分两队隐藏伏击。” 崔聿棠和崔十九各带一队,隐入左右两边的树丛中。树影婆娑,月光从枝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所有人的呼吸都放轻了,手指搭在弓弦上,等待着猎物的到来。 没过多久,便看到一支八人小队策马而来。 马蹄声由远及近,在空旷的灞桥上回荡。 “人怎么消失了?”一个粗犷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疑惑和恼怒。 话音未落,两边便有箭雨飞出。破空声尖锐刺耳,紧接着是连绵不断的惨叫声、哀嚎声和马的嘶鸣声,乱成一片。有人从马上跌落,有人试图拔刀反击却被下一波箭雨射中。 不多时,四周便安静了下来。 只有河水在桥下潺潺流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阿弥陀佛。”玄玑和尚对着一地的尸体打了个佛号,神色却异常平淡,像是早已看惯了生死。 “我们继续走,到临潼再休整。” 他们一群人快马不停,到达临潼时,天边已见启明星。 玄玑和尚下马时脚步虚浮,差点站不住。崔聿棠赶紧过去扶了他一把。一群人直接在一个隐蔽的山石间席地休息。山石嶙峋,杂草丛生,形成了一个天然的遮蔽所。 此时的抱玉,已经趁崔知暖上朝前前去跟他禀报了此事。 崔知暖听完后,脸色有点紧绷,他目光沉凝:“羽林军带队的是何人?” “听说是右羽林军副统领郑景渊。” “呵。”崔知暖从胸腔里发出一个奇异的冷哼,带着几分嘲讽和了然,“太子才被废不久,郑氏已经如此急不可耐。” 崔聿棠等人在天亮后又继续赶路。 到达潼关至陕州段时,黄河在此急转九十度东流,南岸为陡峭黄土塬,沟壑纵横,路况极差,他们的马速便减了下来。 刚刚到潼关,崔聿棠便感觉四周过于寂静,连风声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吞噬了一般。 “主子,这里有点不太正常。”崔十九低声道,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全员警戒,加快速度通行。”崔聿棠沉声道。 他们将玄玑和尚和崔聿棠围在中间,形成一个防御阵型,小心翼翼地向前推进。 突然,有飞箭插入地面,马匹惊鸣。 一群官兵从山坳后突然出现,领头之人身材魁梧,手持长枪,大声喝道:“我们要抓捕一个和尚!你们全部停下来,让我们验明正身!” 崔聿棠和崔十九对视一眼——这人一看就是当地的驻兵,估计是收到了飞鸽传书,奉命在此拦截。 崔十九抱拳回话道:“我们是正风镖局走镖的,请官大哥行个方便。” “别废话!快下来!” 崔聿棠突然掏出一把小银锭,蕴含内力,直接打向领头之人身边的士兵。 银锭带着破空之声,精准地击中几个士兵的穴位,他们顿时倒了下去。其他人看到是白花花的银锭,微微骚乱了起来,有人弯腰去捡,有人面面相觑。 崔十九趁机飞掠到领头身边,刀一下子就架到了他脖子上,将他拎上了马。 “你们领头借我一用!银子你们自己分了,否则他人头落地!” 说完,崔聿棠又洒了一把小银锭。 场面顿时更乱了——士兵们争抢着地上的银子,再也顾不上拦截他们。他们一群人便马上骑着马飞快离开了此地。 走了大半日后,他们才把那领头官兵打晕,丢在山坳里,让他自生自灭。 “我佛慈悲,善哉善哉。”玄玑和尚临走前还不忘打了个佛号。 崔聿棠忍不住嘴角抽了抽。 他们直到夜里才到达阌乡。 今晚比较幸运,找了一个避风的山坡。微弱的篝火在夜色中升起,火光跳跃着。 他们围坐在火堆旁,烤着湿透的衣物和靴子。 一群人皆一身狼狈,衣衫上沾满了泥水和血迹,脸上带着疲惫之色。 崔聿棠手里捏着一物,静静坐在火堆旁发呆。 火光映照着他的侧脸,在他眼眸中投下细碎的光。 “你手上拿的可是谢施主之物?”玄玑和尚注意到他神情沉郁,开口问道。 “嗯,是她给我的玉佩,离她太远了,很想她。” 崔聿棠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温润的纹路。 “人世间一切如梦幻泡影,有缘自会相聚,无缘无需强求。”玄玑和尚轻声道,“你们是有缘之人。” “大师为何不强求?”崔聿棠忽然问道,目光直视着玄玑和尚,“不强求,今生便再也见不到了。”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神也变得有点忧郁。 “如果是我,不但要求今生,还要求来世。强求也是求。” 玄玑和尚听完此言,低头沉默良久,地面上突然落下了一滴泪。 “我即将上任,不能继续再陪您往前了。”崔聿棠叹了一口气。 “过了陕州就安全了。东临城的赵太医是我祖母的好友,是可以信任之人。您到了东临之后可以换个身份,到他医馆里行医。如遇到难以解决之事,可以去这个地址寻我岳父岳母。”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条递给玄玑和尚,“他们身份都不简单,应该可以帮到您。” “好。”玄玑和尚接过纸条,看了他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次日,崔聿棠便带着一队人马返程回京。崔十九则带一队人保护玄玑和尚前往东临。 崔聿棠经过一处小县城时,一行人洗漱了一番,都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 他又变成了那个矜贵的翩翩公子模样,一身月白色长袍,腰间玉带里藏了软剑,身后跟着六个劲装的家丁。任谁也看不出,这便是前两日趟过浑水和追兵厮杀过的人。 本以为能无风无浪地安全抵达京城,谁知到达戏水河滩地带时,突发变故。 此处地势开阔,芦苇丛生,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看起来宁静而祥和。 突然,一群黑衣人从芦苇丛中杀了出来!刀光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寒芒,带着浓烈的杀意扑面而来。 第109章 果然是穷疯了 他们人数众多,至少有二十余人,出手便都是致命杀招,全部集中往崔聿棠身上招呼。 “保护主子!”六名玄灵卫立刻围拢过来,与黑衣人战成一团。 他们都是崔家精心培养的死士,身手绝佳,配合默契,但对方人数倍远超他们,一时间竟被压制得节节后退。 崔聿棠也瞬间拔出腰间软剑。 那是一柄通体银白的软剑,平时缠在腰间如同一根腰带,此刻在他手中却如灵蛇般舞动起来。剑光如练,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道银色的弧线,快到剑不见血,瞬间便解决掉三人。 玄灵卫压力骤减。 崔聿棠的武学是玄灵和尚和玄灵卫统领所授,他天赋极高,既有道家的飘逸和佛家的慈悲,却又带着暗卫的迅猛和诡秘。 “你们是何人?是谁派来的?”崔聿棠身后年纪最大的崔十六边回击边开口问道。 “你们下了地狱后,问阎王吧。”那黑衣人冷笑一声。 话音刚落,立刻又有六人压了上来。 这批人明显武功更高,刀剑相交的铿锵声在河滩上空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疼。 玄灵卫立刻一死两伤。 崔聿棠心中一冷,他突然注意到一个身材高大健壮的黑衣人一直站着没有动手。 那人负手而立,目光沉静,像一头蛰伏的猛兽,冷冷地注视着战局。 崔聿棠便知道此人便是这伙人的头目了。 他身形一晃,避开一个劈斩,一个假移位,软剑瞬间欺到那人身边。剑锋如电,直取那人的咽喉。 那人快速反应,身形向后一仰,堪堪避开要害,但衣服还是被划开一道口子。 “有趣。”那人的声音嘶哑难听,“可惜了,有人不想让你活着。” “你们杀人无非求财。”崔聿棠沉声道,剑尖微垂,目光紧紧锁住对方,“他付了多少代价,我双倍付给你。” “我对你的提议很心动。”那人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但我们没有毁约的规矩。” 说完,他抬手一挥。 另外七名黑衣人便配合他站成一个奇怪的阵型。 他们两两配合,二成四,四成八,剑影从四面八方同时刺来,密不透风,像一张巨大的剑网。崔聿棠身上瞬间多了三道剑口,飘逸的白衣瞬间被鲜血染红,如一朵朵绽放的曼珠沙华。 “主子!”崔十六着急大喊,但他们被缠住了,根本无法脱身去救援。 居然是困杀阵。 崔聿棠额头冷汗冒出,他一边抵挡一边收敛心神,寻找阵中的破绽。 叠阵必牵根,结对必有轴,阵眼中心应该是——结对衔接的真空位。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每一个黑衣人的站位和动作,大脑在高速运转,计算着每一个可能的突破口——就是那里! 他骤然收起剑势,贴地缩身,整个人像一条泥鳅般滑了出去,瞬间突进阵正中心。四面八方袭来的剑影突然全部互相掣肘,无法落刃。 阵法直接被破,最内圈的三人立刻收不住招式,内力反噬,喷出鲜血。 “不愧是状元郎。”那头目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欣赏和恼怒,“我最讨厌跟你这种读书人打架,阴险狡诈。” 话音刚落,那头目突然从身上拔出一柄蛇形短刃。那短刃呈弯曲的蛇形,刃口闪着奇异的蓝芒,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显然淬了剧毒。 他向正在和其他人缠斗的崔聿棠背后刺去,速度极快,顿时险象环生。 眼看就要刺入—— 突然,从远处飞来一颗黑色的方块硬物,破空而来,精准地击打在那头目的手上,刃势立刻劈歪。 “何人?”他怒声喝道,目光转向远处。 “看来寂杀阁果然是穷疯了,什么单子都敢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透着冷意。 “你是何人?为何坏我好事?” “当然也是接了单子,要保他的人。”那声音充满诱惑,“我的金主给的实在是太多,不如我们做个交易,我分你一万两,你把下指令的人身份告诉我?” 那头目瞬间停了下来,心中不断地骂娘——那雇主真是小气,才给了他两千两! 亏大发了!他耳朵一动,突然听到远处有疾驰的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 不好,他们援兵要来了。 “我们寂杀阁虽穷,但是有规矩的!”头目义正言辞地怒道,心中却一阵绞痛,他白花花的银子啊。“休想用这些臭铜烂铁侮辱我们!” “看在是同行的面子上,我今天放你们一马。” “撤!”他大喊一声。 奶奶的,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一群黑衣人就这样瞬间消失在芦苇之中,连同伴的尸体都一起抬走了。 只留下因流血过多脸色惨白的崔聿棠,和五个身上带伤的玄灵卫。 崔十六赶紧走到崔聿棠身边,着急地问道:“主子,你怎么样了?赶紧包扎一下!” 他这句话还没说完,就被淹没在越来越近的马蹄声中。 远处,尘土飞扬。 一队人马正疾驰而来,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中间是一辆马车,两匹黑马威风凛凛,颈鬃毛被修剪成三簇突起辫状——正是崔聿棠送给谢宜歌的那辆马车。身后还跟着十几个铁骑黑衣护卫,个个身形矫健。 “主子!”抱玉的马比较快,第一个跳了下来,着急地向崔聿棠奔跑过来。 但崔聿棠完全没有听到他的声音,他的眼睛只直愣愣地盯着那辆越来越近的马车,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马车停,车帘撩开。 立刻出现那张他日思夜想的脸。 “崔聿棠!”那女子带着哭腔,粉嫩嫩的身影直接哭着向他扑来,把周围的风都卷到他怀里。如一团棉絮,如在梦中。 “宜歌……你怎么来了呀?”他的声音轻柔得像一片雪。 “先上车,让我看看你身上的伤。”谢宜歌看着他身上染血的白衣,禁不住全身发抖,心脏一阵阵抽痛。 上了马车后,崔聿棠在谢宜歌的强烈要求下,脱了上衣。 块状分明、线条起伏流畅、完美如一件艺术品的男性身体暴露在谢宜歌的视野中。 第110章 手都快怀孕了 宽阔的肩膀,紧实的胸膛,线条分明的腹肌,每一寸肌理都蕴含着力量与美。 她心脏顿时疯狂地跳动起来,脸颊烧得滚烫。 但她的视线瞬间被他身上的伤捕捉——右边胳膊上有两道伤口,皮肉翻卷,还在渗着血珠;背后还有一道更深的,在肩胛骨上,血肉模糊。 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了下来, 砸到了他的心上。 “别怕,不疼的。” 谢宜歌咬着嘴没有回应。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赶紧取来高度烈酒,缓缓淋浇他的所有创口。 烈酒接触到伤口的瞬间,他额头冷汗直冒,青筋微微凸起,却一声不吭。 她立刻取洁净熟绢叠压创面片刻,待止血后,便撒上上好的金疮药。 又分别在他胳膊和后背先铺上一层软绢,再以绢带循序缠裹,动作轻柔而熟练。最后,她小心翼翼地帮他披上了衣服。 整个过程她的手都在抖,但动作却又轻又稳。她从来没有如此害怕过。 崔聿棠全程却只是直愣愣地看着她,仿佛怎么看都看不够。 “崔聿棠,你以后再敢受伤给我看看。”谢宜歌边哭边威胁道。 她长长的睫毛上挂满了亮晶晶的小珠子。 崔聿棠心口仿佛被什么咬住了,瞬间恨不得死在她手里。 “嗯,聿棠,听娘子的。”他唇色泛白,嘴角却有一抹浅浅的笑意。 “你……闭嘴!”她泪眼盈盈,又羞又怒,“我们还没成亲呢!再敢胡说八道看我不——” 他突然俯身,吻住了她的唇。 一触即分。 “宜歌,我想你了。”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连日奔波的疲倦和终于见到她的安心。 谢宜歌呼吸停了一瞬,如被他施了魔咒,整个人被定在了那里。 他突然再次俯身,脸悬浮在她胸前不到一指的距离,轻轻地吸嗅着。 然后他低下头,蹭了蹭,终于找了一个最满意的位置,便侧脸埋在了她的怀里。 又香又软。 总算回到她身边了,真好。 以后再也不想离她那么远了。 很焦虑。 他带着玄玑和尚连日逃亡,心神紧绷,又受了伤,如今回到了她身边,一放松,便在她怀里沉沉睡了过去。 谢宜歌看着埋在胸前的他。长长的睫毛乖乖垂在深邃的眉眼下方,鼻梁又直又挺,肌肤如冷瓷般苍白憔悴,却掩盖不住绝世风华。 她突然有点头晕目眩,心动和心软搅合成一片。 她忍不住偷偷在他头顶落下一个吻,又伸手抚摸上他的脸,像上等的成了精的白瓷。 他微微动了一下,她手赶紧逃开。 再晚,手都快怀孕了。 外面,五名玄灵卫的伤也被抱玉他们快速处理好。 他们带上另外一人的尸身,便踏上了返程之路。 谢宜歌撩开车帘,压低声音对着抱玉说道:“马车慢一点,不要颠着他。” 抱玉抱拳,无声领命。 他们一群人回到长安城时,已经接近半夜。 月色朦胧,长安城的东直门外面只有四个驻守的官兵,抱玉拿出丞相府令牌给守城的官兵查验,又给了几锭银子,对方才打开了城门。 “主子,我先走了。”玉萧山靠在车窗边,声音很轻。 “背后之人身份查到后再告诉您。” “好,有劳了。”谢宜歌轻轻撩开车帘,看着玉萧山带走了一大半暗卫,隐匿到夜色之中。 崔聿棠直到回到丞相府都没有醒来。 崔知暖听崔十六禀报了一路的情况,既愤怒又心塞。 他这个儿子似乎总是为了旁人把自己陷于危险之中,完全没有想过他这个老父亲有多担心。他坐在崔聿棠床边,看着儿子苍白的脸色和缠满绢带的伤口,轻轻叹了口气。 寂杀阁么?他可不管什么江湖规矩。 他是官,尔等是犯。 他帮崔聿棠压了一下被角,站起身,走到门外。 夜风拂过他的衣袍,他的眼神穿过黑暗中的层层迷雾,身上尽显上位者的凌厉与杀意。 “崔镞。”他沉声道。 “属下在。” “你带人去查寂杀阁的窝点在哪里。查到之后,直接以杀人的名义逮捕,一个个严审。”他顿了顿,“就不相信撬不开他们的口。” “大人,领命。” 谢宜歌次日没睡几个时辰又醒了过来。 她翻了个身,指尖轻轻碰了碰身旁空荡荡的位置,心里像是缺了一块什么。 她心中挂念着崔聿棠的伤,又没有待在他身边的身份。 他们尚未成亲,她一个女子,如何能光明正大地踏入丞相府的内院? 要不换上丫鬟的衣裳?让抱玉偷偷将她带入府中? 哎,不行,这样不合规矩。 她正在发愁的时候,突然听到窗外“咯咯咯”的声音。 她眼前一亮,连忙走到窗边,对着停在外面栏杆上的海东青喊道。 “咕冬,好咕冬,快来我这里!” 谢宜歌一双漂亮的桃花眼亮晶晶地看着它,眼神还不断示意它来窗沿的位置。 海东青惊得后退了两步——这眼神,绝对没好事。 “你帮我去送个信,回来我给你做你最爱吃的松鸡可好?” 咕冬的眼珠子瞬间迸发出惊人的光彩,它不管不顾地扑到窗沿上,把头点成了敲木鱼。 它明显完全不知道人心险恶。 因为它很快就悲惨地发现,并不是“送个信”——是它一天飞来飞去几十趟,送好多个信。 “崔聿棠,你起床了没呀?好一点了没有?还疼吗?” “娘子,你夫君已经起床,一切安好。是不是想我了?” “你闭嘴,不许喊我娘子。” “嗯,闭嘴?用什么让我闭嘴?要不你亲自来?” …… 鸟生多艰,呜呼哀哉。 第二天,当咕冬终于吃到它最爱的松鸡时,忍不住流下了为命运屈服的泪水。 谢宜歌笑眯眯地看着它,旁边还跟着碧春和知夏,她们俩也两眼冒星星。 这只鸟好可爱!好想撸! 能听懂人话,还能送信,简直是个宝贝。 这些女人盯着它干什么?好可怕。咕冬叼着松鸡,缩了缩脖子,躲到了窗沿的最角落里。 突然,有丫鬟进来禀报,说丞相府的抱玉前来求见。 谢宜歌脸上有惊喜之色:“知夏,去接他进来。” “是,小姐。”知夏小嘴一瘪,不情不愿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