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抵十天苦修,从杂役肝成极道暴君》 第一章 孔凡 “瞧孔幡子这样子,进气多出气少的,估摸着活不了多久了。” “我呸,还不是他下贱,人家许公子都看上了小娘子,他还恬不知耻地找上门来,不打他算什么?” “许家公子这次给的银钱可真不少咧,够咱去那醉花阴玩上四五晚了!” “说的在理,哥几个今晚不醉不休!” “………” 大庆朝,海平县,苦水街。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木泥土的味道,窗户也在寒风中打着颤。 “呼哈~~!”大口大口的喘气声中,孔凡猛地睁开了双眼。 紧接着,一股剧痛忽地传来,痛的直叫他倒吸凉气,可是他怀中却又一团软香的温热,像个小太阳似的在源源不断地给他传来热气,驱散他身体上的冰凉。 半热半冷,似睡似醒。 孔凡有些恍惚,下意识将怀中的温暖紧紧抱住。 怀中的身影发出女人的声音,有些软糯。 “二郎,你醒啦,你终于醒了!呜呜呜……” 说着,那女人便愈发地缠紧孔凡,边哭边喃喃道,“抱紧我,家里冷,抱紧我,我身子暖和…孔郎你吃了药,会没事的。” 孔凡想不抱紧也没办法,因为他实在是太冷了。 一股不属于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之中。 他不禁有些愕然:“我穿越了?!” 他明明上一刻还在加班熬夜,由于实在困的不行,便趴在桌上小憩了一会儿。 没想到眼睛一睁一闭间,他就穿越到了这么一个可以修行的世道。 他所在的这海平县离边疆不过四五百里远,民风朴实彪悍,而原身自幼父母双亡,还是靠着自己哥哥从军得到的微薄薪水长大成人。 自半年前他被摸出有习武的根骨,哥哥便全力供养他去武馆习武,以期他考取功名,改变家中低贱的地位。 要知道大庆以武立国,武者地位极其尊崇。 而由于哥哥从了军,家中户籍便划分为了军户兵卒。 可按照大庆律法,军户兵卒皆属贱籍,与那倡优、乞丐同列。 低人一等不说,子孙三代,甚至不能科举入仕! 而成为兵卒者,子孙三代,则是要无条件入伍! 战场是什么地方?那是送死的地方,多少人家就因此绝了后。 可以说,只有原身成为武者,才能改变他们家的命运。 谁知原身非但不发奋图强,努力习武,反倒是迷上了武馆一名女子范尹! 他便开始不断想法子从家里多要钱,阔绰地买胭脂水粉讨范伊欢心。 而众所周知,所谓的女神大多都是无底洞。 先是五文,随后二十文、一百文、乃至一钱银子……为了博得范伊一笑,原身甚至将嫂嫂的玉镯当了换成钱给了范伊。 而结果就是,玉镯当了,钱给了,范伊跟着城中富户许家公子跑了! 人跑了原身还不信,上前去找却给人好一顿打,由于敲到了脑袋,一下子没撑过去,这才让孔凡自己穿越过来。 这一昏便是四五日,嫂嫂还当他在路上不小心摔着了,哪里料得是被人打了? “妈的,真是死舔狗!”孔凡在心中暗骂一声。 前世有句话说的真不错,舔狗舔到最后,往往一无所有。 这原身真是蠢得可以,人家范伊将他当成了移动钱庄了都看不出来。 而要是踏踏实实地练武,等考取功名后,什么女人他找不到? 可怜他那哥哥孔鲤在边关拿命换那点微薄的薪资供他习武,还被原身蒙在鼓里,以为他真在武馆勤勤勉勉,刻苦练习。 希望孔凡有朝一日,能够考取功名,带着家中摆脱贱籍。 昏胀的脑袋稍稍好受了些,一双温热的手却贴在了自己的额头上。 孔凡睁眼望去,对上一双关切的眼睛。 那是个头发凌乱的妇人,瞧着约莫二十七八岁上下,丰腴美润,虽然样貌并不算特别惊艳,却也洋溢着可以让男人轻易生出欲望的女人味。 而看到这妇人之后,孔凡脑海里立马涌现了一个名字。 宋画,正是自己的亲嫂嫂。 “谢天谢地,二郎,你的烧终于退了。”宋画脸上洋溢着欣喜的笑容。 而床榻另一侧忽然传来一声稚嫩的女孩声:“舅舅,你醒啦!若若这几天一点都没闹哦,乖不乖?” 孔凡侧首望去,就见一个六七岁的女孩正乖巧地趴在床侧,歪着脑袋望着他。 “乖,若若真乖。”宋画夸奖着站起身,指了指院子外边,“你去院子外面抱些柴火来,我们给舅舅热一碗粥,好不好啊?” “好!”孔若若应了一声,从地上跳起来,一蹦一跳跑向了院子外边。 说罢,她扭头又望了一眼孔凡,神色里闪过深深的疲惫,“你先在床上歇息,我去给你热一碗粥来垫垫肚子。” 孔凡望着嫂嫂疲惫的面孔,张了张嘴,没有说话,最终化作内心的一道长叹。 自己哥哥在伍当兵,平日里多不能归家,每月只能托人寄回些薪水。 于是家中便只有他、嫂嫂以及哥哥女儿孔若若三人相互依靠。 但自从孔凡习武,光靠哥哥那点微薄薪水自然难以填补家中空缺。 嫂嫂便每日没日没夜地在那儿编草鞋,第二天再起大早同若若一起去卖。 短短一年下来,嫂嫂的身子骨越来越虚弱,夜里每每能听见她的咳嗽声。 孔凡心中不由感到一暖,前世孤苦的他何时被亲戚这般照料。 可一朝穿越,他能够做些什么呢? 要知道习武一途,最重根骨。 根骨就像是前世的所谓的天赋。 没有天赋的人,注定无法在武道上攀登至巅峰。 而孔凡虽有习武之资,却非个中奇才,也只是个中下根骨罢了。 想要叩关成功,突破明劲成为武者,顶多有个三四成的概率就算不得了了。 更别提武馆只提供三个月的教习,一旦无法叩关,便会将人遣退。 而如今两月过去都毫无寸进,换做一般人都怕是悬了! 但孔凡却有些不一样。 【技艺:搬山桩】 【熟练度:入门(24/100)】 【破限点(7%):0】 【备注:等级为未入门、入门、小成、大成、圆满。】 【获取破限点需要吞食肉食或猎杀生灵。】 这面板乃是他前世所玩的一款游戏中的面板,没想到竟然随着自己一起穿越到这个世界。 不过这面板的效用也简单粗暴。 那便是天道酬勤,付出必定有收获。 任何他入门的技艺,都会在面板上显示出进度条,他就能肝熟练度获得感悟,进而得到进步,朝着正确的方向进步,而且还一证永证! 先前原身受限于根骨以及不愿意花时间修炼,导致自己在龙门武馆习得的这门搬山桩进度至今还只是入门级别。 而有了面板在手,他现在也算得上是万中无一的习武天才! “只要我现在抓紧时间修炼,一定能够突破武者。”孔凡在心中暗暗想着,接着便翻身下床,打算细细体会一番面板的效用。 屋外却忽地传来孔若若哭喊声,伴随而来的是几个男人的呵斥。 宋画连忙放下手中的瓷碗匆匆踏出了屋门,孔凡跟着跑了出去。 只见屋外的泥土院子里,几个虎背熊腰的壮汉站在那里,孔若若则是瘫坐在地上,揉着眼睛在那儿哭泣,四下散落着不少细枝断木。 “娘!舅舅!”孔若若看见二人,擦着眼泪从地上爬起,一瘸一拐地跑过来。 宋画将孔若若护在身后,强压着心头的恐惧,怒视着眼前的众人:“我前些日子刚交过五十文,你们又来我家做什么?光天化日欺辱幼童,不怕我报官?!” 王虎嘿嘿一笑,目光肆无忌惮地打量了一番宋画的身材。“宋家嫂子别急,方才就是逗了逗小布丁,我今儿来,也没别的,就是给你传个信。” “现传乾帝诏令,凡军户子弟,皆需即刻入伍,保家卫国!”他清了清嗓子,从怀里摸出一张黄纸,朗声道,“至于孔二郎,我见着也在名册上。” 宋画眉头一皱:“胡说!二郎在武馆习武,按律可缓征,怎么会有他的名字?” “缓征?”王虎嗤笑一声,“武馆修行三月为期,二郎进去也快有三个月了吧?到时候不成武者,就得滚蛋!滚蛋了,可不就是该当兵的料?” 话音落下,宋画脸色一白。 若王虎只是胡搅蛮缠,她还可辩驳一番。 可如今对方却是实实在在地拿出了官府的诏令,她自然是一时语塞。 按大庆律法,除非人死了,否则必须应征入伍。 若是不去,便是按照谋逆论处,按律夷三族。 宋画瞥了一眼孔凡,心中又是不住的叹息。 他们一家努力至今便是为了摆脱军户的束缚,让子孙过上好日子。 而听二郎说,再过段时日他就有希望叩关了…… 王虎搓着手指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嫂子,咱们乡里乡亲的,当然也不想看着二郎上战场送死,我跟你透个底。” “衙门兵房那边,哥几个能帮着疏通疏通,把二郎的名儿往后挪挪,不过这数嘛。”他顿了顿,伸出五根手指在宋画眼前晃了晃,“得这个数。” “多少?”宋画声音发颤。 见到宋画面露犹豫之色,王虎心头一喜,知道自己此行的目的达到了。 征兵是真的,但他所说的关系,自然是没有的,可这并不妨碍他骗取钱财。 王虎早就知道孔家一直在供养着孔凡习武,先前没有动作自然是担心对方真成了武者,那要是他去找事了,只怕是会被记恨上,徒遭报复。 而前些日子他才听说了孔凡这小子根本没把心思放在习武上。 反倒是为了追求个小丫头呕心沥血,还差点没被人家打死,他这才起了歹念。 而孔家能供养得起一个败家子吸血,家中没点余财他是不信的。 只要上了战场,那便是九死一生,他自然抓紧机会狠狠骗些钱财来。 “五两!”王虎咧嘴一笑,露出里面的黄牙,“只要五两雪花银,二郎便可多些时日。宋家嫂子,你也不想让二郎上战场送死吧?” “五两?!”宋画如遭雷击,踉跄一步。 家中为了供养孔凡习武,连炭都没得了,一下子怎么可能掏得出五两银子来? 孔凡站在门边,胸中翻腾着一股怒意,忍不住攥紧了拳头。 王虎不过是这苦水街一个帮派小混混,对方就是再有本事也不可能私自改动官府名册,对方摆明了就是要吃他们家的绝户! 孔凡当即迈步上前,挡在嫂嫂面前,对着王虎等人说道:“我会成为武者,所以征兵的事情,就不用劳烦虎爷您了。” 见到孔凡这幅语气,王虎面色不由一冷。这小子,被人打傻了?居然敢这么跟他说话!但他也不好多说什么,毕竟他也不指望着一次施压就能让宋画就范。 改变一个人的想法,还需得徐徐图之。 甚至而言,到时候说不定还能将宋画拿下…… 念及此,王虎脸上不由恢复了原先那个嬉笑的表情:“那行,既然如此,我们就先告退了。不过嫂子若想来找我帮忙,我随时恭候。” 说罢,他便左右招呼着几个小弟朝着隔壁的院子气势汹汹地走去。 孔凡记得隔壁张家由于早年张父瘸了腿,便由儿子张贺从军。 然而没过多久,张贺那小子便死在了战场上,只送回来个衣冠,尸骨无存。 这些年来张氏夫妇哭白了头发,哭瞎了眼。 王虎此番前去,孔凡不用想,他也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果然,先是大门被一脚踹开的巨响传来,紧接着便是王虎那响亮的高喊声: “姓张的,往那边躲呢?除非你瘫床上,不然便是违抗圣旨,那可是要砍头的!” 孔凡借着篱笆的缝隙朝声音的方向看去,张家的门板裂开一条大缝。 王虎的几个小弟拖拽着一个年过半百的邋遢老头朝着外边走去。 张婶子则瘫软坐在地上,鼻涕一把眼泪一把的,想抱住老头子的腿,却被王虎一脚踹开,顿时鼻青脸肿一片,嘴角溢出丝丝鲜血。 两口子眼里,全然是一片绝望。 孔凡深呼吸一口气,望向一旁呆滞的母女二人。 他勉强扯出一个不算难看的笑脸,对着两人说道:“回家吧。” 这一切的发生,他无法阻止。 没有钱,没有权,贱民的命运便是这般。 唯有成为武者,才能靠拳力,打通前往权力的阶梯! …… 第二章 吃食 家中的气氛变得有些压抑。 嫂嫂忙活半天,才将一个搪瓷碗放在桌上。 孔凡瞅了一眼,拢共只不过一碗麸皮稀汤。 那汤稀得能照见人影,碗底还沉着些扯碎的野菜和几颗豆粒。 但不知道是这具身体太久没吃东西的缘故,随着那股淡淡的香味钻进鼻腔中时,孔凡竟然觉得这稀汤比前世吃过的那些珍馐还要美味。 “你们吃过了?”孔凡没动筷子,转头看向一旁的嫂嫂和若若。 “吃过了,二郎你快吃吧,别凉了。”宋画推脱道,而旁边趴着的孔若若却正眼巴巴地盯着孔凡手中的那碗粥流口水。 她一早上起来到现在还一点东西都没吃,方才又忙活了一阵子,肚子早就空空如也。 “舅舅练武很辛苦,要多吃点补身体。”宋画试图将女儿那双圆溜溜的小眼给移开。 虽然她知道以孔凡现在的性子,就算她不说,大概率也不会给孔若若分些去吃。 而之所以这样说,自是因为孔凡从入了武馆习武至今,便不像是从前那个唯唯诺诺的小屁孩了。 而是处处端着自己身为武馆弟子的架子,就是对她们母子俩,态度也不似从前那般恭敬。 但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只要孔凡成了武者,这一切所受的苦,都不算什么。 可孔若若听了宋画的话,目光仍是盯着粥,又忍不住狠狠吞了一大口口水。 宋画无奈,语气已经带上了些严厉:“若若听话,过段时间爹爹就会寄钱回来了,到时候娘再给你买好吃的,好不好?” 这些日子来,孔凡的花销越来越大,哪怕她没日没夜地编草鞋,每到月末家里依旧捉襟见肘,不得不想办法从各处省下钱来。 这些道理孔若若都懂,可她就是忍不住。 因为她太饿了。 “啪——!” 宋画佯装生气,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孔若若被吓得一激灵,这才撇着个小嘴,委屈巴巴地扭头望向母亲:“娘,我错了。” 然而这时,孔凡突然开口道:“既然都没吃,那就分了吃些吧。” 说着,他便起身从厨房中又拿来了两个搪瓷碗,将自己碗中的粥平均地分成了三份递到母女二人面前。 “这怎么行?你病刚好。”宋画想要拒绝。 “我说吃就吃。”可孔凡只是强硬地将碗推到二人面前,“这些日子来,都是你们一直在照顾我,要是连口饭都吃不上,传出去不叫人笑话?” 宋画愣愣地看着孔凡那双坚定的眼睛,眼角不由一湿。 说实话,她其实早就若有若无地听到了一些风声,更是在孔凡昏迷的日子,打算当了自己的玉镯给孔凡买药时,她翻遍家中都没找到…… 种种迹象都指向一点,但她却一直不敢去真正打听清楚事情。 只是埋着头日日夜夜在那边编草鞋,一遍又一遍用只要孔凡成了武者,日子便会好起来的话安慰着自己。 但她现在看得出孔凡这话是真心的。 既然如此,她也就放宽了心,孔凡或许只是暂时走上了歪路吧。 他一定能成为武者的! 念及此,宋画这才扭头对着孔若若微微点了点头:“吃吧,不过只许这一次。” “谢谢舅舅!”孔若若顿时眉开眼笑,将搪瓷碗捧在手心小口小口抿起来。 见到这一幕,孔凡心中总算松了口气,他到底是一个穿越过来的现代人,无论如何也看不得自己的亲人为了自己连顿饭都吃不上。 野菜大多涩苦性寒,所以不能多吃。 而碗底的那一点点麸皮,连塞牙缝都不够。 喝着时孔凡只觉粗糙扎喉,还有股子霉变的陈腐味。 要知道麸皮根本算不上粮食,放在内城,那就是给牲口吃的食物。 不,实际上,牲口吃的都比这个好。 孔凡在武馆待了好些日子,自然也看过,武馆杂役给那些好马办的草料里,要掺进去盐沫,包谷面,豆子,隔上一段时间甚至还会往里面加鸡蛋。 有时候,要不是被抓到了会被逐出武馆,孔凡都忍不住想偷些来吃。 但此刻这些都算不上什么,他太饿了,现在就是一碗老鼠粥,他也能喝下去。 用完早饭,宋画和孔凡交代几句,便带着孔若若回到卧室开始接着编草鞋来。 宋画告诉孔凡前几日龙门武馆来人探问过,知道他卧病在床,便准了他几天假期。 故而孔凡明日再去武馆也不迟。 但闲着也是没事,孔凡干脆在院子里练起功来。 “足趾抠地如生根,脊如龙升节节通……沉肩坠肘气自凝,气血沉于涌泉中。” 孔凡在心中默念着搬山桩的要诀,一步一步按着记忆中教习的动作来。 他本以为自己刚刚接触,只怕是生疏不已,可没想到自己一番动作下来,竟然是无比的扎实和稳固。 脑海中的面板适时跳动。 【技艺:搬山桩】 【熟练度:入门(25/100)】 而随后,一股信息流便涌入他的脑海中。 原来靠着这面板,自己哪怕是仅仅入门,每一个动作也都会像是千锤百炼一般烙印在脑海中。 这让他近乎本能般如臂驱使,分毫不差。 毕竟,就算锤炼同样的招式,有的人难免失误,有的人却能完美掌握,有的人只不过是浮于表面只得其形,而有些人却能触及真意而形神兼备。 这就和前世在教室中听课一个道理。 明明都是一个老师讲的知识点,在同一个时间学习的,一个学期下来考出来的成绩,好学生和差生总是有着天壤之别。 而孔凡一遍练完,竟没觉得有多累,反而觉得身上莫名涌起一股暖意。 【技艺:搬山桩】 【熟练度:入门(34/100)】 “完美锤炼一遍,竟然就加了十点熟练度,那岂不是意味着我每一次都是别人十次的苦修?” “而且对于现在的我来说,不存在什么瓶颈,只要勤学苦练,必定能够练就圆满!” “如此一来,别说一个月,就算只有十天我也能轻易突破至武者境界!” 此刻孔凡心中惊喜难以抑制。 可高兴归高兴,他肚子却止不住地在那儿咕咕叫了起来。 “不行,练功对身体的消耗太大了。”孔凡眉头一皱,压下心中的喜意。 光喝这么点稀粥,别说练功了,就是躺着也觉得肚子里没货。 一段时间练下来,只怕不用王虎那帮人威胁,自己的身体就废了! 而龙门武馆虽然提供伙食,但也仅仅只管中午一顿,要想多吃,就得多花钱。 孔凡皱着眉头想道:“看来得尽快想办法赚银子了。” …… 第三章:捕鱼 孔凡虽是一朝穿越,但前世到底也不过是个普通人。 什么现代发明,抄诗扬名天下? 孔凡就自己这微未道行,一来没有大发明家的本事。 二来若是真的和那些才子佳人说上两句,怕就会露馅,沦为人人喊打的欺世盗名之徒。 在院中来回踱步片刻,孔凡便望向了极远处的那片连绵的山脉。 对啊,海平县依山傍水,他为何不能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呢? 说来这将海平县包裹住的山脉为白秦岭,占地万顷,资源丰富,上山打猎无疑是个不错的赚钱路子。 但问题是,风险与机遇并存,山中猛兽横行,每年县里都有不少猎户命丧其中。 更别提爬山就是一项体力活,孔凡现在连肚子都吃不饱,冒险进山打猎无异于送命了。 “还是稳妥点为好。”孔凡暗自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隔壁院子忽然传来一阵争吵声。 “天天往河边跑,一条鱼影子都没见着,你还有脸回来?”张婶子尖利的声音穿透篱笆。 接着是张老汉闷闷的回应:“今日……河里不见鱼……” “鱼少?李家兄弟怎的日日有收获?你个没用的东西!”张婶子毫不留情。 “他……他们……我……”张老汉急着辩解,却犯了口吃,支吾着也说不出个囫囵话。 孔凡下意识朝隔壁望了一眼,只见张老汉缩着脖子蹲在墙角,旁边摆着一只木桶,里边空空如也。 见状,他心中微动。 若他去捕鱼一来不用进山冒险,二来门槛低,不需要什么本钱。 鱼能卖钱不说,鱼肉也能够补充气血,简直完美契合现在的自己。 想到这儿,孔凡当即上前推开院门:“叔,婶子。” 张婶子闻声抬头,见到是孔凡,眼中闪过一丝讶然。 孔凡在练武的事情自然是人尽皆知,街坊里的人虽然面上不说,但有一个算一个,都没人看好孔凡能成功,要知道练武绝非易事,更何况孔凡心思没放在上面。 可怜孔氏夫妇累死累活,没想到养了这么一个白眼狼。 也不知道这小子是不是把家里的钱给败光了,打算朝着邻里街坊再借几分。 张婶子在腹中打定了主意,等会儿孔凡无论说什么她都不会同意借钱,她便故意开口问道:“阿凡?你来做什么?今儿个怎么没去练武?” “张叔,你那鱼叉能借我用用不?”孔凡开门见山,笑着问道。 “我家也没……等等,你要鱼叉干什么?”张婶一愣,肚子里酝酿许久的话落了个空。 孔凡不疑有他,接着道:“对,我今儿在家左右闲着没事,便想着下水捕些鱼贴点家用。” 张婶虽然心中有些惊讶,但仍旧面不改色,嘴巴咧了咧。 捕鱼看着简单,但实际上,眼力、经验、手劲缺一不可。 有些老渔夫练上几年,都未必能保证天天都有收获。 若是别人说这话,她到还有可能相信。 只不过孔凡的话…… 呵呵,这小子连地里的活都没怎么干过,更别说捕鱼了! 如今居然不练武反倒跑过来捕鱼,估摸着又是为了传闻中那个姑娘做什么事吧! 张婶虽然在心中腹诽万千,但并不打算拒绝,左右不过是一把破鱼叉,借出去也没什么事。 “拿去吧。”张婶忍不住又瞪了一眼旁边木讷站着的张老汉,从他手中夺过鱼叉递给了孔凡。 “哎…哎…好吧。”张老汉涨红了脸,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忽然,他一拍脑壳,嘴巴难得的利落起来:“对了,你若是遇见李家兄弟,可要注意些。” “李家兄弟?”孔凡听言眉头一挑。 这两人他也认得,名为李大和李二,二人也是王虎手底下的跟班,平日里专职给王虎管理黑水河附近的渔户。 他正要问去,可张婶却抬肘肘了一下张老汉,接着,她才打着呵呵对孔凡说道:“凡哥儿别听他瞎说,自己捕不到鱼还怪上别人了。现在时候也不早了,你要去捕鱼,便早些去吧。” 见此,孔凡也只好住了口,不过他还是暗暗将这件事给记在了心上,抱拳谢道:“那叔,婶,我先去了,若是能有所获,定来答谢您老!” “嗯嗯,你有这个心便好。多捕点鱼,也是好事,瞧若若瘦的……” 张婶只是随意地说了两句,显然没把孔凡说的放在心上,已经有了送客的意思。 孔凡自然也看出了对方心中所想,不过他并不打算解释,别人需要一年半载打磨渔艺,而他可未必。 他先折返回家取了个竹篓,便走向了苦水河。 此刻虽已入秋,但河水仍旧算是清澈。 等到孔凡赶到时,低头瞧去,还能见到不少鱼儿在浅水处游动。 他握着鱼叉站在河边,目光死死盯着水面。 下一刻。 鱼叉从他的手中猛的刺出。 只听“哗啦”一声,水花四溅,但可惜的是,并未击中任何一条鱼。 几条肥硕的青鱼还游戏似的在他鱼叉落处不远的地方游动,就像是在嘲笑孔凡技艺不精一般。 孔凡不急不恼,毕竟原身从未接触过捕鱼,自己前世顶多用鱼竿在家门口的湖里玩一玩,方才那一击只不过是他凭着感觉掷出的,能打到鱼就怪了。 然而就在这时,熟悉的面板浮现而出。 【技艺:捕鱼】 【熟练度:5/100(入门,未破限)】 孔凡眼睛一亮,果然可以。 只要能看见进度条,剩下的无非是就花一些时间罢了。 想到这里,他再次举起鱼叉,随意的向下一掷,但进度条并没有变动。 “原来如此。”孔凡心有所悟,“若没有全神贯注练习,就是面板也不会增加熟练度。” 检验完心中所想,孔凡也不再耽搁,脱下草鞋便涉足走向了浅水滩。 【捕鱼:13/100(入门)】 【捕鱼:21/100(入门)】 【捕鱼:35/100(入门)】 …… 渐渐的,随着熟练度的上升,孔凡只觉一种奇妙的感觉逐渐涌上心头。 原本有些看不懂的水流,开始变得清晰,水里鱼群游动的轨迹,也开始变得有迹可循,甚至而言,他隐隐还能够判断出鱼下一步会往哪里游。 这种感觉非常奇妙,就像是有人将数年的捕鱼经验直接塞入了他的脑海中。 恰好此时,一只巴掌大的鲫鱼游过,孔凡又是一叉刺出。 噗! 那鲫鱼当即剧烈挣扎起来。 中货了! 孔凡脸上露出笑容,麻利地将鱼丢进了竹篓中。 随即,面板再次闪动。 第4章 鱼篓进家门 孔凡这边刚敲响院门,里面便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谁呀?” 院门打开一条缝,孔若若先探出了小脑袋。 看清是孔凡之后,她刚要喊小叔,目光便落在了那只沉甸甸的竹篓上。 竹篓里的鱼还没死透,正挤作一团来回扑腾,鱼尾时不时拍在篓壁上,发出啪啪的响声。 孔若若眼睛越瞪越大,随即扭头便往屋里跑。 “娘!娘!” “小叔把河里的鱼都捞回来啦!” 小丫头这一嗓子喊得极响,宋画还没从屋中出来,左右几户邻居倒先探出了脑袋。 “这么多鱼?” “孔二郎不是去武馆练武的吗,几时还会捕鱼了?” “怕不是从哪家的鱼篓里捡来的吧……”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孔凡也不在意,将竹篓从肩上卸下,重重落在地上。 这一路背回来,竹篓勒得他肩膀生疼,如今总算能松一口气了。 宋画听见动静,连手上的水渍都来不及擦,便匆匆从屋里走了出来。 看见满满一篓鱼,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后脸上便露出了几分慌乱。 “二郎,这些鱼是哪来的?” 孔凡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当即解释道:“我从张叔家借了鱼叉,去苦水河里捕的。鱼叉已经还了,也送了张叔两条鱼当谢礼。” “真是你捕的?” 宋画仍有些不敢相信。 这可是满满一篓鱼。 苦水街不少人常年靠捕鱼为生,一日下来,能够弄回三五条便算是运气不错了。 孔凡从小到大连鱼叉都没碰过几次,怎么出去一趟,就比那些老渔户捕得还多? “鱼叉确实是俺、俺家的。” 张老汉听见这边的动静,也从隔壁走了出来。 他手里还提着孔凡送去的两条鲫鱼,见众人都看着自己,脸色涨得有些通红。 “小凡借了鱼叉,这两条鱼……也是他给的。” 这下周围的议论声顿时小了许多。 孔凡又指了指竹篓里的鱼:“都是活鱼,若是偷来的,丢鱼的人现在怕是早就追上门来了。” 几个方才说酸话的邻居讪讪一笑,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宋画这才放下心来,蹲下身子翻看竹篓里的鱼。 看着那些肥硕的草鱼和鲫鱼,她脸上的神情却越发复杂。 这些日子家里连麸皮都快要吃不起了,更别说沾什么荤腥。 孔若若蹲在一旁,眼巴巴望着一条不断甩尾的草鱼,忍不住伸出小手戳了戳。 草鱼猛地一蹦,吓得她连忙往后一缩,随即又咯咯笑了起来。 “娘,这条鱼好凶!” “莫要乱碰,小心被鱼刺扎了手。” 宋画将女儿拉到一旁,又抬头看向孔凡。 “这么多鱼,明日拿到集市上,应当能卖不少钱。” 说着,她便想将竹篓往屋内拖。 孔凡却从里面挑出了两条肥鲫鱼,直接放进旁边的木盆中。 “这两条不卖,今晚炖了。” 宋画连忙摇头:“吃一条便够了,另一条也拿去卖。如今粮价贵,多换几斤粗粮,能吃上好些日子。” “我明日还能再去捕。” 孔凡见她还想再说,索性将两条鱼一并递到她手里。 “我练武本就要补充气血,你和若若也许久没吃过肉了。总不能我在外面习武,你们娘俩在家里饿肚子。” 宋画抱着两条鱼,愣愣地望着孔凡。 从前孔凡拿到家里的钱,恨不得当天便花个干净,哪里会管她们母女吃没吃饭。 别说是两条鱼,便是只剩最后一口粮,他也只会觉得自己是家中唯一有希望成为武者的人,理应多吃一些。 可现在…… 宋画眼眶微微发红,连忙低下头去。 “那便炖一条,另一条留下明日吃。” 孔凡也没有再坚持。 饭总得一顿一顿吃,日子也得慢慢过。 他将剩下的鱼分成两份,大鱼放进水缸中养着,准备明早拿去集市上卖;小一些的则让宋画抹些盐晾起来,免得一夜过去便坏了。 忙活了好一阵子,灶房里终于飘出一股久违的鱼香。 孔若若早早便搬了个小木凳守在灶台旁边,两只小手托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锅盖。 鱼汤刚刚煮开,小丫头便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娘,鱼是不是熟了?” “还没呢。” “那现在呢?” “还早着。” “娘,鱼香都跑出来了,再不吃,它是不是要跑掉了?” 宋画被她缠得没办法,只好用筷子夹起一小块鱼肉,仔细吹凉,又将里面的细刺挑了出来。 “只许吃这一口。” 孔若若忙不迭地点头,一口便将鱼肉含进嘴里。 下一刻,她那双圆溜溜的眼睛便弯成了月牙。 “好吃!” 见到女儿这副模样,宋画忍不住笑了起来,只是笑着笑着,眼眶却又有些发酸。 家中上一次吃肉,还是孔鲤离家前。 从那以后,偶尔买来的一点肉食,也全都进了孔凡的肚子。 不多时,一盆鱼汤便端上了桌。 宋画舍不得多放盐,只在锅里撒了薄薄一撮,又添了不少野菜进去。 即便如此,那股鲜香也远非早上的麸皮稀汤可比。 她拿着筷子在鱼腹上挑了挑,将最大最厚的一块鱼肉夹进孔凡碗中。 “二郎,你病刚好,又要练武,多吃些。” 孔凡看了一眼碗里的鱼肉,直接用筷子分成了三块。 一块留在自己碗中,一块放到宋画碗里,另一块则夹给了孔若若。 “正好一人一块。” “我不爱吃鱼肉。”宋画下意识便想夹回来。 孔若若却眨了眨眼睛:“娘骗人,刚才你明明咽口水了。” 宋画脸上一红,不由瞪了女儿一眼。 “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孔凡也没给她推让的机会,端起碗便喝了一大口鱼汤。 滚烫的鱼汤入腹,一股暖意迅速从腹中散开,原本因为在河水中泡了许久而变得有些僵冷的四肢,也渐渐恢复了知觉。 与此同时,眼前的面板微微一闪。 【技艺:搬山桩】 【熟练度:入门(34/100)】 【破限点(8%):0】 孔凡眼睛一亮。 他清楚记得,早上的破限进度还只有百分之七。 也就是说,这一顿鱼肉下肚,竟然让破限进度增长了一点。 虽然不多,却证明面板上的备注并没有错。 吞食肉食,确实能够积累破限点。 只不过普通鱼肉蕴含的气血终究有限,想要真正积攒出一点破限点,怕是还得吃下不少肉食才行。 想到这里,孔凡不由夹起一块鱼肉细细咀嚼起来。 习武要钱,补充气血也要钱。 今日满满一篓鱼看着虽多,但和真正的肉食药材相比,怕是还远远不够。 “嫂嫂,家中现在还欠着多少银钱?” 宋画夹菜的动作微微一顿。 “药铺那边还欠七十文,孙掌柜那儿欠四十文。” 她犹豫片刻,又低声补充道:“前些日子给你抓药,家里的钱实在不够,我还把一件冬衣押去了当铺,换了六十文。” “冬衣?” 孔凡抬头看了她一眼。 家里能御寒的冬衣本就不多,原身有一件,大哥孔鲤留有一件,孔若若也有一件改小的旧棉袄。 第5章 巷口听虎谋 只有宋画身上那件夹着旧麻的破袄,怎么看也不值六十文。 至于被押走的是谁的冬衣,已经不难猜了。 宋画低着头,没有与孔凡对视。 “等你大哥下个月的军饷寄回来,再赎回来也不迟。” “下个月天气便冷了。” 孔凡喝完碗中的鱼汤,也没有继续追问。 明日卖了鱼,先买些吃食,再想办法把欠下的钱慢慢还掉。 至于当铺里的冬衣,他也得尽早赎回来。 吃过晚饭,孔凡将明早要卖的鱼重新换了清水,又在水缸上盖了一层破网,防止鱼半夜跳出来。 这一夜,他睡得格外沉。 第二天天还没亮,孔凡便被院子里的鱼尾拍水声吵醒。 宋画已经起了床,正借着微弱的灯火,将昨日洗好的布匹一块块叠好。 院中的竹竿上,还晾着几匹尚未干透的粗布。 “嫂嫂,这些布是哪来的?” “是西街染坊的活计。” 宋画一边叠布,一边道:“替他们洗一匹布能得两文钱。只是这布味道重,洗久了手疼。” 孔凡这才注意到,她的十根手指都被冷水泡得发白,指腹上裂着不少细小的口子。 “今日别去了。” “已经说好了的,怎么能不去?”宋画摇了摇头,“你安心去卖鱼便是,我带若若把布送过去,很快便回来。” 孔凡知道劝不住她,也没再多说。 他将鱼装进竹篓,在上面铺了一层浸湿的水草,这才背着竹篓出了门。 海平县的早市在南街。 孔凡赶到时,天色才刚蒙蒙亮,街上却已经站满了卖菜卖肉的小贩。 两边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中混杂着鱼腥味、肉味以及炊饼刚刚出炉的香味。 孔凡没有急着找地方坐下,而是背着竹篓在鱼市附近绕了一圈。 “大鲫鱼十文一斤!” “刚出水的草鱼,十二文一斤!” “死鱼便宜了,六文一斤!” 听了几处价钱之后,孔凡心里大致有了数。 他寻了一处靠墙的位置,将竹篓放在地上,掀开了上面的湿草。 十几条鱼受到惊动,顿时在篓中扑腾起来。 这动静很快吸引来了一个脸上长着黑痣的鱼贩。 黑痣鱼贩蹲下身子翻看了一阵,见鱼确实鲜活,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嘴上却故意啧了一声。 “鱼倒是不少,就是个头太杂。这草鱼身上还有泥味,酒楼可不爱收。” “这样吧,七文一斤,我全要了,也省得你在这儿守一上午。” 孔凡在来之前,已经向张老汉打听过鱼价。 对方这一开口,便足足压了三四成。 “七文不卖。” 孔凡伸手盖上湿草。 黑痣鱼贩没想到他拒绝得如此干脆,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小子,你第一次来鱼市吧?” “这些鱼现在看着活,等日头一出来,死上几条,到时候五文钱都没人要。” 孔凡却不为所动。 “真到了那时候,我再卖五文也不迟。” 黑痣鱼贩被噎了一下,冷哼一声站到旁边,摆明了想等他的鱼卖不出去再来压价。 孔凡也不着急,只从篓中捞出最大的一条鲫鱼,用草绳穿过鱼鳃,摆在最显眼的地方。 没过多久,一个挎着菜篮的妇人便停下了脚步。 “这鲫鱼怎么卖?” “大的一斤十文,小些的九文。” “你这鱼新不新鲜?” 孔凡直接将鱼捞起来,翻开鱼鳃给她看。 “鱼鳃鲜红,鱼眼清亮,都是昨日下午刚出水的。婶子若是不放心,可以先按按鱼腹。” 妇人显然也是常买鱼的,伸手摸了两下,见鱼肉紧实,这才点了点头。 “给我挑一条一斤左右的。” 第一条鱼很快便卖了出去。 有了人开头,陆续又有几个买菜的妇人围了上来。 孔凡的鱼本就鲜活,价格也与周围差不多,不到半个时辰,竹篓便空了大半。 黑痣鱼贩站在一旁看着,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本以为孔凡一个生面孔,守不了多久便会低价将鱼全都卖给自己,谁知对方不但懂得看鱼,连称重算钱也毫不含糊。 眼看竹篓里只剩下两条草鱼和几条青鱼,他终于忍不住再次走了过来。 “剩下的我全要了,九文一斤。” “十一文。” “方才你出七文!如今我已经证明这些鱼卖得掉” 黑痣鱼贩脸皮抽了抽。 他收回去转手卖给酒楼,一斤至少还能多卖两三文。 迟疑片刻之后,他还是咬牙点了点头。 “成,十一文便十一文!” 剩下的鱼称完,一共卖得一百四十三文。 孔凡将铜钱一枚枚数清楚,又用细绳分成两串,这才将空竹篓重新背到身后。 黑痣鱼贩见状撇了撇嘴。 “年纪不大,倒是抠得紧。” 孔凡没有搭理他,转身便往米铺走去。 十斤粗米花去四十文,半斤盐花去五文。 他又在肉摊上挑了些猪下水和碎肉,拢共花了二十六文。 这些肉卖相虽然不好,却比鱼肉更能补充气血,而且价钱也便宜得多。 经过药铺时,孔凡又买了些活血化瘀的药材边角,花去十二文。 如此一来,卖鱼所得便只剩下了六十文。 可看着竹篓中的粗米和肉食,孔凡心中却踏实了不少。 至少接下来几日,家里不必再靠麸皮汤度日。 他正准备离开南街,前方的一条窄巷中,却忽然传来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 “满满一篓鱼,卖了一百多文呢!” “那小子昨天还是第一次拿鱼叉,怎么可能一下捕到那么多鱼?依我看,他肯定是在河里下了药!” 孔凡脚步一顿。 这声音…… 他背着竹篓,悄无声息地靠近巷口,借着堆在墙边的几只竹筐挡住了身形。 巷子中站着三个人。 其中两个正是苦水街的李家兄弟,另一个则是昨日跟在王虎身后的马六。 李二右边的衣袖不知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一块,露出半截黝黑的手臂。 他正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我亲眼瞧见的,一开始还一条都叉不着,没过多久,便是一叉一条!若不是在水里下了药,哪有这么邪门的事?” 李大也在旁边点头。 “那片水是咱们兄弟替虎爷看着的。如今他弄走这么多鱼,一文例钱都没交,这事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马六靠在墙边,手里把玩着几枚铜钱,闻言不由咧嘴一笑。 “药没药鱼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条河里的鱼,是虎爷的。” 他将铜钱往掌心一收,抬头望向苦水街的方向。 “一个快要被武馆赶出来的废物,也敢从虎爷嘴里抢食。” “今晚便去孔家问问。” “他这捕鱼的本事,到底是谁教的。” 孔凡站在竹筐后,将三人的话听了个清楚。 他没有急着出去。 如今他伤势未愈,搬山桩也才刚刚入门。李家兄弟便已经不好对付,更别提马六还是王虎手下惯常打架斗狠的人。 真在巷子里撕破脸,吃亏的只会是自己。 孔凡将三人的长相、衣着记在心里,尤其是李二右边缺了一块的袖口。 第6章 碎布认李二 昨日他从树枝上取下的那片碎布,颜色正好与李二身上的短褂一模一样。 “果然是他。” 孔凡眼神微沉,悄悄退回街口,从另一条巷子绕了出去。 一路上,他又特意在人多的地方转了几圈。 直到确认李家兄弟没有跟来,这才背着竹篓返回苦水街。 院门刚一推开,孔若若便一蹦一跳地迎了过来。 “小叔回来啦!” 小丫头看见竹篓里的粗米和猪下水,鼻子立刻凑了过来,像只闻到香味的小猫。 “今天也有肉吃吗?” “有。” 孔凡将那包猪下水提起来,在她面前晃了晃。 “晚上让你娘煮了。” 孔若若顿时欢呼一声,抱着米袋便要往屋里拖。只是那袋米足有十斤重,她使出吃奶的力气,也只让米袋在地上挪动了半尺。 孔凡看得好笑,伸手将米袋拎了起来。 “等你长大些再搬。” “若若已经长大了。” 孔若若不服气地踮起脚,伸手在自己头顶比画了一下,“昨天娘还说我又高了。” 宋画听见声音,也从屋中走了出来。 看见竹篓里的米、盐和肉,她脸上先是一喜,随后便紧张地问道:“这些东西花了多少钱?” “鱼卖了一百四十三文。” 孔凡取出剩下的铜钱,放到桌上。 “粗米四十文,盐五文,猪下水和碎肉二十六文,药材十二文,还剩六十文。” 足足六十枚铜钱堆在桌上,碰撞间发出清脆声响。 宋画怔怔地看了许久,才伸手摸了摸那串铜钱。 自孔凡进武馆之后,家里的钱便一直往外流。 今天还是第一次,有钱从孔凡手里挣回来。 “这些钱先拿二十文还孙掌柜。”宋画很快便开始盘算,“再给药铺送二十文,剩下的留着买粮。” “不急着全还。” 孔凡把铜钱重新分成两串。 “孙掌柜那里先还二十文,药铺那边缓两日。家里不能一文不剩,若若哪日病了,连抓副药的钱都没有。” 宋画本想说自己还能再去接些洗布的活计,可目光落在孔凡脸上,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听你的。” 她将猪下水提到灶房,仔细清洗起来。 孔若若则围着她转来转去,一会儿问肉什么时候熟,一会儿又问今日能不能多吃一块。 小院里难得有了几分热闹。 孔凡却没有完全放松。 他将院门合上,把门闩重新检查了一遍,又搬来几根粗木柴放在门边。 宋画看见他的动作,疑惑道:“怎么了?” “没什么。” 孔凡拍去手上的灰。 “回来时看见几个醉汉,怕他们晚上走错门。” 他没有把马六几人的话告诉宋画。 说了除了让她害怕,也没有别的用处。 王虎既然看中了他捕鱼的本事,今晚多半会来。对方未必直接动手,但这一趟绝不只是问几句话那么简单。 孔凡回到院中,摆开搬山桩。 早晨吃过鱼肉,中午又买了些碎肉垫肚子,身体不再像昨日那般空虚。随着呼吸渐渐沉下,一股暖意缓缓从腹中散开。 足趾扣地,膝胯微沉。 孔凡一遍遍调整动作,将先前领悟到的发力方式重新走了一遍。 【技艺:搬山桩】 【熟练度:入门(43/100)】 第一遍结束,他的额头已经冒出细汗。 但与昨日不同,腹中虽然饥饿,却没有立刻出现头晕目眩的感觉。 孔凡休息片刻,又站了一遍。 【熟练度:入门(52/100)】 这一次收势后,双腿已经酸胀得厉害,后背的衣服也被汗水浸湿。 孔凡没有再练。 面板能让他进步,却不能把一具病后虚弱的身体凭空变得强壮。 若是为了多涨几点熟练度,反倒把自己练得卧床不起,那才是舍本逐末。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宋画将猪下水切碎,与剩下的野菜一起煮成一锅汤。锅里油水不多,香味却比昨日的鱼汤更浓。 孔若若捧着碗,吃得满嘴油光。 “小叔,猪肉比鱼肉香。” “那就多吃些。” 孔凡将自己碗里的两块碎肉夹给她。 宋画见状,连忙又从锅中盛了一勺给孔凡。 “你别总让她。小孩子少吃一口饿不坏,你练武才是真耗身体。” 一家三口刚吃到一半,院门忽然被人敲响。 咚!咚!咚! 敲门的人力气很大,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宋画拿筷子的手顿时僵住。 孔凡放下饭碗。 “你们在屋里待着。” 他起身走到门前,却没有立刻开门,而是隔着门板问道:“谁?” “孔二郎,开门。” 马六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带着几分笑意。 “虎爷听说你今日发了财,特意让我过来道个喜。” 孔凡目光一冷。 果然来了。 他没有把门全部打开,只拉开一条仅能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马六站在最前面,李大、李二一左一右跟在身后。三人身上都有酒气,李二手里还提着一根儿臂粗细的木棍。 “六哥有什么事?” 马六透过门缝朝院里看了一眼,正好瞧见桌上的肉汤与米袋。 “日子过得不错嘛。” 他伸手便要推门。 孔凡脚下发力,肩膀顶住门板,没有让他将门推开。 马六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怎么,不请哥哥进去坐坐?” “家里只有嫂嫂和侄女,不方便招待外客。”孔凡说道,“六哥有什么话,站在这里说便是。” 马六盯了孔凡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病了一场,脾气倒是见长了。” 他也没有继续推门,而是慢悠悠地伸出三根手指。 “虎爷让我过来告诉你,黑水河有黑水河的规矩。” “凡是下河捕鱼,先交五十文入河钱。鱼获拿去售卖,还要再抽三成。” “五十文?” 孔凡眉头一挑。 自己辛苦一日,一共才挣了一百四十三文。 按照马六的算法,光是今日便要交出去近百文,剩下的钱连买米都不够。 “张叔捕鱼这么多年,我怎么没听他说过这规矩?” 李大立刻喝道:“张老头在浅滩摸几条小鱼,也配和你一样?你昨日弄了满满一篓,已经坏了河里的规矩!” 李二在旁冷笑道:“何况你那鱼是怎么来的,还说不准呢。” “昨日你第一次摸鱼叉,转眼便叉了那么多鱼。谁知道你是不是在河里撒了什么药?” 他说话时,右边衣袖随风晃动,露出下方新撕开的缺口。 孔凡看了一眼,淡淡道:“你怎么知道我昨日是第一次摸鱼叉?” 李二脸色一僵。 “我……我听街坊说的。” “街坊还知道我在什么地方捕鱼,一开始又空了几叉?” 孔凡从怀里取出那块灰褐色碎布。 “昨日躲在树后看我的人,是你吧?” 碎布一露出来,李二下意识看向自己袖口。 这个动作落在众人眼中,已经与承认没什么区别。 “放你娘的屁!” 李二恼羞成怒,抬起木棍便要上前。 马六却伸手挡住了他。 他看向孔凡手中的碎布,脸上的笑意终于完全消失。 第7章 重返龙门武馆 “既然你早就发现了,为何今日在巷子里不出来?” 孔凡心头微凛。 马六这是在诈他。 他若顺着回答,便等于承认自己听见了三人在巷中的谈话。 “什么巷子?” 孔凡面不改色地反问。 马六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阵,没有看出端倪,只能将话重新绕回来。 “是不是药鱼,虎爷可以不追究。” “但是河钱不能少。” “今日你卖了一百四十三文,除去五十文入河钱,再交四十三文抽成。凑个整,一共九十文。” 他说罢便伸出手。 “拿钱吧。” 孔凡没有动。 “我没有九十文。” “你刚从鱼市回来,买了多少米,花了多少钱,我们都清楚。”马六笑道,“别说九十文,便是一百文,你家也拿得出来。” 听到这里,屋内的宋画脸色骤然发白。 对方竟连孔凡买了什么都知道。 孔凡眼神也沉了下来。 鱼市里的那个黑痣鱼贩,或者跟在自己身后的闲汉,果然与王虎一伙有所来往。 “钱已经花了。” 孔凡说道:“家里还欠着药钱,我只能拿出十文。” “十文?” 李大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你打发叫花子呢!” 马六脸上却重新露出笑容。 “十文也行。” “先交十文,剩下八十文记在账上。每日一成利,等你下次捕鱼再还。” 每日一成。 八十文不用多久便会滚成一笔还不起的债。 到时候王虎便能光明正大地搬走孔家的东西,甚至拿宋画与孔若若逼他低头。 孔凡看着马六伸到面前的手,忽然也笑了。 “六哥,你方才说,这河是虎爷的?” “自然。” “有官府发的河契吗?” 马六脸色微变。 “苦水街谁不知道黑水河归虎爷管,还用什么河契?” “没有河契,那便是无主的公河。” 孔凡声音不大,周围几户人家却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没有占渔户下网的地方,也没有去你们守着的深水口,只在下游浅滩用鱼叉捕了几条鱼。” “虎爷若真觉得我坏了官府规矩,可以去县衙告我。” “只要县衙说这九十文该交,我一文都不会少。” 附近的院门已经悄悄打开了几条缝。 苦水街靠河讨生活的人不少。 王虎平日收钱,他们敢怒不敢言。可若孔凡当真承认整条黑水河都是王虎的,往后谁下河摸一只螺,都可能被收一遍钱。 马六自然也知道这一点。 他没有继续大声讲什么河规,只向前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道:“孔二郎,你以为进过几日武馆,便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再过不了多久,你便要被武馆赶出来。” “到那时,征兵名册上有你,虎爷的账上也有你。” “你总不能一辈子躲在这扇破门后面。” 孔凡隔着门缝与他对视。 “我明日便回武馆。” “一个月之内,我会成为武者。” 马六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仰头大笑起来。 李家兄弟也跟着哄笑。 “就你?” 李二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在武馆混了两个月,连一道气血都凝不稳,还想一个月成为武者?” 马六笑了许久,才抬手拍了拍门板。 “行。” “虎爷最喜欢有志气的年轻人。” “这九十文,我给你三日。” “三日后,要么带钱去见虎爷,要么把你的捕鱼手艺和那段浅滩一并交出来。” 他将手从门板上收回,眼神阴冷。 “若是都不交……” “你嫂嫂每日去西街染坊送布,路上可不怎么太平。” 屋内传来瓷碗落地的脆响。 马六满意地咧开嘴,带着李家兄弟转身离开。 孔凡没有追出去。 他望着三人消失在巷口,直到脚步声彻底听不见,才缓缓关上院门。 门闩落下时,他的右手已经攥得指节发白。 三日。 王虎只给了他三日。 而明日,他必须回龙门武馆。 这一夜,孔凡睡得并不安稳。 院外稍有些风吹草动,他便会猛地睁开眼睛。 好在马六几人没有去而复返,除了半夜几声犬吠,院子里一直十分安静。 第二日天色刚亮,孔凡便从床上爬了起来。 宋画已经在灶房忙活,将昨晚剩下的猪下水切碎,混着野菜煮了一锅稠粥。 说是稠粥,其实里面仍旧没有多少米。 但比起昨日那碗能照见人影的麸皮汤,已经好了不知多少。 孔凡一口气喝下两大碗,直到腹中有了几分饱意,这才放下碗。 “二郎,你伤才好,今日真要去武馆?” 宋画望着他后脑尚未完全脱落的血痂,神色里满是担忧。 “再不去,只怕武馆真要将我清退出去了。” 孔凡起身将练功服换好,又把剩下的两串铜钱分别藏进了屋中的隐秘处。 “我今日回来得可能晚些。你若要去染坊送布,便叫上张婶一起,莫要独自走偏僻巷子。” 宋画听出话里的不对,连忙问道:“可是昨晚那些人说了什么?” “王虎想收河钱。” 孔凡没有把马六威胁她的事情说出来,只道:“我没有答应,他们或许会来找些麻烦。人多些,他们也不敢太过分。” 宋画脸色微微发白。 她在苦水街住了多年,自然知道王虎是什么人。 但看着孔凡已经推开院门,她最终也只是叮嘱了一句:“莫要与人逞强,平安回来便好。” “知道了。” 孔凡应了一声,大步朝城西走去。 龙门武馆坐落在海平县城西,占地颇大。 两扇朱红色大门敞开着,门前立着两头一人多高的石狮子。来往之人大多穿着紧身练功服,偶尔还能看见几名腰佩兵刃的内院弟子。 孔凡刚走到门前,便闻到一股浓郁的草料香味。 几名杂役正往马厩里送吃食,豆子、包谷面和盐末混在草料里,其中甚至还掺着几颗切碎的鸡蛋。 孔凡脚步微微一顿。 武馆里的马,吃得都比孔家三口好。 不过他也只是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走进了外院。 练功场上已经站了二三十名弟子。 这些人按照入门先后分成了三片区域,最前方的十余人气息沉稳,皮肤上隐隐泛着红光,显然已经凝练出了不少气血。 后方则大多脚步虚浮,站上一阵便要抖动两下。 孔凡走入院中,立刻引来不少目光。 “孔凡?” “这小子不是被许公子的人打得快死了吗,居然还能回来?” “听说他为了范姑娘,连家里的玉镯都偷出来当了,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那些声音不算大,却足够让孔凡听得清楚。 原身往日做的荒唐事情,早已成了外院弟子闲暇时的笑料。 孔凡没有理会,径直走到点卯的木案前。 负责记名的杂役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随手翻开册子。 “孔凡,缺了四日。” “前些日子武馆的人去过我家,知道我卧病在床。” “知道归知道,三个月期限可不会因为你受伤便往后延。” 杂役在他的名字后面落下一笔。 “今日再不来,便要按自退上报了。” 第8章 外院冷眼 孔凡心中一凛。 幸亏他今日赶了回来。 否则连王虎都不用出手,他便会先失去武馆弟子的身份。 他领回自己的木牌,正准备找地方练功,两个年轻男子便嬉笑着走了过来。 其中一人名叫赵三,另一人名叫刘瘦子,都是原身在武馆结交的狐朋狗友。 原身往日给范伊买胭脂水粉时,这两人没少在旁边出馊主意,也没少蹭他的酒肉。 赵三走到孔凡身边,压低声音道:“孔兄,范姑娘今日也来了,正在东边练功场呢。” 刘瘦子接着笑道:“听说许公子昨日又给她送了一瓶养血丹。你若现在过去赔个不是,说不定范姑娘还能替你向许公子说几句好话。” 孔凡看了两人一眼。 “我来武馆是练功的。” 赵三愣了愣,随即露出一副恍然之色。 “懂了。” “先装作不在意,让范姑娘主动来找你,这叫欲擒故纵。” 刘瘦子连连点头:“孔兄果然高明。” 孔凡懒得与他们浪费口舌,直接走向练功场最后方。 赵三二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他不会真被打傻了吧?” “谁知道呢,估计撑不了半日,又得往东院跑。” 就在这时,一阵竹棍敲击地面的声音传来。 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外院弟子纷纷闭上嘴巴。 一名身穿黑色练功服的中年男子缓步走进场中。 此人身形干瘦,面容严肃,正是负责教授外院弟子搬山桩的陈教习。 陈教习目光在众人身上一一扫过。 “今日重新讲一遍搬山桩。” “有些人入门两个多月,连为何站桩都不清楚。每日摆个架子,便当自己练过了。” 说话间,他目光似有似无地从孔凡身上扫过。 周围顿时响起几声压低的笑声。 显然所有人都知道,陈教习说的是谁。 孔凡却面色不变,只仔细听着。 陈教习提起竹棍,在地上画出两条线。 “搬山桩不只是强壮筋骨,更重要的是搬运气血。” “桩功入门,方能感应体内气血;桩功小成,气血才能顺畅流转;桩功大成,方有资格冲击明劲。” 他用竹棍指向最前方的一名年轻弟子。 “秦策,你来。” 那名年轻弟子走出人群,摆开桩架。 只见他双脚稳稳扣住地面,腰背挺拔,随着呼吸起伏,皮肤下面竟渐渐浮现出六道淡红色的气血纹路。 陈教习伸出竹棍,重重敲在他的肩膀上。 啪! 秦策身体微微一沉,双脚却没有挪动半分。 “看清楚了吗?” 陈教习收回竹棍。 “想要叩关成为明劲武者,搬山桩必须练到大成,体内还要凝练出十道气血。” “少一道都不行。” “秦策入门两月,已经凝练六道气血,搬山桩也快要接近小成。” “再看看你们自己。” 不少弟子听到这番话,脸色顿时有些难看。 尤其是后方几人。 他们大多只凝练出一两道气血,桩功也一直停留在入门,眼看三月期限将近,几乎已经没有留下的希望。 孔凡心中同样有了计较。 原身体内只有一道气血,而且极其虚浮,仿佛随时都会散去。 搬山桩的熟练度也才刚过一半。 若没有面板,他想在剩下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内成为武者,几乎是在痴人说梦。 可如今却不一样。 陈教习让众人各自散开练习。 孔凡没有急着摆出架势,而是先站在一旁,认真看了几遍秦策的动作。 他昨日虽将熟练度提升到五十二点,但大多数时候都只是依靠原身留下的记忆练习。 如今有陈教习在旁讲解,还有秦策这等外院弟子作为参照,许多原本模糊的地方顿时变得清晰起来。 “脚下不可扣得太死,否则气血堵在膝间。” “腰背也不能一味绷紧,要松紧有度……” 孔凡在心中默念要诀,缓缓摆开桩架。 【技艺:搬山桩】 【熟练度:入门(53/100)】 第一遍练习,他没有追求速度,只将每一个动作尽量做得准确。 双脚扣地,膝盖微屈,脊背一节节舒展开来。 片刻之后,一股细微暖流从小腹升起,沿着腰背向四肢扩散。 【熟练度:入门(62/100)】 孔凡收起架势,细细回想方才的不足。 他的右脚用力太多,导致身体略微倾斜;肩膀也没有完全放松,使得气血运转到胸口时有些凝滞。 休息片刻,他再次起势。 这一次,脚下明显稳了许多。 【熟练度:入门(71/100)】 不远处,赵三与刘瘦子起初还在等着看笑话。 可随着时间过去,两人脸上的神色渐渐有些不对。 “这小子的动作,怎么比以前顺了这么多?” “估计只是装得像。” 刘瘦子嘴上虽然如此说,目光却一直没有从孔凡身上移开。 从前的孔凡站桩时东倒西歪,不是肩膀抬得太高,便是双腿用力不均。 可今日的孔凡虽然火候尚浅,动作却极少出错。 更让人奇怪的是,同一个错误,他似乎只要犯过一次,下一遍便绝不会再犯。 陈教习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他提着竹棍走到孔凡身后,忽然一棍点在孔凡的左膝外侧。 “膝盖往里收半寸。” 孔凡依言调整。 原本略微阻塞的气血,顿时顺着大腿流了下去。 【熟练度:入门(79/100)】 陈教习眉头微动。 他没有多说什么,又走向了其他弟子。 一上午很快过去。 孔凡练了四遍搬山桩,熟练度也从五十二点提升到了七十九点。 但代价同样明显。 他的双腿酸软,腹中更是饿得咕咕作响,额头上的汗水几乎没有停过。 若不是早晨吃了两碗稠粥,只怕早已经撑不住了。 午间铜锣响起,众人纷纷停下练功,排队领取饭食。 外院弟子的饭食算不上好。 一碗掺了粗粮的米饭,一勺带着几片肥肉的菜汤,再加上一碗味道发苦的药汤。 可在孔凡看来,这已经算得上是难得的好东西。 他端着饭碗坐到角落,几乎没有停顿,便将所有东西吃得干干净净。 肉片入腹,原本空虚的身体很快重新暖了起来。 旁边一名面黄肌瘦的弟子望着自己的药汤,犹豫许久,最终端着碗走到一名衣着稍好的弟子面前。 “我这碗药汤,五文钱卖你。” “昨日还是四文。” “家中实在揭不开锅了……” “最多四文,不卖便算了。” 那弟子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接过四枚铜钱,将药汤递了出去。 孔凡看见这一幕,心中不由一沉。 练武需要大量吃食和药材。 偏偏能够进外院的穷人,大多已经倾尽家财。有些人明知道卖掉饭食药汤,会让自己的气血更加虚弱,却还是不得不换成铜钱带回家中。 照这样下去,他们只会越来越难以通过考核。 可孔凡现在连自家的困境都还未解决,自然也没有资格同情别人。 短暂休息之后,下午的练习再次开始。 吃过武馆饭食,孔凡的体力恢复了不少。 第9章 搬山桩小成 他重新摆开搬山桩,气血随着呼吸一点点运转。 【熟练度:入门(87/100)】 【熟练度:入门(95/100)】 当第五遍桩功结束时,孔凡的双腿已经开始微微发抖。 他看着面板上的数字,心中却有些按捺不住。 只差五点。 再完整练上一遍,搬山桩便很有可能突破到小成。 孔凡休息了足足一刻钟,又将早上宋画塞给他的半块杂粮饼吃下,这才重新走入场中。 双脚分开。 足趾扣地。 腰背挺起。 随着架势一点点展开,体内那道原本虚浮的气血,也开始在筋肉之间缓慢游走。 孔凡没有急着追赶那最后几点熟练度。 他只是将今日学到的所有东西,重新做了一遍。 右脚少用一分力。 膝盖向内收拢半寸。 肩膀放松,腰背却要撑住。 渐渐地,周围的吵闹声仿佛远去。 孔凡只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以及脚下传来的沉重触感。 最后一个动作缓缓落下。 面板忽然一震。 【技艺:搬山桩】 【熟练度:小成(1/300)】 刹那间,一股庞杂的感悟涌入孔凡脑海。 仿佛有一个修炼搬山桩多年的老者,将无数次站桩所得的经验,尽数塞进了他的身体。 孔凡原本已经酸软的双腿,忽然重新稳住。 他的腰背缓缓下沉,整个人像是一根木桩,牢牢扎在了地上。 与此同时,体内那道虚浮的气血也被桩架牵引着,渐渐收拢了几分。 虽然仍远远算不上凝实,却不再像先前那般随时都会消散。 陈教习猛地转过头来。 不远处的秦策同样停下动作,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孔凡身上。 孔凡却仍闭着双眼,细细体会着突破之后的变化。 下一刻,一根竹棍忽然抵在他的胸前。 陈教习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近处。 “再站一遍。” 他盯着孔凡的双脚,眼中多了几分审视。 “让我看看,你究竟是碰巧站对了一次,还是当真将搬山桩练到了小成。” 孔凡依言重新摆开架势。 方才突破时,大量感悟一股脑涌入脑海,许多动作几乎是凭着本能做出的。 如今让他再站一遍,反倒更能看出真本事。 孔凡深吸一口气,双脚稳稳扣住地面。 脚趾发力,却没有像先前那般死死绷紧。膝盖微微内收,腰背随之撑起,肩膀则自然向下松落。 陈教习没有出声,只提着竹棍站在一旁。 十几个呼吸过去,孔凡的身形依旧稳稳当当。 陈教习忽然抬手,一棍敲在孔凡的右肩上。 啪! 这一棍来得极其突然。 换做先前的孔凡,怕是当场便会被打散架势。 可就在竹棍落下的瞬间,孔凡的右肩微微一沉,那股力道顺着肩背传入腰胯,最后落到双脚之间。 他的上半身晃了一下,脚步却没有挪动。 陈教习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又一棍点向孔凡的左膝。 孔凡下意识调整重心,膝盖向内收拢半寸,硬生生将这股力接了下来。 “果真小成了。” 陈教习收回竹棍。 此话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一阵哗然。 “真是小成?” “怎么可能,他前几日站桩还东倒西歪的!” “这小子难道一直在藏拙?” 赵三与刘瘦子更是瞪大了眼睛。 他们与孔凡认识了两个多月,自然知道孔凡平日里是个什么德行。 别说努力练功了,便是陈教习在上面讲解,他都能偷偷望着东院那边的范伊发呆。 可如今孔凡才回来一日,搬山桩竟然便突破到了小成。 这怎么想都不对劲! 赵三忍不住开口道:“陈教习,孔凡会不会是服用了什么丹药?” 陈教习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丹药能壮大气血,却不能替人领悟桩功。” “你若是有哪种丹药,能让一个人立刻将搬山桩练到小成,也给我找一颗来。” 赵三脸上一僵,顿时不敢再说话。 陈教习重新看向孔凡。 “你以前的桩功虽然差,却也练了两个多月,多少积累了些底子。如今突然开窍,突破小成并不算没有可能。” “但你也别高兴得太早。” 他用竹棍点了点孔凡的胸口。 “搬山桩小成,只是让气血能够在体内顺畅流转。” “你如今体内只有一道气血,而且虚浮不堪。想成为明劲武者,桩功要大成,气血也要凝练十道。” “这两样,少一样都不成。” 孔凡点了点头。 “弟子明白。” “明白便好。” 陈教习转过身去,声音传遍整个练功场。 “你们也都看见了。” “孔凡从前荒废了两个多月,如今尚且知道回头。你们有些人入门比他还晚,根骨也不比他差,却整日在此自怨自艾。” “武馆收你们进来,是让你们习武,不是让你们比谁更会哭穷!” 练功场后方,不少弟子低下了头。 方才那名卖掉药汤的弟子,更是紧紧攥住了手中的四枚铜钱,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陈教习没有再训斥,挥了挥竹棍。 “继续练!” 众人重新散开。 孔凡正要回到原来的位置,陈教习却又叫住了他。 “你去第二排。” 外院弟子站桩的位置并非胡乱安排。 最后一排大多是桩功刚刚入门,或进度最差的弟子。 第二排则至少已经将搬山桩练到小成,体内也大多凝练出了两三道气血。 虽然只是往前挪了一排,却意味着陈教习真正承认了孔凡的进步。 孔凡没有推辞,直接走到了第二排最边上的位置。 他才刚刚站定,旁边的秦策便看了过来。 “孔师弟,恭喜。” “只是碰巧有所领悟,离秦师兄还远得很。” “武道之上,哪有那么多碰巧?” 秦策打量了他片刻。 “你今日每练一遍,动作便比前一遍更准。一次两次还能说运气,次次如此,便是悟性。” 孔凡笑了笑,没有在这件事上多说。 秦策也没有追问,只提醒道:“搬山桩到了小成之后,消耗会比先前大得多。你体内气血太少,切莫为了求快,一味苦练。” “若是把身体亏空了,桩功进展再快也无用。” “多谢秦师兄提醒。” 孔凡自然清楚这一点。 方才突破之后,他虽然觉得脚下更稳,体内那道气血也收拢了几分,可腹中的饥饿感却比先前更加强烈。 就像有一只手在肚子里不停抓挠。 若不是中午刚吃过武馆饭食,他现在恐怕已经站不住了。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孔凡没有继续强行提升熟练度,只反复适应小成之后的桩架。 直到陈教习敲响竹棍,众人这才陆续收功。 就在众人准备散去时,东侧练功场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几名内院弟子从廊下走过,为首的是一个身穿白色劲装的年轻男子。 那人腰间挂着一枚玉佩,手腕上还戴着一串名贵的沉香珠,正是城中许家的少公子许文渊。 范伊跟在他的身侧。 她今日换了一身浅青色练功服,长发束在脑后,面容虽然称不上绝美,却带着几分寻常女子少有的清冷气质。 第10章 马六堵染坊 两人一同走过外院,顿时吸引了不少目光。 赵三眼睛一亮,连忙扯了扯孔凡的衣袖。 “孔兄,范姑娘来了。” “你今日突破小成,正好过去让她看看。说不定她知道你浪子回头,便不再怪你了。” 孔凡将衣袖从他手中抽了回来。 “她怪不怪我,与我有什么关系?” 赵三顿时愣住。 说话间,许文渊与范伊已经走到了附近。 范伊原本没有在意外院众人,可经过第二排时,脚步却微微一顿。 孔凡竟然站在这里? 她自然清楚,只有搬山桩达到小成的弟子,才有资格进入第二排。 许文渊同样注意到了孔凡,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孔兄伤势恢复得倒快。” 他停下脚步,语气温和,仿佛前些日子派人殴打孔凡的事情与他毫无关系。 “听说你昨日从昏迷中醒来,我还想着让人送些药过去。” 孔凡看了他一眼。 “那便不必了。” “许公子的人已经送过一次,我险些没命再用第二次。” 四周的声音顿时安静下来。 许文渊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范伊眉头微皱:“孔凡,你自己找上门纠缠,双方起了冲突,怎么能全怪许公子?” “他说过只让人教训你,并未想要你的性命。” 孔凡听见这话,不由笑了。 原身被人打得头破血流,在床上昏迷四五日,若不是自己恰好穿越过来,此刻尸体怕是都已经埋了。 到范伊口中,却只是一场寻常冲突。 “那我是不是还得谢谢许公子手下留情?” 范伊听出了他话里的讥讽,脸色也冷了下来。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从未答应过你什么。” “你送我胭脂水粉也好,替我买药也罢,都是你自己愿意。如今许公子与我交好,你便跑去许家门前大闹,未免太过难看。” “这话倒是不错。” 孔凡点了点头。 “从前是我有眼无珠,做了许多蠢事。” “你放心,从今往后,我不会再纠缠你。” 范伊明显愣了一下。 她本以为孔凡今日站在第二排,是故意想引起自己的注意。 没想到对方的眼神却格外平静。 没有从前的讨好,也没有被她拒绝之后的不甘。 仿佛真的只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范伊心中莫名有些不舒服,却说不清是为什么。 许文渊笑道:“孔兄能想明白,自然是好事。” “不过习武一途并非一朝一夕。偶尔突破一次,也不代表便能成为武者。” “孔兄最好还是认清自己的根骨,莫要再做些不切实际的梦。” 孔凡没有生气。 “我的根骨如何,不劳许公子操心。” “至于能不能成为武者,过些时日自然便知道了。” 许文渊眼睛微微眯起。 他还想再说什么,陈教习已经重重敲了一下竹棍。 “这里是外院练功场,不是给你们谈情说爱的地方!” “要说废话,都给我滚出去说!” 许文渊虽然是许家公子,却也不好当众顶撞武馆教习。 他脸上的笑容重新恢复,向陈教习拱了拱手,便带着范伊离开了。 范伊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 孔凡却已经弯腰提起自己的布包,再没有朝她所在的方向多看一眼。 离开武馆时,天色已经有些昏暗。 孔凡走在回苦水街的路上,只觉得全身上下无一处不酸。 但他的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不少。 搬山桩小成。 只要有足够的吃食,剩下的无非便是继续肝熟练度。 按照今日的进度,搬山桩大成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遥远。 真正麻烦的,反倒是那十道气血。 他正想着该如何补充肉食,远远便看见张婶站在孔家院门前,神色焦急地来回踱步。 见到孔凡回来,她连忙迎了上来。 “凡哥儿,你可算回来了!” 孔凡心头一沉。 “家里出事了?” “你嫂嫂和若若去西街送布,到现在都还没回来。” 张婶压低了声音。 “方才有人看见,马六带着李家兄弟,也往西街去了。” 孔凡脸色微变。 “什么时候的事?” “约莫有小半个时辰了。”张婶急声道,“我听卖炊饼的赵婆子说,马六他们在染坊口拦住了你嫂嫂,还把布都掀到了地上。” 话音还未落下,孔凡已经转身朝着西街跑去。 今日练了一整天,双腿本就酸软无比,可此刻他却顾不得这些。 马六昨夜才拿宋画威胁过他。 今日便带人去了西街,绝不可能只是碰巧遇见。 从苦水街到西街不算太远,孔凡一路疾跑,不过一刻钟便看见了染坊那块被烟火熏得发黑的木牌。 此时染坊外已经围了不少人。 几匹刚洗好的粗布散落在泥地上,其中一匹还被人踩了个黑乎乎的脚印。 宋画将孔若若紧紧护在身后。 小丫头大概是吓坏了,眼泪在眼眶里不停打转,却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 马六站在二人面前,李大手中提着一匹湿布,李二则堵住了回苦水街的巷口。 “马六!” 孔凡推开人群,大步走了进去。 听见声音,宋画连忙转过头来。 “二郎!” 她仿佛一下子有了主心骨,紧绷的身子也稍稍放松了几分。 马六却像是早就料到孔凡会来,咧嘴笑道:“孔二郎,你回来得倒挺快。” 孔凡没有理会他,而是先走到宋画身边。 “有没有伤到哪里?” 宋画摇了摇头。 “他们只是拦着不让我们走。” 孔若若却从她身后探出小脑袋,指着李二说道:“他推娘,还把娘洗好的布扔地上!” 李二脸上一横。 “你个小丫头少胡说!明明是你娘欠了虎爷的钱,还想带着东西跑!” “这布不是孔家的。” 孔凡看向他手中的湿布。 “是西街染坊让人清洗的。你拿走一匹,染坊便要少一匹。到时候掌柜追究下来,你赔得起吗?” 李二动作一顿,下意识看向马六。 染坊的布确实不是宋画的。 他们原本只想着借此逼孔家拿钱,却没想过真把染坊牵扯进来。 马六倒是不慌。 “谁说我要拿布了?” 他伸手拍了拍李大肩上的布匹,慢悠悠道:“我只是听说宋家嫂子做事不仔细,把染坊的布洗坏了,特意来替人看看。” “如今看来,这布上沾了不少泥,怕是卖不了好价钱。” 地上的泥脚印分明是李大方才踩上去的。 可围观众人虽然看得清楚,却没有一人敢开口。 孔凡俯身将地上的粗布捡起来,抖去上面的泥水。 “这脚印是谁踩的,染坊门口这么多人,总会有人看见。” “你若真要替染坊做主,便将掌柜叫出来,当面说清楚。” “用不着叫掌柜。” 马六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我昨日便说了,九十文,三日之内交清。” “你嫂嫂既然出来做工,想必也是为了挣钱。” “我只是来提醒她,家里有债未还,挣来的钱便不该胡乱花。” 孔凡听到这里,哪里还不明白。 马六根本不是为了几匹布。 第11章 西街护嫂 他是故意当着众人的面堵住宋画,想让整条街都知道孔家欠了王虎的钱。 等这话传开,往后不管王虎从孔家搬走什么,都能用讨债作为借口。 “我从未向王虎借过钱。” 孔凡的声音不算大,却足以让四周众人听清。 “那九十文,是你们昨日自己张嘴定的河钱。” “我既没借,也没答应交,何来的欠债?” 马六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 “看来你今日去了一趟武馆,腰杆子确实硬了不少。” 他的目光在孔凡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落在孔凡的双脚上。 方才孔凡一路跑来,呼吸虽然急促,落脚却比从前稳了许多。 尤其站在宋画身前后,两脚一前一后,脊背微微绷起,竟隐隐有了几分桩功的架势。 “听说你今日在武馆出了些风头?” 马六问道。 孔凡眼神微动。 自己突破搬山桩小成,不过是下午才发生的事情。 他前脚离开武馆,马六后脚便已经得到了消息。 王虎在龙门武馆附近,显然也安插着眼线。 “算不上什么风头。” 孔凡说道:“只不过将搬山桩练到了小成而已。” “小成?” 李家兄弟俱是一惊。 李二更是脱口而出:“你昨日不是连桩都站不稳吗?” 孔凡看了他一眼。 “所以你昨日果然一直在河边盯着我。” 李二这才意识到自己又说漏了嘴,脸色顿时涨得通红。 “盯着你又怎么样?” “你坏了虎爷的规矩,便该有人看着!” 说话间,他猛地向前一步,伸手便要去抓孔凡的衣领。 “二郎,小心!” 宋画惊呼出声。 孔凡却没有后退。 李二的手掌刚刚伸到面前,他便下意识沉下腰胯,右手扣住对方手腕,肩膀顺势向前一顶。 这一下用的,正是搬山桩中最基础的沉肩发力。 李二只觉得孔凡脚下像是突然生了根。 自己明明比对方壮上一圈,可这一抓非但没能将孔凡拖过来,反而被那股从腰背涌出的力道带得身体一歪。 砰! 李二踉跄两步,肩膀重重撞在旁边的木柱上。 “哎哟!” 他疼得龇牙咧嘴,满脸不敢相信。 “你敢动手!” 李大怒喝一声,放下湿布便朝孔凡扑来。 孔凡刚刚突破小成,身体又已经疲惫到了极点。 方才借着李二大意,还能让对方吃个亏。如今李大有了防备,他自然不会傻到站在原地与人硬拼。 他侧身避开李大挥来的拳头,脚下一转,顺势将宋画母女护到了身后。 李大一拳落空,还想继续动手,一只手却忽然按在了他的肩上。 “够了。” 马六的声音冷了下来。 李大动作一僵,只能不甘地退到一旁。 马六眯起眼睛看着孔凡。 他比李家兄弟有眼力得多。 方才孔凡那一下,力气算不上多大,动作却十分稳当。若不是搬山桩真正到了小成,绝不可能如此轻易卸开李二的拉扯。 昨天还是一个快要病死的废物。 今日便将桩功练到了小成。 这样的进境,未免太快了些。 “难怪敢不给虎爷面子。” 马六缓缓点头。 “可惜,搬山桩小成不等于武者。” “你体内只有一道虚浮气血。真打起来,李家兄弟一人便能耗死你。” 孔凡没有反驳。 刚才只出了一下力,他双腿便再次酸胀起来,胸口也有些发闷。 若真与三人厮打,他的确没有多少胜算。 可这里是西街染坊门口。 周围看着的人足有二三十个。 马六敢堵人、吓人,却未必敢当街把一个龙门武馆弟子打死。 “你可以试试。” 孔凡平静道。 “我今日才刚在陈教习面前突破小成,武馆里不少人都看见了。” “若是今晚便断了手脚,明日陈教习问起来,我只能说自己从武馆回来后,遇见了虎爷的人。” 马六的眼神顿时阴沉下来。 龙门武馆未必会为一个外院弟子大动干戈。 可孔凡刚刚突破小成,已经入了陈教习的眼。 这个时候把人废掉,难免会惹来麻烦。 双方僵持片刻。 马六忽然笑了起来。 “孔二郎,别紧张。” “我们都是苦水街的乡里,哪会真伤了你嫂嫂?” 他伸手替李大拍去衣袖上的泥,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今日只是来提醒你,三日的期限已经过了一日。” “还有两日。” 说罢,他转身向外走去。 李二捂着肩膀,满脸怨毒地瞪了孔凡一眼。 “你给我等着!” “走了。” 马六喊了一声,李家兄弟这才跟着离开。 直到三人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周围压抑的气氛才稍稍松缓下来。 染坊掌柜也在此时从门内走出。 他方才一直躲在里面,显然不愿意招惹王虎。 如今见马六等人离开,这才装模作样地检查起地上的布匹。 “好在只是粗布,沾些泥还能再洗。” 掌柜皱着眉头看向宋画。 “不过今日这批布肯定交不了了。你明日重新洗干净再送来,工钱照旧,但不能再出差错。” 宋画连忙点头。 “多谢掌柜,我今晚便洗。” 孔凡却听得眉头一皱。 这些布本就已经洗好。 如今被李大扔进泥里,宋画却得再洗一遍,还拿不到多一文工钱。 可掌柜愿意继续让她接活,已经算是没有落井下石。 以孔家现在的处境,也没有资格要求太多。 孔凡将散落的布匹一一捡起,背到了自己肩上。 “回家吧。” 宋画看着他满头的汗,心疼道:“你练了一日功,这些布我来背。” “我拿得动。” 孔凡没有将布交给她。 孔若若紧紧抓住孔凡的衣角,小声说道:“小叔,你刚才一下就把那个坏人撞飞了。” 说着,她还学着孔凡方才的模样,将肩膀往前一顶。 “若若以后也要学这个!” 孔凡低头看了她一眼,忍不住笑道:“先把饭吃饱,再想着练武。” “若若每天都有吃饭。” “今日早上是谁把半块饼藏起来,说要留给小叔的?” 孔若若顿时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了。 宋画跟在一旁,眼眶微微发红。 直到走出西街,她才低声说道:“二郎,要不……把家里那六十文给他们吧。” “今日他们敢在染坊门口拦人,明日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孔凡脚步没有停。 “给了六十文,他们还会要剩下的三十文。” “给了九十文,便会再有别的钱。” “王虎要的不是这几十枚铜钱。” 他心里十分清楚。 对方看中的,是自己能够在短时间内捕到满篓鱼的本事。 只要他一直靠黑水河赚钱,王虎便能一直从他身上抽钱。 直到将孔家彻底榨干为止。 “可是……” “嫂嫂放心。” 孔凡回头看向她。 “再给我两日。” 宋画望着孔凡的眼睛。 少年脸上还带着伤后未愈的苍白,背上也压着沉甸甸的湿布,脚步却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稳。 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回到家中,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第12章 黑水河药鱼 宋画顾不得休息,立刻在院中支起木盆,重新清洗那些沾泥的粗布。 孔凡将湿布放下后,也没有立刻回屋。 他取出剩下的碎肉,与晚饭一同吃下。 稍作休息,便再次站到了院中。 今日搬山桩已经突破小成。 可他体内只有一道虚浮气血。 马六说得没错。 若不是在西街人多的地方,李家兄弟一同扑上来,他未必能护得住宋画母女。 孔凡缓缓沉下腰胯。 体内那道气血随着桩架运转,原本散乱的暖流一点点聚拢起来。 【技艺:搬山桩】 【熟练度:小成(9/300)】 小成之后,每一遍练习带来的感悟比从前更加深刻,身体的消耗也明显增加。 一遍结束,孔凡腹中便再次传来强烈的饥饿感。 他没有停下。 又将锅里剩下的半碗肉汤喝掉,休息了足足一刻钟,这才重新站桩。 【熟练度:小成(18/300)】 第二遍结束时,孔凡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他连忙扶住旁边的木桩,大口喘息起来。 “还是太勉强了。” 孔凡擦去额头上的汗水。 按照这种速度,想在两日之内成为武者,无异于痴人说梦。 搬山桩小成之后还要大成。 一道气血之后还有九道。 光靠家中的这些鱼肉与猪下水,根本不可能支撑他如此疯狂地修炼。 就在孔凡思索对策时,院外忽然传来张老汉结结巴巴的声音。 “小、小凡儿。” “我今日在河边,看见李家兄弟往水里倒东西。” 孔凡猛地抬起头。 张老汉隔着院门,声音压得极低。 “明早他们要带人去河边,说你……说你在黑水河下药毒鱼。” 孔凡眼神一沉。 “倒在什么地方?” “就、就在老柳树下边,那处水窝里。” 张老汉左右看了看,确定巷子里没人,这才继续说道:“我本来想去看看今日还有没有鱼,正好撞见李大和李二。他们拿着两个纸包,把里面的白粉全倒进了水里。” “我躲在芦苇后面,听见他们说,明日一早便去叫人,说那一片鱼全是你药死的。” 孔凡心中顿时明白过来。 难怪马六今日离开时那么痛快。 原来对方早就准备好了后手。 药鱼这件事情可大可小。 若只是偷偷摸几条鱼,顶多被街坊骂上一顿。可一旦坐实他往河里下药,毒死了大片鱼获,王虎便能借机让人将他扣下。 到时候别说继续捕鱼挣钱,只怕连龙门武馆都去不成。 “张叔,他们有没有发现你?” 张老汉连忙摇头。 “没有,我躲得远。” “那便好。” 孔凡回屋取来一个缺口陶罐,又找了两块旧布。 “张叔,劳烦你带我过去看看。” 张老汉吓了一跳。 “现在去?” “再晚些,水里的鱼怕是都要死光了。” 孔凡说着便推开院门。 张老汉犹豫片刻,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两人没有走大路,而是沿着后巷绕到黑水河下游。 此时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河面上笼着一层淡淡水雾,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张老汉走在前面,腿脚虽然 ,对这一带的路径却十分熟悉。两人穿过一片芦苇,很快便看见了那棵歪斜的老柳树。 “就、就在前面。” 张老汉压低声音,指了指树下的一处水窝。 孔凡没有立刻靠近。 他先蹲在草丛中观察了片刻,确定周围没有人影,这才慢慢走了过去。 水窝附近飘着几条翻了白肚的小鱼。 原本清澈的河水也变得有些浑浊,岸边石头上还粘着些尚未化开的白色粉末。 孔凡撕下一块旧布,将那些白粉小心包住,又把两条刚死不久的小鱼装进陶罐。 一股略显刺鼻的味道钻进鼻腔。 张老汉站在一旁,脸上满是心疼。 “造孽啊,这一包东西撒下去,明日这一片鱼都得死。” 孔凡看着水流,眉头渐渐皱起。 这处水窝与主河道之间只隔着几块碎石。 若是放任不管,白粉很快便会顺流散开,到时候死的便不只是眼前这几条鱼。 “张叔,你可知道这附近有没有铁锹?” “我家、家里有。” “劳烦你回去拿来,再将张婶叫上。” 孔凡顿了顿,又补充道:“路上若是遇见相熟的渔户,便告诉他们老柳树下有人往河里下药。人越多越好。” 张老汉脸色微变。 “这样会不会惊动李家兄弟?” “就是要惊动他们。” 孔凡将陶罐抱在怀中。 “他们明早要来抓我,总得先让人知道,今晚是谁先在河边出现过。” 张老汉听得似懂非懂,却还是连忙点头,转身往苦水街赶去。 孔凡则留在河边,先用碎石堵住水窝与主河道之间的缺口。 随后他折下几根粗树枝,将漂浮的死鱼全部拢到一旁,免得被水流冲走。 约莫两刻钟后,河岸上陆续亮起几盏昏黄的灯笼。 张家夫妇带着四五名渔户赶了过来。 这些人大多住在苦水街附近,平日里没少受李家兄弟欺压。 听说有人往黑水河里下药,一个个脸色都十分难看。 “真有人药鱼?” “这白粉还在呢!” “他娘的,哪家缺德东西干的?这么下药,过几日河里还能有活鱼?” 几人七嘴八舌地骂了起来。 孔凡将张老汉叫到一旁。 “张叔,你只说自己看见的,莫要添别的话。” 张老汉紧张地点了点头,这才将先前看见李家兄弟倒药的经过说了一遍。 众人听完,神色顿时变得古怪起来。 在黑水河附近捕鱼的人,谁不知道李家兄弟是替王虎看河的? 平日里他们不许别人往深水口靠,自己却暗中用药捕鱼。 如今居然还想将罪名扣在孔凡头上! “我就说最近怎么越来越难捕到鱼。” 一个黑脸汉子怒道:“李家兄弟日日都有鱼拿去卖,原来用的是这种下作法子!” 另一个渔户则有些担忧。 “光凭张老汉一句话,怕是压不住他们。” “所以才请诸位过来。” 孔凡指了指水边的白粉与死鱼。 “这些东西大家都亲眼看见了。今晚先将这处水窝清理干净,死鱼也别拿走,就留在岸边。” “明日谁来叫嚷,便让他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这药是什么时候下的,又是谁先知道这里有死鱼。” 几个渔户相互看了一眼,很快便明白了孔凡的意思。 李家兄弟明日若真带人来抓孔凡,便等于主动承认他们早就知道老柳树下被人下了药。 一个平日不捕鱼的武馆弟子,尚且不知这里出了事。 他们却能一大早精准地带人赶来。 这本身就说不通。 众人也不再耽搁,纷纷拿起铁锹,在水窝边挖出一条小沟,将浑水引进旁边的荒地里。 几人又用木桶从上游取来清水,反复冲洗岸边石缝。 足足忙活了大半个时辰,水中那股刺鼻气味才淡了许多。 做完这些,孔凡没有将陶罐带回家,而是交给了其中一名姓孙的老渔户。 “孙叔,这东西先放在你那里。” 第13章 河边对质 孙老头一愣。 “为何不自己拿着?” “若是放在我家,明日他们便会说这药本就是我的。” 孔凡说道:“您与我家素来没什么来往,东西放在您手里,反倒说得清。” 孙老头想了想,觉得的确是这个道理,便点头应下。 众人各自离开时,已经接近后半夜。 孔凡回到家中,宋画仍在院里等着。 她面前的木盆中泡着那些重新清洗的粗布,双手被冷水浸得通红。 “事情怎么样了?” “明日便知道了。” 孔凡帮着她将最后一匹布拧干,挂到竹竿上。 “今晚将门闩好,不管是谁来都不要开门。” 宋画担忧道:“你明日还要去武馆吗?” “去。” 孔凡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 王虎想做的,便是用这些事情将他困在苦水街。 他若为了河边的麻烦不去武馆,才真正中了对方的计。 孔凡回到屋中,倒头便睡。 只是他才睡了不到两个时辰,院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开门!” “孔凡,赶紧滚出来!” “你在黑水河下药毒鱼,害死了虎爷养的鱼,还不快出来认罪!” 李二的叫骂声响彻整条苦水街。 附近几户人家纷纷被惊醒,一扇扇院门跟着打开。 孔凡睁开双眼,脸上没有半点意外。 他穿好衣服,推门走进院中。 宋画与孔若若也被惊醒,神色紧张地站在屋门口。 “你们留在里面。” 孔凡来到院门前,取下门闩。 大门打开。 马六站在巷子中央,身后除了李家兄弟,还跟着七八个手持木棍的壮汉。 其中两人抬着一只木桶。 木桶里装着十几条翻了白肚的死鱼。 李二看见孔凡,立刻指着他喝道:“孔凡,你昨日在老柳树下药鱼,今日人赃并获,还有什么话好说!” 孔凡看了一眼木桶。 “这些鱼是从老柳树下捞的?” “自然!” 李大冷笑道:“我们亲眼看见的!” 孔凡脸上缓缓露出一丝笑容。 “那便巧了。” “昨夜老柳树下发现有人下药时,苦水街六户渔户都在场。” “他们从水里捞出来的死鱼,一共只有五条。” 孔凡伸手指向木桶。 “你们这里却有十七条。” “剩下的十二条,是从哪来的?” 马六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李大却先反应过来,梗着脖子说道:“昨夜是五条,后来药劲散开,今早又死了十几条,有什么奇怪的?” “是吗?” 孔凡看向木桶。 “既然都是今早从老柳树下捞起来的,鱼应当还算新鲜。” 他话音刚落,人群外便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新不新鲜,看一眼鱼鳃便知道了。” 昨夜那名姓孙的老渔户提着陶罐,从人群中挤了进来。 在他身后,还跟着张家夫妇和另外四名渔户。 李家兄弟看见这些人,脸色顿时变了。 孙老头在黑水河边打了二十多年鱼,对于鱼获再熟悉不过。 他将陶罐放到地上,先把昨夜捞起的五条死鱼倒了出来。 这几条鱼虽然已经死了几个时辰,但鱼身仍旧紧实,鱼鳃也只是略微发暗。 随后他又走到马六带来的木桶旁,随手捞起一条鲫鱼。 手指刚往鱼腹上一按,鱼肚便软软地陷了下去。 “这条鱼至少死了大半日。” 孙老头又翻开鱼鳃。 “鳃都黑了,眼珠也浑。说是今早刚死,骗鬼呢?” 他接连翻看了几条,最后从桶底捞起一尾草鱼。 草鱼腹下还有一道已经发白的刀口,显然早已被人开过膛,只是没有彻底剖开。 周围众人顿时哄笑起来。 “药死的鱼还能自己开膛?” “这不是昨日鱼市上卖不出去的死鱼吧?” “李家兄弟为了栽赃,连这种破鱼都捡回来了!” 李大脸色涨红,急忙道:“这些鱼在水里撞到了石头,有些伤口有什么稀奇!” 孙老头嗤笑一声。 “石头还能把鱼肚子割得这么齐整?” “你倒是让它再割一条给我看看!” 李大顿时哑口无言。 马六阴沉着脸,狠狠瞪了李家兄弟一眼。 他原本只让二人多凑些死鱼,好将事情闹得更大些。 谁知道他们为了省钱,竟直接从鱼市后面捡了些没人要的烂鱼回来。 偏偏还被这么多人当面看了出来! 孔凡看着马六,开口问道:“六哥,现在这十七条鱼,还能算是从老柳树下捞的吗?” “便只有五条又如何?” 马六很快便冷静下来。 “河里出了死鱼总是真的。你昨日刚从那片水里捕走满满一篓,今日便有人下药,不是你还能是谁?” “我昨日日落前便回了家。” 孔凡说道:“苦水街不少人都看见了,张叔也能作证。” “至于夜里是谁去了老柳树下……” 他看向张老汉。 张老汉被众人一瞧,顿时紧张起来。 他本就口吃,又素来惧怕王虎。如今对上马六阴冷的目光,嘴唇哆嗦半天也没有说出话来。 张婶在旁边用力掐了他一把。 “你昨晚看见什么,便说什么!” 张老汉咽了一口唾沫,终于鼓起勇气。 “我、我看见李大、李二拿着纸包,往老柳树下倒白粉。” “放屁!” 李二勃然大怒。 “你这老东西再敢胡说,信不信我撕了你的嘴!” 他抬起木棍便想上前。 几名渔户却同时挡在张老汉身前。 其中一名黑脸汉子冷冷道:“怎么,昨夜做了亏心事,今日便不许人说?” “老柳树下的白粉,我们几个都亲眼看见了。” “若不是昨夜及时堵住水窝,今日死的可不只是五条鱼!” 李二握着木棍,一时却不敢真冲上来。 一个张老汉,他自然不怕。 可如今六七个渔户站在一起,他若真敢动手,只怕自己先要挨上一顿。 孔凡从怀里取出那块灰褐色碎布。 “而且昨日我捕鱼时,还有人一直躲在树后盯着。” 他将碎布抖开,又看向李二右边缺了一角的衣袖。 “这块布,和你身上的短褂应当是同一块吧?” 众人的目光顿时落到了李二身上。 碎布颜色相同,边缘的撕口也几乎能够对上。 李二下意识将右手缩到身后。 “不过是一块破布,哪里没有?” “好。” 孔凡点了点头。 “那便去县衙。” “请差役将碎布与你身上的衣裳对一对,再把白粉、死鱼和昨夜的几位证人一并带上。” “若真是我药的鱼,该赔多少、该打多少板子,我全认。” “可若不是我……” 孔凡看向木桶里的十二条烂鱼。 “你们拿死鱼栽赃武馆弟子,又往黑水河里下药,不知道该判什么罪?” 听见县衙两个字,李大、李二的气焰顿时消了大半。 他们平日里仗着王虎的名头欺负街坊还行。 真到了县衙里,王虎未必肯为了两个手下花银子疏通。 更何况往河里下药的确是他们亲手做的。 真查下去,少不得要挨上一顿板子。 马六自然不可能让孔凡把人带去县衙。 他忽然抬手,重重抽了李二一巴掌。 啪! 这一巴掌打得极响。 第14章 河边一巴掌 李二踉跄两步,半张脸立刻肿了起来。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马六骂完,转头朝周围众人拱了拱手。 “诸位都误会了。” “虎爷昨日听说老柳树下出了死鱼,担心有人坏了大家的生计,才让我带人来问问。” “至于这些鱼……” 他低头看了一眼木桶,面不改色地说道:“大概是李家兄弟捞鱼时,把别处的死鱼也混进来了。” “他们两个没见识,认错了也正常。”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嘘声。 十七条鱼里混进十二条烂鱼,这眼神若再差些,怕是连石头都能认成鱼。 不过马六摆明了不认账,众人也不敢逼得太紧。 孔凡同样没有指望凭这件事情便扳倒王虎。 能够洗掉自己药鱼的嫌疑,让李家兄弟当着半条街丢一次脸,已经足够了。 “既然是误会,那便把木桶带回去吧。” 孔凡说道:“别放在我家门前,味道太大。” 马六看着孔凡,眼中再无半分笑意。 “药鱼的事情可以算是误会。” “河钱可不是。” “三日之期还剩两日。” “九十文,一文都不能少。” 孔凡摇了摇头。 “我已经说过,这钱我不认。” “黑水河是官府的河,不是王虎家的鱼塘。” 这一次,周围的渔户没有像先前那般沉默。 黑脸汉子第一个开口道:“说得不错。老柳树那片水,祖祖辈辈都是大家捕鱼的地方。” 另一个渔户也低声说道:“平日交些钱也便算了,哪里有一开口便要九十文的道理?” “我们下河也没见过什么河契……” 这些声音并不算响亮。 可有人先开口,后面的人胆子也渐渐大了起来。 马六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今日原本是来给孔凡扣下药鱼的罪名,顺便让所有人看看不守王虎规矩的下场。 没想到罪名没扣成,反倒让这些往日连大气都不敢喘的渔户议论起了河钱。 若是继续争下去,事情只会越闹越大。 “好。” 马六忽然笑了一声。 “孔二郎有本事,诸位也都有胆量。” “既然觉得虎爷收钱不合道理,过两日便亲自去虎爷面前说。” 方才还在议论的众人顿时安静下来。 马六将每个人的脸都看了一遍,像是要将他们全部记住。 随后,他走到孔凡面前。 “还有两日。” “你最好一直有这么多人替你说话。” 说罢,他一脚踹翻装鱼的木桶,带着李家兄弟和一众壮汉扬长而去。 十几条死鱼滚落在地,腥臭味顿时散开。 直到马六一行人走远,众人才纷纷松了一口气。 孙老头看着满地烂鱼,忍不住骂道:“他娘的,自己做了亏心事,还得让咱们收拾!” 几个渔户合力将死鱼重新装回桶中,准备找个远些的地方埋掉。 张老汉站在一旁,脸色仍旧有些苍白。 他方才当众指认李家兄弟,已经算是彻底得罪了王虎。 孔凡自然看出了他的担忧。 “张叔,今日的事情是因我而起。” “这两日若是有人去张家找麻烦,你便来叫我。” 张婶听见这话,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叫你又有什么用?你一个人还能打得过他们那么多人?” 孔凡没有回答。 他现在的确打不过。 所以他必须尽快变强。 孙老头将昨夜装白粉和死鱼的陶罐重新交给孔凡。 “东西你留着。” “他们今日虽然退了,往后未必不会翻旧账。” 孔凡想了想,却没有接。 “还是劳烦孙叔保管。” “我今日还要去武馆。东西若放在家里,他们趁我不在闯进去,反倒说不清楚。” 孙老头觉得有理,便重新将陶罐抱在怀里。 等到众人散去,孔凡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经过这一场闹剧,已经耽搁了不少时间。 他若再不去武馆,只怕便要错过上午的点卯。 宋画从屋中拿出两个杂粮饼,用布仔细包好,塞进他怀中。 “路上吃。” 她昨夜同样没有休息好,眼底满是疲惫。 孔凡接过杂粮饼,低声道:“今日不要去西街了。” “可是布还得送回染坊。” “等我回来再送。” 马六刚刚吃了亏,谁也不知道对方会不会恼羞成怒。 宋画犹豫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孔凡将院门重新修好,这才快步赶往龙门武馆。 当他来到外院时,陈教习已经开始点卯。 孔凡刚踏进练功场,一根竹棍便迎面飞了过来。 他下意识侧身,伸手将竹棍接住。 啪! 竹棍撞入掌中,震得虎口微微发麻。 陈教习站在场中,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第一日有所进步,第二日便敢迟到。” “孔凡,你真当搬山桩小成之后,武馆便舍不得赶你走了?” 孔凡握着竹棍,立刻上前两步,双手将其递回。 “弟子家中出了些事情,路上耽搁了。” 陈教习接过竹棍,冷声道:“武馆只看你来了没有,不管你家里出了什么事情。” “今日迟了两刻钟,罚你散场后多站一遍桩。” “可有异议?” 孔凡摇了摇头。 “弟子没有异议。” 他今日的确迟到了。 若是人人都拿家中有事作为借口,武馆的规矩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 陈教习见他没有辩解,脸色这才稍稍缓和了些。 “归队。” 孔凡走入第二排,刚刚摆开架势,旁边的秦策便低声问道:“孔师弟,家中没出大事吧?” “只是几个泼皮找麻烦,已经暂时解决了。” 孔凡没有多说。 秦策点了点头,也没有继续追问。 练功开始后,孔凡很快便察觉到了小成桩功与昨日的不同。 搬山桩入门时,他每一次站桩,都需要刻意回忆动作。 脚下该如何用力,膝盖应该收拢多少,腰背又该如何挺起,稍不注意便会出现差错。 如今到了小成,这些动作却仿佛已经刻进了身体。 孔凡才刚刚沉下腰胯,体内那道气血便自行运转起来。 气血顺着腰腹缓缓流向四肢,虽然依旧十分微弱,却比昨日顺畅了不少。 【技艺:搬山桩】 【熟练度:小成(26/300)】 一遍桩功练完,竟然增加了八点熟练度。 孔凡心中不由一喜。 按照这般速度,只要身体能够支撑,他顶多再练上三四十遍,便有希望将搬山桩提升到大成。 只不过气血的增长,却没有熟练度这般简单。 孔凡能够清楚地感觉到,随着桩功运转,体内那道气血虽然逐渐凝实,却并未生出第二道气血的迹象。 想来光靠站桩还不够。 还需要足够的肉食和药材补充。 就在孔凡思索之时,一根竹棍忽然敲在了他的后背上。 “练功时胡思乱想什么?” 陈教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孔凡连忙收敛心神。 “弟子知错。” “搬山桩到了小成,才算真正摸到气血运行的门槛。” 陈教习用竹棍点了点他的腰腹。 “你如今只有一道气血,更该仔细体会它每一次流动的路线。” “气血走错一分,轻则白白浪费力气,重则伤及筋骨。” 第15章 杂差换药钱 “桩功越深,越不能分神。” 孔凡心中一凛。 他原本以为面板能够保证自己朝着正确的方向进步,便不会练出什么问题。 现在看来,面板只能将他认真练习所得的感悟保留下来。 若是练功时自己便心不在焉,熟练度自然也不会平白增长。 他当即收拢心神,再次沉下呼吸。 这一次,孔凡不再关注面板上的数字,只将全部注意力放在体内那道细微气血上。 随着呼吸起伏,那道气血从小腹缓缓升起,经过腰背之后,又分散到四肢之间。 气血流过之处,筋肉便会微微发热。 孔凡一遍遍调整动作,让气血流动得更加顺畅。 【熟练度:小成(35/300)】 【熟练度:小成(44/300)】 接连两遍之后,他身上的练功服已经被汗水浸透。 尤其是双腿,酸胀得几乎失去了知觉。 孔凡没有继续逞强,而是主动收起架势,站到一旁调息。 陈教习看见这一幕,没有训斥。 小成之后的搬山桩更加消耗气血。 练到动作变形还要强撑,不但没有好处,反倒容易伤身。 孔凡知道什么时候该停,说明他没有被昨日的突破冲昏头脑。 反倒是另一边,赵三见孔凡一日之间出了风头,心中本就不服,今日也憋着一口气拼命站桩。 他的搬山桩只是入门,体内却已经凝练出了两道气血。 为了在陈教习面前表现,赵三一连站了五遍,双腿明明已经开始打颤,仍旧咬牙不肯收势。 陈教习从他身边经过,忽然一棍抽在他的膝窝上。 赵三两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周围不少弟子顿时笑出声来。 赵三涨红了脸。 “教习,我还能练!” “你练的是什么?” 陈教习冷声问道:“膝盖外翻,腰背发软,连气血都已经散了。你这不是站桩,是在练怎么把自己练废。” “滚到一边休息!” 赵三低着头退到旁边,望向孔凡的眼神却更加阴沉。 孔凡没有理会。 吃饭的时候,饭是自己的。 练功的时候,身体也是自己的。 赵三便是将腿站断了,也不会让他的熟练度少上一点。 上午散场前,陈教习忽然让众人停了下来。 他提着竹棍走到场中。 “后日外院小测。” 此话一出,练功场上顿时一静。 不少弟子的脸色都变了。 孔凡心中同样微微一动。 龙门武馆招收弟子,虽然以三个月为限,却并非所有人都能安安稳稳待满三个月。 每隔一段时日,武馆都会进行一次小测。 桩功进度太差,气血又毫无增长之人,便会被提前清退出去,免得继续浪费武馆的饭食和药汤。 原身入门两个多月,一共经历过两次小测。 第一次勉强过关。 第二次则排在倒数第三,只差一点便被赶回家中。 而这一次,也是三月期限前的最后一次小测。 若是连这次都过不了,便连最后那十几二十日的机会也不会有。 陈教习目光扫过众人。 “此次小测分为两项。” “第一项站桩,我会亲自出手试你们的桩架。” “第二项验血,看看你们体内究竟凝练出了几道气血。” “桩功不入门者,退。” “入门两月以上,仍然没有凝练出第一道气血者,退。” “至于那些练了两个多月,桩功毫无长进,气血又虚浮不堪之人……” 他说到这里,目光在后排几人身上停留片刻。 “同样准备收拾东西回家。” 后排顿时有人面如死灰。 一名弟子忍不住问道:“陈教习,距离三月期限明明还有二十多日,能不能再给我们一次机会?” “机会?” 陈教习冷笑一声。 “你们进武馆之前,武馆有没有告诉过你们,要日日站桩,不得荒废?” “这两个月,你们卖药汤的卖药汤,逃课的逃课,还有人将心思全放在女人身上。” 说到这里,四周不少人的目光又落在了孔凡身上。 孔凡面色不变。 原身做出来的事情,他既然接了这具身体,便也没有办法完全撇清。 好在如今,他已经不用担心桩功这一项。 真正的问题,是那一道虚浮的气血。 虽然经过昨日突破,气血已经凝实了几分,却依旧远远比不上其他弟子。 若是陈教习认为他的气血太弱,同样可能将他清退出去。 陈教习说完之后便挥了挥手。 “吃饭。” “后日能不能留下,各凭本事。” 众弟子纷纷散去。 这一次,领饭的队伍明显安静了许多。 平日里总有人将饭食药汤卖给其他弟子,今日却少了大半。 那名昨日卖掉药汤的面黄少年端着药碗犹豫许久,最终还是仰头将其喝了下去。 苦涩的药汤入腹,他脸上却没有半分喜色。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最后两日才开始努力,未必还来得及。 孔凡领到饭食,依旧将每一粒米都吃得干干净净。 药汤虽然苦,他却一口也没有浪费。 今日的菜汤中有三片肥肉。 孔凡将肉片放进嘴里仔细咀嚼,只觉得一股暖意从腹中散开,原本酸软的双腿也渐渐恢复了几分力气。 他下意识看向面板。 【破限点(9%):0】 破限进度竟然又涨了一点。 昨日鱼肉与猪下水吃了不少,进度都没有变化。 如今武馆的三片肥肉下肚,却让进度从百分之八变成了百分之九。 孔凡心中微动。 看来获取破限点,并不是单纯按照肉食的多少计算。 肉食中蕴含的气血越多,增长的进度便越快。 武馆所用的肉,或许不是普通家猪,而是某种气血更足的野兽。 想到这里,孔凡对武馆的饭食越发重视起来。 午休时,秦策走到他身旁坐下。 “你体内的第一道气血,应该比昨日稳了一些。” 孔凡有些惊讶。 “秦师兄看得出来?” “方才站桩时,你皮肤上的气血红光不再忽明忽暗。” 秦策指了指孔凡的手臂。 “不过距离彻底凝实,仍差不少。” “后日小测,陈教习看重桩功,也看重气血。你桩功已经小成,按理来说足够留下。” “可你从前荒废太久,若只显出一道虚浮气血,未必不会被当成一时侥幸。” 孔凡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 “可有办法在两日之内,让第一道气血彻底凝实?” 秦策皱眉想了想。 “有倒是有。” “若有上好的肉食,再配合养血药汤,一两日内将一道气血养实,并不算难。” “但那些东西价钱不低。” “武馆一份养血药汤,至少要一百文。若再加上肉食,怕是得二三百文。” 二三百文。 孔凡身上如今只剩四十文。 别说买一份养血药汤,便是连一半都不够。 秦策看出了他的窘迫,继续说道:“除此之外,武馆也会给人分派一些杂差。” “替内院弟子试招、去城外药田巡看,或者帮武馆捕捉活物,都能换取钱财或者饭食。” “不过有些杂差危险不小。” “你伤势未愈,最好不要乱接。” 第16章 杂务房捉鱼 孔凡却眼睛一亮。 “杂差在哪里领取?” 秦策指了指外院东边的一间小屋。 “杂务房。” “每日午后放牌,先到先得。” 孔凡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 距离下午练功开始,还有一段时间。 而他只有两日。 无论如何,也得先去看看。 孔凡没有耽搁,起身便朝杂务房走去。 杂务房就在外院东侧,地方不大,门外却围着十几个弟子。 这些人大多与孔凡一样,家中没什么余钱,只能靠着武馆偶尔放出的杂差挣些银钱。 孔凡赶到时,一名青衣青年正坐在门内,将一块块木牌挂到墙上。 “替药房晒药,两个时辰,六文。” “去城南粮铺搬二十袋粗粮,十二文。” “给内院弟子试招,一场十文,受伤自负。” 话音落下,立刻有几人争抢起来。 晒药的牌子最先被人拿走。 搬粮虽然辛苦,但胜在没有危险,也很快被一个身材高壮的弟子抢到手中。 至于试招的牌子,墙上倒是挂了足足五块,却无人敢碰。 能够进入内院的,最少也是明劲武者。 哪怕对方答应收着力,一拳下来也不是外院弟子轻易承受得住的。 为了十文钱把自己打伤,实在得不偿失。 孔凡目光在墙上一一扫过。 剩下的杂差大多只有三五文报酬,便是全部做完,也远远不够买一份养血药汤。 正当他有些失望时,门内忽然走出一个身材肥胖的中年杂役。 “周管事,后院药池那边又跑鱼了!” 青衣青年眉头一皱。 “不是让你们把缺口堵上了吗?” “堵是堵上了,可那些乌鳞鱼力气大,竹篱笆又被撞开了。”胖杂役满脸苦色,“十几条鱼全钻进了排水沟,再不捞回来,只怕要顺着沟渠跑到外头去。” 周管事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乌鳞鱼是药膳房专门养来给内院弟子熬汤的。 平日里用药渣和肉碎喂养,虽然算不上什么珍奇异兽,但一条也值不少银钱。 要是真跑光了,他这个管杂务的少不了要吃一顿责罚。 “放一块急牌。” 周管事开口道:“药池逃了十八尾乌鳞鱼,活捉一尾八文,全部捞回再赏二十文。” 此话一出,门外围着的弟子顿时眼睛一亮。 十八尾鱼,若是全部抓住,便足足有一百六十四文! 这可比晒药搬粮划算多了。 但很快便有人问道:“那排水沟有多深?” 胖杂役说道:“不深,也就到膝盖。” “只不过沟里全是淤泥,水底还有不少碎石。那些乌鳞鱼滑得很,寻常渔网又伸展不开。” 众人听完,脸上的热切顿时消散了不少。 抓鱼看似简单,实则远没有想象中容易。 尤其是在狭窄的沟渠里,鱼一旦受惊,便会钻进石缝和淤泥中。 没有几年经验,忙活半日未必能抓住一尾。 更何况周管事只收活鱼。 若是用木棍打死,便一文钱都没有。 一名弟子试探着问道:“能否几个人一起接?” “可以。” 周管事点头道:“不过报酬按鱼分,谁抓到便算谁的。” 几名原本有意的弟子相互看了一眼,反倒没了兴趣。 人多了,抓到的鱼自然也要分出去。 可若只凭自己,又没有多少把握。 孔凡却直接走进门内。 “周管事,这个杂差我接了。” 周管事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会捕鱼?” “略懂一些。” “乌鳞鱼可不是河里的小鲫鱼。”周管事提醒道,“药池中的鱼吃惯了药渣,力气比普通鱼大得多。若是抓死了,照样不算钱。” “弟子明白。” 孔凡从墙上摘下木牌。 周围顿时传来几声嗤笑。 赵三不知何时也跟了过来,见状忍不住说道:“孔兄,你昨日才第一次下河,莫非真把自己当成老渔夫了?” “那排水沟又窄又脏,别到时候一条没抓着,反倒摔进淤泥里。” 孔凡没有理会他,将木牌交给胖杂役验过,便跟着对方朝后院走去。 其余弟子左右无事,也有不少人跟在后面看热闹。 龙门武馆后院比外院安静许多。 除了药房、伙房与马厩之外,还有一片专门种植药材的园子。 药池就在药园旁边。 等孔凡赶到时,池中只剩下几条尚未来得及逃走的小鱼,旁边一截竹篱笆已经被撞得七零八落。 水流顺着缺口涌进排水沟。 那条沟渠只有三四尺宽,里面尽是墨绿色的浑水。偶尔还能看见一条乌黑鱼影从淤泥上方一闪而过。 胖杂役递给孔凡一张小网和一个木桶。 “鱼捞到后先放桶里,别让它们死了。” 孔凡接过小网,低头观察了一阵。 乌鳞鱼的确与寻常河鱼不同。 这些鱼通体乌黑,鳞片紧密,游动时速度极快。尤其是鱼尾摆动之间,溅起的水花比普通鲫鱼大了不止一倍。 若是拿着小网追在后面乱捞,怕是累死也碰不到鱼尾。 孔凡脱下草鞋,踩进排水沟中。 淤泥顿时没过脚踝,冰凉的水也让他精神一振。 【技艺:捕鱼】 【熟练度:小成(8/300)】 随着面板浮现,孔凡很快便静下心来。 他没有急着追鱼,而是先观察水流。 排水沟虽然狭窄,中间却有三处较深的泥坑。 乌鳞鱼受惊之后,大多会本能地钻进这些地方。 孔凡先用几块石头堵住最下游的出口,又将一只破竹篓横在沟中,只留下半尺宽的缝隙。 做完这些,他才用木棍从上游缓缓搅动水面。 一条乌鳞鱼受惊,猛地朝下游窜去。 鱼身刚要从竹篓旁的缝隙穿过,孔凡手中的小网便从侧面落下。 哗啦! 乌鳞鱼在网中疯狂甩动,震得孔凡手腕一阵发麻。 孔凡脚下按着搬山桩的架势站稳,另一只手迅速扣住鱼鳃,将其丢入木桶。 砰砰砰! 乌鳞鱼落入桶中,仍旧撞得桶壁不断摇晃。 “第一条。” 孔凡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周围看热闹的弟子也有些惊讶。 方才孔凡从下水到抓住鱼,总共不过十几个呼吸。 赵三却撇了撇嘴。 “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 然而很快,他脸上的表情便有些僵硬起来。 孔凡依旧守在那处窄口。 每当有乌鳞鱼被赶下来,小网便会准确地封住去路。 第二条。 第三条。 第四条。 不过一炷香时间,木桶中便多出了六尾活蹦乱跳的乌鳞鱼。 而且没有一条受伤。 孔凡的动作也越来越熟练。 乌鳞鱼力气虽大,终究只是鱼。 只要看懂水流和它们逃窜的路线,便比在开阔河面捕鱼还要简单。 【捕鱼:小成(17/300)】 【捕鱼:小成(26/300)】 【捕鱼:小成(35/300)】 围观众人渐渐没了声音。 赵三脸上的轻视也彻底消失。 他实在想不明白。 孔凡什么时候有了这般厉害的捕鱼本事? 这哪里是什么略懂一些。 便是苦水街那些捕鱼半辈子的老渔户,怕也没有这般利落。 一个多时辰后,木桶中已经装下了十七尾乌鳞鱼。 只剩下最后一条。 第17章 搬石擒乌鳞 胖杂役数了两遍,指向排水沟尽头的一块青石。 “还有一条钻进石头下边了。” 那块青石紧挨着沟壁,下方只有一道拳头大小的缝隙。 乌鳞鱼一旦钻进去,小网根本伸不进去。 周围有人说道:“算了吧,十七条已经不少了。为了八文钱搬这块石头,未免太费力气。” 那青石足有半人高。 便是几个壮汉合力,也未必能轻易搬开。 孔凡却没有放弃。 全部抓回去,还有额外的二十文赏钱。 最后这一条鱼,实际足足值二十八文。 孔凡蹲下身子,看了看石缝,又伸手摸了摸四周水流。 乌鳞鱼躲在里面,偶尔会甩动一下鱼尾。 硬搬青石自然不行。 但它既然还在动,便不可能一直待在里面。 孔凡将竹篓搬到石缝外,又从旁边取来一根细竹竿,慢慢从青石另一侧探入水中。 竹竿刚刚触碰到鱼身,石缝中便传来一阵剧烈的水响。 下一刻,一道乌黑鱼影猛地从缝隙中窜出。 孔凡早已等在那里。 小网从正面落下,乌鳞鱼却猛地一摆尾,竟将网口撞偏了几分。 眼看它就要从孔凡腿边逃走,孔凡腰胯骤然一沉,右手直接探入水中,一把扣住了鱼尾。 那乌鳞鱼足有四五斤重。 鱼尾挣扎之下,带来的力道竟不比一个孩童小上多少。 孔凡手臂被扯得向下一沉,脚下却牢牢站住。 他顺着鱼尾甩动的方向转过身子,左手迅速托住鱼腹,猛地将其抱出了水面。 哗啦! 大片泥水溅在身上。 孔凡也被鱼凡也被鱼尾抽中了胸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但那条最大的乌鳞鱼,终究还是被他丢进了木桶。 “十八条,一条不少。” 胖杂役连忙上前清点。 确认所有鱼都还活着之后,他脸上的笑容顿时灿烂起来。 “孔师弟好本事!” “周管事知道鱼全找回来了,定然高兴。” 周围众人看向孔凡的眼神,也变得与先前截然不同。 这份杂差不是没人想接。 而是他们根本没有把握完成。 孔凡一个人却只用了两个时辰,便将十八条鱼全部活捉了回来。 周管事收到消息后亲自赶到药池。 见到满满两桶乌鳞鱼,他也不由多看了孔凡几眼。 “说好一尾八文,十八尾便是一百四十四文。” “全部找回,再赏二十文。” “共计一百六十四文。” 周管事从钱袋中数出铜钱,递到孔凡手中。 沉甸甸的一串铜钱落入掌心。 加上家中剩下的四十文,正好超过了二百文。 孔凡正准备离开,胖杂役却从药膳房里端来一只大碗。 碗中是刚刚熬好的鱼汤。 汤色微红,里面还放着几块从乌鳞鱼腹中切下的碎肉。 “这是今日药池受伤的两条鱼,虽没死,却不能再养。” “周管事说你替药膳房挽回了损失,这碗鱼汤便算额外赏你的。” 孔凡眼睛顿时一亮。 普通鱼肉便能增加破限进度。 这些乌鳞鱼常年吞食药渣,体内蕴含的气血自然远胜河鱼。 他端起鱼汤,也顾不得烫,几口便喝了个干净。 鱼肉刚刚入腹,一股明显比昨日更强的暖流便从胃中散开。 原本因为捕鱼而酸软的手脚,也渐渐恢复了几分力气。 面板随之闪动。 【破限点(14%):0】 竟然一次增加了五点! 孔凡心中惊喜。 果然,越是气血充足的肉食,对破限进度的提升便越明显。 更重要的是,随着那股暖流散开,体内原本虚浮的第一道气血,也像是得到了滋养一般,缓缓收紧起来。 孔凡能够清楚地感觉到。 只要再加上一份养血药汤,自己的第一道气血,今日便有希望彻底凝实! 孔凡没有急着离开后院。 他将空碗交还给胖杂役,转头看向周管事。 “周管事,弟子想买一份养血药汤。” 周管事听言挑了挑眉。 “养血药汤可不便宜,一份一百文。” “而且药汤只是辅助修炼,并非喝下去便能凭空多出一道气血。” “弟子明白。” 孔凡从刚刚得到的铜钱中数出一百文,放到桌上。 “还请周管事通融。” 周管事看了一眼桌上的铜钱,又看了看两桶活蹦乱跳的乌鳞鱼,脸上的神色倒是温和了几分。 “你今日替药膳房找回这么多乌鳞鱼,我自然不会为难你。” “不过药汤刚刚熬好,药力最强,喝下后最好立刻站桩炼化。” “若是放任药力散去,这一百文便白花了大半。” 孔凡点了点头。 “多谢周管事提醒。” 周管事朝胖杂役摆了摆手。 “带他去药膳房领一份。” 胖杂役应了一声,很快便从药膳房里端出一只黑色陶碗。 碗中药汤呈暗红色,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一股浓郁的药味扑面而来,其中还夹杂着淡淡的腥甜气息。 “这养血汤用了黄精、红参须和乌鳞鱼血。”胖杂役提醒道,“味道不怎么好,你可别一口喝急了。” 孔凡端起陶碗,先小口尝了一下。 苦。 浓烈的苦味中,还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鱼腥味。 孔凡眉头皱起,却没有停下,仰起头便将一整碗药汤灌进了腹中。 药汤刚刚入腹,胃里便像是燃起了一团火。 一股滚烫的热流从腹中迅速向着四肢扩散,皮肤都跟着变得微微发红。 “去那边练功。” 胖杂役指了指药房外的一块空地。 “药力上来了便别强忍,立刻运转搬山桩。若是觉得胸口发痛,便赶紧停下。” 孔凡将空碗放下,快步走到空地上。 此刻那股热流越来越强。 刚才喝下去的乌鳞鱼汤本就还没有彻底消化,如今又加上一整碗养血药汤,两股暖流汇聚在一起,撑得他浑身筋肉都微微发胀。 孔凡不敢耽搁,立刻摆开搬山桩。 双脚扣地。 腰背挺起。 肩膀缓缓下沉。 随着桩架成形,体内那道气血顿时被牵引起来。 原本散入四肢的热流,也像是找到了宣泄之处,沿着气血运转的方向缓缓流动。 【技艺:搬山桩】 【熟练度:小成(52/300)】 孔凡没有理会面板上的变化。 他能够清楚感觉到,体内那道气血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变得凝实。 若说先前只是一缕随时都会散开的烟雾,那么如今这缕烟雾已经渐渐汇聚成了一条细线。 气血每运转一圈,便会吸收一部分药力。 与此同时,孔凡的筋肉也开始隐隐发痛。 药汤中的气血太过充足。 若不能及时炼化,反而会让这具虚弱的身体承受不住。 孔凡咬紧牙关,将搬山桩一遍遍运转。 【熟练度:小成(61/300)】 【熟练度:小成(70/300)】 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 他的皮肤越来越红,头顶甚至冒起了一层淡淡热气。 胖杂役原本还在旁边收拾木桶,见到这一幕,也忍不住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这小子炼化药力的速度倒是不慢。” 普通外院弟子第一次饮用养血药汤,往往只能炼化其中三四成药力。 第18章 药汤炼新血 剩下的不是随着汗液排出,便是白白消散。 孔凡却像是一块干裂许久的海绵。 药汤中的气血刚刚散开,便被他的桩功迅速吸收。 周管事也站在药膳房门口看了一阵。 “搬山桩小成?” 胖杂役点了点头。 “听说就是今日才突破的。” “今日才突破,便能将小成桩功用得如此顺畅?” 周管事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他虽不是武馆教习,却在后院做了多年管事,见过的外院弟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很多人刚刚将桩功练到小成时,动作看着虽然像模像样,气血运转却依旧十分生涩。 没有十天半个月的磨合,根本无法将养血药汤的药力完全利用起来。 可孔凡站桩时,气血流转竟没有半点停滞。 仿佛这门桩功,他早已练了数年一般。 空地中央,孔凡已经站到了第四遍。 体内那道气血变得越来越清晰。 最后一点散乱之处,也在药力推动下缓缓收拢。 忽然。 那道气血猛地一震! 原本分散在筋肉之间的气血彻底汇聚起来,形成了一条完整的红色细线。 孔凡的皮肤表面,也随之浮现出一道淡淡红光。 第一道气血,彻底凝实! 孔凡心中一喜。 可还没等他停下,腹中剩余的药力便再次涌了上来。 第一道气血已经无法将所有药力吸收。 多出来的气血不断冲击着四肢筋肉,最终在小腹之中缓缓聚拢,隐约形成了第二道气血的雏形。 “这是……” 孔凡眼睛微微一亮。 他没有想到,一份养血药汤的药力竟然如此充足。 不仅让第一道气血彻底凝实,甚至还让第二道气血有了些许迹象。 孔凡立刻再次运转桩功。 只是第二道气血才刚刚聚拢,远没有第一道那般稳固。 每当搬山桩运转到腰腹之时,那道细微暖流便会轻轻颤动,仿佛随时都会重新散开。 孔凡尝试了两次,胸口便传来一阵闷痛。 他心中顿时想起胖杂役的提醒,没有继续强撑,当即缓缓收起架势。 那道第二气血虽然没有彻底凝聚,却也没有完全消散。 只是隐藏在小腹之中,随着呼吸若隐若现。 【技艺:搬山桩】 【熟练度:小成(84/300)】 【气血:一道凝实,第二道雏形】 孔凡大口喘着粗气,心中却难掩喜意。 昨日他还只拥有一道随时可能消散的虚浮气血。 如今却已经将第一道彻底凝实,甚至摸到了第二道气血的门槛。 有了这种进度,后日的小测自然不必再过于担忧。 “不错。” 周管事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养血药汤的药力,你至少炼化了七成。” “可惜你的身体底子太差,剩余药力只能用来滋养筋肉。若是强行冲击第二道气血,反倒容易伤身。” 孔凡抱拳道:“多谢周管事提醒。” 周管事摆了摆手。 “用不着谢我。” “药汤是你自己花钱买的,能够炼化多少,也全看你自己的本事。” 他说罢,又有些好奇地问道:“你这捕鱼的手艺,是从哪里学的?” 孔凡早已想好了说辞。 “弟子从小住在苦水街,平日里常见河边的渔户捕鱼。” “昨日家中实在缺粮,便借来鱼叉试了试。没想到练着练着,便摸到了一些门道。” “只是看别人捕鱼,便能学到这种程度?” 周管事明显有些不信。 孔凡笑道:“或许弟子在这方面有些天赋。” 周管事听完,也没有继续追问。 世上从来不缺某些技艺上的天才。 有人学刀三年不入门,有人看别人挥上一遍,便能学得有模有样。 捕鱼虽然算不得什么高深本事,但孔凡或许便是恰好擅长此道。 “药池的竹篱笆还没修好。” 周管事说道:“这几日若是又有乌鳞鱼跑出来,我会让人去外院找你。” “报酬还按今日来算。” 孔凡眼睛微亮。 “多谢周管事。” 若是能够多接几次这样的杂差,他不但可以赚取银钱,还能借机提升捕鱼熟练度。 说不定还能再得到一些乌鳞鱼肉。 这可比去黑水河与王虎的人争抢鱼获安全多了。 孔凡从后院离开时,下午练功已经开始了大半。 他没有立刻回到练功场,而是先去杂务房将木牌交还。 周管事已经提前让人记下报酬,旁人自然也说不出什么。 等孔凡回到外院时,陈教习正提着竹棍在场中巡视。 看见孔凡满身泥水地走来,他眉头顿时皱起。 “你不是来练功的吗?” “跑去后院做什么了?” “弟子接了一份捕鱼杂差。” 孔凡说道:“药池跑了十八尾乌鳞鱼,弟子已经全部抓回。” 周围不少弟子听见这话,顿时露出惊讶之色。 赵三更是脸色难看。 他原本还等着看孔凡一条鱼都抓不到的笑话,没想到对方不但将鱼全部抓回,还赚到了一百六十四文。 陈教习却没有在意银钱。 他的目光落在孔凡手臂上那道淡淡红光上。 “第一道气血凝实了?” “回教习,弟子用杂差所得买了一份养血药汤。” 孔凡没有隐瞒。 陈教习走到近前,用竹棍点在他的腰腹之间。 孔凡体内的第一道气血受到牵引,立刻清晰地浮现出来。 红光虽淡,却十分稳定。 在它旁边,还有一团极其微弱的暖流若隐若现。 陈教习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第一道凝实,第二道已经有了雏形。” “看来这碗养血药汤没有白喝。” 周围众人听见这话,顿时又是一阵骚动。 昨日孔凡体内还只有一道虚浮气血。 短短一日过去,第一道便已经彻底凝实,甚至开始凝聚第二道。 这样的进步,实在快得有些惊人。 陈教习看了孔凡片刻,沉声道:“你今日已经练得够多了。” “药力虽然炼化,筋肉却还需要时间吸收。” “下午不许再站完整桩,只能在旁边调息,仔细稳住第二道气血。” “若是贪功练散了,别怪我没有提醒你。” 孔凡连忙点头。 “弟子明白。” 赵三站在人群中,忍不住说道:“陈教习,小测还有两日,孔凡却能休息,我们还要继续站桩,未免有些不公平吧?” 陈教习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他今日已经站了多少遍桩,又去后院抓了十八条鱼,你可知道?” 赵三顿时语塞。 “若是觉得不公平,明日药池再跑鱼,你也去抓。” “你要是能全部抓回来,我也准你休息。” 周围顿时响起几声低笑。 赵三面色涨红,只能重新摆开桩架。 孔凡则走到练功场边坐下,按照陈教习所说,缓缓调整呼吸。 随着呼吸逐渐平稳,体内第二道气血的雏形也渐渐不再颤动。 虽然距离真正凝实还有很远,却已经在小腹中留下了一道清晰痕迹。 按照今日的进度,只要再有一份足够的肉食或者药汤,他便能在小测之前凝聚出第二道气血。 孔凡摸了摸怀中剩下的六十四文。 加上家中那四十文,他还有一百零四文。 第19章 名字入兵册 正好还能再买一份养血药汤。 可是家中欠着药铺的钱,宋画的冬衣也还押在当铺。 若将所有钱都用来练武,孔家便又会回到一文不剩的境地。 孔凡低头思索片刻,最终还是没有立刻去买第二碗药汤。 第一道气血已经凝实。 搬山桩也已经小成。 后日的小测,他有把握留下。 剩下的钱,不能全部花在自己身上。 就在这时,武馆门外忽然跑进来一个杂役。 那杂役在陈教习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又朝孔凡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陈教习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孔凡。” “弟子在。” “县衙兵房来人了。” 陈教习将竹棍往地上一顿。 “说你的名字,已经被添进了这一批补兵名册。” 孔凡心头猛地一沉。 “补兵名册?” 他上午才听陈教习说后日小测。 如今县衙兵房却突然找上门来,未免太巧了一些。 “人在前院。” 陈教习没有多作解释,转身便朝外走去。 孔凡立刻跟上。 龙门武馆前院,一名身穿灰衣、腰间挂着铁尺的差役正坐在椅子上喝茶。 那差役约莫三十多岁,身形瘦长,嘴角留着两撇细胡须。 在他旁边,还站着一个孔凡十分熟悉的人。 马六。 见到孔凡出来,马六顿时咧嘴一笑。 “孔二郎,咱们又见面了。” 孔凡没有理会他,而是看向那名兵房差役。 “敢问差爷,为何将我添入补兵名册?” 差役放下茶碗,抬眼打量了他一番。 “你便是苦水街的孔凡?” “正是。” “军户孔鲤之弟,今年十七,未婚,无残疾。” 差役从怀里取出一张黄纸,将上面的内容念了一遍。 “你兄长虽在边军,可军户每户应出男丁一人。如今前线吃紧,县中需要补兵,你既已经成年,自然要随军出发。” 孔凡眉头一皱。 “我如今还是龙门武馆的弟子。” “按照大庆律法,武馆在籍弟子可暂缓征召。” “在籍弟子?” 差役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有人向兵房报信,说你已经连续数日不去武馆,眼看便要被清退。” “兵房总不能等你被武馆赶出来之后,再临时去找人吧?” 说到这里,他又从怀里抽出一本薄册。 孔凡的名字赫然写在最后一页。 名字旁边还画了一个红圈。 马六抱着双臂站在一旁,脸上的笑意越发明显。 孔凡哪里还不明白。 向县衙报信的人,多半便是王虎一伙。 他们未必真有本事随意修改兵房名册。 可只要告诉兵房,孔凡已经快被龙门武馆清退,兵房为了凑齐补兵人数,自然会提前将他的名字添上去。 “差爷应该也看见了。” 孔凡指了指身后的练功场。 “我今日仍在武馆练功,并未被清退。” “那是你的事。” 差役不紧不慢地说道:“兵房只看武馆的保结。” “你若还是在籍弟子,便让武馆开一张保结,盖上印章,送去兵房。” “若没有保结……” 他将黄纸往桌上一拍。 “三日后卯时,前去县衙点验。” “逾期不到,便按照逃兵处置。” 听见逃兵二字,周围几个杂役脸色都变了。 大庆军法严苛。 普通百姓逃避征召,最多打上几十板子,再强行押入军营。 军户若是逃兵,轻则斩首,重则牵连家人。 孔凡看着桌上的黄纸,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武馆的保结,今日能否开给我?” 他说着,转头看向陈教习。 陈教习面无表情。 “龙门武馆不会替一个随时可能被清退的弟子作保。” “后日小测。” “通过之后,你仍是武馆弟子,自然可以开保结。” “若是通不过……” 陈教习声音微微一顿。 “县衙如何处置,便与武馆无关。” 马六听见这话,忍不住笑出了声。 “孔二郎,听见了没有?” “不是虎爷逼你从军,是你自己在武馆里不争气。” “这两日若是凑不出河钱,倒也不用发愁。” “虎爷仍愿意借你五两银子,替你去兵房活动活动。” “等你从军营里回来,再慢慢偿还便是。” 孔凡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王虎所谓的活动,自然不可能是真的。 五两银子一旦借下,孔家便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 更何况,对方如今能够提前知道补兵名册的事情,已经说明兵房之中有人与其来往。 这张黄纸,未必不是专门替孔凡准备的。 但文书上的印章却是真的。 三日后,他若拿不出武馆保结,便必须前去县衙点验。 孔凡伸手拿起黄纸。 “这文书,我接了。” 马六脸上的笑意一顿。 他原本还以为孔凡会争辩几句。 没想到对方竟然如此痛快。 孔凡仔细看了一遍黄纸上的时辰和兵房印章,将其折好收入怀中。 “后日小测之后,我会亲自将武馆保结送去兵房。” 差役挑了挑眉。 “倒是有几分胆气。” “不过我提醒你一句,兵房只等三日。” “到时候没有保结,便是馆主亲自出面,也不能将你的名字随意划去。” 说罢,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 马六连忙跟在旁边。 二人朝着武馆门外走去。 经过孔凡身旁时,马六故意放慢脚步。 “还有两日。” “是留在武馆,还是去补兵营,全看你的本事。” 孔凡没有说话。 直到两人离开,他才重新看向陈教习。 “教习,小测通过之后,武馆当真会给弟子开保结?” “只要你通过,我便会替你上报。” 陈教习看了他一眼。 “不过兵房既然提前将你列入补兵名册,光是勉强留下未必够。” “你必须让武馆确定,你有继续培养的价值。” 孔凡眉头微皱。 “后日小测,弟子需要做到什么程度?” “搬山桩小成,你已经够了。” “第一道气血凝实,也不算差。” 陈教习用竹棍点了点他的腹部。 “可你第二道气血只是雏形。” “这一批与你同时入门的弟子,最差也已经凝练两道气血。” “你若想让武馆为了你去兵房开保结,后日最好将第二道气血真正凝练出来。” 孔凡心中顿时有了数。 距离后日小测,只剩下一天多些。 他身上还有六十四文,家里则剩下四十文。 若全部取来,正好还能买一份养血药汤。 可那样一来,孔家便又会一文不剩。 陈教习像是看出了他心中所想,冷声道:“养血药汤不能连续乱喝。” “你今日才饮下一份,药力尚未完全融入筋肉。” “明日若再喝一份,的确有机会凝成第二道气血。” “可你的身体底子太差,一个不慎,气血未成,先伤了五脏。” 孔凡问道:“除了养血药汤,可还有别的办法?” “吃。” 陈教习回答得十分直接。 “气血本就从血肉中来。” “肉食足够,再以搬山桩慢慢炼化,第二道气血自然会成。” “若是有异兽血肉,效果比养血药汤更加温和。” 异兽血肉。 孔凡立刻想到了药池中的乌鳞鱼。 第20章 进山设活套 一碗用乌鳞鱼肉熬出来的汤,便能让破限进度增长五点。 若是能真正吃下一整条乌鳞鱼,或许足以让第二道气血彻底凝聚。 可乌鳞鱼是药膳房的东西。 最小的一条也要数百文,根本不是他现在能够买得起的。 陈教习没有再与他多说,挥动竹棍道:“回去调息。” “今日不许再练完整桩。” “明日还有一日。能不能将第二道气血炼出来,便看你自己的造化。” 孔凡回到练功场边坐下。 周围弟子仍在站桩。 赵三不时朝他这边看来,眼底隐约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补兵名册上的事情已经传开。 一个只凝练出一道气血的弟子,想在后日小测中得到武馆保结,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孔凡却缓缓闭上了眼睛。 腹中那道第二气血的雏形仍旧若隐若现。 并未因为兵房的黄纸出现,便有所增长。 他必须在明日之前,找到足够的肉食。 直到下午散场,孔凡才起身离开武馆。 他没有直接回苦水街,而是先去了一趟杂务房。 墙上的木牌已经所剩无几。 晒药、搬粮、清扫马厩之类的杂差全被人接走,只剩下三块无人愿意触碰的木牌。 孔凡一眼便看见了最下方那块。 【白秦岭外围,捕捉活山鸡三只。】 【一只二十文,死伤不收。】 【山中近来有野猪出没,量力而行。】 周管事坐在门内,见孔凡盯着那块木牌,忍不住说道:“你刚挣了一百多文,没必要为了六十文去山里冒险。” “乌鳞鱼的杂差也不是日日都有。” 孔凡将木牌摘了下来。 “家中缺肉。” 周管事皱起眉头。 “山鸡跑得快,活捉比射杀难得多。” “更何况白秦岭不是黑水河。遇见野猪,你那点桩功救不了命。” “弟子只去外围。” 孔凡握紧木牌。 “若是日落前没有收获,我便立刻回来。” 他真正看中的,不只是那六十文。 而是山中的猎物。 面板备注得清清楚楚。 吞食肉食,或者猎杀生灵,都能获得破限进度。 黑水河已经被王虎盯上。 龙门武馆的药膳又买不起。 如今能够让他在一日内凝成第二道气血的地方,只剩白秦岭。 周管事见他已经决定,只能取出一本册子。 “在这里按个手印。” “明日天亮出发,日落前必须返回武馆。” “若是过了时辰还没回来,武馆不会派人进山寻你。” 孔凡看清册上的内容,确认只是领取杂差,这才按下手印。 周管事将一只旧竹笼和一捆麻绳交给他。 “活山鸡喜欢吃谷粒。” “你可以去伙房领一小袋碎米,但要从报酬里扣五文。” “不用。” 孔凡将竹笼背到身后。 “弟子自己准备诱饵。” 家中虽然只剩下十斤粗米,却还有捕鱼留下的小鱼。 山鸡吃不吃鱼肉,他不清楚。 可白秦岭中需要肉食的,绝不只有山鸡。 走出杂务房时,日头已经落到武馆院墙之外。 孔凡抬头望向远处。 白秦岭连绵起伏,山腰被暮色染成一片灰黑。 明日小测前的最后一日。 他必须从山里带回足够的血肉。 不只是为了通过小测。 也是为了让三日后的补兵名册上,再也找不到孔凡这个名字。 回到苦水街时,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宋画仍旧坐在院中洗布。 听见开门声,她连忙抬起头来。 “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武馆后院有一份杂差,我接了下来。” 孔凡将竹笼和麻绳放到墙边,又从怀中取出剩下的六十四文钱。 宋画看见这么多铜钱,顿时愣住了。 “哪里来的?” “药池跑了些鱼,我帮着捉了回来。” 孔凡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只隐去了自己购买养血药汤的事情。 若是让宋画知道,他一口气花了一百文买药,只怕又要心疼许久。 他从六十四文里分出二十文,递到宋画手中。 “这些钱明日拿去还药铺。” “剩下的先留着,不要动。” 宋画接过铜钱,眼中却没有多少喜色。 “你明日还要出去?” 她已经看见了竹笼。 “去一趟白秦岭外围。” 孔凡说道:“武馆要三只活山鸡。只要抓回来,便有六十文报酬。” “白秦岭?” 宋画脸色顿时变了。 “山里有野猪,还有狼!你伤才刚好,怎么能去那种地方?” “我只在外围活动,不会往深山里走。” 孔凡语气平静。 “而且后日便是武馆小测。” “若是不能通过,我便拿不到保结,三日后就要去县衙点验。” 听见这话,宋画顿时沉默下来。 她已经知道兵房来人的事情。 军户从军,十人里能回来两三个便算运气不错。 孔鲤这些年能够一直活着,每次家书寄回来,宋画都要对着神佛拜上好几日。 如今孔凡若也被送往边疆,孔家便真的只剩她与孔若若两个人了。 “那我陪你去。” “不行。” 孔凡想也没想便拒绝。 “山路难走,你去了只会拖累我。” 宋画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坚持。 她起身走进屋内,不多时便取出了一柄旧柴刀。 柴刀的木柄已经有些发黑,刀刃也崩了两个小口。 “这是你大哥从前用的。” “你带在身上,真遇见野兽,也能防一防。” 孔凡接过柴刀,用磨刀石重新磨了一遍。 他又从厨房里取出一小把粗米,混上昨日处理鱼时留下来的鱼肠,装进破布袋中。 山鸡喜食谷粒。 鱼肠的腥味也能引来一些小兽。 若是途中能顺便抓到野兔之类的东西,便能带回家中补充肉食。 准备妥当后,孔凡早早睡下。 第二天天还没有亮,他便背着竹笼出了门。 白秦岭位于海平县北面。 刚开始还能看见几片田地和砍柴的小路,继续往前走,周围的树木便逐渐茂密起来。 山林中铺着厚厚一层枯叶。 清晨露水很重,孔凡走了没多久,裤腿便已经湿了一片。 他没有急着寻找山鸡,而是先观察周围的痕迹。 山鸡虽然会飞,却不喜欢长时间待在树上。 平日里大多藏在灌木丛中,早晚则会出来寻找草籽与小虫。 孔凡沿着山脚走了小半个时辰,很快便在一片松软泥地上看见了几枚三趾脚印。 脚印旁边还有几根灰褐色羽毛。 “应该就在附近。” 孔凡没有继续向前。 他先取出麻绳,将其分成五段,又挑了几根韧性较好的树枝,做成几个简单的活套。 这种套子做起来不难。 可山鸡脚小,麻绳若是放得太高,便会被它从下面钻过去;放得太低,又很容易被枯叶压住。 孔凡接连试了几次,脑海中的面板终于浮现出来。 【技艺:捕猎】 【熟练度:入门(4/100)】 看见面板,孔凡心中顿时一定。 只要能够显示熟练度,便说明自己的方法是对的。 他把粗米撒在活套附近,又用树枝和枯叶将麻绳遮住,随后退到十几丈外的一块山石后面。 第21章 野猪坠坡 等了足足一刻钟,林子里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孔凡没有着急。 山鸡十分警觉。 自己方才在附近走动,留下了不少气味,它们不会立刻回来。 又过去一刻钟,远处的灌木丛中终于传来一阵细碎声响。 一只灰褐色山鸡探出脑袋。 它先在原地张望了许久,确认周围没有危险,才小心翼翼地走向地上的粗米。 一步。 两步。 山鸡刚刚低头啄食,一只爪子便踩进了活套之中。 它受到惊吓,立刻扑腾翅膀想要飞走。 麻绳随之收紧,将一条腿牢牢套住。 “中了!” 孔凡立刻从山石后冲出。 那山鸡虽然飞不起来,扑腾的力气却不小。 孔凡没有直接去抓翅膀,而是先用外衣将其整个盖住,等它安静一些后,才解开麻绳,放进竹笼中。 【捕猎:入门(19/100)】 抓住第一只山鸡后,孔凡重新检查活套。 方才山鸡受惊,将周围的枯叶全都踢乱了。 这片地方短时间内不会再有其他山鸡靠近。 他只能换一处地方。 孔凡沿着山脚继续往前走。 随着熟练度增长,他渐渐能够从地上的羽毛、粪便以及草叶折断的方向,判断出山鸡大概经过的路线。 【捕猎:入门(28/100)】 【捕猎:入门(37/100)】 第二处活套布置得明显比先前更加隐蔽。 只不过这一次,踩中陷阱的不是山鸡。 一只灰毛野兔从灌木中窜出,后腿正好被麻绳套住,吊在半空中不停挣扎。 孔凡快步上前,抓住野兔的后颈。 野兔张嘴便想咬人。 孔凡没有留手,直接扭断了它的脖子。 野兔身体抽动几下,很快便没了动静。 与此同时,面板轻轻一震。 【捕猎:入门(53/100)】 【破限点(19%):0】 一只野兔,竟然让破限进度增加了五点。 孔凡脸上顿时露出喜色。 果然,亲手猎杀生灵得到的破限进度,比单纯吞食肉食更加明显。 而且这只野兔足有四五斤重。 除去皮毛和内脏,剩下的肉也足够一家三口吃上两日。 孔凡将野兔绑在竹笼外面,重新布置陷阱。 接近中午时,他终于抓到了第二只山鸡。 只是第三只却迟迟没有出现。 太阳渐渐升高,林中的山鸡大多躲进阴凉处,不再出来觅食。 孔凡吃掉宋画准备的杂粮饼,又喝了几口山泉,坐在树下休息起来。 他看了一眼天色。 距离日落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可白秦岭的外围虽然安全一些,也并非没有野兽。 尤其是下午,正是野猪下山寻找食物的时候。 他若为了最后一只山鸡四处乱跑,很容易将自己置于险境。 “不能着急。” 孔凡在心中暗暗说道。 稍作休息之后,他没有继续寻找山鸡,而是沿着来时的道路返回。 山鸡早上吃过一次,傍晚之前还会再出来觅食。 他只需要找到先前留下痕迹最多的地方,守上一段时间即可。 回到第一处陷阱附近时,孔凡忽然停下了脚步。 地上的枯叶被踩得一片凌乱。 他先前撒下的粗米也少了许多。 可活套并没有被触发。 孔凡蹲下身子,仔细看了一阵。 泥地上除了山鸡脚印之外,还有一枚比手掌更宽的蹄印。 野猪。 而且从蹄印的大小来看,这头野猪绝对不小。 孔凡心中一紧,立刻将柴刀握在手中。 他并没有继续布置陷阱,而是顺着蹄印相反的方向缓缓后退。 以他现在的力气,便是遇见一头小野猪,也未必能够对付。 更别提这种体型的成年野猪。 忽然,远处灌木丛中传来一阵粗重的喘息声。 紧接着,一头通体黑褐的野猪从林子里钻了出来。 那野猪足有三百多斤重,嘴边长着两根雪白獠牙。 它低头闻了闻地上的粗米,又猛地抬起头来。 一双小眼睛正好盯住孔凡。 孔凡背后顿时冒出一层冷汗。 他没有转身逃跑。 野猪发起冲撞时速度极快。 人在林中根本跑不过它。 孔凡缓缓向旁边移动,目光落在一棵碗口粗细的松树上。 野猪似乎察觉到了威胁,前蹄刨了两下地面,猛地朝着孔凡冲来! 地上的枯叶被撞得四处飞散。 孔凡脚下立刻发力,朝着松树旁边跑去。 就在野猪即将撞上他的瞬间,他猛地向侧面一扑。 轰! 野猪来不及转向,一头撞在松树上。 整棵树都剧烈摇晃起来。 孔凡摔进枯叶中,肩膀被石头硌得一阵剧痛。 他却顾不得查看伤势,连忙从地上爬起。 野猪晃了晃脑袋,再次转过身来。 方才那一下撞击虽然不轻,却没有真正伤到它。 孔凡握紧柴刀,目光迅速扫过四周。 不远处有一面陡坡。 陡坡下方尽是尖锐碎石。 “只能赌一把了。” 孔凡转身朝陡坡跑去。 野猪发出一声低吼,再次从后面追来。 两者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孔凡甚至能够听见野猪粗重的呼吸声。 就在距离陡坡只剩下几步时,孔凡脚下忽然一转,整个人抱住旁边一棵小树,借力荡向侧面。 野猪却没有这样的灵活。 它冲出陡坡边缘,前蹄顿时踩空。 庞大的身体翻滚着摔了下去。 砰!砰!砰! 山坡下连续传来几声巨响。 孔凡抱着小树,大口喘着粗气。 他没有立刻下去查看。 直到等了足足半刻钟,山坡下仍没有传来动静,这才小心翼翼地走到边缘。 那头野猪倒在碎石之间。 一根断裂树枝从它的腹部刺了进去,鲜血已经染红了一大片地面。 身体还在微微抽动,却显然活不成了。 孔凡心跳顿时加快。 一头三百多斤的野猪。 即便除去骨头、皮毛与内脏,至少也能得到一百多斤肉! 他沿着陡坡边缘找了一条缓路,慢慢走到野猪旁边。 野猪尚未彻底断气。 看见孔凡靠近,它还想挣扎着站起身来。 孔凡没有贸然靠近头部,而是绕到身后,用柴刀对准它的脖颈狠狠砍了下去。 第一刀没有砍断。 野猪猛地一挣,险些将孔凡掀翻。 孔凡脚下立刻按照搬山桩站稳,又接连砍了两刀。 鲜血喷涌而出。 野猪的身体终于彻底软了下去。 下一刻,面板猛然震动。 【破限点(79%):0】 孔凡怔怔地看着面板。 杀死这头野猪,竟然一次增加了足足六十点破限进度! 距离凝聚出第一点破限点,只剩下最后百分之二十一。 但惊喜过后,新的问题也随之出现。 这头野猪太重了。 仅凭孔凡一个人,根本不可能将它从山中拖回武馆。 而距离日落已经不足两个时辰。 他要的第三只山鸡,也还没有抓到。 孔凡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又看向地上的野猪。 六十文的杂差报酬固然重要。 可这头野猪的价值,至少是那些山鸡的几十倍。 他很快便有了决定。 先取肉。 再抓最后一只山鸡。 野猪的皮又厚得吓人,孔凡接连割了好几下,才勉强将后腿附近的皮割开一道口子。 第22章 野猪换银钱 “靠这把刀,便是天黑也割不下多少肉。” 孔凡皱起眉头。 这头野猪至少三百斤重。 哪怕只取一条后腿,也有四五十斤,背着它再去抓山鸡,肯定赶不及在日落前回到武馆。 更别提山中血腥味一旦散开,很可能还会引来狼群。 孔凡抬头望了望四周。 刚才追逐野猪时,他隐约听见东边传来过几声砍树的动静。 白秦岭外围常有附近村民进山砍柴。 若是能够找到几个樵夫,倒是可以请他们帮忙将野猪抬出去。 想到这里,孔凡从野猪腹部割下一小块带血的皮肉,又折断几根树枝插在附近,免得回来时找不到地方。 做完这些,他将两只山鸡连同野兔藏进一棵大树的树洞中,这才朝着先前传来砍树声的方向赶去。 山林中道路难辨。 孔凡走了约莫一刻钟,终于听见前方传来男人说话的声音。 穿过一片矮树林,便看见四名樵夫正在整理柴捆。 其中一人年纪较大,腰间还别着一柄厚背砍刀。 四人见孔凡满身泥血地从林子里钻出来,顿时警惕起来。 “你是什么人?” 年长樵夫握住砍刀,皱眉问道。 “海平县龙门武馆弟子孔凡。” 孔凡先将腰间的武馆杂差木牌取出。 “方才在山中遇见一头野猪,野猪跌下陡坡,已经摔死。我一个人搬不出去,想请几位叔伯帮忙。” “野猪?” 几名樵夫俱是一惊。 一个年轻些的汉子忍不住问道:“多大?” “至少三百斤。” “三百斤?” 那汉子明显有些不信。 “你一个人能杀三百斤的野猪?” “不是我正面杀的。” 孔凡没有逞强。 “它追我时冲下了陡坡,腹部被断枝刺穿。我只是最后补了几刀。” 年长樵夫见他身上只有泥水,并没有被獠牙顶出的伤口,倒是信了几分。 “离这里远不远?” “不足两里。” 孔凡直接说道:“几位若愿意帮忙,我分五十斤肉出来。” 四名樵夫互相看了一眼。 五十斤野猪肉,平分下来每家都能得到十几斤。 他们进山砍上一整日柴,卖掉之后也未必换得来这么多肉食。 “先去看看。” 年长樵夫最终点了点头。 几人带上绳索和砍刀,跟着孔凡来到陡坡下方。 看见倒在碎石中的野猪,四人再无怀疑。 “好大的畜生!” 年轻汉子伸手拍了拍野猪后背,啧啧称奇。 “这要是在平地上撞过来,咱们几个一起上都未必拦得住。” 年长樵夫蹲下检查一阵。 “腹中那根断枝伤了内脏,血也差不多流干了,肉还能留住。” “若再晚上一两个时辰,血腥味招来野狼,这头猪便轮不到咱们了。” 他显然常年在山中活动,处理猎物也十分熟练。 几人先将野猪腹部剖开,取出已经破损的肠胃,又把四条腿分别捆紧。 孔凡站在旁边帮忙。 随着野猪腹部被完全破开,一股浓郁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年长樵夫将一颗还带着余温的野猪心取出,随手放在旁边的树叶上。 “猪心和肝都算好东西。” “这是你的猎物,你自己留着。” 孔凡点了点头,将猪心和一小块猪肝用布包好。 野猪处理完之后,剩下的仍有二百多斤。 四名樵夫用两根粗木做成简易抬架,又把野猪捆在上面。 前后各两人同时发力,才勉强将其抬了起来。 “你不是还要抓山鸡吗?” 年长樵夫问道。 “还差最后一只。” “那你先去。” 他看了一眼天色。 “我们沿着砍柴路慢慢往山下抬。你若抓到,便去山脚会合。” 孔凡连忙抱拳。 “多谢几位叔伯。” 他没有耽搁,立刻返回先前布置陷阱的地方。 还没走到近处,便听见一阵扑腾翅膀的声音。 其中一处活套已经被触发。 一只尾羽鲜艳的山鸡正被麻绳吊住一条腿,不断在地上挣扎。 “还真抓住了!” 孔凡脸上顿时露出喜色。 他连忙用外衣盖住山鸡,将其塞进竹笼。 三只活山鸡,一只不少。 【技艺:捕猎】 【熟练度:入门(71/100)】 孔凡又去树洞中取出前两只山鸡和野兔,这才背着竹笼朝山下赶去。 等他来到山脚时,四名樵夫才刚刚将野猪抬出山林。 众人休息了一阵,继续往海平县方向走去。 孔凡原本准备将野猪先抬回苦水街,可转念一想,又改变了主意。 如此大的一头野猪,一旦送回家中,必定会惊动整条苦水街。 王虎昨日便看中了他捕鱼挣钱的本事。 若是知道他又从山中带回一头三百斤的野猪,只怕当晚便会带人上门。 而且野猪肉若不及时处理,也很容易坏掉。 “几位叔伯,劳烦你们再帮我抬到龙门武馆。” 孔凡说道:“武馆药膳房常年收购肉食,应该愿意收下。” 年长樵夫点了点头。 “抬到城中也好。” “若是卖给外面的肉铺,那些掌柜少不了要压价。” 一行人赶到龙门武馆时,日头已经快要落山。 门口杂役看见满身泥水的孔凡,又看见后面那头庞大的野猪,惊得连手中的扫帚都掉在了地上。 “这、这是你带回来的?” “山中碰巧遇见。” 孔凡取出杂差木牌。 “我还抓了三只活山鸡,劳烦通报周管事。” 消息很快传进后院。 不多时,周管事便带着药膳房的几个杂役匆匆走了出来。 看见那头野猪,他同样吃了一惊。 “你不是去抓山鸡的吗?” “途中遇见了野猪。” 孔凡将山中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周管事蹲下检查了野猪的伤口。 腹部的贯穿伤与身上的碎石划痕都做不了假。 以孔凡如今的修为,也的确不可能正面斩杀这样一头成年野猪。 “运气倒是不错。” 周管事站起身。 “山鸡三只,六十文。” “至于这头野猪……” 他看向药膳房的老师傅。 老师傅用手按了按野猪背上的肉,又查看了一番牙口。 “正值壮年,肉不算老。” “只可惜摔坏了不少地方,腹中也被断枝扎穿,不能按照完整猎物收。” “除去要分给这些樵夫的五十斤,再除掉内脏、皮骨,药膳房出八百文。” 孔凡心中微微一动。 八百文已经远远超出他的预料。 若是卖给外面的肉铺,单凭他一个武馆外院弟子的身份,少不了要被压去两三成。 “可以。” 孔凡没有继续抬价。 周管事让人取来铜钱,连同抓山鸡的六十文一起交给孔凡。 孔凡从中取出一百文,又从野猪身上割下约莫五十斤肉,交给四名樵夫。 先前说好分五十斤。 如今他们帮着将野猪一路抬到武馆,多给些钱也算应该。 年长樵夫却只肯收下猪肉。 “说好五十斤肉,便是五十斤肉。” “多出来的钱,我们不能要。” 孔凡见他态度坚决,也没有强求,只将铜钱分给另外三人,让他们路上买些酒水。 几名樵夫千恩万谢地离开。 周管事看着这一幕,微微点了点头。 第23章 猪肉归家 “年纪不大,做事倒还算讲信用。” “猪心和猪肝你是留下自己吃,还是一并卖给药膳房?” “弟子自己留着。” 孔凡又从卖猪所得中取出二十文。 “能否再分我十斤猪肉?” 周管事笑道:“这头猪本就是你卖来的,十斤肉算不得什么,钱便不用了。” “不过野猪肉粗硬,直接煮并不好吃。” 他转头吩咐胖杂役。 “将那颗猪心和两斤肉切出来,熬一碗汤给他。” “剩下的肉包好,让他带回家。” 胖杂役应了一声,很快便将野猪抬进后院。 孔凡也没有推辞。 他今日在山里奔波一整日,先是抓山鸡,随后又被野猪追赶,体力早已消耗得七七八八。 若没有足够肉食补充,明日的小测反倒可能发挥不出全部实力。 不到半个时辰,一只大陶碗便被端了出来。 碗里的野猪肉炖得并不算烂,猪心也只切了小半颗,却散发着浓郁的肉香。 孔凡坐在药膳房外,一口肉一口汤,很快便将整碗吃了个干净。 野猪肉刚刚入腹,一股滚烫的暖流便从胃中散开。 这股暖意远胜普通猪肉,却又不像养血药汤那般猛烈。 随着血肉渐渐消化,孔凡原本疲惫的身体像是久旱逢雨一般,贪婪地吸收着其中的气血。 眼前的面板接连闪动。 【破限点(95%):0】 【气血:一道凝实,第二道雏形】 破限进度一口气增加了十六点。 距离第一点破限点,只剩下最后百分之五。 与此同时,体内第二道气血的雏形也变得清晰了不少。 孔凡甚至能够感觉到,那道气血只差最后一步便能彻底凝实。 周管事见他皮肤渐渐发红,便说道:“肉汤刚刚入腹,莫要立刻剧烈站桩。” “先调息一阵,待血肉之气散开后再练。” 孔凡点了点头。 他在后院空地坐了约莫一刻钟。 等到腹中那股暖意不再过分汹涌,这才缓缓摆开搬山桩。 双脚扣地。 腰背挺起。 体内第一道气血立刻运转起来。 野猪肉中的血气顺着桩架流向四肢,其中大半被筋肉吸收,剩下的一部分则缓缓向小腹汇聚。 第二道气血雏形越来越清晰。 【技艺:搬山桩】 【熟练度:小成(93/300)】 第一遍结束,第二道气血仍未彻底成形。 孔凡没有着急。 他休息片刻,等到呼吸重新平稳,才再次摆开架势。 【熟练度:小成(102/300)】 第二道气血开始缓缓收拢。 原本若隐若现的暖流,渐渐变成了一道模糊红线。 孔凡双腿已经有些发酸,却仍旧保持着正确动作。 他没有像服用养血药汤时那般强行冲击,只让野猪肉中的血气一点点融入其中。 最后一个动作落下。 那道模糊红线终于彻底稳住。 嗡! 孔凡身体微微一震。 皮肤表面除了原本那道清晰红光之外,又浮现出第二道稍显暗淡的红色气血。 第二道气血,成了! 【气血:两道】 孔凡缓缓收起架势,胸口仍在剧烈起伏,脸上却难掩喜色。 搬山桩小成。 两道气血。 放在同期弟子之中,依旧只能算是靠后。 但相比昨日那副随时可能被赶出武馆的模样,已经是天壤之别。 更重要的是,他还剩下足足七百多文钱,以及十斤野猪肉和大半颗猪心。 明日小测之后,只要武馆肯开出保结,兵房那张补兵名册便再也困不住他。 就在这时,陈教习从外院方向走了过来。 他先看了一眼地上的空碗,又看向孔凡皮肤上尚未完全消散的两道气血红光。 “第二道气血凝成了?” “回教习,刚刚凝成。” 陈教习眉头微微挑起。 从昨日的一道虚浮气血,到如今两道气血。 这般速度,连他也有些意外。 不过想到孔凡今日先喝了乌鳞鱼汤,又吃下一大碗野猪肉,倒也并非完全说不通。 “明日便是小测。” 陈教习用竹棍点了点他的双腿。 “今晚回去睡觉。” “若是再敢站桩,将这两道气血练散了,明日便自己滚去兵房报道。” 孔凡连忙抱拳。 “弟子明白。” 他将十斤野猪肉、剩下的猪心以及七百多文铜钱装好,背着竹笼离开武馆。 经过外院门口时,不少弟子都看见了他手中的肉。 赵三站在人群后方,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 孔凡出去不过一日,不但抓回了三只山鸡,竟还带回了一头三百多斤的野猪。 更让他心中不安的是,孔凡身上已经浮现出了第二道气血。 明日小测。 这个原本注定被清退出去的废物,怕是真的能够留下了。 孔凡回到苦水街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他肩上背着十斤野猪肉,腰间还挂着大半颗猪心,才刚走进巷口,便引来了不少人的目光。 苦水街的百姓平日里连猪油都舍不得多放,更别说这么大一块新鲜野猪肉了。 “孔二郎又弄到肉了?” “这肉瞧着可不少。” “昨日捕鱼,今日打猎,他几时有这般本事了?” 几户人家站在门口窃窃私语。 孔凡没有停留,径直回到自家院门前。 院门刚推开,孔若若便迈着小短腿跑了过来。 “小叔!” 她一眼便看见了孔凡肩上的肉,圆溜溜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又有肉吃啦!” 宋画从屋中走出,见到孔凡平安回来,先是松了一口气。 紧接着,她便看见了那一大块野猪肉。 “二郎,这肉是哪来的?” “山中碰见了一头野猪。” 孔凡将肉放到木盆中。 “那野猪自己摔下陡坡,撞死在了乱石里。我请几个樵夫帮忙抬回武馆,卖给了药膳房。” 他说得轻描淡写。 至于自己险些被野猪撞死的事情,自然一句未提。 宋画却没有那么好糊弄。 她看见孔凡衣服上沾满泥土,肩膀处还被树枝划开了一条口子,脸色顿时白了几分。 “你遇到野猪了?” “只是远远看见。” 孔凡说道:“它掉下陡坡时,我并不在旁边。” 宋画仍旧有些怀疑,却也知道孔凡不愿让自己担心,只能仔细检查了一遍他身上。 确定没有被野兽咬伤,这才放下心来。 孔凡从怀里取出七百文铜钱,分成两串放到桌上。 铜钱碰撞,发出一阵清脆声响。 宋画与孔若若同时愣住。 “这么多钱?” “野猪卖了八百文,山鸡的杂差得了六十文。” 孔凡将今日的收支一一说清。 “我给帮忙的樵夫分了些银钱和肉,剩下七百一十文。” 七百多文。 对于孔家来说,已经是一笔极大的钱财。 宋画盯着桌上的铜钱,久久没有说话。 她每日替人洗布,双手泡得开裂,一整日也只能挣上几文钱。 孔凡不过出去一趟,便挣回了她几个月都未必能攒下的钱。 “先拿一百一十文,将药铺和孙掌柜的账还清。” 孔凡从中分出一串。 “再拿六十文,明日去当铺将你的冬衣赎回来。” 宋画神色一慌。 第24章 赎衣与小测 “冬衣不急。如今还没入冬,你练武正是要花钱的时候,这些钱应当先给你买药。” “我身上还有五百多文。” 孔凡将钱推到她面前。 “够用了。” “可是……” “没有可是。” 孔凡语气十分坚决。 “那件冬衣本就是因为我才押出去的。” “如今有钱,自然先赎回来。” 宋画眼眶微微发红,低头看向自己粗糙开裂的手指。 她没有想到,孔凡竟然早就猜出了被押走的是自己的冬衣。 孔若若站在旁边,虽然听不太懂,却也看出母亲似乎要哭了。 她连忙抱住宋画的腿。 “娘不哭,小叔带肉回来啦!” “若若给娘吃最大的一块!” 宋画被她逗得破涕为笑,伸手轻轻捏了捏女儿的脸。 “就你嘴甜。” 孔凡将猪心切下一小半,又割了两斤野猪肉。 “今晚全炖了。” “这么多?” 宋画有些舍不得。 “吃不完明日也能吃。” 孔凡说道:“我明日要参加武馆小测,不能饿着肚子去。” 听见小测,宋画也不再劝,立刻将肉拿进灶房处理。 野猪肉比寻常猪肉更粗,也带着一股腥膻味。 宋画先用盐水反复清洗,又将肉切成小块,放进锅里慢慢炖煮。 没过多久,院中便飘起了一股浓郁肉香。 孔若若蹲在灶台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锅盖。 “娘,肉熟了吗?” “还早。” 过了一小会儿,她又忍不住问道:“现在熟了吗?” “没有。” “那什么时候才能熟呀?” 宋画被问得有些无奈。 “等你数到一百便熟了。” 孔若若当真蹲在旁边掰着手指头数了起来。 只是数到二十三,便忘了后面应该是多少,只能从一重新开始。 孔凡坐在院中,看着母女二人忙碌的身影,心中也渐渐安定下来。 前世的他一个人生活惯了。 生病无人照料,吃饭也是随便对付。 如今穿越到这般乱世,处境虽然危险,却也第一次真正有了家。 这份安稳,他绝不会让王虎或者兵房的人夺走。 肉炖熟之后,宋画将最大的一碗放到孔凡面前。 孔凡没有推让。 明日便是小测,他的确需要吃饱。 野猪肉虽然粗硬,嚼起来有些费劲,其中蕴含的气血却极为充足。 一大碗肉食下肚,孔凡只觉得腹中暖烘烘一片。 面板也随之出现。 【破限点(98%):0】 还差最后百分之二。 孔凡看了一眼,便没有继续关注。 破限点固然重要,眼下最要紧的仍是明日小测。 他体内两道气血才刚刚凝成。 今晚若是继续强行练功,一个不慎,反倒可能让第二道气血重新散开。 吃过晚饭,孔凡早早回屋休息。 这一夜,王虎的人没有再来闹事。 第二日天刚亮,孔凡便起床洗漱。 宋画将昨晚剩下的野猪肉热了一遍,又烙了两个杂粮饼,一并用布包好塞进孔凡怀中。 “中午若是不够吃,便把这些也吃了。” 孔凡点头应下。 出门之前,他又检查了一遍怀中的补兵黄纸。 小测通过,他便能得到武馆保结。 若是通不过,三日之后便要前去县衙点验。 今日这一关,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孔凡赶到龙门武馆时,外院弟子已经来了大半。 练功场中没有人站桩。 所有人都聚在场边,低声谈论着今日的小测。 有些人神情紧张,不断活动手脚。 也有人自知无望,面色灰败地站在最后。 赵三看见孔凡走来,目光立刻落到他的手臂上。 孔凡体内气血虽然没有主动运转,皮肤下却隐隐透着两道红光。 赵三脸色顿时一沉。 “你真凝练出第二道气血了?” 孔凡看了他一眼。 “昨日刚刚凝成。” 赵三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几日前,孔凡还只有一道虚浮气血。 如今不过两日,竟然已经追上了他。 而且孔凡的搬山桩已经小成,远比他这个只有入门桩功的人更强。 想到这里,赵三心中越发不舒服。 “气血刚凝成,还不稳得很。” 他冷笑道:“待会儿陈教习稍微用点力气,别又给你打散了。” 孔凡根本懒得理会。 不多时,陈教习便提着竹棍走入场中。 在他身后,还跟着一名负责记录成绩的武馆管事。 管事将一本册子放在木案上,又取出一块巴掌大小的黑色石头。 那石头表面光滑,中央有一道浅浅凹槽,正是武馆用来检验气血的验血石。 陈教习目光扫过众人。 “规矩昨日已经说过。” “第一项站桩,第二项验血。” “能不能留下,今日便见分晓。” “秦策,先来。” 秦策走入场中,稳稳摆开搬山桩。 他的桩功虽然尚未真正小成,却已经极为熟练。 陈教习围着他走了一圈,竹棍连续点向肩膀、腰背和膝盖。 秦策的身形只略微摇晃,脚下始终没有移动。 “桩功入门,接近小成。” 负责记录的管事在册子上写下一笔。 紧接着,秦策将手掌按在验血石上。 随着气血运转,黑色石面上很快亮起六道淡红色纹路。 “六道气血。” 周围顿时传来一阵羡慕声。 陈教习点了点头。 “通过。” 秦策收起手掌,退到一旁。 接下来的几名弟子,便没有这般轻松了。 有人桩功站得尚可,体内却只有一道气血。 也有人凝练出了三道气血,脚下却十分虚浮,被陈教习一棍便打散了架势。 只要两项不是太差,陈教习大多都会让其通过。 可那些练了两个多月,依旧连第一道气血都没有凝成的人,便只能被当场划去名字。 那名昨日卖过药汤的面黄弟子,最终只在验血石上亮起一道极淡红光。 红光一闪便灭。 陈教习沉默片刻,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桩功生疏,气血未成。” “退。” 少年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求情。 可看见陈教习冷漠的神色,最终只是低下头,默默退到场外。 小测继续进行。 轮到赵三时,他深吸一口气,摆开搬山桩。 赵三体内有两道气血,身体比孔凡从前强壮不少。 可他平日里练功并不认真,桩架中的错误也不少。 陈教习只用竹棍点了两下,他的左腿便向外挪了一步。 “桩功入门,根基虚浮。” 赵三脸色有些难看,却不敢反驳。 好在验血石上亮起了两道红纹。 陈教习最终还是说道:“勉强通过。” 赵三顿时松了一口气。 他走下场时,看向孔凡的眼神却多了几分恶意。 自己只能勉强通过。 孔凡若是表现得太好,岂不是显得他更加无能? “下一个,孔凡。” 听见自己的名字,孔凡缓缓走入场中。 周围众人的目光纷纷落在他身上。 陈教习没有因为孔凡已经突破小成便直接放行。 反倒比先前更加认真。 “站桩。” 孔凡双脚分开,缓缓沉下腰胯。 脚趾扣地。 膝盖内收。 脊背一节节挺起,肩膀自然下沉。 随着桩架成形,他整个人如同一根扎入泥土中的木桩。 第25章 小测过关 陈教习走到他身后,忽然一棍抽在右肩上。 啪! 孔凡肩膀微微一沉。 竹棍上的力道顺着腰背一路传到脚下。 他的身体晃了晃,却没有移动。 陈教习没有停手。 第二棍点向左膝。 第三棍扫向腰侧。 孔凡每一次都能及时调整重心,将力道沿着桩架卸去。 到了最后,陈教习忽然加大力气,一棍抵在孔凡胸口,猛地向前一推。 孔凡脚下的泥土被踩出两个清晰脚印。 可他的双脚,依旧没有离开原地。 陈教习这才收回竹棍。 “搬山桩,小成。” 负责记录的管事明显愣了一下。 他早已听说孔凡前几日还在外院垫底,却没想到对方真将搬山桩练到了小成。 册子上很快多出了两个字。 上等。 赵三看见这一幕,脸色顿时更加难看。 陈教习指向木案上的验血石。 “验血。” 孔凡走到木案前,将右手按进凹槽。 他缓缓运转搬山桩。 体内第一道气血率先浮现,顺着手臂涌入石中。 黑色石面上立刻亮起一道清晰红纹。 紧接着,第二道稍显暗淡的红纹也随之出现。 两道红纹虽然强弱不同,却都没有消散。 “两道气血。” 负责记录的管事点了点头。 陈教习却没有立刻宣布结果。 他看着验血石上那两道纹路,忽然问道:“第二道气血何时凝成的?” “昨晚。” “昨日你还只有一道虚浮气血。” “弟子进山完成杂差,意外得了一头野猪。吃过野猪肉后,才将第二道气血凝成。” 陈教习已经知道此事,自然没有怀疑。 他用竹棍轻轻敲了敲验血石。 “两道气血虽然算不得出色,但第一道已经凝实,第二道也没有散。” “搬山桩小成,足以弥补气血不足。” 说到这里,他看向负责记录的管事。 “通过。” 孔凡缓缓松开手掌。 直到这一刻,他心中一直悬着的石头才终于落下。 周围众弟子神色各异。 有人羡慕。 有人惊讶。 也有人暗自不服。 可无论如何,孔凡都已经通过了小测。 他仍然是龙门武馆的在籍弟子。 等到所有人测试结束,二十余名弟子中,足足有六人被当场清退。 陈教习让那些人交还木牌,随后才看向孔凡。 “随我去前院。” 孔凡知道,这是要替他开保结了。 两人来到前院时,先前负责记录的管事已经取来一张白纸。 纸上写明孔凡仍是龙门武馆在籍弟子,小测合格,暂不应征。 末尾还盖着龙门武馆的红印。 陈教习在上面签下名字,将保结递到孔凡手中。 “这张保结只能替你缓征一年。” “一年之后,若你依旧不是明劲武者,兵房仍会重新征召。” 孔凡接过保结。 “弟子明白。” 一年时间。 对于其他人来说,或许仍旧不够。 可对于拥有熟练度面板的孔凡来说,已经足够他走出很远。 陈教习又说道:“今日将保结送去兵房,莫要拖到明日。” “兵房名册一旦正式封存,再想退名便会麻烦许多。” 孔凡将保结仔细折好,放进贴身衣袋。 正准备离开,武馆门外却忽然走进来一名灰衣差役。 那人不是昨日的细胡差役。 他的左眉缺了一小块,右手腕上缠着一圈粗布。 灰衣差役先向陈教习拱了拱手,随后看向孔凡。 “你便是孔凡?” “正是。” “兵房已经收到龙门武馆今日小测的消息。” 灰衣差役从袖中取出一张新的黄纸。 “不过你的补兵名册已经送往后营。” “兵房让你今日午时之前,亲自前去复核。” “若是过了时辰……” 他咧嘴露出一口黄牙。 “武馆这张保结,未必还能保得住你。” 孔凡没有立刻去接那张黄纸。 他先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日头已经快要升到正中。 从龙门武馆赶去县衙,脚程快些也要两刻钟。若是路上稍有耽搁,便很可能赶不上对方所说的时辰。 “这位差爷如何称呼?” 灰衣差役咧嘴一笑。 “兵房徐四。” “孔二郎若是动作快些,说不定还来得及。若是继续在这里问东问西,那便不好说了。” 孔凡这才伸手接过黄纸。 纸上盖着兵房的红印,写明他已经被补入本次征兵名册,需在今日午时之前前往复核。 印章看不出问题。 可正常来说,兵房既然给他三日期限,便不会突然将时间提前到今日午时。 除非有人一开始便没想让他顺利拿到武馆保结。 “陈教习,弟子先去县衙。” 孔凡将黄纸收好,转身说道。 陈教习没有立刻放他离开,而是看向负责记录小测的管事。 “方管事,将今日的小测名册带上。” “你与孔凡一起去。” 方管事明显愣了一下。 “我也去?” “孔凡今日通过小测,是你亲手记进册中的。” 陈教习冷声说道:“若是兵房不认保结,便让他们看看武馆名册。” 徐四脸上的笑容顿时淡了几分。 “不过是让他去复核,何必如此麻烦?” “龙门武馆给弟子开的保结,自然要看着送到。” 陈教习提起竹棍,目光落在徐四身上。 “怎么,徐差爷觉得不方便?” 徐四干笑两声。 “方便,自然方便。” 方管事收起名册,又取了一个木匣,将保结平整放在里面。 孔凡没有耽搁,跟着二人快步出了武馆。 徐四走在最前方,脚步极快。 他右手腕缠着粗布,走动时始终贴在腰间,很少摆动。 孔凡看了两眼,便收回了目光。 三人很快来到县衙。 此时兵房外排着十几名军户。 有人缺了一只手指,有人腿脚不便,还有几个年纪不过十三四岁的少年,被家中长辈领着过来。 这些人手里大多拿着伤病文书,想求兵房将名字从征兵册上划去。 可坐在门口的差役只是随意看上几眼,便将大多数人赶到一旁。 “少了一根手指又不是没有手,照样可以拿刀!” “腿瘸了一点也能走路,到了军中自然有人安排。” “下一个!” 哭喊声、哀求声混在一起。 兵房门口却没有一人敢闹事。 徐四没有带着孔凡去前面排队,而是转身走向旁边的一条小巷。 “从后门进去快些。” 方管事却停下脚步。 “武馆保结要在兵房留档,走正门。” 徐四皱眉道:“前面还有那么多人,等排到他,午时早就过了。” “那便请徐差爷进去通报。” 方管事抱着木匣,并没有跟他走入小巷。 “我们在正门等。” 徐四脸色有些不好看,却也没有强逼。 “你们等着。” 他快步绕进小巷,不多时,兵房正门内便走出了一名细胡书吏。 正是昨日给孔凡送补兵黄纸的那个人。 书吏看见方管事手里的木匣,先是皱了皱眉,随后才说道:“进来吧。” 孔凡与方管事跟着走进兵房。 屋内摆着几张长案。 靠墙的木架上堆满了名册与黄纸,两个书吏正埋头抄写名字。 细胡书吏在最里面的长案后坐下。 第26章 保结入兵房 “保结拿来。” 方管事打开木匣,却没有直接将保结交给他。 “请大人先验龙门武馆印章,再在收件簿上落名。” 书吏脸色一沉。 “你在教我做事?” “在下不敢。” 方管事说道:“只是武馆的保结若是遗失,馆里也得知道交到了谁手中。” 孔凡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有方管事在场,这张保结便不是兵房说没收到便能没收到的。 细胡书吏冷哼一声,取来一本收件簿,在上面写下日期与孔凡的名字。 方管事这才将保结递出。 书吏先看印章,又看了看陈教习的签名。 “印是真的。” “不过你这保结来得迟了。” 孔凡心中一沉。 “为何迟了?” 书吏从旁边抽出一本名册,翻到最后几页。 “你昨日便被武馆清退,自愿放弃缓征。” “名字已经补进后营名册。” 名册上果然写着孔凡二字。 旁边还按着一枚暗红色的手印。 在名字下方,则写着一行小字。 自愿离开龙门武馆,服从兵房补征。 孔凡盯着那枚手印看了片刻。 手印比他的拇指宽上一圈,边缘也十分模糊,根本不是他的指纹。 “这不是我的手印。” “名册上白纸黑字,还能有假?” 书吏冷笑道:“昨日有人持你的武馆木牌过来,说你数日未曾点卯,已经自知无法通过小测,愿意提前从军。” “兵房这才将你的名字补上。” 孔凡问道:“那人是谁?” “兵房每日来往这么多人,我哪里记得?” “既然不记得,便请大人将递交文书取出来。” 孔凡将自己的外院木牌放在长案上。 “我的木牌一直在身上,从未交给别人。” “今日小测,方管事也能证明我没有被武馆清退。” 细胡书吏有些不耐烦。 “就算有人送错了消息,你的名字也已经进了名册。” “后营名册送出之后,岂是想改便能改的?” “你若不服,三日后去后营再说。” 方管事听到这里,脸色也沉了下来。 “孔凡昨日是否被清退,龙门武馆没有出过任何文书。” “今日小测名册也在这里。” 他将手中的册子翻开。 孔凡的名字后面,清楚写着搬山桩小成、两道气血、小测通过。 末尾还有武馆管事的签字。 “一个外人拿着来路不明的木牌,便能替龙门武馆清退弟子?” “兵房若是如此办事,我只能将此事上报武馆。” 细胡书吏脸色微变。 龙门武馆在海平县经营多年。 馆主更是暗劲高手,与县衙不少人都有来往。 一个普通外院弟子不算什么。 可若是兵房被扣上伪造武馆清退文书的名头,事情便没有那么简单了。 “吵什么?” 就在这时,内屋传来一个低沉声音。 一名身穿深青官服的中年男子掀开布帘,缓步走了出来。 细胡书吏连忙起身。 “主事大人。” 中年男子看了一眼长案上的保结与名册。 “怎么回事?” 细胡书吏将事情说了一遍,只是将假手印说成了下面差役办事不清。 兵房主事听完,先拿起龙门武馆的保结。 确认上面的印章无误,他又翻看了今日的小测名册。 “孔凡。” “草民在。” “手伸出来。” 孔凡将右手放到长案上。 主事让人取来印泥和一张白纸。 “按印。” 孔凡先看了一眼白纸。 确定上面只写着核验指纹,这才用拇指按了下去。 两枚手印放在一起,差别顿时变得十分明显。 名册上的那枚手印又宽又圆。 孔凡的手印则要小上许多,纹路也完全不同。 兵房主事脸色顿时冷了下来。 “昨日是谁经手的?” 细胡书吏额头冒出一层冷汗。 “是……是徐四。” 众人的目光同时看向门边。 徐四原本一直站在那里。 听见自己的名字,他连忙上前说道:“大人,昨日确实有人拿着孔凡的木牌过来。” “那人自称是龙门武馆弟子,说孔凡已经决定退馆。” “我见他连木牌都有,便没有多想。” “木牌呢?” 徐四动作一僵。 “那人后来又拿走了。” 兵房主事冷哼一声。 “没有武馆清退文书,没有本人手印,只凭一块木牌,你便敢将人添入补兵册?” “大人,前线催得急,兵房又缺人……” “缺人便能乱添?” 徐四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兵房主事拿起朱笔,在孔凡的名字上划了一道。 “龙门武馆保结有效。” “孔凡暂缓征召一年。” “至于后营名册,我会派人送文更改。” 听见这句话,孔凡终于松了一口气。 主事又让书吏开出一张黄纸。 纸上写明孔凡已提交武馆保结,今日暂缓征召,不必前往后营点验。 兵房红印落下之后,主事将黄纸递到孔凡手中。 “此文书收好。” “一年之后,若是你还未成为明劲武者,兵房仍会重新征召。” “多谢大人。” 孔凡接过黄纸,仔细确认了上面的名字与日期。 有了这张文书,王虎便不能再拿补兵名册来威胁孔家。 方管事也在收件簿上签了名,证明兵房已经收下武馆保结。 二人正准备离开,孔凡忽然看向名册上的假手印。 “主事大人,昨日冒充草民之人,可曾留下名字?” 兵房主事看向细胡书吏。 书吏连忙翻找昨日的登记纸。 片刻之后,他从一堆黄纸中抽出一张小条。 “送来木牌的人没有留下全名。” “只说自己姓赵。” 姓赵。 孔凡脑海中立刻浮现出赵三的模样。 昨日赵三还在武馆之中。 他不可能同时出现在兵房。 但王虎若想找一个熟悉龙门武馆,又知道孔凡底细的人,赵三无疑十分合适。 兵房主事摆了摆手。 “此事兵房自会查验。” “你既然已经拿到缓征文书,便先回去吧。” 孔凡没有继续追问。 仅凭一个赵字,还不能证明什么。 他将黄纸与武馆保结分别收好,跟着方管事走出兵房。 刚出县衙大门,便看见徐四从后门匆匆绕了出来。 他没有注意到孔凡二人,而是快步走进街对面的一条窄巷。 巷子深处,马六正靠在墙边等着。 孔凡脚步微微一顿。 方管事同样看见了这一幕。 马六从怀里取出一串铜钱,刚要递给徐四,便发现了站在县衙门口的孔凡。 两人脸色同时一变。 马六很快将铜钱重新塞回袖中,转身便想离开。 孔凡没有追上去。 这里是县衙门口。 他手上也没有证据证明两人方才是在交易。 只是徐四出入兵房,马六又能提前知道补兵名册上的消息。 王虎在县衙中的关系,终于露出了一角。 马六走到巷口时,忽然回过头来。 两人的目光隔着街道碰到一起。 马六脸上的惊慌已经消失,重新露出一抹阴冷笑容。 他抬起右手,在脖颈前缓缓划了一下。 孔凡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补兵这一关,他已经过了。 可王虎显然不会就此罢休。 距离马六所说的三日期限。 只剩最后一天。 第27章 保结落怀 走出县衙时,孔凡下意识摸了摸贴身收好的黄纸。 纸张并不厚。 落在怀里,却让他这些日子一直绷紧的心弦稍稍松了下来。 一年。 有了龙门武馆的保结,至少这一年之内,兵房不能再随便将他塞进补兵名册。 只要能在一年内成为明劲武者,再去县衙登记武籍,他便不用再以普通军户余丁的身份被拉去填补军中缺额。 对别人来说,一年或许不算长。 对孔凡来说,已经够了。 他甚至用不了一个月。 方管事抱着小测名册走在旁边,脚步却没有半点轻松。 “今日的事,还没完。” 孔凡转头看向他。 方管事继续说道:“假手印是徐四经手的,拿假木牌来的人与王虎一伙多半也脱不了关系。” “但方才那串铜钱没有真正递出去。” “咱们只能证明徐四办事有问题,不能证明他收了谁的银钱。” 孔凡点了点头。 他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县衙门口人来人往。 徐四与马六只是站在一条巷子里,铜钱尚未落到徐四手中,便被二人发现。 这种事情便是闹到兵房主事面前,徐四也能说两人只是碰巧遇见。 “我回去之后,会将今日的事情禀报馆中。” 方管事看了孔凡一眼。 “龙门武馆的弟子还在馆中练功,外人却能拿着假木牌替他退馆。” “这已经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 “不过武馆最多追究兵房为何不认馆中的文书,不会替你处理与王虎之间的私仇。” “弟子明白。” 孔凡拱了拱手。 “今日若不是方管事带着小测名册前来,兵房未必肯认那张保结。” “多谢方管事。” “用不着谢。” 方管事摆了摆手。 “陈教习让我来,便是怕兵房在文书上做手脚。” “要谢,回去好好练功。” “你若能在三月期限内叩关成功,今日这点事情便不算白费。” 两人沿着长街向前走去。 海平县衙坐落在城中。 附近商铺不少,路上也全是来往的百姓。 孔凡走出半条街后,脚步忽然慢了一些。 从方才离开县衙开始,身后便有两个人一直跟着。 其中一人穿着青布短褂,手里提着一只空竹篮。 另一个则戴着斗笠,离得更远。 开始时孔凡还以为只是顺路。 可他们连着拐过两条街,那两人依旧没有离开。 提着竹篮的男人甚至几次停在街边,装作挑选菜蔬,目光却一直朝这边瞟。 “怎么了?” 方管事察觉到他的异常。 孔凡没有回头。 “后面有人跟着。” 方管事目光微动,却没有立刻转身。 两人继续向前走了一段。 经过一家铜器铺时,方管事借着门口挂着的铜盆,向后扫了一眼。 “提竹篮的我不认识。” “戴斗笠那个,方才在县衙门外出现过。” 方管事将目光收回。 “随我回武馆?” 孔凡想了想,摇头道:“他们若想动手,不会选在这条街上。” “我便是躲进武馆,他们也会去苦水街。” 宋画与孔若若还在家中。 王虎的人真要报复,根本不必盯着孔凡一个人。 方管事也想到了这一点。 他眉头微皱。 “你只是外院弟子。” “武馆不允许旁人进馆伤你,却不会收留你的家眷。” “弟子明白。” 孔凡说道:“王虎这一关,本就得我自己过。” 方管事看了他片刻。 “凡事量力而行。” “你今日的小测成绩不错,可你终究只有两道气血。” “普通泼皮伤不了你,真遇见武者,莫要以为搬山桩小成便能保住性命。” “我记下了。” 二人在前方路口分开。 方管事带着小测名册返回龙门武馆。 孔凡则没有直接回苦水街,而是转身去了南街。 身后的两个人果然没有跟着方管事。 二人依旧远远吊在孔凡身后。 孔凡先去了米铺,买了二十斤粗米。 又到肉摊上割了两斤带骨猪肉。 经过杂货铺时,他还买了一小坛灯油、两捆细麻绳和一包盐。 这些东西全都装进竹篓,沉甸甸压在肩头。 看上去与一个刚刚赚到钱、准备改善家中伙食的普通百姓没有任何区别。 孔凡背着竹篓走进南街最热闹的一条窄巷。 两边全是摆摊的小贩。 卖菜的。 修鞋的。 磨刀的。 十几个挑着担子的脚夫正好从街中经过,堵得人群无法前行。 孔凡停在一个卖旧衣的摊子旁,随手翻了翻。 “这件多少钱?” 他指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褂。 摊主抬眼看了看。 “十二文。” “上面还破着洞。” “八文,不能再少了。” 孔凡数出八枚铜钱,将短褂套在练功服外。 随后,他背着竹篓钻进旁边一家茶铺。 茶铺前后各有一道门。 孔凡点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叫住正在擦桌子的小伙计。 “替我做件事。” 他取出两文钱,放到桌边。 小伙计眼睛一亮。 “客官您说。” “待会儿背着这只竹篓从前门出去,走到隔壁那条巷口,再绕到后门等我。” 小伙计看了看竹篓。 里面不过是米肉和杂货,并没有什么值钱东西。 他立刻点头。 “成。” 孔凡又从旧衣摊上买来的短褂中扯下一块布,裹住头发,随后从茶铺后门走了出去。 前门外,青衣汉子已经追进窄街。 他站在人群中四处张望。 不多时,茶铺伙计背着孔凡的竹篓从前门走了出来。 青衣汉子看见那只竹篓,立刻跟了上去。 戴斗笠的男人也从另一边赶来。 两人跟着茶铺伙计走出一段,才发现背竹篓的根本不是孔凡。 “人呢?” 青衣汉子一把抓住伙计。 伙计吓了一跳。 “什、什么人?” “方才穿练功服的那个!” “他喝完茶便走了,我哪里知道?” 青衣汉子松开手,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六哥让咱们盯个人都能盯丢!” 戴斗笠的男人向四周看了一圈。 “分头找。” “何爷已经进城了。” “日落之前,六哥必须知道孔家今晚有几个人。” 青衣汉子闻言,神情明显紧张了几分。 “那位何爷真是武者?” “我哪知道。” 戴斗笠的男人压低声音。 “不过六哥见他的时候,腰都快弯到地上去了。” “少废话,赶紧找。” 两人很快分开。 不远处的巷口,孔凡将这些话听得清清楚楚。 何爷。 武者。 王虎果然准备了别的手段。 三日之期明明还剩最后一日。 可兵房的事情已经失败,王虎未必还会老老实实等到明天。 孔凡没有现身。 他等到两人走远,才去茶铺后门取回竹篓,从另一条路返回苦水街。 刚刚推开院门,孔若若便迈着小短腿迎了上来。 “小叔!” “娘把冬衣赎回来啦!” 小丫头指着院中的竹竿。 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正搭在上面。 棉袄袖口打着两块补丁,衣角也磨得有些起毛,却被宋画洗得十分干净。 第28章 夜送嫂侄 宋画从灶房里走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 见到孔凡,她立刻问道:“兵房那边怎么样了?” 孔凡从怀中取出缓征文书。 “保结已经收下。” “补兵名册上的名字也划掉了。” 宋画怔了一下。 她连忙用衣袖擦了擦手,小心接过黄纸。 上面的许多字她并不认识。 可兵房的红印,她却看得清楚。 “真的不用去了?” “至少一年之内不用。” 孔凡说道:“只要我在这一年内成为明劲武者,去县衙登记武籍,兵房便不能再把我当成普通余丁征走。” 宋画紧绷了数日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她低下头,将那张黄纸看了一遍又一遍。 过了好一阵,才轻声说道:“不用去便好。” 孔若若听不懂什么保结、武籍。 她只知道小叔不用去很远的地方了。 小丫头一下抱住孔凡的腿。 “小叔不走!” “若若不让小叔走!” “我不走。” 孔凡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去把院门关上。” 孔若若立刻跑到门边,用力推上院门。 随后,她踮着脚想要够门闩。 连着蹦了两下,也只碰到门板。 孔凡走过去,将门闩插好。 又把带回来的粗米和肉食放进屋内。 宋画看见那一小坛灯油和两捆麻绳,不由问道:“家里的油还能用几日,怎么又买了一坛?” “今晚可能用得上。” 孔凡将竹篓放下。 他先把兵房文书与武馆保结分别用油纸包好。 又将剩余的钱取出来,一并放进一个小布包中。 宋画看着他的动作,方才刚刚放松的心又提了起来。 “二郎。” “是不是又出事了?” 孔凡没有继续瞒她。 “今日从县衙出来,有人一直跟着我。” “我甩开他们之后,听见他们提到一个何爷。” “那人多半是武者。” 宋画手指一紧。 “王虎找来的?” “即便不是他找来的,也与他脱不开关系。” 孔凡说道:“三日期限还剩一日。” “可兵房的局已经坏了,他未必会等到明天。” 宋画沉默片刻。 “去报官呢?” “咱们只有猜测。” 孔凡摇头。 “县衙不会因为有人在街上跟踪我,便派差役来孔家守上一夜。” “更何况徐四的事情还没查清。” “兵房里面究竟还有没有其他人替王虎办事,谁也不知道。” “那便去武馆。” “武馆不收家眷。” 孔凡说道:“我能住进外院,你和若若却进不去。” “而且我若今晚躲进武馆,王虎的人找不到我,只会在苦水街闹得更凶。” 屋内安静下来。 孔若若正蹲在门槛旁,伸手摸着竹竿上的旧棉袄。 她不明白母亲与小叔在说什么,只觉得两人突然都不说话了。 宋画低头看了女儿一眼。 再次抬头时,她已经没有再问要不要交钱。 “你准备怎么做?” 孔凡看着她。 从前遇到王虎上门,宋画第一个想到的总是退让。 哪怕把家中仅剩的钱全部交出去,只要能保住一家人的性命,她都愿意。 可经过这几日,她也看清了。 王虎要的从来不只是九十文钱。 退一步,对方便会再向前一步。 “今晚你带若若离开苦水街。” 孔凡从钱袋里取出三十文。 “张婶在南街有个表姐,在福来客栈后厨帮工。” “你让张婶陪着过去,只说留在后院帮一晚上的忙。” “客栈人多,王虎的人不敢随便闯进去找人。” 宋画看着他。 “那你呢?” “我留下。” “不行。” 宋画立刻说道:“他们若真带着武者过来,你一个人留在家里,岂不是送死?” “我不是要与那个武者硬拼。” 孔凡说道:“我只要看清楚他们来了多少人,又准备做什么。” “若是连今晚这一关都不知道如何来的,咱们便只能一直躲下去。” “今日住客栈。” “明日呢?” “后日呢?” 王虎在苦水街经营多年。 孔家除非举家逃离海平县,否则迟早还是会被找到。 宋画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 可明白归明白,她仍旧没有立刻点头。 “你真有把握?” “没有。” 孔凡回答得十分直接。 “但你与若若留在家中,我更没有把握。” 宋画嘴唇动了动。 她最终没有再劝。 “保结、文书和银钱,我都带走。” “剩下的肉也不能全留在家里。” “他们若真要放火,什么都保不住。” 孔凡微微一怔。 他原以为宋画只是会答应离开。 没想到她已经开始考虑如何保住家中最重要的东西。 “好。” 宋画立刻开始收拾。 她没有带桌椅,也没有收拾被褥。 只是带上保结、文书、银钱和两套换洗衣服。 孔若若的旧棉袄也被她从竹竿上取下,重新包了起来。 东西拿得太多,反倒容易让人察觉。 孔凡则去了隔壁张家。 张婶听说王虎的人今晚可能过来,先是骂了几句,随后便立刻进屋收拾东西。 张老汉蹲在门口,像是想起了什么。 “小、小凡。” “我今日去买盐的时候,看见马六和李家兄弟了。” 孔凡脚步一顿。 “在哪里?” “油铺。” 张老汉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他们买了两坛灯油。” “还有一个不认识的人。” “那人穿着黑衣,腰间别着一把刀。” “脚上穿的是薄底快靴,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 孔凡眼神微沉。 若只是为了上门讨钱,自然用不着买两坛灯油。 王虎已经准备好了纵火。 “张叔,今晚你们也不能住在家里。” 张老汉有些不舍地回头看了看院子。 “可、可是家里的东西……” “命比东西重要。” 张婶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 “还愣着做什么?” “咱儿子已经没了,你还想让我连你也一并送走?” 张老汉被骂得低下头,只能起身去收拾衣物。 天色还未完全暗下。 张婶便带着宋画母女从后门离开。 临走之前,宋画将一只吃到一半的饭碗放在桌上,又把灶房里的柴火重新添旺。 从院墙外看去,烟火未断。 像是孔家三口仍旧在屋中忙着做饭。 孔若若却一直抓着孔凡的袖子不肯松手。 “小叔不一起去吗?” “小叔还有事情。” 孔凡蹲下身子。 “你今晚听娘的话。” “明日天亮,我便去接你。” 第29章 院中伏击 “真的?” “真的。” 孔若若这才慢慢松开手。 她想了想,又从怀里摸出一块用布包着的杂粮饼。 “这个给小叔。” 孔凡没有接。 “若若不饿?” “若若到了客栈再吃。” 小丫头硬是将杂粮饼塞进孔凡手里。 “娘说小叔练武很饿。” “这个给小叔晚上吃。” 说完,她才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宋画离开。 后门合上。 院中顿时安静下来。 孔凡站在原地,直到外面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低头看向手中的杂粮饼。 饼只有巴掌大小。 边缘还缺了一小块。 显然孔若若原本已经咬过一口,最后却还是舍不得再吃。 孔凡将饼仔细收进怀中。 随后,他回到灶房,将昨日剩下的半颗猪心和一块野猪肉取了出来。 肉放进锅中。 加水。 添柴。 没过多久,浓郁的肉香便从锅中飘了出来。 孔凡一口肉一口汤,很快便将锅里的东西吃得干干净净。 野猪血肉中的暖意缓缓散开。 他眼前的面板也随之浮现。 【破限点(100%):0】 那行字微微闪动。 片刻之后,重新变化。 【破限点:1】 孔凡呼吸微微一顿。 从醒来到现在。 捕鱼、乌鳞鱼、野兔、野猪,还有这些日子吃下去的肉食。 所有积累,终于化成了第一点破限点。 面板上的三门技艺同时浮现。 【搬山桩】 【捕鱼】 【捕猎】 三门技艺之后,都多出了一个灰色印记。 孔凡能够清楚感觉到。 只要心念一动,这一点破限点便能落入其中一门技艺。 捕鱼已经小成。 足够他在黑水河中挣钱。 捕猎只是入门。 即便立刻破限,也未必能解决今晚的危机。 真正能够保命的,只有搬山桩。 孔凡没有犹豫。 心念立刻落在搬山桩上。 【是否消耗一点破限点,突破搬山桩原有极限?】 “是。” 面板猛地一震。 孔凡眼前一黑,身体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 无数关于站桩、呼吸与发力的感悟,一股脑涌入他的脑海。 搬山桩讲究足下生根。 以桩架搬运气血,锤炼筋骨。 可当这些感悟重新组合之后,孔凡才发现,搬山桩的发力其实十分粗糙。 双脚站稳,只是最基础的一步。 肩、背、腰、胯、膝、足,本就不该各自为战。 一处受力,便该由全身共同承受。 别人一拳打在肩上。 力量不必全压在肩头。 可以顺着背脊落入腰胯,再沿着双腿卸入脚下。 山岳不动。 并非因为它没有受到风雨冲击。 而是因为落在山上的一切,最终都会沉入大地。 【搬山桩破限成功。】 【技艺:负岳桩】 【熟练度:小成(102/500)】 孔凡缓缓睁开双眼。 院子里仍旧安静。 灶房的火光在墙上轻轻晃动。 他走到院中,再次摆开桩架。 双脚分开。 脚趾扣地。 膝盖微收。 腰背缓缓挺起。 乍看之下,负岳桩与搬山桩并没有多少区别。 可当孔凡真正沉下腰胯时,脚下的泥土却发出了一声轻响。 他没有刻意用力。 身体却像是突然与脚下的泥地连在了一起。 两道气血随之运转。 第一道气血沿着腰背游走。 第二道气血则缓缓沉向双腿。 原本才凝聚不久的第二道气血,在负岳桩的牵引下,竟然比先前稳定了许多。 孔凡伸手按住旁边装满清水的木桶。 他没有只用手臂推。 右脚先行扣住地面。 腰胯随后送出。 整条脊背与手臂在一瞬间连成一线。 木桶发出一声沉闷摩擦。 向前挪动了两寸。 孔凡眼睛微微一亮。 他的力气并没有凭空变大。 只是负岳桩能够让他将双腿、腰背和手臂的力量同时用在一处。 从前十成力气真正落到别人身上的,或许只有五六成。 如今却能用出七八成。 更重要的是卸力。 今晚若真遇见那个所谓的何爷,负岳桩未必能让孔凡打赢对方,却能让他多一分保命的机会。 孔凡又站了一遍。 【负岳桩:小成(107/500)】 熟练度只增加了五点。 腹中却再次传来强烈的饥饿感。 双腿也隐隐发酸。 破限后的桩功更加精妙。 对身体的消耗同样更大。 孔凡没有继续练。 今晚要面对的不是木桩,也不是武馆小测。 他必须留下足够体力。 接下来,便要准备院子。 孔凡先将家中几只水缸全部装满。 又把两床被褥浸湿,堆在灶房旁边。 若王虎的人真要纵火,这些东西至少能让火势慢一些。 床上则塞进两件旧衣。 再将被子盖好。 从窗外望去,像是有人躺在里面睡觉。 院墙内侧被孔凡撒上一层薄薄的草木灰。 不管谁翻墙进来,都会留下脚印。 柴堆也被他重新摆过。 最下方压着一根细绳。 只要有人从墙上跳下,踩中绳子,堆在一旁的木柴便会倒下。 窗下则放着几块碎瓷。 院门后的木桶里装满清水。 后门门闩看着已经插紧,实际上只要孔凡从里面用力一撞,便能立刻打开。 他并没有把退路完全堵死。 对方若只有马六和李家兄弟,他便留下一个活口。 若来人当真是武者,他绝不会为了这间破院子把命丢在这里。 所有东西准备完毕,天色已经彻底暗下。 孔凡点燃油灯。 又在锅里放上一块骨头,让肉香继续往外飘。 从院外看去,孔家依旧亮着灯。 烟囱里也还有炊烟。 像是宋画母女仍旧留在屋中。 孔凡没有坐在显眼处。 他将大哥留下的柴刀放在手边,自己则靠在门后的阴影中,缓缓调整呼吸。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一更梆子声从远处传来。 苦水街上的灯火陆续熄灭。 巷子里偶尔响起几声犬吠。 不多时,又重新安静下来。 孔凡闭着眼睛。 负岳桩的呼吸方式缓缓运转。 体内两道气血随着呼吸沉浮,却没有完全显露出来。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 院墙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摩擦。 声音很小。 像是布料擦过了墙头。 孔凡立刻睁开眼睛。 一只手先从院墙上方探出。 紧接着,一道人影缓缓露出半个脑袋。 那人没有急着跳下。 先朝屋内看了看。 油灯还亮着。 床上的被褥也微微隆起。 灶房中更是飘着肉香。 那人观察片刻,这才翻过院墙。 双脚刚刚落地,右脚便踩在细麻绳上。 哗啦! 堆在墙边的木柴猛地倒了下来。 那人显然没想到院中会有埋伏。 他下意识向后退去。 可刚刚翻墙落地,脚下本就不稳。 一根粗木正好砸在小腿上。 那人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第30章 湿被困刀 孔凡已经从门后冲了出来。 借着灶房的灯光,他一眼认出了来人。 李二。 “孔凡!” 李二知道自己中了埋伏,伸手便去摸腰间。 一道寒光从他怀中闪出。 这一次,他带的不是木棍。 而是一把短刀。 刀尖直奔孔凡腹部。 孔凡没有后退。 他右脚踏入泥中。 腰胯下沉。 刀尖即将刺到身前时,他的身体忽然向侧面偏开半步。 刀锋擦着衣服划过。 孔凡左手顺势扣住李二握刀的手腕。 李二低吼一声,用力向回抽动。 若是换成两日前,孔凡未必能真正压住他。 可此刻负岳桩已经运转。 孔凡的力量不只来自手臂。 脚下、双腿、腰背同时收紧。 李二只觉得自己的手腕像是被一根木桩压住。 无论如何用力,都无法抽回。 “你……” 李二眼中终于露出惊慌。 他想不明白。 前几日在染坊门口,孔凡虽然能将他撞开,却明显已经到了极限。 不过两三日过去,对方的力气怎么会增长这么多? 孔凡没有给他继续挣扎的机会。 右脚向前踏出。 腰胯一转。 左手向下压住李二手腕,右肩同时顶在他胸前。 李二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前扑倒。 砰! 他的脑袋重重撞在木桌边缘。 手中的短刀也落在地上。 孔凡抬脚将短刀踢远。 正准备将李二的手臂扭到身后,一声轻响却从头顶传来。 不是院墙。 是屋檐。 一道人影从房檐上落下。 双脚踩在地面时,只发出极轻的一声闷响。 “废物。” 来人只说了两个字。 李二却像是突然抓住了救命稻草。 “何、何爷!” 孔凡后背的汗毛瞬间竖起。 这人什么时候到了屋顶? 他竟然一点都没有察觉。 孔凡立刻松开李二,向后退了半步。 眼前的男人约莫三十岁。 身形不算高大。 穿着一件普通黑衣,腰间别着一柄用旧布缠住刀鞘的长刀。 他的脚上穿着薄底快靴。 双手垂在身侧,看似没有任何防备。 可孔凡只看了一眼,便感觉到一股强烈的危险。 那不是马六与李家兄弟能够相比的。 这人身上见过血。 而且不止一次。 何寻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李二。 随后,目光落到孔凡身上。 “你便是孔凡?” 孔凡没有回答。 双脚已经重新按照负岳桩站稳。 何寻注意到了他的动作。 “桩功倒是有点意思。” 话音未落。 他已经来到孔凡身前。 没有拔刀。 也没有多余的动作。 只是一拳打向孔凡胸口。 这一拳并不算快。 至少孔凡能够看得清楚。 可他身体向左闪避时,何寻的拳头竟也跟着转动了半尺。 根本不给他避开的机会。 孔凡只能双臂交叉挡在胸前。 同时沉下腰胯,将负岳桩运转到极致。 砰! 拳头落在手臂上的一瞬间,孔凡只觉得像是被一块飞来的石头正面砸中。 两条手臂立刻失去知觉。 那股力量穿过手臂,狠狠撞在胸口。 孔凡脚下的泥土向两边裂开。 身体一连退出四步。 两只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浅沟。 后背重重撞在门框上。 喉咙里随之一甜。 一口鲜血已经涌到嘴边。 孔凡咬紧牙关,强行将其咽了回去。 即便如此,嘴角仍旧溢出一缕血迹。 更让他心中发沉的是,体内才刚刚凝聚的第二道气血受到震荡,竟然险些散开。 明劲。 这人是真正的明劲武者。 何寻收回拳头,眼中却闪过一丝意外。 “只有两道气血?” “接我三成力,居然没断手。” 他刚才根本没想杀死孔凡。 这一拳只是想先打断孔凡的架势,再将人带走。 可孔凡脚下那门桩功,竟然将大半力道卸进了泥地。 若不是如此。 方才一拳,至少能打断孔凡一条手臂。 院墙外传来马六压低的声音。 “何爷。” “宏爷那边还等着回话。” “先把人带走,别把整条街都惊醒了。” 何寻转头看了一眼院墙。 “我收的是王宏的银子。” “不是你的。” 马六顿时没了声音。 何寻重新看向孔凡。 他的目光从孔凡脚下扫过,又落在孔凡微微发颤的双臂上。 “你这桩功,不是龙门武馆的搬山桩。” 孔凡没有回答。 他现在终于明白方管事临走前那番话。 桩功小成,能够压住普通泼皮。 可在真正的明劲武者面前,仍旧远远不够。 对方只用了三成力。 自己便已经双臂发麻,气血震荡。 若是再来一拳,他未必还能接住。 何寻却没有立刻继续动手。 “王虎只说你突然会捕鱼,又会打猎。” “如今看来,他倒是少说了一件事。” “你还藏着一门不错的桩功。” 何寻缓缓抬起右手。 五根手指依次握紧。 骨节之间发出轻微脆响。 “放心。” “宏爷说了,要留活口。” 孔凡眼神微沉。 何寻咧嘴一笑。 “只要还喘着气,便算活口。” “至于手脚……” “断了也不妨碍问话。” 分章 何寻话音落下,脚下已经再次动了。 这一次,他没有留在原地出拳。 右脚向前踏出半步,整个人便像是一头扑食的恶狼,瞬间撞到了孔凡面前。 太快了。 孔凡只来得及看见一道黑影。 下一刻,一只手掌已经抓向他的肩膀。 何寻口中说着要留活口,手上却没有半点留情。 五根手指尚未落下,孔凡肩头便已经隐隐发痛。 这一抓若是抓实,肩骨怕是当场便要被捏裂。 孔凡不敢硬接。 右脚猛地蹬地,身体向后退去。 与此同时,他抬腿踹向身前的木桌。 砰! 木桌被踹得向前滑出。 桌上的饭碗、油灯和陶罐一起翻倒下来。 何寻却连看都没看。 他右手按在桌面上,手臂微微发力。 足有几十斤重的木桌竟被他直接推向一旁。 桌腿擦过泥地,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两人之间再无遮挡。 何寻再次伸手。 孔凡已经退到灶房门口。 他忽然抬脚,踢在旁边的木桶上。 满满一桶清水顿时翻倒。 哗啦! 大片清水涌出,眨眼便将灶房前的泥地冲得一片泥泞。 何寻一脚踩下,鞋底微微一滑。 只是这点变故,并不足以让一个明劲武者真正失去平衡。 他的身体只晃了一下,右手依旧抓向孔凡。 孔凡却等的就是这一下。 他双手抓起堆在灶房旁边的湿被褥,迎面罩了过去。 厚重的湿被展开,顿时将何寻整个人裹在其中。 “找死!” 被褥下传来一声冷喝。 紧接着,湿被中间猛地鼓起。 撕拉! 一道裂口从中间生生撕开。 何寻双臂向外一分,浸满清水的棉被竟被他直接扯成了两半。 第31章 夜奔废窑 可等他重新看向前方时,孔凡已经不见了。 后门大开。 一阵急促脚步声正沿着后巷远去。 “跑了!” 李二捂着脑袋,从地上爬起。 鲜血顺着额角流到脸上,让他原本狰狞的面孔显得越发可怖。 “何爷,那小子从后门跑了!” 何寻随手扔掉缠在手臂上的湿布。 他没有立刻追出去。 而是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泥水,又看了看打开的后门。 水缸。 湿被。 后门。 这些东西显然不是临时想出来的。 孔凡早知道今晚会有人来。 “倒是有点脑子。” 何寻抬脚向后门走去。 李二连忙捡起地上的短刀。 “何爷,我跟你一起去!” 何寻脚步没有停。 “你跟得上?” 李二脸色一僵。 院墙外的马六也听见了动静。 他与李大从正门撞了进来。 看见满院狼藉,马六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人呢?” “从后门跑了。” 李二咬牙道:“那小子早有准备!” “废物!” 马六抬手便想抽他。 可看见李二额头上的血,又硬生生将手收了回来。 “还不快追!” “六哥。” 李大站在屋门前,朝床上看了一眼。 “床上没人。” “那女人和小丫头也不在。” 马六快步走进屋内。 床上的被子微微隆起。 掀开之后,下面只有两件塞在一起的旧衣。 桌上留着吃到一半的饭。 灶房里也还有余火。 可银钱、保结和家中剩下的肉食,全都已经不见了。 马六脸色越发难看。 “他们早就跑了。” 李大低声问道:“那这房子……” 他的目光落在带来的油坛上。 马六犹豫了一下。 “先别烧。” “孔凡还没抓到,房子烧了,只会把整条街的人全都惊醒。” “何爷已经追上去了。” “那小子跑不掉。” 几人说话间,何寻已经出了后巷。 夜色下的苦水街十分安静。 大多数人家都已经熄灯。 狭窄巷道中,只有远处一盏灯笼还在风中轻轻摇晃。 孔凡的身影已经消失。 何寻却并不着急。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 泥地上留着几个湿脚印。 其中一个脚印旁,还有一小点暗红色血迹。 方才那一拳虽然只用了三成力,却已经震伤了孔凡的手臂与胸口。 这样的伤势,跑不了多远。 何寻顺着脚印向前。 马六几人很快也从后面追了上来。 “何爷,人往哪里去了?” 何寻没有回答,只沿着巷子继续前行。 孔凡此时已经跑出了苦水街。 他的两条手臂依旧发麻。 尤其是左臂,从手腕到肩头几乎没有多少知觉。 胸口也像是压着一块石头。 每一次呼吸,肋骨下方都会传来一阵闷痛。 “这就是明劲武者。” 孔凡咬紧牙关。 何寻只是随手一拳,便已经将他打成这样。 若不是负岳桩能够将一部分力道卸入脚下,他现在恐怕已经躺在孔家院中,任人宰割了。 不能回武馆。 龙门武馆距离苦水街太远。 他现在的身体,根本不可能一口气跑到城西。 何寻的速度也比他快得多。 只要沿着大路跑,不出一刻钟便会被追上。 更不能去福来客栈。 一旦让马六他们知道宋画母女藏在那里,今晚做的一切便全都白费了。 孔凡穿过两条巷子,脚步没有朝城中去,反而转向黑水河下游。 那里人少。 也没有灯火。 看似更加危险。 却是他现在唯一可能脱身的地方。 孔凡在苦水街长大,对黑水河周围的地形十分熟悉。 老柳树往下两里,有一处废弃多年的砖窑。 砖窑原本属于城中一户大商人。 后来河水改道,附近泥土不适合再烧砖,那处地方便渐渐荒废下来。 如今只剩下几间破旧窑洞,以及一大片还没来得及运走的废砖。 孔凡从前跟着张老汉去河边时,曾经进去躲过雨。 那里道路杂乱,窑洞之间彼此相通。 若是运气好,或许能够甩开何寻。 夜风从河面吹来。 孔凡身上的汗水很快变得冰凉。 他不敢停下。 每经过一段坚硬路面,便故意往相反方向留下几个带水的脚印。 随后再踩着路旁的石块绕回原路。 这种手段骗不过真正的老猎人。 但何寻看着不像善于追踪的人。 只要能够多拖延片刻,他便多一分机会。 跑出海平县城后,周围已经彻底没有灯火。 远处的黑水河在夜色中泛着一层微光。 芦苇被风吹得不断摇晃。 孔凡钻进河边草丛,先用河水冲洗鞋底。 随后,他将外面的灰色短褂脱下,卷上一块石头,朝下游用力丢去。 短褂落入河水,顺着水流缓缓飘远。 孔凡自己则踩着露出水面的碎石,向废窑方向赶去。 他才走出不久。 何寻便带着马六等人来到河边。 地上的脚印消失了。 前方只剩下晃动的芦苇和昏暗河水。 李大举着灯笼四处查看。 “这小子下河了?” 马六皱起眉头。 “黑灯瞎火,他就不怕淹死?” 李二捂着额头,满脸怨毒。 “淹死才好!” “何爷,这河水往下游走。他肯定是想顺着河跑!” 何寻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扫过河岸。 很快便看见远处水面上漂着一团灰影。 正是孔凡方才穿过的旧短褂。 “在那里!” 李大也看见了。 他提着灯笼,沿着河岸便要追过去。 何寻却忽然抬手拦住他。 “衣服在水里。” “人未必在。” 马六问道:“何爷的意思是?” 何寻蹲下身子。 河岸附近的泥地十分松软。 从城中方向延伸而来的脚印,在这里彻底消失。 可靠近上游的一块石头边,却粘着一点新鲜泥土。 泥土不多。 若不是何寻眼力远胜常人,根本看不出来。 他抬头向上游望去。 夜色之中,远处隐约能够看见几座破败窑洞。 “废窑。” 何寻站起身。 “他去了那边。” 马六脸色微变。 “那地方已经荒废许多年,里面到处都是塌下来的砖墙。” “咱们要不要多叫些人?” 何寻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抓一个只有两道气血的小子,也要叫人?” 马六连忙赔笑。 “何爷说得是。” 何寻沿着河岸向废窑走去。 马六等人紧随其后。 废窑距离河边不远。 孔凡赶到时,胸口的疼痛已经越来越明显。 他扶着一面破墙,缓缓喘了几口气。 这里与记忆中差不多。 三座旧窑并排建在一起。 最左边那座已经完全倒塌。 中间窑洞的入口被碎砖堵住大半。 只有最右边一座尚能进人。 窑洞后方还有一道烧砖时用来通风的小口。 成年人需要侧着身体,才能勉强钻过去。 第32章 窑中落砖 孔凡没有立刻躲进去。 何寻既然能追到河边,未必会被一件漂走的衣服骗过。 他必须做点别的。 孔凡在废窑周围走了一圈。 眼前的面板微微闪动。 【捕猎:入门(73/100)】 自从白秦岭回来之后,捕猎熟练度已经有了不少增长。 布置真正能够杀人的陷阱,孔凡还做不到。 但利用现有地形拖延片刻,并不算难。 窑洞右侧堆着一摞还未烧制完成的土坯。 多年风吹雨打,下面早已松动。 只要抽掉最底下那根支撑木,整摞土坯都会向外倒下。 中间窑洞入口处,则横着一根已经腐烂大半的木梁。 孔凡伸手推了推。 木梁上方立刻落下不少灰尘。 他没有直接弄断。 而是取出身上剩下的一截麻绳,绑在木梁腐烂处。 绳子的另一端,则从碎砖中穿过,拉入最右侧的窑洞。 做完这些,孔凡又捡起几块碎砖,放在窑洞入口附近。 他没有指望这些东西真正伤到何寻。 只要能让对方慢上一瞬,便已经足够。 孔凡侧身钻进最右边的窑洞。 窑洞里漆黑一片。 空气中满是灰尘和腐土的味道。 他摸索着来到后方通风口,将几块堵在那里的碎砖轻轻搬开。 一道夜风顿时从外面灌入。 出口还在。 孔凡稍稍松了一口气。 这时,窑洞外忽然亮起一抹昏黄灯光。 有人来了。 孔凡立刻退入阴影。 脚步声越来越近。 李大的声音率先响起。 “何爷,这里面这么黑,那小子真敢往里钻?” “他若是进了窑洞,咱们直接把出口堵住。” 李二咬牙道:“等抓到他,我先打断他一条腿!” 马六的声音也从外面传来。 “都小心些。” “这小子比从前滑头得多。” “别再着了他的道。” 孔凡屏住呼吸。 从脚步声判断,对方一共有四个人。 何寻。 马六。 李大。 李二。 王虎没有来。 这倒是一个好消息。 灯光越来越近。 最先走入废窑范围的是李大。 他举着灯笼,小心绕过地上的碎砖。 “孔凡!” “我知道你藏在这里!” “自己滚出来,还能少受点苦!” 窑洞里没有回应。 李大壮着胆子继续向前。 走到土坯堆旁边时,他忽然看见前方地上有一道模糊血迹。 “这边有血!” 他连忙转身。 “人在右边窑洞!” 话音刚落。 一根细绳忽然从黑暗中绷紧。 咔嚓! 土坯堆下方那根本就松动的木头被瞬间抽走。 整摞土坯剧烈摇晃。 李大抬头看去,脸色顿时变了。 “什么东西?” 轰! 上百块土坯同时倒下。 李大只来得及抬起手臂护住脑袋,便被扑面而来的土坯砸倒在地。 手中的灯笼也摔到一旁。 “啊!” 惨叫声在废窑中响起。 马六与李二同时向后退去。 大片尘土升起,遮住了众人的视线。 何寻却没有退。 他右脚向前一踏。 落向他的几块土坯被一拳砸得四分五裂。 “雕虫小技。” 何寻冷哼一声。 借着尚未熄灭的灯光,他已经看见一道人影从右侧窑洞中一闪而过。 何寻立刻追入窑洞。 窑洞入口本就狭窄。 里面更是漆黑一片。 何寻刚刚踏入两步,脚下便踩到一块圆润碎砖。 碎砖向前滚动。 他的身体微微一偏。 一根麻绳也在此刻被孔凡用力扯动。 咔嚓! 中间窑洞那根腐朽木梁猛地断裂。 上方积压多年的碎砖与泥土一同落下。 何寻抬起头。 这一次,他脸上的轻视终于少了几分。 下一刻。 轰隆! 整个窑洞入口都被落下的砖石掩埋。 孔凡站在窑洞深处,手里仍旧抓着麻绳。 剧烈震动让他胸口再次传来一阵疼痛。 一口鲜血再也压不住。 噗! 孔凡弯下腰,鲜血落在脚边的灰土上。 外面先是安静了一瞬。 随后便传来马六惊慌的喊声。 “何爷!” “何爷还在里面!” 李二连忙搬动堵住入口的碎砖。 “快挖!” “何爷要是出了事,咱们一个都活不了!” 孔凡没有留下查看。 他清楚得很。 这种程度的坍塌,或许能够砸死李大。 却未必能杀死一个明劲武者。 他立刻转身,朝后方通风口走去。 才刚刚走出几步。 身后的砖堆中,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砰! 几块压在最上方的碎砖猛地飞了出去。 紧接着,又是一声。 砰! 堵住入口的砖石从中间向外鼓起。 孔凡心中一沉。 这么快? 外面的李二与马六也停下了动作。 下一刻。 轰! 整片砖堆猛然炸开。 碎砖四处飞溅。 何寻从尘土中一步踏出。 他的黑衣被划破了几处。 额角也多了一道血痕。 可除此之外,身上竟看不出太重的伤势。 何寻抬手擦去额角鲜血。 低头看了一眼指尖。 他的神情终于彻底冷了下来。 “很好。” “一个连明劲都不是的小子。” “居然真让我见了血。” 何寻伸手握住腰间刀柄。 缠在刀鞘外的旧布缓缓滑落。 一抹寒光在黑暗中亮起。 这是他今晚第一次拔刀。 “孔凡。” 何寻的声音从窑洞入口传来。 “你最好跑快些。” “被我追上。” “我会先从你的脚开始,一根一根把骨头敲碎。” 孔凡没有回头。 何寻拔刀的瞬间,他已经弯下身子,朝窑洞后方的通风口钻去。 通风口只有半人高。 周围又全是碎砖和淤泥。 孔凡侧着身子,肩膀紧贴墙壁,才勉强挤了进去。 胸口刚刚受过一拳。 如今被砖角一压,顿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 孔凡咬住牙,没有发出声音。 身后却已经传来脚步。 不快。 一步一步。 何寻似乎并不着急。 在他看来,孔凡已经受伤,前方又只是一条狭窄通道,根本不可能逃得掉。 “这地方我来过。” 何寻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再往前,是一个废弃出灰口。” “出了窑洞,外面便是一片泥滩。” “你还能往哪里跑?” 孔凡没有回答。 他双手撑住两侧砖壁,艰难向前挪动。 通风道里积着厚厚一层砖灰。 每动一下,灰尘便会钻进口鼻。 他胸口发闷,又不敢咳嗽,只能强行屏住呼吸。 爬出三四丈后,前方终于出现一片微弱月光。 孔凡伸手推开挡在洞口的碎砖。 哗啦。 几块碎砖滚入下方泥地。 通风口距离地面足有一丈多高。 下面并不是平地。 而是一条早已干涸大半的泥沟。 沟中杂草丛生,残留的积水泛着黑光。 孔凡没有犹豫。 他双手抓住洞口边缘,身体向下一坠。 落地之时,他立刻沉下腰胯。 负岳桩自行运转。 第 33 章 泥沟伤明劲 双脚落入泥沟的一瞬间,孔凡膝盖猛地向下一沉。 脚下并非实地。 腐臭淤泥一下没过脚踝,身体仍在向前栽去。 孔凡腰胯骤然绷紧。 负岳桩自行运转,落地的力道顺着脊背散入双腿。 他踉跄两步,右手按住沟壁,总算没有一头扑进黑水里。 胸口却再次传来剧痛。 一缕鲜血顺着嘴角落下,滴进淤泥之中。 身后忽然亮起寒光。 嗤! 挡在通风口外的几根枯草齐齐断开。 何寻一刀斩在洞口边缘,碎砖飞溅。 “跑得倒快。” 他一只手撑住洞口,纵身跃下。 孔凡没有回头。 他拔出腰后的旧柴刀,踩着泥沟中的杂草向前奔去。 才走出三步,背后便传来破风声。 孔凡身体向左一偏。 刀锋擦过肩头,带走一片衣布。 皮肉随之一凉。 鲜血很快渗了出来。 孔凡借着这一刀的力道钻进芦苇。 几根芦秆被身体撞断。 他故意没有将脚步放轻。 泥水不断被踩得哗哗作响,像是已经慌不择路。 何寻果然没有停。 长刀一挑,将挡在面前的芦苇尽数削断。 “你若继续往城里跑,或许还能多活一会儿。” “偏偏往这种死地钻。” 孔凡抬手抹去嘴角鲜血,顺势将血迹擦在一根芦秆上。 随后,他踩住泥水下凸起的硬物,脚步忽然轻了许多。 那是一排早年铺进沟底的废砖。 窑工推泥车时,便靠这些砖垫脚。 砖路只有一尺多宽。 两边看着同样是浅泥,实际一脚踩下去,便能陷到膝盖。 孔凡沿着砖脊前行。 每走几步,便故意在旁边留下一只深脚印。 他没有把何寻当成人。 而是当成白秦岭里那头追着血腥味发狂的野猪。 越觉得猎物无路可走。 追得便越急。 何寻落地之后,脚下同样陷进淤泥。 可他只是脚腕微转,身体便重新站稳。 明劲武者筋骨强健。 便是在这种地方,速度依旧比孔凡快得多。 孔凡看了一眼前方。 泥沟继续向下,尽头被一大片高过人头的芦苇遮住。 别人只会觉得那里是普通泥滩。 孔凡却知道,芦苇后面原本有一座和泥池。 烧窑时用来浸泡黄泥,足有半间屋子大小。 砖窑荒废之后,池口被落叶与枯草盖住,下面却一直积着稀泥。 他小时候曾在这里踩空过一次。 若不是张老汉及时将他拉出来,险些整个人陷进去。 “何寻!” 窑洞方向传来马六的喊声。 “那小子往哪边跑了?” 何寻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孔凡背上。 “你以为钻进泥沟,我便追不上你?” 他提刀向前。 “我走过的烂泥路,比你吃过的饭都多。” 孔凡脚步越来越慢。 刚才那一拳震伤了胸口。 如今又被刀锋划开肩膀,每一次抬臂都像有针扎进骨头。 两人之间的距离迅速缩短。 三丈。 两丈。 一丈。 何寻右脚猛地踩下。 泥水向两旁炸开。 整个人借力跃起,长刀从上而下劈向孔凡后颈。 孔凡像是已经力竭。 脚下一软,身体忽然向前扑倒。 刀锋几乎贴着他的头皮掠过。 何寻一刀落空,左脚已经踏在一片看似坚实的枯草上。 咕咚! 草皮猛地塌陷。 何寻半条小腿瞬间没入泥中。 他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陷坑?” 孔凡早已翻身而起。 他没有逃。 双脚踩在泥水下的一排旧砖上,负岳桩骤然运转。 右脚扣住砖缝。 腰胯转动。 手中柴刀借着全身之力,狠狠砍向何寻陷入泥中的左腿。 何寻反应极快。 长刀在身前一横。 铛! 两把刀撞在一起。 孔凡手中的旧柴刀顿时崩开一道更大的缺口。 整条右臂也被震得发麻。 何寻却没有讨到便宜。 他脚下本就没有根。 挡住柴刀的同时,身体也向后晃了一下。 陷进泥中的左腿越沉越深。 “你找死!” 何寻眼中杀意大盛。 他左手按住旁边泥地,右腿猛地发力,想将陷住的腿拔出来。 就在这时。 泥水下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噗! 一截腐烂木桩从泥中翻起,尖端直接扎进何寻左腿外侧。 那木桩原本是和泥池边的旧围栏。 多年腐烂,断口却依旧尖锐。 何寻闷哼一声。 鲜血立刻在泥水中散开。 孔凡没有半点犹豫。 柴刀再次砍向伤口。 何寻却比受伤前更加凶狠。 长刀贴着泥面横扫而出。 孔凡只能收刀后退。 嗤啦! 刀锋从他腹前划过。 练功服当场裂开。 皮肉上也多出一道半尺长的血口。 若是退得再慢半步,这一刀便能将他的肚子剖开。 孔凡背后瞬间冒出冷汗。 受伤的明劲武者。 依旧不是他能够正面碰撞的。 何寻的刀法也在这一刻变了。 先前他只想废掉孔凡手脚,将人活着带回去。 如今左腿见血,刀锋每一次落下,都直奔脖颈与胸腹。 一刀比一刀短。 也一刀比一刀狠。 孔凡只能踩着水下砖脊不断转动。 有两次脚掌滑出砖面,淤泥立刻没过小腿。 若不是负岳桩及时沉下重心,他早已被长刀追上。 何寻咬着牙,将扎进腿中的木桩硬生生拔了出来。 鲜血顺着裤腿往下淌。 他脸上的神情却没有半点慌乱。 反倒慢慢笑了起来。 “原来你不是想跑。” “你是故意将我引到这里。” 孔凡握着柴刀,没有说话。 何寻将长刀插入泥中,撑住身体,一点点把左腿从和泥池里拔了出来。 每动一下,伤口中便有鲜血涌出。 可他仍旧站了起来。 “陷坑、木桩、窑洞里的塌梁。” “你这些手段,对付山里的畜生或许够了。” 何寻抬起长刀。 “可惜我是人。” 话音落下。 他竟然不顾腿伤,再次冲来。 孔凡瞳孔微缩。 何寻左腿落地时明显一颤。 可下一步踏出,刀锋依旧稳得可怕。 孔凡举起柴刀格挡。 铛! 巨力撞来。 他虎口当场裂开,柴刀也险些脱手。 何寻顺势向前,左手一掌拍在孔凡肩头。 孔凡整个人倒飞出去。 后背撞进芦苇丛中。 胸口翻涌。 一口鲜血再也压不住,尽数喷在枯叶上。 何寻拖着受伤的左腿,一步步走来。 “还能起来吗?” 孔凡撑着柴刀,缓缓站起。 他的目光没有看何寻手中的刀。 而是落在对方左肩与右脚之间。 何寻每一次发力之前,左肩都会先向下沉半寸。 受伤的左腿无法支撑。 他只能用右脚先行蹬地,再让腰背带动长刀。 这个动作很小。 若不是两人已经交手数次,孔凡根本不可能发现。 眼前的面板忽然闪动。 【技艺:捕猎】 【熟练度:小成(1/300)】 刹那间,无数关于追踪、设伏与搏杀的感悟涌入孔凡脑海。 山中的野兽不会因为受伤便变得软弱。 恰恰相反。 受伤之后的最后一次扑杀,往往才是最危险的时候。 可无论多么凶猛的野兽。 扑出去之前,身体都会先露出征兆。 何寻再次举刀。 左肩微沉。 右脚扣地。 孔凡握紧满是缺口的柴刀,脚下缓缓踩住泥水中的旧砖。 这一次。 他没有再退。 第 34 章 柴刀斩何寻 何寻一刀刺出。 刀锋没有劈向孔凡的脑袋。 而是直取胸口。 这一刀比先前更快。 也更狠。 孔凡却在何寻左肩下沉的瞬间,便已经向右侧身。 长刀擦着胸前血口刺过。 何寻手腕一转。 刀锋立刻横切。 孔凡没有完全避开。 左臂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涌出。 可他也借着这一瞬间,贴到了何寻身侧。 旧柴刀从下向上,砍向何寻握刀的右腕。 何寻冷哼一声。 右肘猛地向下一压。 长刀刀柄撞在柴刀背上。 咔嚓! 本就满是缺口的柴刀当场断成两截。 半截刀身旋转着飞入泥中。 孔凡手里只剩下一截不足尺长的断刃。 何寻抬腿便踹。 左腿受伤,他用的是右脚。 孔凡双臂交叉挡在身前。 砰! 整个人再次被踹得向后滑去。 双脚在泥水下的旧砖上连退数步,才勉强站稳。 何寻也因为动作过大,左腿伤口再次崩开。 身体微微一晃。 “没了刀。” 他看着孔凡手里的断刃。 “你拿什么挡我?” 孔凡没有回答。 他继续向后退。 身后便是和泥池最深的一段。 池边立着一块已经腐朽的木板。 木板后方堆着许多当年烧坏的砖坯。 方才经过这里时,孔凡便已经看见。 木板底部只剩下一小截还连在泥中。 何寻若是没有受伤,这些碎砖未必能困住他。 可他左腿被木桩扎穿,脚下又全是稀泥。 只要再慢上一瞬。 便有机会。 何寻显然不准备给他喘息。 长刀再次抬起。 左肩下沉。 右脚发力。 孔凡目光一凝,忽然转身向木板后方跑去。 “还想逃?” 何寻紧追不舍。 两人一前一后冲过泥沟。 孔凡故意踩进一片较深的淤泥。 身体骤然一矮。 何寻以为他伤势发作,眼中杀意暴涨。 长刀从后方斩向孔凡双腿。 孔凡却在刀锋落下前,双手撑地,整个人向前翻滚出去。 刀锋劈进淤泥。 大量泥水飞溅。 何寻正要拔刀。 孔凡已经扑到腐朽木板旁边。 他没有去推木板。 而是将手中断刃狠狠插进木板底部的裂口。 腰胯一沉。 双手同时向外撬动。 咔嚓! 最后一点相连的木头彻底断开。 木板向前倒下。 后方堆积多年的坏砖也跟着失去支撑。 轰隆! 数十块砖坯混着湿泥,一同砸向何寻。 何寻脸色微变。 他来不及拔出陷在泥中的长刀,只能松手后退。 可左脚才刚刚抬起,伤口便传来剧痛。 动作慢了半拍。 木板重重撞在他胸前。 何寻身体向后倒去。 整条左腿再次陷进和泥池。 随后落下的砖坯砸在肩背上,将他半个身子压进泥中。 “滚开!” 何寻怒吼一声。 双臂发力。 压在身上的木板缓缓抬起。 明劲武者的力量,在这一刻显露无遗。 孔凡没有等。 他一脚踩上木板。 负岳桩运转。 脚下、双腿、腰胯与脊背同时下沉。 刚刚被何寻撑起的木板,再次压了下去。 何寻脸色涨红。 右手猛地探出,一把抓住孔凡脚踝。 “给我下来!” 五根手指如同铁钳。 孔凡脚踝传来一阵剧痛。 身体也被拉得向前一倾。 何寻左手已经摸到腰间。 那里还藏着一柄巴掌长的匕首。 寒光一闪。 匕首直刺孔凡小腹。 孔凡无法后退。 一旦抬脚,木板便会被何寻掀开。 他只能侧转身体。 噗! 匕首刺进腰侧。 刀尖没入皮肉半寸。 剧痛瞬间传遍全身。 孔凡咬紧牙关。 左手死死抓住何寻握匕首的手腕。 右手则握着断刃,猛地刺向何寻脖颈。 何寻抬起手臂格挡。 断刃扎进他的前臂。 却被骨头卡住。 “就凭你?” 何寻面目狰狞。 抓住孔凡脚踝的手掌继续发力。 孔凡能够感觉到。 自己的踝骨已经发出轻微脆响。 再拖下去。 先撑不住的一定是他。 何寻虽然被压在泥中,体内却有十道气血。 而他只有两道。 孔凡没有继续与他比力气。 他忽然松开握住断刃的右手。 何寻微微一怔。 下一刻。 孔凡双手同时按住木板。 整个人向前扑去。 他不再试图站在木板上压住何寻。 而是让肩、背、腰、胯的所有重量,都随着负岳桩一同落下。 轰! 木板猛地向泥中一沉。 何寻的口鼻顿时被黑泥淹没。 抓住孔凡脚踝的手也松了一瞬。 孔凡立刻抽回右腿。 同时伸手抓住陷在旁边泥中的长刀。 刀身拔出。 带起一片腥臭泥水。 何寻已经从泥中抬起头来。 脸上全是黑泥。 双眼却依旧凶狠。 他抬手便去抓刀。 孔凡没有给他机会。 右脚踩住泥下旧砖。 左腿弓起。 腰胯向前送出。 长刀不是靠手臂刺出。 而是由脚下发力,沿着双腿、腰背,一路送到刀尖。 负岳桩所有力量,在这一刻连成一线。 噗! 刀锋从何寻锁骨上方刺入。 斜着贯进脖颈。 何寻的动作猛地停住。 他的右手已经抓住刀背。 五根手指仍在用力。 孔凡双手握住刀柄,死死向下压。 何寻喉咙里发出一阵含糊声响。 鲜血顺着刀锋不断涌出。 他的手掌一点点失去力气。 最终无力地落进泥中。 泥沟里重新安静下来。 孔凡仍旧握着刀柄。 足足等了十几个呼吸。 确定何寻再也没有任何动静,才缓缓松开双手。 孔凡先伸手探了探何寻颈侧。 没有脉搏。 他又掰开对方紧闭的手掌。 指甲里只有黑泥,再没有半点抓握的力气。 这才确定,这个将他一路逼进废窑的明劲武者,真的死了。 下一刻。 他整个人跪倒在木板上。 胸口、肩膀、左臂与腰侧同时传来剧痛。 鲜血已经将身上的练功服染黑大半。 孔凡大口喘息。 眼前面板缓缓浮现。 【负岳桩:小成(139/500)】 【捕猎:小成(12/300)】 【破限点(68%):0】 杀死一个明劲武者。 破限进度竟然增加了足足六十八点。 孔凡却没有多少喜色。 窑洞方向已经传来模糊喊声。 马六与李二随时可能追到这里。 他强撑着站起身,先将长刀从何寻脖颈中拔出。 随后摸向何寻怀中。 一只钱袋。 里面装着十几两碎银。 一块黑色铁牌。 铁牌正面刻着一条盘踞的黑蛟。 背面只有一个“宏”字。 孔凡想起何寻在院中说过的话。 他收的是王宏的银子。 这块铁牌,多半便是清河帮红棍王宏的信物。 孔凡将钱袋与铁牌收入怀中。 又握住何寻的长刀。 那柄长刀足有三尺多长。 刀口上有两处细小豁口,刀柄末端缠着一圈暗红细线。 海平县中用刀的人不少。 可见过何寻出刀的人,只怕都能认出这件兵器。 孔凡看了一眼,便连同那柄匕首一并收起。 何寻的尸体太重。 他不可能带走。 孔凡只能抽掉木板旁边另一根腐木。 更多坏砖与烂泥顿时倾泻下来,将尸体彻底埋进和泥池深处。 做完这些。 远处已经出现昏黄灯光。 “何爷!” 马六的声音越来越近。 孔凡弯下身子,钻进泥沟另一侧的芦苇。 冰冷河水很快没过膝盖。 他没有回头。 何寻已经死了。 可孔家的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 王虎不死。 宋画与孔若若便永远不能安心回家。 孔凡握紧手中长刀。 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下一个。” “便是你。” 第35章 火烧孔家 河水已经没到孔凡大腿。 七月里的夜风本不算冷,可湿透的衣裳贴在伤口上,仍让他浑身止不住地发颤。 他没有沿着河岸直走。 何寻死了。 马六和李家兄弟却还活着。 一旦几人发现何寻没有追上去,必定会沿着泥沟寻找。他身上伤口太多,只要留下一点血迹,便可能将人重新引来。 孔凡先在水中走出二十余丈。 直到河水没过腰间,才停在一片长满水草的浅滩旁。 他将何寻的长刀插进淤泥,双手捧起冰冷河水,冲去肩头、手臂和腰侧的血迹。 匕首刺出的伤口不算太深。 可刚才一路奔逃,伤口已经被反复扯开。如今才刚一碰水,便疼得他眼前发黑。 孔凡咬住牙,将衣摆撕成长布条。 先用一块布按住腰侧伤口,又绕着腰腹缠了几圈。 左臂同样如此。 至于肩头的刀伤,只能暂时用布塞住。 做完这些,他低头看向水面。 月光下,水中倒影脸色惨白,嘴角还残留着没有擦净的血迹。 若是就这么走回苦水街,怕是连街口都到不了。 孔凡抬头望向远处。 废窑下游还有一间早已荒废的看鱼棚。 从前黑水河水势大时,渔户会轮流在那里守夜,防止鱼篓和渔网被水冲走。 后来河道变浅,看鱼棚也渐渐没人用了。 地方破旧。 却能避风。 更重要的是,那里离苦水街足有三四里,不在马六等人回城的必经路上。 孔凡拔出长刀,借着刀鞘支撑身体,继续沿河向下游走去。 每走一步,胸口都会传来一阵钝痛。 何寻先前那一拳,绝不只是震伤皮肉。 肋骨多半已经出了问题。 若不是负岳桩能够卸力,那一拳足以将他的胸骨打碎。 可即便如此,他现在每一次呼吸,左侧肋下都像被刀尖缓缓刮过。 脚踝也开始肿胀起来。 方才被何寻抓住时,踝骨虽然没有真正断裂,却已经伤了筋。 孔凡不敢走得太快。 他只在浅水中缓缓前进。 身后的废窑方向,忽然亮起两道灯火。 紧接着,马六的喊声从夜风中隐约传来。 “何爷!” “何爷!” “李二,你往泥沟下边找!” 灯火越来越近。 孔凡目光微沉,立刻将身体伏低,钻进河边水草之中。 水草高过肩膀。 人在外面,只能看见一片随着夜风轻轻晃动的草叶。 孔凡屏住呼吸。 不多时,远处又传来李二的声音。 “这里有血!” “何爷和那小子都受伤了!” “往下游追!” 几道人影沿着泥沟匆匆而过。 李大没有跟来。 先前他被土坯砸中,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马六等人举着灯笼,只顾查看泥沟里的脚印,根本没有发现孔凡已经进入河中。 直到灯火走出很远,孔凡才重新站起身。 他没有继续向下游。 反倒踩着水中石块,折向另一侧。 马六不是傻子。 他们沿泥沟找不到人,很快就会想到河水。 看鱼棚虽然隐蔽,却仍在下游。 如今对方已经被他引走,最安全的地方反而是上游那片旧芦苇荡。 孔凡缓缓向回走出一段。 随后从河对岸上岸,绕过一处堆满乱石的小坡,钻进一片半人高的野草。 才走出不足百步,他脚下忽然一软。 身体重重跪倒在地。 胸口传来翻江倒海般的恶心。 噗! 一口暗红色鲜血落在草叶上。 孔凡用手撑住地面,大口喘息。 体内第二道气血已经变得极其散乱。 原本凝聚成形的红线,如今时明时暗,仿佛随时都会重新崩散。 第一道气血也黯淡了不少。 “不能再跑了。” 孔凡抬手擦去嘴角鲜血。 再强撑下去。 便是马六他们没有追上,他自己也会将体内两道气血耗散。 他将沾血的草叶全部拔起,塞进腰间,又用泥土覆盖地上的血迹。 这才扶着长刀,一点点走向附近的看鱼棚。 棚子只剩下一面半塌的土墙。 顶上的茅草也破了几个大洞。 好在靠墙处还铺着一层早年留下的干稻草。 孔凡钻进去后,先将何寻的长刀与黑色铁牌埋进稻草下方。 钱袋则留在怀中。 若马六等人真追到这里。 一柄带血长刀太过显眼。 藏好东西之后,孔凡背靠土墙坐下。 他从怀里摸出孔若若留下的杂粮饼。 饼已经被河水泡湿。 边缘混着些黑泥,看上去几乎无法下咽。 孔凡却只是用手将外面一层泥擦掉,一口口咬了下去。 粗糙的饼屑混着河水,卡得喉咙发疼。 腹中却终于有了些东西。 孔若若临走时那副一步三回头的模样,也再次浮现在他脑海中。 “明日天亮,我便去接你。” 这是他亲口答应的。 现在家中是什么情况,他不知道。 宋画与孔若若有没有被王虎的人找到,他同样不知道。 唯一能够确定的是。 自己还不能死。 孔凡闭上眼睛,缓缓调整呼吸。 负岳桩不敢真正运转。 只能用最基础的呼吸方法,勉强收拢体内两道气血。 时间一点点过去。 远处忽然传来犬吠。 紧接着,苦水街方向竟隐约亮起了一片红光。 孔凡睁开双眼。 那红光越来越亮。 映得远处夜空都泛起一层暗红。 他看着那片火光,脸上一点点失去了表情。 孔家。 王虎的人终究还是放了火。 孔凡握紧拳头。 指甲陷进掌心裂开的伤口,渗出几滴鲜血。 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 那间院子虽然破旧。 却是孔家仅剩的东西。 床、桌、锅灶、宋画每日洗布的木盆,孔若若睡觉时抱着的旧布枕头。 还有大哥孔鲤从军前亲手修过的院门。 如今都在那片火里。 孔凡没有站起来。 他现在冲回去,除了送死,什么都改变不了。 火光持续了足足大半个时辰。 才渐渐暗下去。 孔凡一直坐在原地。 直到最后一点红光彻底消失,才低声开口。 “烧吧。” “烧得越干净越好。” “今日烧掉多少。” “往后我便让你们十倍还回来。” 废窑泥沟里。 马六提着灯笼,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与李二沿着泥沟找出半里多远。 除了几处混乱脚印和血迹,什么都没有发现。 何寻不见了。 孔凡同样不见了。 李二额头上的伤口已经重新裂开,半边脸上都是血。 第36章 鱼车入武馆 “六哥,何爷会不会已经追到河里去了?” “要不咱们再往下游找找?” 马六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泥水边缘。 那里有一截刚被砍断不久的芦苇。 断口整齐。 分明是何寻的刀留下的。 再往前,还有一片被踩烂的枯草。 只是到了和泥池附近,所有脚印便都混在了泥水中。 “何爷若是抓到人。” “为何一点动静都没有?” 马六脸色阴沉。 何寻是明劲武者。 抓一个只有两道气血的孔凡,原本应该手到擒来。 可先是废窑塌了。 如今连人都找不到。 更让马六不安的是,和泥池附近的血远比其他地方多。 他蹲下身子。 用手指沾了一点泥水。 泥中有血。 数量不少。 “六哥。” 李二压低声音。 “何爷会不会……” 他后面的话没敢说出来。 马六却猛地转过头。 “闭嘴!” “何爷是明劲武者,那个姓孔的连武者都不是!” “便是站着让他砍,他也未必砍得死何爷!” 李二连忙闭上嘴。 可马六自己说完之后,脸上的神色却没有变得轻松。 废窑坍塌时。 何寻已经见了血。 泥沟里的血迹又混在一起,根本分不清究竟是谁留下的。 万一何寻真出了事…… 王宏绝不会放过他们。 何寻不是王虎的人。 更不是马六能够使唤的普通打手。 是王宏花了银子请来的人。 何寻若是死在苦水街,王虎或许还能解释。 他们这些跟着进废窑的人,却一个都逃不掉。 “回去。” 马六猛地站起身。 李二一愣。 “何爷不找了?” “先回去看你大哥。” 马六冷声道。 “再多叫些人,天亮之后把这片地方翻一遍。”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两人回到废窑时。 李大已经被其他几名壮汉从土坯下挖了出来。 人没有死。 可左臂被砸得扭曲变形,脑袋也肿起一个拳头大小的血包。 躺在地上不断呻吟。 马六看了一眼,心中越发烦躁。 “抬回去。” “今晚的事情,谁都不许往外说。” 几名壮汉连忙点头。 李二却问道:“孔家的房子怎么办?” 马六沉默片刻。 何寻没有回来。 孔凡也不知死活。 宋画母女提前跑了。 若今晚什么都不做,王虎必定会将怒火撒在他们头上。 “烧。” 马六咬了咬牙。 “先把孔家烧了。” “那小子若还活着,看到家没了,肯定会出来。” “要是已经死了……” 他看了一眼废窑深处。 “便当是替他烧纸。”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 孙老头提着一只破鱼篓,从河岸上慢慢走过。 他每日起得都很早。 尤其最近黑水河出了药鱼的事情,更不敢将渔网留在河中过夜。 走到看鱼棚附近时。 他忽然闻见了一股淡淡血腥味。 孙老头停下脚步。 先将鱼篓放在地上,又从里面取出一根用来赶水蛇的短棍。 “谁在里面?” 破棚中没有回应。 孙老头皱着眉头,慢慢靠近。 手中短棍刚刚抬起。 便看见靠墙坐着一个满身血污的人。 “小凡?” 孙老头险些喊出声来。 孔凡猛地睁开眼睛。 右手已经抓住埋在稻草下的刀柄。 看清是孙老头后,才慢慢松开。 “孙叔。” 他的声音极其沙哑。 孙老头快步走进棚中。 看见孔凡肩头、手臂与腰间缠着的血布,脸色顿时变了。 “你、你这是怎么了?” “王虎的人昨夜带人进了我家。” 孔凡扶着土墙,想要站起身。 可双腿才刚刚用力,身体便重新晃了一下。 孙老头连忙将他扶住。 “别动!” “你这伤可不是小事!” “昨晚苦水街都乱了。” “孔家起了大火,半条街的人都被惊醒了。” 孔凡眼神微动。 “我嫂嫂和若若呢?” “没看见。” 孙老头连忙说道。 “孔家起火的时候,屋里根本没有人。” “张家也空着。” “我听街坊说,天黑前张婶便带着你嫂嫂和若若出去了,应当没有落在王虎手里。” 孔凡缓缓松了一口气。 只要人没事。 房子还能再建。 孙老头看了一眼他满身的伤,压低声音问道:“昨晚进你家的是谁?” “马六、李家兄弟。” 孔凡停顿片刻。 “还有一个明劲武者。” 孙老头手中的短棍险些掉在地上。 “明、明劲?” 普通人对明劲武者的了解并不多。 可武者两个字,便已经足够让人畏惧。 “那你怎么逃出来的?” “借着废窑的地形。” 孔凡没有将何寻的死立刻说出来。 不是不信任孙老头。 而是知道的人越少,孙老头便越安全。 “孙叔。” 孔凡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 “劳烦你帮我做三件事。” 孙老头连忙摆手。 “你先说,钱便不用了。” “第一,替我去福来客栈后厨找张婶。” “只说我还活着,让她们不要回苦水街,也不要告诉任何人我在哪里。” “第二,帮我买些止血和治跌打损伤的药。” “第三,去龙门武馆后门找陈教习。” 孔凡将碎银塞进孙老头手中。 “告诉他,昨夜有明劲武者闯入孔家杀我。” “我手里有那人的兵器和信物。” 孙老头脸色越发凝重。 “你要去武馆?” “要去。” 孔凡点了点头。 “但不能从大门进。” “王虎的人多半守在那里。” 孙老头想了想。 “我家有一辆运鱼的小车。” “平日里上面盖着破席子。” “你若真能撑住,我可以将你藏在下面,直接推到武馆后巷。” 孔凡没有拒绝。 以他现在的伤势,靠自己走到城西几乎不可能。 “多谢孙叔。” “谢什么。” 孙老头叹了口气。 “昨夜要不是你让大家提前发现药鱼,那片水不知道要死多少鱼。” “如今王虎连武者都找来了。” “这哪里还只是你一家的事。” 他转身便准备离开。 孔凡却又叫住了他。 “孙叔。” “孔家起火时,可有人看见是谁放的?” “看见的人不少。” 孙老头说道。 “李家兄弟抬着油坛进巷子,张老汉昨日也看见他们在油铺买油。” “只是马六一直说你欠了虎爷的钱,他们是去讨债。” “街坊们敢看,却没人敢拦。” 孔凡点了点头。 “麻烦孙叔找两名亲眼看见的人。” “让他们不要声张。” “只记清楚昨夜什么时辰,看见了谁,带了什么东西。” “以后或许用得上。” 孙老头认真看了孔凡一眼。 “我记下了。” 第37章 徐四失踪 半个时辰后。 一辆散发着浓重鱼腥味的木车沿着城西街道缓缓前行。 车上盖着两张破席。 席子下方,则躺着脸色惨白的孔凡。 每一次车轮碾过石缝。 他胸口的伤都会跟着震动。 到了最后,额头已经布满冷汗。 孙老头没有从龙门武馆正门经过。 而是绕到后院运送药材和食物的窄巷。 胖杂役正准备打开后门。 看见孙老头推着鱼车过来,不由皱眉。 “送鱼走正门。” 孙老头左右看了一眼。 “我是来找陈教习的。” “陈教习岂是你想见便能见的?” 胖杂役正要关门。 破席下忽然传来孔凡的声音。 “是我。” 胖杂役动作一顿。 他掀开席角。 看见满身血污的孔凡,脸色瞬间变了。 “孔师弟?” “你怎么伤成这样!” “先让我进去。” 胖杂役也不敢耽搁。 连忙打开后门,帮着孙老头将鱼车推进后院。 消息很快传到外院。 陈教习赶来时,孔凡已经被扶到药房旁边的一张木床上。 方管事与秦策也跟在后面。 秦策看见孔凡腰间渗出的鲜血,下意识加快脚步。 “孔师弟!” “谁伤的你?” 陈教习没有立刻询问。 他先抬手按住孔凡胸口,又让人剪开肩头与腰间的血布。 几处伤口一一露出。 肩头是刀锋擦伤。 左臂的伤口略深。 腰侧则有一个明显的匕首刺口。 陈教习的手指沿着孔凡肋骨缓缓按下。 按到左侧第三根肋骨时。 孔凡胸口猛地一缩。 “这里?” “是。” 陈教习又按了一下。 “骨头没断。” “但已经裂了。” “至少十日不能与人动手,也不能站完整桩。” 说到这里,他目光忽然落到孔凡脚下。 “你昨晚与人交过手?” “交过。” “对方什么修为?” “明劲。” 周围几人同时安静下来。 胖杂役更是倒吸一口凉气。 一个明劲武者夜闯外院弟子的家中。 已经不是普通泼皮寻仇。 陈教习盯着孔凡。 “人呢?” “死了。” 孔凡回答得十分平静。 秦策骤然抬头。 方管事同样愣住。 陈教习脸上却没有露出多少意外。 只是继续问道:“你杀的?” “借废窑和泥沟地形杀的。” “尸体在什么地方?” “黑水河废窑下方的旧和泥池。” 孔凡将事情从何寻潜入院中开始说起。 没有刻意夸大。 也没有隐瞒自己提前布置陷阱的事情。 陈教习听到何寻只用三成力便将孔凡打得吐血时,目光微微一沉。 听到孔凡利用塌梁、泥沟和木板将人困住,才最终用对方长刀刺入脖颈时,也只是看了他一眼。 等孔凡说完。 方管事先开了口。 “也就是说,马六与李家兄弟都看见那名武者进入你家。” “他们也知道那人是替王虎办事?” “知道。” 孔凡说道。 “那人亲口说,自己收的是王宏的银子。” “王宏?” 方管事脸色一变。 “清河帮红棍王宏?” 孔凡从稻草包中取出那块黑色铁牌。 铁牌落在木案上。 发出一声轻响。 方管事拿起看了一眼。 “黑蛟牌。” “果然是清河帮的东西。” 秦策疑惑道:“一块铁牌能证明什么?” “证明不了是谁杀人。” 方管事将铁牌重新放下。 “清河帮有不少管事都用这种牌子。” “背后刻着宏字,最多只能证明这面牌子与王宏有关。” “他完全可以说牌子早就丢了。” “至于马六与李家兄弟……” 方管事摇了摇头。 “他们不可能替孔凡作证。” 孔凡自然知道。 所以昨夜杀死何寻之后,他没有直接回县衙报官。 没有尸体、没有可信证人。 只有一把刀和一块铁牌。 若王宏反咬一口,说他杀人夺财,事情反而麻烦。 “先将昨夜的事情记下来。” 孔凡开口道。 “我的伤势、送来武馆的时辰、长刀和铁牌,全都由方管事与陈教习见证。” 方管事看了他一眼。 很快明白了孔凡的意思。 即便现在无法凭这些东西扳倒王虎。 也要先将证据固定下来。 以后何寻的尸体被发现,或者马六等人翻供时,至少不会变成各执一词。 “取纸笔。” 方管事对旁边杂役说道。 他亲自写明孔凡被送进武馆的时间、身上伤口位置以及随身带来的物品。 陈教习则在伤势记录后面签了名字。 秦策和孙老头也分别落名作证。 记录完成之后。 何寻的长刀与黑蛟牌没有继续放在孔凡手里。 而是装进木匣,由方管事暂时保管。 “尸体也得尽快找回来。” 陈教习说道。 “明劲武者的尸体,不可能一直埋在泥中无人发现。” “若被清河帮抢先找到,他们便能毁掉伤口,甚至将尸体带走。” 方管事点头。 “我带人去县衙巡检房报案。” “兵房的人不能再用。” “徐四假造手印的事情还没查清,谁知道其中有多少人和王虎来往。” 陈教习却没有立刻答应。 “报案可以。” “但不必先说孔凡已经回来。” “就说昨夜有人在苦水街纵火,黑水河废窑又有武者争斗的痕迹。” “让巡检房自己派人去查。” “若尸体还在,再拿出孔凡的伤势记录。” 这样做虽然慢一些。 却能避免王虎提前知道孔凡还活着。 方管事收起记录。 正准备离开。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孙老头去而复返。 他的脸色比先前更加难看。 “出、出事了。” “什么事?” 孔凡立刻坐直身体。 动作牵动胸口伤势,疼得他脸色一白。 孙老头连忙摆手。 “不是你嫂嫂。” “她们还在福来客栈,人都没事。” “是徐四。” “我经过兵房附近时,听人说徐四昨日下午便没有回家。” “今日兵房去找人,他家中也是空的。” 方管事脚步顿时停下。 “徐四失踪了?” “是。” 孙老头点头。 “听说兵房主事昨日才让他回家候查。” “结果当天夜里,人便没了。” 孔凡与方管事对视一眼。 两人心中同时有了答案。 徐四经手了假木牌与假手印。 也亲自去武馆催促孔凡前往兵房。 若何寻是王虎请来的刀。 徐四便是王虎在兵房留下的口子。 如今假手印已经被查出。 孔凡又没有被送进后营。 徐四对王虎来说,已经没有了用处。 只剩下威胁。 “他不是逃了。” 孔凡缓缓开口。 “有人要灭口。” 方管事皱眉道:“也可能是知道事情败露,自己藏了起来。” “他若只是想躲兵房。” 孔凡说道。 “不会连家中的细软都不收拾。” 孙老头连忙补充。 “我听徐家邻居说,徐四昨晚还回过一次家。” “后来有两个男人去找他。” “三个人一起出的门。” “徐四还换了身普通衣裳,像是不想让人认出来。” “那两个人长什么模样?” “邻居没看清。” 孙老头想了想。 第37章 追入旧油坊 “只说其中一个右边袖子破了一块,额头还缠着布。” 李二。 孔凡目光彻底冷了下来。 昨晚李二才从废窑回来。 随后便去找了徐四。 马六等人显然早就准备处理这个知情人。 只是放火和追人耽搁了时间。 “徐四若已经死了。” 秦策低声道。 “现在追也来不及。” “未必。” 孔凡摇头。 “他们昨夜没有找到何寻,也没有找到我。” “在确认我死之前,不会急着杀徐四。” “徐四在兵房做事多年。” “他知道的东西,或许比咱们以为的更多。” “王虎很可能要先问清楚,他究竟有没有留下其他文书。” 方管事看着孔凡。 “你想去找他?” “要找。” 陈教习手中的竹棍重重敲在地上。 “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 “还想去哪?” 孔凡没有逞强。 “我不动手。” “但我练过捕猎。” “只要去徐四家看过痕迹,或许能判断他们往哪里去了。” 陈教习冷声道:“然后呢?” “找到人之后,靠你这副身体将马六等人抓回来?” 孔凡沉默下来。 他现在确实无法再打一场。 便是李二一个人持刀冲来,他也未必能够稳稳挡住。 秦策忽然开口。 “我跟他去。” 陈教习转头看向他。 “你连明劲都不是。” “弟子有六道气血。” 秦策说道。 “马六与李家兄弟同样不是武者。” “若只是找人,不与他们硬拼,弟子可以护住孔师弟。” “你护得住一个。” “护得住五个吗?” 秦策被问得一滞。 方管事却思索片刻。 “徐四的事情,原本就牵涉武馆假木牌。” “我可以带两名外院弟子一同前去。” “不是替孔凡处理私仇。” “是去找兵房和武馆都在查的证人。” 陈教习看了一眼几人。 最终没有继续阻止。 “两个时辰。” “无论找没找到,都必须回来。” “孔凡不能动手。” “若伤口再次崩开,我便亲自打断他另一条腿。” 孔凡点头。 “弟子明白。” 药房很快送来金疮药和固定胸肋的宽布。 药粉洒在伤口上时。 孔凡浑身肌肉都绷紧了。 胖杂役用宽布绕过他胸口,一圈圈勒紧。 随后又用两块薄木片固定脚踝。 做完这些。 孔凡才在秦策搀扶下站起身。 他没有带何寻的长刀。 只将大哥留下的断柴刀用布包好,别在腰后。 一行人从武馆后门离开。 除了方管事和秦策。 还有两名气血已经达到四五道的外院弟子。 几人没有穿武馆统一练功服。 只在里面带着各自木牌。 徐四住在县衙后方的一条小街。 院子不大。 门锁却完好无损。 方管事找到徐家邻居,以武馆查假木牌为由,问清昨夜发生的事情。 邻居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妇。 提起昨晚,她仍有些害怕。 “徐差爷回来得很晚。” “脸色也不好看。” “我听见他在屋里翻东西,像是在找什么。” “后来外面来了两个人。” “敲门时说是六哥让他们来的。” “徐差爷开始不肯开门。” “里面争了好一会儿。” “最后那两人说,只要徐差爷交出留下的东西,虎爷便送他出城。” 孔凡问道:“徐四最后带了什么出来?” “一个小包袱。” 老妇想了想。 “还有一双鞋。” “鞋?” “对。” “那双鞋用布包着。” “徐差爷抱得很紧。” “其中一个男人想拿,他还不肯给。” 孔凡眉头微皱。 一双鞋。 什么鞋值得徐四如此在意? “他们往哪边去了?” “城北。” 老妇指向巷口。 “我怕惹麻烦,没有跟出去。” 孔凡绕着徐家院墙走了一圈。 在后门附近停了下来。 地上有几道杂乱脚印。 其中一双鞋底较窄。 脚印前深后浅,右脚比左脚更重。 应该是徐四。 另一人走路时右脚外撇。 与李二在孔家门前留下的脚印十分相似。 第三个人则穿着硬底鞋。 落脚沉重。 脚印旁偶尔还能看见木棍点地的圆痕。 不是马六。 李大受伤之后,极可能需要借木棍行走。 可李大昨夜被土坯砸断手臂,未必还能参与。 也可能是王虎手下的其他人。 孔凡顺着脚印向前。 走出巷子后,石板路上已经看不出痕迹。 他却没有停下。 城北能够藏人的地方不多。 废弃的仓房。 旧油坊。 乱葬岗。 还有几座早已停用的石灰窑。 徐四抱着一双鞋,不像是要被送出城。 若真准备逃命,带银钱、路引和衣物都比鞋有用。 那双鞋多半与假手印或者假木牌有关。 王虎的人也需要从他口中问出东西在哪里。 他们不会选择随时有人经过的仓房。 更不会将人带到离城太远的乱葬岗。 “去旧油坊。” 孔凡忽然开口。 方管事看向他。 “为何?” “徐四昨夜回家时,右手腕上缠着粗布。” 孔凡说道。 “他先前一直说是受了伤。” “可昨日在兵房时,他的右手很少摆动,指尖却没有肿胀。” “他未必伤了手腕。” “可能是在遮什么东西。” 秦策反应过来。 “油污?” “兵房用的印泥不是普通朱砂。” 孔凡点头。 “若想做一枚足以蒙混书吏的假手印,需要用蜡或软胶翻印。” “旧油坊里有大量油蜡。” “也方便毁掉用过的东西。” 这些只是猜测。 孔凡没有十足把握。 但捕猎小成之后,他对追踪不再只依赖地上的脚印。 什么地方适合藏人。 什么地方方便毁证。 猎物受到惊吓之后会逃向何处。 道理本就相通。 旧油坊位于城北边缘。 院墙已经塌了大半。 远远看去,只剩一座歪斜木楼和几间漏顶的破屋。 几人没有直接靠近。 孔凡先在油坊外围停下。 地面长着一层杂草。 其中一片草叶刚被踩断不久,断口还在渗出汁液。 院墙破口处也粘着半块新鲜泥土。 有人刚刚从这里经过。 方管事朝两名外院弟子使了个眼色。 两人一左一右绕向油坊后方。 秦策则扶着孔凡,从正面慢慢靠近。 还没进院。 里面便传来一道压低的说话声。 “东西究竟藏在哪里?” 是马六。 孔凡几人同时停下脚步。 破屋中,徐四被绑在一根油梁上。 嘴角已经被打裂。 右手五根手指也肿得几乎握不起来。 李二站在旁边。 手中握着一根浸过水的麻绳。 另外还有三个王虎手下的壮汉守在门口。 马六则坐在一只翻倒的油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