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奖之后,我只想安静当个普通人》 第一卷 第1章 彩票店老板比我先晕了 彩票店老板看完我手里的号码,手里的保温杯先砸在了柜台上。 杯盖弹开,枸杞水洒了一桌。 我站在玻璃柜前,右手还攥着一根咬了一半的烤肠。 九块九套餐里的。 一盒打折饭团,一瓶临期酸奶,一根扫码减两毛的烤肠。公司楼下便利店晚上八点半之后才有这个价,我蹲了三天,终于蹲到今天的饭团没被人抢光。 结果烤肠刚送到嘴边,刘老板抬头看我,脸白得像刚刮完一整本谢谢惠顾。 “平安。” “嗯?” “你先别吃。” “为什么?” “我怕你噎死在我店里。” 我嘴里的烤肠一下没敢嚼。 彩票站开在临江南路拐角,二十来平的小店,门口挂着褪色红灯笼,墙上贴满了“幸运从这里开始”“热烈祝贺本站喜中二等奖”的海报。 平时我下班经过,偶尔花十块钱买两注。 不求发财。 主要是给一眼望到头的人生续点费。 昨晚我买了一张超级大乐透,今天在公司厕所里偷偷对了三遍,感觉前区中了两个,后区好像也沾了点边。 我原本以为中了五块。 运气好,十块。 要是真有二十块,我明早买煎饼就敢加一根肠。 可现在,刘老板盯着出票机吐出来的小票,嘴唇抖了半天,一个字没蹦出来。 我心里发虚。 “老刘,你别吓我。”我把烤肠慢慢放低,“没中就没中,我这个人经得起贫穷。” 刘老板没理我。 他把彩票拿起来,对着墙上的开奖号码看了一遍,又放回机器上扫了一遍。 机器“嘀”了一声。 小票又吐出来半截。 刘老板喉结滚了滚,伸手把那张小票按住。 “机器坏了?”我问。 “没坏。” “那是我眼睛坏了?” “也不像。” “那你脸怎么坏了?” 刘老板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 像看一个熟人,又像看一个刚从天上砸下来的麻烦。 店角落里还有个穿背心的大哥,正蹲在刮刮乐架子前刮得起劲。指甲刮得纸屑乱飞,嘴里念念叨叨:“给个五十,五十就行,人不能太贪。” 刘老板立刻把小票扣在柜台上,冲我招手。 “你过来点。” 我往前凑了半步。 “再过来。” “你有话直说,我心脏不太贵,但也不是一次性的。” 刘老板一把拽住我的袖子,把我拖到柜台最里面。 他把小票翻过来,只露给我一个人看。 我第一眼看见的是“中奖金额”四个字。 第二眼,看见后面那一串零。 第三眼,我开始数。 个、十、百、千、万。 数到万的时候,我还稳得住。 数到十万的时候,手指开始不听话。 数到百万的时候,烤肠从手里滑下去,掉进了黑色塑料袋。 数到千万的时候,我抬头看刘老板。 “你这机器……是不是把别人的人生扫我票上了?” 刘老板嘴角抽了一下。 “机器不是你们公司财务,没这么会乱做账。” 我又低头看了一遍。 前区,全中。 后区,也中。 一等奖。 奖金预估五千万左右,具体以开奖中心核算为准。 “五千万……左右?” 我声音压得很低。 刘老板也压低声音:“嗯。” “这个左右,能不能往右边多右一点?” “你现在还讲价?” “习惯了。”我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我买酸奶都挑临期的。” 刘老板扶着柜台坐下,塑料凳子被他坐得“嘎吱”一声。 我赶紧伸手扶他。 “你别真倒啊。” “我没事。” “你要是倒了,我现在不敢打120。” “为什么?” “我怕医生来了问我怎么回事。” 刘老板盯着我看了两秒,突然把我的彩票从柜台边往里推了推。 “你先别说话。” “我没说。” “呼吸也小点。” 我下意识屏住气。 屏了三秒,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又慢慢吐出来。 背心大哥这时候刮完最后一张,站起来骂了一句:“又是谢谢惠顾。” 他往柜台这边走。 “老板,再打二十块的。” 我和刘老板同时僵住。 刘老板一把将小票塞进抽屉,又把我的彩票按在计算器下面。动作快得不像彩票站老板,像多年前练过反侦察。 背心大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 “你俩干啥呢?” 刘老板端起保温杯,杯里已经没水了,他还装模作样抿了一口。 “没事。” 背心大哥皱眉:“老板,你脸怎么白成这样?” “低血糖。” 他又看向我:“那你怎么也白?” 我张了张嘴,还没编出来,刘老板先开口:“他陪我低。” 背心大哥沉默了一下。 “你俩关系挺好。” 刘老板给他打了二十块的彩票,第一张差点撕歪,第二张打完又忘了收钱。 背心大哥拿着票走了两步,又回头:“老板,钱。” 刘老板这才回神:“哦,二十。” 等人出了门,刘老板伸手把卷帘门往下拽了一截。 哗啦一声。 街上的车灯被挡住半边,小店里一下暗了下来。 墙上那几张中奖海报还在晃。 “幸运从这里开始”几个大字红得晃眼。 我低头看着柜台上的彩票。 以前这纸轻得很,买完随手塞钱包里,有时候洗衣服前还得从裤兜里掏出来。 现在它就躺在那里。 薄薄一张。 我却不敢拿。 “老刘。”我问,“这玩意儿……现在算不算比我命贵?” 刘老板没笑。 “平安,你听我说。票收好,别折,别弄湿,别拍照,别发朋友圈,别告诉同事,别告诉亲戚。” “爸妈呢?” 刘老板卡了一下。 “爸妈……你自己掂量。” “你这话说得跟没说一样。” “我也没中过。”刘老板擦了把额头,“我现在腿还软呢。” 这个回答很诚恳。 一个没中过大奖的人,正在给另一个没中过大奖的人讲中奖安全常识。 我伸手去拿彩票。 手指刚碰到纸边,又缩回来,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手汗太多。 蹭完再拿。 那张彩票被我夹在两根手指中间,像夹着一片刚出锅的薄饼。 “明天去省体彩中心核验。”刘老板从柜台抽出一张便签纸,写了个地址和电话,“带身份证。路上别跟人搭话。票最好放硬壳文件袋里。” “文件袋太明显。” “那你放钱包。” “钱包会不会被偷?” “放包里。” “我包拉链坏过。” “那你想放哪儿?” 我看了看上衣口袋。 太浅。 看了看裤兜。 鼓包。 看了看手机壳。 手机发烫。 最后,我低头看向自己的袜子。 刘老板也顺着我的目光看下去。 他沉默了。 “周平安。” “嗯?” “你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我蹲下身,把彩票用纸巾包了两层,小心塞进左脚袜口,“至少没人会抢我袜子。” 刘老板嘴张了张,最后什么也没说。 大概五千万面前,袜子也有了保险柜的气质。 我站起来,试着走了一步。 硌脚。 又走一步。 还是硌。 但很安心。 我这辈子第一次觉得,左脚有了沉甸甸的责任。 刘老板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黑色塑料袋,把我那盒饭团、临期酸奶,还有掉进去的半根烤肠一起塞进去。 “拿着。路上别一惊一乍。” 我接过袋子,想了想,还是问:“你不会跟别人说吧?” 刘老板瞪眼:“我疯了?” “老婆也不说?” 他顿了一下。 我立刻后退半步。 “你看,你犹豫了。” “我那是尊重婚姻。” “你先尊重一下我的生命安全。” 刘老板被我气笑了,笑到一半又赶紧压住声音。 “行,不说。等你领奖回来,能不能让我店门口挂个横幅?” “可以。” 他眼睛一亮。 “别写我名字。” “那写什么?” 我想了想:“写,本站曾出现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普通市民,老板当场低血糖。” 刘老板挥手赶人。 “走走走,我现在看见你脚脖子都紧张。” 我提着塑料袋出了彩票站。 外面的街还是那条街。 烧烤摊冒着烟,电瓶车贴着路边窜过去,便利店音响还在喊“第二件半价”。一个大爷牵着狗从我面前经过,那狗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闻地。 没有烟花。 没有掌声。 没有从天而降的美女秘书。 只有我左脚袜子里多了一张五千万的彩票。 我走路开始不正常。 左脚不敢落重,右脚又不能太轻。走了二十米,我觉得自己像刚从骨科出来。 路过路口,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迎面过来。 我立刻把塑料袋换到左手,右手按住裤兜,眼睛盯着他。 他也看我。 三秒后,他把喝空的奶茶杯扔进垃圾桶,走了。 我松了一口气。 走到公交站,一个大妈凑过来问:“小伙子,去火车站坐几路?” 我后背一紧,脱口而出:“阿姨,我没钱。” 大妈愣住。 我也愣住。 她看看我,又看看站牌。 “我问路。” “哦。”我赶紧指站牌,“二十七路。” 大妈盯着我看了几秒,叹了口气。 “现在年轻人压力是真大。” 公交来了。 我本来想打车。 手机都点开了,看到预估费用二十三块八,又把软件关了。 倒不是舍不得。 主要是一个刚中五千万的人,更应该保持平常心。 而且二十三块八,确实有点贵。 公交上人不算多。我找了最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左脚缩在座椅下面,膝盖夹紧,生怕哪个小孩跑过来踩我一脚。 车刚开两站,一个小男孩扶着座椅晃过来,鞋尖差点碰到我。 我立刻把脚收回。 小男孩他妈赶紧说:“不好意思啊。” “没事。”我努力笑,“孩子挺活泼,就是别往别人脚上发展。” 她没听懂,抱着孩子往前去了。 车窗外的霓虹一段一段往后退。 我拿出手机,手指在搜索框里打字。 “中大奖后怎么办。” 下面跳出来一堆相关推荐。 “中大奖后注意事项。” “彩票丢了还能领奖吗。” “彩票可以折叠吗。” “中奖后为什么有人戴头套。” “中大奖后如何保护自己。” 我越看越不踏实。 看到一条“中奖后亲友纷纷借钱”的标题时,赶紧把手机扣在腿上。 亲友。 这两个字比五千万还具体。 五千万只是数字。 亲友会打电话。 我回到出租屋时,已经晚上十点半。 城南老小区,楼道灯坏了半个月。物业群里每天都有人骂,骂完第二天继续摸黑上楼。以前我最多担心踩到谁家的快递盒。 今晚不一样。 每层拐角都像有人蹲着。 三楼有户人家炒蒜苗,蒜味从门缝里飘出来。我肚子叫了一声,才想起自己晚饭只吃了半根烤肠。 五千万不能顶饿。 至少今天晚上不能。 我掏钥匙开门。 钥匙插了两次没插进去,第三次才转开。 进屋后,我先反锁。 又把门链挂上。 想了想,把旧电脑椅拖过来顶住门。 再想了想,把装冬衣的收纳箱也推过去。 十来平的出租屋,被我折腾得像临时避难所。 屋里还是老样子。 床边小风扇一开就哒哒响,窗台上的绿萝半死不活,墙角的空调遥控器后盖用透明胶粘着,书桌下面堆着外卖袋和快递盒。 我坐在床沿,把左脚慢慢抬起来。 脱鞋。 脱袜子。 纸巾包着的彩票从袜口滑出来,带着一点体温。 我赶紧接住。 手心全是汗。 我不敢擦得太用力,只用纸巾轻轻吸了吸边角。 号码还在。 字也还在。 我从抽屉里翻出保鲜膜。 这卷保鲜膜是去年双十一凑单买的,平时只包过半个西瓜。今天晚上,它终于遇见了大场面。 我把彩票摊平,用干纸巾垫着,包了一层。 不放心。 又包一层。 还是不放心。 第三层包完,彩票变成一块透明小砖头。 我捧着它,在屋里转了三圈。 放钱包里,不行,太容易翻到。 放枕头下,不行,睡着了压坏。 放抽屉里,不行,小偷进门第一件事就是翻抽屉。 放冰箱里,不行,万一受潮。 放鞋盒里,不行,明早迷糊穿错鞋怎么办? 我蹲在床边,盯着床底那堆旧书。 最里面有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表弟高考完扔给我的,说看着晦气。我当时舍不得丢,想着卖废纸还能卖两块钱。 现在看来,知识确实改变命运。 我把书抽出来,翻到函数与导数那一页,把彩票夹进去。 小偷如果真进来,翻到这一页,大概率也会选择放弃人生。 我把书塞回床底最深处,外面挡上两个鞋盒,一个坏电饭锅内胆,还有一袋过期不知道多久的健身弹力带。 做完这些,我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床板。 小风扇哒哒哒地响。 楼上冲厕所的声音顺着管道传下来。 隔壁小情侣又开始因为谁洗碗吵架。 手机银行里,我的余额还是三千七百二十一块六毛。 床底那本数学书里,躺着一张五千万的彩票。 我盯着手机余额看了半天,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挺会开玩笑。 钱还没到账。 人已经先慌了。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震了起来。 屏幕亮起。 来电显示:妈。 我手一滑,手机差点砸到鼻梁。 铃声在十平米的小屋里一声接一声。 我盯着那个“妈”字,喉咙一下发干。 接,还是不接? 不接,我妈能连打十个。 接了,我现在这个声音,她一听就能问出祖宗十八代。 床底下,那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静静躺着。 手机还在响。 我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 听筒里立刻传来我妈的大嗓门。 “周平安,你干什么呢?怎么这么久才接?” 我看了一眼被电脑椅和收纳箱堵住的门,又看了一眼床底。 “妈。” 我咽了下口水。 “我刚才……在学习。” 第一卷 第2章 我妈怀疑我进了传销 “学习?” 我妈李桂芬的声音从听筒里劈出来,后面还跟着锅铲刮铁锅的动静。 “周平安,你三年没碰过书了,半夜跟我说你在学习?你是不是烧糊涂了?” 我坐在出租屋地板上。 一只脚穿着袜子,一只脚光着。 门口顶着电脑椅,电脑椅后面还压着装冬衣的收纳箱。床底下,那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静静躺着,里面夹着一张刚用保鲜膜包了三层的彩票。 五千万。 函数与导数。 这两个东西放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正经生活。 我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下意识往床底摸了一下,摸到鞋盒才停住。 “妈,人总得进步。” “你先进步到按时吃饭。”我妈一点没被我带偏,“你今天晚上吃的什么?” 我看了眼桌上的黑色塑料袋。 饭团没拆。 酸奶瓶被我在彩票站捏得黏糊糊的。 烤肠只剩半根,还掉进袋子里滚了一圈。 “吃了。” “我问你吃的什么。” “饭。” “什么饭?” “团。” 电话那头停了半秒。 “饭团?” “嗯。” “又是便利店打折那个?” “它今天比较新鲜。” “新鲜还打折?”我妈锅铲往锅边一磕,“周平安,你一个月六千八,吃顿热饭能把你吃破产?” “妈,是税前六千八。” “税前税后你都不能天天拿饭团糊弄胃。” 厨房那边传来我爸周建业的声音:“饭团挺抗饿。” “你闭嘴。”我妈立刻骂回去,“你年轻时候吃馒头蘸酱油,胃疼到半夜爬起来找药,还好意思说。” 我爸没声了。 我原本想笑,嘴角刚动,又看见床底那个鞋盒,笑意立刻缩回去。 今天之前,我听我妈唠叨吃饭,只觉得头大。 今天再听,头还是大。 但大得有点不一样。 “你声音怎么回事?”我妈忽然问。 我背一下坐直。 “没怎么。” “发虚。” “屋里冷。” “空调呢?” “没开。” “又舍不得电费?”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空调。 遥控器后盖用透明胶缠着,拍一下才能亮。以前我开空调之前,要先估算一晚上几度电,算完通常选择开风扇。 今晚我床底下躺着五千万。 可我刚才进屋这么久,还是没舍得按一下遥控器。 我咳了一声:“习惯了。” “穷习惯不是什么好习惯。”我妈说完,又补了一句,“但乱花钱更不是。” 这句话落在今晚,格外有分量。 我把手机贴紧耳朵,试着开口:“妈,我问你个事。” “你每次这么说都没好事。” “假如。” “假如也没好事。” “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突然有钱了。” 锅铲声停了。 电话那边只剩油锅里一点点滋啦声。 我妈问得很快:“多少?” 这个反应特别李桂芬。 再荒唐的前提,她都能先抓数字。 我喉咙有点干。 “比如……五千万。” 那边没声音了。 我盯着床底。 一秒。 两秒。 三秒。 我妈的声音突然压低:“周平安,你现在听我说。” “嗯。” “把门锁好。” 我看了眼电脑椅和收纳箱。 “锁了。” “窗户关上。” “关了。” “屋里有没有别人?” “没有。” “你现在不要点任何链接,不要扫任何二维码,不要给任何人转账,不要说身份证号,不要说银行卡号,更不要说验证码。” 我愣了一下。 “妈,我没被骗。” “被骗的人第一句都说自己没被骗。” “我真没被骗。” “那五千万哪来的?” 我低声说:“彩票。” “彩票?”我妈声音一下拔高,“什么彩票?” “超级大乐透。” “你买黑彩了?” “合法的,彩票站买的。” “彩票站也有假的!”她那边锅铲又响了一下,像是砸在案板上,“你是不是加了什么群?有没有老师带你发财?有没有人说内部号码?有没有人让你先交手续费?” 我捏了捏眉心。 “没有老师。” “有没有师兄师姐?” “没有。” “有没有导师助理?” “也没有。” “那有没有成功案例截图?” “妈,我就是那个案例。” 话说出口,我自己先闭了嘴。 这句话听起来太像骗子。 果然,李桂芬同志沉默两秒,语气更严肃了。 “周平安,你完了。你现在说话已经像他们的人了。” 我差点把手机捏碎。 “我不是传销。” “传销的人也不说自己是传销。” “那我要怎么证明?” “你别急,我叫你爸。” 她不给我反应机会,扯着嗓子喊:“老周!别修那个破电吹风了!你儿子出事了!” 远处传来凳子拖地的声音。 我爸的声音闷闷的:“又怎么了?” “他说他有五千万!” 屋里静了一下。 我爸问:“谁有?” “你儿子!” “哪个儿子?” “你还有几个儿子?” 我靠着床板,抬手盖住脸。 中大奖第一晚,我没被彩票吓死,差点被我爸妈远程审死。 过了会儿,电话被我爸接了过去。 “平安。” 他声音低,比我妈稳。 我也跟着收了点心神。 “爸。” “你在屋里?” “在。” “门锁了?” “锁了。” “票在你手里?” “在。” “现在拿出来没有?” 我看了一眼床底。 “不在手上。” “放好了?” “放好了。” “放哪了?” 这个问题让我卡住。 我不能说放在《五年高考三年模拟》里。 那样他们两个今晚真能连夜坐车过来,把我床底翻个底朝天。 “放书里了。” “什么书?” 我硬着头皮:“学习资料。” 电话那头短暂安静。 然后我妈从旁边抢话:“他刚才还真说自己在学习!老周,我就说他不对劲!” 我爸没接她的话,又问:“什么学习资料?” 我看着床底,艰难吐出两个字:“数学。” 这回连我爸也沉默了。 我妈在那边急了:“周平安,你二十九了,半夜学数学,你让妈怎么信你没事?” “我就随手一夹。” “你夹哪一页了?” “函数与导数。” “你还知道函数与导数?” “妈,我只是穷,不是没上过高中。” 我妈噎了一下。 我爸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笑,刚冒头,就被我妈一句“你还笑”压下去了。 我爸清了清嗓子。 “票有没有拍照?” “没有。” “有没有发给别人?” “没有。” “彩票站老板知道?” “知道。” “他有没有让你给钱?” “没有。” “有没有让你先交什么手续费?” “没有。” “有没有让你明天去别的地方?” “没有,他给的是省体彩中心地址。” “地址发我。” 我刚要答应,手指碰到屏幕,又停住。 “爸,不发图片行吗?我把地址念给你,你们自己搜。” 我爸那边顿了一下。 “行。” 我把刘老板写给我的地址照着念了一遍。 念的时候,我听见我爸那边有纸笔声。 周建业这个人就是这样。 他说话少,但一遇到正事,先找笔。 家里冰箱维修电话、燃气缴费号、我大学辅导员手机号,他都记在一本蓝皮笔记本上。那本本子用了十几年,封皮卷边,里面夹着各式各样的小纸条。 “明天你自己去?”他问。 “嗯。” “不行!”我妈在旁边又插进来,“他一个人我不放心,我们明早过去。” 我头皮一紧。 “妈,别。” “为什么别?” “你们一来,动静太大。” “我们两个老头老太太,有什么动静?” “你到彩票站门口,能忍住不问老板吗?” 她没说话。 我继续:“你能忍住不跟我小姨说吗?” “我跟你小姨说这个干什么?” “你能忍住不在家庭群里发‘今天心情特别好’吗?” 那边安静了。 很明显,不能。 我抓住这点空隙,赶紧说:“明天我先去核验。确认是真的,确认流程,确认安全,再跟你们说。你们现在过来,反而容易露馅。” 我妈冷笑一声。 “你还知道露馅?” “我现在全身都是馅。” “少贫。” 她骂归骂,语气却没刚才那么冲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一只光着,一只穿着袜子。 地上还有刚脱下来的鞋,鞋边蹭了点彩票站门口的灰。 我突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五千万在床底下。 而我妈还在电话里骂我吃饭团、不开空调、说话不靠谱。 这世界没变。 至少我妈没变。 “你现在把视频打开。”她突然说。 我差点从地上弹起来。 “别!” “为什么不能视频?” 我环顾出租屋。 门后是电脑椅和收纳箱,桌上是捏瘪的酸奶瓶,床边扔着一只袜子,床底外面还露着半个电饭锅内胆。 这画面不像中了大奖。 像刚被人入室抢劫。 “我刚洗完澡。”我说。 “你洗澡穿裤子吗?” “穿。” “你有病?” “主要是冷。” “那你把摄像头挡住,我听声音也行。” “妈,打电话不就是只听声音吗?” “我想看看你是不是被人控制了。” 我服了。 “我要真被人控制,还能跟你讨论函数与导数吗?” 电话那头又停了一下。 我妈似乎觉得有点道理,但不多。 我爸在旁边说:“先别视频。票如果在屋里,他现在乱翻反而不安全。” 还是亲爸。 关键时刻知道救命。 我妈不情不愿地哼了一声。 “那你坐着别乱动。” 我立刻坐好,像小学听班主任点名。 “票真没拍照?”她又问。 “没有。” “没发朋友圈?” “没有。” “没跟同事说?” “没有。” “没跟你那个马会来说?” “没有。” “没跟前女友说?” “妈。” “我就问问。” “你这个问问很危险。” “她要是知道了,突然回头找你,你别犯糊涂。” 我头更疼了。 五千万还没到账,感情风险已经被我妈安排上了。 我爸在旁边低声说:“先说正事。” 我妈又嘀咕一句:“这也是正事。” 我把手机从耳边挪开一点,深吸了一口气。 本来想试探一下父母反应,结果现在他们已经从反诈、彩票、亲戚、前任一路查到了人生安全。 我忽然理解了刘老板那句“你自己掂量”。 确实该掂量。 这不是告诉爸妈“我发奖金了”。 这是往家里丢了一颗五千万的雷。 “平安。”我妈声音忽然低下来。 我以为她又要问票,结果她说:“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我怔住。 “没有。” “你别骗我。上次回家,你眼底下黑得跟抹了锅底灰一样。你爸回来还说,你肩膀都塌了。” 我没说话。 窗外有电瓶车开过去,楼道里有人咳了一声,隔壁小情侣的争吵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出租屋一下显得很窄。 我背贴着床板,手心贴着手机背壳,感觉掌心有点潮。 我妈骂我,我能顶。 她怀疑我,我能编。 她一担心,我反而不知道怎么回。 “妈,我真没事。” “没事就好。”她顿了顿,“你要是真缺钱,别硬撑。你爸前两天给人修空调,人家还欠两千块,明后天要回来,先给你转过去。” 我低头看着地板。 那块地板砖边缘翘起来一点,我之前说等发工资买点胶粘上,一拖拖了三个月。 床底下有五千万。 电话那头,我妈还惦记着给我转两千。 我鼻子有点堵,只能抬手揉了揉。 “不用,我现在真不缺钱。” “你每次说不缺,月底就开始吃挂面。” “这次不一样。” “因为你有五千万?” “嗯。” 我妈很务实地接了一句:“那你先把花呗还了。” 我沉默了。 手机屏幕自动亮了一下。 花呗本月待还:一千二百三十六块八。 人这一辈子最荒唐的瞬间,大概就是床底放着五千万彩票,还被亲妈提醒还花呗。 “明天就还。”我说。 “信用卡呢?” “也还。” “房租呢?” “交。” “牙呢?” “牙怎么了?” “你左边那颗牙不是疼半年了?别拖了。人有钱没钱,牙疼都一样疼。” 我看着天花板,忽然笑了一声。 “行,先看牙。” “还有体检。” “也做。” “别中奖没几天,人先进医院。” “妈,你这祝福挺别致。” “我这是提醒。” 电话又被我爸接过去。 他那边安静了些,应该是走到阳台了。周建业不怎么抽烟,但烦的时候喜欢去阳台站一会儿,手搭在栏杆上,半天不说话。 “平安。” “爸。” “明天去之前,身份证、银行卡、彩票分开放。别全装一个包。” “嗯。” “不要穿太新,也别穿太破。” “为什么?” “太新招眼,太破别人容易觉得你好骗。”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旧T恤。 这件衣服洗得领口有点松,正处在“很破但还没资格扔”的阶段。 “那我穿正常点。” “手机充满电,充电宝带着。” “好。” “到了地方,找里面工作人员。门口有人搭话,不理。” “嗯。” “要签字的东西,看完再签。看不懂就停下来,别怕丢人。” “知道。” “彩票站那边,先不要再去。” “嗯。” “如果老板给你打电话,你别乱答应。” “好。” 他说一句,我应一句。 他不像我妈那样急,也不喊。但每句话都像螺丝,一颗一颗往现实里拧。 说到最后,他停住了。 听筒里有一点风声。 他大概站在阳台上,外面应该也很热,老小区的夜里总有狗叫,还有楼下麻将馆收摊时的塑料凳声。 我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还有一件事。” “你说。” 他声音压得更低。 “你这钱……” 话到这里断了。 我握着手机,没催。 几秒后,我爸终于把后半句问出来。 “犯法不?” 第一卷 第3章 有钱人的第一课,是先别说 “你这钱……犯法不?” 我爸这句话问出来的时候,我差点把手机按进脸里。 床底下,那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还安安静静躺着。 函数与导数那一页,夹着一张用保鲜膜包了三层的彩票。 我妈一辈子没敢梦过的五千万,我爸第一反应不是高兴,不是激动,是先问我犯没犯法。 我沉默了两秒,老老实实回答:“爸,彩票站买的,十块钱,合法得不能再合法。”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我妈李桂芬的声音从旁边挤过来。 “合法彩票能中五千万?你当你妈没买过?” “你买过?” “两块钱刮刮乐。” “中了吗?” “谢谢惠顾。” “那说明你买的彩票比较有礼貌。” “周平安!” 我立刻闭嘴。 这个时候贫嘴不占优势。 我爸在电话那头咳了一声:“别吵。平安,把期号、号码、开奖日期念一遍。” “不能发照片?” “别发。”我爸说,“念。” 于是,晚上十一点零七分,我坐在出租屋地板上,一只脚穿袜子,一只脚光着,像被老师抽查背课文一样,对着手机念彩票号码。 前区。 后区。 期号。 开奖日期。 我爸那边开着免提,应该正拿着他那台用了五年的安卓手机查公告。手机有点卡,隔一会儿就传来我妈的声音。 “你点那个官方的。” “不是这个,下面那个。” “老周,你把眼镜戴上。” “我戴着呢。” “戴着你还点广告?” 我抱着手机,眼睛一直瞟向床底。 那本数学书被两个鞋盒挡着,外面还有一个坏掉的电饭锅内胆。平时我嫌出租屋太小,连转身都得收腹。今晚却觉得不够小。 要是能把整间屋子塞进保险柜里,我现在就想塞。 等了几分钟,我爸终于说:“对上了。” 我后背松了一点。 我妈立刻道:“再看一遍。” “看了三遍。” “再看第四遍。” “桂芬。” “五千万呢!你修空调还知道试机三次,这个看四遍怎么了?” 我爸没再争。 又过了几分钟,电话那边终于安静下来。 安静得我有点心慌。 我妈再开口时,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 “平安。” “嗯。” “票真在你手里?” “在。” “没拍照?” “没拍。” “没给别人看?” “彩票站老板看见了。” “除了他呢?” “没有。” “没跟马会来说?” “没有。” “没发朋友圈?” “妈,我朋友圈上一次更新,还是去年转发公司招聘。” “你那破公司还招人?缺德。” 这句骂得很顺口,像她早就在心里排练过无数遍。 我差点笑出来。 笑到一半,又想起明天还得请假,笑意卡在喉咙里。 我爸把电话接过去,声音稳了些:“明天去之前,身份证、银行卡、彩票分开放。别全塞一个包。” “嗯。” “手机充满电,充电宝带着。” “好。” “不要穿太新,也别穿太破。”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旧T恤。 领口松了,袖口洗得发白,正处在“还能穿但不能见人”的阶段。 “那穿什么?” “去年面试那件白衬衫。” “袖口有咖啡渍。” “洗不掉?” “那是赵宏涛拍桌子骂人时溅的。” 我妈立刻接话:“你那个领导迟早遭报应。” 我爸没接茬,继续说:“明天打车去。” 我一愣:“打车?” “嗯。” “二十多块呢。”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我妈的声音飘过来:“老周,你听见没有?五千万了,他还嫌二十多块打车贵。” 我摸了摸鼻子:“我就是顺嘴。” “顺嘴也得改。”我妈说,“你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我没立刻回。 出租屋里,小风扇还在哒哒响。 窗台上的绿萝半死不活。 桌角堆着便利店塑料袋,里面还有一盒没拆的打折饭团。 手机银行余额还是三千七百二十一块六毛。 除了床底那张彩票,所有东西都没来得及变。 可我妈一句“情况不一样了”,又像在提醒我:从现在开始,我以前那些习惯,可能都得一条一条改。 比如打车这件事。 以前我能为了省二十三块八,在公交站被风吹半小时。 明天,我得抱着五千万彩票出门。 再为了二十三块八挤公交,就不是节省,是给我爸妈添堵。 我低声说:“知道了,打车。” 我妈语气缓了一点:“该省省,该花花。别平时抠得要命,关键时候犯糊涂。” 这句话很李桂芬。 她不是教我大手大脚。 她是怕我穷习惯了,连安全都舍不得买。 我爸又问:“到了兑奖中心,找里面工作人员。门口有人搭话,不理。” “嗯。” “要签字的东西,看清楚再签。看不懂就停下来,别怕丢人。” “好。” “如果有人让你捐款、采访,先别急着答应。” 我一愣:“还要捐款?” 我妈声音立刻拔高:“谁让你捐?” “我不知道。” “先别捐。”她马上定调,“咱不是不做好事,是你脑子现在不清楚。别人说两句漂亮话,你一热血,把钱捐出去一半,回头牙都没补。” 我下意识摸了摸左边后槽牙。 那颗牙疼了半年,冷水一碰就酸。 今晚之前,我一直打算发了工资再去看。 结果工资还没发,五千万先来了。 我妈继续:“先把花呗还了,信用卡还了,房租交了,牙看了,体检做了。人活明白点,比上电视重要。” 我捏着手机,半天没接话。 话糙。 但扎得准。 我爸在旁边低声说:“先让他睡吧。” “他睡得着吗?”我妈反问。 我真睡不着。 但嘴上不能承认。 “我能睡。” “你少装。”她说,“睡前检查一遍票,别拿出来乱折。检查完就放好。” “那到底拿不拿?” “检查,不是把玩。” 我被她训得没脾气。 电话挂断前,我爸又补了一句:“明天有事随时打电话。公司那边能请假就请假,别什么事都硬扛。” “嗯。” “你现在先是人,再是员工。” 这句话说完,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我爸像是也觉得自己说得有点重,咳了一声。 “早点睡。” 电话挂断。 屏幕暗下去。 出租屋里只剩下小风扇的声音。 我坐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腿麻得像被蚂蚁啃。扶着床沿站起来时,膝盖还软了一下。 中大奖没有让我气质升华。 它先让我坐麻了腿。 我拖开鞋盒,小心把那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抽出来。 书皮上沾了灰,我吹了一口,灰尘扑到脸上,呛得咳了两声。 翻到函数与导数。 彩票还在。 保鲜膜包得严严实实。 我隔着膜看了眼号码,合上书,刚想塞回床底,手又停住。 床底安全是安全。 可这老小区漏过水。 去年五楼水管爆了,四楼天花板下雨,三楼在物业群里骂了两天,物业最后赔了一桶乳胶漆。 万一今晚楼上突发善心,给我床底下也下一场雨呢? 我把书抱起来,开始在屋里找地方。 衣柜,不行,柜门关不严。 枕头下,不行,翻身压坏。 抽屉,不行,小偷第一站。 冰箱,不行,受潮。 鞋盒,不行,明早迷糊穿错鞋,我能把五千万踩成鞋垫。 我转了一圈,看见墙边那半袋挂面。 刚冒出念头,就自己打住。 不能把命运寄托在碳水里。 折腾到十二点多,我终于定下方案。 彩票夹数学书。 数学书塞背包。 背包放床上。 我睡觉抱着背包。 方案不高级,但贴身。 我去洗脸刷牙,牙刷碰到左边那颗坏牙,疼得我眼角一抽。 镜子里的男人头发乱、黑眼圈重,T恤领口松得快能挂衣架。怎么看都不像五千万得主,更像五千万得主楼下帮人搬快递的。 我含着牙膏沫,对镜子里的自己小声说:“明天先活着兑奖,后天补牙。” 漱完口,我躺回床上。 背包被我抱在怀里,拉链朝里,手臂压着。 不到五分钟,我坐起来一次。 拉开拉链,看一眼数学书。 还在。 十分钟后,又坐起来。 还在。 第三次拉开拉链时,我自己都有点烦。 “周平安,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说完,我又看了一眼。 没出息不要紧。 票还在就行。 凌晨一点十几分,手机忽然震了。 我吓得差点把背包扔出去。 拿起来一看,是公司工作群。 赵宏涛发的消息。 【明天上午九点,全员提前到公司。线上活动数据出了问题,运营组一个都不许迟到。】 下面很快冒出几条回复。 【收到。】 【收到赵经理。】 【明白。】 我盯着屏幕。 明天九点。 兑奖中心上班差不多也是九点。 手机又震了一下。 赵宏涛:【@周平安,尤其是你。昨天那个活动页面是你跟的,明天别给我掉链子。】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下意识点开输入框。 以前遇到这种点名,我会立刻回“收到”,然后开始紧张明天会不会被当众骂。 手指都已经打出“收到”两个字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背包。 背包里是数学书。 数学书里是彩票。 彩票后面,是五千万。 我把“收到”删掉。 重新打字。 【赵经理,我明天上午有急事,想请半天假。】 打完,手停在发送键上。 太硬。 删掉。 【赵经理,明天上午家里有点事,可能需要请假,下午尽量赶回。】 还是心虚。 再删。 删到最后,输入框空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什么都没发。 不是不敢。 是凌晨一点跟赵宏涛请假,等于主动把脖子伸过去给他练刀。 明天当面说。 至少能看情况跑。 我把手机扣在枕边。 没过一分钟,群里又震了。 赵宏涛:【明天谁请假都不好使。项目出了问题,别拿私事当借口。】 这句话像一枚旧钉子,扎在我过去几年养出来的习惯上。 以前我会开始自责。 会想是不是自己哪里没做好。 会爬起来开电脑看数据,顺便骂自己怎么这么倒霉。 今晚我只是抱紧背包,翻了个身。 背包硌着胸口,有点疼。 疼得很真实。 明天一早,我得去公司。 请假。 然后去兑奖中心。 有钱人的第一课,可能不是花钱。 也不是享受。 是先学会闭嘴。 再学会别什么都听别人的。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被闹钟和工作群一起震醒。 一夜没睡踏实。 梦里我一会儿在高考考场上找彩票,一会儿在公司会议室里对着函数与导数做活动复盘。 醒来第一件事,不是洗脸。 是开背包。 数学书在。 彩票在。 我把它重新包好,贴身放进衬衫内侧口袋。 白衬衫是去年面试穿的。 袖口那块咖啡渍还在,洗不掉。我用手搓了两下,放弃了。 人都要去领五千万了,也不能跟一块咖啡渍过不去。 七点四十,我站在出租屋门口,把门锁拧了三遍。 楼道灯依旧不亮。 楼下卖包子的阿姨刚掀开蒸笼,白汽往外冒。肉包香味一路飘到楼梯口,我肚子叫了一声。 我走了两步,又退回来,摸了摸内侧口袋。 还在。 刚到小区门口,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赵宏涛。 我看着这三个字,胃里习惯性一紧。 下一秒,胸前内侧口袋轻轻硌了一下。 我接起电话。 赵宏涛的声音直接砸过来:“周平安,你人呢?群消息没看见?今天早点到公司,别磨磨蹭蹭。” 我看了一眼早餐摊。 包子两块一个。 豆浆一块五。 以前我会一边接电话一边快步往地铁站赶,连早餐都不敢买。 今天我站在原地,先对包子阿姨比了个“两个肉包”的手势。 “赵经理,我一会儿到公司。” “最好是。昨天那个页面数据就是你跟的,今天要是处理不好,你这种工作态度,一辈子也别想发财。” 包子阿姨把热乎乎的袋子递过来。 塑料袋烫得我手指一缩。 我低头看了眼胸前。 彩票隔着衬衫,轻轻硌着皮肤。 我沉默了一下,很认真地应了一声。 “嗯,您说得对。” 第一卷 第4章 领导骂我这辈子都发不了财 “你这种工作态度,一辈子也别想发财。” 赵宏涛这句话砸过来的时候,包子摊阿姨正把两个肉包塞进塑料袋。 热气扑了我一脸。 我一手拿电话,一手接包子,衬衫内侧口袋被彩票硌得发紧。 那张纸薄得很。 硌人的本事却不小。 我低头看了眼包子,又看了眼手机屏幕,认真回了一句:“赵经理,您说得对。” 电话那头停了半秒。 赵宏涛大概没想到我今天这么好说话。 以前他骂我,我会赶紧解释:昨天数据是正常的,页面是品牌部临时改的,技术那边接口还没回。解释到最后,十有八九会变成我态度不好。 今天我不解释。 他说我一辈子也别想发财。 这话很有道理。 毕竟发财这事,昨晚已经发生过了。 “别跟我阴阳怪气。”赵宏涛声音更沉,“九点前到公司。今天谁迟到,月底绩效自己看着办。” “好。” “尤其是你。” “明白。” 电话挂断。 包子摊阿姨抬头看我:“被领导训了?”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嗯。” “现在当领导的都这样,嗓门一个比一个大。”阿姨把豆浆桶盖子掀开,“豆浆要不?热的,一块五。” 我看了一眼旁边的小牌子。 豆浆一块五。 我犹豫了半秒。 阿姨看乐了:“小伙子,一块五也想半天?” 我摸了摸鼻子:“主要是尊重金钱。” “那你尊重一下胃吧。” 我买了。 热豆浆入口那一刻,我觉得阿姨说得对。 五千万归五千万,早饭不能空着。 公司离我租的地方六站公交。 打车二十六。 昨晚我爸明确交代,今天去兑奖中心必须打车。可现在我要先去公司请假,这段路不长,公交直达。 我站在路边算了三秒,最后还是上了公交。 不是舍不得。 我安慰自己:去公司这段路算通勤,不算兑奖安全成本。 早高峰的公交像一罐被摇过的沙丁鱼罐头。 我一只手抓吊环,一只手按着衬衫内侧口袋。旁边一个背双肩包的小伙子挤过来,包角差点蹭到我胸口。 我立刻侧身。 他看我一眼:“哥,肋骨伤了?” 我点点头:“旧伤。” 被贫穷训练出来的。 车到第三站,手机震了一下。 工作群已经刷了几十条。 【数据看板打不开。】 【活动页跳转异常。】 【技术说他们没动主流程。】 【赵经理说运营组先自查。】 紧接着,赵宏涛又发了一条。 【@周平安,到哪了?】 我咬了一口包子,肉汁烫得舌尖一麻。 以前看到这种点名,我会立刻回“马上到”,然后一边挤公交一边心慌。 今天我先把包子咽下去,才打字。 【路上,二十分钟。】 发完,手机放回兜里。 不硬气。 只是公交真的快不起来。 八点四十七,我到了公司楼下。 临江华盛家电连锁有限公司。 公司名字听起来挺大,实际就在一栋写字楼十六层租了半层。前台旁边摆着几台卖剩下的样机,电饭煲、空气炸锅、破壁机,旁边贴着红色标语: 以结果为导向,以奋斗为底色。 我每次看见这句话,都想帮它补一句。 以加班为常态。 电梯里挤满了人。 市场部小刘在补口红,财务老陈端着保温杯,销售部两个人讨论昨天直播间退货。大家脸上都带着早高峰的疲惫,没人知道我衬衫里面揣着什么。 电梯到十六楼。 门一开,我刚迈出去,肩膀就被人拍了一下。 “平安!” 我差点把豆浆捏爆。 回头一看,是马会来。 运营组同事兼我的饭搭子,二十九岁半,身高一米八,头发永远抓得像要去谈融资,嘴上常年挂着一句:“兄弟,我跟你说个发财路子。” 此人月薪七千二,负债情况不明,但精神状态长期处于身价千万的预备阶段。 “你脸怎么这么白?”马会来打量我,“昨晚没睡?” “嗯。” “又熬夜改活动页了?” “差不多。” 也不能算错。 我确实熬夜。 只不过改的不是活动页,是人生页面。 马会来把冰美式递过来晃了晃:“喝不?提神。” “多少钱?” “二十八。” 我往后退半步:“那不叫提神,那叫提我的命。” 马会来啧了一声:“你这格局,难怪赵宏涛说你不像干大事的人。” 我低头看了眼胸口。 胸口那张彩票很安静。 它可能不太同意。 办公室里已经乱成一锅粥。 大屏上的活动数据卡在昨天晚上十一点五十九分,转化率曲线一片红。赵宏涛站在会议桌前,手里拿着马克杯,脸色比杯底还黑。 “周平安!” 我刚进门,他就点了名。 一屋子人都看过来。 我拎着豆浆,站在门口。 “赵经理。” “你还知道来?”赵宏涛把马克杯往桌上一放,“昨天那个活动页是你跟的,今天早上数据全乱,你给我解释一下。” 我走到工位,把豆浆放下,先按开电脑。 开机转圈的时候,我手指下意识摸了摸内侧口袋。 还在。 “我先看后台。” “现在才看?”赵宏涛走到我身后,声音不大,刚好让半个办公室听见,“昨天晚上干什么去了?” 买彩票。 中奖。 藏票。 被我妈审问。 这些都不能说。 我低头输入密码:“昨天晚上十一点前,页面跳转正常。我走之前看过。” “正常?正常今天为什么出问题?” “我查一下。” “周平安,我不是针对你。”赵宏涛把“不是针对你”说得很像专门针对我,“你这个人最大的问题,就是永远等别人推。工作没有主动性,眼里没活。” 后台加载很慢。 百分之三十。 百分之五十。 隔壁的马会来坐下,偷偷给我发微信。 【忍住。】 我扫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小弹窗,手指继续点后台记录。 我当然忍得住。 一个胸口揣着五千万的人,对中层领导的抗打击能力会临时提高。 十分钟后,问题查出来了。 凌晨十二点十三分,技术那边更新了优惠券接口,旧活动页参数没同步。 也就是说,锅不在运营配置。 我把跳转记录截图,发到项目群。 【昨晚23:07活动页配置正常。00:13优惠券接口更新后,跳转异常。建议技术先回滚接口或同步旧页参数。】 技术小郭很快回。 【我们只是正常迭代,运营这边没同步需求吧?】 赵宏涛立刻看我。 我没说话,点开昨天的需求确认邮件,转发到群里。 发件人:赵宏涛。 抄送:技术、运营、品牌。 内容写得清清楚楚:活动期间页面参数不调整,优惠券接口如有更新需提前同步运营。 群里一时没人冒泡。 马会来端起咖啡,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嘴角压都压不住。 赵宏涛盯着群消息看了几秒,脸色变了变。 “行了,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他说,“先解决问题。” 这话我太熟了。 锅往下飞的时候,叫态度问题。 锅飞回去的时候,叫先解决问题。 我点头:“嗯,先解决。” 赵宏涛看我一眼,大概觉得我今天太平静,不好继续骂,转头去催技术。 九点三十五,接口回滚。 九点四十,数据开始恢复。 九点五十,赵宏涛在会议室开临时复盘会。 “这次问题虽然是技术接口导致,但运营也要反思。为什么没有提前预判?为什么没有备用方案?周平安,你作为页面负责人,不能觉得锅不在你身上,就万事大吉。” 我坐在会议桌末尾,拿着笔,在本子上写了两个字。 请假。 写完又描了一遍。 马会来坐我旁边,探头看见那两个字,眼睛一下瞪圆。 我把本子合上。 会议室空调开得很低。 我衬衫袖口那块咖啡渍就在眼前,边缘发黄。胸前口袋被彩票压出一点轻微的折痕,我坐直一点,生怕把它压坏。 赵宏涛还在讲。 “年轻人要有危机感。你们现在这种状态,别说发财,连饭碗都端不稳。” 我低头看着笔记本封皮。 这家公司最神奇的地方就是,平时说离了谁都转,谁真请半天假,又像地球立刻停止自转。 会议结束后,赵宏涛端着马克杯回办公室。 我拿着请假条跟了过去。 马会来在后面用口型问:干啥? 我朝他晃了晃请假条。 他两眼一亮,像看见有人单挑恶龙。 赵宏涛办公室门没关。 他坐下,抬头看我:“又怎么了?” 我把请假条递过去。 “赵经理,我上午想请半天假。” 赵宏涛没有接。 “刚出完问题,你请假?” “我有急事。” “什么急事?” 这个问题我昨晚想过很多答案。 父母生病,不行,容易被问哪家医院。 身份证丢了,不行,兑奖要用。 租房漏水,不行,赵宏涛大概率让我中午再处理。 牙疼,是真的,但牙疼不至于非得上午。 最后我说:“家里有点事,需要本人去一趟。” 赵宏涛这才拿起请假条,扫了一眼。 “本人去一趟?”他笑了一声,“周平安,编理由能不能走点心?” 我没吭声。 “项目刚出问题,上午正是复盘的时候。你现在请假,是不是觉得事情解决了,就跟你没关系了?” “不是。” “那是什么?” “真有事。” “什么事,说清楚。” 我看着他桌上的金色小奖杯。 优秀管理者。 旁边摆着一瓶无糖茶。 赵宏涛每天都说自己控糖,下午照样点全糖奶茶。 我把视线收回来:“私事。” 赵宏涛把请假条往桌上一放。 “私事?周平安,你要是把私事看得比工作还重,你以后也就这样了。” 这话搁以前,我大概率会低头,说那我中午再去。 今天我没动。 胸口那张彩票安安静静硌着。 我手心出了汗,指尖贴在裤缝边,忍住没去摸口袋。 “赵经理。”我说,“我下午回来,把复盘补上。” “你现在跟我讲条件?” “不是讲条件,是请假。” 这句话说完,我自己心里先咯噔了一下。 办公室外有人经过,脚步在门口停了半秒,又赶紧走开。 赵宏涛盯着我。 “周平安,你今天吃错药了?” “没有。” “你是不是觉得刚才那个锅不是你的,你就有底气了?” “不是。” “那你凭什么?” 我答不上来。 凭那张彩票? 凭昨晚我爸说“你现在先是人,再是员工”? 凭我第一次觉得自己的人生大事,不能永远排在工作群消息后面? 这些都不能说。 我只能站在那里,低声说:“我真有急事。” 赵宏涛看了我几秒,冷笑一声,拿起笔。 “行。你要请,是吧?请。” 笔尖压在纸上,划得很重。 签名最后一笔差点把纸划破。 “但是周平安,我话放这儿。”他把请假条往前一推,“你这种拎不清轻重的人,迟早要在社会上吃亏。发财这种事,轮不到没责任心的人。” 我接过请假条。 纸角被他按皱了。 我低头看着那行签名,后背还是汗湿的,但心里那口气慢慢顺了。 “谢谢赵经理。” “滚吧。” 我转身出去。 快到门口时,他又补了一句:“下午回来,把复盘报告写完。” “好。” 门外,马会来端着咖啡,站在离办公室三米远的地方假装看绿植。 我一出来,他立刻把我拽进茶水间。 “卧槽,平安,你刚才什么情况?” “请假。” “我知道你请假。”他压低声音,“我是问你怎么敢那么跟他说话?你平时不是最怕月底绩效吗?” 我拿起一次性纸杯,接了半杯温水。 手还在轻微发抖。 刚才那几句话说得平静,实际上后背汗都出来了。 “有点急事。”我说。 马会来眯起眼:“你不会真找到下家了吧?” “没有。” “那你今天怎么像打通任督二脉了?” 我喝了口水,烫得舌尖一麻。 “可能昨晚没睡好。” 马会来一脸认真:“没睡好还有这效果?那我今晚也不睡了。明天找赵宏涛谈涨薪。” 我看着他,诚恳建议:“别,你可能只会猝死。” “你这人,刚硬气三分钟,又变回来了。” 他还想追问,我的手机忽然震了起来。 来电显示:刘老板。 我心口一紧。 刘老板这个时候打电话,绝不可能是关心我早饭吃没吃。 我走到茶水间窗边,压低声音接通。 “喂?” 电话那头,刘老板声音比昨晚还低。 “平安,你现在在哪?” “公司。” “票还在你手里吧?” 我下意识按住胸口。 “在。” “你听我说,你别再来我店里,也别从临江南路那边绕。” 我手指一紧。 “怎么了?” 刘老板那边传来卷帘门拉动的声音,还有一个模糊的客人问“老板打票吗”。 他压着声音说:“早上有两个人来店里问,昨晚是不是有人中了大乐透。他们说是路过听见的,还问你长什么样。” 我后背一下凉了半截。 茶水间里,咖啡机嗡嗡响着。 马会来端着杯子站在门口,好奇地看着我。 刘老板继续说:“我说不知道,把人打发走了。但你别大意。你现在直接去兑奖中心,别回头,别跟熟人说,路上打车。” 我看了一眼手里的请假条。 纸上的签名还没干透。 胸口的彩票隔着衬衫,贴着皮肤。 我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好,我现在过去。” 刚挂电话,马会来立刻凑过来。 “谁啊?”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拿起包。 “一个……客户。” “什么客户还让你脸白成这样?” 我走到茶水间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马会来。” “啊?” “如果赵宏涛问我去哪了,你就说我家里有急事。” “到底什么急事?” 我顿了顿。 “关系到我后半辈子的那种。” 马会来愣在原地。 我没再解释,快步往电梯口走。 身后,工作群又震了一下。 赵宏涛:【周平安,复盘报告下午两点前发我。】 电梯门打开。 我走进去,按下一楼。 胸前那张彩票轻轻硌了一下。 这一次,我没有再回工作群。 第一卷 第5章 领奖前,我先学会了演穷 第5章领奖前,我先学会了演穷 电梯门合上的一瞬间,我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裤兜里是赵宏涛刚签的请假条。 衬衫内侧口袋里,是用保鲜膜包了三层的彩票。 手机里,刘老板刚刚提醒过我:彩票站门口有人在打听昨晚那个中奖的人。 这三样东西加起来,比早高峰电梯还挤。 电梯从十六楼往下落。 十五楼。 十二楼。 九楼。 每停一层,我都往角落里缩一点,右手按在胸口,像那里有块刚缝好的伤口。 八楼上来两个穿西装的人,手里拿着文件夹,聊什么现金流、回报率、风控模型。 其中一个随意看了我一眼。 我立刻低头看手机。 手机屏幕上,工作群还在跳消息。 赵宏涛:【周平安,下午回来先把复盘报告补上,不要因为私事影响工作节奏。】 我盯着这行字,拇指悬在输入框上。 回“收到”,显得我很空。 不回,下午肯定挨骂。 我想了两秒,把手机锁屏,塞回裤兜。 先让赵宏涛和复盘报告在互联网里自己待会儿。 电梯到一楼。 门一开,我刚迈出去,迎面撞上写字楼保安大叔。 他平时坐在门口刷短视频,我每天从旁边过,他最多抬一下眼皮。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看见我,竟然开口了。 “请假啊?” 我脚步一顿。 “啊?” 保安大叔指了指我手里露出的纸角:“拿着这个,不是请假条?” 我低头一看。 请假条被我攥得皱巴巴,赵宏涛的签名露在外面。 我赶紧把它折好塞进裤兜。 “家里有点事。” “哦。”保安大叔点点头,“那路上慢点。” 就这么一句普通话,我后背差点又冒汗。 一个人心里藏着事,看门卫都像刑警。 我走出写字楼。 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白得刺眼。路口车流挤成一团,外卖骑手贴着路牙子擦过去,喇叭声一声接一声。 我打开打车软件。 目的地:临江市体育彩票管理中心。 预估费用:四十六块二。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 四十六块二。 够我以前吃两天早饭。 够买二十三杯豆浆。 够公司楼下便利店四份九块九套餐,还能剩六毛。 我爸昨晚的声音在耳边冒出来:该花的要花。 我咬咬牙,点了叫车。 系统提示:预计等待五分钟。 五分钟不长。 可我站在写字楼门口,觉得自己像被摆在展柜里。每个经过的人都像多看了我一眼。 一个快递小哥从旁边经过,走出几步又回头。 我心口一紧。 他指了指我脚下:“哥,你鞋带开了。” 我低头。 真开了。 “谢谢。” 我蹲下系鞋带,动作比平时慢了一倍。 不是从容。 是胸口那张彩票被压得硌。 系完鞋带,我刚站起来,司机电话打进来。 “尾号3487是吧?我到路口了,你在哪?” 我抬头,看见一辆白色网约车停在不远处,车窗摇下来,一个四十来岁的司机探头看我。 “这儿。” 我快步过去,拉开后座门。 后座上放着一包抽纸,椅背挂着一个小黄鸭挂件,脚垫上有半枚不知道谁掉的硬币。 都很正常。 正常得显得我很不正常。 我坐进去,把背包抱在腿上,扣好安全带。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眼导航。 “去体彩中心?” “嗯。” “买彩票啊?” 我手指一紧。 “办点事。” “哦。”司机随口说,“今天那边估计热闹。早上我听广播说,咱临江出了个大乐透一等奖,好几千万,就临江南路那边。” 我背贴住座椅。 “是吗?” “你不知道?”司机来了兴致,“昨晚出的。你说这人命多好,十块钱变几千万。我要是中了,今天这车都不开了。” 我看了看他握方向盘的手,又看了看自己裤兜里的请假条。 “也不一定。”我说,“可能还得先请假。” 司机乐了。 “兄弟,你这个想法挺打工人。” 我没再接。 车子开上主路,导航女声开始播报。 前方三百米右转。 我坐在后排,右手压着背包,左手按在胸口。司机从后视镜里瞄了两次,第三次忍不住问:“你不舒服?” “没有。” “你一直捂胸口。” “有点堵。” “年轻人别老熬夜。”司机叹气,“钱是挣不完的。” 我低低应了一声。 “嗯。” 钱确实挣不完。 彩票也确实容易丢。 车窗外,临江的街景一段段往后退。 早餐摊、修车铺、水果店、药房、银行、写字楼。 以前经过银行,我只会想到ATM和信用卡还款。 今天看到“个人理财”四个字,眼睛不由自主停了一下。 下一秒,我又把目光挪开。 别乱想。 钱还没到账。 人也还没学会当有钱人。 车到体彩中心附近时,司机靠边停车。 “到了。” 我打开付款页面。 四十六块二。 确认支付。 手机弹出扣款提醒。 我看着那条提醒,心口还是疼了一下。 这毛病一时半会儿改不了。 下车后,体彩中心的大楼就在街对面。 没有我想象中的金碧辉煌,也没有红毯和大灯。 就是一栋普通办公楼。 门口挂着牌子,玻璃门擦得挺亮,门卫室里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大爷,桌上放着茶杯和一份摊开的报纸。 我站在马路这边,伸手摸了一下内侧口袋。 彩票还在。 手机震了一下。 我妈发来消息。 【到哪了?】 我回:【到了门口。】 她秒回:【别跟陌生人说话。】 【知道。】 【票还在吗?】 【在。】 【身份证?】 【在。】 【银行卡?】 【在。】 过了两秒,她又发来一条。 【脑子?】 我盯着屏幕。 【尽量在。】 这次她没有秒回。 估计正在考虑是骂我,还是先放我一马。 绿灯亮起。 我跟着人群过马路。 走到一半,一个外卖骑手从斜后方擦过去,车把差点碰到我胳膊。 我立刻按住胸口。 骑手回头喊:“不好意思啊!” “没事。” 人没事。 票也没事。 我推门进了体彩中心。 大厅里开着空调,凉气扑面而来。墙上贴着公益彩票宣传海报,角落摆着几盆绿植。窗口前有两个人排队,一个大爷拿着几张刮刮乐,一个阿姨攥着一沓彩票问小奖怎么兑。 前台后面的女工作人员正在整理表格。 我走过去,声音不自觉压低。 “你好,我兑奖。” 女工作人员抬头,语气很正常:“小额兑奖在右侧窗口,大额兑奖需要先做登记。您方便出示一下中奖彩票吗?” 她说得平平稳稳。 我却感觉这句话像喇叭。 我左右看了一眼。 大爷正戴着老花镜研究刮刮乐,阿姨在翻包,没人注意我。 我把手伸进衬衫内侧口袋,摸到那团保鲜膜时,动作停住。 女工作人员的目光跟着落过来。 我忽然有种当众掏心的感觉。 彩票被我拿出来。 外面包着三层保鲜膜,边角还被我昨晚压得很平。 女工作人员接过去时,手指明显顿了一下。 她看了看保鲜膜,又看了看我。 “您……保护得挺仔细。” 我干笑一声。 “怕受潮。” 她抿了一下嘴,忍住笑,把彩票先放进一个透明文件夹里,没有当众展开,只低声说:“先生,麻烦您带上身份证,跟我到里面核验。” 这句话一出,我心里那根弦更紧了。 她没有大声喊。 没有惊讶。 但她把我往里面带。 这就说明,事情是真的。 大厅尽头有一扇磨砂玻璃门。 门上写着:大额兑奖接待室。 我跟在她身后,走得很慢。 不是为了气质。 是怕走快了胸口发慌。 接待室不大。 一张办公桌,几把椅子,一台电脑,一台扫描设备。墙上挂着兑奖流程和禁止拍照提示。角落有饮水机,旁边放着一摞一次性纸杯。 女工作人员请我坐下,又叫来一位年纪稍长的男工作人员。 男工作人员姓陈,戴眼镜,说话不快。 “周先生,您先别紧张。我们先做票面核验、系统核验和身份登记。核验通过后,会再跟您说明奖金、税款和发放流程。” 我双手放在膝盖上。 “好。” 陈老师看了我一眼,把一次性纸杯往我这边推了推。 “可以喝点水。” 我看向饮水机。 第一反应是:免费的吗? 第二反应是:这里应该免费。 第三反应是:喝了想上厕所,票怎么办? “不用,我不渴。” 话刚说完,嗓子干得差点咳出来。 陈老师没有拆穿我。 女工作人员拿来剪刀,准备剪开保鲜膜。 剪刀“咔嚓”一声。 我肩膀跟着抖了一下。 “轻点。” 话出口,我自己都觉得丢人。 女工作人员动作停了停,很耐心地说:“您放心,我们会保护票面完整。” 她沿着保鲜膜边缘慢慢剪开。 一层。 两层。 三层。 那张薄薄的彩票终于露出来。 票面没有湿,没有破,号码还清楚。 我盯着它,竟然有点像看刚从手术室出来的病人。 陈老师戴上手套,把彩票放到扫描设备下。 电脑屏幕亮着,角度刚好避开我。 我看不清内容,只能看见他鼠标点了几下,眉头没有皱。 这已经算好消息。 女工作人员开始核对身份证。 “姓名,周平安?” “是。” “身份证地址,临江市城南区?” “对。” “联系电话尾号是这个?” “对。” “银行卡带了吗?” 我赶紧从背包夹层里拿出银行卡。 那张卡用了很多年,卡面边角磨得发白。 以前工资一到账,房租、花呗、信用卡、生活费一划,余额就像洗碗池里的水,一眨眼就漏干净。 今天,这张小破卡被摆在大额兑奖接待室的桌上。 我忽然对它有点担心。 它见过最大的阵仗,是年终奖三万二。 也不知道能不能承受接下来的刺激。 工作人员登记完,把几张表格推到我面前。 “周先生,您先看一下这些内容。这里是个人信息登记,这里是兑奖声明,这里是税款说明。” 我拿起笔。 第一笔就歪了。 周字写得像刚下公交。 我停下来,换了口气,重新签。 签第二份的时候,手机震了。 我低头一看。 赵宏涛。 我没接。 签第三份的时候,手机又震。 还是赵宏涛。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工作群又弹出消息。 【周平安,复盘报告下午两点前发我。】 我看了一眼,没有回。 陈老师注意到手机一直亮,问:“周先生,如果您有急事,可以先处理。” 我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急事? 以前工作群里这种消息,就是天大的急事。 现在我坐在兑奖中心里,面前摆着彩票、身份证、银行卡和税款说明。 我摇摇头。 “不急。” 这两个字说出来,我自己先愣了一下。 原来有些消息,真的可以晚点回。 女工作人员又问:“关于宣传采访和个人信息公开,您这边有意愿吗?都可以自愿选择。” 我脑子里立刻响起我妈昨晚的话。 别上电视。 别乱捐。 先看牙。 “暂时不接受采访。”我说,“也不公开个人信息。” “可以。” “捐赠的话……”我顿了顿,“我想回头再考虑。” 陈老师点头:“完全自愿。” 我松了口气。 原来拒绝可以这么简单。 没有人拍桌子。 没有人说我没格局。 也没有人拿什么责任感压我。 工作人员只是把我的选择记下来。 我忍不住想起赵宏涛那张脸。 同样是说“不”。 在公司像犯罪。 在这里,只是一个选项。 “如果后续需要配合拍照,我们可以给您做隐私遮挡。”女工作人员说,“口罩、帽子、面具都可以。” 我一愣:“真有面具?” “有些中奖者会选。” 我想起网上那些领奖照片。 有人戴熊猫头,有人戴奥特曼,还有人戴财神帽。 我犹豫了几秒。 “口罩行吗?” “可以。” 我松了口气。 我不想戴奥特曼。 倒不是不喜欢奥特曼。 主要是我怕我妈在亲戚群里看见新闻,认不出脸,也能认出我那副没睡醒的站姿。 核验比我想象中慢。 票面扫描。 系统比对。 身份登记。 签字。 确认银行卡。 说明税款。 每一步都很正式,每一步都没有我想象中那种夸张的仪式感。 越是这样,我越觉得这事是真的。 上午十一点二十,陈老师把几张文件整理好,放到我面前。 “周先生,您的中奖彩票初步核验无误。按照本期奖金分配情况,您这张彩票属于一等奖。奖金需要依法代扣个人偶然所得税,后续流程完成后,会发放到您登记的银行账户。” 我看着他。 手指慢慢攥紧膝盖上的裤料。 “那……具体多少?” 陈老师把一张奖金核算单转向我。 白纸黑字。 中奖金额。 应纳税额。 税后金额。 我第一眼没看清。 第二眼开始数零。 数到最后,手指停在纸边,没敢碰那串数字。 税后金额:40000000.00元。 四千万。 没有左右。 没有可能。 没有听说。 就印在纸上,安安静静躺在我面前。 我盯着那串零,耳边忽然没了声音。 空调在响。 打印机在响。 工作人员翻纸的声音也在响。 可那一刻,这些声音都离我有点远。 我脑子里没有豪车。 没有别墅。 没有辞职信摔在赵宏涛脸上。 冒出来的第一件事,是我妈昨晚那句: “先把花呗还了。” 我低头看着核算单,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问: “陈老师。” “您说。” “这个钱到账以后,我能不能先还一笔一千二百三十六块八?” 陈老师抬头看我。 “什么款项?” 我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花呗。” 接待室里安静了两秒。 女工作人员没忍住,低头咳了一声。 陈老师扶了扶眼镜,职业素养很强,表情只动了一点点。 “周先生,奖金到账后,您可以自行支配。” 我点点头。 “那就好。” 手机这时又亮了一下。 不是赵宏涛。 是一条银行短信。 【尊敬的客户,您尾号0826账户即将发生大额资金入账,请保持联系电话畅通……】 我盯着那条短信。 手指忽然有点发麻。 陈老师把核算单轻轻推到我面前。 “周先生,后续银行方面可能会联系您确认账户信息和资金安全。请注意接听官方电话,不要向陌生人透露验证码。” 我看着那张写着四千万的纸,又看了眼手机短信。 心口慢慢跳快。 钱,还没到账。 但它已经在路上了。 第一卷 第6章 我银行卡里的零,比我人生履历都长 银行短信亮起来的时候,我正坐在体彩中心一楼大厅的长椅上。 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上弹出一行字。 【尊敬的客户,您尾号0826账户入账人民币40000000.00元,当前余额40003721.60元。】 我盯着那行字,没动。 大厅里有人在窗口问刮刮乐怎么兑奖,打印机咔咔响,门卫大爷端着茶杯从旁边慢慢走过去。 世界照常转。 只有我手机里多了一串零。 我按灭屏幕。 重新点亮。 短信还在。 我又按灭。 再点亮。 还是那行字。 我不放心,打开银行APP。 第一次密码输错。 第二次输错。 第三次输到一半,手指停住,先把手机在裤子上擦了擦。 不是手机脏。 是手汗太多。 终于登录进去,账户余额那一栏安安静静躺着: 40003721.60。 四千万零三千七百二十一块六毛。 后面那三千七百二十一块六毛,是我原本的人生。 前面那四千万,是刚刚硬塞进来的。 两个数字排在一起,特别不熟。 像一辆共享单车旁边停了一架私人飞机。 我盯着余额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把手机扣在腿上。 旁边一个大爷拿着几张彩票路过,瞥了我一眼。 “年轻人,脸咋这么白?” 我抬头,努力笑了一下。 “可能空调有点凉。” 大爷看了看大厅中央空调出风口,点点头:“年轻人少熬夜。” 这句话今天已经听第二遍了。 一个司机说。 一个大爷说。 他们都不知道,我昨晚熬的不是夜,是人生。 手机又震。 工作群。 赵宏涛:【周平安,复盘报告两点前发我。】 赵宏涛:【别以为请假就能把事情撂下。】 赵宏涛:【看到回复。】 我看着那几条消息,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下。 以前这种连环消息足够让我后背发紧。 今天我先点开了花呗。 本月待还:1236.80。 这个数字一下子让我踏实了。 四千万太虚。 一千二百三十六块八很具体。 我点还款。 确认。 输入密码。 【还款成功。】 屏幕上跳出一朵小烟花。 恭喜您,已还清本月账单。 我看着那朵小烟花,差点笑出声。 人生第一次拥有四千万,给我的仪式感,是花呗还款成功。 接着是信用卡。 本期应还:2874.50。 还。 水电费。 交。 手机话费。 我点进充值页面,输入二十。 手指停住。 删掉。 输入两百。 又停住。 两百块话费。 这要放在昨天,我至少要先看看有没有满减券,再翻翻运营商有没有活动,最后很可能充三十。 我看着余额,又看着充值框里的“200”,咬牙点了确认。 支付成功。 这一刻,我觉得自己有点飘。 给手机充两百,眼睛都没眨。 虽然心还是小小疼了一下。 但只疼了一下。 手机又震。 我妈。 【到账没?】 我先左右看了一眼,确认没人盯着我,才打字。 【到了。】 那边几乎秒回。 【多少?】 我看着余额,手指停了半天。 直接说四千万,我怕李桂芬同志血压上来。 于是我回:【和核算单一样。】 她很快发来一句: 【你给我说人话。】 我只好输入:【四千万。】 消息发出去后,手机那边安静了十几秒。 这十几秒,我能想象我妈站在厨房或者客厅中央,手里可能还拿着锅铲,嘴张开了,但暂时没找到合适的话骂我。 十几秒后,她回了四个字。 【别截图。】 我愣住。 第二条紧跟着来。 【别发给任何人。】 第三条。 【别发朋友圈。】 第四条。 【别发给马会来。】 第五条。 【别发给你前女友。】 我看着这一串消息,忍不住回:【妈,我在你心里到底多爱分享?】 她秒回:【你不爱分享,但你傻。】 亲妈。 评价精准,毫不拖泥带水。 视频通话下一秒打了过来。 我手一抖,差点点到接通。 大厅里人来人往,我哪敢视频? 我赶紧挂掉,打字:【这里不方便视频。】 她回:【那打语音。】 我起身找了个走廊角落,拨过去。 电话一通,我妈劈头就问:“真到了?” “真到了。” “你没看错?” “银行APP看的。” “有没有可能是银行显示错了?” “妈,银行系统一般比我靠谱。” “少贫。你现在在哪?” “体彩中心。” “身边有人吗?” “有工作人员。” “有没有人盯着你?” 我看了一眼不远处的保洁阿姨。 阿姨正弯腰拖一块地砖,拖得很认真,完全没看我。 “没有。” 我妈压低声音:“钱到账之后,骗子就该来了。” “他们也不能这么快吧?” “你怎么知道人家不能?你上次买个电饭锅,第二天就有人问你要不要办贷款。” 这话我没法反驳。 那电饭锅还是我花三十九块九买的迷你款,贷款电话比锅来得还早。 电话那头一阵窸窣,我爸把手机接了过去。 “平安。” “爸。” “银行有没有给你打电话?” “还没。” “有人让你说验证码吗?” “没有。” “验证码、密码,谁问都别说。” “嗯。” “钱到了,先别乱转。小账可以还,大额的别动。” 我停了一下。 “爸,你怎么知道我还花呗了?”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 远远传来我妈的声音:“我就说他第一件事肯定还花呗!” 我扶住额头。 李桂芬同志对我的贫穷习惯,有种可怕的判断力。 我爸倒没骂,只说:“还了也好。欠的先清一清,心里干净。” 我低低应了一声。 这句话不响,却落得稳。 心里干净。 四千万摆在手机里,不像钱,更像一扇突然砸下来的大门。门后面有什么,我还没看清。 可刚才还完花呗和信用卡,至少脚底下那几块旧砖,好像不绊脚了。 我妈又抢回电话。 “你现在千万别买东西。” “我没买。” “别看车。” “没看。” “别看房。” “没看。” “别点那些理财广告。” “没点。” “别给你们公司花钱。” 我一愣:“我为什么要给公司花钱?” “谁知道你脑子热起来会干什么。你以前不是自己花钱买过办公鼠标?” 这事是真的。 公司配的鼠标左键双击,我申请了两周没人管,最后自己花三十九块九买了一个。 那只鼠标现在还在工位上。 想到这里,我忽然觉得有点亏。 四千万到账以后,第一笔没追回的历史债务,竟然是公司欠我的三十九块九鼠标钱。 “不会了。”我说。 “还有,别突然辞职。”我妈声音压低,“至少今天别。” “为什么?” “你现在脑子烫。” 我摸了摸额头。 确实有点烫。 我爸在旁边补了一句:“工作可以不急着要,但也别急着扔。钱刚到,人先稳住。” 我靠着走廊墙壁,嗯了一声。 父母比我想象中稳。 我妈嘴急,但每一句都在帮我踩刹车。 我爸话少,却像给车轮垫了砖。 这钱太大。 大到我已经有点浮起来。 他们俩一人拽一边,硬是把我拽回了地面。 挂电话前,我妈又问:“中午吃饭没?” 我看了一眼大厅墙上的钟。 十一点五十六。 “还没。” “都这个点了还没吃?”她声音立刻恢复平时的劲儿,“你现在有钱了也不能饿着。去吃点热乎的。” “知道。” “别吃饭团。” “……” “我说真的。” “知道,不吃饭团。” “也别吃太贵。” 我忍不住问:“妈,你到底让我吃热乎的,还是不让我吃太贵的?” 她理直气壮:“热乎和不太贵冲突吗?” 挂掉电话,我站在走廊里想了一下。 确实不冲突。 体彩中心出来往右两百米,有一家兰州拉面。 门口玻璃上贴着菜单。 牛肉面十八。 加肉八块。 鸡蛋两块。 我站在门口,看了三秒。 以前我吃牛肉面,最纠结的是加不加蛋。 今天不一样。 今天我纠结的是加不加肉。 四千万到账第一个中午,我站在拉面馆门口,被八块钱难住了。 老板在里面喊:“吃什么?” 我进门,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 “牛肉面。” “加肉不?” 我深吸一口气。 “加。” “加蛋不?”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 我看了一眼菜单,又看了一眼手机余额。 “加。” 老板在小票上写了两笔:“二十八。” 扫码付款时,我心里还是轻轻疼了一下。 但这次疼完,很快就过去了。 面端上来,热气扑到脸上。 香菜浮在汤面,辣椒油红亮,牛肉比平时多了几片,卤蛋卧在碗边,黄澄澄的。 我拿起筷子,先喝了一口汤。 热的。 咸淡正好。 胃里慢慢暖起来。 这顿饭没有鲍鱼,没有龙虾,也没有服务员站在旁边叫我周总。 只有一碗加肉加蛋的牛肉面。 我吃到一半,忽然觉得这笔钱第一次不只是手机里那串零。 它也可以是我不用在加肉和加蛋之间二选一。 手机又亮了。 赵宏涛。 【周平安,报告呢?】 我嚼着面,看着这条消息。 想了想,回了一句。 【赵经理,我下午回公司后处理。】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吃面。 不到十秒,手机又震。 赵宏涛:【你最好说到做到。】 我没回。 老板端着一碟小菜路过,看见我手机一直亮,随口说:“工作忙啊?” “还行。” “年轻人都不容易。”老板把小菜放到旁边桌上,“吃饭时候别老看手机,面坨了不好吃。” 我看了眼碗里的面。 很有道理。 赵宏涛再急,面坨了也不会赔我。 吃完面,我把汤喝了大半。 出门时,肚子撑得很踏实。 太阳正大,路边树影落在地上,被风吹得一晃一晃。 我站在树下,重新打开银行APP。 余额还在。 我不放心,截了张图。 截图成功的提示刚弹出来,我脑子里立刻响起我妈那句: 别截图。 我盯着相册里的图片看了两秒。 删掉。 再去最近删除里彻底删掉。 做完这一套,我觉得自己像在处理什么见不得人的证据。 手机突然响了。 陌生号码。 归属地:临江。 我心里一紧。 银行? 骗子? 赵宏涛换号骂我? 铃声响了三下,我接通。 “您好,请问是周平安先生吗?” 电话那头是个很年轻、很客气的女声。 我站在树荫下,肩膀慢慢绷起来。 “我是。” “周先生您好,我是临江商业银行私人客户中心的林见夏。我们这边监测到您尾号0826账户今天有一笔大额资金入账,为了保障您的账户安全,也为了给您提供后续资金管理服务,想和您确认一下,您现在方便通话吗?” 林见夏。 私人客户中心。 资金管理服务。 这几个词一个接一个钻进耳朵里。 我低头看了眼脚边。 刚才那张二十八块的牛肉面小票,被风吹到路沿边,翻了个面。 十分钟前,我还在纠结加不加蛋。 十分钟后,银行已经把我叫成了私人客户。 我握着手机,没急着说方便。 “你怎么证明你是银行的?”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对方没有不耐烦,反而轻轻笑了一声。 “您这个问题问得很好。周先生,您可以挂断电话后,拨打银行卡背面的官方客服电话,要求转接临江分行私人客户中心,核实我的工号和来电事由。我的工号是LJ-0716,姓名林见夏。” 我没说话。 她又补了一句:“另外,任何银行工作人员都不会向您索要短信验证码、银行卡密码,也不会要求您进行转账操作。如果有人这样说,您可以直接挂断并报警。” 这回答听起来很正规。 正规得我更紧张了。 “那我先核实一下。” “当然可以。”林见夏语气很稳,“稍后您也会收到我行官方短信,短信里只包含预约提示,不需要您填写密码或验证码。您核实后,再决定是否接受面谈。” 我看了一眼手机时间。 十二点四十一。 她继续说:“周先生,考虑到您账户今天发生大额入账,建议您尽快完成账户安全等级升级。我们可以在银行网点接待您,也可以根据您的时间安排客户经理与您面谈。” 我还没回答,手机又震了一下。 屏幕上方弹出一条微信消息。 赵宏涛:【下午一点半前到公司。】 我盯着那条消息。 一边是私人客户中心。 一边是赵宏涛。 一边问我要不要管理四千万。 一边问我要不要回去写复盘报告。 我站在拉面馆门口的树荫下,忽然觉得自己的下午被两个世界同时拽住了。 林见夏在电话那头安静等着,没有催。 我舔了舔嘴唇。 “我考虑一下。” “好的,周先生。您先核实我的身份,有需要随时联系。” 电话挂断后,几秒钟,银行官方短信进来。 【临江商业银行:尊敬的周先生,您的私人客户中心专属顾问林见夏,工号LJ-0716,已为您发起账户安全服务预约……】 我看着短信。 热风吹过,拉面馆门口的塑料帘子哗啦响。 下一秒,赵宏涛的消息又跳出来。 【周平安,看到回复。】 我低头看着手机。 一条来自私人客户中心。 一条来自运营组经理。 我这辈子第一次认真思考: 我现在,到底该先回谁? 第一卷 第7章 有钱人的世界,先从防骗开始 我站在拉面馆门口的树荫下,看着手机屏幕上的两条消息。 一条来自银行官方短信。 【您的私人客户中心专属顾问林见夏,工号LJ-0716,已为您发起账户安全服务预约。】 另一条来自赵宏涛。 【周平安,看到回复。】 一个问我要不要保护四千万。 一个问我要不要回去写复盘报告。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先把赵宏涛的消息划掉。 不是不怕。 是现在确实有件比复盘报告更吓人的事。 我打开银行APP,找到客服电话,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后,语音菜单绕了三层。 “查询余额请按一。” “转账业务请按二。” “信用卡服务请按三。” “如需继续等待人工服务,请按零。” 我按了零。 音乐响起。 很温柔的钢琴曲。 我站在树底下,听得后背发紧。 以前我就怕打银行客服电话。 客服一说“请您输入身份证后六位”,我就会开始怀疑自己身份证后六位到底是不是那个后六位。 今天更紧张。 我不是来查工资到账没到账。 我是来确认刚才那个声音很好听的私人客户经理,到底是不是骗子。 人工客服终于接通。 “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清了清嗓子:“你好,我想核实一下,刚才有位叫林见夏的工作人员联系我,说她是临江分行私人客户中心的顾问,工号LJ-0716。” 客服那边响起敲键盘的声音。 “请您稍等,我为您核实。” 等待音乐又响了。 我握着手机,盯着路边那张被风吹起来的牛肉面小票。 小票上写着二十八。 加肉,加蛋。 这是我目前最熟悉的消费。 四千万,私人客户,资金规划,这些词还很陌生。 半分钟后,客服重新开口。 “周先生,已为您核实。林见夏确为我行临江分行私人客户中心客户经理,工号信息一致。您尾号0826账户今日发生大额资金入账,我行确实为您发起了账户安全服务预约。” 我松了半口气。 “那她不是骗子?” 客服停顿了一下。 职业素养很好,没笑。 “周先生,工作人员身份属实。不过仍提醒您,任何银行工作人员都不会向您索要账户密码、短信验证码,也不会要求您转账到所谓安全账户。” “明白。” 我点头。 点完才想起来客服看不见。 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想了十秒。 十秒后,赵宏涛又发来一条。 【人呢?】 这两个字特别熟。 像一根绳子,过去几年一直拴在我脖子上。工作群一亮,它就收一点。 今天它也收了。 但没像以前那么紧。 我给林见夏回了短信。 【我已通过官方客服核实。下午方便面谈吗?最好在银行网点。】 发完,又给赵宏涛回。 【赵经理,我下午会晚点到,复盘报告晚上补。】 消息发出去后,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没撤回。 心跳快了一点。 但没撤回。 很快,赵宏涛电话打来。 我看着来电界面,没接。 不是硬气。 主要是怕一接就被骂回公司。 电话响到自动挂断。 下一秒,他发来一段语音。 我也没点。 再下一秒,林见夏回复。 【可以。周先生,我在临江商业银行城南支行等您。您到达后可直接到二楼私人客户中心前台登记,无需在一楼排队。】 无需排队。 这四个字我看了两遍。 以前我去银行,永远是先取号,再看前面还有二十七个人,然后坐在塑料椅子上等到怀疑人生。 现在银行告诉我,不用排队。 我突然有点不适应。 打车软件弹出来。 到城南支行,预估十八块九。 我盯着这个数字看了一会儿。 十八块九。 刚才一碗面二十八。 现在又要打车十八块九。 今天的消费节奏,有点放肆。 我犹豫两秒,点了叫车。 人果然会膨胀。 从犹豫三秒,变成犹豫两秒。 城南支行离体彩中心不远,十几分钟就到。 临江商业银行城南支行是一栋三层小楼,门口两根石柱,玻璃门擦得很亮。进门左边是自助机区,右边是普通窗口,中间摆着取号机。 我刚进去,身体很自然地往取号机那边拐。 拐到一半,想起短信里那句“无需在一楼排队”。 我停住。 大堂经理看见我,迎上来。 “先生,办理什么业务?” 我压低声音:“我找私人客户中心的林见夏。” 她脸上的职业笑容明显更标准了一点。 “请问您贵姓?” “周。” “周先生,林经理已经交代过。请您跟我来。” 她没有让我取号。 没有问我办什么业务。 也没有让我去大厅椅子上等。 她直接带我往楼梯口走。 我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取号机。 屏幕上显示:当前等待人数,34。 我以前就是那三十四分之一。 现在我被人带上楼。 说不上爽。 更像是突然走进了不该走的通道,怕下一秒有人喊:哎,那个穿旧衬衫的,回来取号。 二楼比一楼安静。 地毯踩上去没有声,走廊里有淡淡的香味。墙上挂着几张宣传海报,字我都认识,连在一起就不太像人话。 稳健配置。 资产保全。 流动性管理。 家族传承。 我看到最后四个字,脚步慢了一下。 家族传承? 我家目前能传承的,除了我爸那套电烙铁,就是我妈那口用了八年的炒锅。 前台工作人员把我带进一间小会客室。 “周先生,请您稍等,林经理马上过来。您喝水、咖啡还是茶?” 我看着桌上的饮品单。 矿泉水。 绿茶。 美式。 拿铁。 热牛奶。 我第一反应是:收费吗? 这句话差点冲出口,被我硬生生咽回去。 “水就行。” “常温还是冰的?” 这也要选? “常温。” 工作人员端来一瓶矿泉水。 瓶身上没有价格标签,看起来比我平时买的两块钱矿泉水更贵。 我没敢拧开。 怕喝出心理负担。 会客室的椅子很软。 我坐下去,后背却绷得很直。桌上摆着一盘小饼干,还有一小碟糖。 我盯着饼干看了几秒。 没动。 万一这是给真正有钱人吃的,我这种刚到账半小时的临时有钱人,最好先别乱碰。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周先生,您好。” 我抬头。 走进来的女人大概二十七八岁,白衬衫,浅灰色西装外套,头发挽在脑后,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她长得不张扬,笑也不热络,但眼睛很清,看人时不飘。 不像销售。 至少不像那种一进门就喊哥的销售。 “我是林见夏。”她在桌对面坐下,把名片推过来,“刚才和您通电话的客户经理。” 我看了一眼名片。 临江商业银行私人客户中心。 林见夏。 工号LJ-0716。 我没急着收进钱包,只把名片平放在桌上。 她看见这个动作,没介意。 “您保持谨慎是对的。” 我愣了一下:“啊?” “刚发生大额入账,任何主动联系您的人,您都应该先核实身份。”她把文件夹打开,“今天我们先做账户安全,不急着谈投资。” 这句话比“先生您真有眼光”让我踏实。 我点点头。 “那我现在账户安全吗?” “目前账户状态正常。”林见夏把一张确认单推到我面前,“但建议您先做三件事:提高安全等级,设置大额提醒,限制非柜面转账额度。” 我拿起笔。 刚要签,又停住。 “这个不是理财吧?” 林见夏看了我一眼。 “不是。是账户安全服务。” “收费吗?” 话问出口,我耳朵有点热。 四千万都到账了,我还在问收费吗。 但不问难受。 林见夏语气没变:“不收费。” 我这才签字。 字写得比上午兑奖时稳一点。 只是“安”字最后一笔还是歪了。 接下来她一步一步教我在手机银行里开通大额提醒。 到了转账限额那一栏,她问:“您近期有大额支付计划吗?” 我想了想:“暂时没有。” “那建议先把非柜面单日转账限额调低。” “多低?” “比如五十万。” 我手指停在屏幕上。 五十万。 低。 我抬头看她。 林见夏大概看懂了我的表情,补了一句:“相对于您目前账户余额来说,五十万属于风险控制额度。不代表您需要使用。” 我低头看着屏幕。 以前我最大一笔转账,是押一付三交房租,八千四。 现在银行告诉我,五十万叫低。 我按下确认时,指腹都有点发麻。 手机收到验证码。 我把屏幕往自己这边扣了扣,输入。 林见夏已经把目光移开,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这个动作让我放松了一点。 她确实没有偷看验证码。 安全设置做完,林见夏才翻开另一个夹页。 “接下来我简单帮您梳理一下资金安排。先说明,您今天可以什么产品都不买。” 我刚放松一点,又绷住。 “如果我不买,你们会不会失望?” 她停了一下。 似乎没想到我问得这么直接。 随后她笑了笑:“我不会。我的考核可能会。” 我愣住。 她说得太坦白,我反而接不上话。 林见夏继续说:“所以我会介绍,但不会建议您今天立刻买复杂产品。刚收到大额资金,前三个月最重要的是别急。” “别急着投资?” “也别急着证明自己会花钱。” 这句话让我手指停住。 矿泉水瓶还没拧开,被我捏得轻轻响了一下。 因为从昨晚到现在,我确实有好几次想证明点什么。 证明我没被骗。 证明我有主见。 证明我不是那个被赵宏涛一吼就低头的人。 “那我现在该做什么?”我问。 林见夏拿过一张空白表格,没有直接递产品册。 “先写需求。” “需求?” “您现在最需要解决的,不一定是收益率。”她看着我,“可能是安全感。” 这话比那些宣传海报上的字好懂。 我点点头。 “这个我有。” “比如居住安全。您现在是租房?” “嗯。” “面积?” “十来平。” “独居?” “嗯。老小区,楼道灯坏了半个月。” 她在表格上写了几个字。 “父母那边呢?” “他们住老房子。我爸修电器,我妈在社区食堂帮工。” 林见夏点点头,没有表现出惊讶,也没有露出那种“哎呀您现在可以给父母买大房子”的推销表情。 “那您近期最现实的需求,可能是住房。先看房,建立价格概念,不等于马上买。” 我下意识问:“现在看会不会太快?” “看,不快。下定,可能快。”她说,“尤其不要在情绪最高的时候,一次性做决定。” 这个说法听得懂。 看,不快。 买,先缓。 我终于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 没喝出很贵。 但嗓子舒服了一点。 林见夏继续问:“亲友知道金额吗?” 我握着瓶子的手紧了一点。 “父母知道,别人不知道。” “建议暂时不要扩大范围。”她说,“如果后续要帮助亲友,先设规则。” “什么规则?” “哪些钱可以给,哪些钱只能借,哪些不能碰。谁知道,谁不知道。您自己先想清楚。” 亲戚。 借钱。 家庭群。 大舅。 小姨。 这些词像排队一样冒出来。 我妈昨晚最担心的就是这个。 我也担心。 只是之前没敢细想。 林见夏把表格转向我。 “今天不用做决定。您可以带回去,和父母商量。明天或者后天,我们再约。” 我看着那张表。 没有花里胡哨的收益率。 没有红色加粗的限时推荐。 上面只有几栏:居住、父母、备用金、工作、亲友边界。 我忽然觉得这张表比产品册吓人。 产品亏了,最多亏钱。 这张表往下写,都是我的生活。 手机又亮。 赵宏涛。 【人呢?】 【一点半了。】 【复盘报告还写不写?】 我看了一眼时间。 一点三十七。 我迟到了七分钟。 林见夏注意到我的表情。 “您有工作要处理?” “嗯。” “急吗?” 这个问题很简单。 以前我会立刻说急。 但现在,“急”字卡在喉咙里,没那么容易出来。 我看着桌上的表格,又看了眼手机。 一个活动页复盘报告。 四千万账户安全。 我沉默几秒,说:“好像也没那么急。” 话出口,我自己先愣了。 林见夏没有接,只把笔放在表格旁边。 “您可以把今天确定的事写下来。人遇到大变化,容易被别人推着走。写下来,会清楚一点。” 我拿起笔。 第一行写:不告诉别人具体金额。 第二行写:先不买复杂理财。 第三行写:先看房,不急买。 写到第三行,我停住。 看房。 这两个字以前离我很远。 远到我刷短视频看到江景大平层,只会在评论区看别人吵物业费。 现在它被我写在纸上。 笔尖压着纸,留下一个很浅的印。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不是赵宏涛。 是一个房产平台广告推送。 【临江江景改善盘,低总价上车,限时预约看房。】 我盯着那条推送,眉头慢慢皱起来。 刚在银行说看房,手机就推看房。 这世界到底是巧合,还是监听? 林见夏见我表情不对:“怎么了?” 我把屏幕转过去给她看。 她扫了一眼。 “广告算法。您可能搜索过兑奖、银行、资产相关内容,系统会推高消费项目。” 我松了一口气。 又没完全松。 “那我是不是更应该低调点?” “是。”她说,“所以看房也要低调。先看,不表态,不透露资金情况,不现场冲动下定。” 我把这几个字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看。 不表态。 不透露资金。 不现场下定。 很好。 适合我这种刚学会当有钱人的新手。 离开前,林见夏送我到门口。 “周先生,今天回去以后,尽量不要做大额决定。包括投资、借款、购车、购房、辞职。” 我脚步一停。 “辞职也算?” “算。”她说,“突然得到一笔钱后,离开原有生活结构也是大变化。可以辞,但别在情绪最高的时候辞。” 我看着她。 这话跟我爸昨晚说的很像。 工作可以不急着要,但也别急着扔。 我点头:“明白。” 下楼时,大堂经理仍然把我送到门口。 我走出银行,被外面的热风一吹,才发现后背又湿了一层。 手机里,赵宏涛的消息还在。 【周平安,你到底还回不回公司?】 我看着这条消息,回了四个字。 【回,晚点。】 发完,我抬头。 左边,是回公司的路。 右边,街对面有一家房产中介门店,玻璃门上贴着大海报。 【江景大平层,限时特价。】 海报上的客厅宽得像能在里面跑步,落地窗外是临江最宽的江面。 我站在原地看了几秒。 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 鞋边还有早上公交车上被人踩出来的灰。 我忽然笑了一下。 先看。 不买。 问问物业费。 应该不过分吧? 第一卷 第8章 看房先问物业费,有问题吗 我站在房产中介门口,看了那张“江景大平层,限时特价”的海报整整半分钟。 海报上的客厅宽得像能打羽毛球。 落地窗外是江。 沙发旁边还蹲着一只白狗,脖子上系着小领结,坐姿比我开晨会时还端正。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 鞋边有灰,裤脚被早上公交车蹭了一道浅印,白衬衫袖口那块咖啡渍还顽强地占着位置。 整个人和海报里那只狗相比,气质都差了一个物业等级。 手机震了一下。 赵宏涛:【周平安,复盘报告晚上九点前给我。】 我把屏幕按灭。 抬头又看了眼海报。 先看。 不买。 问问物业费。 应该不过分吧? 我推门进去。 玻璃门上的小风铃叮叮当当响了几声。 店里空调开得很足,墙上贴满了房源信息,密密麻麻的价格、面积、户型图,看得人眼睛发花。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茶几,上面摊着几本楼盘册,旁边还有一盒彩色马克笔。 我第一眼先看饮水机。 不是渴。 就是习惯性确认一下,这地方有没有免费水。 前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女销售,扎马尾,正低头给一张房源单贴标签。听见门响,她抬头看我。 “您好,看房吗?” 我被这个问题问得有点心虚。 以前我路过中介门店,都是低头快走,怕被人拽进去介绍自己买不起的东西。 今天真进来了,反倒像误入考场。 “我……先了解一下。” 她站起来,笑容挺自然:“可以。您看住宅还是公寓?自住还是投资?” 问题很专业。 我卡了一下。 “自住吧。” “预算大概多少?” 来了。 看房第一道坎。 我脑子里立刻响起林见夏的话。 看。 不表态。 不透露资金。 不现场下定。 我清了清嗓子:“还没定,先看看。” 女销售没有追问,拿起一张登记表:“您贵姓?” “周。” “周先生,您主要看哪个区域?” 我看了看门外。 刚才那张江景大平层海报还贴在玻璃上,阳光从后面透过来,客厅大得有点不真实。 “就附近吧。” 她指了指墙上的区域图:“附近主要是临江东岸和城南新城。您是考虑通勤,还是居住环境?” 通勤? 如果继续上班,通勤确实重要。 如果不继续,通勤就是赵宏涛一个人的事。 我想了想:“居住环境。” 女销售眼睛亮了一点,拿了几张彩页过来,铺在桌上。 “那您可以先看看东岸。江景资源好,新盘多,社区品质也高。这个是云澜江府,今年关注度比较高的改善盘。” 彩页上印着几个大字。 云澜江府。 建筑面积:约238平。 总价:约860万起。 我盯着“起”字看了两秒。 这个字很有杀伤力。 八百六十万还只是起。 昨天之前,我看见这个数字,第一反应是:别看了,跟你没关系。 今天不一样。 今天我心里先冒出另一句话: 别冲动,跟你也不是完全没关系。 这句话更吓人。 女销售继续介绍:“四房两厅,南北通透,江景视野很好,精装交付,楼下商业和学校都在规划里。” 听到学校,我还认真点了点头。 点完才反应过来,我连对象都没有。 操心得有点早。 她把户型图推到我面前。 客厅、餐厅、阳台、主卧、次卧、书房、衣帽间。 我现在租的房子十来平。 图上那个衣帽间,看着都比我出租屋能喘气。 我盯了几秒,问:“物业费多少?” 女销售正准备介绍主卧套房,听见这句,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物业费?” “嗯。” 她低头翻资料:“云澜江府物业费是每平米六块八。” 我拿出手机,点开计算器。 238乘以6.8。 1618.4。 一个月物业费,一千六百一十八块四。 我抬头:“这物业费,比我现在房租还高。” 女销售嘴角动了一下。 她应该想笑,但忍住了。 “周先生,改善盘的物业标准会比较高。” “包括什么?” “安保、保洁、园区维护、管家服务、公共区域维修这些。” “楼道灯坏了,会管吗?” 她怔了一下。 我解释:“我现在住的老小区,楼道灯坏了半个月。我每次晚上回去,都像参加密室逃脱。” 这次她真笑了,但笑得不冒犯。 “会管。正常报修会有物业处理。” “免费?” 她低头看资料:“普通报修不收费,如果涉及材料费,可能另算。” 我点点头。 一个月一千六,灯泡至少得有人管。 这个要求不过分。 “车位呢?”我又问。 “车位大概三十五万到四十万。” 我手指一抖,手机差点掉桌上。 一个车位。 四十万。 我人生第一辆二手电动车,八百五。 “租车位多少钱?” “月租大概八百到一千。” 我点点头。 很好。 车还没有。 车位已经比我以前房租贵。 里间这时走出来一个三十多岁的男销售,白衬衫,黑西裤,手里端着保温杯。他扫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桌上的云澜江府资料。 “晓萌,这位客户看东岸?” 女销售点头:“周先生想先了解一下江景改善。” 原来她叫晓萌。 男销售在旁边坐下,笑得很熟练。 “周先生,东岸改善盘门槛比较高,预算基本要到八九百万以上。您如果刚开始看房,也可以先看看城南的小户型,压力会小一点。” 他的语气不算难听。 不是嘲讽。 也不是恶意。 就是那种做销售久了之后,自动帮客户按衣服、鞋、表情和开口问题分层的职业习惯。 搁以前,我肯定顺着台阶下。 是是是,我就看看小户型。 或者干脆说不好意思打扰了。 今天我坐在这里,银行卡里有四千万。 但我还是没有说“我全款”。 那三个字太烫。 烫得像刚出锅的牛肉面。 我只问:“城南小户型物业费多少?” 男销售一愣。 晓萌低头翻资料,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她可能又在忍笑。 “看项目。”男销售说,“一般两块八到三块五。” “那便宜不少。” “是。” “楼道灯也有人管吗?” 晓萌这回没忍住,低头咳了一声。 男销售看我的眼神复杂了一点。 大概在判断我到底是真看房,还是来做物业费专项调研的。 他放下保温杯,语气比刚才缓了些:“周先生,第一次看房比较关注物业,也正常。不过买房主要还是看地段、户型、开发商、流通性。物业费只是其中一个小项。” “一个月一千六,算小项?” 他顿了顿。 “相对总价来说。” 我低头看着户型图。 八百六十万面前,一千六确实像小项。 但一千六本身不是小钱。 我妈在社区食堂帮工,一个月工资也就三千多。 我爸修一台老空调,有时候收人家一百五,回来还要被欠账。 钱突然变大以后,单位也跟着变了。 这事挺吓人。 晓萌把另一份资料推过来。 “周先生,如果您不着急下定,可以先看样板间。现场看空间感,比图纸直观。” 我立刻警觉:“看样板间收费吗?” 男销售端保温杯的手停住了。 晓萌笑了:“不收费。” “要留身份证吗?” “有些项目要登记。” “会不会一直打电话?” 晓萌看着我,很认真地说:“如果您不方便,我们可以备注少打扰。” “少打扰”三个字说得很诚恳。 我对她好感增加了一点。 现在这个世界,能少打扰已经是高级服务。 我看了一眼时间。 一点五十八。 赵宏涛让我一点半前到公司。 已经超时二十八分钟。 工作群又震了一下。 赵宏涛:【周平安,你是准备不回来了?】 我看着消息,手指悬了几秒,没回。 男销售看见我屏幕亮了,笑着问:“工作忙?” “有点。” “那今天还去现场吗?样板间就在展示中心,开车十分钟。” 我下意识问:“坐你们车?” “可以。” “免费吗?” 男销售这次真的沉默了。 晓萌低头整理彩页,嘴角压得有点辛苦。 我也有点不好意思。 “我就是确认一下。” 男销售缓了缓:“免费。” 我松了一口气。 银行卡里有四千万,也不代表不能珍惜十分钟车费。 就在我准备点头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 来电显示:马会来。 我看见这个名字,心里一紧。 马会来打电话,一般只有三种情况。 第一,问我中午吃什么。 第二,吐槽赵宏涛。 第三,发现了一个他觉得能发财、但我觉得能坐牢的路子。 今天哪一种都不太安全。 我接起来,压低声音:“喂?” 马会来那边很吵,像是在公司茶水间。 “平安,你在哪呢?” “外面。” “废话,我知道你在外面。赵宏涛脸都黑了,刚才问我你是不是家里出大事了。” 我看了一眼桌上的江景大平层资料。 “差不多。” “真出事了?”马会来声音一下正经,“你别吓我。” “没事,能处理。” “那你到底干啥去了?你今天状态太怪了。上午敢跟赵宏涛顶嘴,中午人间蒸发,现在还不回群消息。” 我顿了顿:“我在看点东西。” “看什么?” 我看了一眼对面的晓萌和男销售。 他们都很职业地把目光移开,假装没听见。 我低声说:“房子。”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然后马会来炸了。 “啥?你看房?” 我赶紧把手机拿远一点。 “小声点。” “不是,你怎么突然看房?你找到高薪下家了?还是准备贷款上车?” “都没有。” “那你哪来的勇气看房?”马会来说,“你上个月连公司楼下十三块的盖饭都嫌贵,说十二块那家多送半个卤蛋。” 晓萌拿着笔的手停了一下。 男销售也看了我一眼。 我感觉自己刚刚建立起来的购房气质,在这一刻碎得很干净。 “我就随便看看。”我说。 “随便看看也危险。”马会来语重心长,“兄弟,房产销售嘴里没有不好的楼盘,只有还没成交的客户。你别被人一顿忽悠,回来就背三十年房贷。” 这话当着销售面听,有点冒犯。 我把声音压得更低:“我先挂了,回头说。” “你等会儿。”马会来急了,“你在哪个中介?我过去帮你把把关。我虽然没买过房,但我看过三百多个楼盘短视频。” “不用。” “你别逞强。” “真不用。” “你是不是看那种高端盘了?” “没有。” “那你报个名字。” 我沉默。 马会来倒吸一口气。 “你不说话,就说明有问题。周平安,你平时买个手机壳都要比价三天,现在突然看房,我害怕。” 这话说得太真诚。 我一时不知道该感动,还是该挂电话。 最后我说:“我真就看看物业费。” 电话那头安静两秒。 “看房先问物业费?”马会来的声音里带着敬佩,“你不愧是你。” 我直接挂了电话。 挂完抬头,晓萌终于忍不住笑了一下,又很快收住。 “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听。” “没事。”我把手机放下,“我朋友比较关心我的财产安全。” 男销售看我的眼神更复杂了。 一个看八九百万江景房的人,被朋友提醒别冲动,理由是他平时买手机壳比价三天。 这客户确实不太好归类。 晓萌倒是很稳。 “周先生,您今天如果只是初步了解,可以不去现场。我们先把几个项目的物业费、车位、户型和总价做个对比表发给您,您回去慢慢看。” 这句话让我舒服不少。 “能发微信吗?” “可以。” 我加了她微信。 她备注:云居地产-丁晓萌。 我备注:中介小丁。 看了一眼,觉得不太礼貌,又改成:丁晓萌-房产。 她把几份资料发给我。 云澜江府。 锦江天著。 南岸公馆。 城南悦府。 一串楼盘名躺在微信里。 这个世界忽然从“买不起”三个字,变成了物业费、车位费、公摊、得房率、梯户比、楼层、朝向、噪音、学区和通勤。 每个词都很现实。 也很贵。 我起身准备走。 晓萌送我到门口:“周先生,您可以先看看资料。真想去样板间的话,我提前帮您约,不用临时排队。” 不用排队。 今天这个词出现了第二次。 上午在银行。 下午在房产中介。 我开始怀疑有钱人的世界,就是由许多个“不用排队”组成的。 走到门口时,男销售问:“周先生,您大概什么时候方便看样板间?” 我刚想说改天,手机又震。 不是赵宏涛。 不是马会来。 是我妈。 【你吃完饭了吗?】 我回:【吃完了。】 她秒回:【别乱跑,早点回公司,把工作交代清楚。】 紧接着又一条。 【还有,别看房。】 我盯着屏幕。 这就是亲妈的可怕之处。 她人在十几公里外,眼睛却像装在我手机壳里。 我刚想回“没看”,门外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周平安?” 我抬头。 玻璃门外站着一个女人。 米色衬衫,黑色半裙,肩上挎着浅棕色包。头发比记忆里短了一点,妆很淡,手里拿着一份楼盘资料。 她看着我。 我喉咙一下发紧。 许薇。 我前女友。 她的目光先落在我手里的江景大平层资料上,又看了看我身后的中介门店。 几秒后,她开口。 “你也来看这里的房?” 第一卷 第9章 我想低调,但销售不让我低调 “你也来看这里的房?” 许薇站在中介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楼盘资料。 她的声音不高。 可我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手里的彩页差点被捏出褶。 云澜江府。 江景大平层。 238平。 860万起。 这玩意儿现在拿在我手里,比彩票还危险。 彩票至少藏在手机银行里,别人看不见。 这张彩页不一样。 它明晃晃摊在我和前女友之间,像一张没来得及收起来的口供。 我把资料往身侧收了收。 动作慢了半拍。 许薇看见了。 她没有追问,只是目光在我袖口那块咖啡渍上停了一下,又很快移开。 “好久不见。”她说。 “嗯。”我喉咙有点干,“好久不见。” 上一次见她,是去年冬天。 临江下小雨,公交站边的路灯坏了一盏。我手里拿着七块钱的热豆浆,她撑着伞站在我对面,说:“周平安,我不是嫌你没钱,我是看不到你到底打算怎么过日子。” 那天我想解释很多。 工资会涨。 房子以后会有。 生活慢慢会好。 最后说出口的只有一句:“那先这样吧。” 特别像我。 什么都先这样。 没想到再见面,是在房产中介门口。 我手里还拿着一张九百万级别的江景房资料。 丁晓萌站在旁边,看看我,又看看许薇,很职业地没插话。 男销售就没这么含蓄。 他端着保温杯,笑得很顺:“原来周先生和许小姐认识?那太巧了。许小姐刚才也咨询云澜江府。” 我心里咯噔一下。 许薇也看云澜江府? 这城市什么时候小成这样了? 许薇解释:“我陪朋友过来看看,她临时有事,晚点到。” 男销售立刻接上:“那正好。二位可以先一起去样板间。展示中心不远,我们有车接送。” 一起。 样板间。 车接送。 这三个词连在一起,我脑袋都大了。 我今天原本只是想问问物业费。 没打算和前女友坐一辆车去看江景大平层。 “我今天就随便了解一下。”我赶紧说。 许薇也说:“我也是先看看。” 男销售笑容不变:“买房本来就是先了解。二位放心,看样板间不收费。” 他说“不收费”的时候,还特意看了我一眼。 丁晓萌低头整理资料,嘴角压了一下。 很好。 我刚才问“坐车收费吗”的事,已经成为门店内部知识点了。 许薇转头看我:“你问了车费?” “确认流程。”我说,“流程清楚点,不容易吃亏。” 她点了下头。 没笑我。 这比笑我还让我别扭。 许薇以前就是这样。 她不会当面拿我的窘迫开玩笑,只会把问题放在那儿,让我自己看见。 比如分手那天,她说的不是“你穷”,而是“你什么都往后拖”。 这比“穷”难听多了。 也准多了。 丁晓萌拿起资料:“周先生,许小姐,那我陪二位过去。云澜江府今天样板间开放,人会稍微多一点,咱们先看户型和空间感,具体价格不用急着定。” 这句话听得我舒服不少。 不用急着定。 我现在最怕的,就是别人催我急着定。 门外停着一辆七座商务车,车身贴着云澜江府的宣传图。 车门拉开,冷气扑出来。 丁晓萌坐副驾。 我和许薇坐第二排。 中间隔着一个空位。 那个空位很重要。 像过去一年里所有没说完的话。 车子启动。 丁晓萌回头介绍:“云澜江府主打东岸江景改善,户型从一百八十八平到二百七十八平都有。周先生刚才看的二百三十八平,是目前咨询比较多的户型。” 我点头。 表面很认真。 实际上手心又开始出汗。 手机在裤兜里一直震。 赵宏涛。 马会来。 我妈。 三方势力轮流敲门。 我不敢掏。 怕许薇看见消息。 更怕我妈那句“别看房”弹出来。 许薇倒是看资料看得很认真。 她翻页的动作很轻,指甲修得干净,没有很亮的美甲。以前她就不喜欢太花的东西,说生活已经够乱了,手上就别再开会。 她指了指户型图:“老人房离主卧有点远。” 丁晓萌马上接上:“是的,这个设计主要考虑私密性。如果老人常住,一百八十八平那个户型动线可能更舒服。” 我听得一愣。 许薇看房比我专业多了。 我只会问灯泡。 她已经开始看老人房动线。 我低头看资料,假装自己也懂。 看了三秒,只看懂一个南北通透。 车到红灯口,手机又震。 这次震得很执着。 我到底没忍住,拿出来看了一眼。 我妈:【你到底有没有看房?】 我手指一僵。 许薇坐得不算近,可车里空间就这么大。 我飞快锁屏。 她应该还是看见了“看房”两个字。 但她没问。 这种沉默比问出来更让人坐不住。 我低头回复我妈。 【没买。】 我妈秒回。 【我问你看没看。】 我盯着屏幕,半天不知道怎么回。 最后硬着头皮打了两个字: 【路过。】 发完我自己都觉得离谱。 坐着中介商务车,手里拿着江景大平层资料,去展示中心的路上。 我说我路过。 李桂芬同志没有立刻回。 这比骂我更可怕。 车里安静了几秒。 许薇忽然问:“你现在还住城南?” 我把手机扣回腿上。 “嗯。” “还租?” “嗯。” “那边楼道灯修了吗?” 我愣了一下。 我刚才随口提过一句,她记住了。 “还没。” “晚上回去不安全。”她说。 “还行,手机手电能用。” 她看着资料,声音不重:“你以前也这么说。” 我捏着彩页边角。 纸被捏出一道浅痕。 这句话不吵,也不尖。 但比赵宏涛拍桌子还让我坐不住。 我想说点什么。 比如现在不一样了。 比如我今天其实…… 不行。 不能说。 四千万不能拿来解释旧问题。 那会显得我像突然买了一张标准答案,急着证明自己以前不是错的。 我最后只说:“以后会换。” 许薇点头。 “挺好。” 就两个字。 没有惊讶。 没有追问。 也没有像某些故事里的前女友一样突然眼睛发亮,问我是不是发财了。 她只是说挺好。 我反而松了口气。 车到了展示中心。 云澜江府的售楼处比我想象中夸张。 门口两排绿植,玻璃幕墙亮得反光。里面灯光明亮,沙盘在正中央,楼栋模型像一座缩小版的城市。 我刚踏进去,就有人端着托盘过来。 “先生,女士,喝点什么?咖啡、红茶、柠檬水都有。” 我下意识说:“水就行。” 接待员问:“冰的还是常温?” 又来了。 有钱人的世界里,水永远有两种温度。 “常温。” 许薇说:“我也常温。” 我们在沙盘边停下。 丁晓萌拿着激光笔介绍楼栋位置。 “这边是一线江景,前排楼栋视野更好。二百三十八平主要在三号楼和五号楼,高区看江效果会更好。” 激光笔的小红点在沙盘上移动。 我看着那些楼,感觉自己像站在另一个人生活的门口。 昨天这个时候,我还在公司工位上调活动页。 今天,我站在售楼处听人讲一线江景。 人生跳得太快,脚底有点跟不上。 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销售经理走了过来。 “晓萌,这两位是?” 丁晓萌介绍:“这位是周先生,这位是许小姐,都想了解一下云澜江府。” 销售经理笑容立刻热情起来。 “周先生,许小姐,欢迎。今天二百三十八平样板间正好开放,二位来得很巧。” 我赶紧说:“我们只是看看。” “当然,买房是大事,肯定要多看多比较。”销售经理笑得滴水不漏,“不过江景高区最近确实咨询多,好楼层选择不算多。” 这句话我听懂了。 翻译成人话就是:快买。 我想起林见夏的话。 不现场冲动下定。 我立刻往后退了半步。 销售经理看见我的动作,笑容没变:“周先生比较关注哪方面?江景、户型,还是资产保值?” 我想了想:“物业。” 销售经理停了一下。 丁晓萌立刻补充:“周先生比较关注后期居住成本。” 销售经理反应很快:“对,居住成本很重要。我们是高标准物业,安保、保洁、管家服务、报修响应都会比较完善。” “泳池收费吗?”我问。 销售经理:“……” 许薇低头看资料,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我看见了。 她笑了。 很浅。 不是嘲笑。 有点像以前我们刚认识时,她听我一本正经讲外卖券怎么凑满减时的表情。 我耳朵有点热。 “我就是问问。” 许薇看着我:“嗯,你一向问得很细。” 这句话听不出贬义。 反倒有点熟悉。 样板间在售楼处后面。 一路上,销售经理介绍园林、会所、健身房、恒温泳池。 我忍着没再问健身房收费吗。 不能每个费用都问。 问多了不像买房,像来查账。 样板间门打开。 我第一眼看见的是客厅。 太大了。 大到我站在门口,一时没敢往里走。 浅色大理石地面,整面落地窗,阳光从窗外铺进来,江面亮得晃眼。沙发、茶几、装饰画、开放式厨房,每一样都不像给人住的,更像给广告拍摄用的。 丁晓萌递来鞋套。 我弯腰套鞋套,动作很小心。 不是怕弄脏样板间。 是怕这房子太贵,我踩一脚都觉得自己得负责。 许薇套好鞋套,先走到落地窗边。 她看了江面一会儿。 我跟过去。 窗外,临江水面被太阳照得发亮,远处桥上的车流慢慢往前挪。 我忽然想起自己租的那间十来平出租屋。 窗外是隔壁楼的空调外机,晚上还会滴水。 同样是窗户,差别大得像两个物种。 销售经理在旁边介绍:“这个客厅开间非常舒适,家庭聚会、朋友招待都没问题。” 家庭聚会。 朋友招待。 我脑子里先冒出我妈穿围裙站在厨房门口喊“别把油滴地上”,我爸蹲在阳台研究插座有没有接地线,马会来坐在沙发上问这房子能不能开轰趴。 还有大舅李国强。 算了。 亲戚一多,江景都容易浑。 “厨房挺大。”许薇说。 “是的,西厨加中厨设计。”丁晓萌介绍,“油烟可以独立隔开。” 我看着厨房。 第一反应是我妈应该会喜欢。 第二反应是这么大的厨房,燃气费会不会也大。 我忍住了。 销售经理带我们看主卧、老人房、书房。 主卧带衣帽间和独立卫生间。 我站在衣帽间门口,心里有点复杂。 这里面放下我全部家当,还能空出一半。 许薇看得很认真。 她问采光、楼间距、噪音、交付标准。 我在旁边默默学习。 她看房像成年人。 我看房像第一次被带进高端宠物店的流浪猫。 走到阳台时,销售经理终于进入正题。 “周先生,如果您考虑这个户型,目前高区还有两套。一套总价九百二十多万,一套九百六十多万。今天如果有意向,可以先锁房号。” 我后背立刻绷住。 锁房号。 听起来不像买房。 像锁喉。 丁晓萌把报价单递给我:“周先生,您先看看,不急着决定。” 销售经理笑着补了一句:“当然不急。不过好楼层确实不等人。” 这句话比赵宏涛的“看到回复”还催命。 我看着报价单。 九百二十多万。 税费。 维修基金。 车位。 物业。 一行行字排在纸上。 我银行卡里有四千万。 理论上能买。 可“能买”和“该不该买”之间,隔着我二十九年的穷习惯。 我捏着纸,半天没说话。 许薇忽然开口:“他今天应该只是先看。” 销售经理看向她。 许薇语气平静:“第一次看这种改善盘,信息量太大。回去算清楚比较好。” 我转头看她。 她没看我,只看着销售经理。 这句话很像以前。 我买电脑时,她让我别被“限时优惠”吓住。 我换手机套餐时,她帮我算每个月实际多花多少钱。 我们分开,不是因为她不懂过日子。 恰恰相反。 她太懂了。 懂到我那时候更不敢面对自己没规划。 销售经理笑了笑:“许小姐说得对,买房确实要理性。不过我可以先帮二位算一下付款方案。” 二位。 我和许薇同时看向他。 “不是。”我赶紧说,“我们不是一起买。” 许薇也说:“不是。” 销售经理一愣。 丁晓萌在旁边轻咳:“周先生和许小姐是朋友。” 朋友。 这个词安全。 也别扭。 许薇没解释。 我也没解释。 销售经理反应很快:“不好意思,是我误会了。那我分别给二位做方案。” “不用。”我连忙摆手,“我今天真就先看看。” 话音刚落,手机又震起来。 马会来。 我走到阳台边,压低声音接通。 马会来像机关枪一样开口:“周平安,你是不是去样板间了?” 我一愣:“你怎么知道?” “丁晓萌刚发朋友圈了!”他喊,“云澜江府样板间开放日,配图里有你半个背影!” 我头皮一下炸开。 “什么?” “虽然就半个背影,但你那件袖口有咖啡渍的白衬衫,化成灰我都认得!” 我低头看袖口。 那块咖啡渍安安静静趴在那里。 很好。 这个社会不是靠脸识别我。 是靠贫穷留下的污渍。 我挂掉电话,立刻打开朋友圈。 丁晓萌五分钟前发了一条。 【云澜江府样板间开放日,欢迎预约品鉴。】 配图是沙盘和样板间客厅。 第三张照片角落里,确实有半个我。 白衬衫。 咖啡渍。 旁边还站着许薇的侧影。 没拍正脸。 但熟人真能认出来。 我捏着手机,回头看向丁晓萌。 她也意识到不对,脸色微微变了。 “周先生,不好意思,我马上删。” 她动作很快,立刻删了朋友圈。 可我心里还是咚咚跳。 刚到账一天。 刚说低调。 刚嘱咐别截图。 结果我因为一块洗不掉的咖啡渍,被挂在房产销售朋友圈里。 许薇走过来,低声问:“怎么了?” 我看着她。 脑子乱了一下。 不能说彩票。 不能说四千万。 不能说我现在特别怕熟人发现。 我只能干巴巴地说:“我不太想被公司人知道我来看房。” 许薇看了我几秒。 她没有问为什么。 只是说:“那你先走吧。” “你呢?” “我等我朋友。” 销售经理赶紧说:“周先生,如果今天不方便,我们后续再单独约。” “不用发朋友圈就行。”我脱口而出。 丁晓萌脸一下红了。 “对不起,周先生,是我没注意。” 她道歉很真诚。 我也不好再说重话。 “没事,下次别拍到人。” 我换下鞋套,快步往外走。 走到样板间门口,手机又震。 这次是我妈。 【你是不是去看房了?】 下一条紧跟着跳出来。 【小马刚在群里问,你是不是跳槽发财了。】 我站在门口,眼前有点发黑。 很好。 保密第一天。 破口不是彩票中心。 不是银行。 不是亲戚。 是我这件洗不掉咖啡渍的白衬衫。 我还没想好怎么回,许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周平安。” 我转过头。 她站在样板间门内,手里还拿着那份楼盘资料,目光落在我脸上。 “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第一卷 第10章 你怎么也来看这里的房 “周平安。” 许薇站在样板间门内,手里还拿着那份楼盘资料。 她看着我,问:“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我握着手机,屏幕还亮着。 我妈的消息躺在最上面。 【你是不是去看房了?】 【小马刚在群里问,你是不是跳槽发财了。】 前面是许薇。 后面是售楼处。 手机里是我妈和马会来。 兜里是四千万。 我这辈子很少同时被这么多方向围住。 “没事。”我把手机按灭,塞回兜里,“就是出来看看。” 许薇没接话。 她的目光从我脸上落到袖口,又落到我手里被捏皱的报价单上。 “你以前不是会随便来看这种房的人。” 这话说得很轻。 可我后背还是紧了一下。 以前的我,确实不会。 以前我路过售楼处,连门口免费的矿泉水都不敢拿,怕人家问我预算。 我把报价单折了一下,装得很平静。 “人是会变化的。” 许薇看着我。 “比如突然喜欢问物业费?” 我噎住。 身后的丁晓萌轻轻咳了一声。 我耳朵有点热:“物业费本来就重要。” “嗯。”许薇点头,“你这点没变。” 这句“没变”让我一时分不清是夸还是扎。 售楼处里人来人往。 销售经理站在不远处,脸上挂着职业笑,明显想上来继续介绍,又被丁晓萌用眼神拦了一下。 许薇往旁边让了半步。 “出去说?” 我看了一眼手机。 赵宏涛暂时没来电。 我妈也暂时没追问。 这大概是今天难得的空档。 “行。” 我们从样板间出来,沿着展示中心旁边的小路往外走。 售楼处后面有一排景观树,树下摆着几张户外椅。旁边的小喷泉哗啦啦地响,太阳照在水面上,亮得晃眼。 许薇坐在树荫下。 我坐在她旁边,中间隔着半张椅子的距离。 这个距离很安全。 也很尴尬。 她先开口:“你刚才说只是看看。” “嗯。” “看九百万的江景房?” “也不是非看九百万。”我解释,“我本来在门口,看见海报,就进去问问。” “问完物业费,就被带来样板间了?” “差不多。” 许薇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资料,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这倒像你。” 我摸了摸鼻子。 前女友最可怕的地方,就是她掌握你的出厂设置。 “你呢?”我问,“怎么会来看这里?” “陪同事看。”她说,“她准备结婚,男方家里想买改善盘。她觉得我看户型比较细,就叫我一起过来。” “哦。” 准备结婚。 男方家里。 这几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我心里还是轻轻顿了一下。 但不是撕心裂肺。 更像抽屉里一张旧票据被翻出来,上面的字还看得清,但已经不是今天要报销的东西。 许薇看了我一眼:“不是我结婚。” “我没问。” “你脸上写着。” 我下意识摸脸。 “写得这么明显?” “心虚的时候,你先摸鼻子。” 我把手放下。 很好。 她连售后说明书都记得。 小喷泉边有两个小孩在跑,家长在后面喊慢点。售楼处玻璃门开开合合,冷气偶尔从里面漏出来,又很快被热风冲散。 许薇把资料合上,放在腿上。 “你如果真想买房,挺好的。” 我愣了一下。 她没有问“你买得起吗”。 也没有说“别逞强”。 只是说挺好的。 我准备好的防御姿势落了空。 “我还没想好。”我说。 “看得出来。” “这么明显?” “你刚才看报价单,像在看体检报告。” 我想反驳。 但想了想,没反驳。 九百多万那张纸,对我来说确实挺像体检报告。 能看出我心脏承受能力不好。 许薇说:“买房是大事,不用一下子定。” 我手指动了一下。 “我没说要定。” “我也没说你要定。”她看着喷泉,“我只是觉得,你今天有点急。” 我没吭声。 水流落在石头上,声音一下一下砸在耳边。 我今天确实急。 急着从出租屋那个坏楼道灯里走出来。 急着证明我不是以前那个什么都拖着的人。 急着让自己看起来终于能选点什么。 可这些话不能说。 说出来,太像刚拿到钱就想翻旧账。 我只好把水瓶握在手里。 塑料瓶被我捏出一点响。 许薇看了一眼,没有追问。 手机又震。 马会来发来一串消息。 【你别不回我。】 【赵宏涛刚才又问你了。】 【我说你家里有事。】 【但小刘看见丁晓萌朋友圈了。】 【现在她问我你是不是去看婚房。】 【你是不是背着我谈恋爱了?】 我眼皮跳了一下。 看婚房。 谈恋爱。 我旁边坐着前女友。 这事要是传回公司,三天之内能被加工成四个版本:我隐婚、跳槽、中彩票、被富婆包养。 许薇问:“公司同事?” “嗯。” “因为刚才那条朋友圈?” “应该是。” “你不想让公司知道你看房?” “不太想。” “为什么?” 我握着手机,指腹贴着屏幕边缘。 这个问题不好答。 不想被问钱哪来的。 不想被赵宏涛知道。 不想让同事猜。 不想让旧生活和新余额撞在一起。 最后我只说:“麻烦。” 许薇点点头。 “你以前最怕麻烦。” “现在也怕。” “那你还来看房?” 我看着喷泉水落下,溅在石头上。 “因为有些麻烦,不看也在那儿。” 这句话说完,我自己先愣了一下。 许薇也转头看了我一眼。 我赶紧补了一句:“比如楼道灯。” 她笑了。 这次笑得比刚才明显一点。 “楼道灯确实该换。” 能把话题拉回灯泡,我松了一口气。 丁晓萌从售楼处里出来,手里拿着两瓶水。 她走到我们旁边,语气有些抱歉。 “周先生,刚才朋友圈的事真的不好意思。我已经删了,也跟店里说了,以后不会发到客户背影。” 我接过水。 “没事,删了就行。” 她松了口气,又看向许薇:“许小姐,您朋友刚才回消息了,说大概二十分钟后到。” 许薇点头:“好,谢谢。” 丁晓萌又问我:“周先生,您这边如果今天不方便,我后续把资料微信发您,不再打扰。” “不用一直发。”我说,“有物业费、车位、户型对比就行。” “好的。” 她拿着资料回去了。 许薇看着她的背影,说:“这个销售还不错。” “嗯。”我拧开水,“至少记得物业费。” “你现在看房,还是这么算细账?” 我喝了一口水。 常温的。 没有什么高端味道。 “算细点不好吗?” “好。”她说,“但你以前不是算得细,是只敢算眼前。” 我手里的瓶子又响了一下。 塑料瓶凹进去一块。 许薇声音放缓:“我不是翻旧账。” “我知道。” “你如果真要考虑房子,别只看一个月物业费。”她说,“也想想你到底想怎么住,和谁住,住多久。” 我沉默了一会儿。 这话换成别人说,我可能会觉得对方站着说话不腰疼。 可许薇说出来,我反驳不了。 她以前真陪我算过日子。 算房租。 算通勤。 算我那点工资扣完社保后还剩多少。 也算过我们如果一起租个一室一厅,每个月还能不能存下钱。 算到最后,她比我先发现问题。 不只是钱少。 是我一直不敢选。 手机又亮。 这次是我妈。 【你到底有没有看房?】 后面紧跟一条。 【小马说你和一个女的在样板间。】 我差点把水喷出来。 马会来这个人,传播效率堪比官方公告。 许薇瞥见我表情:“怎么了?” “我妈。” “她知道了?” “不算知道。”我看着屏幕,“她正在接近真相。” 许薇没忍住,又笑了一下。 我低头回消息。 【妈,我只是路过中介,进去了解一下,没有买。】 我妈秒回。 【那个女的是谁?】 我看着这行字,手指僵住。 这题比物业费难多了。 回答“朋友”,容易被追问。 回答“前女友”,更容易被追问。 回答“路人”,许薇就坐在旁边,我良心过不去。 最后我硬着头皮回: 【认识的人。】 我妈的回复来得很快。 【男的女的?】 我看了一眼旁边的许薇。 许薇也正看着我,像是猜到了什么。 我把手机往怀里收了收。 【女的。】 我妈这次沉默了三秒。 然后发来: 【许薇?】 我闭了闭眼。 亲妈的侦查能力,不该用在这种地方。 我回:【嗯。】 这次她没有立刻骂。 也没有立刻问我是不是复合。 过了半分钟,她发来一句: 【别乱说话,也别乱花钱。】 我看着这句话,心里反倒稳了一点。 这很李桂芬。 不管遇见前女友,还是看九百万江景房,最后都会落到两件事上。 别乱说话。 别乱花钱。 许薇问:“阿姨?” 我点头。 “她还记得我?” “嗯。”我把手机放下,“她记性比我工资条还清楚。” 许薇笑了笑。 “她身体还好吗?” “挺好,在社区食堂帮忙。”我说,“我爸还修电器。” “叔叔还修?” “嗯。谁家空调不制冷,他比物业到得快。” 许薇低头看着手里的水瓶,声音轻了一点。 “他们以前对我挺好的。” 我没接话。 这话不适合接。 接轻了像客套。 接重了像旧情复燃。 我只能喝水。 幸好水不要钱。 售楼处门口这时又停下一辆车。 车上下来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人,手里拎着包,隔着一段距离就朝许薇挥手。 “薇薇!” 许薇站起来。 “我同事来了。” 我也跟着起身。 那个女人走近,先看许薇,又看我,眼神很快亮了一下。 “这位是?” 许薇说:“朋友。” 她顿了一下,又补充:“以前认识的朋友。” 以前认识的朋友。 定义很安全。 也很准确。 女人笑着朝我点头:“你好,我叫唐静。” “你好,周平安。” “你也是来看云澜江府的?” “就看看。” 唐静看了看我手里的资料,又看了看许薇,笑得很意味深长。 “那还挺巧。” 我感觉她这个“巧”字里,至少塞了三层八卦。 许薇淡淡看了她一眼。 唐静立刻收敛:“走吧走吧,我迟到了。刚才我老公那边又打电话,说他妈觉得东岸太贵,让我再看看城南。” 她说这话时,语气带着一点疲惫。 许薇问:“又变?” “嗯。”唐静叹气,“昨天说一步到位,今天说压力太大。买个房,比谈恋爱还折寿。” 我站在旁边,默默把这句话记下来。 买房确实折寿。 尤其是没买之前,就先被物业费折了一下。 唐静又看向我:“周先生准备看多大?” 我刚想说随便看看,手机忽然震了。 赵宏涛。 【周平安,晚上九点前报告发不过来,明天不用来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停住。 明天不用来了。 这句话以前能把我吓得半死。 现在它还是让我心口一紧。 只是紧完之后,没有以前那么慌。 许薇注意到我的表情:“工作上的事?” “嗯。” “要回去?” 我看了一眼售楼处,又看了一眼她和唐静。 “得回去一趟。” 唐静有点遗憾:“那下次有机会一起看。人多还能砍价。” 砍价? 我立刻精神了一点。 “这种房还能砍?” 唐静被我问乐了:“当然能啊,不砍白不砍。” 许薇看了我一眼。 “你现在又想看了?” “没有。”我立刻否认,“我只是对价格机制保持好奇。” 唐静笑得更明显。 许薇也笑了一下。 风从售楼处门口吹过来,把她手里的楼盘资料掀起一角。 那一瞬间,我觉得这个下午乱得离谱。 四千万。 银行。 房子。 前女友。 公司复盘。 我妈追问。 全挤在一天里。 再不走,下一秒大舅都可能从售楼处沙盘后面钻出来问我借钱。 我朝许薇点点头:“那我先回公司。” 她说:“好。” 走出两步,她又叫住我。 “周平安。” 我回头。 她站在树荫下,手里拿着那份资料,神色很平静。 “你如果真遇到什么事,不想说也没关系。” 我怔了下。 她接着说:“但别为了让别人觉得你过得好,做自己扛不住的决定。” 我握着手机。 屏幕上赵宏涛那句“明天不用来了”还没暗。 我点点头。 “嗯。” 她没再说话。 我转身往路边走。 手机又震。 马会来。 【兄弟,你完了。】 【赵宏涛刚才在办公室说,你下午不回来,就是旷工。】 【还有,小刘现在坚信你傍上富婆了。】 我停在路边。 太阳晒得地面发烫。 出租车从面前开过去,车窗上映出我那件带咖啡渍的白衬衫。 我低头看着消息,忽然觉得这衣服真该扔了。 下一秒,马会来又发来一条。 【但我觉得不像。】 【富婆眼光不至于这么差。】 我差点气笑。 我把手机收起来,抬手拦车。 回公司。 不是因为怕赵宏涛。 是因为有些旧账,早晚得交代清楚。 半小时后,我站在公司门口。 十六楼的玻璃门里,前台灯白得刺眼。 我刚刷开门禁,市场部小刘就从茶水间探出半个身子,眼睛亮得像刚抢到一线八卦。 “周平安。” 她压低声音,语气比上班摸鱼还认真。 “听说你下午去看婚房了?”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赵宏涛办公室的门“咔哒”一声开了。 赵宏涛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马克杯,脸色沉得像刚看完退款率。 “周平安。” 他看着我。 “解释一下。” “你下午到底去哪了?” 第一卷 第11章 我请假,不是失踪 “周平安。” 赵宏涛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端着马克杯。 杯子里飘着速溶咖啡味。 他看着我,脸色像刚刷到退款率。 “解释一下。” “你下午到底去哪了?” 运营部原本还有键盘声。 这句话一落,键盘声少了一半。 市场部小刘端着奶茶站在茶水间门口,吸管咬在嘴里,没吸,眼睛亮得像刚抢到一手瓜。 我站在门禁旁边,背包还挂在肩上。 袖口那块咖啡渍安安静静趴着。 它今天已经在售楼处害我暴露过一次。 现在看样子,还想继续上班。 马会来从工位后面探出半个头,冲我疯狂眨眼。 他的表情大概是:兄弟,别死太快。 我看了赵宏涛一眼,又看了看办公室里那几双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眼睛。 “赵经理。”我把背包带往肩上提了提,“我上午请假,您签过字。” 小刘嘴里的吸管“咔哒”一声。 赵宏涛的脸往下一沉。 “我问你下午去哪了,不是问你请没请假。” “家里有点事。” “什么事?” 这三个字问得很顺。 顺到像他早就习惯了。 以前他这么问,我会赶紧解释,解释到最后,连自己都觉得请假像犯错。 今天我的手指碰到裤兜。 手机就在里面。 里面有四千万到账短信,有银行预约,有我妈那句“别乱说话”,还有许薇刚才说的“别做自己扛不住的决定”。 我把手拿出来,放到背包带上。 “私事。” 办公室里有几个人动作停了一下。 不是那种夸张的停。 就是小刘不吸奶茶了,市场部那边有人翻文件的声音也轻了点,马会来的眼睛瞪得比后台报错弹窗还大。 赵宏涛像是没听清。 “你说什么?” 我把话说完整:“私事。请假条上写了,家里有事,需要本人处理。” 赵宏涛把马克杯往门边小柜上一放。 杯底碰到木板,发出一声闷响。 “周平安,你现在跟我讲边界?” 这话很熟。 以前只要他这么反问,我就会马上低头。 “没有没有,赵经理,我不是这个意思。” 然后补一句:“我马上处理。” 今天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 鞋边还有早上公交车上被人踩出的灰。 这双鞋从出租屋走到体彩中心,从银行走到售楼处,又走回公司。 它比我还累。 我抬起头。 “不是讲边界,是说明情况。” 赵宏涛盯着我。 他大概没想到这句话能从我嘴里出来。 马会来在斜后方偷偷给我竖了半截大拇指,刚竖出来,又马上收回去,装作挠脸。 赵宏涛冷笑一声。 “好,说明情况。那我问你,活动复盘报告呢?” 我走到自己工位,把背包放下。 椅子被我拉开,椅腿划过地面,声音有点刺耳。 “我现在写。” “现在写?”赵宏涛声音拔高,“两点让你交,现在几点了?” 我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 四点二十七。 确实不好看。 但不好看,不等于旷工。 我打开电脑:“九点前给您。” “我要的不是敷衍。”赵宏涛往前走了两步,“异常原因,影响范围,解决方案,还有责任归属,都给我写清楚。” 责任归属。 这四个字一出来,我手放在键盘上,没立刻动。 上午我查过后台。 活动页参数异常,根源是技术凌晨更新优惠券接口,旧页面没兼容。 赵宏涛昨晚还发过邮件,催技术先保上线。 这个锅,落不到我一个运营专员头上。 但“责任归属”从赵宏涛嘴里说出来,味道就不一样了。 我抬头:“责任归属按系统记录写?” 赵宏涛眉头皱起来。 “你什么意思?” “后台有更新时间,邮件有确认记录。”我说,“我按这些写。” 旁边有人轻轻挪了下椅子。 椅轮在地板上滑过,像替谁吸了一口气。 赵宏涛看着我:“周平安,你今天状态很不对。” 我点开后台页面。 加载图标转了两圈。 “可能中午面吃撑了。” 马会来在后面发出一声短促的咳嗽。 小刘也没绷住,赶紧低头用奶茶杯挡脸。 赵宏涛脸色更难看:“你觉得很好笑?” “不好笑。”我盯着屏幕,“报告我会写。九点前发您邮箱。” “我要责任明确。” “按记录明确。” 赵宏涛站在我桌旁。 我能闻到他马克杯里的咖啡味。 这味道太熟了。 过去几个月,每次加班到晚上十点,他都端着这杯咖啡从办公室出来,拍拍我的肩,说年轻人要多扛事,成长都是熬出来的。 以前我会点头。 现在我只想问:熬出来的成长,算不算加班费? 当然,我没问。 刚有钱的人不能太飘。 尤其我还要保密。 赵宏涛盯了我几秒,忽然换了个话题:“听说你下午去看婚房了?” 很好。 流言比我回公司还快。 我刚坐下,它已经坐电梯上来了。 小刘立刻低头。 低得太明显。 我没看她。 “路过中介,进去了解了一下。” 赵宏涛笑了一声。 “工资六千八,看九百万江景房?” 办公室里的键盘声又少了一半。 这句话挺狠。 也挺准。 如果是昨天的我,听见这句,脸肯定先热,手也会抖,然后急着解释“我就随便看看”。 今天我还是有点热。 但没急着解释。 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工资六千八,确实不像该看九百万江景房的人。 问题是,我银行卡里已经不是六千八的世界了。 而我不能说。 这就很憋。 像拿着满分卷子,却只能装成刚及格。 我想了想,只回了一句: “看房不收费。” 办公室里有人没忍住,笑出半声。 我又补了一句:“我也没买。” 马会来在后面小声帮腔:“对,他主要问物业费。” 小刘彻底破功,奶茶差点喷出来。 赵宏涛转头:“马会来!” 马会来立刻坐直:“在。” “你很闲?” “不闲。”马会来一本正经,“我在整理复盘素材,准备配合平安写报告。” 我都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人今天居然有点靠谱。 赵宏涛明显被噎了一下。 他看了看马会来,又看回我。 “行。”他点头,“你们俩一起写。九点前交。写不好,明天早会当着全组复盘。” 说完,他转身往办公室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 “周平安。” 我抬头。 赵宏涛没回头,语气冷硬。 “公司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真有别的打算,提前说,别耽误团队。” 他说完,进了办公室。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那条缝像是故意留下来的,提醒我们里面的人还在看。 办公室重新响起键盘声。 只是比刚才碎。 小刘端着奶茶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周平安,你真去看婚房了?” “没有。” “那那个女的是谁?” “认识的人。” “前女友?” 我手指停了一下。 小刘立刻露出“我懂了”的表情。 “不用说了,我懂。” 你懂什么了? 我还没开口,她已经端着奶茶退回市场部。 传播消息的人,从来不等当事人补充完整。 马会来拖着椅子滑到我旁边。 他先看了一眼赵宏涛办公室那条门缝,才压低声音。 “兄弟,你今天到底什么情况?” 我打开后台数据:“写报告。” “少来。”他凑近一点,“你上午请假,中午失联,下午银行附近出现,接着去看江景房,还和前女友同框。回来以后敢跟赵宏涛讲流程。” 我看他。 “你总结能力还挺强。” “废话,我干运营的。”马会来压低声音,“你是不是找到下家了?大厂?年薪几十万?” “没有。” “那是不是准备创业?” “没有。” “那是不是被前女友刺激了,突然想奋发图强?” 我沉默了一下。 “这个听起来比前两个靠谱。” 马会来一拍大腿:“我就知道!” 我赶紧按住他胳膊:“小声。” 他凑得更近:“那你看江景房干什么?” 我盯着屏幕上的数据表。 “了解市场。” 马会来看着我,像在看一个刚报了MBA培训班的骗子。 “周平安,你以前长期规划最远到下个月花呗还款日。” 我被他说得没法反驳。 这人嘴贱,但记性真好。 “写报告。”我把话题拉回来,“你刚才说配合我。” “我那是救场。” “救到底。” “凭什么?” “你在赵宏涛面前说了。” 他张了张嘴,最后骂了一句:“你今天是真不一样了。” 我把后台日志调出来。 “帮我看凌晨接口更新时间。” 马会来嘴上不情愿,眼睛已经盯上屏幕。 “这里,凌晨一点十七。技术推的优惠券接口。” “旧活动页参数没兼容?” “嗯。”他滑鼠标,“看这条报错,券包ID返回空。这个不是你页面配置问题。” 我把时间点记下来。 “邮件呢?” 马会来点开企业邮箱:“昨晚赵宏涛催技术上线那封,我记得抄送你了。” 邮箱加载出来。 搜索关键词:优惠券接口、上线确认、赵宏涛。 很快跳出一串邮件。 最上面一封,时间昨晚22:43。 发件人:赵宏涛。 内容不长。 【技术辛苦今晚完成接口更新,运营侧明早根据数据情况再做调整,先保活动上线。】 我和马会来看着这句话。 先保活动上线。 这几个字很妙。 妙就妙在,每个人都能从里面找到甩锅的角度。 赵宏涛可以说他只是协调。 技术可以说运营明早调整。 运营,就是我。 马会来压低声音:“他想让你背?” “看着像。” “那你咋写?” 我把邮件截图放进文档,又把后台日志导出来。 “按记录写。” 马会来愣住。 “真按记录写?” “嗯。” “赵宏涛会炸。” 我看了一眼办公室门缝。 “那就先让他看文档。” 马会来看我的眼神更奇怪了。 像看一个人突然从共享单车骑手变成了高铁司机。 “你今天到底吃什么了?” “牛肉面。” “加肉了?” “加了。” “难怪。” 我差点笑出声。 手机震了一下。 我妈。 【回公司了吗?】 我回:【回了。】 她秒回:【别跟领导吵。】 我看了一眼赵宏涛办公室。 【没有吵。】 我妈:【那就好。】 下一条又跳出来。 【也别太怂。】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 李桂芬同志今天的指示,终于从“别乱说话别乱花钱”,升级到了“别太怂”。 我把手机扣上,继续写报告。 文档标题: 《城南家电节活动页优惠券异常复盘》 第一行,异常时间。 第二行,影响范围。 第三行,问题现象。 第四行,原因分析。 写到“责任归属”时,我停住。 以前这种地方,我会很熟练地写: 运营侧检查不到位。 省事。 顺滑。 领导看了舒服。 自己心里堵两天。 今天我把那行删掉。 重新敲字: 【责任归属需结合系统操作记录、需求确认邮件及接口变更日志共同判定。初步判断:本次异常由优惠券接口凌晨变更后旧活动页参数未兼容引发,运营侧未收到变更前完整测试结果。】 马会来在旁边轻轻吸了一口气。 “你这句话,很像要命。” “哪里要命?” “每个字都在说不是你的锅。” “我没这么写。” “但意思是。” 我看着屏幕。 “那就够了。” 时间一点点往前走。 窗外天色压低,办公室灯一盏盏亮起来。电脑风扇轻轻转,打印机偶尔吐出几张纸。 六点半,同事开始点外卖。 小刘在市场部喊:“谁拼奶茶?” 我以前会应。 今天我看了一眼手机,又看了眼奶茶价格。 十八块。 我犹豫三秒。 没点。 有四千万,不代表晚上写复盘一定要喝十八块奶茶。 马会来点了黄焖鸡,问我:“你吃什么?” “不饿。” “你中午不是就吃了牛肉面吗?” “加肉加蛋。” “哦。”他点头,“那确实顶配。” 我懒得理他。 八点四十七,报告写完。 我检查了三遍错别字,又把截图、日志、邮件时间线都附上。 文档不长。 但每个时间点都有出处。 我把文件发给赵宏涛。 【赵经理,复盘报告已发您邮箱,请查收。】 发完,办公室里像有人偷偷按了暂停键。 赵宏涛办公室门缝里透着光。 不久后,里面传来鼠标点击声。 一下。 两下。 三下。 然后没声了。 我和马会来对视一眼。 他用嘴型说:来了。 半分钟后,办公室门开了。 赵宏涛站在门口,手里捏着打印出来的报告。 纸被他捏得微微弯起。 “周平安。” “进来。” 我起身。 马会来一把拉住我袖子,小声说:“你悠着点。” 我低头看了一眼袖口。 咖啡渍还在。 它今天已经见证了太多不该见证的事。 我把袖子从马会来手里抽出来。 “没事。” 走到办公室门口时,赵宏涛把报告往桌上一放。 纸页擦着桌面滑了一下,停在边缘。 他抬头看我。 “你这份报告什么意思?” 我站在门口,没有坐。 “按记录复盘。” 赵宏涛盯着我,声音压得很低。 “周平安,你是准备把责任往我身上推?” 第一卷 第12章 复盘报告不是我的锅 “周平安,你是准备把责任往我身上推?” 赵宏涛坐在办公桌后面,手指压着那份打印出来的报告。 纸页被他压得翘起一角,边缘在空调风里轻轻抖。 办公室门没关严。 外面的键盘声从门缝里钻进来,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替我数心跳。 我站在门口,没坐。 不是装硬气。 是赵宏涛没让我坐。 以前这种时候,我会自己往前挪半步,低头说:“赵经理,我不是这个意思。” 今天这句话也到了嘴边。 又被我咽了回去。 因为我确实不是那个意思。 但我也不想把报告改成他的意思。 “赵经理。”我看着桌上的纸,“我没有推责任,报告是按系统记录写的。” 赵宏涛冷笑了一声,把报告往前一推。 纸页擦着桌面滑过来。 他手指点在那一行字上。 【初步判断:本次异常由优惠券接口凌晨变更后旧活动页参数未兼容引发,运营侧未收到变更前完整测试结果。】 他点得很重。 纸面被戳出一个浅浅的窝。 “旧活动页是谁负责的?” “我。” “那不就是你的问题?” 这句话很熟。 熟到我几乎能自动接下一句。 “我确实也有检查不到位的地方。” 然后报告里把“运营侧未收到完整测试结果”改成“运营侧巡检不到位”。 领导舒服。 技术舒服。 我堵两天。 这套流程,我熟得不能再熟。 我手指蜷了一下。 掌心有汗。 “旧活动页是我负责。”我说,“但接口凌晨变更,不是我操作的。” 赵宏涛抬头看我。 “所以呢?” “所以责任归属要按操作记录、变更记录和邮件确认一起看。” 这句话说完,门缝外的键盘声轻了一点。 有人影在磨砂玻璃边晃了下。 赵宏涛也看见了。 他起身,走到门口,猛地把门拉开。 马会来端着一次性纸杯站在门外。 杯里的水很满。 满得一看就不是刚好路过。 赵宏涛盯着他:“你干什么?” 马会来眨了下眼:“接水。” “接水接到我办公室门口?” 马会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杯子,又看了看走廊尽头的饮水机。 “我路线规划有点问题。” 我差点没绷住。 赵宏涛脸色一黑:“回工位。” “好嘞。” 马会来端着水走了。 走得很慢。 慢到像想把耳朵留在门口。 赵宏涛“砰”地把门关上。 这回关严了。 办公室里只剩空调声,还有桌上那份报告。 赵宏涛重新坐回去,脸色比刚才更沉。 “周平安,我发现你今天很会讲流程。” 我没接。 他说:“上午请假讲流程,下午回来讲流程,现在写报告也讲流程。你是不是觉得公司拿你没办法?” 这句话像一顶帽子。 以前帽子扣下来,我第一反应就是弯腰接住。 今天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没拿出来。 但我想起我妈那句。 别太怂。 我把手从裤缝边挪开。 “赵经理,我只是觉得复盘报告要经得起看。” 赵宏涛盯着我。 “经得起谁看?” 我抬眼:“公司内部看,也经得起。” 这句话点到就停。 不能再往下说。 我还没辞职,也不准备当场掀桌。 银行卡里有四千万,不代表能在办公室乱点炮。 但至少,我不想拿自己的名字去堵别人的窟窿。 赵宏涛拿起报告,又翻了一页。 “这里,措辞改掉。” 他拿起红笔,在报告上圈了一处。 “别写‘运营侧未收到完整测试结果’,改成‘运营侧巡检机制需加强’。” 我看着那个红圈。 这个改法很精。 “未收到完整测试结果”,说明流程链条有问题。 “巡检机制需加强”,锅就回到运营头上。 我问:“这是您确认的修改意见吗?” 赵宏涛抬头:“你什么意思?” “如果是您确认,我可以按您的意见调整。”我说,“但建议保留原始记录截图,明天早会好说明。” 赵宏涛握着红笔的手停了一下。 办公室里只剩空调往外吐冷风的声音。 “你现在说话怎么这么多弯子?” “怕写错。” “你以前怎么不怕?” 我看着报告上那个红圈。 “以前也怕。” 我停了半秒,补了一句。 “以前没问。” 赵宏涛的表情变得很难看。 我也知道这句话不讨喜。 但它是实话。 以前每次改报告,我也能看出来哪些地方不对。 可我会自己把话吞下去。 吞久了,别人就觉得你没有嗓子。 赵宏涛把红笔往桌上一扔。 笔帽撞到键盘边上,滚了半圈。 “行。” 他往椅背上一靠。 “既然你这么坚持记录,那明天早会你自己讲。” 我点头:“可以。” “全组都在。” “可以。” “技术也叫来。” 我停了一下。 技术也来,那更好。 赵宏涛眯起眼:“你还挺期待?” “没有。”我说,“人齐一点,记录好对。” 他看着我,像第一次认识我。 那眼神让我不舒服。 不是怕。 是麻烦。 一个人忽然不按旧样子反应,旁边的人会先愣,然后想把你按回去。 赵宏涛现在就在按。 “周平安,公司是讲协作的地方,不是让你拿记录互相甩锅的地方。” “所以才复盘。” “你还顶嘴?” “我在回答。” 赵宏涛盯着我。 我手心的汗还没干,小腿站久了也有点发酸。 我甚至还在想,万一他真让我明天不用来了,我该怎么跟我妈说。 但这些都不影响一件事。 报告不能乱写。 赵宏涛忽然笑了一声。 “行,你现在有想法了。” 他把报告往桌上一拍。 “回去改。按我刚才圈的地方改,十点前重新发我。” 我伸手拿起报告。 红圈一共四处。 三处把流程责任往运营侧收。 一处删掉了赵宏涛昨晚邮件里的原话。 【先保活动上线。】 这就不是措辞问题了。 我拿着报告,没有立刻答应。 赵宏涛看着我:“怎么,还要我给你写书面意见?” 这句话原本是讽刺。 我接得很认真。 “可以吗?” 赵宏涛停住。 我继续说:“您把需要调整的地方在企业微信发我,我按确认意见整理第二版。这样明天早会也方便说明版本调整依据。” 赵宏涛脸上的肌肉动了一下。 如果眼神能开票,我现在应该已经欠公司三个月绩效。 “周平安。” 他一字一顿。 “你是在防我?” 我握着报告边角。 纸很薄,被空调吹得轻轻抖了一下。 “不是。”我说,“我是防止复盘报告前后口径不一致。” 赵宏涛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办公室里忽然只剩下空调外机的低鸣。 过了几秒,他把目光从我脸上移开,看向电脑屏幕。 “出去。” 我转身。 手刚碰到门把手,他在后面又说了一句。 “别以为你找到下家,就能在这儿摆姿态。” 我停了一下。 “我没找到下家。” “那你最好是真没找到。” 我没再接。 打开门出去时,外面的办公区瞬间有几个人低头。 太假了。 小刘低头看奶茶。 马会来低头看鼠标。 隔壁技术支持小陈低头看一个已经黑屏的手机。 我拿着报告回到工位。 马会来立刻拖着椅子滑过来,压低声音。 “怎么样?” 我把报告放在桌上。 “明天早会我讲。” 马会来眼睛睁大:“他真让你讲?” “技术也来。” “卧槽。” “能不能换个词?” “这时候没有别的词能表达。” 我坐下,揉了揉手指。 刚才在办公室站着没觉得,现在一坐下,膝盖有点发软。 马会来盯着我的脸看。 “你其实也怕吧?” “废话。” “那你还那么说?” 我打开文档,把原版另存一份。 文件名: 【复盘报告_原始记录版】 然后复制一份。 文件名: 【复盘报告_待确认修改版】 马会来看着文件名,朝我竖起大拇指。 “你现在谨慎得像法务。” “我只是想活到明天早会。” 我点开企业微信。 赵宏涛没有发修改意见。 当然不会发。 刚才那些话,只适合在办公室里讲,不适合留下记录。 我等了五分钟。 没有。 十分钟。 还是没有。 我给赵宏涛发了一条。 【赵经理,方便的话,请您把刚才圈出的修改意见发我,我按确认意见调整第二版。】 消息发出去后,对话框顶部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三秒。 五秒。 十秒。 输入提示消失。 没有消息。 马会来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 “他把情绪撤回了。”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 手机又震。 这次是我妈。 【还在公司?】 我回:【嗯,快结束了。】 她回:【别熬太晚。】 过了几秒,又发来一条。 【你爸说,报告该咋写咋写,别签自己没干过的事。】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停住。 我爸不怎么发消息。 很多话都是我妈代转。 但这一句,一听就是他。 该咋写咋写。 别签自己没干过的事。 修电器的人,说话就是这样。 线是谁接的,螺丝是谁拧的,哪块板子烧了,就按哪块说。 不能为了省事,把坏的说成好的。 我回:【知道。】 十点零三。 赵宏涛终于回了。 不是文字修改意见。 只有一句: 【明天早会再说。】 我看着这五个字,心里反倒稳了一点。 没有书面意见。 那就按原始记录版讲。 我把文档重新检查了一遍,把截图编号,把时间线排好,又把邮件原文单独拉了一页。 马会来在旁边看得直摇头。 “周平安,你这不像复盘报告。” “像什么?” “像呈堂证供。” “别乱用词。” “真的。”他说,“你明天要这么讲,赵宏涛脸能黑成锅底。” “那你明天坐远点。” “不行。”马会来把椅子往我这边拖了拖,“我得坐近点,万一你倒下,我好第一时间扶你。” “你是想第一时间听八卦吧?” “顺便。” 我保存文档,关掉电脑。 办公室里人已经走得差不多,灯也关了一半。 赵宏涛办公室门还关着,里面没声。 我背起包,刚准备走,赵宏涛办公室门忽然开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 “周平安。” 我停住。 “明天早会,别给我搞难看。” 这句话听着像提醒。 也像威胁。 背包带子勒在肩上,有点沉。 “赵经理。”我说,“我只讲报告。” 他盯着我。 “最好是。” 我点了一下头,往门口走。 刷门禁时,玻璃门映出我的影子。 白衬衫。 咖啡渍。 旧背包。 怎么看都不像一个账户里有四千万的人。 电梯口的灯有点暗。 我按下下行键,手机又亮了。 不是我妈。 不是马会来。 是林见夏。 【周先生,明天上午十点方便通话吗?关于您账户资金安全和后续安排,有一项情况需要提醒您。】 我盯着“账户资金安全”几个字,眉头慢慢皱起来。 银行的人一般不会随便用这种说法。 电梯“叮”的一声到了。 门打开,里面空荡荡的。 我走进去,按下一楼。 手机屏幕还亮着。 赵宏涛的早会。 银行的提醒。 父母还没来城里。 亲戚还不知道。 钱到账的第一天,才刚刚结束。 麻烦已经排到明天了。 第一卷 第13章 早会不是审判会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闹钟和我妈的微信一起叫醒的。 闹钟刚响第一声,手机跟着震。 我眯着眼摸过来。 李桂芬同志发来一条语音。 我点开。 “今天去公司别吵架,别拍桌子,别跟领导硬顶。你爸说的,东西是谁弄的,就按谁弄的写,别替人背。还有,早饭吃热乎的。” 一条语音,前半段像法律顾问,后半段像社区食堂窗口。 我躺在床上,看了三秒天花板。 屋顶那块墙皮还是翘着,像一片没撕干净的旧胶带。 昨晚回出租屋已经快十一点。 我把那件带咖啡渍的白衬衫泡进盆里,倒了半瓶洗衣液,又拿牙刷刷了十分钟。 咖啡渍没消失。 只是从深褐色,变成了浅褐色。 特别顽强。 今天不能再穿它。 不然早会还没开始,马会来先能凭袖口认人。 我从衣柜里翻出一件浅蓝衬衫。 去年公司年会前买的。 一百二十九。 当时店员说“显精神”,我觉得这个精神有点贵。 后来穿过两次。 一次年会。 一次相亲失败。 今天第三次。 我套上衬衫,对着镜子扣扣子。 租房自带的镜子边角发黑,里面的人眼底发青,头发睡歪一撮,怎么看都不像账户里有四千万的人。 更像一个马上要被领导开早会批斗的运营。 洗漱完,我背包出门。 楼道灯还是没修。 白天也暗,感应灯闪了两下才亮。 我站在楼梯口,看着那盏半死不活的小灯,忽然想起云澜江府的物业费。 一个月一千六。 至少灯坏了有人管。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立刻把它按回去。 先别买。 先别冲动。 先活过早会。 楼下早餐摊还在老位置。 蒸锅往外冒白气,包子一笼一笼摞着。 老板娘见我过来,抬头问:“老样子?” “两个菜包,一杯豆浆。” “加蛋不?” 我手停在付款码前。 昨天都吃过加肉加蛋牛肉面了。 今天早上加个蛋,应该不算堕落。 “加。” 老板娘夹了个茶叶蛋放进袋子里。 “七块五。” 我扫码付款。 付款成功那一刻,心里还是轻轻疼了一下。 四千万到账第二天,七块五早餐依然很有存在感。 穷习惯不会因为银行卡余额一夜之间辞职。 到公司楼下时,八点四十三。 电梯里有两个同事。 她们看见我,一个刚要打招呼,另一个立刻用胳膊碰了碰她。 两人的眼神,像看见一条正在更新的八卦热搜。 我装作没看见。 十六楼到了。 我刷门禁进去,小刘已经站在茶水间门口。 她今天奶茶换成了咖啡,杯子上贴着“少冰三分糖”。 “周平安。”她压低声音,“今天穿新衬衫了?” “旧的。” “看起来不像昨天那件。” “昨天那件有污点。” “咖啡渍?” 我看她一眼。 她立刻笑:“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昨天那张照片里挺明显的。” 我深吸一口气。 那块咖啡渍已经离开公司。 但它的传说还在公司流传。 小刘还想问,赵宏涛办公室门开了。 她端着咖啡飘走。 速度快得像怕被分配工作。 赵宏涛站在门口,扫了我一眼。 “九点会议室。” “好。” 他没多说,转身回去。 门关上前,我看见他手里拿着打印好的报告。 纸边上,还有昨晚红笔圈出的痕迹。 马会来从工位后面探出头,冲我招手。 我走过去,把早餐放桌上。 他盯着袋子:“今天加蛋了?” “你怎么知道?” “你这个表情,像刚做了一笔大额投资。” 我把茶叶蛋拿出来。 “七块五。” “豪华。”马会来点头,“符合你昨天看江景大平层后的消费升级。” 我懒得理他。 他又凑过来,压低声音:“准备好了没?” “报告准备好了。” “心理准备呢?” “没有。” “很真实。”他递给我一张纸,“我昨晚帮你把接口时间线理了一版,你看看。” 我愣了一下,接过来。 纸上手写了几行字,字不算好看,但时间点清楚。 01:17技术推优惠券接口。 01:25旧活动页开始报券包ID返回空。 08:57用户投诉集中出现。 09:06周平安查看后台。 09:18临时下架异常入口。 旁边还有一句: 技术没发完整测试结果。 我看着那张纸,半天没说话。 马会来被我看得有点不自在。 “别这么看我,我怕你感动到请我喝奶茶。” “十八块呢。” “你果然没感动。” 我把纸折好,夹进报告里。 “谢了。” 马会来摆摆手:“别谢太早。早会你要是顶不住,我可能会装死。” “你昨天不是说扶我?” “那是你倒下以后。”他说,“你没倒之前,我得保命。” 九点整。 小会议室。 长桌坐了一圈人。 运营、市场、技术都来了。 赵宏涛坐主位,面前放着我的报告,旁边摆着他的马克杯。 技术那边来了两个人。 小陈和他们组长老袁。 小陈头发压塌一边,像刚从服务器机房睡醒。老袁四十来岁,格子衫,厚眼镜,坐下第一件事是找插座给电脑充电。 小刘坐在靠门的位置,拿着笔。 她看起来不像要记会议纪要。 更像要记录历史。 我坐在长桌另一侧。 马会来坐我旁边,椅子往后挪了半寸。 说是方便我发挥。 我怀疑是方便他撤退。 赵宏涛看了一眼时间。 “开始吧。” 他把报告往桌上一放。 “昨天城南家电节活动页出现优惠券异常,影响了部分用户领取。今天早会做个复盘。” 他抬头看我。 “周平安,你来讲。” 我把U盘插进会议室电脑。 投影仪亮了一下。 桌面壁纸是公司统一标语: 以结果为导向,以奋斗为底色。 这句话我以前看习惯了。 今天看着,只觉得底色有点费人。 我打开PPT。 第一页,标题。 《城南家电节活动页优惠券异常复盘》 我站到投影旁边。 手里的翻页笔有点旧,按键松松垮垮。 “本次异常集中发生在昨天凌晨一点二十五分后,表现为旧活动页优惠券包ID返回空,部分用户无法完成领取。” 我尽量让声音稳一点。 会议室空调开得很低。 但我后背还是有汗。 第二页。 影响范围。 “影响主要集中在城南家电节旧活动页。新活动页没有同类报错。” 第三页。 时间线。 01:17技术侧更新优惠券接口。 01:25后台开始出现旧活动页券包ID返回空报错。 08:57用户投诉集中出现。 09:06运营侧排查后台。 09:18临时下架异常入口。 09:43技术侧回滚部分接口兼容逻辑。 我指着屏幕。 “从系统日志看,报错开始时间和接口更新时间相邻。” 小陈抬头:“接口更新是正常需求。” 我点头:“是正常需求。” 他刚松一口气,我接着说: “问题不在更新本身,在于旧活动页没有收到完整兼容测试结果。” 小陈的肩膀又绷了一下。 老袁推了推眼镜:“测试结果我们在群里同步过。” 我切到下一页。 截图。 企业微信群聊天记录。 小陈:【接口今晚更新,理论上不影响旧券包。】 后面没有测试表。 没有旧活动页验证截图。 没有回归结果。 下面是赵宏涛回复: 【先保上线,运营明早根据数据情况调整。】 会议室里有一秒没人说话。 我没有看赵宏涛。 我怕看了,声音会抖。 我只盯着屏幕。 “这里是昨晚十点四十三的群记录和邮件记录。运营侧收到的是‘理论上不影响’和‘明早根据数据情况调整’,没有收到完整测试结果。” 赵宏涛开口。 “周平安,这个表述有问题。” 来了。 我握着翻页笔的手紧了一下。 “赵经理,您说。” “复盘不是找谁的错,是找流程改进点。” “是。”我点头,“所以下一页是改进建议。” 我按下翻页笔。 没动。 我又按。 还是没动。 会议室所有人都看着我手里的翻页笔。 尴尬得很具体。 马会来默默伸手,按了一下电脑键盘右箭头。 PPT翻过去了。 他小声说:“它也怕。” 小刘低头憋笑。 我差点破功。 下一页标题: 改进建议。 一,接口变更需提前同步影响范围。 二,涉及旧活动页的接口变更需提供完整回归测试结果。 三,运营侧收到测试结果后再进行上线后巡检。 四,临时“先保上线”类需求需明确风险确认人和应急机制。 我把每一条读完,没有加戏。 赵宏涛手指不敲杯子了。 老袁看着第四条,皱了下眉。 “这个‘风险确认人’,可以。比风险承担人中性一点。” 小陈立刻点头:“对,对,确认人比较合适。” 赵宏涛看了小陈一眼。 小陈的头又低了。 我在心里给老袁点了个赞。 格子衫都顺眼了一点。 赵宏涛拿起报告。 “运营侧巡检不到位,也要写进去。” 我点头:“写了。” “哪儿?” 我切到下一页。 第五条: 运营侧需补充上线后巡检清单,明确巡检时间、页面范围及异常反馈路径。 赵宏涛看着屏幕。 他没法说没写。 但他也不满意。 因为这句话写的是“补充清单”,不是“运营背锅”。 他沉默几秒,换了个说法:“昨天如果运营第一时间发现,影响不会扩大。” 我拿起马会来给我的手写时间线。 “昨天九点零六分,我开始排查后台。九点十八分,异常入口临时下架。时间线在第三页。” “用户投诉八点五十七就出现了。” “我九点上班。”我说。 话出口,会议室里几个人都看向我。 我自己心口也跳了一下。 很简单的一句话。 但以前我不会说。 我会说:“确实应该更早关注。” 可昨天异常出现在凌晨一点二十五。 我九点上班。 这不是我的原罪。 赵宏涛看着我。 “所以以后凌晨也要有人看。” 我点头:“可以排值班机制。” 马会来旁边立刻坐直。 我继续说:“但值班机制需要明确排班、响应时间和补贴标准。不然复盘报告里写了,也落不了地。” 会议室又安静了一下。 这次连老袁都抬头看我。 马会来用鞋尖轻轻踢了我一下。 意思很明显:你疯了? 我手心全是汗。 我当然怕。 但话已经说出口了。 而且它没错。 小刘低头写字,写得飞快。 我估计今天市场部群里又要有新版本。 标题可能是: 周平安早会怒提加班补贴。 老袁忽然开口:“这个确实可以讨论。技术这边夜间发布本来就有值班表,运营如果需要参与,也得同步排。” 小陈看了老袁一眼。 老袁没看他。 赵宏涛脸色更沉。 但技术组长开了口,他不能直接把话按死。 “这个会后再说。”赵宏涛说,“今天先定异常原因。” 我点头:“好。” 后面十分钟,赵宏涛几次想把责任往“运营巡检不到位”上收。 我没有说他错。 也没有说技术错。 我只把时间线、日志、邮件摆回去。 记录这个东西很烦。 它不吵。 但它在。 会议结束时,已经九点五十二。 赵宏涛把报告合上。 “复盘报告按今天会议意见再调整一版。” 我问:“调整点我整理后发群里确认?” 赵宏涛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不太友善。 “发。” 一个字。 够了。 我坐回椅子时,膝盖有点发软。 马会来凑过来,小声说:“你刚才说补贴标准的时候,我差点以为你要升天。” “我也差点。” “但你真说了。” “嗯。” “爽吗?” 我想了想。 “不爽,腿软。” 马会来拍了拍我的肩。 “正常。第一次都这样。” 我看他一眼。 “你这话听着不太正经。” 他立刻收手:“我说职场反抗。” 我收拾电脑,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 十点整。 林见夏的消息准时进来。 【周先生,方便通话吗?】 我看了眼会议室外。 赵宏涛正和老袁说话,表情不太好。 我拿起手机,走到安全通道旁边。 门一推开,里面有点闷。 楼梯间白墙掉了一块皮,地上有半截没扫干净的烟头。 我靠着墙,拨通林见夏的电话。 “周先生,早上好。”她声音还是很稳。 “早上好。” “我先确认一下,您现在方便通话吗?周围是否安全?” 我左右看了看。 楼梯间没人。 只有消防栓箱子玻璃映着我浅蓝色衬衫。 “方便。” “好的。”林见夏说,“昨天您账户发生大额入账后,系统识别到几个关联变化。第一,您名下手机号出现较多营销触达。第二,房产、贷款、理财类平台可能已经开始给您打标签。第三,您昨天留下过房产咨询信息,后续电话会明显变多。” 我听得后背刚干的汗又冒了一点。 “打标签是什么意思?” “简单说。”林见夏顿了顿,“您可能已经被部分平台判断为近期有高额消费意向的人。” 高额消费意向。 这词听着很专业。 翻译成人话就是:他们闻到味了。 “那他们知道我有多少钱吗?” “不一定。”林见夏说,“但他们会推测您近期资金状况发生变化。” 我靠着墙,没说话。 昨天丁晓萌朋友圈。 公司流言。 小刘的八卦。 马会来的电话。 还有今天早会前同事看我的眼神。 这些东西一下子串起来。 原来不只是人在猜。 系统也在猜。 “那怎么办?” “第一,不要随意填写表单。第二,不要在电话里谈预算。第三,近期购房、理财、借款、投资类电话,统一先核验来源,不做电话决定。” “嗯。” “还有一件事。”她说,“您父母那边,建议尽快沟通一套统一说法。” “统一说法?” “对。”林见夏说,“如果亲友、同事、房产销售、老同学问起,您准备怎么解释。” 她停了一下。 “保密不是一直不说话,而是说法一致。”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吭声。 因为这句话说到点上了。 我昨天一直在躲。 路过。 随便看看。 认识的人。 没有买。 每一句单看都能用,拼在一起,迟早露缝。 林见夏继续说:“比如可以说,近期考虑改善居住环境,还在初步了解,不涉及具体预算。” 我立刻在心里记。 考虑改善居住环境。 初步了解。 不涉及具体预算。 这话听着像人话。 也不炫富。 比我那个“路过”强太多。 电话刚挂,手机又震。 陌生号码。 归属地:临江。 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接起。 “喂,周先生您好,我是盛景置业的客户顾问,请问您近期是否考虑江景改善住宅?我们这边有一套内部优惠房源,首付压力非常低……” 我慢慢闭了下眼。 林见夏的提醒,来得还是晚了一点。 “暂时不考虑,谢谢。” 对方语速很快:“周先生,您可以先了解一下,昨天您是不是看过云澜江府?我们这个位置比云澜江府更好,单价更低……” 我把电话挂了。 还没把手机放下,第二个陌生号码又打进来。 归属地还是临江。 我看着屏幕,忽然觉得很荒唐。 四千万到账不到二十四小时。 我的生活还没升级。 我的电话号码先升值了。 我没接。 屏幕暗下去。 又亮。 这次是我妈。 【你大舅刚问我,你是不是换工作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下一条紧跟着来。 【他说晚上想来咱家坐坐。】 我盯着“坐坐”两个字。 亲戚嘴里的坐坐,一般不会真的只坐坐。 过了几秒,我妈又发来一条。 【你爸让我问你,咱们现在统一说法是啥?】 第一卷 第14章 统一口径比中奖还难 我站在公司安全通道里,看着我妈发来的消息。 【你爸让我问你,咱们现在统一说法是啥?】 统一说法。 这四个字看着很正式。 正式得不像我们家能处理的事。 我们家以前最统一的说法,是我小时候期末考没考好,我爸妈对外都说:“还行,孩子尽力了。” 实际回家以后,我妈拿着试卷问我:“你这个数学题,是不是用脚算的?” 现在不一样。 现在不是六十一分怎么解释。 是四千万怎么藏。 我靠在楼梯间的墙上,手机还没放下,又一个陌生电话打进来。 归属地:临江。 刚才林见夏才提醒过我,近期购房、理财、借款、投资类电话会变多,不要随便接,不要电话里谈预算。 我没接。 电话自己断了。 两秒后,短信进来。 【周先生您好,临江东岸江景改善房源限时预约,首付压力低,专属顾问一对一服务……】 我删掉短信。 删完,又拉黑号码。 刚拉黑,微信又震。 我妈:【你人呢?】 我回:【公司楼梯间。】 我妈:【楼梯间安全不?有没有人?】 我抬头看了一眼。 楼梯间有半截烟头,一块掉皮的白墙,还有消防栓玻璃里映出来的我。 浅蓝衬衫。 旧背包。 一脸没睡够。 安全不安全不好说,寒酸倒是挺安全。 我回:【没人。】 我妈直接打了语音过来。 我接通,压低声音:“妈。” “你先别妈。”李桂芬同志的声音也压着,但压不住急,“你大舅刚才给我打电话,问得可细了。” “问什么?” “先问你最近工作是不是挺好,又问你是不是跳槽了,还问你是不是在临江看房。” 我眼皮一跳。 “谁告诉他的?” “他说小马在群里说你可能跳槽发财了。” 马会来。 这个人就算不在我通讯录里,也能通过亲戚关系远程造成伤害。 我深吸一口气:“他说的是哪个群?” “你们那个亲戚闲聊群。”我妈说,“你小姨也在,马会来不知道怎么跟你表弟连上了,反正绕了一圈,话就传过去了。” 我闭了下眼。 中彩票没传出去。 看房先飞回了亲戚群。 信息传播这事,不能低估群众路线。 “妈。”我说,“先统一口径。” “你说,我和你爸都在听。”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挪动声。 还有我爸低低咳了一下。 我脑子里过了一遍林见夏刚才教的那句话。 “就说,最近考虑改善居住环境,还在初步了解,不涉及具体预算。”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我妈问:“啥?” 我重复:“考虑改善居住环境,初步了解,不涉及具体预算。” “你等会儿。”她那边传来翻抽屉的声音,“老周,拿笔。” 我爸的声音远一点:“茶几抽屉里。” “那个笔没水。” “电视柜第二层。” 我站在楼梯间里,听着他们找笔。 我们家现在有四千万。 但想记一句话,还得先找到一支有水的笔。 这很真实。 过了半分钟,我妈说:“你再说一遍,慢点。” 我一字一句:“最近考虑改善居住环境。” 她跟着念:“最近考虑改善……居住环境。” “还在初步了解。” “还在初步了解。” “不涉及具体预算。” “不涉及具体……预算。” 念完,她自己先嫌弃。 “这话不像我说的。” 我爸在旁边补了一句:“像银行说的。” 我说:“确实是银行的人教的。” 我妈立刻警觉:“银行又找你了?是不是让你买东西?” “没有,人家提醒我注意信息泄露。” “那还行。”她顿了顿,又说,“不过这话太文了。你大舅一听就知道有事。” 我爸说:“改简单点。” 我妈:“咋简单?” 我爸:“就说孩子最近想换个住处,还没定,顺便看了看房。” 我妈立刻反对:“顺便?看九百万的房叫顺便?你当我哥傻?” 我爸说:“你不说九百万,他咋知道?”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 我心里咯噔一下。 “妈,你不会跟大舅说九百万了吧?” “我没有!”她声音立刻拔高,又很快压下去,“我就说你最近工作还行,可能想看看房。” “那大舅怎么问这么细?” “他那个人你不知道?”我妈声音压低,“你小时候过年拿了二十块压岁钱,他都能问你准备存还是花。” 我想了想。 确实。 李国强,我大舅。 他平时最爱说的一句话是“咱是一家人”。 第二句是“有钱大家一起想办法”。 第三句是“我不是借,我是周转一下”。 这三句话在我家亲戚关系里,杀伤力堪比三连击。 我爸接过电话,声音稳一点。 “平安,话越复杂,越像有事。” “那怎么说?” “你现在住的地方不好,楼道灯坏了,想换租房。路过售楼处,进去看了看。” 我一愣。 “看租房?” “你本来就住得不好。”我爸说,“看租房合理。” 我妈立刻接上:“对,就说你那破楼道灯坏了,想换个地方住。售楼处是路过。” 我沉默了一下。 路过这个词,怎么又回来了? 但这次比我昨天说的“路过”靠谱。 从换租房,到顺便看看售楼处,虽然有点绕,但在亲戚眼里比突然看江景大平层合理。 最多算年轻人被房产广告忽悠。 不算中彩票。 我把话整理了一遍。 “统一说法:我最近觉得现在住的地方不安全,楼道灯坏了,想换租房,顺便了解一下房子。没买,没定,预算不高。具体还在看。” 我妈跟着念: “住的地方不安全,楼道灯坏,想换租房,顺便了解房子。没买,没定,预算不高,还在看。” 她念到“预算不高”的时候,语气特别自然。 这句像她能说出来的话。 我爸说:“可以。” 我松了口气。 全家第一次保密会议,在我公司楼梯间和我爸妈家客厅之间,艰难通过了第一版统一口径。 我刚想挂电话,我妈忽然问:“那许薇呢?” 我手指一僵。 “这也要统一?” “当然。”我妈理直气壮,“你大舅最爱问这些。他要是问你是不是跟许薇复合了,我咋说?” 楼梯间本来就闷,这会儿更闷了。 “就说碰巧遇见。” “碰巧在哪儿遇见?” “售楼处。” “你看,你这不又绕回去了?”我妈说,“你大舅肯定问你俩咋都在售楼处。” 我爸淡淡开口:“就说她陪朋友看房。” 我妈停了一下。 “这倒行。” 我揉了揉眉心。 亲妈追问起来,比赵宏涛早会还细。 我爸在电话那头说:“还有一条,金额不说,到账不说,彩票不说,银行不说。” 我妈立刻接:“房子不说贵的,许薇不说多的,工作不说跳槽。” 我跟着补:“看房不说江景。” 我妈:“你还知道!” 我立刻闭嘴。 电话那头,我爸又说:“晚上你大舅要是来,我和你妈先应付。你别回来。” 我愣了下:“为什么?” “你一回来,他看你脸,就知道有事。” “我脸这么不靠谱吗?” 我妈抢过电话:“你从小撒谎就眨眼。上次我问你花呗是不是又超了,你眨了三下。” 我:“……” 我不仅穷,身体还不配合保密。 “那我晚上去哪?” “正常下班,回你出租屋。”我爸说,“别来我们这边。” 我看了一眼楼梯间掉皮的墙。 “我那个出租屋也不太安全。” “所以我们明天去临江。”我妈突然说。 我一顿:“你们要来?” “废话。”她声音一下大了点,又马上压下去,“你现在这个情况,我和你爸不去看看能放心?你那屋子连彩票都敢夹数学书里,四千万你打算夹哪儿?” 我下意识回:“银行卡里。”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我妈说:“你还挺会顶嘴。” 我立刻认错:“我错了。” 我爸在旁边说:“明天上午我们坐车过去。你不用接,地址发我。” “不用接?” “你该上班上班。” 我妈立刻反对:“还上什么班?他昨天都那样了。” 我爸说:“越是这时候,越别一下乱。” 这句话一出来,我没接。 我爸比谁都稳。 稳到像把四千万先放在地上踩两脚,确认它不是炸药,才准我们靠近。 “行。”我说,“那我把地址发你们。” “先别发微信定位。”我妈说,“会不会泄露?” 我:“……” 她现在已经警觉到这个程度了。 我爸说:“发小区名,门牌号电话里说。” “好。” 挂掉电话时,我手心都是汗。 楼梯间闷得厉害。 我推门回办公区,刚坐下,电脑右下角弹出企业微信消息。 赵宏涛:【复盘报告调整版什么时候发?】 很好。 亲戚线刚统一完口径,职场线又来催命。 我打开文档,把早会确认过的调整点发到群里。 【根据早会讨论,复盘报告调整点如下:1.“风险承担人”调整为“风险确认人”;2.增加上线后巡检清单;3.关于非工作时间响应,建议另行讨论值班机制及响应标准。请各位确认。】 发出去不到一分钟,老袁回复。 老袁:【技术侧确认。】 小陈:【确认。】 马会来:【运营侧确认。】 赵宏涛没回。 我看着群聊,心里稍微稳了一点。 至少这次,有记录。 小刘端着杯子路过,看了我一眼。 “周平安。” “嗯?” “你今天早会挺猛啊。” “没有。” “都提加班补贴了,还没有?”她说,“市场部群里都传开了。” 我心里一紧:“传什么?” “说你因为看房压力大,终于开始为加班费发声。” 我闭了闭眼。 这谣言比昨天“傍富婆”高级一点。 但也没高级到哪去。 小刘又问:“所以你真要换房?” 我脑子里刚通过的统一口径立刻上线。 “现在住的地方楼道灯坏了,想换个租房,顺便了解一下。没买,没定,预算不高。” 小刘眨了眨眼。 “就这样?” “就这样。” “那许薇呢?” “碰巧遇见,她陪朋友看房。” 我说得很稳。 稳得我自己都有点佩服。 小刘盯着我看了几秒。 “你今天回答得好像提前背过。” 我:“……” 统一口径这个东西,果然不能背得太熟。 我咳了一声:“昨天被你们问烦了。” “懂。”小刘点头,“不过你那个楼道灯是真该修。城南最近房租也涨了,你要换趁早。” 话题终于回到正常人能聊的范围。 我松了口气。 她走后,马会来立刻滑着椅子过来。 “你刚才那段话,可以啊。楼道灯坏了,想换租房,顺便了解房子。” 我看他:“你听见了?” “我这位置,黄金听力区。” “别往外传。” “放心。”他拍胸口,“我肯定不说。” 我看着他。 他想了想,补了一句:“最多纠正一下别人,说你不是傍富婆,是楼道灯逼你看房。” “你闭嘴。” 他笑得很欠揍。 中午十二点,我刚准备去吃饭,手机又响。 陌生号码。 没接。 第二个陌生号码。 还是没接。 第三个号码打进来时,马会来凑过来。 “催债?” “卖房。” “你现在真成客户了。”他啧了一声,“我以前留过一次装修电话,三年了,还有人问我房子装好了没。”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 “世界上最长情的不是爱情,是销售线索。” 马会来点头:“还有贷款中介。” 我俩对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 食堂今天有红烧茄子和土豆鸡块。 我打了一份十二块套餐。 刷卡时,阿姨问:“加鸡腿不?五块。” 我犹豫了一下。 马会来端着餐盘在旁边说:“看江景大平层的人,还怕五块鸡腿?” 我把餐盘往前一推:“加。” 阿姨夹了个鸡腿放上来。 我看着那个鸡腿,心里忽然有点复杂。 昨天加肉加蛋。 今天加鸡腿。 我最近的消费升级,都是从十块以内开始的。 很好。 风险可控。 吃饭时,我妈又发来消息。 【你大舅说晚上六点半到。】 下一条。 【他说带点水果。】 我盯着“带点水果”四个字。 大舅这个人,平时去谁家,能空手就不提手。 今天主动带水果。 说明他不是来坐坐。 他是来侦查。 我回:【按统一口径。】 我妈:【知道。】 过了几秒,她发来一张照片。 茶几上铺着一张纸。 纸上是我妈手写的几行字。 字有点歪,但内容很完整。 一、平安现在住的地方不安全,楼道灯坏。 二、想换租房,顺便了解房子。 三、没买,没定,预算不高。 四、许薇是碰巧遇见。 五、不要说彩票、到账、银行、金额。 下面还有我爸用另一种笔迹补的一句: 少说,多听。 我看着那张纸,差点笑出声。 我们家第一次家庭危机公关方案,正式落在了茶几上。 我回:【爸这句很好。】 我妈:【他说你也适用。】 我默默把手机扣上。 下午过得很慢。 赵宏涛一直没再找我。 但办公室里每个人看我的眼神都带着一点新鲜。 好像我不是提了个值班补贴,而是在早会上跳了一段舞。 四点半,林见夏发来消息。 【周先生,下午已有两家机构通过公开渠道向您手机号推送贷款/房产营销。建议您启用骚扰拦截,并减少非必要留资。】 我回:【已经开始接电话了。】 她回:【这只是开始。】 我看着这五个字,后背有点凉。 这只是开始。 大舅晚上来,也是开始。 赵宏涛那边没完,也是开始。 手机刚放下,又有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 我没接。 它震了十几秒,停了。 屏幕暗下去的时候,我看见自己的倒影。 浅蓝衬衫。 眼底发青。 一点不像有钱人。 倒挺像刚被生活建了好几个群聊的人。 五点五十,我正准备收拾东西,手机亮了。 我妈发来语音。 我点开。 背景里先是门铃声。 然后是我大舅李国强熟悉的嗓门。 “桂芬啊,在家不?我买了点葡萄,不值钱,给你们尝尝。” 我妈没说话。 语音还没断。 接着是我爸压得很低的声音。 “少说,多听。” 我握着手机,食堂里的鸡腿忽然在胃里沉了一下。 下一条消息跳出来。 我妈:【他提前到了。】 第一卷 第15章 大舅不是来吃葡萄的 我妈发来“他提前到了”的时候,我正坐在工位前,右手还搭在鼠标上。 电脑屏幕是复盘报告调整版。 企业微信右下角,赵宏涛的头像还亮着。 但我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大舅提前到了。 还带了葡萄。 这两个信息放在一起,比赵宏涛让我明天早会自己讲还吓人。 我大舅李国强这人,平时上门有个特点。 能空手,就绝不提东西。 能提半斤苹果,就绝不买一斤。 他今天主动带葡萄,不是亲情升温。 是侦查成本提高了。 我盯着手机看了三秒,给我妈回: 【按纸上说。】 她没回。 过了几秒,一条语音弹出来。 我把手机音量调到最低,贴到耳朵边。 背景里先是塑料袋哗啦一声。 然后是我大舅那种一进门就自带客厅面积的嗓门。 “哎呀,建业也在啊?正好正好,我还怕你去给人修空调了呢。” 我爸声音很平:“今天没活。” “没活好,没活就歇歇。”大舅笑得很亲热,“你这天天爬上爬下的,也该享享清福了。” 我坐在工位上,后背一紧。 开场第一句就提“享清福”。 不对劲。 我妈的声音响起来:“哥,葡萄放这儿吧。买这干啥,家里还有水果。” “嗨,不值钱。”大舅说,“路过看见新鲜,就买了点。平安不是爱吃葡萄嘛。” 我愣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爱吃葡萄了? 我小时候爱吃的是橘子。 大舅连我水果口味都记错,却记得带葡萄上门。 这葡萄果然不是给我吃的。 是敲门砖。 我刚想继续听,身后忽然冒出一个脑袋。 马会来。 “干嘛呢?”他压低声音,“监听情报?” 我吓得手机差点掉桌上。 “你走路没声?” “我穿的是运动鞋。”他看了一眼我的手机,“你大舅来了?” 我立刻锁屏:“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脸色跟后台崩了一样。”马会来在我旁边坐下,“再结合你家最近的保密强度,合理推断。” 我看着他:“你最近少推断。” “放心。”他拍了拍胸口,“我现在已经从传播谣言,升级成风险控制。” “你先控制住你的嘴。” 他认真点头:“这个风险确实比较大。” 我没空理他。 手机又震。 我妈继续发语音。 我点开。 这次背景声更清楚。 大舅已经坐下了。 能听见茶几上玻璃杯轻轻一碰,应该是我妈给他倒了水。 我爸那边传来打火机“咔哒”一声,又很快停住。 估计是刚想点烟,被我妈看了一眼。 大舅喝了口水,进入正题。 “桂芬啊,平安最近是不是工作挺顺的?” 我妈停了半秒。 这半秒,我心跳都跟着停了一下。 然后她用一种很自然的语气说:“就那样,打工人嘛,哪有顺不顺的。” 好。 第一关,稳住。 大舅笑了一声:“你别跟我打马虎眼。我听说平安最近挺有动静。” 我妈:“啥动静?” “说是看房了?” 我屏住呼吸。 电话那头,纸张轻轻响了一下。 我怀疑我妈把那张统一口径纸从茶几下面摸出来了。 她说:“他那个出租屋不行,楼道灯坏好久了。晚上回去黑灯瞎火的,我跟他爸就让他看看租房,顺便也看看周边房子。” 大舅立刻接:“看租房?不是看售楼处吗?” 我妈:“现在年轻人不都这样?路过售楼处,进去蹭杯水,吹吹空调,看看户型。” 我差点笑出声。 蹭杯水。 吹吹空调。 这才像李桂芬说的话。 比“改善居住环境”可信多了。 我爸在旁边补了一句:“没买,也没定。” 大舅“哦”了一声。 这个“哦”拖得很长。 明显不信。 “我听说那楼盘不便宜啊。” 我妈立刻说:“不便宜跟我们有啥关系?看又不要钱。” 我默默给我妈鼓掌。 这句话我也说过。 看房不收费。 看来抠门基因确实有传承。 大舅笑道:“也是,也是。看看长见识嘛。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 这话听着像退了一步。 其实没有。 他马上换了个角度。 “那平安是不是换工作了?” 我爸说:“没有。” 两个字。 干脆。 利落。 像修电器时剪断一根老线。 大舅大概没想到我爸接得这么硬,笑了一下。 “我就随便问问。你看现在年轻人跳槽也正常,工资涨得快。平安这孩子脑子活,不能一直窝在小公司。” 我妈接话:“脑子活不活不知道,反正他现在工资也就那样。” 我听到这里,心情很复杂。 以前别人说我工资一般,我会难受。 现在我妈主动说我工资也就那样,我竟然松了口气。 暴富后的家庭配合,第一步居然是贬低我。 大舅没放弃。 “工资也就那样,还看房?” 我妈立刻回:“所以说看租房啊。”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我几乎能想象大舅的表情。 他大概没想到一个话题绕了半天,又被我妈绕回租房。 马会来在旁边小声问:“战况如何?” 我用嘴型回他:“暂时守住。” 他竖了个大拇指。 手机忽然又震了一下。 不是我妈。 是小刘发来的。 【周平安,你是不是在听家里审讯?你表情好严肃。】 我抬头。 小刘隔着两个工位看着我,脸上写满了“我又闻到瓜了”。 我回:【客户电话。】 小刘:【房产客户?】 我默默把手机扣到桌上。 这个公司,已经没有安全地带了。 我妈那边新的语音又来了。 我点开。 大舅开始换方向。 “桂芬,平安也二十九了吧?” 我妈:“二十九咋了?” “该考虑成家了。”大舅说,“我听说他昨天还碰见许薇了?” 我手指一紧。 来了。 许薇线也被他摸到了。 我妈说:“碰巧遇见。人家陪朋友看房。” “真巧啊。”大舅笑道,“以前处过,现在又在售楼处碰见,这不是缘分嘛。” 我妈不接这个。 “缘分不缘分的,年轻人的事,咱不掺和。” 我爸补了一句:“没影的事别传。” 我差点对着手机喊一句:爸,帅。 大舅笑声小了一点。 “我也就是关心。你们别嫌我多嘴,平安这孩子我从小看着长大。他要是真有什么好事,也别瞒着家里人。” 这句话一出,我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 来了。 核心句来了。 有什么好事,别瞒着家里人。 亲戚式探测雷达启动成功。 我妈那边没马上说话。 杯子轻轻碰了一下茶几。 她应该在看我爸。 我爸声音平平地响起来:“有好事会说。没有就不用说。” 大舅笑:“建业,你还是这么闷。” 我爸:“嗯。” 一个“嗯”,把天聊死了一半。 我第一次觉得我爸话少这个特点,在保密工作里简直是优点。 大舅大概也觉得再问下去没意思,开始拉家常。 “其实我今天来,也不是专门问平安的事。” 我在工位上坐直了。 这句话后面,才是真事。 果然,大舅清了清嗓子。 “你们知道李博吧?” 我妈:“你儿子我能不知道?” “他今年工作不太顺。”大舅叹了一口气,“公司效益不好,工资发得慢。我想着平安在临江上班,接触人多,看看能不能给他留意留意。” 李博,我表弟。 比我小两岁。 大学毕业后换过三份工作。 上一份是卖课程,这一份听说是做短视频运营。 大舅以前每次提他,都是“孩子年轻,有想法”。 翻译成人话就是:稳定性差,花钱快。 我妈声音谨慎起来:“留意工作啊?” “对。”大舅说,“平安不是做运营嘛,跟李博也算同行。年轻人之间好说话。你让平安帮忙问问,有没有靠谱岗位。” 我妈说:“这个得看他公司有没有招人。” 大舅立刻接:“不是非要他公司。你看,他要是最近真有新机会,也可以带带李博嘛。亲兄弟一样的表兄弟,互相拉一把。” 亲兄弟一样的表兄弟。 我听得胃里那只五块钱鸡腿沉了一下。 工作只是第一步。 工作后面是内推。 内推后面是担保。 担保后面是“你现在混得好,不能不管你弟”。 一整条链条,已经在我脑子里排队了。 我妈没有立刻答应。 她是真的记住了那句“少说,多听”。 我爸开口:“平安那公司也不大,他自己还忙。” 大舅说:“忙归忙,问一句不费事。再说了,年轻人有机会不能一个人抓着。你们家平安要是以后起来了,身边也得有自己人帮衬。” 我听到“自己人”三个字,手指慢慢收紧。 亲戚最爱用这三个字。 听起来暖和。 实际经常拿来拆你的门锁。 我妈终于说话:“我回头问问他。成不成不保证。” “那肯定。”大舅笑得爽朗,“我又不是逼你们。” 他说完,停了一下。 “不过李博最近房租也紧。要是真找工作过渡一下,可能还得周转点。” 我闭了闭眼。 工作是开胃菜。 正餐还是钱。 我妈那边终于有点没绷住。 “他上个月不是才说换了工作?” “嗨,那公司不靠谱。”大舅叹气,“现在年轻人不容易。你看平安以前不也难嘛?咱做长辈的,总得帮一把。” 我爸问:“要周转多少?” 我心里咯噔一下。 爸,你怎么直接问金额了? 电话那头,大舅明显也停了一下。 他笑了两声:“也不多,先三万五万的,看你们方便。” 三万五万。 这叫不多? 以前我存款最高的时候,也没摸到五万的边。 现在我银行卡里当然有。 但正因为有,这句话才更吓人。 钱一旦从“三五万不多”开始,后面就会变成“十来万也就是过渡”“二十万你又不是没有”。 我立刻给我妈发文字。 【别答应。】 发完觉得不够,又补了一条。 【就说回头问我,不保证。】 消息刚发过去,语音里我妈已经开口。 “哥,这事我做不了主。平安自己工资也不高,还租房呢。” 大舅说:“我没说让你们现在拿。你问问平安。” 我爸补:“问也不保证。” 好。 稳住了。 我缓缓吐出一口气。 马会来在旁边看着我:“你怎么跟看世界杯点球一样?” 我看他一眼:“亲戚来借钱。” 马会来立刻收起笑。 “那确实比点球吓人。” 他小声问:“多少?” “三万五万。” 马会来吸了一口气:“你大舅挺看得起你六千八工资。” 这话说得太准,我一时分不清该哭还是该笑。 我妈那边,大舅还在继续。 “桂芬,你也别为难。咱是一家人,我不是外人。平安要是真不方便就算了。” 一般说“算了”的时候,后面都不会真的算。 果然,大舅又说: “不过李博要是能去临江,我让他先去找平安住几天也行。年轻人挤挤没事。” 我猛地坐直。 住几天? 住我那十来平出租屋? 那里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衣柜,还有一摞快递盒。 我自己转身都得给椅子让路。 李博来了,估计只能睡在《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旁边。 重点不是挤不挤。 重点是我那里现在不能让亲戚进去。 哪怕彩票已经兑奖,屋里还有保鲜膜、数学书、被我这两天翻乱的抽屉。 更别说我爸妈明天还要来临江。 我赶紧给我妈发: 【不能住我那!】 【就说屋子太小,合租不方便。】 这回我妈看见了。 她语气非常自然:“他那屋子不行,十来平,转身都撞床。李博去了没地方睡。” 大舅笑道:“男孩子嘛,打地铺也行。” 我爸接话:“他屋里漏水,地上潮。” 我:“……” 我爸这个补充,杀伤力很强。 我那屋虽然破,但还没漏水。 不过为了保密,委屈它一下也不是不行。 大舅明显被挡了一下。 “那行,那回头再说。” 他嘴上这么说,语气却没完全放下。 我知道这事没完。 亲戚借钱和销售电话一样。 第一次没接,不代表线索失效。 只会换个号码再来。 这时,赵宏涛办公室门开了。 他从里面出来,看见我拿着手机,眉头一皱。 “周平安。” 我立刻把语音按停。 “赵经理。” “调整版发了吗?” “发了,群里各方已经确认。” “我问的是正式版。” “我马上整理。” 他看了我两秒:“上班时间少处理私事。” 我点头:“好。” 他转身走开。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很荒唐。 公司里,我是被领导嫌处理私事的员工。 家里,我是被亲戚试探是不是发财的外甥。 银行那里,我是高价值客户。 房产中介那里,我是江景改善意向客户。 只有食堂阿姨那里,我还是那个犹豫要不要加鸡腿的人。 这个身份切换,比后台活动页还容易报错。 我赶紧把复盘正式版整理完,发给赵宏涛。 然后拿起手机。 我妈发来一条文字。 【他还没走。】 下一条。 【现在开始问你明天几点下班,说想请你吃饭。】 我盯着屏幕。 大舅请我吃饭? 他带葡萄上门已经很反常。 请饭更反常。 我还没想好怎么回,手机突然跳出一个来电。 来电人:大舅李国强。 我握着手机,指尖一凉。 马会来在旁边探头看了一眼,立刻往后一缩。 “兄弟,正主来了。” 手机铃声响个不停。 我盯着屏幕,没敢立刻接。 铃声快断的时候,我才按下接听。 “大舅。” 电话那头,李国强笑得很亲热。 “平安啊,忙不忙?大舅没打扰你工作吧?” 我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的复盘报告。 “还行,刚忙完。” “那正好。”他说,“晚上有空不?大舅来临江,请你吃个饭。” 我还没开口,他又补了一句。 “顺便聊聊你表弟李博的事。” 第一卷 第16章 饭可以吃,钱不能借 “大舅来临江,请你吃个饭。” “顺便聊聊你表弟李博的事。” 电话那头,李国强笑得很亲热。 我握着手机,坐在工位前,左手还搭在鼠标旁边。 电脑屏幕上,复盘报告正式版已经发出去。 赵宏涛没回。 我大舅来了。 一个不回,一个主动来。 我宁愿赵宏涛多骂我两句。 “大舅,我晚上可能要加班。”我说。 “加班啊?”李国强一点不意外,“年轻人忙点好。那你几点下班?大舅等你。” 我眼皮跳了一下。 这句话比“请你吃饭”还可怕。 请饭的人不怕等,说明他不是单纯想请饭。 “大舅,不用这么麻烦。” “麻烦啥。”他笑道,“咱一家人,平时见你一面也不容易。你妈还说你最近忙。忙归忙,饭总得吃吧?” 这话堵得很严实。 我看了一眼旁边的马会来。 他冲我做口型:别去。 我也想不去。 但李国强这个人,如果我今天不见,他能从我妈那边继续绕,绕到我爸,绕到小姨,绕到亲戚群,最后再绕回我手机。 有些麻烦,不是躲就会消失。 它会转发。 我压低声音:“那就简单吃点。我下班可能晚。” “没事。”大舅立刻接,“地方我来定,离你公司近。” 他连地方都准备好了。 这顿饭在他心里,显然已经排进日程表。 我赶紧先把边界摆出来。 “大舅,李博工作的事,我可以帮他看看招聘信息,别的不一定能帮上。”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很短。 短得像筷子碰了下碗沿。 随后他笑得更爽朗:“你这孩子,怎么一上来就这么严肃?吃饭嘛,边吃边聊。放心,大舅不是给你添麻烦的人。” 一般说自己不添麻烦的人,往往手里已经拎着麻烦。 挂电话前,他把地址发了过来。 【老街家常菜,离你们公司一公里。】 下面还补了一句。 【你忙完过来,大舅等你。】 我盯着那行字。 老街家常菜。 我知道那家店。 不贵。 人多。 包间隔音一般。 非常适合亲戚一边吃饭,一边说“咱是一家人”。 我放下手机。 马会来立刻滑着椅子凑过来:“你答应了?” “嗯。” “勇士。”他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准备单刷副本的人,“要不要我陪你?” “你陪我干嘛?” “我可以帮你吃菜,降低你被道德绑架的时间占比。” “谢谢,不用。” 马会来想了想,压低声音:“那你记住,亲戚借钱三大原则。” 我看他:“你还有理论?” “当然。”他掰手指,“第一,别说你有。第二,别说你没有。第三,说你得问问。” 我沉默了一下。 这套理论听着不专业,但很实用。 “问谁?” “问工资到账没到账,问房租交没交,问自己能不能活到月底。”马会来说,“你现在对外还只是月薪六千八、楼道灯坏了想换租房的普通男人。” 我盯着他:“你记得这么清楚?” “我帮你维护人设。”他拍了拍胸口,“专业。” “那你先别把我人设传出去。” “放心。”马会来认真道,“我现在只在小范围内纠偏。” 我头疼:“什么叫小范围?” “比如市场部小刘问你是不是傍富婆,我已经帮你纠正了。” “你怎么纠正的?” “我说不是,他大概率是被楼道灯逼疯了。” 我:“……” 谢谢。 更像正常人了。 下午剩下的时间,我一边改报告,一边不断看手机。 我妈发来两条。 【你大舅走了。】 【葡萄留下了,有点酸。】 过了几分钟,又一条。 【你爸说,晚上见面少答应,多听。】 我回:【知道。】 李桂芬同志秒回: 【吃饭别点贵的。】 我刚想回“知道”,她又发: 【也别让你大舅觉得你太抠。】 我盯着这两条,半天不知道怎么执行。 不点贵的。 又不能显得太抠。 这比复盘报告里的“责任归属”还难写。 五点五十八,赵宏涛终于回了报告。 【先这样。】 四个字。 没有夸。 没有骂。 也没有继续改。 我盯着“先这样”看了三秒,稍微松了一口气。 在赵宏涛这里,“先这样”已经接近通过。 六点二十,我关电脑。 办公室还有一半人没走。 小刘端着杯子路过,看见我背包,立刻问:“约会去?” 我摇头:“亲戚吃饭。” “哪个亲戚?” “大舅。” 她表情瞬间变得复杂。 “那比约会难。” 我拿起包:“你也懂?” “谁家没几个大舅。”她叹气,“祝你平安。” 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听着像祝我名字。 我下楼时,天已经暗了。 公司楼下便利店亮着白灯,门口烤肠机慢慢转。 我路过时看了一眼。 一根三块五。 平时加班晚了,我会买一根顶一顿。 今天我没买。 不是舍不得。 是怕等下饭局吃不下,被大舅看出来。 暴富第二天,我第一次因为人情局放弃三块五烤肠。 这钱不多。 亏得很具体。 老街家常菜在一条老商业街里。 门口红色招牌有点旧,玻璃门上贴着“家宴首选”“实惠量大”。 我刚到门口,就看见大舅李国强站在门边抽烟。 他穿一件深蓝POLO衫,肚子把衣摆撑出一点弧度,手里夹着烟,脚边放着一袋没拆封的葡萄。 看见我,他立刻把烟往地上一摁。 “平安来了!” 声音很大。 收银台后的小姑娘都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走过去:“大舅。” 李国强上下打量我。 “瘦了啊。” 我早上加了茶叶蛋,中午加了鸡腿。 这句“瘦了”不太客观。 但亲戚见面,第一句不是胖了就是瘦了,属于传统开场白。 “还行。”我说,“最近有点忙。” “忙好,忙说明公司重视你。”大舅拍了拍我的肩,“走,进去,菜我都点好了。” 他点好了。 我心里又是一紧。 请饭的人先点菜,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体贴。 另一种是控制局面。 我们家亲戚里,第二种概率更高。 进了店,大厅里人不少。 一桌老人正在喝白酒,隔壁桌孩子拿筷子敲碗,后厨传来锅铲碰锅的声音。 服务员带我们到靠窗的小桌。 不是包间。 我稍微松了口气。 公开场合,至少能降低一点借钱强度。 桌上已经摆了两盘凉菜。 拍黄瓜。 花生米。 还有一壶免费茶。 大舅坐下,把菜单往我面前一推。 “我先点了几个,你再看看想吃啥。” 我翻开菜单。 红烧肉,58。 水煮鱼,68。 小炒黄牛肉,62。 酸辣土豆丝,18。 我的手指非常自然地停在土豆丝那一页。 大舅看见了,笑道:“别老点便宜的,跟大舅还客气啥?” 我手指僵了一下。 点贵了,不符合人设。 点便宜了,他说我客气。 亲戚局的难点,不在菜价。 在菜价背后的判断题。 我把菜单合上:“够了,我晚上吃不了太多。” “那我再加个鱼。”大舅招手,“服务员,来个水煮鱼。” 我刚想说不用,他已经点完了。 服务员拿小本记下。 大舅转头看我:“年轻人多吃点。平时工作忙,哪有时间好好吃饭。” 话听着是关心。 我却看见他把烟盒和手机放在桌边,手机屏幕朝上,微信界面停在一个聊天框。 备注:李博。 正题也上桌了。 菜还没上,大舅先给我倒茶。 茶水颜色很浅,杯子边有一道水痕。 “平安啊。”他端起杯子,“你妈说你最近忙,我还挺高兴。年轻人忙,说明有奔头。” 我端起茶杯,没喝。 “也就是正常上班。” “你别谦虚。”大舅笑,“我听说你昨天在公司早会挺厉害?” 我差点被茶呛到。 这怎么也能传到他那? “谁说的?” “李博说的。”大舅一脸自然,“他有个朋友好像认识你们公司的人,说你现在在公司说话挺有分量。” 我握着茶杯。 马会来,小刘,亲戚群,李博朋友。 这个信息网,比我们公司后台埋点都复杂。 “不是有分量。”我说,“就是正常复盘。” “能让领导听你复盘,也不简单了。”大舅身体往前倾了一点,“所以我就想,李博要是跟着你学学,也能有点长进。” 来了。 我把茶杯放下。 “大舅,李博现在具体做什么?” “短视频运营。”大舅说,“现在这行火。他们公司就是不靠谱,工资拖,老板还画饼。李博这孩子吧,有想法,就是差个平台。” 有想法。 差平台。 一般后面会接:亲戚帮一把。 我问:“他做过哪些项目?有简历吗?” 大舅愣了一下。 “简历肯定有吧。” “那让他先发我一份。”我说,“我可以帮他看看简历,也可以留意招聘信息。” 大舅脸上的笑淡了一点,又很快恢复。 “简历不急。咱们一家人,不用搞得这么正式。” “大舅,找工作还是得看简历。” 我语气尽量温和。 不能硬。 也不能软成一团棉花。 大舅夹了一颗花生米,嚼了两下。 “平安啊,我知道你现在谨慎。谨慎好。但是一家人之间,别太见外。” 这句话像一张网,轻轻往我身上盖。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拍黄瓜。 黄瓜挺酸。 很符合今晚气氛。 “不是见外。”我说,“我得知道他会什么,才能帮他问。” “他会的多。”大舅说,“剪视频、写文案、拍东西、发账号,都能干。” “有作品链接吗?” 大舅又停了一下。 “这个我回头让他发你。” “行。”我点头,“他发我,我看完再说。” 第一回合,暂时挡住。 水煮鱼很快端上来。 红油一盆,香味很冲。 大舅拿公筷给我夹鱼。 “吃,多吃点。你小时候就爱吃鱼。” 我小时候不爱吃鱼。 我怕刺。 但这时候纠正没意义。 我低头挑刺,挑得非常认真。 挑鱼刺是个好动作。 它能让亲戚的话慢一点塞过来。 大舅等我挑完,又开口。 “其实李博这事,也不光是工作。他最近租房也难。要是真去临江找工作,你那边能不能先让他落个脚?” 我差点把鱼刺咽下去。 这话白天已经被我爸用“漏水”挡过一次。 没想到晚上亲自来了第二遍。 我喝了口茶。 “我那屋太小。” “年轻人挤挤没事。” “真不行。”我说,“十来平,一张床,连椅子都得侧着坐。” “打个地铺呢?” “大舅。”我放下筷子,“我那屋地上潮。” 这句话出口,我忽然有点愧疚。 出租屋地板无辜背锅第二次。 大舅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我没眨眼。 这是今晚最难的一次。 因为我妈说我撒谎会眨眼。 我硬忍着。 眼睛都快干了。 大舅终于笑了笑。 “那行,住的事再说。大舅也不是非让他住你那。” 我悄悄眨了一下。 眼泪差点出来。 不是感动。 是憋的。 第二回合,勉强守住。 大舅又给我倒茶。 “那如果不住你那,先租房也行。就是他现在手头紧。” 来了。 今晚正菜。 我放下筷子。 “大舅,李博差多少?” 大舅看着我,像是终于等到这句。 “不多。”他说,“他要是真来临江,押一付三,加上生活费,三五万肯定要的。” 三五万。 这个数从我妈语音里听过一次。 现在当面再听一次,杀伤力还是不减。 我低头看着桌上的茶杯。 茶叶碎末浮在水面,轻轻打转。 我银行卡里有四千万。 三五万对现在的我来说,真的不算大钱。 可这笔钱一旦从我手里出去,意义就不是三五万。 它会告诉所有亲戚: 周平安现在能拿钱。 而且拿得出来。 我想起林见夏说的话。 统一说法。 不做电话决定。 我又想起我爸那句。 少说,多听。 我抬起头:“大舅,我现在也在换住处,手头不宽裕。” 这句话说出口,我自己都觉得荒唐。 账户四千万。 嘴上说手头不宽裕。 但站在人设角度,它合理。 大舅笑容淡了一点。 “你不是就换租房嘛,能花几个钱?” “押金、中介费、搬家费。”我说,“还有信用卡、花呗。” 花呗这两个字一出,我瞬间觉得自己安全了不少。 成年人最真实的贫穷证明,不是哭穷。 是花呗。 大舅看了我几秒。 “你还欠花呗?” 我点头:“刚还了一部分。” 这句是真话。 虽然已经还清了。 但“刚还”没错。 大舅沉默了。 大概“看江景房”和“还花呗”这两个信息在他脑子里打架。 我低头吃黄瓜。 黄瓜更酸了。 过了一会儿,大舅叹了口气。 “平安,大舅不是为难你。李博是你表弟,你们年轻人以后也得互相帮衬。” “我能帮的会帮。”我说,“简历我可以看,岗位我可以帮他留意。钱这块,我真不方便。” 这句话说完,我心口跳得很快。 拒绝亲戚,比拒绝赵宏涛还难。 赵宏涛顶多扣绩效。 亲戚会回家加工成“这孩子发财了就不认人”。 大舅盯着我。 桌边热气往上冒,水煮鱼的红油在灯下亮得晃眼。 他忽然笑了一下。 “行,大舅也不逼你。你都这么说了,那就先不提钱。” 先不提。 不是不提。 我听出来了。 但今晚到这里,已经算守住半道门。 大舅拿起手机。 “那我让李博加你微信。你们年轻人自己聊。” 我还没来得及阻止,他已经开始发消息。 我的手机很快震了一下。 新的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个戴棒球帽的男生,背景像某个酒吧。 验证消息: 【哥,我爸让我加你。】 我点了通过。 李博很快发来第一句。 【哥,听说你现在在临江混得挺好?】 我盯着“混得挺好”四个字,还没回。 第二句来了。 【我这边有个短视频账号项目,正好想跟你请教一下。】 第三句紧跟着跳出来。 【要是方向合适,也可以一起做。】 我看着屏幕,手里的筷子慢慢停住。 大舅在对面笑着夹菜。 “你们年轻人聊,年轻人的事,我不掺和。” 我抬头看他。 他嘴上说不掺和。 但饭已经摆好了。 鱼还在冒热气。 手机里,李博又发来一条。 【哥,这项目启动资金不多,主要是缺个靠谱的人一起把把关。】 第一卷 第17章 启动资金不多,也得先说多少 【哥,这项目启动资金不多,主要是缺个靠谱的人一起把把关。】 李博这条消息跳出来的时候,桌上的水煮鱼还在冒热气。 红油浮在汤面上,鱼片被辣椒盖着,热气往我脸上扑。 我筷子停在半空。 刚挑出来的一根鱼刺,差点被我重新夹回嘴里。 对面,大舅李国强正在夹花生米。 他脸上的笑很自然。 “你们年轻人聊,年轻人的事,我不掺和。” 他说完,把花生米送进嘴里,嚼得咯嘣响。 不掺和。 这三个字听着特别干净。 但他刚刚亲手把李博推到我微信里,又把“项目启动资金不多”这颗雷放到了桌上。 我低头看手机。 李博又发了一条。 【哥,我爸可能没说清楚,我这个不是找你借钱哈,就是想请你从运营角度帮忙看看。】 不是借钱。 只是看看。 这话我最近听得太多。 售楼处也说先看看。 银行理财电话也说先了解。 亲戚项目也说先把把关。 果然,下一条来了。 【如果你觉得可以,咱们也能一起投一点,轻资产,不重。】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水煮鱼的辣味呛得鼻子发酸。 “大舅。”我抬头,“李博这个项目,具体是什么?” 李国强像是就等我问。 “短视频账号。”他说,“现在不是都火这个吗?探店、团购、好物、生活技巧,粉丝起来了,广告、带货都有钱。” 他说得很顺。 顺得像已经听李博讲过不止一遍。 我夹了一块拍黄瓜,慢慢嚼。 黄瓜凉,酸味正好压住鱼的辣。 “大概做什么内容?” “就是短视频嘛。”大舅摆摆手,“现在年轻人懂。李博说了,关键是先把账号做起来。你是运营,你肯定比我懂。” 我懂一点。 所以才觉得危险。 做账号听起来轻资产。 可设备要钱,拍摄要钱,剪辑要钱,投流更要钱。 “轻资产”这三个字,往往轻在嘴上。 重在付款码上。 我重新拿起手机,回李博。 【先发项目方案和预算表。】 发完,我又补了一句。 【账号定位、内容形式、人员分工、预计投入、回款方式,都写一下。】 李博那边显示正在输入。 输了很久。 最后发来两个字。 【这么正式啊?】 我看着这四个字,忽然有点想笑。 一提投钱,就不正式。 一提预算,就嫌正式。 我回:【钱正式,事就正式。】 消息发出去,我手心热了一下。 以前我不会这么回。 我会说“行,我看看”。 然后被拉进一个群,听别人讲半小时风口。 听完不好意思退。 退完不好意思拒绝。 最后再不好意思不转钱。 现在我还是不好意思。 但不好意思不能当付款码用。 大舅看我一直打字,笑着问:“聊得咋样?” “我让他先发方案。” “方案啊。”大舅端起茶杯,“年轻人创业,哪有一开始就那么齐全?先干起来,边做边改。” “可以边做边改。”我说,“但钱得先算清楚。” 大舅放下杯子。 “平安,你这孩子现在是谨慎了。” “以前也谨慎。” “以前你是穷谨慎。”大舅笑了笑,“现在不一样了,年轻人得敢抓机会。” 我筷子一停。 现在不一样了。 他说得很轻。 像顺口一提。 可这句话落在我耳朵里,像筷子敲了一下碗沿。 我抬头看他:“哪儿不一样?” 大舅笑容顿了一下。 “我说你年纪不一样了嘛。二十九了,不能老想着稳。你看你昨天都敢看房了,说明心气起来了。” 他又绕回看房。 这个人很会绕。 我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很淡,像用免费热水冲过三遍。 “看房是因为我租的地方楼道灯坏了。”我说,“项目不一样。” “项目怎么不一样?” “房子我可以不买。”我说,“项目投进去,钱不一定回得来。” 大舅看着我,笑意淡了一点。 “你这还没看,就想着回不来。” “所以要先看。” 我把声音放轻。 不能像审犯人。 这是亲戚饭局,不是公司早会。 但说来也怪,我现在最会用的东西,居然就是公司复盘那套。 记录。 依据。 责任。 预算。 以前被赵宏涛拿来压我的东西,现在被我拿来保护自己。 李博的消息又来了。 这次是一段语音。 我点开前,看了大舅一眼。 大舅立刻说:“外放吧,我也听听。” 我只好点开。 李博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比我记忆里急一些。 “哥,是这样啊,我们这个项目主要做本地生活短视频,探店、团购、达人矩阵都能做。前期启动资金不多,主要是设备、账号包装、投流测试,还有点场地费用。我们合伙人那边有资源,已经跑通过一个模型了,就是缺一个懂运营、靠谱、能把流程搭起来的人。” 一段语音里,探店、团购、矩阵、投流、模型、资源、流程全都来了。 听着很满。 落到桌上,没几粒米。 我问:“总预算多少?” 李博回得很快。 【哥,预算可以根据咱们投入调整,不是固定的。】 我看着这句话,筷子慢慢放下。 没有固定预算的项目,通常只有一个固定结果。 继续要钱。 我回:【先按最低启动版本算。】 李博:【最低也就十来万吧。】 我盯着“十来万”三个字。 刚才大舅说三五万。 现在李博说十来万。 这项目通胀速度,比房产销售电话还快。 我抬头看大舅。 “大舅,李博说最低十来万。” 李国强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十来万是总盘子。”他说,“又不是让你一个人拿。” “我也拿不了。” “没人说让你拿。”大舅笑,“你这孩子,怎么总把话想重了?几个年轻人凑一凑,先试试看。” 我拿起茶杯,又放下。 茶已经凉了。 “几个年轻人具体是谁?” 大舅一愣:“李博,还有他朋友。” “朋友叫什么?” “好像姓邵。”大舅说,“挺能干的一个小伙子。李博说人家在临江有资源。” 姓邵。 临江。 有资源。 我脑子里立刻响起一个小警铃。 不是因为我认识这个人。 是因为“有资源”这三个字,在各种项目里出现得太频繁。 频繁到我这种普通运营都产生了职业过敏。 我给李博发消息。 【合伙人叫什么?公司主体有吗?】 李博回:【邵子昂,昂哥。主体还没注册,先跑业务。】 邵子昂。 我盯着这个名字看了两秒。 没印象。 但“昂哥”这个称呼,很有风险。 成年人被叫哥不一定有钱。 被叫“昂哥”,大概率会讲故事。 我又问:【没有主体,钱怎么收?】 李博:【先走个人,后面注册。】 我看着这几个字。 水煮鱼的热气已经淡了。 红油也没刚上来时亮。 我打了两个字。 【不投。】 打完,手指停在发送键上。 停了足足三秒。 最后还是点了出去。 消息发出去后,李博那边没动静。 对面,大舅看着我:“咋了?” “没有公司主体。”我说,“钱走个人,不合适。” 大舅皱了皱眉。 “年轻人刚开始创业,不都这样?先干起来,后面正规化。” “那就等正规化以后再说。” 我这句话一出,大舅脸上的笑终于挂不太住了。 “平安,你这样有点太谨慎了。机会等手续齐全,黄花菜都凉了。” 我低头看着桌上的水煮鱼。 红油冷下来之后,表面浮着一层油光。 这桌菜挺像今晚这顿饭。 热的时候看着香。 凉下来,全是油。 “大舅。”我说,“我能帮李博看简历、看账号、看方案,也可以帮他改内容规划。但投钱,我现在不做。” 大舅没说话。 我又补了一句。 “借钱也不做。” 这句话说完,我心口猛地跳了两下。 太直。 有点过。 可话已经出口。 我握着杯子,指腹贴着杯壁。 杯子不热。 甚至有点凉。 大舅看着我。 隔壁桌的小孩又拿筷子敲了一下碗,被他妈瞪了一眼。 后厨传来一声:“二号桌鱼香肉丝好了。” 饭店里挺热闹。 只有我们这张桌子,像少了半口气。 大舅把筷子放下。 “平安,大舅不是来逼你的。” “我知道。” “你这话说得,大舅听了心里不舒服。”他叹气,“你小时候上学,你妈忙,你爸出去修电器,有时候谁接你?还不是我和你小姨。” 这话一出来,我后背绷住。 旧账来了。 亲戚之间最难还的,不是钱。 是小时候被接过几次。 我小时候确实被大舅接过。 也在他家吃过饭。 虽然那顿饭大多是我小姨做的。 可这份情不是假的。 问题是,人情是真的,不代表项目就靠谱。 我把声音压低:“大舅,我记着你的好。所以李博工作的事,我愿意帮他看。钱这块,我是真不能随便答应。” “你不是不能,是不想吧?” 这句话有点重。 我抬头看他。 大舅也看着我。 他眼神里有不高兴,也有试探。 我想起我爸茶几上那句: 少说,多听。 我把后半截解释咽了回去。 “嗯。”我说,“钱这块,我不想。” 大舅愣住。 大概没想到我会直接承认。 我也没想到。 但说出来之后,反而没有刚才那么堵。 我不是没钱。 也不是拿不出来。 我就是不想。 不想把刚到手的人生选择权,第一笔就交给一个没有主体、没有预算、只有“昂哥有资源”的项目。 大舅端起杯子喝水。 茶杯碰到桌面,声音有点重。 过了几秒,他笑了。 笑得有点勉强。 “行,你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 这句话听着像退。 又像记了一笔。 我没接。 接什么都不合适。 服务员过来问:“还加菜吗?” 我看了眼桌上。 水煮鱼剩大半,黄瓜还剩几块,花生米没怎么动。 “不加了。”我说。 大舅也摆手:“不加。” 服务员走了。 大舅拿起手机,低头回消息。 我手机也震。 李博发来一串。 【哥,你别误会,不是让你现在投。】 【就是先占个名额。】 【昂哥那边资源有限,后面再进就不是这个价了。】 【你要是不放心,明天我可以带你见见昂哥。】 我看着“后面再进就不是这个价了”这几个字,忽然想起售楼处销售经理说的“好楼层不等人”。 换了赛道,话术竟然差不多。 我回:【先发方案。】 李博:【方案可以见面聊,文字说不清。】 我回:【文字说不清的钱,我更不投。】 发完,我把手机扣上。 大舅看了我一眼:“李博还年轻,说话急,你别往心里去。” “嗯。” “那你要是真不投,也别直接打击他。”大舅说,“孩子有积极性不容易。” “我不打击。”我说,“我只看东西。” 这句话之后,我们没再聊项目。 剩下的饭吃得有点散。 大舅开始说亲戚家长短。 谁家孩子考公上岸。 谁家房贷压力大。 谁家老人生病。 这些话题平时听着普通。 今天每一句都像在提醒我: 钱不是一个数字。 钱会在所有关系里冒头。 结账时,大舅抢着去前台。 我跟过去,手放进口袋里。 口袋里有手机。 手机里有四千万。 可我还是下意识问:“多少钱?” 收银员看了一眼小票:“一百八十六。” 我心里快速算了一遍。 水煮鱼六十八,小炒黄牛肉六十二,凉菜,加茶位。 差不多。 大舅已经扫码付了。 “说了大舅请你。”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跟我还抢啥。” 我没有继续抢。 不是舍不得一百八十六。 是今晚如果我抢了,他可能会顺着说:“你现在真有钱了。” 亲戚局里,连买单都是测试题。 出门时,晚风有点热。 老商业街的灯牌一闪一闪,路边有人推着三轮车卖烤冷面。 大舅把那袋葡萄递给我。 “这个给你带回去吃。” 我看着那袋葡萄。 “不是给我爸妈的吗?” “他们留了一半。”大舅笑,“这半给你。” 葡萄隔着塑料袋透出一点紫。 我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最后还是接了。 大舅拍了拍我的肩。 “平安,大舅今晚话多,你别嫌烦。咱都是一家人。” 我点头:“我知道。” “李博的事,你再想想。”他说,“钱不钱的先不说,人你见见总没坏处。” 我没答应。 只说:“我先看方案。” 大舅看了我一眼。 “行。” 他转身去路边打车。 我站在店门口,手里拎着葡萄。 塑料袋勒着手指,有点疼。 手机震了一下。 我以为是李博。 结果是我妈。 【吃完了吗?】 我回:【吃完了。】 她问:【借了吗?】 我回:【没借。】 过了几秒,我妈发来一条语音。 我点开。 背景里先是我爸的声音。 “没借就好。” 我妈紧跟着说:“葡萄甜不甜?”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袋子。 【还没吃。】 我妈:【你大舅买的那葡萄酸,你少吃。】 我差点笑出声。 合着这袋葡萄,从头到尾都不是为了好吃。 我拎着葡萄往公交站走。 没打车。 不是打不起。 是这条老街晚上堵,公交两站就到我租的地方。 我站在站牌下,手机又亮。 李博又发来消息。 【哥,昂哥说明晚正好有个小局,几个做本地生活的朋友都在。】 【你来坐坐,不谈钱也行。】 下一条。 【许薇姐好像也认识昂哥,她可能也来。】 我盯着“许薇”两个字。 手里的葡萄袋子轻轻晃了一下。 公交车从远处开过来。 车灯晃得我眼睛有点刺。 我忽然觉得这事不像一袋酸葡萄。 更像一串藤。 拽一下。 能牵出一堆人。 这个项目,怎么还绕到许薇那儿去了? 第一卷 第18章 不谈钱的小局,最容易谈钱 公交车停在我面前时,李博那条消息还亮在屏幕上。 【许薇姐好像也认识昂哥,她可能也来。】 我盯着“许薇”两个字,看了三秒。 车门打开。 司机师傅探头看我:“上不上?” 我这才回神,拎着那袋葡萄上车。 袋子勒过手指,留了两道红印。 公交车里人不多,后排一个大爷抱着菜篮子打瞌睡,前排两个学生戴着耳机刷短视频,声音漏出来一点。 “家人们,这家店本地人都不知道——” 探店。 本地生活。 短视频。 我低头看了眼手机。 很好。 我现在连坐公交都能被项目关键词追上。 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葡萄放在膝盖上。 塑料袋哗啦响了一声。 这袋葡萄从我大舅家里绕到饭桌,又绕到我手里,像一颗带着人情味的追踪器。 我没有回李博。 先点开许薇的微信。 聊天记录还停在昨天。 她最后一句是: 【如果真遇到事,不想说也没关系,但别为了让别人觉得你过得好,做自己扛不住的决定。】 我手指停在输入框上。 打了几个字。 【你认识邵子昂吗?】 删掉。 太直。 又打。 【明晚你会去一个本地生活的小局吗?】 再删。 更奇怪。 我和许薇现在的关系,问这种话像查岗。 最后我打了一句: 【方便问个事吗?】 发出去后,我把手机扣在腿上。 公交车晃了一下,葡萄袋子在膝盖上滚了半圈。 我赶紧按住。 手机很快震了一下。 许薇:【方便。】 我看着这两个字,喉咙动了动。 【邵子昂,你认识吗?】 这次发出去后,许薇没有立刻回。 公交车经过老街站,窗外路灯一排排往后退。 我盯着屏幕,盯到眼睛发干。 李博那边反倒先来了消息。 【哥,昂哥人挺好的,不是那种乱来的人。】 【他跟许薇姐那边也有合作。】 【明晚你来一下,大家先认识,不谈钱。】 不谈钱。 我现在对这三个字有点过敏。 售楼处说先看看。 银行营销说只了解。 大舅说不是逼你。 李博说不谈钱。 这些话放在一起,能凑一套普通人防坑教材。 手机又震。 许薇回了。 【认识。你怎么会问他?】 我看着这句话,没急着回。 又想了一遍措辞。 【我表弟李博说,他和邵子昂有个本地生活短视频项目,明晚有个小局。】 停了一下,我补了一句。 【他说你可能也去。】 这次许薇回得很快。 【谁跟你说我会去?】 我背后一凉。 这语气,不像会去。 我回:【李博。】 许薇:【我没答应。】 我看着屏幕。 公交车到站刹车,车身一晃,葡萄袋子又滚了一下。 我按住袋子,继续问: 【那邵子昂这个人靠谱吗?】 许薇发来一条语音。 我看了眼车厢。 大爷还在打瞌睡,两个学生耳机里漏出来一句“闭眼冲”。 我把手机贴到耳边。 许薇的声音很稳。 “邵子昂这个人,能说,会攒局,也认识不少本地商家。以前做过几个探店号,热闹是热闹,但合作账目和分工边界一直不太清楚。你要是跟他吃饭可以,谈钱要小心。” 我听到“账目”和“边界”两个词,手指慢慢收紧。 这两个词,对一个刚拒绝投钱的人来说,像公交车上的安全锤。 许薇又发来文字。 【他是不是找你投钱?】 我回得很谨慎。 【暂时说是不谈钱。】 许薇:【那就是要谈。】 我差点笑出声。 这句话比林见夏的风险提示短。 也更扎心。 我回:【明晚你去吗?】 许薇:【唐静想去。她未婚夫认识邵子昂,说有个婚房探店合作,想了解一下。我本来没兴趣。】 唐静。 就是昨天售楼处陪许薇看房那个同事。 准备结婚。 男方家里嫌东岸贵,要看城南。 我脑子里又多了一条线。 楼盘。 探店。 本地生活。 短视频项目。 许薇。 唐静。 李博。 邵子昂。 这帮人像一串葡萄。 拎起一个,后面跟着一串。 我回:【我表弟让我去,说你可能也在。】 许薇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发来一句: 【那你别单独去。】 我看着这五个字,心里那点烦躁忽然落下去一点。 刚想回“好”,公交到站了。 我拎着葡萄下车。 夜风一吹,塑料袋哗啦响。 小区门口,烧烤摊刚摆出来。 烤茄子的蒜蓉味飘得很远。 以前这个点回来,我会站在摊前看两眼,再假装不饿走开。 今天账户里有四千万。 但刚吃完一顿红油水煮鱼和亲戚压力,我一点也不想加餐。 门卫大爷看见我手里的葡萄,问了一句:“买葡萄啊?” “亲戚给的。” “甜不甜?” 我停了一下。 “还没敢吃。” 大爷乐了:“葡萄还有不敢吃的?” 有。 有些葡萄吃了不酸嘴。 酸关系。 我上楼。 楼道灯果然又没亮。 感应灯闪了两下,最后装死。 我站在楼梯口,拎着葡萄,忽然觉得我爸那个“楼道灯坏了想换租房”的统一口径非常扎实。 这楼道灯配合得很好。 就是苦了我。 我摸黑上楼,掏钥匙时还差点把葡萄撞到门上。 开门进屋。 出租屋还是那个样子。 桌上放着没喝完的矿泉水。 椅背搭着洗完还没干透的白衬衫,那块咖啡渍变浅了,但还在。 墙边摞着快递盒。 书架最下层,那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歪着放。 彩票已经兑奖,可每次看见它,我还是有种做贼的紧张。 我把葡萄放在桌上,打开袋子。 一股水果味混着塑料袋味飘出来。 我摘下一颗,擦了擦,放进嘴里。 酸。 酸得我眼睛眯了一下。 我妈没冤枉它。 这葡萄从外表到味道,都很像今晚的大舅。 看着挺圆。 入口全是后劲。 手机又震。 许薇:【你和邵子昂什么关系?】 我回:【没关系。是我表弟想让我去听项目。】 许薇:【你表弟投了吗?】 我回:【还没问出来。】 许薇:【问清楚。还有,别带身份证,别带银行卡,别现场转账。】 我看着这几条,忍不住回: 【我看起来这么容易被骗?】 许薇:【你看起来容易心软。】 这句话我没法反驳。 我坐在床边,指尖抠着葡萄梗。 过了几秒,我问: 【那你明晚去吗?】 许薇:【唐静如果坚持去,我陪她。】 这句话的意思很明确。 她不是为了我去。 她是为了唐静。 我松了口气。 又有点说不上来的别扭。 人真是麻烦。 不希望她为了我去,又不想她完全不是为了我去。 我把手机放下,去洗葡萄。 水龙头一开,冷水冲进不锈钢盆里。 葡萄滚来滚去,轻轻碰着盆壁。 洗了一半,手机又响。 这次是我妈。 我接起:“妈。” “到家没?” “到了。” “葡萄吃了没?” “吃了一颗。” “酸吧?” “嗯。” 我妈在电话那头哼了一声:“你大舅这个人,买葡萄都能挑酸的。” 我忍不住笑。 “爸呢?” “在收拾东西。”她说,“明天早上我们坐八点的车去临江。你把小区名发了,你爸在纸上记着了。” “真不用我接?” “不用。”我妈说,“你该上班上班,别突然请假。你爸说越突然越像有事。” 我应了一声。 电话那头传来塑料袋折叠的声音。 我妈应该在装明天要带的东西。 “妈,明天你们来,我这屋很小。” “我知道小。”她说,“你别提前收拾得太干净。” “为什么?” “太干净也像有事。” 我:“……” 我们家的保密标准已经进入玄学阶段。 我妈又说:“正常点。乱也别太乱,干净也别太干净。” “妈,你这个要求,像领导改方案。” “你们领导要是会过日子,就该这么改。” 我被她噎住。 她压低声音:“你大舅那边又问你了吗?” “吃饭时问了。钱没借。” “那就好。”她明显松了口气,“李博呢?” 我看着水盆里的葡萄。 “他加我微信了,说有个短视频项目。”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我妈声音立刻紧起来:“又要钱?” “说不谈钱。” 我妈冷笑一声:“那就是要谈。” 我沉默。 今天第二个人这么说。 看来普通人的防骗经验,在不同年龄段之间高度一致。 “我没答应。”我说,“让他先发方案。” “啥方案?” “就是写清楚做什么、花多少、谁负责、钱怎么回。” 我妈迟疑了一下:“听着挺麻烦。” “麻烦就对了。”我说,“真想做事,不怕麻烦。” 电话那头,我爸的声音传过来。 “对。” 一个字。 很稳。 我忽然觉得,这个“对”比银行卡里的数字还踏实一点。 挂掉电话后,我把葡萄洗完,放进碗里。 看了看时间。 九点零七。 李博又发来消息。 【哥,我跟昂哥说了你是做运营的,他挺感兴趣。】 【他说你这种稳的人,最适合管账。】 我盯着“管账”两个字,嘴角抽了一下。 我一个家电公司线上运营,怎么突然适合管账了? 是因为我问预算表吗? 我回:【我不管账。】 李博:【不是让你真管,就是你帮我们把把方向。】 我回:【方案先发。】 李博:【昂哥说明天见面聊更清楚。】 我回:【文字说不清,见面也不一定清。】 发完这句,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话有点像我爸。 少。 但堵门。 李博半天没回。 我以为他消停了。 十分钟后,他发来一张图片。 是一张邀请海报。 黑金色背景。 上面写着: 【临江本地生活私享交流局】 下面一排小字: 短视频、本地探店、达人矩阵、品牌联名、私域变现。 时间:明晚七点半。 地点:江岸里·云上包厢。 我看着“私享交流局”五个字,胃里开始发酸。 这名字比大舅的葡萄还酸。 李博紧接着发来消息: 【哥,昂哥说这局一般不随便带人的。】 【你要来,我提前帮你留位置。】 我回:【我不确定去。】 李博:【许薇姐那边也可能来,你不用尴尬,都是朋友。】 这句话让我更不想去了。 我点开许薇头像,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海报发给她。 【是这个吗?】 许薇回了一个字。 【是。】 紧接着,她又发: 【邵子昂把这个局包装得挺好。你要去的话,别一个人坐角落,也别让他们拿你手机扫码注册什么平台。】 我看着屏幕,半天没动。 这局怎么越听越像陷阱集合包? 我回:【我可以不去。】 许薇:【可以。】 过了几秒,她又发: 【但李博如果已经卷进去,你不看一眼,后面可能更麻烦。】 我躺到床上,看着天花板那块翘起来的墙皮。 这就是问题。 不去,李博和大舅会说我不给面子。 去了,有可能被拉进项目。 有钱以前,我遇到这种事,最常用的办法是装忙。 可现在不一样。 不是因为我有钱了。 而是我不想让别人替我决定麻烦的方向。 我坐起来,拿起手机。 给李博回: 【明晚我去,但提前说清楚:不投钱,不借钱,不现场决定任何事。只听。】 李博秒回。 【行哥,没问题!】 答应得太快。 快得像根本没往心里去。 我又给许薇发: 【我明晚去看看。】 许薇很快回: 【那我也去。】 我看着这四个字,心里刚松一点。 她下一条又来了。 【我陪唐静,也顺便看看邵子昂到底在拉什么人。】 行。 很清楚。 很理性。 没有任何多余情绪。 我把手机放到枕边,刚准备去洗澡,屏幕又亮了。 这次是一条陌生号码短信。 【周先生您好,程启明经理邀请您明日上午十点到临江商业银行私人客户中心面谈,关于您账户后续综合服务安排。】 程启明。 林见夏的上司。 我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几秒。 刚要截图,手指又停住。 我妈说过,别截图。 我改成复制短信内容,发给林见夏。 【这是你们银行发的吗?】 过了半分钟,林见夏回了。 【是程经理的工作号。明天如果您方便,可以来。】 又过了几秒,她补了一句。 【但请您记住,现场也不用当场决定任何产品或安排。】 我坐在床边,看着水盆里还在滴水的葡萄。 手机屏幕上,三条消息停在一起。 李博:【明晚七点半,云上包厢。】 许薇:【别现场转账。】 林见夏:【不用当场决定任何产品或安排。】 亲戚的小局。 银行的面谈。 父母明天上午来临江。 我忽然觉得自己中奖后的生活,不像普通人变有钱人。 更像一个普通人同时被拉进了三个群。 每个群里,都有人等着我点“确认”。 第一卷 第19章 我爸妈比银行经理还紧张 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我被门铃吵醒。 不是闹钟。 是门铃。 出租屋那只门铃声音特别尖,按一下像小区电动车防盗器临终喊了一嗓子。 我从床上弹起来,先摸手机。 七点二十。 我妈昨晚说,他们坐八点的车来临江。 现在七点二十,人已经到门口了。 这说明两个问题。 第一,他们根本没坐八点的车。 第二,李桂芬同志昨晚说“不用接”,不是体贴,是为了偷袭检查。 门铃又响了一下。 我趿拉着拖鞋冲到门口,路过桌子时,脚踢到葡萄袋子。 塑料袋哗啦一声。 两颗酸葡萄滚了出来。 其中一颗,精准滚到《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旁边。 我低头看了一眼。 这画面很危险。 像案发现场留下了水果证据。 我赶紧把葡萄拨到椅子底下,开门。 门一开,我妈站在外面。 左手蓝色布袋,右手保温桶,肩上还挂着一个黑色小包。 我爸站在她后面,背着旧双肩包,手里拿着一卷塑料绳。 他先看我。 再看门锁。 “还没醒?” 我抓了抓头发:“你们不是八点车吗?” 我妈挤进门:“我们六点半就上车了。” “那你昨晚说八点?” “我要说六点半,你不得下来接?”她把保温桶往桌上一放,“我们自己来,省得你请假,又被你们领导说。” 我爸跟着进来,顺手关门。 他没立刻松手,而是抓着门把手往里拽了两下。 咔。 咔。 我听得心里发虚。 我爸低头看锁芯。 “这锁不好。” 我妈正在打量屋子,听见这话,立刻问:“多不好?” “防君子。”我爸说,“不防小偷。” 我站在门边,觉得自己还没正式进入早晨,人生安全等级已经被父亲打成了低分。 我妈环视一圈。 十来平的出租屋,东西不多,也绝对谈不上整齐。 床靠墙,桌子靠窗,椅背搭着还没完全干的衬衫,墙边快递盒摞了三层,地上还有昨天没来得及扔的外卖袋。 桌上的葡萄洗了一半,另一半还在袋子里。 书架最下层,那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歪着放,像一个被迫退役的老功臣。 我妈盯着屋子看了几秒。 “你昨晚收拾了?” 我心里一紧。 “收了一点。” 她皱眉:“收得不够像没收拾。” 我:“……” 这个标准太高级,我短时间内达不到。 我爸走到窗边,推了推窗户。 窗户卡了一下,发出“吱呀”一声。 他又看窗扣。 “窗扣松了。” 我妈立刻转头:“还能住人吗?” 我说:“能,我都住两年了。” 她瞪我:“你还挺骄傲。” 我闭嘴。 李桂芬同志开始巡查出租屋。 先看床单。 手指一摸。 “还算干净。” 再看桌子。 半瓶矿泉水。 一个保温杯。 一碗洗过的葡萄。 她拿起葡萄看了看:“还吃呢?我不是说酸吗?” “洗都洗了。” 我妈把葡萄放下:“这话一听就是穷人家孩子。” 我爸在旁边说:“没坏就能吃。” 我妈看他:“你还帮他说?” 我爸没接,蹲到门口看鞋架。 鞋架上只有两双鞋。 一双旧运动鞋,一双拖鞋。 他看完鞋,又去看插座。 “插线板太满。” 我赶紧说:“我平时不同时开。” 他拔掉一个充电头,又把另一个插头往里按了按。 “这个松。” 我妈已经打开保温桶。 一股小米粥味飘出来。 “先吃饭。” 我低头看手机。 八点零五。 银行那边十点。 程启明的面谈短信还在手机里躺着。 昨晚我发给林见夏核实,她说是程经理工作号,又补了一句:现场不用当场决定任何产品或安排。 这话听着温和。 但我总觉得今天银行那顿,未必比昨晚大舅那顿好消化。 我坐到床边,端起我妈带来的小米粥。 粥还是热的。 旁边还有两个水煮蛋,一小袋榨菜丝,用保鲜袋单独装着。 我妈把筷子递给我:“赶紧吃。别空肚子去银行。” 我差点呛住。 “你怎么知道我要去银行?” 我妈一脸理所当然:“你昨晚看手机的时候脸色不对。” “我脸色能看出银行?” “你脸上写着‘又有事了’。”她说,“不是银行,就是你大舅。” 我:“……” 我这张脸,保密能力基本为零。 我爸坐在小凳子上,手里拿着保温桶盖子。 “哪个银行?” “临江商业银行。”我说,“上次联系我的客户经理林见夏,她上司程启明约我面谈。” 我妈立刻警觉:“上司?上司是不是更会推销?” “可能。” “那不能一个人去。”她说,“我跟你去。” 我爸抬头:“我也去。” 我看着他们。 “你们去银行干嘛?” 我妈说:“看着你别乱签字。” 我爸说:“听听。” 听听。 这两个字从我爸嘴里出来,比林见夏那句“不用当场决定”还稳。 我犹豫了一下。 带父母去私人客户中心,会不会太显眼? 可转念一想,钱已经到账,父母本来就知道。 他们不去,待在我这十来平出租屋里继续检查窗扣和插线板,似乎更危险。 我说:“可以去,但到时候少说。” 我妈立刻点头:“我知道,少说,多听。”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但是他要是骗你,我得说。” “他还没骗。” “先预防。” 我低头喝粥。 小米粥很烫,烫得舌尖一麻。 这种感觉比昨晚饭店里的免费茶踏实多了。 吃完早饭,我妈开始收拾桌子。 她把葡萄分成两份。 看着稍微好点的,放进碗里。 皱巴巴的,塞回袋子。 “这袋扔了。” 我说:“还能吃。” 她瞪我:“你现在四千——” 话刚出口,她自己先停住。 我也下意识看向门口。 我妈把后半截硬咽回去,压低声音:“你现在……情况不一样了,还吃酸葡萄?” 我爸正在拧窗扣,手停了一下。 “屋里也小声。” 我妈拍了拍胸口:“吓我一跳。” 我也吓一跳。 “四千万”这三个字,在出租屋里像煤气开关,随便一碰都怕漏。 八点四十。 公司那边,赵宏涛还没发消息。 这很反常。 我昨天给他正式版复盘报告,他只回了“先这样”。 按理说,今天应该暂时消停。 但赵宏涛这个人不发消息的时候,也不一定是没事。 可能是在憋大的。 我刚这么想,企业微信就亮了。 赵宏涛:【今天上午十点,线上活动二期方案会,所有运营参加。】 我盯着消息。 十点。 银行也是十点。 我爸看我脸色:“公司?” “嗯。”我把手机递给他看,“方案会。” 我妈立刻皱眉:“银行也十点。” 我说:“我跟赵宏涛请个假。” 手指放到输入框上,我停了一下。 昨天刚因为请假、复盘报告、早会折腾了一轮。 今天再请假,赵宏涛肯定不高兴。 可银行那边是大额资金后续安排,而且程启明主动约见。 我想了想,给赵宏涛回: 【赵经理,我十点有已预约的个人事务,方案会可否由马会来同步纪要,我十一点前回公司补齐材料?】 发出去。 对方正在输入。 输入了很久。 最后回: 【什么个人事务?】 我盯着这行字,手指有点发紧。 我妈凑过来看:“他问你啥事?” “问个人事务是什么。” 我爸说:“不用说细。” 我点头,回: 【已提前预约,不方便取消,会议纪要我会及时跟进。】 赵宏涛秒回: 【周平安,你最近个人事务有点多。】 这句话很赵宏涛。 我还没回,马会来私聊跳出来。 马会来:【方案会我帮你记。】 马会来:【你去忙你的。】 马会来:【但你回来记得给我带咖啡。不要十八块以下的。】 我差点笑出声。 赵宏涛那边又发: 【十一点前回。】 我回:【收到。】 我妈看完,松了一口气。 “你这个领导,问得比你大舅还细。” 我爸把窗扣拧紧,淡淡说:“都想知道。” 我手指一停。 都想知道。 领导想知道我上午去哪。 大舅想知道我是不是发财。 银行想知道我怎么安排钱。 房产销售想知道我预算多少。 邵子昂想知道我能不能入局。 中奖之后,我身边所有人忽然都对我产生了强烈的求知欲。 九点二十,我们出门。 我妈本来想把保温桶留在屋里,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保温桶塞进布袋。 “万一丢了呢?” 我看着那个用了七八年的保温桶。 “妈,这个不会有人偷吧?” 她瞪我:“你现在看什么都觉得没人偷。” 我闭嘴。 我爸最后一个出门。 他把门关上,又拽了两下。 咔。 咔。 还是那个声音。 “回来换锁。” 我说:“换个好点的?” 我爸看我一眼:“别买太贵。” 我:“……” 我爸比我还稳。 下楼时,楼道灯依旧没亮。 我妈走到二楼,差点踩空,扶住扶手。 “这灯真坏啊?” “坏半个月了。” “物业不管?” “老小区,管得慢。” 她没再说话。 走到一楼,她忽然说:“换房是该换。” 我看了她一眼。 我妈立刻补充:“租房。先换租房。” 我爸说:“先看。” 我点头:“先看。” 这两个字从林见夏到我爸妈,再到我自己嘴里,已经变成我家的新家训。 我们在小区门口打车。 我妈一听预估车费二十六块八,立刻问:“公交呢?” 我说:“银行约了十点。” 她看了一眼时间,又看了一眼车费。 “打吧。” 语气像批准一笔重大财政支出。 车到了。 司机问:“去哪?” “临江商业银行城南支行。” 司机看了眼后视镜:“办业务啊?” 我妈肩膀一紧。 我抢先说:“对,普通业务。” 司机哦了一声。 “那边停车不好停。” 话题安全转移到了城市交通。 我松了口气。 到银行门口,九点五十二。 城南支行一楼已经有不少人。 取号机前排着队,大堂经理正在给一位大爷解释定期转存。 我脚刚迈进去,身体习惯性往取号机方向走。 林见夏从二楼楼梯口下来。 她今天穿浅米色衬衫,灰色西装外套,头发挽得很整齐。 看见我们,她先看向我,再看向我爸妈。 “周先生,早上好。” 她没有多问,也没有露出惊讶。 “这两位是?” 我说:“我父母。” 她点头:“叔叔阿姨好。今天如果周先生愿意,您二位可以一起参加面谈。涉及具体账户信息时,我会先征求周先生本人确认。” 我妈原本已经张嘴要问什么,听见这句,又把话咽回去了。 我爸点了一下头:“麻烦。” 林见夏带我们上二楼。 我妈上楼时很小声地问我:“这就是那个林经理?” “客户经理。” “长得挺清爽。”她说。 我脚下一顿:“妈。” “我就说清爽,又没说别的。” 我不敢接。 二楼私人客户中心还是昨天那个味道。 地毯软得踩着没声。 墙上挂着海报: 稳健配置。 资产保全。 家族传承。 我妈看到“家族传承”四个字,停了一下。 然后压低声音问:“咱家有什么传承?” 我还没开口,我爸说:“电烙铁。” 我差点没绷住。 林见夏低头整理文件夹,像是在忍笑。 我们被带进会客室。 桌上摆了三杯水。 一杯常温,两杯温水。 林见夏把常温水放到我面前:“周先生还是常温水?” 我妈看我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 大概是在想:你来银行还挑上水温了? 我赶紧解释:“昨天随便选的。” 我妈小声说:“在家也没见你这么讲究。” 我端起水,假装没听见。 十点整,会客室门被敲响。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走进来。 深色西装,头发打理得很规整,手腕上一块表在灯下反了一下光。 他笑得很标准。 “周先生,您好,我是程启明。” 他伸出手。 我站起来和他握了一下。 他的手很稳,力道刚好。 不轻不重。 像练过。 “昨天林经理已经跟我汇报过您的情况。”程启明坐下,把一份文件夹放到桌上,“首先恭喜您,周先生。” 我妈端水的手停了一下。 我爸看了我一眼。 我赶紧说:“谢谢。” 程启明笑了笑:“您不用紧张。今天主要是综合服务沟通。大额资金入账后,单纯放在活期账户里,并不是最合理的方式。” 来了。 我看了一眼林见夏。 她表情平静,但翻文件的动作慢了半拍。 程启明打开文件夹。 第一页是彩色打印。 标题很大。 【高净值客户综合资产服务建议书】 我妈眼睛一下盯住“高净值”三个字。 她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我估计她想问:净值是啥?高到哪? 我也想问。 但我忍住了。 程启明继续说:“我们可以根据您的资金规模、风险偏好、家庭需求,做分层安排。比如短期流动性、中长期稳健增值、保险保障,以及家庭资产隔离。” 家庭资产隔离。 这个词一出来,我妈坐直了点。 我爸没动,只是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林见夏开口:“程经理,周先生昨天刚完成账户安全设置,目前主要诉求还是安全、保密和短期流动性。复杂安排可以后置。” 程启明看了她一眼,笑意没变。 “当然,安全是第一位的。” 他把文件翻到第二页。 “所以我今天不建议周先生做高风险配置。我们先看一款稳健型产品,期限三年,起投一千万,预期收益相对稳定。以您的资金量,可以作为基础底仓。” 一千万。 我妈手里的纸杯轻轻响了一下。 水洒出来一点。 我赶紧抽纸给她。 她压低声音:“他说多少?” 我也压低声音:“一千万。” 我妈看我的眼神像看见有人把一头牛塞进电饭锅。 我心里其实也差不多。 昨天我还在纠结五块鸡腿。 今天有人跟我说一千万可以做基础底仓。 这个世界的跨度,实在有点不讲武德。 我清了清嗓子。 “程经理,这个我今天不决定。” 程启明笑容停了一瞬,又很快接上。 “当然,不需要您立刻决定。我们今天先了解。” 先了解。 我心里那本普通人防坑教材又自动翻页。 售楼处:先看看。 李博:先聊聊。 程启明:先了解。 世界如此统一。 我把手放在文件夹边,没有往后翻。 “我可以了解。”我说,“但今天不签任何产品,不做任何转账,也不调整大额资金。” 这句话说完,会客室里轻了一下。 我爸抬眼看我。 我妈也看我。 林见夏低头在记录本上写了一笔。 程启明看着我,笑容还在。 “周先生非常谨慎,这是好事。” 我点头:“刚学的。” “那我们可以先做风险测评。” “风险测评会不会绑定产品?” “不会。” 我看向林见夏。 林见夏说:“风险测评本身不等于购买产品,也不需要转账。周先生可以做,也可以暂时不做。” 我点头:“那可以先看测评内容。” 程启明的眼神在林见夏脸上停了半秒。 很短。 但我看见了。 这俩人之间,似乎也不是完全一个节奏。 我妈忽然开口。 “程经理,我问一句。” 程启明立刻转向她:“阿姨,您说。” 我妈把纸杯放下,手指擦了擦杯沿上的水。 “你说这个一千万,三年。三年里要是我们家孩子想买房、换工作,或者家里有急事,这钱能不能拿出来?” 程启明笑着说:“不同产品有不同规则,有些可以转让,有些需要持有到期。” 我妈立刻抓住重点。 “那就是不一定能拿。” 程启明停了一下。 我差点在心里给我妈鼓掌。 社区食堂帮工,抓重点能力不输风控。 我爸补了一句:“拿不出来的,先不看。” 程启明看向我。 我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 程启明的笑容薄了一点。 但他依然客气。 “理解。那我们先以流动性安排为主。” 他说着,翻到另一页。 上面写着: 【大额存单配置建议】 【现金管理类产品】 【保险保障】 【家族信托初步沟通】 最后一项我看不太懂。 但“家族信托”四个字看起来就很贵。 我妈也看见了。 她靠近我一点,小声问:“信托是啥?” 我小声回:“不知道。” 我爸小声说:“不知道就不签。” 很好。 我们家今天策略非常清晰。 不知道,就不签。 程启明讲得很熟练。 林见夏偶尔补充,但每次补充都会把话拉回“可以了解,不必今天决定”。 我心里对她又稳了一点。 至少她没把我往前推。 半小时后,程启明合上文件。 “周先生,今天只是初步沟通。您可以回去和家里再商量。” 我点头:“好。” 他说:“不过资金长期停留在活期账户,确实会有机会成本。我们建议您尽快确定基础方案。” 机会成本。 这词听着挺高级。 翻译成人话就是:钱放着不动,也算浪费。 可我现在最怕的不是浪费。 是乱动。 面谈结束时,程启明递给我一张名片。 “周先生,后续如果您有任何资金安排,可以直接联系我。” 我接过名片。 纸很厚。 摸着就比我公司的名片贵。 他又看向我爸妈。 “叔叔阿姨也可以放心,我们会为周先生提供专业服务。” 我妈点点头,没说话。 出了会客室,林见夏送我们到楼梯口。 程启明没有跟出来。 走廊里安静了些。 林见夏把声音放低。 “周先生,今天您做得很好。刚收到大额资金,先不做不可逆决定,是对的。” 我还没说话,我妈先开口:“林经理,你刚才也很好。” 林见夏微微一怔。 我妈说:“你没一个劲劝他买。” 林见夏笑了一下:“这是我的工作。” 我爸看了她一眼:“挺好。” 我妈又补:“就是你们银行那个词太吓人。一千万都叫底仓。” 我没忍住咳了一声。 林见夏这次是真的笑了。 “对普通家庭来说,这个数字确实很大。后面我会尽量用更直白的方式解释。” 她看向我。 “另外,程经理可能还会再约您。您不用有压力,任何文件都可以带回去看,不必现场签。” 我点头:“明白。” 她停了一下,又说:“如果晚上您去参加那个项目局,也一样。” 我一愣。 “你怎么知道?” “您昨晚提到过明晚有安排。”林见夏说,“我不是打听,只是提醒:任何涉及出资、合伙、代持、账户收款的事项,都不要现场决定。” 我妈猛地看向我。 “什么项目局?” 我:“……” 糟了。 银行没签字。 但家里要开庭了。 我爸也看过来。 眼神不重。 但很直。 我硬着头皮说:“李博那个短视频项目,说晚上有个小局。我只是去看看,不投钱,不借钱,不现场决定。” 我妈吸了一口气,像要说我。 林见夏却轻声补了一句: “阿姨,他提前说清楚边界,已经比很多人做得好了。” 我妈那口气停在半路。 她看了看林见夏,又看了看我。 “那也得小心。” 我立刻点头:“小心。” 我们下楼时,我手机震了。 我以为是李博。 结果是赵宏涛。 【周平安,十一点了,人呢?】 我看了一眼时间。 十点五十八。 还差两分钟。 我回:【在回公司路上。】 赵宏涛:【方案会纪要看了吗?】 我刚想回,另一条消息跳出来。 李博:【哥,今晚昂哥那边说可以先给你留个核心位置。】 紧接着,许薇也发来消息。 【今晚我陪唐静去。你到了别乱加群。】 我站在银行门口。 左手拿着程启明的名片。 右手手机连续震。 我爸妈站在旁边。 一边是公司催我回去开会。 一边是项目局给我留“核心位置”。 另一边是银行经理刚刚递来的高净值名片。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名片。 再看了一眼手机。 今天上午我只办成了一件事。 我没签字。 可麻烦,已经开始排号了。 第一卷 第20章 核心位置听着就不便宜 我站在临江商业银行门口,左手捏着程启明的名片,右手手机震个不停。 赵宏涛问我人呢。 李博说昂哥给我留了核心位置。 许薇提醒我别乱加群。 我爸妈站在旁边,一个看我手机,一个看我手里的名片。 我妈先开口:“核心位置是啥?” 我低头看了一眼李博发来的消息。 【哥,今晚昂哥那边说可以先给你留个核心位置。】 这几个字单独看,不像项目局。 像售楼处选房号。 我把手机收起来:“大概就是坐得靠前。” 我妈皱眉:“靠前要钱不?” “不知道。” “不知道就别坐。” 我爸把程启明那张名片从我手里拿过去,看了看,又递回来。 名片纸很厚,边角压得很平,摸着就比我们公司名片贵。 “公司那边催你?”他问。 “嗯。” “先回公司。”我爸说,“银行没签,项目晚上再看。一个一个来。” 我点头。 一个一个来。 这话听着简单。 可我的手机里,现在至少有三个东西在排队。 公司方案会。 项目私享局。 银行综合服务。 再加上我爸还惦记着出租屋那把破锁。 我妈把保温桶往布袋里一塞:“我们先回你那屋。” 我立刻警觉:“你们回去干嘛?” “给你收拾收拾。” “不用太干净。”我赶紧提醒,“你昨晚说太干净也像有事。” “我知道。”我妈说,“我收拾得正常一点。” 这个标准听起来更吓人。 我爸说:“我去买个锁芯。” “爸,别买太贵。” 他看我一眼:“知道。” 这句话从我爸嘴里说出来,安全得很。 我把小区钥匙给他们,又叮嘱了三遍:别跟邻居聊天,别提银行,别提房子,别提钱。 我妈听得不耐烦:“知道,知道。你别像个小老太太。” 我:“……” 这话从她嘴里出来,杀伤力有点复杂。 我打车回公司。 车费二十三块六。 付款的时候,我手指还是停了一下。 有钱人的生活没有立刻改变。 我依然会为二十三块六默哀半秒。 到公司楼下时,十一点二十。 我拎着从银行顺手带出来的两瓶矿泉水上楼。 不是薅羊毛。 是林见夏放在会客室门口,说可以带走。 既然她都说可以,那就是流程允许。 我进办公区时,小刘正端着咖啡从茶水间出来。 看见我,她眼睛一亮。 “回来了?银行办完了?” 我脚步一顿。 “普通业务。” “你现在说普通业务的时候,表情特别不普通。” 我把一瓶矿泉水放到工位上。 马会来立刻滑过来。 “咖啡呢?” 我把另一瓶矿泉水递给他。 “银行特供。” 马会来低头看了一眼瓶身。 普通矿泉水。 没有银行logo。 他沉默两秒:“你这咖啡挺透明。” “健康。” “十八块以下就算了,你给我整一瓶免费的?” “不是免费的。”我坐下,“客户权益。” 马会来盯着我:“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银行了。” 我懒得理他,打开企业微信。 方案会纪要已经发在群里。 马会来记得很细。 细到把赵宏涛在会上说的“运营要更主动承担”都原样写了进去。 我看着那句,转头问:“你故意的?” 马会来端着矿泉水,一脸无辜:“纪要要真实。” “赵宏涛没说你?” “说了。”他说,“他说我写得太散。” “你怎么回?” “我说我只是纪要同步,不做观点加工。” 我看着他。 马会来喝了口水:“是不是很耳熟?” 我点头:“你学坏了。” “近朱者赤,近你者会留痕。” 下午三点,我妈发来照片。 一张出租屋门锁特写。 新锁芯,银色,看着比原来精神。 下面跟着一条消息: 【你爸换好了。】 下一条。 【花了六十八。】 又一条。 【老板说有一百二的,你爸没买。】 我看着手机,心里莫名踏实。 四千万到账后,我家第一笔真正意义上的安全升级,不是保险,不是信托,也不是大额存单。 是六十八块钱的锁芯。 我回:【辛苦爸了。】 我妈秒回:【他说比你们银行那个一千万靠谱。】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马会来探头:“什么事这么开心?” “我爸换锁。” “多少钱?” “六十八。” 马会来肃然起敬:“这才是你家的资产配置。” 我点头:“基础底仓。” 他说:“六十八底仓,稳健。” 我差点笑出声。 五点半,李博开始催。 【哥,你几点到?】 【昂哥说七点半开始,最好提前一点。】 【你到门口跟我说,我下去接你。】 我回:【七点二十左右到。】 又补了一句。 【提前说好,只听,不投钱,不借钱,不现场决定。】 李博秒回: 【明白明白,哥你放心。】 他回得太快。 快得像根本没往心里去。 六点,我准时关电脑。 赵宏涛办公室门忽然开了。 “周平安。” 我背包刚拎起来。 “赵经理。” 他看了眼我的包:“又有个人事务?” 我顿了一下。 “晚上约了人。” “最近挺忙。” “嗯。” “方案明早九点前我要看到你的补充版。” “好。” 他盯了我两秒:“别因为一点小事,就觉得自己在公司不可替代。” 这句话来得没头没尾。 但我听懂了。 早会复盘以后,赵宏涛不太舒服。 我没有反驳,也没解释。 “我会按时发。” 他说:“最好是。” 我背着包走出公司。 电梯里,手机震了一下。 许薇:【你出发了吗?】 我回:【刚下楼。】 许薇:【我和唐静已经在路上。到了别急着进去,门口等一下。】 我看着这条消息,心里那点紧绷稍微松了一点。 至少今晚不是单刷副本。 出了公司,我原本准备打车。 打开软件一看,去江岸里要三十一块八。 我手指停住。 又打开公交。 四站,转一次,四块。 时间差二十五分钟。 我站在路边,纠结了五秒。 最后还是打了车。 不是我飘。 是我不想迟到后被李博抓住说“昂哥都等你了”。 为了不被道德绑架,花三十一块八。 这笔钱有点冤。 但属于防御性消费。 江岸里在临江东岸,离云澜江府不远。 车刚拐上江边路,我就看见一排玻璃幕墙亮着灯。 咖啡馆、酒吧、轻食店、共享办公空间。 每一家店门口,都写着我以前不太敢进去的词: 精选。 私享。 主理人。 轻奢。 我付完车费下车。 第一反应不是抬头看江景。 是看手机账单。 三十一块八。 我心里又默哀半秒。 江岸里门口有一块黑色立牌。 【云上包厢 3F】 我刚走到门口,就看见许薇和唐静站在廊下。 许薇穿白色针织短袖和浅色长裤,头发扎在脑后,手里拿着手机。 唐静比昨天更显眼。 绿色衬衫,怀里抱着文件袋,脸上写着“我只是来了解一下但已经很累”。 她看见我,先笑了。 “周平安,又见面了。你们临江真小。” 我点头:“小到有点不安全。” 许薇看了眼我:“你没带什么资料吧?” “没有。” “身份证呢?” “带了。”我说完立刻补,“在钱包里,不拿出来。” “银行卡?” “手机里。” 唐静没忍住笑:“你们这对话,像反诈中心出任务。” 我说:“我现在需要。” 许薇把手机收起来。 “进去后先听。对方如果让你扫码,先问用途。如果让你进群,先看群名。如果让你做登记,先看要填什么。” 我认真点头。 唐静看着我:“你表情好严肃。” “我昨晚刚拒绝了一个十来万项目。” 唐静吸了口气:“那你今天还敢来?” “我表弟可能已经卷进来了。” 唐静顿了一下。 “那确实得看一眼。” 正说着,李博从里面跑出来。 他戴着棒球帽,黑T恤,脖子上挂着一副看起来不便宜的耳机。 看见我,立刻笑得很热情。 “哥!” 这一声哥喊得特别响。 门口两个路过的女生都看了过来。 我低声说:“小点声。” “哦哦。”李博压低声音,又看见许薇,立刻打招呼,“许薇姐。” 许薇点了下头:“唐静陪我一起来。” 唐静举了下手:“我是被婚房探店骗来的。” 李博笑:“不骗不骗,今晚就是交流。” 交流。 今晚第二个敏感词。 李博带我们上三楼。 楼梯墙上贴着活动海报。 “城市青年共创夜。” “品牌私域沙龙。” “本地生活主理人局。” 每个词都很漂亮。 漂亮得不像会便宜。 云上包厢门口站着一个穿黑衬衫的服务生。 李博报了名字,对方推开门。 包厢不大,但装修很用力。 一面落地窗能看见江。 桌上摆着气泡水、果盘、小蛋糕,还有一排黑色纸袋。 沙发区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有男有女。 有人拿手机拍窗外,有人在调补光灯。 我一进去,先看见桌上的二维码立牌。 【扫码加入临江本地生活私享交流群】 我脚步停了一下。 许薇在旁边低声说:“先别扫。” 我点头。 这时,靠窗的男人站了起来。 三十出头,白色衬衫,袖口卷起,腕上戴着一串木珠。 长得不算特别帅,但很会收拾自己。 他笑着走过来。 “平安是吧?” 我还没回答,李博已经在旁边介绍: “昂哥,这就是我哥,周平安。家电公司运营,做活动很稳,昨天刚在公司早会把流程捋得特别清楚。” 我看了李博一眼。 这介绍听着像把我摆上货架。 邵子昂伸手。 “邵子昂。” 我和他握了一下。 他手掌温热,握手停留时间比普通人长半秒。 “听李博说,你是个稳人。”邵子昂笑,“我们这个局,就缺稳的人。” 我收回手。 “我就是来听听。” “听听好。”邵子昂一点不介意,“所有合作,都是从听听开始。” 我心里那本防坑教材又翻了一页。 售楼处:先看看。 银行:先了解。 项目局:先听听。 三个行业,使用同一套启动话术。 邵子昂招呼我们坐。 李博立刻指着靠窗中间的位置。 “哥,你坐这儿。昂哥给你留的核心位置。” 我看了一眼。 那个位置正对投影幕,旁边还摆了一瓶巴黎水。 我没坐。 “我坐边上就行。” 李博一愣:“哥,核心位置视野好。” 我说:“我近视不深。” 唐静差点没憋住笑。 许薇低头看手机,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邵子昂看了我一眼,笑得更浓。 “没事,坐哪都一样。平安比较低调。” 低调这个词一出来,我心里一紧。 我现在最怕别人夸我低调。 因为通常下一句就是:低调的人才有实力。 果然,邵子昂转身对旁边几个人说: “这位周平安,临江华盛的运营,做事特别细。以后我们本地生活项目真要铺开,就需要这种能把账、流程、投放都看住的人。” 我还没坐下,身份已经升级成项目财务预备役。 我赶紧说:“我不管账。” 邵子昂笑:“不用你管账,先帮我们把把关。” 又来了。 把把关。 我现在听见这三个字,就想掏预算表。 大家坐下后,邵子昂没有立刻讲项目。 他先让服务生倒气泡水。 杯子很薄,气泡往上冒。 我端起来看了看,没喝。 主要是不知道收费不收费。 唐静凑过来小声说:“这应该包场费里含了。” “谁付包场费?” 唐静一愣。 我俩同时看向李博。 李博正低头回消息,完全没注意。 邵子昂站到投影幕旁边。 “今天不算正式路演,大家都是朋友。临江本地生活现在机会很大,商家缺曝光,用户缺信任,平台缺内容,达人缺变现路径。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几个点串起来。” 投影亮了。 第一页。 【临江本地生活内容生态共创计划】 我看着“生态”“共创”两个词,胃里那颗酸葡萄又开始工作。 邵子昂讲得很顺。 探店账号。 达人矩阵。 商家套餐。 品牌联名。 私域沉淀。 投流测试。 闭环变现。 这些词一个接一个砸出来,包厢里有几个人点头。 唐静一开始也点头。 点到第三页,她悄悄问许薇:“他这意思,是帮我们拍婚房探店,还是让我投钱?” 许薇低声说:“听到现在,更像后者。” 我差点笑出声。 邵子昂讲到第五页,终于进入资金。 “前期我们不是重资产。先用十到十五万做启动测试,主要用于账号搭建、设备、场地、基础投放和内容团队磨合。” 我抬头。 十到十五万。 昨晚李博说最低十来万。 今天到现场,价格区间又向上浮动。 很稳定。 稳定涨价。 邵子昂继续:“我们不强制大家出资。今天来的都是朋友,有资源出资源,有能力出能力,有资金出资金。” 说完,他看向我。 “比如平安这种,就很适合做运营统筹。” 包厢里几道目光转过来。 我放下杯子。 “我先说明一下。” 声音不大。 但包厢里轻了一点。 “我今天只听,不投钱,不借钱,不现场决定,也不做任何收款或者管账。” 这句话说完,李博脸色先变了一下。 邵子昂倒是笑着点头。 “当然,当然。平安很谨慎,这个很好。” 我补了一句:“另外,方案、预算、主体、合同,最好都有文字版。” 邵子昂看着我。 笑容还在。 “这些都会有。” “现在有吗?” 包厢里更轻了。 唐静低头喝水。 许薇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邵子昂笑了笑:“公司主体正在走流程。年轻项目,先跑起来,再完善。” 我点头。 “那等完善以后再谈钱。” 李博立刻插话:“哥,今天不是谈钱。” 我看向他。 “那就更不用急。” 李博被我噎了一下。 邵子昂摆摆手,替他圆场:“没事,平安提出的问题很专业。项目就需要这种人。” 他拿起桌上的一张黑色卡片,递给我。 “这是我们内测合伙人登记卡。你先填个基础信息,后面资料出来,我单独发你。” 我低头看卡片。 姓名。 电话。 职业。 可投入资源。 可接受出资区间。 看到最后一栏,我手停住。 “这不是基础信息。” 邵子昂笑:“只是方便我们做匹配。” 我把卡片放回桌上。 “那我不填。” 这次,包厢里是真的静了一下。 静得我能听见气泡水在杯子里轻轻炸开。 我手心出了汗。 但这句话说出来,比我想象中轻。 邵子昂看了我两秒,忽然笑了。 “可以,不勉强。平安确实稳。” 他说完,把卡片递给旁边一个穿灰西装的小伙子。 对方立刻接过去,低头开始填。 李博凑到我旁边,小声说:“哥,你这样会不会太不给昂哥面子?” 我小声回:“我提前说过。” “就是填个卡。” “卡上有出资区间。” “可以不填那栏。” “那我整张都不填。” 李博有点急:“哥,你不能总这么防着人。” 我看着他。 “你投钱了吗?” 他愣了一下。 我继续问:“你到底投了多少?” 李博嘴唇动了动,没说。 这个反应,比答案更像答案。 许薇在旁边听见了,抬起头。 唐静也看向李博。 李博避开我的眼神。 “也没多少。” 我心里一沉。 “多少?” 邵子昂的声音忽然插进来。 “李博投的是诚意金。” 我抬头看他。 邵子昂仍然笑着。 “年轻人想做点事,总要有点态度。三万块,不算多。” 三万。 包厢里的灯很亮。 桌上的果盘也很亮。 李博低着头,手指抠着杯子边。 我看着他,胸口那口气慢慢沉下去。 大舅昨晚说三万五万周转。 李博今晚已经交了三万诚意金。 原来这顿局,不是准备开始。 是已经开始了。 手机震了一下。 是我妈。 【你那边顺利不?】 我看着屏幕,又看了眼低头不说话的李博。 邵子昂把投影翻到下一页。 标题写着: 【第一批核心合伙人权益】 我握着手机,手心发潮。 今天晚上,好像不是我来不来得及拒绝的问题。 是李博已经把钱放进去了。 第一卷 第21章 诚意金不是诚意,是套索 三万块。 邵子昂说得很轻。 轻得像桌上那盘切好的哈密瓜,拿牙签扎一块就能送进嘴里。 我看着李博。 他低着头,手指抠着杯子边,透明塑料杯被他捏出一道浅浅的凹痕。 我手机还亮着。 我妈的消息停在屏幕上。 【你那边顺利不?】 顺利。 如果“屁股还没坐热,表弟已经先交了三万”也算顺利,那今晚确实挺顺。 我把手机扣在腿上,没回。 投影幕上,邵子昂已经翻到下一页。 【第一批核心合伙人权益】 黑底金字。 旁边配了几张城市夜景图,江边灯光一亮,连“权益”两个字都像会升值。 邵子昂拿着遥控器,笑着说:“核心合伙人不是说交钱就能进,我们更看重人。李博有执行力,敢想敢干,这点很难得。” 李博听见这话,肩膀明显松了一点。 我看了他一眼。 这孩子刚被三万压弯,转头又被一句“敢想敢干”托起来了。 我开口:“三万交给谁了?” 包厢里几个人看过来。 邵子昂停了一下,笑容没变:“平安这个问题问得很细。” “不细。”我说,“钱总得知道去哪了。” 唐静端着气泡水,吸管都没敢咬。 许薇没说话,只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邵子昂把遥控器放到桌上。 “是这样,前期诚意金主要用于锁定名额和启动资源。钱先由项目筹备负责人统一管理,后面公司主体下来,会统一转入公司账户。” 我点点头。 “筹备负责人是谁?” “我。” “有收据吗?” 邵子昂笑了一下:“平安,你真是运营思维。” 我看着他。 “有吗?” 李博抬头看我,小声说:“哥,就一个转账记录。” “转给谁?” 他嘴唇动了动。 “昂哥。” 我伸手:“给我看一下。” 李博有点犹豫。 我没有催。 手停在半空。 这种时候催没用。 催急了,他会觉得我在外人面前拆他的台。 过了两秒,他把手机解锁,递了过来。 屏幕上是转账记录。 三万整。 收款人:邵子昂。 备注:合作诚意金。 时间是今天下午四点十七。 也就是说,我还在公司看六十八块锁芯照片的时候,李博已经把三万转出去了。 我看着那行备注,手指没有乱滑。 “合同呢?” 李博声音更小:“还没签。” “退款规则呢?” 他看了一眼邵子昂。 邵子昂很自然地接过话:“这个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押金,更多是合作意向确认。大家都是朋友,真有什么情况,可以沟通。” 可以沟通。 我现在听见这种话,脑子里自动翻译成: 没写。 “那如果李博现在不做了,钱能退吗?”我问。 这句话落下去,包厢里连气泡水的声音都像小了点。 邵子昂看着我,脸上还是笑。 “平安,项目都还没开始,怎么上来就谈退?这个思路不太利于创业。” “交钱前不谈退,交完更不好谈。”我说。 唐静低头咬住吸管。 吸管被她咬扁了。 许薇这时开口:“邵总,退款规则不影响创业热情。规则清楚,大家反而放心。” 邵子昂转向许薇。 “许薇,你也知道,我们这种早期项目,很多东西都是边跑边定。太死板,机会就没了。” 唐静小声嘀咕:“机会没了总比钱没了强。” 声音不大。 但我们这边几个人都听见了。 我差点没绷住。 邵子昂也听见了。 他笑了笑,没接唐静的话,重新看向我。 “平安,我理解你的担心。你是稳人嘛。这样,李博这三万,我可以今天给他写一个收款说明,注明用途。” “写用途不够。”我说,“要写收款人、金额、时间、用途、能不能退,什么情况下退,公司没注册前钱怎么放。” 李博在旁边吸了一口气。 “哥……” 我看他:“你觉得多吗?” 他没说话。 我把手机还给他。 “李博,三万块不是三十块。你租房都紧,怎么转得这么快?” 这句话一出口,李博脸色变了。 他下意识看了眼邵子昂,又看了眼周围的人。 我知道这句有点重。 但不重,他醒不了。 邵子昂轻轻抬手:“平安,年轻人想抓机会,动作快一点,不是坏事。” “动作快可以。”我说,“手别比脑子快。” 这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有点像我爸。 短。 硬。 还不太好接。 李博脸红了。 邵子昂脸上的笑也淡了一点。 他拿起桌上的黑色纸袋,抽出一本册子,放到我面前。 “其实我们资料是有的,只是今天先交流,没想搞得太正式。” 我低头看了一眼。 封面写着: 【临江本地生活内容生态共创计划·内测版】 下面还有一句: 让每一个普通商家,被城市看见。 挺会写。 比我们公司活动页文案强。 我翻开第一页。 项目背景。 第二页,市场机会。 第三页,团队优势。 第四页,合作模式。 一直翻到第八页,才看见费用。 【内测合伙人权益包:30000元】 权益包括: 项目共创资格。 优先参与账号孵化。 内部资源对接。 品牌合作推荐。 城市合伙人候选席位。 我盯着“候选席位”四个字。 候选。 这个词很妙。 它既让你觉得自己进来了,又随时能说你还没正式进去。 我继续往下翻。 没有退款条款。 没有公司名称。 没有统一收款账户。 没有收益分配比例。 “这里没写退款。”我说。 邵子昂坐到我对面,语气依然很稳。 “因为这个不是商品购买,是合作资格。” “资格有期限吗?” “第一期三个月。” “三个月后呢?” “看项目推进。” “项目没推进呢?” “那就看具体情况。” 我抬头看他。 “具体情况是谁定?” 邵子昂停了一下。 我没有等太久。 “你定?” 旁边有个短发女生看了邵子昂一眼,手里的登记卡停住了。 那个穿灰西装的小伙子也没再低头写。 邵子昂的笑收回去了一点。 “平安,你这个问法,有点像审计。” “我不是审计。”我说,“我就是怕我表弟把房租钱交成候选席位。” 唐静这次没忍住,低头咳了一声。 许薇端起杯子,遮住半张脸。 李博脸更红了。 他压低声音:“哥,你别这样说。” 我看着他:“那你告诉我,这三万是你自己的存款吗?” 李博嘴巴动了动。 没出声。 我手指慢慢收紧。 “信用卡?” 他还是不说。 “花呗?” “哥……” “借呗?” 他把杯子放到桌上,塑料杯底碰到玻璃桌面,轻轻响了一声。 我没继续往下逼。 答案已经快贴到脸上。 邵子昂这时候开口:“李博的资金安排,是他自己的选择。成年人要为自己的决定负责。” 我点头:“对。” 然后我看着李博。 “那你现在负责一次。告诉我,钱从哪来的。” 李博低着头,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信用卡刷了一万二。” 我没动。 “还有呢?” “借呗……八千。” 他说完,又小声补了一句:“剩下的是我上个月工资和一点存款。” 我后背贴到沙发上。 皮面有点凉。 难怪大舅昨晚说三万五万周转。 不是准备给李博租房。 是这个洞已经开了。 唐静手里的吸管彻底被咬扁。 她小声说:“这哪是轻资产,这是轻轻一点就负债。” 邵子昂看了她一眼。 唐静立刻坐直:“我随口说的。” 许薇却开口:“她说得不算错。用信用卡和消费贷交诚意金,风险很高。” 邵子昂笑了一下:“你们别把事情看得太严重。李博交的是第一期名额,不是赌博。项目有机会跑起来,三万很快就回来了。” “怎么回?”我问。 邵子昂看向我。 我把册子翻到合作模式那一页。 “这里写了达人账号孵化、商家套餐和品牌合作。李博对应哪一项?他负责拍摄、剪辑、销售、招商,还是账号运营?收益按什么比例分?成本怎么算?投流亏了谁承担?” 一连串问题问完,我口有点干。 我拿起桌上的气泡水,喝了一口。 味道很淡。 应该挺贵。 但我现在没心情算它值不值。 邵子昂看着我,手指在木珠上拨了一下。 “平安,我发现你确实很适合管流程。” 我放下杯子。 “我说过,我不管。” “不是让你管。”他笑,“我是说,你有这个能力。你看,你一问,问题就清楚了。” 这人很会转。 你质疑他,他夸你。 你追规则,他说你有能力。 你想退场,他给你升职。 我看着他:“问题清楚了,答案呢?” 邵子昂停了一下。 包厢门忽然被推开。 服务生端着一盘新的果切进来。 “打扰一下,果盘加好了。” 西瓜、哈密瓜、火龙果,摆得很漂亮。 服务生放下就走。 我看了一眼。 这果盘也不知道算谁的钱。 今晚每个东西都像免费。 又每个东西都不像真的免费。 邵子昂站起身,拍了拍手。 “大家别被我们这边聊得太严肃。今天是交流局,不是财务审查会。平安提出的问题,我觉得非常好,后面我们会把文字材料补齐。” 他说着,重新把节奏拉回投影。 “我们继续看第一批核心合伙人的权益。” 我没接话。 因为我现在要的不是他当众认错。 他也不会认。 我低头给李博发了一条微信。 【出来一下。】 李博看到消息,抬头看我。 我站起来。 “我去下洗手间。” 许薇看了我一眼。 我没说话。 李博犹豫两秒,还是跟着站了起来。 走出包厢,走廊里的空调冷气更足。 墙上挂着装饰画,画里是一片蓝色江面。 我走到拐角,停下。 李博跟过来,压着声音:“哥,你刚才弄得我很尴尬。” 我看着他。 “你刷信用卡交三万,不尴尬?” 他脸涨红:“我那是想做点事。” “想做事和先负债是两回事。” “那我怎么办?”他声音也急了,“我现在找工作找不到,回家我爸天天说我没出息。短视频这行你也知道,有机会就是得抓。我不投点诚意,人家凭什么带我?” 我看着他,话到嘴边,又停住。 这话不全错。 至少在李博的世界里,它能说通。 他不是为了买奢侈品。 也不是为了骗我。 他是真的想抓点什么。 只是抓住的那根绳子,可能是套索。 我把声音压下来:“你交钱之前,有没有看合同?” “昂哥说公司在注册。” “有没有收据?” “转账记录不算吗?” “有没有退款约定?” 他不说话了。 我问:“你爸知道吗?” 他猛地抬头:“哥,你别跟我爸说。” “那你准备怎么还信用卡?” “项目起来就能还。” “起不来呢?” 他嘴唇抿紧。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现在把你和邵子昂的聊天记录、转账记录、他发你的资料,都转给我。” 李博警惕起来:“你要干嘛?” “先看能不能止住。” “你不会报警吧?” “你先别给自己加戏。”我说,“三万诚意金,警察叔叔听了也得先问合同在哪。” 他脸上挂不住,又有点急。 “那你是不是要让我退?” “先搞清楚能不能退。” “哥,我要是现在退,昂哥会怎么看我?以后这个圈子我还混不混了?” 我看着他:“你现在欠信用卡,先别急着混圈。” 李博被噎住。 走廊尽头,有人推门出来打电话,声音很大。 “对对对,商家资源这块我们能打通……” 我和李博都看过去。 那人走远。 我回头:“听见没?打通,资源,圈子,机会。每个人都在说。最后钱是谁出的?” 李博低头不语。 我手机又震。 这次是我爸。 【你妈问你吃饭没。】 我看着这条,手指停了一下。 我忽然很想回一句:吃了,吃了一肚子项目话术。 但我没回。 我把手机屏幕转给李博看。 “我爸妈今天上午还在我出租屋换锁。六十八块,他们都要比价。” 李博愣了一下,不知道我为什么说这个。 我继续说:“三万块,对你爸妈不是小钱。对我爸妈也不是。对你,更不是。” 他嘴硬:“我又不是不还。” “那就先保住能还的机会。” 李博肩膀垮了一点。 过了几秒,他打开微信,把聊天记录一条条转给我。 转到一半,他停住。 “哥。” “嗯?” “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我看着他。 走廊灯照在他帽檐上,阴影压住半张脸。 他比我小两岁。 以前过年,他还跟在我后头抢炮仗。 现在他戴着棒球帽,挂着看起来不便宜的耳机,嘴里说着圈子、机会、昂哥。 我说:“我要是看不起你,我刚才就不出来了。” 他眼圈有点红,又立刻把头偏开。 “那你别跟我爸说。” “看情况。” “哥!” “资料先发完。” 他咬着牙继续转。 很快,我收到一串截图。 邵子昂给他画的路径。 第一个月,账号搭建。 第二个月,商家合作。 第三个月,收益分成。 还有一张转账后的回复。 邵子昂:【欢迎进入第一批核心候选。明晚局上我给你介绍几个重要资源。】 我盯着“核心候选”四个字。 又是候选。 连核心都先打个折。 这时,包厢门开了。 邵子昂走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杯气泡水,脸上又恢复了那种熟练的笑。 “你们兄弟俩聊什么呢?这么认真。” 李博立刻把手机收了。 我没有收。 邵子昂看了我一眼。 “平安,我挺欣赏你的谨慎。但有时候,太谨慎会错过窗口期。” 我点点头。 “我以前也这么听销售说过。” 邵子昂笑:“销售?” “售楼处。”我说,“他们说好楼层不等人。” 李博嘴角动了一下,像想笑又不敢。 邵子昂看着我,终于没有立刻接话。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 “邵总,李博的三万,你给他补一个收款说明吧。写清楚能不能退。” “可以。”邵子昂说。 “今晚写。” 他笑容淡了点。 “这么急?” “信用卡还款日比项目窗口期急。” 走廊里冷气很足。 我说完这句,手心全是汗。 邵子昂看了我几秒。 “行。平安,你真是个细人。” 我没接这个夸。 夸多了容易收费。 我们重新回包厢时,投影已经停在最后一页。 【第一批核心合伙人席位:仅限8人】 下面写着: 今晚确认,保留内测权益。 明日后,统一调整名额规则。 我刚坐下,李博的手机就震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我问:“怎么了?” 他把手机递给我。 是邵子昂刚刚发在小群里的消息。 【今晚确认第一批内测席位的伙伴,明天中午前补齐剩余启动款,可锁定完整权益。未补齐视为普通候选,诚意金不退,仅保留学习名额。】 我盯着那行字。 剩余启动款。 我抬头看李博。 “还要补多少?” 李博脸色发白。 “七万。” 包厢里,邵子昂端着杯子,正在跟灰西装小伙子碰杯。 投影幕上的金字亮得晃眼。 我看着李博的手机。 三万不是结束。 三万只是门票。 第一卷 第22章 你先别跟我爸说 七万。 李博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轻得像从杯沿上擦过去。 我看着他手机屏幕。 群消息还停在那里。 【明天中午前补齐剩余启动款,可锁定完整权益。未补齐视为普通候选,诚意金不退,仅保留学习名额。】 三万不是结束。 三万只是门票。 我抬头看李博:“你有七万吗?” 李博嘴唇动了动。 没说话。 这个反应已经够明白。 邵子昂还在和那个灰西装小伙子碰杯。 投影幕上,金色大字亮得晃眼。 【第一批核心合伙人席位:仅限8人】 我忽然觉得这几个字不像权益。 像倒计时。 唐静凑过来看了一眼李博的手机,眼睛一下睁大。 “还要补七万?” 她声音不高。 可旁边几个人还是听见了。 李博立刻把手机往下压:“小点声。” 唐静看他:“你还怕别人听见?人家都发群里了。” 李博脸红得厉害。 许薇把杯子放下,语气很稳:“李博,你已经交了三万,现在最重要的是先别再补钱。” 李博低着头:“我又没说要补。” 我看着他。 “你刚才也没说交了三万。” 他被噎住。 我把手机递回给他:“先别回群。” “我不回。”李博把手机攥在手里,指节有点白,“我就是看看。” 我没接这句话。 这两天,我听“看看”听得耳朵发痒。 看房是看看。 银行是了解。 项目是听听。 李博现在是看看。 看着看着,三万已经没了。 邵子昂这时候走了过来。 他手里端着气泡水,笑得依旧自然。 “怎么了?你们这边聊得这么认真。” 我把李博的手机屏幕转过去。 “群里这条,什么意思?” 邵子昂看了一眼,笑道:“这个是给已经确认意向的伙伴看的。李博如果想锁定完整权益,补齐剩余款就行。不想补,也不勉强。” “不补,三万不退?” “不是不退。”邵子昂纠正我,“是转为学习名额。我们后续会安排内部培训、资源分享、账号陪跑,这些都有成本。” 唐静在旁边小声说:“词一换,钱就没了。” 李博瞪她:“唐静姐……” 唐静闭嘴。 但表情明显写着:我又没说错。 我问邵子昂:“那这三万本来是诚意金,现在又变学习名额?” 邵子昂笑了笑:“早期项目嘛,模式灵活一点。平安,你别把事情理解得太死。” 我点头:“灵活到哪一步,得写清楚。”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可以给李博补收款说明。” “现在写。” 邵子昂端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包厢里有几个人看了过来。 投影还亮着。 水果盘里的火龙果边缘有点干,桌上的气泡水一串串往上冒。 邵子昂放下杯子。 “平安,今天大家都在交流,你这样弄得像现场办公。” “钱已经现场收了。”我说,“说明也可以现场写。” 李博低声:“哥……” 我看他:“你怕什么?” 他没接话。 邵子昂笑容淡了一点,但声音还是很客气。 “行,可以。服务生,帮我拿纸笔。” 服务生很快拿来一张便签纸和一支黑色签字笔。 邵子昂接过笔,坐到桌边。 他写字很快。 字也不错。 【今收到李博合作诚意金30000元,用于临江本地生活内容生态共创计划内测合伙人名额确认……】 我站在旁边看着。 他写到“名额确认”时,我开口:“写收款人手机号。” 邵子昂抬眼看我。 “没必要吧?” “转给个人,至少要对应到个人。” 他笑了笑,添上手机号。 我继续说:“写公司主体未成立。” 他笔尖停住。 “这个也要写?” “事实。” 邵子昂看了我两秒,又写: 【项目公司主体尚在筹备注册中。】 “写退款规则。”我说。 这次他没动。 那个灰西装小伙子手里的登记卡停在半空。 短发女生也把笔放下了。 邵子昂把签字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平安,你看,这就涉及项目规则了,不是一张便签能写清楚的。” “那三万也不是一句诚意能说清楚的。” 唐静差点咳出来。 许薇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手心全是汗。 可话已经到这儿,缩回去更难看。 我补了一句:“简单写。未补齐剩余款,诚意金是否退。退多少。什么时候退。” 邵子昂看着我,脸上的笑终于收了一点。 “如果李博现在退出,确实会影响我们这边资源安排。” “影响多少?” “不是钱的问题。” “那就更好写。”我说,“不是钱的问题,就把钱退了。” 包厢里有人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很快又憋住。 邵子昂看过去,那人立刻低头喝水。 李博站在旁边,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低声说:“哥,要不算了。” 我看他:“三万算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他咬了咬牙:“我不想弄得太难看。” 我压低声音:“李博,你现在不是怕难看。你是怕承认自己可能被套了。” 这句话扎得很深。 李博眼圈一下红了。 “我就是想做点事。”他声音发紧,“我又没偷没抢。” “没人说你偷抢。” “那你刚才一直问,我像犯人一样。” 我胸口也堵了一下。 我确实问得狠。 可不问,他明天中午可能就不是三万的问题。 我把声音放低:“我不是审你。我是在拦你。” 李博别开脸。 许薇站起来,走到李博旁边。 “李博,先别觉得丢脸。交钱之前没看清规则,这种事很多人都会遇到。现在补救,比明天再补七万以后补救容易。” 唐静也点头:“对,三万已经疼了,别让它长成十万。” 李博没说话。 他把帽檐往下压了压。 邵子昂坐在桌边,终于放下笔。 “平安,我能理解你作为表哥想保护他。但是年轻人的成长也需要试错。你不能把所有风险都替他挡掉。” 这话说得漂亮。 漂亮得像给自己贴了一层金边。 我看向他:“试错可以。用信用卡和借呗试错,不太合适。” 邵子昂眉梢微微一动。 “这是李博自己的资金安排。” “你知道他是刷信用卡和借呗交的钱吗?” 邵子昂没立刻答。 这个停顿不长。 但够用了。 我继续问:“你知道吗?” 李博猛地看向邵子昂。 邵子昂笑了一下:“我没有过问他个人资金来源。” “那现在知道了。”我说,“还让他明天中午补七万吗?” 包厢里的目光一下都转向邵子昂。 他手指拨了拨腕上的木珠。 “我没有让任何人必须补。规则是公开的,选择权在李博自己。” “那如果他现在选择退出,三万怎么处理?” 邵子昂靠回沙发。 “按照群里说的,转学习名额。” 我点头。 “也就是说,不退。” 他说:“你可以这么理解。” 终于。 绕了这么久,绕回了两个字。 不退。 李博的脸一点点白了。 这一次,他才真正听进去。 我拿起桌上那张写了一半的便签。 “那你把这句也写上。” 邵子昂看我。 “哪句?” “未补齐剩余启动款,诚意金不退,仅保留学习名额。” 邵子昂没动。 我把便签纸推回去。 “群里都发了,写到收款说明里不难吧?” 灰西装小伙子把手里的登记卡慢慢放回桌上。 短发女生也拿起手机,好像在看刚才的群消息。 包厢里的热闹劲儿,明显掉下去一截。 邵子昂盯着便签纸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平安,你今天真是给我上了一课。” 我说:“不用收费。” 唐静这次真没忍住,笑出了一声。 许薇低头用手背碰了碰鼻尖。 李博愣了一下,也差点笑,但很快又低下头。 邵子昂看了唐静一眼,再看我。 “行,既然你这么坚持,我可以把规则写清楚。” 他拿起笔,在纸上补了一行。 【如未补齐剩余启动款,原诚意金转为学习服务名额,不作现金退还。】 我看着那行字。 “签名。” 邵子昂签上名字。 “日期。” 他又写上日期。 “拍照发李博。” 邵子昂这次是真的停住。 我说:“他转账给你,说明也该给他。” 邵子昂看着我:“平安,你以前在公司是做运营,还是做法务?” “做背锅预防。” 这话说完,我自己都有点意外。 邵子昂眯了下眼。 李博把手机拿出来,对着便签拍了一张。 手有点抖,第一张糊了。 我说:“再拍。” 他又拍了一张。 这次清楚了。 我看着照片存进他的相册,心里稍微落下一点。 至少有东西了。 这东西未必能把钱拿回来。 但比“大家都是朋友,可以沟通”强。 邵子昂重新站起来,拍了拍手。 “好了,刚才只是个小插曲。大家别紧张。项目机会还在,关键看个人选择。” 他重新走到投影前。 但这次没人立刻接话。 那个灰西装小伙子问了一句:“昂哥,那如果我今天填卡,但不交钱,算确认吗?” 邵子昂笑容淡了半分。 “不算。” 短发女生又问:“那学习名额具体包含什么?有课表吗?” 邵子昂看向她。 “后面会统一安排。” 唐静小声说:“又是后面。” 许薇拉了她一下。 我没有继续拆。 拆到这里够了。 再拆下去,邵子昂会把所有问题推成我个人挑刺,李博也会更难堪。 我低头给我妈回消息。 【顺利。没吃饭,等会儿回去吃。】 我妈秒回。 【别饿着。】 紧接着又一条。 【少说,多听。】 我看着这四个字,差点叹气。 妈,来不及了。 我已经说了一堆。 过了十几分钟,交流局进入所谓“自由沟通”。 邵子昂被几个人围住,继续讲商家资源。 灰西装小伙子没再填卡,短发女生也把登记卡塞进包里。 唐静悄悄对许薇说:“我现在觉得婚房探店可以以后再说。” 许薇说:“你终于想起来你是来看婚房的。” 唐静叹气:“我差点变成看坑房。” 我坐在角落,拿着手机翻李博刚发给我的截图。 邵子昂和他的聊天记录很多。 里面最常见的词是: 机会。 窗口期。 第一批。 核心。 候选。 资源。 成长。 没有一个词叫退款。 李博坐到我旁边。 他手里拿着那张收款说明照片,来回放大。 “哥。” “嗯。” “这东西有用吗?” “比没有强。” “能退吗?” “难。” 他喉结动了一下。 “那我怎么办?” 我看了他一眼。 刚才在包厢里,他还怕丢脸。 现在这句话出来,才是真的慌了。 我说:“第一,明天中午之前,七万一分不补。” “嗯。” “第二,今天回去把信用卡账单、借呗账单截给我。” “哥……” “你要是还想让我帮你看,就发。” 他咬牙:“行。” “第三,不许再单独跟邵子昂聊钱。” 他看了一眼远处的邵子昂,声音低下去:“昂哥要是问呢?” “就说你表哥让你先看清楚合同。” 李博苦笑:“他现在肯定觉得你烦死了。” 我把手机放下:“我也没打算让他喜欢我。” 李博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小声说:“你先别跟我爸说。” 我看着他。 这一句,终于来了。 我就知道他最怕的不是三万。 是大舅知道他用信用卡和借呗交了三万。 “看你后面怎么做。”我说。 “哥,你别这样。” “李博。”我把声音压低,“你现在要的是止损,不是保面子。” 他不说话了。 这时,邵子昂那边忽然抬高了点声音。 “平安,要不要也听听我们下一阶段账号分工?其实我觉得你刚才那些问题都很好,如果你愿意加入,完全可以做风控顾问。” 风控顾问。 我一个月薪六千八的家电运营,被项目局现场封官了。 唐静低头笑到肩膀抖。 许薇抬眼看我。 我站起来:“邵总,我今天说过,只听,不加入。” 邵子昂笑:“不急。很多合作,开始都是从不急开始的。” 我说:“那就继续不急。” 他看着我。 这一次,笑没立刻接上。 包厢门外,服务生推门进来,提醒时间快到了。 “邵先生,包厢到九点半。” 邵子昂看了下表,笑着说:“好,那今天先到这。大家回去考虑,明天中午前,确认的伙伴私聊我。” 听见“明天中午前”,李博的手又动了一下。 我看见了。 我按住他的手机。 他看向我。 我说:“不补。” 他低声:“知道。” 散场时,邵子昂站在门口送人。 每个人出去,他都握手。 轮到李博,他拍了拍李博的肩。 “别被别人影响太多。机会是自己的,路也是自己的。” 李博僵了一下。 我站在旁边:“账单也是自己的。” 唐静在后面差点笑岔气。 邵子昂看了我一眼,笑着伸出手。 “平安,今天认识你,很有收获。” 我跟他握了一下。 “我也是。” 他问:“收获什么?” 我说:“收获了一张收款说明。” 这次,邵子昂真的没接上。 我们下楼。 江边夜风吹过来,带着水汽。 唐静一出门就长长吐了一口气。 “我以后看见‘私享’两个字都得绕路。” 许薇看向李博:“你今晚别再回群里吵,也别退群。先保存记录。” 李博点头。 我补了一句:“截图,别只收藏。” 李博苦着脸:“我现在像被你们联合监管。” 唐静说:“比被联合收款好。” 我差点笑出来。 走到路边时,我手机响了。 来电人:大舅李国强。 我看着屏幕,心里咯噔一下。 李博也看见了,脸色变了。 “哥,别接。” 手机还在响。 大舅的名字亮得很扎眼。 许薇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唐静也闭嘴了。 我拿着手机,看着李博。 “现在不接,回头更难说。” 李博急了:“你答应我先不跟他说的!” 我说:“我没答应。” 电话快断的时候,我接了。 “大舅。” 李国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昨晚饭桌上低了不少。 “平安,你跟李博在一块儿吧?” 我看了李博一眼。 李博整个人都绷住了。 我说:“在。” 大舅沉默了一下。 “邵子昂刚给我打电话了。” 夜风从江边吹过来。 我手指慢慢收紧。 大舅接着说: “他说你在局上,一直拦着李博发财。” 第一卷 第23章 发财先别刷信用卡 “大舅。” 江边风一吹,手机贴在耳边,有点凉。 李国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昨晚饭桌上沉得多。 “邵子昂刚给我打电话了。” 我看了李博一眼。 李博站在路边,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攥着手机,像攥着一张刚被老师发现的小抄。 大舅接着说: “他说你在局上,一直拦着李博发财。” 这句话一出来,唐静在旁边轻轻吸了一口气。 许薇没说话,只看了我一眼。 江岸里门口的灯牌还亮着,“云上包厢”四个字挂在三楼窗边,金灿灿的,看着很适合发财。 至少灯光挺贵。 我把手机贴紧了些。 “大舅,李博发财这事,您知道他已经交了三万吗?”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什么三万?” 我看向李博。 李博脸一下白了。 他急得嘴唇动了动,想说话,又不敢出声。 我继续说:“今天下午四点十七,李博给邵子昂个人账户转了三万。备注是合作诚意金。” 大舅那边静了两秒。 然后声音一下高了。 “李博!” 李博肩膀一缩。 我把手机递给他。 “你爸叫你。” 李博不接。 “哥……” “接。”我说。 他把手机接过去,手指碰到屏幕时都在抖。 “爸。” 李国强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连旁边的唐静都能听见一点。 “你给人转三万?你哪来的三万?” 李博低着头,整个人像被帽檐压矮了一截。 “我……我凑的。” “怎么凑的?” “就是……” 我把手机拿回来,替他说了。 “信用卡一万二,借呗八千,剩下的是工资和一点存款。” 这回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 江边一辆电动车从我们身后骑过去,车筐里挂着外卖袋,塑料袋被风吹得啪啪响。 过了好几秒,大舅才开口。 “平安,你说真的?” “大舅,我没必要骗您。”我说,“转账记录、聊天记录、收款说明,我这里都有。” 李博猛地抬头看我。 他最怕的就是这个。 不是怕三万。 是怕这三万变成证据,送到他爸面前。 大舅的声音明显没刚才那么硬了。 “邵子昂跟我说,李博是第一批核心合伙人。” 我看了一眼江岸里三楼。 里面灯还亮着。 “他现在不是核心合伙人。”我说,“是核心候选。” “啥意思?” “就是交了三万,还只是候选。”我尽量说得简单,“明天中午前再补七万,才能锁定完整权益。不补,三万不退,只保留学习名额。” 电话那头又静了一下。 这次不是怒。 是像有人拿起算盘,却发现珠子拨不动。 大舅终于问:“还要补七万?” “嗯。” “他哪来的七万?” 我看着李博:“所以我拦了。” 这句话说出口,李博的头更低了。 电话那头,大舅喘了一口气。 “那邵子昂刚才怎么不这么说?” 唐静在旁边小声嘀咕:“因为这么说就不发财了。” 许薇看了她一眼。 唐静立刻抿住嘴。 我说:“大舅,他给您打电话,说我拦李博发财。可他没告诉您,李博现在刷信用卡、借消费贷交了三万,也没告诉您明天中午还要补七万。” 大舅那边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应该是站起来了。 “李博呢?” 我把手机又递过去。 李博这次接了。 “爸。” “你现在跟平安在一块儿?” “嗯。” “别乱走。”大舅声音压得很低,“我现在给你妈打电话。” 李博一下急了:“爸,你别跟我妈说!” “你刷信用卡的时候怎么不想你妈?” 这一句很重。 李博脖子都红了。 他握着手机,半天没说出话。 我伸手把手机拿回来。 “大舅,先别急着骂。他现在已经慌了。” 李博看了我一眼。 眼神里有难堪。 也有点求救。 我说:“我们先把事情弄清楚。现在最重要的是,明天中午之前,七万不能补。” 大舅那边沉默几秒。 “你看着他。” “我看着。” “别让他再转钱。” “不会。” 大舅又问:“那三万能退吗?” 我看了眼李博手机里那张收款说明照片。 “难。” 大舅呼吸重了一下。 “难也得要。” “要。”我说,“但不能空口要。聊天记录、转账记录、收款说明都得先留好。” 电话那头的李国强像是被这几个词绊住了。 昨晚他还坐在饭桌上说“一家人不用搞得这么正式”。 今天轮到他儿子的三万,他终于听见“正式”这两个字的分量。 过了一会儿,他说:“平安,大舅刚才语气冲了。” 我握着手机,看着路边一辆出租车慢慢开过去。 这不算道歉。 但在李国强嘴里,已经不容易。 我说:“没事。” “你先带着李博。”他说,“别让他一个人回去。” 李博在旁边急了:“爸,我可以自己回。” 电话那头立刻吼:“你闭嘴!” 李博闭嘴了。 非常干脆。 大舅又对我说:“你们找个地方坐会儿。别在江边吹风。大舅……大舅想想。” 他这回没再说“发财”。 电话挂断后,李博把帽子摘下来,又重新戴上。 动作很乱。 他低声说:“你还是跟他说了。”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 “是邵子昂先跟他说的。” “那你也可以不说信用卡。” 我看着他:“你爸不问清楚,你明天中午就可能再想办法凑七万。” “我没有!” “你刚才看见群消息的时候,手动了。” 李博僵住。 我说:“你自己没发现。” 唐静在旁边轻声补了一句:“我们都看见了。” 李博脸涨得通红。 许薇开口:“先找个地方坐吧。站在路边吵,谁都听不进去。” 江岸里旁边有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 门口摆着两张小圆桌,旁边放着垃圾桶,垃圾桶上贴着“请勿乱丢烟头”。 我们四个人进了店。 店员正在整理关东煮。 热气从小锅里往上冒,萝卜、鱼丸、海带结在汤里晃。 我肚子这时候才想起来,晚上没正经吃饭。 包厢里的果盘和气泡水,看着挺贵。 但顶不了饿。 唐静先拿了一杯热豆浆,又看李博:“你吃不吃?” 李博闷声:“不吃。” 唐静拿了两根烤肠:“不吃也得吃。你现在脸色像欠了高利贷。” 李博嘴角抽了一下:“我只是欠了信用卡。” “那也没好到哪去。” 我去收银台拿了四瓶矿泉水。 看到货架上有饭团,又拿了两个。 结账时,收银员说:“一共三十七块五。” 我手指一停。 三十七块五。 平时我肯定会想:这两根烤肠是不是可以不买。 可刚才我们在包厢里谈的数字,是三万,七万,十万。 现在听见三十七块五,居然有种脚踩回地面的踏实感。 我扫码付了。 李博看见了,立刻说:“哥,我转你。” “不用。” “那不行。” 我把小票塞进口袋:“你先把信用卡还了,再跟我算烤肠。” 唐静把烤肠递给李博:“听见没?从今天开始,烤肠都是债务重组的一部分。” 李博接过烤肠,想笑又笑不出来。 我们坐到便利店门口的小圆桌边。 桌面有点油,角落还粘着一小块不知道谁掉的饭粒。 我拿纸巾擦了两遍。 许薇把文件袋放在腿上,没有放桌上。 唐静咬了一口烤肠,被烫得吸气。 “嘶,这个比邵子昂真诚,至少它真烫。” 李博低头咬了一口。 烤肠皮被咬开,热气冒出来。 他嚼了两下,眼圈又有点红。 我没看他。 给他留点面子。 我打开手机。 “现在开始,把东西发全。” 李博闷声:“刚才不是发了吗?” “刚才发的是和邵子昂的聊天截图。”我说,“现在还要信用卡账单、借呗账单、转账记录原图、群公告截图、收款说明照片。” 他看着我。 “你真要弄这么细?” “你现在只有细,才能少吃亏。” 许薇点头:“聊天记录不要只截最后几条,从他第一次让你交诚意金开始截。” 唐静补充:“群消息也要截,尤其是明天中午补七万那条。” 李博苦着脸:“你们三个真的像联合监管。” 我说:“比联合收款强。” 唐静举着豆浆:“这句我刚才说过。” “好用。”我说。 她认真点头:“可以授权。” 李博终于很轻地笑了一下。 他拿着手机开始截图。 截图声音一声一声响。 咔。 咔。 咔。 便利店门口,夜风吹着塑料帘子。 店里音响正在放一首老歌,歌词听不清,只剩鼓点。 我盯着李博的手机,看他一张张截图发给我。 邵子昂的聊天记录里,确实很会说话。 【第一批位置很关键。】 【你要是想翻身,就别总等别人给你机会。】 【周平安那边如果也能来,他稳,你冲,你们兄弟俩搭起来正好。】 看到这句,我眉头皱了一下。 “他什么时候开始提我的?” 李博看了一眼。 “昨晚。” “你跟他说我什么了?” “就说你在家电公司做运营,最近状态挺好的。” “还有呢?” “没了。” 我看着他。 李博低头:“还说你最近可能在看房。” 我手里的饭团差点捏扁。 “谁让你说这个?” “我就随口一说。”李博声音弱下来,“昂哥问我身边有没有懂运营、做事稳的人。我就想到了你。” 我闭了闭眼。 看房。 运营。 稳。 这三个词一凑,邵子昂直接给我安排了“风控顾问”。 许薇看着李博:“你有没有说周平安有钱?” 李博立刻摇头:“没有!我真没有!我哪知道他有钱没钱。” 我心里稍微松了一点。 这句话是真话。 他确实不知道。 唐静咬着烤肠说:“但你说他看房,别人会自己想。” 李博不服:“看房也不代表有钱啊。” 我看他。 “我也这么想。” 唐静说:“销售和项目局不这么想。” 许薇接过话:“他们会觉得你身边有一个可能拿得出钱的人。” 李博不吭声了。 他低头继续发截图。 过了一会儿,他把借呗页面截给我。 八千。 分期十二个月。 利息那一栏不算特别吓人,但看着也不舒服。 信用卡账单一万二,分三期。 我问:“你现在每个月到手多少?” “这家公司……不稳定。” “具体。” “上个月四千八。” 我把饭团放下。 “房租多少?” “一千六。” “生活费?” 他小声:“一千多。” “信用卡和借呗每个月还多少?” 他低头算了半天。 没算明白。 我把手机计算器打开,递给他。 他按了几下。 数字出来。 每月大概两千出头。 李博看着那个数字,脸色一点点变了。 唐静凑过来看:“你这不是创业,这是给自己安排月供。” 李博没反驳。 他终于不反驳了。 我说:“这还没算你明天要补的七万。” 他把手机推回来,像看见烫手的东西。 “我不补了。” 我看着他:“确定?” 他咬了一下嘴唇。 “确定。” “你自己说。” “我不补七万。”他声音低,但这次没有躲,“明天中午之前,一分不补。” 我拿起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 水是常温的。 比气泡水便宜。 也比气泡水解渴。 “好。”我说,“第一步止住了。” 李博抬头:“那第二步呢?” “第二步,把三万要回来,或者至少要回来一部分。” “能要回来吗?” “看他怕不怕麻烦。” 许薇说:“邵子昂现在不一定怕你,但他会怕其他人开始犹豫。今晚你问完以后,灰西装和短发女生明显停了。” 唐静点头:“我也停了。我本来是来看婚房探店的,差点被探进合伙人。” 李博看了她一眼:“你也差点投?” 唐静摇头:“我钱没有你快。” 这一句很扎心。 李博低下头。 我说:“明天别单独跟邵子昂聊。所有关于钱的,都在文字里。” “他要打电话呢?” “不接。” “那他找我爸呢?” 我顿了一下。 这才是真麻烦。 邵子昂已经找过大舅一次。 他很清楚亲戚关系是李博的软肋。 我手机这时候又震了一下。 是我妈。 【还没回?】 我回:【在便利店,马上。】 她秒回:【吃啥?】 我看了眼桌上。 【饭团。】 我妈:【别老吃凉的。】 紧接着又一条。 【你爸说,事情要是麻烦,就带人回来再说。】 我盯着这句话。 带人回来。 带谁? 李博? 我爸妈刚给我换完锁,我再带一个欠了信用卡和借呗的表弟回去,他们可能连夜把门锁再升级一次。 但让李博一个人回去,我也不放心。 我正犹豫,李博忽然开口:“哥,我今晚能不能……” 我抬眼。 他声音越来越低:“能不能去你那边坐会儿?” 我立刻想起我爸白天刚换的六十八块锁芯。 那锁芯刚上岗,还没适应社会,就要迎接大舅家债务危机。 我说:“我那屋很小。” 李博低声:“我知道,不住。我就是不想现在回去,也不想一个人待着。” 这话说完,他头低得更厉害。 许薇看了我一眼。 没替我答应。 唐静也安静下来。 我拿着矿泉水瓶,瓶身被我捏出响声。 我想起前几天我拼命挡他住我那屋。 因为要保密。 因为怕麻烦。 因为怕亲戚口子一开,后面收不住。 现在麻烦已经来了。 还带着信用卡账单。 我叹了口气。 “只坐一会儿。” 李博抬头。 “真的?” “不能过夜。”我说,“我爸妈可能还在。” 他愣住:“你爸妈在你那?” “嗯。” “那我更不敢去了。” “现在知道怕长辈了?” 他不说话。 唐静把空豆浆杯扔进垃圾桶:“你们家今晚像反诈教育基地。” 我看她:“你要不要来参观?” 她立刻摆手:“不了,我今天已经完成年度学习时长。” 许薇站起来:“我陪唐静回去。你们路上注意。” 我点头。 “今晚谢谢。” 许薇看着我:“不用谢。你今晚做得挺好。” 我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唐静在旁边补了一句:“主要是没交钱,特别好。” 气氛一下松了一点。 许薇也笑了。 但她很快又认真起来。 “周平安,回去以后别急着替李博做决定。让他自己把每笔钱写下来。账写出来,人会清醒一点。” 我点头。 “好。” 李博小声说:“许薇姐,我真没想骗我哥。” 许薇看向他。 “你没骗他,但你差点把他也拉进去。” 李博脸又红了。 这句话不重。 但很准。 许薇和唐静打车走了。 我和李博站在便利店门口,等车。 夜风比刚才冷了一点。 李博两只手插在裤兜里,帽子摘了又戴,戴了又摘。 我打开打车软件。 定位到我小区。 价格跳出来。 二十九块四。 我看着数字,手指又停了一下。 李博小声说:“哥,公交也行。” 我看他:“你现在适合坐公交吗?” 他不吭声。 我点了打车。 防御性消费第二笔。 而且这笔防的是表弟二次冲动。 车还没到,我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大舅。 是我妈。 我接起来:“妈。” “你还在外面?” “嗯,准备回。” “一个人?” 我看了李博一眼。 “不是。”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我妈声音立刻变了:“谁?” 我硬着头皮说:“李博。” “谁?” “李博。” 电话那头传来拖鞋踩地的声音,应该是我妈走远了。 “你不是说不让他住你那吗?” 我压低声音:“不住,就坐会儿。他出了点事。” “什么事?” 我看了眼李博。 李博也看着我。 我说:“路上说。” 我妈沉默两秒。 然后声音压下来。 “平安。” “嗯?” “你别心软到替他还钱。” 我握着手机,看着路边车灯从远处拐过来。 我说:“我知道。” 电话那头,我爸的声音传过来,还是那两个字。 “带来。” 我愣了一下。 “爸?” 我爸说:“人先带来。账,回家算。” 车停在我们面前。 司机摇下窗:“尾号2176?” 我看着李博。 他站在路灯下,帽子拿在手里,眼睛有点红,像一个终于知道自己闯祸了的小孩。 我拉开车门。 “上车。” 李博坐进去前,小声问:“哥,你爸会骂我吗?” 我想了想。 “会。” 他脸一白。 我坐进车里,关上门。 “但他骂人不贵。”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俩一眼。 我靠在座椅上,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邵子昂。 【平安,刚才聊得不够充分。明天上午方便见一面吗?李博的事,我们可以单独谈。】 下面还有一句。 【有些规则,没必要让长辈误会。】 我看着那条消息。 车窗外,江岸里的灯一点点远了。 我把手机屏幕暗下去。 明天上午。 中午前补七万。 邵子昂这是不打算等天亮了。 第一卷 第24章 账回家再算 邵子昂的消息亮在屏幕上。 【平安,刚才聊得不够充分。明天上午方便见一面吗?李博的事,我们可以单独谈。】 下面还有一句。 【有些规则,没必要让长辈误会。】 我坐在出租车后排,手指停在屏幕上。 车窗外,江岸里的灯一点点往后退。 李博坐在旁边,安全带扣了两次才扣上。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去哪儿?” 我报了小区名。 车子拐上主路。 李博低声问:“昂哥又找你了?” 我把手机往他面前一亮。 他看完,脸色又往下沉了一层。 “他这是……想跟你单独说?” “嗯。” “那你去吗?” 我没有立刻回。 明天上午。 中午前补七万。 单独谈。 这几个词放在一起,像菜单上的隐藏消费。 我把手机锁屏,塞进口袋。 “先回去算账。” 李博缩了缩脖子:“非得见你爸妈啊?” 我看他:“你怕我爸妈,还是怕账?” 他不说话了。 出租车开过一排夜宵摊。 烧烤炉上的炭火红着,油烟被风吹到路边。 我晚上只吃了一个饭团。 现在闻到烤串味,胃里很没出息地响了一下。 李博也听见了。 他小声说:“哥,要不我们买点吃的再上去?” “你想拖时间?” “……有一点。” “买两份炒粉。”我说。 李博愣住:“真买啊?” “我饿。”我看了眼手机时间,“而且你现在需要吃点东西。等会儿挨骂有体力。” 司机师傅在前面没忍住笑了一声。 李博脸更垮了。 车在小区门口停下。 二十九块四。 我付款的时候,手指又停了一下。 今晚第二笔防御性消费。 第一笔防邵子昂,第二笔防李博。 这钱花得不爽。 但很现实。 小区门口的炒粉摊还没收。 老板戴着袖套,铁锅里火一窜,米粉翻起来,油光亮亮的。 我买了两份。 一份加蛋,一份不加。 李博看着我:“哥,为什么你有蛋?” “我付钱。” 他被噎了一下:“那我转你。” “你现在的转账功能暂时冻结。” 老板把炒粉装进一次性餐盒,筷子塞在塑料袋里。 塑料袋拎在手里,热乎乎的。 我忽然觉得这才像真实生活。 三万、七万、核心合伙人,听着离地。 九块钱炒粉,加个蛋十一,拿在手里才踏实。 我拎着炒粉,带李博进小区。 楼道灯照例不亮。 感应灯闪了两下,又死了。 李博抬头看了一眼:“哥,你这灯真坏啊?” “你以为统一口径是虚构?” 他没敢笑。 我们摸黑上楼。 到了门口,我刚掏钥匙,门从里面开了。 我爸站在门后,穿着旧背心,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 他先看我。 再看李博。 最后看我手里的炒粉。 “吃饭了?” “还没。”我说。 我爸往旁边让了一步。 “进来。” 李博站在门口没动,声音很小:“姑父。” 我爸点了下头:“进。” 一个字。 比邵子昂那一整套共创计划都管用。 李博换拖鞋的时候,脚尖碰到鞋架,鞋架晃了一下。 他立刻扶住,像扶住自己最后一点体面。 我妈从屋里探头出来。 她穿着睡衣,外面披了件薄外套。 看见李博,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把视线落到我手里的炒粉上。 “就吃这个?” 我说:“便利店吃了点。” “饭团能叫饭?”她转身去拿碗,“坐下。” 李博更紧张了。 “姑,我不饿。” 我妈瞪他:“不饿你脸白成这样?” 李博闭嘴了。 我爸把桌上的东西往旁边挪。 十来平的出租屋,忽然塞进四个人,连转身都要讲究路线。 桌上原本放着半碗洗过的葡萄、保温桶、矿泉水,还有我爸刚换锁剩下的包装袋。 我妈把葡萄端到窗台,又把锁芯包装袋拿起来看了一眼。 “正好。” 我问:“什么正好?” 她把包装袋放到李博面前。 “今天刚换锁。你姑父六十八块都要比价半天。你三万块怎么就刷出去了?” 李博刚坐下,屁股还没坐稳,直接被这句话砸回去了。 我忍了忍,没笑。 这就是李桂芬同志。 审人之前,先摆证物。 李博低着头:“姑,我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没用。”我妈把炒粉倒进碗里,“先吃。” 李博抬头:“啊?” “饿着脑子不好使。”她把没加蛋那碗推给他,“吃完算。” 我看了眼自己的加蛋炒粉。 还好。 我的蛋还在。 我爸拿了个小马扎,坐在门口。 他没急着问,先把螺丝刀放到鞋柜上。 那把螺丝刀刚才还在修锁。 现在摆在那儿,像一把家用审判槌。 李博拿着筷子,吃得很慢。 我妈看不下去:“米粉不是合同,不用逐字看。” 李博差点呛住。 我把矿泉水递给他。 吃完几口,李博脸色终于没那么白了。 我爸开口:“手机。” 李博手一抖。 “姑父?” “账单。”我爸说。 李博看向我。 我点头:“给吧。” 他把手机递过来。 我爸没有乱翻。 他把手机放到桌上,推给我。 “你念。” 我打开截图。 “信用卡,一万二,分三期。” 我妈皱眉:“信用卡还能刷这个?” 李博小声说:“先套出来转的。” 我妈筷子一放。 “你还会套现?” 李博赶紧解释:“不是那种,就是通过一个朋友那边……” 我爸打断:“别解释。以后不弄。” 李博立刻点头:“不弄了。” 我继续念:“借呗八千,分十二个月。剩下工资和存款,大概一万。” 我妈看向李博:“你一个月挣多少?” “四千八,上个月。” “房租?” “一千六。” “吃饭交通?” “一千多。” 我妈拿过桌上的旧圆珠笔,找了一张快递盒撕下来的纸板。 纸板上还印着“易碎品”。 她在背面写数字。 四千八。 一千六。 一千多。 信用卡。 借呗。 她算了半天,皱着眉看我:“这怎么算来着?” 我把计算器打开。 按了几下。 “每个月至少要还两千多。” 我妈把笔一拍:“那他还活不活?” 李博头更低了。 我爸说:“能活。别再加债。” “我不补七万了。”李博立刻说,“真不补。” 我爸看他:“说给自己听。” 李博愣了一下。 我爸把那张纸板推到他面前。 “写。” “写什么?” “明天中午前,不补七万。” 李博看了我一眼。 我没说话。 他拿起笔,在纸板上写: 【明天中午前,不补七万。】 字有点歪。 我爸又说:“再写,不借新钱还旧钱。” 李博停住。 “姑父……” “写。” 李博咬了咬牙,又写: 【不借新钱还旧钱。】 我妈凑过去看:“再写,不瞒家里。” 李博手指僵住。 “姑……” 我妈看着他:“你现在最怕的不是欠钱,是你爸知道你欠钱。越怕越瞒,越瞒越补,最后你爸知道的时候就不是三万,是十三万。” 屋里一下只剩风扇转动的声音。 那台小风扇是我去年买的,二十九块九,扇叶转起来有点响。 李博握着笔,半天没动。 我爸说:“写不写,你自己决定。” 李博眼圈红了。 他低头,在纸板上写: 【不瞒家里。】 写完,他把笔放下,像卸了一点力。 我妈把纸板拿起来,吹了吹上面还没干的笔迹。 “拍照。” 李博拿手机拍。 手抖。 第一张糊了。 我说:“再拍。” 他看了我一眼。 这句话今晚听过太多遍。 他又拍了一张。 这次清楚了。 我妈把纸板又推回来。 “这个不是给我们看的,是给你自己看的。” 李博低声:“嗯。” 我爸看向我:“那个姓邵的,怎么说?” 我把邵子昂刚发来的消息给他看。 我爸念得慢。 “明天上午方便见一面……单独谈……有些规则,没必要让长辈误会。” 他念完,把手机放下。 “不单独。” 我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 我妈说:“他什么意思?怕长辈听见?” “差不多。” “那更得让长辈听。”我妈说。 李博急了:“姑,别让我爸去行不行?他去了肯定骂人。” 我妈看他:“你还挑观众?” 李博闭嘴。 我爸拿起那张收款说明照片,看了一会儿。 “这个写得不好。” 我问:“哪不好?” “不退写了。为什么收,没写清。服务内容,没写清。期限,没写清。对方身份证,也没有。” 我看着我爸。 他一个修电器的,抓问题抓得比项目局合伙人准多了。 我妈在旁边哼了一声:“你爸修电器也要写单子。修啥、多少钱、保几天,都得写。不写,回头人家说你乱收钱。” 我忽然觉得,世界上很多规则其实不复杂。 复杂的是有人不想写清楚。 我拿手机记下来。 【明天要问:收款人身份、服务内容、期限、退款条件、补七万依据。】 写完,我又补了一条。 【不单独见。】 李博小声问:“那明天谁去?” 我爸说:“我去。” 我妈立刻看他:“你去干嘛?你明天不是还得回去给老张家修热水器?” 我爸说:“推半天。” “老张等着洗澡呢。” “洗冷水。” 我:“……” 这很像我爸。 为了三万块,别人热水器可以暂时牺牲。 我说:“爸,你不用去。我去就行。” 我爸看我:“你一个人去?” “我可以叫李博一起。” 我妈立刻说:“李博去了又被他说两句热血上头怎么办?” 李博小声:“不会了。” 我妈看他:“你刚才还想补七万。” 李博不说话了。 我想了想:“不去他那边。约到公开地方。便利店、咖啡馆都行。” 我妈问:“咖啡馆贵不贵?” 我说:“可以点美式。” 她皱眉:“苦水还卖钱。” 我爸说:“便利店。” 李博小声:“是不是太寒酸了?” 我爸看他:“三万都不退,还嫌便利店寒酸?” 李博再次闭嘴。 我差点没绷住。 最终定下来。 明天上午十点半。 不去江岸里,不去包厢。 约在我公司附近一家便利店。 那里有桌子,有监控,有热水,有小票。 非常适合普通人讨论三万块。 我给邵子昂回消息。 【明天上午十点半,华盛家电楼下便利店。李博一起。关于三万诚意金和七万补款,只谈文字规则。】 发完后,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屋里几个人都盯着屏幕。 过了半分钟。 邵子昂回复。 【便利店?】 就三个字。 隔着屏幕,我都能看出他的嫌弃。 我回:【方便。】 他又过了一会儿才回。 【可以。】 紧接着又来一句。 【不过平安,你这么谨慎,其实很适合做我们项目的风控角色。明天可以一起聊聊。】 我还没回,我妈先看见了。 “他还想拉你?” 我说:“习惯了。” 我爸说:“别聊你。” 我回:【不聊我,只聊李博的钱。】 这次邵子昂没有立刻回。 我把手机扣下。 李博看着那张纸板,忽然小声说:“哥。” “嗯。” “你今天要是不去,我可能真会补。” 我看了他一眼。 他低着头,手指抠着纸板边。 “我知道我蠢。”他说,“但当时他们都在说第一批、核心、机会。我就觉得,我要是不抓,好像又错过一次。” 我妈原本张嘴想骂,听见这句,又把话咽回去了。 我爸把螺丝刀拿起来,放回工具包。 “想做事,不丢人。” 李博抬头看他。 我爸接着说:“钱没算清,就先交,丢人。” 李博鼻子一下红了。 他点头:“嗯。” 我妈把剩下的炒粉推给他:“吃完。” 李博乖乖拿筷子。 我坐在床边,看着这间小出租屋。 新换的锁芯在门上反着一点银光。 墙角的快递盒还堆着。 风扇吱呀吱呀转。 四千万在银行卡里。 我们四个人围着一张快递纸板,算三万块的账。 这画面说出去,估计没人信。 但这比银行会客室里的高净值建议书踏实。 至少每个数字都疼在自己身上。 快十一点半时,李博终于准备走。 我妈不放心:“你现在回哪儿?” “我租的地方。” “一个人?” “嗯。” 我看了他一眼。 李博立刻补:“我回去就睡,不看群,不回昂哥,不转钱。” 我爸说:“到家发定位。” 李博点头。 我妈说:“别发朋友圈。” 李博愣住:“我没心情发。” “没心情也别发。”我妈说,“有些人倒霉都要配文案。” 李博嘴角动了一下。 这回是真笑了。 我把他送到楼下。 楼道灯还是没亮。 他走到二楼时,忽然停住。 “哥。” “嗯?” “我爸那边……” “你自己跟他说一遍。”我说,“不用今晚,但明天之前。”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怕他失望。” 我看着黑漆漆的楼道。 “他已经失望了。” 李博抬头。 我继续说:“但三万的失望,比十万便宜。” 他站了几秒,点头。 “我明天说。” 他走出楼道,上了网约车。 我看着车开走,刚准备上楼,手机震了一下。 这次是赵宏涛。 【明早九点前,补充版方案别忘。】 我盯着屏幕。 我差点忘了。 我还有班。 我还有方案。 我还有一个领导,正在等我明早九点前交东西。 这就是普通人的好处。 哪怕你晚上差点处理一场十万项目坑,第二天照样要上班。 我回:【收到。】 转身上楼。 刚到门口,我妈把门打开一条缝。 “人走了?” “走了。” “邵子昂回了吗?” “约了明天十点半,便利店。” 我妈点点头:“好。” 我爸在屋里说:“明早我一起去。” 我愣住:“爸,你不是说便利店?” “嗯。”他从工具包里拿出那把螺丝刀,擦了擦,“我坐旁边。” “爸,不至于吧。” 他抬头看我。 “我不说话。” 我看着他手里的螺丝刀。 “那你拿这个干嘛?” 我爸低头看了一眼。 “习惯。” 我:“……” 明天十点半。 便利店。 邵子昂。 李博。 还有一个带螺丝刀但说自己不说话的我爸。 我忽然觉得,明天这场谈话,可能比今晚项目局还难控。 第一卷 第25章 便利店不卖核心权益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我被企业微信震醒。 赵宏涛。 【补充版方案呢?】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两秒,又看了眼窗外。 天还没完全亮,楼下不知道谁家的电动车报警器叫了一声,很快又没动静。 我从床上爬起来,先看门口。 我爸的工具包放在鞋柜旁边,拉链没拉严,里面露出螺丝刀的把手。 昨天他说今天去便利店坐旁边,不说话。 但这个工具包看起来不像“不说话”。 像随时准备给便利店修门。 我揉了揉脸,打开电脑补方案。 昨晚处理李博的事处理到快十二点,我妈嫌我那张小桌子放不下电脑和快递纸板,硬是把洗过的葡萄挪到窗台。 现在那半碗葡萄还在窗台上,一颗颗皱着皮。 像熬夜听了一宿项目路演。 我敲了半小时方案,把“活动二期用户召回链路优化”改了三遍。 八点十五,我把文件发给赵宏涛。 【赵经理,补充版已发,请查收。】 他没回。 这比回“收到”更让我紧张。 我刚合上电脑,我妈就拎着包子和豆浆进了门。 她昨晚和我爸在附近小旅馆住了一晚,嘴上说是因为我这屋不安全,实际是怕李博那事半夜又翻车。 “吃。” 她把包子放到桌上。 两个肉包,一个菜包。 我问:“哪个我的?” “肉的。” 我松了口气。 人再有四千万,也不能在早餐上失去肉包。 我爸从门口拿起工具包。 我看着那包:“爸,今天不是去修热水器。” “知道。” “那你带工具包干嘛?” “顺手。” “顺手也别带螺丝刀。” 我爸低头看了看工具包,拉上拉链。 “不拿出来。” 这话更吓人。 我妈瞪他:“你今天要是把螺丝刀掏出来,别说邵子昂,我先报警。” 我爸把工具包放回鞋柜下。 “那不带。” 我松了口气。 他又从工具包里拿出一支旧圆珠笔,夹在胸口。 “带笔。” 这个可以。 普通人谈三万块,带笔比带螺丝刀合理多了。 九点半,我先去了公司。 不去不行。 赵宏涛肯定会找我。 果然,我刚坐到工位,马会来就滑着椅子过来。 “你昨晚干嘛去了?你这个方案里有两个标点符号像熬夜打出来的。” 我打开电脑:“处理家事。” “多大的家事?” “三万起步,七万封顶。” 马会来手里的咖啡差点洒出来。 “你家现在连家事都有价格区间了?” “别问。” 他看了我两眼,压低声音:“你不会真被亲戚借钱了吧?” “没有。” “那就好。”马会来松了口气,“借钱这事,开了头就像会员自动续费。” 我看了他一眼。 这人有时候嘴碎。 但比不少项目说明书讲得明白。 赵宏涛办公室门开了。 “周平安。” 我站起来。 “赵经理。” 他把方案打印版往桌上一放,纸角翘起来。 “你这个补充版,为什么没有加夜间值班排期?” 我说:“排期需要明确人员、响应标准和补贴规则。昨天会议纪要里也写了,需要部门确认。” 赵宏涛盯着我。 “你现在每句话都要留依据?” “我怕执行时口径不一致。” 他看了我几秒:“十点半之前,把这个地方再改一下。” 我看了眼时间。 九点五十二。 便利店约的是十点半。 “我十点二十有个已约事项,需要离开半小时。这个部分我中午前补。” 赵宏涛笑了一下。 那笑不太好看。 “你最近已约事项挺多。” “是。” “周平安,公司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我点头:“所以我提前说。” 他被噎了一下。 我也不想硬顶。 但我现在已经没有精力再演一个随叫随到的社畜。 十点十五,我背包下楼。 马会来在身后小声喊:“要帮你记什么吗?” 我想了想:“帮我看一下赵宏涛有没有在群里点我。” “懂。”他说,“企业微信盯梢服务,友情价十八块。” “透明咖啡抵。” “滚。” 我到楼下便利店时,我爸已经坐在靠窗的小桌边。 桌上摆着一瓶矿泉水。 他没喝。 瓶盖没拧开。 圆珠笔夹在胸口,旁边放着一张对折的快递纸板。 我走过去。 “爸,你怎么这么早?” “怕堵。” “你从小旅馆走过来八分钟。” “怕别的堵。” 我没听懂。 他也没解释。 李博十点二十二到。 人比昨天更蔫,黑眼圈挂在眼下。 一进门,他先看我爸。 “姑父。” 我爸点头:“坐。” 李博坐下,手放在膝盖上,很老实。 我问:“昨晚睡了?” “睡了两个小时。” “跟你爸说了吗?” 他喉结动了一下。 “说了。” 我抬头。 “怎么说的?” “就说我刷信用卡和借呗交了三万,差点还要补七万。” “你爸怎么说?” 李博低头:“让我今天听你的,也听姑父的。” 我看向我爸。 我爸没说话,只把矿泉水往李博那边推了推。 李博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 十点二十九,邵子昂来了。 他今天换了一件浅灰色衬衫,头发依旧整齐,手腕上还是那串木珠。 他站在便利店门口,先看了看店招,又看了看我们这张小圆桌。 表情很快恢复自然。 但那一瞬间的嫌弃,我看见了。 “平安。” 他笑着走过来。 “这个地方还挺……接地气。” 我说:“有监控,有桌子,有小票,适合谈钱。” 邵子昂的笑停了半拍。 他看向我爸。 “这位是?” “我爸。”我说。 我爸点了下头:“周建业。” 邵子昂立刻伸手:“叔叔您好。” 我爸没有站起来,只伸手和他握了一下。 “坐。” 一个字。 邵子昂坐下时,椅子腿在地砖上轻轻刮了一声。 便利店店员在旁边补货,薯片袋子哗啦哗啦响。 收银台传来一声“欢迎光临”。 一个穿校服的学生买了饭团,站在微波炉前等加热。 这环境太普通了。 普通到邵子昂那套“城市合伙人”的话,刚开口就会被烤肠味绊一下。 邵子昂拿起手机。 “平安,昨天局上人多,有些话不方便说。其实我主要是想跟你聊聊。李博这边,他年轻,容易受影响,你作为表哥——” 我打断他:“今天只聊李博的钱。” 邵子昂笑:“别急嘛。事情要整体看。李博交三万,是为了一个成长机会,不是单纯买服务。” 我爸忽然开口:“收钱,就说服务。” 邵子昂看向他。 我爸把胸口的圆珠笔拿下来,放在桌上。 “机会不用收据。收钱,要单子。” 邵子昂嘴角动了动。 我差点没忍住。 我爸昨晚说不说话。 结果第一句就把桌子钉住了。 邵子昂调整了一下坐姿。 “叔叔说得对。昨天我已经给李博补了收款说明。” 我拿出手机,打开照片。 “这张?” “对。” “这里写了,公司主体尚在筹备注册中。未补齐剩余启动款,诚意金不退,仅保留学习服务名额。” 邵子昂点头:“是规则。” 我问:“学习服务具体是什么?” “内部培训、账号陪跑、资源分享。” “几次?” 邵子昂停住。 我爸拿起笔。 李博立刻从包里拿出一张纸。 动作快得像考试听写。 我看了他一眼。 这孩子昨晚被教育出反射了。 邵子昂笑了笑:“这个后续会根据项目进度安排。” 我说:“那就是现在写不清。” “不是写不清,是创业项目本身有弹性。” 我爸问:“热水器维修,也有弹性。” 邵子昂一愣。 我爸接着说:“上门,检查,换件,保修。每一项写清。不能说看情况。” 邵子昂看着我爸,第一次没立刻笑出来。 便利店微波炉“叮”了一声。 校服学生取走饭团,路过我们桌边时,脚步明显慢了半拍。 我问:“三万如果不退,今天能不能出正式服务清单?” 邵子昂说:“可以后续整理。” “今天能不能出?” “平安,你这个节奏有点太紧。项目方也需要时间。” “那昨天收钱节奏为什么不紧?”我问。 李博低头看纸。 他没插话。 比昨天强。 邵子昂把手放在桌上,木珠轻轻碰到矿泉水瓶。 “这样,我理解你们的顾虑。李博这边,如果暂时不补剩余款,我可以给他保留学习名额。后续如果他想继续做,依然欢迎。” 我摇头。 “他不补七万,也不参加学习名额。” 李博立刻点头。 “我不参加。” 邵子昂看了他一眼。 “李博,你自己想清楚了吗?年轻人有时候退一步,可能就错过一波机会。” 李博手指捏紧矿泉水瓶。 瓶身咔地一响。 我爸看他。 李博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昂哥,我想清楚了。我现在信用卡和借呗都没还清,不能再补钱。学习名额我也先不要。” 这句话说得不大。 但说完以后,他肩膀松了一点。 邵子昂的笑淡了。 “你这是被人吓住了。” 李博脸红了,但没低头。 “我昨天确实被钱吓住了。” 这句比我替他说一百句都管用。 我爸把纸板往前推了一点。 上面是李博昨晚写的三行字。 【明天中午前,不补七万。】 【不借新钱还旧钱。】 【不瞒家里。】 邵子昂扫了一眼。 “这是什么意思?” 我说:“他自己的决定。” 邵子昂看向李博:“你确定?” 李博点头:“确定。” 邵子昂沉默了两秒。 便利店收银机又响了一声。 “支付宝到账,十二元。” 这声音来得很巧。 邵子昂像是被那十二元提醒了一下。 他靠回椅背。 “那你们希望怎么处理?” 我说:“退三万。” 邵子昂笑了一下。 “全退不现实。昨天已经说了,诚意金转学习名额。” 我爸问:“服务没开始,钱怎么花了?” 邵子昂说:“资源锁定、名额预留、前期沟通,都是成本。” “多少钱?”我问。 他看我。 我说:“你说有成本,那就列出来。” 邵子昂手指拨了拨木珠。 “平安,你现在这个态度,已经不是沟通,是追责。” 我说:“三万块,对李博来说就是责任。” 邵子昂看着我。 “你真不考虑加入我们?你这个执行力和风险意识,放在项目里,能起很大作用。” 我看着他。 “邵总,你每次不想回答钱,就开始夸我。” 李博没忍住,低头咳了一声。 我爸也看了我一眼。 邵子昂这次是真停住了。 我继续说:“今天不聊我。三万,能不能退。能退多少,什么时候退。不能退,服务清单是什么。” 便利店小桌很小。 我说完这几句,桌上的矿泉水瓶、圆珠笔、纸板和手机都挤在一块儿。 不像商务谈判。 像几个普通人凑在一起算一张糊涂账。 可正因为普通,邵子昂那套“城市资源”的外衣反而披不上来。 他拿起手机,点开微信。 “这样吧,我也不想让李博为难。我们各退一步。”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三万里面,一万作为已经发生的服务和资源对接成本,不退。剩下两万,我安排三天内退给李博。” 李博猛地抬头。 “两万?” 邵子昂看向他:“这是看在朋友关系,也看在平安一直很谨慎的份上。” 我没有立刻接。 这个结果,比全不退强。 但一万“服务成本”依旧糊涂。 我爸开口:“写。” 邵子昂看了他一眼。 我爸把圆珠笔推过去。 “写两万,三天内退。剩下一万服务内容,列清。” 邵子昂脸上的笑已经不剩多少。 “叔叔,您挺专业。” 我爸说:“修电器修多了。” 这话没毛病。 坏东西见多了,确实容易看出哪里不对。 邵子昂拿起笔,在李博带来的纸上写。 【经协商,李博不再补缴剩余启动款,不参与后续内测合伙人权益;邵子昂于三日内退还李博人民币20000元;原10000元作为前期沟通及学习资料服务费用,具体服务内容另行提供。】 我看着最后一句。 “具体服务内容另行提供,不行。” 邵子昂抬头。 我说:“今天写。” “你……” “至少写现在已经发生了什么。” 他盯着我。 便利店门开了,又进来一个外卖员,头盔没摘,拿了瓶冰红茶去结账。 生活继续得很平稳。 没人关心我们这张桌子上的一万块能不能说清。 但我关心。 因为李博现在每个月还款两千多。 一万块对他来说,不是一个“前期沟通成本”。 是五个月喘气的空当。 邵子昂最终还是低头补了几项。 【已提供项目资料说明一份、线下交流局入场资格一次、项目初步咨询沟通。】 唐静要是在这儿,肯定会说这三项加起来像知识付费被热水泡过。 但她不在。 我只说:“拍照。” 李博拿手机拍。 第一张又糊。 我和我爸同时开口:“再拍。” 李博手僵了一下。 “知道。” 第二张清楚了。 邵子昂放下笔。 “可以了吗?” 我看向李博。 这次不替他答。 李博握着手机,喉结动了动。 “昂哥,两万三天内退,对吧?” 邵子昂看了他几秒。 “对。” “如果没退呢?” 这句话是李博自己问的。 我爸放在桌上的手停了一下。 我心里也停了一下。 邵子昂淡淡笑了笑:“你放心,不会。” 李博看着他:“能写逾期怎么办吗?” 邵子昂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大变。 只是那层体面,裂了一点。 我低头看桌面,差点想给李博鼓掌。 不错。 昨天还在问“哥你别跟我爸说”。 今天已经会问“逾期怎么办”。 邵子昂看向我:“平安,这也是你教的?” 我说:“不是。信用卡教的。” 李博脸红了。 但没躲。 邵子昂拿起笔,在后面加了一句。 【如逾期未退,双方另行协商处理。】 我看着那行字。 “太虚。” 我爸说:“写逾期后,李博有权凭证继续要。” 邵子昂看向我爸。 我爸表情很平。 “不是威胁。是凭证。” 邵子昂握笔的手紧了一点。 过了几秒,他改写: 【如逾期未退,李博有权凭本说明及转账记录继续主张退款。】 我看着这句。 虽然还不算硬。 但够普通人用来挡下一轮话术了。 李博拍完照,自己检查了一遍。 “清楚了。” 我点头。 邵子昂站起来。 “既然事情谈到这里,那就这样。平安,我还是那句话,你很适合更大的平台。我们之间不一定非要因为李博这件事弄僵。” 我也站起来。 “邵总,我现在的平台挺大。” 他看我。 我指了指便利店门口。 “华盛家电,三层楼,楼下还有烤肠。” 李博低头憋笑。 我爸没笑。 但他把笔收回胸口时,动作慢了一点。 邵子昂看了我两秒,笑了一下。 “行。希望以后还有机会合作。” “先把两万退了。” 他的笑又淡了。 “会退。” 他说完,转身走出便利店。 玻璃门开合,发出叮咚一声。 邵子昂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人行道上。 李博坐在椅子上,像刚跑完八百米。 他低头看手机里的照片,看了又看。 “哥。” “嗯?” “这算要回来了吗?” “算先按住了。” 我爸拿起矿泉水,终于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等钱到账。” 李博点头。 便利店收银台边,店员把烤肠翻了个面。 油滋滋响。 我看了眼时间。 十一点十二。 我还得回楼上上班。 刚想到这儿,企业微信震了。 赵宏涛。 【你人呢?方案改了吗?】 我盯着那条消息,深吸一口气。 李博小声问:“哥,你还要上班?” 我看他:“不然呢?” “我以为你今天这么忙……” “忙也得上班。”我拿起背包,“你欠信用卡,我欠考勤。” 我爸把纸板折起来,递给李博。 “收好。” 李博接过纸板,像接过一张不怎么体面但很有用的护身符。 我刚准备走,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不是企业微信。 是微信收款提醒。 【邵子昂向你转账20000.00元】 我脚步一停。 李博也看见了,眼睛一下睁大。 “两万退了?”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邵子昂又发来一条消息。 【平安,钱我先转你这边。李博年轻,有些钱到他手里未必稳。你做事稳,先替他保管吧。】 我站在便利店门口,手里的包带一下勒进掌心。 李博脸上的高兴僵住。 我爸慢慢把矿泉水瓶盖拧回去。 便利店门口,烤肠还在滋滋响。 两万是退了。 但邵子昂把钱转给了我。 第一卷 第26章 钱到我这儿,就不叫退款了 两万块的转账提醒挂在手机屏幕上。 【邵子昂向你转账20000.00元】 下面还有一句。 【平安,钱我先转你这边。李博年轻,有些钱到他手里未必稳。你做事稳,先替他保管吧。】 我站在华盛楼下便利店门口,手里的包带勒进掌心。 李博脸上的高兴僵在一半。 我爸慢慢把矿泉水瓶盖拧回去。 便利店的烤肠还在滋滋响,油香混着关东煮的热气往外冒。 收银台传来一句:“欢迎下次光临。” 我盯着屏幕,没有点收款。 李博先急了:“哥,这是不是退了?” “没退。” “不是两万吗?” “转给我,不叫退给你。” 他愣住。 我把手机递到他眼前:“你看清楚,收款人是谁?” 李博看了两秒,脸色一点点变了。 “你。” “对。”我说,“这钱要是我收了,后面就说不清了。” 我爸把矿泉水放回桌上。 “不能收。” 我点头。 当然不能收。 我银行卡里躺着四千万,微信里多两万,数字上不吓人。 吓人的是“经手”。 两万一进我账户,邵子昂一句“钱已经退给周平安,让他转给李博”,我就从帮忙问账的人,变成了钱的中转站。 亲戚那边再传一圈,最后很可能变成—— 李博的钱在周平安手里。 这句话比任何项目话术都麻烦。 我先截屏。 转账提醒截一张。 邵子昂那句话截一张。 再把截图发给李博。 李博看着我动作,声音有点虚:“哥,你这是干嘛?” “留记录。” 我爸在旁边说:“对。” 我回邵子昂: 【不收。请原路退回李博付款账户,或直接转给李博本人。李博的退款,不经过我。】 发完,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三个人一起看屏幕。 便利店门口自动门开开合合,冷气一阵一阵往外跑。 邵子昂没立刻回。 李博坐回椅子上,两只手攥着矿泉水瓶,瓶身被捏得咔咔响。 “哥,他会不会觉得我们事儿多?” 我看他:“你现在还怕他觉得?” 李博低下头。 “不是怕,就是……” “习惯了。”我替他说。 他抬头看我。 我说:“人家说你是第一批核心候选,你就怕自己不核心。人家说你被我影响,你就怕自己没主见。现在人家说我替你保管,你差点觉得这钱算退了。” 李博张了张嘴,没反驳。 我爸把那张写着退款说明的纸推到他面前。 “看纸。” 李博低头。 纸上写得很清楚。 邵子昂于三日内退还李博人民币20000元。 李博。 不是周平安。 我爸用圆珠笔笔帽点了点那两个字。 “钱跟人对上。” 这话比我讲一堆都有用。 邵子昂终于回了。 【平安,你不用这么敏感。我只是觉得李博现在情绪不稳,你帮他管一下更稳妥。】 我回: 【李博是成年人,他的钱由他本人接收。请按说明退款。】 邵子昂: 【你这样会不会让事情更复杂?】 我看着这句话,手指停了一下。 然后回: 【钱不进错账户,就不复杂。】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李博看着我:“哥,要是他不退了呢?” “那至少不是卡在我手里。” 我爸点头:“先摘干净。” 我看了眼时间。 十一点二十。 赵宏涛的企业微信还在上面挂着。 【你人呢?方案改了吗?】 我脑袋快被两套系统拽裂了。 楼下是两万退款。 楼上是补充方案。 旁边是我爸坐镇便利店。 远处还有一个赵宏涛等着挑我夜间值班排期的毛病。 普通人的生活就这点狠。 你上午在楼下处理十万项目坑,电梯一到三楼,工位还在那儿等你。 我把背包背好。 “我得上去。” 李博立刻站起来:“那我怎么办?” “你在这等。”我说,“钱没退之前,不回邵子昂消息,不接他电话。要是他发文字,你截图给我。” 李博点头。 我爸拿起矿泉水瓶,站起身。 “我在这坐会儿。” 我看他:“爸,你不回去?” “等钱。” 这两个字,比银行经理的“资金安排”踏实多了。 我说:“你别跟他起冲突。” 我爸看我:“我不说话。” 他一说“不说话”,我就想起昨晚的螺丝刀。 我指了指他胸口那支圆珠笔:“笔也别乱掏。” “这个能掏。” “……” 我转身上楼。 进公司时,小刘正从前台抱着快递回来。 看见我,她眼睛一亮。 “周平安,你刚才楼下干嘛呢?” 我脚步一停。 “买水。” “你买水买了一个小时?” “研究会员价。” 小刘狐疑地看我:“你最近很神秘。” 我说:“我一直很普通。” 她上下看我一眼:“普通人不会在便利店跟穿衬衫的男人谈判。” 我心里一紧。 “你看见了?” “我下楼拿咖啡,路过。”小刘凑近一点,“那人谁啊?看着像创业导师。” 我说:“卖课程的。” 她恍然:“难怪。” 这解释居然顺了。 我回到工位,屁股还没坐稳,赵宏涛办公室门就开了。 “周平安。” 我站起来。 “赵经理。” 他手里拿着打印版方案,脸色不太好。 “你十点二十出去,现在十一点二十五。” “楼下处理点事。” “什么事需要处理一个小时?” “私人事务。” 他看着我。 这次没立刻接话。 办公室里好几个人抬头。 马会来坐在我斜对面,手指停在键盘上,眼神写着:兄弟,你又来了。 赵宏涛把方案放到我桌上。 “公司给你发工资,不是让你天天处理私人事务的。” 我点头:“我知道。” “知道还这样?” “这部分我中午前补完。”我把方案翻到他标注的地方,“夜间值班排期,我需要行政确认补贴标准,也需要技术侧确认响应人。” 赵宏涛声音压下来:“我现在问的是你的态度。” 我看着他。 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没看。 赵宏涛也看见了。 “又是私人事务?” 我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 “现在先说方案。” 这句话出口,赵宏涛反而停住。 以前一碰到他压人,我第一反应就是解释、道歉、承诺马上改。 现在我还是怕麻烦。 也不想正面撕。 但不想再被他拎着到处跑。 赵宏涛盯了我两秒。 “中午前给我。” “好。” 他转身回办公室。 马会来立刻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你刚才那句‘现在先说方案’,有点硬啊。” “硬吗?” “硬。”他说,“但不油。像刚换的锁芯。” 我差点笑出来。 手机又震。 我拿起来看。 不是邵子昂。 是李博。 【他给我转了。】 下面是一张截图。 【邵子昂向李博转账20000.00元】 这回收款人对了。 我还没松气,李博又发来一句: 【哥,我点收吗?】 我看着这句话,闭了闭眼。 这孩子现在谨慎得有点过头。 我回: 【收。截图。】 很快,李博发来收款截图。 两万进了他的微信。 他又发: 【我现在要不要转到银行卡?】 我回: 【先转到还款账户。信用卡、借呗怎么还,晚上再算。不要乱花。】 李博: 【收到。】 过了两秒,他又发: 【我爸刚给我发消息,说让我谢谢你。】 我手指停了一下。 李国强这句话隔着李博转过来,味道有点别扭。 但已经比昨天那句“拦着发财”好太多。 我正准备收手机,邵子昂也发来了消息。 【钱已按你要求转给李博。平安,希望你明白,我不是针对你。只是项目早期,需要筛选真正有判断力的人。】 我看着屏幕。 这话翻译过来就是:你们不够格。 我回了两个字。 【收到。】 不争。 不吵。 不解释。 这两个字,是我在职场学来的万能缓冲垫。 手机刚放下,企业微信又亮了。 赵宏涛: 【夜间值班排期,中午前别拖。】 我拿起鼠标,开始改方案。 页面上是活动二期用户召回。 手机里是李博两万退款截图。 脑子里是邵子昂那句“筛选真正有判断力的人”。 银行筛高净值客户。 项目局筛核心合伙人。 公司筛能不能背锅的员工。 亲戚筛谁会心软。 我现在最想筛掉的,是麻烦。 中午十二点十七,我把方案发给赵宏涛。 顺手把夜间值班部分单独标黄。 【赵经理,补充版已更新。夜间值班排期涉及补贴和跨部门响应,需管理层确认后执行。】 发完,我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 马会来凑过来:“活着吗?” “半活。” “楼下创业导师解决了吗?” “退了两万。” 马会来睁大眼:“你还真去谈钱了?” 我看了他一眼。 他立刻举手:“我不问,我不问。成年人有秘密。” 他顿了顿,又小声说:“但你要小心,亲戚的钱经手最麻烦。” 我心想,晚了。 差一点就经手了。 这时,小刘又端着杯子过来。 “周平安,刚才楼下那个男的走的时候,我好像听他说了一句,你挺稳。” 马会来立刻看我。 “稳?” 小刘点头:“对,挺稳。” 马会来倒吸一口凉气。 “完了。” 我问:“怎么完了?” 他说:“一般别人夸你稳,就是想让你管事、管钱、管锅。” 我沉默了。 这句话太准。 中午吃饭,我没去外面。 食堂今天有红烧茄子和青椒肉丝。 我打了一份米饭,一份茄子,一份免费的紫菜汤。 肉丝窗口排队太长,而且贵两块。 四千万在身。 我依然为了两块钱选择茄子。 端着餐盘坐下时,手机又震。 这次是亲戚群。 群名叫【李家一家亲】。 我平时基本不看。 因为这个群常年三种内容:养生链接、拼多多助力、谁家孩子又考公。 今天跳出来一条,是小姨周丽梅。 【听说李博搞项目差点又要投钱?现在怎么样了?】 我手里的筷子一停。 下一条,是一个不太熟的表姑。 【年轻人创业,大人也别一棍子打死。】 再下一条,是大舅。 【已经处理了,平安帮着看了下,先不投了。】 我松了一点。 还好。 大舅这句话算稳。 但稳不过三秒。 一个表叔忽然冒出来: 【平安现在是在临江混得不错吧?还能帮人看项目,厉害。】 我盯着那句“混得不错”。 米饭在嘴里忽然不香了。 小姨周丽梅秒回: 【他混得不错不不错不知道,反正楼道灯还没修。】 我差点把紫菜汤喷出来。 李桂芬同志的统一口径,终于在亲戚群找到了代言人。 大舅发了个苦笑表情。 【是,还是租房,别瞎传。】 表叔回: 【现在年轻人都低调。】 我看着“低调”两个字,后背一凉。 低调这词,我最近听得太多。 邵子昂说我低调。 销售说我低调。 亲戚说我低调。 通常他们说完这两个字,就会自动给我加钱。 我正犹豫要不要装死,小姨周丽梅又发: 【他要真有钱,李桂芬昨晚还能在群里问谁有不用的旧窗帘?】 我:“……” 我妈昨晚问旧窗帘了? 我点开群记录。 果然。 昨晚十点五十八,我妈在另一个家庭小群里发过一句: 【谁家有不用的旧窗帘?平安那屋窗户漏光,先凑合挡挡。】 很好。 四千万的保密工作,靠旧窗帘续命。 表叔这次没话了。 我默默给小姨发了个红包。 二十块。 备注:买窗帘基金。 小姨秒收。 【别乱花钱。】 我看着这四个字,心里稳了点。 下午一点半,李博给我发来截图。 信用卡还款一万二。 借呗还款八千。 两万刚好填进去。 他发了一句话: 【哥,洞先堵上了。】 我看着那张还款截图,手指停住。 两万没有变成新项目。 没有变成手机。 没有变成衣服。 也没有变成下一次热血上头的门票。 它回到了该回的位置。 这一下,比我自己多赚两万还踏实。 我回: 【剩下一万,慢慢想办法。以后所有花钱决定,过夜再做。】 李博: 【嗯。】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 【我爸刚骂完我。】 我回: 【贵吗?】 李博: 【不贵,就是费耳朵。】 我笑了一下。 刚笑完,赵宏涛办公室门又开了。 “周平安。” 我抬头。 他手里拿着补充版方案。 “下午三点,跟我一起去会议室。总监要听二期方案。” 我心里一紧。 “总监?” “对。”赵宏涛看着我,“你写的,你讲。” 这话听起来像机会。 但我太熟悉赵宏涛了。 他不一定是给机会。 也可能是把锅提前摆到我面前。 马会来在旁边小声说:“核心位置来了。” 我看着会议室方向。 上午刚拒绝完邵子昂的核心合伙人。 下午赵宏涛就给我安排了公司核心位置。 我拿起方案文件,指尖压着纸角。 便利店的退款刚按住。 公司这口锅,又端上来了。 第一卷 第27章 讲方案的人,先别急着背锅 下午两点五十八,赵宏涛把打印好的方案往我桌上一放。 “等会儿你讲。” 我抬头。 会议室的投影已经亮了,白底蓝字停在第一页。 【活动二期用户召回方案】 看着挺干净。 干净得像还没沾锅。 “赵经理,这个不是您负责汇报吗?”我问。 赵宏涛拧开保温杯,茶叶在杯口转了一圈。 “你写的,你最清楚。” “夜间响应那部分,也我讲?” “也一起讲。” 他说得很自然。 我把方案翻到最后两页。 【夜间异常响应机制】 昨晚我改了三遍。 不是我不愿意写。 是这东西不是运营一个人能写出来的。 活动什么时候上,技术谁盯接口,参数出了问题谁能改,投放要不要停,停完谁拍板恢复——这些事,谁不落名字,最后就会变成一句: 周平安,你怎么没盯住? 我把文件夹合上。 “行。” 赵宏涛看了我一眼。 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快。 “讲稳一点。”他说,“别把事情说得太复杂。” 我点头。 “我尽量只讲已经发生过的。” 他杯盖轻轻磕了一下。 会议室门开了。 老袁抱着电脑进来,后面跟着技术那边的孙工。陈总监最后进门,衬衫袖口卷到手肘,先抬头看了一眼空调。 “二十八度?”他皱眉,“谁开的?会议室是开会,不是焖红薯。” 小刘拿着纸杯进来,赶紧去翻遥控器。 空调“滴”了一声,风口开始嗡嗡往下吹。 我坐到投影旁边,把翻页笔攥在手里。 这东西上次早会失灵过一次。 今天我特地带了两节备用电池。 中奖以后,我没先学会买好车。 先学会给翻页笔备电池。 这大概是我目前最稳健的资产配置。 赵宏涛清了清嗓子。 “陈总,今天主要汇报活动二期的召回方案。前期活动页异常已经做完复盘,后续重点是强化夜间监控,避免同类问题再次发生。” 他说完,看向我。 “周平安,你讲。” 我按下翻页笔。 第一页跳出来。 “活动二期分三部分。”我说,“老用户召回、新客券包测试,还有异常监控和夜间响应。” 前两部分讲得很快。 用户分层、短信触达、券包梯度、落地页入口。 陈总监偶尔点头。 孙工低头看电脑。 老袁翻着纸质版,在边上画了两道线。 到了第六页,我把投影切成一条时间线。 上面没有写谁的错。 只有四个节点。 参数变更。 数据异常。 运营发现。 技术恢复。 “上次异常发生后,运营是最早看到数据掉下来的。”我说,“但运营看到以后,能做的只有在群里找人。参数是不是变了,谁能回滚,投放要不要先停,都不在运营权限里。” 赵宏涛的杯盖又碰了一下桌面。 陈总监抬头。 “那你建议怎么改?” 我把纸质方案翻到标黄那页。 “夜间机制至少得把几件事写清。” 我没急着往下说,先把投影上的表格放大。 异常类型。 发现人。 确认人。 处理人。 处理权限。 响应时间。 留痕方式。 “运营可以负责盯数据、发现异常、发起通知。”我说,“但发现不等于判断,判断不等于处理,处理也不等于有权限回滚。” 孙工抬起头。 “这个没问题。”他说,“接口参数不是谁想改就能改。夜里要有人响应,得有排班,也得有明确权限。” 赵宏涛立刻接话:“技术侧配合一下不就行了?运营主动盯着,技术及时响应,事情没那么复杂。” 孙工笑了笑。 “赵经理,配合可以。谁排班,谁批补贴,谁有回滚权限,得先写。要不半夜群里@一圈,最后全是‘收到’。” 老袁在旁边“嗯”了一声。 陈总监靠着椅背,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别空谈主动性。”他说,“夜间谁值、出了问题谁认、谁能停、谁能改,今天都要有答案。” 赵宏涛看向我。 “周平安可以牵头。他对流程最熟。” 我手里的翻页笔停了一下。 昨天项目局说我适合做风控。 今天公司说我适合牵头。 我最近大概长了一张“谁都能往我身上挂点事”的脸。 我抬头看向陈总监。 “我可以负责把表格发出来,收各部门信息,整理流程和会议纪要。”我说,“但跨部门排班、技术回滚权限和补贴标准,需要对应负责人确认。我能催进度,不能替别人承诺。” 赵宏涛脸色沉了一点。 “周平安,你现在怎么这么多前提?” 我把投影切回时间线。 “不是前提。”我说,“上次活动页异常,运营没收到完整测试结果;这次如果还不把责任人和权限写出来,下次出事,谁都能说自己不知道。” 老袁把笔放下。 “这话没问题。” 赵宏涛转头看他。 老袁没看赵宏涛,只看着陈总监。 “运营守数据没问题,技术处理异常也没问题。但不能让一个人坐在夜里,盯着接口报错靠猜。” 陈总监点了点头。 “就按这个做。” 他转向赵宏涛。 “运营负责汇总,技术、产品、行政分别确认自己的责任人、权限和排班。没填名字的,活动不上夜间档。” 赵宏涛嘴唇动了一下。 陈总监没给他留空档。 “补贴和排班,你今天下午和行政、技术定。别等表格发出来,再说没人有权限。” “好。”赵宏涛说。 声音不高。 也不太好听。 会议结束时,陈总监把方案合上。 “用户召回部分可以推进。夜间机制先试一周,每晚留记录。出了问题复盘,不要互相找人背。” 他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周平安,表格发我一份。” “好。” 人都出了会议室。 投影还亮着。 最后一行字停在屏幕上。 【夜间异常响应机制:待确认】 赵宏涛站在投影幕前,没马上走。 他盯着那几个字,像盯着一张不肯替他签字的单子。 我收电脑。 赵宏涛忽然开口:“你现在挺会说。” 我把充电线一圈圈绕好。 “会议上讲方案,得让人听懂。” “我不是说这个。” 我抬头。 他压着声音:“你是不是觉得陈总说了两句,你就有底气了?” 我心里也烦。 可会议室门还开着,外面有人端着杯子路过。 “赵经理,刚才不是谁给我底气。”我说,“是活动上线要有人值班、异常要有人处理。这些总不能靠我一个人心里有数。” 赵宏涛盯了我两秒。 “你最好一直这么有数。” 他说完,拿着保温杯走了。 杯底在桌上压出的水圈还没干。 我看了一眼,没擦。 留着吧。 看着凉快。 回到工位,马会来立刻滑着椅子过来。 “怎么样?” “没死。” “赵宏涛让你背了吗?” “想让。” “你背了吗?” “没背全。” 马会来长舒一口气。 “行。现在背半锅都算职场进步。” 我打开电脑,开始做夜间响应表。 异常类型。 发现人。 确认人。 处理人。 处理权限。 预计响应时间。 记录留存。 每敲一列,我都觉得今晚大概少一个人会来问我: 你怎么没看见? 手机震了一下。 李博发来消息。 【哥,我把跟邵子昂的聊天记录、群公告还有那张退款说明都备份了。群没退。】 后面又跟了一句。 【我爸说,剩下一万先别急着要,也别再私下找他。】 我看着屏幕,回他: 【对。截图别裁太狠,时间和名字都留着。】 李博很快回: 【知道。】 隔了几秒,又来一条。 【还有,我没找任何人借钱。】 我回: 【这句比什么核心候选都值钱。】 他没再发消息。 但对话框上方显示了一会儿“对方正在输入”。 最后什么都没来。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填表。 四点十七,表格发了出去。 收件人:陈总监、赵宏涛、孙工、老袁。 抄送:行政主管、产品负责人。 邮件正文我写得很短。 【请各责任部门于今日下班前补充对应责任人、夜间响应时间、处理权限及值班安排。未明确前,夜间活动暂不进入试运行。】 发出去没两分钟,孙工回了。 【技术侧需产品确认参数变更权限后排班。】 老袁回了。 【运营侧安排一名监控值班人员,异常按流程发起通知。】 行政主管没回。 产品负责人也没回。 赵宏涛倒是回得很快。 只有四个字。 【运营牵头执行。】 我盯着这封邮件。 没有技术负责人。 没有产品确认人。 没有补贴标准。 没有权限说明。 只有“运营牵头执行”。 这四个字看着挺短。 落到人头上,能长出一整口锅。 马会来探头看了一眼。 “他这是又想让你当总控?” 我没说话。 先把邮件点开。 再点转发。 收件人栏里,填上自己的企业邮箱。 附件保留。 正文空着。 马会来在旁边问:“你干嘛?” 我按下发送。 “留底。” 邮件发出去的一瞬间,电脑右下角跳出提示。 【邮件已发送。】 我盯着那行字。 然后才把鼠标移到回复键上。 这次,我没有立刻改方案。 我先把那封邮件转发给自己。 第一卷 第28章 牵头可以,名字先写上 我把赵宏涛那封【运营牵头执行】转发给自己以后,鼠标停在“回复全部”上,半天没点下去。 以前碰到这种邮件,我一般有两个办法。 要么装死,等领导下班前亲自来工位催。 要么回一句“收到”,然后把自己塞进一个谁都能往里倒责任的纸箱子。 今天不太想选。 我点开回复。 收件人一栏没动。 陈总监、赵宏涛、孙工、老袁、产品负责人周楠、行政主管,全在上面。 我敲了一行字。 【为保证夜间试运行可执行,请各部门于今日17:30前确认以下事项:】 下面接着列。 运营负责什么。 技术负责什么。 产品谁确认暂停。 行政怎么排班、怎么补贴。 最后一条,我盯了很久才敲上去。 【以上人员、权限及响应时限未明确前,运营侧仅承担监控、通知和记录职责,不建议直接进入夜间活动试运行。】 鼠标箭头移到发送键上。 手心有点潮。 不是怕写错。 是怕这封邮件一出去,赵宏涛会觉得我在给他上眼药。 马会来端着半杯凉咖啡凑过来,瞄了一眼。 “群发啊?” “邮件。” “差不多。”他咬着吸管,“你这叫什么?” “确认流程。” 马会来琢磨了一下。 “翻译一下,就是谁的锅谁先签收。” 我没理他。 按下发送。 【邮件已发送。】 四个字跳出来,我心口也跟着跳了一下。 像把一张不太确定的彩票递进验票机。 不知道是中奖,还是弹出一句“请重新扫描”。 孙工第一个回。 【技术侧确认:孙志强负责夜间接口异常初步响应;参数回滚需产品负责人周楠确认后执行;响应时限30分钟。】 老袁紧跟着回。 【运营侧确认:排班人员负责数据监控、异常截图、群内通知及记录留存,无参数修改权限。】 周楠也回了。 【如超时比例超过5%且持续10分钟,夜间应急群@我确认是否暂停A渠道。】 我盯着这三封邮件。 三个人名。 三条权限。 那张空表格一下没那么空了。 行政主管最后才回。 【夜间值班补贴需部门负责人提交排班申请后统一核定。具体名单由运营部门提交。】 我看着“由运营部门提交”几个字,眉头皱了一下。 名单可以由运营整理。 可名单里不能只剩运营。 我立刻回: 【建议本周试运行采用运营、技术、产品三级轮值。运营侧今晚先提交监控名单,请技术及产品同步确认对应值守联系人。】 孙工回了名字。 周楠也回了。 赵宏涛一直没回。 直到五点零七,他办公室门开了。 他没叫我名字,只朝我勾了下手。 我拿着电脑站起来。 马会来在后面压低声音:“别进去太久,办公室空气不流通。” 我回头看他:“你是怕我缺氧,还是怕我签字?” “都怕。” 赵宏涛办公室的百叶窗拉了一半。 桌上那盆绿萝叶子发黄,土也干得发白。 他把我的邮件打印出来,压在保温杯下面。 “谁让你发这个的?” “会议上说的,责任人、权限和排班都要确认。” “陈总说的是让你牵头。” “我在牵头整理。” 赵宏涛看着我。 “你这叫牵头?” “我把需要确认的事列出来,请各部门落名。”我说,“夜里真出问题,找人会快一点。” 他手指敲着那张打印纸。 “你把这么多人都抄上,别人会怎么想?” 我看着纸。 “他们会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赵宏涛脸色沉下来。 “周平安,你是不是觉得现在有人给你撑腰,就能不听安排了?” 我没急着接。 绿萝最边上有片叶子垂着,叶尖发黄。 “赵经理,我听安排。”我说,“您让我牵头,我就先把人找齐。运营能看数据,不能替技术回滚,也不能替行政定补贴。” 赵宏涛盯着我。 “那你是不是还要我给你签个字?” 我点头。 “排班和补贴,最好有。” 他沉默了几秒,把打印纸往桌上一推。 “出去把表做完。五点半前,我要看到能跑的版本。” “好。” 我走到门口,他又叫住我。 “周平安。” 我回头。 “别把一件小事搞得像公司流程改革。” 我点头。 “那就先把小事写清。” 赵宏涛没再说话。 我关门出来。 马会来假装路过,手里捏着个空纸杯。 “活着?” “还行。” “签了吗?” “没签。” “那你今天算赢半场。” 五点二十八,我把试运行名单补完。 运营:周平安。 技术:孙工。 产品:周楠。 管理旁观:赵宏涛。 文件名我特地写得很长。 《活动二期夜间响应试运行表_周三17点28分》。 以前我总觉得文件名长一点没必要。 现在觉得越长越好。 长到以后有人问“这是什么”,我不用解释,光念文件名都能念半分钟。 下班前,小刘抱着杯子从旁边经过。 “周平安,你今天怎么一直在做表?” “防止半夜被人叫醒。” 她立刻理解错了。 “你今晚要上夜班?” “我负责看表。” “看表能防什么?” 我看着屏幕。 “防止有人装看不见。” 小刘没听懂,抱着杯子走了。 马会来把椅子滑过来。 “你今晚真值班?” “九点到十一点,先试一晚。” “那你回家吃饭吗?” “回。” “叔叔阿姨还在?” “应该还在。” 马会来摸了摸下巴。 “你最好别说你半夜看活动数据。” “为什么?” “叔叔要是知道你半夜加班没补贴,明天能坐你们行政桌边算到中午。” 我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这么了解我爸?” “叔叔的逻辑,适用于全人类。” 六点多,我坐公交回出租屋。 本来想打车。 软件一跳,二十八块六。 我手指顿了一下,退出了。 白天已经在责任表里花了太多脑子。 交通费上,还是省一点。 公交车晃晃悠悠开到小区门口。 楼道灯居然亮着。 不是那种感应一下闪两秒的亮。 是真的亮。 我站在楼下看了半天,还以为自己走错单元。 上楼时,正好碰见房东阿姨拎着垃圾袋下来。 她看见我,笑得挺高兴。 “小周,回来啦?” “嗯。” “灯我找人换了。昨天你爸问我坏多久了,我一想,黑灯瞎火的,摔着人也不好。” 我脑子里立刻浮现我爸站在楼道里、手里拿着螺丝刀的样子。 “我爸没说别的吧?” 房东阿姨想了想。 “没说什么,就看了我一会儿。” 我:“……” 我爸确实没说什么。 有时候不说,比说一大堆还费房东。 进屋以后,番茄炒蛋的味道先扑过来。 我妈围着围裙站在小电锅边,锅里炖着白菜豆腐。 我爸坐在桌旁,看手机。 见我回来,我妈先问:“吃了吗?” “没。” “正好,洗手。” 她把菜端上来,又朝门口抬了抬下巴。 “楼道灯亮了。” “看见了。” “你爸一句话没多说。” 我爸抬头。 “本来就该修。” 我妈哼了一声:“他说得跟物业主任似的。” 我坐下吃饭。 番茄炒蛋有点甜,白菜豆腐热乎乎的。 我刚夹一块豆腐,我妈就问:“今天那一万块服务费,怎么着?” “先留证据,没急着找。” “服务什么了?” “项目资料、进一次交流局、聊了几次天。” 我妈筷子停住。 “那他这聊天挺贵。” “所以才不能急。” 我妈想骂,又忍住了。 她转头看我爸:“以后你修电器也这么收费。看一眼五百,递个螺丝刀三千。” 我爸说:“没人来。” “你不会包装啊。”我妈一本正经,“叫家庭设备健康管理。” 我差点把汤呛出来。 我爸看了我妈一眼。 “少看短视频。” 我妈摆摆手:“我不是夸那个邵子昂。我是说他会说。” 我爸没接话。 只夹了一块豆腐放进我碗里。 “今晚还忙?” “九点看活动。” 我妈抬头:“还上夜班?” “试运行,先盯两个小时。” “给钱吗?” 我没说话。 我爸也没说话。 我妈看着我们两个,什么都懂了。 “那你别傻坐着。”她说,“该记的记。你一晚上不睡,最后不能变成你没看好。” “知道。” 我爸把手机放下。 “谁值班?” 我把试运行表打开给他看。 运营、技术、产品。 三个人名,排在三列里。 我爸看了半天。 “这回像样。” 我心里松了一点。 能被他说一句“像样”,比陈总监点头还难。 吃完饭,我妈收碗。 我坐在床边,电脑放在折叠桌上。 八点五十,夜间应急群开始报到。 【运营-周平安:已上线。】 【技术-孙志强:在。】 【产品-周楠:在。】 过了十几秒。 【赵宏涛:收到。】 他也在群里。 九点零七,数据开始爬。 九点二十三,用户召回券点击率比白天高一点。 九点四十一,监控后台忽然跳出黄色提示。 【部分用户落地页加载超时。】 我后背一下绷紧。 手已经摸到键盘,差点想直接把A渠道投放关了。 但那按钮不归我。 我把异常截图贴进群里。 【运营侧监控到落地页加载超时,当前比例3.8%,开始计时。】 孙工几乎秒回。 【收到,查CDN节点。】 周楠也跟着问。 【是否达到暂停阈值?】 我盯着监控数字。 3.8%。 4.1%。 4.6%。 我手心开始冒汗。 【当前4.6%,未达5%,持续观察。】 九点四十四,数字跳到5.2%。 群里安静了一秒。 周楠发来一句。 【若持续至21:54,A渠道暂停。】 我看着时间。 九点四十五。 数字没降。 九点四十六。 还是5.1%。 我把第二张截图发进群。 【超时比例持续超过5%,备用预案倒计时8分钟。】 孙工回复。 【节点切换中,预计3分钟。】 我盯着屏幕。 以前这种时候,群里可能已经@出一长串名字,最后谁都说“正在看”。 现在至少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 九点四十七。 超时比例降到4.7%。 九点四十八。 3.2%。 孙工发来消息。 【节点切换完成,恢复。】 周楠跟了一句。 【未触发暂停。后续保留日志。】 我靠回椅背,才发现后背出了一层汗。 我把时间写进表格。 异常发现:21:41。 技术响应:21:41。 超时超阈:21:44。 节点恢复:21:48。 运营留痕:已完成。 产品备用决策:未触发。 我妈从厨房出来,看我盯着电脑。 “出事了?” “差点。” “谁处理的?” “技术。” “那你干嘛?” “截图。” 我妈点点头。 “截图也行。别什么都抢着修。” 我低头看着表格。 这句话听着像是在说电脑。 其实不止。 十点五十八,活动平稳结束。 我把记录导出,文件名又加了日期和时间。 刚保存,企业微信弹出一条新消息。 赵宏涛。 【今晚异常你怎么没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我盯着那句话。 群里明明有他。 技术、产品、运营也都在。 他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处理意见。 可异常一结束,他第一句还是问我为什么没给他打电话。 窗外的楼道灯透进一点白光。 我把夜间响应表打开。 赵宏涛的名字就在“管理旁观”那一栏。 我点开回复框。 这一次,我没急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