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山》 第一卷江湖沉浮,红尘迷障 第一章 鬼道士 乱坟岗的夜,一片乌黑。 叶生躺在坟坑里,身上埋着土,身下垫着几具死尸,还有一只小手抵着他的鼻尖,宛若生命最后的托举。 那是他二姐的手,却不再灵巧,而是冰凉僵硬。 瘟疫来了七日,叶家死了三口人。爹娘咽气的时候,还睁着眼,二姐支撑不住的时候,伸手指向门外—— “三郎,逃吧!” 逃到哪里去? 村里人死了,便被大车拖到乱坟岗。叶生悲伤过度,再加上身子虚弱,便昏死过去。他被当成死尸扔进坟坑里,当他醒来的时候,土已经埋了半截身子。 他还没有死。 叶生扒开浮土,慢慢坐了起来。 疫病已经进了胸口,让他憋闷难耐,却又喘不过气来,只能徒劳地张着嘴,像是待死的羔羊。也许他撑不到天亮,便会再次倒下,埋葬在这乱坟岗上。 便在这个时候,他看见了一点火光。 乱坟岗下有两条路,一条通往村里,一条通往大山。火光从山路来,飘飘忽忽的,像是传说中的鬼火。 伴随鬼火而来的,是两个人? 走在前头的是个中年道士,背着一杆黑色的招魂幡。他后面跟着一个健壮的年轻道士,十八九岁的模样,一手拎着一把剑,一手拿着一盏灯笼。那灯笼透着诡异的荧光,甚是阴森吓人。 叶生不敢出声。 他想起村里的老话:瘟疫横行,是因为厉鬼降临,要带走作恶的坏人,去承受雷池炼狱的轮回之苦。而叶家岭都是老实巴交的山里人,没有坏人啊? “师父,这破村子真是穷啊!” 年轻道士把灯笼挂在枯树上,四下张望着说道:“忙活了半宿,仅仅得十余两碎银与一把铜钱。” 中年道士没有应声。他从怀里摸出个物件来,对着村子方向比画了几下,忽然诡秘一笑—— “你我只为捉鬼而来,倒也不虚此行!” 年轻道士也笑了,笑得更为冰冷无情—— “嘿嘿,此番收获如何?” “生魂十八,死魂三十六。” 中年道士收起手中的物件,将身后的黑幡插在地上,然后拂袖一甩,平地卷起一阵旋风,似乎还有鬼哭狼嚎的动静,更加令人毛骨悚然。又见他微微点头,道:“嗯,五十四具魂灵,再加上此前所获,足以让为师的炼魂幡再晋升一转。” 叶生听不懂,却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惧。 他想起几天前,族长拄着拐杖挨家挨户收钱,说是托人前往汴水镇,请来灵山的仙师驱鬼安魂。瘟疫死了人,野鬼冤魂不散,若无仙师施法布道,全村都要跟着遭殃。爹娘虽然手头拮据,却也拿出了家里仅有的几枚铜钱,又将姐姐的一对银耳坠添上,这才凑够了邀请仙师的份子钱。 姐姐说了,见到仙师,为爹娘求道符,以求逢凶化吉、长命百岁。 何为灵山? 据说是仙人居住的地方。仙师,便是修炼仙道的高人,神通广大,行走阴阳,驱鬼捉妖,无所不能。 而这两位仙师——或道士——缘何处处透着古怪呢? 坟岗下的两人还在说话—— “师父,村里的人尚未死绝,一不做,二不休……” “这个……切莫节外生枝,走漏了风声,反倒坏了大事。如今秦南水患,秦东虫祸,秦西饥荒,秦北瘟疫,各地灾祸不断,你我师徒此番下山,只为寻觅机缘而来!” “师父,据说各地的灾祸与天运有关?” “天道运数中的七赤凶运,一百八十年一轮回,真假姑且不论,且待幽冥血海现世,一切自会水落石出!” “师父,四门三宗寻找的血玉铜钱,迟迟没有下落……” “嘘!” 叶生依然听不懂两位道士的对话,却已是浑身战栗、心头冰冷。 他想起一位老人。 那是叶爷爷,村里的长者,也是叶家岭的族长。前两天去他家借点口粮,却见他躺在床榻上气喘连连道:“三郎啊,切莫染了病气。” 叶爷爷也染上了瘟疫。 而村里凑钱请来的仙师,并未驱走瘟疫,反而夺命索魂,趁火打劫…… 忽见中年道士抬起头来,意外道:“这死人岗,尚有活人?” 叶生心头大跳。 四处张望的中年道士犹如一头夜行的野物,幽冷的眼神令人恐惧。而年轻道士则是点了点头,拎着长剑直奔乱坟岗走来。 叶生想跑,却没有一丝力气。他只能趴在死人堆里,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步、两步、三步…… 年轻道士来到坑边,低头往下打量。 死人堆里的叶生,也在抬头往上看。 借助远处灯笼的鬼火,叶生看到一具健壮的身躯,与一张年轻的、比他大不了几岁的脸,还有一把闪着寒光的长剑。 “咦,真有个活的?” 随着惊讶声起,健壮的人影挥剑扑了下来。 已在等死的叶生不知哪来的力气,或是求生的本能,挣扎着往后一缩,竟然翻滚着爬出坟坑。而他尚未爬起身来,又“扑通”趴在地上。 年轻道士追上了他,一只脚踩着他的后背,紧接着冰凉的剑刃拍打着他的脸颊,令他恐惧的话语声在耳边响起—— “小子,你听见我与师父说话了?” 叶生惊恐难耐,却咬着牙没有出声。 “嘎嘎!” 年轻道士怪笑一声,道:“师父,这小子果然在偷听。” 叶生依旧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不过,他听见了风声,是剑锋破空的声响,还有苍老、凄厉的喊声传来—— “仙师,放过那个孩子!” 叶生的脸埋在草丛里,他挣扎着抬起头。 叶家岭的五月,正是青黄不接的时节,而漫山的野花、野草却散发着勃勃的生机。透过草丛看去,几道人影出现在路口,那是村里收殓死尸的长辈,已丢下大车、举着火把跑了过来。随后拄着拐杖的老者,正是族长叶爷爷。 转瞬之间,火把、人影来到近前。 叶生的后背一松,拍打脸颊的剑锋没了。一位老者颤巍巍蹲下身子,一边冲他端详着,一边意外道:“三郎,你还活着?” “爷爷……” 叶生答应一声,嗓音嘶哑。 叶爷爷连连点头,目露惊喜之色,转而起身道:“仙师,何以如此……?” 年轻道士不知如何作答,悄悄收起长剑。 “哼!” 十余丈外传来一声冷哼。 中年道士杵在原地,身后的鬼幡微微晃动,再加上树枝上的鬼灯笼,使他整个人显得阴森而又神秘。只见他伸手拈着颌下的短须,漠然道:“此子固然没死,却为疫病缠身、阴魂附体,难免祸害他人,留不得!” “啊……” 叶爷爷一时不知所措。他低头看向地上的叶生,顿了顿手里的拐杖,转身冲着中年道士跪了下来,出声道:“仙师神通广大,理当救下这个孩子。否则传到汴水镇,仙师收取了钱财,却见死不救,岂不有损灵山的名声?” 另外三个年过半百的汉子也跪了下来。火把的亮光照映着一张张绝望而又期待的脸。 中年道士沉默不语。 风从乱坟岗上刮过,卷着纸灰和腐臭。那杆黑幡在风里“哗哗”作响,幡面上似有一张鬼脸扭曲挣扎着,呼之欲出。 “罢了!” 片刻之后,中年道士终于出声道:“这孩子若想活命,唯有跟着本道长。而他是否命硬,又能否活着抵达灵山,全凭他的造化!” “灵山?” 叶爷爷顿作惊喜,道:“灵山好啊,乃是远离灾患、超脱生死的人间乐土。若是能够走上一趟,实乃万里无一的机缘!” 他又慌忙招了招手,道:“三郎!” 只见他苍老的双眼蒙着一层灰翳,像是快要熄灭的灯火。叶生慢慢走过去跪了下来,颤抖的话语声再次响起—— “三郎,想活么?” 叶生点了点头。 谁不想活着呢?而诸多族人与爹娘、姐姐的离去,让他更加懂得生的艰难与活着的不易。 叶爷爷的双手扶着叶生的肩头,枯瘦的手掌透着火烫。又听他喘着粗气,语重心长道:“你留在村里,难逃疫病之灾,跟着仙师走吧,且求一条活路!” 叶生想要拒绝。 他不想离开叶家岭,那两个道士让他害怕,而他嗓子眼却像堵了东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叶爷爷伸手拍了拍他的脸,又指向十余丈外的中年道士,带着急切的口吻叮嘱道:“树挪死,人挪活。仙师答应带你前往灵山,便是再造之恩,快快拜谢师父!” 师父? 叶生尚在焦急,又不禁一脸茫然。 灵山已然出乎想象,突如其来的师父更是令他如坠云雾。 不想有人阻拦,年轻道士忽然恼怒道:“慢着,我师父何曾答应收徒?” “呵呵!” 中年道士依然站在十余丈外,倒是没有恼怒,便听他冷笑一声,幽幽说道:“我玄安下山以来,结缘山野,广济四方,并不介意多一个弟子!” 他伸手摘取了树枝上的灯笼,道:“志元,带他走!” “师父……” 年轻道士,或志元,虽不情不愿,却又不敢抗命,只得一把扯起叶生,恨恨道:“算你命大,走!” 叶生踉跄几步,转过身来。 夜色中,叶爷爷与他挥手作别,凝重的话语声透着无边的苍凉—— “灵山路远,莫回头……” 第一卷江湖沉浮,红尘迷障 第二章 一叶三生 叶生活了下来。 染了瘟疫的人,十个人活不下来一个。他躺在乱坟岗的死人堆里,被土埋着,又被鬼道士吓着,结果居然没死。 离开叶家岭,循着大道往北而行。天明之后,道上出现三三两两的人影与倒伏的死尸。那些逃难的山里人尚未远离瘟疫,便已倒在了途中。 又行二十余里,道旁有个破败的屋子,三人就此落脚歇息。 叶生早已疲惫不堪,若非志元带着他赶路,他早已支撑不住。来到屋里之后,直接瘫倒在地上。而志元却将他视为累赘,一路上咒骂不停。如今见他狼狈的样子,又冲着他啐了一口。玄安则是走过来翻看他的眼皮,掰开他的嘴巴,又捏着他的手腕摸了摸,脸上的神情变得愈发古怪。 “疫气已郁结脏腑,却迟迟没有浸入心脉?” 叶生任由摆弄,只管蜷缩在地上,像是一条丧家之犬,虚弱而又无助。 他在想念他的爹娘、他的姐姐,还有族长叶爷爷。更令他揪心不已的,是玄安收取魂魄,是为了炼制他的鬼幡。那杆诡异的黑幡之中,有没有他的亲人? “三郎,你本名叫什么?” 玄安坐在破屋子的门槛上,腰杆笔直,背后的黑幡依旧阴森可怕。他冲着叶生询问了一句,话语里透着一丝不耐烦。倚墙而坐的志元则从包裹里摸出一块饼子,狠狠咬了一口。此人虽然年轻,却是狰狞凶狠的模样。 “家里还有人吗?” 玄安又问,而叶生依然默不作声。 家里还有一个大姐,外嫁了,已数年未见,眼下生死不知。但愿她能够躲过这场瘟疫。 “哼,你聋了?” 叶生看着志元手中的饼子,悄悄吞咽着口水,转而抬起头,怯生生道:“我叫叶生。” 玄安三四十岁的样子,肤色黑黄,脸颊瘦长,留着三绺短须,眼神很是吓人。他忽然抚须一笑,念叨道:“叶生,叶落而生,又称三郎。一叶三生,倒是个好名字。不过,你一草芥之辈,一生尚且艰难,又何来三生呢?” 他话语一转,接着说道:“不管你昨晚听见了什么,本道不会计较!” 叶生摇了摇头。 玄安的笑容如旧,继续问道:“你若什么都没听见,为何跑呢?” 叶生低下头,道:“我怕……” 玄安的两眼死死盯着他,像是要看穿他的三魂七魄。 而此时的叶生,十五六岁的年纪,衣着破旧、发髻凌乱,清瘦的脸庞透着惊慌之色,分明就是一个吓破胆子的农家少年。 “那个老东西……哦,你的叶爷爷言之有理。离开那个村子,你才能活下来。” 玄安终于收回幽冷的眼光,示意道:“志元,他染了疫病,当多加关照!” “哼!” 志元从包袱里摸出半块饼子,随手扔在地上。 叶生看着沾满灰尘的饼子,慌忙捡了起来,顾不得擦拭,匆匆塞入嘴里。已三天没有进食,他着实饿坏了。 志元丢下一个嫌弃的眼神,看着屋外的天色说道:“师父,此去汴水镇,尚有数十里的路程呢。” 玄安翻手拿出一张兽皮,道:“先走一趟青风峡,再去汴水镇不迟!” 志元翻着双眼,心领神会般地点了点头。 叶生吞食了饼子,肚子稍感踏实,继续蜷缩着身子,默默躲在角落里。 此时此刻,他已明白了闯祸的根源。正是意外听到的一段对话,让他陷入困境之中。他也明白叶爷爷的苦心——倘若留在村子里,难逃疫病之灾,便祈求仙师救他一命,却不知如今的处境更为凶险。 传说中的灵山,真的是人间乐土? 途中设法逃走,会不会祸及叶家岭的族人? 倘若爹娘与姐姐的魂魄困在黑幡之中,他又岂能弃之不顾? 叶生将双手抄在怀里,摸到一块硬的东西。 那是姐姐临死前塞给他的仅有的一枚铜钱,想着给他留作逃难的盘缠。他禁不住握紧手掌,小小的铜钱被他攥得发烫。 夜晚降临。 玄安没有继续赶路,吩咐就地歇宿。屋外多了几个逃难的山民,生起了火堆,并且不时响起哭泣声。 叶生睡不着。 他悄悄睁开双眼,借助屋外的火光打量着四周的情形。 志元横躺在地上,扯着鼾声。 玄安盘腿而坐,闭着双眼,却像个死人,没有半点声息。他身后仍旧插着那杆黑幡,月光透过屋顶的窟窿落在幡面上,似乎又有鬼脸在隐隐晃动,像是囚禁的鬼魂在挣扎,使人更加恐惧不安。 叶生闭上双眼,将怀里的那枚铜钱贴着胸口。 他想着姐姐与叶爷爷的叮嘱。 不知不觉,眼泪从眼角流了出来。他不敢出声,任由心头的悲恸愈发浓烈…… “啊——” 正当叶生昏昏沉沉之际,屋外传来一声惨叫。他急忙睁开双眼,玄安坐在原地歇息,志元躺在地上酣睡,屋内未见任何异常。他忍不住从地上爬起,尚未踏出屋门,又忙躲在门边张望。 已是后半宿,月光依然明亮。 却见屋外的空地上,熄灭的火堆旁,聚集着十多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还有两具死尸躺在地上,应为外出逃难的山民。另有五六个汉子,同样的衣衫破烂,却显得颇为强壮,手里拎着刀棒。还有一个中年男子厉声叫喊—— “兄弟们发个过路财,请各位拿出金银免灾!” “我等逃难之人,何来金银……” “哎哟……” 叶生惊讶不已。 过路财? 拿出金银免灾? 这是遇上了山贼。 混乱中,一出声辩解的老者竟被棍棒砸翻在地,吓得妇人与孩子哭喊一片,而逞凶的壮汉更加肆无忌惮,抡起棍棒扑向惊慌失措的人群。 恰于此时,屋内突然蹿出一道黑影,直奔壮汉冲了过去。便听“砰”的一声闷响,壮汉的棍棒已脱手而出,又见他脖子溅出一条血线,却张着嘴巴难以出声,踉跄着仰面朝天倒了下去。此人的同伙顿时大吃一惊,出声叫嚷—— “何方道人……” “莫管闲事……” 志元? 果然是志元。不知他何时醒来,竟冲过去一脚踢飞了壮汉,并冲着对方的脖子抹了一剑。 而壮汉尚有五个同伙,都是亡命之徒,大呼小叫着扑了过来。志元虽然凶狠,却寡不敌众,一时手忙脚乱。忽然平地卷起一阵冷风,随之雾气盘旋,五个汉子像是中了癔症,相继停了下来。仅有志元安然无恙,趁机挥动长剑,又是血光迸溅、人影倒地。 雾气依然翻涌不停,并且夹杂着“呜呜”的嚎叫声。倒在地上的壮汉稍稍挣扎,便一个接着一个没有了动静。 叶生尚自目瞪口呆,身后飘出一道人影。 是玄安! 此时的他,看上去犹如鬼魂一般,无声无息落在两丈之外。只见他挥动双袖,身后的黑幡一阵摇晃,似有鬼魂再次现身,引得盘旋翻涌的冷风雾气聚集而来。不过转眼之间,鬼魂与雾气已消散一空,仅剩下地上的六具死尸、擦拭长剑的志元,以及愣在原地的一群山民。 与此同时,便听玄安扬声说道—— “心闲生余事,饥饿生盗贼。有本道在此,各位乡亲不必惊慌!” “哎呀,灵山的仙师?” “多谢仙师救命!” “不知仙师尊姓大名,当供奉传颂……” 一群劫后余生的山民获悉玄安的身份,纷纷跪地拜谢。 玄安却摆了摆手,道:“本道玄安,此番下山只为济困扶危、捉鬼擒妖。铲除几个蟊贼,乃分内之事!” 他又挥袖一甩,道:“此间事了,走也——” 月光下,他背着黑幡飘然而去,虽说依旧阴森吓人,却多了几分灵山高人的派头。 “叶生!” 叶生尚在张望,有人呼唤。 志元站在几丈之外,依然手持长剑,两眼冒着凶光,令人不寒而栗。 叶生愣怔片刻,后知后觉般地点了点头,又见身旁丢着包袱,慌忙捡起来,并顺手抓起一根木棍。 当他走出屋子离去之时,眼光掠过地上的死尸、腥臭的污血,以及跪拜的人群,使得他心头的恐慌又添了几分迷乱…… 第一卷江湖沉浮,红尘迷障 第三章 再生 又走十余里,天光渐渐大亮。山路变得陡峭难行,茂密的林子遮住日头,使人分不清东南西北。 叶生背着包袱,拄着木棍,已是累得气喘吁吁。志元跟在他身后,不断催促他加快脚步,他只能跌跌撞撞地继续前行。 不知走了多久,日头高照,脚下出现一道峡谷,却被树丛遮挡,一时看不清深浅。 “嗯,这应该便是清风峡了。” 玄安径自找了块平坦的地方坐下歇息。 叶生则大汗淋漓,只觉得胸口发闷,嗓子冒火,眼前阵阵眩晕,好像是疫病发作,似乎随时都要死去。恰见几丈外的山壁淌着溪水,他挣扎着走过去,放下木棍与包袱,便要伸手掬水解渴。他颤抖的双手刚刚触及清凉的溪水,屁股上突然挨了一脚,猛一趔趄,摔了下去。 “哈哈!” 有人拍手笑道:“师父,此间风景甚美,倒是便宜了这个小子!” 是志元,他一脚将叶生踢下悬崖。 玄安似乎没有察觉,伸手整理着身后的黑幡,自顾说道:“汴水镇也是瘟疫横行,明早你我师徒便走上一趟。” “师父!” 志元凑过去,讨好道:“据说沐家主已向各方求助,若是遇上同道中人,或能打听到血玉铜钱的下落……” “嘘!” 玄安摆了摆手,缓缓闭上双眼,道:“缘来自有天意,不必多言。” 志元连连点头,又看向脚下的悬崖,禁不住面露狞笑,自言自语道:“什么狗屁的三生,此生休矣!” …… “砰——” 峡谷中传来一声微弱的闷响,即便有人听到,也不会放在心上。一个染了疫病的农家少年坠落山崖,断无活命之理。 而叶生也认为自己死定了。 当他被志元一脚踢下山崖的那一刻,他终于明白了玄安的用意——什么灵山、收徒,无非是个糊弄人的幌子,只为找个偏僻的地方杀他灭口罢了。 玄安虽然干了坏事,却顾及名声,显然另有所图,或许与所谓的血玉铜钱有关。只可惜叶爷爷遭到蒙骗,而他也怕连累族人,这才离开了叶家岭。谁想,他还是未能逃过那对师徒的毒手。 “啊……” 叶生睁开双眼。 他趴在一块崖石上,衣衫已被树枝扯成碎片,四肢绽开一道道血口,阵阵痛楚传来,他忍不住呻吟了一声。 没死? 是茂密的树枝挡住了下坠的身子,又恰巧落在这块石头上,意外捡了一条性命。 叶生眨巴着双眼,察觉自己活着,便要爬起来。胸口和四肢又是一阵疼痛,所幸腿脚尚能动弹。他挣扎片刻,终于坐了起来。所在的石头仅有数尺大小,空悬在峭壁之上,下方是树木遮掩的深渊。 他虽然活着,却困入绝境。这般没吃没喝,依然难逃一死。 叶生想到此处,肚子里咕咕叫起来。昨晚啃了半块饼子,早已饥肠辘辘,再加上疫病缠身和四肢的伤痛,他再次陷入绝望。 此时,应为午后,一缕日光穿过树丛而来,照在他清瘦的面颊上。他抬头仰望,两眼透着求生的欲念。 他要活下去! 灵山路远,传说中的人间乐土遥不可及。他只想查明玄安的黑幡之中是否藏着家人的魂魄。哪怕他最终难逃一死,他也要去陪伴姐姐,陪伴他的爹娘! 叶生回头张望,身后的峭壁布满了藤蔓。他伸手抓起一根藤蔓,便要尝试着站起来。忽然一阵气血翻涌,他禁不住张嘴喷出一口热血。虽然没有摔死,却伤了五脏六腑。许是气血逆行,让他又是一阵头晕目眩。恍惚迷离之际,他眼光一凝,轻轻抽动鼻子。 峭壁的藤蔓之间,几片叶子青翠欲滴,还有一颗雀卵大小的红色果子,透着浓郁的幽香。 饥渴难耐的叶生伸手摘下果子。 在山里长大的他,竟不认得手中的果子。 他顾不得多想,一把将果子塞入口中。一股浓香伴随着甘甜的果汁涌入肚中,顿时令他精神一振。他遂又左右张望,想着寻找更多的果子,却再无任何收获,反而牵动了伤势,累得他瘫在石头上。 他尚未缓过气来,忽又皱起眉头。 肚子痛? 肚子,或者说小腹,像是燃起一团火,紧接着阵阵灼痛涌上全身,似乎有一团烈焰在疯狂燃烧,即刻便要将他吞噬、撕碎。 “哎呀……” 叶生惨叫一声,剧烈的疼痛令他难以忍受,身子禁不住蜷缩成一团。 果子有毒! 逃出了乱坟岗,逃出了叶家岭,逃出了玄安师徒的毒手,却未能逃脱一粒毒果。难道他命该如此? 恍惚之中,叶生只觉得整个身子都在燃烧,一缕魂魄幽幽飞起,似乎想要去寻找姐姐与爹娘,却又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牢牢抓住。继而春雷阵阵、雨露飘洒…… 不知过去了多久,叶生再次缓缓睁开双眼。 阵阵雷声已然远去,飘洒的雨露也无影无踪,只有黑暗的夜色笼罩四方,还有弥漫的雾气随风飘荡。 叶生翻身坐起。 没死? 他还活着! 不过,天地似乎有了不同? 风儿轻了,却听得分明;雾气浓了,点点灵动可见;峭壁的藤蔓枝条,也变得更加清晰。不仅如此,胸口的灼痛没了,疫病似乎已经消退,手脚的伤口竟已愈合了大半,还有一股奇怪的力道在体内冲撞奔涌,使他的四肢变得更加有力。 究竟发生了什么? 叶生摸了摸肚子,回想着曾经发生的一切。身子的变化,莫非与他吞食的那粒果子有关? 可困在峭壁悬崖之上,又该如何离去? 叶生慢慢站起来,伸手抓着藤蔓,稍稍扯动,倒也结实。鞋子没了,他赤着双脚踩住石缝,双手抓住树藤,小心翼翼往下挪动。 山里的孩子,自幼与山林为伴,翻山越岭对他来说并非难事,何况有藤蔓借力,只要抵达山脚,便可摆脱困境。他却不敢往上攀爬——他怕遇上玄安与志元。但愿那对师徒早已离去,否则他难免再入虎口。 夜色中,峭壁的藤蔓之间,一个瘦弱的人影攀援而下…… “扑通——” 几个时辰之后,双脚终于落地。叶生一屁股坐在草丛中,喘着粗气,既感侥幸,又难以置信。 要知道,他染了疫病,身子虚弱,走路已是艰难,如今竟能扯着树藤逃离悬崖峭壁。 是他命不该绝,还是起死回生? 总之,他活着! 置身所在,野草遍地,溪水淅沥,或为峡谷深处,可见一缕月光若有若无。 叶生缓了缓气,又喝了几口溪水,然后借着月光,试图找到一条出路。片刻之后,茂密的树丛遮住了月光,他顿时陷入黑暗之中。可他并未停下脚步,反倒满脸好奇之色。 虽然四周乌黑一片,却像是白昼——枝叶摇晃,虫儿爬动,风来雾去,皆清清楚楚。也就是说,他的两眼竟然能够看透夜色。 难道又是那粒果子的缘故? 只可惜果子仅有一粒,不然带回叶家岭,也许能够救下更多的族人。 穿过一片林子,月光再次出现在天边,却暗弱了许多,只见一条山野小径逶迤而去。 叶生循着小径,独自穿行在峡谷之中…… 晨光初晓。 他抵达峡谷的尽头。 前方是一道山岗。 叶生禁不住加快了脚步。一口气走了十余里,虽已大汗淋漓,却没有疲惫之感,反而觉得浑身通畅、四肢舒坦。 终于翻过山岗,穿过山口,顿见阡陌纵横、绿树成行,还有赶路的人影出现在远处的大道之上。 叶生擦拭着脸上的汗水,长长舒了口气。 找个人询问路径,便可返回叶家岭。哪怕回家之后难逃疫病之灾,他也无怨无悔。 正当他欢欣鼓舞之际,猛然瞪大双眼。 山口的另一侧,是条山野小径,竟然走来两道熟悉的人影——一个背着黑幡,一个背着长剑,也在四处张望,很是吃惊的模样。 “师父,是不是那小子……” “叶生?” 玄安与志元在山上歇息一宿,今早下山赶路。途经山口之时,见到一位少年,衣衫破碎,赤着双脚,满头满脸的汗水与污迹。虽然模样狼狈不堪,却正是叶生无疑。 叶生也认出了玄安与志元。他侥幸捡回一条性命,谁想刚走出峡谷,竟然再次遇到了那对师徒。 叶生转身便要逃入峡谷,忽听阴恻恻的话语声响起—— “昨日你失足坠崖,活着便好。今日见了本道,为何要逃呢?” 又听志元恶狠狠道:“哼,背叛师门,论罪当诛!” 叶生愣在原地,再不敢挪动脚步。 分明是志元害他,怎会是他失足坠崖?叶爷爷给他讨来的师徒名分,也变成了枷锁——一旦他擅自离去,便成了背叛师门,论罪当诛? “嗯,看来你我缘分未了。” 忽然一阵风起,一道人影来到身旁,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好奇道:“疫病已消,倒也罢了。而你……莫非在山中有所奇遇?” 叶生挣扎不得,霎时通体冰冷,似有一股看不见的东西侵入体内,犹如鬼魂附体,难以摆脱。他只能战战兢兢杵在原地。却见抓着他的手指上套着一个乌黑的玉环,此前从未留意过,使他更添了几分莫名的恐惧。 玄安打量着他破烂的衣裳与满身的血迹,眼光深处闪过一丝疑惑,却又摆了摆手,宽宏大度道:“从今日起,你便是本道的弟子!” “哼,算你小子命大!” 志元伸手将肩头的包袱丢在地上,气急败坏道:“此去汴水镇,途中再敢多事,我饶不了你。快走!” 这是玄安头一次答应收他为徒,叶生不知道是福是祸,他看了看那杆阴森诡异的黑幡,又看向志元后背的长剑,慢慢捡起包袱,再次踏上未知的行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