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女归京要选夫,五个疯批跪求宠》 第1章 我与皎皎,生同衾,死同命 雨水顺着凉亭檐角滴落,裴玄度的手揽住了李明仪腰身。 姑娘身上的绯红宫装早已湿透。 薄薄的衣料紧贴着肌肤,被男人滚烫的掌心揉的凌乱。 肩头衣带也不知何时滑落,露出一片被雨水打湿的雪白。 凉亭四面的轻纱沾染了雨水,垂落在地上,映出交缠的身影。 远处宫灯被雨雾交割出朦胧的光,假山流水之外,隐约还能听见巡夜宫人的脚步声。 裴玄度低头吻她。 男人身上素来冷清的沉木香,似乎也在此夜之中,变成焚烧的烈火,一寸寸的侵入她的口齿中。 李明仪被他压在凉亭石桌旁。 她伸手勾住他的脖颈,手指穿过男人被雨水打湿的墨发,贴着他的耳侧,软软唤他。 “景衡。” 男人身体一瞬绷紧,眸中欲色翻涌。 “皎皎,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知道。” 李明仪今日饮了不少酒,眼角微红,含着一滴泪。 她仰头望着他,红唇弯起。 “我在勾引你。” 我要让你,成为我来日,最有力的帮手。 裴玄度盯着她,呼吸愈发沉重。 她就是故意的。 她明明知道,他爱慕她。 雨水沿着男人冷峻的眉骨滑落,擦过鼻梁,滴落在她的锁骨上。 李明仪微微偏头,那滴泪水同他的混合在一起。 裴玄度伸出手,用指腹替她擦去。 他掌管金吾卫多年,杀过人,平过乱。 腰间佩刀出鞘,便是有人要殒命在此。 长安城中,无人不怕他。 可此刻,李明仪只伸出一根手指,便轻轻挑开了他已经湿透的衣襟。 “景衡……” 她醉意朦胧,娇憨可怜的问他: “你不想要我吗?” “你也觉得,皎皎应当被幽禁在佛寺吗?” 男人握住她的手腕,力道很重。 她却将脸埋进他的怀中,听着他的心跳声。 “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或许死在外头,也未可知。” “皎皎想同你做夫妻,只一夜,可好?” 李明仪声声哽咽,裴玄度阖眸隐去那些情色。 先帝故去不过三月,身为嫡公主的李明仪,便被新帝斥责骄纵妄为、德行有亏。 明日天一亮,她就要被送往三百里外的行宫佛寺。 名为清修,实为幽禁。 此生能否再回长安,无人知晓。 李明仪看着裴玄度挣扎的模样,从身后摸到酒壶,仰头饮下一口。 酒液顺着唇角滑落,她起身吻上他的唇。 白玉酒壶滚落在地上,裴玄度终于不再忍。 他扣住她的后颈,让她再无后退的余地。 像是要将这些年来,所有不能宣之于口的欲望,都在今夜讨回。 唇齿间满是酒味,呼吸好似滚烫的火。 湿透的衣裙凌乱堆叠,她唤他景衡,唤他…… 裴玄度让她坐在石桌上,李明仪的双腿下意识的缠住男人劲痩的腰身。 轻纱被风雨吹的来回飘扬。 凉亭外是瓢泼大雨,可内里却是声声压抑的喘息。 李明仪攀着裴玄度的肩膀,哭着喊他。 “裴玄度……” 男人低头吻她,将余下的声音尽数吞没。 “再叫。” “我不……” 他便掐住她的腰身,埋在他颈侧,带着哭腔唤了一遍又一遍。 李明仪听到他低低的应声。 犹如得到了此生唯一的珍宝。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终于渐渐小了。 李明仪浑身发软的靠在裴玄度怀里。 她身上盖着他的外衣,露出的肌肤上,遍布着斑驳红痕。 男人抱着她,一手替她拢着衣襟,另一只手仍牢牢扣着她的腰身。 “我去求陛下。” “皎皎,我娶你。” 李明仪伸出手,慢悠悠抚过男人喉结。 “陛下疑我要夺权,没杀我都是好的了,又怎么可能让我嫁给你。” 说到这里,她忽而笑了下。 “更何况,你我身份,如何能做夫妻?” 裴玄度眉心微动。 他生父是先帝的异姓兄弟,战死后,先帝为表安抚,将他接入宫中,以皇子礼教养。 十七岁那年,他被过继给无子的定北侯,随了他的姓。 娶李明仪,又有何不可? 李明仪望着他,男人神色平静,仿佛只要她点头,明日便当真敢进宫抗旨求娶。 她心里有些酸胀的疼。 “可惜了。” 李明仪坐起身,环住他的脖颈。 “你娶不了我。” 裴玄度眸色微暗。 “为何?” 李明仪伸出手,摊开掌心。 本应白皙柔嫩的手掌,却被人用刀,将掌心纹路划的支离破碎。 “陛下请司天监的太史令为我卜卦。” “朱太史说我天生情缘淡薄,命里无夫,若是强求,便是克夫克子,天煞孤星的命。” 裴玄度看着她掌心的刀痕,喉结滚动。 哪里是她天煞孤星,是先帝故去前,司天监占星,说命主丹阳。 丹阳是李明仪的封号,是她的封地。 在大昭,女子亦可为帝。 新帝为了巩固权势,命人划破了李明仪的掌心,断了所谓的凤命,将她送去行宫幽禁。 裴玄度没有多言,抬手将她掌心合拢。 “你信?” “为何不信?” 李明仪漫不经心的收回手,还想劝他不要冒险。 她不过是在去行宫前,放肆一回。 可话音刚落,裴玄度已经抽出了腰间佩刀。 寒光掠过雨夜,他握住刀锋,毫不犹疑的从自己掌心划过。 血滴落在李明仪的腿上,她睁大眼。 “你疯了不成?” 李明仪要拿衣服裹住他的手,男人却像察觉不到疼。 他将刀扔在一旁,缓缓摊开掌心,举到她眼前。 深红伤口横贯掌纹。 “朱太史有句话说错了。” “何为强求?” 他握着流血的手,眸色沉沉。 “我偏要强求,又能如何?” 他用染血的掌心,抚摸上她的脸。 鲜红的血蹭过她白皙的肌肤,从眼尾一路到唇角,犹如糜艳的红妆。 男人拇指按住她的唇,眸光幽深,偏执的近乎阴翳。 “我只信我自己。” “如今我也没了这掌纹,可算与你是一条命数了?” 他缓缓俯身,再次吻住她。 血腥味在唇齿间散开。 李明仪听见他贴着自己的唇,一字一句的说: “往后皎皎是什么命,我便是什么命。” “我与皎皎,生同衾,死同命。” 生死同命…… 他竟是要与她生死同命。 …… “殿下?” 内侍尖细的声音传来,将李明仪从三年前的那场雨夜里拉回来。 “陛下已在紫宸殿等着您了。” 李明仪抬头看向远处的宫殿,唇角一点点勾起。 三年前,她重生在父皇薨逝后不久。 还未来得及布局,就要被送到行宫的佛寺幽禁。 临行前,李明仪为了保障日后重回长安时,还有可用的势力,主动勾引了自己的义兄裴玄度。 没曾想过了三年,再看到那处凉亭,她竟还能想起当初裴玄度那番,离经叛道的话。 第2章 殿下不记得他了 李明仪颔首,跟着高内侍走进紫宸殿内,博山炉吐着袅袅青烟。 窗外日光正盛,莺啼燕语,花香从敞开的窗子飘来。 帝王坐在临窗的茶几前,穿着常服,眉眼清隽温和。 “许久未见,丹阳比三年前,越发沉稳了。” 李明仪站在原地望着他。 被幽禁在佛寺的三年,她的记忆里,只有阴暗潮湿的天牢。 铁链锁住她的手脚。 她的皇兄也像今日这般,穿着一身干净整齐的衣袍,站在牢门之外,温声说道: “丹阳,染指皇权时,你可曾想过今日?” 任她如何跪求他,说自己从无谋反之意,他也不肯听。 后来,是他亲口下旨,将她押到刑场。 长鞭扬起,战马嘶鸣。 身体被生生撕裂的痛楚,哪怕到了今日,也依旧忘不了。 只是如今,眼前的李承钧还未染上岁月的痕迹。 仿佛前世那个将她五马分尸的人,不过是她做的一场噩梦。 李明仪藏在袖中的手缓缓收紧。 直到指甲将掌心掐的生疼,她才稳住表面的镇定。 “丹阳见过陛下。” 皇帝摆摆手,让高内侍退下。 “来,坐朕面前。” 李明仪缓步走去,在他面前坐下。 兄妹二人一时相对无言。 “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皇帝朝她伸手,想探一探她的额头。 李明仪几乎本能的向后避了一下。 他的手停在半空,殿内一瞬安静。 李明仪很快垂下眼,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 “行宫佛寺清苦,丹阳昨日刚回长安,没有休息好。” “一时恍惚,殿前失仪,还请陛下责罚。” 皇帝不动声色的收回手,看向她的目光很是复杂。 “你自幼娇气,在那种地方住了三年,想必定然是受够了苦楚。” “可曾怨恨皇兄将你送去?” 李明仪抬起眼。 李承钧仍旧温和的望着她,像是寻常人家的兄长,随口问起妹妹这几年过得好不好。 “陛下是一国之君,所做的一切,皆是为了大昭江山。” “丹阳身为公主,又怎能只顾自己的委屈?” 李明仪说的温顺,字字句句不提委屈,甚至,连皇兄也不唤他了。 李承钧看了她许久。 半晌,他轻叹一声。 “你能想明白便好。” “当年你性子太烈,朕若不将你送出去,只怕朝中那些老臣不会善罢甘休。” 李明仪垂眸应道: “丹阳明白。” 她当然明白。 毕竟从始至终,最想让她消失的人,便是她的皇兄。 三年前,她不去行宫,会死,去行宫,便是为自己续了三年的命。 这三年来,她虽然被幽禁,却从未断了和裴玄度的联系。 陛下当然不会准许她和裴玄度成婚。 所以李明仪要裴玄度不再提求娶,帮她盯着长安的一举一动,包括她怀疑的人。 李承钧端起茶盏,吹散水面浮动的热气。 “你既已回京,过去的事便不再提了。” “丹阳公主府,朕已经命人重新修缮,你少时喜欢的海棠,朕也命人从上林署移栽了几株。” “待过几日安顿下来,再挑选些合心意的奴仆。” 李明仪唇角含笑。 “多谢陛下。” 话音刚落,李承钧放下茶盏,又道: “你如今已经二十有一,寻常女子到了你这个年纪,孩子都会唤人了。” 李明仪眼睫轻颤。 前世她以为,皇兄将她从行宫的寒山寺接回,是念及兄妹旧情。 却不知,半月后的芙蓉宴上,他为她随意指了个驸马,匆匆完婚,将她送回丹阳封地。 所谓选夫,不过是给她另寻的一副枷锁。 “朕已经命礼部挑选了几位品貌出众的儿郎。” 李承钧温和笑着: “半月后,曲江池畔会设芙蓉宴,届时你亲自瞧瞧,喜欢谁,便同皇兄说。” 李明仪颔首: “丹阳都听陛下的。” “陛下还有政务在身,丹阳不便打扰,先行告退。” 李承钧没有挽留。 李明仪起身行过礼,转身走出紫宸殿。 厚重的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日光落在她脸上的刹那,她才稍稍松懈。 春日的长安繁花似锦。 宫墙外传来悠扬的钟声,白玉石阶被阳光照的有些刺眼。 李明仪扶着青禾的手,一步步往下走。 “殿下。” 一道清冷的声音忽而从前方传来。 李明仪抬起头。 只见一名年轻郎君站在长廊尽头。 一袭雪青色圆领袍,腰束白玉革带,墨发仅用一支青玉簪束起。 那玉簪瞧着,似乎有些年头了。 阳光穿过廊檐,李明仪发现,他生的极好。 鼻梁挺直,唇色很淡,眉眼间有种世家教导出来的清贵端方。 李明仪脚步顿住,那郎君也停步望向她。 四目相对,他垂在袖中的手,缓缓收紧,直到指骨都泛出苍白。 “臣见过公主殿下。” 李明仪蹙眉,她认不出眼前的人。 三年时间,长安城中的人来来往往,实在太多了。 身旁的青禾连忙低声提醒。 “殿下,这是清河崔氏家的二郎,崔行简,崔公子。” 李明仪终于记起来些,三年前的崔行简还未行冠礼,是个沉默寡言的少年人。 如今眉眼彻底张开,倒是与从前大不相同了。 “原来是你。” “许久未见,郎君生的越发俊朗,本宫一时没认出来。” 崔行简这才直起身。 “是臣失礼,未曾上报家门。” “殿下不记得,也是应当的。” 不知为何,李明仪总觉得,他这句话说的好生奇怪。 怎么好似有几分责怪和委屈? 可她看崔行简神情依旧清冷疏淡,应当是她听错了吧? 李明仪如今还要回公主府,没什么心思寒暄。 “本宫还有事,改日再与崔公子闲聊。” 崔行简侧身让开道路:“殿下慢行。” 李明仪微微颔首,从他身旁走过。 暗香浮动,他闻到了她身上熟悉的海棠香。 李明仪没有回头,自然是不知,崔行简看向她的眸光。 年轻的郎君站在长廊阴影中,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 那双清冷淡漠的眼睛里,哪里还有半分世家公子的端方。 目光黏在她曳地的裙摆上,如同藏在古井伸出的潮湿藤蔓。 沿着那抹红艳,一寸寸的缠上她纤细的脚踝,腰身,还有脖颈。 “殿下,你怎么能,不记得我了呢?” 三年不见,连他的名字,都需要旁人来提醒。 崔行简皱眉,捂住心口的位置。 他真恨自己,为何总是这般无用。 竟没能在她心中,留下一点印象。 “郎君,卢大人已经在礼部衙署等着您了。” 直到身旁长随砚安出声提醒,才将崔行简的思绪唤回。 他收回手,嗯了声。 “去广云斋一趟。” 砚安跟在他身后,不解的问了句。 “郎君要买什么?” “桂花酥。” 崔行简脚步一顿,又淡声道:“要今日新做的,少放霜糖。” 砚安不由得看向宫门外,长安街的另一端。 大明宫在城东,广云斋却在城南,绕过去,至少要多走半个时辰。 更何况,他记得自家郎君,素来不喜甜食的。 第3章 好想……好想殿下 “可卢大人……” “无妨,我已经将文书都整理好,让人送去了。” 闻言,砚安不好再说什么,仔细想了想,才恍然发觉。 这桂花酥,莫不是买给丹阳公主的? 春风吹过崔行简的衣袖。 他弯腰坐进马车之中。 纵然她离开长安三年,喜好或许早已变了。 不过也没关系,她喜欢什么,他便重新学着去记什么。 桂花酥买好后,他让砚安去追公主府的车架,自己则先去了衙署。 …… 这边,李明仪的马车驶过朱雀大街。 李明仪靠坐在软榻上,手指摩挲着一旁小几上的印章。 那是丹阳公主府的旧印。 是临出宫门时,皇帝让高内侍送来的。 说是陛下念及她离开三年,府中旧物旧人都已不再。 如今她既然回来,这掌管公主府的印信,自然要重新交还给她。 听着高内侍的话,李明仪不由得想到了她和李承钧的从前。 她是大昭的嫡公主,自出生起,先帝便有意教导帝王权术。 在李明仪还年幼时,先帝夜观星象。 一句“月出皎兮,照我丹阳。”,便将她的封地,定在了丹阳。 她也因此有了乳名皎皎。 先帝对她寄予厚望,少时她总想装傻充愣,以此躲避学业。 为此,没少挨罚。 可是皇兄总会在她受罚时,给她送药,替她抄写那些史经策论。 还会在她被父皇训斥后,带她偷偷出宫,去看花灯。 所以前世的时候,李明仪从未想过自己去坐那个位置。 为了给皇兄让位,她故意纵情享乐,自污名声,将长安第一恶女的名头彻底坐实。 甚至她都想好了,等皇兄坐稳皇位,等江山稳固,她就去丹阳,再也不回来。 前世最初,她从未想过染指朝政,更不曾在旧部谋反时,私自调动丹阳兵马。 可那场所谓的谋反,却还是将她一步步的逼到了皇权之下。 等她终于决定反抗时,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在寒山寺的三年,李明仪一直在想一件事。 伪造她印信,比她更早一步,将手伸进丹阳的人,究竟是李承钧,还是…… “殿下。” 车外传来侍女青黛的声音。 李明仪握紧手中印信,思绪微顿。 “何事?” “崔家二郎的长随追上来了,说有东西要送给殿下。” 车帘掀开,砚安骑马跟在一侧,双手奉上一只紫檀食盒。 “殿下安,这是我家郎君路过广云斋时,顺手买的。” 李明仪看了一眼。 “你家郎君呢?” 砚安低下头。 “郎君与礼部的卢大人还有要事相商,去了衙署。” 青黛接过食盒,放在小几上打开。 盒中整齐摆着六块雪白的桂花酥,酥皮薄如蝉翼,上面只撒着一层糖霜。 李明仪怔了片刻。 她嗜甜,却不喜欢吃太腻的东西。 所以每次去广云斋,都会让掌柜撒一层糖霜。 已经许多年未曾吃过广云斋的桂花酥,没曾想,这个习惯,崔行简会记得。 “殿下,要尝尝吗?” 一旁的青禾看了一眼李明仪,轻声问了句。 李明仪没有伸手。 “收起来吧。” 青黛点头,重新盖上食盒,忍不住小声说道。 “这崔家的二郎,倒是有心,竟还记得殿下喜欢什么……” “青黛。” 青禾看出李明仪脸色不好,伸手拉了拉她的衣袖,示意她别说了。 李明仪垂下眼。 她和崔行简在前世,也不是毫无交集。 毕竟在前世,她差一点便嫁给了崔行简的大哥。 若不是后来婚事作罢,那时的崔行简见到她,或许是该唤一声长嫂的。 李明仪自嘲一笑,可她却有些记不得,自己同崔行简有过什么过往。 但崔家可是世家之首,同他交好,也没什么坏处。 “替本宫谢过你家郎君……” 话还未说完,前方拉扯的马匹忽然发出一声凄厉嘶鸣。 车厢猛地朝着一侧倾斜! “殿下小心!” 青黛和青禾将李明仪护在怀中,两人则是撞向了车壁。 小几轰然倾倒,紫檀食盒摔在地上,雪白的桂花酥滚落出来,被凌乱的脚步碾的粉碎。 李明仪一手扶着车壁,另一只手迅速抽出藏在袖中的匕首。 车外已经乱做一团。 “马惊了!” “快闪开!” 可马匹像是发了疯,双目充血,口中吐出白沫,拖着车架在长街上狂奔。 周围百姓惊慌躲避,侍卫试图从侧面逼近,却根本追不上受惊的马匹。 青黛和青禾脸色苍白,紧闭双眼。 李明仪一把掀开车帘。 风灌进车厢,将她鬓边的步摇吹得摇晃不止。 前方不远便是长街尽头,而那里,立着一道坚硬的石坊。 李明仪眸色骤沉。 宫中御马性情温顺,每日都有专人照料,绝不可能无缘无故的发狂。 是有人不想她活着回到公主府。 “跳!” 李明仪话音刚落,身后忽而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通体乌黑的烈马从街侧疾驰而来,鬃毛飞扬,四蹄几乎踏出残影。 他身后还跟着两名异族骑士。 为首的马背上,男人俯低身躯。 一身暗红窄袖胡服,衣领上还有黑色的兽毛,腰间束着镶嵌绿松石的皮带。 银鞘弯刀悬在身侧,泛着凌厉寒光。 银白色的长发在脑后高高扎起,额角的几缕白发编成细辫,辫尾坠着赤金圆环与幽蓝色的宝石,随着疾驰的动作碰撞出清脆声响。 黑马顷刻追至马车侧面。 男人松开缰绳,踩着马背骤然跃起。 他稳稳落在车辕之上,马车随之剧烈晃动。 李明仪险些朝前栽去,一只戴着黑色护腕的手却穿过珠帘,牢牢扣住她的腰。 她手中的匕首瞬间抵上他的脖颈。 男人低头看她。 眉骨深邃,鼻梁高挺,肤色是被塞外风日染成的浅麦色。 那双看向她的眼眸,是极为罕见的琥珀色,偏金色。 像是大漠深处燃烧的烈火。 片刻后,他轻佻眉梢,笑道: “殿下离开三年,怎么还是这么喜欢拿刀指着人?” 声音低沉微哑,尾音带着异族人特有的腔调。 “乌兰曜?” 眼前这人,正是北庭送入大昭为质的王子。 听见自己的名字,男人唇边笑意更深。 乌兰曜一手揽着她,另一只手猛地去抓住缰绳,缠在手臂上,狠狠向后勒去。 受惊的马匹仰头嘶鸣,前蹄高高扬起。 车轮在青石地面上拖出刺耳的声响。 两名异族骑士从后方追上,一左一右的夹紧马车,弯刀出鞘,利落的斩断连接车辕的皮索。 失控的马匹向前冲去,车架终于慢慢停下。 青黛和青禾惊魂未定的跌坐在车厢之中。 李明仪上位来得及开口,乌兰曜已经收紧手臂,抱着她从车辕跃下。 她被他重重摁进了怀中。 乌兰曜抱得很紧,牢牢箍着她的腰身。 仿佛此刻便是有人来砍断他的手,他也绝不肯松开。 李明仪手中的匕首抵着他的颈侧,只需再进一寸,就能划破他的皮肉。 可乌兰曜毫不在意。 他低下头,将脸埋进她颈侧。 “殿下。” “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 第4章 不许旁人多看一眼殿下 隔着单薄的春衫,李明仪甚至能感受到乌兰曜胸膛剧烈的起伏。 李明仪握着匕首的手微顿。 她记得,三年前自己离开时,乌兰曜还没有这么高。 说起她和乌兰曜,也是冤孽。 六年前,他刚被北庭送入长安为质,异族人的身份,加上一头过分醒目的银发,让他在宫中受尽排挤。 那些世家子弟明面上不敢对一国王子如何,私下却总有办法羞辱他。 是李明仪将人从冰湖里捞出来,又提着鞭子,将欺负他的几名世家子抽得哭爹喊娘。 从那以后,乌兰曜便跟在她身后。 像一匹不肯被驯服的狼,却偏偏只肯向她低头。 李明仪垂下眼,看见他露在护腕外的手腕。 浅麦色的皮肤上,横着一道陈旧的疤。 他曾视锁住自己的链条为耻辱,却肯将锁链的另一端,交到她的手上。 她眸光微顿。 “松手。” 乌兰曜没有动。 李明仪手中的匕首向前送了半寸,锋刃贴上他的皮肤。 “娇奴。” “本宫数到三。” 听到这声熟悉的称呼,乌兰曜这才不情不愿地抬起头。 他没有松手,只是垂眸看着她。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近在咫尺。 方才还像燃着火,此刻却莫名透出几分委屈。 “殿下从前不会对我这样凶。” “从前你也不会当街抱着本宫不放。” 乌兰曜眉梢轻扬。 “原来殿下是嫌这里人多。” 他说着,当真松开了手。 只是下一刻,又伸手替她扶正了鬓边被风吹乱的步摇。 动作熟稔得仿佛这三年从未横亘在他们之间。 “那等回了公主府,我再抱。” 李明仪:“……” 青黛和青禾刚从车厢中下来,恰好听见这一句。 两人对视一眼,默默低下了头。 一旁的砚安却急得脸色发白。 桂花酥摔得粉碎也就罢了,公主殿下若是伤了分毫,他回去要如何向郎君交代? “殿下可有受伤?” “无事。” 李明仪收起匕首,看向前方。 那匹发狂的御马已经被侍卫制住,重重倒在地上,四肢仍在不断抽搐。 口鼻中流出的白沫里,隐隐掺着血丝。 乌兰曜唇边的笑意淡了些。 他抬手示意身后的异族骑士上前。 “查查。” 那人应了一声,蹲下身检查马匹的眼睛和口舌,又沿着鬃毛一路摸到耳后。 很快,他的动作停住。 “王子。” 乌兰曜走过去。 骑士从马匹耳后拔出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 银针极短,尾端藏在鬃毛之中,若非仔细检查,根本看不出来。 针尖已经彻底泛黑。 青黛倒吸了一口凉气。 “有人给马下毒?” “不只是毒。” 乌兰曜接过银针,放在鼻端轻嗅。 李明仪走到他身侧。 “你认识?” “疯乌草。” 乌兰曜将银针交给身后的人,声音已经冷了下来。 “这种东西生在北庭以北的雪山中,马匹一旦中毒,最初只会变得焦躁,一炷香后便会彻底发狂,直至力竭而死。” 周围侍卫神色骤变。 北庭之物。 偏偏出现在北庭王子赶来的时候。 未免太过巧合。 乌兰曜自然也察觉到了落在他身上的视线。 他却并未急着辩解,只看向李明仪。 “不是我的人。” 李明仪神情平静。 “本宫知道。” 乌兰曜怔了一下。 方才还阴沉下来的眼眸,倏地亮了起来。 他向前走了半步。 “殿下信我?” 李明仪抬眼看他。 “你若想杀本宫,不会选这种拙劣的手段。” 乌兰曜笑了。 “殿下果然了解我。” “我若想要殿下的命,便会先把殿下抢回北庭,藏在只有我知道的地方。” “等到殿下彻底属于我,再与殿下一起死。” “可我也舍不得殿下去死,活着的殿下,才是娇奴想要的殿下。”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谈论今日天气不错。 青禾听得脸色发白。 李明仪却早已习惯了他疯言疯语。 “这根银针交给本宫。” “不给。” 乌兰曜将银针装入皮囊,递给身后的骑士。 李明仪眯起眼,等他开口。 “这东西出自北庭,长安认识疯乌草的人不多。” 乌兰曜俯身靠近她,声音压低。 “殿下刚回来,手中无人,贸然去查,只会打草惊蛇。” “让娇奴替殿下去查,好不好?” 李明仪抬手推了他一下,他看着她,倒是装作被推动的样子,后退两步。 只是唇边还带着笑,一点儿也没恼。 “我很想知道,是谁敢在我眼前动我的人。” 李明仪没有纠正他的话。 这人说话,向来都是如此。 宫中送来的车架已经毁了。 侍卫重新从附近调来一辆马车,乌兰曜亲自检查了马匹、车轴和车厢,连软榻下方都不曾放过。 确认没有问题,他才抬手掀开车帘。 “殿下,请。” 李明仪却没有上车,只看着他手腕上的旧伤。 “你……这些年过得如何?” 乌兰曜脸上的笑意停顿了一瞬。 “没有殿下的长安,同地狱也没什么不同。” 李明仪看着他。 乌兰曜幼时曾在狼群里生活过几年。 他是最擅长隐藏伤口的人。 只要还没有彻底倒下,便绝不会让任何人看见他的狼狈。 可他在她面前,却从未隐瞒过自己。 李明仪没有追问。 “你方才为何会出现在朱雀大街?” “我听说殿下今日回京。” 乌兰曜回答得理所当然。 “所以来接殿下。” “你怎知本宫何时出宫?” “我不知道。” “不知道?” 乌兰曜没有回答。 他身后那名异族骑士却忍不住开口。 “王子天还未亮便……” 话未说完,乌兰曜冷冷扫了他一眼。 骑士立刻闭嘴。 李明仪心中却已经有了答案。 她移开视线,坐进马车之中。 “走吧。” 乌兰曜翻身上马,亲自护在车架一侧。 他一路心情极好。 长安百姓避让在街道两旁,不少人认出了丹阳公主的车驾,也认出了这位行事乖张的北庭质子。 乌兰曜却毫不避讳。 旁人看向马车,他便冷冷看回去。 吓得旁人立马四处逃窜,他才露出满意的表情。 他的殿下,旁人连多看一眼,他都不准。 第5章 皇兄还真是想让她死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丹阳公主府前。 李明仪掀开车帘。 府门外的两座石狮仍是旧日模样,檐下悬挂着先帝亲笔所书的匾额。 丹阳公主府。 就连墙角那株海棠都还在。 只是三年无人修剪,枝叶早已探出高墙。 李明仪站在车前,许久没有动。 乌兰曜站在她身后。 “殿下。” 李明仪回过神,迈步走上台阶。 府门早已打开。 宫中派来的管事带领一众仆从跪在门内。 “恭迎丹阳公主殿下回府。” 声音整齐,面孔却全都陌生。 果真如高内侍所言,旧人已经一个不剩。 李明仪没有叫起,只淡声问道: “原先府中的人呢?” 为首的管事低着头。 “回殿下,三年前公主府暂闭,府中侍从大多被遣散,也有一部分重新调回宫中。” “府中属官呢?” “奴婢不知。” 李明仪看着跪了满院的人。 李承钧将府邸和印信还给了她,却给了她一群不知来历的新仆。 究竟是补偿,还是监视,尚未可知。 乌兰曜站在府门外,没有进去。 北庭质子无诏进入公主府,传出去难免惹人非议。 他虽从不在意长安人的规矩,却不想在李明仪归京第一日,便给她招来麻烦。 “殿下。” 李明仪回头。 乌兰曜站在春日明亮的天光下,一头银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我先去查疯乌草,明日再来看你。” “本宫何时准你明日来了?” 乌兰曜唇边的笑容淡了些。 他看了她半晌,忽然问道: “殿下,我救了你的命,没有赏赐吗?” “你想要什么?” 乌兰曜缓步走到台阶下。 他仰起头,看着站在高处的李明仪。 这一次,他没有说什么轻佻暧昧的话。 “别再一声不响地不要我。” “行不行?” 李明仪没有回答。 乌兰曜似乎也没想逼她。 他重新笑起来,翻身上马。 “殿下不说话,我便当殿下答应了。” 马蹄声渐渐远去。 李明仪站在府门前,望着他的背影。 直到那一抹暗红彻底消失在长街尽头,她才转身。 “青黛。” “奴婢在。” “你亲自去宣平坊一趟。” 李明仪将声音压低。 “请许观澜许大人来见本宫。” 青黛愣了愣。 许观澜,先帝旧臣,曾任户部侍郎。 也是丹阳公主府从前的长史。 三年前李明仪离开长安后,许观澜便被罢去长史之职,自此闭门不出。 “不要用宫中派来的人。” “也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青黛神情一凛。 “是。” 李明仪抬起头,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公主府。 三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会一个人一个人地查。 一笔一笔地算。 吩咐完,她带着青禾走进府内。 公主府里的一切都没有变。 穿过前院,便是临水而建的照月亭。 池中的锦鲤早已不见,只余一池新生的荷叶。 再往前,是李明仪从前处理事务的明光堂。 桌椅摆设仍是原来的位置,博古架上放着她从丹阳带回来的青瓷,窗边甚至还摆着那座走时没有下完的棋局。 黑白棋子落了一层薄灰。 仿佛这三年间,始终有人维持着这里原来的模样,却又不准任何人真正动用。 李明仪站在棋盘前。 前世归京时,她没有回过公主府。 李承钧直接赐下婚事,命她在宫中待嫁。 后来她远嫁出京,这座府邸便彻底封了起来。 直到旧部谋反的消息传来,她才发现,自己留在府中的印信,已经出现在了一封调兵文书上。 “殿下。” 新任管事跟在她身后,恭敬开口。 “府中已经按照陛下的吩咐重新打扫过了。” “殿下看看,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奴婢立刻让人去改。” 李明仪回过头。 “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何安,从前在内侍省当差。” “谁让你来的?” 何安顿了顿。 “是高内侍亲自挑选奴婢,让奴婢来伺候殿下。” 李明仪轻轻拨动棋盘上的一枚黑子。 “府中共有多少人?” “回殿下,侍女二十四人,内侍十二人,护卫六十人,另有厨役、车夫、洒扫仆从,共一百三十七人。” “名单送到明光堂。” 何安神色微变。 他本以为这位公主离开长安三年,又素来有纵情享乐之名,回府后最先过问的该是衣食住行。 却没想到,她第一件事便是查人。 “奴婢这便去办。” “等等。” 李明仪叫住他。 “明光堂后面的档案库,为何换了锁?” 何安下意识看向后院方向。 “许是打扫时发现旧锁锈了……” “是吗?” 李明仪语气很淡。 何安却莫名觉得背后发凉。 “那把锁是父皇命能工巧匠打造,内置七簧,就算扔进水里泡上十年,也不会生锈。” “谁换的?” 何安跪了下来。 “奴婢确实不知。” “奴婢接手公主府时,档案库便已经是这把锁了。” 李明仪没有发怒。 “把钥匙拿来。” 片刻后,何安让人送来一串钥匙。 档案库的锁却始终打不开。 青禾仔细试过每一把,额头急出了一层薄汗。 “殿下,都不是。” 李明仪站在门前,望着那把崭新的铜锁。 有人换了锁,却没有将钥匙交给如今掌管公主府的人。 说明档案库里藏着的东西,连李承钧送来的人都不知道。 “砸开。” 护卫立刻上前。 铜锁落地,库门被缓缓推开。 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档案库内的架子空了大半。 公主府历年账目、丹阳封地的户籍册、赋税账册,以及与地方官员往来的公文,全都不见了。 只剩下几箱无关紧要的旧礼单。 青禾脸色微变。 “殿下,这些东西怎会全都没了?” 李明仪走到最深处。 墙角放着一只紫檀木匣。 匣子落满灰尘,上面的锁却有明显被人撬动过的痕迹。 她蹲下身,将木匣打开。 里面空空如也。 李明仪记得很清楚。 三年前,她将公主府的副印,以及丹阳军中几名将领的私印拓本,都放在这只匣子里。 如今全都不见了。 她缓缓站起身。 “今日进入档案库的人,全部留下。” “在事情查清之前,谁也不许离开公主府。” 第6章 真是让娇奴好等 何安连忙应下。 “是。” 离开档案库后,李明仪没有回寝殿。 她坐在明光堂中,将宫中送来的仆从名册一页页翻过。 这些人看似来自不同地方,细看便会发现,其中近半都曾在太后所居的长乐宫当过差。 还有几人,与周氏族中各府有过牵连。 李明仪指尖停在名册上。 “殿下。” 青禾从外面走进来。 “崔家派人重新送了一盒桂花酥来。” 李明仪抬起头。 “还是砚安?” “不是。” 青禾忍着笑意。 “这次来的是广云斋的掌柜。” “说崔二郎听闻先前那盒摔了,命他们重新做一份送来。” 食盒被放在桌上,仍是六块桂花酥。 糖霜撒得很薄,与记忆里的味道分毫不差。 李明仪拿起一块,咬了一小口。 酥皮在唇齿间化开,桂花的香气并不浓烈,甜味也恰到好处。 青禾站在一旁。 “殿下觉得如何?” “尚可。” 李明仪只吃了一口,便将剩下的放了回去。 可她翻阅名册时,手边那块桂花酥却不知不觉少了大半。 暮色渐沉。 青黛终于从宣平坊回来。 她进门后先屏退左右,才低声道: “殿下,许大人来了。” 李明仪抬起头。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人站在明光堂外。 他穿着一件深青色圆领袍,身形比三年前佝偻了许多。 许观澜迈过门槛。 看清坐在书案后的李明仪时,老人脚步猛地停住。 片刻后,他双手举起,缓缓跪了下来。 “臣许观澜。” “拜见丹阳公主殿下。” 他的声音发颤。 额头重重叩在地面上,许久没有抬起。 “殿下终于回来了。” 李明仪看着他斑白的头发,心中微涩。 三年前,许观澜虽已年近六十,精神却很好。 他最重规矩,整日追在她身后,劝她少养面首,少与世家子弟饮酒作乐。 李明仪嫌他烦,曾故意让人在他讲道理时放鸟、泼水,气得他胡子都在发抖。 可每当丹阳封地受灾,或朝中有人克扣她的封邑钱粮,都是这个看似迂腐的老人,替她一封封写奏表,去户部和政事堂据理力争。 “许师。” 听见这个称呼,许观澜肩膀微颤。 他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 “臣不敢。” “您从前教过本宫策论,便当得起这一声。” 李明仪示意青黛将人扶起来。 “坐吧。” 许观澜却没有坐。 “臣有罪。” “当年殿下离京时,将公主府交给臣掌管。” “可臣没能守住府中属官,也没能守住殿下留下的文书印信。” 李明仪看向他。 “本宫离开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许观澜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把钥匙。 那把钥匙的形状极为特殊,正是档案库原本的钥匙。 “殿下离京第二日,宫中便传来旨意,暂闭丹阳公主府,遣散府中仆从,所有属官停职待查。” “来传旨的是谁?” “高内侍。” 李明仪眸光微动。 高让高内侍,可是李承钧身边最信任的人。 “臣不肯交出府中账册和印信,与传旨之人争执,随后便被罢去长史之职。” “离开前,臣偷偷带走了一部分重要文书的抄本。” 许观澜将钥匙放在书案上。 “档案库的锁,也是臣命人换的。” 青黛不解。 “既然是许大人换的,为何里面的东西还是不见了?” “因为臣换锁之前,库中便已经被人动过。” 许观澜看向李明仪。 “三年前,殿下进入寒山寺的当夜,有人拿着宫中手令进入公主府。” “第二日臣清点时,发现府中副印不见了。” 李明仪手指缓缓收紧。 “为何不上报?” “臣报了。” 许观澜声音低哑。 “奏表送入宫中后,石沉大海。” “臣又派人暗中前往丹阳,提醒梁肃将军防备有人伪造殿下的调令。” “可臣派出去的人,一个都没有回来。” 明光堂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李明仪心中一点点沉下去。 前世旧部谋反,正是从一封盖有丹阳公主府凤印的调令开始。 她一直以为,是有人仿造了她的印信。 “许师。” “你可曾见过那封调令?” 许观澜点头。 “臣后来从旧部家眷手中得到过一份拓本。” “那上面的字迹是仿的,行文习惯也是刻意模仿殿下。” “唯有凤印……” 许观澜停顿许久。 他抬起头,一字一句道: “那枚凤印是真的。” 李明仪眸光骤冷。 许观澜继续道: “那封逼反丹阳旧部的调令,不是用假印伪造的。” “是从公主府失窃的副印,亲手盖上去的。” 窗外春风穿堂而过。 书案上的烛火剧烈晃动了一下。 李明仪垂眸看向手边那枚由李承钧亲自归还的公主府旧印。 她忽然意识到。 前世那场谋反,从她踏入寒山寺的第一夜起,便已经开始了。 李明仪将副印重新收进暗格。 “许师带来的文书,今晚便送进本宫寝殿。” 青黛应下。 “那府中这些人……” “暂且留着。” 李明仪重新拿起桌上的名册,指腹轻轻划过那几个与长乐宫有所牵连的名字。 “有人费尽心思将眼睛送到本宫身边,本宫若是全都挖了,岂不是辜负了他们?” “让青禾暗中盯着。” “看看他们平日与谁来往,又想从公主府里找什么。” 青黛低声道:“奴婢明白。” 外面已经敲过二更鼓。 “太晚了,今夜老师就留在公主府过夜吧。” 许观澜受宠若惊,看着李明仪,低头抹了抹眼泪。 送走许观澜后,李明仪直到此时才觉出几分疲倦。 她揉了揉眉心,起身道:“回去吧。” 寝殿内早已点燃安神香。 隔着层层纱帐,烛光昏黄,映得满室朦胧。 李明仪由宫女服侍着卸下钗环,沐浴更衣。 待她披散着长发从净室出来时,殿内只剩青黛一人。 “殿下,今夜要留灯吗?” “留一盏。” “是。” 青黛将床边的烛火调暗,又替她掀开最外层的纱帐。 下一瞬,两个人同时安静下来。 锦被微微隆起。 床榻里侧,赫然躺着一个人。 银白色长发铺满了鸦青锦枕,如月光倾泻而下。 乌兰曜单手支着额角,正懒洋洋看着她。 他身上只穿了一件乌阙样式的暗红色短袍,布料极薄,领口与腰腹皆缀着细小金铃。 衣襟松散交叠着,露出大片冷白结实的胸膛。 窄窄的皮革腰封束着腰身,再往下,是一条黑色灯笼长裤。 赤裸的脚踝上套着一枚银环。 随着他稍稍屈起腿,银铃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殿下回来的这么晚,真是让娇奴好等。” 第7章 还会将自己献给心爱的姑娘 青黛睁大眼睛。 乌兰曜却像躺在自己床上一般,半点没有被人抓住的心虚。 他甚至朝李明仪弯起眼睛。 李明仪站在床边,目光从他敞开的衣襟上扫过。 “你怎么进来的?” “走进来的。” “公主府的侍卫都瞎了?” 乌兰曜想了想,诚实道:“翻墙进来的。” 青黛当即便要出去唤人。 “站住。” 乌兰曜开口,望着李明仪,语气无辜。 “我什么都没做,只是来睡觉。” 青黛的神情更加复杂。 什么叫只是来睡觉? 这人睡的可是公主殿下的床! 李明仪倒没有发怒,只抬手揉了揉眉心。 “青黛,你先出去。” “殿下……” “无妨。” 青黛迟疑着退了出去。 临走前,她还不放心地往床榻上看了一眼。 乌兰曜冲她笑了笑。 笑得青黛后背发凉,连忙将殿门合上。 寝殿内安静下来。 李明仪走到床边,垂眸看着占了她大半张床的男人。 “起来。” “不起。” “乌兰曜。” “娇奴。” 他纠正她。 “殿下从前都叫我娇奴的。” 李明仪伸手扯住锦被,想直接将他掀下去。 乌兰曜却连人带被压得死紧。 他甚至顺势翻了个身,将脸埋进她的软枕里,轻轻嗅了一下。 “还是从前的味道。” 李明仪动作微顿。 “殿下的味道。” 乌兰曜侧过脸看她。 白发缠在他裸露的肩背上,瞳孔在烛光下显得妖冶又漂亮。 “我记了三年。” 李明仪松开锦被。 “起来,本宫让人给你收拾客院。” “客院不行。” “为何?” “离殿下太远。” “那你便回四方馆。” “更不行。” 乌兰曜坐起身。 他身上的短袍随着动作向两侧滑开一些,胸前那枚红色宝石吊坠垂落下来,正贴在腹肌上。 李明仪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把衣裳穿好。” “热。” “如今才三月。” “我是北庭人,怕热。” 李明仪气笑了。 “你方才还说四方馆的床冷。” 乌兰曜面不改色。 “床冷,我热。” “正好可以给殿下暖床。” 他一边说,一边往床榻里面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空出来的位置。 “殿下睡外面。” “我保证不挤你。” 李明仪看着那不过半臂宽的空隙。 “你这叫不挤?” “已经很多了。” 乌兰曜很认真地道:“在北庭,两个人睡一张兽皮,比这里窄得多。” “谁要同你睡一张兽皮?” “殿下。” 他回答得飞快。 李明仪懒得与他纠缠,转身便要唤人。 衣袖忽然被扯住。 乌兰曜只勾住她一角衣料,没有用力,神情却忽然低落下来。 “殿下。” “收留我一夜吧。” 李明仪回过头。 方才还恨不得将半个身子都露给她看的男人,此刻垂着眼睛,白发遮住眉骨,竟真显出几分可怜。 “为什么?” “没有地方去。” “偌大的四方馆容不下你?” “那里不是我的地方。” 乌兰曜指尖缠着她的衣袖。 “北庭不要我,大昭也不把我当自己人。” “他们叫我王子,也叫我质子。” “可我在哪里,都只是一个外人。” 他抬起眼。 “只有殿下从前说过,我可以留在你身边。” 李明仪望着他。 她的确说过。 乌兰曜初入长安时,桀骜不驯,在宫宴上伤了周氏子弟。 所有人都说他蛮夷未化,应当重罚。 唯有她将人从禁军手里要了出来。 那时乌兰曜满身是血,仍旧不肯低头。 她便问他,要不要跟着她。 少年戒备地看着她,问她能不能给自己一个住处。 李明仪随手指了指公主府。 “这么大的府邸,总有一间屋子容得下你。” 谁知他竟记了这么久。 李明仪沉默片刻。 “本宫可以收留你。” 乌兰曜眼睛亮起来。 “但你要睡客院。” “我不。” “方才还说没有地方去,如今又挑起来了?” “我说的留在殿下身边。” 乌兰曜扯了扯她的衣袖,催促道:“上来。” 李明仪没有动。 他又往里面挪了一点。 这次连半个身子都快贴到墙上了。 “都给殿下。” “我只占一点。” 李明仪垂眼看着他。 “你打算这样睡?” 乌兰曜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向自己敞开的衣襟。 “殿下不喜欢?” “不是你说,在长安要入乡随俗?” 他嘴上这样说,却故意将领口又扯开一点。 “我今日特意换了新衣裳。” “北庭最俊美的男子,求爱时都这样穿。” 李明仪挑眉。 “你在向本宫求爱?” “不是。” 乌兰曜抓住她的手腕,将她往床边轻轻一带。 李明仪没有防备,膝弯抵住床沿,整个人向前倾去。 乌兰曜顺势扶住她的腰。 隔着一层轻薄寝衣,男人掌心灼热得惊人。 两人的脸陡然靠近。 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 “我是在求殿下疼我。” 金铃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晃动。 李明仪的手撑在他裸露的胸膛上。 掌下肌理紧实,温度滚烫。 乌兰曜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 “殿下想摸,可以再往下。” 李明仪面无表情地用力推开他。 “不要脸。” 乌兰曜躺回锦枕上,唇边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李明仪发现自己跟乌兰曜根本说不通。 她转身要走,可乌兰曜却从身后追上来,将她重新拥入怀中。 “殿下。” 男人灼热的呼吸落在她耳边,他的手指顺势向上,捏住了她的下巴。 李明仪被迫微微偏过脸。 乌兰曜低着头,白发从肩侧垂落,几缕缠上她的颈间。 他的眼眸近在咫尺,里面倒映着她的脸,炽烈得几乎不加掩饰。 “殿下方才说,我是在求爱。” 他嗓音低哑,唇边仍带着一点桀骜不驯的笑意。 “其实也没有说错。” 李明仪看着他。 “本宫还以为,北庭人求爱时,只会脱衣裳爬床。” “自然不止。” 乌兰曜的拇指轻轻摩挲过她的下颌。 动作亲昵,却又克制地停在唇角之外。 “还会献上牛羊、金银、最好的宝石。” “若这些都不够……” 他缓缓俯身,鼻尖若有似无地碰上她的鼻尖。 “便将自己也献给心爱的姑娘。” 第8章 请让我成为殿下手中的刀刃,为您战无不胜 李明仪听着乌兰曜的话,却没有躲。 她微挑眉梢,出声问他: “你还有什么能献给本宫?” 乌兰曜眼底的笑意淡了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 “我的命。” 话音落下,他低头吻住她。 温热的唇贴上来,带着试探,也带着几分珍重。 乌兰曜一直在等她推开自己。 可李明仪没有。 这一瞬间的默许,斩断了男人身上最后一道束缚。 乌兰曜扣在她腰间的手骤然收紧。 他揽着李明仪的腰身,带到床上。 然后重新吻下来。 这一次不再浅尝辄止。 他偏过脸,含住她的唇瓣,一点点加深这个吻。 唇齿间沾染上异域香料的气息,浓烈、炽热。 像北庭漫无边际的烈火,烧过荒原,也烧进了长安寂静的春夜。 李明仪后背抵在他的胸膛上。 隔着单薄的衣料,她能够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心跳。 快得几乎就要跳出来。 乌兰曜平日里总是一副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 敢翻公主府的墙,敢睡她的床,也敢敞着衣襟,堂而皇之地问她喜不喜欢。 可这个吻里,他却泄露了所有不安。 像是怕她下一刻便会离开。 又像是怕这只是他等了三年才等来的一场梦。 李明仪忽然想起,六年前她第一次见到乌兰曜时,他也是这样。 浑身是血,却死死盯着她。 哪怕被禁军按在地上,也不肯低头。 后来她朝他伸出手。 他只迟疑了一瞬,便牢牢抓住,再也没有松开。 乌兰曜察觉到她的走神,轻轻咬了一下她的唇,带着几分不满。 李明仪吃痛,皱了下眉,抬眼看他。 “你属狗的?” 乌兰曜没有回答。 他贴着她的唇,又吻了一下。 一下之后,还有一下。 像是怎么都亲不够。 李明仪终于抬手抵住他的下颌。 “够了。” 乌兰曜倒是听话地停下了。 只是仍旧抱着她,额头抵在她额前,呼吸凌乱,眼底还残留着未曾褪去的欲色。 “殿下没有推开我。” 他的语气中竟带着几分得意。 李明仪淡淡道:“本宫只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那我再亲一次。” “你现在反应。” 说着,他又要低头。 李明仪这次毫不客气地捂住他的嘴。 “乌兰曜!” 男人被她捂着嘴,眼睛却弯了起来。 李明仪看着他这副模样,觉得头疼。 “你方才还一副无家可归的可怜样,如今倒是不装了?” 乌兰曜拉下她的手。 他没有松开,反而将她的手掌按在自己胸前。 “没有装。” “我在长安没有家。” 他说话时,方才的漫不经心一点点褪去。 “可殿下回来了。” “殿下在哪里,娇奴的家便在哪里。” 李明仪眸光微动。 乌兰曜忽然单膝跪了下去。 他握着她的手,将额头轻轻抵在她的手背上。 这个桀骜得从不肯向任何人低头的北庭王子,此刻跪在她的床榻前。 白发垂落,铺陈在暗红色衣袍上。 像一头终于找到主人的雪狼。 “殿下。” 乌兰曜抬起眼。 烛火在他眼底燃烧。 “您将我从泥泞中捡回来,教我识大昭的字,教我用长安人的刀,也教我不必跪着向任何人乞怜。” “如今,娇奴也想替您做一件事。” 李明仪有片刻愣神,垂眸看他。 “什么?” 乌兰曜握着她的手,引着她的掌心,缓缓贴上自己的侧颈。 那里有人最脆弱的命脉。 只要她稍稍用力,便能决定他的生死。 可他没有半分躲闪。 “殿下,请让我成为您手中的利刃。” 他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晰落进她耳中。 “您想杀谁,我便替您杀谁。” “您想夺什么,我便替您夺回来。” “我愿意为您,所向披靡。” 乌兰曜仰望着她,眼中再无旁人。 “更愿为您,战无不胜。” 李明仪的手仍停在他的颈侧。 掌心下,血脉有力地跳动着。 她知道,只要自己点头,这个男人便会真的为她冲入战场。 替她踏平北庭,替她撕开长安,也替她将所有挡在面前的人,一一斩于刀下。 “若有一日,本宫要你向北庭挥刀呢?” 乌兰曜没有丝毫迟疑。 “那便挥刀。” 听着这句,李明仪的手指微微收紧。 “乌兰曜,那是你的故国。” 他握紧她的手。 “北庭给了我血脉,却从未给过我归处。” “殿下才是娇奴自己选的主人。” 李明仪看了他许久。 最后,她的手指缓缓穿过他的白发,轻轻抚过他的发顶。 “娇奴。” “本宫不养无用的刀。” 乌兰曜眼中骤然浮起明亮的笑意。 “我不会让殿下失望。” 他直起身,再一次靠近她。 “那殿下可以再亲娇奴一下吗?” 李明仪方才升起的那点动容,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滚去客院。” “我刚刚才效忠殿下。” “效忠之后便该听话。” “别的都听。” 乌兰曜抱住她的腰,将脸埋进她颈侧,理直气壮地道: “只有离开殿下这件事,娇奴,不听。” 李明仪彻底拿他没办法了。 好在乌兰曜也知道,没有李明仪的许可,他要是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定然惹来厌恶。 一夜过去,很是老实,只是抱着她睡。 …… 次日,天色刚亮,公主府外便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来人似乎赶了一夜的路。 马匹停在府门前时,连门房都未来得及上前询问,一名年轻郎君便已经翻身下马。 他穿着深青色圆领官袍,外面随意披着一件沾满晨露的斗篷。 风尘仆仆,眼底还带着一夜未眠的红。 “阿姐可在府中?” 门房认出他,连忙行礼。 “郑少尹。” “公主殿下昨夜歇得迟,如今还未起身。” 郑怀璧脚步停了一瞬。 他本该等通传。 可看着眼前熟悉的府门,他到底没能忍住,径直迈了进去。 三年前,他每日都从这道门进出。 李明仪入寒山寺后,公主府被封。 他曾无数次站在门外,却连进去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如今朱门重新打开。 他的姐姐,也终于回来了。 寝殿中。 李明仪睁开眼时,乌兰曜已经不见了。 床榻里侧只剩下一枚缀着红色玛瑙的金铃。 她伸手拿起金铃。 窗户半开着。 很显然,某个昨夜还口口声声让她负责的男人,天一亮便翻窗走了。 青黛端着水走进来,看见略显凌乱的床榻,神情微妙了一瞬。 “殿下,郑少尹回来了。” 第9章 我是姐姐的阿蛮 李明仪拿着金铃的手微微一顿。 “谁?” “郑怀璧郑大人。” 青黛笑道:“人已经进府了。” “听门房说,他奉旨前去同州查军粮亏空,昨夜才结案。” “原本还需在同州停留两日,郑大人却将余下之事交给副官,连夜赶了回来。” 李明仪将金铃放进妆奁。 “他现在何处?” 话音刚落,外面便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阿姐!” 那声音已经褪去了少年时期的清脆,却依旧带着李明仪熟悉的语气。 下一瞬,殿门被人推开。 郑怀璧站在门外。 三年未见,记忆中总跟在她身后的小少年,已经长得很高了。 他身形清瘦挺拔,眉目温润,鼻梁上落着一点未化的晨露。 大约是连夜赶路,向来整齐的乌发也有些凌乱。 两人四目相对。 郑怀璧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他一路上有许多话想说。 想问她在寒山寺过得好不好。 想问她为什么不肯让人给他递一句话。 也想告诉她,自己这些年没有偷懒,已经能保护她了。 可真正见到李明仪时,所有话都堵在了喉间。 他的眼眶一点点红起来。 “阿姐……” 李明仪望着他。 三年前离开长安时,郑怀璧还没有完全长开。 那时他只到她眉眼的位置,总爱安静地跟在她身后。 她去哪里,他便去哪里。 她不许他跟,他便远远看着,生怕一眨眼,她就不见了。 如今,他已经比她高出大半个头。 李明仪轻声道:“站在那里做什么?” 郑怀璧像是终于回过神。 他大步走进来,连礼都忘了行,伸手便将李明仪抱进怀里。 青黛愣住。 “郑大人……” 郑怀璧却什么都听不见。 他抱得很紧。 手臂勒在李明仪腰间,像是要将失去三年的人牢牢嵌进怀中。 李明仪被他撞得退了半步。 “阿蛮。” 听见这个称呼,郑怀璧的身体骤然一僵。 他低下头,将脸埋进她颈侧。 “姐姐还记得。” 声音已经哑了。 “姐姐没有忘记阿蛮。” 李明仪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才三年,怎么会忘?” 郑怀璧眼眶更红。 “我本想亲自去接阿姐。” “陛下召阿姐归京的消息送到同州时,我已经将案子查得差不多了。” “可那群人偏偏在最后一日翻了供。” “我若离开,案子便又要拖下去。” 他一边解释,一边将李明仪抱得更紧。 仿佛生怕她误会,生怕她以为自己没有盼着她回来。 “我只能让人先将阿姐归京的路线送过来。” “每日算着阿姐走到了哪里。” “昨日收到消息,说阿姐已经入了朱雀门。” “我连夜结案,换了三匹马。” “可还是晚了一日。” 郑怀璧终于抬起头。 青年眼尾泛红,脸色因赶路而有些苍白。 “姐姐。” 这两个字出口时,眼泪几乎要落下来。 李明仪心中软了一下。 她抬起手,像从前那样摸了摸他的头。 郑怀璧已经比她高出许多。 她甚至需要稍稍抬起手臂,才能碰到他的发顶。 “阿蛮长高了。” 郑怀璧垂下眼,主动低下头,方便她摸。 那副乖顺的模样,与幼时并无分别。 “阿姐离开时,我便已经很高了。” “没有这么高。” 李明仪笑道:“那时你还是个小孩子。” 郑怀璧抿了抿唇。 “我不是小孩子了。” 他说这句话时,仍然抱着她的腰,没有半点要松开的意思。 李明仪笑意更深。 “不是小孩子,怎么一见面便哭鼻子?” “我没有哭。” 郑怀璧眼睛通红,却矢口否认。 “是骑马,风吹的。” “好,是风吹的。” 李明仪顺着他。 郑怀璧看着她含笑的眼睛,喉结轻轻滚动。 许久,他才低声问: “姐姐这次回来,还会走吗?” 李明仪放在他发间的手微微一顿。 “暂时不会。” “只是暂时?” 郑怀璧眼底的笑意淡了一些。 他像是意识到自己追问得太紧,又很快低下头,将情绪收敛得干干净净。 “无妨。” “姐姐想去哪里都可以。” “如今阿蛮已经长大了。” “姐姐去哪里,我便陪姐姐去哪里。” 李明仪只当他还像从前一样黏人。 她轻轻捏了一下他的耳朵。 “你如今是朝廷命官,怎能总跟在本宫身后?” 郑怀璧耳尖微红。 “那我不做官了。” “胡闹。” “只要姐姐不嫌弃我,做不做官都一样。” 李明仪无奈。 “先松开。” 郑怀璧没有动。 “阿蛮。” 她又唤了一声。 郑怀璧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 只是下一刻,他便握住了李明仪的衣袖。 像小时候那样,安静地攥在掌心里。 “姐姐。” “嗯?” “让我再看一会儿。” 他的视线一寸寸描摹着她的眉眼,像是要将缺失的三年全部补回来。 “同州太远了。” “我总怕赶回来以后,才发现他们又骗我。” “怕公主府根本没有开门。” “也怕姐姐没有回来。” 李明仪抬手替他拂去肩头的晨露。 “本宫就在这里。” 郑怀璧凝视着她,慢慢弯起唇。 “嗯。” “姐姐在这里。” 所以这一次,他绝不会再让任何人将她带走。 见到郑怀璧,李明仪很是高兴,让青黛嘱咐厨房做了许多郑怀璧喜欢吃的东西。 透花糍要用新舂的糯米,馅中少放蜜糖。 仙人脔炖得软烂些,汤里不要添胡椒,再蒸一笼枣泥团,温一壶酪浆。 青黛一一记下,转身出了门。 郑怀璧坐在下首,闻言微微怔住。 “姐姐还记得?” 李明仪正在净手,闻言抬眸看他。 “不过离京三年,又不是失了忆。” 她说得随意。 “你幼时身子不好,吃不得冷食,也受不住辛辣。透花糍要软,枣泥团不能太甜,酪浆更不能烧得滚烫,否则你又要胃疼。” 郑怀璧安静地望着她。 这些事,郑家的人未必记得。 就连他自己,也早已习惯了有什么便吃什么,从不挑剔。 可李明仪记得。 记得他不爱烈酒,记得他吃胡饼时容易噎住,记得他每逢阴雨便没有胃口,甚至记得一碟透花糍里,他总会先挑最小的那一个。 郑怀璧垂下眼,唇边慢慢浮起一点笑。 “我还以为,姐姐在佛寺待了三年,回来后便不会再管我了。” 李明仪擦拭指尖的动作一顿。 “谁同你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