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灰全家有救了!崽崽是锦鲤运!》 第1章 换一个爸爸 除夕夜。 林家别墅内灯火通明,欢声笑语一片。 “砰——” 紧闭的入户门突然被撞开,一个彪形大汉拽着个衣衫褴褛的小丫头走到餐厅,像扔垃圾一样,随手把她往地上一丢,手指着餐桌主位上的男人扬声骂道: “林海!我姐才去世一年,你就把这死丫头往我那送了几十次!你当我是你家的免费保姆还是收破烂的啊?” 满堂笑语戛然而止。 餐桌上,林海放下酒杯,斜睨着地上那一小团身影,语气厌恶,“你当舅舅的养她两天咋了?” “就算你这当爹的死了,这丧门星都轮不到我来养。” 骂完,李大勇头也不回地摔门离去。 岁岁跌在地上,小手揉了揉钻心的疼的膝盖,然后在众人厌恶的目光下,迅速爬起来,从棉袄口袋里掏出几颗奶糖,踮起脚递到林海面前,小心翼翼: “爸爸,吃糖,不......不生气。” 躺在她手心里的糖纸皱巴巴的,仔细看,还能看到糖纸表面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铅笔字—— “爸爸,生日快乐。” 那是岁岁写的,她记得除夕这天是林海的生日。 林海却看也不看,一把将她的手挥开,“滚!晦气玩意,害得老子输了几千万,老子现在看见你就烦。” 前几天他想去赌桌上消遣消遣,这小野种抱着他的腿非不让去,害他当误了吉时,输了整整三千万! 想起这件事,林海就火冒三丈。 林海刚娶的小老婆陈惠掩着嘴笑了笑,娇声道,“海哥,大过年的,你跟小孩子置什么气嘛,岁岁也是为你好,才拦着你的.......” 说着,她歪头看向岁岁,笑意温柔,“岁岁呀,你告诉小妈,你是怎么知道爸爸会输钱的呀?你上次说爸爸会撞车,也说中了呢......” 岁岁正低头捡着奶糖,听到陈惠的话,抬起脸,黑黢黢的葡萄眼落在陈惠肚子上,像是在看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她没回答,而是歪了歪脑袋,小声嘟囔着,“会流血,弟弟......没有了......” “什......什么?”陈惠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这时,坐在陈惠身边的陈瑶从椅子上滑了下来,她跟岁岁一样大的年纪,扎着精致的小辫子,穿着崭新的红色小裙子,踩着锃亮的小皮鞋,一步步走到岁岁面前,仰着下巴: “小怪物,你又乱说话。” 陈瑶伸手指着岁岁的鼻尖,手腕上的金镯子在灯下闪着亮光,“你弟弟才没了呢!你全家都没了!” 稚嫩的嗓音又尖又亮,满屋子的人都能听见。 “我不是小怪物。”岁岁往后缩了缩脖子,很是疑惑地看了陈瑶一眼。 奇怪。 她跟姐姐不是一家人嘛? 一直沉默的林老夫人却“啪”的一下摔了筷子,怒不可遏地吼道,“简直是反了天了,这个丧门星竟然咒我的金孙,林海,你说她安的什么心!” 林海愣了愣,随即脸色铁青地看向岁岁。 这个丧门星现在居然敢诅咒他的儿子? “啪——” 林海猝不及防地一巴掌扇在岁岁脸上,他双眼通红,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咬牙切齿道,“你再敢多说一个字,老子今天就打死你!” 陈瑶被林海发怒的模样吓了一跳,急忙跑到陈惠身边,把脸埋在她怀里。 岁岁瘦小的身体晃了晃,耳朵嗡嗡作响,泪水从眼眶里溢出来,沿着小脸落在胸前,瞬间湿了一片。 她咬着唇不做声,雾蒙蒙的眼茫然地看着林海。 岁岁不明白,为什么妈妈不在了以后,爸爸就变得不再像爸爸了。 她明明没有撒谎。 爸爸为什么要打她.....为什么要把她送走......为什么她听话把家里打扫的干干净净,却不还给她饭吃..... 彼时,陈惠回过神来,她瞬间红了眼眶,一手揽着陈瑶,一手捂着肚子往后缩了缩,声音颤巍巍地说,“海哥......她说的好吓人......我害怕......” 说着话,陈惠的眼泪就掉了下来,“这孩子是不是真招惹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啊?她怎么能看见我肚子里的孩子,她说的话都灵验了,海哥,我们的孩子会不会真像她说的那样没了。” 这话比岁岁的“诅咒”还毒。 林老夫人直接站了起来,指着岁岁,朝佣人吼道,“快把这晦气东西给我扔出去!扔远点!永远不许她再进我林家的大门。” 闻言,一个佣人过来,拽着岁岁的胳膊就将她往外拖。 岁岁的脚在地面上划拉了两下,整个人几乎是被拎着悬空的。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哭喊,只是低头看着地上那几颗还没来得及捡起来的糖。 佣人将她托到了大门口,然后“砰”的一声合上门。 别墅里的欢声笑语重新炸开,比刚才更热闹。 一切恢复如常,好像那个被拖出去的小丫头,从来没有存在过。 岁岁站在门口,北风卷着雪粒子砸在她小脸上,皮肤像被细针扎一样的疼。 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呆呆站了好久,才缓缓蹲下身,从口袋里拿出仅剩的一颗糖,拆开,放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的一瞬间,一滴滚烫的眼泪砸在她手背上。 “爸爸,生日快乐。” 岁岁含着糖,含糊不清地说给自己听。 大雪纷纷扬扬,落在她单薄的肩膀上,不一会儿,落雪将她堆成了一个小雪人。 冷......好冷...... 岁岁蜷在角落,无意识地抱紧自己,小小的身体越来越轻,像是要飘起来。 迷迷糊糊中,她好像听见一个很温柔的声音—— “宝贝儿,别睡。” “你爸爸来了,快起来去找你爸爸。” 岁岁眼睫颤了颤。 爸爸? 爸爸不生气了吗? 出来接她了吗? 岁岁努力睁开眼,转头看到的却是紧闭的大门。 “不是这个爸爸,我们换一个爸爸。”温柔的声音还在继续,“宝贝儿,站起来,往前走就能看见你新爸爸了。” 岁岁懵懵的,无意识的按照声音的指示,撑着手臂想要爬起来,但四肢冻得发僵,根本使不上力。 她试了几次,终于摇摇晃晃跪了起来,朝着前面爬了两步,然后"啪"地摔在地上。 这时。 路口忽然驶来一辆车,车速极快,司机眼看着车辆驶过后,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小孩倒在了地上。 司机吓了一跳,忙踩刹车,回头跟后座正襟危言的男人禀报道,“顾总,我好像......撞到了一个小孩。” 第2章 捡到亲崽 司机从车上下来,快步走到岁岁身前,仔细确认地上没有血迹后,松了口气。 他赶忙弯腰将昏迷不醒的岁岁抱进怀里。 怀里的孩子轻得没几斤重量,身上破旧的棉服被雪水浸得潮湿,蜷在一起的手指僵硬无比。 “小丫头?”司机拍了拍岁岁的脸蛋,被她冰凉刺骨的体温吓得心里一惊,“顾总,这孩子快要被冻死了!” 后座车窗降下,顾怀渊的目光落在小丫头青紫色的手指上,眉头微蹙。 司机脱了自己的外套,把岁岁紧紧裹成一团,掌心贴着她后背快速搓热,“这孩子太可怜了,大过年的,穿这么破烂在外面,也不知道哪家大人这么狠心。” 他一边搓一边低头往怀里看。 路灯从侧面照过来,映出小丫头精巧漂亮的眉眼。 司机的心猛然一跳,脸上渐渐多了几分不敢置信。 “顾......顾总......”司机咽了咽口水,支支吾吾地开口,“这个小丫头......跟夫人......” 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他在顾家工作了二十年,对顾家的禁忌再清楚不过。 ——四年前那个刚出生就遭遇不幸的孩子,谁都不敢在顾怀渊面前提半个字。 但顾怀渊已经看到了。 小丫头那张精致的小脸,眉眼与他的妻子一模一样。 他瞳孔骤缩,喉结猛地一滚,所有的冷静在雪夜里裂开一道缝。 他没说话,下车从司机怀里接过岁岁,哑声说,“去医院。” 这时。 林家紧闭的大门忽然从里面打开。 连绵笑声从里到外涌了出来,林海抱着陈瑶走到园里,陈惠裹着貂绒披肩,拿着烟花一脸甜蜜地跟在他身边。。 隔着镂空铁栅栏,林海一眼看见了停在门口的迈巴赫,千万级的豪车挂着他在酒桌上听人吹过无数遍、但从没亲眼见过的车牌。 林海顿住脚步,毫不犹豫地把陈瑶放在地上。 快步小跑出去,拦住了即将上车的顾怀渊,“顾......顾总!” “我是众海建筑集团的总裁林海。”他笑得谄媚,语气十分殷勤,“顾总,久仰大名,我一直想去拜访您,可一直苦于没有门路,今儿可真是缘分,您能否赏个脸去家里坐坐。” 他一边说,一边往顾怀渊怀里看,待看到岁岁那张惨白的小脸,眼皮不受控制的跳了跳。 “滚。”顾怀渊无视他,直接坐进车里。 林海满心想着攀关系,不想错过这次机会的他,灵机一动,急声道,“顾总!顾总!您怀里抱着的好像是我家的孩子。” “这孩子调皮,我说了她两句,脾气大的直接离家出走了,我正急着要找她呢,谁知出门看见您抱着她呢。” 顾怀渊不想听他废话,“砰”的一声关上了车门。 紧接着,车子扬长而去。 林海忙不迭的跑回家里,吩咐佣人,“快把我珍藏的那些古董字画都准备好。” 接着,他拽着林老夫人和陈惠,笑得合不拢嘴,“妈,媳妇,你们俩快换上自己最体面的衣服,咱们现在去顾家。” “顾家?哪个顾家?大过年的你去人家家里干嘛!”林老夫人不解道 林海不耐烦的催促,“咱们京都能有几个顾家!那个丧门星也不知道咋回事,走了狗屎运攀上了顾总,咱们还不赶紧趁着这个机会去顾家露个脸!只要顾总一句话,咱们林家就一步登天了!” “哎呀,那死丫头可算是有点用了。”林老夫人嘴上骂着,脚下已经往楼梯上迈了,两只小脚倒腾得比平时快了两倍不止。 相比母子俩的激动,陈惠脸上却看不出一点喜色,她拉着不明所以的陈瑶,若有所思的上了楼。 * 凌晨三点。 医院。 因为被发现的及时,岁岁身上的冻伤不算太严重,但低温时间持续过长,导致肺部有轻微的感染迹象,再加上长期营养不良,身体又有多处淤青,医生强制让留院观察。 岁岁躺在温暖的病房里,雪白的被子盖到下巴,迷迷糊糊中,岁岁好像又听到了那个温柔的声音,她无意识的低喃一声—— “爸爸......” 坐在病床边的顾怀渊身形一僵,看向岁岁的目光愈发复杂。 四年前,他的妻子生下一个女儿,隔天,他的小儿子却被人劫持,他赶去救人,不料竟中了绑匪的调虎离山之计,趁他不在,绑匪伤了他的妻子,带走了他的小女儿,谁料这帮人在逃亡途中竟出了车祸,车辆被大火湮灭,等他赶到现场后,什么都没有了。 那个小小的身影,他连最后一眼也没看到。 这场不幸让他们幸福美满的家庭支离破碎,四年了,顾怀渊无时无刻不在想着那个小婴儿,他没办法面对妻子,面对家人,哪怕今天是除夕,他都不敢回到家中。 “咚咚咚——” 轻微的敲门声打断了顾怀渊的思绪,收到消息的杨特助拿着文件走到顾怀渊身边,低声汇报道,“顾总,调查清楚了,这个孩子并不是林海的亲生女儿,她是林海四年前在青海巷捡来的。” 青海巷...... 顾怀渊猛地站起来,一把攥住特助的衣领,神色激动的问,“你确定?” 他记得很清楚,那些绑匪在青海巷确实停留过,当年他追到那里的时候,地上只有几道凌乱的车辙印,和一只被踩碎的婴儿奶瓶。 特助点头,“确定,巷口杂货店的老头记得很清楚,说他在屋里听到有孩子哭,出来时,就看到林海抱着个孩子走了。” 这时,顾怀渊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他摁下接听 管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先生,有个叫林海的人带着家眷来拜访,已经在门口站了几个小时了,他说孩子不懂事,给您添麻烦了,想当面道个歉,顺便把孩子接回去。” 第3章 “我的女儿” 顾怀渊冷笑一声,“让他等着。” 挂了电话,顾怀渊低头看着岁岁带着淤青的小脸,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心疼。 “顾总,我已经让医生做DNA鉴定了,结果三天后就会出来。”特助压低声音说。 顾怀渊没有接话,伸手轻掖了下岁岁的被角,常年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太太呢?” 四年前出事以后,他的妻子沈令仪的精神状态就出了问题,她不哭不闹,只安静地待在房间里,每天把小女儿出生后穿的第一件衣服,叠了又拆、拆了又叠。 直到两个月后,她的闺蜜苏荷抱着自己刚出生的女儿出现在她面前,沈令仪才放下那件衣服,将苏荷的女儿抱在了怀中。 沈令仪对小女儿的精神寄托,全挪到了苏荷的女儿苏念念身上。她央求苏荷带着念念住在顾家,苏荷不忍拒绝,遂答应下来,从那以后,沈令仪和苏荷母女形影不离。 ...... 不出意外,顾怀渊这次依旧在特助口中听到了熟悉的回答—— “太太和苏小姐刚把念念小姐哄睡。” 顾怀渊闻声挥了挥手,示意特助出去,然后坐在床边目不转睛地看着岁岁的睡颜。 而昏迷中的岁岁正做着一个奇怪的梦。 梦里。 一个穿着灰色长袍,蓄着胡子的老爷爷正抱着她,哭眼抹泪地说,“小仙君,都怪我,是我弄乱了尘缘薄,才害您白白受了四年的苦啊!” 老爷爷哭个不停,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滴在她脸上,冰冰凉凉的,让她怎么也睡不着了 顾怀渊看到岁岁颤抖的眼睫,心里莫名紧张起来,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些许。 他这辈子被人拿枪抵着脑袋都没眨过眼。 可此刻看着这个小丫头慢慢掀开眼皮,他竟然觉得手心都在冒汗。 岁岁看见雪白的天花板,愣愣的眨了两下眼睛,然后偏过头,看向顾怀渊。 她嘴唇翕动几下,小心翼翼地问他,“叔叔,你就是岁岁的新爸爸吗?” 顾怀渊的心像是被锤子狠狠砸了一下,他没回答,而是沉声反问,“你叫岁岁?岁岁你希望我是你爸爸吗?” “叔叔,你会打我嘛?”岁岁小手指不自觉地抓住被角,嗓音闷闷地说,“如果你不打我,我就希望你是我爸爸。” 说完,她把自己往被子里缩了缩,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亮晶晶的,像在等他一个答案。 爸爸打人太疼了,她不喜欢打人的爸爸。 顾怀渊喉头一滚,半晌没说出话来。 “我不会打你。” 岁岁听完,眉眼瞬间弯成了月牙,小手伸到他面前,奶声奶气的说,“那拉钩钩。” “好。”顾怀渊伸出手,轻轻勾住她短短的小手指头。 岁岁晃了晃两个人勾在一起的手指,嘴里念念有词,认真的样子像是在完成某个重要的仪式——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顾怀渊看着她软萌的小脸,情不自禁地勾起唇角。 “咕噜噜——” 岁岁的小肚子不合时宜的响起,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她不好意思的捂住肚子,小脸窘迫通红。 顾怀渊没忍住笑出了声,大手轻揉着她毛茸茸的脑袋瓜,吩咐门口的杨特助的去买儿童营养餐。 不一会儿。 病房的餐桌上便摆满了杨特助买来的餐食,岁岁看着一桌子菜,笑的格外开心,猛地扑进顾怀渊怀里,嗓音甜软的喊道,“谢谢爸爸!” 小脑袋在他胸口拱了拱,像只刚找到窝的小兽。 顾怀渊被她拱得心口发软,眼角漾开笑意,“嗯,吃饭。” * 过了除夕就是春节,即便是凌晨,也不断有烟花在夜空炸开。 岁岁填饱肚子后,顾怀渊让医生又来给她做了个全身检查,确定没什么大碍后,他决定带岁岁回顾家老宅。 他要给妻子沈令仪一个惊喜。 “岁岁,爸爸带你回家找妈妈好不好?”顾怀渊抱着岁岁边往外走,边轻声说,“你妈妈见到你一定会很开心。” “妈妈会喜欢我嘛?”岁岁仰着脸问,葡萄似得眼睛里藏着一担忧。 “你这么乖,妈妈一定会喜欢你的。”顾怀渊低头看她,声音是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柔。 妈妈喜欢乖孩子嘛? 岁岁悄悄攥紧了自己的小拳头,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 她要乖!要听话!要让新妈妈喜欢! 与此同时。 顾家老宅。 已经在门口等了四个小时的林家众人,正站在寒风里缩着脖子瑟瑟发抖。 林老夫人一张苍老的脸都被冻成了青紫色,哆嗦着嘴唇不停的抱怨,“这天杀的顾家!有权有势了不起吗!什么狗屁世家,大过年的把人晾在风口里冻四个小时,缺不缺德!” 骂完,又扭头狠狠瞪了林海一眼,“都怪你!非攀什么高枝!人家连门都不让咱们进,咱们倒好,像讨饭的一样杵在这儿!” “你少说两句会死吗!”林海不耐烦地呵斥道,“再说了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指定是那个丧门星在顾总面前说了我们什么坏话,故意让顾总折磨我们呢!” 该死的小兔崽子,自个在里面享福,让他这个老子在外面受罪。 等回了家,他非得好好教训教训她! 陈惠紧裹着貂皮大衣,颤声附和,“妈,岁岁那张嘴您是知道的,净说些不吉利的话,没准儿是她惹了顾总,连累了我们呢。” 听到这话,林老夫人心底涌起一股邪火,正要破口大骂,远处忽然有灯光照了过来。 紧接着传来车轮碾过积雪的声音,一辆黑色的迈巴赫稳稳停在了他们面前。 林海看见车牌,愣了愣,反应过来,脸上立马堆起讨好的笑,忙不迭的迎了上去,“顾总!原来您不在家里啊!” “哎哟,顾总,您可算回来了!我们在门口站了四个钟头啦,这大过年的,冻得我老太婆骨头缝都疼……”林老夫人也随之换上一副笑脸,自来熟的去拉顾怀渊的袖子。 顾怀渊侧身避开,动作自然的将坐在手臂上的岁岁往上托了托。 岁岁张了张嘴,正要张口喊人,谁料林海却忽然把手伸到她面前,脸上堆着她从未见过的慈爱,“岁岁,来,爸爸抱——” 岁岁低头看着林海的手,沉默几秒,轻轻转过头,无声拒绝。 林海的手僵在半空。 “你这死丫头使什么性子呢!你瞧你又脏又臭的,你把顾总的衣服弄脏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快过来!让爸爸抱!” 他一边骂着,一边伸手要去拽岁岁的胳膊,那只手带着一股急于找回面子的蛮劲,直直地朝岁岁抓过来。 彼时,顾怀渊抬手攥住他的手腕,看他的目光像是在看死人一般平静无波,嗓音冰冷,“再说一遍,你要把谁卖了。” “正式通知你,从今天开始,她是我顾怀渊的女儿,顾岁岁。” 第4章 “她没有家吗” 林家三人一脸错愕的怔在原地。 林海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尴尬一笑,声音干巴巴的打着哈哈,“顾总,您别开玩笑了,岁岁她是我的女儿。” 顿了顿,语气加重,又补充道,“亲生的!” 虽然不知道顾怀渊为什么莫名其妙的要领养这死丫头,但他绝不可能让着岁岁进顾家门,毕竟他平常对岁岁非打即骂,这死丫头要是攀上了这颗高枝,以后他还能有好日子过? 杨特助直接把写着岁岁身世的调查文件塞到林海手里,言简意赅道,“林总,林家的户口下只有陈瑶一个孩子。” 言下之意便是,岁岁跟他毫无关系。 顾怀渊却越过他,往宅子里走去,林海眼疾手快的抓住岁岁的手臂,下意识用力把她往外扯,这动作他做了四年,熟练得不需要过脑子。 “唔—”岁岁痛的闷哼了声 顾怀渊瞬间沉了脸,转身,一脚将林海踹飞几米远。 林海的后背后背撞在几米外的铁栅栏上,“哐”的一声巨响,栅栏的铸铁栏杆都震出了回声。 接着,他缩在地上,手捂着胸口,张着嘴,连咳都咳不出来 “你!你怎么打人啊!”林老夫人尖叫着跑到自家儿子身边,两只手颤巍巍的去扶他,却又不敢碰。 顾怀渊低头看着安静靠在自己胸前的岁岁,小丫头似乎被吓到了,嘴巴张的圆圆的,呆萌极了。 “岁岁。”顾怀渊的声音低下来,与刚才踹人时的冰冷判若两人,“爸爸是不是吓到你了?” 岁岁眨了眨那双黑黢黢的眼睛,愣了两秒,然后摇了摇头。 轻轻软软的声音蕴着崇拜,“……爸爸好厉害。” 从医院回来的路上,爸爸问她脸上的伤是谁打的,她就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的告诉了爸爸,她知道爸爸现在是在保护自己。 顾怀渊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没再多说,转身大步离开。 林老夫人紧追上去想要阻拦,门口的保安不由分说架住三人的胳膊,连推带搡地把人带出了门外,一直送出百余米远,才松了手。 母子俩揣着一肚子火无处发泄,站在离顾家门口百余米的地方压着声音骂了好一阵。 三人才上车离开。 * 顾家老宅占地两千多平方米,青砖灰瓦的几进院落沿着中轴线铺展开去,抄手游廊上挂着一排排红灯笼,雪落在黛瓦上,厚厚一层,像盖了一床棉被。 因为顾老爷子喜欢热闹,所以顾家三代,四房人都住在这个大型四合院里。 岁岁趴在顾怀渊肩上,看着那些亮着灯的窗户一扇一扇地从眼前掠过,小声问,“爸爸,这里面住了好多人吗?” “嗯。”顾怀渊步子放慢了些,“你爷爷奶奶,三个叔伯,堂兄弟姐妹们,都住在这里。” 说着话。 走出环水长廊,眼前出现一方腊梅盛开的独栋小院,红色的腊梅花开的格外鲜艳,一眼令人惊艳。 岁岁瞧了一眼,却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似得,害怕的把小脸埋在了顾怀渊颈窝里,“爸爸,这棵树在笑。” 顾怀渊脚步微顿,侧耳认真听了听,并未听到什么笑声,只当她是幻听了,轻拍着她的背说,“这是你大伯的院子,或许是你堂哥刚刚在笑。” 不是的。 那是个小姐姐的笑声。 岁岁还想说什么,顾怀渊的步子已经迈了出去。 岁岁只能把剩下的话咽回肚子里,她不能乱说话,乱说话的小孩没有人会喜欢的。 再往里走百米,就是顾怀渊所住的独院。 南苑。 南苑的正房里此时还亮着灯,顾怀渊推门进去,一眼看见睡在沙发上的苏荷。 屋子里温暖如春,她穿着件粉色丝绸睡裙,裙摆堪堪遮住大腿,露出两条纤细白皙的长腿。 许是听到了开门声。 苏荷睁开眼,朝门口的方向看了过去,瞧见顾怀渊怀里抱着个小丫头,她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扬起柔柔的笑意,趿着拖鞋快步走了过去,“怀渊哥,我还以为你今天不回来了。” 顾怀渊神色淡淡,低头脱下岁岁脚上的鞋子,“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这小丫头是谁啊?”苏荷拿出拖鞋放在他脚边,然后才将目光投向安静乖巧的岁岁。 只一眼。 苏荷瞳孔紧缩,脸色微变,不过转瞬之间便又恢复如常。 “怀渊哥,这孩子......这孩子跟你长得......真像......” 顾怀渊微微颔首,抱着岁岁往主卧的方向走去。 “小丫头,你叫什么啊?”苏荷紧跟着 “阿姨,我叫岁岁。”岁岁晃了下小脚丫,澄澈的目光落在她姣好的脸庞上,略有些狐疑道,“阿姨,你生病了嘛?怎么脸上灰灰的呀?” “灰......灰灰的?”苏荷止住脚步,伸手抹了下脸,然后又拿出手机打开相机看了看。 出现在镜头里的脸白皙无暇,哪里有半点脏污。 此时顾怀渊已经走进了主卧,苏荷没有再跟上去。 她脸上的笑意渐渐冷了下来,像一层被风吹掉的薄冰,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转身,发了条消息出去—— 【你当年不是说那个孩子已经死了?】 对面很快回复,甩过来一个名字和电话号码—— 【林海。138xxxxxxxx。】 与此同时。 来到主卧的父女俩并没有看到沈令仪的身影,岁岁趴在顾怀渊肩上,揉了揉眼睛,小声打了个哈欠。 折腾了一晚上,她这会儿已经有了困意,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往顾怀渊颈窝里沉。顾怀渊不忍再带她来回折腾,便把她放在了主卧那张大床上。 岁岁陷进蓬松的被子里,整个人像一粒掉进棉花堆里的小豆子。她眨了两下眼睛,困意已经把眼皮坠得沉沉的,却还是强撑着问,“爸爸......妈妈呢?” “妈妈在隔壁休息。”顾怀渊不想说对她说妈妈在陪着阿姨家的孩子,只道,“等你睡醒就能看见妈妈了。” “嗯!”岁岁满足的闭上眼。 她在心里想着,等明天一早见了妈妈,她要告诉妈妈,她很乖很听话,会洗碗洗衣服,会自己叠被子,自己吃饭,她不会给他们添麻烦的! 顾怀渊坐在床边看着她,伸手把台灯调暗了一档,然后靠在椅背上,没有离开。 第二天。 岁岁是被一阵痛感扯醒的,她睁开眼,只见一个穿着鹅黄色连衣裙,长得很漂亮的小女孩,正一脸不悦的看着自己。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房门“吱呀”一声作响,顾怀渊和沈令仪一同走了进来。 沈令仪顿住脚步,目光落在岁岁脸上,没有再动。走廊的光从她背后涌进来,把她整个人勾出一道安静的轮廓。 “妈妈!”苏念念立马松开了手,转身扑到沈令仪怀里,脆声道,“妈妈!这个脏丫头是谁呀!她为什么在我们家里!她没有家吗?” 第5章 “你妈妈也不要你了” 沈令仪没有说话。 她呆呆地看着岁岁,渐渐红了眼眶。 母女血脉相连,只一眼,沈令仪就可以确定,眼前这个小丫头就是她的女儿。 顾怀渊拧了拧眉,嗓音冰冷不悦,“苏念念!道歉!” 苏念念被他这一声喊得打了个激灵,拽着沈令仪衣角的手松了,要哭又不敢哭的瘪着嘴巴,把脸扭到一边。 她那里有说错嘛!这就是个脏丫头! 苏荷适时出现在门口,一眼看到自家女儿在掉小珍珠,她赶忙将苏念念揽在怀里,心疼安抚,“哎哟,怎么了这是?一大早就哭鼻子?” “妈妈,顾爸爸凶我。”苏念念把脸埋进苏荷腰间,委屈控诉。 顾怀渊没看她们,嗓音冷淡得像结了层霜,“我不是你爸。” 沈令仪终于回过神来,走到床边坐下来,颤抖着手轻轻碰了下岁岁软乎乎的小脸,“你......” “你是我的新妈妈嘛?”岁岁偏头蹭了蹭她的掌心,乌黑干净的瞳仁里没有害怕,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很安静的等待。 沈令仪指尖蜷了一下,眼泪控制不住的从眼眶里溢出来,话到了嘴边,却被另一道稚嫩的嗓音抢了先。 “她不是你妈妈!” 苏念念挣脱开苏荷的怀抱,爬到床上,紧紧攥住沈令仪的手,像护食的小崽子似的,一脸警惕的瞪着岁岁说,“她是我妈妈!” 闻言。 岁岁并没有难过,她先是看了看苏荷,然后又看了看沈令仪,像是在努力把眼前的关系理清楚。 她歪了歪脑袋,很是不解的发问道,“你为什么有两个妈妈呀?” “哦,我知道了。” “你是不是像我一样呀?我爸爸不要我了,我就找了个新爸爸,这样我就有两个爸爸啦。” “你妈妈是不是也不要你啦?所以你也找了个新妈妈呀?” 苏荷,“......” “岁岁。”她弯下腰,语气温柔又认真的跟岁岁解释,“阿姨是念念的亲妈妈,阿姨没有不要她。令仪阿姨呢......也是念念的妈妈。念念有两个妈妈,不是因为谁不要她了,是因为大家都爱她。” 她说完这番话,笑着转头看了沈令仪一眼,眼神像是在说:你看,我帮你圆回来了。 沈令仪整个人还陷在不知所措的情绪余震里,苏荷的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她心里,她看着念念对自己满是依赖的模样,再看看岁岁眼里藏不住的期待。 不由自主地伸手抚了抚岁岁柔软的发顶,“傻丫头,我不是你新妈妈,我就是你妈妈。” “你是我的孩子,四年前,你被人‘抱走’了,妈妈找了你四年,一天都没有停过。” 沈令仪喜极而泣,下意识把坐在自己腿上的苏念念放在一旁,然后伸手紧紧把岁岁抱在怀里,小丫头身上温热的体温,让她终于有一种失而复得的真实感。 “妈妈……”岁岁在她耳边闷闷地叫了一声。 沈令仪的肩膀猛地一抖,把脸埋进岁岁的头发里,哭出了声。 压抑的、破碎的、从胸腔最底下涌上来的哭声。 岁岁被她搂着,小手一下一下的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个小大人一样安慰她,“妈妈不哭了,岁岁回来了。” 突然。 苏念念在旁边放声大哭起来,“呜呜呜......妈妈不要我了......” 她一边哭着,一边用力推岁岁的肩膀,试图把她从沈令仪怀里推出去,“妈妈,你不要抱她好不好?呜呜.....” “念念,你不能这样,你忘了妈妈跟你说过的话了吗!”苏荷把自家女儿抱在怀里,无奈道,“你姐姐丢了四年,你妈......干妈每天都在想她,她现在好不容易回来了,你应该替你干妈高兴才对!” “我不高兴!我就不要妈妈抱她,我要妈妈抱我!”苏念念哭的小脸通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不管苏荷说什么,就伸着手非要沈令仪抱。 沈令仪寸步不离,无微不至的照顾了苏念念四年,她从未见过苏念念哭成这样,这是第一次,念念哭着喊她,哭的嗓子都哑了。 沈令仪的手指在岁岁后背僵了一瞬。 岁岁却主动松开了攥着沈令仪的衣角,动作很轻,轻到像怕被注意到。 “妈妈。”她说,“你去抱妹妹吧。 话落。 岁岁自己从她怀里退出去,退到床边,把被子拉起来裹住自己。 沈令仪喉中一哽,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她伸手把苏念念抱在怀里,一下一下拍着她后背,嘴里轻声哄着,“好好好,妈妈抱,妈妈抱,不哭了......” ...... 沈令仪哄了苏念念半小时才把她哄好. 顾怀渊只好先带岁岁去洗漱,洗漱完,父女俩在餐厅坐下。 这时,佣人走过来说—— “二爷,大爷来了。” 声音刚落。 门外响起一道爽朗的笑声,“怀渊啊,我听说你昨晚半夜三更带了个小丫头回来,怎么回事!你是觉得念念太孤单了,所以找个小丫头来陪她吗?” 随着话音而落,西装革履,鬓发花白的顾景和率先走了进来。 他浑浊的眼落在乖巧端坐的岁岁身上,看见她精巧的小脸,“咦”了一声,“这这......这孩子怎么会,跟你们夫妻两个长得这么像!” 顾怀渊把昨晚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然后温声同岁岁介绍道,“岁岁,这是你大伯。” “大伯好~”岁岁嗓音甜甜的打了声招呼。然后埋头吃起了早餐。 “诶,真乖。”顾景和走心的笑了笑,兀自在餐桌上坐下来,指尖点着桌面,状似不经意地开口,“怀渊,DNA鉴定是在咱们顾家的私人医院做的吗?” 顾怀渊“嗯”了一声,抬手轻轻擦去岁岁嘴角的油渍。 闻言。 顾景和眼里闪过一抹精光,他不着痕迹的跟走到餐厅的苏荷对视一眼,随后若无其事的移开视线。 苏荷同顾景和打了声招呼,然后一边吃着早餐,一边不动声色地给林海发了条消息。 第6章 “留着买袄袄” 吃过早餐,按规矩,他们该去给顾老爷子和顾老夫人拜年了。 一听要去拜年。 正在喝粥的苏念念“啪嗒”摔了手里的勺子,不管不顾地又哭了起来: “我不要去拜年!我不要!我不喜欢爷爷奶奶,呜呜呜......我不想看见他们。” 苏荷连忙把她抱在怀里,语气温温柔柔地斥责道,“念念,不许胡说,爷爷奶奶对你多好啊!每年都给你包那么厚的红包,你不是总念叨着爷爷养的那几只八哥吗?怎么这会儿妈妈带你去,你又不去了。” “我才没有胡说!”苏念念乱蹬着两条腿,挣扎着要从她怀里下来,“我就是不喜欢爷爷奶奶,爷爷身上总是脏脏的,还有泥巴,奶奶还凶凶的,我就是不喜欢他们,我讨厌他们!我就不去!” 苏荷赶紧捂住她的嘴,然后冲沈令仪和顾怀渊歉然一笑,“这孩子,被惯得越发没规矩了。” “你如果教不好,就请个老师来教。”顾怀渊抱着岁岁站在门口,语气不冷不热,“既然住在顾家,就要守顾家的规矩,住不惯,随时可以走。” 苏荷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她下意识看向沈令仪,却发现沈令仪正低满眼爱意地看着岁岁,根本没注意发生了什么。 果然还是跟亲生女儿最亲么? 那她们母女这四年日日夜夜的陪伴算什么? 苏荷垂下眼,掩住眸底悄然升起的寒意。 站在门口抽烟的顾景和笑着打圆场,“哎呀,大过年的,说什么请老师不请老师的,念念才几岁,童言无忌嘛,怀渊你也是,跟小丫头较什么真啊。” 说着,他掐了烟,走进屋里伸手拍了拍念念的后脑勺,语气温和得像是在哄自己女儿,“念念不哭,大伯带你去爷爷那看八哥,那八哥可不得了,现在还会背诗了呢。” 苏念念把脸一扭,不理他。 顾景和也不恼,捏着她脸蛋笑呵呵地说,“你要是再闹脾气,你顾爸爸可要真生气了啊,到时候大伯也护不住你。” 闻言。 苏念念像是被吓到了,眼神飞快地偷瞄顾怀渊一眼,然后从苏荷怀里下来,跑到沈令仪身边一把搂住她的腰,弱弱的说,“那我要妈妈抱,不要大伯抱。” 说完,就手脚并用地爬到沈令仪怀里,死死抓着她的衣领不松手,像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沈令仪无奈叹了口气,只得抱着她站起来,“走吧,时间不早了。” 路上。 岁岁始终都安安静静地靠在顾怀渊胸前看着沿路的雪景,偶尔跟苏念念对上视线,她便咧嘴笑笑,露出一排小米牙,后者则瞪她一眼,立马扭头不再看她。 沈令仪看到这一幕,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岁岁身上飘, 顾景和不紧不慢地走在最后,背着手,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他的目光在岁岁和念念之间来回扫了一遍,像是在看一出好戏,看得津津有味。 —— 十分钟后。 一行人到达老人家所住的东苑。 还没进院子,岁岁就闻到一股泥土混着草木灰的味道,她好奇地往院子里望去,只见院墙根下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白菜,每颗都用草绳捆了腰,像一排站得笔挺的小士兵。墙角的铁丝上晾着几双洗得发白的棉手套,指头缝里还嵌着洗不干净的泥印子。 一个瘦瘦的老爷爷正蹲在另一侧墙边的菜地里,嘿咻嘿咻地挥舞着手里的短锄头。 “爸爸,那是爷爷嘛?”岁岁小声问道 顾怀渊,“嗯,是爷爷。” 彼时,听到脚步声的老爷子扭头往门口扫了一眼,又匆匆收回去,像往常一样,自顾自地继续刨他的土。 锄头落了三四下,他手上的动作忽然一滞,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住了神经,蓦地抬起头,直直朝岁岁看过来。 岁岁眨巴着水灵灵的大眼睛,像只奶呼呼的小猫,冲顾老爷子歪了下头。 “我的娘诶!”顾老爷子扔下手里的锄头,站起身,沾满土的手随意在衣摆上拍了两下,三步并作两步地朝岁岁走了过去。 “爸。”顾怀渊兄弟俩一同开口喊道,沈令仪紧接着附和。 顾老爷子像是没听见一样,目不转睛地盯着岁岁,目光从她弯弯的眉毛一寸寸滑到下巴,神情从匪夷所思渐渐变得激动起来。 岁岁被他这么直愣愣地盯着,也不躲,反而冲他弯了弯眼睛,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爷爷,新年好呀,我是岁岁。” “她她她她.....”顾老爷子激动得有点说不成话,“她......怎么......” “爸,她是您的孙女,我的女儿。”顾怀渊把昨晚的事快速讲了一遍。 顾老爷子听完兴奋得只拍大腿,扭头边往屋里跑,边大喊道,“董瑛,你快出来!快出来!咱孙女来了!不是!是咱孙女回来了!” 空气里荡着一层尘土,苏念念嫌弃地捏住鼻子,把脸埋在沈令仪怀里。 一行人往里房间里走。 走到门口,恰巧和两位老人家碰了个面,顾老夫人的手被顾老爷子拽着,她还有些不耐烦的说,“大早上的嚷嚷什么,把八哥都吓着了,不就是妙意或者念念那丫头来了吗。” “不是哦,奶奶,是岁岁来啦。”岁岁笑眯眯地说 听到陌生的小奶音,顾老夫人低头往顾怀渊身边看去,然后愣在原地。 顾老爷子眉飞色舞地把事情讲了一遍,顾老夫人听完,不苟言笑的脸上染上喜色,眼眶边缘泛了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红,“真是老天爷眷顾啊......这是好事.....好事!” 顾老夫人弯腰把岁岁从地上捞了起来,动作略有些笨拙,像是很久没抱过这么小的孩子了。岁岁比她想象中轻得多,轻到她一接过来,心里就猛地揪了一下。 然后老夫人没理任何人,转身回到了房里。 苏念念看到这一幕,没忍住撇了撇嘴,把脸扭到一边。 哼,她才不稀罕呢。 屋子里。 顾老夫人坐在沙发上,一会捏捏岁岁的小脸,一会捏捏岁岁的小手,笑着看了她好一会,突然从口袋里拿出个厚厚红包塞到岁岁手里,“丫头,这是奶奶的心意,拿着想买什么买什么。” “呀!你这老婆子,趁我不备想先我一步,想单枪匹马虏获我小孙女的心是不是!”顾老爷子挤到沙发边上,挨着祖孙俩坐下,一把从口袋里掏出四个准给家中小辈的红包,一股脑地塞给岁岁,“来,宝贝儿!爷爷的红包比你奶奶的多!她一个,我四个!四个!” 他说着还伸出四根手指头在岁岁面前晃了晃,那根食指上还沾着一小粒干泥巴,自己浑然不觉,眉飞色舞得像赢了场多大的仗。 “四个加起来也没我那个厚。”顾老夫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皮都没抬一下。 顾老爷子一下泄了气,抱着手“哼”了一声。 岁岁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红包,又抬头看了看爷爷袖口那个歪歪扭扭的补丁,想了想,把红包一个一个拿起来,轻轻放回顾老爷子和顾老夫人手里。 “爷爷奶奶留着买袄袄,岁岁不要。” 第7章 “不太善良” 顾老爷子和顾老夫人一脸欣慰,欣慰过后,看着眼前乖巧的小孙女,又觉得十分心疼。 才四岁的年纪,就这么懂事,也不知道这小丫头在外边受了多少苦。 顾老爷子摸了一把泛酸的鼻子,开口有些哽咽,“爷爷奶奶有钱,岁岁......拿着买糖吃。” 话音刚落,站在吊杆上的闭着眼睛的八哥懒洋洋地睁开了豆大的小眼睛,嘴皮子一翻,竟扯着嗓子溜出一串来,“嘿嘿嘿,有钱有钱.....裤衩儿边边有毛线......” “有毛线......嘿嘿嘿......有毛线.....” 屋子里的众人对八哥嘴里时不时蹦出来的话已经免疫,但此时,听到它惟妙惟肖地模仿着老爷子的笑声,也都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岁岁低头凝视着自家爷爷腰上那根被当做腰带,且已经洗得发白的红绳子,小脸渐渐染上几分同情,仿佛已经看到了八哥嘴里边边有毛线的裤衩儿。 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做什么重要的决定。 然后抬起头,小手拍了拍顾老爷子的手背,认真得像在交代什么要紧事。 “爷爷。” “嗯?” “岁岁有糖吃。” “......嗯。” “爷爷拿着钱,不仅要买袄袄,”她顿了一下,低头又看了一眼那根红绳子,声音放低了半度,但语气更郑重了,“......还要买裤衩儿。” “......”顾老爷子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噎住,脸上的表情从“心疼”瞬间切换成“我刀呢”! 顾老夫人端着茶杯的手抖了一下,几滴茶水溅到了桌面上。 “买裤衩儿,记得买裤衩儿~” 顾老爷子嘴角微微抽搐,黑着脸把八哥抓进笼子里,马不停蹄地给送到了厨房边的杂物房里。 回来后,老爷子坐在沙发上,正了正色,沉声说,“四年前的事,一定有什么隐情没查出来。” 这话一出,屋子里的气氛骤然沉了下来。 顾景和倒茶的手微微顿住,转瞬又恢复如常,苏荷挂在嘴角的笑淡了几分,垂下眼帘,不动声色地听着老爷子的话。 顾怀渊站在窗边,背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只声音平稳的接了一句,“嗯,昨晚我已经让人重新去查了。” 沈令仪从老夫人怀里抱过岁岁,轻声说,“我哥前阵子调回京市了,早上我跟他提了一句,说四年前那件事又有了新线索。他说......他那边也帮忙盯着。” 顾老爷子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有庭安在,我心里踏实多了。” “也不知怎的,我总觉你们家小二那件事跟岁岁这件事有蹊跷,有时候晚上做梦,都梦到有人跟我说,这俩孩子命苦。”顾老夫人眯起浑浊的眼,看向博古架上摆放的观音像,又像是透过观音像在看什么别的东西,语气轻了些许,喃喃道,“别是我们家里有人生了二心,故意害得家里不安宁。” 听到这话,顾景和放下手里的茶壶,笑道,“妈,你就是想太多了,岁岁的事,怀渊已经让人去查了,大过年的,岁岁也回来了,这本该开心的日子,你们说这么沉重的话题干什么。” “是啊,董姨。”苏荷温声附和道,“这个年马上就要过去了,这件事,等过了这几天,慢慢查,仔细查。” 顾老夫人将目光转向苏荷,又看了一眼窝在她怀里的苏念念,神情几不可查地冷了几分。 “念念,过来让奶奶看看。” 苏念念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奶奶会突然叫她。她抬头看了苏荷一眼,苏荷轻轻推了一下她的后背,念念才磨磨蹭蹭地走到顾老夫人面前。 “奶奶。” 顾老夫人看着她,伸手替她整了整领口那条歪掉的小围巾,不急不缓地开口道,“岁岁是你姐姐,她刚回家,对这里还不熟悉,你要多带着姐姐出去玩,听见了吗?” 苏念念抿着唇,不吭声。 倒是一旁的岁岁奶声声的说,“奶奶你放心叭,我会跟妹妹一起出去玩哒。” “真乖。”顾老夫人忍不住捏捏她的小脸,不禁皱眉道,“太廋了,得多吃点。” 说着话,外边突然又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便有五六个人陆续走进屋里。 是顾家三房顾衡一家四口和顾景和的小儿子顾澈。 几人先是给两位老人家拜了年,然后听顾老爷子说了岁岁的事,说完,老爷子便吩咐佣人准备午饭。 顾衡的儿子顾翰墨今年九岁,活泼好动,在屋子里坐不住,打了招呼就带着自家妹妹顾妙意和苏念念出去玩了。 岁岁和顾澈一个比一个坐姿端正的乖坐在屋里。 没过多大会儿。 岁岁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兀自走到院子的菜地里,拿着顾老爷子扔下的锄头,哼哧哼哧刨起了地。 正刨得起劲。 身后冷不丁响起一道声音,“你在做什么?” 岁岁吓了一跳,回头看是顾澈,冲他咧嘴笑笑,然后回道,“我在给菜地松松土呀。” “你会么?”顾澈双手插在口袋,明明才八岁的年纪,却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你为什么不去跟顾翰墨一起玩,反而在这里锄地。” 岁岁点点头,如实道,“我会呀,我在舅舅家做过很多次呢。” 顿了顿,又脆声声地说,“我不知道翰墨哥哥去哪里玩啦,我在屋子里好无聊,我就想着出来帮爷爷锄地,这样我多做一点,爷爷就能少辛苦一点啦。” 顾澈闻声挑了挑眉,“你跟苏念念不一样。” 两小只说着话,旁边洒下来一道阴影,岁岁仰头看去,就见顾景和从兜里掏出手帕,旋即弯腰擦了擦她额角不存在的汗水。 他说,“这孩子,真懂事。” 说完,他叹了口气,抬脚回到屋内。 岁岁看着他离去的方向,不明所以地眨眨眼,“顾澈哥哥,为什么......我觉得你爸爸怪怪的。” 顾澈把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抱在胸前,偏头看了一眼自己父亲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 “......他平时不这样的。”他说,“他很少对人这么好。” 岁岁想了想,“那他是喜欢我嘛?” “或许吧。”顾澈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最后声音极轻的说了句,“其实,他一般对人好的时候,他都不太善良。” 第8章 “我保护你” 顾老爷子准备去厨房看看饭菜准备得怎么样了。 谁知出门就看见岁岁正跟顾澈一边说着话,一边卖力地挥动着锄头,干得有模有样的。 这块菜地的土他早上已经松了三分之一,岁岁才出来十几分钟,就已经快抵得上他早上那一个钟头的功夫了。 顾澈像个小绅士似的,脊背挺直地站在菜地边干净的青灰石砖上,好奇问道,“你不累吗?” “有一点点累。”岁岁头也没抬,锄头落的稳稳当当,“但是我累完,爷爷就不用累了,爷爷年纪大了,不能太辛苦。” 顾澈想说,爷爷其实不辛苦,他翻新菜地也只是适当锻炼身体而已。 但他刚张开口,就听身后忽然炸开了一道破了音了哀嚎,“嗷——” 顾澈吓得抖了个激灵,回头就见顾老爷子那张廋长的老脸皱成一团,大步冲到菜地里,一把将岁岁连人带锄头的捞进怀里,哭天抹泪的哭喊道,“我可怜的乖孙孙啊!你以前到底是受了多少苦啊!四岁的娃娃锄的锄得比我还利索,这得干了多少回才能练出来啊!” “那个没人性的林家,到底是怎么压榨我乖孙孙的啊!” 他嗓门大,一嗓子就把屋子里的人给喊了出来。 众人神色各异的看着这一幕。 顾老夫人神情动容,也有点哭笑不得,“你说你,都几十岁的人了,怎么还没有岁岁稳重呢。” “我那是心疼我孙女,稳重有什么用!稳重能当饭吃啊!”顾老爷子梗着脖子回了一句 沈令仪红着眼眶,走到爷孙俩身边,拿走岁岁手里的锄头,又给她擦了擦沾着泥巴的小手,柔声说,“宝贝儿,别干活了,去跟念念妹妹他们玩好不好?” “对对对。”顾老爷子连忙把岁岁放在地上,顺手拍了一下顾澈的肩膀,连声催促道,“你小子,像个棍子一样傻杵在这看着你妹妹锄地,也不知道搭把手!快带岁岁去找顾翰墨他们玩去,看见你就来气!” 顾澈,“......” “爷爷,我有洁癖。” 顾老爷子更来气了,“洁癖?你还有理了!你连泥巴都不敢碰!算什么男——” “爷爷。”顾澈语气平平的打断他,“你裤衩儿的毛线,露出来了。” 顾老爷子猛地低头看向自己腰间,只发现衣摆整整齐齐的耷拉着,那有什么毛线边边。 岁岁“噗”地一下笑出了声。 顾老爷子脸都绿了,指着顾澈气呼呼的说,“你个小兔崽子,你给我等着。” 顾澈已经侧过身,抓着岁岁的袖子,转身就走。 岁岁被顾澈牵着,回头冲顾老爷子弯了弯眼睛,像只偷到了葡萄的小狐狸,还无声安慰他,“爷爷别生气。” 老爷子当即心花怒放,转瞬换上一副慈爱的笑脸,目送着小丫头离开院子。 众人见状皆是忍俊不禁,陆续回到屋内,唯有苏荷倚在门框上,看着菜地的方向,嘴角牵起的笑含着淡淡的讥讽。 她属实没想到。 一个四岁的小丫头片子竟然这么有心机。 刚回家就卖惨博同情,这手段,也不知道从哪学来的。 —— 林间小道上。 苏念念和顾瀚墨蹲在一起滚雪球堆雪人,顾妙意一个人在距离俩人几十米外的地方玩雪。 顾澈带着岁岁走到两人面前,直截了当道,“玩吧。” 丢下两个字,他坐在一旁打扫干净的石凳上,手撑着头,不知在思考什么。 “走开,我不要跟你玩。”苏念念撅着嘴,伸手往岁岁的小腿上推了一把。 岁岁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到底还是没稳住身子,一屁股蹲摔坐在地上。 “哈哈哈,你连站都站不稳,你怎么这么蠢呀!”顾瀚墨捂着肚子大笑起来。 岁岁抿抿唇,没说话,默默站起来,小手拍了拍衣服上的雪,攥着小拳头,绕开两人,走到一棵树底下,背对着两人蹲下,慢吞吞地搓了个小雪球。 她不能哭,不能生气,更不能还手。 以前陈瑶妹妹推她的时候,她还手了,小妈说她不懂得尊老爱幼,所以才不给她饭吃。爸爸说她不是个好孩子,还打了她一顿,她疼得哭起来,爸爸说她太吵了,就让人把她送到了舅舅家。 舅舅家是黑漆漆的,她在里面喊了好多声“舅舅”,都没有人应。她缩在墙角,抱着膝盖坐了很久很久,久到不知道白天还是晚上。 直到邻居奶奶听见了哭声,报了警,警察叔叔才把她送回去。 岁岁不想再饿肚子,不想再挨打,不想再一个人待在黑屋子里了。 她知道现在的爸爸妈妈很喜欢自己。 可她知道,只有乖孩子才会一直被人喜欢。不哭的、不还手的、不添麻烦的孩子,才不会饿肚子,不会挨打,不会被关在黑屋子里。 她都学会了。 岁岁一直低着头,没注意到在她身侧不远处,顾妙意一直在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看了好一会儿。 顾妙意突然拿着小铲子走到岁岁身边,蹲下来,主动问她,“你为什么不还手?” “我想做个乖孩子。”岁岁闷声说 顾妙意皱了皱眉,有些不解,“还手就不是乖孩子了吗?明明是她先推的你,你只是正当防卫而已。” “她是妹妹。”岁岁戳了下雪球,然后不吭声了。 顾妙意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切”了一声,“什么妹妹不妹妹的,有人欺负你,你就该还回去,要不然她以后会一直欺负你。” 顿了顿,她人小鬼大的叹了口气,拍着岁岁的肩膀说,“唉,算了,看你也是个胆小鬼,你肯定不敢还手的,不过没关系,我比你大两岁,我们还是一家人,你也是我妹妹,以后我保护你。” 说完,顾妙意从口袋里拿出一颗糖放在岁岁掌心,冲她笑了起来。 一旁。 苏念念看着主动找岁岁说话,还把自己给她的糖给了岁岁,精致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 凭什么! 凭什么她一来,爷爷奶奶就变得那么温柔,凭什么爸爸妈妈都喜欢她!现在就连妙意也主动找她玩! 明明以前每次她想找妙意玩,妙意都不理他。 她知道妙意不喜欢她,可妙意为什么要喜欢这个野丫头! 苏念念越想越气,干脆扔下手里的树枝,小跑到岁岁身后,用力推她一下。 岁岁被她推得往前栽了一下,小手无意间摁在铁铲上,锋利的前刃瞬间刺进软嫩的肉里,殷红的血滴滴答答落在雪地上。 念念自己也跟着绊了一下,像是使的力气太大了。 她站在岁岁身后,看着那个被自己推得差点摔倒的小小背影,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哭着喊了出来: “我讨厌你,讨厌你!你走!你走!” 她嗓子劈了一下,声音又尖又哑,“你就是个没人要的野孩子!你回你原来的家去!不准来我家!不准抢我的爸爸妈妈!不准!” 第9章 “哭得稀里哗啦的老爷爷” 谁都没想到苏念念会突然爆发。 顾瀚墨愣了两秒,反应过来赶紧跑到苏念念身边,看她哭了,就指着岁岁吼道,“对啊!你为什么要抢念念的爸爸妈妈,你没有爸爸妈妈,你去福利院呀!你凭什么抢念念的爸爸妈妈,凭什么让念念哭!” 听到这些话,顾澈皱了皱眉,这才起身往树下走。 顾妙意更是没想到自家八岁的哥哥能说出这么恶毒的话,她不敢置信的看了顾瀚墨两秒,就要控制不住自己即将挥舞出去的小拳头时,忽然看见岁岁站了起来。 岁岁默不作声的苏念念,漂亮的小脸上不见以往乖软的笑。 顾瀚墨看见岁岁流血的手,梗着脖子便喊道,“怎么?你是在装可怜吗?流点血怎么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你把念念都气哭了,你知不知道!你比念念大,你还欺负她!” 顾妙意再也忍不住了,直接蹦起来给自家哥哥脸上来了一拳,“顾瀚墨!你是眼瞎吗?什么叫装可怜,你没看见岁岁的手被划得很严重吗?” “苏念念哭怎么了?她哭她就有理吗?不是她先推的岁岁吗?” “你就是个没脑子的蠢货,小猪佩奇看多了,脑子成猪脑子了吧!” 顾妙意天生就力气很大,打在顾瀚墨脸上的那一拳更是用了十足的力,几乎是瞬间,顾瀚墨的脸就红了一片,半张脸肿了起来。 兄妹俩一向不对付,更何况顾妙意还是当着苏念念的面打他,顾瀚墨最喜欢苏念念这个妹妹了,当下觉得没了面子,揪着顾妙意的衣领就要找回场子。 顾妙意今年才六岁,比他矮了一个头,但丝毫不怂,撸起袖子就上。 一眨眼的功夫,兄妹俩干起了架。 这时,岁岁忽然动了,她向前半步,像苏念念推她那样,把苏念念给推到了。 “哇.....你敢推我。”苏念念嚎啕大哭,低头一看自己胸前有两个血手印,哭得更凶了,“你还把我的衣服弄脏了.....” 岁岁的手很痛,痛到她忍不住掉眼泪。 “是你先推我的。”岁岁抬手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软软的声音微微颤抖着,“神仙爷爷说我是乖孩子。” 对!没错! 就是她梦里的那个白胡子老爷爷。 也就是司命。 在经历岁岁被林老夫人丢出家门,差点被冻嘎的事情后,司命怎么也不放心,思来想去,还是想看看岁岁的近况。 没想到他刚打开凡尘镜,就看到了现在发生的这一幕。 司命顿时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 要知道岁岁可是他们仙界最受宠的小仙君,最受宠的!没有之一! 上到天帝下到守门仙童,谁见了岁岁不心肝宝贝地哄着?这小祖宗在没下凡历劫前,可是连老君养的仙鹤都敢烤了吃,天帝后花园里开了八百年的并蒂莲也敢薅。 怎么现在连被个熊丫头推一下都不吭声了! 司命心疼得不得了,当即传音给岁岁—— “岁岁,我是神仙哦,就是你上次梦见那个哭得稀里哗啦的老爷爷。” 说完,司命自己噎了一下,觉得这个开场白好像不太有排面,便清了清嗓子,换了个正经的语气,“岁岁,你听好了,乖孩子的意思是分得清对错,不是你受了委屈还忍着,那不叫乖,那叫傻。” “而且你爸爸妈妈很爱你很爱你,他们不会因为你反击就生气不爱你,相反,如果你只会一味地忍让,他们反倒会因为心疼你,而自责哦。” 岁岁刚听到司命的声音时还有点懵,她左右看看,确定只有自己一个人能听到,并且很是认真想了一会儿后,才决定反击。 而被推到的苏念念根本没在听岁岁再说什么,只扯着嗓子哭个不停,嘴里一个劲的喊着“妈妈”。 顾澈,“......” 头大。 他跟顾瀚墨一样大,个子却比他高,性子也比他稳重。 他显示把打的不可开交的兄妹俩分开,然后把苏念念拽起来,不耐烦的呵斥她,“别哭了。” 苏念念一听,哭的更大声了。 与此同时。 听到哭声的几个佣人快步跑了过来,一看眼前的情况,几个佣人相视一眼,丝毫不敢耽搁片刻时间,赶忙一人抱一个,把几个孩子给送到了东苑。 众人以为是小孩子之间的打闹,当顾怀渊看到岁岁划伤的手,立马黑了脸。 沈令仪喊来家庭医生为岁岁包扎消毒,等处理完伤口,抱着眼睛红红的岁岁,沉着脸来到客厅,坐在顾怀渊身边。 苏荷则一脸心疼的抱着苏念念,一个劲地哄她。 顾妙意和顾瀚墨兄妹俩一身泥泞,头发乱糟糟地站在自家父母面前,抱着自个的手臂,一副谁也不服谁的劲。 坐在主位上的顾老夫人冷着脸问,“这是怎么回事!” “是苏念念!”小妙意换了个姿势,掐着腰,扬声说,“是苏念念先推了岁岁,岁岁没理她,她气不过,就又推了岁岁一次,岁岁的手摁到铁铲上,摁流血了!” “她还说岁岁是没人要的野孩子,是岁岁抢了她的爸爸妈妈,奇怪,她不是只有妈妈,没有爸爸嘛?” 说到这,小妙意有些疑惑地瞟了眼苏荷,接着道,“然后我那蠢哥哥就替苏念念出头,他说岁岁没人要可以去福利院,我气不过,我就动手打他了。” 嘿嘿。 事实上,顾瀚墨那个笨蛋根本打不过她。 苏荷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妙意,你还小,有些话你可能曲解了念念的意思,念念是个善良的小孩儿,她不可能说那些话的。” 说着,她偏头看向沈令仪,眼眶微微泛红,“令仪,你知道的,念念这孩子从小就认生。岁岁回来是好事,可念念她才四岁,她不明白‘姐姐’是什么,她只看到你突然对另一个孩子好了,她怕......怕自己不被喜欢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像是不忍心再说下去似的,低头摸了摸念念的发顶。 “念念说得不对,是念念的错。可她不是坏孩子,她只是......太小了,还不懂怎么表达。” 她这番话,语气温温柔柔的,处处都在认错,可每一句都在把“念念推人”这件事重新包装成“一个孩子因为害怕失去妈妈而做出的委屈反应”。 按照以往,沈令仪肯定会把事情的经过抛在脑后,然后抱着苏念念心疼温哄。 可一次,她却抱着怀里的岁岁不说话。 顾怀渊强忍着心里的怒意,默默等着自家妻子开口。 时间一点点过去,气氛渐渐变得越来越压抑,就在这时,沈令仪忽然抬起头,一脸不悦地看着苏荷母女,“小荷,妙意不会撒谎,正因为念念是我看着长大的,我才没想到,她竟然会说出这么一番话。” 话语微顿,她将视线转向苏念念,口吻变得严肃,“念念,我什么教你说过野孩子这种话,这个词,你是从哪学来的!” 第10章 “为什么背着个妹妹” 苏念念还是第一次见沈令仪这么严肃,她心里没有被凶后的害怕,有的只是莫大落差后的委屈和即将失去妈妈的恐惧。 “呜呜呜......我听妈妈说的!” “妈妈早上打电话说岁岁是野孩子,我都听到了,呜呜呜......我没有说错,妈妈都说岁岁是野孩子了,她就是野孩子。”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顾老爷子和顾老夫人的目光像一把出鞘的刀,冷冷落在苏荷脸上。 顾怀渊额角青筋暴起,脸上怒意尽显。 沈令仪则拧着眉头,不冷不热地看着苏荷。 苏荷脸色一白,尬笑着解释,“念念这孩子乱说呢,我早上跟她外婆打电话,说的是别人家的事,不是岁岁。” 说着,她脸上多了几分歉意,“是我不好,当着孩子的面说这些,让她学了不该学的话。” 顾老夫人的指尖在杯沿上慢慢摩挲了一圈,像是在掂量什么,过了会儿,她淡淡开口: “你倒是会解释。” “说起来,这四年你陪着令仪,陪她熬过最难的那段日子,顾家到底还是欠你一份人情。”顿了顿,老夫人话锋一转,“可话又说回来,你到底有自己的孩子,你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苏荷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嘴唇微微翕动一下。 可顾老夫人没有给她插话的机会,继续道,“前阵子你母亲还托人带话,说想念念了,人老了,想外孙女是常事。你也该带着念念回去住一住,让老人家多看看孩子。” “何况岁岁现在回来了,他们一家子,应该好好陪陪这个小丫头。” 在座的各位都是人精,谁听不出来老夫人的意思是在赶人。 苏荷怔怔地看着顾老夫人,没过几秒,眼泪无声的从眼眶里溢出来,“董姨......你......” 话说了一半,她像是无法再开口,没在解释,更没有反驳,只低下头把脸埋在苏念念颈窝里,无声哭了起来。 可苏念念却清楚地听到一句“他们有了岁岁就不要你了”,然后手臂被人狠狠掐了一下,疼痛和恐慌当即攀上她小小的心灵,苏念念猛地缩了一下胳膊,本能地从苏荷怀里滑下来,跌跌撞撞地跑到沈令仪身边,一把抱住她的腿。 “妈妈.....妈妈.....” “妈妈不要不要我,我错了,我不该推岁岁姐姐,妈妈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你抱抱念念好不好......呜呜......” 彼时,岁岁坐在沈令仪腿上,被白纱布裹成粽子的两只小手搁在胸前,两只缩起来的翅膀,水洗过的眸子落在念念身上几秒,转而一瞬不瞬地看着苏荷。 “妈妈。”岁岁有些不解道,“为什么姨姨的脸变成黑色的了呀?” 刚刚还是灰灰色,突然就变成黑色的啦。 像......像乌云一样...... 沈令仪顺着岁岁的目光看向苏荷,看到的只是她格外惨白的脸,她只当是小孩子在胡言乱语,没来得及细想,就被面前哭得上不来气的念念吸引了注意力。 然而,坐在一旁的顾怀渊听到岁岁的话,心里却是若有所思。 岁岁没听到沈令仪的回答,便收回了目光,看向面前的苏念念。 苏念念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脸涨得通红,眼里满是惊恐,像是被人丢在雨里的小猫,浑身都在发抖。 岁岁不由得想起了自己被丢出家时的样子。 她叹了口气,粽子似的小手轻轻碰了下沈令仪的手臂,软声说,“妈妈,妹妹说她知道错了,你哄哄妹妹吧,别让她哭了,我没事的。” 说罢,她扭着小屁股,要从沈令仪腿上下来。 沈令仪听到岁岁的话,心里瞬间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酸。 她没有松手,下意识地把岁岁又拢了回来,抱紧了一些。然后她低头看着岁岁裹着纱布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面前快要哭晕过去的念念,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扯住了,一边是好不容易回来的亲生女儿,一边是她养了四年的念念...... 最后她终究没有放下岁岁,只伸手擦去念念脸上的泪水,温声安抚道,“念念,你现在不应该哭,而是应该跟岁岁道歉。” 话音刚落,苏念念整个人就像被什么东西抽空了力气,哭声一止,身体软软地往下滑。 沈令仪下意识将岁岁放在一边,伸手捞住苏念念的身体,声音猛地提高了半截,“念念?念念!” “快叫医生——”沈令仪的声音一下哑了,“念念!你醒醒!别吓妈妈!” 沙发是红木的,很硬,沈令仪放下岁岁的动作很突然,以致于岁岁整个人重心不稳地往后歪了一下,她本能地伸手往沙发面上撑了一下,裹着白纱布的那只手掌压在硬邦邦的红木上,纱布底下瞬间涌起一阵钻心的疼。 岁岁没有叫出声,把手缩进袖子里,一脸担忧地看着沈令仪和苏荷跑出去的背影。 她是不是给妈妈添麻烦了..... “不是你的错。” 脑袋上突然覆上一只温暖的大手,岁岁扭头,对上顾怀渊温柔的眼。 “不用担心,妹妹不会有事的。”顾怀渊揉了揉她的脑袋瓜,然后把她缩在袖子里的小手轻轻拽出来,拿起一旁的医疗箱,动作轻柔地重新处理起伤口。 顾老夫人看着苏荷刚刚所在的位置,冷哼一声,转而一脸心疼的凑到岁岁面前,叮嘱顾怀渊动作轻点。 小妙意和顾瀚墨一脸懵地站在原地,不明白事情怎么突然就成这样了。 这时。 门外走进来一位穿着黑色羊绒大衣,大衣裹得严严实实的,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倦怠的眼睛。 她脚步很轻,像是踩在棉花上,进了屋先跟顾老爷子和顾老夫人打了声招呼,声音低低的,“爸,妈,过年好。” 顾老夫人应了一声,语气比方才温和了几分,“春岚来了?外面冷吧,快坐下歇歇。” 女人点点头,走到沙发边,然后将一条薄薄的毛毯裹在身上,缩着脖子靠进沙发里,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她的脸色泛着一种不健康的白,唇色很淡,整个人像一张被揉过又展平的纸,有气无力。 “妈妈,你怎么来了!”顾澈走,手掌贴在她额头上试了试温度,“退烧了,可是妈妈好像还是很冷。” 侯春岚睁开眼,冲儿子虚弱地笑了一下,“妈妈没事,别担心,你去玩你的就好。” 顾老夫人握着岁岁的小手,看着侯春岚缩在毯子里的样子,眉头轻轻皱了起来,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担忧,“这次请的那个专家也不行吗?” “这该怎么办才好?一年四季都觉得冷,夏天也得裹着毯子......这身子骨,怎么养都养不回来。” 侯春岚笑着安慰老人家,“没事的妈,老毛病了,也不是一天两天能好的。” 说完,她看向靠在顾怀渊怀里的岁岁身上,已经在佣人口中得知岁岁身份的她,脸上露出软和的笑。 “这是岁岁吧?长得真好看。”她从口袋里掏出个黑色丝绒盒放到顾澈手里,“来,小澈,这是妈妈给妹妹的见面礼,你去把这个给妹妹。” 顾澈点点头,把盒子放在岁岁手边。 顾怀渊介绍道,“岁岁,这是你大伯母。” “大伯母好~”岁岁弯起眉眼乖声道,“谢谢大伯母给岁岁的礼物。” 侯春岚笑了笑,夸赞了声,然后又把毯子裹紧了些。 岁岁看着她没移开视线,看了好一会儿,小脸上多了几分纠结,她偏头看看顾怀渊,再看看侯春岚,来回数次,终是忍不住小声问道,“爸爸,为什么大伯母要背着个妹妹呀?” 第11章 “快要死翘翘了哦” 众人听到这话皆是一怔,下意识觉得小孩子可能是在说玩笑话,可岁岁却没有半点胡闹的意思,盯着侯春岚肩头看的眼睛清亮亮的,不像是在看什么虚无缥缈的东西。 众人见状,后背不禁窜起一股寒意。 屋子里的气氛不知不觉间沉了下来。 侯春岚甚至还反射性的往岁岁所指的左肩上的看了一眼,可那里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她缩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攥了攥毛毯边沿,没有说话。 岁岁敏锐的察觉到气氛的变化,她看着大人们脸上那种说不出来的表情—— 这种表情她见过,以前在林家,她说过一些不该说的话之后,爸爸和奶奶脸上就是这种有点生气又有点害怕的表情。 岁岁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岁岁不想被新家人当做小怪物。 于是,她小脸上牵起一个有些勉强的笑,想要解释,可刚一张口,就听顾老夫人有些迟疑地开口道,“岁岁刚刚的话,忽然让我意识到,这些年,我们的方向会不会错了?春岚或许不是生病,而是......招惹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三年前的夏天,侯春岚不慎落水,好在水不深,救得也及时,人没什么大碍。 可自打那以后,侯春岚就开始觉得身上冷得不行,大夏天裹得严严实实的也不冒一点汗。 他们以为是水寒伤到了身体,这三年也把全国各地的专家都请到了顾家来看诊,甚至也寻了不少民间神医,但最后都查不出个所以然来。 顾家都是唯物主义者,只觉得侯春岚得了个怪病,没人往玄学那方面去想。 顾老夫人又说,“人家都说小孩子三岁前能看到不干净的东西,岁岁虽然四岁了,可我瞧着小丫头的眼睛,确实干净透亮得很,没准儿岁岁真是瞧见了什么。” “老婆子,你这话说的.....说得我浑身发冷!”顾老爷子搓了搓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的手臂,唏嘘道,“要不我现在就让人去请个大师回来?” 说着,就拿起手机出去打电话。 顾老夫人没拦他,只沉吟不语地看着岁岁,像是在思索什么。 “奶奶,您是相信岁岁说的话了嘛?”岁岁乌黑的眼眸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曜石,亮得惊人。 顾老夫人一贯严肃的脸,在面对岁岁时却格外和蔼,她笑了一下,点点头,“嗯,奶奶当然相信岁岁了。” 闻言。 岁岁一下笑弯了眼,脸上挂着两个小梨窝,开心溢于言表。 从来没有人相信过她说的话。 奶奶是第一个相信她的人! 她喜欢奶奶! 以后她还要跟奶奶说好多好多话! 顾怀渊看着自家小女儿开心的小模样,心里因为苏荷母女藏起的阴霾全然散开,可脑子里却蓦然想起他抱着岁岁路过大哥院子时,岁岁指着院子里那颗梅树说的一句话—— “爸爸,这棵树在笑。” 顾怀渊手一顿,侧目看向侯春岚的肩膀。 然而,此时缩在他怀里的岁岁却是怎么也笑不出来了,因为趴在侯春岚肩膀上的红衣小妹妹,突然抬起头看向了她,像是看到了自己喜欢的东西似的,小妹妹惨白的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笑,然后环着侯春岚脖颈的手缓缓松开,“嘻嘻”笑着朝岁岁飘了过来。 与此同时,侯春岚猝然感到灵魂一松,那种感觉太奇妙了,像是一根已经绷到快要断掉的弦,忽然被人轻轻拨了一下,所有拧着的力顺着那道震动一层一层地卸下来,灵魂深处的经久不散的寒意悄然褪去,浑身上下像是突然被一盆温水从头浇到了脚,舒展的毛孔都带着极其舒服的温意。 太神奇了! 她倦怠的眉眼染上难以遮掩的激动。 守在侯春岚身边的顾澈发现她有些不对劲,忙不迭拢着她身上的毯子,担忧问道,“妈妈,你怎么了?是不是毯子不够厚?” “不.....”侯春岚摇了摇头,小声嗫嚅道,“不是,不冷......我突然不冷了.....” 她声音虽小,但足以让屋子里的人听得清清楚楚,众人一脸匪夷所思地朝她围了过去。 刚联系完大师推门进来的顾老爷子,正好听见这句话,脚步一顿,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哦豁?真让这老婆子说准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跨到沙发前,上下打量了侯春岚一番,又搓了搓自己还冻得有些发凉的手指头,语气又是惊讶又是兴奋,“不过这大师本事也太大了吧?我这刚打完电话,还没说地址呢,大师就开始发力了?” 然后,相比较众人的兴奋,岁岁这会儿却是整个人僵住了。 因为红衣小妹妹眨眼间就飘到了她面前,正歪着脑袋,脸凑到她面前,几乎快要贴了上来。 “嘻嘻,你居然能看见我。” 岁岁顶着一双斗鸡眼,屏住呼吸不说话,僵着脖子一动不动,像一只把自己缩进壳里假装不存在的小乌龟,试图糊弄过去。 “嘻嘻......”红衣小妹妹豆大的眼睛转了一圈,慢吞吞地伸出手朝岁岁的小脖子靠近,“你装看不见我呀?没用的哦......” 就在她指尖即将要碰到岁岁肌肤的一瞬间,一道金光忽然乍起。 “啊——” 红衣小妹妹尖叫一声,整个魂被弹飞出去。 她的身体掠过桌上的花瓶,整个魂落在门口,抱着身体极其痛苦地哀嚎着。 众人看不见她,只听花瓶“砰”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岁岁惊呆了,眼睛睁得圆圆地看着这一幕。 “这花瓶怎么好好的就摔碎了。”顾老夫人不解地皱起眉头,催促老爷子赶紧收拾,别让孩子在踩到碎片。 “岁岁——” 怔愣中的岁岁听到老爷爷熟悉的声音,在心里“咦”了一声,“神仙爷爷,您还在呀?” 司命,“......” 什......什么意思! 小仙君在祂消失的这段时间里,完全都没有想起祂吗?! 哪怕一秒都没有吗! 司命觉得自个的心有点痛!明明以前小仙君最喜欢粘着祂了!祂们俩哪怕分开几分钟,小仙君都会扒着他的衣角,哭得稀里哗啦地求他不要走! 呜呜呜.....历个球的劫!祂家小仙君心里完全没有祂了! 司命抹了抹眼泪,抽噎道,“对.....我还在。” 眼下还有正事要处理,司命也不耽误时间,直接开门见山道,“岁岁,你面前的这个红衣小鬼其实是被人故意送到你大伯母身边的,你想不想知道是谁?想不想收了这个小鬼,让你大伯母好起来?” “友情提示,这个小鬼再缠着你大伯母,不出半年,你大伯母就要死翘翘了哦。” 第12章 “你是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女” 侯春岚是岁岁的大伯母,是岁岁的家人,对岁岁也没有恶意。 再者,岁岁的纯灵体质最招鬼物喜爱,再加上天生阴阳眼看得见这些东西,她躲不掉,藏不了,她需要学着抓鬼,保护自己。 所以司命才趁着这个机会,赶紧把这件事提出来。 岁岁低头看着手边的黑色丝绒盒,那是大伯母送给她的礼物。 她还没有打开,可盒面温温的,像是被人放在怀里捂了很久。她抿了抿唇,又抬头看了一眼侯春岚。大伯母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双手终于有了血色,泛着淡淡的暖意。顾澈哥哥安安静静地陪在大伯母身边,脸上带着笑。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送她礼物,顾澈哥哥也没有嫌弃她骂她。 岁岁忽然觉得,这个家真的跟林家不一样。这里的人不会因为她说了什么就骂她“小怪物”,不会把她关进黑漆漆的屋子里。 他们会害怕,会沉默,可他们也会相信她。 岁岁认真想了想。 她并不想让大伯母死翘翘,也不想让顾澈哥哥失去妈妈。 她比谁都清楚,没有妈妈的小孩儿有多可怜。 “神仙爷爷,我想学!”岁岁攥紧了拳头,语气坚定地说,“我想让大伯母好起来,请您教教我吧!” 司命看她这幅干劲十足的模样,一脸欣慰的捋了捋胡子,“好!那咱们就从今晚开始学!” “啊?”岁岁疑惑道,“为什么现在不学呢?神仙爷爷。” 她声音软软的,还带着点小失落。 司命,“......” 祂总不能说教材还没开始写吧。 司命清了清嗓子,声音端的四平八稳,“因为......法术不能在人前学,你还小,灵力不稳,万一没收住,把全屋子的人都震飞了,那多不好。”顿了顿,又补一句,“等晚上他们都睡了,清净了,我再教你。” 岁岁“哦”了一声,“那好吧。” 这时,蜷缩在地上的红衣小鬼停止了哀嚎,然后哀怨地瞅了岁岁一眼,慢吞吞地飘了起来。 这个小丫头看着软乎乎的,没想到身上竟然还藏着暗器。 阔怕!实在太阔怕! 她惹不起!她躲得起! 于是乎,红衣小鬼又飘到了侯春岚身上,干脆把脸贴在她背上装死。 侯春岚只觉得“唰”的一下,那股子熟悉的冷意突然间又钻进身体里,冻得她打了个哆嗦,赶紧把刚褪下的毯子重新裹在身上,缩在沙发上不吭声了。 顾老爷子一看这情况,直接蹦着出去给大师打电话了。 ... 一场小插曲过后,众人留在东苑吃了午饭才散。 顾妙意中途又跟顾瀚墨打了一架,最后兄妹俩鼻青脸肿的分道扬镳。 顾妙意跟着岁岁回了南苑,顾瀚墨要和顾澈一起去滑雪。 岁岁一听却立马垮了小脸,站在顾瀚墨身边静静看了他一会,最终还是踌躇不决地对他说,“你不能去!会塌下来!” 在顾瀚墨说出自己要去滑雪的时候,她看到了。 看到顾瀚墨身后又厚又高的雪墙塌了,还把他埋进去了,他喊救命都没有人能听得到。 岁岁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看到这些不好的事,就像她看到陈惠肚子里的弟弟没有了一样,她就是能看得到。 “离我远点,别跟我说话!”顾瀚墨揉着自己青紫的黑眼圈,气呼呼地吼道,“你个乌鸦嘴,少咒我!” 说完,他转身就走。 岁岁小跑着跟上去,紧紧抓住他衣角,“我不是乌鸦嘴,翰墨哥哥,你真的不能去!” 他是妙意姐姐的哥哥,他受伤了,妙意姐姐肯定会不开心。 她喜欢妙意姐姐,不想让妙意姐姐不开心。 “起开,你再缠着我,我连你一起揍!”顾瀚墨朝岁岁挥了挥拳头。 顾妙意看见这一幕,直接冲上去给了他一脚,“顾瀚墨,你再凶岁岁,小心我把你另一个眼也打成熊猫眼。” 说罢,她抓着岁岁的手,不容拒绝地带着她转身就走,“岁岁,别理他,走,咱们去玩。” 岁岁还想再劝顾瀚墨,可顾瀚墨已经跑远了,没办法,她只能作罢。 顾怀渊带着姐妹俩回到南苑时,苏念念已经醒了,沈令仪和苏荷一反常态地没有在她身边陪着,反而各自沉默不语,心事重重地坐在客厅里。 看见三人回来,苏荷第一时间站起来,脸上浮起妥帖的笑意,习以为常的吩咐佣人准备点心水果,好似她是这个家的女主人一般,沈令仪反倒成了客人。 “妈妈。”家里很安静,岁岁便也小声问,“念念妹妹怎么样了?” 沈令仪将她受伤的小手捧在手心,神色复杂,“念念没事了。” “那二伯母,你们干嘛一副天塌了的表情坐在这里。”小妙意大大咧咧地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捏了个草莓扔嘴里,边吃边含糊不清地说,“不知道的还以为苏念念嘎了呢。” 苏荷眼底划过一抹阴冷,脸上却带着清浅的笑,温温柔柔地说,“小妙意,不能这么说妹妹哦。” “你说我干嘛?”小妙意瘪瘪嘴,娇纵的语气尽显小霸王风范,“你怎么不说苏念念不应该说岁岁是野孩子,我记得你还没让苏念念给岁岁道歉吧?她不是醒了吗?让她来道歉。” 苏荷,“......” 这死孩子! 沈令仪静静听着小妙意的话,没说什么,只抽出纸巾擦了擦她嘴角溢出的草莓汁。 岁岁则一脸崇拜地看着小妙意。 后者冲她抛了个媚眼,然后彼此露出一个童叟无欺的笑。 彼时。 卧室里,苏念念躺在床上,一脸平静地看着天花板,她眼神不似以往般清澈,反倒盛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和一丝浅显的迷茫。 时间回到二十分钟前。 苏念念从昏迷中醒来,脑子里突然响起一道陌生的声音。 【检测到宿主怨气已满,现已满足系统激活条件,准备激活......】 苏念念茫然无措的看着周围,抓着沈令仪的手问,一脸惊恐的问,“妈妈,是谁在说话?” 沈令仪和苏荷根本没听到有人在说话,还以为她精神出了问题,当下又让家庭医生给苏念念好好检查了一遍身体,医生却说苏念念一点事没有,昏迷只是哭的太厉害,岔气了....... 再然后她们俩想要陪陪苏念念,被系统接管身体的苏念念却把俩人给赶了出来。 再说现在。 “你说你一直在我身体里?”她低喃着发问 【是的,宿主。】 “那你是谁?神仙还是鬼?” 【不是神仙,也不是鬼。你可以把我理解为,住在你脑子里的小管家,专门来帮你的。】冰冷的机械音顿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你是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女,我是为你而来,为你而生,我会帮你得到你想要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