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鹰绘》 第一章 春杏 大蔚朝一百七十二年,春。 南北对峙的岁月已有百载,刀光剑影中连北地的春风都温柔不起来。风卷夹杂干涩的黄土,一趟趟扫过荒寂山野。田亩裂得张口,地里寸草难抽,连年旱蝗啃尽了生机,再叠上官府层层苛税、无尽徭役,把北地百姓的日子刮得枯瘪如灰。 群山褶皱里藏着一座无名荒村。村里土坯房稀得可怜,大半土屋塌了院墙,小巷空空荡荡,只有风穿过断墙的呜咽声,日复一日,替这死寂人间喘气。 七岁的沈念安,就长在这片熬人的苦地里。 他父母早早就去镇集上讨食了,家里不剩半亩田、半件完整衣裳,连灶台都长了苔痕,小小一人孤零零过活。常年吃不饱饭,身子长得单薄瘦小,一张脸是饿出来的浅黄,唯独一双眼睛干净透亮,不像在乱世里滚过苦的孩子,温温软软,半点戾气也无。 这天日头温和,风不算烈。沈念安拎着一把磨得发亮的旧柴刀,慢慢吞吞地抬着步子进山。父母不知道何时才能回来,他不图砍柴,只盼着能寻到的蚯蚓、蝲蛄或是树皮,垫一垫咕咕叫的肚子。 山野太荒了,野兔消失得无影无踪,雀鸟也极少落枝,大地干得发僵,连野草都拼尽全力才敢冒一点绿。沈念安走得极轻,落脚小心翼翼,生怕踩碎了好不容易长出来的细草芽。 他晓得,乱世里,但凡能活下来的,都不容易。 走到半山背风的石壑处,乱石堆里忽然传来细细弱弱的声响。 “啾啾、啾啾、啾啾??” 轻轻的,怯怯的,带着哭似的颤音。 沈念安眼睛一亮,连忙放轻脚步,伸手扒开一丛刺挠刺挠枯蒿。石缝之间,蜷着一只小小的凤头蜂鹰幼崽。 它还只是半大雏鹰,羽翼刚长软翎,远远没长成成年鹰的凌厉模样。头顶一撮墨色软绒微微翘起,周身是清浅浅的青碧翎毛,尾尖缀着一点细碎白绒,模样秀气又温顺,眼睛是带着红膜的金黄色看着半点不凶,反倒惹人怜惜。 只是它伤得极重。右翼被山石刮开一道口子,软翎断了一地,细细的血珠渗出来,染红了身下黄土。小爪子微微挫伤,整只鹰缩成小小的一团,浑身轻轻发抖。每一次轻轻振翅,都疼得它身子一颤,琥珀色的圆眼里蒙着水光,又怕又弱,只能细碎地啾鸣,像是在偷偷哭。 一只天生带点灵性的小鹰,分不清人心好坏,也不晓得知善知恶,此刻不过是被狂风卷落山崖、困在荒山等死的幼禽。大乱之年,赤地千里十室九空,人相食,换做村里旁人看见,多半会抓回去烤了填肚子。 可沈念安蹲下来,看着它发抖的小身子,心里软软的,只剩心疼。他不禁想起了爸妈,尽管日子一天不如一天,他们总是把仅有的口粮给了他,总念叨着开春了下了雨年景就会好起来,等秋末交完了田赋就带他去市集看灯会,买布做新衣裳。 他小声哄它,声音轻轻软软,是孩童独有的干净语调:“不怕呀,我不害你。我带你去找妈妈吧。” 他极慢地伸出手,避开流血的右翼,小心托住它温温的小身子,稳稳抱进怀里。小鹰瞬间绷紧了翎毛,本能想躲,可触到少年掌心干净温和的温度,它迟疑了片刻,终究没有挣扎,只乖乖缩在他怀里,圆眼睛一眨不眨望着他。 一点天生灵性告诉它:这个人,不吃它。 沈念安抱着它,步子稳得极慢,一路小心翼翼下山,生怕颠疼了怀里的小生灵。他头也不敢抬,不敢四处张望,扶着半塌的土墙回到自己那间漏风的破土屋,他铺了一层最软的干枯草在矮榻上,轻轻把小鹰放下。又倒出自己省下来的一点清泉水,用布条细细擦干净它伤口旁的尘土,再把仅剩的蚯蚓嚼得软烂,一点点递到它嘴边。 小鹰怯生生试探着啄了两口,慢慢安定下来,乖乖伏在草堆里,不再乱抖。日头渐渐西斜,昏柔的夕光从破窗斜漏进来。沈念安想起村头那间快塌干净的柴房,想起躺在里面的杏花。 杏花比他小一岁,是个孤女。去年夏天父亲被蔚兵拉去了襄河前线的,不到一月病馁在了沟渠果,尸骨无存。母亲哭天抢地,旬月就跟着去了,留下这朵小花在这寒彻的乱世里。 虽然沈念安偷偷送来一点吃食,但是一整个冬天杏花都熬寒挨饿,这下又染了重病,小小身子彻底垮了。这大半月来,她日日躺卧在尘土旧榻上,水米难咽,连睁眼的力气都少得可怜,就算她睁开眼睛又怎么样,沈念安就像看见两眼干枯的井,什么也没有。 乱世无医无药,人人自顾不暇,谁也没空怜惜一个快要死的小丫头。 杏花自己也早不想熬了。病痛磨骨,饥寒缠身,她眼里早就没了孩童该有的光亮,只剩一片死寂,静静躺着,等自己悄无声息消失在这荒村里。 只有沈念安,每天都会去看看她。他抱着尚且温顺的小鹰,一步一步挪到柴房门口,轻轻推开吱呀作响的朽木门。 屋里昏暗干燥,落满经年尘土,空气闷闷的。破木板榻上,小小的女童蜷缩在薄破被褥里,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涩泛青,胸口起伏微弱,看着随时都会断了气息。 听见动静,杏花费尽浑身力气,微微掀开沉重的眼皮。 沈念安走到榻边,轻轻蹲下来,声音软软的,带着孩童分享趣事的雀跃,又尽量放轻,怕吵到她:“杏花,我今天进山,捡到一只受伤的小鹰。它翅膀伤了,跟你一样,也在疼呢。” 他说着,小心翼翼把怀里的雏鹰放到她榻边的干草上。小鹰怯生地歪着脑袋,琥珀色的圆眼珠转了转,好奇地望着榻上苍白的小姑娘,轻轻啾了一声。 那一声细鸣软软糯糯,落在死寂的柴房里,格外鲜活。杏花怔怔看着这只毛茸茸、青羽浅浅的小鹰,心口沉寂许久的地方,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她躺了太久,见惯了死、见惯了苦,见惯了人的冷漠,眼里只有荒芜。可此刻眼前,是一只小小的、还在努力活着的幼禽。她咬着干涩的唇,攒了许久力气,肩膀微微抬起,一点一点,从满是尘土的破榻上,慢慢坐了起来。身子虚得厉害,刚坐直就轻轻咳了两声,单薄的肩背摇摇欲坠。 可她没有躺下。 她抬起枯瘦纤细的小手,指尖轻轻颤抖,迟疑着、慢慢凑近,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小鹰头顶软软的墨色绒羽。触感温热、蓬松,是活生生的、暖暖的生机。 小鹰不躲不闪,反倒温顺好奇地歪过头,用小小的鹰喙,轻轻蹭了蹭她的指尖,又轻轻啾鸣了一声。细碎、温顺、全然无害。 沈念安叮嘱道,“小心点,它的嘴很利的。” 杏花笑了笑,“不会有事的,它的眼睛真好看,像是两颗糖”。 一瞬间,死寂的柴房里,仿佛有微光落了下来。长久浸泡在病痛与绝望里的杏花,眼底那层厚厚的灰暗死寂,终于裂开了一条细缝。 一点点亮,慢慢渗了进来。 她干裂的唇瓣轻轻动了动,极轻、极哑,却带着从未有过的鲜活:“阿念,你说它……会好起来吗?” 沈念安用力点头,眼神干净又认真,字字都是孩童最纯粹的笃定:“会的,好好养着,伤口会慢慢长好,等天再暖一点,它就能飞了。” 杏花垂着眼,静静看着榻边温顺休憩的小鹰。毛茸茸的一小团,安静、努力、好好地活着。 她忽然不想死了。 原来这苦到吃人、冷到无望的乱世里,也有这样软、这样暖的小东西。也有人,自己过得这般难,还会用心疼一只受伤的小鹰,还会温柔地把这点生机带来分给她看。 她想等等。等这只小鹰养好伤、重新振翅。等春风暖透荒山,等世间能多一点点温柔。 残灯将熄的命,忽然攥住了一缕薄薄的希望。 杏花静静望着少年温柔的侧脸与榻边的幼鹰,心底默默藏下一份缘。若来日能活,必报今日暖意。若此生命数终尽,便留一缕善魂,不入轮回,不过忘川。往后岁岁浮沉,百世辗转,她都要跟着他、护着他,做他乱世长路里,无声相伴的一点温柔底气。 晚风穿破朽木门,拂动榻边浅浅青翎。荒村暮色沉沉,人间疾苦未消,饥寒依旧覆着山河。 忽然春雷滚滚,风中夹杂着湿润的泥土气息,院子里的木门被风刮得吱呀枝呀地乱叫,枯树也在风中凌乱地跳着,迎接即将到来的春雨。很快豆大的雨滴从天而降,从破窗、破瓦、破墙一点点渗透进春的气息,把破屋里灰尘的味道全压了下去。 春雨绵绵,微煦破土,山河有期。 第二章 炎夏 春尽夏至,日头一日烈过一日。 北地的夏天从无清和舒朗,只剩滚滚热浪裹着干风,死死烤着整片荒山穷壤。龟裂的田土越绷越开,缝隙深得能塞进手指,地里最后一点枯草根被晒得焦脆,风一吹便碎成漫天尘土。 旱情,更重了。 荒村本就颗粒无收,熬过苦寒残春,终究才等来一丝雨泽,结果又迎来了酷夏的苛磨。自春日那日后,沈念安的破土屋里,便多了一只名叫阿翎的雏鹰。 阿翎的伤好了不少,一对翅膀像扇子一样每天在屋里扑腾来扑腾去,扬起呛人的尘土。它没有通天灵性,也没有什么异能,只是比寻常飞鸟机灵通透些,分得清善意,也不黏人。它的胃口也越来越大,把房前屋后的虫子吃了个干干净净。 白日里日头最盛时,它便安安静静伏在枯草堆里,微微眯着琥珀色的圆眼,陪着沈念安静坐。等少年揣着小筐进山挖草根,它便扑扇着尚且无力的翅膀,在矮榻上扒拉着枯草,像是练筑巢,抑或是在练习捕虫。 每隔半日,沈念安都会扶着杏花,让她靠在柴房的土墙边透气,然后饮一些清冽的溪水,热水是没有的,仅有的枯枝落叶连煮吃食都不够 小姑娘的身子依旧孱弱,连站起的力气都没有,却再也没了先前死水一般的死寂。只要看见青翎小小的身影,她苍白的脸上,便会浮起一点浅浅的暖意。她会伸出枯瘦的小手,轻轻摩挲小鹰柔软的翎毛,听着它细碎软糯的啾鸣,在无边疾苦里,攥着这一点点来之不易的微光,咬牙撑着残生。 两个孤苦孩童,一只受伤幼鹰,在荒芜死寂的山村里头,相互靠着,渡这难熬炎夏。可乱世从不会因一丝温柔,便手下留情。 夏至刚过,正午的热浪像是熔炎一样焚得人胸口发闷,村口忽然传来了杂乱的马蹄声,夹杂着官吏粗暴的喝骂,碾碎了山村仅有的宁静。 是北朝大蔚的徭役差官又来了,像迁徙的寒鸦一样守时。 往年税粮早已搜刮干净,村里早已无粮可缴,可上头的政令层层下压,苛税之外,又添夏日河工徭役。荒村残户,但凡能走能动的男丁,尽数要被强征去百里外的官道上服役,烈日暴晒,苦役无休,十去难还。 尘土飞扬里,几个身着灰褐官服、腰挎长刀的差役,踹开沿路的土屋木门,仿佛山魈一样凶狠拖拽着仅剩的村民。哭喊声、哀求声、棍棒落地的闷响,骤然铺满了寂静的山村。 “刺史政令!整修官道,户户出丁!” “要么出人,要么缴粮!寸许不能拖欠!” 冰冷的呵斥声,像滚烫的烙铁,狠狠砸在每个村民的心上。 户户家徒四壁,无粮可纳,便只能眼睁睁看着家中仅存的劳力被强行抓走。老妇跪地哭求,孩童吓得啼哭,残破的村落,瞬间沦为人间炼狱。沈念安彼时正端着半碗晾凉的山泉,从柴房出来,打算给杏花润喉。 远远望见村口乱象,他小小的身子骤然一僵。 幸而他父母早早去异地讨食,本是村里唯一一家可以侥幸躲过徭役的人。可看着邻里老人伏地哀嚎、稚童追着差役哭喊的模样,看着漫天尘土里人人绝望的神色,他心底的柔软,堵得发慌。 乱世的苦,从来不是一人之苦,是漫天遍野、无处可逃的煎熬。他低头看了看怀里探头探脑的阿翎。小鹰似是感知到了周遭的戾气与凶煞,轻轻往他怀里缩了缩,羽翼微微绷紧,琥珀色的眼里满是凶意,细小的啾鸣声带着不安,却又身子紧绷像一只已经上弦待发的弩机。 沈念安抬手轻轻抚了抚它的头顶软绒,小声安抚:“别怕。” 话音刚落,两名巡搜的差役已然瞥见了柴房门口的他。 “这里还有个半大的小子!” 另一人说:“看着虽瘦小,好歹能搬石运土,带走!” 冰冷的脚步声直冲而来,黑影笼罩住少年单薄的身躯。 沈念安没有逃。他只是下意识将怀里的阿翎紧紧护在臂弯深处,脊背挺得笔直,哪怕面对冰冷刀兵棍棒,眼底也无半分畏惧,只剩一片澄澈的坦然。差役的铁手狠狠扣住他的肩头,力道粗暴,几乎要捏碎他单薄的骨头。 “小小年纪,倒是安分!走!随我们去官道服苦役!” 沈念安微微蹙眉,轻声开口,声音干净却坚定:“村里老人孩童,还有病患无人照拂,徭役尽征,他们活不下去的。” 这话落在差役耳中,只余下可笑。 乱世为官,只知奉令敛役,哪管凡人生死。一名差役冷笑一声,抬手便要挥棍打落:“小小贱民,也敢妄议政令!” 棍风呼啸,直逼少年脊背。就在这一瞬,沈念安臂弯里的阿翎,骤然动了。它尚且孱弱,羽翼未丰,连低空飞行都很勉强,却凭着生灵最纯粹的护主本能,猛地扑腾起稚嫩的翅膀,小小的身子直直冲了出去。 啾——! 清亮急促的鹰鸣刺破嘈杂。 它无力伤人,只能用尚且尖利的小口,轻轻啄向差役挥棍的手背。力道极轻,不过是蝼蚁撼树,却足够突兀。 差役吃痛,手上力道一偏,木棍“哐当”砸在身侧土墙,震落一片尘土。 “哪里来的孽禽!” 差役又惊又怒又烦,反手便要拍死这只碍事的小鹰。 沈念安立刻侧身护住青翎,将小小的雏鹰严严实实挡在怀中,脊背硬生生抵住落下的掌风,单薄的身子晃了晃,却半步未退。 “它还小,别伤它。” 孩童的声音不高,却执拗得不容撼动。 烈日炎炎,尘土飞扬。 凶横的差役,倔强的少年,懵懂护主的幼鹰,定格在满目疮痍的荒村巷道。 阿翎缩在少年怀中,小小的心脏砰砰直跳,它听不懂政令苛法,看不懂人间疾苦,只知道眼前这个护着它、温柔待它的人类,不能被欺负。这是它与生俱来的灵性,是刻在血脉里的善念,懵懂纯粹,不假思索。 差役被这半大孩童的执拗气笑,正欲再度动粗,远处传来头目催行的喊声。 “庸才,好不容易才凑够数,你一棒打死了壮丁,你替他去官道上扛沙包、砸石头吗?” 夏日官道工期紧迫,误期皆罚,轻则革职,重则连坐,他们没空纠缠一个瘦小童子与一只野鸟。 “晦气!暂且饶你!明日正午,尽数到村口集合,违者连屋拆毁!” 粗暴的呵斥落下,两人转身离去,继续搜刮剩余村民。 喧嚣渐渐远去,村口的哭喊却久久未歇。燥热的风卷着尘土吹来,拂动沈念安额前的碎发,也吹得怀中青翎的软翎轻轻晃动。 危机散去,小鹰彻底松了劲,软软趴在他掌心,小脑袋亲昵地蹭着他的指尖,一声声软糯啾鸣,像是在宽慰受惊的少年。沈念安垂眸看着它,眼底漾起浅浅温柔。 他抬手轻轻拂去它翎毛上的尘土,低声道:“谢谢你呀,阿翎。” 他早已悄悄给这只小鹰取了名字。 青羽临风,翎落温柔,便叫阿翎。 柴房的土墙边,杏花静静看着这一幕。她看得清清楚楚,危难之时,少年舍身护鹰,幼鹰懵懂护主。 炎夏酷烈,徭役苛毒,人间步步是苦,可这一童一鹰之间的纯粹暖意,却滚烫地撞进她心底。 她依旧病痛缠身,依旧无力自立,依旧逃不开这乱世的磋磨。可她心底的那缕生机,愈发牢固了。她看着少年单薄却挺拔的背影,看着小鹰温顺亲昵的模样,心底的执念悄悄沉淀、扎根。 这般温柔善意,不该被乱世碾碎。若他日身死,善魂不散,百世轮回,她必护他岁岁平安,渡他千难万劫。 日头渐渐西斜,毒辣的热浪稍稍褪去。沈念安抱着青翎,走到柴房窗边,静静望着满目荒芜的村落。遍野焦土,民生凋敝。苛税徭役如层层枷锁,困死凡尘烟火。他只是个七岁的乱世孩童,无力抗官,无力救世,甚至护好自己与身边生灵,都已是拼尽全力。 沈念安拭干了脸上的泪痕,哭是没有用的,该来的还是会来。他重新打了碗清水,给病榻上的杏花饮下润喉。月色清冷地洒下,把影子无情地拉长,二人相对无言,都知道明天这一别就是阴阳陌路了。一个病重的孤女,全凭借着一个沈念安接济才捱过冬日,明日他又被拉去修官道,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只有阿翎静静坐着窗棂上,眼睛一眨一眨地审视着外面的天空,风中似乎带着某种别样的气息,某中活物在远方繁育、生长、结群,那特有飘缥的气息正刺激着它的感官,勾起捕猎与食欲,野性的直觉告诉它,明天该出去觅食了。 第三章 秋道 入秋逾半,暑气分毫未退,暴虐的秋老虎盘踞北地长空。赤日灼灼如燃铜熔铁,滚烫日光砸在干裂的官道上,尘土蒸腾起灼热浊气,覆压荒野。南北对峙连年,北朝苛政连年不休,今年夏秋大旱颗粒歉收,官府为修缮通京御道、讨好朝中权贵,强征周遭十里村落所有老弱余丁充作苦役,连七岁稚童也未曾放过。 沈念安便是被粗暴拖拽至此的稚子。 粗砺的麻绳死死锁着他纤细的双腕,连日拖拽青石、夯砸硬土、负重前行,绳索早将细嫩皮肉磨得血肉模糊。层层血泡磨破结痂,新肉混着黄沙黏连在一起,每抬手、每迈步,都是撕裂筋骨的剧痛。他身形单薄、面黄肌瘦,连日只靠半块掺沙的粗麦饼果腹,早已头晕气虚,遥遥落在一众苦力身后。 看管徭役的北朝差官个个凶神恶煞、暴戾恣睢,尤以领头的黑面差役最为阴狠。此人天生媚上欺下,专挑最弱的沈念安肆意折辱,几日来打骂从未停歇,甚至连便盆污秽之物都让他冲洗。 见沈念安脚步迟缓、微微喘息,黑面差役当即扬鞭抽在他后背,脆响破空,火辣辣的痛感瞬间浸透皮肉。 “小兔崽子!磨磨蹭蹭装什么死!”差官横眉怒目,抬脚狠狠踹在少年膝弯,“一众苦力都在劳作,就你最会偷懒耍滑!吃朝廷的粮,出工却敢藏懒,当真贱命养惯了贱骨头!” 沈念安被踹得踉跄跪倒在滚烫黄土上,稚嫩的脸庞重重磕碰地面,血水与泪水混着沙尘翻涌在眼眶里,疼得他浑身发颤,却只能死死咬着唇,不敢出声辩驳。 他力气本就不及成人,连日透支体力、伤势缠身,早已撑到极限,可在差官眼中,底层稚童的生死疲累,不过是偷懒怠工的借口,更是取乐戏弄的资源。 “起来!立刻起来干活!”差官揪住他的后领将人狠狠提起,唾沫横飞厉声咒骂,“再敢迟缓片刻,今日便打断你的腿,扔去道旁喂尸蝇!” 周遭乡民皆是垂头沉默,人人自顾不暇,倘若有人上前制止便是一顿棍棒招待。乱世徭役,人命最是轻贱,权贵定规矩,恶吏掌刑罚,底层之人唯有默默承受所有苛毒。 正午日头最烈之时,一列华美仪仗自官道远方迤逦而来。骏马神骏矫健,鎏金鞍鞯熠熠生辉,雕花油壁香车缀满珠翠流苏,随行甲卫林立、青旗如云,远远望去如一团浮空祥云,富丽堂皇,将道旁满地疾苦死死遮掩。 这是京中世家贵妇的巡游车马。 香车缓缓停在徭役路段旁,车帷被纤纤玉手轻轻掀开,凉风拂入车中。两名青衫婢女扶着一身锦绣华服的贵妇倚窗纳凉,贵妇妆容精致、珠翠满头,眉眼间尽是养尊处优的矜贵淡漠,目光轻飘飘扫过路边佝偻劳作的苦力,如同在看一堆碍眼的尘埃。 其中一名伶俐婢女眼尖,一眼瞥见人群中身形最单薄、满身伤痕狼狈的沈念安,顿时起了戏弄之心。 她提着食盒缓步走下车驾,居高临下站在少年面前,语气带着浓浓的戏谑与嘲讽:“方才远远看着,众人都在卖力做工,唯独你一个小娃娃缩在原地喘气,莫不是年纪小小,便学得一身偷懒耍滑的毛病?” 沈念安垂着眉眼,指尖攥得发白,低声辩解:“我没有偷懒……我一直在干活。” “哦?还敢顶嘴?”婢女嗤笑一声,眼底满是轻蔑,弯腰凑近,故意打量他满是血痂、脏兮兮的双手,“你这双手脏污溃烂,看着可怜,实则是懒出来的!旁人日日劳作也不见你这般娇气,乡下贱童,果然生性怠惰,不堪大用。” 车上的贵妇听闻对话,慵懒抬眼,淡淡开口,声音轻柔却字字凉薄:“乡野孺子,不知礼法,最是爱藏奸耍滑。天人云:天地仁厚以养万物,人守本道便是应天顺命。不必与他多言,左右贱民劳碌本就是本分,稚子天生贪玩稍有倦怠也是无错,送他点吃食。” 婢女连忙应声附和,转头看向沈念安,似是大发慈悲,从食盒里捡出几块啃剩的残果、半块干瘪的剩菜,随意丢在滚烫的尘土里。 “既然卖力干活累着了,便赏你些吃食。”她掩唇轻笑,语气极尽戏弄,“好好接住,别不知好歹。这般残食,已是你这辈子难得的口福,吃完了便赶紧起身干活,莫要再偷懒耽误工期,连累我们贵人行路。” 几块果蔬薄片滚落在灼热黄沙中,瞬间沾满尘土,根本无法入口。这哪里是施舍,分明是居高临下的践踏、戏耍底层稚童的玩物。 沈念安脊背僵硬,心口堵得发闷,屈辱与酸涩翻涌而上。他宁可挨饿受冻,也不愿这般被人当做牲畜戏弄,却深知自己毫无反抗之力。一旦拒食,只会招来差官更凶狠的打骂,甚至连累身边一同劳作的乡民。 婢女见他迟迟不动,愈发得意,扬声嘲讽:“怎么?赏你的东西还敢嫌弃?贫贱之人,得了便宜还卖乖,真是不知好歹。再愣着,我便叫官差过来,定你一个怠工抗赏的罪名!” 一旁的黑面差官见状,立刻趋炎附势上前呵斥:“还不快捡起来!贵人赏你吃食,是天大的恩典!敢忤逆贵人,活腻歪了?” 鞭杆抵在后背,逼迫与羞辱层层叠加。烈日当头,众目睽睽,无数苦力低头沉默,无人敢侧目。 华贵车驾、锦衣婢女、矜贵贵妇,慵懒地看着着满身血污、忍辱负重的稚童,在滚烫官道上像是欣赏一出禽兽马戏,勾勒出最刺眼、最冰冷的悬殊。 贵妇静静倚在车中,冷眼旁观这场戏弄,唇角带着漠然的浅笑,仿佛看底层孩童受辱,是枯燥行路中一点微不足道的乐子。待戏弄够了,她才慵懒抬手,端起盛满胭脂废水的铜盆,漫不经心向外一泼。 艳红脂水蜿蜒流淌,赤红如血,缓缓漫过道旁层层叠叠、枕藉而亡的累毙者尸身。那些活活累死、饿死、病死的流民,无人收殓、无人哀悼,静静躺在黄沙之中,被权贵随手泼洒的废水冲刷掩埋。 戏弄完底层稚童,漠视完遍地生民疾苦,贵妇淡淡吩咐启程。车马辘辘而动,仪仗浩荡远去,不留半分怜悯,只留满地屈辱与苍凉,散落燥热官道之上。 车马离去片刻,一列高官的急车风驰电掣赶路而过,仪仗迅猛、骏马疾驰,眼看就要冲上前面的车辆。黑面差官企图上前邀功控制车马,慌乱间脚步错乱,直直抢入车马正前方。 轰然一声闷响,骨碎声凄厉刺耳。善恶轮回、贵贱反转,来得猝不及防。飞驰的沉重车轮毫不留情,径直碾过他的小腿。黑面差官瞬间倒地哀嚎,鲜血喷涌而出,方才嚣张跋扈的戾气荡然无存,只剩撕心裂肺的痛呼与狼狈涕泪。 可在高级权贵眼中,一个小小差役,与路边野草贱民毫无二致。 高官车马分毫未停,护卫冷眼俯瞰,只丢下一句冰冷呵斥:“挡路蠢货,自取其辱。” 两名卫士上前,直接用脚将痛不欲生、骨折濒死的差官踢至道旁沟壑,与那些伤病垂危、奄奄一息的流民堆在一处。 “自生自灭,不必理会。” 一语落定,便是生死结局。方才还能肆意打骂、折辱底层的恶人,转瞬沦为弃子,像一条残破野狗,躺在遍地尸骸中等死,无人医治、无人过问。 一众苦力默然看着这场转瞬颠倒的命运,心底只剩彻骨寒凉。乱世之中,没有永恒的权贵,没有长久的威压,所有人命,皆如风中飞絮、草上晨露。 苦难尚未终结,更大浩劫已然骤至。北朝苛政耗尽民力,遍地饥馑、民不聊生的消息传至江南,南朝梁朝借机起兵北伐,高举吊民伐罪、拯救北地苍生的大义旗帜,声势浩大,冠冕堂皇。 可所谓义师,也只是一杆空白的旗帜。北强南弱,北攻南守,尽可能利用这次机会削弱北方民力,制造更多的民变破坏北方统治秩序,才能维系江南门阀林立的暖风细雨。是故梁军北伐,只攻不守、只掠不抚、只焚不救。大军所过之处,官舍焚毁、民宅夷平、良田踏烂、市井成灰。他们打着吊民伐罪的旗号,实则肆意劫掠子女玉帛、屠戮百姓,将乱世苦难推向极致。 昔日高高在上、漠视苍生的高门贵妇,命运迎来彻底倾覆。不久前还乘车巡游、戏弄稚童、泼脂戏骨、视流民如蝼蚁的世家女眷,城破兵乱之际,尽数跌落尘埃。 金枝玉叶、锦衣华裳,一朝沦为乱兵玩物。她们往日眼高于顶、矜贵傲慢,嘲讽贱民慵懒卑微,此刻却被肆意拖拽折辱,性命轻如稻草。刀光起落,万千荣华烟消云散,曾经俯瞰众生的权贵,最终与底层流民殊途同归,惨死杀伐乱尘之中。 伪善大义撕碎,虚妄富贵崩塌。乱世这一点极为公平,从不会偏袒任何作恶者、任何傲慢人。 官道徭役营地彻底崩盘溃散。北朝官兵自顾逃命,无人管束苦力,数万劳役四散奔逃,人人归心似箭。沈念安顾不得浑身伤痕、掌心血裂,忍下连日屈辱与剧痛,拼尽最后一丝气力,疯了一般朝着荒村方向狂奔。 一路山河破败、烽烟滚滚。焚毁村落的黑烟漫天弥漫,兵刃交击、百姓哀嚎之声不绝于耳,溃散兵卒沿路劫掠杀伐,处处皆是血泊残尸。沈念安数次躲入枯井沟壑,被碎石枯枝划得满身新伤,衣衫破烂、血痕交错,终于在日暮残阳中,奔回了满目疮痍的故土。 村口断壁残垣、死寂萧瑟,家门被刀斧劈开,屋内器物尽毁、空空如也。兵祸肆虐、全村遭劫,重病缠身、寸步难行的杏花,在他心中早已是凶多吉少。 极致的绝望轰然淹没少年,他踉跄跪倒在残破庭院中,连日劳作的苦楚、当众被戏弄的屈辱、乱世流离的惶恐,尽数化作滚烫泪水,簌簌坠落黄土。可就在他心神俱碎之际,一抹轻灵青影破空而来,轻轻落于他肩头。 啾、啾?? 软糯温柔的鹰鸣,驱散了漫天死寂。 是阿翎。 那只春日被他救下的小凤头蜂鹰,羽翼日渐丰润,琥珀色的眼眸干净纯粹,亲昵蹭着他满是泪痕与尘土的脸颊,爪间牢牢勾着一块饱满金黄的蜂蛹,喙边沾着清甜蜜浆。 “杏花,她??”,沈念安悲喜交织的呢喃着。 阿翎似是感知到他的悲恸,不停振翅轻鸣,转头望向村后避风矮坡,反复回望引路。沈念安压下绝望,跌跌爬起,紧随幼鹰而去。 矮坡背风的隐秘破砖窑内,铺着一层阿翎日日衔来的柔软干草。枯瘦孱弱的杏花静静蜷缩其中,气息微弱、面色惨白,明明已是油尽灯枯、命悬一线,却依旧吊着一缕微息,未曾断绝。 原来,自沈念安被抓徭役离去、村落遭遇兵祸洗劫后,重病的杏花无处可逃、无粮续命,只能藏身此洞静待死亡。 是知恩的阿翎,撑起了她的一线生机。兵荒马乱、烈日焚野的日夜,小鹰孤身穿梭荒山野林,不惧烈日灼身、不惧野蜂蛰刺,日日衔来花蜜、蜂蛹,一点点喂食濒死的杏花。乱兵数次搜掠矮坡,皆被机敏的阿翎引开,堪堪护住这一方绝境藏身之地。 残阳穿透漫天烽烟,落进浅浅土洞。满身伤痕的少年、濒死续命的少女、知恩向善的小鹰,在秋霜焚野、骨肉飘零的乱世里,守住了人间最珍贵、最滚烫的一寸善意与相逢。 第四章 雪窑 朔风卷地,寒雪漫天。转瞬入冬,腊月深寒覆尽北地山河。鹅毛大雪簌簌落了三日不歇,天地一白,荒村、枯树、断垣、残道尽数埋入皑皑素色,将秋日那场焚野兵祸、遍地血污,轻轻掩去痕迹。 乱世从无安宁,季节轮转,换的只是疾苦模样。秋是烈阳熬骨,冬是寒雪吞生。 北朝大蔚腹地,戗鏖城雄踞山川隘口,是北疆重要的一道军事重镇。自南朝梁大举北伐以来,一路摧城掠地、焚毁州县,直至此处,兵锋终被死死遏制。 腊月寒冬,南北两军对垒于戗鏖城外。深沟高垒纵横交错,冻土被硬生生凿出战壕、夯出战墙。南北营寨对峙相望,步步设防、寸寸紧守,寨墙、盾阵、辕门之上密密麻麻插满白羽利箭,层层叠叠、森然林立。风雪吹过箭羽,簌簌作响,两座连营便如两只绷紧尖刺的巨大刺猬,死死抵住彼此,对峙僵持,杀气冻凝在漫天风雪之中。 南朝北伐军主帅虞灵宝,乃梁国世代将门之后,少年得意,骁勇善战,心性最是急功猛进。他独领一军北伐,势如破竹,破城无数、杀伐累累,唯独在戗鏖城下久攻不克,心中焦灼难耐,故而日日登营楼眺望守动静,只待寻得破绽,一战破城率军逐鹿中原。 这一日风雪稍缓,灰蒙长空寂静无声,唯有寒风呼啸穿营。虞灵宝立在高台之上,正凝视对岸蔚军防阵,忽瞥见苍茫雪色长空里,一点小巧黑影振翅掠风,自戗鏖城北方向悠悠飞过。 那是一只凤头蜂鹰。羽翼轻捷,穿雪破风,虽身形不大,却振翅极稳,爪上还抓着一个物体。它不惧寒冬烈风,自北境深山飞出,掠过两军生死防线,穿营而过,往复不息。一连数日,日日晨昏准点来去,轨迹恒定,从不偏差。 虞灵宝眼底生疑,久久凝望那道鹰影消失的山际,心绪也随之越过天际线。 身旁裨将房绣见状,立刻趋身上前,低声进言,神色郑重:“虞帅,此鹰怪异,不可不察。” 虞灵宝问道:“我也疑惑,请房君试为我解之。” 房绣仔细地说道,“北朝大蔚皇族本出大漠游牧部落,世代崇奉苍天,最善驯鹰、猎鹰、以鹰传讯、通山川军情。寻常野鹰畏寒蛰伏,绝无寒冬腊月日日穿营往复之理。” 见主帅不答,他继续说,“此鹰日日往返北山,轨迹固定,必然有宿主栖息山中。依末将之见,多半是北朝暗伏的传信鹰,山中定藏蔚军隐秘援兵、伏兵据点,日日凭鹰互通情报,窥我梁军虚实。” “当下两军僵持,最怕暗处奇兵突袭。末将愿领精兵北上截鹰、搜山破伏,断北朝耳目,方可万全!” 房绣言语恳切,条理分明,句句戳中军情要害。彼时众人眼中,他忠心凛凛、思虑周全,是难得的可靠副将,无人窥见他眼底深藏的沉沉暗谋与隐忍城府。 虞灵宝本就求胜心切、急于破城立功,听闻此言,再难按捺躁动之心。他认定这是千载难逢的破局良机,决意连夜出兵,踏破北山伏局,一举瓦解戗鏖城守备。 暮色垂落,风雪复起,浓墨夜色吞尽山河,荒原死寂沉沉。 虞灵宝披挂寒铁重铠,腰悬三尺长剑,一身悍勇锐气凌霜而立。他素来身先士卒、悍不畏死,今夜依旧亲冒矢石,仅率数百精锐亲兵,趁着风雪夜色悄然出营,直奔北山深处。寒风切割甲叶,霜雪落满眉峰,他策马扬鞭,厉声鼓舞将士,声震风雪:“今夜破伏擒谍,明日踏平戗鏖!随我冲杀!” 房绣紧随主帅身侧,披甲提刃,神色肃穆,一路寸步不离,护持左右。 大军甫入山林腹地,死寂骤然炸裂。 漫天箭雨破雪而出,密密麻麻、纵横交错,如黑云倾覆,封死所有进退之路。冻土沟壑、密林高岗之中,大蔚的伏兵嘶吼杀出,铁甲寒光映雪,杀气滔天盖地,瞬间将数百南朝亲兵困死雪谷。 绝境骤临,血战轰然爆发。 虞灵宝毫无惧色,于乱军阵中纵横驰骋,长剑翻飞如雪光流转,劈斩冲撞而来的敌兵,甲胄染血,战马浴霜。流矢如雨,擦着他的肩甲、额角、马背呼啸飞过,险象环生。 数次致命箭势袭来,皆是房绣飞身扑至,以身挡在虞灵宝身前。锐箭破甲入肉,狠狠扎进房绣臂膀与肩头,剧痛刺骨,血色瞬间浸透青黑征袍。他咬牙强忍剧痛,一声不吭,挥刀斩断逼近的敌兵,回身嘶吼护主:“虞帅快走,末将拼死殿后护帅突围!” 一轮又一轮箭雨、一波又一波冲杀,房绣数次舍身相护,身上添了数道深重伤口,衣衫破碎、血肉模糊,依旧死死护在主帅身前,悍死不退。 大蔚兵将见此,也不禁勒马叹房绣忠义无双,为主帅舍生忘死。 厮杀间隙,风雪扑面,望着满山尸骸、遍地刀兵,房绣望着南北对峙、年年血战的苍凉山河,于马侧低声轻叹,声含沉郁:“连年兵戈,苍生流离,乱世不休,何时方休。” 叹声极轻,混在杀伐嘶吼之中,无人深究。 血战愈烈,南朝亲兵死伤殆尽,尸身层层铺落雪原,皑皑白雪被热血浸成暗红,触目惊心。终究是寡不敌众,伏兵无穷无尽,箭雨从未停歇。一支千斤重弩的破甲长箭,穿透风雪夜幕,携雷霆之势破空而来,避开所有格挡,精准无误地轰向虞灵宝前胸要害。 这一次,距离太近,箭势太猛,已然无从再挡。 “噗——!” 寒铁重甲应声崩裂,锋锐箭镞贯胸而入,深透骨肉。 滚烫热血喷涌而出,瞬间淋透里外征袍,凛冽寒风一吹,即刻凝作冰凉血痂。 虞灵宝高大的身躯剧烈一颤,奔袭的战马凄厉惊嘶,四蹄踉跄跪倒雪地。剧痛席卷全身,五脏六腑皆似碎裂开来,眼前漫天风雪、遍野刀兵,尽数微微恍惚。 他征战半生,纵横南北,踏破城池数十,手上杀伐万千,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可此刻重伤濒死,回望一生功名,只剩满目血色、满地枯骨,逝去的人一个个重新矗立在他面前,伸出一双双残破又带满血污的手,要将他拖入漆黑的大地。 半生贪功嗜杀,半生铁血峥嵘,过瘾矣。到头来,终是落得孤军陷死、沙场陨命的结局。 宿命昭彰,丝毫不爽。 虞灵宝死死咬住牙关,按住贯穿胸膛的长箭,强忍濒死脱力的剧痛,目光扫过满身是伤、依旧誓死护在身侧的房绣。麾下亲兵尽数阵亡,天地间只剩寥寥残兵,突围早已无望。 他望着跟随自己浴血死战、数度舍身相救的副将,眼底生出几分愧色与坦荡。 虞灵宝勉力翻身滚落马背,气力将竭,气息沉沉,一把将身下神骏战马的缰绳死死塞入场绣手中,咳血言道:“此马千里脚力,可助你冲阵溃围。” 他声音沙哑苍凉,目光坦荡无憾,“全军已溃,你速速突围归营,报明战况,保全残军,不必在此陪我殉死。” 房绣满目赤红,跪地叩首,假意悲恸嘶吼:“主帅!是某献计之失。末将誓死不从!要走同走,要死同死!” “不必。” 虞灵宝抬手制止他的争辩,风雪吹动他染血的须发,半生功名、半生杀伐,尽数释然。 他仰头对着茫茫寒夜、漫天风雪,不断逼近蔚军武卒,放声长笑,笑声苍凉悲壮,震彻死寂雪谷。 “哈哈哈——” “我这一生,恃勇骄纵,贪功嗜杀,破军杀降,血染千里。屠城无数,应有此报!” 半生罪孽,半生荣光,今朝沙场偿尽。他眼底再无不甘,再无焦灼,只剩武将马革裹尸的磊落坦荡。 声落终章,气尽山河。 “大丈夫命陨沙场,痛哉!痛哉!” 话音铿锵落地,他身躯轰然倾倒,重重砸落血色雪原,双目凛凛不闭,至死犹存将门傲骨。风雪烈烈,覆落殷红的尸身,血色慢慢被白雪掩埋。 房绣跪在雪地,对着虞灵宝尸身重重叩首,悲戚动容,无人看到他眼底深处的一片惨然沉静。随后他翻身上马,拼力冲杀,侥幸突围、惨幸逃生的唯一残将,狼狈奔回南朝大营。 北山血战落幕,南朝主帅阵亡,精锐尽覆,围城大军士气彻底崩塌,连夜撤围溃走,戗鏖城数月围困一朝尽解。 当夜,戗鏖城内灯火煌煌,大摆庆功盛宴。部曲诸将齐聚厅堂,觥筹交错,喜气满堂。所有人皆举杯称颂守将宇文申神机妙算、运筹帷幄,以精妙诱敌之计斩杀南朝名将、保全北疆重镇,是大蔚柱石、边疆奇功。 “将军静守坚城、暗布杀局,一战破敌,威名震南北!” “虞灵宝骄狂一世,终落身死军败,皆赖将军神策!” “将军失一箭,南朝失一将也。” 满堂赞颂不绝,誉满满堂。 宇文申端坐主位,神色淡然,荣辱不惊。待喧嚣稍落,他缓缓抬手,止住众将称颂。 在满座惊疑目光中,他亲自执壶斟酒,起身离席,一步步走向殿中,对着满身箭伤、端坐末席、一个怯懦悲戚的降将,高高举起酒盏。 满堂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宇文申声震厅堂,字字清晰,当众揭开整场战局最深的秘局,撕开层层伪装的忠义皮囊:“诸位以为,此战大捷,是我伏兵之能、箭术之利?” “非也。” “今夜能射杀虞灵宝、击退梁军、解围城危局,首功不在我,在房绣。” “世人皆见你随虞灵宝夜战浴血、舍身挡箭、忠义凛然。却无人知晓——北山鹰影诱敌、孤军深入之计、全盘诱杀之局,皆是房绣暗通我军、一手策反排布!” 一语落地,满堂哗然,举座将士尽皆瞠目结舌,震骇失语。 谁也未曾想到,那个在北山绝境数次舍身护主、为虞灵宝拼死挡箭、战后一身伤痕、满目悲戚的忠义副将,竟是潜伏敌营、逆转战局的最深暗棋。所有忠烈假象,所有舍身护主,所有乱世轻叹,尽是隐忍谋局。 房绣端坐席间,神色终是褪去悲戚伪装,不起波澜,从容起身接酒,不惊不矜,淡然垂首:“各为天下,各择前路而已。” 身份至此,当众揭晓,尘埃落定,却又余味幽深,更藏无尽未知悬念。 酒宴落幕,夜色更深,城外风雪未歇。 房绣心念那日日往复风雪的蜂鹰,借机向宇文申进言:“将军,北山蜂鹰日日穿营而过,往复不息,虽是昔日诱敌借口,然鹰踪属实,蹊跷非常。愿随将军入山一探,究其根本。” 宇文申颔首应允,携亲随、房绣一同踏雪入北山,循鹰踪深入荒林。 终在深山荒径,寻得一座倾颓废弃的老旧砖窑。 窑内积雪层层堆积,火光照开沉沉暗影,众人赫然看见雪底静静躺着两副纤细稚嫩的孩童遗骨,骨龄幼小,静静沉眠荒窑不知年岁。 遗骨周遭,散落点点风干蜜渣、蜂蛹残屑,零零星星,岁岁不绝。 无炊烟,无人居,无生灵气息,唯有这经年不歇的蜜痕,藏着一段无人知晓的温柔执念。 众人默然伫立,心底恻然。 众人才终于知晓。 从来无传信之鹰,无北朝伏兵。那只风雪无阻、日日飞越两军壁垒的蜂鹰,不是军探,不是耳目。它只是一只念旧的生灵,守着昔日旧恩,岁岁归来,日日衔蜜,以微薄生机,岁岁喂养长眠于此的两位小主人,风雪不改,寒暑不息。 乱世权谋将相、山河血战博弈,轰轰烈烈碾压众生。可荒窑一隅,灵禽守骨、岁岁衔食,以最渺小的善意,抵过天地无情、人间杀伐。 宇文申心生不忍,敛袖肃立,对左右惨言道,“去做两口棺,好生地安葬了,不要让野兽滋扰他们。” 新冢覆雪,寂寂安然。 夜深雪静,山河一白。 宇文申与房绣并立冢前,望着漫天风雪茫茫、南北山河破碎。 房绣望着南北对峙、征战不休的苍茫大地,望着乱世之中零落如尘的人命,再发长叹,一语道破乱世颓势,暗藏本心: “大蔚疲敝,大梁腐朽,南北连年血战,军士死伤无数,民无裹腹之食。这乱世残局,正如窑中稚子,生于颠沛,困于杀伐,终将凋零倾覆。” “古语云,良禽择木而栖。朝代兴衰自有天命,乱世浮沉,人当择路求生。” 言语温和,却字字藏谋,劝宇文申看清大势,早寻后路。 宇文申立于风雪之中,身姿挺拔如青峰绝壁,风雪吹彻衣袍,却分毫不动。 他目光沉凝望向无边北疆,山河虽破,骨血未凉,良久,沉声应答,字字铿锵落地:“知良禽择木,趋利避害,是乱世俗人之道。虞将军说大丈夫命陨沙场,何其痛哉。我想大丈夫当如崇岗峻岭,风雪压顶而不折,有朝一日直上云霄庇佑天下生灵。” 风雪呼啸穿林,席卷长夜。乱世两条道,两种人心,两种抉择,在皑皑风雪之中,默然对峙,深深锚定了往后数年的山河变局、人生命途。 第五章 蝴蝶 新垒的土冢覆着薄薄一层碎雪,干净、孤静,立在皑皑山林之间。宇文申率众将士收葬骸骨、填土封坟,动作郑重肃穆,尘落土合,将两具沉睡多年的孩童骨身彻底掩入黄土,从此荒窑无迹,尘缘归土。一众将士肃立祭拜,而后踏雪返程,脚步声渐远,终消匿于风雪山道。 四下再无人声,唯余寒风吹林、落雪簌簌。枝头一隅,小小的凤头蜂鹰阿翎敛翅静立,琥珀色的鹰眼一瞬不瞬,牢牢盯着那方崭新土坟。 动物懵懂,不通人世生死,不知一抔黄土阻生死。在阿翎简单纯粹的本心之中,沈念安与杏花从来不曾离去。秋日兵祸、荒窑绝境,是她日日衔蜜衔蛹,一点点吊着杏花微弱气息。风雪寒宵、霜冷长夜,它守在窑外,听着两人匀净细微的呼吸,便知他们只是倦极安然睡去。一如山野生灵冬伏藏蛰,不过是闭目休憩,待春暖风归,便会睁眼起身,再唤它、再护它、再与它相伴相守。 可今日,这些身披铁甲、手持刀兵的陌生人,却无事生事,先是破坏了他们的家乡,硬生生将熟睡的两人埋进冰冷土里。小小的鹰心,翻涌着最纯粹、最直白的不悦与困惑。 它歪着小巧的头颅,翎羽微耸,满心不解。乱世山河,人人奔命、兵戈不休,世人皆在厮杀、奔波、逃命,为何这群将士偏偏如此闲暇,闲来无事,来扰动冬睡之人?他们好好睡着,安稳无恙,为何要覆土封冢,压以重土、隔以荒山? 人,难道也如同地底土蜂一般,本该钻土而居、埋身蛰伏? 阿翎无法理解人世的丧葬礼数,不懂何为归寂、何为长眠、何为入土为安。她只觉得心口空空闷闷,像被寒风堵滞,极其不适。那一方黄土,隔开了她与她守护许久的两人,隔开了春日山野的初遇、绝境荒窑的相依、漫漫秋霜的相守。 正当她心头郁结、迟迟不肯离去之际,脚下新筑的坟茔忽然微微震颤。土层轻晃,积雪微落,一缕极淡、极清透的幽蓝微光,自坟土缝隙之中悠悠溢出。 那光芒澄澈空灵,不染风雪寒色,不沾乱世血污,轻飘飘、慢悠悠浮升于半空,渐渐舒展成型,宛若一只剔透的蓝彩灵蝶。蝶翼斑斓通透,流光细碎闪烁,每一次扇动,都抖落点点星芒似的微光,温柔、圣洁,超脱凡尘一切疾苦杀伐。 灵蝶凌空一转,不恋北山风雪,不驻荒冢孤寒,振翅而起,朝着东南方向悠悠飞去。阿翎双目骤然亮起,所有困惑不悦瞬间被浓烈好奇取代。 这是从沈念安身侧飘出的光,是沉睡少年藏在骨血里的灵气。她再不犹豫,振开渐已丰润的羽翼,乘风追影,紧紧跟随着那只蓝彩灵蝶,穿雪破风,一路向东南远翔。 越往南飞,风雪越淡,寒意越浅,乱世杀伐的狰狞图景,尽数铺展在阿翎眼底。 北境大战刚歇,山河未宁,烽火未绝。戗鏖城一役惨败之后,南朝梁军彻底折损锐气,主帅战死、精锐尽覆,数万北伐大军失了主心骨,如退潮流水,漫山遍野向着南疆溃退。败兵无序、甲胄零落、人心惶惶,一路奔逃,丢弃军械、抛弃旗帜,遍野皆是仓皇求生的残兵,溃兵像一条条线织出一幅惨淡的画卷。 而大蔚王朝的边境游骑,恰似一群饿红双眼的豺狼,趁胜追击、衔尾撕咬。铁骑踏雪奔袭,刀锋雪亮,箭矢如雨,专挑落单溃兵、掉队士卒屠戮追杀。旷野之上,处处是奔逃人影、倒地血身,哀嚎散落风雪,鲜血浸透冻土,胜利者的杀伐、败军者的绝望,纵横交织在南北边境的大地之上。 曾经被梁朝大军一路攻占、蚕食掠夺的北朝城邑,随着梁军全线溃败,一一脱离掌控,如同洪水退去后浮出水面的孤立浮岛,孤零零悬于乱世硝烟之中。 可劫后余生,从来不是新生,而是另一场绝境祸端。大蔚官军收复失地,却从不想分辨城中百姓的身不由己,一群草民哪里有军功重要? 乱世围城,庶民无主、兵戈压身,寻常百姓为活一命,大多迫于形势暂且降梁、苟全性命。可在凯旋的蔚军眼中,但凡曾落梁军治下者,尽数是附逆之民、敌国附庸,无分老弱、无分善恶、无分苦衷。 铁蹄入城,刀锋所向无差。 明晃晃的钢刀映着残阳冷光,轰然劈入街巷,久违的故土城池,转瞬沦为劫掠刑场。士卒横行市井、屠戮平民、抢夺财帛、掳掠妇孺,一座座方才脱离战火的城郭,再度燃起冲天烈火。 黑烟滚滚蔽日,火光染红天际,整座整座城镇熊熊燃烧,噼啪爆响连绵不绝,如同被外敌攻破、肆意捣毁的野蜂蜂巢,隆隆震颤,满目疮痍。街巷哭嚎震天,家宅尽数焚毁,乱世之中,最苦从来是无权无势的苍生。 前路一座孤城之内,先前迫于兵势降梁,如今梁军溃败,满城百姓悬心吊胆,唯恐遭官军清算。 县城主官为保阖城性命,忍辱低头,早早携满城乡绅耆老、宗族士人,领着全家眷口,备齐牛羊酒礼、金银财帛,长跪城外官道之上,尘土沾身,叩首不止,等候蔚军王师入城。 烟尘滚滚,一队蔚军铁骑疾驰而至,甲胄森寒、刀枪豁口带着暗红的颜色,勒马立于众人身前。为首骑兵校尉眉眼桀骜,满身杀伐戾气,俯视跪地一众衣冠士人,语气冰冷嘲弄。 校尉策马干前,大喝道:“尔等全城,附逆降梁,助敌占我大蔚疆土,久居伪朝治下,按军法,阖城当以降敌通寇之罪尽数处斩,老少不留!” 话音如刀,压得全场死寂,人人浑身发冷、面无人色。 县官吓得浑身颤抖,连连磕头,额头磕出鲜血,慌忙辩解求饶:“将军明鉴!我等皆是北地子民,从未有心叛主!先前梁军大兵压境,铁围城破,刀兵临头,庶民孱弱,无力抗敌,皆是被迫屈身苟活,绝非真心附逆!望将军体恤乱世民苦,饶阖城老幼性命!” 校尉居高临下,冷笑一声,马蹄轻轻碾动,踏碎身前尘土,半敲半吓,步步威逼:“被迫?乱世沙场,只论成败,不论苦衷。降了便是降了,伪朝百姓,便是我军仇敌。我等今日本可屠城立威,亦可酌情开恩——就看尔等,拿什么来赎全城性命。” 他话未说死,留了一线虚空,似乎是想勒索些财物。 县官何等世故,瞬间听懂弦外之音。只要有物可抵、有价可偿,便有一线生机。 他心念急转,咬牙狠心,立刻回身招手,命身后衙役押上一列少女。 十个年纪不过十三四的少女,衣衫单薄、发髻散乱,个个哭得双眼红肿、浑身发抖,小脸惨白泪痕交错,瑟瑟挤作一团,满眼皆是恐惧绝望。 县官躬身赔笑,奴颜婢膝,低声献媚:“将军息怒。末将知晓军中苦寒,将士征伐不易。此十女,皆是滞留城中的梁军家眷、伪朝余亲,并非我大蔚子民。末将特意搜罗而出,敬献将军,犒劳麾下铁骑,权当阖城赎罪之资,恳请将军高抬贵手,饶恕满城无辜黔首!” 他为保自身官位、保全乡绅权贵性命,毫不犹豫,将十个无辜弱女冠上“梁军余眷”的罪名,推入虎口,以人命抵罪,换一城苟安。 校尉垂眸扫过瑟瑟啼哭的少女,眼底掠过一丝贪婪寒意,嘴角勾起残忍笑意。 “还算识趣。” 话音未落,他不再多言,骤然抽出鞘中腰刀。 雪亮刀光凌空一扫,不带半分预兆,凌厉血光骤然泼洒地面。方才还跪地讨好、谄媚求饶的几名老弱乡绅和县官,头颅应声落地,血溅长街。 “收你人质赎罪,罪可从轻。”校尉冷声凛然,“但附逆之过,不能全免。全城赋税加倍,丁男即刻充役,若敢有半句违逆,明日依旧屠城!” 卑微迎降、献女抵罪、屈膝赎罪,换来的终究是人头落地、强权碾压、无尽盘剥。 乱世从无公道,弱者性命、少女清白、苍生荣辱,皆可被权贵当做交易筹码,随意割舍、随意牺牲。 长空之上,阿翎静静盘旋,将这场肮脏卑劣、刺骨丑陋的人间交易尽数看在眼里。 她看着下方城镇火光冲天、黑烟弥漫,整座城池隆隆震颤,如同被捣毁的蜂巢,满目焦土、遍地哀嚎。人心之恶,比兵戈更寒,比风雪更烈。 阿翎根本不敢久停,奋力振翅,死死追着前方那抹不熄的蓝蝶光影。 灵蝶飞得轻盈悠远,她追得疲累万分。 自北境风雪荒山,一路飞越战火州县、残垣阡陌、血泪大地,羽翼渐渐酸胀无力,呼吸愈发急促,小小的身躯被长途奔波耗得气力将竭。 一路东南,终抵大堑山。 此处是南北两朝天然交界天险,山势连绵巍峨,断崖如削,隔绝南北风气。北地风雪至此尽数被群山阻拦,越过大堑山脉,便是截然不同的南疆水土。 南方暖风徐徐吹拂,褪去凛冽寒意,山林绿意不减四时,层层叠叠的青峦覆满苍翠草木,温柔抚平战火留下的疮痍。山间雾霭轻薄如纱,袅袅笼罩群峰,朦胧悠远,隔绝了外界漫天烽烟。澄澈小溪如银线缠绕山村,流水叮咚,绕田过舍,温润绵长。老旧的木质水车架在溪畔,咕咕转动,水声悠然,岁岁不息。 深山藏村落,晨起炊烟袅袅,轻柔扶摇而上,散入温柔云天。 这里无兵戈、无马蹄、无烈火、无屠戮,仿佛是被乱世遗忘的一方净土,安宁、温柔、静好。 漫天杀伐止于群山之外,一地安然藏于深壑之中。 可就在踏入这片净土的刹那,那只一路引她南飞的幽蓝灵蝶,轻轻一扇斑斓羽翼,倏忽一闪,消融于山间薄雾深处,彻底失了踪迹。 阿翎骤然滞空,悬停云端。 她绕着山头盘旋数圈,低飞穿梭林间,反复寻觅,再无半点蓝光、蝶影余踪。 长途追影,气力耗尽,最终在此处断了线索。 小小的凤头蜂鹰停在高枝之上,微微喘息,蓬松羽翼,一双鹰眼凝望着山下炊烟袅袅的古朴村落,心头满是迟疑、困惑与茫然。 此处山温水软、岁月安然,与北地烽火血土判若两世。 她不知灵蝶为何落在此地,不知沈念安的微光为何飘摇至此,更不知这片安宁山村,与沉睡的少年究竟有何渊源。 茫然伫立间,山风轻柔拂林,村落深处,忽然遥遥飘来一句温柔妇人的呼唤,清亮软糯,穿透晨雾溪水,清清楚楚落于鹰耳。 声调熟稔、温柔绵长,是刻在灵禽潜意识里的熟悉字音。 那妇人轻轻唤着: “念安,快回来。” 第六章栖堑山 大堑山横亘南北,似一道天然巨闸,将北疆的风雪杀伐尽数拦在山外。山以南地气温润,暖风常年流转,终年不见凛冬霜雪,草木四季常青,沟壑之间藏着数不尽的溪涧、野林与梯田,水土丰润,物产丰饶,全然是另一幅人间光景。 阿翎自北山一路追蓝蝶至此,那一点蓝光消散于山间薄雾,寻遍峰峦再无踪迹,长途迁徙早已耗空一身气力,便索性在大堑山深处寻了一处向阳崖洞栖身。崖前生满野荆花,周遭山林遍布黄蜂、马蜂筑下的层层蜂巢,不必再像北地荒窑那般奔波千里寻觅蜜蛹,抬翅低飞,随处都能寻得饱满蜂巢,鲜嫩多汁的蛹,毒蜂蜂毒于寻常鸟兽是致命杀机,于天生以蜂类为食的凤头蜂鹰而言,却是生长发育的上好食料。 每日破晓,晨雾未散,阿翎便振翅穿梭林间,啄破悬于枝桠的蜂巢,饱食蜜蛹;日头西斜时,便落回崖洞梳理青褐翎羽,静听山下村落传来细碎人语。这片深山隔绝了南北战乱,听不见金戈交鸣,闻不到硝烟血腥,唯有溪水叮咚、农夫吆喝、孩童嬉闹,是阿翎自出生以来,见过最平和安稳的天地。 沟壑间藏着一座十余户人家的小村,因地得名堑沟村,群山环抱,山道曲折难行,外头的兵祸、赋税、劫掠似乎绕道而过,真是被乱世遗忘的桃源。天刚蒙蒙亮,晨风拂过层层叠叠的梯田,扛着锄头、牵着耕牛的农夫便踏碎露水下地耕作,青禾铺满山坡,溪水顺着人工沟渠缓缓灌溉田亩,山歌随风而来,只低声闲话庄稼收成、山野物产。 待到日暮西垂,耕牛卸下犁具,惬意地在山溪泥潭之中打滚,泥浆裹满厚实牛皮,牛尾慢悠悠扫开蚊虫,孩童三五结伴在溪水嬉笑打闹,吹起悠扬的牧笛,炊烟顺着瓦檐袅袅升腾,混着稻谷、野菜的淡香,漫遍整座山谷。 这日午后,一群孩童结伴入山采野果,其中一名约莫七八岁的孩童走在最前,眉眼清俊,心思细腻,正是那日雾中传来呼唤声里的“念安”。他自小异于村中稚童,旁人只知追逐嬉闹,唯有他偏爱留意山间鸟兽草木,辨花草、识虫蛇,寻常孩童忽略的细微踪迹,总能被他一眼捕捉。 一行人穿过灌丛,崖洞旁一片晃动的青羽落入念安眼中。 “哇,好大的羽毛。”念安不禁感到好奇。 他立刻止住脚步,不再搭理身后喧闹的同伴,放轻脚步,悄悄拨开挡路的枝桠,静静望向崖边休憩的阿翎。 阿翎身形颀长,翼展宽大,头顶一簇标志性的凤头羽冠,羽翼间褐青相间,正低头梳理翅上沾染的蜂巢与泥土碎屑,全然未曾察觉崖下的小小人影。 念安看得新奇,心中满是疑惑,这鸟模样奇特,既非山雀,也不似寻常苍鹰,周身不见凶戾之气,反倒总徘徊在山村附近。他静静伫立半晌,生怕惊扰了这只稀罕飞禽,直至同伴催促下山,才依依不舍转头归家,心底牢牢记下这只独栖山崖的怪鸟。 回到家中,念安迫不及待拉着正在舂米的父母询问。 “爹娘,今日我在后山崖洞看见一只怪鹰,头顶长着一撮圈曲尖羽,整日守着马蜂巢不肯离去,孩儿从未见过此种飞禽,不知它是何名目?” 他话音刚落,母亲便放下木杵,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带着几分嗔怪与担忧:“你这孩子,日日总往深山偏僻处乱跑,山中多毒蛇毒蜂,万一被咬上一口,去哪里找郎中治病?今后不许独自往崖边深林去。” 父亲蹲在门槛修补蓑衣,闻言抬眼轻叹,亦跟着规劝:“山里野物繁多,凶险难测,安分在家帮衬家务,莫要整日流连山野,让人挂心。” 念安垂首应下,却依旧惦念那只青羽鹰鸟,待晚饭过后,独自去往村头大宅,寻村中年岁最长的陈老翁请教。 老翁半生居于深山,通晓百兽草木,听闻孩童描述鹰鸟模样,抚着花白长须缓缓开口:“你说的那是凤头蜂鹰,天生喜食黄蜂、马蜂,不惧蜂蜇,寻常毒虫毒蜂皆是它腹中吃食,性情不算凶暴,极少主动伤人。” 得到答案,念安心中豁然开朗,一双眼睛亮闪闪的,不停追问蜂鹰习性、筑巢之地,刨根问底,求知之心溢于言表。 陈老翁望着眼前好学聪慧的孩童,心中甚是喜爱,拍了拍他的肩头,语重心长道:“你这孩子心思通透,酷爱求学,埋没在山村务农实在可惜。村东头新开了一间私塾,先生宽厚,有教无类,不论猎户田舍贫民子弟皆可入学,若能读书识字,日后便可走出大山,谋一份安稳前程,不必困在梯田山野之中刨食。” 陈老翁捻着发白胡须,深深地吸了一口水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要是我的叔爷爷在就好了,他不到二十就外出闯荡江湖,听说早已功成名就,他一定可以指点一二。” 念安心想陈老爷爷一定是脑子又不灵光了,他今年已过九十八岁,是村里最德高望重的长辈,若是他的叔爷爷还在,至少也要有一百五十岁了! 但这番话正中念安心事,他日日望着山间来往商旅,知晓读书是寒门唯一出路,当即快步奔回家中,期盼着将老翁所言尽数告知父母。 夫妻俩闻言,欢喜之余,又瞬间染上重重愁云。 母亲坐在灶台边,捻着粗布衣衫低声叹气:“私塾先生虽心善,却也要收取束修,每月两贯铜钱,咱们家靠几亩薄田度日,一年收成除去赋税、口粮,根本攒不下余钱,两贯月钱,实在难以支撑。” 父亲放下手中农具,眉头紧锁,蹲在一旁沉默不语。堑山村物产虽多,可值钱的货品需翻越群山,去往数十里外的集镇售卖,往来路途艰险,家中并无多余积蓄,每月两贯束修,长久下来便是难以承受的重担。 父母紧锁的愁眉沉沉压在念安心头,少年独坐灯下发怔,暗暗盘算谋生筹钱的法子。村中寻常柴薪只能换几文碎钱,寻常草药品相普通,卖不上价钱,唯有深山深处生长的名贵草药、完整蛇蜕、大块蜂蜡,才能换得可观铜钱。 可那片深山禁地,全村人都避之不及。 百年来南北分治,此地划归南朝地界,山下大户虽是落魄寒门士族,却仍然靠着祖上荫功圈下大半深山划为园林,立下严苛禁令,凡村民擅自踏入山林采樵采药,一经捉住,不问缘由,一律杖杀。往日里有贪心村民偷偷进山捡菌,被士族家仆撞见,打断双腿,拖至村口示众,自那以后,再无人敢靠近那片密林。 往日念安上山,只敢在外围平缓山林砍柴、捡拾草药,那片禁地他远远望过,林木幽深,山壁陡峭,心底一直存着畏惧,半步不敢踏足。可眼下束修无着,父母日夜忧愁,读书的念想悬在心头,少年咬了咬牙,决意铤而走险。 次日天还未破晓,晨雾浓得化不开,念安背上粗布竹筐,腰间别好砍柴短斧、采药小铲,悄悄避开父母,独自绕路往士族私山走去。 踏入禁地边界,周遭气息骤然冷了几分,林木参天蔽日,天光昏暗,脚下满是尖利碎石与带刺藤蔓,每走一步都要格外小心。荆棘划破他单薄粗布衣裳,细小血痕爬满小臂,露水浸透布鞋,双脚泡得发白发胀。他一手持斧劈开拦路枝桠,一手留意崖壁、草丛间的药材,弯腰寻觅干燥完整的蛇衣,步履沉重,一路艰辛难言。 山中少有人迹,名贵的苦参、重楼、金线莲随处可见,完整的蛇蜕挂在枯树枝头,崖壁缝隙间还垂着几块风干蜂蜡。念安不敢耽搁,手脚麻利地采挖草药,小心翼翼取下蛇蜕,又用长木杆轻割蜂蜡,一点点规整放进竹筐。山路陡峭难行,背上竹筐渐渐沉甸甸压弯少年脊背,汗水顺着下颌滴落,混着手臂伤口的刺痛,他也只是咬着牙稍作喘息,不肯停下片刻。 整整半日奔波,竹筐终于装了小半筐药材、蛇蜕与蜂蜡,分量足够换大半月束修。念安心头一松,寻一处青石坐下歇息,抬手擦去满脸汗渍,想着以后多来两三趟,便能凑齐每月两贯束修,眼底藏不住欢喜。 他刚放松心神,打算起身折返村落,“咻”的一声锐响破空而来! 一支铁制羽箭裹挟劲风,擦着念安右侧眼角飞速掠过,箭镞寒光刺眼,擦过他脸颊,割裂一道浅浅血痕,“笃”地一声牢牢钉在身侧老槐树树干之上,箭尾兀自震颤不休。 念安浑身骤然僵住,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下意识抬手抚上眼角,指尖触到温热鲜血,心口狂跳不止。 密林深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数名身着短褐、腰佩长刀的士族家仆自树丛间走出,为首之人手中还握着一张硬木长弓,面色阴鸷,死死盯着青石上的少年。 他破口大骂:“哪来的野猴崽,好大的胆子,敢闯我家郎君私山采药,当真不要性命?” 几名家仆步步紧逼,居高临下俯视衣衫褴褛、满脸汗泥的念安,眼中尽是鄙夷与嘲弄。 “小小贱胎,不知天高地厚!这片山林是我等士族祖产,世袭私地,便是官府都要礼让三分,你一个泥里刨食的农家稚童,也敢私自擅闯?” “怕是穷疯了,想偷山货换钱!也不打听打听,往年擅入者,无一具全尸!” “小小年纪便贪心妄为,今日便打断你的手脚,扔去山涧喂狼!” 刻薄辱骂层层叠叠压来,杀机凛然,步步紧逼。 换做寻常村中孩童,早已吓得跪地啼哭、瑟瑟求饶。可念安虽年少,却心性通透、骨血倔强,纵使身陷重围、箭掠面颊,依旧不曾半分怯弱。 他缓缓站直瘦小半大的身躯,抬手拭去眼角血珠,目光清亮凛然,抬眼直视一众凶神恶煞的家仆,人小鬼大,字字铿锵,当众朗声反唇相讥: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大山大河,天地自生、万民取用,何曾有私人世袭之地?你们仗着祖上虚名,圈山禁民、欺压乡野、私设刑杀,藐视王法、霸凌庶民,才是不知死活!” 一句少年稚语,却字字戳破豪强霸道私规,有理有据,掷地有声。一众家仆骤然色变,被一个乡下孩童当众驳斥,脸面尽失,顿时恼羞成怒。 为首弓手目露凶光,咬牙厉喝:“嘴利的小畜生!不知悔改,还敢妄论法理!既然不怕死,我便一箭射穿你的心口,省得再多费口舌!” 话音未落,他再度抬手拉满硬弓,铁箭上弦,寒光直指念安胸膛,箭势锁定,杀机凛冽,只待松弦夺命。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柔却冷冽的声音骤然从林道深处飘来,慵懒阴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诡谲。 “且慢动手!” 弓弦骤然凝滞,所有家仆瞬间收势垂首,噤若寒蝉,齐齐躬身行礼。 林间薄雾缓缓散开,一名不辨雌雄的美少年缓步而出。 他身着窄袖束身胡服,银纹镶边,云履錾金,锦缎流光,头戴嵌玉宝冠,青丝垂肩,眉目精致得近乎妖冶,肤白胜雪,唇色偏红,眉眼间没有半分少年意气,反倒像是一条鳞甲艳丽的银环蛇,妖娆且乖戾。 他身姿纤细挺拔,目光淡淡扫过青石前瘦小倔强的念安,视线落在少年清俊却沾满血污泥尘的脸庞上,唇角勾起一抹浅浅凉凉的笑意,语气轻佻又狠绝,阴阳怪气,字字戏谑残忍:“不必射杀。” “虞家表妹近日修习书画,正缺一张肌理干净、紧实透亮的上好皮纸。” 他抬眸细细打量念安,眼神像在端详一件完好的器物,毫无半分人性温度,“这小兔子年纪正好、骨相清嫩、皮肉紧致,用来鞣制皮纸,再合适不过。” 顿了顿,他侧首对着身后仆从,轻描淡写吩咐:“把猎犬带来。” 话音落下,林后立刻传来低沉凶狠的犬吠,粗重铁链拖地,哐当作响,森森戾气瞬间笼罩整片山林。 第七章追捕 猥琐佣兵虽然看起来嚣张,但是刚才心里还是很紧张的,这时见达茜不声不响的离开了,心里又得意了起来。 他也曾努力过,却悲哀的发现,这世上最难跨越的是自己设立的坎。 “现在我知道为什么要在这地下修铁轨了,这个地下基地真是太夸张了!”璃梦喃喃的道。 李秀云虽然嫁过来时日不多,不过她肚子争气,已经检查出来有了身孕。 韩城池狠狠地皱了皱眉,觉得顾恩恩的要求有些过分了,顾阑珊都没有表白,他说这些话,未免有些太伤人自尊了。 几次上前想要挥开那个庸医,都被莫心博和沈嘉华拉住了,最后,干脆把他拉出了房间,直到确定医生检查完毕和包扎好后,他们才放陆风帆进去。 见不到云朵朵的时候,他想见她,见到她的时候,对上她那渴望的眼神,他又想躲避。 谓此,青丘门的山门上便刻有:天行健,君子当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当厚德载物。 “为什么,明明知道他还想要你,你却宁愿独自养两个孩子也不愿意跟他和好?到底有什么大事,能让你这样地选择?”天鹅正二八经地说一件事的时候,自然有一种威仪,让我很情愿地跟她说明所有事情的经过。 他的每一个舞姿,都感染着周围的人,让他们热血沸腾,沉浸在他的舞步中不可自拔。 “等等,还剩下一套铠甲,是不是子月的?”丫丫不舍的看着那副血红色铠甲,实在比自己的这套好看,可惜谁也没拿到这副铠甲。 “你这鸟人是不是除了力气大,就没别的本事了?”子翔也是非常震惊!这个翼人明明只有圣境初期的实力,可自身的力量已经达到圣境巅峰!难道翼人主修体魄? 三道身影,直接是被彻底湮灭,而那光柱,则是灵光一闪,直接是循着三人的气息,直接是降临到了那三大位面之中,各自位面之主的洞府之中。 我努力的使自己冷静下来,并将刚刚发生的一切和对方说了一边。 龙鲨兽得知此事之后,一下子意识到情况不妙,自己的灭顶之灾即将到来。便将虎鲨兽、鬼鲨兽、白鲨兽、雷鲨兽重新叫到身边,进行周密布置,准备收复青沙河。结果他们的机会已经彻底丧失殆尽。 “我不去。”牛翠芬立刻反驳起来。一直以来,在妯娌之间,她牛翠芬都是核心。都是站得最高傲的,让她去给那些乡巴佬道歉,还要下跪,她做不到。 此时孤落端坐在地下室,神情肃穆双眼闭合,看上去正在进行修炼。实际上,他是在焦急的等待着乾老的回应。 “我不服,凭什么我们没有经过任何训练就让我们跑那么长的路?”那个兵一下子就把所有兵的话都说出来了。 “呼~”郭念菲深深的呼了一口去,“没事了!雪儿给安安擦擦身子送她去床上休息吧!”此刻的郭念菲脸色苍白。 毫无疑问,性格耿直豪爽的狂战一族的精灵们,不会喜欢虚伪的精灵。所以雷伊直接承认了。 见龙卷风没打中飞天螳螂,大嘴雀就立刻挥动起翅膀,朝高空飞去,飞天螳螂见此也立刻追了上去,就当飞天螳螂要追上大嘴雀时,大嘴雀顺着风的方向,一个急转弯,就消失在飞天螳螂的面前了。 这个名字对洛阳、开封一带的人来说都不太陌生,洛阳一代的王孙贵族墓葬他几乎都刨过。但凡有钱人家,提起他没有不恨得咬牙切齿的。 就在这个时候,一声诱人的声音从几人的背后传了过来,沐毅回头一看,有些头痛,此人正是金雅,也不知道她到底发什么神经,总是要找自己的麻烦。 可是何夕这边不说了,但是其他的学员们却都是议论纷纷,他们都在讨论沐毅究竟和金雅有没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关系,可是讨论来讨论去都没有什么结果来,最后只能作罢。 雷嗣说完就挂了电话,挂完电话的雷嗣在另一头长长的舒了口气,看样子是和弟弟真嗣的心结总算是化解开了,自己也就释怀了,可是想想真嗣说到的方法真的好吗? 柳纤尘离开半刻后,未缪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后继续收拾屋子,就像刚刚的一切从未发生过一般。 决定的,所以我们还是静静的等待吧,不过我希望她不会让我们失望“四人都是点了点头。 就在他们今天罢战的时候,一处浓浓黑烟向二人围绕而来,让他们周身难以动弹。 温玉蔻心中泛起冷意,她自然知道。前世娇月死后,她跟华月去收拾,在枕头下发现一封娇月给翡翠的信,那时便已经知道两人关系,且两人容貌本就有几分想象,不难猜出。 这是多此一举“笑着说道,看到彩鳞的笑容萧鼎也是点了点头,毕竟对于萧炎的心细萧鼎还是很满意的。 以前宫少邪和她来他这里玩时间太晚了就没有回去直接在他这里住下了。 吃完了饭得知2点半就要出门夏方媛匆匆忙忙的上了楼开始选衣服。 “没见到。”秦韶摇了摇头,如烟本也就是一只躲着他们,被叶倾城那么一闹腾,他也没了要见如烟的心了。反正意思老鸨已经替他表达到了。 宫少邪的问题让夏方媛抿唇沉默了一下,其实最近她也感觉到了。自己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像以前那样每天都想着要和夏承远见面,和夏承远见面的时候也没有以前那么开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