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仙门收尸三十年》 第一章 乱葬谷里的死人 夜雨落得像要把整座青玄山冲垮。 乱葬谷外,一辆板车碾过泥泞山道,车轮陷进坑里,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三名身穿青色弟子服的年轻修士抬着一具尸体,站在破旧木屋前,用力拍门。 “开门!” “乱葬谷的,出来收尸!” 屋内油灯微晃。 片刻后,木门从里面拉开。 陆沉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外衣,手里提着灯,目光先从三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板车盖着的草席上。 草席下露出一只惨白的手。 指缝里全是泥,手腕处还留着一道已经发黑的勒痕。 “谁死了?” 陆沉问。 站在最前面的高瘦弟子皱起眉头。 “外门弟子周平,去后山采药时撞见一头铁爪狼,伤了心脉。执事堂让我们把尸体送过来,明早之前埋了。” 陆沉没有立刻应声。 他来到青玄宗已有半月。 五行杂灵根,资质低劣,又没有背景,连外门都进不去,只能做个杂役。 偏偏其他杂役差事早被人挑走,只剩乱葬谷缺一个收尸的。 这里埋着青玄宗数百年来死去的弟子。 阴气重,晦气更重。 普通人进来住不了几天便会大病一场,运气差些的,甚至会在梦里被厉鬼索命。 陆沉刚来时,也曾犹豫过。 可杂役管事只给了他两个选择。 要么进乱葬谷,要么滚下山。 在这个随处可见妖兽邪修的世界,离开青玄宗,和找死没什么区别。 陆沉只好留下。 “死亡令牌呢?”他问。 高瘦弟子从怀里取出一块木牌,随手扔了过来。 陆沉接住,借着灯火看了一眼。 木牌上刻着周平的名字,背面盖着执事堂的红印。 看上去没有问题。 他把木牌收进袖中,掀开草席。 尸体是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脸色青白,双眼紧闭,胸口处有三道狰狞伤痕,像是被猛兽利爪撕开,衣襟上凝固着大片暗红血迹。 陆沉俯下身,手指按在尸体颈侧。 自然没有脉搏。 他又摸了摸尸体胸口。 皮肉翻卷,伤得很重,可骨头却没有明显断裂。 铁爪狼体型巨大,一爪下去,足以撕碎炼体境修士的胸骨。 这具尸体的伤势看着吓人,却更像是死后刻意补上去的。 “看够了没有?” 另一名圆脸弟子不耐烦地催促。 “人都死透了,你还指望他坐起来跟你说话?” 陆沉抬起头。 “什么时候死的?” “傍晚。” “在哪里发现的?” “后山黑松林。” “谁发现的?” 高瘦弟子脸色微沉。 “你只是个收尸的,问这么多做什么?” “乱葬谷有规矩。” 陆沉声音平静。 “死者姓名、身份、死因、死亡地点,都要登记。若以后死者家人找来,也好有个交代。” “家人?” 圆脸弟子嗤笑一声。 “周平就是山下一个穷小子,他娘怕是连青玄山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你赶紧把人埋了,少耽误我们的时间。” 陆沉没有争辩。 他把草席重新盖好,转身推开旁边停尸房的木门。 “抬进来吧。” 三人相互看了一眼,将尸体搬进屋中,重重放在一张黑木板床上。 停尸房不大,墙角摆着几口尚未使用的薄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腐木味。 油灯挂在房梁下,被门外灌进来的风吹得摇摆不定。 高瘦弟子把草席往尸体上一盖。 “明早之前埋了。” 陆沉点头。 三人转身离开。 木门关上后,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雨幕中。 陆沉站在门后,安静地听了一会儿。 脚步声确实远了。 但走到十余丈外时,又停了下来。 三个人没有离开乱葬谷。 陆沉没有表现出异常,只是将门闩插好,提灯走到尸体旁。 他在青玄宗没有朋友,更谈不上得罪谁。 那三人留在外面,多半不是冲他来的。 而是冲这具尸体。 陆沉掀开草席,仔细检查死者身上的伤势。 周平的胸口共有三道伤痕,最深的一道几乎贯穿皮肉,却没有撕碎心脉。 真正致命的伤在背后。 陆沉将尸体翻过来,在其后心处发现了一道细窄伤口。 伤口被衣服遮住,血迹又与胸前的伤混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是剑伤。 出剑的人从背后刺穿周平心脉,等人死后,又用某种锋利器物在胸前制造出猛兽撕咬的假象。 陆沉沉默片刻。 修仙宗门远没有想象中干净。 半个月来,他已经收过七具尸体。 有人死于宗门比斗,有人死于外出任务,也有人修炼出了岔子,走火入魔。 每一具尸体都有执事堂开具的死亡令牌,看上去清清楚楚。 可真正怎么死的,只有死者自己知道。 陆沉取来一盆清水,用白布一点点擦去周平脸上的泥污。 这是乱葬谷的规矩。 死者入土前,要洗净脸面,整理衣冠。 不管生前身份如何,既然人已经死了,总得让他体面一点上路。 当陆沉擦到周平右手时,动作忽然停住。 尸体指甲缝里,夹着一小块青色布料。 布料颜色和青玄宗外门弟子服相同,边缘却带着一条极细的银线。 普通外门弟子的衣服没有银线。 只有进入外门前三十名,获得精英弟子身份后,袖口才会绣银边。 刚才那三个人里,高瘦弟子的袖口便有银线。 陆沉用竹签将布料挑出,放在灯下看了看。 周平死前应该挣扎过,还从凶手衣服上扯下了这块布。 那三人将尸体送来,不是为了完成执事堂的命令。 他们在找东西。 也许是这块碎布,也许是周平死前藏下的其他证据。 陆沉没有贸然搜身。 他只是个炼体二层的杂役。 刚才那三人中,最弱的圆脸弟子也有炼体五层,高瘦弟子更可能已经达到炼体七层。 正面冲突,他没有任何胜算。 陆沉重新替周平合拢手指,拿来针线,准备缝合尸体胸前的伤口。 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尸体眉心时,一股冰冷气息忽然顺着手指钻入体内。 油灯火焰骤然变成幽绿色。 停尸房的阴影像活过来一般,在四周缓缓蠕动。 陆沉心头一紧,下意识后退半步。 下一刻,一本通体漆黑的古书虚影在他脑海中缓缓展开。 书页残破,边缘仿佛被火焰焚烧过,封面上只有三个暗金色古字。 《葬天录》。 第一页自行翻开。 一行行血色文字浮现。 【死者:周平】 【身份:青玄宗外门弟子】 【修为:炼体四层】 【死因:遭同门从背后刺穿心脉,死后伪装成妖兽袭击】 【死亡时间:一个时辰前】 【生平:出生于青玄山下清河镇,十六岁进入青玄宗,四年苦修,为人木讷,性情孝顺。】 【遗愿一:将储物袋中的三十七枚灵石送给母亲。】 【遗愿二:揭露杀人凶手。】 【完成基础收敛,可获得一年修为。】 【完成全部遗愿,可获得功法《枯木诀》与三年修为。】 【警告:凶手尚未离开乱葬谷。】 陆沉盯着最后那行字,呼吸微微一滞。 他穿越到这个世界后,也曾期待过自己会不会拥有某种特殊机缘。 半个月过去,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原以为自己只能靠着最差的灵根,在乱葬谷里熬完这辈子。 没想到金手指不是没有。 只是需要死人才能开启。 陆沉很快压下心中的激动。 现在不是研究《葬天录》的时候。 门外那三个人还在。 他伸手在周平腰间摸索,很快找到一个灰色储物袋。 储物袋的袋口被人撕开,里面空空如也。 没有三十七枚灵石。 显然已经被人拿走。 陆沉又检查了周平的衣服,在内衬夹层中摸到一块硬物。 那是一枚只有指甲大小的黑色玉片。 玉片上沾着血,刻有半个模糊的“药”字。 陆沉刚要仔细查看,屋外突然传来一声轻响。 有人踩断了树枝。 紧接着,一个刻意压低的声音穿过雨幕。 “东西应该还在尸体身上。” “我们已经搜过了。” “那小子临死前吞了什么,你没看见?” “剖开肚子找。绝不能让执事堂的人知道我们动过药园的账册。” 陆沉眸光一凝。 药园账册。 看来周平的死,并不只是普通的同门争斗。 门外又传来第三个人的声音。 “收尸的怎么办?” 短暂沉默后,高瘦弟子的声音响起。 “一个五行杂灵根的废物,死在乱葬谷里,不是很正常吗?” 话音落下,三道脚步声重新靠近木屋。 这一次,他们没有隐藏杀意。 陆沉看了一眼木门,又看向板床上的周平。 凭他的实力,绝不可能同时对付三名外门弟子。 逃也很难。 乱葬谷只有一条下山的路,他们就在门外。 陆沉握紧手中的黑色玉片,脑海中的《葬天录》再次浮现。 【死者遗愿尚未完成。】 【基础收敛进度:九成。】 【整理遗容,缝合伤口,可完成基础收敛。】 陆沉眼神微动。 完成基础收敛,便能获得一年修为。 他不知道《葬天录》所说的一年修为究竟有多少,但这是眼下唯一的生路。 门外,高瘦弟子已经开始推门。 门闩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师弟,开门。” 高瘦弟子的声音重新变得温和。 “我们有件东西落在尸体身上了,取完就走。” 陆沉没有回应。 他拿起针线,飞快缝合周平胸前的伤口。 第一针落下。 木门剧烈震动。 第二针落下。 门闩中间裂开一道细纹。 第三针落下。 圆脸弟子不耐烦地骂道:“跟他废什么话,直接撞开!” 砰! 木门向内凹陷。 陆沉的手依旧很稳。 他把最后一道伤口缝好,替周平整理衣襟,又用白布擦去尸体唇边残留的血迹。 随后,他将周平的双手交叠在胸前,低声道: “我不知道能不能替你讨回公道。” “但今晚,至少不会让他们再糟践你的尸体。” 话音落下,周平僵硬的眉心似乎舒展开了一些。 脑海中,黑色古书轻轻翻页。 【基础收敛完成。】 【奖励:一年修为。】 轰! 一股精纯灵力毫无征兆地涌入陆沉体内。 那不是单纯的灵气,而是一名修士日复一日打磨筋骨、搬运气血、冲击经脉所积攒下来的完整修为。 陆沉的气息从炼体二层迅速攀升。 炼体三层。 炼体四层。 直到炼体五层,体内翻涌的气血才逐渐平息。 一年苦修,在短短数息之间完成。 陆沉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力量至少比之前强了数倍。 但还不够。 他只有炼体五层,而门外三人中,高瘦弟子至少是炼体七层。 砰! 木门终于被人一脚踹开。 风雨裹着寒意灌进停尸房,油灯剧烈摇晃。 高瘦弟子提剑跨过断裂的门闩,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周平的尸体上。 圆脸弟子和另一名矮壮青年紧随其后,封住了陆沉所有退路。 “师弟,何必呢?” 高瘦弟子看着陆沉,脸上还带着笑。 “我们只是回来拿点东西,你乖乖让开,大家都省事。” 陆沉站在板床前,挡住周平的尸体。 “你们要找什么?” 高瘦弟子的笑容淡了。 “这不是你该问的。” “周平是你杀的?” “看来你已经发现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在为陆沉惋惜。 “本来你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还能多活几天。” 圆脸弟子拔出长剑,眼神凶狠。 “跟一个杂役废什么话?杀了他,把两具尸体一起埋了,谁能知道?” 陆沉没有看他,只盯着高瘦弟子的袖口。 银边少了一小块,断口和周平指甲里的布料完全吻合。 “你们杀周平,是因为他发现了药园账册的问题?” 高瘦弟子的瞳孔猛地一缩。 “东西果然在你手上。” 他不再伪装,手中长剑瞬间出鞘。 “杀了他!” 圆脸弟子早已按捺不住,一剑刺向陆沉心口。 剑锋破开雨气,速度极快。 陆沉没有学过精妙身法,只能凭借刚刚暴涨的力量侧身闪避。 剑刃擦过他的肩膀,割开灰布外衣。 陆沉抬手抓住圆脸弟子的手腕,猛地向下一折。 咔嚓! 骨裂声清晰响起。 圆脸弟子发出惨叫,长剑脱手。 陆沉自己也愣了一瞬。 他没想到炼体五层的力量会如此强。 可高瘦弟子的剑已经到了。 剑光直取咽喉。 陆沉来不及躲闪,只能向后仰身。 剑锋贴着他的下巴掠过,在脖颈处留下一道浅浅血痕。 炼体七层。 无论力量还是速度,都远在他之上。 高瘦弟子一剑落空,立刻变招,剑刃横斩陆沉腰腹。 就在这时,板床上的尸体突然动了一下。 一只苍白僵硬的手从草席下垂落,恰好抓住高瘦弟子的脚踝。 高瘦弟子动作骤停。 他低头看去,脸色瞬间失去血色。 周平依旧双眼紧闭,身体没有半点气息。 可那只手,却死死抓着他的脚。 “诈……诈尸了!” 矮壮青年惊恐后退。 陆沉同样心头一震。 脑海中的《葬天录》浮现出一行新的文字。 【死者含冤,怨气未散。】 【可借尸气一缕,持续十息。】 陆沉没有时间思考,抬手抓住高瘦弟子的剑腕,膝盖狠狠撞在他腹部。 高瘦弟子闷哼一声,身体弓起。 陆沉顺势夺剑,反手将剑锋架在他脖子上。 整个过程不过眨眼之间。 圆脸弟子捂着断腕,矮壮青年站在门边,谁也不敢再动。 屋外雷声滚过。 惨白电光照亮停尸房。 高瘦弟子低头看着抵在颈侧的剑,额头渗出冷汗。 “陆沉,你别乱来。” “我们是外门弟子,你杀了我们,执法堂不会放过你。” 陆沉气息尚未平稳,声音却很冷静。 “那周平呢?” “他也是外门弟子。” “你们杀他的时候,怎么不怕执法堂?” 高瘦弟子嘴唇动了动。 “这件事跟你没关系。” “现在有了。” 陆沉看向板床上的尸体。 十息已过。 周平的手无力垂下,再也没有动静。 可那短短十息,已经救了他的命。 陆沉握剑的手一点点收紧。 从他进入青玄宗那天起,所有人都告诉他,杂灵根就该认命。 进不了外门,就做杂役。 修不成长生,就老老实实活几十年。 被人欺辱,要忍。 看见不公,要装聋作哑。 因为弱者没有资格多管闲事。 陆沉原本也这么想。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可如果连一个死人最后的体面都保不住,这种活法未免太窝囊。 “把周平的储物袋交出来。” 陆沉说。 高瘦弟子眼神闪烁。 “什么储物袋?” 剑锋向前半寸,割破他的皮肤。 鲜血沿着脖颈流下。 陆沉看着他。 “我不想问第二遍。” 高瘦弟子终于慌了。 “在我腰间!” 陆沉伸手取下他的储物袋,却没有立刻放人。 “药园账册是什么?” 高瘦弟子咬紧牙关。 “我不能说。” “说了,我会死得更惨。” “你不说,现在就会死。” 高瘦弟子脸色变了几次,最终压低声音。 “药园每个月都会有一批灵药失踪,我们只是替赵执事办事。” “周平负责记录灵药出入,他发现账目不对,偷偷留下了一份拓本。” “赵执事让我们把东西拿回来。” 陆沉问:“拓本在哪里?” “我们不知道。” 高瘦弟子看了一眼尸体,眼底仍带着恐惧。 “周平被我们堵住后,把东西吞进了肚子里。” “所以你们回来,是想剖开他的尸体?” 高瘦弟子没有回答。 陆沉却已经明白。 他手中的黑色玉片,应该就是所谓的账册拓本。 这东西不能落到赵执事手里。 但以他现在的身份,也不能贸然交给执法堂。 一个外门执事敢长期侵吞灵药,背后未必没有其他人。 贸然揭发,可能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陆沉沉思片刻,忽然收起长剑。 高瘦弟子愣住。 “你放我们走?” “回去告诉赵执事。” 陆沉看着他。 “你们来的时候,周平的尸体已经被怨气侵蚀,腹中所有东西都化成了黑水。” “至于今晚发生的事,你们从未回来过。” 圆脸弟子咬牙道:“你以为我们会听你的?” 陆沉抬起长剑,剑尖指向板床。 “你们也可以继续找。” “只是周平刚才抓住了他,下一次会抓住谁,我就不知道了。” 三人脸色同时一白。 修士不一定怕死人。 可一具明明死透的尸体突然伸手,谁都无法保持镇定。 高瘦弟子捂着脖子,死死盯了陆沉一会儿。 “今晚的事,我们记住了。” “走。” 三人退出停尸房,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陆沉没有追。 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他才关上残破的木门,靠着墙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刚才只要高瘦弟子再狠一点,另外两人同时出手,他未必能活下来。 炼体五层,远远不够。 在这个世界,秘密要靠实力守住,公道也要靠实力讨回来。 陆沉打开高瘦弟子的储物袋。 里面除了二十多枚灵石,还有周平原本的灰色储物袋。 三十七枚灵石,一枚不少。 陆沉把周平的储物袋放回尸体旁,又取出那块黑色玉片。 《葬天录》的文字缓缓变化。 【遗愿一:将三十七枚灵石送给母亲。】 【遗愿二:揭露杀人凶手。】 【当前线索:药园失窃案。】 【完成全部遗愿,可获得《枯木诀》与三年修为。】 陆沉看着书页,许久没有说话。 窗外雨声渐缓。 东方天际,隐约泛起一层灰白。 他拿起针线,继续替周平整理破损的衣服。 “你放心。” 陆沉低声道。 “灵石,我会送到。” “杀你的人,也会付出代价。” 板床上的青年安静躺着。 死人不会回应。 可脑海中的《葬天录》轻轻翻过一页,像是听见了他的承诺。 新的一页上,浮现出一行模糊小字。 【乱葬谷中,尚有一千八百七十三具尸体未曾收录。】 陆沉抬起头,看向窗外连绵起伏的坟地。 晨雾笼罩着一座座无名墓碑,一眼望不到尽头。 他忽然意识到,周平只是一个开始。 这座被青玄宗所有人视为不祥之地的乱葬谷,或许埋着比任何秘境都要惊人的机缘。 也埋着无数不能见光的秘密。 第二章 死人的东西不能拿 天亮后,雨停了。 乱葬谷里的雾却比往日更重。 湿冷的白雾贴着地面流动,从一座座坟头间缓慢穿过。被雨水冲刷过的墓碑泛着暗青色,草叶上挂满水珠,偶尔有乌鸦落在枯树上,朝停尸房的方向叫上两声。 陆沉一夜未眠。 他将周平的尸体重新整理好,又从库房搬来一口薄棺,在棺底铺上干燥草席。 青玄宗的外门弟子死后,若没有亲属前来认领,通常只能领到这种最便宜的柳木棺。 说是棺材,其实不过几块薄木板拼在一起。 遇到雨季,用不了几年便会腐烂。 陆沉把周平放进棺中,却没有立刻封棺。 《葬天录》上,周平的两个遗愿依旧没有完成。 灵石要送到清河镇。 凶手也要受到惩罚。 若是现在将人埋了,虽然不会影响任务,却可能错过尸体上其他线索。 陆沉坐在门槛上,将昨夜缴来的东西一一摆开。 二十六枚下品灵石。 两瓶最低阶的养气散。 三张驱邪符。 还有一块刻着“赵”字的铁牌。 这些东西都来自高瘦弟子的储物袋。 周平自己的储物袋则干净得多,除了三十七枚灵石,只有两套换洗衣物、一柄磨损严重的短剑,以及一只缝了又缝的布袋。 布袋里装着几封家书。 陆沉取出最上面一封。 信纸很旧,字迹歪歪扭扭,许多地方还有墨点。 “平儿,娘身子好多了,你莫要挂心。” “家里今年收成不错,欠王家的米也还上了。你寄回来的银子娘没有乱花,都给你存着,等你以后成了仙人,讨媳妇用。” “隔壁柱子说,仙人都不讨媳妇。娘不信,人怎么能不成家呢?” 信不长。 陆沉看完后,沉默了许久。 周平进青玄宗四年,省下的三十七枚灵石,大概就是他全部家底。 他临死前唯一放不下的,不是修为,也不是仇人,而是山下那个还在等他回家的母亲。 陆沉将信重新折好,放回布袋。 “人都死了,还看什么家书?” 一个沙哑声音突然从院外传来。 陆沉猛地抬头。 雾气里,一个身材干瘦的老人扛着锄头,腰间挂着酒葫芦,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老人头发乱得像枯草,身上那件灰袍沾满泥点,左脚的鞋还破了个洞。 他看了一眼散落在地上的灵石,又看了看停尸房里的棺材,浑浊眼睛微微眯起。 “你小子昨晚发财了?” 陆沉认得他。 陈九。 乱葬谷原来的收尸人。 陆沉刚被分到这里时,陈九只教了他三天,便提着酒葫芦离开了,说要去山下讨一笔拖了二十年的酒账。 一走就是十多天。 所有人都以为他醉死在了山下。 没想到今日竟然回来了。 陆沉不动声色地将刻着赵字的铁牌压在衣袖下。 “前辈回来了。” “别叫前辈,听着晦气。” 陈九把锄头往墙边一扔,坐到陆沉身旁,拔开酒葫芦喝了一口。 “乱葬谷里没有前辈,只有先死和后死。” 他抬手指了指地上的东西。 “哪来的?” “送尸的人留下的。” “送尸还能送灵石?” 陈九咂了咂嘴。 “青玄宗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陆沉没有隐瞒,将昨夜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只不过隐去了《葬天录》的存在,也没有提自己修为突然突破。 陈九听完,脸上没什么惊讶。 他拿起周平的死亡令牌,翻来覆去看了两眼,随手扔回陆沉怀里。 “假的。” 陆沉一怔。 “执事堂的红印是真的。” “印是真的,签字是假的。” 陈九伸出枯瘦手指,在死亡令牌背面点了点。 “外门弟子意外身亡,必须由当值执事验过尸体,再由杂务堂记录。死亡令牌上应该有两道签印。” “这里只盖了执事堂的印,没有杂务堂的签。” 陆沉仔细看去。 木牌背面只有一个红色圆印,旁边确实空着一小块。 他初来乍到,并不知道这些规矩。 昨夜那三人正是料定他不懂,才敢拿一块手续不全的令牌糊弄他。 “也就是说,执事堂根本不知道周平死了?” “未必。” 陈九将酒葫芦塞回腰间。 “也可能知道,只是不想留下记录。” 陆沉皱眉。 药园灵药失窃,背后牵扯外门执事。 周平发现账目有问题,立刻被人杀死。 死亡令牌上还盖着执事堂的真印。 这件事比他昨晚想的更麻烦。 “那三个人还会回来吗?” “不会。” 陈九回答得很干脆。 陆沉看向他。 陈九笑了一声,露出一口发黄的牙。 “他们昨晚被一具死人吓跑,回去以后越想越怕。” “怕你把事情说出去,也怕你已经把东西藏起来。” “这个时候,他们不敢亲自回来,只会找个能名正言顺进乱葬谷的人。” 话音刚落,谷外便传来车轮声。 陆沉目光微沉。 陈九却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泥。 “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一辆黑木板车停在院外。 这次来的是两个人。 其中一人身穿杂务堂的褐色长袍,三十多岁,身材微胖,手中拿着一本册子。 另一人则穿着外门执事服,面白无须,腰间悬着一柄青鞘长剑。 陆沉一眼便看见了他腰间的铁牌。 上面也刻着一个“赵”字。 来人正是负责外门药园的执事,赵元。 赵元走进院子,先看了陆沉一眼,随后目光落到停尸房里的棺材上。 “昨夜是不是送来一具外门弟子的尸体?” 陆沉点头。 “名叫周平。” 杂务堂的人翻开册子。 “何时送来的?” “子时前后。” “谁送来的?” “三名外门弟子。” “姓名呢?” “不认识。” 赵元皱了皱眉。 “他们没留下姓名?” “没有。” “尸体可曾检查过?” “检查过。” 陆沉回答得很平静。 赵元的目光停在他脸上。 “可有发现什么异常?” “胸前伤口像是妖兽所留,后背却有一道剑伤,应该是先遭人刺穿心脉,再伪造了伤势。” 院中安静了一瞬。 杂务堂的人抬起头,神情有些意外。 赵元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很快又恢复正常。 “你倒是检查得仔细。” “收尸是我的差事。” 陆沉道:“总不能连人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赵元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一个杂役,做好分内之事便够了。至于死因,自有执事堂调查。” “尸体身上可有什么遗物?” 终于问到这里了。 陆沉早有准备。 “有一个储物袋。” 赵元眼神微亮。 “拿来。” 陆沉转身进入停尸房,将周平的储物袋取了出来。 赵元接过储物袋,直接抹去上面的残留印记,将里面的东西全部倒在木桌上。 三十七枚灵石、短剑、衣物、家书。 没有黑色玉片。 赵元翻看了两遍,眉头渐渐皱紧。 “只有这些?” “只有这些。” “你确定?” 赵元的声音沉了下来。 陆沉看着他。 “赵执事觉得,还应该有什么?”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撞。 片刻后,赵元收回视线,将储物袋扔回桌上。 “周平负责药园杂务,近日药园丢失了一批灵药,我怀疑与他有关。” “若你发现账册、玉简之类的东西,要立刻交给执事堂。” 陆沉点头。 “弟子记住了。” “还有。” 赵元看向停尸房里的棺材。 “周平是嫌疑之人,尸体暂时不能下葬。我要带回执事堂检查。” 他向身后的杂务堂弟子使了个眼色。 那人合上册子,便要去抬棺。 陈九横跨一步,挡在停尸房门口。 “尸体不能带走。” 赵元像是刚发现他一样,眉头皱起。 “陈九,你不是下山了吗?” “酒喝完了,自然就回来了。” 陈九靠着门框,语气懒散。 “人送进乱葬谷,经过净面缝尸,便算入了葬籍。” “要把尸体带走,拿宗门手令来。” 赵元冷声道:“执事堂查案,还需要向你一个收尸人请示?” “不需要。” 陈九摇头。 “但规矩就是规矩。” “当年有长老想从乱葬谷挖一具尸体,也得先去请宗主手令。” “赵执事觉得,自己的身份比长老还高?” 赵元脸色难看。 陆沉站在一旁,心中却微微一动。 他本以为陈九只是个在乱葬谷混日子的老杂役。 可赵元身为外门执事,面对他时虽然恼怒,却始终没有直接动手。 显然有所忌惮。 赵元看着陈九。 “周平涉嫌盗取药园灵药,尸体中可能藏有证据。” “他是不是偷了灵药,你们慢慢查。” 陈九打了个哈欠。 “但死人进了乱葬谷,就归我管。” “想查尸体,可以。” “就在这里查。” 赵元沉默片刻,最终没有坚持带走尸体。 “开棺。” 陆沉走进停尸房,将棺盖推开。 赵元来到棺旁,先检查周平胸前的伤口,又伸手按向尸体腹部。 他的动作看似普通,掌心却隐约浮现出一层淡淡灵光。 灵力顺着尸体腹部游走。 片刻后,赵元收回手。 “取刀来。” 陆沉眼神一沉。 “赵执事要做什么?” “开腹验尸。” 赵元语气淡漠,仿佛棺中躺着的不是人,而是一块无关紧要的烂肉。 “他生前可能吞下了药园失窃的证据。” 陆沉没有动。 赵元看向他。 “没听见?” “听见了。” 陆沉站在棺材旁。 “尸体已经整理好,不能再随意破坏。” “这是执事堂命令。” “有手令吗?” 赵元眼中寒意一闪。 陈九在门边笑出了声。 “小子学得挺快。” 赵元猛地转头。 “陈九,你不要得寸进尺。” “我只是守规矩。” 陈九脸上的笑慢慢淡去。 “活人的规矩归执事堂管。” “死人进了乱葬谷,就得按乱葬谷的规矩来。” “谁也不能随便剖。” 两人之间的气氛骤然紧绷。 赵元是炼气境修士。 陈九身上却感受不到半点灵力波动,看上去就是个半只脚踏进棺材的普通老人。 可不知为何,赵元最终还是退了一步。 他看向陆沉。 “你最好祈祷,自己真的什么都没发现。” 说完,他转身便走。 杂务堂弟子连忙跟上。 走出院门时,赵元忽然停下脚步。 “周平的尸体三日内不许下葬。” “执事堂会再来查验。” 陈九没有回应。 等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雾中,他才抬脚踢上院门。 “今晚就埋。” 陆沉看向他。 “赵元说三日内不许下葬。” 陈九走到木桌旁,抓起一枚灵石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他说他的,你埋你的。” “真等三日,他带来的就不是手令,而是一群掘坟的人。” 陆沉没有反驳。 赵元今日没有找到东西,绝不会善罢甘休。 “黑色玉片呢?” 陈九忽然问。 陆沉心头微紧,脸上却没有变化。 “什么黑色玉片?” 陈九瞥了他一眼。 “你骗赵元也就算了,别骗我。” “周平既然吞了东西,尸体又没有被剖开,那东西只可能在你手里。” 陆沉沉默片刻,从怀里取出黑色玉片。 陈九接过玉片,放在眼前看了看,脸上的漫不经心渐渐消失。 “你看过里面的东西吗?” “没有。” 陆沉尝试过用灵力探查,但黑色玉片毫无反应。 陈九用两根手指夹住玉片,指尖忽然亮起一缕极细的白光。 光芒钻入玉片。 下一刻,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小字投映在半空中。 陆沉抬头看去。 那些都是药园近半年来的灵药出入记录。 表面上,每月损耗都在正常范围。 可其中有十几种灵药,每隔七日便会少上一批。 数量不多,半年积累下来,却足以炼制数百枚养气丹。 更奇怪的是,失踪的灵药中,还有三种与养气丹毫无关系。 阴骨花。 凝魂草。 血藤根。 这三种灵药阴气极重,寻常正道修士根本不会使用。 陈九盯着那些名字看了一会儿,忽然收起灵力。 半空中的文字随之消散。 “这不是普通的贪墨。” 陆沉问:“这些灵药有什么用?” “养尸。” 陈九只说了两个字。 陆沉目光一凝。 陈九将黑色玉片还给他。 “阴骨花聚阴,凝魂草锁住残魂,血藤根让死去的肉身保持活性。” “三种灵药放在一起,可以把刚死不久的尸体炼成活尸。” “青玄宗是正道宗门。” “正道宗门里,照样有人干脏事。” 陈九看向停尸房里的周平,眼神比方才更沉。 “这小子查到的,恐怕不只是药园少了几株灵药。” 陆沉想起《葬天录》上的第二个遗愿。 揭露杀人凶手。 高瘦弟子三人只是动手的人。 真正要周平死的,是赵元。 而赵元背后,或许还有其他人。 “这东西应该交给谁?”陆沉问。 “谁都不能交。” 陈九回答得很快。 “执法堂呢?” “你怎么知道执法堂里没有他们的人?” “宗主?” “你一个杂役,连主峰都上不去。” 陈九拿起酒葫芦,晃了晃,里面已经没剩多少酒。 “再说了,就凭这份账册,只能证明药园灵药有问题,证明不了赵元杀人。” “他大可以说是周平监守自盗。” 陆沉明白这个道理。 死人不会说话。 周平身上的剑伤,也不足以直接指向赵元。 昨夜那三人即便被抓,也可能将所有罪责揽下。 “想替死人讨公道,不能只凭一腔热血。” 陈九看着他。 “你得先活着。” “活得比那些想让你闭嘴的人更久。” 陆沉将黑色玉片收好。 “前辈似乎对这些事很熟悉。” 陈九喝酒的动作微微一顿。 “在乱葬谷待久了,什么尸体没见过?” “青玄宗每年死那么多人,真正死在妖兽手里的,能有一半就不错了。” 他说得平静。 陆沉却从这句话里听出了一丝难以言明的冷意。 陈九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他走进停尸房,俯身检查周平的尸体。 “手艺还行。” “针脚不够整齐,但第一次缝尸,能缝成这样算不错了。” 陆沉问:“今晚埋在哪里?” “不能埋在外谷。” 陈九直起身。 “外谷坟浅,赵元想挖很容易。” “送去老坟场。” 陆沉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乱葬谷深处。 白雾之后,山势逐渐下沉。 那里立着一块半人高的黑色石碑。 石碑上没有字,只缠着一条褪色红绳。 陆沉来乱葬谷第一日,陈九便警告过他。 黑碑之后不能去。 那里埋着的,都是宗门不愿让人知道的死人。 “老坟场不是不能进吗?” “以前不能。” 陈九扛起锄头。 “从今天开始,能了。” 他走出停尸房,来到那块黑色石碑前,解开缠在上面的红绳。 红绳落地的瞬间,谷中雾气像被什么东西搅动,缓缓向两侧分开。 一条长满黑草的小路显露出来。 路的尽头,是一片比外谷更加破败的墓地。 没有墓碑,没有坟包。 只有一口口黑色棺材,半埋在泥土里。 有的棺盖已经腐朽,露出里面发黄的白骨。 有的棺材上缠着锁链,锁链表面贴满褪色符箓。 陆沉脑海中的《葬天录》突然震动起来。 书页不受控制地快速翻动。 一行行血色文字接连浮现。 【发现未收录尸骸。】 【发现未收录尸骸。】 【发现未收录尸骸。】 …… 密密麻麻的文字几乎填满整张书页。 直到最后,一行颜色更深的字缓慢出现。 【警告:前方存在尚未彻底死亡之物。】 陆沉停下脚步。 老坟场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敲击。 咚。 像是有人在棺材里面,敲了一下棺盖。 陈九脸色骤然变了。 他一把抓住陆沉的肩膀,将他拉到身后。 “退回去。” 陆沉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雾气深处,一口被九条铁链锁住的青铜棺材静静横在那里。 棺材旁边,立着一块残缺石碑。 上面的名字已经被人凿去,只剩下一句话。 ——大景历七百三十二年,青玄宗第九代掌门葬于此地。 咚。 棺材里面,又响了一声。 第三章 棺中有活人 第三声敲击没有立刻响起。 老坟场里静得只剩风声。 雾气在黑色棺木之间缓缓流动,那口青铜棺被九条手臂粗的铁链锁着,棺身布满铜绿。每一条铁链上,都贴着密密麻麻的符箓。 有些符纸早已腐烂,只剩半截黏在铁链上。 陈九挡在陆沉身前,右手握住锄柄,方才的懒散消失得干干净净。 “往后退。” 陆沉没有逞强,拖着装有周平尸体的木棺,缓慢向黑碑方向退去。 他脑海中的《葬天录》仍在震动。 【发现未彻底死亡之物。】 【身份不明。】 【生死状态混乱,无法收录。】 【警告:不可开棺。】 就在陆沉退到黑碑附近时,青铜棺里传出一道沙哑声音。 “陈……九……” 声音隔着厚重棺盖传来,像是两块朽木在相互摩擦。 陆沉脚步顿住。 棺材里的东西认识陈九。 陈九脸色阴沉,没有回应。 青铜棺又响了一声。 咚。 这一次不是手指轻敲,而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撞击棺盖。 九条铁链同时绷紧,符纸无风自燃,转眼化成灰烬。 一缕缕黑气从棺材缝隙中渗出,周围那些半埋在泥土里的棺木竟跟着轻轻震动起来。 陈九抬起锄头,重重砸在地上。 “安静。” 砰的一声。 锄头落下的位置,亮起一道暗红色阵纹。 阵纹沿着泥土迅速扩散,所过之处,震动的棺材重新归于平静。青铜棺上的铁链也像是受到压制,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棺中之物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却透着一股难言的阴冷。 “你还守着这里……” “青玄宗的人,都快把你忘了。” 陈九握着锄头,冷声道:“你若再闹,我就把剩下的镇尸钉全砸进去。” 棺材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雾气渐渐平静。 过了许久,那道沙哑声音才再次响起。 “新的收尸人?” 它显然在问陆沉。 陈九没有回答,转身一脚将黑碑旁的红绳挑起,重新缠了上去。 红绳合拢的瞬间,雾气迅速涌来,遮住了老坟场中的景象。 那条黑草小路消失了。 青铜棺也被吞没在浓雾之中。 陆沉站在黑碑外,仍能感受到一道冰冷目光落在自己背上。 直到陈九在黑碑上拍了一掌,那种被窥视的感觉才彻底消失。 “先把周平抬回去。” 陈九扛起锄头,脸色并不好看。 陆沉看了一眼石碑后的浓雾。 “那口棺材里是谁?” “一个早就该死的人。” “碑上写着青玄宗第九代掌门。” “碑上写什么,你就信什么?” 陈九走到木棺前,弯腰抓住一侧棺绳。 “死人不会骗人,给死人立碑的活人会。” 两人将周平的棺材抬回院中。 陈九进屋后翻箱倒柜,找出一只蒙尘的木匣。 木匣打开,里面整齐放着七枚黑色铁钉,每一枚都有半尺长,钉身刻满细小符文。 陈九取出三枚,用麻布裹好,塞进怀里。 “今晚我去老坟场看看。” 陆沉问:“青铜棺里的东西要出来了?” “暂时出不来。” 陈九坐在桌边,给自己倒了碗凉水。 “九条锁魂链断了两条,镇尸符也没剩多少,再拖下去,总有压不住的一天。” “它为什么知道你的名字?” 陈九喝水的动作停了一下。 “在乱葬谷待久了,认识的死人自然多。” 陆沉看着他,没有继续追问。 陈九不愿说,问了也没用。 这老人身上的秘密,恐怕不比老坟场里的尸体少。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钟声。 当—— 当—— 钟声连续响了六次,传遍整座青玄山。 陈九抬头望向谷外。 “外门召集钟。” 陆沉问:“出事了?” “六响是死人。” 陈九皱了皱眉。 “看来今天送来的,不止周平一个。” 不到半个时辰,谷外便出现了一支送尸队伍。 十几名杂役推着四辆板车,车上整齐摆着十二具尸体。 尸体都盖着白布,鲜血顺着板车缝隙滴落,在山路上拖出长长的暗红痕迹。 领头的是杂务堂管事钱福。 他身材肥胖,爬到乱葬谷时已经满头大汗。 “陈老头,你居然回来了?” 钱福扶着膝盖喘了几口气,又看向陆沉。 “正好,你们两个都在,赶紧干活。” “黑风岭的采矿队遇上邪修,死了十二个外门弟子。执事堂说天热,尸体放不住,今日必须全部下葬。” 陈九掀开其中一具尸体上的白布。 死者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眉心有一道血洞,身上却没有其他伤口。 他又连续看了几具,眼神越来越沉。 “谁验的尸?” “赵元赵执事。” 听见这个名字,陆沉眸光微动。 钱福没有察觉两人的神色,自顾自地抱怨。 “这两天也不知道撞了什么邪,一口气死这么多人。” “外门那边正忙着安抚弟子家属,死亡令牌和安葬文书都在这里,你们看着办。” 他把一摞木牌塞给陆沉。 陆沉接过后逐一检查。 这次每块木牌上都有执事堂和杂务堂的两道印记,手续齐全。 十二名死者全是外门弟子,修为最低炼体四层,最高炼体九层。 死因一栏写得相同。 遭遇邪修,神魂被灭。 钱福交代完便准备离开。 陈九忽然叫住他。 “黑风岭的采矿队一共有多少人?” “二十六个。” “活着回来的呢?” “十四个。” 陈九眯起眼睛。 “一个没少?” 钱福愣了一下。 “死了十二个,剩下十四个,可不就是一个没少?” “带队执事是谁?” “赵元。” 钱福说完,才后知后觉地压低声音。 “你问这么多做什么?” 陈九重新盖上白布。 “随便问问。” 钱福不愿在乱葬谷多待,带着杂役匆匆离开。 院门合上后,陈九立即掀开所有尸体身上的白布。 十二具尸体并排放在板车上。 有人眉心中剑,有人胸口塌陷,也有人浑身上下找不到半点外伤。 共同点是脸色苍白,嘴唇发黑。 陈九抓起其中一人的手,掰开五指。 指甲颜色呈现出不正常的灰白。 “不是邪修杀的。” 陆沉问:“怎么死的?” “魂被抽走了。” 陈九看向十二具尸体,声音发沉。 “而且死前没有反抗。” 陆沉伸手触碰距离最近的一具尸体。 冰冷气息涌入体内。 《葬天录》缓缓展开。 【死者:孙应海。】 【身份:青玄宗外门弟子。】 【修为:炼体六层。】 【死因:被摄魂阵抽离神魂,死于黑风岭废弃矿洞。】 【临终记忆残缺。】 【基础收敛奖励:半年修为。】 【遗愿:找到失踪的弟弟孙应川。】 陆沉目光微凝。 死亡令牌上明确写着,采矿队二十六人,死亡十二人,其余十四人全部生还。 可死者的遗愿却是寻找失踪的弟弟。 难道活着回来的十四个人中,并没有孙应川? 还是说,有人冒充了他? 陆沉继续触碰第二具尸体。 【死者:刘春。】 【死因:被摄魂阵抽离神魂。】 【遗愿:告诉执法堂,黑风岭矿洞下有东西。】 第三具。 【死者:罗海。】 【死因:被摄魂阵抽离神魂。】 【遗愿:杀死带队之人。】 第四具。 【死者:周济。】 【死因:被摄魂阵抽离神魂。】 【遗愿:不要让他们将尸体送回宗门。】 看到最后一条,陆沉指尖微微收紧。 死者为什么不愿让尸体回到青玄宗? 他走向剩下几具尸体。 《葬天录》一页页翻动,十二人的死因完全相同。 遗愿却各不一样。 有人想让家人得到抚恤,有人想找回遗物,有人要将矿洞秘密公之于众。 其中三人留下了同一个警告。 不要相信活着回来的人。 陆沉将自己看到的内容记在心里。 《葬天录》的存在不能暴露,即使面对陈九也不能。 他走到最后一辆板车旁。 车上放着两具尸体。 左边是一名身材魁梧的青年,右边则是个看上去只有十六七岁的少年。 少年身上没有伤口,双手却紧紧抓着自己的衣领,像是死前看见了极其恐怖的东西。 陆沉刚碰到少年的额头,脑海中的书页便猛地一震。 【死者:李安。】 【身份:青玄宗外门弟子。】 【修为:炼体四层。】 【死因:未知。】 【警告:尸体内存在异物。】 陆沉迅速收回手。 几乎同一时间,少年原本紧闭的眼睛突然睁开。 眼眶里没有眼珠。 只有两团不断蠕动的黑色细线。 “退!” 陈九厉喝一声。 陆沉向后闪身。 少年尸体猛地坐起,嘴巴张到一个诡异的角度。 密密麻麻的黑色虫子从他口中喷涌而出,像一团黑雾,直扑陆沉面门。 陈九抡起锄头,一锄砸在尸体胸口。 砰! 少年连人带板车被砸翻在地。 黑虫落在泥土上,发出细密刺耳的叫声。附近的草叶迅速枯黄,连泥土都泛起一层灰白。 “噬魂虫。” 陈九从怀中摸出一张黄符,咬破指尖,在符纸上飞快画了几笔。 符纸落地,燃起幽蓝火焰。 火焰顺着地面蔓延,将四散的黑虫全部围住。 虫子在火中疯狂挣扎,发出的却不是虫鸣,而是一阵阵模糊人声。 “救我……” “别下去……” “矿洞里有人……” 声音混杂在一起,听得人头皮发麻。 陆沉拔出昨日夺来的长剑,守在另外十一具尸体旁。 “这些尸体里都有虫?” “未必。” 陈九盯着火焰中的噬魂虫。 “噬魂虫以神魂为食,吃光一个人的魂后,会在尸体里产卵。” “卵没有孵化前,很难被发现。” “有人故意把这具尸体送进乱葬谷。” 陆沉明白了。 乱葬谷里埋着上千具尸体。 一旦噬魂虫在这里繁殖,后果不堪设想。 它们不仅会啃食残魂,还可能惊动老坟场里那些没有死透的东西。 “赵元验过尸。” 陆沉道。 陈九用锄头压住仍在抽搐的少年尸体。 “要么他没发现。” “要么他就是故意的。” 幽蓝火焰渐渐熄灭。 地上只剩一层黑灰。 少年尸体软倒下去,眼眶中的黑线已经消失。 陈九蹲下身,撕开尸体胸前衣物。 在其心口处,露出一个针眼大小的黑点。 他用刀尖挑开皮肉,从里面夹出一枚细长银针。 银针尾部刻着一朵极小的血色莲花。 看见莲花印记,陈九的神情第一次变得凝重。 “血莲教。” 陆沉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魔道宗门?” “二十年前就被灭了。” 陈九将银针放进木盒。 “青玄宗当年也参与了围剿。” “活着回来的人有没有问题?”陆沉问。 陈九起身,望向青玄宗外门所在的方向。 “死人身上有虫。” “活人身上,只会更多。”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声音来自乱葬谷外的山道。 紧接着,一个浑身是血的杂役跌跌撞撞冲进院子。 正是刚才跟随钱福送尸的人。 他扑倒在地,死死抓住陆沉的裤脚。 “救……救命……” “钱管事疯了。” 陆沉俯身扶住他。 “其他人呢?” 杂役满脸惊恐,嘴唇不断发抖。 “都死了。” “钱管事把他们的头……全咬下来了。” 话音落下,他的脖颈处忽然鼓起一个拳头大小的包。 那团东西沿着血管迅速上爬,眨眼便钻到脸上。 杂役的惨叫戛然而止。 他缓缓抬起头。 两只眼睛已经变成漆黑色。 嘴角却一点点咧开,露出一个僵硬而诡异的笑。 “找到……” “乱葬谷了。” 第四章 活着回来的人 “找到……乱葬谷了。” 杂役咧着嘴,声音却不像从喉咙里发出来。 那张沾满鲜血的脸不断抽搐,皮肤下似乎有无数细小虫子在游动。它抓着陆沉裤脚的手猛然收紧,五根指甲直接刺穿布料。 陆沉没有后退。 他抽出腰间长剑,剑锋贴着杂役的手腕斩下。 噗! 手掌落地,断口却没有鲜血流出。 数十条黑色细虫从血肉里钻出,沿着剑身疯狂向上攀爬。 陆沉手腕一震,立即松剑。 长剑掉在地上,转眼便被黑虫覆盖。坚硬的铁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锈斑,不过几息,剑刃便崩开一道缺口。 陈九抬手甩出一张黄符。 符纸贴上杂役眉心,轰然燃烧。 幽蓝火焰瞬间包住他的脑袋。 杂役却像感觉不到疼痛,拖着断腕猛地扑向陆沉。 “别让它靠近尸体!” 陈九厉声提醒。 陆沉脚下发力,侧身避开,顺势抄起停尸房门口那根抬棺用的粗木杠,重重扫在杂役腰间。 砰! 杂役身体横飞出去,撞翻院角水缸。 破碎瓦片四处飞溅。 他倒进水里,脖颈以一个正常人绝不可能做到的角度扭转,漆黑眼睛死死盯着院中的十二具尸体。 下一刻,他四肢着地,像一只野兽般冲向板车。 陈九早已拦在前面。 锄头扬起,锋利的铁刃从杂役天灵盖劈下,几乎将整个脑袋一分为二。 无数黑虫从裂开的头骨里涌出。 “散开!” 陈九双手握紧锄柄,将尸体压在地上,随即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在锄头上。 锄头表面浮现出一道道暗红纹路。 原本疯狂蠕动的黑虫像是被无形力量钉住,动作同时一僵。 陈九抬脚踢翻旁边装着灯油的木桶。 油液流过地面。 陆沉立即明白他的意思,抓起油灯扔了过去。 火焰轰然升起。 杂役的尸体连同那些黑虫被一同吞没。 刺耳尖叫从火中传出。 那不是一个人的声音。 里面夹杂着男人、女人、老人和孩童的哭喊,仿佛有无数残魂被困在那具躯壳里。 陆沉闻到一股浓烈焦臭。 火中的尸体不断抽搐,十指抠进泥土,拖出一道道深痕。 直到血肉烧成焦炭,尖叫声才渐渐停下。 陈九站在火堆前,脸色有些发白。 方才那一口舌尖血,似乎损耗了他不少元气。 陆沉看着地上被腐蚀的长剑。 “噬魂虫寄生在他体内多久了?” “至少三天。” 陈九用锄头拨开火堆,确认没有虫子存活。 “刚钻进身体的噬魂虫只能吞食神魂,不可能完全操控活人。三天之后,虫卵进入血肉,宿主才会变成这样。” 陆沉皱起眉头。 采矿队昨日才从黑风岭返回。 这意味着他们还没回宗门时,噬魂虫就已经进入了体内。 刚才的杂役只是接触过送尸队伍,便被寄生了? “钱管事和其他杂役呢?” 陈九看向谷外。 “死的死,逃的逃。” “逃出去的人,可能已经把虫带进外门。” 乱葬谷地处青玄宗边缘。 从这里前往外门杂役居住区,只需要半个时辰。 若噬魂虫扩散开来,死的绝不只是几个杂役。 远处突然传来尖锐的破空声。 一道赤色火光冲上天空,在半空中炸开,化为一朵巨大的红色莲花。 莲花出现的位置,正是外门方向。 紧接着,急促钟声响彻青玄山。 当! 当! 当! 钟声一连响了九次。 陆沉抬头看向那朵血色莲花。 “这是什么?” “宗门最高戒备。” 陈九握紧锄头。 “外门出事了。” 话音未落,乱葬谷外的石路上便传来杂乱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而是一群人。 陈九迅速走到院门前,将两扇木门关上,用粗重门闩顶死。 “把尸体抬进停尸房。” 陆沉没有犹豫,抓住板车向后拉。 十二具尸体不能继续留在院中。 噬魂虫显然是冲着乱葬谷来的。 这里积攒了数百年的尸体与残魂,对它们而言就是一座取之不尽的血食之地。 两人刚将第一辆板车推进停尸房,院门外便响起拍门声。 “开门!” “我们是外门弟子!” “后面有怪物,快让我们进去!” 声音里满是惊慌。 陆沉动作微顿。 陈九没有开门,隔着门板问道:“一共几人?” “十四人!” 院外的人急声回答。 “我们是从黑风岭回来的采矿队!” 陆沉和陈九对视一眼。 回来的采矿队,恰好十四人。 也是那些死人遗愿中反复提到的——不要相信的人。 门外又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 “陈老,我们见过。” “我是孙应川,我哥哥的尸体是不是送到了这里?” 陆沉目光一沉。 孙应川。 第一具尸体孙应海的弟弟。 按照死亡令牌上的记录,孙应川确实属于活着回来的十四人之一。 可孙应海临死前留下的遗愿,却是寻找失踪的弟弟。 “退到三丈外。” 陈九沉声道。 门外安静了一下。 “为什么?” “想活命就照做。” 短暂迟疑后,脚步声渐渐后退。 陈九透过门缝向外看了一眼。 十四名外门弟子站在雾中。 每个人都衣衫破损,脸色苍白,有几人身上还带着伤。 他们围成一团,不断回头望向山道,像是在害怕什么东西追来。 看上去没有异常。 陈九却没有放松。 “所有人把手伸出来。” 外面有人不满道:“陈老,我们刚从外门逃出来,身后全是被虫子控制的疯子。你不让我们进去,还要查手?” “那你们就留在外面。” 陈九声音没有半分波动。 “乱葬谷不收活人。” “想进来,先证明自己还是活的。” 门外又是一阵沉默。 随后,十四人陆续将双手举起。 陈九透过门缝仔细看着。 陆沉站在他身旁,也看清了那些人的手。 皮肤正常。 指甲没有发灰。 手腕处也没有明显黑线。 “张嘴。”陈九又道。 “陈老,你到底想做什么?” “张嘴。” 他的语气不重,却让门外那些弟子不敢再争辩。 十四人先后张开嘴。 舌头和牙龈都是正常颜色,没有黑虫藏匿的迹象。 为首的青年忍不住问:“现在能开门了吗?” 陈九没有回应。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空白符纸,以指尖蘸了一点刚才残留的舌尖血,在纸上画下一道古怪纹路。 符纸被他从门缝送出去。 “传着拿。” “每个人都握三息。” 为首青年接住符纸。 三息之后,没有变化。 第二个人接过。 依旧正常。 符纸传到第七人手中时,纸面忽然闪过一缕青烟。 那名弟子吓得连忙松手。 “不是我!” “我什么都没做!” 陈九看了片刻。 “身上有阴气,但没有虫。” “继续。” 第八人、第九人依次通过。 直到符纸落入孙应川手中。 他刚碰到符纸,纸面上的血色纹路便迅速变黑。 滋啦一声。 整张符纸从中间裂开。 孙应川脸色瞬间变了。 其余弟子像躲避瘟疫般向四周散开。 “他有问题!” “抓住他!” 两名外门弟子同时拔剑。 孙应川站在原地,没有反抗。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声音颤抖。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陈九隔着院门盯着他。 “你在黑风岭遇见过什么?” “矿洞。” 孙应川呼吸急促。 “我们在矿洞最深处发现了一座石门。” “赵执事说门后可能藏着灵矿,让我们挖开。石门刚破,里面就涌出一股黑雾。” “我们都晕了过去。” 陆沉问:“醒来以后呢?” 孙应川听见他的声音,下意识看向门缝。 “醒来以后,我们已经在矿洞外面。” “地上躺着十二具尸体。” “赵执事说是血莲教邪修偷袭,死的人神魂都被灭了,让我们将尸体带回宗门。” “你哥哥死的时候,你在哪里?”陆沉问。 孙应川脸上浮现出茫然。 “我哥哥?” “孙应海。” 院外骤然安静。 孙应川嘴唇动了动。 “我没有哥哥。” 陆沉心中一寒。 孙应海的生平记录里,清楚写着他有一个弟弟。 两人一同进入青玄宗,只是孙应海资质更好,先一步进入外门。 眼前这个人,要么不是孙应川。 要么关于孙应海的记忆,被某种力量抹去了。 为首青年沉声道:“孙应川自小就是孤儿,和我们一起入门三年,从未听说他有哥哥。” 其余人纷纷点头。 “他哪来的哥哥?” “是不是尸体认错了?” “死人总不能凭空多出一个弟弟。” 陆沉没有解释。 《葬天录》不会出错。 出错的是门外这些活人。 陈九问道:“你们还记得死去的十二人吗?” “当然记得。” 为首青年报出几个名字。 “刘春、罗海、周济、李安……” 他一口气说出十一人,最后却怎么也想不起第十二个。 “还有谁?” 旁边的人相互询问,所有人脸上都露出疑惑。 十二具尸体已经送到了乱葬谷。 可他们只能记起十一个同行者。 孙应海,仿佛从未存在过。 陈九的脸色越来越沉。 “把你们从进入黑风岭到返回宗门的经过,一点不漏地说出来。” 为首青年看向身后的山道。 “能不能先让我们进去?” “外门已经乱了。” “钱管事咬死了三个人,执法堂赶来后,他身体里钻出很多虫子。那些虫子一碰到人,就往口鼻里钻。” “我们收到传讯赶去广场,赵执事却忽然出手,杀了两名执法弟子。” “他说我们从黑风岭带回来的东西已经醒了,要所有人立刻离开宗门。” 陆沉抓住了关键。 “赵元让你们来乱葬谷?” 为首青年摇头。 “他让我们往山下逃。” “可下山的路被执法堂封死了,我们只能往这边走。” 陈九冷笑一声。 “不是只能往这边走。” “是有人把你们赶到这里。” 众人神情一变。 乱葬谷位于山势最低处。 从外门向此处赶来,一路上岔道不少。若不是每条路都被刻意封住,他们不可能全部来到这里。 为首青年咬牙道:“陈老,我们就算被人利用,也不是自愿的。” “求你开门。” “大家都是青玄宗弟子,你不能看着我们死在外面。” 陈九没有立刻回答。 乱葬谷深处忽然传来一阵低沉震动。 咚。 青铜棺又响了。 这一次,即便隔着黑碑和浓雾,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门外十四名弟子脸色发白。 “什么声音?” 陈九回头看向老坟场。 “它们已经闻到活人味了。” 陆沉明白他的顾虑。 放这十四人进来,或许能救他们一时,却可能引发老坟场的异动。 而且谁也不能保证,他们体内真的没有噬魂虫。 那张符纸只证明孙应川最异常,不代表其他人绝对安全。 “不能让他们留在门口。”陆沉低声道。 活人气血会刺激尸体。 即便不开门,十四个人围在乱葬谷外,同样危险。 陈九看了他一眼。 “你有办法?” 陆沉的目光落向停尸房。 准确地说,是落在那具属于孙应海的尸体上。 “让孙应川单独进来。” 陈九皱眉。 “你想用尸体认人?” “死者的残魂或许还在。” 昨夜周平曾借尸气抓住凶手。 孙应海虽然被抽走神魂,但《葬天录》既然留下了遗愿,便说明其因果尚未彻底消散。 陆沉无法向陈九解释这些,只能道:“既然他们忘记了一个人,或许尸体能让他们想起来。” 陈九沉默片刻,最终点头。 “其余人在外面退到十丈。” “孙应川留下。” 门外顿时炸开了锅。 孙应川却没有拒绝。 他让其他人退开,独自站在院门前。 陈九将门闩挪开一条缝。 “进来。” 孙应川侧身挤入院中。 院门立刻重新关死。 他只有炼体五层,进门后也没有拔剑,只是紧张地看着停尸房里的棺木。 “我哥哥在哪?” 他的声音带着不确定。 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问出这句话。 陆沉走进停尸房,将孙应海的尸体从板车上抬下,平放在木床上。 白布掀开。 孙应川站在门外,整个人像被定住。 他死死盯着那张苍白的脸。 “我不认识他。” 话虽如此,他的眼眶却突然红了。 眼泪毫无征兆地顺着脸颊落下。 孙应川抬手擦了一把,神情更加慌乱。 “我为什么会哭?” “我明明不认识他。” 陆沉没有回答,伸手按在孙应海眉心。 《葬天录》展开。 【死者残魂已失。】 【血脉因果尚存。】 【是否消耗一缕尸气,唤醒死者最后记忆?】 陆沉心念微动。 确认。 一缕灰白气息从孙应海眉心浮现,缓缓钻入孙应川体内。 孙应川身体剧烈一颤。 下一刻,他眼前的停尸房消失了。 黑暗矿洞取而代之。 矿洞深处,一座刻满血色莲花的石门缓缓开启。 赵元站在石门前,手中举着一盏青铜灯。 灯芯燃烧着漆黑火焰。 二十六名弟子神情呆滞,排成长队,一个个走进石门。 孙应海突然清醒过来。 他抓住身旁弟弟的手,将一枚护身玉佩塞入孙应川嘴里。 “吞下去!” “哥……” “别说话!” 孙应海一掌拍在弟弟胸口,将他推入矿洞旁边的裂缝。 他自己则转身冲向赵元。 长剑还没出鞘,青铜灯中便射出一道黑光。 孙应海僵在原地。 神魂被硬生生从身体里扯了出来。 临死之前,他看见石门后方站着一个没有脸的人。 那人穿着青玄宗长老服,袖口绣着九朵金云。 他伸出手,按在每一个走进石门的弟子头顶。 黑虫顺着掌心,钻进他们体内。 记忆到此戛然而止。 孙应川猛地睁开眼,跪倒在地。 “哥!” 这一声喊得撕心裂肺。 被抹去的记忆如同决堤洪水,疯狂涌回脑海。 幼年时,哥哥把唯一一块饼留给他。 入门测试时,哥哥明明可以进入更好的山峰,却为了照顾他,选择留在外门。 下黑风岭前,哥哥还说,等任务结束便用攒下的灵石,替他换一枚洗髓丹。 可从矿洞醒来以后,他竟将这个人忘得一干二净。 孙应川爬到木床旁,抓住兄长冰冷的手,眼泪不断砸在尸体衣袖上。 “对不起。” “哥,我怎么会把你忘了……” 陆沉站在一旁,没有催促。 死亡最残忍的地方,从来不只是失去性命。 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从此被世间遗忘,仿佛从未来过。 孙应海拼死保住弟弟。 可弟弟活着回来,却连他的名字都记不得。 片刻后,陆沉脑海中的《葬天录》浮现出新的文字。 【遗愿:找到失踪的弟弟孙应川。】 【遗愿已完成。】 【获得奖励:一年修为,《敛息术》。】 精纯灵力涌入四肢百骸。 陆沉的气血迅速攀升,炼体五层的壁障在灵力冲击下松动,却没有立刻突破。 与此同时,一段关于收敛气息的修炼感悟融入脑海。 《敛息术》不是什么攻击功法,却能隐藏修为和气血。 对现在的陆沉而言,比寻常剑法更加有用。 孙应川哭了许久,才慢慢站起身。 他脸色苍白,眼神却不再茫然。 “我想起来了。” “进入石门后,赵元用那盏灯抽走了十二个人的神魂。” “剩下十四个人,都被种进了虫子。” 陈九握紧锄头。 “包括你?” “包括我。” 孙应川抬起手,指向自己的心口。 “我哥给我的玉佩护住了神魂,虫子没有完全控制我。” “其他人没有玉佩。” 院外,十三名弟子仍在等待。 他们不知道门内发生了什么。 有人开始焦躁地拍门。 “孙应川怎么样了?” “为什么还不开门?” “后面的东西快追上来了!” 孙应川转头看向院门,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不能开。” “他们已经不是人了。”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门外所有声音突然消失。 没有交谈。 没有脚步。 连呼吸都听不见。 十三个人像是在同一瞬间安静下来。 陈九缓缓抬起锄头。 陆沉抓住另一根抬棺木杠。 下一刻,院门外传来整齐一致的声音。 十三个人同时开口,音调没有半点差别。 “孙应川。” “把门打开。” “我们回家。” 第五章 死人不该回家 “孙应川。” “把门打开。” “我们回家。” 十三道声音同时响起,整齐得没有一丝快慢。 院门外没有风。 门缝下的雾气却像活物一样,沿着地面一点点钻进来。 孙应川站在停尸房门前,脸色苍白。他看着紧闭的院门,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回应。 那些人曾与他一同修炼,一同进入黑风岭。 不久前,他们还在山路上互相搀扶着逃命。 可此刻,门外站着的已经不是他的同门。 至少,不完全是。 陈九从怀里摸出三枚镇尸钉,先后钉入院门两侧和正中。 铁钉落下,门板上浮现出暗红纹路。 外面的声音骤然停止。 紧接着,一张人脸缓缓贴上门缝。 那人没有眨眼,漆黑瞳孔透过狭窄缝隙,直勾勾地看向院内。 “陈九。” 他开口时,身后十二个人依旧与他同时发声。 “你守不住这里。” 陈九眼神一沉。 “你认识我?” “乱葬谷里的死人,都认识你。” 话音落下,十三个人同时撞向院门。 轰! 整座院墙都跟着震了一下。 门板向内鼓起,三枚镇尸钉上的符文骤然亮起,又迅速暗淡。 孙应川下意识后退半步。 “他们的力气不对。” 外面的十三人,修为最高也只是炼体九层。 可刚才那一撞,已经不弱于炼气境修士全力出手。 陈九抓起锄头,头也不回地道:“陆沉,把停尸房里的尸体全部搬开,别让它们靠近老坟场。” “孙应川,去库房找糯米、朱砂和灯油。” 孙应川立刻转身。 陆沉却没有急着搬动尸体。 停尸房里共有十三具尸体。 周平一具,黑风岭采矿队十二具。 其中李安体内的噬魂虫已经被烧尽,其余十一具尸体是否安全,谁也不敢保证。 一旦搬动时有虫卵孵化,乱葬谷就会腹背受敌。 陆沉走到孙应海尸体旁,将他的衣襟重新整理平整,双手合于胸前。 《葬天录》随之展开。 【死者孙应海,遗愿已经完成。】 【尸身尚未收敛。】 【完成净面、整衣、封棺,可获得半年修为。】 陆沉没有迟疑,迅速将孙应海抬入空棺。 尸体已经清洗过,只需要整理衣冠,封上棺盖。 第一枚棺钉落下。 院门又是一声巨响。 第二枚棺钉落下。 墙头泥土簌簌脱落。 第三枚棺钉落下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道属于年轻弟子的声音。 “陈老,救我。” 不再是十三人同时开口。 声音里带着哭腔和恐惧。 “我还能控制自己。” “虫子在我肚子里,它们还没有吃掉我的魂。” “求你开门,我不想死。” 陈九握着锄头的手微微收紧。 门外的人似乎察觉到他的迟疑,声音越发急促。 “我是方越。” “前年你下山喝酒,是我帮你付的酒钱。” “你还说以后有机会,要请我喝一壶。” “陈老,你记得我,对不对?” 陈九当然记得。 两年前,他在山下酒铺喝得烂醉,身上的钱不知丢在了哪里。 掌柜不肯放人,是一个路过的外门弟子替他付了三两银子。 那弟子就叫方越。 当时方越还笑着说,三两银子不用还,等他筑基以后,请他喝一壶仙家灵酒便算两清。 陈九一直没有等到那壶酒。 “陈老……” 门外的声音越来越虚弱。 “救救我。” 陈九走到门前。 陆沉将最后一枚棺钉砸入棺盖,抬头道:“不能开。” 陈九脚步停住。 “他可能还活着。” “那也不能开。” 陆沉声音并不大,却没有半分犹豫。 “孙应川刚才也能正常说话,甚至不知道自己体内有虫。” “方越记得与你有关的事,不代表现在说话的就是他。” 门外安静了一瞬。 随后,方越的哭声消失了。 “你说得对。” 他的语气突然变得平静。 “死人不该给活人开门。” 一只手从门外探入,五指硬生生挤过门缝。 皮肉被木刺撕开,却没有鲜血流出。 黑色虫子在伤口里不断蠕动。 那只手摸索着抓住门闩,一点点向上抬。 陈九一锄砸下。 铁刃斩断手臂。 断臂落地后仍在活动,五指抓着泥土向停尸房爬去。 陆沉抬起木杠,将它挑进方才未熄的火堆。 黑虫在火焰里发出尖叫。 与此同时,《葬天录》上的文字缓缓变化。 【孙应海尸身收敛完成。】 【获得半年修为。】 一股灵力涌入陆沉体内。 炼体五层的壁障被迅速冲破。 气血如热流般贯穿全身,肌肉与骨骼发出轻微震响。 炼体六层。 陆沉立即运转刚刚得到的《敛息术》,将暴涨的气息压下。 陈九距离他不过数步,却只是回头看了一眼,没有发现异常。 孙应川抱着两坛灯油和一袋糯米从库房跑出来。 “朱砂没剩多少,只找到这些。” 陈九接过糯米,沿着院墙撒出一条白线。 “倒灯油。” 三人迅速将灯油浇在院门和两侧墙根。 门外的十三人不再撞门。 他们开始沿着院墙缓慢行走。 脚步声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像是在寻找其他入口。 孙应川紧紧握着短剑。 “他们会爬墙。” 话刚说完,一道人影便出现在墙头。 那人四肢扭曲,像只贴着墙壁爬行的蜘蛛,脖子向一侧折断,脸却仍朝着院内。 陈九抬手扔出火折子。 轰! 灯油瞬间燃烧。 火焰沿着院墙升起,将墙头的人影吞没。 那人没有惨叫,任由血肉在火中焦黑,仍然纵身跃进院中。 陆沉抡起木杠,迎面砸在他的胸口。 炼体六层的力量彻底爆发。 咔嚓! 胸骨断裂。 被寄生的弟子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墙上。 孙应川紧随其后,一剑刺穿对方眉心。 那具身体抽搐两下,很快又要爬起。 “刺心口没用,毁掉虫巢!” 陈九一锄劈开尸体腹部。 一团巴掌大小的黑色肉瘤暴露出来。 肉瘤表面布满细密孔洞,无数幼虫正从中钻出。 孙应川看得头皮发麻,抬手便要斩。 “别用剑碰!” 陆沉抓住他的肩膀,将人向后拉开。 陈九将一把糯米撒在肉瘤上。 滋啦—— 如同滚油泼水。 黑烟升起,肉瘤迅速干瘪,里面的虫子也在尖叫中化为灰烬。 陈九喘了口气。 “噬魂虫怕至阳之物,糯米只能压制,想彻底杀死,还得用火。” 墙外传来攀爬声。 越来越密。 十三名弟子开始同时翻越院墙。 陈九剩下的符纸不多。 院中的灯油也烧不了太久。 孙应川咬紧牙关。 “放我出去。” 陆沉看向他。 “你想送死?” “它们是冲我来的。” 孙应川按住心口。 “我身体里也有虫。只要我离开,或许能把它们引走。” “没有或许。” 陆沉道:“你刚出去,它们便会先撕开你,取出你哥哥留下的玉佩。” 孙应川眼神一颤。 他终于想起,兄长临死前让他吞下的护身玉佩。 那枚玉佩此刻仍在他腹中,也是他没有被彻底控制的原因。 外面的东西想进乱葬谷。 同样也想取走那枚能够抵挡噬魂虫的玉佩。 “那怎么办?” 孙应川声音发哑。 “难道一直守在这里?” 陆沉看向停尸房里的尸体。 十一具被抽走神魂的尸体,安静躺在木板床和地面上。 他们都来自同一个采矿队,死在同一座阵法中。 基础收敛奖励加起来,至少有数年修为。 若能全部完成,他或许可以在短时间内突破炼体后期。 但眼下根本没有逐一净面、缝尸、封棺的时间。 院墙上的人影已经越来越多。 其中一名弟子穿过火焰,直接扑向周平的棺材。 陆沉挡在棺前,一杠砸断其双腿。 那人倒地后仍用双手向前爬。 嘴里不断念着两个字。 “回家。” “回家。” 陆沉一脚踩住他的后背。 “这里不是你们的家。” 趴在地上的弟子忽然抬头,漆黑眼中闪过一瞬清明。 “杀……了我。” 声音很轻。 却是一个真正活人的声音。 陆沉脚下一顿。 那人艰难地抬起手,指着自己的腹部。 “虫子……怕死人……” 下一刻,他眼中的清明再次被黑暗吞没。 身体猛地翻转,张口咬向陆沉小腿。 陆沉将木杠横在他口中,用力一拧。 颈骨折断。 陈九赶来,一锄破开其腹部,将虫巢钉在地上。 “他说什么?” “虫子怕死人。” 陆沉重复了一遍,目光转向满院棺木。 噬魂虫以神魂为食。 乱葬谷里最不缺的就是尸体和残魂。 按理说,这里对它们应当有着致命吸引力。 可它们为什么会怕死人? 陆沉脑海中忽然闪过周平借尸气抓住凶手的画面。 活人有阳气。 死者有尸气。 噬魂虫能够侵占刚死之人的肉身,却未必能承受乱葬谷中积累数百年的纯粹尸煞。 陈九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他转头看向黑碑。 “老坟场里的尸气可以杀虫。” “但红绳一旦解开,里面那些东西也会醒。” 院外再次传来巨响。 这一次,倒塌的不是院门。 而是左侧院墙。 泥土和碎石轰然崩落。 剩余十二名弟子站在缺口外,身体表面爬满黑色血管。 他们身后,雾气深处还有更多人影。 钱福和那些本该死在山路上的杂役,也来了。 至少三十具被噬魂虫操控的躯体,将乱葬谷围得水泄不通。 老坟场内,青铜棺的撞击声越来越重。 咚! 咚! 仿佛棺中之物也在催促他们打开封禁。 陈九看了看逼近的虫尸,又看向黑碑。 “不能解红绳。” “那里面随便爬出一个,都比这些虫子难对付。” 陆沉握紧木杠。 “未必要打开老坟场。” 陈九皱眉。 陆沉看向散布在外谷的一座座坟墓。 老坟场不能动。 但外谷埋着的尸体,同样超过千具。 《葬天录》上曾清楚显示,乱葬谷中有一千八百七十三具尸体未曾收录。 这些尸体埋藏多年,残魂或许早已消散,可尸气不会凭空消失。 “把坟地里的尸气引出来。” 陆沉道。 “你会引尸阵?” “不会。” “那怎么引?” 陆沉看向周平的棺材。 “它们想吃死人,就让死人来找它们。” 昨夜周平能够短暂抬手,是因为《葬天录》借出了一缕尸气。 若一具尸体可以,十具、百具尸体或许也可以。 只是他不知道自己能否承受那种消耗。 陆沉走到院中,双手按在泥地上。 心念沉入《葬天录》。 书页迅速翻动。 一个个死者名字从眼前掠过。 有外门弟子,有杂役,有被宗门处死的罪人,也有无人认领的无名尸。 【是否引动乱葬谷外谷尸气?】 【警告:尸气入体,可能损伤生机。】 陆沉没有犹豫。 “引。” 轰! 大地深处传来一声闷响。 院外那些荒废坟墓同时裂开细缝。 灰白雾气从泥土中升起,像一条条沉睡多年的手臂,朝乱葬谷院落缓慢蔓延。 陆沉身体猛地一震。 刺骨寒意顺着双手涌入经脉。 皮肤表面迅速凝结出一层白霜。 他仿佛在一瞬间听见无数死者的低语。 有人哭。 有人笑。 有人在喊亲人的名字。 更多的声音只剩下无意义的呢喃。 陆沉咬紧牙关,没有松手。 灰白尸气越聚越多。 跨入院中的虫尸动作骤然僵住。 它们体内的噬魂虫开始躁动,皮肤下的黑线疯狂游走,像是在躲避某种极其恐怖的东西。 “现在!” 陆沉低喝。 陈九抄起火把,扔进尸群。 尸气本身无法燃烧。 可当灰白气息钻入虫尸体内,那些藏在血肉中的噬魂虫便被逼了出来。 密密麻麻的黑虫从口鼻、耳朵和伤口涌出,刚接触火焰,便迅速蜷缩成焦黑一团。 凄厉惨叫响彻乱葬谷。 孙应川抓起糯米,沿着缺口不断洒出。 那些试图逃离火焰的黑虫接触糯米,身体立即冒起黑烟。 三人一个引尸气,一个纵火,一个封锁退路。 短短半炷香,院中便堆满了焦黑尸体。 最后一具虫尸倒下时,陆沉也到了极限。 他切断尸气,身体向前栽倒。 陈九一把扶住他。 触手冰冷,几乎感受不到活人的温度。 “你小子不要命了?” 陆沉张了张口,嗓音沙哑。 “还活着。” 陈九将一枚红色丹药塞进他嘴里。 丹药入口,一股暖流迅速流向四肢,勉强驱散了体内寒意。 孙应川望着满地尸体,眼里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 这些人中,有不少是他熟悉的同门。 他们被人当成容器,死后连尸体都不得安宁。 孙应川走到方越的尸体旁,将他睁着的眼睛轻轻合上。 “陈老。” “能把他们葬在乱葬谷吗?” 陈九没有回答,而是抬头看向谷外山路。 脚步声重新传来。 整齐、沉稳。 这次来的不是虫尸,而是一队执法堂弟子。 为首之人身穿外门执事长袍,手持青鞘长剑。 正是赵元。 他身后跟着二十余名执法弟子,每个人手中都握着驱邪符与长剑。 赵元停在院门外,看着满地烧焦的尸体,脸色阴沉。 “陈九,陆沉。” “你们私自杀害同门,引动乱葬谷尸气,致使外门数十名弟子身亡。” “奉执法堂命令,将你们带回审问。” 孙应川猛地站起身。 “是你!” “是你把我们带进矿洞,也是你在我们身体里种下噬魂虫!” 赵元看着他,眼神平静。 “孙应川,你被邪物侵蚀神智,已经疯了。” “拿下。” 两名执法弟子立即上前。 陆沉却注意到,赵元腰间挂着一块破损的死亡令牌。 令牌像是刚从某具尸体身上取下,边缘还沾着干涸血迹。 一阵风吹过。 令牌掉落在地,滚到陆沉脚边。 陆沉弯腰捡起。 指尖触碰木牌的瞬间,《葬天录》突然自行展开。 血色文字一行行浮现。 【死者:赵元。】 【身份:青玄宗外门执事。】 【修为:炼气七层。】 【死因:被人剥去面皮,抽出神魂。】 【死亡时间:七日前。】 陆沉缓缓抬头。 院门外,赵元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七日前已经死去的人,此刻却带着执法堂弟子,站在乱葬谷门前。 第六章 借了死人的脸 【死者:赵元。】 【死亡时间:七日前。】 陆沉握着那块死亡令牌,指尖一片冰凉。 真正的赵元早已死在七日前。 那么站在院门外,带着执法堂弟子前来拿人的,又是谁? “怎么了?” 陈九察觉到他的异样。 陆沉没有回答,只将死亡令牌递了过去。 陈九接过木牌,看见边缘沾着的暗褐血迹,先是皱眉,随后用拇指在牌面上用力一擦。 木牌背面,露出一道几乎被血污掩盖的裂痕。 陈九脸色骤沉。 “这是本命牌。” 外门执事的死亡令牌与普通弟子不同。 炼气境修士入职执事堂时,会在令牌中留下一缕气息。人活着,令牌温润;人若死亡,令牌便会从中裂开。 眼前这块牌子,裂缝已经贯穿正反两面。 赵元的确死了。 院门外,那张与赵元一模一样的脸微微抬起。 “怎么,还要我亲自请你们出来?” 他身后的执法弟子已经散开,堵住乱葬谷所有出口。 二十余人,最低都有炼体七层。 领头的两人更是踏入了炼气境。 以陆沉三人的实力,正面冲出去没有半点机会。 孙应川握紧短剑,低声道:“那些执法弟子应该不知道他是假的。” “未必。” 陈九盯着院外众人。 “你看他们的眼睛。” 孙应川望去,心中顿时一寒。 二十余名执法弟子神情肃穆,站姿整齐,看上去与常人没有区别。 可自从来到乱葬谷,他们没有一个人主动开口。 甚至没有人看向满地烧焦的尸体。 那些尸体中,分明有不少是青玄宗弟子。 他们却像完全看不见。 “不是噬魂虫。”陆沉道。 若被虫子寄生,他们的皮肤下应该有黑线,气血也不会如此稳定。 陈九握着死亡令牌,冷声道:“摄魂术。” “他们的神魂还在,只是被人暂时封住了七情六欲,变成了听令行事的傀儡。” 孙应川问:“能救吗?” “控制他们的人死了,术法自然会解。” 陈九看向那个假赵元。 “前提是,我们得先杀了他。” 假赵元似乎听见了他们的谈话,嘴角缓缓勾起。 “陈九,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喜欢多管闲事。” “难怪会被废掉修为,扔进乱葬谷看坟。” 孙应川猛地看向陈九。 陆沉神色也有了变化。 陈九从未说过自己的来历。 赵元面对他时有所忌惮,青铜棺里的东西也认识他。如今这个冒牌货,更是一口说出他曾被废去修为。 陈九脸上没有被揭穿秘密的慌乱。 他把死亡令牌丢给陆沉,拄着锄头走到院门前。 “我以前是谁不重要。” “倒是你,披着别人的皮活了这么久,就不怕哪天忘了自己的脸?” 假赵元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死人不需要脸。” “可惜,你连死人都算不上。” 陈九抬起锄头,指向对方。 “你不过是藏在尸体里的蛆。” 院外气氛骤冷。 假赵元没有动怒,只缓缓抬起右手。 “拿下他们。” 二十余名执法弟子同时拔剑。 剑刃出鞘之声连成一片。 陈九转过身,低声道:“守不住。” “从老坟场走。” 孙应川脸色一变。 “你刚才还说,里面的东西比虫尸更危险。” “那是刚才。” 陈九看了一眼院外。 “现在前有死人,后有活尸,不进老坟场,只能躺着进去。” 他快步走向黑碑。 陆沉没有迟疑,抬起周平棺材一端。 “尸体怎么办?” “周平和孙应海带上,其他人的尸体留在停尸房。” 陈九取下黑碑上的红绳。 “他们要的是老坟场,不会在外面浪费时间。” 孙应川抬起兄长棺材另一端。 “我哥不能留在这里。” 陆沉点头。 两人抬起棺木,跟在陈九身后。 院门外,假赵元已经察觉他们的打算。 “破门。” 两名炼气境执法弟子同时出剑。 剑光轰在院门上。 三枚镇尸钉剧烈震动,门板瞬间布满裂纹。 第二剑落下,整扇木门轰然炸裂。 碎木横飞。 二十余名执法弟子鱼贯而入。 最前方几人刚踏进院中,脚下灰烬便猛地扬起。 那些被烧死的噬魂虫虽然已经化为焦灰,残留阴气仍旧附着在地面。执法弟子动作一滞,原本空洞的眼神中浮现出短暂挣扎。 “我……这是在哪?” 其中一人刚恢复几分神智,假赵元便抬手结印。 他的双眼闪过一抹血色。 执法弟子脸上的挣扎立即消失,再次提剑追来。 陈九已经解开红绳。 浓雾向两侧分开,露出通往老坟场的黑草小路。 “进去以后不要碰棺材,不要回应任何声音。” “无论看见谁,都当没看见。” 他一边说,一边从怀中取出三枚镇尸钉。 陆沉抬着棺材跨过黑碑。 一股难以形容的寒意扑面而来。 这里的冷并非来自天气,而是从人的骨头缝里渗出,像有无数双冰冷手掌沿着皮肤缓慢抚过。 道路两侧,半埋在泥土里的棺木静静排列。 有些棺盖腐朽开裂,缝隙里露出白骨。 有些棺材被铁索死死缠绕,棺身上还能看见深浅不一的指甲抓痕。 陆沉脑海中的《葬天录》疯狂翻动。 一条条信息刚刚浮现,便又被无形力量抹去。 【死者身份不明。】 【死因不明。】 【不可收录。】 【警告……】 文字混乱不堪。 这片老坟场的因果,显然超出了《葬天录》如今能够探查的范围。 陆沉没有分心,抬着棺材快步向前。 孙应川走在另一侧,呼吸越来越重。 黑草小路不过数十丈,他却像背着一座山,每迈出一步都无比艰难。 走到第三排棺材时,旁边忽然传来一个温和声音。 “应川。” 孙应川身体骤然僵住。 那声音他太熟悉了。 从小到大,每当他闯祸不敢回家时,兄长都会站在巷口这样喊他。 “哥?” 他下意识转头。 一口腐朽木棺旁,站着孙应海。 没有伤口,没有血迹。 他穿着两人初入青玄宗时领到的青色弟子服,脸上带着熟悉的笑。 “你抬着空棺做什么?” “我不是在这里吗?” 孙应川眼眶瞬间发红。 他肩膀一松,几乎要放下棺材。 陆沉猛地撞了他一下。 “看前面。” 孙应川回过神,双手重新抓紧棺绳。 可那道声音依旧跟在身侧。 “应川,你忘了我吗?” “小时候娘走得早,是我把你养大的。” “你发烧的时候,是我背着你走了二十里山路。” “如今我就在这里,你为什么不看我?” 孙应川咬破嘴唇,鲜血顺着下巴流下。 “我哥已经死了。” “他就在我抬着的棺材里。” 旁边的孙应海脸上笑容缓缓消失。 他的脖颈一点点拉长,头颅贴近孙应川耳边。 “既然知道他死了,你为什么还活着?” “他是替你死的。” “该躺进棺材的人,是你。” 孙应川脚步越来越乱。 陆沉沉声道:“你哥临死前把你推出去,不是让你陪葬。” “他想让你活。” 一句话,将孙应川从愧疚中硬生生拉了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理会耳边的声音。 那道幻影跟了数步,最终停在原地。 陆沉余光瞥见,站在棺材旁的根本不是孙应海。 而是一具穿着红色嫁衣的女尸。 女尸头发垂落,遮住整张脸。 脖子却长得异常,几乎拖到地面。 她见孙应川没有回头,缓缓缩回棺中。 腐朽棺盖自行合拢。 陈九走在最前面,始终没有回头。 他对这里显然十分熟悉。 经过一座倾斜石碑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把两口棺材放在这里。” 石碑后方,有一间低矮石屋。 石屋墙壁由整块黑石砌成,门上贴着一张已经泛白的巨大符箓。 陈九掀开符纸一角,推开石门。 浓重的香灰味扑面而来。 屋内空间不大,地面刻着一个圆形阵法,四周摆放着数十盏油灯。 只有最中央的一盏还亮着。 灯火呈暗红色,像一滴悬在灯芯上的血。 三人将棺材抬进石屋。 陈九立刻关门,把符纸重新贴好。 外面的杂乱低语顿时弱了许多。 孙应川松开棺绳,靠着墙壁喘息。 “刚才那个东西……” “老坟场里的引魂尸。” 陈九走到中央油灯旁,拨了拨灯芯。 “它们会变成你心里最放不下的人,引你回头。” “只要回应第二次,魂就会被带进棺材。” 孙应川心有余悸。 “第一次回应呢?” “少一盏阳火。” “阳火是什么?” “人身上有三盏火,肩头两盏,头顶一盏。” 陈九看了他一眼。 “你刚才回了一声,左肩阳火已经灭了。以后一个月内,少走夜路,少看水面,更不要站在坟前照镜子。” 孙应川脸色更白了。 陆沉则看向石屋中央的阵法。 “这里是什么地方?” “守陵人的歇脚处。” 陈九坐在灯旁,从地上捡起一根烧黑木棍。 “以前老坟场有专人看守,后来死得太多,就只剩我一个。” 陆沉道:“你是守陵人?” “曾经是。” 陈九没有多作解释。 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假赵元带人进入了老坟场。 和陆沉三人不同,那些受摄魂术控制的执法弟子根本不会被幻象迷惑。 他们没有七情六欲,也没有放不下的人。 一路上,无论棺材里传出什么声音,都没有人回头。 假赵元走在队伍最后。 他进入老坟场后,脸上非但没有忌惮,反而露出一丝掩饰不住的兴奋。 “终于进来了。” 石屋内,陈九听见这句话,脸色难看。 陆沉道:“他是故意逼我们进老坟场。” “没错。” 陈九握紧木棍。 “外面那些噬魂虫只是引子。” “他的真正目的,从来不是杀我们。” “是让我们替他解开黑碑封禁。” 孙应川问:“他想要青铜棺里的东西?” 陈九抬头看向石屋深处。 那里挂着一幅早已褪色的画像。 画中是一名身穿紫袍的中年男子。 他站在青玄宗山门前,身后群山环绕,脚边卧着一只白鹤。 画像下方写着一行小字。 青玄宗第九代掌门,谢无尘。 正是青铜棺旁那块残碑上被凿去的名字。 “他不是想要棺材里的东西。” 陈九声音发沉。 “他想让那东西醒过来。” 外面,假赵元已经走到青铜棺前。 九条锁魂链微微震动。 棺材里没有再传出敲击声。 反而安静得可怕。 假赵元伸手抚摸着冰冷棺盖,语气恭敬。 “掌门。” “二十年了。” “弟子来接您出关。” 青铜棺中,缓缓响起一道声音。 “东西带来了吗?” 假赵元抬起头,看向藏在队伍中的一名执法弟子。 那人走上前,双手捧着一只青铜灯。 灯芯燃烧着漆黑火焰。 正是孙应川记忆中,赵元在黑风岭使用的那一盏。 灯里囚禁着十二名外门弟子的神魂。 其中,也包括孙应海。 石屋内,孙应海的棺材突然剧烈震动。 砰! 砰! 像有什么东西想从棺中坐起。 孙应川扑到棺材旁,死死按住棺盖。 “哥!” 陆沉脑海中的《葬天录》猛然展开。 属于孙应海的书页上,原本完成的遗愿之后,竟再次浮现出一行血字。 【死者神魂尚存,被困于摄魂灯中。】 【检测到强烈执念。】 【新生遗愿:夺回神魂,不入尸傀。】 【完成遗愿,可获得《摄魂术》、五年修为、因果之力一缕。】 陆沉盯着石屋外隐约可见的黑色灯火。 五年修为。 足以让他跨过炼体境,正式踏入炼气。 可他更在意另一句话。 不入尸傀。 青铜棺中的第九代掌门,要用十二名弟子的神魂炼制什么? 陈九忽然起身,将中央那盏血色油灯取了下来。 “不能让他打开青铜棺。” “否则整个青玄宗都要死人。” 陆沉问:“怎么阻止?” “九条锁魂链已经断了两条。” 陈九将油灯递给他。 “剩余七条锁链,靠老坟场七处镇眼维持。假赵元不知道镇眼位置,却可以用摄魂灯里的神魂污染阵法。” “我们必须在他之前点亮七处镇眼。” 孙应川按住兄长棺材。 “我也去。” “你留下。” 陈九道:“孙应海的尸体与摄魂灯有感应。若尸体被引走,神魂便再也夺不回来。” 孙应川咬了咬牙,最终点头。 陈九从墙上取下一串铜铃,系在陆沉手腕上。 “跟紧我。” “铃响一声,闭眼。” “两声,屏住呼吸。” “三声,无论看见什么,立刻趴下。” 陆沉提着血灯,走到石门旁。 “若一直响呢?” 陈九拉开石门。 屋外浓雾翻涌,一张张死人面孔在雾中若隐若现。 他回头看了陆沉一眼。 “那就说明,我们两个已经死了。” 两人走出石屋。 石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青铜棺方向,假赵元将摄魂灯放在棺盖上。 黑色火焰迅速暴涨。 七条尚未断裂的锁魂链同时绷紧,铁环一寸寸陷入棺身。 棺中之物发出满足的叹息。 “还差一个。” 假赵元微微低头。 “弟子明白。” 他转过身,目光穿过重重浓雾,精准地落在陆沉身上。 那张属于赵元的脸裂开一道细缝。 裂缝从额头延伸到下巴。 两侧皮肤缓缓翻卷,露出里面一张没有五官、如同白纸般光滑的脸。 “葬天录选中的人。” “只要再把你的魂放进灯里,掌门便能真正活过来。” 第七章 七处镇眼 “葬天录选中的人。” 无面怪物的声音穿过浓雾,清晰落入陆沉耳中。 陆沉脚步未停,握住血灯的手却微微收紧。 《葬天录》藏在他的识海之中。 从得到这本黑色古书到现在,他从未向任何人提起,就连陈九也不知道它的存在。 对方却一眼认了出来。 陈九显然也听见了那句话。 他没有回头,只低声喝道:“别停。” 两人迅速钻入一片低矮坟丘。 身后,无面怪物并未立刻追来。 它站在青铜棺旁,抬起一只没有皮肤纹路的手掌,轻轻抚过那张被剥下来的赵元面皮。 翻卷的皮肉重新合拢。 不过眨眼,赵元那张面白无须的脸便再次出现。 “掌门稍候。” “弟子这便将他带回来。” 无面怪物转头看向身旁两名炼气境执法弟子。 “杀了陈九。” “陆沉要活的。” 两名执法弟子同时抬起头。 空洞眼眸中浮现出两朵血色莲花。 其余人留在青铜棺周围,将手掌按向七条锁魂链。 他们体内的灵力被强行抽出,沿着铁链不断涌入棺身。 锁魂链上的符文一枚接一枚变暗。 青铜棺内传出低沉笑声。 “陈九守了二十年,终究还是把门打开了。” 无面怪物俯身行礼。 “他不是为了自己。” “有人可以让他重新拿起锄头,自然也有人能让他亲手解开封禁。” “那孩子很特别?” “葬天录已经认主。” 棺内安静了一瞬。 七条铁链忽然同时震动。 “把他带来。” 那道声音第一次多了几分急切。 “他的身体,或许比十二具尸傀更合适。” …… 浓雾深处,陈九的脚步越来越快。 陆沉跟在他身后,血灯散发出的暗红光芒只能照亮周围三尺。 三尺之外,全是模糊的棺木和影子。 那些影子似乎也在移动。 陆沉向前走时,它们跟着向前。 他停顿半步,它们也会停下来。 手腕上的铜铃没有响。 这意味着暂时没有危险。 可越是安静,越让人不安。 “他为什么知道葬天录?” 陆沉终于开口。 陈九的背影明显僵了一下。 “你真得到了那东西?” 陆沉没有否认。 刚才无面怪物已经当众说破,继续隐瞒没有意义。 “入谷第一晚出现的。” 陈九沉默了数息。 “难怪。” “难怪什么?” “难怪周平能借尸气还魂,难怪你能引动整个外谷的尸煞。” 陈九脚下不停。 “乱葬谷等了这么多年,等的就是一个能让《葬天录》重新出现的人。” 陆沉目光微沉。 “你知道它?” “知道一个名字。” “二十年前,我被扔进乱葬谷时,上一任守陵人只告诉过我一句话。” 陈九跨过一具倾倒在路边的石棺。 “葬天录现,死人开口。” “他还说过什么?” “他没来得及说。” 陈九的声音低了下去。 “当天夜里,他便被人剥了皮。” 陆沉想起无面怪物重新披上赵元面皮的模样。 “是刚才那东西?” “应该是。” 陈九冷声道:“血莲教中有一种人,不修肉身,不留姓名,以活人面皮为衣,靠吞噬记忆行走世间。” “他们自称无面使。” “一个无面使每换一张脸,便能得到死者大半记忆。” “赵元七日前就死了。” 陆沉道:“这几日所有事,都是无面使披着他的脸做的。” “不止七日。” 陈九摇头。 “从药园开始丢失灵药,到黑风岭石门被挖开,至少准备了半年。” “它可能早就盯上赵元,只等时机成熟,才将人杀掉取代。” 话音刚落,陆沉手腕上的铜铃突然响了一声。 叮。 声音清脆。 两人同时闭眼。 几乎在眼皮合拢的瞬间,周围响起密集脚步声。 有人从身旁跑过。 衣袖擦过陆沉手臂,带起一股淡淡血腥味。 紧接着,一个孩子的声音在前方响起。 “爹,我找到回家的路了。” 另一个女人哭着回应。 “慢些跑,别摔着。” 越来越多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老人咳嗽。 婴儿啼哭。 还有男人大声呼喊亲友姓名。 仿佛一支庞大的送葬队伍正从他们身边经过。 陆沉闭着眼,始终没有睁开。 一只冰冷手掌忽然抓住他的手腕。 那只手掌很小,像属于一个五六岁的孩子。 “哥哥。” “你能送我回家吗?” 陆沉没有回答。 冰冷手指一点点收紧。 他手中血灯的火焰却突然向外一卷。 抓住陆沉的东西发出一声尖叫,迅速缩回浓雾。 铜铃停止震动。 陈九道:“睁眼。” 陆沉睁开眼睛。 前方道路上没有送葬队伍。 只有十几具孩童骸骨,凌乱散落在草丛中。 那些骸骨身上都缠着一根褪色红绳,头骨空洞眼眶齐齐朝向他们。 “这是第一处镇眼?” 陆沉看向前方。 骸骨后方,立着一口石井。 井口被一块刻满符文的圆石封住,中央有一处灯盏形状的凹槽。 “童骨引路,石井锁阴。” 陈九走到井边,将三枚镇尸钉中的一枚取出,插入圆石缝隙。 “血灯放上去。” 陆沉把血灯嵌入凹槽。 严丝合缝。 灯芯上的暗红火焰突然缩成一点。 下一刻,石井下方传来无数抓挠声。 像有成百上千只手正在井壁上向上攀爬。 圆石剧烈震动。 陈九双手握住镇尸钉,猛地向下一压。 “用你的尸气点灯!” “我不会。” “刚才怎么引动外谷,现在就怎么做。” 陆沉将手掌按在灯座上,心神沉入《葬天录》。 书页自行翻开。 【发现镇魂井。】 【镇压尸骸:三百二十七具。】 【镇眼正在衰败。】 【是否消耗一缕因果,重燃镇灯?】 陆沉尚未获得真正的因果之力。 可《葬天录》中,周平与孙应海已经完成的遗愿后方,各自留下了一点微弱光芒。 那是死者了却执念后,留给他的因果余韵。 “燃。” 两点光芒中的一点迅速消失。 血灯骤然亮起。 火焰由暗红转为纯白。 石井中的抓挠声戛然而止。 地面阵纹沿着井口向外扩散,穿过一座座坟墓,最终汇入远处青铜棺上的锁魂链。 其中一条黯淡锁链重新亮起。 棺身被硬生生压回泥土半寸。 远处传来一声愤怒咆哮。 “陈九!” 声音震得雾气翻滚。 陈九拔出镇尸钉。 “第一处成了,走。” 陆沉提起血灯。 灯芯已经恢复暗红,火焰却比之前稳定了许多。 两人刚走出数丈,身后突然传来剑锋破雾之声。 陈九猛地侧身。 一道青色剑光擦过他的肩头,斩在镇魂井旁的石碑上。 石碑拦腰断裂。 两名受控的炼气境执法弟子一前一后追来。 他们眼中血莲转动,动作没有丝毫迟疑。 前方那人使剑,后方那人手持一柄黑色铁尺。 陈九抡起锄头挡下长剑。 铛! 金铁交击,火星四溅。 陈九脚下泥土瞬间塌陷,整个人向后滑出数步。 他虽有压制邪祟的手段,修为终究已经被废。 面对真正的炼气境修士,只能勉强抵挡。 “走!” 陈九朝陆沉喝道。 “去第二处镇眼。” 陆沉没有离开。 手持铁尺的执法弟子已经绕到侧面,一尺砸向陈九后脑。 陆沉提起血灯挡在前方。 铁尺距离灯火还有半尺时,纯白火苗突然跳动了一下。 那名执法弟子眼中的血莲随之一颤。 砸落的铁尺停在半空。 他脸上浮现出痛苦神色。 “陈……长老……” 陈九怔了怔。 执法弟子眼中短暂恢复清明。 “杀我。” “我控制不住……” 话还没有说完,血莲再次占据双眼。 铁尺猛然转向,直击陆沉胸口。 陆沉运转《敛息术》,将体内气息压到最低,身体却没有后退。 在铁尺落下前,他忽然熄灭血灯。 周围陷入黑暗。 执法弟子的动作明显迟缓了一瞬。 他们的神魂被封,辨别方向靠的并非五感,而是控制者留在体内的印记。 血灯亮起时,无面使能通过灯火锁定陆沉。 灯灭之后,印记失去目标。 陆沉侧身避开铁尺,一把抓住那名弟子的手腕,将其带向使剑之人。 长剑来不及收回。 噗嗤! 剑锋刺穿同伴肩膀。 两人的动作同时一滞。 陈九抓住机会,锄头横扫,重重砸在他们膝弯。 两名炼气境修士跪倒在地。 “他们不是自愿的。” 陆沉压低声音。 “能不能暂时封住?” 陈九取出剩下两枚镇尸钉。 “镇尸钉也能镇魂,但拔出来之前,他们和死人没区别。” “总比真死了好。” 陆沉将其中一人的手臂反折在身后。 陈九一钉刺入其后心。 镇尸钉上的符文亮起。 那名弟子身体一僵,眼中血莲迅速暗淡,整个人直挺挺倒下。 另一人刚要起身,陆沉一脚踩住他的手腕。 陈九将第二枚钉子刺入他背后。 两名炼气境执法弟子彻底失去动静。 陆沉俯身探了探他们的鼻息。 呼吸尚在。 陈九却看着用完的镇尸钉,脸色不太好看。 “还剩六处镇眼。” “我们手里一枚钉子都没了。” 陆沉提起血灯。 “镇眼一定要用镇尸钉打开?” “前三处要。” “剩下两处怎么办?” 陈九看了一眼地上的执法弟子。 “拔出来接着用。” “钉子一拔,他们会再次被控制。” “那就让他们睡得更沉些。” 陆沉从旁边棺木上拆下两段腐朽铁链,将两人的手脚捆死,又分别卸掉他们的下巴,避免醒来后咬舌或发出声音引来邪物。 陈九看着他熟练的动作。 “你以前干过这种事?” “没有。” 陆沉系紧最后一个死结。 “只是想活得久,总得多想几步。” 陈九拔出一枚镇尸钉。 失去镇压的执法弟子身体猛地抽搐起来,眼中血莲重新浮现。 可他手脚被锁,下巴脱臼,只能在地上无声挣扎。 “半个时辰内,他们挣不开。” 陆沉道。 “够不够?” “不够也得够。” 陈九收好两枚镇尸钉,带着陆沉继续赶路。 第二处镇眼位于一座无碑孤坟下。 两人赶到时,坟土已经裂开。 一只腐烂手掌从缝隙里伸出,掌心生着一张不断开合的人嘴。 铜铃响了两声。 叮。 叮。 陆沉立刻屏住呼吸。 腐烂手掌在空气中摸索片刻,掌心嘴巴发出低沉吸气声。 它闻不到活人气息,缓缓缩回坟中。 陈九将镇尸钉插入坟前泥土。 陆沉放下血灯。 第二点因果余韵燃烧。 孤坟重新合拢,第二条锁魂链恢复光芒。 可就在镇眼点亮的瞬间,老坟场上空突然响起一声清脆碎裂声。 咔嚓。 不是锁魂链。 是摄魂灯。 无面使站在青铜棺前,将一名外门弟子的神魂从灯中硬生生扯了出来。 那道魂魄正是刘春。 他拼命挣扎,却被无面使按在其中一条锁魂链上。 灵魂如同落入滚油,迅速变得扭曲。 惨叫传遍整片坟场。 刚刚亮起的第二条锁魂链再次黯淡。 陈九脸色铁青。 “他在拿十二道神魂和我们耗。” “我们点亮一处,他便毁掉一处。” 陆沉望向青铜棺方向。 “神魂只有十二道。” “镇眼有七处。” “一道神魂足以污染一处镇眼。” 陈九道:“他有十二次机会,我们只有七次。” “这样下去,输的一定是我们。” 陆沉没有说话。 《葬天录》中,孙应海的书页正在不断震动。 那十二道被困在摄魂灯中的神魂彼此相连。 想夺回孙应海,便不能只救他一人。 必须毁掉摄魂灯。 陆沉问:“第三处镇眼离青铜棺多远?” 陈九看向西侧。 “就在棺后。” “那便先不点镇眼。” 陆沉将血灯递给陈九。 “你继续往第四处走。” 陈九没有接。 “你想做什么?” “夺灯。” “你一个炼体六层,去抢一个至少炼气后期的无面使?” “它要活捉我。” 陆沉看着远处若隐若现的青铜棺。 “这是我的机会。” “也是它的。” 陈九脸色发沉。 “你知道葬天录意味着什么吗?” “不知道。” “那东西不是功法,也不是普通法宝。” 陈九盯着陆沉。 “二十年前死在这里的上一任守陵人,只因为看过一页,便被血莲教追杀了十年。” “无面使想要的不是你的魂。” “它要的是借你的身体,打开葬天录。” 陆沉平静道:“所以更不能让它活着离开。” 陈九张了张口。 还没来得及说话,陆沉手腕上的铜铃忽然疯狂震响。 叮叮叮叮—— 连成一片。 两人同时变色。 按照陈九先前所说,铜铃一直响,意味着他们已经死了。 可他们分明还站在这里。 四周雾气快速散去。 一座座坟墓消失不见。 青铜棺、石屋、外谷,乃至整座青玄山都在远离。 陆沉脚下出现了一条长长的黄土路。 道路两侧开满血红色花朵。 无数死者排着队,沉默走向黑暗尽头。 陈九站在陆沉身旁,身体却变得透明。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神情难看。 “不是我们死了。” “是有人把整座老坟场拖进了死人走的路。” 黄土路尽头,一顶惨白纸轿缓缓出现。 四个没有脸的纸人抬着轿子,脚步僵硬地向他们走来。 轿帘后,伸出一只苍白手掌。 掌心放着一本残破黑书。 和陆沉识海中的《葬天录》一模一样。 纸轿内传出一个苍老声音。 “陆沉。” “把我的书还给我。” 第八章 黄泉路上莫回头 “陆沉。” “把我的书还给我。” 苍老声音从纸轿中传出。 黄土路两旁,血红花朵无风摇晃。 无数死者排着长队,从陆沉和陈九身边缓慢走过。他们衣衫破烂,神情麻木,脚步落地时没有半点声音。 陆沉盯着轿帘后伸出的那只手。 掌心托着一本残破黑书。 封面上同样写着三个暗金色古字。 《葬天录》。 无论大小、材质,还是书页边缘被火烧过的痕迹,都与他识海中的那一本一模一样。 可真正的《葬天录》,此刻仍安静悬在他脑海深处。 “别回答。” 陈九声音很低。 他的身体已经变得半透明,胸口位置甚至能看见后方摇曳的彼岸花。 “死人路上,不能应名。” “应了会怎样?” 陆沉没有移开视线。 “名字被记进阴册,从此活人不认,死人来接。” 陈九看向前方纸轿。 “这东西不是在跟你说话。” “它是在叫你的魂。” 纸轿距离他们越来越近。 四名纸人抬轿,惨白脸上没有五官,只有嘴角各画着一抹鲜红笑意。 每走一步,它们的身体便发出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轿中老人再次开口。 “陆沉。” “你拿了我的书,便欠我一条命。” “将书还来,我送你回人间。” 陆沉没有回应。 轿帘后的手掌微微收拢。 那本黑书自行翻开。 一页页纸张快速掠过,里面赫然记录着陆沉来到这个世界后的经历。 进入青玄宗。 被分入乱葬谷。 替周平净面缝尸。 从《葬天录》中获得修为。 甚至连他方才与陈九点燃两处镇眼的过程,都写得清清楚楚。 陈九脸色更难看了。 “它能看见你过去做过的事。” “不是看见。” 陆沉道:“是从我的记忆里抄出来的。” 纸轿中的声音停了一瞬。 陆沉已经确定,眼前这东西不是真正的《葬天录》旧主。 若它真能掌控《葬天录》,根本不需要站在这里索要。 更不会只知道那些已经发生的事情。 它在试探。 想让陆沉主动承认那本书属于它。 “你不是要书。” 陆沉终于开口,却没有答应对方的称呼。 “你要的是我亲口认下这笔债。” 陈九猛地转头。 “不要和它说话!” 轿中老人却笑了。 “聪明。” “可你既然开了口,便已经踏上黄泉路。” 四名纸人同时停步。 它们脸上那道画出来的红色嘴角迅速裂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黑色牙齿。 纸轿落地。 黄土路上的亡魂也在同一时刻停住。 一颗颗脑袋缓慢转向陆沉。 成千上万道空洞目光,全部落在他身上。 “活人……” “有活人上路了……” “把名字给我们……” “把命留下……” 亡魂队伍瞬间乱了。 距离陆沉最近的一名老人扑过来,枯瘦五指抓向他的脸。 陈九挥动锄头,直接砸碎老人头颅。 魂体破散,没有鲜血,只有一团灰雾。 可更多亡魂涌了上来。 “向前走!” 陈九护在陆沉身侧。 “黄泉路没有回头路,一旦后退,便永远走不出去。” 两人迎着死者队伍向前。 陆沉提起血灯。 灯火原本只有豆粒大小,感应到周围阴气后,突然向上窜起半尺。 纯白火光照过之处,亡魂纷纷避让。 有些来不及退开的,身体被火光照中,立即冒出黑烟。 “这盏灯能开路。” 陈九抡起锄头,将一个从侧面扑来的亡魂砸开。 “护住灯,别让它熄了。” 纸轿重新被抬起。 它没有追赶,只是不紧不慢跟在二人身后。 轿中老人幽幽道:“路的尽头,没有人间。” “你们走得越远,离死便越近。” 陈九没有理会。 陆沉却发现,纸轿没有说谎。 黄土路两侧的景象正在变化。 血红花海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座破败村庄。 村门口挂着白幡。 屋檐下悬着纸灯笼。 每一扇门前都摆着一口棺材。 棺盖没有合拢,里面躺着的人全部睁着眼睛。 陆沉从其中一口棺旁经过时,看见了周平。 青年脸上的泥污已经擦净,身上的伤口也被缝合整齐。 他安静躺在棺中,转头望向陆沉。 “我的灵石送到了吗?” 陆沉脚步没有停。 周平又问:“杀我的人死了吗?” “你答应过我。” “为什么还没做到?” 陆沉握着血灯,目光始终望向前方。 他确实答应过周平。 可遗愿尚未完成,不代表他欠死者一条命。 真正想要公道的人,不会在这种地方催他去死。 棺中的周平脸色渐渐扭曲。 “骗子。” “你拿了我的修为,却不替我报仇。” “你和杀我的人有什么区别?” 血灯火焰剧烈摇晃。 属于周平的声音一遍遍传来,每一句都准确刺向陆沉心底最在意的地方。 《葬天录》给予他的力量来自死人。 每收一具尸体,他都会获得好处。 若他只取遗泽,却不完成遗愿,与那些掠夺死者的邪修确实没有区别。 陆沉脚步微缓。 陈九一锄砸碎周平所在的棺材。 木屑飞散,棺中尸体化为一团黑雾。 “别看。” “这里没有真的周平。” 陆沉低声道:“我知道。” “知道就走快些。” 陈九喘息比先前重了许多。 他的身体越发透明,挥动锄头时,手臂几乎只剩下一道淡淡轮廓。 这条死人路正在抽取他的生气。 陆沉体内有《葬天录》护持,暂时还能抵挡。 陈九却撑不了多久。 “你的阳寿在流失。” 陆沉道。 “还没死就谈阳寿,太早了。” 陈九嘴上不在意,脚步却明显虚浮。 陆沉将血灯递向他。 “你来提灯。” “不行。” “为什么?” “血灯认的是守陵人的血。” 陈九看着灯芯中的纯白火焰。 “现在点燃它的是你的因果。换到我手里,它会熄灭。” 陆沉没有再劝。 前方村落尽头,出现一座横跨黄土路的石桥。 桥下没有水。 只有无数伸出的手臂。 那些手掌抓着桥身,像溺水之人想从深渊中爬出来。 桥头立着一块石碑。 上面写着三个字。 断生桥。 陈九停下脚步。 “不能过桥。” 身后的纸轿越来越近。 亡魂也从村庄中涌出,将退路彻底堵死。 陆沉看向桥下。 “不过桥,就只能留在这里。” “桥是假的。” 陈九道:“活人过断生桥,三魂七魄会被斩去一半。即便回到肉身,也会变成痴傻之人。” “真正的出口在哪?” “黄泉幻境以执念为门。” 陈九转头看向纸轿。 “把我们拖进来的东西,就是出口。” 陆沉明白了。 想回到老坟场,必须进入那顶纸轿。 轿中老人显然也听见了他们的对话。 “陈九,你还是和二十年前一样。” “总喜欢拿别人的命去赌。” 轿帘被一只手缓缓掀开。 里面没有老人。 只有一具端坐的干尸。 干尸身穿紫色道袍,头戴玉冠,面皮紧贴骨头,胸前插着七枚漆黑长钉。 正是画像中的青玄宗第九代掌门,谢无尘。 可青铜棺还在老坟场。 眼前这具尸体,只是他投进黄泉幻境中的一缕意识。 谢无尘睁开眼。 眼眶内跳动着两团漆黑火焰。 “陆沉,跪下。” 一道无形重压从天而降。 陆沉双膝猛地一沉。 脚下黄土裂开,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 陈九更是闷哼一声,半透明的身体险些当场崩散。 即便只是一缕意识,这位第九代掌门留下的力量,也远不是他们能够抗衡。 谢无尘伸出手。 “交出葬天录。” “本座可以收你为徒,赐你长生。” 陆沉抬起头。 “你若能长生,为什么要躺在棺材里?” 谢无尘眼中黑火一滞。 陆沉继续道:“一个连自己都葬不明白的人,教不了我。” “找死。” 谢无尘手掌向下一压。 陆沉肩头仿佛压上一座大山。 右膝距离地面只剩半寸。 识海中,《葬天录》忽然自行展开。 书页快速翻动,最终停在一张空白纸页上。 【检测到死者残念。】 【姓名:谢无尘。】 【身份:青玄宗第九代掌门。】 【状态:肉身已死,神魂拒绝归寂。】 【执念:借尸还魂,重返人间。】 【此念非魂,非尸,可葬。】 最后两个字浮现时,陆沉忽然明白《葬天录》为何将他们拖入这条路。 不是谢无尘在召唤古书。 而是《葬天录》感应到了一个应当被埋葬,却始终不肯死去的存在。 它在等待陆沉做出选择。 接受威胁,交出古书。 或者将第一个真正的强敌,写进书中。 陆沉咬破指尖。 鲜血落在血灯上。 纯白灯火骤然变成暗金色。 谢无尘脸色第一次有了变化。 “你想做什么?” 陆沉以染血手指,在《葬天录》的空白书页上写下三个字。 谢无尘。 第一笔落下,黄泉路剧烈震动。 第二笔落下,断生桥下的无数手臂同时松开。 第三笔尚未写完,谢无尘已经从纸轿中站起。 “住手!” 他抬手抓向陆沉。 陈九横跨一步,用近乎透明的身体挡在前方。 干枯手掌穿透他的胸口。 没有鲜血。 陈九的魂影却像破碎镜面般,裂开密密麻麻的纹路。 “陈九!” 陆沉眼神一变。 “写完!” 陈九双手死死抱住谢无尘手臂。 “别管我。” “把他的名字写完!” 谢无尘震怒,另一只手拍向陈九头颅。 “二十年前,本座留你一命,你竟敢再次坏我大事!” 陈九嘴角溢出一缕灰气,脸上却露出嘲讽。 “二十年前,你杀我师父,废我修为。” “不是你放我一命。” “是老子命硬。” 掌风落下。 陈九头顶的魂光几乎熄灭。 陆沉没有犹豫,染血指尖重重划下最后一笔。 谢无尘的名字完整落在书页上。 《葬天录》轰然震动。 【死者姓名已录。】 【生死有序,亡魂归葬。】 【葬!】 暗金火焰从书页中涌出。 谢无尘抓住陈九的手掌最先燃烧。 火焰没有温度,却沿着他的残念迅速蔓延。 “凭你一个炼体境,也想葬本座?” 谢无尘怒吼一声,紫袍鼓荡,试图挣脱纸轿。 可纸轿四角突然垂下四根黑色锁链。 抬轿的纸人齐齐转头。 它们空白脸上缓缓浮现出谢无尘的五官。 “掌门。” “上路了。” 四道声音同时响起。 锁链缠住谢无尘四肢,将他向纸轿内拖去。 谢无尘拼命挣扎。 黄泉路两侧那些沉默亡魂也在这一刻转身,伸出无数手掌,抓住他的衣袍和身体。 “放肆!” “本座是青玄宗掌门!” “本座已经修成尸解仙,不入轮回,不归幽冥!” 陆沉看着他。 “死了就是死了。” “身份再高,也该入土。” 谢无尘的身体被一点点拖回纸轿。 他眼中的黑火疯狂跳动,最终死死盯住陆沉。 “你以为葬了本座这一缕残念,便能赢?” “青铜棺一开,你们都要死。” “你也会知道,葬天录为什么选择你。” 轿帘落下。 四名纸人重新抬起纸轿。 这一次,它们没有朝陆沉走来,而是转身驶向黄土路尽头。 谢无尘的怒吼声越来越远。 最终彻底消失。 周围景象开始崩塌。 村庄化为纸灰。 断生桥断成无数碎石。 死者队伍如被风吹散的烟雾,纷纷消失。 陆沉一把扶住陈九。 陈九的魂影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 “怎么救你?” “先回去。” 陈九声音虚弱。 “我的肉身还在老坟场,只要魂没彻底散,就死不了。” 陆沉提起血灯,将仅剩的灯火靠近陈九胸口。 暗金火焰轻轻摇曳。 陈九破碎的魂影被暂时稳住。 黄泉路彻底坍塌之前,陆沉看见远处出现一道裂缝。 裂缝后方,正是那口被铁链锁住的青铜棺。 “出口在那里。” 陆沉扶着陈九冲向裂缝。 身后黄土不断塌陷。 无数苍白手掌从地下伸出,抓向二人脚踝。 陆沉将血灯向后一挥。 灯火卷过,手掌纷纷缩回地底。 两人距离裂缝只剩三步。 两步。 一步。 陆沉纵身撞入裂缝。 冰冷雾气迎面扑来。 他重新跌回老坟场,身体重重摔在泥土中。 血灯滚落到一旁。 陈九的魂影也在落地瞬间,化为一道灰光,飞向不远处躺在地上的身体。 陈九猛地睁眼,张口喷出一滩黑血。 “还活着?” 陆沉扶起他。 陈九喘了两口气。 “暂时死不了。” 两人刚刚站稳,便听见铁链崩断的巨响。 咔嚓! 第三条锁魂链断了。 青铜棺盖向上抬起一条缝隙。 浓郁黑气从棺中涌出。 无面使站在棺旁,手中握着摄魂灯。 它脸上的赵元面皮已经完全剥落,光滑面孔正朝向陆沉。 “黄泉残念被葬了?” 它语气中第一次出现惊讶。 陆沉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摄魂灯上。 灯中十二道神魂正在剧烈挣扎。 而在无面使身后,通往第三处镇眼的石碑已经碎裂,只剩一座被黑水覆盖的祭台。 陈九擦去嘴角血迹,低声道:“第三处镇眼毁了。” “还能修吗?” “能。” 陈九看向摄魂灯。 “用十二道神魂作为灯油,重新点一次。” 陆沉眼神冷了下来。 无面使似乎听见了这句话。 它抬起摄魂灯,光滑脸庞裂开一张细长嘴巴。 “想要他们的魂?” “自己来取。” 青铜棺里,一只干枯手掌缓缓伸出。 手腕上缠着断裂铁链。 掌心中央,生着一只缓缓睁开的眼睛。 那只眼睛没有看向陈九,也没有看向无面使。 它越过重重浓雾,直接锁定陆沉。 与此同时,《葬天录》新收录的谢无尘书页上,浮现出一段临终记忆。 画面中,二十年前的老坟场血流成河。 上一任守陵人被吊在青铜棺前,浑身皮肤已经被剥去。 年轻许多的陈九跪在地上,双手经脉尽断。 而负责行刑的人穿着一身青玄宗长老服。 袖口绣着九朵金云。 陆沉认出了那身衣服。 与孙应川恢复的记忆中,站在黑风岭石门后面的无脸人一模一样。 可那个人并不是无面使。 他的脸清晰完整。 正是如今的青玄宗宗主。 苏长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