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浪子江湖》 第一卷 第1章 家道中落,提桶北上 “这床太窄了,会掉下去的。” “掉不了,哥搂着呢。” “可下铺还有人吖。” “那你小点声。” “......” 我叫季小松。 此时我正躺在佛山发往横店的绿皮火车上。 听着中铺传来的低语,我感觉不太美妙。 别啊,卧槽!你俩别在我头顶开办了吧? 很可惜,我的祈祷没起作用。 没一会儿的工夫,火车咣当咣当,我的铺也咣当咣当。 我老脸一红,一个十八岁的农村娃,即便没经历过这档子事,可基本的生理常识还是懂的。 “啐!” 我在心里狠狠啐了一口,心说这廉价硬卧,以后还是少座得好,晦气。 老话讲,红颜祸水,女人这种生物,还是离远一点为妙,否则早晚出事。 为什么这么讲? 因为我爹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老爹这人哪儿都好。 帅、能打、会挣钱......就是有一点,人有些花花。 如果我猜得不错,他就折在了一个女人手里。一个据说,屁股上长了三颗痣的女人。 这事说来话长。 去年,也就是1997年。 我爹在佛山老家光荣迎娶了他的第三房太太,正吃席的工夫,门口乌泱泱挤进来一群警察。 他被箍上铐子前,偷摸对我说了句:“小松,去横店找一个屁股蛋子上,长了三颗痣的女人,爹能不能活命,就靠你了......” 话没说完,警察不由分说地带走了他。 打那天起,我再没见过我爹。 顶梁柱没了,老季家算是就此没落。 更扯的是,由于亲妈走得早、二妈不见人、三妈没过门,当时还未成年的我,最后连个监护人都找不出来。 政府只得把我送去了福利院。 一呆就是十几个月。 直到......今天。 今天是我十八岁的生日,所以我“出院”了,警察在出院单上签字的时候说了另一个不幸的消息—— 老爹事情不小,预计最轻也是个死缓! 要知道,那年头的死缓跟现在不一样,到点那是真枪毙啊!换句话说,留给我的时间只有两年,两年内翻不了案,老爹就真的没了。 所以出来的我只记得一件事。 去横店,找女人! 有人问了,单枪匹马的,去县级市找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女人?天方夜谭。 其实不是,老季家在横店是有亲戚的。 二妈的表妹,也就是我小姨常年在横店,先前老爹跟二妈关系还没破裂的时候,小姨每年都会来佛山,跟我关系不错。 这趟过去,我准备先投靠她。 于是我翻回老宅,搜刮了林林总总两千块现金,又翻箱倒柜找出表姨的地址,直插横店! 后来,也就有了刚才这一档子事。 在十八岁生日的晚上,碰见一男一女在头顶办事。 我也搞不清楚这算什么兆头...... 咣当声还在继续,吵得我一阵心烦,见实在睡不成,我便起身坐到了行李栏下头的椅子上。 闲来无事,借着车上的夜灯,我直勾勾打量着中铺不断隆起又落下的被子。 机会难得,要不要偷偷掀开被子瞅一眼屁股蛋?排除一个算一个,万一撞上正主了呢。 正瞎琢磨着。 “流氓!” 嗯? 我诧异地看向侧前方,对上了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 骂我的是个丫头片子,年纪跟我相仿,模样倒是清秀,一对小虎牙深得我意。她正躺在对面下铺一脸嫌弃得看着我。 我脑子当即有些懵。 中铺那俩你不说,我流氓? 正欲还嘴,车厢尽头传来乘警一阵咳嗽声。 女孩唰地拉过被子把自己整个蒙了起来。 中铺大哥应该也听见了,咣当声停了一瞬,又在狠狠两下咣咣后,彻底停了。 此情此景,我也不好再理论。 萍水相逢,流氓就流氓吧。 一夜无话。 次日晌午。 终点站到了。 没睡踏实的我打着哈欠往外走,刚出站台,又对上了一双大眼睛,不是别人,正是骂我的丫头片子。 四目相对。 她怔了一下,而后用夸张的口型朝我比划了两个字: “色狼!” 我去! 我火气蹭就上来了,拔腿就想追,奈何那丫头反应快,先几步汇入人群,两下不见了踪影。 我恨得牙花子打颤: “再让你季爷碰见,非让你见识见识啥叫真正的流氓!” 压着火出站,这事转眼就被我抛到了脑后。 为啥? 因为眼前的景象对于一个没出过村的乡下娃来说,属实有些震撼。 “影视城,差一位马上走。” “住宿住宿,便宜干净。” “光碟磁带,好看不贵。” 乌泱泱一群人围了上来。 都说明星出门前呼后拥,得专门雇一群保镖维持秩序,没曾想,爷们一个普通人,也有这等待遇。 我脚步一顿,举着住宿牌子的大妈眼睛贼,挤了过来:“小伙子,外地人吧?住宿五十一宿,还有彩礼日结服务哦。” 彩礼日结是啥呀? 刚满十八岁的我听不懂这等黑话,可花50块钱住一宿,这他娘的太黑了。 我摇着头,顺着人缝往外头挤。 还没出来,迎面就撞上了一个人。 “咚——” 我感觉自己印到了一面墙上。 “不好意思。”我道歉道。 “欸~施主言重了。” 施主? 我这才抬头。 眼前是个和尚模样的年轻男人,光头、灰僧袍、木佛珠,身板子格外壮硕。 我愣了一下,心道还得是横店啊,人类品种就是齐全,火车站都能遇到和尚。 “不好意思大师,是我太急了。”我也没多想,径直要走。 没曾想那壮和尚拽了我一把:“施主留步!” 我疑惑地转过头。 对方皱眉道:“施主,贫僧看您的面相,近期怕是有血光之灾......” 我听得嘴角直抽,这话怎得听着有点耳熟呢,下一秒怕是要找我要钱了吧?我虽然是外地人,可不能把我当傻子骗啊。 为避免纠缠,我摸出五块钱递了过去:“给,别找了。” 壮和尚把钱推了回来。 “贫僧乃出家之人,不惹凡俗之物,你我二人有缘,贫僧可......” 我赶紧打断:“我不听,你赶紧走。” 边说着,我边把钱往他怀里塞,和尚估计没见过我这号上赶着给钱的人,一个劲的谦让。 一塞一推之间,身板子明显跟他差两个号的我,一个没站稳,摔了个狗吃屎。 这一摔不要紧,我感觉肩头一轻,下意识回头一看。 一个贼眉鼠眼的精瘦小子正贴在我身后,手里还捏着个明晃晃的刀片,与此同时,水、方便面,还有几十张灰扑扑的大额票子,围着我铺了半圈。 这嚼谷和盘缠,咋有点眼熟呢? 不对! 老子书包咋被人划开了? 第一卷 第2章 人心险恶 我傻了,和尚傻了,精瘦小子傻了,喧闹的人群也傻了。 所有人都直勾勾盯着地上的钱。 过了零点几秒,我脑子嗡的一下。 妈的,遇上贼了! 不过这会儿我顾不上喊抓贼,两千块钱不是个小数,先把钱拾了再说。 于是我本能地扑到钱上。 人群也反应过来了,呼啦啦围上来一大片。 围上来干嘛?捡钱啊! 几个大妈手脚利落,一把抓了好几张就往怀里塞。 “别动我的钱。” 眼瞅着场面控制不住,我也顾不上其他,一个低位铲踢撂倒几个大妈,又是一个铁山靠背倒几名大汉...... 奈何双拳难敌四手,人越围越多。 我急的大喊:“都退后。” 根本没人理我。 嗯,倒也不是完全没有,那壮和尚眼神闪烁几下,大步冲了过来。 这哥们刹停在我身前,厉声喝道:“阿弥陀佛,都别动,此乃这位施主的财物。” 说着话,他马步横扎,一夫当关,硬生生顶出了一块空地。 我趁机把钞票拢到一起,胡乱用衣服兜住,抬头一看,那精瘦毛贼早没影了。 都说财不外露。 爷们可好,在火车站广场就把家底全亮了! 我归拢好了盘缠,壮和尚拉着我,快步挤出了人群。 我俩一路小跑到了广场边,坐在台阶上大口喘着粗气。直至此时,我才对这位壮和尚改观几分。 出家人菩萨心肠,我运气好,应该碰见位真大师。 “大师,今天多亏你了,感谢感谢!” 和尚没啥反应,眼神直勾勾往我衣服捧里的钞票瞟。 “大师?”我又叫一声。 他这才回过神,朝我双手合十:“兄弟,不是,这位施主,赶紧点点钱财,看是否少了些许。” 对,这是正事。 我赶紧厘好现金,一张一张的数了起来。 这一点不要紧,整整二十张大票,只剩下十一张。 说白了,老子还没出火车站,九百块大洋就没得了。 我欲哭无泪,村里的老师傅总说人心险恶,直到今天我算是真正理解了含义。 “只剩1100了,少了900块。”我哭丧着脸道。 壮和尚听完眼前一亮,随即又换上一副悲天悯人的表情:“施主不必在意,钱财乃身外之物。” 他话锋紧跟着一转:“贫僧看你手脚利落,看得出来,还是位练家子?” 这话算是问到点子上。 佛山尚武,民间的老师傅更是不计其数,光是我们村里就有几位洪拳、莫家拳、荡脚高手,小时候我犯浑不念书,样样学了个大概。 当然最出名咏春老爹没让我碰,他说老季家的爷们个个都是顶天立地的汉子,女人拳咱不打。 我也没藏着掖着,跟和尚撂了个底儿。 他眼睛顿时眯了起来:“哦豁?是贫僧有眼不识泰山了,算了不提这茬,施主受了惊,不如随贫僧去搞点吃食,平复平复?” 我本想拒绝,可架不住他热情。 和尚拖着我,七拐八绕地进了一家饭馆。 到了地方,我傻了。 门头左边是精肉烤串,右边是现榨鲜啤。 “大师,您这...不用吃斋饭?” “诶,忌酒肉的是假和尚,我们真修行的,讲究个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 说着话,他拉着我往里走,边走边喊: “老板,一盘肥肠、两把腰花、两把羊肝,再拿四瓶鲜啤。” “咱庙里吃这么骚啊?” 他白了我一眼,没接话。 吐槽归吐槽,这些玩意儿闻着骚,可吃嘴里是真他娘的香啊。打三妈过门的大席后,我哪里见过这等阵仗,撸起袖子就开伙。 “施主吃慢些。”和尚笑眯眯给我倒了杯啤酒。 酒足饭饱,他默默起身去结了账。 我坐在那儿,心里头热乎乎的。 下午,我们又去了商K...不是,卡拉OK。 说实话,这是我头一次来这种地方,半面墙的大屏、震天响的音响,把我一个农村小子看得一愣一愣的。 和尚拿话筒嚎了两嗓子,招手唤来服务生:“三打啤酒。” “啥?” 刚吃完饭又要喝酒,我当即有些发懵。 和尚“嘘”了一声:“施主,入乡随俗。” 我轻轻“哦”了一下,暗暗在心里记下这个规矩—— 来唱K,必须得喝酒...... 几小时后,又是五六瓶冰啤酒下肚的我,感觉脑子晕晕乎乎地,看东西都有些重影。 和尚把我架了出来。 “大师,咱回吧,困了。”我大着舌头。 他也干脆:“成!” 本以为这下能去宾馆了,可我又猜错了,我们来了一家澡堂,十分高档的那种。 泡澡、搓背,最后换上浴袍去休息大厅躺着。 这一套下来,酒精在身体里彻底上劲了。 我窝在沙发里,眼皮子都睁不开。 和尚扫了我一眼,掏出春城烟给我散了一根,我顺手接过叼在嘴里。 这位大师人是好人,唯独性子这块属实生冷不忌,烟酒大肉,就他娘的差玩女人了。 这念头还没压下去,和尚说话了:“施主你先歇着,贫僧出去叫两个按脚的小妹。” 说完他起身走了。 怎么茬儿? 女人也不忌啊! 我寻思这哪行啊。 吃饭、唱歌、洗澡顶多算日常开销,也没几个钱,可叫女娃,那是要花大钱的。 这不行,这钱说啥不能再让和尚大哥掏了,我心里过意不去。 老季家最后一点尊严支撑着我站了起来。 哆哆嗦嗦往外走。 刚到拐角,我就听见隔间里有压低的声音: “你怎么回事?摸个钱都能摸洒了?”这是我和尚大哥的动静。 另一个声音接话:“谁知道他能摔啊,这下可好,白白损失大几百。” “不碍事,他手里还有整整1100大元,呆会等他睡熟了,你去把他手腕上的钥匙摸了,钱都放在柜子里。” “海龙哥你跟他费什么劲啊,直接抢了不就完事。” “废什么话,那佛山小子有点子功夫傍身,咱稳妥点,准没错。” “明白,哥...” 我浑身一激灵,酒直接醒了大半。 好好好! 好你个花和尚。 合着,他跟白天的小毛贼是一伙的啊。 第一卷 第3章 花和尚、贼娃子 我靠在墙上,心里那叫一个翻腾。 至此,算是彻底明白了。 花和尚和贼娃子合起伙来做局。白天和尚负责吸引注意力,毛贼趁机下手割包。我的钱掉出来后,他又将计就计,假惺惺帮我,好把我引到没人的地方灌醉偷钱...... 这么搞我是吧? 年轻气盛,我一把捏紧了拳头,恨不得当场将两人就地正法。 可想到花和尚的身板子,我伸出的脚又退了回去。 老师傅说过一句话,竹子弯了不会断,松树硬挺被雪压。重量级都不一样,跟他正面硬刚,算不得好汉。 冷静片刻,我计上心头,晃晃悠悠地转了回去。 没一会儿,花和尚和贼娃子说完了悄悄话,推门进来了。 见我晕头晃脑坐在沙发上,他怔了一下,笑盈盈道:“施主,怎得坐起来了,多躺会儿,这澡堂子的沙发最是解乏。” 他上来十分关切地给我拍着背。 我装出一副醉醺醺的模样,嘴里含含糊糊道:“大、大师,不行,我晕得很,想吐。” 和尚笑得更开心了:“昂~本地的钱江啤酒劲大,施主躺下,一会儿就不晕了。” 我心底轻哼一声,顺势往旁边一栽,脑袋直接杵到他心口。 下一秒。 “呕——” 我“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一开始是假吐,后来小酸味儿反上来了,便彻底控制不住了。 五六瓶啤酒、羊肝、腰花、肥肠,连汤带水,结结实实吐了壮和尚一身。 “卧、卧槽!” 花和尚整个人直接弹了起来,浴袍上黄黄绿绿一大片,汁水顺着手腕往下淌,这画面,别提多刺激了。 “对、对不起,大师,我没忍住……” 我舌头打着卷,脑袋还往他身上靠:“不行,又上来了。” 花和尚吓傻了,一把推开我,连退好几步: “我赣!你、你别过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脸黑得跟锅底似的,强忍住了没发飙。 “施主你躺着,贫僧去洗洗,换身衣裳。” 花和尚原地给自己脱了个干净,转身就走。 “大师、大师...” 我呻吟几声,晃晃悠悠靠回沙发。 几个呼吸后,呼噜声响了起来。 我打得震天响。 这当然也是假的,实则我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死死盯着门口方向。 大概三四分钟后,门口帘子被撩开一条缝,一个人影猫腰钻了进来。 脚步声由远及近。 我感觉一只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接着,一双贼手小心地摸向了我的手腕。 就是现在! 我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花和尚老子多少有点忌惮,可你这瘦猴,季某人单手能打十个。 贼眼和我对了个正着,瞳孔瞬间放大。 他愣神的零点几秒,我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右手顺势抄起旁边的烟灰缸,对准他的脸,就砸了下去! “吭——” 烟灰缸应声而碎。 可惜他躲了一下,这一下拍在他肩膀头子上。 “哎呦!” 瘦猴身子灵活,惨叫一声,另一半肩膀还想往我身上扑。 他哪有我快啊! 我眼底闪过一抹厉色,脚尖一勾,使出几分寸劲,直接印在了他命根子上。 这一下结结实实,别说人了,霸王龙也受不了啊。 毛贼当即倒在地上,捂着裤裆就开喊: “卧槽!哥,海龙哥...快...”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我已经冲到了他面前,手里捏着半个烟灰缸碎片,锋利的玻璃渣正紧紧抵在他脖子上。 几缕鲜血滑下。 “别动。”我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动一下,我割断你的喉咙。” 毛贼僵住了。 他发现我眼神好似一汪深潭,社会底层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他知道,这是真正要见血的眼神。 “杀人是犯法的……” “你设局害我,就不犯法了?” 我当时也不知道咋想的,顺势把玻璃渣又推进一分,恶狠狠道:“拿钱!敢喊叫我做了你。” 毛贼彻底怂了,从怀里掏出几张钞票,颤巍巍递给我。 我单手接过,又拿起和尚撂在脏浴袍底下的柜子钥匙,起身,出门,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澡堂储物柜,打开和尚柜门的瞬间,我乐了。 这里头是花和尚的僧袍、佛坠,以及随身的布袋子。 没时间细看,我从布袋子里摸出一沓钱,目测三四百上下。我没客气,全塞进了自己的兜里。 然后我又看到了旁边团成一团的灰僧袍,嘿嘿一笑,顺势夹在了腋下。 走到前厅。 “你好,跟我一块来的大师结账。” 前台服务生对逛澡堂的和尚明显印象很深,没拦我,点了点头。 迈出大门前,我又转了回去。 “劳驾,再拿条红塔山,还是大师结账。” 我的风流老爹从小教我一个道理,做事不留根、日后再不见。 花和尚和毛贼算不得什么好人,不坑他们白不坑。 出了门的我没闲着,撒丫子开始猛撩,和尚吃了憋、毛贼挨了打,俩人不找我拼命才是怪事。 我本意是就近找个小宾馆住下,给老板匀上一包塔山,让人家帮我对付过去。 奈何跑了一大圈,别说宾馆了,连个亮灯的人家都没有。 我瞥了眼远处灯塔,半夜整三点。 时间太晚,都关门睡觉了啊。 我心一横,要不干脆跟那花和尚比划比划拳脚? 正琢磨着,我随意拐了个弯。 “嗯?” 我一下刹停。 只见前方20米外有个闪着霓虹灯的招牌,上头写了几个字: “兰心发廊。” 不仅招牌亮着,玻璃门也虚掩着,屋内还透着几点粉红色的灯光。 宾馆都睡了,一个绞头的铺子开到三点? 心里不解归不解,眼下我也没有别的去处,于是我快走几步,推门而入。 映入眼帘的。 是一对白到晃眼的大长腿。 我永远记得那双腿。 裹着肉色尼龙袜子、长、直、细...大腿根子靠后的位置,还纹着一块我不认识的纹身。 “八十一次。” 大长腿的主人毫无感情地说了一句话。 第一卷 第4章 那种地方 我这才抬头看向对方。 小粉灯昏暗,模样我看不太真切,只能说五官还算精致,至于年龄不太好讲,二十七八、三十出头、四十左右,好像都有可能。 “什么八十?”我怀疑自己听错了。 女人似笑非笑:“你说呢靓仔?嚯!这么精神,姐姐给你打个折,六十如何,呵呵呵。” 我瞥了眼门口的招牌,眉头皱了起来,60块剪一次头? 怪不得你家凌晨三点还开门呢,这个价位,一年估计都碰不上一个冤大头吧? 不过我心里门清,本人就是兰心发廊本年度的冤大头了。 后有追兵,我黑着脸点了点头。 女人不再磨叽,站起身,趿拉上高跟鞋,拉上了卷帘门。 “还要关门?” “靓仔难道喜欢让人看着?” 我正了正衣领,乖乖在椅子上坐好。 “呵呵呵,靓仔你干嘛呢?这边这边...” 女人走回一墙之隔的里屋,站在门口笑着朝我招手。 我皱着眉头进了里屋,又懵了。 空荡荡的屋子里,只有一张席梦思摆在中间,别说绞头的家伙事了,连面镜子都没有。 “脱啊,愣着干什么,还要姐姐帮你?” 我疑惑地转过身。 这一看不要紧,女人已经在解裙子拉链了。 此时再笨的人也反应过来了。 这里是他娘的,那种地方。 脑中闪过火车上的一幕,我的脸“蹭”一下就红了。 不不不,这不行。爷们虽说从小在村里插科打诨、斗鸡追狗,但男女之间这档子事情,实打实没经历过。 况且习武之人最忌泄元阳,老爹因为这事没少被老师傅数落。 我飞身闪出了里屋。 女人停下了动作,倚在门框上,大长腿交叠着,脚踝处的尼龙袜在粉灯下根本让人挪不开眼。 “靓仔,怎么了?” 我艰难移开视线,重新坐回椅子上,只感觉头皮发麻。 跑?卷帘门拉上了,外头还有花和尚。可留下?我守了十八年的身子真要交给一名风尘女子? 女人见我半天不动,轻笑一声,“哒哒哒”走到我身边,俯身凑近我,朱唇轻启: “靓仔。” “你是小厨男吗?” 我惊得下意识往后一仰,椅子差点翻了。 她笑得更欢了,双手撑在椅子扶手上,一条腿曲起,膝盖蹭着我裤腿,红底高跟鞋衬托下,那双腿又长又直。 说句实在的,不论长相,光是这两条腿就值60块钱。 我一个雏儿哪里经历过这个,赶忙挪开眼,死死盯着天花板。 “抬头干嘛?天花板上又没花。” 女人单手捏住我下巴,吐气如兰。 我语无伦次:“姐、姐姐,我、我就是想剪个头。” 女人怔了一秒,随即笑得花枝乱颤,整个人弯下腰,手捂着嘴,好半天才直起身: “凌晨三点剪头?你家半夜长头发?” 我尴尬的脚趾扣地,手插在兜里,慌乱摸出张百元大钞,往她手里一塞: “姐姐,我不干别的,你陪我说会儿话就成。” 女人低头看着手里的钱,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你这人可真有意思,花钱找个......” 她话头噎住,眼底黯了一下,随即拉了把凳子坐下,翘起二郎腿:“算了,聊吧。” 双腿交叠的瞬间,我余光又瞟到女人腿根上的纹身,心口又是一撞。 她自顾自点了根烟:“聊什么?” 我张了张嘴。 聊什么,我也想知道。 晾了好久,我盯着自己脚尖说道: “我……就是想找个人待会儿。” “呼——” 女人轻轻呼出一口烟,雾气在粉灯下飘散。 她隔着烟雾看我,眼神柔和了些。 “靓仔哪里人啊?” “南边来的。” “遇着事儿了?” “嗯。” “没事的小弟弟,姐姐相信一句话,车到山前必有路。” “你不觉得我奇怪?” “嗨,这有什么奇怪的,小弟弟算是顶有礼貌的人了。” “...” 女人很懂分寸,所有问题都是点到为止,即提供了情绪价值,又不涉及你的隐私。 后来很多上年纪的人喜欢出入那等素菜荤价的高档场所,多半也是奔着这个去的。 不知不觉,一个多小时过去了。 我感觉差不多了,这么长时间,花和尚要是还光着腚在街上找我,那我也认了。 于是我站起身:“姐姐,谢谢你陪我聊天。” 女人笑眯眯地目送我离开。 我走后,女人踱步坐回椅子,屁股刚挨上。 “哎呦!” 她从屁股后头摸出个硬邦邦的东西。 一个坠子。 她提着高跟鞋追了出来:“靓仔,你东西掉了!” 没有人应她。 街道空空荡荡,清晨的雾气里连个鬼影都没有。 “真是个奇怪的人。” 她嘴里嘟囔着,手指按开了坠子的小卡扣。 里面是一张老照片。 一个小男孩和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 俩人自然就是我跟我老爹了。这是我七八岁那会在西湖跟前照的,老爹当时特意让景点做了个坠子,我后来一直挂在脖子上。 想必是今夜过于紧张,我不小心搞掉了。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女人看见西装男人的瞬间,瞳孔猛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 后来我无比后悔今晚这件事。 季小松啊季小松,你说你怂个卵啊,为啥不敢提枪上去跟她大战几百回合呢? 在这一点上,我但凡有老爹十分之一的作风,也不至于后来多费那么大劲儿。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受了惊的我当时只想找个落脚地。 去哪?当然是去找小姨了。 好在天色大亮,拉早活的出租车上班了,我顺手拦下一辆。 “师傅,南江名郡。” 这是小姨去年过年留下的地址,老爹娶第三房太太的时候她没来,所以更细致的我就不知道了。 “嚯,高档小区啊?那块住的可都是大明星。”司机感叹了一声。 大明星? 我对明星没什么概念,提到这个词,第一反应只有名贵穿搭、黄金首饰之类的。 这就跟我小姨完全搭不上边了。 小姨衣着一向朴素,去年过年置办的新衣裳也仅仅是一条时尚牛仔裤而已。 她能是明星? 转念一想,刨去个人穿搭不谈,小姨标志性脸蛋和凹凸有致的身材,倒是够上明星标准了。 可小姨,你是大明星吗? 第一卷 第5章 狗仔队 司机口中的高档小区远得离谱,几乎挨着郊区的影视城,等车停在南江名郡门口,天已快亮。 我下车一看,一排排三层小洋房,跟农村自建房没两样。所谓高档,大概就高档在它用瓷砖白墙围了一圈,南北两扇厚重铁门紧锁,只留一道闸机给人进出。 不让人进,就是高档。 正端详着,门口出来个大檐帽汉子,远远吼道:“什么人?鬼鬼祟祟的!” “我找人。”我迎上去。 “哪一户,叫啥?” “于央,我小姨,二十多岁,门牌号不清楚。” 他随手翻了翻册子,没好气:“没这人,赶紧走。” 走错了? 我抬头瞅了瞅明晃晃的“南江名郡”:“不能啊,我小姨就是住这的,您这有名册是吧?我自己找找,肯定能找到...” 哪知那人一下子不耐烦了,一把推开我,唾沫星子横飞: “滚滚滚,你这种逼人我见多了,想混进去偷拍是吧?呸!老子这辈子最瞧不上的就是你们这号狗仔。” 逼人?狗仔? 我一下子火了:“不是,你是个干啥的啊,凭什么在这耀武扬威啊。” 这里我可没骂人。 那时候的我,确实不知道高档小区用活人站岗,毕竟在我们村,这一岗位一般都是狗狗兼任的。 保安听完愣了。 名郡站岗五年,狗仔队遇见无数,如此嚣张的还是头一个。 于是他二话不说,抽出腰间的胶皮棍,劈头盖脸就砸了下来。 这就动手了? 我仰身闪开,左脚顺势扫他膝弯。 “哎呦。” 这保安也是弱得可以,倒地骨碌了几圈才停下。 我懒得追打:“不是,大哥哥你上来就动手,不合适吧?” 对方没接话,几步蹿回小屋子,抄起对讲机,嗓门跟炸雷一般: “集合!北门来了个硬点子!” 不到两分钟,七八个大檐帽拎着胶皮棍冲过来,把我围成半圆。 我眼睛眯了起来。 不是,你先骂的人、你先动的手,这会儿又找一群人出来干我。 横店的人都如此横? 我火从心头起,双腿蓄力,一个荡脚就朝最近的壮汉横了过去...... 对方估计也没料到我敢先发制人。 猝不及防之下,那壮汉捂着裤裆就躺下了,一点多余反应都没有。 有人问你这人咋光对命根子下死手? 这事也不赖我,所谓的荡脚,本身就是下三路的功夫,讲究的就是个快准狠,专攻对方下盘薄弱处,让人防不胜防,挨上的轻则剧痛倒地,重则断子绝孙。 就因为此招阴险,所以不少荡脚老师傅压根不收徒弟。 若非本人生性醇良,外加又是佛山本地人,也学不着这一招。 说回现在。 场面足足安静了十秒钟。 “卧槽,还真是个硬点子,一块上!” 领头的大檐帽终于反应了过来,胶皮棍一挥,余下的汉子一股脑冲了上来。 我没啥闪避空间,只能仓促架起左臂硬挡,同时侧身转胯,一记扫腿踢在领队小腿上。 他吃痛弯腰,我顺势一掌推开,他连退三步,撞翻了身后两个同伴。 可这时左边又扑上来一个,棍子横抽我肋下,还没缓过气,身后一个矮个子又一棍砸在我背上。 我咬牙没吭声,反手一肘抡回去,正中他鼻梁,血当场就下来了。 且战且退。 六七个人把我封在墙角,你进我退,轮流招呼。 我身上确实有点功夫,但一对六七个大汉,不吃亏是不可能的。 后背又挨了两下,左肩也吃了一记狠的.....当然这帮人也不好过,我放倒了一个,又踹翻了俩。 场面一时间乱成一团,不少早起出门的住户远远围了一群,指指点点。 就在我渐渐支撑不住的时候。 “住手!” 一道清脆的女声从人群后头炸开。 所有人动作一滞。 那些保安回头看了一眼,缓缓收了棍子。 “薇薇小姐,早!”几个伤势轻的还忍痛问好。 “大早上怎么回事,吵吵闹闹的,本来就烦。”女声有些不悦。 “薇薇小姐,我们逮住一名狗仔队,他非要往小区里闯,明显又想搞什么花边新闻。” “狗仔队?”女声由远及近。 保安们规规矩矩让开一条道。 我扶着墙抬眼望去,这才看清了来人。 女人身着修身的黑色连衣裙,脚踩亮片高跟鞋,眉目如画、肌肤胜雪,精致的妆容恰到好处,整个人既清冷又温柔,楚楚动人,宛如清晨中一朵的白莲。 我的第一反应是美。 太美了! 如果说昨夜的大长腿能唤醒男人最本能的欲望,那这位,就是能勾起男人心底最深处的怜爱。二者在气质风格上有着本质的区别。 女人朝我走过来了! “哒哒哒”,高跟鞋的细跟落在地上,美妙悦耳。 我的心脏莫名开始突突直跳。 这种感觉怎么讲呢? 就好像当年蒙恬碰见玉漱公主,在你浑身血污的时候,突然有一位光彩照人的女神,似一道白月光,照进你的生命。 走到近前,女人明显怔了一下,而后她捂着胸口,俯身弯腰,与我四目相对。 就这样盯着我看了足足半分钟。 我能清晰感受到她眼底情绪的变化,陌生、恍然、辨认、难以置信...... 最终,女人犹豫着开口,道出了一道霹雳: “你是...小季吧?” 怎么滴? 不对! 离得近了我才发现,女人的眉眼、鼻弓、脸型...... 下一秒,方才所有的情绪如冲厕所一般,尽数被我死死按了回去。 “小姨?!!” 第一卷 第6章 于央 小姨本名叫于央,大我七八岁,据说当年走的艺术生考上了大学。老爹跟二妈最腻乎那会儿,还在佛山住了一阵。 那会儿跟她在一块的时候,我们俩属于是村口和泥、玩铁圈的选手,加上我年纪小,所以小姨的长相这块,我真没太再在意。 至于穿搭。 小姨之前的衣服向来朴素,冬天裹着长棉袄,夏天最多就是白T配牛仔裤,穿凉鞋露个脚指头都算破格了。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 你让我跟眼前仙女一般的女人联系到一块?! 我傻眼了,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小姨没给我开口的机会,起身朝保安头头道: “昂,他是我表侄子,这趟来找我的。” 保安头头怔了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 “薇薇小姐,这...您表侄子,把我们人伤得不轻。” 小姨瞅了瞅地上哼哼唧唧的下属,眉头一挑,没多废话,从包里抽出几张钞票递了过去: “带你们人看病吧,这事就这样。” 说完,她拉过我的手就往外走。 这一触不要紧,我方才压下的奇怪念头又冒了出来。 掌心温热,手指纤细,当年蒙恬握上玉漱纤手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等感觉...... 不对! 我赶紧甩甩头。 季小松啊季小松,你不能这样,那是你小姨,即便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但辈分在这摆着呢。 小姨倒是没有任何不适。 我被她拽着一路穿过人群,走到一辆白色的雪铁龙富康跟前。 她掏出车钥匙开了门,朝副驾驶努努嘴:“上车。” “啊?” 连车都买了?她不是才毕业没几年吗?这车少说得十来万吧。 “小姨,你中彩票了啊?” 这是我能想到最合理的解释了。 她笑笑没言语,把我按进了车里。 车门一关,淡淡的香水味萦绕过来,跟小姨身上的气息混在一起,清新又陌生。 我憋了一肚子疑问,直接开口: “小姨,你是大明星吗?咋改名叫薇薇了?” 从我今天的所见所闻来看,能住高档小区,穿名贵衣裳,又有自己的私家小轿车,绝对是大明星才有的待遇。 听我这么问,小姨眼底黯了一下,似有阴云掠过。 缓了几秒,她伸手点了点我额头: “傻小子,于薇薇是我的艺名。” 她只回答了一半,关于大明星的事,避而不谈。 “噢~”我懵懂地应了一声。 车子发动了。 我下意识伸手去够安全带。 哪知这一动,后背的伤牵了一下,疼得我倒吸了口凉气。 “嘶——” 小姨挂上空挡,皱眉看着我胳膊上横七竖八的伤口,嗔怪道: “你跟一帮保安较什么劲啊?” 我小声嘀咕:“他们不让我进去...” 她眼底滑过一抹心疼,没再接话,发动车子:“走,我先带你找个落脚的地。” 车子缓缓驶离小区。 我望着后视镜里渐远的“南江名郡”,好奇心又窜了上来:“小姨,你家不是在这么?咱们直接上去啊?” 小姨摇摇头,根本不看我: “你别问了。” ...... 车子一路开出去老远,最终停在一家宾馆门前,装修的不错,算中档往上。 老板是个四十多的胖子,他瞥见小姨的脸,眼底闪过几分惊艳,再望向我时,满脸挂满了羡慕。 小姨似乎早就习惯了这种眼神,没理会,张口就要开一个礼拜的房。 我赶忙摆手:“不不不,小姨,七天没必要。” 她扫了我一眼:“你有住的地方?” “你家不方便,那我租个小房子就是了,住宾馆太奢侈了。” 小姨抬头看了眼墙上的价目表,眼中闪烁几下,默默把七天改成了一天。 我隐约感觉,她似乎过得并不是我想象中那种大明星生活,奈何小姨不愿多讲,我也不好再问。 上了楼,小姨把包包扔在床上,转身打量我,眉头越皱越紧。 “把衣服脱了。”她说。 我一愣:“啊?” “啊什么啊,我看看你背上的伤。” 说着话,小姨转身进了卫生间,出来时手里多了条湿毛巾和一小瓶碘伏:“那些保安下手没轻没重的,别留下什么毛病。” 我犹豫了两秒,乖乖转过身,咬牙把T恤从头上扯下来。 身后安静了一瞬。 然后我感觉小姨的手指轻轻碰了碰我肩膀,那位置我记得,被保安胶皮棍敲了两下。 “怎么打成这样...”她尾音轻颤。 我没吭声。 下一秒,温热的毛巾覆了上来,根根玉指不可避免地滑过我的皮肤。 “唔——” 痛,但是很软! 小姨的呼吸就落在后颈,时急时缓,带着若有若无的香气... 我的心跳一点一点快了起来,完全不受控制。 “小姨...” “嗯?” “你什么时候学会化妆的?”急于转移话题的我只能想到这个问题。 小姨的手顿了一下,又没回答。 毛巾沿着脊椎慢慢往下,擦完了身上的血迹,小姨一拍我的肩膀: “趴下!” “趴、趴下?” “废话,你站着咋涂碘伏,都滴下去了。” 此话在理,我没法拒绝,于是我乖乖伏在床上。 小姨拿着棉球沾碘伏,开始一点一点给我处理伤口。要命的是,胖老板给开的是大床房,因为床过于宽了,她涂碘伏时,腰肢弯得极低。 我不经意间地一瞥,一抹雪白紧跟着刺入眼帘。 卧槽! 我赶忙把头侧向另一边,耳根子红到了脚后跟。 小姨一怔,随即也明白发生了什么,脸颊瞬间飞上几朵嫣红。 下一秒。 “蹬蹬——” 她甩掉高跟鞋,双腿移到床头,坐着给我继续抹药。 在小姨看来,这确实是个避免走光的好办法。 奈何这可苦了我。 原本只是侧过头就行了,现在可好,随着小姨的动作,她的腿与我后背总是发生点小接触,有几次脚趾甚至轻轻撞到了我的后颈。 我哪里受得了这个,整个人红得跟大虾一样。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我口中默念。 他娘的,根本没用啊,浑身的血液不要命地往一个地方去涌。 万幸,老子伤的不是前胸,要是这会仰面躺着,那乐子可就大了。 折磨持续了十分钟,小姨终于开口: “行了,等风干了就好。” 我头埋在枕头里,轻轻“嗯”了一声。 紧接着,我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小姨,你变了好多。” 小姨愣了一下,轻笑道: “人都会变的,傻小子。” 我注意到那笑很淡,又有些牵强。 她不再理我,转过身把毛巾收进卫生间,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 “许久不见,中午带你去吃好的。” 第一卷 第7章 横店影视城 中午,小姨带我去小肥羊火锅搓了一顿。 她拨拉着锅里翻滚的羊肉片,一个劲儿地给我夹。 我低头扒了两口,羊肉嫩得很,讲道理,比花和尚带我吃的下水要香上十倍。 “怎么突然想着来横店找我了?”小姨突然开口。 我筷子一顿,咽下嘴里的肉,抬头看她: “小姨,你知道我爹的事吗?” 她轻轻摇了摇头。 老爹跟二妈关系破裂快两年了,小姨完全没有理由知道。 于是我开始把家里的破事,一件件往外倒。 小姨从头到尾没插一句话,脸上表情淡淡的,一点反应没有。 想想也是,我风流老爹的死活,确实跟她没有半毛钱干系。 只是当我说到我来横店,是要找一个屁股上长了三颗痣的女人时,小姨嘴皮子微微动了一下。 “流氓。” 我不知道她骂的是风流老爹,还是在说我这个满世界找痣的小子。反正我脸是烫了一下,低头假装捞肉没接茬。 “小姨,那你知道什么地方能找着这个人不?”我问。 她拿纸巾擦了擦嘴角,继续摇头。 果然是这样... 小姨又没啥奇怪的癖好,她能知道这个人就怪了。 虽然早就猜到是这个结果,可真听见的时候,我心里还是闷得慌。她一个常年在本地的人都不知道,我一个外地愣头青,咋寻啊?! 不过也不是全然没有收获。 小姨看我蔫了吧唧的样子,放下筷子,犹豫了一瞬,说:“小季,这几年横店涌进来的人多,外地来的,十个里有八个都是奔着一个地方去的。” “哪儿?” “影视城。” 她告诉我,这些年横店影视城大火。 前几年的《建国大业》、《还珠格格》火得满大街都在放,连带着本地也跟着沾光。大大小小的剧组赶集似的往这里钻,剧组来了,想追梦的年轻人也连带着聚了过来。 当然了,追梦大军里十之八九都是没钱没背景的,只能先闷头干着群演,盼着哪天运气好,被哪个伯乐相中,一举翻身。 “你要是真想找屁...嗯,这个女人,可以从群演入手。” 我眼睛一亮,这倒是个路子啊。 可转念一想,又犯了愁:“小姨,我不会演戏啊。” 小姨笑了:“群演要什么演技?我在剧组有点人脉,塞你进去做个群演,小事一桩。” 我乐得差点没把碗跩了: “不是,小姨,你真是大明星啊?!”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小姨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几分,低下头不接话,只是一个劲儿往我碗里夹肉。 我识趣地闭嘴不再追问。 饭后,小姨跟我说她下午有事要忙,让我先回宾馆住一晚,明天一早影视城门口见。 临走前,她又转过身来,盯着我的眼睛十分认真地嘱咐了一句: “以后别去南江名郡找我了。” 啊? 我张嘴刚想追问,小姨已然瞪着高跟鞋“哒哒哒”走了。 看着她窈窕的背影,闻着随风而来的香水味,宾馆的一幕幕闪过眼前,我心头又是狠狠一撞。 “操。” 我低骂了一句,赶忙用力搓了把脸。 季小松啊季小松,那是你小姨。 你他妈脑子里能不能装点别的? ...... 次日,影视城。 这儿比我想象中要气派得多。 仿古的城墙巍峨耸立,城门楼子高大气派,青砖灰瓦,红柱朱门,街道两旁,各色招牌旗幡迎风招展,茶庄、布庄、药铺,恍惚间,像是一下穿回了古代。 除了外景,更让我侧目的,还是人。 这会时间刚过七点,影视城门口已经挤满了人。 这群人里头,有精瘦的汉子,有浓妆艳抹的姑娘,有半大小子,也有花甲老汉。 不少人手里举着块纸板,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字,五花八门,什么擅长死尸、什么能翻跟头、什么会骑马之类的。 也有几个牌子上明码标价,二十一天不挑活、二十五一天不用管饭...... 我寻思横店影视城是真火了,连群演都不好进了,一个个跟站街卖那啥似得。 正琢磨着。 “哔哔——”两声喇叭响,一辆白色富康停到我跟前。 车窗摇下来,小姨探出半张脸: “上车。” 我也不客气,钻进副驾驶。 小姨打了把方向,拐进一条小路。 我偷偷瞄了她一眼,小姨今儿是短袖衬衫加薄纱长裙,小腿在裙摆里若隐若现,甚是抓人眼球。 “看什么呢?” “没...”我忙侧过头。 进了影视城的车子路过了“长城”、“天坛”、“机关大院”,还有“八路军抗战现场”,最终七拐八拐,停在了一条古街。 “到了。” 我跟着小姨下了车。 抬眼望去,眼前是一片明清风格的建筑群,两旁店铺林立,挂着御膳房、太医院之类的匾额。 我正看得入神,小姨已经迈步往里走了。 “跟上。” 拐过一个影壁,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足有篮球场大小的院落,左右厢房无数。 院内全是摄影器材,四周站满了人,不少人拿着剧本念念有词。 我注意到正中的主厅上挂着个“太和殿”的匾额,远远就能看清内里的一张龙椅,金灿灿的。 很明显,拍的是一部清宫剧。 小姨一露面,不少人纷纷停下手中的活儿,冲她打招呼。 “薇薇姐!” “薇薇姐来了?” 小姨笑着点头,一一回应。 “李哥,早啊。” “小张,昨儿那场戏拍得不错。” 我走在她旁边,不自觉地把胸脯挺了挺。 娘的,这种高人一等的感觉真棒。 不怪大家都想当明星呢。 小姨带着我径直穿过人群,在太和殿找到了一个戴着棒球帽的男人。 那男人正坐在监视器后面,手里攥着一个对讲机: “那个谁!对,说你呢,站左边那个,脸往右转。” “你他娘的挡着主角光了,会不会走位啊?演的啥啊,再来一条...” 话没说完,男人余光瞧见了小姨,脸上的不耐瞬间一扫而空,笑眯眯地迎了上来。 我眼睛一下眯了起来。 这个人...我不喜欢。 很不喜欢。 第一卷 第8章 群演你给我找好的呀! 为啥? 因为棒球帽直勾勾盯着小姨看,一对小眼睛跟苍蝇见了蜜一样。 老子闭着眼都知道他这会心里琢磨的是什么龌龊事。 “哟,薇薇!今儿没你的戏份吧?咋跑过来了?” 他搓着手,笑得跟朵花似的。 小姨顺势把我往前推了推,客气道:“王副导,这位是我表弟季小松,刚来横店,看能不能给安排个群演戏份。” 被称作王副导的人这才把目光分了我一点,上下打量了几眼。 那眼神说不上轻视,但也绝对算不上友好,跟在菜市场挑大白菜差不多。 仅仅几秒,王副导的目光重新粘回小姨身上,脸上摆出一副为难的表情: “哎呀,薇薇你也知道,现在这行情,群演名额紧得很。不少上戏、北影的人都上赶着往剧组里钻呢。” “即便我这个副导演,也是挤破头才能塞一两个人进去......” 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这事难办。 但也不是办不成。 小姨心里自然明白,嘴角往下瞥了瞥,语气放软: “哎呀,王副导我还不知道你的能量么,帮帮忙,就当我于薇薇欠你个人情了。” 王副导等的好像就是这句话。 他当即一拍胸脯:“嗨!薇薇你都这么说了,那还说啥了,咱俩谁跟谁啊,这事包我身上。” “那就多谢王副导了。” “客气客气。” 小姨又嘱咐了一句:“我表弟没啥经验,您多带带他。” “好说好说。” 王副导连连点头,眼珠子依旧在小姨脸上打转。 小姨这才转身看向我:“小季,那我先走了,你跟着王副导好好干,有事可以找我。” 说完,她朝我做了个加油的手势,转身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走了。 我目送着她离开。 收回目光时,才发现王副导还站在原地,色眯眯地盯着小姨的背影,视线顺着若隐若现的小腿一路往下滑,让人直犯恶心。 我恨不得当场朝他命根子来上一记荡脚。 老子看看就罢了,那是我小姨。 你一个外人凭什么?你凭什么那么看她? 直到小姨彻底消失不见,王副导才慢悠悠收回目光,瞥了我一眼。 冷淡、敷衍。 “群演二十五一天,中午管盒饭,晚上住宿的话多交两块钱。”他用下巴点了点我,“听明白了没?” 一天25,算起来干满一个月七百多,够得上人均工资了。 可这东西是日结啊,不是每个群演每天都有戏拍的。我估摸着一月能拿个三四百就烧高香了。 可我毕竟不是为了钱来的。 于是我没太在意,点点头:“明白了。” 他不再理我,朝院子角落努了努嘴:“行了,去边上看着吧,学学人家的站位、步伐。你的戏份,明天再说。” 说完,他一屁股坐回监视器后面,举着对讲机又开始吆喝起来。 我也懒得跟这人多费口舌,随手在门口小茶几上抓了把瓜子,悻悻站到了一边。 嗯,戏开演了。 龙椅上一个老头落座,下头几个穿着清朝官服的人跪在地上,另一个梳着旗头的胖妇女正跪在老头脚边,哭得稀里哗啦。 “皇上,您不能这样对臣妾啊。” 龙袍老头一拍扶手:“你还有脸叫朕皇上?你跟御前侍卫私通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朕是皇上?” “皇上,臣妾冤枉啊!” “那日臣妾只是去御花园赏花,谁知道那侍卫吃醉了酒,硬要拉着臣妾对诗...” “贱妇住嘴!对诗往你肚子里对了一对龙凤胎?!” “噗——” 我嘴里的瓜子壳直接喷了出来。 旁边跪着的大臣冒死进谏: “皇上三思,容贵妃她...” 龙袍老头抄起桌上的砚台就砸了过去:“闭嘴!你这个九千岁的走狗。” 我看着那砚台飞过去,砸在大臣脑门上,大臣“啊呀”往后一栽,脑袋上的顶戴花翎都歪了。 我笑得肩膀直抖。 这都什么玩意儿? 我没啥文化不假,可评书没少听啊。眼前又是九子夺嫡,又是九千岁的,这不胡闹么。 再说清朝他娘的哪有宰相啊? 这台词要是让评书先生知道了,非得从收音机里爬出来不可。 正乐着呢,旁边一群演凑过来小声问:“哥们儿,你笑啥呢?” 我摆摆手:“没事没事,就是觉得这戏好。” 那群演点点头:“那可不,王副导导的戏,那能差吗。” 我心说你们剧组请的编剧怕不是跟我一样没上过学,当然了,嘴上不能这么说,我回道: “是是是,好得很,好得很呐。” 有人说人家副导演不是让你学学走位、脚步么?咋跑来看戏来了。 对此我只想说,学戏?学个屁! 我季小松又不是真来当群演的,只是为了找那个女人而已。 哦对了,三颗痣。 我赶紧收敛了一下,眼珠子开始在各个女演员屁股上游走起来。 这个屁股小。 那个屁股扁。 这个穿得太厚,啥也看不出来。 眼睛瞎寻摸着的工夫,就听到院外一阵叽叽喳喳的吵闹声,动静不大不小。 这边王副导喊了个“cut”,开始给演员讲戏了,无所事事的我也就顺着声音寻了过去。 有热闹不看,不符合咱的华人身份。 一路走到外面大院子角角,远远就看见一个手拿A4纸的人对着一个黑不溜秋的家伙开喷。 “我超威!你找群演给我找好的呀?” 那人把纸抖得哗哗响,指着黑家伙身后十几个男女老少:“你瞅瞅,这都招的什么玩意儿!高矮胖瘦全凑齐了,哪有一个有人模样的?” 被骂的黑家伙缩着脖子,压低声音凑到对方跟前: “牛剧务,没办法啊,您压价太狠了啊。十八块一天,确实不到行情价啊,能找来人就不错了。” 那剧务一愣,嘴角直抽抽: “不是,大庭广众乱讲什么,谁压你价了?我给的都是公道价。现在剧组经费紧张,你又不是不知道...” 黑家伙低着头挨骂:“是是是,牛剧务说得对。” 我听完心里门清。 这剧务……心挺黑啊。 刚才王副导明明跟我说群演二十五一天,到他这儿就成了十八块。 一个人头昧七块? 眼前十几个人,一天就是将近一百块的油水进腰包。而且,群演说得好听,其实真论起来也就是份日结的工作,连合同都不签,人员流动性十分大。 牛剧务若是每次招群演都这么一抽成...... 嗯,还是拍戏挣钱狠呐! 第一卷 第9章 命运弄人 牛剧务跟黑家伙又掰扯了一会儿,执意要撵走一半人。 黑家伙急得是满头大汗,趁大家伙儿没注意,往对方口袋里塞了盒东西。 我眼尖,瞧见那盒上印着个红艳艳的“中华”俩字。 牛剧务一愣,手隔着口袋摸了摸,脸上这才缓和了几分。 “群头,下次再这样,我可真不客气了。” “是是是...” 即便如此,他最后还是把几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撵走了。 没办法,谁敢用老头啊。 磕了碰了冷了热了,都是事儿,赚点钱都不够赔的。 留下来的,差不多有七八个人。 我粗略扫了一眼,心里头算是服气了,黑家伙刚才说的一点都对,十五块一天的价格,确实招不来什么正经人。 这帮人长相良莠不齐,不,是歪瓜裂枣里头的良莠不齐。 这么讲可能不直观。 举几个例子来说吧。 有个一米九的汉子,身高可以,奈何瘦得跟麻杆一样,一阵风吹来估计就没了。 看,那边还有个瘦猴儿,脖子贴着张创可贴,不知道是伤了还是遮痦子。 最扯的是有个光头! 我操了蛋了。 这人穿着一身洗浴中心的浴袍,脚上趿拉着塑料拖鞋就来了...... 这都是人啊? 不对! 等等! 光头?浴袍? 我定了定神,朝那光头多看了几眼,整个人瞬间傻了。 这他娘的,不是花和尚么。 再瞅瞅站在他旁边的瘦猴,探头探脑、贼眉鼠眼,不正是他老弟,那个在火车站划我书包的贼娃子么。 我千算万算,也没算到能在这儿碰见他俩啊。 转念一琢磨,估计那天被我卷走现金之后,这哥俩走投无路,最后实在没辙,跑来影视城干群演混口饭吃,好歹能管顿盒饭。 真是人生何处不巧合。 阴差阳错之下,我们三个人在这儿撞上了。 这下可有点麻烦了。 要是让这俩货认出我来,一场恶战是跑不了的,到时候别说找安安心心找三颗痣了,能不能留在影视城还是两说。 想到这,我赶紧缩了缩脖子,悄悄退回了人群深处,心里祈祷明天拍戏的时,可千万别跟这俩人分到一块儿。 不多时,黑家伙一个人灰溜溜地走了。 牛剧务就领着一帮新进来的群演,开始绕着院子熟悉场地,一会儿指指这儿一会儿又指指那儿。 我是通过特殊渠道进来的,自然没这套手续,也乐得清闲。 好在剧组院子蛮大,假山、回廊、堆满布景的角落多的是,我东躲躲西藏藏,总算没被花和尚那俩货发现。 下午就到了熟悉的环节。 让新来的群演在旁边观摩老演员拍戏。 这会我也不用东躲西藏了,靠着柱子又嗑了一把瓜子,看着龙袍老头和妃子因为“御花园私会太医”的破事,在镜头前吵得面红耳赤,美滋滋的。 就这么一直熬到了下午五点多钟,日头西斜,王副导那边总算喊了收工。 我刚准备找个地方透透气,就听见牛剧务站在院子中央,拿了个电喇叭扯着嗓子高喊: “今天所有新进的群演,注意了啊!都过来集合!” 上午来的七八个人,还有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钻出来的两三个人,当即就凑了过去。 我寻思剧务话里的范围,好像也把我给包括进去了啊。为了不耽误明天的事,我索性也远远地站到人群后面。 牛剧务清了清嗓子,拿腔拿调地说: “明天有场外景大戏,所有人都得上。你们记住了,明天早上五点前,都给我到院里化妆,化完妆去隔壁领服装,谁敢迟了晚了,自己滚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另外,晚上需要在住宿的,一会去助理那儿登记,每人每晚两块五。” 我眼皮子抽了抽。 牛剧务是真特么牛批啊,人头费抽水不要紧,连宿舍费也要挣五毛? 新进来的傻群演,自然不知道自己又被挣了五毛钱差价,原地嘀咕了一会儿,也就稀稀拉拉地散开了。 少数几个人拍拍屁股径直往外走。 其余大部分,包括花和尚和贼娃子在内,全都老老实实地去助理那边排队登记、交钱住宿。 这种情况不难理解。 横店影视城虽说在本县范围内,但离开县城中心属实有段距离,周围除了农户,就是荒地和新搭的仿古建筑,别说租房了,连个像样的小卖部都难找。 返回城里住的话,起早贪黑不说,来回还得掏交通费。 所以,能住宿舍就住宿舍吧,两块五的价位多数人还能接受。 猫在角落候了一会儿,见群演们全部登记完了,我犹豫了几下,最终还是朝助理走了过去。 小姨家似乎有些难言之隐,应该是住不成。那回城里住宾馆吧...一是没必要,二是舍不得。 老季家的家底只剩下一千多块钱了,犯不着把钱浪费在宾馆上。 “身份证。” “给,我叫季小松。” “废什么话,我识字。”助理态度恶劣。 我眼睛闪了闪,没多说话。 等交完了钱。 助理朝我扔了一把拴着红绳的钥匙,上面贴着手写的数字“143”。 “影视城出大门朝东走,路边有两排铁皮房就是你们宿舍,门上有房号。” “还有,钥匙丢了,当天工资扣十块,盒饭喂狗。” 我心里直接骂开了花: 这剧组上上下下,真是钻钱眼里去了,哪儿有一个好人呐。 我狠狠剜了人仗狗势的助理几眼,压着火往外走。 为了尽快找到三颗痣,老子忍了。 出了影视城大门,日头只剩下几片橘红。 我脚步一顿,发现原本在大门口趴活儿的群演,被一群推着小推车的小商户取代了,卖盒饭的、卖水果的、卖日用品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俗话说,有人的地方就有生意,这话真对。 我随便买了点吃食,要了几罐啤酒,又置办了床被褥,按照助理指的方向,往宿舍走。 大概有个十来分钟,路边出现了一排排的铁皮房。 上下两层的结构,墙根下堆满了烟头、空酒瓶,一看就有年头了。 139、140、141... 143房到了。 门是虚掩的,压根没锁,想必是有其他舍友已经回来了。 我也没多想,伸手一推径直走入。 屋内摆着两张架子床,拢共四张铺位。 这会儿,两个下铺上已经铺好了铺盖。 我的两个舍友正蹲在地上,围着一张方凳,大口啃着窝窝头。 听见门响,两个人齐齐转头看向我。 四目...不,是六目相对。 “卧槽!” 第一卷 第10章 不打不相识 花和尚、贼娃子、还有我,三人同时喊了出来。 我脑子“嗡”的一下,暗道一声完了。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上午还在祈祷别跟这俩人对上,这下倒好,直接住一个屋了。 穿着浴袍的花和尚最先反应过来,把窝窝头往地上一跩,腾就站了起来,一对牛眼死死盯着我。 “好小子!” “老子找了你两天,没成想你自个儿送上门来了。” 贼娃子也窜了起来,躲在花和尚身后,指着我说:“哥,就是他!就是他打的我,就是他拿了咱的钱。” 我知道躲是躲不过去了,索性把东西往旁边一扔,活动了一下手腕,冷笑道: “放你娘的屁,什么叫拿了你们的钱?你们划我包在先,我没找你们算账,你们倒先咬上了。” “少废话!” 花和尚大吼一声,大手直接朝我衣领抓来:“拿了老子的钱,就得给老子吐出来。” 我侧身一让,避开他这一抓,同时使出荡脚直踢他的某处。 花和尚猛然提膝,我这一脚偏在他膝盖上,而且和尚体格子在那摆着,身子只是晃了晃,一点事儿没有。 “呵呵,早就防着你个佛山小子了。” 花和尚狞笑一声,一个弓步上前,沙包大的拳头直轰我的面门。 我哪里敢大意,双臂交叉硬架了一下。 “砰” 手臂发麻。 这光头力气跟水牛一样。 没时间感叹,花和尚的第二拳已经到了。 我矮身一躲,拳头擦着我头皮过去,我趁机一个扫堂腿过去。 又没中! 花和尚虽然看着五大三粗,底盘却稳得很,一跳就躲了过去,反而借势一脚踹向我胸口。 我一个懒驴打滚堪堪避开,狼狈不堪。 此时我眼角余光一扫,发现身后冒出个黑影。 贼娃子不知何时悄悄摸到我身后,手里捡了根铁丝,看样子是想捅我腰眼。 我心头火起,顺手抄起空啤酒瓶,朝贼娃子砸了过去。 贼娃子灵活至极,身子一矮,啤酒瓶在墙上应声而碎。 “小瘪三,背后下黑手?”我骂了一句。 “打的就是你!” 花和尚趁着这空档,又冲了上来。 我清楚房里地方窄,根本施展不开,于是借势闪出了房门。 花和尚和贼娃子紧随其后。 外面的空地宽敞了许多。 我摆开架势,盯着花和尚。 “狗日的花和尚,别打了,你拿不下我。” 我本意是想息事宁人,为了这点事儿,没必要闹得太大。 花和尚啐了一口唾沫:“放你娘的屁!老子拿不下你?老子单手打你两个。” 说着他又扑了上来。 我心里暗暗叫苦。 这家伙是个真正的硬茬子,力量大,抗击打能力也强,我打中他几拳,他晃都不晃一下。 贼娃子又在一旁上蹿下跳,时不时想找机会偷袭 一高一低之下,我的体力渐渐开始有点跟不上了。 又打了四五分钟,仨人身上都挂了彩,身上基本没有好地儿了。 随着动静越来越大,周围的群演全被吸引出来了。 “好!打啊!” “矮个子你捅他肋骨啊,往胳膊上扎个毛。” “哎我去,小白脸你朝哪踹呢,那地方能踢吗...” 周围的叫好声越来越大。 我心知再这么耗下去,倒霉的肯定是我。 于是我眼神一闪,假意朝花和尚猛冲,半路一个转身,反手扣住了身后贼娃子的手腕! 贼娃子没料到我突然调转枪头,被我抓了个结实。 我用力一推,把贼娃子推跪在地上,站在他身后,死死锁住他的脖子。 “别动!”我喝道。 花和尚正要再冲,见状动作猛地一顿,硬生生刹住了脚步。 “小子,你放开他。” 我笑了:“放开?可以啊,你先别打了。” 花和尚双拳紧握,缓了许久后,才瓮声瓮气地说: “不打可以,还钱!” 我直接气笑了:“还尼玛的钱,老子还丢了九百块呢,我找谁要去?” 他梗着脖子: “贫僧还请你吃饭了呢!” “我丢了九百。” “贫僧还请你洗澡了呢!” “我丢了九百。” “贫僧还请你唱K了呢!” “我丢了九百。” “草!” 花和尚终于垂下头去,哭丧着脸:“不是,你那九百又没进我口袋,找我要鸡毛啊。” 我回道:“那好,那咱就去派出所掰扯掰扯,咱们说不到一块,还有政府呢么。” 贼娃子估计有点案底,一听立马怂了:“哥!海龙哥!算了算了,别打了。” 花和尚也知道这个理儿,眼神闪烁几下,缓缓收了招式。 “收手?” 我甩开贼娃子:“本来我也没想打......” 贼娃子龇牙咧嘴地滚到他哥跟前:“就这样吧海龙哥,人家丢了九百块钱呢。” 花和尚结结实实给了他弟一后脑勺: “你咋不说老子穿着浴袍到处现眼呢?” 话虽这么讲,但他语气软了几分:“回吧。” 花和尚拉着贼娃子跌跌撞撞地朝回走,我耸了耸肩,也缀了上去。 嗯,都是舍友,我确实没地儿去。 143号房间。 花和尚没客气,拿起我买的啤酒,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长出一口气。 “我叫花海龙。”他指了指贼娃子,“这我表弟,马小六,你叫他六子就行。” 我点点头:“季小松。” “季小松……”花和尚念叨一遍,又灌了口酒,“小子,身手可以啊,没给佛山人丢脸。” 我琢磨着话里的意思:“你在佛山呆过?” “老子在西僬山宝林寺当过几年武僧。” “怪不得。那咋下山了?想女人?” 他白了我一眼,甩了罐啤酒过来,没接话。 我也不追问,谁还没有点自己的故事,拿起酒,跟他碰了一下。 几口酒下肚,火药味才算彻底过去。 花和尚打量了我几眼,好奇地问:“我说季小子,看你也不像缺钱的人,身上揣着大几千的主儿,跑来干群演?追梦啊?” “追你妹。我是……” 话到嘴边,我又咽了回去。 三颗痣的事没必要跟两个刚认识的人说,于是我改口道:“我把钱都给我姐了,只能来干群演混口饭吃,好歹管盒饭。” 花和尚轻叹一声: “哎,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算了,喝酒!” “又想灌我?” “你个穷光蛋,灌你作甚,上你啊?” 第一卷 第11章 万恶的资本 次日清晨,影视城清宫剧拍摄大院里已经人声鼎沸。 我跟花海龙、马小六弟兄二人一瘸一拐地来到了现场。 昨晚那架打得实在狠,今早起来浑身跟散了架似的,仨人走路都跟僵尸差不多。 我们朝助理报了道,领了号牌,之后便是漫长的等待。 等啥? 化妆呗。 足足两个小时,好不容易上好了妆,而后便是继续排队领衣服。 等一切打理妥帖了,已经差不多早上九点了。 我们仨每人一根小辫子,身着蓝色号衣,脑袋上顶着瓜皮小帽,乍一看跟小太监似得。 场务见妆造完毕,便领着我们七拐八绕地走到了外景拍摄现场。 这是一片开阔的草地,远处搭着几座帐篷,拴着几匹高头大马,不知何用。 我眼睛尖,一眼就瞧见了带着棒球帽的王副导。 没等多寻摸几眼,小助理拿着个剧本夹子,小跑着冲了过来。 “咳——安静!” “各位群演师傅,王副导安排我给大家讲讲戏。” 这倒是正事,我们一众人等安静了下来,静等着他的下文。 小助理清了清嗓子: “今儿个这戏不复杂,就一个场景,大皇子带队出宫游猎,目的是为了突出皇子殿下英明神武的伟岸形象。参演人数比较多,大家都打起精神,争取一遍过.....” 助理把整场戏啰里啰嗦讲了一遍。 我简单翻译成人话—— 就是给大皇子当狗。 我们身上的装扮在清朝有个专有名词,叫“哈哈珠子”,这是满语,就是侍从的意思。 我们今天的戏份,就是跟着大皇子的马跑,等他狩猎成功,我们上前把猎物捡回来,献到皇子面前就行。 功能跟马犬确实是一模一样..... 助理交代完刚走,旁边一个老群演忽然叹了口气: “真晦气。” 我疑惑地扭头,发现周围几个群演脸上都挂着吃屎一样的表情。 我眉头一挑,心说干群演的还挑戏份?让你当狗又不是让你真演狗,这有啥好嫌弃的。 花和尚是个直性子,凑过去瓮声瓮气问道:“老哥,怎么了?这戏不好拍?” 老群演左右看了看:“不是戏不好拍,是跟大皇子那人拍戏,得加点谨慎。” “谨慎?”花和尚一愣。 “这人啊,是带资进组的,花钱买了个男一号。平时为人嚣张得很,耍大牌不说,仗着懂点武把式,对咱们群演......” 话音未落,王副导那头已经拿着电喇叭喊了:“各就各位!演员进场了,快快快!” 老群演赶紧住了嘴,小跑着往场地中央赶。 我们仨对视一眼,也连忙跟了上去。 助理一个个地给我们安排好了位置,又等了将近二十分钟,所谓的男一号大皇子才姗姗来迟。 这人一身明黄骑射服,腰间挂着弓囊箭袋,脚蹬鹿皮靴,单看扮相,倒真有几分皇子的贵气。 奈何这小子一开口,气场全散。 “哟,这么多人等着呢?不好意思,昨晚跟几个制片喝了点酒,起晚了。” 嘴上说着不好意思,脸上可看不到半分歉意。 他大老远朝王副导努了努嘴:“开始吧?” 王副导自是不敢怠慢金主,主动迎了上去:“殿下,第一场,咱们按剧本走,出宫那段您骑马走前面,说几句台词就行。台词您还记得吧?” “记得记得,废话那么多。” “好!”王副导退到监视器后面,举起对讲机,“机位准备,场记打板。” “《大清风云》第五场第一镜,Action!” 鼓风机呼呼吹起旗帜。 大皇子骑着马,慢悠悠地走在队伍最前头,跟班太监尖着嗓子喊:“大皇子出宫,闲人回避——” 紧接着皇子勒住马,回头对着镜头,皮笑肉不笑: “今日秋高气爽,正宜策马逐鹿,尔等随我,好生看着...” “咔!” 王副导亲自跑过去,好声好气地给他讲戏:“殿下,您想表达的是意气风发,语速可以慢一点,眼神要有那种睥睨天下的感觉,再来一遍?” 大皇子不耐烦了:“知道了知道了,赶紧的。” 又来了一遍,依旧是这幅鬼样子。 王副导脸上有点挂不住了,不过碍于资本的面子,咬着牙拍板道:“行,过了过了,下一镜吧。” 我心里叹了口气。 这他妈叫拍戏?我奶念报纸都比他有感情啊。 下一镜是游猎过程。 大皇子身后加缀了五六个骑马侍卫,我们这些“哈哈珠子”,则靠两条腿在左右两侧跟着跑。 一开始还算有条不紊,马队沿着规划好的路线慢跑,摄像师骑着摩托车跟在侧面跟拍。 可跑了两圈之后,大皇子大概觉得不过瘾,忽然一夹马肚子,马儿吃痛,一下冲了出去。 他是过瘾了,可整个队伍节奏全乱了。 机位机位跟不上,补光补光补不到。 最遭罪的还是我们这帮群演,两条腿本来就跑不过四条腿,他这么一折腾,马儿四处横冲直撞。 哈哈珠子们吓得四处乱窜,敢怒不敢言。 我也稍显狼狈,不仅要看路配合镜头,还要时刻提防着他的马,生怕一个不慎被马蹄踩个好歹。 妈的! 老子有点理解刚才老群演话里的意思了,这畜生估计仗着家里有点小钱,来剧场当土皇帝,压根没把我们群演当人看。 我抽空瞥了眼花和尚和六子,俩人眼里同样压着火。 二十五块钱的工资支撑着我们继续拍了下去。 下一场,是狩猎高潮。 大皇子松开马缰,随意对着前面的草地拉满了弓,左右横移两下,抬手就是一箭。 弓箭歪歪斜斜地飞了出去,插在十几米外的一丛枯草里。 嗯,这我懂,野兔全靠后期加呗。 一箭射出,几个跟班跟集体中了邪似的,扯着嗓子就喊起来了:“中了中了,殿下神箭,百发百中!” 大皇子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大手一挥: “来人啊!上前取回猎物,让本皇子好生瞧瞧。” “得令!” 几名“哈哈珠子”撒着欢儿就窜了出去。 我们仨一看还真有这号乐意当奴才的,所以就压根没动,乐得清闲。 可大皇子估计嫌干等着太闷,戏瘾又犯了...... 第一卷 第12章 强龙专压地头蛇 大皇子的马鞭高高扬起,耀武扬威地在空中画了个圈...... 好巧不巧,他这一甩,鞭子带着破空声,直直地朝我们三个杵在原地的卷了过来。 鞭梢又快又狠。 我跟花和尚都练过武,这点反应还是有的,不等鞭子近身,本能地往后撤了半步。 可六子就没那么幸运了。 这小子眼睁睁看着鞭梢袭来,奈何身子的反应跟不上脑子,脚底踉跄一下,脚步都还没挪... “啪!” 鞭子结结实实抽在他右大臂上。 “呃——” 六子闷哼一声,脑门当即就见了汗,整张脸都皱到了一团。 我们还没来得及反应,被派去取猎物的几个哈哈珠子,拎着一只死兔子小跑着回来了。 他们像献宝似的将兔子捧到大皇子跟前。 大皇子斜眼一瞥,嘴角扯出一抹自以为英明神武的笑容,拿腔拿调地念台词: “好!这畜生跑得再快,却也快不过本皇子的箭。来人啊,记下,今日猎得野兔一只,回宫赏赐一人一两银子。” “好,咔!过!” 王副导拿着电喇叭喊了一声,这一场外景算是拍完了。 他话音刚落,那头就炸了。 “我操尼玛。” 一声怒吼炸开,花和尚跟头野牛一样,一个飞踢就踹了过去! 大皇子头还没扭过来,整个人直接从马背上横着飞了出去。 “砰” 他重重摔在草地上,肋骨到底也得断上两根。 花和尚得理不饶人,几个箭步冲到大皇子跟前,骑上就打,沙包大的拳头不要钱似得往下砸。 “你小子故意的是不是?” “老子操你祖宗!你有几个臭钱了不起啊,拿鞭子抽人?老子今天让你也尝尝这滋味。” “...” 花和尚的拳头我是领略过的,大皇子在他面前就是个沙袋,连手指头都挣扎不了一下。 我倒也没闲着,小跑到六子跟前蹲下,察看他的伤势。 “咋样?” 六子咬着牙,额头上冷汗直冒,声音都发颤:“没、没事,哥,就是皮外伤……” 皮外伤? 我瞅着这架势一点不像皮外伤,等我撸起袖子一看。 好家伙,鞭痕从大臂一直延伸到小臂,皮肉翻卷着,血珠子不要命地往外头渗。 “忍着点。” 我瞳孔一缩,顺手从戏服下头撕下来一条,草草缠在六子大臂上端,算是勉强先止住血。 “下午抓紧去打针破伤风,这可不是开玩笑。”我嘱咐道。 六子点点头,脸色惨白。 就我们治伤这么一会儿工夫,那边的嘈杂声一下子大了起来。 大皇子的跟班以及剧组一众工作人员围在大皇子跟前,劝说的劝说,拉架的拉架。 “哪里来的疯子,你干什么!你疯了,快撒开手。” “卧槽,别打了,别打了。” “我的老天爷,这位大哥消消气嘿,大皇子肯定是不小心的……” 不小心? 明眼人心里都门儿清,先前是纵马乱窜,而后马鞭伤人,这能是不小心?大皇子骨子里是就是个仗势欺人的丧家玩意儿。 这帮人嘴里劝着,手上的动作也没闲着,拉胳膊的拉胳膊,抱腰的抱腰,个别手脚不干净的,还对着和尚使小动作。 掰扯几下,花和尚被四五个人硬生生从大皇子身上拽了起来。 “放开老子!你们这帮狗腿子,今天老子非打残他不可。” 这时候,大皇子被两个跟班架了起来。 这会儿他衣服全破,脸上挂了彩,鼻子流着血,比我们这些哈哈珠子还狼狈。 大皇子反应了片刻,擦了把鼻血,面目狰狞地吼道: “他妈的,给我打死他,什么东西也敢打老子?一个穷逼群演,知道老子是谁吗?老子买你这条命都买得起!” 周围人没动弹,都在束手束脚,毕竟一个正常人要打人,总得带点情绪,平白无故的,谁乐意动手啊。 大皇子见状直接开吼:“打啊,都给我上,每人两百块,往死里打!打死了老子兜着!” 一听有钱拿,外加有老板撑腰,几个跟班对视一眼,胆子也壮了,呼啦一下全朝花和尚扑了过去。 花和尚武艺再好也只是一个人。 俗话说双拳难敌四手,对付三四个成年壮汉已经是极限。 果然,没两个回合,花和尚被人从身后锁了喉,又被两个人抱住双腿,直接按倒在地上。 这还不算完。 五六个跟班根本没收手,围着地上的花和尚就是一阵拳打脚踢,拳拳到肉。 和尚也是条硬汉,蜷缩着身体,双手抱着头,一声不吭地扛着。 就这大皇子还不解气,捡起地上的马鞭,一瘸一拐地朝花和尚走去。 “老子今天让你见识见识,什么人是你能惹的,什么人是你惹不起的......” 马鞭又高高扬起来了。 这种兵器的威力,从六子的伤口上可见一斑,真要往身上挨几下,住几个月院是肯定的。 马鞭甩了几圈,带着风声开始下落—— 下一秒。 一只手死死掐在大皇子的手腕上。 是我。 我跟和尚和六子虽说算不上朋友,可好歹是一个宿舍搅马勺的。况且和尚这人的品行放一边,对他老弟算是没话说,这点我还算欣赏。 眼睁睁看着哥俩齐齐躺进医院?这事我做不到。 大皇子一愣,转头看向我: “你他妈——” 我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右手猛地发力,他的手腕被我狠狠地拧到了背后。 大皇子哪有半点反抗余地,直接痛得半跪在地。 所谓有点武把式傍身的他也是倒霉,先是遇到宝林寺的武僧,而后又碰上我这么个佛山小子。 “啊,疼疼疼...”他嘴唇哆嗦着叫疼。 我哪管他那个,顺势抄起马鞭。 “你刚才说什么来着?”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说着话,我手腕轻抖,鞭子在空中炸开脆响。 “啪!” 第一鞭落在他后背上,屎黄色的戏服瞬间挣开一道口子。 “啊——” 大皇子一声惨叫,下意识想要挣脱,奈何我扣着他手腕的手纹丝不动。 “啪!” 又是一鞭,绕到他大腿上。 “这一鞭,替六子还的。” “啪!” 第三鞭打在他屁股上。 “这一鞭,替花和尚还的。” “啪!” 第四鞭。 “这一鞭,替受过苦的群演还的。” “...” “好!” 人群里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 第一卷 第13章 尊严 紧接着,周围的群演们似被点燃了一般,叫好声此起彼伏。 “打得好——” “这狗日的早该挨揍了——” “哥们儿牛批——” “再来一鞭,替我解解气——”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那头还在招呼花和尚的跟班和工作人员这才反应过来。 不对啊,怎么又打起来了? 他们扭头一看这场景,下巴差点没掉下来,又嘶吼着朝我冲来。 我嘿嘿一笑,顺势把大皇子往人群中一推。 群演们早就憋着一肚子火呢,见有不可一世的大皇子栽到自己跟前,也不知道是谁先动的脚,趁乱就往大皇子身上招呼。 “打你个资本狗!” “踢啊,不踢白不踢。” 这下可好,场面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几个跟班牙都快咬碎了,先救人还是先干翻我?这还用问,救老板啊,老板被人打死了,一伙人都得跟着喝西北风。 他们对视一眼,开始硬着头皮往群演堆里钻...... 等一切风平浪静的时候,大皇子已经被跟班们横着架了出去。 我、花和尚、还有六子,被王副导和几个工作人员堵在了路边。 王副导被吓得脸都白了,指着我仨,手指都在抖:“卧槽、卧槽,你、你们三个……捅了天大的篓子知道吗。” 花和尚抹了一把嘴角的血,咧嘴笑了:“他先动手打我弟的。” 王副导气的一把摔了本子: “踏马的,就你弟金贵?走走走,你仨跟我走,去医院跪着先,这事完不了。” 我淡淡开口:“王导,我这人公平。他抽六子一鞭子,我还他四鞭子,加利息。您要觉得不公平,咱给我小姨打个电话,让她过来处理。” 从那天王副导对小姨的态度来看,小姨的身份应该不简单,眼下我只得搬出小姨压他们。 王副导一听这话,喉头一噎,眼神开始闪烁。 旁边的几个工作人员面面相觑,谁也没敢接话。 顿了好久,王副导猛地起身,恶狠狠盯着我:“季小松是吧?我记住你了,你等着!” 说完,他大吼道: “剧务,剧务呢,这仨人,今天工资全给老子扣了!” 我们彼此对视一眼,嘿嘿一笑。 扣工资?一天几十块的工资,你扣呗,这么个处罚结果,就跟没处罚一样。 王副导走了,花和尚朝地上啐了一口血沫子。 “妈了个巴子的,今儿这架打得,痛快。” 我没结话,一屁股蹲在路边,甩了甩发麻的右手。 握拳握习惯了,冷不丁这么一耍兵器,别说,虎口还有点发酸。 那边花和尚又发泄了几句痛苦话,踱着步子停到我跟前,上上下下打量了我几眼。 “你...”他开口了,语气比往常正经不少。 “刚才那一下,我看得清清楚楚。大皇子那狗东西的鞭子刚扬起来,你就掐住他手腕了。要不是你,爷们这顿鞭子应该是跑不了。” 我摆摆手:“一个宿舍搅马勺的,总不能看着你吃亏。” “季老弟。” 花和尚忽然改了口,没记错的话,他是头一回这么叫我。 我抬起头,发现他的眼神变得很认真:“我花海龙下山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嘴上称兄道弟,背后捅刀子的。你小子...不错,今天这份情,贫僧记心里了。” 他说着话,伸出拳头,朝我胸口轻轻擂了一下。 “往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我笑了笑,也回了他一拳:“行了,少来这套,老子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六子缓过劲来,捂着胳膊蹭到我们俩中间,当即就要落泪:“海龙哥,季哥,谢谢你们……” 花和尚伸手揉了揉他脑袋: “憋回去!男子汉大丈夫,挨打立正可以,掉泪不行。不就是一鞭子么,回头哥请你吃腰子。” 我一听腰子笑了。 “和尚,你可少吃点腰子吧,骚的哄的。再说你那点工资够买几串?今天还被扣了。” 花和尚一愣:“妈的,你不说老子都忘了,今儿屁钱没赚着。” 六子也苦笑:“可不是嘛,白忙活一天。” 三个人站在路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都笑了。 笑了好一阵,花和尚拍拍肚子: “走吧,回去躺尸去,明个去医院打针。” 我们转身正要走,脚边忽然落下一张纸币。 两块钱,皱巴巴的,大概是从裤兜里掏出来的。 我们一愣,抬起头一看。 眼前站着个群演大叔,约莫四十出头,可脸上沟壑纵横,一看就是常年跑龙套的底层演员。 他冲我咧嘴一笑: “小兄弟,打得好。那王八蛋平时在组里横着走,俺们这些人没少受他气。今儿你们替我们出了口恶气,这点钱不多,拿着买包烟抽。” 我还没来得及推辞,他已经转身走了。 我们低头看着地上那张两块钱,有点发懵。 紧接着,又一个人走过来,放下了一张一块钱的纸币。 然后是五毛的。 一块的。 又有两块的。 硬币叮叮当当落在草地上。 我诧异地抬起头,发现周围不知道什么时候聚拢了一小片群演。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穿盔甲的兵丁,有穿补丁衫的百姓,也有打扮成乞丐的...... “兄弟,好样的。” “剧组不给你开工资,爷们掏了。” “往后在影视城有什么事,言语一声。” “...” 越来越多的纸币钢镚落下。 花和尚站在我旁边,嘴唇颤抖。 我注意到,这位七尺高的壮汉,眼眶微微有些泛红。 其实不止是他,我嗓子也好似被什么堵住了,半晌没说出话。 说实话,我混影视城的生活满打满算两天不到。 可这帮群演们的生活状态,我全看在眼里。 我见过他们凌晨六点蹲在路边找活儿的样子,见过他们被当狗一样呼来喝去的样子,也见过他们拍完一场打戏摔得鼻青脸肿、却连创可贴都舍不得买的样子。 他们是影视圈子里最底层的人。 起早贪黑、风餐露宿,一天十几块钱的工资。 可就是这些人,此刻站在我面前,用他们为数不多的薪酬,在我们面前垒起了一小堵墙。 如果这面墙有名字的话,我想,它应该叫... 尊严! 六子上前几步,把地上的零钱小心归拢到一块,抬头看着我,声音有点哽咽:“季哥……” 我没多说什么,缓缓站起身,对着面前一帮群演,深深鞠了一躬。 大伙儿的心意,我季小松收了。 第一卷 第14章 传说中的放映厅 次日。 花和尚一大早就领着六子出了门。昨天下午回去之后我们把六子伤口简单消了消毒,可保险起见,我强烈要求六子去医院打个破伤风。 六子不太情愿,却被花和尚骂骂咧咧拉出了门。 至于剧组那边,今天完全没动静,一个组的群演也都窝在铁皮宿舍里。 想想也是,男一号都被人抽得住院了,这戏还拍个屁啊。 也有几个闲不住的群演,早早出了门,揣着干粮,朝别家剧组碰运气去了。横店影视城方圆几十里,别的不多,就是剧组多,这家开不了工,有的是能开的。 我对这事没太往心里去。 哥们来这儿本来就不是为了拍戏的,戏能拍就拍,不能拍拉倒,我还有正事呢。 想着想着,我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弹了起来。 三颗痣! 差点又把正事给忘了。 于是我简单收拾了一下,迈步出了宿舍门,风风火火地往影视城赶。 走到半道,我一个激灵顿住了。 去干嘛呀? 我从这两天的群演经历悟出了一个道理,拍戏...好像都是穿着衣服的。 不管是主演还是群演,是导演还是场务,哪个不是穿得齐齐整整的? 横店可是正经影视城,哪有需要光着屁股蛋子的戏份啊。 诶? 等等。 谁说没有光着屁股蛋子的戏?不是有种电影叫A级那啥么。 我记得有一年村里过年没事干,有个从佛山市里回来的小子神神秘秘地领着我们几个半大小子进了趟市里。 当时我们偷偷摸摸钻进了一间黑漆麻洞的屋子,里头烟雾缭绕,黑压压全是人头。 别看地方简陋,可等大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本人确实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呃,扯远了。 不过话糙理不糙, 佛山都有这玩意儿,横店的电子音像产业又这么发达,肯定也是有的。到时候别说屁股上三颗痣,就是脚心里长痣,一眼就能瞅出来。 我当即拍了把大腿,顺手拦了出租车,冲师傅喊道:“师傅,回县城。” 出租车一路颠簸,拉着我到了横店县里。 我下了车,就开始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溜达,眼睛四处踅摸。 这里提一句,1998年那时候,电脑还未普及,普通人家如果想看个电影,选择就两个,一个是去放映厅看录像带,也就是现代影院的前身。另一个则是自己在家里用DVD放光碟。 横店离“原产地”近,两门行业自然都如鱼得水。 所以我基本没费啥工夫就找到了一家放映厅。 这家门口写着几部港片的名字,我探头往里一看,里头亮堂堂的,坐着一排老头儿在看《黄飞鸿》。 我挠了挠头,味儿不太对啊。 我悄悄退了出去,拐进一条巷子,发现了一家更小的店面。这家的卷帘门半拉着,门口有个瘦猴蹲在那儿抽烟。 我犹豫了一下,凑过去,问道:“哥们儿,你这儿啥时候放……那种片子啊?” 瘦猴一愣,上下打量我:“哪种?” 说实话,我那时候压根儿不知道放这种片子是犯法的,更不知道看那玩意儿也犯法。 于是我直接问了出来: “就是光屁股的那种啊,咱家场次是不是给排到晚上了。” “咳!咳咳!” 瘦猴直接被烟呛了一大口,眼睛眯起来看了我半天:“兄弟,你这问得也太直白了。没有没有,正经录像厅,你赶紧走,别给我招事儿。” 我一连碰了好几回壁。 有的店老板听完我的话,脸都绿了,有个老板娘直接操起扫帚追了我半条街。 我跑得满头汗,心里直犯嘀咕,我就想看个电影,你们藏着掖着,我上哪儿找去? 眼瞅着都快晌午了,我跑进个公共厕所放水,边放水,我一边拿着袖子擦汗,心里头那叫一个憋屈。 当年村里的大哥哥带我去看的时候,好像没这么费劲啊。 正琢磨着,我余光忽然瞥见小便池前头歪歪扭扭写了行小字—— “午夜激情,包君满意。老影厅,新惊喜。地址:沿河西路7号,二楼左转,进门有人接。” 我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眉头都拧到了一块。 这怎么写得神神叨叨的,哥们咋看不懂呢?不过影厅两个字我还是认识的。 没过多犹豫,我提上裤子,一路就摸到了沿河西路。 这条路极偏,人少得很,路边连铺子都不多。 我找了半天,才看见一栋灰扑扑的老楼,二楼窗户用铁皮遮得严严实实,楼梯口挂着块牌子,写着“天安音像”四个字。 还真是影厅嘿。 我沿着楼梯上了二楼,推开一扇防盗门,里头坐着个穿花衬衫的小子。 他看见我进来,眼皮都没抬:“看片?” “看么,必须看!” “十块。” 呦呵?还挺贵哈?县里的放映厅看一场也就一块五的票价,这么烂的地方收我十块? 我当即打了退堂鼓,可本着来都来了的态度,我多问了一嘴: “哥们,你们这放那种光屁股蛋子的电影么?” 花衬衫小子乐了:“放啊,必须放!你不就是奔着屁股蛋子来的么。” 我顿时喜上心头,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啊,哥们运气不错,这家影厅排了场次。 于是我没再犹豫,兜里掏出十块钱递过去。 花衬衫随手收了,朝里面一努嘴:“进去吧,别嚷嚷,看完自己走。” “嗯。” 我掀开厚厚的黑色布帘子,呛鼻的烟臭味、汗味扑面而来。 里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眯着眼适应了好一会儿,发现此处满满当当全是人脑袋,一个个黑压压地杵在那儿,正前方一块硕大的屏幕正闪着幽光。 再瞥了眼荧幕上的画面... 哎呦我去! 正啊! 跟当年在佛山见的一模一样,这感觉一下子对味儿了! 我站着端详了一会儿,发现这部影片已经快到了尾声,于是我随便找了个人少的角落蹲了下来,美滋滋等着下一步戏开演。 奈何人这个玩意儿,有时候确实喝凉水都塞牙。 我蹲那还没几秒...... “警察!都不许动!双手抱头!” 第一卷 第15章 阮糖 我整个人直接傻了。 什么玩意儿?警察? 下一秒,几束强光手电筒“唰刷唰”扫了进来,一群大檐帽警察涌进了屋子,比抓我老爹那天的场面还大。 我还没反应过来,四周黑压压的人头全炸了锅。 “卧槽!雷子!” “跑啊——” 屋里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有人往窗口扑,结果窗口早被人从外头堵死了。 有人想往厕所钻,可厕所门小,挤了三五个人就卡住了,最前面几个光着膀子的男人提着裤子就要往外冲,却被门口的警察一脚踹了回去: “蹲下!都给我蹲下!” 警察们鱼贯而入,领头的穿个白衬,高喊: “我是鱼斗路派出所所长,所有人听好,你们聚众观看颜色电影,涉嫌违法,现在都给我双手抱头,慢慢往外走。” 咋滴? 违法了? 我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警察说的违法人员里头,好像有我一个。不是,这是啥年头啊,看个电影就违法了? 警察没给我开口的机会,轰着我们站到了户外。 人确实不少,整整齐齐码了三排。 一个小年轻警察挨个儿清点人头:“一个、两个、三个……三十七个!行啊,够开一桌他娘的十桌麻将了。” 旁边一个老警察沉着脸:“少贫嘴,全带走。” 一群“不法分子”被推搡着上了辆大运兵车。 我被人流挤到了最里头,一屁股坐了下去。 刚坐稳,旁边就挨着坐下来一个人。 我下意识抬头。 四目相对。 我愣住了。 她也愣住了。 这他娘的可真是稀奇了,还有女娃娃看这种电影?更扯淡的是,这女娃娃我还见过。 马尾辫,小虎牙...... 不正是火车上骂我的小丫头么。 “是你?”我们俩几乎同时开口。 “喊什么喊?坐好咯!” 警察不管这个,一把押着小丫头坐到我身边。 她屁股嫌弃地挪了挪,嘴里唠的还是火车上那套嗑: “流氓。” 哎呀我去。 当时我就炸了。 火车上你骂我,我不挑你的理儿,哥们当时确实盯着人家屁股蛋子看。可现在你自个儿看看,你自己也是从那放映厅被抓出来的啊。 屎壳郎骂苍蝇,谁比谁干净? 我“呸”了一声,嘲讽道:“呵呵,死丫头片子,你不流氓,不流氓你看颜色电影?” 她脸上唰就红了,嘴唇开合,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不不不……我跟你们不一样,我那是带着批判性去看,带着目的性去看!” 我直接气笑了。 “哈哈哈,你跑这反三俗来了?” 她好像懒得理我,气鼓鼓地把头扭到一边。 车里陆续又上来几个人,门口两个警察扶着车门清点人头:“齐了没?” “两辆车,三十七个,齐活!” “嗯,全拉回去。” 车子刚发动,一个中年男人忽然站了起来,冲门口的警察喊:“同志!同志!我有话说。” 警察转头看他:“讲。” 男人推了推眼镜,一脸郑重:“同志,我是一名教师。我进来是为了回去给学生上警示教育,让学生们自觉与不法行为作斗争,我是...抱着唾弃糟粕的目的看得啊。同志,你相信我...” 我眉头一挑,还有人才? 警察自是不会相信这等鬼话,上下打量了男人几眼:“你是为了给学生上课?” “对对对,我是中学语文老师。” “所以你挑了个最好的位置,裤子都没提?” 中年男人的脸红了:“我……” 车厢里顿时响起阵阵笑声。 “行了行了,”警察不耐烦地摆摆手,“少跟我整这些花活,滚回去坐着。” 顿了顿,他清了清嗓子,提高声音道: “都听着,别一个个过来跟我套近乎。到了所里,老实配合调查。你们就是来看个碟,不是什么大事,只要不是组织者,配合我们录份笔录,签个字,联系家属过来领人,完事。” 我一愣。 联系家属? 我有个屁的家属啊! 我要是有家属,也不至于在福利院关上大半年,难不成要小姨过来接我? 呃,这脸上多少有些挂不住啊,小姨是个体面人,万一传到剧组里头,人家还混不混了。 再说了,这种事我下意识不太想让小姨知道。 正犯愁的工夫,我余光瞥了那丫头一眼。 小丫头眉头拧成了一团,看模样比我还着急。 可能是感受到了我的视线,她忽然扭头看向我。 我俩对视了三秒。 她眼睛忽然亮了,露出两颗俏皮的小虎牙: “你!” “怎么?”我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她左右看了看,凑到我跟前:“咱俩假装夫妻。” 我一度以为自己听差了:“什么?” 女孩斜着眼:“怎么?你还真想让家里人来派出所领人?” 我立马摇头。 “这就对了,咱俩假装搞对象,到了所里,你就说你偷偷跑来看这种不正经的东西,你媳妇儿,就是我发现不对劲,一路跟着过来逮人,结果刚好赶上扫黄。到时候咱俩互相签个字,不就都出去了。” 我心说这倒是个办法啊,可想了想,还是有些不太体面。 于是我问道:“能不能反过来,我抓你回家?” 她白了我一眼:“那合理吗?” “……” 我竟无言以对。 虽然心里头一万个不情愿,可架不住眼下也没别的辙了。我咬了咬牙,重重点头。 小丫头不再磨叽,从兜里摸出身份证,悄悄塞到我手里。 “身份证,你的也给我,注意把身份信息记全,别说漏嘴了。” 我有样学样地把自己的身份证也递了过去。 小丫头扫了几眼,嘴中开始振振有词,估计是在背我的身份证号码。 我一瞧也别闲着了,把她的身份证按在手心,飞快扫了几眼。 “阮糖,广西人,身份证号码...哎呦?竟然还跟我同岁...” 我忍不住又侧头瞥了她一眼。 嗯,人确实长得蛮水灵,一对小虎牙藏在嘴唇下,甜美俏皮,阮糖这名字更是甜上加甜。 奈何,外表也好,名字也罢,跟她这个人是一点都不搭。 毕竟哪有十八岁的小姑娘,跑到放映厅看颜色电影的! 第一卷 第16章 互飙演技 鱼斗路派出所。 运兵车刚刚停稳,警察就把我们三十七个人轰了下来,像赶鸭子似的往所里赶。 下车前,我和阮糖悄悄把身份证换了回去。 等进了派出所大院,我们被分到了不同的办案区。 由于警察在车上提前说清了利害,所以我们大多数人也没太过紧张,只是静悄悄地排着队等问话。 当然,这时候想串供是不可能的了,所里警力充沛,我们四周全站着条子。 很快就排到我了,我推门进了讯问室。 “警官好!”我敬了个礼。 “嗯,姓名。” “季小松。” “年龄。” “十八。” “住址。” “影视城铁皮房。” 民警见我还算老实,语气柔了几分:“说说吧,今天什么情况。” 我叹了口气,换上一副懊悔的表情:“条...警察叔叔,这事儿说起来也怪我,就是一时好奇……” 我从今天早上出门,到怎么找到那家放映厅,全都如实交代了,唯独没提阮糖的事。 为啥不提? 嘿嘿,我在影视城也不是白呆的,有些话,演出来比直接说出来要更让人印象深刻。 我跟民警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静静等着好戏开场。 约莫几分钟后,门忽然被推开了。 另一个民警探头进来,视线落在我身上。 “季小松?” 我点了点头。 那民警冲给我做笔录这个耳语了几句,朝我一努嘴:“你跟我来。” 我心里门儿清,默默开始酝酿情绪。 他领着我穿过走廊,在另一间讯问室门口停下。 “进去吧,有人要见你。” 我心知该上场了,定了定神,推门而入。 屋里面对面坐着三个人,阮糖和两个问话的民警。 三道目光齐刷刷投来。 我自是不会怯场,在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阮糖后,影帝附身,脸上的表情于转瞬之间变了又变。 狐疑、发懵、错愕、不理解...... “媳妇儿?!”我一秒认真。 阮糖怔了一下,大眼珠提溜转了半圈,蹭就站了起来,眼眶也是说红就红,指着我的鼻子就开始哭诉: “好你这个没良心的,我说你今儿怎么鬼鬼祟祟的,原来跑去干那等龌龊事了。” 好演技! 我心里暗暗叫了声好,面上十分配合地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 “我、我不是好奇么,就想看看……” “看什么看!那种东西是你能看的吗,这事要是让你丈母娘知道了,老天爷呀,我没法活了,呜呜呜……” 对面的民警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都给我住口,先别吵了。” 我们齐齐噤声。 “你们俩真是夫妻?” 我们齐齐点头。 民警眉头皱起来了,数年的刑侦工作经验告诉他这里头不太对劲,可究竟哪里不合理,他一时又说不出来。 顿了顿,他果断使出了扫黄的惯用招式。 “季小松!” “到!” “把你媳妇儿身份证号背一遍。” 我心里嘿嘿一笑,还当你不问呢。 “45030419......” 民警一摆手,又看向阮糖:“你背一下你老公的。” “44060519......” “嘶——” 那民警吸了口凉气,残酷的事实摆在眼前,他这下不得不信。 大约过了十多秒,他对着阮糖的笔录看了又看,磨叽了好一会儿,才盖了个公章,对我们道: “行了,你俩在笔录上签个字吧。” 我们对视一眼,眼底都是一喜,赶忙上前。 另一位民警一直抱着肩膀看着,在我们签字的时候,他忽然问了一句: “你俩领证了?” 阮糖下意识就要张嘴。 我心里一个激灵,抢先一步开口: “警察叔叔,家里大人给定了娃娃亲,我跟糖糖好了七八年了,等年纪一到就把证扯了,目前正打算要个娃娃。” 糖糖? 阮糖在边上听得嘴角抽搐。 问话的民警见我一脸真诚,讲的话又合情合理,外加两个十八岁的男女青年应该干不出聚众放颜色录像的窝囊事,便不再多问: “行了,走吧。” “谢谢警察叔叔。” 我跟阮糖低着头出了侯问室,一路小跑着出了派出所大门。 外头阳光正好,我边走边吐着粗气。 真险呐! 这也就是在那个年代,后来没几年,派出所也都信息化了,民政信息连上了公安网,我们这些鬼话谁也瞒不住。 我从烟盒抖楞一根烟出来,叼在嘴里。 阮糖走在我身边,和我并肩而行,我以为她是跟我顺路,也没多想,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往前走。 可直到打火点烟的时候,我才发现...... 我的手,好像还牵着阮糖的手。 刚才在派出所,为了装得像一点,我自然是一路牵着她出来的,出了派出所太紧张,估摸着是忘了松了。 此时我们掌心相对,十指紧扣。 温温热热的。 第一次,不,第二次牵女人的手,我也顾不上点烟了,整个人都有些飘飘然。 说实话,真软啊。 阮糖的手骨感分明,皮肤滑溜溜的,摸上去比小姨的手还要嫩上几分。 我下意识地用大拇指揉了揉她手心。 “还没摸够?” 我隐约听见身侧传来一句咬牙切齿的话。 这会儿我满脑子都是手心的触感,根本没当回事,连话都没回,继续往前走。 等走过了巷子拐角,彻底看不见派出所大门的时候。 阮糖一脚刹停,猛然甩开了我的手。 “流氓!变态!色魔!” 她一边骂一边拿衣服擦着掌心,眼里的嫌弃毫不掩饰。 我还在戏里没出来,下意识张嘴接了句: “媳妇儿——” “呸!闭嘴!谁是你媳妇儿。” 阮糖直接涨了个大花脸,跺了跺脚,冲我吼道: “季小松,我警告你,你再让姑奶奶碰见,直接把你两个车轱辘给卸了。” 说完她转身就跑,马尾辫一甩一甩的,眨眼就拐进了巷子深处。 我错愕地站在原地,感觉鼻尖好像还萦绕着她指尖的香气,一时间有些恍惚。 这女人…… 翻脸太快了吧? 几分钟前还以夫妻相称,现在她还要卸我车轱辘?! 我摇摇头,把烟点上,慢慢往影视城的方向走去。 走出两步,我还是忍不住抬起右手摸了摸鼻尖—— 嗯,挺香的。 第一卷 第17章 穿小鞋(上) 我回到影视城铁皮宿舍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架子床上,花和尚仰面躺着,六子侧卧在另一边,不知是真睡还是装死,反正一动不动。 见我推门进来,花和尚迷迷糊糊睁开一只眼: “哟,回来了,去哪鬼混了?一天不见你人。” 我不好跟他说被派出所扫黄抓了,更不好意思说,白天看了场颜色电影,只得随口敷衍: “呃,没啥,出去瞎逛了逛。” 他也没追问,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随手扔了瓶啤酒过来。 我没客气,猛猛灌了几大口,一天的晦气去了不少。 讲道理,跟花和尚住一块,我这酒瘾算是彻底染上了。 六子听到动静也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六子,伤咋样?”我问道。 他笑了笑:“不碍事,就是破了点皮,伤口不深,涂了点紫药水,明天就不疼了。” 我点点头,心里算稍稍踏实了些。 花和尚嚼着花生米,顺嘴说了句:“季老弟,剧组那边让咱明天去报道。” 我一愣,眉头当即皱了起来。 怎么?剧组还要找后事? 花和尚猜到了我的想法,摇摇头道:“不少群演都接到了通知,助理说明儿还有场戏份。” “啊?还拍啊?” 这话确实让我有些意外。 前天招呼大皇子那几下我可没留手,按理说这坏种少说也得在医院躺上半个月,男一号都没了,拍个甚啊? 花和尚把胳膊枕在脑后,咂了咂嘴: “男一号没了,不还有女一号么。听人说明天是女一号的戏。” 原来如此。 我“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剧组让去,那就去呗! 反正现在颜色电影这条路是走不通了,咱又不能干违法的事情,所以要找人,还真就只能在影视城下手。 话虽这么说,可我心里也犯嘀咕。 王副导这出戏,剧本剧本狗血、人员人员全是关系户,我实在想不出哪个女星愿意来当这个女一号。 不出意外的话,想必又是哪个富家千金过来体验生活的吧? ...... 次日一大早,我们三个照旧天没亮就到了拍摄大院。 没办法,排队时间实在太长了,去晚了,今儿这盒饭就没着落了。 方刚一进门,迎面就碰上了王副导。 他看见我们仨,眼神恶狠狠地就撞了过来,下巴上的肉都在抖,要不是背后有法律,这哥们估计想把我们生吞活剥了。 六子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有点怂了。 我和花和尚倒是蛮不在乎。 光脚不怕穿鞋的,他能把我们怎么着? 对于这个人我自然不会给好脸色,叼着烟就进去了。花和尚见状,鼻子里哼了一声,也拽着六子往里走。 “此人一肚子坏水,咱不搭理他。”我嘱咐道。 六子有些忐忑:“季哥,人家好歹也是个导演,他会不会给咱小鞋穿啊?” 花和尚拍了六子后脑勺一下: “怕个卵。” “就是,怕个卵!” 我们仨昂着头进了大院。 与那天早上不同的是,见我们到来,不少群演竟主动迎了过来。 “季哥,早啊!” “和尚兄弟,今这光头更精神了嘿。” “三位咋不多眯会儿,以后排队言语一声就行了,我帮你。” “...” 大家笑着跟我们打招呼,有人递水,还有人主动让出位置让我们插队,待遇简直快赶上明星了。 花和尚有些受宠若惊: “大家别客气啊,我们就是仨群演。” 我倒是没接话,只是腰杆不知不觉地挺得更直了些。 因为有人让队,今天的流程快了不少。 不到一个钟头,妆就化好了。 可领服装的时候,我们刚想伸手,就被人拦住了。 这人脖子上挂着剧组的牌子,可既不发衣服,也不管秩序,就直挺挺地站在服装堆跟前。 “别动,你们仨的服装我给你们挑出来了。” 说着话,他甩过来三套衣服。 我接到手里一看,脸色顿时黑了。 灰蓝色的袍子,素黑的腰带,一顶乌纱小帽,而且还配了把拂尘... 花和尚抖开自己的那套,也是一模一样。 他愣了两秒,笑出了声:“得,前天是哈哈珠子,好歹裤裆里有把。今儿可倒好,真他娘的成太监了。” 没错,剧组给我们发的,就是清宫标准的太监装。 这人给我们发完衣服就走了,我也不好找人理论,默默换了上去。 之后我们这些群演就进了拍摄场地。 这次不是太和殿了,场务领着我们进了个偏殿。 院子不小,青砖铺地,两侧是抄手游廊匾额上三个鎏金大字: 栖凤宫。 此时院里满满登登已经站了不少群演,宫女、侍卫、嬷嬷,还有几个穿命妇服的女人。 见人差不多齐了,小助理按流程开始给群演们讲戏。 今天的戏大致是这样: 大皇子的皇妃,也就是女一号,被其他几个皇妃联手诬陷,说她在宫中行巫蛊之事,皇后得知此事,亲自带人来栖凤宫问罪...... 总结起来,就是女一号大皇妃和女配皇后的对手戏。 至于我们这些群演,扮演的是栖凤宫的下人。 皇后一声令下,全殿上下除女一号之外的人都要被抓走。同时为了保证戏剧效果,调动观众情绪,还安排了三个栖凤宫的太监,要被当场摁在长凳上打板子。 花和尚听完,笑得前仰后合,一边拍大腿一边嚷嚷: “哈哈哈,这戏也太狗血了吧!人家女一号挨欺负,还得有人在旁边挨板子伴奏?是不是还得大声喊叫求饶啊?哈哈哈——” 六子轻轻用手指戳了戳他腰眼。 “海龙哥,你看看你穿的衣服...” 花和尚低头看了眼,全没当个事:“太监咋了,演戏么,不丢人。挨板子的太监才扯淡呢,哈哈哈哈。” 他又笑了没几声,一下顿住了。 和尚发现,偌大的栖凤宫院里,穿着太监袍子的人...似乎只有我们仨。 他牛眼瞪了又瞪,嘴唇张了又张,千言万语最终化为一句话: “操!” 笑话了半天,三个挨板子的倒霉蛋,原来是我们啊。 第一卷 第18章 穿小鞋(下) 我多留了个心眼,越想越觉得这事处处透着蹊跷。 按常理来说,皇后找皇妃兴师问罪,要敲山震虎也好,要屈打成招也罢,俩人身份摆在那里,直接对着她本人上手段就是了。 就算真要杀鸡儆猴,也得挑几个有头有脸的大宫女、大嬷嬷下手,怎么也轮不到三个小太监头上。 逻辑上讲不通。 更让我在意的是给我们发衣服的小子。 那哥们就好像专门等着我们一样,这么多群演,唯独给我们仨分了太监装。 种种异象结合下来,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我们被王副导穿小鞋了,明目张胆地穿上了。 他是想借着拍戏的由头,名正言顺地让我们吃点苦头。 这个道理不难想通。 花和尚比我晚了几秒反应过来,牙齿咬得咯咯响。 “狗日的王副导,老子去干他!” 我赶忙伸手拽住:“别冲动,咱手里没证据,随便动手打人,那不成流氓了?搞不好还得进局子。” 花和尚急得直跺脚:“不是,那咋办?真要挨这顿板子?” 六子到这会儿还没反应过来,眨巴着眼睛问:“哥,别激动,拍戏么,肯定用的道具,打在身上不疼的。” “用个屁的道具!” 花和尚一指远处的三个差役。 只见院子东南角,三个穿着衙役服的汉子正杵着水火棍,一脸不善地朝我们打量着。 六子看见三杆明晃晃的水火棍,不说话了。 花和尚沉默了几秒,问:“季老弟,要不干脆不演了?咱走人,爱谁谁。” 我差点就点了头。 为了十几块钱的群演费,挨一顿毒打,确实犯不着。 而且那是他娘的水火棍,挨上几十下,不死也得落个残废。 可我刚准备张口,余光不经意瞥了眼殿内,正对着门口的香案前摆着一排蒲团,圆滚滚的,十分厚实。 我眼前一亮。 有了! 我一把揽过六子的肩膀,指着殿里,“六子,看见那个没?” 六子眯眼看了看:“蒲团呗,我哥庙里全是那玩意,跪着磕头用的。” “去,发挥你的老本行,给咱顺三个过来。” “你是说...” “对!”我重重点头:“咱把蒲团垫到屁股底下,挨多少下也不怕。” 这三个差役虽然看着眼神凶恶,可说到底都是普通人,跟古代专业打板子的衙役有本质区别。 相传以前老衙役打板子,隔着豆腐打肉,肉碎而豆腐不散... 这仨人手里肯定是没有那等力透纸背的花活的,即便使出全力也只是蛮力,只要垫着蒲团挨打,不痛不痒。 花和尚一拍大腿:“好主意啊!六子,去!” 六子也没犹豫,猫着腰就溜过去了。 院里人多,彼此还都不认识,这种活对六子来说手到擒来。 不到两分钟,他衣服捧里就塞着三个蒲团回来了,脸不红气不喘,行云流水。 我们赶紧溜到偏殿后面,一人一个,塞进屁股后头,太监袍子本来就宽大,从外面一点看不出端倪。 等回到拍摄场地,场务已经在清点演员了。 “各就各位!别说话了,第一场,准备。” 所有演员依次站到指定位置。 “灯光准备好了没有?” “录音就位。” “好——开拍!” 一声令下,院子里安静了。 我屏住呼吸,目光紧随门口方向。按照剧本,皇后娘娘会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气势汹汹地杀到栖凤宫。 脚步声响了起来,宫女太监鱼贯而入,分列两侧。 “皇后娘娘驾到!” 所有演员齐刷刷跪了下去 一抹明黄的身影踱步而入,正是这部戏的皇后。角色选的不错,架势是足的。 接着,女主角现身了。 “儿臣恭迎母后。” 一道悦耳的嗓音从殿内传来。 我下意识侧头,只见一个身着华服的女人从栖凤宫殿里缓缓现身,对着皇后盈盈一拜。 她一身紫色满族朝褂,五官端庄,皮肤白的透明,乌黑的发髻配上金色发簪,整个人...... 我没时间细看妆容了。 这张脸... 小姨?! 我脑子彻底懵了。 合着这部戏的女一号是小姨吗? 她好似完全没注意到我的存在,半垂着眼睫,恭谨地行完了礼。 “贵妃真是好大架子,本宫来了,也不见你迎出殿门,莫非是栖凤宫的凤气养人,让你忘了自己是谁了?” 小姨身形微微一颤:“儿臣不敢。只是昨夜服侍太后抄写经书至深夜,今晨有些困乏,未能远迎,请母后恕罪。” “抄写经书?”皇后冷笑一声,“倒是个好借口。可本宫怎么听说,有人借着抄经的名头,半夜在宫里行巫蛊咒怨之事?”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儿臣不知此话从何而来,母后若是有真凭实据,还请明示!” “放肆,妖女竟敢质问本宫?” 皇后娘娘声如洪钟:“来人啊,把栖凤宫上下一干人等,统统给我拿下。” 一众侍卫应声而动,抄着家伙就冲了上来,宫女们尖叫着四散逃跑,嬷嬷们跪地求饶,场面顿时乱作一团。 我的戏份也该来了。 果然,两个壮汉大步流星地冲到我面前,二话不说就把我往院子里拽。我象征性地挣扎了两下,然后被他们摁在了一条长凳上。 “杖责三十!” 皇后娘娘冷冰冰的声音传来。 花和尚这厮入戏极快,扯着嗓子就开始嚎:“冤枉啊皇后娘娘,奴才冤枉啊。” 我趴在那儿,眯着眼偷偷往殿里看。 皇后直挺挺站在殿前,气势凛然,而小姨面对面跪在她面前。 “本宫问你,栖凤宫藏着的那些巫蛊之物,是不是你的手笔?” 小姨抬起了头。 她的眼眶不知何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 “回母后,儿臣不知。” 我心里狠狠揪了一下。 不止是我,所有人的心都齐齐揪了一下。 小姨明明只是跪在地上,低着头说话,可那委屈劲儿就是扑面而来。 我甚至能感觉到几个群演的呼吸都变轻了,要不是知道是拍戏,估计都要跳起来替小姨喊冤了。 所谓的“颜之有理”,是不是就是这么个意思? 第一卷 第19章 见招拆招 皇后也被小姨的气场镇了一瞬,后面的台词念得有些生硬: “好,你不认是吧?那就让你亲眼看一看,栖凤宫里的人,是怎么替你受过的!” “来人,给我打。” 水火棍举了起来。 “啪!” 隔着蒲团,我只觉得屁股微微一震,完全不疼。 当然嘴上可不能闲着。 “啊——冤枉啊——” 花和尚和六子也跟着我嚎。 别看我们嚎得厉害,镜头的焦点,仍在殿内。 殿内的小姨跪直了身子: “母后息怒!三名小太监乃是儿臣宫中之人,平日里伺候儿臣尽心尽力,巫蛊之事与他们绝无半点干系。母后若要降罪,儿臣愿一力承担,只求母后饶了他们这一顿板子。” 随着小姨抬头,眼眶里的泪珠终于滚落下来,滑过白玉般的脸颊,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满院子的人都安静了,连举着水火棍的差役一时都忘了往下落。 好演技! 眼泪说来就来,气息控制得恰到好处...... 头一回见识到小姨演戏的我,狠狠被震惊了一下。 皇后冷哼一声,凤目微眯,就一个字: “打!” 水火棍再次落下来。 一下、两下、三下……挨多了,屁股也发麻哈。 “奴才冤枉!皇后娘娘饶命啊——” 我扯着嗓子嚎,中气十足。 小姨这会儿才注意到我,微微一怔,眼底划过一抹嗔怪。 我心知戏不能太过。 于是... “啊——” 一声凄厉的长嚎,我直接瘫在长凳上,一动不动。 “咔!”王副导兴奋地从监视器后站起来,“过过过!非常好!” 一众演员和工作人员立马围了上去。 “薇薇姐,演技绝了嘿,我站旁边差点哭了都。” “于老师就是于老师,台词流畅,后期都不用调。” “...” 赞叹声不绝于耳。 这等场合自然少不了王副导。 他嬉皮笑脸地凑到小姨面前,手里捧着块手帕:“薇薇辛苦了,这大热天的,拍这种重头戏多耗神啊。” 说着,他抬手,十分贴心地给小姨擦着汗。 表面上,副导演和女一号相敬如友、其乐融融,可从我的角度看去,根本不是这事。 姓王这孙子的动作看着体贴,可眼睛却一点都不老实,顺着小姨的侧脸直往下滑,最后死死黏在那道优美的弧线上。 要知道,宫廷旗装可是低胸装的前身,领子本来就低,他再这么一瞅,大半个那啥都被看得清清楚楚。 卧槽! 我心里跟吃了颗老鼠屎一样。 你给我穿小鞋、在戏份上使绊子,老子认了,毕竟我打了剧组金主,一报还一报,江湖规矩。 可你他娘的,三番两次打我小姨的主意...... 那你就准备好死吧。 小姨那边也发现了这点,不动声色地往后撤了半步:“王导过奖了,都是大家配合得好。” 说完她便笑着抽身走出人堆,礼貌又自然。 本以为小姨会直接回去,哪曾想,她脚步款款,径直朝我这边走了过来。 我、花和尚、六子,包括旁边还在收道具的差役,动作都僵住了。 真美啊。 远看如三月烟雨笼罩的江南,近看才知这烟雨里竟藏着盛夏的兰花。 小姨几步凑到我跟前,嗔怪又无奈地看着我,笑道: “戏都拍完了,傻趴着干啥呢?不累啊。” 说着,她直接弯下腰,一把把我从长凳上搀了起来。 周围顿时安静了三秒。 我清清楚楚地看见,配角、群演、场务、灯光、摄像...所有人的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 本剧的女一号、大名鼎鼎的女星于薇薇,竟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主动去扶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群演? 不少人眼睛眯了起来,目光在我跟小姨身上徘徊来徘徊去。 小姨跟没看见似的,替我拍着后背沾的灰:“赶紧起来活动活动,趴那么久腿都麻了吧。” 我没接话,扫了圈周围意味深长的眼神,低声道:“小姨,要不要解释一下?他们看着好像.....” 小姨笑了笑:“没必要。这种事,越描越黑。” 我想了想,也是。 嘴长在别人身上,人家爱怎么想怎么想,干我们屁事。 “小姨,今天你真美,演得真好。”我发自内心地说了一句。 小姨愣了愣,白玉般的脸上闪起薄薄的红晕,一闪而逝。 “走,小姨请你吃饭去。” “好嘞!” 我咧嘴一笑,右手下意识地一挥,正好撞在旁边的水火棍上。 “哐当——” 水火棍应声倒地。 “咦?” 小姨下意识地循声看去,随即弯腰,捡起... 方一入手,她脸色顿时一变,扭头看向差役:“你刚才用这个打了他三十大板?” 那群演有些不知所措,支支吾吾:“于、于老师,这个我也不太清楚,可能是拿错了……” “拿着实心棍子打人,一句拿错了就行了?” 王副导见气氛不对,赶紧小跑过来,脸上堆着笑:“薇薇怎么了,什么事这么大火气?” 小姨没言语,气势汹汹地把水火棍托到王副导跟前。 王副导脸色僵了一下,随即一巴掌拍在差役后脑勺上:“你怎么干活的!狗眼长着出气的?道具都能拿错?” “是是是,不好意思王导...” 俩人一唱一和,小姨看得眉头紧皱,刚想开口,却被我拦了下来。 “没事,小姨,大哥打的时候收着力呢,根本没真打。” 我挑拨离间道。 王副导听完一愣,看差役的眼神顿时不对了,那群演则是百口莫辩,嘴唇开合几下,连句解释都蹦不出来。 咋解释? 你说真用力打了,那这小子挨了三十大板,咋还能跟没事人似得站在眼前?鬼信啊。 小姨隐约感觉这里头有事,却又说不上来,只得担忧地看着我: “小季,真没事?” 我连连摆手:“没事没事,王副导他们对我都可好了。” 此事是我跟王副导之间的恩怨,江湖事江湖了,没必要把小姨掺和进来。 王副导听我这么说,眼底划过几分惊讶,嘴上赔笑:“那是当然,薇薇姐的侄子,我们自当关照...” “哼!” 我轻哼一声,大大方方上前,凑近副导耳边: “姓王的,季爷就跟你说一句,以后把你的狗眼收一收。” 王副导瞳孔一缩,笑意猛然僵住,脸色刹那间沉得似锅底一般。 我没再看他一眼,转身朝小姨笑了笑: “咱去吃饭吧。” “嗯。” 小姨点了点头,把水火棍一扔,挽着袖子走在前面。 我转身朝傻在原地的花和尚和六子,喝道:“傻愣着干啥,吃饭去呀?” 第一卷 第20章 我养你啊 俩人懵懵懂懂地跟了过来。 小姨扫了眼身后: “这是你新交的朋友?” “嗯啊,这是和尚和六子。”我介绍道。 小姨眼底划过一抹欣慰: “这就对了,职场嘛,多个朋友多条路。” 说着话,她主动朝花和尚和六子伸出手:“我叫于央,是小松的小姨,谢谢你们跟他做朋友。” 花和尚和六子当时就傻了。 剧组女一号,天仙一般的大皇妃朝他们握手问好,这对吗? “于、于老师……你好...”花和尚结结巴巴,脸都红了。 六子更夸张,半天没憋出一句完整话。 我嘴撅得老高: “小姨,你才大我几岁啊,说话跟老阿姨一样。” “大不了几岁我也是你小姨。” 她没理我的抗议,转头看向和尚和六子:“走吧,今天我请客,带你们吃火锅去。” 他俩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茫然地看向我。 我赶忙摆手。 小姨已经帮我很多了,总不能老是让她花钱。况且,她的经济条件似乎并不是表面看上去那么好...... 于是我开口:“小姨,今天我请你吃饭。” 小姨眉眼弯弯: “你还有钱请我吃饭?” “入乡随俗呗,你不管了。” 她没过多推辞。 我们四人重新换回了自己的衣裳,在偏院门口碰了面。 小姨换了身简单的休闲装,白T恤,牛仔裤,下头配了双高跟凉鞋。 等她那一会儿,我们仨已然买好了晚上的吃食,凉菜、烤串、肠粉……最后又搬了三箱啤酒。 嗯,这就是我们要请小姨吃的大餐了。 小姨看着我们手里拎的东西,神情一阵恍惚,摇头笑了几下才跟上。 到了铁皮房。 我把两张凳子拼在一起,腾出片干净地界。 六子找了个塑料板凳,用袖子反复擦了擦,双手递到小姨面前:“于、于老师,您坐。” 小姨没任何架子,大方接过:“别叫于老师,今天没有演员和群演,就咱四个人吃饭。” 花和尚和六子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喘。 我看他们窘迫的表情,乐了: “喊人呀,喊小姨!” 小姨白了我一眼:“乱讲什么,你多大人家多大?这样,咱各论各的,叫大名就行,于央。” 说着话,她给我们都倒了酒。 几口酒下肚,和尚他们勉强回过神来,表情精彩。 “那、那个,季哥,于央姐姐是你小姨?”六子压低声音问。 “废话。” “卧槽!”六子懵了,“季哥你这个条件,干鸡毛群演啊。” 我没接话。 小姨替我打着哈哈:“不说那个,来来来,和尚大哥,六子兄弟,我敬你们一个,感谢你们照顾小松” 说完,她一仰头,干了,豪爽得不像话。 和尚和六子见她这么接地气,也渐渐放松了下来。 几杯酒下肚,话匣子也打开了。 小姨很会活络气氛。 她说她以前也跑过龙套,那时候一天十块钱,蹲在路边吃盒饭,盒饭里就一个鸡腿,还舍不得吃,留着晚上当夜宵...... 几句话下来,和尚俩人看小姨的眼神从仰望变成了亲近。 酒喝得多了,话也密了。 铁皮房里热热闹闹的。 六子喝得有点上头,话秃噜了出来: “小姨你是不知道,我季哥那叫一个猛,教训大皇子的时候,季哥上去就是一脚……” 小姨脸色一怔。 她放下酒杯:“大皇子?哪个大皇子?” 我摆摆手:“就剧组那个演大皇子的,没啥事。” 六子醉醺醺地插嘴:“那孙子欠揍,仗着自己有钱,天天欺负群演,季哥看不惯,上去教训了一顿,这会儿还在医院躺着呢。” 小姨眉头一下皱成了川字。 她沉默了几秒,阴着脸:“小季,你们有点冲动了。” 我酒劲也上来了,不满道:“怎么?他有钱了不起啊?老子见过的有钱人多了,他算老几?” 小姨摇摇头:“这个人不止有钱那么简单,背后好像...算了,我找找关系给你们塞到别的组,要不等他出来,就麻烦了。” 年轻气盛的我哪里肯当乌龟,梗着脖子说: “不,我就要呆在这,大皇子那孙子出院要是不老实,老子还教训他。” “你...” “小姨你别劝我,这事我管定了。” 小姨盯着我看了几眼,最终叹了口气,默默喝了口酒。 气氛沉默了几秒。 花和尚举起酒杯:“喝酒喝酒,别提那晦气孙子,央妹子我跟你划拳。” 一句话把气氛重新带了起来。 小姨袖子一撸,露出纤细白皙的手腕:“那就划呗。” “五魁首啊六六六——” “八匹马啊全来到——” “......” 几轮下来,啤酒渐渐见底,基本全进了小姨和和尚肚子。 至于我跟六子,早就趴到桌子下头了。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间,我感觉有人拍我的脸。 “小松,小松。” 我睁开眼,小姨蹲在我面前,脸颊上泛着淡淡的红晕,跟熟透的西瓜一般。 “我要回去了。”她说道。 我一个激灵,强撑着站起来:“我送你。” 小姨没拒绝。 出了铁皮房,夜风一吹,酒意更浓了。 富康车正停在门口,小姨腰肢轻晃几步,慵懒地靠在车机盖上,双腿交叠。 我舌头还有点打结: “小姨,你喝了那么多,开车没事吗?” 那年头还没有查酒驾这一说,我担心的是小姨喝了那么多酒还能不能开回去。 “小意思,以前喝一斤白的照样开。” 我哑然,过年的时候从未见她碰过酒,哪曾想,她的酒量简直是超人。 她忽然凑了过来,看着我。 我抬头望去,能看清小姨眼底的几分醉意和几分柔软: “小松,今晚小姨很开心。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像今天这样开心了。” 见小姨开心,我也开心: “那以后小姨天天过来呀?” 小姨眼底黯了一下,摇头:“不行的,不行的。” 我眉头皱了起来:“小姨,你很不开心吗?” 她愣了一下。 风把她的刘海吹乱,小姨嘴角扯出一个十分勉强的笑容:“成年人么,哪有那么多开心的事,戏演来演去,我都分不清哪个是真正的自己了。” 她就那么靠在车上,路灯把侧脸照得半明半暗,眼睫毛上似乎沾了一点点星光。 “唔~” 我忽然感觉自己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跳得很快,快得有些慌。 我一阵心疼:“小姨,如果你不开心,那就别演戏了以后。” 小姨笑了:“不演戏,小姨我吃啥喝啥啊?” 我看着眼前的女人,酒劲翻着花儿涌了上来,脱口而出: “我养你啊!” 第一卷 第21章 被拒 “小姨你有我啊,我供你吃喝,我保护你。” 小姨怔住了。 下一秒。 “哈哈哈哈哈——” 她笑得花枝招展,笑得直接弯了腰。 我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小姨笑了好一阵,才直起身,轻声说:“小松,你以后会遇到很多女人,很多很多女人,别把自己浪费在小姨身上。” 我几步上前,直视着她。 “怎么叫浪费,小姨,你是我遇见最美的女人。” 四目相对,小姨眼神躲闪了一下。 她轻轻推开我的肩膀:“傻小子,皮囊终究只是皮囊而已,况且小姨我......” 小姨又收了嘴。 片刻后,她转开话题:“小松,我跟你说一句,横店没你想的这么简单。你没钱没势的,一定要先保护好自己。” 我还是不服气:“是不是我有钱有势就可以了?” 小姨没有接话,转身拉开车门,弯腰坐进了驾驶座。 引擎轰鸣。 我站在路边,看着她摇下车窗,冲我摆了摆手: “回去吧,早点睡。” “小姨……” “乖,听话。” 富康车的尾灯亮了一下,拐了个弯,消失在了夜色深处。 ...... 我垂头丧气地回到铁皮房,推门进去,六子在地板上呼呼大睡,花和尚则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 “表白失败了?”他问道。 我白了他一眼,顺手丢过去一个空易拉罐。 花和尚也不恼,上前拍拍我的肩膀:“季老弟,今儿这事冲动了昂。” 我不解。 花和尚又灌了口啤酒:“兄弟,哥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说你一个跑龙套的,兜里比脸都干净,再看看人家于央是什么人物?” “她是天上的云,你是地上的泥巴。” 我脸色一沉。 “你别不爱听。男人追女人,手里得有俩钢镚,身上得有点本事,背后得有点关系,你才有资格说养人家...” “你看看你现在这样,口袋里比脸干净,住这破铁皮房,连个固定活儿都没有,你说你拿啥养?拿爱发电啊?” 这下我沉默了。 花和尚这话是糙了点,但理儿倒确实是那么理儿。 小姨刚刚说的话也很有意思...... “你没钱没势的,先保护好自己再说。” 小姨是不是嫌我是个穷小子啊? 我拳头渐渐握了起来。 有钱有势么…… 行!我季小松记下了。 我锤了花和尚一下:“行了行了,睡觉睡觉。” 花和尚见我面色恢复过来,嘿嘿笑了几下,开始打扫今晚的“战场”残局。我俩刚拿起笤帚...... “砰砰砰!” 铁皮门被人拍得震天响。 我跟花和尚一愣,彼此对视一眼。 这么晚了,谁? 花和尚眼神一厉,顺手抄起个啤酒瓶子,我摆摆手,示意先别轻举妄动,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 “谁?” 外面紧跟着传来一道焦急的男声:“季兄弟,开下门,我们求求你了。” 这嗓音有点陌生,又有点熟悉,一时间对不上号。 我犹豫了一下,轻轻打开了一道门缝。 只见门外站着三个人,颇为面熟,我辨认了一会儿,愣住了。 这仨人不是别人,竟然是有白天演差役的三个群演。 花和尚见着他们也有些摸不着头脑:“你们来...干嘛?” 三人齐齐对视一眼,“扑通”一声,就在铁皮房门口,给我跪了下来。 我眼睛眯了起来:“这是何意?” “季兄弟,我们错了!我们不该设计陷害你,我们真心知错了,再也不敢了,呜呜呜......” 说着话,三人竟挤出了几滴马尿。 我心知在横店这地界,任何一滴眼泪都不可信,冷着脸问: “呵呵,你们设计的?你们仨也配?说实话,白天到底是谁的主意。” 为首的群演苦着脸:“季兄弟明鉴,这都是王副导的主意,他昨天找到我们,让我们拍戏的时候给你们吃点苦头,报酬是一人一百块钱。我们一时贪财,所以才……” 呵呵呵—— 我冷笑几声。 果然是姓王的孙子,我们白天猜的一点没错。 不过我很好奇,事都出了,这大半夜的,仨人找我干什么? “所以呢?你们找我干嘛?” 听我这么问,三人又开始砰砰砰地磕头,声泪俱下: “我们把事情搞砸了,副导一时上火,不仅扣了我们工钱,还找了几个武行要教训我们,追兵就在后头,求季兄弟和和尚兄弟,救救我们!”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我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他要找人打你们,你去找派出所呀,我们能怎么办。” “不不不,季小哥,副导还扬言要把我们赶出横店,我们几个就靠这份工资糊口哇...您认识薇薇小姐,一定有办法救我们,求您了。” 嗯,说到底还是看在小姨的面上求到我这里。 花和尚皱着眉头,有些拿不定主意了,不知道是扶还是不扶。 “救不了。” “滚!” 我没有任何犹豫,轻哼一声,果断开口。 三个群演懵了。 “季、季兄弟……” 我僵着脸开口:“诸位请回吧,我季小松不是什么大侠,没有给仇人擦屁股的习惯。” 三人脸色一白。 “季兄弟,我们也是被逼无奈啊……” “呵,被逼无奈?一百块钱就把你们收买了?你们打老子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今天?” 几人被我呛得说不出话,脸色红了又白。 求了一会儿,见我无动于衷,为首的急了:“季兄弟!只要您肯出手相救,无论什么条件我们都答应!那帮武行下手没轻没重,我们真不能住院啊。” 听到这话,我眼睛眯了起来。 “什么都答应?” 三人齐齐抬头,眼里燃起一丝希望。 什么都答应...嘿嘿。 我眼珠子转了转,须臾之后,伸手推开门: “进来吧。” 花和尚有些不明所以:“季老弟,你不是说不管么。” 我没工夫解释,黑着脸说:“和尚,你看着他们,我去会会本地的武行。” 花和尚担心我出事,抄起啤酒瓶子也站了起来:“贫僧陪你。” “不用,他们不敢动我,别忘了我背后还有小姨呢。” 说完,我转身回屋,大步流星走了出去。 第一卷 第22章 大皇子的背景 我朝影视城的方向走了出去。 差不多走了几炷香的功夫,前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却见三四个人影火急火燎地冲了过来。 呦呵,还有个熟人。 领头那个,正是剧组里黑心的牛剧务。 牛剧组显然也认出我来了,或者说,经过今天上午那一出,整个剧组不认识我季小松的人,怕是也不多了。 他见我大喇喇地横在马路中间,脚步一顿,抬手拦下身后的人。 我扫了一眼,他身后跟着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膀大腰圆,想必就是那群演口中的武行了。 牛剧务几步朝我踱了过来,在我跟前站定,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皱着眉头开口:“季……” “季小松。”我冷着脸,替他把名字报全了。 他啧了一声,不耐烦地问:“你小子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儿堵着干嘛?” 我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 “你们过不去。” 他脸色当即一变。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是个人都明白,我这是专门在这儿候着他们呢。 “姓季的,你管的有点宽了吧?别以为有于薇薇撑腰,老子就不敢动你。” 我抬眼看了看剧务身后几名大汉,笑了。 “那你倒是动啊,就凭你身后这几个臭鱼烂虾?” 这话一出,几名武行神色齐刷刷地变了,有人已经撸起袖子,往前逼了一步。 牛剧务伸手一拦,脸上的肌肉抽了抽,冷笑着说:“姓季的,别大言不惭了。老子跟你明说了,你小子也蹦跶不了几天了,老子这会儿收拾你没意义。” “等那位爷一回来,你就有罪受了,呵呵。” 我瞳孔一缩。 那位爷?他说的是大皇子还是? 看来牛剧务多少是知道点内幕的。 我消化了片刻,有心想趁机再多打探几句,奈何话刚到嘴边,那边的牛剧务大手一挥:“走!” 竟是要直接撤退。 我赶忙喊了一声:“牛剧务留步。” 他疑惑地转过头,嗤了一声: “怎么?现在知道怕了?哈哈哈哈——” “这事你跪下求我也没用,你小子能囫囵个走出横店,都算烧高香了。” 我没理会他放的狠话,只是朗声道:“聊聊?” “呸!” 牛剧务唾了一口,唾沫星子差点溅到我鞋面上:“聊个屁,等死吧你。” 说完,他转身就走,背影干脆利落。 我也懒得追,双手插兜,不紧不慢地冲他背影说道: “呵呵,要说横店的剧务是牛逼啊,吃完群演的人头费,还要动手打人家……吃水还打挖井人,季某人算是开了眼界了。” 牛剧务的身子猛地一僵,停住了。 他慢慢转过身来,脸上的笑意消失得干干净净:“你说什么?” 我知道他听见了,不再多言,歪着头看他:“聊聊?” 反倒是牛剧务身后的武行有些摸不着头脑:“牛哥,什么人头费?” 牛剧务的脸色更黑了,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没啥,你们先走吧,我跟这小子聊聊。” 几个武行面面相觑,可也没多问,互相对视了几眼,便转身往回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街道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我和牛剧务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互相打量着对方。 他见武行们走远了,凑到我跟前,压低声音道:“小子,你到底想干什么?老子警告你,话可不能乱讲。” 我嘿嘿一笑。 “我乱讲?群演一天二十五,你给人十八块,一个人抽成七块,心够黑的啊。” 哪知牛剧务听完愣住了: “二十五?你这不是胡闹么,哪来的二十五?” 嗯? 我一直盯着他的脸,发现这小子的脸色变了又变,错愕、莫名其妙、而后又是不知所以...... 表情不像作假。 我心头一沉,开口道:“我乱讲?王副导亲口跟我说的,群演一天二十五啊。” “草?” “卧槽、卧槽...” “天地良心,他给我的价是一天二十啊。” “不是,人心咋能黑成这样...” 牛剧务听完跳着脚骂街。 这下轮到我自己瞪眼了。 合着他娘的,这里头还有门道呢,牛剧务也只是个二道贩子,一天才抽两块,真正的大头全让王副导给吞了。 不过眼下不是掰扯群演费的时候, 我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下,冷笑道:“你抽两块也是抽了呗,话说,这事儿要是让群演们知道了……” 抽成这种事,跟裤裆里的粑粑一样,沾一点也是沾了,跟多少没关系。 牛剧务自是明白这个理儿,咬着牙问:“你到底想干嘛?” “你把你知道的,关于大皇子的事,告诉我。” 顿了顿,我又补了一句,“哦,还有,群演的事,咱俩合伙干。” 剧组里出了这么大的龌龊事,我没理由不插上一脚。 牛剧务听我这么说,先是一愣,随即“呵呵”地笑了几声。 “姓季的,你他娘的真是个伪君子,刚刚还要帮群演出头,这会儿就准备吃人血馒头了?” 我白了他一眼:“我说的合作,跟你想的不一样,劫富济贫听过没?” 牛剧务这下反应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你意思是……从副导那头抽?你喝了多少,咋净说胡话呢。” “这你就不管了,就说合不合作吧。” “合作个屁。你都没几天活头了,还想着钱。吕国栋可是马上就要回来了。” “吕国栋?” “呃——” 牛剧务见说漏了嘴,索性也不藏着掖着了,一股脑儿倒了出来: “吕国栋是本地有名的投资商,这些年投的片子,《乙方丁方》《天下全是贼》,哪部不是赚得盆满钵满?这几天他在港台谈生意,顾不上这边,等他回来了,呵呵...” 我有些摸不到头脑:“吕国栋再牛逼,跟我有什么关系?” 牛剧务看傻子一样看着我:“没关系?关系大了,你打的大皇子,就是吕国栋的亲儿子!我要是你,连夜买火车就走了。” “咳咳!” 我猛地咳嗽几声。 怪不得,原来如此,看来老子还真是碰了个硬点子。 不过外人在前,我还是表现的风轻云淡:“不说那个,你就回答我合不合作?” 牛剧务开始上下打量我,半晌,才撂下一句话:“你如果能让王副导那畜生把钱吐出来,合作就合作呗。” 我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好。” 第一卷 第23章 “间谍” 牛剧务头也不回地走了,背影消失在柏油路尽头。 我耸了耸肩膀,也吊儿郎当地往回走。 有人问了,季哥季哥,你惹了这么大麻烦,怕不怕? 讲道理,说不怕那是假的。 说到底,我也只是个刚满十八岁的青年而已。 牛剧务有一句话说得很对,他如果是我,肯定连夜就买票跑了。只要离开横店,他吕国栋再牛逼,手也伸不到外头去。 可是……我不能啊。 且不说本人还要找那三颗痣,就算为了小姨,我也不能跑。 现在剧组上上下下都知道小姨跟我关系好,甚至以为小姨是我的后台。我要是这会儿跑了,不用想,吕国栋肯定会把火撒在小姨头上。 那小姨能不能惹得起投资商呢? 我感觉够呛。 那会儿的演员跟现在不一样,多少还掺点旧时代的影子在里头,本质上还是属于下九流的行当,怎么可能跟人家真金白银的投资商硬碰硬? 所以,这个劫,我只能自己扛。 不知不觉间,我走回了铁皮房跟前。 推门而入,花和尚已经喊醒了六子,两人这会儿正一边一个,给那三个群演上思想教育课。 “你们啊,就是太年轻!为了几个臭钱就把自己卖了,晚上又跑回来求爷爷告奶奶,这叫什么?这叫他娘的不要脸,当年老蒋玩的就是这一套,最后咋样了,灰溜溜跑了吧?”花和尚叼着烟卷,大言不惭。 六子在一旁接话:“人家别的群演都知道跟着季哥混,你们呢?早点投诚何至于混到今天这步田地,这叫什么?这叫不顺从民意,要知道,群众路线是我们党......” 我赶忙上前给了俩人一人一巴掌。 这俩货再说下去,本书就没了。 见我回来,一个群演立马站了起来,急切地问:“季哥,你那边怎么样了?” “搞定了。”我云淡风轻地说。 三人齐齐松了口气,眼神瞬间亮了。 “哥,你真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啊。” “要不是你,我们哥几个今晚非被打死不可。” “大恩大德……无以言谢。” 我摆摆手,笑着打断他们:“行了,煽情的话放一放。你们的事我替你们办了,下面轮到你们帮我一件事了。” 几人脸色一正,齐齐看向我,静等着下文。 我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说:“我要你们...替我去看看大皇子。” 几人一愣,显然没想到我会提这个要求,当天他们也在场,自然知道我跟大皇子之间的恩怨。 “这是...?”有人小心翼翼地问。 我脸色一正:“我要你们打进大皇子内部,摸清楚他平时吃什么、喝什么、玩什么、几点睡、几点起...总之,他的一切,都要跟我汇报。” 几人这才反应过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有人迟疑着问:“你是让我们……去当间谍?” 我点头:“对!” “嘶——” 他们倒吸了一口凉气:“这能行么,我们仨群演,人家叼我们几根葱啊。” “呵呵~”我大喇喇搬过板凳,一屁股坐下,“那就是你们的事了,嗯,你们要是混不进去,那横店这碗饭也别吃了。” “牛剧务有本事让你们干不成,我也能...” 话音未落,仨群演的脸瞬间变了颜色。 “哥……哥,你别吓我们啊!” 我翘起二郎腿,晃着脚尖:“怕了?怕了就证明你们还有救。其实这事不难,大皇子那傻缺最爱显摆,你们去他跟前拍几句马屁,再吹捧几句他演得好,他立马就把你们当亲兄弟了。你们三个嘴甜一点,脑子活一点,还愁混不进去?” 三人沉默了几秒,互相对视一眼。 “成!” 我满意地点点头,挥挥手让他们走了。 等三人离开,花和尚凑过来,低声问:“季老弟,把事情搞这么复杂是作甚?大皇子那孙子出来敢找事,贫僧再打他几个来回就是了。” “此言差矣。” 当着花和尚和六子两位当事人,我也没啥好藏着掖着的了,把大皇子的背景一五一十讲了出来。 听完,俩人对视一眼,眼底都换上了几分凝重。 这哥俩别看嘴上嚷嚷的欢,但其实是实打实的社会底层,突然惹到大投资商,心里肯定也是没底。 我见他们半天没言语,缓缓道:“咱哥几个这次干的事不小,说句不好听的,现在买票离开横店,不丢人。” 六子一个激灵,哆哆嗦嗦问我:“季哥,那你走吗?” 我十分认真地摇了摇头:“我小姨在这,我不能让她顶雷。” 六子不说话了。 沉默开始蔓延。 良久之后,花和尚突然起身,朝我胸口重重擂了一拳。 我疑惑地抬头,正对上和尚喷着火的眼睛。 “你小子说得什么混账话,我花海龙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你一个十八岁的毛头小子都不怕,我要是跑了,那还叫人吗?咱既然认了你当兄弟,那有难就要一起扛,扛不住了医院躺板板,多大个事。” 六子见状也站了过来,用力拍拍我的肩膀:“两个大哥替我出头,我要是卷铺盖跑了,那以后就别混了。” “我留下!”六子补充了一句。 “我陪你!”花和尚郑重说道。 我怔了怔,看着眼前这两个人,突然笑了。 不管之前如何,这俩兄弟,我季小松现在认了。 “好兄弟。” ...... 折腾了一晚上的铁皮房终于熄了灯。 三个人各自躺在自己的铺位上,静悄悄的,半点鼾声都听不到,我知道,大家伙谁都没睡着。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走马灯似得闪过自己来横店后的一幕幕,忽然开口: “哥几个,你们说,人生的意义到底是啥呢?” 沉默片刻。 “饮用一些酒水。”花和尚闷闷地说。 “吸食一些烟草。”六子跟着接了一句。 我摇摇头,望着头顶模糊的铁皮:“还有呢。” “驾驭一些公主。” “观看一些影片。” 我一阵语塞,忽然感觉跟这俩货探讨人生哲理,根本就是浪费感情。 于是我不再接话,把被子一把扯过头顶。 被窝里,我伴着酒气,轻声呢喃: “搞到一些钞票...” “混出一些人样...” “娶到我家小姨...” “嘿嘿嘿嘿...” 第一卷 第24章 我是你老公 本以为后面便是紧锣密鼓的群演生活。 哪知道,后面一连三天,我们仨就躺在铁皮房子里干瞪眼。 每天两块五的住宿费照样交着,吃喝拉撒,兜里的票子一张张往外掏,奈何进项全部是零。 花和尚和六子在架子床上翻来覆去地烙饼,我也好不到哪儿去,盯着天花板上的铁锈,心里头直打鼓。 这不对劲啊。 剧组这戏不拍了还是咋?不能啊,没人通知我们撤摊子啊,而且全面拍了那么多镜头,电影不上映,那可就亏大了。 “和尚,这不对,出去打听打听。”我胳膊肘拐了拐下铺。 花和尚痛快答应,穿着拖鞋就出去了。 等他溜达完回来,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组里的群演都不在,我到现场一看,好家伙,除了咱仨,人家都正常拍戏着呢。” 六子蹭地坐起来:“海龙哥,啥意思?把咱封杀了?” 花和尚恨得牙花子直痒痒:“可不,所有群演里头,就咱仨不拍戏,或者说,咱仨干脆没戏拍。” 呵呵,我一听就明白了。 肯定是王副导那狗东西,又给我们哥仨穿小鞋呢。 话说,这孙子的心眼咋小得跟针鼻儿似的,明着使坏不够,这又给我们玩上了损招儿。 六子回过味儿来,急了:“季哥,要不咱找他理论理论?凭啥呀?这不是摆明了欺负人么。” 我摆摆手:“找他没意义。人家是副导演,统筹调度一应负责,你找他理论,他一句剧组安排就把你打发了,你还能咬他不成?” 花和尚听完,烦躁地挠挠头:“那咱撤?这孙子摆明了不给活路啊。” 我眼睛眯了起来。 这会儿撤了,正合了王副导的心意。他巴不得赶我们三个扫把星走,眼不见心不烦。 可我季小松是打掉牙往肚里咽的人吗? 思索片刻,我一个鲤鱼打挺翻下床:“和尚、六子,你俩要是闲不住,先去别的剧组顶几天,别断了进项,王副导这边,我去处理一下。” 花和尚眼疾手快,一把薅住我:“不是,老弟你别冲动啊,为了那孙子进局子可犯不上,咱再想想别的辙啊。” 我一阵无语,合着花和尚以为我季小松只会干仗? “放心,我可没那么傻,杀人放火的事儿咱不干。” 花和尚缓缓松开手,猛地一拍脑袋瓜:“也对,瞧我这脑子,你小姨是于央妹子,找她就行了。” 我笑了笑,没多说什么,自顾自推门走了出去。 去找小姨? 笑话,怎么可能。 那天晚上刚在小姨面前夸下海口,说什么保护她,结果转头就让人家出面平事?这种事我可干不来。 不过,王副导是肯定得处理的,此人的混账程度,已经到了不处理不行的地步。 至于怎么处理... 说实话,这事要是放在几天前,我还真没什么好办法。可现在不一样了,老子可是一五一十知道他克扣群演费的龌龊事了...... 于是我随手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去雅堂村23号。” 这个地名是我当初在鱼斗路派出所时记下的。 那天我在笔录上签字的时候,看得清清楚楚,我名义上的“妻子”,阮糖妹妹填的住址,就是雅堂村23号。 ...... 雅堂村。 我对横店不熟,这是我头一次来这里。 雅堂村与其说是村,倒不如说是一片棚户区,低矮的平房挤挤挨挨地摞在一起,电线在头顶缠绕成一团,路面上全是坑坑洼洼的积水。 我眉头一皱,这简直就是一贫困户聚集地啊。 阮糖...住在这种地方? 出租车没走几步便停下了,司机探出脑袋瞧了瞧,回头道:“老弟,前面的路况实在进去了,你自个儿走两步吧。” 我倒也没多计较,付钱下车,迈步走进巷子。 越往里走,房子越破,有些院子连个院门都没有,就挂着一块布帘子挡着。 我沿着门牌号一路寻过去。 19、21...还真有23号。 眼前是个不起眼的农家小院,矮趴趴的,跟周围的其他平房没任何区别。 我站在门口,举手就准备敲门。 可手刚伸到半空,我鬼使神差地缩了回来。 说实话,我当时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目的,猫着腰,几步走到了23号的窗户底下。 探头望去。 屋里陈设简陋,一张老式木桌,一把凳子。正对窗户的位置,则是一台大屁股彩电。 屏幕还亮着。 我多瞅了几眼,脖子顿时一红。 电视上头正播放着……咳咳……颜色电影,此刻一男一女还搂在一起,动作相当不堪入目。 我赶忙移开视线,朝另一侧看去。 只见电视机左侧的木床上躺着个娇小的身影,马尾辫、白T恤,翘着二郎腿,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 再朝那人脸上看去,腮帮子鼓鼓的,一边看一边嗑瓜子,两颗亮晶晶的小虎牙若隐若现...... 阮糖! 还真是她! “呃——” 我差点没被自己一口唾沫呛死。 不是,这对吗?上次碰见她就是在颜色电影的放映厅现场,这次可好,她直接在家看了? 这丫头片子看着清清纯纯一小姑娘,一天到晚除了看小簧片啥也不干啊? 果然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 我收了收心思,默默重新退到门口。 阮糖的兴趣爱好放一边,眼下我有正事找她。 “咚咚咚” 我抬手敲了三下木门。 短暂的寂静过后。 “轰、哗啦、砰砰...” 屋子里传来一阵骚动,水杯扣翻、椅子磕倒、遥控器掉地...... 我一脸正色地站在大门口,没出声也没催,毕竟,这种事情多少得给人留出点时间处理。 差不多三四分钟之后。 屋里才传出一道甜甜的声音。 “谁、谁呀?” 我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糖糖,开门呀,我是你老公。” 第一卷 第25章 美人计(上) 话音落下,屋内又静了一下,估计阮糖那丫头根本没想起我是谁。 又过了好一会儿,木门才被缓缓拉开一道缝,一对水灵灵的大眼睛从门背后探了出来,警惕地扫了我一眼。 紧接着,那对眼睛一下瞪圆了,木门被一把拉开。 “死变态!大色狼!究极恶魔!怎么是你!” 阮糖一边骂,一边用手死死捂住自己领口,可怜的胸脯直往后缩。 “你来干什么!” 我听得一脸黑线。 为啥每次见这丫头,我的变态程度都在全面升级呢? 而且,瞧瞧、瞧瞧,瞧瞧这小模样。 水汪汪的大眼睛,脸蛋上挂着两团红晕,娇小的身子缩在门后,楚楚动人、我见犹怜。 不知道的,恐怕还真以为我大白天私闯民宅,要行那不轨之事呢。 好在村里的午后人烟稀少,大家伙都窝在房子里吹电扇,并没有人出来行侠仗义。 “你不请我进去坐坐?”我故作轻松地说道。 “滚啊!你怎么知道我家地址的?跟踪狂!” 得,又多了个外号。 我耸了耸肩膀,无奈道:“你忘了当初谁在你笔录上签的字了?媳妇儿~” 阮糖恨得一阵咬牙切齿:“你死!谁是你媳妇!” 说着话,她抬起手就要把我往外轰。 我见她动了真火,便收了心思,不再打趣,一脸正色道:“好了好了,不闹了,阮糖,我有正事找你。” 阮糖水汪汪的大眼睛一眯,对我口中的正事表示严重怀疑:“你个二流子还有正事?说说我听听。” 我懒得计较称呼,左右瞅了一眼,目光往她屋里瞥了瞥:“不是,妹妹,天大的正事啊,咱就在这谈?” 阮糖哪里肯让我进屋,心虚地扫了眼身后,脖子一梗:“就在这谈!” 我也不戳破她的小心思,凑近一步,压低声音直接问道: “你!想不想赚钱?” 阮糖一愣:“什、什么意思?” “我在横店认识个副导演,人挺王八蛋的,克扣群演费,全揣进自己腰包了。我呢,现在需要你出面,帮我揪住这个王八蛋的把柄,好好整整他。” 这就是我的计划。 王副导的事说到底只是牛剧务的一面之词,那家伙要是死不认账,谁都没办法。 所以我需要一个可靠的人,假装应聘群演,趁机接近王副导,套出他的话,帮我把这个证据固定下来。到时候录音也好、文字材料也罢,只要手里有铁证,他就再也翻不起什么浪花了。 谁来办? 我、花和尚、六子他恨得牙痒痒,就算我们化妆成人妖王副导也认得出来,小姨这么大腕,也干不了这个。 所以,我思来想去,也就眼前这个人最合适。 王副导贪财好色,凭阮糖的俏皮脸蛋和古灵精怪的演技,不愁拿捏不了他。 奈何我算盘打得挺响,却漏算了一点。 阮糖这丫头不是我的人啊。 果然,她听完后哼哼了两声,握着拳头就把我往外轰: “滚滚滚,还以为是什么正事,你这不是让我出卖色相么,谁知道你打的什么鬼心思,我不干!” 我傻眼了,义正言辞道:“这怎么不是正事?此事事关百十号群演的工资,是为人民谋福祉、为百姓争利益...天大的好事啊,糖糖,你行行好帮帮忙啊。” 阮糖哪里有什么政治站位,捂着鼻子轰人: “糖糖也是你叫的?不要脸!再说你跟我说个der啊,要谋幸福你自己谋去,老娘还有正事要忙呢,你赶紧走,再不走我报警了啊。” 我也破罐子破摔了: “你报吧。在警察那边,咱俩现在还是夫妻呢,家庭矛盾,公家也掺和不进来。” “你——” 阮糖气的腮帮子都鼓了起来,小脸涨得通红,恨恨地瞪着我。 “登徒子,不要脸!反正我不干,你能把我怎么着?” 这下我麻了爪子,急的那是团团转。 怎么办、怎么办?要不干脆把这丫头绑了? 绑她容易,可那顶啥啊,她要是不配合,说破大天也没用。 不经意间,我瞥了眼屋内,一个缺了腿的木凳映入眼帘。 我眼珠一转,尝试着开口:“糖糖,你咋想不通呢?只要你肯帮忙揪住王副导的小辫子,往后群演这条路子咱不是跑通了?钱不是哗哗哗地来?以后何至于你一个人窝在这种烂地方。” 本来我是试探性地利诱一下。 哪知听我说完,阮糖的表情松动了一下,咬着嘴唇,目光闪了闪,没接话。 我一瞅这有门嘿,看来这丫头也是个缺钱的主儿啊。 想想也是,住在这种破平房里的人,谁会不缺钱呢。 于是我又拱了一把火:“糖糖,不管你忙得啥,人活着兜里总得有几个子儿吧,你说说,你一个大好年华的小姑娘,天天就是白T恤,好歹挣点钱给自己买身好点的裙子吖?” 这话还真有效,阮糖表情又松了几分。 过了好一会儿,她缓缓小声开口:“……那,需要我怎么做?” 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递了过去: “明天你打扮打扮,去这个地址找我,到时候咱俩对对词儿,我就带你去见王副导。” 阮糖接过纸条,皱了皱好看的鼻子:“就这么简单?” 我没忍住刮了她鼻头一下,嘱咐道:“简单个屁,提前跟你打个预防针,那人人品极次,可不准掉以轻心。别他娘的到时候证据没固定住,你把自己给人家了。” 阮糖一听,举起粉拳就来了。 “登徒子,二流子,脑子里全是龌龊心思。” 我笑着躲开:“明天九点,可别忘了。” 阮糖哼了一声,抬起下巴傲娇道:“知道了知道了,赶紧滚蛋吧,别耽误我看……” 她话说到一半,猛地刹住,小脸又红了。 我装作没看见,忍笑转身,走了没两步,又回过头来,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对了,糖糖,少看点颜色电影,年纪轻轻的,要节制啊。” 身后寂静了半秒。 “季!小!松!” 第一卷 第26章 美人计(下) 次日早上,我们铁皮房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花和尚此时正蹲在塑料盆前哗啦啦洗脸,听见动静怔了一下,而后随便用袖子撸了一把。 “谁啊?!大早上的。” 说着话,他打开房门。 外头站着个俏生生的姑娘。 不是阮糖是谁。 阮糖看见开门的是个五大三粗的光头汉子,不由怔了一下,下意识缩了缩肩膀,眼睫毛扑闪扑闪几下,怯生生地往后退了半步。 唔,这娇滴滴的模样甭提多惹人怜爱了。 花和尚瞅见这一出,牛眼里的瞳仁也是一缩,语气不由自主就软了下来:“妹妹,你找谁呀?” 阮糖抿了抿嘴唇,声音细细软软的: “季、季小松让我来的,他是住这儿吗?” 啊? 花和尚脸色顿时垮了下来,上下打量了阮糖一番,嘀咕道:“不是,姓季的这挨千刀的,到底哪儿好啊?不就是比贫僧白点瘦点么,咋找他的女娃娃一个比一个水灵......” 阮糖脸色腾就红了:“不、不是你想的那样,他是住这吧?” 花和尚闷着头闪开身子,吼道:“季老弟,门口有个小姘头找!” 我知道正主来了,一个鹞子翻身跃下床,伸手拨拉开花和尚,朝阮糖招了招手:“糖糖来了啊,快进来坐。” 阮糖低声骂了一句,低着头迈进门。 我这才看清楚她今天的打扮。 一条普通的浅色连衣裙,长度刚好到膝盖,一截白皙的小腿大大方方露了出来,领口不高不低,头发则依旧是简单的马尾...... 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个干干净净的普通姑娘,走在大街上不会太惹眼,可要是细看,又觉得哪儿都顺眼。 我心里暗暗点头,阮糖这角色是真挑对了,此番小模样别说王副导那大色迷了,除了深度御姐控的,其他百分之八十的男人都受不了这款。 我给阮糖倒了杯水,示意和尚带上门。 “糖糖,我再啰嗦几句,一会儿见了王副导,你就说你是外地来横店追梦的,没接触过这行,想从群演干起,知道不?” 阮糖点点头:“行了,昨天都说过了,别墨迹。” 花和尚和六子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 六子挠挠头,忍不住开口:“季哥,你这是干啥呢?给那人渣介绍群演?你这不是把小妹妹往火坑推么。” 花和尚也皱着眉:“季老弟,不是我说你,小妹妹这么靓,你把她往王副导那送,这不是羊入虎口么?咱做人不能这样啊。” 这俩货还教育起我来了。 我没接话,只是笑了笑:“你们俩别瞎操心,好好看戏就行了。” 说着话,我从床底下摸出一支圆珠笔来,递到了阮糖跟前。 “这是啥?”阮糖下意识接过。 “音像城买的录音笔,你感觉快谈到正事的时候,就按一下,它就能把你们说的话录下来,到时候你拿回来给我,大功告成。” 阮糖翻来覆去看了看,顺势塞进裙子侧边的口袋里:“行,我知道了。” 我跟阮糖又对了对词,确认没遗漏什么,便带着她进了影视城。 剧组驻地。 这里的人基本都认识我,也没人拦着,我俩大大方方进了门。 今天的戏估计没啥难度,底下的人各自忙活,带着棒球帽的王副导,则翘着二郎腿在凉棚底下喝茶,好神在在。 “啐!你他娘的倒是会享受。” 我啐了一口,回头道:“糖糖,你在这等我,看见手势就过来。” 阮糖点点头。 而后我清清嗓子,换上一副假笑,迈步朝王副导迎了过去。 也不知道这王八蛋是眼瞎还是真没看见,我他娘的都快踩到他脸上了,王副导还是一副假寐的模样。 “咳~咳咳~”我闹出点动静。 他这才缓缓睁开眼,阴阳怪气道:“哟,这不是季爷么,咋有空来我这?这几天没你戏份啊。” 我强忍着锤他的冲动,挤出一丝笑儿: “王导,我想通了,不应该对您说那种话,求你给咱哥几个赏口饭吃。” “呦呵?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现在知道怕,晚了!咱这庙小,容不下你这尊佛,你还是另找地儿高就吧。” 我赔着笑脸凑过去:“别介王导,影视城里谁不得仰仗你啊,而且大皇子的身份我知道了,我抽空去医院给他赔礼认罪,今天是特意来给您赔个不是的。” 听我这么说,王副导才缓缓坐了起来。 “行!你小子算是开窍一次,看在薇薇的面子上,开除就算了,你回去写个检讨交到剧组,两万字以上,我给吕国栋那边也好有个交代。正好这几天群演戏份排满了,你回去写吧。” 呵呵呵,这孙子心里还记着仇呢,一个劲儿地为难我。 不过这都无所谓了,我就不是为这事来的。 于是我话锋一转:“是是是,我回去马上写。嗯,还有件事...得麻烦您一下。” 他不耐烦地看了我一眼:“又咋了?” “我老家还有个表妹,一直想来横店追梦,发愁没有门道,您给掌掌眼?” 王副导眼皮一动,上下扫了我一眼,见我两手空空,脸上顿时不悦: “小松啊,你也知道,现在群演饱和了,这事不好办啊。” “即便是我这个副导演,想要在组里插个群演,也得费不少劲呢。” 他依旧是当初跟小姨那套说辞。 这事难办,但不是办不成。 我心里跟明镜一样,赶紧开口:“王导您也知道,我一个穷小子没啥钱。这样吧,我回去跟小姨美言几句,这事就当她欠你个人情了,咋样?” 王副导眼睛亮了亮,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 “如此甚好……那就让你表妹过来看看吧。” 我嘿嘿一笑,搞定! 后边就是阮糖的戏份了。 我朝远处招了招手:“糖糖,王副导有请。” 阮糖应声走了进来,站在凉棚底下,清清爽爽地冲王副导笑了笑:“王导好,我叫阮糖,是季小松的表妹,请多关照。” “嘶——” 王副导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睛瞬间就直了。 第一卷 第27章 证据到手 “哟呵,小松啊,你表妹可真是水灵,不,漂亮啊。” 王副导猛地站起,直接朝阮糖迎了上去,脸上满是热情:“阮糖是吧?名字也好听,来来来,别站着,坐下说话。” 阮糖微微一笑,落落大方地坐在了旁边的塑料凳上,两条腿并拢,双手轻轻搭在膝盖上,模样甚是乖巧。 王副导苍蝇搓手,刚想开口,余光瞥见我还杵在原地,赶忙换上一副道貌岸然的表情: “行了小松,人我见着了,挺机灵的。你该忙啥忙啥去,我跟你表妹聊聊,你们哥仨的戏份包在我身上,明儿个就安排。” 我心里冷笑一声:“呀!那就劳烦王导您费心了。糖糖,你好好听着,王导是前辈,多学学。” 阮糖冲我眨了眨眼,示意我放心。 我也不当电灯泡了,转身往外走,刚出凉棚,就听见身后王副导开始套近乎: “糖糖啊,你今年多大?之前演过戏没有?没演过没关系,本导亲自带你,保证让你少走弯路……” 老色鬼,上钩上得够快的。 回到铁皮房,花和尚和六子正蹲在门口抽烟。 见我回来,六子蹦了起来:“季哥,咋你自己回来了,那小妹妹呢?” “陪王副导呢。” “卧槽,那她不得吃亏啊。” 我往床上一躺,翘起二郎腿:“吃亏?等着看吧,谁吃亏还不一定呢。” 别人不知道阮糖我还不清楚么。 这丫头表面看着清纯,实则一肚子坏水,演技那是说来就来,当初在派出所把条子都骗得一愣一愣的,别说他一个副导演了。 下午的时光过得格外慢。 我们仨人窝在房里斗着地主,心思基本都栓在阮糖身上。 直到太阳西斜,铁皮房的门才被推开了。 阮糖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头发倒是有点乱了。 我腾地坐起来:“怎么样?” 她反手关上房门,嘿嘿笑了几声,从裙子口袋里掏出录音笔,放在桌上。 “你自己听吧。” 我按下了播放键。 一阵沙沙的底噪后,王副导的声音响了起来。 “糖糖啊,季小松那小子,跟你到底啥关系?真是表妹?我听你俩口音不像一个地儿的。” 阮糖的声音软软甜甜:“真是表亲呀,我原来也在佛山出生,后来才搬去广西的,俩家人基本逢年过节才走动。” 我们互相背过身份证,户籍地这块自然门儿清。 录音还在继续: “哦……这样啊。我跟你说啊,你可千万别学你表哥,他一天无法无天,得罪完这个得罪那个,要不是他小姨于薇薇,这小子早被人打死了。干群演的毛躁啥啊,踏踏实实就完了。” “是是是,王导说得极是,我表哥那人从小就不学好,火车上看情侣打牌、去录像厅看颜色电影、扒窗户偷窥别人隐私,平时正经没少挨打...” 我脸色一黑。 王副导爽朗的笑声响起来了:“哈哈哈哈~糖糖你这性子我喜欢,来站起来,本导看看你的身段。” “哎呦我去,身材绝了嘿,皮肤也白,这小手腕、这小腰肢...你不管了,跟着本导定让你红出一片天来。” 阮糖甜腻腻的声音传来:“哎呀,王导您说啥呢,我只是个干群演的,演技还差得远呢。” “嘿嘿嘿,群演好啊,群演得干呐。” “诶对了,王导,咱们组群演费多少钱一天啊。” 见阮糖说到正题上,我赶忙坐直了身子。 王副导此时早被迷得五迷三道的了,脱口而出: “二十五一天呢,咱们剧组的群演费在周边算是高的了,其他剧组一般就在二十一二左右,中午还管饭,住宿...对了,你有地方住没,本导在郊区还有套闲置的屋子。” 阮糖没接茬儿,揪着重点道:“哇塞,咱们这群演费这么高呀?我刚刚听旁边的哥哥说,他们一天才挣十八呢。” “嗯?十八?不应该是二十么。我去,该死的牛剧务!” 我眼前一亮,要得就是这句,直接把副导和剧务俩人都给套的严严实实。 阮糖古灵精怪,见任务完成,立马岔开了话题:“王导哥哥,那您看看我,我演个啥角色好呀。” 王副导一听这话,立马把两块钱的差价抛到了脑后:“嘿嘿嘿,老话讲演戏讲究个天地人和,这样,本导给你摸摸骨......” 录音到此结束。 铁皮房里静了数秒。 花和尚和六子同时炸了锅。 “不是,二十五块?大家伙从进组到现在,天天从早忙到晚,拿的一直是十八啊!” “娘的,这狗日子的王副导连这钱也扣?” 我看着他俩气急败坏的模样,心里倒是一阵痛快。 这就对了,劳动人民知道自己的血汗钱被人克扣,就应该是这个反应。群演们的反应越大,我威胁王副导越有底。 六子撒完了气,将头转向我:“季哥,你早知道了是不是?” 我摊摊手:“光知道有啥用,得有证据。现在好了,这录音一放出去,不怕他王副导不怕钱吐出来。” 花和尚到这会儿才知道我跟阮糖今天忙活了啥,深吸一口气,给我们竖了个大拇指: “你们雀氏牛逼,不声不响,把大事办了,贫僧佩服佩服!” 阮糖挺着胸脯微微一笑,转身看向我,伸出一只白嫩的小手: “事办完了,收益呢?” 我愣了一下:“什么收益?” 阮糖理直气壮:“活儿干了,证据拿到了,你昨天咋说的,该给结费用了吧?” 我哭笑不得:“嘿,你这姑娘,怎么掉钱眼里了?这不还没正式收网么,急啥呀。” 阮糖轻哼了一声,双手抱在胸前,歪头看我:“行,我等着。不给我你试试,听说你有个小姨叫于薇薇?” 我脖根一凉,差点没从椅子滑下去:“你、你打听这个干嘛?” “王副导白天说的,你小姨还是个大明显,我想,万一有人赖账不给钱,总得找个地方说理去不是?” 我赶紧把脖子缩了缩,冲阮糖连连拱手: “一定一定,姑奶奶你回去等信,等我们把王副导这事翻出来,少不了你的。” 阮糖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行,那我走了。记住啊,我最讨厌说话不算话的男人,小心我把你那些破事捅到于薇薇那。” 门“啪”地关上,脚步声渐行渐远。 我脸色黑得跟锅底一样。 花和尚和六子目瞪口呆。 “季老弟,这丫头你从哪找的啊?” “来前在火车上捡的媳妇儿。” 第一卷 第28章 和气生财 我们仨也没闲着,揣着录音笔,趁热打铁,连夜杀向剧组。 为啥非得晚上来? 剧组白天人多眼杂,姓王的虽说不是个东西,可身份好歹是个副导演,白天围的人一圈一圈的,我们威胁起来不方便。 晚上去,人少,好办事。 简短截说,我们赶到剧组驻地时已经晚上快八点了。 四下一瞅。 嘿! 人还真在。 整个拍摄场地黑漆漆的,只有一栋偏房里头还亮着灯,房门敞开着,大老远就能看见一顶棒球帽正对着三四个漂亮女演员指指点点。 不是王副导这王八蛋是谁。 我打了个手势,仨人摸黑凑了过去。 “你们看啊,这场戏是丫鬟们从巷子里跑出来,迎面撞到二皇子,抬头一看,四目相对,你们要露出一种怦然心动的感觉,懂了吗?” 王副导说着,咸猪手拉过一个女演员:“来,你就站这儿,给我示范一下,你看着我的眼神,对,就是这样,带着点羞涩,带着点期待……” 他一边说,一边又把手滑到另一个女演员的肩膀上: “来,你俯下身子观察观察她的表情,就是这张欲拒还迎的脸,学会了不?” 女演员脸上挤出几分尴尬的笑,可身子并未躲开。 我们仨把王副导龌龊行径瞅在眼里,齐齐啐了一口。 “阿弥陀佛,这畜生直接就上手了嘿。” “他真该死啊...” 我们也懒得藏了,直接闪身蹦了出来。 王副导余光瞥见门口出现的三名大汉,愣了一下,可手里一点没停。 咸猪手顺着肩膀往下滑,直接落在人家腰上:“你看你,腰板太硬了,演戏要柔,要软...” 我看得心里直骂娘。 妈的!这人还要点脸不?当着外面的人还如此放肆,私下底指不定能干出啥来的。 “咳!有事!” 我重重咳了一声,脸色阴沉。 王副导这才把头转向我们,装得跟刚看见我们一样。 “昂!小松来了啊,正好有事找你呢。” 他这才松开女演员的手,清清嗓子:“那个……今天就先讲到这儿吧,你们回去好好琢磨琢磨,明天拍戏的时候争取一条过。演戏就讲究个认真,明白没?” 几个女演员如蒙大赦,赶紧点头哈腰地退了出去。 等门关上,王副导又换上一副亲切的笑容,冲我招招手:“小松,来来来,坐下说话。你表妹呢?下午还没给她讲完戏就走了,这丫头性子咋毛毛躁躁的。” 呵呵。 我心里冷笑。 还想着表妹呢,你的广西表妹已经把你裤衩子都卖了呢。 我不想跟他多费口舌,一把拉开椅子,面无表情地坐了下去。 “六子。” 我朝门口努了努嘴。 六子心领神会,“咔哒”就把门关上了。 发现我们仨面露不善地盯着他,王副导脸上的笑儿慢慢收了:“你、你们有事?” “啪!” 我直接一拍桌子,单刀直入,喝道:“姓王的,你好大的胆子啊,克扣群演费揣进自己腰包,一个人竟敢抽成五块!” “和尚,给这王八蛋讲讲这是甚么行为。” 花和尚哪里懂法,但胜在胆子正,张口就来: “姓王的,你这是犯罪!” “按我国律法...” “...枪毙!” 我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王副导到底还是老江湖,脸上丝毫不慌,恻隐隐笑了笑:“枪毙?枪毙我啊?哈哈哈哈。我王某人做人一向仁义,什么时候克扣过群演费了?姓季的,你今天必须给老子把话说清楚,要是讲不出个子丑寅卯来,老子去公安局告你诽谤!” 在法律方面,他明显要比我们懂得多。 我懒得废话了,直接掏出录音笔,放在桌上。 “我不讲了,听你自己讲。” 王副导瞳孔一缩。 我按下播放键。 熟悉地底噪之后,便是他自己白天说的话: “二十五一天呢,咱们剧组的群演费在周边算是高的了……” “嗯?十八?不应该是二十么。我去,该死的牛剧务!” “...” 录音播放完毕,铁皮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王副导越听脸色越黑。 直到最后一句放完,他猛地站起,一把抓向录音笔。 我一直防备着他这招儿。 不等咸猪手探过来,果断抄回笔,死死捏住。 抓回把笔塞回了裤兜。 “怎么样,王导?”我轻轻晃了晃录音笔,“这证据够不够硬?” 王副导脸色终于垮了,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小松兄弟,你这是、这是何必呢?事情没必要做这么绝呀。有话好好说,咱商量商量咋样?” 我笑了:“可以呀,你想怎么商量。” 他沉吟片刻,伸出三根手指头:“这样,你们仨...我每天给你们三十的群演费,你把录音笔给我,咋样?” 哼。 我们同时一声冷哼。 “姓王的,三十块钱就想把我们收买了,我们有这么贱么?这事你问问广大的群演答不答应?” 王副导咬牙切齿:“那你想怎么样。” “嗯...简单啊,我想找个大喇叭,打明天起,天天在咱剧组高强度播放这个音频,王导,您意下如何?” 他的脸一下白了。 这种事虽说在横店并不罕见,但至今没有真摆在台面上说的,如果真爆出去,犯罪判刑放一边,若是上级真追查起来,基本所有剧组都要受到牵连。 那他王副导在影视圈里,就彻底废了。 他自己知道其中利害,沉默了足足半分钟,艰难开口:“说说你的条件。” 我也不绕弯子“没啥条件,你吃了多少吐出来多少就是了,以前的事我也不追究,打明儿个起,组里群演费的发放...由我负责,一个人头25,少一分也不行。” “由你负责?你是个干锤子的啊。” “呵呵~”我见他还分不清好歹,直接扭头看向花和尚,“和尚,出去买喇叭去。” “好嘞!” “停停停。” 王副导蹭地站起,连连摆手:“我答应行了吧,你把录音笔给我。” 我笑了笑,把录音笔揣回兜里:“你当我傻啊?” 王副导的脸由白转青,最终还是没敢发作:“行!姓季的,你狠。这钱你好好留着哈,等大皇子出来,让家里人多给你买点纸钱。” 放狠话? 老子十年前就不玩这个了。 我毫不在意地拍拍他的肩膀:“王导,我的事就不用您操心了,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哈哈哈~” “记住,明天早上,我会找牛剧务对账。” 说完,我转身就走。 第一卷 第29章 三条铁律 回去之后,我连夜草拟了一份群演费分配计划。 王副导肯定会把钱吐出来,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堂堂副导演,犯不上为了这点群演费身败名裂。 可这钱到了手里,若是全额足数发放,我心里又有点不得劲儿。 毕竟本剧组的群演费确实是高出市场价的,一天二十五块,搁横店已经算中上游了。 全发下去,群演们是乐呵了,可问题就来了。 有的群演干活儿偷奸耍滑,有的家里确实困难需要照顾,还有的演技在线……如果一刀切全部都发二十五,反而对真正卖力的人不公平。 那怎么样才能让钱既流向群演,又让大家觉得公平呢? 我坐在床头,烟一根接一根地抽,思来想去。 有了! 咱们伟大的领袖在建国初期也面对过这种情况,当时他老人家提了八个大字。 “按劳分配、按需分配。” 对,就这么干。 我摊开纸,唰唰唰写了起来。 ...... 次日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我直接打车去了雅堂村。 阮糖这丫头也是我计划里的一部分,少了她不行,最关键的,老子还欠她笔劳务费呢。 “咚咚咚——” 木门敲得震天响。 “糖糖、糖糖,老公回来了,开门呐。” 片刻后,大门一把摔开。 阮糖的拖鞋直接飞到了我脸上:“季小松,你当真以为老娘不敢杀人?” 我没工夫跟她拌嘴,人起来了就成。 于是我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就走: “别磨蹭,今天有大事。” 我们俩火急火燎地赶到影视城剧组。 环视一圈,今天没见到王副导的身影,想必是这王八蛋昨夜气得不轻,班都懒得上了。 不过我今天也不是找他,无所谓。 我径直走到牛剧务跟前。 牛剧务此时正蹲在场边啃包子,看见我过来,眼神跟看神仙一样。 我见他的表情,心里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很明显,王副导已经连夜把钱吐出来了。 “你……到底是何方神圣?”他咽了口唾沫,哆哆嗦嗦问道。 我轻声一笑,摆摆手: “在下……佛山季小松。” 牛剧务嘴角抽搐。 我对此也不过多解释,拉着他随便寻了处僻静地界,直接开门见山。 “牛剧务,王副导给你拿了多少钱?” 牛剧务见我表情严肃,也不墨迹了,左右看了几眼,便从怀里摸出一沓子现金和一个账本,压着声音说: “咳~本周全剧组计划使用群演合计290人次,每人每天群演费25元,今天正好是周一,所以王副导共计给我拿了7250元。” “下周的拍摄计划还没出,群演需求到时候再定。” 我接过账本简单翻了翻,明细倒是清楚。 “很好。” 牛剧务有点发懵,又有点心疼,试探着问:“季神仙,你真准备足额发放?” 我摇摇头,从兜里掏出连夜拟好的计划,摊开放在他面前:“不不不,要发,但是要按照计划发、按照表现发。” 牛剧务和阮糖凑过来,一边看一边皱眉头。 我指着纸上写的内容,一条一条解释: “咱们剧组外景戏、武打戏较多,所以群演费高于市场价,这点无可厚非。但拍戏拍戏,自然不能全是外景和武打,肯定有文戏室内戏之类的。所以呢,我给划了条线......凡是参与拍摄外景戏、武打戏的,每天工资全都是25,足额发。未参与的按照市场价,21一天。” “那...” 牛剧务刚想说话,被我抬手打断:“我先说完,你再提问题。” “第一条是按戏份差额。第二条呢,自然就是按表现差额。” “咱们剧组先前一直按照十八块的价位招人,来的都是什么歪瓜裂枣,牛剧务你自己也清楚。别说正经演戏了,就是演个尸体都他娘的乱动,演个路人还能回头冲镜头比个耶,那能行吗?” “所以,咱们今后按照每个群演的表现发放工资。拍戏认真的、科班出身的、镜头感强的...每天加三块。混日子的,每天扣三块。演得好的,多排戏,也给人家一个出头的机会。” “此外还有第三条。” “凡是群演家里有病重老人的、哺乳期孩童的、遭遇重大变故的……先前两条全部作废,不管戏份、不管表现,一律足额发放。” “这钱扣了,我良心上过不去。” 我说完三条铁律,牛剧务和阮糖都愣住了。 “这这这,不是,你要养死士啊?”牛剧务半晌才憋出一句话。 作为资深剧务,他已经预见这三条规矩发布出去后,群演们会是什么反应了。 我嘿嘿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人民的钱,就该流向人民。” 阮糖心思活泛,眨巴眨巴眼,问了个关键问题:“那剩下的钱呢?” 这么个分法,费用肯定是有结余的,最起码,在群演演技大面积提高加入之前,经费绝对是富足的。 我早就想到了这点,竖了竖手指:“一周一汇总,剩下的全部给我,咱们团队不能白忙活,到时候我按比例分成。” 牛剧务消化了一会儿,抓住了重点:“咱们?” 我点点头:“对啊,咱们。规矩定了,总得有个人负责盯着落实,群演们每天的表现,谁拍的外景、谁摸鱼、谁卖力,牛剧务你跟糖糖,每天就负责盯着这些,一笔一笔给我记清楚,每周汇总给我。” “你俩之间也相互监督,谁敢吃拿卡要的,我饶不了他。” 牛剧务和阮糖沉默了半分钟。 “我听你的,干了。” “有点意思...”阮糖嘀咕道。 我见俩人都应下,便朝阮糖使了个眼色。 阮糖心领神会,默默将一沓钞票塞进了怀里。 这丫头性格是恶劣了一些,可看得出来,性子不坏,钱放她那,我放心。 我嘿嘿一笑: “那么好,这规矩一会儿就宣布吧,赶在正式开工之间,给大家伙一点动力。” “糖糖,咱们的新晋财管员,你正好露个面。” 第一卷 第30章 瞧瞧你们那熊样! 我带着牛剧务和阮糖回到了剧组驻地。 此时正逢正式开工前夕,群演们基本都换好了服饰,三三两两地凑在一块,有心点的,在讨论着今天的戏份,摆烂点的,干脆席地打牌。 从剧组拍戏的角度来看,群演群演,确实是一整盘散沙。 我朝牛剧务点了点头:“开始吧。” 牛剧务没犹豫,站到假山上头,拎起挂在脖子上的大喇叭,清了清嗓子,嗓音洪亮: “来来来,群演们都过来一下!都过来!有大事宣布。” 稀稀拉拉的人群慢悠悠地聚拢过来。 脸上都是爱答不理的模样,导演训话、助理训话、剧务训话,对他们来说早就麻木了。 牛剧务也不尴尬,环视一圈,正色道: “是这么个事,本剧组来了个新财务,对咱们的财务制度,呃,主要是群演费用这块,进行了改革,接下来有请阮糖小姐给大家讲话,大家鼓掌!”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了起来。 阮糖一步上前,接过喇叭,站在众人面前。 不少人瞧见阮糖俊俏的模样,眼神倒是亮了亮,可有很快黯了下去。 剧组里的漂亮女人,要么是关系户,要么是狠角色,反正都惹不起,他们一个个都明白这个理儿。 阮糖看了圈众人的脸色,好看的眉毛忽然皱了起来: “我叫阮糖,今年十八岁,这是我头一次来横店,头一次接触影视行当,更是头一次来剧组。本来呢,我还对这个行业有点期待,可今天看到你们,我想说......” “这都是什么玩意儿?” “瞧瞧你们的熊样!” 此话一出,群演们齐齐愣住了。 不光是他们,连我都傻了。 这是要作甚? 阮糖嘴巴没停:“怎么?傻了?我说不对吗,一个个跟霜打的茄子似的。你们是不是觉得自己就是个跑龙套的命?是不是觉得群演就活该蹲地上打牌?” “是不是觉得,红毯上的大明星都是命好,你们这辈子都没这个福分?” “呵,一帮废物!” 人群这下炸了。 “不是?你谁啊?一个小丫头片子,你懂拍戏吗?你凭什么这么说我们?” “我们天天风吹日晒的,十八块钱一天,你试试啊!” “站着说话不腰疼。我们在剧组混了这么多年,哪个不是老江湖?你一个小姑娘,嘴皮子利索就了不起?” 阮糖听完这些话,不怒反笑,往前迈了一步: “凭什么?就凭老娘管着你们的工资!就凭我为你们的劳动感到不值!” “一天十八块钱,每天插科打诨混日子...” “...你们对得起自己那身戏服吗?对得起每天凌晨四点起来化妆的脸吗?对得起你们爹妈、老婆孩子,在老家等你们赚那仨瓜俩枣的盼头吗?” 人群沉默下来。 有人小声嘀咕:“我有什么办法,卖力演不还是拿十八吗?而且导演又看不到...” 阮糖顺势接话: “你错了!导演看不到不代表观众看不到,这是份良心活儿,只要你演技突出,总有人会注意到,而且对于优秀群演,我会给导演建议,给他更多表现机会。” “至于钱...” 她伸手入怀,直接甩出厚厚一沓钞票,厉声喝道: “下面我宣布三条规矩,第一,按戏份差额:拍外景武打戏的,每天二十五,拍文戏室内戏的,每天二十一块。第二,按表现差额,表现认真、科班出身、镜头感强的,每天再加两块,摸鱼犯浑的,每天再扣两块。第三,按需分配:家里有重病老人、哺乳期孩童、遭遇重大变故的,前两条全部作废,一律全额发放。” “总结一句话,群演费全面上浮,往后大家凭演技吃饭。” 说完,她放下喇叭,悄悄往后退了一步,给人群留出消化时间。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然后,人群开始窃窃私语了。 “卧槽?我没听错吧?不会是骗人的吧?二十五一天?” “苍天啊,我是不是有出头之日了。” “我、我家老娘上个月刚查出病来……这钱……” “老子演武打戏,累得跟狗一样,跟那些站那儿得拿一样的钱,早就不平衡了。” “......” 足足两三分钟后,人群中不知道谁对阮糖大喊了一声: “好!” 而后山呼海啸紧跟着爆发出来了。 “姑娘,你以后就是咱们的财神爷!” “美女,我他妈想给你磕一个。” “姑娘要杀谁呀?” “......” 群演们七嘴八舌,有人激动地直拍大腿,有人眼眶泛红,有人已经开始盘算自己这周能拿多少钱了。 阮糖嘴角微微一勾,抬手压了压,人群立马安静下来。 她声音忽然变回了温和: “我刚才骂你们,是因为我看不惯你们的死样子。群演咋了,群演也是演员。我阮糖虽然不是什么大善人,但我知道一句话,种什么因,得什么果。你们好好演戏,我保证,你们每一分血汗钱,都不会少。” “别让...我对你们失望!” 人群气氛再次热烈。 “得嘞!阮老板说了算。” “谁再偷懒,我第一个举报他。” 我默默站在阴影处,看着眼前的一切,嘴角挂着笑。 阮糖的表现着实让我有点意外。 君子论迹不论心,她现场表演也好,真心实意也罢,总之阮糖作出了一个跟我一模一样的选择—— 把钱还给劳动人民。 最重要的,阮糖此举,极大提高了群演队伍的向心力,可以预见,她要是出了事,这帮人第一个不答应。 真是应了牛剧务那句话,有点养死士的意思了... 我看着老群演脸上的光,看着他们腰板挺直了几分的模样,长长呼了口气。 舒坦,这比赚多少钱都舒坦。 有人问我,为啥不自己去搞这事? 说来也简单。 一来,这事前期套王副导的话、后期记录群演表现,都离不开阮糖出力,这是她应得的,我不能抢功。 二来,我头上还悬着一件麻烦事,若是我跟群演们走得太近,这帮人恐怕都得跟着遭殃,没必要殃及池鱼。 想到这,我默默叹了口气,抬起头看天。 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话说,大皇子这个逼,也快出院了吧? 我自言自语: “对了,他特妈在哪住院来着?” 第一卷 第31章 孙小虎 县人民医院。 我一个人大喇喇坐在树根底下乘着凉。 没错,我来找大皇子了。 说实话,他的事确实到了非解决不可的地步,可怎么解决?我心里还真没底儿。 埋头思索了好一阵儿,医院门口渐渐开始人来人往,摆地摊的、拎保温桶的,络绎不绝。 到饭点了。 我见状拍拍屁股起身,迎上了来往人群。 眼下我对大皇子基本一无所知,要想找突破口,只能靠之前安插在对方身边的三个眼线了。 直接上去找不现实,我只能掐着饭点过来,守株待兔。 医院门口又站了差不多十几分钟,住院部钻出来三个灰头土脸的汉子。 我嘿嘿一笑。 来了。 三人应该是没注意到我,闷着头就朝路边摊拐。 “皮皮皮~~” 我撮了两声口哨。 三名群演疑惑的转头,正对上我深不见底的瞳仁。 他们齐齐一怔,而后对视一眼,转弯、加速...大踏步朝我奔来。 我心头一激灵。 怎么着?这架势别是要找我干仗吧?反水了? 不等我反应过来,三个人已然冲到了我跟前,在离我一步远的地方刹住。 而后... 他们声泪俱下。 “大哥!你可算来了。” “组织,我请求调离岗位。” “呜呜呜...” 三个大男人在我面前哭得稀里哗啦,眼泪那是说掉就掉,不少病患家属纷纷侧目过来。 我顾不上其他,连拖带拽,把三人弄到了僻静地儿。 “你仨疯了啊,哭鸡尿嚎干甚?” 他们见四下无人,彻底不装了,一股脑把肚子里的酸水往外倒。 “我们仨,天天跟伺候祖宗一样伺候那位爷……” “早上五点就得起来给他买早点,回来凉了还不行,得拿热水蒸锅再热一遍,少蒸一分钟都要骂娘。” “晚上睡觉得有人守在门口,半夜三更要喝水,谁慢了一步就挨踹……” “还要给他扇蚊子,听见蚊子动静,那脏话就来了,什么狗奴才、贱骨头……我在老家都没这么窝囊啊。” 说到动情处,三个人眼圈都红了,跟受气小媳妇似得。 我心头一惊: “不是,这样你们还干啊?这不是给人当狗去了吗?” 三人一愣,齐齐抬头: “大哥,不是你让我们去当小间谍的么?” “呃。” 我喉头一滞。 这三名群演确实老实,受这么大委屈还没忘我的告诫。 同志们受苦了啊。 犹豫了一下,我从兜里摸出两张五十块钱的票子,又翻了翻,干脆把兜里所有零钱都掏了出来,一股脑递了过去。 “一点心意,你们收下,辛苦了。” 三人对视一眼,颤颤巍巍接过。 “大哥仗义!” 我摆摆手:“行了,别煽情了。说说,这段时间打探到了什么信息?” 这是正事,也是我今天找他们的目的。 三人一听,抹了把鼻涕,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始汇报。 “呃,此人花钱无数,佛跳墙、红烧鲍鱼、清蒸东星斑……一顿饭至少两三百,吃剩的也不准我们吃,说下人有下人的食物。” “他就爱使唤人,躺下就得捶腿、坐下就得按肩膀。” “还有脾气爆,打起电话来,张口闭口就是你惹不起我,我在横店就是爷,谁敢动我我弄死他。” “再就是,这人有个怪毛病,拉完屎就得喝酒,不喝就犯浑,三天喝了两瓶茅台。” “......” 我听得眉头直皱。 这都是啥啊。 我当时说让他们记录大皇子的吃喝拉撒,那是句夸张的话,意思是让他们时刻关注此人的动向。 这仨人可好,就光看吃喝拉撒了? 我要这信息有个锤子用啊。 无非是总结出大皇子这人性格暴躁、挥霍无度,除此之外,在怎么对付他、怎么对付他老爹这点上毫无用处。 我挠了挠头,试探着开口: “有没有别的什么信息?比方说他最近见了什么人之类的?” 三人面面相觑,仔细回忆了半天,才开口道: “见什么人的话...好像真没有,大皇子此人人缘奇差,除了常见的几个狗腿子,住院这么多天连个探望的都没有。” “嗯不对,也有人来,不过都是拿着文件过来让他签字的。” 我一个激灵,连忙追问道: “谁?什么文件?” 说话的群演沉吟了一会儿,回道: “西装革履的,应该是他老爹公司的人,他老爹姓吕好像,有个公司,规模好像不小。听说最近人一直在外地,公司里的紧急文件最近都是这小子签字拍板的。” “而且最近几天不知道咋了,找他签字的频率越来越高,应该是公司出了点事儿,据说他老爹都已经开始往回赶了。” “你说他懂个球啊,让他拍板,那公司不干黄了,也就是投胎投得好,去了好人家......” 我没理会群演话里夹杂的个人情绪,仔细消化着这段话。 吕国栋公司出了点事? 到底什么紧急的事需要他一个啥都不懂的纨绔子弟去签字担责任... 嗯,这就有点意思了。 “啥事能打听到不?”我问。 仨群演对视一眼,摊了摊手:“签字的人跟大皇子基本没交流,大皇子嫌他们烦,基本看都不看就签了。俺们哥仨又不识字,所以...” 我摆摆手,示意不用说了。 如果说有什么能稍微限值住吕国栋的,我估计除了他的宝贝儿子,就是他自己的公司了。 所以我现在对这些文件十分感兴趣。 顿了顿,我朝三个群演问道:“你们...能不能想招儿让我端详端详那些文件?” “这...” 三人同时犯了难。 我倒是也没催,静等着他们的下文。 良久后,一个汉子抬头:“大哥,你要看多久?” “嗯...扫几眼就行。”我只是想大海里淘金,碰碰运气先,看能不能发现点线索。 那人回话了:“可以,这倒是不难。大哥你下午跟我们上去,去楼梯间猫着,等签字的人来了,我趁机把饭汤洒他身上。这人换衣服的间隙,我把文件拿你看。” 我琢磨了一下。 这法儿子可行倒是可行,可大皇子脾气爆成这样,这哥们直接把饭汤弄撒,那还得了? “你...大皇子不得骂死你啊?” 那人拍拍胸脯:“没事,挨两句骂么,他还没好利索,不敢动手打人。大哥你的事是正事。” 我心里暗暗竖了个大拇哥。 此人忠义啊! “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孙小虎。” 行,季某人记下了。 第一卷 第32章 录像带 下午两点,我准时出现在住院部的楼梯间里。 由于天气炎热,为防止暖空气对流,所以楼梯间的木门紧紧闭着。这下可好,里面又闷又躁。 我只站了一会儿,身上就快被汗淋透了。 不过这会儿我也顾不上这些,眼睛透过门上巴掌大的玻璃窗,死死盯着侧前方的病房。 病房里头,孙小虎三人正伺候大皇子午睡,赶蚊子的赶蚊子、扇风的扇风..... 我恨得牙根直痒痒。 时隔半个月了吧,还是头一回见这畜生。 看他在病号里头悠哉悠哉的模样,我真想再过去朝他命根子上狠狠补上一荡脚。 用老子的人作威作福?你好大的威风啊。 嗯,当时还是打轻了,他身上的纱布都解了个七七八八。 应该眼瞅着,就快出院了。 我的时间也不多了。 正胡思乱想着,走廊那头传来一阵皮鞋踩地的声音。 我侧头一看,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手里夹着个牛皮纸档案袋,径直朝这个方向走来。 看这副西装革履的斯文败类模样,不用想,肯定是他们公司的人。 金丝眼镜在大皇子病号门口顿住,抬手敲了敲房门。 “吕副总,下午好,还有几份文件要签。” 大皇子被惊醒,张嘴就想骂娘,可瞥了眼门口站着的人,脏话又咽了下去: “不是,张经理,你咋又来了?不是让你等两天,两天我爸就回来了,你老是来烦我一个病号干什么?” 张经理推了推眼镜:“事况紧急,吕总还在路上,公司这边确实需要您给签个字。” 大皇子不耐烦了。 “算了算了,拿来,签完你赶紧走,这几天我不想再见到你。” 一旁伺候少爷的三人见状,各自起身。 孙小虎朝我的方向使了个眼色,手上活不停,开始收拾中午吃剩下的包装盒、包装袋。 “诶诶诶,那个谁,不准偷吃啊,剩汤剩饭都给老子丢了。”大皇子签字还不忘这茬儿。 “是。” 大皇子奋笔疾书,看都不看,没一会儿工夫,厚厚一沓子材料就签完了。 金丝眼镜也不想逗留,鞠了个躬,转身就往回走,连句问候话都没有。 孙小虎见时机成熟,手里端着残羹冷炙,脚下拌蒜,迎面就朝金丝眼镜撞了上去。 “啪嗒——” 一碗紫菜蛋花汤外加吃剩下的鲍鱼、海参,结结实实扣在了男人雪白的衬衫上。 “哎哟我去!我的天!对不起,对不起。” 孙小虎演技上身,边道歉边拿袖子去擦,把汤水在人家身上抹得更匀了。 “卧槽,你是个干嘛的啊?滚滚滚,别擦了,离我远点。”金丝眼镜看着自己一塌糊涂的衬衫,脸都绿了。 “哎呀我去,你眉毛底下是出气的?收拾个垃圾都能撒了,狗奴才就是狗奴才,啥事都干不好。”大皇子骂得更难听。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都是我不好......” 张经理狠狠刮了眼孙小虎,一把推开他,闷着头就往卫生间钻。 至于他手里的牛皮纸档案袋,就大剌剌搁在了病房门口的台子上。 孙小虎是个灵人,用墩布在地上随便划拉两下,而后借着扔垃圾的功夫,拿起档案袋就出来了。 经过楼梯间门口时,他顺手从门缝里塞了进来。 好样的! 我暗赞一声,接过档案袋,迅速打开,抽出里头的文件。 文件五花八门,出差报告、报销审批单、采购审批单...什么都有,所有的抬头名称都是一个。 康裕养老服务有限公司。 想必这就是吕国栋的公司了,奈何这名字...... 我眉头微微一挑。 养老服务?这么偏门的行业? 本以为横店的投资商怎么着也该从事影视相关的行当,可现在看来,投资电影,应该只是吕国栋用钱生钱的手段罢了。 时间紧迫,我来不及多想,继续往下翻阅文件。 后头则是一些配套佐证材料,像是什么财务报表、会议记录之类的,估计是为了给签字人签字时参考所用。 不过现在的签字人是大皇子,准备这些明显是有些多余了。 可同样的,这些东西对我来说也没什么价值。 我不是财会出身,甚至连学都没上过几天,看报表也是两眼一抹黑。 “唉!” 我默默叹了口气,心说今天这场戏算是白演了,一点收获都没有。 正准备把文件塞回档案袋,手指一搓,最后一个装订好的审批单冒了出来。 看见标题的瞬间,我手指顿了一下。 《康裕养老服务有限公司‘库房管理部’关于更换库存影盘存放地点的请示》 请示的内容倒是简单,无非是申请将目前存放于公司总部的库存硬盘,整体搬移至某某库房存放。 下面的落款是公司库房管理部,旁边就是大皇子崭新的签名。 我眉头皱了起来。 影盘,说白了就是录像带。 那年头光碟刚刚起步,网络更是不发达,放映电影依旧用的是老式录像带,挺大一盘,一盘就是一部电影。 可我疑惑的点就是这里。 吕国栋一个养老服务公司,库房里不放保健仪器,存录像带干什么? 我又在档案袋里扒拉了几下。 果然,这个请示后面也有佐证参考资料。 管理部附的是要转移的这批录像带的明细。 我扫了几眼。 嚯!正经不少啊! 明细上密密麻麻列着一排排片名:《少林寺》80盘、《英雄本色》200盘、《倩女幽魂》200盘、《唐伯虎点秋香》400盘、《赌神》600盘…… 清一色都是九十年代到两千年初的经典港片和内地影片,还有好些我叫不上名字的旧片子和外国片子。 视线一直扫到最后一栏。 共计:17223盘。 我瞳孔一缩。 正想再看,却听见楼梯间外的孙小虎咳嗽了几声。 “咳咳~” 我赶忙把文件一股脑塞了回去,顺着门缝递回。 孙小虎把档案袋往怀里一夹,借着转身倒水的工夫,又把东西放回了原位。 “呼——” 我重重出了口气。 可心里却泛起了嘀咕,一个养老服务公司,库房放着一万七千多盘电影带子? 这不是胡闹么。 第一卷 第33章 导演界来了个天才 张经理夹着档案袋走了。 病房里传来大皇子骂骂咧咧的动静:“干点屁事都干不利索……滚滚滚,都给我滚远点,别打扰老子睡觉。” 孙小虎三人低头连声应着,各自退到角落。 不一会儿,病房便彻底安静下来。 我见时机已过,也懒得再躲了,推开楼梯间的门,径直走了出来。 孙小虎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来,压低声音问:“大哥,情况咋样?”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 一个养老服务公司,囤一万七千多盘录像带......我隐约感觉这里头有问题,但问题具体在哪儿? 我还真不好说。 所以我当时没接话,只是伸手拍了拍孙小虎的肩膀: “兄弟,受苦了,这逼确实不好伺候。你们受累再坚持几天,工资我一分钱不会少,等这边忙活完了,都继续回剧组演戏。” 孙小虎眼眶微微泛红,重重握着我的手: “大哥,理解万岁...” 另外两个兄弟也凑过来,朝我投来感激的目光。 我不再多逗留,转身离开。 ...... 回到影视城,天色已然擦黑。 推开铁皮房宿舍的门,我直接愣住了。 屋内多了名不速之客。 只见,阮糖正平躺在铺上,跷着二郎腿,嘴里嗑着瓜子,好不惬意。 花和尚和六子围着她旁边,扇风的扇风、赶蚊子的赶蚊子......跟孙小虎他们伺候大皇子午睡如出一辙。 我眉头挑了挑,这仨人这是玩的哪一出啊? 见我进来,阮糖眼皮都懒得抬,懒洋洋地从嘴里吐出瓜子壳,说道:“呦,回来啦?” 我白了她一眼。 什么叫我回来啦?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她阮糖的宿舍呢。 我没理她,扭头看向花和尚和六子:“你俩脑子抽抽了?她不就是个管工资的么,你俩舔这么起劲干什么?话说舔她还不如舔我啊,我是她上司!” 花和尚瞅了我一眼,喝道:“你懂个锤子!” “阮妹妹可不是一般人。今儿个你是没看见,她在剧组一站,眼睛一扫,那些群演哪个敢偷奸耍滑?人家一眼就能看出谁在演戏、谁在糊弄,那叫一个准啊。” 我眉头皱了起来。 这么神?咋可能。 六子见我不信,一边扇风一边开口:“季哥你是不知道。今天有出吵架戏,女群演嚎得撕心裂肺,阮小姐直接喊停,说哭得太假。女群演不服气,阮小姐当场给她示范了一遍,结果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女群演看完直接哭了,不光当事人哭了,连摄像和灯光都哭了。” 我嘴角抽抽几下:“夸张了吧?六子。” 花和尚接话:“夸张?不不不,你出去打听打听,整个剧组哪有不听阮妹妹的?点评一针见血,这帮人就没有一个不服气的。” 我听完半信半疑,转头看向阮糖,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之前……干过导演?” 阮糖翻了个白眼,瓜子皮一吐:“你见过十几岁的导演?” 这下我不理解了。 倘若和尚他们说的是真,那阮糖眼光的毒辣程度绝对是独一份的,这难不成是天生的?真有这种天才吗? 见我疑惑的模样,阮糖耸耸肩,无所谓道:“嗯...应该是我电影看得多。两相对照,他们演技的漏洞根本逃不过我的眼。” 看得多?看得多就好了吗? 我眉头皱得紧紧的,问道:“话说,你看得不是那种颜色电......” 话没说完,一个枕头就飞了过来,结结实实砸在我脸上。 阮糖“噌”地坐起来,恶狠狠地瞪着我:“季小松,你要是再提这茬儿,我就弄死你!” 我愣了两秒,随即哈哈大笑:“糖糖,你又想谋杀亲夫啊?” “滚!” 阮糖抓起被子就要扔。 花和尚眼疾手快,一把拦住:“大小姐、大小姐,消消气,都是贫僧的被褥,弄脏了还得洗...” 六子也过来打圆场:“好了好了,别打了,饭都凉了。” 说着话,他从角落搬出一个小桌子,上面摆满了吃食。 几碟小菜、一盆卤肉、几瓶啤酒,还有锅没拌好的炸酱面。 桌上的碗筷是四副,很明显,三个人是专门在等我。 我心头一暖,顺势坐下。 “不年不节的,这么丰盛?”我打趣道。 花和尚嘿嘿一笑:“阮妹妹弄的呀,她问我你爱吃什么,贫僧随便报了几个,人家就拎来了。” 我怔了一下,看向阮糖,眼神不免柔和了几分:“糖糖...” 阮糖连连摆手:“你死一边去,别看我,假死了、恶心,变态、色狼...” 花和尚摸了摸后脑勺,不明白“两夫妻”这是玩得甚。 啤酒启开。 我们四人围坐。 “敬兄弟!”我带了头一个酒。 “敬美食!”花和尚带了第二个酒。 “敬工资!”六子带第三个。 “敬...自由。”阮糖带了最后一个酒。 我怔了一下,多看了阮糖一眼,却也没多问什么。 铁皮房简陋,连个正经凳子都没有,但这顿饭却让我久违的,吃出了几分家的味道。 说实话,我忽然感觉横店这个地方没有那么陌生了。 有兄弟...真好。 饭后,我多留了阮糖一会,正色问道:“糖糖,今天剧组情况咋样?我说的是群演费这块。” 阮糖也坐直了身体,从怀里摸出账本,翻开,一板一眼地说: “今天,咱们剧组共计使用群演45人,劳务费方面,外景戏没拍,工资都按21元每天发。此外,演技达标的4人,加发了12块奖励;偷奸耍滑、表演实在不求型的,有16个,扣了48块钱罚金;其他都中规中矩,不奖不扣。另外还有两家有重大变故的,足额发放。” 盘点完,她抬头看我: “所以,今天一天,咱们结余群演费208块整。” 我傻眼了。 剩下这么多? 我原本想着,一天能剩下个十几二十块钱就不错了,结果一下子剩了200多块? 我不由得有些担心: “群演们不会有意见吧?” 第一卷 第34章 再见小姨 花和尚摆摆手,替阮糖答了出来: “季老弟,你就放心吧。这帮群演本来拿的就是18块每天,现在即便演技不达标,拿的还是18块,更何况演技好了还能加钱。此外还有家庭变故保障,这么好的待遇,谁会说个不字?” 六子也说道:“群演们自己演得差扣钱,谁也不会说个啥。” 我点点头,这才放下心来。 反倒是阮糖点了点我: “我说,你可得提前做点心理准备。现在群演们表演底子薄,后面人家演技上来了,再加上外景戏份增多,搞不好...咱还得贴钱呢。” 我笑了笑,又灌了口啤酒:“没事,这是人家应得的,贴钱老子也乐意。” 钱是王八蛋,花光了咱再赚呗。 阮糖见我认真的表情,眼睛眯了起来,嘴角却轻轻翘起几分。 ...... 酒足饭饱,阮糖从兜里摸出今天剩余的群演费,一叠票子递到我面前。 “喏,208块,你收着。” 我摆摆手,没接。 “你保管着吧,等到下周一再说,万事开头难,这几天辛苦你自己盯一下了,用钱的事你自己看,不用每笔都跟我报。” 阮糖估计没想到我会如此相信她,明显怔了一下。 我笑了笑:“怎么?爱上哥了?” “呸!” 天色渐晚,大家伙都忙了一天。 我给花和尚使了个眼色。 和尚心领神会,主动站起,说:“阮妹妹,天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 阮糖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瓜子壳:“行了行了,都是成年人,我自己打车回去就行。” 花和尚掰扯了几句,完全拗不过这丫头,最后只得作罢。 出了铁皮房。 晚风裹着热浪扑面而来,阮糖走到路边,随手拦了辆出租车。 车刚停稳。 “嗤——” 一阵刹车声响起,出租车屁股后头,紧跟着停下来一辆白色富康轿车。 车灯晃得我眼睛一眯。 可熟悉的车漆颜色和型号,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小姨的车? 果然,下一秒,驾驶室门打开,一只纤细修长的小腿先迈了下来,踩着细高跟,稳稳落在柏油路面上。 我顺着小腿往上瞅。 黑色西装裤、浅蓝色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里头是精致的锁骨和脖颈...... 我眼睛一亮,喜上眉梢。 “小姨!” 我快步迎上去,用喊声掩饰尴尬。 尴尬啥? 嗯,自从上次所谓的表白之后,这还是我头一回见到她,说心里不忐忑、不尴尬那是假的。 不过小姨倒是一副神色如常的模样。 “小季!” 她说着就要把手往我头顶伸,跟长辈一样。 我连忙闪开,不悦道:“别拿我当小孩儿。” “好好好,”小姨笑着收回手,视线越过我,自然而然地落到了出租车旁的阮糖身上,“这是?” 我介绍道:“小姨,她是阮...” 话没说完,小姨眼前忽然一亮:“哦,原来是阮财务。” “你知道她?” 小姨瞪了我一眼:“剧组巴掌大的地方,你搞出这么大动静,我能不知道?又是扣钱又是发奖金的。” 说着话,她就朝阮糖迎了上去。 我那声小姨大老远都听得见,阮糖自然猜出了这位漂亮女人的身份,也迎了过去: “于姐姐好,久仰大名。” 小姨也不问阮糖是怎么知道自己的,笑着开口:“哎呦,阮妹妹可真漂亮啊,瞧瞧这小虎牙,怪不得小松放心把活儿交给你。” 阮糖眼珠一转,笑得狡黠:“哪里哪里,还是于姐姐漂亮,跟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季小松在组里那么出名,全仰仗您这个小姨呀,哈哈哈~” 我看着俩人亲切交谈的模样,总感觉有点不对劲。 她俩每句话每个词都挺正常,客客气气的,可我,怎么感受不到半点亲热劲儿呢? 好似两个江湖高手过招,你来我往,刀光剑影都藏在笑容下头。 我刚想开口,出租车司机探出脑袋,不耐烦道:“还走不走啊?不走我接别的单了。” 阮糖赶紧应声:“走,走。” 她朝小姨点了点头:“于姐姐,那我就先走了,改天再聊。” “好,路上慢点。”小姨摆摆手。 车子发动,尾灯在夜色中渐渐远去。 小姨收回视线,见我们仨都傻在原地,笑了:“愣着干嘛?进屋说。” 大明星进门。 花和尚和六子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屋子。 小姨笑着摆摆手:“别忙活了,我又不是没在这吃过饭,都坐下,我有话讲。” 俩人乖乖落座,正襟危坐。 小姨先是把视线落在我身上。 “小季,群演费这个事,是你搞出来的吧。” 我点了点头,心里头有点得意,等着她夸我。 小姨沉默了两秒,开口道:“法儿子不错。” “把群演从外人变成自己人,这是本事。群演行当,最怕的就是出工不出力,混日子。你搞这套奖惩制度,等于给他们画了条线,演得好有肉吃,演得差挨板子,底下人心里明镜似的,谁也不敢偷懒。” 我心里一喜。 “不过...”她突然话锋一转,“这法子虽好,也得看用在什么地方。” “现在这部戏,男一号关系户,配角演技白瞎,剧本也稀烂...你我都清楚,这片子拍出来,大概率就是扔库里吃灰的玩意儿。你搞这套,说白了就是无用功。不过既然你想试试,玩玩也行。” 我听得连连点头。 其实我也明白这个理儿,不过站的角度不一样,看问题也不一样。 小姨是站在剧组角度去看,觉得我做的事是无用功,无可厚非。可从我自己的角度来看,我无非是想让群演们拿到自己应得的钱而已。 这种事情,费多大的劲都值得。 小姨见我没表态,继续道:“小季,如果你真想做,小姨建议你把这件事全权交给别人去做,你一点别掺和。” 我下意识开口:“怎么了?” 小姨脸色一正,视线在我、花和尚和六子身上扫了一圈: “我希望,你们...全都离开横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