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附骨破土成魔》 第1章 活殉 今天是高殷在这蟒朝帝陵整整第十九年了。 看着满墙的记号,高殷伸手摸了摸其中一道加粗的。 那一天是他父亲殉葬的日子。 父亲殉葬在这帝陵的第六层,就在他的脚下。厚重的石板铺成的顶,成了父子俩天人两隔的鸿沟。 高殷还记得,石板封上后的几天里都能依稀听到父亲在底下的声响。 像是在痛哭,也像是在拼命地喘气。 没几天,就再没有过动静了。高殷拼了命的趴在地上听,也听不到属于父亲发出的任何声响了。 自此,高殷再没见过任何人。只是每周会有守卫将吃食和饮水放入桶中从头顶吊下来。 没多高,使劲跳一跳还能够得着那天井。 但高殷从未这样做过。 因为父亲早年告诉过他, “我们高家就是要世代为蟒朝帝王殉葬的。” 既如此,上面的世界虽然始终吸引着高殷,但却没必要。 “咕咕咕……”头顶的天井传来了声响,是守卫发出的。这是守卫和殉葬者约定的沟通方式,他们从不说话,应该说从不跟殉葬者说话。 高殷此前隐约听到过他们在很远的地方聊天,内容都听得清,但却听不懂。 高殷听到动静后就站到了墙边,面对着墙壁等待着。 这也是规矩。 可却是只针对高殷的规矩。 那些守卫似乎不想让高殷看见他们,也有可能是不想看见高殷。 天井打开了,还没到送吃食的日子,但能听到他们确实在往下送着什么东西。 木头落地的声音, “吱扭吱扭”的声儿。 像是有人从上面爬了下来,而且是四五个人爬了下来。 高殷有些激动,呼吸变得急促了起来。 他们在费力地往下搬着东西,听起来很重,木头制成的。 高殷听得入了迷,人发出的声音怎么听都是悦耳的。 “奉祀郎,你……转过来。”一个尖细的声音传来。 高殷愣了下,然后缓缓地转了过来。 先看到的是一口大棺材。 看起来极为简陋和朴素,旁边站着一个衣着华丽,拿着根棍,上面悬着软毛的老头。 老头看到高殷在打量自己,立刻躲开了高殷的目光。 “我是殿前总管太监刘公公,奉祀郎听旨!” 高殷听得懂这个,径直跪了下来。 “蟒宣帝驾崩,国不可无主,朕成已继位,国号建极。帝陵七层将满,祖训昭昭,不宜久停。着即刻封棺入陵,一切从简。奉祀郎高殷,赐殉。高家旁支子弟,择幼者一人继任,即刻入陵。兹事体大,有敢违者,以抗旨论。钦此。” 见高殷没有任何反应,刘公公疑惑地看向旁边的侍卫, “他……怕是没听懂。” 刘公公点了点头,又说道“奉祀郎,您的时候到了,先帝崩了,您要去殉葬了。” 高殷抬起头,机械地点了点头。 “死皇帝怎么这么年轻?”高殷冷不丁的来了这么一句。 “死……年轻!?” “年轻!父亲下去时跟我说过,新皇帝跟我一般大。我还要很多很多年才能见到父亲。” 刘公公深呼了一口气,他还以为高殷有什么法术能看清楚棺材里的人呢。 “还有,你……怎么又老又没有胡子的?” 刘公公脸都要绿了,挥了挥手。 “先帝意外崩逝,举国哀恸!行了,奉祀郎,您请吧!” 高殷没动。 他抬头看了看天井,然后缓缓的开口—— “我……上面……上面有人能听到我吗?” 这句话问住了刘公公几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作答。 “父亲殉葬……殉葬在下面……我在上面,可以听到他……我殉葬在这……上面……谁能听到我?” 刘公公恍然大悟, “嗷!你说这个啊,你弟弟在上面呢!”说到这儿,高殷看到刘公公不经意的看了自己一眼,然后瞳孔迅速放大,整个人都一哆嗦,被旁边的侍卫搀扶住了。 “弟弟……”高殷自言自语了一句。 他不知道自己还有个弟弟。 他脑子里空空的,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 原来,接替他,就像他接替父亲的人是自己的亲弟弟。 “行了,奉祀郎,上路吧。”说完刘公公挥了挥手中的长毛,几个侍卫低着头上前冲着高殷而来。 “怎么是这么个玩意儿……吓死公公我了!” 刘公公不停地拍着自己的胸口,大口的喘着气。 侍卫扣住了高殷的肩膀,这种感觉让高殷顿感兴奋,他很久没有和活物接触过了,一下开心的笑了起来。 然而他的笑却让押解他的侍卫心里发了毛,还以为高殷要对他们做什么。 但是圣命不可违,只得强忍着担忧与恐惧将高殷压到了耳室的石门前。 然后启动了开关,石门缓缓升起。 这石门,包括整个耳室都是高殷自己建造、雕凿的。父亲还在世时只是把耳室中的殉坑一壁帮高殷堆砌好了。 押解高殷的侍卫停了下来,在等着刘公公下令。 “行了,奉祀郎。你也知道,这就是你们高家人的命,从蟒朝开国皇帝时就定下的规矩,您呢,也别怪罪我们几个办事的奴才,上去后会给你烧香的。” 两个侍卫合力一推。 推不动。 两人茫然一视,又加大了力度还是压根推不动高殷。 这下身后看戏的刘公公也有些急了。 也上前一步,和两个侍卫一起想将高殷推下去,尽快交差。 可无论怎么用力,甚至三人手脚并用,面前的高殷始终伫立在原地。 此时的高殷满脑子都是那个未曾谋面的弟弟和父亲下去后,他趴在石板上听了三天三夜的死寂。 “奉祀郎,您这是?” 沉默。 然后,高殷开口了,声音很小,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我不下去了。” “你说什么……你敢抗旨!?” “我不能下去,不然弟弟会很难过。” “这可由不得你!反了!这是要反了!”刘公公尖尖的声音在地宫皇堂内显得格外的刺耳,“给我动手!别打要害!必须要活葬,死了咱们都担待不起!” 侍卫们心里很慌,但又不敢不听刘公公的话,纷纷拔刀上前,又是刀背又是拳脚,下手没个轻重,混乱中一刀劈在了高殷的左手上。 一名侍卫砍得手酸,低头喘着气,突然发现了异常。 “公公……您看他的手……” 刘公公凑前细细一看—— 果然扎眼! 只见高殷的左手肿胀得硕大异常,比寻常人至少大一倍。再仔细一看,是有一块骨头凸了出来,还在微微抖动着,甚是骇人! “还不是你们下手太重了!是了,砍伤的,赶快推下去!” 刘公公强装镇定往前又凑了半步,想再看清楚些。 就在他凑近的瞬间,高殷的左手突然动了,像是有了自主意识那般,猛地抬了起来。 五根手指一把攥住刘公公的脖子, “喀嚓”一声轻响。 刘公公眼睛瞪得溜圆,没开口的话也随着生命一同消散了。 侍卫们全傻了。 高殷也傻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那只手还在抖,指节完全凸了出来,尤其是食指,竟像是长出了一块碎骨。 他刚才没想杀他。 但是他的手自己动了。 “是怪物!是怪物!” “果然……果然蟒朝要七世而亡了!” “跑啊!” 剩下的侍卫连滚带爬的上了地面,还不忘抽走了梯子。 皇堂瞬间安静了下来。 只剩高殷一人,还有地上刘公公的尸体。 高殷觉得脑子乱极了,缓缓地蹲下了身子,手不自觉地伸向了刘公公的尸体,掏向了被拧断的脖子。 一颗碎骨被左手从尸体上掰了下来,只见那碎骨像是活了一样,自己转着圈的要往高殷被砍烂的伤口处钻。 伤口里的骨头愈发烫了,像是在呼应它。 高殷右手立刻扇飞了碎骨。 第2章 破土还是下墓 高殷站到了天井底下,此时已经是黑天了,隐约还能看到半颗月亮。 上面很远的地方有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远。 应该是那几个逃走的侍卫。 高殷看着天井出了神,他第一次想尝试上去,因为他记得刘公公说过弟弟还在上面。 只要爬出去就能见到弟弟了。 高殷蓄力一跳,果然不是很费力的就抓住了天井的横梁,只要将它打开就能出去了。 这是十九年来,第一次距离地面这么近。 但是高殷退缩了。 他杀了人,手上沾了血。 父亲曾告诉他杀人的都是坏人,他这个坏人见到了弟弟,他会害怕自己的。 高殷吊在空中,心灰意冷。 除了弟弟,外面似乎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高殷想到这儿有些害怕了,他喜欢人,他喜欢听人说话,喜欢和人接触。 但是他知道,外面的世界不光有人。 还有很多恐怖的怪兽和就连父亲都惧怕的事物。 上面有弟弟,有一个比这地宫皇堂大许多许多的世界,还有他最喜欢的阳光。 下面有父亲,也会有一个他熟悉的,类似的皇堂和地宫…… 好难选。 “是你吗?哥哥。” 突然不远处的一声童声吓了高殷一跳,手一滑从天井上栽了下来。 本不高的,但平衡没掌握好,高殷还是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此前被侍卫们打伤的地方更疼了。 但高殷顾不得那么多,他知道那是弟弟的声音。可高殷第一想法竟然是躲起来,他太害怕弟弟把他认成怪物了。 高殷连滚带爬地藏到了皇堂的角落,捂住嘴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被弟弟听到。 “哥哥?你在哪?”弟弟的声音越来越近了,高殷甚至能看到天井处的月光都暗了不少,是弟弟过来了。 “你还好吗?是你吓跑的他们吗?他们都走了,我来找你!” “不是!不是我!我不是怪物!”高殷条件反射般地回了话,然后才又捂住了自己的嘴。 “怪物?哥哥为什么会是怪物?” 高殷不敢回话,蜷缩在墙角。 “哥哥,我想办法把这个打开,放你出来!” “不!我不出去!我不能出去!” “哥哥你等着我啊……”说完,高殷就听到了弟弟跑开的脚步声。 高殷急坏了,立刻跑到了天井下面,弟弟果然不在了,他不能让弟弟打开这个铁罩子,弟弟要是看到自己浑身是伤是血的样子…… 高殷想不了那么多了,又是一跃,吊到了天井上,他刚想要用蛮力打开天井…… 弟弟回来了。 兄弟俩第一次对视,高殷从弟弟稚嫩的脸庞上看到了父亲的样貌,尤其是眼睛和嘴巴和父亲真像, “啊!”但弟弟的尖叫声打破了这一温馨宁静的场面,高殷松开手掉了下去,然后又跑到了皇堂的角落。 是自己身上的血和伤吓到弟弟了。 “你……你……你真是个怪物!你不是我哥哥!你是个……恶心的怪物!” 什么? 恶心的怪物? 高殷愣住了,他只是受了伤,只是杀了人,可为什么弟弟会说自己是恶心的怪物? 高殷低下了头,蹲着再次来到了天井下面。 “哥……哥不是怪物,不是恶心的怪物。”说着小心翼翼的抬起了头,他想让弟弟好好看看自己。 “你滚!你不可能是我哥!他们骗我!”弟弟边哭边喊道,还捡起地上的石头对着高殷砸来。 高殷没有躲,只是呆愣在原地。任由弟弟掷下的碎石砸到头上,温热的血液顺着眉骨往下淌。 “还说你不是怪物!你头都烂了都不知道疼!都不知道躲!你这恶心的怪物!” 弟弟的声音充满了愤怒,每一个字都在深深地刺痛着高殷的心。 “我……我走……我走。我这还有吃的,给你吃……每次最后一口我都会留下,现在给你吃……” “你快滚啊!” 高殷伸出双手捂住自己的头脸,低着头弓着腰离开了天井的视线,没走几步就发现走到了一个大石板之上,皇堂他太熟悉了,每一块砖石有几道裂纹他都了然于心。 这个大石板是封死第六层和第七层空间的。 打开它,就能下去。 高殷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回想起刚才拧断刘公公脖子时的感觉,顿感左手的骨头开始变得发烫,骨节咔咔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撑着,骨节一点点变粗、变沉、变得更加硕大。 难道是因为这古怪的左手才被弟弟认为是怪物的吗…… 高殷不敢多想,因为弟弟的嘶吼还在持续着。 他再也听不下去这些伤人的话语了,于是使劲握拳对着石板一拳又一拳的轰了上去。 “咚咚咚”的巨响让弟弟也安静了下来。 虽然不敢看,但高殷知道弟弟还在那儿,他能听到弟弟的心跳声。 石板很快被击碎了,高殷抓住边缘,腿和身子先跃了下去,最后抬眼看了天井的方向——弟弟还在那儿,但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他的脚。 “你会死吗?” “我们……我们高家人都会死的。” “蠢货!是人都会死!不光是我……谁跟你是我们!你是怪物!才不会是我高元的哥哥!” 原来弟弟的名字叫高元,名字真好听。 高殷笑了,然后释然地松开了手,落了下去。 七层到六层的高度远高于七层到地面。 落地后的高殷被震得浑身发麻,不停地甩着胳膊拍着腿。 上层也没有动静了,高元应该是走了吧。 高殷突然觉得眼眶湿了,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父亲下来后的那几天。 他吸了吸鼻子,抬手蹭了蹭眼睛,蹭的满脸都是血,脚下一软差点摔倒了。顺势往旁边迈了一步,怎料不小心踩碎了个什么东西。 高殷捡起来看了一眼,是个硬邦邦的东西,很薄,还有刃,但却被自己踩烂了。 他不认得这是什么东西,随手扔掉后环顾了一下四周——这里比他的皇堂大了许多。 中间一口极为漂亮的棺材矗立在那儿,而棺材似乎是卡在了一根圆形的柱子里,那柱子直通到顶。 比刚才在七层见到的那口棺材漂亮多了。 顺着柱子看上去,刚才跳下来的洞口变得只有一个拳头那么大! 而四周的墙上镶满了那种硬硬的碎片子,泛着冷幽幽的光,把整个堂子照得亮亮的,看东西看得清晰极了。 地上铺了厚厚一层碎渣,全是那种硬片子和碎骨头,踩上去咯咯作响,很像以前过年时父亲烧剩下的炭渣。 更让高殷觉得奇怪的是,所有地上的碎片子的断口,全朝着中间,高殷走了过去,站到了柱子下方,柱子上清晰可见有很多坑印,大小不一,深浅不同。 脑海中出现了一个奇怪的念头,地上的碎片子像是有人在不断地击打这根柱子,打烂后留下的。 高殷下意识地伸出左手握成拳,竟能分毫不差的放进柱子上的坑印里。 高殷吓了一跳,这是谁的拳头竟然同我一般大! 就在这时,他听见西北角有动静。 很轻的,像是风吹过缝隙的声音,但又像是人憋住气前吐出的微小气息。 高殷立刻贴在了柱子上,屏住呼吸,警惕地探出头去—— 角落里站着一个人。 穿着一身硬邦邦的灰色衣服,站得笔直,脸朝着他这边,一动不动地,甚至眼睛都不眨一下。 第3章 新的一层 高殷后背瞬间绷紧了,贴在身后的石柱上。 是侍卫?偷偷潜入来抓他的吗? 不可能!下来的天井和破开的石板始终都在自己的视线范围以内。 那是从其他入口处进来的? 也不可能,如若是这样自己肯定能听到!而且,虽然自己只在第七层生活,但从小听父亲讲过,这座自下而上,南北朝向的帝陵只有一个出口! 那就只能是一直在里面的人了…… 想到这儿,高殷不觉有些害怕。他怕的不是鬼神之类的玄学,而是自己生活十几年的地方藏着一个人。 高殷躲在柱子后盯着那人足足有半炷香的时间了,腿都蹲麻了,那人愣是没动一下。 高殷壮着胆子,压低嗓子轻轻地喊了一声:“喂。” 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随意穿梭,过了很久才回到了高殷的耳朵中。 那人没应。 还是直挺挺的站着,脸对着他的方向。 高殷心里更慌了,摸着了一块脚边的碎硬片子,卯足劲,对着那人扔了过去。 “啪!” 砸中了对方的肩膀,可那人还是没动,也没发出声响。 高殷愣住了, 活人哪有如此定力的!? 他慢慢从柱子后面挪出来,弓着腰,一步步地往那边蹭,走两步停一步,随时准备往回跑。 离得足够近了,才看清楚,那人的脸是土灰色的,硬邦邦的,甚至还有皲裂的情况,眼睛是用黑色颜料画上去的,虽栩栩如生,但没有一点活气。 是……泥捏的? 高殷对着他的脸吹了一口气,似乎这样能唤醒他似的。 但那人还是一动没动。 高殷长长的松了一口气,直起腰杆,伸手戳了戳泥人的胳膊。 确实是泥做的。 皇堂里放泥人是干嘛用的? 自己的第七层也没见过啊。 是父亲捏的吗? 是了,第六层始终只会有父亲一个活人。虽然现在自己来了。 一定是父亲捏来陪伴自己的,怕自己孤单。 高殷顿感欣慰,一下开心了不少。不过马上又想到了刚才弟弟喊自己怪物时的模样,鼻子又有些发酸,轻轻的用指头碰了碰泥人的脸。 这泥人不会动,不会骂他怪物,不会用石头砸他。 比弟弟好。 高殷情不自禁的伸出双手抱住了泥人,虽然是冷的,但此时比任何炭火都要温暖。 高殷越抱越紧,情绪也越来越激动。怎料,怀中的泥人脖子歪了一下,然后“咚”的一声,重重砸在地上,碎成了三四块,尘土扬了高殷一脸。 高殷吓了一跳,往后猛退一步。 刚刚给过他温暖的泥人就这么破碎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别生气……” 高殷悲伤极了,像一个做错事情被父亲责罚的小孩子一样抱着胳膊贴着皇堂的墙壁不断地走着,没有目的,只是不知道如何处置这突如其来的糟糕情绪。 走了一圈,一圈又一圈。 高殷突然停下来了,怎么能没有拐弯的一圈一圈的走? 高殷回到了柱子旁,向四周看去,然后惊讶地发现,这一层竟然是圆形的! 圆形的皇堂,中间是一根圆形的柱子,然后棺材套在圆柱上。 好奇怪…… 想到这儿,头异常地痛了起来。左手的伤,那块碎骨又变得红肿、硕大。 而眼前是石柱,似乎也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柱上的拳痕,掌印变得愈发的清晰,似乎还微微发着光。 高殷越看越觉得这些是自己打出来的,每看一块痕迹左手都会相应的疼一下,真实极了。 高殷再一次将左拳放入了拳坑中,那种愤怒的宣泄感一下袭满全身。 “咚” 身后传来声响。 比耳朵先反应过来的是后腰,有什么东西变得僵硬了起来。 高殷猛地回头的同时,带着蓄力的左拳向身后砸去—— “轰”的一声,尘土飞扬。 高殷定睛一看,是一个被他轰掉脑袋的泥人站在自己的身后! 和刚才碎掉的那具几乎一模一样! 与刚才那具不同的是,他手中还拿着一把横刀,而且胳膊微微抬起,像是要劈砍高殷一样。 高殷呆住了,因为视线从抬起的横刀看向更远的后面,不知怎么的,多了几十上百个泥人。 都拿着不同的兵刃,那些泥人的脸一会儿像弟弟,一会儿像父亲,一会儿是刘公公。每眨一次眼睛都离自己更近一步。 父亲为何要捏这么多泥人,还给了他们兵刃,他们还想杀了我? 高殷想不明白,第一排的泥人已经快到眼前了。 正踌躇之时,泥人中走出了一个高大健壮的男人,光着膀子,下身和肩膀却裹着极为华丽的甲片,身上爬满了蜈蚣一样的疤痕,手中攥着一把长长的横刀,和他整个人差不多高。 而后,一个瘦瘦高高,穿着孝衣的男人走到了他的身旁,高殷的心跳一下子就快了,这个人…… 是父亲。 虽然年轻了很多,但这张脸高殷绝对不会认错!就是自己的父亲。 他想喊“爹”,嘴张了张,却发不出声音。 大个子挥了一下手中的横刀,风“呼”的一声刮了过来,带着血土腥味,最前面一排的泥人“哗啦”一声全碎了,泥渣溅得满地都是。 “高氏,你天天跟着朕,烦不烦?” 大个子的声音很粗,高殷听起来很不舒服。 父亲的声音还一如既往地平静,只是音色年轻了不少,“你少杀点人,我自然就不再烦你了。” “杀?”,大个子面对着父亲继续说道,“这些都是该天杀的贪官杂种!我杀了他们,百姓才能活!老天不收,朕自得收了他们的贱命!” “你杀了他们,你的蟒朝朝廷只会说你暴虐。” “朕何必管他们的舌头?” 大个子说完缓缓正过身,看向了石柱旁的高殷,他的眼睛变成了血红色,整个人像是变大了几圈似的, “又来一个高家人?你们高家人真是阴魂不散,怎么都消灭不干净啊!” 高殷吓得一哆嗦,向后仰着摔了个踉跄,头也磕到了柱子上。 眼前的景象顿时消失了,只剩一抔尘土和几缕青烟。 是梦吗? 手背上的痛感似乎在回答自己刚才的一切并不是梦,高殷看去,多了一道淡灰色的细纹,像条小虫子趴在皮肤下面,顺着骨节往手腕处爬。 他伸右手摸了摸,是硬的,凸起来一点,像是长在骨头上面的,怎么抠都抠不掉。 “对啊,我的手是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样子的?”高殷自言自语道, 从杀死刘公公,不,被侍卫殴打的时候他第一次感受到了左手的不寻常,此前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而到了第六层,这石柱上的痕迹,也和自己的拳头严丝合缝。 高殷扶着柱子缓缓地站了起来, 还有父亲…… 父亲身旁的那个大个子是谁,看起来和父亲很熟悉,而且大个子所言非虚的话,父亲天天守着他…… 答案呼之欲出,大个子是蟒朝第六帝,蟒武帝。 正是父亲为之殉葬的帝王。 可父亲不是守墓吗?守墓人就是要天天看着墓里的人吗? 高殷看着蟒武帝的棺椁出了神,那蟒宣帝的棺椁刚送进来,刘公公他们的意思只是让自己殉葬,和规矩里讲的一样。 自己甚至都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 对了! 皇帝的棺椁在这儿,父亲在哪? 高殷猛地清醒,再次环顾了一圈整个皇堂—— 这才看到了耳室入口的石门,是打开的,而在石门附近还有一座石台,上面隐约坐着个人。 为什么之前没看到? 高殷此前在这皇堂内转了几圈都没看到这耳室和石台,更别说上面坐的人了。 高殷走了过去,石台上坐着的是一具骸骨,穿着白色的孝衣, 他很确定,这就是父亲。 但,父亲为什么会在这石台上? 按照祖制,殉葬者是要自行进入耳室的殉坑中,那个无法蹲坐下,只能站着的殉坑内慢慢死亡的。 如父亲这般属于大不敬。 父亲是最守规矩的人,打小对自己说的最多的话就是各种规矩,各种祖制。 高殷走到了父亲身边,也坐到了石台上,刚想伸手摸一摸父亲的衣服,却发现父亲身上捆绑着一圈褪了色的麻绳。 而绳结,正在腰前。 是父亲自己的手就能碰到的位置。 如果是别人捆的他,绳结应该在背后。 这绳子,是父亲自己捆上自己的。 第4章 新的父亲 虽然不能立刻意识到这种情况说明了什么。 但看到多年未见,几乎日日思念的父亲是现在这幅模样,还是让高殷难受万分。 他只是钉在原地,像个无权插嘴的看客,带着悲悯地看着石台上自缚的父亲遗骸。 他不愿,更不舍得去触碰这具骸骨。 只是静静的看着。 也不知道看了多久,高殷这才慢慢地回过神来。像是已经完成了和父亲的神交那般。 但他此时有很多问题想要问父亲,心口就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一样,又酸又胀。 他想要扑过去,想喊一声爹,想问他为什么提前下来了,为什么要把自己捆起来,为什么不去耳室坑中,自己左手处的骨片是怎么回事…… 可他动不了,脚就像长在了地上,连试图动动指头都做不到了。 只是能感觉到左手的骨片又开始发烫了。 耳朵里开始不停地传出像是水流般的声响,难受极了。 这每一下都带着眼皮儿的抽动,而每一下抽动都改变着眼前的世界。 父亲的遗骸开始变得迷糊,像是血肉重新长在了遗骨的身上,又像是正在变得烟消云散。 但这种感觉反而让高殷舒服了许多,胸中积郁的气也可以慢慢释放出来了。 或许,正是如此的不真实,才贴近、才符合父亲在他记忆中的样子吧。 别太清楚,太清楚了,什么都不好了。 高殷的手自然握成了拳,身体好像可以动了。 高殷活动了一下四肢, 果然好了。 眼前的父亲……变成了一个—— 这是什么? 高殷惊讶地看着眼前的东西,这是一个他从未见过,也没有听父亲讲过的东西。 非常的高大,扎在绿色的地上,下半身是黄褐色的,有很多看起来不规则的纹路,但高殷走近细细看去,扎眼一瞧是不规则的,但似乎都能连接在一起。 而通过这不规则的纹路向上的躯干就更显神奇了。 歪歪斜斜,甚至粗细不一的躯干上方顶着很多根像是伸出来的小手臂,每根小手臂上也像人一样长着更多不同长短粗细的指头。 但和人完全不同的是,他的手臂和指头上多了许多绿色的……毛发?应该是毛发吧。 团簇在一起,又在一些地方恰好的分开。 站在他的正下方可以清晰地看到太阳光通过他繁盛的毛发照射下来,在高殷的眼中美丽极了。 黄暖色的阳光,绿色的毛发,星星点点的洒在身上,特别地舒服。 高殷一直很喜欢阳光,那是他在七层每天最期待的时候。他不敢直接站在天井下面,因为会被守卫们发现,他们不会凶高殷,更不会骂高殷。 高殷甚至会期待他们这样,但他们只是盯着高殷,不知道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总之绝对不是善意的。 所以,高殷只敢躲在最靠近天井、那些侍卫的视线盲区。但是阳光是会走路的,不用一两柱香的时间,就会从皇堂中完全走远,没有一丝停留。 而现在,高殷可以完完全全地站在这儿享受着这浑身的暖意。 高殷喜欢阳光,喜欢这种感觉,自然就喜欢起了面前的,不知道怎么称呼的事物。 他张开双臂抱住了它,只能抱住一半还不到,高殷满足极了,不敢太使劲,他怕伤害到它。 而且它是在高殷面前由父亲变幻而成的,所以抱着它的时候高殷也能感受到父亲的温度,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快要被自己遗忘的父亲气味。 就在高殷沉醉于中之时,身后传来了不合时宜的脚步声和人说话的声音。 高殷微微转过头,手还是不舍得撒开。 是先前那个大个子——蟒武帝。他的身后还跟着两个人,高殷完全不认得。 他们三人走向高殷的方向,不过目标显然不是高殷和它抱住的“父亲”。 而是在高殷和他们三人中间的一根通天的柱子。 正是这六层皇堂中的那根柱子。 现在看来,这柱子比“父亲”还要粗壮,怕是三个人都抱不住。 他们三个走到了柱子前,蟒武帝看起来比刚才要年轻许多。但相同的是依然赤膊着上身,露出雕塑般的肌肉和身上那些蜿蜒的伤疤。 跟着他一起过来的两个男人,其中一个和蟒武帝年龄看起来差不多,穿着一身富贵衣裳,另一个则要年轻许多,看起来和高殷差不多大,也是一身富贵打扮。 “喂,你们来这里干什么呢?”高殷看他们没有敌意,于是先开了口。 三人似乎都没有听见。 高殷这才恋恋不舍地松开了手,向着他们三人走了过去。 “你们来找这根柱子吗?和你皇堂里的那根好像一样……不对,这就是你的皇堂里呀,不过确实变了样子,是你变的吗?”高殷已经走到了他们近前。 “是啊,是很不一样。”蟒武帝看着面前的柱子,有些稀罕地伸出手摸了摸柱子。 “什么不一样?”高殷诧异的问道,也学着蟒武帝伸手摸了摸这柱子, 柱子上面有很多的龙纹,各式各样的龙,有藏在云朵里的,有张牙舞爪的,还有驮着人的。 咦,这个看着有趣。 骑着龙的人还长着一对大翅膀,目光坚毅的趴在龙的身上,向着高处飞去。 高殷抬眼,就像真看着这龙飞入了云端。破云过后,上面画的是一个很气派的大门,也有两根高高的柱子,中间有块牌匾。 不过上面的字儿高殷是不认识的。 “这写的什么呀?” “这就是盘龙柱,皇兄。” 那个和蟒武帝年龄相仿的人开口了。 “我没问你这个呀!”高殷有些摸不着头脑,伸手想拍一拍蟒武帝的胳膊,但手一触碰到蟒武帝的胳膊,就穿了过去。 这吓了高殷一跳! 我? 我变成了幽魂吗?还是他是幽魂? 高殷连忙又想拍一下蟒武帝的身子,但手也穿了过去。另外两人也是一样,高殷无法触碰到他们。 他们三个都是幽魂? 不对,好像自己是幽魂的概率更大。 是了,就和前面那个在皇堂中带着泥人们凶狠的蟒武帝一样,应该都是自己的幻觉。 高殷不舍得抬头看向天上的太阳,又回头看向“父亲”,这样就说得通了。 “这盘龙柱,果然了得。”蟒武帝一边抚摸着柱身,一边抬头望向这根本看不到顶的盘龙柱。 “蟒成,你是怎么找到的?” 蟒成?高殷愣住了,觉得这个名字很耳熟,但是一时也不想不起来。 既然是幽魂,高殷也彻底松快了下来,反而情绪更加高涨,就跟小时候听父亲讲故事一样,坐在了地上,津津有味地听着他们说话。 “回皇上的话,臣弟这些年遍游我蟒朝山水天下,一是为了替皇兄勘察我国大好河山,二就是为了替皇兄来寻这盘龙柱!终于在这厄米山上寻到了。”蟒成低头作揖,动作在高殷看来特别漂亮,他也不自觉地站起身学习了几下,但都不像蟒成做的那样带派。 “都说这盘龙柱是通往天庭的阶梯,自我蟒朝建立以来,从没有人见过,更别提有人上去过了,可当真?” 第5章 举龙 天庭?阶梯? 他听不懂这些词,只是父亲给高殷说过,皇陵的上面是地面,地面的上面是天,天上的白天有太阳,晚上是月亮。 他从来没想过,天还能爬上去。 如果能爬上去,那岂不是可以天天晒太阳了!不用再躲在这地宫中,等阳光一点点地挪过来了。 听到这儿高殷来了兴致,爬上去就能天天晒太阳对他的诱惑力太大了,于是蓄力一跳,扒在了石柱上,手脚并用的很快就窜到了几人的头顶,而底下的人也在继续说着话。 “自然当真,可这阶梯只要存在,就必然能寻得到,只是上面是什么,那臣弟就当真不敢妄言揣测了。” “你说呢?蟒启?” “儿臣认同叔父的话。” 儿臣? 他是蟒武帝,他是这个皇帝的儿子,那他岂不是—— 听到这儿已经爬上去几个人高度的高殷不留神掉了下来,好在平稳着地了。 刚刚死的年轻皇帝蟒宣帝吗? 高殷拍了拍手,走到了这个年轻人旁,细细打量了起来。 毕竟自己的使命就是给他殉葬,而此时才真正知道了他长什么模样。 “臣弟恭喜皇上!” “儿臣恭喜父皇!” 蟒成和蟒启突然跪下,见状,高殷也跟着跪下了,还在学习他们的动作,也趴在了地上只觉得好玩。 “何喜之有?你们可是想让朕攀爬上去,然后好继承朕的万世江山吗?” “儿臣……臣弟不敢!” “知道你们不敢,一个个怂样。朕可真是忧心朕的百年后,怎么能把这蟒朝托付给你们这样的怂包软蛋!”蟒武帝挥了一下手,吓得这二人趴的更低了。 同样跪倒在地的高殷也清楚地看见他俩的表情透露出的愤怒。 “那你俩告诉朕,朕有何喜?” “回陛下的话,都说这盘龙柱是连接天庭的阶梯,但还有一个传说,是说只有天下最强大的勇士,才可以撼动这盘龙柱分毫!而若有人做到了,会,会……” “会什么?” “会什么?” 高殷听得入了迷,也跟着迫不及待地问到。 “会让天庭的仙界老儿们知道这人间也有勇士!” “朕何需向他们证明!” 就连高殷都能感受到蟒武帝这话不是真心的,他起身走到了蟒武帝面前,果然看到了如饥似渴的眼神死死地盯着面前的盘龙柱。 “是!是!陛下勇武之名响彻大地,但臣弟只是在想,万岁节快到了,实在想不出给陛下孝敬什么有新意的玩意儿,这才想到了寻这盘龙柱,让陛下的勇武之名上达天庭,下到地府无人不知,无仙不晓呀!” “一根柱子而已,至于吗?” 蟒成眼见有戏,继续说道, “陛下是真龙天下,自然不至于,但我蟒朝从初代高帝开始就以占卜治天下,蟒朝上下最相信这些预言和占卜。如果这流传下来几百年的事儿,真让陛下给办到了,那岂不是我蟒朝之幸!是天下之幸了!” “算你有孝心了。” 蟒武帝的嘴角挂起了微笑,开始绕着盘龙柱打转了。 “儿臣也准备好了丹青笔墨,一定要第一时间,亲手为父皇画下您这威猛时刻!” 蟒武帝没有说话,依然在打量着这盘龙柱。 见状,蟒成给蟒启使了个眼色。 蟒启立刻招呼手下上前来给他摆好了东西。 这是要作画? 高殷对绘画一直很感兴趣,应该说壁画是他在皇陵中极少能接触到的事物。 高殷兴致盎然地走到了蟒启身边,想看他要如何绘画。 “既然如此,那朕就露一手吧。”蟒武帝拍了拍盘龙柱,终于停下了脚步,找好了一个位置,又拍了拍。 而此刻高殷眼中的蟒成和蟒启,就像第七层地宫中绘制的毒蛇捕鼠图那般,一动不动的,等着扑上去的那一刻。 假。 笑得太假了。 父亲从来不会这么笑,就算是高兴,也只是嘴角微微弯一点,眼角弯一点,带出来几丝皱纹,在高殷眼中就是最好看的风景。 但至少,他俩会一直看着蟒武帝…… 而父亲几乎没有看过自己,尤其是自己的眼睛。 “呵!”蟒武帝一声爆喝,将高殷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只见蟒武帝扎好了马步,身上的肌肉胀了起来。高殷看得呆了眼,眼前的蟒武帝这体格就像是这盘龙柱上画的有些人一样,只是没有翅膀。 蟒武帝伸出了右手化为掌,丈量了一下距离,左手伸到了侧后方,使劲握成了拳,骨节被捏得咔咔作响。 “陛下,您这是?”蟒成疑惑地上前了一步, “这盘龙柱怕是有万斤重,哪怕强如朕,也自问抱不起它,不是说要撼动吗?那朕就赏它一拳!让上面的仙界老儿们感受一下这人间带给他们天庭的地震滋味!” 说完,运气过后,蟒武帝一拳轰向了盘龙柱。 果然如他所说,拳锋未至,大地先动!整个厄米山顿时地动山摇了起来!高殷一个没站稳,跌倒在了地上。 刚触碰到地面,更大的响动来了—— 是蟒武帝的铁拳撞击到了盘龙柱上,先是一声巨响,然后盘龙柱像是发出了哀嚎声那般,自下而上的哭泣了起来。 声音大的快要震聋高殷的耳朵,蟒成和蟒启也一样,纷纷伸手捂住了耳朵,但通过他们痛苦的表情可以得知,此举并无用。 再看那盘龙柱,武帝拳头击中的位置,已然是一个大坑,坑边迅速延伸扩散出了很多细纹,正如柱上所绘的飞龙那般向着不同的方向呼啸而出,且越来越大。 而柱身,也开始剧烈地晃动了起来。 头顶不断地有石块落下,高殷只见蟒成悄悄的拉住蟒启退到了后面,就差直接转身要跑了。 那幅画压根就没想做过,画纸、笔墨都丢在了原地,已经被震倒到了地上。 而蟒武帝还是站在原地,似乎连大气都没喘两口。 只是保持着出拳的动作。 风卷席卷了地上的灰尘,还带起来了阵阵绿毛。 高殷看到这绿毛就想到了身后的“父亲”,转过身,“父亲”不见了,而父亲却真真儿的出现了! 只见父亲不再穿着那身白色的孝服,而是此前一直穿着的灰色汗衫,笑着向自己走来。 “爹!”高殷飞扑了过去,但毫不意外地又扑了个空,摔了个踉跄。 急忙回头,看到父亲已经走到了蟒武帝的面前。 “算算日子,你也快来了。我先下去等你,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但往后的日子,怕是要天天见了。” “你……高氏果然歹毒!” “父皇!您在说什么?”蟒启惊讶地看向蟒武帝,又看向了高父所在的位置,一脸茫然。 “是我们高氏让你来这儿的吗?到底是高氏歹毒还是你蟒氏歹毒?” 蟒武帝听到这话悲怆地闭上了眼睛,身体顿时像被抽空了血肉那般,松懈了下去,向后直挺挺的倒了。 “父皇!!”蟒启扑了上去,脸上虽然挂着悲痛的神情,但手开始上下不停的捏着蟒武帝的身子。 “叔父,成了!成了!他,他身上的经脉全断了!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听到这话,蟒成才敢上前查看。果然,他上下一模,又探了探蟒武帝的鼻息,这才放心地喘了口气,然后立刻跪在蟒启的面前, “臣蟒成拜见皇帝陛下!” 高殷看得迷糊,这蟒武帝就这么死了吗? 然后年龄大的蟒成就这么认了年轻的蟒启为新皇帝? 而父亲……只是站在那儿,看着蟒武帝的遗体,整个人变得越来越透明,像是主动地任由着阳光穿透了自己的身子。 他带着笑容,而且正在温柔地看着高殷。 “孩子,这些是树叶,刚才你抱着的叫树,这些树叶就是属于他的,像是他的孩子。” 树…… 大树和孩子们。 高殷看着再次慢慢消失的父亲,就像是化作了这漫天飞舞的树叶。 高殷明白了,父亲变成了孩子。 很多个孩子。 第6章 饥饿感 山巅上的风渐渐的小了,最后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刚好落在高殷的脚边,不动了。 高殷站在原地,看着满地的绿叶子,父亲的残影似乎还在那儿,但高殷却再也看不清楚了。 他知道父亲走了,也知道这场梦该醒了。 上次在皇堂中看到蟒武帝和父亲的身影,然后没多久后他们就消失了,自己又回到了空无一人的皇堂中。 等了许久。 但太阳还挂在天上,高殷依然能感受到太阳的温度,只是没那么炙热了。 鼻腔内也仍然能闻到绿草的甜香味,混着一些树叶的清苦。 高殷睁开了眼睛,那棵被自己唤作“父亲”的树和父亲都不在了,盘龙柱还矗立在那里,而此前被蟒武帝击打后的晃动也停了。 蟒武帝的尸体还停在原地,蟒成和蟒启已经离开了。 画纸和笔墨也分散开了,不知道是彼此本就不合适,还是风吹的他们被迫逃难。 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 高殷挠了挠头,绕着原先大树所在的位置转了几圈,心想可能是还有没演完的? 他找了块干净的草地坐下,托着下巴,继续等待着。 像以前坐在第七层的石台上等着听父亲讲故事那般。 他看着自己的影子,影子变得很短,在脚边团着,正在随着时间的流逝一点点地缩得更短。 又等了很久,高殷似乎是睡过一觉了。 可天上的太阳依然在那个位置,高殷举起手,将手卷成一个圆形,放到眼前,观察太阳的位置。 他此前就这么通过天井观察过太阳的位置,自认不会出错。 果然,太阳是移动了,但移动的很慢。 但这很显然是不对劲的。 因为高殷的肚子很不舒服,脑海里全是食物的画面,高殷舔了舔嘴唇,咽了口唾沫。 是啊。 从蟒宣帝死去到现在,如果只看太阳,一柱香的时间都没过去,但这种清晰的饥饿感,最起码过去了大半天了。 肚子咕咕的叫着。 刘公公他们下来地宫后,自己就什么都没吃,连口水都没喝过。 算下来也快过去一天了。 高殷有些焦急了,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饥饿。 而且他还不知道还要持续多久。 此前的生活中,作为要给皇帝殉葬的奉祀郎,食物和水都是定点定时获取的,由守卫们从天井处吊下来,从来没有短缺过。 高殷站了起来,他一下被恐惧感席卷全身。 就算这个梦境结束了,回到皇堂了,那他依然没有食物和水。 就算能回到第七层,上面的守卫也早都离开了。 父亲说过,几天不喝水,不吃饭就会死。而且会很痛苦的死去。 因为历代高家先祖都是这样死去的,这就是活殉的规矩。 “啪!” 高殷抽了一巴掌自己的脸,火辣辣的疼。 但还是没有醒过来。 高殷真的有些慌了,他已经做好了决定,如果能回去皇堂,他要先返回第七层,他要先从天井爬出去,他需要吃饭,需要喝水。 不然真的会死在这里! 那还怎么保护自己的弟弟…… 高殷呆住了,目前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保护弟弟吗?那个厌恶自己的弟弟? 好像不是…… 自己的内心自然不会欺骗自己。 他选择向下走,是为了逃避弟弟。又或者,根本没有缘由?就是觉得向下,留在皇陵中才是自己唯一的选择。 饿…… 高殷的头开始有些晕了。 “爹!我好饿啊!” 高殷焦虑地大喊了起来,声音传出去了很远,但却连个回声都没有。 整个世界静得可怕,除了他自己的喘气声,什么都听不到了。 他抬头看向太阳。 太阳依然明晃晃的挂在天上,像是画上去的一样。 饿意凶猛的攻击着高殷的肚子和精神,从开始的空落落的,到现在的一阵一阵的抽痛,像有只手在肚子里攥着他的肠子。 他腿一软,再次坐到了地上,额头也开始渗出冷汗。 必须得找吃的。 高殷蹲了下来,从地上拔了些草,放入口中嚼了嚼,又苦又涩,咽下去反而更难受了。 他想起了第七层凉丝丝的麦粥,想起了白面馒头,想起了有时会有的肉类和蜜饯。 越想越饿,饿到眼前开始发黑。 他真的要饿死在这不知道是谁的梦境中了。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 一阵不知道哪来的风,又卷起了几片树叶。 高殷抬起头,看着那几片叶子。 绿色的,黄色的,都在往天上更高的地方飘。 越飘越高,越飘越小,顺着盘龙柱的方向,一直往上钻进了浓雾中,看不见了。 他盯着树叶消失的方向,想起了父亲最后的话。 父亲说,树叶是树的孩子。 父亲最后化作了树叶。 那这些树叶往上飘,是不是飘去了父亲那里? 他又想起了蟒成说的话——盘龙柱是通往天庭的阶梯,爬上去就能到天上去。 天上有什么? 有吃的吗?有永远不西斜的太阳吗?有父亲吗? 他再一次站了起来,走到了盘龙柱跟前,蟒武帝的尸体依然在那,那瞪大溜圆的眼睛正在无声的吐纳着他的不甘与愤恨。 不过高殷丝毫不在乎他,只是仰头看着面前这根根本看不到头的盘龙柱。 柱子上密密麻麻的都是拳印,从柱底一直延伸到雾里。 雾开始变薄了,隐约能看见上方石面的起伏和坑洼,像有人凿了一整条梯子,直直的通向看不见的地方去。 等等…… 高殷瞪大了眼睛。 他明明记得,不,他确定蟒武帝只打了一拳!那为什么这柱子上多了这么多拳印? 这画面…… 这不是和皇堂第六层中的那根柱子一模一样吗? 皇堂中那根只是没这盘龙柱这么高,但满柱的拳印却是一模一样的! 高殷将自己的拳头放上去比对了一下…… 是的,一模一样。 所以,是那根和这根根本上就是一根。还是说,这两根都是这和自己拳头大小一致的蟒武帝打的? 饿迷糊了这是…… 高殷笑了笑,这本身就是在梦境中,有什么都不应该感到稀奇。 他小心翼翼地喘了口气,生怕流逝更多的体能。 因为高殷做出了决定。 留在下面大概率会饿死,那还不如爬上去看看!此前都爬上去过一段,如果认真、全力去爬真不一定上不去! 上去,说不定会有人,不对,蟒成他们说过,上面有仙,虽然高殷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肯定比继续留在这里有指望! 就算再次,可能爬着爬着就会醒过来,或者摔下来就会醒呢? 高殷搓了搓手,试图集中全部注意力,忘记这凶猛的饥饿感,专心在爬柱这一件事上。 左手的骨片也开始发烫,跳得厉害,每一下都像针扎的一样,像是在催他。 爬! 大不了摔下来,一了百了,总比被活活饿死要强! 他助跑了两步,猛地起跳,双手牢牢扣住最下面两道拳印。 石壁被太阳晒得温温的,指节刚好卡进去,深浅合适。 他脚蹬着柱身,手臂一用力,把自己拉了上去,又腾出一只手,扣住了上一个拳印。 一步。 又一步。 第7章 不孤独的攀登者 似乎不是很费力…… 高殷一步又一步的向上爬着,很快,往下看蟒武帝的尸体变得很小,已经看不清楚面容了。 只是饿意还在肚子里燃烧着,但他丝毫不敢分神。眼睛只盯着上面的拳印,一个接一个,往上爬。 低处的拳印很密集且深,高殷接触到的时候都能感觉到蟒武帝的愤怒。 应该是他,和他的愤怒吧。 他爬得很快,像只贴在柱子上的小猴子,没一会儿就又爬了几十丈。手指不停的蹭到石屑,糙得磨手,倒是不痛。 脚不小心打滑,也能立刻调整姿势,卡进浅坑中,马上也就稳了。 换手上移的时候,指腹蹭过一片光滑的石头,上面像是此前看到过的壁画。 高殷没敢停下来,只是快速地扫了一眼—— 一个人骑着长着翅膀的兽,不像是龙,是高殷没见过的物种。 野兽正在往云里飞,骑在上面那人戴着的冠冕很高,看起来极为精致。而下方站着一堆人仰着头伸着手,像是在为他送行。 人群最边上站着个人,脸埋在双臂中,不像在欢送他,反倒像在哭泣。 风卷着云雾从下面漫了下来,那片壁画很快糊成了一片,再也看不清楚了。 他换了个手扣住拳印,依然是严丝合缝的。 嘿,巧了。 高殷咧了咧嘴,调整了一下呼吸,继续向上爬。 旧的拳印越来越浅,越来越稀少,爬着爬着,前面就只剩下光溜溜的石壁了,连个浅坑都没有了。 高殷不知所措中手上一空,整个人挂在柱子上晃了晃,然后张开双臂双腿抱紧了石柱,尾巴应激似的从裤中钻出,也缠住了石壁。 风迅速灌进了领口,下面全是白蒙蒙的雾,看不见底。 心脏咚的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出了一身的冷汗。 现在下去已经不可能了,往上又没有拳印可以抠抓了,这可如何是好。 高殷缠在石柱上,脸紧紧的贴住石壁,一股清冽的感觉让他冷静了不少。 既然是靠着拳印才一步步的爬上来的,而且这些蟒武帝打的拳印和自己的拳头大小一致,那岂不是自己也可以打出这些拳印?拳坑? 可蟒武帝先前就是击打这盘龙柱暴毙而亡的。 那这些密集的拳印…… 高殷摇了摇头,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在绝望之际,只要有生之浮木,他就必须要抓住! 高殷不再多想,将左手慢慢放开,紧紧握拳,攒足了劲儿,对着上方狠狠得砸了下去。 “咚……” 闷响震得虎口发麻,石屑簌簌往下掉,柱身上果然多了个浅坑。 高殷试着抓握了一下,还是不够深。 于是,第二拳,第三拳…… 三拳砸下去,一个能扣住手指的深印成型了。 他把手指嵌了进去,手臂一收,身体立刻拔上去了一截,侧身对着旁边的位置再砸三拳,砸出个脚踩的坑,脚尖蹬稳,再抬手打下一个。 打一拳,扣牢靠了,上一步。 再打一拳,扣牢了,再上一步。 一开始砸拳还会震得胳膊到浑身痛麻,但砸着砸着就没了知觉。 拳头落在石头上像砸在了软土上,越来越轻松、越爽快。 高殷还在心里数着数儿,数到第25拳时,就数串儿了,他也就不数了,也不痛了。 尾巴也悄悄地缩了回去,现在用不着它了。 高殷的尾巴是会害羞的,如果经常让它露出来,它会发酸,发毛,让高殷浑身不自在。 偶然扫了一下自己刚砸出来的印子,和下面那些蟒武帝的摆在一起,居然已经分不清楚哪个是他的,哪个是蟒武帝的。哪个是新的,哪个是旧的了。 深浅一样,形状一样,甚至连砸开的边缘碎块似乎都是一样的。 这蟒武帝是什么时候爬上来的?而且为何停在了这里就不再往上了? 他是到这儿就失败了吗? 后颈莫名有些发毛。 高殷再次摇了摇头,一定要集中注意力全力攀爬,不能想任何事情! “不过……就这一天自己想的事情似乎比此前19年还要多了。我应该会长脑子吧!”高殷笑着自言自语道,“而且,这的一切本身就邪门!” “咚!”又是一拳,继续爬着。 雾气越来越浓了。 砸完一拳抬脸的时候,面前的雾刚好散了一小块,高殷下意识的张开嘴,试图将它们吸进腹中,或是成功了,但丝毫没有饱腹感,腹中还是饥饿难忍。 而吸完贴在石壁上的浓雾,眼前又出现了壁画。 还是那只长着翅膀的兽,已经飞到了云的上面,前面是扇很高的石门,开了一条缝,露出点光亮。 门缝中伸出来一只手,掌心向外,手指修长,不停地摆动着,像是不让高殷靠近。 高殷一惊,但身体还是老实地趴在石柱上,并没有险情。 下一拳也紧接着招呼了上去,雾气重新涌了上来,将那只手和石门都盖得严严实实。 手指抠进新砸的印子里,指尖突然碰着个东西。 不是石头。 是凉的,滑的的质感,还有细细的纹路,像被打磨到发亮的骨头,指甲盖的大小,镶嵌在拳印的最深处。 骨头为什么会在石柱内部? 一股凉意从指头传满全身。 但高殷丝毫没有停下,现在他就像完全丧失了对身体的掌控。 身体自己会动了似的, 抬拳,砸,扣紧,上移,像是个上了弦的木偶,饿意完全从体内消散了,甚至快遗忘了自己为什么要不停地向上爬,脑子里只剩一件事——那就是继续爬。 这种感觉反而让高殷变得轻松了。 他能感受到自己就像是坐在自己的躯体里,悠闲地抱着双臂,看着自己的肉身一刻不停的,机械地爬着。 而自己不需要消耗任何气力就能直接享受身体自己付出的的努力。 而正因如此,高殷有了时间和精力观察石壁上的壁画—— 不过很可惜,最近这一段的石壁异常的干净和光滑,并没有壁画。 但,似乎有什么东西出现在了余光里。 是一团雾,而那雾中有个身影。 也举着拳头,也在一下一下的砸着柱子,身形和动作和自己一模一样! 就在自己下方不远处!看样子,他的速度好像比自己还要快! 是累眼花了吧? 高殷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再向下看去—— 果然没了。 长出一口气,继续向上…… 咦?这是什么感觉? 高殷的脚似乎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然后又没感觉了。 高殷收起下巴,再次向下看去—— 只见原本空空如也,尽是浓雾的下方,突然从柱子的另一侧窜出一颗头颅来! 面目狰狞的看着自己! 极其的丑陋和骇人! 嘴角一咧,口水瞬间就从口中流出,长长的舌头向上伸着,眼巴着就要碰到高殷的腿! 高殷立刻接管了身体的控制权,对着下面就是狠狠的一拳! 踹到东西了! 高殷向下看去…… 那人果真不见了! 可耳朵里却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坏了! 高殷细思极恐,这声音…… 那人从柱子的另一侧已经反超了自己,开始迅速向上爬去了!而且,他没有再砸拳印,听动静,只是手脚并用,贴着柱子“呲溜呲溜”飞行那般快速的窜了上去! 而且他每爬一下都有五个着力点清晰地声响。 第8章 翻天 “你是个什么东西!?” 高殷惊诧的喊道,但很显然他得不到任何的回应。那东西早已经消失在了视野中。 梦境中的怪物能当真吗? 照理来说是不能的,但是这梦境一切都太真实了。 尤其是此时自己身体的疲惫和内心的恐惧,比任何道理都来的真实。 高殷猛地收起杂念,继续抬头望去—— 浓雾在他头顶不远处开始消散了,露出了一块缝隙。隐约能看见石台的边缘,是很平坦的灰白色石材,但和盘龙柱的材质是有区分的。 到了吗? 还有三丈,两丈…… 高殷卯足了力气,奋力地攀爬着。 最后一丈。 他砸了最后三拳,手指扣进新凿的坑里,手臂弯曲到了极限再猛然拉直,整个上半身从雾气里拔了出来。脚蹬住拳印的时候,尾巴从腰间松开,尖尖儿在下头晃了一下,像在试探下面的雾中是否还有东西。 然后它自己缩了回去,高殷见状,拉了自己最后一把。 他的左肩顶住了石台的边缘。 他几乎是滚着翻上去的,膝盖重重地硌到了石面上,整个人翻倒在地,很难爬起。 高殷大口的喘着气,他也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爬了多高。 本以为已经到了和太阳齐高的位置,但是眼前却根本看不到太阳,而他也感受不到任何太阳的暖度。 只是一层稀薄的雾气遮盖在头顶。 而,爬上来的盘龙柱依然矗在那儿,上方依然笔直的插入新的云端。 自己所在的位置只是一个平台罢了。 高殷喘了好半天,才直起腰,打量起了这个平台。 整个平台是圆形的,光溜溜的石头面,比起盘龙柱的材质要差许多。 边缘隐藏在雾中,看不出整个空间有多大。 台中央立着个石亭,四根石柱,亭子里摆着张石桌,桌后坐着个人。 白袍,白发,垂到腰际,肩膀很宽,背挺得笔直,像钉在石头上的一根玉柱,连衣角都不曾动过一下。 是此前在六层皇堂见过的泥人吗? 高殷站了起来,如果是泥人还好,但如果是刚才那个怪物……或者他变换而成的,那就不好了。 所以他也不敢动,只是警惕地看着他。 肚子“咕”的一声叫得狠,饿意一抽一抽的绞着他的肚子,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凶猛。 他咽了口唾沫,试探着往前挪了两步,探着脖子往石桌上看去。 桌子上没有吃食,但有一碗水,还有一包不知是什么的东西。 四四方方的,黄褐色的,裹在一层薄而透明的硬壳里,边缘压着整整齐齐的锯齿印,光透过去,隐约能看到里面压的紧实的褐色小块,嵌着点星星点点的深色碎末。 他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不像是吃的,倒像是什么密封的文书。 他抬头看了眼白袍人。 突然,一个念头一闪而过。 他会不会是此前在下面蟒成他们所说的仙? 仙人? 不等高殷过多思考,那人终于动了,抬起了一只手,袖子滑了下来,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他的手奇白无比,比高殷这个19年待在地下的人还要白。 他对着那包东西轻轻点了点。 意思是让他吃。 高殷犹豫了一下,但饥饿感迫使他还是向那包东西伸了手。 白袍人又出手了,吓得高殷收回了自己的手,后退了一步。 白袍人露出了微笑,嘴巴藏在长须中,但眼睛弯成了月牙儿状。 他再次点了点那包东西,然后又点了点那碗水。 意思是让高殷先吃再喝水。 然后又用手揉了揉自己的肚子,做出了享受的表情。 见状,高殷放下了警惕。 就算真有什么,他也必须吃了这东西,喝完这碗水再说! 他咽了口唾沫,伸手把那包东西拿了起来,翻来覆去摸了摸,硬邦邦的。 他顺着锯齿边撕了个口,里面掉出一块方方正正的硬块。高殷用手指弹了弹,感觉它异常的瓷实。 他闻了闻,麦子的香味立刻钻进了鼻腔,混着点淡淡的咸盐味和糖甜,说不上来的味道。 但可以确定的是,它一定是吃的。 高殷将它放到了嘴边,又多看了一眼,只见那小块的一侧边角有一个小小的印记。 像是牙印。 饥饿感带来的贪婪一下占据了他的大脑。 张开嘴,不管三七二十一地顺着那个小小的印记咬了下去…… 左手的骨片突然毫无预兆地发烫了一下,像块烙铁由内而外的。 脑子里闪了个极快的画面——是父亲粗糙的,带着厚茧的手打着颤,将一块热乎的,带着血的东西塞进了他小时候的手里,那东西刚刚接触了高殷的手,就自己长了腿似的在高殷手中四处乱跑。 父亲又用指甲在他的手背上划开了一道口子,那东西立刻找到了目标,钻了进去。 画面闪得太快,像被风吹灭的油灯,一下就没了。 他晃了晃头,以为是饿花了眼,没当回事,忍着左右的不适感,一大口将那小方块吞进了口中。 贪婪地咀嚼着。 那东西干得很,噎得他差点呛出来,高殷连忙捂住的嘴,深怕这入口的食物再被吐出来。 在口中用舌头不停的舔着它,没一会儿它似乎被舔化了,变得越来越小,异物感也在消失。 高殷使劲一下,将它彻底咽了下去。 白袍人见状,欣慰地再次点了点那碗水。 高殷端起碗,大口地喝进口中。 随着水流入肚,肚子立刻撑了起来! 从极度的饥饿感变成了极端的饱腹感! 高殷坐了下来,揉着肚子,沉甸甸的,除了饿意,一身的疲惫和酸痛都消了大半。 甚至此前被侍卫们打得伤都感受不到疼痛了。 高殷看向眼前的白袍人,他那会笑的眼睛依旧半眯着,看起来非常的慈祥。 他张口了,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又像贴在他耳朵边上说的。 语调很温柔,但他的声音却很冷酷。 可奇怪的是,他说的话自己完全听不懂。 和父亲他们说的根本不是一种话。 白袍人顿了一下,明显看出高殷听不懂自己的语言。然后走到了高殷的身边,高殷刚想站起来,但肚子撑得让他根本起不来。 白袍人也笑着轻轻按住了高殷的肩膀,然后弯下腰。 一字一句地又重复了一遍。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 白袍人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然后继续重复他说的话。 高殷迷茫极了, “我真的听不懂。” 白袍人耐心地拍了拍高殷的肩膀,对他点了点头。 然后又重复了一遍,还时不时地拍一下高殷的肩膀。 高殷似乎明白了他是什么意思,他只是让自己记住这句话,而不是听懂它? 好奇怪。 高殷集中注意力仔细地听着。 说一会儿,就拍一下肩膀。说一会儿,就拍一下。 似乎是在分段? 果然,高殷大概记住了,白袍人是说了三句话。 高殷也试着重复了一遍,但刚一开口,白袍人就又做出了噤声的手势。 “你这是在干什么啊!你既然能听懂我说话,那为什么不直接说我能听懂的话啊!” 白袍人直起了身子,捋着呼吸,转了过去。 “有意思吗?”高殷摸不着头脑,“这大概就是他们说的仙人吧,真是不对劲。” 白袍人听到这儿脸微微侧过来了一些,能隐约看到他的眼睛似乎变得严肃甚至有些凶狠了。 第9章 被大战波及 看到他的表情和状态高殷刚想开口的话憋在了嘴巴里。 那半只眼睛没有半分刚才比划吃东西时的和气,高殷甚至从中感受到了冷意和杀气。 哪有人同一只眼睛却能看出两种不同的感觉啊! 高殷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而那白袍人依然保持着同样的姿势,诡异极了。 “你……”话音未落,高殷顿觉脚下一阵地动山摇。 是盘龙柱在震动。 整根柱子从下往上剧烈地抖动着,石面发出“嗡嗡”的闷响,而且极为有规律,每过一会儿就有一下剧烈的振幅,剩下的都是巨大震幅下的余波。 高殷第一个想到的是此前蟒武帝打盘龙柱的那一拳。 自己是在底下看到、感受到的。但如果那会儿自己就在这盘龙柱之上,应该就会是这个感觉吧? 石亭的四根柱子也跟着晃动,顶上的石片“噼啪”的往下掉,高殷抬眼望去,除了这会儿震下来的,原先这个顶似乎就有很多石片已经不在了。 不由得多想,高殷脚下一滑,尾巴本能地甩了出去,死死缠在亭柱上,整个人像片挂在枝上的叶子,晃得他胃里翻江倒海的,明明只吃了个小方块子,此时腹中却像有几天的吃食正在翻滚。 白袍人动了,双手猛地举过头顶,一道刺目的白光从他的掌心处炸开,周围的浓雾“嗤嗤”的冒着泡,一团团黑影从雾中站了出来—— 是壁画中那些长着半透明翅膀,脸上没有五官的怪物! 有的浑身淌着黑泥,舌头拖在地上。 应该不能叫做舌头,长在嘴里的才是舌头,而他们的……更像是一条红色的、粘稠的……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的大软条在脸前探着路。 是,是探路的感觉。 到处游弋着,锁定攻击的目标。 他们还长着和人一样的手,修长的指甲就像钢爪般的在空中肆意的抓挠着,向着白袍人就来! 白袍人站在原地没有动,眼看着飞天怪就要扑到近前了,白袍人还转头看了高殷一眼,但很快神色中就露出了诧异的目光。 这一下让高殷都为他捏了一把汗, “怪物都要来了!你还看我做什么!” 白袍人神色恢复了,伸出两根手指,口中念念有词的说着高殷听不懂的话,然后高殷只觉自己的尾巴缠的更紧了。 然后白袍人手腕一翻,手指相互一捻后迅速打出,白光一道接一道劈了出去,劈到那些黑影身上就冒起一阵黑烟,可劈散一个后面又扑上来两个,根本杀不完。 高殷帮不上忙,甚至…… 他不知道就算帮忙该帮谁。 眼前这些可怖的怪物自然是坏的,可白袍人前面那个眼神在高殷心中似乎比这些怪物还要可怕。 这柱子上如此危险诡谲,为何还流传出了那个百年的传闻? 一只黑影绕过了白袍人,竟径直向高殷而来!高殷根本没时间躲避,那利爪就在他身上抓了一把,撕开了衣服,一大块肉都被它剜了下来! 疼痛伴随着寒意钻进了破洞中,尾巴都僵硬了。 盘龙柱又爆发了一次巨大的震动。 缠在柱子上的尾巴刚恢复力气又被震松了半圈,高殷心一慌,想把尾巴再缠紧些时,第三波震动紧跟着到了,尾巴彻底脱了力,整个人被甩到了石台边缘,手和尾巴同时扣住石棱,才没直接掉下去。 他挂在台边,脚悬空在雾中,指甲缝被石棱磨得出了血。 他咬着牙想往上爬,但又一只飞天怪从头顶掠过,压的他根本不敢冒头。 下意识往下一看,雾在他的脚下翻涌,要爬下去吗? 可能上来,但原路爬下去…… 高殷觉得不可能。 脚下的雾翻涌着,竟推出了一个人影。 那人手脚并用地贴在柱身上,飞快地向上爬着,那人背后像是背着个长条状的东西,一爬一晃看不清楚具体是什么。 眼看就到脚底下了,突然—— “咚咚咚”的三声,他竟然也在用拳头砸柱! 而且身形也和高殷类似,爬法也类似,他背上那晃荡的东西…… 高殷彻底傻了,台上台下发生的事情完全超出了自己的认知。 耳边一阵疾风呼啸而过,高殷回过神,只见下面那人三下五除二地爬到了自己的头顶的柱上,翻身到了另一侧,根本没在这层石台上停留,直接向着更高的地方爬去了,很快就没影儿了。 上面还有什么? 他还没想明白,侧面又袭来一阵恶风,那只无脸飞兽又折了回来,翅膀狠狠地抽在了他的肩膀上,爪子勾着他的衣服直冲更高的天空,远离了平台。 “我应该……” 还没等高殷反应过来,飞天怪爪子一松,扔东西似的将高殷扔了下来,距离盘龙柱太远,尾巴拼命地够,也没碰到盘龙柱。 坠落…… 眼前的一切飞速地跳动着,耳边呼呼地风声越来越大。 石亭、白袍人、他手中的白光、飞天怪、雾里那个爬柱人都在他眼前一一掠过。 爬柱人? 怎么又有一个! 高殷定睛一看,果然是! 现在的位置刚刚下降到平台以下不远,柱子上还趴着一个人,正在找寻角度下拳砸坑。 降落的太快了,根本没看清楚他的模样。 …… “咚。” 后背结结实实撞在了什么硬东西上,疼得他差点背过气去。 艰难地睁开眼——黑的? 应该说是暗的。 暗却熟悉,眼前正是第六层皇堂的封顶,上面就是自己生活了19年的第七层。 又回来了,终于又回来了。 高殷扶着旁边的东西慢慢坐了起来,刚喘了一口气,就察觉到手扶着的东西有很熟悉的触感。 冰凉的,带着纹路的石头。 高殷回头一看,是盘龙柱。 不是此前梦境山巅的那根,而是第六层皇堂内本就有的那一根。 只是此前高殷不知道这柱子的名字。 柱身上仍有那些密密麻麻,大小深浅不一的拳印。 和自己第一次看到时一样。 那个梦境终于结束了。 不过,肚中的饱腹感却是真的,那个白袍人的那三句话自己也还记得,那些飞天怪的压迫感和恐怖行径自然也是真的。 是梦又不像是梦。 至少不是他自己的梦! 这个想法一出来吓了高殷一哆嗦,难不成他进入的是别人的梦境? 他撑着柱子想站起来,可腿还在发软,虽然不痛但也没多少力气。 刚站直,手底下的盘龙柱就发出“咔咔咔”的声响。 梦境中的盘龙柱带回到了现实? 但仔细听这声响,又像是柱子里有什么东西想要破柱而出似的! 一道又一道裂缝从他手掌贴着的地方开始蔓延,黑泥顺着裂缝往出渗透。 “哒哒”的滴在地上,冒着细小绵密的泡泡。 那些黑泥落在地上后就往一起聚,慢慢长出盔甲,长出四肢,长出没有五官的头,慢慢长出手中的兵刃,齐齐对着他。 仅仅不到一口水的功夫。 就长出了七个。 第10章 巧战七甲士 “你们……”刚一开口高殷就觉得没什么必要了,看他们这样子也不像是能交流的。 他们不同于此前的泥人,更不是真人。 就是七个没脸的甲士…… 怎么又来一些没脸的东西?因为他们长得都比自己丑,所以毁掉了面容吗? 最前面的甲士动了。 他拿着一柄短戈,戈尖带着风扎了过来,高殷下意识地抬起左手,一把攥住戈杆,骨片的力量果然又出现了。 高殷已经习惯且完全适应了它的存在。 爬盘龙柱的时候他就想过,这份独属于自己的力量应该学会去接受它,而不是抵触。 铁戈被它攥得“吱呀”作响,凹进去了一个五指印。 甲士往回夺了一下,没夺动。 高殷感受到了对方的力量,和自己差得远,于是抬起右脚,鞋底碾着石屑踹了出去,结结实实蹬在了甲士的胸口。 “哗啦” 甲士碎成了一团黑泥,溅在了他的腿上。 再看剩下六个,依然一动不动的,武器朝着自己。 “还知道不要以多打少吗?你,过来!”高殷伸出手,指向右侧的一个甲士。 他虽没动,但左侧来了动静。 横刀低扫向高殷的膝盖,速度之快让高殷完全没有时间躲避,只得向后弓着身子,左手顺势劈了下来,一记手刀砍碎了横刀的刀刃。 甲士松开了刀柄,另一只手从侧面击来,直冲高殷的太阳穴! 高殷不敢生吃这一拳,但又没法完全躲避,于是微微斜了一些脑袋,用颅顶迎着拳头就撞了上去。 他知道,这里是最硬的地方,比拳头都要硬。 这又是一段难以启齿的往事了。 “喀嚓” 甲士的手骨断了。 但对方没有五官,没有脸。连他有没有吃痛都不知道,但眼前这一位甲士,可比上一个厉害多了,这是很明显的。 高殷活动了一下脖子,甩了甩自己的双手,主动发起了攻势! 只见他上前一步,右手环住了对方的脖颈,左手按住他的另一只想要攻击的胳膊,右腿拔地而起,膝盖冲着他的腹部就是一击! 只是一击,这名甲士也瞬间破碎开来,散落了一地。 只剩下丝丝青烟和一地的碎渣。 “我是怎么会的这些招式?”高殷疑惑极了,看向自己发烫的左手,“全是你带给我的吗?” “来,继续。陪你们高……高哥……高大人!消消食……”声音越来越小,语气越来越弱。 刚说完高殷就有些害羞,到底是什么人爱这么讲话的。 第三个甲士应声启动,从身后袭来。 高殷慢了,剑锋已经划破了腰身,凉意从伤口处炸开。血瞬间渗了出来,把布粘在了肉上,动一下都生疼。 “你……你怎么偷袭啊!” 高殷气地直咬牙,转过身又闪过一击,然后降低重心,右手握拳,从腰部的位置狠狠发力,锤向了黑甲的腹部。 “嘭!”势大力沉的一拳击腹,但甲士似乎什么事儿都没有,依然站在原地。 没等高殷琢磨,又是一肘切来,狠狠地切到了高殷的额头,眉骨瞬间被切烂了,鲜血流进了眼睛里。 高殷忍着痛向后撤离几步,后背已经顶到了盘龙柱上。 高殷呲着牙,用腿猛地蹬了一下石柱,借力向前一跳,双腿从空中交替迈着,势大力沉的对着甲士轰出一拳! 可被对方轻巧的一个闪身就躲过了,还在高殷扑过来打空后,从身后给了高殷一脚。 高殷直接摔在了另一个甲士脚边,摔了个狗吃屎。 好在其他甲士都没动, 高殷的头昏昏的,还来不及缓口劲儿,身后杀意再袭! 一把软剑冲着后背就劈砍了下来! 高殷一个滚翻闪开了这一下,剑刃砍在地上闪出了火花。 高殷不敢怠慢,瞬间爬了起来,先是佯装一脚,甲士躲过去的瞬间,他又扑了过来,攥紧左拳对着甲士的面门就来! 可拳未到,剑先来! 剑肯定是比拳头长的!而且这角度直指高殷的心脏! 不能不躲!高殷咬着牙再一转身,躲过了剑锋,但甲士横手一扫,剑刃还是划到了高殷,又留下了一道血痕。 “你……” 高殷气急了,不管三七二十一的扑上去就是一顿勾拳摆拳,但都被甲士一一化解,反而自己多挨了三拳两腿。 再次被逼到了盘龙柱前。 “真是一个比一个厉害啊……”高殷大喘着气,从第三个甲士扫到了后面剩下的四个。 如果是一个比一个厉害的话,那这么打下去,自己的体力会被消耗,岂不是更难和后面的打了? 又是一剑刺来! 高殷这次没躲,伸出左手握住了剑刃,刚想抬腿反击,谁曾想这甲士竟然借着高殷的力,腾空而起,一个转身后踢直接踏到了高殷的脸上。 鼻血瞬间开闸,喷涌而出,后脑还狠狠得磕到了柱子上,身子一下瘫软,倒在了地上。 “根本没法打……” 高殷看着自己的左手,尤其是那道早已愈合的伤口,和里面微微发着光亮的骨片。 “你倒是帮帮我啊!” 骨片像是听懂了高殷的话,发出的光更亮了。 高殷一下来了信心,拍地而起,对着甲士又是一拳…… “啪!” 甲士一记鞭腿抽到了高殷的脸颊上,整个人再次重重地磕到了盘龙柱上。 高殷无奈地笑了。 他真不知道还有什么法子了。 但他知道的是,肯定不能就此放弃。 既然打不过,我可以跑啊!高殷微微抬头,正是盘龙柱,打不过这些甲士,还不信了,比爬柱子能输给他们!? 想到这儿,高殷下定了主意,得先避其锋芒重新制定一下韬略才行! 于是顺着盘龙柱上的拳印爬了上去,这个他再擅长不过了! 爬到柱顶,头已经挨着六七层的封板了,他向下看去。 剩下的几个都只是站在原地,像是被下了咒一样,没一个抬头看自己的。 他们是看不见还是没脖子看不到头顶上? 高殷仔细看了看,不对,他们是有脖子的啊!但却依然没一个人抬头,都呆呆的站在原地。 总之,这或许是个破敌之策!高殷回过神,仔细看了看皇堂的封顶,计上心头。 他对着二尺远的顶板使劲地砸了几拳,果然砸出了一个坑印。掉下去的碎石哪怕是落在了几个甲士的身上,他们也不为所动。 就像是死了一样。 高殷又故意地抠下去了几个大些的石块掉了下去,他们只是胡乱地挥了挥手上的武器,依然没有抬头看。 高殷这下放心了,又用指头使劲地抠了抠砸出的坑印,直到出现一块可以抓握的石块这才罢手。 高殷试了试,可以抓住!于是把全身的力量都放在了左手上,使劲抓住了那块石块,身体悬在了半空中。 向下看去,刚好是在站在最后面的甲士后上方。 虽然不知道他是不是最厉害的,但至少应该比前面向自己动手的那个厉害! 高殷再次卯足了力气,将自己的身体晃动了起来,然后用力一跳,直接跳到了他的身后,他果然动了…… 其他几个甲士也纷纷转过身, 但是高殷更快,对着面前的甲士的后脑就是一拳,而且是左手拳! 一拳轰掉了他的头盔, 下一瞬,甲士爆裂,碎了一地。 得手了! 高殷见状赶快转身就跑,在皇堂内绕着圈地跑,前面那个怎么都打不过的甲士就在身后不急不慢地追着。 他们似乎没有脑子,只是被下达了杀死自己的指令。 完全不会利用地形实施战术! 高殷越想越美,绕到盘龙柱边上时如法炮制地爬了上去,再跳下来偷袭,一来一回四趟,就把四个甲士都给消灭了。 虽然解了困,但反而激起了高殷的好奇心。 后面这几个真的比那个第三位甲士要强吗? 可惜他已经无法知道了。 高殷累得瘫坐在地上。 甲士都被击碎了,地上全是碎渣和黑泥。 一开始还能看到这些碎渣和着黑泥在顺着地缝往下流,但很快全部停住了,反而向一个方向快速地流动、蠕动着。 一层叠着一层,慢慢立成了一个人形的轮廓。 “不是吧,还来吗!?” 高殷吓得站了起来,靠在了盘龙柱上,随时准备上去。 那轮廓渐渐的变得清晰,瘦瘦高高的,甚至衣服都慢慢显现了出来,穿着一件粗布汗衫,背对着他站立,站的时候重心微微偏在左脚,是站久了腿疼落下的毛病。 是他爹。 又是他爹。 高殷已经不是欣喜而是疑惑了, “爹,又是您吗?” 第11章 欺诈 “爹,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您?”高殷又问了一句,刚想上前,父亲就开口打断了他, “站着别动,谁允许你叫我爹的?规矩都忘了吗!?” 此言一出,高殷顿觉天旋地转的。 似乎有很多记忆突的涌入了脑海。 大多都是自己小时候的记忆,和父亲在一起时的记忆。高殷愣住了,停下了上前的脚步,因为……因为记忆里的他和父亲的生活根本一点也不温馨,甚至所有记忆闪过后没有看到过一丝自己的笑容。 “是……大人,规矩不敢忘。”脱口而出的话让高殷自己都感觉到诧异。 “我问你!你这个孽畜!还有脸下来见我?”父亲转过了身,高殷不敢抬头看,但这个语气他太熟悉了。 反而是此前见到的几个父亲显得陌生了。 “我是为了保护弟弟……” “你放屁!孽畜就是孽畜!养了你这么多年,还是改不掉你的畜生行径!那是你的弟弟吗?你配叫他弟弟吗?” 高殷头垂的更低了,他想起来了很多事情,很多很多事情。 记忆就像画片一样在自己的脑海中闪过,所有的一切他都记起来了。 “本以为,就算是条狗,养了这么多年也该有灵根了,也该有精进了,也该报恩了!结果你呢?你倒好,是有本事了!还敢弑父了!” “弑父!不!我不敢!父……大人!我不知道刚才那些是您……”高殷急忙抬头,跪着向前挪了一步,想去抱父亲的腿。 “滚开!脏东西!”父亲一拳打到了高殷的脸上,虽然不痛,但疼的是高殷的心。 “你刚才的一招一式,哪个不是那混账蟒天的?想用他的招数、他的本领杀了我是吧?” “蟒天……我不认识蟒天!” 高殷重新跪直身子,低下了头。 “蟒天就是这第六层的死皇帝!你要记住,如果你还敢认自己是高家人的话,就记住了!所有蟒家人都要杀!格杀勿论!挫骨扬灰!” 第六层的主子,那就是记忆中的那位蟒武帝。 “是,大人,儿……奴才遵旨。只是……奴才还有这个机会吗?大人还会给我机会吗?” 高殷抬起头,满眼的泪花,小心翼翼地向前挪了点,太想抓住父亲的衣襟了,可他真的不敢。 父亲似乎消了些气,重新背过身子,双手背在了后面。 高殷调整了一下呼吸,继续问道:“大人,您是没有死,还是我又进入了梦境?” “梦境?从来没有什么梦境。” “那这一切是……” “是蟒天的记忆,是我的记忆,现在……或许是你和我记忆的融合吧。” “所以,这一切才是真的。包括我现在脑海中的东西。” 高殷麻木了,眼前的画片一遍又一遍地翻页着。 他根本不是父亲的儿子,父亲也从未对他有过好脸子,他也从来不是…… “是真的,这一切才是真的。你以为你是从哪来的?你自己看到了吗?” 高殷不敢回答,父亲一说这句话,眼前就出现了曾经的画面。 “你是我修好第六层陵寝,等待元儿长大,提前为他修筑第七层时捡到的。” 高殷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头,口中呢喃出痛苦的哀叫声。 “就那么毫无根据地出现在了那里,在一片石堆里,一片废墟里,就那么蜷在地上,看着真可怜……可我一走近才发现……” “别说了……大人,别说了……” “才发现你根本就是个畜生!是个怪物!长着尾巴,头上带角,后背……后背还有翅根!” “别说了……别说了!”高殷痛苦万分地倒在地上,尾巴也翘了出来,四处挥动着,额头和肋部也都开始隐隐作痛。 “是啊,我一直不敢承认,人怎么会有这些……”高殷倒在地上,一脸绝望地念叨着。 “我那时候就知道你不是人了,可我想叫守卫将你送出去,却根本没人搭理我,而第二天送饭时,他们送下来双人的餐食我就知道他们的意思了,他们想让我养大你这个孽畜。而且……而且还带走了我的元儿!” 父亲看起来悲伤极了,后背开始不停的抽搐着。 “但我还是把你留下了,”父亲转过身,“我把我的骨头放进了你的身子,用我的骨片压住你的那些污秽。自此之后,你额角的角,你肋部的翅全部退了回去,唯独就剩这条尾巴,可能是你太大了吧,它回不去你的体内了。我想着,能把你养大,或许可以换回我的元儿!看样子,我是成功了。”父亲欣慰地笑了。 父亲说到这时,本来脑海中的画面都是能对上的,但却突然变了,变成了另一个版本。 “不!你在骗我!” “孽障!”父亲抬手又是一拳,再次将高殷打倒,还上前对着高殷的肚子狠狠的踢了几脚。 “孽障!畜生!还敢质疑老子?” 高殷忍着痛,一句话都没有说,但愤怒已经悄然而生了。 “有娘生有爹养的东西还能长成这样!老天啊,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高家!” 父亲跪倒在地,双眼竟是对上天的仇恨。 “娘……”高殷听到这个字,忍着痛坐了起来, “什么是娘?” 父亲冷笑一声, “人都是娘生出来的,是娘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而很显然,你这个畜生是没有娘的。” “娘……我没有娘吗?娘和父亲一样吗?” 高殷的脑海中完全没有这个画面,无论他怎么翻找都找不到。 “娘和爹自然是一样的,孩子都是父母精血的结晶。” “那高元有娘吗?” 高殷说出弟弟的名字时连自己都愣了一下,因为有了完全不同的感受。 这次叫似乎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像他不知道这两个字到底意味着什么似的。 父亲的嘴角忽然松了一下。 那种嫌弃、那种厌恶,在一瞬间都收住了。 “高元是我和他娘亲生的,他娘是蟒家人送进来地宫的,为的就是给我们高家人延续血脉。只要有孕,女人就会被送出去,直到生产后,如果是儿子才会送回来。” “女人……” 高殷的记忆里也没有这些内容。 “所以……高元也没有娘。”高殷笃定地说了一句,父亲的眼睛微微发亮, “你会思考和推论了?” 高殷没有回话,只是慢慢地站了起来,脑子里空了一大截。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和弟弟的区别,就算刚才脑海中已经过了一遍了,但依然无法接受,或者说没办法相信。 “刚才你说捡到我的情景,和我的记忆对不上。你是在骗我。” 第12章 弑父 “混账!怎么跟老子说话的?”父亲又是一拳,然后对着高殷的肚子又是一脚。 但这次,高殷没有干受着。而是绷紧了身体,看到父亲动手后痛苦的表情,高殷竟然油然而生了一丝……欢喜? “你!” 父亲彻底怒了,拳头如雨点般砸向了高殷,一顿拳打脚踢后还觉得不过瘾,走到一旁蟒武帝的兵器架上,拿了把刀气势汹汹的向着高殷走来。 见状,高殷有些急了。 下意识的想抬起左拳,可却怎么都使不上力气。 他的左手完全抬不起来,像被什么怪力从肩膀往下按。但除此之外的右手,两条腿和尾巴都能正常活动。 父亲逼近了,抬起刀对着他就砍。 “孽障!老子亲手了结了你!!” 高殷的尾巴蹿了过去,一下抽飞了父亲手中的刀,而后紧紧地勒住了父亲的脖子,力道越加越大。 “畜……” 高殷像失了神一般一动不动,任由尾巴持续地发着力。 突然,感受到了父亲轻轻地拍着自己的肩膀,脑海中又浮现出了一副父亲喂自己吃饭时的温馨场面。 尾巴松动了。 父亲跌倒在地,大口地喘着气。 “你……你走吧,我不想再和你说话了。”高殷背过身去,眼眶已经泛红了。 “想知道……咳咳,想知道你的左手为什么不管用了吗?” 父亲的声音传来,高殷转过身看着父亲。 “别用你那畜生的眼睛瞧我,转过去!”高殷咬着牙侧过了脸。 “因为,这些蟒家人的招式,根本无法奈何我们高家人!我们高家就是他们高高在上蟒家皇室的天敌!在外面,在地上他们是主宰!可在这里,在下面我们才是真正的王!” “那我为什么会他们的招式,有他们的能力?” “是我给你的,我想让你杀了他们,杀了蟒家所有人,用他们的能力,杀了他们全族,岂不快哉!?” “你骗人。” 高殷等了许久,父亲还没有回话。高殷有些好奇,侧过脸看向了父亲,只见他正捻着指头,就像盘龙柱上面平台上的白袍人一样的姿势! 高殷吓坏了,他还记得那白袍人的法术可以击败那些飞天兽!几乎是下意识的挥出左拳,一下穿透了父亲的身体。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呃……” “这……我以为你要杀我……” 高殷吓傻了,不是说他的左拳没有功力了吗? “咳咳……你这孽畜……孽畜啊!”父亲咳出了几口血,向后倒下了。 高殷真的吓坏了,父亲再说什么,再对他做什么,他始终没有想伤害他的念头。 连忙跪下,伸手捂住了父亲的腹部, “别……别碰我。” 父亲用微弱的力量试图掰开高殷的手,但是高殷坚若磐石丝毫没有理会他的意思。 “天命啊,这都是……天命啊!咳咳!是我糊涂了,是我糊涂了!” “是,你自己说的话自己都忘了。这是我们共同的记忆,那在这记忆中,你是无法控制我的,不像之前。” 父亲笑了,边笑边点头。 “真没想到,你会变得这么聪明。”父亲大喘了几口气继续说道, “你接下来……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看着弥留之际的父亲,高殷以为他会哭,但是并没有。 从拳头穿进腹中开始,他的心里反而变得空得厉害,似乎被贯穿的是他一样。 而大脑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楚。 “打算……”高殷当然想去找高元,找他的弟弟。 但是他很清楚,父亲不会想让他去的,而高元也不想见他。 “我不知道。父亲大人,您能告诉我吗?” 父亲摇了摇头,眼神越来越迷离。 看着眼前虚弱的父亲,高殷知道有些话再不说,就没有机会了。 “你说了太多的谎了,你说骨片是为了压制我的本性才给我的,但是我获得的明明是蟒武帝的能力和记忆,那个时候他还没有死,遗体还没被送进来,那你是如何获得他的骨片的?高家人世代为蟒家守陵殉葬,如若不是蟒家皇帝死了,根本见不到。” “这个问题……这个……你……你自己想吧!还有,不是世代……高家……是蟒家……” 话还没说完,父亲就咽气了。 高殷一动不动了许久,直到身体开始发僵才回过神来。 这个他叫了十九年的父亲,在自己和他共同的记忆中死去了。而且高殷知道,这次是真正的死亡。 高殷深深的呼出一口气,他是父亲,也不是父亲。 记忆是真的,也是假的。 只是他分不清。 或者是他不想去分清。 刚才的一切,是父亲骨片里攒了一辈子的恐惧,他害怕这个自己捡回来不是人的孩子,他怕多年的培养心血喂了狼,他怕高家的祖训断在自己的手里。 这些怕攒了这么久,成了真正的执念。 这也是为什么从小对高殷只有打骂和侮辱。他太着急把高殷变成规规矩矩的高家人了,他太想把高殷变成可以击杀蟒家的武器了。 可唯独没把高殷当成过自己的儿子去养。 而且他记混了时间。 高殷擦了擦脸上的血,抬头看了看盘龙柱。 他不想往下走了,他想回到第七层,回到他住了十九年的空间,回到他记忆的初始点,他出现的地方。 他走到了封板的正下方,虽然很高,但他就是知道,他能跳上去。 果然,用力一跃,就扒住了边缘,顺利地爬了上去。 终于回家了。 石床还在,墙上的正字还在,耳室的门还开着,刘公公的尸体也还躺在地上。 看着这一切,又有一大堆记忆涌了上来。 多数都是好的,是温暖的。 是父亲教他写字,父亲把蜜饯都让给他吃,父亲离开他的那一天,父亲的笑…… “啊!!!”高殷大声地喊了出来,将内心的憋屈和委屈都抒发了出来。 他不是不痛,不是不悲,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宣泄。 来到自己最熟悉的环境,就再也忍不住了。 “我要出去,我要找到高元,他就是我的弟弟!他会喜欢我的!” 高殷下定了决心,可也是此时才发现—— 天井被封住了。 高殷愤怒极了,这是他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愤怒这个词儿的力量。 他浑身颤抖,抖得心就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他一次次地跳上去抓住天井横杆,一拳拳地砸向铁板,可都无济于事。 封住天井的铁板丝毫没有任何开裂的迹象。这一下,堵住了高殷全部的活路和他仅有的希望。 他无助、愤恨、崩溃。 一拳一拳地砸着,一声一声地怒吼着。 可,再也没人能听到了。 父亲彻底地消失了,弟弟也不见了。就算能找到他,他也一定不想见自己,一定不会接受自己。 天塌了,也黑了。 彻底的黑了。 高殷无助地抱着自己的双膝,将头埋了进去。 女人……母亲……孩子…… 此前父亲说的三个词浮现在了脑海中。 高元是父亲和一个女人的精血而成的,那他高殷是和父亲一样的男人,他也只见过男人。 而男人是要和女人在一起的,女人是要被分配给男人的用来有孩子的。 那岂不是…… 只要他高殷找个女人,就可以有了孩子了? “孩子……我要有个孩子,一定不会像父亲那样对我,一定要像此前记忆中的那样对他。”尾巴从后面伸了过来,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落在了肩膀上。 高殷抬头再次看了眼被封住的天井,又低头看了眼刚刚爬上来的大洞。 第13章 蝙蝠诡宫(求追读! 高殷突然有了个奇妙的假设。 这个在不断抚摸自己的尾巴,自己的尾巴,会不会是一个有着自己思想和生命的活物? “你愿意做我的孩子吗?” …… 一片寂静。 “是我想多了。”高殷“唰”的一下站起身,带着些许眩晕,身体晃荡了两下,尾巴直起来撑了下地这才站稳。 此前砸天井让左手更痛了,把之前已经不知道结过几次痂的伤口再度崩开了。 血顺着指头往下滴着,落在石地上吧嗒响。 但他没觉得疼,只是在衣服上蹭了蹭,就毅然决然地顺着大坑跳到了第六层。 第六层积了不知道多久的黑泥溅了一裤腿。高殷没作犹豫,径直地走向了六层与五层的封板,蹲下身,用手摸了摸,还好不是很厚。 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有些不忍的冲着石板砸了下去…… 四下,石板破裂。 手更疼了。 高殷用右手扒拉开缺口,沿着石岩往下探,指腹在是风里摸到了两个字,高殷反复摩挲着,但怎么都摸不出是哪两个字, 而且书写的笔画很奇怪,给了高殷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奇怪的文字,不懂的语言…… 不会又和盘龙柱上面那个白袍人有关吧? 想到白袍人高殷刻意感受了一下腹中的饥饿感……还好,一点也不饿。 那白袍人给他吃的东西真是顶饱。 下次饿了,再去找他。 高殷对这两个字符失去了兴趣和耐心,他把石板掀开,下面黑咕隆咚的,看不见底,和当初下第六层时一模一样。 但不同的是,一股沤气瞬间钻进了高殷的鼻子,像是酸菜罐子,父亲打开了珍藏许久的老酒那般。 高殷依旧没有犹豫,既然自己选了这条路,就更没有什么可顾忌的了,撑着石沿跳了下去。 预想中摔在硬地上的痛感并没有等待。 穿过石板的瞬间,有一种格外奇特的感觉和触感袭来。 首先是好像自己穿过了一大块中间镂空的木头,还碰碎了什么东西,其次那种奇特的感觉…… 高殷不好描述,只觉得好像身体被吊过来了,脚在天,脑袋在地那般。 他本是下坠的,突然整个人像是被一种力量拽着往上拍,“咚”的一声结结实实的砸在了硬石板上,后背震得他一口血喷了出来,溅在了自己的身上。 旁边有什么东西不小心被他带倒了,“喀嚓”一声脆响。 还没等他爬起来,一个还是两个尖硬的东西从上面……应该是上面吧?飞了下来,直接扎进了他的左眉弓。 “嘶!” 疼的他眼前一黑,血顺着眼皮往下流,糊住了左眼。他捂住眉弓呲牙咧嘴的, 什么东西? 是尖石吗? 高殷强忍着痛微微睁开了右眼——就看见一滴温热的油滴在了他的手背上。 他愣住了。 这是地宫中的长明灯,他再熟悉不过了。 可是这长明灯就在他手边上,火苗不是往上飘的,而是向下烧的! 黄橙橙的焰尖指着他的脸。他抬起头,看见青石板裂开的大洞就在他头顶三尺的地方——那是他刚才跳下来的入口。还有一大块木箱子状的东西包住了那块青石板,下方也有一个大洞,自己就像是从那中间跳下来的。 那大木箱子…… 不就是个棺材吗? 高殷倒吸了一口凉气,棺材在天上,自己是破棺而出的,这太不吉利了吧? 棺材在那儿,那棺材中的人呢? 高殷借着长明灯的火光站到了棺材正下方,仔细地看去。 有一些碎渣正在慢慢的飘落下来,还时不时有几块较大的硬物砸了下来。 其中一块刚好掉到了高殷面前,落地的瞬间就破碎了。 高殷蹲下仔细观察着,这东西不是别的,就是人的骸骨。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在上面,把你的身子毁了,你不要怪我啊!” 高殷双手作揖,学着此前蟒成的模样,不断地对着头顶拜着。 这时,一根骷髅手骨从头顶的棺木中垂了下来,手指指向了高殷。 高殷见状大喜, “你是原谅了我对吧?多谢多谢。”说着高殷停下了动作,满意地笑了。 但眼前的一切还是太诡异了。 棺材在天上,尸体在天上,长明灯是反过来的,那地上有什么? 高殷向四周扫去,还是太黑了,根本看不清楚周遭的环境。 左边的眉弓还在一抽一抽的痛, 刺进眼睛里的,不会是那具尸体的骨头吧? 高殷顿感头皮发麻,伸手想要在伤口中抠出那块尖锐的骨片,但怎么都摸不到,甚至还能感觉到它在皮下四处逃窜着,然后“咔”的一声,卡在了高殷自己的眉骨上。 天旋地转…… 高殷倒在了地上,尾巴钻了出来,四处探着,像是在替高殷站岗。 高殷没有失去意识,但暂时也起不来身。 这个遗骸是谁? 有且只有一个答案,是这一层的蟒朝帝王。 高殷似乎有这段记忆,那就肯定是父亲告诉他的,这一层的帝王死后被叫做蟒明帝。 是一位名君,深得子民爱戴。 但可惜的是,他是个瞎子。据说是登基后才瞎了的,就算如此他每天也都勤于政事,丝毫没有因为眼疾而怠慢国事。 是个好皇帝。 那这一层殉葬的高家人会是谁?从来没听父亲说过。 “……” 有声音传来! 尾巴比高殷的反应更快,立刻对准了声音传来的方向,绷得很紧。然后,高殷转头看去时,尾巴又迅速缩回了裤子中。 “唰!” 灯光大亮。 整个墓室皇堂中的长明灯一半左右都被点燃了,刺眼的光让高殷的眼睛根本受不了。 “……”声音再次传来。 闭着眼的高殷听清楚了,这一定是人在说话的声音。 可皇堂内怎么可能有活人?而且是已经封死几十年的第五层! 虽然在第六层也有过,但那毕竟是在蟒武帝和父亲的记忆中,而现在显然就是现实中。 高殷站了起来,周围有很多墙体,不像是石头砌的,而是整块整块磨出来的原石,很厚,青灰色的,异常的光滑。 墙皮上面有一层物质,高殷伸手摸了一下,然后闻了闻。是蜡。很薄的一层蜡贴在墙皮上。 摸着滑溜溜的,蹭一下指尖就亮一块。 光从倒悬的长明灯里照下来,打在墙上,反出一层冷冷的光晕。 高殷走了几步,觉得墙好像也在跟着他走。他停了下来,光纹也停了,他又走了两步,光纹又跟着他走了两步。 这倒是有趣! 说话声儿又有了,高殷收了收玩心,向着人声的方向走去。虽然有很多道墙体隔着,但毕竟声音就在那儿。 “这墙擦得这么亮,照得人眼睛疼死了,擦那么干净给谁看啊?” 另一个声音传来了, “嘘!小声点!鬼过来了。” 第14章 鬼来了(求追读! 高殷有些疑惑, 鬼?鬼是什么? 他直接绕过了墙,直接出现在了说话的二人面前。这两个人看装扮就像是此前见过的刘公公,是两个太监。 一老一少。 “啊!你们怎么在这里!” 两个太监慢慢地回头,看到高殷的瞬间吓得魂都丢了一样, “鬼呀!!”说完拔腿就跑。 “哎!你们别跑啊!我不是什么鬼,我是第七层的高殷,下来……下来转转的。别跑啊!” 高殷说着就追了上去,但刚转过弯,就又被横在面前的一堵墙挡住了去路,左右两边都有路,他一下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你……你是第七层的?还是高家人?”声音从墙后传来,听起来好像要靠左边一些。 高殷悄悄的向左边挪着步, “是啊,我是第七层的!你们为什么在这里?而且还活着?这不可能啊!” 高殷屏气凝神,仔细听着声音即将传来的方位。 “我们一直在这里!” 是左边! 高殷连忙向左边跑去,抓住墙沿就是一个转身,然后—— “咚!”的撞在了墙上。 这里竟然是死路。 “蠢鬼!笨鬼!哈哈哈哈!让老……让本公公骗了吧!” 一个太监放声大笑着,笑得就跟个什么似的。 太过于夸张了。 “你笑什么!游戏还没开始呢!” 另一人声音要低沉些。 高殷捂着脑袋,这一下撞的他七荤八素的,尤其是额头上褪下去的角,好像肿了起来。 这样下去也不成啊,高殷在心里琢磨着。 他已经知道了自己的模样和身体有异于常人,被认成不一样的,恐惧的东西是在情理之中的。 但他们一直这么跑,自己这样追肯定是不行的。 他们更了解这一层的构造,瞎追只会适得其反。 高殷心生一计,也学着他们慌乱的喊了起来—— “鬼呀!有鬼追我!救救我!”然后向右边的岔路口跑去,转过弯,果然豁然开朗,至少不是死路了。 一个小太监正在不远处的墙角探着头看他, “有鬼追你?怎么会?” “是真的!是真的!救救我!” 高殷连忙追了过去, “咱们救救他吧?也有鬼抓他!”小太监把头探进了墙,高殷看不见了。 “你傻啊!快跑!”说着小太监就被拉进了墙后,高殷见计谋没有得逞,只能继续追了过去。 “别跑,别跑!我帮你们打鬼!我有的是力气!”说罢,高殷对着墙就是一拳, “咚!” 这一拳震得墙皮上的蜡屑唰唰的往下掉。 所有长明灯“唰”的一下全亮了,更强的光再一次刺得高殷丧失了视觉。 等了好一会儿才再能睁开眼,而眼前的一幕彻底惊呆了他, 整个甬道里多了很多人,所有人都在跑,有刚才模样的太监,还有一些披着头发,穿着艳丽的长服,胸前隆起两块的人,以及披头散发,身着“囚”字的人和拿着武器的侍卫,纷纷抱着头往两边的岔道里钻,像被惊到了的耗子们。 “别慌!别慌!我帮你们打鬼!” 他不喊还好,再一喊,跑在最后面的一个新太监回头看见了他,然后又看了眼他身后—— “嗷!”的一嗓子拐了个弯,鞋都跑掉了一只也没敢停。 高殷追了两步捡起了他的鞋, “果然是我身后有东西!是这个鬼!” 旁边一个披甲的侍卫本来向着他的方向跑来,但看到他的阵势,眼睛一翻直接吓晕在了地上。 高殷彻底愣住了,心想这鬼也太厉害了吧。 吓都能把这些人吓成这样。 他把拳头攥得更紧了,边跑边四处张望着,想找到鬼的影子,他也想看看这个鬼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他追了很久,但凡看到他的人就立刻作鸟兽散了,高殷很清楚,那个鬼就在自己身后,而且自己看不见他!其他人都能看见! 高殷捡起了地上的一块石头,当作武器继续追着。 有个老头跑不动了,坐在了地上,他想去扶,老头看到他伸出来的手,大惊失色,连滚带爬地往岔道里缩,高殷这次没给他机会,一把抓住了他, “你别跑啊!我力气很大的,我可以帮你们对付鬼!只要你告诉我鬼是什么样的,为什么追我们!你别跑啊,你说话啊!” 高殷猛烈地摇晃着老头,摇了半天发现老头的眼睛已经闭上了,高殷伸手探了一下鼻息—— 已经没气了。 “这个鬼当真这么厉害?竟然能把人活活吓死!”高殷放下了老头,重新拿起石头,站在了过道中间,有点委屈又有点担心。 自己都表明态度了,他们还不带着自己一起跑。而且,这个鬼到底是什么?怎么能有如此的神通? 高殷转过身,死死地盯着身后,左手握拳,右手拿着石头,想着无论来了什么,都要和对方血拼,只有打赢了他,打赢了这个鬼,这些人才能相信自己。 可等了许久,也不见有东西追来。 高殷发现墙上能看到自己的影子,往前了几步,自己现在的模样果然有些骇人,额角的包肿得老大,脸上还有血,左眼完全被血给侵染了,得赶紧收拾收拾,别再把下一个人吓到了。 正在用衣服擦拭脸的时候,高殷突然发觉,这墙……这墙好像是歪的,他的倒影也是歪的,他又伸手摸了摸上面的蜡,是因为这些蜡的缘故吗? 还没等高殷细想,墙的另一边传来了微弱的脚步声,听起来来的人体重很轻。 高殷后退了一步,握紧了拳头和石头,准备当头给他来一下! 很快,人到了。 是个纤细的人,胸前鼓着大包,头发盘起来上面还插了个东西,看起来很清秀。 这人看到他只是愣了一下,然后看到了高殷手中的石头,慢慢后退到了墙边。 “你别怕,我不是坏人,也不是什么鬼。” 那人使劲点了点头,但还是惊恐地看着高殷。 “你是什么人?你怎么和我不太一样?” “我……我是常德殿的洒扫宫女,茵儿。” 宫女?女? “你是女人?” 茵儿明显被这个问题问住了,使劲眨了眨眼睛。 “奴婢当然是女子……但还不算得女人……” 高殷大喜过望,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找到女人了! “那你跟我生孩子吧!” 茵儿瞪大了眼睛,脸唰的一下就红了。 “你……你……大胆狂徒!你不要脸!” 高殷很迷惑, “我当然要脸啊,这不就是我的脸吗?”高殷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上前了几步。 这几步吓坏了茵儿,捂着脸拔腿就要跑,高殷跳起一脚就踢翻了茵儿。 “你别跑呀!我想让你给我整个孩子出来,我真心的!哎,你怎么了?” 茵儿倒在了地上,一动不动的。 高殷连忙蹲下检查,还好还有气息!只是这一脚她就不动了吗?是被踢晕了? 高殷上下摸索着,想试图把她叫醒。 可越摸越觉得不对劲,倒不是她有什么不对劲,而是自己不对劲! 摆在身前的尾巴似乎变得长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