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妻识药,分家后我坐拥万顷良田》 第一卷 第1章 赏媳妇,抵军功! “朝廷发媳妇儿了!” 一声粗嚎的叫喊声,在军屯上空炸开,紧接着就是一阵“呼呼呼”的杂乱脚步声, 卫所里的军户们扔下锄头、放下兵器,疯了似的往教场那边冲,尘土都扬得三尺高。 山脚那块满是碎石的荒地上,只有石磊没动。 他轮着手里的镐头,震得虎口发麻,额角的汗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滴,手里的活却不停。 此刻,他满脑子都是母亲今早咳血的画面。 “娘的病不能拖了……” 他低声咕哝了一句,镐头抡得更狠了。 趁着今天不操练,他得再多刨出几分地来。 村里的老郎中说,再拖下去,怕是熬不过这几天了。 他心里盘算着收成,还有前阵子剿匪的军功,他拼死砍了两个匪首,按规矩该得十两银子的赏钱。 等这笔钱到手,正好够去镇上找大夫,也许能保住娘的命。 至于发媳妇儿?石磊自嘲一笑。 家里还有一对弟弟妹妹要养,哪有闲钱再养一个媳妇儿? 更何况,他爹刚战死,那顶了他爹职位的死对头,就处处给他穿小鞋。 真要是分媳妇儿,好得能轮到他? 教场上。 十几个用粗麻绳捆着的女子,哭哭啼啼地站在场中央。 最前面两个穿着还算齐整,虽然头发有些散乱,可那细皮嫩肉的样子,在人堆里格外扎眼。 “啧,这俩娘们,细皮嫩肉的,摸着手感肯定好!” 一个豁了牙的军户搓着手笑。 “要是能睡到这样的娘们,这辈子都值了!” 旁边有人推了他一把。 “想屁吃呐?那是犯官家的庶出小姐,轮得到你?” “那咋了?” 豁牙子不服气。 “这不都成罪奴了吗?” “得了吧。” 旁边的瘦高个军户拐了他一下。 “没看见赵千户盯着呢?” “那不是还有一个?” 那人撇撇嘴。 “剩下那个准是刘富贵儿的。” “凭啥给他啊?” “人家能把千户大人的屁沟子都舔干净,你能吗?” 豁牙子脸涨得通红。 “老子打仗行,舔屁沟子可来不了!” 刘富贵此刻正弓着腰,跟在大腹便便的赵虎身后,脸上笑得堆出了褶子。 “千户大人,您看前面那个长相出挑的小姐,领回去给您当个小妾,岂不美哉? 毕竟是识文断字的大家闺秀,将来生下公子,保管聪明伶俐!” “嗯,是不错。” 赵虎那黏腻的眼神,在为首的女子身上打转,捻着山羊胡笑道: “既然你这么说,那本官就笑纳了。” 刘富贵见赵虎被他哄高兴了,连忙凑近些说道: “那大人选剩下的那个小姐……嘿嘿……” 赵虎瞥了刘富贵一眼,施舍般地挥挥手。 “即是大家闺秀,给旁人也是糟蹋。你正好识几个字,跟她也算相配,领走吧。” “哎呦我的大人啊!小的谢谢您!” 刘富贵笑得见牙不见眼,忙不迭地上前领人,还顺便帮赵虎也把人一起领了过来。 刘富贵其实只是个军中小吏,因为会溜须拍马,虽不是官,却比一般军户更得脸。 他们俩选完以后,其他几个有军工在身的百夫长,骂骂咧咧地一哄而上,将剩下的十几个罪奴,瞬间抢光。 大家都知道抱怨没用,会舔的总比会打的吃得开。 就像赵虎,之前在一众百户长里,论军功、论本事都差着旁人一截。 可石千户一死,他就靠着钻营爬了上来。 这世道,真是没处说理。 众人散去后,场边露出一个被草席裹着的女人,头发乱糟糟的,看不出长相。 胸腔只有微弱的起伏,看着下一刻好像就得咽气。 “晦气!” 赵虎皱眉。 “快死的人也抬活来?赶紧把她扔乱坟岗去!” “别呀大人!” 刘富贵眼珠一转,凑上前出主意。 “石磊那小子,不是还有十两军功的赏钱,压着没给吗? 这女的赏他做媳妇,正好抵了那十两银子。” 赵虎挑眉。 “这女的眼看就要咽气了吧?” 刘富贵笑得阴恻恻。 “回去咽不咽气咱不管,只要从这领走,就算抵消了军功。” 赵虎一听笑了,露出满口参差不齐大黄牙。 “去把他叫来吧!” “是,大人。” 刘富贵倒腾着小短腿,一溜烟跑去叫人了。 没多久,石磊就被拽到了教场。 他身上还沾着土,手里拎着镐头,看着皮笑肉不笑的赵虎,总觉得没好事。 果然,下一刻,赵虎指着场边那卷草席,说道: “本官念着你的军功,特意给你留了个媳妇儿。 这可是前太医院李院判的嫡长孙女,虽说现在落了难,可配你还是绰绰有余的。” 他顿了顿。 “那十两银子的军功,就用这个媳妇低了。 便宜你小子了,把人领走吧。” 石磊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草席里的人一动不动,眼看就活不成了。 一股火气“腾”地冲上脑门,他攥紧了拳头,咬牙切齿地看着赵虎。 那十两银子是救命钱!赵虎明知道他娘病重,竟想用一个快死的人来抵赏钱? “我不要媳妇,我要十两银子。” “要不要随你,反正军功已经划掉了。” 赵虎无视石磊的抗议,搂着刚到手的小妾转身就走。 “哭什么,跟本官回去,爷今晚就好好疼你。” 他边走边调笑,粗糙的大手滑到庶女的后臀,狠狠捏了一把。 惹得那女子尖叫一声,哭得更凶了。 石磊气是气,可看着草席里的人,还有呼吸,又没法真的转身就走。 不管怎么说,那是条人命。 就像当年,他娘也是罪奴出身,被爹领回家养了养,才活下来。 石磊走过去,弯腰抱起了草席里的人。 轻飘飘的,像抱了捆干柴。 女子的头发像枯草似的糊在脸上,看不清容貌,气息就像风中残烛,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石磊不敢再耽搁,抱着人就抄了山里的近路。 他得快点回去,说不定村里的老郎中还有办法。 石磊的体力非常好,抱着人在山路上疾走如飞。 一口气翻了两座山才觉得有些累。 他找了棵大树停下喘息,刚被放下的人,突然衣角被轻轻拽了下。 女子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浑浊的视线落在远处一丛草上,纤细的手指颤巍巍地指着。 石磊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是株开着小紫花的野草,在乱石堆里毫不起眼。 他愣了一下,都要死了了,还有心思赏花? 但看她那么执着,终究还是不忍心,走过去将那株草连根拔出来,递给她。 女子没接,而是剧烈喘息了两下,从嘶哑的嗓音中挤出几个字。 “药材……值……三十两银子……” 石磊听清她说什么后,瞳孔骤然一缩。 他猛地看向手里那株不起眼的紫花草,又看向草席里的人。 前太医院院判的孙女,识得药材,说得通。 三十两银子啊? 比他那笔军功还多三倍! 石磊的心脏“咚咚”狂跳起来,立刻将药材仔仔细细揣入怀中,转身又在周围仔细翻找起来。 可惜没有了,就这一颗。 不过他也没失望,立刻抱起那奄奄一息的女子,脚程比刚才更快的,朝着村医家的方向奔去。 这个被硬塞给他的“病媳妇儿”,不是拖累,是个聚宝盆! 山风穿过树林,带着泥土的腥气,却让石磊嗅出一丝希望。 三十两啊。 娘的药钱有了,剩下的还能给妹妹添件新衣裳,再买些好粮种…… 他越想越觉得心里亮堂。 石磊刚美地滋地走到村口,就见柱子赶着辆牛车从村里出来。 “磊子哥?” 看到他时,柱子脸色突然变得更焦急,隔着老远就开始喊。 “你咋还在这瞎晃悠……你娘被你继祖母,扔乱死坟岗子去了!” 第一卷 第2章 救母 石磊手里的镐头没攥住,“哐当”掉在地上砸出个坑。 他额角青筋瞬间爆起,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怎么回事?” “你继祖母说你娘快不行了,死屋里晦气。” 柱子也跟着咬牙切齿。 “那老虔婆让你两个堂弟干的,好多人亲眼看到他们把人抬了出去!” 石磊目眦欲裂,立刻把怀里的女子放在牛车上,自己也跳上车。 “柱子,快走,去乱坟岗子,晚了,我娘怕是要被折腾死了。” 柱子不敢耽搁,扬起手,一鞭抽在牛身上。 “好好,坐稳了。” 老黄牛“哞”地叫了一声,牛车轱辘轱辘碾过土路,朝着村外那片荒无人烟的乱石石岗冲去。 “咱们得快点,晚了就怕大娘被野狗盯上……” 石磊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片刻功夫,眼底就布满了血丝。 当石磊看到被扔在脏污泥地里的母亲时,他对老石家人的恨意,骤然到达了顶点。 他大步流星都冲过去,一把抱起母亲,轻轻放在牛车上。 虽然探查到母亲还有呼吸,但却丝毫不敢放松。 “柱子,快,去找李郎中。” 牛车又开始在土路上颠簸,石磊手臂颤抖地抱着母亲,指腹一遍遍摩挲她冰凉的脸颊。 草席上的女子气息依旧微弱,可他此刻满心都是母亲。 只能偶尔腾出一只手,将她往车板里挪一挪,免得颠簸中掉下去。 “快!再快点!” 他喉结滚动,声音带着颤音。 柱子狠狠一甩鞭子,抽得老黄牛身上都出了血淋子。 没一会儿,就冲进了村医的小院。 “李伯!快救救我娘!” 牛车还没停稳,石磊就跳了下来,冲着屋内大喊。 李郎中闻声跑出来,看到草席上双目紧闭的妇人,眉头瞬间拧成疙瘩。 他探了探鼻息,又翻了翻眼皮,指尖在她腕脉上搭了片刻,重重叹了口气。 “你娘她不行了……准备后事吧……” 石磊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急切地拽着大夫的袖子求道: “李伯我求你了,你救救我娘吧!求求你了!” 柱子看到这一幕,也不禁红了眼眶。 在他的记忆里,磊子哥一直是个很有骨气的人,今天为了救他娘,居然给人下了跪。 李郎中又是一声长叹。 “唉……我尽力试试吧。” “谢谢您,谢谢李伯。” 石磊立刻站起身,准备将母亲抱进屋内。 “人别动,不能再折腾了。” 阻止了石磊的动作,李郎中转身回屋去取针灸包了。 银针一根根扎下去,李郎中额角也见了汗。 一炷香后,他拔出最后一根针,秦氏的呼吸总算顺畅起来。 “我只能帮她吊住这口气。” 李郎中擦了把额头的汗水。 “快去镇上找张大夫,晚了就没救了。” “好好,我这就去镇上,您的诊费我回头给您。” 李郎中面露不忍地摆摆手。 “先救人吧。” 迟疑了一下,他补充道: “张大夫看病很贵,少说你也得准备五两。 他那有种‘保元丹’,对症你娘的病,那个药二两银子一瓶。” 石磊听到价钱,捏了把怀里的草药,这才想起刚分的媳妇。 “李伯,您再帮她看看。” 李郎中立刻上前查看。 “她没大事,应该像是饿晕了,手脖脚脖被镣铐磨得化了脓,有些高热。 她的病不重,我就能治,不若先将人放在我这,你快带你娘去镇上吧。” “好好,那就麻烦李伯了,诊金回来一起结。” 石磊微微松了口气,连忙将人抱起来送进屋里。 然后立刻催着柱子,往镇上赶去。 赶到镇上医馆时,日头已经偏西。 门口的伙计见石磊一身尘土,抱着个半死不活的妇人,立刻沉下脸来驱赶。 “去去去,死人别往里抱!” “我娘还有气!” 石磊眯起眼睛,却也无暇跟他纠缠。 “诊金我付得起,先让张大夫给我娘看病!” 争执间,一个留着长须的中年大夫走出来。 他打量了石磊两眼,又看了看他身上的军户衣服,淡淡开口。 “把人抬进来吧。” 石磊连忙绕过伙计,将母亲抱进诊室。 张大夫给秦氏仔细地把了脉,半晌才收回手。 “这病我能治,但不保证去根。” “好好好,能治就好。” 石磊差点喜极而泣,柱子也跟着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诊金三十文。” 张大夫转身坐到书案前,提笔开始写方子。 “抓五副汤药先吃着,最好再配一瓶保元丹。 汤药三两银子,保元丹二两银子,我这医馆不赊账。” 石磊松了口气。 “您先把保元丹给我娘吃上,银子我这就去取!” 他转头看向柱子。 “好兄弟,帮忙照看一下,我去去就回。” “放心吧磊子哥,大娘交给我。” 镇上的药行集中在东街。 石磊大步流星地冲进第一家“回春堂”,掏出那株紫花药材。 “掌柜的,看看这个值多少?” 掌柜的眼睛一亮,上手摸了摸,随即撇撇嘴。 “品相太差,最多五两。” 石磊二话不说,揣起药材就走。 “哎你别走啊。” 那掌柜的连忙从柜台里站起来,快步追到门口。 “想卖你出个价……十两……十五两……” 石磊头也没回地寻找下一家。 第二家给了十两,他依旧没卖。 一直走到街角,看见一家牌匾都褪了色的“百草药行”,他才停下脚步,推门进去。 店里光线昏暗,一个白发老头正趴在柜台上打盹。 “掌柜的,收药材吗?” 老头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扫过那株草,突然亮了起来。 他伸手接过去,捏了捏根茎,又闻了闻气味,慢悠悠道: “这是紫绒蒿,极为难得,前几日还有个贵人在镇上求购来着。 咱们先说好,我炮制好了卖多少钱,你别问。 我出三十两银子收你的货,你买不买?” 石磊心头一喜,立刻点头。 “掌柜的价钱公道,我卖!” 老头也不磨蹭,从柜台下摸出个小秤,称了三十两银子递过来。 银子到手,沉甸甸的,他谢过掌柜,转身就往医馆跑。 进门就看到柱子等在那,原来母亲已被移到里间床上,脸色虽依旧苍白,呼吸却彻底平稳下来。 “张大夫给施了针,又给大娘喂了保元丹,说是要让人平躺着,静养一会儿才能挪动。” 柱子跟在身后说着情况。 石磊走过去,抬手抚上母亲的额头,发现确实没那么冰冷了。 “病人常年积劳所致,早就患上了心疾,再加上拖得太久,五脏都亏空了。” 张大夫刚看完一个病人,从外堂进来。 “我刚施针替她稳住了气,你现在可以把人带走了,回去按时服药,五日后来复诊。” “多谢张大夫,我们五日后再来。” 石磊掏出银子,付了诊金,伙计的脸色立刻变得和善起来。 “小的帮你抬一下这位大娘吧。” “用不着!” 石磊连个眼神都没赏给他,直接抱起母亲,朝着张大夫道别后,出了医馆。” 回程时天已擦黑,牛车晃悠悠的,没了来时的急切。 母亲的病虽然能治了,可石磊的脸色却依旧很难看。 刚到村口时,一道瘦小的影子突然从树后冲出来,正是弟弟小石头。 “哥!” 小石头脸上挂着泪,左脸颊有道血痕,从眼角划到下巴,触目惊心。 胳膊上青紫一片,显然是挨了打。 “继祖母……她把二姐卖给了镇上的王员外! 那老东西都五十多了,我拦着不让,祖母就往死里打我,祖父就在旁边看着,啥也不说……” 石磊本就压制不住的火气,瞬间顶到了天灵盖。 他沉着脸色掏出三两银子,嗓音冰冷地交代道: “柱子,把我娘和弟弟送到李郎中家,让她们在那等我。” 话毕,石磊翻身跃下牛车,随手抄起的镐头。 三两下卸了铁头,只拎着一根镐把,朝家走去! 第一卷 第3章 棒打家亲 手腕粗的镐把攥在手里,沉甸甸的,带着股戾气。 东屋的门没关严,继祖母张氏,正盘腿坐在炕头,手里捧着两个银元宝,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石磊一脚踹开房门,张氏吓得一哆嗦。 见他举着棍子闯进来,眼皮子猛跳,手忙脚乱地把银子往怀里揣。 收好银子后,张氏吊着尖嗓子就开骂。 “你个小畜生!谁让你闯我的屋子?反了你了!” 石磊没说话,举起镐把,带着破风声就砸了下去。 “咔嚓——啊——” 骨头断裂的脆响,伴随着撕心裂肺的惨叫,传的老远。 张氏抱着胳膊滚下炕,疼得浑身抽搐,额头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我的胳膊!我的胳膊断了!你个小畜生,你敢打我!” 石磊上前一步,铁钳般的大手薅住张氏的头发,硬生生把人拖到院子里。 张氏的挣扎不起任何作用,圆滚滚的身子在地上拖行。 她的头皮被扯得生疼,哭喊着蹬腿,布鞋都掉了一只。 “咋了咋了?” 后院翻菜地的石家人,跑到了前院,随后都愣在了原地。 看到院子里的情景,祖父石老实最先反应过来,厉声呵斥道: “石磊!你疯了?快放开你祖母!” 石磊根本没看他,手里的镐把再次扬起,这次对准的是张氏的腿。 “住手!” 石老实扑上来想拦,可是晚了。 “咔嚓——” “啊——” 又是一声脆响,还有比刚才更刺耳的惨叫。 张氏的右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着,她像被抽走了魂似的双眼一番,大张着嘴,却再也发不出声音。 好半晌,她才缓过一口气,惨叫声都变了调,听起来根本不像人声,倒像被宰的猪在嚎。 “你、你敢打我娘!” 二叔石全,壮着胆子上前两步,指着石磊的鼻子。 “她再不对也是你长辈……” 石磊猛地转头,眼神像只野兽。 那是战场杀敌,磨出来的狠劲。 石全被他看得一哆嗦,下意识后退了两步,半句话卡在喉咙里。 所有人都被石磊这幅,双目赤红,浑身杀意的样子吓到了。 以前他在家里时,也没见他发过火。 而且地里的活,让他多干些,他也从来没埋怨过。 这怎么突然就变成这样了。 “反了!反了天了!” 石老实气得直跺脚。 “我们养你这么大,容易吗?你就这么报答我们的?” “养我?” 石磊笑了,笑声里全是冷意,他提着镐把步步逼近。 “我爹的房子,你们住着。 我爹的俸禄,你们花着。 他尸骨未寒,你就让这个毒妇把我娘扔去乱坟岗。 还把我妹妹卖给老东西糟蹋! 这就是你们说的养我?” 棍子“呼”地扫向石老实肩膀,砸下去时他想躲,却因为腿脚不灵活,没躲开。 “咔嚓——” “啊—— 你这个小畜生!” 石老实捂着肩膀,吓得赶紧往石全身后躲。 石全突然被推倒前面,也慌了。 刚转身,就被石磊一棍子抽在背上,疼得“嗷”一声跳起来。 “所有人一起上!给我打死这个小畜生!” 石老实躲在石全身后,冲着四个半大的孙子叫喊。 石磊根本不在乎,镐把抡得虎虎生风。 石全想抱头鼠窜,被他一棍子砸在腿上,顿时倒地不起。 石老实暴露出来,立刻左臂就挨了一棍。 疼得他哇哇大叫,满地打滚,再也不敢喊人了。 石磊的四个堂弟,早就吓傻了。 眼睁睁地看着他步步逼近,只会浑身发抖,连腿都迈不动。 石磊自然不会留手,一顿镐把,全部干倒,然后又转头去找张氏。 “银子呢!” 石磊一脚踩在张氏的那条瘸腿上,脚下猛一用力。 “啊——疼死老娘了,你个小畜生!” 张氏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嘴上却本能地骂骂咧咧。 “把卖我妹妹的银子,交出来!” 张氏疼得脸都白了,却死死咬着牙,手还护着胸口。 “不交是不是?” 石磊举起棍子,对准她的好腿。 “那这只腿也别想要了!” “别打!别打!” 张氏一看石磊这个动作,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尖叫着把怀里的银子扔了出来。 “在这儿!都在这儿!” 两锭十两的银子扔出来,滚到石磊脚边。 “小贱蹄子就值这些!你都拿去吧!别再打了!” 张氏哭喊着求饶,嘴里还不干不净的。 石磊举起的棍子还是落了下去,张氏疼得一口气憋狠了,连叫都没叫出来,就晕了过去。 石磊弯腰捡起银子,揣进怀里。 他的视线,扫过地上哀嚎的石家人,冷声道: “我二妹若没事还好,若有事……我回来就拆了你们的骨头!” 说完转身就走,他到隔壁王大伯家借了匹老马。 翻身上去,缰绳一甩,马蹄翻飞的往镇上疾驰而去。 石老实见石磊走了,艰难的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肩膀对三孙子石宝吼道: “快去!把村长、里正都找来!多叫些人!不然治住这小畜生!” 石宝伤得最轻,只被打断了一支胳膊,听到祖父的话,立刻连滚带爬地跑了。 直到天色彻底黑透,村口才传来马蹄声。 石磊抱着浑身发抖的石兰,回来了。 十五岁的小姑娘,衣衫被扯得稀烂,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挂着泪痕。 看到熟悉的村子,眼泪又涌了出来。 “哥……” “没事了,哥接你回来了。” 石磊拍着妹妹的背,声音尽量放软了些。 多亏他去得及时,二妹只是受了些惊吓。 那老东西见他要拼命,也没敢留人。 石磊先将石兰送去了李郎中那,而后又还了王伯的马,这才回到自己家中。 隔着门缝,就见院内灯火通明,站了不少人。 村长和里正的脸色,都阴沉沉的。 石家男丁身上各处都缠着布条,看起来惨不忍睹。 他们请李郎中上门治伤的事,石磊都听说了。 而且也知道他们伤得虽然重,若是好好养着,还是能正常行走的,就是可能会有点跛。 张氏被小孙女扶着,坐在椅子上,嘴里骂骂咧咧个不停。 “那个小畜生!竟然敢动手打长辈! 他今天是奔着杀人,下的死手! 村长,你可得给老婆子我做主啊,不然这日子没法过了……” “过不了正好分家!” 石磊一脚踹开虚掩的院门,张氏的哭声顿时戛然而止。 第一卷 第4章 断亲 张氏一见石磊回来了,立刻把嗓子拔得更高,声嘶力竭的开嚎。 “哎哟我的老天爷啊!这个白眼狼要反天喽!” 她那喊声,尖得能刺破耳膜。 “这小畜生刚还指着我的鼻子骂,街坊们快看看啊。 这就是我一把屎一把尿带大的好孙子——” 哭到激动处,她开始抓扯自己的头发,捶胸顿足地嚎啕大哭,只是不见一滴眼泪。 “小畜生今天要不给我个说法,我就死在这! 让他永远背着逼死祖母的名声,一辈子抬不起头——” 唾沫星子飞溅,张氏却越演越疯,竟想伸手去撕石磊的衣襟。 却在刚要碰到石磊时,被他一个眼神吓得缩了回去。 围观的人里有人皱眉,觉得再怎么样,也不该打老人。 也有人觉得,张氏作为婆母,不该将没咽气的儿媳扔去乱石岗。 里正抬手制止了众人的议论声,沉着脸开了口。 “石磊,你把你祖父、祖母一家,打成这样,总得有个说法吧。” 张氏一听这话,像是得了尚方宝剑,拖着打了夹板的腿往前蹭。 “里正大人可要为我做主啊!他刚才一棍子下去,我这条腿差就没了知觉! 若不是我命大,现在早躺棺材里了——” “都少废话。” 石磊打断她,目光扫过院里的村长和里正。 “这房子是我爹石勇的,军屯分的那二十亩地,也是我爹当千户时挣下的。 你们住着我爹的房,种着我爹的地,还敢害我娘、卖我妹,今天必须分家。” 祖父石老实一听“分家”,急得直吹胡子。 “反了你了!我是你祖父,你爹不在了,你就得养着我! 再说这房子是我儿子的,就该我住,天下哪有把长辈赶出去的道理?” “你还记得我爹是你儿子?” 石老实的原配妻子死的早,他二弟服兵役也死了。 于是,石老实决定兼祧两房,将弟媳张氏充作了继室。 石磊的二叔石全,是张氏和石老实的弟弟所生,石磊的三叔石文,才是石老实与张氏所生。 自从张氏管家后,石老实的心就偏的没了边。 石磊听着他祖父的话,冷笑一声。 “我娘被你们拖去乱坟岗时,你们怎么没想过我爹? 我妹妹被你们卖给老东西时,你们可念过半分亲情?” 他指着石老实的鼻子。 “这房子,这地,都是我爹的血汗换来的,跟你们没关系! 今天分完家,你们通通给我滚出去!” 村长见石老实等人虽然挨了打,但也确实没理,便在一旁打圆场。 “石磊啊,话不能这么说。长辈虽然有错,但你把人打成这样,也确实过了。 依我看……” “没什么好说的。” 石磊寸步不让。 “要么现在就分家,要么咱们去知府衙门评评理,说说军户的家产,能不能被人强占。” 这话戳中了石老实的软肋。 黑石堡地处边境,军户们的利益,都是极受重视的。 他们这种倚老卖老的行径,真闹到县衙里,根本不成立。 里正脸色变了变,不敢再和稀泥,他看向石老实,说道: “石磊说的是实话,这房子和地,按规矩确实该归石勇的后人。” 张氏一听急了,忘了腿疼,拔高声音尖叫。 “凭什么?我们住了这么多年,早就该是我们的!地给了他,我们喝西北风去?” “想要地,你们也去服军役啊!” 石磊打断张氏的胡搅蛮缠,目光扫过缩在二叔身后的几个堂弟。 “分家以后,你们自己出男丁服兵役,立功升职,想要什么凭本事得去。” 石宝等几个堂弟吓得脸都白了,只往后躲。 就连二叔石全也慌了,军役苦不说,弄不好还得丢命,他们哪舍得让亲儿子去。 村长看出了门道,凑到石老实耳边低声劝道: “你还看不明白?石磊现在是红了眼,随时要拼命呢! 你们跟他住一个院,不怕哪天剩下的腿也被打折?” 石老实打了个寒颤,想起刚才石磊抡棍子的狠劲,后背直冒冷汗。 张氏也蔫了,一想起那钻心的疼,就不敢再撒泼,拖着瘸腿往后缩了缩。 里正见他们没了气焰,沉声道: “闹得这么厉害,干脆分家算了! 房子归石磊,但老人还得住,不能赶他们出去。 二十亩地归石老实,算石勇给他爹养老。 石磊每月给石老实三十文赡养费,这事就算了了。” 石磊闻言冷冷看向理正,他倒偏的不加掩饰。 这不等于房子和地,都归了石老实吗? 而且他还得每月交赡养费。 石磊刚想开口,张氏却先不干了。 “我不同意!房子还得留给我三儿子呢?” 石磊没理张氏,只盯着石老实,突然勾了勾嘴角,那笑意看着让人发怵。 “你们想要房子也成,得加个条件。” 石老实眼睛一亮。 “你说!什么条件?” “断亲。” 石磊的声音斩钉截铁。 “签了断亲文书,这房子就给你们。” 这话一出,院里静得能听见风吹草叶的声。 石老实和张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算计。 村长在一旁捋着胡须,突然点头。 “断亲也好,省得日后再闹矛盾。” 石全生怕他爹不同意,赶紧凑到石老实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爹,断亲划算!你看他娘那个病秧子,每月都要花不少钱看病。 听说军营还给他分了一个要死的媳妇,浑身是伤。 这些都是填不满的无底洞。 真住一块儿,他少不得天天来要银子,不给咱们就得挨揍,这让人哪禁得住?” 他戳了戳石老实的胳膊。 “若是断了亲,他过他的,咱们过咱们的,将来他们就是讨饭,也找不到咱们头上!” 张氏早算明白了账,捂着断腿嚷嚷。 “断就断!谁稀罕跟你们这些丧门星过日子!” 石老实被说动了,一咬牙。 “好!断亲!文书上得写明白,从此以后,生老病死互不沾边!” “正合我意。” 石磊又提一条。 “断亲以后,就没有赡养费的说法,两家人再没瓜葛!” “好!” 石老实也拍了板。 里正会写文书,当即找了张纸,蘸着墨汁把条件一条条写清楚。 石老实痛快的在文书上按了红手印。 石磊也没犹豫,指尖沾了印泥,重重按下自己的指印。 张氏突然尖着嗓子喊起来。 “文书上可写死了!将来你娘那病再犯,缺银子抓药,可别带着你那病媳妇儿上门哭穷! 咱们断了亲,就是陌路人,半文钱也别想从我这儿拿走!” 石老实赶紧跟着点头,生怕石磊反悔。 “对!还有你那弟弟妹妹,将来嫁娶生娃,彩礼嫁妆都跟我们没关系! 你自己挣去!断了亲,就别想再沾我们半点光!” 石全在一旁帮腔。 “就是!往后你们饿肚子也好,遭天灾也罢,都别来寻我们!寻了我们也不认!”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恨不能把“老死不相往来”刻在文书上。 每句话都透着对石磊一家的嫌弃,仿佛多沾一点,就会被赖上。 石磊看着他们急不可耐划清界限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她将文书揣进怀里,没再看那房子一眼,转身就走。 这就是他要的结果。 就算分家,村里也不会让他把老人赶出去,恐怕还要住在一起。 到时他在军营戍边,家里生病的娘,年幼的弟弟妹妹,少不了要受张氏的气。 不如用这房子换一张断亲书,从此一刀两断。 一群眼里只有仨瓜俩枣的蠢货,哪里知道山里藏着银子。 而他,有个能识草药的媳妇,还愁日子不好过? 第一卷 第5章 破屋新生 石磊刚走出石家院门,身后就传来村长的脚步声。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见没了戏,三三两两地散去,只有几个好事的还在远处磨蹭。 村长拽着他往村东头走了两步,压低声音道: “磊子,村东头那间老茅草屋,你先带着你娘他们搬进去住。 知道你心里有气,刚才在院里……我也是没办法。 石老实毕竟是你祖父,而且全家都被你打成那样,当着那么多人,我不能偏帮的太明显。” 石磊点头,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感激。 “谢谢叔,我都懂。” 正说着,一个身影从路边槐树下转了出来,是村里的理正。 他双手背在身后,眼神扫过石磊,又落在村长身上,没说话,就那么站着。 村长脸上的热络顿时淡了几分,干咳一声。 “那屋子是村里的公产,我也不好全做主。 这样,你每月给30文租金,权当是……给村里添点笔墨钱,成不?” 石磊顺着村长的目光看向理正,对方眼皮都没抬。 他心里透亮,分家时理正就帮着石老实说话,如今这态度,多半是因为三叔石文那秀才身份上。 他没多说,只对村长道: “行,30文就30文。谢了叔。” 理正这才挪了挪脚,转身往村西头走,自始至终没说一个字。 石磊望着他的背影,眸色沉了沉。 他与理正素无过节,看来这世上的人情,果然多系在“前程”二字上。 从村长那儿离开,石磊径直往李郎中家赶。 柱子正蹲在医馆门口,给老牛身上抽出来的鞭痕抹药。 见他来了,立刻站起来。 “磊子哥,你回来了。 李伯说婶子缓过来些了,能挪窝。” 石磊掀帘进屋时,那女子正扶着秦氏坐在炕边。 小石头趴在炕角打盹,石兰则攥着衣角,眼里还有未干的泪。 见石磊进来,石兰怯怯地喊了声“哥”。 “娘,好些了吗?” 石磊走到炕边,声音放柔了些。 秦氏虚弱地点头,那满脸污垢的女子在旁轻声开口。 “李伯刚又诊过脉,说路上车赶得慢些,不碍事。” 石磊看她一眼,点点头。 李郎中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个布包,递过来: “今晚的药,我已经熬好,给你娘和你媳妇喝了。 这是剩下的药,回去按时煎。 还有……” 李郎中顿了顿,把石磊之前塞给他的诊金又拿了出来。 “你刚分家,手里肯定紧,这钱你先拿着,缓过来再说。” 石磊按住他的手,语气恳切。 “李伯,以前欠您的药钱才还清,今后断不能再欠。 我还有银子,这些您收着。” 他把银子往李郎中手里塞了塞,又深深鞠了一躬。 “大恩不言谢,将来必定报答。” 李郎中见他坚持,只好收下。 柱子已经把牛车赶到了门口,几人小心翼翼地扶着秦氏上了车。 李嫣然被小石头扶着,石兰紧随其后。 石磊则跟在车旁没上车,一行人往村东头的茅草屋赶去。 路上走了一炷香。 牛车在一间低矮的茅草屋前停下。 石磊抬头一看,心就沉了沉。 屋顶的茅草稀稀落落,露出好几处黑黢黢的窟窿。 墙角爬满了青苔,木门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风一吹就吱呀作响,像是随时会散架。 他推开木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快塌了的土炕, 炕上铺着层薄的透光的稻草,地上坑坑洼洼,墙角结着蛛网,而且只有一间屋子。 “哥……这房子……” 石兰看着眼前的景象,眼圈又红了。 女子扶着秦氏下车,望着破屋,眉头微蹙,却没说一句抱怨的话,只轻声对秦氏道: “婶子,您先进屋歇歇,我们来拾掇一下。” 柱子在一旁看得直挠头,猛地一拍大腿。 “磊子,你们先等我一会,我回家扛点米和柴来!” 说着就调转牛车,往自家方向跑。 石磊正打算先把炕铺好,院门口忽然传来几声招呼。 “磊子在家吗?” 他出去一看,是李婶子、张婶子和赵婶子,三人手里都拎着东西。 李婶子递过一个布包。 “刚听说你们搬这儿了,家里也没啥好东西,这几个鸡蛋你拿着,给你娘补补。” 张婶子手里攥着一把洗过的野菜。 “早晨在山脚下挖的,还能下锅。” 赵婶子则是拿出几个干硬的黑馍馍,塞给他。 “别嫌弃,垫垫肚子总是好的。” 石磊看着手里的东西,喉结动了动。 分家后的狼狈,忽然被这几分暖意冲散了些。 他对着三位婶子深深作揖。 “多谢婶子们,这份情,我石磊记下了。” 李婶子叹口气。 “都是一个村住着,客气啥。 好好过日子,有难处吱声。” 赵婶子也说。 “我们和你娘做姑娘时,就特别合得来。 今日她大难不死,以后必定享福。” 张婶子摆摆手。 “这屋子有的收拾呢,你快去忙吧,我们这就回了。” 石磊送走几位婶子,转身看向茅草屋,深吸一口气。 这屋子是破,可至少是个干净的开始。 从今天起,他们再也不用看石老实和张氏的脸色,再也不用让母亲和妹妹受委屈。 一家人病的病,累的累,石兰也受了惊吓。 就连石磊都在卸下这口气后,感觉到了疲惫。 所以也没怎么收拾,大家用饼子垫了垫,便草草休息。 所有人都睡在一铺土炕上,女的睡左边,男的睡右边。 石磊守着门,用魁梧的身体为家人挡着风。 次日,天光微亮。 石磊轻手轻脚地起身,生怕惊动了旁人。 屋角堆着昨晚柱子送来的半捆柴,他摸出砍柴刀往腰上一别,又从墙角翻出那把父亲留下的旧弓箭。 弓弦虽有些松垮,紧一紧倒还能用。 山里野兽多,带着总能安心些。 石磊背上背篓,心里盘算着。 去军营报到前,进山一趟刚好。 来回一个半时辰足够了,要是能再找到几株紫绒蒿,卖的银子添点米粮和被褥。 倒时再翻修房子,屋顶漏雨是小事,就怕哪天风大些,直接塌下来。 正往箭囊里塞箭矢,屋门“吱呀”一声开了。 女子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那件发配路上的破布衣,脸色依旧透着病后的苍白。 可眼神比昨日清亮多了,脚步虽然还有些虚浮,却已有了些力气。 “你怎么起来了?回去多歇会儿?” 石磊有些意外,停下手里的活。 女子看着他手里的弓箭和砍柴刀,轻声问。 “你要进山采草药?” “嗯,去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再找到紫绒蒿。” 石磊没瞒她。 “我跟你一起去。” 石磊皱眉。 “山里不安全,有野兽,带着你……” “紫绒蒿其实极少见。” 女子打断他,声音不高却有理有据。 “你若只盯着找它,今日多半要空着手回来。” 石磊一愣,他确实一门心思惦记着紫绒蒿,倒没细想别的。 女子见他听进去了,又道: “不如带我去,碰到什么草药就采什么,未必比单找紫绒蒿差。 若是嫌我走得慢,咱们就不往深处去,在近处转转就好。 等我身子好些了,再陪你往里头走。” 她话说得实在,眼神里带着点恳切,不像逞强的样子。 石磊想了想,父亲留下的弓箭虽旧,护着两个人在近处走一趟,应该没问题。 “行。” 他点头同意了。 “那你跟紧我,山里不好走。” 女子点点头,乖巧地跟着他往门口走。 天刚放亮,晨雾还没散,村外的小路浸着露水,踩上去软乎乎的。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谁都没说话,只有脚步声在寂静的晨光里轻轻响着。 第一卷 第6章 这东西值钱吗? 出了村,往山路走的那段坡路渐陡,晨露打湿的碎石子滑溜溜的。 女子走了没两步,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石磊回头扶住她,见她脸色又白了些,额角渗出细汗,便直接蹲下身。 “上来,我背你。” 女子愣了愣,脸颊倏地泛起红。 “不用,我还能走……” “山路不好走,你这样太慢。” 石磊没起身,语气不容置疑。 “我一早就得去军营当值,耽误不得。” 女子咬了咬唇,没再推辞。 她轻轻伏上他的背,手臂刚要环住他的脖颈,就被一双大手揽住腿根,激得她差点叫出来。 石磊站起身时,只觉后背贴上一片温软,让他浑身一紧。 活了二十年,他从未碰过女子。 此刻隔着薄薄的衣料,他甚至能感受到女子的体温。 “你叫什么名字?” 石磊想起还不知道她叫啥。 “我叫李嫣然。” 李嫣然的手臂环在他脖颈间,轻浅的呼吸,一下下扫在他颈侧,像羽毛似的,撩得他心尖莫名发颤。 “抓紧了。” 他哑着嗓子说了句,迈开步子往山上走。 石磊埋头走着,耳廓悄悄红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李嫣然尽量把身子贴在祁磊背上,以此来缓解颠簸感。 她鼻尖萦绕的全是男人身上的皂角香,清爽干净,半点汗泥味都没有。 她忍不住屏住呼吸,却偏有心跳声在耳边鼓噪起来,越来越响。 连带着他后背传来的温热,都让她脸颊烧得更厉害。 这姿势实在太过亲近,她长到十七岁,别说被陌生男子背着,便是与外男多说几句话,都屈指可数。 指尖触到他肩头的粗布,底下是紧实的肌肉,随着脚步微微起伏,带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李嫣然的脸颊还在发烫,心里却忍不住翻腾起来。 她低头瞥了眼自己手腕处,戴镣铐留下的伤,那点矜持忽然就淡了。 一个罪奴的身份,还想以前做什么? 既然已被分给了他,往后便是他的人,有些本分,总是要尽的。 山路渐陡,石磊的脚步却稳得很,连带着她伏在背上都没怎么颠簸。 她想起昨日离开医馆时,这男人对自己母亲的耐心,对弟弟妹妹的护持,还有对自己无声的照顾。 比起流放路上那些非人折磨,眼前这人,竟像是老天爷在绝境里,给她留得最后一点希望。 这么想着,她环在男人胸前的手臂悄悄收紧了些,呼吸也放得更轻了。 进山有一段距离后,李嫣然指着脚边的一大片草药。 “那些是车前子。 “这些能卖钱吗?” 石磊蹲下身,将李嫣然放下。 随手薅了一把车前子,根茎带着泥土的腥气。 李嫣然从他背上下来后,扶着旁边的树干站稳,轻声道: “能卖,就是不值钱。 采满一筐,大概能换几钱银子。” 石磊应了声,没多说,埋头开始采。 他知道,这些碎银子虽少,却是眼下最实在的进项。 两人一前一后,在林间慢慢走,筐里的草药渐渐堆起,不过都是些寻常货色。 李嫣然预估,也就一两银子左右, 这一趟收获一般,但石磊却不失望。 两人往回赶时,绕路走了另一片林子。 来到背阴的坡地时,李嫣然忽然指着地上,一簇褐红色的肉质茎,略显激动的说道: “那是肉苁蓉!” 石磊见她神色激动,立刻凑过去看。 那东西长得像根粗壮的笋,外皮皱巴巴的,完全看不出也是药材。 “这东西值钱?” “值钱。” 李嫣然眼里亮起来。 “这一片都采下来的话,至少能卖百两以上。” 石磊心头一跳,忙摸出砍柴刀。 李嫣然却拦住他。 “别用刀砍,会伤根。 用小锄头慢慢刨,尽量挖得完整些,越整越值钱。” 她从筐里翻出之前顺手捡的小铁铲,蹲下身就要帮忙。 “你歇着。” 石磊按住她的手,直接拿过铁铲。 “你身子还虚,我来就行。” 李嫣然看他眼里的坚持,没再争,只在一旁指点。 “往左边点,那里的根须深……慢着,别碰断了那截嫩芽。” 石磊听着她的话,动作越发小心。 阳光渐渐热起来,他额角渗出汗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滴。 李嫣然坐在旁边的石头上,看着他专注的侧脸,手里攥着块干净的布,想递过去,又羞涩地收了起来。 等把最后一株肉苁蓉放进筐里,太阳已经彻底爬了上来。 石磊直起身,捶了捶腰,看着满满一筐褐红色的肉苁蓉,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这些肉苁蓉卖出去后,翻修一下屋子,再给你和娘抓药治病。” 李嫣然点点头,目光落在旁边那堆车前子上,轻声道: “这些就别带了吧?占地方,也不值多少。” “那怎么行。” 石磊从怀中掏出一块粗布,把车前子包起来。 “一两银子也是钱,能买好几斤斗呢。” 他把肉苁蓉整整齐齐码进背篓,又把那些寻常草药包成个布包,放在最上面遮住。 “村里的人眼尖,露财总是不妥。” “说的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石磊不是很明白她在说什么,所以也没搭话。 收拾妥当后,他转身看向李嫣然。 “背篓满了,只能背着,我抱着你下山吧。” 李嫣然脸上泛起层薄红,却没像刚才那样推辞,只轻轻“嗯”了一声。 石磊走过去,弯腰将她打横抱起。 怀里的人很轻,软得像团云,呼吸落在他锁骨处,带着点温热的痒。 他的心跳又莫名又快了半拍。 “抓紧,我要加快脚步了。” 他的声音有点哑。 李嫣然把脸往他怀里埋了埋,声音闷闷的问。 “我沉不沉?” 石磊轻笑一声,又将人往上掂了掂。 “你这点重量算什么?往后我要扛的,可比这重多了。” 李嫣然愣了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往后的日子,柴米油盐,翻修屋子,给母亲治病,想要活出个样来,确实都比抱着她沉。 石磊抱着李嫣然往山下走,脚步又快又稳,怀里的重量几乎不影响他的速度。 他颠了颠背篓里的肉苁蓉,盘算着一百两银子怎么花。 得先留出八十两,打点一下关系,争取换个闲职。 赵虎总给自己使绊子,往后在他手下当差,恐怕没好日子过。 换个看管军械库的差事就挺好,不用天天去拼命,还能抽空回来采草药。” 石磊的下颚微微绷紧,他不能出事,娘和弟妹还指着他养活。 他要是死在前线,石老实和张氏保准来欺负她们。 石兰说不定还要被卖去当小妾,小石头也得给他们家当牛做马。 这是他绝对不能允许的。 如果剩下的银子够用,就把屋顶先补好,再垒个新灶台,十两买米买面。 给娘抓几副好药,让她彻底好利索。 等军械库的差事落实了,他就多跑几趟山里。 等攒够了钱,再买头驴,往后进山能驮东西,也能省得他这柔弱的媳妇,遭走路的罪。 想到这儿,石磊才意识到怀里的人没了动静。 他低头一看,李嫣然不知何时闭上了眼,呼吸轻得像羽毛,落在他颈窝处,带着点温热。 许是累狠了,眉头还微微蹙着,像是睡不安稳。 他动作放轻了些,心里忽然明白过来。 她今天强撑着跟来,不过是想证明自己有用,怕被嫌弃。 其实大可不必。 自己既然把人从军营带回来,就没打算丢下她。 何况她可不光是媳妇,更是一个能帮他进山捡银子的金娃娃! 第一卷 第7章 刘富贵把媳妇送给赵虎睡了 到了茅草屋门口,石磊轻轻把李嫣然放下。 木门被推得“吱呀”一响,李嫣然猛地回过神,像是才从梦里惊醒。 “我……我刚才睡着了。” “嗯,睡得像小猪,都打鼾了。” 李嫣然被说得脸颊通红,脚一沾地便伸手来接背篓,全程把头垂得低低的,完全不敢看石磊的眼睛。 石磊见状,觉得逗她还挺有趣的,于是把背篓卸下来,就开始揉着有些微酸的胳膊。 李嫣然以为自己让人受累了,瞬间红到了脖子根。 她小心翼翼地走近了几步,伸出一双纤细小手,搭在石男人膊上,就开始轻轻揉捏起来。 石磊起初还觉得,这种感觉挺有趣的。 可随着那双小手的触碰,他竟觉得浑身燥热起来。 不敢再逗她,一把抓住那作乱的小手。 “不用揉了,你的手腕还有伤呢。” 石磊清了清有些微哑的嗓子,有道: “你身子虚,是该多休息,先进去歇着吧。” “我能干活的。” 李嫣然连忙摆手,目光落在药材,伸手就去提筐。 “这些药材需要马上炮制出来,处理好的药材更能卖上价。” 石磊按住她的手。 “力气活我来就行。” 石磊把筐提到院子里的石桌上,一下都倒了出来。 “这些肉苁蓉得先洗干净,再切片晒干,不然容易坏。” 李嫣然边说,边动手开始整理。 “处理过程中不能暴晒,不然药性会散。” 石磊听得一愣,这活看来还真得交给她,自己根本是一窍不通。 “那就劳烦你了。” 随后又走到李嫣然身边,语气放缓了些。 “娘的身子还弱,可能得麻烦你多照看,煎药的事……” “交给我吧,你放心。” 李嫣然点头,一听石磊给她安排活,反倒显得很高兴。 “昨日临走时,李伯借给咱们一套药炉,我等会儿就去熬药。” 石磊闻言微微勾起嘴角,这一刻才真正感觉到,家里有个女人的好处。 “嗯,那我这就得去军营当值了。” 石磊说完,转身就准备出门。 李嫣然忽然忽然叫住他,然后跑进厨房。 片刻后,她拿着块黑面饼出来,递到石磊面前。 这是昨天赵婶子送的,虽然有些干硬,好歹能充饥。” “我这就得去军营当值,来不及弄了。” 石磊接过凉透的饼,心却热了。 “好。” 他把饼揣进怀里。 “那我走了,晚上尽量早回来些,帮你一起弄药材。” “路上小心。” 李嫣然应着,看着高大健硕的男人,转身往村外走,脚步又快又急,很快就没入了晨雾里。 她回头看着破屋冷院,却莫名觉得安稳。 李嫣然深吸一口气,挽了挽袖子,往厨房走去。 她准备先烧点热水,一会给婆母擦擦身子,顺便自己也好好洗漱一番。 再把药材炮制出来,她得努力适应自己的新身份,尽快融入这个家。 黑石堡营地。 日头爬到营房顶上时,操练场的尘土终于落了下去。 赵虎没来,连他那跟屁虫刘富贵也不见影。 百十来号军户松松散散地聚在阴凉处,手里的枪杆杵在地上了。 几个与石磊要好的百户长聚在一起,休息乘凉。 “哎我说磊子,昨儿你带回去的那个女的,还活着吗?” 连毛胡子王猛嗓门最大,总是这样彪乎乎的,说话直来直去,但是没什么坏心眼。 此刻见众人都看他,才后知后觉地挠挠头。 “我不是咒人啊,就是……昨儿看那样子,脸白得跟纸似的。” 石磊平时都不和他计较,可这会听到有人问他媳妇死没死,心里还是有些不痛快的。 “她那不是病,就是饿狠了,村里李郎中说,养几天就缓过来。” 瘦高个儿孙成,见石磊脸色不好,拐了一下王猛,凑过来关切地问道: “大娘咋样了?听说你昨晚分家了?” “我娘好多了。” 石磊把弓弦理直,看向孙成。 “家也分了,虽然只得了十亩地,但也清净了。” 豁牙子张老栓“嗤”了一声,缺了颗门牙的嘴漏着风。 “要我说早该分!石老实的心都偏到胳肢窝去了,你妹子没事吧……” 他话没说完,就被孙成瞪了一眼,张老栓连忙改口。 “总之离远点好,有时候亲戚做事,比仇人还狠!” “石兰没事,我去得及时,就是受了点惊吓。” “那就好,那就好。” 几人正说着,浑身黝黑的周铁凑了过来,没等说话,先呲出一口白牙。 “哎我说,赵千户今儿咋没来耍威风呢? 刘富贵也没了影,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你还不知道?” 豁牙子张老栓接了话。 “刘富贵昨儿把刚分的媳妇,连夜送赵虎家去了。” “啥?” 王猛眼睛瞪得溜圆。 “他的媳妇自己还没等睡,就先给赵虎上了?” 孙成啧了一声。 “这俩人,光做连桥还不行,这下直接成一家人了!” 众人闻言一阵哄笑,笑声里带着点鄙夷。 “你都说人家刘富贵能爬得快。” 张老栓撇撇嘴。 “自己媳妇都能先给人睡,这特么一般人就来不了。” “他还叫个爷们儿?” 周铁往地上啐了一口, “从我认识他起,就没见他穿过一件好衣服。” 众人不解地看向他,就听着周铁接着说道: “脊梁骨都被指指点点的人搓破了呗。” “哈哈哈!你这张嘴啊……” 众人大笑,气氛立刻活跃起来。 一群大老爷们嘻嘻哈哈地聊着,很快就完成了日常骂刘富贵半环节。 笑声渐渐歇了,大伙儿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着别的,操练也松松垮垮的。 石磊没多掺和,手里的弓擦得锃亮,心里竟有点惦记着回家。 日头西斜时,吹了收操哨。 石磊把弓背好,跟孙成几人打了声招呼,脚步轻快地往营外走。 分家的事了了,娘的病有了指望,还有药材能换银子的盼头,连带着脚下的路都觉得平顺了。 出了黑石堡营地,石磊干脆小跑起来。 他那说不出的悸动,终于在矗立家门前时,找到了答案。 半掩的院门内,夕阳斜斜地泼进院子。 母亲坐在那把唯一带靠背的旧木椅上,头微微歪着闭目养神。 她的气色看起来又好了很多,头上盘着规整的发髻。 妹妹并不会绾发,所以应该是嫣然为母亲打理的。 石桌旁,石兰和小石头并排坐着,手里各捏着根烧焦的木炭条,眼睛盯着桌上的旧布片。 李嫣然站在桌旁,微微俯身看着,声音清清淡淡的,特别好听。 “这也是兰花的‘兰’,写得不错,小石头也有进步。” 她还穿着流放时那件处处破损旧衣,衣襟袖口却抻得平平整整。 她的头发也梳成了妇人样式,乌油油的青丝盘的一丝不苟,只用一根木簪,便别出了很高雅的韵味。 夕阳落在她脸上,衬得她皮肤愈发白皙。 一双眉毛细长如远山,眼尾微微上挑,明明没做什么表情,却给人一种妩媚动人之感。 她就那么站着,便透着股说不出的端庄。 石磊没念过书,也找不出更多话来形容她。 只觉得她这样的大家闺秀,不该出现这破败的农家小院里。 “哥,你回来啦!” 石兰先瞧见他,眼睛一亮,便喊了出来。 小石头也跟着抬头,笑得眉眼弯弯。 “哥,嫂子教我们写字呢!我会写自己的名字了。” 李嫣然闻声抬起头,四目相对间,她脸上倏地飞起层红晕,开口时声音轻得像羽毛。 “夫君回来了。” 第一卷 第8章 夫君…妾身伺候你休息吧 “夫君”两个字钻进耳朵,石磊脚步不由得顿住,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这声称呼太亲密,让他真正地意识到,眼前这个如天上明月、画中仙子的女人,是他媳妇。 如果说赵虎唯一做的一件人事,应该就是把嫣然抵了军功,赐给他。 李嫣然被他看得不自在,脸颊红得发烫,指尖悄悄攥紧了衣角,轻声问道: “夫君饿了吧?饭都好了。” 她顿了顿,声音带着点小心懊恼地坦白道: “饭是石兰做的,我……我还不太会烧火。 但我以后会学着做的。” 秦氏见李嫣然有些紧张,便在一旁笑着替她说话。 “嫣然这孩子心细,给为娘重头到尾拾倒了一遍。 现在我这老骨头,浑身都透着舒坦。” 老太太看见自己儿子那直勾勾的眼神,忍不住抿嘴乐。 石磊脸上挂起笑容,长腿一迈,直接站在了李嫣然身前。 他看着眼神闪躲的媳妇,很想像早晨那样逗逗她。 但碍于母亲弟妹都在,他也只好先忍着了。 李嫣然被他看得脸颊更红了,避开目光,有些慌乱地伸手去收拾桌上的木炭条。 “那……那就先摆饭吧?” 石磊闻着女人身上传来的淡淡清香,喉结滚了滚。 “嗯。” 石磊低低地应了声,视线却落在女人那截露在外面的脖颈上,白嫩嫩的,像刚剥壳的鸡蛋。 石兰去了厨房,小石头也蹦蹦跳跳地跟在后头。 秦氏在椅子上笑而不语,目光在儿子和儿媳身上,来回打转,心里满意得很。 灶上的铁锅还温着,石兰把掺了野菜的粟米粥盛出来,稠乎乎的,能看见没碾干净的糠皮。 赵婶送的黑面饼被切成两半,在灶火上烘了烘,边缘硬得发脆。 “嫂子,快吃吧,这粥熬得可稠了!” 石兰把一碗粥推到李嫣然面前,自己拿起一块饼子,“咔嚓”咬了一大口。 李嫣然拿起饼子,没有犹豫,送进了嘴里。 饼渣粗糙,带着点土腥味,根本嚼不烂,想咽下去时,刮得嗓子眼火辣辣的,像卡了团干草。 卡得她微微抻长脖子,可那口饼子却还在嘴里打扁儿,根本不往下走。 她连忙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才勉强把这口吃的压下去。 石磊看着她额角都渗出了细汗,眼尾微微泛红,却仍旧积极忍着,不想让别人看出异常。 石磊嘴里的饼子也嚼得慢。 这黑面饼是赵婶用陈面做的,放了两天,早就硬得咬不动。 别说她一个娇养惯了的大家闺秀,就是他吃着都觉得糙。 但他没说话,只默默往她碗里多舀了两勺粥。 李嫣然闻言,立刻抬头冲他笑了笑,只是那笑容有点勉强。 小石头吃得最快,一碗粥见底了,才发现李嫣然的饼子没动多少,仰着脸问道: “嫂子,你不爱吃饼子吗?” “没有,没有不爱吃。” 李嫣然连忙摇头,立马将一块饼子塞进嘴里,语气听着有些急切。 “挺好吃的,就是……我本就吃饭慢。” 话没说完,喉咙里又是一阵发紧,她下意识地蹙了蹙眉,飞快地低下头,借着喝粥的动作掩饰过去。 石磊放下碗,用手背擦了擦嘴。 “你跟娘都多喝点粥,那个好克化。” 他看了眼灶台上干瘪的米袋,心里盘算着。 明天卖了药材,先买一袋精米,再割几斤肉,给娘和她吃点好的。 李嫣然“嗯”了一声,没抬头,只悄悄放下了手里的饼子,喝光了碗里的粥。 用完饭,石兰收拾碗筷,小石头去劈材,李嫣然寻思去把褥子铺上,一会好扶婆母歇息。 这时,石磊突然推门而入,还随手插上了。 李嫣然顿时浑身一颤,静默了片刻后,她忽然转身走到石磊身前,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夫君……妾身伺候你歇息吧。” 石磊刚想跟她商量,明日起早去镇上的事,就见她低着头走过来。 伸手就开始解他衣襟的盘扣。 那手指明明在抖,指节都因为用力而泛白,脖颈都红透了,脸上却是一副视死如归的神情。 石磊一把攥住她那微凉的小手,喉结控制不住地滑动。 “你在干什么?” 他的声音有点哑,低头时,正看见她领口下的一小片春光,身体瞬间燥热起来。 李嫣然被他攥得一僵,嗫嚅着说道: “你是我的夫君……妾身理应伺候你的……” 石磊看出了她的惶恐,也明白她为什么如此急切,忽然低低笑了。 他松开手,抬手比了比自己的粗壮有力的胳膊,又指了指她杨柳细腰。 “就你现在这幅小身板,伺候我?你是想自戕吗?” 李嫣然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错愕,脸颊的红晕尽数褪去。 “夫君……不要妾身伺候?”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 石磊的声音沉了沉,目光落在她发颤的睫毛上。 “你怕我不要你,就会被送去当军妓。 所以你一直在努力证明自己有用,其实大可不必。 ……我石磊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人。” 他顿了顿,想起初见时,她仅剩一口气的模样。 “当初你被卷在席子里,头发糊在脸上,连长相都看不清,不还是把你抱回来了? 那会儿的你,对我来说有什么价值?” 李嫣然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眼里却慢慢蒙上了层水汽。 “你不用天天琢磨着怎么‘表现’,我不会随便抛弃你。 更不会像某些狗东西那样,把你送给别人当玩物。” 石磊这句话一出口,李嫣然的眼泪顿时掉了下来。 看来他猜得没错,自己这小媳妇,确实是因为听到了村里的闲言碎语,被吓到了。 石磊继续说,语气放软了些。 “你只需要在家照顾好娘,教教弟妹认字,偶尔陪我进山认认草药,这就够了。 等明天把药材卖了,在镇上扯块红布,置办些东西,正式办一场酒席,正正经经地把你娶进门。” “你要……娶我?” 李嫣然猛地抬头,眼泪彻底决了堤。 自从祖父获罪以来,她的身份,也从李家嫡长女变成了罪奴。 流放路上,她看尽了世态炎凉,那些喝骂、鞭子、忍冻挨饿。 早已把她的体面,碾成了粉末。 她以为自己的结局是,要么死在途中,要么不堪受辱时,一死了之。 从未想过有人会这般郑重地说要娶她。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越掉越凶,她想忍,肩膀却控制不住地抖。 呜咽声从喉咙里挤出来,闷得像被捂住的泉,再也压制不住。 石磊被她哭得手忙脚乱,抬手想擦她的眼泪,就被她猛地扑进怀里。 李嫣然的头抵在男人的胸口,哭得浑身发颤,像只受了伤的小兽。 恨不得把积攒了许久的委屈、恐惧,全借着哭声泄了出来。 石磊的衣襟,很快被打湿了一片,带着点温热的潮。 “好了,不哭了。” 石磊抬手拍着她的背,动作有些生硬,却尽量在放轻力道。 “都过去了。” 他能感觉到怀里的人,胸前有多柔软,忍不住心里纳闷,这么瘦的身子,那里却不小。 “我娘、弟妹都是好相处的人,你不用怕。 往后只要你一心一意跟我过日子,我定不会再让你遭罪。” 李嫣然在他怀里闷闷地点头,哭声渐渐低了,却还是抱着他的腰不肯撒手,像抓住了根浮木。 石磊闻着她的淡淡体香,忽然说道: “今晚你就挨着我睡。” 他能感觉到自己说完这句话,李嫣然身体瞬间一顿,就连哭声都停了。 石磊立马东扯西扯。 “小石头睡觉打把式,万一踢到你就不好了。” 第一卷 第9章 她和别的女人不一样 到了晚间,李嫣然果然乖顺的睡在了石磊身旁。 秦氏对此不禁很支持,反而还将小石头安排在了最里面。 其实秦氏也无奈,家里坏境太差,有些规矩真是没法守了。 起初石磊还因为李嫣然躺在他身边,心里有些暗喜。 没一会却发现,女人似乎在控制不住地颤抖。 “怎么了?” 李嫣然声若蚊蝇的开口。 “有些冷……” 这时他才想起,自己原本睡在外面,是想用身体为家人挡风的。 这样一换,李嫣然却成了睡在最外面的人了。 这破屋子四处漏风,家里连个被子都没有,就这女人的纤瘦身体,自然是扛不住的。 没有犹豫,石磊将自己的外衫搭在她。 李嫣然因为拉近的距离僵硬了一瞬,但很快就朝着他这个温暖的热源贴了过来。 石磊起初还不真没多想,可那双带着微凉的小手,轻轻搭在他胸膛上的一瞬间,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燥热起来。 明明是一种很难耐的感觉,石磊却舍不得放开。 石磊很想把手搭过去,可又长着还没成亲,有些不妥。 而且晚上才答应,会给她一个明媒正娶,这会儿不好做的太孟浪,会显得自己人品不好。 可他心里就是有种痒痒的感觉。 纠结了半天,他也只是有往前挪了一点,彻底消除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李嫣然被这突如其来的靠近,弄的脸一红,却偷偷勾起了嘴角。 虽然并未做什么,石可磊还是产生了一种隐秘的满足感。 脑中更是不受控制的想起,军户们闲聊时,提到的那些关于女人的话题。 虽然以前他是最不屑听那种事的,但大家聚在一起就喜欢聊这个。 他就算不听,也免不了入耳。 没一会儿,他就觉出了自己的不对劲。 没敢再动,他只能呼吸微重地挨着,试图平复那股燥热。 怀里的女人感到温暖反而放松下来,片刻后就呼吸均匀地睡着了。 石磊根本睡不着,低头看着李嫣然的睡颜,视线落在那张娇艳欲滴的小嘴上,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下他的情况更糟了,浑身烫得像块烙铁,彻底睡不着了。 这一夜,他是硬生生挨到了天亮,可却跟上了瘾似的,竟开始期盼起晚上了。 石磊一直以为自己是很有定力的人,村里的许多适龄姑娘都对他有意靠近。 可他却始终心如止水,这也是他为什么都二十了,还没成亲的原因。 他不喜欢那些女人,也不喜欢她们身上的汗味。 李嫣然不同,她太美了,美得让人着迷…… 天刚蒙蒙亮,石磊就带着李嫣然坐上了柱子的牛车。 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吱呀”的声响。 车上还做了好些村里的人,都是要去镇上赶集的妇人。 李嫣然现在已经将自己打理干净了,因此她那一眼就让人惊艳的容貌,直接暴露在众人面前。 “啧啧啧……难怪磊子一直不成亲,原来是眼光高啊?” 说话的是村里张瓦匠的媳妇,她的闺女追追得的最凶。 之前一天三地往往他家跑,自从分了家后,倒是一次也没看着了。 “朝廷发的。” 石磊声音淡淡的。 “跟眼光没关系,就是命好!” 张李氏被他得得一噎,只得悻悻然闭了嘴。 可这一路上,夫人们的目光,就没离开过李嫣然,仿佛在打量什么稀奇物件。 李嫣然却得得笔直,丝毫不受外界干扰,端的一副淡雅从容。 她这幅样子落在石磊眼睛,顿时让他觉得特有面子。 看看他这媳妇,其实那些村里的女人能比的。 到了镇里,石磊牵着李嫣然,手里攥着个打满补丁的粗布包。 先往城东的“百草药行”走去。 老掌柜头抬起头,一看到石磊脸上立刻堆满了褶子。 “小伙子,又挖到好东西了?” 他的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落在粗布包上面。 石磊也笑着上前,把包放在柜台上递过去。 “您老给看看。” 掌柜的急切的打开布包,在看到里面的大量肉苁蓉后,整个人都精神起来。 “哎哟!好东西!好东西啊!” 他立刻拿出柜台下的秤,称药时手指捏着秤砣,却巍巍发颤。 “这肉苁蓉品相真不错,我给你们算一共一百二十三两。” 老掌柜把药材倒在戥子里。 “其余的车前子、蒲公英,凑个整,一两八钱。 给你凑个整,一百二十五两银子。 以后有好东西就送过来,别的不敢说,价钱肯定是最高的。” 石磊接过沉甸甸的银子,揣进贴身的布袋里,指尖都有些发烫。 “放心吧,您老只要这个公道的价钱不变,以后我的药材都卖给您。” “好好好!一言为定。” 老掌柜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这边关最缺药材,货通过水运送到这里,价钱翻了好几倍。 他这小药行,又没有其他药铺有门路,上货的价钱还要多上一些。 稀缺药材更是时常断货。 若是这小子运气始终这么好,多给他送几趟货,说不定能把他这即将倒闭的店铺盘活,也说不定。 石磊二人出了药房,直奔杂货铺而去。 李嫣然看着货架上的铁锅、瓦罐,轻声提议。 “娘说要挑个厚点的铁锅,耐烧。” 石磊依着她的话,选了口三斤重的铁锅,花了三百文。 两个瓦罐、三个粗瓷碗,又去了两百文。 “炕席得换张新的,娘的腰不好,旧席子太硌。” 李嫣然指着墙角的芦苇席。 “要那张宽点的,能铺满整个炕。” 这席子花了一百五十文。 石磊看着她买东西时,那闪闪发亮的眼睛,不禁失笑。 难怪有家室的军户都说,女人最喜欢买东西,原来大家族出来的小姐,也不例外。 接着她们又去了布庄。 石磊直接让掌柜称了十六尺棉花,准备做几床棉被,花了三两银子, 又扯了十三丈细棉布,李嫣然说她会做衣裳,一尺三钱银子,共三两九钱。 东西买得差不多,石磊把物件先送回牛车,对栓子交代道: “一会车上别拉其他人了,我们今天要买的东西有点多。” “好嘞,你去买吧,我就在这等着你们。” 石磊转身拉着李嫣然,往街尾的胭脂铺走。 李嫣然一愣。 “不用买这个……” “得买。” 石磊牵着她跨进门,店里的脂粉香扑面而来。 刚站稳,就见旁边的柜台前,赵虎和刘富贵领着两个女子,站在那选东西。 第一卷 第10章 赶集遇赵虎 那俩女子正拿着瓶胭脂撒娇,赵虎的脸拉得老长。 “就这么一小瓶东西,就要一两银子,这不宰冤大头呢吗!” 刘富贵连忙打圆场。 “三十文的跟这个差不多,抹脸上都一样!” 两个女子撇着嘴,不情愿地把那盒胭脂放下。 这就是赵虎喜欢带着刘富贵的原因,有些他不好意思开口的事,刘富贵都会替他说出来。 李嫣然认出她们俩,是庶妹李嫣萍和李嫣雪。 眼中下意识闪过一抹厌恶。 石磊立刻察觉到了她的异样,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他脸上的笑意也没了。 赵虎无意间瞥见他,转过身来,却没开口。 挺了挺外凸的肚子,显然是在等石磊过去给他见礼。 石磊却没惯着他,只淡淡冲赵虎点了点头,拉着李嫣然就去了旁边货架。 “看看喜欢哪个。” 李嫣然指着最角落的一盒胭脂。 “这个就行,三十文。” “要最好的。” 石磊拿起柜台上那瓶银箔包着的胭脂。 “掌柜的,给我媳妇来两瓶这个,还有眉黛、香膏,都各包两瓶。” 掌柜的眉开眼笑,一扫刚才接待赵虎时的晦气表情。 “好嘞!两瓶胭脂二两,眉黛五钱,香膏一两五,总共四两,小的给您包起来。” 李嫣然拽了拽他的袖子,低声劝道: “太贵了,没必要买最好的,或者只给娘和妹妹买好的就行……” 石磊听着她的话,心里微暖,却坚持付了银子。 “镇上没啥好东西,这我还怕苦了你呢。” 李嫣然着看高出自己一头的男人,眼里的笑意藏不住。 赵虎二人在一旁听着,却彻底黑了脸色,心里暗骂他穷装! “说不定是借的银子呢!” 刘富贵说得有些咬牙切齿,赵虎没说话,却很认同这个说法。 石磊二人付了银子,正要走。 赵虎忽然凑过来,目光在李嫣然凹凸有致的身段上来回打转。 最后停留在脸上,笑得不怀好意。 “哟,这就是本官赏你的媳妇?” 石磊心里一沉,脸上却挂着笑。 “是啊,多谢赵大人‘赏赐’。” 他加重了“赏赐”两个字,而后不等赵虎外说什么,拉着李嫣然就往外走。 可背后那黏腻的目光,还是让他很恼火。 赵虎为人极其好色,而且手段一向下作,根本不在乎名声。 看来他必须尽快找人走动关系,赶紧调出他的管辖范围。 出了胭脂铺,俩人往成衣店去挑嫁衣。 李嫣然摸着一件大红绸缎的长裙,眼里闪着光,却小声推辞着。 “选个粗布的就行,反正也只穿一次。” “要最好的。” 石磊在这件事上毫不犹豫。 他让掌柜又裁了六尺红绸,准备回布置喜房用。 又买了一块喜帕和顶红盖头,共花了十三两银子。 主要是那件成衣贵,不光是因为料子,还有衣服上的绣花,一看就不是便宜货。 李嫣然拉了拉石磊的袖子,压低声音说道: “要不嫁衣别要了,要不扯布我自己做吧,那上面的图案我能绣出比这还好的。” 石磊俯下身听她说话,阵阵带着温热的气息,吹在他脖颈上,让他忍不住回想起昨晚,那娇躯在怀的触感。 直到李嫣然说完话半晌,他才回过神来,开口时嗓子却有些干涩。 “自己做太慢了,咱们这一两天就把喜宴办了。” 提到大婚,李嫣然羞涩的低下头,不再言语了。 出了成衣铺,两人又在街边买了些蔬菜瓜果,一共花了两百文左右。 正在糕点铺子结账时,李嫣萍、李嫣兰跟了进来,身后跟着赵虎和刘富贵。 “长姐,刚才在胭脂铺子里,你怎么不理妹妹们啊?” 李嫣萍瞥了眼她手里抱着的红嫁衣,语气酸溜溜的。 李嫣然淡淡瞥了她们一眼,没应声。 就当路上,若不是她们勾搭上衙差,给自己和母亲使绊子。 怎么会害得母亲没熬住,病死在了路上。 就因为她们俩的自甘下贱,让那些衙差以为,李家的小姐都这么不值钱。 从而在玩儿够她俩后,竟肆无忌惮地盯上了她。 而自己为了不受凌辱,以死相逼。 衙差怕做得太过,被衙头责罚,才肯放过她。 可自那以后,没能得逞的衙差,就开始变本加厉苛待她。 以至于她到达边关时,已经遍体鳞伤,只剩一口气了。 这还是她灵通医道的情况下,若是不靠着沿途采来的药材,恐怕早就被折腾死了。 石磊的视线在李嫣然脸上停留片刻,不知究竟,却也有了几分猜测。 李嫣雪如同看不懂脸色般,追着问。 “你们买红嫁衣做什么?” “成亲用。” 李嫣然抬眼,声音清亮。 “夫君说要办喜宴,给我个明媒正娶的身份。” 俩个庶妹脸色一白,假笑再也维持不住,转身就去跟赵虎嘀咕起来。 赵虎被缠得不耐烦,毫不留情的开口。 “你们两个早就被玩烂的货,也配肖想明媒正娶?” 他那粗噶的嗓音压得很低,却让两个姐妹听得清清楚楚。 不知是攀比心作祟,还是不堪受辱,两人纷纷开始啜泣起来。 两姐妹长得其实很不错,起码比赵虎玩过的所有女人都强。 这会儿美人垂泪,竟也让人生出几分怜惜来。 于是赵虎指了指刘富贵,说道: “本官已有正妻,倒是刘士吏可以办喜宴。” 刘富贵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就拍着胸脯说道: “办!咱们也办!” 他转头对李嫣雪。 “但是嫁衣就算了,买个红盖头意思意思就行了。” 李嫣雪刚亮起来的脸,瞬间又垮了下去,却也只能低低应了声。 “谢大人”。 赵虎见两人不闹了,这才笑着提条件。 “今晚回去,咱们试试走后门。” 李嫣萍一听脸都白了,凭什么她妹妹被人明媒正娶,被走后门的却是她? 但下一刻,李嫣雪也笑不出来了。 因为赵虎已经开始跟刘富贵,小声商量起来,准备在新婚夜玩点不一样的。 此刻,石磊早就领着李嫣然走远了。 他们把瓜果蔬菜和嫁衣等东西,都送回了牛车,又带着笑意地对李嫣然说道: “走,再去买两挂鞭炮。” 李嫣然红着脸,攥着石磊的衣角,脚步轻快得像踩着风。 买完喜袍,石磊又拉着李嫣然软乎乎的小手,往肉铺走。 案上的猪肉冒着油花,屠夫正挥着刀剁骨头,“咚咚”声震得人耳朵发麻。 “肥瘦各来三斤,骨头来五斤,再切两个肘子。” 石磊嗓门亮,屠夫应着“好嘞”。 刀光起落间,肉和骨头就分好了,用油纸一包,沉甸甸的。 “这些多少钱?” “肉十六文一斤,骨头八文,肘子两百文一个,共七百四十文。” 石磊付了钱,拎着肉包对李嫣然道: “骨头回去给娘熬汤,肘子让石兰酱出来,给你们解解馋。” 出了肉铺,又进了熟食铺。 石磊买了两只熏鸡,一只熏鸭,十个肉包子,这才满意地往回走。 “咱们今早在集上吃碗面,然后我送你回村,就直接去军营。 不能耽误上值,不然会被赵虎找麻烦。” 李嫣然点点头,看着他手里的油纸包,鼻尖似乎已经闻到了肉香,忍不住隐晦地咽了咽口水。 第一卷 第11章 张氏上门抢咂 到了牛车旁,柱子正踮脚张望,见他们过来,眼睛瞪得溜圆。 “磊子哥,又买这么多?都堆成小山了!” 他伸手接过肉包掂了掂。 “买这么多肉,吃得完吗?” “家里要办喜宴,我和你嫂子还没真是成亲呢。 ”石磊把东西往车上搬。 “而且分家出来后,啥都没有,总得置备齐整才能过日子。” 柱子挠挠头。 “你这一趟还不得十几两啊……你哪儿来的银子啊?” 石磊看他一眼,柱子是从小玩到大的兄弟,所以没打算瞒他。 “找到个挣钱的门路。” 他早就担心山上野兽多,多个人多个帮手,只是此刻他没细说,只道: “过几天稳当了,带你一起去。” 柱子眼睛一亮,笑得露出白牙。 “真的?那可太好了! 我力气大,能帮磊子哥你背东西!” 说着,柱子便抢过石磊手里的包裹,往车上塞,格外卖力。 牛车“咕噜噜”往村外走,路过街口时,不少村民探头看,议论声顺着风飘过来: “这不是石家老大家的儿子吗?昨天才分家,今天就买这么多东西?” “你看那布,红彤彤的,还有新锅新碗,怕是发了财吧?” “说不定早就找好路子了,才急着分家呢……” 李嫣然坐在车辕上,听着这些话,悄悄攥紧了衣角。 石磊察觉到了,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道: “别担心,村里本就没有秘密可言。 何况咱们也不能因为瞒着旁人,就委屈地过苦日子。” 李嫣然抬头看他,见他虽然下颌线绷得笔直,眼神却稳当。 她便轻轻“嗯”了一声,心里那点不安也散了。 牛车越走越远,身后的议论声渐渐淡了。 人群后方的是宝却眼睛瞪得滚圆。 等醒神后,撒开腿就往家里跑。 石家老宅的炕头堆着半铺烂棉絮,张氏斜歪在上面。 一条腿打着夹板翘在炕桌旁,另一只胳膊吊在脖子上,动一下就龇牙咧嘴。 石老实趴在对面的铺盖上,后背青紫一片,稍微喘口气都疼得抽抽。 石磊那几棍打的,像是骨头缝里都嵌了冰碴子。 里屋还躺着二叔石全,腿上绑着夹板,正哼哼唧唧地骂。 “那小畜生下手真狠……我这腿就算赶了,怕是也得跛脚……” 旁边他媳妇正在摔摔打打的,左一眼右一眼的剜着石全。 一家子都趴窝了,所有的活都压在她身上,光是臭烘烘的粪桶,她今天都倒了三次了。 “好歹那三间瓦房留下了。” 石老实喘着气,声音嘶哑。 “等石文考上举人,好歹有个像样的住处,不至于辱没了他……” 老二家媳妇刘氏,一听她公爹这话,顿时就不乐意起来。 可她也知道,老三家的不能得罪,万一他以后真高中了,那自己的两个儿子就可以借到光了。 话没说完,院门口一阵“咚咚”的砸门声,石宝一瘸一拐地跑进来。 “爷!奶!二伯!出事儿了!” 张氏瞪着他,直拍自己胸脯。 “嚎啥?大呼小叫的。” “是大哥……额不对,是石磊!” 石宝扶着门框,急得直跺脚。 “刚才听二柱子他娘说,大哥一早就去镇上了,买了老多东西! 新锅新碗,米面油盐,红布喜被,还有肉…… 听六婶子估算,那一车的东西,得值十几两银子呢!” “啥?” 张氏猛地拔高声音,忘了胳膊疼,差点从炕上栽下去。 “他哪来的钱?” “还有!” 石宝咽了口唾沫。 “石磊那个病秧子媳妇,打扮得可齐整了,脸白得像粉团,跟镇上的管家小姐似的。 听说俩人一起逛了大集!哪像快死的样?” “咱们被片刻!” 张氏另一只没受伤的手拍着炕沿。 “这个小畜生!他一定是早就藏了钱,就是不想给我们花! 我们白养他这么大?他弄到钱了,竟然第一时间想着咱们分家!” 她说着就要往下挪,刚动一下,腿上的夹板硌得她“哎哟”一声,冷汗直冒。 “你去干啥?” 石老实猛地回头,后背的疼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忘了他打人的狠劲儿?你想去让他把你另一条腿也打折?” 张氏的动作僵住了,眼里的凶光褪了大半。 想起石磊抡棍子时那红着眼的模样,打哆嗦了。 “那……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啊!”她不甘心地啐了一口。 “他去一趟大集就敢花十几两……手里的银子肯定还有不少!” 石老实没说话,后背的疼一阵紧过一阵。 可一想到石磊手里的银子,心口的火就压不住。 他喘着粗气,声音阴冷地说道: “不能轻易放过那个小畜生!我是他爷,他就该替他爹养我!” 石珠和石宝抬着木板凳,张氏坐在上面。 一条腿打着夹板翘得老高,另一只手拿着树枝做的拐杖。 身后跟着二房媳妇刘氏,和刘氏的女儿石草 刘氏挽着袖子,身体壮壮的,一脸横肉。 石草才十四,却学着大人的样子叉着腰,眼神刁蛮。 “把门砸开!” 张氏用拐杖指着茅草屋,声音尖得刺耳。 “给我进去搜!那小畜生藏的银子肯定在里头!” 石珠石宝两兄弟刚把板凳放下,二当家的刘氏已经冲上去。 “哐当”一声,破旧的木门被一脚踹开。 秦氏正扶着墙在院里活动筋骨,冷不丁被吓了一跳,李嫣然连忙上前扶住她。 “哟,这不是大嫂子吗?” 刘氏皮笑肉不笑地走进来,眼睛却打量着院里的新物件。 “分家了就是不一样,日子过得挺滋润啊。” “你们来干什么?” 秦氏脸色发白,以前她就没少在这个妯娌身上吃亏。 “干什么?” 张氏在板凳上叫喊。 “把你们分家时藏起来的银子交出来!那是我们老石家的钱!” 石草跟着起哄。 “就是!奶说得对,那些银子有我们一份!” 她说着就往屋里闯,看见炕上铺着的新锦被,伸手就去扯。 “别碰!” 石兰急了,想上前拦,被石草一把推开,摔在地上。 小石头吓得直哭,想去拉姐姐,又被石宝推了个趔趄。 刘氏见状,也跟着往屋里冲,抓起墙角的布包就往外扔。 里面是刚买的粗布,撒了一地。 刘氏又去翻瓦罐,“啪”的一声,装着油的罐子摔碎了,黄腾腾的菜籽油撒了一地。 李嫣然看着这混乱的场面,脸色发白,人却没慌。 她一把将秦氏护在身后,又朝石兰和小石头招手。 “兰兰,小石头,快过来!到嫂子这来” 俩孩子连忙跑到她身边,李嫣然紧紧攥着他们的手,凑到秦氏耳边小声说道: “娘,夫君不在家,咱们别跟他们争。 东西让他们随便拿,只要人没事就好。” 秦氏愣了愣,看着李嫣然沉静的眼神,慢慢点了点头。 两个孩子揉着摔疼的胳膊,脸上满是愤恨,可她们还是选择听嫂子的话。 刘氏见她们不反抗,更嚣张了,抱起屋里的粮袋就往外走,嘴里还喊人。 “石珠,搭把手!这袋米太沉!” 石珠应声上前,两人一左一右,把粮袋抬起来就往外挪。 石宝则抱起那床新锦被,笑得龇牙咧嘴。 张氏坐在板凳上,看着东西被往外搬,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对!都搬走!让他们再藏私! 石草,你去屋里翻一翻,看看银子藏哪了,找到以后全拿走!”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声沉得像打雷的声音。 “都给我放下!” 刘氏和石珠手一松,粮袋“咚”地砸在地上,米撒了一地。 石宝抱着锦被,僵在原地,慢慢转过身。 石磊大步流星地冲过来,脸黑得像淬了冰。 李嫣然见此,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第一卷 第12章 以牙还牙 石磊的目光扫过院子,新瓦罐的碎片溅在墙角,水缸裂了道缝,清水顺着豁口往外渗。 刚买的油撒了一地,混着碎瓷片。 他没管东西,先是几步跑到秦氏和李嫣然跟前,声音发紧。 “你们怎么样?” 李嫣然摇摇头,指尖还在微微发颤,却努力稳住声线。 “我没让弟妹跟他们争……所以家里被砸了……” “你做得对。” 石磊长舒一口气,目光落在她发红的手腕上,又扫过石兰胳膊上的擦伤,眼神冷得刺骨。 “人没事就好,东西没了可以再买。” 石磊朝墙边的镐头走去,熟练地卸了铁头,再次抄起那根镐把。 他转身时,刘氏正抱着半块酱肘子往院外挪,见他看过来,手一抖,肘子掉在地上。 石草早就听见动静,从屋里跑出来,躲到了张氏的身后, 石珠早吓地缩在墙角,石宝抱着锦被的手松了松,锦被滑落在地。 张氏坐在板凳上,见石磊朝自己过来,色厉内荏地举起拐杖要打人。 “你可小畜生!你想干什么?” 石磊没说话,伸手就夺过拐杖,“咔嚓”一声撅成两截,扔在地上。 张氏急了,指着他鼻子讲歪理。 “你分家前藏银子!那钱该分我一半!” “我的钱凭什么分你?” 石磊捏住她指过来的那只手,稍一用力,“咔嚓”一声脆响。 张氏的手指以诡异的角度弯着,惨叫声刺破了院子的嘈杂。 “啊——我的手!” 张氏疼得浑身抽搐,十指连心,让她的表情都扭曲起来。 石磊却没停,一把薅住她的头发,硬生生将她从板凳上扯下来。 张氏的腿还打着夹板,被拖拽着在地上拖行,哭嚎着挣扎。 “你放开我!杀人啦!石磊杀人啦!” 石珠想上前,被石磊一记眼刀瞪回去,吓得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刘氏和石草早跑得没影了。 石磊拖着张氏,一路从村东头的茅草屋,往村中间的石家大院走去。 张氏的哭嚎声引来了半村人,都远远跟着看,没人敢上前劝。 石老实正紧张又期待的等着结果呢,远远就看到石磊拖着张氏过来,脸都白了。 因为腿脚不便,他根本来不及去关门,只能往后缩着身体,连忙摆手,企图拖延时间。 “石磊,我是你爷,你别胡来,有话好好说!” 石磊没理他,拖着张氏进了屋。 屋里的石全等人,看到他手里的镐把,吓得全往炕角缩。 那种被敲断骨头的记忆,瞬间涌了上来。 “敢趁我不在,进我家砸东西,吓我娘和媳妇。” 石磊把张氏往地上一掼,声音冷得像冰。 “说吧,你们想断哪条腿?” 石老实连忙说道: “别打人,我们赔钱!多少银子,我们都认!” “赔什么钱?” 张氏捂着差点被揪下来的脑瓜皮,还在嘴硬。 “几个破瓦罐值多少钱?他藏钱分家才是错!” “你给我闭嘴!” 石老实终于硬气了一回,却不是对着石磊,而是冲张氏。 “都是你作的祸!” 呵斥住了张氏,他转头看向石磊,脸上是从未有过的讨好。 “磊子,你说个数,我们赔银子。” 张氏看着石磊手里的镐把,手里捂着变形的手指,终究还是怕了。 她刚才敢上门闹事,一是因为被银子冲昏了头,二是掐准了这个点石磊不在家。 可现在看着石磊杀上门来,头脑都清醒了许多,说不后怕是假的。 石磊听到赔银子,却笑了,拎着镐把往屋里走。 “我不要钱。” 他抡起镐把,对着墙角的瓦罐砸下去。 “咣当”一声,碎片四溅。 “你们敢砸我家,我就来砸你家。” 他又转向米缸,一镐把下去,缸沿裂了道缝,白花花的米混着土撒出来。 石老实想拦,被他一胳膊肘顶开,踉跄着撞在墙上。 很快,屋里就变得一片狼藉,能砸的物件,都被石磊砸了个遍。 屋地里满是碎瓷片,木屑,就连窗户都被捅出好几个大窟窿。 屋外的村民越聚越多,理正挤进来,指着屋里就开始训斥。 “石磊!你还有没有王法?上回打了人,这次又上门砸东西!” 石磊转头看他,眼神扫过去时,吓得理正浑身一哆嗦。 他已经人这个道貌岸然的老狗好久了,这回正在气头上,干脆连他一起收拾! 石磊几步上前,抡圆了就是一巴掌,下手极重。 理正被打得原地转了个圈,扑通一声摔在地上,嘴角都淌出血来。 “我拿你当个人,你也不知好歹啊。” 石磊的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听见了。 “再敢凭歪理,我拔了你的牙!” 理正捂着脸,看着石磊眼里的那杀过人的狠劲,顿时不敢作声了。 这时村长匆匆赶来,问清了缘由,瞪着石老实吼道: “你们也太过分了!分了家还上门去抢东西?被砸了也是活该!” 石磊拎着镐把,目光扫过围观的村民。 有些人露出看好戏的神情,有些人摇着头,似乎不赞同他的做法。 他拔高声,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石磊把话放这儿! 今后谁再敢对我家人动手,我就打断他的腿! 谁敢说她们坏话,我就撕烂他的嘴!” 说完,他的目光再次扫向众人。 所有触及到他视线的人,纷纷低头避开,没有一个人再敢吱声。 他这才拿着镐把,转身往回走。 直到他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人群里依旧静得出奇。 回到家里,正看见李嫣然在给石兰上药,母亲捂着胸口,显然是被气的。 石磊这会儿气是撒出去了,可心里剩的全是后怕。 多亏他今日准备回来拿银子办事,否则家里人必然要吃亏。 也多亏李嫣然拎得清,没因为护着家里的东西,去跟她们撕扯。 这一刻,石磊想要调剂岗位的想法,更加强烈起来。 他必须换个能随时回家的闲职,哪怕要换的岗位可能没什么前途。 石磊安抚了母亲,弟妹和李嫣然几句,拿着一百两银锭子,就出了门。 他先是去买了两坛女儿红,手里拎着那包银子,站在冯府门前求见。 门房认得他,知道是老千户石勇的儿子,没多问就引着往里走。 冯千户正坐在院里的葡萄架下乘凉,见他进来,笑着招呼。 “是磊子啊,快过来坐。” 冯千户头发已经花白,眼神却炯炯有神,他打量着石磊,快人快语地问道: “听说你分家了?弟妹身子可好些了?” “劳世伯挂心,我娘好多了。” 石磊把酒坛放在石桌上。 “这是镇上醉仙楼的女儿红,特意打来给您尝尝。” 冯千户看着酒坛,叹了口气。 “我和你爹以前都爱这口,如今得了好酒,却只剩我一人独饮了。” 石磊喉结动了动,低头道: “侄子今日来,是想求世伯帮个忙。” “你说。” 石磊不开口,冯千户也能猜出他有事。 “我想调去军械库。” 石磊抬头,目光带着几分希冀。 第一卷 第13章 赵虎的刁难 冯千户眉头皱了起来。 “你现在是百户,手上握着军功,再熬两年,升千户不是难事。 军械库是后勤,进去了就难有出头之日,这不是自断前程吗?” 石磊苦笑摇头。 “我娘的病需要好好养着,弟弟妹妹还小,分家后家里实在离不开人。 军营里操练紧,我怕顾不上她们。 其实是我爹的过世,让我的想法变了。 前程,名声,对我来说,都比不上家人平平安安重要。 所以请世伯务必帮帮忙。” 冯千户没应声,看起来还在为他惋惜。 “前程可以慢慢挣,娘只有一个。” 石磊声音沉了沉。 “父亲走得急,没留下啥,如今家里全靠我。 只要娘能安好,弟妹能长大,哪怕从头再来,我也认。” 冯千户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点头,眼里带着赞许。 “好个‘百善孝为先’,你爹没白养你。” 他轻叹了一声,点头应允。 “也罢,先把家里顾好。 等你娘身子硬朗了,弟妹出息了,世伯再给你寻机会,保准让你立军功。” 石磊心里一松,又提道: “能不能将我……调去您手下的军械库?” 冯千户闻言,眼睛倏地亮了。 他早就知道石磊悍勇异常,是跟他爹石勇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只是以前碍于石勇在世,他不好把人拢到自己麾下。 如今石勇不在了,赵虎又处处刁难他,正好趁这个机会把人收过来。 将来若是有硬仗要打,他岂不是多了个助力? “你想过来,我自然欢迎。” 冯世伯笑了,明显又多了几分亲切。 “调你过来不难,赵虎虽横,但还没胆子跟我抢人。 你本就该在我这儿,以前是你爹固执,非说要让你自己闯。” 石磊见事情基本成了,也没忘把银票推过去。 “世伯帮我办事,总要托人情,这点银子您别嫌少。” 冯千户瞥了眼银票上的数目,愣了愣。 一百两,可不是小数目,他估摸着是石勇留下的家底。 不过他也没推辞,大大方方地收了银票。 “放心,三天内给你信。 调去军械库对你来说是降职,用这些银子走动,完全够。” “谢世伯!” 石磊起身作揖,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出了冯府的门,阳光把影子拉得老长,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 军械库的差事定了,往后有的是空闲。 黑石堡周围的山他熟,李嫣然又识药,俩人搭伙进山,采些值钱的药材,攒下的银子先置几亩好田。 军屯里最不缺的就是敢拼命的汉子,可粮仓一年比一年空。 朝廷发的粮饷总拖着,到了青黄不接时,万户侯都得陪着笑脸,去求那些有田的乡绅借粮。 他得做那个有粮的人。 先买三亩水浇地,种上粟米和豆子,一年下来够家里吃用,还能剩点给军屯。 再攒些钱,把旁边那片荒坡开出来,种上耐旱的杂粮,雇两个长工打理。 等田地越来越多,军屯里谁不得高看他一眼? 赵虎想卡他的脖子? 到时候,怕是得反过来求他匀点粮。 至于军械库的差事,不过是个跳板。 手里有了田产,有了粮食,再凭着冯世伯的关系,调去管军田,或是管粮草物资。 再好一好,还能谋个军需采办的肥差,不用拼命,也能混个好前程。 到时候娘能安安稳稳养病,石兰和小石头能正经进学堂。 李嫣然……再给自己生几个聪明伶俐的儿女…… 风从街口吹过,带着点凉爽的畅快,石磊抬头望了望天,缓缓扬起嘴角。 他加快了脚步,从小路绕到营地。 刚换上军服,正以为没留痕迹,就被赵虎带着两个亲兵堵在了校场入口。 “石磊,你倒是会躲清闲。” 赵虎抱着胳膊,舔着日益圆滚的肚子,嘴角挂着嘲弄的笑。 “弟兄们都在操练,就你敢旷营?” 石磊心里清楚,这是故意找茬。 他早晨去集市,上午去冯世伯家,中午回村还跟继祖母那帮人闹了场,确实误了下午的操练。 但往常这种事,哪会惊动赵虎这个千户亲自来堵人? “属下有事耽搁,认罚。” 石磊垂着眼,声音平静,他知道现在不能硬顶。 冯世伯刚答应帮他调去军械库,这个节骨眼上要是被按个“抗命”的罪名,丢了军籍,之前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认罚?” 赵虎旁边的刘富贵立刻凑上来,尖着嗓子拱火。 “千户大人,这小子怕是没把您放眼里!依小的看,得重重罚!” 赵虎瞥了刘富贵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满意,随即转向石磊。 “既然认罚,就别挑轻的。 去,把那边最粗的圆木背起来,绕校场跑三十圈。” 校场角落堆着些练力气的圆木,最粗的那根足有水桶般粗细,寻常壮汉别说跑三十圈,就是背起来都费劲。 石磊的目光落在那根圆木上,指节微微收紧。 他身高近七尺,常年练武,确实天生神力。 但那圆木少说也有三百斤,三十圈跑下来,不死也得脱层皮。 “怎么?想抗命?” 赵虎嗤笑一声,仿佛就在等着他反抗。 石磊没说话,转身走向那根圆木。 刘富贵先是一愣,有些意外,但很快又跟在后面,阴阳怪气地念叨。 “有些人啊,仗着老子是千户就敢耀武扬威,如今没了靠山,还能横多久?” 石磊弯腰,双臂穿过圆木底部,猛地发力。 “嘿!”的一声低喝,三百斤的圆木被他利落地扛了起来,结结实实压在他宽厚的肩膀上。 石磊的浑身肌肉瞬间绷紧,青筋顺着脖颈暴起。 他稳住身形,迈开步子,朝着校场跑道走去。 “跑快点!” 赵虎在后面呵斥。 “别跟个娘们似的磨蹭!” 跑了十圈后,刘富贵也跟着起哄。 “大人您看,他是不是快扛不住了?我就说他撑不了十三圈!” 石磊充耳不闻,只是闷头往前跑。 黄土被沉重的脚步踩得飞扬,溅在裤腿上,混着汗水凝成泥渍。 前十圈还好,凭着一股蛮力撑着。 到第十五圈时,肩膀已经被压得发麻,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 第二十圈刚过,肺里像塞进了团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 他死死咬着牙,眼前开始发花,耳边的风声和赵虎的呵斥渐渐模糊。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撑下去。! 他知道赵虎再等他放弃,然后他就有理由,以抗命的罪名将他除名。 所以他不能让赵虎得逞! 等调去军械库,就有时间陪阿凝进山采药。 等攒够了钱,就把村东头那片荒坡买下来,改成良田。 边关缺粮,只要有了地,有了粮,别说一个赵虎,就是总兵都得敬他三分。 到时候……到时候让赵虎跪在他面前求粮,看他还敢不敢这么嚣张! 这股念想像团火,在胸腔里越烧越旺。 他猛地加快脚步,圆木在肩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还剩最后三圈! 第一卷 第14章 挖到了人参 三十圈,整整三十圈。 当最后一步跨完时,石磊再也撑不住了。 他低吼一声,将圆木往前一推。 “咣当”一声巨响,圆木砸在地上,震起漫天黄尘。 他自己也跟着往前栽倒,重重摔在滚烫的黄土里,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了。 肺里像是要炸开,每一次喘息都带着血腥味,眼前黑一阵白一阵,连人影都看不清。 “死了没?” 一只脚踢在他的腰上,是刘富贵的声音,尖得像指甲刮过木板。 石磊没理他,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哟,还挺能装。” 刘富贵走到他头上,用脚尖拨了拨他的脸。 “以前不是挺横吗?怎么不说话了? 你爹死了,你就是条丧家犬!真以为能凭军功往上爬? 我告诉你,百户的位置你都坐不稳,早晚得滚出军营……” 污言秽语像苍蝇似的嗡嗡作响,石磊只觉得遥远。 他躺在地上,听着刘富贵得意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丧家犬? 等着吧。 用不了多久,他会让所有人都知道,谁才是爷爷。 夜色像泼翻的墨汁,把山路染得浓黑。 石磊拖着灌了铅似的腿,一步一挪地往村东头走。 校场上那阵子晕厥劲儿虽过了,可浑身骨头缝里都透着疼,每走一步,肩膀都像被钝器碾过。 几里山路走了近一个时辰。 等看到茅草屋那点昏黄的灯火时,他几乎要栽倒在地。 院门口的柴堆歪歪扭扭的,白天被砸烂的陶罐碎片已经扫到了墙角,月光洒在空荡的院子里,映出几分清寂。 他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屋里的灯亮得比往常足些。 那是盏新买的煤油灯,琉璃罩擦得锃亮,是用上次卖肉苁蓉的钱买的。 炕上挤着好几个人。 秦氏靠在墙边纳鞋底,石兰趴在娘腿上打盹,小石头蜷在最里头,背对着门口,想必是睡着了。 听到动静,所有人都抬起头。 李嫣然最先反应过来,起身时带的炕席发出沙沙的响。 “夫君,你回来了。” 她的声音清润,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担忧,虽然有些急,但起身时动作依旧端庄。 “我去把温在灶上的粥端来。” 石磊点点头,没力气说话。 他打量着这狭小的屋子,屋顶的茅草稀稀落落,月光顺着破洞漏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银斑。 炕沿都有些歪了,好像随时会塌下来,一家人就这么挤在这方寸之地,连个像样的桌椅都没有。 李嫣然很快端来一个粗瓷碗,粥还冒着热气,里面掺了些肉沫,倒是很好克化。 旁边还有个小碟子,装着几块红烧肉,油光锃亮的,该是石兰做的。 “快趁热吃吧。” 李嫣然把碗递给他,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见他手凉得像冰,眉头轻轻蹙了下。 石磊接过碗,几口就把粥喝见了底。 温热的粥滑过喉咙,稍微缓了些身上的乏。 李嫣然接过空碗,又给他盛了一碗,试探性地轻声问。 “今日当值……是不是不太顺?” 石磊这才挤出个笑,声音有些哑。 “没事。” 喝完第二碗粥,石磊将自己的打算说了出来。 那一百两银子,我给冯世伯送去了,他答应帮我调去军械库。” 石磊接过第三碗粥,继续说道: “虽说以后没法挣军功了,但能顾着家,还能跟你一起进山采药。” 李嫣然点点头,眼里闪过一丝暖意。 “都听你的。” “明天一早,咱们起得早点,再进山一趟。” 石磊喝着第四碗粥,语气坚定。 “这屋子太破了,得赶紧攒钱修一修,再添几张炕桌。 总不能一直这么挤着,等盖了新房子,就好好办一场喜宴。” 他想起小石头都十二了,跟嫂子睡一铺炕终究不像话。 还有娘的咳嗽总不好,漏风的屋子怎么养身子? 李嫣然应着,忽然想起什么。 “山的阴面也许会有人参,还有两条山涧中间的沟壑里,说不定能找到灵芝。 只是那沟壑里毒蛇多,得格外小心。” 她说起草药来条理分明,眼里带着几分憧憬。 石磊放下碗,点头道: “行,明天咱们就去你说的地方看看。 这回专找值钱的采,回来时不能耽搁,职位调动前。绝对不能再耽搁当值的时间。” 李嫣然有些明白他今日的疲累,是为什么了。 不禁心里有些心疼。 “娘今天问起钱的来历了。” 李嫣然转移话题。 “我没瞒,说了你进山采药,我识得哪些值钱。 娘听了挺高兴的,说往后再也不用看继祖母的脸色了。” “本就不用瞒。” 石磊看向炕上的秦氏,娘正望着他笑,眼里的愁绪淡了不少。 “都是一家人,该知道的,只是别往再说。” 秦氏笑着点头。 “没错,不能说出去,娘已经叮嘱过你弟弟妹妹他们了。” 秦氏的视线落在李嫣然身上,笑得很是欣慰。 “嫣然是个好孩子,跟着你受苦了。等房子盖起来,你正正经经给她个名分。” 李嫣然微红了脸,赶紧低头收拾碗筷。 石兰揉着眼睛坐起来。 “嫂子能识药材,以后咱们家肯定能盖大瓦房!” 小石头也从被里探出头,闷声闷气地接了句。 “我也能上山帮忙!” 石磊被弟妹逗笑了,浑身的疲惫好像又轻了些。 夜渐渐深了,一家人又挤在一张炕上。 秦氏和石兰睡在中间,小石头靠里墙。 石磊躺在最外面,后背抵着漏风的墙,正好替大家挡挡寒气。 李嫣然挨着他躺下,身上盖着那床新买的棉被,比之前暖和多了。 她习惯性地往石磊身边挪了挪,额头轻轻贴在他坚硬的胸膛上。 男人的体温透过粗布衣裳传过来,平稳有力的心跳像鼓点,让她莫名安心。 “累了吧?我帮你揉揉肩膀吧。” 她轻声问,小手就搭上了男人宽厚的肩头。 “没事。” 石磊一把握住她作乱的手,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轻声警告。 “你再乱摸,我可就不能成亲了……” 李嫣然顿时就懂了,连忙收回手,只是往他怀里又靠了靠,嘴角却悄悄勾起一抹浅淡的笑。 窗外的月光静静流淌,茅草屋里的呼吸声渐渐均匀。 一觉到天亮。 晨露还挂在草叶上时,石磊已经牵着李嫣然的手往山阴处走。 山路崎岖,他特意放慢脚步,时不时回头扶她一把。 李嫣然穿着新做的布,裤脚被露水打湿了半截,却丝毫不显狼狈。 她目光专注地扫过路边的草木,偶尔弯腰拨弄两下,便能说出几种草药的名字和药性。 “人参喜阴湿,多生在腐殖土厚的坡地,尤其爱躲在椴树或桦树下。” 她边走边说,指尖拂过一片锯齿状的叶子。 “你看这土,黑得发亮,透气性好,说不定就有。” 石磊点点头,跟着她的目光四处打量。 两人在山阴处转了近一个时辰,拨开半人高的蒿草,确实找到几株人参。 只是根茎细得像手指,顶多半两重。 “这是新苗,还没长开。” 李嫣然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土培回去。 “挖了可惜,再长几年能值不少钱。” 石磊也觉得可惜。 “要不……咱们再找找?实在没有,就把那几株小的挖了?” “再走走看。” 李嫣然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土,目光忽然定在不远处的老椴树下。 那里的枯草长得格外茂密,隐隐有几点殷红从叶缝里露出来,像熟透的樱桃。 “石磊,你看那!” 她声音里带着惊喜,快步走过去。 石磊连忙跟上,只见李嫣然蹲在树下,轻轻拨开枯黄的草叶,一簇鲜红的参缨赫然露了出来。 那缨子足有巴掌大,叶片肥厚,一看就不是凡品。 第一卷 第15章 今后,你是我一个人的大小姐 “这是……”石磊的心跳猛地加速。 “年份不短。” 李嫣然的眼睛亮得像星子,从背篓里掏出小锄头和一块细布。 “你帮我把周围的土松一松,千万别碰断根须。” 石磊接过小锄头,一点一点地刨开参缨周围的泥土。 很快,一条粗壮的根茎从土里露出来,上面还沾着细密的须根,像老人的胡须。 两人一蹲就是半个时辰。 李嫣然指挥着石磊调整角度。 自己则用指尖轻轻剥离根茎上的泥土,连最细的须根都护得严严实实。 整株人参才完整地从土里出来,足有三根手指粗,根茎饱满,须根密而不乱。 “这根参最少有八十年以上。” 李嫣然用细布小心翼翼地把人参裹起来,放进背篓深处。 “遇上识货的主,一千五百两银子也是能卖上的。” “一……一千五百两?” 石磊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他当百户,又拼命,又吃苦的,一年俸禄才二十两。 就这株参,竟抵得上他干一辈子的俸禄!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成片的良田,新盖的瓦房,还有娘再也不用咳嗽的笑脸。 心口像揣了团火,烧得他浑身发烫。 “再去别处看看吗?” 李嫣然见他傻愣着,忍不住笑了。 “山涧那边说不定还会有收获。” 石磊这才回过神,连连点头。 “去!当然去!” 山涧比想象中更窄,两岸的石壁上长满了青苔,湿滑难行。 李嫣然拿着根树枝,时不时拍打路边的草丛,眉头微蹙, “这里太阴湿,怕是有毒蛇毒虫出没。” “别怕,有我呢。” 石磊走在前面,一手牵着她,一手攥着临时捡的木棍,目光警惕地扫过周围。 刚走没几步,草丛里突然窜出一条青蛇,吐着信子朝李嫣然游来。 石磊眼疾手快,一棍横扫过去,正打在蛇七寸上,那蛇抽搐了两下,滚进了旁边的石缝里。 李嫣然吓得脸色发白,紧紧攥着石磊的手。 “没事了。” 石磊拍了拍她的背,一直等到她不再抖了,才继续往前淌。 又往前走了十几丈,李嫣然忽然停住脚步,指着石壁中间的凹陷处。 “你看那,有一片灵芝!” 石磊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石缝里长着三朵深红色的东西。 “这么多!” 他眼睛一亮,扶着石壁,小心翼翼地把李嫣然护在身后,一步步挪过去。 到了近前才看清,凹陷处长着一片灵芝群!大大小小足有十七八朵。 最大的那朵伞盖比碗口还大,表面光滑油亮,透着温润的光泽。 “竟然是赤灵芝!” 李嫣然从背篓里拿出小锄头,轻轻挖起一朵。 “这种品相,一朵最少能卖一百两银子。 但是咱们不要都采走,小的不值钱。” 李嫣然指着那最大的七朵。 “就要这几只,其余的留着养养再挖。” 七朵就是七百两银子。 石磊站在旁边,听得脑子嗡嗡作响。 一千五百两加七百两,最低两千三百两……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刚才还在盘算着买几亩地,现在却觉得,或许能把村东头那片荒坡整个买下来。 再盖几间大瓦房,给娘和弟妹每人都弄个单独的屋子。 李嫣然很快把灵芝都挖了出来,用细棉布包好,放进背篓。 “前面好像还有片林子,要不要再去看看?” 石磊却摇了摇头,看着沉甸甸的背篓,喉结动了动。 “不了,今天够多了。” 他怕贪心不足出什么岔子,更想把背篓里的药材尽快卖掉换钱。 “咱们早点下山,今天就去镇上找买家。” 李嫣然也觉得稳妥,点点头。 “都听你的。” 两人顺着原路往回走,阳光透过树叶洒在身上,暖融融的。 石磊牵着李嫣然的手,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指尖的温度。 背篓里的人参和灵芝明明没什么重量,石磊却觉得沉甸甸的。 他低头看了看身边的女子,阳光照在那绝美的侧脸上,显得格外柔和。 李嫣然的嘴角也带着浅浅的笑意,仿佛是证明自己有用后的满足。 他忽然觉得,赵虎的刁难,继祖母的刻薄,好像都不算什么了。 只要身边有她,有这满篓的希望。 往后的日子,定能像这山路尽头的阳光,越来越亮堂。 “我抱你走吧。” “不用了,我现在身体恢复了不少力气,能自己走的。” 李嫣然显然没看出石磊的小心思,自嘲地笑了笑。 “若是以前祖父在时,出了府门就坐轿子,确实没什么走路的机会。 可是这一朝流放,走了大半年,几千公里路,都是一步一步挨过来的。 所以现下养好了身子,倒是真觉得走点山路不算什么。” 话音刚落,突然被石磊打横抱起。 “啊——” 李嫣然没设防,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惊呼一声下意识环住了石磊的脖子。 石磊手臂骤然将人抱紧,脚下轻轻一转。 天旋地转的瞬间袭来。 李嫣然的身子跟随石磊腾空旋转,失重感顺着四肢蔓延全身,让她本能地搂住唯一的支撑。 耳边风声骤响,卷着山间草木的凉意,一层层扫过她的脸颊与脖颈。 当她感受到石磊那粗壮有力的手臂,将她抱得有多稳时,细碎的笑意不受控制从嘴角溢出来。 清脆的笑声散在风里,像是一阵美妙的曲调。 石磊听着怀中人的笑声,胸腔微微震动,低沉的笑声跟着响起。 李嫣然抬眼,视线随旋转的光影晃动。 日光穿过枝叶缝隙,一块块落在石磊皮肤上。 他一身蜜色肌理干净利落,线条紧实流畅。 侧脸轮廓锋利分明,眉骨挺拔,下颌收得极紧。 那是常年练力气、守边关磨出来的硬朗骨相。 此刻他眉眼完全松开,平日里紧蹙的褶皱尽数褪去。 黑眸低垂,视线牢牢锁在她脸上,眼底光影沉沉,盛着几分压不住的情愫。 这一刻,被困顿生活生磨掉的少年朝气,仿佛又被唤醒了般,全然释放出来。 笑闹了一阵,石磊缓缓停下转圈的动作,嘴角微扬的大步往山下赶。 在他看来,怀中人的分量极轻,贴在一起是,能感觉到一种独有的温温软软的感觉。 回想着近日来,每晚都抱着李嫣然入睡的感受,心中又是一阵悸动。 他太喜欢这种感觉了。 一缕极淡的清香萦绕鼻尖,如同带着钩子,只引得人想不断沉沦。 女子呼吸轻轻洒在他脖颈处,带着细微的温热拂动皮肉。 丝丝痒意顺着脖颈往心口钻,让他胸腔里的心跳,一下下撞得越来越重。 浑身筋骨却是前所未有的舒展。 石磊突然将李嫣然轻轻向上颠了颠,力道很轻,又在每一个下落稳稳托住。 低沉的嗓音带着几分松弛,缓缓开口: “我这样抱着你,像不像做轿子? 以后进山,我都抱你走。” 石磊垂眸看着她,眼神认真又赤诚。 “从你跟了我的那天起,就没有罪奴了。 今后,你是我石磊一个人的大小姐。” 只短短一句话,李嫣然已眼尾泛红。 第一卷 第16章 眼红 进了村,石磊没敢耽搁,直接牵着李嫣然,往王大伯家走去。 王大伯是村里少有的厚道人,分家在村里遇到,他还偷偷塞给石磊两个窝头。 “大伯,借您的马用用,去趟镇上,傍晚就还。” 石磊把背篓往墙角一放,语气带着急。 王大伯见他背篓沉甸甸的,又看李嫣然站在旁边,便笑着摆手。 “去吧去吧,马槽里有草料,用完给我喂饱就行。” “谢大伯!” 石磊解开马缰绳,走了出去。 门外,他扶着李嫣然上了马背,自己也翻身坐上去,一拉缰绳,掉头往镇上赶去。 百草药行在镇子最东头,不过骑着马,倒也显得不远了。 石磊刚推开门,坐在柜台后的老掌柜就抬起了头。 原本昏昏欲睡的眼睛在看到他时,瞬间亮了,像是看到了珍宝。 “你来啦?” 老掌柜快步迎上来,目光直勾勾地盯着石磊的背篓。 “这次又带了什么好东西?” 上次那批肉苁蓉和紫龙蒿,都被城里的贵人以三倍价收走。 不仅让他赚了笔大钱,更让药铺在镇上出了名。 原本快黄的生意,竟慢慢活过来了。 李嫣然从背篓里拿出一个的布包,轻轻展开。 “掌柜的您看,这里有株将近百年参。” 老掌柜的眼睛瞪得溜圆,小心翼翼地捏着参须打量,指腹拂过饱满的根茎,连连点头。 “好!好!品相绝佳! 我能出一千六百两银子! 但是有句话我还得说在前头,这参我再卖出多少银子,你们可别问。” 金百年份的野山参,是各府贵人常年求购的东西。 有的是备着自己应急用,有的则是准备送给大人物,疏通关系用。 市面上凡事一经出现,立刻就会被人买走。 至于这价钱嘛……少说也得翻三倍! “这个自然。” 石磊深知一行有一行的规矩,他不会贪心地去做越界的事。 李嫣然也对价钱很满意,并觉得这个老掌柜是个实在人。 她又拿出另一布包,打开瘫在柜台上。 老掌柜又是一喜,看向七朵肥厚油亮的赤灵芝,双眼直冒金光。 “这赤灵芝?” 这个年轻人简直就是他的福星啊。 昨天改听闻有个富商得了怪病,急需赤灵芝救命。 今日这赤灵芝便自己送上门了,这简直是直接往他手里塞银子。 掌柜喜出望外地报价。 “一朵赤灵芝,我出你一百一十两银子,七朵就是七百七十两,我给你们凑个整,八百两!” 石磊心里一喜——比李嫣然预估的还多了二百两。 老掌柜算得麻利,很快拿出一叠银票。 “一共两千四百两,小哥是要现银还是银票?” 石磊寻思了一下说道: “两千二百两要银票,二百两要现银。” 老掌柜连忙照办,麻利地点出二十二张银票,又反复数了三遍,才递给石磊。 石磊接过银票,也点了一遍,便立刻揣进了怀里。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腰杆子都硬气起来。 掌柜又从柜台下,拿出十个十两的银锭子,和个钱袋子。 “给你拿一百两碎银,你用着方便些。 小哥往后有好东西,一定先给我送来! 千万别去其他药行!” 老掌柜这辈子就没遇见过,谁能总是采到这么好的药。 心中暗暗觉得,这个年轻人是有些运道在身上的。 而他的小药铺,能不能彻底翻身,全看能不能绑住这棵“摇钱树”了。 “放心,掌柜的公道,我心里有数。” 石磊揣好钱袋,心里的狂喜几乎按不住了。 两千四百两银子!好像足够他实现所有心愿了。 出了药铺,阳光正好。 石磊一手牵着马缰绳,一手牵着李嫣然,忽然觉得该给她买点什么。 “嫣然,咱们去首饰铺看看?” 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李嫣然却摇了摇头。 “不必了。 村里戴这些太扎眼,还是先把屋子修好吧。” 她看着石磊手里的钱袋,试探性地建议道: “不若买辆马车吧,往后进山,来镇上也方便。” 石磊觉得有理,牵着她往车马行走。 石磊是军户,自然是会挑马的,他选了一匹当年的马。 又挑了辆结实的木轮马车,还贴心地买了舒适的软垫,直接铺在车里。 将李嫣然安置在马车里,他自己坐在车辕上仰着鞭子,才慢悠悠晃起集市来。 张氏上次去闹了一同,打坏了不少东西,他们今日正好再置办一批。 这次银子充足,他要选比上次还好的。 回村时,马车上堆得满满当当。 李嫣然坐在马车里,手里捏着石磊硬塞给她的银簪,勾起的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脸上,映得耳尖微红。 她偷偷看了眼赶车的石磊,男人正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显然心情不错。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平稳的声响。 李嫣然舒适地伸展腰身,忽然觉得,这边关的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石磊家买了马车的消息,瞬间传遍了村里。 许多好信儿的人,甚至还特意来“串门”,就是想看看传闻是真是假。 石家。 屋子里一片寂静,谁也不说话。 那一双双眼睛里的怨毒,却在无声地传递着他们的心思。 还是张氏最先沉不住气,一拍炕桌,大声叫嚷道: “你们都哑巴了,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小畜生过好日子。” 石老石也把烟袋往炕沿上敲了敲,声音又沉又冷。 “看来,咱们还是低估了他藏起来的银子。 一辆马车可不便宜,而且还好看不好用。 庄稼户哪有买马车的?那都是贵人老爷们用的。 咱们村里也就老王头家有一匹老马,还是买的军营里淘汰的便宜货。” 石老实摸着自己隐隐作痛的肩膀,咬牙切齿地继续说道: “派个人去镇上把老三叫回来吧,他是秀才,脑瓜灵,应该能想出从石磊手里抠银子的办法。” 张氏一听,第一个同意。于是他们便决定,派双腿没有受伤的石宝去镇上跑一趟。 村西头意见大瓦房里,刘富贵听着李嫣雪,说着村里头打听到的消息,一对又短又粗的眉毛紧紧蹙在一起。 但很快他又缓缓地勾起了嘴角露出一抹阴冷的笑。 他是牺牲了多少,才爬到了今天的位置? 怎么会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石磊,过得一天比他一天好。 军营。 石磊刚换好军服,便收到了通知。 赵虎刚才派人来传话,让他带着手下的一队人马,去西平山剿匪。 即可出发,不得延误! 第一卷 第17章 走了好,走了就别回来了 赵虎听到了风声,得知石磊要调离他手下,而且调令明天就会下达。 所以他才临时下达了剿匪命令,非得让石磊今夜就去剿匪。 晚霞映透了半边天,石磊已经在营房外头站了一刻钟。 很快,一百来号人,齐了。 他从头到尾走了一遍,看过每个人的刀有没有佩戴好,弓箭有没上弦。 “箭矢每人两壶,检查箭羽,有弯的、有虫蛀的,现在就换。”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一趟是剿匪,不是操练。 到了地方,谁掉链子,丢的不是你一个人的命,是一百个兄弟的命。” 没人应声,但所有人手上的动作都快了几分。 绑腿扎紧,皮甲扣实,刀刃抹油。 这些兵跟他的时间不长,但边关的军户都默认。 百户里头,石磊是少数几个打仗会冲在最前头的人。 跟着他,是最安全的。 石磊回到自己的马前,检查马肚带有没有问题,又伸手在马脖子上拍了拍,算是安抚。 他脑子里在转着另一件事。 一个匪寨,应该有两百多号悍匪,又占据地利。 他带一百人,正面硬攻是下下策。 但如果趁夜色摸上去,打一个出其不意,胜算不是没有。 他不怕硬仗。 从军这些年,哪一仗不是硬仗。 但他怕的是别的。 赵虎对他的针对,从赵虎上任那天就没断过。 以前他可以归结为“看不顺眼”。 他不像刘富贵那样会舔,逢年过节也没往赵虎院里送过东西。 可这一次,让他带一百人去剿两百人的匪寨,这已经不是穿小鞋了。 这是把他往火坑里推。 石磊蹲在地上,把匕首插进靴筒,动作很慢,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什么。 赵虎想让他死?不至于吧。 他是百户,手下有一百多号弟兄,他死了,赵虎怎么跟上面交代? 他想不出来赵虎有什么理由,非得要他的命。 他爹直到战死沙场,跟赵虎之间也没结什么仇怨。 难道赵虎看谁不舔他就不舒服,所以想拿他来给其他百户立威? 石磊站起身,把刀挂在马鞍一侧。 这个解释勉强说得通,但他还是觉得赵虎的命令有猫腻? 石磊打好绑腿,压下杂乱的思绪。 管他什么猫腻,咱们打完回来再说。 石磊看了看天色,命令众人原地待命。 出发之前,他找到张老栓、王猛、孙成几人。 四个人站在马棚后面,避开了其他人的视线。 “我走之后,你们帮我盯着点。” 石磊开门见山。 “这一趟我心里不踏实。” 张老栓皱眉。 “赵虎又给你使绊子了?” 石磊点头。 “感觉是,他让我带一百人去剿匪寨。而匪寨至少两百人,还占着地利。” 石磊没隐瞒,但语气很平,不像在诉苦,像在陈述军情。 “正面打也能打,但变数太大。 赵虎这个人你们都知道,我怕他在后面搞什么动作。” 王猛一拍大腿。 “那还去什么去!这不摆明了坑你吗?” “军令。” 石磊只说了两个字。 没人说话了。 军令如山,边关尤甚。 违抗军令,当场就能砍了,连审都不用审。 “你打算怎么办?”孙成问。 “我先带人摸上去。 地形我提前派人踩过,有条小路可以绕到匪寨侧后方。 如果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一百人够用。” 石磊顿了顿。 “可万一出了岔子……” “我们去接应你。” 张老栓没等他说完,直接接了话。 石磊摇头:“私自调兵是大罪。 赵虎正愁抓不到你们的把柄。” “谁说我们私自调兵?” 张老栓难得笑了,眼角的纹路挤在一起。 “我们是带兵出去巡防,碰巧巡到你那边去了。 又碰巧遇到你在剿匪,顺手帮一把。 这叫什么?这叫友军协同作战。” 王猛和孙成对视一眼,同时咧嘴笑了。 “老张,你这脑子总这么好使。” 王猛捶了他一拳。 “跟着石磊学的。” 张老栓正色道。 “你先走,我们随后就出发。 巡防的路线我都想好了,绕一圈正好经过匪寨附近,时间上也对得上。” 石磊看着他们三人。 张老栓的鬓角白霜、王猛那把乱糟糟的大胡子、孙成白白净净一张脸。 从大头兵开始,他们就是一起挨刀子的兄弟。 一个比一个不省心,也一个比一个靠得住。 “行。” 他没说不用,因为今日的行动,关系到他手下人的性命。 “到了地方,看我信号。 别冲动,别把你们自己搭进去。” “放心吧。” 孙成拍了拍腰间的枪杆。 “我们又不傻。” 石磊翻身上马,兜转马头,带着整装完毕的一百人,驰出了营门。 马蹄声滚过冻硬的土路,扬起一溜黄尘。 边关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但石磊心里比刚才踏实了些。 有张老栓他们在后面接应,就算赵虎使绊子,他也不是没有后手。 千户所的后堂,暖炉烧得正旺。 赵虎靠在铺了虎皮的太师椅上,肚腩把腰带撑得绷紧,脸色被酒气熏得泛红。 他面前的桌上摆着一只烧鸡、一碟花生、两壶酒。 刘富贵坐在下手,屁股只挨了半边椅子,随时准备起身给赵虎斟酒。 “大人,石磊那小子真走了?” 刘富贵把酒满上,双手捧过去。 “走了。” 赵虎接过酒盅一饮而尽,抹了把嘴上的油。 “带了他那一百来号人去剿匪。” 刘富贵配合地笑了两声,又往赵虎的碟子里撕了一只鸡腿。 “两百多悍匪,占着老虎嘴的地势,一百人就敢往上冲。 石磊这小子,胆子是真不小。” “胆子大有个屁用。” 赵虎抓起鸡腿啃了一口,油顺着嘴角淌下来。 “他爹当年胆子也不小,结果呢?还不是死在了敌将手里。” 刘富贵的手顿了顿,酒壶在杯沿上磕了一下。 但他很快恢复了满脸堆笑,把酒斟满。 赵虎咂了咂嘴,眯起眼睛像是在回味什么。 “冲锋的时候比谁都猛。 可惜,脑子不好使。” 这话听着像是在评价一个战死的同袍,但赵虎的语气里头没有半点敬意。 倒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得意。 石勇的死,除了赵虎,只有刘富贵知情。 敌军那边得到的消息,正是他去通风报信的。 刘富贵也希望石磊死在土匪寨,不然总怕他哪天会知道真相,找他报仇。 赵虎把鸡骨头往桌上一丢,靠回椅背,拍了拍自己的肚皮。 “老子当年死在战场上,儿子今天又死在战场上。爷儿俩一个命——蠢死的。” 他说完哈哈大笑,肚腩跟着笑声一颤一颤的。 刘富贵也跟着笑,一边笑一边给赵虎斟酒。 赵虎笑够了,端起酒盅又灌了一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脸色一正。 “对了,张老栓那几个跟石磊走得近的百户,都调走了没有?” “调走了,都调走了。” “好。” 赵虎满意地点了点头。 “石磊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哼。他那点小聪明,都是老子玩剩下的。” 他又灌了一口酒,眼睛里闪着阴鸷的狠厉。 “等石磊到了老虎嘴,被三伙土匪一围,那才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而他那些好兄弟呢? 一个在北边吹风,一个在运粮草,一个在数辎重,谁顾得上他?” 刘富贵连连点头:“大人算无遗策。石磊这回,插翅难飞。” 赵虎舒服地往后一仰,整个人陷进虎皮里,像一头餍足的肥兽。 此刻,石磊的队伍,已经走出二十里地了。 第一卷 第18章 有埋伏! 赵虎看着窗外,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他爹临死的时候,也不知道想明白没有。” 刘富贵没接话,只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赵虎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摆了摆手。 “不说了,死人有什么好聊的。 来来来,喝酒。” 两人又碰了一杯,赵虎放下酒盅,抹了把脸。 方才那股阴恻恻的得意,被一种龌龊的兴奋取代。 “对了,富贵啊。” 他往刘富贵那边凑了凑,压低声音,语气里的正经已经荡然无存。 “你那个事儿,准备得怎么样了?” 刘富贵一愣,随即脸上浮起一层谄媚的笑。 “大人说的是……成亲的事儿?” “废话。” 赵虎嘿嘿笑了两声。“ 你那个李嫣雪,可比她姐姐识趣多了。 她姐姐李嫣然那副清高样儿,看着就来气。 石磊还当个宝似的,非要明媒正娶,听说到现在都没碰过。” “是是是,石磊不懂事。” 刘富贵赶紧接话。 “小的跟嫣雪商量过了,日子就定在两天后。 虽然只是个罪奴,但小的想着,也不能太寒酸。” “酒宴是重点吗?” 赵虎斜眼看他,嘴角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刘富贵舔了舔嘴唇,眼睛里闪过一道猥琐的光。 “小的正想请大人赏脸呢。 两日后,您一定要到小的家里来喝杯喜酒。 嫣雪她……说想当面给大人敬杯酒。” “敬酒好啊。” 赵虎笑出了声,那种笑声从喉咙深处咕噜噜地滚出来,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狎昵。 “你那个屋子,布置得怎么样了?” “都按大人的喜好布置好了。” 刘富贵凑得更近了,声音低得几乎像耳语。 “红帐子,软褥子,大人喝了酒,就在那儿歇歇。 新婚夜嘛,让嫣雪伺候着您,小的也给大人助助兴,保管让大人满意。” 赵虎没说话,只是眯着眼看着刘富贵,看了好几息的工夫。 那种目光让刘富贵后背的汗又沁了一层,但他脸上始终挂着殷勤的笑,眼角的褶子挤成了一道道深沟。 “刘富贵啊,刘富贵。” 赵虎终于开口,语气里头分不清是赞许还是轻蔑。 “你说你这人,有什么本事? 打仗不行,练兵不行,连刀都提不利索。 可你就是有一个好处——” “大人请讲。” 刘富贵弓着腰。 “你懂事。” 赵虎拍了拍他的脸,力道不轻,带着居高临下意味。 但刘富贵脸上的笑容却纹丝不动。 “比那些自以为有骨气的人懂事。 行,两日后,本官自然去,新婚夜咱们仨一起过。” “谢大人赏脸!谢大人赏脸!” 刘富贵连连作揖,脸上的笑堆得像一朵开了花的包子。 赵虎把剩下的小半壶酒拎起来,直接对着壶嘴灌了一口。 酒液顺着下巴淌到衣襟上,他也不在乎。 “石磊这会儿,应该快到老虎嘴了吧。” 他咂了咂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刘富贵说。 “到了好,到了就别回来了。” 刘富贵殷勤地递上一块帕子。 “大人放心,他回不来了。 小人提前给那边递过话了,只要他们做了石磊,这一年之内,随便他们打劫,军营都不会出兵围剿。” “好。” 赵虎把帕子甩到桌上,长出了一口气,像是卸掉了什么压在心头多年的东西。 “他爹当年要是不那么倔,本官也不至于非要他死……” 石磊的队伍确实已经进了山。 山路窄,只能两骑并行,队伍被拉成了一条细长的线。 两侧的山壁越来越陡,树木越来越密,头顶的天被树冠裁成了一条蜿蜒的缝。 他忽然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来路已经被树影吞没了,边关的土城连个轮廓都看不见。 “老大,咋了?” 秃子跟在他身后,也回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看到。 “没事。” 石磊收回视线,夹了夹马肚。 “继续走,天黑之时正好赶到老虎嘴。” 山路越走越静。 刚开始还能听见几声鸟叫,走到半山腰,连鸟都没了。 两侧的岩壁被夜色染成了浓稠的墨色,树影叠着树影,月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砸出零零碎碎的白斑。 石磊的队伍拉成一条线,马蹄裹了布,脚步声压到最低,一百来号人像一条沉默的蛇,贴着山壁往上摸。 太顺了。 石磊心里那根弦反而绷得更紧。 他打过大大小小几十场仗,知道什么叫“不对劲”。 匪寨的防守再松懈,巡山的喽啰总该有一个。 从山脚摸到半山腰,连个人影都没碰到,这已经不能用“运气好”来解释了。 “老大。” 风油精凑到他身边,压着嗓子,带来一阵浓重的气味。 “这匪寨的人是不是都喝大了?一个放哨的都没有?” 旁边的方块脸也接了话,语气里带着点侥幸。 “听说土匪的规矩都挺涣散的,兴许真在喝酒。 百户大人,咱们这回,说不定真能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石磊没有接这个话,心里已经开始琢磨怎么撤了。 “大牙。” “在。” 大牙从队伍前列猫着腰退回来,蹲在他旁边。 “你带两个人,原路退回去。 如果在山脚等张老栓他们,就说山上有问题,别贸然上来,等我的信号。” 石磊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分。 大牙的脸色变了。 “老大,你说什么呢——” “快去。” 石磊没给他多说的机会。 大牙咬了咬牙,点了两个腿脚快的兵,转身消失在来路的黑暗里。 石磊站起来,看了看前方。 山寨已经不远了,隐约能看见寨墙的轮廓,黑黢黢地蹲在山坳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寨墙上看不到火把,听不到人声,甚至连狗叫都没有。 太静了。 这种静不是没有人,是有人在等。 他忽然举起右拳,队伍应声停下。 一百来号人全部僵在原地,刀已经出了半鞘,呼吸压得极低。 山风穿过峡谷,发出一阵呜呜的响声,像是整座山都在屏息。 “不对。” 石磊这句话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就算他们都在喝酒,寨墙上也该有灯火。 一个人都不出来,连条狗都不叫,他们在等我们进去。” 他的话刚落地,山寨里忽然亮起一排火把。 不是零星的几支,是整整一排,沿着寨墙齐刷刷地燃起来。 像是有人早就站好了位置,就等着这一刻点火。 火光照亮了寨墙上方密密麻麻的人影,每个人手里都握着已经搭好箭的弓。 石磊的瞳孔猛地一缩。 “有埋伏!” 他一把拔出腰间的刀,刀锋在火光里划出一道冷厉的弧线。 “全军听令,前队变后队,往下撤!快!” 命令下得果断,执行更快。 这群兵跟着他练了不是一天两天,听到“撤”字的瞬间,前队已经在后退,后队已经转身。 整个阵型翻了一个面,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蛇猛地弹了起来。 但已经晚了。 山寨的大门轰然洞开,匪兵从里面涌出来。 像这边压过来,人数至少二百往上。 他们显然早就知道官军会来,早就布好了口袋。 第一卷 第19章 埋伏,死局 石磊的队伍刚退到半山腰的隘口,两侧的山坡上又亮起了火把。 左右两翼同时出现伏兵,数量加起来比起山寨里的人,只多不少。 “后面的追兵跟上来了!” 几个方向的声音同时炸开,队伍出现了短暂的骚动。 石磊一刀劈开从侧面刺来的一杆长枪,枪杆应声而断,他的虎口被震得发麻。 他甩了甩手,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四周。 寨门方向至少近百人,左右山坡上各有百余人,加上身后已经追过来的伏兵,总数怕是有三四百人。 而他手下只有一百人,如果不打只跑的话,也不是没有突围的可能。 “别乱!” 他吼了一声,刀背重重敲在身旁一个士兵的肩甲上。 “保持队形,往下冲! 不要恋战,谁掉队谁死!” 他的声音在混乱中传不了太远,但身边的大嗓门替他喊开了。 大嗓门一边挥刀挡住刺来的兵器,一边扯着嗓子把命令传下去。 队伍重新收拢,边打边撤,刀兵相撞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乒乒乓乓,火星四溅。 没有人恋战,所有人都知道,在这种绝对劣势下,多停一息就多死一个。 他们只是用刀拨开刺来的长枪,用盾撞开堵路的匪兵,护着自己和身边的兄弟,一寸一寸地往下挪。 所有将士身上的伤口都在不断增加。 大嗓门的胳膊被划了一道,袖子被血洇湿了半截。 旁边秃子的头盔被打飞了,额头被砸伤,血流满面。 更多的人身上挂了彩,但没有一个人倒下。 石磊冲在最前面,刀势最猛,开路也最快。 他的刀法是在战场上磨出来的,没有花哨的招式,刀刀奔着要害去,逼迫匪兵后退避让。 他脸上没有慌乱,只有一种冷到极致的专注。 他在观察,根据左右两翼的火把数量,推断敌军的分布,寻找包夹圈最薄弱的那一点。 找到了! 右翼和后方追兵的衔接处,有一个缺口,火把比其他地方稀疏。 他正要下令从缺口突围,脚下的山路忽然到了尽头。 他们冲到了山脚。 石磊抬头看了一眼,握着刀柄的手指节猛地收紧,不自觉的吞咽了一下口水。 山脚下,来时路那条土道上,黑压压地列着两支队伍。 每支不下两百人,火把将整条路照得通明如昼。 左边一队的领头人是个独眼大汉,扛着一把鬼头刀。 右边一队的领头人满脸络腮胡,骑在一匹矮脚马上,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身后的追兵也到了,三面包夹,一面是陡峭的山壁。 石磊的一百人,被围在其中,四面八方全是火把,密密麻麻,没了退路。 队伍被迫停下了。 撤退的势头被生生截断,一百个人挤在山坳里,呼吸声粗重而紊乱。 有人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山壁,那里光溜溜的,连棵能攀爬的树都没有,逃无可逃。 石磊站在队伍最前面,与对面那两队人马之间只隔了不到三十步。 他能看清独眼大汉鬼头刀上的豁口,也能看清络腮胡匪首,嘴里那颗金牙在火光里闪了一下。 双方对峙,短暂的安静比刚才的喊杀声更让人喘不过气。 匪兵没有立刻冲锋,他们不急,猎物已经被赶进了笼子,什么时候动手都行。 石磊这边,一百个人握着刀,刀尖对着外围成了一圈。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丢刀。 但石磊不用回头也能感觉到,有人在抖。 不是哪一个,是好几个。 刀尖在火光里微微发颤,铁器碰撞的细碎声响不是来自交战,是来自握刀的手。 他们都是上过战场的人,死人见过,绝境也经历过。 但这一次不一样。 在战场上,对面是敌人,你杀他他杀你,各凭本事。 在这里,他们不是来打仗的,是被人骗进来的。 七八百人围一百人,这不是战斗,是屠杀。 而他们,连自己为什么会死在这里都不知道。 一个今年刚服役的小军户,喉结滚动了下,声音干涩得像是从砂纸里挤出来的。 “百户大人……咱们是不是回不去了?” 石磊没有回答他,因为无话可说。 而且他现在说出每一句话,都必须有用,每一息都是用来想办法。 他的脑子还在转,三方合围,配合得严丝合缝,这不可能是临时起意。 这些匪寨之间平日本就有来往,但能协调得这么精准,背后一定有人牵线。 谁牵的线?为什么非要他死? 这个问题现在不重要。 他必须先把这一百个人带出去。 石磊深吸一口气,将刀往地上一插,往前迈了两步。 他空着双手,掌心朝外,这是一个示意的姿态。 不是投降,是要求对话。 “我是边军百夫长石磊!” 他的声音在山坳里炸开,压过了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压过了匪兵们低沉的骚动。 一百人的目光全部落在他后背上,那道背影站得笔直。 “我们是朝廷边军,奉命剿匪。 今日,你们若屠了我这一整队人,就是与整个边军为敌!” 石磊的声音稳稳当当,不快不慢,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边军几十万弟兄,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手上沾了同袍血的人。 你们三个寨子加起来不过千把人,边军一个卫所就有五千。 你们扛得住吗?” 这话不是说给匪兵听的,是说给匪首听的。 匪兵不懂利害,匪首懂。 军户剿匪是公事,剿了也就剿了,打不过下次再来。 但匪寨要是主动屠了一整队边军,那就是仇杀。 仇杀会引来边军全力的报复。 几百人打不过,那就来几千人,几千人打不过就上万。 匪寨再能打,也打不过一个朝廷。 石磊这番话在夜风里回荡了几息。 对面骑在矮脚马上的络腮胡匪首偏了偏头,似乎确实在掂量他的意思。 但那个掂量的姿态,只维持了一个呼吸。 匪首忽然笑了。 笑声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山坳里,每个人都能听见,那声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粗粝感。 他旁边的独眼大汉也跟着咧开了嘴,鬼头刀在手里转了一圈,刀背上的铁环叮当乱响。 “百夫长?” 络腮胡匪首拖着长音,像是在品味这三个字的可笑程度。 “杀的就是你,石磊!” 话音未落,两边的匪兵已经开始推进。 前排的刀兵压低了重心,后排的弓手拉开了弦,整个包围圈像一只正在收紧的拳头,从四面八方往中间挤。 火把的光被移动的人群搅得忽明忽暗。 映在匪兵的脸上,那些脸孔大多粗糙、肮脏,带着一种野蛮的亢奋。 他们竟知道自己是谁! 石磊退了一步,手重新握住了刀柄。 他身后的一百人也同时举起了刀,刀尖齐刷刷地指向外圈,在火光里列成了一道薄薄的铁线。 没有人再抖了,不是不害怕,是害怕到了尽头,身体反而自己稳住了。 那些握刀的手青筋暴起,指节发白,但刀尖不再晃。 一百个人把后背交给了彼此,一百双眼睛里只剩下一件事。 死之前,能拉几个垫背的? “我们可以出银子!” 石磊又喊了一句。 这一次,他的声音已经没有刚才那么沉稳了,他在做最后的试探。 如果他们是冲着钱来的,那还有的谈。 没人搭茬。 匪兵的推进速度没有慢半分。 几十步的距离正在飞快地缩短,石磊甚至能看清第一排匪兵的刀尖上,有块没擦干净的铁锈。 三十步。 石磊攥紧了刀柄,指节咔咔作响。 他脑子里同时转着好几个念头。 能不能从右侧的陡坡翻上去? 不行,坡太陡,爬上去的过程中就被人当靶子射。 能不能分兵两路,一路拖住追兵一路突围? 不行,兵力太少,分两路等于两路都被吃掉。 二十步。 他听见身后的禿子在笑,笑得有些狰狞,他胳膊上还在往下淌血,却稳稳握着刀。 “娘的,没想到老子最后交代在这个地方。 老大,下辈子俺还跟你干。” 石磊没有说话。 他死死盯着对面,在计算第一刀应该劈向谁的咽喉。 十步。 匪兵前排的面孔已经清晰可见。 独眼大汉走在最前面,鬼头刀已经举过了头顶。 火把的光在刀刃上烧成了一道血红色的弧线。 石磊绷紧了全身的肌肉。 “都给我住手!” 一道女声突然从匪兵阵中炸开。 不是喊,是喝。 清脆、尖利,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蛮横。 第一卷 第20章 三年前的恩情 像一把铁钉,猛地撒进了正在推进的队列里。 匪兵的脚步顿了一下,前排的几个下意识回头。 独眼大汉的鬼头刀僵在半空,刀背上的铁环还在惯性晃动,叮叮当当,在骤然安静下来的山坳里格外刺耳。 匪兵的队伍从中间裂开了一条缝。 一个穿红衣的姑娘大步走了出来,腰间挂着一把短刀,靴子上沾着山路的泥。 火光把她那张俏脸照得分明,眉眼间带着一股匪窝里养出来的野气,瞪起人来跟山猫似的。 她径直走到独眼大汉和络腮胡匪首面前,对着两个匪首扬了扬下巴。 “先别动手,我问句话。” 她转过身,快步朝石磊走来。 在离他五步远的地方站定,她的目光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太确定的期待。 “你是黑石堡牛家村的那个石磊?” 她问,声音比刚才降了几分,但依然清脆利落。 “你父亲叫石勇,曾经是个千户。” 石磊看着她,手指仍握在刀柄上,没有松懈。 火光摇曳,在她脸上跳动,有一瞬间他确实觉得她的眉眼轮廓有些眼熟。 但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是我。” 石磊的声音干涩,依旧十分警惕。 “你认得我?” 红衣姑娘没有立刻回答。 姑娘认真地看着他,接着弯起嘴角。 那个弧度里带着几分得意,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丢失了很久的东西。 “你可能不记得我了。” 她把手从短刀柄上松开,双臂抱在胸前,歪头看他。 “三年前,我被黑风寨的人抓了,是你带兵剿了那个寨子把我救出来的。 我当时跟你说,我会报答你的。” 姑娘顿了顿,目光扫了一眼周围黑压压的匪兵,又转回来看着他的眼睛。 语气轻描淡写,却无比自信。 “看来今天是到时候了。” 夜风从山坳里灌过来,把火把吹得猎猎作响,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石磊看着面前这个穿红衣的姑娘,三年前的记忆慢慢从脑海深处浮上来。 黑风寨,地牢,一个瘦得跟豆芽菜似的小姑娘。 被他从牢房里拽出来的时候,还在他手背上咬了一口。 后来他把她送到安全的地方,她回头冲他喊了一句什么,当时他没听清。 现在他听清了。 “她说我会报答你。” 红衣姑娘把短刀往腰后一别,火光在她脸上跳动,映出几分少女的得意。 石磊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三年前那个又瘦又小的丫头,如今已经出落得利落飒爽,个头蹿了一大截,眉眼间的野气倒是一点没变。 “那个时候你才十三四岁吧?” “对呀。” 她笑了,露出两颗虎牙。 “三年过去了,我也十七了。 倒是你,我知道这三年你已经升百户了,恭喜啊。” 石磊没有接这句恭喜。 他的目光越过她,扫了一眼四周的匪兵。 鬼头刀还在独眼大汉手里举着,络腮胡匪首胯下那匹矮脚马,不耐烦地刨着蹄子。 包围圈没有散,只是暂时停住了。这不是叙旧的场合,他也没有叙旧的心情。 他收回视线,看着红衣姑娘,声音压沉了几分。 “你们今晚,看起来早有准备。” 红衣姑娘的笑容收了一瞬。 她回头看了她爹一眼。 那个独眼大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鬼头刀,正抱着胳膊站在火把底下,脸上看不出喜怒。 姑娘转过身来,再开口的时候,语气里的得意已经换成了正色。 “对,今天我们是收了好处,替人办事。” 姑娘抬手摆了摆,示意石磊借一步说话。 他想也没想就跟了过去。 两人到了一旁槐树下,姑娘毫不隐瞒地和盘托出。 “你们那儿有个姓赵的千户,给我们许了好处,让我们在这一年之内随便劫掠,他绝不派人来剿。 条件就是今晚——让你和你这一百多个兄弟,不留活口。” 石磊的手握紧了刀柄。 不是惊讶,是确认。 他来的路上不是没猜过,赵虎想让他死,但亲耳听到答案,他还是本能的感到恶寒。 那冷意从胸口蔓延到四肢,最后变成了一种被压到极致的愤怒。 多大的仇怨?非要置他于死地? 他石磊从大头兵一路杀上百户,没靠父亲的关系,更没用赵虎半分提携, 自己只是从不巴结讨好他,难道就因为他没有弯腰,赵虎就要自己的命? 不光要他的命,还要拉上他手下一百个弟兄陪葬? 尽管想不通,但在他心里,赵虎和他已经是死仇了。 红衣姑娘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冷到沉,从沉到绷,主动开了口。 “你也别想了。 他到底为什么非要你死,我也不知道。 他只告诉我们怎么做,没告诉我们为什么。” 石磊缓缓点头,这跟他猜的一样。 赵虎不可能把秘密告诉几个匪首,他只想让他们当刀。 这把刀今晚差点就落下来了,幸亏被三年前他随手救下的一个小姑娘,挡在了半空。 他深吸一口气,将刀插回腰间的刀鞘里。 清脆的入鞘声,让身后一百个弟兄的目光全部集中到他身上。 “这位姑娘。” 石磊看着红衣姑娘,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刚从鬼门关里退回来的人。 “你既然记着三年前那点事,那我就厚颜的挟恩图报了。 那人要的是我的命,和我这帮兄弟是无关。 请你放他们走,我留下给你们交差。” 话音刚落,身后就炸了。 “不行!” 秃子第一个吼出来,声音却大得像打雷。 “大人你说什么浑话!我们这一百号人就是死也得死一块儿!” “对!我们不走!” 旁边满脸是血的小兵把刀往地上一杵,眼眶都红了。 “百户大人你把我们当什么人?要死死一起,要活活一起!” “都给我闭嘴!” 石磊猛地喝断他们,目光坚定地扫过每一张脸。 “我是百户,你们都得听我的!我说让你们走——” “好样的!老子佩服!”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争执,正是独眼大汉。 大当家把鬼头刀扛到了肩上,那只独眼里闪着一种欣赏。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红衣姑娘旁边,先是瞪了他女儿一眼。 “你又替老子做主?” 然后又看向石磊,嘴角扯了一下,那个弧度算不上友好,但也算不上恶意。 “百户小子,你刚才那番话,听着挺硬气, 但你小瞧了俺闺女,也小瞧了俺。”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膛,蒲扇大的手掌在胸口砸出闷响, “俺们这些落草为寇的,干的是打家劫舍的勾当,手上沾过人不少命,绝对算不上什么好人。 但有一条,俺们有恩报恩。 别说那人许的好处还没到手,就是银子已经堆在我寨子里了,我也不会拿恩人的脑袋去换。 我要是连这个理都不认,跟畜生有什么分别?” 他转过身,对着络腮胡匪首,和另一个书生打扮的中年男人,拱了拱手。 “二弟,三弟,给大哥一个面子。 这姓石的小子救过俺闺女的命,这份恩俺今天得还。 那边的吩咐,俺自会给他个交代。” 络腮胡和书生对视了一眼。 络腮胡先开了口,声音又粗又哑。 “大哥这话见外了,你的恩人就是我们的恩人,放个人有什么好说的。” 中年书生也点了点头,手中折扇收起,语气恭敬。 “要不是大哥当年在黑风岭把我抗回来,小可这条命早就喂了野狗。 今日的事,弟弟们都听大哥的。” 独眼大汉转过身来,对着石磊,笑得坦荡。 “行了,让你的人把刀收起来吧,今晚不打了。 既然是恩人,以后就当兄弟处。 走,跟俺们上山,大家喝一顿。” 石磊看着面前这个独眼大汉,又看了看站在他旁边的红衣姑娘。 姑娘正冲他笑,嘴角翘得老高,像是在说:怎么样,我说过会报答你的。 石磊没有推辞。 不是因为完全信任,他知道,如果对方想杀他,根本不用请上山再动手。 他整了整被汗水浸透的衣领,将刀挂在腰间最顺手的位置,对身后的一百人做了个手势。 “收刀,上山!” 第一卷 第21章 军匪共饮,称兄道弟 匪寨的大厅。 这里比石磊想象的要宽敞。 几张粗木长桌拼在一起,上面堆满了酒坛和烤肉。 火塘里的柴火烧得正旺,把整间屋子烘得热乎乎的。 空气中弥漫着松木燃烧的清香,混着烤羊腿的焦香。 一百名军户被安排在几张大桌前,他们还坐得笔直,刀放在膝盖上,手按在刀柄上,眼神警惕地扫着四周。 匪兵们给他们倒酒,他们不喝,给他们递肉,他们不接,所有人都看向石磊。 一个满脸横肉的匪兵,端着酒碗站在秃子面前,瓮声瓮气地说。 “兄弟,酒都给你倒了,你不喝是瞧不起我?” 秃子抬头看了匪兵一眼,那人脸上的横肉堆在一起,表情凶恶。 但眼神里没有恶意,反而带着一种被拒绝之后,真心实意的困惑。 秃子看向石磊,见他端起碗喝了酒,并且与主位上的匪首相谈甚欢,也跟着放松下来。 他也端起酒碗,仰头灌了一大口。 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他用袖子一抹,把碗往桌上重重一放。 “喝就喝!谁怕谁!” 旁边的匪兵哄得笑了起来,纷纷举碗。 剑拔弩张的气氛,就这么一点点松动了。 士兵们的手从刀柄上移开,纷纷端起了酒碗,跟匪兵们对饮起来。 石磊坐在主桌上,面前是三位寨主,还有那个红衣姑娘。 他伸手探入怀中,摸出一叠银票,往桌上一拍,震得桌上的酒都晃了晃。 “这里有一千两银票。” 石磊把银票推到桌子中央,语气不容置疑。 “刚才在山下我就说了,要给弟兄们交点买命钱。 今天各位寨主能高抬贵手,我石磊却不能让兄弟们白折腾了一趟。 赵虎的好处你们没要,还反过来好酒好肉款待我们,这份情,我石磊记在心里了。 这些钱不多,算是和几位当家人交个朋友。” 独眼寨主一瞪眼,酒碗往桌上一顿。 “你这是干什么?说好了的事,还拿什么钱!” 红衣姑娘也急了,伸手就要把银票往回推。 “不行不行!我说了是报答你,哪有报答完了还收钱的道理?你赶紧收回去!” 石磊的手按在银票上,纹丝不动。 他看着大当家的那只独眼,语气平静但坚决。 “几位寨主不要,就是瞧不起我石磊,也没想把我当兄弟。 今天这银子,必须分。” 气氛僵持住,独眼寨主看着石磊的眼睛,好几息,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在他那张凶神恶煞的脸上裂开,竟然显出几分憨厚来。 “行。” 他把酒碗端起来。 “既然兄弟你这么说了,我要是再推,倒显得我不把你当自己人。 这钱我替兄弟们收下了。” 他把银票拿起来,看都没看,直接分成两份,往二弟三弟面前各推了一份。 “这钱是给兄弟们的跑腿费,我不要。 你们俩各拿五百两,怎么给底下的人分,是你们的事。 但是我有句话要说! 从今往后,石磊就是咱们自己人了,你们要像敬着我一样,敬着他!” 络腮胡愣了一下,立刻推辞。 “做兄弟没问题,但是这钱不能收。 书生摇着扇子没说话,只笑着看向石磊,神情莫测。 独眼一摆手,态度很坚决。 “怎么?不听大哥的话了? 你们今晚是看我的面子才放的人,这份人情是你们给我撑的,银子就该你们拿。” 络腮胡和书生对视一眼,没再说什么,分别收起银票,揣进了怀里。 这一揣,桌上几人之间的某种东西就变了。 石磊看在眼里,心里对独眼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这人讲义气,也懂分寸。 五百两分给两个弟弟,自己一分不留,这份手腕放在草莽里,是个人物。 他端起酒碗,站起身来。 “三位当家的,我石磊平生最敬重的就是讲义气的人。 不像有些人,身居高位,穿着官袍,看着人模狗样的,背地里尽干些猪狗不如的事。” 他没提赵虎的名字,但说这话时的冷意,让桌上的人都感到了一股杀意。 但他话锋一转,又对着三位当家拱手。 “还不如咱们草莽兄弟来得坦荡! 今天能坐在这里跟三位喝酒,是我石磊的运气,这碗我干了!” 三位当家同时端碗起身。 独眼没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是把碗跟石磊重重一碰,仰头灌了个底朝天。 红衣姑娘在旁边看着,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悄悄把自己碗里的酒也喝了一口,辣得直皱眉。 酒过三巡,气氛已经完全热了。 军士们见自己长官都在推杯换盏,他们也彻底放松下来。 起初还是各自喝各自的,没过多久就坐乱了。 秃子在跟一个匪兵掰腕子,那个满脸是血的年轻军户,正跟一个瘦弱匪兵讲边军的伙食有多难吃。 旁边一个当过瓦匠的匪兵,插嘴说他们寨子里的灶台还是他砌的。 有人问另一个匪兵,以前是干什么的。 那人灌了口酒,说自己是木匠,老家在河间府,三年前闹饥荒,交不起租子,带着老娘逃出来。 可老娘死在半路上,他就上了山。 军户们听着,都沉默了一会儿。 有个小兵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把自己的酒碗碰了过去。 这酒喝着喝着,底下的军户和匪兵们,已经勾肩搭背地划起了拳。 有人开始扯着嗓子唱边关的军歌,被匪兵们嘲笑难听,又反过来被逼着唱山上的匪谣。 石磊端着酒碗,目光越过热闹的人群,看向窗外。 想起白日里来的时候,看到的三座匪寨之间,夹着的那片平展的土地。 目测不下百顷。 山上的雪水化下来汇成一条溪,正好从谷地中间穿过。 那土是黑油油的,肥得很。 他放下酒碗,转向独眼。 “大当家,你们三座山环抱之间,有块百顷的平地,我看那地挺肥的,你们不打算耕种吗?” 话音刚落,三位当家同时愣住了。 短暂的安静之后,络腮胡先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把酒碗打翻。 书生也跟着轻笑起来,眼神里满是戏谑。 “你让土匪去种地?我们要是想抡锄头,还当什么土匪!” 独眼也咧着嘴笑,端起酒碗灌了一口,拿手背抹了抹嘴。 “兄弟,我们这些人吧,过的就是刀头舔血的日子。 今天抢一斗米,就吃一斗,明天被人抹了脖子,那也是命。 潇洒一天是一天,谁想那么远。” 石磊听完,脸上不但没有失望,反而露出一丝压不住的笑意。 他往桌前凑了凑,语气诚恳又坦荡。 “大当家,既然你们不嫌弃我年纪小,跟我兄弟相称,那我就厚着脸皮提个请求。 这块地,能不能卖给我?” 三位当家的笑声停了。 第一卷 第22章 百亩良田 “我出两千两银子买这块地。” 石磊伸出两根手指。 “地我打算雇佣佃户来种,几位当家只需跟底下的兄弟们打好招呼,别动我雇来的人就行。” 两千两银子。 这个数字在火塘上方的空气里悬了一瞬。 三位当家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心动。 那个眼神石磊看懂了。 不是犹豫,是被砸中了。 他们平时抢商队,抢一年也未必能抢到几两现银。 粮食布匹倒是能抢到一些,但粮食能换几个钱?布匹能换几个钱? 更何况这两年边关不太平,商队越来越少。 有油水的都雇了军户护卫,没油水的抢了也是白抢。 寨子里养人,和军营养兵一样。 同样要换刀,要修皮甲,要换弓弦。 光靠抢粮食,抢十年也换不来这些。 大当家放下酒碗,那只独眼盯着石磊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头看向二弟和三弟。 中年书生微微点了点头,连毛胡子耸了耸肩。 那意思是——大哥你做主。 “两千两。” 大当家咂了咂嘴,像是在品尝这三个字的滋味。 “这块地对我们来说,就是片长草的荒地。 你要种,给你种。 但话说在前头,你是我们的恩人,又是出钱的买主,价格上我们不能让你吃亏。 一千五百两,不能再多了。” “两千两。” 石磊的语气不容商量。 “这块地是上等良田,而且足有百顷,值两千。 我要少给了,以后种出粮食来,我自己心里过不去。” 大当家看着他,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端起酒碗跟石磊重重一碰。 “行!你说了算!两千两就两千两。 这块地是你的了! 回头我放出话去,凡是你的佃户,我们三个寨子的人,一律都不许碰。 不!不光不碰,要是外头有人来找麻烦,我的人还帮你护着!” 石磊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酒是粗酿的,辛辣呛喉,但他喝下去的时候,嘴角一直在往上翘。 这块地藏得太好了,三山环抱,只有一条路能进来。 外面的人根本不知道这里面还藏着一片百顷良田。 只要佃户可靠,消息就能锁死在这山谷里,一直守到第一批粮食打出来。 到时候,边关缺粮,有粮的人就是爷。 他放下酒碗,目光从三位当家脸上扫过。 今晚这一趟,死里逃生是运气,交上这三个朋友也是运气。 但运气这东西,用一次少一次。 往后要想在边关站稳脚跟,光靠运气不够。 还得靠钱。很多很多的钱。 夜已经深到了底,山寨里的酒气也浓到了底。 士兵和匪兵们东倒西歪地靠在一起,有的枕着别人的腿打鼾,有的还在含糊不清地划拳。 秃子和那个跟他掰腕子的匪兵,头挨着头,各自抱着一个空酒坛睡得正香。 石磊费了很大劲,才将所有军户都叫醒。 众人迷迷糊糊睁开眼,一脸茫然地跟着他集合,往外走。 石磊站在寨门口,看着晃晃悠悠的队伍,从寨子里走出来。 有人是被搀着的,有人边走边吐。 有人还在回头跟新认识的“兄弟”挥手告别。 那些匪兵也站在寨墙上送他们。 火把的光映在他们脸上,粗粝的、黝黑的、带疤的脸,笑起来竟然有几分憨厚。 有个匪兵扯着嗓子冲山下喊。 “下次来还喝啊!” 底下的小兵回了一嗓子。 “下次你下山,我请你喝边军的酒,比你们这破酒好喝多了!” 寨墙上一片哄笑。 等笑声散尽,石磊的脚步忽然稳了。 他方才在酒桌上眯着眼、晃着身子、说话大舌头的醉态。 在转身的那一瞬间,像被风吹走了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的眼神清亮,步伐沉稳,腰间的刀随着步子有节奏地轻晃。 身后那一百个歪歪扭扭的身影里,有几个也悄悄直起了腰。 这帮人里还有几个机灵的,从头到尾都没真喝。 石磊不用回头,也知道他们在看着自己。 他走到山路的拐弯处,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三座山的轮廓,在夜色里像三头蹲伏的巨兽。 中间那片谷地被山影完全遮住,从外面看,什么都看不到。 一百顷良田。 两千两银子。 他今天给出去一千两,兜里还剩一千三百两。 要凑够两千两,还需要再进一趟山。 或者再采一根参,或者再找到几株灵芝。 上次的运气,他希望还能再来一次。 但运气归运气。 有些账,光靠运气是算不清的。 石磊收回视线,转向边关土城的方向。 夜色把他的表情遮得严严实实,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出来,低而冷,像是刀刃贴着磨石慢慢拖过去。 “赵虎。”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没有咬牙切齿,没有赌咒发誓。 但这两个字的重量,比今晚所有的酒加起来都沉。 他不知道赵虎为什么要他的命。 也许只是因为他不肯弯腰,也许背后藏着更深的旧账。 但不管是什么原因,从今晚开始,原因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赵虎动手了。 而他……没死! 石磊把手按在刀柄上,指腹摩挲着刀鞘上的铜钉,一颗一颗地数过去。 他现在的身份是百户,赵虎是千户。 差了一级,就是天堑。 他马上要去管军械库了,那是个清闲差使。 俸禄不高,手底下没有一兵一卒,动不了赵虎一根毫毛。 但那又怎样。 他不需要现在就动手。 他需要的是田,是粮食,是银子。 这块地就是他的根基。 等到粮食打出来,一石十两,百顷就是几千两。 然后再买地,再种粮,再卖。 这个雪球会越滚越大,大到有一天他可以用银子做台阶,一步一步往上走。 买官也好,打点也好,结交能用的人也好。 总有一天,他会站到比赵虎更高的地方。 到那个时候。 石磊把手从刀柄上松开,五指在夜风里慢慢攥紧。 到那个时候,赵虎欠他,欠他这一百个兄弟今晚流的血。 他会连本带利,一笔一笔讨回来。 “走。” 他头也不回地对身后的人说,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沉稳。 “回营。” 山路在脚下延伸,夜色正浓。 石磊大步走在最前面,身后是歪歪扭扭,却一个人都没少的队伍。 远处边关土城的轮廓已经隐隐可见,天边泛起一线极淡的蟹壳青。 天快亮了。 第一卷 第23章 我活着回来,你们就别想好过了! 村东头。 那间破茅草屋里,还亮着豆大的一点油灯。 李嫣然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把晒干的止血草,指节都捏得发白。 婆婆秦氏,在屋里让小叔子和小姑子睡觉,嘴里却反复念叨着。 “你大哥命硬,出不了事”。 可那声音抖的,连她自己都不信。 忽然,院外头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还夹杂着粗重的喘息。 李嫣然猛地站起来,借着月光往外一瞅。 一个魁梧的身影,正跌跌撞撞地往院子里走。 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血腥气,和酒气混在一起,冲得很。 “夫君!” 李嫣然压着嗓子喊了一声,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扶住了他。 石磊身上的军服破了好几道口子,肩头和胳膊上全是干涸的血痂。 “别出声。” 石磊握了握她的手,压低声音往屋里瞅了一眼。 “娘睡了?” 李嫣然摇摇头,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但她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使劲儿撑着石磊的胳膊。 吃力地把他扶到屋外,在墙角的那块青石板上坐下。 “你别动,我去拿药。” 她转身进了屋,轻手轻脚地从炕头摸出一个粗布包袱。 里头是她平日里上山采的草药,都是些不值钱的寻常货色。 三七、地榆、侧柏叶,晒干了碾碎了,用破瓦罐装着。 她顺带舀了一瓢凉水出来,又把屋门虚掩上,生怕婆婆听见动静跟着上火。 石磊坐在石板上,把身上那件烂袍子扯下来,露出精壮的上身。 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照见他身上横七竖八的口子。 有的是刀伤,有的是淤青。 最深的一道在左肋,皮肉翻着,血已经凝住了,看着瘆人。 李嫣然蹲在他跟前,借着那点微弱的亮光,把草药倒进瓦罐里捣。 手底下的劲儿使得又急又稳,药汁子和草渣混在一起,散发出一股苦涩的气味。 她一个字都没多问,只是拿手指头蘸了凉水,先把他伤口周围的血污擦干净。 然后抓了一把捣烂的药泥,小心翼翼地往他伤口上敷。 “疼不疼?” 她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鼻音。 石磊闷哼一声,却咬着牙说: “不疼。” “这儿呢?这里面伤着了没有?” 石磊摇了摇头。 李嫣然又仔仔细细的,把他浑身检查了一遍,连腿根都没放过。 每看见一道新伤口,她眼眶就红一分,可始终没哭出声来。 她知道自己男人是军户,在外头干的就是刀口舔血的差使。 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能把人平平安安等回来,就是天大的福分了。 “我给你打盆水洗洗吧,身上都是血。” “不用,大半夜的折腾啥。” 石磊握住她的手腕,粗糙的掌心带着灼人的温度。 “你也累了,进去睡吧,别让娘起疑。” 李嫣然张了张嘴,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她把剩下的药泥,用一块干净的粗布裹好,塞到石磊手里。 又把那瓢凉水放在他脚边,这才起身进了屋。 石磊一个人坐在外头,仰头灌了口凉水。 漱了漱嘴里那股血腥味,又往脸上撩了两把。 夜风一吹,身上那股酒劲儿散了不少,可心里的火却越烧越旺。 他今晚差一点就回不来了。 赵虎那个狗日的,嘴上说着让他去剿匪,结果是把他骗过去送死。 要不是他命不该绝,碰上了救过的人,他现在,早就躺在那荒山野岭喂狼了! 石磊攥紧了拳头,骨节捏得咔吧响,嘴里头一字一顿。 “赵、虎!刘、富、贵! 你们给我等着。” 他声音不大,怕惊着屋里人,可那股子恨意像是淬了毒似的,冷得能把人骨头冻住。 他没死。 他活着回来了。 那你们就别想好过了。 石磊把剩下的半瓢凉水往地上一泼,起身进了屋。 屋里头,一盏油灯快熬干了。 昏暗的光线下,能看见那盘大炕上,横七竖八躺着一家人。 最里头是弟弟石头,十二岁的小子睡觉还不老实,把被子蹬得乱七八糟。 紧挨着是妹妹秀兰,十五岁的姑娘蜷成一团,睡得正香。 秦氏躺在中间,眉头皱得死紧,睡着了还在念叨他的名字。 李嫣然靠在外侧,给他留了最外边的位置。 背对着炕沿,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石磊知道她没睡着。 她的肩膀绷得太紧,手指攥着被角攥得死紧,这是在忍着不回头。 他没戳破,轻手轻脚地在最外侧躺下来,把那床新做的被子往上拉了拉。 头顶上,茅草屋顶破了好几个窟窿,月光从那些破洞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正好有一道落在他脸上。 他睁着眼,盯着那轮透过茅草缝隙漏下来的月亮,脑子里头像是有一盘棋在飞速地转。 赵虎是千户,他一个百户,论官职论人脉论手里头的兵,他都差了不止一个台阶。 硬碰硬是找死,得找个巧劲儿。 刘富贵。 这老小子是赵虎身边最忠心的一条狗,什么脏活累活都是他经手。 石磊脑子里,过了一遍刘富贵的底细。 此人好排场,爱收礼,儿子下个月初六娶媳妇,帖子撒得满城都是。 到时候十里八乡的人,都得来贺喜。 人多了,场面就乱了。场面一乱……事儿就好办了。 石磊盯着那道月光,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弧度,冷得像是腊月里的刀刃。 “刘富贵,你的喜宴,老子必须给你和赵虎,送一份大礼!” 他低声念叨了这么一句,翻了个身,很自然地把人搂进怀里,疲惫地闭上了眼。 李嫣然的脸埋在被子里,肩膀抖了一下,然后终于慢慢地松了下来。 她男人活着回来了。 那她就什么都不怕了。 天还没亮透,校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一百号军汉列队而立,身上多多少少都挂了彩, 有的胳膊缠着布条,有的脸上带着刀口,有的走路还一瘸一拐。 可一百个人,一个不少,全胳膊全腿地站在那儿,没缺一个。 石磊站在队列前头,身上的伤用粗布裹了,外面套了一件干净袍子。 脸上那道口子结了痂,看着像是从阎王殿里爬回来的人。 他的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去。 这些兵,有的是跟了他好几年的老兵油子,有的是刚补进来的生瓜蛋子。 可经历了昨晚那一遭,所有人看他眼神都变了。 那不是怕,是一种死里逃生之后才有的信任。 在他们心里,是百户大人把他们从鬼门关,都带出来了。 “昨儿晚上的事。” 石磊开了口,声音不大,可在这安静的校场上,格外清晰。 “都给我烂在肚子里,谁都不许往外吐一个字。” 没人吭声,连呼吸都放轻了。 “不管谁问,你们只记住一句话。 咱们被三个匪寨的人围了,拼死杀出来的。 其余的,一概不知。” 他顿了顿,目光骤然冷下来。 “你们知道的越少,命就越长。 多嘴多舌的,被人盯上了,摘了脑袋,别怪我没把话说到前头。” 队列里,秃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低声说了句。 “大人放心,弟兄们嘴严着呢。” 石磊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没再多说。 他心里清楚,赵虎是什么人? 心胸比针尖还小,手段比蝎子还毒。 昨晚那一百号人要是真折在匪寨里头,赵虎连眼皮子都不会眨一下。 可现在人全须全尾地回来了,赵虎心里能不犯嘀咕? 但凡有哪个嘴上没把门的,往外漏了半句,让赵虎知道了底细,那才是真正的祸事。 好在这些兵都信他。 一百条命,他捡回来的,他们就愿意把命交到他手里攥着。 “散了吧。” 石磊一挥手。 “该养伤的养伤,该操练的操练,平时什么样,今天就什么样。” 军汉们轰然应了一声,三三两两地散开。 有几个人凑在一块嘀咕了两句,立马被旁边的老兵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讪讪地闭了嘴。 石磊站在校场边上,眯着眼看着东方泛起的那一线鱼肚白,面无表情。 他等的人,很快就会来。 校场上的兵还没散干净,营门那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石磊没回头,嘴角却微微扯了一下。 来了。 来的人正是刘富贵。 他刚探头探脑地在校场边上望了一眼,看见石磊好端端地站在那儿,脸色当场就变了。 像是大白天撞见了鬼似的,扭头就跑。 那跑法,鞋差点都甩飞了一只。 第一卷 第24章 麻痹敌人 石磊也不理睬他,慢悠悠地走到校场中央,负手而立,看着军户们操练。 没过一炷香的工夫,营门外头马蹄声响,两匹马一前一后冲了进来。 前头的人正是赵虎,后面跟着刘富贵,两个人翻身下马的动作都不利索。 但很快又摆出一副很稳重的样子。 赵虎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千户官袍,腰间挂着佩刀,排场摆得十足。 可他那一张脸上,神情却怎么都端不住。 他看见石磊的那一刻,瞳孔猛地一缩,脚下甚至顿了一顿,活像是踩到了蛇。 石磊活生生地站在那儿,身上的伤虽然看得出来,可精气神一点没垮。 腰杆挺得笔直,脸上还带着点似笑非笑的表情。 赵虎和刘富贵对视一眼,两张脸上写满了同一句话——这他妈怎么可能? 七八百匪兵,围他们一百号人,就算他再悍勇,也不可能逃脱。 可石磊不但活着回来了,手底下的兵一个都没少,顶多就是挂了点彩。 这种事,说出去谁信? 除非……匪寨里头有人放了水。 但是……土匪怎么可能给他放水? 赵虎心里头翻江倒海,可脸上很快就绷住了。 自己是千户,石磊是百户,官大一级压死人,就算这小子命大没死成,难道还敢翻出什么浪来? 石磊不紧不慢地走上前去,敷衍地抱拳行了个礼。 “末将石磊,见过赵大人。” 声音平稳,态度恭谨,跟平日里一模一样,挑不出半点毛病。 赵虎盯着他看了好几息,忽然冷笑一声,把脸一沉,端起了上官的架子。 “石磊!本官命你带兵剿匪,你倒好,损兵折将,大败而归! 照军法,该当何罪!”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还没走远的兵都停下脚步,偷偷往这边看。 石磊直起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赵虎,眼神平静得让人发毛。 “赵大人。” 他开了口,语气不紧不慢。 “到底是不是剿匪,您难道不知道吗?” 赵虎脸色一变。 “你什么意思?” “末将的意思是……” 石磊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些,刚好够赵虎和刘富贵两个人听见。 “要不要我把昨晚的事,原原本本地说给监军大人听听? 让监军大人来断一断,官匪勾结,按我朝律法,该当何罪?” 赵虎脸上的血色唰地就褪了,嘴唇哆嗦了一下,厉声喝道。 “你、你胡说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大人心里难道不比谁都清楚?” 石磊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语气,嘴角甚至微微翘了起来。 “赵大人以为,末将是凭什么活着回来的?” 这句话像是一把刀子,不偏不倚地扎进了赵虎的心窝里。 赵虎脸上的肉抽搐了两下,脑子里头飞速地转。 石磊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跟匪寨的人搭上线了? 匪寨那边把自己给卖了? 还是说那,帮土匪愿意出面作证,这才让石磊攥住了自己的把柄? 他越想越心惊,可嘴上不能认怂,咬死了反咬一口。 “石磊,你休要血口喷人! 你一个百户,能带着一百号人,从近千号悍匪手里全身而退。 要说你跟匪寨没有勾结,谁信? 对!分明是你!你才是官匪勾结!” 石磊听完这话,笑了。 是一种“你随便说”的表情,笑得赵虎心里更没底了。 “赵大人真能编故事。” 石磊把双手一摊,语气轻松地像是在聊今天中午吃什么。 “您要是气不过,咱们现在就动身,去监军大人那儿走一趟。 把话都说开了,好好查一查。看看到底是谁在官匪勾结。” 赵虎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石磊心里明镜似的。 他跟匪寨那边的关系,说破大天去也就是当年的一点旧交情。 人家把话撂得明白,匪不与官斗,不会替他出头作证。 所以他手里头,没有任何能扳倒赵虎的铁证。 真要闹到监军那儿去,光靠一张嘴,可定不了案。 但这件事,石磊知道,赵虎却不知道。 赵虎只知道石磊活着回来了,只知道匪寨那边没按约定下死手。 至于石磊跟匪寨到底是什么关系,匪寨那边有没有给他承诺什么,赵虎一概不知。 未知的才最可怕。 果然,赵虎怂了。 他脸上的肉抖了好几下,嘴唇翕动了半天。 最后狠狠一甩袖子,把话题硬生生拐了个弯。 “区区一个匪寨都拿不下来,说到底还是你石磊无能! 废话少说,赶紧带着你的人操练去,以后别再这么丢人现眼!” 说完这话,他连多看石磊一眼都不敢,转身就走。 那步子迈得又急又快,官袍的下摆差点把自己绊个跟头。 刘富贵跟在后面,那张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魂不守舍地回头看了石磊一眼,正好撞上石磊的目光。 石磊冲他笑了一下。 就一下。 刘富贵后脊梁骨一阵发凉,赶紧扭过头去,连滚带爬地追着赵虎跑了。 石磊站在原地,看着两个人狼狈的背影,慢慢收起了笑容。 “我石磊无能?” 他低声自语了一句,抬手拍了拍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 “行,希望你过几天还这么说。” 一连两日,风平浪静。 石磊每日照常去营中点卯,照常操练手底下那一百号兵,照常在营房里喝茶吃饭。 遇见了赵虎,该见礼见礼,该寒暄寒暄,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好像两人在校场上的对峙,根本没发生过。 赵虎一开始还绷着,见着石磊总要端着架子瞪两眼。 可石磊始终是那副不卑不亢、不冷不热的模样。 既不主动提起那天的事,也没有半点要报复的意思。 两天下来,赵虎那颗悬着的心慢慢放回了肚子里。 他开始觉得,自己之前是想多了。 石磊这小子,说到底也就是个百户。 而自己是他正儿八经的顶头上司。 就算他知道是自己给他挖的坑,那又怎样? 还不是得顾忌他的身份。 赵虎越想越觉得,自己之前那副惊慌失措的样子,有些丢人。 心里那点忌惮被压了下去,趾高气扬的劲儿又慢慢冒了出来。 午后,石磊从营房出来,正碰上赵虎带着刘富贵从对面走来。 石磊侧身让到路边,抱拳行礼。 “赵大人。” 赵虎拿鼻孔“嗯”了一声,连正眼都没给他一个,背着手从他面前走了过去。 走出几步,石磊还听见刘富贵跟在他身后嘀咕。 “我还当多大本事呢,到底还是怂了。” 赵虎高深莫测的笑了笑。 “他一个小小的百户,能翻出什么浪来。本官压根没把他放在眼里。” 两个人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飘进石磊的耳朵里。 石磊直起身,看着赵虎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低头整了整袖口,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放松了好啊……他也该送大礼了! 第一卷 第25章 就是个笑话 次日,刘富贵要办喜宴了。 时间定在晚上,所有军户都散营后。 这消息在黑石堡传开时,大伙都露出一种心照不宣的古怪笑容。 谁不知道刘富贵娶的是谁?抄家犯官家的庶女。 跟石磊家那个罪奴媳妇儿是同出一门。 石磊分到的是嫡女,刘富贵分到的是庶女。 按说庶女也是大家闺秀,嫁给刘富贵这么个溜须拍马的文职小吏,实在是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但这不是最让人犯恶心的。 最恶心的是,刘富贵为了巴结赵虎,喜宴还没办,就已经把那庶女送给赵虎睡过了。 这事儿在黑石堡不是秘密。 赵虎好色,人尽皆知。 李嫣然收拾齐整之后,赵虎眼珠子都快黏到人家身上了。 后来李嫣然被石磊养回些肉,便显出了原来的模样,说句沉鱼落雁也不为过。 赵虎往村子里跑的次数都勤了,还总是在石磊家门口打转,就像一个问道腥味的猫。 有一回李嫣然出门洗衣服,他就跟着去了溪水旁,旁若无人地盯着看,就连一旁的赵婶子咳嗽提醒,他都挪不开眼。 这些事石磊都不知情,很多人甚至开始觉得,石磊不应该要一个这么漂亮的女人,早晚惹出祸事。 只是石磊是个硬骨头,赵虎再馋,也不敢明着动手。 刘富贵就不一样了。 他不但不护着自己的媳妇,还主动往上送,生怕赵虎不满意似的。 所以今天这场喜宴,说到底就是个笑话。 新娘子早就是赵虎的人了,所谓洞房花烛,不过是姓赵的换个地方,玩个新鲜花样罢了。 可偏偏这笑话,整个黑石堡的百户,还得捏着鼻子去捧场。 没办法,赵虎亲自去给刘富贵撑门面。 千户大人都去了,你一个百户不去?那就是不给赵虎面子。 不给赵虎面子,往后就得在小鞋堆里过日子。 石磊到的时候,刘富贵家那个小院子里已经摆开了七八桌。 红绸子挂得到处都是,鞭炮碎屑铺了一地,看着倒是热闹。 刘富贵穿着一身大红喜袍,站在门口迎客。 那张圆脸上油光锃亮,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活像一只偷了油的老耗子。 石磊把备好的礼递上去,既不寒酸,也不出挑。 而后跟其他几个百户往里走。 “石百户,里边请里边请!” 刘富贵接过礼,嘴上客气着,眼睛已经越过他看向后头,像是在瞧他带没带人来。 石磊也不在意,抬脚进了院子,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他端着一杯酒,不紧不慢地喝着。 目光却像一把无形的尺子,不动声色地把这院子,从里到外量了一遍。 正房两间,坐北朝南,东院应该是老人住的。 西院门上贴着大红喜字,应该是刘富贵的屋子。 西边后墙有个低矮的豁口,那里的墙头上缺了好几块砖,约莫也就一个半人高。 豁口处漏出一棵歪脖子柳树,树干粗壮,枝杈横生,正适合翻墙时借力。 石磊收回目光,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面色如常。 院子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黑石堡的大小百户来了七八个,再加上刘富贵手底下那几个跑腿的小吏,凑了满满一院子。 可大伙儿脸上那表情,怎么看怎么像是来看热闹的。 有人随了礼连坐都没坐,拱拱手说了句“恭喜”转身就走。 有人坐下来喝了两杯酒,筷子都没怎么动。 也有人像石磊一样,坐在角落里不声不响,似乎不想得得太明显。 真正把气氛推到尴尬顶点的,是赵虎。 赵虎坐在正席的主位上,大马金刀地往后一靠,端着千户的架子。 他环顾了一圈,忽然清了清嗓子,站了起来。 “诸位!” 他端着酒杯,声音洪亮得生怕谁听不见。 “今日,是本官的得力干将刘富贵,大喜的日子! 富贵这人,论武艺可能比不上在座的各位百户,可论忠心、论办事,那是这个!” 他竖了竖大拇指,眼睛往底下扫了一圈,意味深长地加了一句。 “在本官手底下当差,本事大不大不要紧,要紧的是懂事。 懂事的人,本官自然会提拔重用。” 这话说得再直白不过了。 摆明了就是在告诉所有人,你们刀头舔血、带兵操练没什么用? 要学学刘富贵是怎么溜须的。 底下几个百户互相看了一眼,脸色都不太好看,可谁也没说话。 刘富贵站在赵虎身边,挺着单薄的腰板,下巴扬得老高。 那张圆脸上洋溢着一种,叫人看了就想给他一拳的得意。 他也端起一杯酒,冲着底下的宾客一揖。 “诸位大人赏光,富贵感激不尽! 往后富贵还得仰仗各位大人多多照应,咱们都是替赵大人办事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没人接茬。 有个百户低头扒了两口菜,完全没有要听他说话的意思。 旁边那个干脆把酒杯往桌上一顿,站起来拱了拱手。 “营里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头也不回地出了院子。 陆陆续的的,又走了好几拨人。 酒宴刚开始,院子里的人就渐渐走光了。 石磊看着火候差不多了,也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袍。 他走到刘富贵面前,随意地一拱手。 “刘兄好饮,家中还有事,石某先走一步。” 刘富贵是赵虎手底下的文职小吏,论职位还在石磊这个百户之下,石磊叫他一声“刘兄”已经是给足了面子。 刘富贵笑呵呵地回了个礼。 “石百户客气,慢走慢走。” 石磊又转过身,朝正席主位上的赵虎遥遥一拱手,不咸不淡地说了句。 “赵大人畅饮,末将告辞。” 态度既不算冷淡,也谈不上恭敬,还是让人挑不出毛病,更看不出半分情绪。 赵虎正端着酒杯跟旁边的人说笑,连正眼都没给他一个。 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算是打发了。 石磊转身,跟着三三两两往外走的人流,不紧不慢地出了院子。 他在那院子里待了不到半炷香,没多说一句话,但所有该看的,都已经看清楚了。 一出院门,气氛立马就不一样了。 走在前头的王猛,晃着宽厚的膀子,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 “呸!什么东西!一个连兵都带不了的废物,仗着拍马屁爬上去,还敢在咱们面前耀武扬威?” 旁边的孙成拉了拉他。 “小声点,走远些再骂。” “怕什么?我当他面也敢说!” 王猛嘴上这么说,声音还是压低了些,赵虎那小鞋可不是那么好穿的。 但他随即又冷笑出声。 “也就刘富贵,能好处把自己女人往别人床上送的事。 也不过换了个‘懂事’的名头,瞧他那得意样,也不看看谁把他当人?” “是啊,这种福气,老子可消受不起。” 这话一开闸,旁边几个人都跟着说起来。 “你没听说吗?喜宴是赵虎让他办的,咱们这位赵大人,就喜欢当新郎官。” “那刘富贵就是个活王八,为了往上爬,脸都不要了。” “人家刘富贵乐意,兴许还觉得绿帽子颜色不够深呢。” “说起来,赵虎他爹今儿个也留下了。” 张老栓忽然提了一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费解。 “你们说,那老头都快八十了,放个屁都掉渣的年纪,他留下能干什么?” 众人愣了一下,然后轰地笑开了。 “还能干什么?给他儿子加油助威呗!” 孙成接了这么一句,几个百户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都快出来了。 张老栓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孙成。 “说真的,要不是这几位实在太恶心人,我还真想留下来瞅瞅,这洞房到底能热闹成什么样。” “你可拉倒吧!” 旁边的王猛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 “不怕长针眼你就去看。 咱们还是做点正常人吧,别跟那帮玩意儿似的。” 孙成摇着头叹了口气。 “咱们虽然没读过什么书,可也知道人要脸树要皮。 狗起秧子还得找条胡同呢,这帮人倒好,越来越不避人了。” 大伙儿你一言我一语地往外走,嘲笑的嘲笑,鄙夷的鄙夷。 谁也没注意到石磊一直走在人群最后头,一言不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刘富贵这场喜宴,从头到尾就是一个笑话。 可石磊笑不出来。 他知道这帮百户骂归骂,明天见了赵虎照样得低头。 这就是黑石堡,千户压百户,百户压小旗,一层压一层,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但今晚不一样。 石磊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屋里头李嫣然正在灶台前忙活,见他回来,抬头冲他温婉一笑。 “夫君回来了。” “嗯。” 石磊应了一声,走到墙角,从一堆杂物底下翻出那把刀。 那是一把雁翎刀,刀身窄长,刀尖微微上翘,是上好的钢口。 他找了块磨刀石,舀了半瓢水,坐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一下一下地磨起来。 嚯——嚯——嚯—— 刀刃擦过石头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第一卷 第26章 赵虎怕你报复他 石磊的刀磨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打磨一件艺术品。 刀锋在月光下泛出一层冷森森的寒光,映在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 李嫣然从灶台边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没有问石磊磨刀干什么,也没有问这么晚了要去哪儿。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男人的背影,最后默默低下头,继续忙手里的活计。 月上中天。 石磊把刀举到眼前,借着月光看了看刀刃,用手指肚轻轻刮了一下。 刀锋割破空气的声音细不可闻,但那股寒意已经渗进了骨头里。 他站起身,把刀插进腰间用粗布缠好的刀鞘里。 李嫣然正坐在炕沿上纳鞋底,听见声音抬起头来。 石磊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交代道: “我出门办点事,你们早点睡,不用等我。” 李嫣然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腰间那把刀上,停顿了一瞬。 又抬起头对上石磊的眼睛,把手里纳了一半的鞋底放到炕头,站起身来,替他把衣领整了整,只轻声说了句。 “夫君,万事小心。” 石磊看了她一眼,伸手在她脸颊上捏了一把,转身推开门,走进了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 此刻,黑石堡的村道上,连条野狗都看不见。 石磊的身影在月光下一闪而过,脚步又快又轻,踩在土路上几乎没有声响。 从村东到刘富贵家,不过一袋烟的工夫,他已经贴在了那堵低矮的西墙根下。 院子里没人,只有东边洞房里的红烛还亮着,昏黄的烛光透过窗纸渗出来。 石磊伸手拽住墙外那棵歪脖子柳树,试了试劲儿。 猛地往上一提身子,脚在墙豁口上轻轻一点。 整个人像一只夜枭般,翻过了墙头,悄无声息地落在院内。 脚刚落地,屋里头就传出来一声女人痛苦的喊叫。 那声音被红烛和窗纸滤过一道,闷闷的,却依然能听出撕心裂肺般的痛楚。 石磊蹲在暗处,面无表情地等着。 东院那边,刘富贵他爹和他娘的屋子里,黑漆漆的,灯早熄了。 两位老人耳朵不聋,却装得比谁都聋。 紧接着,屋里头又传出了男人的笑声。 是赵虎那粗哑又放肆的笑声。 还有刘富贵的笑声,又尖又腻,像两条蛇缠在一起吐信子。 其间,始终夹杂着,李嫣雪断断续续的哭喊和求饶。 那声音越来越弱,像是在泥潭里挣扎的人,终于被泥浆没过了头顶。 没过多长时间,屋里的动静停了。 又过了一会儿,正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赵虎一边往外走,一边低头系着腰带,脸上还挂着一层没退干净的潮红。 他的嘴角带着心满意足的猥琐笑意。 而身后跟着一个老头,佝偻着腰,满脸褶子里挤如出来的笑,与赵虎如出一辙的猥琐。 此人正是赵虎那年近八十的爹,走路都颤颤巍巍的,也不知道他留在屋里,到底能干什么? 刘富贵跟在最后头,点头哈腰地送出来。 那腰弯得几乎要贴上地面了,嘴里还殷勤地问着。 “大人,赵伯父,二位可还满意?” 赵虎伸出一只肥厚的巴掌,在刘富贵脑袋上拍了拍。 那动作,就跟拍一条哈巴狗一样,连半分对人的尊重都找不出来。 “满意,非常满意。” 赵虎舔了舔嘴唇,意犹未尽地回头往屋里瞟了一眼。 然后拍了拍刘富贵的肩膀,用一种施舍的语气说道: “富贵啊,你好好干。 等石磊那个百户的缺空出来,本官就把你提上去。” 暗处,石磊的瞳孔猛地一缩。 难怪。 难怪赵虎对自己下死手,原来是调令已经下来了。 赵虎知道自己马上就要从这个千户所调走,担心到时候没法收拾自己了。 所以必须在他离开之前,把事儿办干净。 石磊攥紧了刀柄,指节发白,可他的呼吸依然平稳,蹲在暗处一动不动,像一块生了根的石头。 赵虎带着他爹大摇大摆地走了。 刘富贵一直将人送到院门口,弓着腰站在那儿。 目送赵家父子二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子尽头。 他才慢慢直起腰来,对着空荡荡的巷子,厌恶地啐了一口。 刘富贵转身进了院子,把院门插上,嘴里嘟囔着往回走。 “李嫣雪这个贱人,虽说身子被彻底玩坏了,可好歹给老子换了前程,也算不亏。 媳妇儿嘛,只要有了前程,娶几个不行?” 他正盘算着自己的锦绣前程,脑子里头全是升官发财的美梦。 压根没注意到水缸后,那个无声无息的黑影正在悄无声息地靠近。 刘富贵走到卧房门前,伸手去拉门栓。 就在门栓滑开的那一瞬间,一只手从身后猛地捂住了他的嘴。 紧接着一柄冰凉的刀刃,贴上了他的喉咙。 刘富贵的身体瞬间僵住了,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蹦出来。 他下意识地张嘴想喊,可那只手捂得太紧,所有的声音,都变成了喉咙里含混不清的呜呜声。 石磊一脚踢开房门,把刘富贵整个人代进了屋里,反手将门带上。 炕上,李嫣雪衣衫不整地蜷缩在角落里,浑身青紫,满脸泪痕,嘴角还挂着血迹。 她看见石磊闯进来,吓得张嘴就要尖叫,可那声尖叫还没出口,就对上了石磊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疯狂,只有一种让人骨头缝里冒凉气的平静。 李嫣雪的尖叫声,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掐住了。 最后只会蜷在炕角,浑身瑟瑟发抖,却一个字都不敢往外蹦。 石磊把刘富贵的头拉得更高,后仰的姿势让喉咙完全暴露出来。 冰冷的刀锋紧贴着他的喉管,石磊压低声音问道: “赵虎为什么一定要害死我?” 刘富贵一听来人是石磊,顿时更慌了。 他的嘴唇哆嗦得像筛糠一样,眼珠子乱转,嘴里结结巴巴地只挤出来一句话。 “不、不知道……石百户,你冷静——” “不知道是吧?” 石磊手腕一沉,刀刃往肉里压了一分。 一道血线顺着刀锋渗出来,沿着刘富贵的脖子往下淌,很快就把他的领口染红了一片。 刘富贵感觉到脖子上,那股凉意和温热的血流混在一起,吓得他魂儿都快飞了。 两条腿在地上乱蹬,嘴里连声喊道: “我说!我说!我说!” 石磊手上的力道稍稍松了一丝。 刘富贵喘着粗气,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半晌,才一咬牙,说道: “赵虎……赵虎怕你报复他。” 石磊的眼神微微一沉。 “我报复他什么?” 第一卷 第27章 刘富贵之死 刘富贵又不说话了。 他的嘴唇翕动着,眼睛死死盯着脖颈上的刀,像是在掂量这句话说出去,会有什么后果。 石磊没有再问第二遍,直接把刀刃又往下压了一寸。 血涌得更凶了,顺着刀刃的边缘淌下来,滴在夯土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刘富贵疼得浑身痉挛,可嘴里那声惨叫被石磊的手掌死死地闷住了,只发出几声沉闷的呜呜声。 他终于明白了,石磊不是在吓唬他,石磊是真的会杀了他。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出卖赵虎,大不了日子难过些,可要是现在不说,他怕是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刘富贵大口喝着气,强忍着失血带来的眩晕感,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要是说了……你能不能别让赵虎知道是我说的?” 石磊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 “你说。” 刘富贵闭上眼睛,像是认了命。 “你爹的死……就是赵虎所为。” 石磊的瞳孔猛地一缩,脑中出现短暂的空白。 那一瞬间,他感觉像是有人往他胸口里塞了一块烧红的烙铁。 他爹石勇,前不久战死在北境,千户所里人人都说他是英雄。 宁可被敌军围困力战而亡,也不肯纳降。 他娘秦氏哭了整天以泪洗面,眼睛都快哭瞎了。 他用了许多方法才说服自己,暂时把这道伤疤压在心底,不去碰,不去想。 可刘富贵给出的答案像把刀,把那道疤连皮带肉地豁开了。 “你说谎。” 石磊的声音依然沉稳,像是在审问一个普通的俘虏。 “我爹明明死于敌军之手,怎么是赵虎陷害的? 难道说——赵虎勾结敌军?” 刘富贵一个字都不说了。 他的嘴紧紧闭着,眼神慌乱,不敢做任何反抗。 石磊眯起了眼睛。 刘富贵这副反应,比任何回答都更有说服力。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跟赵虎之间的仇,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官场倾轧、利益纠纷。 赵虎害死了他爹,如今又来害他,这是血仇,是刻在骨头上、只能用血来还的仇。 “说!赵虎为什么要害死我爹?” “这个我真不知道啊……别别别……” 石磊把刀又往下压了压,血涌得更多了,可刘富贵依旧不再交代。 尽管眼神里满是绝望和恐惧,嘴里却含混不清地反复念叨着。 “不知道……这个我真的不知道……我猜大概是嫉妒吧……” 看那样子,刘富贵是真的不知道了。 石磊又问了一句。 “赵虎跟哪边的人接头?” 刘富贵眼泪都下来了,哭着摇头。 “这我真不知道,赵虎从不让我经手这些事。 我就是个跑腿的,你就饶了我吧,我……” 他的话没能说完。 石磊的手腕干脆利落地一横,刀锋从刘富贵的喉结下方划过。 切开喉管的手很稳,一气呵成。 刘富贵脖子上的血喷涌而出,他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两下。 喉咙里发出一阵咕噜咕噜的声响,像是被堵住的水道。 他瞪大了眼睛,满眼的不可置信。 然后那双眼睛里的光,迅速黯淡下去,身体软塌塌地瘫在地上,不动了。 炕上,李嫣雪整个人都吓傻了。 她的嘴张着,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牙齿在不受控制地磕碰,发出细碎的咔嗒咔嗒的响声。 一双哭肿的眼睛瞪得溜圆,看着地上那具还在往外涌血的尸体。 又看看石磊手里那把滴着血的刀。 终于反应过来,深吸一口气,准备大喊。 可那一口气还没吸到底,石磊已经蹿上了炕。 他一只手捂住李嫣雪的嘴,另一只手里的刀刃贴着她的脖颈横拉过去。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任何犹豫。 李嫣雪的身体,在他手底下剧烈地挣了两下,然后彻底软了下去。 石磊心里清楚,这女人此刻看着楚楚可怜。 可发配的路上,李嫣雪和李嫣萍这两个庶女。 为了活命,拿身子跟押送的衙差做了交易。 换来了照顾,换来了好食水,换来了不必戴重枷的优待。 可她们得了势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欺负李嫣然和她母亲。 行李全压在李嫣然母女俩身上,给的干粮是馊的,连水都经常一整天喝不上一口。 有一回,李嫣雪当着嫣然母女的面,把半壶水倒在地上,笑着说“想喝就舔”。 嫣然的母亲,在一场风寒中,再也没能爬起来,死在了半路上。 李嫣然到了边关的时候,手脚上的镣铐磨得皮开肉绽。 伤口化了脓,深得几乎能看见骨头。 那是杀母血仇。 石磊面无表情地看着李嫣雪,那张死不瞑目的脸。 心里清楚,这个女人现在看着,像是一只被恶狼撕碎的绵羊。 可她骨子里流的血,不比赵虎干净多少。 赵虎和刘富贵是豺狼,她也不是什么无辜的羔羊。 她只是还没来得及变成咬人的毒蛇。 石磊把李嫣然的尸体放倒在炕上,站起身来。 又等了一会,再次查看屋里的两具尸体。 刘富贵仰面躺在地上,喉咙上那道口子像是咧开的第二张嘴,血已经把半片夯土地面染成了深褐色。 李嫣雪歪在炕角,旧棉被上洇开一大团刺目的血红,跟大红的喜被融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喜色哪是血色。 整个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铁锈味,呛得人直犯恶心。 石磊蹲下身,探了探刘富贵的鼻息。 绝对没有气儿了,颈侧的脉搏也彻底停了。 他又伸手在李嫣雪的脖子上按了按,同样没有任何跳动的迹象。 确定两个人都死得不能再死了,他才站起身来。 把刀在刘富贵的衣袍上蹭干净,重新插回腰间缠好的刀鞘里。 推开房门,院子里的月光冷得像水银一样泼下来。 东院那边依然黑漆漆地,没有半点动静。 两个老东西,不知道是真睡了,还是装睡呢。 总之从头到尾,这院子里闹出的所有声响,都被那扇紧闭的门板挡住了。 石磊走到西墙根,翻上豁口,拽住那棵老柳树的枝杈,轻轻落在墙外。 他在墙根的干土上,蹭了蹭鞋底沾的血迹,然后头也不回地融入了月色里。 第一卷 第28章 赵虎的嫌疑 次日。 中午的日头毒辣辣地挂在校场上头,石磊带着手底下那一百号兵,刚操练完两轮阵列。 正靠在演武场边的木架子上喝水。 汗水混着尘土在脸上冲出一道道沟,他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 还没来得及把水囊放下,就看见营门口那边有一个人,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是孙百户手底下的一个小旗,跑得帽子都歪了。 他的脸上是一种,说不清是兴奋还是惊骇的表情。 像是憋着一个天大的消息,再不吐出来就要活活憋死了。 “出事了!出大事了!” 校场上正在歇晌的军户们,纷纷抬起头看过去。 那小旗跑到人群中间,弯着腰喘了好几口粗气。 才直起身,用一种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语调喊了出来。 “刘富贵死了!昨晚,跟他那个新媳妇儿一起,被人在家里抹了脖子,血流了一屋子!” 校场上静了一瞬。 然后轰的一声炸开了锅。 “刘富贵?昨天不是还办喜宴呢吗?” “谁干的?抓住了没有?” “抹了脖子?好……额不,好可怕……” 有个军户差点说秃噜嘴。 那小旗被一群人围着七嘴八舌地问,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只知道上面已经派了人下来查,监军那边的人,把刘富贵家的院子围了,两个老人被带走去问话。 石磊靠在木架子上,把水囊里最后一口水灌进嘴里,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的表情跟周围那些震惊的、兴奋的、幸灾乐祸的面孔没有任何区别。 甚至还不轻不重地皱了一下眉头,像是在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 最先打开话匣子的是孙成。 他蹲在兵器架旁边,嘴里叼着一根草棍,眯着眼睛咂摸了半天,忽然把草棍一吐。 “这事儿不对。” 旁边的张老栓问他。 “怎么不对?” 孙成压低声音,往四下看了看。 “你们想想,昨天喜宴散了之后,谁留在最后了? 是赵虎,还有他那个走路都颤悠的老爹。 去刘富贵家吃喜宴的人。可都看见了。 你们说,这事儿跟他脱得了干系?” 王猛接话,语气里满是不解。 “刘富贵可是赵虎手下最听话的狗,赵虎杀他干什么?” “最听话的狗?” 石磊冷笑了一声。 “你昨天没看见?赵虎拍刘富贵脑袋那样? 那不是拍属下,那是在拍狗。 当着一院子人的面,把人当狗拍,谁敢说刘富贵心里没怨气。” 石磊就是故意在带节奏,见众人都在认真听,又继续说道: “再说了,赵虎昨晚干的那叫什么事? 新婚之夜,带着自己亲爹去睡人家的新娘子! 这事儿搁谁身上,谁忍得了?” 几人瞬间觉得真相了,张了张嘴,没一个人说出话来。 半晌,孙成开口。 “可刘富贵那人,他要是不能忍,也不会把媳妇往别人床上送了。” 张老栓也插了一嘴。 “这么长时间他都忍过来了,怎么偏偏昨天就忍不了了?” “此一时彼一时嘛。” 石磊摇了摇头。 “酒壮怂人胆! 兴许是昨天喝多了,看着自己新婚妻子被人糟蹋,热血上头,跟赵虎动了手。 可他一个文职小吏,手无缚鸡之力,哪打得过赵虎? 结果被赵虎反杀了呗。” 三人点点头,已经完全相信了这个推断。 等到了午饭后,这个说法已经在军营里传开了。 校场上,议论声此起彼伏。 有人说赵虎肯定是见色起意,欺负人欺负狠了。 有人说刘富贵可能早就不想忍了。 还有人压低了嗓子,正在传播石磊刚才的推断。 只有少数几个人觉得,这事有蹊跷,说不定是有人在背后做了局。 说到“蹊跷”两个字的时候,那名跟刘富贵有些交情的百户,目光无意间扫过石磊。 看见他正靠在木架子上,闭目养神,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才收回了目光。 石磊后来就没再参与议论。 他听着那些话,时不时跟着大伙儿皱一下眉。 或者配合着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但一个字都没多说。 大伙儿议论了一阵,翻来覆去也就是那几种猜测,谁也说不出个准话来。 头顶的日头越来越毒,晒得人脑门子冒油,可不得不揉着肚子,在校场集合。 “走了走了,都动作快点。” 孙成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天塌下来,也得操练不是?” 人群快速集结完毕,刚才还热火朝天的议论,转眼就没人再提。 对于这些军汉来说,刘富贵死不死的,说到底也就是个热闹。 看完了热闹,日子还得照常过。 石磊也站起来,跟着人群往校场走。 他现在队伍前头,身姿笔挺,目不斜视。 从头到尾,他的表情和动作没有任何异常,任谁也看不出端倪。 监军营。 营房是青砖砌的,窗户开得又高又小。 光线从上面斜斜地打下来,把屋里的一切都照得半明半暗。 监军姓马,四十来岁,面白无须。 一双细长的眼睛总是半眯着,看着像是在打瞌睡。 可偶尔一睁开,里头的精光能把人看得浑身不自在。 此刻,马监军正坐在一张枣木桌案后,手里端着一盏茶,不紧不慢地用杯盖拨着浮沫。 他面前站着的人,正是赵虎。 赵虎穿着一身便服,腰带被卸了,官帽也没戴,头发有些散乱, 看着比平日里少了几分威风,多了几分狼狈。 他的两只手被绑在身后,但没上重枷。 毕竟现在只是问话,还没定案。 他身后站着两个监军手下的兵,面无表情地守着门口。 “赵千户。” 马监军吹了吹茶沫,头也不抬。 “刘富贵和他新娶的媳妇,昨儿夜里被人杀了。 这事儿,你知道吧。” 赵虎咽了口唾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 “末将也是方才,听说了些。” “方才听说的?” 马监军终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已经困在笼子里的老鼠。 “那本官问你,昨儿晚上,刘富贵家的喜宴散了之后,你在哪里?” “末将……末将是在刘富贵家多待了一会儿,喝了杯茶就走了。” “喝了杯茶?” 马监军放下茶盏,体态松弛的往椅背上靠去。 “刘富贵的父母可不是这么说的。 两位老人家亲口对本官讲,昨天所有宾客都散了之后,只有你和你父亲留下了。 而且还在他儿子的新房里……” 马监军顿了顿,语气骤然冷下来。 “奸污了刘富贵的新婚妻子!” 赵虎的脸皮抽搐了一下。 第一卷 第29章 这事可大可小 赵虎知道这事儿瞒不住了,便开始组织语言。 他在黑石堡的名声本来就不好,刘富贵又是他的狗腿子。 喜宴散了之后他留下来那点事,外头不知道多少人看在眼里。 现在刘富贵死了,头一个被怀疑的就是他。 赵虎咬了咬牙,把心一横,索性认了一部分。 “是,末将是跟刘富贵的新媳妇……行了房…… 可那不是奸污!那是刘富贵自己愿意的,是他请我去的!” 马监军挑了挑眉,脸上露出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你说刘富贵请你去的? 他新婚之夜,把自己的新娘子让给你睡,还请你和你爹一起上?” “是!就是这么回事!” 赵虎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急急地往下说。 “刘富贵想巴结末将,主动提出来让他媳妇儿伺候末将。 末将也是一时糊涂,就……” “你当本官是三岁小孩?” 马监军猛地一拍桌案,茶盏跳了起来,茶水溅了一桌面。 “这世上哪个男人,会把自己的新婚妻子拱手让人? 还请到洞房里来? 赵虎,你编瞎话也编个有个度吧!” 赵虎被他这一拍,震得浑身一抖,但还是硬撑着辩解。 “大人,末将说得句句属实! 您要是不信,可以问我爹,我爹当时也在场!” “你爹?” 马监军冷笑一声。 “你爹是你的至亲,而且还有可能是同犯! 他的证词,不能替你作证,这规矩你不懂?” “那刘富贵的父母——” “刘富贵的父母已经作证了。” 马监军打断他。 “他们说你们父子,奸污了他们的儿媳。 而且不止他们,昨儿喜宴散了之后,外头不少人都看见你没离开。 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抵赖?” 赵虎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把牙齿咬得咯吱响,脑子飞速地转着,忽然喊道: “我要见那两个老东西!我要跟他们当面对质!” “对什么质?” 马监军又端起了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赵虎,你现在是阶下囚,不是说见谁就见谁的?”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赵虎脑袋上。 他愣了一下,忽然之间就冷静下来了。 他盯着马监军那张脸,看着他那双半眯着的细长眼睛。 见他一副不紧不慢、胸有成竹的模样,脑子里头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这位马监军,他也算了解。 当初他从百户升千户的时候,走动关系中就有他一份,当时银子是没少花的。 经手的人里头,就有这位马监军官职最小,却贪心最重。 这人从来就不是什么铁面无私的清官,他的屁股也不干净。 赵虎把刚才那副慌张的神色,收了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肩膀微微放松了些,用一种试探性的语气,压低了嗓子问道: “大人……您觉得我这个事儿,该怎么办才好呢? 小的也不是不懂事儿的人,要是有需要用到银子的地方,您直说无妨。” 马监军拨茶沫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眼皮看了赵虎一眼。 那眼神里的正气凛然,已然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意味深长的打量。 他放下茶盏,嘴角慢慢地浮起了一丝笑意。 “赵虎啊赵虎。” 马监军摇了摇头,语气变得温和了不少。 “你这个事儿吧,说大也大,说小也小。 就看你……有没有眼色了。” 赵虎心里头把这句话嚼了一遍,什么都明白了。 他被绑在身后的手动不了,却走过来挺起了胸膛。 “大人,末将怀里有五百两银票,劳烦您自己取一下。” 马监军眼睛一亮,站起来走到赵虎面前。 伸手探进他怀里摸了摸,果然掏出来几张银票。 他拿在手里翻了翻,五百两,票面崭新,是大通钱庄的票子,见票即兑。 这些银子,是赵虎从底下人身上一层一层刮出来的。 克扣军户福利、吃空饷、从百户身上抽油水,攒了好久才攒下这么一笔。 他不敢放在家里,家中妻妾成群,要是被哪个翻到了,转眼就没了影。 更要命的是,万一让他那个正室夫人发现,闹起来能把他的皮剥了。 他那个夫人可不是好惹的,他当年能从百户升到千户,岳父在上头走动的关系占了大半。 他敢在外头花天酒地,可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让夫人知道。 所以这五百两银花出去,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否则奸淫刘富贵妻子的事闹大了,他就得后宅着火。 马监军把银票揣进袖子里,脸上的笑容更浓了。 他拍了拍赵虎的肩膀,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老朋友。 “唉,你说你这个事儿难得…… 不过你也别担心,其实真想解决,也好办。” 赵虎忍着心里的恨意,赔着笑脸问道: “请大人明示,好办怎么说?” “好办嘛——” 马监军踱回桌案后头,坐了下来,翘起二郎腿。 “苦主若不告你了,这个事儿自然就好办了。 现在唯一咬着你不放的,就是刘富贵那对父母。 他们俩黄土都埋到脖子了,图什么? 不就是图个养老钱嘛。 你把钱送到位了,他们撤了状子,这个案子自然就能压下来。” 赵虎听他这话说得理所当然,心里头讲他重头骂到脚,可脸上的笑容却纹丝不动。 “那就麻烦大人替小的去问一问,多少钱能平这个事儿,小的认拿。 只要能把案子压下来,别再闹大了,花多少银子,大人您说了算。” “哎,这就对了嘛。” 马监军站起身来,理了理官袍上的褶皱,笑容满面地往门口走去。 “你在这儿安心等着,本官现在就替你去跑一趟。” 他说完,推开营房的门,迈着四方步走了出去,脚步声渐渐远了。 赵虎站在空荡荡的营房里,双手还被绑在身后,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褪去。 就像是墙皮剥落一样,露出底下铁青色的狰狞。 他朝着门口的方向,狠狠地啐了一口。 那口唾沫落在地上,混着灰尘,看着格外腌臜。 “姓马的……” 赵虎把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自己听得见,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等老子挺过这一关,咱们慢慢算账。 你收受贿赂的桩桩件件,老子心里都记着呢。 早晚有一天,老子连本带利全给你抖搂出去。 你的屁股,也不比老子干净多少!” 门外的脚步声已经彻底消失了。 营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赵虎粗重的喘息声,和他手腕上绳索摩擦的细微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