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鲤农女:靠种田扶出个首辅爹》 第一章:扫把星 “凭什么不能卖!” “就是!克娘克兄的扫把星,你还想留在家里招惹祸害!” “这是我闺女!我说不能卖那就是不能卖!” 砰! 一震巨响。 木桌上茶壶咯噔落地,茶叶渣子弥漫着腐朽霉味。 宋织云从巨响中猛然清醒。 针扎脑仁,水泥封鼻。 一呼一吸热气腾腾。 “诶呦喂,我的茶壶啊!” 老妇割肉一般声音发颤,随后又拔高语调: ”老大,你想要造反?不过是个赔钱丫头。 人家王家不嫌弃她是个扫把星,还愿意花三两银子叫她去享福。 你不仅不领情,还敢跟老娘我拍桌子摔茶壶,你反了天了!” 宋织云脑袋嗡嗡嗡,这声音头一次听,却渗入骨头的熟悉。 不仅声音熟悉,这话也熟悉。 宋家,克娘克兄,赔钱货…… 剧痛的大脑信息交织一处,宋织云呼吸一滞。 她娘嘞! 她穿书了,穿成了原文前期略有几章带过的苦命小小反派身上。 原剧情是宋家老虔婆将她卖去了王家当丫鬟。 到了王家不出三个月,宋织云被王家大公子欺辱丢了清白。 随后被太子当恩人遗亲带回太子府,借机爬床失败而被女主弄死。 最后落得个尸身被一卷破草席扔入乱葬岗遭野狗啃食下场。 宋织云腾坐起来,环视四周。 屋里围着一群人,模糊视线慢慢清晰。 宋二家媳妇赵春花一眼瞧见宋织云醒来坐了起来,上前拉一把宋婆子。 “娘,扫把星她醒了正盯着我们看呢!” 赵春花目光嫌恶,又补了一句: “还真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元哥儿掉下水一下子就人没了。 这死妮子烧了五天都没病死她!” 宋织云不着痕迹瞥了一眼小小的破屋子挤着的七个人。 呼出一口浊气,头疼欲裂,浑身发软。 她逃跑的可能为零。 跑不掉,也要干她! 宋婆子凌厉剜了一眼宋织云,对上宋家老大宋庄时又软了语气。 “老大,你听娘的话。 把这扫把星卖了,换来的三两银子留给其哥儿当束脩。 元哥儿死了,可其哥儿是个读书苗子啊。 家里穷,哪有银子让你再娶一个婆娘。 你倒不如好好干活,供其哥儿读书。 日后等其哥儿考中功名,他还能忘了你这亲亲大伯不成。 今日只要你答应把这丫头送去王家,我做主了,等你百年后让其哥儿替你摔盆打幡。” 宋婆子撞了一下宋老二胳膊肘。 宋老二赶紧附和: “就是啊大哥,你留着这赔钱货有什么用。 其哥儿才是我们宋家唯一的希望。 我们其哥儿可是读书人,日后是要考取功名当大老爷的! 现在娘都开口了,这么大的便宜大哥你不捡你傻啊。” 宋织云在床角攥紧发硬的被子。 啊呸! 原文中宋庄就是这样被忽悠卖了宋织云的。 宋庄卖了女儿,银子一分没到手,全补贴给宋老二供宋文其读书了。 赔了女儿还不够,每日还睡得比狗还晚起得比鸡早的耕田种地打零散工供着宋老二一家子。 最后熬不到一年就将身子熬的形如枯槁。 寒冬连件芦花衣裳都不舍得添,入了风寒病在床榻。 宋家老二在宋庄快病死的时候去药铺子抓了一副药,又暗中换了一味极其相似的药材。 宋庄庄喝了药吐血身亡,宋老二拿着药方去药铺子闹事。 又讹了药铺子掌柜五两银子。 最后宋庄连个像样的棺材都没有,被埋在后山跟原身娘和兄长挤在一块。 赵春花语气傲慢附和着:“就是,我们家其哥儿日后可是当大官的! 要不是看在爹娘的面子上,这事我们二房还不乐意你沾光呢!” 宋织云目光落在背对着自己的宋庄身上。 如此愚孝又蠢得死心眼的爹,还能指望他护着? 眼下是逃生无望了。 要是按原剧情赶紧走完流程,那她得哭着求饶一场。 求饶? 干他丫的就有!这窝囊气谁爱受谁受。 她笃定宋家想要卖她换钱,那就不敢打她。 宋织云破罐子破摔,正准备掀开被子踹一脚离得最近的宋庄。 被子刚掀起一角。 就听见一阵呵斥: “滚你丫的!老子正值壮年就盼着给老子摔盆打幡!盼着我死呢? 还想卖我女儿给宋石他那龟孙儿子读书?做梦! 滚,赶紧都给老子滚出去!” 宋织云攥紧发硬被子的手一松。 涣散瞳孔慢慢聚焦。 鬼上身了? “老大,我看你是被鬼迷了心窍!” 宋婆子怒斥拍桌。 “这事我不是跟你商量,你不同意也得同意! 老二老三,你们都是死人吗!还不赶紧把那死丫头捆了送去王家!” 老二宋石和老三宋树对视一眼,老三媳妇刘二妮拉了拉宋树,摇了摇头。 宋树杵在原地,片刻开口: “娘,既然大哥不同意,要不还是算了吧。” 赵春花厉声:“不能算了!除了王家谁还愿意出这么高的价钱! 爹,娘,这其哥儿下个月就要交束脩费了。 咱们老宋家就指望着其哥儿读书考取功名过上好日子了。 大哥他不愿意只是一时糊涂,只要把这死丫头卖了。 咱们再好好劝劝大哥他迟早能想得开的。” “老二媳妇说的对,捆了,快捆了!快把她卖了!” 宋婆子环顾一圈找绳索。 赵春花转身就跑出外头院子拿绳子。 刘二妮拉着宋树衣角。 宋婆子将刘二妮的小动作看的清楚,横了一眼刘二妮。 “自己没用生不出个带把的,还敢撺掇你男人与自家兄弟不和! 今日要是这死丫头卖不成,那就卖了你家大妞!” 刘二妮眼神惶恐! 立马松开宋树衣角缩在一边。 赵春花拿来了绳子又推了一把宋老二。 “没听见娘说的,还不快去!” 宋老二目光发狠,拿着绳子就往床榻去。 刚走前几步,宋老二觉得脖子一紧。 宋庄扯着宋老二衣领直接把人反手摔在地上。 宋老二被摔得头晕脑胀。 还没回魂,腹部一阵巨压,宋老二疼的嗷嗷直叫。 “今天谁敢动老子闺女,老子让他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宋庄拿起床底下的木棍,用力砸在宋老二手臂上。 “疼! 娘,救命啊娘! 大哥他疯了!他这是要杀了我啊!” 第二章:撒泼 宋老二被打的鼻青脸肿躺在地上嚎着。 宋婆子看着心疼,大腿一拍: “老大,我看你是真疯了! 我们是卖你那赔钱货,又不是卖你! 为了这么个贱丫头,竟然敢打自家亲弟弟 你现在没了妻子,死了儿子,眼下你除了能靠侄儿,还能靠谁 我看你是真想把自己的路走绝了!” 赵春花顺势也哀嚎起来,哭得比哭丧还难看。 “诶呦!老天爷啊!你这天杀的竟把我家二郎打成这样! 你得赔钱!你要是敢不赔,我不光要卖你闺女,我还不让我家其哥儿以后给你送终!” 赵春花想要撒泼上前,看着个头大的宋庄又胆怯不敢迈开腿。 宋庄将棍子往前一挥:“赔钱?” 赵春花挺直胸脯:“对,赔钱!我知道大嫂还留了一根银簪子,你把银簪子赔给我家二郎当汤药费!” 明年再开荒三亩地,地得记在我家二郎名下。” 宋织云见过厚颜无耻的,没见过这么不要逼脸的。 她们吵吵也就算了。 权当看热闹。 但敢动她的东西! 是可忍孰不可忍! 那簪子可是要留给她的! 当初原身哥哥要交束脩都没舍得卖,凭什么给他们一窝子吸血虫。 宋织云腾地从床榻上起来,躲在宋庄身后侧叉着腰: “那是我娘的陪嫁!是留给我的!你敢动我让我爹把你手剁了!” 赵春花气急,以前宋织云都是唯唯诺诺胆小如鼠的模样,哪敢这么跟她叫嚣。 还有宋庄,以前敦厚老实,任劳任怨! 怎么今天父女俩一个个撞了邪了? 赵春花不敢教训宋庄,还不敢教训她宋织云这小豆芽菜了? 赵春花撸起袖子挪动肥壮的身子朝宋织云去。 宋织云咽了咽口水,目光瞥落在壮实的宋庄身上。 这便宜爹为了不卖她连宋老二都敢打。 要是当着他的面被赵春花按着打,那是打她宋织云吗? 那是在打宋庄的脸。 宋织云快速挪动身子躲在宋庄正后面。 赵春花头巾抖动,疾步向前。 巴掌还没落到宋织云上,下颚一震,整个身躯向后倒。 赵春花躺在地上,口腔里一股鲜血腥味涌出。 伸手一接,嘴里吐出一口血水,血水里还有一颗烂牙。 下颚的麻痛都不及那一手掌殷红鲜血刺激视觉来得快。 赵春花双眼瞪圆,手开始发抖: “血!” “宋庄,你竟然敢打女人!我要报官!” 宋庄眉头一皱,手里紧握着的木棍微松。 宋织云见状从宋庄后背跑了出来。 “你要报官?” 赵春花咬牙切齿:“对!我就是要报官!宋庄,你下死手殴打我们夫妇二人,就是想害命! 我要去县衙告你!告你谋杀亲弟,我要你父女俩吃牢饭!” 宋织云拍了拍手掌,忍着喉咙火辣生疼。 干咳一声,润了润嗓子。 “爹,报!咱们报的就是官! 我们打他们那时因为他们私闯咱们屋里抢人,想卖了我给她那龟孙儿子读书! 爹,你这是正当防卫,算不上谋杀。 我们这就报官,告诉青天大老爷! 我倒想看看,要是十里八乡都知道宋文其是靠卖掉堂姐才凑够束脩上学的,他的夫子和同窗怎么看他! 他这科举仕途还想要不想要了!” 宋织云的话如雷砸在众人头顶。 宋庄也眯了眯眼:“正当防卫?” 宋老二在地上想了想。 卖姐凑束脩本就是见不得光的事。 这事要真的捅到县太爷那去,让全县的人都知道,那他家其哥儿的仕途可就真的要毁了。 不能报官。 但宋织云得卖,银簪子他也得要! 宋老二看着一口一口吸着旱烟的宋老爷子。 沉默许久的宋老爷子手中的烟斗用力敲在桌子上。 咚咚咚声,一声比一声沉闷。 “不准报官!老大,你不仅是想把这家都搅散了,还想毁了其哥儿?!那可是你亲侄儿!” 宋织云冷嗤:“亲侄儿咋了,亲侄儿也是侄儿,哪能比得上亲闺女。” 宋婆子握紧手掌,面色阴沉: “你这赔钱货敢跟其哥儿比,你又不是带把的,迟早是要嫁出去的!” 又指着宋庄:“你这猪油蒙心肝的蠢货,娘好心好意为你打算。 给你铺路,让你百年之后不至于当个孤魂野鬼! ” 宋织云语气幽幽: “爹,他们开口闭口都是咒你呢! 你还活着他们都恨不得将你敲膏吸髓。 你要是死了,他们肯定连棺木都不舍得买,坟地都懒得给你找,直接将你随便塞进木箱子里埋进我娘我哥的坟里头。 还会美名其曰说是你想一家团聚呢! 爹,我是你亲闺女,你要是死了至少坟前还能有个嚎丧的。 我再没良心,也能给你立个碑的啊!” 宋庄面色一沉。 她这话,不也是盼着他死? 可还真是个贴心好闺女。 腊月寒冬的湿棉袄都没她‘贴心’。 宋庄手中的木棍杵在地上,砸出一小圆坑。 “赶紧滚出去!再不走腿都给你们打断!” 宋婆子面红耳赤:“给脸不要脸!宋庄,今天你要是不卖了这死丫头,我就一头撞死在这里! 我让全村的人都知道你逼死生母,我看你以后还能不能抬起头做人!” 宋织云看着宋老婆子一副作势寻死觅活的样子。 “爹,你放心吧,她就口上说说的,我那堂弟还没考中当大老爷让她享福呢,她舍不得死。” 宋婆子恼羞成怒,扑过去就要撕了宋织云。 “你这贱蹄子给我闭嘴!再说一句我就把你舌头给割了卖去青楼!” 宋庄挡着宋婆子,毕竟是原身生母,这古代向来重孝道。 不孝是重罪。 宋庄不敢动她。 宋庄声音冷冽:“娘,你就歇了心思,我家闺女不可能卖!就算是我死了,我也不能卖。” 宋老婆子坐在地上哭喊几句命苦。 随后抬起头看着宋庄:“当真不卖?” “不卖!” “好,好得很,你今天要是不卖这贱蹄子那就分家! 不仅分家,我还要把你除名,我们老宋家没你这个不孝子孙。” 宋织云和宋庄对视一眼,暗淡的眼神倏尔一亮。 宋织云点了点头。 宋庄一步向前:“好,分家分宗!” 宋老爷子又用力敲了敲烟斗呵斥着:“胡闹!我看你是真得了疯病! 你竟然为了一个丫头片子敢分家分宗! 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有没有我跟你娘?” 第三章:闹分家 宋老三反应过来,浑身一抖。 这家要真是分了老大出去,以后家里的田地活就全由他干了! 而且这家里平日里就是老大最勤快,付出的也最多。 老大分了出去还断宗,那岂不是要他养着老二那好吃懒做的一大家子。 这家不能分! 宋老三挡在宋庄和宋婆子中间。 “大哥,你说的是什么糊涂话? 娘,这俗话说父母在不分家。 要是大哥分了家,我们岂不是被村里的人笑死。” 宋老婆子也不想分。 老三懂得道理她也懂。 她怎么可能舍得把老大分出去。 老大是家里最大的劳动力。 耕田犁地打散工,哪样离得开他。 她不想再给老大娶媳妇就是想把老大拴在家里,好好赚钱给其哥儿上学。 过了腊月就开春,家里十几亩地。 他走了,谁来种? 宋婆子冷哼一声:“不想分也行,那就按先前说的,卖了这死丫头,把银簪子拿出来给老二赔礼道歉!” 宋织云挑起眼眉。 宋庄声都没吭。 这老婆子还真会给自个下台阶。 宋织云又看了一眼宋庄,压低声音: “爹,既然奶主动提出分家了,那我们就分了吧。 是阿爷阿奶逼着你卖女儿,你不同意他们才硬逼着要我们分出去的,传出去没有人会指责爹你不孝。 如果不分家,家里十几亩田地等着你一个人翻新耕种呢。” 宋庄咽了咽口水。 是啊,十几亩田地呢。 脑海里浮现出的寒冬酷暑一个人拖着犁耙的情景。 宋庄浑身一哆嗦。 宋庄硬了语气:“不可能!既然爹娘执意要逼死我们父女俩,我们父女俩是没活路了,今天的家是非分不可了! 我这就去请村长过来,再把族长叫来当个见证。” 宋庄拉着腿软的宋织云往屋外走。 宋老二和赵春花以及宋婆子他们都慌了神。 宋婆子倏尔起身去拦着宋庄:“你这不孝子!你乖乖听娘的话,娘又怎么会真的逼死你! 你听话,把这死丫头卖了,我让其哥儿以后养你!” 宋庄一把推开宋婆子,宋织云伸出脚。 宋婆子往后一退,脚踝被这么一绊。 哐当一声。 额头磕在桌角,红了一大片。 宋庄拉着宋织云往屋外走。 宋老爹干喊着:“拦着他!” 宋庄个子高大,宋老二躺在地上鼻青脸肿,赵春花鼻子还流着血。 宋老三瘦得跟猴似的,压根不敢上前。 宋婆子忍着头昏脑涨,抢在宋庄前头跑出去屋外。 屁股腚一坐在地上就开始啕: “没天理了啊!我含辛茹苦拉扯大我家老大。 这一大早就闹着分家断宗,我劝了几句,我家老大要打死我啊!我不活了!” 宋织云嘴角抽搐,这老太婆还真能演。 眼看宋婆子越嚎越大声,周围邻里纷纷围了过来。 见人多,宋婆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我不活了!我怎么这么命苦,生了这么个玩意!” 周围的人围起来,隔壁王婶子挎着菜篮子路过。 “宋家婶子,这一家人好端端的怎么要闹分家? 你家老大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性子老实敦厚又孝顺。” 宋麻子凑过来:“三婶子,有话好好说就是。 宋庄刚没了儿子才多久,这女儿又病恹恹的。 也许是心烦气躁,有什么事不能一家人关起门来好好商量商量慢慢解决的。” 邻居邻里一人一句,听的宋婆子脸都绿了。 一群见不得人好的歹毒心肠。 没听见她说老大打了她? 殴打亲娘还替那死木头脑袋说话。 宋婆子捂着眼嗷嗷哭起来。 “大家伙说的是,可我这是真没法活了。 我可怜老大没了元哥儿,就让其哥儿以后给他养老送终。 他听了就发疯说我这当娘的诅咒他! 我们家其哥儿可是读书的料,以后是要考取功名当大老爷的。 我让其哥儿以后养他,对他还不够用心良苦吗?” 宋婆子哭着哭着就指着屋里搀扶出来鼻青脸肿的宋二夫妇。 “你们说他性子敦厚老实,你们瞧瞧,他们都把老二和老二媳妇打成什么样了。 打了也就算了,兄弟之间本不该伤了和气。 我只提议让他拿点银子给老二看看伤,他就说我偏心眼,要闹着分家断宗啊!” 宋庄听得眉头一皱,这婆子嘴皮子厉害得很。 明明她逼着自己用分家断宗要挟,如今在她嘴里出来就成了是他不孝要自主分家了。 偏偏他为人子,这话被他亲娘颠倒黑白先说了出来,无论他怎么解释都是一身泥。 宋庄紧握拳头,正思量如何破局。 宋织云拍了拍宋庄手背,眼神示意让宋庄见机行事。 宋织云刚刚看邻居态度就知道,宋庄人缘还不算太差。 既然老虔婆撒泼打滚不仁在先,别怪她不义在后了。 苦肉计,谁不会。 宋织云忽然挣脱宋庄,身子踉踉跄跄扑了过去。 憔悴苍白的脸和瘦得风一吹就倒的身子,这谁看了不心疼。 宋织云一落地就朝着宋婆子重重磕了几个响头。 苍白的额头瞬间破了皮,渗出殷红血丝。 宋织云抬起头,泪糊了一脸。 “奶奶,是我错了!你别怪爹! 我愿意被卖到王家给堂哥凑束脩费。 奶奶,你就别为难爹了! 我爹只是舍不得我才犯了糊涂顶撞了奶奶。 要是只有卖了我,阿奶你才答应让堂哥以后养爹爹、给爹爹摔盆打幡,我愿意被卖的!” 宋织云用破旧的芦花衣袖擦了擦眼泪。 鼻尖冻得通红,哭得一抽一抽的。 随后又朝着宋老二夫妇磕头:“二叔二婶!都是我的错,你们说的没错,我就是个扫把星。 我不值钱,我虽是我爹的亲骨肉,但哪比得上堂哥是个带把的。 我爹一向老实憨厚,他只剩我这么一个亲骨肉。 我刚醒来二叔二婶就拿着绳子要捆了我去卖,为人父见了这么一幕,怎么还能无动于衷。 他也是一时气急了才冲动打了二叔二婶的! 二婶你说要我娘的嫁妆簪子当汤药费! 那是我娘给我爹留下来的念想。 当初我哥哥没钱交束脩都没舍得拿出来当。 我是爹不舍啊! 我们赔!我们一定会把簪子给二叔二婶的! 爷,奶,我会乖乖去王家当奴做婢的。 你们别逼爹爹了! 我爹爹命苦,娘走了,哥哥也走了,弟弟又不知道在哪。 如今剩我一个闺女。 他不舍得卖我啊!” 宋织云抽泣一脸委屈不舍的看着宋庄: “爹,你就答应爷奶,卖了我给堂哥凑束脩费吧。” 宋婆子眼睛瞪圆,片刻后,宋婆子和赵春花立马反应过来。 “你这死丫头,在这胡说八道什么呢!你这赔钱货扫把星!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宋织云丝毫不理会急头白脸的二人,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朝着宋庄磕头。 “爹啊!爷奶说了,只要你答应卖了我给堂哥凑束修,他们就答应让堂哥以后养你。 若是你不答应,爷奶就要把你分出去,还要跟你断亲啊! 女儿无用,只会拖累爹爹,女儿总不能害得爹爹你被断了亲吧。 ” 宋织云竹筒倒豆子说了一堆,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宋婆子嘶声力竭:“你给我闭嘴!” 再傻的人也听出什么名堂来了。 第四章 :宋家族长 “你给我闭嘴!” 宋婆子脸涨成猪肝色,一巴掌朝赵春花甩过去。 横了一眼躲在远处的刘二妮。 “你们俩蠢货都是死人吗!杵着干什么! 还不快把这死丫头的嘴给我堵上,别让她在这胡说八道!” 赵春花被这一巴掌扇得眼冒金星。 刚刚还肿着发疼的脸现在全然失去了知觉。 刘二妮眼眶湿润,满是委屈地看了一眼宋老三。 宋老三眉头一紧,眼神闪缩: “听娘的。” 赵春花捂着脸咬牙起身,一双眼恨不得生吞了宋织云。 刘二妮步子挪到宋织云身旁,手还没碰到宋织云。 头顶一阵沙哑声。 “宋三家的,你婆婆糊涂你也跟着犯糊涂?你看看把这丫头逼成什么样了!” 王婶子把菜篮子往地上一搁,伸手去将织云扶起: “云丫头快起来,大冷天的地上凉。 你这病才刚好,再冻出个好歹可怎么得了。” 宋织云顺着王婶子的搀扶颤颤巍巍站起来。 随手假装无意地撩拨发丝,露出混着血丝和地上泥土的额头。 远远瞧着,额头的伤触目惊心,可见使了劲。 又将身子一歪,整个人靠在王婶子身上,活像是随时要散架。 宋剩瞧着叹了口气,扭头看向宋婆子: “三婶子,你也别怪侄儿说话难听。 你要真为老大好,就让他们父女俩好好过日子。 这逼着卖闺女的钱,花着也不嫌烧手。” “就是!” 人群里不知道谁附和了一句: “其哥儿要真是个读书苗子,没钱那就自己想法子。 再不济也该是宋二夫妻俩自己想法子去。 当初人家元哥儿读书也全是靠自己交的束脩费,还有银两补贴家中。 怎么到了其哥儿这就要卖堂姐凑束脩,可见其哥儿也不是读书的料。 赵春花被腾挺直腰板:“天杀的,你敢说我家其哥儿不是读书的料!你家的怕是连大字都不认得! 你们就是嫉妒我们其哥儿有才华!” “我呸!我嫉妒他,我家儿子要是要卖侄女给自家儿子读书,我宁愿他一辈子当文盲!免得损阴德招雷劈!” 宋婆子急得跺脚:“你们知道什么!我们家的事轮得到你们外人插嘴?” 王婶扶紧宋织云,冷哼一声: “刚刚也不知道是谁一出来就哭着嚎着要我们评理的。 现在事抖出来自己理亏就说我们外人插嘴了。 自己当娘的黑心肝还想利用我们害大郎一家。 今儿我们还偏要多管闲事了!” 赵春花捂着脸:“你这死老太婆再多说一句,我明儿就撕烂你的嘴! 还有你们,再多管闲事一句试试。 我赵春花不出声你们真当我赵春花娘家人是吃素的?!” 赵春花话一出,静声一半。 宋织云倒在王婶怀里,身子一紧。 赵春花的娘家也是她奶赵香秀的娘家。 老婆子疼爱老二,给老二娶的媳妇都是娘家侄女。 赵春花娘家有六个兄弟,个个魁梧结实。 在赵家村出了名的横。 “敢管我们宋家的事,最好先掂量掂量我们老赵家的拳头!” 赵春花得意抬起肿了的脸。 人群人头垂了一半,还有一两个连热闹也不凑了。 “别人不敢管,我们宋家族里的事,那我这老骨头总能说上两句吧?” 一道苍老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众人回头,宋麻子扶着一个拄着拐杖的白发老者走了过来。 老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面容清瘦,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看清来人,宋织云晦暗的眼神拨去一层愁云。 宋庄一怔,连忙上前行礼:“族长爷。” 来人是宋氏一族的族长,身有秀才功名的宋怀山。 今年七十有三,在宋家村辈分和身份最高,说话比里正还管用。 宋婆子见了宋怀山,气焰顿时矮了三分。 讪讪向前叫了一声:“三叔公。” 又阴恻恻盯了一眼宋麻子。 宋怀山拄着拐杖走到院子中间:“有财媳妇。” 赵香秀像是被抓了包,阴狠的眼神变得有些畏缩。 宋怀山目光在宋老二那张鼻青脸肿的脸上扫了一圈。 又看了看额角红肿的宋婆子,最后落在宋织云那磕破的额头和满脸泪痕上。 他活了大半辈子,什么宅院里的龌龊事没见过。 “锦元没了的时候,我就跟你们说过。” 宋怀山拐杖重重一敲地面:“老大这一房,孤儿寡……父女俩不容易。 谁要是敢打他家丫头的主意,族里饶不了谁。 你们是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了?” 宋婆子脸色一白:“三叔公,不是您想的那样。我们是给她说了门好亲事,王家……” “好亲事?王家?” 宋怀山冷笑一声:“王家庄那王扒皮家? 他家大公子前阵子才又打死了个丫鬟,赔了二两银子了事,这事当我不知道? 你把你亲孙女往火坑里推,做卖女的勾当还敢骗我说是好亲事?真当我老了,耳聋眼瞎了不成!” 宋婆子噎住了。 赵春花缩在宋婆子身后,大气都不敢喘。 宋老二躺在地上,这会儿连哼哼都不敢哼哼了。 宋怀山不再看他们,转向宋庄: “老大,你当真要分家?” 宋织云暗暗递了一个眼神给宋庄。 宋庄深吸一口气,躬身道: “族长爷,不是我宋庄不孝。 我闺女病重五天不省人事,这五天里我爹娘阻拦不让请郎中。 闺女命硬,硬是熬了过来。 这才刚醒,我娘和二弟就拿着绳子进屋要捆人。 我若再不分家,下次我闺女怕是连命都保不住了。 我娘子死了,儿子也死了,要是闺女也出个三长两短,我还怎么活。” 宋庄说着,声音里竟带了几分哽咽。 这哽咽,一半是原身这些年的委屈,一半是他自己的决绝。 宋织云觉得这爹靠谱,演技飞起。 宋怀山沉默良久,浑浊的眼珠子里闪过一丝不忍。 宋老大这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老大媳妇生第四个孩子时难产,一尸两命。 老大一夜白了半边头。 过年赵香秀带着三幺儿去赶集,弄丢了,老大又失了智一样每天往镇上走。 后来元哥儿落水溺亡,老大跪在河边哭了整整一夜,人的魂也彻底丢了一般,眼神麻木连话也不说了。 如今就剩这么一个闺女,还要被亲娘卖了换钱。 这是把人往死里逼啊。 “也好。”宋怀山沉吟开口: “树大分枝,人大分家。既然过不到一块去,分就分吧。” 宋婆子猛地抬头:“三叔公!不能分!我跟他爹还活着!老大凭什么分出去!” “你闭嘴!”宋怀山拐杖又是一敲: “你方才不是亲口说要分家除名吗?这么多乡里乡亲都听见了,你想反悔?” 宋婆子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是说了分家没错,可那是吓唬老大的!谁想到这死木头脑袋真敢接! 第五章:生死不相干 宋婆子剜了一眼沉默的丈夫。 宋有财咽了咽口水:“族长,这事是我们做得不妥当。” 他又吸了一口旱烟,目光不明地落在宋庄身上: “一家人吵吵闹闹总归是有的,老大你一向宽厚,作为大哥不该跟弟弟斤斤计较。 我让老二一家给你赔个礼,这事就当是算了。” 宋织云心里冷哼一声。 宋有财这老匹夫还真会把人抬高了绑在道德柱上。 和稀泥恶心人的一把手。 宋怀山目光再次落在宋庄身上。 宋庄态度决绝:“族长,我就剩织云这么一个闺女,我爹娘今日不卖她是因为有乡里乡亲和族长你们在,不分家我心不安。” 宋婆子面色潮红:“老大你说的是什么混账话!敢这么编排父母,你就不怕遭天谴!” 人群里不知谁说了一句:“自己干这么缺德的事都不怕遭天谴。” 宋怀山不再理会宋婆子。 叹了一口气,吩咐身边的孙子: “去把里正叫来,再把村里几位族老一并请来。 既然要分家,今日就当着大家伙的面,把这家分干净。” 宋婆子脸色彻底白了下去。 宋有财声音颤抖:“族长……” 目光陡然一转,语气变得凌厉: “老大,这家你今儿是铁了心要分?! 你一向敦厚大度,今儿怎么变得这么小肚鸡肠! 这家今儿不能分!” 宋织云眉心一紧,这老登是打算连族长都不放在眼里了? 宋织云递了一个眼神给宋庄,嘴唇蠕动。 宋庄会意,沉着声音:“不分家,那就报官! 这事扬了出去,文其卖姐凑来的束脩怕是没有哪个夫子敢收。” 宋有财良久抿了抿嘴,整个人阴沉得紧,似认了命。 “那就分家吧。” 不多时,里正和三位族老都到了。 分家的事在村里不是小事,更何况是闹到族长亲自出面。 院子里外三层围满了人,连隔壁几户都端了板凳过来瞧热闹。 宋怀山坐在院子正中的木凳上,扫了一眼缩在角落的宋婆子和宋老二老三夫妇。 目光再次落在挺直腰板的宋庄父女身上。 “按规矩,分家要先把家里的田产、房产、银钱、物件一样一样摆出来,再按人头分。” 宋怀山话音刚落,赵春花就忍不住插嘴: “哪有什么银钱!家里穷得都快揭不开锅了,这其哥儿的束脩还……” “有财媳妇。” 宋怀山冷冷看了她一眼,“你这儿媳忒没教养。我说话的时候,轮得到她插嘴?” 宋婆子吊梢眼剜了一眼赵春花。 赵春花吓得一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宋婆子眼珠子转了转,粗略把家里的东西报了一遍: 老宅正屋三间,东厢房两间,西厢房一间; 水田十六亩,旱地八亩; 后院菜地一块;现银一两三钱,铜钱二百文; 另外还有两头猪,三只鸡。 “还有我大嫂留下的一根银簪子!”赵春花又忍不住补了一声。 宋织云抬眼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没说话。 赵春花还真是贼心不死。 宋婆子瞪了赵春花一眼。 宋怀山让人把东西都记下,又问: “老大,你想怎么分?” 宋庄沉默片刻才开口: “老宅的房子我不要。爹娘住的正屋我不争。 东厢老二住着,西厢老三住着。 我只求族长给一条活路,在村里给我们父女俩一块落脚的地就行。” 宋织云暗暗竖起大拇指,她老爹这话说得真是漂亮。 不争老宅,是孝道。 只求落脚之地,是示弱。 明面上的好处都给了二房三房。 但人心都揽在自己身上了。 况且都分了家,谁还稀罕跟他们住一块。 宋婆子脸色变了变,没接话。 宋老爹沉闷嗯了一声。 宋怀山点了点头:“那田地呢?” “水田十六亩,旱地八亩,共计二十四亩。” 宋庄不紧不慢地算着: “按规矩,我占长房,该分五亩水田、三亩旱地。” 赵春花厉声打断:“凭什么给你五分水田三分旱地!” 宋庄冷嗤一声没搭理赵春花,继续说道: “但我不要水田,只要后山脚下那五亩旱田和山脚那片荒地就行。” 这话一出,满院子都安静了。 后山脚下那五亩旱田,石头比土多,种一斗种子收不到两斗粮。 至于那片荒地,连草都不长,除了几丛野酸枣和乱石头,什么都没有。 宋老二忘了脸上的疼,从地上坐起来,压抑不住兴奋: “大哥,这可是你说的!” 宋老三也觉得宋庄疯了,忍不住扯了扯宋庄的袖子: “大哥,你糊涂了?那破地……” 宋婆子一把将宋三扯过去,言语带着威压: “老三!” “我没糊涂。”宋庄声音沉稳。 “我就要那些,其余的银子,猪和鸡都给老二老三。” 宋织云站在宋庄身后,手指悄悄攥紧了袖口。 荒地? 那片荒地在别人眼里是废物,可在她眼里是宝贝啊。 后山那片坡地,土质疏松透气,背风向阳,正是种药材的好地方。 前世她就有研究中药材种植,什么土壤适合种什么药,她闭着眼睛都能说上来。 至于那五亩旱田,虽然贫瘠,但胜在离水源近,修一条小水渠就能变成水浇地。 老爹这选地的眼光,毒得很。 莫不是…… 宋织云狐疑地看了一下,见宋庄没什么神色变化。 宋婆子心中暗喜,面上却做出为难的样子: “既然老大自己选了这个,我也不好拦着。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那根银簪子是老大媳妇的陪嫁,按规矩不能分,得拿出来充公。” 赵春花附和:“对!要拿出来充公!” “我娘的簪子是留给我的嫁妆,什么时候轮到充公了?” 宋织云从宋庄身后探出头来,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落在每个人耳朵里。 宋怀山看了宋织云一眼,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这丫头以前见人都缩成一团,别说大声说话,那是大气不敢喘。 今天倒是长胆子了。 “织云丫头说得没错。” 宋怀山一锤定音: “陪嫁之物归原主子女,这是规矩也是律法。 老大媳妇的簪子,归老大闺女。谁要敢动,就是坏我宋家村的规矩。” 宋婆子气得牙痒痒,却不敢反驳宋怀山。 里正和三位族老商议了一番,最终分家文书落定。 宋庄分得后山脚下旱田五亩、荒地一片; 还有自己的旧被褥两床、锅碗瓢盆一套。 注明宋庄生养死葬由其自理,不再与老宅相干。 至于宋婆子所说的“除名断宗”,宋怀山没同意。 “分家归分家,宗族归宗族。老大又没犯族规,凭什么除名 第六章:喜迁破居 里正把分家文书念了一遍,两家各自按了手印。 宋婆子按手印的手在抖,不是气,是慌。 老大就这么分出去了。 腊月翻地谁干? 开春播种谁干? 夏收割稻谁干? 家里的重活累活谁干? 分家文书一式三份,宋庄一份,宋婆子一份,族长那里存一份。 事情办完,看热闹的人也散了。 宋怀山临走前拍了拍宋庄的肩膀,叹了口气: “大郎,日子是自己过出来的。” 你爹娘偏心偏了一辈子,你也别往心里去。往后好好带着闺女过日子,有什么难处,来找族里。” 宋庄深深鞠了一躬:“多谢族长爷。” 宋怀山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宋织云,从袖子里摸出几个铜板塞到她手里:“丫头,去买点糖吃。 宋织云鼻子一酸, “谢谢族长爷爷。” 宋织云把铜板攥在手心,扬脸露出一个笑来。 那笑掺着额头上的血痂和脸上的泪痕,看得宋怀山心里又是一酸,摆摆手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宋婆子狠狠剜了宋庄一眼,带着宋老二和赵春花进了正屋。 宋老三缩着脖子跟了进去。 刘二妮走在最后,回头看了宋织云一眼,眼神复杂。 宋织云卖不成,那她家大妞…… 宋石扶着腰:“爹,走吧,回咱们自个儿的屋。” 宋石刻意把“咱们自个儿”几个字咬得格外清楚。 宋庄低头看着这个瘦得皮包骨头的闺女,小小一个人,拽着他的衣角。 他眼眶一热,赶紧别过脸去。 “走,回屋。” 宋怀山做主将村东靠山的老屋给了宋庄父女 父女俩被领到后山坳的破屋。 站在门外面对面,大眼瞪小眼。 沉默了片刻。 宋织云先试探性开了口:“爹?你好像” 宋庄看出宋织云的试探心思。 宋庄一个大老爷们,防着一个赤诚天真的小丫头,他觉得丢人。 况且都是要当一辈子父女的。 宋庄愣了一下,拍了拍门锁上的灰尘: “原本70年该毕业的北河工学院土木工程系,中段过学业,下放垦过农,修过水渠修过桥,死于抗洪,早你六天到这。” 宋织云呼吸一紧。 怀疑和确认是两码事。 亲口听宋庄说出来,心里还是有些波澜。 “南江农业大学中药材研究所的,研究中药材种植的,我比你晚生应该有半个世纪。” 宋庄眼眸抬起,嘴唇颤动:“还打仗吗?” 宋织云擦桌子的手一顿,停下来抬起头与宋庄认真对视。 “不打了,也不用挨饿了。吃的好睡得好,高楼大厦小轿车随处可见,国泰民安风调雨顺,再也不会有人敢欺负我们了。” 宋庄眼眶猩红,手指有些发抖,语气压低得极其平静: “嗯,那就好。” 宋织云笑了:“是挺好的。” 气氛正浓。 宋庄倏尔话锋一转:“那你怎么死的?” 宋织云咬紧后槽牙。 怎么死的? 她是被路过的招牌掉下来砸死的。 宋织云耷拉着脸:“倒霉死的。” 宋庄拍了拍宋织云脑袋。 力道很重。 宋织云脑袋朝着桌子向前倾三下! “闺女你真幽默。” …… 打开锁,宋织云站在小院子往里一瞅,刚刚分家分出来的痛快劲儿,凉了大半截。 这哪是屋子,分明是个棚。 土墙上的裂缝能塞进一个拳头,最大的那道从墙角裂到房梁。 腊月的风呼呼往门缝里里灌,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的。 窗户纸破好几个洞,风一吹呜呜作响。 屋里只有一张破木床和一张瘸腿桌子。 桌子还缺了一个角。 宋庄也站在她旁边,瞥见宋织云张圆的嘴巴。 沉默了一会儿,从嘴里缓缓吐出两个字: “还行。” 宋织云扭头看他。 宋庄把肩上扛着的铁锅放下,撸起袖子: “比你爹我当年下乡的时候住的地窨子强多了。” 宋织云:“爹,您这对比的对象是不是有点太低了。 我下乡做研究的时候,猪的猪圈都比这豪华。” 阳光恒温棚,每天定点投喂,定点清洗。 有些高配置的还能泡温泉。 宋庄把两床旧被褥铺在床上,又把锅碗瓢盆码在墙角。 咕噜—— 咕噜—— 宋织云肚子饿得前胸贴后背。 宋庄肚子也传出震天响。 宋庄看了一眼堆在角落的锅碗瓢盆,还有那小半袋糙米。 “你等等,我给你熬个粥。” 日落西山,屋外的寒冬从门缝刮了进来。 破窗的洞被宋织云用稻草堵了起来,但门缝没木头挡着。 屋里只有一床发硬的破棉被,宋庄坐在地上烧着中午捡回来的干柴。 宋织云裹着被子,中午的一碗糙米粥不顶饿。 瞥了一眼锅里咕噜咕噜冒香气的粥,又看了一眼角落的半袋糙米,宋织云将被子裹得更紧了。 一碗粥下肚,寒意驱散了不少。 “爹,分家的时候你是怎么想的?” 宋庄挠了挠头:“闺女,你不会怪我自作主张要了那五亩旱田和那片破荒地吧?” 宋织云瞳孔一震,语气发颤:“你不是早有谋算才要那五亩旱田和那片荒地的?” 宋庄咕咚一声咽下口水,心虚得很: “我当时是在想,宋家那群蚂蟥想要断个干净,只能脱一层皮,这算谋算吗?” 宋织云语气严肃:“所以你是想着自个拿了破烂,让他们自觉占了大便宜怕你反悔赶紧同意分家?!” 宋庄眼神闪躲:“嗯,还有那银子,粮食……” 宋织云喝了一口热水:“爹,你说你是咋想的,地和银子就算了,当时怎么不拿一只母鸡。” 宋庄:“你是想拿回来下蛋?” 宋织云:“拿回来炖,喜迁新居第一顿杀个鸡不过分吧。” 宋庄:“败家。” 宋庄起身取下挂着的锄头。 “大晚上你扛着锄头去哪?” “给你去抓只鸡回来。” 宋织云眉眼一弯,嘴唇微微上扬。 “爹,你这是打算去抢吧。” 宋庄没否认。 “抢又咋了,那母鸡本来就是你哥哥拿回来的钱买的小鸡崽。” 提到此处,宋庄的心脏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 宋锦元—— 原身记忆中,样貌出众还是个读书的料,救人被淹死了,救的人也不知道是谁。 第七章:破屋不漏 宋织云察觉宋庄情绪低落,走到角落将仅剩的粮食拿出来。 掩盖悲伤的事最直接有效的方式就是: 拿出一件更悲伤的事出来。 “爹,我们快没米下锅了,靠这些粮食我们熬不过这寒冬。” 宋庄语气郑重:“所以更得去抓只鸡回来,母鸡能每天下一个蛋。” “每天一只蛋,够你吃还是够我吃。” …… 宋庄叹了口气:“饿不死,明儿我就去镇上干干苦力,先挣点钱填饱肚子熬过这个寒冬。” “就是明年开春,那旱地和荒地……” “爹,那后山那片荒地能种药材。” “我一看那片坡地就知道,背风向阳,土层深厚疏松,底下肯定有水源。种粮食不行,种药材正合适。” 宋庄舒了一口气: “那五亩旱田离河沟近,开春我修条小水渠引水过来,你看看种些什么。” 宋织云点头:“明天你去镇上看看有没有活,我上山一趟看看能不能挖点药材回来换些银子。” 父女俩对视一眼,宋庄摇了摇头:“这事不急,你身子还没好,等身子养好再说。” 宋织云推开破旧的木门,望着远处黑黢黢的后山轮廓,深吸一口气。 额头的疼裹着寒风直窜天灵盖。 宋织云将剩余的银钱留了十二个铜板,其余的往宋庄手里一塞。 “爹,明天去镇上买几刀纸把窗户糊上,买点米面油盐,要是还有剩的……” 她顿了顿,眼里灰败。 估计都不够花,哪来剩的。 宋庄把铜板揣进怀里,拍了拍闺女的脑袋: “听闺女的,咱们先把窗糊好,填饱肚子。” 宋织云转身往屋里走,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利落劲儿:“累了一天,先睡吧。” 宋织云打算明天先上山看看。 冬天正是种冬三七的好时候,看看能不能挖黄芪白芷,要是运气好能挖到几株野参,这个年就好过了。 宋庄嘴角微弯:“要是明天镇上没有活,我就跟你一块上山,以前我也打过猎。” 宋庄虽是农户庄稼汉,胡子拉碴的黝黑黝黑,五官却十分端正俊朗。 宋织云进了里屋,宋庄挑出一些炭,将一盆炭火端了进去。 次日清晨。 两只麻雀蹲在屋檐底下,叽喳不停。 宋织云翻了个身,芦花被硌得她后背生疼。 灶台上架着铁锅,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宋庄蹲在灶台旁边,正拿一根树枝拨弄灶膛里的火。 他脸上的泥印子还没洗。 “醒了?” 宋庄头也没回:“粥快好了,起来洗脸。” 宋织云坐起来,揉着眼睛:“哪来的水?” 宋庄走出院子。 “今早去王婶家打的。” “王婶非要塞两个红薯给我。我没白拿,答应回头帮她家修猪圈。” 宋织云下了床,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 糙米粥,里头煮了几块切碎的红薯,黄澄澄的,闻着甜丝丝的。 宋织云端起粥慢慢喝了一口。 目光落在院子里。 宋庄从屋后找到一把豁了口的铁锹,在屋前空地上挖了个坑,又从河边挑了两担黄泥回来,倒进坑里。 又从破屋角落翻出一捆去年剩下的干稻草,用铡刀剁碎了掺进黄泥,再舀了两瓢水,挽起裤腿就跳进去踩。 宋织云蹲在旁边看。 宋庄踩泥的动作很是利索。 一脚一脚, 黄泥和稻草在他脚下翻来覆去地搅和。 不一会儿就变成了黏稠均匀的泥草浆。 宋织云托着腮,“爹,你还会这个?” “生产队的时候什么都得自己干。修房子、垒猪圈、盘火炕、打土坯,哪样不得学? 后来读了大学是土木水利专业,也算是挂钩了。” 宋庄从泥坑里出来,脚上糊了一层厚厚的泥浆。 抓起一把和好的泥草就往墙上那道最大的裂缝上糊。 “这叫草筋泥,比光用黄泥结实,不开裂。盖土坯房,全靠这个当粘合剂。” 宋庄糊泥的动作极其熟练。 一掌拍上去,抹平,压实,再补一掌。 土墙的裂缝被他一道一道填平。 “吃饱了?”宋庄回头,脸上沾满泥印子。 “吃饱了去把那捆稻草抱过来,屋顶上那几处漏风得塞一塞。” 宋织云起身去抱稻草。 稻草抱回来时,宋庄已经把墙上的裂缝填平了。 得见的裂缝都糊了一遍。他搬来那破木桌,架在屋中央,踩上去够屋顶。 桌子晃了一下,宋织云赶紧伸手扶住。 宋庄接过她递来的稻草,一束一束塞进屋顶的破洞里,再用细竹条别住固定。 屋里屋外忙活了一个多时辰。 裂缝糊上了,屋顶的窟窿堵上了,门框用木楔子加固了一遍,窗户上破了的窗纸暂时用稻草帘子挡着。 宋庄又从屋后搬了几块石头,在墙角垒了个简易灶台,把分到的那口铁锅架上去试了试,稳稳当当。 宋庄拍了拍手上的泥,环视一圈: “镇上今天是去不成了,等我回头去山上砍几根竹子,把屋顶重新铺一层。 灶台边上还得再垒个烟道,不然做饭的时候满屋子烟。” 宋织云打量着这间破屋。 说不上焕然一新,但至少不像昨儿那样四处透风。 墙上的裂缝被草筋泥填得严严实实,虽然颜色深浅不一,看着像打了一身补丁,但莫名让人觉得踏实。 灶台虽然简陋,但铁锅往上一架,就有了过日子的样子。 屋里原来只有一张破木桌、两条长凳、一张用土坯垒的床铺。 床上的芦花被硬得像块木板,宋织云抖了半天才抖开。 宋庄把剩下的干稻草铺在床板上,再把芦花被铺在稻草上头,按了按:“这样就软和多了。” 宋织云收进眼底,看着宋庄的笑意,沉默了片刻。 把碗里的最后一口粥喝干净: “我今天先去山上转一圈,探探路。 能找到最好,找不到也能熟悉一下地形,看看还有什么能用的东西。” 宋庄点头,站起身洗干净土: “嗯,我也顺道去砍竹子, 吃了饭就走,先把灶台的火灭了。 宋织云洗碗时,宋庄在屋里翻箱倒柜半天才找出一把豁了口的小铲子,铲柄磨得油亮,一看就是用了多年的旧物。 宋织云背起竹篓,宋庄背着镰刀。 父女俩出了破屋,关上门——其实不关也没事,屋里实在没什么可偷的。 路过老宅门口的时候,宋婆子正在院子里喂鸡。 她一眼看见这父女俩背着竹篓、扛着镰刀往山上走,扯着嗓子说了一句: “一大早往山上跑,地里活不干,柴不打,吃西北风去?” 第八章 :上山 宋织云瞥了眼老宅的屋顶上正冒起炊烟。 炊烟还在风里打了个旋儿。 宋织云脚步顿了顿,扭头回了句: “奶这是特意出来等我们吃饭的?” 宋婆子瞪了一眼宋庄:“滚一边去,我们都分家了,别想着带着这扫把星来我家蹭吃蹭喝! ” 宋织云趁宋婆子骂宋庄的功夫,踢开栅栏,两只芦花鸡就窜了出来。 等鸡跑远了才慢悠悠说了一句:“奶,你的鸡跑了。” 宋婆子低头一看,果然两只芦花鸡不知道什么时候钻了出去。 她赶紧扔了手里的谷糠去撵鸡,嘴里骂骂咧咧的,顾不上这边了。 宋织云嘴角一弯,宋庄没回头,但嘴角也微微翘了一下。 他这个闺女,不仅嘴皮子利索,做事下手也黑得很,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大冷天,远处的山脊在薄雾里若隐若现。 雀鸟在路边的枯草丛里啄食,偶尔被脚步声惊起,扑棱棱飞过空荡田埂。 半路上遇到几个扛着锄头下地的村民。 “宋老大你这是哪去?” “上山。” “你屋里的地不翻啊?过了腊月可就开春了。” “今年不急。”宋庄脚步没停。 那人还想说什么,被旁边的同伴拉了一把,低声说了句: “你昨天去了镇上不知情,人家昨天分家了。 “哦。”那人应了一声后,眼神复杂地望向宋家老宅方向。 “宋三叔也肯让宋老大分出去?” 那人鄙夷嗤了一声:“宋家那群黑心肝的逼着老大卖女儿,族长亲自来主持分的家由不得他们不同意。” 宋织云走在她爹后面,把竹篓的肩带往上拽了拽。 两边的杂树越来越密,空气里弥漫着枯叶腐烂的腥味。 宋庄走在前面,用锄头把拦路的枯枝拨开。 宋织云蹲下身查看了一下土壤和周围岩石的情况。 “爹,我在附近走走看看有没有东西,太阳下山前我回来找你。” “小姑娘家家的不安全,不要走远。” 宋庄叮嘱几句,放下锄头撸起袖子砍竹子。 宋织云转了一圈,这一片全是岩石泥,竹林茂密,药材是挖不成了。 这地处半山,别说药材,哪怕是野菜菇类的都怕是被人早早捡剩的。 只能碰碰运气了。 宋织云顺着地脉走向往深处走,绕过一处大石山挤进石头缝。 宋织云刚刚观察了泥质,石山后背肯定有一泉眼,有泉眼的地方就会有一片湿地。 果然挤进去一片绿意映入眼帘。 一大片绿油鲜嫩的荠菜,还有枯木上的木耳! 宋织云眼眸中满是欣喜,放下背篓先摘木耳。 这木耳个头大,品相好。晒干后还能加工一下拿到镇上卖。 还有这荠菜。 山里的天黑得比村里早。太阳还没落透,树影子已经糊成了一片。 宋织云把娄子背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大半篓子木耳,还有小半篓荠菜。 往回走抄了近路,寒冬腊月的地上还有残雪,宋织云脚底一滑摔下了坑。 宋织云爬起来将荠菜捡起来,顺道捞起几根枯苗。 地上的枯苗已经半腐烂,根本分不清是什么。 宋织云摸了摸泥,土层深厚、疏松、排水良好,这里又是半山,海拔应该有八百米。 宋织云灵光乍现,紧忙拿起小铁锹刨开泥土。 土越刨越深,片刻间挖出几株根系完整的黄芪。 宋织云赶紧拿树叶包好塞进背篓最底下。 “闺女!” 远处传来宋庄的喊声,中气十足,震得林子里几只鸟扑棱棱飞起来。 宋织云背上篓子循声走过去,远远看见她爹扛着一捆竹子从山坡下上来。 竹子又粗又长,少说也有七八根,往他肩上一压,整个人看着像一座长了腿的竹山。 竹山上还挂着一团毛茸茸的东西,晃来晃去的。 走近了才看清——是一只灰毛野兔,后腿被麻绳拴着,倒挂在竹竿上,还在蹬腿。 “爹,你哪弄的?” 宋庄把竹子往地上一杵,抹了把汗: “刚才砍竹子,这蠢东西一头撞我脚后跟上,估计是被惊着了,直接撞晕了。”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我眼明手快,一锄头柄敲过去,这野兔就到手了。” 宋织云沉默了一下,一只野兔,先是自己撞上来,然后被人一锄头柄敲晕。 这运气——野兔界的耻辱。 “爹砍竹子怎么砍了这么久?” “找竹子找的。” 宋庄把竹子重新扛上肩: “南坡那片竹林被人砍过好几茬了,好的都让人挑走了。 我往西边绕了一段,在一个山坳里找到一小片没人动过的,竹竿粗,竹节长,铺屋顶正好。” 宋织云心里算了算时间。 南坡到西山坳,光走路就得小半个时辰还得砍、还得挑、还得往回扛。 她爹这一趟,少说走了十多里山路。 “爹,你这体力可以啊。” “那当然,”宋庄扛着竹子走在前面,头也不回。 “你爹以前在垦农的时候是拿过工分标兵的。扛两百斤的粮包走十里地,气都不带喘的。” 宋庄看了一下宋织云篓子:“闺女,你这收获也不赖。” 宋织云看了一眼竹竿上晃晃悠悠的肥野兔,眼眉带笑。 “爹,回去再说。” 父女俩一前一后下了山,天色已经擦黑了。 路过村口的时候,几个收工的村民看见宋庄扛着一大捆竹子和一只野兔,后面的宋织云还挎着满满一篓子野荠菜,眼睛都直了。 “呦,宋老大,这兔儿肥啊!” “这竹子哪砍的?品相不错!” “丫头,你这野荠菜哪挖的!真嫩!告诉婶,婶明儿也去瞧瞧。” 宋庄应付了两句,脚下没停。 宋织云跟在后头,荠菜叶一片实在晃眼。 走到宋家老宅门口的时候,老宅院子里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从半掩的院门漏出来。 宋婆子正坐在门槛上剥蒜,赵春花在井边洗碗,宋老二蹲在屋檐下剔牙。 灶房里飘出一股炒鸡蛋的油香味,和着蒜味一起飘到院墙外头。 宋婆子抬头看见父女俩从门口过,手里的蒜停了一下。 她的目光先落在宋庄肩上那一大捆竹子上,又落在竹竿上那只晃晃悠悠的野兔上,眼珠子转了两圈。 那兔子已经让她牙痒痒,偏偏还瞧见了宋织云一大篓子的嫩荠菜! “这么晚才下山,也不怕被狼叼了去。”宋婆子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院墙外头的人听见。 第九章:丰盛收获 赵春花放下碗,拿围裙擦着手,眼睛直勾勾盯着竹竿上那只野兔。 “娘,好肥的野兔子。” 宋婆子面色阴沉地剜了宋庄一眼:“你定是想来给我和你爹送野兔的吧!那我们就勉为其难收了。 还有那一篓子野荠菜,也勉为其难收了。” 宋老二站起来往院门口走了两步,一脸高兴:“娘,什么野兔子?正好养着到时候等其哥儿回来炖兔肉。” 宋织云故意脚步忽然踉跄了一下,身子往旁边一歪。 背篓从肩上滑下来半截,篓子里滚出两棵荠菜落在赵春花脚下。 又“不小心”撞了一下宋庄扛着的竹竿。 竹竿一晃,那只倒挂的野兔也跟着晃了晃,肥嘟嘟毛茸茸的大肥兔顺竹竿往下滑,明晃晃离宋婆子二人更近了点。 等赵春花两人看的眼冒金光口流哈喇子,宋织云才捡起地上两棵荠菜放回篓子里。 “爹,咱赶紧回吧,我怕夜路黑,遭贼惦记我们的兔子和荠菜。” 宋织云装着压得声音不高不低,门口站的三人听得清清楚楚。 宋庄冷冽的看了眼宋婆子和宋老二夫妇,扶了宋织云一把: “闺女放心,谁敢惦记,爹打断谁的腿!” 宋老二夫妇二人身子一抖,下意识往宅子门退了几步。 父女俩走远了,赵春花气急败坏: “娘,你看那死妮子刚刚的眼神!她就是故意的! 以前怎么没发现这死丫头心这么黑!” 宋老二从院门口收回目光,往地上啐了一口。 “瞎猫碰上死耗子,神气什么。” 宋婆子手里的蒜皮往地上一甩,薄薄的蒜皮被风吹得四散。脸色阴一阵晴一阵。 赵春花将围裙往腰上狠狠一勒,端着碗筷的手青筋都冒出来了。 刚刚那盘子炒鸡蛋本来闻着还挺香的,现在低头一看觉得寡淡得紧。 鸡蛋才两个,他们二房两口子加上宋婆子和老爷子,四个人分两个蛋。 还是她家其哥儿说今天从学堂回来,这鸡蛋才舍得拿出来炒。 结果其哥儿没回来,本来还觉得吃上鸡蛋也挺美。 可人家呢?人家吃兔肉! 那兔子肥嘟嘟的! 赵春花越想越不痛快,把碗往盆里一丢,哐当一声响: “可不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吗! 宋庄那个木头脑袋,还有他那病歪歪、要死不活的扫把星女儿,就该是喝西北风的命。 到时候兔子吃完了照样没米下锅,看她能蹦跶几天!” 宋婆子没接话,但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 “人家瞎猫都能碰上死耗子!你们呢?!一个个的就会张口吃饭!” 赵春花把那瓣剥了一半的蒜头整个扔进碗里,起身进了屋。 宋老二剔完了牙,把剔出来的菜渣往院子里一弹,拖着嗓子朝宋庄家的方向喊了一句: “急什么,不就一只兔子吗。咱们家其哥儿以后考中了,想吃几只吃几只。” 路过的人瞥了一眼,没人附和。 宋老三在院子角落里劈柴,斧头一下一下落在木头上,声音闷闷的,从头到尾没抬过头。 刘二妮蹲在旁边递柴火,两口子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 宋老二站在院子里,觉得那风冷飕飕的,灌进领口里不舒服。 缩了缩脖子,转身回了屋。 赵春花嫌洗碗的手冻得通红,吆喝刘二妮过来洗。 赵春花一边解开围裙一边嘀咕: “分了家就是分了家,签了字的。当初说好了的,生死自理。 他们有本事上山打兔子,那就有本事别饿死。饿死了也别往我们老宅的门上爬。 以后等我们家其哥儿考上功名!我家翠姐儿嫁到城里,别回来哭着求着要我们认你们!” 宋织云加快了脚步,进了自家院子,关上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 宋庄把竹子和兔子往地上一放,转头看着宋织云。 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闺女刚才那个踉跄是故意的吧。” “爹,你真聪明!” 宋织云把荠菜篓子往桌上一放,从竹竿上解下那只野兔,拎着耳朵掂了掂分量。 这还是个实心兔啊! “爹,他们今晚怕是睡不着了。”宋织云嘿嘿一笑。 “你怎么知道他们睡不着?” “他们今天晚上吃的炒鸡蛋。” 宋织云弯起眼睛:“炒鸡蛋本来挺香的,但闻完别人家的兔子肉,鸡蛋就变酸了。” 宋庄弯腰去收拾兔子,他把兔子挂在院里的柴堆旁边,拿柴刀利落地处理起来。 宋庄刀下的动作没停,三下五除二就把兔子皮剥了下来。 宋织云把兔皮接了,准备明天晾晒。 兔肉剁成块,一小半留着炖,一小半拿去给王婶。 今儿王婶给了她家半小袋米。 另外一半拿盐腌了挂着慢慢吃。 灶膛里的火星子噼噼啪啪地爆着。 宋庄把铁锅架上灶台,宋织云洗好了荠菜,又切了几片薄薄的姜。野兔肉焯了一遍水,重新下锅,加上水,撒一把盐,搁两片姜,盖上锅盖闷着。 汤滚了,锅盖边缘咕嘟咕嘟冒着白气。 肉的香味和姜的辛辣搅在一起,宋织云端着那只缺了口的碗,喝了一口汤。 荠菜在汤里煮得软烂,吸饱了肉汤的鲜味,咬一口,比任何山珍海味都香。 宋庄也端着碗,父女俩谁也没说话,闷头喝汤。 灶膛里的火映在两个人脸上,暖烘烘的。 喝了半碗汤,宋织云忽然开口: “爹,我今天也有好东西!” 宋织云放下碗,碗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转身把靠在墙角的背篓抱了过来。 宋庄正埋头喝汤,余光瞥见她把篓子抱到膝盖上,随口说了句: “荠菜明天再择,先吃饭。” 宋织云没应声,手探进篓子里,拨开上面盖着的荠菜。 荠菜叶子被她一把一把捧出来放在桌上,宋庄端着碗的手顿住了。 大半筐木耳,黑压压地挤在篓底,一片叠一片,肉厚边卷,品相极好。 木耳底下还压着几根黄褐色的根茎。 宋庄一眼就认出来了——黄芪,少说也有五六根,最粗的那根有拇指粗,须根完整,断面白净,是上品。 “你什么时候——” 宋织云的声音压得很低,嗓子眼里却藏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就怕怕隔墙有耳。 “我在南坡摔了一跤摔下坑,在坑里挖出来的。” 宋庄把碗搁下,伸手捏起一片木耳对着灶膛的火光看了看,又拿起一根黄芪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这品相的黄芪,放在六七十年代也是特等。 第十章:第一桶金 宋庄抬起头看着宋织云,眼睛里映着灶膛的火苗子,亮得灼人。 “这些东西冬天都是稀罕货。 刚好镇上刘员外家办年节席,正到处收干鲜山货,这木耳能卖高价。” “黄芪我们可以卖给药铺,得多跑几家问价。” “爹。”宋织云目光灼热盯着宋庄。 “明天咱俩一块去镇上。” 她顿了顿,把篓子往怀里拢了拢: “一块去卖。” 宋庄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 笑从嘴角漫到眼底,把他脸上糊了一天的那道泥印子都带得往上翘了翘。 他端起桌上那半碗还没喝完的兔肉汤,一仰脖喝了个干净,放下碗时力道大了些,碗底在桌上砸出一声脆响。 “行,明天一早,咱爷俩去镇上。把这木耳和黄芪换成银子,顺道看看有什么要买。” “东西买齐回来就修屋顶,后天翻地。” 屋外头,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 灶膛里的火渐渐小了,只剩几块红炭在灰烬里明明灭灭。 父女俩坐在火边,一人一碗汤,汤下肚,暖乎乎的。 镇上离宋家村近十里路。 宋织云天不亮就起了床,把木耳和黄芪重新检查了一遍。 篓子底下垫了一层干稻草,上面放着木耳,黄芪用一块干净的破布裹着,搁在最上头。 宋织云又拿了布将东西盖住。 出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宋庄挑着篓子走在前面,宋织云挎着篮子跟在旁。 十里路,父女俩走了一个多时辰。 到镇的时,街上的铺子早点摊的蒸笼冒着白气,炸油条的香味混着清晨的凉风一阵一阵往鼻子里钻。 宋织云咽了咽口水,没停脚。 先办正事要紧。 到了济世堂门口,两间门面,门口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写的是“济世悬壶”四个字。 药铺开着门,伙计正在柜台后头整理药屉,孙掌柜打着算盘劈啪作响。 宋庄把篓子往药铺门口一放,孙掌柜的目光在那篓子上停留了一瞬,又打着算盘。 “我们这不收山货。” 宋庄把篓子上盖的粗布揭开。 “掌柜的,要不先看看。” 宋庄从篓子里拿出黄芪,打开布袋。 孙掌柜弯腰往里看了一眼。 孙掌柜五十出头,干药材行当干了三十年,眼睛比秤还准。 只是看了一眼那几根黄芪,神色就亮堂了些。 拿起来闻了闻,又掰开一根看断面。 断面上豆粒大的黄心,纹路密实,闻着一股淡淡的甘香味。 “这黄芪——品相极佳!你们在哪挖的?” 宋织云在旁边接话:“山上碰巧遇见的。运气好。” 孙掌柜看了她一眼,笑了一声。 这丫头还真是嘴严。 做生意不打听货源是规矩,刚才那一问不过是太惊喜没忍住。 “这品相,要是拿到府城去卖,价钱能比镇上高两成。” 孙掌柜把黄芪放回篓子里: “不过既然你们送到我这来了,我不压价。一斤三两二钱银子。这篓子里刚好一斤多,算四两银子。” 宋庄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了一下,四两。 他在原身记忆里翻过——原身在码头扛麻袋,扛一天,从早到晚,脚底板磨出血泡,脊梁骨压得咯吱响,一天下来五十文。 这四两银子,得扛整整八十天,还不算下雨天没活干的日子。 当初宋婆子想卖她闺女也才给出三两银子的价格。 他攥紧了衣裳,把那点抖意压下去。 宋织云朝他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成。孙掌柜是实诚人,我们就卖给你了。” 宋庄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 “就按这个价。” “以后有好东西,还送到我这来。” 孙掌柜端起茶壶抿了一口: “这是四两二十文,多出的就当交个主顾。” 宋庄两人没再推辞,把银子接过来。 白花花的银锭子,入手沉甸甸的,凉意从掌心一直传到心口。 将银子仔细包好,揣进怀里后,只觉得走路的时候硌得胸口生疼。 但这疼法,却让人觉得舒坦。 出了药铺门,宋织云让宋庄带着往镇子西头去。 父女俩穿过了半条街,宋织云买了小青菜、萝卜、豆角、南瓜、丝瓜种子。 这些菜种全是产量高、长得快的品种。 菜种花了四十文,又买了些麦子,高粱。 买完种子又去了粮铺,宋织云买了一袋子白面。 添了油盐酱醋,总共又花了八十文。 路过肉摊的时候她脚步慢下来,宋织云抬起头:“爹,要不买点肉。” 宋庄拍了拍宋织云脑袋:“闺女想吃那就买!” 看着摊上摆着一大盆满满当当、白花花的猪板油。 宋织云盯着那盆猪油看了一会,忽然回头问宋庄: “爹,你会不会做肥皂?” 宋庄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七十年代生产队物资紧俏,肥皂是稀罕货。 那时候自己做过土肥皂——猪油加烧碱,熬一锅能用半年。 “会。”他点头。 没有烧碱也能做,草木灰加工一下,也是一样的。 宋织云转身问肉摊老板,“这猪板油怎么卖?” “十文一斤。你要是全包圆了,算八文一斤。” 宋织云看了看盆里,少说也有七八斤。 她想了想,手一挥:“全要了。” 摊主麻利地把猪板油装了篓子。 宋庄在旁边看着闺女掏钱。 八斤猪板油,生产出来的肥皂够用几年了。 宋织云又买了两斤五花肉,让摊主切成两条,包好放在篓子里。 粉白相间的肉在晨光里颤颤巍巍地晃,油光水滑的。 路过书铺子,宋织云在书铺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迈进去。 “一刀纸,两枝毛笔。”宋织云声音不大,话却稳当老练。 掌柜把纸和笔包好递过来。 宋庄付了铜板,把纸笔放进篓子里。 出了书铺,太阳已经爬到半空了。 宋庄挑着篓子,里头装着菜种和白面,猪板油和猪肉,上面还放着麻袋装着的木耳。 宋织云走在他旁边,手里的篮子已经空了—— 那几把荠菜被人用三文钱全买走了。 宋庄把篓子往肩上掂了掂,正要迈步,宋织云伸手拽住了他的袖子。 “爹,木耳还没卖呢。” 宋庄一愣。 光顾着高兴黄芪卖了四两,把篓子大半筐木耳给忘了。 第十一章:结交刘家 “这个点了,也不知道刘家还收不收木耳。 就算刘家不收,附近的酒楼饭庄肯定收。” 宋织云把篓子盖布掀开一角。 “冬天鲜菜少,干货是稀罕货。卖给酒楼饭庄价格肯定没有卖给刘家好。 爹,咱们先去刘家碰碰运气。” 到了刘家门口,宋织云敲了敲门。 门开后,宋庄把篓子往地上一搁,语气不卑不亢: “管家的,收山货吗?” 刘府管家姓周,四十来岁,留着两撇八字胡。 抬头看见穿着破烂的宋庄,正要挥手打发。 目光落在篓子里的木耳上,手停在了半空。 他蹲下身捏起一片木耳对着光看了看。 冬天的木耳,肉厚,边缘卷得紧实,黑中透亮,是正经的野生椴木木耳,比夏秋两季的货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这木耳哪来的?” “山里的。” 周管家看这木耳不仅品相好,还没有一片碎的烂的。 他将木耳放回去,面上不动声色: “收,你开个价。” 宋庄心里也没底,瞥了一眼宋织云。 宋织云:“管家的,你见多识广比我懂行,您给个公道价就行。” 管家多看了她一眼,这丫头看着小,说话倒是圆润讨喜。 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四十文一斤。” 宋织云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 冬天的货比平时贵三成,卖四十文一斤不算亏。 但那是椴木耳的价格。 宋庄正要点头,宋织云补了一句:“六十文。” 周管家一愣: 宋织云将表面木耳翻了翻,底面大半都是榆木耳,肉比上面的椴木的还厚。 周管家捋了捋八字胡,眼里露出喜色 “还有榆木耳,方才还没瞧仔细。给你七十五文一斤,以后有好货,你先送到我这来。 我家公子爱吃山货,干鲜的一年四季都要。 品相好的,我给你按行市加一成。” 宋织云干脆利落地点了头:“成。以后有好的,我先送贵府上。” 上秤一称,木耳整整齐齐四斤,七十五文一斤,三百文。 周管家数了三串铜钱又添了十个散钱递给宋织云。 宋织云接过钱,道了谢:“头一回来没准备,没什么送您的,下回我再另外给管家伯伯你送点自个吃的山货。” 周管家呵呵一笑:“你这丫头。” 宋庄看着一长串铜钱,眼眸露喜。 宋织云把铜钱往他手里一塞。 “七十五文一斤,合计三百文。周管家还说了,以后有好货先送他这儿,给咱们按行市加一成。” 宋庄握着那串沉甸甸的铜钱:“爹没聋,都听见了。” 记得刚穿过来,宋庄整个人都颓废至极。 老婆死了,儿子没了,女儿还烧得厉害。 屋里一干二净,他想当掉发簪请个郎中,却被宋婆子撒泼打滚地用性命要挟拦着。 那时候他也不知道怎么在这熬一辈子。 “爹,咱今天花了多少?” “菜种四十文,油盐酱醋和白面八十文,猪板油六十四文,猪肉两斤——”宋庄算了算,“总共不到四百文。” “咱们赚了多少?” “四两三百零三文。” 如今,这样的日子才有盼头。 宋织云嘴角弯了一下:“爹,你说咱们也没做什么,怎么钱就自己往兜里钻呢。” 宋庄被她这话噎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他这闺女心眼多,鬼点子也多,她这么问,怕是心里早就有法子了。 回家的路,父女俩走得比来的时候要快。 宋庄背着满满当当的篓子走在前头,篓子底下压着白面、猪板油。 篓子口上搁着两刀五花肉,粉白相间的肉在腊月的冷风里凝了一层薄薄的油光,颤颤巍巍地晃。 宋织云挎着篮子跟在旁边,篮子里是几包菜种和两枝新毛笔。 十里路,往常要走一个时辰。今天二人心情好,脚底生风,半个多时辰就望见了村口的歪脖子树。 路过老宅门口时,老宅的人刚吃完午饭,院门大敞着,灶房里的烟味还没散尽。 宋织云闻了闻,没有肉味,应该是清汤寡淡的一顿。 宋婆子坐在门槛上拿草秆打鞋,宋老爷子蹲在屋檐下抽旱烟。 赵春花正端着一盆刷锅水往院子里泼。 哗啦一声,脏水在泥地上冲出一道沟,溅起的泥点子蹦到宋婆子鞋面上。 宋婆子气恼骂了一句:“瞎了眼,没看到我正坐在这?” 赵春花缩了缩脖子:“娘……我我这刚刚想翠翠的事忘了神。” 宋老二靠在院墙上揉着肚子,今晚吃的是糙米饭和野菜。 半点油香味都没有,肚子吃了跟没吃一样,空落落的。 宋老三蹲在柴堆旁边劈柴,刘二妮在井边低头洗碗。 宋大妞带着两个妹妹在门槛边上拨捡好的草杆递给宋婆子。 赵春花泼完水抬起头,一眼就看见了宋庄挑着的篓子。 那两刀五花肉铺在篓子上,明晃晃的,在正午的日头底下油光锃亮,比屠户摊子上摆卖的还招摇。 赵春花端盆的手僵在半空。 不仅有五花肉。 还有白面袋子鼓鼓囊囊地挤在篓子里。 篓子底下还露出半截猪板油的边角。 宋庄的肩膀被篓子压得弯弯的,篓子沉甸甸的,走一步晃三晃。 这一篓子东西,少说也得几百文。 他们哪来的银子? 宋老二也看见了。 他动作停了一瞬,目光在那两刀五花肉上黏了足足三息,然后从鼻子里重重喷了一口气。 “呦。” 宋二拖着嗓子,语气酸得能拧出醋来。 “买这么多东西,怕不是把大嫂那根银簪子当了吧? 当初是谁说留着亡妻的簪子当个念想的。” 宋婆子手一僵,草秆从鞋底拔出来,目光刀子似的剜向宋庄。 宋老爷子敲烟斗的动作比平时重了两分。 赵春花被宋老二这句话点醒了,脸色顿时黑如锅底。 那根银簪子! 她当初挨了一巴掌打掉一颗牙,为的就是那根银簪子! 本来她盘算得好好的,只要把宋织云这死丫头卖了,再讹下那根簪子,两样加起来够她家其哥儿两年的束脩,还能给翠翠再添一件新春衣。 结果分家那天宋织云这死丫头当众磕头说的胡话堵得她没法当场硬要。 簪子现在被他们当了簪子去买肉买面?! 赵春花牙根咬得咯吱响。 嘴里掉牙的那个豁口还没长好,舌头一舔就是一块空空荡荡的肉坑,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那簪子本该是她的!是她给她家二郎要的汤药费! 是她应得的! 凭什么给他们父女俩换了这么多好东西! 第十二章:晦气 宋老三劈柴的动作一顿,抬起头看了一眼宋庄篓子里的东西。 刘二妮咽了咽口水,眼神殷切地落在宋庄和宋织云身上。 被赵香秀剜了一眼,吓得又低着头洗碗,不敢吭声。 宋老三犹豫着放下斧头,起身走到院门口,脸上挤出个笑来。 “大哥,从镇上回来了?买了不少东西啊。” 宋庄脚步微停,目光落在宋树那僵硬的笑容上,朝他点了点头,算是应了。 就这么一个点头,赵春花当场炸了。 “宋老三!” 她把手里的空盆往地上狠狠一掼。 铁盆在泥地上哐当一声,吓得刘二妮手里的碗差点滑进水井。 “你个软骨头!你以为上赶着巴巴地凑上去就能尝一口肉了? 人家能给你吃?瞧你那点出息!” 宋老三被骂得脖子一缩,脸涨得通红,嘴唇嚅动了半天没憋出一个屁。 洗完碗的刘二妮不敢起身,把一只碗翻来覆去地擦了又擦,指关节攥得泛白。 赵春花骂完了宋老三,胸口的气越烧越旺。 她扭过头,目光死死钉在宋织云身上。 这死丫头今天穿的还是那身打补丁的芦花袄子,可脸上竟有了气色。 哪有刚分家那天还是病歪歪的随时要断气的模样。 这才几天?才几天! 没饿死没冻死,反而养出人样来了! 尤其是那模样,比她死鬼娘还要生得好看勾人! “我就说这死丫头是个扫把星!” 赵春花的声音又尖又厉,嗓门响透半巷。 “宋庄你这个没脑子的东西,带着这扫把星才过几天就把亡妻的银簪子当了换肉吃! 柳如丝在地底下知道了还不得气得爬出来!” 赵春花越骂越扯火,唾沫星子飞出一道弧线: “你以为吃点肉就能翻身了? 呸!等银子花完了,你们父女俩就等着喝西北风吧! 到时候饿死在破屋里连个棺材板都没有,别指望我们老宅的人去收你们俩晦气玩意儿的尸!” 宋老二靠在院墙上接了一句,不紧不慢的语气轻蔑: “大哥啊,不是我说你。 放着其哥儿这文曲星侄儿不管,管一个赔钱货扫把星。 咱们老宋家就指望着其哥儿光宗耀祖了,你现在把路走绝了,活该到时候死了都没人给你摔盆打幡。” “死了都没人埋”这五个字刚落。 宋织云把篮子往地上一搁,胳膊抡起来,一巴掌结结实实甩在赵春花脸上。 啪! 一巴掌又脆又响。 院子里所有人同时愣住。 愣神功夫,宋织云又踹了一脚靠在门槛上的宋老二! 宋老三的斧头顿在半空,刘二妮手里的碗啪嚓掉进水井里。 宋老二靠着墙的背脊一下子弯了,捂着小腹面色惨白。 宋织云踹的就是上回她爹用棍子砸的地方。 宋婆子手里的草秆掉在膝盖上,忽然站起来指着宋织云: “死妮子,连长辈都敢打!” 赵春花捂着脸,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 她左边脸上浮起一个巴掌印。 她瞪着宋织云,眼神里先是懵,然后是难以置信,最后是翻涌的暴怒。 一个贱丫头,一个赔钱货扫把星,敢打她?她算什么东西! “宋织云你找死!” 赵春花回过神来,眼睛发红嚎叫着朝宋织云扑过去。 指甲直往宋织云脸上挠。 宋庄一步跨到宋织云跟前,赵春花一头撞在他胸口上,被弹回去踉跄了两步,径直摔进自己刚才泼出去的那滩刷锅水里。 宋庄钉站在那里: “敢动我闺女一下试试!” 他比赵春花高一个头还多,低头看她的时候,眼神像看一只蹦跶的蚂蚱。 宋织云从他身后侧出半个身子。站在宋庄身侧,肩并着肩。 她的目光越过宋庄的胳膊,落在赵春花脸上,冷得像是从大青山背阴坡上刮下来的风。 “你们再敢咒我爹一句。” 声音不高,每个字淬着冰碴子。 “我保证下次下手比这次更重。” 赵春花喉咙咕噜一声,眼里恨得冒火。 宋庄魁梧身躯挡在前头也不敢再扑上去。 瘫坐在地上捂着脸,胸脯剧烈起伏。 看了一下宋老二,宋老二窝囊的缩在一边。 委屈到极致,忽然扭头朝屋里喊: “翠翠!翠翠你出来啊!你娘快被人打死了!” 正房的棉布门帘一动,一个身影慢悠悠走了出来。 宋翠翠穿着件水红色绢布碎花夹袄,袖口滚着白兔毛,乌黑的头发梳成辫,缠着碎花发带。 宋翠翠往门槛上一站,拿帕子掩着鼻子扫了一圈院子。 赵春花披头散发捂着脸,身上衣裳沾满泥污,地上泼了半盆刷锅水。 宋老二靠在墙上捂着腰。 宋老三缩在柴堆边上跟个鹌鹑似的。 她皱了皱眉,目光落在门口的宋大妞三姐妹时,表情像是看见了什么脏东西。 抬起眼,目光越过院墙,落在宋织云身上。 宋织云穿着那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芦花袄子,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脚上的布鞋鞋底磨薄了半层。 她走了十里路,衣襟上沾着草屑和泥点子,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松散。 宋翠翠眉头舒展,落到宋织云脸蛋时眉头陡然一拧,眼神恶毒刻薄。 宋翠翠不自觉握紧帕子,宋织云那狐媚子脸长得真是勾引人! 宋翠翠忽而脊梁挺得笔直。 风吹过宋织云脸颊,扬起一缕碎发。 宋织云嘴角微微一挑,宋翠翠觉得扎眼极了。 宋翠翠恨得将气吞回肚子,把目光从宋织云身上收回来。 慢条斯理地拿帕子掩了掩鼻尖,宛如闻到了什么不干净的气味。 片刻才宛如菩萨般开了口,语气轻飘飘端着: “娘,你跟一个乡下土包子计较什么? 你好歹也是以后官老爷的母亲,城里赵家米铺的岳母。 跟她这种晦气丫头较劲,传出去没得让人笑话,说咱们宋家二房跟一群泥腿子一般见识。” 宋翠翠说完,又拿帕子捂了捂嘴。 她的目光在宋织云那身打补丁的衣裳上打了个转,嘴角微微往下一撇,收回来时带了一丝懒得掩饰的嫌恶。 宋家二房。 乡下土包子。 晦气丫头。 宋翠翠从头到尾都没说她宋织云名字,好像宋织云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都脏了她那条绢布花帕子。 院门口安静了一瞬。 赵春花捂着脸,忽然咧开嘴笑了。 她闺女这番话,比她骂宋织云那贱蹄子一百句都解气。 第十三章:抹了砒霜的嘴 赵春花挺了挺腰杆,下巴往上抬了抬。 是啊,她闺女是要嫁进镇上的赵家米铺,当东家二少奶奶的! 她儿子其哥儿是读书的料子,往后是要考功名当大老爷的。 宋庄一个分了家的绝户头,就算眼下买得起两斤肉又算个什么东西? 宋老二从墙上直起身来,神态一下子找回了场子,背脊骨挺直。 宋织云看着身穿水红色绢布碎花夹袄、用帕子捂着鼻尖的宋翠翠,不由失笑一声。 笑意不达眼底,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宋翠翠,” 宋织云语气轻吐。 “你这帕子是绢布的,绢布不经洗,沾了灰得拿温水漂。 还不能用皂角,不然褪色。 你哥的束脩都没凑齐,估计也没闲钱给你买新的。 你捂了这半天,放下来的时候留下的印子不得搓半天?” 宋翠翠拿着帕子的手僵了一下。 宋织云弯腰拎起地上的篮子,拍了拍篮子底沾的土,朝宋庄道: “爹,今儿有人吃的怕是米都没几粒的稀粥汤。不像咱们,咱们有肉,咱回家炖肉去。” 宋庄看了她一眼,嘴角压了压,到底没压住。 他闺女小嘴抹了砒霜似的,真毒。 宋翠翠面色潮红:“一身破衣裳缝了又补,你得意什么! 吃肉有什么了不起的!小心吃多了肥死你! 姑奶奶我花容月貌!以后可是赵家米铺的二少奶奶,以后顿顿大鱼大肉有人伺候着!还用得着羡慕稀罕你这死穷鬼的一顿?! 等我哥高中,咱们家的肉就算是喂狗你也别想吃一口!” 宋庄握紧拳头刚想回头,宋织云先一步回头,朝老宅院里扬声道: “你家哥儿连县试都还没过呢吧?等考上了再说不迟。 至于你这赵家米铺的二少奶奶,赵家怎么还没派人来换庚贴? 是嫌弃你丑,不要你了吗?” 宋翠翠那端着的脸青了又白,半晌才气得吐出:“你你你……你胡说!” 宋织云眼眸一冷:“你什么你,丑人多作怪说的就是你。 乡村蹦出的泥乡姑还真丑而不自知。 迎春楼的姑娘穿的都没你粉,世家小姐做派都没你端着。 偏偏自个儿还觉得自己是人上人,以后你宋翠翠别跟我说话,我嫌恶心。” 宋织云学宋翠翠,手指放在鼻息下。 宋翠翠胸口越来越闷,气还没顺过来就哭了出来。 “娘,她敢拿我跟迎春楼的下贱货色比!” 赵春花站在门口叉着腰破口大骂: “你这扫把星果真是心黑嘴毒!你这没人要的扫把星!你就是嫉妒我家翠翠!” “是是是,我嫉妒她大脸饼子塌鼻梁,不像我,高鼻梁大眼睛还有一双桃花眼。” 宋翠翠拧着绢布帕,双眼殷红挂着泪珠。 宋织云这么一说,宋婆子不经意细细对比起宋织云和宋翠翠二人。 宋翠翠,长得也算标致,不至于宋织云说的这么不堪。 但确实比不上宋织云。 难怪后来王家加钱加到六两银子买她。 六两银子! 那可是比之前谈好的价格还多一倍! 够其哥儿两年束脩费了。 宋翠翠拉着赵春花胳膊指着宋织云: “娘,她敢说我丑,你快去给我挠花她的脸!” 赵春花蠢蠢欲动。 宋织云朝着赵春花勾了勾手指,语气轻蔑至极: “来啊,你要是敢动我一根汗毛,看我爹揍不揍死你。” 宋织云见赵春花踌躇不敢上前,继续道: “我可没拿你跟人家迎春楼的姑娘比哦。 我说的是你还不如人家呢。” “宋织云!” 宋婆子忍不住了,怒斥道: “宋庄,你是死人吗!你这闺女这么恶毒你也不管管!” 宋织云朝着老宅方向,对众人说话的语气陡然凌厉: “再逼逼,老娘我现在就搬个小板凳去村口嚷嚷! 村口不行我就去宋文其读书的学堂。 或者去赵家米铺门口说去!” 赵春花果然老实了。 不仅赵春花,宋婆子脸也涨成猪肝色。 “反了!反了!” 宋翠翠的脸刷地白了。 这是宋织云? 怎么好像跟以前的宋织云不一样了。 过了好一会儿,老宅院子里传来赵春花对着宋老二哭骂的嚎啕声。 “宋石你这窝囊废!看着婆娘闺女被欺负成这样屁都不敢放一个! 你还是不是个男人,你这个孬种!” 宋石一巴掌打在赵春花脸上:“你再骂老子一句!” 片刻后就传来混着哭声的纠缠打骂声。 声音隔着老远都能传到山坳屋里。 宋织云觉着还真是比听戏还要赏心悦耳。 宋庄把篓子搁在灶台旁边,取出那两刀五花肉挂好,又从怀里摸出那包银子和那串铜钱,放在桌上。 做完一切,忽然开口: “你刚才打那一巴掌,手疼不疼?” 宋织云把篮子放下,揉了揉手掌心。 说实话,她可是用尽吃奶的力气用力抽的,是奔着一巴掌把赵春花抽成面瘫去的,还真挺疼。 赵春花脸上肉厚,打上去跟拍在砧板上似的,掌心现在还发麻。 “疼,她的肉太厚了。” 宋庄看了她一眼,呵呵笑了一声:“以后揍人的事由爹来。” 他把那两刀五花肉里较大的一刀拎起来,拿刀切了半斤,肥瘦相间,切成厚片。 宋庄翻了两下锅铲,肉下锅一炸,肉香四溢。 宋织云吃了两碗饭,摸了摸圆滚滚的肚皮。 这是她穿过来吃的第一顿饱饭。 下午,宋庄拿出今天买的布匹和棉花送去了王婶家,让王婶帮忙替宋织云做两身棉袄。 又拿了半斤猪肉和包好的荠菜饺子,顺带还了那天王婶给他的半袋米。 王婶家过得并不比他家容易。 丈夫常年卧病在床,家里穷,两个儿子到了年纪还没说亲。 当年王婶在山上踩到捕兽夹,是宋织云娘背了三十几里山路将她背回来的。 宋织云的娘还当了一对银耳环给王婶请了郎中抓了药才保住了腿不至于也瘸了。 王婶念恩,这份恩情她一直记了很多年 宋织云记忆里,她娘死了后,她哥哥宋锦元一直在外读书。 原主本来的爹又是个愚孝怕事的,原主的日子并不好过,经常忍饥挨饿,是王婶家一直偷摸接济。 第十四章:讨锅 宋织云叫住宋庄,拿了一串铜钱递给宋庄: “听说王伯的病又重了,这钱就给王婶,让她留着给王伯抓药。” 赵春花被宋二打了一巴掌,宋婆子也护着宋二,赵春花气不过正想回娘家告状。 还没到村口就看见宋庄手里提着篮子拿着布往王婶子家去。 篮子里的布被风吹起一角。 碗里有两块炖得油亮亮红通通的五花肉。 肉皮朝上,肥瘦相间泛着馋人的光。 不仅有熟的,还有一块生肉,大约半斤。 赵春花僵住了。 偷摸跟在身后,看着宋庄端着碗走到王婶子家门口,敲了敲门,王婶子出来,推辞了两句,最后还是笑着接过了篮子。 那两块肉倒进了王婶子家的菜碗里。 油汪汪的肉汤顺着碗沿淌下来,赵春花隔着半条巷子都能闻到那股味儿。 赵春花转身回了老宅,脚步又快又急。 一进屋,赵春花就扯着嗓子进了宋婆子的屋。 没一会儿,宋婆子拍桌子的声音震得灶房里的碗筷都跟着抖了。 宋婆子一声接一声的骂: “杀千刀的白眼狼!丧良心! 那肉拿出去喂外人都不给他亲爹亲娘送一口! 我辛辛苦苦把他拉扯大,他就是这样报答我的? 天打雷劈的东西!” 宋婆子骂了足足一炷香,把宋庄从小到大所有的事都翻出来骂了一遍。 骂他小时候吃得多,骂他娶媳妇花了家里的银子,骂他分家时摔了茶壶,骂到后来嗓子都哑了。 赵春花赶紧在宋婆子跟前递上一碗水,还煽风点火: “娘,不仅有肉,还有布和棉花! 那布都够做两身衣裳有余了! 那棉花还是新棉!” 宋婆子更恨了,喝了口水,忽然想起一件事,吊梢眼陡然一转: “分家的时候,那口铁锅是不是让老大带走了?” 赵春花点头:“带走了,当天就端走了。” 宋婆子把碗往桌上一搁,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分家那天她被宋织云那死丫头当众磕头磕破了额头,又被邻居围观看了一场大笑话,一时慌乱只顾着分家文书的事,竟忘了把那口铁锅扣下来。 “那口铁锅是当初老大娶柳氏的时候置办的,用的是老宅的银子,凭什么让他带走?” 赵春花顿时明白过来,一拍大腿: “对啊!没有铁锅,我看他们拿什么炖肉!” 宋婆子的眼睛眯起来,皱纹挤成了一道线。 “你去,把那口锅给我要回来。” 赵春花下意识捂了捂自己的左脸。 脸上的巴掌印过去半天还没消干净,红里透紫,说话都扯着疼。 她去? 那死丫头今天敢当众扇她耳光,要是再去讨锅,指不定另一边的脸也得肿起来。 “娘。” 赵春花往后退了半步。 “我不去,我脸上这伤还没好呢,那死丫头手黑得很,我倒不是怕她,但大伯万一再动起手来……” 宋婆子剜了她一眼:“真是怂货!一个丫头片子都怕成这样,平日里那威风劲哪去了!” 赵春花不吭声,目光落在院子里蹲着洗衣服的人影上。 “娘,叫老三媳妇去啊,那死丫头还能不卖老三媳妇面子吗。” 宋婆子片刻转头看向院子里。 刘二妮正蹲在井边洗衣服。 冬天的井水冷得刺骨,她的手指冻得通红,每洗一回就要放在嘴边哈两口热气暖一暖。 她低着头,尽量缩着身子,想让自己看起来不显眼。 “老三家的,你去。” 刘二妮手一抖,抬起头,嘴唇哆嗦: “娘,我……我不敢……” 宋婆子大步走出屋门,一把掐住刘二妮的胳膊,手指隔着薄薄的棉袄袖子拧住一块肉,狠狠一拧。 刘二妮疼得眼泪当场涌出来,胳膊往回缩又被拧了一下,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要你干什么你都不敢!这个家白养你了?连口锅都要不回来,养你有什么用!” 宋婆子松开手,指着院门口: “现在就去!锅要不回来,明天你和大妞她们三个都别想吃饭!” 刘二妮捂着被掐得火辣辣的胳膊,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 她回头看了一眼柴堆旁边的宋老三。 宋老三站在那里,从始至终没抬头。 刘二妮收回目光,慢慢转身,往院门外走去。 从老宅到宋庄的破屋,统共不过一里多路。 刘二妮走了一柱香。 她走到破屋门口的时候,宋织云正蹲在院子里挑荠菜。 晚霞的最后一丝余晖落在院子里,把新糊的土墙染成了暖黄色。 灶台上的铁锅里炖着中午剩的红烧肉。 铁锅盖着锅盖,香味还是从缝隙里丝丝缕缕地往外钻。 刘二妮站在院门口,两只手绞着衣角,嘴唇动了好几下,手拍了拍门。 “爹,你不是说顺道去一趟麻子叔那,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宋织云一开门瞧见刘二妮,眉头微蹙:“三婶。” 刘二妮声音细得像蚊子,吞吞吐吐大半天: “织云……你奶让我来……把那口铁锅拿回去。” 宋织云看了刘二妮一眼。 这个三婶平时在老宅是个受气包,不被骂不出声,被骂了更不出声。 估计就是被打发来当枪使的。 刘二妮见她不说话,又往前挪了半步,声音更低了,眼眶红红的: “织云,你奶说了,要是拿不回锅,今晚就不给大妞她们吃饭。 大妞二妞三妞,她们好歹也是你妹妹…… 你以前在家的时候,大妞最黏你了,走到哪儿跟到哪儿,你就忍心看着她们因为这事挨饿?” 宋织云把手里的荠菜放进篮子里,拍了拍手上的土。 刘二妮这话,道德绑架? 她着实不爱听。 “三婶,你也知道大妞最黏我。” 宋织云看着刘二妮,语气不急不缓: “那你觉得,我要是今天把锅给了你,下次我奶再拿大妞让你来威胁我,我还能不给吗?” 刘二妮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今天要锅,我给。明天要银子,我给。后天要我爹把田契交出来——我是不是也得给?” 宋织云站到刘二妮面前: “三婶,不是我不心疼大妞。 正是因为心疼,也不给你招惹祸害,这锅才不能给。 你回去告诉我奶,分家文书上白纸黑字写得一清二楚,铁锅归大房。要是她觉得分家文书不算数,就请族长来,让族长来拿。” 第十五章:死泥地 刘二妮面色煞白,半晌不敢说话,眼睛红红的。 宋织云转身走回灶台边,从灶台上拿了几个窝窝头。 又从锅里夹了两块肉夹进窝窝头里,用一块干净的破布包好,塞进刘二妮手里。 窝窝头刚从锅里拿出来,还冒着热气,隔着破布烫得刘二妮手心一颤。 “这个你藏在身上带回去给大妞她们吃,别让我奶那黑心肝的看见了。” 宋织云把刘二妮往外送了两步,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你要是不想被我奶怀疑,回去之前你自己最好打自己一巴掌。” 刘二妮瞪大了眼睛。 宋织云继续说道: “就说是被我打的。脸上带个巴掌印回去,我奶就不会疑心你没来过。” 刘二妮攥着那包窝窝头,看看宋织云,又低头看看手里的粗布包,嘴唇嚅动了两下,到底没说出话。 转身头也不回、一步不停地往前走。 走到半路,她想着宋织云的话,举起手对着自己的脸比划了两下。 巴掌停在脸颊旁边,手指微微发抖。 打?还是不打? 她想起宋织云昨天扇赵春花时那个利落劲儿,又想起宋织云分家前踹宋老二那一脚。 这丫头发高热,浑身滚烫的烧了五天都没死,一醒过来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刘二妮的手落下去,没打在脸上,在衣襟上狠狠擦了两把泪。 回到老宅,宋婆子一眼就看见刘二妮两手空空,脸色当场沉下来。 “锅呢?” 刘二妮缩着肩膀摇了摇头。 宋婆子盯着她的脸看了半天——脸上干干净净的,没有巴掌印,也没有指甲挠的血痕,连头发丝都没乱一根。 “她没打你?” 刘二妮又摇了摇头。 宋婆子脸上的皱纹挤在一块。 昨天赵春花不过咒了宋庄几句,那死丫头上来就是一个大嘴巴子。 今天让刘二妮去讨锅,那可是要了那死丫头吃饭的家伙,她居然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没挨打,也没讨到锅,宋婆子怀疑刘二妮压根没去。 “她说什么了?” “她说……” 刘二妮的声音越来越小: “她说分家文书上白纸黑字写了铁锅归大房。娘要是想要,就请族长来拿。” 宋婆子闻言一怒,抄起桌上的空碗就要往刘二妮身上砸。 刘二妮抱着头蹲下去,缩在灶台角落里,后背抵着冰凉的土墙整个人蜷成了一团。 “废物!一家子全是废物!” 宋婆子摔帘子回了屋。 刘二妮慢慢站起身,双腿已经蹲麻了。 她低着头回了自己那间偏房,步子慢慢挪着。 偏房里没有点灯。 大妞坐在床沿上把最小的三妞搂在怀里。 二妞缩在床脚盖着薄被。 三个丫头听见门响,齐刷刷抬起头。 今天赵春花挨了打,宋婆子把气撒在刘二妮三个女儿身上。 大妞带着二妞去挖了一天野菜,晚上回来也无一粒米下肚。 大妞把三妞往怀里拢了拢,轻声说: “娘,我们不饿。” 大妞一说话,刘二妮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她蹲下去把窝窝头从怀里掏出来。 窝窝头被她贴身揣着,还带着体温,肉的油星渗进了粗布里。 她把窝窝头掰成三份分给三个孩子,看着她们狼吞虎咽的样子,又想起宋织云塞给她窝窝头时的表情。 宋织云昨天扇赵春花时那态度真利落。 分家那天宋织云跪在地上磕头,磕得额头血肉模糊的狠劲。 她把所有人都骗了过去,最后逼得婆母公爹和二伯一家下不来台。 那丫头才多大? 十三。 大妞今年十岁,只比宋织云小三岁。 可大妞坐在那里,连替她说句话都不敢。 刘二妮在黑暗中看着大妞吃完窝窝头,鬼使神差开口: “大妞。” “嗯?” “你织云姐。” 她张了张嘴,始终没开口。 刘二妮想说,你以后要像你织云姐一样,护着娘。 吞进肚子的话,又伸手摸了摸大妞的脸,手心里的茧子粗糙刮着大妞的脸。 大妞把脸往刘二妮手心里蹭了蹭,眼神乖巧温顺。 刘二妮收回手,瘫软靠在墙上。 灶房那头,宋婆子还在骂。声音透过土墙传过来,刘二妮喉咙泛着苦涩。 次日清晨,宋庄特地去河边挑了两担河沙,掺进黄泥里重新抹了一道。 抹完墙他退后两步打量了一下,神色堪堪满意。 “这墙,少说能撑到开春。到时候攒够了银子,爹给你盖间新的。” 宋织云正蹲在院子里收拾去田里的工具。 闻言抬头:“盖!咱们到时候盖打砖瓦房!三进的!” 宋庄把泥抹子往墙根一搁,“行,三间正房,带一个灶间和一个柴房。 院子里给你搭个葡萄架,夏天能种种葡萄,乘乘凉。” 宋织云没应声,嘴角往上翘了翘。 三间砖瓦房,葡萄架,她爹这饼画得还挺香。 “爹,咱们今天该去田里了。” 宋庄把泥抹子往墙根一搁: “是该去了,再不去,怕是开春了连种子都撒不进去。” 父女俩扛着锄头出了门。 宋庄扛大锄头,宋织云扛小锄头。 篮子里还装着小铲子、麻绳、一壶水和两个粗粮饼子。 分家分到的旱田在村子最北边。 当初宋庄要这块地,主要是因为想通过吃亏尽快分家。 这地最差,离老宅最远,以后跟他们眼不见心不烦。 到了地头,宋庄把锄头往地上一杵。 眉头皱成了川字。 印象中这地很差。 但真来看了,才知原主记忆像是诓骗了他。 这地荒了不知多久,地表的土干得发白龟裂,踩上去梆硬。 稀稀拉拉几根枯草从裂缝里钻出来,瘦得风一吹就断。 田边没有水渠,最近的溪水在百步开外,中间还隔着宋老二家的水田。 整块地比旁边的田低了小半尺,下雨就涝,天晴就旱,标准的“死泥地” 庄稼人的说法是:种什么死什么,趁早死了这条心。 宋织云蹲下去抓了一把土。 捏了捏,闻了闻,然后把土一撒,拍拍手站起来。 “这地没死,缺肥缺水而已。 她拍了拍手上的土渣,” 表层板结是因为长期没翻耕,底下的土是好的。把表层翻松,上有机肥改善结构,再修条渠把水引过来,能活。” 第十六章:田水纷争 宋织云画了一条线。 “翻一尺深,晾两天太阳,同时开渠引水、挖坑沤肥。 过一段时间有寒雪,等雪化了,明年开春就能下种。” 宋庄二话不说,往手心啐了口唾沫,抡起锄头就干。 锄头落下去咚的一声闷响,板结的表土裂开一道口子。 底下翻出来的湿土颜色深了好几个度,带着一股泥土特有的腥味。 宋庄拿脚踩碎了一块土疙瘩,弯腰捏了一把。 潮的,松的。 泥土跟上面那层干壳子完全不同,确实跟宋织云说的一样。 “闺女,底下的泥确实是活的。” 宋织云在田埂边上圈定沤肥坑的位置。 “爹,中午之前我们要把渠道路线定下来。” 宋庄应声,翻地的动作又快又稳。 锄头起落的节奏像是上了发条,一锄接一锄,每一锄下去的深度都差不多。 他在下乡垦荒时,一个人一天翻过一亩半的荒地,这两亩地在他眼里不算什么。 不到半天,小半亩地的表层已经翻了个个儿。 新翻的湿土在日头底下排成一行行的土垄。 宋织云拿小铲子在田边划了三个方坑的位置,一个堆草木灰,一个沤粪肥,一个沤绿肥。 又去旁边坡上割了一捆野苜蓿,剁碎了堆在旁边。 回头一看她爹的进度,她心里默默把工期又往前调了一天。 他爹这七十年代的生产队标兵,真不是吹的。 歇晌时,宋庄走到溪边蹲下,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和一根炭笔,把纸铺在膝盖上画了起来。 宋织云凑过去看了一眼。 纸上画着一张图。 炭笔画的线条有些粗,水源、渠道、分水口、蓄水坑,每一样都标得清清楚楚,旁边还写了数字。 坡度千分之三,渠道长二十三丈,分水口两个,蓄水坑容积两方。 角落里甚至画了个小水车的草图,旁边标着两个字:“可选”。 “爹,你还会画这个?” “学水利的,不会画图怎么修水库?” 宋庄头也不抬,炭笔在纸上又添了一道 “这条溪的落差够大,从上游那个转弯处分一道水过来,沿着田埂修一条小渠。 中间设两个分水口,一个浇田,一个存着备用。 渠底铺石子防渗,两边种苜蓿固土。” 宋织云把图纸拿过来又看了一遍。 从水源到田头的整条线路,利用的都是自然坡度,全程不需要人力和畜力提水。 两个分水口的位置恰好卡在田块的对角线上,不管种什么、怎么分区,水都能均匀浇到。 她上辈子在农业大学见过不少灌溉设计图,她爹这张用炭笔画在草纸上的图,跟那些专业图纸比起来,也就差个比例尺和指北针。 她把图纸还给宋庄。 “爹,你这本事不去修水利可惜了。” 宋庄接过图纸的手顿了顿。 他把图纸折好揣回怀里,笑了一下。 笑意不达眼底。 “上辈子倒是考上大学,还没毕业就被打上标签去了垦荒。 后来恢复学业,从乡下回去又学了两年,刚毕业想去水利局,通知书都到了,人没了。” 宋织云手里的小铲子停了一瞬。 她忽然想起他说过的话。 通知书到的前一天跳进河里救人,把命搭进去了。 那条河没等到他去修,他自己先被那条河带走了。 “爹。” “嗯?” “咱们把这条渠修好了,也算水利。” 宋庄眉眼带笑,俊朗黝黑的面容微微抬起。 溪水从石头缝里淌过去,哗啦啦地响。 过了一会儿,宋庄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闺女说得对,这几亩旱地也是水利。” 接下来的两天,宋庄天不亮就扛着锄头去田里挖渠。 水渠挖好的那天傍晚,宋庄把最后一道分水口的闸板安上去。 溪水顺着新挖的土渠汩汩流下,一路流到田边,灌进蓄水坑里。 宋织云站在田埂上,看着水流一寸一寸漫过干渴的死泥地。 水到了,肥也沤好了。 宋织云把沤好的肥土一锹一锹拌进翻松的地里,翻过的土壤吸饱了水和肥,抓一把捏在手里,潮润润的,一捏成团,松开手还能散开。 “好土。”宋织云把土撒回田里。 宋庄站在田埂上,看着新引的水渠沿着田边蜿蜒而过,水声细细的。 沤肥坑旁边堆着备用的肥土。 死泥地,不到五天,活了。 第二天宋庄扛着锄头去田里,远远就觉出不对。 昨天还哗哗淌的水声,今儿没了。 快步到田边,上游的水口被人用石头和泥块堵了个严严实实,一滴水都渗不过来。 新挖的渠里水位落了大半,渠底的石头在日头底下干巴巴地晒着。 宋老二就站在田埂上,脚边搁着几块堵水剩下的石头,脸上挂着笑。 “你堵的水口?” “是我堵的,怎么了?”宋老二拍了拍手上的泥,下巴往上一抬。 以前下地这种泥腿子的活哪能轮得到他! 要不是宋庄闹着分家,他现在还在家躺着歇息呢! 宋庄要他不痛快,他也不能让宋庄痛快! “这水从我田边过,就是我的水。大哥你要是想用,也不是不行。 要么给钱,要么等庄稼收成了给我三成。 自家兄弟,我也不跟你多要。” 宋庄闻言将锄头往地上一杵。 “你的水?这水是我从山上引下来的。赶紧给我让开!” “你说让就让?我偏偏不!” “让开!你要不让,咱们现在就去村长那里说道说道。” 宋老二看着宋庄往前迈一步,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脚后跟磕在堵水口的石头上,身子一歪,摔了个底朝天。 “哎呦!” 宋老二往地上一躺,捂着胳膊满地打滚,滚得灰土扬起来半人高。 “宋庄打人了!亲大哥打亲弟弟!我的胳膊断了!疼死我了!谋杀啊!” 赵春花一听这动静立马窜了出来。 她往宋老二身边一蹲就开始嚎。 “天杀的啊!分家才几天就一天打三顿的!! 这不是欺负人欺负到亲弟弟头上了! 旧伤没好又添新伤!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她嚎了两嗓子,回头朝老宅方向尖声喊: “大哥!二哥!三哥!你们快出来啊!我家的都要被打死了!” 老宅院门哐当一声开了。 赵家三个兄弟从里面走出来。 第十七章:田水纷争 膀大腰圆的赵大川走在最前头 后面跟着扛着扁担的赵二河和嘴里叼着草杆的赵三池。 三个人在田埂将路堵死,围着宋庄。 赵春花看三个哥哥那一瞬腰杆直挺挺的,嗓门也跟着拔高几分。 “分家的时候那一顿,你闺女上次打我的,还有今儿打我家男人的,咱们新账旧账咱们一块算!! 大哥二哥三哥!把他往死里揍,留一口气让他给我们赔汤药费就行。他今儿要是不赔就把他腿打断让他当个瘸子!” 赵大川松松脖子,又捏了捏拳头,骨节咔吧一声响。 宋庄握紧锄头柄,把锄头横在身前,两脚微微分开站。 他的目光落在躺在地上装死的宋老二身上。 “我说了,我没打他。” 赵大川往前走了一步。 “我妹夫都躺在地上,你说没打,谁信?” 宋庄正要开口,余光忽然瞥见宋织云瘦小的身影从田埂另外那头跑了。 宋织云两条腿抡得飞快,芦花袄子的衣角被风掀起来,一转眼就不见了人影。 赵春花顺着宋庄的目光瞥了一眼,拍了大腿: “大哥,竟然让那死妮子跑了!” 片刻后她嗤了一声:“昨儿不是挺胆大的?! 今天怎么溜得比兔子还快,以为跑了就没事?跑得了和尚还能跑得了庙?!” 宋庄寻思宋织云这丫头肯定是去找人了,酝酿着怎么扯皮拖时间。 王婶子正在院子里喂鸡。 宋织云穿云箭似的冲进来,扶着门框喘了两口气,三句话把事情说清楚。 王婶子把鸡食盆往地上一搁,转身朝屋里喊了一嗓子,嗓门洪亮得跟敲钟似的: “大进!二进!你庄叔被赵家人围了,抄家伙!” 王进和王二进从屋里出来,老大扛锄头,老二拎木棍。 兄弟俩正愁怎么报答宋庄父女俩这段时间的关照,一听有人欺负宋庄父女,眼睛都亮了。 路上经过宋麻子家门口,王婶子又喊了一声。 宋麻子正蹲在门口喝粥,听完把碗往地上一搁,拎起靠在墙边的铁锹就跟了上来。 赵春花正叉着腰数落宋庄,瞥见宋庄身后远处乌泱泱的几个人,声音卡在嗓子眼里。 等人走近,瞧见宋织云走在最前头。 身后跟着扛着锄头的王进和抄着木棍的王二进。 王婶子手里还抄着一根擀面杖。 宋麻子握着铁锹火急火燎往这边赶。 赵家三个兄弟互相看了一眼,眉头微蹙。 宋庄分出去了,那宋家也不会管他。 旁的人非亲非故,谁愿多管这等闲事。 好歹也是名义上的堂表兄弟,要不是打着这主意,他们也不会赶来别人村地盘给赵春花撑腰。 赵三池把嘴里的草秆吐了,眯缝眼睁开一条线。 “大大哥,是那死丫头叫人来了。” 宋织云、王家兄弟和王麻子走到宋庄身后站定。 躺在地上装死的宋老二一时间忘了嚎。 “二叔,” 宋织云声音阴沉。 “你刚才说水流过谁家田就是谁的水,对吧?” 宋老二躺在地上,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这话确实是他说的,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想赖也赖不了。 “是我说的!”宋二硬着脖子道。 宋织云转身朝王进招了招手: “王大哥,麻烦你把你家田的水口也堵上。” 王进二话不说,扛着锄头就往水渠上游走。 王婶家的田在宋老二家田的上游,水从王婶田里流出去,流进宋老二家的田里。 王进一锄头下去,泥块往缺口里填,眨眼功夫就把宋老二田边的水口也堵了个严严实实。 “王进你……” 宋老二顾不得装死,一骨碌从地上坐起来,眼睛瞪得溜圆。 “怎么?” 宋织云转过身: “这话不是二叔你自己说的吗?水流过谁家田就是谁的水。 那这水流到王婶子家田边的时候,王婶子把水口堵了,水就是王婶子的。 二叔有什么问题吗?” 王进堵完水口,把锄头往地上一杵,站在宋织云旁边,声音粗得跟砂石似的: “织云妹妹说的在理,宋石叔,你既然开了这个头,那以后家家就都这么办。 谁堵的水口算谁的。 到时候上游的人全把水堵了,下游的人一滴水都用不上,族长怪罪下来,大家伙自己去找族长说清楚——就说这规矩是你宋石家定的。” 田头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几个扛着锄头路过的村民停下来看热闹。 这几天看着宋庄开渠引水,(他们)还想着水引来了能沾沾宋庄的功劳,(自家)底下两块旱田也能有活水了。 被宋老二这么一弄,水又没了。 有人低声说了一句: “宋老二这不是坏规矩吗? 他堵人家水口,人人都学他,那我们下游还要不要水了?宋老二你这是想犯众怒?!” “况且这水还是人家宋庄开渠引来的水。” “就是,在宋家村自己坏规矩,还带着赵家的人来仗势欺人,真当我们宋家村的人好欺负不成。” “就是!就是!今儿有她赵春花带娘家人来堵水,明儿就会有李春花王春花! 这事不能坏了头!赵家的,今天你们要是敢在我们宋家村田埂动手,我们就让你竖着进村来横着出村去!” 宋老二坐在地上,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了两下。 看看自己田边被堵死的水口,又看看赵家三个兄弟。 赵大川的拳头松了,带着兄弟二人退了两步假装看田里的庄稼。 赵春花还不死心,扯着嗓喊:“大哥!你们倒是说话啊!” 赵大回头看了她一眼,瓮声瓮气说了一句: “你们自己说的水流过谁家田就是谁的水。这话圆不回来。 而且这已经是你们宋家村的事,我们帮不了。” 宋庄把锄头往地上一顿。 “宋石,老子最后问你一遍。水口,你让不让?” 宋老二嘴唇哆嗦了两下,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猪尿脬,肩膀塌下去,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让,让。我让还不行吗。” 赵春花急了,拽着宋老二的胳膊往回拉:“你让什么让!窝囊废!我偏偏要堵住!想要开水口必须要给三成收成!” 第十八章:再上山 宋老二一把甩开她的手,压着嗓子吼道: “你个败家娘们给老子闭嘴!” 赵春花被吼得一愣。 她张了张嘴想叫人,赵家三兄弟朝她摇了摇头。 赵大喘着粗气,带头离开田埂。 赵三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宋织云。 这丫头以前见了人就像是猫儿见了耗子一样,天天缩在她哥哥宋锦元身后。 怎么今儿变得这么厉害。 嘴皮子厉害脑子也快,三言两语就把人堵死了不说,还会挑拨人。 围着的人散了,水渠里的水重新汩汩淌起来,声音细细的。 宋庄弯腰把最后几块堵水口的石头搬开。 宋织云蹲在田埂上,拿小铲子把被踩歪的渠沿重新修了修。 宋麻子扛着铁锹回村途中还边走边跟王婶子说回头得把这事跟族长再念叨念叨。 太阳升到半空的时候,宋老三人来了。 宋织云见他扛着一把锄头。 他低着头沿着田埂走过来,也不看人,走到渠边就开始挖。 宋织云寻思,他这是不敢明着帮,趁宋老二夫妇二人走了,村里人都散了才偷偷过来。 宋老三把水渠拐弯处一段不太顺畅的弯道重新挖宽了半尺。 干完活,他擦了把汗,朝宋庄那边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扛着锄头转身就走。 宋织云抬起头,喊了一声:“三叔。” 宋老三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是把步子放慢了一瞬。 “以后三叔要是有事要我跟爹帮忙的,可捎句话。” 宋老三肩膀微微一颤,瓮声瓮气地回了句“没事”。 片刻扛着锄头快步走了。 宋庄蹲在田埂上看着宋老三走远,用小铲子敲了敲鞋底的泥。 “三叔这人心眼不坏,就是死心眼,有时候拎不清,胆子小又怕事。” 宋庄朝她脑瓜子弹了一下:“到底是名义上的长辈,议论长辈不大好。” 随后又补了一句:“不过我家闺女是个有大本事的人,能被你议论一两句,也是他赚了。” 田里的水渠通了,沤肥也拌进了土里。 宋织云站在地头看了一圈,满意地拍了拍手上的泥,然后抬头望了一眼大青山的山脊。 腊月还没过完,山上的残雪薄薄地覆了一层,远看像是给山头戴了顶灰白的帽子。 盘算了一下,趁着雪还没下大,上山一趟,能挖多少算多少。 “爹,明天我想上山。” 宋庄正蹲在田边,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天。 云层压得低,北风一阵一阵地刮,吹得田埂上的枯草簌簌地抖。 宋庄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 “好,我跟你一道去。腊月里山上野物多,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第二天一早,父女俩背上竹篓,带上铲子和麻绳就出了门。 王婶子在院门口碰见他们,塞了两个热乎乎的杂粮饼子过来。 王婶子又嘱咐他们早点回来。 宋织云把饼子揣进怀里,道了声谢,今儿王家两个儿子去了码头搬工。 这饼子应该是王婶给他们带去吃的,也给他们父女留了。 山上的雪还没化,薄薄一层。 树杈上挂了一层白,路边的枯草被雪压弯,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 空气冷得扎鼻子,吸进肺里清冽冽的。 宋庄在前面开路,拿锄头把拦路的枯枝拨开,脚踩实了再让宋织云跟上。 宋织云这回没往上次挖黄精的南坡走,而是拐进了东面一片杂木林。林子里光线暗,雪积得不厚,地上的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宋织云拿铲子拨开枯叶,蹲下去捏了一撮土在手里搓了搓。 黑褐色的沙壤土,疏松透气,这土质,最对药材的脾气。 她起身往林子里走了几步,眼睛忽然亮了。 一颗老松树底下,几根细藤从腐叶里钻出来,叶子已经枯了,但藤蔓的纹路她认得。 她蹲下去拿铲子顺着藤根往下挖,铲子入土的声音沙沙的,不急不缓,剥了一层又一层,最后挖出来一根拇指粗的黄褐色根茎,断面白净,闻着一股淡淡的甜腥味。 “是党参。” 宋庄凑过来看了一眼。 “品相怎么样?” “野生的,少说长了三年。” 宋织云把党参放进篓子里,继续往下一株挖。 “党参补气,药铺一年四季都收。这品相的,价钱虽比不上上回的黄芪,但也不会低到哪里去。” 宋织云挖完党参,往前走了没几步,她又在一处向阳的缓坡上发现了白芷和白术。 白芷的根扎得深,她用铲子掏了好一会儿才完整挖出来。 白芷根粗壮,表皮灰褐色,断面密实,闻着有股浓烈的药香。 白术长得矮趴趴的,根茎扁圆,挖出来的时候上面还带着露水,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宋织云把白芷和白术分开放好,这几味药都是常用药材,镇上的药铺子有多少收多少,不愁卖。 她蹲在地上挖药,宋庄也没闲着。 他在林子边上转了一圈。 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两只野山鸡和一些蘑菇。 宋织云又挖了一大把射干和苦参。 射干的根茎黄褐色,须根多,苦参的根又长又直,表皮灰黄。 宋织云拿铲子截了一小段,断口处渗出淡黄色的汁液,苦味冲得她直皱眉头 “这东西这么苦,能卖钱?” 宋庄拿上手闻了闻。 “苦参清热燥湿,越是苦越值钱。这两样,都是干货铺子里能卖上价的好东西。” 宋织云解释道。 宋庄把苦参和射干也装进篓子里,掂了掂分量。 篓子沉了不少,党参、白芷、白术、射干、苦参,满满当当塞了一篓子。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云层比来时更厚了,北风刮得树梢呜呜地响,几片雪花已经开始稀稀拉拉地飘下来。 两人怕变天,又抄了一条小路。 宋织云忽然在林子边上的一条小路上停住了脚。 那条路窄得只容一个人过,两边长满了矮灌木,枝条交错遮住了大半条路,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爹,这边。”她拨开灌木钻了进去。 宋庄挑着篓子不好跟,把篓子搁在路边,侧着身子挤了过去。 走了十来步,进了一片半阴半阳的土坡,坡上长着一丛竹子。 竹子不高,但竹根周围的地面上拱起一个个小土包,土包顶上裂了口子,露出底下褐色的笋壳。 “是冬笋!” 第十九章 :读书 宋织云蹲下去拿铲子一撬,一根胖嘟嘟的冬笋从土里翻出来。 笋壳金黄,根部还带着湿泥。 宋织云抬头扫了一眼这片竹丛。 地上的土包少说也有二三十个, 东一个西一个的拱着,有些裂了口子露出笋尖,还有些鼓着包没破土。 宋庄也蹲下去开始挖。 宋庄直接用锄头尖慢慢刨,生怕把笋挖断了。 父女闷头挖了一刻来钟,挖出来的冬笋堆成了一个小小的山,对视一笑。 父女俩利索地把冬笋一个一个往篓子里码。 刘家的周管事上回说过,冬天鲜笋是稀罕货,有多少收多少,价钱比开春的笋贵一倍不止。 “爹,回头咱们就给刘家送去,剩留两根自己吃,再给王婶子和麻子叔一人送一根。” 宋庄正要应声,一抬头,目光落在竹丛根部的一小片地方,手里的锄头停在了半空。 “闺女!你看看看那!” 宋织云顺眼看去,竹根腐叶里正冒出来白色菌子。 菌柄细长,菌裙像一顶顶撑开的小白伞,白得近乎透明,在灰褐色的腐叶堆里格外扎眼。 宋织云手里的冬笋差点掉在地上。 是竹荪。 还是一大片竹荪。 这东西在现代是高档食材,一斤干竹荪能卖到几百块。 在古代更稀罕。 野生的竹荪全靠运气碰,采一朵少一朵,是富贵人家办席面才舍得用的山珍。 “爹,这东西比冬笋值钱多了。” 宋织云眉眼一亮,停下手里动作飞扑过去。 然后小心翼翼地把菌柄从根部摘下来,一朵一朵放进随身带的布袋里,生怕碰坏了菌裙。 “竹荪晒干了能存一年,越干越值钱。刘员外家肯定会办年节席,这东西肯定会收! 这二十来朵,少说能卖好几两银子。” 宋庄蹲下去一起摘。父女俩把竹荪一朵不剩地收进布袋里。 又把装竹荪的布袋单独搁在篓子最上头,免得被底下的药材压坏了。 篓子底下是党参和白芷,中间是射干和苦参,上头是冬笋,最顶上搁着那袋竹荪。 宋庄把篓子挑上肩掂了掂,父女二人赶在变天前下山。 刚到山脚,雪花稀稀拉拉的几片落在篓子里。 等拐进村口的时候,地上的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 路过老宅门口,院子里飘出一股炒腌萝卜的味儿。 宋婆子正端着一碗稀粥坐在门槛上喝。 远远看见宋庄背着满满当当的篓子回来,宋织云挎着的布袋鼓鼓囊囊的。 篓子口上还冒出好几根冬笋的尖儿。 宋婆子喝粥的动作顿了顿,目光在篓子和布袋之间来回扫了好几趟,脸色沉了沉。 砰! 宋婆子放下碗转身进了屋。 赵春花正在井边洗碗,顺着宋婆子的目光看见那篓子冒尖的山货,手里的碗哐当一声掉进水盆里。 片刻就冷哼一声把头扭向另一边,嘴里的牙签咬得咯吱响。 这父女俩也不知道走的是什么狗屎运。 上回又是兔子又是荠菜。 今儿更多! 那一篓子竹笋!要是拿去卖也值不少钱! 凭什么!这本来就该是宋庄拿回来给他们的! 都怪宋织云这扫把星! 宋织云刚拐弯,宋婆子就在屋里咆哮: “明天都给我上山去!找不到东西就别回来了!” 宋翠翠娇嗔:“奶!我可是以后的赵家少奶奶!上山这种磨脚磨手掌的活我可不干!” 宋婆子厉声:“翠翠是少奶奶的命可以不去。 可老三家的,你那三个赔钱货明儿天不亮就得上山! ” 宋老三握着拳头,咬着牙,片刻怯懦点了头。 一到家。 宋庄把篓子往灶台边一放,宋织云开始分拣。 党参归党参,白芷归白芷,白术和射干各放一堆。 苦参单独装,这东西太苦,混在一起别的药材容易串味。 冬笋拣最肥的放一边,明天给刘家送过去。 剩四棵,一棵给王婶子送过去,一棵给麻子叔。 想起去镇上路过族长家,又留了一棵给族长。 宋织云把药材往簸箕里铺了一层。 窗台上晒不下,宋庄搬来两条长凳到院子里,把竹匾架上去,药材摊了满满一院子。 从镇上回来,宋庄把篓子往桌上一放,从怀里掏出银子和铜钱,哗啦啦铺了半张桌面。 碎银子混着铜板,在油灯底下泛着细细碎碎的光,宋织云觉着比过年放的烟火还好看。 宋织云拿笔在纸上算账。 竹笋一百二十文,竹荪五两银子,药材三两二钱——党参和白术品相好,孙掌柜给了高价,射干和苦参也卖了不错的价钱。 三样加在一起,八两一钱三十文。 她把上次卖黄芪剩的银子和卖木耳的三百六十文也加进去,总数一出来,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多少?”宋庄端着碗凑过来。 “快十五两了。” 宋织云把纸笔往桌上一搁,抬起头看着宋庄。 “爹!攒到十两就能买一亩好田。咱们现在够买一亩半了。” 宋庄放下碗,想了想:“那明天去找村长问问,看谁家有田要卖——” “不买田。” 宋庄一愣。 宋织云站起来走到宋庄跟前,仰着脸,目光又亮又坚定。 “爹,咱们有钱了,你去读书。考科举。” 宋庄嘴巴张开了,半天没合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满是老茧的手,又看了看桌上那堆银子,再看了看宋织云。 他确定的是,闺女的表情不是在开玩笑。 “闺女,你爹今年三十二了。这把年纪去读书考科举?人家秀才都是十几岁就开始考的,你爹这年纪,放在考场里都能给人家当爹了。考什么科举,还不如多买两亩田实在。” “三十二怎么了?” “贺知章三十好几才高中,照样仕途步步高升一路到老。 人家能行,你凭什么不行? 你是比他少条胳膊还是比他少条腿? 你就比他多一个能挣钱的闺女。” 宋织云说完心极其虚。 她这话连自己都觉得狂得没边。 贺知章是谁? 那基本上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存在。 宋庄被噎了一下。 宋织云继续道:“而且你自己看看老宅那边。” “宋文其读了几天书就耀武扬威的,考个童生试第一场就落了榜,还天天端着读书人的架子。 赵春花张口闭口‘我们家其哥儿以后是要当大老爷的’。 宋翠翠拿块绢布帕子捂鼻子,说我是乡下土包子。 爹,她们凭啥? 就凭宋文其读过几本破书! 你要是考个秀才回来,她们还不得把那张绢布帕子都吞了?” 第二十章:腊月赶集 宋庄沉默一瞬。 宋翠翠站在门槛上拿帕子捂鼻子时那个眼神是嫌弃。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嫌弃。 赵春花骂他活该死了都没人埋。 宋老二说放着文曲星侄儿不管管一个赔钱货扫把星。 欺辱至此,还不是觉得他宋庄的儿子死了,他这一脉没出息了。 这世道,士农工商。 通常“士”(读书人)地位最高,农民次之,商人垫底。 听着务农的庄稼人,阶级地位似乎挺高 但这更多是观念上的排序,实际财富与社会影响力未必完全如此。 就像镇上王员外家,他家做布料生意的还不是花三两银子就能随意买一个农家女,打死了也就赔几两私了。 除了高门大户、清贵人家讲究农商,穷的人糊口饭吃都实属不易了。 “爹,不要求你考状元。” 宋织云拍了拍他的肩膀。 “哪怕考个秀才,咱们也能扬眉吐气了! 秀才见县官不用跪,还免徭役免田赋。 爹你要是考上秀才,谁见了不得叫一声‘宋秀才’? 到时候你考上了,宋文其那草包反而落榜,老宅怕是连脸皮都没有! 老宅那边再敢来闹,你往门口一站,保准他们连大气都不敢喘!” 宋庄低头看着桌上的银子。 灯花爆了一下,火苗晃了晃,银子上的光泽也跟着跳了跳。 闺女说的话很有说服力。 但读书是要花钱的。 尤其是他这个年纪才科举。 白花花的银子投进去就像是棉花砸进水里,别说水花,波纹都不曾泛起。 这十五两银子是父女俩一锄头一铲子从土里刨出来的。 上山挖药材,来回二十里路挑到镇上卖。 还是运气好才得来的。 每一文钱都是血汗换的。 “闺女,这些银子,真不买田?” “不买。” 宋织云斩钉截铁。 “再攒一阵子,等攒到二十两,你就安心备考不用干活。 田地里咱们雇人,山上的药材和到时田里种菜有我,你只管读书。” 宋庄没说话。 他把那几块碎银子拢在一起摞成一小摞。 又把铜钱一枚一枚串回麻绳上,动作很慢。 “爹要是考不上呢?” “考不上就再考。” 宋织云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笃定。 “爹,你上辈子这么艰难的条件都是自己高考出来的正经大学生。 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你都挤过去了,还怕一个童生试?” 宋庄把那摞银子托在手心。 他想起自己从小家里穷,爹没了妈生病,还有两个弟弟妹妹。 人人都说考上大学有铁饭碗,他穷怕了,没有什么比有固定收入的体面工作更吸引人。 所以他白天在田里干农活,晚上在油灯底下啃数理化。 上辈子他把书读到了头,走进大学校门,没等来铁饭碗工作却等来了下乡垦农。 这辈子老天爷又给了他重新走一次的机会。 重新扛了一回锄头,现在又把继续读书的出路盼头摆到了他面前。 他把银子放回桌上,拿起宋织云搁在旁边的笔。 “听闺女的,就考个秀才,做个秀才老爷。” 宋庄这辈子不求铁饭碗,不求体面荣光。 只求能护住在这里的血脉亲情,不做任人宰割的鱼肉。 腊月二十三,小年。 王婶子把缝好的棉衣送了过来。 棉衣是宋庄托王婶子做的。 王婶子量了宋织云的尺寸,花了小半个月功夫,针脚密密实实地缝了两件厚棉袄。 “试试。” 王婶把棉袄抖开,往宋织云身上一披。 宋织云穿上棉袄,左右转了转。 “合身。” “合身就好。” 宋织云拿了一条腊肉递给王婶,王婶推辞不过就收了。 等王婶走后,宋织云从屋里又拎出两套成衣来。 一套藏青色棉袍,一套深灰色短褐。 是在镇上给宋庄买的成衣。 “爹,这两套换着穿。棉袍留着去学堂穿,短褐下地穿。” 宋庄接过来摸了摸料子,棉袍是细棉布的,里子夹了一层棉,针脚比王婶子的还细密。 他抬头看了宋织云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只是把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铺上。 “别叠了,穿上去镇上不?” “去。年货还没置办呢。” 父女俩套上小灰拉的板车往镇上去。 腊月里的平安镇比平时热闹了不止一倍。 街上乌泱泱的全是置办年货的人。 卖春联的、卖鞭炮的、卖糖卖糕点的。 吆喝声此起彼伏。 宋织云直奔南货铺子,红糖白糖各称了两斤,干红枣、桂圆干各称了一斤。 又买了一包芝麻糖和一包花生酥。 过年嘛,别的东西可以省,甜嘴的不能省。 从南货铺子出来,又去肉摊子上割了五斤五花肉、两条大草鱼。 草鱼还是活的,穿在草绳上尾巴一甩一甩,溅了宋庄一鞋面的水。 又买了两只鸡,和几只鸡苗。 说起鸡,宋织云都忘记老宅那只他哥哥用银子买回来的,能下蛋的芦花鸡了。 宋婆子看那两只鸡看得跟眼珠子似的,天天对二妞三妞吆五喝六要她俩挖蚯蚓喂着。 少喂一顿就不给她姐妹仨饭吃。 宋织云回了神。 又在熟食摊子上称了两斤卤猪头肉和一副卤大肠,又给宋庄买了一壶黄酒。 “闺女,咱家这是过年还是过寿?” “过年。” 宋织云付了钱,把卤味用油纸包好塞进背篓里。 “今年是咱们分家后第一个年,也是我们父女俩第一个年。 这年得好好过,让他们看看,这分了家的绝户头过得比他们过得红火得多。” 宋庄拎着鱼跟在宋织云后面又逛了杂货铺。 宋织云又买了红纸、鞭炮、一对新碗筷和一口新砂锅。 家里那口铁锅炒菜炖汤两用,早就该添一口砂锅专门炖汤了。 路过布庄她又进去扯了几尺花布,给屋里添两床新被面。 又跑去打家具的店,买了套现成的桌子椅子凳子让他们送上门去。 满满当当装了半板车,宋织云才心满意足。 腊月的日头短,逛完出来天已经斜了。 宋织云往回走,刚拐过街角,迎面撞上两个人。 瞥见两大瘟神,宋织云神色一变,两眼一翻。 赵春花手里提着个篮子,篮子里搁着几块糖糕、两斤用草纸包着的猪肉、半斤用黄纸裹着的红糖,还有几张裁好的红纸。 宋老二跟在后头,手里拎着一条巴掌大的干鱼。 两人看见宋庄和宋织云,脚步齐齐一顿。 第二十一章:腊月赶集 赵春花的目光先是落在宋庄身上。 宋庄一身崭新的藏青棉袍,厚实的棉裤,脚上是一双新棉鞋。 从头到脚都是一身新的! 再看看身旁的宋老二,宋老二穿的还是前两年那件磨破了袖口的旧棉袄。 领口袖口油光光的,腰侧还补了一小块不起眼的补丁。 以前不觉得磕碜,现在站在宋庄旁边就像个要饭的。 目光转到宋织云身上时,瞳孔一震。 宋织云今天居然也穿了新棉衣! 水色的细棉布面子,领口缀着一圈白兔毛。 不仅布料比绢布好,那棉衣看着又厚又软,一看就知道不是芦花,是棉花! 目光落在宋织云的棉鞋上,鞋面上还绣了两朵小梅花。 这一身别说在村里,放到镇上也是殷实人家的姑娘才穿得起的。 赵春花心里越发不忿。 她家翠翠身上那件水红绢布夹袄还是去年做的,袖口已经磨得起了毛,今年都没舍得做新的。 凭什么? 她家翠翠以后是要嫁进赵家米铺当少奶奶的,穿新衣裳是常事。 可宋织云这扫把星赔钱货,分家的时候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这才几天功夫,穿得比她家翠翠还好了? 再看看宋织云棉袄的料子不仅又细又密,领口那圈白兔毛蓬蓬松松的,比翠翠袖口那圈灰鼠毛不知贵了多少。 宋织云这赔钱货乡下土包子,这么好的衣裳她能穿得明白吗? 赵春花恨不得将宋织云身上衣裳扒下来给她家翠翠带回去。 看了一眼宋庄,赵春花又咽了咽口水。 衣服就算了,她还默默盘了一遍宋庄肩上挑着的篓子和宋织云手里拎着的东西。 五花肉一大块的,估摸五斤不止。 还有两条大草鱼,两只大肥鸡,六只鸡苗。 油纸包得鼓鼓囊囊的,闻着香味猜应该是卤猪头肉和卤大肠! 还有红糖白糖、红枣桂圆、花生酥芝麻糖,篓子里还露出一截新砂锅的耳朵和一叠新碗的碗沿。 赵春花低头看了看自己篮子里那两斤瘦巴猪肉和几块糖糕,手指攥紧了篮柄。 赵春花胸口气得发疼。 “呦!” 赵春花挡在宋织云跟前开口了。 语调尖酸: “银簪子的钱还没花完呢?买了这么多东西,可别是打肿脸充胖子。 等那点钱花完了,你们父女俩喝西北风都喝不着。” 宋织云停下脚步,不紧不慢地在赵春花跟前换了只手提手里的年货。 那篮子在赵春花跟前又晃悠了一下。 看赵春花手指骨死死扣着菜篮子,指节都扣得发白。 宋织云才抬起眼来看着赵春花,嘴角弯着笑了起来。 “呦,原来是二婶呀。” 宋织云低头看了一下赵春花手里的年货,嘴唇戏谑般再扬了扬。 “瞧二婶说的话,我娘留下的是银簪子,又不是金簪子。 你去镇上打听打听,一根银簪子当到当铺里,能值几个钱? 顶破天了三两银子。你看看我手里这些东西,三两银子够吗?” 赵春花的笑容僵在脸上。 对啊! 银簪子不值这么多钱。 那银簪子她心里一直有数。 簪子是柳氏娘家陪嫁的,银子成色一般,做工也不精致,当到当铺里顶多值三两。 逢年,这天气鱼最贵,一条草鱼就要四五十文,一只大肥鸡少说七八十文,五斤五花肉三百文打不住。 还有红糖白糖、红枣桂圆、花生酥芝麻糖,新砂锅和一叠新碗,对联红纸和布匹。 这么多东西三两银子买不全。 上回她就看见宋庄挑着白面和猪肉从镇上回来,肉摊上的猪板油全包圆了。 那次他就花了不少银子。 赵春花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这两趟下来,加上宋庄身上那件藏青棉袍和宋织云那身水蓝新棉衣,少说得花掉五六两银子。 不是簪子。 那钱哪来的? 这钱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她看着宋织云父女满满当当的年货。 又低头看看自己篮子里那可怜巴巴的两斤猪肉和几块糖糕。 胸口更像堵了一团棉花,闷得喘不上气。 分家的时候宋庄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破屋里连第二口锅都找不出来。 本以为这父女俩不出一个月就得饿死,到时候还是要滚回老宅求饶,她好趁机捞了好处,也出了气。 可现在呢?! 她自己在肉摊子前为了多要一根骨头跟屠户磨了半天嘴皮子,还被人嫌弃穷。 宋织云那死丫头连买鱼都是买两条。 凭什么他们离了老宅反而越过越好? 凭什么这扫把星赔钱货穿得比她家翠翠还好? 赵春花越想越气,胸口那股无名火烧得她浑身难受,脱口而出: “你们父女俩哪来这么多钱?是不是分家的时候瞒了私房钱? 宋庄,你好歹是当大哥的,爹娘还在你就敢藏私房钱,你丧良心!” 宋织云闻言差点笑出声来。 这赵春花的脑子转得还真快,正面说不过就换个方向泼脏水。 “二婶,都说是私房钱了,自己的钱跟分家有屁关系。 你要是觉得我爹藏了私房钱不合适,那你去报官啊,让县太爷来查。 顺便让县太爷也查查,你们二房有没有藏私房钱。 再问问县太爷,藏私房钱犯法不。” 赵春花被噎得面红耳赤。 她哪敢报官? 真要报了官,私房钱查不查倒是没事。 但宋老二那点私底下倒卖公粮的破事全得抖出来,那可真的是要吃牢饭的。 “二婶,我劝你省省吧。别到时候偷鸡不成蚀把米。” 宋织云把手里的年货往板车上一搁,拍了拍手: “二婶要是有眼红病,那就去找个郎中看看病。别在这叽叽歪歪的挡着我们父女俩回家吃饭。” 旁边摆摊卖春联的老头噗嗤笑出声来。 看热闹的人不少,有人扯了扯旁边同伴的袖子,指指宋织云又指指赵春花。 压低声音说赵春花这么大年纪还欺负一个小姑娘,结果还没欺负成。 一旁的人也跟着笑起来。 赵春花脸涨得通红,红紫里泛着青。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找回场子,看看自己篮子里那点寒酸的年货,嗓子里像塞了团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宋老二在旁边从头到尾没敢吭声。 宋庄没动手他都不太敢往前凑,打又打不过,谁愿意碰上这活阎王。 眼看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宋老二一把扯过赵春花的袖子。 “回去,别在这丢人现眼!” 赵春花用力甩开,头发散下一绺。 冷哼一声提着篮子转身就跑,脚步又急又乱,途中还掐了一把宋老二胳膊。 走出去十来步,赵春花脚下一崴,篮子里的糖糕滚出来一块掉在地上沾了一层灰,她低头捡起来往篮子里一塞。 “二婶慢走啊。” 宋织云朝她的背影继续扬声道: “路上小心,别再崴了脚哦。” 赵春花走得更快了,骂了几句什么宋织云也没听清。 宋庄把年货重新在篓子里归置好,盖好盖布,往肩上一挑。“闺女,咱回家做饭去!” 宋织云剥了颗芝麻糖丢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好嘞。” 第二十二章 :除夕 腊月三十,天刚擦亮,宋织云就把宋庄从被窝里拽了起来。 “爹,起来!贴春联了!“ 宋庄揉着眼,被闺女塞了一手糨糊。 院子矮矮的土墙上,宋织云踩着板凳,把红纸黑字的春联往门框两边比划。 “左边高了……再往右挪挪。“ 宋庄在底下举着春联,脖子仰得发酸。 “闺女,你这要求比周夫子批文章还严。“ “过年嘛,图个齐整。” 春联贴好,宋织云跳下板凳退后两步看了看。 上联“勤俭持家年年好“,下联“耕读传代岁岁丰“,横批“否极泰来“。 宋织云念了一遍,咂咂嘴:“耕读传代……这词好。“ “你爹我写的,当然好。” “字也好!” 宋织云拍了拍手上的糨糊,转身往灶房走。 “爹,去把那只芦花鸡宰了,今晚炖鸡。剩下那只大年初二再杀。” 宋庄应了一声,拎起菜刀往鸡圈走。 鸡圈那只芦花鸡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宋庄一把攥住了翅膀。 “闺女,这鸡可是咱家开春下蛋的本钱,你可想好了?“ 宋织云头也没回,“过年连只鸡都舍不得吃,还过什么年。开春我再买一些鸡苗。” 宋庄笑了笑,手起刀落。 除夕的灶房,新砂锅炖上草鱼,汤色奶白咕嘟冒泡。 铁锅红烧五花肉,糖色炒得焦亮,酱香直往院外飘。 卤猪头肉切薄片码盘,卤大肠切段拌了蒜泥。 芦花鸡拔毛剁块,热油下锅爆炒,葱姜呛得人直打喷嚏。 宋织云一旁打下手,一边哼起了小调。 红烧肉的酱香混着卤味,顺着院墙往外飘。 旁几家闻了闻直咽口水,压低声音: “这宋老大家今年过年怎么过得这么好,闻这饭菜香,都飘出宋家村了。” 老宅那边。 宋婆子正端着一碗寡淡的萝卜稀粥。 香味钻进鼻子,她手里的粥碗“咚“地顿在桌上。 “什么味儿?“ 赵春花从里屋出来,吸了吸鼻子,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 是肉香。 还是好几样肉的香。 赵春花顺着味闻去,一会儿就跑回来,脸上满是愠怒: “娘!是那扫把星家里飘出来的!” 宋婆子把碗一推,胸口堵得慌。 “绝户头过年大鱼大肉,老子娘在喝粥!他也不怕遭天谴!“ 赵春花咬着牙:“娘,指不定从哪偷来的银子!过了年照样喝西北风。” 宋翠翠捂着鼻子从屋里出来,矫情地皱着脸。 “奶,好臭,那扫把星家做肉了,熏得我头疼。“ 宋翠翠嘴上喊臭,喉咙却悄悄咽了口口水。 宋婆子一拍桌子:“头疼就憋着!有本事你也去找赵家拿银子买肉啊!“ 宋翠翠被噎了一声,撇着嘴缩回屋里。 砰的一声关上门,心里恨得牙痒。 凭什么是那个乡下土包子吃肉? 她可是要嫁进赵家米铺当少奶奶的,凭什么过得连个扫把星都不如? 宋二妞蹲在门槛边,眼巴巴望着西边院墙飘来的烟,咽了咽口水,被刘二妮一把拽回去。 “看什么看!回屋去!” 刘二妮压低声音,把闺女往里推。 她不敢让宋婆子看见,免得又拿来一顿撒气。 三房在这家里,连口热乎粥都得看人脸色。 她有时候羡慕宋庄敢分家分出去过。 宋织云灶房里的菜摆了满满一桌。 砂锅鱼、红烧肉、卤味双拼、炒鸡块,外加一碟白糖拌红薯、一壶温好的黄酒。 宋庄换上了那身藏青棉袍,端端正正坐在桌前,看着这一桌子菜,喉结动了动。 “闺女,这够老宅那边吃一个月了。” 他刚刚瞧见了,赵春花踮着脚爬他家墙头偷看,估计是闻着味过来的。 “那就让他们闻着味儿饿一个月。” 宋织云眉眼弯弯。 给宋庄倒了一碗黄酒,自己也倒了一小口。 “爹,敬你。” “敬什么?” “敬咱父女俩,活下来了。“ 宋庄端起碗,手顿了顿,仰头一口闷了。 黄酒入喉,辣得他眼眶有点热。 他想起分家那天,宋婆子指着鼻子骂他“绝户头“。 想起破屋里漏雨的屋顶,想起闺女半夜冻得缩成一团。 都熬过来了。 “吃饭。” 宋织云夹了块鱼肚肉放进宋庄碗里。 “爹,鱼眼睛留给你,补脑子,明年好考试。” 宋庄被噎笑了一声,低头扒饭,又把那块鱼肚肉夹回宋织云碗里。 “爹是大人,吃啥补啥?你正在长身子,你多吃。” 宋织云夹起鱼肉送进嘴,埋头扒了口饭。 这顿年夜饭,她吃得比上辈子任何一顿都香。 吃了饭,天彻底黑了。 远处零零星星传来鞭炮声。 宋织云把买来的鞭炮在院子里放了。 噼里啪啦一阵响,火光照亮了半截土墙。 宋庄站在屋檐下看着,忽然笑了起来。 放完炮,父女俩回屋守岁。 油灯拨亮了些,宋织云翻出赶集买的红纸,还剩几张。 “爹,你写个福字,明早贴灶台。“ 宋庄接过笔,蘸了墨。 笔尖悬在纸上,顿了顿。 宋庄手腕一沉,一个“福“字落了下去。 笔锋苍劲,收笔利落。 宋织云愣住了。 “爹,你这字真好看……“ 宋庄低头看了看那个福字,半晌才开口。 “底子还在。我接了这身子,手上的功夫没丢。” 他又写了一个,比头一个更稳。 “我上辈子学水利,图纸上的字要求比这个严。两辈子的底子凑一块儿,倒也够看。” 原书里宋庄是个愚孝老实庄稼汉,别说写字,大字都不认得一个。 宋庄大学生的功底叠一块儿,这字搁镇上都排的上号。 “爹,你这字比宋文其强太多了。” “就那草包也配叫读书人?” “等开了春,再去淘几本旧书来。四书五经,先从《论语》起。” “成。我让孙掌柜帮忙打听,镇上书铺肯定有。” 宋织云把红纸晾在一边,心里那点悬着的石头落了地。 她原本还担心爹从零起步考科举太难。 现在看来,原身的文化底子加上宋织云的现代脑子,这科举之路,未必不能走。 可紧接着,另一桩心事又涌了上来。 她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远处又有鞭炮炸响。 原书里,过了年,开春不久—— 那辆来找救命恩人的马车,就要进村了。 来的人是太子身边的福安。 来寻的,是救了太子的宋锦元。 可宋锦元已经死了。 福安扑了个空,却把宋家这摊子事翻了出来。 再后来,宋庄要求太子送宋文其进县学,并免除束脩和学杂费。 太子要宋织云“当恩人遗亲“带进太子府。 那是原身爬床丢命的开端。 宋织云攥紧了袖口。 这一回,她绝不会再走那条老路。 “闺女?“ 宋庄见她走神,放下笔。 “想什么呢?“ 宋织云回过神,扯出一个笑。 “没什么。爹,你字写得真好,明年咱贴自己写的春联。“ 宋庄“嗯“了一声,把笔搁下。 外头又一阵鞭炮声炸响。 就怕有些事,迟早要来的。 第二十三章 :拜年 大年初一,天蒙蒙亮。 宋织云被远处的鞭炮声吵醒。 打了个哈欠,翻身起来洗漱好,从柜底翻出那身新棉衣套上。 水红细棉布面子,领口那圈白兔毛蓬蓬松松。 宋庄也换上了藏青棉袍,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爹,先去给族长拜年,再给王婶子和麻子叔,最后……” 宋织云顿了顿。 “最后去老宅。” 宋庄皱眉:“非去不可?“ “非去不可。” 宋织云把一条腊肉和一包点心装进篮子。 “礼数做到了,往后他们再闹,理亏的就不是咱们。 而且大过年光明正大的过去打秋风给人添堵,我们为什么不去。” 宋织云舔了舔后槽牙,露出笑意。 父女俩先去了族长宋怀山家。 宋怀山开门看见这父女俩,先是一愣,随即笑了。 “老大家,过年好啊。” 宋织云规规矩矩行了个礼:“族长爷爷过年好。” 宋怀山接过腊肉,又塞回两个红纸包的压岁钱给宋织云。 “孩子,拿着。” 宋织云推辞,宋怀山摆手: “你爹分家后过得红火,我这做族长的看着高兴。拿着。” 宋织云收下后又谢了一回。 出了族长家,又去王婶子家。 王婶子一见宋织云那身新棉衣,眼睛都笑眯了。 “哎哟,咱织云丫头穿这一身,比镇上姑娘还齐整!” 宋织云打趣:“王婶这是拐着弯夸自己做的衣裳好呢。” “你这孩子。”王婶笑意浓浓,分家后她觉得宋织云这孩子比以前开朗了。 这家分的好啊。 王婶子硬塞了一盘饺子,又往宋织云兜里塞了一把花生糖。 “婶子没别的,自家包的饺子,给你跟你爹尝尝。” 路过宋麻子家送年礼。 宋麻子老娘拉着宋织云的手念了好一阵。 拐到老宅门口,宋织云脚步慢了半拍。 院子里飘出一股子酸白菜味儿。 肉香连狗鼻子都闻不到。 宋婆子正坐在堂屋门槛上嗑瓜子。 看见宋庄父女,瓜子壳“呸“地一吐。 “哟,绝户头也来拜年了?稀罕。” 宋庄脸沉了沉,被宋织云悄悄拽了拽袖子。 “奶,过年好。” 宋织云把篮子往前一递。 “一条腊肉,一包点心,我跟爹特意送给爷爷奶奶尝尝的。” 宋婆子瞥了一眼那篮子,没接。 “一条腊肉一包破点心就想打发了? 分了家连个鸡腿都舍不得给爷爷奶奶买? 昨儿你们不是炒了好几个肉菜,怎么不见送几个过来给我尝尝!” 宋织云露齿一笑,语气娇嗔做作: “哎呀,奶,不止昨天呢,今天早上也是,好新鲜好大一条鱼!可惜咱们家没养狗,这骨头和剩菜可惜了。” 宋婆子气得脸发白:“死妮子,你是诚心气我的!” 赵春花从屋里探出头,刚刚的话没听清,只看见宋织云篮子里的东西,阴阳怪气起来 “前阵子在镇上买了五斤肉两条鱼,出手阔绰得很。 到自个儿爹娘跟前倒抠搜起来了。” 宋织云不恼,依旧笑盈盈。 “二婶这话说的。我爹娘就爷爷奶奶二位,可爷爷奶奶底下还有二叔三叔一大家子呢。 我这点年礼是孝敬爷爷奶奶的,又不是孝敬一大家子的。 二婶要嫌少,自个儿补上?我跟爹都分出去了还有心送一条腊肉一包点心。 爷奶这么疼二叔二婶一家,二叔二婶又这么孝敬爷奶。 二婶这么瞧不起我们送的,估计二叔二婶爷奶送的是啥宝贝。” 赵春花被噎得脸通红。 她家那点年货,比宋织云还寒酸。 这死丫头就是成心大过年来打秋风的! 宋文其从屋里晃出来,手里捏着一把折扇。 宋织云瞥了眼,翻了翻白眼。 大冬天的扇个什么劲。 “大伯,不是侄儿说你,我这学问比宋锦元都要有出息。 你现在要是不供我读书,以后侄儿考了功名当官了,大伯也无福享受了。 宋文其摇着扇子,语气里满是优越。 宋织云恶心的一匹。 这草包还真做作。 宋织云淡淡道: “宋文其,就你也配跟我大哥比?我大哥可是在县学读的书,不仅不用束脩,还能拿银子回家。 别说跟我大哥比,我爹要是读书,你连我爹都比不过。 ” 宋文其像是听了天大笑话,捧腹笑了起来。 “大伯一把年纪还读书? 我劝大伯还是省省吧! 读书这事儿讲究童子功。我这般从五六岁开蒙的,我这般聪慧,考童生试都还得费功夫。 大伯都三十好几了,怕是读一年下来连《三字经》都背不全吧?” 宋庄原本一直没吭声。 这会儿他抬起头,看着宋文其。 “其哥儿,《三字经》头一句是什么?” 宋文其一愣,片刻倨傲抬起头:“人之初,性本善……这谁不知道。” “下一句呢?” “性相近,习相远……” “再下一句? 宋文其卡住了,脸涨得通红。 “下一句下一句。乡野村夫!我说了你也不懂。” 宋庄不紧不慢接下去:“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 一字一句,咬字清楚。 “其哥儿,开蒙开了十年,连《三字经》都背不囫囵,这童子功,怕是练到狗身上去了。” 宋织云笑了起来。 宋文其脸青一阵白一阵。 赵春花尖叫:“宋庄!你怎么跟孩子说话的!” “怎么说话的?“ 宋庄站起身,藏青棉袍衬得他腰背挺直。 宋织云冷哼一声: “我爹这是实话实说。他宋文其真是个读书的料,那明年童生试场他跟我爹上见真章? 到时候谁落榜谁丢人,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要是连三十几的人都考不过,我劝你也别读书了,早点下地干活,别到时候饿死了。” 宋婆子手里的瓜子“啪“地掉在地上。 宋文其的童生试头一回就落了榜。 这是全家心照不宣的丑事。 大过年的被当众挑破,无异于当众扇了赵春花一巴掌。 赵春花嘴唇哆嗦,一句话说不出来。 宋翠翠从门后探出头,撇着嘴插了句。 “大伯,我可是赵家定下的少奶奶。你们父女俩这么牙尖嘴利,当心以后——“ “当心什么?“ 宋织云扭头看她,笑得甜蜜。 “翠翠堂姐,你那赵家少奶奶的位子,还是先坐稳了再来操心别人吧。我听说赵家米铺年前刚换了一批伙计,是不是生意不太顺?“ 宋翠翠脸色一变,缩回了门后。 这事儿她也是刚听她娘念叨过,赵家米铺年关确实周转不开。 被宋织云当众一戳,她心里咯噔一下。 赵春花瞪了宋翠翠一眼,又想骂宋织云。 宋织云却已经拉了拉宋庄袖子:“爹,年拜过了,礼我看奶她不喜欢啊,咱们也别留着碍眼了。” 宋织云快速提起篮子,父女俩转身就走。 身后宋婆子摔门声、宋老二骂宋文其不争气的声音乱成一团。 出了老宅胡同,宋织云长出一口气。 “爹,痛快不!” 第二十四章 :京城来客 “痛快。” 宋庄几不可闻的笑了一声。 去一趟老宅拜年,礼拿回来了还让他们吃了一肚子气。 “启蒙十年,三字经都背不全,那草包也配瞧不起人。” 正走着,身后有人追着跑上来喊。 “宋庄叔,等等!” 是隔壁家的宋二牛。 宋庄把宋织云拉到一边,宋二牛凑上前压低了声音。 “宋庄叔,有桩事我先透个底给你。” 宋庄心里一动:“怎么了。” 宋二牛左右看了看。 “昨儿个,镇上来了几个外乡人,打扮不一般,刘员外说这人像是京城里的。” 宋织云心头猛地一跳。 “他们应该是打听你们家锦元。问八月里谁家的儿郎为救人落了水。 我寻思着不对劲,没多嘴。” 二牛拍了拍宋庄的肩。 “宋老大,你心里得有个数。锦元那孩子…… 唉。这事儿是好是坏,我也说不准。他们这么问法,迟早开进咱们村。 你们父女俩留个心眼。” 宋庄脸色变了变。 宋织云攥紧了袖口。 京城的人怎么这个时候就来了? 她抬头看了看,现在是过年,家家户户基本都齐人。 这个时候打听消息最快最灵光。 那辆马车,怕是已经在路上了。 宋庄点了点头,拿出一红纸包的压岁钱递给二牛: “给你家两个孩子的,新年吉祥,岁岁平安。” 宋庄瞥见宋织云面色沉重,拍了拍宋织云肩膀:“闺女,回家。” 响午,宋织云正在院子里翻晒年前剩的药材。 村口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紧接着,是村里孩子尖着嗓子的喊。 “大马车!好气派的大马车!” 宋织云手里的药材“啪“地掉在竹匾上。 村口。 一辆黑漆马车,停在老槐树下。 拉车的是两匹枣红马,毛色油亮,一看就是喂精料的。 车帘子是青缎面的,边角绣着暗纹。 这派头,别说平安镇,就是雒河县城也见不着。 车上下来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子,人称福安,穿一身靛青细布直裰,腰间系着玄色绦带,面白无须,目光扫过一圈,不怒自威。 身后跟着两个短打扮的汉子,腰板笔直,眼神警觉。 村里人呼啦啦围上来一群。 谁都没见过这么大这么气派的阵仗。 宋麻子挤在前头,咂舌道: “乖乖,这是哪家的大人物?” 福安抬了抬手,手底下两人掏出钱袋子给村里人都派了压岁钱。 福安随即开口,声音不高不低: “劳烦各位,鄙人打听个人。” “去年八月,贵村可有一位儿郎,为救人落了水,没了?” 人群静了一瞬。 立马有人接话:“有啊!宋庄家的宋锦元!那孩子可惜了!” “可不是才十五岁,只读了不到一年书就成了童生,听说明年准备考秀才呢!” “懂礼又热心肠,多好的孩子,说没就没了。” 福安闻言瞳孔微缩:“敢问诸位,这位宋锦元的家在何处?” “宋锦元他爹宋庄年前就分家了,现在住村西头山坳那破屋里。” 话没说完,一道身影从人群里蹿动,宋石堆着笑从人群里挤出来。 宋老二一听京城来的,两眼放光,三步并作两步挤到福安跟前。 “哎哟,这位老爷!我是宋锦元的亲叔叔!他爹宋庄可是我的亲哥哥!” 宋老二点头哈腰,恨不得把脸贴到人家衣摆上。 “您找锦元什么事?您尽管跟我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人群里也不知道谁压低声来了一句:“呸!不要脸!逼着人家卖女儿,躺在田里讹人的那会怎么不说宋庄是他亲哥哥。” 福安上下打量了宋老二一眼,目光里掠过一丝冷意,面上却不动声色。 “原来是宋家二爷。鄙人福安,在京城里办差。 令侄宋锦元,去年救了我家主子一条命。 主子感念恩义,特命鄙人来寻恩人亲眷。” 宋老二一听“救了主子的命”,脑瓜子嗡嗡的。 救人命?那得给多少谢礼?! 他一把扯住福安袖子:“哎哟,哎哟!那可太好了! 走走走,去我家坐坐,我给您沏茶! 锦元这孩子打小就仁义,跟我这亲叔叔最亲了。” 福安不动声色地抽回袖子。 “宋二爷客气。鄙人还有几句要紧话要问。” 宋老二一路指引着进了老宅。 刚到门口宋婆子、赵春花一大家子全涌了出来。 宋婆子一见这排场,眼珠子都直了,连忙招呼福安上座。 “哎哟,贵人啊!快坐快坐!春花快去给贵人倒茶!” 福安在堂屋坐下,端来的茶碗豁了个口,茶水浑浊,他看了一眼就放下了。 “宋锦元家中,还有什么人?” 宋老二抢着答:“他爹宋庄,还有个妹子。不过都分家出去了,跟我们不亲!” 赵春花一把掐着宋老二,眼神剜了一眼。 赵春花把宋文其往前一推。 “贵人老爷您别听他的!宋庄跟我们可亲了! 他嘴里还天天念叨说我们家其哥儿才是宋家的读书人! 比他那儿子宋锦元有出息一百倍呢!” 赵春花眉飞色舞地继续说道:“我们其哥儿念了十年书,日后是要考功名当大老爷的!” 福安端坐,目光落在宋文其身上。 宋文其挺着胸脯,神色倨傲,还摇了摇那把破折扇。 福安嘴角动了动,似笑非笑。 “哦?念了十年书?不知其哥儿可中了秀才?” 赵春花卡住了。 宋文其脸涨成猪肝色。 福安放下茶碗,语气淡淡继续道: “鄙人在京城,见过不少'念了十年书'的。 有真才实学的,早中举了; 没本事的,念一辈子也不过如此。” 这话跟宋庄昨儿说的,几乎一模一样。 赵春花脸一阵青一阵白,像被人当众扒了层皮。 宋婆子在旁边干笑,想插话找补,又找不着词。 福安又问:“宋锦元落水那日,宋家可有人照应?” 宋老二支吾:“这……那孩子抬回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 福安目光微沉:“那身后事可曾帮忙料理?” 宋老二脖子一缩,不敢接话。 “那孩子舍身救人,你们连身后事都不曾帮忙料理。” 赵春花硬着头皮:“锦元那孩子自个儿要下水救人,又没人逼他!” 第二十五章 :不敢贪图 福安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只是一眼,赵春花就觉脊背发凉。 福安没再搭理这一屋子的乌烟瘴气,站起身。 “叨扰了。鄙人还要见宋锦元的父亲与妹子一面,劳烦宋二爷指个路。” 宋老二一愣。 “见……见宋庄?” “自然是见恩人的至亲。” “不用见他,见我们也是一样的。这是锦元阿爷阿奶。 锦元在世时跟阿爷阿奶最亲了。” 宋老爷子浑浊的眼神慢慢清明,他拿起烟斗,吐出一口烟雾。 “锦元是个好孩子,老二,你带贵人去老大家。” 宋老二哪肯到嘴的鸭子飞了。这京城来的贵人溜光水滑,随便手指缝漏出来的都够他吃好几年了。 “贵人有什么话跟我说,我可替贵人代为转达。” 宋老二目光落在旁边两人捧着的匣子上。 福安扫过宋老二那满是算计的脸。 “宋二爷你跟锦元的爹既然已经断亲,这谢礼之事,怕是与宋二爷也无干了吧?” 宋老二脸僵住了。 他本想撺掇着把谢礼揽到自个儿手里,没想到这福安一开口就堵死了路。 围在外头的村里人“哗“地笑出声来。 宋麻子扯着嗓子:“宋老二,人家京城老爷点名要见宋庄,你凑什么热闹!” “就是!断亲的时候签字画押,这会儿又一口一个'亲叔叔'了?” “脸皮比城墙还厚!” “啊呸!我看他分明是想昧下人家宋庄的谢礼!” 宋老二被怼得下不来台,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动了动,话又咽了下去。 人堆里三三五五毫不避讳的低声议论着: “瞧宋老二那副德行,人家到底是京城来的老爷,见多识广得很,一眼就看穿了老二一家打的馊主意!” 赵春花恼羞成怒:“我们老宋家的家事,关你们这群嘴碎的什么事!赶紧给我滚!” 众人不想大过年讨骂,纷纷离去。 福安没看宋老二一眼,转身出了老宅。 刚出门口,一婆子就凑了上来:“大老爷,我知道宋庄家在哪,要不老婆子带您去。” 福安旁边的侍卫给婆子递了一两碎银。 这碎银看的赵春花抓心挠肝的。 “带路。” “好嘞大老爷!” 村口的风刮过来,卷起一阵尘土。 宋织云站在自家院门口翻着药材。 “闺女,黄芪和党参混了。” 宋织云手一顿,回神时慌乱挑开。 宋庄接过簸箕:“是不是早上起的太早,都糊涂了,你回屋里眯一会。” 宋织云刚拍了拍手上的泥尘, 远远望着那辆马车拐了进来。 这车,是太子派来的人。 。 宋织云深吸一口气,把杂乱心思压下去。 原书里,福安这趟来,是太子报恩的开端。 也是原身坠入深渊的开端。 原身本来是想挣脱王家那魔窟才跟着福安进了京。 进京后,太子知晓她的遭遇,出于愧疚将恩人遗亲带回太子府,想给她另寻亲事。 原身见过太子后便生了不该有的心思。 在太子府那两年,她见识了京城权贵的繁华,又因是太子恩人遗亲而受其庇护,日渐滋生出不该有的野心。 最后爬床失败,情分消磨殆尽,落得个乱葬岗遭野狗啃尸的下场。 她不想死,不想成衬托女主的工具人。 她得把这路掐死在根上。 她不是原身,宋庄也不是原来的宋庄。 她现在日子安稳有盼头,她相信她爹能靠自己考出去,堂堂正正地,走出一条跟原书完全不同的路。 她不能进京,不能沾太子府一星半点的关系。 福安到的时候,宋庄和宋织云正在院子里。 宋庄在旁边分拣混乱了的药材。 父女俩听见敲门动静,动作一滞,抬起头。 福安站在院门外,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菜畦整整齐齐,该翻的土都翻过,边上还围了一圈篱笆。 药材晒在竹匾里,分门别类。 院墙边堆着劈好的柴禾,码得齐齐整整。 这一户人家,外头看屋子破破烂烂漏风似的,以为穷得很。 可进了院子才发现这院子有菜有鸡,屋檐下挂着腊肉兔肉,窗纸是新糊的。桌子椅子都是新的。 一院子满满当当晒着药材。 父女俩一身新衣裳,眼神清明。 那股子精气神,跟方才老宅那乌烟瘴气的一屋子,判若云泥。 也是,能养出救人不惜命的儿郎,又教出这般齐整的姑娘,这家主人品肯定差不了。 福安整了整衣衫,拱手一礼。 “可是宋庄宋大哥?“ 宋庄放下药材,站起身,不卑不亢地回了一礼。 “正是。阁下是?“ 福安进了院,说明来意。 “鄙人福安,京中办差。令郎宋锦元,去年八月救了鄙人主子一条性命。主子感念大恩,特命鄙人寻来,当面道谢。” 宋庄身子僵了僵。 提到宋锦元,原主记忆翻涌,心脏抽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痛色。 “锦元那孩子……没了。” “鄙人知道。” 福安声音放低,“主子醒来时,只知救命恩人已沉水。主子痛惜至今,时常念起。”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帖子,一份契纸。 “主子在京城置办了一处宅子、一间铺子,愿迎宋大哥与姑娘进京安置。宅子铺子的契纸都在此处,只要进了京,保今后宋大哥一家衣食无忧。” 院子里静得落针可闻。 宋庄看着契纸,他的手指摩挲着契纸边角。 这契纸上白字黑字写着京城黄金地段的三进宅子和临街铺子。 搁在雒河县,怕是抵得上百亩好田。 他没动心是假的。 他是个实在人,知道这恩情深重,也知道这富贵诱人。 进京,住宅子,开铺子,闺女不用再上山刨食,不用担忧他读书的银子。 还能得太子庇护,科举怕也会顺利很多。 这搁谁身上都得动心。 可宋庄很清楚,闺女从听到京城来人就失魂落魄。 这孩子从穿来这里就知道些他不知道的事。 她避如蛇蝎的事,那一定不会是好事。 宋织云站在宋庄身后,心咯噔一沉。 来了。 原书里,太子就是把她“当恩人遗亲”接进京城。 然后原身进了太子府,爬床,丢命。 她不能让这条路重走一遍。 宋庄正要开口婉拒,宋织云却先一步上前,端端正正行了个礼。 “大老爷,小女有一言。” 福安目光落在她身上。 这姑娘才十三四岁,可那双眼睛沉静得很,不像乡野丫头。 宋织云抬起头: “我哥哥救人是他为人仗义,是他人好。 哥哥肯定也是想我跟爹爹能过上好日子。 但我跟爹要是用此挟恩图报,怕是污了哥哥名声。” “大老爷好意我们心领了,哥哥已经没了,我跟爹也不愿享他命换来的福。” 第二十六章 :婉拒进京 福安怔了怔。 观鼻子关心,这姑娘是真的在直接拒了。 福安眉头跳了一下。 应该是他没说清楚,她这是不知道京中寸土寸金的宅子铺子值多少银钱。 “姑娘可想清楚了?我家主子能给的富贵,不是这里几亩薄田能比的。” 进京之后,姑娘与宋大哥的日子,跟现在过的可谓是云泥之别! 进了京,你们就算是把那铺子租出去一年也能得三四百两。” 福安神色认真的继续说道: “姑娘和宋大哥就算是每天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一天下来也就几十个铜板。 进了京,要是宋大哥和姑娘愿意,续弦招婿都可以。 逝者已逝,宋大哥和姑娘又不是踩着锦元公子骨血过日子,心中不必有太大负担。 锦元公子在天有灵也定是盼着在世的骨肉至亲能过上不愁吃喝的安稳好日子。” 宋织云看着宋庄。 是啊,进了京是过好日子去的。 她不想进京,但她爹未必不想。 这事…… 她不能因为自己的恐惧就不顾她爹的想法。 她顿了顿,扯了扯宋庄衣襟:“爹,这事你做主。” 宋庄放下茶盏,面色郑重: “元哥没了,我们很痛心。元哥儿品行我这当爹的很清楚。 他能救人,那就是真心想救,那一定是不图回报的。 突然得来泼天富贵,我也惶恐受不住钱财,日后由奢入俭难。 我们父女俩可以靠自个儿的双手,一样能把日子过好。 劳烦老爷回去替我们谢过那位贵人。 贵人诚意我们记在心里,也务必转告贵人,让贵人日后不必内疚自责,即便那天落水的不是贵人而是其他人,元哥儿也一定会救的。 贵人一直记挂此事,说明贵人品行端正,元哥儿在天有灵知道自己救的是好人,不会后悔当日所为的。 至于这宅子铺子,还请老爷收回还给贵人。 要是老爷不知如何推辞,那就到元哥儿坟山上烧清香三柱,也算是告慰他了。” 福安没有立刻接话。 他在宫里伺候主子这些年,什么人没见过。 可这般清清爽爽把到手的富贵往外推的,他是头一回见。 还是用自己亲儿子性命换来的富贵。 这父女俩身上那股子硬气,倒叫他想起了年轻时见过的几位老大人。 福安盯着宋织云父女看了半晌。 这两人说话,字字句句不卑不亢。 宋庄所言坦然不失君子之风。 但宋织云这姑娘。 他在宫里这些年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有点的。 他总觉得这姑娘好像知道些什么。 一个乡野村姑,缘何对京中贵人的报恩避如蛇蝎? 福安心头那只老狐狸的鼻子,动了动。 良久他放下茶盏,没有再劝。 “既然宋大哥和宋姑娘心意已决,鄙人不敢强求。 等会劳烦宋大哥带路,鄙人给锦元公子亲自上香。” 宋庄看了福安一眼,微微点头。 临走前,福安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连同一张写着地址的纸条递给宋庄。 “这是我家主子的信物。日后宋家若遇难处,拿着这玉佩,到这地址寻人,必有人照应。” 说完,福安便拱手告辞。 走到院门口,他又回过头,深深看了宋织云一眼。 马车辚辚远去。 宋织云心里紧绷的神经才慢慢放松。 宋庄将玉佩递给宋织云,轻轻唤一声:“闺女。” 他察觉到宋织云神色变化。 也不知道这玉佩留着是福是祸,只能递给宋织云。 宋织云攥着那枚玉佩,手指关节发白。 只觉得这玉佩温润,握在手里却烫得慌。 “闺女。” 宋庄见宋织云失神,又叫了一声。 “放心。” 宋庄的声音不大,却稳。 “爹在呢。“ 宋织云鼻子一酸。 她爹没问她为什么拒绝,也没问她在怕什么。 这世上,大概只有这个爹,不问她为什么,就信她。 她深吸一口气,把眼底那点湿意压回去。 “爹,今晚咱们吃辣椒腊肉炒竹笋吧!” 宋织云露齿一笑,转身进屋,将玉佩收进了箱底压着。 院外,村里人的议论声已经炸开了锅。 谁也想不通,到手的富贵,这父女俩怎么就往外推。 福安走后,宋家这摊子事,半个时辰传遍了全村。 “京城来人找宋庄了!” “说是锦元救了大人物的命,人家来报恩!” “听说是给京城宅子铺子,宋庄和织云那丫头居然都不要!” “那可是京城的宅子铺子,我听那人说光铺子出租一年都有三四百两银子。 三四百两啊!那是天天鸡鸭鱼肉都够吃上一辈子的!你说他们父女俩是不是缺心眼傻?” “就是傻!京城宅子啊!换了我也去!” “我瞧着不像是傻,是精明过头了,想要端着吊高了卖,结果弄巧成拙把人大老爷真弄走了!” “我瞧着也像,那可是京城贵人, 听说锦元救上来的儿郎极其俊美! 怕不是织云那丫头还想要挟恩图报要人家贵人娶她过门当少夫人吧。” 王麻子从人群里嚷嚷:“你们一个个瞎说什么,宋老大和织云丫头可是心善的好人!自己心脏看什么都脏!” 隔壁宋大娘朝宋麻子冷嗤一声:“麻子,你当然说他好了,我看见宋老大最近可拿给你不少好东西。他对老子娘都没这么殷勤。 ” 王婶子也气得撸起袖子:“一个个长舌妇!你们家就没承过人家宋庄家的好处?! 人家在田里弄的水渠,那水过了你家田的时候你怎么不说?! 你家丫头前阵子上山扭了脚,不是织云丫头给扶下来的?! 还有你!前天还去人家宋庄家借了三斗米,说是过年没米下锅了!” 被点名的几个人脸色一红,羞愤得低头快步离开。 王婶子继续跟人念叨:“要我说,人家通透着呢。自打分了家后,人家父女俩日子越过越红火,人家自个儿有本事挣钱,日子过得舒坦自在,何苦去京城寄人篱下。” 王婶话落,那几个冷嘲热讽的都改了口: “就是。那贵人再富贵,给人当恩人养着,能有什么好脸色?” “织云那丫头,心里有数着呢,怎么可能想要攀高枝!” “要我说,织云做得对。天上掉的馅饼,多半烫嘴。” “就是,就是你看人家父女俩,靠自个儿双手也过得红火,何必去攀那贵人。” 第二十七章 :买书 宋老二面色一阵青一阵紫。 宋庄那块木头,自从分家以后,日子凭什么越过越红火。 还有凭什么好处都让他占全了。 金城的铺子宅子,他凭什么一个人给拒绝了? 这是有问过他们老宅人同不同意吗? 原本以为落下金山银山,结果一文钱没见着。 宋二站在村口老槐树底下,握紧拳头扯着嗓子嚷嚷: “还以为是什么大好事!结果全是空口白话! 那人连锭银子都没留,可见就是瞧不上扫把星父女俩!” 我就说了,绝户头没那个福分!” 宋老二说得唾沫横飞,恨不得让全村人都听见。 王婶子听见这话,“呸“地啐了一口。 “宋老二,你要不要脸?” “刚刚人家京城老爷点名要找元哥儿的至亲,你凑上去一口一个锦元亲叔叔'地喊, 人家宋庄是没要那宅子铺子,可人家那是自己不要! 你呢?上赶着乞讨,你想要,也看看人家给不给你,你也配?“ 宋麻子也跟着搭腔:“就是!一开始就想诓骗京城的人,张口闭口亲叔叔,断亲一事绝口不提,不就是想占便宜图富贵?” 二牛附和:“还说是读书人的爹,我呸,无耻丢人!” 围观的人哄笑起来。 有人起哄:“宋老二,你那侄儿活着的时候你可没这么亲!” 宋老二脸涨成猪肝色,想还嘴又找不着词,一跺脚灰溜溜地走了。 老宅里。 宋翠翠躲在窗后,捂着嘴偷笑。 “幸亏那贵人不是来娶宋织云的。“ 赵春花在旁边咬牙:“娶她?她配?一个乡下土包子,给人家提鞋都不够!“ 宋翠翠撇嘴讥讽:“奶,给了宅子铺子都不要,宋织云他们是不是傻?” 宋婆子冷哼:“仗着这段时间上山瞎猫碰上死耗子赚了点小钱就忘了自己是谁,等她那点运气用光了,有她哭的时候。” 真是扫把星晦气东西!那可是京城的铺子宅子! 他就应该收下,拿给我其哥儿,让其哥儿到京城里读书,以后考个状元郎! 早知道宋织云那死妮子是这么个祸害,当初她娘把她生下来的时候我就该掐死她! ” 赵春花听完心里滴血似的。 京城大宅子和铺子!几辈子都吃喝不愁了! 宋庄的绝户头就该给她的! 现在什么都没了! 赵春花恨恨地补一句: “哼,装什么清高。早晚得回来求咱们,到那时候她就算是去跪去求也得给我把铺子宅子要回来。” 这辈子见都没见过这么有派头的马车,宋织云拒得那么干脆,这死丫头,到底哪来的底气! 大年三十到大年初二,今年没有一件顺心事! 过了初三,宋庄和宋织云在家里翻晒药材。 村里刚开始谈这事时还挺热闹,结果事情一下传遍了十里八乡。 过了几日,村里便又开始说起谁家在哪里发生了什么怪事。 宋织云坐在院子里嗑瓜子,这事就算是揭过去了。 只要避开原主作死剧情,那以后她跟京城那位大佛便再无瓜葛。 她继续种她的田,倒腾她的药材做点小生意,多存钱供她爹读书。 读书多费银子,银子越多,资源越多。 没钱,买本书都只能淘二手的,或者舔着脸去大方的夫子那借读。 正月十五刚过,年味还没散尽。 宋织云把账本翻开,在支出栏添了笔墨纸砚的预算。 “爹,这批药材全卖了,进账的银子该用来买书了。” 宋庄正蹲在院里磨锄头,闻言抬头。 “四书五经,笔墨纸砚这得费不少银子。” 宋织云掰着指头算:“费多少银子都得买! 但这些银子都是我的血汗钱,可不是白花的。 童生试二月就考,满打满算不到一个半月。 书买回来你先把书过一遍,然后就参加童生试。” 宋庄放下锄头,搓了搓手。 “闺女!你开什么玩笑,一个来月……够吗?” “别人不够,你够。” 宋织云合上账本,一顿忽悠: “你前世好歹是大学生,逻辑思维碾压这帮人。 八股文说白了很难,但我相信没有耕田种地难。 以爹的聪明才智满腹才华,摸索熟透格式,再结合爹你的斐然见解,小小童生还不是手到擒来!” 宋庄被她这一通忽悠,热血上涌。 “行!买!考童生就考童生!” 宋织云郑重点头。 “书钱我算过了。” 宋织云翻开账本继续道: “《四书章句集注》一套八钱,《小学》一钱,仿纸两刀二钱,砚台三钱,狼毫两支一钱,松烟墨半钱。统共一两三钱。” 宋庄咂了咂嘴:“不便宜,这还都只是起步的。”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宋织云把账本一合: “等爹你考上童生,往后免税免徭役,一年省下来的银子不止这个数。” 吃完早饭,父女俩背上背篓往镇上赶。 到了墨香斋书铺。 三面墙都是书架,线装书堆得满满当当。 掌柜是个精瘦老头,戴着老花镜拨算盘。 “掌柜的,买书。《四书章句集注》一套,《小学》一本,两刀仿纸,一方砚台,两支狼毫,一锭松烟墨。” 掌柜抬眼皮打量这对父女——庄稼汉穿棉袍,小姑娘虽干净但也普通。 “你们……买这些?” “不卖?“宋织云眉一挑。 “卖卖卖。”掌柜堆起笑去取书。 正这时,门帘一掀,进来两人。 赵春花领着宋文其,也是来买书的。 宋文其穿半旧青衫,腰别折扇,端着一副读书人的架子。 赵春花挎着篮子,一脸得意。 “哟,这不是绝户头吗?“ 赵春花尖嗓子,“你们也来买书?是买来烧给你那死鬼儿子的吧。” 宋文其扫了宋庄一眼,嘴角一撇。 宋庄没搭理,接过掌柜递来的书翻看。 赵春花想起宋织云大年初一说的话,面色一白。 “你该不会真的一把年纪还想读书了吧!” 宋织云从身后冷幽幽道:“怎么?不行? 你是怕你那宝贝疙瘩儿子读了这么多年书还有考不过一个上了年纪的?” 宋文其凑过来瞥了眼书名,嗤笑。 “猖狂放肆,你还以为谁都有读书的天分的? 这本《四书章句集注》大伯怕是连封面都读不通吧。” 赵春花帮腔:“就是,种地的手拿笔,不怕人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