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重开流:百世轮回打造》 第1章 老祖嫌命太长 苍梧界的仙族都在等一把刀。 刀从天外落下,割走族运,割走天才,也割走一个家族继续活下去的命。 有人管它叫天命。 更多的人不敢提。 晏氏族谱传到第九页,族中再没出过筑基。十七年来,新生儿活不过半数,能修炼的孩子总会早夭。 今天,族人开始给老祖铺纸钱。 「多垫两层,老祖身子骨轻,怕压不住。」 「少扯,他还有气。」 「族医让咱们早点备着。」 一张纸钱落在晏辞鼻梁上。 他抬手夹住。 棺材边围着的六个人全退了一步。端纸盆的少年踩中衣摆,半盆纸钱扣上脑袋。 「老祖醒了!」 「喊什么。」 晏辞推开棺盖,撑住棺沿坐起。 胸口发堵,喉咙涌出血。他拿袖口压了压,布上留下几点红。 顶着纸盆的少年探过头。 「您还躺吗?」 「这棺材谁买的?」 「三长老。」 「木头生虫了。」 门口传来拐杖点地声。 晏守成跨进祠堂,头上还戴着没扎稳的纸冠。 「松木,三块银钱。您要楠木,族库也买不起。」 「虫怎么算?」 「陪葬。」 祠堂里有人低头忍笑。 晏辞掀开寿被,脚才落地,膝盖便软了下去。他抓住供桌,木牌晃成一排,供桌旁的命灯跟着跳了两下。 灯芯只剩豆大。 瓷座裂着六道缝。 灯下压着晏辞的生辰纸。 二十九岁。 离三十还剩六天。 苍梧界的炼气修士可活百年,筑基修士寿过两百。晏辞十二岁引气入体,命灯却从那年起一年一裂。 族医换了七个。 药吃了十七年。 修为留在炼气九层,寿数只剩六天。 「老祖,您先躺回去。」 纸盆少年扶住他的胳膊。 「今天不行,棺材明天再用。」 「为什么?」 祠堂外响起铜锣。 第一声落下,院墙上的瓦滑了三片。 第二声落下,几名护院抬着门板冲进院子。 第三声还在镇子上空传,门板上的男人吐出一口血,胸前插着半截短矛。 「北坡阵旗倒了!」 「拾骨客封了矿口,来了二十七骑!」 「邢百川让人传话,午时前交出矿契、族谱,再送三个六岁以下的孩子。少一样,他就进镇收债。」 祠堂里没了动静。 纸盆从少年头上滑下,砸在脚边。 晏辞看了看棺材,又看了看命灯。 「赶得挺齐。」 晏守成将拐杖横在门前。 「你别出去。族老都到了,事情交给我们。」 「欠多少?」 「三百灵石。」 「族库有多少?」 「七块。」 「差得也不多。」 晏守成盯住他。 「你要不咳血,我还真信了。」 一名账房从人群后挤进来,双手捧着黄契。 纸边磨起毛,契尾压着晏氏旧印。借期三年,逾期交青鳞矿三成份额。 账房将手指移到最下方。 「三百改成了九百六十。邢百川讲利滚利,还要咱们赔他跑这一趟的脚钱。」 晏辞接过黄契,用指腹擦过墨迹。 蓝粉沾上指纹。 「什么时候借的?」 「您父亲管矿那年。」 「谁在场?」 账房摇头。 「契送回来时,前任族长已经失踪。矿下只找到半截衣袖。」 「借期还差一年。」 「邢百川不认。」 晏辞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父亲失踪那晚,这契还在他袖里。是他死后,被人换了。」 晏守成拿回黄契,折好塞进袖口。 「他带了两名筑基,二十五名炼气。矿口还钉着破阵锥。族里能拿刀的有十七个,北坡伤了五个。」 晏辞扫过门外。 护院腰间的刀留着豁口。 一名老者穿着草鞋,鞋底缝了三层兽皮。 门板上的伤员抓着腰牌,少掉的一角还在掌心。 血从板缝滴下,落在青砖上。 「守成叔打算怎么交?」 「给矿。」 「多少?」 「整座。」 「欠契写着三成。」 「邢百川手里有两把筑基的刀。」 晏守成从袖中摸出族印,放上供桌。 「矿没了,再找。人没了,族谱留着也只剩几张纸。」 「族谱和孩子呢?」 「不给。」 「他肯走?」 「我去谈。」 「拿什么谈?」 「拿我这把老骨头。」 晏辞拿起族印,在掌中掂了掂。 「你的骨头不值九百灵石。」 「总比你的值钱。你还剩六天,躺着吧。」 门外传来哭喊。 一个妇人抱着襁褓冲进来,鞋掉了一只也没停。怀里的女婴闭着嘴,脸上没血色,脖颈挂着半块碎玉。 「老祖,照微的护命玉裂了!」 「早上还好好的,锣一响,玉就碎了。她不哭,也不吃奶,您看看她啊。」 晏辞接过女婴。 孩子手腕多出一圈灰痕。几条细线藏在皮下,顺着手臂往肩头爬。 晏守成伸出手。 「别碰。」 晏辞咬开食指,将血按在灰圈上。 灰线停下。 女婴张开嘴,哭声撞进祠堂。 供桌上的族谱跟着翻页。 纸页从第一张翻到第九张,停在晏辞名字下方。血从女婴手腕落下,在空白处洇开。 一行行字浮出纸面。 【族谱抽卡系统绑定完成】 【宿主:晏辞】 【寿元:六日】 【修为:炼气九层】 【晏氏族运:九缕】 【当前危机:断谱】 【宿主死亡后,修为、命格、遗产将转化为词条】 【词条可赋予晏氏后人】 【转化比例:百分之十至百分之百】 【死亡评价越高,词条品级越高】 【族谱毁坏,宿主魂识消散】 晏辞的手指停在族谱上。 祠堂内,族人只能看到纸页自行翻动。 他还能看到一张灰色签条。 【可指定继承人:晏照微】 【血脉契合:十成】 【当前死亡评价:白色】 【死因推算:病亡】 【可转化词条:残缺灵根】 晏辞盯着最后四个字,食指在族谱边缘敲了三下。 十七年药钱。 炼气九层修为。 六天寿元。 全换一条残缺灵根。 亏到棺材板都压不住。 「老祖?」 妇人抱回晏照微,手臂不敢动。 「族谱怎么翻了?」 「照微出生时,验过灵根吗?」 「验过。族石没亮。」 「满月是哪天?」 「后天。」 晏辞合上族谱。 签条仍悬在眼前。 「抱她进内院。手腕不准洗,碎玉留下。」 妇人的脚钉在原处。 「邢百川要的三个孩子……」 「他拿不到。」 「那您刚才问满月……」 「给她备份满月礼。」 妇人抱紧孩子,转身时撞上门框,顾不上揉肩,跑向内院。 晏辞将碎玉放在黄契旁。 玉槽里留着灰屑。 契纸背面也有几粒。 「灯拿来。」 纸盆少年端过油灯。 晏辞把黄契迎向灯火。蓝墨后方露出一圈针孔,针孔围成三足鸟,九根尾羽各压着一个小点。 「镇上的灵契用这种印?」 账房凑近看。 「青篆门用鹤,赤炉谷用火。三足鸟没见过。」 「契送回族里后,谁碰过?」 「账房收了,三长老验过,随后锁进匣子。」 「我父亲留下的东西呢?」 「衣袖、断剑、矿牌。全在族库。」 晏辞用碎玉擦过契纸。 灰屑落进针孔。 纸面鼓起几个小包。 账房往后退,撞翻一张木凳。 一条灰虫钻破契纸,身上生着九圈纹。虫头转向晏辞,爬了两寸,又调头朝族谱爬。 晏辞抬脚踩下。 鞋底传来脆响。 灰色签条多出三行字。 【发现气运寄虫】 【寄生时长:十七年】 【宿主寿元受其吞食】 晏辞弯腰捡起虫尸,拿纸钱包住。 十七年。 父亲接管青鳞矿那年,他十二岁。 同一年,命灯出现第一道裂纹。 屋内有人开口。 「这东西怎么进的契?」 「会不会是邢百川下的手?」 「他十七年前还在商行做验契师,前任族长那张契,正是他送来的。」 晏守成抽出拐杖,压住黄契。 「拾骨客要矿,要族谱,还点名要三个孩子。矿契里藏着虫,照微的护命玉里也有。」 「他们盯上晏家多久了?」 没人能答。 晏辞拆开纸包。 虫尸碰到他的血,腹部九道灰圈开始收缩。灰烟从裂口钻出,朝族谱飘去。 他将纸包扔进铜盆。 「火。」 纸盆少年递来火折。 火舌卷住虫尸。灰烟在盆内转了几圈,凝成三足鸟纹,鸟头朝着北坡。 晏守成盯住火盆。 「青鳞矿下有东西?」 「父亲失踪前讲过什么?」 「他不肯让族人再下深矿。」 「原话。」 晏守成的拐杖移开半寸。 「他说矿下有人数数。」 「数什么?」 「晏家的孩子。」 火盆中的鸟纹缩成灰团。 晏辞踩碎灰团,将黄契也扔进盆里。 账房扑出半步。 「老祖,真契不能烧!」 「留着给邢百川改第二遍?」 「烧了,咱们连三成矿都保不住。」 「他带破阵锥堵门,没准备拿三成。」 黄契卷起,晏氏旧印在火中裂成两半。 几名族老围上来。 「那可是前任族长按过手印的契。」 「没有契,邢百川更能开价。」 「矿给他吧。孩子和族谱藏起来,咱们认这次。」 晏辞从供桌拿起族印。 「谁同意交矿,站左边。」 两名族老动了脚。 晏守成用拐杖敲了一下砖缝。 两人又停住。 晏辞把族印递给账房。 「刻一份假契。纸要旧纸,印用真印。墨里掺蓝砂。」 账房接住族印,手指发抖。 「邢百川验了十二年契,我骗不过他。」 「让他看出来。」 「那还做什么?」 「让他当众毁掉。」 晏守成抬眼。 「你要让他自己断掉收矿的名头。」 「名头只够拖几句话。」 「几句话能做什么?」 「让他拔出破阵锥。」 晏辞盯着火盆,语气森冷: 「破阵锥封了阵眼,拔出来,他没了护盾,才挡得住断脉散的毒。」 祠堂外又响起锣声。 这回连敲六下。 一支短箭飞过院墙,钉上门柱。箭尾挂着一块木牌。 纸盆少年摘下木牌,念出上面的字。 「午时改成巳时。迟一刻,杀一人。」 晏辞看向天色。 巳时还差一炷香。 「开族库。」 晏守成挡住去路。 「你要拿什么?」 「父亲的断剑,青鳞矿的母石,三张火符。」 「还有呢?」 「祠堂下面那坛断脉散。」 拐杖横在晏辞胸前。 「断脉散入体,经脉会烧穿。你这条命撑不到午后。」 晏辞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烧穿了,才不用留全尸。邢百川要的是活人交差,我给他一具毒尸。」 「你想死在阵里?」 晏辞将拐杖推开。 灰签上的白色词条还在晃。 他用食指敲了敲签条,旁人听见的只有指甲碰桌声。 「病死只出白。」 「什么白?」 「棺材里的纸。」 晏辞跨过门槛,走了两步又停下。 「守成叔,把我的名字从族长那页划掉。」 「族长临死才能除名。」 「我赶时间。」 「划掉以后,阵法不认你。祠堂不认你。你死在外面,名字也回不了族谱。」 晏辞回头看向供桌。 族谱封皮沾着他的血。 灰签下方,一行暗字开始发亮。 【主动剥离族长名位,以孤魂之姿赴死,死亡评价提升至「黑色」】 他将那张用过的纸钱塞回棺材。 「先划。」 「理由。」 「邢百川今天要收债。」 晏辞推开族库方向的小门。 「我拿他的命还。」 第2章 全族替他送葬 族库开门时,守库人晏青山抱着锁哭了。 门内三排木架塌了两排,剩下那排拿麻绳吊着。丹瓶全空,灵石装在旧米袋里。 晏青山倒出米袋。 七块灵石落上木案。 他又去抠墙缝,抠出半块。 「全在这儿了。」 晏辞拿起半块灵石。 「藏得挺严。」 「留给您买棺钉的。」 「棺材有虫,钉上也白搭。」 「那也不能让您躺着漏风。」 晏辞将半块灵石收入袖中。 木案上摆着父亲留下的断剑、青鳞矿母石,以及一只封着红泥的陶坛。 坛上写着一个「禁」字。 晏青山扑上去,双臂抱住坛子。 「这个不能碰。」 「松手。」 「老祖,断脉散能烧经脉,也能烧灵台。筑基喝一口都要废,您喝下去,走不出族库。」 「拿碗。」 「没有。」 晏辞伸手去揭封泥。 晏青山抱得更紧。 「您要守族,也得给自己留条路。邢百川进镇,咱们拼命。您躲进祠堂,能多活一天算一天。」 「让开。」 「我不让。」 晏守成从门外进来,手中拿着族谱。 他将族谱放上木案。 晏辞名字上多了一条朱线。 「名字划了。从现在起,你不再管晏家的账。」 「那这坛药归谁管?」 「我。」 「给我。」 晏守成看了他几息,拐杖点在晏青山的脚背上。 「松开。」 晏青山吸着鼻子退到一边,从架底拿出缺口碗。 「你们叔侄都疯了。」 封泥揭开,药气钻出坛口。 晏辞倒出半碗黑水。水面浮着细屑,细屑朝碗边爬,碰到瓷壁又缩回去。 族谱上浮出字。 【断脉散归入宿主遗产】 【遗产估值:十三块下品灵石】 【加入半块下品灵石】 【当前遗产估值:十三块半】 晏辞看着那行数字。 「我当两年族长,只剩十三块半?」 晏青山把脸转向墙。 「去年还有二十。您的药钱花了不少。」 「账记得挺清。」 「穷人不敢糊涂。」 北坡传来马嘶。 紧接着,两声铜锣撞进镇子。 一名护院扶着门框开口。 「邢百川把两个守矿人挂上旗杆了。他让咱们抬东西出去,还剩半炷香。」 晏辞端起碗。 晏守成拿拐杖压住碗沿。 「再讲一遍。」 「抬三只箱子出镇。母石放在第一只,矿渣放后两只。假契给邢百川验。」 「他验出假契,会动手。」 「会。」 「破阵锥钉在矿口,十二面阵旗起不来。」 「母石离开矿脉,锥气会冲矿。邢百川来拿矿,他会让人拔锥。」 「拔出后呢?」 「青山拉绳,矿渣填阵槽。」 「你站哪?」 「母石旁边。」 「阵一开,你退不回来。」 「腿不行,省得跑。」 晏守成的拐杖还压在碗口。 「你父亲下矿前,也拿这副样子糊弄我。」 「他还留下什么话?」 「问过你了。」 「再想。」 晏守成闭上嘴,拐杖没有松。 门外又响一声锣。 晏辞端碗的手开始发酸。 「叔,药再放一会,虫都爬出去了。」 「封矿。」 晏守成挪开拐杖。 「他进封矿前,拿断剑在井口刻了九个字。」 「什么字?」 「天上有眼,地下有人收粮。」 族库里没人出声。 晏辞看向断剑。 剑上的灰斑围成九圈。 他拿纸钱擦过断口,灰粉落上母石。 母石内部传出敲击声。 一下。 两下。 连响九下。 族谱浮出新字。 【遗产中发现气运寄生物】 【寄生物可随宿主死亡转化】 【转化后可完成剥离】 晏辞端起碗喝下。 黑水滑入喉咙。 舌根先麻,胸腹随后烧了起来。经脉传出碎响,手掌失去力气,缺口碗落地裂开。 晏守成一把抓住他的衣领。 「我还没讲完!」 「怕你又压碗。」 「你就这么急着死?」 「六天和半天,差不了多少。」 晏辞拿起断剑,系在腰间。 手指扣了两次才扣好。 「照微送进祠堂。族谱压在供桌下。门窗全封,外面喊什么都别开。」 「你还能走?」 「抬着。」 「拿什么抬?」 晏辞看向门外。 「棺材。」 晏青山抹了一把脸。 「棺材还没钉。」 「正好透气。」 半炷香还剩一半,三只木箱抬出晏家大门。 晏辞躺在第一只箱子上,背下铺着纸钱。断剑压在腹前,母石藏在箱底夹层。 十六名族人跟在两侧。 晏青山抱着一捆阵旗走在最前,抓一把纸钱撒上路。 「老祖一路走好。」 晏辞睁开眼。 「我还没死。」 「提前练练,等会怕哭不出声。」 「你哭得挺熟。」 「我心疼那半块灵石。」 队伍中有人笑了两声。 走出巷口,笑声全停。 镇口插着两排黑旗。 二十七匹马堵住路,马蹄旁堆着破碎的阵盘。两名筑基修士守在矿口,一人扛斧,一人盘着铁链。 破阵锥钉在地里,锥身刻着七道符。 北坡十二面阵旗全垂着。 邢百川坐在矿碑上,身穿商行旧袍,手中拨着算盘。每拨一颗珠子,旗杆上的尸体便转过半圈。 「晏族长懂礼数,连送葬的队伍都带来了。」 晏辞撑着箱盖坐起。 「你来收债,我怕你空手回去。」 邢百川合上算盘。 「矿契,族谱,三个孩子。先开哪只箱?」 「先验矿。」 「你还想挑?」 「东西在我手里,当然我挑。」 邢百川用算盘敲了敲矿碑。 「抬过来。」 晏守成没有动。 扛斧修士踢出一块石子。 石子擦过晏守成耳边,打穿第二只木箱。箱里滚出一袋矿渣,袋口散开,灰砂铺了一地。 骑手接连拔刀。 邢百川抬手。 刀停在鞘口。 「晏辞,你拿矿渣当孩子?」 「箱子用来装东西,谁定了只能装人?」 「我定的。」 「那你自己生三个,装进去。」 扛斧修士朝前迈了一步。 邢百川伸出算盘挡住他。 「晏家快死绝了,嘴还挺硬。母石在哪?」 晏辞敲了敲箱底。 晏青山割断绑绳,木板向两侧倒下。青鳞矿母石滚进晏辞怀中。 矿口传出震动。 破阵锥上的七道符接连熄灭。周围的马开始刨地,几匹马扯着缰绳往后退。 盘铁链的修士按住锥柄。 「寨主,母石离脉,锥气开始冲矿。再压下去,灵砂会碎。」 邢百川从矿碑下来。 「把母石放下。」 「先拔锥。」 「你跟我谈条件?」 「矿毁了,你拿什么交账?」 邢百川看向母石,又看向矿口。 「拔半尺。」 铁链缠住破阵锥。 两名炼气修士抓住链尾往后拉。靴底陷入土中,锥尖从地里升起半尺。 北坡第一面阵旗抬起旗角。 晏辞将假契扔过去。 「验吧。」 邢百川接住黄契,拇指擦过印泥,又将契纸迎向天光。 纸是真的。 族印也是真的。 他折起契纸,用算盘边角压住印面。 蓝墨散开,真契应有的债纹没有出现。 邢百川把纸扔到地上,一脚踩住。 算盘从中分开,露出藏在珠后的刀。 「做得不错。」 刀尖指向晏守成。 「老东西,你一直主张交矿。现在跪下,劝他把真契拿出来,我给你留个守墓的位置。」 晏守成捡起脚边的半截木棍。 「真契烧了。」 「谁烧的?」 「我家老祖。」 「你也肯?」 「烧得挺旺。」 邢百川用刀挑起假契。 「你们守着一座年产四百灵石的矿,愿意拿全族的命填。这个账,我看不懂。」 晏辞盯住他的腰间。 一块白玉牌挂在旧袍下方。 玉牌刻着三足鸟,九根尾羽旁各有一个小字。最下方那个字,正是「晏」。 「你来收矿,还是收孩子?」 邢百川拨刀的手停了一下。 「有区别?」 「矿能卖钱。孩子能做什么?」 「晏族长想知道?」 「你腰上的牌子写着我家的姓。」 邢百川垂眼看向玉牌。 「谁给你看过这种牌?」 「矿下的人。」 「你进过封矿?」 晏辞没接。 手掌压住母石。 石内又响九下。 邢百川抬起下巴。 「拿活的。」 扛斧修士甩出巨斧。 斧刃贴着地面切来,木箱四脚齐断。晏辞侧身滚下,肩膀撞开母石,斧刃劈入箱体。 箱底夹层裂开。 三张火符贴上斧面。 火光冲起,斧柄弹回,撞中修士的下巴。那人咬伤舌头,血落在前襟。 「点旗!」 晏青山拉断腰间红绳。 红绳连着北坡第一面阵旗。旗杆转过半圈,地底传出齿轮咬合声,其余十一面旗跟着转向矿口。 「压锥!」 盘铁链的修士双手扣住锥柄。 两名炼气修士扑上铁链,拖着破阵锥往下压。 晏守成带人推起后两只木箱,朝骑手撞去。刀落在箱板上,木板裂开,数十袋矿渣滚入阵槽。 阵纹从砂下亮起。 火柱钻出地面。 几匹马抬起前蹄,骑手翻下马背。有人刚踩住地面,阵槽便喷出白烟,脚下的土随之塌陷。 晏青山抱着阵旗冲到沟边,将旗杆插进阵眼。 一柄刀从侧面砍来。 他拿肩膀顶住,双手仍压着旗杆。 「老祖,半块灵石得算我头上!」 「活下来再记账!」 晏辞抱起母石冲向矿口。 断脉散已经烧进灵台,两条腿开始麻木。每走一步,脚踝便往外偏一分。 扛斧修士从侧面抓住他的肩。 五指扣下,肩骨传出裂响。 晏辞掏出那半块灵石,塞进对方嘴里。 断剑跟着刺入腹下。 修士抓住剑身,掌心流血,另一只手去掐晏辞的脖子。 晏辞任由膝盖失控前折,借对方抓肩的力道撞进其腰腹。 抽剑再刺。 剑尖从耳后穿出。 尸身压下来。 晏辞推不开,顺势抱紧母石,一同倒向破阵锥。 铁链扫来,缠住他的脚踝。 盘铁链的筑基修士往后一扯。 晏辞贴着地面滑出数丈,停在锥孔旁。手一松,母石滚入孔中。 「他要毁矿!」 邢百川扯下腰间玉牌,抬手掷出。 玉牌钉上晏辞胸口。 九根灰线从尾羽中伸出,钻入衣襟。皮下的灰痕从胸口爬向脖颈,心跳跟着慢了下去。 族谱文字铺开。 【宿主进入死亡转化状态】 【当前死亡评价:蓝色】 【预计族人存活率:六成】 【遗产保全率:三成】 【可抽取词条:一项】 蓝色。 晏辞咬住舌尖,血落在母石上。 还差一口。 邢百川踩住他的手腕,刀压上喉咙。 「封矿里有什么?」 「你想看?」 「交代清楚,我给晏家留五个人。」 「留谁?」 「六岁以下的孩子。」 「养大,再数一遍?」 邢百川的刀停住。 「你知道得太多了。」 「你带二十七个人来,死了近半。矿没拿到,族谱也没见着。回去怎么交账?」 「杀完你们,账就平了。」 「牌子呢?」 邢百川低头。 腰间只剩断绳。 三足鸟玉牌还钉在晏辞胸口。 晏辞扣住玉牌,五指合拢。 玉面裂开。 灰气钻出裂缝,九根尾羽缩回母石。石皮逐层张开,露出一颗灰卵。 卵上生着九张小嘴。 每张嘴里都含着一个晏字。 邢百川退开半步。 「住手!收运卵破了,谁都拿不到矿!」 「原来叫收运卵。」 断剑刺进灰卵。 九张嘴一同张开。 北坡十二面阵旗全部立直,阵槽内的火朝矿口汇来。母石裂出细纹,锥孔下方传出撞击。 族谱上的文字变成紫色。 【气运寄生物进入转化范围】 【晏氏族谱保全】 【预计族人存活率:八成】 【死亡评价:紫色】 【宿主可结束生命,完成抽卡】 晏辞看了一眼紫色评价。 手指继续压剑。 邢百川转身奔向坐骑。 「走!矿要塌了!」 晏守成冲向阵口。 「晏辞,够了!回来!」 晏青山抱住他的腰,两人摔进矿渣。 晏辞扣住脚上的铁链,将断剑压入母石深处。 锥身下沉一寸。 火从十二条阵槽灌入锥孔。 灰卵上的九张嘴开始喊。 声音有老有少。 全在喊他的名字。 「晏辞。」 「晏辞。」 「晏辞。」 晏辞摩挲食指关节,盯着紫色评价。 「第一次抽卡。」 「别给我歪。」 白光从锥孔升起,吞掉断剑、母石和三足鸟玉牌。 邢百川刚冲出十步,横在坡道上的铁链骤然绷直,正好扫中他的脚踝。 晏辞抬起手。 数里外,祠堂供桌下的族谱自行翻页,停在晏照微那一页。 【是否指定晏照微继承?】 「是。」 白光合拢。 第3章 老祖死后出蓝了 白光合拢,晏辞先听见自己断气。 胸口不再起伏,扣着铁链的手垂进阵槽。火顺着袖口爬过半边身子,断剑、母石、灰卵全在光里化开。 下一刻,他飘到了三丈高处。 晏辞低头看着自己的尸身。 断脉散把经脉烧透,三足鸟玉牌在胸口留下九个血洞,脖子还压着邢百川的刀。死相不算体面,好在纸钱铺得多,落下去时应该不硌腰。 族谱在他面前翻动。 【宿主死亡】 【死因:焚脉、气运侵蚀、阵势反噬】 【死亡评价:紫色】 【修为转化:七成】 【遗产转化:六成】 【气运寄生物已剥离】 【可抽取词条:一项】 数百张签条从族谱中飞出,绕着晏辞转动。白色占去大半,蓝色夹在其间,紫色只露了三张,转得比风车还快。 晏辞抬起手,手掌从签条中穿过。 碰不着。 「随机抽,还把紫卡放出来晃。」 「挺会吊人胃口。」 族谱没有理他。 签条越转越快,白光外的声音重新压了进来。石块从北坡滚落,阵槽一条接一条塌下,马匹扯断缰绳,朝镇外逃去。 晏守成甩开守库人,踩着矿渣冲向锥孔。 「晏辞!」 他刚迈出两步,盘铁链的筑基修士抡起手臂。粗链扫过地面,矿渣卷起半人高,晏守成拿拐杖挡了一下,人横着滚进沟里。 守库人扑过去拖他。 「族长,阵要沉了!」 「谁是族长?」 晏守成抓住沟沿,手背被碎石割开。 「把人抢回来!」 邢百川踩着晏辞的尸身拔刀,另一只手按住腰间的算盘。算盘外壳裂了,里面夹着三枚护身铜钱,其中两枚已经碎开。 他没去抢母石。 母石已经成灰,收运卵也毁了。眼下能带走的东西,只剩晏辞的尸身和活着的晏氏族人。 「冯魁,把老东西拿下。」 盘链修士收回铁链。 「矿要塌,先撤。」 「空手回去,你替我填晏家的位?」 「我拿钱卖命,不替你上供。」 邢百川从算盘里抠出最后一枚铜钱,扔到他脚边。 「这是青篆门的过路钱。再拿一个活口,我添五十块灵石。」 冯魁低头扫过铜钱。 北坡地面又陷下一截,锥孔旁裂出半丈宽的沟。火已熄了,沟底传来密集的敲击声,每九下停一次。 他弯腰捡钱。 「五十块,先付一半。」 「回寨子给你。」 「你的寨子,账却是别人的。邢百川,这趟死了这么多人,你还回得去?」 邢百川把算盘合上。 「你可以不跟我回去。」 刀从算盘底部抽出半截。 冯魁脚下的铁链抖了一下,链头像蛇头般抬起。两人隔着三步,谁也没再往前。 晏辞飘在上方,视线落到那枚铜钱上。 铜钱正面铸着青鹤,背面刻了个很小的「九」。灰气从钱孔中冒出,朝矿沟里钻。 黄契上的三足鸟,照微护命玉里的灰屑,父亲断剑上的九圈灰斑,再到这枚钱。 邢百川替人收账,收运卵替人吞族运。 青篆门的铜钱也在喂矿下的东西。 这笔账比九百六十块灵石大多了。 晏辞正盘算,飞转的签条忽然停住。 一张蓝签撞上族谱。 【先天剑体】 【蓝色词条】 【剑道亲和提升】 【剑气自生,百脉通剑】 【血脉契合者未满月,词条暂存于剑胎】 蓝色。 晏辞舌尖下意识顶住腮,魂体却连舌头都没剩。 紫色评价,十七年的寿数,炼气九层修为,外加一只收运卵,最终开出一张蓝签。 这抽得不能说亏。 得说族谱很有做奸商的底子。 但他很快盯住了词条下方那行小字。 【注:此乃晏氏百年来首现之极品天赋,得此词条,晏氏子弟可破筑基之锁,跻身中等仙族之列。】 晏辞看着那行字,嘴角扯了一下。 亏到棺材板都压不住的买卖,原来底牌在这里。 【是否赋予晏照微?】 「给。」 蓝签折成一道细线,钻入族谱第九页。 晏辞的名字淡了下去。 晏照微三个字下方,多出一柄寸长小剑。剑尖朝上,剑柄压着她出生时留下的血印。 【词条赋予完成】 【修为开始转化】 【炼气一层】 【炼气二层】 【炼气三层】 字迹一路跳到炼气六层,停了半息。 祠堂方向传来婴儿的哭声。 隔着半座镇子,那声音压过了北坡的塌陷声。 晏辞转头。 祠堂屋顶的瓦片接连抬起,又落回原位。门缝中透出一线蓝白色,院中晾衣的竹竿从中断开,断面平整。 供桌下,族谱自行展开。 晏照微躺在母亲怀里,右手五指张开。腕上那圈灰痕正在往外鼓,一条九纹灰虫顶破皮肤,爬出半个脑袋。 妇人抱着孩子退到墙边,肩膀撞翻烛台。 「照微,哭出来,别憋着!」 女婴闭上嘴。 她的手抓住了悬在族谱上的小剑。 蓝线从祠堂窜出。 镇中挂着的铜锣从正中分开,半片锣落地,滚过三条巷子。蓝线贴着地面赶往北坡,沿途的刀、矛、箭头逐件断开。 冯魁刚抬起铁链,链上那枚青鹤铜钱裂成两半。 他甩开手。 「什么东西?」 蓝线穿过钱孔留下的灰气,钻入矿沟。 沟底的敲击停了。 邢百川腰间那根断绳自行绷直,皮肉下浮出九根灰线。灰线顺着小腹爬向胸口,把他朝锥孔拖去。 他将刀插进地缝,双脚蹬住矿碑。 「冯魁,拉我上去!」 冯魁抓起铁链退了两步。 「先付钱。」 「我的储物袋在怀里!」 「扔过来。」 「救我再拿!」 「那你自己留着买棺材。」 邢百川从怀中扯出一只灰布袋,抛向沟外。冯魁卷起铁链,链头缠住布袋,收回手里掂了掂。 灰线已爬过邢百川的脖子。 「现在拉我!」 「五十块灵石,袋里只有二十二块。」 冯魁解开袋口,把碎灵石倒进掌中。 「邢寨主,你这账也滚利?」 邢百川拔出刀,朝灰线连砍三次。刀锋碰上灰气便缺一块,第三刀落下,整把刀断在手中。 晏辞飘到他面前。 邢百川看不见他,仍朝四周喊。 「晏家还有活口!你们敢杀我,九姓名册少一户,上面的人会把这座镇子翻过来!」 晏辞停在那块算盘旁。 算盘摔开后,夹层露出半张油纸。纸上写了九个姓,晏字后方画着一只圈,圈旁标着十七。 晏守成也看见了。 他推开守库人,抄起半截拐杖,扑到算盘边,将油纸塞进衣襟。 邢百川伸手去抓。 「还我!」 晏守成一棍打在他手腕上。 「十七年前,你给我兄长验契。」 第二棍落在他肩头。 「十七年后,你带人挖我晏家的根。」 第三棍没能落下。 灰线骤然收紧,邢百川的身子横着滑向锥孔。他抓住晏辞尸身的衣领,十指扣进布里,拖着尸体一同往下落。 晏守成抱住晏辞的双腿。 「青山,搭手!」 晏青山肩上挨了一刀,半边衣服都被血浸透。他趴在阵槽旁,用红绳缠住晏辞脚踝,另一头绕上矿碑。 三个人,一根绳。 锥孔继续下陷。 邢百川看着晏辞已经发青的脸,忽然笑出声。 「抢回去又能怎样?他死了。」 晏守成两只脚陷进碎石。 「死了也姓晏。」 「他毁了矿,毁了你们以后十年的饭!」 「饭少吃两口,饿不死。」 晏守成把拐杖卡进石缝,腰背压到最低。 「把孩子送出去,给人当牲口,晏家今天就该绝户。」 邢百川抬手抓向他衣襟里的油纸。 蓝线从锥孔中返回。 它穿过邢百川背心,落进晏辞尸身的断剑伤口,再从胸前透出。三足鸟玉牌留下的九个血洞接连亮起,皮肉中的灰线全被斩断。 邢百川抓空了。 他的身体坠进矿沟,双手在沟壁上留下十道血痕。下方响起九张嘴的哭喊,声音贴着石壁往上爬。 「邢百川。」 「邢百川。」 「邢百川。」 喊到第九遍,沟底合上。 冯魁已退到马旁。 他翻身上马,扫了一眼剩下的拾骨客。能站着的还剩七人,其中三个带伤,另有四匹马逃出了镇口。 「走。」 晏青山拔出肩上的刀。 「拦住他们!」 晏守成抬起手。 「让他走。」 「他拿了灵石,还看见了族谱的动静!」 「他是筑基,你拿几条命拦?」 冯魁扯住缰绳,却没催马。 「老头,这笔账我不想接。」 晏守成扶着矿碑起身。 「钱拿了,命也保住了,你还等什么?」 「邢百川死前说了九姓名册。」 「死人胡话。」 「那张油纸给我,我替你们交差。」 「给你,我们拿什么保命?」 冯魁用铁链敲了敲马鞍。 「留在你手里,青篆门会来。交给我,他们先找我。」 「你会替晏家扛?」 「我会卖个好价。」 晏守成扯出油纸,当着他的面撕下一角。那一角写着两个姓和青鹤印,剩下的重新塞回衣襟。 「拿去卖。」 冯魁接住纸角。 「你不怕我带人回来?」 「你若想回来,刚才就动手了。」 「三日后,青篆门会派人查账。来的是谁,我管不着。」 冯魁收起纸角,调转马头。 「给晏辞多烧几张纸。他死这一回,替你们买了三天。」 马蹄冲出北坡,七名拾骨客跟着离开。晏青山追了几步,腿上伤口裂开,扶住旗杆才没倒下。 晏守成跪到尸身旁,伸手去合晏辞的眼皮。 合了两次,没合上。 「活着不听话,死了还瞪人。」 他把自己头上的纸冠摘下,盖住晏辞的脸。 守库人坐在矿渣里,怀中还抱着那面阵旗。 「半块灵石找回来了。」 他摊开掌心。 灵石沾着筑基修士的血,边角又缺了一块。 「还能买棺钉吗?」 晏守成接过灵石。 「先买药。」 「给谁?」 晏守成扫过北坡。 十六名族人抬箱出镇,眼下十三人还能喘气。两人倒在阵槽边,胸口早已不动,剩下一人被矿石压住小腿。 「活人。」 守库人擦了擦鼻子。 「老祖的棺材呢?」 「拆箱板,重新钉。」 「松木生虫。」 「他嫌就让他起来换。」 晏辞飘在两人头顶,想踢那顶纸冠,脚从晏守成肩膀穿了过去。 族谱再次翻页。 【首次传承结束】 【继承人:晏照微】 【词条:先天剑体】 【当前修为:炼气六层】 【晏氏族运:九缕提升至二十一缕】 【宿主魂识可停留七日】 【七日内,族谱若选出新任族长,宿主可借族运重开】 晏辞盯住最后一行。 【重开之身将从晏氏族人中抽取】 【候选人数:三】 【其一:晏守成,六十七岁,经脉枯竭】 【其二:晏青山,十九岁,重伤】 【其三:晏照微,未满月,先天剑体】 北坡风吹开纸冠一角。 晏辞看着底下那具烧得没法入眼的尸身,又看向祠堂方向。 蓝签边缘,浮出一行新字。 【同一继承人承载词条与宿主,血脉契合可提升至十成】 【代价:继承人原魂去留未知】 晏辞抬起的手停在族谱上方。 他杀伐决断,能拿自己的命去赌一个紫色评价,能眼睁睁看着族人倒在阵槽里。 但他看着祠堂方向,迟迟没有落下。 那是他拼了命护下来的孩子。 他不愿为了自己活命,去夺走一个刚出世婴儿的魂。 祠堂内,晏照微刚止住哭,右手又抓向半空。 她抓的地方,正是晏辞魂识停留的位置。 第4章 枯木长老,你的床砖塌了 那只抓向空处的小手,终究抓空了。 ...... 三年后,晏氏祠堂的香灰还没凉,大长老晏枯木已把手伸向族长印。 六岁的晏星野坐在主位,双脚够不着地,腰间却挂着一柄开过刃的短剑。 「少主,族长印。」 晏枯木站在厅中,两根手指捻着白须,顺着须尾往下捋。 「族长刚办完丧事,外头盯着晏家的人还没走。星野,你爹把位置传给你,合着血脉,合着族规。可族长印压的是全族的命,你这双手,压得住吗?」 三名老者分坐左右,面前各摆一盏冷茶。没人喝。 祠堂外挤着数十名族人,鞋底踩着门槛,却不敢跨进来。晏星野继任还不到三个时辰,大长老便拿出四封联名书,请族中暂设代掌。 说是代掌,印信一旦交出去,再想拿回来,得看晏枯木活多久。 晏星野把族长印放在膝头。 印是青石刻的,比他的手掌还宽。他托了半个时辰,手腕已经往下坠,仍没让印角碰到腿。 「族规第三卷,第七条,前任族长身故,嫡子继位。」 他开口还带着童声,每个字却咬得齐整。 「大长老要代掌,拿出我犯错的凭据。」 「错要等犯了才拦,坟地早住满了。」 晏枯木叹了一声。 「你爹就是脾气太硬,谁劝都不听。如今人没了,留你们兄弟两个,连个能商量事的大人都找不出。大爷爷今日站出来,图的可不是你这个座位。」 他抬手指向祠堂外。 「我图他们有饭吃,有药用,夜里敢合眼。」 门外有人垂下头。 晏辞坐在主位右侧的小椅上,脚上套着一双虎头鞋。椅子太高,他两条短腿悬在空中,左脚鞋尖一下下碰着椅腿。 三年前,他拒绝夺舍刚出生的晏照微。 族谱给了他另一条路:重开为晏氏祖剑的剑灵,与晏照微血脉共生。他没有实体,却能在晏氏祖宅内短暂凝聚出三岁孩童的虚影,只有血脉至亲能看见。 三年了,他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如今,时机到了。 「星野啊。」 晏枯木往前走了半步。 「大爷爷替你扛几年,等你长大了再还你。印信留在晏家,座位也留给你。逢年祭祖,你还坐主位,族中账册每月送来给你看。」 晏星野抬起下巴。 「看过之后呢?」 「你若有不懂之处,来问我。」 「我若不同意账上的钱呢?」 「族事繁杂,不能由着孩童性子。」 「那我看账做什么?」 晏枯木捻须的手停在须尾,又重新捋了一遍。 「学。」 「学您怎么管晏家?」 「自然。」 「我爹在时,您七个月没来议事厅。」 晏星野盯着膝上的印。 「今日他刚入土,您来得倒快。」 门外几人的呼吸重了。 晏枯木身后的老者端起茶盏,又原样放下。杯底磕在桌面,茶水晃出一圈,浸湿了联名书的边角。 晏枯木没回头。 「正因你爹走了,我才得来。」 他白须一抖,声音压低。 「星野,别学你爹拿亲疏量人。大爷爷七个月不进议事厅,是他把族老挡在门外。如今这道门开了,你还要挡第二回?」 「谁挡的,族中自有旧录。」 「旧录归谁写?」 「族中账房。」 「账房听谁的?」 「族长。」 晏枯木点了点头。 「你看,绕来绕去,还是你们这一房说了算。你拿旧录问我,我又该拿什么自证?」 他摊开双手,掌心朝上。 「三岁孩童都晓得,拿自家的纸给自家作证,算不得数。」 门边传来几声压住的议论。 晏辞抬头看了晏枯木一眼。 骂谁呢? 三岁孩童坐得好好的,也没招他。 晏星野的小臂已在发酸,青石印往下沉了半寸。他用另一只手托住印底,肩膀跟着歪向一侧。 晏枯木看准这个动作,朝身后三人递了个眼色。 第一名老者把联名书推上桌。 「请大长老暂代族长印。」 第二封跟上。 「待星野十二岁,再行归还。」 第三人没急着动,他先看了看晏星野,又扫过晏枯木。 晏枯木捋须的手往下一压。 那名老者咳了两声,也把联名书送出。 三封书排成一线。 晏枯木从袖中取出第四封,双手托着,放到族长印前。 「这封是我写的。」 「我若借印谋私,侵吞族产,三位族老可联名废我,追回印信。星野,大爷爷连自己的退路都封了,你还怕什么?」 晏辞看着第四封书,虎头鞋停住。 这老头准备得齐。 晏星野若不交印,便成了不信族老,不顾大局。晏星野若交印,三位联名废人的长老先拿了晏枯木的好处,往后聋不聋、瞎不瞎,全看灵石给得够不够。 一封自缚书,拿来绑别人。 这算盘打得比邢百川那只还响。 晏星野空出右手,去拿桌上的笔。 门外有人动了动。 「族长......」 晏枯木回头看去。 门外那人立刻闭嘴。 晏星野握住笔杆,手腕被族长印压得发麻,笔尖悬在纸上,一滴墨落下,染黑了第四封书的「代」字。 晏枯木的手伸向青石印。 「印给我,往后有大爷爷在,谁也越不过你去。」 「哥。」 晏辞从椅子上跳了下来。 虎头鞋落地,右脚没踩稳,他扶住椅沿才站住。衣摆垂到小腿,走起路来碍脚,他干脆提着衣角,迈着小短腿走到桌前。 晏枯木低头看他。 「辞儿,这里议族事,去后堂吃糕。」 「枣泥的?」 「让人给你拿。」 「几块?」 晏枯木看了一眼桌上的族长印。 「想吃几块便吃几块。」 「你出钱吗?」 「族中出。」 「哦。」 晏辞点了点头。 「拿我家的东西哄我,你省得挺熟。」 厅外有人呛了一声,赶紧拿袖口捂住嘴。 晏枯木面皮抖了抖。 「谁教你说这些?」 「没人教。」 「那就是听来的。」 「你刚说,三岁孩童都晓得。」 晏辞把衣角换到左手。 「我今年三岁。」 晏枯木盯着他看了片刻,捻住白须。 「童言无忌。星野,把你弟弟抱回去,咱们接着谈正事。」 「谈完了吗?」 晏辞问。 「还没有。」 「那我等等。」 他挪到晏枯木身前,仰头看着那截垂到胸前的白须。 晏枯木往旁边侧了一步。 晏辞也跟了一步。 「辞儿,你挡着大爷爷了。」 「我看看。」 「看什么?」 晏辞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大拇指在食指关节上蹭了一下。 前世每逢算账,他总有这个动作。 三年剑灵之身,他进不了活人的门,却能随族谱在晏氏祖宅来去。晏枯木半夜撬开祠堂西库,把三只灵石箱分批运回房中,连砖缝里的泥都拿香灰盖过。 那时晏辞只当他给族中转移财物。 直到第二日,西库报失。 晏枯木捻须的两根手指卡在半截,手背上的老筋接连鼓起。两根白须断在指间,飘到衣襟上。 晏辞仰着脸,奶声还没退。 「枯木长老,你的床砖塌了。」 晏枯木嘴唇张开,舌尖抵住牙床,半晌没吐出字。 「什么塌了?」 晏辞朝他身下看。 「你床底第三块青砖下,藏着从祠堂偷走的三百块下品灵石。要不要我帮你挖?」 茶盏从左侧桌上翻倒。 冷茶淌过三封联名书,墨字顺着纸纹散开。门外的人齐齐往前挤了半步,前排鞋尖越过门槛,又被身后的人推着收不回去。 晏枯木掐着断须,喉结上下一滚。 「胡说。」 「床头起数,第三块。」 晏辞抬起三根短短的手指。 「砖下有三只铁匣。第一只一百二十块,第二只九十块,第三只八十七块。」 他停了停。 「还有三块,压在你衣柜后头。加起来三百,没少。」 晏枯木向后退了一步,鞋跟撞上身后的木椅。椅脚拖过青砖,刮出一声刺响,几名族人肩头跟着缩了一下。 「一个三岁孩子,怎会晓得我的床砖?」 「你承认床下有砖了?」 「谁家床下没砖!」 「第三块砖下面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 「那就挖。」 晏辞转向门外。 「谁腿快,去大长老房里,把床头第三块青砖搬来。砖搬错了,我赔他一块新的。」 门外真有人转身。 「站住!」 晏枯木一声喝出,右手按住桌沿。 那人停在院中,回头看他。 晏辞也回头。 「砖里藏着你的命吗?」 「族老卧房,岂容小辈乱闯!」 「那请大长老自己去拿。」 晏星野放下笔。 青石印还托在他膝上,墨点沾了半根食指。他用那根手指压住第四封联名书,把纸往晏枯木面前推。 「大爷爷,开房。」 晏枯木看向两侧。 三名老者已经收回手。第一人拿衣袖擦桌上的茶,连带着把自己的联名书拽了回去。第二人端起空茶杯,贴到嘴边,半张脸躲在杯后。第三人干脆闭目,手里捻着一串木珠。 「你们信一个奶娃胡说?」 第一名老者把湿透的联名书折了两折。 「是不是胡说,搬块砖便见分晓。」 「方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晏枯木扭头压着他。 「方才谈的是代掌。如今谈的是失窃,岂能混为一事?」 「收我灵石时,你也没分这么细!」 话冲出口,晏枯木立刻闭嘴。 那名老者的杯子停在唇边。 晏辞抬起四根手指,数了数,又收回一根。 「三位爷爷都拿了?」 「没拿!」 「与我无关!」 「老夫今日只为族事而来!」 三道话挤在一处。 晏枯木胸口起伏,白须被呼出的气吹得发散。他捻须的手使了力,几根胡须连着皮肉被扯下,须根渗出血点。 晏辞看了看三名老者。 「哥,他们的书还收吗?」 「收。」 晏星野拿起那三封湿纸,叠在一起。 三名老者的肩膀垮下去一截。 晏星野接着开口。 「收进族档。今日归座,仍是族老。再替大长老说一句话,按同谋查房。」 椅腿接连落地。 三名老者各自归座,动作快得连茶盏都顾不上扶。 晏枯木独自站在厅中。 他看着晏星野膝上的族长印,又看向三岁的晏辞。额角汗珠滚进鬓发,衣领被他扯开两指宽,胸前皮肉发红。 「有人教你。」 晏枯木挤出几个字。 「是谁?谁进过我的房?」 晏辞歪了歪头。 「账本。」 晏枯木的呼吸断了一拍。 「什么账本?」 「第三只铁匣底下,夹着一本蓝皮账。」 晏辞掰下一根手指。 「初三,给东边座上的爷爷十块。」 又掰下一根。 「初七,给西边座上的爷爷八块。」 第三根收进掌心。 「十一,送出去十二块,收条没烧干净。」 他顿了顿,奶声里透出几分冷意。 「还有一笔,是三个月前,用五十块灵石买通外人,在矿脉里动了手脚。」 三名老者坐不住了。 「晏枯木,你说那是你的私产!」 「我只收了八块,联名书是你逼我写的!」 「账上若敢多记一块,老夫与你没完!」 晏枯木张开嘴,胸口的气堵在喉间,发出短促的嗬声。 晏辞抬起小手,朝下压了压。 「别急,账还没念完。」 「西库失灵石那晚,守库的两名族人挨了三十鞭,被逐出祖宅。去年冬天,一个死在镇外,一个断了腿。」 晏辞仰头看他。 「你拿他们的命,给自己垫床脚。睡得暖吗?」 晏枯木两腿向内一折,膝盖砸上青石板。 「扑通」一声,桌上的族长印跟着震了震。 他双手揪住衣领,手臂撑不住身子,额头几乎贴到地面。长袍下摆先洇出巴掌大的一片水迹,顺着砖缝往前爬。 门外有人别过脸。 也有人盯着那片水,鼻翼动了动,悄悄退后。 晏辞往旁边挪开两步,免得新鞋沾湿。 他抬头看向晏星野,左边脸颊先鼓了起来。 「哥,印信给他玩两天?」 晏辞抬起小手,指向地上的晏枯木。 「反正他也没命花了。」 晏星野从主位站起。 青石印被他单手抱在怀里,另一只手的拇指抵住腰间剑格,往上推了一寸。 咔哒。 剑刃露出窄窄一线。 他咬住下唇,牙印压在皮肉上,视线钉住跪在地上的老人。 「大爷爷,您说呢?」 晏枯木撑着砖面爬了半步,额头压在晏星野鞋前。 「印信不能给我。」 他抬起双手,将第四封联名书撕成两半。 「老奴带路。」 晏枯木把碎纸摆在族长脚下,喉咙里挤出余下的话。 「三百灵石,一块不少。蓝皮账也在。」 他俯身再拜,领口滑出一枚青鹤铜钱。 铜钱落地,滚到晏辞的虎头鞋边。 背面那个小小的「九」字,朝上。 第5章 枯木长老,您输了 青鹤铜钱贴着虎头鞋,转了半圈。 晏枯木揪住衣领,袍下湿痕沿砖缝爬开,手指抠进胸前皮肉。 「星野,你才六岁!他拿几句梦话,你便信了?」 晏辞低头看着铜钱。 钱边有三道新磕痕,孔内塞着黑泥。那枚小小的「九」字,与三年前冯魁拿走的青鹤钱一模一样。 这老头偷三百灵石,只是贪。 碰青篆门的钱,图的就不止灵石了。 晏星野合拢五指,将族长印抱稳。 「都出去。」 门外的脚步往后退,三把木椅接连挪动。晏枯木抬头张嘴,晏星野先一步抬手,指向厅门。 「族印未定归属,谁留在厅里,按夺印同党查。」 脚步退得更快。 门扇合上,厅中只剩兄弟二人与跪在砖上的老人。 晏枯木抓住这个空当,膝行到主位前。 「星野,大爷爷养过你爹,也抱过你。你爹咽气前,把你交给族中,可没把你交给这个来路不明的邪物。」 他指向晏辞,手腕摇得袖口乱甩。 「三岁的孩子,能进我的卧房,能念我藏在铁匣下的账?他若真是你弟弟,凭什么说话跟个活了几十年的老鬼一般?」 晏辞抬起虎头鞋,踩住青鹤铜钱。 老头没糊涂。 三百块灵石保不住大长老的位置,他便把刀口转向晏辞的身份。只要晏星野动摇半步,今日便会从窃族之案,变成邪祟乱族。 活得久的人,脸可以丢,命不能丢。 晏枯木抹了一把额头,掌根蹭过渗血的须根。 「星野,你拔剑杀我容易。可你得问一句,三年来,是谁借着你弟弟的皮,在晏家祖宅里走动。」 「你爹刚走,他便跳出来替你夺权。今日他踩我,明日他就能踩你。」 「族长印抱得住,未必守得住。」 晏星野右手落上剑柄。 短剑出鞘三寸。 蓝白剑气贴过桌沿,三封泡湿的联名书从中断开。断口齐整,沾水的半边贴着桌面滑下,落在晏枯木膝前。 晏枯木揪衣领的手顿了片刻。 「你要杀亲?」 「你先说他来路不明。」 晏星野托着族长印,剑尖压低半寸。 「证据。」 「他说话,他做事,哪里有三岁孩子的样子?」 「我问证据。」 「邪祟若肯把证据挂在脸上,还叫邪祟吗?」 「那就是没有。」 「等他害了你,便晚了!」 剑又出了半寸。 蓝线爬上晏枯木的下巴。他往后挪,膝盖碾过碎纸,裤脚拖出两道湿印。 「星野,剑气入体,不分亲疏。你还压不住它,收回去。」 「大爷爷刚才要替我掌印,现在又怕我压不住剑。」 晏星野的童声落在厅中。 「您到底怕我小,还是怕我长大?」 晏枯木舌头顶住上颚,没能接上。 晏辞看了哥哥一眼。 六岁,能听出话里的刀,已经够用。可光靠剑压服一个大长老,留下的是怕,不是服。 剑收回去,老头还能哭祖宗、哭亲情、哭自己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得先把他身上那层长辈皮扒下来。 晏辞蹲下,伸手去捡铜钱。 晏枯木忽然扑来。 他一把攥住铜钱,五根手指合拢,铜边割破掌心。血从腕侧淌进袖口,他仍把手压在砖上。 「这钱是我的。」 「你刚才没认。」 「这是我早年游历所得,与族中无关。」 「谁给的?」 「一名散修。」 「叫什么?」 「死了。」 「哪年死的?」 「二十年前。」 晏辞用手撑住膝盖,站了起来。 「青篆门的过路钱,二十年前便发到你手里了?」 晏枯木的鼻息卡在喉间。 晏星野看向铜钱。 「青篆门?」 「钱正面青鹤,背面刻九。」 晏辞点了点晏枯木的手。 「三年前,劫修冯魁拿过一枚。三日前,西库外的泥里也留过青鹤印。你账上那五十块灵石,交给谁了?」 晏枯木把拳头往怀里藏。 「你诬我通敌?」 「我问你,交给谁了。」 「修补矿脉要请外人。族里没人懂阵,我拿自己的钱求人办事,何错之有?」 「自己的钱?」 「其中有我的月俸。」 「族库一年给大长老十二块灵石。你三个月前拿五十块,请人进矿。西库三百块,你又说是私产。」 晏辞掰着手指。 「枯木长老,你当大长老这些年,月俸都没花过?」 晏枯木喉结连滚两下。 「老夫早年也有积蓄。」 「多少?」 「这与你无关。」 「那就是拿不出账。」 「我的私账,凭什么给你看?」 「族账你偷,私账你藏。轮到你说话,哪本账都不算数。」 晏辞抬起脚。 虎头鞋压上晏枯木藏钱的手背。 晏枯木吃痛,肩头向下一沉,另一只手抓住晏辞脚腕。 「滚开!」 蓝线扫过他的袖口。 布面裂开,袖中掉出两样东西。 一把西库旧钥匙。 一张折成小块的黄纸。 黄纸落地摊开,角上盖着半枚青鹤印,纸中只写了六个字。 初九,北山交货。 晏星野的短剑停在晏枯木颈侧。 「交什么货?」 「我没见过这张纸!」 「从您袖子里掉的。」 「有人栽赃!」 「谁能把纸塞进您的袖口?」 晏枯木抬手指向晏辞。 「他!」 「你刚才还说他是邪祟。」 晏星野看着地上的黄纸。 「邪祟要害你,何必等到今日?三年里,往你床下埋一具尸首,岂不省事?」 晏辞偏头看他。 这孩子平日话少,开口倒挺省刀。 晏枯木的手还扣着他的脚腕,掌心汗水浸湿鞋帮。 「星野,他在借你的手杀我。你今日替他除掉大长老,明日族里便只剩他说了算。」 「族里今日是谁说了算?」 「自然是族长。」 「那您为何来拿印?」 「我为晏家!」 「偷三百块灵石,也是为晏家?」 「我留了退路!」 晏枯木把铜钱按进掌心,血顺着拳缝滴下。 「矿脉被人盯上,你爹又伤重难治,我若不留灵石,晏家一倒,老幼吃什么?」 「三百块都在您床下。」 「藏在外头会丢!」 「守库人挨了鞭,您没替他们说话。」 「族规如此!」 「您偷灵石,族规该怎么处置?」 晏枯木张着嘴,胸前那口气散成几声短喘。 晏星野把族长印放上桌。 青石印落下,压住半张联名书。印底未沾朱泥,纸上的「代掌」二字仍被压得凹了下去。 「族规第二卷,十二条。」 「窃族库者,追回赃物,剥族职,断月俸。致族人受刑者,加三十杖。勾连外敌,损族业者......」 他停住了。 晏枯木朝前爬了半步。 「后一句是什么?」 晏星野问。 晏枯木把头垂下。 「大爷爷,您掌过三十年刑堂。您来念。」 「星野......」 「念。」 剑锋贴进白须,切下一小撮。 晏枯木抓着衣领,五指朝里收拢。领口勒住脖颈,他的喘气声越发碎,胸膛起伏数次,腰杆仍撑着最后半尺。 「勾连外敌,损族业者......逐出祖宅。」 「还有。」 「废去修为。」 「还有。」 晏枯木抬不起头了。 「若致族人死伤,偿命。」 晏星野将剑拔出一半。 「矿里伤了几个人?」 「我没让他们杀人!」 「纸上交的是什么货?」 「我没交出去!」 「那就是准备交。」 「我只是......」 晏枯木抬起脸,脸皮上的汗与泪水混在一处。 「我只想给自己留条活路。」 「您总算说了句实话。」 晏辞的脚往下压了一寸。 晏枯木手背贴住青砖,铜钱硌进掌肉。他抬眼看着面前这个三岁孩童,牙关碰出两声脆响。 晏辞俯下身,舌尖顶了顶左侧腮帮子。 他贴近晏枯木耳边。 「西库那夜,你搬完第三只铁匣,去祠堂磕了三个头。」 晏枯木两眼撑大。 晏辞的童声压得很低。 「你说,老祖莫怪。等晏家过了这一劫,你再把灵石送回来。」 晏枯木抓衣领的手向上一扯,布料勒进颈肉。 「你......」 「枯木,老祖看着你呢。」 晏辞的大拇指在食指关节上一叩。 一下。 晏枯木腰背间那点力气断了。 他的肩头先垮,揪住衣领的手贴着胸口滑下,肘弯撑了两次,连头都托不住。整个人顺着桌脚往下出溜,长袍堆在腰间,脊背伏成一截软塌塌的弧。 铜钱从掌中滚出。 晏辞抬起鞋,钱孔里沾着血。 晏枯木额头碰上砖面,停了一个呼吸,又重重磕下。 「老祖......」 他才吐出两个字,抬手扇在自己脸上。 「族长饶命,老奴知罪。」 额头第二次落下,砖缝里多了血印。 「三百灵石尽数归库,蓝皮账交族长查验。青鹤钱与黄纸,老奴不敢再瞒。」 第三次磕下时,他已撑不起上身。 「青鹤钱是半年前送来的。来人蒙着脸,只让我把北山矿道图送到镇外。他给了五十块灵石,允我事成后带一房血脉离开。」 晏星野的剑没动。 「矿道图呢?」 「祠堂西墙,第四块祖砖后。」 「你把东西藏在祠堂?」 「外人不敢搜祖宗牌位。」 晏辞看着他。 偷族库的钱,借祖宗的地方藏卖族的图。老头这退路铺得齐全,连祖宗都被拿去垫了脚。 「初九是什么日子?」 晏星野问。 「明日。」 「北山交什么?」 「对方没说。他只让我开后山小门,把守山人调去南坡。」 「怎么调?」 「后山近日有铁背熊出没。我原本要借巡山之名,让人去南坡找兽踪。」 晏辞脚下停住。 门缝里钻进一阵风。 香烛朝北偏去,供桌下的灰尘滚出细线。风里混着野兽身上的腥膻,淡得快要散了,其中还夹着焦糊气。 铁背熊来过祠堂外。 晏辞没有回头。 它若只在后山觅食,气味进不了祖宅。有人把它引到了近处,还在毛皮上留了烧灼的痕迹。 明日初九,北山交货。 对方未必在等矿道图。 晏星野把剑收回鞘中,拇指推住剑格。 咔。 「晏枯木,窃族库三百灵石,嫁祸守库族人,私藏青篆门信物,勾连外人窥探矿脉。」 他把族长印翻过来,印底朝上。 「即日起,剥去大长老之位,停月俸,收回名下族产。三十杖暂记,待北山之事查清再定。」 晏枯木伏在地上。 「谢族长留命。」 「我没留你。」 晏星野从桌上取过红泥,用短剑挑开封口。 「守祠堂,扫墓地。祖砖少一块,你补一块。祖牌落一粒灰,你擦干净。此生不得出祖宅,不得议族事,不得收门生。」 「老奴领罚。」 「抬头。」 晏枯木抬起半张染血的脸。 晏星野把族长印按进红泥,双手托起,压在处置文书末尾。 青石印太重,他两条手臂抖了数下,印角仍稳稳落进方框。 红印揭起。 「晏氏第十九任族长,晏星野。」 晏枯木盯着纸上的印记,喉咙动了动。 晏辞把青鹤铜钱踢到他膝前。 「枯木长老,您输了。」 晏枯木捡起铜钱,双手举过头顶。 「守墓人晏枯木,拜见族长。」 晏星野接过铜钱,放进处置文书中央,将纸折成三层,压在族长印下。 厅外的风又撞了一下门。 这回更近。 门轴抖落两粒灰,灰中落着半根粗硬兽毛。毛尖卷曲,带着烧焦后的黄边。 晏辞弯腰捡起兽毛。 族谱从供桌下翻开。 【晏氏族权归一】 【晏氏内患暂平】 【可启用家族试炼】 【试炼目标:猎杀铁背熊】 【试炼奖励:白色词条抽取一次】 【候选词条:天生巨力】 【警示:铁背熊气血受损,体内残留引兽香】 晏辞捏住兽毛,拇指在食指关节上重重一叩。 铁背熊受了伤,胜算能算。 引兽香的主人藏在外头,风险也得算。 守在祖宅等人开门,太被动。去后山,至少能挑埋伏的地方。 他转头看向晏星野。 「哥,家里没粮了。」 晏星野的右手拇指再次抵住剑格,眼底闪过一丝属于六岁孩童的狠厉。 「你想吃熊掌?」 「熊掌留着。」 晏辞把烧卷的兽毛放在青鹤铜钱旁。 「后山那头铁背熊,该宰了。」 族谱上的白色签条弹出半寸。 【天生巨力词条,待激活。】 第6章 铁背熊与青篆暗记 白色签条弹出的半寸,被晏辞按了回去。 傍晚的后山只剩半轮残阳,烧卷的兽毛插在树缝里,毛尖朝北。晏星野提着缺粮袋,腰悬短剑,踩过第三摊带血的熊粪。 「还追?」 他停在一棵断松前。 树皮留着四道爪沟,每道都能塞进两根手指。沟底泛青,附近飞虫落上去,腿脚抽动几下,翻进草里不动了。 晏辞蹲在断木上,两只虎头鞋悬空。 他随祖剑离开祖宅后,身子淡了许多。离晏星野超过十步,衣角便会散开,退回十步内才能重新聚拢。 这条命如今拴在一柄缺口短剑上。 熊没杀成,剑先断了,他也得跟着回族谱里躺着。 晏辞折下一截细枝,探进爪沟。枝皮碰到青痕,立刻卷起黑泡。 「再追半里。」 「半里之后呢?」 「看见熊,先跑。」 晏星野侧过脸。 「上山前,你说看见熊就杀。」 「上山前那根毛不会毒人。」 晏辞把树枝丢进土坑,用鞋底推土盖住。 「它受伤了,还敢沿路留气味。要么伤得不重,要么等咱们追上去。」 「它会等人?」 「有人教过就会。」 「谁教的?」 「抓住它,问它。」 晏星野按了按剑柄。 「熊不会说话。」 「那就问它肚子里有什么。」 残阳压进山脊,密林里的亮处一块块缩小。晏星野没再开口,弯腰捡起两块山石,一块塞进粮袋,一块压在来路的草根下。 晏辞看着那只粮袋。 「带石头做什么?」 「回去时若被追,往东坡扔。」 「熊追石头?」 「袋里装过腌肉。」 「你哪来的腌肉?」 「最后两片。」 晏星野拎起空袋,袋底留着油渍。 「一片擦袋子,一片路上吃了。」 晏辞瞥过他鼓起的左腮。 「你嘴里那块也是石头?」 晏星野嚼了两下,咽进肚里。 「上山费力。」 「家里断粮,你先吃上了。」 「我若饿软了腿,得劳烦老祖背我。」 晏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短胳膊。 六岁的族长有六岁的算盘,至少没傻到把肉全喂熊。 两人继续往北。 地上的血迹逐渐变稠。几株矮木被压进泥中,叶片沾着青黑黏块,腥膻气钻进鼻腔,舌根发苦。 晏辞在一块山石前停下。 石上留着半个熊掌印。 掌印朝前,五根趾痕却朝后拖出半尺。 「它退过。」 晏星野拔出短剑。 「前面有东西拦它?」 「前面是它的窝。」 晏辞用细枝拨开石边落叶,下面露出一圈烧焦的香灰。 那股焦糊气,与祠堂门缝里的兽毛对上了。 香灰画成半圆,缺口朝着晏氏祖宅。铁背熊踩过灰圈,又退回洞口,往返至少三次。爪印层层叠叠,最浅的那道还在渗水。 有人用香把熊困在北坡,日日催它往晏家走。 既不让它逃远,也不急着让它伤人。 养着,耗着,等晏家自己派人来填它的肚子。 晏辞的大拇指压住食指关节,连叩两次。 他原本估过胜算。 寻常铁背熊受了伤,晏星野的剑能割开眼皮与腹下。只要先毁眼,再断足筋,拖到失血,七成能赢。 爪沟有毒,香灰困兽,这七成得砍掉一半。 现在回头,今晚还能守住祖宅。可粮袋已经空了,伤者要吃肉,幼儿也要吃。铁背熊若被香逼进镇中,晏家拿谁去填,谁就得死。 退路摆在脚后,代价比往前更贵。 「星野。」 「嗯。」 「若我让你丢剑,丢不丢?」 晏星野把剑拔出半尺。 「剑里住着你。」 「所以才问你。」 「我丢剑,你去哪儿?」 「族谱里。」 「几时回来?」 「这得看你们烧多少香。」 晏星野把剑按回鞘中。 「不丢。」 「熊掌压下来,你也不丢?」 「我先把剑扔到树上。」 「你算盘打得挺省人。」 「跟你学的。」 晏辞绕到他身前。 「真到扛不住时,听我一次。」 「你先说要我做什么。」 「现在说了,你会怕。」 「你三岁。」 晏星野低头看他。 「你都不怕,我怕什么?」 晏辞没接这句。 他怕得很。 族运二十一缕,临时载入词条要押三缕。输了,熊吃人,词条也没了。赢了,天生巨力才能留在晏星野身上。 拿家族近七分之一的气数,赌一个六岁孩子能接住熊掌。 这买卖摆到账房桌上,狗看了都得把算盘叼走。 晏辞抬手指向右侧古树。 「我上树。」 「你刚说别离剑十步。」 「那你别走远。」 「熊来了怎么办?」 「别让它爬树。」 「它若偏要爬?」 「你问得这么细,显得我安排得很没底。」 晏星野抬脚踢在树干上。 落叶扑簌而下,晏辞的身影随枝头晃动,落在离地两丈的横枝上。他刚坐稳,前方灌木便向两侧倒开。 一颗熊头从草叶后探出。 双眼赤红。 左耳缺了半边,断口覆着青痂。鼻梁到颈背长满青色鳞片,每片有铜钱大小,边缘扎进毛皮,随着呼吸开合。 铁背熊挤出灌木,四爪陷进软土。 它比祠堂供桌还高。腹侧开着旧伤,皮肉翻卷,伤口却没流血,青鳞沿着伤处向内生长,把半边腹部缝在一处。 晏星野抬起剑尖。 铁背熊没有扑。 它盯着树上的晏辞,鼻翼连续抽动,前爪刨开泥土,露出下面一段熏黑的香绳。 香绳连着熊掌。 晏辞朝晏星野伸手。 「袋子。」 晏星野解下粮袋,朝东坡扔去。 油渍散出的肉气钻进林间。铁背熊的头跟着转了半圈,前掌却仍钉在原处。那根香绳勒进腕下青鳞,青烟顺着鳞缝钻入皮肉。 它张开嘴,舌上也长着青斑。 「它不追。」 晏星野退到树下。 「它盯的是你。」 晏辞看着熊掌下的香绳。 引兽香引的未必是兽。 他这具身子靠晏氏族运显形,香绳催铁背熊追的,正是晏家的气。 「换地方。」 晏辞从枝头跃向另一棵树,身形在半空散去大半。晏星野跟着移动,祖剑离他拉近,晏辞才在树杈上重新聚拢。 铁背熊动了。 前掌落下,软土炸开一圈。它撞断两株矮树,张嘴咬向晏星野腰间的剑。 晏星野侧步让开,短剑出鞘。 蓝白剑气扫过熊眼。 铁背熊抬臂一挡。 剑刃落在青鳞上,缺口飞出半块碎铁。晏星野的右臂被反震力甩开,虎口裂至掌根,血顺着剑柄流下。 熊掌横扫回来。 晏星野伏低身子,头顶掠过几根粗硬熊毛。身后的古树挨上一掌,树干凹进去半尺,木屑喷了他满头。 第二掌拍下。 他滚向树根,肩头被爪尖带过,衣料连着皮肉掀开三道口子。 短剑脱手,插进五步外的石缝。 晏辞的左腿立刻淡去。 「捡剑!」 晏星野翻身扑向石缝。 铁背熊踩住剑柄。 祖剑弯成半弧,剑身发出短促的哀鸣。晏辞的腰身也散了,只剩上半身伏在枝头。 铁背熊抬头,冲他张嘴。 青斑从熊舌一路延伸进咽喉。深处嵌着一枚青色尖物,随着吞咽向下滑动。 东西藏在腹中。 晏辞扣住树皮。 「砍它腹下!」 晏星野拔出备用匕首,从熊腿侧钻过,刀尖捅向腹部旧伤。 青鳞合拢。 匕首扎进去不到半寸,刀柄便撞上鳞片。铁背熊后腿踹出,晏星野两脚离地,脊背撞上岩壁。 碎石埋住他的腿。 熊掌踩着祖剑,剑身又弯下一截。 咔。 裂纹从原本的缺口爬向剑脊。 晏辞的胸口随之散开。 铁背熊转向岩壁,口中涎水拖过地面。它前肢压低,后腿蹬住泥土,隔着两丈便扑向晏星野。 晏星野推不开腿上的石头。 他抬起匕首,左手撑住岩壁,仍挡在晏辞与熊口之间。 「老祖,回族谱。」 「闭嘴。」 「剑要断了。」 「我看得见。」 「你回去。」 「剑断之前,我还是你祖宗。」 晏辞的大拇指在食指关节上重重一叩。 族谱在他身后翻开。 【家族试炼进入死局】 【可临时载入候选词条】 【承载者:晏星野】 【词条:天生巨力】 【时限:三息】 【试炼失败:词条焚毁,晏氏族运折损三缕】 晏辞按下白签。 「剑丢了。」 晏星野抓住匕首的手停在胸前。 「拿什么挡?」 「拿你自己。」 白签穿过树干,落入晏星野背心。 他两条手臂的筋肉向外鼓起,袖口从腋下崩开。埋住双腿的山石被膝盖顶起,贴着地面滚出半丈。 第一息。 晏星野丢下匕首,右脚踩进岩缝。 铁背熊的前掌已压到头顶。 第二息。 他站起身,右拳收在腰侧。虎口的伤仍在淌血,拳面迎向熊掌。 一大一小,撞在半空。 四周树冠向外伏倒,地上的落叶贴着泥面翻飞。铁背熊右掌中央先陷下去,青鳞成片崩落,掌骨从腕下顶出。 碎裂一路爬过小臂、肘弯、肩骨。 骨茬穿出皮肉,血泼满半面岩壁。 第三息。 晏星野的拳头继续向前。 铁背熊离地倒飞,背部撞穿第一层石壁,碎岩盖住它半边身子。它还没落地,余力推着躯干继续后退,第二层岩壳塌成碎块,第三层岩壁也被熊背撞出深坑。 山腹震了三次。 熊身卡在岩坑里,右臂垂成一条烂肉,胸口还在起伏。 晏星野拔腿追上去。 「它还活着。」 晏辞从枝头落下,身子只剩浅淡轮廓。 「词条没停。」 晏星野踩上碎岩,抬起左拳。 铁背熊张口去咬。 拳头砸进下颌。 熊头向后仰起,后脑撞上坑底。岩面多出蛛网般的裂痕,几颗带着青斑的断牙滚到晏星野脚边。 铁背熊的腹部收缩两次,四爪摊开。 再没起来。 白签从晏星野背后升起,边缘的焦痕向内收回。 【家族试炼完成】 【天生巨力已固化】 【晏氏族运提升二缕】 【气运压制物等待剥离】 晏星野站在熊尸前,低头摊开右手。 虎口伤处已经结住,掌骨仍是孩童大小。他屈起五指,朝旁边石块敲了一下。 石块裂成四瓣。 他赶忙把手背到身后。 「刚才那一下,不算我的吧?」 晏辞坐在碎岩上,右腿还没聚回来。 「熊算你的,塌掉的山算谁,我没空管。」 「还能用几次?」 「先别用。」 「为何?」 「你这一拳打在饭桌上,今晚就得蹲地上吃。」 晏星野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又看向晏辞半透明的身子。 「你押了什么?」 「没押。」 「你每次说没押,族谱都要翻页。」 「族长话太多,容易短命。」 「我爹话少。」 晏辞抬头看他。 晏星野蹲下,把祖剑从熊掌下拔出来。剑身裂了近半,他拿衣摆擦去泥血,抱在怀里。 「你以后要押,先跟我说。」 「跟你说有什么用?」 「我也能押。」 晏辞抬手敲了敲他额头,手指从发间穿过。 「六岁,值不了几个钱。」 晏星野把断剑背到身后。 「三岁的值钱?」 「三岁的辈分高。」 铁背熊腹部传出一声闷响。 两人同时转头。 尸体旧伤处的青鳞还在开合。每合一次,腹下便鼓起拳头大的硬块,顺着肠腹往下移动。 晏辞捡起树枝,插进旧伤,向两侧挑开。 腥气涌出,青黑血水流过碎岩。树枝碰到硬物,发出一声轻响。 他压住枝头,从熊腹里挑出一枚青色骨钉。 骨钉长过半尺,尾部生着倒刺,钉身刻有三足鸟。九圈细纹缠住鸟身,其中八圈染黑,第九圈还泛着青光。 晏星野用剑鞘挡在晏辞手前。 「别碰。」 「已经碰了。」 「有毒?」 「比毒麻烦。」 骨钉尾端连着一根细若兽筋的青线。青线钻出熊腹,穿进岩缝,向晏氏祖宅的方向延伸。 晏辞用树枝挑起线头。 线里浮出几个细小血点,正一个接一个往山下爬。 铁背熊吃了多少晏氏的气,这根线便往外送多少。 杀熊只是断了装货的口袋。 收货的人还在等。 晏辞两指捏住骨钉,向内一折。 青骨碎成三截。 第九圈纹路熄灭前,一点青火钻进他掌心。族谱自行翻动,红字一行接一行压住原本的白签。 【追踪印记已破坏】 【信息传递未中止】 【检测到第二处传递节点】 【方位:晏氏祠堂后方】 【节点状态:开启】 【传递路径:晏氏墓地——镇外】 晏辞掌中的碎骨落上岩面。 墓地里埋着晏家历代族人。 晏枯木今日才被罚去守墓。 红字向下翻出最后一行。 【当前正在传递:晏氏族谱新页。】 晏辞猛地抬头看向祖宅方向。 他离开时,族谱明明已经合上。 是谁,在强行翻开它? 第7章 守墓人的卖身契 青线钻进晏氏祖坟的刹那,晏辞留在后山熊尸旁的身影骤然散去。 与此同时,三里外的晏氏墓地,第三块墓碑后重新聚出一双虎头鞋。 残月挂在墓柏枝头,墓地外围埋着两圈阵旗,风吹进去,连草叶都没响一声。 晏辞低头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手掌。 这是借节点显形的「投影」,真身还在祖剑里,正被晏星野背在背上往山下拖。 最外圈是预警阵,踩错一寸,埋在土里的铜铃便会震动。里圈罩着隔音阵,阵内便是砸碑掘坟,山下也听不见。 布阵之人留了条窄路。 那条路从西北角绕入墓地,脚印用松针盖住,路边每隔七步埋着半截青香。 青篆门的人来了。 晏辞身后的族谱虚影翻动,纸页上浮现出一行红字。 【族谱新页传递中】 【传递节点已锁定】 【节点范围:三十丈】 【警示:宿主当前借节点显形,无法触碰活物】 【节点正在记录族史异动,满足血契条件后,可封存留影(需消耗节点能量)】 能看,不能碰。还要烧能量。 这倒省事。 晏辞原本还怕自己没忍住,冲进去给晏枯木补一剑。如今连剑都省了,族谱替他把手绑得很结实。 他沿着青线往前走。 第一面阵旗插在老槐根下,旗面绣着半只青鹤。晏辞的虎头鞋踏过旗影,阵旗没有动,鞋底也未留下痕迹。 借节点显出的这具身子,不入阵,也不入土。 走出十几步,前方传来铁器刮过石面的细响。 晏辞侧身藏进一块墓碑后。 两座旧坟之间摆着一张石桌。桌上点了盏豆油灯,灯芯压得很低,火苗仅够照亮半张纸。 晏枯木跪在桌前。 他已经换掉白日那件湿透的长袍,身上穿着守墓人的灰布短衣,发髻也散了。额头留下三个紫红肿块,右边脸颊还留着自己扇出的掌印。 石桌另一侧坐着一名黑衣人。 黑衣人戴着斗笠,帽沿垂下一层黑纱,只露出干瘦的下巴。他左手搁在桌边,食指戴着青铜指套,指套外刻着一个小小的「九」字。 晏辞看了一眼对方的右脚。 鞋底干净,鞋边粘着几片湿松针。 墓地北面没有松树,只有通往镇外的山路边种着黑松。这人从镇外来,没走晏氏祖宅,也没翻后山。 他是从墓地下的旧密道钻进来的。 晏辞眯了眯眼。白日里只剥了晏枯木的职,却没封他的修为,更没搜出这条暗道。这老东西,果然留了后手。 「图。」 黑衣人敲了敲石桌。 晏枯木没有立刻递出去。他从怀里取出一块叠好的黄布,压在膝头,手掌盖住上面的红线。 「大人答应我的东西呢?」 「你有资格先验货?」 「老奴今日丢了大长老的位置,族产也被收了。三十年积攒,全埋进了那座祠堂。」 晏枯木抬起头,喉结滚了两回。 「再空着手回去,三日后的事,老奴办不了。」 黑衣人抬起食指。 青铜指套点在黄布一角,往自己这边拖了半寸。 晏枯木双手压住。 两人隔着石桌,各攥一头。 油灯晃了晃,火苗照出黄布上的半座院墙。墙边画着七个红点,红线穿过祠堂、内院与后山小门,旁边还写了守阵人的轮值时辰。 晏辞的大拇指在食指关节上叩了一下。 这张图墨色新旧不一,显然不是半日内画成的。这是晏枯木多年积攒的老底,今日才舍得拿出来。 老头白日里跪得很软,心倒硬得快。 「大人,图上少不了一处。」 晏枯木把黄布又拽回去半寸。 「内院东墙第三块瓦下,压着护宅阵的副令。族长印能开主阵,副令能停三息。三息里,筑基修士也拦不住贵门的人。」 「这么有用的东西,你为何留到现在?」 黑衣人没再抢图,青铜指套沿着布边敲了两下。 「三年前不交,今日才交。你在等谁死?」 晏枯木压图的手向内收了收。 「前任族长在时,副令从不离身。」 「人死了,副令便跑到瓦下?」 「他临终前改过阵眼,老奴查了三个月才查到。」 「查了三个月,今日刚被贬,便能画出全图。你这守墓人,比当大长老时能干。」 晏枯木的额头贴向石面。 「老奴若早有退路,也不会落到今日。」 「你有。」 黑衣人伸手勾起晏枯木领口,露出他胸前被自己抓出的血痕。 「床下三百灵石,袖里过路钱,祠堂祖砖后的矿道图。你给自己铺了三条路,条条都想留着晏家这块招牌。」 晏枯木撑在石桌上的双臂垮下半寸。 「大人都查过了?」 「青篆门不收糊涂鬼。」 「老奴对贵门忠心......」 黑衣人松开他的衣领,拿手帕擦了擦青铜指套。 「晏氏的人,开口忠心,闭口祖宗。刀还没落到脖子上,先把祖坟卖了。」 「大人说得是。」 「我骂的是你。」 「老奴该骂。」 黑衣人把手帕丢进油灯。 火苗窜高,布片卷成灰团。他从袖中拿出一只白瓷瓶,放在黄布旁边。 晏枯木盯住瓷瓶,舌头舔过干裂的下唇。 「回元丹?」 「借春丹。」 黑衣人按住瓶口。 「回元丹修经脉,这东西借你三日春。三日内,你能回炼气九层。三日后,经脉再枯一轮,寿元折半,能不能活,看你自己的造化。」 晏枯木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大人先前说过,替老奴治伤。」 「图值一瓶借春丹。命要拿别的换。」 「还要什么?」 「晏星野。」 晏枯木抬起脸。 黑衣人把瓷瓶推过去一寸。 「三日后,晏氏老祖三年忌日。祭香点起,聚灵阵会引全族血气入祠堂。你拿副令停阵三息,开后山小门,再把晏星野带到祖剑前。」 「贵门要杀他?」 「六岁孩子,杀了可惜。」 黑衣人的指套压住布防图上那座小院。 「废掉气海,斩断右手。留他一条命,叫他坐在族长位上看着晏家换姓。」 晏枯木的手指搭上瓷瓶,迟迟没有合拢。 「他年纪尚小,经脉还未定。气海若废......」 「你舍不得?」 「老奴怕他死得太快,族长印无人接手。」 「印归你。」 晏枯木的五根手指扣住瓷瓶。 瓷底磕上石桌,发出一声脆响。 「大人此话当真?」 「晏家要留一条会叫的狗。你当过三十年大长老,比旁人熟门熟路。」 黑衣人往椅背上一靠。 「况且,你跪得好看。」 晏枯木抱住瓷瓶,膝盖挪过碎石,再次伏下身。 「老奴愿为青篆门守住晏氏,岁岁纳贡,绝不敢生二心。」 「守住?」 黑衣人笑了一声。 「你配吗?」 晏枯木把头压得更低。 「晏氏祖宅上下,共四十七口。能握剑的十一人,炼气中期以上三人。晏守成旧伤复发,已撑不住几日。晏星野才入炼气二层,凭一手剑气唬人。剩下的人,只要见了血,便会跪。」 「都是软骨头。」 「大人说得对。」 晏枯木抬手,将布防图捧过头顶。 「三日后子时,老祖忌日大典。祭香烧到第二炷,老奴停阵、开门、带走晏星野。若有差池,老奴提头来见。」 黑衣人接过黄布,却没起身。 「后山那只熊,死了。」 晏枯木心头一跳。 「是。」 「熊死时,我埋在它体内的骨钉断了一根。」 黑衣人隔着黑纱,目光似乎穿透了墓碑,看向晏辞藏身的方向。 「一个六岁娃娃,能杀铁背熊?」 晏枯木额头渗出冷汗。 「他爹留下的祖剑有古怪。」 「怎么个古怪法?」 「老奴只见那剑每次震动,那野种便能爆发出怪力。剑在人在,剑亡......人或许也会散。」 晏枯木不敢把话说死,只敢试探。 「剑里住着东西?」 「像是。」 黑衣人从怀中取出一截青色细绳,丢到石桌上。 绳头缠着三根乌红发丝,绳身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气,仿佛浸透了活人的怨血。 「祭典那晚,把这东西系在祖剑上。」 「这是......」 「缚灵索。」 黑衣人收起布防图。 「若剑里真住着邪物,它会替你拴住。若什么都没有,你也不会少块肉。」 晏枯木捡起细绳,缠在手腕上。 「老奴照办。」 「还有一件事。」 黑衣人的食指点住他额头的肿块。 「今夜谈过什么,烂在肚子里。那三个族老若问,你只管说守墓时捡到一瓶旧丹。」 「他们不会问。」 「为何?」 晏枯木把借春丹塞进怀里,抬手摸了摸被扯断的白须。 「他们收过我的灵石,账还在族长手里。三日内,他们比老奴更盼着晏星野出事。」 黑衣人收回手。 「这句话,才值你那条命。」 他掀开斗笠黑纱,咬破拇指,把一滴血按在布防图背面。 黄布浮出九圈青纹。 「按。」 晏枯木看着那九圈纹路。 「大人,这是何物?」 「你要印,青篆门给你。你要命,青篆门也能给。」 黑衣人将黄布翻过来,露出背面那只三足鸟。 「卖身契。」 晏枯木抬起右手,掌心还留着白日被青鹤钱割开的伤口。他把伤口压在三足鸟上,血沿九圈纹路转过一周。 第九圈亮起青色。 晏辞身后的族谱猛地翻了一页,纸面荡开一圈淡红纹路。 【族谱新页传递完成】 【检测到血契达成,是否封存留影?】 【是/否】 晏辞毫不犹豫地选择「是」。 石桌、油灯、黄布、瓷瓶,连同跪在地上的晏枯木,瞬间被收进纸页。 【血契记录完整】 【族史留影封存】 【封存页不可篡改】 【解封权限:晏氏族长】 【节点能量-10%】 晏辞靠住墓碑,舌尖顶了顶左边腮帮子。 杀进去,碰不到人。赶回去叫人,节点一关,暗探早从墓道跑了。 留着他,门会开。 门开得越大,进来的鱼越多。 这局能赌。 代价是把晏星野放到钩上。 晏辞盯着那根缚灵索,大拇指压上食指关节。 卖身契得有买主,也得有见证。 巧了,祖宗两样都占。 石桌旁,黑衣人收走血契,转身走向两座旧坟之间。他抬脚踢开一块无字碑,碑下露出半人高的窄洞。 离开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丹别急着吃。」 晏枯木抱着瓷瓶。 「为何?」 「你经脉枯了十年,一口吞下,动静压不住。」 「墓地有隔音阵。」 「隔音阵拦耳朵,拦不住灵气。」 黑衣人指了指油灯。 「灯灭后再吃。天亮前收功,继续装你的废人。三日后,晏星野拔剑时,你再送他一份大礼。」 无字碑重新合上。 晏枯木跪在原处,等了足足一刻钟。他先去阵外绕了一圈,确认墓地无人,又回来搬动三座石碑,换掉阵旗位置。 预警阵被改了。 外人若沿原路进来,铜铃不会响,祠堂里的一枚祖铃却会先响。 老头连青篆门暗探都防。 晏辞站在阵中,看着他把借春丹倒进掌心。 丹丸只有黄豆大小,表面爬着两条赤纹。晏枯木用指甲刮下一点药粉,先抹在手臂旧伤上。 皮肉鼓起一个小包,顺着血脉爬到肩头。 他等了半盏茶,才把余下丹丸吞进口中。 第一口气吐出,油灯灭了。 第二口气吐出,他散乱的白发从发根转灰。 第三口气冲过喉咙,灰布短衣贴住背脊,枯瘦的肩臂撑起衣袖。丹田处传出几声闷响,墓地四周的草叶朝他脚边伏下。 炼气三层。 炼气五层。 炼气七层。 直到炼气九层,攀升才停。 晏枯木站起身,抬脚踩住一块碎石。石面裂开数道细纹。 他低头看着脚下,腰杆一点点撑直,伸手捋向白须。手指摸了个空,他才想起胡须白日被扯断大半。 「三日。」 他弯腰捡起碎石,五指合拢。 石粉从掌缝漏下。 「够了。」 晏辞站在他身后,抬手拍了拍族谱封页。 也够了。 墓地青线开始收缩。 节点要关。 晏辞退到最近的墓碑旁,身子从虎头鞋向上散去。他看着晏枯木重新跪回墓前,将灰土抹上头发与衣袖,又恢复成守墓老人的模样。 装得很像。 可惜祖宗今夜没睡。 青线收尽,墓碑上的三足鸟印熄灭。 晏辞再睁眼时,意识回归祖剑。 剑身靠在床边,剑身裂纹被布条缠了三层,他的身子比上山前又淡了一截。 借节点显形,消耗的仍是祖剑里那点残存灵气。 隔壁传来沉重的呼吸声,那是晏星野。孩子正蜷缩在草席上,怀里抱着半只没吃完的熊腿,嘴角还挂着油渍。 三日内还要对付一个炼气九层、一个来路不明的暗探,外加青篆门藏在镇外的人手。 祖剑却未必再撑得住一次离宅。 晏辞抬手碰了碰剑身。指尖穿过布条,裂口里落下一点铁屑。 隔壁忽然传来咳声。 第一声压在喉中。 第二声撞翻了瓷碗。 第三声拖得很长,木床跟着晃动,床脚一下下磕在砖上。 晏辞转向房门。 那是晏守成的房间,族中仅剩的炼气中期战力之一。 门缝下先流出半碗药汁,褐色水迹漫过青砖。紧接着,一团黑血从门内涌出,压着药汁爬到他的虎头鞋前。 血里混着三块暗红碎肉,表面全是细密气孔。 隔壁再没响起第四声咳嗽。 第8章 压榨族库养剑胎 黑血停在虎头鞋前。 晏辞跨过去,一脚踢开房门。 晏守成趴在床沿,右手扣着喉咙,胸口隔了足足五息,才重新鼓起。 药碗扣在地上,半张草席全被药汁泡透。晏辞踩过碎瓷,伸手扯开晏守成的衣领。 老人胸前凹着一个旧掌印,皮下青筋围着掌印跳动,每跳一下,鼻孔便往外淌黑血。 晏守成抬手来挡。 「别碰。」 晏辞拍开他的手。 「护心丹在哪?」 晏守成喘了两口,朝床板下偏了偏头。 「药匣......最里层。」 晏辞蹲下拖出木匣。 匣中放着半包止血散、三根老参须、一只封蜡瓷瓶。瓶口的蜡还完整,侧面贴着旧签,墨迹只剩一个「心」字。 晏守成撑起上身。 「拿来。」 晏辞把瓷瓶塞进袖中。 晏守成的手停在半空。 「老祖?」 「这丹归我。」 「那是护心丹。」 「我认字。」 「我若今晚压不住旧伤,明早便起不了床。」 「吃下去能多活几日?」 晏守成喉中又滚出一串咳声。他用袖口压住嘴,放下时,布面多了几块黑斑。 「三日内,能动手。」 「第四日呢?」 「看命。」 晏辞从袖里拿出瓷瓶,在掌心转了一圈。 一颗丹,换炼气中期三日战力。 听着划算。 可晏辞在墓地里看过晏枯木服丹。那老东西已经回到炼气九层,暗道外还站着一名来路不明的黑衣人。晏守成就算吃了护心丹,拿命去堵,也堵不住几招。 把药喂给他,等于拿最后一口粮填一只漏底的碗。 晏辞怕死,也怕赌输。 所以他得把每一块灵石,都押在能杀人的地方。 「铁背熊还剩什么?」 「熊皮、熊胆、半副骨架。肉留给族里,心血按你的吩咐封了。」 「天亮拿去换灵石。」 「换来的灵石要补护宅阵。」 「全拿给我。」 晏守成撑床的胳膊向下一折,肩头撞上床柱。 「老祖,族库已经见底了。」 「我看过账。」 「您看过,还要拿?」 「正因为看过,才要拿。」 「阵旗破了七面,祖剑裂了近半,族中伤者六人。熊肉能撑十几日,灵石却撑不起第二次围攻。」 晏守成抬起沾血的手,点了点晏辞的袖口。 「您连我的护心丹都拿走,忌日大典那晚,谁守内院?」 「你。」 「我拿什么守?」 「拿命。」 晏守成张开嘴,半晌没吐出话。 窗外的风卷起药味,门板来回碰了两下。隔壁有人被咳声惊醒,脚步到了廊下,又停住了。 晏守成朝门外喝道。 「都回去睡。」 脚步散开。 他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瓷。 「老祖若嫌我这条命不值钱,可以直说。」 「你的命值三招。」 晏辞把瓷瓶放在床沿。 「若来的是炼气九层,你能接几招?」 晏守成的手掌压住草席。 「谁回了炼气九层?」 「回答。」 「以伤换伤,三招。」 「那这颗丹,也只值三招。」 晏辞用鞋尖拨开地上的肺肉。 「晏家拿光家底,只为让你多接三招。守成,这笔账,你敢签,我都不敢看。」 晏守成抬起头。 「老祖想拿它换什么?」 「换一剑。」 「谁的剑?」 晏辞转向门口。 门缝外,一片灰白裙角缩了回去。 「明日你便看见了。」 清早,乌云压住晏氏主宅。 熊皮、熊胆与半副骨架被送出后门,午前换回六块灵石。装灵石的木盘穿过内院时,墙外压着几句低骂。 「熊是星野拼命打的。」 「守成叔公连药都断了。」 「老祖回族里三年,库房一天比一天空。」 「祖宗托生回来,先啃自家骨头......」 木盘停在廊下。 晏守成端着盘子,手背上的血管顶起。他已换过衣袍,领口却沾着新咳出的黑点。 「谁再多一句,今日口粮减半。」 墙外有人顶了一句。 「口粮本就只剩半碗。」 「那便减成空碗。」 「凭什么?」 晏守成把木盘放上石桌。 「凭熊是族长杀的,账是我管的,轮不到隔着墙的嘴替晏家当主。」 外面还响着粗重鼻息,终究没人再开口。 晏守成推开房门。 晏辞坐在石桌另一侧,身旁摆着一碗暗红熊心血。祖剑靠在椅边,裂口处的布条又多缠了两层。 六块灵石被放在桌上。 护心丹也被晏辞摆到了中间。 晏守成盯着那只瓷瓶。 「东西齐了。」 「还差一个人。」 晏辞朝门后抬了抬下巴。 「门框要被你抠烂了,出来。」 晏照微从门后挪出半步。 她个头只比石桌高半头,头发用布绳束着,右手藏在袖中。门框上留着五道浅痕,最深那道嵌着半片指甲。 她先看护心丹,再看晏守成胸口的旧掌印。 「丹还给叔公。」 晏辞问道。 「你躲多久了?」 「昨夜。」 「听全了?」 「听见你拿他的命换一剑。」 晏照微抬起下巴。 「我的剑,不值他的命。」 「你有剑吗?」 她被这句话堵住,右手从袖中抽出,掌心躺着一截削尖的竹片。 「这个也能杀人。」 「能杀谁?」 「靠近我的人。」 晏辞看着那根竹片。 「那我挺安全。」 晏照微抿住嘴,把竹片朝桌上一扎。 竹尖刚碰到桌面,靠在椅边的祖剑轻轻震了一下。 嗡。 石桌上的六块灵石齐齐挪开半寸,盛着熊心血的瓷碗裂出一道细缝。 晏守成扶住桌沿。 「照微,你何时能引动祖剑?」 「它昨夜一直叫。」 「为何不说?」 「说了,你们会把我赶出去。」 她把竹片收回袖中。 「祖剑住着老祖。我让它乱叫,算扰祖宗清净。」 晏辞看了她一会儿。 这孩子给祖剑定的规矩挺多,祖宗本人倒是头回听说。 族谱从桌下翻开。 【晏氏族人:晏照微】 【先天剑胎:封闭】 【剑胎完整:七成】 【可启用族运底火】 【投入:灵石六块、护心丹一枚、铁背熊心血一盏、可动族运二十缕】 【成胎机会:四成】 【可追加祖剑残灵】 【追加后:七成】 【失败代价:剑胎闭死,经脉枯绝】 【祖剑代价:裂纹扩张,宿主每日显形缩至一炷香】 七成。 赌桌上已经够高。 可押的是晏照微一辈子,外加晏辞这条依附祖剑的残命。输了,晏家少一个能修行的孩子,他也得躲回族谱,想出来骂人都得挑时辰。 留着六块灵石,能补三面阵旗。 护心丹能让晏守成接三招。 二十缕族运能撑祖宅数月。 这些东西分开看,样样有用。摆在炼气九层面前,样样只够听个响。 晏辞的大拇指压上食指关节。 七成赢,三成家底归零。 他叩了一下。 赌了。 晏守成伸手拦住灵石。 「老祖,你要把这些灌进她体内?」 「对。」 「她连炼气都未入。」 「所以才装得下。」 「经脉撑不住。」 「撑不住便废。」 晏照微握竹片的手停在袖口。 晏守成一掌盖住瓷碗。 「换我。」 「你装不下。」 「拿我试过再说。」 「你身上二十七处旧伤,心脉缺了半边。灵气进去,今晚族里便能多办一场白事。」 「她还是孩子。」 「晏家如今有几个不是孩子?」 晏辞抬手点向护心丹。 「你护她一次,三日后谁护她?晏枯木?外面那群连半碗粥都要争的人?」 晏守成的五根手指陷进碗沿。 「至少等星野回来。」 「他守后山,不能动。」 「那便等族人商议。」 「让四十七个人商量谁去送死,天亮都排不出顺序。」 晏辞伸出手。 「把碗给我。」 晏守成没松。 「成的机会有几分?」 晏辞看着他。 「五分。」 族谱写着七分。 少报两分,免得这老头真把全族孩子排队送来。赌徒只爱自己下注,最烦旁人递筹码。 晏守成盯了他几个呼吸,掌心终于从碗沿移开。 「若她废了,我陪她一辈子。」 「你先把今晚熬过去。」 晏辞拿起第一块灵石。 石面在他掌中凹陷,细粉沿着指缝落入心血。第二块、第三块接连化开,瓷碗里的暗红逐步转亮。 第六块灵石碎尽时,屋内的桌椅都开始震动。 墙外传来脚步,有人贴上窗纸。 晏守成抓起门闩,横插进门扣。 「谁敢进来,我先打断谁的腿。」 脚步退了几尺,却没走远。 晏辞捏碎封蜡,将护心丹丢进碗里。 丹丸落下,熊心血朝中央收拢,聚成一团赤红浆液。碗底浮出数十个青色小点,正是铁背熊体内没被骨钉送走的晏氏族气。 族谱上的二十缕族运一根根垂下,扎进血浆。 祖剑发出第二声震鸣。 剑身裂口向下爬出半寸。 晏辞的左臂随之淡去。 晏守成看向祖剑。 「你还押了自己?」 「借点火。」 「停下。」 「晚了。」 晏辞朝晏照微勾了勾手。 「过来。」 晏照微走到石桌前,把竹片放下。 「会死吗?」 「会。」 「成了呢?」 「会很疼。」 「我问成了以后。」 晏辞把赤红血浆托在掌心,另一根手指悬在她眉心前。 「三日后,有人进晏家杀人。」 「杀谁?」 「谁挡路,杀谁。」 「那我该杀谁?」 「踩进晏家门槛,还不肯把脚收回去的。」 晏照微把两只手背到身后。 「来吧。」 晏辞一指点下。 「咬住牙,别出声。三日后,我要你把天捅个窟窿。」 赤红血浆顺着指尖灌入眉心。 晏照微的双腿向内一折,膝盖撞上青砖。她张口便要喊,牙齿先咬住下唇,鲜血沿嘴角滴在衣襟上。 铮。 她胸腔里传出第一声剑鸣。 铮、铮、铮。 细响从肩骨一路钻进手腕。她的十根手指轮番屈起,指甲刮过砖面,留下交错白痕。 晏守成刚要上前,袖口无声断开。 半截布料落地,切口平整。 「别碰她。」 晏辞的身影已经淡到能看见身后的桌腿。 「剑胎认不出人。」 第二十缕族运落入晏照微眉心,祖剑上的布条全部崩开。 剑身裂纹停在剑格前。 屋中接连响起九声剑鸣。 第九声落下,晏照微向前栽倒。晏守成用外袍兜住她,手掌按向她的腕脉。 脉搏还在。 丹田空空荡荡,连炼气一层都算不上。 族谱翻到新页。 【族运底火完成】 【先天剑胎:九成九】 【当前状态:藏锋沉眠】 【出鞘条件:晏氏族血三滴,祖剑震鸣一次】 【可动族运:三缕】 【宿主显形:每日一炷香】 【祖剑不可再次引火】 晏守成抱着晏照微,手掌停在她丹田处。 「她废了?」 「从此刻起,她就是废人。」 晏辞扶住石桌,半边身子散成薄影。 「谁问,都这么答。」 晏守成看向他,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 晏照微右手仍攥着那截竹片。 竹片尖端,不知何时多出一道细长青线。青线从竹尖贯到末端,拿手一弹,竟传出祖剑同样的鸣声。 晏守成扯过外袍,把竹片一并盖住。 「我这人嘴笨。」 他抱起晏照微,朝里屋走。 「只会说她废了。」 主宅外传来一声爆响。 门栓、门板连着半堵门墙飞进前院,碎木撞过照壁,打穿了内院的花窗。 晏守成转身护住怀里的孩子。 烟尘越过院墙,一只青布靴踩在倒地的晏氏子弟脸上。 来人穿着青色长袍,腰间悬着九枚青鹤铜钱。他抖掉袖口木屑,抬脚跨过晏氏门槛。 「熊卖了六块灵石。」 「钱呢?」 第9章 我是你祖宗 晏辞自爆留下的火还在烧。 晏氏演武场塌了大半,焦土中央立着一个裹红襁褓的婴儿,百余柄飞剑越过断墙,剑尖全朝着他。 「杀了他!」 玄剑宗残党没有逃。 领头人死得太快,连护身法衣都没撑开。越是如此,他们越不敢各自散去。晏氏出了一个能让筑基修士当场毙命的婴儿,今日若留活口,玄剑宗余下的山门、矿场、妻儿,一个都保不住。 三名炼气九层弟子各守一角,二十余人割开手掌,把血按上剑柄。 剩下的人退至演武场外围,捏住遁符,另一只手扣着雷珠。 进可攻,退可走。 雷珠落下还能把晏氏祖宅翻个底朝天,不给那婴儿追查血脉的机会。 「别看他的身子。」 一名断眉老者踩住阵眼,袖中滑出七张黄符。 「邪修夺舍,最爱拿幼儿模样乱人心神。刚才那一下是晏家老鬼自爆,威能已经散了。这娃娃多半是承载之物,谁近身谁死,用剑阵压碎他。」 阵中弟子听见「自爆」二字,手臂总算稳住。 他们都看见了。 那个穿虎头鞋的三岁孩童挡在演武场前,身子薄得只剩一层影,却迎着玄剑宗领头人的本命飞剑走了上去。 没人料到他会抱剑自爆。 更没人料到,爆开的并非血肉。 翻飞的族谱残页盖住半座演武场,晏氏历代姓名从纸上脱落,钻入火中。领头人结成七年的筑基气海,当场被那团火烧穿。 现在火势已退。 三岁孩童没了。 废墟里多出一个刚满月的婴儿。 断眉老者盯着襁褓下露出的右脚,脚踝绕着一圈淡金细纹。纹路每亮一次,地上的断剑便跟着震一下。 他不打算探究。 带回宗门确有大功,前提是有命领赏。砍碎、烧净、掘走晏氏祖坟,照样能把此事交代过去。 「惊玄剑阵,开!」 百余名残党同时举剑。 灵气沿剑柄灌入剑脊,青、赤、白三色剑气在演武场上空交叠。飞剑从四面升起,先封地面,再压头顶,剑气连成一只倒扣的巨碗。 巨碗边沿贴着地面推进,所过之处,砖石化作细粉。 玄剑宗的人没留缝隙。 哪怕婴儿能钻进地下,也会被贴地剑气搅碎。 废墟边缘,晏枯木半个身子埋在断梁下。 借春丹的药力已经过了最盛的时候,经脉中的灵气正往回落。他用双手撑住梁木,炼气九层的力气只推出半寸,碎瓦便从上方灌进领口。 一张沾血的卖身契落在他面前。 三足鸟的第九圈青纹已经熄了。 青篆门没来接他。 玄剑宗也不认这张契。 他卖了晏家,买主拿走图,人却还压在晏家的梁下。 晏枯木看着剑阵往中央收拢,喉咙挤出两声干笑。 「都算得好。」 「老夫算了三十年,怎么就没给自己算块坟地......」 他闭上眼,双手从梁木下垂落。 玄剑宗一旦压下剑阵,晏沉渊先死,埋在废墟中的他也会跟着化成碎肉。到了下面,列祖列宗若还认他,兴许能赏个全尸。 半空中,晏辞低头看了他一眼。 这老东西确实该死。 可死在玄剑宗手里,账就算乱了。 族人清理门户,叫家法。外人踩进门里杀,叫灭族。 两笔账不能混。 晏辞如今只剩灵魂,身形被自爆震散数次,腰以下还未聚全。他离晏沉渊三丈远,便有纸屑从衣角脱落。 族谱抽出的金色签条,正插在婴儿背后。 【万法归宗】 晏辞看过词条说明。 纳术、夺法、溯本、反用。 写得很阔气,限制也没客气。晏沉渊刚满月,经脉容不下太多灵气,强行承载金色词条,能不能打完这一场,全看他那副小身板撑不撑得住。 玄剑宗有百余人。 剑阵成势后,每一剑都由众人灵气相连。破掉一柄,余下飞剑会立刻补位。拖过十息,婴儿先被词条抽干。 退路也不剩。 晏辞大拇指压住食指关节,蹭过两回。 自爆一次才抽来的金。 总不能开出来供着。 「沉渊。」 襁褓中的婴儿偏过头。 「先抓阵眼。」 婴儿抬起肉乎乎的右手,五根手指试着合拢。 第一下没握住。 拇指卡在掌心,另外四指搭在外面,拳头松松垮垮。头顶的剑阵已经压至三丈,碎石被剑气卷起,贴着襁褓擦过。 玄剑宗阵中响起喝声。 「他撑不住!」 「压下去,别留手!」 七张黄符一齐燃尽。 百余柄飞剑再降一丈,剑锋上的灵气压进焦土,演武场中央凹下三尺。晏沉渊脚边的地砖裂开,红襁褓被风扯起一角,露出细嫩的肚皮。 婴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把拇指抽出来,重新压在四指之外。 这一次,五指扣实。 咔! 小小的拳头里传出一声脆爆。 声响不大,离得最近的三柄飞剑却偏开半寸。晏沉渊的手背鼓起几条青筋,腕骨往内收拢,第二声爆响从肘间传出。 咔! 他脚下那块半人高的青石被脚趾压住。 石心先裂,外层还维持原状。下一刻,十几道裂缝冲出石面,整块青石向四周散开,碎块擦过地皮,嵌入断墙。 第三声从肩骨里挤出。 晏沉渊抬起头,舌尖顶了顶左边腮帮子。 他的牙还没长出来,这个动作做得并不利落,左边脸颊鼓起一个小包。右边唇角却抬高了些,露出粉红牙床。 断眉老者手中的阵旗压低。 「装神弄鬼。」 「落剑!」 剑阵再降。 最下方的一柄青锋剑距晏沉渊头顶只剩三寸。 晏枯木睁开眼。 他看见剑尖压弯了婴儿头顶的一根软发,也看见那只刚握出三声爆响的小拳头松开。 五根手指朝天展开。 晏沉渊掌心亮起一个「宗」字。 字迹并不大,金辉沿掌纹游走一圈,随即熄灭。 天空传来一声闷响。 那动静隔着很远,云层里有一座看不见的门,被人从里面推了一下。 晏辞抬头。 族谱悬在他身后,数百页纸齐齐翻向同一页。纸上没有风,所有晏氏族人的姓名却朝「晏沉渊」三个字伏了下去。 演武场上的灵气也伏了下去。 先是一柄剑。 青锋剑尖生出黄褐斑点,斑点沿剑脊往上爬,所过处,灵纹一条接一条熄灭。剑刃卷口,剑身长出层层厚锈,三寸剑锋垂在婴儿头顶,再也落不下去。 第二柄,第三柄。 锈斑顺着阵法的灵气连线倒灌。 百余柄飞剑同时变色。 青铜铃裂开,紫金锤塌掉半边,玉尺长满黑斑。七枚悬在阵眼上的剑丸先是失去灵辉,接着从中裂成两半,锈屑雨点般落下。 断眉老者挥动阵旗。 旗杆刚抬起,铜制杆头便烂穿一个窟窿。整面阵旗从他手中折断,旗布落地,碰上锈屑便碎成灰末。 「切断灵气!」 「弃剑,快弃剑!」 有人松手。 晚了。 他们用血把自身与剑阵连在了一起。 金色纹路顺着剑柄爬上手腕,法衣上的护身阵纹一片片暗下。玄剑宗弟子腰间的乾坤袋开裂,里面的法器接连滚出。 短刀断成五截。 铜钟塌成薄片。 一只用了三代人的丹炉布满孔洞,炉中丹药混着锈粉流了一地。 断眉老者扯下右袖,一剑斩向自己手腕。 他宁可断手,也要摆脱血阵。 剑刃触及皮肉前,先从中间折断。 「这是什么术?」 「术法都有根,剑阵也有主。」 晏辞飘在半空,看着那页金色族谱。 「你们把百余人的法器拴在一起,倒省得他一个个收。」 断眉老者没听见晏辞的话。 他只看见婴儿脚边,一粒锈屑往上飘起。 紧接着,满地锈粉、断刃、碎铁,全从地面升了起来。 每一片残铁都朝向玄剑宗残党。 百余人的灵气没散。 万法归宗收走了剑阵,却没收走剑阵里填进去的修为。那些灵气被压进断刃,锈片边缘重新亮起锋芒。 阵还是那座阵。 持阵之人换了。 断眉老者丢开阵旗,抓出遁符。 符纸刚贴上胸口,纸面便爬满霉斑。朱砂符文散成红粉,顺着衣襟往下落。 其余残党也在退。 有人去撞演武场西墙,有人钻向断梁下的缝隙,还有人抓住同门后领,拿活人挡在身前。 飞在最前方的锈片停住。 离断眉老者的喉结只差半寸。 他抬着下巴,连吞咽都不敢。 「前辈。」 「玄剑宗愿退。」 「今日之事是受人挑拨,晏氏死伤、屋舍、灵田,我宗十倍赔偿。您若要山门,我等也可奉上。」 他看向襁褓中的婴儿。 「敢问前辈,是人是鬼?」 晏沉渊张开嘴。 先吐出一个口水泡。 口水泡挂在唇边,晃了两下。他抬手抹掉,奶声穿过半座废墟。 「我是你祖宗。」 小手往下一压。 百余片残刃调转方向。 断眉老者还想开口,锈片已穿过他口中。后面的玄剑宗弟子刚撞上断墙,自己的断剑便从背心钻入。 剑阵压下时有百余道剑气。 归还时,一道不少。 锈片穿过演武场,钉进焦土。玄剑宗残党伏倒在各自带来的法器旁,再没人能爬起来。 晏沉渊收回手,掌心那个「宗」字淡去。 他晃了两下,一屁股坐在碎石上。 晏枯木推开压在胸前的半根梁木,手脚并用爬出废墟。他没去看玄剑宗的人,膝盖拖过碎瓦,一路挪到婴儿身前三步。 他抬手去抓衣领。 抓了两次才揪住,布料被他扯开,露出胸前那道血契留下的三足鸟印。 「老祖......」 晏枯木额头磕进焦土。 「老祖显灵了......」 晏沉渊看了看他,又扭头看向半空中的晏辞。 晏辞的大拇指蹭过食指关节。 金色词条,首秀不亏。 话刚在胸口落下,天穹又传来一声闷响。 比先前更近。 晏辞身后的族谱停在金色新页,两行字从纸中浮出。 【家族气运满级】 【解锁成就:仙族奠基】 第三行字压住金色词条。 【成就奖励:老祖真身重塑,可选】 晏辞看着「真身重塑」四个字,舌尖顶住腮帮子。 能活当然好。 可活人只有一条命,死人才有下一抽。 重塑真身? 不急。 他还没抽够。 晏沉渊打了个哈欠,脑袋一点一点,栽进红襁褓中。 演武场上方的云却合拢了。 白日退成昏黄,千丈金辉从云缝垂落,压住晏氏祖宅。云层深处,一卷金色诏书舒展开来,横过整座青石镇。 诏书没有落款。 也没有印玺。 纸面只写着四个大字。 晏氏,当兴! 最后一个「兴」字落成,遥远天外,一根青黑长钉从云后探出半寸。 钉尖正对晏氏族谱。 第10章 这波,血赚 那根青黑长钉,终究没落下。 它悬在云后整整一年,钉尖投下的细影穿过新修祠堂,正压在族谱中央。 今日,晏氏开祠。 三炷祭香插进铜炉,香头烧得通红,烟柱刚升过牌位,便被那道钉影截成两段。 晏星野站在祭坛前。 十三岁的少年已经高过供桌,背后的祖剑换了新鞘,剑柄仍缠着那几圈旧布。他左手托着族长印,右手按在剑格上,袖口露出的手腕添了三道剑痕。 晏枯木跪在他身后。 老人又瘦了不少,借春丹折掉的寿元全落在头发上,原本转灰的发根重新白透。他怀里抱着晏沉渊,手臂不敢晃,连呼吸都压得很低。 满周岁的晏沉渊已经能站。 他不肯老实待在襁褓里,两只脚踩着晏枯木的膝盖,右手抓着老人断掉半截的白须,左手则探向供桌上的族长印。 祠堂两侧站满族人。 去年被剑气推倒的旧墙已经拆净,玄剑宗山门运来的金纹木撑起新梁,供桌用整块青玉雕成。昔日漏雨的屋顶铺上灵瓦,檐下悬着九枚青鹤铜钱,风从门外进去,铜钱却不敢响。 祭坛前摆着三只木匣。 第一只装着玄剑宗旧山门的地契。 第二只放着矿场与灵田的印令。 第三只压着周边各家送来的拜帖,封皮上写着的称呼很统一。 晏氏仙族。 一年前,他们连六块灵石都凑不齐。 一年后,别人送来的礼单得用匣子压着,免得纸页太多,滑到祖宗牌位底下。 晏辞站在祭坛上方,脚下浮着半页族谱。 他的身形比一年前凝实,衣摆垂至靴面,手掌也能借祠堂香火暂触活人。代价写在族谱角落,每触碰一次,三炷香便会短掉半寸。 挺贵。 不过今日值得验货。 晏辞先走到晏星野身前。 少年看不见他,按在剑格上的手却朝旁边让了让,给祖剑旁留出半个位置。 这个动作已经做过许多回。 晏辞伸手扣住他的手腕,食指压上腕骨,沿着小臂往上摸。少年筋骨已经拉开,骨节里藏着凝练剑气,三道伤疤中有两道已经长实,第三道还残着细小木屑。 那是练剑桩留下的伤。 炼气七层。 比一年前多了五层。 境界抬得不算快,经脉却扎得稳。剑气压在丹田,没往外漏。显然这一年里,晏星野没拿玄剑宗留下的丹药硬堆修为。 少年做事开始有族长的样子了。 会忍,会算,也肯把摆在面前的快路踢开。 晏辞的手指移到他肩骨,往下压了两次。 晏星野忽然开口。 「老祖,重吗?」 晏辞收回手。 「三斤骨头,七斤心事,剩下全是犟。」 晏星野看向空着的身侧。 「那便还长得动。」 「少练两个时辰,能长得更快。」 「族中没人能替我守夜。」 「晏枯木是摆在祠堂里的?」 跪在后方的晏枯木将头压低。 晏星野拇指推了推剑格,祖剑出鞘一寸,又被他按回去。 「他守过一次门,放进来的比拦下的多。」 晏枯木喉头动了动。 「族长说得对。」 「你倒是认得快。」 「老奴如今只剩认账这点用处。」 晏辞转过身。 晏枯木没抬头,怀里的晏沉渊却抬起手,五根胖乎乎的手指朝他乱抓。 「祖。」 晏辞停下。 晏沉渊又抓了两下。 「祖......祖。」 祠堂两侧有人抬起袖口,堵住了嘴。 这个奶娃自从会开口,先喊的是「剑」,再喊「吃」,第三个字才轮到祖宗。晏辞为此盯着他看了三天,仍没排出剑和饭谁更重要。 如今肯连喊两声,大概是看见他手里没拿碗。 晏辞伸出两根手指,托住晏沉渊的手腕。 金色纹路藏在幼嫩皮肉下,从掌心一路绕到臂弯。小家伙的丹田还浅,经脉却比寻常炼气修士宽出数倍。沉在体内的【万法归宗】已经能自行收拢祠堂灵气,只是收得多,散得也快。 这副小身板还是漏底的桶。 桶口够大。 等骨头长齐,往里面装什么,就得看晏家舍不舍得砸钱了。 晏辞捏了捏他的腕骨,又托住后颈,沿脊骨摸到腰间。 晏沉渊被摸得发痒,两条腿来回蹬,鞋底正好踹在晏枯木胸口。 老人硬挨了两脚,抱得更稳。 晏辞抬起孩子的右臂。 「握拳。」 晏沉渊张开五指。 「握。」 晏沉渊低头盯着自己的手,试了三次,总算把拇指压在四指外。 祠堂梁上响起细碎脆声。 悬在檐下的九枚青鹤铜钱齐齐开裂,铜壳落地,里面滚出九枚金豆。 晏枯木看着满地碎铜,眼皮连跳几下。 这一年里,他已经换过四批铜钱。 第一批被晏沉渊摸成了铁屑。 第二批让孩子咬出了七个缺口。 第三批挂得高,结果被祖剑震下来,掉进粥锅。 这一批加了三层禁制,撑了七日。 长进不小。 晏辞松开手,拍了拍晏沉渊的脑袋。 「能收住三分力,再给你换新的。」 晏沉渊听不懂。 他看着地上的金豆,口水先挂到下巴。 晏枯木拿袖子替他擦净,肩头跟着一耸。老人嘴里漏出半声笑,抬头望向祭坛上方时,笑又卡在皱纹里。 「老祖。」 晏辞看向他。 「有话便说,别拿哭腔磨祖宗。」 晏枯木把晏沉渊抱到胸前,双膝朝祭坛挪了半步。 「今日开祠,族长要开封那一页血契。」 祠堂中的呼吸声杂了。 祭坛旁,那页封存一年的族史自行翻开。 石桌、油灯、黄布、借春丹,一件件投在供桌上方。晏枯木跪在黑衣人面前,亲手按下三足鸟血印的景象,也跟着落进众人视线。 老人看着一年前的自己,手掌盖住晏沉渊的后脑。 「老奴卖过祖宅,卖过族人,也卖过族长。」 「这一年守矿、抄账、试毒,填不平这笔债。」 「求老祖取回血契,削掉老奴的名字。沉渊年幼,往后若有人拿此事攻讦晏氏,别叫他背上叛族之人的恩。」 晏星野转动族长印。 印底压上族谱封页,却迟迟没按下。 晏枯木等了数息,额头触到青砖。 「族长还在等什么?」 「等你把话说完。」 「说完了。」 「你求的是除名,还是求死?」 晏枯木的肩塌下半寸。 「有差别吗?」 「有。」 晏星野把族长印推到他面前。 「除名之后,你欠晏氏的债归谁?」 晏枯木盯着那方印。 「老奴留下的东西,全归族里。」 「你有几样东西?」 「一条命。」 「去年值钱,今年不值了。」 晏星野抬脚挑起旁边的账册,册页翻开,停在写满朱笔的一页。 「玄剑宗旧矿塌过两回,你带人挖出来的。三批灵谷染虫,你试药保住了两批。来拜山的十二家里,有五家藏着旧账,也是你从礼单里挑出来的。」 「你这条命割下来,只够装一个木匣。留着干活,能替晏家再挣十年。」 晏枯木抬起头。 「族长不杀我?」 「谁说不杀?」 晏星野将族长印收回袖中。 「你活一日,族谱便记一日。做下的恶不删,补回的账也不删。哪日少了一笔,祖剑会去找你。」 祖剑在鞘中震了一声。 晏沉渊也学着震了一声。 「嗡。」 晏枯木看了看祖剑,又看了看怀里的孩子。 他抬手擦过鼻下,袖面湿了一块。 「老奴领命。」 晏星野右手重新抵住剑格。 「晏氏重光,不靠把脏页撕掉。靠的是往后,再没人敢添一页。」 供桌上的血契留影散去。 族谱没有合拢。 晏枯木的名字下方,一行行小字继续铺开。守矿、试药、护送族产,每一笔都压在那枚三足鸟血印上。 旧债没消。 新功也没被遮住。 晏辞看着晏星野,把大拇指搭在食指关节上,蹭了两回。 这族长没白养。 会把仇人变成刀,更会给刀套上绳。杀人只爽一回,留着压榨十年,怎么算都更合账。 晏枯木将晏沉渊举过头顶,朝祭坛伏下身。 香炉中的三炷祭香已经烧去大半。 老人喉咙里堵了许久,开口时,尾音散得厉害。 「老祖,您终于不用死了......」 晏星野也跪了下去。 少年托起族长印,右手拇指抵住剑格,将祖剑推开一寸。 「老祖。」 「玄剑宗山门归了晏氏,旧矿重新出灵石,青石镇周边再无人敢踏我家门槛。」 他停了一息,喉结上下滚动。 「晏氏,重光了。」 祠堂外的日头越过屋檐,落在青玉供桌上。 族谱中央,那行悬了一年的奖励重新浮起。 【成就奖励:老祖真身重塑,可选】 晏辞看着「真身」二字。 活过来,能修炼,能握剑,也能睡一张不会漏雨的床。 挺好。 问题也不少。 一具真身只有一条命,死后再抽能否保留今日所得,族谱没写。那根钉影还压在祠堂上方,真身若成,钉尖会落向谁,也没写。 赌桌给了甜头,却拿黑布盖住赔率。 这种局,冲上去的都不叫赌徒。 那叫送钱。 晏辞抬起右手,大拇指在食指关节上轻轻蹭过,舌尖顶住左边腮帮子。左边唇角压着,右边抬高半分。 他先冲晏星野眨了下眼,又伸手点了点晏沉渊的额头。 别急。 他还没抽够。 晏辞抬脚踏入族谱。 祭坛上的香火朝他聚来,半透明的身躯从虎头鞋开始化开,化作金色细线,一根根钻入纸页。 晏星野抬起头。 「老祖?」 他伸手去抓,只捞到半截散开的衣袖。 晏枯木抱着晏沉渊往前扑了半步,膝盖撞上供桌。 「老祖,真身已经能塑,您为何还要走?」 晏辞的声音从族谱里传出。 「谁说进祖谱便算走?」 「可您......」 「晏枯木。」 「老奴在。」 「明日起,矿账加一份。」 晏枯木张着嘴,鼻下那点湿痕还没擦净。 「加给谁?」 「我。」 祠堂里的抽气声连成一片。 晏辞剩下的半张脸也融入纸中。 「活人要吃饭,祖宗也得吃灵石。你真当我住族谱不收租?」 晏枯木的哭声被堵了回去。 晏星野低下头,肩头抖了两次。他抬起袖口挡住半张脸,露在外面的唇线却压不平。 晏沉渊挣开晏枯木的手,摇摇晃晃站上祭坛。 他伸出肉乎乎的手掌,拍在族谱上。 「祖。」 纸页翻动。 青黑钉影被金线顶起半寸,祠堂上方传来沉闷撞击。那根悬了一年的长钉向云后缩回,钉尖离开族谱中央,留下一个墨点。 族谱自行翻至晏辞那一页。 名字旁边,金色小字逐个落下。 【万法归宗·永镇晏氏】 晏星野将祖剑归鞘,双手捧起族谱。 三只木匣里的地契、印令、拜帖同时亮起金纹。玄剑宗旧山门的地契最先改换印记,矿场、灵田紧随其后。十二封拜帖上的「仙族」二字沉入纸背,与晏氏族印连在一处。 祠堂地面传来连续九下震动。 檐下碎掉的青鹤铜钱里,九枚金豆自行飞起,绕着族谱转了一周,嵌进新修的供桌。 晏氏族运从祠堂拔起。 气流穿过屋顶,卷开云层。青黑长钉已经退远,原处却开出一道狭长缝隙。 缝隙另一端传来万千声响。 剑鸣,钟响,兽吼,诵经声,海潮拍岸声。 每道声响都隔着遥远天地,又都在朝晏氏族谱靠近。 晏辞沉入纸页深处。 一张张空白族页从身旁掠过,页边浮着陌生文字。有的形似鸟爪,有的由银色细点拼成,还有一页沾着未干的血,血迹中映着九轮太阳。 那些气息不属于这方天地。 晏辞抬手,接住从最深处飞来的金色签条。 签条正面刻着两个古字。 万界。 族谱上方,一行系统提示压住所有杂音。 【第一卷完结!】 【解锁“万界天骄战”入场券!】 第二行字散开,一张布满裂痕的紫色卡面翻了过来。 卡面中央站着一道背影。 那人脚下伏着百世尸骨,每一具尸骨,都长着同一张脸。 【新词条预告:紫色·轮回记忆(升级版)!】 【参战限制:族龄百年以内】 【入场代价:晏氏族运三成,参战者死亡后,词条回收率减半】 【首战匹配中】 【对手族群:未知】 【匹配倒计时:三十日】 晏辞盯着「回收率减半」几字,大拇指停在食指关节上。 三成族运,外加词条折损。 代价够狠。 可那张紫色卡面下方,还压着一行仅他能见的小字。 【首胜奖励:死亡继承比例永久提升一成】 晏辞抬起手,在食指关节上重重一叩。 「万界?」 「这波,继续抽。」 第11章 万界天骄战,晏氏出征 那一叩,三年后才落到实处。 九枚嵌在供桌里的金豆拔地而起,撞碎祠堂屋顶,直落祖地广场。金纹顺着青砖铺开,三十日倒数归零,整座晏氏祖地向下沉了三寸。 晏星野站在阵外,右手拇指抵住剑格,将祖剑推开一寸。 剑鸣压住了地底传来的撞击声。 三年前还略显宽大的族长袍,如今已贴住他的肩背。衣袖收窄,腰间挂着族印与三只乾坤袋,祖剑那几圈旧布仍缠在剑柄上,只多了几道暗红血痕。 晏沉渊站在他左侧。 少年上身穿着短衫,腕口用黑绳扎紧。他单手攥拳,拇指稳稳压在四指外,骨缝接连响了五声。第六声尚未出口,脚下青砖先陷下半寸。 晏星野用剑鞘敲了敲他的手背。 「收力。」 晏沉渊松开拳。 「才六分。」 「阵还没开,你打坏一块砖,枯木长老便会在账上记六块。」 「去年一块只记三块。」 「今年你长个了,账也跟着长。」 晏沉渊低头看了一眼砖面,鞋尖挪开,正好盖住那处凹痕。 广场四面站满晏氏族人。 无人开口。 过去用来晒灵谷的石场,如今已铺上三百六十块青纹灵砖。四角立着从玄剑宗山门搬回的镇山铜柱,柱上原有的玄剑宗印记全被磨去,换成了晏氏族印。 十二面阵旗沿墙排开,旗面垂着各家送来的灵玉。 旧矿、灵田、山门,每一份归入晏氏名下的产业,都在旗上留了一道金纹。风越过广场,旗面没有乱摆,十二道金纹齐齐朝传送阵中央低垂。 晏枯木拄着乌木拐杖,从祠堂台阶走下。 老人背比三年前更弯,太上长老的紫袍穿在身上,领口仍旧压着那枚三足鸟血印。他左手抱着族谱,右手每点一次拐杖,身后的族运便往前推上一尺。 走到阵前,他把族谱放在青玉台上。 「族长,阵纹还差最后一笔。」 晏星野没有拔剑。 「缺什么?」 「三成族运。」 「我问缺的是哪一笔。」 晏枯木看向他。 「回路。」 「说全。」 老人将拐杖横在青玉台前。 「参战者死在外界,族谱只能收回一半词条。传送阵关上后,晏氏也无法再送人进去。你们二人若都走,族中三十岁以下,找不出第三把能压阵的刀。」 晏沉渊抬脚,把砖面的凹痕踩得更平。 「太上长老想留谁?」 「留你。」 「理由。」 「你吃得多。」 晏沉渊等了片刻。 晏枯木没有往下说。 「这也算理由?」 「族库每月拨给你三百斤灵兽肉、十二瓶锻骨液、四十块灵石。你若留家里,这些账还能算族产。进了万界战场,吃谁的肉,砸谁的墙,我管不到。」 晏沉渊看向兄长。 「他舍不得钱。」 晏星野将祖剑推回半寸。 「他舍不得你的命。」 晏枯木压住青玉台,掌背几条老筋撑起皮肉。 「族长若执意带他走,老夫便不落这最后一笔。」 「三十日内,你把阵图核过七遍。」 「八遍。」 「昨夜子时,你又去了一次阵心。」 晏枯木的拐杖往旁边挪了半寸。 晏星野继续开口。 「第一遍,你将回路改到祠堂。第三遍,你在阵眼埋下护魂玉。第六遍,你把自己的血滴进九枚金豆。第八遍,你将传送名额从两人改成一人。」 晏沉渊抬起鞋底。 阵砖下方,一条细红线正从他脚边爬向晏星野。 红线到了两人中间便分开,绕开晏沉渊,只缠住晏星野的影子。 晏枯木盯着那条露出来的线,喉头上下滚了两次。 「我年纪大了,手会抖。」 「八遍都抖在同一处,您这双手挺讲规矩。」 「族长要治罪?」 「我要第二个名额。」 「不给。」 「那便一起留下。」 晏星野拔出祖剑三寸。 广场四角的镇山铜柱跟着转动,传送阵内刚亮起的金纹一段段熄灭。 晏枯木的胸口起伏了几回。 「万界天骄战只有这一次机会。」 「机会能等,人不能拿去填。」 「晏氏养了你十六年,族长担着一族气数,岂能为一个弟弟停步?」 「你把名额改成一个,便不是为我停步?」 晏星野抬手,从老人怀里抽出族谱。 「您想让我进去,让沉渊守家。倘若我死在里面,他还能接族长位。账算得稳,晏氏无论如何都能留一根梁。」 晏枯木抓住族谱下角。 「这账有错?」 「没错。」 晏星野松开祖剑,让三寸剑锋停在鞘外。 「可老祖选了两个人。」 「老祖看重晏氏,不会拿全族去赌。」 青玉台上的族谱翻开了。 纸页停在【首胜奖励】一行,金字下方又挤出几笔墨痕。 【参战名额:二】 【入场条件:同族血脉】 【首战阵亡一人,剩余参战者获得一次强制脱离机会】 【两人同时阵亡,脱离失效】 晏辞立在族谱深处,食指压住那条刚显出的规则。 这行字直到倒数结束才出现。 万界天骄战把参战者当筹码,连退路都得拿人命换。派一人,死了便死透。派两人,至少能用一条命送另一人回来。 看着像给活路。 可系统越肯把规则写明,没写出来的那部分便越要命。 三成族运已经够贵。词条回收再减半,晏星野与晏沉渊谁折在里面,晏氏三年砸下的灵石、丹药、功法都要打折。 最稳的做法,是放弃入场。 关掉阵法,守着玄剑宗留下的地盘,晏氏还能过几十年安生日子。 几十年后,那根青黑长钉再落下来呢? 晏辞的拇指压上食指关节。 下界这张桌子太小。 躲在桌底,也挡不住有人从天上掀桌。 族谱从晏星野手中升起,落到传送阵中央。广场四角的镇山铜柱同时下沉,九枚金豆从阵心飞出,围着族谱排成一圈。 晏枯木仰起头。 「老祖。」 族谱内传出晏辞的声音。 「把回路改回来。」 晏枯木五根手指扣住拐杖,拐杖尖在青砖上拖出一道白印。 「老祖,两个孩子都走,族里怎么办?」 「你守。」 「老奴守不住万界来的敌。」 「连门都还没出,先替人家把路铺到祖宅了?」 晏枯木张开嘴,话堵在喉头。 晏辞抬手一引。 藏在阵砖下方的血线被金纹逼出,从晏星野影中退出,重新分成两道,一道缠住祖剑,一道绕上晏沉渊的右拳。 老人看着自己改了八遍的阵纹被推回原位,眼皮向下耷着,泪珠落在胡须上。 「老祖,孩子们要出门了......」 「哭早了。」 「万一......」 「没有万一。」 晏辞在族谱里蹭过食指关节。 真出了事再哭,能省点力气。 一场万界天骄战,要押三成族运、两名族中天骄,还得承担词条折损。赔率黑得连张遮羞布都懒得盖。 可首胜能让死亡继承比例永久提高一成。 赢一次,往后每次死,都多回一成。 这笔收益能滚到百年、千年。 晏辞舍不得命,更舍不得这种能越滚越大的利。 他伸手按住族谱。 金纹从纸页冲出,先缠上祖剑,再落到晏沉渊肩头。三年前嵌进供桌的九枚金豆逐个裂开,存了三年的族运从金壳中流出。 第一道族运化作长剑,悬在晏星野背后。 第二道化作拳印,罩住晏沉渊双臂。 十二面阵旗上的金纹离开旗布,旧矿的灵气汇成山影,灵田的谷穗铺成长河,玄剑宗旧山门化作一方石印,压在两人头顶。 广场上的晏氏族人同时俯身。 一缕缕气息从他们肩头升起,汇入那柄长剑与拳印。三年前还被青黑长钉压得抬不起头的族运,此刻撞开云层,在祖地上方盘成一条金色脊梁。 晏星野右手拇指抵住剑格,再推一寸。 祖剑出鞘两寸。 悬在他背后的族运长剑随之出鞘,剑锋越过祖地,青石镇外的群山接连传回剑鸣。 晏沉渊攥住右拳。 六声骨响压成一声。 罩住双臂的拳印向内收拢,山影被拳锋推开,广场四周的十二面阵旗贴上旗杆,连风都被挤向高处。 族谱翻动。 两道金字落入二人眉心。 【晏氏参战者:晏星野】 【晏氏参战者:晏沉渊】 晏辞的声音跟着压进二人脑海。 「星野,剑要稳。」 晏星野按住剑柄。 「沉渊,拳要重。」 晏沉渊将另一只手也抬了起来。 「进了万界战场,别急着争输赢。先认路,认人,认规则。能退便退,退不了再杀。」 两人朝族谱躬身。 「谨遵老祖法旨。」 晏辞停了一息。 「记住,你们是晏氏的刀。」 「刀折之前,先把碰刀的人砍了。」 阵心亮起。 九枚裂开的金豆化作九道金柱,三成族运从祖地上空被抽走。那条盘在云间的金色脊梁少去近半,祖宅檐下的灵瓦接连暗下,十二面阵旗也褪去一层金纹。 晏枯木胸前的三足鸟血印忽然发热。 老人扯开领口。 印记中的三只鸟足朝同一个方向偏转,正对传送阵深处。 晏辞隔着族谱触到一缕青黑气息。 气息与三年前悬在云后的长钉同出一源,却多了活人的气血。它藏在万界通道深处,随着传送阵开启,贴着晏星野的剑鞘扫过。 对面有人在等。 晏辞屈指敲上族谱。 一道金线钻进祖剑裂纹,藏在旧布下面。 晏星野抬头。 「老祖?」 「见了人,先让他报名字。」 「若他不报?」 「打到他肯报。」 晏星野把祖剑压回鞘中。 晏沉渊先一步踏进金柱,脚下阵纹被踩得向外鼓起。他回头看了晏枯木一眼,从乾坤袋里掏出一块阵砖,放到老人脚边。 正是方才被他踩坏的那块。 「账上别记六块。」 晏枯木看着阵砖。 「你何时挖出来的?」 「你哭的时候。」 「只此一次。」 「回来再谈。」 晏沉渊跨入阵心。 晏星野紧随其后,衣摆被金辉卷起,祖剑旧布在风里拍了两下。传送阵向中央合拢,两人的影子先被吞没,接着是铜柱、阵旗与整座广场。 晏枯木扑到青玉台前,双手揪住衣领。 「老祖保佑......」 族谱从半空落下,正好盖在他头顶。 「别揪了。」 晏辞的声音从纸里传出。 「袍子算族产,扯坏照价赔。」 晏枯木托住族谱,眼泪顺着鼻翼往下淌。 「老奴都这个岁数了,您还惦记账?」 「三年前六块灵石都凑不齐。如今有点家底,便学会大方了?」 族谱翻至万界战页。 晏辞的身影映在纸上,大拇指从食指关节蹭过一次。 万界天骄战。 该爆点好东西了。 传送金柱在另一方天地炸开。 晏星野的靴底落上黑石,剑鞘随之点地。晏沉渊落在他身侧,拳头尚未放下,脚边已裂出半圈细纹。 二人前方,千丈擂台悬在云海之上。 一名赤发少年站在擂台中央,火焰从肩头烧到脚下。每一次呼吸,擂台边缘便融下一层黑红石浆。 少年胸口钉着一枚青黑小钉。 钉身刻着三足鸟纹。 晏星野右手拇指抵住剑格,推开一寸。左边唇线压住,右边抬了半分。 「火灵根?」 「正好,老祖说,要爆点好东西。」 第12章 一剑破万法,爆你词条 「正好,老祖说,要爆点好东西。」 晏星野话音刚落,脚下黑石翻起赤纹,火墙从擂台边缘合围。另一道传送金柱被推入云海,主擂台上仅余两道人影。 炎烈抬手按住胸口的青黑小钉。 钉身上的三足鸟纹吃饱了血,三只鸟足依次张开。火焰沿他手臂铺向地面,黑石烧红,黏稠石浆从台沿垂入云中。 「下界人也配拿剑?」 炎烈打量晏星野腰间的旧剑,拇指抹过胸前钉头。 「报族名,我给你留具尸身。你的族运归我,骨头还能送回去,叫家里人拿香供着。」 晏星野右手拇指抵住剑格。 推开一寸。 祖剑旧布被热浪吹起,布下藏着的金线贴住剑脊。那是进阵前,晏辞敲进裂纹中的一道族运。 晏星野扫过擂台。 脚下黑石共有九道沟槽,火势每绕过一圈,沟槽便亮起一道。炎烈站在中央,脚掌从未离开第九道槽线,胸前的青黑小钉也随之发热。 火从钉中来。 阵势却借了整座擂台。 出剑斩人,火会先拦。斩火,炎烈便能借沟槽再生。那枚钉子还未显出用途,贸然近身,等于把脖子送到对方手边。 老祖临行前说过,先认路,认人,认规则。 能退便退。 擂台四角悬着四块青铜碑,碑上都写着同一句话。 一方亡,战方止。 退路写得挺省字,连门都省了。 晏星野抬起左脚,鞋底擦过黑石,往后挪了半步。 炎烈看见这个动作,掌心的火焰反倒收回三寸。 「倒不算蠢。」 「往届从下界爬上来的废物,见了火便冲。烧死七八个,总会有一个跪得够快。」 「你肯退,我也肯讲规矩。」 他从腰间解下一只赤红小袋,抛到二人中间。 袋口落地,滚出三枚赤色丹丸。丹皮遇热便化,药香压过焦气,石面多出三个拇指深的小坑。 「吃一枚。」 炎烈屈指弹了弹胸口黑钉。 「交出族印,立血契,往后替我炎氏出战。你若能活过三场,我准你那一族挂在炎氏门下。」 晏星野看向丹丸。 「你缺人?」 炎烈眉骨压低。 「是你缺活路。」 「既然不缺,为何给药?」 「上界的规矩,下界人听不懂。」 「听懂了。」 晏星野又退半步,祖剑仍停在一寸。 「你胸口那根钉,得拿别人的命养。」 炎烈抹钉头的手停了。 第九道沟槽内,火苗向下矮了一截。 晏星野的鞋尖刚好落在两道槽线之间。这里的黑石温度低,沟槽中的赤纹也未朝他脚下汇聚。 炎烈拿招揽作饵,想让他吃丹,再用血契拴住人。话说得宽厚,脚却守着阵心。 若真有碾死他的把握,何必花三枚丹药? 这人不是怕他。 这人怕浪费。 青黑小钉要的,多半是一具灵气未散的活尸。 「你在套我的话?」 炎烈手掌落下。 三枚丹丸一齐炸开,火线贴地窜出。它们绕过低温石缝,从晏星野后方封住退路,转眼结成一只赤色火环。 晏星野的衣摆冒出白烟。 他抬起右脚,却没踏出去。 炎烈笑出了声。 「下界人总爱把谨慎当聪明。」 「我肯与你说这么久,只因那根剑骨还值几个钱。你退的两步,已经走进锁灵环。」 火环收紧。 晏星野的靴底先起焦痕,护体灵气刚离开皮肉,便被赤火吞掉。火苗钻进袖口,沿着手腕爬向肩头。 经脉中的灵气往丹田缩去。 他试着抬剑。 剑鞘只离地半寸,赤纹便缠上右臂,腕骨向下一沉。炎烈先前收回的三寸火焰,原来都压在脚下石槽里。 那两步退路,也是对方故意留的。 晏星野舌尖压住下唇内侧。 这人说话狂,手里的账却算得细。先用火势逼他观察,再给出一处温度偏低的缝隙,引他主动踏入。等锁灵环合拢,剑修失了灵气,剑骨便成了能拆下来的货。 难怪炎烈不急着杀。 死人不值钱。 族谱深处,晏辞站在翻开的战页前。 纸上浮出九道赤纹,与擂台沟槽一一相合。晏星野每被火环抽走一分灵气,第九道赤纹便粗上一分。 炎烈胸前的青黑小钉,也在吸。 两边都想拿。 胃口不小。 晏辞食指敲了敲纸边。 「星野。」 晏星野手腕一转,剑鞘贴上小臂,挡住朝肩头爬来的火苗。 「老祖。」 「他这火,热不热?」 「比沉渊的洗澡水热些。」 「那便别拿脚试了,鞋算族产。」 晏星野低头看了一眼焦黑鞋边。 「回去让枯木长老记炎氏账上。」 炎烈听不见族谱中的交谈。 他看见晏星野唇瓣开合,还当少年在念御火口诀。右手立刻拍向黑石,第九道沟槽升起火柱,先封住晏星野头顶。 「还想传讯?」 「进了主擂台,你家长辈也只能看着。」 炎烈抬起两指,朝晏星野腰间点去。 「剑留下。」 「人跪下。」 火环压进三尺。 晏星野肩头的族长袍烧出孔洞,皮肉迅速泛红。锁灵火线钻入经脉,沿手臂直奔丹田。 祖剑在鞘中震了一下。 晏星野没有拔。 三年前,他第一次接过祖剑,晏辞摸过他的肩骨,称他一身三斤骨头、七斤心事,剩下全是犟。 那时他只会照着剑谱劈砍。 如今识海里,多了一百次出剑。 入场时,那张布满裂痕的紫色卡面落进眉心。百道相同的背影持剑而立,每一道都死在出剑之后。 有人快了半息,剑刃崩断。 有人慢了半息,心口洞穿。 有人斩开火海,没能斩断藏在火后的那根线。 【轮回记忆】没有教他活。 它把一百种死法摆在面前,叫他挑出那条尚未走过的路。 代价也落在身上。 每看完一道身影,眉心便添上一道细裂。看到第七道时,鼻下已经滴血。看到第十二道,右耳只剩嗡鸣。 晏星野停在第十六道。 再往下看,炎烈还没死,他的识海先得塌。 十六次够了。 火势只会沿沟槽循环。 炎烈每次催火,胸前小钉便会张开一只鸟足。三足全开之时,炎烈脚下第九道槽线会空出半息,火力全被钉子抽去。 前两只鸟足已经张开。 还差一次。 晏星野抬头。 「炎烈。」 「想求饶?」 「你说剑骨值钱。」 「自然。」 「值几条命?」 炎烈两指停在半空。 「什么意思?」 「你若连剑都逼不出来,带我回去,怎么交账?」 炎烈盯住那柄未曾出鞘的祖剑。 这句话戳中了他。 他胸前钉着镇魂钉,擂台下埋着炎氏焚脉阵,储物袋中还放着锁灵丹。三样东西,任一件都抵得上下界一座灵矿。 他拿了族中资源来收人,带回一个连剑都拔不出的废物,长老不会听他解释。 晏星野在激他。 可一名灵气被锁住的剑修,又能递出几剑? 炎烈翻过手掌,五指依次扣拢。 「想死得体面?」 「成全你。」 擂台九道沟槽同时亮透。 黑石下传出龙吟,石浆拱开台面,汇成一条百丈火龙。龙首从炎烈背后升起,獠牙咬住云层,火尾盘住整座主擂台。 炎烈胸前,第三只鸟足张开。 青黑小钉吸走阵心灵气。 第九道沟槽灭了一息。 「焚天炎龙。」 炎烈挥臂下压。 「这一式,送你全族上路!」 火龙撞下。 晏星野右手拇指抵住剑格,向前推去。 第二寸。 剑鸣从鞘口钻出,火环断开一道窄缝。 第三寸。 炎烈喉结往下一沉。 祖剑尚在鞘中,他的胸口却先多出一道细长红线。杀意顺着第九道沟槽爬来,锁住颈、心、丹田三处。 往左,剑斩心脉。 往右,剑穿丹田。 后退,那道剑气会从颈后追上来。 三条路,全是死路。 炎烈双脚钉在阵心,指尖勾向胸前小钉,想把吸走的灵气强行夺回。 晚了。 晏星野下唇从齿间松开,眸中那点人气褪净。 紫色卡面在识海中碎去一角。 十六道持剑背影同时拔剑。 晏星野也拔了。 祖剑离鞘。 蓝色剑辉从三寸鞘口冲上云海,百丈火龙从额头裂至尾端。龙身仍在往前冲,火却朝两边分开,露出藏在腹中的九道阵纹。 第一剑,破火。 第二剑,断阵。 祖剑顺着第九道沟槽切入,剑锋挑断炎烈脚下的赤纹。整座擂台的火焰失了去处,反卷回阵心,灌进青黑小钉。 钉身烧红。 三足鸟纹发出尖啸。 炎烈抬手护住咽喉,腰间赤色小袋自行飞出,袋中冲出一面火纹圆盾。 他留了保命法器。 圆盾刚铺开,祖剑已经到了。 剑尖避开盾心,从盾沿那处针尖大的缺口穿过。那里正是炎烈方才抛出三枚锁灵丹时,袋口撞出的伤痕。 十六次死亡,换来一个缺口。 晏星野舌尖顶了顶左边腮帮子,左边唇线压下,右边抬高半分。 「我晏家老祖说了。」 「今天,你得死。」 剑辉横过炎烈颈前。 一颗头颅离开肩膀,赤发还卷着余火。胸前那枚青黑小钉失去血气,当啷落地,三只鸟足重新合拢。 火龙散了。 九道沟槽逐段暗下。 炎烈的身体朝前走出两步,手掌仍维持抓钉的动作,随后栽进被烧软的黑石。 祖剑没有沾血。 晏星野握剑的右手却裂开三处,虎口最深,血沿护手流进剑鞘。紫色卡面少去一角,识海中的十六道背影也一并散尽。 这一剑,他只能出一次。 金色细线从炎烈断颈中升起。 细线先缠住赤发,抽出一团拳头大的紫焰。紫焰试图钻回尸身,族谱从晏星野眉心展开半页,将它拦在擂台上空。 金辉贯下。 紫焰被压成一道长签,穿入晏星野胸口。 他的衣袍向后鼓起,脚下黑石凹出半圈。金纹沿经脉走过双臂,汇入眉心,再顺着族谱传向遥远的晏氏祖地。 族谱深处,晏辞抬手接住紫色签条。 【首杀完成】 【掠夺成功】 【获得紫色词条:火灵根·残缺】 【词条已反哺晏氏血脉】 【首胜奖励发放:死亡继承比例永久提升一成】 晏辞的大拇指压上食指关节,连蹭三回。 三成族运押下去,第一场便收回一条紫色词条,外加永久提升一成继承比例。 炎烈人狂,出货倒挺实在。 战页下方,新的墨字挤了出来。 【晏氏万界声望:一百】 【首杀记录已刻入主擂台】 黑石擂台震动。 云海上方,一块万丈石碑落下投影。原本空着的第一行,浮出两个金色古字。 晏氏。 第二行紧跟着刻下。 晏星野,首杀炎氏炎烈,夺火灵根。 「炎氏?」 晏辞低头看向那枚青黑小钉。 「名字倒比人耐烧。」 晏星野甩去剑锋上的火屑,收剑回鞘。拇指推住剑格,三寸剑身一寸寸归位。 咔。 炎烈腰间的储物袋裂开。 丹瓶、灵石、两枚火符滚了一地。一块巴掌大的黑金令牌翻过两圈,停在晏星野脚边。 令牌正面刻着「轩辕」二字。 背面刻着一座门。 门缝里,三足鸟探出半个头。 晏星野捡起令牌,大拇指在食指关节上蹭了一下。 「轩辕氏?」 族谱中的晏辞敲了敲紫色签条。 「先收着。」 「这东西招祸。」 「值钱的东西,哪个不招祸?」 晏星野把令牌塞进乾坤袋。 擂台另一侧,云海向下塌出一个巨坑。 一道魁梧身影从坑中跃出,双脚落上黑石,肩背撑开兽皮短褂。少年两臂缠着灰白布条,拳面凸起厚茧,腰间族牌被肌肉挤得只露出半个「岳」字。 石碑上的「晏氏」二字尚未刻完,他已经抬拳砸向胸口。 「晏星野!」 「我来会你!」 晏星野扫过他脚下。 那双腿落地生根,腰胯沉稳,拳上没有半点火气。 他右手拇指抵住剑格,推开一寸。 「正好。」 「缺个练拳的。」 第13章 一拳轰碎擂台,爆你金刚 「正好,缺个练拳的。」 这句话越过云海,副擂台上的金钟跟着响了。 晏沉渊站在台心,双手藏在背后,十根手指交错绞住。筋肉从手腕鼓到小臂,骨缝挤出一串咔咔声,脚下黑石随之裂开两道细纹。 他对面,石破天翻过护栏,落地时双膝一沉。 整座副擂台向云海压下三尺。 金辉从石破天胸腹向外铺开,先过肩头,再盖住双臂。皮肤下浮出一枚枚古朴篆字,连成厚甲,呼吸一起一落,篆字便往骨头里沉上一层。 他没急着出拳。 右脚先碾了碾台面,试过黑石承力,才把腰间那块石牌扶正。 石牌正面刻着他的名字。 石破天。 背面刻着四个小字。 肉身无双。 「晏氏?」 石破天抬起下巴,目光从晏沉渊的短衫扫到布鞋。 「主擂台那个用剑,你用拳。一个下界小族,倒敢把两颗好苗子全押进来。」 晏沉渊松开左手,把右手包进掌中,一根根掰开。 「你怕了?」 「怕你不经打。」 石破天抬手拍了拍自己胸口,金色篆字发出铜钟受击般的闷响。 「万界战首轮,死了五成,废了三成。你兄长那边动静不小,我若再打死一个,晏氏三成族运便算白送。」 「你想留我?」 「替石族打十场。」 「价呢?」 石破天的右手停在胸前。 他原本备下的嘲话没出口,先重新看了晏沉渊一遍。 眼前这少年脸生得厚实,眉毛浓,站着也不抢势。问起价来,却跟进集市买肉一样,连客气都省了。 「每赢一场,三百斤上等灵兽肉。」 石破天伸出三根手指。 「打满十场,送你一池金髓液,够你从皮肉炼到骨髓。你若肯交出晏氏炼体法,我石族还能保你们百年。」 晏沉渊把三根手指重新藏回背后。 「肉可以。」 「功法不给。」 石破天笑了两声。 「下界蛮子,胃口比腰粗。」 「我腰不粗。」 晏沉渊低头量了一下,手掌贴着腰侧比过半圈。 「太上长老说,腰粗了费布。」 石破天的笑声断在喉咙里。 云台四周,各族投来的神念压低几分。 有人等着看石族金刚体碾碎对手,也有人盯着主擂台石碑上刚刻下的「晏氏」二字。炎烈的名字还挂在首杀记录下方,血尚未从碑缝滴净,副擂台便又排到一个晏家人。 晏沉渊背后的手还在响。 咔。 咔咔。 每响一次,指根便粗上一圈。掌内气血被他压回经脉,又从经脉挤入骨髓,来回九次,双臂仍垂在身后。 石破天朝他腰腹看了一眼。 「藏拳?」 「收力。」 「收几分?」 「四分。」 石破天抬脚向前。 黑石在脚底陷出一个完整鞋印。 「你拿六分打我?」 「六分用来打人。」 晏沉渊抬起右手,指了指已经开裂的台面。 「四分用来收拳。这里不是我家的砖,坏了不用记账。」 石破天低头看向脚边裂纹。 他听出了这句话里的分量。 晏沉渊从上台起,十指始终绞在背后。旁人看着是局促,他却看得出,那双手一直在把外泄的力压回体内。 收力都能震裂擂台。 这人的蛮力,恐怕还在传闻之上。 可体修交手,力大只占一处。 石族的【金刚不坏】将皮、肉、筋、骨炼成一体,拳力落在身上,先由篆字卸去三成,再由筋膜散入四肢百骸。对方越重,反震越狠。 晏沉渊若真敢放开十成力,先碎的会是自己的手臂。 「你很会装傻。」 石破天脚步放轻,绕着晏沉渊走过半圈。 「想激我与你硬碰?」 晏沉渊跟着转动鞋尖,始终用胸口对着他。 「你不敢?」 「激将省省。」 石破天停在三丈外,双臂一前一后,摆开拳架。 「我来万界战场,是替族里夺一块金身碑,不是陪你争口舌。你那身蛮力值钱,我要人,也要功法。」 他右脚踏下。 一道环形金纹从脚底扫开,副擂台四角立起金色石柱。石柱之间连成囚笼,台面边缘随之合拢,原本百丈的擂台被压到三十丈。 晏沉渊往左走了一步。 金柱也向左移了一步。 他抬手碰向屏障,指腹刚挨上去,皮肉触碰处便凹下一块。屏障把他的力原样送回,臂骨发出一声闷响。 退路封了。 石破天已经算过。 宽阔擂台对蛮力修士有利,晏沉渊能靠脚步拉开距离,蓄满拳势。场地收窄,双方只能贴身换拳,石族金刚体便能把优势压到最大。 他拿出的也不是试探。 起手便是石族困龙台。 「十息。」 石破天抬起一根手指。 「交功法,或者我拆了你的骨头,自己找。」 晏沉渊按了按方才受震的手臂。 万法归宗沿着指尖运转,将屏障送回来的力拆成十余缕,再一一压入经脉。反震没有消失,右臂内侧已经多出几块青紫,手指屈伸也慢了半拍。 这座囚笼不能碰第二次。 石破天的金身也不会比屏障更软。 避开拳头,困龙台还会继续缩。硬接一拳,至少能摸清金刚体怎么传力。 留给他的路,只剩最疼的那条。 晏沉渊把右手重新藏到背后。 「三百斤肉,是什么肉?」 石破天肩头一沉。 「拖时间?」 「问价。」 「三阶赤角牛,够不够?」 「骨头算不算斤数?」 「算。」 晏沉渊摇头。 「那不值。」 「找死。」 石破天蹬碎鞋印。 三丈距离被一步踩尽,他的右拳从腰侧递出。金色篆字从胸口汇向拳面,手臂每伸出一寸,困龙台便收拢一丈。 拳还没到,晏沉渊的短衫先贴上胸膛。 他没有躲。 双脚向下扣住黑石,肩背压平,丹田内的灵气全被万法归宗拽到胸口。层层气流叠在皮肉下方,最后一道才护住心脉。 石破天的拳落下。 咚! 晏沉渊胸前向内塌去,短衫从背后炸开一道长口。脚底黑石大片掀起,十道裂沟追着他的脚步向后伸展。 第一步,鞋底碎开。 第三步,胸口传出骨响。 第七步,血从嘴角淌下。 第十步,他的后背撞上困龙台。 金色屏障将余力重新送回体内,晏沉渊的双腿压进石中,小腿以下全被黑石吞住。胸前留下一个拳印,边缘浮着金色篆字,正往心口钻。 石破天收拳,手背上也裂开一道窄口。 他扫过伤处,拇指一压,金辉封住裂口。 「接得住一拳,也算有点斤两。」 晏沉渊张嘴吐出一口血。 「你用了几分?」 「八分。」 「说实话。」 石破天把受伤的手背到身后。 「十一分。」 「怎么多出一分?」 「借了困龙台。」 晏沉渊点了点头。 「那我只挨了你十成。」 石破天向前走去。 「还想挨第二拳?」 「不挨了。」 晏沉渊把右脚从碎石中拔出,膝盖向前一顶,左腿也脱离台面。 他用粗糙的拇指抹过鼻子下方,血迹从唇边拖到脸侧。胸口的金色篆字仍在下沉,万法归宗却已经缠住那股拳劲,顺着来路一层层拆开。 拳劲共分七叠。 前三叠破皮肉,中三叠震筋骨,第七叠才取心脉。 【金刚不坏】的卸力法门也藏在其中。 石破天出拳时,胸腹篆字全向右臂聚拢。拳落下后,篆字归位需要三息。困龙台能补上这一处空缺,可石破天方才借台多添一分力,屏障上的金纹已经淡了一角。 一拳,再添一拳。 台会先撑不住。 晏辞站在族谱战页中,右手压着晏沉渊胸前那枚拳印。 金色篆字顺着纸页爬来,每向前一寸,族谱边缘便向内卷起半寸。万法归宗能学,晏沉渊的肉身却扛不住完整的金刚劲。 再受一拳,胸骨会刺进心肺。 晏辞屈指敲了两下战页。 「沉渊。」 晏沉渊把血咽了回去。 「老祖。」 「还剩几成力?」 「十成。」 「刚才没用?」 「用了会还手。」 晏辞的大拇指压上食指关节。 这小子看着憨,账倒没算错。 石破天第一拳留着收势,第二拳借困龙台补足杀力。晏沉渊若在第一次碰撞时还手,拳头会撞上对方最硬的金刚拳面,力气越大,右臂废得越快。 他用胸口换来七重拳劲,也骗石破天把困龙台压到了承受边缘。 代价够疼。 路也铺出来了。 「只准打一拳。」 晏辞按住不断卷曲的族谱。 「再多一拳,回去扣肉。」 晏沉渊吸了吸鼻子。 「扣多少?」 「三百斤。」 晏沉渊的脖颈鼓起数条青筋。 「那得打准点。」 石破天已经走到一丈之内。 他右臂上的篆字重新亮起,困龙台收至十丈。金柱压在两人头顶,云海被排向四方,台外投来的神念也被挡住大半。 石破天没给第三次开口的机会。 腰胯扭转,右拳再次递出。 这一拳收去横劲,拳锋直指胸前旧伤。晏沉渊若侧身,困龙台会把人推回来。若用手挡,拳力顺着臂骨直入心脉。 石族的杀拳从来不赌。 「金刚镇龙!」 金色篆字灌满拳面。 晏沉渊也动了。 他先松开背后的十指。 两条手臂落到身侧,手掌张开,掌内留下十道深红压痕。下一刻,五指扣拢,拇指压住四指外侧。 咔! 第一声,脚下黑石沉落一尺。 咔! 第二声,困龙台四根石柱朝外弯折。 余下骨响挤成一声,晏沉渊的拳面前方塌出半圆气痕。 过去三年,他每一次攥拳都留四分力。 怕坏砖,怕伤人,也怕枯木长老记账。 今日,这四分不用留了。 「我老祖说过。」 晏沉渊右脚踏穿台面,拳从腰侧冲出。 「站得住,才有资格报账!」 两只拳头错开半寸。 石破天的拳落在晏沉渊胸前。 晏沉渊的拳,落在他胸腹篆字归位前的空档。 咚—— 困龙台四根石柱同时折断。 石破天胸前的金辉凹入体内,数百枚篆字先被压平,接着从中央向四边崩开。金刚劲沿晏沉渊手臂反冲,他的袖口化为碎布,右臂皮肉接连开裂。 拳势却没停。 万法归宗将反震重新收拢,连同石破天打来的七重拳劲,一并送回拳锋。 第一重,石破天胸骨下陷。 第四重,背后兽皮炸开。 第七重,护住脊柱的金色篆字全数脱落。 「金刚不坏?」 晏沉渊拳锋再进一寸。 「你这金刚,账上得记碎料。」 石破天双脚离地。 他背后的困龙台先破出人形缺口,身躯越过护栏,穿开云层,落向副擂台下方的接战石场。 下一息,整座副擂台从中间向下塌陷。 三十丈黑石分成八块,台底阵纹一根根崩断。碎石拖着金辉落入云海,周围十余座云台同时摇晃,悬在高处的铜钟脱离横梁,撞出连绵钟声。 石破天落地。 接战石场向下沉出一个百丈大坑,坑沿土浪越过石阶,埋住三排族旗。他躺在坑底,胸前金色篆字全部熄灭,右手还维持出拳的姿势。 一道紫金长签从他胸口飞出。 长签刚升到半空,便被族谱投下的金线缠住,转头钻进晏沉渊右臂。裂开的皮肉随之绷紧,骨骼外层浮起浅淡金纹。 族谱深处,晏辞抬手接住签条。 【掠夺成功】 【获得紫色词条:金刚不坏·残缺】 【词条已反哺晏氏血脉】 【晏氏族运增长一成】 战页向外铺开,先前被三成族运压暗的纸边重新亮起。晏沉渊名字下方,原本单独悬着的【万法归宗】多出一行紫字。 【金刚不坏·残缺】 再往下,一枚白色词条也跟着震了两下。 【天生巨力】 晏辞用签条敲过白色词条。 从晏沉渊满周岁捏碎九枚青鹤铜钱,到今日一拳打穿副擂台,这张白卡总算把本钱吃了回来。 就是台赔不起。 应该不用晏家出钱。 晏沉渊站在仅剩的半块台面上,右臂垂落,五指还在滴血。他把双手重新藏到背后,十指刚要绞住,胸口便往下沉了一截。 石破天那一拳仍旧打实了。 他咳出两口血,抬脚踩住即将翻倒的半块擂台。 咔。 背后的手又响了一声。 接战石场内,石破天胸前落下一块玉简。 玉简撞上碎石,翻过正面。 上面刻着两个字。 天道。 晏沉渊跳下残台,落地时右膝弯了一下。他站稳身子,走进坑中,弯腰捡起玉简。 石破天睁开眼,手掌抓向他的脚踝。 「别碰......」 晏沉渊往旁边挪了半步。 石破天抓了个空,胸前又塌下少许。 「你输了。」 「那东西......不算战利品。」 「从你身上掉的。」 「会死人。」 晏沉渊把玉简装进乾坤袋。 「万界战场也会死人。」 「你不怕?」 晏沉渊的大拇指在食指关节上蹭了一下。 「怕。」 「怕还拿?」 「老祖说,要爆点大的。」 云海上方,主擂台与副擂台同时升起金色石碑。 两道名字并排刻下。 晏星野。 晏沉渊。 万界战场上空,古老钟声连响九次,一道威严话音传遍千座云台。 「晏氏双骄,晋级下一轮!」 万座云台炸开喧声。 主擂台上,晏星野拇指抵住剑格,将祖剑推开一寸。 碎掉的副擂台下,晏沉渊攥住左拳,骨缝爆出一串密响。 兄弟二人隔着云海转过头。 左边唇线同时压下,右边抬高半分。 两块晋级石碑后方,第三块黑碑从云层中升起。 碑面浮出下一轮对手。 【轩辕氏】 第14章 老祖假死,升级轮回 黑碑上的【轩辕氏】追进了休息区。 门一关,那三个字便浮在石壁上,三足鸟从字缝里探出脑袋,盯着屋内的祖剑与天道玉简。 晏星野抬手,把石壁上的鸟头削了。 剑锋收回,石屑落进铜盆。刚结住的虎口又裂开,血顺着掌纹滴下,落在炎烈那块黑金令牌上。 令牌轻震,门纹自行张开半寸。 晏星野用剑鞘压住门缝。 「它在认东西。」 晏沉渊坐在石床边,胸口缠着从石破天储物袋里翻出的金丝药布。药布裹了三层,正中仍陷着拳印,每次呼吸,布下便传出细碎骨响。 他把天道玉简摆到黑金令牌旁边。 两件东西刚靠近,令牌背后的门又开半寸。 三足鸟缩了回去。 「它怕这个。」 晏星野看向玉简。 「石破天不让你拿。」 「他说会死人。」 「你还拿?」 「他说晚了。」 晏沉渊用两根手指夹起玉简,在兄长面前翻过正反两面。 「真不能碰,他该在上台前丢掉。揣到挨完拳才提醒,多半是想让我留着。」 晏星野用药粉封住虎口。 「理由。」 「他输得太快,话没说全。」 「我是问你拿它的理由。」 晏沉渊抬起右臂。 皮肉开裂处已经被【金刚不坏·残缺】压住,浅金篆字贴着骨头游走,每转过一圈,手肘便响一次。 「能让石族天骄带进战场,还要拿命藏。值钱。」 族谱悬在两人头顶,书页无风自翻。 晏辞站在战页内,大拇指刮过食指关节。先刮一下,停在第二道骨缝,再反向压回指根。 这小子捡东西的本事,随了谁? 族谱中,三件战利品的投影并排悬着。 【轩辕令】 【天道玉简】 【镇魂钉】 镇魂钉来自炎烈,轩辕令也从炎烈身上掉出。天道玉简由石破天携带,石族的玉简却能压住轩辕氏的令牌。 两名天骄表面各为其族,身上藏的东西都越过了自家门墙。 轩辕氏排在第二轮。 这个对手来得太快。 晏辞将大拇指压在第三道骨缝上,来回刮了七次。 赢炎烈,晏星野看了十六次死亡,识海中的紫色卡面缺了一角。再对轩辕氏动用【轮回记忆】,余下卡面能不能撑过一场,谁也说不准。 晏沉渊伤得更重。 胸骨断了两根,右臂受金刚劲反冲,困龙台那一拳还留在心肺外。明日若让他上场,十成力只能递出一次。打不死人,躺下的就是他。 兄弟二人今日赢得干脆,家底也翻了几番。 可轩辕氏敢把名字刻上第二轮,自然看过两场战斗。 祖剑出鞘前要推三寸。 晏沉渊收拳前要藏四分力。 这些东西今天能杀人,明天便可能拿来杀他们。 晏辞屈指敲了敲战页。 「星野,把剑给我。」 晏星野捧起祖剑,横放在膝上。 族谱落下一道金线,先缠住剑格,再沿着晏星野的手掌爬到腕骨。 晏辞的魂影顺着金线走出半步。 他的手停在晏星野肩前,从锁骨按到肩头,再沿上臂压向手肘。每压一处,祖剑内便传出一道短促剑鸣。 晏星野没有动。 晏辞的指尖落到他右手腕上,顺着骨缝一寸寸摸过去。摸到虎口伤处,他换了两根手指,托住腕骨,向内压了半分。 晏星野的右臂随之抬起。 剑鞘与地面平行。 「拔。」 祖剑出鞘半寸,晏星野的手腕朝下沉去。 晏辞在他腕下又托了一下。 「再拔。」 剑锋再出半寸。 虎口刚封住的伤口重新渗血,祖剑却卡在一寸处。晏星野手背上的筋撑起,剑柄仍旧不肯向前。 晏辞收回手。 「右手废了三成。」 晏星野把剑压回鞘内。 「明日能恢复一成。」 「剩下两成呢?」 「用左手补。」 「左手练过几剑?」 「三千七百二十一剑。」 「你右手呢?」 「十一万六千剑。」 晏辞用指尖点了点他的左腕。 「拿三千剑补十一万剑,你挺会过日子。」 晏星野低头拆开虎口药布,重新撒药。 「老祖还有别的路?」 「有。」 晏辞抬头看向战页上方。 那里挂着【轮回记忆】。 紫色签条已经断去一角,余下三角各有裂痕。签条内部,一百道持剑背影只剩八十四道。今日那一剑用了十六次死亡推演,也把最适合火阵的十六条路耗尽。 系统给的记忆会消耗。 想补全,只有两个办法。 晏氏后人死亡,回收怨念。 老祖死亡,开启轮回。 前一条,晏辞连看都懒得看。 后一条...... 晏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魂影。 死过的人,再死一次,算不算死? 系统没写。 没写,便能试。 大不了失败,魂体受损。若断契期间族谱被外力侵入,他这道魂便真得散。晏氏失去族谱庇护,兄弟二人也会被留在万界战场。 赌注不算小。 可第二轮对手已经刻上墙,青黑长钉背后的东西仍在等。藏着底牌上场,比拿两条命试轩辕氏的刀便宜。 晏辞的大拇指从食指根刮到指尖,又从指尖压回第三道骨缝。 一次假死,换一条活路。 能下。 「沉渊。」 晏沉渊刚把三足鸟重新按回令牌门缝,抬起头。 「老祖。」 「把天道玉简收远些。」 「多远?」 「你一拳够不到的地方。」 晏沉渊抱起玉简,走到休息区另一头。他量了量两边距离,又退到墙根。 「这里?」 「再退。」 晏沉渊后背贴住结界。 「没路了。」 「那便把手背到身后。」 晏沉渊照做,十指绞在腰后。 咔。 一声骨响刚冒头,晏辞便看向晏星野。 「接下来九息,无论听见什么,都不准碰族谱。」 晏星野按住祖剑。 「会死?」 「会。」 「谁?」 「看谁手欠。」 晏沉渊把手往背后又藏了藏。 晏星野抬起左手,将弟弟拦在结界边。 「老祖要做什么?」 「给你换只手。」 「代价。」 「问这么细,是怕我少算你一笔?」 「老祖若不说,我便当代价很大。」 晏辞用指尖点在族谱正中。 「九息后,若我没开口,烧掉轩辕令,捏碎天道玉简。你们二人用强制脱离机会,活着回家。」 晏星野没有应声。 「听令。」 「老祖先说,您要去哪。」 「死一会儿。」 晏沉渊背后的十指同时绞紧。 咔咔两声撞在结界上。 「死还能论一会儿?」 「家里穷,死久了费钱。」 晏辞五指压进战页。 族谱上的晏氏金纹逐根熄灭。 第一道灭在晏星野名字下方,祖剑内藏着的金线随之断开。第二道从晏沉渊眉心退出,【金刚不坏】的浅金篆字停止游走。 第三道落下时,整座休息区暗了。 黑金令牌上的门彻底张开。 一枚三足鸟瞳从门后探出,鸟瞳转过半圈,隔着桌案盯住族谱。 晏辞收回最后一缕魂力。 魂影散入纸页。 族谱合上,跌落在地。 晏星野的手伸出半尺,停在半空。 「一。」 他开始数。 晏沉渊站在墙根,双手仍藏在背后。胸前药布鼓起又落下,呼吸比平日短了一半。 「二。」 令牌内的三足鸟瞳向前挤出。 门后伸出半截青黑鸟喙,朝族谱啄去。 晏星野拔剑。 祖剑刚出一寸,族谱下方浮出一行血字。 【老祖魂契断绝】 【晏氏祖灵已亡】 剑停住了。 晏星野左手握剑,右手垂在身侧。血从虎口滴到地面,一滴接一滴,正好落在族谱边缘。 「三。」 万界战场上空,晏氏那两块晋级石碑同时暗下。 主擂台留下的首杀记录依旧还在,晏氏族运标记却从金色变成灰白。石壁上的【轩辕氏】三个字向外扩出三寸,将晏氏二字压到墙角。 黑金令牌内,三足鸟啄向族谱。 「四。」 鸟喙碰到封皮。 一道青黑气息钻入纸缝,沿族谱内的姓名向下探去。它掠过晏星野,又探向晏沉渊,绕过两人后,直奔晏辞留下的空白牌位。 「五。」 休息区上方多出一只竖立的眼睛。 眼皮压在结界外,青黑长钉排列成睫。它朝族谱看了一息,眼珠向上转去。 晏辞藏在断开的魂契后方,五指扣住自己的空白牌位。 有东西在验尸。 他若此刻复苏,假死便会被看破。 继续藏,第六息后,那道青黑气息便会碰到晏氏祖地的族运回路。 两条路都能活。 前一条保住族谱,轮回升级作废。 后一条赌那东西查完便走。 晏辞的大拇指压住牌位边角,刮出一道浅痕。 上界若真能直接掐灭晏氏,三年前便不会只落下一根钉。它隔着万界战场查人,手伸得越长,能使出的力越少。 继续装死。 「六。」 青黑气息穿过牌位。 晏辞的魂影少去半边肩膀。 晏星野握剑的左手向前递了一寸。他盯着结界上方那只眼睛,剑锋转向黑金令牌。 「七。」 眼睛闭合。 三足鸟瞳退回门内,鸟喙也从族谱上拔走。黑金令牌咔的一声,门缝合拢。 石壁上,晏氏二字彻底灰下去。 万界战场深处,数道气息从休息区外掠过,又各自退回云台。 晏辞等了半息。 「八。」 系统金字从空白牌位内冲出。 【检测到老祖魂契断绝】 【死亡状态成立】 【本次死亡未损失肉身,未结算遗产】 【判定:假死】 【连续轮回链补全】 【紫色词条“轮回记忆”满足晋升条件】 晏辞按住向上翻起的牌位。 还差一息。 升级给不给,现在才见真章。 「九。」 族谱自行翻开。 金辉从每一页纸缝中涌出,先贯穿休息区穹顶,再折回晏星野头顶。结界被映成金色,黑碑上的轩辕氏三字也被压进石壁。 【假死结算完成】 【轮回记忆升级成功】 【当前词条:轮回剑忆】 【晏星野获得老祖战斗经验×100】 百道金纹从晏星野头顶灌入体内。 他的左手还握着祖剑,右手却自行抬起,两根手指并住,点在剑格前方。虎口伤处喷出血珠,金纹穿过伤口,沿臂骨一路撞进肩头。 八十四道持剑背影重新显出。 先前碎掉的十六道也回来了。 一百道身影没有背对晏星野。 他们同时转身。 同一张脸。 晏辞。 第一道身影教他怎么拔剑。 第二道身影用两根手指折断他的剑。 第三道身影站在他左侧,替他挪开半步。 一百次拔剑,一百次变招,一百次死亡。 晏星野的右手扣住剑柄。 祖剑出鞘三寸。 蓝辉贴着剑身暴涨,休息区四壁的禁制逐层亮起。第一层挡住剑尖,第二层压住剑气,第三层将力道送回右臂。 晏星野腕骨一转。 剑锋从三层禁制交叠的缝隙穿过。 咔嚓。 结界上多出一道横贯穹顶的剑口。 夜风从缺口灌入,卷起族谱纸页。晏星野收剑回鞘,舌尖顶过右边腮帮,左边唇线压下,右边抬高半分。 「老祖,我懂了。」 晏辞的魂影从族谱中坐起,缺失的半边肩膀仍未恢复。他低头看向战页,【轮回剑忆】下多出一行灰字。 【每次传承百次经验,消耗老祖魂力一成】 【魂力耗尽,假死转为真亡】 十次。 省着点,够晏星野死十回。 这买卖谈不上稳,至少比直接拿命填便宜。 晏辞的大拇指在食指关节上蹭过一下。 血赚。 晏沉渊从墙根走回来,双手还藏在背后。 「老祖。」 「说。」 「您下次死一会儿,能不能先把账写下?」 「怕我赖你肉?」 「怕太上长老赖您袍子。」 族谱翻起一页,拍在他额头。 休息区上方,那道剑口忽然向两侧扩开。 切口外没有云海。 一只布满青黑长钉的手扣住结界边缘,五指向外一分,三层禁制接连崩断。白发老者从裂口外踏进半步,袖口绣着一座金门,门内伏着三足黑鸟。 仙威落进石室。 铜盆压扁,石床向下断成两截。晏沉渊胸前的金丝药布齐齐陷入皮肉,双脚踩碎地砖,膝盖仍在往下弯。 老者看了一眼灰下去的晏氏族运标记,再看地上的族谱。 「祖灵已亡,也敢占着两个晋级名额。」 「晏氏蝼蚁,也配参加万界天骄战?」 晏星野站起身。 右手拇指抵住剑格,一寸,两寸,三寸。 祖剑内,一百道身影同时拔剑。 他侧过半张脸,左边唇线压下,右边抬高半分。 「上界使者?」 「正好,老祖说,要爆点大的。」 第15章 留影诛心,枯木跪 祖祠门栓落下,晏守成的拐杖也落在供桌前。 三本账册被砸得翻开,纸页上全是朱笔勾改。晏枯木站在祖宗牌位下,袖中两根手指轻叩三次,祠堂东西两侧随即传来刀鞘碰木的轻响。 摇篮摆在族谱旁。 晏辞裹着襁褓,鼻尖绕着陈香与旧纸气,打了个哈欠。 三短。 这是约定好的动手暗号。 晏枯木倒也没蠢到带人冲祠堂,他把死士塞进族老后方,等着局面失控。只要第一把刀拔出来,今日这场查账便能改成族中内斗。 账可以烧,人可以死。 死人从不翻旧账。 晏守成的拐杖压住账册。 「矿场六月出灵石四千七百枚,送进族库的只剩两千一百枚。余下的去了哪里?」 晏枯木抬起袖口,擦过眼角。 「填债。」 「谁的债?」 「晏氏的债!」 这一嗓子撞上房梁,积灰簌簌落下。 晏枯木抬手指过祠堂内的族人,指尖从一张张面孔前划过去。 「护山阵要灵石,伤药要灵石,外头那些劫修张口也要灵石。你晏守成坐在祠堂里算几本死账,可曾去过矿场?可曾看过山门外堆了多少尸体?」 「我拿走两千六百枚,救下的是这些人的命!」 晏守成掀开第二本账册。 「赤松药铺收了你八百枚?」 晏枯木的哭声卡住半拍。 「买药。」 「药呢?」 「劫修封路,没能运回来。」 「收条呢?」 「路上丢了。」 「你倒会丢。灵石丢了,收条丢了,运药的人也失踪了,偏偏你家后院新添了两口锁灵箱。」 晏守成将第三本账册挑到他脚边。 「那两口箱子,也拿来救族人了?」 晏枯木脚尖压住账页,袖中又敲了一次。 东侧传来一声咳嗽。 原本贴着墙站的人向前挪了半步,衣摆下露出短刀的铜吞口。另一侧也有人散开,封住了祠堂通往后院的小门。 晏辞躺在摇篮里,脚趾隔着襁褓顶了顶。 四处落脚点,六把刀。 晏枯木早留了退路。他若压不住晏守成,便抓住摇篮中的少族长,再拿族谱开祠堂后门。 算盘打得响,就是珠子全拿族人的骨头磨。 晏枯木弯腰捡起账册,将沾灰的纸页贴在胸口。 「守成叔,我敬你辈分,才站在这里受审。可你手中这本账,是谁送来的?」 晏守成盯着他。 「你管账十二年,每月账目都有你的印。」 「印能仿,字能描。」 晏枯木翻到末页,指着右下角那枚方印。 「我掌库多年,若真要贪,何必把自己的印留在上头?有人先做了假账,再借您的手除掉我。等我一倒,库房、矿场、护山阵,全落进那人手里。」 祠堂里的低声议论渐渐密了。 晏枯木把怀中账册举过头顶。 「诸位叔伯想一想,我若真卖了家族,劫修围山那夜,为何开私库补护山阵?」 「那夜缺了三百枚灵石,是我填的!」 「族中十二名伤员断药,又是谁借来的凝血散?」 「也是我!」 他跪到蒲团前,额头重重磕下。 「我晏枯木若贪过族中半枚灵石,便叫祖宗除我姓名,断我血脉!」 供桌上的烛火朝门口偏去。 有人松开了按账册的手,也有人把脚移到晏枯木身后。那些短刀仍藏在衣下,位置却更靠近晏守成。 晏守成捏住拐杖头,手背绷起几条粗筋。 他手中仅有缺口对不上的账目。 矿场掌印归晏枯木,库房钥匙也曾归晏枯木。对方一句伪造,便能把所有窟窿推给失踪的账房,再把自己摆成填钱救族的功臣。 查账查到这一步,查的是谁先失去人心。 晏枯木抬起头,额角沾着香灰。 「守成叔,您若只想要族权,我交。」 「可您拿一册假账污我清名,往后还有谁肯替族里做事?今日是我,明日轮到哪一房?」 晏守成将拐杖往前递出半尺。 「矿契交出来。」 晏枯木没有接话。 「北坡灵矿的矿契,三日前已从祠堂契柜失窃。契柜外阵纹未破,能开柜的人,算上我,一共三个。」 晏守成用杖尖点住他的左袖。 「你袖中藏着什么?」 晏枯木的左手贴住腰侧。 刀柄撞上木柱的响动连成一片。 他看过祠堂两侧,哭腔收了几分。 「守成叔,查我的袖子容易。查完以后,您若拿不出矿契,这族中构陷长老的罪,该由谁担?」 「我担。」 「您拿什么担?」 「这条命。」 「您的命值几个矿场?」 晏枯木站起身,从右袖取出一卷发黄绢布。他双手托着绢布走到族谱前,膝盖再次落地。 「我原想替老祖守住这段遗训,带进棺材。今日被逼到此处,只能请诸位共观。」 绢布展开。 上面写着十六个字。 族危之日,枯木执权,可舍矿脉,以保血食。 末尾还压着晏氏老祖的私印。 晏守成的拐杖停在半空。 晏辞转过小脑袋,瞥了一眼。 字仿得不错。 印也是真印。 可那枚私印早在晏辞第一次赴死前便裂了右上角,绢布上的印却完整得很。晏枯木拿到的,多半是老印留下的印模。 这种东西拿去骗外人,十个能骗九个。摆进晏氏祖祠,等于当着正主的面替正主写遗书。 脸皮厚到这个份上,也算祖传技艺出了岔子。 晏枯木把遗训贴在额前。 「老祖早料到家族有今日,才将矿脉处置权交给我。我暗中转让矿契,换回护族钱粮,处处依遗训行事。」 「晏守成,你今日夺权,明日便会断了全族生路!」 话音落地,祠堂后排有人朝晏守成逼近两步。 晏守成拿起绢布,拇指刮过私印缺角处。他抬头看着满堂摇摆的人,又看向供桌旁的摇篮。 晏辞正伸着小手抓族谱垂下的系绳。 铁证缺了一块,人心就会替对方补上。 晏枯木经营十二年,谁家领过他的药,谁家拿过他的粮,都成了他今日的护身甲。强行动手,只会把一条蛀虫拔成两房血仇。 晏辞松开系绳。 一道淡金小字铺在族谱内页。 【族谱留影可启】 【仅可调阅受族谱收录者的过往】 【本轮余次:一】 【代价:祖灵庇护暂停十二个时辰】 晏辞咂了咂嘴。 十二个时辰。 若外敌此时攻山,族谱护不住祠堂,也护不住他这副刚满月的身子。 这张牌打出去,家里的刀能收拢,外面的刀却可能趁虚进来。 不打,晏枯木今日必带人突围。矿契已经卖了,真账也会跟着消失。等家族明日缺粮,剩下的人还得拿命去填。 一边是今晚可能死。 一边是明日准得死。 晏辞小手拍在族谱上。 赌了。 金字隐入书页。 祖祠正中的烛火齐齐熄灭,屋顶垂下一片金幕。光影越过供桌,铺在晏枯木身后的列祖牌位上。 晏枯木还托着那卷遗训。 金幕里,也出现了一个晏枯木。 影中是族库后房。 两口锁灵箱并排打开,灵石堆过箱沿。晏枯木坐在箱前,手持小秤,将一枚枚中品灵石挑进自己的储物袋。 影中传出他的声音。 「账上记阵损。」 另一只手从幕外递来矿契。 晏枯木接过契书,蘸血按印。 「北坡矿脉作价三千灵石,先付一千。余下两千,等晏氏护山阵破了再结。」 幕外的人问了一句。 「那是你晏家的祖产。」 影中的晏枯木把矿契折好,塞入木匣。 「祖产埋在地下,不挖也是烂石头。晏氏撑不过这个月,我拿它换条路,有何不可?」 祠堂里传出布包落地的响声。 一把短刀从衣摆下滑出,刀尖磕上青石,转了两圈。 晏枯木仍举着遗训。 他的下巴抬着,嘴还张着,额角那层香灰被汗水冲出两道沟。金幕将他的脸放在牌位上,影中那张嘴正在数灵石。 「一千九百九十七。」 「一千九百九十八。」 「一千九百九十九。」 「两千。」 影中的晏枯木抓起整袋灵石,压在胸口笑了几声。 祠堂下方的晏枯木往后退。 脚跟撞上蒲团,他踩过边沿,膝弯失了支撑,整个人跌坐下去。 「假的......」 金幕继续转动。 画面换到赤松药铺后院。 晏枯木将八百灵石推到掌柜面前,拿走的却不是凝血散,而是一张外迁路引,路引上写着七个人的名字。 全是他那一房的血亲。 晏守成抓起地上的绢布,举到金幕下。 「你说这八百枚,买了全族的药?」 晏枯木撑着地面往后挪。 「留影能伪造,族谱也会受人操纵!」 摇篮里,晏辞又打了个哈欠。 这人死到临头还在挑证据,倒省了审问。 族谱翻过一页。 第三段留影落下。 晏枯木站在祠堂契柜前,取出完整老印的印模,压在新写的绢布上。他吹干印泥,将所谓遗训卷好,亲手塞进袖中。 影中每一个动作,都与他方才掏出遗训时分毫不差。 晏守成松开绢布。 黄绢飘落,盖住晏枯木的鞋。 「还有什么要辩?」 晏枯木扭头看向两侧。 先前替他封门的人纷纷退开,将短刀丢在脚边。东侧那人从怀中掏出一枚传讯符,双手放到地上,推向晏守成。 符纸上写着四个字。 见血,烧祠。 晏枯木扑向那张符。 拐杖从侧面扫来,落在他右膝。 骨头断裂的闷响钻进供桌底下。 晏枯木的肩膀朝右塌去,双手撑地,还没喊出口,第二杖砸在左膝。他的两条腿折进袍摆,整个人趴在祖宗牌位前。 晏守成用杖头压住他的后颈。 「你拿家族当盾,族谱便拿你当证。」 晏枯木脸贴青石,嘴边全是香灰。 「守成叔......给我一条活路。我交账,我交矿契,我还能把灵石追回来。」 「矿契卖给了谁?」 晏枯木喉结滚了几次。 「契上没写名字。他们戴着斗笠,只留下一枚黑鸟印。」 晏辞的小手停在族谱上。 黑鸟。 留影中的木匣角落,确实压着一道鸟爪形印记。三只脚,爪尖朝内。 这个印记,他见过。 族谱未给出更多反应,祖灵庇护已经灰了下去。十二个时辰内,再想调用留影,门都没有。 晏守成将传讯符踩灭。 「从今日起,库房、矿场、护山阵钥匙,全归族谱执掌。各房领用一枚灵石,也得在祖宗牌位前记账。」 「晏枯木勾连外敌,盗卖祖产,焚毁祠堂未遂,押入地牢。其一房交出私库,补回族产。」 他提起拐杖,杖头从一排短刀前点过。 「你们替他守门,我给一次改门的机会。把他的暗库、传讯点、外接人手全挖出来,少报一处,同罪。」 刀被一把把推到祠堂中央。 晏枯木伏在地上,胸腹还在起落。金幕中的数灵石声停了,他抬脸望向摇篮,鼻下拖出两道灰痕。 「是你......」 晏辞翻了个身,把后脑勺留给他。 才看出来,难怪贪了十二年还没把家底搬干净。 半个时辰后,一本黑皮账册摆到供桌上。 晏守成翻到末页,杖头抵住地砖,许久没挪。族库余额那一栏留着三个小字。 四十七。 四十七枚下品灵石。 米仓存粮只够一日,伤药全空,护山阵还欠一百二十枚灵石才能撑过下一次冲击。晏枯木私库搜出的财物,大半早换成了外迁路引,能拿回来的仅有两袋碎灵砂。 晏守成合上账册。 「明日午时,断炊。」 屋内的烛火重新点起一盏,火苗压得很低。族谱边缘蒙着灰色,十二个时辰的空窗才走了不到一刻。 摇篮里,晏辞睁开眼,视线越过祠堂北窗。 远处山脊下,废弃秘境的石门露出半角。那地方吞过三支采矿队,连劫修都绕路走,门前的枯草常年朝地下倒伏。 晏辞的小手按住黑皮账册,拇指在食指关节上蹭了一下。 家里只剩一天口粮。 祖灵庇护空了十二个时辰。 北坡那座要命的秘境,偏偏在此时亮起一道细红纹路。 族谱翻到空白页。 一行血字从纸下顶了出来。 【检测到可继承遗产】 【地点:北坡弃境】 【遗产原主:晏氏第七代老祖】 【状态:仍在呼吸】 第16章 绝境断粮指死路 那行血字在族谱里躺了三年。 今日,晏辞把写着「仍在呼吸」的那一页压在议事厅桌上,桌角摆着空粮袋,摇篮里的晏沉渊哭得嗓子发哑。 晏青山揭开陶碗。 碗底粘着几粒煮烂的糙米,汤色发白,凑近了还能闻见焦糊气。晏沉渊的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五根手指抓了几下,哭声又高了一截。 晏青山把碗盖回去。 「最后半碗,还是从锅底刮出来的。」 晏辞坐在主位上,双脚够不到地。他低头看过黑皮账册,手指按在昨日那一栏。 粮,零。 灵米,零。 可食灵兽肉,零。 族库剩下的碎灵砂装不满半只碗,凝血散还欠两份,护山阵已有三处阵脚断供。 三年前从晏枯木私库里抄出的家底,先填了护山阵,再换粗粮。族人挖过山根野薯,剥过树皮,也猎过几头跑进外围的山兽。 能塞进嘴里的,早被塞进去了。 晏沉渊又哭了一声。 晏照微站在摇篮右侧,个头只比桌沿高半头,左手按着腰间木剑。木剑削得粗糙,剑柄缠了两圈旧布,布上沾着刚洒出的米汤。 她用右手碰了碰晏沉渊的脸。 小家伙张嘴便咬。 没牙,只咬住她半根手指,含了片刻,又哭。 晏照微抽回手,在衣角擦干口水。 「他是不是嫌我没味道?」 晏辞翻过一页账册。 「你可以抹点盐。」 「盐也没了。」 「那他没嫌错。」 晏青山撑在桌边,胸口起落两回。他从袖中取出四张地契,铺到空粮袋旁。 纸边起毛,印泥还新。 「东坡两百亩薄田,南边三处旧宅,再加山门外那片荒林。买家只肯出一百八十石杂粮,先送三十石,余下的等交契。」 晏辞没碰地契。 「谁买?」 「商队不肯留名,交粮时验契。」 「商路都封了,他们怎么送?」 「有自己的路。」 「哪条路?」 晏青山的手停在地契上。 「问得太细,人家便不谈了。」 晏辞拿起空粮袋,袋口朝下抖了抖。一撮糠皮落在桌面,晏照微伸手接住,捻掉灰,放进陶碗。 「三十石,省着吃,能撑三天。」 晏青山压低嗓门。 「先把三天拿到手。三天里再找别的法子,总比今日便断锅强。」 「余下的一百五十石呢?」 「交契后给。」 「若不给?」 「地契上留了回赎条款。」 「他们连名字都不留,你拿回赎条款找谁?」 晏青山下颌动了两下,喉咙里那句话压了回去。 晏辞把粮袋丢到地契上。 袋口盖住东坡二字。 「先用三十石吊住我们,等地契到手,再封死送粮的路。三日后,晏家少了四块地,肚子照样空着。」 「他们何必费这番手脚?」 「北坡。」 晏青山按住地契的手向后一收。 桌上铺着北坡地形图。 青鳞秘境的入口画在山腹,入口外有九道盘曲阵纹。三年前,那道红纹从石门上亮起,族谱也在同一夜给出第七代老祖尚存的血字。 自那日起,晏辞每隔十日便让晏青山去看一次石门。 三年,共一百零九张拓纹。 最早的阵纹贴在左边,线条断裂,青鳞逆向排列。最新一张贴在右边,阵纹多出七处接点,石门两侧也添了几道深槽。 晏青山看向那叠拓纹。 「你要开青鳞秘境?」 「开。」 「那地方吞过三支采矿队。」 「嗯。」 「进去的四十二人,一个都没回来。」 「账上记着。」 「你还要开?」 晏辞抬起手,点在地形图东侧。 「买地的人肯送三十石粮,说明他手里有粮。封路的人不卖粮,买地的人却能越过封锁。他要的也不是薄田,那些田挨着北坡。」 晏青山低头盯着四张地契。 东坡、南边旧宅、山门荒林,连成半圈,缺口正对青鳞秘境。 他拿起其中一张,对着窗纸透进来的天光照了照。地契夹层里浮出三足鸟爪印,墨迹藏在纸纹内,换个角度便看不见。 晏青山把地契拍回桌上。 「黑鸟印。」 摇篮里的哭声停了半拍。 晏辞把族谱向前推了一寸,封皮上的晏字正对鸟爪印。三年前的矿契,晏枯木拿到的外迁路引,都沾过这种印。 这群人盯着北坡,已经不止三年。 晏青山将四张地契拢在一起。 「既然有人守着,更不能去。卖地是割肉,进秘境是把人往棺材里塞。」 「粮从哪里来?」 「拆祠堂旧器,卖祖剑剑匣,族谱外的灵木也能换钱。」 「卖给谁?」 「总有人收。」 「商路封着。」 「那便再等,封路的人也要吃饭,不可能守一辈子。」 晏辞看向摇篮。 晏沉渊含着晏照微塞过去的布角,小脸憋红,肚子向内收着。那点布味骗不了多久,他咬了几口,扭头又哭。 「他等得起几天?」 晏青山嘴唇开合,没挤出话。 「族里等得起几天?」 晏青山抓起地契,纸页被攥出几道折痕。 「晏辞,你才三岁。」 「所以?」 「青鳞秘境四个字,是拿死人写出来的。你在屋里看了一百多张拓纹,没踩过门前一块石头。你说开便开,谁领路,谁探阵,谁去背尸首?」 晏辞从椅子上跳下。 鞋底落地,只发出短短一声。 「我领。」 「你领不了。」 晏青山从图卷下抽出一条青黑阵尺,横放在议事厅门前。 阵尺落地,九枚鳞片依次亮起,细线贴着砖缝向厅内爬。三丈长的地面被切成二十七块,几处砖面冒起灰烟。 「这是我从石门前拓下来的门槛阵。只取第一层,杀不了人,踩错一步便伤经脉。」 晏青山退到门边。 「你能从主位走到门外,我便听你发令。过不去,四张地契今日交出去。」 晏照微拔出木剑。 「我先走。」 晏青山把阵尺往下一压。 「你替不了他。死地令从他嘴里出,门槛便得他跨。」 晏照微没收剑,挪到晏辞身侧,木剑斜垂。只要砖上阵纹卷向晏辞,她便能先递一剑。 晏辞蹲下,看过第一块亮起的青砖。 三年来,青鳞秘境入口的阵纹改过十七次。 前十次间隔杂乱,后七次都在朔日前后。改阵者要借山中阴气压住旧阵,修补的七处接点也故意绕开第三、六、九道鳞纹。 那三道纹多半还在第七代老祖手里。 外面的人进不去,又怕晏家先进去,才会封路断粮,逼他们拿地换饭。 推测若错,他第一步便会躺下。 晏辞看着冒烟的砖缝,用鞋尖把一粒糠皮拨进阵中。 糠皮落在第二块砖上,化成焦末。 他改踩第五块。 阵线贴着鞋底绕过,砖面没有起烟。 晏青山抬起头。 晏辞第二步落在第八块,第三步折向左侧。他每走三步便停一次,脚尖先点砖缝,再把脚掌压实。 走到第九步时,前方阵纹全亮了。 二十七块青砖连成一片,厅门距离他还剩六尺。阵尺上的九枚鳞片抬起尖端,齐齐朝向他的脚踝。 晏照微把木剑抬到胸前。 晏青山也向前跨出半步。 「退回来,还来得及。」 晏辞抬脚踩进两块砖的夹缝。 九枚鳞片下沉三枚。 再向前半步,第四枚跟着落下。 他不再看砖面,沿着三、六、九的次序连踏三步。最后一步落下时,阵尺翻了个面,藏在底部的七个凿孔露了出来。 七个孔,正对最新拓纹里的七处接点。 晏辞跨过门槛,回身用脚踩住阵尺。 「入口的新阵是后来补的。」 晏青山弯腰捡起阵尺,拇指挨个按过凿孔。 「这七处若是杀阵呢?」 「那人无需断我们的粮,等我们进去便行。」 「也可能是逼你入阵。」 「所以我没打算带年轻人填路。」 「你准备带谁?」 「你,我,照微。」 晏青山抬眼看过三个孩子。 一个三岁,一个三岁,还有一个躺在摇篮里,连米汤都喝不上。 他气得笑出半声,抬手指向晏辞。 「你把这叫出征?」 「晏沉渊留下。」 「那还真是兵强马壮。」 晏照微把木剑插回腰间。 「我能走二十里,不用背。」 晏青山的笑卡在喉间。 他转身走回桌前,把阵尺按在地形图上。 「青鳞秘境纵使藏着灵米,谁能担保够全族吃?那位第七代老祖活了多久,成了什么模样,也没人说得准。你拿一行血字,便要押上晏家剩下的人?」 「我押自己。」 「你是族谱之主。你死在里面,晏家连祖灵庇护都保不住。」 「留在外面,三日后照样断气。」 「卖地还能活三天!」 晏青山一膝落地。 砖面顶住膝骨,发出闷响。他双手托起四张地契,举到晏辞面前。 「先拿三天。三天也是命,能多喘一口,便多一口找路的机会。」 「请你收回死地令。」 晏辞看着那四张纸,伸手拿起桌角的玄铁镇纸。 镇纸长六寸,压账册用了十几年,边角被磨得发亮。他的五根手指陷进玄铁表面,掌内响起细碎骨声。 咔。 镇纸从中断开。 碎铁从晏辞指缝落下,砸在地契上,把黑鸟印压出一个洞。 晏青山托着纸的两只手停在半空。 晏照微走到晏辞身侧,脚跟并拢,右手重新按上木剑。 晏辞负手站在门槛内,三岁的身量刚过桌沿。他看着跪在地上的晏青山,语气平直。 「卖地能活三天,去秘境能活三十年。」 「怕死的,现在退出晏家族谱。」 他说完,还打了个奶嗝,口水泡挂在唇边,晃了两下。 晏青山跪了许久。 摇篮里,晏沉渊哭累了,含着那截布角咂了咂嘴。议事厅外的风穿过门缝,将四张地契吹散,最上面那张翻到背面,鸟爪印朝上。 晏青山捡起地契,一张张叠好。 他没再托给晏辞。 四张纸送进烛火,黑鸟印烧得最慢,直到纸边化灰,那枚三足爪仍挂在火里。 「我去备绳、药和火油。」 晏青山站起身,膝前衣料多了两团灰。 「明日卯时,开青鳞秘境。」 他走到门边,又停下。 「若入口阵法与你算的不同,我会先把你绑回来。族里可以饿死,不能让你拿整本族谱陪葬。」 他笑得像个慈祥的长辈,眼底却藏着刀。 晏辞用脚尖挑起阵尺,送到他手中。 「多备一根绳。」 「绑谁?」 「第七代老祖。」 晏青山低头看了看阵尺底部的七个孔,抬脚跨出门槛。 日头从窗纸西斜到门边。 晏照微把烧剩的地契灰扫进陶碗,确认其中没有半粒米,才将碗放回桌角。她走到地形图前,照着晏辞先前的落脚次序,用木剑点过三、六、九三道鳞纹。 「这里真能进?」 「能进。」 「能出吗?」 晏辞没答。 晏照微把木剑横到他面前。 「你刚才只说能进。」 「出口还没算出来。」 「晏青山听见,会把你绑在祠堂柱子上。」 「所以别让他听见。」 晏照微收回木剑。 「绳得再多备一根。」 晏辞走到摇篮边。 晏沉渊已经睡着,小拳头压在脸侧,嘴里还咬着晏照微的布角。鼻子宽,眉毛浓,睡着时也透着一副很好养活的憨厚模样。 前提是有东西喂。 晏辞把布角从他嘴里抽出,换了根干净手指。晏沉渊含住指尖,咂了两下,没尝到米味,鼻子皱成一团。 晏辞的大拇指在食指第二道骨缝上蹭了三次。 青鳞秘境有第七代老祖,有被人改过的阵,还有一群宁肯断晏家粮路,也不愿让他们靠近北坡的人。 活着回来,晏家能拿到三十年的饭。 死在里面,阵杀、护族、寻祖,三样全占。 这死法若还出白卡,系统多少得挨两句骂。 摇篮下方,族谱自行翻开。 那行躺了三年的血字向下洇开,露出先前被遮住的后半句。 【遗产原主:晏氏第七代老祖】 【状态:仍在呼吸】 【警告:原主正在啃食秘境阵心】 第17章 强行破阵入险地 青铜古门前,枯草全朝石缝里倒。 晏青山刚把阵尺递过去,门上的青鳞便吐出一口灰雾。外袍从肩头烂到腰侧,布片落地,还未贴稳石面,已经化成几撮黑灰。 他拽着晏辞退开三丈。 「这便是你说的能进?」 晏辞低头看向鞋尖。 灰雾停在半尺外,沿着地面分出七条细线。每条线尽头,都压着一块新凿的青石。 七处接点。 和阵尺底下的七个孔正好对上。 晏照微抽出木剑,用剑尖挑起晏青山掉下的半截衣袖。剑尖刚往前递了两寸,布料便冒出白烟,木剑前端也多了一圈焦痕。 她把木剑收回。 「能退吗?」 晏青山扯掉烂开的外袍,露出里面贴身软甲。 「趁雾还没铺开,能。」 晏辞往来路看了一眼。 入山时留下的麻绳横在乱石间,绳上每隔十步系着一块红布。此刻最远那块红布正往下塌,边缘泛黑,接着是第二块、第三块。 灰雾从山缝两侧绕了过去。 回去的路已经被吃掉一半。 「现在退,能走几步?」 晏青山提起火油罐,塞子刚拔开,晏辞便按住了罐口。 「别烧。」 「毒雾多半属阴,火能克。」 「谁告诉你的?」 「族里那本《百阵杂解》。」 「写书的人来过?」 「没有。」 「那他挺敢写。」 晏青山盯着他的小手。 「你来过?」 「也没有。」 「你倒更敢。」 晏辞松开火油罐,蹲到阵尺旁边。他用一根细枝拨动九枚青鳞,第三枚刚抬起,门上的毒雾便向左偏。第六枚落下,灰雾分出的七条细线换了位置。 阵眼在跟着阵尺走。 晏青山把阵尺翻过来,连试三次。每换一处落点,青铜门上的鳞片也跟着变。前一息还是生门,下一息便成了毒口。 「活阵。」 他把阵尺砸进土里。 「阵眼随气而动,阵师来,也得先定住阵盘。我们手里的碎灵砂不够铺一圈定阵钉。」 晏照微解下背后的包袱,从里面取出三捆麻绳、两只火油罐,还有一只巴掌大的陶盒。 陶盒打开,碎灵砂铺了薄薄一层。 这是晏氏还能拿出来的全部家底。 晏青山伸手盖住陶盒。 「这东西得留着撑护山阵。」 「能撑多久?」 晏辞问。 「半个时辰也是半个时辰。」 「族里连米都没了,劫修打进来,还得先问我们值不值得抢。」 「阵在,山门便在。」 「人饿死了,山门留给谁看?」 晏青山把陶盒往怀里塞。 「你想拿它试阵,得先说怎么算。七处接点,九道鳞纹,阵眼还在变。半盒碎砂扔进去,连个响都听不见。」 晏辞没抢。 他捡起一粒碎石,弹向青铜门右侧。 石子穿过灰雾,落在第三道鳞纹下方。七条雾线齐齐扭动,越过碎石,继续追着阵尺所在的位置爬。 他又从陶盒边缘刮下一粒碎灵砂,弹到同一处。 灰雾改了方向。 七条雾线一拥而上,将那粒碎灵砂包在中间。灵砂撑了两息,啪的一声裂开,里面的灵气被吸得干干净净。 晏青山按住陶盒的手挪开半寸。 「它追灵气。」 「追得还挺快。」 晏辞将阵尺拔出,往前送了一尺。 门上的青鳞再次转动,毒雾跟着阵尺靠近。 「阵尺也有灵气,它先前追的是这个。」 晏青山低头看过阵尺,又看陶盒。 「拿碎灵砂把阵眼引开?」 「引不开。」 「那你试给谁看?」 「给你。」 晏辞用树枝点过门前七块新凿的青石。 「七个阵眼,半盒碎砂只能喂饱一个。你若按《百阵杂解》去找生门,今日正好给它加顿饭。」 晏青山抬手指向后路。 第四块红布已经塌了。 「少族长,话说得再漂亮,毒雾也不会饿死。说能进的是你,眼下阵盘定不住,退路也快没了。」 他提起麻绳,绕在晏辞腰上打了两个结,剩下的一端交给晏照微。 「我去试门。十息拉不回来,你们顺着南侧石沟走。那边地势高,雾要晚半刻压过去。」 晏辞解开腰间绳结,反手套在晏青山腕上。 「你过去,能撑几息?」 「软甲加避毒散,五息。」 「五息够你死,开不了门。」 「总比三个人站着等强。」 「你死了,谁背行李?」 晏青山低头看他。 「这个时候,你还算行李?」 「家里穷,丢不起东西。」 晏辞把阵尺塞进他手中。 「站到第三道鳞纹外,不准越线。照微,取七枚铜钉,每枚抹上碎灵砂。」 晏照微打开另一只布袋。 七枚铜钉排在石面上,钉身裹过火油,表面沾着一层黑泥。她用两根手指捻起碎灵砂,一点点按进钉尾凹槽。 晏青山看着她分砂。 「半盒全用?」 「全用。」 「护山阵怎么办?」 「先护住会喘气的。」 晏辞把空陶盒扣在地上。 「开不了门,这半盒砂也只是陪葬钱。」 第七枚铜钉抹完,盒底连灰都刮干净了。 毒雾越过第五块红布,山道两侧的灌木一株接一株垂下。叶片贴上泥土,根须从土里翻出来,露出的部分全成了灰白色。 晏照微把七枚铜钉夹在指间。 「钉哪里?」 「它们追哪里,便钉哪里。」 「阵眼会动。」 「喂饱便不动了。」 「这点碎砂,喂不饱七处。」 「所以别喂阵眼。」 晏辞抬脚踩上门前第一块青石。 晏青山手里的阵尺立刻亮起九枚鳞片。 灰雾从地面抬高,扑向晏辞胸口。 麻绳绷直。 晏青山向后一扯,晏辞抬手扣住旁边石缝,身体贴地滑出半尺,脚仍压在第一块青石上。 「退回来!」 「尺别动。」 「雾已经到你脸上了!」 「第三枚,按下去。」 晏青山拇指压住第三枚鳞片。 灰雾从晏辞左侧擦过,襟口少了一角。他鼻尖沾上两点灰斑,皮肤传来针扎般的痛。他抬袖擦掉灰斑,鞋底转向第六块青石。 「第六枚。」 阵尺上,第六枚鳞片下沉。 门前七条雾线交错两次,露出正中的一块空地。晏辞一步踏入,毒雾从他脚边分开,又在身后合拢。 晏照微握着铜钉往前追。 「我跟哪一步?」 「别跟。」 「你手短,钉不到第七处。」 「扔。」 「扔偏了呢?」 「那便省一根绳,不用绑第七代老祖了。」 晏照微没接这句。 她抬手掷出第一枚铜钉。 铜钉越过晏辞头顶,落在青铜门左侧。碎灵砂散出灵气,最近的雾线立刻扑过去,缠住钉尾。 「第二根,右三。」 第二枚落地。 又一条雾线被牵走。 晏辞沿着三、六、九的旧纹连换三步。每一步落下,门上的青鳞便翻开一层,露出下方新刻的细槽。 七根雾线,七枚铜钉。 第六枚落地时,山道后的最后一块红布也黑了。灰雾从后方压来,晏青山脚边的石头开始冒烟。 晏照微抬起第七枚铜钉。 「哪里?」 晏辞站在青铜门前三尺,前方已经没路。 七处新凿的接点里,六处被铜钉拖住,剩下一处藏在门缝后方。毒雾从门缝向外喷,落点每隔一息便换一次。 晏青山拖着麻绳向前挪。 「回来,少一处定不住!」 晏辞盯着门缝下的灰痕。 那道灰痕并未向外扩散,反倒把靠近门缝的毒雾吞了进去。新阵在吐雾,旧纹还在收。 三年来,外面的人补了七个接点,却始终绕开第三、第六、第九道鳞纹。 他们改得动门外的锁,碰不了晏氏留在门内的闩。 「第七根给我。」 晏照微抛出铜钉。 晏辞接住,没往阵眼上钉。他将铜钉插进第三道旧纹,钉尾压住第六道,尖端正对第九道。 毒雾扑上铜钉,碎灵砂只撑了一息便灭了。 灰雾贴上晏辞右手。 袖口烂开,三根手指立刻肿起,皮下浮出青线。 晏青山顺着麻绳冲出两步。 「松手!」 晏辞五指仍压着铜钉。 「它守的是晏家的门,你拿外人的法子敲,当然只会挨咬。」 他咬破左手食指,将血按在铜钉尾端。 血珠顺着钉身滚过三道旧纹。 第三道鳞纹亮起。 第六道跟着抬头。 第九道从青铜门底部翻开,露出藏在门后的半枚晏字。 晏辞把剩下的血抹进晏字缺口。 七块新凿的青石齐齐下陷。 钉在四周的六枚铜钉被毒雾卷起,钉尾碎砂烧成白灰。灰雾失去落脚处,朝门缝倒卷。 山道、石沟、灌木间的毒雾全往回收。那些不断游动的阵眼被拖出青石,化成七团灰球,接连撞进门缝。 青铜门向内沉下半尺。 山腹传出一声重响。 灰尘从门楣落下,压了上千年的门轴转动起来。门后露出一条向下的石阶,潮气扑在三人脸上。 晏青山握着阵尺,拇指还压在第六枚鳞片上。 「你管这叫开门?」 晏辞拔出铜钉。 钉身已经烂掉大半,只剩沾血的尾端。他把这截残钉收进袖内,抬起肿胀的右手。 「花光家底,赔一只手,勉强算撬门。」 晏照微走上前,用布条缠住他的手腕。 「毒线在往上爬。」 「进门再处理。」 「进门也未必有药。」 「门外连饭都没有。」 晏青山看了一眼被毒雾吃掉的山道,将阵尺插回腰后。他提起两只火油罐,又把三捆麻绳背上。 「我走前面。」 「我先。」 「你手废了。」 「阵是晏家的,里面的东西未必认你。」 晏辞跨过门槛。 晏照微紧跟在他右后方,木剑横在两人之间,挡住门框垂下的铜锈。晏青山退着进门,手中麻绳还系在门外那块巨石上。 三人才下五级石阶,青铜门便开始回升。 晏青山抓住麻绳,用力向后一拽。巨石被拖到门缝前,刚卡住半息,门底便将石头碾成碎块。 麻绳断了。 青铜门彻底合上。 门外的毒雾重新盖住晏字,七处凹陷也被青鳞遮了回去。晏青山伸手推门,青铜纹丝不动。 「退路没了。」 晏辞靠着石壁坐下,用布条勒住右臂。 「本来便没打算从原路回。」 晏照微蹲在石阶上,拿木剑刮开他手背青肿的皮肉。青色毒线停在腕骨下方,没有继续往上。 她看向那截残钉。 「血压住了毒?」 「先留着,别拔。」 石阶深处传来一下啃咬声。 咔。 停了三息。 咔。 晏青山取下火油罐,往布条上倒了几滴,用火折子点燃。火苗撑开数丈,照出前方倾斜的石道。 石道中央躺着一个人。 灰袍,束发,腰间挂着陌生的木牌。胸口开了一个洞,血顺着石缝流到阶下,边缘还没凝住。 晏照微的木剑抬到身前。 晏青山用阵尺碰了碰尸体脚踝。 那只脚还软着。 晏辞从地上站起,视线落在尸体右手。 五根手指全沾着青铜碎屑。 掌心里,攥着半块刚从门内掰下来的黑鸟印。 更深处,啃咬声停了。 这一次,石道尽头传来了拖动锁链的声音。 第18章 血蝠突袭下禁令 锁链又拖了一下。 石道尽头传来水声,尸体掌中的黑鸟印贴着血滑出半寸,露出背面两个细小凹槽。 晏青山拿阵尺挑开尸体腰带。 「才死半刻,杀他的东西还在前面。」 腰带下挂着三只药瓶,两包止血散,一卷油布。晏青山拔开一只瓶塞,药香刚冒出来,晏辞便抬脚压住他的手腕。 「封回去。」 「护心丹。」 「黑鸟印的人带进来的护心丹。」 「药又不认主。」 「尸体也不认,你吃不吃?」 晏青山把塞子压回瓶口。 「少族长这张嘴,留着辟邪挺合适。」 晏照微蹲在尸体另一侧,用木剑拨开五根手指。青铜碎屑下还粘着几根暗红细毛,长不过半寸,根部沾着透明胶液。 她用剑尖挑起细毛。 「杀他的东西有毛。」 「也可能有牙。」 晏辞从尸体颈侧翻出两个并排血洞。洞口周围没有挣扎留下的抓痕,伤者被咬住时,手还扣在青铜门内侧。 来不及回头,来不及拔兵器。 这人多半连袭击从哪来都没看见。 晏辞将半块黑鸟印收进油布,右手青线仍停在腕骨下。他不敢耽误,若门上的毒继续往肉里钻,这条胳膊撑不到寻见第七代老祖。 「药带上,先别开。」 晏青山将三只瓶子塞进怀里。 「方才不让碰,现在又舍不得丢?」 「穷。」 「这个理由倒实在。」 三人越过尸体。 石道向下折了两次,水声渐重。墙上每隔十余丈便有一处凿痕,凿痕里残留黑色灯油,几处还压着三足鸟爪的印记。 晏照微走在中间,木剑沿途轻点地面。 「他们进来过很多人。」 「活着走到这里的,不多。」 晏青山抬起火把。 前方横着一条地下暗河,河宽七丈,水面浮着细碎白沫。两根锁链穿过河面,没入对岸石壁,河心还立着半截断桥。 石道顶部垂着大片黑影。 晏青山把火把往下压,火舌映出一排排弯钩般的爪。数百只血蝠倒挂在石缝间,皮翼裹住身躯,只露出尖长耳朵。 最近的一只,离晏辞头顶不足两丈。 三人停在原地。 火把烧断一截炭芯,细响落进河中。 最靠外的血蝠抬起耳朵。 晏青山将声音压进喉间。 「退?」 来路狭窄,血蝠若被惊动,三人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过河还有两条锁链可借,河心断桥也能挡住一面。 晏辞扫过水面。 河水流速不慢,锁链却每隔三息才抬一次。水下多半拴着重物,方才听见的拖动声,正从这里传出去。 退路一条,活路半条。 赌半条。 他抬手指向左侧锁链,又点了点对岸。 晏青山取出麻绳,在阵尺末端打结。他试着向对岸抛了两次,阵尺都差了半丈,第三次才穿过断桥石栏。 铁尺磕上石头。 叮。 洞顶睁开数百双血红小眼。 第一声尖啸钻进耳孔,晏辞脑袋里腾起大片白点。鼻下立刻淌出热血,膝盖撞在石地上,右手青线跟着向上窜出半指。 火把落地。 第二声从洞顶压下。 晏青山双耳涌血,身子撞上石壁。晏照微用木剑撑住地面,嘴角往下淌血,剑身随她的手一起乱摆。 血蝠松开爪子。 数百张皮翼挤满暗河上空,扇起的腥风拍灭火把。尖啸一层叠一层,石壁上的细砂不断往下漏,水面也被压出密密麻麻的小坑。 「过河!」 晏青山抓住麻绳,刚站起便挨了一翅。 翼骨扫过额角,皮肉翻开一道口子。他扯着绳向前冲,右脚才踏进水里,三只血蝠便咬住他的后肩。 晏照微拔剑横扫。 木剑砸断一只血蝠的颈骨,余下两只贴着剑身翻过,尖牙咬向她的脸。 晏青山转身挥臂,将她护进怀里。蝠爪扫过他的背,衣料连同皮肉被带走一块。 更多血蝠落下。 晏辞伏在石地上,手掌扣住锁链。每声尖啸落下,他的骨头便跟着发麻,三岁的身子连站稳都难,更别提顶着蝠群过河。 这群东西先用音波压垮猎物,再扑伤口吸血。药若能护住心脉,至少能多撑几息。 晏青山显然也打着这个算盘。 他一拳打碎血蝠的下颌,反手摸进怀里,扯出那只护心丹药瓶。 瓶塞弹开。 药香散出。 半空的血蝠齐齐转头。 它们连晏照微脸上的血都舍了,数十张尖嘴一并对准药瓶。洞顶深处,一只翼展近丈的血蝠展开皮翼,腹下挂着六排鼓胀血囊。 晏辞抬腿踢中晏青山的手。 药瓶飞过断桥,落进河里。 蝠群跟着压向水面,黑压压撞成一团。几只抢先咬碎丹药,腹部立刻鼓起,皮翼上的血纹也亮了。 晏青山伸手来抓晏辞衣领。 「那是保命药!」 晏辞拍开他的手,血从鼻尖滴在锁链上。 「死境才能逼出潜能,谁敢吃药,我先杀谁!」 「你拿谁的命逼?」 「照微,拔剑。」 晏照微半跪在地,木剑横在膝前。 「已经拔了。」 「用手里的剑。」 「这就是剑。」 「你盯着那把木头做什么?」 晏照微低头。 她掌内渗出的血正沿剑柄往下流。木剑受血浸透,粗糙纹路间浮起几道淡蓝细线,三年来从未显露的剑纹,此刻一寸寸爬向剑尖。 剑在她手里。 木头只是壳。 河面上的血蝠吞完丹药,翅下血纹连成大片。那只大蝠张开嘴,喉间鼓起一圈又一圈肉膜。 晏辞扯住晏照微后领,将她拖到锁链旁。 「别听它叫。」 「耳朵堵不住。」 「那便叫它们听你的。」 大蝠吐出尖啸。 晏照微举剑。 剑尖抖得厉害,第一道蓝色剑气只冲出三尺,擦过两只血蝠便散了。她脚下后退,鞋跟卡进石缝,右臂被音波压得向下弯。 晏青山扑上来,用背挡在她身后。 七八只血蝠落上他的肩头,爪子扎进皮肉。他没有回手,双掌抵住晏照微的肩。 「丫头,往前砍。」 「你背上有东西。」 「那是我的事。」 「会咬死你。」 「我还欠你们一顿饱饭,死不了。」 晏照微将木剑压到眉前。 大蝠喉间第二圈肉膜鼓起。 晏辞一脚踩下锁链。 「第三次!」 锁链每隔三息抬头,前两次来自水流,第三次却会向河底沉。晏辞等的便是这一刻。 锁链沉下时,他双手抓住铁环,将全身重量压上去。河心传来石块滚动声,断桥下方裂开一道缝。 水流冲进缝里。 一根布满铜锈的横梁从河底抬起,横梁上挂着十几个铁笼。铁笼早已烂空,互相撞击,响声盖过了大蝠的啸叫。 蝠群失了方向,成片撞向石壁。 「砍!」 晏照微向前递剑。 蓝纹从剑柄冲到剑尖,剑气分出九道,九道再交错成网。最前方的血蝠撞进网中,翅膀、头颅、腹囊分成数块。 后方收势不住,仍往前挤。 剑网向暗河推过三丈。 血肉落进河里,水面很快换了颜色。断翅漂过桥墩,碎骨卡进石缝,药力催肥的几只血蝠撞得最狠,腹囊当空炸开,血珠扑了三人满头满脸。 木剑承不住剑体之力,从中裂开。 剑网随之散去。 剩下的血蝠重新爬上石壁,足有百余只。大蝠倒挂在横梁下,左翼被削掉小半,嘴里仍在聚起下一道啸声。 晏照微手中只剩半截剑柄。 晏青山把两只扑在背上的血蝠扯下来,一只撞上石壁,一只被他踩断翼骨。他抄起阵尺,迎面捅进另一只血蝠嘴里。 「剑没了,怎么打?」 「用手。」 「你倒会省兵器。」 「家里穷。」 晏辞拽起锁链,绕过腰身。 大蝠从横梁扑下,残翼仍带着劲风。它越过晏青山,直取三人中最矮的那个。 晏辞往河边退。 一步,两步。 右脚踩到水线时,他将腰间锁链扣进断桥石栏。若算错距离,大蝠会先咬断他的脖子。若锁链经不住拉扯,他会被拖进暗河。 两条路都不体面。 系统若敢因此出白卡,他死后第一件事就是骂人。 大蝠张开尖嘴。 晏青山从侧面撞来,左臂塞进它嘴中。尖牙贯穿小臂,血顺着手肘往下灌。 「动手!」 晏辞绕到大蝠残翼后方,将锁链套住它的颈部。 大蝠甩动头颅。 晏青山被带得双脚离地,手臂仍卡在它嘴里。他用右手扣住上颚,硬将那张嘴往两边撑。 晏照微握着断剑柄扑上来。 半截木刺扎进大蝠喉咙。 蓝纹再次亮起。 木刺从颈后穿出,大蝠皮翼拍中三人,锁链随之收紧。晏辞整个人被拖向河里,腰背撞上断桥,眼前白了半息。 锁链另一头沉入河底。 铁笼横梁向下一坠。 大蝠被拖到水面,颈骨卡进铁环。它的皮翼还在拍水,晏青山跨上横梁,右拳连落七次。 第一拳打断鼻骨。 第三拳压塌上颚。 第七拳落下,大蝠的头埋进河泥,再没抬起。 失去领头大蝠,剩余血蝠贴着洞顶乱撞。晏照微捡起断裂阵尺,守住暗河狭口。每有血蝠冲下,她便用尺尖挑开,再由晏青山补上一拳。 晏辞坐在锁链上,左手拽住一只咬他肩头的血蝠。 他将那颗尖脑袋按进石缝,脚后跟踏住它的脊骨。 咔的一声。 最后几只血蝠钻进洞顶裂隙,翅声远去。 地下暗河仍在流。 半个时辰后,河滩上堆起六十三具完整血蝠尸体,残缺的数不清。晏青山剖开大蝠腹部,取出一枚拇指大的赤红妖丹。 普通血蝠也有妖丹,只比米粒大些。 晏照微把妖丹装进空陶盒,一粒粒数。 「二十七,二十八......四十一。」 晏青山把大蝠妖丹丢进去。 「四十二。」 晏辞捞起河里的护心丹碎瓶。 瓶壁内侧粘着几根暗红细毛,与尸体手中的细毛一模一样。他把碎瓶放到血蝠尸体旁,尸体腹下的血囊竟又鼓了两次。 「从现在起,秘境里三条禁令。」 晏青山靠着桥墩,左臂露出两个贯穿血洞。 「你先说哪条管饭。」 「第一,来路不明的药,不准入口。第二,抬头之前,不准过洞。第三,我下令时,不准问。」 「第三条挺省事。」 「也省命。」 晏青山从怀里取出两包止血散。 「命省下了,血总得止。」 晏辞伸手。 「给我。」 晏青山把药包抛来。 晏辞拆开一角,将少量药粉倒在大蝠妖丹旁。赤红妖丹跳了一下,粉末里几颗细小白点朝血迹爬去。 他把两包止血散放在地上,一脚踩下。 药粉从鞋边散开。 晏青山捂住深可见骨的伤口,血从指缝滴到脚边。他抬起头,盯着晏辞鞋下那层碎粉,胸口是一下接着一下起伏。 族谱在晏辞怀里翻过半页。 【怨念值:二十七】 第19章 冷血作派酿怨气 药粉还粘在晏辞鞋底,河对岸便传来一声闷响。 断桥下的水往回卷,六十三具血蝠尸体贴着岸边打转。石壁裂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窄缝,潮湿的风从里面喷出,腥气里混着草根腐烂的味道。 晏青山捂着左臂,血从两个贯穿孔里往下淌。 「路开了,药没了,我这条胳膊也快没了。少族长,下一步是不是该把我也踩碎?」 晏辞蹲下,用残钉刮起鞋边药粉,抹在一具血蝠尸体上。 白点钻进血囊。 尸体腹部鼓起半寸,四肢抽动两下。口中两排细牙顶破牙床,又多长出一截。 晏青山低头看着,堵伤口的手松开少许。 晏辞站起身。 「你若想长牙,可以舔两口。」 晏青山把手按了回去。 「我还是喜欢吃饭。」 晏照微抱着断成两截的木剑,将四十二枚妖丹分进两只陶盒。大蝠妖丹单独放在右边,其余挤在左边,盒盖压了三次才扣稳。 她把右边那只递给晏辞。 「这个能换米吗?」 「先能换命。」 晏辞接过陶盒,朝裂缝走去。 族谱贴在他胸口,纸页被河风吹得轻轻鼓起。 【怨念值:二十七】 那个数字红得扎眼。 晏青山踩碎药瓶时没涨,护心丹沉河时也没涨。直到晏辞将两包止血散踩进泥里,二十七点怨念一口气灌进族谱。 挨刀不怨,挨饿不怨。 有药不能用,才怨。 晏辞用舌尖顶了顶腮帮子。 这系统挑食,专吃自家人的火气。 裂缝后是一条向下的石梯。 三人走了百余级,前方分出九条岔路。每条路两侧都立着青色石墙,墙高三丈,顶部爬满拇指粗的藤条。 晏辞停在第九级石阶上。 地面有水。 水从九条岔路往外流,流速相同,水中还浮着血蝠绒毛。九条路都通暗河,也都有人走过。 晏青山靠上墙根,刚把身子压实,背后的石墙便向前挪了半寸。 他立刻起身。 石墙停下。 「活的?」 晏照微用断剑碰了碰墙面。 藤条贴住剑身,顶端裂开一张小口,咬下一块木屑。她收剑时,藤条又缩回墙顶。 晏辞取出一枚普通妖丹,放在第一条岔路入口。 两侧石墙向内合拢。 妖丹卡在墙缝里,碎成红色粉末。墙内传出细密咀嚼声,等墙面退开,地上连粉末都没剩。 晏青山看向他怀里的陶盒。 「四十二枚,够喂四十二次。」 「九条路,每条只错五次,我们还能剩一枚。」 「你这账算得挺吉利。」 后方的暗河又响了一声。 这次离裂缝更近。 水面下有东西撞上石阶,碎石从缝口滚下来。撞击停了三息,第二下落在更高处。 晏青山提起火油罐。 「血味引来的。」 「药味。」 晏辞指了指他怀里剩下的空瓶。 「扔回河里。」 晏青山取出三只药瓶,一并抛进裂缝。 第三次撞击没有追着药瓶退回去。 石壁外响起粗重的吸气声。 那东西嗅的是人。 晏辞扫过九条岔路,抬脚走进第六条。 「跟紧,每次转弯踩我的脚印。」 晏青山没动。 「凭什么选第六条?」 「水里有蝠毛。」 「九条都有。」 「这条只有左翼绒毛。」 大蝠被斩掉的是左翼,尸体沉在暗河上游。左翼绒毛能顺水流到此处,水道中间便没有倒流口。 其余八条路,水向外流,绒毛却混着左右两翼。里面的水至少折返过一次,石墙移动后,入口会换。 晏青山弯腰看了片刻,提起火油罐跟上。 「你少说半句,是怕我抢你族长的位置?」 「我三岁。」 「三岁便会踩药,再大些,祠堂香炉都得挨你一脚。」 「香灰不能吃。」 「你还真算过?」 晏辞没回头。 第六条路起初很直。 走出三十丈后,脚下水流转向左侧,前方青墙也分出三条路。墙缝每隔九息开合一次,地上的水随之改道。 晏辞用残钉在墙角划下一横。 三人选中间那条。 再走二十丈,前方又分岔。左侧墙角刻着一道横痕,残钉划出的铜屑还挂在里面。 他们绕回来了。 晏照微抬起断剑,指向右墙。 「它换了位置。」 水从墙底往外冒,藤条顶端全朝三人转来。每一条藤上都有咬过妖丹留下的红粉,先前放在入口的那枚妖丹,被石墙送到了这里。 后方又传来撞击。 迷宫深处也有脚步声。 咚。 咚。 每一步都压得墙顶藤条向下垂。前后的动静一轻一重,暗河那只东西还没进来,迷宫里的东西已经朝这边赶。 晏辞蹲下,将手按进地面的浅水。 水在九息内换了三次方向。 石墙每动一次,脚步声便近一段。藏在里面的妖兽不必找路,迷宫正在把猎物送到它嘴边。 晏辞抬手指向右侧窄道。 「跑。」 晏青山刚迈出两步,左脚便拖在地上。他背后的伤口被血蝠抓掉一块皮肉,方才又在暗河里泡过水,此刻裤脚已经被血浸透。 晏照微架住他的右臂。 「我扶你。」 「你那胳膊还没桌腿粗,顾好自己。」 晏青山推开她,朝前追出七八步。脚下石砖突然抬高,伤腿磕在砖沿,他整个人扑倒在水里。 火油罐滚出半丈。 晏辞回身捡起罐子。 「起来。」 晏青山撑了两次,左腿都没能站稳。 「歇十息。」 「起来。」 「十息,伤口压住便走。」 石墙向内挪了一尺。 晏青山靠坐在墙边,撕开衣摆去绑腿。布条还未绕过膝弯,晏辞已经从墙顶扯下一根藤条。 藤条入口处长着细牙。 他捏碎一枚妖丹,将红粉抹上藤梢。细牙全朝妖丹粉张开,藤身也绷成一条直线。 啪! 藤条抽过晏青山后背。 刚结起的血痂裂开,血顺着腰侧流进积水。 晏青山抬起头。 晏辞第二鞭落在同一处。 「我让你起来。」 晏照微横到两人中间,断剑柄抵住藤条。 「他走不动。」 「拖也得拖。」 「再抽,伤口会烂。」 「让开。」 「不让。」 墙外的脚步又近了。 上方藤条纷纷缩回石缝,石墙也停止开合。脚下的水泛起一圈圈波纹,细沙从墙顶连续落下。 那东西已在一墙之外。 晏青山扶墙站起,将晏照微拨到身后。他左手还垂着,右手扣住晏辞手里的藤条。 细牙咬进掌心。 「你踩了药,我忍。你拿丹药试路,我也忍。她才三岁,我伤成这样,你还要拿我们当牲口赶?」 族谱自行翻页。 【怨念值:三十九】 【怨念值:五十四】 晏辞看着跳动的红字,手上又加了一分力。藤条从晏青山掌中滑过,细牙带下一排皮肉。 「松手。」 「你先把话说全。墙后是什么,为什么不能歇十息?」 「我说了,你便走得动?」 「至少能选怎么死。」 「活人没有这份闲心。」 晏青山抬脚挡住窄道。 「今日不说清楚,你别想再往前一步。」 晏辞右手的青色毒线已经爬过腕骨。 他盯着墙底。 水面上的血正往石缝里钻。每流进去一滴,外面的喘气声便重一分。那头妖兽贴着墙根闻血,只差一次换墙,便会与他们碰上。 晏青山只看见他抽人。 没看见那道血流。 晏辞也不准备解释。 说出妖兽循血而来,晏青山多半会留下断后。说出墙动规律,他又会逼晏辞带晏照微先走。 圣人最麻烦的地方,便是总爱替别人选死法。 晏辞松开藤条,反手拍在晏青山腹部。 气劲撞进软甲。 晏青山向后跌出三步,肩背擦过墙面,落进窄道。他刚要起身,晏辞已踩住他的伤腿。 「想死在这里,你就继续当圣人。」 晏青山额头渗出汗珠,右手撑着石砖,手臂上肌肉一下一下抽动。 「晏辞,你还有没有心?」 【怨念值:七十一】 晏照微握着断剑站在旁边,眼泪积在下巴,啪嗒落进水里。 「你答应过,带我们出去。」 「我没答应让你们舒舒服服出去。」 【怨念值:八十六】 墙外传来一声低吼。 晏辞抬脚踩断藤条,将带着细牙的一端甩到前方。妖丹红粉混着晏青山的血,沿右侧窄道拖出一道长痕。 「跑。」 晏青山没动。 晏辞抬起藤条。 晏照微扶住晏青山,咬着牙往前拖。 三人冲过第一个转角,身后的石墙开始移位。满是妖丹粉的藤条被墙缝卷走,血痕也被带向另一条路。 隔墙妖兽跟着转向。 咚! 右侧石墙被撞出一个凸包。 晏辞沿着墙脚红粉留下的去向,反选左路。每次妖兽撞墙,迷宫都会停下一息,他便借这一息穿过正在合拢的路口。 晏青山的喘息越来越破。 第二个路口,他跪了一次。 晏辞一鞭抽下去。 第三个路口,晏照微脚底被石棱割开,扶着墙不肯走。 晏辞将藤条甩在她脚边。 「要我请你?」 她抹掉下巴上的水,背起半截断剑,追了上去。 【怨念值:九十九】 三人穿过第四道移墙,前方出现一块布满青纹的圆形石台。地面水流从四面汇来,石台中央立着一根断柱,柱下压着九条地脉细纹。 【怨念值:一百零七】 族谱翻到从未出现过的一页。 【隐藏兑换 权限开启】 【可兑换:引脉归血】 【耗费怨念值:六十】 【限制:身处地脉节点,仅可施于族谱在册血亲】 【代价:施术者承受同等伤痛,持续十二个时辰】 晏辞脚步没停,抬掌拍过断柱。 「换。」 九条地脉细纹亮起三条。 地底灵气顺着他的左掌钻入经脉,分成两缕,从晏青山伤腿与晏照微脚底没入。 晏青山只觉膝弯一热,原本拖不动的左腿重新吃上了力。他低头看了一眼,伤口还在流血,步子却快了三分。 晏照微的脚掌也不再打滑。 两人只当被逼到了头,身子榨出了余力。 晏辞的左腿与脚底同时裂开数道血口。他将裤脚往下扯了扯,挡住新伤,带着二人冲下石台。 身后妖兽撞破移墙。 碎石越过三人头顶,砸进前方水沟。晏辞借着碎石落点连换两次方向,终于看见迷宫出口透进来的白光。 最后一段路只有十丈。 两侧石墙开始合拢。 晏青山抄起晏辞夹在臂弯,晏照微攥住他的腰带。三个人挤成一团,从只剩两尺宽的墙缝滚了出去。 石墙在身后合死。 妖兽撞上墙面,断续低吼被封在迷宫深处。 晏青山仰躺在地,胸口起伏不停。他抬起沾血的手,指向晏辞。 「回去以后,这顿打我记账上。」 晏辞从他怀里爬下来。 「族库没钱。」 「记你身上。」 「那更穷。」 晏照微没接话。 她蹲在晏辞身边,掀起他的裤脚。左腿上的血口与晏青山伤处位置相同,脚底也有一道与她相近的裂伤。 晏辞按住裤脚。 晏照微看了他片刻,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角。 「前面。」 出口外是一片平整空地,铺着厚厚的灰土,连根杂草都没有。 那片地正有规律的上下起伏。 一起。 一落。 缝隙间喷出温热的气。 灰土下方,传来沉长的呼吸声。 第20章 暗中微操护周全 灰土又鼓了起来。 晏辞抓住晏青山的裤脚,将他往后拖。下一刻,空地中央塌开数十道细缝,热气顶着灰尘喷出,离二人最近的一块碎石翻了个面,落进缝中便没了声响。 晏青山撑住石壁,伤腿拖出一道血印。 「这地方管喘气的东西叫路?」 晏辞捡起半只血蝠,抛向灰土边缘。 尸体刚落地,灰土便向内收。血蝠贴着地面滑出三尺,一只皮翼陷入细缝,转眼被咬成两截。 这片地并非在呼吸。 它在吞东西。 每次灰土鼓起,缝隙向外喷气。灰土落下,整片空地便向中心收拢。先前冲出迷宫的碎石、血水,全被拖进了地底。 晏辞蹲在石墙边,用残钉划出一道短线。 九息一收。 每收三次,左侧尽头那片灰土便会迟半息合拢。那里立着半根石柱,后方露出一处向内凹陷的石台,足够三个人容身。 半息,十七丈。 晏青山没伤时也未必冲得过去。 晏辞从陶盒里倒出三枚小妖丹,隔着两丈排在右侧。 「等它收第二次,踩石头走。」 晏青山低头看他。 「你刚在迷宫里拿妖丹引路,现在又拿来铺路。四十枚经得起你几次败家?」 「能花出去的才叫家底,带进棺材的叫陪葬。」 「你这张嘴若能卖钱,晏家早发财了。」 「少说两句,留口气跑。」 第一枚妖丹滚进灰土。 地面下传出咀嚼声,右侧大片灰土朝妖丹陷落,左侧缝隙随之抬高。晏辞盯住第二次起伏,在热气喷出的刹那冲了出去。 他的左腿仍在替晏青山承伤,脚底还挂着晏照微那道伤口。每一步踏下,裤腿内侧便多出一片湿痕。 十丈后,灰土向下收。 晏辞踩住半埋的石块,借着石头翻起的劲跃出两尺。晏青山从后追上,右手抄住他的腰,将他夹到臂下。 「腿短便少逞能。」 「放我下去。」 「你再抽我一鞭,我便放。」 「记账。」 「记着呢。」 第二枚妖丹陷入地底。 咀嚼声偏向右方,两人踩着外翻的石块继续前冲。离石台还剩四丈时,灰土提前塌落,晏青山右脚踩空,半条小腿陷进缝里。 他将晏辞抛向石台。 「先过去!」 晏辞撞上断柱,翻身抓住柱脚。他没往石台深处爬,反手扔出第三枚妖丹,妖丹越过晏青山,落回迷宫出口。 灰土向后倒卷。 夹住晏青山小腿的缝隙松开半尺。他拔腿便跑,鞋底却被留在了灰土里。 晏辞扣住他的手腕,两个人一并滚进石台。 身后传来一声合拢的闷响。 那只鞋连同三枚妖丹,全被吞了。 晏青山仰躺在石面上,抬起光脚。 「回去以后,族里若有人问鞋去哪了,你来答。」 「被穷吃了。」 「穷还长牙?」 「晏家连穷都比别人凶。」 石台外的灰土起落两次,没有再向里蔓延。断柱后方刻着半圈旧纹,正好将凹处围住,灰土每次碰到旧纹都会退回。 这里暂且能歇。 晏青山将剩下的火油倒出少许,点燃一团从迷宫带出的枯藤。火苗贴着石面窜起,没烧多久便矮了下去。 凹处不大,风却从石壁细孔里一阵阵钻出。 晏青山把外袍扯开,盖住墙边那道睡熟的小身影,自己靠着断柱坐下。他左臂的血洞结起薄痂,后背与伤腿仍在渗血。寒气顺着伤口往里钻,每次呼吸,胸口便跟着发出闷响。 他拿脚拨了拨枯藤。 「靠外面还暖些。」 「暖处会死人。」 「冷处便能活?」 晏辞取出护心丹的碎瓶,将瓶口朝向石台外。 每逢灰土落下,瓶中残留的药气便被抽走。若将火堆放到外沿,烟气也会顺着灰土的起落沉入地底。 晏青山盯了片刻,将枯藤往断柱后拨。 「你早看出来了?」 「刚看出来。」 「那你方才怎么不说?」 「说了,你能替这地方闭嘴?」 「至少我能少骂你两句。」 「你骂不骂,路都得走。」 晏青山扯下一截衣摆,重新缠住伤腿。 「白天你拿鞭子赶人,晚上又挑个冻死人的地方。少族长,你这套带人法子,我活了三十多年,头回见。」 晏辞把大蝠妖丹放在火边。 赤红妖丹受热后跳了两次,内部浮出几颗白点。那些东西沿妖丹边缘游走,始终追着晏青山伤口散出的血气。 他将妖丹收回陶盒。 「头回见便多看,收钱的。」 「谁收钱?」 「我带你出去,你欠我一条命。」 「白天是谁踩着我伤腿?」 「我。」 「谁抽我?」 「也是我。」 「谁把药踩碎?」 「还是我。」 晏青山将布结咬紧,伤处涌出的血压住少许。 「这条命欠得挺绕。」 晏辞把陶盒压进怀里。 「嫌绕可以不欠。」 「怎么不欠?」 「死。」 晏青山盯着他看了半晌,抓起一根枯藤添进火里。 「你才三岁,嘴里装着一座乱葬岗。」 「里面给你留了个好位置。」 「省省吧,我还欠族里一顿饱饭。」 火焰矮到两寸。 晏青山靠住断柱,眼皮往下落。他强撑着拨了两次火,手掌落到腿边,脑袋也跟着歪了下去。 晏辞等了十息。 「晏青山。」 「嗯。」 「剩多少妖丹?」 「四十......大的不能卖,能卖三十九。」 「还算得动,没睡。」 「防着你偷账。」 又过了一会儿,晏辞抬脚踢了踢他的脚踝。 晏青山没应。 寒风从石孔穿过,火苗朝右歪倒。晏青山肩头开始抽动,牙齿在梦中磕出细响。他抬起受伤的左臂,挡在胸前,手掌数次抓空。 「往前砍......」 「别回头......」 「晏辞......你有没有心......」 他的声音断在喉间。 胸口起伏越来越浅,伤腿下积起一小摊暗血。白天压住的伤口被寒气泡透,皮肉边缘已经泛灰。再过半个时辰,寒毒进了心脉,剩下那包空药瓶正好给他陪葬。 晏辞掀开外袍,按住晏青山颈侧。 脉息每隔七八下便漏一次。 引脉归血还能维持几个时辰,伤痛可由他来扛,寒毒却不认这笔账。把火添大,地底会顺着烟气找来。换到外沿避寒,灰土下一次收拢便能将人拖走。 能走的路都拿命当价。 晏辞用残钉挑开断柱上的灰。 半圈旧纹露了出来。 第三道纹缺口朝内,第六道压在柱脚,第九道藏在火堆下。与青铜古门的旧纹同出一脉,只是这处阵纹缺了引子,埋在地底多年,连灵气都散得差不多了。 他取出一枚小妖丹,按进第三道纹。 阵纹没动。 碎灵砂已经用尽,妖丹又带着秘境血气,晏氏留下的阵不吃这东西。 晏辞低头看向右手。 青毒停在腕骨上方,食指先前被他咬开的伤口已经结痂。青铜门认了这滴血,眼前这处旧阵多半也认。 认归认,能不能救人是另一笔账。 晏辞从怀里抽出族谱。 纸页贴住掌心,自行翻到隐藏兑换那一页。剩余四十七点怨念压在页尾,兑换不了第二次引脉归血,却浮出一行暗淡小字。 【血脉唤阵】 【以族谱之主本源精血为引,可续晏氏残阵】 【代价依阵势而定】 依阵势而定。 这六个字写得很会做生意,价钱不标,货先让人试。换个不长脑子的,多半已经把手按上去了。 晏辞合起族谱。 他不想死。 三岁的身子,本就没几年可折。晏青山伤成这样,往外抬还得费两枚妖丹,留在这里等天亮,也许能撑过去。 也许。 晏青山喉间冒出一声闷咳,暗红血沫顺着下巴滑进衣领。他抓住身前空处,五根手指合了几次,仍在替梦里的晏照微挡那群血蝠。 晏辞盯着那只手,将族谱重新摊开。 「欠饭的人,没资格先死。」 他咬开食指旧伤。 普通血珠滴在第三道纹上,只亮起半寸便灭了。晏辞把右手按在胸口,体内所剩不多的灵气压向指尖。 血珠停在伤口处,颜色一点点加深。 心口每跳一次,指骨便传出一下钝痛。第三次心跳落下,一滴暗红精血从指腹滚出,砸进阵纹缺口。 断柱下传出一声轻响。 第三道纹先亮。 第六道沿石台铺开,第九道钻进岩壁。金色细线绕过火堆,将凹处封成一圈,石孔里吹来的寒风被挡在外面。 精血仍在减少。 晏辞抬起手,指尖牵出一条红线。旧阵从血中抽取灵气,红线散成细小雨珠,升到石台顶部,再落回圈内。 雨珠没有沾湿衣物。 每一滴碰到伤口,便化作暖流钻入皮肉。晏青山腿上的灰色向外退去,背后的伤口不再渗血,左臂两个血洞也结起厚痂。 他乱抓的手掌落回胸前。 眉间那道沟渐渐松开。 晏辞靠住断柱,呼吸越来越短。三岁孩童的影子被火拉在石壁上,脑袋只到晏青山肩头。 族谱边缘多出一圈灰纹。 【寿元折损:三月】 【残阵维持:一个时辰】 三个月换三条命过夜。 这买卖若摆在白天,晏青山能指着他的鼻子骂半个时辰。骂完还会把那三个月往自己头上扛,一副皮糙肉厚便该先死的欠账样。 晏辞抬手擦掉鼻下的血,唇角提了提。 「还是睡着省事。」 金色细线绕过晏青山胸口,替他挡住最后一缕寒气。 半梦半醒间,晏青山睁开一条眼缝。 火堆前立着一道矮小身影。 无数细雨从那孩子指尖升起,落到他身上。断柱上的金辉连成一圈,护住石台,也护住他残破的经脉。 这层金色,他幼时在祠堂见过。 那年护族阵开启,族谱前也落过同样的雨。 「老祖......」 晏青山伸出手。 手臂才抬起半尺,便又垂了下去。 晏辞走到他身边,将外袍往上提了提,盖住他的肩。 「梦你的,少管闲事。」 一个时辰后,阵纹暗了。 火堆只剩红炭,石台外的灰土仍在起落。晏辞蜷在断柱下,食指缠着一圈布,肤色灰败,胸口许久才起伏一次。 天色从石缝里透进来时,晏青山睁开了眼。 他先摸左臂,又按住伤腿。 血止了,寒意也退了大半。 晏辞坐在火堆旁,正把三十九枚小妖丹重新分装。动作不快,每拿起一枚,手腕便要停一会儿。 晏青山撑着断柱坐起。 「昨夜有人给我续命。」 「找他还钱。」 「我看见金色的护阵辉光。」 「发热烧出来的。」 「我还看见了你。」 「那确实是噩梦。」 晏青山目光落到他缠布的食指上。 「手怎么伤的?」 「被穷咬了。」 「穷还会开护族阵?」 晏辞扣紧陶盒,抛进他怀里。 「能走便背东西,三十九枚,少一枚扣你饭钱。」 晏青山接住陶盒,没有再问。 他背起火油罐,起身时将外袍提起,披到晏辞肩上。晏辞抬手要扯,晏青山先按住衣领。 「夜里的账,我没看真切。」 「那便别记。」 「先欠着。」 「滚。」 第一缕天光落进石台。 秘境核心深处传来一声狂吼。 断柱当场崩开,石壁上的旧纹一段段炸碎。头顶岩层向下塌了半尺,三十九枚妖丹在陶盒里齐齐跳起。 整座安全区剧烈摇晃。 石台外,那片起伏整夜的灰土停住了。 下一息,灰土下方睁开了一只覆盖整片空地的竖瞳。 第21章 兽群围困逼临界 竖瞳转向石台。 灰土向上拱起,昨夜吞掉鞋子与妖丹的地面裂成两半。晏辞扯住晏照微,朝断柱后扑去。 一声兽吼从地底冲出。 断柱余下半截炸成碎块,金色旧纹接连熄灭。晏青山抬臂护住两个孩子,后背挨了数块碎石,刚结住的伤口重新渗血。 灰土下的竖瞳闭合。 整片空地往下陷了三尺。 迷宫方向传来密集奔踏,石墙一堵接一堵倒塌。墙顶藤条缩进缝内,没来得及收回的部分被踩成绿泥。 晏青山提起火油罐。 「听动静,来的能把晏家祠堂踩平。」 晏辞捡起一块碎石,扔向灰土。 石块落地,灰土没有收拢。 「走。」 「往哪走?」 「往里面。」 晏青山看向石台后方。 塌落的断柱露出一条斜坡,尽头埋着几级石阶,直通秘境核心。方才那声吼便从下面传来,石阶两侧还在往外冒热气。 「外面来了一窝,里面藏着一头。你挑路的本事,跟挑坟差不多。」 「至少里面宽敞。」 「死得开?」 「方便你躺。」 第一头妖兽冲出迷宫。 它前腿短,后腿粗,背上长着三排石甲。冲出裂口后,它连看都没看三人,径直奔向石阶。 第二头、第三头紧跟在后。 迷宫入口很快挤满尖角与兽首。几头妖兽被同类踩倒,肚腹陷进泥里,后面的兽群仍往前冲,骨头断裂声连成一片。 它们在逃。 可三人正挡在它们唯一的路上。 晏辞扫过石阶两侧。左侧连着断崖,右侧立着一排黑色石笋。再往下二十丈,有处半月形石台,入口窄,只容两头妖兽并肩。 能守。 也只能守。 「青山,带照微下去。」 晏青山没有动。 「你呢?」 晏辞从他怀中取出装着小妖丹的陶盒。 「给它们让路。」 他倒出十枚妖丹,沿灰土左边排开。每枚相隔两丈,末端直指断崖。 晏青山压住盒口。 「昨夜还剩三十九枚。」 「现在剩二十九。」 「我会数。」 「那便省点口水,留着报丧。」 迷宫口的妖兽撞开最后一堵青墙。 前排兽群闻到妖丹气味,奔跑方向偏向左侧。后排收势不住,撞得石甲翻飞,十余头妖兽滚进灰土,更多妖兽踩上它们的背。 晏辞等到第七枚妖丹被吞,抬脚踢开护心丹碎瓶。 药气钻进兽群。 数百颗兽首一齐转向。 「跑!」 三人冲下石阶。 身后灰土重新起伏,残留药气被吸入地下。最前方的妖兽跟着气味扑过去,脚下地面向内一合,半截身子陷进土中。 灰土连收三次。 石甲、尖角、兽骨挤进地缝。后排继续压来,一层踩过一层,血水填满裂口,转眼又被灰土吃净。 十枚妖丹换了近百头妖兽。 晏青山边跑边回头。 「这地胃口挺好。」 「比你好养。」 「我吃饭,它吃命,谁省钱?」 「命不用从族库支。」 半月石台近在前方。 晏照微脚底伤口再次裂开,步子歪了一下。晏青山把她捞到肩上,光着的右脚踩过尖石,留下一串血印。 晏辞落在后方,右臂青线又往上爬了半寸。 石门之毒没有散。 昨夜折掉三月寿元,体内灵气也见了底。再用一次血脉唤阵,代价够他提前给自己上香。 他回头数了三息。 灰土吞兽的速度正在变慢。血肉堵住地缝,后来的妖兽踩着尸体冲过空地。眼下尚有三十丈,下一次抬头,它们便能扑上石阶。 晏辞从陶盒抓出九枚妖丹,分三次抛向右侧石笋。 第一枚撞断笋尖。 第二枚落进石缝。 第三枚被一头赤背獾吞进嘴里。 兽群改道,成片撞向石笋。数丈高的黑石折断,砸进兽潮,尖端贯穿七八头妖兽。后方巨力推上来,兽尸顺着石笋压成两截。 晏辞刚跑出两步,一只青毛猿从尸堆顶端跃起。 爪子越过他头顶。 晏青山转身抡出火油罐。 陶罐砸中青毛猿胸口,火油泼开。晏照微趴在他肩上,用断剑柄朝前一递。 淡蓝剑线穿过油迹。 火舌窜起,青毛猿带着满身火滚下石阶,撞倒后方三头妖兽。 晏青山甩掉手里的空绳。 「罐子没了,这笔算谁的?」 「你砸的。」 「我救的是你。」 「救人还想报账,你心不诚。」 「下回我先问价。」 三人冲进半月石台。 入口不到五尺,左边靠断崖,右边贴石壁。石壁上刻着九道旧纹,其中三道与昨夜残阵相同,第九道却直通地下。 晏辞把手伸向阵纹。 族谱自行翻开。 【血脉唤阵】 【残阵已连秘境核心】 【代价:未定】 【阵势运转后,不可中止】 晏辞收回手。 不可中止四个字,比明码标价更黑。地底那只东西睁过眼,再给它送一座阵,谁给谁续命还说不准。 晏青山堵住入口,将断裂阵尺横在身前。 「昨夜那阵,还能开吗?」 「能。」 「开。」 「不开。」 晏青山侧过脸。 「外面最少两千头。」 「数少了。」 「那你留着阵给谁办席?」 「给你。」 第一头赤背獾撞进入口。 晏青山侧身避开尖牙,阵尺从它下颌捅入,尺尖顶破头骨。他抬脚将兽尸踹向外面,后方两头妖兽踩着尸体扑来。 断阵尺横扫。 一颗兽首砸上石壁,另一头咬住晏青山左臂。昨夜的血洞再度开裂,尖牙从旧伤中穿过。 晏青山将手臂往前一送,阵尺贴着兽耳扎入。 妖兽倒下时,牙还嵌在肉里。 「开阵!」 「再撑半个时辰。」 「拿什么撑?」 晏辞从陶盒倒出剩下二十枚妖丹,留下大蝠妖丹,其余全塞进石壁凹槽。 「拿钱。」 他抓住晏照微的断剑,将剑尖按进妖丹堆。 「还能出剑吗?」 晏照微掌心全是血,五指扣住剑柄。 「能。」 「等入口堆满尸体再砍。」 「青山还在前面。」 「所以让他别死太快。」 晏青山一拳砸塌妖兽鼻梁。 「你说人话时,也没见多讨喜!」 半刻钟后,入口堆起第一层兽尸。 妖兽踏着尸体往里挤。晏青山的阵尺卷出缺口,每次抽出都带着碎骨。他退了三步,脚下踩到一截断角,身子向后偏去。 一头黑鳞狼越过尸堆,朝他颈侧张口。 「砍!」 晏照微递出断剑。 二十枚妖丹同时碎裂,灵气顺着剑柄灌入。蓝色剑网贴着晏青山肩头穿过,黑鳞狼从半空分成数段,后方兽群也被推出入口。 剑网冲出七丈。 血水泼在石壁上,碎肉铺满石阶。百余头妖兽被截断,尸堆向下滑落,又撞翻一片。 断剑柄彻底化成木屑。 晏照微右臂垂下,肩头传出脆响。 晏青山扶住她。 「还能抬吗?」 她试了两次,手腕只动了半寸。 「换左手。」 晏青山撕下衣摆,把她的右臂绑在胸前。 「你先歇,剩下的欠着。」 兽潮被压住百息。 百息后,更多妖兽翻过尸山。 火油用尽,小妖丹一枚未剩。晏照微的剑没了,晏青山的阵尺只剩半截,晏辞体内灵气连护住毒线都不够。 时间又过去一个时辰。 半月石台铺满兽尸。 晏青山退到第七步时,右膝跪进血水。他用半截阵尺撑地,喉间挤出粗响。左臂垂在身侧,后背被兽爪掀开三道口子,光脚踩烂后连脚趾都不敢落地。 晏照微守在他身后。 她左手握着一根妖兽断角,每次刺出,身子都会被带得向前栽倒。断角扎不穿石甲,她便专挑兽嘴与耳孔。 入口外仍挤着数不尽的兽首。 晏青山吐掉嘴里的碎牙。 「少族长。」 晏辞站在第九道阵纹前。 「说。」 「开阵。」 「时机不到。」 「什么时机?」 「你们撑不住的时候。」 晏青山扯下卡在肩头的兽爪,扔到晏辞脚边。 「我伤成这样,丫头右臂断了,刀没了,丹也没了。你还等谁撑不住?」 「你还能骂。」 「晏辞!」 一头双尾豹踩着尸山跃入石台。 晏青山抬尺去挡,断尺当中折开。豹爪拍在他胸口,五道血线穿过软甲,他向后滑出两丈,撞倒晏照微。 双尾豹再次跃起。 晏辞拿起大蝠妖丹,掂了掂,收进怀里。他走到石壁边,双臂抱在胸前。 晏青山撑起上身。 「你还有底牌。」 「有。」 「那便用!」 晏辞看着压下来的兽爪,吐出六个字。 「自己扛,或者死。」 兽爪对准晏照微头顶。 晏青山喉间挤出一声吼,左手抓住豹尾,右臂从它腹下穿过。他背上的伤口全数崩开,血沿腰身往下淌,双膝却一点点站了起来。 双尾豹扭头咬向他的肩。 晏青山将它举过头顶,朝石壁砸下。 第一下,豹爪仍在乱抓。 第二下,脊骨弯折。 第三下,石壁旧纹被兽血浇亮。 他抡着双尾豹冲到入口,兽身横扫,三头妖兽被撞下断崖。堵在经脉中的灵气跟着那声吼冲开,肩背伤口向外喷出血珠,手臂却又粗了一圈。 晏青山扯住豹尸两条后腿,将它当成兵器。 一下压塌兽首。 两下扫断尖角。 第三下落进尸群,半月石台入口空出三丈。血水顺石阶往下淌,后方妖兽踩在上面,成排滚下断崖。 晏照微爬到石壁边,捡起半截断尺。 她抬头看向晏辞。 「你骗我们。」 族谱在晏辞胸前翻动。 【怨念值:二百三十一】 晏青山把豹尸砸烂,回头吼道: 「他从进秘境起便拿我们的命算账,你现在才看出来?」 【怨念值:三百八十九】 「晏辞,你若想让我们死,何必昨夜救人?」 「因为昨夜不能死。」 「现在就能?」 「快了。」 晏青山胸口起伏几次,拖着豹尸守回入口。 「好。」 「这条命我还你。」 「若能出去,我先打断你的腿,再把你吊进祠堂,让列祖列宗看清自己选了个什么东西!」 族谱纸页转成暗红。 【怨念值:满溢】 【死亡转化前置条件已满足】 【血亲怨念可用于本次词条转化】 晏辞舌尖顶住腮帮子,压了许久才松开。 怨念够了。 地脉节点在脚下,大蝠妖丹还在怀里,右臂毒线已越过手肘。第九道阵纹连着核心,血脉唤阵一开,秘境里的东西都会朝他来。 退路半条。 活路没有。 这回若还出白,他就算进了族谱,也得爬出来把那页撕了。 兽群再次踏上尸山。 晏青山举起仅剩半截的豹骨。晏照微拖着断臂,站到他腿边,左手握住卷刃阵尺。 第一排妖兽跃下。 它们尚未落地,四肢便贴住腹部,重重摔进血水。 后方兽群接连停住。 数千头妖兽伏下身子,头颅压进尸堆,喉间挤出短促呜声。几头站在断崖边的妖兽宁愿翻落深处,也不敢再朝石台踏出半步。 晏青山手里的豹骨停在半空。 石壁第九道旧纹自行亮起。 半月石台向上抬升。 晏辞低头看去。 断崖下方,一片覆盖百丈的阴影顶开岩层。碎石沿它的脊背滚落,密集凸起依次撑破地面。 先前埋在灰土下的竖瞳,再次睁开。 这一次,眼睛升到了三人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