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嫁北地枭雄后,娇娇揣崽跑路》 第一章赎身(正在pk,请大家追读到最后一章) 天犹未亮,苏芩已被管事姑姑叫醒,她麻利起身,简单洗漱,把发髻和衣裳收拾齐整,便跟随一众奴仆跪于郡主闺阁门外的青石板上,只静静候着,等着里头的人转醒。 徐州今年冬天格外的冷,厚厚的霜雪覆盖了整个永宁王府,青石板冰冷刺骨,苏芩素履之下的双足已是毫无知觉,晨间的寒风更是直往她身上的旧夹袄里灌,冻得她牙齿打颤。 足足等了一个时辰,屋子里头终于传出动静,郡主醒了。 苏芩僵硬着身子,起身前去服侍,一进屋,一股暖气便扑面而来,伴随着阵阵甜腻的香气。她捧着绢袜和丝履,跪至郡主脚边,小心为其套上,事毕便垂首立于一旁,静静候着,等待郡主的命令。 “青禾呢?”孟玉笙皱着眉,语气不耐地问道。 李嬷嬷回道:“回郡主,昨日青禾不小心扯了您的头发,您下令拔了她的指甲罚她去扫庭院,今早奴婢找到她时,人早已冻硬,已经叫人运出城外埋了。” 孟玉笙闻言松开了皱着的眉头,抬眸随意往屋内一扫,抬手指着苏芩:“你过来,替我缩发。” 苏芩应声前去,拿起梳篦,细细为郡主梳头。 这时,一个侍女端着一个礼盒进来,禀报道:“郡主,楚王世子刚送来的。” 孟玉笙闻言一脸灿笑,立刻让人把盒子打开,里面放着一支白玉簪,通体莹白,不见一丝杂色。 她见状喜不自胜,身子往前倾,抬手就要拿起它,苏芩正为她簪发簪,因为她突然的动作,簪歪了。 “嘶!” 苏芩听见她的痛呼声,心头大惊,慌忙跪地求饶:“奴婢该死!奴婢失手弄痛了郡主,求郡主饶命!” 孟玉笙捂着痛处,一巴掌扇了过来,用了十足的力气,扇得苏芩偏身歪倒在地,她细长的指甲划破了苏芩的脸,滴滴血珠从伤口往外冒。 “你这个贱东西,是要把我的头戳破吗!”她尖声呵斥道。 苏芩脸色惨白,只不停地磕头求饶,青禾昨日被拔指甲的惨叫声仿佛就在耳边,没一会儿,她的额头便磕得血淋淋一片。 混乱间,永宁王孟昌元走了进来,开口道:“都退下!” 一旁的李嬷嬷见状趁机握住苏芩纤细的胳膊,用力拉起她,将她拽了出去,和大家一起候在门外。 屋外的霜雪已经有所融化,冰冷的雪水从一旁伸进连廊的树枝滴落,混着苏芩额头的鲜血顺着脸颊流下来,她却毫无知觉一般,眼神空洞,嘴唇惨白。 屋里本只有模糊的谈话声,突然,郡主高声的喊叫声传了出来。 “我不嫁!那燕王暴戾成性,杀伐无度,甚至为了王位残害手足,这样可怖的人,阿玉不要嫁给他!” 永宁王显然是不同意的,只得慈声劝道:“那魏湛自从接过兵权,现在北方冀州、幽州和并州已经被他牢牢握在手里,大势已不可挡,再说了,此人生得极好,模样俊美冷峻,并非是那大腹便便之人,钱权他皆有,有何不嫁之说?” 孟玉笙见他态度强硬,立刻开始哭闹:“魏湛能比上楚王世子吗?谁人不知他就是日后的楚王,南方的荆州迟早是他的囊中之物,诗文谋略他亦是上乘,就连阿父您不是也看好他吗?” “我是看好楚王世子,但是现在皇上已经下令赐婚你和燕王,阿玉,皇命难违啊!” 永宁王说完甩袖背过身去,胸口因为气愤起伏着。 “不论如何,这事已经没有商量的余地了,阿父我已经上书了数次,但是次次都被拦下,可见皇上心意已决。” 孟玉笙听后大哭,抓起一旁的玉净瓶就往地上摔去,碎裂声夹杂着哭声,混乱不堪。 门外的众人自然也听到这些声响,互相传递眼神,显然也对屋内的动静感到不安。 “这是怎么了?” 永宁王妃邓婉如脚步匆匆地走来,门刚一开,孟玉笙就扑进她的怀里,嘴里直念道她不嫁,永宁王见状实在头疼,只留下一句让她好好劝孟玉笙,便走了。 闹了这么一出,孟玉笙早就忘了苏芩,婢女们在永宁王妃的指示下,陆陆续续进屋收拾地上的狼藉,而苏芩只站在一旁低着头,恨不得没人发现她。 突然,坐在椅子上安抚孟玉笙的永宁王妃起身,径直走到苏芩面前,开口道:“抬起头来。” 苏芩不明所以,乖乖抬起头,却眼神往下,不敢直视她。 永宁王妃伸出手,捏着她的下巴,左右转动苏芩的脸,她的眼神仿佛蛇信子一般,让苏芩骤然升起一股寒意。 她盯了好一会儿,突然松开手,随即便用帕子擦了擦刚才捏苏芩下巴的手指,转身坐回孟玉笙身旁,对着她说:“阿玉,先别哭了,阿娘再去劝劝你阿父,他最宠你了,一定会有办法的。” 苏芩的下巴被捏红,因为她皮肤偏白,脸上的划伤和血痕使得她看起来十分碍眼,站了没一会儿就被李嬷嬷叫去屋外做事,躲过了屋里的纷扰。 忙忙碌碌又到深夜,苏芩拖着疲惫的身子,躺在木板床上,她先是转身看向屋内其他人,在确定她们都睡熟后,接着伸手在床缝间掏去,拿出了一个小布袋,她趴在床上,借着月光数里面的银钱,已经足足有三十几两。 这些银子都是她一点一点省下来的,府中每年都会给她们置换新衣,但要她们交些银钱才给换,苏芩舍不得,她只觉得只要主子还看的下去,她这身衣服即便是起了毛边也还能穿。 除却衣裳,别的丫鬟会给自己置办胭脂水粉,再不济也会买一些润肤的香膏,而她却什么都不买,即使她的小腿因为冬日干燥裂出一道道红印,她也一点都不花,因为她是郡主身旁伺候的人,要想赎身出府,需要足足四十两银子,只要她花出去一分银钱,那就意味着她要晚出去一天,而多的这一天她或许会因为惹怒主子不高兴,被拖下去悄无声息地不知死在何处…… 苏芩太恐惧了,今日的遭遇让她想脱奴籍的想法更加强烈,她把银子包好塞了回去,蜷缩在已经板结发硬的棉被里。 迷迷糊糊间,眼前又浮起阿娘咽气时的脸。阿娘攥着她的手,指甲用力掐进她掌心:“找到阿弟……找到他……答应娘……” 苏芩把脸埋进被角,无声地咬住下唇。将被划伤的脸朝外,没一会儿,她沉沉地睡去,眼角还挂着一道没干的湿痕。 第二章 替嫁(求追读到最后一章) 天微亮,管事姑姑照例来叫醒她们,但是今日却带来了一个消息: 郡主昨夜已经离府赴别院,静养以待婚期。 正在系盘扣的苏芩闻言喜不自胜,郡主要出嫁,那时候一定会有赏钱,她能提前凑够四十两赎身出府了! 可心中总觉得怪怪的,郡主走的这样着急,连李嬷嬷都没带,她攥紧衣角,不敢多想。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趁这二天平安无事,把最后几两银子凑齐。 她脸上欣喜的表情被一旁的杏雨看到,她凑近悄声问道:“你说郡主这次怎么走得这么急,就连李嬷嬷都没带去?” 苏芩摇摇头,主子的心思她可猜不透,只要赏钱能到她手上就行,回道:“我也不知道。” 杏雨是个好事的,府中大小事她都清楚。 “听说昨夜郡主哭闹了许久,王爷看不下去,深夜又来劝了许久才安静下来,估计是怕郡主又闹,所以才急匆匆送走她。” “那郡主出嫁还会给我们赏钱吗?”苏芩只关心这个问题。 杏雨看着她那洗得发白的袄子只觉得嫌弃,她不懂苏芩长得如此绝色,却每天穿戴如此寒酸,明明她只要稍微露露脸就能上位当个主子了,却还要在这伺候脾气阴晴不定的郡主,盼着那三瓜两枣的赏钱,当真是个呆瓜。 “到时候就知道了!”她说完便找别人去了,再不理苏芩。 苏芩没得到想要的答案,只能拿起扫帚,默默开始扫庭院的落叶,扫了没一会儿,身后有人唤她: “苏芩,你过来。” 管事姑姑站在不远处,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苏芩以为她有事安排,便跟着她出去,走着走着,她便发现了不对,这条路是去永宁王书斋的方向,她平日里根本去不了。 苏芩不由想起昨日永宁王妃那莫名的举动,心底泛起忐忑,小心地问道:“姑姑,这条路似乎是去书斋的,我应该去不了吧?” 管事姑姑连一个眼神都没给她,继续面无表情的朝前走着,苏芩见状不敢再问,只能加快步子跟上她。 永宁王正坐在漆木榻上,俯瞰着跪伏在下的苏芩,她跪在那里的身形即使是穿着夹袄都能看出内里的窈窕,双股之上的臀线圆润饱满,就连露出的肌肤也莹白不已。 一个下贱的奴仆竟有如此的品貌。 “你叫……苏芩是吧?抬起头来。” 苏芩乖乖抬起头,僵硬着身子,垂眸将整张脸露出来。 是一张极艳的脸,眼尾微微上挑,鼻子小巧挺翘,唇形饱满嫣红,虽然脸上有伤,却因此别有一股惹人怜爱的滋味。 昨夜邓婉如与他说阿玉手下有个婢女与阿玉眉眼有几分相像,今日一看,确实如此。 永宁王起身走近,围着她转了一圈,停在她的面前,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心里其实早已盘算过另一件事,昨夜他让人翻过眼前这个丫头的卷宗:父死母改嫁,家中幼弟下落不明,在徐州城无亲无故。即便日后有人追究起来,一个身份不明的“郡主”消失了,也不会有人为她喊冤。况且她性子闷,嘴紧,是块做替死鬼的好料料。 “你是阿玉身边的人,你应该知道,她不久就要嫁去并州,那地极寒干燥,风沙狂烈,是个苦寒之地,她自小在冬温夏热的徐州长大,定然是受不了的,我实在不愿让她去那地受苦。” 苏芩的心在剧烈地跳动,她感觉到有什么不好的事要降临到她头上。 “阿玉对你有救命之恩,现下她遇上了麻烦,正是需要你报恩的时候,所以我和王妃决定让你顶替她嫁去并州,去做那燕王妃。” 苏芩跪伏在地,声音颤抖地恳求道:“奴婢只是粗鄙之人,如何能代替郡主出嫁呢?还请君侯另寻他人!” 永宁王见她不从,语气立刻变得狠厉:“听闻你想要脱奴籍出府?你可知就算你凑够了银子那又如何,只要我永宁王府不放人你就别想出府,我已经告诉你了,你要替郡主出嫁,你就没反抗的余地,况且你即使不答应,你也知道了替嫁这件事,你觉得你能走出这间屋子吗?” 苏芩闻言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她想赎身出府这件事为何会被永宁王知道,她明明谁也没说过…… 她想再挣扎,可是十几年来王府的生活告诉她,她不能反抗。 苏芩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深深的绝望笼罩着她,明明,明明她就差一点就能离开了…… “不过我也不会亏待你,我会让人消去你的奴籍,把你的卖身契还给你,只要你安安分分,我们也不会戳穿你的身份,你亦可以当一辈子燕王妃,享受荣华富贵,这件事你已算是便宜占尽。” 永宁王说完,阴狠狠地盯着苏芩,等待她的回话。 苏芩深知只要自己再说一个不字,下一秒她就会人头落地,只能硬着嗓子,硬生生挤出话来:“……奴婢遵命。” 在苏芩答应替嫁后,当天她便被送到一个别院,刚到别院,她便被带去脱光了衣服,几个嬷嬷围着她各种捣鼓,先是磨去她身上因为做粗活产生的厚茧,接着便是将她从头到脚狠狠地清洗,仿佛要把她身上那奴才味洗去一般,接着便是将她身上所有有伤痕的地方涂上厚厚的消痕膏,如此几日,她本就白的皮肤已经肤若凝脂,不见一丝瑕疵。 除了这些,还有教养每日拿着素绢戒尺纠正她的举止仪态,只要她塌腰含胸,那戒尺便准准落下。 一晃三个月过去,苏芩一改往日低眉顺眼的姿态,举手投足间,已然是世家贵女的模样。 启程前往并州的日子也到了,永宁王在她离开的前一夜,终于把她的卖身契以及放良文书给她,她握着这心心念念了十几年的东西,却无一丝欣喜,虽然她现在有了自由身,却又要被关进另一个牢笼。 暮春四月,十三吉日,永宁王府郡主风光大嫁,陪嫁金玉钱粮无数,携一众奴仆、良田锦帛,妆奁极盛。 苏芩登上马车,外边永宁王派了无数的侍卫护送她,不给她一丝逃跑的机会,她看着车窗外的景象从熟悉到陌生,茫茫前路,车辇载着她缓缓北上…… 第三章 见君(求小天使们的推荐票) 车轮足足在路上颠簸了两个月,到达时,已是六月盛夏。 翠竹轻轻撩起车帘,里头的女子缓步俯身踏出马车,身姿娉婷端庄,头戴素纱帷帽,动作间轻纱被风吹起,露出一截莹白柔润的下颌。 “郡主,这儿并非是并州,而是……而是幽州!燕王派人传话说他人在幽州,不必劳烦我们再去并州走一趟。”春桃急匆匆地跑过来,语气焦急地对着苏芩说。 她神情很是恼怒,忿忿不平地又道:“郡主,那并州可是燕王的本家,他连家中宗族都不带您拜谒,这像什么话啊,他们分明是不看重郡主您!” 翠竹用手肘用力杵了一下春桃,提醒她注意语气。 苏芩抬手轻压被大风吹起的面纱,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两个人是出嫁当天永宁王给她安排的,她们并不知道她不是真的郡主,其实跟着她来的奴仆们也都不知道她是替嫁的,只当她是身份高贵的永宁王郡主,因此对燕王轻视她这件事是真情实感的气愤。 可是她并非是那高贵的郡主,燕王是否重她对她来说根本无所谓。 为了安抚她们,苏芩只能缓声劝道:“我们初来乍到,礼数周全便好,燕王安排我们来幽州,自然有他的道理。” 翠竹和春桃见苏芩竟然如此淡定,只能压下心中的怒火,默默跟在她的身旁。 由于苏芩是远嫁,需要先在府外的别院呆一夜,北地的规矩是在成亲当日从府外由燕王亲自接新妇回府,其间还需绕主街走一圈,彰显威仪,顺便让民众能沿街观礼,沾沾喜气。 翌日寅时,苏芩便被叫醒,开面、梳妆、更衣,足足折腾了三个时辰她才妆点完毕,期间什么吃食都没碰只能喝两口茶水润润喉咙,她被折腾得苦不堪言,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幽州六月比徐州温凉,即使她身着一身绛边礼服也不觉得闷热。 她刚一折腾好,翠竹就赶紧进来传话: 燕王已经候在门外了。 苏芩心头一惊,这魏湛怎么提前来了,明明他应该在黄昏之时才到的。 魏湛提前到来,苏芩立刻在随嫁女御的簇拥下前往门外,门外随从众多,中间立着一位身着爵弁服的男子,肩阔腰收,身量极高,苏芩仅看了一眼便知,这就是燕王魏湛。 她透过面帘偷偷端详他,他的面容冷硬深邃,神色淡得没有半分起伏,仿佛今日这个喜事与他无关一般,几乎是一瞬间,他便察觉到有人在偷看他,锐利的目光透过她的面帘,直直对上苏芩的眼睛。 骤然被发现,苏芩立刻垂眸,心突突地跳,到了门外,她甚至连头都不敢抬,视线紧紧盯着脚下。 魏湛只是垂眸扫了她一眼便登上前面的马车,苏芩见状要跟着他一起上去,他突然将绥递了过来,将她准备抬脚的动作生生止住。 苏芩迟疑了一下刚要伸手去接,魏湛却嫌弃她动作慢,直接抓过她的右手往上一拉,踉跄间她摔进了马车,也不管她坐没坐稳,魏湛就已经下了马车。 车轮缓缓滚动,她坐在马车里听着外面民众的欢呼声,这样热闹的动静,可见这魏湛在幽州深得民心,马车行驶得十分缓慢,到达时已经是日暮时分,进府后,魏湛直接去会见宾客,二人什么仪式也没有走,她就被引进了喜阁。 “夫人,君侯前去接待宾客了,宴席结束君侯便会前来。” “知道了。” 得到回应,侍女将喜阁的门合上,屋内瞬间十分寂静,苏芩却忐忑不已,几乎能听到自己如雷的心跳声。 她在徐州的时候便已经学习了新婚之夜应该如何侍奉,可是今天见了魏湛后,她本来觉得左不过就是那么一遭,闭上眼睛就过去了的心态完全消失了,她轻抚右手,眉间有些愁绪。 魏湛今天握她的那只手,能将她整个手包裹着,他今天扯她用的力道,苏芩现在都还记得。他是北地的男子,身形远比徐州她所见的任何一个男子都要魁梧,若是她今晚露出破绽被他发现自己是个假郡主,她不敢想她会不会直接被拖死。 极度的紧张让苏芩忘却自己一整天都没进食,拼尽全力维持好端庄的姿态,跪坐到双膝麻木,屋外从乌黑转至天微亮,紧闭的房门终于被叩响,屋外有人前来传讯,说是燕王昨夜宴席结束后直接离府前去军营,让苏芩不必再等候。 魏湛夜间已经离去,天明才有人来告知她,若她是真的郡主恐怕已经要大闹一番了,还好她不是。 听闻魏湛不会再来后,苏芩紧绷的脊背彻底放松下来,一天一夜未进食,让她连说话的力气都要没有了,翠竹连忙端上吃食,她就着简单的菜色硬是吃了两碗饭后才感觉到饱意,简单梳洗后便沉沉地睡去。 谁知她并未睡几个时辰就被翠竹给叫醒: “郡主,王府的总管带着一群人要来拜见您,您快醒醒!” 苏芩脑袋晕乎乎的,“她们来了多久了?” “她们已经候在外面等了好一会儿了!” 她被春桃拉了起来,精神不振地站在镜前,翠竹替她梳头,春桃为她更衣,为了快些,她也一起动手,匆匆穿好,春桃还想给她上妆遮一遮眼下的乌青,但是被苏芩给拦下了,她可不想让她们在外头等太久。 收拾完毕,苏芩端坐在寝堂榻上,一众仆婢立在堂下阶前,垂眸低首,对着她恭谨行礼。 “夫人安好!” 燕王新婚夜未进喜阁,府中上下都知道了,今日冯嬷嬷带着这群人是要让王妃选一些仆妇随身侍奉,被挑来的人总归是有些不情不愿的,毕竟侍奉不受燕王喜爱的主母,这并不是一个好差事。 冯嬷嬷把这场景收入眼底,却也没说什么,她从魏湛幼时便侍奉在侧,魏湛是老燕王的长子,自小便无半分孩童稚气,无论文武皆是一点就通,从小便有统领之相,可是随着他继位燕王,便醉心权谋霸业,于男女之事淡漠疏离,从不上心,既不纳侍妾,也不招通房,子嗣之事更是无从谈起。 老夫人为此也往他身旁塞了不知多少莺莺燕燕,从明艳妖娆到清雅寡淡,他皆视若无睹,老夫人被气得直骂,说唯有九天玄女,才配叫他看上一眼,如今他虽不情不愿娶了妻,但到底也是进门了,往后绵延子嗣,总算有了指望。 冯嬷嬷上前一步,开口禀道:“见过夫人,老奴是府中总管,奉燕王的吩咐,特意挑选了一众仆妇前来侍奉夫人,夫人但凭心意择选留用,若是全都看得顺眼,一并留下侍奉也无妨。” 苏芩觉得自己不用这么多人伺候,但是又得选几个人,她轻扫一眼,底下的人看起来个个都很规矩,于是抬手随意点了几个人,被点到的几人往前微挪半步,屈膝福身,恭敬领命。 本以为应付完这些人,他们就会退下,谁知冯嬷嬷又开口道: “夫人,按北地旧俗,新妇入门本要亲自下厨做膳,奉与老夫人享用。只是如今夫人身在幽州,身边唯有君侯一人,故而礼数可稍作从简,只需做了膳食奉给君侯便可。” 苏芩无法,只得应下:“我会好好准备的。” 她自小侍奉在郡主身旁,于庖厨之事实在是知之甚少,挑挑拣拣,勉强做了几块桂花蒸糕放在盘中,亲自端着食盒,往君侯的院落走去。 第四章 撞见 到了地方,她才忽然想到,魏湛似乎离府还未归,可她来都来了,再走也实在不像话,无奈之下只能拿着食盒坐于院中,干坐着等魏湛回府。 “君侯,冀州擒获了两枚奸细,确认是楚王那边派来的,请问您是打算如何处理呢?”中尉刘瑾跟在魏湛身旁,禀报道。 魏湛脚步不急不缓,闻言只神情淡淡地回道:“现在不宜和楚王撕破脸,只当不知此事,以逃兵处理即可。不过要当众砍下他们的头,悬于城门之外,让那些心怀鬼胎之人好好看看这些人的下场。” 刘瑾领命应下,躬身告退。 魏湛脚步刚一迈进院中,便发现一个身形窈窕的女人撑着下巴坐于院中,本以为又是他母亲安排的什么“随身侍女”,正要发作,一旁的陆安赶忙轻声提醒:“君侯,这是夫人,今日是新妇进门第一天,按规矩她要奉膳于您。” 听了陆安的话,他才想起现在他已经有一位名义上的妻子了。 娶徐州郡主这事实乃权谋之计,如今皇权式微,南楚北燕皆虎视,徐州地处南北之间,不论归于何处,都会造成失衡的局面,如今徐州隐隐有归顺楚王之意,安惠帝便立即赐婚搅乱局面,既中断了楚王壮大之势,又恶心了一把北地。这场婚事他虽不情愿,但细算下来其实对整个北地来说毫无坏处。 魏湛思及此后房气微敛,抬步走进院中,经过苏芩身旁时并未给她多余的眼神,径直来到屋内在檀木坐榻坐下,双腿大张,一身甲胄未卸,神情有些冷冽。 苏芩赶忙跟进去,简单说明来意,魏湛点头表示知道了,抬手示意她奉膳。 他抬手扶额,看向苏芩,这才瞧清她的模样。 额头光洁饱满,眉眼生得极艳,一头青丝乌黑如墨衬得她肤白如雪,躬身时胸前更是鼓鼓囊囊,显得腰肢不堪一握。 确实是个美人,但也就如此。 魏湛收回目光,看向她手中的食盒,在见她收拾半天却只端出几块桂花糕后,终于是开了口: “听闻永宁王很是疼爱郡主,这样伺候人的事情可是委屈你了?” 苏芩夹糕点的手一顿,放下竹箸搁在碟边,语声恭谨地回道:“妾身侍奉君侯乃分内之事,绝无一丝委屈。” 魏湛看她这副低眉顺眼的模样,轻哼一声,又道:“你既已嫁入幽州,在吃穿用度上我绝对不会亏待你,只要你安分守己,大可在幽州安稳度日,但是如若你有别的心思,那就休怪我无情了。” 安分守己这件事,苏芩最擅长了,颔首乖乖回话:“妾自当谨遵君侯训示。” 魏湛无心与她再多言语,往后靠在榻上挥手道:“出去吧。” 苏芩福身后离去,魏湛便去书房处理政事,一眨眼的功夫,便忙至深夜,突觉腹中有些痛意,这才想起今天未曾用晚膳,便唤陆安道:“备些膳食来。” 陆安动作麻利,没多久就让人安排好了一桌色香味俱全的饭食,唤魏湛前去。 刚一坐下,魏湛便瞧见了桌上那盘苏芩送来的桂花糕,看着这碟糕点他只觉得甜腻,冷声唤陆安道: “把这拿出去扔了。” 自从苏芩上次见了魏湛后,已经过去一月之久,幽州的七月正逢暑热,再加上多雨水,地气蒸腾,十分潮热。 苏芩摇着纳扇坐在亭子里,雨水滴滴答答落在湖面,荡起一圈又一圈涟漪,空中弥漫的水汽让她感觉像一直泡在热水浴中,即使她换上薄纱礼裙也无法消去那股闷热。 “翠竹,过来坐着一起吹风吧,这儿实在是太闷了。”苏芩起身想拉一直站在亭边的翠竹坐下。 “夫人这可使不得,我怎么能和您坐一起呢?”翠竹躬着身子硬是不从。 “那有什么关系,快来坐下吧,春桃看起来还得过好一会儿才会回来呢。” 苏芩连拖带拽终于把翠竹按在身旁,抬手用力扇风,翠竹的前襟已经汗湿,被苏芩这么一扇,好不凉快。 翠竹虽然也想凉快,但是让夫人伺候下人,这太不像话了,连忙开口道:“夫人,您给我扇风这像什么话啊,让我来吧。”说完就想接过扇子。 苏芩抬手躲过,佯装严肃地说道:“你要是再不听话,我就把这扇子扔进湖里,正好谁也别扇了!” 这可是上等绢扇,尾端还挂着珍珠坠子,这样精贵的扇子扔进那绿湖中可真是暴殄天物,翠竹看着苏芩抬手的动作,担心她真的扔了,赶紧住嘴不说话。 看着翠竹这一脸别扭却又不得不听话的样子,苏芩吃吃笑出声,翠竹这才明白她是在吓唬自己,抬头正要再说几句,却被眼前的苏芩迷住了眼。 只见苏芩眉眼弯弯,明眸皓齿,抬手半掩笑颜,衣袖随着抬手的动作滑落,露出一截皓白莹润的小臂,腕间戴着一只白玉镯,衬得她肌肤愈发细腻,配上现在朦胧的天气,她就仿佛是这湖中幻化的女妖一般,摄人心魄。 “夫人,夫人!那儿真的有片竹林,我进去看了,里面凉快的很,而且还有几个冒尖的笋子呢!” 春桃人未到声先到,提着裙摆快步跑来,也不管溅起的雨水是否会浸湿鞋面,一个大跨步停在苏芩面前,大喘着气。 苏芩起身抬手抹去她发间的水珠,也兴奋地和她讨论:“七月了竟然还有笋子,我们快去看看,说不定今晚能吃上炒笋片呢!” 翠竹回过神来,她比苏芩和春桃年长几岁,比她们俩更加沉稳,觉得这样的雨天过去那儿实属不妥,可是拗不过苏芩实在想去,只得回去拿了挎篮一起过去。 天公作美,苏芩来的路上还有一些毛毛细雨,到的时候已经一点雨都没有了,被雨水冲刷过后的竹叶更加青绿,十分幽静,三人一踏入此处,扑面而来的清凉让之前那股闷热一扫而空。 这地是苏芩之前来给魏湛送糕点那次发现的,在幽州这样干热的地方竟辟出这么大片竹林用于观赏,这其中不知要耗费多少人力财力,她在心里暗暗惊叹,只觉这魏湛可真够奢靡的! 这里用卵石铺了一条小路,曲曲折折通往深处,春桃偏引着苏芩往那没铺石子的地方走,果然刚走两步,便瞧见了好几个冒尖的夏鞭笋,一路走一路掘,不多时,便摘了半篮子。 苏芩左右手各拿一笋,轻轻对敲抖落笋皮上沾着的泥土,她这娴熟的动作把翠竹震住,惊讶地问道:“怪不得夫人您掘的笋子这么干净,原来是这样弄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夫人您从小就做惯了这些事呢。” 翠竹说的话是无心的,却让苏芩手心骤然发凉,她幼时帮家里做了各式各样的农活,笋已经是其中比较简单的事情了,她做这个确实娴熟,但是如果她是夫人,那就有些古怪了。 她动作微顿,正想着应该怎么糊弄过去,一旁的春桃突然哎呦一声。 “怎么了这是?” 苏芩赶忙回头,只见那春桃一屁股坐在湿地上,看起来是滑了一跤,翠竹过去把她扶了起来,她一边揉着大腿一边说道:“我瞧见了这有一个老大的笋子,一着急就滑倒了。” 翠竹被她半身是泥的倒霉样子逗笑,苏芩也在一旁闷笑,越过二人一看,地上果然有个胖胖的竹笋。 “哇,还没见过这么胖的鞭笋呢!”翠竹也被这个胖竹笋惊到。 苏芩见她们二人空不出手,决定自己去,把宽袖往上一撸,弯腰握住笋身往后一撅,居然没动,她只能加大力气,整个人都往后仰,再用力一撅,咔嚓,笋子是断了,但是苏芩也往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夫人你没事吧!!” 翠竹和春桃被吓了一跳,一左一右扶起坐在地上的苏芩,她的裙边以及身后满是污泥,手肘因为撑地,也沾上了湿泥,头上的簪子也歪了,可她却似乎并没觉得如何,反而笑得不行。 “我刚刚还在笑春桃摔得狼狈,现在我摔得比春桃还狼狈。” 二人被苏芩这话也逗得闷笑,苏芩趁机往身上唯一干净的翠竹脸上抹了一道泥,春桃见状也要往她脸上抹泥,翠竹左右躲闪,三人瞬间闹作一团。 闹归闹,苏芩身上已是半湿,不能再在这久待,但是她这副狼狈的样子可不能让别人瞧见,翠竹因为身上干净可以见人,决定回去取干净的外衫来给苏芩遮一遮,而春桃和她则前去竹林深处的一个庭院等翠竹取衣。 谁知刚在院中坐下,外边又开始淅淅沥沥下起小雨,二人无处躲藏,又因为不知这是何处又不敢随意推门,只得立在门檐下躲雨。 “夫人,这怎么又下起雨来了,翠竹姐姐还要多久才能来接我们啊?” 苏芩抬头看了一眼天,阴沉沉的,看起来这雨要下很久,“恐怕要等一会儿了,雨天地面湿滑,她想跑也跑不快。” 等着等着,苏芩觉得后背有些痒,衣服里面似乎有东西,她怀疑是竹叶落了进去,让春桃帮她看看。 春桃扯着她的衣领,往里瞧,果然里面有一小片叶子,她伸手就要拿,苏芩的脖子却有些怕痒,春桃刚伸手探入,苏芩就被痒得直躲。 “哈哈,春桃你这样我的脖子好痒啊。”苏芩往后躲过春桃的手,衣领因为动作微微有些敞口。 春桃看出苏芩怕痒,故意逗她,伸手摸向她的脖子,苏芩躲不过,咯咯笑着,软软倒在春桃怀中。 突然,身后一直阖着的门被拉开,拉门的赫然是那魏湛的贴身小厮陆安,他视线避开,低着头对苏芩行礼:“夫人,君侯请您进去。” 苏芩站定往门内一瞧,里头隐隐有一个身影坐着,她一敛刚才的笑意,拢好被弄乱的衣领,走进去伏身行礼,“拜见君侯,妾身不知您在此休息,惊扰了您。” 魏湛一手捏着茶盏,一手置于案上,神色淡漠地看着跪于席间的苏芩。 她步摇簪得歪斜,几缕发丝从耳边垂落,衣领微敞露出一片雪肤,右边的袖子在手肘打了一个结,估计是怕碰到她小臂的泥土。 魏湛凤眸微抬,往她身后望去,一路的泥脚印蔓延至她脚边,他收起视线,拿起手中的茶盏轻抿一口,道:“夫人缘何来这僻静之处?” 苏芩自觉现在确实形象不雅,老老实实地回答:“幽州天气潮热,妾身寻到这片竹林觉得很是清凉就过来避暑,谁知林间地上生出许多嫩鞭笋,妾身想着采些回去炒笋片,便俯身去撅,不曾想力度没控制好,竟不慎摔了一跤……” 她越说声音越小,怂头怂脑地抬眼偷瞧魏湛,却见他缓缓转着杯盏,并没有在看她,仿佛没听到她说的话一般。 屋内安静了一会儿,魏湛才悠悠开口:“夫人既然喜欢研究庖厨之事,那便把《四时食制》誊写一遍,刚好研习一下其中膳法,你看如何?” 第五章 梦境 抄书?!苏芩心想自己压根不识几个字,让她抄书的话这不是直接暴露自己是替嫁的了吗? 她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能,能不能不抄书吗?妾身的字迹难看得很,怕污了您的眼。” 苏芩抬眼偷偷观察魏湛的表情,虽然他的眼底不见半分波澜,但是却无端让苏芩有些喘不过气来。 “无妨,好好誊写即可,完成后拿来给我,还有,以后不要在府中随意走动。” 苏芩见魏湛没有继续为难她,赶紧乖乖应下:“好,好的,妾身不打扰您休息,先行告退了。” 说完她便披上翠竹刚刚送来的外衫,逃一般地带着侍女匆匆离去。 苏芩离去后,魏湛行至后间的寝房躺下,想缓解一下这连日奔波的疲劳。 前些日子他前去冀州平寇,顺道见了在那礼佛的母亲,果不其然,她又开始叨念他的子嗣之事,喋喋不休地说他现在既然娶了妻,生一个孩子有那么困难吗?这些话他已经听得厌烦,对于那如同禽兽般赤条条的敦伦之事,他只觉得恶心至极,十足令人想吐。为了躲避唠叨,他决定提前回府休息,谁知还未坐下多久,这个女人就来到他门前嬉笑打闹。 现下把她打发走,魏湛终于可以安静一会儿,他躺着躺着,迷迷糊糊地睡去。 “君侯,君侯,您看看我这衣襟是不是有片叶子?妾身难受得很。” 这是……那女人的声音?他不是已经让她别再乱走动了吗,怎么又来了? 魏湛费力睁开眼,竟见那女人坐于他床头,身上的衣衫被雨水淋湿,半透不透。 “你在这做什么?我不是叫你别乱走吗?”魏湛起身想往后退,身子却被定住一般,动弹不得。 她并没有听他的话,反而牵起他的手,覆于她那细嫩的颈间,轻启樱唇,语气缠绵:“君侯,您帮臣妾看看嘛,看看是不是有片叶子在里面。” 鬼使神差,他并没有移开放在她颈间的手,反而是在细细感受着手下的滑嫩,她抚着他的指节,与他十指紧扣。 魏湛眸色骤然一沉,俯身将她压着,捏着她的脸颊,语气沉哑:“你好大的胆子!” 她并没被他吓到,反而眉目含情,抬手撑着他的胸膛,“妾身哪里胆大了,明明是君侯您在胡作非为。” 他低头一看,身上竟不着寸缕,那女人美眸微眯,直直凝看着他,一双柔荑抚着他的脸庞…… 魏湛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浑身燥热,身上的寝衣已被汗水浸湿,他撑身坐起,一把掀开薄被 从他领兵出征、见惯了血和死之后,这些东西就再也没入过他的夜。 今夜却为一个他连话都没说上几句的女人破了例——甚至不是真人,只是她歪着簪子、衣领微敞、倒在丫鬟怀里笑的那个样子。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冷声朝门外唤道:“陆安,备水。” 陆安在门外应了一声,脚步声匆匆远去。 魏湛坐在床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掌心,梦里她牵着他的手覆上她脖颈的那一瞬触感还残留着,温热的带着湿漉漉的水汽。他猛地攥紧了拳,把这念头生生掐断,起身走向浴房。 浴桶里热水注入的声音哗哗响着,魏湛站在屏风旁,背对着灯烛,影子拉得很长。 他将寝衣褪下搭在屏风上,跨入浴桶时水面猛地晃荡了一下,他整个人沉进热水里,闭着眼靠上桶壁,任由热气蒸腾上来笼住他的脸。 可他闭上眼之后,梦里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又浮了出来,她躺在他身下,眉目含情,抬手撑着他的胸膛说“明明是君侯您在胡作非为”,魏湛猛地睁开眼,狠狠地拍了一下水面,水花溅了一地。 他从未觉得自己如此荒唐。 * 苏芩靠在浴桶边沿,几缕湿发沾在颈间,落于沟壑之中,她伸手一下下地撩着水,神情恹恹,方才魏湛身上那摄人的压迫感仿佛还萦绕着她。 这阵子的安逸让她几乎要忘了魏湛这人可是北地的霸主,是一个杀伐果断的无情之人,而她只是凭借这“郡主”的身份,偶然得到他的好脸色,便胆敢在他的府中如此放肆,她可真是险些被这燕王府奢靡安逸的生活给蒙住了眼,险些忘了自己本是出身卑微的农家女子。 苏芩头往后仰,眼神放空,仿佛自己又回到了幼时那间破屋,饿极了的她当初只是想吃一口稀粥,便被她爹拿着竹篾狠狠抽打,仿佛她犯了什么滔天大罪一般。 “夫人,浴房水汽太重,您已经泡了许久了,可得小心受了凉。”翠竹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因为苏芩不习惯沐浴时身旁有人,所以没让她们进来伺候,只开口回道:“你把衣裳放下,我现在就出来。” 翠竹应诺一声后,听见里头传来哗啦的水声,知晓苏芩已踏出浴桶,连忙把擦身的巾帕以及寝衣放好,退了出去。 苏芩擦身后换上寝衣,回到卧房后便歇下了。 次日一早,《四时食制》便已经摆在她书房的案上,苏芩看着这厚厚的一本食谱,只觉头疼得很,以她只学过短短三个月的书法,这可得抄到猴年马月去。 虽不情愿,她还是取过案上兔毫开始誊抄,还没抄两个字,她便发现这仅一页的食谱,里头的字她竟然大半都不认识!瞬间她便想把手中的书合上,不想再抄,可是一想到魏湛那骇人的眼神,她只能咬咬牙,连描带画地硬着头皮写了下去。 这一开始动笔,她便想着赶紧把这个麻烦事解决,连日废寝忘食地抄着,甚至把笔墨搬进了寝房,趴在床上继续描字。 还是春桃看不下去了,劝苏芩道,反正君侯军务缠身,根本就顾不上这件小事,她什么时候写完都一样。苏芩被这般劝解,这才肯放下笔墨,熄了烛火早些就寝。 第六章 扣住她的细腰 就这么安生过了半个月,苏芩照例早起抄书,期间她也努力识了一些新字,但是没有夫子的指点,要独自识尽书中文字,这对她来说还是太吃力了。 翠竹轻叩房门,开口道:“夫人,君侯派人来传话。” 苏芩听到这句话浑身一颤,手中的毛毫在纸面上划了一道,心想,这魏湛不会是来要她抄的东西吧?于是开口问道:“进来吧,是何事?” 翠竹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位侍从,他进门行礼后开口道:“夫人,君侯遣小的前来传话,明日府中要设宴,请夫人早些准备,按时赴宴。” 赴宴? 苏芩紧张的心放松下来,回话说知道了,翠竹便领着侍从离开。 她看着案上那张抄了一半却被那道墨迹弄毁的宣纸,只觉实在头疼得很,无奈只能拿过一张重新埋头苦抄。 今日魏湛宴请部下,犒赏冀州平寇之事的功臣,特请家眷一同赴宴,男女分席,而苏芩作为魏湛的妻子,自然需要在女席落座应酬。 她跟着侍从的指引前去花厅,尚未走近,便能听见花厅内女眷们的莺声燕语,气氛一派和谐。 “君侯夫人到!” 话音刚落,花厅内瞬时静了下来,方才萦绕的欢声笑语尽数敛去,满座贵妇们闻声相继侧目,接连起身,目光朝她投来。 只见苏芩款步走进东厢花厅,一身墨绿织锦深衣衬得她身姿婀娜,发髻间的金步摇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荡,珠光流转,熠熠生辉,即使是被这么多人看着,她也依旧神色从容淡然,仪态端庄。 终于有一位率先回过神来,连忙福身行礼,恭声道:“夫人安好。” 其余众人也随之反应过来,纷纷福身行礼问安。 苏芩微笑颔首,回应道:“不必多礼。” 细碎的阳光洒在她的侧脸,长睫如扇,投下浅浅阴影,眸底映着日光微微泛金,容色绝尘。 苏芩落座主位,随后示意大家落座,举杯开口说出提前准备好的客套致辞,宴席便正式开始。 花厅装饰雅致,一旁有人抚琴伴奏,廊下候着的下人端上各色珍馐,伴随着悠扬的琴声,苏芩夹起碟中的鱼肉,放入口中细细品尝,一道道珍馐让她目不暇接。 尽管案上的美食确实可口,她却一直都精神紧绷着,为了今天出席能不露出破绽,苏芩默默排演过无数次,不论是微笑的弧度,抬手的高度,脚步的急缓,她都细细地斟酌过,唯恐自己因为出错而受到魏湛的责罚。 一位中年妇人端杯起身,容貌雍容,语气略带一些讨好之意:“夫人,妾身是陆中尉之妻柳氏,今日有幸得见夫人芳仪,特来敬夫人一杯。” 苏芩面上挂着得体的微笑,缓声开口:“夫人太过多礼了。”言罢举起杯盏,从容地浅饮了一口。 其他人见状,也开始介绍自己的身份,不停地向苏芩敬酒,因为没有经验,她每一杯都接下,不知不觉间竟足足喝了整整一壶酒。 暮色四合,宴席落幕,苏芩面上毫无醉酒的模样,虽然她口齿清晰、目光澄澈,却很清楚自己已经醉了,要不是翠竹扶着,估计她已经躺倒在地了。 “夫人,您走慢些,这儿有个门槛。” 苏芩感觉自己浑身无力,四肢软绵绵的,双腿完全不听使唤,要不是翠竹开口提醒,她都想不起来要抬腿。走走停停了许久,竟还未到她的住处,她终于是受不了了。 “翠竹,快找个亭子让我歇一歇,我头晕得厉害。” 苏芩抬手扶额,眉头紧蹙着,脸颊泛起红晕,眼神迷蒙,说话时语气已然有些含糊不清。 春桃刚想前去寻亭子,突然发现前方隐隐有人走来,定睛一看,竟是燕王! 众人赶紧跪下行礼,颔首不敢抬头,翠竹也只能松开扶苏芩的手,一起跪下行礼,她轻扯苏芩的衣袖,想让她回过神来,给魏湛行礼,可是苏芩却已经醉得不行,光是独自站着便已经用了全身的力气。 魏湛脚步沉稳地走过来,停在苏芩面前,看着她这幅醉态,神色很是漠然,语气淡淡地开口道: “为何醉成这副样子?” 春桃想开口替苏芩回答,刚一抬起头,魏湛锐利的眼神便瞟了过来,立刻把她准备解释的话语咽了回去。 苏芩费力地眨着眼,眼里只能看见模糊的重影,她知道眼前的人是魏湛,但她却看不清,而魏湛问她的话,像悬浮在空中一般,飘进了她的耳朵里。 她微微福身想要回答,可刚一低头她便失了平衡,整个身子往前扑去,直直抱上了站在面前的魏湛的劲腰。 一旁的陆安大骇,从没有女人可以如此近距离地接触过魏湛,忙伸手想拉开苏芩,却又无从下手,只能站在一旁干巴巴地伸着手,神色有些慌张。 魏湛一动不动,并未抬手扶起苏芩,而是对着跪在地上的侍女们冷声道:“过来扶她。” 翠竹和春桃赶忙起身,一人一边挽着她的胳膊,把她拉离魏湛的身子,苏芩站起来后半个身子都靠在翠竹的身上,脑袋耷拉着,已然是彻底醉倒了。 苏芩刚站稳便又整个人往下滑去,眼见着翠竹和春桃二人就要扶不住她了,一只遒劲有力的胳膊伸了过来,扣住她的细腰。 魏湛揽过她,手下感受到的绵软让他眉头微蹙,一股摄人的压迫感瞬间漫开,让周围的人不敢抬头。 “唔……” 苏芩脑袋贴着魏湛的胸膛,嘴里呢喃着,她秀气的眉毛微微皱起,一只纤细的手推着他的胸膛,想离开他的束缚。 魏湛不想再跟她在这纠缠,弯下腰用另一只手捞起她发软的双腿,将她抱起,转身抬腿走去苏芩的住处,跪在地上的一行人连忙起身跟在后方,大气一点都不敢出,一路上只能听见他沉稳的脚步声。 魏湛抱着人穿过回廊,一路行至苏芩卧房门前,侍女连忙上前推开门,他脚步未停,抱着怀中的苏芩踏入内室,毫不温柔地将她放在了床榻之上。 第七章 疑她 他刚进门便觉屋内有隐隐一股淡香,把人放下转身就要离去,横躺在床上的苏芩却扯起了衣服,口中含含糊糊地念道:“我,我要换寝衣……” 魏湛脚步顿住,垂眸看着她的动作,并未移开视线。 苏芩脚上的绣鞋被她蹬掉了一只,另一只勉强勾在脚尖悬荡着,绢袜松垮地堆在脚腕,露出一截纤细的小腿。腰间的束带早已被她扯散,胸前的衣领完全散开,露出的一片嫩肤白得晃眼,随着她的动作颤巍着。 魏湛见她如此情态,狭长凤眸微微眯起,良久,他从她的身上移开视线,忽地瞥见她身下似乎压着什么,于是伸手将东西从她身下抽出,竟是那《四时食制》,这本书的书页略有褶皱,看起来已经翻阅了一半。 他见状微微挑眉,似乎对她这般“勤勉”的行为有所意外。他翻看她看过的痕迹,翻开一看,里头夹着一张宣纸,纸上的一笔一划歪斜无序,丝毫不像一个高门贵女能写出来的东西。 “呵。” 看着这不堪入目的字迹,魏湛突觉无趣得很,好不容易舒展一点的神情又阴沉了下来。 他将手中的东西往床上一扔,宣纸飘落在苏芩的脸上,遮住了她那张因为醉酒而格外艳丽的脸庞,随后便转身大步离去。 门外候着的一行人面面相觑,魏湛进去好一会儿,本以为他今晚会留宿,未曾想他竟猛地推开门出来了,神色漠然的样子,也不知在里面发生了什么。 一旁的陆安见状赶紧跟上去,随着他一同离开。 翠竹看着魏湛这副不甚开心的样子,一直悬着的心彻底沉下去了。外人都道燕王是个暴戾之人,即使是女子,他也并不会心慈手软。而夫人今晚在他面前可谓是十分失态,也不知他在里头会不会对她做些什么。 她赶紧招呼侍女进去伺候,刚一踏入寝房便能看到床榻边胡乱摆放着的绣鞋,再往床榻里一瞧,苏芩果然是一副衣冠不整的样子,她凑近仔细瞧了瞧她身上,没有什么可疑的痕迹,看来魏湛并未对她做过什么过分之事。 翠竹悬着的一颗心慢慢落了回去。 她招呼侍女打来温水,亲自替苏芩擦了脸和手,又换了干净的寝衣。 苏芩被折腾得微微睁了一下眼,含糊地叫了一声“翠竹”,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翠竹坐在床沿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从徐州跟过来的主子,好像比她自己以为的要累得多,白天撑着一口气演端庄,夜里还要提防着被人看出破绽,连喝醉了都不敢彻底放松。 翠竹轻轻替她掖了掖被角,低声道:“夫人,您好好歇着,有奴婢在呢。” 苏芩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总算睡得沉了些。翠竹灭了灯,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门合上之后,整个屋子彻底安静下来,只余苏芩浅而绵长的呼吸声。 * “夫人,醒酒汤来了。” 苏芩揉着太阳穴,紧闭着双眼,“嗯”了一声,抬手接过春桃递过来的有些温热的碗,仰头一口气全喝了。 她从未喝过酒,也正是因为如此,才会在昨日被灌了个烂醉,但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她今日醒来时翠竹跟她复述了昨日她的举动,每一个都让她胆寒,她可恨不得离那魏湛越远越好,免得自己这替嫁的身份露馅了,可昨日一醉酒,竟全都前功尽弃,甚至有极大的可能惹了魏湛不开心。 她竟在魏湛面前如此失态! 一想到这,她那因为宿醉本就有些疼的脑袋就更疼了。 春桃见她脸色发白,赶紧坐到脚踏上,仰着脸问她:“夫人,您是不是哪儿不舒服?要不要奴婢再去给您熬一碗醒酒汤?” 苏芩摇了摇头,伸手握住春桃的手腕,安抚道:“我没事,你别担心,只是宿醉后脑袋还钝着。” 春桃看了她一会儿,心疼说道:“夫人,奴婢跟着您从徐州来的时候,我娘跟我说,到了幽州要好好照顾您,您在徐州的时候就总是一个人扛着什么事,从来不肯跟旁人说。”她顿了顿,“夫人,您以后要是有什么不舒服的,就跟奴婢说一声,奴婢嘴严,不会往外传。” 苏芩听了这句话,眼眶有些发酸。她偏过头避开春桃的视线,用力眨了两下眼才把那点湿意压回去,嘴角扯起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我躺一会儿。”春桃点点头站起来,替她理了理被角又拢了拢枕头,这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门合上后,苏芩开始盘算起来,魏湛罚她抄的那本《四时食制》她得尽快抄完,不能让他觉得她在敷衍,之后她还得表现得像一个真正的“夫人”该有的样子,至少在外面是这样,不能让人看出破绽才好。 她还差几两银子才够赎身,昨晚的事之后她不确定魏湛会不会继续给她送月银,她得想办法先存一些体己钱在身边,以防万一。 苏芩不知道魏湛到底起了多少疑心,也不知道自己还能瞒多久。 * 书房里,魏湛坐在案后已经有一会了。 他面前摊着军报,目光却死死落在桌角那本《四时食制》上,昨夜他离开苏芩卧房时,到底还是顺手带走了它。 他伸手拿过来翻开,里面夹着一张纸,是昨夜他看到的那张,上面歪歪斜斜的字迹在晨光中更加明显。 魏湛看了片刻,抬手唤陆安进来。 “徐州那边,派人去了吗?” “回君侯,昨夜您吩咐完,连夜就派了人出发了。” 魏湛“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他把《四时食制》合上搁在手边,低头看了一眼军报,却迟迟没有翻页。 陆安站在一旁不敢出声,目光偷偷瞥了一眼,那张被单独抽出来的宣纸就摆在桌角,上面的字写得七扭八歪,有一处墨迹还洇开了一团,陆安看了几眼就收回了目光,心里却犯起嘀咕,一个郡主,怎么写得出这样的字来? 第八章 掌嘴 冯嬷嬷今日被魏湛吩咐要给府中的夫人教习规矩,起初她还有些疑惑,为何都入府一个多月了才来学习规矩,直到她听闻昨夜魏湛怀抱醉酒的人回了她的院子,却又掉头走了,这才明白过来,原来他是嫌弃那位夫人醉酒失了仪态。 但话又说回来,当初老燕王与兖州赵王很是交好,连带着也暗含了一丝联姻之意。彼时魏湛尚有少年人的桀骜,在老燕王的要求之下不情不愿地与赵王的嫡女崔盼仪前去游湖,那崔盼仪瞧着也是温婉可人,他却并未多给她一个眼神,只象征性地随着她一同坐船游了湖,临下船时,崔盼仪一时不察没站稳,竟掉进了湖中,魏湛以男女授受不亲为由,吩咐了站在一旁的侍女下水救人,这才免去了祸事。 但是当时站在一旁的她清楚地看到,魏湛离崔盼仪的距离其实并不远,以他的身手,他只要一抬手便能拉住她,何至于到落入湖中的境地,只是他不想伸手罢了。此事之后,联姻之事也随着老燕王离世而不了了之了…… 而这位夫人能让他亲自护送,甚至还记挂着要教习规矩,可见他并非对她不上心。 思索间,冯嬷嬷领着一行人来到苏芩的住处,一进门却发现本该立于主子门外听候差遣的下人竟都坐在石桌旁聚众玩乐,甚至她们都没发现有人进来了。 “你们在做什么?”冯嬷嬷严肃地呵斥道。 院中正在嬉笑的侍女们这才意识到有人来了,抬头一看竟是总管冯嬷嬷!一伙人忙俯身行礼,低着头一言不发地立于院中。 “不知是否是夫人太过仁善,竟能放任你们这般没有规矩!” 站着的一行人中大半都是当初她带着过来让苏芩挑选的,或许是因为燕王不重视她,使府中的下人也心中生起了轻慢之意,让她们在一贯以规矩著称的燕王府中竟敢行事懒散懈怠至此。 “都给我跪下,自行掌嘴二十,好好想一想什么是规矩!” 冯嬷嬷的话她们不敢违抗,只能乖乖跪下领罚,顿时院中一片哭声和巴掌声响起。 苏芩睡得并不深,外面的吵闹声一下就把她吵醒了,她用手撑着身子坐了起来,趿上丝履,推门出去想看看是怎么了。 谁知一开门,竟瞧见了冯嬷嬷在责罚她的侍女们,忙开口询问道:“冯嬷嬷,这是怎么了?” 冯嬷嬷转身看着站在门前的苏芩,她脸上未施粉黛,一头青丝只用一根发带松松地束着,神情还有一些刚睡醒的慵懒。但即便如此素净,却显得她有了一种天然去雕琢的美。 “回夫人,奴婢奉君侯之意前来教习您一些规矩,未曾想一进门竟瞧见这些侍女们在您休息时不候着听候您的命令,反而在嬉笑玩闹,这与府中一贯的规矩不符,故而奴婢便责罚了她们。” 苏芩听了只觉自己害了这些侍女们,分明是她让她们在这玩乐的,她抑制着内心的焦急,面上维持着平静,道:“冯嬷嬷,她们是我府中的侍女,管教她们还是让我来吧,不劳烦你了。” 苏芩又接着扶额说道:“我昨日醉酒,今日还有些不舒服,学规矩之事恐怕需要往后延一日了。” 冯嬷嬷闻言自然是要给夫人面子的,开口让那些侍女们停下了动作,随后福身行礼带着一行人告退。 翠竹和春桃回来时正碰上她们离去,一时有些意外总管怎么来了,踏进院子时更是被里头狼狈的侍女们吓了一跳,毕竟她们只是出去取了一下夫人的夏裳,怎得回来就变成这样了。 “夫人,这是发生什么了?”春桃一脸担忧地问站在院中脸色略显苍白的苏芩。 苏芩轻摇着头回道:“没事,只是姑娘们休息时被嬷嬷瞧见了,故而被罚了,这算起来也是我的问题。” 她见到她们脸上的红痕只觉得心疼得很,她平日对她们并不严苛,可以说是故意让她们多休息少干活,可这事却让她突然意识到,在这府邸之中,自己认为的对她们好其实是在害她们。 “大家,今日之事是我的疏忽,我只想着让你们能舒服些,却忘了这府中最看重的却是规矩,我会给各位半个月的俸禄,算是今日之事的补偿。” 苏芩顿了顿,又开口道:“但是往后各位恐怕不能像往常一样那般松散,该有的规矩要有,切勿再像今日一般了。” 侍女们自知今日是她们有错在先,自打她们来到这个院子,便满心敷衍,侍奉也不尽心,今日的被罚只能说是应该的。可苏芩却毫无责怪之意,今日这般严重的事,但凡换个主子,估计都要对她们重罚,可她甚至还给他们补偿,她们这才明白能遇上这般主子实属难得,往日里心里那股子不情愿立刻烟消云散,自此心里满是敬服,诚心俯首侍奉。 冯嬷嬷走在回廊上,步子不紧不慢,心里却不像面上那般平静。她想起方才苏芩站在门前问她“这是怎么了”时的神情,刚睡醒、未施粉黛、发带松松束着,整个人透着一种不设防的慵懒,可那双眼睛里却没有半分刚醒时的迷茫。她说“管教她们还是让我来吧”时语速不快不慢,不卑不亢,既没有急着辩解也没有慌乱求情,分寸拿捏得刚刚好。冯嬷嬷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主子、奴仆、贵女、庶女加起来两只手数不完,还从来没见过哪家深闺里养出来的小姐遇上这种事能反应得这么快、处理得这么干净。她不由得在心里又把苏芩这个人重新掂量了一遍。 她抬手拢了拢袖口,脚下没停,出了院门径直往魏湛书房的方向走去。到了书房门口,陆安正站在廊下守着,见冯嬷嬷来了便侧身让了一步,轻声提醒了一句:“君侯正在看军报。”冯嬷嬷点了点头,推门进去,把今日之事一五一十说了。 魏湛坐在案后听完,面上没什么变化,手里的军报翻过一页,淡淡说了一句:“她倒是会做人。”冯嬷嬷听不出这句话是夸还是贬,便没有接话,只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魏湛没有再说别的,冯嬷嬷便福身退了出来。可就在她转身的时候,她听见魏湛在身后又开口了:“把规矩教好就是。” 第九章 救人 隔日,冯嬷嬷果然又准时来到她的院子,苏芩仿佛回到了之前婚前在徐州的日子,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几乎日日都需要春桃帮她捏腿推背,缓解长时间维持一个仪态的疲惫,真真是吃尽了苦头。 足足折腾了半月,她才终于让冯嬷嬷满意,这才结束了训练。 谁知还没休息两日,冯嬷嬷竟又来了她的院子,不过这次带来的是别的消息:燕王部下赵将军来幽州汇报军务,他的妹妹赵疏月身子不好,要来府中修养,苏芩作为魏湛的妻子需要出面招待一下。 于是隔了几日,苏芩前去赵疏月的院子探望她。 赵疏月住的院子很是雅致,是个适合修养的院子,苏芩进入内室,看到了坐在榻上的人,身形有些消瘦,长得很是素雅,看着仙气飘飘的样子,只是脸上略显一丝病气。 她一见到苏芩进来就起身行礼道:“见过夫人。” 苏芩赶紧示意她坐下,因为她看起来说话都有些费劲了。 赵疏月抬手掩面咳嗽了好几声,这才又接着开口:“实在是麻烦夫人还来看我,我这都是老毛病了,只不过君侯说府中近些日子得了一些名贵的药材,对我很有好处,所以要我在府中休养几日。” 来的路上苏芩便已经听闻了,这位赵小姐的哥哥和魏湛从小一块长大,估计她应该也算是魏湛的青梅竹马了,怪不得魏湛如此记挂着她。 苏芩微笑着回道:“君侯对你如此上心,我来看看你也是应该的。” 二人又闲聊了几句,赵疏月提议说屋内太闷,去府中湖心亭坐一坐透透气,于是苏芩便与她一同移步亭中了。 赵疏月落后了苏芩几步,偷偷观察着她。 乌发红唇,肤若凝脂,一双眼睛微微上挑却不显妖娆,真真是一个十足的美人。 她看着苏芩那款款行走的窈窕身形,握紧了手中的绣帕,想抑制心中的不甘。 她自小便仰慕魏湛,他与她的哥哥赵尧往来密切,时常来她家中玩乐,每每这时,她也能凑上去跟他们聊上两句,她很清楚,魏湛并不好女色,所以能和她说上两句话已经算是很给她面子了。 她知道魏湛是个寡情之人,本以为他会一直不娶妻妾,谁曾想竟天降了一个永宁王郡主来成为了他的妻子。 明明她才是先来的那个人。 她几乎要抑制不住自己心中的酸意了,这时苏芩却突然回了头,“这儿风有些大,你没关系吗?” 赵疏月看着她这副关心的脸只觉得厌恶,却又要维持着脸上的笑意,只得回道:“没关系的,大夫们也让我要多出来走走。” 苏芩见她好像真没事,便没有再多询问,与她来到亭中坐着欣赏湖景。 八月份幽州已不再降雨,取而代之的是比较舒适的天气,湖面的微风吹一吹,确实惬意。 “夫人,这儿风景真不错,只不过比不上并州君侯的府邸,那儿的府中可有一个很美丽的假山,我小时候能和君侯在里头玩一个下午呢。” 魏湛并未带苏芩回并州本家的府邸,所以她完全不清楚赵疏月口中的那座假山有多大,但是想来也是很奢华的,于是好奇地问道:“那并州的府邸应该很大吧?” 赵疏月知道苏芩并未回过魏湛本家,想用这个刺一刺她,可她却好像毫不在意,甚至还有些好奇,她瞬间有些吃惊,只能再加一把火,回道:“是的呢,并州的府中还住着老夫人和君侯旁支的一些族人,说起来,之前老夫人还叫我去府中长住,说是要我多陪陪她。” 苏芩只待过两个地方,一个就是徐州永宁王的府邸,还有一个就是魏湛幽州的府邸,但是这幽州的府邸就已经比永宁王的还要大且华贵很多,她已经无法想象出魏湛的本家到底有多大了。 于是她又追问了几句府中摆设布局,赵疏月犹如是个卖宅子的人一般,不停地回答着苏芩的疑问,在接连回答了好几个问题后,赵疏月只觉得苏芩果然是个心机颇深之人,无论她说什么都跟一拳打在棉花上一般,苏芩什么反应都没有。 思及此处只觉得烦闷,于是佯装疲惫地轻咳了几声,这才止住苏芩的好奇,二人静坐品了一会儿茶,决定起身回去。 赵疏月起身一抬头,竟望见了远处有一行人正在走过来,中间被围着的俨然是那魏湛! 她难掩心中的激动,自从魏湛来了幽州,她便再也没见过他了,于是脚步急了一些,想走出亭子仔细瞧瞧魏湛,就在这时,她竟脚下没踩稳,偏身从栏杆翻了下去,扑通一声落进了湖中。 “小姐!” 赵疏月随身的侍女尖叫着,想下水去救人,可是她们却不会凫水,就在这焦灼之时,又听见扑通一声。 苏芩竟也跳了下去! 这下真是乱了套了,春桃本想出去喊人来帮忙,可刚才跳下去的苏芩却从湖中冒出头来,身前抱着的正是刚才落水的赵疏月。 “快去叫大夫来!” 苏芩冲着站在上面的侍女们喊道,随后便拖着半昏的赵疏月游向岸边。 侍女们手忙脚乱地将两人扶了上来,苏芩躲开翠竹想要给她披毯子的手,让她先给赵疏月披上。 还好大夫及时赶到了,一来便被苏芩叫去给晕倒在地的赵疏月查看情况,她紧张得盯着大夫的动作,生怕赵疏月出了什么差错。 大夫在紧急查看了一会儿后,擦了擦额头的汗,回道:“禀告夫人,小姐只是受了惊吓暂时晕厥,并没有什么大碍。” 听到这句话,苏芩一直吊着的心这才松懈了下来。 可这时,她身后却传来了魏湛充满着寒意的声音。 “这儿发生了什么事?” 苏芩还没来得及解释,赵疏月躺在地上浑身湿透,发丝贴着苍白的脸颊,像一朵被雨打落的花。魏湛的目光从赵疏月身上移开,落在苏芩脸上,那目光里看不出是谢意还是怀疑。 周围的侍女们跪了一地,没有一个人敢开口。苏芩站在湿漉漉的石板地上,裙摆还在滴水,她不知道自己在他眼里是救了人的那个人,还是害了人的那个,而赵疏月就在她脚边,晕得恰到好处。 第十章 想逃 苏芩转身回头,只见魏湛脸色阴沉地正站在一行人之中,他身旁的人衣着都不朴素,一看便知是他的部下。 “君侯,我……” 苏芩话还未说完,魏湛大步走了过来,拿过一旁春桃刚送来的毯子,将她从头到脚裹了起来,随后发话道: “把夫人带回去。” 翠竹赶紧诺一声,招呼着一行人带着苏芩和晕倒在地的赵疏月各自回了住处。 苏芩一回来便洗漱了一番,被翠竹要求泡了一个热水浴才勉强让她放下心来,生怕她身子进了寒气。 沐浴后她坐在镜台前发着呆,身后的春桃在用布巾帮她擦干头发。 她跳湖救赵疏月实乃本能,她出生的地方是个水乡,从小她便会凫水,可谓是水性极好,但是,她水性好可不意味着那位主儿水性也好,尤其是今天还被魏湛给撞了个正着,当真的倒霉至极。 一想到这她又深深叹了一口气。 “君侯到!” 什么?!魏湛怎么这时候来了? 苏芩现在只穿了一身寝衣,头发也没束,还没等她起身,魏湛就已经走了进来。 “都滚出去。” 屋内的侍女们纷纷低头快步退了出去。 苏芩起身对着他行了个礼,语气有些讨好的抬头问道:“君侯,您怎么来了?” 她只瞄了魏湛一眼便赶紧移开了视线,他正垂眸冷眼睨着她,眼底满满的戾气,下颌紧绷着,浑身散发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让苏芩喘不过气来。 “我不是说过叫你不要在府中随意走动吗?”魏湛语气很是冰冷。 “我,我今日……” 还没等苏芩解释,魏湛训斥的话又传了过来。 “今日你为何衣衫尽湿的站在那儿?举止如此轻佻,前些日子的规矩是白学了吗?” 苏芩赶忙解释道:“今日确实是妾身失礼了,但是今日那赵姑娘不小心落水了,我一时着急便下水去救她,我保证下次不会了!” 她一双眼睛里满是祈求的神情,头发半湿着,还有一缕粘在她的脸侧,夏日寝衣轻薄,隐隐可见里头的素色心衣,心衣的系带有些松散,看起来要裹不住其中的软肉。 魏湛见她这幅样子,语气更是冷硬:“她落水为何要你一个主母去救,你身旁的下人是都死了吗?” “不,不是的,只是赵姑娘她身体不好,妾身一时心急便……” 魏湛不耐烦地打断了她的解释,道:“那又如何?” 苏芩一时哽住了,眼里有些不可置信。 那又如何?那可是一条人命啊,她有能力去救,这不是顺手的事吗? 魏湛不想再听她解释了,跨步走了出去,对着院子里的人命令道:“你们夫人今日落水后身体不适,禁足一个月,在这好好休养。” 说完便带着陆川离去了。 苏芩双手垂在身侧,站在房中看着魏湛离去的身影,顿觉身体里有一股寒意,冷的她发颤。 不算什么。 她每日绣绣衣物,偶尔出来走两步,大多数时间便是倚在窗边不知在想些什么。 听到这话,苏芩只微微笑了一下,却没再说什么,其实她并非因为这个事情而低落,她在想另一件事,一件她很早之前便想做的事。 她想逃走。这个她抑制了很久的想法像藤蔓一般缠绕在她的心头,她每天都在想各种法子,但是没有一个看起来能实现。 她现在唯一的法子只有等待,等待一个适当的时机。 一个月的日子转眼间便过去了,赵疏月自从上次落水醒来之后便听闻了救她的人是苏芩后,她很是羞愧,苏芩如此好心的对她,她却还把苏芩想成心胸狭隘之人。 于是她身体刚一好转,便去了苏芩的院子,想要去给她道谢,但到了地方却被告知苏芩竟被魏湛给禁足了,期间谁也不能见。 这下赵疏月心里更是愧疚了,这不,眼见着苏芩马上便能解禁了,她就去找她哥哥赵尧,想让他帮忙说说情。 “哥哥,你一定要跟君侯好好说明情况啊。” 赵尧这段日子已经听的耳朵都快起茧子了,只回道:“知道啦,我会去说的。” 上次他妹妹落水时他并不在现场,起初听闻他妹妹落水他便吓了一跳,再听闻是君侯夫人救的更是吓了一大跳,当天他便想前去找魏湛赔罪了,奈何魏湛这个倒霉催的,直接给他派去边境检阅军队,这一个月过去了,他这才有机会见上魏湛一面。 侍从引着赵尧来到了魏湛的书房,一路上各种名贵的花卉植物植在路旁,一转弯,便见好几颗巨大的老紫檀,走过时俨然能感受到一种威严肃穆之气。 “属下见过主公。”赵尧对着坐在案前的魏湛行礼道。 魏湛连头都没抬,只轻哼一声:“何事?” 赵尧先是汇报了一下魏湛安排给他的军务,这才迂回婉转地提到了他今天最想说的话上:“主公,我妹妹赵疏月前些日子落水一事……” 赵尧说一半抬头看了魏湛一眼,他单手撑着额头,正歪头看着他,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 赵尧一时有些猜不准魏湛的心思,赵疏月来燕王府休养一事,其实是他的主意。魏湛府中有一位大夫,医术十分精湛,却性子有些古怪,只愿意待在幽州。迫于无奈他只得舔着脸求上魏湛让他帮忙,魏湛是个极其慷慨之人,听闻这件事后便赏给他一些名贵的药材,让赵疏月在府中好好休养。 事情看起来都挺好的,如果没有那日赵疏月落水魏湛夫人救人一事的话。 魏湛娶妻这件事,他身边亲近的人都知道此乃权谋之计,对于他这种人来说,只要对他的霸业有好处的事,即使是娶一只阿猫阿狗回来他估计也不介意。 起初他也觉得魏湛娶了那位永宁王郡主回来估计也是当个摆设,可在听闻魏湛竟因为她救了赵疏月这件事禁足了她整整一个月后,他觉得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这样小的事,要放在以前,魏湛根本就不会放在眼里,更何况是劳烦他亲自下令呢。 赵尧脑子里转了八百个来回,终于是又开口了:“主公,夫人她真是心地善良啊,疏月要不是得了夫人的救助,恐怕今日还躺在榻上日日灌药呢。” 他顿了顿,见魏湛还是没有反应,又道:“我对此深感愧疚,想要疏月亲自前去答谢夫人,请问主公这事可否呢?” 魏湛闻言收起撑着脑袋的手,身子往后靠着,似是不在意的摆手道:“可。” 赵尧立刻见好就收,既然目的已经达到了,便行礼告退,免得又惹了魏湛不高兴。 他刚退下,陆川又进门前来禀报:“君侯,老夫人传信来了,还遣了几位婢子来。” 魏湛闻言立刻眉头紧蹙,接过信打开一看,里头果然又是叨念他子嗣之事,说他今年已二十有五,有谁到他这个岁数会像他这样,连妾室都没有,所以特地给他精挑细选了几位绝代佳人送了过来,要是不满意也不必送回去了,留着当侍女也行。 魏湛连信都没看完便扔给陆川,让他随意处置这几个人,别放在他面前碍眼。 陆川将信件收好,接着开口说道:“君侯,老夫人还送了好几壶酒来,说是今年的新酿的果酒,滋味甚好,要君侯您早些喝,不然酿过头便不好喝了。” 魏湛不好酒,但是却对家中自酿的果酒有所偏爱,每年都要品上一品,于是在听闻家中送酒来后,他便让陆川放入酒库,过几日得空了再喝。 苏芩一解了禁足,赵疏月便来她的院子道谢,拉着她哭得梨花带雨,还送了她好几箱名贵的布料。 “对不起啊夫人,都是我的错才害得你被君侯禁足的。”赵疏月一边说一边抽泣着。 苏芩被她这副样子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她并不认为她被禁足是因为赵疏月的错,只是魏湛单纯发疯了而已。 “不是你的错,是我太过鲁莽了,你下次可得小心点了。” 赵疏月看着苏芩那满含关怀的目光,更觉得自己之前的想法像阴沟里的老鼠一般,眼泪更是汹涌。 “君侯也真是的,明明夫人您一点错都没有,他还要罚您,真是……” 苏芩听到她这番危险的言论,赶忙捂住了她的嘴巴,生怕她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要是不小心传到魏湛耳朵里那可就遭了。 “妹妹可别说了,小心隔墙有耳啊。” 苏芩凑近赵疏月轻声地提醒道。 她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改了口:“真是十分合理!” 苏芩被她这副样子逗笑了,捂着嘴偷笑着。 赵疏月看着她这副样子微微有些痴了,只觉得自己之前真是眼睛瞎了,苏芩明明是这么好的一个人,自己却那样想她。 她伸手握紧苏芩的双手,认真地对她说道:“夫人,我马上就要离府回并州了,要是您之后回去的话,我一定会来拜访您的。” 苏芩微笑着回道:“嗯嗯,好啊。” 二人又聊了一会天后赵疏月才依依不舍地拜别。 望着赵疏月一步三回头的样子,苏芩不禁心里有些发酸。 若她真是魏湛的夫人,能认识这样一位可人的姑娘,确实算是一件好事,可是她现在已经想好了要找机会逃走,估计这辈子应该不会再有机会见到她了吧。 第十一章 情药 苏芩勤勤恳恳地终于是把《四时食制》誊写完了,唤了人来给魏湛送去。禁足了一个月正好给了她充足的时间折腾这件事,她没想到这件事她竟拖沓了这么久才完成,她现下是十分心虚,只祈祷着魏湛千万别看她抄好的东西。 翠竹正带着几个人给她收拾衣物,幽州夏季极短,这才刚九月,天气竟已经有了一丝寒意,她的那些夏裳已经全都不能穿了。 “郡主,您瞧这件,这北地的天气不够热,您都没来得及穿上呢。”春桃展开一件浅绯色素纱外衫,那衣衫拿在手里薄如蝉翼,日光一照粉蒙蒙的,衬得她里头的肌肤泛着光。 苏芩拿着在身前比了比,瞧着确实是美得不行,就是有些偏大了,她穿着不太合身。其实这些衣服全都是真正郡主的嫁妆,苏芩比郡主更矮一些,腰间也更纤细,所以几乎所有的衣服她都要改过才能穿,要不是她借口说初来北地水土不服,自己食不下咽瘦了,还真是不好解释这原因。 “翠竹,之前你们去改衣服是送出府去改的吗?”苏芩问道。 “不是啊,府中有绣娘,嬷嬷之前说这些事情都可以找绣娘做。” 苏芩有些失落地“哦”了一声,她原想着要是改衣服需要出府,她就找些借口一起跟着出去,不论能不能走,至少能出去看看情况也是好的,现下看来这也是没机会了。 “郡主,冯嬷嬷来了。” 苏芩正发着呆,听闻冯嬷嬷来了,便走出去问道:“冯嬷嬷,这是有什么事吗?” “夫人安好,前几日老夫人遣了几位婢子来,说是送来伺候君侯的。往日里这些人是由奴婢安排的,不过如今府中既然有了夫人您,那这些婢子理应由您来安排。” “安排奴婢的事吗?你安排就是了……”苏芩说一半突然顿住,安排奴婢的事情都是冯嬷嬷做的,为何要来请示她呢?当她看到跟在她身后的几位姿色非同一般的几位姑娘,她立刻明白了,这哪是奴婢啊,分明是老夫人送过来给魏湛做侍妾的。于是她便想了想,重新开口道:“那便把她们安排得离君侯近些吧,那儿不是空着好几个院子吗?正好方便伺候君侯。” 冯嬷嬷应了一声后便领命带着几位姑娘走了。 苏芩看着这几个花容月貌的女子只觉得魏湛艳福不浅,心想他不仅能住这么大的宅子,还有这么漂亮的人伺候他,人怎么会命好到这个程度,当真是没天理了。 · 幽州边境鲜卑骑兵连连试探,犹如鬣狗一般惹人厌恶,即使是赵尧前去坐镇威慑之力也不足,于是魏湛亲自领兵,短短几日便把那些骑兵一网打尽,终于是让他们安分了一阵。 在结束了厮杀后,魏湛回府第一件事便是叫陆安把并州送来的果酒端上来,让他去去血气。 魏湛倚靠在木榻上,身着浅玄色常服,腰间束带松松系着,一扫平日里肃穆的样子,全然是一副闲适的姿态。他用指节轻叩着扶手,案上摆着几碟精致的菜品,看起来十分可口。 “君侯,酒来了。” 一位身着绛紫深衣的女人扭着腰走了进来,跪在魏湛面前,露出里头深深的沟壑,她将酒高举过头顶,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 魏湛并未接过酒,只是抬起手撑着下巴垂眸问道:“陆安呢?” 青萝见魏湛竟没有让她退下,以为机会来了,于是夹着嗓子甜腻腻地回道:“陆安方才送酒没拿稳撒了一身,不便见君侯,奴婢便斗胆来给您送酒了。” 她收着下巴歪着头,眼睛往上勾人地瞧着魏湛。可他脸上表情漠然,让人读不出他的心思。正当青萝以为自己说错话时,魏湛却起身了,他走到青萝面前,抬手拿起了酒壶。青萝见状眸色亮起,心想事情要成了。 可魏湛并未有饮酒的动作,而是手一歪,看着酒水沿着壶口倒出,流入青萝那深不见底的沟壑之中。青萝见魏湛这般动作,以为他在跟她调情,扬起了脖子,方便他的动作。 但是这时,魏湛冷冽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是谁给你的胆子,让你敢随意进我的院子?” 他浑身散发着一股子杀意,青萝立刻意识到了不对,赶紧趴在地上求饶:“君侯饶命,君侯饶命,是,是夫人安排奴婢住在君侯院子附近,说是方便伺候您!” 魏湛将酒壶往她身上砸去,一脚踹在她的胸口,把她踹飞了出去,直直撞上门槛,晕了过去。 他大声唤道:“来人,去把孟氏给我叫过来!” · 苏芩现在如坐针毡,胃里吃食在酒的作用下变得更加饱胀,空气中也飘着浓郁的酒味,她现在的脑子已经有些不太清醒了。 “君侯您问的妾身不明白……” 魏湛闻言猛地捏住她的脸颊,凑近冷声斥道:“你不明白?你现下都敢插手我的后宅之事了,那你明日是不是就要骑到我头上作威作福了?” 苏芩被他捏着脸说不出话来,只能惶恐地看着他。 “你入府的时候我是不是告诉过你要安分守己,可你呢,一日赛一日的得寸进尺,不止举止轻佻,还和那俗不可耐的妇人一般妄图控制家私,给你好脸色不要,非要我这样对你才罢休是吗?” 魏湛手中的力气变大,她甚至能听见自己骨头磨动的声音,她抬手想掰开魏湛的手却掰不动,眼睛渐渐蓄起了泪水,嘴里呜呜地发出挣扎的声音。 在她要受不了的时候,魏湛松开了手,她脱力地摔下了木榻,勉强用手攀扶着桌案,泪水扑簌簌地落了下来,哑着嗓子解释道:“妾身知错了,这件事是妾身考虑不周,要是您想罚妾身,妾身也是应该受的。” 苏芩侧坐在地上,薄背因为啜泣而微微颤抖着,泪水顺着她下颌滴落在地上,好不可怜。 魏湛见她这副诚恳认错的样子,心中的气恼莫名消了大半,戾气微敛,道:“既然你态度算好,那便去佛堂跪上一跪,消消你那骨子里的不安分。” 苏芩赶忙伏地回道:“感谢君侯的仁慈,妾身一定好好反省,绝不再犯今日之事。” 她说完撑着桌案起了身,摇晃着身子走了出去,门并没有关,甚至室内还站着好几位侍从,屋外候着的侍女们一个个都面露担忧,看着苏芩狼狈地走出来。 翠竹赶忙伸手扶过苏芩,搀着她回去。刚走出魏湛的院子,苏芩就直接吐了,情绪的大起大落让她刚才勉强吞进去的食物一下子从喉咙里涌了出来。 在缓了好一会儿后,苏芩才终于有力气继续走回去,可是走着走着,她却觉得身上莫名的有一种燥热,这种热是从身体里传出来的,不仅如此,这种燥热还伴随着一股难言的渴望。她额间渐渐起了薄汗,面色变得酡红,连耳尖都红了。 一旁的翠竹发现了她的不对劲,询问道:“郡主,您这是怎么了?” 苏芩现在热得只想回去喝水,好压一压心中的燥意,便回道:“我没事,走快些吧,我有些口渴。” 可能是因为这莫名的燥意再加上胃里那不舒服的感觉,苏芩根本就走不快,甚至步子越走越小,这回去的路仿佛怎么走也走不完一般。她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她现在只想要水,冰冷的水,能让她现在不要这么热的水! 终于,在行至湖边时,望着那幽绿的湖水,苏芩终于忍不住了,挣开了翠竹的手,一个猛冲便跳进了湖里。 “郡主!!” 侍女们尖叫着,她们都不会凫水,只能眼见着苏芩直接沉了下去,春桃赶紧去唤人过来,这才将已经昏过去的苏芩给拉上了岸。 这边苏芩走后,刚才晕过去的青萝被拖了出去,一群小厮正擦着地,陆安则站在魏湛身旁为其斟酒。 这时一个小厮连滚带爬地跑到屋外跪着禀报道:“君侯,大事不好了!” 魏湛端着酒盏刚要送至嘴边,闻言一顿,抬眸问道:“何事?” “夫,夫人跳湖了!” 第十二章 质问 跳湖? 魏湛闻言只觉得荒谬,自己不过是训斥那妇人几句,方才她在他这还在好好的认着错,一转头便去跳湖了,气性怎会如此之大? 他将酒盏重重地搁在案上,冷声开口道:“去孟氏的住处!” 魏湛到时,府中的大夫正跪在床边给苏芩把脉。 他一路径直走进屋内,围着苏芩的侍女们纷纷行礼后退开,安静的候在一旁,大气一点不敢出。 “她如今怎么样了?”魏湛凌厉的目光扫着床上的苏芩,问道。 她一身湿衣没来得及脱下,身下的被褥晕开一片湿痕,甚至伸出的那只手还在往下滴水。一双美眸紧紧地闭着,脸色酡红,口中喃喃地不知在说些什么,看起来十分地难受。 大夫见魏湛脸色阴沉的样子,声音微颤地回道:“回君侯,夫人恐怕是……恐怕是中了情药。” 情药? 魏湛本以为苏芩是因为跳湖才这副样子,竟是因为情药吗?那她跳湖就是因为这情药导致的,可是她方才还好好的,这么短的时间她去哪里中的情药? “你可知是何情药?”魏湛拧着眉问道。 大夫面带为难,道:“只靠把脉恐怕不能,要见到东西在下才能辨出,不过观夫人的情况,恐怕是饮酒催化了情药的作用,才会让这情药作用如此之猛。” 听了他这话,魏湛瞬间意识到方才他给苏芩喝的那盏果酒有问题,于是命令陆安去把那壶果酒送过来。 在等陆安的时候,苏芩的情况更加严重,已经开始说胡话了,大夫开的药已经让人拿去煎了,却也没法立刻弄好,情急之下大夫只能提了一个应急的法子:“君侯,夫人现在必须先用法子舒缓一下情况,不然可能会七窍流血,恐有性命之危。” “什么法子能缓解?”魏湛问道。 大夫似是有些犹豫,道:“夫人需用冰水浸浴,这才能压下她现在体内的药性,但是夫人体质偏寒,冰浴会寒气入体,寒气未驱的话怕是不宜有孕……” “可。” 魏湛毫不犹豫地回答让大夫愣了一下,随后便立刻安排人准备好冰浴,翠竹和几位侍女搀着苏芩进了净室,帮她褪去湿衣后扶着她整个人泡进冰水里,她烫的吓人的体温这才勉强降了一些,翠竹用巾帕沾着冰水给苏芩擦脸,一边擦一边用衣袖抹着因为担心苏芩而落下的泪水,这般烈性的法子,她真不知苏芩能不能挺过去。 陆安的速度很快,没一会儿酒便被取来了,大夫接过打开闻了闻,用手指沾了一些进嘴试了一下,随后立即吐了漱口,对着坐在圈椅上用指节一下下叩着桌面的魏湛回道:“禀告君侯,夫人身上的情药正是这酒里的,这情药是西域传入的,最近在贵妇人间甚是流行……” 大夫说的点到为止,魏湛已经明白,又是送美婢,又是送药酒,他的母亲对他子嗣之事已经是到病急乱投医的地步了,竟会用这种法子。 他让大夫好好医治苏芩,确保药效完全退下,随后便掀帘进了里间。 里头苏芩浸完冰水后被灌了汤药进去,现在已经缓解了不少,正躺在床上昏睡着。她脸上一改之前的红艳,反而带着一丝病态,唇色也白得吓人。 魏湛见状也再无之前的戾气,心想今日之事算起来她并没有做什么,反而因为他而受了不少牵连,罢了,之后再补偿她便是。 他盯了苏芩一会儿,见她已无大碍后便拂袖离去了。 苏芩足足睡了两日,这才缓了过来,她慢慢睁开眼,觉得身上异常无力,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翠竹……”她喉咙哑的厉害,只能发出微弱的声音。 “郡主,您终于醒了!” 翠竹听见呼唤声立刻进了屋,伸手扶起想要坐起来的苏芩,往她背后塞了一个软垫,让她坐靠着。 “能给我端杯水吗?” 后面进来的春桃赶紧端来温水让苏芩喝下,她一连喝了三杯水,这才觉得喉咙舒服了些。 苏芩现在只觉得恍惚,她只记得自己当时跳进了湖中,后面的事便什么都不记得了,于是问了她们自己这是怎么了。 “郡主,您可受苦了,前日君侯给您喝的酒中竟有情药,药性之烈竟要您浸冰浴才能压下,要不是大夫开的药及时,不知郡主您还要昏睡几日呢!” 情药?苏芩惊住了,原来自己那时候感觉那么难受竟是因为这种东西,这极冷极热的作用下,怪不得自己现在会如此无力。 “不过君侯也因为心疼郡主,给您送来了好多名贵的补药,还有好多珠宝首饰衣裳,奴婢收拾时还瞧见了十几颗珠径盈寸的东珠,满满一盒子,之后用来装点头面的话奴婢都不敢想得有多美!” 一说到这个,一旁的侍女们也激动了起来,七嘴八舌的跟苏芩汇报魏湛送来的东西到底有多少,是多么奢侈得令人咋舌。 苏芩本不太清醒的脑子,在听完她们激动的言语之后只剩下‘君侯当真是极好的’这句话了,但她并不认为魏湛送她这些是因为心疼她,只是她无端受了牵连,他补偿了一下罢了。 不过到底是何人竟敢在魏湛的酒里放情药,当真是不怕死啊。 “郡主,您知道吗,君侯把那几位美人给遣走了。” 春桃的话让苏芩猛地想起那日倒在门边的女人,满脸鲜血的样子实在可怖,也不知魏湛会如何处理她,只怕是…… 一想到这,苏芩本就不好的脸色更是又白了一些,这样如履薄冰,看人脸色过日子的生活,就算是再多名贵的东西给她,她也不愿意继续待下去。 苏芩慢慢喝下她们端来的汤药,心里想着现在还是把身子养好些比较要紧,毕竟这样才有办法考虑之后的日子。 在连着灌了好几日苦涩难咽的汤药以及泡了热乎乎的药浴后,苏芩身上那种虚弱的感觉终于缓解了,面色也红润了回来,就是身上轻减了不少,本就小的脸现在更是只有巴掌大了。 在身子恢复后,她见天气好决定出去走走,在院子里憋得感觉骨头都软了,虽然魏湛勒令她别乱走,但是这府中的湖边还是可以晃悠一下的。 苏芩趴在湖中的亭子的护栏上,看着湖水中胖乎乎的金鱼们,一个个鼓着圆圆的小嘴等着她喂食,她捏着鱼食几粒几粒的投下去,看看它们争先恐后的抢食,好不有趣。 “郡主,您出来许久了,小心吹风吹多了头疼,我们还是快回去吧?” 自从苏芩病了以后,翠竹就如同老阿婆一般,小心翼翼地盯着苏芩的举动,仿佛她是个陶瓷娃娃,一下就受伤了。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等我喂完这些我们就回去吧。” 苏芩好不容易才出来走走,当然想多赖一会儿,翠竹见鱼食也没剩多少了,就也没再催。 她身旁的侍女们看她喂鱼看得不亦乐乎,还争论着哪一条鱼最会抢食,叽叽喳喳的聊天声一阵一阵的从湖心亭中传出,径直传到了正结束军务回府的魏湛耳朵里。 他远远便见着苏芩倚靠着凭栏,扭着身子头探出去,她长长的头发绾了一个堕马髻,发丝蓬松的侧垂于肩,腰肢纤细却不觉单薄,一双柔荑伸出去挥动着,一看就在喂鱼食。 魏湛的步子不知不觉便调转了方向,走到了苏芩的身后。 “你身子好了?” 他突然的声音吓得苏芩浑身一颤,手中的鱼食全撒进了湖里。 她回头行礼,规规矩矩的回道:“回君侯,妾身已经没事了……多谢君侯的关心。” 魏湛示意她不用站着,随后他便落座于亭中的石凳,看起来并不是马上就要走的样子。 苏芩僵硬着身子坐在另一个石凳上,亭中现在就只有他们二人,其余人皆退了出去,候在亭子外边。 她垂眸盯着自己的鞋面,竖起耳朵等着魏湛继续的问话,但他却并没有马上说话,而是用他那冰冷的眸子盯着苏芩明显消瘦的脸颊,而后才缓缓开口道: “那日之事是我鲁莽,我母亲对我的子嗣之事操之过急,竟在酒中放了情药还遭侍女送至我跟前,而我将此事无端迁怒于你,是我的不是。” 苏芩听了魏湛的话吃惊地睁大了眼睛抬头看向他,和他的目光撞到了一起,她立刻又收回了视线,张了张嘴,回道:“原来是这样,想来君侯也是受牵连的……” 她只能干巴巴地回几句,便又沉默着坐在那儿,心里想着魏湛怎么还不走。 苏芩这副老实听话的模样,落在魏湛眼里却觉得她似乎并非像他当初派人查到的那般娇纵,他派出去的人无一不说永宁王郡主虽美貌,却是一个美女蛇,最是会以鼻孔看人,可她进府数月之久,大体上算是听话温驯的,只是有些不通笔墨,脑袋空空罢了。 说起这个,魏湛想到了之前陆安送来的那本苏芩誊抄的书册,问道: “为何你的字迹歪斜潦草,全无章法,像你这般的世家贵女怎会写如此粗陋的字迹呢?” 第十三章 此女果真心机深沉 魏湛的话让苏芩的心头猛地一跳,放在腿上的双手猛地抓紧了身下的礼裙。 她不知平日里那般忙碌的魏湛竟真的看了她送过去的誊抄册子,她本以为这件事已经翻篇了,无奈之下只得胡诌道: “妾,妾身幼时顽劣,静不下心来久坐,父亲对我又向来疼爱纵容,不曾严加管教,到头来便荒废了功底……” 苏芩顿了顿,又开口补充道:“不过多亏了君侯让妾身誊抄一事,这才意识到自身的字迹欠缺,故而打算沉下心来好好修习书法。” 她一口气说了这么长一串话,都是揣摩着魏湛的意思说的,也不知会不会引得他反感。 因为紧张,苏芩的手心竟冒出了一些薄汗,她微微张开手心,想让自己放松下来。 魏湛一手置于石桌上,正把玩着桌上的空盏,这还是方才她饮茶用的,因为魏湛来的太突然,侍女们没来得及收走。 “既然如此,那便让冯嬷嬷给你寻一位女夫子,教习你此事吧。” 苏芩攥着襦裙的手顿住,她没想到魏湛竟会给她安排女夫子,惊喜地转头看向魏湛答道:“多谢君侯,妾身一定会好好学的!” 魏湛见状只微微勾唇一笑,随后便起身走了。 苏芩目送他离去后,心里那颗石头才算落了地。 可她不知道的是,魏湛刚转过身,那张方才还带着浅笑的脸,突然阴沉下来。 他在回书房的路上遇到了陆安。 “君侯,徐州那边的人回来了。” 魏湛脚步未停,接过信拆开。 信上写的和密探之前回报的相差无几:永宁王孟昌元与楚王使者密会数次,府中私兵翻了一倍,兵器从水路源源不断运入徐州。 信末附了一句——永宁王郡主孟玉笙自幼习字,师从徐州名士赵文远,一手簪花小楷颇有盛名。 他合上信封。想起她说谎微微颤抖的样子,不禁冷笑一声,此女果真心机深沉。 * 当晚,魏湛坐于屋内主位上,屋内的地龙炭火燃得正盛,不见一丝寒气,不过地龙烧得再旺,也比不上底下众人讨论军务的热烈气氛。 “那孟昌元当真是狗贼一个,他刚把女儿嫁给我们君侯,转头便投进那刘郊的阵营里,什么慈父爱女,都是放狗屁的话,怪不得当初赐婚的旨意他一点没反对!” 副将李虎说的激动,脸上的横肉随着他的动作在抖动。 “这件事当初就没打算能牵制住他,他敢把女儿送过来,就是做好了把她当弃子的准备,不然怎能消减皇帝对他想投刘郊的疑虑呢?” 参军沈毅端着一杯热茶,边吹边反驳道,他饮了一口,又接着说:“现在的重点可不在这,皇帝已经整整半月未曾露面,可见他的身体已经难理朝政,除了刘郊,那西边的凉州也开始蠢蠢欲动,这般局面我们可不能坐视旁观了。” 李虎自然知道现下局势混乱,正是插一脚的好时候,可是魏湛却并未有什么表示,这可把他急坏了:“君侯,为何那凉州屡屡进犯,我们却坐视不理,只防不攻,何不顺势将那凉州一把拿下,我们又不是做不到!” 魏湛一直并未言语,只听着,对于李虎这般急躁的模样,他已经见怪不怪了。李虎人如其名,威猛如虎,只要是他带兵出征就必定能拿下局面,但是前提是需要有人能压住他,把控他的方向,而不是让他埋头猛冲。 “一举拿下凉州,之后呢?昭告天下我们有谋逆之心吗?仅仅现在的局面,就已经是能让他们害怕了,既然凉州必然是囊中之物,又何必急这一时,把矛头全引到我们身上。” 魏湛不急不缓的话语,一下便让方才火热的讨论平息了下来,众人都陷入了沉思。 同样在一旁听了许久的赵尚之摸着长长的胡子道:“君侯,依臣之见,现下确实不宜冒进,既然楚王刘郊与那孟昌元选择同谋,却也不知他们到底是合则聚力,或是合则离心,还需静观其变。” “我也认同尚之的看法,各位觉得如何呢?” 魏湛都这么说了,他们自然没有异议,在陆续商讨了一些别的事务后,便散会了。 可赵尚之却并未马上离去,而是来到了魏湛面前,对着他缓声劝道: “君侯,臣知您不耽于情爱,可当前您大业未定,还需延续血脉,方能聚拢人心啊。那刘郊不就是因为有十几个子嗣,才能让孟昌元毅然投他,就连老燕王,当初也是子嗣颇丰的不是吗?臣不为其他,只为君侯您考虑,就算是做做样子,也好过现在这样,让大家放心,您说是吗?” 魏湛往日最厌烦旁人唠叨他的子嗣之事,可是赵尚之今日这番话,确实有道理,现下各地局势混乱,谁能拢住民心,谁就能有更大的优势,而有稳定的继承人,自然是最简单的法子。 不知为何,他听完这番话后,脑海中竟闪过了府中那个女人的脸。 良久,魏湛终于是开口了:“好,我会好好考虑此事。” * 隔日,他便让冯嬷嬷去办了。女夫子来得很快,魏湛安排事情很迅速,仅过了两天,冯嬷嬷便引了一位女夫子来苏芩这儿。 “拜见夫人。” 这位夫子名叫李瑾,听闻是一位有名学士的女儿,也就是魏湛脸面大才能请动这样厉害的人,要是一般人,估计连她的面都见不着。 苏芩对其微微一笑,也回了个礼,表达对她的尊重。李瑾被她吓了一跳,她可受不住君侯夫人的礼,忙表示自己万万不敢承受,还是苏芩开口解释说因为她是自己的老师,这才让李瑾放松了些。 李瑾没来时被她父亲千叮咛万嘱咐,说君侯夫人可是顶顶尊贵的人,现下是君侯主动要求她去当君侯夫人的夫子,可见君侯对此事十分重视,切记不能冒犯了她。所以李瑾刚进来时确实是绷着一股弦,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连累了父亲。可苏芩这般恭敬的样子,确实是实打实地出乎了她的意料,她没想到魏湛那般凶神恶煞之人的妻子竟会是如此的柔和。 既然她是来做夫子的,该严格的地方她必须严格要求,苏芩自然是全力配合,日日苦读。她的这副样子令李瑾感到惊讶,同时也有些不能理解为何苏芩之前却不识几个字,按理来说她也并非是个愚钝之人,虽说不是绝顶聪明,但胜在勤勉,总归是不会到只认识些许字的程度,不过这等高门之内的事情,她还是不要好奇的比较好。 冯嬷嬷把苏芩这阵子的勤勉看在眼里,趁着给魏湛汇报府中事务的时候,点了一句,她的目的也很明确,能让魏湛上心的女人,她自然要推一把的。 “君侯,女夫子已经给夫人选好了,夫人也挺满意的,日日练习得很刻苦。” 魏湛刚从外征战回来,算起来已有一月之久,他本以为苏芩当初那句“好好学”只是客套话,没想到她竟真的做到了勤勉的程度。 “那便唤她来书房,我看看她学的如何了。” 他的语气虽然听起来随意,但是冯嬷嬷已经十分惊喜了,她喏一声后,赶紧去把苏芩请了过来。 苏芩到时魏湛并没有在书房,她坐在一旁等他,偷偷地观察着书房。他的书房布置并不复杂,简单但雅致,其中最多便是那满墙的书籍,这些书籍不仅类目齐备,而且都有翻阅过的痕迹,当真是让她吃了一惊。她一直见到的魏湛都是气势迫人的,甚至见他穿铠甲的样子远比他穿常服的样子多,往往是她远远地见他带着一伙人离去,或者又是一伙人围着他不知道说什么,她实在无法想象魏湛端着一本书籍在这细细研究的模样。 “看上哪本了?” 魏湛也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上衣有些松垮,头发也并没有束起,甚至有些濡湿,苏芩一看便知他这是刚沐浴出来。 第十四章 做戏(求追读) “回君侯,妾身只是在感叹君侯您如此博学,竟有这么多的藏书。”她起身行礼后答道。 魏湛抬手抚过架子上的书册,随后抽出了一本,拿在手上翻看,对苏芩说道:“过来,让我看看你这阵子学的如何。” 他示意苏芩坐在桌案前。 她刚拘谨地坐下,魏湛便把手中的书籍放在她面前,指着其中的一段文字对她说:“誊抄这段吧,我看看你这阵子的‘勤勉’是否有成效。” 苏芩拿起手中的毛笔,蘸上墨水开始誊写,她握笔的手有一点颤抖,这也不能怪她,魏湛就站在她身后用锐利的目光盯着她,她能把平时练的好好发挥出来就已经不错了。 魏湛叫她写的内容并不多,没一会儿她便誊写完毕了,她将写好的宣纸往旁边挪了挪,方便魏湛能看得更清楚。 他一手扶着苏芩背后的椅背,一手撑在桌案上,俯身垂眸端详她的字迹。由于他凑得太近,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刚沐浴完淡淡的清香,这下苏芩更是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 她一动不敢动,只敢盯着他那双骨节分明的手,突然他伸手指着一个字,低沉的声音从苏芩脑袋上面传来: “起笔太飘,轻重不分,勾挑转折不够有形,但是较之你以前,确实有所进步。” 他拿起苏芩刚才搁在一旁的毛笔,在那字旁写了同一个字,两个字放在一起,一下就让苏芩明白了他刚刚说的意思是什么。 魏湛落笔顿挫有度,轻重分明,他的字就如他一样的沉稳霸道,对比之下,苏芩的字当真是有些入不了眼了。 “君侯,妾身还是再练练再来给您瞧吧……” 苏芩抬起头想对魏湛再奉承几句,却没料到视线竟直直撞上了魏湛微敞的衣领,因为俯身的缘故,苏芩正好能看到他紧实饱满的胸膛以及往下那块垒分明的腰腹。 他里头竟什么都没穿,只穿了一件外衣吗! 苏芩被烫得收回了视线,本来想说的话也堵在了喉咙里。 “好了,你既然有进步,也不枉我为你专门请了夫子,回去好好练吧。” 魏湛放人的话一出,苏芩赶紧起身表示自己会好好听话的,随后便找了理由告退,生怕魏湛再来几句别的指点,她当真是有点无福消受了。 此后几日,苏芩安分了不少。不敢再往湖边跑,也不敢在院中嬉笑,每日只在屋里坐着,偶尔翻一翻那本《四时食制》。 翠竹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比春桃年长几岁,心思也更细,她总觉得从徐州来的这位郡主和旁的高门贵女不太一样,别的贵女恨不得日日描眉画鬓、出门走动,可郡主却巴不得缩在屋子里没人看见她。翠竹只当她是初来北地水土不服,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只能每日变着法子做好吃的哄她开心。 这一日,翠竹从库房领了冬衣回来,一进门便笑盈盈地抖开一件藕荷色缎面披风。那料子厚实绵密,狐毛领子蓬松柔软,光看着就觉得暖。 “郡主,您快试试!这是府中绣娘新制的冬衣,昨儿刚赶出来的。” 苏芩从榻上起身,接过来披上身。狐毛贴着脖颈,暖融融的,可袖子却长了一截,肩线也宽了半寸。 苏芩伸手摸了摸袖口,疑惑道:“这个尺寸……怎么感觉不太合身?” 翠竹也凑过来比了比,狐疑地“咦”了一声:“是有些大了,怪了,按说绣娘不会量错才对……” 苏芩站在镜前,把披风裹紧了些,袖口空荡荡地垂下来,衬得她就显瘦的身子更加单薄。 翠竹还在旁边念叨:“要不奴婢拿回去让绣娘改小些?” “……不必了。”苏芩抬手按了按狐毛领子,指尖陷进蓬松的绒毛里,触感软得不像话,“宽些也好,冬天里头还能加衣裳。” 午膳后,冯嬷嬷亲自来了,说要领苏芩去库房挑些新的冬袜和手炉套子。苏芩应下,便跟着她出了院子。 府中的路她大半还没走过,冯嬷嬷走在前面,时不时告诉她这处是花房,那处是冰窖,苏芩一一记着。 走到书房外侧的回廊时,冯嬷嬷的步子忽然停住,偏头看了苏芩一眼,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走另一条路。 可还没等她开口,书房里就传出了声音。 “君侯,求您让我从军!” 是一个少年人的声音,带着哭腔。 苏芩脚步一顿,下意识偏头望了一眼。书房门半敞着,里头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跪在地上,魏湛站在他面前,眉头紧锁,面色谈不上温和。 “你兄长战死,我自会抚恤。你家里的田产我已让人免了三年赋税,你娘抓药的银子从府中支。你回去把书读完,三年后再来找我。到时你若是还想从军,我便收你。” 少年抬起头,满脸泪痕:“君侯!我等不了三年!我要给兄长报仇!” “你拿什么报仇?”魏湛看向他,双手捏出骨节躁动的声响,“你连刀都提不稳,上了战场就是送死。你兄长的骨血就剩你一个了,你若死了,你娘靠谁?” 少年说不出话来,终究还是撑起身子,朝魏湛磕了一个头,起身抹着眼泪退了出去。 苏芩站在回廊拐角,脚下像生了根。 冯嬷嬷轻咳一声,她才猛地回神,垂下眼快步跟上。 回院后,苏芩静坐良久,方才魏湛的话如一把刀刺进她的胸膛,她从前只当魏湛是冷心之人。 可今日碰见才知道,一个会替将士抚恤家小的人,和她印象里的那个燕王,当真是同一人么? 翠竹端茶进来,见她出神,轻声唤了声“郡主”。苏芩才回过神来。 而书房内,魏湛听着那少年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门外的陆安才进来低声禀报:“君侯,方才夫人经过回廊时听到您说话了。” 魏湛伸手拿起茶案上的纸,指尖在纸缘上按了一下,心里笑了声,这就上当了? 不过他今日叫那少年来,本就是要处理正事,抚恤、免赋、支药银,件件都是他该做的。只是那女人恰好从回廊经过,恰好停了下来,恰好听见了而已。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虚空中,停了片刻。 若她真是孟昌元送来的探子,今日她听见的这些,大概会原封不动传回徐州去。燕王抚恤孤寡,宽待将士遗属,而赵王那边若是知道他对麾下将士如此厚待,或许会觉得此人重情义,好拿捏。 无论苏芩信也好,不信也罢,只要她听见了,那颗动摇的种子就在那了。 往后他待她好一分,她就会想起今日这番话一分,然后她会开始分不清,这个燕王,到底是真的冷血无情,还是只是长了一副冷脸而已。 第十五章 过来帮我擦身(求推荐票) 苏芩拢着皮毛镶边半披大氅走下马车,想挡一挡迎面吹来的刺骨寒风。 这阵子不知为何,她竟收到了许多贵妇人的请帖,她只当是幽州风俗如此,却从未想过这些帖子为何来得这样巧。 一开始她还去请示了魏湛,她不清楚自己该不该去,结果只收到了“这种小事不必过问”的回答,思来想去,她还是老老实实去了,免得落人口舌,给自己又招惹是非。 这不她刚从郡守夫人举办的品茗会回来,至于她会不会品,大概也是不重要的,毕竟她只需要去了,那便是任务完成了。 翠竹撑起了伞,想为苏芩遮去天上飘落的大雪,却被苏芩拒绝了。这般冷的天还要帮她撑伞,翠竹的手是不想要了。 “别撑伞了,我们走快些。” 苏芩说完便小跑了起来,翠竹对她无可奈何,收起了伞。魏湛的府邸还是太大了,即使她这样连跑带躲,身上还是覆了一层薄雪,一进屋被热气一烘,雪便化成了水,瞬间浸湿了衣物。 侍女们帮她解开大氅,将浸湿的衣物脱了下来,苏芩一边配合着她们一边扭头看向窗外那不停落下的雪花。 作为南边来的人,起初她对下雪简直新奇得不行,徐州冬日树枝林间也有一抹白色,但是那多为霜,而并非是这飘落的雪,但她虽好奇,却也敌不过幽州这冷得能冻死人的天气,她恨不得一刻都不要出这院子才好,可偏偏魏湛又要她出去赴宴,当真是折磨人。 收拾好换了身衣物后,苏芩喝了一大碗姜汤,这才彻底感觉暖和了身子,拿起了一本话本,盖着薄毯窝在榻上看了起来。 这些话本还是李瑾拿给她的,都是一些风俗志怪的内容,她说苏芩看那些太过高深的书籍反而有些揠苗助长,倒不如看些简单的,不仅有趣,还能巩固一下学的知识。 苏芩第一次看的时候便入迷了,她从不知竟然有人能写出这样有趣的东西,故而日日都要看上一看,她就这么看着,屋外的天色也慢慢变黑了。 春桃又进来劝她去吃晚膳,她已经来劝她两次了,要她先把晚膳吃了再来继续看,这般饿着肚子可不行。可她正看到精彩的地方,想看完了再去用膳,正要再赖一会儿时,外头竟传来了声响。 “君侯到!” 苏芩被惊得立刻跳下了榻,心想魏湛怎么会突然来了,人刚站定,魏湛已经掀帘进来了。 她忙福身行礼道:“妾身拜见君侯。” 他解下大氅扔给一旁的陆安,看向眼前的苏芩。她脚上只穿了罗袜,就这么直接踩在脚下的绒毯上,下身的裙边有些发皱,一看就是方才在榻上久躺着,脸上被地龙烘得泛起了薄红,一双美眸满含懵懂的看着他。 他眯了眯眼,开口道:“你还未用膳?” 苏芩心想他方才果然听见了春桃的话,但是又不知道他突然来她这做什么,正想着要怎么回他才好时,他又道:“那便传膳吧。” 魏湛说完便转身去了内堂,春桃见状赶紧帮苏芩把鞋穿上,苏芩摸了摸发髻和衣领,确保自己现在穿戴齐整后,跟着他一块儿过去。 下人陆陆续续端上了餐食,魏湛端坐在桌前,苏芩赶紧过去站在他身旁,执起木筷就要为魏湛侍膳,可他却抬起手来:“坐下吧,我没这些规矩。” 既然魏湛都发话了,苏芩自然也一同坐下,她夹起菜放进嘴里小口小口地咀嚼着,一边吃一边分神注意着魏湛,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又惹他不高兴了。 她每一次夹菜之前都会先看他一眼,确认他没有不高兴才敢落筷。 魏湛注意到这个习惯,心里那根线又收紧了一点,这比他预想的要快。说明苏芩正在一点一点放下防备,而他要的就是这个,等她不再小心翼翼揣测他每句话的语气,等她彻底忘了戒备,他总能从她嘴里拿到他要的。 屋内一时十分安静,只有碗勺轻碰的声音,由于今日魏湛是突然来的,苏芩这里的小厨房根本没来得及准备很丰富的餐食,只有几道简单的菜色,但是魏湛却也没说什么。 他用膳的速度不急不缓,动作从容有度,一看就是从小受过良好的教养熏陶而成的。 没一会儿功夫,魏湛便结束了用膳,苏芩也赶紧一起停了下来,他呷了两口茶水,随后便起身,可是却没有想离开的意思,而是走向净室的方向。 苏芩见状顿时心中警铃大作,急走了两步开口询问站在门外的陆安道:“君侯今夜要歇在这儿吗?” 陆安低着头回道:“是的夫人,君侯今夜要歇在您这,换洗的衣物也已经送过来了,还请夫人您前去服侍君侯。” 翠竹在一旁听着顿时开心得不行,君侯终于要留宿了,这可是大喜事啊,可是苏芩却脸色有些发白地站在原地,一点没有去净室的意思。 “郡主?” 苏芩被翠竹这么一唤,这才终于迈开步子,要多慢有多慢地来到了净室门外,可是却又停下了步子,转头对陆安说:“要不我还是不进去了吧,我怕服侍不周,惹了君侯不高兴可怎么办,还是让你进去吧。” 陆安面无表情地回道:“夫人,服侍君侯乃是您的分内之事,您还是快些进去吧,免得君侯等急了。” 春桃闻言瞪了陆安一眼,觉得他怎么能对苏芩这么说话,可那陆安却跟没看见一般,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苏芩见他都如此说了,无奈之下只得接过一旁下人手中端着的魏湛的换洗衣物,往里走去。 魏湛束发未解,长臂随意地搭在浴桶边缘,宽肩袒露,周身被水汽笼罩着,颇有一种闲适的感觉。 他听见她磨磨蹭蹭推门进来的声响,没有回头。他垂下眼,等着她的动作。 片刻后,她终于在他身后站定。 “过来,帮我擦身。”他刚一说完,便站起了身出了浴桶,背对着苏芩。 第十六章 同榻(还有一章,求追读) “过来,帮我擦身。”他刚一说完,便站起了身出了浴桶,背对着苏芩。 苏芩被他这动作吓得不行,一时间目光不知该看向何处,只得低垂着头拿起一旁布巾走了过去。 方才站得远看不清,她一凑近,便立马看清了魏湛那紧实有力肩背上交错着的伤痕,这些伤痕新旧皆有,一看便知他是个久经沙场的人,手中不知沾染了多少鲜血。 苏芩一想到这便觉得胆寒,更加小心地动作着。 她视线一点不敢乱看,只敢直视着前方,帮他把背上水珠擦干净后,便有些不敢动了。 魏湛也察觉到她停下了动作,转过身来问道:“怎么停下了?” 他突然的动作让苏芩条件反射地低下了头,如此大的冲击直接让苏芩脑子瞬间空白。 魏湛的问话并未得到答复,于是他抬手挑起她的下颌,让她抬头直视他的眼睛。 她这一抬头,魏湛便见她樱唇微张,神色迷茫带着一丝恐惧,甚至他还能从手下的肌肤感受到一丝颤抖。 她的这副模样让魏湛蹙起眉头,正要开口再问,苏芩终于回过神来,往后退了一步,躲开魏湛挑起她下颌的手,侧过身子低着头回道:“回君侯,妾身从未服侍过此事,怕侍奉不周,还,还请您不要责罚。” 魏湛见她这副看见不该看的东西的模样,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平日里都是小厮伺候,向来出浴是身无一物的,只是这副样子恐怕吓到这个女人了。 他拿过苏芩手中的布巾,开口道:“出去吧,不用你了。” 苏芩闻言顿时松了一口气,连忙逃一般地出了净室。 瞧着苏芩那避之不及的模样,魏湛轻捻方才捏着她下颌的指尖,拿起一旁的中衣披在了身上。 苏芩从净室出来后,便被翠竹带去另一侧的净室洗漱,她磨磨蹭蹭,终究是拖到不能再拖时,这才回了卧房,一开门,便见魏湛拿着她白日里看的话本,正翻阅着。 他听见了苏芩进来的声响,头也未抬地对她说:“这是李瑾给你拿的?” 苏芩有些惊讶,心想魏湛这是怎么知道的,于是答道:“是的,这是李夫子为妾身选的书册,说是能让妾身学得更牢固些。” “那李瑾果然同她父亲授课的习惯如出一辙,我幼时读的也是这些话本。” 魏湛说完把话本往旁边一放,端正了身子看向苏芩,话题一转,道:“你父亲近来可有传信于你?” 永宁王?他哪会联系她啊,当初他就像甩了狗皮膏药一般把她扔进了燕王府,任她自生自灭了,哪里还会再管她。 “阿父他近来并未曾传信于妾身,有君侯您的庇护,阿父他心中安稳,故而便未再叨扰了。” 魏湛看着眼前苏芩全然不知自己已然被族中抛弃的模样,一时竟觉她竟有些可怜,罢了,不过是一个女人,燕王府还是住得下的。 “夜深了,安置吧。” 他径直走向了床榻,躺在了里侧,方才褥子床铺皆换了新,就因为他今晚需要歇在这。 苏芩见他躺下便直接闭目睡去,没有别的意思,她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是放松了下来,吹熄了烛火,走到了床榻边,坐在床沿解着外衣。 魏湛感受到身旁的动静,歪头往外瞧了一眼,便见外头的月光透了进来,直直地透过苏芩那轻薄的寝衣,将她内里的身形映照得清清楚楚的,她单手撑着床榻,背对着魏湛侧身躺下,动作间,还能窥见那颤巍巍垂坠的饱满。 他收回了视线闭眼平躺着,可呼吸间却满是身旁这妇人身上那淡淡的甜香。渐渐地,他竟觉得有些热了,于是转头睁眼想唤人将地龙火势放缓些。谁知,一入目的却是她离得过近的脸庞,这妇人竟不知何时面向他睡熟了,温热的呼吸喷在了他的脸上,缠缠绕绕。 苏芩本以为自己和魏湛待在一起会睡不着,可是她一躺下后,身旁魏湛均匀的呼吸就像会催眠一般,她一下就睡过去了,待她睁眼时,屋外已然大亮,叽叽喳喳的鸟叫声从窗外传了进来。 她猛地坐起,往床里一瞧,魏湛竟已经不在了,床上只留下了他睡过的褶皱。 苏芩立刻下床,趿上鞋走了出去,猛地拉开屋门,对着门外的春桃问道:“君侯呢?” 春桃被苏芩吓了一跳,抚了抚胸口回道:“郡主,君侯天没亮就走了,奴婢见您睡得还沉,就没喊您。” “君侯没说什么吗?”苏芩想到似乎晨间她是需要伺候魏湛穿衣的,自己睡到这时候可像什么话。 春桃低头思考了一下,道:“君侯走的时候急得很,一句话都没说,估计是有军务吧。” 听到这话她才松了口气,她因为“规矩”之事受了不少罚,可不想再招惹魏湛了。 苏芩既然已经起来了,便换好衣裳去用早膳,因为确定魏湛不在府中,她的胃口竟比平日好,足足喝了两大碗稠糯栗粥后这才咂巴咂巴嘴觉得饱了。 魏湛这边确有急务,凉州齐王那个蠢货竟屡屡来犯,他本想着之后再慢慢清算,可是驻守冀州的叔父魏恒却是实打实的无用,竟被吓得一退再退,要不是赵尧一直坐镇冀州,这才稳得住局面,否则此地迟早要毁在魏恒手中。 冀州府中,魏湛端坐在堂内正中主位上,手中拿着一盏茶水,温热的茶水还冒着丝丝白烟,一个身形消瘦,眉眼下垂的男子站在一旁。 “阿湛,多亏你来了,否则你叔父我可对付不了齐王那千余骑兵啊。” 魏恒憨笑着,将桌案上一碟枣糕往他面前推了推,接着又说:“你快尝尝这个,这可是你母亲今早特意为你做的,配着茶水刚好入口。” 魏湛正抿着茶水,闻言只瞥了一眼,问道:“母亲还未回去?” “你母亲本来都要动身回并州了,但是承光寺近日举办斋会,再加上慧光圣僧又结束了闭关,故而便留了一段日子。” 魏恒一边说着,一边给魏湛已经空了的茶盏中倒上茶水。 “你不是不知道你母亲,她素来虔心向佛,有这样的机会,自然是不愿意错过的。” 魏湛看着杯中的茶水,轻哼一声,语气有些冷冽地说道:“叔父你还是坐着吧,这般端茶送水的,侄儿可受不起。” 魏恒倒茶的手一顿,讪讪地放下茶壶,坐在了一旁。 这时一位身着朱红菱纹罗曲裾,头梳高髻,髻上插着一只金钗的中年妇人走了进来。 第十七章 子嗣(求追读这一章!明天圆房) 这时一位身着朱红菱纹罗曲裾,头梳高髻,髻上插着一只金钗的中年妇人走了进来。 魏湛见状起身行礼,道:“母亲。” 秦淑年缓步走近,伸手拢了拢他衣襟,慈声道:“湛儿,你可别怪你叔父了,他小时候可是最疼你的,现下他不过是犯了一个小错罢了,记住教训便是了。” 魏湛眼皮微微垂落,眸色微冷,并未回话。 秦淑年见他这副冷肃的样子,笑容有些僵住,随即挽起他的胳膊,拉着他往外走,边走边说:“湛儿你征战数日了,好不容易回府休息,母亲给你把汤池的热水放好,屋内的地龙也烧热了,你快去休息吧。” 魏湛抽回了胳膊,跟在她身旁一齐往外走着,一言不发。 秦淑年早已习惯了他这副冰冷的样子,并未再说什么,只又絮叨了几句,便又扯到了她最关心的事上:“湛儿,听闻那永宁王竟归顺了楚王,那你那府中的夫人应当不必留了吧?况且她都嫁进府中数月之久了,肚子竟还一点动静都没有,也是个不争气的,我瞧着那崔……” “母亲不是在礼佛吗?还是不要关心儿臣的俗事比较好。” 魏湛打断了她的话语,语气有些不耐。 秦淑年难得见他一面,自是不愿放弃,又劝道:“那你既不愿再娶,纳几个妾总行了吧,我可听闻了,你是同意了要添子嗣的。” 魏湛停在院门,对着絮叨个不停的秦淑年说道:“子嗣之事我自有安排,还请母亲切勿插手,如若再有上次‘情药’之事,那便恕儿臣无情了。” 他不等秦淑年反应,已经带着下人进入院中,留她独自站在原地。 冀州冬日干冷却无大雪,府中的树木皆已落尽青叶,独留几片褐叶随风飘曳。 净室内水汽缭绕,魏湛闭目坐在浴池里,水珠顺着他劲削的下颌滑落,没入到温热池水里。 自上次他同意赵尚之的建议后,他去了那孟氏的院子,虽说他本就没打算做什么,可是当和那女人呆在一起时,他当真是一夜难眠。那女人身上不知熏了什么香,充斥在整个床帐间,实在是避无可避。不仅如此,他素来警觉,但昨夜那妇人翻身的动静他竟都未曾察觉,难道他已经对她放心至此了吗? 也对,一个身嫁远方,性子那般绵软,又被家族所抛弃的女人,他根本就不用在意,况且她倘若不是嫁给他,恐怕早就被磋磨得苦不堪言了。 子嗣。 魏湛抬手扶额,他近来听这个词已经听到耳朵起茧了,要他像那牲畜一般,跟那些所谓的‘美人’们做那般亲近的事,当真是令人作呕,对比之下,倒不如和那个女人做来的省心,至少他不厌恶她…… 既然他心念落定,便不再徒增烦扰,他从浴池起身,唤道:“来人,为我更衣。” 陆安领着小厮进来,要为他换上就寝的衣物,却被魏湛阻止:“不了,换外出装束,我要回幽州。” 幽州府内,苏芩的院子此时正热闹着,不为什么,正是为这院中那几个箱笼的毛料,里头有白狐皮、青狐皮甚至还有银鼠皮,各个都油光水滑,一根杂毛都没有。 春桃小心地拿出了一块银鼠皮,轻抚着:“郡主,这毛好蓬松啊,太阳一照还闪着光呢,用来做风领定然是好看得紧!” 翠竹也盯着箱笼里的毛料感叹:“奴婢从未见过这般油亮的白狐皮,简直像绸缎一般,比郡主您那件白狐大氅还要好上许多。” 一群姑娘们围着箱笼研究,已经想好了哪些毛料要做外袍,哪些毛料要做小件了。 苏芩站在一旁也是看了又看,当初她为郡主收拾的毛料,和这些一比简直是不能看的。 方才刚收到这几箱东西时,她还有些奇怪,为何魏湛突然又给她这些贵重的毛料,自己也没做什么事情要魏湛补偿的。后来她差人去问,这才得知原来这只是府中夫人应有的,是老规矩,听完她只啧啧感叹,原来当初魏湛初见她时说的那句“吃穿用度上绝对不亏待”竟是这种程度。 这时,门外冯嬷嬷带了一个人来:“夫人,这是府中的绣娘,奴婢想着夫人是南边来的,对这些毛料如何做衣应该不甚了解,故而喊了绣娘过来,给夫人您量身裁料。” 苏芩听了,抬眸示意翠竹拿钱袋子过来,她伸手抓了一把,放在冯嬷嬷手中,道:“真是辛苦了,今日天寒还特地过来跑一趟,当真是贴心极了,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冯嬷嬷看着手中的一把金豆子,脸上的笑容真了许多,对着苏芩行礼谢道:“多谢夫人赏赐,这都是奴婢应该做的,既然奴婢已将绣娘送到,那便先行告退了。” “知晓了,你且去忙吧。” 苏芩说完,冯嬷嬷便领着下人走了,她转头看着翠竹手中的钱袋,心头忽地一怔,自己何时赏赐下人竟如此的行云流水了。曾几何时她为了那一点碎银就要做活许久,忍受饥寒,而现在她却穿着华服,披着大氅,一抓就是一把金豆子,就连她当初坚定想要逃的心,似乎也因为她想要留下习字,而一拖再拖,再无进展,这样奢华的日子当真不会腐蚀她的心性吗? “郡主?” 翠竹见她盯着钱袋出神,唤了她一声。 “郡主去量身吧?绣娘已经把东西准备好了。” 苏芩回过神来,扯着嘴角微笑着,说道:“走吧。” 屋内烧着地龙,很暖和,苏芩身上只穿着软绸裁制的贴身亵衣也不觉得冷,绣娘正拿着绳尺帮她量肩。 春桃在一旁歪头看着,摸着下巴对苏芩说:“郡主,奴婢怎么觉得最近您又胖了些?” “是吗?竟又胖了吗?” 其实苏芩也发觉自己来幽州后胖了不少,这也不足为奇,当初她由于担心自己身份暴露,日日忧愁到食不下咽,这就让她本还算匀称的身形瞬间消瘦下来,背上甚至都能瞧见根根脊骨。可是自从她来了幽州,虽说也有些提心吊胆,但是其实大部分的日子魏湛都不在府中,就算他在府中,也不屑来找她麻烦。她每日与一群年纪差不多的侍女们躲在院子里无人打扰,她也就渐渐放松了下来,再加上她“夫人”的身份,一日三餐虽说不上丰盛,但也是荤素齐备、精致合口,她这样吃下来,不胖都可惜这些膳食了。 绣娘听了她们的对话,将绳尺围上苏芩盈盈一握的腰间一量,语气疑惑地说道:“夫人您腰也没胖啊,上次量也是这么多。” 第十八章(求追读!) 绣娘听了她们的对话,拿起绳尺在苏芩盈盈一握的腰间一量,语气疑惑地说道:“夫人您腰也没胖啊,上次量也是这么多。” 她低头看向绣娘手中的绳尺,确实是和上次一般,那她为何觉得衣裳穿着有些紧了呢? 绣娘接着又量了她别处,这才得出结论:“夫人,原是您胸围和臀围增了不少,故而才觉得胖了吧?您近来穿心衣觉得勒吗?” “是,是有点……”苏芩有些尴尬地答道。 “那便是了,既然如此,奴婢再帮您新裁几件心衣吧。” 苏芩“嗯”了一声,绣娘便去到一旁细细录下尺寸,再和其他人一起将毛料拿出来摊开,粗略地在上面画线,先定个款式。 在等待绣娘安排的时候,苏芩去到了里间,准备穿上衣物。 “郡主,君侯待您真好,要是君侯能日日来就更好了。”春桃一边帮苏芩穿衣一边感叹道。 苏芩听了她这莫名的感叹觉得有些好笑,问道:“为何君侯日日来更好?” “君侯之前就留宿了一晚,府中那些人就立马变了脸色,之前奴婢帮您改衣还要特地过去绣房,您看现在,绣娘都直接过来了。要是君侯日日来,郡主您不知得多得多少好处,要是能有君侯的子嗣,那便是顶顶好了!” 春桃的话听在苏芩耳朵里,她却不觉如此:“君侯日日来我便过得好,君侯不来那我不是又过得不好了,我的生活必须仰仗他的鼻息,这样的日子真的舒服吗?” “可是郡主您是君侯夫人啊,您只用仰仗君侯就够了不是吗?况且如果您有了君侯的子嗣,地位安稳了,那到时候便有享不完的荣华了。” 苏芩摇了摇头,道:“君侯现在是只有我一人,可是日后他又有了别人呢?我能有他的子嗣,旁人自然也能有,你能保证这份荣华还分得到我头上吗?” 她这番话并不是凭空来的,当初她在永宁王府,见到了永宁王不知多少个妾室,她们一个又一个的生孩子,可是永宁王呢?他开始时是新鲜,可他也就新鲜那么一阵,他甚至都等不到她们孩子出生的那一天,便又转向了别的女人,独留她们困死在那深宅大院中,勾心斗角一辈子。而他的那些子嗣,估计有些他连名字都记不住吧,这样的话,又谈何说有了子嗣便能安享荣华富贵呢。 春桃被她的这番话给问住了,却又想再辩几句:“可,可是……” 苏芩打断了她,低头边理衣领边说:“要我说啊,真正的舒服,是每天不用看人脸色,自己想做什么便能做什么,你说的荣华富贵,不过是虚浮之物,有了它更好,没有它我依然能活,要是我能选的话,我是断然不会嫁进这燕王府的。” 她一口气说完,抬头想看春桃有没有被说服,却见她脸色惨白,双目瞪圆地看向她身后。 苏芩见她这副样子,心底骤然一沉,猛地转身回头,只见那魏湛竟不知何时站在门外,周身气压低得吓人,让人不敢直视。 魏湛没有走进来,他站在门槛外,目光从苏芩脸上掠过,停了一瞬,然后开口:“都出去。” 春桃和翠竹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门合上,屋里只剩地龙烧出的热气,苏芩无措站在原地,不敢抬头。 “过来。” 苏芩走过去,魏湛伸手拉过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她往前踉跄一步,膝盖撞上他的膝侧。 他抬起头看向她,目光像一潭死水:“你方才说的话,再说一遍。” 苏芩心里叫苦,那是自己的真心话,怎么能再说一遍! 魏湛等了几息,松开她的手腕,伸手摘下她发间那支素银簪子,放在桌上。他故意靠近苏芩,苏芩下意识退了一步,膝弯撞上身后的榻沿,惊恐被他尽收眼底。 魏湛高大的身影罩下来,把她笼在一小片阴影里,她退无可退,只得仰头看向他。 她垂落的发丝扫过他撑在榻沿的手背,像一片极轻的羽毛拂过。 魏湛垂眼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目光在那停了一瞬,呼吸紧促起来,抬起手按住她的衣领,指腹沿着襟口滑下去,碰到那根系带时顿了一下。 见她没有躲,他便把那根系带抽开了,外衫顺着肩头滑落,露出里头的素色心衣。 苏芩浑身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牙齿轻轻磕在一起,肩膀微微颤着。 魏湛把她从半褪的衣裳里剥出来,动作缓慢,他的指腹贴着她的肩骨滑过去时,她指甲陷进掌心,咬住的嘴唇微微发颤。 魏湛将她放在榻上,温热的气息落在她耳侧,带着他身上的皂角气味和方才在冀州议事时沾上的炭火余烬。 她偏过头去,正好把那一侧露得更彻底,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 魏湛覆上来时滚烫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衣料渗进她脊背,她的后背贴上榻面时硌到被褥底下叠得不平整的绸面,凉意透过布料渗进皮肤,本能地想要蜷起来。 魏湛低下头,温热的呼吸落在她耳侧,声音沙哑哄着她:“你方才说,不嫁?” 不给苏芩说话的余地。 魏湛就已低下头覆上她的唇。滚烫的气息瞬间袭来,落在她汗湿的额头,她长睫一颤,呼吸被堵住了。 苏芩像溺水的人一般受惊,下意识伸手攥住了他的手臂,隔着单薄的一层衣袍,男人结实有力的臂弯在她的掌心里硌出硬朗的骨节和分明的肌理。 她从未这样近地碰过他,在她的印象里魏湛一直是居高临下的燕王,他目无下尘、心无挂碍,既桀骜又寡情。可现在,他竟低头吻她,实在是太奇怪了。 苏芩又惊又惧,心脏颤颤的,不知该作何反应,甚至忘记了挣扎,只是呆愣地承着他的唇。 她掌心震颤,手下的触感是硬朗的肌骨和轮廓分明的纹理。 她被他困在臂弯里,退无可退,背靠着榻面,只能仰头承着他的吻。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呼吸不畅,只能偏过头去微微张开了嘴。 迷迷糊糊间听到魏湛一句: “我会真心待你的。” 第十九章 惩戒(求追读到这一章!) 圆房之后,魏湛来得更勤了。隔日来用一次膳,苏芩渐渐习惯起来。 一日春桃收拾完碗筷,随口说了一句:“郡主,您不给君侯做点什么吗?旁的夫人都会给夫君做香囊荷包什么的。” 翌日她便翻了针线篓子出来,裁了一块竹青色绸布,坐在灯下穿针引线。 她针线活粗疏得很,竹子绣得歪歪扭扭,袖口的线脚也不齐整,可还是缝完了那只香囊,已是深夜,塞了干菊进去放在枕边。 次日魏湛来用膳时,苏芩把香囊递过去:“妾身闲来无事做的……君侯若不嫌弃。” 魏湛挑眉看去,入目是一只香囊。 竹青色的料子,针脚歪歪扭扭,上头还绣着个分辨不出是什么的纹样。 苏芩盯着那只香囊看了片刻,捧着香囊的细白手指蜷缩了一下,透着紧张。 抬起眼,便看到苏芩清柔的面容神情忐忑,粉唇轻抿。 魏湛接过去翻过来看了看那几竿歪竹,眼里却有些嫌弃,随后随意搁在桌角:“放着吧。”苏芩看到他搁下的动作,心里微微沉了一下,勉强扯起一个笑。 * 傍晚洒扫的侍女天香趁屋里无人,悄悄溜进去拿走了那只香囊。 她见那竹青料子虽粗糙,但针脚密实,想着拿出去典当换几串钱也是好的。她把香囊藏在袖中,若无其事地出了院子。 苏芩发现香囊不见时已是傍晚,翻遍了枕边和妆台都没找见,心里空落落的。 魏湛来用膳时,苏芩没像往常一样迎出来,春桃在廊下拦住了他,低声说了句:“君侯,夫人白日里丢了一只香囊,是给您做的那只,找了一下午都没寻见。”魏湛皱起眉头。 苏芩不知他去了哪里,不一会,院外便传来脚步声。苏芩推门出去,院中跪了一地仆从。 魏湛站在阶上,手里拎着一只香囊,仔细瞧看才知道是她做的那只。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底下的人:“谁拿了这东西,自己站出来。”无人应声。 魏湛不耐道:“若自己站出来认了,可以既往不咎。若还是冥顽不灵——”他凤目一压,尾音沉了下去,“就不是杖十的事了。” 廊下一个侍女缩在人群里死死低着头,正是天香。 魏湛只看一眼便明白:“现在给你们一个机会。若自己站出来认了,既往不咎。” 天香唇瓣颤得厉害,可终究还是存了侥幸,一动不敢动。 魏湛朝陆安使了个眼色。不多时便有人将天香的未婚夫押了上来,那汉子一脸茫然被带到院中,腰间赫然挂着一只竹青底子的香囊,一看就是苏芩做的那只。 天香一见,浑身都哆嗦起来。 魏湛抽出随从的佩剑,廊灯下剑光一闪,破空挥下——天香尖叫出声,那汉子吓得闭了眼,但只是腰间的香囊被剑尖挑了去。 魏湛剑尖挑着那只香囊,冷冷转向天香:“偷主子的东西,你好大的胆子。” 天香瘫软在地,涕泪横流:“奴婢该死……奴婢只是觉得夫人的料子好,想拿去换几串钱……奴婢知道错了……” 魏湛没再看她,把剑随手抛还给随从,弯腰拾起地上那只香囊,竹青色的底子,绣着几竿歪歪扭扭的竹子,针脚粗疏,线头露在外面。 他翻过来看了看,搁在掌心里掂了一下。 他垂眸看向站在门内的苏芩,弯腰凑近问她:“你想怎么处置?”苏芩微微侧着脸朝向天香的方向,眉心轻蹙隐有不忍,后退了半步,然后茫然摇了摇头。 她又想起魏湛平日虽则冷厉,可做起事来却从不留情,生怕罚得太重,她咬了咬唇,斟酌着说:“也不算太大的事……小罚一下便好?” 魏湛懒懒“嗯”了一声,目光从她嫣润的唇上绕了一圈,才直起身对随从吩咐:“杖十,送去城外庄子上做杂役。” 并未彻底逐出家门,也不打算送官,这样的惩戒算是轻轻放过了。 天香与未婚夫双双松了口气,慌忙磕头谢恩。 天香还算有眼色,扯了扯未婚夫的衣袖,两人齐齐朝苏芩的方向叩下头去,额头抵着青石板:“夫人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苏芩不知该说什么,只轻轻摇了摇头。事毕人散,仆从们鱼贯退下,个个心里头重新掂量起这位夫人在君侯眼里的分量。 翠竹春桃在一旁跪下请罪,这事儿说到底也是她二人失职,才让人随意溜进屋子动了主子的东西。 重回屋中,两人入座,灯烛明亮。 苏芩坐在他对面,小心道:“夫君若不嫌弃我香囊的手艺,这几日我重新做一个。” 魏湛瞥了眼她的手指:“不必。” 苏芩问:“那夫君会戴着吗?”魏湛看着女人祈盼的目光,随口应了一声,“嗯。” 本来只是敷衍,可盯着腰间那只香囊瞧了瞧,又重新望向她欢欣的脸庞,终究没有哄骗眼前的女人,当真抬手将香囊系得更牢了些。 苏芩看到他系好的动作,微微愣了神,那几竿歪竹在他腰间摇摇晃晃,竟有些说不出的好笑。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悄悄松了。 魏湛嗯了一声,站起身来,“早些安寝。” 苏芩跟着站起身,一路送到门口,踌躇了片刻,才扭捏着柔声道:“天色已晚,君侯不若……留在这儿歇下?” 魏湛脚步一顿,身躯微僵,侧头看向苏芩。廊灯在她柔美的脸上投下明灭交错的影子,神情期待又忐忑。他收回视线,低咳了一声:“不了,还有事情要忙。” 苏芩有些失落,却还是安慰自己,今日丈夫肯相信自己又替自己出头,已经很知足了,他能做到这种地步,她该知足了。至于其他的,比如他疏离的态度,慢慢来便是。她扶着门框,听着丈夫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她忽然发现,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和以前不一样了。 从前她盼着离开,盼着攒够银子找到机会逃出这座牢笼。可如今竟盼着他留下了。 第二十章 拆穿(一定看到这一章!很重要 北境入秋后便不安稳。凉州齐王屡屡犯境,魏湛亲自领兵去冀州平了一回,回来时带了一身风沙,也带回了一封密报。 永宁王孟昌元归顺楚王的文书已正式呈递,楚王刘郊在荆州设宴款待,席间称其为“国丈”。楚王已允诺,待北境平定之日,徐州全境永归孟氏管辖。 魏湛知道后,怒火中烧,对身旁的陆安说道:“去 “他是我未过门儿的妻子!”何方深吸了一口气,随后拦腰将刘蕊的尸体抱起来,防于马背上,说:“回去吧,他们已经进城了,咱们即使追过去也不可能为刘家庄报仇了!”说完不理他人自己就跃上了马背。 虽说不知道这个第六师怎么和天空王他老人家结了仇。但这么庞大的物资援助,对目前战火正酣的苍宇六国来说,却无疑多了张保命底牌。 “傻瓜,只要有钱,什么东西都可以有的?别说了,你趁热吃吧。”冷轩催促着。 秦岚坐在大殿首座之上,望着吴宇的痛苦表情,也是轻叹一声,这个弟子他还是比较看重的,若不是吴宇说的话太过于不应该,他是决计不会动手的。 董承止住哭声,,看着李辉点点头,擦干眼泪道:突然想起些伤心之事,不过今天乃是宴会,容后再,来来来,喝酒喝酒。 “什么?”麻生槐以为何方准备与他硬碰硬,没想到他竟然逃跑,崩王劲直接打空。 可若以她的作为来说,没有她出手,玄月就不可能活下去,也没有以后发生的那些恩恩怨怨、事事非非了……这种再造之恩加之欺骗丧妻之责,真是难以辩驳的关系,以他的心智,都是感觉有种无言以对,无所适从的感觉。 而青鲁不止一次跟戴柔儿说过,叫他离何方远点儿,因为何方这厮太过神秘,并且身上有一股令上古八大种族心悸的气息。 卓君临展颜一笑,又是那种温柔中带了宠溺的笑容,直直地甜到了凌倾颜的心底。 来到邺城城门,守门并见到这些人都躲得远远的,谁也不愿靠近。出了门洞,李辉回头看了一眼邺城,他多想看到那个身影,却让他失望了。出了几个守门士兵,两个路人都没有。李辉叹了口气,一催御风,追赶前面的队伍。 博艺心里现在是后悔万分,自己为什么要这么优柔寡断,现在让别人强先一步。自己是打算再错过淑梅一次吗?此刻他恨不得抽自己两耳光。 “额……学弟,你的乌鸦嘴功力真实让我刮目相看呀。”樱井爱子一头黑线地吐槽道。 此时,全场的人都围了上来,叶绍廉平时都是以优雅富商的形象出现,从未有如此失礼的时候,但今天确是有些反常。 而除了吐槽,颜如舜更没想到的是,他连这么点儿边角余料的时间也要计算过。 在巨人惊恐无比的眼神下,就如同吸收大蛇妖力的时候一样,牧云开始猛地吸收巨人的妖气。 “我知道!你不要对着我的耳朵喊那么大声行不行!”亚历山大的大脑袋说起话来,也是粗声粗气。 以前的时候,王烔自己也很头疼这件事情,但是现在就不会了,所有的机器人都会非常严格地执行联邦垃圾倾倒标准,然后完美地解决这一切问题。 这些道理颜如舜其实也知道,但经辛父沉稳的说上一遍,她还真安定了不少,不由对公公心怀感激。 第二十一章 我又不会动你(请看作家有话说!) 天已经完全黑了,傍晚时分悬在半空的沉云化作雪粒子,稀稀落落地飘落下来。 天冷,翠竹在屋里生了暖炉,想到苏芩还在月信期间,手脚冰凉,还贴心地找出手炉给她暖手。 苏芩闲来无事,跟翠竹春桃一起编了几根络子打发时间。一会儿嫌油灯不够明亮,怕伤眼睛,便叫她们把丝线收了,围到暖炉边坐下说话。几个 之前她们一个个卖弄色相,都勉勉强强才让这几个金主松口,没想到现在他们一个个争先恐后要投资新电影。 在街上转一圈之后,我实在按捺不住,先回到院子里。而后,故技重施,从后头翻墙,悄悄潜入到公子的院子之中。 哥斯达黎加队的实力连瑞士队都更不如,自然不会带来什么挑战。 大雾还遮挡在眼前,郁郁葱葱的树木静悄悄的立在那仿佛画在那的画像一般。 果然,网上显示今天从帝都飞汐城的航班,最近的有两班就在刚才不久前到了机场,不仅航班路线一样,连航班号都差不多,不注意的人还真会看错。 这丝神力可以在另一团意识诞生的时候将他毁灭,拉尔斯的体内就不会诞生第二团意识,他只需要接受第二团意识搞出来的虚假记忆,然后和恶魔虚与委蛇,等融合神格以后,直接溜走就可以了。 但在国外,太天真虽然不算什么籍籍无名,但也着实没什么画面。 尤其是肖琅在讲述那段杜晏被残忍邪法杀死的时候,紧紧捏紧了自己的手,手臂之上的青筋暴起,身上鬼气缭绕。 “陛下,不仅如此,除了齐王殿下说的这些情况以外,我们还打探到在亡灵大军中有两位战力堪比仙灵境的存在是我们仙灵大陆的先人。”御林军统领说到。 在那个时代,即使是哥哥到妹妹家去,都不能随便进入房间,只能在客厅会面。 周围的树林顿时在刀光剑影中被剑气和刀气所斩断,一阵阵爆裂声响不绝于耳。 “那我过几天,就去申请从军,混个百夫长,千夫长当当!”林建岳哈哈一笑。 “工人罢工闹事,你怎么无动于衷不管一管?”夏凡盯着他的眼睛。 赵子龙看似轻轻的击打在了流川的身上,但是巨大的劲气已经直接作用在流川的肌肉骨头甚至内脏上面。 本来进那些材料就是为了得到更多的法器宝石,自己怎么会去怪她。 “导师,我在看教育片,我……”宋谦转身看了看,原来是何跃在捣蛋,何跃说了一声以后班里的同学都跑过来看宋谦正在欣赏的东西,宋谦赶紧关上了电脑,要是让众人看见,那还了得。 伴随着清脆的骨折声响起,那名大汉没有发出丝毫的声音,头一歪就没有声息。 似乎没有止境一般,玉阳林气势不断升腾,无尽巍峨、磅礴,铺天盖地,笼罩苍穹。 “老雷!定为紫色任务!最高级!贡献点老夫私人承担!”慕容雷补充道。 “哼,说白了,装模作样,你们这是做给家属看,实际上已经放弃!”夏凡冷声道。 全都是人,好多的人。一个个都被五花大绑着,有苍云派弟子,也有普通山民。他们被密密麻麻捆绑在一起。 半空之中,两道截然不同的势力在交锋着,泾渭分明,针锋相对,丝毫不退让半步。 中午,今天难得是杨薇薇自己开始,洛河彬上了杨薇薇的车,两人经过一个来到了一个餐厅。 第二十二章 不容她选 魏湛沐浴过后,坐在外间的罗汉榻上翻阅书册,烛火将他侧脸的轮廓映得分明。 他墨发束着,发尾还濡着水汽,光泽乌润,身上只穿一件单薄的寝衣,衣襟微敞,烛光透过屏风的缝隙落在他肩背上,隐约能看见肌理分明的线条。 “君侯。”苏芩站在屏风边,迟疑着唤了一声。 “进来。”魏湛头也没抬,手上还 谢大总管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又说道:“什么都别想了,东西没了,可以再努力得到。但是,命没有了,一切都是空谈了。”说完,不再理会谢妈妈有无想通,再次苦苦的求着大太太。 思来想去的,灰熊队的教练也只能是无奈的摇摇头,这个时候真的是不能随随便便的乱来了,如果影响了球员的状态,真的是会有很大的问题。 “另外齐国之内有什么门派,是不是大门派,当然,我所说的是要参加到了此次行动中来的人。”祁可雪又开口问道,她对这些江湖之事还真是有些不清楚。 当然是第一时间不让他们拿到篮板球,接下来的事才可以做得好嘛,只不过好像是运气差了一下,球是拍了出去,但接住这个球的人是普林斯,而不是马刺队的球员。 若是从前,有人质疑自己,指责自己不守信用,许阳一定会怒,至少也会懒得解释,可经历凡界的起起伏伏之后,许阳的思维出现了些许变化。 只见木棍不住的往秦天奇的身上打来,板砖不定的拍着,拳头不定的打着,脚不断的踹踢着。 “老七叔,我知道了。我一定会让所有人不会挨饿的。”吴邪鼻子有点酸。 他又一次的创造了传奇,而且将自身所有的真气都转化为了星辰之力。 虽然表面平静,可目光却有些躲闪,今天所发生的事太出乎她的意料,不管是突然的追杀还是之后他为救自己所做的,都不是她所希望两人间要发生的。 这样当面发起的攻击,水树本能的使用擒拿术,一把抓住对方的手臂,遏制住打来的攻击,同时猛然的发力扭动,这里就听到骨骼碎裂的声音。 队伍到了新都,又让我忽悠了一个打手,这是新都白虎坛的客卿叫荆鹏,破玄境七重修为。我承诺提拔他接任韦玉伯的位置,去做青龙坛坛主。荆鹏马上答应了,而且鞍前马后别提多殷勤了。 仓室里,乌黑一片,亦因为大雨的缘故,电线线路可能受损,遂船舱里有三分之二的房间都断了电。 金曜曦眸色深沉的摇摇头,然后他似是想通了什么一般,走过来一把推开梳妆台,一条地道赫然便出现在眼前。 花千芊身子一僵,低下头去,再也看不清神色。而季黎轩则是脸色苍白的看着花千芊,清寂的眼中满是悔恨与愧疚。 那就是这里还是处于千叶市,看着市中心的那道冲天而起的光柱,可以证明他们还在井下。 紫涵莞尔一笑,不过妆化的太丑了,“王爷真爱开玩笑,臣妾都是王爷的人了怎么可以这么说呢?”紫涵决定先耍死这个淡漠男。 一来是想和他分享自己的开心事,二来是想感谢在餐厅的时候他救了自己的妈咪。 “还有事没?没事我走啦?”凝香看着离自己比较近的这些人都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其中竟然不缺乏中年人,顿时感觉自己好像刚才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连忙对着眼前的年轻人敷衍了两句,绕过对方就想要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