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娇》 第1章 寅初三刻,仲夏的天已经蒙蒙亮了。 秦府除了早起的灶房婆子,几个院落陆陆续续开始点灯。西北角上的一座小院,也响起洗漱和走动声。 两个穿淡青色袄裙的侍女,提着热水从水房回来,见西厢里一片黑暗,不由叹气。身量高些的侍女名叫湖菱,她见西厢寂静如死,对身边的湖柳道:“一会儿你帮着姨娘梳头,我去看看九娘子。” 湖柳想到那人可怜,点头应了,又生气道:“宋婆子也太不经心,这个点了还在赖觉,九娘子如今正是需要她的时候,她倒越发懒散了!” 湖菱提醒她轻声,“我们哪个管得了她,快些回。” 两人便不再说话,轻手轻脚进了堂屋。 秦景语扶着窗,把她们的话都听着了。她也不是要偷听,只不过早就站在窗下,凑巧听见两人回来。 窗前有一张条几,几上有一只细口瓷瓶,瓶里插一把焉巴的白兰花。白兰浓郁的香气,只让西厢的苦重药味稍减,浊气犹自下沉。推开纱窗,有凉凉的风吹进来,缓缓卷走屋内闷了一晚的热气。 没有点灯,也没有声响,伺候她的宋婆子就睡在外间,把小丫鬟萍儿都挤到了罗汉榻边沿,两人在酣睡。 她一个人站着,望着窗外青黑的天幕,那天穹上还有些许不起眼的星子,隐沒在晨光里。 昨日黄昏后她就醒了,闭着眼睛,彻夜未眠。闭上了眼,眼皮却一直在跳,无数深深浅浅的黑影在眼前跳动,跳得她心神疲惫不堪,脑中却越发清晰明亮。 是了,她并不叫秦景语,也不该活着,她早在十年前就一剑入腹,命送黄泉。 她本是永平侯府的嫡幺女林琼,万千宠爱,如无意外必是一生平顺。奈何天意弄人,她遇到了谢骁,拼着无数阻挠,她下嫁给了这个成安伯府的庶六子。那之后,最美年华,喜怒哀乐,皆随了他去,而光阴似冷箭,薄情如白刃,一息之间便刺穿了脆弱的有生之年;再之后,无尽混沌间,再睁开眼就变成了秦府庶出的九娘子。 昨日如新,她记得很清楚,她和秦景语没有一点相似,连闺名也不相同,秦府和她本家、夫家也毫无关联。一个完完全全的意外,她魂附魄归,重新活了过来。 只是活过来做什么呢,林琼已经死了,这世间也过去了十多年。爱怨情仇,烟消云散,如尘如土,一覆了了。 风儿吹动白兰的花枝簌簌声响,景语衣衫单薄,顿觉身上一凉。 站久了不但腿脚麻痹,全身也泛起疲惫酸软的无力感。昨日醒来后,宋婆子几人要来喂她水米,惊骇莫名间,她看谁都陌生,便把眼一闭,假装睡去。此刻腹内中空,不过往床榻走去的几步路,仿佛全身只剩二两骨头,轻飘飘的。 她躺下,没有睡意。秦府,秦府,她生来是侯府的千金,十年前的秦府大约才是五六品门第,高攀她不起。翻遍记忆,唯有秦老夫人,有过一面之缘。 那年她新嫁入成安伯府,时逢谢太夫人七十大寿,伯府大宴宾客,秦老夫人带着两个儿媳來贺。她身份高贵,陪着老寿星待客,因她是新嫁娘,秦老夫人还特特送了她一枚比翼鸟佩玉。那玉甚是精巧,彩头又好,她开心地编进络子里,还叫谢骁笑话自己没见过好东西。 心跳蓦地一滞,一阵刺骨寒意绞着痛叫她呼吸都乱了。 谢……骁……成安伯府和秦府在她脑中不断交替,她忍着头痛欲裂,默默望着头顶的纱帐。 没过多久,就听外头有人敲门。睡在外间的宋婆子嘟囔一声,一边穿衣一边应道:“是谁啊?” “是我,宋妈妈起了吗?我打了热水,正好匀你一些。” “来了,湖菱娘子稍等。”宋婆子把一旁的萍儿推醒,“快起来。” 湖菱在外边听着响动,进屋看见九娘子果然被吵醒了。她点了烛台,再要开窗时发现纱窗已被支起。热水已兑好,在铜盆里绞了帕子,湖菱伺候景语洗漱,“九娘子今日好些了吗,姨娘惦记着您,叫我过来看看。” 湖菱所说的姨娘是住在堂屋的瑞姨娘,因她膝下无子,对同住的九娘子多有照顾,常让两个侍女来西厢帮衬。景语背后垫着两个软枕儿,有些虚弱道:“我没什么大碍了,倒是劳你和姨娘费心。” “九娘子又说客气话,”湖菱只是笑,“今日厨房蒸了甜枣糕,我一会去取来,您喝了药吃正好。” 景语想到那黑乎乎的汤药,胃里就有些泛呕,“其实我好多了……” “还说呢,这躺了五六日怎么唤都不醒,昨日才清醒些,您就好意思说自己大好了?” 提到这场大病,屋内顿时静了一瞬。景语默了片刻,“母亲知道我醒了吗?” 湖菱点头,“昨日就报信去了,夫人还送了人参来。” 在一旁的宋婆子见两人目光望过来,忙解释道:“确实有这赏赐,昨晚我看娘子睡下了,就没有叫醒你,都好好收着呢。” 景语客气道:“有劳宋妈妈照顾我,这几日你和萍儿辛苦了。” 宋婆子连道不敢,叫了萍儿过来服侍。萍儿才刚十岁,梳着双丫髻,看到景语醒了很是高兴,“娘子醒了真好,前几天可把我们吓坏了。” 景语也笑,叫她替自己去向瑞姨娘问个好。等萍儿应了出去,她才把眉轻轻一蹙,“湖菱,玉萱怎么不在我屋里?” 湖菱坐床前的绣墩上,仿佛早知她会有此一问。秦府几十口人因着秦老夫人健在,尚未分家,三房的孙辈序齿排在一块儿,生在大房的景语排第九。九娘子的生母只是姨娘,出身卑微,连带九娘子也在府里艰难。小玉萱七岁上被挑来服侍,和九娘子说是主仆,更是玩伴,两人情谊很是深厚。出了这般大事,此刻景语转醒却不见身边侍女,必然是要问的。她知瞒不了多久,便轻声道:“那日您昏迷不醒,夫人责怪玉萱照顾不周,把她下到杂役房去了。” 杂役房里多是粗使的男仆和老妇,是全府最脏最累的班房,厮混着各种老赖,惯会作践人。这样的地方,吊着一口气便没人会问伤病苦痛。景语吃了一惊,心里隐隐有陌生的焦灼浮动,“不行,玉萱不能待在那儿,我去求母亲。” 见景语要下床,湖菱忙按住她,“娘子可不能乱动,您现在还病着,如何去夫人那里?午后我寻个时机去探她,回来我们再想办法,您可千万要顾着自己,再不能有差错了。” 再想办法,还能有什么办法,嫡母陈氏会给她几分颜面?景语也不和她分辩,指了指梳妆台,“那屉子里有几支簪子,你带上给她,叫她千万熬住,我一定会把她带回来。” 湖菱依言拉开小抽屉,见里面有个首饰盒,打开,盒子里有五六支精致的金簪,还有耳环手镯等物。她取了金簪,又和景语说一会话,等萍儿回来就告辞去了。 天光未晓,秦府依然笼在昏胧胧的晨雾里,到处都是有棱有角的影子。 景语很容易就支开了萍儿。往嫡母陈氏那儿去的这条路并不陌生,她每日都要去给陈氏请安,只是天昏地暗,檐廊交错,她毕竟不曾真正走过,此刻靠着道旁几盏石灯笼辨别方向,渐渐迷得不知身在何处。 秦景语活得谨小慎微,秦府又是三房同住,很多地方她竟是从没去过。景语这才有些慌神,大意了,这要是误闯了别院,扰人清梦,生出诸多嫌隙……这一处湖石花木疏落有致,不敢再乱走,她扶着假山小歇,准备一会向过路之人求助。 “扑簌”一声,很细的一声响。 什么声音!因着草木葱茏,景语怕有虫蛇,忙离了灌丛远些。这一绕,叫她看见山石后面有一个水池子,隔着三四丈的距离,模模糊糊的,似乎有人坐在池边。 一阵心悸霎时蹿过心尖,她本能地躲了一步。 昏魅的五更天,她扒着湖石慢慢探望过去,确有一人坐在岸边。没有灯烛,她拼了命只能看出那是个男人的轮廓,水池仿佛一张塌陷的巨兽之口,他就坐在那黑洞洞的边沿。没有声音,此时此地此刻,秦府都安静了,她只听见自己心跳如擂,声若洪鸣。 一丝明悟似闪电划过她脑中! “谢……骁……”她唇齿微动,一手紧紧按着心口,压着心跳。明明什么都看不清,明明什么都看不清!可他们曾是夫妻,同床共枕,恩爱胶漆,那些艰难的时光里再没有比他更熟悉的人了,她怎么会认错?也正是这个人,她曾经深爱的人,最终选择一展鸿图,一剑杀了她! 他怎么会在秦府里?寒意瞬间没顶,让她窒息到有那片刻双脚仿佛在下陷。 昏天暗地之间,她摇摇欲坠。有风拂掠,似乎头顶的枝叶摩挲哗响,将她陷在一片朦胧又隐秘的隔绝中。 怕到极致反而不知从哪里生出了镇定。没有发出一丁点声响,她悄无声息走开了。 远远的,有鸡啼传来,冲破黎明。 仿佛应和似的,天光顿时明亮起来。 晨风卷着檐铃轻轻晃动,铁片撞击发出脆脆的叮叮声。 “噗喇!”三寸长的锦鲤脱出水面,拼命挣扎,在水面溅出星星点点的漩窝。池水泛开涟漪,水波延到岸边,将倒映在水中的山石树木轻轻挠了几下。仿佛,一片树叶飘然而落,在风中打了几个转,轻轻落在水面上。 轻轻的,一只手伸向水面,将那片叶子拾起来。 对岸,天高云青,太湖石旁的那株繁茂琼花树,因风簌簌。 久违的,仿佛听见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作者有话要说: (∩_∩)~ 第2章 春禧堂中,陈氏刚起床不久,正坐在金丝楠木嵌象牙梳妆台前戴簪。她已年近四十,眼角和唇角都有了淡淡细纹,因保养得宜,只显得端庄和气。一个侍女在她身后举着菱花铜镜,两个在一旁捧着她的簪盒,皆低眉顺耳。 陈氏随手挑了几支,一边对镜比划一边道:“她来做什么,都以死相抗了,我还能强按着她不成?” 陈氏身边的老嬷嬷听她语气不善,忙笑道:“夫人说的哪里话,别人不知道,我们在身边的哪个不知夫人为九娘子的事操碎了心?就说这王家也是打着灯笼难找的,错过了她可没处哭去。” 陈氏轻哼一声,“真个还是孩子,以为这继室委屈了她。罢了,以后她的事我也少管为妙。” 秦景语年已十八,亲事再拖延不得。陈氏想来,自己挑的这户人家其实不差。南通王家第四房的独子,元妻病逝并无留下子嗣,上头只有个寡母,等秦景语嫁过去生下一儿半女就能当家,王秀才若再考上举人,她就是举人娘子,多好的姻缘。虽说王秀才年纪大些,但年纪大了更懂得疼人,老夫少妻也能叫王家更看重她。谁想这九娘子平日里不声不响,这回听了半耳朵折腾起来差点一命呜呼,叫老太太把自己好一顿数落。 “夫人可别说气话了,这大大小小的事,哪一日离得开您?” 陈氏随意挑一付玉镶玛瑙对钗,离了梳妆台,“不是说昨日才刚醒,她真是一人来的?” “是呢,听门口通报说脸色很不好。” 陈氏在外厅坐定,“叫厨房上一碗细粳米粥,再配两碟好开胃的酱菜来,她现在吃不得别的,去,把人好好扶进来。” 老嬷嬷忙吩咐下去。 景语进来时,就见陈氏坐在窗下香塌上,着一件茜红团花曲裾,雍容富态,眉目平善。屋里有清冽的梨花香气,冰盆化了半个夜,她请安下拜时,膝下的青砖还有冰冰的凉意。 本以为她是挟病来闹事的,不想姿态这么平顺。陈氏观她神情,定了定心,“快起来,你人还没好利索,不用急着过来。” 老嬷嬷要来扶她,景语婉拒道:“谢母亲体恤,这些年母亲一直慈爱待我,无以为报,女儿只盼能常来尽孝,还请母亲成全。” 这些客套话,陈氏自是不当真,她和这个庶女之间平平,处久而见,两人实是没有母女缘分。她也顺口接道:“你要来我怎会不欢喜,别跪着,快坐下说话。” 景语抬头望了她一眼。记忆中,陈氏那年来伯府,似乎跟在秦老夫人身后。除此之外,花团锦簇之间,富丽厅堂之上,再没陈氏别的印象。此刻却有求于人,自是将姿态放下,她磕头诚恳道:“女儿知道前几日让母亲伤心了,女儿并非是对这门亲事有异议,只是想到碧姨娘不能亲眼看到我出嫁……” 碧姨娘就是秦景语的生母,几年前病逝去,她未尽的尾音里,留下颤颤的叹息。陈氏心下微惊,仔细打量这个不起眼的庶女,见她面容憔悴,因在病中穿得极素淡,一件柳芽白襦裙,同往常一样细弱畏缩,半点气派也无。这些话是谁教她的,瑞姨娘?陈氏亲自下来扶她,“你也是个可怜孩子,若不是你娘早走一步……你是个孝顺的,老夫人和我必会挑个好人家,不叫你委屈。” 陈氏倒是清楚,秦景语耽搁到现在,有一小半是因了老太太。那年九娘子正当花龄,不幸府上出嫁的姑奶奶高龄难产,老太太白发送黑发,几度昏厥,秦府大乱便没人顾上她的亲事。 景语顺着陈氏的虚扶起身,谦声道:“婚姻大事,一切愿听母亲安排。” 听她如此痛快,陈氏虽有疑虑,心中也是乐见的。大房共有三子四女,只剩下九娘子和陈氏的老生女十七娘子尚未婚配,陈氏操持这些已很熟练,“一应物件有需要添置的,我会着人安排,你就安心待嫁。” 景语自无不可,屈身谢道:“多谢母亲为我周全,我身边一应周到,只是新来的萍儿年纪尚幼,怕是不能随我陪嫁。” 陈氏这才想起自己一怒之下,把她那个哭天抢地的丫鬟贬到了杂役房。庶女的婚事顺利,陈氏心情舒畅,便吩咐老嬷嬷道:“去把人提回来,叫她以后好好照顾九娘子,到了王家若敢不忠心,我定不饶她。” 景语又拜谢。她没留在春禧堂吃粥,陈氏就让人装了食盒,一路护送景语回西北角。 西厢里已经乱套。 瑞姨娘一早听萍儿来报信问好,不想洗漱完来西厢探望,屋里竟是一个人也没有,连床上的景语都不见了!她不敢声张,只让自己的侍女湖柳悄悄去找。等了片刻,宋婆子和萍儿从厨灶上提了食盒回来,见九娘子不见踪影,忙要上报。 瑞姨娘劝阻道:“宋妈妈别忙,许是九娘子气闷,马上就回了!” “姨娘别糊涂了,”宋婆子却不依,“九娘子前几天是怎么倒下的?我看她就是魔障了,指不定今早又哪里想不通,若真出了事,这个责任谁担得起,姨娘快些让开!” 瑞姨娘被这可能吓住了,她本不是有主意的人,被宋婆子一喝更乱了心神。她强自镇定道:“宋妈妈莫慌,你要报给夫人知道,也不可说这猜测之词,许是九娘子在边上散步,并无他意。” 这大早上的,还能打着灯笼去散步?宋婆子有了机会在陈氏跟前露脸,哪里肯放过。刚巧湖菱打外边回来,见院中有异,忙拦住宋婆子。湖菱却不信景语会轻生,她知道宋婆子一直懒惫,嫌伺候九娘子没有油水,平日多有怨言,这一去在陈氏面前指不定怎么添油加醋。 两人在院中僵持不下,瑞姨娘没了主意,萍儿只管泪眼婆娑。 景语跨进院门,便瞧见这么个情形。 几人都发现了她,瑞姨娘和萍儿大喜,湖菱松了口气,宋婆子撇撇嘴没有做声。瑞姨娘认得陈氏房里的这个侍女,忙上前道:“春杏姑娘怎么来了,快屋里坐。” 春杏客气回绝,又给景语礼了一礼,“奴婢先给九娘子贺喜了,九娘子大喜。” 等春杏回去,景语也不瞒她们,将自己方才去春禧堂之事告知。瑞姨娘来不及怪她独自外出,先被这消息惊呆了。 “什么,你竟答应了!” 这院里除了宋婆子,就是瑞姨娘最年长,不比这几个深宅大院里的小姑娘,这王家在她看来绝非善地。 瑞姨娘住的“小莳堂”颇为齐整,一应家俬摆设皆精美,如主人般温柔不显。景语进了她的屋子,刚刚坐定,瑞姨娘就切切道:“景语,这王家可嫁不得,你还记得从前我和你说起的那户人家吗?” 景语和瑞姨娘住在一起,瑞姨娘常和她聊家常,也说些外面的故事。早年间巷里有户邻居姓胡,家中只剩下孤儿寡母,儿子专心科举,一考十年终于考了个秀才,又娶了妻。儿子有了小家,儿媳可算是捅了马蜂窝,因那胡寡妇前半生艰辛,后半生无望,对独子是万般宠爱,片刻不能离。 瑞姨娘喟叹一声,“只是婆婆为难媳妇倒还罢了,胡家那个秀才也万事向着他母亲,好好一个家弄得乌烟瘴气。后来那媳妇好艰难生下个女儿,还没出月子,胡家就想休妻再娶。更可气,胡秀才也自觉人才,轻狂风流,学喝花酒,将家资败光不说,还累得妻子被婆母责怪不知约束,动辄打骂。” 这和王家的情形多么相似,瑞姨娘将景语代入那个媳妇就不寒而栗。她握住景语的手,眼中满是忧虑,“我听人说,那胡寡妇在儿子成亲后,有时夜里会闯进他们夫妻的寝间,三人同睡。我实在不敢想,这是什么样的日子,景语,你不可嫁给王家,便是只有一条中了,都叫你这辈子欲哭无泪了!” 湖菱在旁也是皱眉,“我听人提起,那王家秀才已是三十二了。” 景语的心怦怦跳,她看向眼前这两个人。她们分明是陌生的,她从前在侯府,在伯府,往来相交之人,万没有姨娘和侍女之流。她承接了秦景语的记忆,却还没接过她们之间生活了十几年的情谊,会顺从陈氏换回玉萱,是因着心底残存的那丝挂念,她成全了这段主仆情。可是此刻,她在瑞姨娘和湖菱眼中看得真切,她们是为了秦景语,更是为了这门亲事不匹配,哪怕就是个陌生人,她们也怕有人毁了一生福祉。 换了从前,她二人这些絮絮言语,并不能叫她心有触动。她乃林琼,侯府娇客,万般皆有余地。如今她嫁过死过,才懂在那一方宅院里,遇人不淑,便会落得沉沉郁郁。景语心下微动,看她们紧张反而还笑了,“姨娘不要担心,老夫人最是明理,我毕竟是秦府的孙女,她不会害我的。” 她不再是寻死的那个九娘子,千般百般的不如意,于她来说,都是幸甚至哉。至少活着,她可以重新感觉到心跳,和那些陌生又熟悉的情愫。 至少活着,她还可以去求一个明白。 作者有话要说: (∩_∩)~ 第3章 陈氏说到做到,未过多久就派春杏送了许多物件来。 大红云纹妆花缎两匹,缠枝石榴团花绸缎两匹,桃红喜梅绛绡三幅,另有豆红、茜红、湖蓝、天青色上好锦料数匹,并数匹裁做里衣的轻软素罗。除此之外,陈氏还送了两副齐整的头面,一副纯金打的蝶恋花,一副青玉雕的缠枝芙蓉,皆是十二件,一一摆在定制的梳妆盒中。满室华彩,潋滟喜色,直叫宋婆子两眼放光,围着这些物什团团转。 春杏还带了一个针线房的女工来供景语差遣,帮她缝制衣物和小件,“夫人说了,九娘子但有所需,只管报来。” 瑞姨娘看着这些衣料首饰,将景语拉到一旁小声道:“我还是觉得不妥,这是一辈子的大事,你莫要赌气,千万不可将就。” 景语心中对这门亲事并不在意,不忍见她一次次忧虑,“姨娘,我想清楚了。我是这般年纪,又是庶出,实难找到好人家,母亲为我张罗这一次已是情分,我若再给她添麻烦,想必她真要厌了我。” 瑞姨娘只有无奈,这道理她自然明白,可这出身又是谁能更改的? “玉萱姐姐!”萍儿忽然冲窗外叫了一声。 景语就向门外看去,见一发辫散乱之人快步跑进院子,不是那个丫鬟玉萱是谁?景语上前两步,不料玉萱比她更急,竟是跑一个踉跄跌在她脚前。 “玉萱!”湖菱从屋里出来帮忙,看见玉萱模样不由大为心酸。眼青脸肿,胳膊上全是紫红掐痕,好好一个小姑娘不过几天功夫,就搞得如此狼狈。 十几岁看着还稚嫩的玉萱紧紧抓住景语的胳膊,眼睛红成了兔子,偏还不敢在院子里哭。等进了屋,她的眼泪哗哗就下来,这几天被欺被辱,担惊受怕,满腹委屈这时见了她们才敢哭出声。 “娘子,娘子!我还以为再见不着你了,怕我们再也见不着了!”玉萱真的吓坏了,她的九娘子在那样的暴雨里淋了一场,等被人发现时已昏迷不醒。她吓得大哭,又被陈氏赶去了那个又黑又脏的地方,脑中仅剩最后一幕是娘子倒地不起,怎么叫都不醒。方才被叫回来,也没个明白话,玉萱真怕回来后等待她的是冷冰冰的灵堂,幸好,幸好,老天有眼! 玉萱哭得动情,想到她这几日的下落,众人无不动容。湖菱绞来了冷水帕子,“先来擦把脸。” 景语见她哭得直打嗝,眼底划过一丝痛楚。同是目睹一场死亡,玉萱被罚后还有命回来…… 玉萱既已回来,湖菱就将那两只金簪还给景语,“娘子收好了。” 湖菱的手生得美,摊开掌心,掌中的两支簪子便俏如玉里生花。一支云纹宝葫芦,一支并蒂木槿花,这还是碧姨娘在时,送给秦景语的生辰礼物。景语接过,又郑重地把宝葫芦递给湖菱,把木槿花递给玉萱,“这些年幸得你们在我身旁,我才能安然无虞。我身无长物,这情谊竟叫我无以为报,这两支簪子也不值钱,只表我一片心意,还请收下。” 湖菱和玉萱自是推辞,景语便道她们是嫌弃,两人这才收好。 景语又开了抽屉,送湖柳一支莲花簪,给萍儿一对耳环,宋婆子也有一只银镯,皆大欢喜。 晌午时候,陈氏又送来一套胭脂水粉。瑞姨娘只愁眉不展,人心难测,景语便如她亲女儿,她怎么舍得让景语嫁这么复杂的人家?唉,陈氏速度这般快,一个早上府里已传开九娘子的喜讯,真个开弓不能回头,没得转圜了。 用罢午饭,那个针线房的女工平娘就来报道,询问九娘子何时开始做嫁衣。嫁衣是女子一生中最重要的一套衣裳,剪裁讲究,针线繁复,许多女子要提前绣上一年半载,只九娘子怕是没那个水磨功夫了。 嫁衣……景语一阵恍惚。曾几何时,她也有一件嫁衣,那是自她及笄就随母亲一针一线亲手绣成的,却在两年后她执意要嫁谢骁时,一贯宠爱她的母亲将她的嫁衣怒摔在地——“你这是被什么鬼迷了心窍,你现在看他可怜,以后谁来可怜你?” 犹言在耳,景语打了个寒颤。她顿时失了心情,“我哪里晓得这些,平妈妈就按常例来。” 平娘察言观色,小心道:“那我描几个花样子,明日来给九娘子过目。” 对这门亲事,景语本是可有可无的,只不过身边之人都为她费心忧愁,才配合着不添乱。可笑嫁衣一项,就先叫她自己思绪万端,心中乱麻一团。 玉萱这几日吃了大苦在午睡,宋婆子不知哪里去了,萍儿也去找了玩伴。这热气蒸腾的午后,她一个人在树下乘风,衣裙纷飞,几欲被带到风里去。 春禧堂中,陈氏原除了外衣正要午睡,忽身边的老嬷嬷急步闯进来,“夫人!夫人,长乐县主的车驾就要到咱们府上了!” 陈氏顿时睡意全无,“哪个长乐县主,可有名刺?” “不曾,是谢太尉派人来传话,”老嬷嬷扶她起身,“说是县主知道太尉在秦府做客,也要凑趣来玩一日。” 谢太尉!陈氏连忙起身,“你报给老太太了吗?” “奴婢听了通传就派人去了!” “好,莫慌!你快去叫景兰梳洗,再派人去二房三房把几个小娘子都叫来。”陈氏立刻拿定主意,又吩咐下去,“派人去荷风亭挂上鲛绡,叫厨房开窖碎冰,叫闲杂人等全都避让,再出去叫一个戏班子来,快去!” 大雍祖制,帝王之女封公主,亲王之女封郡主,郡王之女封县主,以此彰显皇室血脉。这个长乐县主却并非皇裔,她得此封号只因她舅舅是大雍武官第一人谢太尉。谢太尉丧妻无子,只有一个胞妹得一女儿,皇帝便破格赐他的外甥女县主封号,殊荣无二,叫旁人眼红羡煞。 长乐县主的女伴圈子也是高不可攀,寻常的官宦子女难有机会和她玩耍。秦府大房出任川中二品知州,二房是兵部正五品郎中,三房原是谋了国子监,便是这样也够不着这位县主,只因她背后之人是谢太尉。陈氏的幺女十七娘子名唤秦景兰,今年也是十三岁,今日将是由她接待长乐县主。陈氏想想放心不下,忙往女儿住的绣楼去。 谢太尉因何昨日低调来到秦府,陈氏不知。她只知道,她的女儿若能和长乐县主交好,将受益无穷。 长乐县主的车驾来得很快,不过半个时辰,就进了秦府轿厅。 陈氏带着秦府女眷在照壁后相迎,就见十数人拥着一辆双驾朱漆马车,从车里下来一个豆蔻少女。只见这少女生得极是清妍,明眸皓齿,俏生生迎风而立,叫人不敢小觑。 陈氏带人上前,“县主驾临,秦陈氏未能远迎,还望恕罪。” 长乐也向陈氏行礼,甜甜笑道:“是长乐贸然叨扰了。” 站着说了几句话,陈氏便请她先去了老太太院里。秦府老夫人年长,又是敕封的二品诰命,长乐依了礼数拜见。秦老夫人在别处做客时是见过长乐几回的,她早备下一串彩色宝石手串,留下陈氏等长辈,只余几个未出嫁的小娘子陪着长乐县主在府里游玩。 景语不在其列,陈氏并没有叫她待客。今日的主陪自然是陈氏的十七娘子秦景兰,二房还有对嫡出的双生子,三房的十九娘子年纪最小只六岁。这四人作陪,加上县主和各人的侍女仆婢,前后有二三十人众星拱月,随侍左右。 秦景兰着一件鹅黄飞蒹葭香纱襦裙,一个简洁小半髻结一条碧罗发带,清风一掠飞絮盈盈,真个又娇又软。长乐不由多看了她两眼。秦景兰本就性子率真活泼,见长乐和善,拿着分寸探了几句,不过片刻就放开了胆子,和长乐相见恨晚。 秦府的“荷风亭”建在水中央,与岸边只一条木栈道相连,漫漫荷田,人行其中,宛如行在水上。陈氏早叫人布好桌几,等秦景兰带长乐一到,流水似的冰碗、鲜果、蜜饯、小食一一奉上。坐在亭中,有凉风送来清香,远处越过花丛树冠和院墙就是城郊报恩寺洁白的高塔,再远是青山绵绵的轮廓,景色妙曼,很是怡人。长乐用了口茶,叫人捧出几个礼盒,“也不知你们喜欢什么,这是宫中新制的蜜胭,你们试试是否合用。” 长乐笑起来左颊有个小小的梨涡,她又毫无架子,直叫人欢喜。她见一众人中有一个五六岁的小娘子,特特道:“你就是景琼小娘子吗,你还用不上胭脂呢,我听说你喜欢葫芦?” 秦府最小的十九娘子从景字辈取“琼”入名,也是个粉雕玉砌的美人胚子。秦景琼来之前已经得了教导,知道长乐身份不同,但见她亲切友善,也大着胆子道:“嗯我最喜欢葫芦了,它肚大口小,能容众物,长乐姐姐是要送我一个葫芦吗?” 长乐见她童稚可爱,亲自取了备下的一个玉葫芦递予她。只见这上好白玉籽雕成的葫芦成人手掌大小,腹中竟是空的,不见凿斧,浑然天成,较送与旁人的胭脂贵重无数倍。 秦景琼虽年幼也颇有见识,她捧着玉葫芦谢过长乐,又忙叫自己的侍女拿漆匣装起来,叫众人逗乐不已。 长乐的侍女将胭脂分了,还剩下数枚。长乐见了便对秦景兰道:“听闻府上还有几位娘子,便一起出来坐坐,一会儿咱们游戏需得人多些。” 秦景兰想到自己那个瘦巴沉默的庶姐,怕叫长乐笑话,一阵着恼。但她不敢反驳,便叫人去请了,又好奇问长乐要玩什么。 长乐笑而不答,“一会你就知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 (∩_∩)~ 第4章 来人到西厢传话,因玉萱有伤在身,景语便叫上萍儿随侍。 萍儿年幼,得知要见到长乐县主,很是兴奋。景语却想不起长乐是谁,那时她的女伴圈子多世家权贵,她对此人毫无印象,想来若非这县主是芝麻点大的虚名,便是后来才敕封的。 秦府规矩甚严,不许下人传外闻是非,秦景语又是小心闭门过日子的,平日姐妹相聚也没人和她说这些,想来是庶女,没资格攀交。萍儿又哪里知道长乐县主是谁,只知县主是皇亲国戚,能见一见便是极好的。 几个庶姐妹到了荷风亭,景语见正中有一陌生少女,不知是谁家的女娃,眉眼竟有一丝熟悉。 一番礼见后,长乐大方笑道:“不必多礼,这夏日闷热,正好出来吃茶吹风。” 说了几句闲话,长乐叫人捧出八只锦盒,“这游戏说难不难,说易也不易。我们需分成两队,可说真话,亦可说假话,分别描述盒中之物。一方需判断另一方真伪,若是押中了便能获得礼盒,哪一方所获礼盒居多便取胜。” 秦府几位娘子加上长乐,正好八人,长乐便将自己与秦景兰、秦静琼、秦景语分在一处,叫二房的四姐妹搭在一起。景语一瞧,便知这长乐县主是有备而来,将秦府的小娘子摸了个透。 长乐又道:“为保公平,这盒中之物是我侍女事先所放,我也全然不知。” 这玩法甚是新鲜,又是真又是假,需叫对面猜错,又需仔细分辨对面传回的误导。几人都是烂漫少女,玩心未去,更兼读书涉世,心中一转便知玩法多样。秦景兰等人又问了长乐几个细则,便分成两队,一左一右悄声商议起来。荷风亭面阔三丈,足够她们玩耍。 景语心中烦扰,兴致缺缺。只看一众人正当年华,天真烂漫,明妍灼灼,而她夹在其间,满腹心酸,早生华发,一时竟不知今夕何夕。 她正失神,忽而感到有人在看她,忙四下打量,却并未见谁在注意她。 此时侍女分下第一对锦盒,盒中是一只蜀绣香囊,缀着米粒大的各色宝石,彩光熠熠,精美绝伦。景语不由暗吃一惊,这长乐县主好大手笔,随意游戏就拿出这样的绣品。 四人都瞧过后,秦景兰道:“我们姐妹几人都是第一次玩,不知县主有何建议?” 长乐低声道:“这第一轮不知对面如何出招,我们便是说真话也无妨,她们未必能猜中。” 秦景琼人小鬼大,居然也点头附和。长乐见景语不做声,就问“九娘子有何想法?” 景语能有什么想法,她们三人身份贵重,自己不过凑数之人,哪里轮到她有想法。景语看得明白,便推辞道:“我也不懂什么,一切听县主安排。” 秦景兰嫌她呆笨无趣,怕长乐也小瞧自己,忙叫对面来猜。 长乐四人先来描述盒中之物。 长乐先道:“这物你有,我有,大家都有。” 众人闻言又惊又好笑,没想倒县主如此调皮。 秦景兰心思活泛,接着道:“不只女子有,男子也有。” 秦景琼也捣乱,“她们说的都是真的,也是假的。” 轮到景语,她想了想,“这里头是空的。” 又真又假又空,还你有我有大家有,便是长乐等人听完也忍俊不禁,对面的四姐妹更是一头雾水。因长乐说过,也有可能是只空盒,景语那一句就更叫真伪难辨了。四姐妹你一言我一语商量起来,有说盒子是空的,有说盒中是常见之物,也有说对面没说真话的,好不热闹。 长乐等她们讨论一会儿,就叫她们押真伪。四姐妹又凑脑袋嘀咕了几句,“我们便赌一赌,赌县主说的是真!” 景语就将盒子打开,四姐妹见是香囊后开怀而笑,“怪不得你有我有,女子有男子也有,想必这是只空香囊,只是琼娘子,为何她们说的也假呢?” “若是穷人佩不起香囊,自然什么都没有了。”勉强有理,众人便一笑置之。 四姐妹先赢一局,轮到她们来描述。 “县主请听,我这物有花有草有雀鸟。” “有金有银还有珠宝。” “你我每日都要见到。” “梳妆台上少不了,不嫌多,不嫌少。” 对面说完,秦景兰就笑道:“你们说的这样简单,该不是迷惑我们?” 长乐也笑,“你们四人一起比划一个大小。” 四姐妹就整齐地比了一个长度。小景琼先不信了,“四位姐姐定是商量好了的。” 景语只作旁观,轮到长乐四人押真伪,秦景兰问长乐意见。 长乐不答,问秦景琼和景语,“琼娘子觉得如何?” “应是假的。” “应是假的,不过……”景语顿住,“琼娘子”并不是在叫她。 她和秦景琼同时回答,后半句就叫人听个清楚。长乐有了兴趣,“九娘子觉得是什么?” 众人齐望着她,景语只好答道:“我觉得也有可能是空盒。” 其实是真是假是空,都有可能,四姐妹描述得如此简单一致,可能正是为了叫人起疑,琢磨不透。秦景兰却不喜她抢风出头,“县主只说押真伪,只要对面有扯谎之嫌,便是作假,你不必多做猜测。” 秦景兰对庶姐如此无礼,众人皆视而不见。长乐统一了意见,对四姐妹道:“我们商量好了,押伪。” 四姐妹打开锦盒,正是空的。 真叫猜着了。长乐眼角扫见秦景兰面有不豫,替众人问道:“九娘子是如何猜中的呢?” “瞎猜罢了。”景语却不愿多说。刚刚那一刻,她心里忽然有个莫名的念头,似一根刺扎进灵台,假的,空的,透过那一层障目的阻隔,里面是空空如也。 秦景兰见她敢拂了长乐,更加不悦,“这有何不能说的,县主相问,不可推脱。” 长乐笑而不语,却叫亭中一时歇声静默。 十几双眼睛落在景语身上,让她有些微错愕。是了,面前的少女是高不可攀的长乐县主,不是此时的她能随意违逆的人。她低头道:“县主恕罪,只是直觉罢了,无从说起,怕说了更叫县主笑话。” 既这样说,长乐便顺势道:“对面如此狡猾,九娘子的直觉甚好。继续,我们还未分出胜负呢。” 侍女分下第二对盒子,众人便又围拢一团窃窃私语。景语不再多言,只顺着长乐等人,如此两局,花样百出,真真假假,曲折难辨,直叫各位小娘子玩得兴起。到最后一局时,双方各得两盒,不分上下。 打开最后一只檀盒,盒中是一支竹笛。长乐见是此物吃了一惊,“瞧我回去不教训她们,竟将它拿来了!” 秦景兰一听这里面有戏,凑趣道:“这紫竹笛看着虽有些年头,但缘口还是毛糙簇新的,想来主人吹得不勤。” “这是我七岁时央着舅父为我制的,我吹了两次不得法,便收进匣中再没碰过。”长乐说着自己也好笑起来,“便是如今我也还没学会,白叫舅父为我削了两竿。许是她们以为这只是寻常笛子,便拿来凑数,你们可得帮我保住了,不能被对面赢去。” 长乐县主的舅父?秦景兰讶道:“这是谢太尉亲手制的?” 谢太尉?景语有些奇怪,长乐县主的舅父那也应是皇亲了,皇亲不掌实权,朝廷怎会授予他三军武略的最高衔?如此圣眷,这长乐县主比她所想还要有分量,果真是能横着走的。 “是呢,我舅父可是笛中高手,可惜知道的人不多。” 景语离这些人和事太远,便只漫漫听着。秦景兰知道了这是谢太尉之物,忙商量着如何应对这一局,最后定下计策。 长乐先描述,“这一物有许多孔。” 秦景兰接上,“它是可以吃的。” 小景琼想了想笑道:“可惜我不爱吃。” 轮到景语,她没什么可说的,“她们说的都是真的。” 四姐妹听完便凑着脑袋开始讨论,竟是难以抉择。听形容,这不是莲藕便是莲蓬,恰巧秦景琼确实不爱食藕,可这最后一场制胜之局,对面会如此简单吗? 讨论半晌,几人拍板,“是真的!” 秦景兰便得意笑起来,“可惜,你们猜错了。” 景语打开盒子将竹笛亮给对面,四姐妹一看,大叫她们太狡猾!长乐四人所言既是真的也是假的,竹笛也可拆成竹和笛,笛子有许多孔,竹笋确实能吃,又有个秦景语为她们的言辞加了掩护,无论判断是真是伪,都是无解。 保住了这支笛子,长乐几人又破了四姐妹的谜障,押中最后一只礼盒,结束了游戏。 众人玩得尽兴,也彼此亲近不少。长乐将赢来的礼物分了,因她们的三只礼盒中一只是空的,长乐便将紫竹笛赠予景语。 在亭中坐这许久,已是遍身凉意,秦景兰便请长乐移步戏楼,长乐自然应允。 景语几人陪着上岸,岸边的萍儿得以到了跟前。景语把竹笛给她,叫她找个匣子收起来。萍儿得知这是县主赏赐,艳羡不已,“一看就是珍贵之物,娘子你看,这里还有个字呢。” 景语不曾注意,低头看去便见管尾不起眼处刻着一个“谢”字,这字迹——她如遭雷击,浑身一僵。 “我刚可听说了,听说长乐县主的舅父是谢太尉,这一定是谢太尉所制,娘子你可得好好收着!” “谢……太尉?他叫什么名字?” 萍儿哪里知道谢太尉名讳,“这就不知了,不过我听说长乐县主常去康业坊找太尉。” 康业坊!成安伯府就在康业坊的燕儿巷中!谢太尉,成安伯府,谢……谢骁?景语只觉手中一烫,竹笛便“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萍儿吓了一跳,赶忙捡起来,“娘子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景语心中有了猜测,只觉脑中一片嗡鸣,更是一眼都不想看到和他相关之物,敷衍道:“过于珍贵了,你不用跟着我,回去收好再来。” 萍儿见随侍众多,便放心地捧着竹笛回了。只余景语缀在众人末尾,面色苍白,因她大病初愈,也无人察觉异样。 只有不远角楼上的一人,将她尽收眼底。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公子小白”为一众小娘子游戏提供精美道具“蜀绣宝石香囊”一个,感谢“一世长安”为谢太尉提供重要道具“紫竹笛”一支~! 第5章 秦府有一大一小两个戏楼,平日府中饮宴宾客就在大戏台,女眷自个赏乐就在小戏台。陈氏为长乐县主开了大戏台,一应安排周全,长乐和秦景兰随意点了两三出,众位小娘子便坐好看戏。 景语向来不爱这咿咿呀呀的热闹,加上神思不属,坐得很不是滋味。长乐县主,长乐,如果她舅父是谢骁,那么她就是那个奶娃娃吗?景语还记得,庶出的谢骁有个胞妹,这个小姑在自己嫁入伯府不久后出嫁,很快便怀有身孕生下一个女儿。这小女娃的抓周、百日、周岁,她身为舅母都送了礼物。不曾想,当日不过一怀抱的女娃娃,如今已是娉婷少女,站着和她一般高了。 是了,这错失的岁月里,这世间虽不是沧海桑田,也已花开花谢,斯人渐生华发。只有她还停在十年前,如孤魂野鬼,格格不入。 景语看着前方言笑晏晏的一众少女,渐觉胸闷气短,手脚冰凉。她想起身走走,不想一转头,竟见谢骁坐在她一臂之外! 坐席分男宾、女宾,平日本有围障相隔,今日只招待长乐县主,陈氏就将围屏撤去。景语坐的远,邻着男宾席,竟不知谢骁何时坐在了过道一侧,又坐了多久。午后晴朗,又离得这样近,晨间那个模糊的身影便拨山拨雾,清晰分明得刺痛了她的眼。 这一惊是如何也掩饰不过了,景语只得稳住喉咙,向他点头致意,“谢太尉。” 谢太尉,他终于还是用她的命翻了身。 那一剑仿佛就在昨日,眼一闭一睁,一地的血迹已擦得干干净净,那个人影已变了模样,冠冕堂皇,意气风发。她也变了,眉也变了,眼也变了,身形也变了,跌进尘下土里。 猝不及防,又见面了。 谢骁却不看她,侧着脸,戏台上五光十色的余晕,只勾出一个冒着青茬的下巴。 他不再年轻了,这份冷漠却一如往昔,景语心中竟不知是何滋味。她想离席,一动才发觉自己看似镇定,实则手脚发软,如坠云里。连握个拳攒一把力气都做不到,只能看他就大大方方坐在那里,专注地望着台上的戏子。 她在看着他,他的目光却落在远处。 幸而她这边的动静,叫人看见了谢骁。长乐戏也不看了,一众小娘子也起身立定,纷纷行礼。 “舅父,你何时来了?”长乐快步粘上来,笑弯了眉眼,“若早些叫我,我还能给你点一折秋山夜奔。” 对着长乐这个软腻的外甥女,谢骁才恍然回神,唇边露出一丝笑意,“若叫你,反而看不成了。诸位不必多礼,不用管我。” 他的声音并不十分好听,低回肃沉,有如寒冻时候,物冷而坚。只有长乐不惧,挽着他的手撒娇,“舅父难得空闲,便坐下好好听一回嘛,这个戏班可是有名难请。” 谢骁摸了摸长乐脑袋,“你开心便是,我晚间来接你。” 一众人便看他言毕转身而去,背影颀长卓拔。没人敢强留谢太尉。 他就是谢太尉……秦景兰在长乐身后,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心中泛起一丝异样。 台上重开锣鼓,只是不知是否谢太尉的离去叫人受了影响,众人皆看得没味。秦景兰见长乐也并不十分爱看,就提议去自己的绣楼坐坐。陪了这许久,这回没有景语几人的事了。等长乐县主一走,戏台上一卷云袖,过完场景便歇声停鼓。人从众随,热闹转瞬而凉,权势竟是如此叫人追逐。 景语身心俱疲,只想快离远些。等远远望见西北角那个院子,这一隅之地居然叫她松了口气。 瑞姨娘来她屋里,见她面色不好,不赞同道:“便是少了你又不会如何,陪客最是费神,你也不知寻个时机回来。” “姨娘这话说的,长乐县主是什么人,老婆子我就没福气凑到跟前呢!”宋婆子又谄笑一声,“再说若是不去怎会得了太尉大人的礼物,萍儿,你去把笛子拿来。” 景语现在最听不得“太尉”这两个字,宋婆子和萍儿却是热心,还提醒瑞姨娘管尾的刻字。瑞姨娘见过不少好东西,这紫竹笛也不是什么精美难得之物,只不过谢太尉位极人臣,权势中天,他亲手所制之物便也得道升天,叫人追捧。景语在旁,心中只是冷笑。十年前,他不过一个八品散官校尉,他的笔墨、手工,除了自己这个傻子,谁还当回事?他写的一手好楷,一手行草,唯有“谢”一字,他惯将右小半“寸”字飞流直下,直如锋刃,不在行笔章法之内,独一无二。当年新婚时,他也亲手写过一个“谢”字送予她。 “从今以后,你不姓林,随我姓谢。” 情话依然在耳,想起便又一阵心绞痛。她不喜宋婆子奸滑,就叫萍儿把笛匣给她,“宋妈妈最是稳妥,就拜托你小心收好了。” 宋婆子喜得忙应下,抱着匣子四处找橱柜。 瑞姨娘见了便小声对她道:“你交给她怕是不妥。” 就是要她不妥,宋婆子好逐虚荣,好弄是非,有了这笛子她怎么忍得住不现眼,若是弄丢就更好了,一举两得。景语就笑,“不妨事的。” 长乐到底没在秦府吃晚饭,谢太尉在花厅接了她回去。陈氏带着秦景兰送行,长乐便约好改日再来玩耍。 长乐的母亲嫁在建仁伯府,建仁伯府在西大街上,谢骁送她进了西大街,就有人回伯府通传。等谢骁到伯府门口,早有一干人等开门待命。长乐的父亲魏宇在轿厅相迎,他娶了谢骁的妹妹,如今水涨船高,对这个大舅哥不敢有一丝托大。 魏宇比谢骁要年长,蓄胡戴冠,颇有威仪。他向谢骁拱手笑道:“多谢太尉送小女回来,成韵亲自下厨炒了两个小菜,太尉不妨留下小酌一杯。” 成韵是谢骁妹妹的闺名。谢骁仍是拒道:“不了,我和长乐说几句就走,府中还有要事处理。” 这就是谢太尉,冷漠得不近人情。虽说谢太尉对自己女儿颇为照顾,但魏宇知道这个大舅哥对伯府其他人并不看重,对长乐的亲弟弟,对他的亲外甥也不加半分青眼。他知自己没有那个情面留饭,便叫长乐好生陪舅父说话,先行离去。 长乐偷偷拉了拉他的衣袖,“舅父便留下吃饭嘛,回去也是一人,不如我陪你喝几杯?”她曾听人说起舅父有一副好酒量,只是这许多年她却从未见过舅父饮酒,真是好奇极了。 谢骁笑了笑,“叫你父亲知道你偷酒喝,小心他训你。” 回去的时候,谢骁绕路去燕儿巷的成安伯府。 雀鸟骑墙,大门紧闭。门楣上那块匾额,鎏金的“成安伯”三字,也掩不住府邸的萧瑟。成安伯的爵位,尚无人承袭,陛下一直压着没批复,偌大伯府坐吃山空。 只不过这和他有什么关系,十年了,这个家再无什么可恋。 “走。” 陈氏为长乐县主备下的上好席面,最后分分给了众人。景语也分到一道柳叶嫩鸡脯,都给了玉萱,叫宋婆子和萍儿好眼馋。 吃完饭萍儿与湖菱一道去水房,给景语打水沐浴。西厢并不宽敞,浴桶一摆,再加一件四折围屏,就将房中挤得狭小。玉萱要伺候她洗浴,景语看她浑身是伤,自是劝了又劝,哪里好让她服侍。 入夏后日头落山的晚,过了酉时天边尚有一丝余光。景语和瑞姨娘洗浴后,穿着轻薄的纱衣在院中纳凉,湖菱点了灯笼,又切来一盘西瓜和甜梨。 夏夜朗朗,漫天星光,虫语蛙鸣,清风小扇,景语半躺在竹椅上,一时觉得心中平和。 “可别睡着了,一会要回屋里去。”瑞姨娘在旁摇着娟扇,给她驱赶蚊虫。 景语按住她的手,“姨娘别忙了,你看这星空。” “这有什么好看的,”瑞姨娘不以为意,轻笑一声,“我看了那么多年,再美也腻了。你再躺会,我给你唱支曲儿。” 景语一愣。烛火在瑞姨娘的身后,将她的身影胧上一层淡晕,灯下的瑞姨娘眉眼如画,温柔宁静,只是她不再年轻了。是了,她也是在二八年华来到秦府,在这深宅大院里住了二十几年,美人迟暮,一个人看尽无数的星夜流萤,也将一个人看尽余生的日出日落。 她忽然想到,父亲出任川中,陈氏为他陪了两个年轻的侍妾,谁也没注意到府里还有个瑞姨娘也需要夫君,也需要人陪。瑞姨娘没有生下一儿半女,若是景语不住在这里,此刻她又能给谁摇扇驱蚊,她又能给谁清吟唱曲……瑞姨娘看着温柔不显,她心中对这枯寂的日子,其实又是什么滋味? 景语半晌说不出话来。她躺在清凉的竹椅上,听着瑞姨娘柔软的嗓音随意轻唱,晚风一阵一阵,很快就遍身凉意。她把团扇遮在脸上,闭上眼,脑中却浮现午后那一幕。 猝不及防,又见面了。 谢骁不大一样了,不是人到中年,容颜不再年轻。还是那个人,却似丟开了一切约束,不假辞色,不理世故,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在她眼中,谢骁原算得上严谨,再有半分的淡漠和从容。不曾想,他骨子里是如此肆意,如此张狂。 就是这种陌生,让她握不出一拳的力气。就算一拳打在了他脸上,她打的又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水水”友情赞助秦府一台戏班子,感谢“张跳跳”点亮夏夜漫天星光~ (此处加更是要特别感谢小陌,么么哒(づ ̄3 ̄)づ╭~ 第6章 第二日,针线房的平娘把嫁衣花样送来时,景语就平静了许多。 平娘画了三张绣样,一张牡丹花开富贵团喜字,一张鸳鸯戏莲双鲤图,一张喜鹊登石榴花枝,皆是常见的美好图样。景语挑了牡丹团纹,又把喜字去了,“平妈妈就简单些,嫁衣本已喜庆,时日又赶,不必多做花式。” 平娘自无不可,又道:“九娘子的四季衣裳,是自己做还是交给针线房?” 裁缝制衣颇为费事,再说贴身衣物和献给夫家的女红需亲自动手,也是不小的功夫。景语不想麻烦瑞姨娘几人,“一并劳烦平妈妈了。” 平娘忙道都是份内之事,又问她可有什么喜欢的花样。 她本取“琼”入名,最喜洁白琼花,此生却不可再对人言,便只淡淡道:“无他,素净些就是了。” 等平娘抱着几匹衣料回了,玉萱上前急道:“娘子,针线房就会那几个样子,给下人做做衣裳也罢了,你可怎么穿呢!” 自知道景语答应了陈氏,玉萱便一直不快活。她和景语朝夕相处,对九娘子的心思最为清楚,奈何人微言轻,半点办法没有。尽管婚事不如意,但在这些事上玉萱也不愿委屈了她,针线房惯会偷懒,怎会用心给娘子做衣裳? 景语却看的淡,“哪有那么差,府上的绣娘还是有手艺的。再说,你我绣个手帕还勉强,哪里会做衣裳。” 见她如此不在乎,玉萱心头一跳。屋里没有别人,她走近两步,压低声音道:“娘子,刘公子的事,你不要太难过了……” 景语愣了愣,才想起“刘公子”是谁。 大房共有三子四女,长子和次子均是陈氏嫡出,三个哥哥业已成家。三嫂李氏的门第自然比不上两个妯娌,但她有个表兄过了乡试,举人进京要应明年的春闱。秦家满门为官,又有曾在国子监任职的三房,人脉和才识俱是上选,李氏便想让表兄在秦家暂住,拜馆求学或探听应试消息也便宜。举人若再进一步就是进士,以后在朝中也是秦家助力,陈氏给川中去信,回信自无不允,还给这年轻举人介绍了几位饱学之士。 待人上门,二十三岁的刘举人,将那些七老八十的童生秀才比到了天边去。同个屋檐,低头抬头,秦景语也和刘公子碰过几次,她往来常见的不过护院仆役,又如何能比这俊雅的年轻举人?以秦家门第,小门小户的刘举人即便中了进士,秦家也不可能将嫡女相嫁。倒是庶出的秦景语,可以被用来结这个善缘,想来刘举人为前程计也不会拒绝。本是一桩两全美事,只需一个人去向陈氏捅破,不料陈氏先行为她寻了一门亲事。 三十二岁的老秀才和继室,秦景语一听就白了脸色,她明白她已错过了最好时机,此时再提不过徒增羞辱。她已是大龄十八,再不可能留在家中,错过了刘公子,也再不可能遇到更合意的人。这一生,等同无父无母卑微活着,便是婚嫁也不由自己,她万念俱灰,存了死志,在暴风疾雨中一昏不醒。 景语便是这时候转醒,这神鬼造化搅得她脑中混沌,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刘公子。再说这点懵懂心事她自看出不过是一方寄托,远不是爱。景语将刘公子抛在脑后,不料玉萱还记着安慰她。她有些感动,“玉萱,不要再提他了,现在尘埃落定,我们就当没有过这些念想。” “娘子,”玉萱听了眼眶一酸,“娘子,我们再去求求夫人好吗?” 景语只是摇头,“不必了,其实王家刘家并无差别,倒是你可有中意的人家?” 玉萱时年十七,景语并不愿她陪嫁去蹉跎年华。她向陈氏讨人时已是想好,要为玉萱寻一户好人家,趁早送嫁,也算了了一桩事。 玉萱却不领情,景语只好先不提此事,和她一道分拣布料,商量要做哪些物件。 秦府占地足有十二三亩,这等宅院即便在京畿外城也不算小。当年秦家进京置产买下这个园子,经过几十年的养护,砖瓦芜廊,很有几分大方典雅。府中的一处小院,连山带池,檐廊低徊,假山旁种有一株茂密琼花,因过了花期,琼树便也瞧着普通。 几个侍女拿着帚笤在院中洒扫,低声絮话,“……前些日又来了。” “……每回都是如此,方才我进屋瞧见床褥全没动过,想来又是坐了一夜。” “喏,可不是那儿。” 顺着视线望去,水池边的籐椅和钓具还摆在那里。有风起落,池水泛微波,摇动水中琼树的倒影。 “我竟从没见过它开花。” “平日哪许人进来,快些打扫完回。” 待院中一切洒扫完毕,几人收拾好物什离去。正遇十九娘子秦景琼经过,几个侍女避道一旁。 六岁的琼娘子穿着粉衫襦裙,发带系铃,十分娇美可爱。她闲逛到此处,好奇道:“这是前几日谢伯伯来时住的地方吗?” 这个爹爹的朋友每回来家里玩,都送她一箱一箱的玩具。小景琼对他胆子也大,听说小时候吐他一襟口水,抓他发冠,他也从来不恼。因此这个高大的谢伯伯虽是不常见,小景琼依然将他记得牢牢的。 “是呢,琼娘子要进去看看吗?” 秦景琼自是乐意,进屋转了一圈便又去了别处玩耍。 三房的堂屋“松风居”里,秦景琼的母亲纪氏正在查点库房的清单。入夏多雨又燥热,库房中许多物件需小心存放,以免发霉损坏。纪氏刚过三十的生辰,因只生育了一女,身段容颜俱还靓丽。她挑了几样摆件,细细嘱咐如何保管,又交代下人择日开箱把丝绸软锻翻检一番,妥善堆叠。正和侍女说着话,从外边进来一人,在她近前耳语了几句。纪氏点头示意知晓了,仍是吩咐起那些琐事。 待一应处理完毕,余人退尽,纪氏才微微叹了口气。 小琼儿去了那个院子又如何,不过是进去逛了一圈。这么多年过去,纪氏想到那个女人,心头泛起万般滋味,却说不出是哪一种感觉更明晰。她应该恨,可是她恨不起来,她想起这许多年来的事,竟只有一声叹息可表一二。 说羡慕吗?可人却没了,年年岁岁,不过得忌日时的一杯酒。 有时候纪氏真不明白,为什么太尉不把这棵树挖走,栽在他自己府上?后来她想了很久,才想到,也许太尉是怕一个人祭奠。太尉怕年月渐长,怕她渐忘于世,他就这样顽固地一年一年来叨扰,提醒着曾经有过那样一个女子。就如前几日,狂风暴雨过后难得清爽的一个黄昏,纪氏见到太尉提着一壶酒出现时,心情顿时沉了下去。 纪氏坐在窗下,正漫漫想着,就见她的夫君秦明彦从院门处进来。夏日的骄阳还未升至头顶,斜着将轮椅,也将轮椅上的人照得轮廓分明。 纪氏忙起身,来到院中推他,“怎么没人在你身边,三郎这是何处回来?” 秦家的三子秦明彦生得一双好明亮的眼睛,笑起来就像盛了一碗夜晚的星子。他已三十又三,不再年轻,但面容仍清俊朗朗,瞧着甚是精神。他拗不过妻子,由纪氏推到屋门口。 轮椅边附有拐杖,秦明彦两手使力,使劲站起来。这一站,真个身量修长健美,只是他一迈步就露了馅,右脚似乎用不上力。秦明彦拄着拐杖,被纪氏扶入屋中,“是我不让人跟着,今日天气甚好,出去转了转。” 纪氏知道这轮椅困不住她的夫君,想到他从前打马观花,恣意快哉,心中一涩。 “你来了正巧,我刚收到信,说是许女先生还有几日便到,咱们正可把书房收拾出来,琼儿也该好好读书了。” 不说秦明彦曾是两榜进士、国子监直讲教授,纪氏也是大家出身,才学不凡,两人教导一个女娃娃自不在话下。但父母终究是父母,小娃生性就敢恃宠而娇,甜腻得让人发作不得。纪氏又哪里舍得对爱女有半分脸色,这个女儿她盼得快绝望才终于盼到,自是掌上明珠,万般宠爱。 秦明彦笑道:“读书是兴致使然,倒不要她读出什么名堂,你请的女先生如此厉害,只怕咱们琼娘子要气哭了。” 两人说话间,侍女已打来水盆,摆上凉茶瓜果。纪氏没有假手他人,亲自绞帕递茶,“就是你平日里太宠她,才叫她天不怕地不怕。” 秦明彦被她倒打一耙,哈哈大笑。他趁机握了纪氏的手,“我倒觉得,我还更宠你些。” 虽是老夫老妻,纪氏仍是羞红了脸。她也反握住他的手,眼波一嗔示意这还有一屋子人呢。 秦明彦笑了笑,问她何时开饭,自己要去抓小景琼来坐等混吃。 纪氏心里甚甜,那因太尉前日到访的最后一丝涩意也蒸发不见了。良人在侧,她又何必羡慕那个女人呢? 十多年来,那个人从不知还有个男人在默默望着她,而少女纪氏就站在那个男人身后。幸好她坚持,幸好她不曾放弃,年年岁岁,纪氏终于上前一步,在秦明彦心上落得一席之地。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张跳跳”为女主提供嫁衣的纹样,感谢“喵了个喵”资助女主四季衣裳~ 第7章 玉萱休养了几日,她是个勤快的,不肯看宋婆子脸色闲着。午间小睡后,她就抢着帮景语纳鞋底。 但见玉萱捏着大头针在硬邦邦的鞋底上使劲戳戮,景语瞧着都手酸。她自己的针线手艺也平平,能照着花样子绣完便万事大吉,算不上好。 两人就坐在西厢的外厅慢慢戳着,小丫鬟萍儿在一旁拣些零碎布头绣着玩。 “娘子,这翘头履你要作何样式,重台还是凤头?”玉萱的针卡在鞋底,她不得不咬牙把它拔|出来。 长裙曳地,有时行走会踩到前裙,翘头履正可托起裙边。景语的绣鞋多是轻便常鞋,但大婚大礼,时人多会着一双端庄典雅的翘头履。秦家不是寒酸小户,这等细节陈氏在给她备嫁的衣物清单上也列了出来,不叫她失了美仪。 重台履的鞋底更高些,穿上更显身量修长。但看玉萱如此费力,景语自然是选了平底鞋。 这般边做活计边闲话,秦老夫人院子里忽然来人,请九娘子过去。 秦老夫人的大屋在中线上,堂堂正正,面阔五间,颇有威仪。秦景语身为孙辈,每旬要来给祖母请安,对此处不算陌生。 老夫人今年已高寿七十九,满头华发,因养尊处优,倒是气色尚佳。景语向她问安后,赐坐一旁。屋里除了老太太贴身的几个嬷嬷,没有外人,秦老夫人就不再含糊,把桌上的一个小木匣推了推,“小九娘,你可知这是何物?” 景语来之前,已大约猜到是因着她的婚事。此刻见了这木匣,便知这是王秀才的庚帖,匣子里是他的生辰八字。她不知老太太何意,低眉答道:“孙女不知。” “今早王家托媒人送来庚帖,若依礼,此刻你的匣子也已交换,是我叫你母亲暂缓,想来问一问你。” 生辰八字是这一生的命门,儿女出生时,父母亲便会写下时辰封锁檀匣,供家庙祖堂上托求庇佑,若非婚配,一生都不得轻启命匣。景语知双方交换庚帖后,就会过文定之礼,婚事便算定了。想想王家孤儿寡母的情形,老夫人拦在这,确是一片慈心。 秦府三房同住不分家尚且和睦,与老夫人的秉公持正分不开。景语对秦老夫人有几分敬佩,便也柔声道:“多谢祖母体贴,婚姻之事,自当听从长辈安排,孙女别无他想。” 听她这么说,身后的玉萱快要急跳脚,怎的娘子这么糊涂!如此好时机,怎么不想想刘公子!她忘了刘公子吗! “我着人打听了一下王家,你且听听再下决断,”老夫人既缓了换帖,就把这些事都揽下了,“虽是长辈做主,也得你乐意才好。” 秦老夫人是真正的大家出身,大家教养,不止穿衣吃饭,更在风仪涵养。府上这些孙女的婚事,老太太并不糊涂,虽有嫡庶之分,但都是秦家子嗣,不可轻忽偏颇,有失气量。何况对景语她有一分愧疚,那年耽搁了九娘子议亲,此番再议,她自然颇为关切。 老太太身边的嬷嬷就上前一步,把探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说给景语听。从南通的地利风俗,王家的祖辈,到王家父辈,再到王秀才这辈,远近姻亲,谁人在朝,谁人行商,王宅五房人口同住的情形,还有王秀才发妻是何许人也,因何病逝,王秀才为何多年不续,为人品性如何,一一道来,丝毫不乱。 景语听着,真个佩服这老嬷嬷,这纷乱的人情关系,被她分讲得条条理理,一清二楚。秦老夫人如此细心,叫她心里多了几分暖意,也更有了主意。 看来陈氏虽不喜她,倒也不曾真的瞎抓胡配,王秀才除了年岁大些,竟也没什么不妥。她是嫁过一回的人,也死过一回,已经懂得夫妻相处之道,比不得年少艾慕时轰轰烈烈,不管不顾。她若还在世,此时也已三十出头,和王秀才正相配。老嬷嬷刚才还提及,王家的几个孙辈正在科举谋官,言下之意此番求娶也有倚附之意,嫁过去虽是继室,没人敢叫她委屈。 如此还有什么好犹豫的,景语起身跪道:“祖母为我之事劳累,一片慈心叫孙女感激不尽,一切还请祖母和母亲为我做主。” 却听她身后的玉萱也跟着“扑通”一跪,“老夫人恕罪,奴婢有话要说!” 景语吃了一惊,瞬间悟到她的脑瓜在想什么,忙喝道:“大胆,还不快退下!” 老太太眸光微动,但她看得出小九娘对这门亲事并不抵触,只缓声笑道:“我让媒人明日再来听答复,你回去想一想罢。” 景语便再谢祖母费心,退出内室。 回去路上,景语不欲在外面与玉萱分辩,只道“若姨娘问起,你便说不知”。 玉萱闷声应了。她不明白,为何刚才那样好的时机,老夫人开口要为娘子做主,娘子不拒了王家?明明那王家人口多杂,王秀才孤儿寡母夹在一群亲长之间,自个也没有功名差事,难道以后还要靠娘子的嫁妆补贴吗? 回院子后,瑞姨娘果然放心不下,来问景语那边何事相召。景语既拿定了主意,就不叫她们多想,只说无事。待回了西厢,关起门来,她才哭笑不得地叫玉萱消消气。 “知道的你是为我好,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坏我名声呢。你想想,你这一跪说我心另有所属,只我和刘公子不过见了几面,何至于违逆长辈非他不嫁,祖母听了不知要作何感想了。” 景语见玉萱仍是闷闷不乐,又劝道:“祖母为我打探的这般清楚,想来也是中意王家的。王秀才虽然年纪大些,但也没什么不妥,我不求高门显贵,如他这般重情义的人便很好了。” 魂魄附归,如今她什么都看淡。她曾违逆亲长非嫁谢骁不可,这回却没力气再争了。是以她虽然知道丫鬟玉萱一片好意,仍是不要节外生枝。 玉萱却为自家娘子委屈得不得了,“娘子,就算王秀才再好,奴婢说句不敬的话,他比您大了十几岁,哪天走在您前面,您可怎么过好?奴婢不懂大道理,但听刚才老嬷嬷说的,王秀才孤儿寡母能在家里站住脚也是厉害的,娘子你的性子安静不争,这么厉害的婆婆你能讨她喜欢吗?” 景语被她问住,安静不争吗,她分明看到,玉萱眼中的自己“生无可恋”。 玉萱见她不语,更是伤心,“娘子便是不想自己,也想想碧姨娘,姨娘去之前讨了多少嫌才打听出几户好人家,哪一个不比王秀才强些?若是她知道您最后嫁给一个老秀才做继室,不知要多伤心了。” 说着玉萱想到前些日娘子听闻婚讯时那煞白的脸色,在雨中生死未知昏迷,一时悲从中来,眼泪哗哗。景语无语反驳,只拢了她的肩,拍着她的背小声安慰“不要担心”。 宋婆子和萍儿在门外竖起耳朵,她们不知老太太何事叫人过去,又见九娘子二人关起门来哭,满心好奇。 没过多久,秦老夫人院里的一个侍女来找玉萱,叫玉萱教她打彩络子。景语知道老太太是给她留余地,但她想的通透,只摇头示意玉萱不要多言。 玉萱跟着那侍女往大屋去,心里七上八下,心跳得厉害。她也不傻,知道刚才那一跪给娘子招来了麻烦。是麻烦,兴许也是最后的机会,偏娘子不肯让她提刘公子,可若老太太问她刚才何事禀告,她拿什么搪塞过去? 玉萱心里急躁,不知还有谁能帮得上忙,脚下踌躇间,听见身后有一行人走近。她忙避道一旁,她认得领路的是二房在兵部任职的二老爷秦明瀚,他身旁的人似乎是谢太尉?这些人与她们毫无干系,唉,她只烦恼娘子怎么说变就变了,明明此前那么盼过刘公子…… 低眉垂手间,谢骁一行人已与她擦身而过。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张跳跳”为景语提供凤头履一双,感谢“生哥儿”出资为老嬷嬷打探王家提供路费,感谢“一世长安”贡献彩络子若干条(虽然没打成)~ 感谢“cyzzz”(+20),感谢“猫猫酱”(+20)浇灌的营养液!天辣人生第一次收到这种小瓶瓶~【幸福搓爪爪 第8章 自玉萱走后,景语就有些坐立不安,只盼玉萱不要糊涂,白叫老太太着恼了。 湖菱从屋里出来,就见九娘子坐在院中的榆树下,有一针没一针地戳着鞋垫。 “娘子当心手,”湖菱把几张花样子给她看,“我闲着画了几笔,若是娘子不嫌弃,绣在手帕上倒还使得。” 哪里是使得,这几个花样大方典雅,构图精巧,难得是不复杂,瞧着甚是美妙。景语的手艺不好,但眼界不低,“不得了,这给我绣了真是浪费,你还是留着,以后送人也是不错。” 湖菱柔声笑道:“娘子什么时候和我生分了,若娘子不得空,我帮您戳几针也很方便。” 景语暗叹一声。几个花样都不是喜俗常见的彩蝶鸳鸯,怕是特意没弄得太喜庆。为着她的事,瑞姨娘和湖菱几人忙前忙后,反倒她落得不紧不慢。许多事她没当回事,却累得旁人小心体贴,她看在眼里,心里不是滋味。 如此再看这花稿,更是没有闲心去捣鼓那般精细。景语不想当面拂了她的好意,便把图样卷好,打算找个时机还给她。 “娘子,”丫鬟萍儿提来一只小木桶,“我去厨房讨了桶新鲜李子,可好吃了!” 小半桶的井水里满是青中带红的甜李子,瞧着就解渴。景语尝了一个,果然红瓤酸甜,“萍儿,先洗一半给姨娘送去。” 瑞姨娘还在午睡,湖柳出来道谢,说了几句话又回屋里守着。景语叫萍儿到跟前来,低头往她脚上看去,“萍儿,你这裤腿是不是短了些?” 果然,萍儿脚踝处,裤脚上移露出了两指宽的白袜。小丫头正是抽条的年纪,个把月就要拔高几分,衣裳哪里跟得上。萍儿被瞧得不好意思,跳着脚躲到景语背后,“娘子!” 湖菱也笑,“萍儿你晚间换下来,我给你加道边儿。” 这些顺手的事,住在一个院里,湖菱也乐意帮大家缝缝补补。萍儿知道她的手艺好,喜得连连道谢,又见一旁的柳篾筐里有不少针头线脑,就缠着景语要学绣活。 景语手艺平常,想来想去,就把以前在侯府时最顺手的两个边脚花样绣给她。简单的兰草卷纹,以后想改什么花式都便宜。 快绣完时,宋婆子忽然大步跑进院来,气喘吁吁,“娘子,不得了了!” 没头没脑一句,唬得萍儿和湖菱从小凳上站起来,景语倒还镇定些,“这是怎么了?” 宋婆子常在府里乱窜,什么事都要抢着听一耳朵。此刻她脸上又惊又惧,隐隐还有几分幸灾乐祸,“娘子,玉萱那个作死的冲撞了谢太尉,现在人被关起来了!” “你说什么?”景语原知道宋婆子大惊小怪的性子,却仍是一针戳到手指头上,“玉萱被谢骁关起来了?” 一瞬间,她只觉得荒诞,玉萱是谁,谢骁是谁,玉萱怎么会被谢骁关起来?而后那个名字就像一根刺,扎得她浑身激灵。一股躁意忽蹿上心头,她皱眉道:“宋妈妈没听错,可知道是因为何事?” 宋婆子就看个热闹,哪里知道许多,“这就不知了,娘子你快去看看!” 玉萱被关在三房的一间耳室里。她不知为何冲撞了谢太尉,被太尉的亲随扣下,连秦家人都插不上手。 这一路,景语心中一片混沌。谢骁从前就不是一个好说话的人,他从不做出格的事,可一件事他若占理,便是三分好处也要讨到九分去。从前浓情蜜意时她就不是对手,如今形同陌路,玉萱不知如何得罪了他,更是叫人忐忑不安。她怕见到他,一个比十年前更陌生的谢骁,面目模糊,情状可怖。 三房几个院子隔墙相邻,彼此掩映成趣,颇为宁静雅致。院中少有人走动,树影蝉声,轻尘无风,并没有见事而起的浮躁。景语先来到“松风居”,拜见秦明彦和纪氏。 秦明彦在中堂上坐,纪氏在旁也很镇定,景语一瞧就松了半口气。想来事情还不算太坏,印象中纪氏是个真正和善的人,若谢骁对玉萱喊打喊杀,纪氏必不落忍。 景语给三叔三婶娘见礼,开门见山道:“三叔恕罪,侄女给您添麻烦了。侄女听人报信过来,还不知发生了何事,不知我的丫鬟现在何处,可否方便容我见上一面?” 秦明彦倒是知道,到底是那个丫鬟的错,此事越少人知道越好。秦明彦便道他会帮忙照看,让她先回去。 “三叔,您就让我见上一面。”景语却不敢相信。在她不多的印象里,这位三叔甚是低调,像个仙人似的在外游山玩水,这样陌生的长辈,怎会为她和一个丫鬟尽心尽力? 纪氏一听他们犟上了,上前柔声劝慰道:“九娘子莫急,太尉把人安置在这里,正是想小事化了,你且安心些。” 他二人的言下之意,景语自然晓得,她若在谢骁之前私见玉萱,就有了诸多嫌隙。可是那又怎样,她在路上想了无数遍,都想不出谨小慎微的玉萱如何会与高高在上的谢骁扯上关系。不见上一面问一问原委,叫她如何安心?景语犯了倔,只恳求道:“三叔和三婶娘的好意,侄女心里万分感激。只她不仅是丫鬟,更是陪伴我多年的友伴,此时人人都可避她弃她,独我不可。” 闻言,秦明彦不由多看了她一眼,他从前并没注意过大房的这个庶侄女,这番话倒教他有了改观。他不是迂板之人,闻言拿过桌边的拐杖,笑道:“你倒是不怕,那我有什么可怕。” 纪氏要来扶他,秦明彦拒绝了,“不过几步路。” 景语这才想起他腿脚不灵便。秦明彦走的不快,等他拐到景语身边时,景语便小退半步,伴他一侧。 纪氏在身后看着他们并立,忽的心中一跳。 耳室就在拐角侧边,小小一间,围了半圈长凳,是平日里下人们待命小憩的地方。谢太尉的一个亲随笔挺立在门边,见秦明彦过来,也不阻拦。 景语三步两步进去,就见一个身影低头坐在木凳上,瞧着甚是可怜,“玉萱!” 那个身影猛地抬头,瞧见来人眼泪唰地就下来了,不是玉萱是谁?景语到了跟前打量,见她除了眼睛红肿倒还妥帖,便安慰道:“玉萱莫怕,有什么事你且和我说,现在我来了,不会叫你受委屈。” 玉萱知道自己闯了大祸,心里早就魂飞魄散。这会儿看到景语再忍不住,她颤声哭求道:“娘子,我不是故意的,我真不是故意的!” 原来玉萱从老夫人那儿回来,她虽没对老太太说起刘公子的事,仍是不死心。她忽然想到了近年寄居在秦家的姨老太太,姨老太太为人十分和善,更重要的是,玉萱曾捡到过她一串佛珠,送还时姨老太太不但赞她拾金不昧,还让玉萱有事就来寻她。 玉萱顿觉豁然开朗,不料姨老太太早几天就去大佛寺消暑吃斋,让她兴冲冲地扑了个空。回去路上,玉萱想到明日娘子就要和王家交换庚帖,越想越沮丧,恨恨踢了路边的石子块儿几脚,不料一脚就飞过墙头砸到了谢太尉的额头!她还茫然不知时,突然冲出来几个人把她扭倒地上,恨不得杀了她! “娘子,我真不是故意的,娘子……”玉萱快哭断气了,她至今还觉得这一切都不是真的,她怎么会踢伤了谢太尉,她怎么就踢伤了谢太尉?“我不知道太尉大人在那里,我真的不知道……” 玉萱居然把谢骁给打了,还是打了脸!景语心里惊诧,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任她千百般猜测,都没有料到会是如此荒诞的一幕! 她明白了秦家为何把人交给谢骁处置,只是这样一来,就更加不好向他讨人了。谢骁是个怎样的人她很清楚,冷漠,自私,虚伪,都不足以形容他的铁石心肠。此番理亏,她和玉萱,全在他翻手覆手之间。可就算天塌下来,也要挺直背脊,没有畏缩屈膝的道理。 她安抚着惊惶的玉萱,慢慢冷静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张跳跳”提供重要道具“花样图纸”,感谢“喵了个喵”送来一小桶新鲜李子,感谢“e”提供了重要线索“兰草卷纹”,感谢“R.J.”为景语前去捞人提供勇气~(每天都要感谢好多人啊,幸福~) 感谢“”(+29)浇灌了辣么多瓶营养液,感觉可以挖个坑种棵小琼树了~(没错!你们没看错,这位好心的大哥的ID居然连一个标点都没有!这究竟是怎么做到的OTZ~ 第9章 不多时,在门口的秦明彦轻咳一声,景语回过身去,见谢骁站在一旁。 天气这般热,旁人在日头下行走,多是出了一身薄汗,谢太尉却如冰窟一般,全身不见一丝热气。更叫人注意的是,谢太尉的额角,右眼斜向上一两寸的地方,有道明显的破口。 应该很疼,景语眯眼瞧去,那伤口被带棱角的小石子砸出了些许血肉,略略清理过仍是很狼狈。谢骁并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之辈,不知为何却被玉萱砸中了头脸,景语瞧见他惨状心中生出些许解气的快意,虽不敢喜上眉梢,也是暗暗撇了撇嘴角。 玉萱见到谢太尉的脸,吓得“扑通”一跪,面如土色。 可他这般好好的站在不远处,景语怎么也跪不下去。她跪天跪地跪君王跪父母,却从没给谢骁跪过,她们本是夫妻,虽不甚恩爱,也没受过委屈。此刻,他们悬着身份,悬着年月,本已别扭至极,何况是谢骁先负她情意,再害她性命,叫她屈膝是万万不能的。 景语便僵着礼了一礼,“见过太尉大人。” 谢骁盯着她,那视线有些发烫,不过转瞬间又是轻飘飘的样子,“都下去。” 闲杂人等早被挡在院外,这下几个亲随也退开,院中就只剩他们四人。秦明彦知情知趣,背过身去。 这是景语第二回听到他的声音。那天在戏台上,大约是因长乐在,他听着还有一丝熟悉的笑意,这回听着却是全然陌生的冷淡。是了,这是谢太尉,他不认识她,也不会有半分的手软。 耳室本就狭小,高大的谢骁从门口迈进来,就将屋外的光线挡了大半。他也不走了,就定定站在那,背光而笼一室。威压当头,景语不自觉地气闷,眼角余光瞥见玉萱跪在地上微微发抖,移步过去挡在她身前。 此刻玉萱还捏在他手上,景语定了定神,放缓了,“还请太尉大人恕罪,是小女教仆无方,并不敢为自己托辞。我大雍谢太尉乃是三军百万第一人,勇冠无匹,显赫以极,小女和下仆一介草末,万万不敢有冒犯之心,只恳请太尉大人大量,宽恕一二。” 这般的软语恭维,谢骁却不置可否。他的目光从她脸上轻轻一转,落在地上的人,“你叫什么名字?” 声冷而无半分怜悯,玉萱吓得直哆嗦。又听谢骁问她“何方人士,何时进府,当年何故被典卖”,吓得玉萱以为谢太尉要拿下她全家,又不敢哭,只敢死死攥着景语的裙角。 景语也不知谢骁是什么意思,但他若有了决断是不肯听人哭哭啼啼求情的。有话直说,景语护着身后的玉萱,对他的俱意便淡去了几分,“太尉大人,这些事我也知晓,若是太尉大人相问,我愿代为陈述。” 谢骁闻言看向她。秦府九娘子站在他淡淡的阴影里,陌生的一张脸,眉梢眼角俱是警惕,虽是笑着,唇线紧抿。她大概是掩饰过的,但那戒备在他眼中,雪白得太过明显。 谢骁自是不用将她放在眼里,不咸不淡道:“九娘子,这是我的家事。” 家事,这怎么就成他的家事了?景语有些错愕,脑中隐约闪过一个念头,还不等她抓住,谢骁已从袖中拿出一张旧笺,抖开给她看。 果然!景语看明白了,那是玉萱押在陈氏手中的卖身契,通行的契约格式,时日、身世、中人、保人、契银、手印,一应俱全。她顿时急了,秦家把玉萱的身契交出去,就真的生死由人,谁也管不着! 谢骁见她看清楚了,冷冷道:“那人我就带走了。” “不!不要!”玉萱先回过神来,惊骇之下紧紧抱住景语的腿,“我不走!娘子,我不要走!” 破了额角的谢太尉比地狱里的鬼使还可怕些,玉萱肝胆俱裂真是怕极了,怕这一去就是一卷草席丢去乱葬岗,黄泉路上飘零!求生的本能让她哭得极惨,偏她还不敢大声,只敢小心吞着眼泪,看着更是可怜。 景语的心被玉萱哭得沉甸甸的,她知道求谁都没用,眼下没有一个人能帮上忙。想不到,她原立意要冷眼相待的人,不过一件小事,就叫她不得不低头,谦卑求饶。心中万般感慨,她眸光闪动,“太尉大人,这侍女自小就跟着我,我与她的情分十分深厚,还请太尉大人松松手,我愿赎回她的身契。” 谢骁也看着她。 也许是因为当上了太尉,谢骁不复早年的温敛,再加上年月的磨搓,他不说话时确实眉眼深邃,不比小年青的风流俊美,他是落拓成熟的,浑身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气息。他看着景语,在她眼里看到了自己,“他”是令人愤怒、畏惧、仇视的存在。这个九娘子的心事,对他来说,如同白纸上的黑点。 可谢骁是什么人,哪里轮到别人和他讨价还价。他眼波也不曾变过,转身就欲离去。 “谢太尉!” 话一出口,连景语自己都意识到她的声音有些恼怒。是了,他不再是听她耳语几句就软了心肠的小校尉了。景语咽了口气,缓声道:“太尉大人,还请留步。玉萱犯下这等过错,我也实无颜面为她求情,只是小女婚期将近,这丫鬟乃是我的陪嫁,诸事都离不了她。因此小女斗胆,想向太尉大人求一个人情,还请太尉大人成全。” 这点人情世故,她豁出去脸面,任谁还不想自绝于世,都要卖个面子。 果然,谢骁站住脚,“不知九娘子议亲的是哪一家?” “南通王家,王四郎。” 沉默片刻,谢骁松了口,“那就先恭喜了。” 景语只当他是答应了,正想再讨要身契,谢骁已转过身去,“松珩,我伤口又流血了,你叫人过来。” “松珩”是秦明彦的表字。秦明彦在耳室外听了这许久,转身看到谢骁脸上惨状,顾忌有小辈侄女在,才没笑话他,“早该如此。” 谢骁午后来府上时,秦明彦是知道的,料想他谈完公事多半会过来打个招呼。纪氏十分妥帖,早就备下消暑的凉茶冰碗,又叫下人去道旁等候,哪想到等来的却是谢太尉满面寒霜,额角鲜血淋漓。府里竟有人把谢太尉打伤了,纪氏看得心惊胆跳,立马就要为他止血包扎,可太尉大人任性起来闷在屋里,任谁也不见。 谢骁也不挑地方,纪氏派人来给他上药,再加上景语主仆二人,小小的耳室顿时就有几分拥挤。 此事毕竟是玉萱有错在先,此刻伤者上药包扎,没道理景语还带人扬长而去。再说身契还在谢骁手里,景语只好陪在一旁,作关心状。但她心里明白,谢骁虽是伯府的庶子,当初看着文不成武不就,但成婚后那些日夜,叫她知道他实是一副好精壮的身材。这么多年他黑了瘦了,更是跌爬滚打终成三军太尉,这一指头大的伤算得什么? 夏日闷热无风,闷得耳室里的人脸红耳热,汗意津津。偏谢太尉冷眉冷眼,看着就十分难伺候。伤在额头,那侍女凑过去就挨着他的脸,还要小心不碰着他痛处,手下轻了又轻,磨蹭半天。 谢骁等得不耐烦,一记眼刀斜过去。 “啊!”谢骁还没喊痛,那侍女却因失手碰到他伤口,吓得跪地求饶,“太尉饶命!太尉饶命!” 谢骁咬了咬牙,懒得计较,“退开。” 景语听得动静,朝他额角看去,果然伤口处又渗出了几许血迹。谢骁也正朝她的方向望过来,她一愣,他看的是玉萱。 那意思很明显,竟是要玉萱过来上药?可玉萱早就吓软了,哪有胆量在谢骁脸上动手!小丫鬟恐惧莫名,一个劲往景语身后躲,只盼缩成米粒大小。 片刻间不知哪里冒出两个老婆子,上来揪住玉萱头发便往地上撞去,“大胆贱婢,冲撞了太尉大人,打死你都是轻的!” “快住手!”景语吓了一跳,情急之下狐假虎威,“她现在是太尉府上人,你们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打太尉的人!” 谢骁却是冷眼瞧着,似乎没有把玉萱当自己人。 景语知道自己对上这些老虔婆毫无办法,不由向谢骁看去,“她已经受了惩戒,还请太尉大人大量,饶她一命!” 语声切切,玉萱耳中听得娘子又为自己矮下身段求情,不禁心痒鼻酸,哑声叫了句“娘子”。 景语心疼得难受,望向谢骁的目光就带了几分祈求。 谢骁看着她,终于发了慈心,“下去,吵个头疼。” 两个婆子这才退下。景语松了口气,投桃报李,“太尉大人若不嫌弃,我愿为您包扎。”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张跳跳”提供了一间耳室,感谢“R.J.”为玉萱提供可供抱紧的大腿,感谢“一世长安”为助攻拿到了卖身契,感谢“行者”软化了谢大人的心肠~ 感谢“青犽”(+17)贡献的营养液~经过前面三位大哥松土除草平整地块,今天终于有钱去集市买树种啦~ 第10章 还是在这间闷热狭小的耳室。这方寸之地,逼仄得令人心浮气躁。 三婶纪氏准备充分,清水,丝帕,药酒,细棉花,精纱布,银镊子,大剪子。景语拿起剪刀,很锋利的剪尖,磨得发亮的薄刃,不小心扎到手一定会血流如注。 鬼使神差的,她望向了谢骁。不巧谢骁也在看她,目光雪亮。 她顿时心头一跳,把剪子放下了。 小铜盆里的水冰凉彻骨,她葱白似的十指下去,打了个寒颤。 走近了看得更清楚,谢骁着实被玉萱砸得不轻,额角破了一指腹大的口子,血肉模糊。这位置离眼睛很近,这伤势真要追究起来,玉萱实在难逃一死。景语先给他清洗伤口,用丝帕揩去血迹和尘屑,再换棉帕子吸干水渍。 为要仔细清理,她不得不靠近谢骁。他微仰着脸,她目光一低,便是他安静垂眸的模样,任她摆弄。谢骁浑身是刺,这样子竟是十分信任她? 她心里有几分复杂,便也没有故意戳痛他,只蘸着药酒给他伤口涂抹上药。谢骁的肤色不是小年青那种白,是一种明朗的淡淡麦色,很衬他英挺的五官。不过此刻,药酒涂过的褐黄痕迹像一枚铜钱似的嵌在他眼角上方,只剩滑稽。 她偷偷一眼,见谢骁毫无所觉,于是又蘸着棉团涂了一圈。 景语离他极近,谢骁坐着比她站着略矮一些,她倾身给他上药时,下巴尖就在他鼻子上方。她今日穿一件藕荷色连翘花纹的抹胸襦裙,露着颈项和锁骨,谢骁视线一低就尽是少女柔软的胸腹和腰肢。 大约是天气太热,眼前这个九娘子出了汗,有几许水迹在她瓷白的肌肤上慢慢划过,最终没入胸口。而她毫无所觉,还在他额上一圈一圈涂抹。 大约是药酒太烈性,谢太尉被触了伤口,痛得双手紧紧抓住坐下长凳。 景语给他上完药,才发现谢骁也热得满头大汗。 大雍礼俗,男子二十而冠,束发顶簪,日常在家中时,倒也常有披头散发的懒散做派。谢骁因着额角受伤,早就除了顶冠,此刻闷在蒸笼里想来极不好受。不过景语对他绝无好感,因此只作不见,并不给他拧凉水帕子。 她拿剪刀剪了一条三指宽的纱布,故意剪得宽些,要叫他包在脑袋上更显眼。 “这几日,太尉大人净面时要小心伤口,每日里换两次药,想来过几日就会好了。”景语站他背后,拿纱布在他脑门上缠了几道,说得轻描淡写,“结痂之后,再配些美容膏使用,疤痕应当会淡去,太尉大人不必太过担忧。” 她柔声细语,拿捏得十分有分寸。只谢骁岂能听不懂她的讥笑,“那到时候,少不得要麻烦九娘子了。” 她却知,他们之间现在云泥之别,等闲连面也见不着,还谈什么日后。她一想到将与面前这人再无瓜葛,为着往昔错付的那些年月,浑身都看他讨厌。她不想再和他多言,口中便冷了下来,“多谢太尉宽恕我下仆,太尉有成人之美,可否将她的身契也一并赠我?” “我何时说过要放了她?”谢骁扬了扬唇角,弧度极小,“九娘子既离不了她,就让她先在你身边当差,月例钱粮自有我府中支付,不叫你负担。” 景语顿时语塞,被他出尔反尔气得不轻,“谢太尉真叫我刮目相看,常听人说君子有雅量可容山川,不想平日里竟是那么稀罕,等闲见不到!” 谢骁任她怒目而视,就是不言语。 景语气得想打他一巴掌,最后掂量了一下秦府上下的分量,不欢而散。 等人一走,谢骁就回了上房堂屋。屋里凉气袭人,纪氏又叫人摆开十几样瓜果、饮品和解暑汤碗,谢骁只洗了把脸,叫纪氏不必管他。 秦明彦在旁摇着芭蕉扇,哈哈打趣道:“瞧你脑袋包成这样,旁人还当你遭了大罪,明日递个病休折子上去,谁也不敢怀疑。” 谢骁身上的热气差不多散去,但出汗后衣衫粘人,也懒得坐。他不必照镜子也想得出此刻自己的模样,不由莞尔一笑,“无妨。” 无妨?秦明彦想到他在府中受伤,倒笑不出来了,“你怎么不躲开,若再偏一寸……” 再偏一寸砸到眼睛,后果不堪设想,秦府满门都要遭殃。 可是躲开,他怎么会躲开?谢骁不答话。 那时他转到三房来,不知不觉进了那院子,却是琼树无言,唯有风声作响。他一个人隔水相望,人都道他入了魔障,只有他自己知道在盼什么。她一定是怪他,所以这十年都不曾入梦来,不肯再和他见一面,不肯再和他说一句话。即便如此,她心中有恨,也可以化为厉鬼,夜里来挠他吓他取走他三魂七魄……无论如何,他盼她音信,盼她活过来哪怕刺他一剑,只盼她还愿意给他一丝回应。 她走的那么干脆,不曾留下只言片语,剩下活着的人日煎夜熬。 水波漾开一圈一圈,也不知站了多久,午后连风也停了,无人理会他。 暑气蒸腾,他却如坠冰窟。 据说人离世后,魂魄若有所恋就能在人世依存不散,直至十二年一轮回,才回归地府。她受牵累受委屈,怎么甘心就这样走呢?只是十年间,他熬干岁月却捉不到一缕她的气息,盼得几乎绝望…… 他望着对岸怔然出神,这时眼见着一粒飞石穿过琼枝,迎面而来。 他一动不动,直至额角崩裂,鲜血飞溅。 景语把人带回来,一路上宋婆子跟在后面阴阳怪气。“玉萱你做了什么冲撞太尉,可别叫我们一屋子人不明不白跟着你遭罪”,“你也胆子忒大,不想想自己什么身份,惹了事担得起吗?”“太尉好仁慈,才没治你罪,可是我瞧府里也容不下你了”,“这下好了,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们一院子都是惹事精呢!” 景语听得耳朵烦,“宋妈妈,够了。” 宋婆子这才住嘴。 回了院子,瑞姨娘早等在门口,见她们一个个汗湿衣鬓,忙叫湖柳端茶倒水,又叫景语进屋沐浴换衣裳。景语正热得难受,谢过瑞姨娘进了屋,剩下几人也各自洗脸收拾,好一会儿折腾。 原先瑞姨娘午觉醒来,院中只有个萍儿惶惶不安,问她也说不清楚。瑞姨娘就叫湖柳出去探消息,不多时便知道原是玉萱闯了大祸。此时人都平安回来了,看他们个个受了惊吓,她也就不着急问。 湖菱来回话,奈何她就是陪着走了一遭,被拦在前院,半点多的不知。 “不管怎样,谢太尉肯放人回来,应当是不计较了。”瑞姨娘看得明白,“现在愁的是,不知府里要怎么闲言碎语,叫玉萱刁难受气。景语正在和王家议亲,她身边老的跑不动,小的不稳妥,湖菱,这些日子你要多帮帮那边。” 湖菱自然应下。 景语洗浴完毕,换了条杏绿色裙子来找瑞姨娘,把下午的事简略说了。她心里有数,谢骁被打伤的事秦府上下闭嘴,原就没几人知道,便只说玉萱不小心和他撞道了。瑞姨娘还当什么事,顿时松了一口气,“谢太尉也太小气,赔个罪就是了,闹出这么大动静。” 瑞姨娘又叮嘱几句,叫她和玉萱近日少走动,只管在院子里做绣活。对这门亲事,瑞姨娘起先是不赞同的,但陈氏为景语备得妥妥帖帖,叫她也无话可说。在瑞姨娘心里,景语自然配得更好的夫婿,奈何出身不如意,庶出失母,终究太吃亏。如此,剩下的日子里,只能多为景语做些贴补,盼她一切顺利。 瑞姨娘屋里也是有冰盆的,景语靠在她身上,两人都不觉得热乎。不知何时起,她就喜欢上了来瑞姨娘这里蹭吃蹭喝,说说闲话。此刻她靠在瑞姨娘肩头,心中毛躁渐去,“姨娘,别担心我,我好着呢……” 这边西厢,宋婆子又开始咬着玉萱不放,想打听到底怎么个回事。 玉萱被她烦得不行,她早得了吩咐,只说是不小心在路上撞到了谢太尉,别的半句不提。 “呦!”宋婆子哪里肯信,“这么宽的道,你想撞谁不行,偏偏撞到了谢太尉怀里?” 玉萱被她臊得脸都红了,“宋妈妈别埋汰我了,说了是意外。” 宋婆子气得鼻孔喷气,见左右打听不出什么热闹来,就指使玉萱去洗衣服。玉萱巴不得她闭嘴,赶紧抱了宋婆子的衣物跑开。 晚些时候景语从堂屋出来,也细细问了玉萱几句。 “……那地方连人影都没有,突然就冲出三四个人!”玉萱说起来还心有余悸,“听说三房那个院子平常并不住人,也不让人进去,怪神秘的。” 景语哪管得了这个,“你还有心情听这些,看来还没吓破胆。” 玉萱忙道不敢了,又向景语道谢,“娘子,多谢你来救我,要不是你,我现在还不知会在哪儿。” 景语望着她稚气脸庞,心底划过一声叹息,她捞了玉萱一把,却没捞动另一个……她趁机提点几句,叫玉萱往后行事要更稳重些。玉萱经此一事,早就骂了自己的臭脚无数遍,点头如捣蒜。 如此,在景语看来,除了谢骁惨了些,其他人都好好的,这个意外便算揭过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张跳跳”提供了应急包扎器具一套,感谢“一世长安”资助了褐色药酒一瓶,感谢“阿凉”剪了三指宽纱布一条,感谢“容卿”挖出谢大人的心事,让我们知道他为何被砸伤ww~ 第11章 府里发生的事,自然都瞒不过陈氏。虽说谢太尉的事更紧要,但陈氏心里有谱,反是老太太扣下庚帖,把九娘子叫去一趟,陈氏冷眼瞧着,“老太太怕我委屈她呢,她要是个聪明的,不会让我难做。” 这门亲事是陈氏主持的,若景语仗着老太太撑腰,叫人看见陈氏难堪,她和陈氏的关系也走到头了。 秦景兰进春禧堂吃晚饭时,陈氏见自己的幺女额上还蒙着细汗,责备道:“说了多少回,你该在门口站一会,小心屋里的凉气叫你头疼。” 秦景兰才不怕她,“娘亲,我去洗把脸就来。” 陈氏看着幺女苗条的背影,不禁叹了口气。 老嬷嬷察言观色,“兰娘子长得越发好看了,不知将来哪个状元郎有这福气。” 陈氏不给小女儿面子,笑话道:“她这三脚猫的才学,可不敢嫁个状元郎。你去传话,叫饭厅摆饭。” 老嬷嬷说的话倒确实宽慰了陈氏,以秦家门第,女儿嫁给状元郎也是有可能的。不过那状元郎看着万中无一,入了朝也是从六品起步,若是家世一般前途犹未可知,陈氏倒不十分稀罕。高门嫁女,京中权贵世家云集,陈氏更属意清贵的勋爵人家,叫女儿做那万世太平的侯门夫人。左右还有几年,倒不急着现在就不舍起来。 因秦老夫人待几个儿媳慈爱,不叫她们站规矩,陈氏也有样学样,平常不叫三个儿媳妇跟前伺候。这晚饭便只陈氏和秦景兰二人,菜色也简单,八菜一汤,再加几道凉菜和佐菜,另配了三四样鲜果。夏日炎热,陈氏不喜荤腥油腻,在吃食上甚是清简,十三岁的大姑娘也不贪口腹,陪着母亲安静进餐。 吃完饭,秦景兰的侍女捧来一只一怀抱的白瓷缸,摆在饭厅窗下的条几上。缸里是两朵嫩嫩的莲花,几片碧叶浮在水面,倒是雅致。 “夫人,这是咱们兰娘子下午特地去泥塘移回来的,说是给您看上几眼,好下饭。” 陈氏不料小女儿回来半句不说,等着这会儿才献宝。她瞧着这个老生女眉眼笑开来,五官越发明丽,却还有几分小时候粉嘟嘟的影,心里哪有不爱的。陈氏笑道:“你这时才摆上来,我可吃饱了。” 屋里都是常在跟前的人,秦景兰便不复用餐时的娴静,粘在陈氏身边,“那就留着明日多吃一些,娘亲最近忙碌,瞧着都廋了。” 听话听音,陈氏听出闺女在想法子逗她高兴。陈氏有心在女儿出嫁前多教她一些,便叫旁人都退了。 陈氏的养气功夫好,挑了地儿坐定,又洗又煮又滤了几遍茶水,才起了话头。 “兰儿,你可是不喜欢你的庶姐?” 秦景兰有三个庶姐,前两个已出嫁,陈氏所指自然是还留在府中的那个。这还用说吗,那个沉闷瘦巴的庶姐叫人看着就头疼,远的不说,近日就惹了许多事,听说她的丫鬟午后还冲撞了谢太尉。但秦景兰记着母亲的教导,只答道:“母亲知道的,我性子热闹,和她不怎么处得来。” 陈氏自然知道自己这个老生女的脾性,实是个事事好奇又活泼烂漫的主儿,不然哪个大家闺秀会亲自去泥塘里挥锹挖莲。但她摇头道:“你不喜她,恐怕还是因为你是嫡,她是庶。” 秦景兰闻言,咬唇不语。 陈氏一针见血,“像我们这般人家,是不可能一夫一妻相守一生一世的,三妻四妾实属平常,便是你将来,也要容忍他人在你手下讨生活。你虽记着我的话,轻易不会叫你庶姐难堪,但我听说长乐县主来那日,你却十分无礼。你能告诉母亲,你为何着了相,叫长乐县主看了笑话?” 秦景兰被陈氏轻飘飘一句话说的脸颊发烫,也不辩解,“是女儿失礼了。” 陈氏叹道:“你当知,你以后是要支撑门户的大妇,你常在我身边走动,也知这一府的人口事务有多繁杂,你还有闲心去跟谁置气,抓着谁的出身不放?旁人小院里的针头线脑,那是他们无事可做才相互折腾,你主持一府,整日里忙上忙下,原就和他们不在一处,何必自降身份去给谁脸色看?我教你待下人要宽厚,这些下人不过讨一口吃食一件衣物,不要吝啬刻薄,这道理放到通房侍妾、庶子庶女身上,也是一样的。将来你主持中馈,多少人看着你的脸色过活,唯有大气量,才能叫人心安定,循规蹈矩。” 这些都是陈氏的经验之谈,嫁进来头几年老太太也没少教她,这其中吞了多少血泪,也只有她自个知道了。陈氏见小女儿听得认真,又缓声道:“你庶姐行事不够大方,你可以不喜她,但不能同她一般的见识,若不然旁人瞧热闹,连你都要瞧进去了。就说她的丫鬟惹了祸事,可和你有半点干系,你着急上脸恼她做什么?你要记得,旁人再失礼再出格,你不可失了得体举止,无论何时,都要叫人赞你一声好教养。” 陈氏看着容颜姣好的小女儿,满心怜惜,“再过几年,娘亲也留不住你了……娘亲从不拘着你,便是知道你再胡闹,到底是有气度的秦家小娘子,以后嫁到别人家,你可要谨记这些年的教诲,不要叫人小看了你去。” 秦景兰触到了陈氏眼里隐隐的泪光,她靠过去挨着母亲的肩,软软道:“娘亲,我舍不得你。” 陈氏欣慰道:“长大了倒会哄我高兴,小时候不知给我惹了多少事。” 秦景兰靠着母亲,却是想到了幼时家中众多的哥哥姐姐和姨娘叫母亲黯然不语,又想到自己,心里闷闷的。她正是还憧憬的年纪,已经知道为人女子这一生的路途,将来要嫁给一个翩翩郎君,两人相守偕老。可亲眼耳闻叫她知道,这誓约近乎妄想,最有可能的反是一群人一起白头到老。如此这般碎了琦念,秦景兰还懵懂着就隐隐怨了将来的那个男子,对母亲偶尔提到为她议亲的事有了情绪。 “娘亲,我不想嫁人……” 陈氏摸了摸她的脑袋,“这说的什么傻话,不要怕,凡事就算临到眼前,也不要先怕了。你想想,娘亲怎么会委屈了你?” 景兰越发不舍起来,“如果只有娘亲该有多好。” 母女连心,陈氏瞬间就明白了女儿在想什么,摇头道:“咱们这般的人家,是清静不了的。戏本里唱的旷世佳话,不知经了多少扭曲颠倒,才叫人看到满意的结局。你要记住,家里添了多少人都不可怕,旁人若安分,你就给人家留一条活路,若他们不知足,你也拿出雷霆手段,不可手软。我儿这般聪慧,这些许道理难道还怕了起来?” 秦景兰不说话了,她躺下来把头枕在陈氏腿上。她们母女二人原在一张香榻上,那榻足有半张床那么长宽,本就可做休憩用的小床。陈氏就拿了象牙梳,一下一下为爱女梳着长长的青丝。 “娘亲,我听说王家秀才一直没有续娶……” “秋闱三年一试,王家秀才那几年想要中举,哪顾得上旁的?”再说他还有两个通房丫鬟,红袖添香的事哪里会少了,只不过这等通房在有身孕前半点待遇没有,大户人家议亲时并不将这等奴仆算在内。陈氏知道小女儿还有懵懂幻想,但她也不想让女儿以为自己敷衍了事,让女儿矮了胸襟,便又笑道,“娘亲替你庶姐打听过了,王家秀才倒是上进之人,他的寡母也好相与,算是户好人家。这再往后的事,你娘亲就不知了,只盼你庶姐能过得顺遂,叫她自己的日子圆满。” 秦景兰呆呆听着,忽然又想到一人,顿时来了精神。 “娘亲,那太尉大人呢!听说谢太尉一直孤身一人,怎的他这般了得,没有人为他做媒呢?” 谢太尉?陈氏的眼神一紧,怎会没有人窥觑这个位极人臣的三军太尉,只可惜他并不是良配……这其中的干系就复杂了,陈氏并不愿叫小女儿知道这些,敷衍道:“这我就不知了,许是太尉大人眼光甚高。” 说着,陈氏想到十几年前见过谢太尉的妻子。那时候他还不是太尉,他的妻子却是永平侯府下嫁的嫡女,那小妇人眉眼甚是惊艳,笑开来叫人无法抵御,只可惜红颜薄命,早早就去了。 秦景兰听了,心跳不知怎的突然快了几分。她也不敢再问了,只静静枕在母亲膝上,心里不知在想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跳跳、喵喵、长安为秦府添砖加瓦,为这个世界补充边边角角的设定~! 感谢跳跳(+20)的营养液,前天买了树种,今天可以去集市买一把锄头啦~ 第12章 第二日,景语的庚帖和王家顺利互换,媒人带了回去,要请男方合八字。 这些不过走个形式,王家既有依附之意,双方八字自然是上上大吉。陈氏心知肚明,便开始为景语置备过大礼的回礼。 景语冷眼旁观,只关起门来,日子得过且过。 这日刚到寅时,玉萱就轻手轻脚从床脚榻上起来,卷了自己的竹席,预备去水房打热水。她几日里被拘在院中不得外出,西厢的事就多靠宋婆子和萍儿跑腿,宋婆子长吁短叹,不但讥诮玉萱懒惫,也暗暗和景语顶针。玉萱便想早起做些活儿,免得宋婆子又呱噪到娘子。 她去得早,水房里只有两三个烧灶的老婆子。在水房干活是个苦差事,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烟熏火燎,白日里空闲了还要被借去干活,卖完一身力气也不得一声好,最是卑微。玉萱不敢多话,只向大锅旁的老婆子问两桶热水。 “呦,这勤快的小娘子是谁啊?”一个略尖的嗓音发出讥笑,人也从灶膛后站起来。 玉萱瞧见她,顿时脸色一变。水房轮值的差事归在杂役房,便是那个全府最累最脏的班房,玉萱不久前被陈氏贬去了几日,眼前这个姓刘的老虔婆就没少折磨她。她打了个寒颤,不想招惹,“刘妈妈。” “原来是玉萱小娘子!”刘婆子看她紧张,笑得更欢了,“咱们玉萱可是要做候门太太的,这手要好好保养,可别再干这些粗活了。” 水房里几个老婆子顿时放声大笑,“可算是看到正主了!玉萱小娘子快给我们讲讲,你准备什么时候去到那边太尉府上?” 一个贱婢也敢恬不知耻扑到太尉怀里,这几日府里明着不敢议论,私下里却是嘲了又嘲,讽了又讽。玉萱被她们推搡着,手里水桶掉地上,又引来一阵挖苦,“看来是不肯呢,这还没过门就这么大脾气,小心太尉大人不懂怜香惜玉,要叫你吃板子!” 玉萱被她们挤兑得脖子都红了,无力辩解几句,全没人理会。 刘婆子一把抽走她手里的瓜瓢,脸上挤出一丝假笑,“怎么敢叫太尉夫人打水,咱几个老姐妹,还不快快上来巴结!” 几个老婆子自然看懂眼色,个个推辞,不肯效劳。刘婆子煽风点火劝了几句,就亲自从热锅里舀了一大瓢,叫玉萱把水桶拿来,却手一歪全泼到玉萱脚上! “哎呦,看我该死该死,这老眼昏花的,真是该死!” 玉萱被这突然一泼烫得尖叫,脚背火辣辣似要烧起来,她又疼又怒,眼里就有了泪花。但她不敢招惹这些老赖,忍痛道:“没事,是我自己不小心。” “小娘子可别哭呦,”刘婆子眼尖,啧啧两声,“回去被你家九娘子看到,若是找太尉告状,我们几个可吃罪不起!” “可不是,听说九娘子能和太尉说上话咧,关起门来好几个时辰……” “胡说八道!”玉萱听她们把龌龊扯到景语头上,顿时恼火极了。她想起娘子那时挡在自己面前,为她杠上冷冰冰的谢太尉,这恩情她还不了,却也不能由着旁人乱嚼舌根!她也不知哪里生出的胆气,狠狠瞪了一圈,“你们好大胆子,连府里的娘子也敢编排,敢不敢我告诉夫人……” 只还不等她说完,刘婆子听她扯陈氏大旗,上来狠狠拧了她胳膊!“呦,玉萱小娘子好大威风,不知你在府里排第几,是哪房的哪个小娘子?门口就有泡狗尿,你过来,我带你去好好照一照!” 刘婆子手劲大,又拧着皮肉打旋,痛得玉萱心尖都在打颤。她使劲甩胳膊,不料一掌甩到刘婆子脸上,又脆又响,叫水房里都静了一静。 “好啊好啊,反了天了!”刘婆子挨了一巴掌,顿时撒开了耍泼,揪着玉萱的头发,使劲掐她拧她。玉萱痛得怒向胆边生,也回身打她。几个看热闹的老婆子见打起来了,上来你掐一下我踢一脚,把玉萱团团围住。 “住手!住手!”突然门口一声清叱,便如醍醐灌顶,“一大早敢耽误夫人和娘子的洗漱功夫,都不想干了是吗!” 扭成一团的几人,顿时齐齐停手。玉萱肿着脸朝门口看去,见是一个熟悉的身影,是湖菱! 湖菱进来,目光冷冷一扫,“几位妈妈年纪大了,若是觉得差事劳累,近日夫人常遣人来院里走动,我帮着递个话也不难,不必折腾出如此动静。” 刘婆子脸色一僵。她自然认得湖菱,这小蹄子在府里十来年,颇有人缘,里里外外都卖她几分薄面。再说湖菱也提醒了,现在九娘子正在议亲,谁敢坏了府里女眷清誉,陈氏可不会手软。刘婆子想明白了,脸色就软了,“哪能啊,这干得好好的,还想多伺候夫人几年咧!湖菱娘子怎么自己过来了,快快,我给你打水去!” 湖菱也不客气,把水桶给她,自己去扶玉萱。 等两人后脚离开,刘婆子收了笑容,狠狠啐一口,“什么东西,也敢给我脸色!” 回了院子,天色还沉郁着,院里静悄悄的。湖菱叫玉萱去她屋里,“看看伤到哪了,我给你找些药。” 那几个老虔婆下了狠手,玉萱被打得形容狼狈,她也怕自己回西厢闹出动静,再被宋婆子奚落一顿,便小声告谢跟着去了。 湖柳瞧见玉萱模样也吃了一惊。两人翻找出伤药,给玉萱收拾妥当,已是天光微亮,鸡鸣四起。 玉萱脸颊红肿,一时消退不了。湖菱就叫她晚些时候过来拿冰袋敷一敷,“宋婆子胡说几句,你不用理会她,有什么事就喊我,不要客气。” 湖菱在人前人后都喊“宋妈妈”,这回直呼宋婆子,想来也是对那些嘴碎的老婆子很着恼。想起湖菱适才有如神兵天降一般,玉萱满心感激,“湖菱姐姐,早上真是多亏了你!” 湖菱叹了一声,又叮嘱道:“你小心些,不要叫娘子看到胳膊。” “知道的,”手臂上的青紫淤痕触目惊心,玉萱也晓得最近多事,“娘子这几天在绣王家秀才的衣裤,我瞧着魂不守舍的,不敢再让她烦心。” 晨间洗漱时,景语见到玉萱脸上异样,便问了一句。 玉萱只说无事,不小心摔了一跤。景语哪里会信,她脸上红肿显然是被人掌掴而致,都刮出了血粒子。她不肯说,必是知道自己不能给她做主,不愿惹事,景语心里气闷,暗暗切齿。 宋婆子起的最晚,吃早点时看到玉萱的脸,顿时“哎呦呦”大呼小叫起来。景语听得心烦,把筷子“啪!”地一拍,“不吃了。” 一屋俱惊。 谁都看得出九娘子此刻很是不悦,但她向来和声细语极少有撂下脸的时候,此刻面如寒霜,竟叫人一时呆住。宋婆子首当其冲,知道自己招了嫌,老脸一僵。 萍儿悄悄咽下一口金丝糕,也不敢再吃了。 如此不欢而散,直到日上三竿,景语在外厅捡起绣件,众人才松了口气。 景语却是神思不属。陈氏所列琐细清单,给王家的回礼中,第一要紧便是一套男子衣物,里衣、中衣、外衫、长裤、银包、鞋一对。没有人可以代劳,瑞姨娘不用说,玉萱最多帮忙纳个鞋底。 陈氏派人去王家量了尺寸,身长,肩宽,腰围,腿长,脚掌,便将一个男人勾勒在纸上。景语本不将这些当回事,不曾想拿起针线,竟是迟迟无法落下。王家秀才不再是个虚幻的影,他是高是矮,是胖是瘦,终于有血有肉,走到了她近前。 她要以一个准新妇的身份,给一个陌生男人裁剪衣物。贴身的,私密的,一个男人的身体,带给她的不是面红耳赤,而是别扭和抗拒。 手上是件雪青色罩衫,耷拉着半只袖子,她捏着绣花针半天没动静。 午后晚些时候,一阵小雨刚过,门房来报,长乐县主不多时就到秦府上。 上回长乐离去时,和秦景兰约好改日再访,陈氏便暗自留心。这日果然接到建仁伯府的传信,且看这个时辰,长乐多半会留在府中用晚饭,陈氏便将诸事在心中过了一遍,有条不紊地一一安排下去。 这回陈氏没有叫上其他小娘子作陪,长乐下了车,果然也不在意。一行人先去了秦老夫人院里,老太太送长乐一把玉骨小折扇,轻便精巧又合夏日使用,喜得长乐眉开眼笑。闲话几句后,老太太就把两个小女娃赶走,让她们自去玩去。 雨后空气清新湿润,青石板上还有水渍,一不小心,路过树下,风还会抖落一树的雨水。秦景兰带着长乐穿过花园,被风淋了一次,两人只觉有趣。 秦景兰的绣楼在陈氏的大屋侧后边,很是美妙清静。二层的小楼,底下中厅是会客之所,左右两边是茶室和花厅;上了楼梯是秦景兰的起居闺房,南北架着大绣绷和古琴,书桌和书架做了隔断,转过去就是一方棋枰。楼上铺了厚厚的柔软地垫,脚踩下去听不见半分响。推开侧门,阁楼外还设有一圈回廊,一圈的美人靠,居高坐看风起云涌,俯首便是花影树冠。 秦景兰前几日的画作还晾在桌上,桌上花瓶插着几枝木芙蓉,清淡素雅。长乐见了,不由暗赞此间主人不俗。 两人年龄相仿,闲话聊开,甚是投缘,最后不知怎的聊到了谢太尉。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跳跳捐助秦府建造水房一间,感谢“生哥儿”及时搬来救兵并提供伤药和冰袋,感谢“水水”出资在午后降下人工小雨一场~ 第13章 谢太尉是长乐的舅父是长辈,他更是官至一品的三军太尉,两个小女娃不谙事议论几句,倒不算失礼。 秦景兰只见过他一面,却记得清楚。那日午后戏楼阳光斜照,太尉远远站着,侧身而立,有虹彩在他眼睛里。不知多少人被他冷冰冰的姿态吓住了,不知还有谁发现了他眼中的绮丽,秦景兰心砰砰跳,像发现了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舅父实是个妙人……”长乐说起舅父,自是十分推崇。两人好一阵景仰,秦景兰心中忽冒出个念头来,忍了几忍,抵不过自己的好奇心,“县主可还记得你舅母吗?” 舅母?长乐一怔,要说记得,却是不记得的,舅母去的早,年幼的她脑海中全无印象。可要说不记得,因着一些缘故,她却对舅母知之甚多。 秦景兰见长乐面上似有踌躇,仿佛不知如何作答,心底便生出一缕陌生的心痒痒。她脸颊微烫,有些不自在说道:“听说县主的舅母原出身侯门。永平候府倒叫人敬仰,便不说门第,侯府一向乐善仁施,叫京里上下都赞誉有加,想来县主的舅母定也是个善心人了。” 她们两个的年岁,谁知那十来年前的人和事,都是妄猜罢了。长乐想起舅父,有些怅然,“舅父曾道,世上只一个舅母,别人都不如她。我却没福分见一见,只小时候收过舅母几件贺生礼物,后来也被舅父收走了。” “太尉收走了你的礼物?” “是呢,记得我周岁上曾有个长生锁,母亲说那是舅母送的,不想几年后却被拿去还给舅父。哪有这样道理,那时我哭着不肯给,母亲就好言好语又赔了我两个。”长乐想起自己儿时的哭闹,赫然一笑,“现在那两支挂锁,早不知去哪了。” 秦景兰明眸一闪,不知为何她竟忽有灵犀一点通——谢太尉是怕长乐会弄丢那些礼物,怕旁人不珍惜。她猜到这种可能,更笃定自己猜对了,心下竟有一分滚烫的激动。她又问道:“你舅母嫁到伯府才几年,怎么早早就去了?” “听说是病逝的。”长乐叹了句天妒红颜,便岔开了话头。 秦景兰俏脸一红,知是自己不该这般探听人府上的家事。 两人便转去棋枰,你黑我白,下到中盘胶着时,陈氏派人来请两位小娇娘下楼,晚膳已备好。 这时晚霞漫天,霞光瑰丽,两人在回廊上望了一会儿,才下到花厅用饭。 秦府有大小两个公灶,另有几个小灶却是羡慕不来,譬如老太太和陈氏院里。到了饭时,瑞姨娘屋里的湖柳来西厢,问是否结伴去取食盒。宋婆子就叫玉萱去。 玉萱正坐在景语身边绣荷包,闻言就要起身,却被景语按住了,“宋妈妈,你走一趟。” 宋婆子顿时不高兴了,讪笑道:“娘子,不是老婆子推脱,这几天我腰疼得一宿一宿没睡好,白日里就有些精神不济。” 景语似笑非笑瞧了她一眼,也不勉强,“是了,怪我疏忽,宋妈妈年纪大了是该享享清福。”仍是让玉萱去了。 宋婆子暗自撇嘴,既是如此何必折腾?这九娘子越发看不懂了,脾气时好时坏,老实人也开始作妖。 “有件事,要和宋妈妈商量一下。”景语把她神情都看在眼里,徐徐笑道,“不久我这一嫁路途遥远,不忍叫宋妈妈年迈奔波,不知宋妈妈日后是想出去跟着侄儿一家,还是在府里养老?走之前我可以向母亲求个人情,宋妈妈早些想好了便告诉我罢。” 这番话软绵绵的,却叫宋婆子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她忙堆着笑容,有些尴尬道:“早就知道娘子是个善心人,老婆子这点事还要劳你费心,我就先谢谢娘子恩德了!” 景语和她相视一笑,彼此心知肚明。 宋婆子年轻时嫁过一回,不幸成了寡妇,也没有留下一儿半女,便绝了念想重回秦府。她在府外有个亲弟弟,前些年弟弟病逝,内侄儿不但还敬她这个姑姑,还肯让侄孙子日后给她灵前摔盆。不过景语可听说,这侄儿一家时不时到府上来打秋风,如今宋婆子还能拿月钱,若是停了差事去到侄儿家养老,不知会是什么光景? 方才出言一试,景语见她反应便有了推断,想来宋婆子也是知道留在府里更体面。这些日早看她懒惫刻薄不惯,宋婆子若还想安享晚年,便要掂量清楚,管好嘴,多跑腿。 话已撂下,景语便不再理会她。宋婆子讪讪的,给景语捧了杯茶,见没什么可帮忙便坐去了门口。 这时天已经有些暗了,萍儿点上灯,顿时屋内有影影绰绰的火光。景语坐灯下,手里仍是那件男式外衫,一下午只绣了几片竹叶,这进展着实是慢。她心中烦闷,呐呐道:“需想个法子才行……” 长乐和秦景兰用罢晚饭,转去了二楼回廊。此时天边金乌西坠,晚风阵阵,远远近近亮起一团一团灯光,登高而望不由生出几许旷达之意。 两人坐着吹了会儿风,就有侍女来报,太尉来府上接长乐县主回去。 “舅父来了!”长乐眼睛一亮,“这就要走了,可真舍不得,改日你来我家做客,我请你喝酒。” 如她们这般人家的女孩儿,花酒果酒清酒俱是能饮上几杯,不过家中长辈有约束,平日里不许多喝。方才饭桌上有两小壶清淡怡口的蜜花酒,长乐和秦景兰两人酒逢知己,更觉亲近不少。 秦景兰笑眯眯应了,陪长乐先去和老太太道别,再送她去了前面轿厅。 轿厅是往来出入停放车马的地方,秦景兰一眼就看到了谢太尉,他已经到了。 无数灯烛将轿厅照得敞亮,谢太尉就背身站在一辆朱漆马车旁,一个老嬷嬷和两个侍女垂手避在一边。四下里,他的亲随和轿厅当值的车夫杂役,均是大气不出,恭敬而立。 天井上空的星幕繁繁烁烁,他似乎听到有声响,转过身来。 秦景兰心跳蓦地一快,就见他缓缓展颜一笑。 “舅父!”长乐快步上前,语声里都是铃铃笑意,“我才放下碗筷,你就来捉我回去。” 谢骁先向长乐身后的秦景兰颔首致意,方才笑道:“怕来晚了你要赖着不走。” 长乐朝他做了个作怪的笑脸,“主人家还没嫌我呢!” 秦景兰插不上话,幸而长乐很快转身来和她话别,她才笨拙地邀请县主有空常来玩耍。长乐便搭着谢骁的手上去马车,从车窗里对她挥了挥。 谢骁便也向她招呼了一声,“替我向老太太问好,十七娘子留步。” 他语声清冷,但嗓音还是柔软,合在一处听得秦景兰有些耳热。见他走开了十几步,秦景兰便大着胆子小步跟上去。 随侍的侍女吓了一跳,忙轻声提醒,“娘子,您可不能再走了。” 秦景兰被人踩住尾巴似的,脸上泛红,强装镇定道:“我送送县主。” 轿厅为了出入车马方便,有平坦的双车道通向侧门。她跟到侧门,正好看见门外谢骁翻身上马。马背上的太尉又有些不一样的陌生,威严,沉静,很是疏离。 长街灯烛三三两两,中天月色清清皎皎,他纵着马步,耐心陪在女眷的马车旁。晚风拂面,秦景兰不禁看呆了。 秦府在京畿外城,一路走来,街市商铺尚未打烊,乘凉的行人轻衫蒲扇,坐在柳下树旁。车马进了内城,更见喧扰不止,人来人往,灯火连天。长乐在车里听得外面热闹,半卷了竹帘,却瞥到她舅父一脸淡淡,目中无人,不近烟火。 一行人回了建仁伯府门口,谢骁不下马,“你进去,我就不送了。” 长乐挑开车帘,露出一张娇美脸庞,气哼哼道:“舅父偏心,看我有用便差遣我,送人回来却连个门槛都不进,我下次再不要帮你了。” 谢骁只好解释一句,“这个时辰府上人多,我怕惊动他们丢下碗筷,下回。” 长乐向他招招手,谢骁不明所以,倾身附耳过来。 “舅父,我今日没有……”长乐的声音很轻,她小心翼翼说了几句话,末了皱着眉头看他。 谢骁不做声,过了会儿他伸手摸了摸长乐的脑袋,“我也不知道。” 舅父没有说实话,长乐不信,可是为什么呢? 谢骁目送她的马车进了侧门,才调转马蹄离去。背后,灯火明亮的伯府,隐隐有风夹带着欢声笑语。时至今日,再没人能轻看他,再没人能把他拒之门外。可他不下马,不讨一口水,不喝一杯酒,不要那些卑躬屈膝。 他骑着马,从宁静巷弄走到热闹街市。喧嚷声响刹那间填满了耳朵,他下马牵绳,慢慢走进行人中。 这条路长似没有终尽,他一个人走的又累又木。有人撞到他的肩膀,是个十七八岁的毛小子。小年青脸上还带着笑,忙不迭道歉,就有个姑娘从后面捉住了他。那姑娘脸上飞红,眼神也闪亮,“呆子你跑什么,以后我罩着你,看谁敢欺负你!” 谢骁愣住了。 恍然间,他看见有人分开人群向他走来,明艳灼灼,唇齿轻启……她在说什么?他听不清了,他使劲竖起耳朵,使劲分辨着万千吵嚷中的那个声音,终于听到她在说: “谢骁,以后有我。”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跳跳赠谢大人坐骑:一匹马)~ (那时候写到这句,“一路走来,街市商铺尚未打烊,乘凉的行人轻衫蒲扇,坐在柳下树旁”,我才恍然惊觉这个故事不但还没起书名,我连笔名都没想好,遂随手取了“蒲扇”为名。不料半月前注册已经有人了ww~ 第14章 这日起,宋婆子勤快了许多,常在景语跟前晃悠,抢着做事。玉萱大为惊奇,悄悄和景语念叨“看着真不踏实”。 景语自己的事已颇为头疼,懒得管宋婆子,“这不挺好的嘛,正可叫她舒活筋骨。” 玉萱被刘婆子撕打的厉害,隔天脸上就结了几道血痂子,看着和毁容没两样。这下不管玉萱怎么推脱,景语三言两语就问了个底朝天。可惜当时没有发作,这会儿再去就有些迟了,她只好先把账记在心里。 若是利索,一件男子外衫也就两日功夫,景语手笨针慢,叫玉萱都看出来了不情愿。真是奇了,早前娘子还说王家不错来着?但玉萱是向着自家娘子的,便把桌面上的衣料收到筐里,岔开道:“厨下送了一篮新鲜枇杷,我给娘子洗来尝尝?” 景语忙回神。 小院里没有井,平常用水有两口陶土大缸。景语弯腰坐小凳上,拿剪子把一枝枇杷“咕咚!咕咚!”剪进水盆里,水花泠泠,让她烦闷的心绪平静了些许。 “娘子。” 景语听到声音抬头,是湖菱在几步外正弯着眉眼看她,似乎在看她淘气。 湖菱的脸颊被太阳晒的微微发红,粉面桃腮,清丽怡人。见景语朝自己手上的菜篮望了一眼,湖菱解释道:“姨娘这几天有些上火,我出门买了苦瓜,现下给厨房送去。” 景语放下剪子,关切道:“姨娘要紧吗,可是天气太热,吃食上伤到了脾胃?” 湖菱却是知道瑞姨娘是为九娘子的亲事感伤不舍,夜里辗转难眠。但她只是微微一笑,“不打紧的,凉茶喝上几日便好了。对了,我方才回来,见宋妈妈在角门和她侄子说话。” 宋婆子的那个侄子,从前就有来府上打秋风,大家多是见过的。景语不稀奇,“说不准她来日会到侄儿家养老,走动近些也是要的。” 湖菱心领神会。刚才匆匆一瞥见宋婆子神色慌张,依稀听见一句“快去找”,看着有些不寻常,这才提了一句。 “娘子快回屋去,我回来给你带冰碗吃。” 景语就笑,明明湖菱只比她大两岁,却像小长辈似的照顾着她和玉萱几个。不过,她嗅了嗅鼻子,似乎闻到了隐约的香烛气味? 湖菱出门买菜的事,倒让景语下了决定。 秦府的几个角门均有粗使婆子轮值,外人想进来自是不易,里头的丫鬟仆役进出办些杂务却方便些。她和王家互换庚帖,不出半月就会有结果,再慢吞吞的只怕要让陈氏不满。景语就把玉萱叫到房里,和她商量这件事。 “这怎么成呢!”玉萱吓得眼睛都圆了,“娘子你慢些就是了,反倒若叫王家知道,定会看轻你!” “你想多了,”景语好笑劝道,“你看这世上不会女红的女子多了,议亲的时候哪能个个飞针走线,多是叫旁人代劳的。我本就不长于这些,一时之间你叫我怎么变出这许多衣物来?” 玉萱犹在挣扎,“不成不成!夫人也没来催,剩下时日我帮你可好?”娘子居然想把王秀才的尺寸交给外面绣铺,真叫人吓一跳!给男方的回礼不止面上的女红手艺,更是寓意对夫家的谦恭柔顺,娘子若半根针也拈不起自另当别论,既不是,就算做得再丑也是心意,万不能拿钱省事啊! 玉萱要帮忙是好意,景语却不是懵懂少女。一想到那衣物穿到王秀才身上肉贴肉,就叫她浑身别扭。别个人家青梅竹马,礼节之中你来我往,少年少女面红耳赤,怦然心动。她和王秀才却是年纪一大把了,见也不曾见过。她既不肯叫自己勉强,自然也不会让玉萱小姑娘做这事,要不怎么说男女私相授受个手帕都是罪过,何况贴身衣物? 景语就摇头,“你不说我不说,还有谁知道?不打紧的,许多人家都是这般行事,也不见男方挑剔。再说王家也不是看中我有好手艺来养家糊口,我父亲是二品知州,他们岂会因几件衣物轻慢我?”她的便宜父亲现在川中任上,今年十一月底就会回京述职等待新任命,或平调或升迁,都是实权大员。秦府门第虽比不上积年的世家勋贵,但于小官小富的王家来说,也是需敬仰的对象。 玉萱口才不如她家娘子,又劝了片刻便被说动了,答应找个时机悄悄把衣料捎出去。 景语就松了口气,“不急,过几日再说。” 玉萱脸上还有伤呢,小姑娘都有爱美之心,不能够这样出门。 不一会儿宋婆子回来,饶是看着和平常没什么两样,景语还是捕捉到了她脸上一丝不安。看来偶尔敲打还是有必要的,景语便当作不知,也不差使她。驭下之道,宽严相济,她对宋婆子没什么想法,只盼不久后安生地打发了这个老仆,如今少些聒噪已是不错。 午后,平娘掐着过了午休的点,抱着嫁衣上门来。 针线房的绣娘紧赶慢赶,红艳艳的绸缎已变作嫁衣的款式,大袖对襟衫,齐胸襦裙,轻罗帔帛,团团簇簇的牡丹花枝,美丽繁复。平娘对自己的手艺还挺满意,眉开眼笑催促道:“这是初裁,九娘子穿上看合不合身,若有不周全的地方,我回去再改,一定叫娘子满意!” 玉萱和萍儿围着嫁衣,啧啧称赞。宋婆子不知是否想起了她自己年轻时候,倒不怎么起劲,只在一旁恭喜了几句。 红,入目皆是喜庆的红。她看到平娘手中展开的嫁衣,也看到玉萱几人笑脸和不断开合的嘴唇,那声音却似被无形之物吞沒,他们无声似木偶在眼前说笑。心口上有个磨盘大的阴影缓缓碾压而下,压得她透不过气来,是了,并不陌生,那嫁衣很多年前她就穿过一次…… 宋婆子又催了两句,平娘见九娘子站在一旁不声不响的,心里犯嘀咕,难道是不满意?玉萱忙上前扯景语的袖子,“高兴,娘子高兴坏了,我这就带她去换上!” 玉萱推着景语走了几步,瑞姨娘三人走进门。景语庶出失母,陈氏虽事事周到,却也不会陪她前前后后处理这些琐事,瑞姨娘便当仁不让。 “湖菱,你也陪着娘子进去。”瑞姨娘发觉景语脸色不大好,此时人多也不便说什么,只打趣道,“别紧张,我们景语是衣架子,穿什么都好看!” 进了内室,湖菱放下卷帘,要和玉萱来帮景语换衣服。她制止了,声音很轻,却不容质疑。 “不用了,你们转过身去。” 玉萱和湖菱面面相觑,又不好不从。还是湖菱柔声道:“是,娘子若是要帮忙,我们就在身后。” 红嫁衣,仿如一团火挂在屏风上。 她解下胸口系带,轻薄长裙应时而落,露出短上衣和里面杏绿的胸衣。夏日里的亵裤仅是面料凉爽的小短裤,一双笔直赤长美腿便在脚下堆起的裙衫间白的晃眼。 上一次,她试嫁衣是什么时候?好似也是这个时节,窗外有蝉鸣,屋里有白兰的香气。唯一不同,那时她心中雀跃,屋里屋外伺候她的侍女们发出吃吃笑声。 这一次,安静,安静得听不到自己的心跳声。 她脱了原先的丁香色短上衣,换上大红的短衣,系上十二幅裙,套上大袖衫,挽上帔帛。 礼服完毕。恍如隔世。 “好了。” 玉萱和湖菱只听得身后一阵窸窸窣窣衣料响动,没得了允许不敢回头,这下听到九娘子的声音均是心头一松,回身却是愣住了。 大红的秀丽嫁衣红得美艳刺目,身形单薄的九娘子脸上并无喜色,眼中清冷寂寂,却意外压住了庄重的红妆。娘子她,真的不太高兴啊……玉萱心里一酸,上前笑道:“我就说嘛,我们娘子身材高挑,怎么穿都是顶好的!” 湖菱也笑,“快给姨娘看看,她最喜欢看娘子穿漂亮衣裳了。” 都不提嫁衣。 景语从善如流,出去给众人转了一圈,收到一箩筐美誉,瑞姨娘更是眼中泛泪花。平娘记下几个需要修改的尺寸,便让景语再换下。 玉萱和湖菱跟进屋,主动转过身去。 赤红的嫁衣脱去时,如剥笋般寸寸露出小巧的肩,起伏的胸脯,细细的腰肢……她竟恍然想到,那时谢骁就是这样剥了她,床前喜烛高照,他们都滚烫滚烫,紧张发抖——她猛地扯住滑落的衣裳,死死掩住胸口! 不料一胳膊肘撞上了屏风,一声巨响!一地狼藉,她捧着衣衫压在胸前,手肘血迹蜿蜒,痛得半边麻痹。 屏风砸倒,她被压在下方,那痛楚终于可以不加掩饰哭出声,混蛋混蛋混蛋!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生哥儿”请秦府吃新鲜枇杷,感谢“寺十八”请女主吃冰碗(虽然还没吃到),感谢跳跳和长安敦促针线房赶制了一件精美嫁衣~ 第15章 “娘子!”玉萱和湖菱听得身后巨响,回过头来惊声大叫。 “天呐!”两人急忙抬起屏风,玉萱看到景语的胳膊更是大吃一惊,“娘子你没事,手还能动吗,骨头有没有碎了?” “别慌别慌,”湖菱先帮景语穿上衣服,“你守着娘子,我出去喊大夫!” 景语借着手臂钻心刺痛,哭得泪如雨下。吓得玉萱拿手帕在她脸上擦个不停,连连安慰道:“娘子不哭了,大夫马上就来了,没事了,一会儿就不疼了……” “景语!”卷帘一甩,却是瑞姨娘疾步进来。 “姨娘……”她泪眼婆娑,看到瑞姨娘急切的面容,心里忽然就有无限委屈。 年长的瑞姨娘,温柔的瑞姨娘,此刻张开的怀抱仿佛庇护雏鸟的羽翅。景语枕在她肩上,闻到她身上淡淡胭脂香味,却哭得更凶了。她想起了自己的母亲,这一刻她是如此思念她,思念她生长的家,思念她在侯府的家人,可是再不能相认,再没有机会喊他们一声爹爹娘亲!父亲母亲老了,五六十岁的人已经鬓霜白发,也许他们早就忘了她这个早早离世的人,忘了她这个令人伤心的小女儿。可即使她重新站在他们面前,他们也认不出了,此生此世,彼此竟陌生得只可远观,不能近前…… 她自李代桃僵以来,下意识回避了侯府的亲人,不去想,不去念。这些思念和牵挂却在瑞姨娘此时温柔的劝慰声中排山倒海而来,而她毫无抵御之力,溃不成军。 “娘,娘亲……”她心痛得宁愿此刻神智不清。 嫁衣染血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平娘跟进来默默收了衣服,和瑞姨娘打过招呼,便先行退下。 不多久,陈氏遣人和医馆的大夫一块儿过来。大夫被九娘子的哭相吓到了,细细查验后松了口气,“九娘子万幸,没有伤到骨关节,只有些淤肿。老夫配两帖草药,你连敷几日便好了。” “谢谢大夫。”玉萱赶紧塞了个荷包,把人送出去。 瑞姨娘坐床头,看着景语脸上泪痕就笑了,“看,叫大夫笑话了。这几日你不要沾水,凡事让她们去。” “姨娘,我又不是伤了手指头……”她的笑容还勉强,却是收起了悲伤。 虽然这一世充满了遗憾,心上留下个巨大的空洞,可是剩余的边边角角……天高云青,依然要装下旁人的温柔善意不是? 景语受伤的事传开,府里的几个小娘子便前后脚地来探望她,连秦景琼都来了。 六岁的小景琼坐在凳子上,脚还沾不着地,却坐得有模有样,“语姐姐,这是我爹爹前几日从三松岭带来的八色蜜饯,里面有别处没有的松子仁和狗枣子,你吃一个尝尝。” 多可爱的小姑娘,她笑道:“多谢景琼妹妹的心意,我不吃都觉得甜呢。三叔又出门去了吗,三松岭远吗?” 虽然秦明彦长坐轮椅,腿脚不便,但小景琼心里丝毫不觉得她父亲和别人有什么不同。她最喜欢和人说起爹爹了,小脸上顿时扬起明亮的笑容,“是呢,爹爹就带了阿福一个人,听说三松岭离我们家有百八十里!爹爹说现在正是观松听涛的好时候,黄昏后大风一起,万山万松响应,仿佛浪潮涌动,可好玩啦……” 这个三叔,真是旷达。她听着,对秦明彦不由生出一丝敬佩。 很快,秦景兰也上门来。 秦景兰今早去了表舅家,回来后听说庶姐试嫁衣的时候受了伤。就算别人不提醒,这些礼数她也不会刻意短缺。 小门小窗的西厢和她的二层绣楼没法比,待客只在外厅的一张老榆木圆桌上。幸而屋里布置大方,一尘不染,有花瓶插着错落的紫薇、木槿和洁白茉莉,倒还显得素净不寒碜。秦景兰送来两只玉瓶,拔开瓶塞,小瓶中有清凉的淡淡药香溢出。 “姐姐敷完药后可以挑一点抹上,我试过的,去淤去痕半点不伤手,还有养颜的功效。”实际这是父亲从川中寄来的伤药,她有,庶姐没有,这倒是不必言明。 景语一望即知这是好东西,道了谢收下。两人并不熟络,景语便说些闲话,秦景兰有礼貌有分寸,姐妹二人也能聊上一会儿。两人聊到了秦景兰近日的功课,秦景兰望着庶姐,忽然心中一动。 景语十三岁上已停了女学和女乐,秦景兰也不例外,只陈氏并没停下对她的教养,另行出资为她聘请了女先生。秦景兰从小就习古琴和排箫,前阵子请的乐师擅吹横笛,问过她要不要再学一手。古琴高雅,排箫空灵,她暗嫌笛子轻巧小气,便没有立即答应。此刻秦景兰看着老实不显的庶姐,忽然想到了那支“紫竹笛”—— 谢太尉亲手制的,那天游戏时长乐转赠给了景语。 “两日里就要去一趟,还好女先生家就在邻街上,我从后门出去片刻就到了。”秦景兰的心跳慢慢加快,“教女乐的刘先生不但使得一手好琴,笛子也十分擅长,她问我要不要学,我倒是想学,一时手上没有合适的笛子……” “难得遇上肯教的师长。初学者好用竹笛,竹笛音效更好些……”景语不疑有他,说着想起了她托宋婆子保管的那支长笛。她本就看它气闷,平日里眼不见为净,此时送给秦景兰倒是不错,妹妹学艺,她该有所表示。 “萍儿,你去叫宋妈妈进来,我有事要寻她。” 宋婆子就在外面候着,听了传话进来,先给秦景兰行礼问安。 “宋妈妈,”景语吩咐道,“我有支竹笛你可记得,你去取来给我兰妹瞧瞧。” 宋婆子顿时脸色一变,支吾道:“似乎是有的……” 似乎?景语皱了皱眉,“宋妈妈忘了吗,就是长乐县主十几日前来府里做客时送的。” 宋婆子脸色更加惶然,忙挤出难看笑容,“是有的是有的,老婆子糊涂了,一时没想起来!” 景语再看不出有鬼就怪了。毕竟是自己院里的老仆,景语还想给她留点颜面,待要叫宋婆子退下好好想想,却见秦景兰脸色一沉。 “姐姐,原你房里的事我不该多嘴。只这老奴一看就欺你心善,平日里不知都背着你做了什么,今日叫我看见她敢这样糊弄你,我却不能容她倚老卖老。姐姐且慢打发她,一定要问个清楚明白!”秦景兰凝眉朝宋婆子望去,隐隐有恼怒之意。她向庶姐讨笛子的小心思,本就隐秘不可言说,只她自个揣着怦怦心跳知晓。不料宋婆子推三阻四不肯拿出来,竟似看穿了她似的,叫秦景兰又羞又恼。如此不顺眼的老婆子,既知道她有鬼,哪里肯轻轻放过? 景语只好给宋婆子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我平日里管的宽,宋妈妈,你好好想想收到哪里去了?” 她料笛子多半是不见了,不然以宋婆子好显摆的性子,方才就该欢欢喜喜拿来给秦景兰过眼了。 宋婆子被秦景兰训斥,又被景语追讨,急忙双膝跪下,“兰娘子明鉴!老奴从小就伺候九娘子,这么多年勤勤恳恳,先姨娘和夫人都是赞过老奴服侍用心的!老奴心里一直记得夫人教导,绝不敢倚老卖老……” “你不必说这许多,”秦景兰打断她,“只问你要个前不久保管的器物,你就拿不出来,若是翻翻旧账,不知你还敢不敢说自己没有慢待我姐姐?” 宋婆子顿时噎住。景语瞧见也是无话可说,她不愿再看宋婆子出丑,便道:“宋妈妈,这事我自会禀告春禧堂,你既不愿告诉我,就请母亲做主。” 如果落到陈氏手里,那就一切完了!陈氏持家公允,若真翻起旧账来,只怕要将她打一顿撵出府去!宋婆子吓得脸色一白,再不敢有侥幸,竹筒倒豆子般全都说了。 原来宋婆子得了谢太尉的“紫竹笛”不久,侄子的娘家有表亲上京来做客。这表亲有几个小钱,侄儿想来想去只一个姑婆在秦府上当差有点体面,就叫宋婆子吃席那天来陪客。宋婆子出门时,鬼使神差就带上了笛匣。果然到了侄儿家,大家听说这是谢太尉的赠礼,顿时羡慕恭维的话不要钱似的把她捧得找不着北。宋婆子吃了几杯酒,倒还记得紧紧护着笛匣,后来侄孙子来缠她,小家伙正是黏人的时候,她一个不注意,笛子就不见了! 那时酒席散了,人也走光了,宋婆子傻眼了,只好死死要求侄儿一定要把笛子找回来!此后景语无意间提起养老之事,触到了她心虚地方,这才叫她心惊胆战,老实了几日。 景语听罢,暗暗慨叹。 秦景兰却不客气,“你这刁奴好大胆子,敢冒太尉和秦府的名义招摇,再不治治你,我看你就要上天了!” 当夜,就有两个人过来扭了宋婆子去杂役房。宋婆子哭天抢地,求景语去向陈氏说情,又叫她要念旧情,不能不顾老人家这么多年做牛做马的功劳。 景语默默听着,没有应她。 宋婆子多年来懒惫油滑,罪不至死,但也十分讨嫌,何况她弄丢了谢太尉的物件。瑞姨娘和玉萱几人也只在檐下望着,不曾美言。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煦煦”送的一盒蜜饯,感谢“e”送小玉瓶伤药*2~ 谢谢跳跳(+14)的营养液,可以去集市买一袋化肥啦,谢谢“黑白键”(+10)提供的资金,可以再买一只小水壶ww~~ 第16章 府上不慎遗失了谢太尉的东西,这事可大可小。陈氏派出人手去找,可惜过去了些时日,笛子又是小件,一时竟是石沉大海,没有半点线索。 宋婆子被贬到杂役房,待遇一落千丈,这才知道平日是多么松快自在。杂役房多的是老妪,没人听她哼哼唧唧躲懒,个个欺她新来乍到,脏活累活让她走了个遍。早起晚睡,每日劳役苦不堪言,宋婆子才吃了几天粗茶淡饭人就就瘦下一圈,眼窝青黑一片。 她每日里愤怒得像只老母鸡,见了谁都要啄几下。杂役房的老婆子又岂是省油灯,很快她们就打成一片,看起来彼此都不亦乐乎。 陈氏又拨下一个姓江的老婆子来院里服侍。江妈妈手脚勤快,人也老实,不几日就站住了脚跟。 秦景兰送的药膏果然十分好用,景语就叫玉萱也拿去抹。玉萱脸上养了几日,看着还白嫩了一些,她就惦记起另一件事,“娘子把衣料给我,我这就出门去。” 这还敷着药贴呢,哪还敢让景语抬胳膊! “咱们不挑手艺,过得去就行。尺寸我写在了纸上,有什么说不清的你就让店家看着办,不要耽误工夫来回跑。” 玉萱失笑,“哪有这么糊弄人的!” 出门的时候一切顺利,玉萱塞了几个铜板就给放行了。街市上商铺林立,玉萱挑了家小门面,装模作样问上几句,便和掌柜的谈妥了。 里衣、中单、外衫、长裤,共四件。玉萱这次带来的是外衫,“这件最省事,大小款式都裁好了,我正好看看贵铺的手艺。” 掌柜一翻衣裳就乐了,他火眼金睛自是看出这针脚很普通,要看他们手艺,不知是要拆了重做还是照着葫芦画瓢?他这么想也这么问了。 玉萱不好意思道:“就照着做,只是要快。” 掌柜的就有数了,“成,那小娘子后天早上就来取!” 回府的时候玉萱买了几串葡萄给守门婆子,说好九娘子备嫁事儿多,过几日还要进出。众人都点头理解,又连声恭喜九娘子。 在景语略略不安的等待中,王家提着对雁、带着聘书登门提亲了。按秦老夫人意思,陈氏派人来请九娘子去前厅,因那王秀才也过来了。 景语一时不知作何感想。这个男人从一个名字到有了身形,今日又要站到眼前,竟让她有了些许如梦似幻的不真实感。 玉萱嘴上千百个看不上这老秀才,但听说人到了府上,比景语这个正主还要手忙脚乱,“娘子,你说要不要换条裙子再去?我瞧着这柳芽色太素了,你看这条茜红的怎样,丁香的呢?” 萍儿也来凑热闹,“娘子头上再插朵珠花,这支山茶就美的很。” 景语一概拒绝。她不喜也不厌,这些事早在意料中,她也不逃避,只是为王秀才装扮,却没这个心。 王家今日登门,是来告知女方亲长,两个孩子八字相合,是为良配。王秀才父亲已亡故,此番是由长房大伯做主,和媒人一起前来送上聘书和定亲礼物。 王家礼数周全,只王秀才这女婿年纪略大,让陈氏有些尴尬。九娘子的父亲秦明浩人在川中,陈氏就叫三房的秦明彦作陪,她则带着王大伯去老太太院里走一个过场。 景语和玉萱到了会客厅的侧边,就有陈氏身边的春杏给她偷偷开门。春杏还朝她眨眼,“老太太说了,让您瞧一瞧也好安心。” 景语点头致谢,带着玉萱轻手轻脚进去。 这小会客厅面阔三间,清一水的香楠木家具,又有凭几布置时花插瓶,很是雅致。东北角上有一架六折联屏,绘的是烟雨朦胧春山图,景语从小门进来就到了这屏风后边。 此时,会客厅里正有人说话。 “……下月就是乡试,宾之是要下场吗?” “去年就向学政报了考籍,这几年读书不敢懈怠,就是还想再考一场,若这次不中就不做他想了。” 前一个的声音她认得,是三叔秦明彦,他的声音十分清朗,温润悦耳。后头说话的人却是陌生,声音略沉,语气恭谨,应是王秀才了。景语从折屏的缝隙里朝外看去,就见对面有一陌生男子坐在西首。他年约三十,样貌倒是不差,下巴蓄着一撮短须,看着倒是谦和稳重。再看他衣着,孔雀蓝交领长袍,外罩一件嫩青色松花纹罗衫,虽不出挑却显年轻,是会穿衣之人。 不胖不瘦,不高不矮。虽早就在心里勾勒过,本人倒比她所想要好上些许。 玉萱也从折屏后偷看,见王秀才文质彬彬,并非是胡子眉毛一把的老迂腐,心里就替娘子高兴。 “南通隶属京畿,院试向来比别处要难些,宾之能考上是有真学识的。乡试有各地万千学子拼挤,宾之不过下场三次,倒是不必气馁。” 这是三叔的声音,景语被屏风挡住看不见他,只见到王秀才闻言眼中隐隐亮了一瞬。王秀才更加谦恭,“多谢秦教授教诲,学生不敢轻言放弃!” 依着景语的辈分,王秀才也可以叫秦明彦三叔。不过现在两家只是小定,并未正式结亲,秦府职官高,秦明彦又曾在国子监任直讲教授,是读书人心中清贵的师长人物,王秀才现在还不好攀亲,叫一声“教授”倒也不会有错。 景语若有所思。这王秀才就算有几分才学,只怕在三叔面前也算不得什么。单说秦明彦和王秀才年岁相仿,一个是屡第不中的秀才,一个却是早年间两榜进士,就足见差距。 她既见到了人,就不好久留。赶在春杏催促前,景语拉了拉玉萱,两人又悄无声息地退出去。 “对了,他叫什么名字来着?”这月余景语从不曾留心,一时连王秀才名讳都不知道。 还好玉萱记得,“王秀才名鹏程,字宾之。 屏风后的人影消失了,秦明彦和王鹏程心照不宣,都松了口气。 秦家会安排九娘子来看一眼,这不是什么难猜的事。王鹏程上门之时有几分忐忑,也有为了这未过门的小娇妻,毕竟他不是什么出挑人物,年岁又大了一轮,秦府这门第,虽是庶女也是他高攀了。 秦明彦对这个庶侄女有几分好印象,既已定下和王家结亲,自是要帮衬这个秀才。他拄杖笑道:“读书之人哪有不爱书,哪能说放下就放下,我书房有不少藏书,宾之来看看如何?” 王鹏程喜上眉梢,忙行礼应下。 回去路上,玉萱心情大好。她一路憋着没找景语闲话,回了院子,瑞姨娘几人早在等着了。 玉萱就把她们怎么去到屏风后面,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讲得宛如说书般精彩。她重点描述了王秀才的样貌,看着还挺年轻咧,“姨娘,这下你可以放心了!” 还算般配就好,瑞姨娘她们就望向景语,景语只好点头。 众人就高兴起来。之前最怕陈氏给找个郁郁不志的老秀才,现在看来是个好精神的年轻人,连三房的大教授都夸他有真才识学,这下放心了。 景语也跟着笑,心中不知为何却掠过了旁的人影。同是坐着,王秀才坐姿端正拘谨,对上三叔半分不轻松;那回去捞玉萱,三叔上坐,倒是风光霁月,坦荡随意;而那间狭小耳室里,谢骁坐角落简陋长凳上,却仿佛众人头上有乌云罩顶…… 瑞姨娘听玉萱叽叽喳喳说过一遍还不算,午休时又把景语叫来,细细问了几句。景语实话实说,王秀才确实看着还不错。 “天见垂怜,你嫡母倒还是一贯的周到。”瑞姨娘想起之前错怪陈氏,便为她说了句好话。 景语哭笑不得,“姨娘你不午睡,就拉着我说这些,我好着呢,现在更不用担心了。” 等她走了,瑞姨娘还是没有睡下,竟开始翻箱倒柜,把她床底的几口樟木箱都拖了出来。 湖菱一看就明白了,“您是想给九娘子添妆吗?” 瑞姨娘点头,眼中悄然泛上泪花,“景语她母亲生前和我最好,我不争气,她就说让我把景语当成是自己孩子,让她以后给我养老。这么多年景语陪着我,虽不是我亲生的,也没有分别了。王秀才人虽然不错,家里却也复杂,景语出嫁想来只有公中份例的嫁妆,我怕她没个傍身的银两,会不好做媳妇。我老了,用不上这些花花绿绿的首饰器皿,你帮我归拢一下,出去典当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生哥儿”提供屏风一架,可以让我们偷偷看一眼王秀才~ 谢谢跳跳(+10)的营养液,种子有了,锄头有了,化肥有了,水壶有了,下把力气挖个坑把小树种埋进去啦ww~ 第17章 玉萱见了王秀才,倒是对敷衍他的回礼有了点歉疚。她揣着最后一块料子往绣铺去,掌柜的一见她来了,忙不迭端上茶点。 “小娘子若是不急,不妨坐下等等。这长裤没什么花哨,小半个时辰就能成,省得你下回还特地跑一趟!” 玉萱一听就很乐意,“那我出去逛一圈,一切有劳掌柜!”王家送来聘书,秦府三五日内就要带着回聘书和回礼送去南通,今日能置办完整是最好不过了。 “好咧好咧!” 玉萱出了绣铺,街边一杂货摊前有个尖瘦老妪抬头,望着她背影嘀咕,“这不是玉萱那个小贱蹄吗……” 正是前阵子和玉萱在水房撕打过的刘婆子。 给王家的各色精美回礼,陈氏早就备下了,她是个妥贴人,万不会在这些事上使绊子。所以景语上交的一套衣物,包括银袋、鞋子,相比之下就有些拿不出手。陈氏看了一眼,心道不是个手巧的也没法子。 此去南通要一两天路程,二房近日出公差,三房腿脚不便,陈氏就请一个族叔和媒人同去回礼。如此,余下的事便是等王家行大聘,再商量个婚期,虽然事务琐细,但走到章程之内,反倒叫两边都轻松。 景语也闲了下来,小院里众人为她高兴,她面上淡淡,看不出是个什么心思。 她不只是秦景语,更是林琼。 八月中旬乡试,九月下旬放榜,王家赶在王秀才下场之前来过小定,这心思瞒得过玉萱和瑞姨娘,瞒不过秦明彦和陈氏,也瞒不了她。放完小定,时人一般在两三个月内就要完婚,假使前脚秦家热闹嫁女,后脚放榜王秀才又名落孙山,“双喜临门”就要变成茶余饭后的闲话。秦府一门三进士,挑的女婿却是个屡考不中的秀才,是轻忽家中这个庶女,还是图王家什么? 景语没有助力王秀才,也会叫王家看轻她,往后日子可就不能那么受人敬重了。 是以王秀才言及若今秋再不中举便歇了心思时,三叔才会劝慰他是有真才学的,实是暗示他这次能中。 王秀才听懂了,她想到王鹏程那时眼中有贪婪一闪而过。 不过这些都是题中应有之意,所谓婚姻,结的是两姓之好,守望互助,尤其是高门大户之间。她原出生侯门,这些事耳闻目见多了,并不觉得王家有什么算计。 是了,他们都不是十五六岁的人,再没有那么单纯的恋慕和怦然心动了……景语坐院角石头上,看地上的小蚂蚁排着队觅食,呆呆出神。 南通隶属京畿,府衙落于北大街上,坐北朝南,时不时就有小民和皂吏出入办些庶务。 京城治下,万事要循规蹈矩,曹典吏一早捧着茶点进了户房坐下,先在心中默念了一遍。曹典史今年已是五十又几,一双眼睛眼皮耷拉,看着有气无力,很难让人不怀疑他是否还有精力处理户房繁杂琐细的事务。 衙门设有三班六房,户房最是富足忙碌,辖下事务也是涉及最多,罗列下来直叫人眼花缭乱。曹典吏手下有十二个文书,每日里披星戴月,忙得昏天暗地,幸而一切自有办事章程,不叫他操心。 曹典吏平时并不插手具体事务,前两日起他却亲自到狭小的平房里坐镇,要人把近期递交来的婚书文契都挑出来给他过目。时人婚丧嫁娶,户籍变更,都要到衙门来登记备案。两家结亲时需持纳聘书和回聘书前来,待衙门誊抄入册再盖章,才算是官府承认和保护的一门婚事。 有点奇怪的命令,但也不足为奇,因为曹典吏有时会单点某一类的事务抽查办公,文书们也乐得少一件事。曹典吏就喝着茶,把一份份男女聘书仔细看了个遍,也不说登记,也不说发还。 早上刚过巳时,手下又收拢了五六份送上来。他耐心地一一翻看,突然眼皮一抬,眼中似有精光一现,随即又耷拉成有气无力的样子。 很快就看完了,曹典吏把之前积压的聘书挑了几份,让人送出去登记入册。剩下的嘛,不急,登记并不是来一份录一份,而是要攒上一批再一起查验、登记、盖章、最后发还。 京城治下,万事要循规蹈矩啊。 七月里最是闷热,热浪滚滚,秦府老夫人上了岁数有些苦夏,不但没有胃口,精神头也很差。陈氏带着几个孙媳日夜侍奉,也不见老太太有好转。景语几个孙女也常去祖母跟前尽孝,老太太倒是看得开,劝她们都回去。 “我自己知道,没什么大不了的,年纪大了就会如此。婉芳你不要围着我,这天气孩子们也难熬,你收拾收拾,让他们去庄子上避暑玩去。” 婉芳是陈氏的名字。陈氏知道老太太向来体恤小辈,朗声笑道:“娘你就是心疼他们,什么事都紧着他们先。我看要去也是找个深山寺里,这些猴精正该好好收心,给他们祖母给秦家祈福呢!” 出行毕竟是有趣的事,秦老夫人想到一个个冰雪可爱的孙子孙女,想到孩子们即将欢呼雀跃,倒是有了几分精神。她垫着枕儿坐起来,饶有兴致地和陈氏讨论起要去近郊的哪座山寺,又让谁去。 “景兰的功课你不要催她,这孩子一直自觉,出去玩几天不耽误的。” 商量了一会儿,老太太想到了景语。这个孙女安静时像株墙角的紫花络石,不起眼也不争霜雨风露。一眨眼长大了,出落得清清秀秀,有礼貌有分寸,也是个好孩子。 “把景语也加上。和王家下定后没什么要她忙的,再有两个月就要出阁,让她和姐妹们多待一会儿。” 陈氏应下,“娘说的是,是这个理。” 消息传来,玉萱高兴坏了,景语也有几分期盼。她不比玉萱,想要出门更加不易,这几个月还没出过秦府。 但要说起来,真正困在府里的人,却是瑞姨娘。她不比陈氏,娘家不算正经亲戚,平时少有走动。姨娘的身份,也让她不会有机会出门做客。景语看到瑞姨娘在一旁为她们凑趣高兴,那欢欣愉悦的心顿时就淡了。 她心疼地想,有机会的话,她一定要带姨娘出去走走。 因为要去上十几日,等到八月里天气凉爽些再回来,要收拾的起居用具就多不胜数。秦府小辈两日后才在轿厅集合,就见他们的三叔秦明彦已坐在马车上。 “还以为会由得你们漫山撒野?”秦明彦手里的折扇敲了敲车辕,笑眼中倒映着明亮的天色,“快上车,抓紧赶路兴许晚上还能吃上宵夜!” “三叔又吓唬我们!”一众人不由笑开,纷纷上前腻着他。 秦明彦他可真是……他不像长辈,更像是年纪相仿的友人,有令人无法抗拒的吸引力。景语盯了他几眼,默默叫玉萱把行李归置在随行马车上。 小景琼来送父亲,在旁拉着他的衣角十分羡慕不舍,语声软糯,“爹爹,你回来要给我带礼物哦。” 秦明彦和她拉勾,“一言为定!” 这么多人出行,随行的护卫、仆役再加上各人的侍女,加起来就有三四十人。等他们车马出发时,景语看到秦府的队伍排场,心想秦家也是有几分家底的。 放出去这许多身娇肉贵的小娘子、小公子,秦老太太和陈氏自不敢让他们离远了。一行人在傍晚时分来到了古灵峰山脚,晚霞还未起,就有凉风一阵阵拍着林涛。从山脚上去只有一级一级的宽条石阶,没有行车道,“秋山寺”就在这山腰上。 山峦叠青峰,万树荫古道。闷坐了一天马车,众人早就按耐不住,眼看就能到达目的地,有水沐浴还有床榻,自是鼓足了劲儿往山上爬。只秦明彦事先备下了滑竿,笑眯眯地看着四肢不勤的一群少年少女爬得哼哧哼哧。 秦府上山后不久,几骑快马也到了山脚下。 为首马背上的人抬头望着巍巍青峰,迟迟沉吟不语。 怎么到了这里,反而停下了?“大人,我们现在上山吗?” 谢骁眼深如晦,“……嗯。”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我大哥“生哥儿”请曹典吏喝茶,感谢长安赞助秦府小娘子“山寺豪华十日游”,感谢“鲸屿”给我们三叔准备的滑竿~ 谢谢“便当狂魔”(+10),我跳跳(+1)的营养液ww~琼树种子发芽大概需要一个月左右,目前进度是11/30~ (曹典吏客串了一把“民政局工作人员”,就是不给你办手续发本本,什么你说我无理取闹?哦,你来咬我啊ww~ 第18章 古灵峰在京郊西面七十里外,出城的车马要从官道上拐下来,再经两条岔路进去。它是渚象群山中的一座,峰峦温和,秀美宁静。山腰上有一座寺宇,白墙青瓦,飞鸟停歇,近旁有山泉徐徐,水流澹澹。这座寺宇左右前后栽有无数银杏和红枫,四季里到了秋日,金黄的杏叶和彤红的枫叶就会落满屋脊、山道、水面。青青郁郁的群山,仿佛把一整个秋天的颜色都赠予了这里,让它美如是,梦如是。 秋山寺的僧人也如这深山里的寺宇一般,宁和不显,很少下山布施作法,汲求香火。三百里京畿重地,有繁多庙宇,因而它名气并不大,只有些喜好雅致清静的老城根才知道有这么个地方。 秦明彦就坐在滑竿上,看着小娘子一行人汗如雨下地爬山,漫漫指点一番山峰景致。 “三叔,我们大约还有多久才能到?” “快了快了!”秦明彦不厌其烦地回答,每每都是这四个字。 “三叔你说这秋山寺这般美,可现在是夏日,我们也看不着啊!” “就是就是!” 十来岁的少年人,七嘴八舌围着秦明彦说话,景语听了就忍不住想笑。多么好的天气,多么好的山林,他们脚下是斑驳山道,耳边有啾啾鸟鸣,身上出着汗,迎面有泠泠山风,再美不过如此了!原本她就爱游山玩水,如今离府来了这山高天长之地,顿时脚步轻快起来。 山上的中年知客僧早一步在山门迎接,待他们稍整衣冠后,便领路前去寺中各处参拜。 秋山寺主殿供奉的是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左右配殿分别是象征理德、行德的普贤菩萨和象征智德、正德的文殊菩萨。菩萨宝相庄严华美,众人不由轻敛脚步,心生敬畏。 礼拜过后,便有小沙弥来请他们去后院安顿。陈氏早在两天前就派人来定下客舍,捐了一大笔香油钱。秦府一行人又累又饿,便三三两两分好房间,各自散去。 房舍简陋,但十分洁净,景语和同族一个名叫秦紫的堂妹住在一间,玉萱和堂妹的侍女就在屋里打地铺。 “娘子,我们去饭堂!今日太匆忙,也没得起灶另做,我方听小师傅说,他们寺里的手艺也很不错呢!”行李还在车上,会有专人送上山来,玉萱没什么可收拾的,屋前屋后转了一圈就来找景语吃饭。 景语便问秦紫要不要同去。 一行人中,除了秦明彦,竟然是行九的景语年纪最长。亭亭玉立的秦紫十四岁,这次是同她八岁的弟弟一起过来避暑。出发前母亲嘱咐她要照顾好弟弟,弟弟却被族叔秦明彦带去一处安置,今日长途劳顿,也不知弟弟如何了,秦紫有些放心不下。 温柔的小姐姐便笑着婉拒道:“语姐姐先去,我去看看轩弟。” 饭堂建在几株高大的木棉树下,此时的木棉已收了春日一树的橙红花枝,浓浓绿叶如伞如盖。景语不意在此见到这树,一团凉气霎时涌向腹间,让她脸色白了一白。幸而饭堂附近有些陌生面孔,叫她想起这是在古灵峰上……想来也是,来避暑的不止他们一家。 寺里的饭堂十分有趣,此前听小沙弥说起,是取意修行“离众生相”,不但置成长桌,还劝人离弃主仆尊卑之别,同坐同食。景语就明白了,这寺里从前定是有过身份高贵之人在此落发皈依。 不过佛法虽无边,也难以越过世俗的边界。景语进到屋里,就见约莫两丈长的饭桌上,只散坐着几位女宾,侍女们仍是静立一旁。秦府二房的那对嫡生子也在,景语便照着向隔间里的僧人取了份简单的饭食,和双生子坐到一处。 素肉香鹅片,煎豆腐,山蘑汤,味道十分鲜嫩,叫景语连吃了两碗饭。双生子也饿了,三人吃完,看着干净的碗底不禁相视而笑。 几人吃完回去,走到门口时迎面有个老嬷嬷过来,和她们撞了正面。能来这里避暑游玩的,多是清贵人家的小娘子,这老嬷嬷却没有马上避让,她缓缓扫了景语几人一眼,这才退开半步让她们先行。 景语不由多看了她一眼。这老嬷嬷年约五十,鬓角略有霜发,却不见她年迈气象;身上衣着光鲜,举止颇有气度,不知是谁家的仆役,居然看着十分眼熟?又看了她背影几眼,见她腰杆笔直,脚下迈步稳健,显然不是一般的老婆子,可就是想不起在哪见过。 “怎么了,娘子认得她吗?”玉萱见她一直打量那个老嬷嬷,好奇问道。 景语脑中混沌,摇摇头,“回去。” 寺里的素斋只能吸引常困深闺的小娘子,似秦明彦这样钻山刨洞之人,什么鲜美之物没有尝过。他的轮椅已由人高马大的阿福扛上山来,此刻他就坐轮椅上,慢慢往后院的西北角去。 西北角上有一块空地,依着渐斜的山势建了个小院,三面围墙一拦,也不知里面有没有人。秦明彦来到门前,举手才拍了一下,门就应声开了。 “秦三爷。”开门的人见到他,也不奇怪。 秦明彦取拐杖进屋,再转个弯,就见次间窗下坐着一个男人。 “你怎么来了?”谢骁从案牍之中抬头,一张脸在烛光映照下,轮廓分明得叫人心悸。 “你问了个傻问题。”秦明彦的笑声仿佛发自胸腔,他自找了个地方坐下,“白日里就有忙不完的事,你还有空到这山里办公?” 秦明彦带着秦府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娘子,随行的十几个护卫并不是摆设,他想知道谁在寺里并不是难事。 “我要养伤。”谢骁一目十行,悬腕批完剩下几本,叫人进来拿走,“送回枢密院去,这几日叫人别来找我。” 他见老友不信的眼神,便指了指自己额角。 那里还缠着一道纱布,秦明彦想起来了,那还是在秦府被个丫鬟砸伤的!真是令人哭笑不得的理由,秦明彦也不和他争辩,“既来了就好好休息几日,你难得有空闲时候,听说后山有不少瀑布池子,正好叫你我进去转转。” 还真当拐棍是登山杖了,谢骁笑他,“你带着府里一群女眷,还能抽开身?” “原本是不敢想的。”秦明彦朝他丟了一眼,谁叫太尉赶巧上山,三军看护个寺院还是净够的。 谢骁看懂了,缓缓点头,“随你安排。” 秦明彦得了好处,便回了他一个消息,“我听说信陵侯府夫人前日也来了寺里,你……要不要去拜访?” 话音刚落,屋内就静了一瞬。 信陵侯府夫人娘家姓林,是永平候府林家的二姑奶奶,是林琼父亲的二姐,论辈分,谢骁要叫一声姑母。 林家,林琼,是他触之不得的逆鳞。 仿佛是错觉,谢骁并没有迟疑,他平静地点头:“要去。” 落日只剩小半个轮廓在山坳,山里黑的更快,寺里已点起灯烛,尤其是主配殿,明亮得神秘又庄严。静谧之中,风声、虫鸣声和檀香便愈发清晰,在这远离喧嚣之地,清晰得叫人不敢高声言语。 信陵候府夫人的客舍与别处一般无二,只不过左近几间所住皆是她的随从。若是不说,谁也不会知晓寺里住进了这样一位身份尊贵的人物。谢骁站在不远处,望着它的方向,迟迟没有上前。 他也不知站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没一会儿,屋里出来一个老嬷嬷。正是景语在饭堂门口遇见的那个,她上来礼了一礼,“谢太尉请回,夫人说不想见你。” 不想见你。谢骁早有准备,却还是心口闷声被敲了一下,有回音不停震颤。 “姑母她还好吗?”太久没开口,他的声音有些异样沙哑。 “夫人她很好,”老嬷嬷没有理会他,“谢太尉请回。” 他却没有立时回去。 他早知会是这个结果,但他依然会来。凡是与她有关的人事,他都不会拒之门外,哪怕收到冷漠、无视、嘲讽、甚至怜悯,他都甘之如饴。何况姑母不一样,当年那么多人反对她下嫁,只有爱笑的姑母偷偷对他说,“谢骁,我看得出你真心爱我侄女,我祝福你们。” 那时他得了长辈这样温暖一句话,激动得耳后根都红了。 此刻山也苍茫,夜也苍茫,他如无家可归之人,被遗弃在山腰上。 那是她的姑姑,和她流着同样的血脉,那屋里有暖橘色的灯光,就仿佛有人在向他招手。 想再见她的冲动是如此强烈,如夜空吞噬四野,如萤虫向着篝火。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鲸屿”派来的老嬷嬷,给谢太尉吃了个闭门羹_(:з」∠)_ 第19章 山间的清晨似乎来得格外晚,景语一觉睡醒,发现纱窗外天色还半昏半沉的。凭直觉,她觉得时辰不早了,宁静的山寺,没有起此彼伏的嘹亮鸡啼,也没有碎碎念念的喁喁声。偶有鸟鸣和不真切的钟声,屏声静听,似乎还可以听到山瀑奔流的哗声。 等玉萱起来后,一看漏壶,果然过了卯正。往常这时候在秦府她早就去了春禧堂,这方外之地,叫众人都多睡了大半个时辰。 简单洗漱后,景语和秦紫来到观音殿,前后脚的功夫其余人也过来了。寺里的僧人已做好早课离去,留下两个小沙弥指引她们在蒲团上跌坐。 “谢谢小师傅。” 给景语分《心经》的小沙弥只七八岁年纪,虎头虎脑,听到景语轻声道谢,有些害羞地低头合十。 景语将经文念诵了几遍,默默为秦老夫人祝祷片刻。顿了顿,她心底涩然涌起一阵难言酸楚,为她侯府的亲长,她切切在心里祝祷,十指紧紧绞成一团。 不一会儿,众人结束起身,余下的时间便自由了。 景语有些神思不属地跟着他们出了殿门,忽在门口等候的玉萱拉了拉她袖子,“娘子,你瞧。” 瞧什么?她顺着望去,见东配殿门口垂手站着一个老嬷嬷,是昨天遇见的那个。 玉萱见自家娘子还有些迷糊的样子,便悄声解释道:“我见娘子昨日一直打量她,就留意了几眼。这位老妈妈可不一般呢,我看她站在门外那么久,一动都没动过。也不知里面是谁,西配殿还有人进去做早课,东边这里就没人靠近过。” 这老嬷嬷越看越眼熟,越是想探究却越是想不起,景语不由有些恼火,“我去问问她。” “娘子别去!”玉萱小吃一惊,“指不定是京里哪家的,咱们唐突不起。” 恰此时走在前头的秦紫见景语落在后面,回身招呼她跟上。景语只好先放下,心想在一个寺里,总有机会。 回房不久,就有小沙弥送来几本空白的抄经本。寺中常备有这些空本,许多香客上了山,会潜心抄几本以便修行或祈福。秦老太太身体微恙,孙辈们是该为她抄几本孝经。景语道谢,又问那个虎头虎脑的小沙弥多要了几本。 这会儿功夫,景语和秦紫她们几个正在拆弄昨日晚间送上山来的行李,不料秦景兰几人过来了。 秦景兰和二房那对双生子,笑吟吟地请她一起去附近逛逛,“姐姐带我们去嘛,昨日傍晚来时天已黑了,还不知道外面是个什么样子!” 景语心里有些意动,她们几个要去哪里去不得,却来叫上她。不过是因她年长,出门在外,众人给她长姐的尊敬。她也就不推辞,“上山时听三叔说这秋山寺万般好处,是该一起去瞧瞧。” 山腰上的风光,上可远望浩浩群山,下可俯视细长官道和成片农田屋舍,凉风习习,不辨春夏,倒真是个好去处。有一条小瀑布从后山激流而下,又绕寺而行,寺宇周围栽满了高大健美的银杏和红枫,时节还未到,便还是是葱郁的颜色。 一行十几人逛到山寺后方时,见有几个僧人架着木梯,在银杏树上不知做什么。众人走近了看见,爬在梯子上的僧人手里拿着薄刀片,在刮树皮。 小秦轩瞧着好玩,跑上前脆生生问道:“这些银杏树枝叶繁茂,看着很漂亮啊,师傅们这是做什么?” 扶梯的僧人向众人一礼,“好叫诸位施主知道,这几株银杏生了枯叶病,春季里长斑,秋日里就会蚕食树干,最终枝条落尽一树枯死。小寺趁现在刮去树皮,剪去病枝,也许还能挽救一二。” 正说着,一截树枝被从高处抛下,小扇形的银杏叶下坠时翩翩扬起,哗哗声响。 景语抬头望着,记忆里有什么被唤起,梯子……她也是爬过的。 那被珍藏的记忆,打开锦匣,低头望去,沉底的那些春日时光渐渐浮起—— “娘子,您可矜持点,奴婢再没见过您这样大胆的人了。”她的侍女莲子站在墙根下,一边嫌弃一边紧紧压住木梯。 “扶好了扶好了,我看几眼就马上下来!” 三月里,墙边那株老桃树开得满枝满桠,远远望去,红红粉粉团成一片雾气。十五岁的林琼一身杏绿襦裙扒在墙头,她还怕人看见,手里折了一枝桃花,欲盖弥彰地挡在脸上。 就在昨天,她给谢骁出了个难题,说是今日她出不了门,却想见到他,问他怎么办?那时谢骁还是个在羽林军里混日子的八品校尉,他是伯府的庶子和她家也没什么来往,她不知怎的起了坏心眼,想看看这个在她心中无所不能的人要怎么办。 谢骁却淡定说好,他一定会来。 他会来吗,他有办法吗?她又紧张又期待,脑中有几个小人在吵架,吵吵囔囔间,她看到谢骁真的来了!他长得可真好看,她手里还捏着花枝,黑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从二门处进来。 “谢骁,你来了。” 她的二哥却忽然从侧边冒出来,吓得她如梦惊醒,缩头缩脑差点一脚踩空,让下面扶梯的莲子好险魂飞魄散! 好一会儿没听到外面有声响,她等得抓心饶肺,小心翼翼又扒回墙头。看到了,他还没走,逆着光他越发高大,她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忽然把手里的桃花掷了出去给他! 飞掷的花枝仿佛有呼呼声响,就如她擂鼓般的心跳,她一瞬也不敢多看,噔噔噔爬下梯子,飞快逃走了。 莲子看着她敏捷的身影,目瞪口呆。 眼前的僧人刮皮修枝,不断有残枝掉落,哗哗声响。 如果春日里的一个斑点,会叫秋日里一枝枯干,又会叫明年后年一树枯死。她和谢骁之间,又是何时长出了那个斑点? 午休时,景语睡得极不安稳,似乎睡着了,似乎又一直醒着。但她忍住了没有翻来覆去,同屋的还有秦紫,她们睡一个通铺上,她不能影响别人。 这便导致秦紫醒来时,看到景语的脸色吓了一跳!“语姐姐,你是不是昨日赶路太累了,要不要再睡会?” 景语就笑,“别担心,我没事的。” 我没事的。她一直这么对自己说,对瑞姨娘说,对别人说。 我没事的,我好着呢。 在这远离喧嚣的山林里,却被勾起了太多尘封的纷扰思绪。 寺里有不少清静去处,各人有在房中抄经的,有凑堆打牌的,有闲逛寻景的,景语却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坐一坐,连玉萱都不要跟来。 不料刚走出没多远,就被秦明彦逮住了。 她没留意,什么时候路过了一座六角亭。那亭子依着山,有深深浅浅的树木掩映。秦明彦在后面笑眯眯地喊她,“叫你也没听见,九娘子这是想去哪儿?快过来,我们正缺一个呢。” 亭子里已有人在,她走近,顿时凝住了脚步。 是谢骁。 他为什么在这山里? 不止谢骁,秦景兰也坐在亭中。杏花粉的齐胸襦裙,绿丝绦,如意佩,轻拈一把仕女扇,美丽的少女叫这朴素山亭都有了洋洋春意,雅致了几分。 秦景兰午后去找秦明彦,想叫三叔带她进山见识一番,却不料随行的人告诉她,三叔去找谢太尉去了。秦景兰吃惊过后,却是隐隐兴奋了起来,谢大人也来了啊……她回房换了身衣衫,揣着紧张的心跳,一路寻了过来。 亭中只一张矮方桌,桌上放着一副秦景兰带来的叶子牌和算筹。此时秦景兰看到庶姐过来,打心里高兴,一个三叔还不够,多个人才叫她觉得更自在些。 谢骁也看到了景语,也没有错过她眼中那一瞬而逝的僵硬和抗拒。 他就笑了,“九娘子,我们又见面了。” 不知为何,这样的谢骁让她不安,竟有些不敢看他。秦明彦和秦景兰都在望着她,她只好压下思绪,微嘲道:“谢大人,居然在这还能遇见。” “快坐下坐下,难得出来一趟就不要拘礼了!”秦明彦开始熟练洗牌,口中笑道,“我是多年没玩过这种牌了,你们两个可要让着我!” 秦明彦这熟稔的口气,倒教她突然意识到,三叔和谢骁似乎关系十分要好?谢骁的朋友并没许多,那时她却不知有三叔这号人,反倒叫个姓周的登堂入室…… 这副叶子牌共有四十八张,四个花色,玩法也简单,以大击小,谁先打完手里的牌就赢了,是闺中女子常玩的一种游戏。秦明彦谦虚,她却知道,这游戏比的是算牌能力和出牌技巧,三叔如此人物,牌技自然弱不到哪里去,至于谢骁……果然,秦明彦说着谦虚,手上可半点不客气,不一会儿就赢了她们小半的算筹。 秦景兰往日里和小姐妹们打牌,赢多输少,也是个会玩的,不想今日输的如此彻底,还是在谢太尉面前,脸就微微红了,“三叔你还说呢,该是你让着我和姐姐才是,我们可是你的亲侄女!” 秦明彦大笑,“玩就要玩的尽兴,桌面上藏手藏脚有什么意思,喏,等结束了我全还给你。” 秦景兰自不肯要他归还,她们输的小半在秦明彦手上,大半还在谢太尉手里呢。她嘻嘻一笑,“我可不是小气,就当给琼娘子买糖吃了。” 琼娘子。 明知道她说的是秦景琼,却还是叫亭中莫名顿了一顿。连她自己都忽然心悸了一瞬。 “确实不公平,不如我们换个玩法。”谢骁从善如流,眸中有沉沉的风雨压近,仿佛不经意地掠过了她。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我大哥资助的抄经本,感谢点点捐助寺里的木梯ww~感谢长安打开了潘多拉往事回忆之门,感谢“在夜色中”提供游戏使用的叶子牌~ 谢谢“喷喷啪啪嘭嘭”(+5)浇灌的营养液,目前种子发芽的进度是16/30,等到小树长大开花的那天会有惊喜哦ww~~ 第20章 叶子牌灵活多变,依据纸面绘制的不同套图和八张特殊牌,可议定多种玩法,还可坐庄坐闲,以三搏一,轮流上场。这些玩法都需要一点牌技,记牌记数,心算无遗,若一味扔牌叫阵,虽打的快,却不一定打的完。场上之人若有意无意拦截,就容易叫人输个气急败坏。 谢骁和秦明彦年过而立,闯过刀风剑雨,都是心灵莫测之人,景语和秦景兰两个未出阁的小娘子怎么可能是他们对手。 这副叶子牌绘的是四十八种花卉植株,颇为雅致。谢骁修长的十指在牌堆里挑拣时,指尖轻掠,如点花蕊一般,十分耐看。秦景兰正大光明瞧着,可惜他动作很快,不一会儿就拣出了十几张牌放在一边。 “我去掉了十万贯花色和特殊牌,”谢骁是个不合格的玩伴,什么有趣的事在他仍是平静,“玩法更简单,每人轮流抽牌累计牌面数值大小,越接近九万六越好,超出则直接判负。” “这就全靠手气了嘛,适合陪我侄女玩。”秦明彦一听就明白了,把他和谢骁赢的算筹又分还给了她们两个,“重来重来!” 看起来是全靠运气,又简单又有趣,秦景兰自然要捧场,“好啊,三叔这回我可不让你了。” 他们两人兴致盎然,她却在听到谢骁开口时便如坠冰窟,从头到脚都僵住了。这个小游戏她并不陌生,是她从前和谢骁常玩的,只是他怎么能…… 刚成婚时,她在成安伯府上无所事事,既不管家也不管事,连谢骁也不大管得着。她闲得找谢骁麻烦,谢骁晚上当差回来,就变着花样陪她玩叶子牌。只她怎么是对手,输得日月无光,捶胸顿足,非要揍上他几拳不可。谢骁便说也有简单的,就看你运气。 她居然真信他了!他们就抽牌累计数值比大小,还真叫她翻身赢了一两次,这下她高兴坏了,谢骁却不肯玩了。现在轮到她求着谢骁再玩一会儿,谢骁就说没彩头没意思,敢不敢谁输了谁就脱一件衣裳。 彼时夜幕四合,他们沐浴后在床上玩闹了半天,床幔低垂间忽然就有暧昧涌动。 敢,她翘着下巴说有什么不敢的!借着刚赢来的胆量,她火辣辣的眼神望过去,却发现谢骁眼中比她更滚烫。 话都撂下了,再没转圜余地。比上次输的更快,她还没回过神来,谢骁“你说话算不算数”的眼神已经注视着她。她咬咬牙,磨蹭了一会儿,脱了外面的那件轻薄罗衣。 她就赤着肩吊着胸衣继续玩下去,结果……她幻想中赢了谢骁叫他露胸露腰露腿的事还没办到,自己已经输得钻进被里去了,这游戏没法玩了! 这之后好一阵,她都不敢闲的找他麻烦。倒是谢骁饶有兴致,问她要不要再赌赌手气,哼,谁还要再上当! 这游戏是他们之间的一个小乐趣,私密的,甜蜜的。此刻,她却听到他提议换个玩法,将它从久远的角落里拽到了阳光下。 谢骁他这是什么意思?她心里沸腾,不明白他在想什么,他到底什么意思?这里还有秦明彦,还有秦景兰,甚至秦景语对他来说也是个陌生女子,他却拿和林琼的小游戏来取乐! 她生气了,气得放在膝上的手隐隐发抖。气过后,她又觉得自己十分可笑,这个男人赐了她一剑,她却还在想着这些东西!是,她爱过谢骁,无关风月无关其他,最终自己看错眼,她也认了!但是她绝不能忍,在最初那些美好时光里的记忆,被人糟蹋被人随意轻慢! “三叔,兰妹,我昨日坐车到现在还困顿,想先回去。”她缓过一口气,并无异样。 秦景兰忙关切道:“姐姐是不舒服吗?” “无妨,就是有些乏了。”她站起来冷冷瞥了谢骁一眼,“谢大人玩的愉快。” 谢骁从刚才就一直看着她,不算隐蔽,也不算唐突。他早就说过,这个九娘子的心事,对他来说就像白纸上的黑点。 这是他与生俱来的天赋,他似乎可以轻易看穿他人的言外之意、遮遮掩掩,谎言会像雪,心机会像盐。正如此刻,他在对面之人的眼中,看到了她的震惊、愤怒和厌弃。 他也不说话,只静静望着她。 她却一眼都不想看到他,也不等他们开口挽留或相送,转身就出了亭子。 漫无目的走着,此刻她心烦意乱,全然不辨方向。 她还在想着方才谢骁那突兀、失礼至极的提议,难道是时光久远,他忘了这其中还别有意味?十年后,她见过他冷漠,见过他疏淡,见过他傲气,唯独这一刻,才是真的诛心之痛。 山林漫漫,她只想找个无人的地方坐上片刻,不想在这里居然也有人。是早上在东配殿门口的那个老嬷嬷。 那丝熟悉感又萦绕上来,她正想上前打个招呼,忽然瞥见老嬷嬷身旁还有个人。 那是位年长的老妇人,半白灰发,气质沉静,叫人一不注意就会错眼忽略了。 她无意识地往那方向迈了两步,是姑姑,是她的姑姑!心跳骤急,这意外的惊喜叫她猝不及防,一时竟有些不敢相信。 信陵侯夫人**氏,早年嫁到侯府上连生三个大胖小子,却是更喜欢粉雕玉砌的小女娃,一直以为憾事。等到林琼出生,升级为姑姑的她可谓如获至宝,抱着小琼娘就不撒手,叫三个亲儿子都羡慕不已。 脚下踩进地面的松针落叶上,仿佛无处着力,她即刻僵住了。是了,她现在是谁呢,只是个陌生脸孔……一团郁气霎时堵在胸口,近在咫尺的亲人,让这心痛更有了实质。她僵直站住,一步之遥,如隔云海。 松林涛涛,斜阳荫下大片树翳,她在阴暗里,姑姑在那边阳光下。 她迈不开脚步,心上发酸,只痴痴望着。 就在这时,她猛然瞥到老妇人上方那棵松树淅淅哗哗异动,好似有什么东西在掉下来!她不假思索,冲口而出:“姑姑当心!” 那老嬷嬷迅即抬头一望,赶紧护住**氏退开两步,那东西已砰然砸在地上!竟是一个鸟巢,摔得不成样子,里面有五六只松鸦雏鸟摔得惊恐不安,啾啾啾急声尖叫。老嬷嬷俯身查看,抬头和候夫人说了几句,两人均朝她看来。 景语就紧张地看着老嬷嬷走到跟前。 大约是感念她刚才出声提醒,老嬷嬷不复严肃,露出三分笑容,“这位秦家小娘子,我是信陵侯府上的崔掌事,我们夫人想见你一面好亲自道谢。” 她的心忽然就刺痛了。她记得姑姑身边的原掌事并不姓崔,这位有些许面熟的崔嬷嬷能升上来,想来前头的那位已告老或干脆故去了。 时光荏苒,她熟悉的人一一老去,还剩下的人,也与她见面不相识。 侯夫人受这一场惊吓,倒还是镇定。她已年近六十,无论怎么保养,肌理都已松弛,眼眸也不如过去清澈明亮。林琼嫁给谢骁后,与信陵侯府的来往也少了,想上一次见到姑姑,姑姑鬓边还未有白发,不想一个晃神,两人已错身成如今荒诞光景。 姑母**氏先是向她道谢,又笑着问她,“刚才我听不真切,似乎秦家小娘子喊我姑姑?” 她的心狠狠一紧,望着姑姑不敢承认,“候夫人没听错,是小女唐突了。夫人慈祥雍容,与我姑姑有几分相似,方才情急之下就……还望夫人恕罪。” **氏就笑着再次向景语道谢,又请她改日来做客,“小娘子自去玩。崔嬷嬷,叫个侍卫拿篮子把这些小东西送回树上去,怪可怜的。” 无疑姑姑是客气又疏离的,她不好跟上去,只能看着两人缓步离开松树林,这天差地别的待遇,叫她愣愣说不出话来。 她一个人默默站了会儿,正要回去,却忽然看见谢骁不知何时站在侧后方,不知站了多久。 这一惊非同小可! 此刻天高山远,只他们两人在这静谧松林中,本能的,她觉得此时的谢骁很是危险。一股郁气席卷,她险些气得发抖,真是极其烦他,走到哪里都能遇见!她没有找他算账,他反倒一而再地来搅扰她! 风声乍起,万松应和,谢骁慢慢走上前来。 一步之遥,犹如天堑。 “九娘子,你姑姑早在几年前就难产去了。”为此还耽误了秦景语的婚嫁。谢骁冷静地盯着她,声音却不似平日那么淡漠,隐有一丝发抖的迹象,“我见过秦家出嫁的姑奶奶,她是位鹅蛋脸、气质温柔宁静的夫人,而我姑母却面相端正大方,剑眉星目,气质爽利。” “她们一点都不相似。”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我大哥让这一天无阴云无雷雨,放了个好天气~ww 第21章 谢骁居然听到了! 慌乱一闪而逝,她瞬间又定住了心神,就算听到了又能怎样,他能怎样?不过是句奉承搭讪的话,他这样郑重其事来质问,实在太过可笑! 虽说这般,她本因谢骁出现而烦躁的心,却隐隐又有了别的发颤的理由。是了,她没什么可担心的,毕竟“还魂复生”这种事,从来只有在话本里,连明知是编扯的人都要啧啧惊叹。她又何尝不是呢,内心深处有时候连她自己都不敢深究,她现在的情形算什么?鸠占鹊巢,偷天换日,夜深人静时她根本不敢深想,她是人是鬼?细思恐极,真正的秦景语又去了哪里,她真的死了吗?对死亡的恐惧和敬畏,让她越来越不愿去想起那些往事,就这样,都忘了,就让她糊涂地熬过这余生…… 景语捏在袖中的拳头渐渐松了些许。谢骁还在注视着她,她对他的质问嗤之以鼻,“太尉大人听错了,我并没说过。” 耍无赖。熟悉的劲儿。 谢骁的神情松了些许,也不勉强。有山风徐来,吹动他眼中的浓雾,“九娘子说的是,耳朵听见的不一定是真的,眼睛看见的也不一定是真的。” 这话听起来意有所指,但是简直莫名奇妙!她听得烦躁,并不接话。 她就沉默地站在那,不言不动,谢骁心里忽然刺痛了一下。真实的痛觉,比往常在虚无中的惊恸更痛。他顿了顿,放缓了声音,“夕阳就要落山,山间傍晚多有虫兽出没,我送九娘子回去罢。” 景语却拒绝,“不敢有劳谢大人,我认得路。” 谢骁笑了笑,就像她拒绝回答他一样,他也无视了她的抗拒。景语不走,他就静静等着,十足有耐性。 他们站的那么近,他高一些,她矮一些,影子倒在松林地上又斜又长。 起风了,山风轻轻卷动松枝,万千针叶簌簌声响。此刻谢骁落在她脸上的目光,明明看着无异,却如头顶松针般扎得她密密实实,有些喘不过气来。 没办法和他耗下去,景语忍了忍,他要跟就让他跟。 太阳还在半山腰上,橘色的云彩慢慢占了小半个天空,返归的鸟儿掠过树尖,山寺方向传来了沉沉的钟声,提醒着外出的游人是时候准备回来了。 景语在前,谢骁在后,隔着三五步的距离,慢慢行走在山道上。 此生此世,他们居然还能这样走一段路。只是也就如此了,他们就如这地上的影子,只要日照当空,就连影子都隔着平平的距离。景语扫见斜阳下的身影,不知为何,竟有一丝释然。 秦家和睦公允,是难得的好门户;家中为她挑了王秀才,刚过小定礼成一半,她前次由着自己是这样个结果,这次就相信家里的眼光;再说这世间物是人非,过去的都过去了,譬如朝露,譬如水花……姑姑认不得她了,想必母亲也认不得了,哥哥们也认不得了,十年过去,他们经三千多个月落日出,各安生计。在他们心里,那个小侄女,那个小女儿,那个小妹妹早就化成蝴蝶,只在梦中偶尔停驻。命运既是如此,她为何非要再去打扰,让他们惊恐不安,让他们惊疑莫名,坏这清平岁月…… 她从没想过要报复谢骁。人是她自己挑的,路是她自己选的,她识人不明她认了。她爱过,不负年少,不负自己,够了。 回忆往事,那时候年迈的先帝还在,太子得势,谢骁却和病恹恹的三皇子走得近。成安伯府是支持太子的,谢骁在家中常被奚笑,想必那时候他就已存了逆反之心。再晚几年先帝病重,朝堂就生了乱相,向来低调的三皇子突然发力。而羽林郎谢骁开锋成为一把利刃,人挡杀人,佛挡杀佛,宛如修罗再世。 消息传来,她是不信的,她的夫君至多为人处世清冷些,却还有副温柔心肠。可是伯府上下气急败坏也不是假的,这个逆子惹怒众多,伯府成众矢之的,连她也成油锅里的煎鱼,出门被横指竖指,回府被诘问刁难。 她家永平侯府向来行中立奉君之道,对谢骁行非义之事也颇有微词。陌生的夫君,婆家的冷眼,娘家的不满,让她无助极了。这时候又有消息传来,三皇子为了笼络谢骁,要将自己的郡主女儿嫁与他,那么她要何去何从呢?仿佛一夜之间,她从父母和谢骁的羽翼下飞向暴风雨。面对这云波诡谲的动荡,她以为自己会惊慌失措,没想到却是越发平静。 听闻那位郡主早有意中人了,也是个可怜人呢。她竟然觉得这一切没什么不可理解的,深宫和豪门都是那么深不可测,为了至高之位,牺牲奉纳上性命、忠诚、节操,例子不胜枚举。 能怨谁呢,皇权更迭没有是非,她看的越发清明,就算谢骁自己不动手,也会有人来要了她的命。要怪就怪自己眼拙,没看出谢骁暗藏野心和杀伐手段,而她毫无准备,没跟上这风云变幻,早早退幕。 要报复他吗? 景语低头行路,能感觉到身后有一双眼睛始终在注视着她,不疾不徐地跟着她。 从前的从前,有一次她和谢骁吵架,为什么而吵她已经不记得了。她只记得,她生闷气不肯理他。起先谢骁没在意,等到两三天过去,她依然半句话不说,他才急得百般讨好认错,一向镇定的人居然急出了汗。他就差下跪了,“你可以打我骂我,但不能不理我,幼娘,唯独别不理我!” 幼娘是她的小名,她是侯府的幺女,父亲和母亲就这样珍而珍之地唤她。他是那么诚恳,眼睛湿润润的,她一下就忘了为什么生气,原谅了他。 她信那时候这是他的真心话。所以就这样,就这样,往昔便如一柱香,燎了火星烧着了,寸寸落为灰烬,寸寸化为轻烟。那灰烬里的谢骁是个错误,她也为这个错误付出了惨痛代价,才终于悟得一丝通透。她信他们彼此曾有过真挚的爱慕,既然她没有狠绝心肠提剑杀人,那么她就任余下的人在那个缝隙里呼喊,转身不再理会。 不是所有的错误都可以挽回,不是所有的错失都可以重来。 她又想到了那把剪子,雪亮的剪尖,那时她拿在手中,而他近在咫尺,那时她在想什么呢……她也忘了,只记得转头撞上谢骁的眼睛,他的目光刺破她茫茫思绪,她恍然回神扔下了剪刀。 再活一次,她不肯再为这堆灰烬,一剪扎破她平静的新生。 欺人欺心。谢骁不畏流血不惧死亡,他那么骄傲的人,就让他在岁月剜掉的空洞里,听他自己的回声。 永不回应。 景语听着身后不远不近的脚步声,渐渐平复了思绪。 她就这么走在他前面,一次都没回头。 回去路过那座六角亭时,身后的谢骁忽然开口,“九娘子,你怕我吗?” 他的声音有些低沉,听着有些异样。景语转身,十分镇定,“谢大人何出此言,我为什么要怕你?” “你相信身体会有记忆吗?”他却忽然语出惊人,眼中的浓雾散去,平湖秋月,有细碎湿润的潋潋水光。 “即使变了样貌,变了声音,当熟悉的人靠近时,它依然记得那个心悸的感觉。” “幼娘,是你吗?” “不知谢大人所说何人,”这一刻,她内心平静,甚至还能怜悯地朝他笑了笑,“谢大人认错人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长安和点点,吹来松林针风,扎扎扎了谢大人满身满心ww~感谢“j”壕大哥为此处交锋,半夜给了作者莫大的鼓励(≧▽≦)/~ 感谢我大哥(+1),阿屿(+1),“四嫂群殴群口口口”(+60)浇灌的营养液~种子直接发芽,长出了两片幼叶~小苗要成小植株,大约需两年时间,目前进度是48/730~ 第22章 认错人了……谢骁盯着她,眼中水波霎时敛去,仿佛认错了人,便片刻柔情也不肯给了。只是他被水洗过的双眸,暗涌汹汹,更清亮得吓人。 他没有认错,他不信,可是他没办法,拿她没办法!此刻两人只隔那几步距离,她好好地站在那里,他很确定,此刻他血肉里那些肆意奔涌的痛楚和喜悦是那么鲜明,熟悉的亲近感叫他指尖都在打颤。他的理智已沦陷,所有的意愿都叫嚣着不管不顾上前,把她死死抱在怀里! 可是这一步却有如天堑,他拼着心神最后一丝清明,看到这张白纸上的人是那么从容,眼中毫无波动。破绽百出,但是没办法,他没办法逼她,一点都舍不得勉强她。 不要急,不要急,谢骁忍了又忍,再忍。几个瞬息之后,他才装着和往常一贯的口吻,“抱歉,是我唐突了。” 略显嘶哑的声音,却泄露了他紧张的情绪。 她瞥了他一眼,“无妨,就送到这,谢大人请留步。” 就到这,留步。 山里的落日似乎落得也格外快,不过几句话的功夫,晚霞漫天,天色已昏暗了。 景语回了寺里,玉萱见到她终于松口气,嗔怪道:“娘子你可回来了,再不回我就要打着灯笼出去找你了!”这山里毕竟比不得在秦府里,有个什么事也没人在身边,她在屋里坐了半个下午,真是等的着急。 两人正说着话,秦紫进屋来。她是特地过来一趟的,午后景语一个人出去闲逛,毕竟同住一屋,她既知道人出去了,就要留意后面的事。她也松了口气,“语姐姐一起去吃饭,听说大师傅晚上做了素鱼呢。” 寺里也可以开小灶,但秦府诸位都觉得去饭堂也是难得的体验,既是出门就不要太多讲究。就连秦景兰也不挑剔,赞掌勺的师傅好手艺。景语再次感慨秦家真是好教养,上得了山珍海味的席面,也吃得下清粥淡饭的简食。 秦紫叫上弟弟和两个小堂妹同去。这时候饭堂里已有不少人,景语看见了昨日未曾瞧见的几个生面孔。 “是太仆寺李大人府上的,”秦紫朝前头那两个穿紫衣和粉衣的少女努了努嘴,轻声提醒,“听说性子有些急,语姐姐离她们远些。”依着往常秦紫是不会说这话的,但估计景语在家中听不到这些,出了门若仍是糊里糊涂,万一有个碰撞就不好了。 这些大小姐确实惹不起,景语点头,“你要吃些什么?我一并去给你取了,哎你坐下别动,我是姐姐,应该的。” 秦紫被她说笑了,“可我也是姐姐。” 身后的小尾巴秦轩听见她们的话,就探出头,“是啊,我在这呢!” 众人轻声笑。 端了饭菜,才喝几口汤,门口就进来一人。原本还有低声絮语的饭堂顿时静了一静,似乎有些诧异。 景语抬头一看,竟是谢骁。 身量修长的谢骁原就生得一副好样貌,成了太尉后积威日重,年月渐长更见眉眼深邃,一举一动都叫人莫名注意。此时此刻,他冷不丁出现在这郊外的山寺里,凤璋玉姿,不管识不识得他的人都心下惊艳莫名。 “这……这是谢太尉?”秦紫低声和景语咬耳朵,“我莫不是眼花了!” 神佛在上,寺庙里来来往往诸多善男信女,男女大防就不那么严肃。但夏日里避暑的多为女眷,男宾便少有走动的,譬如秦明彦的饭食就是叫人送到屋里。何况谢骁身居高位,公务繁忙,怎会有闲暇来这郊外吃素? 玉萱和几个侍女就坐在离门口最近的桌尾,看到谢骁进来,她“咚”一声直接把手中的汤碗洒了,谢太尉!她差点都要把这个人给忘了,却一出现,又叫她想起那天被他拿下的惧意。玉萱悄悄把脑袋埋到饭碗里,恨不得没人能看见她。 谢骁的目光悄然滑过景语的方向,她已敛眉低头,仿佛不曾看见他。 有眼尖的小沙弥,赶紧上前请他上座,毕恭毕敬道:“太尉大人,这边请。” 谢骁颔首,没有拒绝。 众人眼明心亮,这待遇果然不一样。佛家宣讲众生平等,因而饭堂里没有排坐序,长桌不分男女主仆皆可上桌。不过大雍尚左尊东,桌椅东首左近的位置便尤显身份,来寺里的人家多会避开这几个座次以示谦逊。小沙弥引谢骁去的,正是那个方向。 没人会怀疑谢太尉不够格。不过三十出头的年轻太尉得无匹圣眷,领枢密院虎符,掌三衙兵权,叫无数人心惊肉跳。每日里劝谏皇帝收束谢太尉的奏章几年间从没断过,为此宫里还专门腾出一间房来堆放这些抄本。此刻这位年轻的权臣就坐在远处,独自用饭。 众位小娘子不由端端正正,细嚼慢咽,小心翼翼。只景语觉得有些好笑,什么时候,谢骁竟叫人这么有压力了? 玉萱耳中听得这静悄悄的饭堂,心里便有些痒。她是怕谢太尉不假,但她也从谢大人手底下逃了一条命,还不小心砸了太尉大人的脑袋!说起来,没人干过这么石破惊天的事?不知怎的,她就想看一看谢太尉的额头,那时候吓得魂飞魄散没敢看,只瞥见他额角有血迹,现在他的伤好了吗? 她偷偷往谢太尉的方向望去,只看见个他的侧面,一手饭碗一手执筷,吃相十分优雅。不不她不是要看这个!玉萱赶紧往他额角看去,却离得远了看不清楚。她就这么时不时偷看两眼,看着看着,突然觉得有些异样。 一个人远远坐着,没人和他说话,也没人和他一起吃饭,这样的太尉……看起来有些孤单啊。 一顿饭吃得极沉闷,众人均是草草扒了几口便放下碗筷。 她们走的时候,谢太尉还坐在那。玉萱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太尉大人还在那慢条斯理用饭,一个人和一切不相干似的。 景语也看见了。 山寺晚间宁静,各人安歇。景语就在灯下研墨,开始抄写经文。 她抄得很认真,半点污迹和错字都不肯要,连废了好几本,才渐入佳境。玉萱在一旁看得直打瞌睡,起初她还觉得娘子这么认真的样子好看极了,不一会儿就觉得纸上那小楷黑糊成一片。 景语连写了两本,心湖渐平,这才拿过新抄本,一字一句复又誊抄下来。 第二日早间,又在饭堂看到谢骁。 谢大人比她们早些到,这下玉萱和几个侍女根本不敢上桌,只侍立在自家娘子身后,一个个循规蹈矩。 玉萱就嘀咕,“谢大人怎么不去开小灶……”害大家都不能好好吃饭。 景语不为所动,“哪个管得了他。” 玉萱在景语身后,忍不住又偷偷望向谢太尉。还是坐那东首的位置,谢大人似乎一夜之间憔悴许多,下巴上冒了青青的胡茬,看着有些落拓,倒不难看。 直到吃完早膳离开时,玉萱才猛然惊觉,她又没看清谢大人额角的伤口怎样了,似乎总被别的事吸引了注意力。 谢骁望着她们离去的身影,若有所思。 回去后,景语正考虑今日是继续抄经还是带玉萱出去游荡,就有一个小沙弥上门来递话,谢太尉请玉萱过去一趟。 请玉萱?谢骁叫玉萱去一趟?景语有些意外。 玉萱也呆了,谢太尉特地派人来叫她?她似乎这时才记起谢骁冰冷的眼神和令她要窒息的威压,吓得朝景语连连摇头,“娘子!” 景语就问,“敢问小师傅,谢太尉还有别的训示吗?” “太尉大人说两位施主若有疑虑,便让小僧提醒一句,卖身契。” 卖身契!玉萱的卖身契还在他手上!玉萱顿时面如土色,是了她完全忘了这事,秦家已把她转给谢骁,说起来她都不算秦府的人,更不是九娘子的仆婢了! “娘子!”玉萱这下真的慌了,抱着景语的胳膊急得眼泪都要下来,“娘子,我不要离开你!” 景语暗暗咬牙,“别慌,我陪你去!” 谢骁住的是独门独院,从院门进去,还有个带葡萄架的小花园,他就等在屋门口。 玉萱躲在景语身后,这回看到谢骁就胆颤,再没闲心打量他。她却漏了,谢骁不知何时用刀片刮干净了胡茬,清清爽爽,英姿绰绰。 景语不和他寒暄,客气地向他讨要玉萱的身契。 谢骁就笑了,他笑的时候眉梢眼角都会露出淡淡喜悦,不易被察觉。他下颔一抬,朝玉萱示意道:“过来。” 玉萱是他的仆婢,谁也没理由扣着。若是她霸着不肯,他请秦府出面,玉萱三下五除二就要卷铺盖走人。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我跳、喵喵、青云、夜色,“j”大哥,“游白不解”,我壕“loli”小姐姐,还有这两天许多小仙女对我和这个故事的各种支持,我将永远记在心里的小本本上~ 谢谢我跳(+2)浇灌的营养液(强迫症非要凑个整数,小树苗正在缓慢生长中,进度50/730~ (谢大人若有所思:……是不是该收拾一下自己了? 第23章 玉萱紧紧攥着景语的衣袖,不肯上前。 景语望着谢骁高深莫测的神情,有些恼了,还不得不好声好气和他商量,“太尉大人,您看这样如何,这趟下山之后我去牙行挑一个伶俐勤快的丫鬟,还请您高抬贵手,将玉萱换回给我如何?” 谢骁不置可否,“那就期待九娘子的眼光了。只是我即刻要换药,就请九娘子先将她借我。” 他目光里有淡淡笃定,那意思很明显,我退一步,你也退一步。 他们两人交谈时,玉萱就躲在景语身后支着耳朵,听到谢太尉说换药,她借着娘子在身前的胆儿悄悄探头。这下看清了,太尉额上绑了一条纱带,只他起先十分从容,旁人便也不曾注意。她正在打量,突然间谢骁斜来一眼,顿时吓得把脑袋缩了回去。 景语这才想起过去了十几日,他额上的伤还没好吗?她干脆也不挣扎了,“谢大人若不嫌弃,就让我代劳。” 谢骁就轻轻翘起嘴角,“有劳了。” 谢骁的屋子和寺里房舍也没有太大不同,只摆件更多一些。窗下花架插的是山下才有的新鲜芍药、木槿、白兰,还点缀零星的花叶玉簪。屋里有檀香木大画插屏隔出明暗间,大方又典雅,显出主人不俗品味。 谢骁早就备好了一应所需物件,他便坐椅子上,只剩下眼睛跟着景语转动。 这样乖巧的谢骁,让她靠近时心里十分别扭。虽说已决意不理会他,但他的目光有如实质,黏得让她难以忽略。景语被他看得恼怒不已,**道:“伤口离眼睛很近,谢大人还请闭眼。” 他们也离的很近,他两手闲搭在圈手椅上,她就仿佛还在怀中。谢骁满足了,闭上眼。 景语恼得不行,又不好发作。 他右额上的伤口还没完全愈合,那里本就皮薄,被玉萱砸狠了,不但破口明显,且复原的速度十分缓慢。只怕就是日后痊愈了,也会有疤痕留下。 夏日里暑热,伤口闷着易发炎症,谢骁换药勤快,伤口一周清清爽爽,还散着淡淡药香。景语蘸着棉团给他涂那种褐黄药酒时,便不再涂厚几层。 谢骁稍稍掀开眼皮,她的呼吸再次落在他脸上,很轻很轻。心火燎原,莫如是。 再剪了一条新纱布把谢骁脑袋扎起来,她也不等他明日又找借口使唤玉萱,主动道:“谢大人下次换药是什么时候?” 谢骁见她面色淡淡,便只笑道:“明日午后。”其实他一日里需换四五次,早间晚间都不方便她出入他的院舍。 景语便点头,“那我明日再来。” 前后半个时辰,回去路上,玉萱闷闷的。 景语见她低头不语十分沮丧的样子,安慰道:“是担心契书的事?你放心,我一定会替你讨回来。” 玉萱抬眼看了看她,喏喏道:“谢谢娘子。” 可是她不是担心这个啊!刚才她也在屋里,她看的清楚,娘子和谢大人挨太近了……娘子她可是和王秀才定了亲的,万一被别人看到这一幕,不知要怎么感想。而且有句话她只敢放在心里说,莫名的,她觉得谢太尉看娘子的眼神有些不对劲,他看起来有点危险…… 还没走到住的地方,路上有几个闲逛的秦府小娘子看到她们回来,笑嘻嘻地朝景语打招呼,眼神有一丝狭促。一个两个,景语不明所以。 回屋后,秦紫也打趣道:“正主可算回来了!” 景语莫名奇妙,“怎么了?” “方才府里派人来,带了祖母口信问我们在这是否凉快,还送了两大车起居物件,我都给语姐姐收好了。” 还不肯直说?景语知没那么简单,“还有呢?” “果然心有灵犀。”秦紫笑了两声,拿出一只大肚瓶,掌心大小,沁凉的玉质瓶身,瓶塞雕成木兰花,做的小巧又精致。“王家也跟着车队送了东西上来。这是上好的蚊虫叮咬抹膏,我们可托了语姐姐的福,个个都有份!” 王家说是知道府上小娘子出门避暑,送来几瓶不值钱的小玩意,但秦府上下都知道九娘子和王家秀才定了亲,她们这是沾了景语的光呢。毕竟已过了婚书,两家走动也有了名目,王家送些不起眼的应景小物件,夹在秦府的车队里,倒叫人觉得又贴心又懂礼数。 “前几日才放了小定,王秀才这就开始收买我们姐妹了。”秦紫把小药瓶放到景语手里,笑道,“恭喜语姐姐了,等到王家行了大聘,我来给姐姐添妆。” 冰凉的药瓶,让她打了个寒颤。 晚间又在饭堂看到谢骁,他似乎打定主意一日三餐都来报道。寺里多是女眷,众目睽睽之下都不敢上前搭讪,便让谢太尉又孤零零地独坐在那。 玉萱再不觉得他可怜了,她收到王秀才的礼物,顿时替娘子警惕起来。王秀才多好的人啊,样貌不错,才学不差,人谦和有礼,以后也不敢欺负她家娘子,多好的一门亲事! 景语只管埋头吃饭。 晚上洗浴后,景语刚要开始抄经,崔嬷嬷便上门来,说是她家候夫人今日收到几包上好茶叶,明早请秦九娘子来品尝。 信陵候府?秦紫就惊奇,“听闻信陵候府是一等一的权贵世家,祖上是开国勋爵,语姐姐你怎么……” 怎么会认识侯夫人?景语只好解释,“在后山偶遇过一次,侯夫人是个客气人。” 秦紫便啧啧称奇。她本就不是多嘴之人,知道景语和侯府万不会扯上关系,这请喝茶的事说出去只会叫景语受奚落,便把见到崔嬷嬷的事烂在了心里。 第二天一早,景语早早起床梳洗,秦紫倒是理解,还帮着她挑拣衣裳。折腾半天她没那么紧张了,便带着玉萱前去姑姑住的西舍。 **氏坐窗下,崔嬷嬷伺候茶水,她们就这样平平淡淡说了一会儿话。 她们一个人生半百,一个芳龄十八,一个侯门贵妇,一个小姓庶女,半点交集也没有。姑姑客气,她却知道,至多只有这样了,她把父亲官职和陈氏家世一报,便再没什么能和姑姑聊的。她不能撒娇,不能问表哥们现如今有了多少儿女,不能问姑姑近来是否回过侯府,她父母是否身体康健……这些她错过的时光里发生的事,她不可相问,那些她不能靠近的现在,她也凄惶不敢开口。 在崔嬷嬷第二次续茶时,景语把带来的抄经本送上,便知趣告退。 厚厚的一本,**氏连翻了几页,沉吟不语。 崔嬷嬷也凑过来看,“咦?秦九娘真是有心了。” 《普贤行愿品》共六千余字,这本手抄经半点错污没有,小楷一字一句秀美清隽,从头到尾笔触沉静,不急不躁,是本难得的珍品。**氏抬了抬眉,“是份厚礼。” “是呢,”崔嬷嬷闻弦知意,“奴婢听说九娘子近日在议亲,已下了小定,不若改日夫人给她添点彩头。” “应该的,你到时候提醒我,我亲自挑几样。” 寺里到处都是高大松柏,谢骁就站在不远处树下,看着她走进姑母的屋子。不过片刻,屋门处似有人影出来,他不知为何就往树干后躲了一躲。心口隐隐作痛,他是知道的,姑姑曾最是喜爱她,现如今……再转出来,就只看到她单薄的背影,迎着日光远去。 他没有资格跟上去安慰她。 回了院子,谢骁闷声拿起小水壶浇花。 昨日王家给九娘子送礼物上山的事,谢骁自也知道了。谢骁没什么反应,他身边有知晓他心意的,反有些忿忿不平,“大人,八月中那个秀才下场……” 谢骁正浇到一株重瓣白芍,顿了一顿,“不要动他。” 王秀才无所谓怎样,他关心的,从来只有幼娘。这是他们之间的事,没有旁人,亦没有第二种选择。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我跳送太尉一座新鲜的花架,感谢我大哥给王家赞助夏日防蚊药膏、感谢“行者”点蜡让咱们景语抄完厚厚的经书~~ 谢谢我跳(+1),喵喵(+1),阿屿(+1)浇灌的营养液ww~神秘的“”大哥再次出现赠送40个小瓶瓶!!所以今天小树苗的生长进度,噌噌成了93/730~~ =====即将入V,感谢各位小仙女一路支持,谢谢你们辣么多鼓励和包容,我会努力再努力更努力!==== 第24章 半山腰上的时光宁静平和,每日晨间做完祝祷早课,余下便是自在时间。寺里均是年轻一辈,除秦府一干人等,还有太仆寺李家和将作监周家。低头抬头相见,十三五岁的少女们个个落落大方,很快就有了交际。 景语和她们玩不到一处去,钓鱼玩牌,赏花斗草,猜谜行令,她都不感兴趣。玉萱倒是能理解,娘子从前就是个安静性子,来了寺里依然和那些娇贵人儿不熟,硬凑过去也是没趣。只有秦紫时常喊上景语,一起吃饭一起抄经。 没几日正赶上七月十五的盂兰盆节,正好在佛寺里,倒省了许多置办功夫。秦老太太和陈氏又为法会添进了一套金盆,借此功德解厄秦家先人与亡人。 临到了日子,寺里众僧忙碌不已,不但要搭建中元坛、普施坛、孤魂坛,请灵位牌,还要扎花灯、法船、灵宫。秦府小娘子们帮不上忙,便上供了几只净瓶,每日里在菩萨面前请上新鲜莲花。 景语不知怎的着了凉风,头晕脑胀,一直恹恹的赖在房里。寺里木鱼、铃铎、梵音不绝,香烟袅袅,她在屋里听着肃穆的钟鼓声,迷糊中有些飘飘然。 玉萱坐在脚凳上陪着她,忧愁笑道:“娘子你要快些好起来,听说明日要在后山放花灯顺流而下,在夜里看着可美啦!” 景语也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毛病,她混混沌沌,只除了精神差些也并无不妥。她歪在榻上,怔怔出神,“明日地府门开,你说亡人真会回来吗?” 玉萱自答不上来,轻声叹道:“总归是个念想,明日我也给我娘烧份纸钱罢。” 景语才想起玉萱的母亲早逝,她幼时是被后娘卖给人牙子才辗转到了秦府。这买进来的仆婢没根没基,比不上家生子,凡事都艰难些。她伸手摸了摸玉萱的脑袋,无声安慰,“明日去看法会,不必陪我闷在屋里,我好着呢。” 玉萱蹭了蹭她的掌心,没有答应。一时无言,景语耳中听到屋外一阵铛子清脆的敲击声,忽莫名道:“闻说人离世后,魂魄可在人间游荡不散,直至十二年一轮回不得已重归地府。玉萱你说,它们明日会一同在子夜回去吗?” 玉萱撇了撇嘴,“这都是老话说的,我倒觉得何必留恋人间,既看不着摸不着,也说不上话,孤孤单单飘着还不如早入轮回呢。” 她怅然,喃喃道:“是呢……” 到了盂兰盆节这天,景语更乏得眼睛睁不开,昏睡了一天。所幸并无大碍,过后几天精神渐好,脸颊回了红润气色。 这日临近傍晚,景语睡了个大囫囵午觉醒来,睡太久人还迷糊着,就见秦紫神色焦急地进屋来,“语姐姐,你看见我轩弟了吗!” “怎么了?”她清醒了几分,摸出一件薄纱外衣穿上。 “我找不见他了!午后我们姐妹去了后山,轩弟和朗弟没有跟去,我便交代他们只在寺里不要走远。方才回来一圈都没见到人,我便先来问你,可瞧你刚睡醒的样子……”秦紫说着又急得团团转,“他才八岁,朗弟也才十岁,万一在山里走丢了!” “别急,”景语下地穿了软底绣鞋,“你不要忘了三叔,三叔是个仔细人,不会叫我们落单有事的。” “对,”秦紫眼睛一亮,“我这就去找他!” “我陪你一起去。” 两人急匆匆往秦明彦的屋子去,他人却不在。这下秦紫真的急了,眼中泛上泪花。毕竟才是十几岁小女娃,担心自己丟了弟弟,又没个长辈可以主事,顿时不知如何是好。 景语也不知三叔跑去了哪里,但她知道在这山上还有个谢骁,若秦轩和秦朗真的进山迷了路,谁也比不上他有能耐。若谢骁也不在,那就只有惊动住持了,天越黑越不利,必须要尽快找到两个小郎君才是。 “别自己先乱了,”她握住秦紫的手,“走,我们去找谢太尉。” “谢太尉?”秦紫重复了一遍,眼里又燃起希望,“他要是愿意,他会帮我们的是吗?” “会帮我们的。”她只能暗暗祈祷谢骁没到处乱跑。 去到那个小院拍了门,就听说太尉在里面。不仅谢骁在屋里没乱跑,秦明彦也在他这儿,两人好好地坐在窗下对弈。景语反倒恼了,似乎要怪谢骁把三叔拐了去,叫她们之前白耽误了一会儿。 “三叔!”秦紫喜出望外,泪眼汪汪地看着秦明彦,“轩弟和朗弟也不知哪儿去了,找了半天不见人,他们怎的这么顽皮……” 秦明彦丢下棋子朝谢骁望了一眼,谢骁就起身走到外面去,即刻又回了屋里,“他们下山去了,说是寺里无聊,要下去看看田庄瓦舍。” 他的声音柔和又镇定,叫人一听就生出信任。片刻就得了消息,秦紫一颗心落地又冒出无尽恼火,连连催促快去把这两个欠管教的孩子找回来,“我要亲自去!” 景语自然要陪她,秦明彦腿脚不便,就拜托谢骁,“云舒,麻烦你了。” “云舒”应是谢骁的字,她却愣了一愣。 秦明彦原是请谢骁派人护送秦紫和景语下山,没想到谢骁主动开口,“我带她们去一趟。” 前后不过几句话的功夫,门外已备下两架滑竿。 下山时,山路斜长,她脚不沾地,青山在她面前倒退,她就一头向那仿佛漏了底的山脚栽去。在那里似也有一片晴天,那里也有一座山,谢骁就走在她身旁,他们还牵着手。春日游,春光好,她嫌弃谢骁常年绷着脸,便笑他,天上的云尚且时卷时舒,你子明大人怎么总是苦着脸? 她还拿手指头在他剑眉上描了一遍,“云舒,要常笑啊。” 谢骁自然不肯依他,还说这字太女气。 此刻他又走在她身旁,她心里就有些神游的茫然。子明,这才是谢骁原来的字……却不知他何时悄悄改了。 两个小郎君果然在山下农田里,深一脚浅一脚,踩了不少泥水,正准备往回走。秦紫一见,也不嫌弃他们猴脏,先把秦朗检查了一番,又把弟弟紧紧抱在怀里吓唬道:“你们好大的胆,看回去三叔和娘亲怎么收拾你们!” 秦轩就害怕地抱着她的腿,软声软语“姐姐”叫个不停。 秦紫却是猜错了,人回了山上,秦明彦没有凶神恶煞骂一通,反倒好好安抚了他们,和他们讲了好些诸如“要先和家里打招呼”、“男子汉行事要周全”的道理。景语就觉得有些好笑,她可没错过三叔眼中那一丝狡黠,只怕真正难熬的处罚在后头。 秦紫一颗心落下,就郑重地向谢太尉、向景语道谢。她也是有意做给两个小郎君看,就差没下跪,果然让两人大为羞愧,只恨自己为什么做错了事反让姐姐如此低声下气。 她和谢骁对视了一眼,有默契地又添了把火,一个说太客气了举手之劳,一个说弟弟们正是顽劣年纪你也管不得,以后且让他们去。秦轩先就怕了,真怕姐姐以后不理他,忙好好自省了一番。 秦明彦就打发两个泥猴回去洗浴,叫谢骁一会儿领去吃饭。 这回谢骁总不是孤零零一人坐着,秦紫看了就朝身边的景语笑,“谢大人热闹些,看着也挺好的。” 好不好都和她们没关系了。他已一飞冲天,自有他在那边的热闹。 夜幕低垂,繁星便如涌泉似的,从黑色的匣子里汹汹而出,铺满了夜空。葡萄架下,秦明彦自备了酒水,来找谢骁消磨时光。 上好的二十年老汾酒,入口绵,落口甜,回味长,叫这冰凉的夜都暖和了几分。秦明彦见谢骁坐在一旁不为所动,便劝道:“尝尝看,这还是酒务的人送我的。” 秦明彦虽不再出仕,但才学自在肚里,想找他教导子弟读书科举的大有人在。他原是懒得再教人授课,但纪氏希望他找些事做,多出去走动交际,他便偶尔挑几个资质上佳的官署子弟,为自己找些乐趣也为秦府积些人脉。 一寸丁大的小口酒杯,满饮都沾不湿唇舌。谢骁却低声拒道:“不了,我发过誓的。” 秦明彦自是知道,谢骁曾发过誓,除了她的忌日便不再饮酒。正因为知道,他才有些怅然,多少年了,新皇登基,斯人渐老,日升月落,她渐忘于世,他也成家生女,唯独他的老友仍是放不下。是时候了,谢子明才三十五岁,年富力强,正当顶峰,往后还有漫长岁月…… “十年了,”秦明彦觉得这几个字有如千钧重,他艰难地开口,“子明,我知你难再听劝,我也不求你再找一人,但你真的可以试着原谅自己……” 晚风恰此时停歇了一会儿,啾啾的虫鸣声便格外清亮。无数冷冷的星光在头顶闪烁,黑夜中连绵的青山的影浓郁得化成一滩墨,四面八方围拢来,围在小院的墙头,只剩院子里有几盏灯光。 “唯有此事不能。” 谢骁背对着他,黑夜的影、葡萄架的影一重重压在他肩上,他瞬间塌缩成一个孱弱伶俜的老叟。只有声音还是他的,冷静而毫无起伏,“我永远都不能原谅自己。” 秦明彦便觉一股锥心之痛弥漫,口舌发麻,“不必再自责,这不是你的错……” “那是谁的错?”谢骁轻声呢喃,“松珩,她是我妻子,我没有保护好她,就是我的错。” “子明!你醒醒!”秦明彦听得一阵牙痒,猛地伸手把他扳过来,“她已经不在了,你再怎样她也看不见了!她若知道你现在什么样子,必定也要劝你看开些,往后的日子还长着,你要梦里到几时?” “日子还长着?”谢骁重复了一遍,忽而回神了似的反盯向他,“可日子再长,也不会再有一人在我贫乏时选我,再不会有一人能这般纯粹喜悦我,再不会有一人能陪我风里雨里……而我还什么都没来得及给她,我还来不及告诉她……” 还来不及告诉她,我是多么爱慕你。 他们二人均是压低了声音,仿佛怕惊动这山寺里的神灵;他们面对面恶狠狠地吐出这些话,又急又快如剥豆子,仿佛在舌尖下积压许久。 秦明彦被他眼中浓烈的哀伤惊住了,是了,白驹过隙,韶光不再,他们都不复年少,前路再没人能那般在路边等候……这一个间隙里,他仿佛透过谢骁的心湖窥见了被他刻意掩埋的某些瞬间。 那年那墙头,丢向他的那枝桃花,还有人比花娇的少女,他仿佛听见那边有噔噔噔下梯子的声音,而这边他的心跳才刚怦怦怦升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水水”带领秦府小娘子们游山玩水,感谢长安提供便捷“滑竿”服务,感谢我大哥为他哥俩夜谈提供酒资~ 谢谢我跳(+7),喵喵(+5),“飞来”(+1),我四嫂“群殴群口口”(+20)浇的小瓶瓶,小树苗生长进度126/730~又长出了两片小叶子~ 第25章 不欢而散。秦明彦无功而返。 仿佛只要触及到这件事,谢骁便顽固到不讲道理,不听任何人劝。 那晚过后,他们都没再提起那件事。它就像心底的一个泡影,时不时升上来,还不等他们戳破便消失了。隔上一阵,它又会悄悄浮现,不知源起何处。 谢骁在山上偷得几日闲已是极致,每日里需要他拿印的事没有十件,也有九件。催促他回来的人马越来越急,不敢上山扰了清静,便堆在山下转成陀螺似的。他此时确定了最为要紧的一件事,心定下一半,便和秦明彦打声招呼先行下山去了。 秦明彦没了伴,只能带着秦府一干人等烤鱼、泡山泉、打野果,偶尔也在早课结束给他们讲几个佛经故事。他杂学甚广,脚行千里,胸藏万卷,讲起来就格外有味道,叫人听得豁然开朗。 秦紫和景语越发亲近了,只其他人和景语依然熟络不起来。小堂妹们都说同是十八岁,九娘子看着要比已出嫁的姐姐们还要稳重些,似对时兴的脂粉钗环、品茗游宴都不大感兴趣。 “语姐姐是极好相处的人,以后你们就知道了。”秦紫就笑着替她分说一二。 这日清晨,信陵侯夫人也准备打道回府去。**氏想要步行,崔嬷嬷就劝道:“太太,这要走上小半时辰呢!” **氏外罩一件藏青对襟广袖团福纹纱衣,手拈一串松香蜜腊,显得颇有精神。她摆摆手,“多凉爽的天气,走几步就到了,我还没老得走不动呢。” 景语恰巧路过。不只她,太仆寺李家那对姐妹也在一旁,李俏和李湾儿跃跃欲试,似乎想上前来。 果然,两姐妹款款上来给侯夫人行礼。十五岁的李俏粉腮秋波盈盈,香云鬓发鸦鸦,十分讨喜面相,又带一丝不寻常的爽利。她家任职马政,她是幼时骑小马驹玩大的,就比闺中娇柔少女多一分英气。李俏声如黄鹂,也是十分悦耳,“候夫人这是要下山吗?昨晚似有穿林之雨,怕打湿了石阶,夫人还是听嬷嬷的罢,坐滑竿更稳妥些。” 好一个胆大心细又娇憨的小女郎。**氏自是认得她的,李俏姐妹在这寺里和她偶遇了几次,有时会上来请安,有时会谦礼避道一旁,大方得体,又知礼又知趣。**氏就朝她微微一笑,“不妨事的,多谢李家小娘子提醒。” 崔嬷嬷也顺势再劝了几句。 景语见姑姑脸上虽有笑容,却隐有三分不耐烦,便走上前来。 “侯夫人,下山约莫走半盏茶,有块拐角的石阶松动了,您路过时要当心些。”她又对崔嬷嬷道,“嬷嬷便放心,太太她心里有数的,您让滑竿在后面跟着,再让人一旁仔细护着,不会出差错的。” **氏不等崔嬷嬷出声便笑道:“还是小九娘懂我心意。就这样罢,你们在后面跟上。” 崔嬷嬷只好应声,又见**氏把手上的蜜腊手串递给了景语,不免暗吃一惊。这手串价值不菲,是太太常盘在手上玩赏的,太太自来是个豪爽不拘的性子,这珍贵的心头好也是说送就送人了。 “九娘子拿去玩,改日下山我们有缘再见。” 景语和李俏几人目送侯府一行人下山。 等不见了踪影,一直没开口的李湾儿便嗤笑了一声,“也不看看什么人,随便就上来讨好,真当自己了不得。”她没指名道姓,但谁都听得出她在说谁。 李俏也冷冷瞥了景语一眼,扭身就走,“秀才门户,自然没那么有眼色。” 景语有几分好笑,没想到这两个娇滴滴的小娘子性子那么冲,难道是因姑姑拂了她们面子吗? 还是玉萱悄声给她解了惑,“我听说,太仆寺家李娘子看上了侯府的嫡长孙,也难怪,多少人家都盯着呢!” 她默想了一会儿,那应该是张嘉大表哥的儿子,她还未出嫁前去吃过表哥的喜酒,表嫂隔年就有了身孕,算算都十六年了。不过太仆寺李家只是正四品少卿之职,门第略低了些,李俏想嫁给她的大外甥,怕是不容易。她更好奇的是,“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听咱们几位娘子聊天时提起过,说信陵侯府开始替长孙请爵位了,亲事也开始有意相看,这不,心急的人都追到这里来了。”玉萱还嫌弃她,“娘子你也偶尔来坐一坐嘛,多知道些总没坏处。” 景语就逗她,“我知道这些做什么,我已经有王秀才了。” 玉萱不意她那么直白,吓得跳脚,“娘子你真是的,别说出来嘛!” 山中不知岁月,闲情逸致,转瞬十来日过去,秦明彦便通知众人是时候回去了。众人吃了许久素斋,十分想念府中美味的肉菜,更兼离家日久心中挂念亲长和兄弟姐妹,便个个雀跃准备打道回府。 下山前一晚,景语趁着天黑,提了灯笼去到后院的一汪小水潭。 活水淙淙,草木繁繁,无数流萤点缀在夜色里,发着淡青或嫩黄的光晕,如梦似幻。她早就来过几次,这次带了扑网和纱囊,要捉一些回去。 她把灯笼挂树上,挑了个好落脚的地方,便一心一意拿着扑网和这些小飞虫混斗起来。 “咳。” 不知何时黑暗中有人清咳了一声,亮出两盏牛皮纸灯。是秦明彦,他站在不远处,提灯映月似入画来,声音却又轻柔熟悉,“没想到你和我一个爱好,九侄女当心,离水边远些。” “三叔,你怎么来了?”她这才回神,上前帮他把灯笼挂好,这片水洼就又明亮了些许。 “明天就要回了,我答应要给景琼带礼物。” “怎不叫阿福帮忙呢,这大晚上怎能让你一个人出来走动?”秦明彦的右腿使不上力,走平地有拐杖也罢了,这郊野深山摔倒一下都要命。她侧头一看,见秦明彦背上有个小包裹,“三叔带了网吗,要不要我帮你?” “我瞧着这么没用吗?”秦明彦拿出扑萤工具,笑道,“倒是你的胆子不小,竟敢一人来水边,也不怕有山灵精怪把你捉去。” 她就笑了一声,“我也想给瑞姨娘带礼物呢,难得出来一趟,想让她看一看这里。” 秦明彦就只点头,那是他哥哥的妾室,他不好说什么,“你捕了多少,给我数一数。” “这哪里数得着,给你瞧一眼。”她小心翼翼拿出自己的纱囊,轻纱显映出十数个光点,像掌心里的一小捧光絮。 秦明彦随意瞥道:“数不着?我可看清楚了,一十六只。” 她就吃惊,三叔眼力这么好,只消一眼就能数清这些飞舞的流萤?她自个也忘了数目,便低头数了起来。 秦明彦笑得更欢了,也不告诉她只是随口一说。 秦明彦捕萤看得十分准,虽行动不便只站在原地,但一扑一个,比四处扑腾的景语更有成效。两人捕到半数,纱囊已亮成小拳头大一团光。景语借着月色和灯笼,看到秦明彦额上冒了细汗,便喊了一声累,叫三叔陪她停下歇一会儿。 这会儿叔侄二人气氛正好,景语眼角余光扫过他无力僵坏的腿,忽然十分想问一问这事。她记忆里,三叔的腿脚原是十分利索的,后来某一年才被人慌慌乱乱抬回了家。三叔是个豁达的,想来不至于半句也不能提,她这么想,也就这么问了。 如此星如此夜,秦明彦毫无防备被人掀开了往事,一时怔住。他沉吟半晌,才开口道:“七年前,我和一伙人斗殴,不小心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言简意赅,但她不免吃惊极了,三叔看着一副斯文好脾性,居然会和人打架!七年前那就是在她死后三年,京都蛮横的纨绔子弟,报上名来说不定她还认识,“是和谁呢,是谁惹恼了我们三叔?” 秦明彦却不肯说了,朝她笑了笑,“说了你也不认识。” 他眼里有温和的拒绝,她就知道这个话题点到为止了。终究是替天之骄子一落而成腿疾不便的三叔惋惜不平,她不禁叹了口气。 秦明彦见她似模似样地轻皱着眉,有些好笑,“想什么呢,我从没后悔过。” 从没后悔,在她三周年忌日,为着那些讽刺她的脏污言语,他酣畅淋漓地出手蛮干了一场。 何况,更倒霉的大有人在。子明权力登顶,翻开旧账一个一个敲断了那些人的双腿,结局不是瘫痪就是病死。 年少意气,时光证明他曾这样热烈,最终留下这样一个永恒的纪念。 第二日众人做完早课,向住持和寺里师傅告辞,轻快地下了山。 清晨还有凉风,马车奔走在官道上,卷起竹帘,便觉着似乎夏日的尾巴已过去。 傍晚时分马车进了城直奔秦府,众人坐了一天,腰酸腿软又很是兴奋。秦明彦带他们先去秦老夫人院里请安,见了老祖母个个都扑上去拿出礼物,景语也送上自己抄的《孝经》和《地藏经》。 抄经本,野花野果,也不稀罕,却乐得老太太眉开眼笑。说了一会儿话,众人便告退,老太太独留下景语。 陈氏也在绣墩上坐着,“回来时正好,昨日王家派来媒人说是十日后下聘,你且在家准备罢。” 这么快……她愣了一愣,心里有些茫然,“一切听祖母和母亲安排。” 回了西厢,和瑞姨娘、湖菱等人又是好一番相见。 瑞姨娘与景语十来日不见自是十分想念,又心疼她车马劳顿,没说几句便叫她先去洗浴,洗一洗归尘和疲倦。玉萱就没那待遇了,瑞姨娘细细问了她们在山上的起居作息,玉萱便一一说了,只没敢说娘子去给太尉上药的事。也只那一回,之后娘子便浑忘了似的,没再理会过太尉。 景语洗了澡,清清爽爽坐梳妆台前擦头发,想起王家不日下聘,她再不用做什么绣件,就想把湖菱此前送她的花样子还给她。打开小抽屉,却没见到图纸,再找了一圈,依然没有。 奇了,她记得明明收在梳妆台的屉子里。这几日她和玉萱出去城外避暑,院里就是瑞姨娘几人和江婆子,是谁动了她的抽屉?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我跳送的一串蜜腊,感谢“狗狗酱”提供的捕萤道具ww~ 谢谢阿屿(+1)的营养液,小树苗进度127/730~ === 给大家看一下各人的年龄设定?【是不是觉得里面好大一盘戏,兴奋.jpg 琼娘:15岁(相恋)-17岁(嫁人)-22岁(身死)-32岁(重生) 三叔:17岁(暗恋)-24岁(娶纪氏)-27岁(腿疾)-28岁(生景琼)-34岁(今年) 纪氏:13岁(暗恋)-20岁(嫁三叔)-24(生景琼)-30岁(今年) 谢太尉比琼娘大三岁~ 第26章 晚饭去灶房上取食盒,玉萱跑得比兔子还快。果然陈氏知道她们回来,早早关照过厨房多做了几个荤菜,双芽炒鸡胗,香煎小牛肉,虾仁点豆腐,山芋蒸排骨,另有海参鱼片粥和香菇鸡丝粥,不肥腻又鲜美。 景语今天在车上晃荡了一天,又累又饿,连吃了两碗饭才停下。瑞姨娘见她吃的香就高兴,饭后又叫人送上茶点和水果。 等到夜幕四合,灯火渐起,景语请瑞姨娘来院子里乘凉。 湖菱、湖柳和萍儿、江婆子围着瑞姨娘,瑞姨娘坐在竹椅上轻摇绢扇,微笑看她玩什么花样。 景语就揭开罩布,顿时有一团荧澄澄的亮光出现在她手上。 “这是、这是宵烛吗?”瑞姨娘吃了一惊,连手中的扇子也停下。 “哇!”湖柳和萍儿惊叹,围过来探头探脑,“娘子,这是你捉的吗?” “这是我昨晚在山上扑的,带回来给姨娘和大家瞧瞧。”她把这团流动的萤光捧给瑞姨娘,“没有别的礼物了,姨娘,希望你喜欢。” “你这孩子,”这样浪漫的事叫瑞姨娘惊喜万分,嘴上却仍是责备,“大晚上跑出去,小心叫蚊子咬得你满头包!” 众人就笑起来。围拢欣赏了一会儿,瑞姨娘做主道:“把它们放了,从老远的地方一路过来也是辛苦,让它们再飞一会儿。” 流萤不过三五天寿数,瑞姨娘心疼这些会发光的小生命,不愿再拘着它们。景语也是此意,“我们散开些,姨娘,你来罢。” 瑞姨娘就搁下扇子,用灵巧的指尖解开纱囊的束带。霎时间,争先恐后的莹莹光点从她手上飞起,像一条小小的星河,又疏散成三三两两的花火。 小院里顿时仿佛吹来了一阵会发光的飞絮,盈盈漫漫。几人被这美妙景象所撼,半晌说不出话来。 待到萤光四散,院子里就只剩瑞姨娘和景语躺着。玉萱和湖菱坐在屋门口,边纳鞋底边注意她们的动静。 瑞姨娘朝玉萱望了一眼,低声道:“景语,玉萱的身契你可讨回来了?” “还没有,”她抬头遥望星空,声音有些模糊,“上回我与谢太尉说,去牙行挑一个与他置换,他虽是应了但我猜多半是敷衍。”铁定是的,她无论挑个什么样的丫鬟,他都不会满意。 瑞姨娘就有些奇了,“谢大人这是何意,他府上也不缺玉萱这一个,为何要为难你?你眼看就要出阁,玉萱是定要跟去的,这可如何是好?” 不说还好,说起来她也恼。谢骁的心思她不是不知,他意不在玉萱,她却仍要装糊涂,“我也不知。” 瑞姨娘听她这么说,就若有所思。景语嫁妆单薄,她有过打算把湖菱送去陪嫁,现在看来更是必须如此了…… 在院里又躺了一会儿,瑞姨娘便叫她回屋去,免得着凉。 景语回去后叫来江婆子,问去寺里避暑的这些天是否有人来过她屋里。江婆子只道有瑞姨娘进来坐了一会儿,“娘子去了那边许久,姨娘大约是想念娘子罢。” 见问不出什么,景语也按下不提,“江妈妈这些日值守辛苦了,早些下去歇息罢。” 她又把屋里容易藏东西的地方找了个遍,仍是没找见。虽不过是件小事,却也叫她心里有些不舒服。 第二天一早,景语起来去春禧堂给陈氏请安。她到的时候秦景兰也刚到,两人都有些焉焉的,对望一眼均是想到在山上睡懒觉的时光,不觉一笑。 她在陈氏屋里比往常多待了片刻,陈氏不但问起寺里的事,还关照她近日要注意饮食起居,王家下聘后两三个月内就要迎亲,她要养得白白胖胖才好。说起来景语是瘦了些,小胸小腰,虽有杨柳体态却不像好生养的。 听懂陈氏意有所指,饶是她脸皮厚,也不禁有些尴尬。秦景兰就在一旁笑眯眯的,见她望过来忙恭喜了姐姐几句。 待回了西厢,她只想扑到床上补个回笼觉,不愿想这些事。也没人打扰她,任她睡个够。 睡到一半时,玉萱却突然来推醒她,“娘子,娘子,快醒醒!”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玉萱脸上有一丝紧张。 “娘子,夫人派李嬷嬷过来了。” 李嬷嬷就是常在陈氏身边侍立的那位老嬷嬷,陈氏轻易不派她走动,相应的,若派李嬷嬷,必是要紧事。她顿时就瞌睡全醒,拢鬓而起,“怎么了,李嬷嬷是怎么传话的?” 玉萱摇头,“嬷嬷她什么也没说,只说夫人请娘子和我过去一趟。娘子,你说会是为了什么事?” “我哪能知道,”肯定不是好事,但景语也不怎么慌,“去给我打盆洗脸水来,让李嬷嬷再等会儿罢。” 若是李嬷嬷肯等,要么说明这事不太严重,要么就是这事比她想的还严重。而她隐隐觉得会是后者。 略略梳洗后,景语出去和李嬷嬷歉声告罪。李嬷嬷也不介意,带着她们回去复命。 进了春禧堂,景语立刻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紧绷。和她晨间来请安时不同,那会儿虽也安静,但是静中有序,不若此刻四下里静悄悄的,也不知人都去了哪儿。玉萱紧张得脸色微白,景语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她不生事,但也不怕事。 陈氏不在晨时与景语相见的外厅里,她坐在次间窗下,唇角微抿,神色有些严肃。屋里还有两人垂手站在一旁,竟是宋婆子和刘婆子!她二人穿着半新不旧的青灰袄裙,低眉顺耳,瞧见景语主仆进来,不怀好意地撇了撇嘴。 原来如此,景语一看到她们便心里有数了,这两人同贬在杂役房,倒叫她们厮混在了一起。她在心中快速过了一遍,回想自己向来循规蹈矩,不曾有什么出格的事,就松了半口气。 玉萱没那么淡定,见是她们在作怪,心里就恼恨得不行!这一对狼狈为奸都有好黑的心肝,此情此景竟是要坑害娘子! 景语如常给陈氏行礼,柔声笑道:“不知母亲何事唤我?” “方才刘婆子来找我,说有要事禀告。我听了,且和你有关,就叫你过来一趟。”陈氏对她这份镇定就先在心里点了点头,转目向着刘婆子语气就十分冷淡,“刘婆子,你再仔细讲一遍罢,有半句假话你知道后果。” 陈氏多年积威,刘婆子忙哈腰表态道:“夫人在上有火眼金睛,奴婢怎么敢胡说,奴婢所说句句都是真话!” 景语一听她这略尖的谄媚声音就十分不喜,上回她在水房打玉萱巴掌的事还没算账,且看她这回又搞什么花样!对着刘婆子就不用什么好脸色了,她平平道:“刘婆子,你有什么事,要告我这大房的九娘子?” 不管三七二十一,以下犯上,以奴背主,先给事情定了性。 是了,她虽然庶出,但寄在嫡母陈氏名下,刘婆子无论何事牵扯到她,都绕不开陈氏疏于管教的责任。当着陈氏的面,她就是只猫都能吼一吼。 “老奴最重规矩,怎么敢冒犯九娘子!”刘婆子的眼神就有些飘,不敢再瞪她,“九娘子可能还不知道,您的丫鬟玉萱,这小蹄子不老实,在外面和男人有了私情呢!” 什么!?万没料到会听到这样一句,景语朝玉萱斜了一眼,见玉萱也是茫然震惊的模样。 简直荒谬,虽不知是怎么回事,但她就听不得这老虔婆嘴里不干净。景语也不接话,只冷冷道:“刘婆子且注意你的言辞,母亲面前也敢说浑话,你眼里还有没有尊上?” “夫人恕罪,老奴是一时口快!”刘婆子不得不向陈氏告罪,但她连被景语顶撞训斥也有了脾气,咬牙微讽道,“老奴不敢瞎编,九娘子你却是太好性反叫人糊弄了,你对这贴身丫鬟的事就真的半点不知吗?玉萱可不止一次出府去,我向角门的赵家媳妇打听,听说她三两天就要出一趟,跑得可勤快了!她也没个家人在京里,这天天的也不知是去会谁,换了哪个正经姑娘会这样?” “你胡说八道!”玉萱在旁听得火冒三丈,新仇旧恨让她恨不能上去撕了刘婆子的脸,“你有什么证据污蔑我!” 景语却心头一跳,前阵子玉萱是隔三岔五出去了几回,那是为了……难道被刘婆子盯上了? 刘婆子听到玉萱辩解,反而乐得眉眼笑挤成一团,“哎呀,玉萱脸皮薄,还不好意思承认呢!那我问我,你去甜水街上刘家绣铺里做什么去了,是不是给男人做衣服去了?” 果然是为这事!景语就见玉萱脖子一卡,半口气上不来,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刘婆子问得有技巧,她既确切说出绣铺的位置,想来是知道一些事的,玉萱否认也没用。若是承认去了,她一个未婚配的小丫鬟,就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玉萱被几双神色各异的眼睛盯着,心焦得七上八下:怎么办,那可是娘子做给王秀才的小定回礼,说出来肯定要叫夫人不高兴,叫王家知道也要怪娘子不诚心,以后娘子不受婆家待见可怎么办?这吃撑了的老虔婆!真恨不能撕了她的嘴,再把她乱棍打出去! 景语一直留意着玉萱的脸色,见她面色变幻似有了决断时,抢先一步往前一站。 “原来是这事,”看刘婆子拿这事来作妖,她长眉一抬,朗声道,“这事我知道,是我吩咐下去的,你勿要胡乱猜测。”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我跳、长安、j大哥,“呱呱叫的大嘴怪”,“石见”,“路人乙”,谢谢各位能在这天支持我和拙作,十分感动【比心~ 谢谢解谜后的“大头”(+1)浇灌的营养液,小树苗生长进度128/730~ (几乎见到了所有熟面孔,说不感动是假的,谢谢大家厚爱_(:з」∠)_ (和大家朝夕相处发生了好多好多小故事啊,心痒难耐,下一章开始在作话里连载《我和读者不得不说的二三事》,第一期嘉宾预告,“十大优秀建筑承包商”张跳跳! 第27章 干干脆脆,叫玉萱和刘婆子都愣了一愣。娘子怎么糊涂了?玉萱大为着急,偷眼朝上坐的陈氏看去,见她果然脸色一沉。 景语却心里清楚,这事她认了没什么,玉萱若认了就有说不完的委屈。这傻丫鬟的心思不难猜,她一直注意着玉萱,方才见玉萱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便知她要冲动了。傻娃娃却没想过自己囫囵认了会是什么后果,轻则会离开小院被贬去做杂役,重则会被胡乱婚配给底下人,甚至可能发卖给牙婆。再说若陈氏追问下去,玉萱又哪里去变出一个男人来? 景语看向陈氏,垂眸坦白道:“母亲,这事原是我的主意。前阵送去王家的回礼非我亲手赶制,是我托了玉萱去到外边绣铺,却叫刘婆子盯了半天,闹了误会。” 她说的简洁明了,陈氏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这个庶女的女红向来平平,且后面几日伤了手肘,想来是怕赶不及才叫丫鬟去了外头。虽也能谅解,但还是叫陈氏看出她对这门亲事不太热络,不过倒也无妨,婚姻大事还轮不到小辈们自己做主。 陈氏并不怀疑她说的话,一颗心就放下半颗,和煦道:“我知了,是刘婆子看错了。” 刘婆子的无稽之谈这就算揭过了,玉萱不意如此轻易过关,反应过来顿时喜上眉梢,好险没朝刘婆子瞪上几眼。 景语瞧见玉萱喜怒于色,不由微笑。权贵之家哪有事事亲为的,从前她的女伴圈里定婚,诸般琐细事务多是交给府上针线房处置,万事不管。陈氏哪里不晓得这些,只怕再过几年轮到秦景兰出阁,她也舍不得叫女儿动手缝个没日没夜。 刘婆子的脸色就难看了,她不敢质疑陈氏,只好用鼻子对玉萱哼哼,讪讪退开站回边上。 “慢着!”景语眸光一闪,出声叫住她,“刘婆子你污蔑我的丫鬟,母亲明察,你却一句话也没有,是要当你空口白话不曾说过吗?” 刘婆子哪肯服软,明着赔笑,话里却不轻不重顶了回去,“不敢不敢,老奴哪里知道九娘子有这么多主意咧。” 景语就冷笑,“你还管到我头上来了?是不是我的院子也让给你住更合适?” 这话就言重了,众人均没想到九娘子脾性这么大,连陈氏都不由多看了她两眼。庶女和刘婆子之间,陈氏自是向着她的,发话道:“刘婆子,你应该的。” 刘婆子暗恨不已,却不得不上前给玉萱道歉,“玉萱姑娘,对不住了,是我老眼昏花看错了,你别往心里去。” 玉萱心里得意,看着刘婆子弯腰低头,恨不能也鼻孔朝天向她喷上两口。但夫人和娘子还在呢,她只好小小白了一眼,“算了,以后刘妈妈做事认真些,免得又要叫人不高兴。” 玉萱话音刚落,一直不声不响的宋婆子却动了。 不过二十几日的功夫,宋婆子已变了个样:眼窝深陷,颧骨突起,脸也黄瘦许多,和之前在景语身边当差时悠哉的模样相差甚远。只见宋婆子背着手上前一步,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精光,“刘婆子看错了,那衣物不是玉萱做的私服,但恐怕也不是娘子做给王秀才的?” 这话是什么意思?景语看着这个曾在她院里洒扫过的人,心里就有些警惕,“宋妈妈,有一些日不见了,你在杂役房还好吗?” 好?自然是很不好的!要不是你不肯替我求情,要不是你叫秦景兰上门,要不是你把笛子给我保管,我哪里会去这个鬼地方受罪!原本可以在府里安养天年,或者出去到侄儿家养老,现在半点指望都没有了!宋婆子牙都要咬碎,恨景语恨得心火直冒,恨不能上去啐她几口!她从身后拿出一件衣服来,抖开给景语看,“娘子,这上面的图案娘子眼熟吗?” 这是一件男子的藏青色缎面长衫,款式简单,利落大方。宋婆子要她看的是袖口和下摆,那里绣了几个缠枝莲花的纹样,花样不复杂又好看。 景语一望之下,半点印象没有,眼角瞥见宋婆子脸上亢奋的神情,忽然心中一亮。这,似乎是湖菱送她的花样子?但她是不会跟着宋婆子话头走的,既不认也不否,冷静道:“不知宋妈妈是什么意思,叫我们看这个?” 宋婆子朝景语不怀好意地一咧嘴,转身从怀里掏出几张纸,上去递给陈氏身边的老嬷嬷,“夫人请看,这衣服上的图纹是和纸上一样的。” 五六张花样图纸,大方典雅,构图精巧,难得是不复杂,瞧着甚是美妙。陈氏找出其中一张莲纹和衣摆上的一比照,疑声道:“宋婆子,这是怎么回事?” 宋婆子就抬头挺胸,看着景语大声道:“九娘子前阵子伤了胳膊,怕来不及给王家做绣活,才叫玉萱出去找铺子。可这件衣服怎么就有时间呢,如果是做给王秀才的,又怎么没一起回礼送到南通去?这花样子是娘子放在房里的,娘子总不好说自己不识得罢?” 景语的心跳就咚了一声,是了,那天湖菱送她图样时,院里没有别人在。她去见了谢骁把闯祸的玉萱领回来后,随手就把图纸塞进抽屉里,是以其他人都不知这花稿出自湖菱之手。这花纹湖菱只给了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一件男衫上?难道是湖菱做给别人的? 不,宋婆子也不知什么时候去她房里偷的图纸,要想污蔑她,完全有可能自己照着绣一个。 “我先问一问,”她定了定神,“宋妈妈手上这件衣物是打哪儿来的?” “是在娘子房里找到的,”宋婆子此刻看她的眼神很是嘲弄,“也不知是做给谁的,但应该不是王秀才。王秀才的尺寸我也见娘子折腾过,这件下摆长了三寸,这人比王秀才高呢!” 景语的脸色就冷了下来,“我再问一问,这是什么时候找到的?” 宋婆子才不怕她发问,“我记得清楚,是半个月前,毕竟娘子屋里出这样的事,真叫人吃惊。” “如果我没记错,宋妈妈月余前就因丟了谢太尉的紫竹笛,离了我屋里转去服杂役。”景语看着宋婆子,转瞬慢悠悠笑了,“我后脚才去了古灵峰避暑,宋妈妈就又回了院子来,还在我屋里翻箱倒柜,东挑西拣,是这个意思没错吗?” 宋婆子霎时脸色一僵,辩白道:“娘子这是什么话,我可没有……” “我不想听这些,事实如此!”景语打断她,“你身为下仆,趁我离开之际私入我房中,翻我抽屉,窃我物件,我不知天下有哪一户人家,是这样教你做奴仆的道理?” “母亲,”她转身朝陈氏恭敬一礼,“女儿请您做主,严惩这等心思不正之人,不叫府中坏了风气!” 情势急转直下,宋婆子顿时又惊又怒,朝景语高声讽道:“娘子这是急什么!事情还没搞清楚,你要是心里没鬼,你怕什么?” “你自己已说的清楚了。”景语用鼻音轻哼了一声,徐徐道,“我昨日回来,就发现梳妆台屉子里的图纸不见踪影,找江妈妈问过此事,还奇怪是谁能避开她进屋来。想来是宋妈妈这十几年对院里很熟悉,才能来去自如。你要告我,趁现在还有什么事就一并在母亲面前说完,母亲稍后自会明察处置。你做的这一件却是证据确凿,我不明白为什么不能办了你,难道晚上几天就能掩盖你潜入偷盗的事实?” 说的好!玉萱在旁,听得心潮澎湃,脸都涨红了,直想为娘子鼓掌!宋婆子要污蔑娘子,首先就得承认她自己进屋偷了东西,若是不认,图样和衣物都有了辩白余地,叫她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活该! 宋婆子这下真的慌了,扑通跪到陈氏面前,大呼冤枉,“夫人,九娘子这是要害我!她怕事情败露,她迫不及待要害我!” 迫不及待要收拾你倒是真的,景语又朝一旁的刘婆子投去一瞥。刘婆子就有些不安地移开视线,奇了怪了,姓宋的老不死不是说这九娘子性子软弱,半天放不出一个屁来,怎么她看见的全不是这样? 要跪谁不会?景语也朝陈氏一跪,切切道:“母亲,宋婆子拿这衣物和图样疑心我有异样,我愿等她陈述完毕,此后听候母亲查明处置,还我清白。但只一样,她欺主偷窃也是事实,母亲最是公允,请母亲即刻发落了她!” 陈氏见这两人跪在地上,一个鬼哭狼嚎,一个镇定自若,不由长出一口郁气。景语说的是实情,只不过状告之人还未听对方辩解一词,自己就先被拉下去发落,实在有伤士气。宋婆子二人此前过来,已仔细把事情与她说一遍,陈氏暗暗打量了景语几眼,就叫人进来把宋婆子拉出去,“杖三十,先记下二十杖关柴房去,等我这边弄清楚了原委,再一同处置。” “夫人!夫人,你不要上当啊!”宋婆子吓得要扑过去抱陈氏的腿,被陈氏身边的李嬷嬷一把推开,“夫人,老奴一把年纪了,一辈子都在秦府里侍奉,没有功劳还有苦劳……” 宋婆子一路上哭诉着被两个健壮的仆妇拖出去,看得刘婆子心惊肉跳,脸色变了又变。 玉萱却是解气极了!宋婆子在娘子房中浑混了十几年,娘子一贯念着她年长,反倒叫她不知感恩,如今只这样惩戒一番,已是便宜她了! 少了宋婆子呱噪,屋里顿时静了一静。陈氏看向景语,目光渐转肃然,她既秉公处置了宋婆子,现在就轮到景语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我跳,喵喵,大哥,点点,行者,阿狐,阿凉给玉萱买的拍手掌(KTV版~~感谢我j大哥和“Christmas”发给宋婆子和刘婆子的便当盒(刘婆子提前拿到了,都有加鸡腿ww~ 谢谢我的小心肝(+10)投喂的营养液,小树苗生长进度138/730~ ==== 《我和读者》:1,张跳跳 明明才认识没多久,但我已经不记得是怎么和“张跳跳”熟络起来的,只记得不知何时起就喊她我跳_(:з」∠)_ 我跳有一串标志性的哈哈哈哈魔性笑声(ww~做为本文的第一大盖楼狂魔,几乎刷遍了评论区(七八栋高楼网页可见,可以说我收到多少评她可能就看过多少条?第一时间冲在最前面给我撒花留言鼓励,总叫我怀疑这是不是我多年前失散的基友,萍水相逢谁会为你做到这份上…… (写不下去了摔!这和我预计中的完全不一样啊掀桌!!一点都没体现出我和跳的深厚感情!!几个字憋了半小时,就憋了一滴眼泪! (好尴尬TAT跳啊,你会原谅我的对不…… (在我心里你是五彩英雄,谢谢在故事开端遇到你,何其有幸。 第28章 花样图纹是湖菱的,这事稍一查问便知。虽则景语有心不叫其他人再牵连,在陈氏乌亮有神的目光下,也只坦白道:“这花样我认得,是早前刚和王家议亲时,院里的湖菱送我用来绣帕子的,我收着未曾动过。倒是这男子衣物,宋妈妈不知为何要说是从我房中找到,不过我却从没见过,这其中曲折还请母亲明察。” 刘婆子嗤声道:“九娘子自是推的一干二净。” 陈氏便吩咐下去,“再去把湖菱叫来。” 片刻后湖菱匆匆赶来,见屋中是这样阵仗便有些不安。 陈氏不等她缓口气,望着她严声道:“你可认得这件衣物?” 湖菱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显是明白了刘婆子手上抖开的凶险。她告罪一声,上前查看后恳切道:“夫人明察,这花样我认得,可这衣物我不认得,和奴婢没有半点关系!” 刘婆子见湖菱承认,想起那日她在水房趾高气扬的模样,冷笑道:“这我就听不懂了。九娘子说这花样子是你送的,你也说认得,又说这件男人衣物不是你做的,总归见过图样的就你们两人,你的意思是九娘子撒谎,暗地里不给王秀才回礼却在做这个?” 刘婆子忒也狡猾,她料想湖菱不知道绣铺代工的事,便一气要叫湖菱混乱不解,还要叫她和九娘子互相猜疑。 湖菱果然皱眉,但她并不慌乱,不软不硬地顶了回去,“夫人在上,奴婢只晓得两件事,一则九娘子不曾绣过这东西,二则我不曾见过这衣物。” 刘婆子哪能轻易放过她,“你怎么知道九娘子不曾,你在边上看见了?那不是她就是你,你倒是再找个人出来?” 湖菱被她这番无赖言辞气得够呛,正要开口就听景语在一旁插话“现成的不还有一人吗,宋妈妈也是可能的”,言下之意就是宋婆子栽赃污蔑。刘婆子当然就喊冤,三人都绝不肯认这男服,一时僵持不下。 刘婆子见这两人嘴硬,忽地露出个古怪笑容,从怀中掏出一物尖声道:“都不肯认,那再瞧瞧这是什么!” 她手上拿的是两支钗子,一支睡莲双股钗,一支海棠衔珠钗,一望便知是精致良品。景语影影绰绰还没明白过来,湖菱却是脸色一变,“这、这怎会在你手上?” 刘婆子忍不住讥笑道:“是啊,湖菱娘子万万没想到,瑞姨娘送给奸夫的东西居然会在我这里!” 怎么就扯到了瑞姨娘!景语毫无防备,大惊之下朝陈氏望去,见她似早已知晓的模样。这一桩桩的牵扯,陈氏早先竟没露半点声色,她不由心生警惕。 “休得胡言乱语,姨娘岂是你能毀誉?”湖菱狠狠瞪了刘婆子一眼,朝陈氏跪下,“夫人容禀,请听奴婢解释!刘婆子手上的金钗,确是姨娘曾经的首饰,不过姨娘为给九娘子添妆,前些日已将大部分不常穿戴的首饰衣物拿去当铺典了死当。奴婢所言句句属实,还请夫人派人去柳东街的裕通铺查证,还姨娘一个清白!”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姨娘竟为她典卖首饰,竟没听她们提起过?景语乍然听闻,一时心里酸涩,眼中却渐冒出火来,刘婆子真个老妖婆,竟敢往姨娘身上泼脏水! 刘婆子被景语盯得后脖发凉,转瞬想到自己证据确凿,又硬起腰板,“湖菱娘子,我可听不懂你说什么,我只知道这是我去帽儿胡同祥亨铺时,恰巧撞见的!” 当下刘婆子把那天的事一一道来。原来刘婆子一侄孙女近日要嫁个有前程的大户,刘婆子便想做份好人情,奈何手上银钱不丰,她就想去当铺试试捡漏。那日去了帽儿胡同,找柜台里的朝奉才说了几句话,就有个年轻女子进来要典当首饰。朝奉按例要问这是哪儿来的,那女子说是家里主人赏的,刘婆子正好要买珠钗,不由多看了几眼,不料越看越眼熟,这不是府上瑞姨娘曾经插戴过的吗?秦府里却从没见过这陌生女子,她就多了个心眼。等女子和当铺交割完毕,刘婆子立马就买了下来,追上前去搭讪,才知这丫鬟是替她夫人出来典当,金钗是她家老爷送的。 “我拐着弯问清楚了,丫鬟说那也是别人送给黄老爷的。”刘婆子自认这次真是毫无私心,原原本本将一桩丑闻上报给了陈氏,“夫人,这是祥亨铺开给老奴的当票,可以证明老奴句句是实话!” 李嬷嬷转呈给陈氏,陈氏在这鬼画符一样的当票上仔细辨认,确认刘婆子没有说谎。当票是经制类的契约凭证,有固定通用格式的,也有素底空白的,需去署衙统一置买,仿冒当票是要量刑判罚的。这事牵扯到瑞姨娘,陈氏早就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她看向湖菱,“你的当票呢?” 凡典铺无论死当、活当都要开票给客人。湖菱却难得一慌,“夫人容禀,奴婢没有当票,但是裕通铺的票台已将我这一桩买卖录在当务登记簿上,这也是一样的!” 原来湖菱那日为瑞姨娘所托,傍晚时分去了一家典当铺。因她当卖的东西种类和数目较多,需开十数张当票,凑巧那日当票见底不够用了,这时辰不可能再去衙门领票,裕通铺的票台就将买卖记在当务簿上,让她改日再来取票。这是桩死当,不可能再赎买,且当铺也付清了银两,湖菱便不强求。哪能想到,今日会出了这事! 景语在一旁仔细听了,却心思清明,无论如何都不能叫人先受了刘婆子影响,对这事有了成见就不妙了! 她便肃然道:“刘婆子你慢下定论!就算这真是别人送给黄家老爷的,瑞姨娘早已将首饰典给当铺,别人如你这般来当铺买卖,也是再平常不过。你如此草率莽撞,捕风捉影,却是怀的是什么恶意?我们府上哪里对不住你,你却一遇事就先往坏处里琢磨,要叫秦府难堪?” 这番话十分合情合理,刘婆子顿时就愣住了。她自撞见当铺那事就十分亢奋,从没想过别的可能性,景语这番话不吝一盆冷水,浇得她稍微清醒了一点。刘婆子张了张嘴,不敢再那么强硬,“九娘子说的哪里话!夫人就是菩萨一般的人物,我只一心为秦府为夫人,绝没有半点私心!” 陈氏把众人神情都收在眼底,沉眸道:“李嬷嬷,你亲自去柳东街走一趟,看看当铺那边是否有登记,票台是否对这桩买卖有印象。” 李嬷嬷这一去就是大半个时辰。日头渐高,屋里虽有冰盆仍叫人燥热不安。陈氏叫人给景语上茶,各人便神思不属地等待着。 景语觉得别扭极了,她坐在这,心却不由飞到了秦府外。此时此刻她竟是那么无能,万事只能寄托陈氏,寄托一个老嬷嬷在外面跑腿…… 李嬷嬷回来后,却没有带回好消息:好不容易叫裕通铺的人拿出当务簿,却没有找到那桩交易;那日的朝奉也早就告假回了山西老家,票台倒是在,却说对湖菱没有印象。 这下刘婆子可得意了,只差哈哈大笑。 湖菱急得眼泪都出来了,跪道:“夫人,奴婢所说千真万确,那个票台不肯认,怕是因他心中有鬼!那日我去的晚,朝奉验看估价后就匆忙离去,店里没有旁人,票台便对我有些轻薄举动,奴婢这时已得了当银,这才没有非要他开当票。夫人,当银总是真的,夫人可派李嬷嬷去姨娘房中查看,凭空一笔小六百两银子,这是怎么也变不出的啊!” 事情越来越复杂,陈氏自不会放过任何线索,即刻让李嬷嬷再去走一趟。 过了片刻,瑞姨娘和李嬷嬷一同回来。 瑞姨娘早在景语被陈氏传去的时候就留了心,没想到一会儿湖菱也跟着叫去,就开始惴惴不安。不料过了小半天李嬷嬷又来了,道是夫人有令,要看看她前些日从当铺典回来的当银。瑞姨娘虽不明就里,但她坦荡并无不可,打开匣子露出里面几张银票和满满碎银。只李嬷嬷嘴巴严实打听不出什么,瑞姨娘就主动要求跟来给陈氏请安,等进屋看到景语三人都好好的,这才松了口气。 陈氏也不向她说明什么,就问她刘婆子手上的金钗可认得。瑞姨娘是个实诚温厚的性子,有一说一,和湖菱所说分毫不差。 陈氏就有些难办,现在当铺不认湖菱的说辞,刘婆子手上的当票是真,瑞姨娘手上的银子也是真……看来只能找到那天给湖菱估价的朝奉,找到去帽儿胡同典当的黄家丫鬟,还有在那个好色的票台身上找线索了。 只这三件事都不好办:山西此去几千里路,一时半会儿派人去了也传不回信来;黄府的丫鬟更是音信茫茫,刘婆子当时光顾着探听金钗来历,没问清楚人家府上住址;那票台也是硬茬,要他自认在当务簿上动了手脚,就等于将他自己送进牢狱之灾。 陈氏心里自是偏向瑞姨娘的,她和瑞姨娘相处了二十几年,瑞姨娘为人如何她都看在眼里。但刘婆子赌天发誓言之凿凿,且还有个刚被杖刑的宋婆子在前,就不能叫她囫囵了事。 陈氏就叫刘婆子管好嘴巴,在事情没有查清之前,不得嘴碎说出去半个字;又叫瑞姨娘、景语和湖菱,回院子后不要走动,等她这边消息。 众人回了西北角小院,均有些心神不宁。尤其瑞姨娘得知其中牵扯,羞愤交加,恨不能当时对质,好过这样糊涂闹了误会! 第一个消息来的很快。午间李嬷嬷过来送饭,告知帽儿胡同的当铺明言那个典当的丫鬟不姓黄,开具的当票上填的姓苏。 苏姓何茫茫,这下连她和刘婆子说的话都真假难辨,找到人的几率就更小了,只典出去的两支金钗是真。瑞姨娘得了坏消息,当时就踉跄了两步。 陈氏虽没有派人守在院门口软禁她们,这般情形下,众人也都知晓该自觉待在院内。 景语见她们愁眉不展,心里也有几分急躁。 这事是大房的家丑,陈氏不会请二房和三叔帮忙,免得叫妯娌笑话。只陈氏毕竟是内宅妇人,出了门这手腕往京城、往外省一撒,就弱了一半。她们小院里几个更是如此,半点人手和头绪没有,只能干等着陈氏的消息。若是陈氏最终没有找到线索……或时日越拖越久,就叫瑞姨娘越受委屈,只怕姨娘以泪洗面都是轻的! 这般无力的感觉,竟叫她十分怀念从前在侯府的时候。她乃林琼,这等小事,她即刻就能叫人绑来那个票台送去大理寺!可陈氏不过战战兢兢朝臣命妇,由不得动用公器,也怕家丑外扬内闱不修叫秦家受人攻讦…… 景语郁闷了半晌,恍然想到一事,忙把玉萱叫来,“玉萱,你去找他!”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我跳,还有j大哥(大哥第一次对我讲话了好激动!!)送给我的安睡枕头~【昨天晚上写着写着脸朝下睡着了,然后今天又大睡了一天ww~ 谢谢“娅鹿”(+1),“猫公子”(+5),“多诺米”(+1),“童谣”(+2),“Celion”(+5)浇灌的营养液~~都是生面孔,开心到飞起!今天小树苗生长进度152/730 (其实小瓶瓶今天还有,但是我不写,我要放到明天,要显得我很受欢迎才行~ (这两天疯狂发了1w+**B,但我觉得还不够。点开后台订阅明细仿佛打开了新世界,原来有那么多人默默支持我啊………不知道怎么感谢,如果不嫌麻烦请大家冒个泡打个零分也好,我只想道声谢【比心~ === 《我和读者》:1,张跳跳的续集 上次夜里一时卡住了,第二天醒来才发现好多事忘了说。 比如,我从小陌的微博摸过去,才发现在很早的时候,跳跳给我在微博推过文。那时才七八章,她说“炒鸡好看”“作者也好可爱”,那感觉……有点微妙。那时我们一点都不熟,这条微博也没几个人点赞,但我看着她卖力推荐,心里忽然就……唔。(这件事她从没告诉我,所以我也不会告诉她我去看过的!【拍胸) 再比如,前几天这个故事的收藏刚刚过了五百,跳跳来晚了只恭喜我迈进五百大关,还惋惜的说“可惜没在520、521的时候撒花庆祝”…… 点点滴滴。 有些事不知道怎么将它分类归置,那就把它们轻轻放在“缘分”那一栏里。 第29章 景语让玉萱去找的人是王秀才。 王秀才八月中旬下考场,虽则南通离京只有两天路程,他还是早早来了贡院附近的客栈。就如景语三嫂娘家的表兄一样,刘举人去年间就投在了秦府门上,为要就近求学应考。 王家在京中不是没有旁的亲戚了,王秀才二伯就在太府寺任职。太府寺掌国朝财货之政令,涉及贡赋、库藏、出纳、商税、平淮、贸易之事,兼而发放京官、军兵俸禄。太府寺下设七个部司,其中就有负责措置书押、钞引的重责,典当铺所开具的当票也纳在其中。 景语记得陈氏提过,王秀才的二伯就在太府寺的“交引库”任主薄。太府寺正经设卿、少卿、丞各一人,但日常事务繁巨,便又隐有主薄、录事几人,也领皇粮薪俸。王家二伯虽是小官也是挺了不得的实权人物,要找下面一家当铺的猫腻,实在轻而易举。她原在侯府时,这些六省六部四院九寺的事,是有西席讲解过的。毕竟侯府和王公权贵常来常往,朝中遍地是彼此人脉,若她不识九卿三衙,不只会闹笑话,还容易撞到别家的一亩三分地。 她相信陈氏也想到了王秀才的二伯,但陈氏是绝不会去找他的。但她不同,她是王秀才的未婚妻,只要她舍得下脸面。 贡院在北大街上,此时七月底,天下士子云集,茶楼客栈人满为患,人声鼎沸。玉萱小心翼翼找到了一家名叫“同升福”的客栈,这里却少了喧哗躁动,大堂里围拢清谈的学子们神态也颇多放松。 这家客栈就在贡院后门,开考当日顺贡院墙脚过去就是考场。更难得是客栈建在国子监里坊的边上,清静不说,更有大雍规制最高的至圣先师文曲庙,开考出发前还能去拜一拜,求个文运。这客栈的后台想也知道极有权势,若不是有秦明彦帮忙,王秀才也来不了这里。 王秀才来了这里,自是不用再去别处听人高谈阔论、猜题押宝,再说他得了秦教授暗示,低调些才好,待在屋里读书温习最好。景语所料不差,玉萱果然一找一个准。 玉萱真是稀客,待通报了身份,别说王秀才吃了一惊,她自己也是不好意思。 王秀才儒巾襕衫,文质彬彬,看着十分和气。他先叫书僮给玉萱上了茶点,这才笑道:“玉萱娘子找我想必有要事,还请直说,不要客气。” 王鹏程心知这必是秦九娘的指使,想到那天在屏风底下瞧见的浅绿裙裾,心就飘了起来。 玉萱独个面对王秀才,也很是拘谨,低头红脸道:“王公子,奴婢有件事想请您评评理。”她便假托自己去当铺典当物件,没收到当票反遭票台奚落不懂规矩,隔几日上门取票,那人却不认了,说从没过这桩买卖,当务簿上也不曾登记。知道王公子见多识广,她就想问一问这是怎么回事。 王鹏程果然知道一些。他到底有那年纪,家中诸多营营之道,耳濡目染之下他对这些门道也清楚几分。难得秦家小娘子派人来相询,他自然要好好表现,“我听说,有些朝奉会与票台合谋,压价收进值钱物件。两人先从账上走当银,过后分摊填补,等找到时机便转手卖了客人低当的物件,空手获利无数。” 玉萱有些明白了,“可我那时亲眼看到他录了当务簿……” 王鹏程就笑,“准备一本假簿也不是难事,一般人也不认得。” “原来如此!”玉萱见王秀才有问有答,不由佩服了几分。她咬咬牙忽然跪地,“这些奸猾的黑心小人真叫人不齿,奴婢可否请王公子帮忙主持公道?奴婢身无长物,但心里一定长念公子高义,以后一定好好侍奉王家!” “使不得,快起来!”王鹏程就伸手来扶她,摸到她纤细柔软手臂,有些意动。虽然玉萱没有半字提到“九娘子”,但王鹏程了然,想来是自己的小妻子受了委屈来找他,不争强不逞能,她这样乖顺很好,叫他男人的虚荣心十分满足。这个丫鬟想来是陪嫁,以后也是他的人,他就顺势又不着痕迹摸了一把,才把人扶起来。 王秀才当然不会让她失望了,“玉萱娘子放心,我自当尽力而为。” 玉萱毫无所觉,高高兴兴回了秦府,回去说给景语听。 实则出门前景语有过交代,让直接以她的名义求助,以防王秀才推脱。但玉萱也有自己的考量,娘子毕竟还没嫁过去,如此直接请姑爷帮忙,会不会叫人觉得娘子霸道,仗着秦家颐指气使?万一留下这样印象就大大不妙了,她便假托了自己,幸好王秀才是个通透人,心地也好,不但没说破还答应帮忙了。 景语听到王鹏程应下,稍稍松了口气。她能做的事实在太少,剩下的就只能看王秀才和陈氏的能耐。 “走,我们去陪姨娘坐会儿。” 小莳堂里,瑞姨娘歪在香塌上,精神萎顿,双目微红,显然是又哭过了。湖菱和湖柳在一旁陪她,小声开解。 屋里还有冰盆,昨日新插的几支美人蕉还没焉了花瓣。景语进屋来,就接过湖菱手里的扇子,坐绣墩上给瑞姨娘慢慢摇着。 “姨娘,你且放宽心罢,母亲她是信你的,”景语也只能说这些话安慰她,“别个事难,那朝奉老家总跑不了,费些时日就能搞清楚的事,你不要太放心上了……” 话虽如此,但时人女子很重清誉,谁被泼了这样脏水,闲言碎语叫人背后议论,恐怕都要出离愤怒,难以释怀。何况瑞姨娘是温柔实诚之人,半辈子本分守礼,可以想见一日不还她清白公道,她内心有多煎熬难过。 瑞姨娘见了景语过来,心里仿佛有了依靠,眼眶又开始发酸,“景语,我这心里不踏实……” “别担心姨娘,我们都陪着你呢,一定还你公道。” 她心疼极了,暗暗又把宋婆子和刘婆子两人骂了个狗血淋头。 这几日她们在小院深居简出,府里还是传开了一些流言蜚语。原因在受了杖刑的宋婆子,她趁人送饭时大骂景语和瑞姨娘那一院子人都不是好东西,老的小的满肚子淫荡心思。她骂的十分难听,哭天抢地,还说自己十几年来怎么怎么带大了九娘子,现在老了却没受她半点尊重和孝敬,忘恩负义莫过于此。 这些话便私底下热热闹闹传开了,堵也堵不住,气得湖菱和玉萱几个柳眉倒竖。 “满嘴胡言!吃了杖刑不够,还要掌她嘴才是!” “狼心狗肺说的就是这种人了,娘子何曾薄待过她!” 瑞姨娘知道府里传开流言,羞愤得脸都白了。景语倒是没什么反应,宋婆子后半生无望已经疯了似的,和此人没什么好计较。 就在这令人煎熬的等待中,过了两日陈氏传来消息,那个去典当金钗的丫鬟找到了,原是安泰胡同的太府寺苏承直郎家。 她一听就暗道不好!太府寺除主官外,还有相应事务的职官,承直郎虽是从八品,却也比王家二伯不入流的主薄更体面。原以为王家能有人帮上忙已是凑巧,不料那接手瑞姨娘典当之物的人也是太府寺官员,这就难怪那个票台敢理直气壮地否认湖菱出现过了。 让王二伯收拾一个票台,牵出一串黑幕并不难,但让王二伯忽然要和他上官作对……恐怕王秀才的面子也不顶用了。 陈氏和瑞姨娘都不知她找过王秀才,景语连个商量的人也没有,只能自己暗暗着急。王秀才还不知道这事,若真的叫王二伯撞进去,就不是她一人的事了,只怕秦府都要欠下人情!她暗悔自己莽撞,只得又叫来玉萱,“你再去那边客栈走一趟,叫王秀才不必费心此事,安心备考罢!” 玉萱还不明白其中干系,正要再问,李嬷嬷又送来一个坏消息。 苏承直郎好几天没去太府寺坐班,问了人,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 这下头更疼了。景语暗叹一声,仍是吩咐玉萱道:“你就说是我不追究了,让他准备乡试要紧。” 等玉萱一走,她仔细梳理了一遍,发现宋婆子和刘婆子确然是出于私心才想折腾她们。此间种种巧合若不是陈氏公允,百般费劲查探,只怕此刻早就草草了结。现在难的是,太府寺承直郎也不是阿猫阿狗,陈氏不管是出面找苏夫人,还是托人探听承直郎的行踪,都不能贸然冲人脸上去,更别说此刻承直郎人还不见了! 看着姨娘偷偷以泪洗面,她真恨自己困在这四方小院里,全靠他人左右。平日里风平浪静还不觉得,一旦出事,就叫人茫然无措,半点使不上力,这种感觉真是憋屈极了! 玉萱晚些时候回来,转告王秀才的歉意,说是托了他二伯,不想这两天还没什么动静。 想也知道,王二伯公务繁忙,哪有那么快就去折腾这些小事。景语却是释然,叫玉萱不要多想,“不妨事的,夫人还派了人去山西,不日就会有消息。” 话是如此,可越拖一天,越叫流言乱窜,瑞姨娘太委屈了……她在屋里来回踱步,久久下不了决心。她是真不想再和他扯上关系,可除了他,还有谁能在茫茫人海立马找到那个承直郎,立马就揍得当铺吐露实情? 玉萱就看着娘子烦躁地走来走去,终于看她站定开口,声音已十分冷静。 “玉萱,还要麻烦你再出去一趟。”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我跳和J大哥赞助王秀才客栈上房一间,感谢“Christmas”送来一瓶新鲜的美人蕉,感谢阿狐命人狠狠掌嘴了宋婆子(在心里),感谢“童谣”出资给玉萱的跑腿小费~ 感谢喵喵(+5),阿屿(+1),小心肝(+20),感谢“我兜兜没有糖”(+1)、“佳佳”(+3)、“谬谬”(+3)、“宁”(+1)、“酸梅汤”(+5)、“litost”(+17)、“娅鹿”(+1)、“喵~~”(+10)、“多诺米”(+10)、“Celion”(+5)、“便当狂魔”(+30)合力送了辣——么大一罐营养液,可以浇上好多天啦~~小树苗噌噌噌进度255/730~(拿计算器按了好几遍ww (不、不用担心我,我只是中途睡过去了zZZ === 《我和读者》:2,喵了个喵 和喵喵怎么认识倒是记得。刚连载的某天,忽然有个读者说,大大我准备了笔记,准备来摘抄好词好句了。WT???可想而知我有多震惊,我赶紧翻了一下开篇!怎么找也找不出一句算得上……好的句子【尴尬。 喵喵摘了什么我不得而知,她开始补分认真讨论剧情,这里似乎是伏笔,那里似乎有细节……这是第一次有人说这些,把我写的东西当回事,我当时心里的触动_(:з」∠)_就像点睛之笔,这个故事和这个世界活了。 以后的时间里直到今天,每天都能看到喵喵出现(缘分真是奇妙)。她和跳跳还有今晚会介绍的一个人,那时就像三座大山,让我觉得心里踏实极了:至少我有三个读者啦~! 第30章 玉萱刚从贡院回来才喝了口凉水,就听娘子又吩咐她出去,不由讶然道:“我又要去哪儿?” “去太尉府。”景语已经知道,谢骁早就搬出了成安伯府,一个人住在新起的府邸。 “啊?”玉萱吃了一惊,“娘子你在说什么,为什么要去那里?” 当然是——她也望着玉萱,玉萱脸上疑惑不解的神情,让她本要脱口而出的话忽地卡住了。 为什么? 她猛然间意识到,在玉萱眼中,在旁人眼中去找谢太尉是多么不合情理的事!谢骁不是秦府的亲长,不是大房的姻亲连属,连陈氏都没资格登门拜访,她却派玉萱去太尉府找他。一笔惯常的黑账,正如丟了一只鸡的人家,跑去敲闻登鼓上达天听,要求开封府撒开网去找一找。 她有些恍神,被玉萱盯着口中下意识地惯性解释道:“太尉他可以找到人,早些帮姨娘洗脱污名……” 这玉萱当然相信,“可是娘子,我怎么能进得去?那可是太尉府,我还没走近就被人轰走了呀!” 她又是一愣。是啊,太尉府门前五丈外便有挡马桩,寻常人还没靠近便会被劝回,她为何认定玉萱会是例外?她从心底里打了个寒颤,竟有些不敢深想,草草道:“你的身契不是在他那里吗,说起来你也是太尉府的人,你去的话自然会放行的。” 玉萱惊得嘴巴都圆了,她总忘记这件事,却每每想起来都如听天书。 “娘子你别开玩笑了!太尉大人怎么可能当真,他就是、就是想……”玉萱搜肠刮肚,也找不出一个合适的词,太尉想折磨她?想戏弄她?还是压根就没当回事? 景语被她两次打断,也焉了一半,“你先去试试,若是不成不会怪你。” 玉萱顿时愁得眉头打结,万分不愿去闯那座府邸,磨着景语左劝右劝,奈何景语犯了傻就是不松口,她也只得出门租了辆马车。 秦府在外城,太尉府在内城偏西北角上。此时已近傍晚,暑气还未消散,原本跑了一路很是燥热的玉萱一看到远处的太尉府,顿时心凉了半截。不怪车夫远远地就停下,收了钱跑得比兔子还快,别说是平头百姓,这一片压抑肃穆景象,叫谁都心生敬畏。 夕阳霞光下,一大片白墙青瓦延展开去,墙里有数不清的飞檐翘壁,间或有高壮的古树枝桠飞冲而起。有鸽群扑棱起落,古朴森严的太尉宅邸安静得听不到别的声音,仿佛一只蛰伏的庞然大物,黑洞洞的巨口叫四周都蹑手蹑脚。 门口还有锵锵齐步的一支卫队四处游弋,玉萱还没走近就先腿软了几分。 手不是手,脚不是脚,玉萱僵得眼睛都直了,心惊胆颤地向太尉府挪动了几步,顿觉如芒在背,她分明感到自己被人盯上了! 也难怪,太尉门前来往的都是官署中人,她一介仆婢本就惹眼,又是如此畏缩行径,想不叫人注意也难。玉萱分明看到前方卫队朝她的方向交头接耳,有人向她走来!心跳快要蹦出喉咙,耳中一片轰鸣,她咽了口唾沫,也不知哪来的力气转身就跑!快跑! “哎,前面是玉萱小娘子吗?玉萱娘子请留步!” 身后却似乎有人在喊什么,玉萱跑出老远才敢回头,见一个中年男子边跑边向她招手。 玉萱慌神了,她根本不认识这是谁,下意识就想逃开。那中年男子却动作很快,三步两步到了近前,朝她拱手笑道:“请问前面是秦府上的玉萱娘子吗?我是太尉府门令史,敝姓朱,还请小娘子停下听我说几句话。” 这门令史是什么官,玉萱紧张地打颤,“朱、朱大人,你找我有事吗?” 朱门令见她紧张,姿态放得更柔和了,“太尉大人曾有过交代,若是玉萱娘子来到府上,我们需以礼相待。玉萱娘子若是不嫌弃,进来喝杯茶歇歇脚罢。” 不嫌弃?玉萱不可置信,我敢嫌弃?她吓得连忙拒绝,“不了不了!谢谢朱大人好意,我还有事我先走了!” 朱门令看出她窘迫,赶紧问道:“不知玉萱娘子前来所为何事,也许我可以为你效劳一二?” 有什么事?玉萱一时茫然,看着朱门令热情的笑脸,突然想起娘子不就是派她来请谢太尉帮忙的吗?她顿感一切都古怪别扭极了,犹豫了会儿,磕磕绊绊小声道:“朱大人,我能见一见太尉大人吗?” 朱门令却没有露出吃惊神色,依然很好脾气,“这我也不敢保证,不过玉萱娘子若愿意等上一会儿,我可以替你去通禀一声。” 玉萱连忙点头,“我可以等的!” 玉萱就这样稀里糊涂跟着朱门令进了太尉府,走的另一道侧门,不那么引人注意。 朱门令带着她一路通行,经七弯八拐,过月洞桥廊,玉萱渐渐迷得不安起来。就在她忍不住怀疑朱门令是不是有什么阴谋时,朱门令终于在一处小花厅停下。 “玉萱娘子在这稍候,我过去禀告一声。” 玉萱只能局促地点头。 小花厅里外都十分安静,支着的小窗外开着大片芍药和秋海棠,窗边角落又有大丛芭蕉,绿得沁凉沁凉。在这雅致地方,玉萱僵得不敢坐下,她去到窗边不料正看到斜对角还有个会客厅大开着窗。斜阳西下,那会客厅里坐着许多人,一看就是军伍和官衙里的人,他们在那里干什么?玉萱才一嘀咕,忽然福至心灵,那都是等着被谢太尉接见的人! 还不等她觉得自己荒诞,朱门令又回来了,“玉萱娘子,太尉大人说这边有请。” 离秋山寺那次见到谢太尉,才不过十几天功夫,玉萱却觉得书房里的这个人和记忆里的那人不似同一人。 谢大人不再孤零零坐在饭桌上,也不再在有葡萄架的小屋门口等她们,更没有存留半点拒不讲理的无赖。他换上了鸦青常服,在一个巨大的书案后,一摞摞的文书后面,只来得及看她一眼。 “玉萱,是你找我?” 如果不是他叫出了自己的名字,玉萱真要怀疑谢大人是否真的认识自己。这屋里的一切,包括谢太尉都叫她又陌生又畏惧。玉萱把景语叫她来的目的一口气说完,静静等他回复。 过了片刻,她听到了。 他的声音并不十分好听,有如寒冻时候,平平淡淡,“知道了,这是秦府的家事,不该我插手。” 玉萱半句不敢质疑,低头退了出去。 朱门令又把她送到轿厅上了马车,并嘱咐车夫要稳妥地把人送回秦府。 “朱大人,这是哪位女眷,还劳动你亲自相送?” 身旁忽响起一道略含讥诮的柔软嗓音,朱门令忙把视线从离去的马车上收回,转身见是一美貌女子怀抱着只胖橘猫,正笑盈盈地望着自己。他不由心头一警,哈哈笑道:“莲娘子怎逛到门口来了,是有事要嘱咐吗?方才那是我一个远房亲戚,让你见笑了。” 这位“莲娘子”望着年二十几许,实岁已过三十,是太尉府后院的管家,也只有朱门令这等知天命的老仆才有体面这般叫她,旁的人都要尊她一声姑姑。她的地位超然,府里人都知连太尉都敬她三分。 “莲娘子”也不拆穿他,只留下个意外深长的微笑,便回转了门内。 马车驶动颠簸,足有半盏茶的功夫,玉萱才回过神来,这一傍晚她都经历了什么? 华灯初上,回了秦府玉萱才想起自己该怎么回复娘子?太尉大人拒绝帮忙虽是意料之中,只是娘子那么心疼姨娘,在王秀才那已经失望过一次,若在太尉这再失望一次……再者她回忆起自己一路言行,不禁心虚窘然,实在丢脸丢到恨不能失忆的好! 景语等到她回来,便问太尉怎么说? 玉萱心里不忍,低头不敢看她,“娘子,我没见到太尉……” 她心跳了一瞬,有些不敢置信,“你没能进府去吗?” “进是进了,但等着见谢大人的人太多了,我就没见着。” 太忙了。他太忙了。 她使劲压了压心底蓬然而发的怒意,朝玉萱笑道:“不怪你,你先去吃饭,江妈妈摆在了姨娘屋里。” “那娘子你吃了吗?” “不用管我,我没什么胃口。” 玉萱没有见到谢骁,这出乎了她的预料。她扶着花窗,看夕阳沉沒,天空泛青,思绪也跟着沉入那个她不敢深究的地方。 虽然她万分不愿意承认,但谢骁敢叫她“幼娘”,他心里有了那个猜测,不管有多荒诞离奇……秋山寺里,松林间,她当然看懂他眼里的湿漉,也听懂他发颤的声音,她拒绝回应,但是……在她自己都拒绝回想往事,抗拒深究死生混沌之事时,她下意识接受了谢骁认出她的事实。所以她从不曾想过玉萱一个小丫鬟要怎么走进太尉府里去,从没想过谢骁是不能求助之人。 然而谢骁没有见玉萱,也就是,没有见她。 她感到自己被骗了。 等玉萱吃完饭回来,就见娘子似乎有些不太对劲,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就是让人心里毛毛的。 “娘子……姨娘叫你去吃一些呢,她给你留了爱吃的菜。” 瑞姨娘,连这些小事都想着她的瑞姨娘!她长出了一口气,“玉萱,还要麻烦你再去一趟太尉府,就说我想见他一面。” “什么!”玉萱惊掉下巴,“娘子你莫不是急糊涂了?”太尉大人怎么会来见你?而且这大晚上的,他怎么来得了这里,这可是后院啊! 她当然读懂玉萱的疑惑,不过她更知道,他当然来得了,从前他微末之时连侯府都进得来,现在区区秦府怎么能挡得住他?除非是他不想来。 她看上去毫无异常,只眼中隐隐有不明的情绪沉浮,“去,再去一次。”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喵喵和长安垫资给车马行租用马车,感谢我大哥安排谢大人抽空见了一面,感谢“丷千九”请一院人吃晚饭~ 谢谢跳跳(+10),长安(+10),娅鹿(+1),“柯尐吖呐”(+1),提供的营养液,小树苗生长进度277/730~ === 《我和读者》:3,一世长安 我万万没想到,在我连载的第二天,就收到了第一颗地雷。是长安投的,由此我赚到了非现实生活中的第一个5毛钱_(:з」∠)_当时刷出来的时候,简直怀疑自己看错了,我总以为离获得有人认可那一天还要很远,长安却不吝给了我这一丝绮望【比心~也就是长安给了我启发,我要怎么感谢呢?我就想到,要把大家也写进故事里来,到处留下她们的踪迹,一个道具,一个伏笔,一场午后的雨…… 善变美少年长安hhhh在她懒惫不想留言的时候依然会说“热的不想打字”,在她出发去考试前会说“后天再见”,在谢大人的墙头上倒得眼花缭乱,也在这个故事里陪我走过了每一天。山一样的长安,我要靠一靠~ 第31章 玉萱走后,仿佛也抽掉了她一丝精气神。她忽然有些莫名不安起来,隐隐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事,却想不出个所以然。 她强迫自己镇定,去用了些饭,又坐下给瑞姨娘削了个梨子。 五六天功夫,姨娘已看着消减了一些,原本温润柔和的脸庞也失去了往日盈然的神采。想起事情的起因是姨娘典当首饰为要给她添妆,她的心就有些发堵。别说她现在没有能力替姨娘追回那些典当之物,就连看着姨娘被人欺侮她都难能维护,这种软绵绵的无力感让她挠心挠肺地难受。 她躺在竹椅上,有一下没一下扑打着团扇。漫天的星斗密得让她有些晕乎,她索性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就有了困倦之意。朦朦胧胧间,似乎听到了轻轻的拍门声。 “咚!”扇子滑开手落到地上,她也打了个激灵。 来了吗? 她捡起扇子,也捡起了眼里的一团愠意。 她去到门边拿开横闩,打开门。门外是举手敲门、神情惶然的玉萱,她的身后,是高了一头的谢骁。 夜色里,有远远近近的灯火,有影影绰绰的楼角屋檐,谢骁的轮廓就比前几次白日里所见浓了许多。他站在那儿如松清拔,仿佛是来得匆忙了,一身埋首案牍之间的凌然之势还未完全收回,有些许的陌生。 谢骁也在静静看着她,眼神清透,反而摸不着什么边际。 门外还有几个军侍提着气死风灯,站开五十步外,隐隐圈出了一片不叫人打扰的清静。玉萱只敢眼神示意“人我叫回来了”,就连忙低头弯腰溜进屋去。 剩下他们两人,一个在门里,一个在门外。 不管谢骁是怎么来的,他真的来了。此情此景,仿佛撇去了身遭一切不相干的事物,连头顶的星空都远得模糊又神秘。 她心下说不出什么滋味,口中不咸不淡地打了个招呼,“谢大人,好久不见了。” 谢骁不以为意,“九娘子找我。” 他也回得平平淡淡,并不曾见晚间即刻赶来的切慕,甚至从容得有些过分。她心头那丝潜藏的不安又渐渐升起,轻轻挠了几下。她谨慎地放缓了声音,“是,有件事想请谢大人百忙之中帮个忙。” “请说。” 谢骁接得很快,快得仿佛半点不在意,疏淡得仿佛在应付一次常见的对话。哪里怪怪的,到底是哪里? 她按捺住心底盘旋不去的一丝古怪,却忽然意识到一件别的事!玉萱撒谎了,她第一次定然是见到了谢骁,他知道她来求助的事!他什么都知道,现在才会这般不带一丝讶异和好奇地听她陈述。 可是他没有答应吗?她的心跳突然快了一分,心底隐隐有不妙的危险感浮现,感到事情有些偏离她的预期。她紧了紧袖子里的拳头,依然开口道:“谢大人,我想请您帮忙找一个太府寺官员。” 谢骁望着她,眼眸有些深。 然后就见他极轻地摇头,“九娘子,陈夫人应不希望我插手。” 有晚风贴着院墙扑棱棱穿过他们中间,亲耳听到他的回绝,她一时愣住了。 她没料到,这在他只是举手之劳,只需交代下去一句话的事,他竟不肯帮忙?谢骁的神情很是淡漠,不辨喜怒,不近人情,一如常态。相比之下,在秋山寺里的他才恍然像错觉一样不真实……她已朦胧察觉到是自己忽略了什么,只一时不通透,正和谢骁僵持间,忽见对面的他神情渐变。他眼里有春水破冰,眼波泛起汹汹狂喜,他渐渐露出了有些难以捉摸的笑容,那个不真实的谢骁又出现了。 在他的炯然注视下,她慢慢张大了眼睛……她犯了一个错误。 她太理所当然了。 就算这是件小事,也不是现在的她有情面可以开口的。这才是不可逾越的现实,她不再是侯府墙头的林琼,只是一个小姓官员的庶女—— 在不多的几次会面里,她竟从没注意到自己有过那么多的错疏: 秋山寺里,明知道他是想让自己给他上药,她应了却常一觉赖到下午。他不催不请,她也就半点不念应诺,换了谁有这个胆子,又有谁会放过这样接近一品权臣的机会? 后山松林间,一路上她都走在前面,半点不搭理他,哪家的女眷有这样轻狂态度,又敢给三军太尉后脑勺?以他之权势,就是当朝公主也不敢这么失礼。 六角亭里玩叶子牌,当着其他人的面,她对太尉提议的新玩法变了脸色,一介无名庶女一怒就能拂然而去。 玉萱砸伤他,她去捞人时,心口不一,暗暗幸灾乐祸。她却忘了,谢骁从前就有识人知心的本领,擅察言观色。何况,玉萱本该死罪难逃,她却反恼他拿捏做态,哪来的胆气,谁教一个小娘子这样针锋相对? 再倒回戏台上,她已经忘了当时自己是否面露异样,不知哑声粗气想给他一巴掌的心思是否明显…… 到今日,不说她三番两次派玉萱上门,单说此刻,她也没有半点身份、地位悬殊的觉悟,直挺挺地没有半分求人姿态…… 她忽然就读懂了他眼里的笑意:她在他面前,一直是林琼。 因为她是林琼,所以她敢给谢骁脸色,敢放他鸽子,敢背身而去; 因为她是林琼,所以秦家无论嫡女还是三叔,她若拂然而去,谁也不得半句多嘴; 因为她是林琼,才有资格有解气的快意,才能理直气壮想象打他一巴掌; 因为她是林琼,对着谢骁才能不用求人姿态,哪怕他已今非昔比。 她不怕他,也不敬他,从没给过他太尉应有的礼遇……足够叫他起疑了。 “……你太急了。”谢骁无声地叫了她名字,一改方才刚到门外时那副冷淡面孔,眼中仿佛有粲然星火在跃动,“你跳过陈夫人,跳过王鹏程,直接跳到我这里。” 她竟然还能稳稳站住,不曾打踉跄。是啊,她已经完全明白了。她太急了,这件事已经超出一个后宅小娘子的能力范围,若是真正的秦九娘,哪怕是秦景兰,除了等待也还是等待。 可是在她看来不同,这真的只是件简单小事,轻易可破。她不愿等上一个多月等陈氏派人从山西传回消息,才会想到动用王秀才的关系;当王秀才二伯恐怕不会揭他上官的烂账时,她又想到了权势更大的谢骁。她习惯了遇山开山的思路,便做不得坐困愁城、只会哭啼的小娘子。 她从没真正融入她本该循规蹈矩的新生,一直是那个神游天外的林琼。旁人若有觉得怪异,只会当她大病一场改了些性子,唯有撞上谢骁,她的异样才淋漓尽致且有对应的安置…… 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古怪起来了。 她在他眼里已没有秘密,他们真正时隔十年又再见了一次,你知道我的荒诞,我也知道你做过的那些事……撕开那层浅薄的伪装,他们都恨不得在彼此身上盯出两个大窟窿。 她突然就不心虚了。 她慢慢抬头挺胸,抬起下巴,漫声笑道:“谢大人,好久不见了。” 好久……不见。谢骁眼框忽然有些酸。 余下的事就不是事了。景语一句话没再多说,转身关门留下他一人在门外。 谢骁在小院门口站了许久,知道她不会再开门,这才去见陈氏。 实则他早在来见她之前,就先把苏承直郎和那个票台送到陈氏那里,架了屏风请陈氏听审。很简单的一桩黑吃黑,也是湖菱运气不好,裕通铺的票台和朝奉合谋低价昧了她典当之物,转手讨好太仆寺上官。苏承直郎近日迷上一个烟花女子,正好借花献佛,只叫苏夫人暗地里不高兴,三三两两拿了钗环叫丫鬟出去当卖填私房,碰巧又叫刘婆子撞见。 等谢骁来到春禧堂门口,此间事早已了结。他在院外等候通报,即刻就有老嬷嬷请他进去外厅相见。 今晚上,陈氏真是连吃了好几惊。先是这个时辰天色已晚,谢太尉毫无预示忽然上门,唬得她以为出了什么大事;接着太尉扔给她两个人,说是顺手有件相关之事请她自行处理,待两人一报身份,陈氏脸都白了一分;再是太尉又提出要去后院见一个故人,陈氏只当他是去找三房秦明彦,哪想到他直接往西北角女眷住的地方去了! 陈氏这会儿心跳还没平复,就见谢太尉又回转来,知道他有话要说,上完茶后便叫人退个干净,只留下两个老嬷嬷。 陈氏先谢过他援手之义,又试探地问:“谢大人所说的故人,见到了吗?” 谢骁微微一笑,也不答话,拿出两本东西放在茶几上。 陈氏一望之下就变了脸色,这是什么意思?她皱着眉尖,伸手打开那两本大红的聘书,没有看错,正是秦景语和王秀才的礼聘书。只是这么些时日过去了,却还没有署衙盖的官印。 这是什么意思,这聘书为什么会在太尉手里?陈氏仔细看了两遍,抬头看向谢骁,为心里那个猜测震惊得有些说不出话来,“谢大人,这、这是……” 谢骁规规矩矩答道:“陈夫人,我和贵府的九娘子一见如故。” 晚一些时候,好好的天象忽然就刮来了阴云和妖风。入夜已无几盏烛火,狂风暴雨便肆无忌惮在黑夜里浪窜,伴着电闪雷鸣,颇有几分狰狞。 景语在床上睡得很不踏实,恍惚间听到窗外似乎有哔哔剥剥的落雨声,她的梦里却午后时光晴好。 她梦见有一美貌少妇枕着玉瓷,在贵妃榻上小睡。轻风一曳,等她走近,榻上那人正好醒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我跳、长安、夜色,感谢“童谣”,“美少元壮士”,“litost”,“哦”送上的惊雷,今天这一炸真是_(:з」∠)_是不是出乎你们的意料啊~!! 谢谢阿屿(+1),“花裙子ζ”(+18)浇灌的营养液,小树苗生长进度296/730~ === 《我和读者》:4,五令 这位大概很多人没见过。在第三章里,我收到她留下的一条评论,指出我有一个用词不恰当,谢大人“无妻无子”和“丧妻无子”的区别。我仔细琢磨了一下,觉得她说的十分有理。 如果说喵喵让我知道会有读者认真看这个故事,那么“五令”让我知道了一字一句都糊弄不得,读者是雪亮的。感谢她在最开始就给我上了这一课_(:з」∠)_十分宝贵~ 后来因为几次更新**审核不能第一时间观看后,五令就失踪了【痛心疾首~**还我读者!! 第32章 她生得极美,那美不止面相,仿佛从骨子里溢出,无一处不叫人神魂颠倒。 她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而且必是从小就极顺遂、受尽家中宠爱,只这般幸福、受教良好的人,才能有那么从容和恬静的眼中湖与颦笑态。仿佛心有天长地宽的倚仗,万事临了,都可以笑来一句“且慢着急”。 景语看清楚了,那是她自己。她在成安伯府里,住在一处有三间上房的精致小院里,外间有守着暖茶炉的莲子,她的榻前还团着呼噜噜的胖球。一只她养了五年的橘色狸花猫。 她俯身看到莲子进来,似乎说了什么,自己便洗了把脸带人往二门的小花园去。那时四月末,地上有春鹃、樱草、紫云英、卷耳,树上有白玉兰、山茶、碧桃、木棉花,午后还有融融的日光。 她们走到偏角落的一处亭子,那亭周种了两棵高大木棉,褐色枝桠上满是橙红的花朵,红艳艳得仿佛一簇簇火苗。亭子里有个身量修长的男子,她认得,是常跟在谢骁身边的一个勋官,名叫周士武。周士武的家世比谢骁差很多,祖上是伯府旁支五六辈外的关系,寡淡得只比平民略强些。他却很争气,读书习武一咬牙混进了羽林卫,还不知怎么做了谢骁的跟随。谢骁请他到家里吃过几次饭,那意思就有通家之好,是自己人的意味。 最近一些时日,谢骁出门在外,常常就会派他过来传话,多是“今天不回”“晚些回来”之类的。她近日已得知“郡主下嫁”的传言,又是两日没看到谢骁回家,便打定主意要从周士武身上问出个行踪。 只今天的周士武有些奇怪,她隐隐觉得他有些浮躁。她们交谈了几句,接着似乎吵了起来,她有些愤怒和不敢置信,莲子想走过来也被她斥退。 “这些话叫谢骁当面和我说,否则我一个字都不会信!” “夫人你看这是什么?”周士武变戏法似的拿出一把剑。他们都认得,那是谢骁不离身的佩剑,见剑如见人。 “奉谢大人的命令,”周士武的面孔突然扭曲,诡异得骇人,“夫人你上路!” 她一直盯着他的嘴唇开开合合,这才感到胸腹间有些微的刺痛,低头一看,清亮的剑刃还有大半在外面,有血迹沿着锋沿连珠似的跌落。他在做什么,他怎么一言不合就拔剑了?她有些茫然,还没想明白谢骁给他下了什么命令,转瞬间痛觉便卷走了她所有的神识。 周士武抽剑入鞘,连血花也没有甩干净,她感到自己踉跄一步便仰倒了,似乎还听到了莲子疯一般的尖叫。 她只是茫然,十分茫然……亭外火红的木棉花忽然纷纷脱下枝头,雨一样簌簌扑落,发出哔哔剥剥的声响,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片水花。 那水花有千斤重,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艰难地呼吸着,觉得自己快要被淹没在无尽的威压之中。恰此时一道惊雷闷声炸起,她心口一松,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在西厢里!她好好的,还活着。 浑身是湿热的细汗,可她也懒得动弹。屋外不仅有瓢泼大雨,时不时还有雪亮的闪电劈下,她盯着头顶的纱帐,心神还留在梦里。 她似乎反应太迟钝了,回过神来岁月已无情丢弃了她,那些恐惧和痛楚只留给她一人慢慢品尝。真是谢骁吗,她一开始信了,后来又不信,然后又信了……也许谢骁是在做他的“大事”,但他的大事害了她的性命,不管怎样,她已一无所有。在这个被遗弃的缝隙里,如果恨能让她好度日些,那么就恨谢骁来消磨时光罢。 她相信周士武的下场一定很惨,不管是不是谢骁派他来刺这一剑,侯府、伯府、谢骁、乃至未来的郡主夫人,都有理由千刀万剐了他。仇也报了,她就有些茫然,不知道这睁着眼睛如同瞎子摸索一样的陌生世间,为什么要再给她一次机会? 凉风夜雨,她想着想着便出了神,什么时候有了睡意也不知。 第二日起床后,景语就感到了屋里的异样。玉萱和萍儿侍候她时,总忍不住偷偷打量她,那眼神古古怪怪。连江妈妈和湖菱这么稳重的人,也都小心翼翼偷看了她几眼。 她一想就明白了,昨夜谢骁这么大大咧咧地往门口一站,是一种无声的宣告。难怪她们惊疑不定,她和谢骁不止身份悬殊,她更是有婚约在身的人了。 早间陈氏叫她和瑞姨娘去春禧堂一趟,出门时瑞姨娘悄悄拉了她一下,“景语,别的话不要说,只说你也是不懂的。” 她有些好笑又有些感动。姨娘怕陈氏因谢骁责难她,只是若说她不知谢骁情状,头一条便不能解释为何玉萱会找他上门。昨晚他走后,府里也没什么动静,姨娘自己的事还悬着心,便先为她急了,哎瑞姨娘啊…… “别担心,都会过去的。” 她自那短短一刻与谢骁撕下脸面,看什么都淡了。 陈氏今早的气色也不太好,只她向来端庄得体,一贯会把自己收拾的精致大方。陈氏等她们请安落座后,便叫人把宋婆子和刘婆子提了上来。 刘婆子只憔悴些,宋婆子就不太妙了,她受了杖刑后背皮开肉绽,趴在地上很是狼狈。宋婆子一看到景语,就用不知攒了几天的力气尖声骂道:“你个骚蹄子别以为没人知道你的好事……唔唔唔!” 李嬷嬷直接往她嘴里塞了一团抹布,又把她的手捆起来。景语不为所动,真不知宋婆子为什么就揪着这事不放,情势已然如此,她还不知求饶悔改? 陈氏也看宋婆子厌烦,冷声道:“以前的旧账,念你年事已高我就不翻了,只这次的事,先把存下的二十杖补上,再叫人牙子领了去发配!” 宋婆子听了便瞪着眼珠子,嘴里嗬嗬嗬激烈叫唤不停。刘婆子跪在一旁也是心惊胆颤,她们这年纪若被人牙子拿了卖身契,多半下场是去倒泔水夜壶,这羞辱和绝望就能要了命! 宋婆子被人带下去,陈氏转眸又看向刘婆子,“金钗的事也查清楚了,原和瑞姨娘无关。你这老妇也是多嘴,我看你在府里还是闲得慌,干脆下到庄子上罢。” 刘婆子一听就白了脸色,田庄上的待遇就不说了,那漫山遍野的农田伺候起来也是没日没夜的辛苦!但有宋婆子处置在前,她好歹还没被扫地出门,便不敢哼哼唧唧,只能苦着脸谢恩了。 陈氏又叫她道歉,“你该好好给瑞姨娘磕头。为着你莽撞,叫府里起流言,原是该掌嘴,这次你欠的暂且记下,若过一阵听庄上回报你偷奸耍滑,再要你好看。” 刘婆子忙表忠心,又连连向瑞姨娘反省致歉。当着陈氏的面,瑞姨娘又不能真唾刘婆子一口,便打断她叫她以后好好做活,不要再捕风捉影。 等刘婆子走后,瑞姨娘也给陈氏磕了一个头,感谢她为此事劳心费力,还她清白。 陈氏倒是淡淡的,“都是为了这个家,你的为人我知道,老太太和我不会让你枉受这委屈。” 瑞姨娘想想这么多年的相处,便也有些感动,又谢了一次便起身退开。 陈氏和景语单独有话说。 陈氏看着景语,眼神有些复杂。昨夜谢太尉拿出那两本聘书,叫她一晚上思来想去都没睡好,这是什么意思,太尉不同意这个女儿和王家的婚事?“一见如故”之说,太尉且先不说,这个九娘子又是什么时候和太尉有了牵扯? 今日景语穿一件杏绿色的齐胸襦裙,配两条茜红的丝绦,坐在底下椅子上安安静静。她的女儿秦景兰也有两件这个色的裙子,小女儿穿着很是鲜妍娇俏,秦景语却沉闷无趣,叫这鲜亮的颜色都有了几分浓郁的别扭味道。陈氏实在想不出,太尉这骄矜的性子怎会看上这个闷声不显的低微庶女? 陈氏揉了揉额角,猜得头疼,“昨日太尉是你请来的吗?” 这也是瞒不过的,景语便点头。 陈氏听她认的痛快,忍不住在桌上拍了一掌,“我竟不知你有这么大的本事!秦景语,你有天大的事不能等明日再说,非要晚间闹出这么大动静?” 景语便不说话了,那时候她一口气堵上心头,真是半分理智也没有。 陈氏见她不答话,心里更有几分不悦,冷声道:“王家还有几日便下聘了,这亲事是你自己点头的,我问你,我可有强迫你?” 她愣了一愣,虽不知道谢骁和陈氏说了什么,但看陈氏言行她也猜着一二。她摇头,有些心烦意乱道:“不曾。” “那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可愿意?” 景语看向她,陈氏目光灼灼,那眼里有恼怒也有傲气。婚姻毕竟是两姓之好,秦家和王家六礼走了一半,名正言顺,没得任何人随便插手就能告吹。陈氏当家多年颇有赞誉,若是轻易妥协,不止叫人笑话秦家势利,也叫排后面的子女亲事会有磨挫。陈氏心里实是不愿这事有什么波折,不说太尉是否一时头脑发热,变故就从来都不是当家之人所喜的,一变要牵扯多少事啊! 她听懂了,没有即刻回答陈氏。 并不意外,谢骁既认出了她,自然不会允许她再嫁给别人。 只是怎么就不可以?她忽然就有雀跃的作怪心思,从那梦里延续而来的残留痛楚,让她很乐意看到他的惊愕和怒意。 她就向陈氏点头,“一切愿听母亲安排。” 回去路上,瑞姨娘去了沉重心事,终于露出这许多天的第一个笑容。 很快的,对宋婆子和刘婆子的处置就在府里传开,流言不攻自破。中午时分,老太太和陈氏又分别叫自己的小厨房给瑞姨娘送来食盒,摆了满满一大桌子。瑞姨娘心情舒畅就有了胃口,叫来景语一起用饭,院子里又有了笑声。 午后因着昨夜那场大雨,便有几分清爽。 景语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窗前条几上那只细口瓷瓶里,已是换了三五枝没什么香气的木芙蓉。那时候她也是站在这里,听到湖菱和湖柳打水回来,那时她在想什么呢?那时她忆起自己是谁,也看的分明,往事落为灰烬,爱恨纠缠皆了了…… 可不是,她已回过神来,觉得自己晨间为要和他赌气而答应陈氏的举动有些可笑。但结果并没有差别,他们之间早就被埋在了那个种着木棉花的亭子里,最后一阵花期过去,枝头已是光秃秃的。而后,新的绿叶疯发疯长,不一会儿已是亭亭如盖,看不出曾经片刻的凋零。 站了一会儿,她就想回身去睡午觉,不料秦景兰上门来做客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我跳、长安、我大哥、“哔~哔哔哔”、“懒懒小猪”托梦揭开往事~ 谢谢青犽(+1),四嫂(+20),“喵~~”(+10),“桃花朵朵开”(+20),“寒之不栖、沙洲冷”(+1),“哦”(+30)浇灌的营养液~小树苗生长进度378/730,已经长成一年有余啦! === 《我和读者》:5,青云 21章时,青云第一个对我说“大大以后意见多了,你要坚持初心”,那时我以为我很感动了。我知道这个故事如果有人能看到最后,不,哪怕走一半路,都会有很多争议,我在脑海里勾勒的时候便时不时动摇过。是青云说,你可以的,你要坚持。 我以为我很感动了,结果那一天晚上,我这个渣手速又拖稿在码字装死,等我写完一半去看,在一个催更评下,青云留言说“睡晚安,明早起来就能看到了”。我突然就很想哭,萍水相逢,谁为你半夜守着评论区,帮你打点安抚其他的读者,又有谁为一个陌生人背书? 她真正让我有印象的第一条评论还只在下午,半天时间她为什么能……(同留言“明早起来看”的还有跳跳,但那时我已经把跳跳当自己人了)……那个白天我已经非常累,我本来打算放一半到第二天再写,但是看到青云和跳跳替我背书,突然就眼眶很酸。我可以不为自己,但我不能让她们两个为我失信。于是我写到了三点OTZ(果然手速好渣…… 第33章 景语不知道她来做什么。她和陈氏没什么母女缘,和这个妹妹也没什么姐妹缘,回忆之中,她们一直是平平的关系。这个娇俏的少女在陈氏保护下,在秦府一亩三分地上,开得像株木芙蓉——色白时娴静怡人,色艳时烂漫灼灼,难得是不拘俗态,还有几分率真。 其实她和从前的自己有几分像……幸福的人总是相似的,她在那个年纪可能也只比秦景兰多个谢骁。 这些念头不过瞬间,她收了些许困顿,出去外厅相见。 秦景兰带了礼物来,是一盒画眉的墨条,竟隐有三个色,除深黛色,还有青棕色和松褐色。秦景兰笑着解释道:“听说是合堂春新制的稀罕色,我瞧有人上过眉,确实怪好看的。姐姐就要做新娘子了,送给你正合适。” 竟然是“合堂春”?她心里有些感慨,不由多看了几眼,果然在盒底发现一个“合”字徽记。这家脂粉老铺她自然知道,不但知道,她曾经还和几个女伴入过干股。这家的东西当然也不便宜,这手掌大的一盒估摸就要五六两银子,秦景兰真是大方。 她也不推拒,让玉萱收起来,“确实难得,让兰妹破费了。” 送礼就怕不识货。秦景兰笑了笑,在屋里打量一圈又问道:“姐姐这儿是不是要开始布置了,再有一个多月王家就要来迎亲啦。” 西厢确实挺朴素。从前景语每月的例钱有七两,说少也不少,能顾得上添点钗环衣裳,再去灶房点几次菜,只屋里的装饰摆件就没办法了,那些器物动辄几十上百两银子。她生就富贵,反而对这些没什么追求,她心想到时候陈氏会给她装点体面,倒是不用担心。 秦景兰又问她三十六件四季衣裳在针线房的进度,这事她真给忘了,答不上来。两人又绕着王家即将下聘的事说了几句,秦景兰似不经意地提到了昨晚的事。 “姐姐,我听说昨晚谢太尉来府里了,是吗?” 谢骁那么明晃晃地一站,叫一个两个都来问,她忽然有些不知如何作答了。她想秦景兰也只是好奇罢,便轻描淡写道:“是路过,路过说了几句话。” 秦景兰反而不是很相信的样子,弯着眉眼看她,“上回就想问了,姐姐和太尉好像挺熟悉的样子,如果真的认识也挺不错的。” 按常理来说她和谢骁不可能熟识,直觉告诉她,秦景兰也希望她否认。这正合她意,她便摇头道:“只近来在府里见过谢大人几次,也无话可说。” 秦景兰见她语气十分疏淡,想想也是,谢太尉从前偶尔悄悄来府里也只去找三叔,她都从没见过,何况庶姐。大概真的只是路过…… “我倒想起,你还有跟着教女乐的刘先生学笛子吗?”景语见她提起谢骁,想起这事。 秦景兰回过神来:“有的,我另外找了支竹笛,现在已经能吹简单的曲子了。” 这十几日就能上手,秦景兰也是个认真的,景语便赞了几句。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秦景兰起身告辞:“姐姐好好休息,等过几天我再来给你添妆。” 秦景兰一走,她就再也坐不住了。 她饮了几口凉茶,回床上躺下就要午睡,还特意交代玉萱过时也不要叫醒她。 撑了那么久,真有点累了……她的秘密,她一个人保守的秘密,陡然间分给了另一个人,她感到的不是轻松,而是山翻浪涌的疲倦。 几乎是脑袋一沾枕头,她就陷入了昏暗的睡梦里。 那里起初一片混沌,而后渐渐有了模糊的光。那些光指引着她,她飘飘荡荡地向那个尽头去……她渐渐有了实体,一脚轻轻落在了地上。 她看到了不远处十八岁的谢骁,他站在几个公侯子弟中间被推搡着。他好俊,俊得仿佛山月与汩泉,他抿着唇一言不发,眉眼不辨喜怒,却隐隐有说不出的狼狈。她看到自己忍不住走上前去,她想叫住自己,别去别去,可她还是一步一步走到了他面前。 然后她又落在了田间,看到了二十岁的谢骁,他更好看,也更淡漠了。他在吹笛子,他们在田庄借宿,他在落日里吹奏一曲,背影又斜又长。他回身来牵她,他们走在纵横交错的田埂上,他突然俯身吻她,下巴上新冒的短胡茬扎得她痒痒的…… 她又看到了二十三岁的谢骁,他更沉默了,沉稳得不像个年轻人。他也忙碌极了,整日闲混着同僚朋友,总是推脱着不回家……她用手指描着他的眉眼,他也不说话,只一个个轻吻着她的指腹。 最后是二十五岁的谢骁,他是一片黑暗,她走到哪儿,他就笼罩到哪儿。她的眼前一片漆黑,有冰冷液体,有惊声尖叫,还有无尽混沌…… 无数片段凌乱地出现又消失,有侯府,有伯府,有街景,也有四季,往往不等她看个仔细,便暗成一片模糊。她陷在这片庞大的梦群里,拼命伸手打捞这些模糊的残象,拼命捞,徒劳地捞,拼命地捞…… “娘子,娘子!” 有人在摇动梦境,她似轻飘一叶荡于江涛怒浪里,一个一个浪掀过来倾覆了天上地下。她呛了一口,猛地惊醒过来,是玉萱在轻推她的手臂。 “娘子,你总算醒了!”玉萱欣喜地松了口气,“你等一会儿,我这就给你绞帕子去。” 这一说,她才后知后觉浑身粘腻。和昨夜一样,她浑身散架似的不愿动弹,唯一不同的是,心上似乎松快了许多,疲乏也消减了大半。 她还有心情开玩笑了:“不是说了嘛,天大的事也不要叫我。” 刚睡醒的声音还有点哑,软绵绵的,听上去就有几分娇气。 玉萱端着脸盆进来,见她对自己开口,赶紧解释道:“我原也不敢叫你,是长乐县主来了,要叫娘子一起去玩呢。” “长乐?”她还有点迷糊,“长乐县主为什么叫我?” “这我哪里知道呀,县主早个时辰来府上找兰娘子,后来那边绣楼就派人来请您过去。” “现在什么时辰,我睡了多久?” “快申时末了,娘子可是结结实实睡了一下午。” 她往窗外一看,果然天色不若午间那般明亮,透过纱窗似乎有彤橘的云彩在天边。 既知谢骁一早就注意到她,长乐几次来府上是不是也别有意味?若依早些时候,她会想上一想,现在却是懒得想了。她起来梳洗打扮,换了衣服往秦景兰那边去。 这次她带了萍儿随侍,玉萱就有些无措,但她偏过头装作没看见。玉萱擅改口信,这事可大可小,她还没想好要怎么开口。仆婢之流,最要紧是中间往来不改句读,分清轻重缓急,其余判断则不由他们操心。能猜到玉萱那时的用意,但这不是理由,若不叫这天真的丫头好好反省,只怕迟早有天反会害了她。 其实,玉萱这性子养到现在,也就温厚的瑞姨娘这里还能容她,她并不适合做丫鬟。 夕阳半挂,傍晚的风已去了燥热。大风一阵而起,树枝唏哗搡动。听这树声,再看花影摇晃,便平白又添了一分凉爽。 二层的绣楼上,长乐和秦景兰手里的扇子就成了摆设,两个小娘子倚在回廊的美人靠上,正在观看天边刚露了苗头的晚霞。可巧两人的发髻都结了碧罗发带,晚风一掠,长而轻巧的发带就飞起寸许,盈盈间又软又仙。 只秦景兰的心情并不如此美妙。 早先门房忽然来报长乐县主来访,她着实又惊又喜。对长乐,她不止是敬她高贵身份,喜她软和温柔的脾性,还因长乐是……谢大人的外甥女。她也不知自己着了什么魔,特别盼着长乐能来府上做客,也许是隐隐盼望最后谢太尉来接长乐回去的那刻?这心思却是她自己也不敢深究。 秦景兰早早到轿厅后的花厅里相迎,两个年龄相仿的小娘子一见面便乐开了花。秦景兰还偷偷道:“你可要留下吃饭,我已叫人备了好几壶花酒咧。” 照例先去给秦老夫人和陈氏请安,等回了绣楼,两人旬月不见一时有说不完的话。秦景兰就说了自己的功课,和府里众人去秋山寺避暑,新买的胭脂匣子,还有新出的话本子问长乐要不要看。 长乐也说了些琐事,还说可巧似乎她舅父也去了一趟古灵峰。 这下找到共同点,秦景兰便顺势打听起谢太尉的事,长乐也拣些不太重要的说了,一时氛围很是愉快。不知怎的长乐就听说秦景兰有个庶姐即将出嫁,饶有兴趣地想要添妆送件礼物。 秦景兰忽然就心跳了一瞬。 长乐犹然不觉:“说起来,比我年长的姐姐们出嫁,哪里轮到我去添妆送礼,同龄的伙伴又才刚开始相看……” 秦景兰听得左耳进右耳出,长乐的提议毛毛刺刺地戳在她心上,让她直觉地不舒服。 “……你说,我们要不要过去九娘子那边坐坐?” “不用了!”她本能地拒绝,见长乐看着自己,忙笑道,“不若请姐姐过来,这儿晚间吹风最是凉爽。” 这才派人去请九娘子,只秦景兰的心情也蒙上了一层灰。 这会儿她们坐在二楼,远远就看见九娘子慢慢走了过来,两人都不自觉地望向她。 秦景兰没想到,今日一个午后,她会见到秦景语两次。她盯着楼下的人,目光却有些飘,她又想到了昨晚的事,谢太尉是来找谁的,他真的和姐姐认识吗,长乐为什么似乎特别关注庶姐…… 九娘子走的不快,两人就默默看了一会儿。秦景兰见她快到楼下,忽然不想请她上自己绣楼,便提议道:“我们下去楼下喝茶,该给姐姐尝尝刚送来的云尖雾茶。” 长乐自无不可。 三人在楼下相见,景语看着本该是外甥女的长乐,倒是不再有感慨。她大方地行了一礼:“长乐县主。” 长乐正要和她打招呼,目光忽然落在了她身侧的萍儿身上。准确的说,是裤腿上。 这是?长乐讶然道:“这卷草纹是谁绣的?” 她的眼神蓦然一紧,再没之前半分温吞柔和。她抿唇,目光如电般在景语和萍儿之间狐疑不定。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我跳、Christmas、“明月来相照”请大家喝的下午茶_(:з」∠)_ 谢谢喵喵(+2),阿屿(+1),我的小心肝(+10),“宁”(+1)浇灌的营养液,小树苗生长进度392/730~ === 《我和读者》:6,“…” 点点第一次出现(第4章)就让我印象深刻,她说“这样一算,男主女主现在岂不是差了很多岁?”原谅我当时不争气地震惊了,多仔细的人啊,居然有人这样认真对我QAQ~!! 点点的ID也特别有意思,有时候三个点,有时候六个点,有时候又叫“熙熙”,我折腾了好几次才弄明白这是三个不同登陆但都是同一个人ww~点点还是个特理性的读者,她不会因剧情的煽动而过分感性,总能很犀利地捕捉到重点……(老实说我每次等点点发言都有种等老师批改作业的感觉OTZ 谢谢点点一路陪伴,鼓励我良多,“益友”莫过于此了【比心~ 第34章 众人的目光都下落到了萍儿脚上,十来岁的小丫鬟因抽条长高而嫌短的裤腿,沿缝接了一道两寸宽的边。嫩青的长裤,深青的加边,二者看着浑然一体,上面有简单的兰草卷纹,花纹用的是柳绿和樱粉两个色。 萍儿窘迫极了,不安地缩着脚背,站在那儿一动也不敢动。 景语低头一瞥,见到萍儿裤脚上的那个花纹,顿时心头一跳,想起这不是自己顺手教给萍儿的吗?只是长乐这模样是为何,难道她认得?不可能,她去时长乐才两三岁,哪里能见过? 长乐眼角余光瞥见众人纳闷神色,便缓了语气解释道:“这花纹好别致,九娘子,这是你的侍女吗,她叫什么名字?” 别致?秦景兰又低眉看了一眼,并没觉得有什么精致的呀。 景语不知长乐什么意思,倒也不担心她能发现什么,便坦然道:“是我院里的丫鬟,才刚十岁,名叫萍儿。” 十岁?长乐转头看向萍儿,明亮的目光里隐然有一丝探究:“萍儿姑娘,我能和你说几句话吗?” 虽是问询的和善语气,但又哪里由得萍儿拒绝。萍儿早就吓得脸颊发僵了,“县主、县主,奴婢不知道说什么,您要问什么?” “别紧张,我只是随便问问,你这裤子上的边脚是后来加的吗?”长乐望着她,注意着她的神情,“我也有个同你年纪一般大的侍女,怕是不久后使劲蹿个子,也要学你这样呢。” 萍儿就害羞地点头:“回县主的话,是我后来加上去的,不然短一截就不好看了。” 不止不好看,还叫人看出俭省窘迫来。萍儿正是敏感又爱美的年纪,叫大家盯着脸都红了。 “那这上头的兰草花纹又是谁绣的?” “是奴婢自己绣的。” 长乐悄然皱了皱眉,心中却是惊骇莫名。这个花式并不复杂,唯一特别的地方,是兰草的叶子被简化成几条细细卷须。正常的兰草叶宽约一指,有或疏或密的平顺纵纹,多少年来、成千上万绣件上都是这样的。把葡藤似的卷须当成叶片,她原也不信,只舅父说起过有一人却会这样偷懒。那花式多看上几眼倒也挺有趣,她儿时有好些太尉府送来的衣物,在不起眼的地方都有一两朵这个花纹。一直以为那是她和舅父两个人的默契,却不料,今日会在一个陌生丫鬟身上看到这独特的样式。 长乐只觉得浑身别扭,还有说不出的怪异。 “这真是你绣的?”她虽还盈盈笑望着萍儿,声音却不自觉严厉了一分,“花样挺特别的,是你想出来的吗?” 不止长乐觉得萍儿古怪,一旁的景语和秦景兰也开始觉得长乐有些怪异了。 只景语心里渐渐回过味来:她从前只给自己和谢骁做过些简单小件,长乐若果真识得她的绣样,那只可能是…… 秦景兰直觉地扫了庶姐一眼,见她蹙着眉若有所思的模样,心里就有些不悦,仿佛只自己听得一头雾水。 她不想让长乐这样失态下去了,便上前嗔怪道:“长乐你也真是的,快让姐姐先进来坐嘛!”又对景语笑道,“早先县主来时,祖母打发人送了一小团好茶来,可算是叫我沾了光了,也请姐姐来尝尝。” 长乐却没移步,仍是盯着萍儿再次追问:“萍儿姑娘似乎是家生子,从小就在府里长大吗?” 长乐打扮虽是清简,但通身皆是上等华美之物,一身紫里雪白的香纱襦裙也衬她眉眼几分凌然贵气。这气度哪是一个丫鬟能抗衡的,萍儿被她那双乌黑的眼睛盯得茫然不安,紧张得后脊发痒。她自个也不知道在答些什么,“是啊,奴婢是家生子,裤子是奴婢绣的,就在前几天,我还绣了些别的……” 这倒是的,景语记得避暑回来时,还看到萍儿捏着针线在缝补,似乎就是这个嫩青色。她已知道长乐在追问什么,一时竟也有些紧张,可巧萍儿没转过弯来,不然若是提到自己,她也只有抵赖了。 萍儿见长乐县主一直追问这个绣样,心里也有说不出的纳闷委屈:是她绣的啊,这样式又不复杂,她还能随意打卷呢。 长乐见萍儿坚持,也只好做罢,只神色有些惊疑不定。她也没心情逗留了,草草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 等长乐一走,秦景兰就有些怏怏不乐,脸上明白地露出几分不快:好好的小聚先是叫庶姐来打断了一回,后来又被这莫名奇妙的丫鬟给搅合了,这是怎么了…… 景语哪能看不出她们主仆二人不受欢迎,她也不好说什么,喝了口茶便起身离开。 秦景兰送客时瞧见她淡然的模样,不知怎的格外不舒服。她劝道:“姐姐性子也太|安静了,以后去了王家,可要活泼些好,那样才能讨婆婆喜欢。” 景语笑了笑,谢过她好意。 长乐离了秦府,先不忙回家,叫马车往太尉府去。 她坐在车厢里,一手支在小桌上托着腮帮子,眉睫轻垂,还在想着刚才的事。 不会认错的,那个花纹不止卷须十分独特,花瓣上还有个顺手斜拐的偷懒地方,她不好叫萍儿脱了来看,但不会认错的……八岁以前,舅父每季都会送些时兴的玩具和衣裙给她,她偷偷问过母亲,母亲说不认得这是什么花式。她又去问舅父——她还记得舅父那时的神情,笑容有些落寞,又有她没见过的温柔。 “是你舅母喜欢偷懒,就当是她送你的。” 那时舅母早已不在人世,小小的她忽然就懂了,舅父从没忘记过舅母……那之后再收到礼物,她就好好地替舅父珍藏起这份心意,漂亮衣服也舍不得穿,都一件件压箱底收好。她觉得这是舅父的小秘密,只有她一个人知道,年幼的她还不知道什么是默契,但已经守口如瓶,不对任何人讲起。 如今她已知道,那都是太尉府里的莲子姑姑亲手给她做的,那是舅母的陪嫁侍女,再是亲密不过。 可就在刚刚……她皱着眉头,使劲回忆那个叫萍儿的丫鬟,却想不起她长什么样,只记得大约是梳个双丫髻,脸色紧张又不安,瞧着很普通。这小丫鬟怎么会绣这个花式,她还是个家生子,不可能会和舅母家扯上关系啊……而且舅母去时,她指不定还没出生呢! 难道是巧合?长乐越想越糊涂,一路琢磨着到了太尉府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值房的朱门令认得她马车,请她走侧门去了轿厅。 长乐下车时还不忘道谢:“有劳朱大人了,舅父现在府里吗?” 朱门令点头笑道:“太尉下了朝去枢密院坐到午后,现在估计正有空吃饭,县主赶巧了,再晚一会儿大人又要出门了。” 舅父公务繁忙,忙起来不分昼夜,长乐若不是提前约好,也时常会扑空。府里不能随意走动,朱门令就遣了个小门房给她引路。太尉府占地足有八十几亩,不光住着太尉一家,还有几十号太尉职务编制下的属吏从员在此办公:长史一人,各曹掾、史、属二十四人,另有令史及御属二十三人。其中门令史朱来春就负责太尉府的门卫,总领四围的安防门禁,不大不小卡在门口,也算是能鼻孔朝天的人物。 谢太尉的起居住所在后段,花园古木,池水参山,若是不熟路的必定要走迷了。长乐到花厅时,几个婢女正在摆饭,舅父人还没到。 桌上只简单的几个热菜冷盘,一副碗筷,寒酸冷清的不像个大户人家。 “县主,您要陪大人一起用饭吗,要不要奴婢去厨房……” “不用了,我坐一会儿就走。” 夜幕开始降临,本就深阔而不闻喧嚣的府邸显得更安静了,有虫鸣声间或响起,不知所起,不知所踪。长乐呆坐了一会儿,便看到舅父老远过来,这时还没有点灯,他高大的身影的轮廓就有些暗。 长乐一直知道舅父是美男子,他比十七八岁俊俏的年轻人多一分成熟和贵气,又比三四十岁声势渐起谋博前程的人多几分从容和落拓,偏还洁身自好,冷眉冷眼反倒惹得无数闺中女子惦记。她虽才十三岁,但世家权贵间女孩儿早熟,女伴们闲聊时说起京都上上之选的好嫁去处,独身的舅父都是排在前头的。 等舅父走到近前,长乐发觉他看起来似乎心情愉悦,眉眼舒展,唇边有淡淡温和的笑容。 “舅父,”长乐便也被他感染了,“我过来蹭饭吃啦!” 谢骁就伸手摸了摸她脑袋,长乐经常来找他说些有趣的事,看到好玩的也不忘叫他出去游玩一番。虽则他十次里有九次没有空闲,但有个人这样热热闹闹的,也叫人觉得熨帖。 长乐粘着他,忽然就犹豫了。舅母,卷草纹,她光顾着疑惑,却一时忘了在舅父这里,舅母是个提起就要伤心的禁忌……她想了想,觉得还是不必说了,这事是有些古怪,但古怪得毫无道理,只能归结为巧合。 难得舅父今天高兴,还是不说伤心的事了。 谢骁却主动提起:“听说你刚从秦府过来?” 长乐听到“秦府”两字吓了一跳,有些心虚地讨好道:“是啊,舅父你怎么知道?” 话一出口她就知自己白问了句傻话。舅父关注着那边,此前还特地叫她去府里接触过,不过今天这一趟,却是她自己做主去的。 说起这个,长乐又很是不解。秦府虽有人在朝为官,但不过是进京置产的外来户,在老世家眼中算不得什么。二品大员在州牧之地还威风,回了京也是一抓一把的等候调令的闲散官员。是以长乐还和秦府几个小娘子从没什么交际,眼高于顶的舅父却不知何时注意到了那边府上的九娘子? 早前几个月,舅父忽然把她叫来,也不说先递个拜帖,匆忙就赶她上秦府去。她拿着紫竹笛真是茫然得紧,又觉得舅父紧张的样子十分有趣。 再后一次,舅父来秦府接她回去,她忍不住问,为何偏偏会注意到那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九娘子,舅父竟说不知道。真是莫名奇妙,她自然看出来,舅父对九娘子有些不同,可怎么个不同,她又说不出来。他们不止差了年龄,更差了身份地位,而且舅父心里一直装着舅母,她就怎么都想不出为何对旁人十分冷淡疏离的舅父,会对秦府九娘子那么上心? 长乐今天过去一趟,添妆自然只是借口,其实是想好好看看这个人。听闻九娘子和王家定亲的事八字有了一撇,不管怎样,是该劝舅父收回目光了。却不料自己被萍儿的事吸引了注意力,全忘了目的。 也是,和舅母有关的事比起来,其他人都要靠边站。 在舅父这里,这条是铁律。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点点、水水、美壮士请谢大人吃的晚饭(虽然是简餐~,感谢C大哥远行前给剧组补贴的经费【泣泪QAQ 谢谢我跳(+2),黎若(+1),“★iamyongrui★”(+1),“不不”(+5),“甲乙丙丁的乙”(+20),还有昨天数漏了的“赵断腿”(+30)赵大哥贡献的营养液,小树苗生长进度451/730~ === 《我和读者》:7,路人甲 据说每个文下都有一个神秘莫测的路人甲,我也有个甲大哥咧! 某天甲大哥这样给我留言:能一口气写完吗? 虽然字我都认识,但是组合在一起??我当时一字一字是这样翻译的:你想要了我的命! 但是我不敢说_(:з」∠)_只含蓄地回复了一串省略号……然后跳跳那个不嫌事的!居然无情破译了我的省略号,原谅我当时真的笑抽了hhhhhh 谢谢甲大哥,我会永远记得那个瞬间的【比心~ 第35章 谢骁进了花厅落座,叫人再摆一副碗筷给长乐,“不知道你要来,你随意。” 长乐撅了撅嘴。她知道舅父的饮食向来清简,全然不贪口腹之欲,瞧着三餐和冷冰冰的公务一般无二,便不乐意这样陪他吃饭。她小声回了先头那一问:“是去过了,也见到了九娘子。” “嗯,她看起来……”谢骁想了一会儿,终于找到一个词语,“她看起来精神还好吗?” 长乐不由地讶然望了他一眼,这是什么古怪的形容?“我没注意呢,应该还好,听说睡了一下午,我见到她时都出晚霞了。” 睡了那么久啊……谢骁的唇角就微微翘了起来。 他昨晚一夜辗转到天明,闭上了眼,眼前就有无数深深浅浅的黑影在跳动。他只要一想到,幼娘就在不远的地方,还能和他说话,还能对他冷眉冷眼,他就完全没有了睡意,只觉得一晚上那么长的时间用来无知无觉地沉睡,实在是虚度。但是她应该再多睡一会儿,她一个人紧张地守着秘密,松劲后反而会有堆积的疲惫倒涌回来。 “舅父,”长乐看着他慢优雅地吃饭,装作不在意地问道,“九娘子她是不是定亲了?” “不错,是秦家做主给她定的。” 长乐偷看他脸色,见他不在意似的,就松了口气:“也是该定了,十八岁再不出嫁怕是没剩几户好人家了。” 时人女子多在及笄后开始出嫁,十六岁正当时候,拖到十八也还勉强,再晚就要有闲话。不过高门世家之间,女子十八、十九倒也不愁嫁,只秦景语是个没依没靠的庶女,自然没法比。 “再晚也不怕。”谢骁接了一句,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意思。 长乐刚放下的心顿时又提了起来,小心翼翼道:“听说王家挺重视这门亲事的,九娘子以后会过的顺遂幸福。” 不知是什么触到了谢骁,他顿了一顿,搁下碗筷不吃了。 “她会顺遂幸福,但不是王家给的。” 谢骁仿佛是说给她听,也说给自己听,说得极认真。长乐却开始不安起来,舅父这是怎么了,为什么这样反常,盯着一个小庶女不放? 她忽然就有些恼了,忍不住顶了一句,只语气还是娇娇软软的:“我不明白,舅父这是何意呀?秦家九娘子的日子自然是她自己过的,这样说来倒的确不好说是谁能给谁顺遂。” 我不明白,舅父你真的是我所猜想的那个意思吗?在世家权贵之间,若真说起来,后宅里的年龄差距全不是问题,面对四五十的老男人,多少年轻妻妾前仆后继。更别说舅父三十出头,权势滔天,可舅父、舅父他不一样啊!长乐此前从没把他和九娘子往那处去想,因为在她心里舅父一如翩翩少君子配得最娇美的侯府嫡女,忽然间舅父却已经年过而立,看上了一个十几岁的平平庶女?这颠覆不止叫她难以接受,也让她暗恼舅父不为人知的深情,这么多年竟是说舍就舍了吗? 到底从不曾顶撞过,长乐说完就不敢看谢骁脸色,低头盯着桌子,指甲在桌沿轻轻地划来划去。 谢骁一时不接话,过了会儿才道:“她不一样。” 这漫漫一生,谁也不敢说能为谁的一生做个预言。但幼娘不一样,她的从前已湮没在岁月的流逝中,她的往后,他愿穷其所有。 这是他余生最重要的责任。 那个王秀才又怎会知道他要呵护的是谁,他怎么负得起别人的债,挑得起别人的担。 这些事长乐是万万不解的。她听舅父似乎一意孤行的口吻,猛地抬头道:“怎么不一样,她能和舅母一样吗?” “我记得小时候,隔三岔五就有人来找母亲,想叫母亲从中牵线做媒,也有好多漂亮姐姐来讨好我。只舅父你从来眼都不眨就拒绝了,久而久之,再有人上门,母亲也是半句话不肯接。这些年舅父一个人住在太尉府,多少人想进来做女主人,这里面不乏有家世和性情都很出色的人选,便是前年皇后娘娘都动过心思要赐婚,您都给回绝了!为什么现在……现在您不替舅母守着这个家了呢?” 长乐说着说着,替不曾有印象的舅母有了几分委屈:“我不是说,舅父就不能再有新的家了,只是、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长乐忽然哽住了——舅父看上了谁,想和谁有个新家,天经地义,她能责怪什么?她替舅母委屈,可是委屈什么呢,舅父已为舅母独守了十年,舅父也有他的人生,难道真要看舅父一生孤苦无依,活得浑浑噩噩吗? 只是惋惜了……长乐说不出话来,却忽然心里有莫名的酸楚,舅父的秘密,一直以来也是她默默守护的秘密,忽然间就不需要她再小心保守了。 她低头,泪珠子啪嗒啪嗒掉在红楠木光滑的桌面上,水渍连成一片。 谢骁愣了一愣,想找条手帕,没找到。 他站起来,走到长乐身边,摸了摸她的脑袋。她的心思像张白纸,他有些感动,也有些好笑,想不到这个当初才一双手掌般大的外甥女,如今都已经替他操心起这些大人的事来了。 记得长乐刚出生那会儿,他和幼娘已成亲一年多了,幼娘闷在府里无趣,有时会去建仁伯府。小婴儿慢慢长大,也许真是有缘,常抓着幼娘的手指咯咯咯地笑。她曾暗示过自己,说这个外甥女有点像他,如果他们也有个这么可爱的女儿就好了。说这话时,她的眼神又亮又有几分羞怯,他怎么不懂,可是那些年都不是好时机……直到最后,他们都没有孩子。 后来,他就把所有的荣耀都给了长乐。 其他的子侄堂亲都无份。 长乐拿他的袖子擦了擦眼睛,便不再哭了。她抬起头,眼眶还有一些红,赌气道:“舅父的事,原也和我不相干,那我有件和舅母有关的事,想必也不用告诉你了。” 谢骁自然是要听的,和幼娘有关的事,他就仿佛有收集癖,一丝一毫都不放过。他轻轻弹了弹她的额头:“你若不说,看我怎么把你押下去刑讯逼供。” 长乐不满地瞪了他一眼,也是想试探他的反应,便把萍儿裤腿上的独特卷草纹说了一遍。 谢骁心头一跳,这是意外之喜,只他早已不必再要别的确认。每一次,他靠近秦府就感到心悸气短,更不必说能近近地站在不远处看着她。这是本能的记忆,比什么旁证都要来得可靠。 不过他却是不愿长乐瞎猜,猜到她身上牵扯出麻烦,因而只淡淡道:“那就是巧合了,也许有人同你舅母一样不长女红又爱偷懒。” 他若不想叫人探究,脸上便绝难看出异样来。长乐见舅父果真是有了新人忘旧人,气得不知说什么好。 临走时她还忿忿不平:“早知如此,我当初就不该去帮你探路了!” 长乐一走,偌大的府邸便仿佛只剩下他和无数灯烛。 谢骁出了花厅,望着这寂寂的高墙和回廊,忽然很想见她。原定晚上要去东郊大营巡防,他却没那个心思了。一念而起,便如野火燎原,那渴望烧得他心口滚烫滚烫的,他哪里也不想去了,只想快点见到她。 吃过晚饭,似乎这一天也就在这里结束了,余下的便是闲散时光。景语从瑞姨娘处回来,萍儿和玉萱就要去给她打水洗漱沐浴。 景语就叫萍儿留下:“萍儿,你换了条裤子吗?” 秦府的规矩,十一岁前不拔等的小丫鬟要穿袄衣长裤,之后才能穿袄裙。萍儿下午还穿那条嫩青色的,现在已换成一条湖蓝色的,再一看,裤脚虽然也加了一截但不是兰草卷纹那个花式。 萍儿现在才有些回过神来。她左右看了一眼,对长乐追着她问询一事还心有余悸:“娘子,县主她这是怎么了,盯着我恨不得把我戳出洞来,我哪里得罪她了吗?” 那应该是没有,她也有些心虚。不过想来是没什么大碍的,长乐对她毫无印象,也没什么缘由会去异想天开。 “别多想了,也许真是见着别致呢。你要是害怕就先收起来,我那儿衣料有多的,正好叫针线房顺手给你做两条长裤。” “不用不用,娘子的衣料都是顶好的,给我穿就要浪费了。”萍儿连忙拒绝,又歪着头仔细想了想,“娘子,你说县主的意思,是不是其实是想问这花样是从哪儿来的……” 她眼望着自己说的有点绕,但景语听懂了,忙打断道:“县主只是一时好奇,她都已经不在意了,你还去想什么?若有人问起,你就说是自己绣的,想学就教她们呗。” 萍儿便嘟囔一声,想想也是,毕竟县主离她太远。 秦府在京畿外城,一路走去,街市商铺尚未打烊,有晚间乘凉的行人三三两两,更有漫漫灯火连成一片。喧喧扰扰间,人来人往,谢骁骑在马上走走停停,恨不能插翅飞过这条路。 他耐心,劝自己耐心地走到外城,等路上行人少些便撒开蹄子往秦府的方向奔去。这一路耽搁,叫他不止心口滚烫,眼也发急了,仿佛过了约定的时间他还没到,那边便不再等他了。 他冲到秦府门口,心跳又快了几分。下马进门,门房通报后,陈氏亲自出来相迎。 只陈氏虽客气有礼,对他来意却有几分摸着了,竟顾左右而言他,不肯让谢骁再去见九娘子。 “谢大人,这天色已晚,府里多有人乘凉走动,谢大人若有要事,不若我替你传话,或叫人到这前厅来,你看如何?” 他“哦”了一声,尾音翘起。没想到第一个拦他的人会是陈氏,可是她怎么懂他现在恨不得就拆了秦府大墙小墙一路直冲到她面前的心情? 他牙关有些发痒,再望向陈氏时,眼中有她从没见过的浓浓威压。 “若我一定要去见她呢?”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我跳、长安、我大哥借袖子给长乐擦眼泪,感谢“22664288”大佬给谢大人(心里)插上翅膀~【六翼的,飞的快~! 谢谢我跳(+6),青犽(+1),四嫂(+20),“不不”(+3),“★iamyongrui★”(+2)浇灌的营养液,小树苗生长进度483/730~ === 《我和读者》:8,生哥儿 随着时间渐长,文下渐渐有了许多亲昵的大哥,J大哥,C大哥,万大哥,但是“我大哥”只有一个。 我大哥也是最最早陪这个故事的那批人,是位出手又壕又低调还有些腼腆(我脑补)的超级暖心大哥~大哥真的太低调啦,很少说话,但是每次更新都能看到她,默默地来,默默地离开,偶尔说几句鼓励的话。 如果说陪伴是长情的告白,我想我何其有幸。我大哥【骄傲! 第36章 谢骁其实是不好相与的,他从最残酷的皇权更迭中一路隐忍走来,手中开锋之剑饱饮鲜血。后任太尉一职,上领三衙拱卫京师,下掌枢密院布国之军防,他有超出情理的圣眷,便也有超乎寻常的官威和浓重戾气。 陈氏惊得退了一步。她从没见过谢骁这样施压的一面,面前这人不止高大地需要仰视,冰冷眼神里更有说不出的威胁性。往日里只见他平平淡淡的,当他为人清冷些,不想撕开了竟是这般张狂! 陈氏强自镇定,牵了牵嘴角道:“太尉大人这是何意,我府上后院多有女眷,外男出入往来自然要多加注意,这道理说破天也是如此。太尉此刻若是强闯,我自然拦不住,但我明日请府上老太君进宫向皇后告个御状,太尉也拦不住。” 陈氏也是有气性的,自认有理便不肯轻易服输。她大着胆子回望过去,只触到谢骁眼睛气势便弱了几分。 谢骁人原就生得极为清俊,年岁渐长而后愈加沉稳从容,冷脸时更见眉眼深邃,有锐气锋出,轻易没人愿意触他刀口上。他看着僵住的陈氏,倒是先收回了目光:“陈夫人言重了,我只是想见九娘子一面,不会惊扰府上。” 这还不算惊扰,要怎样才算?陈氏自昨晚收到聘书猜到谢骁心思后,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不明白中间错在了哪里,叫他忽然对这个庶女上了心。若说利用或有图谋,陈氏是不信的,太尉何许人? 这事她还没敢告诉老太太,此刻便只能苦口婆心劝道:“谢大人,我儿景语已和王家定下婚约,此事我也问过她的意见,她对王家并无不满,对这门亲事并无异议。谢大人这般行事,不止叫我秦府为难,也叫王家难堪,传出去更叫谢大人威严扫地,还请谢大人万万慎思慎行,不要铸成大错。” 铸成大错?最大的错早已覆水难收……陈氏这些话,谢骁自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不让步,他更不可能让步。陈氏越是阻拦,他想见幼娘的心就越是热切。 陈氏阻他,如果说是因夜深不便,他可以顺从,他愿意远远站上一夜。但陈氏显然是因和王家有婚约在先,不肯让他们再接触,这便他不能接受。没人能知他对她的渴望,那是和心跳共存的**,只有流干他最后一滴血,散尽他胸中最后一口气,才能停止对她的爱慕。 那是他和幼娘的事,没有王家,没有第三个人,在他们中间,也不需要其他的声音。 “陈夫人,我对令嫒一见如故,我心坚定远超你所想。” 谢骁的声音有如寒冰,并不十分好听,他也浑不在意:“聘书我已经退回来了,没有官署盖印,便不受雍律保护。以后王家若是对九娘子不敬,甚至再娶个平妻,她也无可奈何。至于以后王家一院子别户、析产、分家,也分不着她半点好处。这样的婚约,王家自是乐意的,你们秦府愿意吗?” 陈氏的眉头皱了起来,太尉耍起无赖,真叫人恨得牙痒痒!她相信谢太尉一定会卡死聘书这一条,三书六礼自也是名正言顺的,但其中少了“以官为媒”,以后若不幸有了撕扯便由得男方作妖,官府不再介入和保护。秦府自然是不怕王家反了去,但连聘书都盖不了印,就显得秦家势薄力微,或叫人闲话不重儿女姻亲,以后谁还会敬重秦家的女儿? “太尉这样直白说了,就不怕我去御史台告你一状吗?” 谢骁仿佛听见了什么笑话:“我每日里都要收到十几本,倒是不少这一本。若是圣上知道了,只怕会很欣慰,说不定还会赐婚成就一段佳话。” 这说的是实话,谢太尉独身多年,后院走不通“夫人交际”,便是皇后都曾想给他再安排一门亲事。陈氏一时语塞,竟不知他这不管不顾起来,还有什么能劝阻得了? 谢骁还不忘提醒她:“陈夫人,你说我卑鄙也好,说我无耻也罢,你不退婚,王家未必不会退。” 陈氏顿时惊出一身冷汗,这才想到这是极有可能的事!是啊,王家比秦家还不如,能扛得住蛮横无礼的谢太尉吗?陈氏想到自己在前面扛着不肯服输,却有可能叫王家在后边拆台,脸色就十分难看。 “谢太尉真叫我刮目相看,这些事原也不光彩,竟叫你说的这般轻松。景语是我女儿,我若执意不肯呢,就是叫她留到老姑娘,也不肯给太尉做妾呢?” “谁说是做妾?”谢骁古怪地看了她一眼。 做妾都不是吗?陈氏又是吃了一惊,高门大户后宅之间常有些不堪之事,谢太尉竟是连这点体面也不肯给秦府吗?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即便是庶女,陈氏也万不会这样糟蹋自己人,秦府还要点脸! “陈夫人放心,我自会请旨赐婚,给九娘子一个名分。” 陈氏刚想出口斥他休想,便听他毫无预兆丢来一句破天荒之言,惊得被自己呛到了。她咳得有些狼狈,仿佛破罐子破摔和他杠上了:“太尉大人莫不是在开玩笑,我儿景语不过中人之姿,才具平平,哪里当得起一品诰命的凤冠霞帔?” 谢骁听了,眉梢微抬,露出一个令陈氏不安的笑容。 “那也要穿上才知道。” 荒谬,简直荒谬!陈氏看他这着了魔似的模样,心里止不住地涌起荒诞和些许害怕的情绪。她知自己再也拦不得了,谢太尉已经疯得不能和他讲道理了! 倒是谢骁看她脸色不善,主动退了一步,“若是可以,就请陈夫人请她来这前厅一会。” 陈氏紧紧抿着唇,可以不可以,除了同意,她还能说什么? 景语浑不知谢骁在前院兴风作浪。她清清爽爽洗了澡,照旧躺在院里拍打着扇子,一睁眼便是星空,闭上眼就有朦胧睡意。瑞姨娘也在一旁,随意哼着不成曲的调子。 这歌声轻柔温和,叫人听着就心生惬意。 “姨娘,等明年秋天的时候,我们出去玩好吗……” 她闭着眼,心里漫漫想着,她们要去秋山寺,她连地点都想好了。她们要去看半山腰上那片白墙青瓦,看棵棵金黄的银杏树,再看红彤彤的枫叶,红的一片火红,黄的一片金黄,她就带着姨娘坐在山泉水边,天空倒影是蓝的,云是洁白的,红的黄的绿的落叶飘在水面上…… 瑞姨娘就轻声笑了,也没有答复她,只哼的曲调越发随性了。 她心头一酸,知道姨娘没有信她的话。 这般夏夜里,门外忽然传来笃笃扣门声。玉萱上去开门,门外竟是李嬷嬷。 这一阵被折腾怕了,瑞姨娘看到李嬷嬷便有些紧张:“李嬷嬷,这么晚了,可是夫人找我们有事?” 李嬷嬷忙笑道:“没什么事,是夫人有几句话要和九娘子说,九娘子跟老奴来一趟。” 竟是找她的?景语想来想去,也只可能是谢骁的事,陈氏今早训了一遍晚上还要再训她吗? “我去去就来,姨娘若是困了就先回屋睡。” 她跟着李嬷嬷走了一段,便发现这不是去春禧堂的路。她站定,不肯走了,“李嬷嬷,你这是要带我去哪儿?” 她选了个好地方,回廊这一段有数盏纱灯,轻薄明亮的灯光里,叫人可以把魑魅魍魉看个清楚。她已经上过一回当,再不会随意跟着别人走了。 李嬷嬷见她神情似有戒备,忙低声解释道:“九娘子莫怕,的确是夫人有请,不过……是谢太尉来了,他在前厅。” 谢骁?她手里还捏着扇子,闻言拿扇柄敲了一下自己的掌心,竟有说不出的恶感,不见! “这是何道理,既然不是母亲叫我,我就不去了。” 什么?李嬷嬷万没想到她会拒绝,呆了一会儿才赶紧拦住她,“九娘子,九娘子!太尉大人他非要见你,你还是去一趟为好啊。”为了这事夫人已经阻过一遍,好不容易才各退一步,再闹下去真不知怎么收场了! 她却不懂李嬷嬷的苦心,冷笑道:“李嬷嬷此言差矣,我和他男女有别,怎可夜里随意私会?他就算是太尉,也没有这样的道理。李嬷嬷就这样去回话,若他不肯离去,就拿排叉叉出去。” 李嬷嬷顿时被她大胆的言辞吓住了,排叉?叉谢太尉? “开个玩笑,”她见老嬷嬷脸色不妙,只好补了一句,“嬷嬷只管去说,我太困了已经睡下了。” “这……九娘子,你真不肯去吗?”李嬷嬷实是想说,这才晚饭后不久,没得谁睡这么早啊! “就这样,劳烦嬷嬷跑一趟了。” “不用跑了。” 一道略显清冷的声音突然响起,在这夜里,男人的声音天然有些微低沉的惑人音色。她和李嬷嬷不自觉地转头,竟是谢骁站在她们不远处。 李嬷嬷吓了一跳,这一个两个的,怎么都不按说好的来,谢太尉不是待在前厅吗,何时跟了过来?她不敢吭声,忙福了一礼退下,也不走很远,就待在能看见他们两人的地方。 这段回廊有三四个折弯,她就站在折角的灯光下,地上斜着她的身影,背后是一大片黑乎乎的灌丛。她就像站在一团黑暗的雾气中,只面向他的那一面,有明亮的眼睛和柔白细腻的肤色。 谢骁盯着她,胸口大烫。 他不想看她站在那里,烛火不及的地方,身后的那个黑洞仿佛要把她吸进去。 “幼娘,”他快步走上来,伸手把她带离那个位置,“你站这。” 话音刚落,他就愣住了。 他把她带到了一个明亮的地方,她背后是一株洁白的玉兰树,碗大的玉兰花色白若纸,如云似雪,她在灯光下,看魑魅魍魉。 他却只注意到,他碰到了她的手臂。 是真的,不是幻影,他刚才碰到了她的手。她不会散,她不会消失,他很想伸手再碰一碰她,他的指尖在颤抖,可是不敢造次,不敢孟浪。 离得这么近,他忽然又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沐浴后的香味。那丝香气钻进他五脏六腑,手上还残留着她肌肤温热细腻的触感,他忽然就有些手足无措。 “幼娘,”在她冷然而略带讥诮的目光里,谢大人脱口而出,“你吃晚饭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阿屿给瑞姨娘心中种下一个“秋游”的美好愿望~感谢“围裙”、“leonardo2011”、“念奴桥”在回廊点的灯,可以让大家好好看清楚谢大人这只纸老虎~ 谢谢喵喵(+143),大头哥(+5),“鬓羽”(+2)投递的超大罐营养瓶,小树苗生长经验条暴涨了一大截,进度633/730~ === 《我和读者》:9,18533873 这一位比较特殊。各位如果上网页的话,可以在右侧的话题栏和加精评论里看到这样一条信息,“感觉女主作,犯贱?” 当时收到这样的评价时,老实说我非常感谢跳跳、青云她们在前期给了我非常多的鼓励和支持,我才能不怀疑自己是否写崩了。我不是很难过,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复,好像我自己去解释的话就有“你是作者你怎么说都有理”的强辩感,我想还是不回复了,等新的评论来了它就会沉了。 但我没想到QAQ真的好爱大家,阿狐,青云,跳跳,点点,还有低调的大哥,居然会排着队帮我解释人设和剧情……泪点太低的我当场就汪地哭了。 第37章 一声幼娘,仿佛把时光拨回了十几年前。夜深花重,凉风穿堂,有年轻的人儿在廊下一臂站着,轻声说着话,悄悄红着脸。 澄澄的烛光下,一片玉兰花瓣飞下枝头,从侯府落到了秦院,飘飘停在她的肩上。 这一天似乎格外漫长,但其实他们昨晚才见过一面,说破了只有他们两个才懂的诡谲秘辛。 自破开这重重雾障,她忽然就对谢骁没什么应付的兴致了,这日子已经够叫人疲倦,她不必还委屈着笑脸相迎。此刻他闯到面前来,她也走不了,便大方回道:“吃过了。” 她的声音有些冷,神情也说不上好,可谢骁胸口酸酸甜甜,很满足了。有朝一日,他呼唤幼娘的名字,等待之中有人应答了,再不是一片静寂,他还有什么可求的? 谢骁就一眨不眨地望着她,他们之间有最要紧的事要先解决。他放在身侧的手开始微微打颤,“幼娘,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声音有些低哑,仿佛有千钧重。 似乎能猜到他要说什么。那场四月午后的阳光忽然降临,又把她裹进一片惊惧里,木棉花的红,粘稠得令人有瞬间的晕眩。她死死握着扇子,抬眸,勇敢地回望过去:“是,你是欠我一个解释。” 听,她当然要听! 虽然晚了这么多年,但他应该要给那件事一个交代。 她的眼神清亮灼灼,她向他要一个解释,谢骁忽然就有莫名的冲动涌进他的眼睛里。 “是,我欠你的。”我欠你的,又何止这一个解释? 他的声音有些抖,自己听来都陌生得仿佛是从心底不明深处打捞起的声音。而想说的这句话,压在他舌根下无数年,无数日日夜夜都想告诉她:“不是我,不是我派他去的。” 终于可以说出口了,可以亲自向她解释,而不必在梦里一遍遍回到那个令人绝望的午后,他迟到了,只能在她耳边一遍遍重复。 不要害怕,不是我。 不是他。 景语听他亲口这样说,忽然就松了口气,不是他啊。 不是他,不是他。 她忽然就冲他笑了笑:“哦,知道了。” 知道了。 他们曾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她离去时那么突然。 知道了。 她茫然害怕时,明知道不会是他,依然那么想听一个解释。 知道了。 她恐惧愤怒时,他已高高在上,陌路不识。 知道了,现在她知道了。她可以不用再猜测,不用再害怕了,他不是个好夫君,但至少还不是个坏人。他没有给他们那些年抹黑,没有让她的选择沦为笑柄。 知道了,她也就释怀了。 她说完就收了笑容,眉也平平,眼也平平。 她道谢:“知道了,多谢大人解惑。” 不是他,但她依然倒在那个四月里,从这世间抹去。 谢骁心口巨痛。她的释怀,她的平平语调,归根结底,还是伤透了心。 他们站得那么近,他只要伸手就能重新把她抱进怀里。可是他不能,从前她不承认身份,他不能,现在她已自承是故人,他依然不能。 他们之间隔的何止是时间。 他觉得自己的魂魄都随她而去了:“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要问什么?她沉吟不语,她已经知道了最想知道的答案,除此之外,时过境迁,还能追讨什么,改变什么? 她并不笨。 自睁开眼醒在秦府里,那么多的空闲时间里,足够她结合十年后的今天,推导出当年的一二:那几年谢骁常不着家,有迹可循,太子和三皇子储位之争想必已是血流成河了;她家永平侯府中立,她是谢骁之妻,她一死,侯府必倒向太子;而谢骁是三殿下手中的兵器,他为富贵前程杀妻另娶郡主,如此行径不仅会让跟随三殿下的人齿冷,更会遭到太子和中立派疯狂攻讦,想必造出舆论来,当年也够他焦头烂额的。争到那一地步,为了废掉谢骁这员悍将,旁人无不无辜,早已没人会在乎了。 她后来想明白了,最不可能朝她下手的人就是谢骁了,别说是为郡主让位,他有这个心思就失去了道义。再说三皇子要笼络侯府还来不及,怎会把他们反推向敌手? 也许那时她在别人的嘴里,存在的意义就只是——谁叫她是谢骁的妻子呢? 她就不想问什么了。死亡是公平的,任你有千百般理由,失去时都一样无望,而且再不可能重来。 她庆幸自己出来时顺手拿了把扇子,她手上不至于空的像他一样僵垂在一旁。她问了件无关紧要的事:“周士武的佩剑……” 谢骁的心骤然一紧:“是他偷仿的,真正的剑一直在我身边。” 那剑名“飞泉”,剑光虹澹澹,开锋如饮雪,真正是利器。只是从此之后束之高阁,吃尘落灰,因他连望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了。 她就叹了口气,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叹气的声音很轻,离这么近他才能听见。轻轻的,在他心上挠了一下,却抓出了一道血痕。 “幼娘,”他忽然问道,“你明日有空吗,我想带你去见一个人。” 可是她哪里都不想去。这些过去的事,对比着现在,听着恍如隔世,绝不是什么舒服的事……她就拒绝了:“不必了,我没什么遗憾了。” 遗憾之所以是遗憾,是那时候无力掌控或无力补救,那时候留下的一口郁气。即使今日求解,今日释怀,那时候的遗憾也无可挽回了。 就把遗憾留在身后,且向明日光阴。 谢骁就愣了一下。他有识人观心的天赋,可这一刻他真恨不得看不见她淡然处之的姿态。是了,她不再是在他怀里红着脸的美丽少女,会翘着嘴角撒娇,在他心口上一遍一遍画圈圈;她也不再是他枕边的妻子,有时会枕在他手臂上假装睡着,让他不能动弹…… 她不再是林琼,而他还是谢骁。 他的心又酸了起来,那酸不止酸,还有令他感到无力的困顿:在那条黑暗的路上,他好不容易靠近她,走近了才发现,她又已远远走在前面,把他甩在了身后。 他顿时慌了,那慌乱令他五内焦灼:“是周士武!” 什么!她猛然抬头,周士武!他还活着?十年了,他竟然还没死? “是,我……”我哪能让他那么轻易死,谢骁紧紧攥了攥拳头,“你想见他一面吗?” 她突然就热血上头,脸颊发烫:“明天什么时候?” 离开秦府的时候,谢骁又恨不得马上插翅飞回去。 他骑在马上,路上行人少了些,但依然喧喧扰扰。灯街火市,无数嘈嘈切切的声音混成听不清的一片嗡鸣,他心里却有个声音清晰又明亮:幼娘回来了,明天要回家了! 虽然她今晚一直十分冷淡,虽然她只是来府里看一眼那个早就该死之人,但是他全都忽略了,她要回家了! 此刻归心似箭,此刻我心似铁也要融化。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假装还是昨天),数字开头“22”的大佬对我说要加油更新,嗯……大佬请用_(:з」∠)_! 第38章 一夜无梦,景语醒来时,还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 窗外有薄薄的晨光,似乎今天是个好天气。 洗漱时,玉萱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景语,她已察觉到这几天娘子有意在疏远她,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心里有几分委屈也有些茫然。 景语就叹了口气。在她看来,玉萱这年纪还是个孩子,和性子温软的瑞姨娘一个院里,每日里至多就是些去水房和灶房的事,外边的风风雨雨都有屋檐给她挡了。她就单纯得有些小聪明,浑不知换个院子她就有可能被人打发了。不过她还不算糊涂,没有懈惰怠工,也没有吵闹要解释。 她对自己倒是实心实意,景语就想,今日挑个时间和她说上几句。 两人收拾妥当去春禧堂给陈氏请安,她已料到陈氏没有好脸色,果不其然。 陈氏气色比昨天早晨更差些,眼下有了淡淡青痕,想来是昨晚没怎么休息好。她看到景语,神色也是惊疑不定,眉梢眼角都透着紧绷。李嬷嬷昨晚站的远,但谢太尉走时显然心情愉悦,这和他刚冲进府里冷眉煞眼的姿态大不一样。陈氏不由仔细打量起这个庶女:依然是身量单薄,穿戴素淡,巴掌大的脸上容貌平平,没甚特别好的五官部位,凑一起瞧着也还勉强。到底是哪里吸引了谢太尉,让他能说出那些疯话来? 陈氏想起谢太尉那个浓浓威胁意味的眼神,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也没必要和景语绕弯子了:“昨晚太尉非要见你,可是要和你说什么要紧的事?” 陈氏有此一问并不奇怪,谢骁位高权重,便是景语的便宜父亲秦明浩在这,也是要盯紧他一举一动。 只是她注定不能回答陈氏,他们之间的事,这世上也只得他们两个才明白。她就回道:“没什么要紧的,谢大人就问我是否吃了晚饭。” 什么?饶是陈氏这般好的涵养,都不免错愕。这真是万万没料到,谢太尉恶人做尽,一副天塌下来也要硬闯的姿态,就是过来问这一句吃? “呵,谢太尉手段了得,没想到也是个有趣人。”陈氏万分不信,只觉得更荒诞了。她自然看出这个庶女和谢太尉之间不寻常,谢骁既摆明了要对这门亲事横插一手,她也就想从景语这儿探探消息,“王家还有三日就要来下聘,估计车马明日就要从南通出发,谢大人有没有说起过他有何打算?” 打算?陈氏的话,让她默了一默。 昨日陈氏也问过她对和王家的亲事怎么看,她听懂陈氏弦外之意是受了谢骁阻挠。那时她交由陈氏决断,今日陈氏却又来问谢骁会有何打算。 谢骁认出了她,然后……他有什么打算?她忽然就觉得有些荒唐和可笑,她的命运什么时候又捏在了他手里?连原要争上一争的陈氏都开始放弃,要来问谢骁的打算? 可惜,从前现在,他依然没对她说起过他的任何打算,他依然惜字如金,没有露出半点风声。 她抬起下巴回望着陈氏:“谢大人从没说起过这件事。且我与王家这门亲事堂堂正正,并无不妥,还请母亲照原先议定的那样主持。” 这是怎么了,一个两个这是怎么了? 陈氏讶然,竟开始额角隐隐作痛,听她意思,竟是不愿和谢太尉有什么牵扯?这比谢太尉说疯话要和秦府做亲家更让陈氏吃惊,这个无依无凭的庶女竟不愿意高攀? 陈氏深吸了口气,眼中就带了三分严厉,“你且老实说来,你和太尉到底是如何相识的?” 秦府虽不是门禁森严,但各房的小娘子出入也看得很紧,再如谢太尉这般人物进府,都要惊起一大片注目。陈氏知道这个九娘子向来沉闷低调,竟想不出他们何时在眼皮底下有过接触。 景语答不上来,只好推说不知。陈氏想到谢太尉那句“一见如故”,当真是心烦意乱,王家即刻就要出发了,而她们府上现在被搅得还没拿定个主意。 陈氏决定,一会儿就去找老太太。 景语退下时,在门口碰到刚巧要进来的秦景兰。秦景兰原是神色轻快,看到她便忽然悄悄的有些不高兴了。 她们姐妹站住互道早安,末了秦景兰半开玩笑道:“姐姐是有婚约的人了,还是和别的男子少些接触为好,免得王家误会。” 别人不知谢太尉昨夜来过也就罢了,那时她正趴在陈氏膝上说些功课闲话,听到太尉大人过来了又惊又喜。只是没想到,谢大人是来找庶姐的。连着两晚,秦景兰再不能说服自己这是碰巧,虽然她不认为谢大人有什么心思,但总归觉得别扭,有点不舒服。 景语心头一跳,她敏感地察觉,这个妹妹似乎… 这多少有些令她意外,秦景兰才十三岁,而谢骁却是三十出头,以他的年纪都能给秦景兰当父亲了呀。再一看,才注意到这个妹妹亭亭玉立,身形渐起,有胸有腰隐然是个大姑娘了。又想到谢骁那张脸和他唬弄人的清冷气质,不得不承认,这也是有可能的。 到底还是有些古怪。景语比她经历多些,见她似乎还不自知的模样,便提醒道:“不知不觉,妹妹也到相看人家的年纪了,这几年母亲怕是要挑花眼,只为你选个好人家。” 以秦景兰身份品貌,陈氏尚可在匹配的家世里做些挑剔,但换了是谢骁,那就不是秦府能按着人点头了。再说陈氏疼爱这个幺女,想来是不肯叫他们配成老夫少妻的。 秦景兰本就不乐意提起这事,听了这话更是不悦。 她进了屋,赌气地向陈氏撒娇道:“娘亲,是不是姐姐出嫁后,就轮到我了?” 小女儿香香软软地依偎着她,陈氏刚还烦躁的心就温凉了下来。她牵着秦景兰软嫩的小手,先问过她昨夜起居,才笑道:“不然呢,你还想在家留成老姑娘吃穷我不成?” 秦景兰把脑袋窝在陈氏肩头,娇气道:“我就想在家陪着娘亲,把您攒下来的点心都吃光。” “真是孩子话,”陈氏就抬手抚了抚她背上顺滑长发,“等你以后遇上想嫁的那个人,你就不会惦记我的小灶了。” 想嫁的那个人吗,秦景兰脑中蓦然闪过谢太尉俊气的脸庞,顿时心悸了一瞬。她不敢接话了,就陪着陈氏闲说了几句。 过了一会儿李嬷嬷进来请她们前去用早膳,她才找到机会问一问,“娘亲,谢大人这两天来常来我们大房走动,可是有什么父亲的消息吗?” 这一问原在情理之中,也只得这个联系才能把日理万机的谢太尉和她们这一房连在一起。只是陈氏知道谢骁为何而来,虽每次都是她出面待客担了虚名,但说起来竟只得了几次惊吓。 陈氏也不好和小女儿说什么,便岔开道:“倒不是这事,不过你父亲昨日来信了,信中说要回来参加你祖母的八十寿宴,这会儿想必出发在路上了。” 秦府老夫人今年高寿七十九,七十九可做八十的大寿,长房长子是该回来主持贺寿。 还有一个原因陈氏不方便说给女儿听,那就是秦景兰的父亲今年满了任期,明年是继续外放还是留京升一升,需要提前回来跑一跑门路。 秦景兰早打听到谢太尉是去见了庶姐,可不好直白地问。再者父亲要回来也是喜事,她就顺着笑道:“这可是好消息,母亲告诉祖母了吗?” “正要去呢。” 景语吃过早点,陪瑞姨娘去小花园闲逛了一会儿,就带着玉萱去前院的轿厅。轿厅也分前后两部,用一座照壁相隔,莲花壁后是雅致些的小花厅,供女眷在此歇息等候车马。 昨晚她一时激动,竟问谢骁明日何时去他府上。谢骁自是盼望能早点见到她,就约定早间辰时来接。她不是扭捏之人,就答应了。 她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一刻,不料谢骁比她更早,他人在外边,就派了一个女官在花厅等她。 那女官年约三十,眉清目秀,笑起来温婉大方,又隐隐有精干之气。她先向景语行礼,表明了身份:“奴家是太尉府上记室令苏令史家的女眷,承蒙太尉大人不嫌弃,在府中担了后院的闲职。今日九娘子乃上宾,太尉便派我前来相迎,九娘子可唤我虞娘。” 虞娘一个人在秦府花厅,比原先在此服侍的秦家仆婢等人还要自在大方,这气度确实叫人感慨。景语想了一会儿,才想起太尉府二十三位令史御属中,记室令史负责奏章等各样文书的管理,谢骁书房里还有个小间要留给这位苏大人,是比较重要的亲信了。 景语不知谢骁和她是怎么说的,反正只一两个时辰的事,便也没客套:“苏夫人客气了,我只是不速之客,一会儿有劳你费心了。” 景语出了花厅,转过照壁,就见谢骁站在马车一旁,错也不错眼地盯着她的方向。 谢骁今日收拾得十分清爽,简洁的华冠华服,又年轻又显俊气。平日里冷冰冰的面孔,此刻眉梢眼角都软了几分,再仔细看,唇角也是微微翘着的。他看到她出来,便上前了一步:“……九娘子,早安。” 早啊,幼娘。 这样简单的问候,也让他眼里露出了轻易可察的喜色。 当着外人的面,景语也回了一礼。只是上马车时,她看着他殷切神色,轻声泼了盆冷水。 “早去早回,还请谢大人快些安排,路上不要耽搁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夜色,“litost”,“赵断腿”请秦府吃早餐,并且给谢大人拨了辆马车~ 谢谢青云(+10),大头哥(+10),litost(+20),“22664288”大佬(+10),“Diary”(+20),“东霓”(+10),“不二家的熊”(+1),“不不”(+9)贡献的营养液,小树苗生长进度723/730~~ (唔……我是不是算错了,这么快!?? (这一生长阶段结束,答应过会给大家一个惊喜ww,希望你们会喜欢! === 《我和读者》:10,青犽 青犽也是最早陪伴的那一批,深刻的第一印象来自于……她第一个提出了“定点重生”“道士作法”的疑问? 当时我的心情十分微妙,也意识到了细节的合理性对读者观感会有多大的影响,不能圆融的情节,即使再妙也不如不要。(还好这个最重要的情节在未来的某天我圆了ww~骄傲! 青犽那一天浇灌的营养液,似乎是去买树苗种子的启动资金?没想到一眨眼都经过了两年啦_(:з」∠)_ 时间飞快,感谢一路有你陪伴【比心~ ###紧急插播### 湖南近日连续强降暴雨,大到暴雨将持续到七月底,抗洪抢险救灾形势十分严峻!没错,我现在正在湖南,洪水就在家门口……所以如果我断电、停网、手机也没电了无法更新的话QAQ大家一定会祝福我的对!对!!! 第39章 四驱并驾的香楠木朱漆马车,车厢十分宽阔,内里像间小房子似的齐整。玉萱和虞娘一起坐在靠近车门的绣凳上,玉萱偷眼望着矮榻上的娘子,脑中还在想着这是怎么一回事——太不可思议了,有一天,太尉大人竟会骑马来到她们面前,笑着对她们说,早安。 那可是谢太尉啊! 似乎冷冰冰的那个谢大人也不过一眨眼间,初次相见他冷漠得毫无人情味,不但吓唬自己,连对娘子都冷若寒霜。可是怎么就,怎么就变了一个人似的,怎么就这般亲近熟络了? 她一直跟着娘子,根本没看见他们有什么接触啊! 车内很安静,做了减震设计的马车行驶得极是平稳。 虞娘见景语眼神放空似乎在出神,便没有上前搭话。这个小娘子对他们太尉来说,似乎有些不寻常,她今日少说多看便是,别的倒还言之过早,毕竟府里…… 一时间,只有车外哒哒的马蹄声。 景语就愣愣地望着车窗外,她毫无目的,只是呆望着。 她知道自己即将要见到什么,仿如时光倒退,她一步一步后退,退过黑暗和混沌,退过木棉花的亭子,退回到午后睡醒的那个间隙…… 有轻轻的呼噜声,那是她养的猫儿胖球,扭着脖子用奇怪的睡姿躺在软垫上。那垫子还是她亲手给它缝的,它也不说喜欢,偶尔才会纡尊降贵踩两脚。她支着下巴看着胖球睡觉,它似乎是做噩梦了,小短腿突然蹬了一下,不知它梦里梦到了什么? “娘子,你醒了吗?”她的侍女莲子问询着从外间进来,声音轻快,“醒了正好,周士武来了……” 于是一切又按着那个轨迹,她起来梳洗,慢慢往那个小花园去。四月的伯府,有大朵小朵、红的粉的、一树一树的烂漫春光。她路过一株海棠时,看到一只白色的蝴蝶被困在蛛网上,顺手把它救了下来。它重又展翅迎着艳阳飞了起来,日光却开始渐渐褪色,花儿树儿在她身前一步一步黯淡枯黄。而她毫无所觉,她匆忙走在十年前那条路上,要去问一问,谢骁你个混蛋,你什么时候才回家…… 现在,她打了个寒颤,她又在去往那条路的车上。 一路行到太尉府,没想到谢骁还开了中门,景语只望了一眼便不肯下车。便如皇宫的中门只走得皇帝和太后仪仗,太尉府的中门也不是那么好进的。这不是从前,现在她坐这辆马车已是要招无数闲话,再走中门进府,只怕明晃晃就要盖上谢骁的印戳。 “谢大人请便,我走侧门就是。” “……”谢骁咬住舌尖止住要脱口而出的名字,见她神色淡淡也只好作罢,“都依你。” 到了侧门玉萱和虞娘先下车,玉萱就觉得有些古怪。上次她也走的侧门,只这回似乎很不一样了,门口躬身列了整整齐齐的两排小门房,说不出的精神利索。进门时,朱门令在一旁笑眯眯的,见到玉萱还对她悄悄招了招手。玉萱吓了一跳,低头匆匆跟着马车跑开,朱门令笑得更欢了。 景语到轿厅下车,这里早就除开一切闲人,仿佛有些人人都小心翼翼的意味。到了这儿看得更清楚,太尉府焕然一新似的,也不知是劳动了多少人连夜扫除。 谢骁见她左右扫了几眼,就微微有些不自在,“……九娘子,我准备了你喜欢的明前茶……” “不用了,”她打断他,“谢大人带路。” 谢大人就抿了抿唇,“好,你跟我来。” 晨间的阳光还未及闷热,太尉府草木深深,他们一路无话。似乎走了很远很远,越走越幽深,越走人越少,走着走着她眼中两条路渐渐重合了…… 道路的尽头,是记忆深处的一潭黑水,幽洞洞的,一手下去捞起的是湿漉粘稠的噩梦。 谢骁终于站定,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四面围墙的小院。 这是个僻静的角落,仿佛与世隔绝,安静得让人有些不舒服。 那个种着木棉树的亭子,到了。 虞娘和玉萱在半路上就离开了,此时此刻,世间仿佛就剩下他们两个人。 院门没有上锁,谢骁看了她一眼,伸手推开门。 门后的小院,出乎意料,干净整洁,甚至有一大片葱葱郁郁的花圃,边上还种着桃树李树杨梅树。墙下的藤萝过了紫色的花期,绿茵茵的藤架下挂着一只秋千。 三间青瓦的上房,有糊着天青色轻纱的小窗,还有檐角下挂着的金铃。 如果不是知道谢骁要带她来见什么人,这儿就像个金屋藏娇之地。 谢骁来到小屋前,打开门。 屋里也很整洁,堂上布置着精美的桌椅摆设,敞口花瓶里插着新鲜的紫薇和木槿花。安静,安静极了,她心里的不安更甚了。 他们走到次间,终于看到有一个人。她看到一个男人盘腿坐在窗边的罗汉榻上,一手搁在膝盖上松松曲着五指,他低头,专心看着自己的手指甲。 她的心跳突然加快了。 这个男人穿着上好的锦蜀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就连他手上的指甲也剪得十分整齐圆润。如果不是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如果不是一旁还站着两个不错眼地盯着他的精壮汉,如果不是这三个人安静到诡异的姿态,这一切都正常得仿佛这里住着一位体面的主人。 还是谢骁先开口,他的声音似刀一样划开了这段凝滞的时间。 “周士武。” 那个低头沉浸在自己指尖的男人,仿佛等回声传过了一座山,才听到谢骁的声音。他慢慢抬起头,眼睛好一会儿才聚焦:“你来了。” 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周士武只比谢骁年长几岁,但这张脸看上去已到了知天命的年纪,他迅速苍老了。除此之外他的声音也怪怪的,粗哑低沉,仿佛很久没开口说话了,喉咙里含着一团糊糊的东西,咕噜咕噜响。 可怕的还有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一丝光,死一般静寂。 谢骁叫那两个看守之人出去门外。他对周士武平静道:“我来看你了。” “哦,”周士武的眼神毫无变化,他麻木地问,“你什么时候能让我去死。” 令人毛骨悚然。他的语速极慢,一个字一个字分开了念,一口气换一口气,喉咙里仿佛有把叉子卷住了他的舌头,让他发声迟钝得像个半身歪斜在阴间的人,行将作古。 他就是个活死人。 谢骁不为所动,“还早。”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不需要你的那一天。” 周士武脸上就露出了笑容,他笑了。他的笑声也发得极慢,先是嘴角咧开抬起了下巴和脸颊肉,再是眼睛眯了起来,最后才是从胸腔里发出古怪的声音。他的笑声也平平无起伏,嗬嗬嗬,又粗又沉,让听的人抓心饶肺的难受。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不是杀了她,而是没能马上自杀,落到了你手里。” 他用了很长时间才说完这句话。 谢骁一直耐心等他说完,仿佛根本不关心他说了什么:“你把那天的情形再说一遍。” 周士武大概真是太久没有说话了,他也不介意这个人是谢骁。他露出个古怪扭曲的表情:“你还想听多少遍。我早就说腻了,你却还没听够,你无非就是想听,我是受了太子门客丁槐指使,不是出于你的授意。可是那又怎么样,你知道了没有用,夫人死了,她不知道。” 这句话很长很长,长到屋里出现了可怕的空白。 谢骁很冷静:“没关系,我就是想听。” 周士武却不配合了,他这回仰起脖子哈哈怪笑,笑声又难听又诡异。他笑了很久,等他笑够了,才用那双仿佛不会转动的眼睛看着谢骁,语调依然很平乏。 “谢骁,你就是个脑袋有问题的疯子,我觉得你比我还可怜。真的,你太可怜了,你把我关在这里十年,好吃好喝,像养情人一样供着我,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就是个疯子,你疯了,你疯了……” “你知道激怒我是没有用的。” “是,反正你怎样都不会杀了我,嗬嗬嗬……”所以他可以肆无忌惮嘲讽,刺痛这个男人。 “那你就好好活下去。” “可是我想死。”周士武又重复了一遍,“最近几年,我不恨你了,我开始恨她。” “为什么?” “因为你不杀我,是为了等她,我是被她困在了这里。我也疯了是不是,我能感觉到我快疯了,我最近白天醒着的时候,经常在想,如果夫人能活过来该多好,那样我就可以去死了……” “你已经疯了。” “我还没有,不过也快了……”周士武浑浊的眼珠子忽然动了一动,“她是谁,你为什么要带她过来?” 他的声音第一次有了起伏,是疑问。 谢骁挡住他的视线,结束了这次谈话:“我下次再来看你。” 关上门,一脚迈进清早的日光里,她竟打了个冷颤。 眼前是繁花似锦,身后是灰寂枯冢,那一树树的红花黄花,全都烂漫地对着窗户的方位。 一阵风吹过,她不经意地抬头,才发现檐角下的金铃没有响动。 她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这个小院里里外外都那么安静,因为谢骁摘掉了所有能发声的东西。有风有铃无声,他让周士武活在无声的世界里。 她想起周士武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和缓慢平乏的语调,想起他说的那些话,忍不住又打了个寒颤。 他过的是什么日子,她竟形容不出来…… 她见到了周士武,那个她以为十年前就该死了的人。她竟没有愤怒,没有激动,某一刻她感同身受,甚至感觉到了他对生的恐惧,她也没有悲悯。很奇异的,她心里某块地方忽然就松了劲,不再执着地讨要那些流出的血。 她看向谢骁,谢骁也在看着她,他的眼眸里盛了太多湿漉漉的雾气。 她避开了,不敢看:“他被你关着,就没有人……” “没有,我销了他的户籍,世间已没有这个人。” 所以他活着,等于死了。 但是他没死,他就这样与世隔绝地一个人活着,一年一年,日日夜夜。 这样的惩戒,十年足够了,无论是对谁。 她的手轻轻发抖,仍是颤声开口道:“给他……一个痛快。” “好。”他哑声答应了。 此间事了,给那噩梦一个交代,给他和屋里那人这十年的互相折磨一个交代,也给曾经的她一个交代。 从今以后,路的尽头,再没有火红的木棉树,扑簌簌落雨。 作者有话要说: 前天(假装还是前天),数字开头“22”的大佬对我说要加油更新,嗯……大佬请用_(:з」∠)_~! === 谢谢我跳添补的最后7瓶营养液,小树苗经过两年抽条长枝,终于开花啦!说好的惊喜就是,换了张开花的封面,这是大家集体浇灌的成果,希望你们能喜欢╰( ̄▽ ̄)╭~!! (当初设定了两年730瓶,是以为我这样默默的小透明说不定要等到故事快完结才能收到这么多,没想到……真的非常感谢大家各种支持和宽容,真的非常感谢! 第40章 离开那个小院的时候,她没有回头再望一眼。 繁茂的草木重重隔绝了那个角落,将它围成孤岛,它藏在太尉府里,藏在时间的夹缝里,像一粒微尘,在天地间沉沉浮浮。 她来时没有发现,归去时才看到,道旁的灌丛里间杂有许多不起眼的蓝紫色鼠尾草。 渐渐走远,风有了一丝暖意,早上的太阳升到半空,抬头又是好一个晴天。 他们走到一个岔路口,她就松了口气:“谢大人,打扰了,请送我回去。” 谢骁没有马上接话,他静静看着她。她从前很美,美貌如果可以动人,大概就是形容她。她却毫不在意,言笑间随意挥霍,她还不知道越是如此,她越发叫人眼热垂涎。现在她眉眼清秀,容色平平,可她就是她,她依然目不斜视,从容又自在,依然叫他眼热。 “幼娘……”谢骁轻声挽留,“你可不可以,多待一会儿?” 声音轻轻的,这样的谢骁,从前也不曾有过。 拒绝的话忽然就说不出口了,她想,她还是受了点影响——刚刚那个黑洞里如此绝望,转瞬这热烈的夏日,不免叫她伤感了。 她低头想了一会儿,问起了别的事:“你今日不用去西府吗?” 西府就是枢密院,谢骁的嘴角就翘了起来:“不用,我空出了一整天。” 可是和他也没什么好说的,从前的事不想提起,以后的事不想和他讨论,现在……就无话可说。谢骁就这么并肩走在她身旁,时不时侧头看她,就让她有些别扭。她忍了忍,蹙眉道:“你离我远些。” 谢骁就不再看她,只是笑了:“我带你去见一个熟人。” 这回不再是僻静的小路,他们七弯八拐,在一个池塘边停下。 开着零星莲花的水池对面有一座二层小楼,小楼旁栽了几棵高大的珙桐树,因过了四五月的花期,便只剩浓郁的荫绿。树下有一张竹椅,椅上半躺着一个女子,她的脸上似乎盖着一本书在小憩,月白色的裙裾逶迤在地。离她不远的地方,有一只橘色的狸花猫蹲在池边,低头看着水里的游鱼,时不时跟着转动脑袋。 水面有反射后碎碎的日光,像闯进了一个梦,她忽然就被闪迷了眼。 那是……“莲子?”她突然不确定起来,颤声吐出一个名字,求助般望向谢骁。 谢骁轻轻点头。 她的心就酸了,酸得她只想落泪。她还以为莲子那时也随她去了,没想到她此时会在太尉府里,会在这三丈宽的相隔之地。意外的惊喜让她满心酸喜,她紧紧抿着唇,把那些惊呼和哽咽都闷在了胸口。 谢骁留意着她的神情,温声道:“要过去看看吗?” “可以吗?” 她的小心翼翼刺痛了他,“当然。” 橘猫注意到有人靠近,转过脑袋用圆圆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又自顾自盯着水里的鱼,没有跑开。 “它就是小霸王,我们见了它都要绕道。”谢骁弯腰半蹲,伸手挠了挠它的下巴,“你看它才七个月大,是不是已经有变胖的迹象了?” 明明是橘色的幼猫,已经有肥肥的肚子和脚脖子,多么相似,像她曾经那只胖球,一样的花色,一样的眼睛。她不愿去想他为什么养这样一只猫儿,没有接话。 竹椅上的人大概是听到声音,终于有了反应。她伸手拿开脸上的书,明亮的日光让她微眯起眼睛,看到了刺眼的一幕:太尉矮身在挠猫儿,眼睛却望向一旁的白衣女子。站着的那个女子身量高挑,低眉低眼,很陌生。 她触到了莲子打量的目光,四目相对,她本要冲口而出的话止住了。是莲子,又不是莲子,她已年近三十,眉目稳重了许多,样貌不如记忆中那般鲜妍,一双眼眸里还有黑沉沉的审视和戒备。 时光催人老,她不再是那个俏皮机灵的小侍女,她也不再是侯府的掌上明珠。 “这是我府上的管家,莲子。”谢骁适时给她做了介绍,向莲子介绍时他有些犯难,“莲子,她是……秦府的九娘子。” 他们之间除了那个不能说的秘密,竟没有别的关系了。这个认知,尤其是在和她有关的人事面前,尤其让他难受。 莲子把书搁下,站起来给谢骁和景语各行了一礼,“太尉,秦九娘。” 声音有些冷淡,态度也不很恭谨。莲子怎能不知道这个秦家九娘子是谁,不说昨晚太尉回来把府里折腾得人仰马翻,早前她就知道太尉再三有觊觎。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太尉本是叫她一早同去秦府,但她一口回绝了,可笑,她怎么会去迎一个莫名奇妙的女人?今早她躲开了没有露面,没想到太尉把人领到了这里,这是什么意思? 这些年她在太尉府里有超然的地位,太尉把内院琐事都交给她,虞娘负责外边的田庄商铺资财,一介仆婢的她也算是个半个管家。她知道,所有人都知道,还有一层不能说出口的原因,那就是她是先夫人的贴身侍女。无数人艳羡,她却宁可不要这遗惠!现在,太尉把这个陌生女子带回来,是想提示什么,她该退下了吗?她们侯府的琼娘子该让位了吗? “太尉大人,恕我这小地方没有茶水,不便招待贵客。”莲子向她歉意地笑了笑,话语和眼神却是朝谢骁而去,“大人来的正好,奴婢收到口信说母亲身体有恙,正要收拾东西回侯府去看望,午间就走了,还望太尉放行。” 还望大人放行。 十年前,她也是这样请求谢骁。她没有保护好娘子,她看着娘子倒在她面前,她简直要疯了,她恨不得一剑杀了周士武,再一剑杀了自己! 那时已经图穷匕见,外面混战成一团,她却只记得自己眼睛快要哭瞎了,她娇娇软软的小主人就这么没了……办完娘子的丧事后她要离开伯府,是赤红着眼的谢骁伸手拦住了她,声音冷如冰霜,“不,你不能走,你要留下来。” 这一留就是十年,她从伯府来到太尉府,一步也没离开过。有时候她也觉得太尉疯了,他对娘子的执念如此深,深到她都不禁原谅了他。有时候她也会猜测,太尉扣留着她,是不是想说,看,不是我派人去的,莲子没死她可以作证? 她陪他沉沦在这个幼稚的梦境里,因为她也悔恨得恨不能以身替之。这是他们两人没有宣之于口的的默契,可是现在,天地倒转了个个,谢大人似乎不要玩这个游戏了? 谢骁哪能看不出莲子的讥诮和敌意。他暗暗叹了口气,打趣道:“莲子姑姑,马上月底就要发月钱了,上百人指望着你,你要去哪里?” 莲子哪管走后洪水滔天,抬眉道:“谢大人说笑了,这些小事自然会有人处理好。” 有我没她,有她没我。 你若还顾念夫人,就将这陌生女人叉出去! 这番暗潮汹涌,景语竟然看懂了。她的心口暖暖的,莲子啊,气性还是那么大……她插不上话,看谢骁皱眉就顺势笑道:“谢大人,我已打扰多时,是时候告辞了。” 谢骁责怪地看了莲子一眼,知道幼娘不欲他凶莲子,只好道:“我送你。” 哼,这谄媚样!莲子都不愿多瞧他们一眼,只招呼猫儿过来,“皮球你过来,中午我们吃好吃的。” 橘猫皮球就踮着小步跳到她怀里,一肥爪按到了她胸前,还把脑袋趴了过去。莲子气极,“你个小色|猫,到底谁教你的!” 走到一半的时候,景语忽然站定。 他们站在一个回廊上,廊外的日光斜照,地砖上就有明暗交错的树影。她忽然开口:“谢骁,我和王家的亲事你准备怎么办?” 她应该问一问的,不为什么,哪怕只是问一问。 谢骁。 不是谢太尉,不是谢大人,她叫他名字。仿佛百转千回终得这一声,谢骁心口就泛起了一丝甜。那甜暖融融的,融化了他声音里的冰寒和坚硬,“幼娘,我没有别的选择。” 自十几年前,她出现在他的生命里,他就没有别的选择。 “可是那不公平,”她抬头望着他,几乎不敢看他,声音有一丝轻微的颤动,“对王秀才不公平,对我也不公平。” 在目睹了这许多事后,他炽热的眼眸便叫她有些不敢触及,她不敢去探问为何要如此,也不敢问他这些年是怎么过的。那并非怜悯,也不是宽恕,她只是觉得不该如此。 他的念念不忘,变成她现在无法应答的负担。 她混混沌沌,不知在说些什么:“我未想过会和你再有交集,也未想过未来之事,我只知我不乐意你这样做。你不能再替我做决定了,我觉得现在一切安好,心里平静,并不想再起波澜。” “谢骁,不要强求,好吗?” 你醒醒不要再沦陷了,我已不追究,你不必再负疚。 谢骁唇边的笑容就僵住了。他私心里企盼过,这一趟能多得她一丝同情可怜,他不在乎让她看见自己的可笑偏执,为的哪怕只是多一丝。他什么都不在乎,她却要他不要那么做,可是她不知道吗,没有她以后,他也一无所有了。 他们望着彼此,对峙许久,他心里那缕甜蜜化成烟气迅速干涸了。他终于妥协,声音黯哑:“好,你不要皱眉了。” 如果这是她的意愿,她要顺其自然……可是她不会知道,他早已无药可医。 她不会知道,他随她死过一回,现在活着就是一个念头。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赵大哥和燕十请皮球和莲子吃好吃的中饭ww~本章是不是超级超级甜? === 《我和读者》:11,太太的小心肝 遇到这位小心肝的时候,其实我是茫然的。早前的某天一位小仙女忽然蹦出来,表达了对我炽热(?)的爱意,直接改了ID,留言为故事写了好多小剧场,喵喵喵? 没见过世面的我老实说真的受宠若惊,人和人之间是怎么一步跨越这么多陌生来到彼此面前的呢?很高兴能遇到你,发自內心地觉得荣幸ww~! 第41章 玉萱觉着这一趟太尉府之行,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说是她陪着娘子一起过来,可进了府就是和虞娘作伴,她不免着急,一会儿担心太尉会有……会有轻薄举动?一会儿又担心娘子的……安全?一会儿又自责该死活都赖在娘子身边,一会儿又忐忑太尉府看着太森严可怕。 虞娘劝她安心,可在这个陌生地方怎么叫她安心? 她坐立不安时,终于等到娘子重新出现。奇的是,之前看着挺热心的谢太尉,这回竟然在轿厅就和她们道了别。她和虞娘上马车时,看到他站在院里一直望着,那为什么又不送一送呢? 马车也换成了一辆更轻便低调的,不过依然很舒适。娘子似乎心情不佳,直到回了秦府也没怎么说话,她也不敢问,但偷眼瞧着似乎没出什么事。 虞娘下了车,把她们送至花厅:“九娘子,今日多有慢怠,改日有请你再登门做客。” “该是我说才是,多谢虞娘一路来回护送。”景语准备了一个荷包,示意玉萱递给她。 虞娘笑着收下。等回去路上从袖中拿出来再看,是一个绣着梅花的小荷包,掂了掂,里面大约是小半两的铜钱。这点打赏她自然不在意,但若是推拒不收,以后别个人跑腿办差也不好收,她就挡了别人的财路了。 还是回去上交,太尉似乎比她预料中还要在乎这位秦府小娘子,竟没见过他什么时候委屈自己,连想送客都被阻在自家门口。 回了秦府玉萱才真正一口气落地,她有一肚子的好奇,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不止是她,谢太尉搅出来的动静,府里都多少听闻了。 景语不管别人怎么想,她出去一趟依礼要回陈氏那里答复,去了才知陈氏去了老太太屋里。 春杏给她上茶,笑道:“九娘子坐一会儿,夫人去了大半个时辰,想来应该快回了。” 自然是要等的,回去也是无事。她坐在外厅里,闻到屋里有忽隐忽现的清淡梨香,很好闻。 正如陈氏大方雅致,又不显摆,这月余旁观,叫她看出陈氏实是个合格的宗房大妇。她漫漫想着,忽然就想到了起初那场将她起死回生的暴风雨,那时的陈氏看着十足是个恶人,逼得庶女因婚事不如意而存死志……也难怪了,那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举人,比之当年的三叔也不差太多。 她还有闲情在脑海中细细翻找了一会儿,找到了一个清俊的身影。 过了一会儿,陈氏还没回来,秦景兰先过来了。 秦景兰似也讶异在这看到她:“姐姐怎么这时辰过来了,是有什么事吗,娘亲不在屋里吗?” “母亲去了祖母那儿,”景语既知道她的心思,很容易就看穿了她的紧张和探究,“我刚从太尉府回来,没什么要紧事,惯例来和母亲说一声。” 果然,谢大人亲自来接庶姐过府,这一早上秦景兰都放不下这件事。她也不傻,她的丫鬟莺歌说谢大人没什么别的意思,可为什么谢大人三番两次不去找别人呢,为什么不来找她呢?她是秦府长房唯一的嫡女,论身份,论样貌,论才情,可都要比庶姐出色多了! 秦景兰的这股躁意不知道该找谁排遣,她怎么好意思让人知道她也觉得谢大人才具出众,英俊甚伟呢?只有对着这个惹出事端来的庶姐,她才能有立场指责几句。 她就不赞同道:“姐姐,姐姐既说和太尉不相熟,正该避嫌才是。太尉大人位高权重没人敢说闲话,但姐姐和王家做了亲,就容易招那些嘴碎的人,不小心就要吃亏了。” 怎的就没人敢说谢骁闲话,不怪他蛮横霸道,反怪她一个低微庶女没有能力抗拒?只这些话和她们说不得,说了又有谁信,她和谢骁此时身份悬殊,谁也不信是太尉偏缠着她。 她不欲和这个妹妹多言,坦然道:“兰妹说的是,以后我会离他远些。” 秦景兰皱了皱眉,怀疑自己听错了。庶姐这一口就应承的便宜姿态,又让她暗暗着恼了,什么意思,听起来反而竟是庶姐看不上谢大人? 景语不知她心中所想,反过来劝她:“谢大人性子冷淡,行事霸道,不是那么好相与之人。且他公务繁忙,多数时间不在府上,难得见上一面。我与王家门当户对,倒是要感谢母亲为我做主。” 她直言不讳,怕秦景兰疑心自己看破她心事,末了又补上一句,显得这番话是在说她与谢骁毫无可能。只秦景兰若是好好想想,就会发现她与谢骁也是门户不当对,且她这娇软的性子必然受不了谢骁的淡漠无情。 这个妹妹率真可爱,她并不想看她在谢骁这堵墙上撞得鼻青脸肿。 只秦景兰先就听不得她说谢骁坏话了:“谢大人瞧着似乎清冷些,但也是翩翩君子风度,哪里就霸道了,姐姐曾见过?” 何止见过,但又怎么和外人说?她只好摇头,“不曾。” 她也不是啰嗦之人,该说不该说的都提点了,再多就显得刻意了。也罢,小妹妹再多就要露馅了,就让陈氏自己来管。 这边她们姐妹吃着茶点说说话,那边陈氏在老太太屋里也说得差不多了。 这么大的事,秦老夫人早已有所耳闻,又听陈氏说谢太尉把聘书都退了回来,不由哼了一声“胡闹”。 但太尉摆明了姿态,秦府夹在中间当真左右为难,不知是要等王家来退婚,还是主动去王家打个招呼?或者等谢骁去宫里请旨再做打算?可若万一太尉说的是玩笑话,那秦家四处跑动就成了天大笑话,白白结亲结成了仇,还要叫人讥笑。 老太太毕竟经的事儿多,就叫陈氏不要慌:“你不要乱,就照原先和王家议好的规矩走。王家若收到风声,自会上门来协商,谢太尉若是真的有意,也不会坐视不理。我们坐稳了,左右是我们嫁女儿,谁也越不过秦府去。王家秀才还有二十来日就要下场,科举乃一生之前程大事,不要这时候让他分心,不然他就要恨上秦家了。” 陈氏点头应道:“母亲说的是,且让太尉自去处理。只我这心里仍是觉得有些古怪,我们九娘子如何就入了他的眼,这不明不白的姻缘,真是叫人心里不踏实。” 这点秦老夫人也不明白,但上了她这个岁数,什么稀奇古怪的事都能看得开。 “缘之一字最难解,说不准的事,且看他们自己造化。”末了老太太又补了一句,“再说还有三郎呢,他和太尉有些交情,你不放心的话,我就叫他去探探。” 陈氏和老太太通过气,就觉得心宽了不少。回来春禧堂,就见小女儿和景语在堂上坐着闲话,不由暗暗比较了一番,看来看去,果然还是自己女儿娇俏美丽些。 “娘亲,你可回来了。”秦景兰上前,亲亲热热地挽了她的手臂,声音又清又软。 “母亲。”景语也站起来行礼。 这就是亲疏有别。 陈氏就叫她们进了次间,重新换上茶点,问起景语早上的行程。从何人来接,太尉府如何接待,到他们说了些什么话,有无深意,一一详细问来。 景语就有些答不上来,尤其是秦景兰在一旁眼睛乌亮亮的。她只好推脱就在前厅吃了些点心,坐了一会儿就回了。 陈氏半信半疑,太尉就是请人上门喝茶的?可若不是去吃茶点,一个三军太尉,一个才具平平的小庶女,他们两人又能谈些什么?陈氏刚下去的头疼隐隐又上来了,“知道了,这几日你就不要再出门了,王家的事也依你,且等南通来人。” 一切似乎又重回了正轨,她不知为何就叹了口气。 “有劳母亲费心了。” 回了小院,瑞姨娘她们自也是惊疑的目光。 不过瑞姨娘没有问什么,在她看来,谢太尉的垂青这不仅是不可能的,且只会让景语备受困扰。她见景语走动了一早上,就叫她来屋里吃些瓜果,又叫湖菱去冰窖拿两个冰盆来。 景语拦道:“姨娘且省省,我没出什么汗呢,午后闷热时再领了来,现在给我用了也是浪费。” “你呀,就是太体贴,”瑞姨娘递了条冷水帕子给她,“不过是些使用的物件,冰盆拿来埋几个甜瓜也是好的。再说就快要吃午饭了,午后哪里还远了?” 湖菱就笑着应了出门去。 午后果然艳阳高照,闷热异常。景语睡在瑞姨娘屋里的竹席上,睡睡醒醒,昏昏沉沉间累得出了一身汗。 她睡醒后打水洗浴了一番,因只在自己这个院里,出浴后就穿得随意些,又跑去了瑞姨娘屋里赖着。 晚一些时候,小院里竟然有客上门。来的是稀客,是三房的纪氏,还带着秦景琼。 纪氏是来送杨梅的,她娘家那边打发人送来了两大车杨梅篓子,纪氏只给自己留了几筐,其余都分散给了府里。难得今日有空闲,她就趁着太阳下山之前,带着小景琼亲自走一走。 以她的身份,原是不必亲自登一个姨娘的门。只是纪氏知道,她为什么要来……说不上来,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又是九娘子,太尉为什么频频来找这个九娘子? 纪氏没有忘记,那天这个九侄女和三郎错身而过的那瞬间,那没来由的让她不安的心悸。 纪氏进瑞姨娘屋里时,就看到景语穿着轻柔的薄纱白裙,香肩半露,赤着足,在榻上随意坐着。她仿佛陷在白色的花堆里,长长的青丝墨一般婉转,瑞姨娘在一旁拿棉帕给她抿干头发上的水珠。她的笑容平和,眉宇间轻快又知足,意态娇懒,竟隐有三分野性的美艳。 纪氏的心忽然就又跳了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是我许愿后,大家集体浇灌的成果~ (自从前天开花后又收到了好多营养液,其实它不影响积分排名什么的,大家的心意才是唯一珍贵~ === 谢谢我跳(+8),小心肝(+20),花裙(+10),感谢“永远十八的小仙女”(+2),“●BoboKoko●”(+1),“谬谬”(+5),感谢“Celion”(+5),“608”(+25),“吃瓜群众”(+10),“may”(+1)~ 曾经的不解之谜又出现了,后台又出现了6个空白的ID,记得大头哥曾经破解过是如何做到不留一丝痕迹OTZ我又给忘记了……总之我知道这(+10+10+10+1+30+10)共71瓶里面有大头哥,还有数字“22”开头的大佬,其余是不是还有人,就只能你们自己认领了~ 第42章 景语见到纪氏,就要下榻来给她见礼。 纪氏原是想说不必客套,不知为何话到嘴边止住了,是了,这是她和三郎的侄女,秦府大房行九的九娘子。 “三婶,”她下地穿了软稠拖鞋,又和小景琼打了招呼,“景琼下课了吗,才几日不见你,好像又长高了。” 秦景琼今夏开蒙,纪氏给她在家请了个严厉的女先生,每日里读书习字,一点也不肯松懈。小女娃果真气哭了几回,扑到母亲纪氏怀里,纪氏自然好一番温柔安慰;再扑到父亲怀里,秦明彦就给她的小手吹一吹,呼一呼,心疼她辛苦啦,又赞她真有耐性又学得好棒。这样安抚之下,她就觉得似乎也没什么了,不就是好好读书嘛,她可以做到的! 小景琼是个落落大方的性子,也冲景语笑道:“申时三刻就下课啦,正好外祖家送了好多杨梅,我就来送一些给语姐姐尝一尝。” 瑞姨娘忙叫湖菱去做些小孩子爱吃的冰碗茶点来,又请纪氏上坐:“三夫人打发人来就是了,还亲自走一趟。” 纪氏就叫她不要忙活,又叫人把一筐杨梅拿上来:“今春雨水足,入了夏结了果,家里瞧着颜色不错,摘来尝了也甜,才敢送来给大家添个果盘。” 大家往竹篓里一瞧,果然里头的杨梅个个深紫红色,一颗颗荔枝般大小,还带着一两片绿叶子,见了就觉得鲜甜解渴。 瑞姨娘就让湖柳捧一把去洗了来,再次向纪氏道谢:“果然好杨梅还是要出自萍乡才算顶好。” 纪氏娘家落在萍乡,那儿因了天时地利,栽种的杨梅树出产的果子十分优等,摘下来就会被争抢。纪氏一面和瑞姨娘说些闲话,一面注意着景语。 景语和秦景琼在一边,六岁的小景琼还惦记着要景语给她看看上回撞伤的手肘,“语姐姐还疼吗?” 景语顺从地把宽松的袖子挽了起来。她的手肘白皙圆润,上回撞到的地方抹了药膏后半点疤痕都没留下:“瞧,一点都没事,谢谢琼妹妹关心。” 景琼就小大人似的点了点头:“还好没留疤,语姐姐以后要当心啊,好疼的。” “知道啦,”景语见她可爱,也认真回道,“以后再不粗心大意了。” 纪氏见她们一大一小站一块儿,九娘子低头柔声说话,白裙素淡,刚才那丝异样的熟悉感就再无踪影。 坐了一会儿,纪氏就带着小景琼告辞,这会儿湖菱才捧着一个五彩果什冰碗回来。 瑞姨娘就叫景语来吃,递给她一把勺子:“倒便宜了你,这是小孩子才爱吃的。” “在姨娘面前,我不就是小孩子嘛。”景语笑了笑,先分出了两碗给萍儿和玉萱送去,那两个也还是孩子呢。 纪氏牵着小景琼回了三房,先问仆婢秦明彦在哪儿,得知他在书房,便叫女儿自去玩,她往书房去。 到了书房门口,正看到秦明彦身边的阿福出来。纪氏随口问了一句:“你这是要去哪儿?” “回夫人的话,老爷派我去太尉府送个口信。” 太尉府?纪氏敏感地皱了皱眉。 进了书屋,她就见秦明彦坐在窗下,一个人摆弄棋枰,自己和自己玩。窗户支了起来,有风轻缓缓地吹进来,他抬头看到自己,笑着弯起了眼睛,“你送完回来了?辛苦了,快过来坐。” 他的眼神清亮又温柔,他一如多年来那般体贴,纪氏一颗不安定的心就安静了。 纪氏坐到他身边,往棋盘上一望,就见两下里厮杀到要紧处,难为他不偏不倚造出这么个势均力敌的局面。她向来知道他多才多智,不知为何今日就格外觉得他英俊些,多年来仍一直叫她时时心动。 她也不提别个琐事,就取了白子:“我陪三郎下一局。” 秦明彦摸了摸她的脑袋,取下一片飞絮,笑道:“还请夫人手下留情。” 简单一句,就叫纪氏禁不住红了脸。 纪氏的棋力不弱,两人续了小半个时辰,最后数子时纪氏竟然以半目获胜。这可是难得之事,纪氏知道自己不如秦明彦多矣,抬头看到他温和目光,哪还有不明白的。 她心里甚甜,坐到他身边靠过去:“三郎为何让我?” 秦明彦伸手揽住她,轻声在她耳边笑了笑,“夫人不要觉得不公平,我总会在别的地方找补回来。” 声音又酥又麻,纪氏忍不住起了个战栗。西窗外晚霞渐起,屋里有淡淡的书墨香味,身边这个男人沉稳的心跳听得纪氏满心欢喜。她如少女一般凑过去在他眼睛下轻轻印来一唇,耳边就仿佛响起了他从胸腔里发出的闷笑声。 “好大胆的小娘子,”秦明彦捉过她的手,在她手背轻吻了一下,“可是萍乡纪家的小瑶娘?” 纪氏彻底沦陷了,这一刻再没什么那异样的太尉和九娘子,再没有旁人。 吃晚饭前,阿福回来了。倒是秦明彦主动给纪氏说了一句,“为了九侄女的事,母亲让我问一问子明到底是什么打算。” 纪氏也挺好奇,太尉和他们三房这么多年的羁绊,竟是要换了个方式吗?她心里仍是不信的,就顺势问道:“太尉当真……放下那位了吗?” 若是平时,纪氏是绝口不提那个人的。她不是蠢笨女人,不会在自己夫君心上一再搅扬起早已落地的尘埃,让他们两个人都灰扑扑的。可近日,太尉似乎忘了三房里的琼花小院,真是这样吗,他真的想开了吗?那么是不是,那个人的名字不再是禁忌,连太尉都释怀了的话,她的夫君是不是更早已一笑泯然? 三郎他风光霁月的柔情和多年如一日的爱护,叫纪氏借着太尉的下坡,终于有勇气探一探他的心底。 秦明彦顿了一顿,随即摇头笑道:“子明怕是难……我这腿脚不便,也懒得去他府上,就叫他约个时间到棋馆来,没想到他回了信。” 阿福去传口信,带回了一封谢太尉的亲笔信。 秦明彦看似问的是他对府上九娘子是否有切慕之心,实则问的是,你还记挂她吗? 谢骁回信:我心你知。 我心你知。秦明彦就叹了口气。 纪氏也看到信纸上那四个字,心道果然。只是……她心里又毛毛刺刺了起来,既然无意,那太尉为什么要逗弄九娘子? 转眼又过了两日,这天是王家来秦府下聘的日子。 陈氏一面留意着王家和太尉府的动静,见两边都没出声,庆幸老太太主意正;一面早早就叫人打扫庭院,又给小時堂和景语的西厢重新添置器物摆件,里里外外装扮得喜气又精美。 王家随着聘礼而来的还有位全福人,要给景语插戴,陈氏的意思是叫景语去瑞姨娘屋里坐梳妆台。瑞姨娘自是乐意的,不但收拾了自己的黄花梨梳妆台,还准备了好些个荷包,塞的都是小粒的金瓜子。 景语很过意不去,“姨娘,怎能要你破费?” 瑞姨娘就笑道:“有什么分别……你是我院里的小娘子,我该为你打点一些。”她是想说景语的生母碧姨娘,又想到今日是个好日子,便没有说破惹大家伤感。 景语今日也梳洗打扮过一番,一身簇新的粉紫色齐胸襦裙,眉间点了三瓣细长木兰花钿,又添几分鲜妍亮丽,看着花一般娇美年纪。秦府诸子诸孙,就没有一个丑人,景语看着五官不显,但小书铺里的生母碧姨娘当初是因一身书卷气被看中,景语随了她,去了怯懦沉闷,一身气质便露了个惊艳。 玉萱、湖菱和江婆子几人也都换上了新衣,大家把前些日太尉异样举动忘在一边,专心忙碌这一日。 一大早景语的两个嫂子也过来了,长嫂跟着陈氏在前面招呼,二嫂和三嫂就过来陪她,看有什么要帮忙的。她们两个有经验,一个陪着景语说话,提点她一会儿要注意的事项,一个就和瑞姨娘四下里察看,看是否有疏漏。 一屋子喜气涟涟,比起瑞姨娘几人手忙脚乱,景语反而显得镇定。 不知为何,她静静坐着,看她们忙碌,心里却没什么触动。 早上刚过巳时,就听来回跑腿传信的小丫鬟从前院过来报信,说是王家鸣炮奏乐上门来了! “来了来了!”瑞姨娘紧张地握着景语的手,这一刻竟然湿了眼眶。 小丫鬟后脚刚走,又有一人行色匆匆过来,在景语二嫂柳氏耳边说了几句,柳氏脸色就古怪了起来,朝景语望了一眼。 “怎么了?”瑞姨娘最是关注,忙低声问道。 柳氏就把弟妹李氏也叫过来,三人就离了景语,到了屋外去。 景语见她们刻意避着她,忽然就猜到了什么,心头一跳。 屋外,柳氏皱眉道:“前边来报,不只王家到了,谢太尉也来了。” 什么!太尉和大房无亲无故,今日来做什么?瑞姨娘和李氏就吃了一惊,三人想到谢太尉近来三番两次和九娘子走得近,不由心里都有些荒唐之感。但这又是绝无可能的,太尉若真是有意,岂容他人插足?所以他挑这日子,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这话不好说,柳氏说完就笑道:“太尉来便来了,前边自会招呼,我们这边只管九娘子一切顺利。” 李氏也道:“是呢,听说全福人是王家大房一个出嫁的姑奶奶,她们眨眼间就过来了,派个人去路上迎一迎。” 两个嫂子自带了好几个侍女,就分了一个出去半路等候。 柳氏和瑞姨娘几人回屋里等了一会儿,果然片刻后,不只等到了有些忐忑的王家一行女眷,随行的还有陈氏和纪氏,以及拄着拐杖的秦明彦和谢骁。王家人真个惴惴不安,秦明彦是准新妇的三叔倒还罢了,冷眉冷眼的谢太尉为何来凑这热闹?秦明彦只好笑着解释,太尉碰巧过来做客赶上了,便来道声贺喜。 谢大人来贺,自然大大荣幸,王家人脸上也有光。大家便识趣地请他走在前面,笑话,谁敢叫一手遮天的太尉吊在末尾? 进屋后见到准新妇,陈氏和王家等人又是一番吉祥说辞。 那边说的热闹,纪氏、秦明彦、谢骁三人站一旁,均是注目望向对面坐着的人。 景语也在望着他们。不知为何,这两边忽如一道天堑,隔得他们落在彼此身上的目光,遥远又飘渺。 作者有话要说: (∩_∩)~ 第43章 景语先转开了目光,这么多亲长在侧,她站起来款款行了一礼:“母亲,三叔,三婶,谢大人。” 在场之人谢骁身份最高,众人都等谢太尉回应一声才好开腔。谢骁静静地望着她,不负众望:“嗯。” 她方才低眸避开时,长而浓密的眼睫轻阖,将他挡在了外面。 王家大房过来的全福人就赶紧上前,亲亲热热地拉起景语的手:“瞧我这弟妹,长得可真俏,一看就是好福相的!” 这位出嫁的姑奶奶论起来是王秀才的堂姐,一双儿女都有十几岁了,景语这鲜亮的模样看着和她女儿一般,不料平白长了一辈成她弟妹,不禁暗道她堂弟多好的艳福,能娶这秦家的小娘子。 王家的几位女眷便跟着抬了几句,又是夸这新媳妇气质好,教养得体,又是夸景语有旺夫旺子面相。大家沾着太尉亲自来道贺的喜,恨不能把这小媳妇夸出花来,陈氏暗暗看谢骁脸色,见他虽是沉着脸,倒也没黑成锅底,稍稍松了口气。 纪氏心更细些,为着她也说不清道不明的缘故,她一直留心谢太尉。她却是看到,谢太尉眉间轻蹙,笼着淡淡的哀伤。那哀伤她太熟悉了,每年总得见几回……旁人却没机会见着,也因他常冷着脸,轻易不露痕迹,叫人怎么都难以把这种情绪和位高权重的他联想到一处。 她心中打了个战栗,再往九娘子那边望去,王家的女眷和大房几个侄媳妇已将人围在了梳妆台前。王家捧上一个妆匣子,全福人就拿起一支赤金丹凤红眼宝石钗,往九娘子如云乌发里插戴。 围观者又是一溜吉祥喜庆话,纪氏不着痕迹地瞥向一侧,就在全福人一声声“弟妹”里,谢太尉唇线紧抿,眉宇间露出了清晰的不耐烦。 鬼使神差的,纪氏望向秦明彦,碰巧他也注意到了谢骁的异样,正和纪氏对上了眸子。纪氏心头古怪的感觉更甚,怕被人发现了什么似的,强自镇定地转开了目光。 礼毕,两家的女眷就亲热地说起了话儿,只眼神都往谢太尉那边去。秦明彦就识趣地拉着谢骁告退,毕竟两个大男人不方便杵在屋里。 由始至终,景语都没往他的方向再看过一眼,几多种脂粉香味围上来,将她熏得有些晕乎。欢声笑语间,她能感觉到他的注目,那视线落在身上并不炙热,却有如实质,沉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甚至他走后,那若有似无的凝视还仿佛留在了屋里。 她终于透过大开的花窗往外望了一眼,院里只有许多小丫鬟,还有湛蓝的天色。 留下众人均是暗暗松了口气。尤其王家来的几位女眷,此前并不知秦府大房还和谢太尉有亲厚关系,一个庶女行聘都能引他前来观礼,顿时高看了景语好几眼。 陈氏自然不会解释,笑着和众人客套寒暄。 出了瑞姨娘的小院,秦明彦就问谢骁:“我近日新打了一副珍珑棋局,你要不要来解解看?” 谢骁耳中还是屋里那些笑声,过了一会儿才听到秦明彦说的话。他忍住回身的念想,低声道:“试试。” 至少还能在府里多待一会儿。 秦明彦就拄着拐杖带路。回去一路都是喜庆之色,树上结着彩绸,往来走动的仆婢也扬着笑脸,这样喜庆的日子,府里都是会发赏钱的。 王家的聘礼已经抬进陈氏大屋,他们一路走来时而会听到议论声,“十二担的喜饼”,“八式海味”,“六副首饰妆匣”;这还是能叫下人看分明的,雪花花的聘金盖着红绸不知有多少,更有许多衣物零碎装了箱子抬进来;至于那些果茶糖酒更是数不胜数,晚些时候就要在府里分下来,也出门分给街坊邻里。 谢骁一言不发,默默听着,那些愉快的笑声就这样穿耳而过。 转去了三房的岔路,一下就清静了不少。这里树上没挂红绸,也没有热闹的喧声。 路过那个小院时,谢骁忽然站住了。 “怎么了?”秦明彦发现了他的异样,也发现了他们站在哪里,是那个种着琼花树的院子。 “松珩,”谢骁开口,发现自己声音有些干涩,“把这里拆了。” 秦明彦握着拐杖的手指蓦然一紧,还是笑道:“怎么突然说这个?” 这路上没有旁的人了,只有他们两个站在院墙外。墙那边,还有一株繁茂的琼花树,枝叶伸展向着天空,肆意生长高出了墙头一大截。 “拆了,”谢骁依然是那样空茫的声音,“不要让纪氏难做。” 不要让纪氏难做……秦明彦没有接话。他们都知道,纪氏为什么难做,这不只是他们两个男人之间的事,也成了横亘在纪氏心头的一根刺。 秦明彦抬头,望向那浓绿的树冠,心头也有一丝恍惚:“一眨眼都这么多年了,当初她留下的,不过一粒种子……” 十几年前,那年秋末初冬的季节,他又在宁国公府上看到了她。 她和几个小娘子一起,路过几株琼树下。国公府的琼树很有年头了,又高又壮,正是落叶结果的时节,正好有种子掉下来砸到了她头上。 有人惊呼,他听到她的笑声,“是琼花的种子呢,不妨事的,埋到地里第二年就会发芽出苗了。” 然后她抬手在发间找到了一粒花种,没有丢在地上。她轻轻折下皓腕,种子便依着她的指尖,滚落在了树下的石凳上,泛起无声涟漪。 她的手指纤侬莹润,低头时眉眼温柔,竟叫这萧索的季节都艳丽了几分。 她们走后,他走上前来。人去香消,只有石凳上留下一粒树种。 惊鸿照影,莫如是。 “松珩,拆了。” 谢骁第三次开口,侧身回望着他:“过去都过去了,纪夫人待你至情至诚,世间少有。这些添堵的事,原是我私心,却是我对不起你们。” 他说到对不起时,声音有一丝含糊的颤抖。 十年,她去后十年,秦明彦已可以很平静了。他看着老友,还能笑着安慰他:“子明,我现在时而还会想起那时年轻,便如回想一场落雪一般,倒没什么想法。我敬她,也真心待瑶娘,我若还有半分放不下,便是亵渎了她们两个人。所以你没有什么对不起的,你别学人伤怀,什么都怪自己……” 他顿了一顿,又冷静道:“那年我娶了瑶娘,之后她就出事了……那时我才要疯,甚至想过是不是因我改换心意,才会将噩运落到她头上。后来我被人打断了腿,恨不能了此残生,是瑶娘不离不弃将我救了回来,那时我才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无论他有意无意,他不能再伤害还在眼前的人。 这小院是他从前住处,他在池塘边埋下了那粒种子,细心照料它慢慢出苗长大,一年一年,抽条抽枝直至开花。其实他早已豁然开朗,一场无缘的妄想在他仕途、肢体皆受重创时,当他瘫在病榻上品尝亲友的眼泪时,他就想明白了,该是告别了。 前面二十几年的人生,他活得恣意,对得起自己;剩下的余生,他该扛起责任,要对得起苦等他而蹉跎成老姑娘的纪瑶,要对得起牵挂他的秦家人。 谢骁望着他,老友眼中一片晴明,甚至暗含劝解。可是他不想听,“你不拆也罢,我不会再来了。” 秦明彦就愣住了,片刻后回过味来,心头有些涩然。 他不再来,也是时候封院了。 秦明彦回首,他看到十七岁的自己望着她身影远去,天高云青,有风从树梢掠过,琼花翩翩起舞,飞向遥远的日光里。 到了“松风居”的书房,两人都没再提起路上的插曲。秦明彦叫人奉茶后,窗下就剩他们两个对着棋枰默然不语。 棋枰上早就打出了一副难解难分的局势。谢骁执白,他支着一手立在膝盖上,半斜着身子,盯着棋盘仿佛入定似的。 秦明彦也不催,静静盘膝坐在对面。他方才移动时,因右脚无力,是使了两手才把无知觉的腿搬了过来。他在一边等着谢骁落子,顺手就拿捏起了小腿,这些年纪氏一直不曾放弃,每日里都要帮他推拿按摩,他在旁瞧着也学成了一门手艺。 书房里静得落针可闻,便叫窗外显出了微弱的风声,似乎还有隐约的笑声。 那是府里别处有喜事。 景语这厢,陈氏好一会儿才带王家人离开,只剩瑞姨娘和她的三嫂李氏在此照应。 男方来行大聘,女方是要管一顿酒席的,等宴席散后,男方和陪客才会离去。瑞姨娘倒不在意那杯酒水,她一早上围着景语打转,虽是没能说上几句话,但也累得不轻。此刻人去房空,她坐在景语身边,望着一身明艳装束的人儿,才有些怅然不舍。 “一眨眼你就要出嫁了,这时间可真快……” 景语端端正正坐了一早上,见瑞姨娘过来,就靠过去一肩偎着,无声地握住了她的手。 一旁的李氏看她们亲昵,呷了口茶笑道:“这可是大喜事呢,小娘子总要出门的,往后开枝散叶过上了小日子,才知这成家的滋味。” 这话景语不好接,瑞姨娘就笑道:“是喜事,只盼他们能和和美美,白头到老。” 屋里还有湖菱、玉萱几个丫鬟,趁着宾客离去正在收拾桌椅茶水。众人边看着她们忙活边说闲话,过了一会儿,就有人抬着王家的聘礼过来了。 王家的聘礼清单已收在陈氏那里,早早就有精干的老嬷嬷把衣物首饰分出来对应验看,然后才叫人送过来。这是王家送给九娘子的,再过不久又要充作嫁妆一同跟去男方家。 不说这里头的物件,便是两口黄花梨大箱和六只妆匣子都造得精美异常,价值不菲。李氏帮着查点,心想王家四房那个秀才还是颇有些家底的,对秦府也看重,才给一个庶女下了这样重的聘礼。她不由想到自己的表兄,二十三岁的表兄因着从前家里清贫,至今还未婚配,若他明年应试顺利便是进士老爷,这婚事就有媒人纷至沓来,高门大户也有机会娶得。若他定亲行聘,却不知能否拿出一个秀才这般的手笔来…… 李氏漫想了几句,就叫人捧出一个小锦盒,打开后里面是一只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她递给景语,笑道:“我也来凑个喜气,这便算是嫂子给你添妆了,祝愿妹妹喜结连理,百年好合。” 景语就谢过三嫂李氏,叫玉萱好好收起来。李氏见屋里没什么事了,就起身告辞。 等李氏一走,瑞姨娘也拿出两个小檀盒。 一盒打开,里面是几张银票,面额不等,足有千百两,底下更有一间东大街上卖茶果子的小铺面。另一盒里分成大小两个格子,一边装满了半两一块的碎银角,又好赏人又体面,一边小格子里却是两小把金锞子。 饶是景语见惯金银财物,也被瑞姨娘吓了一跳。凭直觉,她觉得瑞姨娘把半生的积蓄都装在了这里。 她坚决地摇头,把两个檀盒推了回去,“姨娘,这礼太重了,我不能收。” 作者有话要说: (谢大人又解脱了纪氏和三叔,他不想再打搅别人好不容易得来的新生了~ === 《我和读者》12,噜啦啦嘿 第25章时,我曾在末尾放了一个各人的岁数设定,这是我(数字废)好不容易花了半天时间才理顺的,便是今日我自己看都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不明白自己写了啥_(:з」∠)_ 阿紫说“没看懂岁数方面的秘密”,结果“噜啦啦”不出半小时就解开了纯数字背后的辛秘!当时那个震惊啊,这位小仙女真的是超细心又超敏锐~!! 第44章 瑞姨娘似是早就料到她会推拒,温言笑道:“你又想岔了,我一个人哪里有这么多体己给你,这大半还是你母亲生前留下的。她曾在病中托付我,叫我保管你的嫁妆,我不过是交还给你罢了。” 景语哪里会信,府里的月钱和赏赐都有定例,除非经年节俭积累,否则哪里能存下这上千两的积蓄。况且碧姨娘最后几年缠绵病榻,延医问药就几乎让她们捉襟见肘,哪里还有嫁妆银托付给瑞姨娘? 她心中莫名酸楚,坚辞不受:“姨娘心意,我早已铭刻心上。只是家中都有安排下,不会短了我,姨娘且留下傍身。” 瑞姨娘看她逃也似地跑开,无奈地笑了笑。她把茶几上两个檀盒收好,递给湖菱道:“先交你保管着,到时候随你的行李一起过去。” 湖菱也有些动容,眼眶泛红不舍道:“姨娘……” 昨晚瑞姨娘已和她商量过,要让她跟着景语陪嫁去王家。湖菱来到小院里也有十来年了,主仆相谐,乍然间要离开,很是不舍。 景语还不知瑞姨娘有此打算。她回了西厢就想躺下,一早上折腾,虽没她什么事,也累得浑身绵软。 路过梳妆台时,镜中闪过一点赤红光芒,她的脚步就顿了顿,是头上那支赤金丹凤红眼宝石钗。 她注视着晕黄的铜镜,镜中人有一张陌生的面容,纤细的眉,略圆的杏眼,挺翘的鼻子,红嫣嫣的唇。以她的眼光来看,若不是眉间有花钿,再加上发间红涟涟的宝石钗,这五官还是素淡了些。 她忽然有了冲动,打开妆匣子,拿出前些日妹妹秦景兰送的眉粉墨条。 自她归来,她还从没主动梳妆打扮过。她坐在绣凳上,把一样样的脂粉盒子摆开来,摆了一桌。 先是画眼。她原先的眼型并不是杏眼,而是更饱满的桃花形,眼尾也比之一般更狭长,阖上时从侧面看有一道斜飞的弧迹。她肤色白,眼尾因这抹飞挑而有薄薄粉色,正面看便显得一双眼睛秾艳有神,微眯时又慵懒娇气。 再是画眉。她原先的眉型并不如此纤细,稍稍要粗一些,眉峰也不是下折,而是略抬后再平折,合了她的眼睛,就带一丝英气。 再是画唇。她原先的唇是不点自朱的,明红的唇色,还有小小唇珠,唇形十分好看,不笑时都有娇美弧度。 她放下唇脂,抬起头,镜中人已有了几分熟悉的影子。抬手把那支红宝石钗取下来,不必插戴,这脸已撑起了几分雍容秀丽,再配上眉间木兰花钿,顿时就有几许艳光溢出。 她看了一小会儿,趁着玉萱她们还没回来,又揩了湿巾一一抹去。 …… 这之后的日子过得飞快,陆陆续续又有好些人来添妆,多是长辈和堂兄妹。景语深居简出,往日里闷声不响,竟没什么要好的手帕交,倒是族妹秦紫带着弟弟来了一回。 秦紫现年十四,家里也开始替她相看人家,瑞姨娘问她,她就羞答答的不肯说。她一个小姑娘还没什么积蓄,就送了自己绣的几条手绢,还有一块压裙幅的海棠玉佩。她弟弟秦轩也亲手写了一副“文定吉祥”,也不知练了多少回才写出这一张满意的来。 景语对他们的到来十分欢喜,两人嘀咕了好一阵,一院子都是喷香的零嘴瓜果,还有瑞姨娘和秦轩的笑闹声。到了傍晚景语要留饭,秦紫牵了弟弟坚辞而去,说是改日再来喝喜酒。 最让人意外的是,信陵候府竟也派人上门来。接到门房跑步来报信,陈氏正在老太太那里,两人都吃了一惊。 “信陵候府,这没听错?” 来人自称崔嬷嬷,是来给府上九娘子添妆的。这更叫人糊涂了,一等信陵候府怎会来给个庶娘子添妆?陈氏不敢怠慢,忙亲自去前厅相迎。 前厅里的人,果然是腰板硬朗的崔嬷嬷。大约是上门道喜的缘故,崔嬷嬷换了一件亮褚色遍地撒花织锦衫,发髻上一支宝葫芦玉簪,又不招摇又不显素淡。陈氏虽和信陵侯府没有来往,但于京中王公世家的一些情形她是知晓的。这崔嬷嬷来头不小,据说原是宫中到三十岁上退下来的人,信陵候请了来,来帮当年新婚的林家小娇妻撑腰管家。陈氏没见过崔嬷嬷,但一眼就认定不会有假,这气度说是大户人家的老太太都有人信。 “秦夫人,老身打扰了。”崔嬷嬷看到陈氏急步过来,先行欠身打了招呼。 陈氏连道荣幸之至,路上和崔嬷嬷搭话,崔嬷嬷就把在秋山寺的偶遇略略讲了几句,只道是投缘。 这边的动静,早有人通知了景语和瑞姨娘。 竟是姑姑派人来了?她心跳快了几许,在屋里坐不住就跑到院门口,果然过了一会儿就看到了两鬓染白的崔嬷嬷。 崔嬷嬷的眼睛可精着,她看出九娘子见了自己真个欣喜,心情更好了几分。她就笑道:“九娘子大喜,老身奉候夫人之命前来道喜添妆,吃你一杯茶。” 景语就请崔嬷嬷进屋坐。 她们去的是瑞姨娘的小莳堂,景语的西厢闺房不敞阔,不好招待一波一波的来客。瑞姨娘自是将这事揽了去,把堂屋的三间明间收拾出来,又往厨灶上撒了几把银子打点,叫人紧着预备茶点和饭食。这些她都默默看在眼里,感动的话一句也说不出。 崔嬷嬷进了屋,见四面整洁,摆设雅致,一花一盏颇有体贴入微之处,也不由高看瑞姨娘一眼。喝了口茶水,她就叫身后两个丫鬟上前,打开其中一只三五寸长阔的盒子,竟是满满一盒珍珠。只见这些珍珠大小均等,莹润洁白,颗颗都有拇指盖大小,这一盒下来总值个小八百两了。 陈氏在旁见了暗暗吃惊,这信陵侯府一出手就这么大方,仅是投缘实在匪夷所思!陈氏自家人知自家事,在这遍地权贵的京城,他们秦府这点资历实在入不了侯府的眼,何况景语还是个没娘家的庶女。她心中惊诧,恨不能立刻就好好问问景语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珍珠倒不是很配九娘子花一般的年纪,”崔嬷嬷慈声笑道,“我们夫人说,这是拿来给九娘子赏玩的。” 珍珠洁白素雅,用来做首饰略显花式不足,小娘子们年纪轻轻的,颜色正好,也显不出这雍容华贵。崔嬷嬷又打开另一个丫鬟手中的盒子,里头又有两只小盒。其中一只小些的装了约二十几块宝石,红鸽血的绿松石的琥珀色的萤黄色的,一拨动就有艳光涟涟,亮晶晶得晃眼。 景语已有些呆了,这若是从前,姑姑拿来给她当玩具也使得,只如今,她和姑姑不过见了几面,怎么就得她这样馈赠? 她下意识就要拒绝,触到崔嬷嬷的目光又咽了回去。 崔嬷嬷笑着打开另一只盒子,那竟是个三层的小妆匣,放着一副完整的首饰头面。是一副红宝石,头钗是赤金红羽的分心七尾凤凰,再打开下层,里面是一对小插和掩鬓。 她的目光忽然就凝住了。 那对掩鬓是琼花的样式,五朵薄玉片制的小白花,围拢着一束红心花蕊。那蕊丝头一粒粒的,也不嫌烦,嵌着油菜花籽大小的红宝石。 她低着头,崔嬷嬷只当她被这套华贵首饰惊呆了,心中慨叹,口中笑道:“可不是有缘,夫人稀罕你抄的经书,说是难得九娘子这样用心。” 实则崔嬷嬷心里并不赞同自家侯夫人送这么重的礼,这一盒珍珠、宝石和头面,价值便是送给公主郡主也使得了。 几日前崔嬷嬷提起秦府九娘子就要下定,信陵侯夫人记起这事就来了兴致,叫去取库房名册来。 等待的间隙,**氏又叫人把那本《普贤行愿品》拿上来,随意翻了一会儿就凝了脸色,翻来覆去地看,甚至还亲自翻箱倒柜,从压箱底找出了两册旧抄本。 这一坐就是大半个下午,末了她比着两个抄本连连叹气,却亲自指了几样物件叫崔嬷嬷改日送过去。 真像啊,这字迹一模一样,莫不是真有缘? 这才有了今日这一幕。 崔嬷嬷把礼物送到,再说了几句话就告辞而去。 剩下陈氏和瑞姨娘惊疑莫名,景语嗓子有些哑,说到自己在寺里曾给侯夫人抄了本佛经,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却叫姑姑看出了笔迹。 只是,这也只是凑巧罢了。 只是,这温柔和记挂,让她心酸得不能自己。 陈氏也只能感叹,叫景语自个把这份礼物收好,这才回去要把这事报给老太太知道。 她又在瑞姨娘屋里坐了一会儿,待回了西厢就交代玉萱她有些累了要补觉,不要打扰。 大热天,她闷在被子里哭得泪水肆流。 姑姑,瑞姨娘,所有人都是盼着她要幸福她要好。可怎样才算幸福才算好,她这副鬼样子,揭开来便是鹤发白骨,她要怎么才能幸福才能好? …… 转眼迈入了八月,天气不但没有凉爽,京城的气温更明显躁热起来,举国上下、街头巷尾都只一件大事。秋闱在即,同往年一般考三场,下场的日子就定在初九、十二、十五。 王秀才马上就要下场了,秦家既已和他定亲,这个便宜女婿在客栈的起居,这边就也派了一个小厮前去跑腿听使唤。瑞姨娘还问过景语,要不要缝个魁星点斗的荷包送去,她一瞧那复杂的纹样就摇头。 算了,她心且乱着。 作者有话要说: 《我和读者》:13,东霓 某天偶然打开她的读者栏,发现这位读者的藏书分四大类,分别是“Tt”、“小陌”、“大风GG”、“扇坠子”。第一反应是我看错了,再一看,我还看……哇竟然真的,我竟然真的有这个荣幸被单独分类,三本书都被妥贴归在“扇”的分类下!! 那一刻非常非常激动,真的非常谢谢这一分认可QAQ 第45章 八月入秋,天气还如夏日那般,不过午后过半时就有了凉风。 景语在府里寻了处小花园,就着荫凉的树影,坐在回廊上出神。她有些茫然,也知道是为了什么,因为即将离开还算温暖的秦府,马上就要去到一个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人,陌生的交际,她曾经口口声声想要的安淡余生,似乎唾手可得了…… 她坐在那,眼神却不知飘去了哪儿。忽然间,眼角余光里似乎有个人影慢慢走近,她回了神看去,看到那人却难得愣了一愣。 竟是他,是借住在秦府的刘举人,三嫂的表兄,那个曾让秦景语一念之差想要托付终生的刘公子。 似乎是叫刘松? 而这时她才注意到,她不知不觉走到了二门处。从前院过来先是客院,再过一道垂花门才是后院,她就坐在对着二门的小花园,一有人进来就会看见。 似曾相识,她仿佛又趴到了开着桃花的墙头,在这里等待心仪的人依约出现。 出现的人却不是他。 刘举人身量有些高,肩背宽阔挺拔,行步不疾不徐,看着很有精神。他也是真年轻,二十三岁的举人,堪称是科考试场的宠儿,这是个极其有前途的年纪,而且他明年还要参加春闱考取进士。这般上进又有才学,且家世不高可堪匹配,实难叫人不动心。 等他偶然侧脸转过来,那面容也是一等一的好,眉眼端正,目光清湛……她望了一会儿,才发现刘举人是发现了她。 她就笑了笑,那笑十分恬淡,看着并不尴尬窘迫。 刘举人本是快要顺着院墙拐去,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又迈步走了回来。他们就隔着小花园里几棵高大的杏树,这时节杏树已结了果,树上的青杏早已黄透,不是摘了便是烂熟掉落了,只剩下树叶和枝桠。 “九娘子,在下有礼了。” 他的声音如玉击响,意外的好听。她便站起来,也回了一声,“刘公子。” 刘松没有直视她,微垂了眼帘:“听闻九娘子的喜讯,在下冒昧也道一声贺喜,遥祝九娘子百年琴瑟相合,岁月如意弥新。” 他又作揖行了一礼,身姿优雅,彬彬有礼。 她忽然发现,她脑中原本关于刘举人的模糊记忆,渐渐清晰了起来。 从第一次在廊下见到他冒雨跑进对面回廊躲雨,到第二次遇见他安坐池边持杆垂钓,再到此刻他微绷着紧张的脸色,平缓地和她说话。 这个人,她忽然就有些真切地懂了……在这个年纪,如若要论心迹不论功利,他实是耀眼又温润谦和地叫人无法抗拒。甚至,他小心翼翼的紧张和镇定,更令人心痒悸动。她曾经错怪秦景语了,秦景语不止是寄望他能带她离开这个家,也是真的爱上了这位刘举人。 她知道刘松在等她先行离开,谢过他祝福便往垂花门里去了。 如果两个月前她能坚持,厚着脸皮跪在陈氏面前讲明,会不会今日她将入的就是刘家门?秦老夫人曾给过她机会,那时她在想什么?明明该是印象清晰记得这令她赴死的人,她竟是此刻才忆起他的样貌行止。 是了,令秦景语断了念想失了盼头的人是刘松,可令她有过冰冷绝望的人,是谢骁。 何其相似,如今她也选择了王秀才,寄望王秀才带给她一个新的开始,可她有爱上那个秀才吗…… 这天晚饭时,陈氏一直绷着脸。 天色还只是微暗,花厅里已点了九枝玉兰烛台,很是明亮。花厅里只有陈氏和秦景兰两个用餐,陈氏似乎胃口不佳,秦景兰更是低着头,半天扒不下一口饭。 陈氏见她如此,那怒气就稍稍下去了一些,毕竟是自己的幺女,她最是心疼。 陈氏生气不是没有理由的。傍晚时分,秦景兰在她屋里玩耍,不知怎么就看到了那两本聘书。她明明收在博古架下层的抽屉里,女儿翻了出来还十分古怪地向她打听为什么庶姐和王家的聘书会在这,为什么不送署衙里盖印。 陈氏不好说实情是谢太尉横插一手。上月王家行了大聘后,她只当太尉歇了心思,也试过偷偷托人把聘书混进衙门里,可不多一会儿就被人挡了回来。这件事,实是一根危险的刺,时时刻刻扎在陈氏心头。 陈氏不好告诉别人,却在秦景兰一声“是不是谢太尉”的笃定中,猛然发现,这个小女儿不知何时竟是那般关注这些事了。 准确的说是关注谢太尉。知女莫若母,陈氏在秦景兰眉宇间看到了她的恋慕和崇拜,惊得吓了一跳!此时花厅正要摆饭,她不欲在这时撂下饭碗和女儿讲道理,便虎着脸叫她先过来吃饭。 两人均是食不知味,草草用罢晚餐,叫下人进来收拾碗筷,陈氏就叫秦景兰跟过来。 秦景兰被母亲看破小女儿的心事,又羞又窘还有几分害怕,见母亲一直板着脸,就求助似的望向李嬷嬷。 李嬷嬷叹了口气,笑道:“兰娘子快去啊,夫人平日里恨不得为你摘星星摘月亮,什么时候都先顾念着你,凡事为了你好,你怕什么?” 秦景兰只好跟着陈氏进了堂屋。 到了屋里,盈盈烛火下,陈氏见小女儿年幼娇美,反而心定了几分。她拉着秦景兰的手,和她一同坐到榻上:“兰儿,你今年十三了,原本我就知会了你父亲,也和你祖母通过气,要开始为你相看人家。娘亲是开明的,你若有什么要求尽可以悄悄告诉我,我会替你留意,今日你且说说?” 秦景兰被她这么直白地挑明,脸就先红了,哪好意思真说出个高矮胖瘦来?再说母亲不是为了谢太尉的事,刚还要和她议论吗,怎么转眼就只字不提呢? 陈氏当然不会再提,且她还要断了女儿的念想。在陈氏看来,旁的都先不论,只女儿还未及笄,而谢太尉的年纪都能给女儿当爹了,说出去还不叫人笑话!京城那么多年岁相当的少年郎,有志有才有家世,怎样都比谢骁强! 陈氏就细数了几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人给秦景兰听,有她舅舅家的表兄,有她父亲同僚的子侄,也有世家里偏房的嫡长子,甚至有翰林院里新进的庶吉士。从人品到家世,再到职务差事和身上担的前途,最后连样貌都向她提及了个大概。 秦景兰坐一旁听着,如坐针毡,陈氏的声音又清又柔,可秦景兰就是又急又怕。 她越是听懂母亲的认真,就越是心中不安焦躁。她倏忽间想到那晚,谢大人来接长乐,他骑着高头大马,头戴博冠,威严从容,仿佛世上再无艰涩之事能难住他。然而看着那么孤高的人,竟有这样温柔举动,轻纵着马蹄陪在长乐县主马车旁,那时她不知有多羡慕长乐,又多希望是自己坐在车中…… 那些十几岁的少年郎怎有他的气势,怎有他的锋芒,怎有他半分成熟魅力?秦景兰一句也听不进去,往日里串门和那同龄人相见还不觉,此刻母亲要将她和他们放一起,顿时觉得那都是一群小孩子! 她忍着羞怯,抬头插嘴道:“母亲,谢太尉也是独身,为何您不能考虑他?” 陈氏讶然地望着面带倔强的女儿,想不到自己说了这许多好人家,她竟是念着最不可能的那人?陈氏脸色就沉了下来,“我也明明白白告诉你,谢太尉他不是良配。” 秦景兰不服气,为他辩解道:“不说权势地位,谢大人为人品性也是很好的,你看他待长乐……”她在陈氏目光下越说越小声,最后轻得只有一个尾音。 “你只瞧见他待长乐县主好,你可曾瞧见他待别人好?”陈氏冷笑一声,“不说他妻族林家这门姻亲,就是他伯府上自家的堂表兄妹、叔伯婶娘、亲戚邻里,若有个什么事也从不会求到他门上。” “为什么?虽是没人敢明说,只你出去留意一二,便会知道谢太尉为人处事如何。他父亲老伯爵尚且健在,五六年前被陛下夺了爵位,现如今成安伯府十几口男丁尚无人袭爵,偌大伯府坐吃山空。他却出去建太尉府独个逍遥自在,以他圣眷,若是和陛下说情,必能为伯府请下恩典。可他倒好,从不管老父和兄弟的生计前程,这样不孝不义的人,你还夸他品性好?你只反过来想想,若是你哥哥哪天丢下你年迈的父母,不管弟弟妹妹死活,丢下一家人出去自在快活,你要如何感想?” 秦景兰顿时听懵了,小脸儿涨得通红,眼中满是不相信,怎么会,谢太尉怎么会是这样的人? 陈氏又道:“你说他待长乐好,你可见他待长乐的弟弟好?那是他亲外甥,我不是重儿不重女,只是他这唯一的外甥想进少年国子监读书,这是求学上进的好事,他也不肯帮忙递个话,他算什么好舅舅?” “不!”秦景兰摇头,咬着贝齿,眼中意外的清亮坚定,“不,母亲说的或许是有这事,可谢大人不是蠢人,为何这样不近人情,六亲不认?” 陈氏听她质疑,露出个嘉许的微笑。只是笑容一瞬而逝,她又毫不留情地打击女儿的幻想道:“这便是你说的位高权重了。他势必要成孤家寡人,才能坐稳太尉这个位置,你当陛下会放任他一手掌着三衙,一手握着枢密院?他无父无母,无兄无弟,无妻无子,没有同僚没有朋友,他先是谢独夫,然后才能是谢太尉!” 陈氏靠近了她几分,紧紧捏住小女儿的手,“兰儿,你真的知道什么是独吗?” 秦景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似乎又懵了。母亲说的这些话大大超出了她的认知,她才十三岁,不明白什么是朝政,什么是纵横,她只是茫然间听懂了一件事。 她在脑中想了好几遍,将母亲给她形容的情形想了好几遍,才眼眶湿润道:“谢大人他好可怜……” 陈氏顿时被秦景兰气得不轻,之后几天就想再和女儿好好谈谈。只是不知秦景兰吃错了什么药,她说任她说,任陈氏怎么说谢太尉的坏话,就是不肯附和。 小女娃还反驳道:“母亲这样说来,谢大人又有什么错?他和姻亲故旧保持距离,正是为了保护他们,他一人独善其身,好过大家都为他负累。” 陈氏气得要打她,连连叫李嬷嬷快把家法拿过来。李嬷嬷两头劝,磨蹭半天才拿了一条小指粗细的藤条来,还死死攥着不肯给陈氏。陈氏怒道“连你也不懂规矩了吗”,李嬷嬷这才松手,只是拦在秦景兰面前,又是劝慰陈氏消气,十七娘子还小不懂事,又是叫秦景兰松口给夫人认错。 秦景兰见了母亲这样,反而激起了脾性。母女两人拒不让步,气得陈氏抽了女儿小腿肚一下,秦景兰哪里受过这样的责打,忍着眼泪抿着小嘴扭头就跑出去了。 “还不快跟去!”陈氏又是心疼又是头痛,忙叫李嬷嬷跟出去看看。 等屋里人走个清静,陈氏才撑着茶几坐下,两弯秀眉紧紧皱成一团:“作孽啊……怎么就偏偏是谢独夫?” 陈氏在这事上没有和小女儿扯谎夸张。她不坐中枢,但凭这许多年的蛛丝马迹就能得出这个无限接近的结论,事实如何,恐怕只会比她的猜测更严酷。 若论才识能力,谢太尉自是人中翘楚,他也确实独揽大权,旁人难成的事在他手中能变十分轻易。可再看看他身后一片空茫茫的黑暗,谁能放弃亲族友人,谁能活成个形单影只,谁敢靠近他? 陈氏一面忧心小女儿情窦初开的麻烦心事,一面还要应付景语和王家的亲事。 八月初八那天,王家再派了长房大伯和大伯母过来,为两个小辈请期,就是议定哪一日上门迎亲。 明日初九王秀才就要下场,考过三场后,要等到九月下旬才会放榜。王家就选了九月底一个日子,十月里两个日子,共三个吉日供陈氏选择。 陈氏心知肚明,这是要凑一个双喜临门,便挑了十月初五这个日子。这也正合王家之意,王家人便高兴地应了,又和陈氏商量些具体事宜。 两家都是多次操办过婚宴的,很快就议定了细节。王家在秦府上吃过酒席就启程回南通布置,陈氏把他们送到了前面轿厅。 等王家后脚离去,陈氏就把议定的吉日报给老太太,也派人报给瑞姨娘和景语知道。 “十月初五?”她的唇角僵了一僵。 瑞姨娘浑然不觉,还有些高兴:“这样一算,还有小两个月才出嫁。也好,在家里多住一阵儿,以后想回来就没那么方便了。” 她怔怔靠在瑞姨娘肩头,心里忽然就莫名不安,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十月初五,十五年前,她嫁给谢骁的那天,从永平侯府坐上花轿的那天,也是这个日子。 这个消息自然也传到了谢骁手上。 几乎是王家刚从秦府离去的那刻,就有人急忙赶来报信。 早上这个时辰,谢骁还在枢密院办公。偌大的隔间里只他一人,他本就看着冷淡不好亲近,穿上鸦青色麒麟官服的他更是叫人望而生畏。他展开薄薄的纸条,上面是匆忙书写的六个字,写着“婚期,十月初五”。 他一直盯着,盯着看了无数遍。直到那纸上化出了一队长长的迎亲队伍,礼炮轰鸣,锣鼓喧天,花轿里坐着新娘子,无数人撒着花撒着喜钱,浩浩荡荡的嫁妆队伍跟着后面,一路向着最美的那个盼望而去。 他向她走去,她向他走来。 过了许久,他嗤笑一声,把这张纸轻轻揉在了掌心里,又攥紧手指狠狠捏了一番。 偏偏是这一天。 八月中旬最难熬的几天过去了,期间还过了一个中秋。 秦府上下自是又摆了大小酒席来过节,赏赐和糕饼果点也接连不断。陈氏为人周到,十六那日王秀才出考场,就派了人和王家二房一块儿在贡院外守着,又送上王秀才在试场里错过的月饼和时令酒水。 王秀才心里有几分感激,毕竟是离家受了这许多日的磨挫,不但家里人多有关怀,便是未过门的妻子家也多有体贴照顾。他出来才知两家已议定了婚期,就在放榜后不久的十月初五,双喜临门,心里别提多高兴了。 既已考完,王秀才便可回家等候消息了。回南通前,他特意去了秦府一趟,一来感谢秦家这段时日的照顾,二来也想见一见九娘子。他们已行了大聘,只等迎娶,这时候见上一面也是允许的。 陈氏见谢太尉一直没有动作,且恼他勾去了自己小女儿的魂,自然是同意了,就叫李嬷嬷安排,在前厅相见。 这回也不用屏风了,王秀才第一回得见他即将娶进门的小妻子,只是见景语不如他想象中那样丰满貌美,心里不免有些失望。不过两人也只说了几句话,九娘子就被李嬷嬷请走了。 王秀才想到毕竟是走了秦府的关系,功名为大,女人熄了灯都是一回事,这么一想也就释然了。他托人向陈氏告辞,自行回南通去,要去向母亲报告这次即将中举的好消息。 作者有话要说: 《我和读者》14,元月 谢大人后来为自己取字“云舒”,因着林琼曾抚他眉间,谓他子明大人怎么总是苦着脸,“天上的云尚且时卷时舒……要常笑啊”。 那天读者“元月”留言一句: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 实在是美,万般滋味其中。 第46章 八|九月的时节,秦府里的桂花陆陆续续开了。除暖橘色的丹桂花儿香味淡些,金桂和银桂香气浓郁,人从树下过,稍作停留便能带走一身好闻的清香。 这时候自然少不了要摘些桂花存下,这小花不止可用来泡酒、泡茶,花瓣晒干了磨成粉儿做米糕,还可以塞进荷囊里熏香用,手巧的还能做成胭脂香粉。是以秦府上下,仆婢们三三两两,逮着空闲就在树下伸臂摘着。 景语她们的小院里只有棵老榆树,便也去花园里摘了两回。 一回带了个花篮,她和瑞姨娘摘了大半刻,堪堪一掌心,景语便叫瑞姨娘一同歇了。第二回陪着湖柳和玉萱几人来,她和瑞姨娘就在一旁石凳坐着,看她们在树下铺了大块棉布料,又使劲摇晃树枝。 花雨纷纷,暗香浮动,那些笑声便留下了清晰的影。 她就若有所思。 炎热的夏季过去,秦老太太总算回了精神,陈氏便开始和她商拟宾客名单,为她的八十大寿做准备。老夫人寿诞在十月十七,邻着九娘子的出嫁日子,十月里秦府将有两场大宴,可把能干的陈氏也累坏了。 也有个好消息,秦景兰的父亲秦明浩已乘船到了通州,这月底便能进京,大房得了信儿,俱都有些忙乱。大房留京的女眷,除了陈氏、瑞姨娘,还有两个生育有子女的姨娘。秦明浩不但是她们儿女的父亲,更是她们的夫君,这回他从川中归来,身边还有两个侍妾,不止陈氏要给她们排住处,其余人也在忐忑。 瑞姨娘也隐隐不安了几天,景语即将出嫁,往后小院只剩她一人,说到底,秦明浩才是她后半生的依靠,是她头顶的天。 景语默默陪着,直到瑞姨娘平静下来。是了,这么多年来都过来了,秦府有老太太有陈氏当家,怎样都会有她们一双筷子。 就在这些紧张忙碌的日子里,秦景兰和长乐先后来过,给景语添妆。 秦景兰自和母亲陈氏挑明心迹,便又大胆了几分。她打量着景语,眼里有明亮的质疑和比较,她是绝不肯承认自己要比庶姐差,便心里和谢大人赌气,要在景语身上瞧出朵花来。 她送了一对儿绞丝赤金手镯,掂量着足有四五两重。景语可不敢收,秦景兰就盈盈笑道,“姐姐可不要推辞,我和母亲说过的,母亲也许了。” 实则她和景语并不亲,没理由送这样贵重的礼物,更多的还是和陈氏置气,和谢太尉置气,和景语置气:瞧,庶姐马上就要嫁人了,谢大人便是中意她又如何,母亲不许我爱慕又如何? 长乐来时,秦景兰又陪她过来了一趟。 两人略坐了一会儿,长乐送上一顶镶嵌红宝和蓝宝的花冠子,便告辞离去。只是出门前,她忍不住回望了一眼,为了这个秦九娘她曾顶撞过舅父,如今竟是没有下文了……她不得不承认,在见过舅父那样为九娘子有了生动模样后,她宁可舅父能娶了这个不出挑的女子。 那样想是对不起舅母,但舅父还活着,斯人已去,活人更应该幸福。 …… 转眼到了九月下旬放榜的日子。秦府没有派人去贡院守着布告墙,快到日中午时,就有王家的跟随跑来府上报信,一路大声喊说“中了!中了!” 现在王秀才该称王举人了,陈氏听说王举人随后要亲自来秦家报喜,就叫厨房准备上席,要给这新晋的举人女婿祝酒,又叫秦明彦来坐陪。 景语在后边也听到了喜讯,又听陈氏传话叫她过会儿出去敬一杯酒,这样大的喜事,她没有理由不应。 只是随着“中举”这事落地,另一件事忽然就迫近了几分,她不知为何就打了个寒颤。 一刻钟后,新晋的王举人被簇拥着入了秦府。王鹏程兴奋得眼角都有些泛红,二十几年的苦读终于搏出了一个功名,他毕恭毕敬地给秦明彦行了一礼,这回不再叫“秦教授”,改口叫“三叔”了。 景语只出现了片刻,恰好就见他拜见三叔的这模样。她站的位置偏,恰巧见他弯腰低头时,嘴角弯成一个弧度。 她就没有了半分敬酒的兴致,王秀才那个笑容她很熟悉,在侯府时她见多了这种鸡犬升天的自得嘴脸。 王鹏程在秦府吃了酒席,午后启程回南通。 在秦府外翻身上马时,他坐在马背上,大概是不习惯这般的高度,回身看“秦府”的门匾时,隐隐有一丝不安。 月底又有一件大事,秦家的顶梁柱秦明浩终于到京了。早两天陈氏就安排人去官道上守着,这会儿接到了人飞奔回来报信,秦府三房便都聚到了老太太的屋子里。 景语还是第一次看到秦家这么多人同聚,二叔三叔、各位哥嫂、各房弟妹,济济一堂。她站在几个嫂子身后,回想这个父亲的样貌,竟只有模糊的印象。 秦明浩二甲进士出身,因没有背景一直外放任职,除此之外,官路按部就班倒是平顺。他在家中的日子并不多,景语作为庶女,头上又有三个哥哥两个姐姐,自然也没分到父亲什么关注。 不多一会儿就有几人进了院子。为首之人正是秦明浩,只见他约莫四十五六岁,身形高大,体格不胖不瘦,肤色略有些黑,双目炯炯有神,下颔蓄着三寸长的山羊胡。虽说一路风尘仆仆,但不见他半点精神颓唐,身板挺直,眉间有淡淡威压。 秦明浩进了屋,先给老太太跪拜行了大礼,然后和两个兄弟相见,和陈氏相见。这之后,就轮到众人上前给他见礼,一时间堂上言笑晏晏,热闹非凡。 还是老太太心疼儿子舟车劳顿,叫众人晚间再过来开家宴,这才把人都赶走了。 秦明浩回了春禧堂,众儿孙、儿媳、姨娘上前又是一番厮见。他人虽在外,但和陈氏一直通有书信,对家中之事颇多了解,当下一一和众人叙说。轮到景语时,秦明浩怀里抱着长孙对她笑道:“王家殷实,新晋的王举人也上进,语儿是个有福气的,往后日子也会越来越美满。” 他的声音又沉又稳,叫人听了就容易信服。 和家里人都见过之后,他才叫两个侍妾上来相见,这举动便叫众人有些放心了。陈氏也给两个跟去服侍的人体面,各赏了一只玉镯,勉励了几句。 秦明浩回来,秦家仿佛有了主心骨似的,诸事有条不紊地行进了下去。转眼到了十月初四,到了景语出嫁的前日。 这日傍晚时分,陈氏招了景语去春禧堂吃晚饭。席间父母兄嫂妹妹都在,这是即将出嫁的女儿在家吃的最后一顿团圆饭了,赶明儿出了门再回来就是娇客了。 等她吃完回来,瑞姨娘就有些脸红地拿出一个木匣子,叫她进屋自个看去,不要害怕,看完了收拾压到箱底。又叮嘱景语好好睡上一觉,半夜时她再带人来给她开脸上妆,若不然白日里忙碌一整天,是没有空闲打瞌睡的。 景语拿着那盒子,仿佛手上拿着块煤炭,猜到里面必然是婚前教导小娘子如何行**的男女秘戏图,顿时有些局促。她回屋关起门来,想着图册上的内容,就有些不敢打开了看。算了,反正她也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她就把木匣子往最后一只随身的箱子里一塞,除了外衣往床上一躺。 只是这样日子注定要睡不着,她翻来覆去烙饼似的折腾了半天,等半夜子时瑞姨娘来敲门时,她不但脸色难看,心下也有几分焦躁。 子时已过,今日已是十月初五。 她心里从没有这样清楚过,她并不愿嫁去南通。 虽是夜里,整个小院却点灯无数,亮如白昼。 府上请了专门开脸的手艺婆子。五十来岁的钱婆子也是全福人,经她手开过脸的小娘子没有一百也有九十,下手极有分寸,不会弄疼人的。这是钱婆子见景语有些紧张,自个儿说的。 只她忆起前次开脸,侯府给她请的还是宫里的老嬷嬷,照样疼得她眉毛不是眉毛,鼻子不是鼻子。 她穿着水红色的中衣坐梳妆台前,看镜子里的自己柳梢眉乌青眼,哪有半分喜色。 瑞姨娘端了小碗汤圆过来,要她垫垫肚子,道是接下来一日可能都没得热乎吃食了。她知道确实如此,就在一旁边吃边看钱婆子准备脸盆热水,白糯粉、剪子和五色绞线。 等她放下碗勺,钱婆子果然手艺娴熟,拉扯着一手棉线反反复复在她脸上绞动,绞得她脸皮紧绷,柳眉愁蹙。钱婆子边绞还边说吉祥话,“左弹一线生贵子,右弹一线产娇男”,下手却又快又狠。 绞完了再修理鬓角,一看果然脸上光洁莹润,亮白了几分,更显出五官小巧秀气,还有几许初熟的韵致。 接下来又是沐浴、梳头、上妆,从夜中折腾到天明,到卯时天光大亮才穿上了嫁衣。 鞋是玉萱给做的凤头翘头履,嫁衣是平娘的手艺,那次试穿后平娘又拿去改了几处,此刻穿着又合身又华丽。大袖对襟衫,齐胸襦裙,轻罗帔帛,团团簇簇的牡丹花枝,她穿上就被这红涟涟的喜色给淹没了。 别的一切顺利,只瑞姨娘拿来一块红纱盖头时,景语却道她要执扇出门。这原也是可以的,许多高门大户的女子出嫁时只以团扇轻掩口鼻,露出一双灵动美目,很是娇俏可人。这可能是景语在家提的最后一个要求了,瑞姨娘便心疼地依了她,派人去向陈氏说明。好一通寻找后,陈氏送来一把金丝芙蓉扇。 她握着扇子,心中却不期然想起,夏日里她几次见那人,手边也都有一柄轻罗小扇。 王家的迎亲队伍早两日就在京城预备下。这日早上巳时,王鹏程就骑着披红挂彩的高头大马,带队出发前往秦府接亲。 一路上乐班子吹吹打打,又有礼花和喜钱挥洒,引得街头巷尾都过来看热闹。一路欢欢喜喜到了秦府,又是好一番过门、拦门的闹腾,等到王鹏程终于接到新娘上了花轿,已过了午时一刻。 这边秦府正是开宴的时候,一众亲朋宾客观礼后就入席吃酒,那边王家早在出发前就已吃过一顿,午间不做停留,只出城往南通的方向去。 秦府诸人送走了新娘松了口气,只瑞姨娘怔怔望着景语离去的方向,很是不舍。 作者有话要说: 《我和读者》:15,明月来相照 -“我记得之前有看到一句话说:当你还拥有炽热如火的感情,会因飘渺的感情而辗转难眠时,就证明你还拥有一颗年轻的、正在跳动的心。男主是如此,女主亦是如此,这样的两个人,最终一定会走到一起。 当时看到这留言,不知为何就觉得她是个很通透的读者,也是真的对老谢和幼娘有了解读。 非常感谢曾经有一个人,为我笔下只言片语付出过真心。 第47章 王家迎亲的队伍,走在最前面的是骑马的王鹏程,他两侧是吹唢呐和提锣开道的乐班子,身后再是王家来的几位男傧相。王家亲朋之后又接着两对喜牌、一对罗伞,然后才是八人抬的大花轿。 花轿前后左右是媒婆、秦府来陪送的女宾,还有侍女丫鬟,湖菱和玉萱一左一右,赫然在列。因此去南通慢着走需两日路程,花轿后便又跟了四抬扎了红绸的青罗小轿,以便秦府送嫁的娇客半路上乘轿休息。空轿之后是嫁妆队伍,秦家为九娘子陪了三十二抬,很是热闹体面,又派了几个仆从押尾,一路护送。 迎亲队伍出了城门往官道上走后,秦府来的几位亲眷便不再行步,上了轿子。没过多久,在一处茶亭边上,王家男傧也骑上了早就备下的马匹。 今日王家陪同迎亲的男傧,一是王鹏程的小叔,一是大房的堂哥,还有位是王鹏程舅家的表姐夫。那位五房的小叔趁着唢呐乐声的掩护,和他近旁的堂侄说了几句,眉宇间颇有疑虑。 “怎么回事,我可是看得明明白白,看见那人进了后门的,鹏程他哪来的胆子?” “我爹劝过了,堂弟他执意要来迎亲,”大房的嫡次子王宇,眼神落在前面马背上的新郎官,轻嗤了一声,“哪来的胆子?估计是觉得桂榜已经张贴,别人能奈他如何?” 王宇这科也下场了,可惜他没有个好岳家帮衬,再次落榜。可想而知,他见堂弟老树开花,又娶娇妻又中举人,心里那个羡慕嫉恨就别提了。更让他不忿的是,这个“举人”的功名,王鹏程他得来不正! “我这心里总不踏实……” 欢快的唢呐喜乐又高声奏起,将他们凑近了嘀咕的声音完全淹没。 景语端端正正坐在花轿里,头上沉重的花冠和脸上厚重的脂粉,热得她额头、脖颈都出了细汗。再加上红缎夹面轿帘密不透风,两个小窗帘也不得卷起,闷得她在这日头下不但如坐蒸笼,还陷在一片四面围困的昏暗里。幸好没蒙盖头,否则她真要晕厥在这半途上。 她垂眸紧紧攥着手中的团扇,这是她唯一还可以抓住的东西了。 从离开秦府那刻起,她已放手要赌一赌。 轿子外的声音忽远忽近,唢呐手并不是一路海吹着。热闹时她就觉得轿厢四壁炸开了似的,尖而高亢的乐声把她包围压迫在这个黑洞里;安静时,三步一摇的轿子又闷声不响,仿佛天地间只剩她一人坐着。 这般行在路上,她都不记得过了多久,昏昏沉沉被闷得晕乎烦躁时,轿外又一次安静的停顿间,忽然有个冷冷又带讥诮的男声突兀响起—— “王秀才,这和说好的不一样啊。” 她顿时打了个激灵清醒了! 王家迎亲的队伍出城走了十二三里路,刚刚才算离了城墙脚根,就被人拦住了。对面拦在路中的只一人一骑,仿佛在此等了许久,周身皆散着说不清的冷意,就这么横亘在路上。 同是马背上的王鹏程,胸腔里就有声音咯噔跳了一下,他自然认得前面的人是谁,这不是谢骁谢太尉是哪个?他想到打听来的消息,再看到此刻这个男人大刺刺地横在路上,一阵被挑衅的恼意和被人羞辱的激愤就翻涌上了心头。 迎亲队伍不知这是出了什么事,微微有些躁动,近侧十几双眼睛皆是望着他,王鹏程的胆气就足了几分。他打马上前两步,向谢骁拱手笑道:“这不是西府的谢太尉吗,太尉大人,在下有礼了。在下南通王家王鹏程,今日乃是我人生大喜之日,随行略备了薄酒,太尉大人如若不弃,还请路饮一杯。” 对面拦路的人正是谢骁。今日的他似乎格外坏脾气,不但眉眼深黑,面上更有轻而易见的骄纵傲慢。他骑在马上,那马是军中良马,足足比市面上流通贩卖的脚力马高出半个马头,借着背身的光,马背上仗剑的他高大英俊得仿若谪仙。 谢骁明明白白地从鼻腔里哼笑了一声,也不管王鹏程说什么,斜望向他道:“自然会有人来收拾你,让开。” 虽则他神情很是高傲不耐,但吐出“让开”这两字时,声调平稳,毫无异样,显然并没有将对面这几十号人放在眼里。 队伍一阵窃窃骚动,王鹏程顿时就感到了无尽的窘迫和愤怒。他也笑不出了:“谢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恕在下不能理解。今日是我和秦家三媒六聘议定的迎亲之日,谢大人为何叫我让开,简直毫无道理!” 王鹏程双目若能喷火,必然要将谢骁烧成了灰烬!因他看重这门亲事,早前使人留意着秦府的动静,多少得知了谢骁那几日连连登门举动。但他还是不信的,毕竟谢骁是这等身份,不说要不要脸,便是和他未过门的庶出妻子又是多大的身份悬殊!但就在放榜前几日,家中忽然来了礼部的一位员外郎,明里暗里示意,他和秦府的亲事有碍他上榜中举。他这才又惊又怒,醒悟真有个人在觊觎他的妻子! 这会儿谢骁又堵在路上,再拖延下去,恐怕不知情的人也要猜到是他头顶戴绿了! 王鹏程打定主意,他绝不能忍,绝不会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不但是有功名在身的举人,还是个男人!桂榜已下,大礼已成,谢骁有胆子敢说今秋科举有舞弊,这门亲事有不合礼俗之处吗? 谢骁眉头轻轻一皱,有些嫌恶地看着他,同时催马上前,冷冷嗤笑道:“就凭你那点可笑的心思,你也配娶九娘子?” 他走到近前,乐班子的人看着这比人还高的骏马早就作鸟兽散了,这都是一等一富贵人才供得起的金贵畜生,他们拿钱吹个唢呐没得还要挡在雇主面前断手断腿。 王鹏程一听这话,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和狼狈。 还不等他解释什么,谢骁已错身绕过他往花轿那边去。王鹏程顿时大怒:“谢大人你要干什么!” “王秀才,我忘了告诉你,”谢骁冷冷斜了他一眼,“早在你议亲之前,我已求得圣上亲口旨意,将秦家九娘子赐婚于我,你要不要进中书省查一查备案的圣旨?” 什么!不只王鹏程立时目瞪口呆,迎亲队伍里更是掀起一阵轩然大波,不意听了这样离奇的一桩抢亲故事,实难叫人不震惊不议论!一个太尉和一个举人抢一个新娘也罢了,举人老爷抬了花轿走到半路,太尉大人拦路祭出圣旨,圣旨早已赐婚啊! 嗡声不绝,谢骁也不管王家人苍白羞愤脸色,只往后排而去。 王家几个男傧总不能任他这样去掀花轿,懵懵撞撞间上来要拦,却根本不敢用劲。谢骁只用剑鞘格挡拍开把人打退,快马几步就到了大红的彩绸花轿之前。 一帘之隔,他的心忽然怦怦怦跳了起来。 他俯下|身,伸手掀开轿帘,看到了轿子里的人。那人涂着厚厚的胭脂白|粉,眉眼上了浓妆,头戴华丽的垂珠花冠,一身炫目的大红嫁衣,打扮有些陌生。 可是看到她的那双眼睛里印出他有些紧张的倒影,他就心安了,是她。 谢太尉尽量低地从马背上俯身,抓住秦九娘的手腕,把她从花轿里带了出来。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她抱上了马背,扬长而去。 王家和后面小轿里出来的秦府亲眷,一众人等都看呆了。 等反应过来,轿中软垫上只剩下一把芙蓉金丝扇,官道上只有一骑背影。 疯了疯了,新娘子不见了,这还迎什么亲,成什么婚! 王鹏程面潮耳赤,犹如困兽,在众人窃窃私语的指点和眼神中,抓起马鞭就要冲上去追上那个无耻之徒!却被他的表姐夫死死拦住了,“鹏程你冷静一点!我们快回城回秦府去,亲家还不知道此事,也要派人回南通去,快叫长辈拿个主意!” 王宇也假意拦了一把,只是退到边上时,和小叔轻声嘲笑道:“真是贪心不足,前几日既答应礼部要功名,又存侥幸,以为没人会和他计较吗?” 他说的轻松,实则前一刻他心里对谢太尉的出现也是惊如汹涛骇浪,乖乖,王家可不要被太尉惦记上了,不然破家灭门只是眨眼之间的事!好你个王鹏程,无端招来这么大的祸事,真恨不能上去捶他脑瓜几下! 景语还有些如坠梦中的不真实感,明明前一刻她还坐在闷热狭小的四方盒子里,这一刻却飞驰在马背上,风声呼呼,无尽凉爽的秋意扑面而来。 马鞍的制式都比较窄小,坐了一个人,再坐一个她,两人就要前胸贴后背。似乎是怕她掉下马去,身后的人空出一手横抱在她腰间,紧紧揽着她。隔着嫁衣,她能感觉到那只手臂有力又带着滚烫的热度;耳边是略显急促的呼吸声,那呼出的气息轻轻落在她耳垂上和脸颊旁,让她有些微茫然。更叫她在意的是,背后那山一般厚实宽阔的胸膛,有熟悉的气息和令她莫名安心的依赖感。 “幼娘。”他抱着她,放肆又隐忍地轻吻了一下她的耳垂。那讯息很明显,你是我的,如珍似宝。 身后的人是谢骁,她终于回过神来。这回手中没有扇子了,她狠狠掐住了他横在腰上的手:“谢骁你是不是疯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和读者》:16,早坂紫 忘了最初的最初,阿紫是怎样出现的。只记得不久的有一天,她忽然说“烤焦了,想住在冰箱里”。然后忽然就莫名熟络了,我心想她真是幽默有趣,至于我在她眼里是怎样就不得而知了hhhhh~ 早期每一条留言都很珍贵,阿紫每天都来报道,陪着我一天一天,直到今天还在隔壁活跃。 记得有一天输入法错误将你叫成“阿姨”,你气得控诉,不知你还记得吗。谢谢阿紫,我还记得。 第48章 顺风而来的理智回笼,景语不可抑制地感到一丝慌张,还有一缕她也道不清的悸动。 她恶狠狠地掐着谢骁的手臂:“你怎么敢坏我好事,你还敢假传圣旨?” 身后的人忽然发出几声闷笑,那笑声似是从胸膛里发出,颤得她后脊发痒发麻。 谢骁怀抱着她,便也觉得那浓郁的脂粉香气没什么不能忍受的了。他低头在她耳边道:“你怎么知道我假传圣旨?” 她僵了一瞬,随即冷哼一声:“你也就骗骗别人罢了,我和王家议亲时你还不知在哪儿,你怎能赶在他之前请旨赐婚?且我们说好了,你由得我自己做主,为何又出尔反尔?” 她凶,谢骁反而觉得心里痒痒的。 此刻美人在怀,他甚至还有心情调侃一句,“没办法,谁叫陛下就是宠我呢?” 圣旨确实有,但不是如他方才所说,是在王家议亲之前,而是堪堪在九月下旬放榜之前。掐着这个时机,谢骁进宫求旨,一是要横插一道求赐婚,一是求皇帝给些补偿点中这个举人。 这样两个不名誉的把柄送到皇帝面前,皇帝笑侃了几句,点头应了。 谢太尉和皇帝的关系,实是让许多人看得云里雾里。他们只知谢大人拥有从龙之功,当年为陛下扫平多少敌手,甚至搭上了自己妻子的性命,陛下登基后,他也得到太尉之职,一时风头无两。 但君臣关系自古就是博弈和平衡之道,谢骁深明其理,封赏后第一件事便是求皇帝把周士武交给自己处置。那时皇帝沉吟了一会儿,周士武这个潜藏的太子细作杀害他妻子,不难想象这人落到谢骁手里会是什么下场,司法在上,雍律在上,谢骁明知故犯,因私犯公……但新帝见他狰狞痛苦表情,还是同意了。以谢骁那时权势,悄悄扣下一个人并不是难事,但他赤着眼跑来求皇帝许可,这份意气用事和耿直让新帝觉得,谢太尉有时也是个愣头青,更有人情味。 从这件事开始,这十年间,谢骁靠着忠君的直道,不沾亲不带故,秉公理事,时不时给皇帝送上一些小把柄,在朝中站成了一根中流砥柱。 匪夷所思,他成了最炙手可热的孤臣。 只因皇帝清楚知道,谢骁的根基在他手里。这是真正的“简在帝心”,谢骁群敌环伺,生死荣辱全在他一念间,这让皇帝感到安心。便如这次他的太尉要舞弊科举,罔顾礼法,由他去,一个秀才又不是公侯子弟,一个庶女又不是公主郡主,这点小小的要求他还满足不了? 不过,皇帝也提了一个小小的要求,“且等等,王家会退亲的,你的动静也小些。” 且等等……谢骁刚还雀跃的心就冷了,他听懂了。 他和皇帝都知道,王家必然是选举人功名,那么会退亲似乎理所当然了。可婚期临着放榜,王家本该双喜临门,却临了中举而弃秦家庶女,这是狂妄自大还是品德功利?王举人正是人生得意,忽被人掐住喉咙摆布,一个男人是有气性还是软骨头,退亲之后就有好名声好官途了吗? 且这番私下动作,所知者寥寥……假如真到了王家装傻的那一天,手握圣旨的他,会不会拦路抢亲? 皇帝不嫌热闹,压着他被动地等王家的反应,谢骁就懂了,他不顾礼法要讨一个女人,那么他也必须是真的骄纵霸道和仗势欺人。 也罢,反正无论如何,他是不会放手的。 不管身后如何乱成一团,谢骁抱紧怀中佳人,一骑踏破秋风,直奔回城。 景语一身火红嫁衣,又是男女同骑,进了城门便引来无数路人注目。她困坐马背,又羞又怒,气得打谢骁的手,“你还不快放我下来,成何体统!” 谢骁任她那点小劲捶打,不为所动:“别动,大家都看着呢。” 他的声音带着清晰的笑意,景语一看路人神色,果然这些小动作只显得矫情又不庄重,便忍气没有闹腾。 一路到了太尉府,只见中门大开,倒是没旁的人,只虞娘和朱门令在门前相迎。 谢骁下马,要伸手把她抱下来。景语不肯,扯着缰绳冷笑道:“谢大人你闹够了没有,我要回秦府去,正好借你马匹一用。” 她坐在高头大马上,华服花冠,眉眼锋锐,神色睥睨而冷诮,却意外地令他心动。谢骁上前一步拉住马辔,挡在马身前,抬头道:“若是我不肯呢,你要踏我尸首过去吗?” 越说越扯了!景语怒不可遏,“简直荒谬!你就没考虑过后果吗,你就不怕人非议吗,你要我以后如何自处?” 谢骁望着她,眼中清湛,唯有沉底的几分炙热显出他的情绪并不如面上沉静。他牢牢牵着马辔不松开,也不说话,只是目光如铁,不退一步。 他的手劲甚大,坐骑被他抓住辔头根本动惮不得。景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和他更无法讲道理,她气极了:“落在戏文里,你这样的就是强抢民女的贪官恶霸!” 谢骁见她怒得眼中生动,比之坐在花轿里红衣人偶似的模样不知强了多少,轻声一笑:“你说是就是了。” 哪里还像个太尉,他简直就是无赖! 景语在马上和他耗了一会儿,他坚决不退,气得她又窘又躁。太尉府前并不是无人走动,虽然远远有人挡了来客,但架不住人来人往,她这样明晃晃地和谢骁杵着,实是显眼极了。景语只好下马,又被谢骁堵着去路,两人在门口你走几步我走几步,儿戏一般。这样过了一小会,忽然间瞥见一旁虞娘和朱门令的眼神,她才惊觉这模样实在荒唐可笑。 “谢骁,”她咬了咬牙,似是下了很大决心,“你是不是铁了心要搅黄我这门亲事?” “是。”谢骁掷地有声,毫不掩饰。 “好好好”她连哼了几声,也不再和他在门口扭糖似的闹腾,甩手转身就向太尉府台阶上去。 见她终于妥协,谢骁暗暗松了口气。至于她似乎脾气见长,嗯,他应该还能应付。 虞娘和朱门令见他们终于过来了,不顾她脸色行礼道:“见过夫人。” 景语不好冲其他人发火,便斜了谢骁一眼,“且慢称呼,你们太尉一时脑热,别跟着他糊涂。” 在下属面前被她抢白,谢骁有些讪讪,等她先行几步,才回头悄声吩咐看赏。虞娘和朱门令便叹气谢了。 府里似乎早就知道太尉今天要有这般举动。虽是没有大张旗鼓,但廊上檐下原本挂着的花花绿绿彩灯都换成了红绸花灯,道旁也摆上了无数时鲜花卉,红山茶粉芙蓉紫露草黄甘菊,给这沉寂多时的府邸添了一抹明亮喜色。 谢骁的起居住所有两处。一处就在前部办公的书房侧后方,这处也属于后院,前后只一墙之隔,方便他晚间走动休憩。这个地方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他一直住在这,便隐隐是府里中心。 另一处在后院中腹,建造设计时便是府上主人起居坐卧之地,但太尉府后院人口稀少,便一直空置不用。这处大院似乎新换了一方匾额,题字“月中居”,古朴苍苍,极有韵味。太尉府那株远远就可望见的巨大古槐就在它的侧边,巨伞如盖,绿荫托庇,配着粉墙青瓦,壮美似入仙画儿中。 此刻沉寂多年的院门大开,虞娘带着七八个俏丽侍女上前见礼。景语被他拐到这里,似也放弃挣扎了,没为难她们,只是拜礼一概避开不受。 还能怎样,众人面前被他掳走,同骑回城,中门进府,再进了他的后宅,这下真是跳进天上的星河也说不清了。 她已经冷静下来,恼怒自不必说,还有一丝她也不愿深究的认命感,这让她窘迫又狼狈。 这一天从夜里开始折腾,头上插戴负重不堪,脸上厚厚脂粉,身上几重嫁衣,闷热的轿子颠如浮舟,离别和未知折磨了一路,她又饿又累,又困又乏,又惊又怒……她感到自己此刻一定丑极了,这大晴天流下许多汗,说不定她还闷馊了,对比眼前一身清俊的谢骁,她真是恨得牙齿格格响! 她选择性忘了,她曾经在不安的等待中暗暗盼过他,所有的心神都在思考他是否会来。当他真的来了,她却因为变故又开始不安,这时才考虑起这变故的后续。 进了屋,她向谢骁怒目而视:“谢大人,别说你不畏人言,这般做法被人指点个三年五年都算少的,你不是三岁了,做事情之前便不考虑后果吗?且你说有圣旨,不管圣旨在前在后,你要王家、秦家的脸面置于何地?这般罔顾礼法,肆意妄为,你是嫌自己不够出名还是嫌自己麻烦太少?” 看着她愤怒眼神,谢骁眼中渐浮起一丝莫名情愫。他没有即刻答话,过了一会儿才似安慰道:“幼娘,别担心。” 别担心我。他不是瞎子,他在她这张白纸上看见那一团愤怒里,不但有恼他自作主张,有窘迫自己的妥协,也忧虑他的处境。这就是他真实的幼娘,她不屑隐藏自己的想法,她也不会沉溺在已经发生的局面里,她骨子里是依然是那个天之娇女,她是令人魂牵梦萦的琼娘子,京城几百万中人只得一个她。 她斥自己三岁小儿,谢骁一点也不生气。因为她把秦家、王家和流言非议归在一处,而在对立面,她把自己和他放在了一处。 亲疏立现。 此刻她想的是如何收拾局面,至于收拾他,她以后有的是时间。 谢骁心口盛满了温热的感动,她回家了,是啊,她有怒有恼有怨无论怎么生气都还可以慢慢收拾他。他就轻轻翘起了唇角,“幼娘,你真好。” 她忽然就有了泪意。 这个无赖,她转过头不想理会他:“你出去叫人进来,我要整束一番,有什么事过后再说。” 她被这身嫁衣行头搞的灰头土脸,天大地大,太尉府一时塌不下来,且容她静一静先洗把脸。 作者有话要说: 《我和读者》,17,狐 又是一个忘了开头的故事。回想起来只剩无数的陪伴,那时候暑假阿狐出去闭关训练,每次回来都要哭诉手机又上交了,好不容易回来就跑来看我,一口气滴滴滴打卡。 我也忘了是怎样回她的,大约是“辛苦了”、“回来啦”? 记得最清楚是很早很早有一天,陌生的阿狐忽然对我说,“我手里有把三十米长的大刀,我允许大大你先跑二十九米”~哈哈哈哈哈,原谅我见识少,从没人和我开这样的玩笑,顿时就记住了她的名字。 缘分真奇妙,就这样熟起来了。 第49章 早前传来要重开“月中居”的消息,太尉府上下惊茫一片,这意味着太尉府建成以来,将迎来第一位女主人。好不容易大家习惯了谢大人不近女色,忽然间就要多出一个人来,这也没听说太尉最近和哪家姑娘走得那么近,黏乎得要娶进来啊? 前院在太尉名制下任职办公的吏员们,考虑的是继夫人出生哪个世家,对太尉府的人事经济、朝中各军派系,甚至君臣局势会有怎样影响;后院的人考虑就更多了……但是众人还没等到太尉宣布婚期简讯,也不见什么喧天锣鼓操办,就听说人已经进来了。 如果吃惊的眼神可以论斤两称重,那么两大箩筐应是能装满上秤的。 太尉多年来清心寡欲,后宅空置不用,不过这大片的屋宇和花园草木也需要打理,再加上一应班房配置,还要照顾前院几十号人马,仆役也很是不少。 但毕竟没有女主人,有那留下做侍女丫鬟的,也是高矮胖瘦良莠不齐。为了凑足能在景语跟前亮相的这八个侍女,一向不管内务的虞娘可没少花心思,硬是把府里筛了个遍才挑出几个好的来。这些事原要交给莲子更合适,但不用太尉解释她也知道,莲子姑姑不使绊就不错了,毕竟她是前头夫人留下的陪嫁…… 虞娘想到方才在门口的情形,太尉堵着九娘子寸步不让,真是罕见的稚气。 她们几人没得了吩咐,也不敢靠近屋檐下,只在院中栽的珙桐树下站着。这树四月间开花时极美,如今枝头青果累累,过得两月又要绿叶凋敝……恐怕不少人眼中,九娘子便是这中途摘了果子,又很快要被厌弃的人。 “虞娘子,”一个圆脸杏眼的侍女悄悄拉了拉她的衣袖,“方才那个人就是太尉带回来的……” “什么叫那个人,”虞娘轻声打断她,“教你们的规矩都忘了?艾叶你记住了,这院里看到的一切都不可传出去,免得要吃苦头。” 这个艾叶的爹是轿厅管车具的刘头,她娘是厨房里的一个掌勺婆子,艾叶有这层关系,一直做着轻省的活计,养得白白净净。虞娘看得出她在疑惑什么,九娘子一身嫁衣是有些不合常理,只不过这些事还轮不到她们多嘴探听。虞娘见她皱眉似有不悦,当即决定要把她退回去,趁人还没到继夫人跟前,这种性子还是别来讨嫌。 虞娘拿了主意正要开口,就见太尉从屋里出来。她忙先迎上前去,“大人,是夫人有什么吩咐吗?” 谢骁点头,“你们进去几个听差,虞娘,有劳你费心了。” 虞娘就点了几个人的名字,“娇儿,招弟,菡光,芳芳,你们且跟我进来。” 谢骁听了不免笑道:“怎么没改个名字,听着不大整齐。” “我是想留着等夫人来,”虞娘解释了一句,“夫人看上了再留,其余退回的就不必改人家名儿了。”她又叫剩下的几个去打水,其中包括艾叶,最后看谢骁站着不动又问“大人接着要去哪儿?” “我在边上坐坐,你不必管我。” 他还能去哪,他哪里也不去。谢骁就在廊下的栏杆上坐着,明明什么都没想,唇角还是不由翘了起来。幼娘可说了,等她洗浴过后,有什么事再说。 她要说什么都不要紧,她回来了,他就满足了。 …… 城外官道上,新娘子不见了之后,局势不但没有收拢住,反而随着时间渐长越发骚动,不只议论纷纷,竟还有人想趁乱摸嫁妆。 玉萱和湖菱两个挤在一处忧心忡忡,当时她们就在花轿旁,眼睁睁看着谢太尉冲过来一把拉住娘子,把她飞抱上马。那一刻回想之中是那么迅捷,还不等她们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人已经跑开了。 玉萱急得眼眶都红了:“湖菱姐姐,娘子该怎么办,以后她可怎么嫁人了,太尉他真是混蛋,娘子太可怜了……” 湖菱就叹气,这还想嫁人,看谁还敢娶九娘子?她也是一愁莫展,再看浑身急躁的王举人就很是同情,男人丢脸事大,何况是这种事。 丟了大脸的王鹏程心中悲愤交加,气得胸膛一起一伏,下巴上原本精心打理过的一撮短须也狼狈抖动。此刻他真是绝望无助极了,表姐夫叫他回城去向秦家讨个说法,可他怎么敢去? 谢骁那一句“这和说好的不一样”真真是诛心刺骨之剑,这么多人都听见了,他怎么向亲家解释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要说,他这个功名是用和九娘子的婚约换来的?回南通去找大伯拿主意?大伯早就劝过他,功名难得,媳妇好娶,不要惹怒了上面。他现在回去除了得到奚落嘲讽,谁还能给他出什么主意? 落到现在这般进退难堪境地,尖亮的唢呐乐声似还萦绕耳旁,王鹏程胸口郁闷恨不能嘶吼一声,谢骁,谢骁你不得好死! 王家来送嫁的几个女眷中就有景语的三嫂李氏。李氏一看这闹哄哄的队伍停在路上也不是事,就带着人上来和王鹏程商量:“妹夫且先打发乐班子散了,人多嘴杂,也帮不上忙。” 事已至此,迎亲队伍也没必要留着了。 王鹏程就给雇来的喜事班子结了剩余的工钱,还有人不长眼地来讨喜封,被王家人一巴掌甩了过去,“滚蛋!” 看着穿红挂彩的喜事班收拾东西、抬着花轿离去,王鹏程的心更凉了。这一去仿佛撕开了一个虚伪的热闹假象,他看到自己无尽凄惶地站在里面,不知如何应对。 “妹夫,先带人回城,这日头还滚烫着,回来坐下再慢慢说。”李氏又拿了个主意,王宇也在旁帮腔。 李氏是念着这么多嫁妆还在路上,她没有看住小姑子,可不能再丟了秦家的财产,再说婚事被打断,她去不了南通自然也是要回府的。王宇则是想看堂弟出丑的笑话,前些日举人老爷有多春风得意,今日他就要有多狼狈窘迫,不跌一跤还真当自己厉害着呢! 王鹏程早就没了主意。他脑中混混沌沌,一会儿想着功名怕是不保,一会儿想着皇榜既下没有理由也不能撤他举人资格,一会儿想着怎么面对二品知州秦老丈人,一会儿又想回南通以后怎么面对街坊邻里…… 这没了喜乐班子,一行人便没那么扎眼了,除了王家四五个人,剩下的就都是秦家人,以及雇来抬嫁妆的佣工。回程路上,李氏暗暗点了嫁妆,三十二抬没多没少,她又叫人把嫁妆上的彩绸解了。 王鹏程此刻看这大红色格外刺眼,便默不作声。 李氏放心之下,也开始琢磨起今天这事。 且不说太尉拦道一事有多让人惊骇,她就说嘛,王家行聘那一日太尉过来观礼就很不对劲,若果真早就看中,她竟觉得太尉今日之举也不是多突兀。唉,毕竟太尉有权有势出得了格,也收得了尾,她们这等小门户和他这勋贵权势怎么比?且她没听错的话,还有皇帝圣旨赐婚这一句,这更叫人不知如何言语了,若是真的,秦家就是入了皇帝眼帘,谢大人这算得上奉旨抢亲了? 李氏心细,也听到了队伍里传的太尉开口第一句“这和说好的不一样”,不禁猜想得更多:王家和谁说好了,说定了什么? 这会儿家里的喜宴还没结束,宾客还未散去,就这样带着王举人返回,怕是要闹得满堂风声。她公公回来正要为明年铺路谋官,这等荒唐闹剧传开,没有半点好处。公公的官位是秦家头等大事,也是她们大房的立身之本。李氏在心中细想了几遍,拿定主意就叫来一个可靠之人,对他耳语一番命他速回秦府报信去。 待人走后,李氏松了口气,不禁想到:还好九娘子是个失母庶女,娘家又只是府上的一个书铺掌柜,全当没这门亲戚,秦府帮着遮一遮,谁也不知道她嫁去了哪里。这件事,只怕是要草草了之了…… 一行人到了城门口,李氏比起失魂落魄的王鹏程,俨然已是发号施令之人。她在路上就派人先行一步清场了一家僻静的茶楼,这会儿就带路叫众人先在这里喝口凉茶。 众人落座不久,就见一个高大身影快步走进来,正是秦家的主心骨秦明浩。 王鹏程没料到这么快就见到了老丈人,尤其老丈人此刻一脸严肃,目光炯然,威严不可轻犯,他心中忽然就涌起无限委屈,恨那谢骁坏了他的好事。 压下心头的不安惶恐,王鹏程抢先一步上前扑通跪道:“岳父大人,我对不起景语,我没有看好她,她被谢太尉抢走了!” 秦明浩收到李氏报信之前,正在喜宴上和一众族亲喝酒。来人说的简略,他面不改色地退席匆匆赶来,这会儿果然在这处茶楼见到了本该去往南通的迎亲队伍!他心中惊骇可想而知,毕竟此前陈氏没有告知他,谢太尉和他那个庶女儿有过来往,他全然不知会出这样变故。 但姜还是老的辣,秦明浩没有露出十分惊诧的神色,沉稳点头道:“来的路上我已经听说了,你不要急,坐下和我细细说明。” 羞愤交加的王鹏程没有注意到,老丈人没有称呼他为“贤婿”。 王鹏程就把路上这个变故说了一通,没有讲到他和礼部的私晤,只提到了圣旨:“简直荒谬!若是谢太尉真有圣旨,若是他有半分对秦家的尊重和诚意,为何不早早拿出来?且我和九娘子已过三书六礼,他这么做就是置礼法于不顾,不但会耻笑于天下人,连御史台都会告他一状!” 他却不知,李氏早已把最关键的几句话带回去。秦明浩听了王鹏程愤怒言语,心道你也只得二书五礼,聘书还没盖印,最后也没入王家拜天地,还算不得礼成。他出发之前叫来老妻陈氏,已经知道了许多事。 秦明浩安抚了他几句,叫众人在此稍作歇息,他这就去太尉府上走一趟。 临走之时,他带走了玉萱和湖菱。 去往太尉府的路上,秦明浩心中之慨叹,复杂非常。他已四十又六,半生过去,官至二品,州牧一方,说来也该是享尽人间荣华富贵。但谁又知道,他以微薄身家晋升科举,一路披荆斩棘,胜下无数同僚才得今天这一位置,这中间再加上需要他照料的寡母、幼弟、妻儿、亲族,心力交瘁,早早落得鬓霜白发。他外放了二十来年,异乡漂泊,聚少离多,人到中年倍感孤独焦虑,再不回京只怕就要奔波死在路上了…… 谢太尉的情况他自然知道,太尉自然是孤臣,但是他还知道,太尉也是可以变通的。 秦明浩三人的到来,很快就被报给坐在廊下等候的谢骁知道了。 谢骁看了一眼门窗紧闭的屋子,知道里面的人在洗浴,交代门口的侍女自己一会儿再过来,就往前部的会客厅去。 对于秦明浩,谢骁并不陌生。秦明浩是二品知州,不只要管理地方政务,也要统辖一地军务,虽然实际上他并不能指挥厢军,只担着替军队讨些补给的吃力活。谢骁这两年间就收到过他几次奏请陈条,说起来算是他半个上官了。 谢骁走入会客厅,秦明浩就站起来,向他行了上下级之礼:“谢大人。” “秦大人快请坐。”谢骁热情些,上前托了他的手臂,又吩咐上御赐的好茶水。 秦明浩也就顺势坐下,又叫玉萱和湖菱上前,面不改色道:“谢大人,这是小女景语身边惯常使唤的两个丫鬟,我怕她在府上没有人照料,就给她送过来了。” 实则太尉府又不是抢了九娘子来做下人,自然会好衣好食供起来,秦明浩这么说,就是表明秦九娘也是有娘家有人惦记的,是在要谢骁表态。毕竟谢太尉忽然拦在道上,不明不白的,叫人心里没底。秦明浩聪明之处在于,他虽是来问责,但不是要先得太尉府准话才点头,而是推了两个陪嫁侍女在前,认了谢太尉作为,再来要他这个便宜女婿一个承诺。 软硬刚刚好,既是一个老父亲的拳拳爱女之心,又是一个下官的谦和姿态。 谢骁自然是骑驴下坡,站起来给秦明浩作揖行了一礼:“还请秦大人放心,九娘子是我请了圣旨赐下的妻子,今日是我仓促失礼,改日一应礼节我会过府补上。” 饶是已经听陈氏说过一遍谢太尉的疯言疯言,这会儿再听他搬出圣旨又说一遍,秦明浩还是不由抖了抖颌下的山羊胡须。且谢太尉当着秦家两个丫鬟的面给他行礼,也让他的虚荣心不可抑制地飘了一飘。他在喉咙里清嗽了一声,识趣地没有再提这事,转而问道:“既然谢大人有圣旨,为何不早些讲明,我们府上也好有准备,倒叫王家那边有了误会?” 谢骁自然不能说是皇帝的意思,也没有推给王家,再行一礼十分诚恳地向九娘子、向秦家道歉,再三表明是他的错,是他做了混账事,让九娘子受了委屈,请秦府上下原谅他不智之举。 秦明浩连受他两礼,耳中又听得太尉低头弯腰认错,更是如坐针毡,浑身不自在。他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女儿已经被带走了,就算他再把人带回来,王家还会要吗?事已至此,他若不能一举把太尉府屋顶掀翻了,便只有默默接受。唯一可喜的是,他觉得比起推诿不实的王举人,谢太尉似乎真是挺喜爱他的庶女儿。 顺着圣旨的台阶,太尉也道歉了,他不好真摆出老丈人的架势痛打他一顿。秦明浩就站起来要告辞,实是他也有些受不住太尉这样伏低做小,“今日府上还有些事要处理,我就先回了,还请谢大人三日后带小女回家坐坐,她母亲想念得紧。” 陈氏说不定是十分头疼,而不是十分想念,但那已经没什么关系了。三日回门,秦明浩都认了,秦家那边的事自是交给他来解决。相应的,其余事情则要留谢骁太尉处理。 谢骁就亲自送秦明浩去了轿厅,当着众多人的面,向他行礼祝归。 饶是秦明浩脸皮厚有一尺,这一趟连受他三拜,再受他伏低做小诚恳姿态一番,也有些晕乎了。 那可是谢太尉啊,这辈子没敢想过! 玉萱和湖菱便这样被秦老爷丢在了太尉府里。 她们两人眼神也不敢乱瞄,在会客厅里忐忑地站了一会儿,就有人过来招呼她们,“请问两位姑娘是夫人的侍女吗?” “夫人?”玉萱愣了愣才想到是谁,觉得这眨眼之间娘子就成了谢夫人,实在有些难以接受。她别扭地应了,就和湖菱跟着这个眉眼俏丽的侍女往后院走去。 说起来这是玉萱第三回来到太尉府。第一回她头也不敢抬,只跟着朱门令穿迷宫似的到了接着书房的一个小花厅;一回是跟着娘子来做客却被虞娘带跑了,只困坐着喝茶吃点心;这回再来,她偷眼看着,就见太尉府后院古朴雅致得很,比秦府的花园还要美上几分。 她们走了许久,那个侍女终于来到一处小楼前。那楼前还晒到阳光的地方,有只橘色猫儿侧卧在一小块竹席垫子上打盹。 “我们九娘子是在这里吗?”湖菱拦住玉萱的脚步,有些警惕地问道。这地方景致是很不错,但九娘子初来乍到,不大可能有一只猫儿能在生人门口卧榻檐下。 “你们来了。” 莲子就笑盈盈地抱着几床半新不旧的被子,从屋里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我和读者》:18,燕十 中后期忽然眼熟的一位读者~那时候我更新不稳定,断断续续,脑子里也打结,她就每天风雨无阻来打卡,支撑我渡过了最难的一段时间。 谢谢你,耳边至今还有那一声“滴——” 第50章 “两位姑娘不必紧张,”莲子笑着安抚道,“我是太尉府上的管家,正巧我也要去九娘子那儿,就想着九娘子的脾性我们府上多有不知,想请你们顺路过来,好向两位多多请教。” 一番话合情合理,且湖菱和玉萱见她一身装扮华美得体,就信了几分。 三人说话间,竹垫上的皮球睡醒伸了个懒腰,四肢伸展把自己拉成了一根长条。莲子见了笑嗔一句“真幸福”,便带玉萱和湖菱往那个院子去。 路上,湖菱见她抱着几床薄被行走,便问是否需要帮忙,莲子连忙客气地拒绝。 湖菱的心便沉了下来,方才她只是提议,人还没走近,这位管家姑姑就侧身躲了一躲,把怀里的东西拿离了些,生怕她会碰到似的。她的眼力好,看得出这几床织物花纹极其精美,面料也十分难得,唯一美中不足似乎是有些陈旧了?缎面光泽不如原先鲜亮,经纬之间有了哑灰色,暴殄天物般让人痛惜。只是,她抱着这些旧物去找九娘子做什么? 且这位姑姑一路上也不曾问九娘子的性情喜好,看来,她并不如面上待她们那么和气。 几人来到“月中居”门口,玉萱和湖菱第一次来,先是被古槐正面的气派惊呆了,再到进了院子,更是吃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院子比秦府老太太住的地方还敞阔体面,七间门脸上房,左右有耳房茶房卷棚灶房厢房,两侧后方有望梅亭和水榭,大屋后还连着两间抱厦。配着花园假山水池游廊,这一处单独拎出来都是个中等住宅,能住下一家十来口人! 虞娘得了消息赶紧出来,实则她在屋里也是在正厅和几个侍女干站着,九娘子并不要她们服侍沐浴,将人都遣了开。虞娘见到莲子怀中抱着的东西,神情便有些为难,她虽然不知这具体是什么来历,但看年月想来也是和前头夫人有关的。她和莲子年岁相当,往常也是相处融洽,只这回她不能由着莲子了,哎,太尉实是很宝贝这个继夫人。 她就在路中间拦了一拦,先和玉萱两个打了招呼,再笑道:“莲子你来的正好,我这儿指挥着人手忙脚乱的,正要你这个女军师来管管这些丫鬟,免得失了规矩叫人笑话太尉府。” 虞娘倒是没有胡说。她也算半个官家娘子了,在家也使唤两个小丫鬟,为着他夫君是太尉府记室令史的缘故,她得了信任也管些太尉的田庄私财,真叫她去小心伺候人反而不上手。 莲子虽然不大搭理太尉,但若有人笑话太尉府没规矩没礼数,莲子也是不肯的。只因她是替她家侯府小姐守着这个家,别人笑话,就是笑话她家侯府娘子没管教好下人,莲子非要一一纠正,拗着别人把说过的话咽回去。 虞娘这话是想劝莲子把屋里那人当客人看待,只这招也不管用了。莲子冷笑道:“虞娘,你这是打算天天守在这里了?你一走神的功夫,我就能要她难堪,她躲得了此时,还能躲到明年去?” “你……”虞娘被她一堵也有些语塞,使了眼色叫人去请太尉过来,“那你便来茶房稍坐片刻,九娘子在沐浴。玉萱,你们两个正好进屋去帮忙。” 虞娘真是庆幸,幸而九娘子还关在屋里,不然若是她看见自己两个丫鬟被莲子使得团团转,不知要做何感想了。 玉萱和湖菱在这儿两眼抹黑,什么也不敢多说,赶紧挤进门缝里。 屋里,景语已从浴桶里出来,换上一身素净中衣。对于屋里为何会备有女装,她一点也不奇怪。泡澡时她想了许多,这半天惊慌起落之间,她只来得及想通一件事,那便是她若不能这两日内一头撞死明志,就要和谢骁这样纠缠下去了。 她还要再死一次吗,上回她伤了好多人的心,这回至少还有个瑞姨娘……这样一想,她便觉得什么都是虚的,唯有那些眼泪热烫得吓人。 “夫人,有叫玉萱和湖菱的两位姑娘来了,您看她们是否方便过来?” 她们怎么来了?景语一喜,忙绕过围屏,就见两个熟悉的身影在厅里局促站着。 玉萱和湖菱也看到了她,这从她们眼前失了半天踪迹的人终于好好地站在不远处。那失而复得之感来得如此迅捷,玉萱忍不住酸了眼眶,三步两步到了景语跟前:“娘子,你可吓死我们大家了,你没事,你还好吗?” “我没事,”景语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你们怎么过来了,是太尉派人把你们一并带来的?” “是大老爷来了一趟,让我们留下继续服侍您。”湖菱上前见礼,因还有外人在,便没有说起迎亲队伍的后续。 她爹秦明浩?景语正想问个详细,门口又进来两个人,是虞娘和莲子。她一眼看到莲子手中抱着的织物,忍不住打了个战栗,那是…… 虞娘忙笑道:“夫人,这位是莲子姑姑,是府上半个管家。” “九娘子自然知道的,我们原先见过,只不知这么快就又见面了。”莲子旁若无人地走近景语,“九娘子初来乍到,府里仓促间招待不周,我这有些上好物件,倒是可以给九娘子做些布置和摆设。” 这位管家姑姑声音又柔又软,笑意盈盈,只是眼中冰冷讥诮,这反差看得一旁的玉萱心头直哆嗦。 景语注视着自己这个倔强的小侍女,心头无限酸涩:“你这手上是什么?” 莲子勾了勾唇角:“九娘子可能不知,我们太尉府虽是一直空着,但太尉原先未闻达时,在伯府成过亲娶过妻。太尉元妻乃是永平侯府嫡女,这是她从前用过的被褥,我怕九娘子晚上睡觉认生,便请出来给你压压床。” 景语还未说什么,一旁的玉萱和湖菱,就连虞娘都变了脸色。这番羞辱若是给了正经抬进门的新娘子,只怕当场要出人命! 玉萱更是气得脖子都粗了,这不吉利的东西哪里是压床,分明是鬼上身!娘子本来就受了莫大委屈,太尉府还要这样糟蹋人,简直不把人当人看! “你又是什么东西!”玉萱气得咬牙切齿,“我们娘子是太尉请来的,你要冲就冲太尉发脾气去,凭什么欺负人!” “我?”莲子不怒反笑,“我只是侯府陪嫁的一个东西,但我知道,你们九娘子是后来的。什么是后来的,那就是前人扔剩下的,你们捡起来还当个宝。” “谁稀罕了!” 玉萱不顾身在陌生地方,气得要上去打她,湖菱赶紧拉住她胳膊,“这位姑姑说话太过了,看来你对太尉也是毫无敬畏之心,你能做成府上管家确实令人惊奇。” “莲子够了!”虞娘上前扯了扯她的手臂,她知道莲子横起来连太尉的面子也不给,“你都一把年纪了,别和她们小丫头计较。” “虞娘,你有这功夫倒是先劝劝太尉,太尉对我们夫人的心意你又不是不知。”莲子不为所动,她知道谢骁才是根源,他十年如一日的放纵才是她最大的倚仗,要想动她,就得先撬动琼娘子在太尉心里的地位。 她不怕抱出娘子从前用过的物件,别说这个秦九娘根本没机会碰上一碰,太尉更不可能看着他和娘子一起躺过的床褥,换一个女人躺在上面。那是侮辱,是要颠覆太尉心中的阴阳黑白!他见了秦九娘恐怕就要和见鬼一样!羞辱秦家子只是顺带,让太尉好好回顾他的记忆才是她的本意,是有些残忍,但那不是他无情在先? “莲子,你逾矩了。”门口忽然响起谢骁的声音。 莲子侧身回望过去,见他面沉如水,眉宇间隐然不悦,便觉他这模样十分刺眼。她露出了个讽刺的笑容,挑衅道:“是,那又怎样?” 那又怎样,她困守在谢骁身边十年,早已失无可失,生死置之。她是如此光棍,逾矩又怎样,什么样的惩戒还能吓住她? 谢骁有些无奈,求助般地望向景语的方向,发现她眼波隐隐浮动,面上倒是不见惊诧。他只得叫其余人都先退了,只莲子不肯走,连玉萱都犟着不走,湖菱也就杵着不动。 玉萱此刻看谢骁真是讨厌极了!她瞪着眼睛为自家娘子抱屈,恨不能上去揣他两脚:“谢大人,这就是你的所作所为?你坏了我们娘子好姻缘,把人抢来了又任由你管家欺辱,刚才在我们老爷面前,你就差没跪下保证会好好待我们娘子,转眼之间你就是这样?” “哦,谢大人还真是放得下身段,”莲子也跟上嗤笑一声,“原来现在什么人都能让你跪了?” 两人夹枪带棒都往谢骁身上招呼,看他狼狈,不知为何,景语就有丝幸灾乐祸。她轻咳一声,示意她这个正主还未开过口:“莲子姑娘若是不介意,就把东西铺床上。玉萱,你们也先到外间坐一会儿。” 不介意!?莲子怎能不介意,这秦九娘莫不是心智失常了,她不知这是谁用过的?在她心里这是纪念物,在旁人这些旧物再精美也是死物,还要铺盖在身上,实在大为忌讳。 莲子忍不住朝谢骁看去,见他眉头轻皱,却并没什么动静。两人的反应实在大大超出她的预料,她难得地愣住了。 景语在心里叹了口气,她猜得到莲子就是吓唬人,她是不肯叫人碰这些旧物的,又是心疼又是心酸。再望向谢骁,神色就有些莫名,莲子能收容这么多旧物,也是经了他的默许。 谢骁好言好语,又摆出威风来,才将两个难缠的侍女请出去。这模样甚为罕见,他自是面对三公六部也没这样无措时候。 等人一去,屋里只剩他们二人。谢骁回身,就见她在一架花几旁站着,穿着素罗中衣,披散长发,洗净铅华,一副家常模样,心就先有几分涩然感动。 作者有话要说: 《我和读者》:19,鲸屿 这个ID真是美啊,一个词就是一幅画~依然是忘了起初相遇的开端,但记得阿屿某天投下一个□□,说要在文里出演一条大鱼。 好犯难,那么大的(鲸)鱼哎,要怎样达成她的心愿?还好我有许多机智的读者,大家纷纷留言,把阿屿抬上餐桌,庆祝老谢和幼娘大婚!!哇ww~这个可以有,太尉府的第一餐,就是大鱼宴了! 第51章 还是景语先开口,语气有些沉重:“莲子她一直这样吗?” 没头没尾一句,谢骁听懂了。 “不要紧的,我……”谢骁望着她明亮的眼睛,忽然有些口干舌燥。他本想说我一直思念你,也没旁人能让她作妖,但当她真的触手可及,他反而又涩又怯,那些话反而说不出了。 景语也只问了一句,便走去窗下的香榻上坐定。她余怒未消,语气便不怎么好:“听说我父亲来过,不知他是什么打算?” 谢骁便有些心虚,“秦大人让我好好照顾你。” 她轻哼一声,在看到玉萱和湖菱时就已猜到,秦明浩既送了人过来,就是闷声认下这件事。她不由想到,若是换成自己侯府的双亲,只怕就要打断谢骁的腿……罢罢,这如何能比较,在秦府她只是个庶出的不起眼小娘子,生老病死也不过换一声叹息。 “你什么时候去请的圣旨,当真有这事吗?”她有些不信,这般儿戏的事,皇帝会陪他胡闹?圣旨记录在案,不止史官和中书省可知,还有些职务也可申请查阅,这等荒唐逾矩的事,皇帝要以什么名义下旨供余人笑话劝谏? “是口谕,”谢骁便不瞒她,“若是有人当面问起,陛下不会承认的。” 她就听懂了,敢情这是只有他和皇帝两人知晓的事,所有责难都要他一人承担。她不知是先笑还是先生气好:“谢骁你也当了好几年官了,怎能如此……” 她本想说他如此鲁直,可话到嘴边还是止住了。 “幼娘,”谢骁浑然不觉,“我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鸡同鸭讲,她就不愿意和他讲话了。 最后她又问起了王秀才:“你私下同王家有过接触吗,你威胁他了?” 其实前因如何都不重要了,事实既成,她和王秀才缘分已尽。只是她就想知道,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他都做过些什么,那些坏事恶事,她也要知道。 谢骁顿了一顿,垂眸道:“是。” 他微微收着下颌,仿佛是怕遭她耻笑,神情有一丝不安。 果然,她听闻他又以势压人,清嗤了一声。 他等了一会儿,没再听到她对此作何评价,就松了口气。 那时他请求皇帝为补偿而点一个“王举人”,实则王秀才已被礼部圈中,宫中一问便知。他看过王秀才的卷子,中规中矩,中不中在两可之间,想来是松珩已经关照过。他即将坏事要将王家露在风口上,只有陛下亲自过问“点举”,才能将松珩插手科场的事掩下去。也因王秀才早一步榜上有名,陛下虽是帮着他要王家难堪,但并不会夺回王秀才功名,留一个和他有仇隙的小角在朝中,想来陛下也是乐意的。 礼部那个员外郎虽是奉旨行事,但他和皇帝既有先前的默契,便一切都算他的。最后的结果,王秀才依然是举人,王家受人同情,秦家也可置身事外……他想到自己将要做的事,心里也很平静。 最后他抱得美人归,什么都值了。 从始至终,他没得允许,都没再靠近她一步。 她坐着似陷在某些思虑中,他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垂手站着,又孤单又渴望。 谢骁没能在屋里待很久,景语便叫人进来服侍她梳头穿衣,他就识趣地又坐去了外面廊下。虞娘见他这模样,实是有些不忍心,什么时候太尉在自己家中要这样看人脸色? 莲子被他眼神制止不得进屋去,便站在廊下看他笑话,还不忘刺他一句,“要叫人把这里缝个软垫上去,看来太尉以后是要经常坐了。” 虞娘就叹了口气。在她来到太尉府时,莲子就已在府上当家作主。众人皆知她是前头侯府夫人的陪嫁,有人不信邪太尉会念着一个逝去的女人那么多年,不待莲子动气,太尉已掐断那人的喉咙。从此无人再敢有异议,也无人再敢觊觎太尉枕边的那个位置。莲子是超然的,她就仿佛揣着免死金牌,无论她怎么折腾,太尉都一笑置之。而现在,太尉有了新人,莲子还守得住她家侯府娘子的这个位置吗? 不过她于这些事向来是敬而远之的,便向谢骁建言道:“大人,前几日我约的两位牙婆此刻就在府上,您看什么时候让她们带人过来?” 府里没有女主人,谢骁又住在前面叫长随伺候,后院这些散养的丫鬟竟没一个正经会伺候人的。幸好早有准备,太尉上月就交代她去牙行挑人,虞娘便仔细嘱托了几位有口碑的牙婆。 谢骁得了能进屋找她的理由,唇角就翘了起来:“你现在就去传话,我和夫人说一声。” 莲子见他屁股还没坐稳又进屋去了,不由冷笑一声。 屋里景语已梳了发髻,面前一字排开五六只妆匣,正要插戴。她原先的钗环配饰都还留在嫁妆里,这些都是太尉府准备的。玉萱目光很是挣扎,她刚还那样凶了谢太尉,现在看着这些华美炫目的宝石金饰,半天挑不出来一件。 “算了,”她也不自在,从花瓶里掐了一朵粉色芙蓉递给玉萱,“反正也没外人,就这样。” 玉萱松了口气,为她簪在发间:“会不会太素净了?” “娘子,太尉过来了。”湖菱适时出声提醒。 她就看见,半人高的铜镜里慢慢显出他有些模糊的身影。有那一瞬她仿佛透过镜面,触及了他的目光。 谢骁是来告知她,虞娘要带人过来让她挑侍女。她就有些古怪的感觉,这一步步,她眨眼间就成了名副其实的太尉夫人,下人由得她挑,大屋由得她住,就连太尉也由得她凶。她原为着谢骁蛮横行径而愠怒的心情,随着褪下嫁衣,不知何时就掺杂了一丝心虚不安。 “不了,改日再说,”她下意识地拒绝了,“我现在有玉萱和湖菱了……” 谢骁自无不可,出去叫人通知虞娘。可怜虞娘正领了人在半路上,又被打发回去。传话的人回来,谢骁就又进门说给景语听。 湖菱在旁瞧着谢太尉进进出出,神色就有些复杂,谢太尉怎么那么像忙里忙外的大丫鬟? 景语自昨晚起就没吃过什么饭食,只夜里吃了几口汤团,谢骁记挂着,见她不挑侍女,就问她是否先用饭? 她还真是饿极了,被他一提醒,整个人顿时有前胸贴后背的饥饿感。她也不推拒,没得矫情非要饿成一副委屈模样,叫旁人啧啧同情。她不打算触柱投缳,前路已少不了流言风雨,既有这觉悟,难道还要自怜自艾过不去那个槛? 只是在花厅坐下时,她原以为她已见识了许多事,做好了心理准备。 只是在端起那只碗底写着“琼”字样的花碗时,十指依然不可抑制地轻轻发颤。 “你……” 你还收着它们。 这一整付十六只碗碟杯盏,是她当年嫁到伯府时,伯府给新娘子特意添置的,意味着接纳她是谢家人,从此吃婆家的饭。 她为着得偿所愿能嫁给谢骁,格外宝贝这套汝瓷餐具,如今十五年过去了,它们又摆在了她面前。 “我帮你盛汤。”谢骁没有说什么,拿过她手上的碗,用她的勺子舀了一碗山蘑鲜汤。他还记得她在山寺里喜欢喝这个。 这回桌上再不是长乐曾见过的寒碜样,四主八辅二汤,另有凉菜边盘十数道,极尽精美奢侈。和她从前在伯府里一样,就连菜式也是她喜欢吃的那几样。源源的记忆让她五味陈杂,举着勺子半天捞不动碗底的那一勺重量。 “秦家子!” 却是去小楼往返后的莲子进来看到景语手上的碗勺,一声怒喝。她是真生气了,双目亮得仿佛燃起火焰,毫不掩饰盈满了滔天愤怒:“放下!秦家子你没资格动我家娘子的东西!” 她大步上来,伸手就要夺下景语手上的碗,却被谢骁一把捏住了手腕。 “莲子,”谢骁脸色也冷了下来,“你的教养呢,谁教你这么无礼地冲撞主家?” “我的教养?”莲子侧头反问了一句,仿佛不认识这个人似的,“谢大人,你既然一直保管着这副餐具,就应该还记得这是娘子从前吃饭的碗,是伯府上专门给她烧的,这上面还烙印着她的名讳!你要讨好这个女人,随你用金碗银碗谁也管不着,你为什么偏偏要把娘子的饭碗给她?谢大人,这些年你对娘子念念不忘难道全是假的吗?即便你今日另有新欢,但你还有半分对亡人的尊重吗,你还是人吗!” 莲子用另一只手狠狠捶打谢骁的手臂,眼眶红得摇摇欲坠:“主人家?她算什么主人,就凭她也配!” 一旁的玉萱和湖菱等人早就看呆了,还是湖菱先反应过来,把人都赶了出去,只她和玉萱不放心地在隔间留意里面的动静。 见她眼中泛起泪花,谢骁的语气就软了一分:“莲子,不管如何,她现在是我妻子,你敬她也好,不敬她也罢,我不允许你下次再犯了。” “妻子?”莲子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谢骁,你疯了吗?你告诉我,这个女人是哪里冒出来的,你才见过她几面,你就要让她取代琼娘子?” “莲子……”景语找到个空隙插了句话。 “你闭嘴!”莲子嫌恶地打断她。 这下谢骁也生气了。他还握着莲子的手腕,眼底蕴起了浓浓的不悦,“道歉,给夫人道歉。” 莲子的眼泪就下来了。她死死咬着嘴唇,望向他的眼神已不止愤怒,更有无尽的失望和痛恨。三十一岁上的莲子,一个无主之仆,她早已没什么可畏惧,方能对谢骁冷笑道:“想的美。” 谢骁的眉就皱了起来。 景语见他们两人拒不让步,就叹了口气:“谢骁你松手。” 她早已搁下手里的琼花碗,再抬头看向莲子,仿佛下了什么决心,“莲子,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作者有话要说: (∩_∩)~ 第52章 景语没想到,她曾经的侍女对她的执念会如此之深,深到她们片刻都不能共处。她甚至看出,莲子若不能叫谢骁妥协,竟有死志来劝谏。 早前她从没想过把这荒谬的事告诉他人,可是此刻,在谢骁的地方上,她忽然就有一缕说不出的轻松和放纵感。他知道她的秘密,他在这,就算有人惊骇地视她为洪水猛兽,她也不再是一个人面对这惊疑目光。 所有人都被清退,屋里只剩下他们三人。 莲子和谢骁都看着她,她拿起那双筷子——香檀木筷,筷子尾端雕成一段树枝纹理,顶上是一朵琼花,五花环绕,众星拱月——她就说了一句:“莲子你看,这比我在侯府的那双还漂亮,伯府真有心,不知是谁设计的?” 她也不指望谁回答,只因她当时看到这付特制餐具,便对莲子说了这句话。 她又指着那只炖锅:“是很漂亮,不过我每日里跟着婆婆,咱们蘅芜居又没有小厨房,也没什么功夫去大灶上弄那些汤水。” 她们住在伯府的“蘅芜居”小院,只三间上房,这里原是谢骁从小到大住的住处,修缮增补一番便算是新房了,但小灶还是没有的。那时候她还侍立在谢骁的嫡母周氏身后,三餐都要去伺候一会儿,等伯夫人吃到一半才能回去。 “除了一付碗筷碟架,其余的平常用不到,莲子你一会儿收起来,放到西窗的架子上。” “啪!” 莲子猛然退了几步,撞到腰后的一架花几,木几上养的一盆兰草摔落在地,发出一声瓷盆碎裂脆响,黑土散了一地。莲子不可置信地盯着她,眸光闪烁,惊恐莫名。她张了张嘴唇,可是唇瓣哆嗦,语不成句,“你,你……不……” 不可能的,这些话别人是不知道的,当时屋里只有她们主仆,这几句也不过是家常闲话,她能记得还是因为——她就看见桌边那个人目光转了一圈拿起一只筷架,她的心就狠狠被人攥了一把,仿佛即刻要爆开! “这还是你收拾的时候不小心摔碎的,我就说别担心,我偷偷给补上一只。只是不知哪个画师设计的花式,我怎么也学不好,便干脆自己重画了,这只就是后来送到窑里烧出来的。” 她把筷架子的侧面露给她看:“你看,我画了一朵莲蓬,我不怪你。” “你看,我画了一朵莲蓬,我不怪你。”那时候摔碎筷架子的莲子才十六岁,碎一只就不成一套不吉利了,她惶恐不安时,琼娘子就是这么安慰她的。 她们两人仿佛就有了个小秘密,偷偷地把这只小件藏在檀匣深处。如今,又有一个人,从时光深处打开檀匣,伸手从那些纷乱的记忆中,准确地找到了这只小东西。 莲子只觉脑中空成一片,四肢僵得动也不敢动,偏十指痉挛似的不受控地扭曲颤抖。她死死盯着饭桌上的那个人,那个人安静地回望着她,没有一处相似,又没有一处不相似。 “娘子……”她两眼一翻,软软晕倒过去。 “莲子!”景语吓了一跳,忙奔过来扶起她,“谢骁,你快来看看!” “别慌,她晕过去了,休息一下就没事。”谢骁过来,把莲子抱到隔壁的软榻上。 他的声音轻缓又镇定,她怦怦怦跳的心就平静了几分。他们分坐在两侧的榻沿上,看着莲子昏迷,她即使晕过去了也轻皱着眉头,似乎正陷入极为不安动荡的梦中。 她望着莲子姣好的脸庞,胸口仿佛堵了一团云絮,吓到她了……终归是太过惊悚骇人了,她就是个异物,不容于生,也不容于死。她坐在这,却觉得自己轻飘飘的,变成一束无根的青烟,在香炉里升起,在半空中弥散…… “是我,”谢骁忽然开口,“是我画的。” 她抬头,似乎一时反应不及。 谢骁望着她,声音平静,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只是喉咙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动:“那一十六式琼花,都是我画的样稿。我想,我给不了你一个大院子,但我可以给你画一只碗。” 那时他找到嫡母周氏委托的窑厂,和画师商量这是他要送给新婚妻子的。画师就同意了,还说这寓意好,她捧着碗,正如你把她捧在手心里。 她怔了怔,一颗心从半空跌落,她又坐回了榻沿。 “她醒来,会是什么反应……” “我也不知道,总归会想通的。”谢骁望了一眼餐桌,“没胃口就先不吃了,厨房今早捕到一条大鱼,晚上给你熬鱼片粥。” 她点头应了一声,又默默不说话了。 谢骁就陪着她。本来他计划这时进宫请见皇后,但看她这失魂落魄的模样,他哪里能离开半步。 …… 这边城门口的茶楼里,王鹏程和李氏等人干坐着发急。茶水喝了两壶,终于等到秦明浩回来。 王鹏程往老丈人身后望了一眼,空空的。其实他也知道,人是要不回来了,就算要回来,他也不敢娶了,这不清不白的小娘子,戳人心窝的难受。饶是如此,真个见到老丈人空手而归,他还是失望了一瞬,那毕竟是他即将娶进门的女子,他宁可秦九娘回来,王家供她一座佛堂也好过他这样被人羞辱。 秦明浩既受谢骁一通伏低做小,就知道该怎么做了。他客气地请王家几人先回南通去,他明日就去宫里上奏陛下,请陛下做主。他不动声色地称呼王鹏程的字;“宾之,你先不要着急,太尉定是要给大家一个交代的,你且等等。” 等等就等到黄花菜都凉了,王鹏程是不愿等的。他心里隐隐觉得这门亲事告吹,秦家助他中举一事便成了凳面上一粒硌人的石子,让他坐立不安。且他和礼部私下有那要命的约定,现在是他受了委屈还可以闹腾一番,真个等上几天,等尘埃落地他还能翻身吗?他就请老丈人去到一边,委婉地说了他和九娘子看来是有缘无份了,但秦家待他的情谊他铭记在心,以后候补为官也定以秦家马首是瞻,还请老丈人多多提携。 秦明浩眉也不挑,一一应了。只他心里想什么,外人就不知了。 既然一时也没个结论,他们一行人又不能冲进太尉府打砸一番,就分作两批人散了。秦明浩带着嫁妆和儿媳李氏几人回去,王鹏程也和小叔堂哥几人告别,他要留在京里处置后续,就请小叔回南通把这里的事带回去,请大伯参详,请他母亲不要担忧。 秦家的喜宴还没散,虽然府里和街上各只摆了十几桌,但流水席要吃上一日,来来往往俱是来凑热闹之人,这嫁妆抬回来会太过显眼。秦明浩就使人先抬到秦家一间绸缎铺的仓库里,落锁封好,派人看守。 他避开人多的地方,从侧门进来,面不改色地回到席上,捋着山羊胡继续和宾客喝酒。 后院的陈氏就没他那么镇定了。她自三儿媳李氏派人回来报信,脑壳就一阵一阵地发紧,荒唐!简直荒唐!她恨不能手撕了胆大包天的谢骁,好好的喜事就被他这么搅了,留下个烂摊子给他们秦家!偏她还是今日喜宴的主人,五六桌女客要她招待,她也只好强颜欢笑装作不知外面的变故,只到底心情差了许多,后半段便草草主持散了。 陈氏从席上下来,只洗脸洗手去了一点酒菜油腥味,衣服也来不及换,就往老太太那儿去。 老太太不耐久坐,只在开席时动了几筷就退了,这会儿正靠在榻上垫着引枕,让老嬷嬷给她捏腿。 陈氏给老太太递了个眼色,老太太就叫其他人都先退了。 “怎么了,这大喜之日,有什么事让你拿不定主意?”老太太坐了起来,也招呼陈氏喝茶。 “娘,您可别说了,这喜事我们秦家可做不起。”陈氏来时已平复了许多,也怕惊到了老太太,就慢慢把太尉在城外官道上抢亲的事说了,“老爷人还在前院吃席,中间已去过一趟太尉府,娘你不要动气,且等大郎过来再和您说,太尉欺人太甚,总也有个章程的。” “真有此事?”老太太吃了一惊,连问是谁传的信,王家应对如何,现在迎亲队伍人在哪里。 陈氏人在后院,也没得三趟两趟出来听小报告,只说了自己知道的一些消息,末了又道:“闹成这样,倒叫我们秦家两面不是人,一女二嫁,叫人笑话。” 老太太连缓了几个吐息才平复下心绪,摇头道:“那倒未必。你和大郎今日没有终止喜宴,应对就很得体,此事我们也是事先不知,且看太尉有几分担当,他若……”老太太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只可怜了九丫头,名不正言不顺……” “祖母!”却是秦景兰在门口外间唤了一声,她脸色发白,神情有些惊慌茫然。 陈氏一看到她,才想起这个女儿对太尉也有着不一般的心思,顿时就不悦地斥了一声:“谁放你进来的,你的规矩都学哪儿去了?” 秦景兰却听不进去了。她三步两步到了老太太跟前,扒着老太太的膝盖,语气里满是不相信:“祖母,您说姐姐真的被太尉抢去了吗?太尉他怎能这样做,姐姐她是王家的媳妇是王家人啊,祖母,您快点把姐姐带回来,求求您了!” “兰儿!”别人听不出,陈氏怎么听不出她是什么心思,怒道:“越大越放肆了,大人的事岂容你非议,还不快退下!” 老太太眼中闪烁,摸了摸小孙女乌黑的秀发:“傻瓜,你姐姐回来,就是青灯古佛一生,你忍心吗?” 作者有话要说: (阿屿阿屿,为了等你这顿晚饭,可是一勺汤也没喝啊~~ 第53章 青灯古佛一生?秦景兰打了个寒颤,愣愣说不出来:“可是……可是太尉……” 她说不出刚才听闻谢太尉带着庶姐一骑飞奔而去时的心情,她只觉得心里堵得难受,仿佛马蹄撩起一阵狂风,扑面而来的尘土全都扬在她脸上。太尉他怎么能这样,姐姐她已经嫁人了,他为什么宁可要一个这么麻烦的女人,他为什么就非她不可? 她脑中一一闪过他的身影:戏台上那瑰丽一瞥,轿厅里他头顶星空回身一笑,山寺中他孤单坐在一隅,亭中游戏时他纤长手指一根一根拿走她的算筹,也一分一分赢了她的心…… 她知道他们的差距,她不敢说,只敢偷偷想,这个她只敢偷偷想的男人却忽然来到她身边,带走了她的姐姐……原来,原来他们也可以无限接近,她当时为什么就没有勇气多走近他几步?她懊丧得心都酸了,难受得鼻子都有些堵了。 “兰儿啊,这世上有许多不如意的事……”老太太摸了摸小孙女的脑袋,示意陈氏不要过来凶她,“不过不要紧,你看外面院子里的树,到了秋天落叶,到了春天又发芽,没人教它们该怎么做,它们自己就识得四季。你姐姐她会艰难些,但她也会知道该怎么照顾自己……” 你也会知道该怎么做。 这一天兵荒马乱,直到落日西下,才在喧嚣里落下几许尘埃。 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秦府今日出嫁的庶女儿被谢太尉半道上劫走。秦家大惊,上门讨一个说法,太尉被九娘子的父亲抢过侍卫佩刀在腿上狠狠抽了两记。就在太尉府门口,多少人看见了,可就是这样太尉也不愿松口。 秦明浩前次过来时,因为带着玉萱和湖菱,来去坐的是马车;加之朱门令不知秦大人来意,领他进来时极为低调,他走的时候虽是太尉亲自送到轿厅,但都是自己人,自然也没走露风声。 这次就不同了,愤怒的老父亲在门口痛打了谢太尉,不一会儿京中就传遍了太尉他挨了打的消息!谢太尉,被人打了! 多少年来,连皇帝都不曾动过谢大人一根手指头,今日这个凶神恶煞居然会被人追着抽打! 还不等众人回神,太尉又进宫求见皇后,不知说了什么,皇后气得罚他在皇城墙脚下,面壁思过。这一面就是一夜,太尉一个人面对着厚厚城墙,站了一身夜露。第二日晨间,进宫上朝的无数人都看见太尉还在那站着。 还是皇帝嫌他丢人,派人把他叫进了殿,知道他做的混帐事又是一通臭骂。 实则皇帝是这样说的,“你也真是舍得,罢了,朕成全你。” 这下所有人都知道,谢太尉他鬼迷心窍劫了别人的新娘子,被打被罚都不肯松口,连帝后的责备都扛了下来。 这下可真炸锅了,无数窃窃私语都在议论,后院女眷想知道这到底是什么天仙人物,让清心寡欲的谢太尉不顾礼俗非要抢了来;而朝臣同僚则在窃喜感叹,谢太尉竟然被打被罚面壁思过,瞧瞧这狼狈样,有生之年竟然能看到这一幕! 那可是谢太尉!从他挥剑杀出一条血路位极人臣开始,十年如一日,无人能捋其锋芒,他几乎是个连软肋都找不到的假人!这样的人竟然有一天,发起疯来抢一个女人,还被老丈人追着打! 震惊的人很多,笑话的人很多,大家都争相在瞧谢骁难得一见的狼狈样。没人去注意秦家和王家,这两家的婚事清水一般,只有搅局的太尉才有看头。也没人议论那个秦家女,一个庶女,谢太尉发起疯来一个弱女子能怎样? 短短半日里,各府各家女眷们又打探到,那秦家女是个沉闷无趣的瘦巴人,平日里低调得连个手帕交也没有,样貌平平,才具平平,当真是乏善可陈。这下连那拈酸吃醋的人都不好说是秦家女流里流气,勾搭太尉了。 众人一想果然只能是谢太尉魔障了,不知迷了哪个心窍,落得一身鸡毛。 也是,如果太尉早早有意做亲,又哪里轮到什么王举人? 这一晚谢骁没有回来,景语自然不会问他的行踪。她一人在这大屋里,点了两盏烛台,让玉萱和湖菱在床前打地铺,三人有一句没一句,也没数着时辰,不知什么时候才睡着了。 第二日起来,直到朝露被升至半空的大太阳烤干了,谢骁还没出现。她就感到了一丝不寻常。 在屋里陪着她的人是虞娘,莲子不在,她就问虞娘,“太尉去哪儿了?” 虞娘摇头笑道:“我一直在这陪着夫人,哪能知道,若不然我让人去问问?” 景语没错过她那一瞬停顿,望着她道:“不必了。” 她才惊觉,若是他们不想让她知道什么,她在这里就和瞎子聋子一样。 莲子已回去了。昨日她醒来后,一双眼睛望望谢骁又望望景语,来回望着,半天说不出话来。半晌她下榻来,一脚虚软差点摔倒,浑身发抖,只勉强行了一礼,“奴婢有些不舒服,先行告退了。” 这一去就再没露面。 景语就怏怏提不起神来,也是,怎能怪莲子是这畏惧反应,一个逝去多年的人忽然从阴间一脚跨了回来……她坐在水榭的栏杆上,望着平平的水面,浅绿色的水面上倒影着粗壮的槐树枝,那被阴影遮蔽的地方就显出浓绿的黑来,一块一块深深浅浅仿佛一个个幽洞。她的倒影就在那洞口,风轻轻一吹,水波荡漾就把她和黑洞融到了一处。 …… 直到傍晚谢骁才回了府上。 府里有那消息灵通的已经知道这日他做了什么,心酸得难受,“大人,夫人这一日都在屋里没怎么走动,就在水榭坐了许久。对了,莲姑姑病倒了。” “病倒了?”谢骁这一日一夜在外面,除了衣裳褶皱发酸外,神情倒是不见很疲惫,“请大夫了吗?” 莲子姑姑病得突然,自然是早就请了医者过来照料。 谢骁洗了澡换了衣服,匆匆往槐院去,这才离了一日他已经忍无可忍,一时半刻看不见幼娘就觉得浑身焦躁不安,静不下心来。 他来到院里,屋门口那两个名字还不齐整的侍女忙要进去通报。谢骁示意她们放轻脚步:“不要慌张,不要惊扰夫人。” 这些侍女多是府里下人的女儿,平时看着还挺机灵,怎么这会儿看起来都不够大方稳重? 这个饭点上,屋里右侧的花厅正摆好了晚膳。 景语刚刚落座,就听有人进来传话,湖菱转达,“娘子,是太尉来了。” 他这一整日不见人影的,总算肯出现了。她也没挪地方,就在花厅里见到了谢骁。 谢骁刚要唤她“幼娘”,又生生忍住了。他一时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称呼,夫人?九娘子?景语?还不等他犹豫,她已先叫人退了,“玉萱,你们两个也先到外边去,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许进来。” 不只是他不知如何称呼,她有些话也是别人听不得的。 “谢大人,”她也不扭捏,直接问道,“不知谢大人昨晚和今日都在哪里?你不用瞒我,虽然我是困在这儿半点打听不出什么,但我不傻。” 她的目光有一丝了然,虽然口中说着无情,但无论如何,她在问他的行迹。谢骁不自觉放缓了声音:“幼娘,我没有……” “谢大人,你忘了周士武吗?”她冷冷地打断他,站起来向他走近了两步。 他们隔着一臂的距离,四目相接。她眼中有浓浓的嘲讽,语气却很冷静:“你还是这么自负,你认为我不必知道的事,就不会告诉我。就如周士武,你明知道他的底细,你以为自己算无遗策,就没有提醒我应该防备。你和他做着兄弟通家之好的假状,只有我信以为真……就如今日,你以为我猜不到吗,你明明片刻都不想离了我,却失踪了这一日一夜,你去做什么了?你以为瞒着我,我以后不经意得知了,就会感激你的体贴委屈?谢骁,我已经不是十六岁,现在的我更想活得清清楚楚。” “幼娘,你……”他想说你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我还要怎么冷静!” 她快要崩溃了!这两日里的变故她一直提着心走在悬崖边上,她以为她想的很清楚了,也有勇气面对这尴尬的局面,当她看到莲子一直记挂自己时,她更是庆幸,她相信她应该顾念着所有喜爱她的人的愿望,幸福幸福更幸福才是!她甚至催生出一丝她可以光明正大重新回到人间的心动,可是莲子被她吓得倒下了,一直守护着她的莲子也不能接受她这骇人的经历! 她还要怎么冷静?她冷静了这几个月,一直提醒着自己融入融入这个新生,可是她不过眼一闭一睁之间,谁来教她,如何从万千宠爱里脱出来变成一个沉闷平乏的畏缩之人?她变不成别人,她不可能会看上王秀才,她甚至也过不了在秦府处处受制于人的日子,更别提嫁到王家伏低做小侍候寡母婆婆,系上围裙熏着油烟做好一日三餐,再生下七八个孩子,在那一口四方的天井里待到天荒地老——没有春游,没有秋游,没有深林和雪峰,也没有策马狂欢和恣意人生。 她不是这样的人,怎么样都变不成! 她以为谢骁不一样,莲子不一样,可是事实如此残酷。她依然困在这,听不见也看不见,当她听到谢骁想否认的那一刻,她脑中名为“理智”的弦瞬间崩了。她已经够孤单了,她不想再有一丝一毫的不清不楚! “幼娘……”谢骁伸手想抱她,却被她快一步拍开。 “谢骁,我觉得我已经很可怜了。”她抬起下巴,笑得有些萧索,“坦诚一点,没有什么我不能知道的,我又不会笑话你。” 她似乎很笃定他一定是在为她奔波什么,只是她眼中先浮现的,不再先是感动。 作者有话要说: 《我和读者》:20,r 曾经有三篇长评的机会摆在我面前,但是大家都没有写标题【大哭】,这其中包括r r其中几句话真的深得其味,很可以咀嚼—— “我想最终他们会在一起,而回归之路才是最艰难的部分。当年的事实可以解释,误会可以消除,但那一剑劈开的感情很难就此愈合。” 那时她的留言在42章,她还不知今天老谢两人会变成这样。不是十六岁和十九岁,故事里的人也成长了。 第54章 她提到周士武,她说到自己很可怜,谢骁的心就不可避免地被狠狠扎了两刀,鲜血淋漓。无尽的悔意和歉意涌动而来,把他陷在一片言语无法描绘万一的痛楚里。 “幼娘……”他的声音都哑了,“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你别……别再说这样的话。” 他仿佛迅速苍老了十几岁,过去在他身上停滞的时光忽然流逝远去,潮水一般将他洗刷出一个疲惫老态。 她就笑了,“那你告诉我,在你眼中,我到底是谁,我是人还是鬼?” 她笑着,眼眶里却慢慢泛起湿润的水光。这一刻,她远远站在天与地的交汇处,仿佛一只白色蝴蝶,扇动羽翼忽左忽右,在那边界上翩翩徘徊。 谢骁感到他的心被人生生挖了出来,胸腔里空荡荡的,刚才那痛楚已分毫不在。他向她走去,一脚踏空陷落在黑暗的虚无里,无止尽地向下坠落。他伸手,一直顽固地伸手向上空探去,直到轻轻捉住了她的羽翼。 他没有回答她,她滚烫的泪珠落在他心上,也落在他舌尖,有一丝丝咸味。 他捧着她的脸,轻吮她的泪迹,轻吻她的眼睛,而后轻轻覆上她的唇瓣。窥觑已久,顺其自然,他一下一下轻触她的双唇,一遍遍描着她的唇形,耐心地含吻着她轻嘬着她,直至她渐渐松开唇齿。登堂入室,他放任自己陷入一片湿润的柔软间,不知停歇地追逐着她,不知此身是梦是幻。 她受了太多太多委屈……十年前他没有保护好她,他的自负令她枉然丧生;十年后他依然驱不散她头顶阴霾,令她陷在孤独的泥沼里。她问他,她为什么要活过来?他也问自己,他是否做错了? 这么问的时候,他就感到一阵难以忍受的心绞痛,巨大的绞动之力将他撕了个四分五裂。他仿佛从喉咙深处闻到了血腥味,可是就算这么自私,他也不愿放手了。 他唯一要做的,是让她幸福幸福更幸福。 这个突如其来的吻似乎打乱了某种秩序,尤其最后一刻,谢骁离开时见她红唇水光涟涟,再次低头仔细舔舐了她所有涎水,一口咽下。 她薄薄的脸皮不可抑止地慢慢红了,火烧火燎,倍感羞耻。 她没有挣扎,也没有拒绝。他实在太高了,她侧耳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怦然作响,从急促如雨直到平稳如湖。 他的心律似是乐声鼓点,渐渐她也同他一般气息,慢慢平静了下来。 她还没忘了之前的事:“你还没说呢……” 此刻她还在怀里,声音从他胸腔里发出似的,有些低哑,却有如天籁。谢骁已知是什么触动了她,再不敢有任何迟疑:“是怕你笑话,我……我今日在宫里抄了一天《女诫》。” 《女诫》?方才的旖旎霎时消散。 她抬头,有些不敢置信:“是谁让你抄的?” 无法想象,谢骁一个大男人,当朝太尉,会去抄女人的那本“三从四德,端敬贤淑”。她无法想象,是谁能把这样的羞辱强加在他头上,是谁敢这样折辱他?哪怕贩夫走卒,都不会弯腰屈膝自比女子,何况谢骁? 说出口了,反而没什么了。谢骁在她眼中看见了些微怒意,那么生动,她在心疼他,他忍不住低头在她眉间轻点了一下。 “没人能让我抄,但是因我缘故,皇后似对你有所误解。” 皇后一直想给他牵线做媒,不料太尉拒了许多年后忽然劫了个一无是处的女人回家,还来求她正名,实在大大扫了她颜面,叫她很是恼怒。皇后自是要叫太尉洁身自好将人退回去,岂料谢骁不肯,她便半真半假斥他退下自省,谢骁就真去了宫门外面壁思过。 这一夜面壁,可算捅了天,满朝哗然。 第二日太尉从皇帝那儿出来,去皇后殿里服软,给彼此一个台阶。皇后便不再提那女人名分的事,只叫人拿来一本《女诫》,叫他带回去叫他女人抄一百遍。 “拙荆不擅书笔,由我代劳。” 他怎么肯叫幼娘受这委屈。既说“夫是天”,他就是幼娘的天,风霜雨雪皆由他来屏障。 谢骁甘抄《女诫》,这可比面壁严重多了!原本因他罔顾礼法而议声鼎沸的前朝后院,刹那间全都噤声闭嘴,众人只敢在心里狂呼,太尉真是不要脸了,他真是豁得出去! 再没人敢议论了,太尉已经做到如此光棍地步,还想要怎样?谢太尉他已经挨打、面壁、抄书连下三阶,群嘲之后,看够笑话之后,谁再为这事讽议他和那个秦家子,他疯起来反手一巴掌,谁敢说没有这可能?太尉还没倒台,做人留一线,够了。 她问什么,谢骁就答什么。 谢骁多是简单一句,可景语完全能想象他在其中做了什么,外面又会怎样讥讽他。反倒本该是要受非议的自己,因他在身前吸引了所有人注目,而被轻拿轻放,还会被人暗道“可怜”。谢骁如此不顾尊严体面,已没人怀疑会是她能蛊惑,她转瞬成了瑟瑟发抖的“弱者”。 谢骁……《女诫》全书二千余字,抄一百遍,那是多少字?她不由向他手上看去,他的手指匀称纤长,平稳有力,毫无异样。她又向他脸上看去,他依然镇定从容,丝毫不见疲态,难以想象他已在宫门外站了一夜…… “疼吗?”连她的便宜父亲都打了他。 “不疼。” 秦明浩自然不敢真打实了,但众目睽睽之下,那也没很轻。 屋里就有一会儿陷入无言的沉默。 她胸口发堵,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他们说话间早就站开距离,她却忽然有冲动再回去他怀里靠一靠,听一听他的心跳声。谢骁……命运一个轮回,她又嫁给了他,他们又进了一个家门。 真的心酸又鼻塞。 “你……赶紧来吃饭,”她尽量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吃完回去好好歇息,明天还要去一趟秦府。” 三日回门,她想她该回去给瑞姨娘报个信,叫姨娘不要担心。 这算是承认他身份,要带丑夫婿回娘家了?谢骁应了一声,忍不住就笑了,悄悄的。 没有叫玉萱她们回来餐桌上伺候,谢骁就亲自动手给她布菜、盛汤、剔骨挑刺。他自己也没吃几口,就在那儿忙得不亦乐乎,搞得她手不是手,嘴不是嘴,不自在极了。 “你别管我,”景语憋了半天,忍不住怒道,“你吃你自己的。” 谢骁就不再那么殷勤了,只是多半时候仍是留意她的举动。太尉府的厨子因他向来饮食清简,这些年便一直一把勺子侍弄清汤寡水,连个做大菜的机会都没有。这回他特意交代厨上要照顾她的口味,列了食单,全是她从前比较喜欢的菜式,不知道还合不合她胃口?看来是不太满意?她好像皱眉了,手艺太差,厨子要换。 “谢骁!”她实在吃不下去了,他这样盯着她,就是仙丹玉露也尝不出是什么滋味。 谢骁见她真要恼了,这才低头看着自己碗里,又找了个别的事:“幼娘,以后我要怎么称呼你……” 她知道他是什么意思,顿时脸上就泛起一丝红晕:“你从前是怎么叫我的。” 她的声音很轻,可他还是听到了。从前?从前他在外人面前称呼她“夫人”,屋里还有丫鬟他就叫她“娘子”,只有他们两个时,他才亲昵地叫她“幼娘”。谢骁的唇角就翘了起来,十分明显,笑意弥漫到了眼睛里,“知道了。” 知道了,夫人,娘子,幼娘。 作者有话要说: 啊啊啊啊如梦似幻,老谢不容易啊~ 第55章 待玉萱她们进来收拾碗筷后,谢骁在屋里磨磨蹭蹭,景语就提议去看望莲子。 说到她,两人都有些沉默。 莲子就像一条线。在那条线里面,是尘封旧日,温暖如春;在线外,是流年逝水,无情变迁。她十年如一日在这个分界上徘徊,为她家侯府娘子守着这片虚无,浑然忘我,直到奇迹到来的那一天……功成身退。 莲子她,这一生在侯府长大,十六岁随林琼来到伯府,失去小主人后又跟着谢骁来到太尉府。她从一个小姑娘变成一个老姑娘,在本该如花似月的年月里,却只有一个冷冰冰的谢骁和永远无法挽回的遗憾。 莲子病得不轻。她躺在床上,脸色蜡黄,两颊凹陷,短短一天迅速消瘦了。她发着低烧,触手冰冷,失去意识似的皱眉陷在梦里,偶尔口中叫着“娘子”,不断惊悸却没有惊醒过来。 景语坐她床头,握着她纤细的手,又自责又心酸,恨不能大哭一场。 谢骁就陪她在小楼里坐了许久。 回去路上,引路的几个侍女打着灯笼,灯光在前,倒影就留在了身后。 入了夜,偌大的太尉府安静得仿若无人,他们并肩走着,不知何时谢骁牵起了她的手。他抓得很紧很紧,仿佛是怕她要不见,甚至有些发抖。 感受到他的颤栗,景语就没话找话:“明天回门的礼物你准备好了吗?” “备下了,”谢骁听到她的声音似镇定了些,“我还要把聘礼补上。” 聘礼……“是什么?” 谢骁顿了顿,“是秦大人的升迁调令。” 是便宜老爹新年后的官职任命,她想了想,觉得这样挺好的。没有根基的秦府需要这样一个官位,这是什么金银财物都换不来的;谢骁早前做足姿态,最后又为岳丈家谋一个前程很自然不过,错过这个时机,秦明浩很难在一个萝卜一个坑的朝中获得留京升迁的机会。她不是依礼出嫁的女儿,只怕谢骁真送上猪头肉和喜饼,才叫秦家尴尬……已有王家在前,谢骁无论什么举动都名不正言不顺,还不若这样低调又实惠。 “应该的……”她又补上一句,“一切从简,其他事也不要折腾了。” 她除了一个人来到他身边,什么礼节什么贺客都没有。可是要那些做什么,那些人连要贺的人是谁都不知道。 黑暗中,谢骁的声音有些低哑,“可是……”不想让你受一丁点不如意的委屈。 良久,“我有你了。” 我有你了。见过这些生生死死,再看不见他的用心,连她自己都要觉得矫情。她心疼莲子为她驻守原地,那么她又怎会对同样偏执的谢骁毫无触动? 如黑夜里的两只飞虫,无论隔着多远的距离,终会循光而来,再次相逢。 谢骁一把拉住她。前行的侍女打着灯笼远去了,天上只剩初六的月牙子洒下淡淡清辉。谢骁低头,准确地攫住了她的唇,唇齿相交,恨不能融化,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不分离。 他紧紧抱着她,她柔软馨香,她惊心动魄,他再次沦为她的裙下之臣。一如十七年前初见,她分开人群,斥退那些高傲的世家子弟,将他从窘迫里解脱出来。可是她不知道,他和那些世家子一样,陷入了她娇美不可言述的另一重狼狈里。 一见倾心,再见终生。 他吻得很凶,不顾她娇声抗拒,封住了她所有□□。此刻死了也甘愿,只羡鸳鸯不羡仙。 这一耽搁,回了槐院时,景语就不许他进门。她此刻双颊绯红,再和谢骁一起出现,就没脸敢看别人的探寻目光了。 谢骁就和她商量:“你先回屋,我迟两步进来……我睡书房。” 他看她紧张神色,又补上了半句。 都这样说了,景语也不好叫他回去。两人前后脚进了院子,却不知别人眼中这样欲盖弥彰更是暧昧。 院子里的侍女不少,除了虞娘挑的那七人,还有照顾茶水、厨灶、盥洗、洒扫、跑腿粗使的,再加上玉萱和湖菱,有十七八人,这还不算被退回的艾叶几个。能到景语跟前的,也就四五人,其余人多是在屋外闲着候命。景语回来,就叫人去书房整理床铺,被点到名的菡光就挑了挑眉,什么也不敢说,应声去了。 不用说,那肯定是收拾给她们家太尉的,只是这个夫人好大架子,竟不肯叫大人近身,要叫大人睡书房? 上房七间,正中是会客厅,左右各三间,右侧依次是花厅也作饭厅、书房、卧榻。书房有巨大的落地隔断,转个身就在后头置备有一张软榻,这两处也可看作一处,用作小憩十分雅致。只是再雅致也不能比正经的寝间,那才是真舒适真奢华的。 菡光抱来崭新的被褥在书房后面铺好,心道她们大人什么时候受过这委屈,要睡这六尺宽的小榻。只不过她已见过虞娘打发了艾叶几个,知道这院里真正规矩大如天,一点心思都不能动。 太尉府自来没有女主人,太尉又不肯叫女色服侍,这一下变天,不知有多少人侥幸,有多少人能看清? 这一夜,一个睡东头,一个睡西头,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谢骁从来没有觉得夜里这四个多时辰是如此难熬。他睁着眼睛,侧耳听着那边的动静,却是隔了五六间房的距离,什么也听不见。 他们就在一个屋里,只有些屏风隔断,他要过去轻而易举。 但是他不想吓到幼娘,他不想那么孟浪,现在只盼夜快些过去,天快快亮。 …… 第二日景语直睡到辰时,天光大亮,一院子人都在等她,尤其是谢骁了然的目光,叫她格外有几分恼羞。她一夜没睡好,临了黎明才有睡意,这会儿其实还有些困顿。 看景语醒来,玉萱和湖菱就服侍她洗漱,菡光几个只远远递些水盆、水瓶。今日回门,她难得打扮了一下,挑了件鹅黄撒花遍地织金襦裙,画眉,点花钿,再挑了两支红宝石对钗。她一直偏爱红,那样艳丽的颜色如能驾驭,更显肤白貌美,大方雍容。 梳妆时遇到一件事,湖菱为她梳头时问她要梳什么发式。 屋里人都听着,已婚和未婚女子发髻大有区分,大家都知道她是太尉大人抢来的,大人还睡在书房……她从铜镜里看到谢骁也在望着她,罢了,“就梳高椎髻。” 那是妇人的发式,众人就松了口气。 吃过早饭,他们就出发往秦府去,头车后面还跟了四五辆马车,一车坐着玉萱和湖菱、菡光几人,剩下的是带回去的礼物。回门自然不能空手,谢骁一早就备好了。 曾经坐过的那辆奢华大车里,景语在看谢骁递来的礼单。他们一左一右隔着桌几,谢骁就这么直直地看着她,怎么都看不够,她真好看,她真美……渐渐他的目光落到她唇上,吃完饭后她重又点了口脂,嫩红的色泽又娇又软,让人很想压上去尝一尝…… 景语被他火辣辣的目光看得不自在极了,正想转过头去,却听他叫住她,“别动。” 那声音有一丝压抑,似乎她敢转过身去就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她果然不敢动,只是脸更红了。 秦府这边昨日晚间就得了消息,知道太尉要带九娘子回门,一早就悄悄派人去了外面街口注意着。 马车进了轿厅,来迎接的是景语的两个平辈哥哥,很体贴,不叫刚挨了打的太尉直面老丈人。再到进了后面会客厅一看,除了老太太和秦明浩,就只二房的秦明瀚、秦明彦并几个内眷,没有旁的七姑八婆。秦家自然知道分寸,很是低调。出了这样变故,秦明彦今日才得见谢骁,脸色就有些严肃,反倒是纪氏有几分淡然。 说起来,景语叫秦明彦“三叔”,谢骁若是跟着她称呼,平白就矮了老友一辈。再者堂上都是景语的亲长,他又是搅了秦家一桩大事,此刻被这么多目光盯着,谢骁就有一分赧然。 还是景语落落大方,她以新妇回门之礼跪下给老太太请安,又向秦明浩和陈氏问安,将气氛圆了回来。只谢骁不管是女婿还是太尉都是不用跪的,众人也不敢受他拜礼。说了两句话,老太太和陈氏就带着景语回了后院,前边留给他们男人。 景语离开时,偷眼看一眼他,见他也在望着自己。他弯起唇角笑了一笑,意思是叫她不用担心。 事实既成,太尉又担了这么多诘难,老太太和陈氏自然不会再说什么,只是也说不出惯常那套“开枝散叶,相夫教子”来。老太太就交代玉萱和湖菱要照顾好九娘子,要忠心仔细,又客气地请菡光几人多多关照,末了给了每人一个大红封。 陈氏找景语说的事更实际,就是她的嫁妆哪些要跟过去。原先王家送来的自然不能跟去太尉府,这边备下的一些日常起居物件,现在看来也是不合适大张旗鼓抬过去,剩下的金银细软和首饰衣物倒是整理出来了,家里又给她添了一些,她过来看看是不是这些物件。 景语在里间看到了两只大箱子,瑞姨娘和姑姑、众人给她添妆的物件都在,她草草看了几眼,眼眶就酸了。 陈氏知道她和瑞姨娘亲昵,说了几句话就打发她回小莳堂去。 陈氏本还想要叫菡光几个留下吃茶,没想到菡光她们都要跟着景语,一步都不离。陈氏自然不知道,谢骁早就下了死命令,夫人身边任何时刻都不能离了人,且不能少于四人,天塌下来也不能离开她。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我大哥和悟空的喜钱,请大家全体吃糖了~!! 第56章 不过时隔三天,再回到那个小院,恍然有陌生的情怯感。 一切都是那么熟悉,出嫁时红彤彤的装饰都还在,西厢的门窗上还贴着喜字,只有景语不一样了,她不再是秦府的九娘子,变成了匆匆来去的客人。 瑞姨娘和湖柳、江婆子在门口迎她,瑞姨娘一摸到她的手,就忍不住红了眼眶。当着菡光她们的面,瑞姨娘没说太尉的坏话,但那看景语十分可怜的眼神已经明晃晃地显出她对谢太尉是多么不待见。 回了堂屋,她拉着景语到了里间说话:“没想到会出这样变故,老天爷为什么要叫你遭这罪……” “姨娘,我没事……我挺好的。” 瑞姨娘哪里能信,唉声叹气后问起太尉府后院的情况,先前有多少妾室通房,她有没有受刁难。 景语就有些不好意思,“他身边没人……” “这你也信?”瑞姨娘气得皱眉看了她一眼,“太尉才刚三十几,他前头夫人去得又早,没个人约束他能好到哪里去?你可留点神,别到时候被谁使了绊子都不知道。” 景语只好闭嘴,听瑞姨娘给她讲起一些后宅妇人的手段和鸡毛蒜皮的事。末了瑞姨娘又悄声问她,“他可是欺负你了?” “没有……”景语自然知道瑞姨娘什么意思,答得也很小声。 “都这样了你也别犟了,”瑞姨娘就又连连叹气,“他是男人,真不给你好脸色往后苦得还是你,还是早点……。” 瑞姨娘还当她是被劫走的不愿和太尉有亲密举动,可木已成舟,太尉忍得了她一时刚烈脾气忍不了一世,她既还要过日子,就不能太僵了。作孽啊,偏偏是那样的门第,在那边受了委屈秦府也帮不上忙,唉…… 景语听了只有脸红的份,不过谢骁不给她好脸色?姨娘似乎担心错了。 有些话瑞姨娘本不欲多说,奈何景语庶出失母有些事也没个人教她,且她似乎又被这变故吓到了,瑞姨娘就格外不自在地又说了一些私密话:“……你也别怕,女人总要经这一遭的……太尉要做什么,你就顺着他些……” 她又不是真的不懂,做不出懵懂无知样子,只好低着头一声也不敢吭。 九娘子一行回门,府里有那见到玉萱和湖菱的,俱是客气得不得了。尤其是早前几个月,发生有讥笑玉萱敢扑太尉要另飞高枝的事,如今看来竟是要成真,这小妮子果真飞去太尉府上了! 玉萱和湖菱这趟回来后,也难有机会再和府里往日的友伴相聚,两人便趁机走动了一会儿。有那认识的不认识的,都过来给她们送些小东西,一把花生一把瓜仁糖,一条手帕一个香囊,热情得很。玉萱就有些受宠若惊,她从前哪里有见过这么多笑脸,不到片刻回了瑞姨娘屋里,已是满手满怀的香瓜甜枣。 午间的宴席摆在春禧堂,秦景兰也来了。实则陈氏因知道她心思,是不许她今日露面的,小女儿但求再见一面,断个念想,陈氏见她神情可怜,心一软就答应了。 都是自家人,便只分成男女两席,景语和谢骁随秦明浩、陈氏坐主席,二叔三叔几个哥哥相陪,其余瑞姨娘、秦景兰、婶婶嫂嫂坐一处。 纪氏挨着秦景兰,见她眼神时不时就往那边席上去,她自以为隐蔽,但纪氏跟上去一看哪还有不明白的。太尉自己很少动筷,一边和大哥秦明浩几人说话,一边却留意着九侄女的动静,她多看了哪个菜一眼,下一刻他不经意间就要夹到她面前的碟子里。且看两人今日鲜妍模样,竟也有几分般配,只落在别人眼中就刺眼了。纪氏早年间自个儿爱得又甜又苦,秦景兰的小眼神她万不会看错,心里不由有了一分怜惜。 开席时秦明浩向谢太尉敬酒,谢骁却婉拒了,只道不擅饮酒,众人也不敢强求。 秦明浩得他暗示明年将调入礼部,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很满意,历来由礼入吏再入中书,他品级在那,只要熬了过去告老退位时秦府也能有个相位了。二房的秦明瀚在兵部任职,谢骁更是他顶头上官,他自然在席上多有帮衬打圆场。只秦明彦似还没对他荒唐行径消气,没有给他好脸色。 一顿饭就这样不尴不尬过去。午后略坐了坐,谢骁就起身告辞。 陈氏带人把两只嫁妆箱子抬到后面马车上,瑞姨娘在陈氏身后又红了眼眶。这一趟之后,竟不知还有没有再见机会,她看着景语除了不舍还是不舍,又不便当着众人的面上来拥着她再哭一回。 景语此前已去给老太太磕头拜别,这回就在轿厅再与众人行礼告别,登上马车。 望着太尉府一行人离去,不止瑞姨娘心酸鼻塞,秦景兰也神情怏怏眼眶粉红。她哥哥见了就悄悄问她,怎的你哭什么?秦景兰笑得比哭还难看,“舍不得……庶姐。” 回去车里,景语心中也沉甸甸的,往后和秦府也隔了一层,她真是无依无靠了。谢骁这回把桌几推到一边,坐她身旁,似知道她感伤什么,伸手把她揽在怀里。 “幼娘,我们出去走走。”谢骁静静抱着她,连声音都有几分向往,“这时节不冷不热,万里河山都是秀美景色,我们骑马去散散心……” 她靠在谢骁胸膛,被他浓郁的男性气息包围,默默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调正了心态,才问他:“你走得开吗?” “想去怎样都走得了,”谢骁低头吻了吻她的乌发,“无论何时,千山万水我都陪你。” 回了太尉府,虞娘还不等他们下车站定,就说了一件事,“莲子走了。” 想到这几多年的相伴,虞娘也不禁有些伤感:“谁也没想到,莲子早上醒来就动了去意,午间吃了碗粥就抱着皮球走了。屋里什么都没带走,她只留了封信。” 虞娘递来一封纸壳,谢骁抽出看了,眉间似有无声慨叹。 景语也看到了,“……十年生死,一朝勘破,惟愿来生再殷勤,勤向花间向我娘子……” 不知情的人看着自然很是唏嘘,只当莲子不愿和继夫人共处,自请离去。虞娘连连叹气:“老朱也忒是大意,看着莲子抱着猫儿出来只当她要在门口晒太阳,哪想一个错眼就不见了人,再撒开去找一时也没找到人。” 真是铁了心不想被找到的话,又哪是那么容易的事。谢骁也叹了一声,“别着急,这会儿她还出不了城,我这就吩咐四门留意。” 景语心中好不容易下去的苦涩悲意,又浮了上来。 她也帮不上忙,回了槐院只能等谢骁的消息。这时已过了午后未时,日光只剩温温的暖意,再不复日中火辣,景语就不想在屋里坐着,出来在院里的秋千上慢慢晃荡。 那秋千就挂在古槐的一根横枝上。三根粗绳合成一股,两股长长的吊绳从粗壮的槐枝上垂下来,底下绑一块宽厚的小木板,离地的位置不很高,又安全又有趣。她坐在上面,双脚离了地,恍然有一分不真实的飘摇感。她已记不清多少年没玩过秋千了,那两根天与地之间的纤绳,荡得人不知今夕何夕。 莲子她就这样离开了……只带走了那只她从小养大的橘猫。 分分合合,这世间许多看似坚不可摧的人和事,依然会在一息之间脆弱成纸灰,纷纷扬扬飞向青天。 谢骁晚些时候回来,也有些疲惫。但看景神情低落,他便劝慰道:“别担心,很快就会找到她的,她就算要离去,我们也要将她安顿好了。” 景语只能点头:“你一定要找到她,我……我还没谢过她。” 谢骁心疼极了,上前紧紧抱住她,恨不能把她嵌进自己怀里。 即使这样,第二日还是没有好消息,漫京城都没找到莲子。大管家莲子姑姑不见了,太尉府上自然瞒不住,有那知道莲子和前头夫人渊源的,就看景语多了一分警惕和惊惧。多厉害的手段,莲子姑姑本是府里超然人物,往常连太尉都要敬她三分,不想继夫人进门没几日就把她逼走了! 这些风言风语,菡光没敢主动说起,但她得了太尉吩咐,若是夫人问起就如实说。不过景语似乎知道会是这样的光景,什么都没问。 莲子一走,后院的仆役顿时就群羊无措,没个决事人,许多事都不敢拿主意。尤其是需要用钱的地方,小账房还不知继夫人是个什么脾性,不敢随意放钱支取。 景语冷眼瞧着没有要管的意思,这些掌事见她没动静,不知他们太尉大人到底是不是要让她管家,只好先去找虞娘。虞娘却是知道的,从前她和莲子一里一外,今后所有权力都要归还给景语。虽不知她现在为什么不接,但虞娘还是提点了几句,叫他们按例本分做事,做好账册录入,等待交接。 又是两日过去,还是没有莲子消息。谢骁见她闷闷不乐,一边派人继续寻找,一边就对她道:“明日我们回伯府一趟,后日就出发去玉川草甸。” 谢骁并不是无父无母,成安伯府里还有他的父亲嫡母,兄弟姐妹。他娶妻是大事,不管和那边关系如何,带人上门走一趟,也算是见过公婆了。 伯府?她愣了一愣:“应该的。” 作者有话要说: 《我和读者》:21,变成咸鱼干 非常有特色的一个ID,明明是咸味的,但是我一直叫她“甜甜”~忘记了,真的忘记了是哪一天哪一个留言哪一个开始,但还记得甜甜喜欢吃“糖”,一直鼓励陪着老谢。 我都能想象,她笑起来也是那个甜甜的模样。谢谢甜甜,谢谢你,你是独一无二咸味的“甜甜”。 第57章 对于回到成安伯府,景语已没有太多感触。虽然她在那里住了五年,尝尽酸甜苦辣,但那已经不重要。十年时间,什么都过去了,那些曾经熟悉的人不只容颜变了,也早就有了人生新的际遇,与遗落在曾经的她再无交集。 她想得开,伯府却不如她那么看得开。 成安伯府大大小小有五六十口人,当年做寿的谢老太君已去世,这些年间子子孙孙开枝散叶又添了不少,偌大伯府早就吃成了空壳。老伯爷的爵位如果不是看在谢骁面上,老早夺嫡尘埃落定时,新皇就能要一家子流落街头去喝西北风。 等到太尉府建成谢骁搬了出去,皇帝就寻了个错处将“成安伯”的爵位收回,没有赏给别人,也没有叫谢家男丁承袭,就这么压了下来。不过仍是看在谢太尉的面子,皇帝只是叫停了他老父亲伯爵的食邑,叫他们没有经济来路,并未收回伯府的五进大宅,也没有强令他们摘下烫金匾额。 在不明真相的人看来,成安伯府仍是花团锦簇,是太尉根基。众人私下都在猜测,皇帝最终还是要把爵位还给伯府的,所以才不想反复折腾。 伯府人也是这么想的,但大房那个逆子自叛出家门后,半句也不曾在皇帝面前为家里美言,更不曾和家里有来往,叫无数人看了笑话,也叫复爵遥遥无期。伯府上下坐吃山空,又不敢出去欺田霸土,一年一年吃穿嚼用如流水,直愁得一个个皱纹都生出来了。这会儿谢六闹出这么大动静,抢了个媳妇,就叫伯府看到了机会。 如果谢骁再娶的是豪门世家之女,伯府并不敢有二话,但不过抢了一个小姓庶女,很容易就能拿住了。 在景语上门之前,大家都是这么想的,秦家子上辈子祖坟冒青烟才能嫁入伯府门第,没依没靠的,若前头侯府那个的娘家要派人来闹腾,除了伯府谁还能给她撑腰?晨昏定省的规矩都要捡起来,要让这新人经常过来,最好能把人留在府里,这样谢六和伯府有了热闹走动,马上就能叫伯府财源管管,起死回生。 呵,婆婆发话秦家子不敢不听,不然说出去她和她娘家都寸步难行,自有无数人要上来教她做媳妇的道理! 伯夫人周氏从前并不是这样昏头涨脑,但任哪个当家主母,几年来每日一醒来就要面对几十张嗷嗷待哺的嘴,每日绞尽脑汁拆东补西,还能不见缝插针?且老伯爷不知是真不知还是装不知,觉得一家子的嚼用和人情往来都是妇人要管的事,都是后院的芝麻小事,他和男人们要忙的是外面的人脉经济和爵禄差事,从不管周氏的难题。周氏气得发疯,不但不能从丈夫那儿得一丝帮助,还要生这样遭了雷劈的怒气。 周氏恨伯府上上下下都是吸血鬼,也恨谢骁甩手不管,让伯府陷入低谷,捉襟见肘。这时忽然有个身份卑微的儿媳妇来到她跟前,不,这随手抢来的女人连个正经身份都没有,还不是随她揉捏?周氏仿佛找到了发泄途径,竟格外盼望谢六带人上门来。 不止是周氏,其他几房也都蠢蠢欲动,纷纷来找周氏,说是新妇半点经验没有,也没个使唤人手,要送伶俐懂事的丫鬟给她。周氏心中冷笑,这些弟妹打的什么算盘她会不知道? “多谢各位弟妹的心意,今日收到消息,伯爷和我考虑到这事,已经预备下人手,就不叫弟妹们破费了。” 这还用别人提醒吗,周氏早就准备好了五六个心腹丫鬟,要跟去太尉府拿下账房仓库,最好再缠住谢骁。这谢六既然开荤,还怕没机会偷个腥?她从不信男人有能管住自己那个丑陋东西的,看看伯府这一窝子,她都要作呕。 景语自然不知道,收了传讯的伯府明日要怎样招待她。比起明天去那边府里走个过场,她更关心后天要去玉川。 玉川也临着京畿,但它不似古灵峰在郊外这一面,它被渚象群山隔在另一面,绘在图上时不过一两条山脉的线,那两指宽的距离却是真正要翻身越岭才能到达。她像终于有事做了似的,就在屋里忙得团团转,要带上这个,带上那个。 玉萱和湖菱、菡光看她一个人忙忙碌碌,也不要人帮忙,这才知道是太尉要带夫人出门去,顿时几人都有些兴奋。带上夫人的话,她们几个自然也要跟去伺候了,无论去哪,能出门游玩就是好事。几个人顿时也热热闹闹地收拾起自己的小包袱,一时间屋里很是欢快。 晚间谢骁过来,看她们个个面带笑容,一问才知是为了这事。他还睡在书房,临睡前就叫菡光去请夫人过来说几句话。 景语已洗浴完换了寝衣,披了件外衣就从东头过来了。她这样子随意又娇媚,就叫谢骁有几分眼热。 “幼娘,”他做贼似的让她耳朵附过来,怕叫人听见,“我不准备带上玉萱她们。” 他的气息喷在耳朵上,又痒又酥。她吃了一惊,“这怎么行,那么远的距离,一路上没个人搭把手,我可顾不好你。”再说她自个也需要人,并非是她太娇气,许多事譬如洗个澡,难道还要她自己洗到一半爬出去拎桶去打热水吗? 谢骁却很认真地摇头,又在她耳边轻声说:“不要带她们,就我们两人,我伺候你。” 就我们两人,我伺候你……她的耳朵即刻红了,不止耳朵,脸颊也霎时红透了,脸上热得能冒出烟来。让谢骁伺候她?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他能代替玉萱、菡光她们那样朝夕不离地伺候她?再说谁要他伺候啊,听起来怪不正经的。 她吓得赶紧摇头,“不不,你看她们那么高兴,就由她们去。” 谢骁拉住想逃开的人,一胳膊就横她腰上,把她紧紧压在自己怀里:“娘子,路费紧张,没有旁人的份了。” 这般夜晚这般朦胧灯光,他第一回瞧见她穿的那么轻薄,触手之间仿佛就贴着她的肌肤。再把视线一低,就见她紧贴着自己胸口,他甚至感觉到了两团温热的柔软。他就从骨子里生出一分燥热,声音也变了,“幼娘你说,有什么她们要做的事我不能做好?” 她敏感地察觉到了他的变化,哪还敢和他讨价还价:“不带就不带,你快睡,明日还要早起呢!” 她使劲一挣,脸红心跳地飞快跑走了。 留下谢骁在原地回味,转身去他的小榻。 第二日醒来,景语见玉萱几人候在床前那么殷勤地服侍她,憋了半天也不好告诉她们,她们恐怕要白高兴一场。 她又觉得自己不够硬气,没有替她们争取出门的机会,从前可不是这样啊,她什么时候话也不能说全了! 吃过早饭,谢骁和她坐上马车去伯府。 在车里,两人分坐两侧。景语见他一直盯着自己看,忍不住道:“你怎么不骑马去?” 谢骁坦荡荡答道:“娘子,我更想和你坐在一起。” 她就又说不出话来了,恼羞得不知是怪他还是怪自己,她可从来没被闷声不响的谢骁这样堵过话! 到了伯府下车,这边阵仗可比去秦府时大多了。十几个人挤在轿厅,其中有些景语还依稀认得出,那都是谢骁的堂表兄弟,如今俱是和他一个年纪,再不复十几年前那副轻蔑嘴脸,三四十岁的人点头哈腰和谢骁打招呼,“六哥”“六弟”。从前谢骁是伯府的庶六子,她那时随了他,虽是人人敬她身份,但也没这样热情时候。 时至今日谢骁自然不用给这些人好脸色,冷淡地点头应了几声。 到了会客厅,来的人更是多,仿佛伯府上上下下都聚在了这里,连那一两岁的孩子都抱了来。景语真是吓了一跳,这才觉得谢骁为她准备了那么多荷包是有先见之明。她也认出了老伯爷和周氏,公公和婆婆真是老了许多,自从站错了队又被磨挫了这么多年,早就养不出精气神,色厉内荏,强撑着一点体面。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谢骁向上坐的父母问安打了招呼:“父亲,母亲,我带妻子回来给你们看一看。” 周氏和老伯爷今日俱都换了新衣,收拾了一番。老伯爷见他那副不恭敬的样子就来气,重重哼了一声:“你还知道回来?” 周氏早知会是这开场白,也不去管他,只管盯着景语打量,嘴里笑道:“早该带回来了,这都过了六七日,再不来我就要使人去催你了,新媳妇哪有不见公婆的道理,只怕她要怨你呢。” 就有两个丫鬟端着托盘站到景语边上,托盘上有两盏茶,这是要景语敬茶了。 景语端了,上前两步正要跪下,被谢骁一把拦住:“不用跪。” “逆子,你这是什么道理,”老伯爷先就脸上挂不住,怒道,“我吃一杯媳妇茶,哪里碍着你了?” 就连周氏脸上也笑不出来了:“这是怎么了,六儿你可别吓到你媳妇了。” 意思都是一个,别这时候作妖,让他们二老下不来面子。 只是谢骁太清楚这一群人的德行,即使那里面有他的亲生父亲,他怎么肯叫幼娘屈膝给这些人下跪。人过来走个过场就是了,想因此插手他和幼娘的事,却是休想。 谢骁就上前一步和她比肩,示意景语把茶杯递给他爹,“父亲接就接,不接也罢,人你们见过了,我们一会儿就回去。” 见他站那么近,目光冷冷地盯着自己,老伯爷气得脸都紫了。他知道这逆子说到做到,又想到老妻和自己商量要给秦家子塞屋里人的事,忍气接了茶喝了一口。 周氏也不强求一定要跪下敬茶,喝完后还给了景语一只分量十足的金镯子,看着十分大方和气。 景语把金镯子交给玉萱收好,又向其他几位亲长见礼,俱是得了见面礼。 然后就轮到她与平辈或矮一辈的兄弟姐妹、外甥侄女相见,当然也少不了要给他们见面礼。所有人一视同仁,她就从湖菱和菡光手里拿过备下的荷包,一一分了。有那心急的悄悄打开看了,是几粒金瓜子,就撇了撇嘴,才这么点。他们却不想一想,景语一口气分了五六十个,加起来就是小几百两金子,分了显不出分量……显然周氏也注意到了,这要收到一起可是一笔小财!这些小孩子得了金子有什么用,要赶紧把荷包归拢来才是! 众人和一对新人见过后,在老伯爷和周氏频频眼风下,只好一一和谢骁打了招呼退下。周氏等人一走,就叫后堂里走出六个容貌不俗的侍女来,说是要送给景语:“好孩子,你匆忙就跟了六儿,他粗心不懂后院的麻烦事,你却不能糊里糊涂。这几个丫鬟都是能干又忠心的,你带去使唤,有不如意的你就打发了。” 谢骁看父亲和周氏的眼神就更冷了,还有丝讥笑。 景语自然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媳妇。她似笑非笑地斜了谢骁一眼,婉拒道:“多谢夫人好意,太尉都有替我打点,府上人手尽够用了,诸事都还能使唤得动。” 那意思就是你的人我使唤不动。 周氏的笑脸就僵了一下,算盘落空,眼神也冷了:“你还年轻,不懂事也是正常……” 谢骁不等她教训完就打断道:“父亲,不劳动府里摆酒席,我还有事,这就先回了。” 老伯爷顿时就要破口大骂,还是周氏赶紧按住他,知道他们是仰人鼻息,来日方长,今日弄太僵改日就不好叫人登门了。 他们回去时在轿厅又碰到几个方才在会客厅里见过的堂表兄弟,还有谢骁的大哥二哥。似乎大家都知道谢骁不会在伯府久留,干脆就在轿厅守着马车等他出来。 景语向来知道,谢骁的大哥和二哥很是不对付,尤其是大哥并没有袭爵,显然皇帝是不准备让长子承袭了,二哥就动了心思,想走谢骁的门路在宫里混个脸熟。 这两人等在这,目的都是一样的,偏偏谢骁和谁也不肯单独说上几句话,两个人就只好你一句我一句,说的又别扭又隐晦,景语在旁听着都替他们辛苦。 真是奇怪,大概真是这些人和事完全倒了个个,让她觉得前尘往事忽然就轻得如梦似幻。 上马车后,她才想起问一问:“我们曾经住的那个院子……” “早就被人占了。”毕竟府里人口众多,子子孙孙繁衍,没得空一个院子在那。 她就叹了口气,释然道:“应该的。” 谢骁就笑了,“你刚才拒得很好,以后不管伯府怎么派人传话,你都不用再过来了。” 说到这个,她睨了谢骁一眼,忽然就有了狭促心思,轻嗤了一声。 “其实伯夫人也没有说错,你后院空着,是该添几个可靠的人……”她悠悠地望着他,抬起下巴,“毕竟你也是个男人,要说有什么需要也是正常的,从前都那么过来的,也不必今后就拒了亲长的好意。” 谢骁顿时就僵住了,他眼中似有不可思议,随即竟有些磕巴地回道:“我、我没有……” 她忽然就很想笑,面上却越发严肃:“没有什么,没有通房?这我可不信了,难道你就没有……的时候?” 极其罕见的,一丝红晕迅速染上谢骁的脸颊。他先是错愕,再是避开了她的注视,“……你就别问了。” 哼。她就有些不高兴了,看来通房侍妾也没少。 谢骁见她偏过头不说话,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悄悄靠近了她:“我是个老派的男人。” 这回轮到她错愕地转过头来,却被他一口堵住了唇瓣。 从前谢骁虽是在某些事上对她很疯狂,但事后也从来不叫旁人进来收拾,都是他自己动手。她就笑他,没想到竟是这么老派的男人,还害羞? 谢骁就说,我不只老派,我还只认你一人。 作者有话要说: 这是一星期前(?)说好作收80的加更……嗯,今天已经88了!!!可喜可贺,为我自己鼓掌! 第58章 回了太尉府,从车里下来时,景语的脸还有些红。 谢骁仿佛被她那句“毕竟你也是个男人”激怒了,按着她吻了个昏天暗地。她虽然敢趁着周氏的顺风刺他几句,但要她求饶说些软话却还觉得差了些,自然是一句话也没有。 她这样倔就叫谢骁更加意动,车外是纷纷扰扰的鲜活嘈杂声,车内只有他们的轻喘声,一路上纠缠到家。 她也不知是哪里出了错,明明不久前还是横眉竖眼的模样,却忽然一步走近了他,似逆风回转,似冰雪融化。 回屋里换下衣裳洗了脸,谢骁就叫景语把方才去伯府收的见面礼都给他,“你别用这些,他们送的不情不愿也是没趣,不是什么好的。” 除了周氏的金镯子,几个婶娘也送了宝石镯、玉佩等物,确实不是什么好物。景语原是拿珍珠当弹丸的人,自然也看不上,不过可不能这么便宜了他:“毕竟也值钱,可以拿来填库房。” 谢骁就笑了,走近了在她耳边轻叹道:“娘子,你有我呢。” 那声音又温柔又沉凝,痒得她有些招架不住,忙叫玉萱把那盒子都给他,“都拿去,我也不缺这点首饰。” 她这样慌张,眼也不敢看他,哪里还有刚才半分挑衅的模样。谢骁心中一动,就叫其他人都退了。 景语就警惕地看着他,他也不掩饰,眼中神色暗晦不明:“幼娘,我们可以带一个人同行,你要带上哪个?” 他竟然松口可以带个丫鬟?要带谁,当然是……她刚要开口,却忽然在他眼中读懂了什么,顿时口干舌燥,说不出话来。 谢骁还在一旁催她,“带上哪个?” 她憋着不肯说,直到他威胁似地压近了两步,她才红着脸艰难吐出一个名字,“……带菡光。” 玉萱和湖菱实在太熟了,熟到是看着她怎样抗拒过他、怎样差点嫁给王秀才。她在谢骁眼中看见了危险的火苗,这危险的欲|火戳破了她想佯装不知他们会有可能发生亲密举止的逃避心思,如果真的……那叫玉萱或是湖菱事后来收拾清洗,都将十分羞人尴尬。 她和菡光不熟,菡光又是一副“理当如此”的模样,到时候她大概能自在些。 她应承带菡光,也就是没有拒绝他无声的邀约。 谢骁再好的涵养,唇角也忍不住勾起了一个极大的弧度。 晚饭时,谢骁把要带菡光同去玉川游玩的事儿一说,玉萱和湖菱顿时就焉了。 景语低头吃饭不敢看她们,这“带不带谁”的话别有意味,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恶人自然由谢骁来做。 玉萱和湖菱虽有不解,但也不敢要问究竟,毕竟太尉做什么决定,还轮不到向她们解释,更遑论讨价还价。菡光听了就喜滋滋地跑去重新收拾,因为只带她一个,她就要为一路上所有的起居做好打点。 晚上熄灯后,景语竟翻来覆去有些失眠了,似是秋游前的兴奋,又似隐隐紧张不安在等待什么……她可没看漏,谢骁把菡光叫去,似是嘱咐了什么,他嘱咐了什么呢? 自说破那个隐晦的意图,谢骁就可怕得有些叫她不敢多想,她也再没有了挑衅他的胆气。 …… 也不知谢骁是如何向皇帝告假的,这一趟竟凑出了十来天的闲暇时光。 一大早晨光熹微,他们就准备好了要出发,上车前谢骁交代虞娘照看家里,也要继续寻找莲子。虞娘一一应了,就和依依不舍的玉萱、湖菱等人目送三辆马车离去。 谢骁和景语共一辆,菡光带着行李坐一辆,最后面跟着的那辆就都是些起居物品,再加三个车夫,六个人一个也不多。 真正等到出发后,谢骁反而十分守礼,在车里坐得端端正正。 见他规规矩矩,景语也就没那么紧张了。她悄声问道:“玉川看着近,若真是翻山越岭,怕十天也到不了,你可是有其他途径过去?” 谢骁点头:“渚象群山屏障京师,山那一边再远的地方就是异族他乡,枢密院早年间搜遍群山找出了几条近道,走我们几辆车倒是不碍事。”驾车的三个车夫也是军中挂职的一等一好手,这一趟他等于公差,人数也少,才能走这条军用道。 晨间起了个大早,出城往郊外去就要耗时大半天,景语和谢骁偶尔说上几句话就有些坐不住了。 谢骁见状,才坐到她身边让她靠在自己怀里:“睡,到了我叫你。” 这一路走走停停,傍晚时分到了群山脚下,寻了间旅店住宿。景语出游的兴致被这颠簸又漫长的路程消去了一些,只晚间要和谢骁同宿一间房时,又紧张了起来。 他们房间的左右住着菡光和一个车夫,剩下两人在院里值夜,守着车马行李。景语紧张极了,外边的小旅店那门板极薄,有个什么风吹草动说不定都能听见。她也不知自己在胡思乱想什么,只看着谢骁换了寝衣过来,就有些眼神闪躲。 谢骁却比她想的君子多了,抱了一床薄被铺在她床前地上。 他目光清湛,就像说起别人的故事,说了他早些年四处游荡时见过的美景,从皑皑天山雪池到漫漫大漠黄沙,从苍茫深山老林到蔚蓝远海万里……那之后他竟一个人去过这么多地方,她起初还悬着心,后来就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他的声音,慢慢睡着了。 过了这一晚,等他们从捷径进了山,行在恍如隔绝于世的静谧山林时,身旁只有谢骁在,她就忽然对他多了一丝依赖。 山道有时很陡峭,若不是车上的物件都有固定过,她就要和桌几一起斜掉去万丈深渊。往往那时候,谢骁就下车,在外面推着车厢。其实也并不一定需要他下来推车,只是她从窗中看见有他在外面护着,就觉得安心了。 有时候山路平缓或是有瀑布泉流的美景,又或者晨间日暮时,谢骁也会牵着她或背着她走上一段。 其他人远远跟着,这漫山漫野间,她趴在他背上迎着朝阳落日,就仿佛这世上只有他们二人。 路上也有看见军马路过,也有几个营地,但谢骁没有去借宿过。他们在马车里睡了几晚,他们吻得昏天暗地,但是谢骁很克制,只无限眷恋地抱着她,没有更进一步举动。她也不敢问,只静静数着他明显过快的心跳。 她想,他是真的喜爱她。 等到几天后终于出了深山入了玉川的地界,视野里的景色忽然又不一样。明明不过隔了一座山,这山的另一头就别有不同风情,有那异族的人马来往,不同发冠不同服饰不同口音,处处相异,连此地的屋宇都建得有些不同,很是新鲜。谢骁却是见得多,看她感兴趣就一一解说上几句。 他们停留了两晚,白日里逛集市四处闲步,晚上关起门来,谢骁就大胆了一些,不止吻她还会伸手在她身上四处游走。在这个陌生地方,没有人认识他们,他们也不认识别人,他们只有彼此。当谢骁的手掌隔着衣裳覆上她胸口时,连他们自己都没料到,那感觉竟是如此紧张又甜蜜。谢骁竟然结巴了,“幼、幼娘,你真好……” 好什么好,她听不懂他想说什么,但同样紧张地浑身发抖。 第三日他们骑马去了一个叫“丰鄂都”的地方,那边界上有一片鲜少有人知道的草甸子。谢骁会知道,自然也是职务之便。 他们骑的马不是谢骁在京里的那匹坐骑,是这次拉车的一匹黑色良种河曲马。这马颈项宽厚,躯干平直,胸廓深广,且性情温顺,持久力较强,无论挽车还是当成坐骑都十分合适。谢骁换了个马鞍,把她抱上马,自己一蹬坐到她身后,就让马儿踮着小步跑出去了。 午后到了申时,日头只剩一丝儿热气,无尽凉风呼呼声响,吹得人满心欢喜。天地宽广,青天在上,绿野在下,他们奔走在无垠的草原上,仿佛一粒小小的沙石,渺小得毫不起眼。那草毯子已黄了一大片,时而间杂一块一块浅绿和一丛一丛花甸,仿佛是谁织成这样造化神奇的一张绒垫,一直铺到天上去。他们踩着繁花儿,越过小溪流,纵马飞驰的快意将她心中这几个月来的诸多郁闷一扫而空,只觉与这蔚然壮观的秀美山河相比,那些苦闷踌躇和狭隘都那么不值一提。她恨不能再满饮一口,心中有火辣辣的痛快畅意,任风任这马将自己送入这郎朗天地间。 只是渐渐的,随着马儿渐渐深入草甸,她觉得身后的谢骁越来越不安分了。 不知何时,谢骁就悄悄贴上了她的后颈,他略带凉意的唇一印上来,就叫她打了个激灵,顿时从眼前无边壮美的景色里清醒了几分。他似有些动情了,再不复这几日的克制,唇舌在她细嫩肌肤上轻吮卷舐,渐渐呼吸声越来越粗。他身体的变化是那样明显,她脸上热得要冒出烟来,却没有抗拒,任他越来越放肆。 他们坐的马鞍是特制的,垫着软绸,跨坐两个人虽是有些拥挤,仍能很舒适。谢骁一手搂着她的腰,将她红成粉嫩的耳垂吮了个千百遍,直到她意乱情迷才哑声诱哄她:“幼娘,你身子放低些,这马跑起来有风……” 他的胸膛贴着她后背慢慢往前压,她顺势也就伏身,却是越伏越低,颈背腰臀斜成一线。马鞍不是一般制式那样两头高高翘起以防人掉下来,她可以伏得很低,果然身后的人就趁势覆上了她的背。他的气息滚烫得叫人心惊肉跳,她再不懂就真傻了,却是咬牙低头装作避风的样子。 谢骁毫无章法地吻了上来,不过一个呼吸间,她又惊又痛,大叫了一声,“……” 谢骁紧紧揽住她,只是此刻他们还在马背上,马儿撒欢跑起来胸肌背肌耸动,直把她的心啊魂啊都要颠飞出去。她伏身抓着马鬃,羞得根本不敢抬头。偏那马儿奔得兴起,苍茫天地间,一路踢飞无数野花、踏起无数水珠,向着远处巨大的落日里奔去。 她就说不出话来,这一路上他们亲密时她从没有讨饶过,此刻真想求饶了,却伏身低就连头也不敢抬。后来她眼也红了,手也软了,服软任他予取予求,等他稍稍缓下来时才颤声求饶,“谢骁……” 可是她这眼红脸红的模样,眼波都是水,红唇颤颤,却叫他更加情动了。谢骁又欺身上来堵住了她的唇,过了许久才嘶声哄道:“幼娘乖……” 她就不高兴了,眉也皱他,眼也斜他,扭头不想看见他。那样子又娇又傲,谢骁最爱她这样,狠心又吻了上去,连她的呻|吟一并吞下。除了羞还是羞,直到后来,她似也渐渐尝出了味道,在这无边无际的旷野里,意识浮浮沉沉随了他去。 后来她彻底失了力气趴在马背上,谢骁见她真要昏过去了,这才控住缰绳将速度降了下来。 他们来到一条小河边,谢骁就下来在地上铺了一件大氅,再把她抱下来。她一看就明白是怎么回事,顿时羞耻得恨不能晕死过去更好。他们在马上那么疯狂,最后不知洒了多少在马背,那马又是匹黑马…… 谢骁!看着这一片狼藉,她恨不能立刻死了! 谢骁从马背后的行囊里拿了干净帕子过来给她清理,她也没力气抗拒了,只拿一双愤怒的眼睛看他。他浑然不觉,给她清理完后就拿刷子牵了马去河边给它洗澡。她就看着他时而似笑非笑的眼神望过来,又羞又窘,索性转身不理他。 过了一会儿谢骁给那匹黑马洗干净了放它去吃草,回到她身边,她就问他要一条干净裤子。天知道她现在裙下还是空的,谢骁方才竟不肯拿衣物给她。 谢骁就笑了,眼中又聚起了危险的火苗:“可我不想给你……” 她就想起不久前他是怎样哄骗她,气得要打他。谢骁捉住她的手轻轻固到身后,目光先在她波光盈盈微带恼羞的眼睛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落到了她胸口上。他什么都没说,但她看懂了,吓了一跳,“你别得寸进尺啊!” 谢骁不说话,只是固执地望着她,她岂能如他愿?僵持了一会儿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俯身在她耳边说些悄悄话……她脸都要红透了,终于败下阵来,伸手解了胸口系带……谢骁的眼顿时直了,他小心地掩住她两边的衣裳,仿佛怕被人看了去,只自己低头又是一阵狂蜂孟浪。 末了谢骁才从囊袋里拿了新的衣物,且坚持要帮她换上。她这会儿已完全不想争辩,就任由他慢慢给穿上,他好一阵流连磨蹭,还很有良心地说,“娘子辛苦了。” 哦,她就被气笑了。 回来路上,景语是侧坐在马背上的。夜风太过凉爽,谢骁仔仔细细把她裹进绒毯里,踩着万家灯火回了下榻的地方。 谢骁似是早前来打点过了,这回他们住的不是旅店,是一间二进小院。院里墙脚下摆满了当地特有的花卉,一旁还搁着几把农具,收拾得又整齐又有趣。谢骁把她抱进来,仿佛知道自己做错了事,一直小心地看她脸色。 明明该是很疲倦,她还有力气吃饭洗浴。 她弄脏的衣物已交给菡光,菡光一点也不吃惊,仿佛还露出“终于”的神情,她顿时也就坦然了。她想她是愿意的,如若真的抗拒,就不会随他出来这一趟。谁还看不出他们之间不一般,她再扭捏掩饰倒是没意思了。 澡也是谢骁帮她洗的。她就翘着下巴看他拒绝了菡光帮忙,然后一桶一桶来回走动打水,再殷勤地关上门,在屏风后为她舀水沐浴。她就想起谢骁说自己是个老派的男人,仿佛真是如此,从前他也不愿让侍女帮她洗浴,只要他在家就一定要自己动手,“不愿你被人看去,谁都不行。”因他这样不讲道理,她也养成了习惯,轻易不叫人服侍她私密的事。 没有洗多久,谢骁就给她系上肚兜,穿上了寝衣。只是下一刻,上了床榻他又把她剥成白笋一般抱在怀里。 她真是懒得说什么,“既如此,你刚才为什么给我穿上?” 谢谢当然不会说他喜欢这穿穿脱脱的游戏。他老老实实抱着她,在她眉间轻轻一吻,“睡。” 随他这句话,疲倦排山倒海而来,睡着之前她仿佛听见他说了一句什么。 似乎是,“幼娘,你真好。” 作者有话要说: (这算是蜜月旅行了~ 第59章 第二天自然哪儿都去不了。景语就坐在屋檐下,看谢骁给花盆浇水,看他用草杆编些小玩意。他的手指极灵巧,简单的草篮子根本难不倒他,他还会编桌椅凳子,编兔蛙虫蝶,柔软的草杆在他手中千变万化,变出一个个熟悉的形状。他编了一只花簪,为她插在发间,“金簪银簪,都不如娘子一分美貌。” 意思是,无论金簪银簪还是草花簪,她那么美,那些饰物是什么都没有区别。 哦,做错事了现在知道讨好她了? 他把一上午编的小东西都装进那个草篮里,捧给她,“送给娘子。” 她没好气地接了。 谢骁就叫菡光过来陪她,自己往厨下去。菡光想说什么又忍住了,景语见她神色不自然,随口问她怎么了。菡光望了她一眼,想到她家太尉曾经的交代,还是老实说了,“大人他大约是要亲自下厨……” 这不是很明显吗?虽然她是从没见过谢骁进厨房,但现如今他得了便宜什么事都是有可能屈就的。 “大人他从前在府里也时常会下厨,不忙的时候都是自己料理饭菜,反而叫正经厨子无事可做……”菡光犹犹豫豫,似是不知如何言语,“听莲子姑姑说,从前那位夫人不擅厨艺,大人他学厨大约是为了……” 景语听懂了。 菡光觉得她听了会不高兴,毕竟她们大人为了前头那个肯如此谦卑,学了手艺却来讨好现在这个,任谁知道都要酸。她确实酸了,不是心酸,是鼻酸。 她起来往厨灶上去,就看到谢骁微弯着腰坐在小凳上择菜。茼蒿、豇豆、茄子、芥菜,他正在剥一只茭笋,脚边落了几层笋衣。谢骁看到她,抬眸笑道:“你怎么过来了,不晒太阳了?” 她不说话,只走过去静静趴到他背上,双手抱住他的脖子。 她确实不长于这些,侯府也不要她学多好的厨艺,知道厨间仆役是怎样当差就好,以她的身份不会有机会受那油污烟气。她刚嫁到伯府时象征性地给公婆做了一次早膳,那是早就练过的,倒教她蒙混过去。唯一一次,是第二年谢骁生辰时,她想亲自为他做一桌,不料反弄得自己灰头炭脸,手上满是油花燎泡。谢骁自然没吃上饭,就发狠把她吃了,末了还安慰她,以后他来下厨,她永远都不要再去那个危险的地方了。 危险?她忍不住笑了,主动缠上他的腰,又是一番颠鸾倒凤。 但他们院里没有小灶,伯府的两个大灶也没那功夫空出来给一对小情人玩耍,她就从没见过谢骁下厨,只当他是事后哄她。如果她不曾回来,是不是永远都不会知道,谢骁后来实践了他的诺言…… 她趴在他背上,谢骁就察觉到她情绪有些低落,放下茭笋擦了擦手,要来抱她,“怎么……” 话还没说完,他的声音就被她堵住了。 她那么主动,谢骁自然不会推拒,把她抱到腿上,细细吻回去。 不放心跟过来的菡光,赶紧扭头站到门外守着。 剩下的时间不多,他们又在玉川逛了一天,就准备启程回京。 回去走的是另一条道,谢骁想让她看不重样的景色。马车再舒适也免不了缩手缩脚,谢骁就花了更长时间牵着她、背着她。漫漫旅途,他们看行云流水,看夜里繁星,也看彼此眼中的自己。 等一行人从山中穿出来回了京郊,他们已经和好了,像最初那些年那样好。甚至因为隔了这空白的一段时光,更懂得珍惜。 岁月已经如此艰难,好好过日子。 …… 午后车马入城,听着窗外街面上无数喧嚷汇集的鲜活声音,景语一颗心也从山中回来了。 她检查了一番衣着,不由又横了谢骁一眼。谢骁坐她对面,见她粉面含羞一眼嗔望过来,唇角笑容越弯越大。他似乎对她十分迷恋,无人的时候就喜欢欺上来在她身上放肆,再一本正经地为她抹平每个衣角。 “幼娘,你可以再吃胖一点。”谢骁的视线往她胸口一扫。 她恼羞成怒,“你还嫌弃?” 谢骁就笑了,赶紧摇头否认。 到了太尉府门前,先是朱门令上来行礼。进了轿厅,又有虞娘、玉萱和湖菱几人在这里候着。 “大人,夫人,你们回来了。”虞娘看到他们可算松了口气,太尉说走就走,一走就十来天,府里都是外姓,虽说不至于乱了秩序,但没有主人坐镇总归叫人不踏实。 玉萱和湖菱也迎了上来,眉开眼笑,十分欢喜。她们两人是景语的陪嫁,来府里不过短短几日,真正毫无根基,景语一不在就显出她们的孤立和无助了。余下的人就去和菡光说话,问问她这一路去了哪儿,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 一行人热热闹闹回了槐院,景语就叫菡光把带回的礼物分了,都是在玉川买的小物件,香囊,皮帽子,锁搭子,玉珠手链,不贵重胜在有趣。 虞娘适时上来请示,言道这一路舟车劳顿,屋里已备下香汤热水,问她要不要先沐浴更衣。 这叫“洗归尘”,景语自不会拒绝,只是……她看了一眼谢骁,谢骁也在笑眼看她。咳,她知道了,“叫人出去,菡光留下。” 玉萱不由望了菡光一眼,轻声自荐,“娘子,我也来服侍你。” 这次娘子出门没有带上她和湖菱,反而带上不熟的菡光,已经叫她们听了不少怪话。不想回来了,娘子还是要使唤别人,玉萱就有些急了,想不通这是为什么。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景语没有拒绝,不然就叫玉萱和湖菱以后被人看轻了。只是她不该公然反驳自己,外人眼里玉萱不免恃宠而骄,这是很不妙的印象。 众人退到屋外才发现,似乎她们家太尉大人还在屋里?这……青天白日的,似乎有些不太好? 浴桶已在里间的屏风后摆好,玉萱抢了差事自是要好好表现一番,正想先进去试试汤水温度,却被菡光悄悄拉住了,“玉萱姑娘,我们就在外面候着。” 玉萱刚要问为什么,就见谢太尉牵着她家娘子过来,还斜了她一眼,顿时被吓得说不出话来。 菡光本以为自己已见怪不怪,此刻身旁有个懵懂不知的人,也有些脸红了,“里边有大人在,不需要我们过去……” 春游花宴八联大折屏后,谢骁享尽眼福,不足为外人道。没有耽搁很久,景语从浴桶里起来,谢骁拿丝绸裹住她。他手下很轻,眼神却有些暗,“多谢夫人为我正名。” 她就有些脸红,她没有把谢骁赶出去,可不是自承是他的女人?屏风那面还有别人在,她也不敢大声,“都怪你,她们要笑话我了。” “谁敢笑你?”谢骁缓缓擦拭着她,丝绸很柔滑,可是她的触感更细腻。他的手在她的起伏上游走,不一会儿就觉得呼吸又乱了。他定了定神,把她收拾得整整齐齐,这才退开几步叫人进来。 哎,她忽然就有些心动。他的小动作她不是看不见,给她穿胸衣时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但他没有趁机做什么,顾及外面还有那么多侍女,知道她不愿意磨蹭失了体面。他顾及她的心思,更甚于他自己的□□。 玉萱和菡光低头过来了,她不好说什么,就朝他笑了笑。 谢骁也要洗一洗,就先往前部书房方向的那个小院去了,他有自己的长随侍从。这可不大方便啊,难道以后他沐浴都要特地跑到前边去?可是一想到菡光或者随便谁,要关起门来把他肩背胸腹大长腿看了去,她也不乐意。 玉萱在景语身后为她梳长发,见她心不在焉的,“娘子你在想什么?” 她回过神来,咳了一声:“没什么。” 这样子还说没什么,玉萱和湖菱对望一眼,才不信呢,多半是和太尉有关。 看来娘子真的是跟了太尉,玉萱总觉得怪怪的,太不踏实了,她家娘子自然配得好夫婿,可是谢太尉……太尉是什么?这几天她已经知道了,太尉府里还养着五十几个属官!古朴森严的太尉府,冷漠宽广的官邸,形色匆匆的仆役,冷眉冷眼的敌视,连头顶那棵需几人合抱的巨槐都茂盛得阴森可怖。她觉得一切都难受极了,太尉如隔云端,她觉得那个眼神深邃冰冷的谢太尉,才更像真的,才是他应该有的样子。 这回轮到景语从铜镜里看到玉萱在走神了。 等景语梳完一个简单发髻,虞娘就来找她交接了府上的一些事务。 虞娘见她沐浴时太尉还留在屋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想来继夫人这回应该会接下管家的差事,就回去了一趟,把莲子那边的钥匙和账簿也装箱抬了过来。莲子还没找到,但不管她是否回府,太尉都是属意要把一切交给谢秦氏的。她此举也是要为秦氏解些尴尬,毕竟太尉多年来不近女色,这回突然在人前如此大胆,难免叫人多看秦氏几眼。秦氏接了管家大权就不一样了,人人都在她手下讨饭吃,就要掂量一下。 景语没有拒绝虞娘的好意,这些是谢骁的财物,也就是她的责任。太尉府是她的家,她管家也没什么不对的。 虞娘卸下担子松了口气。她没什么不舍的,人心不足最可怜,她夫君苏康年担职任记室令史,太尉待他们夫妇十分丰厚,她已十分感激。 虞娘又问她是否要再挑几个称心的丫鬟,牙婆那边已准备了一批人。 景语眼角余光望了望玉萱,“明日带过来。” 晚上就寝时,谢骁还是去了书房后边的卧榻。 菡光不解,谢骁难得好心情解释了一句,“等一会儿。” 景语打发了玉萱和湖菱几人去外边值夜,左等右等也不见谢骁过来,磨蹭了一会儿就去另一头找他。 他还没睡,坐在榻上眼神亮晶晶的。她又好气又好笑,咳了一声:“菡光,帮太尉把床铺搬到我那边去。” 谢骁这才下榻,手臂一弯把她打横抱起,往寝间走去。 一路上穿了五六个隔间,把值夜的人都羞得低头不敢看。 她也有些不好意思,上床之后忙先说了正事:“给玉萱找个好人家嫁了,她不适合待在府里。” 作者有话要说: (暴风式哭泣.jpg (本文进入倒计时,估计也就十来章的事了_(:з」∠)_ 第60章 玉萱转年就要十八,这年纪嫁人正是好,再晚能选的人家就要差一些。 景语早前就有意将她送嫁,除了不愿看她蹉跎年华,还有一层心思。那便是她毕竟是附身之物,玉萱对秦九娘知之甚详,虽是个粗心的丫鬟,但也叫她不自在。便如此间种种,她敢使唤谢骁,敢给他脸色,旁人吃惊就吃惊了,玉萱看在眼里不免还要错愕多疑,只因按着原先秦九娘的脾性是天塌下来也不敢这样的。 且玉萱那性子被散养得有些随意,虽是万分好心,但也有些自以为小聪明。太尉府不比瑞姨娘那个小院,屋檐再大也不只容她一个,旁人见她不懂事,就算自己再护着惯着,也得不来别人的敬重喜爱。这一段主仆情来之不易,她也不想磨挫玉萱,她是个不错的小姑娘,只是别做了丫鬟。 另一个湖菱就不一样了。湖菱双十年华,品貌不输小家碧玉,她不知瑞姨娘为何没有为她寻一门亲事,但看湖菱心如止水的娴静模样,猜想湖菱多半是拒过姨娘的。她印象中,湖菱似是七八岁被分来瑞姨娘身边,粉雕玉砌,骨细肉匀,很不一样,和那些人牙子手里被买卖的小丫头很不一样。起初她对这个小姐姐挺有好感,但每回想去找她一起玩耍,都见湖菱闷闷不乐,有时双眼通红似还刚哭过。那时她才五六岁,现在再仔细回想,就觉得湖菱来历有些不简单。 不管如何,湖菱是个有分寸的,来了太尉府后一直处变不惊,这份气度恐怕就是秦家人来了也不过如此。且湖菱是个有主意的,她若是不想嫁,自己劝得急了不知要生出什么事来,就由她去。 她静静说着,谢骁就在枕边撑着手臂俯身在上方看她,留了她的胸脯,其余则把她密密实实压在身下。 末了,他问:“说完了?” 她脸红得不行:“说完了。” 谢骁就伏身下来,诱哄她打开唇瓣。他怕压着她,支着手肘,一手去解她小衣,动作轻巧又温柔。她顿时就不那么紧张了,直到化为一尾白鱼,被他牢牢钉在船板上。第二遍时谢骁一路吻下去,她用仅余的力气护住那里,凶了他一句:“你敢!” 谢骁果然不敢了,捉过她的手,一个个轻吻她的十指,不了了之。 她松了口气。 既然他退一步,那她也退一步,之后他还想要也随他去了。 第二天她醒来时,谢骁都已经下朝回来。 谢骁可以去西府坐衙,也可以回家办公。他的事务虽然极多,但轮到他拍板的都是大事,往往都不是一拍脑门就能定下的。到了他这个位置,除了不去上朝是要向皇帝告假,其余时间他想怎样,只要还能找到他人,没人不识趣地去管他。有人爱穿着官服坐镇中枢,也有人不爱这样,谢骁新婚燕尔,自是一步也迈不动。 此时已是十月下旬,早间晚间渐转凉爽,她睡醒来只觉一室舒适,甚至伸手拉了个懒腰。 “醒了?”谢骁听到动静,就从外间进来。他本来坐外边窗榻上,在案几上看奏本。 她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嗯。” 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尾音,娇娇懒懒的。谢骁伸手抚了抚她的脸颊,没有说话。 她反而不好意思了,“叫人进来,再不起要让她们胡思乱想了。” 胡思乱想?谢骁笑了,把自己的额头贴着她的额头磨蹭了一会儿,这才退开叫人进来服侍洗漱。 等在花厅时,她才有机会问问谢骁:“昨晚说的事你听见了吗?” 是玉萱的事。谢骁点头,“听见了,过些天我挑几个合适的给你看看。” 她满意了。但看谢骁不动筷不碰勺,又不满了,“怎么不多吃些?” 厨下端上来的早点十分丰盛,琳琅满目摆了一桌,二十几个盘碟做得不但精致好看,味道也不差。可是谢骁就尝了一筷子鸡茸粥,就坐那看着她,仿佛她是什么更诱人的美味。 “我早前用过了。”谢骁望着她,似有什么话在犹豫,“早上碰到二哥,说是请我们到侯府去一趟。” 她愣了愣,“我二哥?” 她是永平侯府的老幺,上头还有四个哥哥:大哥林琅最年长,平时有些严肃,拉不下脸陪她做游戏;三哥四哥十分稀罕她,也常和她疯玩;只有二哥林璋亦父亦兄,最是娇惯纵容她,平时就连父母亲都不许说这小妹妹的不好。当年她香消玉殒,可以想见二哥他是会如何对待谢骁……今日,他又为什么要叫谢骁和自己过府去? 二哥,侯府,谢骁……她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胸口莫名涌起无边的酸涩感。她一只手还执着筷子,无意识地捏着那双香檀木筷变换了数下后,才尽量若无其事地摇了摇头:“不去了。” 她看到了筷子末尾那截花枝,那是谢骁的手工。 不去了。那是她的家,她的亲人,可是回不去了……二哥他总不会是叫谢骁去喝茶的,等待谢骁的只会是无尽难堪,一个亲人为难另一个亲爱的人,她在中间生生被撕裂成两半。 不去了,去了见一面又能怎样,他们认不出她,她也不敢告诉他们。想想至今下落不明的莲子,她有什么勇气要赌一赌年事已高的父母亲? 不去了。她还有一个谢骁,她也不忍心看他低头屈膝,看他匍匐痛哭…… “去。”谢骁的声音忽然近在咫尺,他不知何时半蹲在她身旁,握住了她的手,“回去看看。” 那里有深爱她的家人,也有她深爱的一切,没有任何理由能阻止她回去,他只有成全再成全。 他的声音很轻柔,仿佛一阵微风拂过她的眼皮。 “谢骁……”她的眼泪毫无预兆就下来了,一滴滴落在他手背上。 谢骁拿定了主意,景语就有些食不知味,索性也不吃了,叫人传热水准备沐浴。 收拾妥当后,两人坐车前往永平侯府。 她已经平静下来,脸上看不出一点异样,甚至反握住谢骁冰冷干燥的手。身边这个男人的体贴为她催生出许多勇气,她想无论是谁陪着谁,那些难以承受的重量分摊给两个人,好像就没那么难受了。只一颗心还上上下下,忽尔觉得这条路太漫长,忽尔又觉马车走太快了。 侯府并不远,小半个时辰后马车进了安庆巷子。巷口那株高大的老榆树和侯府熟悉的院墙,就这样闯进视线。 她在车里缓缓前行,就从缓缓倒退的白墙上看见了一幕幕无声的倒影……起初是她离家出嫁的那一天,接着是那些殷殷关切的不舍,温柔细心的教导,嬉笑玩闹的陪伴,直至最后她变成一个小娃娃又站到了家门口。 不是正门,不是侧门,是一面供仆役出入的小门。 她倏然间又从一个豆丁小儿拔高成十八岁的秦景语,记起了自己是谁。 谢骁下车,上前敲了敲门板。那门后很快露出一个褐衣老妪,“谢太尉又来了。” 谢骁牵着她走进门,“我来看看。” 那老妪古怪地点了点头,似想对他笑一笑又不敢:“太尉,府里有些地方是不能去的……” “我知道。”谢骁淡淡应了一声。 她跟着他走两步,仿佛还听见身后那老妪含糊咕噜了一句什么。 “……真是作孽啊……” 侯府这么多年仿佛从没变动过,谢骁随意走动,她就一一认出这是哪儿。花厅,中堂,水轩,倚山楼,飞虹桥,游廊,二门……最后谢骁停在二门处,顺着他视线望过去是一堵墙。那面墙头上还伸着老桃树青绿的枝桠,开花结果都过了季节,如今只剩下树叶。 “谢骁,你来了。” 她的二哥忽然从侧边冒出来,吓了她一跳。 “二哥。”谢骁向他打招呼。 年近四十的林璋望着他们,露出一个讽刺笑容。他的声音沉稳,还带一丝特意释放的傲慢:“你还记得这里吗?那年你借口奉伯夫人之命前来探视我母亲,好厚的脸皮,我一直没机会问你,你那嫡母等你回去,有没有训斥你一顿胆大包天?” 难堪的沉默。谢骁过了好一会儿才出声,“训了,还罚我饿了一天。” 林璋就有些恶意地笑了,“看来是印象不够深刻,所以你也忘了你是怎么跪在这里的?” 什么!谢骁跪在这里?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她忙向谢骁看去,却见他望着二哥露出了痛苦神色。她从没见过这样的谢骁,他一向是淡漠从容的,此刻却脆弱得陌生了许多,眼中暗涌纷起,握着她手的力气大得似要捏碎她。 “看来是没忘……”林璋收了笑容,眼神转而冰冷,“小妹才二十二岁,才嫁给你几年就被你害死了,我真恨当时为什么没有打死你!” 说到最后“打死你”三个字,林璋真是咬牙切齿,恨得心都在滴血!他永远忘不了收到噩耗那天,也忘不了这个畜生在七七之后来府里求见,还想去小妹闺房悼念。他当时就把谢骁拦在这里,一脚把人踹翻地上,畜生你好好看看,我好好的小妹妹前些年还在那桃花墙头! 棍棒如雨,如果不是大哥出来拦住他,他真的要把谢骁打死了。 “还以为你有几分真心,没想到老了还没脸没皮,要去抢一个秀才的婆娘。”林璋终于纡尊降贵瞥了景语一眼,“她知道你和小妹的事吗?你有没有告诉她,你发过誓今生不再娶?” 随着他话音落下,谢骁仿佛被戳破了什么似的迅速干瘪下去。那些悲伤、孤单、无助瞬间吞噬了他,他不再是谢太尉,在林璋面前他什么都不是……他没有低头,只是手臂无法抑制地发颤,轻轻的,不敢叫人看他可怜。 谢骁面色虚白,固执乞求道:“二哥,让我进去看一眼……” “这不可能。” “大哥。”林璋看到他大哥不知何时站在一旁,望着谢骁的眼神又深又冷。 没人看她,她根本不重要。两位哥哥身形挺拔高大,而谢骁不知何时矮了半截,再不见一丝熟悉的影子,又狼狈又无助。 她鼻酸得快要忍不住,在他耳边轻声说:“谢骁,我们回去。” 回去,不要再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和读者》:22,21674500 非常抱歉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但是翻开之前记录的小本本,那上面赫然记录了这个ID。 我想这位读者那时一定是做了什么让我十分感动的事,虽然循着ID现在只能看到她的读者栏里收藏了这本书,评论栏里也只存下了最近的十条记录,并没能看到她几个月前给我留了什么样的评价。 非常抱歉,我晚了那么久才找到你。但我知道,那时你一定非常喜欢我。我也爱你。 第61章 谢骁握了握她的手,她也一样冰凉。他向林琅致意,“大哥。” 林琅皱眉看他,语调十分平稳,“谢太尉请回,你和侯府这辈子无法和解,除非天仙下凡,河水倒流,琼儿死而复生,否则侯府不允许你再进一步。” 他听着比林璋客气许多,疏冷似面对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谢骁果然被他刺痛了,脸色愈加苍白:“大哥……” “回去收拾收拾你这副样子,”林璋对谢骁十分没耐性,随即下了逐客令,“没事就不要出门了,免得连累别人。” 他们面对而立。 秋风飒飒,竖起耳朵那面墙后却再不闻有人下梯之声。 就只几句话的功夫,二哥叫他们过来的全部用意都已说尽。和她想象中一样,充满敌意和难堪。那些熟悉的人像水面上倒影,吹一口气就扭曲了,她不知要先心痛哪一个,只能牢牢抓住谢骁的手。 他看起来很不好,牙关紧咬,神色十分痛苦,却一声不吭。 回去还是从小门走,那个褐衣老妪见谢骁要迈出去了,忽然颤声叫住他:“太尉,别再来了……我们小娘子一定不怪你了,她最心善了……” 谢骁回身,见那老妪眼中有泪花,有些意外。最终仍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回到车上,谢骁才恢复了些脸色。景语从袖中拿出手帕在他额上抹了一把虚汗:“谢骁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谢骁抓过她的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上:“你说呢,当然是心里不舒服了。别担心我,只是很遗憾,二哥他们……没有认出你。” 她的眼睛又酸了,忙低头掩饰,把耳朵贴在他胸口:“没关系,我有你了。” 一开始,她附耳过去没听到谢骁的心跳声,慌了一慌,继而就听到了。隔着衣裳,他的心跳怦怦跳动在耳边,那么近的距离,她就仿佛伏在他心上。 “谢骁,”她伸手抱住他,紧紧的,声音有一点哑,“余下的时间,多陪陪我……” 谢骁抚着她秀发的那只手顿了顿:“余生都陪着你。” …… 回了太尉府,谢骁已看不出什么异样。只是午间用饭时没什么胃口,吃得很少,景语劝一句他才吃一口,食不知味,气得她要把厨子叫来。 午歇时两人歪在里间的木榻上,景语腿上放了一个软垫,谢骁就枕着她,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纱窗低低支起,窗外是澄亮晴空,有风从窗底下钻进来,又软和又清爽,他很快就昏昏欲睡了。 “……叫人把你的东西搬过来。”她来到太尉府时太过匆忙慌乱,后又出门远游,不只谢骁在院里偷偷放了几件衣物,便是她自己的物品都没好好归置过。此前谁顾得上这些事,往后却是要收拾妥当。 “嗯。” “说起来,我们倒错过了秦老太太的八十大寿,要挑几件寿礼补上如何?”秦府老夫人寿诞在十月十七,那时他们还在回来的山路上。没有去也好,那时去也叫众人尴尬。 “嗯。” “……一会儿牙婆带人来,要不要我给你留几个颜色好的?”她见谢骁似醒非醒,一直用鼻音哼哼,便装作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哪知躺着的人立刻发出轻笑声:“我夫人已是绝色倾城,不稀罕别人。” 他闭着眼睛没有睁开看她,她却被拆穿了似的脸上悄悄红了。她也不接话,就这样生硬地换了个话头,“你看玉萱那性子,适合什么样人家……” 谢骁就又不说话了,只静静枕在她腿上听她絮絮叨叨,慢慢睡去。 她唤了几声,见他真睡着了,忽然觉得十分新奇。仔细回想,从前那一千多个日夜,早间她醒来时他一定醒着,晚上熄灯她睡意朦胧时往往他还很有精力,她竟从没见过谢骁睡觉的模样。 他睡着的样子很安静,两手轻搭着腹部,没有一点呼声,只有胸膛微微起伏。他看起来乖顺又有一点陌生,她低头有些看迷了。谢骁的肤色并不十分白腻,反而淡淡麦色很衬他英挺的五官,他的眼廓很深,眉形也很漂亮,闭着眼也能任人想象出他双目璨然有神的模样。他不知梦到了什么,眉峰微蹙,唇角却一时翘起一时紧绷,睡着的人竟也有这么多表情,又矛盾又有趣。 她托着他脑袋,轻轻抽回了腿,没有惊动他。怎么觉得他瘦了些? 谢骁的梦里,鼓乐喧天。 他正骑着高头大马,身后跟着迎亲的空花轿,一行人往侯府去。 才刚及冠的年轻人还没有那么从容淡定,眉梢眼角都是喜悦。他很快来到永平侯府上,入内拜见侯爷侯夫人,不,应该是岳父岳母大人,大哥二哥他们也在一旁。今天是个好日子,所有人都给了他好脸色,连大哥林琅都和颜悦色地嘱托他,要照顾好这个小妹妹。 他团团作揖,一一应了。 然后就迫不及待地带着花轿去了后院,他过了二门,穿了垂花门,来到一处小院,在院门口被拦下了。又是催妆诗又是红封,过了许久,才见到不知何时进院的二哥把他的新娘抱了出来。千盼万盼,他却忽然呆愣在那,手足无措。 她太美了,大红的嫁衣热烈得仿佛一团火,她在火中俯瞰,在火中重生。她一只手执扇,那扇面却别出心裁,只是冰天雪地里一小枝红梅。那样红的颜色里,冰雪皑皑,顿时叫人心也凉了魂也跟着去了。她以扇遮面露出一双妙目,大概是哭过了,眼周有一圈淡淡粉色,又娇又媚。那一两点红梅缀在眼下,仿佛一滴泪,又来回在他脑中盛放,成了拓印在他心头的朱砂痣。 回过神来,他们已经走在回程的路上,花轿平平稳稳跟在后面。 前路漫漫,他骑在马上走着走着,忽然打了个冷颤,不顾众人惊呼打马回身掀起轿帘,空的!花轿里没有人,只有一把扇子留在坐垫上! “幼娘!”他惊骇地叫了一声醒来,随即感到肩头上窝着一个人,还听到了浅浅的呼吸声。他心有余悸地大口喘了几息,目光渐渐软了下来。 谢骁睡不着了,伸手把她揽在怀里,没有惊动她。 她睡觉的样子他看过千百遍,此刻只觉得心存感激。 …… 远行的疲惫,车马劳顿,真不是说笑的。景语这一舒适的午觉直睡到暮色西沉,醒来才惊呼“糟了!” 谢骁已经起身坐到对面榻上去,此前怕她睡凉了还给她盖了一条薄毯。此刻她就拥着薄绒毯子,向他嗔怪:“怎么也不叫我,又叫人家牙婆白等一下午,第二回了。” 谢骁放下手里的公文,过来弯腰要给她穿鞋,她吓了一跳,他忙道“别动”,“我替你招呼了,都在前边戏楼看戏呢。不急,你要是现在有兴致就叫人过来,不然就叫人散了明日再来。” 她穿了鞋落地:“为这点事叫几十个人来来回回跑,也是怪折腾的。人多了挑着费时,若是晚了,府上再招呼一顿饭。” 谢骁叫人过去传话,笑道:“都听你的。” 玉萱几个端了洗脸水进来,景语洗了脸人也清醒了,见到玉萱就想起她的婚事。想着这事要早点告诉她,也问问她的意见,趁着牙婆还在路上的功夫,她就叫玉萱到里间说话。 玉萱见她只叫自己,神神秘秘的,有些忐忑,“娘子,你找我有事吗?”。 “别紧张,是好事。我和太尉有意为你做媒,不知你意下如何?” 太意外了,玉萱好险没有惊叫一声:“不不!娘子你怎么忽然想起这事来,我不要嫁人,更不用太尉给我做媒,你们就别费心了。” 景语哪能轻易放弃,“玉萱你仔细想想,你才十七呢,这辈子难道要给我当丫鬟当到七十?那又有什么意思呢?再说等到你二三十岁成了老姑娘,别个还指望我安排亲事的丫鬟就要不安了,以后谁还敢来我身边当差?你说说,你就从没想过有一天会风风光光坐上花轿出嫁吗?” 玉萱见景语神情认真,又急又慌,连连辩白。但她怎会是对手,三言两语除了不舍还是不舍,知道谢骁在外间,也不敢哭喊着闹出动静。 景语见她有些松动了便不再劝说,哪个少女不怀春,叫玉萱把这事放心上就成了一半。 两人说了一会儿出来,牙婆已带人到了。 两个牙婆打扮十分大方体面,看着和一般的小官太太无二。她们各自带了十几个丫鬟,站成四排让主家挑选。这些牙婆只管和富贵人家打交道,知道这样的豪门喜欢什么样下人,有那拔尖的甚至粗通文字。 谢骁也在厅上坐着,就看她一点也不露怯,一一叫人上前来说话,最后挑了十二人。 他看在眼里暗暗点头,虽然牙婆□□过规矩,这些十二三岁的小丫鬟看着礼仪和应答几乎一样,但细微处各人的脾性又有不同。 这么热闹的事,院里的十几个人自然挤在门边看热闹。屋里还有虞娘早先挑来凑数的菡光、娇儿、招弟几个,本也跟着暗暗比较,等看到景语挑了十来人,顿时心凉了。 槐院自然用不着这么多人,她们可是老早就在府上的,夫人难道要驳太尉的面子? 这一番挑选也费了大约一个时辰,天已彻底乌青,虞娘过来招呼人去吃席。挑中的人也不是今日就要留下,牙婆带回去收拾一下细软衣物,明日再过府来交割卖身契和银钱。 景语又一鼓作气,把院里的十来个人都婉言劝退了。这些人要说大错是没有的,但府里上上下下都只用得着端茶倒水,正经怎么伺候人起居,还是要靠连蒙带猜。因谢骁建府时就是买的一批拖家带口的仆役,所以这些小姑娘在府里无拘无束,也是爹宠娘爱的,散漫性子恐怕比玉萱还要不如。景语这十几天也不是瞎子,不但自己旁观,也叫谢骁帮忙留意,心里大致有数。 谢骁还在屋里呢,许多人委屈也不敢说,各自散了。有那气性大的,马上就去屋里收拾衣物要回自己爹娘那去,反正明天也要走了,何必赖一晚叫人看笑话! 虞娘原先挑的八人,就只菡光和两个在门外听差的留下,去了五个,其中包括徐娇儿和王招弟。徐娇儿也很生气,这会儿知道槐院不留人,也不凑上去当木头人看别人吃饭了,就在屋里收拾东西。 “多稀罕似的,还以为人人都要抢着来吗,要不是虞娘子早先劝了我半天,我才不稀罕来给人当牛做马!” 王招弟和她住一个屋,脸色也不好,但神情更多是惊慌:“忽然就说要赶人走,这样回去,肯定叫人笑话死了。”她爹娘肯定要嘲笑她果然不中用,半点本事没有白白转了一圈,不会讨人欢心。 “太尉大人也真是的,”徐娇儿说到谢骁,倒是有些惧怕似的压低了声音,“什么都由着她,自己府里人的脸面也不顾了。她又是个什么好的,又懒又不知羞耻,你哪日见过她早起的,大白天的也把人赶出去就知道缠着太尉,小门小户果然没规矩没教养。” 王招弟见她越说越放肆,不敢接话,讪笑了一声,“太尉是很宠继夫人,这大家都看得见,早先那匾都换了……” 槐院正式挂匾“月中居”,徐娇儿更是听着难受:“还月中居呢,以为这是月宫,她是嫦娥仙子下凡不成?那么多名门世家的不挑,太尉偏偏要这一个,论起来容貌教养,我们做丫鬟的也不比她差哪里去。” 这话王招弟更不敢接了,她性子有些卑怯从不敢肖想,就只默默收拾衣裳、脸盆水杯等物,免得明天交接时手忙脚乱。 作者有话要说: 《我和读者》:23,小饼干 依着印象翻了一下评论库,还真让我找到了。小饼干第一回留言是这样的:昨晚等到三点也没更,桑心 QAQ好扎心,我瞬间回忆起那一刻又愧又心疼的心情…… 渣手速从来不敢保证什么时候准点更新,工作生活之余都是挤时间,有时半夜更新,有时彻夜赶到清晨,真的要非常谢谢大家对这样的我也那么包容了,非常感谢。 谢谢小饼干,现在依然在隔壁的故事里陪我,么么啾~ 第62章 这一晚兵荒马乱。晚间隐隐还有哭声,甚至有人跑到廊下跪了一会儿,“大人,我不走,我愿意留下来……” 谢骁挥挥手都赶走了。 身后的灯火将他的影子投向门外,黑影在门槛处拦腰扭曲了一截。他站在门里,门外是皎皎月光,和漫漫长夜。 第二日牙婆把人送来,钱银两讫,景语收下了一叠卖身契。她在里头挑了两个到身边,取名蕊光、瑶光,余下的便补了其他缺。 一时间除开湖菱,其余人嫁的嫁、散的散,剩下的都对景语陌生得很。但陌生有陌生好处,忠心不二只认主家,见到什么也不会大惊小怪。 玉萱见有了湖菱、菡光、蕊光、瑶光四个,便知景语是真要将自己嫁出去了,又是沮丧又是茫然。她心烦意乱地想了一阵,趁着午饭之前偷偷给了答复,“娘子,我听你的,我嫁。” 景语见她苦大仇深的模样,也有些不舍。但这结果对玉萱是最好的,做仆役怎比得上有家业、有个人冷暖相伴更舒心自在? …… 秋日的时光仿佛格外叫人生出懒惫,午后微风一阵一阵,吹得人浑身绵软。 景语趁着选进了新人的兴致,开箱收拾自己的嫁妆物件。再加上谢骁之前为她预备下的和他自个搬来的衣物,林林总总堆了一地很是不少。 寝间的地面,从千工拔步床那儿直到窗下梳妆台,铺着一整张巨大的白绒垫。她就和谢骁坐在垫子上,也不要别人帮忙,两人自己动手叠衣物。 你的裙装,我的长袍,粉红杏黄水绿,乌黑青檀宝蓝,有披帛外罩中单还有肚兜胸衣,有披风外褂中衫还有亵衣亵裤。你看我,我看你,也没觉得什么不好意思,只是谢骁拿着她一件新肚兜打量上面花色时,她还是忍不住赶紧咳了一声,“还不快些,这些收拾完天都要黑了。” 不说秦家给她做的四季衣裳,单是谢骁为她预备的两个衣柜就让她吓了一跳。 好歹要知道这些衣服都是什么花色款式,她就搬了下来一件件抖开看,谢骁就在后边一件件再地给她叠回去。 每件衣裙都极尽精美绚丽,饶是她见惯好料子好手工,也有些惊喜了。见到喜欢的,她还要站起来拿裙子比一比,转个圈,“好看吗?” 谢骁很迷她这样的笑容,“好看。” 两人坐在地上,一边收拾一边漫漫说着话,说着说着拐到了玉萱的婚事。 “……要找户殷实人家,家里人口还不能太多,小姑妯娌多了怕玉萱应付不来。”景语知道玉萱的性情娇憨直率,很容易被人欺负了还不自知,婆家就不能找那人丁复杂的。 谢骁点头:“那男人也要是个有主见的。” “是该如此,”景语赞同,“玉萱就是个没主意的,若找的那人也经不起事,两人只怕越过越糊涂。她性子软和,那边精明些也好。” 谢骁笑了笑,“她从我们府里出嫁,你想好了她算不算你的门路?” 玉萱的背后是她,她背后是谢骁,别人要用玉萱居中,不管玉萱愿不愿意,便是丢下一袋金子就走,谁又拦得住?谢骁的意思她懂,如果她待玉萱亲厚不舍,将人留在左近,那就做好应付这些事的准备,他也认。 只是她要嫁玉萱,是为这个丫鬟寻一门幸福倚靠,而不是惶恐和麻烦,“看来要嫁的离京远些,最好能由她父母主持。” 说到这个,她突然想起来:“对了,她的身契还在你那儿?” 是了,自从玉萱砸了谢骁脑袋,卖身契就转到了他手里,她讨了两次都没讨回来。 她想起了什么,放下手里的衣衫凑近谢骁,往他额头看去。 那右眼额角果然还是留疤了,淡淡的一个小口,颜色和脸上肤色不太一样,不凑近看也挺明显。她有些心疼地伸手摸了一下,“真的太狠了……” “我倒是很开心,”谢骁按住她的手,把脸颊贴在她掌心里,注视着她,“这是你在我身上留下的印迹。” 在他绝望的时候,她回来了,一子将他砸回人间。 她心疼坏了,忽然有冲动想吻他。 谢骁反客为主,搂住了她的腰。 许久许久,她平了喘息才脸红道:“天快黑了……” 声音很轻,似一瓣花开。谢骁听见,忍不住笑了。 她在他怀里歪了一会儿,就听湖菱过来在外边通报,“太尉,夫人,秦府的三老爷过来了,现在前边会客厅里。” 三叔来了!她忙推了推谢骁:“不知道是为什么事,你快去见见,这里我来收拾。” 谢骁留恋地摸了摸她的脸,这才起身走了。 她一个人收拾了几件衣服,忽然想起来秦老太太的寿礼,忙叫人带路去库房,“趁三叔过来,正好叫他带回去。” 太尉府的小会客厅里,秦明彦拄杖站在窗边,窗外正可看到那株高大的古槐,枝桠浓密,绿得有些渗人。他听到脚步声回头,看到是谢骁走进小厅里。 “子明,”秦明彦的脸色有些沉,他皱眉看向谢骁,“我真是越发看不懂你了,你为何要这样做?” 没头没尾的,谢骁仿佛知道他在说什么,却不想解释,只叫他坐下喝茶:“你来找我如果是为这事,就不必说了。” “子明,我们相交多年,”秦明彦直视着他,眼里闪过复杂的暗芒,“从一起投入三殿下门庭,如今十几年光阴过去,我一直敬你服你,当你是值得交的朋友。如果你也还把我当朋友,就把他放了,他不是你要找的人。子明,别再犯傻了,你醒醒……” 谢骁抬头看他,彼此两人眼中的对方都有些陌生。他不为所动,“松珩,你我自然是朋友,你放心,我有分寸的。” “分寸?”秦明彦怀疑地重复了一遍,“你要是还有分寸,怎么能做出这种事?你动手之前没想过这会毁了他一生!你有分寸,你还在这个节骨眼上闹出这样的丑事,叫亲者痛,仇者快?” 谢骁见他恼怒,倒是十分冷静,“那个日子不好,我不能眼睁睁看着。” 秦明彦一手紧紧攥着拐杖,手背上青筋突起,“子明!你疯魔了不成!若是叫……” “三叔?”门外有人敲了敲门。 刚还有几步距离的时候,景语就听小厅里隐隐有吵闹声,走近了就听见是三叔的声音。开门的是谢骁,他冲她笑了笑,倒是三叔秦明彦脸色有些不好看,不过很快也变成了她熟悉的三叔。 “三叔怎么有空过来了,有事坐下慢慢说嘛。”她笑盈盈进来,站在谢骁身边,“玉萱,给三叔换今年的明前茶,用玉泉水。” 玉萱还没应声,秦明彦就笑着打断她:“这话你可说晚了,云舒他招待我岂敢不用好茶好水?别忙了,我过来没什么事,这就回去了。” 才不信呢,不过她知道他们男人的事不爱别人多嘴,便叫玉萱和湖菱几个上前来。她拿起锦盒上的礼单递给秦明彦,愧疚道:“三叔,前几日祖母八十大寿,可巧我人不在京里不能亲至,这是我和谢骁为祖母祝寿的一点心意,还请三叔带回去代为陈情请罪,也祝她老人家福如仙人,寿比青松。” 秦明彦接过也不看,点头道:“那我就先回了,改日入冬下了雪,再来邀你们一起出门赏梅。” 他向谢骁招呼了一声,便拄着拐杖走了。寿礼自然有人跟上送到他的马车里。 景语望着他背影远去,才问谢骁,“怎么了,似乎听见你和三叔不太愉快?” 谢骁摇头,“没什么,是朝堂上的事。你动作倒是快,这会儿功夫就挑好了礼物,是不是把我三个库房都搬空了?” “现在库房钥匙在我手上,你存下来的家当自然都归我了,我搬空了你也只能看着。”不看不知道,谢骁还真是富得流油,她开了金石绸缎库,不需精挑细选,随意指几样装起来都是上好的贵重礼物。 “自然都是你的,”谢骁听她这样说反而挺高兴,“你管家,我也归你管。” 一旁还有好几个丫鬟在,他这样给面子倒叫她不好意思了,“快回,屋里还要接着收拾呢。” 谢太尉待继夫人这样纵容亲昵,不只新来的这些侍女暗暗称奇,原先那些人更觉得十分刺眼。 艾叶看着他们的背影,白净的脸上,那双漂亮的杏眼里隐隐闪过嫉妒。她是最早被虞娘劝退的,压根没到过那个秦家子跟前,她根本不知自己哪里做错了,就被人即刻赶了出来。她一向自恃比别个灰不溜秋的丫鬟要肤白貌美,爹娘也有个体面差事,自觉在府里算是比较拔尖的,却不料丟了这样的脸,被人明里暗里嘲笑贬低,气得她恨不得上去踹了槐院的门。 她身边的徐娇儿脸色也不好看。她们既不在院里服侍,自然就回了原先的位置,都是些说不上来的杂务,月例钱也跟着降了。徐娇儿跟着去伺候了几天才知道这府里有没有女主人,差别是巨大的,起码她现在闲着没个正经事,飘摇还不如常年在厨房里打下手的那几个丫鬟。原先她还觉得有爹娘在府里让她不必干活是好事,这会儿她却觉得,以秦家子的狠心肠,府里若要辞退放出什么人,她这样无所事事的首当其冲。 “她就得意,”艾叶脸上闪过一丝狡猾,“还不知她院里有几个是向着她的……” “娇儿,咱们吃茶去。” 作者有话要说: (数了又数,数不出来还剩多少章,反正倒计时了…… 第63章 她也说不上哪里不对劲,自从三叔来过后,她感到整个人都陷入焦虑里。有时夜里惊醒,望着黑暗,她总是生出惊恐的情绪,唯有看到谢骁时才会平复一些。 他们粘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多,多到每一天她睁开眼睛,谢骁就在身边。 “谢骁,你下朝了吗?” “嗯,我回来了。” 院里的树叶有一些开始变黄,前方等待的,似乎只剩下严冬凋零。 时间到了,说变就变,那株翠绿古槐也开始落叶,无数羽叶纷纷而下,落在屋顶上庭院里,每天都能扫出厚厚几大篓筐。有时候她站在窗口望着,仿然有被铺天盖地的落叶掩埋的错觉。 倒是也有好事。谢骁为玉萱挑了五六户人家,景语派人去探听,又找机会偷偷躲一旁见了人,玉萱红着脸挑中一个年轻人。 谢骁做事仔细,又撒开来去打听这家的亲戚旁支,也是巧了,这家竟和秦府还沾点亲,是寄居在秦府的姨老太太的一个远亲。景语派人上秦府说起,姨老太太想起玉萱曾拾金不昧捡到她一串佛珠,连连感叹有缘,便由她做了大媒前去提亲。 婚期定好了在十一月底。 景语第一次做红娘,很有些兴致,这天晚上她到了玉萱屋里送卖身契。 玉萱不从太尉府出去,改由姨老太太主持,在老太太一处小宅里当半个孙女出嫁,要早个十天半月过去。说来也神奇,也许是因为即将要嫁人了,玉萱一下褪去不少青涩,看着稳重许多。她正在清点两个半新不旧的小木盒,看到景语进门赶紧站起来,“娘子你怎么来了,有事叫我过去就好了。” 景语在凳子上坐下,“没什么事,随意来坐坐,你都收拾完了?” 玉萱其实也没什么物件,床上有两包袱衣物,桌上还有两个木盒,估计是钱匣子和首饰盒。玉萱也大方,打开木匣给她看,“就这些了,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娘子,我竟然还有小十两银子的私房钱咧。” 盒子里装了一大半铜钱、碎银角,铜钱占地方,看着便也挺富足的模样。另一只木盒里有好几朵珠花,三五支小花簪,耳坠、玉佩、素银镯子、胭脂盒,还有些零零碎碎的玉石珠子、绑发的缎带。 其中有支簪子未免磕碰,被玉萱拿小块绸布包了起来,那是支并蒂木槿花。 景语认得,那是自己早前送给她的,当时她和湖菱一人一支,连萍儿、宋婆子都有份。玉萱待她无疑是十分用心的,这些年的情谊也无法衡量。景语心里感叹,笑道:“是不少呢,我这里也有些东西给你添妆,你收下。” 她把几张纸和两只精致檀匣放桌上,推到玉萱面前,“上面那个是你的卖身契,已经消了奴籍,你拿去留着或撕了都好。下面两张是商铺的地契,你也不像是会做生意的,留着收租罢了。” 玉萱将要嫁到京外,景语就派人去那边买了两个商铺给她做陪嫁,在婆家也是份底气。底下一只檀盒装了些零碎的足金足银首饰,若是用不上还可以融了当银钱使;另一盒是一副十二件的成套头面首饰,都是要出嫁的大姑娘了,总要有副像样的首饰。 玉萱看呆了,下意识就要拒绝:“不,娘子你太破费了,我不能要……” “这点心意不算什么,你只管收下,”景语拍了拍她的手,“玉萱,要幸福啊。” “娘子……”玉萱扑通一声跪下,抱着她的脚哭得肝肠寸断。 第二日,院里别个丫鬟也来凑趣给玉萱添妆,多是手帕、香囊还有些耳坠、镯子的小件。湖菱很是不舍,拿出自己做的两套衣裙送她,那料子是上好的绸料,颜色也红润,新婚穿正好。 中午在院子里开宴席,众人热热闹闹为玉萱送行。宴后玉萱进屋拜别景语,又不舍哭了一场。 景语送她到轿厅上马车,又叫人了抬了两个大箱上车,知道那是景语送她的嫁妆,不少人就很眼热。 艾叶扒门后看见了,忿忿不平:“就会拿府里东西做好人,厚脸皮也不知贪了多少,早晚有天要把你赶出去!”她才不信秦家子能有什么身家,还不是拿他们太尉的库房充胖子? 送走玉萱,也算了了一件事。 身边陡然少了一个人,景语还有些感伤,她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望出了神。 “夫人,”湖菱上来轻声提醒她,“仔细门口风大。” 自从来了太尉府,湖菱就很少开口了,但玉萱走后也就只剩一个她,她就要多顾着一些。景语点头应了,忽然注意到湖菱似乎清瘦了不少? “这个季节都说是要贴秋膘的,怎么你们个个都瘦了?” 湖菱温柔笑道:“奴婢觉得一冬就要吃回来了,只怕明年开春还要胖些。” “能吃才好,谢骁才是愁人……”她小声嘀咕了一句,不知是不是因秋日萧瑟,谢骁最近没什么食欲,人也没什么精神。 轿厅在前院,此时午后有不少人办公走动,她就叫菡光带路走侧边回后院去。一路都是小道,因一直有人清扫,道旁的落叶只有浅浅一层。这条路靠近外侧,有一道两人高的白墙围挡,墙外有不小的喧哗和哭闹声。她有些奇怪,“那后边是哪里,怎么听见有哭声?” 这些事只有菡光能回答了,“那后边也是太尉府里,住的多是杂役仆人,人数不少。” 她可没有这么好糊弄,似笑非笑道:“只怕没那么简单,下人敢这样吵闹生事?” 菡光这才讪讪了实话:“也不止府里的下人,前边有些个吏属的家眷也住在这,还有些亲戚……” 哦她懂了,树大好乘凉,一人得道,远近亲戚来投奔的事正是常态。 从前她家里也住了好些个寄居的亲戚,沾亲带故有时候连什么关系都说不上来的人,偏偏出了门谱摆得比正主还大。但是没办法,哪怕只有藕丝似的一丝亲戚故交情分,就不能把人推开千里之外。太尉府这么多吏员、仆役,有做到高位的在府邸空房里多讨几个小间住,听起来也不碍什么。便如虞娘一家,也在府里一角有个小院,还有丫鬟伺候。 “只是她们闹什么,本就是格外开恩才住进来的,嫌日子太平顺了吗?”景语听着墙那边吵闹声越发大了,有些不高兴。吵吵嚷嚷不像样是一回事,她的脾性也是不耐烦听这些七姑八婆吵嘴的。 “是太尉让这些人搬走呢……”菡光小声解释道,“有好些人住了几年时间,忽然要走可能不太高兴。” 谢骁要把他们赶走?她皱了皱眉,没急着发问,“你带我去看看。” 菡光在墙上寻了处小门,几人穿过去也不必费心查找,墙后边到处都是乱象。 这片的屋子大多是卷棚屋檐的平房,好些人家不从府里的大灶上走,就在屋旁搭了简陋的灶台,看着很不美。远近树木之间系着绳索,挂满了晾晒的衣物,更有从屋檐下牵绳的,大人小孩的物件都有。这里看着已经和古朴肃穆的太尉府没什么关系了,到处都在乱哄哄收拾东西,妇人们不安地围拢来叽叽喳喳,更有甚者坐在地上哭着撒泼打滚,“一直住的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要赶人?我孙子过几天就要来了,这可到哪里落脚是好,我要留下过年,我不走!” “就是啊,你们怎么狠得下心,这快入冬了叫我们住哪里去?” 好几个来劝离的青衣男仆被妇人们愤怒地围住,要讨一个说法。 “这里竟住了这么多人!”景语先是吓了一跳,继而沉下脸来,“怪不得太尉要请她们出去,还真当这里是自己家,子子孙孙都要在这里繁衍不成?再过几年,是不是连房子都要改地契了?” 她不是小气之人,但对这些理所当然占便宜的人也绝无好感。他们和太尉府没有一丁点从属关系,是别个人八竿子之远的亲戚,拖家带口住在这里也罢,再不该对主人家的家务决定指手划脚。蹭住了这么多年,这些人把这片屋舍弄得极不规整极丑,任是谁看到都不会欢喜,更不必说那些个心态。 她都要佩服谢骁,怎么能忍他们这样寄居在这,果真不当家就看不见?若是她一早知道二墙之外大片地方这样被人占去,恐怕要怄死,和几间房几个花费无关,当家之人谁也不会喜欢带着这么一大串不相干的人事。也幸好之前府里没有女主人,不然三姑六婆轮流上来求个差事搂个秋风,也是够难受的。 估计是没人敢不识趣地去打扰谢骁,才叫他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其实太尉老早就下令叫他们搬走了,如今都拖了两三个月,这些人就是赖着不走。”菡光也有些看不上这个做派,太尉自己还没照顾半个亲戚故交,底下人倒是塞了几十间房。 “那就是夏日里……”她忽然明白谢骁为什么要赶人,是怕人情纷扰这些事来找上她? 她站住看了一会儿,情形依然闹哄哄的,但总算知道不敢太过分,没有哭喊得震天响。 “说不定真要留到过年……”马上要入冬,谢骁既允许他们拖了这么久,自然也不差再拖上一阵子,天气转冷还真不好让老人幼儿无家可归。 “走,他们吵不出结果就会消停一阵。”她打算装作不知,若是找谢骁开口,传了出去到明春这些人就要看她面善了,“还好隔了几道墙,没有闹到大街上叫人看笑话。” 菡光和湖菱见她神情淡淡的似有轻嘲,也不敢多说什么,几人簇拥着她又回到墙另一边。 回来路上,老远就看到谢骁颀长的身影站在槐院门口。他似乎站了很久,身影有些凝固了,望着她的方向一直等待。 他若是去送玉萱就有些过了,是以没有陪她去凑热闹。远远看到她回来,他紧绷的脸色才露出一个笑容。 一看到他什么闲事也不生气了,景语快走几步到了他跟前,心里甜甜的:“用得着吗,我只是在府里走走,有什么好等的。” 谢骁牵起她的手,两人一起进屋,“等你还需要理由?你过来看看,我趁着打听玉萱的事,把院里这些人都探了一探,理出了几份文书。” 他说后一句话声音很轻,没有叫旁人听见。 贴着耳朵痒痒的。 谢骁递给她一叠纸张。那不是卖身契,景语扫了一眼,纸面上第一张就写着“菡光”,她赶紧压了压,叫人下去歇息:“湖菱,你们几个先退下。” 她们夫妇在屋里时很少叫人在跟前服侍,湖菱和菡光也不以为意,行了一礼就退到外间候着。 “你怎么突然想起查这些事?”刚刚一望之下,她看到菡光不止一家人的籍贯、名姓都在上面,左近交好的亲戚朋友也在其上,这会儿再细看,连祖宗三代都写上了! 谢骁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黑眸里有深邃难辨的微光。 她见他不回答,抬起头就撞进他的眼睛里……他在害怕,怕周士武那样的事再重演。所以她身边用人一定要摸个一清二楚,还要叫她自己心里有数。 “谢骁……”她软软地靠过去,也不提什么,只是把这叠东西都交给他,“你念给我听,我看着好无趣。” 谢骁接过,从背后抱住她,下巴靠在她肩上,闻着她身上好闻的淡淡花香,轻声念给她听。 他的声音离得那么近,每个字都仿佛过了一道回声,听起来似无处不在,又酥又麻。 他们脸颊贴着脸颊,亲昵得仿佛从没分开过。迷迷糊糊也不知听了多久,她全没放在心上。午后困顿之际,她脑海中忽然闪过湖菱的脸庞,怎么好像没有听到湖菱的身世? 作者有话要说: 《我和读者》:24,Christmas C大哥是非常早的那批读者之一,为人十分低调,但是很壕气。故事连载到中段时C大哥说要养肥,等快结束时她再回来。那时我听了非常非常伤心……养肥什么的从来都是一去不回QAQ这话听着和弃文没什么区别了,也许C大哥过一阵就会忘了老谢和幼娘,又或者C大哥过一阵想起来但已没什么继续追文的冲劲……总之我好难过。 但是!!! 就在快结束的几天前,C大哥忽然坐着火箭炮回来了!她说,“我回来了。” 那一刻,我又相信了爱情,不,我又相信了养肥党! 第64章 那时瑞姨娘要把湖菱送给景语陪嫁,她连忙拒绝,这怎么能呢,瑞姨娘身边得用的人也就两个,走了一个必然很不趁手。可是瑞姨娘坚持,“带上她,别叫王家小瞧了你。” 瑞姨娘笑起来眉眼都有恬淡的温柔之意,竟叫她无法推拒。 不过她也只是这么一想,湖菱向来落落大方,细致妥贴,是个可靠之人。说起来也是难得,湖菱不只人美手巧,还有几分不俗的气质。独个时还不显,一把她放进丫鬟堆里,她就格外容易叫人注意,无论举手抬足还是眼神微笑,都有出淤而不染的洁净之美,有一点神秘的吸引力。 她听谢骁挑挑拣拣念了大半天,有些心不在焉:“谢骁,一入冬就要四处送年礼了,往年我们府上有哪几户走动的人家?” 谢骁笑了笑,知道她不耐烦听了。她知道这些事既然打探清楚就应当是牢靠之人,所以并不是非要去记住庞杂的亲属关系。她一旦失了耐心就会有小动作,便如此刻她的手指尖一圈一圈绕着顺滑的发丝打卷。 他喝了一口茶润嗓,这才答道:“往年走动的人并不多,除了进献给宫里的,就是伯府和建仁伯府上,还有几处亲戚和同僚。”其实还有她家永平侯府,还有她姑母信陵侯府,只不过那两边从来都不收。 建仁伯府就是长乐家,她猜想是因为太尉府没有女眷,才会叫人际如此清简。若不然有个人在家,不管怎么走动,都能来来去去一回生二回熟。 叫谢骁这样冷漠的大男人天天划着礼单,挑着妆花绸缎,那脸色实难想象。她来了兴致,要下榻去写份名单,“今年还要再加一户秦家的。” 谢骁一把拉住她,“你别动,我去。” 不得不说,谢骁真的有些……太宠她了。只要他在,就不让她沾一指头的事,为了证明“不叫丫鬟在跟前伺候,有他一个就够了”,他十分殷勤地愿为她做任何琐事。 她就看着谢骁穿着屋里的软绸拖鞋去到书房,不一会儿又拿着一份清单回来。 “你看看,都在上面了。” 她扫了一眼,忽然特别心酸。这些年他一路挣扎到三军太尉,往来走动的居然才这几户人家?他可不是阿猫阿狗,伯府有庞大的人情和亲戚关系,朝中同僚更有几百人,想攀附他的又何其多,他居然把自己混成了这样? 这单子上居然全是她眼熟的人,成安伯府的父母不必说,还有几位叔伯和他母亲那边的一位舅舅。这位舅舅从前就对他颇为照拂,她嫁过去后也特地去拜见过几回。建仁伯府则是有他一个同母胞妹,剩下几位同僚也是他早年间在羽林卫的上官,看他在其后所拟的官职,似乎并没有高升。除此之外,就是侯府和秦家,三叔也赫然在列。可以想见,除开他自己家和并不愿搭理他的岳父家,剩下只有一个舅舅、一个妹妹,几个早年间的同僚,还有一个朋友。 就是连秦明彦,谢骁也不是经常去找他的,他可真正把自己活出了孤独的滋味。 她在脑中稍稍想象了他一人坐高看风起雨骤的模样,心就堵得厉害。那时候不管真情还是假意,他身边还是有不少朋友,怎的如今越活越倒回去了? 他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谢骁见她目光闪动,哪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有些不好意思地轻咳一声道:“幼娘你看着添,你有什么友人要往来的也可以写上。” “我哪还有……”她及时止了声音,不愿他伤感。可实情却是如此,她旧日的那些女伴,哪个还能继续交好呢?大家都早已成家生子,忙忙碌碌变了模样,那点旧情估计早就烟消云散。即便如今重新结识,她们性情如何,还是当年认识的那个人吗? 而秦景语也是个闷声不响的,她还真没什么要添补的人家。 “少一些也好,多了我还怕自己今年应付不来呢。就按着这个预备,我再额外给瑞姨娘和秦紫添一份,你看可好?” “都听你的。”谢骁其实不大关心这些事,但惯例如此,他也乐意看她高高兴兴地挑拣礼物,和亲戚朋友来往。 他可以独,她应该春光灿烂,被人喜爱。 …… 到了月底玉萱出嫁的日子,景语没有亲至,就派湖菱过去照看道贺。 湖菱送玉萱上了花轿回来,眼圈还有一点红,仔细给她讲了那边小院里的迎亲排场。这门亲事合得两厢情愿,双方都很中意,便有些浓情蜜意在里头,听着很喜气。 景语连道几声“那就好”,又婉转地问了湖菱一句她愿不愿意也找个好人家嫁了?湖菱脸色僵了一僵,果然拒了,“我倒是从没什么想法,娘子不必挂心。” 她也只好不提了。 谢骁有一部分时间会待在前面的书房会客、办公,她一个人坐不住,有时候也会抱着府里的账簿到一旁的小花厅里坐上一天。 虞娘之前和她交接的东西实在太多了,里里外外的琐事,还有大桩的田契地契商铺干股,都需要重新核算,以便自己心里有个认知。饶是虞娘在一旁指点,她还是有些手忙脚乱,渐渐地倒也摸出一些头绪。 她已经在府里发过两次月例钱,还按照前几次的规矩,一时间倒也人心安定。 这期间成安伯府派人来过好几次,意思是他们夫妇前阵子出门去了,回来也不知来父母跟前报个平安,这许久过去了怎么也都不见人上门请安? 这些话听着隐然指责她不孝顺,可能别个小媳妇早就跑上门去婆婆跟前立规矩了,可是吓不住她。她只要不出去,老伯爷和周氏就奈何不得。 入了十二月,天气转凉,她越发懒散,经常睡到日晒三竿。槐院的人都知道她是被纵容的,也都习惯了。事实上她极好伺候,不苛刻也不挑事,赏赐大方,后来的蕊光、瑶光几个都和她处得不错。 她经常睡得迷迷糊糊,醒来时多半都能看到谢骁在床前注视着她,那神情十分眷恋。 “怎么了?”她总要好笑地问一问,“谢骁你真是黏人。” 谢骁就摇摇头,把她抱在怀里,“幼娘,我们会白头偕老的对吗?” “是啊,不然你还想和谁一起慢慢变老?” 这日子过的太平淡了,和她想象中有些不一样。她在秦家时,上边还有个老太太和陈氏,下边还有个妹妹秦景兰来说说话,院里还同住着瑞姨娘,两人可以一起乘凉看看星星。 没想到来了太尉府,除了一个千依百顺的谢骁,竟是一点事也没得做,没有半点阻碍,什么都顺着她的心意。 只是即便如此,她依然感到气闷,隐隐有些烦躁。好像有个无形的束缚框出了一块方寸之地,她就待在这里腾挪雀跃。 有一次她开玩笑对谢骁道:“我怎么觉得这日子太顺了些,有些不真实呢。” 没想到谢骁竟微微变了脸色,闪过一丝慌乱。其实他脸上的神情变化极小,但她是熟悉谢骁的,这一丝令她猝不及防的惊慌,轻轻扎了她一下。 不过她似乎也有了忘性,很快就忘在脑后。 这一天傍晚,她倒是难得发了脾气。起因是谢骁又没什么胃口,夹了几筷子就搁下碗不吃了,让她独自面对满满一桌菜肴。 她又心疼又不高兴,“谢骁,你是要我亲自下厨才肯赏脸吗?” 谢骁哪敢让她去溅一手油花,连忙解释道:“我在前边书房吃了一下午茶点,现下不饿,真的吃不下。” 她又哪里肯信,“你连这一桌饭菜都吃不下,还能咽下米糕?罢了,你不吃我也陪你,叫人收了,把碟子赏给院里其他人。” 任谢骁怎么哄,她都不肯坐回餐桌上去,还恶狠狠道:“前些日就感觉你瘦了,你还说不是,你以为冬天多穿几件衣衫我就看不出了吗,晚上你脱了我一摸就清楚!” 谢骁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有些哭笑不得。只是到底惹她难过了,她背过身去不理会他。 晚间她更是生气地把他的枕头拿到书房,放在隔断后边的小榻上,语气凉凉的:“晚上你就睡这,我看你也不敢脱。” “幼娘……”谢骁还要努力争取,她已经转头离开。 没想到谢大人登堂入室后又会睡回这里,菡光和湖菱两个暗暗憋笑。 新来的蕊光、瑶光几人只见过他们如胶似漆的模样,竟不知夫人发作起来还有这么大脾气,能把太尉赶出房里,有些吃惊但也很乐观。 “哪一对不吵吵呢,明天就又和好了。” 谢骁叫菡光传话,说要回寝间去,那边回话说不准,菡光就在屋子里两头跑,东一句西一句,直看得大家有趣,都不信他们真吵架了。 最后还是景语赢了,谢骁闹了一会儿也就随她,在书房后边安置。 他这边晚上是湖菱过来值夜,到了亥时屋里只剩角上还有盏莲花灯,夜色静静融入了黑暗。 半夜里谢骁口渴,迷迷糊糊喊了一声,睡在外间地铺上的湖菱即刻惊醒了,执灯过来相问,“大人,是要喝水吗?” 谢骁含糊应了一声,也不知是真渴还是在说梦话。 不管怎样,湖菱都不敢怠慢。 她穿上棉外套,搓了搓手,从书房侧边的小门出去,门后边连着个茶房。 房里有个半封着膛口的小炉子,炉上彻夜温着水壶,预备叫值夜的人用茶水。不只茶水,还有一些封好的吃食,热一热就能下肚。 湖菱推开小炉的膛口,扒了扒里边的炭,又添了一块新的莲花炭,炉子很快就烧热了。她蹲在炉边,伸出手烤火。 她的手指纤长白净,骨肉均匀,指甲上没有涂凤仙花汁,却也有种别样的艳丽,十分好看。她没有烤很久,拢了拢厚厚的棉衣起身,提着还没滚烫的水壶回到书房。 屋里静悄悄的,东边那头是景语的寝间,菡光几个值夜的也都睡得很安静。她把莲花灯挪到书房里来,拿剪刀剪了一段烛芯,灯光又暗了几分。 书房靠后窗那边有张木榻,平时可以下棋品茗,木几上有一副茶杯。那张巨大的隔断也顶到这面的墙头,隔断另一头才是可以通到后边休憩的小间。 湖菱把灯放到桌上,翻出一只茶杯。这屋里用的东西都是极好的,她认得这是汝瓷杯。她往杯子里倒了一小半热水,停了一停,伸手从怀里摸出一个纸包。 打开,将纸包里的药粉抖落在水杯里,迅速融化了。她的手在发抖,但是没洒出来。 做完之后她把纸片重新塞回怀里,拿起水壶又续了一些水。白瓷透亮,茶水也清透无色。 她叹了口气,正要端起来转过身,忽然肩上搭来一只手,压着不让她动弹。 “别动,别出声,别惊扰别人。” 作者有话要说: (倒计时…… 第65章 在只燃着一盏豆灯的寂静夜里,这一声是如此突兀。饶是湖菱这样一贯镇定的人,心都跳到了喉咙口。她果然没有惊呼出声,但端着的水杯惊骇之下洒了大半。 没有觉得烫手,湖菱转过身来,看到谢骁站在身后。 他的目光十分冰冷,黑夜仿佛都凝在了他的双眸中,没有一丝光亮。 “大人,你怎么起来了?”湖菱压着心跳,脸上还有惊吓的余悸。 谢骁望着她,声音如常沉静:“到外面说。” “是。”湖菱轻声应了。 寒冷的深夜里,借着一两点星光,院里那棵已凋敝的巨槐,无数枝桠横七竖八地倒影下来。树影从屋顶密布到地下,纠结可怖,无声无息,只有凝实的黑暗笼罩在这个院子里。谢骁和湖菱就站在廊下,两个人一时都没有开口。 “你父亲……去世有十二年了,我没说错。”过了许久,谢骁终于打破沉默。 一阵冷风吹过,湖菱打了个寒颤。她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似乎想说什么又不知该如何开口,最终艰难地点了点头。 “十二年一轮回,听说这一年他们要重经轮回转世,你听过这个说法吗?” 湖菱死死咬着唇,过了一会儿才道:“听过,民间一直有传闻说,人离世后若还有羁绊,魂魄就会留在人间,到了轮回之年才会飞去地府。” 他们隔着几步并肩站着,谢骁侧过头看她,突然向她伸出手。湖菱全身都僵住了,想往后退的脚却凝住了似的,这一刻只剩眼里露出惊惧和复杂难辨的怨恨。谢骁视若不见,抬手在她发间轻轻一动,拔下一支簪子。 那是一支云纹宝葫芦金簪。 谢骁把簪子收在手里,目光晦暗复杂:“你走。” 湖菱垂在身侧的两手早已捏成了拳,刚才被他吓出的冷汗此刻都成了声音里的颤抖,“走?谢大人,你要我走去哪里?” “随便去哪里,你以为我是菩萨心肠吗?” 谢骁斜了她一眼,眸光闪动:“在你心里,我害你家破人亡,在我心里,我何尝不恨你们害死我妻?当年你父太子詹事与我是各为其主,生死有命,时过境迁,罪不及妻小。我今日不欲杀你,你也别再出现在我面前,免得我要反悔。” 湖菱盯着他,满眼通红,再不复往日一丝熟悉。 她挺直背脊,厉声嘲讽道:“你谢大人也会有怜悯之心?你说的不错,你们男人之间各凭本事,各安生死,但你和我父胜负已分,你为何还要一把夜火烧死我王家一门五十二口人!你不堪丧妻之痛,怎就能丧心病狂要听别人哀嚎?可见你妻不过是借口,你骨子里就是个冷血无情的屠夫!” 谢骁喉咙里发出几声古怪的嗬嗬笑声。他冷冷地看着湖菱,似乎耐心尽失,“那你想怎样?” 是啊,她能怎样?自阴差阳错来到太尉府,她日日隐忍,以为毫无破绽,却不料这么轻易就被勘破,她此刻甚至摸不出一把刀具和他同归于尽!湖菱的手又开始隐隐发抖,她不畏死,奈何死容易,要报仇却如此不易! 谢骁冷嗤一声,懒得和她分辨,“你当年才几岁,别听什么信什么,动动脑子。若是从前,你留下随意折腾,我权当眼瞎了看不见,但是现在……”他朝大屋东面寝间的方向望去,“我容不下。” 湖菱也望了一眼,声音越发低沉:“我不要你的命,反正你也……只是你到底想怎样,你就不怕遭报应吗!” “真有报应就好了,那也该报到我身上。”谢骁转身回屋,“明天你自己向她请辞,别等我开口。” 云深重重,星月稀稀,槐影虬曲,大屋仿佛一头蹲伏着的巨兽,张着黑洞洞的巨口。湖菱望着他的身影融进黑暗里,半晌才感到一身冷汗被冷风吹得遍体生寒。 这个男人,眼神太冷了,他心里结冰,故而目中无人。她留下已没有任何意义,他根本看不见她的痛苦和愤怒,即便她拿刀扎进他心口,只怕他也毫无反应,没有比这样的复仇更无趣更绝望。 谢骁回到书房后面的卧榻,在黑暗中静静坐了好一会儿,摸着那支簪子,久久沉默。 太子东宫王詹事一家,夜里被一把火烧个干净,人人都说是他丧妻不久后的疯狂报复,百官自危,同仇敌忾,恨不能将他即刻送上狗头铡。他知道自己没有,只不过到了那最后一步,是不是他做的已不重要,群情燃起,血花四溅,一触即发。后来新皇继位千头万绪,也不欲翻这些旧账,成王败寇,新皇不宜再追讨他兄长,免得叫人齿冷,有碍皇室声望。 至于他的名声,谁在乎呢?男人不比女人,站到最高处,自然有人望风而从。 他坐了一会儿,起身往东头的寝间走去。 几个值夜的人都在熟睡中,他掀开纱帐,脱鞋上了床榻。被窝里很暖,他因在外面停留过久,浑身冒着寒气,正犹豫要不要去暖炉上烤热了再过来,忽然有绵软温暖的手伸过来碰到了他,然后把他冰冷的手合在自己手掌里。 他立时不敢动了,“幼娘,吵醒你了吗?” 就有含含糊糊的声音,睡意朦胧说了一句什么,谢骁竖起耳朵仔细分辨,才听到她似在说“你还敢不敢惹我生气了?” 他心里一软,俯身轻声答道:“再也不敢了。” 也不知她是不是清醒的,是不是听到了,手脚都缠了上来抱住冰凉的他。 第二日早间,景语醒来就看到谢骁睡在枕边,两个人额头相抵,靠得极近。想起两人昨晚小吵过几句,想板着脸叫醒他,又看到他一脸倦容,还是不忍心。 她一向畏寒,谢骁身上却似火炉,她见他睡着了,就往他怀里贴了贴,反正醒来不认就是了。却不料她一动谢骁就闷笑了一声,伸手把她紧紧抱在胸前。 肢体代替了言语,两个年轻的灵魂在这寒冬的早晨相互慰藉。 坐下吃早点的时候,景语才迟钝地问了一句:“你今天不用上朝吗?” 谢骁不动声色地望了湖菱一眼,“休沐。” “难得休一天,”她听了挺高兴,“你要出去逛逛吗?” 分明是她自己想出门了,想到这几个月她一直拘在府里,谢骁点头:“前些日报恩寺的住持邀我品茗,你若不嫌无趣,午后就陪我一起去。” 报恩寺?她想了想,想起似乎是在秦府里也能望见洁白高塔的那座城郊寺宇,顿觉亲切,“自然要去的。” 撤了早膳奉茶时,湖菱忽然低声道:“娘子,奴婢有个不情之请。” 景语见她眼圈微红,神情憔悴,就叫旁人退下,只谢骁坐在一旁不挪不动,也不好赶他走。 湖菱所请却是合情合理,原来今冬是她父亲整寿,她想请假回家过年。景语自然应允,还要为她预备车马和礼物。 谢骁静静听她们闲话了几句:“这些事我来安排,你去收拾行李。” 后半句是朝向湖菱说的,湖菱这才转头看了他一眼,继而低眉告退。 湖菱收拾得很快,本来即刻就要出发,景语好歹留她吃了中饭,又给她添了许多布帛财物才作罢。 午后景语和谢骁出发去报恩寺时,湖菱也坐上了马车。 两车前后脚在门口分开,景语从车窗里瞧见了,轻声道:“谢骁,我总觉得她有事瞒着我,她这一趟也太仓促了些……” 谢骁弯了弯唇角,“那你为何早先不问,还要成全她?” “算了,她既不愿说,我再刨根问底未免有失风度……谁没个心事秘密,彼此见谅。”她轻轻斜了他一眼,映着午后暖阳,眸光闪耀,温柔宽容。 谢骁笑了笑,握住她的手。 那边湖菱上车后,就注意到坐垫旁有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眼皮一跳,她好不容易才维持住的平静脸色霎时崩溃。 那是件藏青色缎面男式长衫,款式简单,只袖口和下摆绣了几个缠枝莲花的纹样。 正是早前宋婆子咬定是从景语房中偷出来的那件。那是她趁九娘子去郊外避暑时躲去西厢,偷偷为故去的父亲做的寿衣,今年轮回之年,父亲该走了……十二年一轮回,魂魄再不留人间。她从王家千金一落而成奴婢,侥幸而活,除了这冥冥寄托,再没什么支撑。 湖菱抱着衣服,死死咬着唇,泣不成声。 作者有话要说: 《我和读者》:25,咚咚咚是谁 故事结束后几个月,忽然有一天我看到文下被这个ID刷屏了。我没有想到,竟还有位读者,因缘际会来到这个小角落,一路几十条留言留下她来过的痕迹。 那一刻非常感动,是她让我知道,这里仍不是过去式。时光不老,我和你们的相遇不散。 第66章 报恩寺并不大,但能在京城落脚,总有几分鼎盛香火。谢骁去了禅房,景语陪他略坐了坐,就出来四处走动,菡光一行人陪着她。 众人多在前殿拈香拜佛,后院的杉树林就有几分清静。走到那座乳白色的佛塔下,那时在秦府遥望,望着洁白高巍,近前了才看到塔基附近石板斑驳,旧苔痕生。 佛塔内有旋梯可登顶,菡光见她站住望了好一会儿,轻声道:“夫人,要上去瞧瞧吗?” 她摇了摇头,神色有些莫名,“……菡光,不知为何,一靠近它我就极不舒服。” 菡光吓了一跳:“可是吹风头痛了?夫人,我们快些回去,别站在这儿。” 她退开几步,依言返回。回头悄然望去,灰沉沉的天幕下,凛冬朔风,佛塔呜呜,瑟瑟卷起几片落叶。 这个冬天分外清冷,自从那趟报恩寺回来,她再没出过门。倒是谢骁借着湖菱的事,又清了一批仆从,其中就有艾叶和徐娇儿两户十来口人。 艾叶哭成了泪人,跪在门口表忠心:“大人,奴婢不愿走,奴婢愿意留下来服侍您,做牛做马都愿意……” 谢骁不为所动,把卖身契给了牙婆,又将换来的银钱给了艾叶一家,“拿去讨生活。” 艾叶更是难过,膝行两步哭道:“大人,大人!奴婢不要钱,奴婢只想陪着您,哪怕……” “艾叶?”谢骁打断她,目光幽深,“你是什么人,也配服侍我?” 在众人难堪的沉默中,艾叶陡然起身,哭着跑开。留下跪了一地的人也不敢自讨没趣,纷纷磕头离去。 徐娇儿赶到艾叶房里,见她边掉眼泪边收拾衣物,神情就有些复杂。都是要离开太尉府的人,有些话也就能说了,徐娇儿讪讪道:“没想到你还有这心思,太尉一向不叫人近前,就算现在……你何苦呢,白叫人笑话。” 艾叶斜了她一眼,语声还有些哽咽:“就算现在太尉成了这样,你敢说府里有几个对他不敬畏不动心的?娇儿,如果是从前我自然一点念头都不敢让人知道,可莲子姑姑早就已经……秦家子算什么,我一点不怕她,我只是看太尉这样,心里难过,反而想留下来陪他……” 徐娇儿见一贯骄傲自负的艾叶忽然仓皇无措,一夕间似懂事柔顺了不少,也有些别扭。这些年她们在府中自有屋檐遮风挡雨,一家人在一起,比外边的小家碧玉过得也不差。她相信艾叶是想留下的,但有几分是为太尉,有几分是想求安稳,甚至想多得些赏赐或最后求太尉安排个出路,她就说不准了。 “娇儿,你说牙婆会把我们卖去哪里,我好怕……”艾叶忍不住说了句实话。 徐娇儿同病相怜,也只有叹气。 …… 眨眼间到了除夕夜,景语晨间问谢骁,是否要回成安伯府。谢骁摇头,“不去,我只想和你一起过年。” 景语随他,只是忽然觉得太尉府寂静了不少。 年夜饭的饭桌上,只有他们两人。她抬头望一望,玉萱和湖菱不在,身边都是半生不熟的侍女。她知道谢骁放出了不少仆役,也知道侧边那片平房里还在闹搬迁,在这些既冷清又混乱的日子里,她心里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但是又说不上来。 这一桌都是谢骁下厨做的,比不上正经厨子,他只做了五六个菜,还拿了一壶甜酒。 她喝了大半时,醉眼朦胧看他,“你怎么不喝呀?” 谢骁托腮望着她:“我不喝。” 吃完饭,他们去廊下观了一会儿漫天烟火。黑夜之中,爆竹声声辞旧岁,无数烟花倏然绽放,将夜幕映得璀璨缤纷。 “来,我有礼物要送你。”谢骁见她在外面站得久了,牵起她冰凉的手,把她带回屋里。 他们坐在榻上,谢骁拿出一只锦盒,她刚要打开,谢骁伸手轻按住她的手。 “幼娘,我们来玩个游戏如何?我来描述盒中之物,我可说真话,亦可说假话,你来猜猜我说的是真是假,猜中了我再送你不迟。” 她虽是有了醉意,但仍然想起曾和长乐一众人玩过,得意笑了两声:“这有何难,你出题便是。” 谢骁眼眸深深望着她,“这一物曾是你送我的。” “这说的也太宽泛了,叫我如何猜,你再形容一两句。” “……你送我时,曾说要伴我一生一世。” “是啊,我们说好的。” “可是你食言了……” “……”她的意识开始有些混沌,伸手打开锦盖,却见是个空盒,顿时委屈地看向谢骁。 谢骁伸手,在她微红的脸颊上轻抚了一抚,轻叹一声。 他又从木几下拿出另只盒子,里面是一挂玉珠手串。谢骁在她手腕上饶了三圈,“幼娘,缠住你了。” 她低头细看,这一长串玉珠一颗颗小指甲盖大小,在薄薄的釉质上雕了八生序琼花,一凿一釜皆小心而精美。这一串大约有上百粒,真是要好大耐心才能成。长手串形似佛门手持念珠,多是年长或在家居士所爱,不常见于妆奁之中,一半也是因多用名贵材质又易损毁,一串抵别个四五只好镯子。 谢骁望着她的皓腕,想起无数个安静夜里,他在灯下一凿一锤一片一片刨出玉花,消磨时光。 她还不满意,只记得谢骁方才骗她,“空的……” 谢骁忽然心涩无比,紧紧抱住了她。 “……那到底是什么?你叫我猜,我猜是真的,可盒子里是空,我若猜假,猜着了亦是什么也没有,你好狡猾……”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岂是三言两语能说尽。可怎么说,十几年前,她曾把手放进他掌心里,说路难行,你牵着我走。他以为他牵牢了,没想到却只这短暂一隙。 最宝贵的东西飞走了,他的心也空了。 …… 元月第一日,谢骁去宫里朝拜,回来就着了风寒躺倒了。他烧得厉害,脸颊滚烫,时而伴着呕吐,唬得景语半步都不敢离。 他病成这样,自是哪也去不了,上下左右几处府里都没去走动,景语也没回秦府拜年,只打发人送礼过去。来探病的人不少,谢骁不愿让人瞧见他这虚弱模样,多是叫太尉府长史出面接待。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直到出了元宵灯会,谢骁才渐渐好转。 其间秦明彦来信问候,叫他多多保重。谢骁回信时玩笑道,别担心,我还能再活两年。 忽忽尔春,忽忽尔夏,忽忽尔秋,转眼到了这一年八月末,秋意渐浓。景语记起去年时,曾说过要带瑞姨娘出门秋游,便兴冲冲去找谢骁商量。 谢骁这大半年都在家办公,也不知他是如何做到的,上门来找他的人少了许多。他花了更多时间陪她,但他还是肉眼可见的消瘦下去。他自己却不觉得,“你捏一捏,我哪里瘦了?”她才不上当,真敢在他身上动手动脚,吃亏的只会是她。 谢骁听她说要出门一趟,沉默了一会儿。 “怎么了,你到底许不许?” “当然,我来安排。”谢骁还不等她上来挠自己,便答应了。 景语又一次见到了瑞姨娘。一年未见,瑞姨娘似苍老了些许,她见到景语就忍不住泪湿眼眶,紧紧抓着她的手不放。湖柳也跟来了,三人好一番相见。 出发在即,瑞姨娘似有些怕谢骁,见他在旁就闷头不语。景语这才想起,谢骁把人接来了,却没说起过他自己是否同行。 离府前一晚,她问谢骁:“你要同去吗?” 谢骁看着她,似要把她刻进眼睛里,“不了,这次我就不陪你了。” 咦,她小吃一惊,但随即想开了,毕竟还有瑞姨娘在,恐叫她们不自在。她也不痴缠,只管向他保证她会好吃好玩,早去早回。 “……没关系,你去。” 第二日她起床才发现,谢骁坐在窗下,不知道坐了多久,眼里有淡淡血丝。见她惊诧,他还笑了笑,“五更时才醒的,睡不着。” 景语用了早点就去找瑞姨娘,谢骁送她们上了马车。景语从车窗里看见他站在门槛处,依然如青松挺拔,她忽然有些眼热。 谢骁抬手,手腕轻轻挥一挥。 车轮辘辘,载着她和瑞姨娘远去。 时间过的真快,秋去冬来又经一春。 春天时景语生下一个女儿,谢骁为她取名“洄”,水之回旋逆流。谢骁视若珍宝。 这一年长乐和秦景兰都已十五岁。秦景兰听从陈氏安排,相了一门当户对的好人家,春天里已经下了小定。她对谢骁懵懂而生的那点情意,随着时间和不可企及的阻隔从中消磨,渐渐淡去。谢骁渐成一缕不可捉摸的雾气,时而她会想起戏台上那个斜映着虹彩的瞬间,但已不再怦然心动。她已经懂了,若是求而不得,不如早早放弃。 陈氏很欣慰,“幸好我儿聪慧,那样的人哪里是良配?” “娘亲,”秦景兰仍不愿听谢骁坏话,“且好去接父亲下衙了。” 三月里长乐及笄前几日,在房里收拾旧物。 她的衣物器玩自是多不胜数,几个侍女陪她一道收拾,将用不着的旧物件归置到一块儿处理。其中一人在柜子深处翻出一个长匣,长乐眼角余光瞧见,笑道:“让我猜猜,这莫不是个笛匣子?” 侍女吹了吹匣面上的灰,启开一看,里头果然是一支笛子,“县主,还是支紫竹笛呢。” 长乐方才就想起来了,“这还是舅父给我制的,你瞧瞧管尾是不是有刻字?可惜我没耐心没学成,倒叫舅父为我白削了几竿。” 几人说笑了几句又埋头收拾,在一个樟木箱里掏出了几套压箱底的旧衣物。那织物看着还簇新的,可惜身量极小,显然是长乐幼时的衣裙。长乐摸着衣角的葡萄卷须兰草纹,有些怅然,这是舅父的秘密,可惜已没人在意了,她也不需再守护。但叫她把这衣物送人她也不愿,便吩咐起火盆,“都烧了。” 火光之中,她忽然想起,似乎在哪看到过这个卷草纹,而她还没告诉舅父。不过也不要紧,只是巧合罢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和读者》:26,花狸 没想到我第一篇长评,是从隔壁跳来的新读者留下的。我亦没有想到,许久之后会有个人这样掀开我苦苦掩藏了一个夏天的秘密。 也许是因为她一口气读完,也许是因她是后来的,不易被陷在那些光影明暗交织的光怪陆离里。 谢谢花花,这是2017年最后的礼物。 第67章 完 四月末,草长莺飞,天气已十分暖和。地上有春鹃、樱草、紫云英、卷耳,树上有白玉兰、山茶、碧桃、海棠,午后还有融融的日光。 太尉府里那棵古槐已重焕生机,青绿盎然。槐院里那株珙桐也开了花,白色的花瓣似振翅的鸽子,也似蝴蝶。清风一掠,枝叶摩挲发出哗哗轻响,群蝶翩然欲飞。 珙桐树下,斜放着一张藤椅。谢骁从午后就半躺在这里晒太阳,他挑好地方,盖着薄毯,只叫日光晒到身上,没有直射在脸上。他已不再年轻了,两鬓微白,眉际眼周都有了皱纹,气色也不复往昔明朗。他闭着眼,一张脸还能看出旧日的英俊相貌,犹带几分淡漠。 艳阳渐往西下,日光渐从他身上褪去,他还在午睡中没有醒来,半明半昧。 他做梦了,梦到几十年前的一个四月末,雨过天晴,他提着一壶酒去往秦府上。 他在黄昏里一直走着走着,摸到了一扇小门,推开门进去,就看到纪氏一脸戒备地望着他。他知道她不高兴,因为这个日子总是叫人高兴不起来。 “太尉,你来了。” 他看到自己点了点头,走进一个小院,他的老友秦明彦坐在轮椅上等着他。小院里有假山小池,池旁靠山处还栽了一棵琼花树。四月本是花期,琼树直到月末却也未曾开花。他们坐下喝酒,松珩用小杯,他用拳头大的水杯,酒过三壶,依然没有丝毫醉意。 纪氏来为他们送酒,顺口说道:“小莳堂那边传话,说人竟是醒了,也是天幸垂怜,都要准备白事了……” 纪氏忽然意识到他的存在,脸色一僵,这样的日子牵扯到这些实在叫人心情恶劣。她匆忙退下,他却忽然有了兴致,“松珩,那边何事欢呼?” “是我的一个侄女,家中排行第九,前些日病倒了,药石无灵……” 可是听纪氏所说,分明是起死回生了。 无星无月的夜里,他看到自己坐在池水边,黑黝黝的池面泛着可怖幽光,宛若阴冥之门。他忽然突发奇想,魂魄若留在人间,会否能依附而存,再造新生?那么巧,在这日子里秦府九娘子死而复生了…… 他坐了一整夜,也想了一整夜,天还蒙蒙亮时,他想明白了。 他要向幼娘解释那一天发生的事,不是他杀了她。 一切都顺理成章,水到渠成。秦九娘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他的目光,他渴慕地注视着她。 他在不远的角楼上见到大病初愈后的她,她靠坐在荷风亭里,在一众人中似有些不知所措,缩手瑟脚。 在戏楼里,他不惜借着机会坐到她近旁,她无意中见到自己,十分惶然,半分不敢动弹。 不过都没关系,那是他的幼娘。他十分耐心地让幼娘融入秦府里,所幸秦府上下都是明理仁厚之人。他忘情地编织着,幻想着如果是幼娘,会怎样在陌生的秦府里生活,待人接物。 她一定明媚大方,心思温柔细腻,性情豁达又通透。 他也看到自己时而清醒时,坐在书案后痛苦地抱头沉默。他想他真的癔症了,回魂复生连在话本里都不堪深究,他怎能将一个陌生人认做心爱妻子?他强迫自己将秦九娘抛在脑后,可又无数次屈服,这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吗,偏偏在她忌日里,本已咽气的人忽而醒转…… 在他快要陷入绝望之际,上天是不是也垂怜了他一次? 他实在忍受不了这么烧心的猜测,他允许自己纵情沦陷,幻想着他们怎样一步步加深关联,她怎样一步步来到他身边。 他的身体也在一天天衰弱。他常常腹痛不止,虚汗烧心,因食欲减退而日渐消瘦。自从那年幼娘离去后,他便失了口腹之欲,在饮食上清减至极。御医曾道他的胃腑多年来已生病变,怕是寿数有限,他倒觉得没什么要紧,他还没向幼娘解释过那一剑,他怎能甘心离世? 但他确实虚弱了不少,秦府在秋山寺避暑时,他也在那里养病。他远远看见她在山中行走,观望山风景色,和她的丫鬟有说有笑。 这样真好,还能听见笑声。 信陵侯府夫人**氏,她的姑姑也在寺里避暑,他拜见过一回,姑母全然不理会。他有些沮丧,又想到如果是幼娘在这里,只怕会更难过罢? 他曾想过若是纪氏能认出她会怎样?结果并不会怎样,她并不识得松珩和纪氏,纪氏假若识破了私心里也只会和他一道保守秘密。姑母却不一样,姑母睿智而性子爽利……他隐隐里害怕姑母撕开这层纸面,戳破他构建的脆弱幻象。 至于松珩,他和老友年少时爱上同一个人,说他自私也罢他不想让他知道幼娘重生的秘密。 他看到自己在梦里辗转,彻夜难眠。无数看不清道不明的光影闪动消逝,他在荒野里只望见黑与白交缠的斑驳景象,泥足深陷。他挣扎,哀泣,俱无人理会。 他思念林琼,思念幼娘,思之如狂,终于清醒过来。所以他可以做到任秦九娘与王家一步步文定、过聘礼、请期,但是,他没料到他们迎亲成婚的那日也选在了十月初五。 王家来秦府为准新妇插戴的那天,他也去了,他心里清明,并无异样。 但抬花轿什么日子都可以,唯独这日不行。 他冷冷旁观着。到了那一天,他看到自己派人盯着王家的迎亲队伍,等花轿出了城,他派人拦路将新娘和两个陪嫁丫鬟抢回了太尉府。 什么后果也不顾了。他说过,什么日子都可以,唯独这日不行。 只是他没料到还未受朝中百官攻讦,府上的莲子竟先服毒自尽了。 “大人,奴婢对不起娘子,”莲子躺在床上,脸色隐隐发青,泪流不止,“奴婢原是为她守着这个家,不料奴婢生了不该有的心思……” 他瞬间懂了。往日他们两个在府里圈地自封,相安无事,他将秦九娘掳了来,却叫莲子生出了背叛的危机,她进而察觉到自己对他生了非分之想,愧对旧主…… “大人,往后奴婢不能陪着您一起等了,奴婢先去一步……”莲子就这样干脆地丢下他,任他一个人被这十年的霜雨扑面风蚀。 朝堂上的攻讦怒骂也随之而来,他近年因病就已不如原先讨皇帝欢心,这回罔顾礼法,不但受了申斥,也叫皇帝趁机收了他几分兵权。他顺势辞退了多名属吏,也叫府里那些附骨之蛆搬走。 他已不在乎了。 莲子一死,他也病倒了。他在府里孤独地养病,想起十几年前新婚时,他曾和幼娘去到玉川,想起她趴在他背上,两人走过山川古道;想起他们在丰鄂都的草场上纵马飞驰,她媚眼如丝,娇声碎语…… 他看到自己又一次来到永平侯府林家的小门外,为他开门的老妪仍是欲言又止。 他走进侯府,这里曾是她的家,她在每一处都可能留下过足迹……她的二哥林璋拦住了他,他知道二哥看他十分不顺眼,为幼娘之死恨不能打死他。他理解,如果他死就能换回幼娘鲜活的生命,他早就引颈就戮。 可是不能,岁月不至倒流,时光无可逆转,他的幼娘就不会重生。 他掳来了秦九娘,却彻底清醒了。她不是幼娘,她离得越近,就叫他越失落越绝望。 两个人都很痛苦。他坏了秦九娘和王家的亲事,她名声尽毁,和秦家也断了联谊。她整日闭门不出,落落寡欢,唯一所求,是为玉萱和湖菱寻一个出路。 他应允了,哪怕那个王家遗孤和他有深仇大恨。 他看到自己孤零零地躺在病榻上,看到自己除夕夜一个人坐在桌上。他没有叫上秦九娘一起过这本该团圆的年节,他们本就是毫不相干的人,他在她心里也不是好人。 他起初为这出还魂复生的话本开了一个细致、不易叫人察觉的好开端,虽然中段他劫了花轿后对这个故事的兴致大为流失,再没耐心婉转润笔,但他也不愿叫他幻想而生的幼娘察觉到她在摇摇欲坠。他粉饰太平,为他们错失的这些年,描绘一个幸福的假象。 直到秋日来临,他送走了秦九娘。她和瑞姨娘将有一个新的户籍,在一个全新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 她们还有希望,不会像他一样。 支离破碎,日月无光。他看到自己走在太尉府里,草木深处,出现一个小院子。它藏得那么深,像见不得光的、被人遗忘的秘密,那个角落安静得令人恐惧。 他推门进去,看到同样苍老衰弱的周士武,他伛偻不堪,眼睛眯成了缝,两只脚都已迈进了坟墓。 周士武他还残喘活着,没想到最后和他一起慢慢变老、共赴死地的人竟是这个凶手。 周士武看到他出现,眼缝中竟瞬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他已彻底失声,无声地动了动嘴唇,似乎在说,快,快,快。 他最后望了一眼这个本该千刀万剐的男人,转身离开。 片刻后,有两人抬着一卷草席匆匆向着草木繁深处而去。落日西沉,黑鸦划翅低低飞过天际。 黑鸦呱叫,粗粝难听,一声一声如在耳际。他惊恐地叫了一声,惊醒过来。 “幼娘!” 没有人回应。落日西沉,他全身笼罩在背阴处,日光已消褪,凉风渐起。 “幼娘!”他慌了,掀开薄毯要起身,却有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 那力道很轻,却叫他软绵绵躺了回去。 “我在这呢,”那声音轻柔好听,人也转到了他眼前,一只手还摸了摸他额头,“今日烧也退了,幸好。” “幼娘……”谢骁抓住她的手,把脸埋在她掌心里,嚎啕大哭,哭得像个孩子,“幼娘,我方才做噩梦了……” 是一个很可怕很可怕的噩梦。 他哭得不能自己。 “谢骁,”她好笑地叹了一声,拿出手帕为他擦眼泪,“都说了是梦,你已经醒了。” 见他眼巴巴地望着自己,她只好拿出屡试不爽的那招,依偎向他怀里,“夫君,你抱抱我好不好,我有些冷了。” 他顿时什么都抛在脑后,牵起她的手,“回屋去,外面起风了。” 落日西沉,凉风涌动,珙桐树上无数蝴蝶起飞,洁白如雪。 他们手牵手,鬓边已生华发。这一世,前路难行,你牵着我。 作者有话要说: ……………… ………… 完结感言本来非常非常非常长,但是此刻天际黎明,忽然觉得我们彼此陪伴这三个月零九天,千言万语都已在前面无数嬉笑互动里。 谢谢你们,二千三百条留言,是我最大的收获,最高的荣誉。 隔壁新文《一朝砚遇》,希望我还能再见你一次。 第68章 番外:吾爱 十一月末,临着年底腊月,天冷得结冰。 成安伯府上。 已经过了酉时,谢骁还没回家。 屋里四面燃着暖炉,地上也铺着厚厚的几层长绒软垫,倒是温热如春。林琼靠着暖融融的熏笼,仅着中衣,赤足坐在地上。她心爱的橘猫胖球在她身旁摊开肚皮,张着四肢,发出舒服的咕噜声。 她的手有一下没一下摸摸它软和的肚子,心却在新婚的夫君谢骁身上。临近年底,朝廷礼仪规制甚多,宫中出行甚繁,谢骁所在羽林卫也愈发忙碌,不但已将五日一沐改为十日一沐,轮班换班、为同僚替补之事也隔三岔五,搅得人何时回家也没个定数。 今日原本是谢骁休沐的日子,只是昨晚他就托人带了口信来,要为一个家中有丧的同僚再站一天。可这会儿天都黑得看不见了,也不见他下职回来,又或者他被人缠住去吃酒了? 莲子端着一盏百合饮过来,看到胖球那摊开的不雅姿势,啧啧嫌弃。她把清饮放在一旁小几上,柔声道:“娘子喝一口罢,虽说屋里暖和,但也容易上火。”百合清心清肺,正适合日饮调理。 林琼点头,正要伸手忽听见门外有一声响动,是他回来了吗?她忙站起来,要往门外去。 莲子吓了一跳,“娘子,不可!”这还穿着中衣呢,出去吹风还不得出事!她赶紧抓了件外衣给林琼披上。 林琼见她手忙脚乱的,这才缓了脚步道:“我就在门边看看。” 谢骁是庶出,他们住的只是伯府里很小的一个院子,三间正房配两间婢女住的小平房,十来丈大的地方,若真是他回来,从院门过来也就是两句话的功夫。 莲子给了她一个狭促的笑眼,“娘子急什么,若真是六爷回来,这会儿该掀帘子了。” 说完两人就转向门口。屋里为了不叫出出入入带入寒风,门楣上挂了厚厚的夹帘,果然帘子微动,一个高大身影钻了进来。 是谢骁,林琼的心一瞬就松软了。 才刚及冠的谢骁英俊得能让人轻易心跳加快,他也看到了站在屋里的妻子。她穿着月白中衣,肩上垮垮披着外衣,双足陷在长长的白绒里,仿佛立在云端。她的眼睛又黑又亮,还残留着乍然见到他的喜悦和恋慕,虽然她即刻轻哼一声转过身去,装作没瞧见他。 莲子可不敢当没看见谢骁,忙上来服侍他脱去冰冷的外氅:“六爷用过饭了?” 谢骁朝她笑着点头:“用过了,夫人今日可好?” 他也没刻意压低声音,就见他的小妻子果然竖起耳朵。 莲子轻笑一声,严肃答道:“一切都好,只是夫人想念六爷,有些没精神。” “莲子!”林琼气得转过身来,就见谢骁笑盈盈地望着她。他往日里在外少言少语,即便是笑也十分从容,眉眼深邃而少有欢欣愉悦。唯独对她,他时常微弯着眼睛,眼眸里仿佛倒影着无尽星辉,唇角的弧度也让她不会错认——他很喜悦与她在一起。他这样的笑太甜了,甜得她窘迫,她干脆一把扯下匆忙披上的外衣,装着若无其事地抱起在取暖的胖猫儿,往屏风后面去。 可是她没看见,身后的谢骁望着她弯腰低伏的曲线,眼里闪过一丝炙热。 莲子招呼着另两个侍女,为谢骁打水净面更衣,还问他是否现在沐浴,抑或等到睡前? 谢骁想也不想:“现在。” 他要洗干净暖和了,早点抱上幼娘。 屏风后,林琼抱着胖球没有上床,而是坐在床脚榻上,谢骁不许猫儿上床,说是它会掉毛。 胖球真不愧是能吃能睡的橘猫,被她挪了位置也不生气,依然摊在她膝上呼噜噜大睡。她心不在焉地轻揉着它的肉垫,往日里这是她的最爱,现在嘛……她还在回想方才谢骁进门那一瞬,他颀长的身形和眼若星子的微笑。 她也不知自己坐了多久,或许没多久,但她觉得已过去一两个时辰那么久,同样穿着中衣的谢骁终于转过了屏风。 谢骁就见她抱着胖猫,欲盖弥彰地坐在床脚榻上,幸好屋里不冷,不然他真要被她气到了。他上前,二话不说把胖球接了过来,送到外边熏笼那儿去。猫儿冬天喜欢暖和有火的地方,它喜欢待那旁边睡觉。 然后他回来,弯腰把她打横抱起,抱到了床上。 温软的床褥微微下陷,谢骁却感到怀里的人更柔软,顿时口干舌燥:“幼娘……” 林琼一见倾覆而来的谢骁那眼神,哪里有不明白的,只是她还生气呢!她伸手轻轻一推,竟把他推开了,她坐起道:“六郎今日值班辛苦了,早些歇息罢,明早寅时还要去宫里当差。” 她不高兴的时候就会叫他六郎,谢骁一听就知道幼娘这是怨他整日看不见人影,只有晚间才回来,才刚新婚就把家里当成了留宿的客栈。他心微涩,有一分难言的愧疚,所以才会任她推开,现在顺着她哄她高兴才是最要紧的。 他像只大猫低头蹭着她的脸颊,也不辩解,只是轻声唤她:“幼娘……” 林琼最受不了他这样,他一个大男人这样讨好她,再多的闷气也散了。只是她也不想那么快让他得逞,他狠起来就是一整晚厮磨,四处点火,还不许她求饶。好几日不见他,她也知道他风里雨里当差辛苦,有那精力好好休息不好吗? 她想了想,就叫谢骁去屉子里拿一副叶子牌来:“你陪我玩一会,白日里除了莲子几个也没别人走动,我闷得慌。” 伯府里虽有数十口人,但她除了一个谢骁,还有谢骁的胞妹谢成韵,便没有能说得上话的。叶子牌这样的小花样,给谢骁这种聪明人玩一会儿只当消遣,他在外绷了一天,该是松松心神。 谢骁依她,下去拿了一副花牌回来。两人就坐在床上分牌分算筹,这玩法说也简单,不过仍需一点牌技,记牌记数,谁先打完谁算赢。 牌分四份,两人各选一份,就这样捏着玩开了。 林琼也算会玩,因还搁着两份不出就不能猜牌计数,就是凭运气多些,起初她还压着谢骁连出了好几张,让她高兴不已。但是渐渐她就笑不出了,谢骁好像看穿了她的牌面,无论她下一步想做什么,他都抢先拦一道。为什么啊,明明是凭运气,她不信邪!她越战越勇,但是她的算筹却哗啦啦都往谢骁那边去,他面有得色,她就气得脸黑。 本该是陪他松泛心神,没想到输成这样,尤其是在他愉悦笑容之下,她就委屈得不想理他。 偏偏谢骁就吃她这一套,忙丢开叶子牌,把所有算筹都堆到她面前。她们夫妻玩这个不算钱,旁的时候一根算筹代表多少银钱,赢的人最后是要归拢来讨债的。可是林琼岂会稀罕几个牌钱,依然扭头不理他。 谢骁就知道是自己赢太狠了,落了幼娘的面子。 他的心像蜜水浸泡过似的,一天的风霜雨雪都在她的娇嗔里消融。 “幼娘……”他从灵魂深处呼唤她的名字,百般讨好最后化为倾身一吻。 …… 他只是默默无闻的伯府庶子谢六,何德何能,赢得女神青眼下嫁。 她为他坚持、抗争、下跪祈求的那两年,他都看在眼里。他唯有发誓,将来要让她过上人上人的生活,要让她幸福幸福更幸福。 幼娘,你是我的命。 吾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