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毒嫡妹纪事》 ☆、晨钟暮鼓 五更两点,太极宫承天门城楼上第一声报晓鼓声敲响,三十八条主街上鼓楼次第跟进,朱雀门就在这一**鼓声中缓缓推开。同时,城内一百六十一所寺院亦敲响晨钟,悠长深远的钟声伴随着激越的鼓点,共同唤醒这座沉睡的大城——长安。 而东毗东市北邻皇城的平阳坊里,也有簌簌的声响传开,主子们尚在熟睡,丫鬟仆妇却要早起,准备新一天的各项事宜。 容思勰躺在重重纱幔里,隐约听到鼓声。鼓声时远时近,一时间,她不知自己身在何方。 她又回到了这座跨江大桥,城市的灯火还是这样灿烂又遥远,不远处围了一大群看热闹的人,人声嘈杂,还夹杂着警笛声。 她站在桥上并没有过去,但她却知道那里怎么了,一位女子驾着豪车,冲破栏杆冲到了江里,而且她还知道,那是因为事主的车被动了手脚,刹车失灵了。 渐渐有脚步声接近,许嬷嬷撩起床帐,轻轻地说:“郡主,第四波鼓声了,该起身了。” 床上的人没有反应,许嬷嬷又唤了几声,容思勰终于把双眼支开一条缝,入眼是薄如蝉翼的纱帐,脖颈间的瓷枕散发出温润的热度,许嬷嬷正无奈地看着她。 她没有出车祸。她还活着。 容思勰定了定神,哑声问:“什么时辰了?” “差不多卯正了。” 容思勰努力让自己清醒,随口问,“阿父呢,出府了么?” 许嬷嬷笑了笑,“郡主忘了,今日王爷沐休。” 容思勰恍惚想起今日好像是宸王十日一休的假期,压制住昏睡的念头,她挣扎着坐起来,道:“更衣罢。” 马上便有两三个侍女鱼贯而入,服侍容思勰穿好襦裙,又有丫鬟捧来舆具。正在打理着,就听到外面传来一个清亮的女声,“小郡主可起身了?” 外面有侍女答道:“郡主正在里间里洗漱更衣。” 容思勰将嘴里的水吐出,接过夜白手中的绢帕,擦净唇边的水渍才道:“可是钟常侍,进来罢。” 钟墨魁这才进入内室,笑道:“郡主已穿戴好了,王妃挂念郡主,命奴来服侍郡主更衣。既然郡主已经收拾妥帖,那奴就捡个便宜,来伺候郡主梳发。” 容思勰笑着点点头,“有劳常侍了。” 钟墨魁是宸王妃黎阳县主身边有品级的女官,协助黎阳处理王府内务,在王府颇有地位。女官不同于寻常的奴婢,女官多是从民间良家女中选拔而来,大部分留于宫廷,一少部分被分配到各王府、郡王府中。钟墨魁便是由宫中拨给宸王妃的女官,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七品常侍,但在王府中人人都要给她三分薄面,就连容思勰,也要看在母亲黎阳的份上,客客气气地称一声“钟常侍”。 容思勰坐到梳妆床上,周围陈列着梳妆用品,容思勰才七岁,皮肤嫩的能掐出水来,正是天真烂漫的好年龄,上妆反而坏了这份灵气,发髻也用不着太复杂,简单自然即好。钟墨魁在黎阳身边当十多年的随侍女官,手上的功夫自然是极利索的。她很快就把容思勰的长发绾成双丫髻,把容思勰额头两侧的碎发抿成一股,让其自然垂下。然后,钟墨魁在妆匣中挑了一对鎏金蝴蝶纹银钗,轻轻插到容思勰的发髻中,辅以玉兰红珊瑚银簪。钟墨魁一边端详着铜镜中的妆发效果,一边调整着容思勰头上的珠钗。最后,她轻轻松了一口气,说道:“郡主,你看这样如何?” 容思勰晃了晃脑袋,感觉到头上银蝶乱颤,配上红珊瑚雕成的玉兰,仿佛真的有蝴蝶停在发间。容思勰满意地点点头,“好看极了,钟常侍果然好手艺!常侍还真是深藏不露,难怪阿娘这样倚重你。” 钟墨魁抿嘴笑道:“郡主真会说话,要不是知道郡主一向嘴甜,恐怕一会我走路都得飘起来!” 满屋子的侍女都被逗笑,有脸面的侍女趁此打趣几句,不受宠的侍女不敢说话,便保持着脸上的笑意,充当背景,西厢房内一片和乐融融。 容思勰就在满屋子的笑声中爬下梳妆床,随侍们围在她身边,替她抚平襦裙上的褶皱。待仪容整理妥当后,容思勰对钟墨魁点了点头,说道:“走,莫让阿娘久等。” 一行人簇拥着容思勰走出厢房,穿过抄手游廊,向宸王和黎阳起居的正房走去。 容思勰是黎阳最小的孩子,同时还是唯一的女儿,自然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她和容颢真是一母双胎的兄妹,虽然龙凤胎是祥瑞之兆,但由于龙凤胎出生时比寻常婴儿瘦小,反而更容易夭折。黎阳好容易才盼来一个女儿,偏偏还体弱多病,她怎么能放心得下,所以这兄妹俩从出生起就住在宸王和黎阳主院的厢房里,每天就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这一住,就住到了七岁。 由于容思勰和容颢真从小在父母的院子里长大,兼之二人又是双胞胎,所以颇受父母宠爱,就连几个兄长都有求必应,尤其是唯一的嫡妹——容思勰,真真是众星捧月,被所有人宠着。 容思勰有时在心里感叹,幸好她有前世的记忆,三观已经成型,不然这样被身边人捧着纵着,妥妥长成小说里的刁蛮讨厌的女二号。 想来上天终究是眷顾她的,上一世她算是个富二代,前十八年过得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父母出车祸后,她不得不一夜长大,守护父母留给她的遗产。这一世直接投胎在王府,不是寄人篱下的孤女,也不是被人苛待的庶女,而是正儿八经的嫡女,等到成年后她还会正式受封为郡主,从此享受皇家供奉,品级仅次于公主。 这种投胎技术,不得不服。 想到前世,容思勰微有些遗憾,但内心已无波澜。前世于她,已经成为一段光怪陆离的回忆。这世她在黎阳肚子里待了十个月,由黎阳和宸王带到这个世界,宸王和黎阳就是她真正的父母,她由衷地感谢宸王和黎阳,也决心一辈子孝顺二人。此生,她就是容思勰,也只是容思勰。 说起来,今生她的家世更加显赫,一出生就是宗室女,光姓氏就比旁人尊贵三分。而且父亲是当朝宸亲王,母亲是正牌宸王妃——长宁大长公主之女黎阳县主,上头三个兄长全是嫡出,长兄容颢宗、次兄容颢南,以及龙凤胎哥哥容颢真,如果没有庶出长姐——容思青,她就是一位妥妥的开挂玩家,一出场就满级的那种。 按常理而言,这位唯一的庶女能在黎阳的眼皮子底下平平安安长大,想来这位庶长女颇为受宠。然而事实上,容思勰的父亲宸王位高权重,在后宅也十分拎得清,非常重视嫡庶之别;而她的母亲黎阳既不软弱可欺,也不体弱多病,出身高门且脾气贼爆,是名副其实的王府女主人。容思青及其生母能顺利活到现在,并不是因为受宠,反而恰恰是因为不受宠。 毕竟黎阳,并不是一个温柔贤惠型的嫡母。 容思勰今年七岁,这七年她的生活委实没什么说头,反倒她的父母更有料可挖。黎阳和宸王的故事是某江标准的宅斗流。多年前的宸王容榷还是一个不受宠的世子,生母早逝,父亲不喜,继母身份高贵且颇有城府,更糟糕的是继母和嫡弟还虎视眈眈地盯着他的世子之位。容榷孤立无援,只好铤而走险加入启吾卫。启吾卫独立于十六卫之外,相当于皇家的暗卫,只不过放到了明路上,替圣上干些得罪人的事情。那时的宸王府世子容榷在长安贵族圈里名声极差,贵女避之不及,偏偏黎阳对容榷一见钟情。黎阳作为长宁长公主的掌珠,是当时长安数一数二贵女,谁能想到她竟然想嫁给容榷。长宁公主自然不愿意爱女去趟宸王府那滩浑水,容榷的继母刘氏也不愿意让继子迎娶这样一位强力的正妻。可是,长宁长公主最终拗不过幼女,只好替她打点好一切,眼睁睁地看着爱女进入宸王府那个狼虎窝。 之后,黎阳果然受了许多搓磨,好在容榷性情虽冷,心里却十分通透,明白黎阳所遭受的一切,盖是因他而起。外界困难反而促进了夫妻二人的感情,两人相互扶持,一路内斗继母,外斗政敌,共同度过了最艰难的那段岁月。最后,容榷投诚的晋王成功登上皇位,容榷立刻水涨船高,接管启吾卫,成为宣朝最有权势的少年英才。此时,他的继母和嫡弟早已不是他的对手,很快,容榷便顺理成章地晋封宸王,获得这场世子争夺战的最终胜利,甚至还保住了宸王府的爵位。 亲王之子,承嫡者理应为嗣王,但是由于容榷圣眷正盛,故而可以保留宸王的封号,成为了宣朝极少见的平级袭爵的王爷。而其他押错了宝的勋贵就没有这么幸运了,比如安王府,从亲王削成了郡王,就是因为站错了队。 而容思勰,就出生在这个宅斗故事成功之后。 作者有话要说: 双十一正式开文啦,请各位不要大意地收藏~ 女主名字取自王维的“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思勰的“勰”音同“撷”xie。 旧文重开,改动了很多设定,已存稿,可以放心跳坑~ 推荐我的接档文: 《原配嫡子复仇记》:男主视角,论父亲抛妻弃子后,孤弱无依的男主角如何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以及如何追到一手将他提拔起来的美貌女上司。 父亲一朝发达,抛妻弃子,苦守十年的母亲被继母逼死,萧景铎也险遭毒手。 生父利欲熏心,继母娘家权倾朝野,无依无靠的萧景铎似乎只有死路一条。 可是他偏不。既然前方已无光明,那他就投身黑暗,化身杀人不眨眼的暗枭,带着满手鲜血,复仇而来。 从一介寒尘子,到暗枭大统领。 感兴趣的话,戳作者专栏即可食用~~ 最后说明一些文中的小出入: ①平阳坊:原名宣阳坊,因设定为宣朝,所以将宣阳坊改名为平阳坊 ②将一个时辰分为初、正两部分是宋朝以后的事情,文中架空唐朝,是一个小bug ③启吾卫:唐朝十六卫里是没有这个的,涉及到宣朝开国时的一些设定,很可能是另一篇文的脑洞,不过现在不用管这么多,就把它理解成皇家的暗卫,转到了明路上的那种 ④郡主:其实唐朝只有太子的女儿才能称为郡主,亲王郡王的女儿都是县主,这里我参考了明朝的等级制度,强行把女主从县主拉成郡主,考据的小天使就高抬贵手,假装没看见~捂脸~ ⑤女官制度:作者查了很久,还是不清楚王妃身边应该配备几品女官,索性按照自己的想象来了。如果有精通唐朝女官制度的小天使,欢迎在评论区指正~~ 最后的最后,感谢各位小天使的支持,求收藏哦~~ ☆、花团锦簇 容思勰最开始觉得自己投胎技能极好,她出生在父母宅斗成功之后,此时,她的祖父老宸王已经过世,恶势力老王妃不再插手王府内务,她的父母就是宸王府的实际掌权人。对外宸王府名声显赫,宸王手握皇室情报网,满朝文武无人敢惹;对内父母感情和睦,没有乱七八糟的妾室通房,她母亲黎阳就是王府说一不二的女主人,不知有多少贵妇艳羡宸王妃之命好。容思勰作为宸王和黎阳唯一的嫡女,可想而知,该有多么受宠。 容思勰的兄长也各有所长,长兄容颢宗俊美冷峻,年少持重;次兄容颢南容貌精致,自成风流;最小的兄长容颢真虽然有些莽撞,但靠着龙凤胎的名头,在长辈中也非常吃得开。 自古龙凤胎都是祥瑞之兆,何况这对龙凤胎还降生在皇室,当年之轰动甚至都惊动了圣上,皇帝和皇后都亲手抱过容思勰和容颢真,这可是宗室中的头一份。凭着这份荣光,容思勰和容颢真就完全可以在长安中横着走,更何况,他们俩的父亲还是位高权重的宸王。 这样看起来,一出生就已经到达从一品的容思勰已经躺赢了,只有宣朝不要亡国,自己不被拉出去和亲,她这辈子会过得非常舒服。 开始容思勰也是怎么想的,可是随着她慢慢长大,接触到更多消息,她觉得自己的处境,并不是看起来这回事。 抛开花团锦簇的表象,宸王府的境况并不令人乐观。继祖母老王妃依然健在,时不时就在内宅搞些事情,二房、五房不甘心落败,与容思勰一家面和心不和。 如果说这些只是后宅里的小打小闹,那么宸王府在朝堂上是真的不太妙。月满则亏的道理在任何朝代都适用,宸王府掌握的权力太大,显赫的时间也太久了。而且,宸王为了向皇帝表忠心,已经得罪过太多门阀权贵,一旦失去圣宠,到时候摆在宸王府面前的,将是灭门之祸。可以说,宸王府上下所有人的生死,都系在飘忽不定、不可琢磨的圣意上。 而圣上的心意,向来都是玄之又玄的。 容思勰慢慢感受到不妙,万一哪天她皇伯父不再信任他们家,那岂不是大祸临头?容思勰觉得,她现在的身份非常像前世小说里的女二号,看似光鲜,行事张扬,但一切荣华都是空中楼阁。如果她是男主,绝对不会娶自己这样的花架子,那些家族低调但底蕴深厚的侯门小姐、世家之女,才是男主角的最佳选择。 如果用前世的话来形容,容思勰现在的处境,便是“且忍她、让她、避她、由她,再过几年,你且看她”。 容思勰这个随时会涨停暴跌女二号人设本人也很绝望。 即使内心担忧,但她年龄太小,委实帮不上什么忙。而且容思勰都能想到的,宸王和黎阳自然也能想到。至少现在,圣上还非常倚重宸王府,只要宸王一日不失圣心,宸王府便一日不倒,容思勰便还能继续过着嚣张拨扈、恣意飞扬的日子。 由于继妃老王妃健在,所以宸王府还未分家。虽然宸王和黎阳都非常不喜老王妃,但老王妃毕竟是宸王名义上的嫡母,所以宸王和黎阳明面上还得敬着老王妃,顺带养着老王妃一连串的儿子孙女。由于各房住在一起,所以小一辈的排行还按族中的辈分,容思勰在王府的娘子中行七,亲近的人多称呼她为七娘,她的几位兄长——长兄容颢宗行一,次兄容颢南行二,双胎兄长容颢真排行第八,分别被称为大郎、二郎、八郎。庶姐容思青是大房长女,但在王府中排行第四,故而容思勰要称呼她为四姐。 容思勰一行人从西厢出来,顺着抄手长廊,向父母居住的正房走去。宸王府的主院嘉乐院自然是极大的,但是从西厢房到正房再远也没有几步路。容思勰稍微走了会神,正房就到了。 黎阳屋里的丫鬟看到容思勰带着浩浩荡荡的一堆人走近,连忙替容思勰掀开帘子。容思勰穿过珠帘,人未到笑先闻,“阿娘,阿父,猜猜谁来了!” 听到容思勰的声音,东次间里的几人静了静,面上立即都带了笑意。 此时屋内只有宸王、宸王妃黎阳县主以及容颢宗三位主子,宸王和黎阳早就收拾妥当,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一边等待儿女的到来。容颢宗是家中嫡长子,对自己要求极严,力求处处成为弟、妹的榜样,故而每日晨昏定省都是府中最早到来的人。此时容颢宗正在答复母亲的嘘寒问暖,听到容思勰的声音,他停下说了一半的话,眼中透出些许笑意来,“七娘来了。” 黎阳没有在意容颢宗未答完的回话,几乎在听到声音的那一刻,她的眼睛就已经转向门口,等待着小女儿的出现。 脸上一向都是冷冰冰的宸王也罕见地放缓了神色,将视线移向琉璃帘外。 五光十色的琉璃珠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身着浅黄色襦裙的丫鬟轻轻撩开珠帘,一个玉雪可爱、笑意盈盈的小女郎就这样进入众人的视线。 “七娘给阿父、阿娘、大兄问安。” 容思勰还未起身,黎阳就对容思勰招了招手,笑着说道:“阿勰,坐到阿娘这里。” 虽然黎阳这样说,但容思勰并没有将问安礼马虎了结掉,而是规规矩矩行了礼才起身,这才走到黎阳身边,乖巧地跪坐在母亲身侧。 黎阳与宸王并肩坐在上首。宸王年近四十,身姿依旧劲瘦挺拔,不输少年。容家的颜值基因非常靠谱,宸王也继承了皇室的好相貌,但他常年习武,加上执掌启吾卫多年,身上的气势凌厉又威严,反而压过了他的好相貌。坐在宸王身边的是宸王妃黎阳县主,她是长宁大长公主之女,也有一半的皇室血统。黎阳本就是明艳挂的大美人,少年时出身尊贵,嫁人后也算顺风顺水,仿佛苍天都在眷顾她。如今她过三十,她的美貌非但没有被岁月侵蚀,反而在富贵和权势的滋养下愈发耀眼。这对夫妻是长安出了名的霸王花组合,然而此刻看到容思勰,两人眼中的笑意几乎都要溢出来了,黎阳捏了捏女儿的脸颊,问道:“昨日睡得可好?” 容思勰靠在黎阳身上,声音不自觉带了撒娇的调子:“瓷枕太高了,睡得我脖子都僵了!” 黎阳轻轻点了点容思勰的额头,“就你事情多。”虽然这样说,她还是向钟墨魁吩咐道,“一会去库房找几个平缓一些的瓷枕,直接送到西厢。” 说完后看向容思勰:“这样,满意了!” 容思勰依偎在黎阳身侧,闻言笑眯眯地抬起头,对黎阳说道:“还是阿娘疼我!” 黎阳笑着睨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容思勰和父母撒完娇,黑曜石一般的眼睛转向容颢宗,说道:“阿兄,你来的也太早了,我今日特意早起了一刻钟,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看来我唯有每晚不睡觉,才能比阿兄来的更早了!” 十五岁的少年笔直地正坐在侧,身为王府嫡长子,他年纪轻轻便已有其父风姿,面容俊美却冷淡,周身的威严和贵气让人望而生畏。听到容思勰的话,容颢宗略有些好笑,“你还小,多睡会才是正理。起得早了,你日间又要犯困。” 容思勰学着大人模样叹了口气,“阿兄,你每日这么早起身,一日不缺,风雨无阻,为何我就坚持不来呢,真是愁人。” 黎阳和容颢宗都被容思勰逗笑,就连宸王都眸中含笑,黎阳笑骂:“就你花样多,小小年纪,也不知和谁学的。” 侍女们见主子们相处融洽,也都露出笑意来。钟墨魁在一旁打趣道:“王妃这话就不对了,每次郡主来,正房的笑声就没停过,这可是郡主的一片孝心,王妃怎么还怪罪上了!” 容思勰趁机说道:“就是,阿娘冤我!” 黎阳笑道:“你们俩一唱一和,倒是配合的好,反而合伙埋汰起我来。” “娘亲花容月貌,谁舍得埋汰娘亲啊,再说就是舍得,也没这个胆子,阿父你说是不是?”说完容思勰赶紧往容颢宗身边躲,“哎呦,我错了我错了,阿娘别掐我,阿兄救我!” 容思勰迅速地挪到容颢宗身侧,容颢宗微微让出空间,让容思勰逃到他的身后。在长子面前,黎阳不好再掐她,只好斜斜瞪了容思勰一眼。 容思勰躲在容颢宗身侧,得意地对黎阳挤了挤眼睛。 容颢宗好笑地弹了弹她的额头,“你倒是胆大,连阿娘的玩笑也敢开。” 容思勰煞有其事地摇头,“这可不敢当,阿兄,今天要不是有你在,我可不敢这样放肆。”说完直起腰,摆出最规矩的跽坐姿势,对黎阳行了一礼,“儿方才放肆了,还请阿娘阿父勿怪。” 黎阳轻轻哼了一声,眼珠不动神色地向宸王方向移了移,没有说怪罪也没有说不怪罪。 宸王依旧老神在在地坐着,容颢宗只能出面圆场,“二郎和八郎怎么还没来?总不至于现在还未起。” 虽然这样说,但他心中还是对幼妹佩服非常,从撒娇到开玩笑再到赔罪一气呵成,每一个时机都掐地刚刚好,怪不得阿娘最疼她。 容颢宗问起了另外两位郎君,侍奉在东厢的侍女不好再沉默下去,于是起身福了一礼,轻声道:“八郎在东厢打理仪装,二郎正在东厢催促八郎,想来马上就到了。” 说话间珠帘动了,屋里几人都以为是容颢南和容颢真来了,结果,打帘子的侍女说道:“奴婢给四娘请安。” 原来是容思青到了。 听到来人,方才还笑意融融的氛围凝滞了一下。 宸王共有三子两女,其中长子、次子,以及当年轰动长安的龙凤胎都是宸王妃黎阳所出,唯有庶长女容思青,乃是侍妾所出。 说是侍妾也不合适,容思青的生母是一个婢女,乃是最低贱的奴籍,连成为妾的资格都没有。所以容思青虽然和容思勰一样,同为宸王的女儿,但是一个的母亲是“律比畜产”的奴婢,另一个的母亲是公主之女、享有封号的黎阳县主,身份可以说天差地别。而且宸王和黎阳是少年夫妻,一起经历过许多风雨,当年因为容思青之母怀孕之事,惹得黎阳大气了几个月,直到怀上容思勰和容颢真,两人才真正和解。所以宸王对容思青和其母一直淡淡的,没有必要为了一个奴婢,惹得黎阳生气。宸王率先摆出了态度,王府众人自然有学有样,黎阳更不可能主动去亲近庶女,所以容思青在王府的地位一直很尴尬,衣食无忧,但也仅是衣食无忧。 待容思青进入内屋后,侍女们都安安静静呆在一旁,不敢触王妃的霉头。容思勰见气氛冷了下来,主动开口道:“原来是四姐来了,七娘给四姐问安。” 容思青侧身避过容思勰的行礼,回道:“七娘安好。”接着给宸王、黎阳、容颢宗一一见礼。 宸王和黎阳点头应下,容颢宗神色也冷冷淡淡,和对待容思勰时判若两人。 或许说,这才是他真实的样子。 容思青显然明白自己的处境,问安后,老老实实在一旁坐下。 容思青在很小的时候便明白自己和嫡妹是不同的,她的父亲威严而高高在上,虽然不会在吃穿用度上亏待她,但也很少会对她露出和蔼的神色,她对父亲非常惧怕,何谈亲近。她和她的生母一样,生性怯弱愚笨。生母告诉她,只要不争不抢,不惹王妃生气,王妃不会对她们母女俩怎样。容思青尝试后发现果真如此,她便安下心,在后宅安分度日,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容思青到来后,内屋气氛一度非常尴尬,容思勰看看不怒自威的宸王,看看精明强势的黎阳,再看看少年老成的容颢宗,自觉活跃气氛的重任还是落在自己的身上,于是非常生硬地接话道:“二兄和八兄怎么还没到?大兄,你别看二兄每次迟到都是为了叫八郎起床,其实二兄每次来迟了,就直接拐到东厢去,用八郎当借口!我都撞见好几次了。”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声轻笑,“七娘,这回可被我逮了个正着,果然是你在和阿兄告状!这回看你如何抵赖。” 一个十二岁左右的锦衣少年掀起帘子,五彩的琉璃珠搭在他修长的手指上格外好看。只见他长腿轻抬,轻巧地跨入内屋,风度翩翩地和屋内众人见礼。 “颢南来迟,还请阿父阿娘勿怪。” 容颢真跟在容颢南身后,哼哧哼哧地跑了进来,“阿娘,七娘,我来啦!” 真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容颢南眉目精致,举止潇洒,随随便便行个礼都好看的不得了,而跟在容颢南身后的容颢真,五短身材,嗓门奇大,马上就被比到泥土地里,扣都扣不起来的那种。 容思勰忍不住翻了一个大白眼,但是碍于宸王和黎阳在场,不好太掉容颢真的面子,只好暗暗白了他一眼。 容颢宗显然看到了幼妹的小动作,忍不住翘起唇角。 容颢真是容思勰的同胞兄弟,自小也被娇惯的厉害,做事风风火火的,进入内屋随便摆了个行礼的样子,也不等宸王叫他起来,他就大大咧咧对容思勰说道:“七娘,你往旁边让一让,我要和你坐在一起。” 不,拒绝。 容思勰立刻抱紧容颢宗的手臂,用实际行动表达自己的嫌弃。 容颢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黎阳也对这对活宝无可奈何,她圆场道:“行了,都别争了,既然人来齐了,先吃饭为紧。”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之人设篇: 容思勰:阿父是冷酷王爷,娘亲是嚣张公主女,大哥是霸道世子,二哥是花样美男,这中二的既视感哦……没眼看没眼看 容思勰:啊,你问我容颢真? 作者给女主角起名时还在中二期,所以一不小心用了生僻字,容思勰xie,音同“愿君多采撷”的“撷”,望各位谅解中二作者~ PS:此时的容思青,还是未重生的容思青,容思青2.0版随后上线,敬请持续关注,及时更新最新补丁 ☆、意外来客 西次间的食案已经摆好,一家人转移到外间吃饭。因为胡床、胡坐传入中原,会食制渐渐流行,但是在比较讲究的人家中,依旧采取分案而食。容思勰双手搭在膝上,姿态从容。两个侍女将食案抬到她面前,对她行了一礼,倒行着退下。 容思勰喜欢吃甜食,所以她的食案上多为糕点,就连蒸饼都裹了时令水果。作为王府郡主,容思勰在进食礼仪上下了很大的功夫,动作要轻巧流畅,就连喝粥都不能发出一点声音。 容思勰吃到了七分饱,便将羹匙轻轻放下。马上就有侍女端着盥器走上前来,容思勰就着这个姿势洗了手,接过侍女手中的白绸,将十指细细地擦拭干净。 宸王黎阳几人也已收拾妥当,黎阳唤来侍女,将食案撤了下去。 宸王今日沐休,不急着出门,可以和妻儿多相处一会。他看向容颢真,说道:“八郎,你已经七岁,是时候启蒙了。夫子已经请好,过几日就会来府里。往后,你跟着大郎二郎去书房读书,就不要整日玩闹了。” 容颢真正和容颢南说笑,听到宸王的话,马上立直了身体,规规矩矩地答道:“儿记下了。” 虽然这样说,但容颢真的脸色显而易见地垮了下来,想来是非常不愿意上课的。 几位兄长都看出了他的心思,心中暗笑。 宸王自然也看到了,他对爱玩爱闹就是静不下心读书的小儿子也很无奈,只能装作不知。 容思勰看了看跨着脸的容颢真,主动开口道:“阿父,我也想去书房,跟着几位阿兄一起读书,可以吗?” 外院书房是容颢宗、容颢南读书的地方,每日还会有夫子给两位郎君讲解策论,历朝历代的法令得失和当今朝野都有涉及,委实不是小娘子该待的地方。听到小女儿的请求,宸王看向黎阳,征求黎阳的意见。他倒不是反对女儿接触朝堂的事情,大宣女子参政的例子屡见不鲜,作为王府郡主,也不能对朝政一无所知。但是女儿的教养本来由黎阳全权负责,他向来尊重自己的妻子,这类事情绝不越俎庖代。 黎阳神色倒很平静,说道:“本来我打算过几日给你请个女夫子,既然你想去外书房看看,那便去。但是切记,不可打扰夫子授课。” 容思勰没想到黎阳这么容易就同意了,她立刻甜甜地道谢:“女儿明白,谢阿娘!” 大宣确实出过好几个女子当政的例子,比如开国时的监国公主乾宁长公主,总揽朝纲八年,待成帝成年后归政天子,功成身退。在她的影响下,大宣公主郡主的地位极高,而且对朝堂感兴趣的公主郡主层出不绝。但是这终究只是顶层阶级的特例,大宣的普通女子还是要熟读女戒,学习四德,男女大防虽不重,但并不代表可以和兄长一起读书。毕竟主流思想还是认为女子应当贞静贤惠,应当学习如何操持家业,如何辅助夫君,而不是去读史记策论这类专门写给郎君的书。 但是容思勰并不想每日读女戒,也不愿一辈子安于后宅做一只没有脑子的花瓶。有她的父兄在,她完全可以每日只管吃喝玩乐,反正她肯定不愁嫁,嫁出去夫家也不敢苛待她。但容思勰终究不愿意这样随波逐流、迷迷糊糊地过完这一生,她能再活一次已经是上天恩赐了,而且还是堂堂王府郡主,身份起点这么高,如果只局限在后宅的鸡毛蒜皮、情情爱爱,那简直是暴殄天物。站得更高,理应看得更远。 趁着年少多学一点东西,总是没有坏处的。 说起来,容思勰的请求这么容易通过,还多亏了她的娘亲是黎阳,若换成其他的主母,再疼女儿,这种要求也不会轻易答应。 黎阳出身公主府,长宁公主一路从宫闱厮杀到宫外,历经三朝而荣宠不衰,可见继承了容家的铁血手腕。但是,虽然长宁公主的政治生涯非常成功,但是手足亲缘却十分寡淡,因为少时饱受宫廷倾扎,她成家后便非常注重自家孩子的兄妹感情。黎阳就是和长兄长姐在一处长大,从小接受的就是男儿教育,所以从不觉得女子与兄长一处读书有什么不妥。故而容思勰提出这个请求时,黎阳略微思索了一下,就爽快同意了。既然黎阳已经同意,宸王自然不会有意见。王府最大的两尊主子都没有意见,钟墨魁这些随侍女官虽然心中觉得不合礼法,但也并不敢提出来。 虽说宸王今日沐休,但是作为启吾卫统领,需要他点头的公务还有非常多。宸王在嘉乐院略微坐了坐,就要到前院处理公务。容颢宗和容颢南年纪渐大,已经跟着父亲接触王府的外务,自然也随着宸王离开。宸王本打算把容颢真也带走,但是容颢真磨磨蹭蹭,一会看看黎阳,一会又对容思勰打眼色,就是装作看不懂父亲的意思。 容思勰才不会在这种时候替他说话,索性也装作看不到他的暗示。最后还是黎阳看不下去了,忍不住说道:“外书房还没准备好八郎的纸墨,今日便不去外书房了,八郎和七娘就在我这里读书练字。” “好!”容颢真立马应道。 这种时候,他倒是反应极快。 容思勰默默望天,一个困扰了她许久的问题再度浮上心头,莫非双胞胎的智商是守恒的?她是不是抢了容颢真的那份脑子? 既然黎阳都出面了,宸王懒得和容颢真计较,便随他去了。 宸王带着容颢宗、容颢南走后,容思青也跟着告退。转眼间,嘉乐院只剩黎阳和容思勰这对兄妹。 伺候在内屋的侍女们都悄悄松了口气,宸王身上气势太强,有他在的地方,气都得慢慢地喘。 其他人都走了,黎阳便和容思勰说起母女间的家常话。黎阳直接问道:“七娘,你怎么想起去外书房读书?莫非想和八郎一起开蒙?” “反正我这些天也没什么事,不如去书房找些书看。”容思勰说完,没忍住补充道,“我可不要和八郎一起开蒙,我比他学得快,我千字文都要背完了,他才刚刚背到开头。” “去书房多读些书也是好事,别听那些世家说什么女子应当贞静柔顺的鬼话,你是堂堂郡主,就应该高高在上恣意飞扬,一昧柔顺反而让别人看轻。”黎阳说道。 此时宣朝立国百载有余,在一代代皇族的打压下,世家虽然依旧势大,但早已不是前朝一手遮天的局势了。世家看不起容氏皇族张狂跋扈,容氏的娇客们看不惯世家女矫揉造作,所以一有机会,黎阳就要在儿女面前黑一黑世家女,容思勰早就习惯了。 此时天色已经大亮,今日是王府外置产业的管事向黎阳报账的日子,几位掌柜已经在外院等着黎阳了。黎阳嘱咐容思勰和容颢真好好习字,又吩咐侍女小心伺候着,便去外间处理王府内务了。 黎阳一走,容颢真马上活跃了起来,在屋内左摸摸右瞧瞧,完全忘了母亲的嘱咐。侍女们也不敢硬劝,还是容思勰亲自把他摁到书案前,容颢真才消停下来。 容思勰有前世的记忆,学习生字非常快,唯独写字有些困难,用毛笔写字时总是不自觉受到前世硬笔书法的影响,写出的字非常难看。但她毕竟不是小孩子,耐得下心思一遍遍练习,进步倒也非常明显。 既然写字薄弱,那就一遍遍练。既然和本土人有差距,那就加倍努力补回来。 日头渐高,王府众仆奴都忙碌起来,在王府的庭院回廊间往来穿梭。其中富丽恢宏的嘉乐院最为忙碌,穿着襦裙半臂的侍女往来如织,但行动间却一点声音都没有。然而所有人都会刻意避开西边的回廊,就算不得不走这条路,也会先对着半开的窗户敛衽施礼,然后疾步离开。 阳光透过窗柩洒在书案上,一位穿着浅紫色织金襦裙的女童,正端坐在书案前,悬笔练字。阳光透过她长而翘的睫毛,在玉石般莹白的面颊上留下浅浅的影子,这样精致的人配上窗外精致的景,不需要构图,便已是一副工整富丽的仕女图。 被黎阳指派到郡主身边的阮夜白暗暗赞叹,小郡主这才七岁,便已有如此风姿,行动坐卧看起来随性,但若仔细丈量,其实她每一个动作都与标准分毫不差。精致的容貌,雅致的仪态,再加上如此显赫的家世,长大了这还了得? 另一方书案发出了些许声响,阮夜白立刻回神,发现是八郎把笔格撞翻了。容颢真没有管旁边忙着收拾笔格的侍女,握着笔在宣纸上飞快地挥了几下,便扔了笔,母亲留下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眼看着容颢真就要往外跑,容颢真的侍女连忙说道:“小郎君,还有一页摹帖不曾完成。” 可是容颢真才不管身后的女官说了什么,拔腿就往屋外跑,几个侍女壮着胆子拦在他的面前,容颢真不悦地说道:“我要出去,你们何故拦我?” 侍女们纷纷劝道:“小郎君,再写一页就好,不然王妃回来要生气的。” 容颢真被家里娇惯地厉害,脾气颇为骄横,身边人越是劝他,他越是不乐意干。 几位女官面面相觑,都有些为难,八郎说不得骂不得,这般该如何是好。就在双方僵持的时候,容思勰写完最后一个字,将笔搁在笔枕上,起身向容颢真走去。 “阿娘留给你的任务还没完成,你就敢往外跑。今日阿父还在府里,你倒是胆子大。”容思勰拉住容颢真,强行将他带到书案前,随手翻了翻他的成品,忍不住轻声训道,“你若是敢把这样的字交给阿娘,阿娘不训你,我都要训你了。” 说着回头对阮夜白说道,“阮良使,劳烦把我的笔砚端到这边来,我亲自陪着他写。” 容思勰亲手将一张新的宣纸铺开,对容颢真说道:“把这两页写完,写不完不准出去。” 容颢真耷拉着脸,虽然不愿意,但也老老实实地坐下了。容思勰坐在他身侧,和容颢真一起练字。这兄妹俩虽说长相并不相似,但五官都是极其好看的,再加上脸颊两侧还未消散的婴儿肥,精致得像是祝寿图中走下来的童子童女。而这两个精美的孩子正肩并肩坐在书案前写字,小小的脸上满是认真,看着他们,很自然便让人想起金玉满堂、室雅人和之类的吉利话。 满屋子的侍女都松了口气,一个侍女悄悄地和同伴说:“小郡主虽说是比郎君小,但这样看起来,反倒更像是郎君的阿姊!” 同伴瞪她一眼,示意她专心侍奉,不要多话。 好容易写满了两张,容颢真再也按捺不住,从坐塌上跳起来,几乎脚不沾地地向屋外跑去。容思勰懒得管他,留下侍女收拾笔墨,她站起身,在屋内慢慢踱步,活动着压得有些麻木的双腿。 若能回到童年,你最想做到事情是什么呢?享受童年,弥补遗憾,或者是培养夫婿?容思勰表示,如果能重回幼年,减负什么的都是鬼话,趁这段时间,多学几门技艺,多喝牛奶多运动,变美变聪明要从娃娃做起! 前世容思勰接触过心理学方面的书籍,知道六七岁是一生中语言天赋和可塑性最高的时候,把握好这段时间,能抵得上成年后好几倍的努力。前世容思勰特别惋惜,没有趁小多学些东西,现在有了这种机会,她如何肯放过! 所以容思勰非常珍惜自己的童年时光,恨不得把每一分每一秒都利用好,巴不得自己十项全能,哪有心思享受生活。她略微活动了一下,便又坐回书案,准备再练一页。 没承想刚提笔,屋外便传来了通报的声音,“荣安堂春莺求见王妃。” 听到来人,容思勰搁下笔,心中浮起些许疑惑。 当年世子之争闹得长安权贵圈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大房和老王妃几乎连面子情都维持不住。待尘埃落地后,老王妃和二房什么都没捞着,对他们大房厌恶到骨子里。虽然住在一个府邸里,但是平日里除了必要接触,大房二房几乎毫无往来,老王妃尤其排斥大房,平时请安都不给她们好脸色看。春莺是老王妃的侍女,好端端的,老王妃为什么会派侍女来嘉乐院? 作者有话要说: 王府每日八卦:容思勰和容颢宗究竟是兄妹还是姐弟? 嘉乐院首席大侍女V:我站郡主,你们没见郡主骂八郎的时候,那叫威风八面毫不留情 王妃身边我最红:附议……另外,标题里名字的顺序暴露了一切 王府扫地僧:加一 郡主后援团唯一官方账号:加10086 容颢宗的小迷妹:你们说,是不是当初接生的时候,稳婆记错了? 小号1:有道理 我是佚名:细思极恐 ☆、表姐(上) 听到来人,容思勰虽然心中疑惑,但还是搁下笔,起身向外屋走去。 春莺毕竟是老王妃的侍女,虽然大房和老王妃关系恶劣,但是面子上该做的功夫还是要做的,如果让让祖母的侍女久等,这就是容思勰这个孙辈的不对了。 春莺等在外间,见到容思勰出来了,笑着迎上来,“原来是小郡主在内间,若有打扰,还请郡主恕罪。” 成为宗室女,别的不说,这六年容思勰的场面话学得特别好,她面上带着笑意,客气话几乎张口就来:“既然是祖母处来人,哪有什么打扰之说。春莺此番前来,不知是不是祖母有了吩咐?” 春莺说道:“许久不见郡主和诸位郎君,老夫人颇为思念,故命我前来询问郡主及几位郎君可否安好。而且,两位表小姐也来了,老夫人遣我来唤郡主前往荣安堂一叙。” 春莺的话里颇有几个暗钉子,容思勰笑容不变,一一顶了回去:“前些日子祖母说身体不舒服,免了我们兄妹几人的请安,我们一不敢忤逆祖母的意思,二不便打扰祖母养病,倒是劳烦祖母挂念了。” 说完后话音一转,接着问道:“两位表姐,可是文昌侯府上的阿姐?” 春莺是老王妃身边管事嬷嬷的女儿,户籍上是老王妃的奴婢,和王府没什么相干,自然也不像寻常婢女那般惧怕黎阳和容思勰,她话中明里暗里地指明容思勰好几天都不去给老王妃请安,老王妃许久见不到她,只能亲自派人来寻,可见不孝。没想到她话中的软钉子都被容思勰轻轻巧巧地挡了回来,如莺心中不忿,可是还没等她想好怎么还回去,容思勰便已经换了话题。春莺满肚子郁气没处发,容思勰的问话又不能不回,只好压抑住心中的郁闷,闷声说道:“正是侯府上的五娘子、六娘子。” 容思勰心中有些疑惑,非年非节的,老王妃的娘家侄孙女来王府做什么?她心中转了几转,但面上还要表现出欢喜的神色,“原来是两位表姐来了,可惜如今母亲不在,不能马上前去拜会两位表姐。劳烦春莺代我向祖母和两位表姐问好,等母亲回来了,我和母亲一起去荣安堂给祖母请安。” 老王妃可是和她的父母明着抢过爵位,对她们一家态度恶劣的很。容思勰又不傻,孤身一人去荣安堂找骂,往日去请安时,身边要么有黎阳,要么有得力的女官,现在黎阳不在嘉乐院,容思勰绝不会毫无准备地前往荣安堂那个狼虎窝。虽然王府姐妹众多,但是帮她说话的,可一个都没有。 何况来得也不是什么非见不可的贵客,于是容思勰三言两语便回绝了。 老王妃的原话是让七娘马上来荣安堂,如今春莺还没把老王妃的吩咐说出口,容思勰便已经把路堵住了,带不去七娘,春莺可没法回去交差,她维持着脸色的笑意,拐弯抹角地提醒道:“老夫人想快些看到郡主,如果郡主现在方便走一趟,那就再好不过了。而且两位表小姐还在荣安堂等着,也盼着郡主早些去呢!” 身为小辈却让长辈等候,这可是大不敬。春莺心想,小郡主就是再骄纵,也不至于连祖母的意思都敢忤逆。 然而容思勰想都不想,直接回绝道:“母亲临走前安排我在嘉乐院读书习字,我不敢违逆母亲的意思。如今母亲就在前院见客,若祖母着急,春莺不妨去前院走一趟。如果母亲同意,那我自然遵从母亲的意思。” 春莺哪里敢去前院找王妃,她敢给年幼的郡主碰几个钉子,但是王妃却是万万不敢惹的。听到容思勰搬出了黎阳,春莺心中明白,小郡主无论如何都不会随她去荣安堂了。小郡主自己不愿意,她又不可能强行把人拉走。春莺脸上的笑意有些僵硬,说道:“既然小郡主有自己的主意,那奴婢也不好勉强。老夫人和两位表小姐还在荣安堂等着,其他各位娘子也早已到了,郡主不妨快些动身。” 容思勰随意地点了点头,“待母亲回来,我自会随着母亲前去拜会祖母。” 春莺僵着脸,施了一礼,转身离开。 荣安堂内,刘六娘和刘五娘坐在老王妃身侧,正陪着老王妃说话。王府其他几房的娘子大多都已经到了,这时候都簇拥在老王妃身边,你一句我一句地讨祖母欢心。 老宸王共有五个儿子,长子容榷,如今的宸王,是原配嫡妃顾氏唯一的血脉,次子、五子都是继妃刘氏所出,三子、四子是庶出,而三郎前几年战亡了,膝下只有一女,已然绝户。三郎子嗣艰难,而他的兄弟们却都儿女成群。宸王三子二女,除四娘容思青外都是嫡出;二郎君有四女两子,长女容思妤、三女容思姽及长子容颢栋为嫡出,容思意、容思弦和容颢志为庶出;三郎君唯有一女容思歌;四郎君唯有长子容颢云是嫡出,容思蓉和容颢齐是同母姐弟,都是庶出;五郎君一女一子,名为容思婳和容颢弗,都是嫡出。 二房和五房是老王妃的嫡系,自然比较受宠,连带着二房、五房的姑娘也跟着得宠。虽然当年宸王府世子之争闹得人尽皆知,但是老王妃终究是宸王和黎阳的嫡母,王府里礼法上身份最高的人,故而即使老王妃和二房落败,朝堂上暂且不说,在内宅却是无人敢给二房和五房不痛快的。而二房和五房的嫡女,自然也是众人必须小心伺候的主。此时,二房和五房的几位嫡女坐在老王妃左侧,老王妃娘家的两位表小姐坐在右侧,几人一应一和,正想方设法地逗老王妃开心。 六娘娇声说道:“这次表姐来要多住些时日,我正愁没人陪我下双陆棋呢,大姐忙着修习女红,都没时间陪我下棋,可巧表姐就来了。” 六娘容思姽是二房的嫡次女,府中排行六,是老王妃跟前最得宠的孙女,她口中的大姐,是二房的嫡长女容思妤,在王府众娘子中排行老大。因为是长姐,兼之二夫人崇尚世家规范,所以大娘按世家女的标准精心养大,行为举止再端方不过,也颇得老王妃的看重。 在座的两位表小姐——刘五娘、刘六娘是文昌侯府的娘子,老王妃的娘家便是文昌侯府。自从宸王继承王位后,老王妃和娘家往来少了很多,但这次不知为何,老王妃接了侯府的两位孙辈娘子来王府小住,虽说小住,但是看两位表小姐车架上的行李,恐怕时日并不短。王府下人们摸不到老王妃的心思,只当老王妃许久未和娘家来往,思念娘家,便把两位侄孙女接到眼前来,借以打开多年不曾往来的僵局。不光是各房主子这样想,就连在座的两位表小姐,心中也是这样猜测的。 侯府的两位娘子中,刘五娘为嫡,刘六娘为庶。刘六娘自然不会认为六娘口中的表姐是指她,所以她安安静静地坐在刘五娘身后,充当背景板。 刘五娘虽然也是侯府嫡女,但文昌侯府和宸王府这样的超级权贵比都不能比。不知为何,母亲执意要把她送到宸王府小住,她虽说在家中也是众星捧月的掌上明珠,在外做客时旁人也依着她侯府嫡女的身份敬她三分,但是置身于宸王府的这些皇姓娘子之中,多少有些底气不足。好在她随母亲来过宸王府,此时也能应付地过去。刘五娘回道:“六表妹太抬举我了,我虽然虚长几岁,但在下棋一道上却着实愚钝,不敢班门弄斧。”说完看向大娘容思妤,“久闻大娘品行高洁,是宗室女的典范,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大娘容思妤正坐在侧,举止规范得像是拿尺子量出来的,闻言向刘五娘轻轻欠身,“表姐过誉了。从前一直听闻文昌侯府的规矩极好,但总找不到机会和表姐深交。如今表姐能在王府多住几日,实在再好不过,日后我向表姐讨教学问,表姐可不许烦我!“ 大娘这一番话明里暗里恭维了老王妃的娘家,说得老王妃眉开眼笑,开怀道:“你们俩年龄相仿,就该多多来往才对。我人老了,就喜欢看着你们这些年轻娘子齐聚一堂,花团锦簇的,这多好。“ 刘五娘今年十三岁,大娘十二岁,其他的嫡出娘子都还小,二房六娘八岁,五房八娘容思婳才五岁,还是一团孩子气,刘五娘自然和她们说不到一起去。庶出的娘子压根不在她的交往名单里,此时虽然世家式弱,但是前朝的门第观念依然占据着主流,嫡庶有别,嫡女很少会自降身份和庶女交好,所以刘五娘虽然言语上客客气气,但是心里并不把王府的几位庶出娘子放在眼里,所以言语间主要向二房和五房的嫡出娘子示好。 至于其他几房,三房和四房都是庶支,四房没有嫡出娘子,三房虽然有一位嫡出二娘容思歌,但是二娘父亲战亡,和寡母相依度日,虽然有一个县主封号,但是只是虚名,实际身份和二房的娘子完全不能比。何况二娘从进屋后,除了最开始的问好,再没有说过一句话。刘五娘在家中也是众星捧月的主,怎么可能主动和一个孤女示好,故而也不再理会二娘,专心在老王妃面前讨巧。 荣安堂内欢声笑语,言笑晏晏,但这都是几位嫡女出风头的场合,其他几位庶女,自知不受老王妃宠爱,便都老老实实地坐在一旁,充当二房和五房的陪衬。 刘六娘安安静静坐在刘五娘身侧,尽职尽责地扮演老实怯弱的庶女形象。这次不知为何,嫡母执意要把刘五娘送到宸王府来小住几日。虽说是小住,但是看马车里大包小包的行李,恐怕刘五娘要在王府逗留许久。刘五娘在家中从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主,怎么肯到王府去过寄人篱下的日子,刘五娘和嫡母闹了很久,难得的是嫡母怎么都不肯松口,刘六娘察觉到不对,一边劝阻刘五娘,一边暗示自己天真烂漫的嫡姐带着她一起来。果然刘五娘上钩了,央着嫡母把她也放了出来。刘六娘耳边听着刘五娘花蝴蝶一般各方讨巧,内心里慢慢琢磨嫡母的用意。 刘六娘悄悄打量着荣安堂的摆设,六扇屏风上绣着大片盛放的牡丹,花蕊处用金线勾勒,配上艳丽的牡丹,既富丽又般配。手边的凭轼是上好的紫檀木,两侧还绘着花鸟,角落里立着一个鹤首香薰炉,袅袅香烟从鹤喙中吐出,这还是刘六娘第一次看到鹤形的熏炉,既奇巧,寓意又好,放在这里再合适不过。刘六娘的视线从白鹤香薰炉上收回,这般粗粗一览,便已经看到好几个银瓶银器,宣朝银子产量极少,而且都要上贡,只有皇室和皇帝近臣才能用得起银器,而且银器包治百病,驱邪佑宅,是实打实的身份的象征。看到这里,饶是刻意挑剔的刘六娘也不得不承认,宸王府的吃穿用度,和文昌侯府根本不是一个层次。 刘六娘是侯府的庶女,平日里全靠奉承五娘,才能在侯府里有一席之地。她和刘五娘不同,这次是刘六娘第一次进入王府,从前她以为侯府便是顶顶富贵的地方了,如今和宸王府一比较,她才知道自己见识有多么浅薄。而且,这一路上遇到的仆从俱都进退有度,行止无声,这才是真正的贵族气象。刘六娘心中感叹,真是同人不同命,原来她以为刘五娘的命是极好的,现在看来,真正命好的人,她压根想象不到人家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在刘六娘悄悄打量荣安堂的时候,刘五娘正和二房的两位嫡女打的火热。听到刘五娘的娇笑声,刘六娘心中不屑,她的嫡姐向来自命不凡,岂不知在这些真正的宗室贵女面前,她们姐妹俩其实什么都不是。如今几位贵女不过是看在老王妃的面子上给刘五娘几分颜面,若是她的嫡姐还是像原来那般自矜自傲,那可有的受了。 刘六娘心中暗暗期待着刘五娘在这些王府娘子前碰个没脸,心中这般想着,仿佛这样的事情已经发生了,她脸上不经意间流露出些许鄙夷,刘六娘吃了一惊,连忙收敛起神色,眼睛悄悄在众人身上看了一圈,好在几位娘子注意力都在老王妃处,并没有察觉到她的不妥。刘六娘偷偷松了口气,收回目光时,恰好撞上了宸王府五娘的视线,五娘不闪不避,对着她意味深长地笑了一笑。 仿佛洞察了刘六娘的秘密。 刘六娘面上不动声色,内心里已经开始警惕容五娘。容五娘是王府四房的庶女,听说颇得父亲宠爱,这样看来,恐怕也不是什么善茬。 刘五娘和刘六娘初来乍到,还是老王妃娘家的人,所以众人都颇给脸面。说了几番你来我往的场面话后,刘五娘渐渐放松下来,这样看来,王府的这几位贵女,也没有想象中那样高高在上、贵不可攀么。她大概把各房的姑娘都认了个脸熟,但唯独大房,王府真正的掌权人,这么久了还没有见到。刘五娘心中愈发好奇,早就听闻宸王妃飞扬跋扈,不把婆母放在眼里,连带着小郡主也很骄纵,晨昏定省颇为敷衍,这番看来,似乎传闻并不是空穴来风。 刘五娘并没有意识到她已经隐隐有些不悦了,从小到大她都是众人奉承的侯府嫡女,虽然知道宸王府要比侯府尊贵的多,但她内心里一直觉得除了一层宗室背景,她与王府的几位贵女也没有差很多。如今她在荣安堂等了这么久,长房小郡主甚至连脸都不曾露,刘五娘心里,已经给对方扣上了骄纵轻狂的帽子。刘五娘甚至有些幸灾乐祸地想,小郡主这样藐视老王妃的权威,会不会被老王妃处罚? 老王妃自然也察觉到容思勰的赶路时间未免太长了些,脸色渐渐沉了下来,六娘和大娘看出了老王妃的不悦,因着上一辈的恩怨,二房的两位娘子都对大房芥蒂很深,此时容思勰迟迟未到,六娘心里暗乐,大娘亦不会给大房说好话。最得宠的两位娘子都事不关己明哲保身,其他几位不受宠的娘子自然不会多言,长房和祖母她们哪一个都惹不起,还是老老实实当陪衬好了。 见王府的几位娘子不再多话,刘五娘有心在老王妃面前讨个好,于是装作天真烂漫地问道:“姑祖母,我们姐妹入住王府,要不要先去拜会王妃和郡主?” 大娘神色淡淡,六娘脸上露出奇怪的笑意,其余几位娘子都默默低下头,对于长房和祖母的争端,她们向来都是远远避开,不言不语不站队不偏帮,这位侯府娘子到底还是初来乍到,不清楚形势,这种规格的争端,岂是她们能涉入的? 刘六娘暗笑嫡姐多嘴,但也跟随着众人垂下视线,心中暗暗期待着这场好戏。 老王妃脸上的神色更冷,“不必,你们是我的后辈,不过在王府住两天,直接住下就是,哪里需要向其他人报备。至于七娘,直接唤她来见你们就是了,何必巴巴跑一趟。” 刘五娘似乎对屋内的暗流毫无所觉,一派天真地说道:“郡主身份尊贵,理应我们姐妹前去拜会才是,怎么能劳驾郡主亲自前来呢?“ ☆、表姐(下) 荣安堂内,方才还和和乐融融的气氛凝滞起来。对此,刘五娘似乎毫无察觉,反而一派天真地问道:“郡主身份尊贵,理应我们姐妹前去拜会才是,怎么能劳驾郡主亲自前来呢?“ 老王妃冷笑:“七娘可尊贵的很,如今连我都唤不动了。”说着唤来赵嬷嬷,问道,“春莺呢?怎么还不见回来?” 春莺是赵嬷嬷的女儿,赵嬷嬷是老王妃身边的老人了,对老王妃的脾气再清楚不过,此时一听老王妃的语气,就知道老王妃动怒了。她斟酌着回道:“春莺去嘉乐院请郡主了,应该很快就到了,要不奴婢唤人去路上接郡主和春莺一程?” 老王妃冷哼了一声,没有说话。赵嬷嬷给身后的小丫鬟打眼色,让她去路上找春莺,催她们快些回来。赵嬷嬷心中暗叹,其实春莺出去的时辰并不算久,只不过老王妃一沾上王妃和郡主的事情,就特别容易生气。 很多事情都是当局者迷,老王妃年轻时才智双全,几乎把当时还是世子的宸王逼到绝境,黎阳县主那样精明强势的人,也在老王妃手下吃了不少暗亏。可是最终还是宸王技高一着,攀上了当今圣人,老王妃的算盘到底还是落空了。李嬷嬷在侯府时就伺候在老王妃身边,这些年来亲眼见证了老王妃嫁人,受宠,得势再到失势,在李嬷嬷看来,老王妃实在没有必要继续和宸王与王妃死磕,毕竟宸王继承王位十余年,如今儿女双全权势滔天,和宸王对着干委实没什么好处,不如和宸王服个软,老王妃毕竟是他的嫡母,宸王总不可能冒天下之大不韪给嫡母难堪。然而她一个奴婢都懂的道理,老王妃却始终想不通。可能越是聪明人,越不能接受自己的失败。 李嬷嬷心里唏嘘,她虽然心疼老王妃,但老王妃如今越发偏激,饶是她都不敢硬劝了。就比如今日派春莺去找郡主,李嬷嬷就非常不赞同,郡主那可是王爷王妃心尖尖上的人,何等尊贵的身份,如今为了两位寄住王府的表小姐,哪里值得派人去主院把郡主唤过来,两位表小姐去给王妃郡主请安还差不多。李嬷嬷心里焦急,偏偏她的女儿为了讨老王妃的欢心,还屡次给郡主使绊子,简直就是嫌命长。 李嬷嬷退出屋子,正打算亲自去寻不成器的女儿,就看到春莺一个人绕过回廊走过来了。李嬷嬷往她的身后看了一眼,皱起眉头,问道:“怎么只有你一个人?郡主呢?” 春莺遇到了去接应她的小丫头,一路是跑着回来的,此时还有些气喘,她一边顺着气,一边说道:“王妃不在内院,郡主不肯来。” 李嬷嬷的眉头皱的越发紧,她还想细问,就听到屋内传来了老王妃的声音,“可是春莺回来了?进来。” 春莺深深吸了几口气,来不及和母亲细说,就要往内屋走去。 春莺从李嬷嬷身边走过时,李嬷嬷捏住她的胳膊,狠狠掐了一把,用眼神示意她不要乱说。春莺吃痛地揉着胳膊,满心不悦,敷衍地点了点头。 春莺走到内屋,先给老王妃见礼,然后甜甜地问候了两位表姑娘,这两位是老夫人的娘家表小姐,可一定要伺候好。 老王妃从春莺进屋后脸色就很难看,沉着声音问道:“七娘呢?怎么还没来?” 春莺心里斟酌了一下言辞,小心地回道:“郡主正在嘉乐院习字,不便离开。郡主还说,待王妃回来后,自会随着王妃一起来给夫人请安。” 老王妃重重拍了一下凭轼,满屋子的娘子侍女都垂下了头。 “她真是越发轻狂了,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这话没人敢接,虽然老王妃是王府身份最高的人,但如今王府实际掌权人乃是王妃,而且小郡主可是从一品的宗室贵女,虽然现在还没封号,但品级上已经和那些正一品的外命妇不差什么了。她们天大的胆子,也不敢编排从一品郡主的不是。 六娘是老王妃的嫡亲孙女,这种时候,也只有她敢拉着老王妃的袖子,娇声道:“祖母,莫要生气。前几日舅父送了我一只臂环,听说是西域来的稀奇物件,祖母你看,六娘戴着好不好看?” 六娘口中的舅舅乃是嘉勇侯世子,二夫人便出自嘉勇侯府。此时女子与娘家关系要比后世密切的多,回娘家小住也是常见的事情,所以六娘时不时就会从嘉勇侯府收到一些奇珍异宝。六娘最爱在众姐妹面前装作不经意地露出她的新玩件,即使同是宸王府的娘子,身份也是尊卑有别,而她,自然是极尊贵的那一类。 刘五娘看了看屋内默默无言的众位王府娘子,悄悄觑了一眼老王妃的眼色,进王府以来心底隐隐的自卑突然就消散了。她眯起眼睛,像许多得宠的姑娘那样笑得娇俏天真又胜券在握,对老王妃说道:“姑祖母,你就不要生气了嘛,反正我们现在又不走,郡主早来晚来都一样。” 就算是王府的贵女又怎么样,在姑祖母发怒的时候也只敢装哑巴,还不如她刘五娘在姑祖母面前得势,也没什么了不得的。 有了刘五娘的开端,在座的其他几位娘子也跟着说软话,老王妃面色渐渐转晴,冷哼一声,说道:“也罢也罢,终归你们还是孝顺明理的,这才是王府该有的样子。” 大娘笑道:“还是祖母教的好。” 而老王妃口中不孝顺不明理的七娘容思勰还在宽敞明净的房屋里写字,她都不用派人去打听,就知道荣安堂怎样埋汰她。容思勰知晓她那“祖母”看大房不顺眼,看黎阳尤其不顺眼,连带着对她也没什么好脸色。七年过去,容思勰早就见怪不怪,既然老王妃和二房看她不舒服,那就随她们说去,反正她们就连骂人都只敢暗搓搓地影射她。 就喜欢你们看不惯我,但又干不掉我的样子。 容思勰心情颇好地停下笔,观察自己刚完成的这页楷字。宣朝盛行楷书,而且在多年的发展中法度井然,自成体系。容思勰临摹的,便是此时最富盛名的颜体。 方才写字时还不觉得,此时搁下笔,容思勰觉得后肩颇为酸涩。她抬手锤了锤肩膀,向侍女问道:“阿娘还未回来吗?八郎现在在何处?” 阮夜白回道:“王妃尚在全院,小郎君许是去花园玩了。郡主尽可放心,小郎君身边时刻都跟着人,不会出什么磕碰的。” 容思勰点了点头,黎阳治府极严,她和容颢真身边的下人都是挑了又挑的,绝不会让小主子落单。她放下心来,又感觉有些无聊,说道:“今日练了一上午的字,不想再练了,但也没什么其他可干的……” 容思勰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屋外的人打断,“七娘,既然你现在没事情,那和我去马场玩!” 容颢真气喘吁吁地跑进来,额头上还带着汗,双眼倒是极亮,期待地看着她。 容思勰和他从小就待在一处,哪能不知道自己的同胞兄长在想什么,她对着容颢真粲然一笑:“你去马场玩了?我记得阿娘不久之前才说过不许你去马场。现在阿娘阿父都在家,今天你的胆子大的不得了啊。” 容颢真被容思勰说中心思,扭捏了一下,拉着她的袖子,自以为悄声说道:“七娘,阿娘不会骂你,你和阿娘求求情,咱们俩一起去马场骑马玩。二兄现在就在马场,骑马射箭,好不威风!咱们俩也去!” 容思勰毫不犹豫地拒绝:“你想去的话你去和阿娘说,别拿我做挡箭牌。” “走嘛,去马场多好玩,整天待在屋子多无趣!” 两人正在说悄悄话,屋外突然传来黎阳的声音,“什么无趣,你们俩又想闹腾什么?” 容颢真被狠狠吓了一跳,他特意压低了声音,没想到正巧被阿娘听到了。容颢真想起阿娘的手段,整个人都蔫了,糊弄道:“没什么,阿娘你听岔了。” 说完看了容思勰一眼,自觉颇有心机地说道:“阿娘,方才七娘说她想去马场玩,我陪她一起去。” 屋内看完全场的侍女忍不住掩袖低笑,容思勰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丢人感,白了容颢真一眼,替他圆场道:“阿娘,听说二兄现在在马场,我们想去马场看二兄骑马。”说完怕黎阳不放心,特意补充道,“阿娘你放心,我一定看着八郎,绝对不让他上马。” 黎阳毕竟是经历了多年宅斗的人,她扫一眼屋内众人的神情,便大概猜到这是怎么一回事。黎阳微微笑了笑,“你们兄妹俩,倒是一个比一个心眼多。”黎阳眼神向书案扫去,“我离开时留下的课业,可完成了?” 容思勰立刻示意侍女将写满了大字的宣纸奉上,走到黎阳身边,满面笑意地给亲娘献殷勤,“阿娘,你去了这么久,累不累?外面日头这么大,有没有把阿娘晒着?” 黎阳没有理自己的闺女,她翻了翻手中的宣纸,其中一份笔力尚弱,但胜在勤勉,练习了很多页,进步斐然。另一份虽然粗糙,但好歹把她的要求都完成了。黎阳原以为以容颢真的定力,写完两页就不错了,没想到他四页都写完了,黎阳嘴上不说,但心里对幼子幼女的表现已经相当满意了。 这时候容思勰还拉着袖子和黎阳求情,“阿娘,我们在嘉乐院练习了一上午,手都酸了,我们就去马场活动一下,有二兄看着我们,我和八郎绝对规矩的不得了。” 黎阳顺着容思勰的话应了下来:“也罢,既然你们想去,那就去马场活动活动筋骨。先去换一身利索的衣服,带好下人,去了马场一切听你们二兄的,绝对不可任性。” 容颢真欢呼一声,高声说了声“谢谢阿娘”,便像一阵旋风般跑了出去。容思勰也和黎阳道了谢,欢欢喜喜去西厢换衣服了。 大宣骑马之风盛行,贵族女子精通骑射的也不在少数。长安街上时有衣着鲜妍的女子骑马游街,娇声嬉笑,乃是长安最靓丽的风景。容颢宗和容颢南早就开始学习骑射,容思勰心里羡慕了很久,没想到今日黎阳便松了口,允许他们亲自尝试。 容思勰换了一声白底紫纹的胡服,让侍女把她的发髻打散,换了一个便宜骑马的发型。她还在屋内打理,就听到容颢真在门外说道:“七娘,就是换一身衣服,你怎么要这么久。” 容思勰隔着门瞪了容颢真一眼,拒绝理他。 待二人走到马场时,容颢南已经接到了下人的报信,他修长的手指捏了捏眉心,真是头疼,阿娘把两个小魔王交付给他,这可有的麻烦了,早知道,今日就去萧府骑马了。 虽然心里这样想,等到容思勰和容颢真到达马场时,容颢南还是尽心尽力地帮二人挑马,一边嫌弃,一边手把手教他们如何操纵马匹。 弟弟妹妹真是麻烦。 而容思勰的心理活动就完全不同了,这是她第一次自己骑马,当下全是新鲜感。她驱使着小马驹慢慢前行,内心忍不住夸赞自己简直习武奇才、一学就会,此时的她甚至觉得,她其实走得是武侠风。 在容思勰幻想自己马上英姿时,她并不知晓老王妃正在荣安堂指责她骄纵无理,她的姐姐们或者顺水推舟,或者低头不语,唯独没有人替她说话。 不过幸好没有人替她说好话,不然让老王妃知晓她还有心思骑马,恐怕又得气得头疼。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好 这里是想不出小剧场的咸鱼作者 这里是精分的作者:求收藏求评论哦~~如果各位小天使对剧情有什么看法,欢迎和我互动哦~ 这里是严肃脸剧透的作者:现在这个容思青是尚未重生的容思青,很快容思青2.0版就要上线了,前世究竟发生了怎样的纠葛?容思青因何重生?现在,让我们走近《剧透讲堂》,揭晓重生背后的秘密…… ☆、请安风波 容思勰从马场回来后,虽然精神上兴奋得很,但身体已经颇为困倦。毕竟还是小孩子的身体,容思勰吃饭时哈欠连连,黎阳见他们俩都困了,便没有让容思勰和容颢真回厢房睡,干脆留他们俩在正房睡下了。 容思勰这一觉睡得格外踏实,她醒来时,眼前悬着半透明的罗纱,侍女窈窕的身形影影绰绰地映在纱帐上。 听到动静,侍女站在罗帐外,轻声问道:“可是郎君或郡主醒了?” 容思勰伸了个懒腰,哑着声音说道:“是我。现在几时了?” “回郡主,刚过申时。” “阿娘可在?” “王妃在外间。” 纱帐里传来窸窸簌簌的声音,侍女撩开罗纱,只见紫衣女童已经穿好了鞋袜,见她进来,轻轻嘘了一声。 侍女看了眼还在沉睡的容颢真,心中会意。 容思勰在侍女的帮助下打理好衣物,将容颢真踢开的薄毯拉到他身上,这才轻手轻脚走出纱帐。 侍女看着容思勰的动作,眼中不由带了笑意,她想起下人们之间流传的话,心中暗道,小郎君和郡主,比起兄妹,果然更像姐弟呢。 黎阳听到了卧房的声音,知晓容思勰已经醒了,便将她唤到身边来。 容思勰乖觉地半倚着黎阳,还打了一个秀气的哈欠。 “这一觉可睡舒服了。”黎阳笑着问道。 容思勰煞有其事地点点头,“可不是么,睡在阿娘这里,就是比睡西厢舒服。” 黎阳嗔笑着点了点容思勰的额头,“你呀!” 容思勰没有躲,乖乖地让阿娘戳额头,然后靠着黎阳身上说道:“阿娘,每日习字太单调了,女儿还想学些别的。” 黎阳沉吟道:“半年前我便给你寻找女夫子,但是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学识还好说,最重要的是品行要端方。这半年虽说也找到几个看起来还不错的,但总有些不合意处。女夫子要和你朝夕相对,人选万万马虎不得。我托你外祖母和姨母也一起留意着,总能给你找个夫子回来。” 容思勰想了想,说道:“阿娘,既然合适的夫子还未找到,那这几天,我不妨先和大姐她们一处上学,待你找到夫子后,我再转回来,如何?反正这段时间我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先跟着府学的夫子学些基础,若一昧等着,反倒浪费了。” 听了容思勰的话,黎阳也考虑了片刻,然后说道:“倒是也行,府学的夫子学识倒也不差,你暂时去府学待一段时日,也不至误了你。不过……”说着黎阳低头看了容思勰一眼,“你也知二房五房和我们向来不对付,你若去府学,少不得和二房五房的娘子打交道,你要如何处理?” “姐姐们知书达理,只要我以礼相待,自然相安无事。”容思勰心里补充道,若是她们得寸进尺,那就不能怪她不敬长姐了。 黎阳听懂了容思勰的话,虽然很满意女儿的想法,但还是担心女儿年纪小,有心但无力,若是被其他几房的人欺负了,她那好婆婆可不会给阿勰主持公道。 见黎阳面露迟疑,容思勰大概猜到黎阳在担心什么,说道:“阿娘,我迟早要迈出这一步,晚迈不如早迈。何况女儿又不是任人欺负的性子,只有我欺负别人的份,还有谁能欺负得了我。退一步讲,就算我被欺负了,这不是还有阿娘和阿父么。” 黎阳心里还是不放心把女儿放到府学里,但她知道女儿说得有理,容思勰早晚都要面对心思各异的姐妹,日后还要面对王府外错综复杂的贵女们,或许,是时候放雏鸟出巢了。 黎阳心里有些复杂,“阿娘总觉得你还是小小的一团,不知不觉你都七岁了,再过几年,我儿都要找夫婿了。这时间,过的还真是快!” 容思勰微窘,“阿娘,我才七岁,你想什么呢!” 黎阳感到好笑,故意逗她:“我们家七娘小小年纪就是美人胚子,日后还是堂堂郡主,长安的郎君哪家不是任你挑?七娘喜欢什么样的郎君,阿娘现在就给你留意着。” 里屋传来容颢真飘忽的声音,想来是半梦半醒之间听了个大概,“七娘,你要留意什么?” 容思勰见屋里的侍女都在低头偷笑,故意哼了一声,爬下坐塌,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刚出门,就听到屋内更加响亮的笑声。 容思勰表现出的恼意半真半假,虽说大部分是为了给自己解围,但黎阳的话多少还是给她敲了警钟,她才七岁,已经要物色未来的夫家了吗? 容思勰抬头望天,难得的有些茫然。如果可以选择,她当然愿意一辈子窝在王府,当一个父母纵容、兄长宠爱的骄纵郡主,可是她知道,这个愿望根本不可能实现。宣朝女子最迟十七,就必须出嫁,即使是皇室的娇客也不例外,嫁人后,就算她是从一品郡主,娘家是尊贵强势的宸王府,她也一样要侍奉姑婆,运气不好,还要忍受丈夫的侍妾,这个时代,终究还是男子为尊。 容思勰幽幽叹了口气,不想去想糟心的未来。如今之计,还是好好准备即将到来的府学为上。 既然打算让容思勰去府学旁听,黎阳再怎么势大,也得去荣安堂和老王妃说一声。这时候容思勰终于想起尚未谋面的表姐,容思勰略有些尴尬,方才又是骑马又是睡觉,她完全忘了这两位表姐的事情。容思勰觉得她要是再借故推脱,老王妃得亲自追到嘉乐院来骂她,于是她跟着黎阳,一起去荣安堂走一趟。容思勰心里暗戳戳地想,有本事,当着她娘亲的面说她的不好啊,看黎阳会不会发火。 一群女官侍女拥簇黎阳和容思勰向荣安堂走去,荣安堂的侍女看到这浩浩荡荡的一帮人,连忙进屋通报。容思勰跟在黎阳身侧,穿过抄手游廊,穿过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起的丫鬟。老王妃身边最倚重的赵嬷嬷亲自迎出来,“原来是王妃来了,老夫人刚刚还在念叨您呢!” 黎阳只是随意地点了点头,不曾向无关的人瞥去一眼,便拉着容思勰走入内屋。 随着黎阳和容思勰的到来,方才还欢声笑语不断的荣安堂马上安静了下来,此时庶女和不受宠的嫡女都已乖觉地告退,留下来的只有二房的大娘和六娘,五房的八娘以及新入府的两位表小姐。听到下人传告“王妃来了”,屋内几人不约而同地停止了说话。 就连屋里的侍女都低眉敛目,规规矩矩地恭候在侧。 正倚在老王妃身侧撒娇的刘五娘有些意外,这可是老王妃屋里的侍女,在宸王妃面前竟然这样规矩,要知道她的母亲虽然是侯夫人,见了她祖母的丫鬟还是要客客气气的呢。 刘五娘觉得宸王府超出了她的认知,看到宸王妃和小郡主对老王妃标准有余但恭敬不足的行礼后,刘五娘的认知再一次受到了冲击。 天底下竟然还有儿媳敢对婆婆这样不尊敬?刘五娘偷偷瞄了一眼美貌摄人的宸王妃,又看向自从宸王妃进来就一直肃着脸的老王妃,突然生出许多不忿来。 宸王妃也太过分了,仗着自己是王妃,竟敢这样对待姑祖母,刘五娘恨恨地想,这样嚣张拨扈的性子,一定不得丈夫喜爱,仗势欺人,怎么会落得了好。 她恍惚想起宸王府里好像没有孺人,也没有滕妾,为此宸王妃善妒的名声十分响亮。刘五娘更加气愤了,不敬婆母,行事嚣张,还颇为善妒,这样的人竟然高居王妃之位?刘五娘对此既气愤又不屑,若说之前她对宸王妃的印象还是模棱两可的,那么此时她已经完全相信了坊间的传言,宸王妃果然跋扈无礼,恐怕她教养的郡主,也不是什么知礼有德之人。 刘五娘想到上午小郡主倨傲的表现,愈发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老王妃冷冷淡淡地看着黎阳和容思勰,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着,假装不曾注意到下首正在行礼的两人。 久久没有听到老王妃唤她们起来的声音,容思勰心中暗道一声果然。 屋里有下人有晚辈,老王妃这是在故意下黎阳的脸面。黎阳不以为意,嘴边露出些许讽刺的笑意,也不等老王妃这句久候不到的“免礼”,便自顾自起身,凉凉地开口道:“前几日母亲抱恙,儿媳心中挂念,不知现在母亲身体可好?” 黎阳能不听老王妃的命令而起身,但容思勰不行。容思勰毕竟是孙辈,黎阳敢顶撞老王妃,这是因为前些年的恩怨,但是若容思勰顶撞祖母或者不听祖母号令,那就是现成的把柄。所以容思勰老老实实地维持着行礼的姿势,就当在练习仪态了。 虽然这个姿势真的很累。 老王妃见黎阳完全不重视她的命令,恨得捏紧了茶盏,“王妃事务繁忙,哪还记得我这个老妪。恐怕我病死了,才合府里某些人的心意。” 黎阳笑道:“这就大逆不道了,不知府中何人有这等心思,教儿媳知道,那是万万不能饶的。不过诸位弟妹都是出身高门,想来绝不会如此失礼。母亲有这想法,恐怕是暗怀鬼胎的下人在母亲面前饶舌”,黎阳保持着笑意,慢慢将屋内众人环视一圈,继续说道,“若是有人在母亲面前嚼这等闲话,那我宸王府可留他不得了。” 屋里的下人们无不心中一凛,愈发恭敬地侍立在侧。 见到黎阳在拿她的臂膀忠仆威胁她,老王妃冷笑:“王妃愈发威风了,如今在我这里发作下人。晚辈发作长辈的侍从,不知是哪里的道理?” “儿媳只是担心母亲被小人蒙蔽,不识善恶,这才斗胆替母亲分忧。”黎阳说道,“既然母亲不乐意,那便算了。不过有些刁奴却万万留不得,王府的众位娘子个个都是极孝顺的,若有不知天高地厚的奴婢挑拨母亲和府里娘子的关系,那儿媳可要替府里娘子们做主,必要将其发卖了。” 黎阳的目光似有似无地扫向春莺,春莺登时便吓出一身冷汗。今日的事情叫王妃知道了?她不过言语中略微藏了些机锋,怎么就值得王妃这样上纲上线了?她可是老夫人的婢女,王妃怎么敢做她的主? 老王妃将手中的佛珠转了两圈,这才压下了心中的怒火,决意暂时先退一步。她将目光移向容思勰,仿佛才看到容思勰一般:“这不是七娘么?怎么还行着礼呢?人老了,记性也不好,竟忘了叫你起身。” 容思勰顺着老王妃的话站起身,低头说道:“祖母哪里的话,侍奉祖母,七娘心里高兴的很。” 老王妃似乎冷笑了一声,容思勰脸上神色不变,但心里还是很赞同老王妃的,没错,她也觉得这话极假。 老王妃看着容思勰,冷冷淡淡地说道:“是吗?我还以为七娘不认我这个祖母了,就连我亲自派人传唤,也敢拒不遵从。再过几日,怕是我这个祖母都不在你眼里了。” 容思勰不慌不忙地回道:“祖母这是哪里的话,七娘向来奉祖母之言为圭臬,如何敢拒绝祖母的吩咐?祖母怕是误会了什么罢。” 黎阳最看不惯别人欺负自己的闺女,也出言维护道:“七娘所言极是,今日王爷特意吩咐七娘和八郎在嘉乐院写字,写不完不许出门。即使这样,听到了母亲的传唤,七娘也急急忙忙地想来见母亲呢。”说着黎阳眼中现出些许讥讽,“母亲这样匆忙地唤七娘过来,我还以为是公主临驾了,毕竟能让七娘这个郡主亲自迎接的同辈人,全长安也数不出两只手来。既然现在诸位都在,我倒想问一问母亲,今天急召七娘,不知有何要事要交待呢?” 刘五娘和刘六娘都低下了头,刘五娘是因为尴尬和羞恼,刘六娘则是幸灾乐祸。 老王妃怒拍凭轼,“你放肆!” 黎阳唇角带着嘲意,“母亲说的都是对的,我们做晚辈的,自然不敢辩驳。” 老王妃再一次在黎阳这里碰了灰,气的不想说话。但黎阳正事还没办,也不管老王妃想不想听,一股脑说了出来:“母亲,王府就七娘一个郡主,平日里也没个玩伴。七娘一直想和她的几个阿姐亲近,但我怕她年纪小,反而给小娘子们添乱。好不容易拘她到了七岁,近来七娘行事稳重了许多,我也放心将她交给府里的娘子们。”说着看向大娘,“大娘,明日七娘跟着你们一起去府学听课,七娘就交给你看管了。若她捣乱,直接告诉我就是,我来收拾她。” 大娘优美柔和的柳眉轻轻皱起,她迟疑地看了眼老王妃,又看向黎阳,笼着眉轻声说道:“王妃言重了,儿不敢自专,一切听祖母的吩咐。” 大娘轻轻巧巧地将话锋推回祖母哪里,她可不傻,黎阳虽然说着让她看管七娘,但又说七娘惹事要交给黎阳处罚,就差直说不许她来惩处七娘。黎阳的话倒说得好听,但是话里话外都在警告她不许让七娘受委屈,大娘怎么会接这个烫手山芋。 果然老王妃皱起了眉,“七娘顽劣不堪,连字都认不全,去府学岂不是拖累大娘她们,到最后夫子还得专程给她补课,七娘耽搁得起,大娘这些要读书明理的人可耽搁不起。” 容思勰努力保持微笑,老王妃十句话里七句都在埋汰她,心好累,果然柿子要挑软的捏。 听到老王妃的话,黎阳心里已经隐隐动了火,屋子里还有这么多下人奴婢,甚至还有两个外人,老王妃丝毫不顾及七娘的颜面,当着众人的面奚落七娘,真当她黎阳死了吗? 黎阳正要说话,一道独属于少女的娇美嗓音截下了她要说的话。 “姑祖母老是这样谦虚,郡主都七岁了,怎么会连字都认不全。”刘五娘倚在老王妃身边,自觉扳回一城,笑得格外娇美。 容思勰心里跳了跳,她哪里得罪了这位表姐吗,第一次见面就给她玩明褒实贬? 见刘五娘说话,六娘也大着胆子说道:“表姐,这你就有所不知了,七娘是王府最尊贵的姑娘,每日忙的很,和我们可不一样。” 刘五娘正要接话,看到了黎阳冷厉的眼神,心里被吓了一跳,突然就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大娘呵斥道:“六娘,长辈说话,不得插嘴。”刘五娘是外人,而且还比她大,大娘不好多说。 六娘也被黎阳的眼神吓到了,借着嫡姐的台阶,立刻闭了嘴。 “六娘说得没错,七娘和你们确实不一样,她可是容氏的郡主,长安里数一数二的尊贵身份,诗书琴棋学了是锦上添花,不学也没什么了不得。”黎阳彻底收起了脸上的笑,冷眼看着在场的人,一字一顿地说道,“明日我送七娘去府学,若七娘有什么不会的地方,还劳烦几位娘子指点一二。” “七娘。” 容思勰连忙走到黎阳身边,“儿在。” “我们走,不打扰母亲和后辈叙旧了。” “是。”容思勰和祖母及几位姐姐行了礼,便跟在母亲身边离开了。 出门时,容思勰借着转身向屋内瞟了一眼,果然,她的祖母和姐妹们脸色都不好看。 看到你们都不开心,那我就放心了。 容思勰贱贱地想。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之匿名帖: 请安回来的当夜,容思勰默默发了一个匿名帖 “我的母亲父亲兄长脾气都不太好,我们今天又去仗势欺人了,这样下去,我会不会被打……” 楼主:如题,求助 一楼:好奇楼主做了什么 二楼:加 1 三楼:加身份证 楼主回复:我们去给祖母请安的时候,一不小心和祖母撕逼了,祖母看起来好生气的…… 四楼:卧槽 五楼:妈耶 六楼:楼主还活着吗 七楼:楼主我们加微信,我想咨询一下具体环节 …… 十四楼:我觉得,我可能知道楼主是谁了 十五楼:求料 十六楼:楼上有料就爆,说一半藏一半算什么英雄 若干年后 七十楼:我是楼主,十四楼那个混账用这个帖子威胁我嫁给他,怎么办? 七十一楼:??? ☆、初入府学 回到嘉乐院后,黎阳揉了揉眉心,略有烦躁地说道:“七娘,你祖母向来都是那样,听过就罢了,不要往心里去。” 容思勰熟门熟路地挪到黎阳身边,说道:“我明白,我可是阿娘的亲闺女,哪是不学无术的主。” 黎阳见到老王妃的话并没有影响到容思勰,心里微微松了口气,然后又生气起来:“简直欺人太甚,都什么时候了,她还当自己是王府的主子不成?” 容思勰只是笑笑,并不说话。虽说她是王府里最受宠的郡主,但毕竟是晚辈,有些事情可以做,有些绝对不能。听母亲发发牢骚便罢了,她自己绝对不能说任何祖母的不是。 黎阳随口抱怨了两句,也知道在女儿面前不能说这些,很快就控制住情绪。她想起荣安堂那位几乎有些胆大妄为的侯府小姐,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明天估计你那两位表姐也会去府学,来王府寄住却不来拜会我,我就当小辈不懂事,并不想多做计较。没想到这位侯府小姐,胆子倒大得很。这么多年了,敢岔我的话的人,还没有几个。” 容思勰默默替所谓的“表姐”上了柱香,然后轻声劝慰黎阳:“阿娘,表姐初来乍到,难免有所疏忽。你别生气了,气坏了身体,女儿要心疼了。” 黎阳这才真心实意地笑了出来,伸手捏着容思勰的脸,欣慰地说道:“还是我们家阿勰懂事。” 被掐脸还不能反抗的容思勰努力保持笑脸。 黎阳过了手瘾就松开了容思勰,对她说道:“行了,你阿父一会要回来了,你明天还要去府学,早点回去休息。” 所以,阿父要回来和她回去休息究竟有什么因果关系,容思勰不敢再想下去,乖巧地告退。 事实证明,黎阳作为王府说一不二的女主人,执行力还是非常强悍的。第二天容思勰到达府学时,负责教授王府娘子的夫子对她和善地点了点头,一点意外的神色都没有。 容思勰对夫子甜甜地笑了,行了一个标准至极的弟子礼:“七娘见过夫子。” 杜夫子受王府所雇,来宸王府教授琴棋,昨天晚上王妃的侍女特意来找她,说小郡主也要来府学上课。杜夫子心里本来是有些不愿的,宸王府的郡主,又是王妃唯一的女儿,想想也能猜到该是多么骄纵的小娘子,她很是不愿意讨好这个了不得的小祖宗。没想到今日一见,这位小郡主衣饰华丽,容貌精致,但看起来并不像传言那样骄纵无度。杜夫子微微放下心,对着容思勰回以微笑。 容思勰今日是第一次来上课,生怕给夫子留下不好的印象,特意起了个大早。此时,除了她之外,只有二娘坐在屋内。容思勰主动见礼,“七娘见过二姐。” 二娘半起身回礼,“七娘早。”说完便坐回原位,神色清淡,再无其他话语。 容思勰也不放在心上,二娘是三房唯一的子嗣,她很小的时候就没了父亲,和寡母相依长大,养成了极清淡极寡言的性子。七年来容思勰和二娘同住一处府邸,但两人之间的交流少之又少。 二娘性情如此,容思勰也不强求,她也学着二娘的样子挑了一处坐垫坐下,侍女将琴摆在她的面前,躬身退下。 长安是整个帝国的中心,最应时的花样、最流行的首饰都从长安起源,经过商队,逐步辐射全国。长安的娘子生来就是整个帝国流行的风向标,故而成为一名合格的长安贵女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琴棋书画是基础,马球骑射也要精通,就连吟诗作赋,就算不能出口成章,但基本的赏析能力也是必备的。宸王府作为长安数一数二的权贵府邸,岂能在这方面落于人后?所以黎阳花了大价钱请了两位夫子,杜夫子负责琴棋和女红,霍夫子负责诗赋和书画,两人享受着丰厚的束脩,唯一的任务就是给王府的小娘子们授课。 在府学,许霍二人轮流授课,从辰时正开始,每日持续两个时辰。前一个时辰由杜夫子教授琴棋,之后由霍夫子传授书画。这样的安排其实非常麻烦,如果一日只有一个夫子授课,夫子和学生都要轻松的多。但是黎阳担心连着两个时辰修习同一门技艺,娘子们会犯困,反正宸王府也不差这些钱,便加厚了束脩,让两位夫子每日轮换着授课。 杜夫子坐在上首,看着容思勰生疏地摆弄琴弦,那指法一看就是生手。杜夫子观察了片刻,主动走到容思勰身边,亲自纠正容思勰的指法。 杜夫子拿着王府的束脩,按道理讲王府所有的娘子都是她的弟子,理应一视同仁。但杜夫子并不傻,这些娘子虽说都是王府的贵女,但是贵女之间也有三六九等,在容思勰到来之前,二房的大娘和六娘是授课的焦点,但是今日郡主来了,杜夫子自然明白,眼前这位七岁的小女孩,才是她日后需要格外关注的弟子。 所以杜夫子格外耐心,一边示范,一边向容思勰讲解正确的指法。容思勰仔细地听着,按照杜夫子的要求,慢慢地调整着自己的姿势。 二娘向容思勰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便收回目光,眸光清浅无波,似乎没有什么能打破她的宁静。 容思勰不曾学过琴艺,在音乐上的天赋也非常有限,所以此时学习地磕磕巴巴。没过一会,其他的几位娘子来了,大娘举止端方,性格要沉稳得多,但是六娘就忍不住了,开口刺道:“七娘可要努力了,琴乃是君子之器,用以明德养心,可不是你的玩具。” 容思勰停下抚琴的动作,抬起双眼,不闪不避地看向六娘这一行人。果然被黎阳说中了,今日刘五娘、刘六娘都来了,她们应该是和老王妃请安后一同出来的,大娘站在中间,右手挽着刘五娘,六娘仗着年纪小站在最前面,正无所畏惧地挤兑容思勰。二房的庶女三娘和刘六娘跟在最后,尽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容思勰眼神在这一行人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六娘身上。六娘看到了容思勰的视线,轻轻哼了一声,挑衅地瞪了回来。 六娘今年八岁,深受老王妃和二夫人的宠爱,家中所有姐妹都要捧着她,唯有容思勰,每次看到她都非常冷淡。虽然年龄还小,但六娘已经从下人的态度中隐约了解到,七娘的身份比她的还要尊贵。六娘没有机会了解前因后果,但是她却清楚地明白,祖母不喜欢容思勰,母亲和阿姐也不喜欢容思勰,所以六娘也对容思勰充满了敌意。由于祖母曾多次在众人面前不留情面地呵斥容思勰,六娘也有学有样,最喜欢在众多姐妹面前挤兑容思勰,让王府所有人看看,谁才是府里最得宠的人。 从大娘六娘一行人进来,到六娘出言讽刺,再到双方对峙,一切不过发生在片刻间,杜夫子还来不及阻止,六娘和郡主就已经杠上了,杜夫子心里叹气,但面上还是和气地打圆场道:“郡主新学琴艺,自然手生,等练熟了就好了,郡主不必放在心上。六娘大娘,既然你们来了,那便坐下。” 然而杜夫子的话收效甚微,至少容思勰不会让这一篇这样轻易地掀过去。容思勰黑而明亮的眼睛定定地盯着六娘,老王妃刻薄她,容思勰忍了,可是六娘没有资格让她继续忍。之前觉得自己毕竟比这些小娘子大很多,懒得和六娘计较,但是无论前世的容思勰还是今生的容思勰,都并不是一个任人揉搓的老好人。 “玩具?”容思勰怒极反笑,“我初接触琴艺,之前不过跟着余女官学了两天,万万没想到在六姐这里,竟然这样看低余女官的琴术。余女官是圣人亲自下令,来王府教授宫廷规矩的,余女官对我们姐妹尽心尽力,若是让她知道六姐方才的话,不知道要怎样伤心,六姐可不能再这样口无遮拦了。” 六娘见容思勰三言两语把她的话扯到了负责教授规矩的余女官身上,觉得容思勰简直歪曲事实,气极道:“七娘,我明明不是这个意思,你不要……” “六娘”,大娘的声音中略含威严,六娘虽然胆子大,但也不敢当众忤逆长姐,于是不情不愿闭了嘴,用眼神恨恨地瞪容思勰。 大娘约束住了六娘,拉着六娘对容思勰行了一礼,说道:“六娘被我宠坏了,口无遮拦,方才的话她都是无心的,七妹不要往心里去。” 大娘是长姐,容思勰可当不起她的一礼,容思勰同样不情不愿地避开,方才六娘挑衅时不见大娘管束,一到容思勰回击反倒管起了妹妹,容思勰心里吐槽道。 “不过,七娘也太小题大做了,七娘不过开了个玩笑,怎么能扯到余女官的身上?”说完不给容思勰反驳的机会,大娘道,“好了,已经到了授课的时辰了,不要再耽误了杜夫子的时间了。你们俩要斗嘴,下了课再说。” 这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进退有度,连杜夫子都对大娘颇为满意。 想摘清六娘,把过错都推到她的头上?哪有那么容易。容思勰不慌不忙地说道:“若不是六姐主动挑事,我们早就开始上课了。六姐最近总是说错话,这可不是一个好习惯,听说二婶母和大姐都是极重规矩的人,想来今日的事情,只是意外罢了。”然后容思勰转向杜夫子,行了一个异常标准的弟子礼,“耽误了夫子的时间,还请夫子勿怪。” 大娘处处彰显自己如何尊师重道,难道她就不会了? 大娘美丽端庄的面容上挂着柔和的笑意,任谁都无法对着她发起火,她回道:“今日不过是姐妹间的玩笑罢了,七娘总是把这些小事往重处说。”说完不甘示弱地看向夫子,对夫子行礼致歉,“家里的两个妹妹闹口角,让夫子见笑了。” 家丑不可外扬,当着外人面闹矛盾实在不好看,容思勰和大娘谁也没讨着便宜,便默契地停手,平息这场争锋。 杜夫子懒得去管这些贵女之间圈圈绕绕的机锋,见场面好容易缓和下来,杜夫子连忙说道:“好了,今日已经耽搁了许久,该上课了,你们都回座位去,把上次课练习的曲子弹给我听。” 大娘强行把这场争端定义为姐妹口角,容思勰也懒得和她争论,屋里屋外站着这么多下人,夫子和两位表姐还在场,再争论下去丢的就是她们王府的面子了。大娘带着六娘回到座位,其他几个娘子也次第落座。容思勰这才发现,其他的几位娘子都已经到了,方才都站在一旁围观,此刻才纷纷走进屋子。 四娘容思青不知何时到的,但她谨遵生母的教训,一句话都不肯多说,囫囵混到放学就好。三娘是二房的庶女,向来是二房的隐形人,低头跟在大娘和六娘身后,老老实实做这对姐妹的影子。而同为庶女的五娘就要活跃的多,她是四房唯一的女儿,她的生母也比较得宠,所以五娘的眼睛就要灵活的多。五娘看看难得受挫的六娘,眼睛又瞄到正襟危坐、似乎没有受到一丝影响的容思勰,眼珠子转了转,意味不明地笑了。 今日府学除了王府的七位娘子,还加了两位表姑娘,一时间琴房拥挤了很多。方才刘五娘本来想替六娘说话,但是愣是没找到插嘴的时机,此时坐在琴架前,心里倒多了很多话,刘五娘一边懊恼自己方才怎么没想到,一边下决心,下次一定要好好发挥,力争压倒容思勰。 刘六娘依然是怯弱的模样,她看到刘五娘那个踌躇满志的样子,心里虽然瞧不起,但是却打算给自己的嫡姐加把火,最好能让刘五娘和郡主正面对上,让刘五娘好好地作一把死。 这堂课就在所有人各怀心思的情况下开始了。 容思勰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她的府学生活,看起来有得热闹了。 作者有话要说: 更新提醒: 【容思青2.0已更新,是否下载】 【是】 【下载中,请稍后……】 【插件正在安装中……】 【安装成功,明日重启即可激活,感谢使用!】 【如果您对此次更新有什么意见和建议,请在评论区留言,我们会尽快反馈】 【天纵系统竭诚为您服务,感谢您的使用,我们下次见】 ☆、又见落水 第一天的争执看起来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仿佛真的只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姐妹斗嘴,老王妃和黎阳都没有多问。 好在经过第一天的爆发后,六娘安稳了许多,虽然面对容思勰时还是动不动冷哼,但好歹没有再主动挑衅了。 容思勰的府学生活,就在这样脆弱的平静中,静静流逝。 这日,容思勰伴着鼓声醒来,屋内十分昏暗。容思勰定了定神,听到屋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原来下雨了。 几日酷热,好不容易下了雨,嘉乐院的侍女们开心极了,纷纷围在廊下,用手接着雨水玩。 许嬷嬷从屋外进来,才发现容思勰已经醒了,一叠声叫唤道:“可是郡主醒了?这些小丫头都跑到屋外看雨了,竟然都没在郡主跟前留人,真是该罚。”又对容思勰说道,“郡主现在要起身了吗?” 容思勰打了个哈欠,“嬷嬷,我也是刚醒,并不是她们的疏忽。她们爱玩心切,这是人之常情,嬷嬷不必生气。” 许嬷嬷不悦地哼了一声,“既然郡主替她们求情,我就饶过她们这一回。” 正说着,银珠从屋外进来,看到容思勰已经起身了,说道:“奴婢给郡主请安,刚才夫子传来消息,今日雨大,府学停课一天。不过娘子们须以雨为题做一篇诗赋,下次课夫子要查呢。” 容思勰坐在温暖的被褥间,听到今日停课,颇有一种意外之喜。 下雨天停课,这恐怕是学生时代最盼望的事情了。 容思勰的心情一下子变得极好,就连方才的些许困意都被这个好消息冲没了,她兴冲冲地对许嬷嬷说:“嬷嬷,我要更衣,我也要去出去看雨!” 这场浩浩荡荡的大雨下到巳时一刻便停了。容思勰换了一件白色窄袖短襦,下身穿着银红色的曳地长裙,肩披淡黄色披帛,正在西厢里练字,顺便构思霍夫子布置的作业。 一个黄衣侍女步入西厢,轻声转述了主子的邀约。 容思勰听完后挑了挑眉,“大姐邀我去自雨亭赏荷?” “回郡主,娘子说与其在屋内苦思诗篇无果,不如到花园里赏景,集思广益,益于成诗。” 容思勰点点头,“如此也好,你先回去复命,我片刻就到。” “是。” 宸王作为朝中权势最盛的王爷,宸王府也是极尽奢华精巧之能事。其实早在老宸王时,宸王府就已经是长安数一数二的金玉之地了。 三十年前,先帝昭宗继位,昭宗非嫡非长,夺嫡时很是经历了一番血雨腥风,八个皇子最终只剩下三个,一位是继承大统的昭宗,一位是只会遛鸟游街的安王,另一位便是安于现状的老宸王。老宸王母族羸弱,自身也没什么过人之处,干脆早早歇了夺位的念头,一心等着成婚开府。昭宗君临天下之后,很是满意这个不争不抢的弟弟,他踩着五个兄弟的尸骨上位,登基后反而很顾念手足之情,宸王从不受宠的皇子一朝翻身为最受圣眷的亲王,宸王府也四次扩建,几乎占了半个平阳坊。 后来,这座府邸经历了险象迭生却不见硝烟的爵位之争。阳朔元年,当今圣上以太子之尊登基,成为帝国新的主人,容傕亦以从龙之功受封宸王,这座恢宏的府邸也迎来了新一轮的风光。 宸王府共扩张四次,亭台楼阁,花木假山,应有尽有,期中最富盛名的乃是景怀园。景怀园占地面积几乎与前庭建筑相当,在寸土寸金的国度长安,以占地广阔和奇花荟萃而闻名,名列京城三大名园之一,可见宸王府权势之盛。 听雨亭就是景怀园内一个以奇巧著称的亭子。自雨亭没有辜负景怀园的盛名,栏杆轮廓是很漂亮的流线型,远看如卧在水上的飞鸟,最奇的是下雨时会有万千银珠从亭角坠落,宛如一方水幕将亭台包裹其中,十分惊艳。即使是晴天也不会折损自雨亭的风光,自雨亭坐落在湖心,四周种满荷花,莲叶连天,人置其中,仿佛置身于碧色的海洋之上,不时有锦鲤从水中探出半个脑袋。大娘将聚会地点定在自雨亭,实在是恰当至极。 容思勰出发时,特意等了等容思青,两人共同出门。容思青虽然是庶女,并不受黎阳待见,但她毕竟还是容思勰的血脉姐姐。容思勰和容思青虽不亲近,但是出门在外时,容思勰还是很维护容思青身为庶长姐的体面的。还是那句老话,家丑不可外扬,她们姐妹俩在外人面前不和,丢得可是黎阳的脸面。 容思勰和容思青到达自雨亭的时候,其他姐妹差不多都到了。想来也是,大娘牵头,除了容思勰,还真没有人敢让长姐久等。 自雨亭已经摆好了棋盘和点心,几个娘子毕竟年纪小,在这里美景怡人,又没有长辈看管,很快就嬉戏打闹起来。大娘正在和刘五娘下棋,没有精力约束妹妹,几个小娘子见长姐没有出声喝止,心里越发有了底,嬉闹的声音愈加大。 二娘就在这一片喧闹中静坐煎茶,容思勰懒得陪一群小孩子玩耍,便干脆坐在二娘对面,静静观看二娘煎茶。 其实二娘身世也颇为悲苦,她年幼失怙,又没有兄弟,虽然朝廷为表安慰,将她破格晋封为县主,但是所有人心知肚明,三房已经垮了。二娘生性安静,父亲出事后更是深居简出,自己在院落里看书煮茶,很少出门应酬,和富贵喧闹的宸王府格格不入。 虽然容思勰和二娘在同一处府邸同住了七年,但她们二人还真算不上相熟。等容思勰进入府学之后,因为棋艺课须得双人对弈,容思勰比较了一下其他几位心思一个赛一个多的姐妹,果断选择和二娘组队,两人这才渐渐熟悉起来。容思勰对这位安静又不多事的二姐颇有好感,也乐得在她这里躲清净。 虽然容思勰还是喝不惯这里的茶,任谁也忍不了茶水里居然加盐加葱,但容思勰依然觉得二娘煎茶的姿态好看极了。 此时大娘和刘五娘的棋局已经进入最后的决胜阶段,姐妹们都围过去观战,容思勰也很好奇到底谁能更胜一筹,于是也走过去围观。 为了风雅,大娘和刘五娘的棋局设在自雨亭边缘,临荷对弈,想想就雅致的很。这样雅是雅,唯独看棋时有些危险。为了美观,自雨亭的栏杆设得极低,侍女下人们看到容思勰向棋局走去,立刻便悬起了心,纷纷围在容思勰周围,生怕郡主一个错脚滑入水中,那她们都不必活了。 本来观棋的人就很多,因为容思勰的到来又围过来许多下人,六娘不悦地看了容思勰一眼,讽刺道:“七娘真是尊贵的不得了,你来看棋,我们所有人都要为你让道。” 容思勰懒得和她斗嘴,再说这次自己确实理亏,她正要说话,突然脚下打滑,她下意识地抓住身边人。 六娘本来就非常烦容思勰,此时见她向自己抓来,恨不得她立刻掉到水里,哪能让她抓住自己。六娘把容思勰的手狠狠推开,“七娘你是何居心,想推我下水吗?” 雨后的木头极滑,六娘推了容思勰一把,自己也有些站不稳,眼看容思勰和六娘都摇摇晃晃地稳不住身子,满亭的侍女婆子都要吓死了,这两位一个是王妃的心头宝,一个是老王妃的亲孙女,无论哪一个掉到水里她们都担待不起啊。 一帮丫鬟婆子立刻一窝蜂涌过来,各拉各的主子。这么多人涌过来,本来就不宽敞的亭子更显拥挤,很多人被挤着向后退了好几步,一片混乱中,一声“扑通”的落水声格外明显。 亭中的人都愣住了,大部分人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还是跟着容思青出来的侍女最先喊出来,“四娘子落水了,快来人!” …… 清辉院的下人步履匆匆,四娘落水了,送东西的、煎药的、传话的往来不绝。清辉院难得出现这般热闹,却一点都不吵。 这种情况下窗外的声音便很好分辨了。大约是一个有些年纪的婆子,压低声音道,“四娘怎么会落水?” “不晓得……听冬枝姐说,好像是郡主险些掉水里,不知怎么反倒是咱们娘子……” 半响,又听到那个年纪小些的丫头说,“唉,幸亏不是郡主落水……” “住嘴”,婆子厉喝,“说什么呢,那可是四娘子!” 声音渐渐没了,想是婆子把小丫头叫远了训斥去了。屋外众人忙忙碌碌,没人注意到,躺在床上的容思青,睫毛微微动了一下。 确定窗外确实没人了,容思青才缓缓睁开双眼。 她看了看帐顶富丽的牡丹花,抬手动了动有些僵直的手指,似是不可置信一般,将手抬到眼前,仔细地看了看。 她眼里突然涌出泪水,容思青将手覆在眼上,哭着哭着,又笑了出来。 幸亏屋内没有侍女,不然看到这副景象,一定以为容思青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容思青放下手,一双眼睛里满是赤红,她的声音中带着浓重的恨意和怨怼,“容思勰,没想到,我回来了。我的好嫡妹,你和宸王府欠我的,我要一样一样夺回来。” 容思青落水后,容思勰立刻派人跟去清辉园,然后就急匆匆往嘉乐院赶。 等她到达嘉乐院时,黎阳已经知道了落水的事情。黎阳看着跑的双颊通红的女儿,一边让她顺气,一边听她叙述落水的前因后果。 容思勰把当时的情况都说完后,颇有些内疚地看着黎阳,“阿娘,四姐这次落水,其实也有我一半的过错。等四姐醒来,我得亲自去探望她,希望四姐能原谅我。” 黎阳不甚在意地点点头,“你有这个心就好了,明天我带着你一起去。庶女落水,我这个母亲总不能不闻不问。” 容思勰忧心忡忡地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之落水梗 当容思勰听到大娘邀请她去自雨亭赏荷的时候 容思勰的内心弹幕:卧槽她不是要推我下水?什么年代了还玩落水梗?我被救起来是不是还得来个失忆或者重生?作者脑子塌了吗居然想出这种狗血梗! 被扎成刺猬的作者:……………… ☆、故人西来 容思青落水的第二天,黎阳带着容思勰,一起去清辉园看望容思青。 走到清辉院门口,黎阳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 清辉院在嘉乐院后面,规格配置都降了很多,是专门给宸王的妾侍住的。对于黎阳这种高门贵女,打小她就没怎么来过妾侍的院落,所以,难怪她要皱眉。 四娘虽然是庶女,而且是个父亲无意忽略,嫡母光明正大忽略的庶女,但好歹是宸王府正经娘子,和姬妾住在一起算什么事儿,即使那是生母。之前容思青还小,黎阳才懒得亲力亲为地教养她,干脆满足了如莺的思女心切,由如莺照顾着四娘。后来黎阳有了龙凤胎,偏偏这对龙凤胎动不动就生病,更没有精力注意容思青。大房两位当家都不管,其余几房谁会注意你一个庶女住在哪里,所以容思青就由如莺带着,在清辉院长到九岁。 黎阳带着丫鬟迈入清辉院,院内先是一溜正房,树木掩映,其间有篱笆把每一个小的院落隔开,篱笆内还有侍妾自己弄的花草。黎阳转过一个拐角,步入四娘的房间。四娘自己住一个小院,不远处是如莺的住所,倒也便于照看。 说起来宸王的妾室并不多,与乌烟瘴气、鸡飞狗跳的静安郡王府完全没法比。没有孺人,也没有滕妾,仅有的侍妾如莺还是安王府,也就是如今的静安郡王府送过来的歌姬。当年宸王夜宿安王府,也不知怎么回事,破天荒地宠幸了如莺,安王便顺水推舟将如莺送到了宸王府。没想到两个月后查出了身孕,后来生下了宸王的长女——容思青。因为如莺和容思青,黎阳和宸王大闹了一个月。原本感情颇好的夫妻,却因为区区一个歌姬生出嫌隙,自此之后宸王再也没有碰过如莺,连对容思青都是淡淡的。可是黎阳依然在闹脾气,长宁公主和黎阳的长姐英国公夫人轮番劝告,好容易才劝通了黎阳,直到黎阳怀上双胞胎,夫妻二人才真正和好。 经此一事,宸王见识到了黎阳对他的侍妾的态度,在这之后,黎阳就再也没有为宸王的后院烦恼过。 而后院唯一的如莺,就格外扎眼了。 好在如莺心里清楚的很,她在后院里十分安分,老老实实地做一个隐形人。黎阳看在如莺安分度日的份上不曾为难过她,就连容思青,虽然不受宠,但是吃穿用度都是不差的。 黎阳带着容思勰往容思青的住处走去,黎阳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已经决定给容思青换个院子了。堂堂王府小姐,和姬妾住在一起成什么样子。 容思勰也知道这里不是她该来的地方,一路目视前方,安安静静地跟在黎阳身后,跟着黎阳进屋。屋内,容思青正半靠在床上,虚弱地捂着嘴咳嗽。黎阳坐在床边,问:“昨日事情太多,没时间来看你,今日可好些了?” “劳母亲记挂,四娘好多了。” 容思勰适时说道:“四姐,这次害你落水,我也有不对的地方,还请四姐不要怪我。” 其实容思勰并不是导致这次意外的直接原因,但无论如何都害人家落水了,容思勰也不替自己争辩,老老实实认了错。容思勰对容思青行了一个赔罪礼,起身时容思勰无意抬头,分明从容思青的眼中看到了刻骨的恨意。 那样狠厉黑暗的情感,看得容思勰一愣,起身的动作就僵在了原地。 黎阳奇怪地看向她,“七娘,怎么了?” 容思勰立刻回神,再看时,容思青面容苍白,处处透着不堪一击的虚弱,哪里有方才的狠戾。 容思勰压下心中的怪异感,对黎阳笑道:“方才走神,是我失仪了。” 黎阳仍是奇怪地看着她,但也没有继续追究,转身对容思青说道:“你本来就体弱,这次又落了水,这样下去身体怎么能吃得消,我已经吩咐厨房给你做药膳补身体,你自己也要多加注意。” 容思青低头,露出感恩羞怯的样子,唇边却勾出一抹讽刺的笑意,“四娘谢母亲体恤。” 容思青历来以沉默怯弱的形象示人,谁能相信这样的神情竟然会出现在容思青的脸上。若不是容思勰一直仔细盯着容思青,容思勰也不会相信。 然而黎阳因为角度原因,并不曾注意到容思青的神色,她扫了一眼屋里的侍女,声音中已经带了些许严厉,“你们作为奴婢,就要时刻跟在主子身后,保证主子的安全。四娘带着这么多人去自雨亭,竟然还是掉到了湖里,你们这些人,一个个都逃不脱护主不利的责任。” 满屋子的丫鬟婆子慌忙跪下,冬枝跪在最前面,心里已经绝望。四娘落水,少不得要惩处一些下人,她是四娘屋里的一等侍女,当时又正好在场,王妃要拿下面的人开刀,她就是第一个顶刀的人。冬枝的心里越来越凉,恐怕今日,凶多吉少了。 屋内气氛沉重,没人敢在这种时候说话。容思青突然开口唤了一声“母亲”,在满屋寂静中,她的声音显得格外响亮。 “母亲”,容思青拽住黎阳衣袖,“是我没站稳才落水的,与她们无关。要是因为四娘罚了这些人,女儿心中难安。” 黎阳挑挑眉,心中大感意外,她的这位庶女向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今日竟然也为丫鬟求情了? 她的眼角扫到冬枝,印象中这个是四娘房里的一等侍女,黎阳隐隐明白四娘为什么要求情了,只是觉得不可思议。 跪在地上的冬枝也不可思议,四娘从来不过问院子里的事情,上次因为四娘吹冷风得了伤寒,王妃也打发了好几个奴才,其中都有伺候了四娘五年的春梅,但四娘什么都没说,由着小厮把哀哀哭泣的春梅拉了下去,她才借此成为四娘身边的大丫鬟。本以为风水轮流转,这次轮到她被拖下去,没想到,四娘替她求情了。 冬枝已经死掉的心再次迸发出丝丝希望,只希望四娘能多说几句,打消了王妃重罚她的念头,哪怕减轻也行。 黎阳看着容思青,再度试探自己的猜想,“四娘你还小,难免有不长眼的下人欺你年幼,偷奸耍滑,不尽心照顾你。你这般纵容,只能让她们越发放肆。所幸你这次没有大碍,可是谁能保证下次,若这些下人还是这样懈怠,谁晓得会发生什么?” 容思青似乎陷入到什么回忆中,她低下头,声线不稳,似乎在克制什么,“我知道母亲是为了我好,但是我身边就冬枝这么一个可心丫头,罚了她一是不忍心,二是换了人,恐怕女儿也用得不习惯。不如母亲发发慈悲,从轻处罚!” 一直未曾说话的容思勰看向容思青收在身侧的手,果然,指甲已经深深地掐进了掌心,可以想象到主人使了多大的力气。 容思勰觉得事情变得有意思了,难道之前的七年都是她看走了眼?她印象中安静又怯弱的庶姐,其实只是容思青刻意展现给她们看的表象? 容思勰心中疑窦丛生,黎阳也没有闲着。黎阳看了看容思青,又看了看瑟瑟发抖的冬枝,眼中隐约有笑意,她最终点点头,“也罢,你这个孩子就是心善,看在你的面上,姑且先饶了她。” 冬枝重重地磕头,“奴婢谢王妃,谢四娘。” “但是”,黎阳话锋一转,“其他人可不能轻饶。”接着把那天跟在容思青身后的,还有院内负责□□下人的婆子一一罚了,冬枝也扣了一年俸禄,杖责三十。 容思青见黎阳松口,心中一松,只觉浑身无力,她向后靠在床上,静静听着黎阳发落下人。 她刚刚重生,身边正是需要臂膀的时候,无论如何要保下冬枝,至于其他人,容思青捂着嘴轻轻咳嗽,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不值得为不相干的人再忤逆黎阳。 若换做从前的容思青,此时一定心中不忍,却又没胆量阻止,她有时也恨死了自己的懦弱。可是现在不同了,从她绝望跳湖的那一刻起,那个懦弱无依的容思青,就死去了。 黎阳打发了下人,嫡母关怀庶女的样子已经摆足,便也懒得再呆在这里了。她随便说了几句,不外乎是仔细养好身子、按时吃药等场面话,就站起身,打算离开。容思勰作为随行人员,自然跟随着黎阳一同离开。 容思青作势要下床行礼,黎阳拦住,“你身体还没大好,不必下来了。我改日再来看你。” 容思勰也说道:“是呀,四姐,你要好好养病,府学的姐妹们都等着你回去呢。” 容思青装作不胜感激地低头,掩过心中的鄙夷,看看她的嫡母嫡妹,装腔作势的一把好手。黎阳和容思勰对她哪怕只有一丝真情,如何会逼着她嫁入那样一个火坑。好在苍天有眼,黎阳和容思勰做的孽最终报应到她们自己身上,想到她投湖时容思勰的惨状,要不是黎阳和容思勰还在这里,容思青几乎要笑出声来了。 黎阳觉得今日她的庶女有些奇怪,但也具体说不出哪里奇怪。但黎阳实在懒得作“慈母孝女”之态,黎阳出生就是公主之女,长宁公主、长姐沛阳县主都纵着她,之后更是成为王妃,从来都是骄傲强势,喜欢不喜欢都敢表现在脸上,最是不屑于惺惺作态。要不是容思勰对容思青落水一事心存愧疚,黎阳甚至都不会亲自走这一遭。如此,黎阳便也懒得管容思青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内宅早就是她的天下,容思青再费心思,还能翻出她的掌心? 黎阳并没有将容思青的反常放在心上,在她看来,容思青今日的作为可能是生母提醒,也可能是冬枝提醒。但终究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庶女罢了。 容思勰倒是放在了心上,但她更倾向于容思青演技了得,并不曾往其他方向上想过。 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仇恨的种子正在发芽。原本清晰明了的未来,也因此变得模糊不清。 作者有话要说: 【容思青2.0已更新】 为什么大家都不收藏不评论呢? 这样作者会很心虚,我写崩了吗?剧情不好看吗?小剧场太无聊了吗? 欢迎来找作者互动,讨论剧情聊人生聊理想都可以,来嘛来嘛~~ ☆、一鸣惊人 府学并不曾因为容思青的落水而暂停课程,容思勰也照旧每日上午去府学听课,下午或者自己练字,或者去外书房旁听兄长们的课程。 这日,容思勰到达府学时,与以往一样,琴房内人数寥寥。容思勰并不需要每日去荣安堂请安,故而总是最早到达府学的那一批人。 容思勰走入屋内,熟门熟路地坐到自己的位置上,趁现在人少,抓紧时间练习昨日新学的曲目。她于音乐一道天赋实在平平,只能多加练习,用以弥补天资上的差距。没过一会,杜夫子来了,她看到容思勰正端坐在琴架前练琴,心中满意地点了点头,勤奋的弟子哪一个夫子都会喜欢。 离上课的时辰越来越近,二娘、三娘几人也到了。大娘、六娘是老王妃面前的红人,每日请安后,总要和老王妃说说话,把老王妃哄开心了才会动身来上课。刘五娘、刘六娘作为老王妃的娘家人,自然也时常在老王妃面前逗趣,每日和大娘、六娘一起出发。五娘是四房庶女,虽然并不是老王妃的血脉,但是五娘心思向来活络,如何会放过讨好老王妃的大好时机。也只有如二娘一般心性冷淡,或是如三娘一般唯唯诺诺毫无主见的人,才会在请安后主动告退,放弃讨好祖母的机会,反而来琴房吹冷风。 容思勰和容思青情况要特殊一些,老王妃不想看到大房的人,黎阳也不放心容思勰在荣安堂待着,干脆双方达成了默契,老王妃出面免了容思勰晨昏定省,容思勰每隔十日去点个卯就成。容思青虽是庶女,但也是长房的血脉,自然要和容思勰共同进退,所以容思青和容思勰一样,每十日去荣安堂请安一次。 然而今日似乎有些特殊,二娘和三娘比往日晚到了许多。她们进屋时,容思勰总觉得这两人往她这里扫了一眼,而且看她的眼神,说不出的奇怪。 容思勰心里诧异,但并没有表现在脸上,如往常一般和二位姐姐打招呼。她在王府七年,早已学会喜怒不形于色。 又过了许久,偌大的琴房里依旧只有她们三人。杜夫子已有些不悦了,寻常几位娘子晚来片刻,她只当不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随她们去了。然而今日也太过分,都已经过去了一刻钟,其他几位娘子连影子都不曾见到,未免太不把她这个夫子放在眼里。 见夫子脸色越来越差,容思勰不敢多言,也不敢再拨弄琴弦了。她昨日的曲子还没有练熟,若杜夫子听到她磕磕巴巴的演奏,万一把怒火迁移到她这里就不好了。容思勰索性将十指虚捻在琴弦上方,无声地练习指法。 又不知等了多久,就在容思勰都忍不住要派丫鬟去荣安堂探一探究竟的时候,屋外传来了少女们清脆的谈笑声,一阵清甜的香气随着笑声的逼近而逐步转浓,“哗啦”一声,五光十色的琉璃帘被掀开,为首的娘子满身珠翠,笑意融融地走了进来。 这时候杜夫子的脸色已经非常难看了,六娘却浑不在意地行了个礼,“今日祖母高兴,多留了我们一阵,来迟了稍许,还请夫子勿怪。”说着,六娘似有似无地朝容思勰的方向瞥了一眼。 大娘在背后轻轻拍了六娘一下,对着夫子恭敬地施礼,柔声解释道:“幼妹口无遮拦,夫子不要放在心上。今日我们在祖母处说话,一不留神错过了府学的时间,这是我这个长姐的失职,大娘自知有错,请夫子惩罚。但吾妹尚且年幼,今日之事与她们无关,望夫子勿要将罪于她们。” 大娘不愧是二夫人精心教养出来的嫡长女,这一番话说下来,杜夫子的脸色果然好看了很多,“大娘谦虚有礼,体恤幼妹,实乃大家风范。看在你的份上,今日之事我便不追究了。”杜夫子顺势虎了虎脸,“若有下次,我绝不轻饶。” 见夫子不再怪罪,晚来的几个娘子脸上都露出笑意,齐声地应道:“是。”几人心中对大娘愈发敬佩。 容思勰却没有心思欣赏这一出唱作俱佳的表演,大娘这一行人进门后,出于惯性,容思勰只是抬头随意地扫了一眼,没想到这不经意的一眼,却让她注意到一个了不得的人。 容思勰想,她大概知道为什么今日大家看她的眼神总是怪怪的了。 容思青为什么会在大娘的队伍里?而且还跟在大娘身侧,看起来颇为亲密。 容思青好歹是大房的长女,平时容思青和容思勰向来都是共同进退,和二房的关系不说势如水火,但也绝不会亲密到这个程度,毕竟一旦离开嘉乐院,无论嫡庶,容思青和容思勰都代表着大房的颜面。而且,今日并不是容思青和容思勰去向老王妃请安的日子,无缘无故的,容思青跑到荣安堂做什么? 虽然容思勰心中已有了不妙的预感,但她只是在容思青身上流连了几眼,便神色自若的收回视线,继续虚练指法。她不动声色地向朱衣的方向看了一眼,朱衣会意,默默退下。 该来的总会来,容思勰并不着急,如果她此时质问容思青,反倒落了下风。 六娘唇边挂着笑意,得意地向容思勰的方向看了好几眼,为此她特意将位置让出来,好让容思勰一眼就能看到容思青。然而六娘等了许久,也不见容思勰向容思青发难,心里颇感扫兴,她倒很想挑拨容思勰两句,但觑了眼夫子的脸色,到底不敢在夫子眼皮子底下造次。 而处于视线焦点的容思青脸上却是一派从容,虽然眼神里还残存着慌乱和忐忑,但她的表情还算镇定。容思青毕竟多活了一辈子,夫家虽然落魄,但毕竟是侯府,各种应酬总是少不了的。上一世由于一些特殊原因,容思青接触了很多远不是她这个阶层的大人物,耳濡目染,她的举止风仪进步了许多。容思青想到此处,心里慢慢平静下来,学着前世贵人的样子,摆出一副淡然从容、举重若轻的模样,姿态翩然地入座。 屋里其他人哪见过容思青这个模样,一时间都有些愣怔。不过几天的功夫,为什么容思青像换了一个人一样? 感受到周围或有或无的探究视线,容思青表面上浑不在意,但心里却悄悄松了口气,看来她的这一步走对了,她毕竟比这些还未出阁的姐妹们多经历了许多年,只要她不刻意压制,就没有人能掩过她的风采。这一世,她再也不要做跟在人后的卑微庶女,她要彻底改变自己的命运! 众人隐晦地打量了片刻,便纷纷收回目光,因为杜夫子已经开始授课了。今日已经耽误了太多时间,杜夫子没有检查昨日的曲子,而是直接教授新的指法技巧。待她讲完后,便让几位小娘子自由练习,片刻后检查。 琴房内顿时响起杂乱的琴音,一刻钟后,杜夫子喊停,示意大娘独奏方才的曲目,为其他人做示范。 大娘的教养颇为严格,除去上午的府学外,二夫人还为她安排了其他课程,所以琴棋书画女红礼仪,大娘哪一项都不差。大娘面不改色地接受了杜夫子的任务,一曲奏完,没有出现一个错误,杜夫子满意地点点头,示意下一位娘子继续。 轮到容思青时,她又给大家带来一个大惊喜。容思青没有弹奏夫子要求的曲子,而是选择了难度更高、曲谱更长的《春江花月夜》。发现容思青临时换了曲目,不少人心中不悦,暗暗期盼着容思青出丑。可是在容思青的指下,《春江花月夜》音韵清丽华美,曲调工整细腻,可见演奏者水平颇为不错,远非在座这些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娇小姐所能及。 一下子就把满屋子的人镇住了。 杜夫子也着实吃了一惊,她是内行人,自然听得出容思青这一曲没有五六年的苦练,绝对达不到这个水平。杜夫子惊异地看向容思青,平日一点也不打眼,没想到容思青才是这些娘子中最刻苦、最有天分的人! 杜夫子隐约记起容思青好像是庶女,联想到王府里的一些传闻,杜夫子看容思青的眼神已经由欣赏转为怜惜,这样有天赋又肯下苦工的贵女越来越少见,而容思青难得两者兼备,却因为身份的问题而不得不隐瞒实力,避开嫡妹的锋芒。杜夫子也是爱琴之人,想到此处,她起了爱才之心,言语间难免带了些许维护:“四娘此曲妙极,全曲没有一处指法错误,而且对意境的理解也非常到位,想不到四娘小小年纪已有如此水平,你们要多向四娘学习。” 容思青在姐妹中排行第四,在座几人好几个都比她年长,听了杜夫子的话,面上都有些挂不住。几位娘子都低下了头,低声应道:“是。” 容思勰几人虽然比容思青小,但是这是杜夫子第一次这样直白地夸赞一个人,倒显得她们几个多么愚笨惫懒一般。六娘一改方才的笑脸,用眼睛狠狠剜了容思青一眼。 一时间屋内所有的视线都汇聚在容思青身上,容思青的神色依旧淡淡的,仿佛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容思勰看了几眼就收回了注意力,自己有几斤几两她还是清楚的。她没什么天赋,平时练琴也不勤快,所以被别人超过,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容思勰反倒更关注另一件事,在她的印象中,容思青并不是这样一个爱出风头的人,她永远低着头,说话的声音细若蚊蝇,平时总是想方设法地减轻自己的存在感,为什么一夜之间,容思青的变化会如此之大呢? 容思勰忍不住又看了容思青一眼,她想,她需要重新定义她的庶姐了。那次落水后容思勰就觉得容思青怪怪的,而这首《春江花月夜》证实了她的猜测,她这位安静无争的庶姐,恐怕整整九年,都在演戏。 容思勰顿时觉得很受打击,古代的孩子也太早熟了一点,大娘年仅十二就能把话说得滴水不漏,容思青仅仅九岁,演技已经高超到能把王府所有人耍得团团转。容思青的琴艺这样精湛,嘉乐院上下那么多下人,竟然没有一个人来向黎阳禀报。 容思勰整个人都不好了。 在容思勰的胡思乱想中,琴艺课结束了。容思勰看到朱衣已经回来了,便随便找了个借口,出门找朱衣说话。 一个时辰都在练琴,几位娘子都有些疲惫。趁现在霍夫子还没有来,姐妹几人纷纷唤来侍女,侍女在背后轻轻地捶着肩,而她们则随意谈笑,放松精神。 今日,众姐妹谈话的焦点不约而同地围绕在容思青身上。六娘最沉不住气,说道:“四姐,想不到你还藏了这么一手,我们一起上府学多年,我倒是第一次知道四姐琴艺如此精湛,四姐瞒得我好苦。” 五娘看大娘不说话,这便是默许的意思,她便放心地应和道:“四姐也真是的,你有一技之长,我们姐妹几人只有替你高兴的份,为什么连我们都要瞒着呢?依我看,恐怕四姐的秘密多着呢,只是不想让我们知道罢了。” 听到秘密两字,容思青心里跳了跳,她觑了眼五娘的神色,确定五娘是无心之言后,这才放下心,含糊道:“不过是碰巧而已,最近不知为何,仿佛突然开了窍,其实还是杜夫子教的好。” 姐妹几人轻轻一笑,显然没人相信。这窍也开的太玄乎了,一夜之间琴技突飞猛进,这样含糊的解释就想把她们糊弄过去,她们又不是傻。 五娘嘴上不说,但心里已经在思索最近有什么大事发生,能让四娘舍弃经营多年的形象,主动暴露底牌。思来想去,唯有选后一事算得上大事。 可是她们乃是宗室女,后位花落谁家,与她们有什么干系? 被容思青抢去风头的刘五娘也笑着说道:“之前母亲常和我说王府的娘子们极厉害,今日一见,果然如此,这样一比,我倒白长了这几岁了。”刘五娘之前一直仗着年龄大,多练了几年琴,在琴艺课上处处压王府的娘子们一头,如今却被一个她从未放在眼里的小丫头超过,她自然是极不悦的。但刘五娘好歹记着这里不是侯府,宸王府不是由她耍脾气的地方,所以刘五娘虽然心里酸,但是言语间还是给容思青留足了面子。 刘六娘的眼睛在几人身上扫了一圈,心里有了主意,她对刘五娘说道:“阿姐,你这样说我就不依了。你可是我们侯府姐妹中最厉害的人,琴棋书画样样拿手,阿妹如果能有你的一成聪慧就好了” 刘五娘被这一番话捧得舒服极了,假意骂道:“瞎说什么,这里还有这么多人呢,也不害臊。” “阿姐是侯府里最厉害的人,四表姐是王府里琴艺最厉害的人,我什么都不会,要是能像阿姐和四表姐一样就好了。”刘六娘脸上挂着羞涩的笑意,看起来对刘五娘和容思青仰慕极了。 在座的几位王府娘子神色马上就微妙起来,王府里琴艺最厉害的人?容思青一个婢生女? 大娘脸上挂着从容温婉的笑意,看不出在想什么。五娘默然不语,她知道这种时候肯定有替她出头的愣头青,二娘远远坐在一边,不参与她们的谈话,而三娘显然是不敢说什么的。容思青察觉到刘六娘给她戴的这顶帽子太大,还没等她替自己辩解一二,六娘就率先嗤笑了出来:“她可当不起王府第一人。不要以为会一点魑魅伎俩就能翻身了,肖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之前,不妨先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 容思青辩解的话已经到了嘴边,但还是猝不及防地被六娘戳到了痛处。她的身份就是她一切悲剧的根源,前世就因为她是庶女,她被以一项附赠品的身份送到破落侯府,这一世她努力改变命运,难道还要受出身的摆布吗? 容思青越想越悲愤,一时间她仿佛回到了看似光鲜实则衰落的侯府,她似乎还是那个绝望的被放弃了的二少夫人,重生只是她的幻想。 容思青心中惊悸,指甲深深掐入肉中,尖声叫道:“不!” 六娘被她吓了一跳,越发觉得四娘上不了台面,连脸上的鄙夷之色都懒得掩饰了。 “四姐,就算你不是什么好出身,但好歹是王府的人,在学堂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容思青双唇嚅动,似乎还没从思绪里回过神。 刘五娘虽然不敢表现出来,但心中实在快意极了,她只好悄悄地握了握刘六娘的手,虽然刘六娘是无心之言,但歪打正着,颇和她的心意。 五娘也不喜容思青,但容思青毕竟是大房的人,闹得太大不好收场,就在五娘打算说几句话转圜的时候,一个音色稚嫩,但一道沉静清亮,已初现威严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四姐是大房的长女,一品亲王的女儿,怎就不是什么好出身了?” 五娘心中一跳,连忙回头,果然是容思勰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前世的容思勰是未穿越的容思勰,可以看成平行时空两个性格不一样的人,毕竟容思勰是胎穿,对于这个世界来说,她就是原装的。 容思青前世的一些恩怨纠葛,从容思青的角度看来,自然是黎阳和容思勰对不起她,但是从黎阳和容思勰角度来看,其实这是双赢的。后文会渐渐展开前世的事情,到时候亲们就懂啦~~ ☆、各自为政 “四姐是大房的长女,一品亲王的女儿,怎就不是什么好出身了?” 五娘心中一跳,连忙回头,果然是容思勰回来了。 更糟糕的是,容思勰的身侧还站着霍夫子。 容思勰方才派朱衣去打听容思青的事情,回来的时候遇到了霍夫子,她便随着霍夫子一同回来。其实她们俩在屋外听了有一会时间,没想到越说越不像样,容思勰实在忍无可忍,这才出面喝止。 六娘是二房最受宠的嫡女,二夫人和大娘都护着她,别人因着六娘的身份而对她百依百顺,倒把六娘纵的口无遮拦。可是别人怕六娘,容思勰可不怕。容思勰定定看着六娘,针对的意味非常明显,“六姐,你倒是说说,四姐的身份哪里见不得人了?” 六娘也是从小被捧到大的,打小就看不起庶出,母亲常在她耳边念叨的东西几乎脱口而出:“六娘的生母是……” “六娘。”大娘制止了六娘即将脱口的话。凡事都要适可而止,容思勰已经回来,夫子也跟在她身边,这种时候,有些话便不能说了。 一天之内连续被大娘呵斥,六娘心里也腻歪极了,她气冲冲地质问大娘:“大姐,我说的没错,你为什么老护着那个……” 六娘的声音减弱,她看着大娘严厉的眼神,到底不敢挑战长姐的权威。 大娘站起身,对着夫子的方向躬身行礼:“妹妹们在拌嘴,让夫子看笑话了。” 容思勰忍不住笑了出来,“又是拌嘴,原来六娘和姐妹玩闹,最喜欢用人家的出身开玩笑呀。” 大娘下意识地想皱眉,但容思勰是府里的混世魔王,她少不得要多忍耐一二。于是大娘忍着心中的怒气,对容思勰柔声说道:“六娘心直口快,她总是这样,嘴上说得凶,心里却是出于好意,说起来也是我管教不严,七妹不要往心里去。” 容思勰轻轻哼了一声,“大姐说什么都有道理,反正她得罪的人又不是我,大姐不妨问问四姐,愿不愿意原谅她。” 容思青慢慢从自怨自艾的情绪里挣脱,刚恢复意识,就看到大娘极冷淡地看了她一眼,说着,“四娘以为如何?” 那一眼带着高高在上的藐视,仿佛和她说话便已是天大的殊荣。容思青心中屈辱,但想到大娘未来的夫家,心知自己现在绝对不能得罪大娘,便也懒得细想大娘所言何事,低头温顺地说道:“四娘听大姐的。” 容思勰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容思青一眼,连五娘的眼神都变了。容思青不明白刚刚发生了什么,察觉到容思勰瞪了她一眼,几乎马上猜到了刚才的事情。 恐怕又是她的好嫡妹惹了事情,找她顶罪,故而大娘才和她确认。 容思青越想越是这个理,心中冷笑连连,她冷冰冰地往容思勰的方向看了一眼,心中暗讽道,反正你也没几天好得意了,很快,你就要体验到一夜间从天子骄女变成长安笑柄是什么滋味了。 霍夫子旁观了一场格外精彩的姐妹“拌嘴”,但她是京城人士,对当年宸王府的事情也略有耳闻,自然知道宸王一系和老王妃一系是格外不对盘的。但这是王府内务,霍夫子才懒得插手,反正双方小娘子战斗力都不弱,看着还挺有意思,就当平日的消遣好了。只要这些宗室贵女们不在课堂上闹出大事,就不算她的失职。 霍夫子全当看不见方才的摩擦,她笑眯眯地说道:“既然娘子们已经休息好了,那便开始今日的课程。” 众娘子都顺从地回到自己的座位,默契地仿佛方才争执不休的人并不是她们。 宣朝写诗之风盛行,在国都长安尤盛,即使是黄口小儿都能随口背出几章名篇。寺庙和驿站的墙上,随处可见文人雅士即兴写下的诗作。在这样的环境下,写诗鉴诗是长安贵女的必修课,容思勰只能硬着头皮学习作诗,但她的水平实在一般就是了。好在她年纪还小,有的是时间慢慢磨。 霍夫子即兴起了一个题,让容思勰几人各写一篇五律,她则在屋内随意走动,查看各位娘子的情况,间或停下来,对诗篇中的不足之处指点一番。 慢慢地,霍夫子走到容思青的书案旁。霍夫子看到容思青已经誊写好了,很是吃了一惊,接着细看容思青的诗句,心中的惊异更甚。 其他几个姐妹看到夫子站在容思青旁边久久未动,脸上还露出惊奇之色,她们对容思青的作品愈发好奇。六娘拿过容思青的诗作,看过后也吃了一惊,姐妹几人相互传阅后,看容思青的眼神就愈发奇怪了。 连寡言少语的二娘都出声称赞,“好诗。” 这下众人都坐不住了,“四娘真是深藏不露,非但琴技了得,连诗作都如此高明。” 容思青维持着淡然的神色,“不敢当此谬赞。” 但她眼角的得意还是泄露了她的真实心情。 这可是五年后名燥长安的新科状元成名之作,自然不凡。 容思青感觉到众人或考量,或疑虑的视线,虽然还不习惯被众人注目的感觉,但她忍住了心底的怯缩之意,大大方方的任人打量。 从今日起,她再也不是那个人人可欺的卑微庶女,躲在容思勰的光芒下无能为力,她要改变自己的人生,从容思勰手中,夺回属于自己的荣光。 几位小娘子震惊于容思青的展露出的非凡水平,多多少少都心生忌惮。没想到容思青非但琴艺了得,作诗也非常不凡,容思青在她们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伪装了九年,而竟然无一人看穿,这让从小就磨练心机演技的王府娘子们大生警惕。之前众人心中多多少少还对容思青抱有不屑,如今,却不得不好生估量一下这位不打眼的庶女了。 可霍夫子心里的想法却全然不同,她醉心诗文已久,眼界远非这些十岁出头的小娘子能及。几位小娘子都认为容思青隐瞒实力厚积薄发,但霍夫子却能看出这篇诗并不是容思青的手笔,一个人的遣词造句可以改,但行文风格总是一致的。而这篇诗文,分明不是容思青的文风。 这些话霍夫子只是在心里想了想,并没有说出来。贵族捉刀之事屡见不鲜,无论容思青是怎样说服对方放弃这样足以名扬天下的心血之作,霍夫子都不打算多管。她只是一个授课夫子,王府的圈圈绕绕与她何干? 但是容思青可算是在她的心里活起来了,霍夫子不着声色的看了容思青一眼,此女心机深沉,少接触为妙。 诗文课结束后,屋内一反常态,格外安静。各方娘子打量了容思青几眼,怀揣着满肚子心思离去。 想来容思青性情大变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到长辈们耳中。 可是容思青无所畏惧,她受够了不争不抢作隐形人的日子,早一点显露出自己的能力,才能让各房忌惮她,才不会有人再轻视于她。 容思青刻意放慢了收拾笔墨的速度,最后一个离开学堂,可是没走两步,她就皱起了眉。 容思勰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正站在路口等她。 容思青今日反常地和大娘等人一同来学堂,容思勰心有疑虑,在琴艺课的时候悄悄派朱衣出门打听消息。朱衣是王府的家生婢,人脉广阔,没过一会就打听出了早晨之事的始末,趁府学休息时一五一十地将自己打听到的消息说给了容思勰。 原来前几日容思青落水,今日身体才有了些起色,一能下地便赶去和老王妃请安,感谢老王妃的体恤。以往四娘沉默寡言,落了水后倒能说会道了很多,把老王妃哄得格外开心,留她们多说了会话,一不留神就错过了府学的时间。大娘、六娘以及两位表小姐也在老王妃眼前,见府学已经迟了,老王妃就打发她们几人一起来和夫子请罪。 所以容思青才会和大娘、六娘一同到来。 容思勰听完朱衣的汇报颇有些一言难尽,病刚好了就来和老王妃谢恩,那黎阳呢?怎么就被跳过了呢?老王妃不待见大房已久,而容思青还绕过黎阳眼巴巴往老王妃跟前凑,这岂不是上赶着给老王妃送笑料? 容思勰大概能猜到容思青想做什么,内宅祖母就是天,要想过得好,讨好祖母确实是最快捷最有效的法子。可是宸王府的情况不一样啊,老王妃和大房结了那么大的梁子,讨好老王妃做什么? 容思勰觉得,她需要和容思青谈一谈。出了嘉乐院,容思勰和容思青就代表着大房的颜面,她们俩丢脸就是大房丢脸,关起门怎么闹都成,但是在外面,无论如何都不能干煞自己威风长敌人锐气的事。就像今日,容思勰并不是替容思青说话,而是替长房说话。如果容思青不是长房的人,容思勰才懒得管这一摊子事。 这样想着,容思勰已经看到了容思青的身影,她对着容思青笑了一笑,主动走了过去。 “四姐,好巧,我们一道回去。” 容思青看到容思勰心里就发恨,但是现在远不到撕破脸面的时候,容思青僵硬地点了点头,忍着不快与容思勰同行。 “四姐,我们姐妹平日虽然见得少,但都是大房的血脉,理应相互扶持,同进同退。祖母最近身体不适,受不了吵闹,我们作孙女的,也要尽自己的一份力,尽量不要叨扰祖母。四姐,你说是吗?” 容思青眼中现出嘲笑:“七妹的孝心真令人感动,祖母仁慈,我们小辈也要诚心尽孝,我虽不才,但陪祖母聊聊天以表孝心,还是做得到的。” 想截断她在老王妃哪里的得宠之路,伎俩也太嫩了些。 容思勰见容思青故意装糊涂,全然不管她话中的暗示,心里无奈:“四姐的孝心是好的,我们身为子女,既要孝顺祖母,也要侍奉父母。自从四姐落水,母亲格外挂念,四姐有时间不妨去母亲哪里走一遭,好让母亲安心。” 见容思勰用黎阳来压她,容思青冷笑。这一世容思青如论如何都不想再在黎阳手下讨生活了,只有讨好了老王妃,黎阳又能奈她何? “劳母亲挂念了,我愧不敢当。”容思青语气中充满了冷意,“每个人表达孝心的方式都不相同,我如何尽孝,就不劳七妹关心了。” 说着加快了步伐,从容思勰身边走过,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朱衣见状有些不悦,“郡主,四娘子也太……” “朱衣,慎言。” 朱衣立刻噤声,容思勰又接着说道:“长幼有序,不可造次。还有,今日这些话,我不想在其他地方听到。” 朱衣几个侍女立刻低头,“奴婢明白。” 容思勰并不把容思青的离去放在心上,反正该说的都说了,容思青听不听是她自己的事情。如果容思青还是我行我素,惹恼了黎阳,可别怪别人没提醒过她。 ☆、各怀心思 入夜。 容思青倚在坐塌上,看着渐渐变暗的天空走神。 可能是刚重生回来的缘故,她老是想到前世的事情。 刚嫁到桐城候府的时候,她既伤心又绝望,她是王府长女,嫁到侯府做正妻都使得,却为了容思勰而被强嫁到一个破落侯府,还被打发给一个庶子。 那时她想过干脆死了算了,她绝食了三天,但到底下不去手。后来她认命了,想和丈夫好好过日子,可是丈夫薄情冷淡,连着宿在姬妾的屋子里,完全不顾忌她的颜面。 接下来的日子宛如噩梦,婆婆不喜,丈夫寡情,多年无子,下人轻视…… 容思青闭了眼,不忍心再想下去。那段日子终究过去了,现在她回到了童年,一切都有改变的余地。桐城伯府,江家二郎,那些欺她辱她的人,再不会在出现在她生命中了。 可是,如果这一世的走向和前世不同,恐怕她也不会有机会,再见到他了。 容思青苦涩地笑了,一样是被命运愚弄的人,一样被逼着和不爱的人生活,她活得痛苦不堪、自暴自弃,但他却始终从容镇定,不断寻找解决之法。 那样俊美聪慧,有勇有谋的人,完美的仿佛造物者之所钟,却偏偏被逼着娶了那样一个妻子,造化何其弄人。 明明知道不该动心,却偏偏越陷越深,只要能看到他,仿佛桐城候府的日子也不是那么难捱了。 容思青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这一世自己嫁过去……这个念头只是出现了片刻,就被掐灭了。 重生已是上天钟爱,她要改变自己的命运,怎么能再让自己嫁入低门,即使是他,也不行。 看来,她和他注定终究无缘啊。 想到了那个人,容思青情绪低落了许多。她拼命地让自己忘掉前世的事情,她的计划刚刚步入正轨,哪有时间沉湎于过去? 容思青强迫自己思考接下来的计划,今日的翻身仗格外漂亮,足以说明她的计划是没问题的。接下来,她要继续讨好老王妃,黎阳在内宅猖狂已久,唯有老王妃,才能克制黎阳,重活一世,她太知道老王妃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就是大娘那样,温婉,懂事,听话,守规矩。只要她想,她也可以成为老王妃最倚重的孙女,然后借老王妃的力,让黎阳一点一点失去手中的权利,让她那高贵的嫡母也尝尝,一无所有的滋味。 如果要讨好老王妃,那就不能把和二房、五房的关系弄僵,这些姐妹们也要有针对性地结交。容思青仔细回想着前世众姐妹的结局,大娘夫家最显赫,万万不能交恶;六娘向来得宠,又是大娘亲妹妹,也要谨慎对待;八娘是五房嫡女,五爷是老王妃嫡幼子,虽然前世五房不成气候,但现阶段却不能怠慢;二娘无父无兄,将来夫家也不显赫,没有交好的必要;三娘是二房庶女,向来无主见,现在、未来都成不了大事,这位不必管;五娘,容思青敲敲坐塌,五娘是四叔唯一的女儿,一直很受重视,此人也颇有心计,值得花些心思;至于九娘,庶出又太小,忽略。 容思青想到了来意不明的刘五娘,唇边勾出冷笑,有上辈子的记忆,她当然知道刘五娘的打算是什么,这次,不妨推刘五娘一把。 天已经完全黑了,但是容思青坐在黑暗中,屋外的侍女唤了好几声都毫无所觉。她脑中一刻不停地思量着如何能将容思勰彻底踩在脚下,重生为她带来了得天独厚的优势,她有把握在琴棋书画甚至音律诗文上完全压倒容思勰,但是不够,远远不够,她要让容思勰也尝尝绝望的味道。光有老王妃这个内援很难扳倒容思勰,看来,她还是得笼络自己的势力。 容思青仔细回忆着未来几年长安的大事,靠着前世记忆,赚钱并不困难,这笔钱可以收买府中的下人,如果能有一个外援就更好了…… 容思青突然想到什么,动作顿了顿,突然放声笑了出来。 她怎么没想到呢,昭明皇后的丧期很快就要过去,还有什么外援,比未来的皇后更好呢? 就在同一时间,二房也说到了选后的事情。 “再有三个月就要选后了,母亲,你觉得新后最可能出自哪家?”大娘问道。 二夫人摇了摇头,“宫闱之事,岂容我们置喙?身为女子,敬慎柔顺为要,宫闱朝堂这些这些儿郎才能接触的事情,汝等不可插手。” 大娘柔顺地低下了头,“是。” 看着娴雅端方的长女,二夫人略感欣慰:“我儿容貌清丽,品行贞洁,不枉为娘和你祖母多年来倾注的心血。等昭明皇后孝期结束,为娘带着你和六娘去别府走动,让他们看看,什么才是名正言顺的王府贵女。” 见母亲夸赞姐姐,六娘撇了撇嘴,故意撒娇吸引母亲的注意力:“阿娘,你眼里只有阿姐,那我呢?” 二夫人忍俊不禁,笑着摸了摸六娘的头发,“六娘也好,六娘天真活泼,最讨人喜欢了。” 六娘这才满意,二夫人看着懂事守礼的长女,再看看伶俐可爱的幼女,心里不可自抑地泛上了酸意。 当年的事情就是二夫人永远的心结,那时连老宸王都松口了,只差请封,二郎就能成为名正言顺的王府世子,但废世子的折子还未递上去,宫中风云突变,紧接着晋王继位,大房他们就此鸡犬升天。每想到此处,二夫人都感到无尽的遗憾,虽然老王妃从来不说,但二夫人知道,老王妃这些年也在不停地自问,如果当时再早两天,如今的情形,是不是完全不一样? 一步之差,仅仅是一步之差,他们就与王位失之交臂。二夫人既遗憾又不甘,若是其他人得了王妃之位便罢了,可偏偏是黎阳,黎阳又比她强到了哪里?论家世,二夫人是侯府的嫡长女,家世不比公主府差多少;论规矩才学,二夫人未出阁时,是众**赞的侯府嫡长女,嫁入王府后尽心尽力地侍奉丈夫、孝敬姑嫂、教养子女,任谁都不能挑出她的不好。反观黎阳,嚣张无状、不敬长辈,将王妃之位让给这样一个人,每次想到此事,二夫人心中都要呕血。现如今,连她的子女都要比大房的低上一头,她的两个女儿这样出色却不能受封,反而是容思勰一出生就享受郡主品级,造化何其不公! 二夫人眼眸平静无波,仿佛山雨欲来前的宁静。没有相匹配的德行,就不应该坐在高位上,黎阳得意了这么多年,也该让她清醒一下了。二夫人心思百转,新皇后的出现,似乎确实是一个极好的契机。 同一个时间,同一处府邸,各个院落里却发生着不同的故事。嘉乐院并不知晓其他人的心思,现在的嘉乐院,尚且还是一片和乐融融。 容颢真在院子里玩游戏,骑着一根竹马到处跑,所到之处鸡飞狗跳,捧着器皿的侍女们娇呼着给他让路,彼此对视一眼,无奈地摇摇头。 正屋内,容思勰坐在黎阳身边,正陪着黎阳说话。 容思勰很喜欢待在黎阳身边,一来增进感情,二来黎阳见识广博,接触到的人和事层次极高,和黎阳聊天,可以学到很多东西。 夏日的傍晚总是格外闲时,左右容思勰无事可干,便随意地和黎阳闲聊,母女二人想到哪儿说哪儿。 容思勰看铺垫的差不多了,就随意地和黎阳提了提今日容思青的事情:“今日四姐去荣安堂和祖母请安了,看来四姐身体已大好了,实乃万幸。” 黎阳笑了一声,道:“我知道这回事,今日四娘在府学上颇出风头,是不是?” 容思勰心里叹口气,黎阳掌管王府多年,府内的眼线岂能少了?容思勰还打算隐晦地提醒母亲,看来自己实在是想太多。 “原来母亲都知道了。” 黎阳脸上还挂着无所谓的笑意,“我也是从她那个年纪过来的,岂能不知她想做什么?先让她闹腾几天,我倒很好奇,四娘还藏着什么惊喜。” 说着语气瞬间转冷,“本来打算这几天让四娘搬到新院子里,既然四娘不愿意,那就先在清辉园住着。” 黎阳是何等骄傲的人,当年□□最辛苦的时候都没有给老王妃低过头,现如今,她的庶女去主动跑去给老王妃和二房显殷勤?真是给大房长脸。 容思勰默默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都说了不要惹黎阳,黎阳发起火来,连宸王都不敢正面扛。 黎阳正在气头上,容思勰不敢说话,静静地装乖巧,这时容颢真吵闹的声音显得格外明显。 容思勰感激地给自己的同胞兄弟点了根蜡。 黎阳果然不悦地皱了皱眉,对身边的侍女吩咐道:“都什么时候了,八郎还在外面胡闹,成何体统!把他给我叫进来。” 容颢真进来的时候还不懂发生了什么,但他一看黎阳的脸色,马上怂了下来。 “儿给阿娘问安,阿娘唤我何事?” “你都七岁了,每天疯玩像什么样子。七娘比你小都懂得勤耕不辍的道理,从明日起,你每日下午也须去书房看书,完不成任务不许出门。” 容颢真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崩溃了,“阿娘!” 黎阳冷着脸,态度格外坚定,容颢真求助地看向容思勰,容思勰赶紧望天,假装自己不存在。 容颢真知道这件事情再无转圜余地,蔫蔫地说:“儿遵命。”说完后容颢真还是不死心,小心翼翼地试探,“阿娘,下午我不去书房,去校场练武可以吗?” 黎阳犹豫了一下,她知道小儿子确实不是读书的料,如果从小习武,也是一条出路。 这样想着,黎阳就没有把话说死:“此事从长计议,等你们阿父回来后我和他商议一下。” 容思勰非常无耻地跳出来窃取胜利果实,“阿娘,我也想去!” 黎阳挑了挑眉,疑惑地看向容思勰,容思勰露出最乖巧的笑容:“阿娘,反正我以后也要学习骑射,不如和八郎一起学,还能省一份束脩。况且有我看着,绝对不会让八郎胡闹。”容思勰拉长了声音,撒娇道,“阿娘……” 黎阳对待女儿的态度完全不同,小女儿软软地倚在身边撒娇,黎阳难得地心软了,“好,我和王爷提一提,到底能不能成,还得看你们父亲的意思。” 容思勰脸上的笑意更加灿烂,“谢阿娘!” 容颢真对着容思勰撇了撇嘴,显然还在记恨方才容思勰毫无兄妹爱的举动,容思勰才不管容颢真在想什么,得意洋洋地抛去一个胜利的眼神。 大宣尚武,寒门子弟多苦读诗书,渴望通过科举跃过龙门,就此改变命运,而贵族儿郎却于诗书一途兴趣寥寥,他们多从小学习骑射,长大后受荫进入勋卫,走的是实权路子。而宣朝的贵族女子们最喜欢模仿郎君,男人做什么她们紧接着就能搞出什么,而且自古贵族都喜欢围猎,所以长安能骑善射的女子数量很多,站在阶级顶端的宗室女尤盛。 所以容思勰主动要求学习骑马射箭,并不是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她这个身份,不会骑射才是掉份。 容思勰此举的初衷非常简单,她要长个子,七八岁是潜力最高的时候,趁现在多学多动,以后会省很多力气。容思勰的目标是成为腰细腿长、貌美肤白的气场挂大美人,以后专走妖艳嚣张的女配路线,所有人都恨得牙痒痒的那种。这样想着,容思勰不禁露出了和善的微笑,她身份够硬、家世给力、容貌底子够好,这样好的条件,不拉一波仇恨岂不是浪费?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周四要考试,今天的更新晚了,来不及捉虫了,对不起大家……顶锅盖爬走 ☆、银色香薰 定下讨好老王妃的目标后,连着几天,容思青一有时间就往荣安堂跑。这一日,容思青从府学回来,先是回清辉园换了身衣服,向冬枝问了问府中动向,就马不停蹄地赶往荣安堂。 几日前容思青塞给平嬷嬷一根样式过时的金钗,平嬷嬷推辞了几回,到底没抵过财帛的诱惑,硬着头皮收下了。只要收下了东西,平嬷嬷就和她登上了同一条船,自然不会和黎阳汇报容思青近期的动作。容思青对平嬷嬷的识趣非常满意,但她也知道就算有平嬷嬷帮她掩饰着,清辉园的异常也瞒不了黎阳多久。容思青只能趁这段时间,将老王妃的宠爱抓到手里。有了老王妃的看顾,黎阳也不敢拿她怎么样。 这样想着,容思青攥紧了手中的银香球,顶着头顶**辣的太阳,快步在庭院中穿梭。 虽然已经进入九月,但是正午仍然闷热,可是容思青却不舍得停下脚步。时隔一世,她还能清楚的记起容思双,一位与她处境出奇相似,但结局却完全不同的宗室女。容思双是静安郡王府的庶长女,也是日后的成安侯夫人,与她类似,都是王府庶长女,都有一位善妒骄悍的嫡母,都在夹缝中求生。不同的是,容思青活的窝囊憋屈,最后嫁与破落勋贵,而容思双,风风光光地嫁到侯府,赢得成安侯的宠爱,更甚者得到襄平公主的青眼,一路扶摇直上。前世容思青死去的时候,容思双已经是长安最炙手可热的贵妇,她穿在身上的衣服隔天就会有人效仿,每一场宴会都以能请到容思双为荣,就连许多没有门路的寒门子弟都投奔于她,就是为了容思双能在襄平公主面前为自己美言两句。 襄平公主还曾在皇家宴席上笑谈,成安侯夫人的风光无人能及,偏偏闺名中有个双字,明明该叫“无双”才是。 自此之后,容思双便多了有个“无双夫人”的称号。 而那个时候容思青在做什么呢?她被萧条衰落的桐城侯府折磨到了无生意,而她的三弟媳还步步紧逼,几乎要吸光她的骨血。明明是同样的身份,却走出了完全不同的道路。 她也想,走到容思双的那条路上。 容思青不敢奢求像“无双夫人”那样独占风光,但至少,要为前世的自己讨回公道。 现在她不能出府,无从讨好未来的皇后,只能尽快得到老王妃的青睐,如此才能顺利进行下一步计划。 只要能改变命运,忍受烈日蒸烤又算得了什么。 终于走到荣安堂,容思青先在树荫处整了整裙裾,才缓步迈入荣安堂,老王妃身边最得脸的周嬷嬷见了她,很是惊奇,“这么大的日头,娘子怎么过来了。” “我偶然听到一个可以强身健体、益寿延年的配方,不敢耽搁,特地给祖母送过来。” “娘子真是有心,老夫人知道指不定多高兴呢!外面太热,娘子赶快进来。”周嬷嬷笑容可掬地为容思青撩起琉璃帘,容思青口中说着不敢,硬是让冬枝接过周嬷嬷手中的帘子,这才进入正房。 大中午的,正房里不再像清晨那样人来人往,但能留下来的,都是真正受宠的。此时,二夫人、五夫人正围在老王妃身旁侍奉,二房、五房的嫡出姑娘也都凑在老王妃身边逗趣,两位刘氏表小姐回屋换衣服去了,过一会来陪老王妃用饭。容思青一进门,就能听到内屋银铃般的笑声。 满屋女眷都簇拥在老王妃周围,面上带笑,不着痕迹地说着恭维话。听到下人通传容思青来了,屋内谈笑的声音静了一刹那,但很快,众人便继续毫无异色地说笑。 容思青进门后,感觉到许多道无形的目光都投注在自己身上。容思青忍住转身离开的冲动,端出最柔顺温良的笑脸,装作毫无所觉的样子,对屋内众人说道,“儿见过祖母、二婶、五婶。”又给大娘行礼,“给大姐问安。” 大娘起身还以半礼,六娘本来不想搭理四娘,但大娘都起身了,六娘无法再装作没看见,只能不情不愿地站起来,对容思青行礼,“四姐安好。” 待几个人问礼完毕,老王妃才开口问道,“四娘,大中午的,你来我这里做什么?” 容思青趁机把香球奉上,“儿机缘巧合找到一个香料配方,听说可以调理身体,益寿延年,儿就试着配了一些,给祖母送来。” 老王妃让丫鬟从容思青手里接过香球,拿近了细看,才发现整个香球纯银铸成,上面镂着忍冬花,可垂在床帐四角,也可系佩腰间,是一件新奇玩意。 这种香熏球是最近流行起来的新样式,香料在里面燃烧,无论怎样翻转,香料都不会倾洒,颇受年轻小娘子们喜爱。宸王府将宫中赏赐的御银烧熔,一共铸了十二个银香球,没想到容思青这么大方,将自己的那一份献了上来。 老王妃将银香球拿在手中把玩了片刻,兴致便散去了。以老王妃的身份,什么富贵东西没见过,香薰球又不是稀罕物,反倒是香球里燃着的香料,更惹人注意。 “这是什么香,倒与寻常香料不同。” “回祖母,此乃蔷薇沉,是从蔷薇中提出来的新香,里面还混有草药,能明目提神,强身健体。” 听罢,老王妃抬头看她,眼神颇为探究。可是老王妃很快就将情绪波动掩平,笑道:“你这孩子,也不知从哪里得来这么多鬼点子,总能翻出新花样。也罢,既然是你的一片孝心,总不能叫你拿回去,秋菊,把四娘的香球挂起来!” 老王妃肯收下香球,容思青一点也不意外,这个秘方是她嫁入桐城侯府之后看到的,侯府的日子漫长的让人绝望,她唯有靠燃香配香来打发时间,反倒练就了一身配香绝技。心中这样想,容思青面上却表现出一派欢喜,她笑容满面地给老王妃行礼,“多谢祖母。” 老王妃满面笑容,挥手将容思青唤到身前。容思青顺从又乖巧地跪坐在老王妃身前,老王妃拉着容思青的手,仔细看着她的脸,过了一会,脸上露出怀念的神色,“看见你倒让我想起了王爷,王爷清俊儒雅,也爱摆弄这些香料。以前他还专门给我调过一味香,叫仙人酿,还说长熏此香能像仙人一样永葆青春……”老王妃笑着摇了摇头,“真是胡闹。” 容思青心里猛地跳了一下,老王妃话中的王爷,自然不可能是宸王,那便是……老宸王?听说当年老王妃颇为受宠,如果老宸王也酷爱调香的话,或许,这是她的大好时机…… 容思青心思电转,二夫人也不好受。二夫人悠悠叹了口气,老宸王在的时候,她们过的何等风光?若不是老王爷走得早,现在府中,怎么会轮到那两个人嚣张? 其余众人没见过老王妃露出这样柔和,甚至还有些脆弱的神色。她们面面相觑,不敢随意接话。 容思青心里天人交战,但她最终下定决心,决意放手拼搏一把。她握紧微微颤动的手,低声对老王妃说道:“祖母,儿落水后曾做过一个怪诞的梦,梦中,似乎出现了祖父……” 老王妃的眼神一下子变得锋利,很难想象到这双浑浊的眼睛,竟然能迸发出鹰隼一样锐利的视线。老王妃一动不动地盯着容思青,厉问道:“你说什么?” 其余人也震惊地看向容思青,任谁也想不到,平时里隐形人一样的四娘,竟然敢说出这样的话! 容思青知道接下来这番话是她能否得到老王妃宠爱的关键,她按捺住激动的心情,定了定神,脸上适时露出茫然的神色,踌躇地说道:“回祖母,说来奇怪,那日落水后,我的神魂就像脱离了身体一眼,轻飘飘的,后来两个青面獠牙的官差用锁链把我套住,拉着我往暗处走。孙女当时以为再也见不到祖母了,拼命哭闹,想要回来再见祖母一面。就在孙女和官差僵持不下的时候,一个泛着金光的阿翁救了我,他在我的眉心点了一下,孙女就晕过去了。再醒来,便在清辉园的床上了。” 听了容思青这番话,屋内众人面面相觑,显然吃惊不小,胆小的侍女已经吓得捂住了嘴巴。老王妃却没有被吓到,继续追问:“那你可曾见过救你那人的面貌?” 方才那番话是容思青依照上辈子看过的话本编的,她出生的时候老宸王已经死了,她哪里知道老宸王长什么样子。但容思青心里已经想好了对策,她故意露出思索的神色,突然捂住了头,看起来痛苦不堪,“儿想不起来了……头好痛,一回忆那位阿翁的面容就头痛……” 二夫人和大娘对视一眼,眼中都流露出意味不明的笑意。 老王妃眯起眼,看不清眼中的情绪,她说道:“哦?这么巧,偏偏想不起那位男子的面容?” 容思青就知道老王妃不会这样轻易地相信她,于是颦着眉,装作头痛的样子,细声细气地说道:“儿也不知为何,就是想不起阿翁的面容,仔细想还会头疼。但是儿冥冥中有感应,那位便是祖父,是祖父把我从鬼差手中救了出来。” 老王妃依旧是不置可否的样子,容思青窥视着老王妃的神色,咬了咬唇,索性豁出去了,泪眼盈盈地说道:“祖母,孙女知道您不信我,但我绝对没有撒谎。那日落水后,我就像突然开窍了一般,从前怎么学都记不住的琴谱看一遍便能学会,脑子中还多了许多闻所未闻的香谱,调香闻香就像吃饭饮水一般,自然而然就会了。若是不是祖父指点,我怎么能无师自通,懂得这么多香料呢?” 老王妃面色沉沉,探究地看着她,屋内静得只能听到呼吸声。突然老王妃笑了起来,亲热地把容思青从地上拉起来,“好啦好啦,祖母自然信你。你有这番造化,也是上辈子积了德,这才能得你祖父的保佑。” 听到老王妃的话,容思青心中狂喜,成了! 其他几位夫人娘子你看我我看你,也都纷纷上前说讨喜话。 既然老王妃说是真的,那就是真的,尽管四娘话中还有许多漏洞。 二夫人温和慈爱地看着容思青,笑着说道:“看来四娘是个有福的,竟然能得到父亲的看顾。” 大娘也笑道,“可不是么,怪不得四娘前几日琴艺突飞猛进,诗词也作的好,原来得到了祖父的指点,真是羡煞我等。” 老王妃煞有其事地点点头,“确实,你们祖父在才学方面颇有造诣,调香、乐律、诗辞无一不精,看来他颇为喜爱四娘这个孙女呀!可惜,他走的时候四娘还没有出生,你们祖孙俩注定没有阳间缘分。” 其他人也应和着,你一句我一句地夸赞,容思青装作害羞,默默低下了头。也就不曾看见,六娘面带不屑,正要说话,却被大娘止住。也没有发现,五夫人眼中,看好戏一样的笑意。 夸完了容思青,老王妃亲热地拍了拍容思青的手,“四娘,今日便留在我这里用膳,不光今日,以后也留在荣安堂。” 容思青欣喜若狂地说道:“谢祖母厚爱!” 容思青努力按捺着心中的狂喜,直到此时她还有一些不敢置信,没想到她临时起意的计划,竟然进展地这样顺利,简直天助她也。此举可谓一举多得,既能将自己重生后性情大变的愿意归咎到老宸王身上,又能得到老王妃的看重,而且日后再没人敢质疑她的才学! 用饭时,刘五娘娉娉袅袅走了进来,看到容思青竟然也在,她拧了拧眉,再看到容思青居然毫无自知之明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刘五娘愈发气愤。但当着老王妃,刘五娘要保持乖巧的晚辈形象,不好发火。她求助地看向大娘,然而大娘仅是意味深长地笑笑,并没有多做解释。 刘五娘越发疑惑,她不过在屋内小憩了一会,在她不在的这段时间,容思青究竟做了什么? 另一边,嘉乐院的食案也摆了出来,宸王在朝廷用午膳,所以府里一直是黎阳带着几个孩子解决午饭。黎阳向外扫了眼,发现负责探查消息的绿幕正站在门口。 黎阳不动声色地安排丫头摆饭,钟墨魁站起身,悄无身息地离开了。 待孩子们都回房后,黎阳起身,走到内室换装。墨魁服侍在黎阳身侧,轻声说道,“王妃,昨日四娘连夜配好了一味香,据说有药用功效。四娘一片孝心,顶着日头送到了荣安堂。而且……” 墨魁低声将容思青在荣安堂的说辞一字不漏地转述给黎阳。 黎阳挑了挑眉,失声笑了出来:“亏她想得出来,这样拙劣的谎言,我都不好意思和别人说这是我的庶女。” 墨魁问:“那为何荣安堂做出这样的姿态?既然不信,何必把四娘捧这么高?” “还不是为了恶心我。把大房的庶女高高捧着,反而我嫡亲的七娘处处被排挤,虽然伤不到大房筋骨,但恶心人是够了。”黎阳嗤笑,“四娘也是个拎不清的,若她不是大房的血脉,此时早被当作阴晦之物关起来了,哪能容她威风?” 墨魁沉吟道:“王妃,那我们要不要再派几个人盯着清辉园?” “不必,让她继续上蹿下跳,我倒要看看,她还有什么能耐。” 墨魁低头应诺。 “今日之事,一概不许外传,善后之事一定得做好了。王府树大招风,让有心人揪住此事,免不了又是一桩麻烦事。”黎阳吩咐完,问起另一个问题,“她在配香,怎么没听清辉园的人禀报?” “平婆子说,四娘闺房严密了许多,除了冬枝和几个亲近丫头,寻常人靠近不得。四娘在内室一待就是一天,她几次想进去看看四娘在做什么,都被冬枝领着几个小丫头拦了回来,冬枝说四娘在屋里练字,不让闲人打搅。平婆不敢硬闯,只以为四娘真在习字,便没有回禀王妃。” 平婆婆是容思青的管事嬷嬷,也是黎阳放在容思青身边的明桩。黎阳也不要求平婆时刻跟着容思青,只要盯着容思青不要做太出格的事情,定期向嘉乐院汇报便成了。 可是现在,平婆连这么简单的要求都做不到了。 墨魁一边说一边偷看黎阳脸色,平婆的话漏洞太多,全然经不得琢磨,墨魁都能听出不对,何况黎阳。但是黎阳神色始终平静,在墨魁说完后,她漫不经心地说道:“继续盯着,我倒看看,她要做什么。” ☆、母女分歧 清晨,清辉园。 容思青已经起身,清辉园的侍女簇拥在她身周,小心翼翼地伺候着,生怕手上动作不利索,被容思青责罚。 这几日王府中形势剧变,从前透明人一样的四娘一跃成为老王妃跟前最得宠的姑娘,就连老王妃的亲孙女六娘都不及四娘的风光。曾经的清辉园人人避之不及,可仅仅一个月过去,清辉园便成了丫鬟眼里的香饽饽,人人都想调到四娘跟前伺候。 冬枝看着院里人来人往的盛况,越发觉得自己在做梦。几日前四娘从荣安堂回来,冬枝还没来得及打听发生了什么,荣安堂就拨来好些个丫鬟下人,说是奉老王妃之命,前来伺候四娘。紧接着,周嬷嬷领着一队下人,捧着妆匣宝瓶、香炉屏扇等亲临清辉园,口中不住说着好听话。冬枝什么时候见过这等场面,当时便懵了。直到周嬷嬷离开,她都没反应过来。 连着过了几天,冬枝才确定了这件事情,她们家四娘,已经成为老王妃跟前最得宠的红人了。连带着冬枝,也成为众多小丫鬟奉承的对象。 这些天冬枝走路都在飘,但是心里却不踏实,总觉得四娘的得势来得太过容易,反而让人疑虑。不同于荣安堂的大张旗鼓,王妃至今什么动静都没有,这让冬枝愈发忐忑,冬枝小心翼翼地探过四娘的口风,四娘什么都没说,只说让她做好本分,冬枝也歇了打探的念头,更加小心地伺候四娘。 不知为何,面对四娘时,冬枝总会产生一种莫名的畏惧感,不光是她,很多人都有这种感觉。这一个月来,四娘突然像变了个人一样,非但在府学一鸣惊人,各位夫子众**赞,而且还展露出高超的调香能耐,现在还得了老王妃的宠,府中人都说,内宅的天,要变了。 而这些变化,都从四娘落水后开始。冬枝压下心中令人心惊的念头,暗暗告诫自己,四娘是她的主子,四娘变得强势对她只有好处,府中那些怪力乱神的流言,只是嫉妒四娘得势罢了。 冬枝在心中默念了两遍,等自己都相信了这个说法后,才掀帘进入内屋。 容思青坐在中间,身周围着五六个丫鬟,小心地替她摆弄发饰、整理妆容。容思青眼角瞥到冬枝进屋,只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并没有放在心上。 如今她如愿以偿地得到老王妃的看重,前些日子在商行买下的香料涨势大好,容思青心里愈发得意,感觉诸事顺遂。她看着周围对自己规规矩矩的丫鬟,心中暗道,这才是她该有的生活。 容思青心中琢磨着下一步计划,她现在手上已有闲钱,可以着手收买王府的下人了,清辉园的下人便是她的第一把火。老王妃送来的下人中必然有眼线,但是那又如何,财帛动人心,只要她展示出自己的财力和实力,不怕老王妃的眼线不倒戈,说不定还能成为她的暗桩。此事还需从长计议,现在最要紧的,是借着老王妃的手,把黎阳埋在清辉园的钉子拔了。 想到此处,容思青皱了皱眉,清辉园地方太小,而且里嘉乐园太近,到底不是长居之地,若是自己另开一处院子,那便可以放手筹谋了。想到黎阳几天前给自己许下的承诺,容思青不屑地笑了,她那嫡母心思恶毒、度量又小,怎么舍得给自己另外拨一处院落,恐怕此事还的靠自己谋划。 容思青正思忖着如何筹谋一个独立的院子,突然听到外面有响动,容思青的脸马上就沉了下去:“是谁在外面?我不是说了,走路做事都不许发出声音来吗?难道你们那我的话当耳旁风?” 门口的小丫鬟战战兢兢地回道:“回主子,不是奴婢弄出了声音,是……” “是我。”一个文弱秀美的中年妇女走了进来,“四娘,不是丫鬟的错,你不要怪她。” 容思青看到来人,也沉默了下来。 “阿娘,你怎么来了?” “奴来看看你,没想到在屋外被拦住了。” 容思青皱起了眉,狠狠瞪了那个不长眼的丫鬟一眼,打算待会再收拾她。如莺见容思青误会了她的意思,连忙解释道:“四娘,你不要怪罪方才那个丫鬟。奴见过有规矩的人家,都是通传后才许进屋的,那个丫头也是为了你好。” 如莺的眼中浮起泪光,“四娘长大了,屋里也立起规矩来了,这样很好。” 她的女儿以后会是尊贵的王府娘子,像她曾在门后偷偷窥到的那些官宦贵女一般,风风光光嫁入高门做正妻,过上与她截然不同的人生。只要宸王府不倒,只要王爷还在,就没人敢欺负她的女儿。 这样真好。 虽然这一生,她都无法光明正大地喊女儿的名字。 如莺低头拭去眼角的泪,“奴让娘子见笑了。” 容思青心中酸涩,抬起手指着坐塌,“阿娘,先坐下再说罢。” 如莺心中欣喜女儿和她的亲近,却只能苦涩地笑着摇摇头,“奴身份卑贱,不敢逾矩。” 容思青听到“卑贱”这个字眼很不舒服,她声音不觉带这些冷意,“这里又没有外人,何必拘着。” 如莺知道女儿已经不高兴了,只好另找一个蒲垫,跪坐在容思青对面。 容思青心中长长叹气,只能由着如莺。 两人相对无言。过了许久,如莺问道:“娘子,最近……可好?” 容思青眼睛眯了眯,阿娘这是听到了什么? 容思青故作不在意地说:“还是老样子,阿娘为何这样问。” 如莺叹了口气,她是安王府送来的歌姬,王府里没有人喜欢她,就连打探消息都格外艰难,但是和四娘有关的消息如莺都会格外留心。这些天听来的消息,结合上四娘这段时间的动向,让如莺心里浮起一股没来由的不安。 如莺斟酌着语气,尽量柔和地劝道:“娘子,奴斗胆直言,还请娘子不要嫌烦。王爷王妃与老夫人不睦已久,我们在王妃手底下讨日子,讨好王妃才是要紧,何必去……娘子得到老王妃的宠爱自然是好事,可万一王妃对你生了嫌隙该怎么办?王妃是名门贵女,向来大方,你去和王妃认个错,王妃不会与我们为难的。” 容思青心中冷笑,向来大方,不会为难?上辈子她谨小慎微地活了十七年,还不是转手就被塞给了落魄庶子,她可是宗室贵女,最尊贵的容氏女!她要是再不自强自救,只会落得一个和上辈子一样的结局。 如莺见容思青似乎并不相信,只好冒着被杖责的风险,继续议论主子是非,“娘子,别嫌奴说的不好听。说句大不敬的话,今后整个王府都是王妃的,为什么要惹得王妃不痛快呢?以前的事虽说娘子没有经历,但终归听说过。荣安堂固然要敬重,但是嘉乐院才是娘子的立身之本。” “现在这些话和娘子说还为时过早,却确实是大实话。娘子过几年就要说亲、置办嫁妆,这些都得王妃出面周旋,就是嫁了人也要和娘家多走动,娘子没有亲兄弟,日后万一出了什么事,还得让几位郎君出面。王妃家世高眼界也高,虽然不好亲近,但是娘子顺从些安静些,王妃还是愿意护住你的。娘子不妨多和郡主走动,郡主年纪小,心思纯粹,只要和郡主打好关系,王妃自然不会亏待娘子。” “我不需要……”容思青心中激动,声音没控制住,有些尖锐,意识到她的反应过大了,容思青强制按捺住心中怒火,降低声音道,“我是宗室女,为什么要仰仗别人呢?现在我对她没什么用处,她自然会好吃好喝地养着我。万一哪一天出了事呢?她第一个把我推出去。我在她跟前孝顺多久都比不上七娘的一句话。没用的,讨好她根本没用,不依靠自己,我一辈子只能任人摆布。” 如莺惊呆了,她当然知道四娘口中的“她”是谁。什么时候四娘竟积了这么多怨恨呢,这些她从来没有察觉。 愣怔过后是后怕,这些话若是被王妃听到……如莺后背忽的就起了一身汗。 “娘子,这些话不可再提了,王妃是你嫡母,要时时刻刻敬重嫡母,不得生出其他心思!” 容思青也觉得自己草率了,现如今她还没有完全收服院子里的丫鬟,一时冲动就把心里话说出来了,看来她的忍耐还是不够。 如莺越想越怕,王妃可以容下一个安静听话的庶女,但一定容不下一个起了异心的庶女,连带着她都不会善终。她死了没什么,可是四娘人生才刚刚开始,还没有享受过真正的荣华富贵就要陨落,她不甘心。 如莺不住地劝四娘,企图打消四娘不敬的念头。而四娘听着却很是烦躁,如莺说来说去无非是一些安分守己、谨慎小心、讨好王爷王妃的话,为什么连亲生母亲都不站在她这边为她考虑呢? “够了”,容思青忍不住出声打断如莺的喋喋不休,“你说的这些我都懂。时候不早了,我要去和祖母请安了。” “四娘啊”,如莺都要哭出来了,“你为何总是执着于老夫人?去给王妃请安才是正理啊!” 容思青被如莺烦的没法,“好好好,我今日不去荣安堂,我去书房找父亲,这总行了!” 如莺这才如释重负地笑了,“去和王爷多待一会也是好的。四娘,低调内敛方是长久之道,我们不争不抢,王爷王妃总会怜惜我们的。” 又是这样的言论,容思青都气笑了,她这懦弱又无知的母亲,除了劝她卑微劝她顺从,还能做什么?容思青心里不痛快,几乎是脱口而出:“可是我和你不一样!” 如莺愣住,逼着自己笑了笑,“是,四娘是尊贵的娘子,和奴自然不同。是奴聒噪了。” 如莺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回头看着容思青,眼中似有千言万语。 但如莺到底什么也没说,默默地退了下去。 看着如莺瘦弱的背影,容思青心中有些后悔,还有些委屈,为什么连阿娘都不理解她? 容思青不知不觉红了眼眶,突然又捂住自己眼睛,以后她只能依靠自己,不可以再哭了。一会还要去宸王面前扮乖女儿,红着眼睛能办成什么事。 过了一会,容思青收敛起情绪,向屋外走去。 去给黎阳请安?根本不可能的事情。说到底,内宅中地位最高的是老王妃,但王府中真正做主的是宸王。现在她已经得到了老王妃的看重,只要讨好了宸王,她便有了和黎阳分庭抗礼的实力,对付容思勰,愈发不在话下。 作者有话要说: 这部分是过渡章,容思勰实力打酱油…… 这几章主要铺垫容思青的心里变化,接下来就要走剧情了,时间线也会推动的很快 感谢ANAH 小天使的地雷~~ 最后,祝大家周末愉快~ ☆、少女情怀 自从增加了习武任务后,容思勰一下子变得格外忙碌,就连听到容思青大出风头的消息,也无法分走容思勰的丝毫注意力,毕竟她要学习的东西那么多,哪有时间掺和内宅小姑娘的争宠游戏。 这段时间,容思勰每日上午府学,下午骑射,剩下的时间还要去外书房旁听经史子集和朝堂厚黑学,几乎没有闲下来的时候。要学习这么多东西,容思勰虽然苦不堪言,但心里有一种奇异的满足感,有事可做总好过无所事事。 府学效仿朝廷,每十日一休,今日便是府学放假的日子。考虑到长时间连轴转会使效率下降,容思勰便干脆在沐休日辞去所有的课程,给自己好好放个假。 于是,容思勰今日睡到自然醒,然后优哉游哉地换好衣服,去荣安堂给老王妃请安。那日和容思青的谈话不欢而散,容思青依然坚持己见,每日去给老王妃请安。现在看来,容思青的坚持是有效的,这不,她马上成了老王妃力捧的对象。 但在容思勰看来,这并不是一个好消息,老王妃再和容思青亲近,还能越过自己的亲孙女不成?容思青莫名其妙成为老王妃眼前的红人,连大娘六娘都比不上容思青的体面,稍微动动脑子,就知道这其中必然有诈。 容思勰想不通容思青到底吃错了什么药,这么直白的陷阱都看不出来,还偏偏卯足了劲激怒黎阳。但容思勰凡事只提醒一遍,既然容思青不领情,容思勰也懒得再管她,每次都是自己一人去荣安堂请安,倒也落得轻松。 容思勰本以为这次请安会和以往一样,老王妃板着脸随便问两句,然后就把她晾在一边,和容思青联袂上演一出祖慈子孝的感人情景剧,专程刺激她。其实容思勰也是受宠若惊,没想到在老王妃和容思青眼中,自己的存在竟然这样重要,这两人忍着厌恶也要为她演戏看,容思勰真的很感动。 今日,老王妃例行“关心”过后,容思勰打起精神,兴致勃勃地准备看戏,没想到老王妃突然转到另一个话题上,“七娘,听说你最近在校场骑马?” 容思勰愣了一愣,拿不准老王妃的意图,于是模糊地回答:“是,七娘奉母亲之命学习骑术。” 老王妃并不在意容思勰说了什么,直接下命令道:“你初学骑射,想来也摸不到门道,正好你五表姐学过几年骑术,不妨让她指点你一二。” 容思勰被老王妃绕得更晕了,但听老王妃的意思,分明打算让刘五娘和她一起学骑马,容思勰心里不大乐意,委婉地拒绝道:“七娘虽然不才,但也不敢如此兴师动众。表姐是客,七娘未尽地主之谊便罢了,这么敢劳动表姐来指点我的骑术。” “你们是表姐妹,计较这些做什么。”不出所料,老王妃并不关心容思勰的想法,她只是通知容思勰罢了,“那就这样定了,从明日起,五娘也去校场骑马,你有什么不懂的,问你表姐即可。” 话已至此,容思勰还能说什么,她虽然不满老王妃的□□,但也不敢表现出来,只能低着头应道:“是,明日去校场时,七娘派人来知会五表姐。” 老王妃满意地点点头,说完正事,容思勰留在这里也没用了,老王妃便说道:“你表姐还要准备明日的行装,没有事情,你便退下。” 这种用完就扔的态度,容思勰遗憾地叹了口气,看来今日的情景剧看不成了,容思勰顺着老王妃的意思说道:“是,七娘告退。” 容思勰虽然暂时摸不透老王妃到底想做什么,但傻子也知道绝不是什么好事。第二日看到刘五娘和刘六娘时,容思勰暗道一声果然。 骑马自然要穿骑装,因为皇后丧期还没过,她们这些宗室好歹也要意思一下。容思勰今日穿了一身浅蓝色的胡服,腰上系着同色腰带,一回头,就看到两位广袖长裙的美人团扇遮面,俏生生地站在树荫下。 她们就打算穿成这样骑马?昨日说好了收拾行装,就收拾出这么一身衣服? 容思勰心中一言难尽,本来骑术师父就是黎阳为她和容颢真两个人请的,突然塞过来另一个劳什子表姐就很让人不舒服了,现在这位表姐还穿成这样,显然醉翁之意不在酒。 蓝衣如水的小郡主高高坐在骏马上,阳光从她背后洒下,刘六娘一时看不清容思勰脸上的神情。 只看到那个女孩往这个方向看了几眼,突然就抬腿翻下了马背,动作利索,一点都不像刚学骑马的新手。 看到容思勰越走越近,刘六娘适时地低头,和郡主正面交锋这种傻事,当然要交给她的好嫡姐来做。 容思勰走到刘五娘面前时,脸上还保持着明耀的笑意,“见过两位表姐,今日不是说好了骑马吗,表姐怎么没换胡服?” 这种时候自然是刘五娘出面,“我们自然从家里带来了胡服,只是衣服上的香气散了,我命她们重新熏香,这才没来得及换胡装。我们堂堂侯府,怎么会缺区区几套衣服。” 容思勰笑了,“表姐这是哪里的话,我只是问问表姐没换衣服的缘故,并没有说表姐没带胡服呀!表姐怎么会想到这里。” 刘五娘脸上的表情僵了一僵,她们从家里过来的时候,侯夫人想着她们姐妹二人在王府安安静静待着就行,怎么也没想到她们会来骑马,故而只准备了两套胡服以备不时之需。那两套衣服做工材质都仅是平平,刘五娘心里和容思勰卯着劲,怎么也不肯让容思勰看笑话,所以厚着脸央老王妃为她准备一套新衣服,而她先穿着襦裙应对两天。老王妃略微想了想就答应了,所以刘五娘换上了最华丽的襦裙来赴约,刘六娘看刘五娘没有穿胡服,自然也赶快换了衣服。 刘五娘虽说穿上了自己最漂亮的长裙,但是总担心容思勰嘲笑她没有衣服,故而容思勰一开口,她就急急忙忙为自己解释,没想到这样做更显心虚。刘五娘心里气恼,暗恨容思勰心机深沉,害她丢脸。 容思勰才不管刘五娘在想什么,虽然心里不情愿,但这两位毕竟是她名义上的表姐,容思勰还得担起主人的职责,带着她们俩熟悉周围的环境。 容思勰引着刘五娘和刘六娘让练武场里走动,一边走一边给她们介绍各处的功能。刘五娘兴致缺缺地听着,脑中浮现起昨晚老王妃暗地交代给她的任务,刘五娘脸红了一红,她红着脸,还要装作不经意地问道:“七娘,听说几位表兄也在这个校场习武,不知他们练武的地方在何处?” 容思勰的脚步顿了顿,侧过头,仔细地看着她。 容思勰突然想到,刘五娘今年十三,比容颢南还要大一岁,能被刘五娘称为表兄的,显然只有一个人。 容思勰已经脑补出一套表兄表妹的大戏了,容思勰仔细地打量着刘五娘,刘五娘到底是娇生惯养的侯门嫡女,皮肤娇嫩,妆容精致,确实是一位美貌的贵族小姐。 但恕她直言,刘五娘美虽美矣,但美貌值和容颢宗还是不能比的。容氏皇族别的不说,唯独相貌是出了名的好看。听说宣朝开国皇帝是闻名天下的美男子,当年乾宁公主也是艳冠朝野,宣朝开朝时,还曾出现过妃子没有皇帝好看的奇观。这么多年下来,不断有美貌的妃子改善皇室基因,可想而知,只要是姓容的人,无论男女,性格可能一言难尽,但相貌绝对都是清一色的好看,而且还是偏艳丽的那种好看。 容思勰的母亲黎阳有一半皇室血统,父亲更是纯正的容氏后裔,可想而知,她们兄妹几人都有一张漂亮的皮囊,其中容颢南的容貌是兄妹中最拔尖的。 当然这一点容思勰是不会承认的,容思勰总觉得自己还小,进步的空间非常巨大。 但饶是如此,容颢宗也是长安中数一数二的美男子,容颢宗的容貌更像宸王,俊美冷淡,举手投足中自带上位者的威严,俘获少女芳心无数。 显然,刘五娘也是这些少女之一了。容思勰心里了然,怪不得老王妃突然把娘家侄孙女接来了,怪不得执意要把刘五娘塞来校场,怪不得刘五娘今日穿得这般隆重,原来是冲着她的两位兄长来的。 容思勰总算琢磨出老王妃的用意,也是,大兄容颢宗十五,二兄容颢南也都十二岁了,刘五娘正好十三,光论年岁,和哪一个都匹配。而听刘五娘的话音,她和老王妃的目标,分明是容颢宗。 作者有话要说: 王府日常比美: 记者:听说你的二哥是全家颜值担当,容思勰小姐,请问你有什么看法? 容思勰:我不承认。 记者:可是容颢南的美貌是经过宗室成员认证的…… 容思勰:这是假的。 记者:…… 记者:所以你还在挣扎吗? 正在喝牛奶妄图长个长胸的容思勰:请十年后再来采访我,如果到时候我还没有容颢南好看,我让容颢真现场直播吃土! 明明没有戏份的容颢真: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马场偶遇 容思勰心里了然,怪不得老王妃突然把娘家侄孙女接来了,怪不得执意要把刘五娘塞来校场,怪不得刘五娘今日穿得这般隆重,原来是冲着她的两位兄长来的。容思勰总算琢磨出老王妃的用意,也是,大兄容颢宗十五,二兄容颢南也都十二岁了,刘五娘正好十三,光论年岁,和哪一个都匹配。而听刘五娘的话音,她和老王妃的目标,分明是容颢宗。 容思勰也不知道老王妃哪里来的自信,平日里万般看不上她们大房,两位兄长的婚事老王妃反倒要插上一手。而且,无论黎阳还是宸王,哪一个像是由着老王妃摆布的人? 容颢宗是未来的世子,将来要接手整个宸王府,他的妻子,样貌是其次,强势的管家手腕才是最重要的,而且身为宸王府长媳,出身绝对不能低,不然如何服众。 容思勰知道黎阳早就在给大兄物色妻子,候选者名单长到吓人。这种情况下,黎阳怎么会允许老王妃的娘家人占据未来的世子妃之位。 老王妃和刘五娘的打算能成了才有鬼。 容思勰打量完刘五娘,心里默默摇了头,容思勰对容颢宗有一种盲目的崇拜,在兄长光环的加持下,容思勰总觉得刘五娘还没自家大哥好看,而且刘五娘的背景注定与自己的长嫂之位无缘,所以容思勰神色不变,但心里已经给刘五娘点了蜡。 看到容思勰仔细地打量自己,刘五娘脸更红了,“我只是随口问问罢了,怎么,不方便说吗?” 容思勰眸光明亮,也笑了出来:“都是表兄妹,这有什么不方便的。大兄和二兄平日也在这里练习骑射,不过自从我和八郎也到校场后,大兄和二兄特意避开了我们,他们一般上午在。”容思勰还特别坏心地补上了一句,“表姐放心,我们上午有府学,下午才来骑马,绝对不会和大兄撞上的。” 刘五娘果然有些失望:“这样啊。” 刘五娘心情不好,不乐意说话,刘六娘也不肯多言。容思勰心里偷乐,带她们逛剩下的几个地方。 这三人虽然并肩走在一处,但心中却各有打算。容思勰在吐槽老王妃,刘六娘不忿嫡母和老王妃对刘五娘的偏心,看这架势,老王妃铁了心要撮合刘五娘和容大郎了,刘五娘真是命好,什么都不需要做,自有人为她铺路。刘六娘越想越气,隐晦地瞪了刘五娘一眼。 而刘五娘的内心就更复杂了,她早就听说过宸王府大郎的名声,连她的母亲都赞为少年英才,来王府住了这些天,她也远远地见过几次,确实是一个英挺俊美的少年郎,当得起众人的称赞。昨日老王妃特意把她叫过去,透露了想让两家结亲的口风,而且母亲也同意了,这才把她们送到王府。刘五娘当时听了既羞又喜,羞得是母亲就这样把她送了过来,显得她们高攀一样,喜得是当日惊鸿一见的少年郎,竟然就要成为她的夫婿。羞恼劲过后,刘五娘对着门亲事越想越满意,她和大郎年龄匹配,而且一个是王府一个是侯府,家境也相当,还有老王妃这层关系在,亲上加亲,实在是一门再好不过的姻缘。老王妃看她没有抗拒,这才点明安排她来校场,就是为了让她和大郎多见几面,培养一下夫妻情分。为此她特意换了最漂亮的衣服来校场,没想到,竟然恰好错开了? 刘五娘还是有些不甘心,于是自以为隐晦地问道:“七娘,表兄当真不会来校场?” 容思勰斩钉截铁地说道:“不会。”其实容颢宗和容颢南有时也会下午来习武,但是从今天起绝对不会了。 没想到容思勰话音刚落,就听到校场另一端传来了侍女下人一叠声地问好。 “见过大郎。” “二郎安好。” 容思勰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什么情况,拆台来得这么快吗? 与容思勰的心情相反,刘五娘脸上露出掩饰不住的惊喜,就连刘六娘,也顾不得自己的伪装,抬头向喧哗处望去。 容颢宗和容颢南一进入校场,几乎同时,场上所有丫鬟侍女的眼神都向他俩的方向飘去,校场的管事立刻摆出笑脸,殷勤地迎了上去。 容颢宗神色依旧冷冷的,侍从下人热情地和他搭话,侍女们半掩面容,兴奋地和女伴交换眼神,容颢宗却对周遭无动于衷,向管事问道:“七娘在何处?” 管事连忙指向容思勰的方向,容颢宗顺着管事所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确实有几道明丽的影子,容颢宗对管事冷淡地点了点头,便翻身上马,向容思勰走去。 容颢南也跟着离开,待走出了下人的视线,容颢南笑着打趣道:“大兄,下次我可不要和你一起走了,你一出现,丫鬟侍女们眼神都在你身上打转,连我都被晾在一边了。” 容颢宗没有理会容颢南,只是突然加快了速度,用来表达自己的态度。 容颢南早已习惯了长兄的威严和冷淡,不在意地笑了一笑,便也让马快跑起来,追上了容颢宗。 容颢宗和容颢南走近后才发现除了容思勰,还有其他两位娘子。容颢宗对这两张脸有些印象,似乎是老王妃那支的表小姐,容颢宗对着她们俩点了点头,便转过视线,不再关注了。 容颢南则不然,他容貌出色,容氏标志性的凤眼自带笑意,显得格外勾魂,他对着这两位表妹笑了笑,果不其然,另一位表妹脸也红了。 看到两位兄长骑马过来,容思勰主动迎上去,“大兄,二兄,你们怎么来了?” 对着容思勰,容颢宗的脸色立刻柔和了下来,“我陪二郎来练习骑射。怎么此处只有你一人,八郎呢?又跑何处了?” 容思勰此时站在地上,须得仰着头才能看到跨在马上的容颢宗,说话格外吃力。容思勰四处张望,发现自己的小马驹正在不远处悠哉地打响鼻,便举步向小马驹走去。骑在马上便无须仰着头了,说话能轻松一些。 等容思勰跨到马上,轻轻地打马往回走时,发现刘五娘站在她原来的位置上,红着双颊和容颢宗说话,刘六娘也跟在刘五娘身后,时不时抬头瞄上一眼。 容思勰拉住缰绳,没有继续前行,容颢南看她停在原地,主动驾马靠了过来。走近后,容颢南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笑骂道:“你个小没良心的,我和大兄来教你骑马,你却躲在一边看热闹。” 容思勰睨了容颢南一眼,“二兄这话说的,你不也在看热闹吗。” 容颢南笑得张扬又嚣张,“对啊,反正我还没到议亲的年龄,不用着急。” 容思勰和容颢南对视一眼,相视而笑。 他们俩都知道有黎阳在,老王妃和刘五娘的打算注定要落空,所以两人也不着急,反而悠哉地观赏大兄难得一见的窘状。 容颢宗从小就板着脸,兄妹几人对容颢宗既爱又怕。容思勰和容颢南都是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如今有机会看到大兄的尴尬场面,他们俩自然乐于看戏。至于替兄长解围?想都别想。 “她们在府里住了这么久,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容颢南眯起眼睛,说道。 “这是长辈的事情,我们看热闹就行了。” 容思勰刚说完,就被容颢南敲了额头,“枉大兄那么疼你,你却这样没良心。不行,这次我一定要告诉大兄,你告了我那么多次黑状,我不回礼都说不过去。” 容思勰笑着避开,和容颢南在马上打闹起来。容颢宗被刘五娘缠着脱身不得,而他的亲弟弟亲妹妹还在不远处闹着玩,完全不打算来替他解围。容颢宗心里生气,语气不由冷硬了许多,“表妹,我今日还有要事须办,恕不奉陪。”说完没等刘五娘反应,直接打马离开。 容思勰和容颢南看见容颢宗来了,立刻变得规矩起来,容思勰摆出乖巧的笑容。然而容颢宗不为所动,对他们俩说道:“七娘,你今日骑马绕校场跑十圈,跑不完不许下课。二郎,你不是要练骑射么,我亲自陪你练。” 容思勰和容颢南同时哀嚎出声,“阿兄,太狠了!” 容颢宗的回答仅是轻轻地笑了一声,“还不行动,莫非觉得训练量太轻?” 容思勰委屈巴巴地去跑圈,容颢南更惨,要被容颢宗亲自训练。 路过刘五娘和刘六娘时,容思勰勒马,“表姐,大兄命我练习马术,我不能陪表姐熟悉场地了,表姐自便,七娘先告退了。” 刘五娘有些遗憾今日没有穿骑装,不然就可以陪着容颢宗一起骑马。目送容思勰离开后,刘五娘的视线又投向容颢宗的防线,容颢宗正低声和容颢南说着什么,只留给她一个挺拔的背影。刘五娘有些失望,但心中更多的是甜蜜,这样优秀的郎君,很快就会成为她的夫婿,别看大郎现在对她冷淡,等到定下婚约后,他一定只会对她温柔,就像对待容思勰那样。 就连刘六娘都心神动荡,不愧是宸王的嫡长子,才貌气度,远非她的兄弟们可以比拟。可是这又有什么用呢,刘六娘无声地叹气。 情窦初开的少女,第一次生出与嫡姐无关的祈望。 作者有话要说: 兄妹甩锅日常: 容颢宗:不愧是亲弟亲妹,我被别人缠住,你们俩不来帮我就算了,还在一边看热闹! 容颢南:不不不,大哥,我本来想去帮你,但容思勰拉住了我! 猝不及防被甩锅的容思勰:大哥这是误会,都怪容颢真,我和二兄在商量去哪里找他,这才耽误了去解救你! 容颢真:日常没戏份 JPG. 日常背锅 JPG. ☆、情窦初开 自那日马场偶遇后,连着几天,刘五娘几人再也没有见过容颢宗。 刘五娘心里惆怅,跑到刘六娘的屋子里排遣。 “六娘,你说姑祖母知会大郎了没有?为何这几日他都不来校场了?” 刘六娘神色淡淡的,“可能表哥有其他事情要做,他毕竟是未来的世子,平日忙得很。” “倒也是!”刘五娘不知想到了什么,又高兴起来,“若是这件事……就这样定下来,我以后岂不是也要忙起来!母亲管理侯府就忙得脚不沾地,宸王府比侯府还大,该有多少事情需要世子妃点头呀!” 刘六娘指甲都掐到了肉里,明明知道不应该,还是忍不住轻嘲道:“王府事务都由王妃掌管,五姐想得也太多了一点。况且这只是姑祖母的想法,王妃点不点头,可还不好说呢。” “姑祖母是王妃的婆婆,安排孙辈的婚事天经地义,王妃再势大,还能忤逆婆母不成?”刘六娘的话到底激怒了刘五娘,刘五娘瞥了刘六娘一眼,冷冷地说道,“你今日出言不逊,是不是心里嫉妒了?人贵在有自知之明,你是什么身份,两位表哥是什么身份,就算有姑祖母这一层关系在,你也当不了宸王府的正经女主子。若是你实在不甘心,留在王府当个滕妾倒是使得的。” 刘六娘气的浑身发抖,刘五娘欺人太甚,竟然说出让她当滕妾这种混账话。刘六娘很想把桌案上的瓷盘摔到刘五娘脸上,然后告诉她嫁给容颢宗当世子妃都是妄想,她是老王妃的娘家人,王妃绝对不允许这样一个媳妇入门,现在就以世子妃的身份自居,简直笑死个人。 可是刘六娘知道自己不能这样做,她的亲事还捏在嫡母手里,现在还要小心侍奉着刘五娘,不然嫡母能让她一辈子都不好过。刘六娘手还在微微抖动,她努力地挤出笑脸,低声下气地对刘五娘道歉道:“好五姐,是我魔怔了。我被五姐的大好姻缘晃花了眼,这才一时想岔了,姐姐大人有大量,不要和我计较。” 刘五娘这才露出了满意的神色,“这就对了,虽说我平日待你极好,但是自古嫡庶有别,你不要觉得我待你好,你就和我一样了。六娘你也不必焦心,待……待这件事成了,我的身份对你们只有好处,还愁没有好人家!”刘五娘到底未出阁,不好意思说出她和大郎的亲事,便用“这件事”含糊过去。 刘六娘装着温顺地低下头,在刘五娘看不到的角度,眼里迸发出强烈的恨意。 命运就是这样不公平,刘五娘一出生就是嫡女,眼高于顶自命不凡,她们这些庶女少不得要收敛锋芒当刘五娘的陪衬,小时候便罢了,如今刘五娘的亲事也要压她们一头,有姑祖母亲自保媒,议亲的对象还是闻名京城的宸王嫡长子。可是刘五娘除了一个嫡出身份,还有什么能拿得出手?刘六娘不敢对表兄生出奢望,表兄就是天上的骄阳,能站在他身边的理应是另一个天之骄女,凭什么是刘五娘? 刘五娘却不知道面前乖巧的庶妹心里在想什么,她训斥了刘六娘一通,心里的气通顺了很多,连这些天积压的焦虑忐忑也一扫而光。刘五娘心情极好,丢下一句“你自己好生反省”,便步履轻快地离开了刘六娘的屋子。 刘五娘和刘六娘说话时遣散了丫鬟,此时看到刘五娘出来,丫鬟们连忙跟上。刘五娘撒了气,心情愉悦,一时不想回自己的屋子,便带着一帮丫鬟到花园里散心。 刘五娘和刘六娘的住所里荣安堂不远,刘五娘想着,干脆去和姑祖母说说话好了,反正很快她们就要成为一家人了,不妨提前培养一下感情。刘五娘心里这样想,脚步立刻转了弯,向荣安堂走去。 没走许久,刘五娘迎面遇到了容思青。容思青看到刘五娘,率先行礼问安:“四娘见过五表姐,表姐这是要去看望祖母?” 容思青现在在府中可谓炙手可热,但在自己面前还是这样恭顺,刘五娘心里愈发得意,算她识相,自己以后就是她的长嫂了,看在她乖巧恭敬的份上,可以对她好一点。看着容思青,刘五娘不由想到容思勰,刘五娘冷哼了一声,容思勰今日对自己无礼,以后有的是苦头吃。 刘五娘心里想着怎样给容思勰下绊子,便忘了给容思青回话。容思青见刘五娘久久没有回神,忍不住低声提醒道:“表姐?” 刘五娘这才如梦初醒,脸红了一红,连忙掩饰道:“是啊,我要去和姑祖母说话。你怎么出现在这里?” 容思青看起来一点都没有发现刘五娘拙劣的掩饰,温顺地笑道:“我刚从祖母处出来,正巧就遇到了表姐。”说完状似无意地说道,“不能出门的日子太无聊了,每日除了给祖母请安,也没有其他事情可做。真是羡慕七娘,可以去外书房消遣,就算看书累了,还可以和大兄二兄说说话。” 刘五娘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你说大郎在外书房?” 容思青毫无心机地笑道:“是啊,大兄除了在校场就是在外书房,可惜我只是庶女,没有资格去外书房。” 刘五娘眼珠骨碌碌地转,试探地问道:“外书房是表哥们读书的地方,想来不许外人打扰?” 容思青笑着抚平袖口的褶皱,“这我不清楚,但是七娘每日都带着许多侍从出入外书房,大兄二兄也时常在书房会友。这样看来,书房也不是那样难以进入。” 听到这句话,刘五娘放心地笑了,“原来如此。四娘,我突然想起我的香薰球落在屋子里了,我先回屋取东西,就此别过。” 容思青含笑点头,目送着刘五娘急匆匆地离开。待刘五娘走远后,容思青慢慢收起了脸上的笑意,低声骂了句“蠢货”。 身后的侍女似乎听到容思青说话,但没有听清容思青说什么,疑惑地问道:“娘子,您刚才说什么?” 容思青收起脸上的伪装,冷声回道:“无事。我最恨身边人吃里扒外,今日我和刘五娘的话,若谁敢多嘴说出去……” 容思青的眼神冷冷地扫过身后的侍从,侍女们立刻低头,噤若寒蝉。 容思青很满意下人们的反应,把剩下的半句补全,“我决不轻饶。” 她的声音冰冷,每一个字仿佛蕴涵着极大的恨意,侍女们心底发寒,自从四娘落水后醒来,仿佛换了个人似的,言行指令绝不允许下人们忤逆,她们这些奴婢心生畏惧,愈发小心地伺候着。 容思青敲打完下人,心生愉悦。这样看来,立威并不是什么很难完成的事情,她上辈子被刁奴欺侮,想来都是因为她太过心软,这才养大了底下人的心。 可是这辈子,这样的事情再不会发生了,她要把身边人收拾得宛如铁桶一般,让黎阳无从下手。然后徐徐图之,夺过黎阳手中的权柄。容思青给自己定下了架空嫡母这个目标,这样的想法虽然惊世骇俗,但是庶女架空嫡母的例子不是没有,比如上辈子的“无双夫人”、静安郡王府的庶长女容思双,便是依靠自己过人的手段,从嫡母手中夺过了管家权,嫡母嫡妹都要仰容思双的鼻息过活。这样的事情,容思双做得,凭什么她容思青做不得? 架空黎阳的第一步,自然不能放任容颢宗再娶前世的高门妻子,心高气傲但是却没什么城府的刘五娘,正好为她所用。 * * * 刘五娘虽说决心去外书房走一遭,但她还是留了个心眼,若是她孤身一人去书房找容颢宗,倒显得她自己上赶着一样,如果身边跟一个老王妃的人,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于是刘五娘绕了一圈,悄悄回到荣安堂。她站在荣安堂不远处的花丛下,踌躇着不愿进去。虽然老王妃挑明了她和容颢宗的亲事,但她毕竟是个女郎,去书房看未来夫婿的事情实在不好意思对长辈说出口。就在刘五娘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一个带着疑惑的女声在她身后响起。 “表小姐?您在这里做什么,怎么不进去?” 刘五娘回头看了春莺一眼,认出这是对自己颇为殷勤的一个婢女,似乎还是老王妃身边的一等丫头。刘五娘突然想到一个好主意,对春莺笑了出来:“我想吩咐你办件要紧事,你现在可有空闲?” 刘五娘是老王妃的娘家孙女,这种既能巴结表小姐又能在老王妃面前落下好的事情,春莺自然求之不得。见春莺一叠声应了,刘五娘得意地笑出声,带着春莺往外书房走去。 …… 外书房。 容思勰这条咸鱼虽然经常来书房蹭课,但是她完全跟不上夫子的进度。今日夫子讲的是前朝梁州刺史在水利方面的一篇文章,夫子讲完梁州水利和文章中各项措施的利弊后,给容颢宗和容颢南每人布置了一篇水利策论,而给完全来凑数的容思勰和容颢真布置的作业是——把这篇文章抄一遍。 现在容思勰就在抄书,一边抄一边想这个字怎么读,难道她的文学修养已经差到如斯地步了吗? 就在容思勰自我检讨的时候,院外传来了阵阵喧闹。容思勰皱了皱眉,容颢宗和容颢南刚被宸王叫到外面,现在屋内只有她和容颢真两个人,莫非下人们觉得她和容颢真比较好说话,所以连最基本的保持安静都做不到了吗? 容颢真正咬着笔头消磨时间,听到声音后抬头,疑惑地问:“外面怎么了,为什么突然这么吵?” 容思勰站起身,“你继续写字,我去外面看看。” 容思勰走了两步,突然回头,果然看到容颢真蠢蠢欲动,她威胁道:“不要跟出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再不完成夫子布置的任务,小心我告诉阿娘!” 一听到黎阳,容颢真马上蔫了下来,“好嘛好嘛,我写就是了,你要快去快回,不要趁机溜出去玩。” 容思勰内心翻了个大白眼。 走出书房,容思勰的表情马上严肃起来,她问道:“外面这么了?” 容思勰读书的地方是外书房的一个跨院,虽然不是什么机密地方,但再往里走就是宸王的书房,那里面的东西可容不得闪失。所以平时来书房听课,容思勰只带着贴身的女官阮夜白和一等侍女银珠,其他人一概在外候着。在书房伺候的人都知道轻重,向来都很极安静的。而今日却闹出这么大动静,由不得容思勰往严重了想。 侍女支支吾吾地还没有回话,一个熟悉的声音便已经传到容思勰耳中。 “七娘,我听说你在书房上课,特意带了点心来看你。”刘五娘走近,眼神往她身后探了探,“怎么只有你一个人?表兄在屋内吗?” 刘五娘?容思勰心里吃了一惊,她一个寄住王府的表小姐,跑到外书房做什么?在她的眼里,宸王府的人就那么好说话吗? 刘五娘见容思勰没有说话,心里也不在意,绕开容思勰就要往屋内走,容思勰伸手拦住她。刘五娘疑惑地回头,就看见容思勰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表姐留步,外书房乃是王府重地,表姐最好不要擅闯。” 刘五娘心里不悦,语气中就带了情绪,“七娘这话真是奇怪,你带着这么多侍女出入无阻,我来书房看一看你们就成了擅闯?还是说,这地方你的侍女进得,而我却进不得?” 作者有话要说: 幕后小剧场: 容思勰离开书房后,容颢真陷入沉思 #明明我才是兄长,为什么她比我还凶# #总觉得妹妹到屋外解决挑事者,我被保护在屋子里很没有面子# #算了我还是写作业,不然容思勰回来又要说我# ☆、擅闯书房 刘五娘在路上就和春莺商量好了,春莺留在外面牵制书房的侍卫,刘五娘趁机溜进外书房。刘五娘想着,自己好歹是堂堂文昌侯府的嫡女,老王妃嫡亲的后人,王府的下人哪敢把自己怎么样?偷闯书房大不了被老王妃说一顿,然后她再和老王妃磨一磨,老王妃肯定会同意送她去书房。所以刘五娘孤身一人便进来了,兴致勃勃地寻找容颢宗的位置,不知道表兄现在在做什么? 事实上和刘五娘想象的差不多,跨院里的下人看到刘五娘畅通无阻地进来,不清楚情况,也都不敢硬来,只好偷偷跑去禀报主子。偏偏这时候大郎君和二郎君都被王爷带出去了,书房里的主子只剩八郎君和郡主。郡主和八郎才七岁,哪能主事!就在书房的下人们都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郡主从屋内出来了,可巧碰到了刘五娘。 刘五娘看到容思勰从正屋出来,理所应当地认为容颢宗也在此处,她心里颇有些得来全不费工夫之感,正要绕过容思勰往屋内走,却被容思勰拦住了。 “表姐留步,外书房乃是王府重地,表姐最好不要擅闯。” 去路被阻,刘五娘心里不悦,而且容思勰的话中分明说她是外人,这让刘五娘格外不舒服。心中有气,刘五娘的语气里就带了情绪,“七娘这话真是奇怪,你带着这么多侍女出入无阻,我来书房看一看你们就成了擅闯?还是说,这地方你的侍女进得,而我却进不得?” “表姐今日火气怎么这么大?”容思勰脸上带笑,眼神中却毫无笑意,“不过表姐有一句话说对了,这里外人确实进不得。外书房是阿父办公的地方,书房里面不知道堆积多少启吾卫的案卷,阿姐你应该知道,启吾卫是什么地方?” 刘五娘怎么会不知道凶名在外的启吾卫,她没想到里面竟然有启吾卫的东西,一不小心看到什么不该看的,那就惹祸上身了。刘五娘之前没想到这一茬,也没料到容思勰诈她,故意把事情说得严重了许多。刘五娘心底已经有些慌了,但还是不肯在容思勰面前落了下乘,她指着站在容思勰身后的阮夜白,质问道:“既然外人不得进入,那她一个卑贱的侍女,凭什么能出入自如?” “表姐慎言。”容思勰连礼貌性的微笑都懒得维持了,“这是宫中有品级的女官,你这番话,仔细追究起来是以下犯上!” “你有品级?”刘五娘不可置信地看向阮夜白。 阮夜白走出半步,矮身行礼,“回表小姐,夜白幸得昭明皇后赏识,赐我良使之位。若说品级,夜白不才,侥幸得封从七品。” 刘五娘脸都白了,她虽是侯门之女,但嫁人前却是没什么品级的,她没想到容思勰身边一个不起眼的侍女居然是从七品的女官,白身冒犯七品女官,确实要论罪处理。刘五娘心生后悔,她刚才就是随意指了个人,谁知道正好指到一个女官。 刘五娘虽然知道容思勰肯定不敢真得追究她的过错,但此时这么多人看着,刘五娘也实在拉不下脸示弱。这样想着,刘五娘就在心里埋怨起容思勰来,容思勰故意让七品女官混在侍女里,恐怕就安着迷惑旁人、伺机找茬的念头,真是其心险恶。 见刘五娘半响还没有认错的动向,容思勰冷笑了一声,也不想和她客气了,直截了当地下逐客令:“表姐,今日之事我们就不追究了,但是还请表姐记清了,宸王府书房乃是重地,外人不可进入,下次表姐不要走错了才好。银珠,送表姐出去。” 容思勰身后的银珠二话不说便向刘五娘走来。刘五娘怎么能容忍别人这样冒犯自己,尖声叫道:“放肆!我是老王妃的亲侄孙女,王府的贵客,你一个贱婢也敢对我无礼?” 银珠可不是跨院里投鼠忌器的下人,她是王妃派到郡主身边的侍女,只听郡主的号令,才不管这样做伤不伤老王妃的面子。银珠力气奇大,还学过几天手上功夫,轻轻松松就将刘五娘手腕拉住,治得刘五娘动弹不得。 “表小姐,郡主让你出去。” 刘五娘用力地甩了甩胳膊,结果没甩开银珠,倒扭疼了自己的手腕。刘五娘疼得泪都出来了,她以前哪儿受过这等气,此时既羞且恼,愤愤地瞪着容思勰,说道:“七娘,你今日对我无礼,日后可别怪我不留情面。” 不等刘五娘继续放狠话,银珠已经半胁迫着她往外走了。刘五娘脸色阴沉,心里不停骂着容思勰,她心中暗下决心,等自己成为容思勰的长嫂之后,一定要好好搓磨容思勰! 春莺仗着自己是老王妃面前的红人,带领着伺候刘五娘的丫鬟婆子拦住了书房外的侍卫丫鬟,刘五娘这才能脱身进入书房。春莺正在门外炫耀自己在老王妃面前的体面,突然就看见刘五娘被人半推半送地带出来了。春莺吓了一跳,连忙喝道:“无礼,谁给你的胆子,敢这样对待表小姐!” 银珠面无表情地把刘五娘“护送”到门外,说道:“郡主有令,任何人不得擅闯书房。”说完看向在门外当和事佬的书房管事和侍卫长,道,“素心姐姐,齐侍卫,郡主有请。” 素心暗道一声坏了,之前春莺陪着表小姐来书房,说是奉老王妃之名来给郡主和各位郎君送点心。素心不知真假,但她既不敢得罪老王妃,也不敢违逆王妃的命令,干脆假意被春莺拦住,“不小心”放刘五娘进去了。主子们的事情让主子们去拉扯,她一个小人物,只能在主子们之间寻求平衡。现在刘五娘被郡主送出来了,素心心里明白,方才的交锋中占上风的是郡主,看来一会得在郡主面前顺着郡主的心意说两句表小姐的不是,然后再糊弄一下,郡主才多大,这么一打岔肯定跟着自己的步调走,哪还能降罪于自己。 这样想着,素心摆出一副愧疚不安的模样,往院内走去。 齐侍卫看到素心的表现,心里也有了谱。 ☆、初次立威 素心和齐侍卫走到容思勰跟前时,素心趁着问安的间隙瞄了容思勰一眼,可惜容思勰面色沉静,看不出什么端倪。 素心突然觉得小郡主可能并没有她想象中那样好糊弄,于是她回话的时候更加小心:“回郡主,表小姐带着春莺,说是奉老王妃之命来给郡主和几位郎君送点心,奴婢不知真假,真打算多问几句,就被春莺拉住了手,表小姐瞅着空就走到里面去了。奴婢心里着急,想赶紧把表小姐叫出来,奈何春莺力气颇大,奴婢脱身不得。奴婢好话也说了,恶言也和春莺摊明白了,可是春莺就是不肯松开奴婢……说一千道一万,到底还是奴婢的疏忽,这才让表小姐打扰到郡主,奴婢失职,请郡主责罚。” 齐侍卫也跟着跪下,口中说着“请郡主责罚。” 容思勰笑了笑,道:“你们确实该罚。” 素心愣了一下,怎么也没想到竟然是这样一个走向。 容思勰的声音既轻且稳,偏偏带着不容忤逆的威严,她说道:“即使春莺真奉了祖母的命令,你也该派人到屋内来请示我和兄长的指示,谁给你的胆子自作主张?而且春莺仅有一个人,她拉住了你,你不会派手下的小丫鬟来给我们报信吗?难道她一个人,还能制住满院子这么多人不成?” 素心被容思勰这一番毫无情面的话说得满面通红,容思勰没有给她争辩的机会,转而训斥负责书房巡逻和安全的齐侍卫,“齐侍卫,父亲信你,才将书房的安全交到你手中。然而,你却任由一个弱质女流畅通无阻地走入外书房内院。我知道,你顾忌着表姐是女子,你不好阻拦,可是照你的逻辑,难不成父亲还要在书房外设一队娘子军不成?” 齐侍卫被容思勰说得无地自容,闷声道:“是卑职失职,请郡主责罚。” 容思勰顺了口气,说道:“齐侍卫,你是外院的人,我不好插手外院的事务,你应该知道疏忽职守该如何论罪,你自去领罚。” 齐侍卫低着头说道:“是。” 容思勰的视线转向素心,素心察觉到容思勰的视线,心里跳了一跳。但素心多少还有些不以为意,不过是放表小姐到书房内走了一圈,至于这么上纲上线吗?郡主到底是被王妃宠坏了,人人都顺着她,便以为自己能为所欲为了。 素心虽然脸上摆出惶恐的样子,但她的眼神还是出卖了她。容思勰看出素心的不屑,也懒得和她计较,直接说道:“素心,你身为书房大侍女,却连一个十三岁的娘子都拦不住。按王府的规矩,罚俸三月,杖责二十。看在你初犯的份上,二十个板子先记在账上,剩下的自去领罚。” 听到要扣三个月俸禄,素心急了,“郡主,奴婢在外书房兢兢业业这么多年,今日不过犯了个小错,郡主就要扣去我三个月的俸禄,这惩罚也未免太不近人情了一些。” 容思勰笑着看她,“若对我的处理有意见,不妨去问问母亲的意思。我念你初犯,心有不忍,但是闹到我母亲那里,可不是简简单单的三个月月俸的事情了。” 见容思勰把黎阳搬出来了,素心彻底不敢闹了。她只是心疼钱而已,说到底小郡主的惩罚不痛不痒,若是让王妃来,那就…… 处置好这两人,容思勰又敲打了几句,无非让他们好生当值,不要再放无关的人进来,然后就放他们离去了。 素心和齐侍卫走后,银珠笑着说道:“郡主今日发威真的是霸气极了,颇有王妃的风范呢!” 对着自己的心腹侍女,容思勰没有再绷着脸,她无奈地笑了笑,说道:“他们只是面子上服从罢了,若不是最后我搬出阿娘,今日之事恐怕我就下不来台了。” 银珠没听懂,疑惑地问道:“为何?郡主是王府的小主子,还有谁敢不听从郡主的话?” 银珠是王府的家生婢,七八岁的时候被拨给容思勰,之后就死心塌地跟在容思勰身边当差,论机灵不如半夏,论身份不如阮夜白,但论忠心却无人能及。再加上银珠有一身蛮力,所以容思勰走到哪里都喜欢带着她。但是银珠实在是太实心眼了,阮夜白已经听出了容思勰的话外音,但是银珠这个傻丫头却不管不顾地问了出来。 容思勰叹了口气,虽然这些圈圈绕绕说明白了很伤自己的面子,但是容思勰还是劳心劳力地给银珠解释:“我年龄太小,这些人捧我却不敬我。说明白了还是我的威慑力不够,不然今天这一出,压根不会发生。” 银珠似懂非懂,容思勰也不再解释了。为了不惊动旁人,容思勰特意带着丫鬟走到跨院的回廊上,方才这么大的动静,也不曾惊动书房内的容颢真。不过以容颢真那个直脑筋,就算听到了,他也不会当回事。 容思勰发落素心和侍卫没多久,黎阳就接到了消息。墨魁站在黎阳身侧,笑着说道:“郡主平日看着总是笑吟吟的,没想到发落起下人来,竟然这样利索。” 黎阳也对容思勰的魄力非常满意,但是她还是要装模作样的谦虚一下:“我八岁便能跟着母亲管家了,她都七个周岁了,若连几个下人都镇不住,那这么多年她真是白过了。” 钟墨魁知道王妃就是嘴上意思一下,若真有不长眼的下人敢落郡主的面子,王妃第一个饶不了她们。 过了一会,黎阳漫不经心地吩咐道:“派人去盯着素心和齐侍卫,若他们敢钻空子,按王府的规矩处置。” 墨魁应了一声,立刻安排人手去盯着这两人领罚。打发走手下后,墨魁迟疑地说道:“王妃,最近清辉园的那几个人不安分的很,荣安堂那位乘机插下不少眼线,处处打探嘉乐院的消息,我们要不要……” 老王妃借给容思青拨人手之名,在清辉园安插了不少钉子。黎阳治府极严,老王妃根本没有机会往黎阳身边送人,这么多年的防范,没想到竟坏在容思青手中。这些眼线牢牢盯着嘉乐院,见缝插针地往嘉乐院里渗透,墨魁烦不甚烦,偏偏这些人是老王妃送来的,不好随意打发。墨魁这些天对所谓容思青的“丫鬟”操碎了心,忍不住在心中抱怨,四娘虽然不是王妃的亲生骨肉,但好歹有宸王的一半血脉,怎么一点都没学到宸王的精明呢?甚至连小郡主都比不上,就算不能帮忙,好歹不要坏事! “不必。”黎阳神色自若,看起来并没有将这些麻烦放在心上。“这些人先留给四娘,毕竟是祖母赐给她的,我若直接打发了,我那庶女又要说我偏心了。” “终究只是几只蝼蚁罢了,我能放她们进来,何愁不能扫她们出门。不过在此之前,她们要先帮我办些事情。” …… 容思勰把素心和齐侍卫唤到内院后,刘五娘站在院门外,颇生了会儿气。但周围都是下人,她不愿让这些人看自己的笑话,便忍住了气性,翘着下巴离开。 结果没走几步,迎面遇到了另外一行人。 刘五娘不可置信地看着来人,还是春莺轻轻地拽了她一下才反应过来,连忙行礼:“五娘见过表兄,见过……” 刘五娘不清楚为首的男子的身份,但她心中已经隐隐有了猜测。 果然,春莺说道:“奴婢见过王爷,见过两位郎君。” 宸王唤容颢宗和容颢南出去见客,客人走后,他带着长子次子往书房走去,边走边询问二子的功课。他早就看到了站在路中间的两位小娘子,后面的那位他有印象,似乎是老王妃的身边的侍女,前面的那位却有些眼生。但宸王掌管启吾卫多年,洞察力何其敏锐,老王妃侍女对前面这位娘子态度恭敬,而容颢宗和容颢南也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这样结合起来一想,宸王便猜出了眼前这人的身份。 暂住在王府,出身老王妃娘家的侯门娘子——刘氏女。 宸王并没有计较刘五娘问安上的疏忽,他仅仅是扫了这两人一眼,便目不斜视地从她们面前走过。容颢宗也仅是淡淡地回了一礼,然后便大步离开,举止神态与宸王如出一辙。唯有容颢南对刘五娘笑了笑,问道:“表姐,没想到竟然在这里看到了你。你可是刚从书房出来?不知你来书房要办什么事情,我十分乐意代劳。” 听到容颢南体贴的话,刚在容思勰那里受了委屈的刘五娘眼眶一红,她正要和盘托出,突然想起容思勰是容颢南的亲妹妹,这样说出来恐怕容颢南会难做,而且她来书房是为了见容颢宗,女孩子脸皮薄,刘五娘不好意思让容颢南知道她的真实来意。于是她随便扯了个借口,便带着春莺匆匆离开了。 红着脸走出老远,刘五娘停下脚步,向来时的方向望去。宸王几人早已进入书房,路上只能看到往来巡逻的侍卫,和斑驳摇晃的树影。 刘五娘侧过脸问道:“方才走在最前面的那位,可是宸王?” 春莺不知刘五娘为何问此,但还是老老实实地答道:“是,那便是王爷。” “王爷公务繁忙,我在王府住了这么久,竟然今日才见到大名鼎鼎的宸亲王。”刘五娘抿嘴笑了笑,“原来大表兄和王爷,这样相像。” 作者有话要说: 幕后揭秘: 容颢南笑眯眯地问:表姐来书房做什么?需要我帮忙吗? 刘五娘十分感动:容颢南真是好人。 容思勰:这个世界上竟然还有人相信容颢南的鬼话,他其实只是在套话而已…… ☆、寿宴(上) 闺中时光总是既平静又短暂,转眼间,已然入冬了。 七月底的时候,文昌侯夫人亲自接刘五娘和刘六娘回去,走之前和老王妃遣退侍从,在内屋商谈了好一会。 但黎阳并不关心这两人在商讨什么,她们的打算再明显不过,想算计她长子的亲事,也要看看自个儿有没有这个能耐。 黎阳更关心母亲的寿礼,过了年,就是她的母亲——长宁大长公主六十寿辰了。整个冬天,黎阳都在忙着母亲过寿的事情,哪有心思关注老王妃的小动作。 去年昭明皇后病逝,为了给圣人面子,整整一年,长安权贵们尽量避开婚丧嫁娶,连宴会都消停了许多。如今昭明皇后丧期已过,沉寂了一年的长安,渐渐恢复往日的喧闹奢靡。 而拉开热闹繁荣的都城生活序幕的,便是当今圣人的姑母,大宣唯一的大长公主——长宁大长公主的六十寿诞。 长宁大长公主是武宗的嫡长女,下嫁梁国公林晖,如今驸马林晖已经过世,而长宁公主身体依旧硬朗。长宁公主和梁国公共育有两女一子,长子已经继承爵位,是如今的梁国公;两个女儿嫁得一个比一个好,长女沛阳县主,嫁入英国公府,如今是英国公夫人,次女黎阳县主,当年力排众议嫁给宸王世子,现在乃是大名鼎鼎的宸王妃。 长宁公主的人生经历简直就是皇家公主们的楷模,出嫁前是嫡长公主,虽然皇后早逝,但凭着父皇对先皇后的情分,宫闱中无人敢惹,连养在皇后的名下的昭宗也因此得宠;选驸马时,长宁挑了相貌品行家世俱是一等一的梁国公次子,没想到之后梁国公长子坠马而亡,林晖顺理成章继承了梁国公的爵位,长宁的儿女也成了公府嫡系;待昭宗继位后,对自己的养姐投桃报李,长宁公主府的恩宠达到顶峰,门前车马不绝,赏赐更是流水一样送入公主府。 这样富贵的家庭,按照常理,总会养出几个仗势欺人的纨绔子弟,偏偏长宁公主的孩子一个比一个争气。嫡长女和嫡长子从小严格教养,步步顺遂还可以理解。但长宁公主的嫡次女从小脾气暴,长大更是不管不顾地嫁给只见了一面的世子容榷,当时多少人等着看长宁公主和黎阳的笑话,偏偏没过多少年,晋王继位了,容榷以从龙之功受封宸王,黎阳也跟着成为正一品的宸王妃,摇身一跃,成了和母亲长宁公主品级相同的亲王妃。 暗暗盯着长宁公主的人这才不得不服,有些人的运气,就是这样逆天。 如今,虽然坐在皇位上的人不再是长宁的养弟,但是长宁公主府的恩宠并没有就此衰落,当今圣人对皇姑长宁公主颇为敬重,再加上英国公府和宸王府两门强势的姻亲,皇亲国戚中再找不到比长宁公主更势大的门第了。而且整个宗室中,比长宁公主辈分高的没有她尊贵,比长宁尊贵的没有她辈分高,所以就是放在宗室中,长宁都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人。 可想而知,长宁大长公主的六十寿辰,场面该有何等盛大。甚至寿宴开始之前,各个府邸便开始攀比,没有收到公主府请帖的,便不算长安的上流门第。 此时,容思勰就坐在马车上,随着母亲前往长宁公主府,为外祖母拜寿。 黎阳是出嫁女,自然要早早到达娘家,替嫂子招呼客人。而同时黎阳还是宸王妃,宸王府作为煊赫一方的亲王府,自然也收到了公主府的请帖,所以宸王府分为两拨人前去贺寿,第一拨是黎阳,以出嫁女的身份早早去帮衬娘家,另一拨是二夫人等人,稍迟一些才会动身,按照惯例,在寿宴上压轴出场。 黎阳出发时只带了大房子女,容思勰、容思青在马车里陪着黎阳,容颢宗、容颢南和非要骑马死活不坐马车的容颢真骑马跟在车外。宸王公务繁忙,要先去启吾卫点卯,然后直接从卫所动身去给长宁公主贺寿,于是一家人分两路走,黎阳带着子女先去,宸王忙完公务后再走。 宸王府在平阳坊,长宁公主府在永乐坊,都是长安数一数二的地段,黎阳的车架从西门出去,不过走了小半条街,永乐坊便到了。 长宁公主府的府邸也大有来头,因为这本是当年成帝特意为乾宁公主修建的府邸,后来就有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这座公主府只能赐给嫡长公主。乾宁公主作为攘外安内的摄政公主,她的府邸自然极尽奢华之能事,后来每一位入住的公主都是尊贵的主,这座公主府便越修越大,越修越豪华。 容思勰下了车,饶是她看惯了自家铺张浪费的府邸,也不由被长宁公主府的摆设闪花了眼睛。看到黎阳的车架来了,早就等候在侧门的管事连忙上前,殷勤地说道:“给王妃请安!郎君安好,郡主安好!哎郡主您小心,奴来扶着您……” 其实以容思勰的身手,她完全可以利索地跳下车,但是今日场合隆重,而且周围这么多下人看着,容思勰只能端出最端庄的姿势,让下人们扶着她慢慢地下车。 容思青的待遇虽然不如容思勰,但公主府的人精怎么可能在这样的日子让客人不愉快,所以容思青下车也簇拥着一堆人。待容思勰和容思青都站好后,黎阳带着容颢宗和容思勰等人,浩浩荡荡地往主院走去。 长宁大长公主早就得了下人的禀报,得知黎阳的车架已经进入侧门了。这次与次女将近有一年未见,长宁大长公主强行按捺着心中的焦急,等着次女的到来,要不是于礼不合,长宁都要亲自走到屋外去迎接次女一家了。 沛阳县主看出了母亲的着急,打趣道:“阿娘,你还说你没有偏疼二娘,我进府的时候,可不见你这样着急。” 长宁大长公主轻轻拍了长女一巴掌,“多大人了,还跟妹妹争宠,这么多小辈还在这儿杵着呢,你也不怕晚辈笑话。” 沛阳也不恼,笑着和母亲拌嘴,梁国公夫人也大清早从国公府赶来,见隙说着漂亮话,讨婆母开心。正热闹着,外面传来下人的通报声,“宸王妃到。” 黎阳一边进门一边说:“什么宸王妃,在我们公主府里,只有县主,哪有王妃。” 通报的下人笑着应道:“奴记住了,给县主问安。” 屋内长宁和沛阳已经笑开了,沛阳指着黎阳笑道:“看看我们宸王妃,一张巧嘴惯会哄母亲开心。” 黎阳脸上挂着明艳张扬的笑意,对着长宁行大礼,“儿给母亲问安,愿母亲福海寿山,北堂萱茂!“ 容颢宗、容思勰几个晚辈也跟着黎阳下跪,说完嘴里的贺词后,长宁笑得格外开怀,连忙唤人把他们几个扶了起来。 长宁把兄妹几人一个个拉近了看,事无巨细地问着进近来的安排,沛阳说道:“母亲,大郎几人还要去外院招待客人呢,你再拉着大郎不放,阿弟一会要冲进来抢人了!“ 一屋子的人都笑了,沛阳口中的“阿弟“是梁国公,国公府子嗣淡薄,梁国公这一辈仅有他一个男丁,下一辈也只有林正鸿、林正晟两个郎君,林正晟才五岁,哪能指望他招待客人。所以说梁国公进来抢人还真不夸张,他自家的儿子不够,只能靠外甥们分担待客压力。容颢宗几人再不去帮忙,恐怕梁国公真的要恼了。 容颢宗顺势带着弟弟们退场,容颢真看了看长兄,又看了看容思勰,不知道自己该跟着谁走,最后还是容颢南看不过去,强行把他拉出去了。 屋内只剩下女眷,聊天内容就随性多了。 容思勰坐在黎阳身侧,静静听着大人们的闲话。她毕竟不是真的六七岁的小孩子,相比之下,她更喜欢这些大人的话题。 此时黎阳等人说到了选后的事情上。 “……听说徐相府上几位孙女正当妙龄,吏部尚书夫人也隐约透露出口风来。” 沛阳交际广阔,这种消息最为灵通,黎阳也被勾出几分好奇来,问道:“那其他几位公侯呢?不知对那个位置感不感兴趣。” “承羲侯府没有适龄的娘子,忠勇侯的大娘子倒是年岁正好,今年十三岁,不知参不参选。”沛阳说道。 长宁大长公主说道:“无论他们怎么想,终究和我们没什么干系,这些天便安分些,不要牵扯到这几家的官司中。” 黎阳和沛阳都应诺。她们都是皇室近亲,无论是谁当皇后,都不会影响她们的尊荣,现在不过是看戏罢了。黎阳向后瞥了一眼,看到容思勰正聚精会神地听着她们谈话,黎阳噗嗤一笑,点了点容思勰的额头:“大人说话,你倒听得起劲。一会客人们就来了,你出去帮静娘招待客人!” 容思勰对这些话题感兴趣,但其他几位小娘子却并非如此。林静颐和岑颀早就想离开了,但碍于长辈没发话,一直忍着。现在黎阳开口放人,林静颐和岑颀迫不及待地告退,容思勰虽然恋恋不舍,但也只能退下。 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容思青也跟着离开。 一到屋外,容思青便和容思勰几人分道扬镳,今日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哪有时间和容思勰耗。容思青一离开,林静颐恢复了本性,拉着容思勰叽叽喳喳地讲话,哪有方才端庄文静的样子。 “七娘,我方才一直给你打眼色,你为什么不理我!”林静颐是容思勰的舅舅——梁国公的嫡女,家里唯有她一个女孩,也是从小众星捧月地长大,性子被养得天真跳脱。 容思勰无奈地说道:“我这不是好奇新后的事情吗,当时没看到。” 容思勰和林静颐许久未见,这两人叽叽喳喳地说着这一年的事情,岑颀等了又等,发现这两人还是说不到正题,忍不了打断她们俩的谈话,说道:“要叙旧一会再说,客人越来越多了,我们得去暖阁招待客人了!” 岑颀是沛阳的次女,今年虚十岁,性情偏冷。因为黎阳、沛阳和娘家关系亲厚,姐妹间也经常走动,所以容思勰和林静颐、岑颀都是从小玩到大的,关系反而比王府里的姐妹还要亲密。而容思勰和林静颐年龄相近,性子活泼,一见面有说不完的话,三人中年龄最大的岑颀不得不负起阿姐的责任,提醒她们正事要紧。 容思勰和林静颐也知道轻重,收起玩心,手挽手往专门招待小娘子的暖阁走去。 此时,几乎全长安贵族权臣的车驾,都在赶往长宁公主府的路上。 作者有话要说: 又有一大波人物要出场了~ 求评论求收藏哦~ ☆、寿宴(中) 到达暖阁后,除了摆放瓜果点心的侍女,暖阁里并没有客人。现在时候还早,这个时间点来的多是和公主府有姻亲的家族,容思勰、林静颐三人能趁着这个空隙休息片刻,等过一会儿做客的小娘子来了,她们恐怕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 林静颐正和容思勰说话,突然屋外传来侍女问安的声音,原来是承羲侯府的娘子们来了。 容思勰三人起身迎客,一个年约四五岁、长得漂亮的像是瓷娃娃一样的小娘子扑到林静颐怀里撒娇,“表姐,你这两天都不来看我,我好想你!” 这个小娘子名为萧月遥,是承羲侯的嫡孙女。承羲侯的长女,也就是萧月遥的姑姑是林静颐的母亲。而且承羲侯府和长宁公主府只隔了一条街,既是姻亲又是邻居,所以公主府和承羲侯府往来甚密,连着几个小辈都相互熟识。 萧月遥长得玉雪可爱,容思勰忍不住在她脸上掐了一把,要不是场合不允许,容思勰甚至想抱着萧月遥揉搓一通。 这个小女孩,长得也太可爱了。她见过的女郎中,萧月遥的可爱指数能进前三。 萧月遥软萌软萌的,被人捏脸也不恼,她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容思勰,突然转过头,向林静颐问道:“表姐,这位就是宸王府的郡主姐姐吗?” 容思勰对萧月遥越看越爱,弯下腰,柔声说道:“对啊,我叫容思勰,家里行七,你呢?” 萧月遥突然绽放出甜甜的笑,“原来你就是郡主姐姐,我叫萧月遥。”说完扯住林静颐的袖子,说道,“表姐,原来郡主姐姐长得这么好看,和我阿兄一样好看!” 林静颐和其他几人都笑,容思勰本想谦虚一下,但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林静颐对容思勰挤眉弄眼,“七娘,看来你很对阿遥胃口,在阿遥心里,四表哥是全天下最好看的人,如今你能和四表哥分一杯羹,可见阿遥有多喜欢你!” 容思勰倒没想到萧月遥对她的评价怎么高,容思勰脑子中捋了一下承羲侯府的关系,说:“阿遥口中的阿兄,应该是萧家四郎?我二兄经常提到萧四郎,我阿娘还打趣道,如果我二兄不在王府,那不用找了,一定在萧府。想不到,竟然是阿遥的亲兄长。” 林静颐拍了下手,“敢情你们俩是天生有缘,我这个表姐占着天时地利,动不动就给阿遥送点心,竟然还不如见了一面的七娘,真是太伤心了!” 林静颐见都是熟人,便又开始耍浑,容思勰连装模作样的安慰话都不肯说,反而顺势抛给林静颐一个得意的眼神,林静颐哪受得了这样的挑衅,扑过去要抓容思勰腰侧的痒痒肉。这两人一追一躲,闹得暖阁不得安宁。 岑颀对这两个活宝没辙,制止了两次没有效果,反而差点被林静颐和容思勰围攻。萧月遥没有同龄人,很少和姐妹这样玩闹,此时看着容思勰三人打闹,既新奇又羡慕。 容思勰和林静颐打闹了一会,看着时候差不多了,便默契地停手。两人分别到里间整理仪容,没过一会,客人便陆陆续续来了。 容思勰三人早就商量好了分工,林静颐是主人,每一个人都要招呼到,但梁国公府只有她一个娘子,林静颐不可能面面俱到,这时候就需要容思勰和岑颀的协助了。容思勰主要负责和皇室沾边的客人,比如宗女、外戚和公主之女,这些人不是她的堂姐就是她的表姐,好称呼得很;而岑颀是英国公府的人,和很多公府侯府都沾亲带故,所以由她来负责招呼勋贵家族。 暖阁里的客人越来越多,容思勰几人也忙得团团转。舞阳长公主之女常雨晴、杨明雅来了,林静颐迎上去打了个招呼,便把人转给容思勰,自己去招呼下一个客人了。 舞阳长公主是昭宗之女,当今圣人的妹妹。宣朝的公主们普遍任性妄为,尤其体现在男女关系上,舞阳公主便是其中翘楚。舞阳长公主第一任驸马姓常,当年也是风靡长安的状元郎,昭宗爱其才华,指给爱女舞阳公主做驸马。这对才子公主的组合被无数人津津乐道,没想到仅仅一年,常雨晴还是襁褓中的时候,舞阳公主便另有新欢,和常驸马和离了。 舞阳的现任驸马姓杨,出身平平,唯独一身皮相非常出众。昭宗不忍最宠爱的女儿嫁给一个白身,所以给杨驸马赐了个汝南侯的名号。因尚公主而封侯,杨驸马也算宣朝的名人了。 所以常雨晴和杨明雅虽同是公主之女,但同母异父,连姓氏都不一样,姐妹关系并不和睦。 然而这些是舞阳长公主的家事,容思勰只管招待二人,这二人之间的暗流,全当看不见。 没过一会,前面传来了涅阳长公主驾到的消息。果然没过多久,涅阳长公主之女——阮歆便到了。连常年卧病在床的涅阳长公主都能惊动,可见长宁大长公主面子之大。 …… 在容思勰忙着招待客人的时候,容思青已经成功地和平南侯的娘子们搭上了线。平南侯虽是侯府,但一来根基浅,二来朝中无人,在权贵如云的长安里连个水花都打不起。平南侯的娘子们都习惯了被众人忽视,而今日宸王府的贵女却主动和她们搭话,言语间还对她们颇为讨好,平南侯娘子受宠若惊的同时,心中也生出许多戒备来。 赵淑贞是平南侯的长女,今年十五岁,早到了许人家的年纪。但是她的亲事至今还没着落,赵淑贞能猜到父亲的打算,但老实讲,她对此事并不抱希望。 长安里有权有势的高门贵女那么多,后位怎么可能掉到她们平南侯府的头上?正是因此,她才猜不透容思青的心思。 容思青是宸王的女儿,虽然身份不及王妃所生的郡主,但是依旧是无数官宦之女想要巴结的对象。对于这样的贵人,赵淑贞平时压根不会往人家眼前去凑,没得惹旁人的白眼。可是现在,这样一位尊贵的宗女,就走在她身侧,亲密地挽着她的手说话。 赵淑贞忍不住心里打鼓,容思青,到底想干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幕后小剧场: 林静颐:你刚才说在你认识的人中,萧月遥的可爱指数能进前三,那第一是谁? 容思勰:我啊 林静颐:…… **************** 虽然今天短小了一点,但你们要相信我是爱你们的! 经过和编辑的商讨后,本文暂时改名《恶毒嫡妹纪事》,我想看一下哪一个文名比较受欢迎 文章封面还没有变,担心找不到小说的小天使,可以加入收藏哦~ PS: 作者又忍不住剧透,寿宴上男主男配都会出场 虽然是侧面出场 明天见啦么么哒~ 打滚求收藏~求评论~~ ☆、寿宴(下) 赵淑贞摸不透容思青的真实意图,只能一边听容思青说话,一边温良腼腆地笑着,这是她最擅长,同时也是最不容易出错的表情。容思青热情的反常,难道说宸王打算对她们平南侯动手了,所以派长女先来试试水? 赵淑贞心里打了个冷战,一股寒意爬上脊椎。宸王手握启吾卫的生杀大权,专门盯着她们这些勋贵公侯,若是宸王想要对付平南侯府,那真的只是动动手指的事情。 平南侯府虽然靠着战功封侯,但是这么多年过去,家中长辈早已淡出权利核心,在权贵云集的长安不过是一个空有名号的三流候府罢了,这次能参加长宁公主的寿宴,还是托了姻亲萧家的福。她们这种不入流的候府,哪里能和如日中天的宸王府比?恐怕宸王一句话,就能让平南侯府彻底翻不了身。 赵淑贞的心渐渐沉下去,脸上的笑容也僵硬起来,被容思青拉着的手冰凉无比,偏偏容思青还一脸亲密地握住她的手,说:“赵家阿姐,你的手好冰啊!莫非你身体不舒服?” 这是长宁大长公主的寿宴,她哪里有资格说不舒服,赵淑贞白着脸摇头。赵淑娴原本正小心地打量公主府的摆设,听到容思青说长姐不舒服,连忙关心道:“阿姐,你怎么了?” 因为容思青的亲近,周围已经有很多官宦女注意着她们,赵淑娴这样一嚷嚷,打量她们的视线越发多了。 赵淑贞苦笑,忙道:“无事,我从小身体就寒,经常这样,到屋里暖一暖就好了。” 听到赵淑贞这样说,容思青当然不能让未来的皇后继续在屋外受冻,便主动提出进暖阁歇息。转身的时候,容思青记下了这一点,赵淑贞体寒,冬日手脚冰凉,以后或许用得到。 一走入暖阁,一股掺杂着各式各样的熏香的暖意扑面而来,衣着鲜艳的娘子们娇声谈笑,和屋外仿佛是两个世界。 赵淑贞站在暖阁门口,还没从巨大的反差中醒过神来,赵淑娴看到这满屋环翠,心里发怯,往赵淑贞身后藏了藏。 许多人听到了声响,都向她们望来,赵淑贞有些尴尬,偏偏方才还走在她身侧的容思青突然不见了,赵淑贞正打算说些什么给自己解围,却见林静颐迎了上来。 “这位是平南侯府上的阿姐?你们怎么才来,我们都等了许久了!两位阿姐快到里面坐。” 林静颐的笑容恰到好处,既不会让人觉得被冷落,又不会太热情而导致尴尬,赵淑贞心里默默想着,不愧是梁国公的嫡女,大长公主的嫡孙女。 原来她和这些真正的高门贵女,差距这般大呀。 马上有伶俐的小丫头为赵淑贞和赵淑娴引路,林静颐是今日的主角,自然不可能亲自送她们入座。刚巧一个八岁上下、穿着红色织金襦裙的娘子来找林静颐,看到赵淑贞和赵淑娴两人,微微吃了一惊,问道:“这是?“ 林静颐说道:“这是平南侯府上的大娘子和二娘子。“ 那位红衣娘子露出了然的神色,“原来是平南侯府,久闻平南侯之威名,一直遗憾未曾见过侯府之人,今日可算圆了心愿。“ 赵淑贞不知来人是谁,便依旧腼腆地笑着。待走远了,才悄声问引路的侍女:“方才那位容貌甚美的红衣娘子,不知是何人?“ 引路侍女回道:“那是宸王府上的郡主,我们公主府嫡亲的表小姐,今日特意来帮忙的。“ 赵淑贞这才如梦初醒,对了,宸王妃便是长宁大长公主的嫡次女,在今天这样的场合,有资格帮林静颐招待客人的人,除了容思勰,还能有谁? 因为容思勰幼年身子骨不好,大多数时间都待在王府里。后来身体健康起来了,又赶上了昭明皇后的丧期,所以很多人只知道宸王府有一个七八岁的小郡主,真正见过本尊的人反而寥寥,还不如认识容思青的人多。不过宸王郡主虽然不常出来走动,但是她的名声可一点都不小,郡主骄纵之名,虽然大家不说,但其实每个人都听过。 赵淑娴也被侍女的话惊到了,“方才和我们说话的是郡主?传言不是说……“ 赵淑贞连忙掐了赵淑娴一下,赵淑娴这才反应过来,连忙闭嘴。 侍女全当没听到,尽职尽责地把她们引到座位上,便退下了。 几乎是赵淑贞和赵淑娴出现的同时,聊天谈笑的众女便停下了动作,目光都向她们姐妹俩扫来。 这大概算是她们姐妹唯一的优点了,赵淑贞自嘲地想,才学不显,家世平平,唯独一张脸拿得出手。 赵淑贞容貌极美,是那种柔弱温顺、非常能激起男子保护欲的美,这就是为什么,父亲执意要送她去选秀,林静颐和容思勰看到她的脸都会微微一愣。 而妹妹赵淑娴的相貌更甚其姐,巴掌大的小脸,似颦未颦的眉尖,还有总是雾蒙蒙的双眸,虽然年龄小还未张开,但是已初现绝色。要不是赵淑娴年纪太小,这次参选的,一定是赵淑娴。 不过没有身份的美貌并不是一件好事,何况这样柔弱的长相并不讨女子喜欢,赵淑贞姐妹俩从小到大,参加宴会总是被排挤,这么多年几乎没有交好的密友,父亲看她们的眼神,不像女儿,更像货物。 其实赵淑贞心里更羡慕容思勰的样貌,那样耀眼的、明媚的美,再加上显赫的家世,所有人只会抬头仰望,根本不敢生出攀比之心。 赵淑贞幽幽地想,或许,就连美貌,也分为三六九等。 巧的是,赵淑贞和赵淑娴落座不久,容思青便出现了。她坐在赵淑贞身侧,动作熟稔地仿佛是多年的蜜友一般。在座许多人或许不认识赵淑贞,但是对容思青都是有印象的,此时看到容思青对赵淑贞姐妹这样热络,不由重新估量起赵淑贞两姐妹的价值来。 赵淑娴虽然年龄小,但是因为容貌的缘故,从小便心思敏感,她自然察觉到周围人态度的变化,而这一切,都是从容思青出现后开始的。 赵淑娴不知道长姐心中的忧虑,她只知道容思青是好人,从小到大同龄的娘子没有人愿意和她玩,看她的眼神也总是充满了敌意。容思青是第一个主动靠近她的,赵淑娴心中感激容思青的同时,也在想着,如果她也有容思青一样的身份,是不是一切都会不同? 在场的众人都是身经百战的贵女,虽然因为赵淑贞、赵淑娴姐妹的出场寂静了片刻,但很快便又把气氛炒热了。一位家中和平南侯府有几份交情的娘子主动向赵淑贞走来,虽然她不知道赵淑贞什么时候搭上了宸王府的贵人,但是这并不妨碍她借此在容思青面前混个脸熟。这位娘子笑盈盈地站在赵淑贞面前,先是说了几句场面话,然后关切地问道:“赵家阿姐,听说前几日贵府三郎磕伤了头,这几天可好些了?” 赵淑贞没想到竟然有人知道她三弟的事情,连忙回道:“昏沉了好几天,郎中已经开了药,这些天已经好多了。” 听到她们的谈话,旁边一个娘子也搭话道:“这么巧,我也知道一桩类似的事情。前几天桐城候府的一个郎君从台阶上摔了下来,结果磕到了头,当夜便去了。” “啊?是桐城候的哪个郎君?” “听说是三郎。” “是那位少有神童之名的三郎吗?如果是他,那真是可惜了。” “就是他,我阿娘还和我惋惜了很久。也真是巧了,这两人都是磕到了头,好像还都是三郎!” 旁边的女郎横了同伴一眼:“你净瞎说,平南侯府的三郎身子骨康健着呢,还不快和赵家娘子赔礼!” 那个说错话的娘子也知道自己一时口快说错了话,连忙道歉道:“我这个人就是嘴快,令弟必然长命百岁,我方才那句话赵家娘子就当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千万别往心里去。” 赵淑贞直觉地不喜欢这样的类比,明明从未见过桐城候三郎,但听到别人将他和自家阿弟放在一起时,没来由地感到厌恶。但对方已经道歉,赵淑贞也不好抓着不放,便温顺地点了点头,示意自己不介意。 这只是一个小插曲,娘子们很快又讨论起新的话题。也就不曾有人注意到,容思青的袖角,被她攥得全是皱褶。 …… 这场轰动长安的寿宴,就在有条不紊中接近尾声。前院不断传来贵客的消息,宸王府、楚王府次第到达,四皇子带着宫中的皇子公主们登门贺寿,最后,就连圣上,也在宸王和羽林军护卫下亲临公主府。 暖阁里的娘子们不断被这一**的贵客刷新认知,到最后传容思勰、林静颐等人到主院拜见圣人时,暖阁里所有人都发出惊呼。 天呐,圣人竟然亲自来了! 容思勰几人不敢耽搁,道了声“失陪”,便立刻往主院赶去。 赵淑贞羡慕地看着容思勰的背影,连圣人都来了,长宁大长公主的这个寿辰真是体面。不知今生,她有没有机会面圣。 …… 容思勰这一天真是忙到飞起,招呼客人,安排座次,招待宫中的公主,到最后还得跑到主院面圣。等到寿宴结束的时候,容思勰已经连话都不想说了,一爬上自家王府的马车,容思勰靠在车厢上,几乎马上便进入了梦乡。 快要睡着的时候,容思勰迷迷糊糊地想到,当家主妇真不是人干的事,她仅仅是帮忙招待客人就累成这死样,她的舅母——梁国公夫人还要送客,收拾筵席,调度下人。她的母亲、舅母、姨母都是高门主妇,常年主持中馈、操办宴席,都是能人啊! 作者有话要说: 注:唐朝圣人是指皇帝,并不是孔子孔圣人…… ********* 截至现在,容思勰在下一阶段要打交道的主要角色都已经出场了 男主角我曾暗戳戳地暗示过 接下来主要推进的是前世线,容思青、容思勰以及某神秘男子前世的纠葛会一点点牵扯出来 虽然我觉得那个神秘男的身份已经很明显了 不过大家可以猜一下那个神秘男和容思青的关系哦 最后 求收藏求评论~~笔芯~ PS:感谢昨天留评的小天使,我今天下午登后台才发现有条评论被系统删了,我整个人都窒息了,我已经联系客服,看能不能恢复。小天使们不要误会,不是我删的~绝望…… ☆、暗流涌动 长宁大长公主寿宴激起的热潮渐渐平息,但帝国贵族们的热情并没有随之退却,仿佛是之前一年压抑了太久,长宁寿宴之后,各种名目的宴会层出不穷,接连不断。长安,再度陷入歌舞升平的繁华气象中。 虽然京中处处笙歌,但宸王府内的气氛却实在算不上好。 不久之前,老王妃在例行请安的时候,当着全府的面提出要让容颢宗和刘五娘亲上加亲,以黎阳那个脾气,自然噼里啪啦地就怼回去了。结果没几天,府外流传出宸王嫡长子和文昌侯府订亲,但却无故悔婚的消息。 容颢宗在贵妇圈中声誉极好,容颢宗长得好家世好,为人又端方稳重,颇受长辈喜爱。有身份的夫人把容颢宗当女婿打量,身份差些的夫人也时常拿容颢宗鞭策自家不成器的儿子,如今突然传出容颢宗订亲的消息,长安所有夫人都被惊了一把,纷纷打探此事的真假。 就连容思勰都收到好几封类似的书信,信中拐弯抹角地试探容颢宗之事。今日容思勰又收到三封信笺,容思勰拆开随意扫了一眼,叹了口气,便放入手边的檀木盒中。 盒子中,已厚厚地垒了一摞类似的信件了。 容思勰心里难得的升起怒火,这件事情是何人的手笔并不难猜,谣言指明了是宸王嫡长子容颢宗悔婚,但是女方却只是模糊的文昌侯府的娘子。如果此事成了,刘五娘就能如愿成为宸王府的嫡长媳,未来的世子妃;即使此计不成,完全可以将婚约随便甩到一个庶女身上,刘五娘的名声不会有丝毫损坏。 很显然,这是老王妃和文昌侯夫人联手搞出来的把戏。 容思勰心里非常腻歪老王妃的行事风格,既然要过招,那就光明正大地谋划,无论阴谋阳谋,双方各凭本事,但躲在背后把弄舆论算什么!容思勰气归气,但不得不承认,舆论这一招虽然无耻,但确实伤人于无形。早年老王妃便是操纵舆论的高手,自己贤名远播,却没少给宸王和黎阳泼污水,宸王和黎阳名声差,老王妃得占一半功劳。就连容思勰自己的骄纵之名,老王妃也功不可没。她小时候身体差,后来强迫着自己运动才逐渐好转,紧接着就是昭明皇后的丧期,容思勰出府的时间寥寥,但骄纵之名却陪了她七八年,她哪里来得时间去欺负别人? 连续搞坏了宸王、黎阳、容思勰的名声后,现在老王妃故技重施,竟然把主意打到了容颢宗身上。 而且这真是一桩稳赚不赔的买卖,成则将世子妃之位收入囊中,就算败了,老王妃也没有实质性损失,还能顺带搞臭容颢宗的名声。容颢宗可是承嗣之子,名声何其重要。怎么看,老王妃这一招都不亏。 是可忍孰不可忍!容思勰真的怒了,你可以欺负我,但是绝对不能欺负我大兄! 容思勰唤来随侍,吩咐自己要出门。她要去探一探黎阳的口风,来而不往非礼也,老王妃欺人至此,她们岂能不回礼? 侍女听到容思勰要出门,连忙服侍着容思勰披上斗篷,又将一直烧着的暖炉呈过来。容思勰任由她们捣鼓,待收拾妥帖后,便向黎阳的屋子走去。 侍女替容思勰打开帘子,容思勰微微低头,从侍女身侧穿过。这一年她经常去马场活动,营养跟得上再加规律运动,容思勰的个子飞快地拔高,现在就连容颢真都矮她半个头,这些十六七的侍女替容思勰打帘子时,也会感到一丝吃力。 容思勰低头进了屋,立刻便有侍女来给她解斗篷。容思勰看也不看地把斗篷放到侍女臂弯中,便快步走到黎阳跟前。 “阿娘,今日又有三个人来试探大兄的事情。”容思勰试探道,“此事,阿娘可有成算?” 黎阳面前放着高足几,几上陈列着三四封未曾封口的信,旁边笔枕上搁着一支笔,笔毫上墨迹都还没干。 黎阳将信拿给墨魁去蜡封,然后说道:“这么多年了,她还是只会这几招。” “当年我们势弱,有口无处说,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现在今非昔比,她连王妃之位都被夺了,还妄想用名声之事要挟我?笑话!” “既然她最喜欢坏旁人的名声,那我就以彼之道,还彼之身。敢用这样阴损的招数,就要敢承担反噬的后果。” 容思勰看着那几封信,心里有了底,“阿娘,这些信,是给外祖母和姨母的?” 黎阳满意地看了容思勰一眼,“孺子可教。” 黎阳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飘飘扬扬的大雪,悠悠说道:“我记得有一年,也是下了这样大的雪,那时候你祖父还在,你父亲出京追击逃犯去了,老王妃突然说想吃鱼,还搬出卧冰取鲤的典故,非要我亲自给她煮鱼汤喝。” “大冬天的,我去哪里给她找鱼,偏偏你祖父还纵容着她,我当时还怀着你大兄,站在白茫茫的雪地里,真是恨透了这样看不到尽头的下雪天。” 说着,黎阳笑了笑,“没想到时过境迁,如今再看着一样的景色,竟然理解了那些文人赏梅咏雪的心情。” “她还和原来前一样,愚蠢又恶毒,可是我,早已不是当年势单力薄的新妇了。” …… 就在宸王府嫡长子悔婚的谣言传得人人皆知的时候,长宁大长公主、梁国公夫人、英国公夫人以及和宸王府关系密切的几位高门主妇,纷纷在公开场合表示从未听闻容颢宗订亲之事。英国公夫人沛阳县主在一位侯夫人举办的赏梅宴上直接笑出了声,“这是哪里传来的闲话?颢宗那个孩子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我这个亲姨母都没听说过他订亲的消息,怎么还能悔婚了?我二妹这几天正在相看儿媳,听到这一出她也纳闷,她这个母亲都不知道所谓的婚约,怎么还能传得这样头头是道。” 在座的夫人们敏锐地抓住了重点,“王妃要给大郎相看了?” “是啊。”沛阳索性放了准话,“二妹前几天还跟我抱怨,说正要相看长媳,结果就这么凑巧地传出了流言,不知道的,还以为有人不想让她聘个好人家的闺女呢!” 沛阳的话意有所指,在座都是人精,很快就联想到多年前的那一出官司。夫人们彼此露出意会的笑容,一个个揣着明白装糊涂,沛阳见话已传到,便顺势转了话题。夫人们言笑晏晏,但心里都在盘算着一件事。 宸王的嫡长子,板上钉钉的宸世子,要议亲了。 宸王权倾朝野,是圣人身边的大红人,他的子女从来都是各大家族热议的对象。而且容颢宗既嫡又长,身份何等尊贵,更别说容颢宗还有长宁大长公主这个显赫的外家。放眼京都,同龄儿郎中再没有比容颢宗更拔尖的存在。而这样一位要身份有身份,要相貌有相貌,品行才学都十分出众的儿郎,要订亲了。 家里有适龄女儿的夫人,心思马上就活泛起来。 几位有头有脸的夫人都亲自出面辟谣,宸王府嫡长子悔婚的言论很快就打了个水花,彻底沉下去了。 取而代之,高门贵妇们谈论的,是宸王妃相媳之事。京城之中没有秘密,老王妃当年迫害宸王和黎阳的事情也被贵妇人们翻了出来,这些夫人们轻声嬉笑,抬眉动眼间,就把前段时间盛传的容颢宗和刘氏女订亲之事的真相揣摩透了。再加上有心人的引导,沛阳等人语焉不详地默认,老王妃联合娘家算计嫡长孙的名声迅速传播,等老王妃和文昌侯府反应过来,这类言论已经传遍长安,压都压不住了。 文昌侯府的名声一下子跌落低端,此时文昌侯夫人才感到后悔,宸王自己就是启吾卫的掌权人,操控言论风向谁能玩得过他?文昌侯夫人后悔不迭,可是悔之晚矣,连着她的娘家也受到了牵连。 此事一出,连着三个月,文昌侯夫人都不敢出门。很多和侯府议亲的人家,也俱都没了往来。 正如黎阳所言,他们早已不是当初势单力薄的世子和新妇。世子已成为王爷,手握帝国最庞大的情报网,新妇也羽翼丰满,人情关系遍布长安。 真相,只掌握在强者手中。 …… 就在容颢宗议亲一事讨论地沸沸扬扬的时候,宸王接到了暗查淮南侯的密旨。 宸王从宫中出来,亲卫连忙迎上来,将缰绳递到宸王面前。 宸王翻身上马,反常地没有策马快行,而是任由爱马慢悠悠地向前走。 亲卫也不催促,尽职尽责地跟在宸王身后。 宸王倒没想到皇上这样看得起他,竟然派他去彻查淮南侯。 淮南侯,雄踞荆州多年,几乎就是淮南道的土皇帝。而且荆州多水道,水匪横生,淮南侯年年以剿匪的名义向朝廷要兵要粮,可是这么多年过去,水匪不减少,很多军士反倒不见了踪影。 皇帝一直怀疑淮南侯蓄养私兵,甚至荆州的水匪究竟是兵还是匪都说不准,而且近几年淮南侯的动作也越来越大,江南道许多官员都和淮南侯往来甚密,由不得皇帝不多心。 话虽如此说,但是满朝文武中,看得清淮南侯野心的人不少,但愿意暗查淮南侯的人却一个都没有。 荆州水道纵横,险滩遍布,若没有本地人带路,外人去不是迷路就是搁浅。而且淮南侯在荆州盘踞已久,佣兵自重,那里的百姓只知侯爷,不知天子。许多启吾卫中的老手去了淮南便音信全无,是生是死至今都不知道。 而且淮南侯手上的私兵也是一个难题,听说去年有一个要离任的县令看不惯淮南侯势大,临走之前和朋友喝酒抱怨了两句,说要回京参淮南侯一本,结果就在离职的路上,遭了水匪。全家老少,无一活口。 经此一事,淮南道的官员人人自危,连长安的许多言官都转了口风,再不敢提淮南侯的不好。 这无疑是在太岁头上动土,圣人的忍耐终于达到顶峰,前些天便透露出查办淮南侯的口风。这些天子近臣无人敢应承,而最后,皇帝把这个棘手的难题,交给了宸王。 宸王突然加快马速,亲卫一个晃神,就和宸王拉开了两个马身。 亲卫连忙追上,宸王没有减速,一路疾驰着往卫所跑去。 众人只看到宸王府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但谁又知王府的每一分声势,都是冒着生命危险搏回来的。 就像这次任务,要么成功,宸王府的声望更上一楼,要么失败,他死在千里之外的淮南,王府顷刻间土崩瓦解。 为了走到今天,宸王已经得罪了太多人,如果失去圣心,那等待他的,将是各大家族积压已久的怒火。若是早年,他孤身一人,其实也没什么可怕的,可是要命的是,他已经有了割舍不下的牵挂。他的妻子还在府中等候他回家,长子正在议亲,他的小女儿还未及笄,没有他护着,他如何放心将女儿交给另一个混小子? 明德门的轮廓隐约可见,可容三十二辆马车并行的朱雀大街一路延伸,渐渐没于黑暗深处。街边的灯火稀稀拉拉得亮着,远远看去,仿佛一条通往皇城的不归路。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以为设置了自动发表 ,可是没有…… 晚了二十分钟,对不起大家?_? ☆、西市见闻 容思青到达外书房,门口的侍卫进去通报,过了一会,侍卫请容思青进院。 容思青穿过一重又一重的院落,这才走到宸王办公的地方。 宸王翻阅一本卷宗,搁在一旁的狼毫笔笔尖还是润的,看来非常忙的样子。 容思青将手里的食盒呈上,“阿父每日办公幸苦了,四娘不能做什么,只能亲手熬一碗清梨汤,若能为阿父解解乏,女儿便心满意足了。” 宸王瞥了容思青手中的食盒一眼,侍奉在侧的亲卫马上上前,接过了食盒。 然而容思青看起来还是没有离开的意思,宸王正忙着查淮南侯的事情,容思青不走,他没法办公,只能耐着性子等,等容思青说出她真正的意图。 容思青果然开口道:“阿父,天气渐渐热了,您要格外注意蚊虫,女儿昨夜被叮了好几个口子,床榻上还爬了一只蚂蚁,吓死女儿了。!” 说完,容思青状似无意地感叹道:“母亲去年说要给我换院子,换到一个好一点的院子,蚊虫应该就不会这样猖獗了!” 容思青偷觑宸王的脸色,结果宸王神色冷峻,完全看不出他心里的想法,容思青以为宸王没听懂她的暗示,只好接着说道:“女儿最近新学了一个糕点,唤作樱桃五福糕,女儿本打算蒸一盘糕点出来,请父亲尝一尝女儿的手艺,可惜厨房管事不许,女儿不敢得罪管事,所以今日只带了清梨汤过来。”容思青遗憾地叹了口气,“只是可惜五福糕没做成。” 容思青以为宸王没有听懂,事实上从第一句开始,宸王就猜到她要说什么了。容思青先是暗示自己被蚊蚁叮咬,后面又说黎阳承诺了给她换院子,却迟迟没有兑现,宸王毕竟是专职收集情报的人,见过多少后宅阴私,怎么能听不懂容思青在给嫡母上眼药,暗示嫡母苛待她。 宸王手下的情报网渗透京畿,岂能掌握不了自家后宅的动向。后宅之事宸王从来不管,但并不代表他不知道内宅发生了什么,容思青到底过着怎样的生活,宸王心中有数。 正因知道实情,宸王才感到失望。容思勰有的容思青都会有,虽然嫡庶有别,容思青拿到手的会比容思勰的低几个档次,但如果说黎阳苛待她,这个理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 以往接触到其他府的那些乌糟事时,宸王常在自豪,自己的府邸就不会出现这些魍魉手段。可惜如今看来,人性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宸王终于说话了:“内院之事我一概不管,你若想换个住处,直接向你母亲请示。” 容思青心里有些慌,不应该啊,按照常理,宸王应该对她露出怜惜之意,然后她再加把火,就能成功挑起宸王对黎阳的不满意。可是宸王却冷冰冰的,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宸王言辞冷厉,容思青愈发放低姿态,露出楚楚可怜的样子来。前世的经验告诉她,男人最吃这一套。 “儿也想亲近母亲,可是母亲对我总是不假辞色,女儿怕惹母亲不高兴,便没敢再提这回事。” 宸王心中愈加不悦,堂堂王府宗女,干什么学这些小门小户的作态?但宸王城府颇深,无论心里如何不快,脸上却一点都看不出来。 容思青低头垂泪,自己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于是见好就收,提出出府的请求。 “想出府便出去。但是,内务由你母亲掌管,下次出府,不要来找我,直接和你母亲请示。” 宸王还是这样不留情面,看来讨好宸王一事,任重道远。容思青心里无奈,对宸王行了一礼,慢慢退下。 容思青退下后,隐在暗处的亲卫走到宸王跟前,继续汇报探查到的消息。方才的汇报被容思青打断,这一来一回,他们已经耽误了许多时间,再容不得耽搁了。 宸王听完暗卫的汇报,有条不紊地发布接下来的计划。暗卫收到指令,并不多言,眨眼间便消失在原地,若不是亲眼所见,谁敢相信方才屋子里还有一个人呢? 打发走暗探后,宸王指尖抵住眉心,这才有时间处理容思青的事情。宸王唤来自己的亲信,派他到内院走一趟,将容思青的言行一字不差地传达给黎阳。做完这些后,宸王问道:“郡主呢,现在她在做什么?” 站在宸王身侧的玄衣侍卫回道:“今日府学休假,郡主正在书房听徐先生讲课,诸位郎君也在。” 玄衣侍卫分明没有离开过宸王左右,却对府中众人的动向一清二楚。 宸王心里这才平衡了一些,还好,他的小女儿还是懂事的,王府的教养不算一败涂地。 …… 西市。 容思青刚从香料行出来,摸着沉重了不少的荷包,在宸王那里碰灰的郁闷一扫而光。 马夫见她心情好,凑趣道:“娘子看起来心情不错,想来小赚了一笔罢!” 容思青板起脸,“我们素昧平生,你专心驾车就好,不要问不该问的事情。” 马夫哈哈大笑:“好好好,小娘子看起来柔弱,没想到还是个暴脾气!” 容思青没有理睬,马夫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道:“我们长安的娘子都是炮仗脾气,住在天子脚下,连骂人都比旁人有底气的多呢!不过我喜欢,这才是盛世气象嘛!” 说着,马夫唱起时兴的歌谣,容思青不想多事,便坐在车驾里,忍受着马夫的聒噪。 车轱辘碾过一块小石子,整个车厢晃了晃,容思青连忙扶住窗架,正要呵斥车夫,透过摇晃的帘子,她冷不防看到一个人。 熟悉的背影,熟悉的气场,就连下马动作,都和那个人一模一样! 容思青心几乎提到嗓子眼,她一把掀开车帘,可是放眼望去,布衣百姓熙熙攘攘,胡姬、异域商人热情地招徕顾客,哪里还有方才那个人的身影? 马夫奇怪地问道:“小娘子,你怎么了?西市里人多,不好赶车,磕磕绊绊在所难免,你就担待一下!” 容思青慢慢放下帘子,失魂落魄地滑到坐塌上,应该是她看错了?江家三郎,她前世求而不得的爱人,分明在今年初春磕伤了头,已经彻底离开了这个世界,怎么会在大白天出现在西市? 容思青揉了揉眉心,看来最近思虑过重,都出现幻觉了。 虽然这样安慰自己,但是今日之事还是在容思青心底留下了一道痕迹,那个背影,真的是她看错了吗? …… 嘉乐院。 黎阳全程微笑着听完了宸王亲信的汇报。 对方说完后,黎阳笑着派人送亲信出去。 钟墨魁当时就知道四娘子要糟。 其他人可能不清楚,但是她们这些近身伺候的人都明白,宸王和郡主就是王妃的两处逆鳞,谁碰谁死。 果然,外人离开后,黎阳一边把玩着玉环,一边笑着说道:“我竟不知,我的庶女,如今都这般出息了。” “每日在老王妃面前献殷勤,我念在她无所依靠,便忍了。几次在我眼皮子底下耍花招,我看在她年幼不知轻重,便也没有发作。” “想不到现在,竟然有胆子在宸王面前说一些有的没的,真是……”黎阳眼神徒然变利,“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正房一时间落针可闻。 侍女们恭敬地垂首,不敢发出一点响动,生怕因此被王妃注意到。 黎阳说道:“枉我劳心劳力地派人给她修缮院子,吩咐下去,青葭院不必修了,库房里的东西也不必找了,今日四娘回府后便通知她,择日搬院。”接着黎阳扫了众女一眼,“愣在这里做什么?现在都无事可干吗?” …… 容颢宗和容颢南回嘉乐院的时候,明显感受到嘉乐院气氛不对。 一进屋,果然发现母亲情绪不大好。 容颢宗依然是冷冷淡淡的样子,容颢南偷偷给门口的小丫鬟打眼色,让她去西厢请郡主过来,越快越好。 这是一个王府资深人员才晓得的秘密,黎阳生气了,只有两个人能救场,一个是宸王,另一个就是小郡主容思勰。 容颢南做这一切时容颢宗就在旁边,但他什么也没说,仿佛不曾看见这样不合规矩的事情。 容思勰刚从书房回来,在西厢衣服都没换好,就听到正房的小丫鬟来传话。 所以当容思勰被带到面色不善的黎阳面前时,容思勰马上明白自己又被套路了,在心里将自己的无良兄长狠狠骂了一顿。 但容思勰能怎么办,她只能硬着头皮,撒娇卖萌讲笑话,使出十八般武艺,拼命转移自家母亲的注意力。 黎阳的脸色终于好转,脸上的笑容也变得真心实意,嘉乐院上下都悄悄松了口气。 “还是七娘懂事,不像那位,动不动就闹些幺蛾子出来。” 容颢南心里咯噔一声,阿娘说得难不成是他?不应该啊,最近他什么都没做。多半是容颢真,反正那个混小子每天惹事,肯定不在乎多背一个黑锅。 容颢南毫无压力地想道。 容思勰却敏锐地察觉出什么,直觉告诉她,黎阳说得是容思青。 容思勰最近越想越觉得容思青不对劲,看她最近的表现,并不像那种能伪装七八年的心机之人。可她近期的表现,分明像是换了一个人。 容思勰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之塑料兄妹情 黎阳心情多云转晴后,容思勰愤怒地来找容颢南算账 容思勰:二哥你过分了啊,你不敢正面杠母亲的怒火,那干嘛把我推出去! 容颢南:可是是大哥指示我这么做的啊…… 容思勰:…… 容思勰:是大哥的意思啊……那我愿意啊!大哥,以后母亲和你生气,你只管来找我,哄娘亲我是专业的! 容颢南:不要和一个大哥控讲道理…… 容颢真:听说这章我日常没戏份,但日常有锅背……你们真的够了! ****** 容思青掉马倒计时…… ☆、各有神通 饭后,容颢宗和容颢南回书房去了,连容颢真都被带走,唯有容思勰被留下哄黎阳开心。 容思勰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的兄长们毫无责任心地离开。 黎阳不知想到了什么,和她说起挑丫鬟的事情。 “过两天我唤人牙子进府,你自己去挑几个丫鬟,这回我可一点都不插手,挑出什么人,教成什么样子,都是你自己的事情。” 容思勰脱口而出:“那买丫鬟的钱也是我出吗?” 黎阳忍不住给她一指头,“你脑瓜里都在想什么,这么多年我还缺过你银钱不成?” 容思勰想躲不敢躲,任由黎阳弹她脑门。她揉着额头,好奇地问道:“阿娘,怎么突然想起买丫鬟了?我们府里的人手够用呀。” 黎阳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有些人心大了,只能换一批听话的下人进来。” “阿娘,难道是……” “四娘要搬院子了,自然要换一批新的人手,这有什么好奇怪的。”黎阳唇边挂着温柔的笑意,容思勰挑了挑眉,心里明白了。 看来真的是容思青做了一些触怒黎阳的事情,而且,这次完美踩到了黎阳的逆鳞。 黎阳又对容思勰说道:“你不小了,现在就要学着自己管院子了,人手调动,财务账本,都要自己学。阿娘能护你一时,不能护你一世。等你满十岁就从西厢搬出去,多一天我都不收留你。” 容思勰知道这是黎阳真心为她好,父母会老去,忠仆会变心,指望丈夫更加玄幻,唯有自己才是立身之本。容思勰心里感动,靠在黎阳身上,低声说道:“阿娘真好,我不想离开阿娘,阿娘你要不养我一辈子!” 黎阳被她逗笑了,“你想得倒美,多大人了还撒娇,还不快坐好!” 但黎阳只是嘴上说说,容思勰赖在黎阳身上不肯起,黎阳也拿女儿没办法。黎阳摸着女儿的头发,眼中满是温柔,“阿娘已经给你看好了院子,就在景怀园前面,景致是一等一的好。现在已经有工匠在修缮了,你想在院子里加什么,直接吩咐工匠,不要怕麻烦。” “嗯。” “去年不是答应你给你找一个夫子吗,前几日我找到一个世家女,才学德行都不错,过几天就来王府了。六礼束脩我替你备好了,但你自己也提前准备些。” 容思勰点头,“儿明白。”但容思勰不解,“夫子既然出身世家,为何会到我们府上来当夫子?” “还不是世家那些迂腐规矩给逼的,她丈夫成日没个正形,把家里搞得乌烟瘴气,卢氏忍无可忍,便提出和离。但她族中长辈认为和离有辱门第,威胁她若和离便将她逐出家门。卢氏一意孤行,和家中闹得很僵。我恰好听到此事,便托你父亲查了一下卢氏,发现确实是才德兼备之人,便请到我们王府来了。” 容思勰说道:“夫子是心有大成算之人,令人钦佩。” 拼着无家可归也要和离,可见此人内心坚定,自有主见,容思勰对未曾谋面的卢夫子生出些许好感和好奇。 黎阳笑着问容思勰,“听你这意思,你很赞同卢氏和离了?” 容思勰说道:“不和则离,为了不合适的人赔上自己的一辈子才不值当呢!只要自己活得自在,管别人怎么说。” 看着脸颊都未长开的女儿一本正经地说着夫妻相处之道,黎阳忍不住笑出声来,故意逗她,“看来,我们七娘是一个强硬的,以后姑爷可要受罪了。” 黎阳又在拿她开涮,容思勰内心奔溃,“阿娘,不是说卢夫子的事情吗,怎么又扯到我身上来了!” “七娘别急,阿娘已经相看了好几个儿郎,一定给你挑一个既俊俏脾气又好的夫婿,决不让他给你气受。” “阿娘,你再说我恼了。” 黎阳大笑,“好好我不说了。继续说卢夫子。等过几天卢夫子搬过来,你就不用去府学了,每日自有卢夫子给你安排课程。” 见终于转了话题,容思勰悄悄松了口气,忙不迭应道:“好!” “这样说来还得给你置办一身大衣裳,拜见夫子穿旧衣成什么样子。”黎阳思忖着说道。 容思勰立刻凑上去装乖巧装穷。 黎阳嫌弃地把她推开,“就知道在我这里哭穷,你每月月例银子那么多,也不见你存下多少来。” “阿娘,儿冤枉啊,女儿如此孝顺,怎么能干出背着父母存私房钱的勾当!” 黎阳瞥她一眼,“少贫,四娘这一冬天,已经让手里的银钱翻了好几番了。你看看你,大手大脚,花钱如流水,日后你还得自己管食邑,到时候看你怎么办!” 容思勰倒吸一口凉气,“阿娘,你连四姐手里有多少银钱,都知道?” 黎阳意味不明地笑着,“不然你以为呢?” 容思勰沉默了,天呐,宸王和黎阳的情报网有点吓人了,幸好自己是亲生的。 黎阳眯起眼睛,“成日往府外跑,还和商贾交往密切,这哪是宗女该有的样子。看来,该给四娘请个教养嬷嬷了。” 容思勰心里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 容思青的小动作确实越来越多了,比如锲而不舍地在老王妃那里抹黑容思勰,到处宣扬容思勰骄纵无礼的名声。 容思勰真的不是很懂容思青的想法,现在王府当家作主的是她亲娘,在老王妃那里抹黑她,有什么用?再说老王妃本来就不喜欢自己,就是没有容思青,老王妃也不会给她好脸色看,何必费这个力气呢? 再结合容思青这段时间的异常,比如刻意结交某些娘子,做生意如有神助,容思勰几乎可以断定,容思青不是被穿越了就是重生了,重生的概率要大一些。 容思勰开始也觉得不可思议,可是她自己就保留着前世的记忆,由不得她不信。 但是这些终究只是猜测,在找到确切的证据之前,容思勰不打算将容思青的事情说出来。这些怪力乱神的事情,越少沾染越好。 当天容思青回来的时候,便收到了自己要搬家的消息,容思青先是一喜,以为自己在宸王面前的眼泪攻势起效了,可紧接着就得知自己被禁足了,过几天会有教养嬷嬷来教规矩。容思青讨好皇后和赵家的计划正进行到要紧处,如何肯被禁足?可是这时候她才发现,自己院里花钱收服的几个下人都不见了,反而多出来好几个新面孔。 容思青几乎气得呕血,她花费那么多心思和时间栽培的手下,竟然被黎阳趁着她不在发卖了。容思青当即便要去荣安堂讨个公道,可是新来的丫鬟一左一右扶着她,竟让她无法动弹分毫。容思青扫过院中的下人,每个人都低着头,不是装聋就是做哑,偏偏没有人来替她说话。 容思青冷冷地哼了一声,她指甲掐到掌心,决意不争这一时之气,待她找到机会便去荣安堂告状。黎阳还真以为这内宅里无人能治她? 容思青阴沉着脸,被半胁迫着回屋,她坐在黑暗中,暗恼自己操之过急。但除此之外,她也无计可施,只好暂时蛰伏,等待下一次机会。 容思青盯着漆黑无月的夜空,眼中暗流涌动,最终归于平静。 容思青被王妃禁足的事情,几乎马上传遍了王府。 这几个月容思青非常高调,在府学锋芒毕露,被老王妃高高捧起,出府也出得勤。王府中各房的主子都自有门路,容思青这段时间的变化,他们都看在眼中,只不过在观望王妃的态度罢了。 这次容思青被禁足,好几位小娘子都幸灾乐祸地笑了。容思青突然成为府中最得意的姑娘,多少人心生不服,只不过老王妃捧她,她们不敢下手罢了。但自己不好下手,不代表不能借别人的手,在众多姐妹见缝插针地挑拨下,六娘没少给容思青使绊子。但这终究是小打小闹,就在众人犹豫要不要在容思勰耳边吹风的时候,黎阳出手了。 不知有多少人在屋子里偷乐,容思青再得势,还不是得看王妃的脸色!王妃终于动手了,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 “……听说平嬷嬷被调走了,新来的宫嬷嬷特别严厉。奴婢去时,院子里乱糟糟的,都在收拾行李,好像要准备搬院子。奴婢没看到四娘,许在屋子里。” 五娘一边拨香灰,一边听贴身丫鬟春鹊转述打听来的消息。听完后,五娘将香炉盖好,哂笑道:“前段时间看她风头那么劲,我还道她有多厉害。这样看来,不过是一个眼高手低的蠢货罢了,连这点小伎俩都应付不了。” 春鹊低头,装作没听懂。 “快宵禁了,阿父可回府了?” “四郎在书房。” “拿上下午我绣好的香囊,跟我到书房走一趟。” “是。” 五娘带着丫鬟聘聘袅袅走向书房。内宅中谁才是最重要的?老王妃?她是庶出的庶出,和老王妃没有丁点血缘关系,讨好她有什么用。嫡母?五娘心中更是不屑,不是亲生的,再怎么卖乖都没用,嫡母怎么可能真心对庶女好?嫡母善待庶女,搏一个宽厚名声,庶女孝顺嫡母也是为了得个孝名。天下所有的嫡母庶女,各取所需,都是如此。 这一点五娘很看不上四娘,决定内宅女眷地位的是男人,妻妾依赖丈夫,女儿仰仗父亲。是庶女又如何,只要把父亲哄好,嫡母也不敢对她怎么样。 想到这里,五娘很骄傲地抿唇一笑。 门外的小厮看见五娘,立刻殷勤地赶上来,“五娘子来了,阿郎在里间读书,娘子稍等片刻,某这就进去传话。” 看看,连父亲的下人都对她这样客气。五娘自矜地笑着:“劳烦了。” 四夫人屋内。 “她又去书房找四郎了?” “是,奴婢亲眼看见的。” 四夫人恨恨地捏紧手中的帕子,“和她的生母一个样,惯会迷惑男人。前个日子不是还说身体不舒服么,今儿便能下地去书房了,她和她生母轮换着生病,打量别人都是傻子呢?”说到这里四夫人更气了,“要我说还真有傻子,四郎就被这对母女耍的团团转,要什么给什么,连书房都没个忌讳。我时常和四郎说,书房重地不要让妇人家随便出入,四郎就是不听,真是不识好人心,他迟早得在这对母女身上吃个大亏!” 四夫人的陪嫁走上来,劝慰道:“娘子勿恼,四郎不是那种是非不分宠妾灭妻的人,五娘子和文氏再受宠,终归您才是四房的主母。” 四夫人冷笑:“我看照这势头发展下去,保不齐什么时候四郎昏了头,想给她的心肝女儿一个嫡出身份。” 陪嫁皱了皱眉,迟疑地说道:“不至于?就算四郎真的被五娘子说动,但王爷也不许四郎做出这种不体面的事情来,四郎还敢忤逆王爷不成?夫人不必忧虑,再不济,您还有小郎君呢!” 提起儿子,四夫人的心情总算好转起来,但想起独子的身体,又有些忧心,“颢云从小就底子弱,说起来也怪我,怀他的时候被那个贱人气得动了胎气,反倒累的我儿体弱多病。偏偏那个贱人的儿子活蹦乱跳,两厢对比,颢云愈发不得父亲宠爱。” 陪嫁丫鬟也叹气,“夫人,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文氏总会有色衰爱弛的一天,七郎君再受宠,还不是要叫您母亲,以后给您养老!五娘子都十岁了,她还能在家里呆几年,等过几年议亲,五娘还不是任您揉搓!“ 四夫人冷冷一笑,摇头道:“我那庶女可不是省油的灯,她自恃有几分姿色,心机深沉,野心勃勃,恐怕我给她找的人家,五娘还看不上呢!” 陪嫁却压根不放在心上:“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五娘再有能耐,还能越过您,自己给自己找一户人家?庶女闹得再欢,还能拗得过嫡母不成?“她向嘉乐院的方向指了指,“四娘这段时间如此得势,最后,还是不被那位压得死死的?恐怕一搬院子,满屋子丫鬟侍从大换水,四娘得被架得空空的。” 四夫人饱受庶女之苦,听到类似的消息只觉痛快,“听说过几日我那大嫂要唤人牙子来府里,我正巧缺人手,顺便,也该给五娘添几个丫鬟了。“ 四夫人和陪嫁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作者有话要说: 今日头条: #容思青惨遭掉马,马甲背后,是人性的堕落,还是王府的黑幕?!# #容思青因为和宸王告黎阳黑状而被禁足,宸王府当家主母最爱的,竟然是他……# #五娘勇斗嫡母,嫡母庶女之争哪家强?# *********** 好了正经点 这章是过渡章,虽然这章出现了看似和主线没有关系的人物,但是不要小看任何一个有戏份的人 当然了,我说的不是容颢真(摊手) #有一个那么会撕逼的妹妹还抢不到戏份,怪我咯# ☆、七夕(上) 阳朔十三年七月,宸王变得越来越忙,长安的权贵们各有各的消息渠道,都嗅到了山雨欲来的征兆,不约而同地低调下来。 容思勰也察觉到父亲最近可能要做什么大事,于是她非常懂事地窝在王府里,府外的请帖邀约能推则推,轻易不出门。 王府随着容思青的禁足又掀起了轩然大波,黎阳借容思青换院子的机会,发卖了好几个丫鬟下人,这些人中不乏有老王妃安插的眼线,这显然惹恼了老王妃。为此,老王妃没少给大房脸色看,而大房无论是黎阳还是容颢宗等人,都不是好招惹的对象,而容思青凑巧被禁足了,所以容思勰就成了老王妃唯一且最佳的出气筒。容思勰很绝望,但老王妃毕竟是长辈,容思勰又不能顶嘴,只好默默忍着。 容思勰已经不再去府学了,这几日都跟在卢夫子身边学习。卢夫子不愧是世家精心培养的嫡女,才学品德俱是拔尖,世家几百年的家底到底不是摆出来装样子的。不过几天,容思勰便被卢夫子的才华彻底折服。她每日都跟在卢夫子身边,与夫子谈书下棋,愈发察觉到自己与世家女的差距。容思勰本来对自己的进步沾沾自喜,遇到卢夫子后,觉得自己离合格贵女还差很多,于是不敢懈怠,愈发勤勉地读书学习。卢夫子出身范阳卢氏,嫁人后又经逢大变,浑身气度沉静深厚,容思勰每日跟在她的身边,潜移默化间,自己的言行仪态也进步良多。 而这自然是黎阳最乐意看到的场面。 就在不经意间,七夕又到了。 七夕在后世被传为情人节,但事实上,宣朝七夕是不折不扣的女儿节,在这日,娘子们穿针乞巧,祈愿祷福,是难得的专属于女子的节日。 一大清早,王府的女子们,无论丫鬟还是小姐,脸上都带出暖融融的笑意来。黎阳也不拘束她们,任由侍女们高高兴兴地过节。嘉乐院人来人往,侍女们一边谈笑,一边晒衣晒书,黎阳和容思勰的屋内都摆上巧果,容思勰也被这浓郁的节日气氛所感染,就连向来沉静的卢夫子脸上都露出笑来。 下午,嘉乐院的丫鬟们都围到水盆前,轻轻在水面放针。水经过一天的暴晒,又荡上许多灰尘,可以轻松地架起银针。丫鬟们轮流将缝衣针放到水上,若水底现出奇巧的针影,便能得到仙人的赐福,来年心灵手巧。 容思勰看着有趣,硬拉着卢夫子去围观。卢夫子拗不过众人,只好接过银针,放到水中投针验巧,只见水底出现云彩样的影子,丫鬟们爆发出一阵叫好声,纷纷笑道:“恭喜卢夫子得巧!” 容思勰叹为观止。 这样的热闹一直持续到晚上,嘉乐院的侍女们约好在月下穿针乞巧,容思勰却不能和侍女姐姐们厮混了,她得去和王府其他几位娘子一起乞巧。自从她辞去府学后,每日上午跟在卢夫子身边学习,下午要么去马场练习弓箭骑射,要么去外书房蹭课,晚上还要温习功课,和府中姐妹碰面的机会少之又少。这日乞巧,难得能凑齐府中所有的姑娘,容思勰也不能缺席,她干脆早早动身,不想在大好的节日里闹不愉快。 月上中天,花亭里已陈放好瓜果,以大娘为首,容思勰姐妹八人按着序齿依次跪拜织女,以保佑自己心灵手巧。祭拜牛郎、织女二星之后,八个娘子一人拿着一根七孔针,对着月光穿针。谁最先把七个针眼穿完,谁便成功乞巧。 在容思勰穿到第四个针孔时,便已经有人率先完成了。容思勰叹口气,感受到深深的绝望。当她放下七孔针时,毫不意外,她又是倒数第二。 垫底的是年仅六岁的八娘。 谢天谢地,府里还有一个比她小两岁的妹妹,容思勰毫无负罪感地想着。 站在容思勰身后的丫鬟看到容思勰完成,立刻报数,但现在场中热闹得很,并没有人注意到常年垫底的容思勰。 主持胜负的丫鬟正在查看各位娘子的针线,走到容思青身边时,她惊呼道:“四娘穿的竟是九孔针!”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纷纷向容思青的方向看去。容思青自从前段时间被禁足后,府中几乎没有她的消息,今日乞巧是她第一次离开青葭园,没想到甫一出场,容思青便给了众人这么大的惊喜。 由于容思青和大娘几乎同时完成,主持乞巧的丫鬟按照惯例,判大娘为第一。可是没想到容思青是九孔针,大娘是七孔,那此番的胜利者自然该是容思青。 丫鬟有些为难,大娘在府中声望极高,历来都是娘子中的头筹,以往娘子们就算比大娘快,也会刻意磨蹭一二,圆了大娘的脸面。没想到今年,四娘竟然抢了大娘的风头,这就难办了。 一位是王府的长孙女,老王妃最倚重的后辈,一位是王爷的庶长女,老王妃跟前的新宠,她一个小丫鬟,哪个都不敢惹啊。两位主子争夺头筹,她一个下人夹在中间简直找死。 小丫鬟诺诺,不敢宣布最终结果。但在场的几位娘子都不是省油的灯,哪能不清楚眼下的场面。 五娘露出饶有兴味的笑容,四娘打算挑战大娘的权威了吗?还是说四娘被老王妃捧得太高,误以为自己能取代大娘的地位了? 五娘心中暗骂蠢货,但眼中却满是笑意,她对这场好戏十分期待。 大娘神色自若,仿佛不曾感受到此刻尴尬的寂静,平静地开口说道:“原来是四娘用的是九孔针?那自然是四娘拔得头筹,果真后生可畏,恭喜四娘。” 大娘神色淡淡,但六娘却没有长姐的涵养,马上被这个结果激怒:“四娘你简直不知所谓!我大姐从来都是乞巧魁首,你竟敢抢我大姐的位置!” 大娘方才故意那样说,就是为了刺激六娘这个暴脾气,好替她说一些她自己不便说出口的话。没想到被六娘这样一说,反而像是她历年夺魁,全是靠着姐妹们的退让一般。大娘不悦,斥道:“六娘,怎么说话呢。七夕自然是手巧者拔头筹,今年四娘压过府中姐妹,靠的当然是自身实力,那怎么能叫‘抢’呢?” 今年四娘夺冠靠得是自身实力,那大娘以往自然也是靠实力成为第一。大娘几句话就稳固了自己的位置,而且隐晦地点出四娘力压众人,大娘不信她的妹妹们,都这么心甘情愿地被一个婢生庶女压过。 果然,场上许多人脸上露出不屑。按照老规矩,今年她们心照不宣地放慢速度,没想到被四娘一个半路冒出来截了胡,大娘做第一她们认,但是四娘,凭什么值得她们退让? 五娘扫了六娘一眼,笑道:“四姐现在越来越厉害了,不光琴技了得,调制的香料颇得祖母看重,如今连乞巧都是第一了。看来四姐非但被祖父庇护,就连织女仙子也偏袒四姐呢!” 容思青去年以被老宸王指点之名解释自己凭空得来的调香才能,但当时在场的只有二房和五房几人,没想到如今连五娘都知道了。容思青心里慌乱了片刻,当时她一时脑热便扯到了老宸王身上,事后冷静下来,她十分后悔自己的冲动,和鬼神之说扯上关系实在不是一件好事,但当时木已成舟,她只能尽力补救。她心惊胆战地等了几天,发现这个通灵之说并没有传出来,容思青以为荣安堂封锁了消息,她也慢慢放下心来。没想到时隔一年,竟然从不相干的人口中听到了这件事,容思青心里狠狠抽了一下,但她强行镇定下来,说道:“承蒙祖母和夫子厚爱,四娘愧不敢当。今日我不过是碰了个巧而已,算不得什么。” 容思青故意含糊其辞,就是想把老宸王这个话题岔过去。当时大娘和六娘都在,若是被六娘这个炮仗脾气捅出来,那她的名声就糟了。 但六娘显然不能体会都四娘的意图,六娘依然不忿,她虽然讨厌母亲偏心大姐,但不可否认大姐样样都是最好的,如今一年最重要的乞巧,大姐竟然被容思青压了去,六娘怎么能咽得下这口气! 何况,这一年来,容思青总和六娘争夺祖母的宠爱,六娘向来争强好胜,她早就看不惯容思青了,此番有机会,怎么会轻易放过容思青? 六娘不屑地哼道:“说不定今年四娘也得到了高人的指点呢,去年是祖父,今年说不定是哪位神仙呢。四娘你说说,昨夜又是谁给你托梦了?” 容思勰也曾听过老宸王给容思青托梦的传言。虽然这个消息被下了禁口令,但是一来老王妃执意散布,二来鬼怪之言传播的最快,所以府中知道此事的人其实很多。容思勰听到这个说法后,几乎以为容思青也是一位穿越女,后来观察了许久,才敲定容思青是重生而来。 原因其实很简单,如果容思青是一位穿越女,这样轻易地暴露自己的底牌,也未免太傻白甜了。而且这个说法满是漏洞,老王妃和二夫人毕竟从小接触内宅倾轧,不知听过多少宅门阴私,诸如失忆、托梦这些拙劣的借口,想骗过老王妃和二夫人这样的人精,不太容易。 容思勰觉得,容思青可能是话本传奇看多了,这才给自己留下了话柄,这不,又被人拿出来攻击了。 容思青尴尬地立在原地,她这才意识到,当日她不过随口编了一个借口,结果传播的范围比她想象的还要广。容思青悔不当初,但还不得不解释:“六娘你又逾越了!今天是七夕,我本来不想和你做这些口舌之争,但你步步紧逼,我只能重申一遍,我当日之言句句属实,问心无愧。何况当时祖母都同意了,六娘你难道要质疑祖母吗?” 六娘嗤笑:“你还真当祖母信了你的鬼话?当时祖母不过是为了给嘉……” 不过是为了给嘉乐院添堵罢了。 眼看六娘就要说漏嘴,大娘皱起眉头,而五娘眼睛都亮了。 她一直期待着的二房和大房的正面斗争,今日终于要实现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想不出小剧场的作者,在这里厚颜无耻地求收藏~求评论~?ω? 以及,感谢每日留言的小天使,没有你们,我不可能坚持到现在,比心,爱你们~ ☆、七夕(中) 六娘嗤笑:“你还真当祖母信了你的鬼话?当时祖母不过是为了给嘉……” 大娘轻轻咳了一声,六娘意识到自己差点说漏嘴,连忙停住。她看了容思勰一眼,发现容思勰正拿着七孔针玩,看起来并没有注意她的话,六娘悄悄松了口气。母亲和大姐事后都和她解释了,当时祖母为了找由头给嘉乐院插眼线,才装作信了容思青的胡言乱语,母亲三令五申,让她守口如瓶不得外传,刚才她差点说漏,还好容思勰没听到。 六娘的话虽然没有说完,但五娘心底已经笑开了,老王妃的心思再明显不过,只不过为尊者讳,她们都装作听不懂、看不懂罢了。五娘看了眼装聋作哑的容思勰,不打算让容思勰超脱事外,一定要将容思勰拉下水。 于是五娘说道:“好了,今天是我们女儿家的节日,不要说这些不痛快的事情了。六娘你也少说两句,论年龄四姐是长,论身份四姐是长房嫡系,你再这样说,一会儿大房的人该恼你不敬尊长了。” 五娘名为劝架,但事实上处处提点四娘的身份,最后一句虽没有明说,但在场的大房人只有两个,五娘话中所指分明就是容思勰。 果然,六娘最在乎身份,被五娘这样刺激,她马上挑高了声音,说道:“不敬尊长?哟,我记得四娘好像是婢生女,这是尊在哪儿了?” 容思青最受不了别人拿她的身份说话,她也冷冷地回击道:“六娘,我自认待你和善,你何必这样挖苦我?难道这就是二房的教女之道?” 扯到了二房的教养,一直作壁上观的大娘再不能不发声了,大娘冷淡地瞥了容思青一眼,说:“二房如何教女不劳四娘操心,随意攀扯长辈,原来这就是大房的规矩,今日受教了。” 战况越扩散越大,从最开始六娘和四娘的口舌之争,现在大房和二房相继被拖下水,五娘压制着唇边的笑意,如愿以偿地观赏着大房和二房的争斗。 已有侍女悄悄地去报信,剩下的侍从战战兢兢地退到角落,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大娘都明目张胆地攻击大房没规矩,作为大房代表人,容思勰怎么可能无动于衷:“既然大姐总喜欢拿大房的规矩说事,那就劳烦大姐说详细些,大房子女何时何地做了不合规矩的事情?大房毕竟担着正一品的亲王爵,总不能任由旁人诬陷,好歹要向宗室长辈讨个公道。” “方才四娘诋毁二房不见七娘说话,一提起大房,七娘倒想起和宗室长辈告状了。”大娘说道,“七娘之护短,今日我算见识了。” 容思勰笑眯眯地说道:“还是大姐教的好,每次六娘诋侮四姐,大姐总是听不见。六娘频频拿出身攻击四姐,竟然连句道歉都没有。既然大姐下定决心要袒护六娘,我等也只好多替大房说些公道话。” “容思勰你无礼!”六娘气冲冲地骂道,“你竟敢这样对我大姐说话!大姐是王府嫡长孙女,你不敬长姐,小心我上报宗正寺,让长辈来治你!还不快和我大姐道歉!” “六娘”,大娘美丽的眼眸中染上落寞,“七娘毕竟是郡主,外祖家又强势,不把我们这些姐姐放在眼中也情有可原。你再这样对七娘大呼小叫,小心七娘生气,又去和长辈告状。我们不及七娘身份强硬,哪敢说七娘的不是。” 大娘容貌端丽,此时眼中又笼着薄雾,越发显得楚楚可怜,见者生怜。若是此时有长辈或者男子在场,大娘此举绝对能激起旁人的怜惜,容思勰有理也成了无理。 果然六娘就被大娘的柔弱点炸了,她什么时候见过大姐这样脆弱的姿态,心中气极,口中的话没经过脑子便说了出来:“七娘你神气什么!要不是你外祖家势大,王位怎么会落到你们家头上?当年祖父分明属意我们二房的!” 六娘的话宛如平地惊雷,亭中神态各异的众人都被六娘的话惊住了,难掩惊讶地看向六娘。大娘没想到六娘竟敢说出这样的话,她顾不得示弱,连忙扯过六娘,厉声喝道:“六娘你瞎说什么!什么人在你耳边挑唆,竟唆使你说出这样的话来!” 这分明是母亲时常挂在嘴边的,六娘被大娘呵斥,委屈非常,眼中当即涌上泪花,“大姐,这明明是事实!你为什么要喝斥我!” 五娘这才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她露出笑容,眼睛在大娘和容思勰身上打转,这场戏越来越好看了。 容思勰没想到六娘竟然胆大至此,竟敢攀扯长辈,涉及到她的外祖家长宁公主府,容思勰心中也动了气,她收起笑意,冷冰冰地对六娘和大娘说:“原来六姐还存着这样的念头,大房袭承王位是圣人的旨意,我不敢罔议圣人,只能上报父亲,让长辈处理六姐的事情了。” 容思勰正打算带着侍女离开,迎面遇上荣安堂的人。 为首的侍女恭敬但冷淡地对她说道:“奴婢给郡主、众位娘子请安。老王妃听闻各位娘子闹口角,请娘子们往荣安堂走一趟!” 二娘、三娘等几位从头到尾没说话的娘子,无奈地叹了口气。 一路安静而压抑,只能听到六娘小声的抽噎。 一进荣安堂,六娘“哇”一声大哭出声,直接扑进二夫人怀里。大娘也泪盈于睫,给老王妃、二夫人施礼后,默默站在屋子中间垂泪。 容思勰一口老血梗在喉头,刚才吵架的时候一个比一个凶,现在想起来装起柔弱了?容思勰偷偷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打算看看这姐妹俩要如何表演。 果然老王妃和二夫人急了,一叠声问怎么了。 六娘在路上便想好了,祖母向来疼她,只要她哭着装委屈,祖母自然会无条件地偏向她。至于之后的事情,自有大姐替她圆场。这样一来,她轻轻松松便摘干净自己,所有的过错当然由容思勰一人承担。这样想着,六娘一进入荣安堂便开始哭泣,她扑到老王妃怀里,抽抽搭搭地说,“祖母,我不过和姐妹们开玩笑,七娘莫名其妙就恼了,还说要报给王爷王妃,狠狠地罚我!” 老王妃抬头阴冷地扫了容思勰一眼,低头哄着六娘,“她怎么敢这样猖狂!祖母的心肝哦,怎么哭成这样。” 老王妃抬起头,她拍打六娘的动作轻柔无比,但她的声音却是完全不同的冰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显然在问站在下首的容思勰等人。 六娘哭的喘不上气,还原场景之事自然由大娘代劳。大娘一边用帕子拭泪,一边叙述乞巧时发生的事情。 在大娘的叙述里,这场争执起源于穿针乞巧,四娘出其不意拨得头筹,六娘本是诚心称赞四娘心灵手巧,没想到四娘误以为六娘在讽刺她,于是反唇相讥。 “……后来四娘许是急了眼,说二房子女没有规矩,六娘自然听不过去,后来七娘见四娘势弱,于是也帮着四娘说话。六娘被两面夹击,也是急昏了头,说出一些冒犯大房的话。”大娘脸色素白,侧过脸轻轻拭去泪珠,哽声说道,“祖母,六娘在您眼前长大,她是什么样的人您最清楚,虽说六娘有时会口不择言,但那也是被逼急了,被人指着说二房没规矩,她哪能不急呢?” 容思青不敢置信地看着大娘,怎么也没想到,方才的事情在大娘口中竟然变成了这番模样。那么多人亲眼目睹,六娘胆敢说出那种大逆不道的话,谁对谁错明明白白,大娘怎么敢,这样歪曲事实、粉饰太平? 听了大娘的话,老王妃的脸色越来越阴沉,等听到四娘指责二房没规矩时,老王妃的脸几乎全黑了,她眯着眼扫了容思青一眼,目光中的寒冰如有实质。被这样的眼神一看,容思青半个身体都凉了,老王妃不是特别宠她吗,这段时间对她几乎有求必应,老王妃怎么可能用这样冰冷的眼神看她? 容思青心中慌了,她生怕再让大娘说下去,她在老王妃这里攒下的荣宠就被耗没了。容思青连忙打断大娘的话,“祖母,事情不是这样的,其实……” “住口!”老王妃冷冷地盯着她,“谁许你擅自打断长姐说话的?还有没有点规矩!” 因为前一阵子容颢宗退婚的事情,老王妃现在格外不待见大房的子女。她和文昌侯府联手,本想逼迫黎阳同意刘五娘和容颢宗的婚事,结果反受其噬,文昌侯府的名声毁于一旦。直到不久前,长安里说这件事情的人才渐渐少了,老王妃和文昌侯这才松了口气。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宸王和黎阳,以及这两人的子女,都被老王妃视作眼中钉肉中刺,老王妃正有气没处发,可巧,容思勰和容思青就在七夕闹出事了。如此好的机会,老王妃怎么会放过,她正好借机发作这两人,至于今日之事的原委,谁会关心呢? 虽说老王妃特意把容思青捧高,但老王妃从没有真正将容思青放在心上,在她眼里,容思青不过一个跳梁小丑罢了,在没有伤害二房和荣安堂利益的时候。老王妃不介意继续捧着容思青,恶心黎阳和大房。可是现在容思青和六娘发生龃龉,和自己的亲孙女一比,容思青这个棋子自然被毫不犹豫地放弃。所以老王妃连和善的表象都不愿意维持,直接厉声给容思青施压。 容思青从没见识过老王妃这样严苛的语气,或者说不是没见过,只是以往被呵斥的人都是容思勰,从没有降临到自己头上罢了。如今被老王妃这样严厉地斥责,还当着这么多姐妹和下人,容思青格外委屈,眼泪立刻涌上眼眶,但她不愿意让别人看笑话,这才死死忍着。 早在进入荣安堂的那一刻,容思勰就知道将要发生什么了,所以此时听到大娘歪曲事实,容思勰只是讽刺地笑了笑,并不曾开口为自己争辩。 反正她争辩了,老王妃也不会听。倒不如省些力气,一会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等大娘将修饰过的前因后果说完后,荣安堂一时陷入寂静,姑娘们谁都没有说话。 还是老王妃最先打破沉寂,她看向容思青,“四娘,是这么回事么?” 容思青心里知道,如果她还想继续在老王妃这里承宠,那么此刻必须得顺着老王妃的话认下来,但这也意味着,她今日被人辱骂婢生女的耻辱,将无从申诉,只能忍下。 容思青不愿意放弃经营了一年的乖孙女形象,但也要不甘心就这样吞下今日的哑巴亏,她装作胆怯地低头,心里在飞快地盘算得失利弊。 久久没有等到容思青的回话,老王妃的眼神更加冰冷。二夫人哽咽着叹了口气,将六娘和大娘揽入怀中,哭道:“我可怜的女儿啊,被人欺侮至此,连争辩一二都被人威胁。谁让我们势弱呢,都怪母亲没用,比不得王妃,这才护不住你们俩呀!” 六娘和大娘抽泣的声音更大了,容思勰听着实在糟心,于是开口说道:“祖母和二伯母盖棺定论也太早了,给大房扣帽子之前,不妨听听事情的真相。” “我有让你说话吗?长辈问话,哪里有你插嘴的余地!” 老王妃的声音突然抬高,她看向容思勰,眼中是不加掩饰的厌恶。 容思勰一点都不把老王妃充满恶意的态度放在心上,她不紧不慢地反驳道:“我与四娘俱是大房姊妹,四姐伤心过甚,说不出话来,我作为妹妹,替四姐回话有何不可?” “你还有理了!你看看你对长辈说话的态度,真以为你是郡主,就能仗着身份胡作非为了?” 老王妃的眼神中淬满不加掩饰的恶意,那一瞬间,老王妃几乎就要站起身来,亲自在容思勰的脸上扇两个巴掌。 作者有话要说: 容思勰:我从六岁起保护理皮肤锻炼身体保养身材,你知道我的脸有多贵吗!如果你敢让别人动我的脸,我跟你没完! #听起来好怕怕哦# #女儿到叛逆期了怎么办# ☆、七夕(下) “长辈问话,哪里有你插嘴的余地!” 老王妃的声音突然抬高,她看向容思勰,眼中是不加掩饰的厌恶。 容思勰不紧不慢地反驳道:“我与四娘俱是大房姊妹,四姐伤心过甚,说不出话来,我作为妹妹,替四姐回话有何不可?” “你还有理了!你看看你对长辈说话的态度,真以为你是郡主,就能仗着身份胡作非为了?” 老王妃自从嫁入宸王府以来,哪个人见了她不是恭恭敬敬的,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对她说话。而容思勰竟敢用这种轻慢的语气顶撞她,那一瞬间,看着那张肖似宸王和黎阳的脸,老王妃差点就起身去扇容思勰几个巴掌。 但老王妃理智尚在,知道这件事情也就是想想罢了,事实上却是万万做不得的。现在王府当家的是宸王,她若真的伤了容思勰的脸,宸王决不会善罢甘休。想到自己继子那些阴狠的手段,老王妃也心生忌惮。老王妃恶狠狠地瞪了容思勰一眼,她对黎阳的这个女儿厌恶至极,几乎一刻也不想看到容思勰。但无论心中如何不喜,老王妃也不能真的对容思勰做些什么,而且当务之急,是赶在黎阳之前,把这件事情摆平。 老王妃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多少后宅纷争,虽然大娘很小心地掩饰,但老王妃哪能听不出真实的情况。自己的孙女自己了解,恐怕是六娘说了什么冒犯宸王和黎阳的话,这才闹成如今的场面。 老王妃第一次对总是闯祸的六娘生出不满,六娘自己嘴上倒是痛快了,但每次都要她来替六娘善后,一次两次便罢了,但总是如此,老王妃也生出厌烦来。但无论如何,六娘都是自己的亲骨肉,即使心里不舒坦,老王妃也不得不腾出手来,在大房反应过来之前,替六娘摆平这桩事情。 老王妃压抑着火气,不再理会容思勰,而是转向容思青,说道:“四娘,今日你在众姐妹中独占头魁,这是喜事。六娘虽然语气过激,但她本意是为了向你道贺,出发点是好的。今日之事闹成这样已经很难看了,再攀扯下去实在有失宗室体面。你们俩一人道一句不是,这件事情就此打住,以后便当没发生过,不要因此损害了你们姐妹间的情分。” 容思青不可置信地抬起头,一人道一句不是?她又没有做错,反而被六娘辱骂出身卑微,她凭什么要向六娘赔罪?容思青眼中染泪,哽咽道:“祖母,儿冤枉……” 老王妃置若罔闻。老王妃的态度非常明显,她将六娘的出格言论全部推到容思青身上,这样一来,今夜之事便之是两个小女郎的口舌之争,只要容思青低了头,这件事情便就此定性。即使日后黎阳来追究六娘对大房的不敬,此事已成定论,黎阳再怎么能言善道也翻不出水花来。而且老王妃明明白白说了这件事情就此打住,若黎阳揪着六娘的言论不放,那吃相就很难看了。 所以,容思青到底有没有受委屈根本不重要,老王妃要的是借容思青的嘴,将今天的事情盖棺定论。所以这个暗亏,容思青不认也得认。 容思青泪眼汪汪地看向老王妃,她是府上最受宠的姑娘,老王妃这样疼她,怎么会任由她受委屈?容思青按照前世积累的经验,摆出可怜兮兮的姿态,长辈最喜欢怜惜弱者,她这样示弱,一定能激起老王妃的保护欲! 可是容思青等了许久,也不见老王妃露出丝毫转圜的意思,容思青的心渐渐沉到水底,这样看来,老王妃铁定心思要维护自己的亲孙女了? 整整一年,她鞍前马后地伺候老王妃,石头做的心也该捂热了。结果到头来,还是比不上人家亲生的孙女么? 容思青心中冷笑,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枉费她在老王妃身上下了这么多功夫,竟然这样回报她。如此也罢,容思青暗道,方正她已经攀上了未来的皇后,老王妃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不妨就此扔掉。 容思青脸上不自觉带出冷意,既然下定决心放弃老王妃,那她更加没有道理忍下今日之辱。容思青梗着脖子不说话,反正她无论如何都不认,看老王妃能把她怎么样? 四娘不说话,老王妃气笑了,哎呦,还敢和她对着干?容思青不过一介庶女,前些日子捧容思青是给她体面,还真当自己是什么尊贵人了?老王妃没有在意容思青的不配合,她转而问八娘,“八娘,今日是不是六娘和四娘闹着玩,姐妹俩拌了几句嘴?” 这一晚上又是哭又是闹,八娘被吓懵了,听到老王妃问话,八娘抬起头,茫然四顾,不知该如何回话。就在这时,她看到大娘无声地对她点头,八娘凭借着对大姐的信任,说道:“是的,就是这样的。” 老王妃满意地笑了,她的眼角扫到其他几位娘子,五娘心中一凛,连忙说道:“今日不过是姐妹斗嘴罢了,儿可以作证,六娘就是和四姐闹着玩呢!姐妹间说话难免没大没小,倒劳烦祖母和二伯母费心了。” 其他几人分明清楚当时的情况,但此刻无人敢多话,只能沉默着承认。老王妃在内宅有着绝对的话语权,老王妃说什么,那便是什么。 就在这件事情几乎定锤的时候,一声冷笑传了过来。 “姐妹拌嘴,可不会将污水泼到我父亲和当今圣人身上。” 喧闹的内室因为这句话一下子静了下来,大娘正在给六娘拭泪,听到容思勰的声音,抬手的动作顿了顿,老王妃眯起眼睛,而二夫人被容思勰的话吓得心惊肉跳,连忙说道:“七娘,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你这样构陷姐妹,不怕遭到报应吗?” 容思勰迎上二夫人的视线,轻松自若地笑了,“二婶母这话把我绕糊涂了,七娘在此请二婶母评评理,六娘在花园里当着所有人的面质疑我父亲承爵的正当性,当年我父亲承爵是圣人亲自颁下的旨意,这样看来,六娘似乎对圣人的旨意心生不满?” “就是不知,六娘这话,是她自己想出来的,还是有人在她耳边念叨,被六娘学会了。七娘不清楚二房的情况,这才斗胆询问二婶”,容思勰明明笑着,眼神却突然犀利起来,“二婶你觉得是哪种情况呢?” 饶是二夫人也被容思勰的眼神摄住了,但很快二夫人就反应过来,二夫人自嘲地笑笑,她身经百战,不知见识过多少大场面,如何会被容思勰一个小丫头的只言片语唬住。二夫人定下神,说道:“七娘这话当真诛心,六娘好歹是你的姐姐,你竟然这样编排六娘,生怕六娘得了好。也罢,反正你是金尊玉贵的郡主,虽然你言辞不敬,但我们这些做长辈的,也不好和你计较。不过,我既然当你一句二婶,那就不得不提醒你,万事都要讲求证据,你既然说六娘不敬圣上,那就拿出证据来,不然你空口白牙,凭着一张嘴就想诬陷姐妹,就算你是王妃的女儿,我也不能轻饶了你!” 容思勰气笑了,明明那么多人亲眼目睹,二夫人和老王妃还口口声声说没有证据,这是打算以势逼人,铁了心不认帐了? 容思勰收敛了笑意,眼神沉沉,说道:“既然二婶母要证据,那便把方才伺候在花园的丫鬟下人都叫进来,我愿意与这些人当堂对质,就是不知二婶敢不敢了?” “放肆!”老王妃重重地拍了下凭轼,放在高足案几上的茶盏被震得发出清脆的响声,茶水四处飞溅。 容思勰不怀好意地想,这得用了多大的力气呀,不知道老王妃手疼不疼? 事实上老王妃确实疼得受不了,刚才被气得狠了,下手没把握住轻重,现在缓过劲来,只觉得手掌心**辣的疼。手心的疼痛让老王妃的怒火越发旺盛,但她偏偏还不能露出异色来,只能按捺着疼痛,厉声说道:“七娘你真是被纵得无法无天,你看看你对长辈说话的态度,就是公主也不敢这样狂妄。冲撞长辈,诬陷姐姐,都你做的好事,我宸王府已经容不下你了,明日我便向宫中请旨,让宗正寺的长辈来评评理,看看我们宸王府郡主是何等威风,连祖母和婶母都敢顶撞!” 容思勰不甘示弱,“好啊,正好我想请教宫中,六娘说的宸王爵位理应由二房继承,这又是什么情况。” “事到如今你还是嘴硬,你问问在场的人,谁听到六娘说这些话了?” 老王妃的手指划过堂下的几位娘子,被指到的人纷纷低头,无人敢多说一句话。老王妃露出满意的神色,“七娘,看到没有,那些话除了你,根本没人听到!” 容思勰侧过脸,定定地看向容思青,“四姐,你真的没听到吗?六娘那样侮辱你,你就不打算说些什么吗?” 容思勰等了良久,都没有等到容思青的支援。容思勰目光灼灼地看着容思青,老王妃和其他人也盯着她,所有都在观望,频频和老王妃示好的容思青,到底会站在哪一边?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是不折不扣的女主控,怎么可能让女主被打脸(摊手)…… 七夕这个剧情点很快就要走完了,因为这是容思勰正面战场的第一枪(什么鬼),所以写的多了一点,而且涉及到后期的伏笔和转变,再加上作者写撕逼写嗨了(……),所以,嗯,我尽量控制自己的撕逼之魂……捂脸哭 祝大家周末愉快哦,今晚九点加更~ 下一个场景,就是……算了不剧透了,省得你们又说明明说好男主出场,结果没有 ☆、讨回公道 “四姐,你真的没听到吗?六娘那样侮辱你,你就不打算说些什么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容思青身上,在场每个人都很期待,频频和老王妃示好的容思青,到底会站在哪一边? 容思勰的视线耀眼得扎人,容思青别过脸,她是想给自己讨个公道,但是她只是被六娘刺了一两句,说到底也不是什么大事。如果老王妃真的通报了宫里,狠狠地给容思勰一个教训,那才叫大快人心,相比之下,自己受的那点委屈就可以忽略不提了。 容思青沉默,无声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容思勰的心渐渐凉了,这种事关大房荣辱的时刻,容思青竟然还算计着她自己的那点蝇头小利,容思勰简直失望透了。容思勰别过脸,不想再看容思青一眼。 老王妃露出得意的笑容,“七娘,看到没有,这就是事情的真相。你还有什么要说的,趁现在赶紧说完了,不然明天宫里的叱责令下来,你又怨我没有给你申辩的机会。” 容思勰看着洋洋得意的老王妃,默不作声的同府姐妹,还有一旁露出得胜微笑的六娘,以及目带悲悯、仿佛在嘲笑自己不自量力的大娘。形势如此不利,容思勰却奇异地平静下来,她早就派人往嘉乐院传了话,想来母亲,很快就要到了。 容思勰苦中作乐地想,神气什么,反正她还有外援,她辈分低处处被制肘,但总有人治得住你们。 现在要做的,就是把时间拖到黎阳到达。只要不要让老王妃趁现在把事件拍板,那一切都有翻身的机会。 容思勰默默给孤军作战的自己打气,打算再战几个回合。 就在容思勰要说话的时候,一个轻柔的声音响起,“祖母,六娘和四娘发生口角不假,但是六娘,也确实说了一些不妥当的话。” 容思勰惊讶地挑起眉,就连老王妃都没想到居然有人敢替容思勰说话。 众人的目光汇聚到那个向来安静的姑娘身上,从进屋到现在,二娘一句话都没有说,在所有人都迫于老王妃积威不敢开口的时候,她却突然站了出来,替一个相交甚少的妹妹说话。 二夫人一直在安抚六娘,听到这里皱了皱眉,忍不住说道:“二娘,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这并非小事,莫要信口胡言。” 老王妃也阴沉沉地看着她,“二娘,说话之前要想清楚了,难不成你为了巴结大房,连这种违心话都说得出口?” 二娘父亲早逝,在府中与寡母相依度日,在场的几个姑娘中,她的处境最弱势,可以说身家性命都把握在老王妃手中。如果她执意帮容思勰说话,老王妃可能动不了容思勰,但收拾没有任何凭仗的二娘,却是绰绰有余的。 老王妃眼带威胁,二娘神色依然清冷平淡,说道:“思弦胸无大志,不敢奢求其他,唯独顺从本心说话而已。对便是对,错便是错,思弦问心无愧。” 有了二娘的帮腔,容思勰马上抢回先机,“祖母,这下你知道了,我方才所言句句属实了罢!六娘语出不敬,还请祖母秉公处置。” 老王妃再一次施压,“二娘,莫要因为四娘是大房的女儿,你就一昧偏袒四娘,诬赖六娘。” 二娘低头道:“苍天可鉴,儿并无此心。” “六娘辱骂四姐都能被说成道贺,二姐说句真话怎就成了诬赖?”容思勰说道。 老王妃眉心皱起,忍无可忍地把手边的茶盏冲着容思勰甩过去,“闭嘴,长者说话什么时候轮到你指指点点!” 釉着青花纹样的茶盏咔嚓一声碎裂,碎瓷片并着茶末四溅,荣安堂站着的下人一下子跪倒在地,几位娘子也定在原地,一动都不敢动。 李嬷嬷跪在榻边,嘴里说着,“老夫人息怒,莫气坏了自己身体。” 容思勰强忍着没有躲开,裙脚马上被濡湿,此时容思勰唯一的想法就是,幸亏她今日穿着长裙,不然腿部绝对会被碎瓷片划伤。 在一片窒息的沉寂中,门口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哟,母亲这是怎么了,平白发这么大的火?” 丫鬟撩起琉璃珠帘,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进荣安堂。为首的,正是黎阳。 容思勰悄悄松了口气,有一种西游记的妖怪终于等来神仙靠山的感觉,容思勰不怀好意地想,来啊,有胆量继续挤兑她呀,欺她无人相帮,她真是忍够了! 容思勰福至心灵,立马开始上演一模一样的苦肉计,容思勰装作受了天大的委屈,扑到黎阳怀里,哑着嗓子说道:“阿娘,你总算来了!” 黎阳在上房听说娘子们在花园乞巧的时候起了争执,急忙往花园赶,到了地方才知道娘子们已经被老王妃叫到荣安堂了。她索性不着急了,跟丫鬟了解了事情的经过之后,直接杀往荣安堂。一进门先是听到老王妃摔茶盏,马上女儿红着眼睛扑到她的怀里,黎阳的火气彻底被撩起,她这几年懒得与二房五房计较,还真当她黎阳县主转性子了? 看到黎阳的那一刻,老王妃就知道,今日之事,恐怕难以善了。 果然,黎阳开口就道:“我不过晚来了一柱香的时间,母亲和弟妹就把我儿欺侮成这样,先是六娘在花园语出不逊,如今又是母亲摔茶盏吓唬七娘。母亲和弟妹,真当我这个王妃不存在吗?” 老王妃本着脸不说话,二夫人只能出来圆场:“大嫂说哪里话,不过孩子间玩闹,斗斗嘴罢了,大嫂何必小题大做。大嫂也有姐妹,想必也知道,姐妹间的气话哪儿能当真,越是斗嘴,姐妹俩关系越好呢!” “姐妹间玩闹?玩闹能说出王位该由二房袭承的混账话吗?”黎阳眸光深沉,直视着二夫人的眼睛说道,“弟妹嘉勇侯府出身,我之前还道弟妹最重礼仪教养,没想到六娘却如此不知所谓,骄横刻薄,居然能说出此等大逆不道的话。我倒想问问二弟妹,六娘是个小孩子,不知轻重便罢了,你也是这样想得吗,宸王府的爵位,本该由二房继承?” 二夫人避开黎阳的目光,袖中的手屈辱地握起,压抑地说道:“自然不是,王爷是圣人金口玉言定下的继承人,当然名正言顺。” 黎阳笑了,“那便奇了,既然二弟妹没有在六娘耳边念叨,那六娘从哪里听来的这些混账话?难道正如老话所言,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六娘本性便是这般刻薄?” 二夫人听了几乎目眦尽裂,“大嫂,慎言!” “我这人不相信空穴来风,要么六娘本性恶劣,要么是被人挑唆了,左不过就这两种可能。不知二弟妹以为,六娘是哪种情况?” 二夫人倏得抬头看向黎阳,黎阳也不避不让地回视。 二夫人的心沉了下去,原来黎阳在这里等着她呢,如果承认六娘被人挑唆了,黎阳少不得要借机发落二房的下人;可是不认,那便是六娘品行不端,六娘才多大,背上这个名头,六娘的名声就全完了!二夫人冷笑,黎阳不愧是从当年的世子之争中走出来的人,寥寥几句话,就把她逼到死路上,黎阳给出的这两种选择,哪一种都是伤筋动骨的绝路,而黎阳偏偏让二夫人自己来选,真是好毒的心思。 二夫人没有说话,脑中飞快地思索对策,二房的气势一下子落了下乘。这时候老王妃说话了,挽救了二房无话可说的颓势。 “六娘是否口出不逊还未有定论,反倒被你扣了这么大一顶帽子。王妃处理内务,不问缘由真伪,直接定罪吗?” “有那么多下人都亲耳听到了,母亲又想概不承认吗?”黎阳说道,“如果母亲分不清真假,不妨让王爷拨两个人过来,启吾卫查案的本领,母亲总该信得过?” 老王妃和二夫人攥紧了手指,黎阳竟敢搬出宸王来威胁她们? 而令人难堪的是,她们还真的被威胁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的加更完毕,周末愉快,晚安~~ PS:十点半捉虫 ☆、两害相权 “如果母亲分不清真假,不妨让王爷拨两个人过来,启吾卫查案的本领,母亲总该信得过?” 见黎阳搬出宸王来,老王妃和二夫人都沉默了。正是因为宸王手里握着启吾卫,她们才不敢让宸王掺和进来。本来想趁黎阳到来之前了结这一出,结果被容思勰那个刺头拖住了,现在黎阳来了,她们再想压下此事就麻烦了。 老王妃沉吟片刻,看了躲在二夫人怀中不敢抬头的六娘一眼,知道容思勰和二娘所言都是真的,那些话确实是六娘说的。老王妃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六娘一眼,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虽说宸王继承爵位的手段确实不光彩,但私下里念叨就行了,怎么就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了! 老王妃怪罪六娘拖累自己在黎阳面前丢脸,但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六娘被黎阳毁了名声,只好退了一步,说道:“六娘年纪小,难免被有心人挑唆,念在她初犯,禁足一个月,在这一月里抄写佛经,好好反省自己的过失。好端端的乞巧节被闹成这样,说到底不过是芝麻大点的事情。行了,都散了,我乏了。” 黎阳笑了笑,站在原地没有动弹,其余人见黎阳不动,也都不敢擅自离开。 老王妃下了逐客令,却没有一个人行动。她眯起眼睛,语含威胁:“哟,这是怎么了,还嫌此事闹得不够难看?还是说你们一个个胆子都大了,连我的话也敢不听了?” 黎阳说:“母亲似乎忘了什么,六娘冒犯王爷,虽然惩处简单了些,但毕竟是母亲亲自下令,儿媳也不好说什么。不过凡事一码归一码,六娘对四娘出言不逊,还有七娘受的委屈,难道就这样算了?” 二夫人没想到黎阳这样不依不饶,六娘已经被老王妃亲口禁足了,她还要怎样?难不成给大房那个婢生庶女赔礼道歉不成? 二夫人道:“大嫂,适可而止罢,六娘已经顺着你的心意领罚了,你还要怎样?” “四娘好歹是六娘的姐姐,被六娘多次冲撞,六娘还有理了不成?四娘即便是庶女也是亲王庶女,是她能冒犯的吗?六娘骄横刻薄,弟妹再不约束,那只能由我来越俎代庖了。” 六娘一听,这回是真的吓哭了,她拉着二夫人的衣角,抬起头祈求地看着二夫人。 二夫人被女儿那泪汪汪的眼睛一望,心都揪起来了,母亲总是偏向自己的孩子,就像她怎么看都觉得容思勰骄纵无礼,却认为自己的女儿天真活泼一样。这样的心情下,二夫人怎么能任由黎阳将骄横刻薄这顶大帽子扣到六娘头上,女郎的名声不比其他,七娘四娘可以不在乎名声,王爷之女无论如何都有人求娶,但六娘不行。虽然二夫人并不愿意承认,可她心里清楚,二房实力和大房相差了不是一星半点,六娘没有过硬的家世,若名声再坏在黎阳手里,以后如何嫁入高门? 二夫人护住六娘,正要反唇相讥,却被大娘拦了下来。 “虽说长辈说话,晚辈不可插嘴,但我作为长姐,不得不斗胆说句公道话。六娘虽然有错处,但四娘也有不妥当的地方,四娘也曾指摘二房没规矩。今日本是女儿家的节日,却因为两个小女郎的口舌之争闹成这个样子,依我之言,六娘和四娘各道一声不是,便平息了此事罢。” 大娘说话总是这样有理有据,明明她在替自己人说话,但偏偏大义凛然,让人挑不出错处来,容思勰暗自叹服。 老王妃实在被今日这一出恶心到了,只想赶快结束这一切,她挥挥手,示意六娘按大娘说的做。 六娘不敢违抗祖母,只能不情不愿地对容思青道歉,容思青也压着心里的不悦回礼。老王妃本以为这样就结束了,没想到正要赶客,又被黎阳拦住了。 “母亲,您似乎忘了七娘还被您扔了一杯茶呢,这只是我看到的,在我没来之前,七娘指不定受了多少委屈。难道母亲,就不打算解释一二吗?” 这回连容思勰都没有料到黎阳竟敢如此嚣张,容思勰想笑,但是想起自己应该还在“委屈地哭泣”,硬生生忍下。 老王妃简直被黎阳的嚣张强横气炸了,黎阳这是逼着自己给容思勰赔不是?自古尊卑长幼,伦理纲常,哪有长辈给晚辈赔罪的理?就算长辈错了,晚辈也得忍着! 老王妃气得胸脯起伏,良久说不出话来。 李嬷嬷念了一声佛,连忙给老王妃顺气。大娘也立刻跪到老王妃身边,扶着老王妃,给老王妃端茶送水。 二夫人脸上带着怒色,对黎阳说道:“大嫂,你看看母亲被你气成什么样了!这样,你可满意了?” 黎阳却浑不在意,“既然母亲发病了,那我这就去请太医。不过,希望母亲好转后,不要忘了还七娘一个说法。” 黎阳拍了拍容思勰的肩膀,正趴在黎阳怀里偷笑的容思勰立刻摆出严肃脸,转身对屋内众人行了一礼,跟随黎阳告退。 “儿媳(七娘)告退。” 黎阳走了两步,突然回头看向容思青,“四娘,你不走吗?” 容思青本来在踌躇去留,她这一年都在荣安堂扮演“温顺孙女”,现下是博取老王妃好感的大好时机,若是就此离开,总觉得不甘心。可是老王妃今日没有替自己主持公道,让她毫无芥蒂地对老王妃尽孝,容思青又觉得很膈应。她本来举棋不定,结果被黎阳这样一问,容思青反而下定决心留下。 “祖母身体不适,四娘想留在祖母身边替母亲尽孝,就不和母亲一起走了。” 黎阳笑了,笑容中讽刺之意极盛。她再也没有理会容思青,带着浩浩荡荡的侍从,毫无留恋地转身离开。 容思勰也没有理会容思青,她本以为容思青虽然对自己抱有敌意,但对大房基本的拥护之意还是有的。但今天这一出告诉容思勰,容思青,只是一个眼里只有自身利益、彻底利己主义的重生女。既然这样,容思勰也不想和容思青多说什么了,今后她就当自己没有这个“姐姐”,日后动起真章来,容思勰也再不会留情。 容思青立在原地,突然感觉到茫然。周围的下人忙忙碌碌,却没有一个人理会她,和以往她在荣安堂的待遇天上地下。 我是不是做错了。 自重生以来,容思青第一次这样问自己。 她记得一个人曾对她说,人无信而不立,无舍弃,亦不立。当时她协助婆母管家,因为谁都不想得罪,反而处置的一团糟,最后他实在看不下去,或是因为同受一个人的折磨而心生同情,故而特地来提点她。他告诉她,没有人能两面讨好,你想要得到什么,势必要放弃同等的东西。谁都不想得罪的下场,就是在哪一头都讨不到好。 容思青眼前渐渐浮现出那个人俊美清冷的面容,容思青恍然想到,自己似乎又犯了前世的错误。 她想要坐收双方之利,她想要既亲近宸王又不得罪老王妃,她想要保持中庸,可是这是不可能的。她在宸王那里下足了工夫,宸王对她还是淡淡的,这一年她都在老王妃膝下尽孝,平时老王妃捧着她,可是一遇到大事,老王妃立刻倒戈。 祖母的宠爱和父亲的看重,这两样从来都不是兼容的,可笑她现在才看透。 容思青自嘲地笑了笑,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转身离开。 反正老王妃的宠爱只是镜中花水中月,失宠就失宠,她还有足够的时间,赢得宸王的怜惜。 黎阳带着容思勰高调离开,二娘五娘也趁势告辞。容思青在原地徘徊了片刻,也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等屋里只剩下老王妃和二房时,老王妃的气终于捋顺了,她狠狠地拍了下案几。 “混账!” 老王妃怒火中烧,她堂堂宸王府老翁君,竟然被黎阳逼迫着给一个小丫头赔罪,黎阳怎么敢!老王妃一想到此处,又感到肝气不顺,大娘连忙拍打老王妃的脊背,这才稳定下来。 而偏偏此时,六娘还跑过来,扯着老王妃的袖子哭述:“祖母,我不要关禁闭,我不要……” 老王妃被六娘吵得心烦,大声呵斥她,“够了,你都多大了,说话还是不知轻重,任意妄为,真不知道你的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六娘愣住了,她刚刚被逼给四娘道歉,现在又被祖母当着众人面呵斥。 老王妃正在气头,又转过去骂二夫人:“你也是,我只道你沉稳妥帖,没想到你连女儿都教不好。你看看,好好的六娘被你宠成什么样子了!” 二夫人不敢辩驳,低头挨骂。 等老王妃骂完了,大娘才低声说,“祖母,莫要生气了,注意身体。” “大娘,你今天怎么了?身为长姐,竟然纵容妹妹闹出这样一出好戏来。往日看你行事有张有弛,今日怎么连个容思勰都压不住?你连这么小的事情都处理不了,日后可如何管家!” 大娘默默跪下,垂头听训。 老王妃也觉得自己言辞激烈,说过分了,她疲惫地挥挥手,“都回去,我累了。” 待所有人都离开,屋里一下子变得安静,灯花发出轻微的爆破声。老王妃闭上眼睛,仿佛透过重重时光,看到了刚入门时,那个七岁男孩儿戒备犀利的眼神。 一直都是这样,一直被容榷、黎阳压制。什么时候,她才能扭转局势,真正享受到宸王府老翁君的待遇? 作者有话要说: 【七夕事件完成,请玩家领取奖励。】 【玩家获得百年难得一遇的支线大礼包,是否开启?】 【开启完成,载入中】 【恭喜玩家解锁又帅又暖的哥哥挂件,以及男主身份说明】 【祝您体验愉快】 ☆、亲生兄长 “什么,她还用茶盏砸你?”容颢南挑起眉,他的眼睛形状极好,流光潋滟,容颢南向来没个正形,平日里唇边总是带着三分笑意,而此时容颢南收敛了笑容,才让人惊觉,那双勾魂动魄的眼睛,不笑时竟然如此高高在上,威严摄人。 容思勰见容颢南动了怒,以为容颢南要对老王妃下手,连忙说道:“其实那个茶盏没有摔到我身上,那位还没有这么大的胆子,母亲当时已经把场子找回来了。忤逆是大罪,你不要轻举妄动,被抓到把柄就麻烦了。” 虽说她们家兄妹几人感情很好,但是细说还是有差异的。对于长兄容颢宗,容思勰既敬又爱,这可能是每个女孩子都有的兄长情结,同时容颢宗确实是一个完美的兄长,所以容思勰虽然喜欢黏着容颢宗,但在容颢宗面前,她也不敢做那些不规矩的事情;至于容颢真,他们两人是龙凤胎,从小到大无论做什么都在一处,所以容思勰对容颢真有一种莫名其妙的责任感,总觉得这个熊孩子归自己管。 但三个兄长中最和容思勰合得来的,还是二兄容颢南。就连两人身边伺候的近侍也常常说起,小郡主和二郎君一看就是兄妹,容貌像,性情也像。 这倒不是说这两人的五官多么相似,而是指那种玄而又玄的感觉。这两人站在一起时尤其明显,一样飞扬艳丽的眉眼,一样颀长纤细的身量,就连唇边的笑意,也是如出一辙的明媚和善,但那张嘴戳起刀子来,一点都不含糊。 但容思勰自认和容颢南还是有一点不同的,别人得罪她时,她喜欢正面硬杠,一定让对方输得心服口服。但容颢南就不一样了,他可能明面上笑眯眯的,看起来一点都没往心里去,但冷不丁阴你一把,手段极其阴损,情节非常恶劣。容思勰和容颢真从小被坑到大,所以一看到容颢南露出这样的神色,容思勰就知道容颢南又打算下黑手了。 但饶是容思勰,也很少见容颢南露出这样狠绝的神色,容思勰心里咯噔一声,连忙劝阻。她生怕容颢南下手太狠,被老王妃抓到把柄,到时候告容颢南一个忤逆之罪,即使是宸王也不一定护得住他。和现代不同,古代忤逆长辈是非常严重的罪行,逆子的下场比凌迟还惨。 容颢南眸光深沉,眼底似乎凝结着冰霜暗流,他眯了眯眼,说道:“长辈动不了,她底下不是还养着不少人么……” 容颢南自幼相貌出众,他又喜欢笑,所以总是一副风流贵公子的模样,此时他的脸上露出难得一见的狠厉之色,宛如玉面阎罗,危险而夺目。 容思勰这才发现自己想岔了:“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打算对那位动手。” 容颢南粲然一笑,仿佛方才露出狠辣之色的人不是他,“你兄长我正直端方,怎么会做那种事情!再说,我在你心里就这么蠢?” 容思勰看着容颢南,深深理解了“越美丽的东西越危险”这个自然规律。可能本性真的是天生的,虽然宸王手握启吾卫,阴损之事没少见,但宸王教育子女从来都是端正敞亮,从不将启吾卫的那一套带回家里来。 可是即使在这样的条件下,容颢南还是长歪了,他从小就蔫坏蔫坏的,最爱在背后下黑手,而随着年龄渐大,他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阴人的手段越来越高明。在容颢南小的时候还会留下些许痕迹,但是现在,容颢南做坏事后收尾那叫个干净利索,只要他存心整一个人,很少有人能挣脱。 排除了最危险的一种可能后,容颢南的意图就很好猜了。容思勰猜测容颢南的目标应该是老王妃手下的管事。老王妃手里握着那么多田产商铺,底下人不可能没有把柄,只要运作得当,能狠狠恶心老王妃一把。 容思勰和容颢南对视,没一会两人都笑了。笑完容思勰又有些担忧:“二兄,那位经营这么多年,也不是个善茬。你一个人,有把握吗?” 容颢南收起折扇,敲了容思勰脑门一下,“敢质疑我?再说谁说我只有一个人,你当我这么多年在外院都干什么了?你二兄我再不济,替你出口气还是做得到的。” 容思勰笑道:“太感动了!那我就静候佳音?” 两个人正在笑闹,突然门口传来一声低咳。 容思勰立刻回头,发现容颢宗正站在门外,不知听了多久。 “就你们俩这个警惕性,还想算计别人?” 容思勰和容颢南没有交换视线,但几乎是同时,两人都换上了纯良无辜的表情。 容颢宗信步走入屋内,立刻有丫鬟从他身后涌入,替容颢宗收拾座位。 宸王早在容颢宗十五的时候便打算替他请封世子,碍于昭明皇后丧期,宸王一直压着。等开春丧期一过,宸王便向圣人递了折子,没过多久,圣旨便下来了。 如今,容颢宗是宸王府名正言顺的世子,王府未来的继承人。容颢宗本来便在府中威望极高,受封世子后,下人门越发敬重,完全不敢在他面前放肆。 所以容颢宗在西厢门口站了不知多久,竟然没人敢和容思勰通报。容思勰暗暗瞪了半夏一眼,问道:“大兄来了,你们怎么不通报?” 半夏不敢说话,拼命地用眼神示意,大郎君不让通报,她们也没办法呀! 容颢宗看着容思勰和侍女的眼神官司,也不阻止,只是心中感到好笑。 “议事却不派专人警戒,此为第一处错;外人至而亲信不敢报,此为第二处错。”容颢宗看着容思勰,说道。 容思勰垮了脸,“阿兄,你拦着我的侍女不让她们通报,现在还要来怪我?” 容颢宗轻轻弯了弯唇角:“可是我的近侍就绝不敢如此。” 容思勰彻底没话说了,容颢宗说得没错,半夏几人因为害怕容颢宗而不敢和她通报,说白了还是因为容思勰在下人心中的威信不够大。年纪小不是犯错的理由,今日之事是她疏忽了,容思勰认了。 容思勰咬着牙向半夏飘去一个充满“爱”的眼神,半夏瘪着嘴退下。 容颢宗指点完幼妹,沉静的目光转向容颢南。 容颢南立刻坐直了,“大兄,今日之事是我思虑不周,还请大兄恕罪。”他一边说一边给容颢宗打眼色,示意容思勰还在,好歹给他留点面子。 容颢宗没有在妹妹面前落容颢南的脸面,只是淡淡地说道:“你的问题,我晚间再和你谈。” 容颢南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容思勰问道:“大兄,你不是去鸿胪寺当值了么,怎么突然回来了?” “今日休沐。” “我记得你是后日休沐……”说着容思勰自己便反应过来了,“阿兄你和人换假了?” 容颢宗颔首。 容思勰有些不赞同,“阿兄你刚去鸿胪寺,不知多少人盯着你呢,你无缘无故换假,恐怕又有人要找你麻烦。” 容颢宗轻轻一笑,容颢南也笑道:“七娘,官场那群老狐狸精明着呢,谁敢找大兄的麻烦?” 容思勰想了一下,容颢宗刚入官场便担任鸿胪寺丞,很多状元郎都得从九品官做起,但容颢宗一上手就是六品,而且时常面圣,恐怕整个鸿胪寺,还真没人敢给容颢宗找不痛快。 容思勰对这种开挂玩家无话可说。 容颢宗看着为自己担忧的妹妹,心里浮上暖意。他生性谨慎,自从当值以来从不做出格之事,任谁也挑不出他的毛病来,擅自和同僚调假是他做过最不妥当的事情了。但他毫无后悔之意,听说昨日容思勰在荣安堂受了委屈,他怎么能不回来看看?容思勰是唯一的嫡亲妹妹,长这么大,他们兄弟几人哪一个不是当如珠似宝地捧着,凭什么被一个不相干的外人折辱? 当然,这些话不必说给容思勰听,她无须知道原委,只要明白,无论她受了什么委屈,总有兄长们替她讨回公道便够了。 容颢宗打算晚上和容颢南好生探讨一下方才的计划,容颢南手段胜在出奇,而且既狠又快,但是在容颢宗这样从小接受继承者教育的人看来,手法还是太过粗糙,会留下许多痕迹。容颢南的计划糊弄一般人绰绰有余,但是在内行人眼里,其实破绽颇多。 既然要做,自然要做到最好,容颢宗的行事准则一向如此。 容思勰本来以为容颢宗会叱责她和容颢南胡闹,结果等了许久,容颢宗也没有提起这一茬。直到容颢宗和容颢南离开,容思勰才慢慢回过味来。 莫不成,大兄方才是特意来安慰她的? 容思勰受宠若惊地捧住脸。 不久之后,老王妃名下的商铺田产频频出事,倒霉事一桩接着一桩,老王妃再也没心力找容思勰的麻烦了。老王妃不是没怀疑过大房,但一是找不到证据,二是每一件事看起来都是意外,只不过意外来得频繁了一些罢了。 这一番折腾下来,老王妃出血不少。老王妃恨得牙疼,但是连幕后黑手是谁都找不出来,她除了暗自怄气,也无可奈何。 这自然是后话了。 作者有话要说: 晋江的后台有毒! 我明明设置了自动发表,结果登录前台一看,根本没有! 嘤嘤嘤晚了半个小时…… ☆、西窗夜话 容思勰差点被茶盏砸到的事情不光惊动了两位兄长,就连深夜回府的宸王也接到了消息。宸王听完手下的禀报,良久没有说话。 他的掌上明珠,连句重话都不舍得说的女儿,竟然被那个老毒妇用茶盏扔掷?宸王好容易才忍住心中的怒火,沉声问道:“郡主在何处?” “在西厢,已经睡下了。” “王妃呢?” “王妃接到您要回来的消息,在正房给您留着灯呢。” 宸王皱眉,“这么晚了,她还没睡?” 亲卫不好回答,默默低下了头。 宸王也没在意答案,将佩剑扔给亲卫,便大步向嘉乐院走去。 宸王掀帘进屋时,黎阳正在拨弄熏炉里的香块。听到声音,她侧过脸,发觉是宸王后,黎阳脸上立刻绽出笑容来。 “阿郎,你回来了。” 黎阳将熏炉交给侍女,她自己则立刻走到宸王身边,亲自替宸王解开启吾卫制服。 这是黎阳多年的习惯,她尤记得初见时,宸王就穿着启吾卫的衣服,墨底银边,好看的不得了。黎阳当时就在想,启吾卫名声极恶,倒是衣服做得不赖。 后来她如愿嫁给宸王,那时宸王还是一个无权无势的世子,为了保住嫡长子的地位,不得不在外奔波,追击最凶恶的逃犯,提审最势强的权贵,彻夜不归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黎阳时时刻刻都挂念着他的安危,可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在宸王平安归来的时候,亲手替他解下官服。 这一解,就是二十年。 “你已经连着三天不曾回府了,前日七夕也不见你回来。”黎阳一边埋怨,一边吩咐侍女,“方才我吩咐的温水烧好了吗?绿幕,去将王爷换洗的衣物拿出来,还有明日的官服,赶紧拿去熏香……” 宸王紧绷了一天的神经慢慢松下来,他看着黎阳兴致勃勃地为他忙里忙外,嘴角浮现出笑意。 “这些哪用你张罗,交给下人就行了。” “那怎么行,你要用的东西不经过我的手,我放心不下。”黎阳回头对宸王笑了笑,又继续交代丫鬟,“王爷惯用沉木香,卫所劳累,再调些提神的果香。熏衣时香炉下面摆一盆水,免得衣服上有烟火味。熏香时要慢火细燃,勤试火,香丸烧完了就赶紧添香,不要仔细那点香料……” 专门负责熏衣的豆绿耐心地听黎阳说完,然后打趣道:“王妃,我们经常熏衣,这些都晓得的。” 豆绿身后的几个小丫头掩嘴偷笑,黎阳也笑了:“就你嘴快,快去准备熏笼!” 豆绿知道黎阳现在心情极好,也不怕黎阳生气,笑意盈盈地退下了。 待黎阳把这些事情都安排妥当后,宸王已经换了家常衣服,一身玄衣,坐在西稍间想事情。黎阳不想打扰宸王,轻手轻脚地走进稍间。但宸王是什么人,他常年与暗卫和罪人打交道,怎么能忽略黎阳的脚步声。他立刻从冥想中醒过神,抬头见是黎阳,这才放缓了神色,“你也忙了一天了,坐下歇歇。那么多下人,怎么还让你亲力亲为?” 黎阳见宸王戒备这样重,暗中皱起了眉。宸王听力敏锐得很,他很少会把她的脚步声和其他人混淆,这样的事情,只在刚刚成婚,以及当今圣人继位前夕出现过。今日宸王戒备竟然这样强,启吾卫又接到了什么棘手事? 黎阳坐到宸王身边,犹豫片刻后,还是开口问道:“阿郎,这几天,卫所又接到难缠的事情了?” 宸王从没有和黎阳说过淮南侯的事情,多说无益,不过是连累黎阳为他担心罢了。但他们俩毕竟多年夫妻,即使他不说,黎阳也很快觉出不对来。 宸王伸出手,按住黎阳纤细的指尖,“一切有我,不必担心。” 又是这样,什么都自己扛,一句话都不和家里说!黎阳心里生气,但宸王外劳累,黎阳不想增加宸王的压力,也只好顺着宸王的意思,装作浑不在意地笑道:“我知道阿郎做事稳妥,你只管放开手去做,家里有我,不用操心。” 黎阳看着宸王的眼睛,说道:“无论发生了什么,我总会在王府里等你回来的。” “还有我们的儿女。” 宸王心里泛起潮意,但他从不是一个感情外放的人,只能加大力道,紧紧握住黎阳的双手,用来表达自己心中的情感。 夫妻俩一时相对无言。 因为黎阳提起了儿女,宸王突然想到府中眼线报给他的事情,他问道:“阿筠,七夕那天,到底是怎么回事?” 黎阳眼中跳跃的笑意一下子沉寂下来,她冷哼了一声:“还不是那位又作妖了。” 宸王敛起神色,沉静地看向黎阳。 等黎阳说完七夕晚上的事端,宸王皱眉:“老王妃把茶盏朝着七娘摔了过去?还对七娘大呼小叫?” 黎阳道:“对啊,这还只是我看到的,我没到的时候,指不定她说些什么呢。幸好她还知道分寸,碎瓷片没溅到阿勰身上,不然,我和她没完。” 宸王对黎阳的暴脾气习以为常,他们俩都不是温和宽厚的善人,不过黎阳的脾气体现在外,而宸王的脾气,往往深藏不露,一击致命。 宸王想到七娘从出生到现在,他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结果竟有人敢冲着他的掌上明珠摔瓷杯。他眸色沉沉,这个女人,看在已逝的父亲面上,他不愿意给继母没脸。可是他的忍让并没有收到成效,反而把某些人的心养得越发大了。 宸王前几日在启吾卫卫所看到过文昌侯的案底,一个外放官员给文昌侯送了一座高三尺的珊瑚摆件。文昌侯供职司农寺,掌仓廪管理及京官禄米供应,是个不折不扣的肥差,外放官员调回京城,第一不可得罪的就是司农寺。因此,司农寺行贿之风屡禁不止。本朝虽然严禁官员受贿,但是这种事情,满朝没几个人手底是干净的,所以很多时候启吾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不过现在,宸王不打算轻易放过文昌侯了。 那座珊瑚摆件的价值,能让文昌侯徒两年了。老王妃敢动他的女儿,他就敢断老王妃娘家生路。 宸王对黎阳说道:“过两天如果刘家的人来和你求情,你不要理他们。” 黎阳动了动眉,好奇地问:“文昌侯又犯了什么?” 宸王神色淡淡:“受贿。” 这回连黎阳都忍不住笑了,行贿一事可大可小,就看启吾卫愿不愿意深究。若是宸王执意彻查,再稍微推两把,说不得文昌侯的官途就此终结了。黎阳大感快意,文昌侯府这回,可是撞到刀尖上了。 “真是活该!我之前还在荣安堂撂下话来,让老王妃给七娘一个交待。我本以为这件事多半就这样不了了之,没想到,刘家自己把话柄送上来了。”黎阳痛快地笑道,“这回非要老王妃知道厉害不可!真当七娘可以随便骂?” 宸王只是平静地笑了:“你放手去做,我在外面掐着文昌侯,不怕那位不低头。” 黎阳自然应承下来。 宸王心中已经定下章程,不想再为文昌侯和老王妃费心。他转而问起女儿:“七娘呢,有没有被吓到?” 黎阳噗嗤一声笑了,“她鬼主意那么多,哪能被这点阵仗吓到。我没到的时候她一个人威风十足,荣安堂那么多人都说不过她,等我一来,马上就开始装哭装可怜,机灵的很呢!” 听着黎阳的话,宸王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也露出笑意来。 “这样也好,日后不会被人欺负。” “她不欺负别人就行了!”黎阳嘴上说着埋汰的话,但语气中分明带着自豪。宸王也不拆穿她,何况他也觉得,女儿会欺压别人,这是一件非常乐观的事情。 有这样一对凶残的父母,也不能怪宸王府家的娘子郎君,一个比一个手黑。 “等我忙过这阵,我们找个由头,分家罢。” 黎阳一惊,立刻直起身来。 如果当真分家,黎阳自然是十分乐意的,她早就看老王妃不顺眼了,老王妃吃住都在王府,还动不动跳出来作妖,如果能把老王妃和老王妃的子孙后人赶出王府,黎阳立刻去王府门口燃放爆竹,放三天三夜都是少的。 可是黎阳很清楚当年的事情,她略有些迟疑。 “阿郎,可是你分明答应了父亲……” 夺嫡失败的老王妃和二房凭什么能好端端地住在宸王府,而且还像无事人一样颐指气使? 还不是老宸王临终前抓着宸王的手,硬是逼着宸王许下承诺,在老宸王过世后好好照顾二房、五房,而且在老王妃离世前不得分家。宸王当场立誓后,老宸王才肯咽下最后一口气,立刻撒手去了。若没有老宸王的逼迫,现在二房、五房指不定住到哪里去了,哪儿还能赖在王府里,吃王府俸禄,享王府尊荣? 再没有人比宸王和黎阳更想分家了,可是碍于当年的誓言,宸王实在做不出毁约之事。他虽然手染鲜血,常年与阴谋为伍,但确实是言出必行之人,不然也不会忍了这么多年,放任老王妃和二房上蹿下跳。 可是现在…… “荣安堂那位已经触碰到我为她设立的底线,我已经忍了她这么多年,没有必要继续下去了。这么多年以来,我自认对二房和五房仁至义尽,日后见了父亲,我也问心无愧。何况,我只是口头承诺,老王妃并不能拿出证据来,不是吗?” 有能耐的人,毁约都这样理直气壮。 听了这些话,黎阳却并不高兴,“阿郎,这种话,以后不许再说。你今年才三十九,正值盛年,你还要陪着我看大郎、二郎成亲,看七娘风风光光出嫁,看孙子孙女出生,看王府越来越昌盛。我们还有这么多事要做,怎么能随随便便说这些晦气话。我们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宸王握住黎阳的手,道,“好,我会一直陪你。” 宸王很少说这类情话,但随便说一次杀伤力就极大,黎阳眼睛都湿了:“阿郎,卫所的事情,还是不能告诉我吗?我知道圣人的规矩,也不想知道详细的事端,只是稍微透露些许,让我安个心也不成吗?” 宸王沉默,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黎阳的心沉了下去,她冷冷地哼了一声,终于摆出脸色给宸王看。 “你一直是这样,什么都不说。今日不说,以后就再也不要说了!” 作者有话要说: 新公告:本文将从下一章开始入v,无论大家会不会继续支持下去,我都感谢你们陪我走到这里,爱你们~ 推荐接档文: 《原配嫡子复仇记》乾宁公主和银枭卫大统领的故事,男主视角,论父亲抛妻弃子后,孤弱无依的男主角如何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以及如何追到一手将他提拔起来的美貌女上司。 父亲一朝发达,抛妻弃子,苦守十年的母亲被继母逼死,萧景铎也险遭毒手。 生父利欲熏心,继母娘家权倾朝野,无依无靠的萧景铎似乎只有死路一条。 可是他偏不。既然前方已无光明,那他就投身黑暗,化身杀人不眨眼的暗枭,带着满手鲜血,复仇而来。 从一介寒尘子,到暗枭大统领。 ******** 大家一直期待的分家提上纲程啦~ 对了,差点忘了一件事,作者菌并不知道一座珊瑚摆件值多少匹帛(唐朝以布帛为货币单位),所以,我就按自己的理解来了……轻拍 最后暗搓搓剧个透,黎阳是超级毒奶,她给别人立的flag,越毒的越准…… 想一想黎阳在七夕上对老王妃撂了什么话,然后就可以下注容思勰要怎样给自己出气了 ☆、惊雷乍裂 黎阳冷冷地哼了一声, 终于摆出脸色给宸王看。 宸王对妻子的脾气十分无奈, 只好委婉地提点道:“这回和南面有些关系,圣人似乎有起用平南侯府之心。” 黎阳颇想了一会, 才想出平南侯是谁。“平南侯?平南侯都衰落了两代,圣人怎么突然想起他们家来了?” 武宗年间,赵老将军平定了南部的叛乱, 但赵家儿郎也几乎都折在南边,武宗为了安抚赵家军,赐封平南侯,三世而斩, 如今正是平南侯继承爵禄的最后一代。 这样的末代公侯在长安屡见不鲜, 有些爵位只能继承一代, 好些的是三代, 立国至今只有三个侯府得到世袭罔替的殊荣,但传承至今的只有两姓人家——承羲侯府萧氏,以及忠勇侯府楚氏。寻常公侯得不到圣人的眷顾,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爵禄到达期限, 然后被褫夺封号,降为白身。 平南侯就是这样的情况,裂土封侯固然风光,可是能上战场的赵家儿郎几乎死绝,徒留一个瘸了腿的嫡子继承爵位,赵家离开了权力中心,很快就淹没在藏龙卧虎的京城中。不出意外, 这将是平南侯府最后一次享受侯爵的荣耀,待此代平南侯一死,京城中便再无人记得平南侯府的事迹。 正是因此,黎阳才更想不通圣人的用意,连她都要想很久才能想起京城原来还有这么一个侯爷,圣人日理万机,为何会突然看重赵家,甚至还打算委以重任? 宸王若有所指地笑了笑:“还不是托了后辈的福。” 黎阳看着宸王,突然想起来刚刚结束的选秀,她不可置信地捂住嘴:“莫非……” 宸王点头。 黎阳良久缓不过神来,“竟然是平南侯府,这么多名门之女,竟然……” 宸王想起未来皇后那张美丽柔弱的脸,觉得最好还是不要让黎阳知道赵氏女当选的原因,不然醋坛子打翻,受累的还是他。 宸王常年跟随圣人左右,对宫中的各类消息再灵通不过,放眼京城,除了圣人,恐怕只有他知道皇后之位花落谁家。但宸王虽然清楚即将崛起的新后家族是那一户人家,却并不打算趁这段时间做些什么,他说道:“阿筠,皇后到底姓什么和我们没有关系,不可与后族有牵扯。” 黎阳白了他一眼:“这我能不知道?我们府这个情况,外人看着光鲜,实则步步危机,我怎么会做出此等自毁长城之事。” 宸王府现在宛如走在钢丝之上,虽然权倾朝野,但稍有不慎,便会遭受倾家之祸。他们已经得罪了太多人,圣上的信任是他们唯一的凭仗,如果擅自与后族交好,圣人会怎么想? 黎阳光是想一想就要出一身冷汗,如今她对赵家躲避还来不及,哪里敢主动交好。 宸王长叹一口气,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他突然想到似乎武定侯的生辰快到了,于是对黎阳说,“过两天就是舅舅的生辰,我多半挪不开身,你带着大郎几个去侯府,替我尽一尽孝心。” 黎阳应诺,笑着睨宸王:“王爷日理万机,竟然还能记住舅父的寿辰,当真不容易!” 天底下惧怕宸王的人不知凡几,时刻筹谋取而代之的也有无数,但敢当面开宸王玩笑的人,除了黎阳,也委实没几个了。 宸王对此毫不在意,他看着灯下容貌夺目一如往昔的结发之妻,因淮南侯而带来的烦躁突然就平息了,心中只剩平静宁和。 黎阳继续说道:“正好在寿宴上,能给大郎相看几位女郎。” 说起长子的婚事,宸王也提起精神来:“现在你中意哪户人家?” “说不准”,黎阳摇头,“最好的选择自然是世袭罔替的两大侯府,承羲侯府没有适龄的娘子,忠勇侯多出武将,我怕他们家女郎撑不起长媳这个担子。” 宸王回忆与承羲侯和忠勇侯相关的情报,据暗桩传回来的消息,萧家和楚家俱是家风严谨之家,他们家的女儿,应当差不了。 宸王说道:“萧家和楚家传承多年,教养出的子女应当不差。忠勇侯不了解,但承羲侯府可信。不过既然萧氏没有合适的女郎,那选择楚氏女也未尝不可。” 因为启吾卫的原因,宸王对萧家知之甚详,开国时萧家不过一个普通侯府,萧氏真正繁盛起来,乃是从乾宁公主执政开始。 世人只知承羲侯一夜之间被特赦为世袭罔替的超品侯,却无人知其缘由。后世猜测是乾宁公主的私心,因为没过多久乾宁公主便下嫁承羲侯,这种带着些许旖旎色彩的传言一直流传至今。但宸王却知道,承羲侯能得到世袭罔替的无上殊荣,乃是因为承羲侯是首代启吾卫统领。 当然,那时并没有启吾卫这个说法。成帝登基时,天下初定,百废待兴,但成帝年仅八岁,于是先帝驾崩前特封乾宁公主为摄政长公主,代管国玺,把持朝纲。一个是年幼的皇帝,一个是年仅十六的公主,如何压得住目中无人的世家,和野心勃勃的皇室宗亲。乾宁公主为了威慑天下,便一手扶植起银枭卫。这些人玄甲黑衣,银具覆面,可以带刀行走御前,替乾宁公主执行暗杀和刺探消息的任务。 因为银枭卫的横空出世,满朝官员人人自危。世家联合皇室亲王,联手向乾宁公主施压,要求乾宁公主遣散银枭卫,但最终除了多死了几个人,也没起什么作用。在乾宁公主的铁血镇压下,局势渐定,年轻的大宣慢慢步入正轨,为成帝时期的成元盛世打下基础。 待幼帝成年后,乾宁公主归政天子,同时也亲手解决了银枭卫这个潜藏的危机。她令银枭卫当着文武百官揭下面具,意为愿意接受天下人的监督,并且改名启吾卫,正式成为大宣朝堂的一份子。 但世人无人知晓,其实还有一部分银枭卫没有转到明处。其中银枭卫的统领,真正的启吾卫之首,也随着乾宁公主的归政而隐于幕后,终生没有公开身份。 他便是承羲侯,也是大名鼎鼎的乾宁公主驸马。 时代更迭,帝位上的君王换了一代又一代,承羲侯府却始终荣宠不衰,宸王一直觉得,萧家还在替圣人做一些暗地里的事情。只不过圣人不说,萧家不说,宸王也装作不知道罢了。 是的,宸王虽然名为启吾卫统领,但如果按照银枭卫的规矩,恐怕他只是摆在明处替银枭卫挡刀的,真正的统领,应当在银枭卫内部。 但宸王却不把这些虚名放在心上,这么多年过去,启吾卫已经发展成庞然大物,启吾卫和银枭卫早已分道扬镳,互不相干。甚至理论上,宸王连银枭卫的存在都不该知道。宸王也致力于在圣人面前演戏,装作对银枭卫毫无察觉。圣人信任银豸卫,但也倚重启吾卫。如果说启吾卫是圣人明面上的刀,那么银枭卫就是帝王暗处的箭,二者缺一不可。 所以宸王很清楚,承羲侯府会一直繁盛下去,而为了保密,萧家接手这些暗里生意的也仅是极少数几人,所以和萧家结亲,有利无害。 可惜了,萧家没有适龄的女郎,宸王心中暗道。 其实这么多年过去,记得银枭卫的人已经所剩无几了,而知道承羲侯府和银枭卫关系的,整个宣朝也找不出几人。正因如此,宸王才敢和萧家结亲,毕竟明面上,他是完全不知道萧府底细的。而黎阳,更是完全不知,表面上低调昌盛的承羲侯府,竟然有这么可怕的背景。 她现在还在说承羲侯府和忠勇侯府的女郎情况:“……能和承羲侯府亲上加亲是最好的,可惜萧家嫡系没有合适的娘子,只好退而求其次,从忠勇侯府中相看。我倒觉得楚家大娘不错,以前见过她几面,看起来是个稳妥的。” 宸王点头,一切交给黎阳安排,他转而问道:“我记得二郎和萧家四郎相交甚密,他们俩为何相熟?” “自然是我长嫂的引荐。”黎阳说道,“我大嫂是萧家嫡女,萧府又和公主府离得近,大嫂总是唤萧家的孩子来公主府玩,一来二去,颢南和萧四郎混熟了。这两个孩子颇为投缘,颢南都快在萧家住下了,萧四郎来我们府也来得勤。你为什么突然问起萧四郎?” “随口一问罢了。”宸王说道,但脑中却想着,萧四郎是被林萧氏主动引荐给容颢南的。宸王心中有谱了,恐怕萧府,也打着一样的主意。 双方交好,总好过自相残杀。 既然如此,宸王也乐得见容颢南与萧四郎深交。 但黎阳却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样,低喃道:“你倒提醒了我,萧四郎,似乎年岁正好……” 饶是宸王也跟不上黎阳这东一头西一头的思路,“此话何意?” 黎阳正在思索事情,敷衍地打发道:“没事……” 宸王猜不透黎阳在想什么,只好作罢。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的有奖问答来了,各位大佬能不能猜出来,黎阳话中的内涵是什么? 银枭卫:原名银豸卫,但是银豸卫名字太拗口了,于是改名。原型是锦衣卫的前身仪鸾卫,但私设无数 借宸王之口说出了启吾卫的由来,也算给男主接下来的登场造势,这次我保证,三章内男主绝对出场!绝对! 推荐接档文: 《原配嫡子复仇记》乾宁公主和银枭卫大统领的故事,男主视角,论父亲抛妻弃子后,孤弱无依的男主角如何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以及如何追到一手将他提拔起来的美貌女上司。 父亲一朝发达,抛妻弃子,苦守十年的母亲被继母逼死,萧景铎也险遭毒手。 生父利欲熏心,继母娘家权倾朝野,无依无靠的萧景铎似乎只有死路一条。 可是他偏不。既然前方已无光明,那他就投身黑暗,化身杀人不眨眼的暗枭,带着满手鲜血,复仇而来。 从一介寒尘子,到暗枭大统领。 ☆、负荆请罪 一大早, 宵禁刚刚解除, 一百零八坊刚刚推开坊门,一架马车便立刻驶出, 奔向平阳坊。 老王妃年纪大了,觉越来越轻,索性早早起身。可还没等老王妃收拾妥当, 便听小丫鬟说文昌侯府的客人到了。 老王妃很疑惑,大清早的,娘家来找自己做什么? 老王妃吩咐下人将文昌侯夫人带到会客室,老王妃刚刚坐下, 便看到文昌侯夫人一脸泪意的朝她扑来。 “姑母, 救救阿郎!” 老王妃越发糊涂, 老宸王在世时, 老王妃特意把娘家侄儿活动到司农寺。司农寺是无数人趋之若鹜的肥水地,只要文昌侯不犯大错,能保娘家数十年富贵平安。怎么今日听侄媳妇的意思,文昌侯出事了? 谁吃了熊心豹子胆, 敢动文昌侯府? 老王妃心中迫切地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凡事都有礼数,文昌侯夫人这着急慌忙的样子太不体面了。她把文昌侯夫人扶起来,待文昌侯夫人情绪平定下来,这才发问:“现在说,到底怎么了?” 文昌侯夫人拭去脸上的泪,说道:“姑母, 阿郎出了大事,他被启吾卫盯上了!” 老王妃心神一凛,她立刻猜出这是宸王玩弄的把戏,她声音沉下去:“无缘无故,怎么会惹上启吾卫?” “可不是嘛,阿郎好端端地办事,结果被启吾卫刻意针对,阿郎先是被停职,后来紧接着就送到卫所里了。进了启吾卫的地盘,阿郎无罪也要被逼成有罪!”文昌侯夫人含糊过关键信息,满眼急切地握住老王妃的手,“现在,能救阿郎的只有您了!姑母,求求您了,再帮阿郎这一回。现在侯府里一团乱,几个姑娘哭得跟个泪人一样,都指望着您做主呢!” 老王妃好歹在王妃之位上坐了近二十年,宫闱内廷也时常出入,不知见过多少大场面,岂会被文昌侯夫人糊弄住?她冷笑了一下,声音变得尖锐:“要么老老实实说阿郎犯了什么事,要么现在就从我的屋子里离开!你自己选。” 文昌侯夫人的气势一下子弱下来,她支支吾吾地说道:“阿郎他……收了一座小珊瑚山。就是一个三寸高的摆件,又不是什么贵重东西,谁知道……” “这还不贵重!”老王妃恨恨地拍向案几,“朝廷严查受贿,你们又不是不知道,为什么还敢收东西!” “可是哪有人不收啊!”文昌侯夫人低头抹眼泪,“圣人不许朝官经商,光靠俸禄哪够侯府的开销。满朝上下,谁不是外面装的正义凛然,私下偷偷收东西。凭什么就盯上了我们侯府呢!” 老王妃恨声道:“还不是我那个继子,存心给我找不痛快。此事没有他的授意,我是万万不信的。” 文昌侯夫人像是抓救命稻草一般抓着老王妃:“姑母,您是王爷的嫡母,你和王爷说一声,只要宸王抬抬手,我们侯府就能免过一劫。以后,宸王就是我们府的大恩人,我们每天给他供长生牌都可以!” 老王妃没有说话,若是老宸王还在,她倒可以通过老宸王给宸王施压,可是如今……何况前几天黎阳才在荣安堂大闹一场,若是去找宸王和黎阳说情,岂不是在黎阳面前矮了一头? 见老王妃面露踌躇,文昌侯夫人开始可劲哭,一会说阿郎对老王妃多么孝顺,一会说刘五娘多么孺慕老王妃,现在哭得不成样子…… “行了行了,你好歹是侯夫人,看看现在,成什么样子!”老王妃被烦的没法,说道,“走罢,我带你去嘉乐院。” 嘉乐院。 容思勰刚刚洗漱完毕,就被黎阳叫到正房。 “阿娘,究竟有什么事情,大清早就把我唤来了?” 黎阳听到下人禀报文昌侯府的马车驶入王府后,她便知道宸王动手了。黎阳立刻唤人把容思勰叫来,今天,非压着老王妃低头认错不可。 “你安心等着就是了。一会有人来了,你端着些架子,不要心软。” 容思勰更迷糊了,到底是什么情况? 果然,没过一会,便听丫鬟禀报,老王妃带着文昌侯夫人前来拜会王妃。 走进嘉乐院,老王妃也心生恍惚。曾经嘉乐院是她生活的主院,后来宸王一朝得势,便霸下嘉乐院,将她赶到荣安堂。 转眼,都已经十多年了。 老王妃收敛起不合时宜的感伤,肃着神色走入正房会客厅。 黎阳坐在上首,看到老王妃等人,笑道:“竟然是母亲来了,真是稀客。” 不等老王妃回话,文昌侯夫人便奉上笑脸,说道:“可不是么,我早就想来拜会王妃,奈何王妃一直不得空闲。敢问王妃近来可安康?” 黎阳笑意更深:“一切都好,劳侯夫人挂念。” “这不是郡主么,没想到郡主长这么高了!王府的风水就是养人,看看郡主,真是国色天姿!等长大了肯定更好看。” 别瞎奶,长残了可怎么搞,容思勰起身推辞:“侯夫人谬赞,七娘不敢当。” 老王妃特别看不惯侄媳妇对黎阳那个巴结劲,可文昌侯夫人却毫无察觉,还在热情地和黎阳说话。 老王妃的脸色越来越沉。 偏偏黎阳还要主动提及老王妃的难言之隐,装作无意地问道:“不知母亲和侯夫人,今日所来何事?” 一看问到了点上,文昌侯夫人眼睛都亮了。她连忙看向老王妃,示意老王妃求情,无奈老王妃并无开口之意。发现了这一点,文昌侯夫人暗骂老王妃死要面子,只能自己主动提起:“有一些小事想要麻烦王妃……侯爷和启吾卫有一些小误会,现在还在卫所里关着呢。劳烦王妃和宸王说一声,请亲王高抬贵手,我等感激不尽!” 黎阳并不应承,只是说道:“我从不插手宸王的外务。侯夫人不必着急,既然是些小误会,很快启吾卫就能查清,到时候自会还文昌侯一个公道。” 他们哪敢等启吾卫查清啊,文昌侯夫人急了:“王妃,侯爷他在司农寺兢兢业业这么多年,犯些小错再所难免。还请王妃和亲王求求情,全长安谁不知,宸王铁面无私,唯独听取王妃的意思。王妃,之前我们侯府有眼无珠,冲撞过王妃,但都过去多少年了,王妃大人有大量,就饶我们这一回!” 多年前她还是世子妃时,文昌侯夫人可不只是冲撞过她,黎阳心中暗讽。她不想再看文昌侯夫人那个谄媚的嘴脸,直接切入正题:“如果文昌侯真的冤枉,我和王爷说一声也无妨。不过……” 黎阳看向老王妃,眼中光芒极盛:“我记得母亲还欠七娘一个解释。既然两个都是误会,总不能厚此薄彼,我替文昌侯伸冤,母亲却什么都不表示。” 老王妃的手徒然攥紧。 文昌侯夫人看看黎阳,看看老王妃,再看看端立一旁的郡主,心里马上就明白发生了什么。她只觉荒谬,原来只是老王妃给了郡主委屈受,宸王和宸王妃就拿他们家侯爷开刀? 文昌侯夫人心里抱怨老王妃,你自己指桑骂槐倒是舒服了,怎么不想想你的娘家侄儿?感情他们家侯爷完全是无妄之灾,要不是老王妃,文昌侯根本不会往启吾卫走这一遭! 想通了关节,文昌侯夫人话间就带上了催促:“我还道是什么大事,原来只是误会一场。想来姑母只是一时嘴快,她疼郡主还来不及,怎么会冤枉郡主!姑母,您说是不是?” 老王妃的脸绷得紧紧的,几乎是皮笑肉不笑地说:“你说的是。” 文昌侯夫人面带希冀地看向黎阳:“王妃,您看……” 黎阳笑道:“受委屈的不是我,你问我作何?” 文昌侯夫人又转向容思勰:“郡主,我虽不知前几天发什么了什么,但左不过都是些误会。姑母对你偏疼的很,你们祖孙赌赌气就成了,可不要真的和你祖母生气!若是郡主还是气不顺,我代姑母向你赔个不是,郡主就不要再记挂此事了!” 容思勰可算明白,黎阳说得让她拿架子是怎么回事了。容思勰摆出委屈脸,抬头看向老王妃和文昌侯夫人:“那祖母拿茶盏丢我,也是误会了?要知道,碎瓷片都把我划伤了。” 鬼话!老王妃心里大怒,那个茶盏只不过擦了个边罢了,何曾划伤过她? 但文昌侯夫人不知,她只道老王妃真的划伤了郡主,心里暗骂老王妃惯会装威风,不敢得罪王爷王妃,就拿一个小女郎撒气。内心腹诽不已,文昌侯夫人还得替老王妃转圜:“原来还有这事,许是姑母……手滑了罢。姑母肯定不是刻意的,姑母,你说呢?” “是我一时气极了,若是吓着了你……”老王妃停顿许久,几乎是一字一句地挤了出来,“祖母给你赔不是。” 容思勰低着头,唇边露出一抹笑意,但转瞬即逝。她继续委屈巴巴地说:“祖母还说我没规矩,也是误会吗?” 文昌侯夫人说道:“你祖母怎么舍得这样说你,她是在说别人,不小心口误,冠到你头上了。” 见老王妃没反应,文昌侯夫人悄悄扯住老王妃的袖子,提醒道:“姑母,是这样?” 老王妃咬牙切齿地说道:“是这样,当时在说别人,没说你。” 容思勰接着说道:“之前我记得祖母说我不学无术,还威胁让宫中来叱责,这又是怎么回事?” “不要得寸进尺!”老王妃怒喝。 黎阳重重地放下手中的茶盏:“看来母亲似乎不愿意解开和七娘的误会,既然这样,我也懒得管文昌侯的事情了。请二位回罢。” 一听到黎阳威胁,文昌侯夫人连忙拉住老王妃。跟小辈服个软而已,能有什么,若是黎阳撂开手不管,那她们侯爷要怎么办? 老王妃没想到这母女俩如此嚣张,气得头阵阵发晕,偏偏文昌侯夫人还不停地催促她。老王妃颇想就此走人,小辈惹下的麻烦让他们自己去摆平,凭什么让她做给小辈赔礼这种丢人之事。 可是老王妃到底舍不得自己的侄儿受罪,她看着文昌侯长大,这些年待文昌侯有如亲子,哪能放任文昌侯被宸王磋磨。为了侄儿,她少不得要向黎阳低头,把自己的脸面扒下来让黎阳和容思勰踩。 老王妃身体气得发颤,她忍着心里的愤恨,一字一顿地说:“之前是我魔怔了,对七娘态度不好。以后,再不会如此。” “此话当真?”容思勰问道。 “当真,自然当真。”文昌侯夫人连忙接话。 容思勰根本不管文昌侯夫人说了什么,她直直地看向老王妃,等着老王妃表态。 老王妃气得脸都青了,声音从牙缝中蹦了出来。 “当真。” 容思勰这才满意地笑了:“既然是祖母搞错了,那我就放心了。祖母之言句句诛心,希望祖母以后,不要再犯同样的错误了。不知祖母能否保证?” “你敢质疑我?” 容思勰无辜地眨巴眼睛:“你看,祖母你这么快就食言了。” 黎阳差点笑出声来,她赶紧端起茶盏做掩饰。 时人重信,被容思勰当面说言而无信,这比剜了老王妃的肉还戳心戳肺。老王妃气得怒火中烧,但还不能喝斥她,不然就真的中了容思勰的陷阱。老王妃只好违心地许诺道:“我在此保证,以后绝不无故责骂你,这你满意了!” 容思勰暗道老王妃玩的一手文字陷阱,她故作无知地将老王妃的心思抖出来:“什么叫无故责骂?难道以前祖母责骂我,都是无故的?” 老王妃险些被气得倒仰,她这一生最爱讲究规矩,也自诩是讲规矩之人,结果今日先是被容思勰指着说言而无信,现在还说她无故责骂晚辈,从人品上否决她。老王妃差点就要拂袖离开,但文昌侯夫人死死拽住了老王妃的袖子,不断用眼神催促老王妃。 老王妃只能生生忍下这口怨气,她阴骘地盯着容思勰,容思勰不闪不避地回视。不知是否是错觉,老王妃总觉得容思勰的眼中充满了讥讽嘲笑。 她一个老翁君,竟然被低了两辈的晚辈当面嘲讽,而她还憋屈地无法回击。 老王妃内心的骄傲突然就动摇了。她出嫁前父母宠爱,出嫁后丈夫爱重,她生的儿子是府中最受宠的郎君,连原配嫡子都远远不及。所以她一直是一个极骄傲极自信的人,宸王和黎阳的翻身狠狠冲击了她的骄傲,她只能变得加倍尖锐,来维护自己岌岌可危的傲气。可是现在,一个小辈当着众人面暗讽她无理取闹,老王妃竟然毫无办法,甚至还要受形势所逼,继续给这个小辈说好话。 这无疑是致命一击,狠狠砸到她清高骄傲的内心上。 她这一生,到底有多失败,才会落到如此下场? 诛人先诛心,老王妃整个人的气场,一下子就委顿下来。 然而这一切文昌侯夫人毫无所知,她还在催促着老王妃表态。 老王妃闭了眼,语气中带了些厌倦和低迷:“好,我保证,以后再不对七娘说一句重话。以前,都是我做错了。” 容思勰见好就收,露出笑意:“这样再好不过。” 见郡主终于满意了,文昌侯夫人连忙笑着陪话,黎阳也满意地放下茶盏,和文昌侯夫人说一些你来我往的客套话。老王妃只觉眼前发黑,耳边全是嗡鸣声,几乎听不到文昌侯夫人在说什么。 等老王妃好不容易回到荣安堂,文昌侯夫人还在她耳边抱怨:“姑母,此事全赖你。你也真是的,没事去招惹郡主干什么,你看看她的父母兄长,哪一个是好惹的?反倒累得侯爷受池鱼之灾。” 老王妃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你说什么?我豁出老脸去给你们求情,你们还怨我?” 文昌侯夫人自知失言,但也不肯认错,只想糊弄过去:“我哪敢怨姑母,只是侯爷的牢狱之灾,确实冤枉罢了。” “财物不是你们自己收下的吗?自己管不住自己的手,还有脸面怨我!就算收东西,好歹把手脚收拾干净,现在被宸王抓到把柄,你们不反省就罢了,还敢说自己是无辜的。真是一群蠢货!”老王妃暴怒,骂道。 被骂蠢货,文昌侯夫人也不乐意了:“就您聪明,要不是你对着小郡主撒气,侯爷至于被停职吗?我们被您无故牵连,我们可说过什么?反而要受您的骂。” “你,你……”老王妃气得手指发颤,指着文昌侯夫人,良久说不出话来。 被指着鼻子,文昌侯夫人也怒了,她可是堂堂文昌侯夫人,哪一个贵妇见了她不是客客气气的,凭什么要来这里受老王妃的折辱?她真是受够这个脾气一团糟的姑母了。 文昌侯夫人冷下脸,说道:“姑母,府中无人主事,我放心不下五娘,我先回去了。” 文昌侯夫人转身离开,丝毫不曾注意过老王妃的异常。过了不久,老王妃捂着心口慢慢俯下身。 她这一辈子,都做了些什么?从小寄予厚望的儿子官途失意,十多年都出不了头,连她回护良多的娘家,都对她怨言甚重。 她何苦还要逗留在这世上受罪? 进来添水的李嬷嬷看到这一幕,惊得扔下了端盘,快步向老王妃走来。 “老夫人,老夫人!您可不要吓我……” 作者有话要说: 黎阳:七夕的时候我就说过,说让你给容思勰一个说法,你就一定得给个说法。我说你要生病,你就得生病。 【恭喜黎阳获得flag王称号,一口毒奶,天下无敌】 ☆、武定侯府 文昌侯夫人回去后, 老王妃很快就病倒了。 老王妃这一病来得气势汹汹。 李嬷嬷担忧地看着老王妃, 郎中来了一波又一波,都说老王妃体虚, 气火攻心,将养几天便无大碍。老王妃也十分配合地喝药,但李嬷嬷的心还是不敢放下。 药根本不是问题, 再贵的药宸王府也供得起。真正要命的,是老王妃的心气散了。 越是傲气凌人的人,奔溃起来越致命。老王妃骄傲了一辈子,却在晚年信念坍塌。对此, 李嬷嬷唯有叹气, 当年宸王受封的圣旨送到王府的时候, 李嬷嬷就怕老王妃受不了这个落差, 做出什么傻事。她寸步不离地守了一个月,老王妃看起来一切正常,李嬷嬷才渐渐放下心来。这么多年过去,李嬷嬷本来以为老王妃已经放下了, 没想到,老王妃到底还是没熬过这一关。 荣安堂人来人往,但都不敢发出声响,整个院落弥漫着压抑低迷的气氛。 二夫人、五夫人几人全天守在老王妃榻前侍疾,几位姑娘也都来了。容思青曾递进话来,想在老王妃跟前尽孝心,但她连老王妃的面都没见着, 就被赶出荣安堂了。 黎阳带着容思勰到荣安堂走了个过场,连地皮都没踩热就离开了。李嬷嬷也不敢说什么,今时不比往昔,王府的风向,早就变了。 再见到容思勰时,春莺瑟瑟发抖,连和容思勰对视都不敢。她从前敢和郡主打机锋,不过仗着老王妃有撑腰罢了,现在老王妃已经倒了,她哪敢再放肆。 和荣安堂衰败的气息不同,长安城内,现在却热闹得紧。 八月,武定侯寿辰渐近,又掀起一波社交热潮。 武定侯只是一介侯爵,既不是承羲侯、忠勇侯这样世袭罔替的超级侯府,也不是文昌侯、成安侯这般朝中供职的实权人家,按理这样的府邸,在长安是打不起丝毫水花的。武定侯不过办一个非零非整的普通寿宴,何以会惊动这么多大人物? 这是因为,武定侯有一个很厉害的外甥。 武定侯本人没什么出名事迹,说起武定侯的妹妹,也没多少人有印象。但如果提起武定侯之妹的另一个身份——宸亲王之母,那就不一样了。 老宸王刚刚封王的时候,聘顾氏为嫡妃,但顾氏的福气显然不够深厚,她嫁给老宸王时,老宸王只是一个不受宠的皇子,等昭宗继位,大肆封赏异母弟老宸王时,顾氏已经缠绵病榻,没多久就去了,只留下年仅七岁的嫡长子容榷。后来继妃刘氏入门,再后来就是长安人民耳熟能详的世子争夺之战,武定侯府自然全力支持亲外甥容榷。等尘埃落定,世子容榷成为最终赢家,容榷的舅家,武定侯顾氏也随之兴旺起来。 宸王作为启吾卫统领,想要讨好他的人数不胜数。但是宸王和宸王妃非常谨慎,不该收的礼一概退回。这些人又从宸王的儿子女儿中下手,结果容颢宗、容颢南没一个是省油的灯,而小郡主身边随从众多,他们见小郡主一面都难,谈何送礼拉关系。最后,想要示好宸王的人,只能迂回作战,从讨好宸王的舅家开始。 有了宸王府这一层关系,武定侯一个平平无奇的寿辰,也能办得热热闹闹,车水马龙。 按贵族圈的潜规则,身份越高的人来得越晚。但是今日,黎阳为表亲近,带着儿女早早地来到武定侯府。 今日同行的只有容颢南和容颢真,容颢宗已经在鸿胪寺供职,不好动不动就请假,所以得中午时分才能到场。宸王就更不必说了,能不能抽出空亲临都是未知的。 至于其他几房,二夫人、五夫人要在老王妃跟前侍疾,再说她们作为继室的媳妇,也不好出席原配顾王妃娘家的宴会,干脆不来。三夫人、四夫人作为庶媳,更不敢在这个关头讨嫌,她们托黎阳带来了寿礼,本人就不再出场了。 其他几位娘子,也被各自的母亲拘在府中。 所以今日到场的,只有大房的子女。 黎阳自然巴不得如此。 容思勰扶着下人的手款款下车,从她刚刚站定开始,就不断有人来给她问安。容思勰面带笑容,一一颔首示意。黎阳最后一个下车,等黎阳收拾妥当后,容思勰和两位兄长站在黎阳身后,随母亲一起去正院给舅公请安。 武定侯年过六旬,但看起来依旧精神矍铄,他看着容思勰几人给他祝寿行礼,颇为欣慰地摸了摸胡子。当年他送妹妹出嫁时,哪里能料到今日的盛况呢? 想起早逝的妹妹,武定侯生出些许伤感来,可怜阿妹没有这等福气,享受子孙绕膝的乐趣,反倒是那个继房,安安稳稳地活到现在。 大好的日子,武定侯不愿意想这些伤心事,他乐呵呵地给容思勰几人分了红包。看到他们礼数周全地退下,武定侯幽幽地想,容榷娶了高门妻子,如今儿女双全,权势滔天,若是妹妹泉下有知,也能放心离开了罢! 从正院出来后,容颢南、容颢真几人就此与黎阳等人分道,他们作为宸王府的代表,要去前院招待男客的地方,而黎阳则要带着容思勰几个姐妹去女客宴客厅。 容思勰抬头看向不远处的宴客堂,心中明白,今天的硬仗,这才刚刚开始。 “宸王妃、郡主及王府小姐到。” 听到门外的通报,喧闹的宴客厅寂静了片刻。 可是马上屋内的气氛就如爆炸了一般,加倍热烈起来。 容思勰进屋时,看到的就是热切地盯着她们的各家夫人,容思勰心里哆嗦了一下。 发生了什么? 直到容思勰亲眼看到各家夫人带着女儿来给黎阳问安,拐弯抹角地打听容颢宗的事情,容思勰才明白,原来是冲着长兄来的呀…… 容思勰对长兄的人气表示叹服。 容思勰和容思青都跟在黎阳身后,但衣饰和年龄都彰显着她们俩身份的不同,夫人们眼力劲都不差,立马就分辨出哪位是嫡出郡主,哪位是庶女。 于是容思勰也被频频拉出来,长辈们拍着她的手,从容貌夸到性情再夸到学识,容思勰自己都怀疑,夫人们口中的人,真的是她吗? 相比之下容思青就被冷遇了许多,夫人们自恃身份,虽然要巴结宸王府,但也没必要上赶着追捧一个庶女。正经的郡主就在跟前,为什么要舍近求远,吹捧一个庶出的? 容思青上一世就经历了这些,没想到此世还是如此。她低头掩饰唇边的冷笑,心中想道,这些鼠目寸光的愚妇,等过几天知道自己已经攀上皇后这棵大树后,就慢慢后悔今日对她的冷遇! 就在容思勰笑得脸都快僵硬的时候,黎阳终于逮到空隙,打发容思勰到后面的花厅里休息。容思勰递给母亲一个感激的眼神,立刻溜了。 与此同时,容颢宗勒马,停在了武定侯府门口。 小厮立刻飞奔着向府中通传,武定侯嫡孙顾大郎很快迎了上来,简单寒暄过后,他亲自替容颢宗带路,往正院走去。 “大郎,你总算来了,快进来!” 容颢宗略含歉意,“抱歉,今日鸿胪寺脱不开身,耽搁了片刻。” “这话说的,你已有官职在身,自然是公务要紧,迟来一时片刻算什么,咱们嫡亲表兄弟还能计较这些不成?我先带你到正堂给祖父请安,祖父早就盼着你来了!” “让长辈久等,是我失礼了。” “大郎这是哪里话……” 拜会武定侯之后,顾大郎领着容颢宗回前院的宴客厅。 为了节省时间,两人从小路横插到宴客的地方。路过花园时,容颢宗看到一群娘子围在一起,叽叽喳喳地,不知道在看什么。 容颢宗绝不是多管闲事之人,而这天他突然起了好奇心,于是忍不住问身侧的顾大郎:“大郎,这些娘子在做什么?” 顾大郎看了一眼,也很好奇。两人停下脚步,顾大郎高声问:“你们在干什么?” 围在外面的丫鬟听到顾大郎的声音赶快站起来,垂首立在一边。容颢宗先是看到长长的垂在地上的鹅黄色裙裾,顺着裙摆往上,看到了一支摇摇颤颤的蝴蝶钗,一个十二三的少女听到声响,慢慢回过头。 “五娘?”顾大郎疑惑地问,“你不去花厅休息,跑到花园里干什么?” “表兄,这只鸟受伤了,好可怜。”高梓萱小心翼翼的捧起双手,葱白一般的手指间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一只色彩斑斓的鸟耷拉着翅膀,眼睛警戒地盯着周围的人。 顾大郎对这位表妹很无奈,“你呀!” 说完他才想起来身边还站着一个人,于是给容颢宗介绍:“大郎,这位是我二舅的女儿,高五娘。” 又回头对高梓萱说:“五娘,这是宸亲王世子,容大郎。” 高梓萱被宸王世子这个名头吓到了,连忙对容颢宗行礼:“五娘见过世子,方才失礼,望世子海涵。” 高梓萱是顾大郎之母,武定侯嫡长媳高氏的娘家侄女。高梓萱从小被家中娇宠,心思简单,对公主皇子这些皇族还停留在“听说过”的层面,猛然见到一个活的世子,还是位高权重的宸王府世子,紧张得头都不敢抬。 容颢宗看着高梓萱手里受伤的小鸟,想了想,道:“这应该是桐花鸟,在蜀中一带常见。许是哪家的宠物,不慎飞出来伤了翅膀。” “桐花鸟?这名字稀奇。”顾大郎说。 “它以桐花为食,故得此名。桐花鸟以娇小闻名,能被你找见,也着实不易。”容颢宗说。 世子这是在夸她?高梓萱更加局促,低声道:“谢世子。五娘只是无事在花园中走动,无意看到了它。” 容颢宗看出来高梓萱的不自在,说道:“幸亏你找到了它,桐花鸟本来就娇贵,若不吃不喝在花丛里待上一夜,明早它就没命了。” 高梓萱听了容颢宗的话,怜惜地摸着手里的鸟:“真是可怜,到底是谁把你伤成这样?” 看到高梓萱和一只鸟说话,饶是容颢宗都忍不住笑出来,顾大郎道:“我说表妹啊,你要是心疼它,把这只……桐花鸟带回府里,养几天,保证它能蹦能跳。” 高梓萱惊讶的抬头:“真的?” 顾大郎说:“当然是真的。” 高梓萱半信半疑,容颢宗轻轻点头:“真的。” 高梓萱这才信服,兴奋地冲顾大郎、容颢宗福身:“多谢表兄、世子,五娘得回去了,表兄、世子慢走。” 绿草茵茵,少女手里捧着毛茸茸的桐花鸟,站在清澈的阳光冲他们微微福身,笑容比她发边的琉璃簪还要耀眼。 容颢宗难得得晃了神。 女眷客厅,环翠争辉,言笑晏晏,丫鬟跑来通报黎阳:“王妃,夫人派我来告诉您,世子已经到了,现在和大郎一起回前院了。” 黎阳放心地点点头,周围的夫人原本都在谈笑,丫鬟前来通报时,奇迹般的安静下来。丫鬟离开后,一位夫人玩笑似的说起:“王妃,世子今年已有十六了罢!” “是啊,不知不觉,大郎也到了娶妻的年纪了。”黎阳笑道。 另一位夫人羡慕地说:“世子文成武就,仪表堂堂,不知道什么样的娘子才能配上世子呢!” 黎阳嘴上谦虚:“哪里,大郎这孩子少言寡语,我倒是担心别家娘子不愿意嫁他。” 忠勇侯夫人笑着接话:“王妃这就过谦了,世子聪慧沉稳,进退有度,只要楚沂有世子一半的稳重,我就放心了。” 黎阳说:“楚大娘温文尔雅,有这么一个优秀的女儿,不知多少人羡慕你呢,你竟然还不满足!” 忠勇侯夫人笑:“原来是我贪心不足了!” 周围的夫人陪着笑,心中都开始飞快地盘算。 听宸王妃的话音,似乎中意忠勇侯府的嫡长女? 作者有话要说: 【前方高能预警】 【不是演习,请非战斗人员撤退】 ☆、花间美人 开宴之后, 容思勰草草吃了几口便停下筷子, 和黎阳说了一声,便去花厅歇着了。 她有点害怕夫人们几乎要把她盯出一个洞一般的眼神。 花厅里已经坐着不少娘子, 出门赴宴,谁都不是冲着吃饱来的,示意性地挑两筷子, 这些小娘子就接连离宴了。 此时阳光温暖,这些贵族小姐们正三三两两地坐着聊天,看到容思勰进来,纷纷起身行礼。 容思勰也不摆郡主的谱, 笑盈盈地和她们问好, 便自己找了处清静地坐下来。 但事实证明, 以容思勰的身份, 无论她坐在哪里,都不会清静下来。 现在宫里的皇子开衙建府的只是少数,而成婚且生下子女的皇子就更少了,所以放眼京城, 在外活动的只有两位郡主,一位是楚王府的郡主,另一位就是容思勰了。而宸王掌统领吾卫,权势远大于遥领冀州刺史的楚王,所以容思勰,是各府贵女被长辈反复叮嘱,千万不能得罪的头号人物。 所以很快, 就有名门小姐来找容思勰说话,容思勰只能打起精神应酬。 好在没过多久,林静颐也从宴席上回来了,有了林静颐,容思勰的压力倍减。 林静颐神采勃勃地和容思勰说话:“七娘,我刚刚看到四表兄了,他也偷偷溜出来了!对了,二表兄也在!” 容思勰还原了一下林静颐口中一连串的表兄,四表兄应该是萧四郎,二表兄多半是自己的二兄——容颢南。 “我二兄和萧四郎,真的是形影不离啊……”容思勰略感吃醋。 林静颐道:“那当然,谁都愿意和长得好看的人一起走,我四表哥是我见过最好看的郎君了!” 这话容思勰就不服了:“不可能,还有人能在容貌上胜过我二兄?” 听到这两人谈论郎君,周围一直不敢搭话的娘子们也加入战局:“我见过萧家四郎,确实是一等一的相貌,他才十二,等再过几年,那还了得!” 事实证明,食色性也,无论男女,都格外喜欢讨论异性的相貌。参与讨论的娘子越来越多,大家纷纷罗列自家的堂表兄弟,经过七嘴八舌地讨论后,花厅的娘子们一致认为,容颢南和萧四郎容貌最好,可以拿个并列第一。 对自己兄长盲目信任的容思勰表示不服,林静颐说道:“既然你不信,那我们去花园看一看不就成了!” 容思勰脑子发热,当时就应承下来,“好啊。” 说完她才意识到自己答应了什么,她堂堂王府郡主,要去花园偷看别家郎君? 周围的娘子都在起哄,容思勰死撑着不肯认怂:“去看一眼倒也无妨,只是两三个人的看法不够令人信服。既然要去花园,那就多找几个人一起去,人多了,最终意见才有说服力!” 容思勰的话让花厅里的娘子都激动了,大家兴趣高涨,你推我我推你,很多胆小的娘子被周围人煽动地脸蛋通红,“这……这于礼不合!” “太大胆了,我才不去……” 可是架不住想去偷看的人数更多,大多数女郎正处在怀春年岁,嘴上不说,但心中对俊俏的郎君总是充满幻想的。而且容颢南和萧四郎一个是宸王府的天潢贵胄,一个是超级侯府的继承人,两人都是出了名的俊美,在座的娘子都对这两人向往已久,现在有机会亲眼去看上一看,而且还有郡主和林静颐做挡箭牌,她们当然乐意! 于是这些人你撺掇我,我撺掇你,都半推半就地出发了。 长安娘子向来视礼教于无物,前些年圣人亲自下令,命女子不许穿男装,出门必须戴幕篱,幕篱长度不得短于肩膀。可是京城女郎,上至公主郡主,下至街边卖花女,无人理会圣上的禁令,该怎么玩就怎么玩,除了讲究礼法的世家女,谁出门还带幕篱?遮住脸怎么能玩的尽兴? 故而每年春闱,赶考的学子经常被剽悍奔放的长安女郎惊得目瞪口呆,老学究们也时不时捶胸顿足,人心不古啊! 所以这群有头有脸、个个身家尊贵的贵族小姐,便笑闹着去花园偷窥俊俏郎君去了。 容思勰作为领头人之一,真的是有苦无处说。 林静颐拉着容思勰躲在花丛后面,悄声说:“看到那簇粉团蔷薇了没有,四表兄就站在那里,现在正和二表兄说话。” 容思勰顺着林静颐说的方向看去,确实看到蔷薇丛后有两道人影,容思勰轻易地认出容颢南的侧影,容颢南对面站着一个绛色长衣的少年,隔得远看不清面容,但是从身姿看,修长挺拔,赏心悦目。 容颢南算是同龄人中长得高的,他又特别讲究自己的仪容,所以容颢南身形非常好看,而萧四郎比容颢南还小一岁,竟然身高和容颢南不相上下,容思勰默默想道,这个少年,个子长得挺高嘛。 容思勰走了会神,等她回过神时,发现花丛后的那两人不见了。 容思勰心下奇怪,刚才还在,怎么一下子就没影了? 正想着,容思勰的额头被什么东西砸到了。 容思勰捂着脑袋回头,就看到自家二兄站在自己侧后方,挑着眉说道:“鬼鬼祟祟地,躲在草丛里干嘛呢?” 方才的“凶器”——一朵粉红色的蔷薇正躺在容思勰脚下,林静颐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而另一簇草丛里传来惊呼声,又立刻被一阵“嘘”压了下去,和容颢南同行的美少年往娘子们的藏身之处看了一眼,露出了然的笑意。 容思勰觉得她长这么大就没有这般尴尬过! 容思勰强装着镇定站起来,说道:“我们……在这里……看花。” 容颢南眉毛皱得更紧了:“看花需要蹲在草丛里?” “我顺便除草不可以吗?”容思勰觉得自己的一世英名全毁在今日了,“二兄你太不怜香惜玉了,这朵蔷薇开得好好的,你把人家折下来干什么?折花就算了,还瞄准了往我脑袋上扔!” “又不是我折的”,容颢南说道,然后从手边又扯了一朵花,毫不犹豫地砸到容思勰身上,“就算是我,我砸你了又怎样?” 容思勰立刻不甘示弱地摘了一朵花扔回去。 容颢南身边的美少年看不下去了:“二郎你够了,太幼稚了。” 容思勰这才好意思将视线转到这位郎君身上:“二兄,这位是……” “你不认识他?哦对,你们俩还没见过。这位是萧四郎,名谨言。”说完容颢南转向萧谨言,指着容思勰说道,“这是我的嫡妹,七娘。” 萧谨言笑着给容思勰见礼:“见过郡主。” 容思勰尴尬地应下,看着萧谨言,又看看容颢南,不知该称呼什么为好。 容颢南说道:“不必顾忌我,你随便叫他就行。” 容思勰心里有谱了,她回礼道:“见过萧四兄。” 萧谨言和容颢南这般要好,容思勰当然要给容颢南这个面子,一样以兄长之礼称呼萧谨言。 听到容思勰对他的称呼,萧谨言偏头笑了笑。萧谨言这一笑不打紧,后方的草丛中又传来骚动声。 容颢南往那个方向看了看,奇道:“谁躲在草丛后面?” 说着就要往那里走去。 容思勰连忙拉住容颢南,因为太过紧张,容思勰竟然都想不出借口来。 借口容颢南听错了?还是说那里躲着一只,哦不,一群猫?容思勰自己都不信,别说容颢南了。 那一瞬间容思勰无比后悔,为什么就信了林静颐的邪,真跟林静颐一起跑出来偷看郎君了。 就在容思勰尴尬到恨不得咬舌自尽的时候,萧谨言说话了:“那处靠近宴客厅,许多女客都在那个方向,我们贸然靠近,不太好?” 容颢南听了,也觉得不妥,只好放弃走过去一探究竟的念头。容思勰刚松了一口气,就听到容颢南说:“你也不要到处乱跑,这个花园人来人往,许多男客也在这里,冲撞到你怎么办?” 容思勰闷闷地应诺,她眼角似乎瞥到,萧谨言在低头憋笑。 容思勰觉得,她接下来十年都不想再遇到萧谨言了。 太丢人了! 容颢南又嘱咐了容思勰几句,就和萧谨言离开了。 这两人走后,凭空消失的林静颐也出现了,她走到容思勰身边,得意地说道:“七娘,我说的没错,我四表哥特别好看!” “还可以……”岂止是“可以”,但容思勰觉得就这样改口太过掉份,所以还在兀自嘴硬。不过,这不是重点,容思勰瞥了林静颐一眼,“方才你去哪儿了?竟然临阵脱逃,只留我一个人!” 林静颐心虚地笑了,她转移话题道:“我这不是相信你应付得来么,你看,最终我们也没有露馅!” 什么没有露馅,容思勰恨恨地想着,容颢南有没有看穿不清楚,但萧谨言绝对看懂了。偷看别人被当事人当场逮住,当事人之一还替她们遮掩,真是不能更丢脸。 容思勰连话都不想说了。 这时候躲在草丛后的娘子们也纷纷走了出来,叽叽喳喳讨论容颢南和萧谨言。一帮人聊得兴高采烈,浩浩荡荡地往回走。 回到花厅,花厅里已经坐了另一帮娘子。这些娘子后来才到,不清楚之前发生了什么,看到这一帮人兴致高涨,还颇为奇怪,到处打听她们出去做什么。这些人自然笑而不语。 楚漪见这几个人神神秘秘的,也笑道:“你们到底去做什么了,竟然连个口风都不给我们透露?” 楚漪是忠勇侯府的嫡长女,忠勇侯府是宣朝唯二世袭罔替的超级侯门,在京城贵女圈中地位同样很高。既然她都问话了,自然不能置之不理,于是有人笑着回道:“我们去花园看花去了,这有什么可说的。” 看花还是容思勰随口扯出来的借口,听到此处,众女又是一通笑。 楚漪自然不信,可也不愿做强人所难之事,于是便随和地掀过这一篇,不再追问。 花厅里正在说笑,就看到一个鹅黄衣衫的女子双手捧着一只鸟进来了。 众人好奇地瞅着来人,一个与黄衣女郎相熟的人问道:“高娘,你怎么带了一只鸟过来?从何处寻的?呀,它还受伤了。” 见大家都看着她,高梓萱羞红了脸,低声说道:“它叫桐花鸟,是我和……是我在花园里找到的。” 女孩子总是对花鸟格外感兴趣,很多人都围在高梓萱身边,七嘴八舌地讨论。 “羽毛好漂亮,是谁伤了它,真是过分!” “它的翅膀都流血了,治好了还能飞吗?” 高梓萱想到宸世子的话,斩钉截铁地说道:“能的。” 娘子们这才放心,又围着桐花鸟摸摸看看。 和高梓萱交好的陆娘打趣:“五娘真是厉害,博览群书,连鸟伤都治得了!” 周围的娘子们哄笑,高梓萱红着脸摆手:“不是,是一个人告诉我的。” 旁边的娘子们调笑道:“哪个人呀?哎你怎么脸红了?” 高梓萱下意识地不想把和宸王世子的相遇说出来,任由旁人打趣,憋红了脸,愣是一个字都不说。 大家都是同龄人,见此还有什么不懂的,当即大笑。 容思勰也笑了,这个高娘子真是有趣。林静颐悄悄问容思勰:“这位高娘子是哪家的?” “是我表婶的娘家侄女。” 林静颐恍然。 武定侯长媳高氏过门时,宸王还没有翻盘,武定侯府自然也不是什么显赫门第,所以高氏的家族并不是出名。后来武定侯府风光起来,高家和武定侯府的往来越发频繁,顾高氏也时常提携娘家,出门做客时总把娘家侄女带在身边。 所以高梓萱虽然和在座的贵女格格不入,但胜在心思单纯,众贵女也乐得照顾她。 众人的话题很快就转到其他方向,高梓萱偷偷松了口气,她小心地捧着手心的桐花鸟,不可避免地又想到那个挺拔尊贵的男子。 他就是宸王世子呀,高梓萱眸光亮晶晶的,可很快又颓废下来,她与世子的身份天上地下,恐怕以后,再也见不到世子了罢?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黎阳:听说你今天带着一帮小娘子去花园偷窥郎君去了? 容思勰:不,我没有,我不是……阿娘你听我解释! 黎阳:我懂了,女儿大了,家里留不住了…… 容思勰:我是被逼的,我真的是被逼的!不要走,你们要相信我呀! 注:花间美人,指的是萧美人~ 【萧美人(划掉)男主正式出场,感情线确认开启。】 【前世线载入中,某神秘男即将登场,请男主做好准备。】 ☆、新后诞生 从武定侯府回来, 黎阳问起容思勰对楚漪的看法。 想想容颢宗的年龄, 再想想每次宴会各位夫人对容颢宗掩饰不住的热情,容思勰已经能猜到黎阳的用意。她想了想宴会上楚漪的表现, 客观地说道:“楚家姐姐进退有度,善解人意,堪为楷模。” 黎阳笑得越发满意, 她对容思勰暗示道:“九月咱们王府要举办赏菊宴,你写信邀请楚家娘子来府上赏花。” 容思勰愈发肯定自己的猜测,点头道:“明白,我这就去准备。” 黎阳吩咐:“今年的赏菊宴由你主持, 你自己有成算没?” “阿娘, 你太小看我了, 我办事, 什么时候出过疏漏!” 黎阳斜睨着容思勰:“前两天你才被大郎教训过,现在就翘起尾巴了?” 容思勰急了:“阿娘你怎么老打探人家的**!” 黎阳都懒得理她。 打发走容思勰后,黎阳摩挲着手上的玉环,陷入沉思。 今日在宴席上, 黎阳分明看到容思青跟平南侯府的姑娘走得极近。若是之前,黎阳也不会在意这等小事,可是宸王明明透露出,赵氏女即将封后的消息,这样的巧合,由不得黎阳不多想。 容思青为什么突然和平南侯府的姑娘亲近起来?莫非她也知道了什么? 长安贵族中流传着三大盛宴,分别是襄平公主牡丹宴, 承羲侯府赏梅宴,和宸王府赏菊宴。其实襄平公主的牡丹宴是近几年才流行起来的,因为襄平公主是圣上长女,虽然不是中宫嫡出,但谁让圣人宠爱长女呢。所以襄平公主牵头办起牡丹宴,世族们也给公主这个面子,将牡丹宴捧为一流盛会,很快跻身长安最顶尖的盛宴,与承羲侯府赏梅宴、宸王府赏菊宴并称三大宴。 和牡丹宴不同,承羲侯府和宸王府的宴会都已办了许多年了,往年一直是黎阳主持,但黎阳快操办了二十年,真的是腻歪透了,所以今年完全扔给容思勰,她自己一点都不想管了。 所以参加完舅公家的寿宴后,容思勰便全身心投入到赏菊宴的筹办中,她要准备会客的衣服,拟定邀请的名单,还要安排宴会当天的座次,真的是极其伤脑筋。往常参加别人的宴会还不觉得,如今自己操办,才知道一场宴会需要准备多少东西。 而拟定名单尤其麻烦,因为当下未婚女子出门,一般都有兄长陪同,等这些郎君到达王府后,容思勰总不能让人家原路返回,所以男客的情况也需要加以考虑。招待郎君自然有容颢南和容颢真出面,但是男客的场地安排、人员配置、各家各户之间有没有私仇,都需要事先安排好。 同时考虑女客名单和男客名单的容思勰简直要愁死了。 好在容思勰只需要邀请客人,吃食和场地还由黎阳主管。不过黎阳已经放下准话,等容思勰一满十岁,赏菊宴的所有事仪都由容思勰操心,黎阳一丁点都不会干预。 容思勰立刻感受到沉重狂暴的母爱。 因为容思勰还小,宸王府也没有儿媳,所以不好邀请已婚的和年长的客人,今年的赏菊宴主要邀请和容思勰年岁相近的小娘子,这给容思勰省了不少麻烦。删删改改无数次,在两位女官的协助下,容思勰终于敲定了名单,开始分发请帖。 亲近的客人——比如林静颐、岑颀、萧月瑶等,以及比较尊贵的府邸——比如楚王府、各大公主府,还有对人家暗怀鬼胎的,比如忠勇侯府楚家,都是由容思勰亲手写下请帖,派人送到府上。而普通交情的人家,就由两位女官下帖了。 对此容思勰再度自豪自己的先见之明,前几年她在书法上下了大功夫,如今琴棋书画四艺中,她的琴、画平平,勉强不丢人罢了,棋艺还算不错,但书法却是极其出色的。如今她写得一手好字,无论是写请帖还是题字,拿出去都非常长面子。就比如今日她给别人写请帖,就完全不担心因为字迹而被别人看轻。 等邀请客人已入尾声,容思勰开始高高兴兴准备自己见客的衣服时,突然发生了一件大事。 立后圣旨,从朱雀门出发,一路送到了平南侯府府上。 整个长安都因此炸锅了。 许多高官贵族和黎阳一样,先是想了很久平南侯是谁,然后又在想这么多高门贵女,凭什么是一个从未听闻的寒门女中选。 是的,在大部分权贵眼中,平南侯府这种朝中既没有后人当值,出身背景也不够尊贵的泥腿子侯府,只能算是寒门。 就在高官贵族和平民百姓因为新后一事吵得沸沸扬扬的时候,平南侯府门前的车马也渐渐增多,一跃成为帝国新贵。 容思勰知道这个消息后也吃惊不小,她将脑中的各大公府侯府的女郎都过了一遍,最后思绪定格在两张格外美丽的脸庞上。 容思勰暗道,怪不得,圣人也是人,那样美丽动人又柔弱无害的脸,就算是皇帝也会动心。 这真是一个励志的故事。 吐槽完皇上的八卦,容思勰还得立刻去补平南侯府的请帖。之前容思勰的圈子里完全没有平南侯府,自然不会邀请赵家女。但如今人家已经是皇后的娘家了,王府设宴,不请皇后的姐妹怎么说得过去? 等容思勰亲手书写的赏菊宴请帖送到平南侯府上时,整个未婚贵女圈也炸了。这些天之骄女们这才真切地感受到,她们从没放在眼里的赵氏女,即将一步登天,跨入长安顶级贵女圈。 府外喧闹无比,荣安堂却还是寂静如常。 李嬷嬷端着药碗走进来,说道:“老夫人,该用药了。” 老王妃倚在卧榻上,看着窗外的落叶发呆。 “老夫人,您可不能和自个儿的身体过不去呀!” “把药拿来。” 老王妃将黑乎乎的药汁一饮而尽,那样苦的药,她连眉头都没有皱。 李嬷嬷愈发担心,郎中说得没错,老王妃的病没几天就好了,但老王妃这死气沉沉的模样,却一直散不去。 偏偏这两天老王妃的商铺频频出事,一看就是有人刻意针对,而她们却抓不住任何把柄,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老王妃的活气劲,肉眼可见地衰落下去。 李嬷嬷跪在老王妃身前,温声道:“夫人,奴婢说句胆大包天的话,奴算是从小看着您长大的,您在闺中就是极要强的人,这么多年顺风顺水,您要什么没有?还有什么想不开的呢?” 老王妃苦笑:“你根本不懂……” “奴婢是不懂,但总有懂您的人。”李嬷嬷说道,“老夫人,侯府来人了,是侯爷派来的。他知道侯夫人对您出言不逊,特地来给您赔罪了。” 老王妃讽刺地笑了:“赔罪?再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们了,我那侄子在想什么,我还能不知道?怕是以赔罪为由,又来找我要恩典了罢!” 李嬷嬷沉默片刻,说道:“侯爷毕竟是侯府唯一的血脉,打断骨头连着筋,您少不得要多帮衬些。侯爷虽然从卫所出来了,但是现在还没有复官,侯爷怕被就此革职,这才来求您。您是侯府最睿智最尊贵的长辈,他们可不得指望您么!” 老王妃久久没有说话,到最后,长长叹了口气:“子孙都是上辈子的债,罢了,我再替他们谋划最后一回罢。” 九月倏忽而至。 十五这天,天还未亮,容思勰便起身了。侍女为容思勰换上三天前便开始熏香的紫色襦裙,墨魁等人亲手替她梳妆,一群人围着容思勰忙乱了一个时辰,终于大功告成。 容思勰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十二幅绛紫长裙,裙面上用银线勾勒出缠枝花纹,鹅黄色的披帛长及地面,要多奢侈就有多奢侈。容思勰的妆容也极其精致,头上的发饰虽然不多,但样样成色绝佳,恰如其分。她本来就出众的眉眼被勾勒地更加惊艳,配上眉心红色的额饰,整个人的气场极其强大,甚至有些咄咄逼人。 容思勰满意地点头,很好,一看就能压得住场子。还好自己从小注重营养,她的个子又比同龄人高挑,所以穿着这样隆重的礼服,也不会被衣服喧宾夺主。 这时候一个侍女站在门外,恭敬地问道:“郡主,王妃派我来打听,郡主可否准备好了?” 容思勰站起身,立刻有侍女蹲下,替她拉平裙脚。容思勰说道:“我已准备妥帖,前方带路罢。” …… 从辰时末开始,宸王府门口的马车便没有减少过,环佩叮当、盛装打扮的年轻女郎一个接一个从马车中走下,骑着骏马的郎君也随行在侧,一时间车马喧嚣,平阳坊外的道路被一架架马车堵住,连凑巧路过的行人都难以穿行。 王府门口有女官接待来客,引路的侍女接连不断地将这些贵族娇客送到摆宴的地方,容思勰和容思青早就候在景怀园,严阵以待,等候客人的到来。 自从七夕的事情发生之后,容思勰彻底看透了容思青。如果说之前她们俩还能维持和谐的表象,那么现在,两人已彻底撕破脸。 结合容思青对自己莫名其妙的敌意,容思勰基本可以断定,前世容思青和自己结了不小的仇怨。容思勰虽然不知前世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既然容思青卯了劲来找她复仇,容思勰也不会坐以待毙。容思青仗着重生不肯安分,容思勰也不会怕她,到底谁棋高一筹,就让时间来揭晓一切。 而且容思勰冷眼看着,就算自己不出手,容思青也迟早把自己作死。容思青仗着知晓未来,行事越来越肆无忌惮。最开始她还谋定后动,做事瞻前顾后,但是接二连三的顺利已经冲昏了容思青的头脑,容思青现在行事,越来越放肆了。 天若灭之,必先使其狂之。 容思勰连眼神都不想分给容思青,容思青也不想和容思勰打交道。她们虽然站在同一处,但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两人间的氛围非常冷淡。 两人就这样死寂地僵持着,直到第一批客人到来,紧绷的局面才被打破。 虽然容思勰在下帖子时,每座府邸只送一张请帖,但按交际圈不成文的规矩,下了一张帖子不可能真的只来一个人,受到请帖的姑娘一般会把适龄姐妹都带来参宴。此时家族的影响力还十分庞大,家族小姐同姓氏也同荣辱,无论在家里如何争宠斗艳,但出门在外都是同进同退,相互照应。 出门做客是以家族为单位,招待客人自然也以家族为单位。 所以尽管不久前宸王府的娘子们才闹了一场不愉快,可是如今客人临门,从大娘到八娘,都露出和气亲密的笑容来。在外人面前,就是装也要装出姐妹和睦的样子。 她们这八个姐妹,从出生起就有各有阶级,自然也都经营出不同的人际圈来,每个人该招待哪个层次的客人,虽然不曾明说,但几人心中都自有成算。 容思勰身份最高,当然负责最顶层的客人,而且只招呼嫡出。宣朝女子地位较高,相应妾的地位就很低,所以嫡庶差距悬殊。除非是庶出的公主,否则容思勰绝不会自降身份,和一个庶女交好。 林静颐和岑颀这些从小玩到大的熟人很快就到了,萧月瑶跟在林静颐身后,见了容思勰就甜甜地喊“郡主姐姐”,容思勰被萌到了,但紧接着就联想起前段时间她在萧月瑶兄长面前闹出来的乌龙。容思勰在心里暗搓搓地吐槽,这兄妹俩一母同胞,为什么性格完全不一样?明明萧月瑶这样讨人喜欢! 不过等容思勰就想到自己和容颢真,立刻就释然了。 容思勰正和林静颐等人谈笑,突然听到侍女唱诺:“平南侯府贵客到……” 方才还热热闹闹的花园立刻安静下来。 在场的都是名门之后,当然清楚,平南侯府,不就是新皇后的娘家么。 从籍籍无名到天下皆知,平南侯府只花了一个夏天。众位生来尊贵的女郎都悄然将目光移到门口,这是继后家的姑娘第一次正式在社交界露面,她们对即将登场的皇后之妹,都十分好奇呢…… ☆、赏菊盛宴 容思勰正和林静颐等人谈笑, 突然听到侍女唱诺:“平南侯府到……” 方才还热热闹闹的花厅立刻安静下来。 容思勰只是微微愣怔了一瞬, 便立刻反应过来。她和林静颐、岑颀几人低声道了句“失陪”,便向来客走去。 赵淑娴被众人簇拥着走入景怀园。这是她第一次进入王府, 她一路上都在偷偷打量四周的景色,一边看一边咋舌。宸王府占地之大、楼阁之华是她平生仅见,光从西门走到花园就需要一刻钟, 这还仅走了宸王府一半的面积。赵淑娴内心艳羡,不愧是天潢贵胄居住的府邸,仅仅一个花园就抵得上好几个平南侯府的大小了,而王府内这些精美的楼阁花草, 恐怕十个平南侯府也置办不起。 羡慕完宸王府, 赵淑娴又免不了自得, 很快她也是皇亲国戚了, 这些公主郡主用的东西,她也可以享受到。 当赵淑娴看到容思勰主动向她走来时,赵淑娴心中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之前在长宁公主府偶遇容思勰时,这位郡主连她们姐妹俩是谁都不知道, 上次一同在武定侯府赴宴,容思勰连个眼角都没扫来。这才几天功夫,就连容思勰,都得亲自来迎接她。 赵淑娴越想越愉悦,但是她时刻谨记着出门前母亲和长姐的嘱托,这是平南侯府第一次在上层圈正式亮相,务必摆出皇后娘家的谱来, 让长安那些眼高于顶的贵族们都看清楚,她们赵家是靠实力摘得皇后桂冠的。 赵淑娴腰板挺得笔直,学着那些贵女们的模样,微微抬起下巴,如同湖心中的白天鹅,高贵而矜持。 而这时容思勰已经走到赵淑娴身前,容思勰停在一个恰如其分的距离上,笑着说道:“原来是赵二娘子来了,停在这里做什么,快里面请!” 赵淑娴矜贵地点点头,一言不发,跟着容思勰入场。 选后的旨意已经送到平南侯府,赵淑贞要留在侯府绣嫁妆,不能随意出门,所以今日到来的只有赵淑娴。或许说,以后在外走动,享受平南侯府尊荣的,全部都是赵淑娴。 随着赵淑娴的到来,花丛里谈笑赏花的贵女都停下手头的动作,默默注视着容思勰和赵淑娴的互动。等她们看到容思勰主动问好,而赵淑娴只是点了点头,连句回礼都没有的时候,很多人发出了不屑的哼声。 神气什么,你只是皇后的妹妹,又不是皇后本人,竟然敢跟人家正经的皇室女摆谱。就是襄平公主,见了她们这些贵女还要笑吟吟的呢。 顶级贵女这个圈子一直都比较稳定,这些人从小就相互认识的,突然横空塞入一个外人,而这位外来者还长了一张楚楚可怜、柔弱无依的脸,自然会被圈内的闺秀排斥。 容思勰和赵淑娴刚刚站定,容思青就走过来了,她当着众人的面拉过赵淑娴的手,说道:“你可算来了,我一上午都在等你。这几天忙得抽不开身,来不及去侯府拜访你们,不知贞姐姐近来可好?” 一上午都在等赵淑娴?由容思青招待的女客都黑了脸,那她们算什么?凑活着打发时间的? 容思青还没意识到,自己随口说出的一句无心之言已经得罪了很多女郎。容思青还在亲密地和赵淑娴说话,力争给在场所有人留下她与赵家女关系极好的印象。 容思青和赵淑娴说话,眼角还瞅着容思勰,生怕容思勰来抢夺赵淑娴的注意力。容思勰成功被膈应到了,正好这时候忠勇侯府的女客到场,容思勰顺势走开。 楚漪可是容思勰内定的大嫂,如果情况允许,容思勰恨不得全程黏在楚漪身边,全方位观察她的大嫂候选人,哪有心情陪容思青玩闺蜜养成游戏。 而且容思青重生一场,竟然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讨好别人上,这无疑让容思勰十分看不起。 赵淑娴见容思勰毫不犹豫地走开,心中吃惊,她嘴唇翕动了一下,本来想出声挽留容思勰,但她仅是犹豫了一瞬,容思勰便走远了。 容思勰都离远了,她再唤住对方,倒显得自己上赶着巴结一样。赵淑娴放下手,抿紧嘴唇,她现在可是皇后的嫡亲妹妹,就连公主都要唤她姐姐为母亲,容思勰区区一个郡主罢了,还不值得自己自降身份。 赵淑娴愈发觉得像做梦一样,一个月前可望不可及的天之骄女,这么快,自己就能和她并肩了。 甚至比容思勰更尊贵。 赵淑娴唇角微微翘起,容思青握着赵淑娴的手,笑着说道:“二娘,今日就让我来托个大,带你在花园里走走,怎么样?” 赵淑娴矜贵地点头,示意容思青在前带路。正月在长宁公主府上时,容思青的亲近只会让赵淑娴觉得受宠若惊,而如今赵淑娴已经得到梦寐以求的高贵身份,反而觉得容思青的讨好,理所应当。 她甚至觉得,容思青是不是得到了什么内部消息,这才提前来巴结她们姐妹。 事实上现场有着同样想法的人并不在少数,从正月开始,不少人亲眼见过容思青与赵氏姐妹同进同出,很多人还纳闷容思青怎么突然转性了,直到赵淑娴封后的旨意昭告天下,这些贵女们才恍然大悟,原来,宸王早就拿到内部消息了,这是欺负她们不知内情,提前给新皇后示好呢! 众人感慨宸王消息之灵通,也同时记下宸王似有向皇后投诚的迹象。不然,为什么把消息透露给庶长女?还不是觉得让嫡女讨好皇后之妹太掉价,这才派庶女去试水么。 今日来宸王府做客的女郎出身都不低,耳濡目染下,基本的政治嗅觉还是有的。容思青只是拉着赵淑娴说了会话,周围看似谈笑风生的贵女们便已在脑中将宸王的各种意图猜了个遍。 只有极少数人觉得奇怪,正月时宫中的相看还没有开始,容思青是怎么知道,平南侯府会中选呢? 容思勰也不会料到,她不过离开片刻,这些贵族女郎便能脑补这么多。 更糟糕的是,和黎阳传达给她的指令完全相反。 容思勰和楚漪一同走来时,周围的贵女看到这两人这样亲密,心里也都有了谱。 就有人笑着试探道:“郡主和楚家阿姐关系真好。” 容思勰只是笑笑,并不多作解释。 看到容思勰这样,楚漪也明白了宸王妃的态度。她心中雀跃不已,能嫁给宸王世子那样优秀的少年郎,哪一个少女会不愿意呢? 旁人不知楚漪的心理活动,她们还在关心宸王府对皇后的态度。在场的另一个贵女接着说道:“郡主姐妹几人就是讨人喜欢,我刚才见,四娘子和赵二娘也颇为亲近呢。” 很多人都竖起耳朵,打算听听容思勰如何表态。 容思勰没有辜负众人的期望,一开口就是杀招。 “趋利避害,人之常情罢了。赵家大姐即将入主中宫,四娘和赵二小姐走得近些,也不足为奇。” 其他几人面面相觑,听郡主的意思,容思青亲近皇后之妹只是自作主张,难道她们,猜错了? “可是四娘正月起就和赵家娘子熟悉的很了,莫非四娘还能未卜先知?” 容思勰意味深长地笑了:“这我不知。但是,两位赵家姐姐美丽动人,我四姐慧眼识珠,也是常理。” 周围的几个贵女都笑了,很轻松地接收到容思勰的意思。容思青看到赵家女美貌过人,觉得这两人一定能攀附到贵人,提前交好,倒也说得通。 不知不觉,容思青在这几人心里的评价便下滑了一阶。见美下注,投机小人罢了,回去得告诫自家姐妹,少和容思青来往。 解决了容思青带来的麻烦,容思勰会心一笑。恶毒嫡妹的修养之一,在人后使劲破坏庶姐的形象,好让她众叛亲离,处处被针对。 料理完容思青,容思勰不想再在这个重生庶姐身上花费心思,便不再理会容思青,专心和楚漪说话。楚漪不愧是大家族教养出来的嫡长女,为人处世再妥帖不过,两人相谈甚欢。容思勰在心中,默默给楚漪又加了一分。 容思勰正和楚漪亲亲热热地说话,突然听到下人通传,武定侯府的娘子到了。容思勰抱歉地看向楚漪,楚漪不甚在意地笑笑,主动放她离开。 武定侯府是宸王的舅家,无论如何都要容思勰亲自迎接,容思勰只能匆匆和众人道了声失陪,便向疾步向顾府的娘子们走去。 和顾府的表姐们问好时,容思勰看到高梓萱也跟在顾府的队伍里,正悄悄地打量她。容思勰回以一笑,高梓萱似乎没想到自己会被抓包,脸颊一下子爆红。 容思勰心中好笑,这个高娘子,真是一个有趣的姑娘。 日头渐渐升高,公主府、楚王府和静安郡王府的几位娇客也次第到达,赏菊宴的客人已基本来齐。容思勰和大娘等人带着众人在花园里散步,宸王府赏菊宴能跻身长安三大名宴,旁人吹捧是一个缘由,但更多的,还是赏菊宴本身便不乏出众之处。 老宸王自诩风雅,在景怀园移植了无数奇花荟萃,在湖边更是种了大片的菊花。每年秋日,百花争妍,金灿灿的菊花铺满湖岸,似乎连阳光都无法与它们争辉,花丛中还点缀着名贵的紫菊、白菊,颜色的转变丝毫不觉突兀,反而每一株菊花的位置都十分合适,仿如天造。 众人都发出惊叹,“真美,景怀园果真名不虚传!” 这样的称赞自然是对主人极大的褒扬,宸王府的几位娘子笑意更浓。在女郎们忙着看花的时候,容思勰已经把她们引到新的场地,这里早已安置好棋局、双陆棋、画架、琴瑟和笔墨,花丛中还架了秋千,保证每一位娘子都能玩的尽兴。 各位娇客都三五成群,纷纷走向自己感兴趣的区域。善音律者在众人的起哄下弹琴,文采好的娘子便提出作诗,其他有一技之长的女郎也不会放过这样好的出彩机会,花丛中不断传出惊叹声和笑声。容思勰早已安排了侍女在旁伺候笔墨,将女郎们写出来的诗作誊抄一份,收作诗集。 客人们都散开去找乐子了,容思勰这才有机会松口气,和林静颐等人说说话。 林静颐悄悄对容思勰比了个手势:“七娘,干得漂亮!我早就看不惯赵淑娴那个娇气的样子,你今天简直大快人心,十分给咱们家长脸!” 容思勰这一个月忙着准备赏菊宴,没有出门,但林静颐却是各家宴会的常客,自然常和赵淑娴碰面。可能人和人真有眼缘一说,赵淑娴,就十分不合林静颐的眼缘。 赵淑娴对很多东西,也未免太理所当然了。 仿佛别人对她的示好和退让都是理所应当,而且因为长了一张好看的皮囊,赵淑娴每次出场,都要成为人群中最打眼的存在,所有人都要关注她、捧着她,只要稍有疏忽,赵淑娴就会生气。 可谁让人家姐姐是皇后呢。 林静颐简直糟心透了。 所以当林静颐看到,今日容思勰从衣服到妆容全面碾压赵淑娴时,她乐得恨不得扑上去亲容思勰一口,林静颐能忍到现在才说,已经很有自制力了。 岑颀无奈地看着林静颐:“这里还有这么多人呢,你小声点!” “怕什么,我就是不喜欢她,她就是站在我跟前我也还是这句话,怕她不成?” 容思勰被林静颐逗乐了:“行了,她毕竟是皇后家的,你不喜欢,我们避开就是了,总不好落中宫的面子。” 林静颐清脆地哼了一声,坚决地表达了自己的立场。 她们表姐妹三人又玩闹了一会,林静颐颇为感慨地叹道:“长得好看就是方便,想羞辱谁就羞辱谁。赵淑娴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没少在我们面前摆谱。看看,今天她遇到七娘,立马原形毕现!” 岑颀白了林静颐一眼,但到底没忍住,轻声笑了出来。 被亲近的人这样夸赞,容思勰略有些尴尬:“又拿我开涮,说得好像你是个丑的一样。” 而且容思勰自己清楚,赵淑娴的容貌相当出众,自己能扳回一城,完全是身高压制加衣服加成,若是换上素淡些的装扮,容思勰觉得,指不定谁尴尬呢。 林静颐说道:“我自认相貌不差,但平心而论,你才是我们姐妹中长得最好看的。就像我的大兄和二弟也有一副好相貌,但论起来,还是不及四表哥。” 这次岑颀也赞同地点了点头。 容思勰不肯让她们看出自己的害羞,强行转移话题道:“明明我二兄才是最好看的,绝不差于萧四兄!” 林静颐突然兴奋起来:“说起来今天四表兄也来了,我们划船去对岸找四表兄!” “不行。” 容思勰和岑颀齐声说道。 上次被抓包已经将她所有的里子面子都丢光了,林静颐竟然打算再来一次? 容思勰实力拒绝。 岑颀听到容思勰居然反对,还诧异地看了容思勰一眼。 七娘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循规蹈矩了? 但林静颐哪是那样容易妥协的人,她开始无间隙地撒娇耍泼,容思勰被她烦的没法,只好妥协道:“游湖可以,但去哪里由我定!” “没问题。”林静颐痛快地应下。 答应地如此爽快,倒让容思勰怀疑起林静颐的目的来。容思勰派人去准备游船,她不好丢下客人自己去游湖,便询问众人,是否有人愿意随她们一起去湖中赏景。 响应者自然云集。 可是分船的时候,贵女中又发生了摩擦。 作者有话要说: 注:宸王府的格局参考恭亲王府,花园占整座王府近一半的面积,而且还有一个湖(一点都不羡慕!) 下一章搞事情,之前提到的神秘男子,马上就揭晓身份了,大家可以开一波脑洞,可劲扒他马甲~ ☆、故人相见 容思勰提议去游湖, 容思音和杨明雅都积极响应, 见她们几人都要去泛舟,阮歆也答应同去。算上其他游湖的贵女, 正好凑满两只船。 然而争执就在上船的时候产生。 容思勰、林静颐和岑颀自然要一起走,容思音是楚王府的郡主,怎么也不能被抛下, 杨明雅和阮歆都是公主府的娇客,论身份也丝毫不差,理所当然和容思勰、容思音等人同舟。 不算船夫,一只木舟可以容下六人, 她们六人刚刚好。 问题就出在此处, 在泛舟的几位女郎打算登船的时候, 赵淑娴由容思青陪着, 从湖的另一端走回来,刚好撞上她们几人。 赵淑娴听说她们要去泛舟游湖,也闹着要参加。容思勰看了一眼身边的人,皱起眉头。 容思勰以商量的语气说道:“赵二娘, 我们六人已经约好了,这就要上船。你坐另一只木船,我们一起出发,去湖心赏荷,你看如何?” 赵淑娴瞟了眼停靠在湖边的两艘船,这两只船从外表看一模一样,看不出高低贵贱, 宸王府绝不会犯这样的错误,但是赵淑娴还是不悦,“我姐姐是皇后,凭什么我要乘你们挑剩下的那艘船?” 在场几人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林静颐听到这句话,直接冷笑出声。 林静颐的声音不算大,可是此时无人说话,林静颐的冷笑声清晰地传到各人耳边。 赵淑娴自然也听到了,被林静颐这样直白地挑衅,赵淑娴的眼眶立马红了:“你们欺负我!” 容思勰无奈,这六个不是王府之女就是公主之女,哪一个像是退让的主?而且,凭什么要让? 阮歆也看不过去了,帮着劝道:“赵娘,凡事要讲究先来后到,我们只是乘坐不同的船只罢了,反正一起出发一起游湖,讲究那么多干什么?” “我不管,你们就是欺负我!” 阮歆沉默了片刻,最终叹了口气,“好罢,方正我也不是很想泛舟,让给你罢了。” 杨明雅见阮歆退出,也跟着说道:“那我也不去了。” 这下连容思音也不高兴了,“凭什么……” “好了”,容思勰忍无可忍地打断这场争执,“阮表姐、杨表姐,你们无须相让。赵娘子先不要委屈,一艘船罢了,我们宸王府还不至于出不起。” 容思勰转头吩咐侍女:“去把画舫划过来,船上备好瓜果点心。诸位姐姐都是我们王府的客人,岂能厚此薄彼,让客人受委屈?” …… 自雨亭 一群少年郎围在一处,时不时小声交换意见,讨论棋局上的形势。 虽然同在观棋,但从各人的表情上,也能明显看出三个阵营来。 执棋二人身后各簇拥着一群年轻郎君,最好的观棋位置上,却空出一大片地方来。 赵恪就站在此处,他明明占据着最好的位置,但站在他身边的人却寥寥。 赵恪对这个局面毫不意外,他们平南侯府一朝得势,很多人羡慕他们的幸运,但也嫉妒平南侯靠女人发家。这些贵族出于根深蒂固的门第之见,不愿与平南侯府为伍,但又碍于即将入主中宫的赵皇后,不得不供着赵家。 相比之下,这些人对所谓“生而尊贵”的老派权贵,反倒巴结得心甘情愿。比如已经传承百年的萧家继承人萧谨言,以及出身正统皇室的容颢南,身边从不缺乏拥趸。 容颢南自不必说,赵恪反而对萧谨言更生好奇,以及忌惮。萧谨言此人,似乎什么时候都在笑,一副世家公子温若春风的样子,但上辈子后期萧谨言的所作所为,却和他谦谦公子的形象大相径庭。 重活一世,竟能和萧谨言、容颢南这些传奇人物同台而立,赵恪不胜荣幸。相比之下,自己此刻受到的冷遇,算得了什么? 他早已不是十三四的少年郎,再不会因外人的态度而时喜时怒。要知道,半年以前,他还是在做困兽之争的江家三郎,眼睁睁看着家族的衰败而无可奈何,谁能知道,再一睁眼,他竟然重回少年,而且成了赵皇后的弟弟。 那可是荣宠不衰、烈火烹油的平南侯府赵家啊,而且他前世出事前,赵皇后生下的嫡皇子已经封了王。年幼封王,可见六皇子的受宠程度,当时已有不少人将全副身家投注在六皇子身上,意图效仿宸王,靠从龙之功一飞冲天。 可惜当时的他碍于身份,不能涉足皇子间的争斗,若不然,他也想搏上一搏,成则富贵滔天,败则倾家荡产,反正桐城侯府,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可是苍天到底眷顾了他,前世未竟的遗憾,竟然在今生替他圆了。他就不信,靠着平南侯嫡子的身份,再加上他前世二十多年的记忆,还会护不住自己的家族,以及爱人。 想到那张明艳精致,但总是带着戾气和防备的脸,赵恪也忍不住叹气。 他再一次回到他们的年少时光,不知,此时的她,是否安好? 容颢南姿态潇洒地把玩着手中的棋子,良久没有落子。突然周围的郎君发出惊奇的抽气声,指着湖心交头接耳,容颢南好奇地回头,发现一艘两层高的画舫正在向他们驶来。 容颢南也奇了:“七娘怎么把画舫开出来了?” 虽然在座不少人家中都有画舫,有些还不止有一艘,但多数都养在府外,谁会在自己家里放一艘画舫,既占地方又烧钱。但容颢南不得不承认,自己那个爱附庸风雅的祖父,还真能干出这种事来。 容颢南放下棋子,迎着画舫走去。 萧谨言指尖夹着黑子,在棋盘上敲了敲:“二郎,该你落子了,别想趁机耍赖。” 观棋的郎君都忍不住发笑,但容颢南充耳不闻,完全不管自己即将输掉的那盘棋。 正巧这时候一个紫色襦裙的女郎走到甲板上,容颢南赶紧和妹妹联络感情:“七娘,你们怎么到这里来了?” 容思勰看到这些郎君也很奇怪,她特意避开了宴请郎君的地方,谁知道,就这样也能碰到这些人。 容思勰和容颢南挥手,示意船夫停船。 很多女郎发现船停了,也好奇地到外面一探究竟,容思青跟着众人走出船舱,一眼就看到立在亭中那个身影。 容思青瞳孔紧缩,那一瞬间她以为自己看到了江成皋,但定睛再看,只是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罢了。 容思青心里怦怦直跳,要不是隔着湖,她几乎就要扑上去质问那人,你究竟是谁?你和江成皋到底什么关系? 赵淑娴也走了过来,她唤了容思青两声,容思青居然一点反应也没有,赵淑娴有些不高兴,正打算走过来和容思青算账,却发现容思青一动不动地盯着对岸。 赵淑娴顺着容思青的目光看过去,出乎意料地挑了挑眉:“三兄?” 听到赵淑娴的声音,容思青也回过神,皱着眉问道:“他是你三兄?” 莫非容思青喜欢她的兄长?猜测到这个认知,赵淑娴心生不悦,她的声音冷淡下来:“是啊,你盯着我三兄做什么?” 容思青完全没有心思哄赵淑娴,现在她的脑中被一个离奇的猜测塞得满满的,这一世江成皋出事那天,赵家三郎也磕伤了头。前世她和赵家三郎见过几面,那个赵三郎吊儿郎当,欺男霸女,分明不是现在这副模样。莫非…… 容思青不敢再猜测下去,她生怕自己想多了,空欢喜一场。 既然已经和这些郎君打了照面,不打声招呼就离开,未免太小家子气。容思勰干脆吩咐船夫将船停在岸边,她和姑娘们下船,和这些少年郎大大方方见面。 再说了,就算容思勰想要驾船离开,恐怕这些姑娘们还不愿意呢! 宣朝虽不重男女大防,但想要一次性集齐这么多权贵儿郎,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船上好多姑娘们都到了春心萌动的年岁,这番看到这么多俊俏郎君,好多都涨红了脸,团扇轻摇,嬉笑玩闹,就是不肯往少年们的方向看去。 而少年郎们也收起吊儿郎当的姿态,纷纷挺直身板,和身边人高声谈笑,意图引起对面姑娘们的注意力。 知好色慕少艾,人之常情。而且还有容思勰这个金字挡箭牌,反正游湖的提议是容思勰出的,停船的指令也是容思勰下的,就算日后长辈问起来,也能拿容思勰当护身符。此刻,船上的少女们,看着容思勰的目光格外友善。 护身符本人容思勰的心情完全相反,她刚才无意扫向自雨亭时,刚好和萧谨言的目光对上。萧谨言对她笑了笑,颔首问好。 容思勰顿时郁闷,为什么又遇到了萧谨言,这次真的是巧合!萧谨言该不会多想? 容思勰从萧谨言身上收回目光,突然感受到一阵极其强烈的被窥探感。容思勰立刻抬头,发现萧谨言身后,一个面色严肃的少年正在盯着她。 容思勰不甘示弱地瞪回去,那个少年似乎笑了一下,转开了目光。 容思勰反而更奇怪了,这个人是谁?为什么要用这样的目光盯着她?他们之前认识吗? 容思勰百思不得其解,这时容颢南已经走到她的身前,容思勰收回思绪,专心和兄长说话。 因为这场“偶遇”,本来要游湖的女郎莫名其妙发展成和郎君们一起赏菊,男客们美名其曰送娘子们回对岸,两路人就这样厮混到一起。 很多女郎的兄长也在其中,娘子们跟在兄长身侧,听着同行的少年们高声谈笑,时不时发出清脆的笑声。 容颢真发现容思勰过来了,就像影子一样黏在容思勰身侧,何况容颢南还杵在当场,在场的少年没有人敢向郡主献殷勤,于是赵淑娴,就成了最被少年们关注的娘子。 在场的男郎在心里感叹,怪不得赵氏女能当选皇后,圣人也是男人呀! 无疑,赵淑娴在众位娘子心中的仇恨等级又拉高了一筹。 感受到其他人隐晦的嫉恨目光,赵淑娴只是轻轻勾起嘴角,将脸颊扬得更高。赵恪感受到周围男子若有若无的打量,不悦地皱起了眉。 赵恪沉下了脸,周围少年的眼睛这才规矩起来。赵恪暗恼这些少年人的轻浮,刚刚抬起视线,便看到容思勰走在容颢南身侧,正亲密地和另一个男子说话。 赵恪眯起眼睛,那个人,好像是萧谨言。 阿勰年少时,还认识萧谨言?而且看起来,这两人相交甚密。 赵恪心中莫名其妙的烦躁更严重了,他暗暗想着,得找个机会提醒阿勰,不要和萧谨言走得太近。这个人,不是善茬。 突然赵恪的袖子被大力地拽住了,赵恪回神,发现赵淑娴拉着他的袖子,神情颇为不悦的样子。 对于这个妹妹,赵恪也很无奈,但是占了人家兄长的身体,少不得要代为履行兄长的义务。赵恪耐着性子,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赵淑娴撅起嘴,说道,“我就是不喜欢你看她。我才是你妹妹,你不许看她,只许看我!” 赵恪略感尴尬,赵淑娴的一番话声音不低,很多人都朝他们这个方向看来,顶着众人的目光,赵恪只能顺着赵淑娴说话,不然赵淑娴能闹得没完。 “好,我都应你。别人都看着呢,别闹了。” 赵淑娴这才满意地松开手。 这一行人走走停停,终于走到浮桥处。此处架着一座木桥,只比水面高了两指,蜿蜿蜒蜒地伸展到荷叶深处。穿过这座浮桥,很快便到达女客休息的地方了。 容思勰作为东道主,自然派侍女前方领路,自己缀在最后。等客人们都过去了,容思勰和容颢南几人才动身。 可没等容思勰走几步,一个丫鬟迎面走来,急急忙忙施了一礼,就目带急切地看着她。 容思勰预感有异,回头看了容颢南等人一眼。 容颢南和萧谨言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自然装作看风景,不打扰容思勰处理要事。容颢真却没想这么多,他下意识地跟着容思勰走,被容思勰一个眼神钉到原地。 等容思勰走远了,容颢南扑哧一声笑了,对萧谨言说道:“你看,我说的没错,七娘和八郎这对双胞胎有意思极了。” 萧谨言也跟着笑了,“郡主……确实很有意思。” 而走到另一侧的容思勰就完全笑不出来了,听完侍女的禀报,她诧异地问道:“刘五表姐落水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黎阳:七娘,听说你今天更加剽悍,带着一船的娘子去对岸看郎君了? 容思勰:不是,我没有!这是一个虽然看起来不太像听起来有些扯但事实上真的是巧合的……巧合。 黎阳:可是今日那些小娘子,回家后和长辈可不是这么说的…… 容思勰:石化(1/1) 大家也应该猜出来了,公主宴会上,姑娘们闲聊的时候提到过,江成皋磕伤了头,赵家三郎也磕伤了头,前世的江成皋就趁机(?)重生到赵恪身上了,一个时空不能有两个相同的人,所以这一世的江成皋就早逝了。 总结来说,这辈子赵恪=上一世江成皋,就是容思青认识的那个江成皋哦~ 男配要搞事情了,开心,兴奋! 而且我还暗搓搓地埋了伏笔哦~ ☆、夜生波折 听完侍女的禀报, 容思勰十分诧异:“刘五表姐落水了?怎么会这样?” 今日赏菊宴, 老王妃的娘家文昌侯府自然也在受邀名单中。但是按照分工,文昌侯府的娘子由大娘、六娘招待, 容思勰只不过和刘氏众女打了个照面。结果这才半日功夫,刘五娘就跑到水里去了? 容思勰百思不得其解,游湖时刘五娘没有响应, 画舫靠过来时刘五娘也没有登船,容思勰本以为刘五娘对水上活动没有兴趣,怎么突然就落水了呢? 但此时容不得耽误,在她主持的赏菊宴上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无论如何都是她这个主人的失职。容思勰让侍女带路, 急匆匆往刘五娘落水之处赶去。 往水里走了一遭的刘五娘也很郁闷, 她浑身上下都湿透了, 虽说王府的侍女很快就给她裹上披风,但时已九月,秋寒渐浓,刘五娘攥着披风, 被冻得瑟瑟发抖。 刘六娘站在刘五娘身边,伸手揽着刘五娘。趁旁人不注意,刘六娘悄悄在刘五娘耳边说道:“事情已经成了一半,五姐你忍耐片刻,我们马上就要成功了。” 刘五娘浑身打颤,但听了刘六娘的话,心头涌上一股一往无前的勇气。她的脑中盘旋着老王妃和刘六娘的话, 苍白的指节越发用力地拽着披风。 在刘五娘和刘六娘的计划里,刘五娘只需找一个合适的地点落水,之后的事情自然有老王妃安排。容思勰提议游船时刘五娘便动了心,后来容思勰带着一帮人登上画舫,离开花厅,刘五娘越发觉得天助她也。 原来的那两艘木舟被留在岸边,刘五娘本想带着刘六娘上船,然后顺理成章的落水,但是守着木舟的那两个侍女格外不识趣,说什么都不允许她们借用木舟。 刘五娘没办法,只能和刘六娘在湖边绕行,寻找合适的地点,好容易才找到这处浮桥。明明在心中演练了无数遍,真实行动的时候她反而后悔了。就在刘五娘踌躇不定的时候,迎面走来一群人,男女都有,刘五娘吓了一跳,手忙脚乱间,不知是谁推了她一把,她真的掉进了水里…… 刘五娘从混乱的思绪里抽身,她冻得浑身打战,刚才不知是谁背后暗算她,那一掌推得特别狠,若是被她逮到,她刘五娘绝对让对方好看! 正在这时,刘六娘握住刘五娘的手,刘五娘感受到庶妹透过手掌传过来的暖意,心生感动。她在心中默默地想,若是今日之事能成,她绝对亲自保媒,为六娘找一个好人家! 刘六娘的手上微微用力,接收到刘六娘的提醒,刘五娘抬头,果然看到容思勰正往这个方向走来。 刘五娘敛起双眸,好戏,开始了。 文昌侯府的表小姐在王府落水,很快就烧了起来,这种情况,自然无法赶路,只能留在王府养病。 刘五娘很快被送到荣安堂,老王妃将人安置在暖阁里,拖着病体亲自喂药。 落水后湿透的衣服早就不能穿了,好在刘五娘曾在王府住过一段时间,一应东西都是全的。刘五娘换上温暖的干净衣物,陷在被褥之间。她一动不动地盯着纱帐,双眼似乎没有焦距。 老王妃刚刚离开,榻上似乎还残留着老王妃身上的熏香。刘五娘的眼角瞟到高足几上簇新的衣物,攥着被角的手指越发用力。 原本一切都是好好的,从父亲莫名其妙被捕后,她的生活一下子变了。 父亲被革职查办,虽然最终从卫所里平安回来,但是官复原职的通告,一直没有下来。 刘五娘不知道官场上的事情,只是隐隐知道父亲原来的官位是个肥差,很多人都在巴结他们。如今父亲被人陷害,虽然出来了,但是再想回到原来的位置,有些难。 父母就把希望,寄托在她的身上。 就在刘五娘忐忑难安的时候,门口传来“吱呀”一声,一个身量纤细的少女闪身进屋,又赶快推住门。 刘六娘看着双目无神的刘五娘,眸光闪了闪,最终归于平静。她挂上关切和善的笑容,问道:“五姐,你好些了吗?” 见到刘六娘来了,刘五娘挣扎着起身,刘六娘连忙扶住她。刚刚坐好,刘五娘就紧紧握住刘六娘的手,问道:“六娘,我们的计划,真的能行吗?” 刘五娘的指尖冰凉无比,从前颐指气使高高在上的刘五娘,现在正目带哀求地看着她。刘六娘微微一笑,道:“那是当然,我们在侯府筹划了那么久,几乎每一个细节都想到了,怎么会出纰漏?” “可是,母亲和姑祖母知道,一定会很生气的。”刘五娘心中七上八下,她突然开始怀疑这个看似天衣无缝的计划,她是堂堂侯府嫡女,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情?虽然父亲官职没了,从前的风光一去不返,但他们家,好歹还有侯府的名头,真的要这样冒险吗? “五姐”,刘六娘反握住刘五娘的手,语气中带着难以挣脱的蛊惑,“我们家现在是什么情况你也知道,你想想宸王,再想想世子,只要我们今日事成,王府的荣华富贵,以后都是你的了。就是郡主,见你也须俯首,这样的生活,你不想要吗?” 脑海中闪过那个惊鸿一见的挺拔身影,刘五娘的眼神渐渐坚定起来:“好,富贵险中求,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刘六娘的脸上浮出笑意,她轻轻捧起叠放在案几上的衣物,说道:“时候差不多了,我们该行动了。五姐,我来侍奉你穿衣。” 夜色沉沉,一个小厮似乎受不了秋夜的寒冷,缩着肩膀从元章院中走出来。 走出一段距离后,他四处张望,闪身没入墙角树荫中。 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他回来了吗?” “刚从府外回来,现在正在洗漱,可以动手了。” 小厮继续缩着身子离开,没过一会,墙角中走出一个人,正是荣安堂的刘管事。 刘管事向下面人传达了指令,各方都准备得当,只等表小姐现身,他们就可以行动了。 可是足足等了两刻钟,等到月亮从东边渐渐爬高,刘管事都没有等到该出现的人。 刘管事皱起眉头,不解表小姐又在玩什么花样。他朝元章院的方向看了一眼,突然道了声“糟了”,连忙吩咐手下人撤退。 刘管事匆匆和属下嘱咐了两句,便急忙往荣安堂赶去。 他得去禀报老夫人,今日之事恐怕有变! 事实上,事情比刘管事想象的,还要严重。 刘五娘换上熏好特殊香料的衣服,外罩暗色披风,一路躲闪着下人,往外院的方向走去。 这两天夜间越来越冷了,所以天色一黑,下人们谁也不愿意在屋外多待。这反倒便宜了刘五娘,她顺理地到达了预定地点。 里面的这身衣服是老王妃特意为她准备的,世子的元章院滴水不进,老王妃没法给世子下药,只好将混合了药物的香料熏到衣物上。只要刘五娘能近了容颢宗的身,不管有没有发生什么,老王妃安排好的人手马上就能冲进来,到时候一嚷嚷,由不得容颢宗不娶刘五娘。 只要刘五娘成了世子妃,文昌侯的官职,还用多说吗?立马就有人腆着脸来请文昌侯回去。 这是老王妃给刘五娘安排好的计划。 但并不是刘五娘自己的。 刘五娘拢紧披风,九月的夜里已经颇有些凉意了,刘五娘里面只穿了一件单衣,现在赶路都感吃力。 再忍忍,这是宸王回府的必经之路,只要等到宸王出现,她和六娘的谋划就成了。 刘五娘原本也以为自己喜欢世子,可是那日在书房外偶遇宸王后,刘五娘突然不确定自己的心意了。 世子固然优秀,但是和手握权柄、威严俊美的宸王相比,世子还是单薄了些。回府后,刘五娘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心意,但是宸王已经娶妻生子,如果不是那日偶遇,她与宸王根本不会产生交集。这注定,只是她一个人的单相思。 美梦碎后,就是无尽的思念和苦涩。 刘六娘很快就察觉到她的不对,刘五娘对刘六娘特别信任,便向刘六娘倾诉了自己的烦恼。痛快地倾诉之后,刘五娘心中舒坦了许多,就在她打算放下的时候,刘六娘却对她拍着胸脯说道,有办法让她得偿所愿。 刘六娘的办法,就是让她入府做妾。 刘五娘当然拒绝,任六娘怎么说都不答应。 可是有一天夜里,直到宵禁父亲都没有回府,第二天母亲派人去打听,才知道父亲被启吾卫抓走了。 侯府的情形立刻翻转,从前来巴结她们的人家,连门都不让她们进。母亲抱着刘五娘哭了很久,下定决心来找老王妃,果然没多久,父亲就回府了。 但是复职的消息,久久未来。 其他人都说文昌侯府要就此衰落下去了,母亲过惯了好日子,自然不肯,父亲也每日在府中咒骂。刘五娘不知自己能做什么,浑浑噩噩的时候,刘六娘又上门了。 刘六娘的话她至今还记得,“王府的妾哪能和其他府的妾侍相比,宸王权势滔天,府中仅有一位王妃。若你去了,便是正五品的孺人,世子去鸿胪寺供职,也不过从六品罢了,说句不好听的,我们父亲在司农寺经营了二十年,罢职前也才正五品罢了,和王府的孺人一个品阶。父亲复官遥遥无期,先不说姑祖母和母亲的谋划能不能成,就是成了,王妃真的能让你入门当世子妃?” “五姐,你别怪我说话难听,可是这就是事实。父亲未出事前,我们家的门第都远远配不上世子,何况现在?若是王妃咬紧你妇德有亏,不让你做正室,让你给世子做妾怎么办?与其给世子做妾,不如选择王爷。五姐你要才有才,要貌有貌,而且又年轻,只要你入府,王爷的宠爱岂不是手到擒来?若是运气好,生下儿子,让宸王向圣人请封郡王,以后,你便是郡王的母亲了。” “到时候,还有谁敢给我们刘家脸色看?我们侯府能不能再度兴旺起来,全看五姐你了!” “五姐你想,宸王妃性跋扈善妒,都能得到宸王那么多年的宠爱,你又不差于王妃,凭什么你就不行呢?” 刘五娘的理智告诉她根本不是那么回事,但是捱不住刘六娘天天说,母亲天天和父亲闹。久而久之,刘五娘也觉得这样没错。 于是她表面上顺着老王妃的意思,让老王妃替她扫除障碍。然而她和刘六娘,移花接木,自己安排后半段的计划。 嫁给世子,和嫁给宸王,应该没有多大的差别?只要她入了府,姑祖母嘴上说说,到最后肯定会帮她的! 怀着这样的念头,刘五娘听从了刘六娘的劝告,衣服照穿不误,但是不去元章院,而是在宸王回府必经之路上堵着。六娘已经答应了她,只要她将宸王带到预定地点,刘六娘就会让安排好的人手闹大,到时候,宸王只能纳她为孺人。 刘五娘隐约看到启吾卫墨色的衣服,她深呼一口气,向宸王走去。 “王爷留步。” 宸王早就发现了刘五娘,但是没想到她竟然在等他,宸王停下脚步,打算听听刘五娘找他何事。 刘五娘缓缓走上前来,说道:“王爷,我今日不慎落水,受了风寒。我嫌屋子里闷,打算出来透透气,结果一不留神走远了。我不太认识这边的路,偏偏又发烧了,您能送我回去吗?” 宸王默不作声地看着她,方才离得远,他还没有发现,如今刘五娘走近,宸王几乎马上便闻出刘五娘衣料上熏的是什么香。宸王心中大怒,他的本行便是和这些阴私打交道,如何不知这种香料是做什么用的,他怎么也没想到,时隔这么多年,还有人敢把主意打到他的身上。 跟在宸王身后的侍卫默默低头,他也闻出这个香味是什么了,为什么他这么倒霉,今日刚好轮到他当值。撞到统领的家务事,会不会被大统领迁怒? 宸王心里恼火,但面上不动声色,他倒要看看,幕后之人还有谁? “我送你回去,前方带路。” 刘五娘大喜,带着宸王往约定好的地方走去。走到一处假山附近时,刘五娘的速度显著得慢了下来,她东张西望,似乎在等待什么人。 宸王便明白了,这里是她们约定好的接应之处。 刘五娘急得手心都是汗,怎么回事?刘六娘分明说好会在这里接应她,她人呢? 刘五娘正打算说些什么稳住宸王,一回头,就看到宸王冷淡地盯着她,目光利如寒剑。 “怎么,你的同伴没来接应你吗?”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刘五娘对老王妃:惊不惊喜,意不意外!我要自己单干~ 刘六娘笑而不语。 ******* 这是一群大坑逼相互坑的故事 简言之,就是文昌侯夫妇坑老王妃,老王妃坑容颢宗,刘五娘坑老王妃,刘六娘坑刘五娘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超委屈 这件事情告诉我们:一,出门要带脑子;二,凡事靠自己,不要想着碰瓷 不然你永远不知道你的队友会给你怎样的惊喜~ ☆、寒冬剧变 容思勰练完字, 正打算睡觉, 突然院外传来嘈杂的声音。 容思勰好奇,谁敢在黎阳和宸王的院子里吵闹, 容思勰正打算出门一看究竟,还没等她换好衣服,墨魁便堵到她的门口, 说道:“郡主,院外之事无关紧要,郡主早些歇息为好。” 容思勰挑了挑眉,充满探究地看向墨魁。墨魁不闪不避, 明明白白地不让容思勰出门。容思勰可以想象到, 东厢容颢真处也是一样的场景。 她隐约听到刀鞘碰撞发出的清越之声, 还有皂靴踏在青砖上的脚步声。 那是启吾卫。 发生了什么事情, 父亲竟然将启吾卫调来了? 容思勰意识到出了大事,顺从父母的意思,乖乖睡觉。 那天,嘉乐院的灯火一直亮到夜半。 第二天, 第四波鼓声还没落,半夏便打探消息回来了。容思勰这才得知,坊门刚开,刘家的两位表小姐便坐车走了。 “仅是这些?” 半夏点头,“再多的,奴婢磨破了嘴皮,其他人也不肯再说了。” 容思勰越发奇怪:“那我去母亲那里试探一二好了。” “郡主, 王妃已经去荣安堂了。” 容思勰心中的预感越来越不妙,黎阳这么早去荣安堂做什么,莫非昨天老王妃和刘家的那两位表姐,又作了个大死? 她站起身,打算亲自去外面看看。 没成想刚出门,迎面便撞上了容颢宗。容思勰拉住容颢宗的袖口,问道:“阿兄,昨夜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母亲大清早便去荣安堂?” 容颢宗伸手放在容思勰的头顶,喜怒难辨地笑了笑:“这些与你无关,你和八郎好好在屋里待着,不要掺和外面的事情。” 容思勰看着容颢宗,试探道:“阿兄,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对吗?” 这回,容颢宗什么都没说,替容思勰理了理鬓角的头发,便离开了。 看来事情比她想象的还要严重,容思勰站在原地,静静看着容颢宗走远。连容颢宗都不方便多说,这样的人,全府里能有几个? 容思勰歇了打听的念头,既然刘五娘刘六娘做的事情牵扯到她的父亲,她确实不好再打探下去。宸王和黎阳都是身经百战的专业人才,既然他们不想让她知道,那她便装作不知好了。 与此同时,黎阳正在荣安堂,怒气冲冲地找老王妃算账。宸王前几天才说过分家的事,只不过现在宸王腾不出手来,所以得等淮南侯事了,才能着手解决老王妃和其他几房的事情。黎阳没料到,就在这短短的空隙里,老王妃就闹出这等丑事来,竟敢暗算宸王和她的长子,还用那样下作的手段。 其实老王妃也颇为窝火,她气得直咳,老态毕现。 老王妃怎么也没想到,刘五娘竟然在庶女的撺掇下,对她阳奉阴违,坏了她全盘的计划。真是不知娘家怎么教养闺女,一个蠢一个恶,好好的世子妃不当,竟然想给宸王做妾。 老王妃咳得眼前发黑,发髻散乱,哪里还有之前庄重体面的贵妇人模样。 黎阳却不为所动,冷冷地看着老王妃。因为老王妃在和章院扑空了,收手收的快,没留下多少证据,黎阳就是有心发作,也找不到由头。而且昨夜的事情只能捂着,一旦闹大了,老王妃绝对逼着宸王纳刘氏女为妾。刘氏丢不起让嫡女做妾的脸,但是庶女完全可以。 所以明摆着,黎阳只能咽下这个闷亏,让昨夜之事不了了之。 但并不代表,她什么都不能做。 黎阳眼神冰冷,亲自在荣安堂下令:“母亲身体不好,郎中嘱咐了要静养。从今天起,除了郎中,荣安堂禁止任何人出入。” 二夫人收到李嬷嬷的传话,匆忙赶来。听到这句话,二夫人怒道:“大嫂也未免太强横了,你这是要软禁母亲不成?” 黎阳冷笑:“我只是想让母亲安心养病罢了,免得有些人不安分,把母亲的病气得越来越重。” 二夫人见此计不成,只能另换他法:“我们做儿女的,侍奉母亲天经地义,大嫂不让人出入荣安堂,我们该如何侍疾?大嫂封锁荣安堂,不让我们这些晚辈接触母亲,莫非大嫂有什么大不逆的想法?” 听到此处,黎阳只是冷冷笑了:“没人拦着你们尽孝。想要侍疾,那就住在荣安堂!需要什么东西,二弟妹只需递出话来,我自会派人送来。” 彻底堵住了二夫人的口。 黎阳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黎阳突然顿住,半侧着身,当着老王妃的面直接说道:“差点忘了告诉母亲,以后宸王府,不允许刘家人进入。如果母亲想念娘家人,就亲自去文昌侯府走一趟。” 黎阳带着随从走远,阳光穿过枯枝,投散在荣安堂青色的地砖上。 凄清又惨白。 老王妃好容易才止住了咳,挣扎着抓住李嬷嬷的手,嘶声问道:“文昌侯呢,他怎么样了?” 李嬷嬷沉默着摇摇头,文昌侯,别说复职,能不能保住官位都是一说了…… 九月就在王府女主人的怒火中过去,在这期间,府外曾小范围的流传过容颢宗和刘五娘的事情,但这点火花很快就被压灭,此后就再也没有动静了。 十月,老夫人病情好转,二夫人结束侍疾,带着二房子女回娘家嘉勇侯府小住。黎阳忙着和收拾文昌侯府,忙着相看儿媳,忙着采办年货,哪有功夫关注二夫人。 何况出嫁女回娘家小住并不是稀罕事,宣朝女子和娘家的关系要比后世密切的多,在夫家过的不顺心,或者想念父母,再或父母生病,都可以回娘家小住上十天半个月的。甚至怀孕之后,女子也可以回到父母兄妹身边,在亲人的照料下生产。所以二夫人带子女回文昌侯府,实在不是什么值得特别关注的事。 黎阳并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有更重要的事情占据了她的心神。黎阳和楚家往来密切,她对楚漪越来越满意,从容思勰反馈的消息来看,楚漪也是个长于交际的。黎阳心中已经拿楚漪当儿媳看了,但是订下之前,还得问问容颢宗的心思。 黎阳本来只是随口一问,依她对长子的了解,并不觉得长子会忤逆父母相好的亲事。但是没想到,容颢宗居然并不愿意就这样订亲。 黎阳非常意外,但长子难得和她提要求,黎阳不忍拒绝。她只当长子不愿太早成婚,和忠勇侯夫人打了招呼之后,便将这件事暂时放下。 天气越来越冷,歌舞不绝的贵族们也渐渐不再出门了。被白雪覆盖的长安,竟显出一丝肃杀来。 阳朔十四年正月,宸王给圣人递了封折子,公然参奏淮南侯。 举国哗然。 那可是淮南侯,淮南道黑白通吃的土皇帝,宸王竟敢朝淮南侯下手?满朝文武心惊胆战的同时,也在密切关注宫中的动向。 宸王的折子上明明白白罗列了淮南侯十八条罪状,人证物证也一并送到刑部。往常颁布一道圣旨需要磨蹭两三个月的中书省和门下省,竟然在三日之内就拟好了圣旨,三省所有官员都在圣旨上签了字,圣人的龙章赫然在目。 查抄淮南侯府,所有男丁,一律押解上京。 往常争得你死我活的六部宰辅们,这时候倒没人敢说话了,这种差事,就怕有命揽没命办。最后,还是宸王主动请缨,请求远赴淮南,亲自押解淮南侯回京认罪。 圣人大悦,赏赐宸王黄金千两,拨平南侯为宸王副将,并当着文武百官许诺,回京之后,更有重赏。 三省宰相们心中已明了,恐怕圣人本来便属意宸王,淮南侯的罪证是宸王一手收集的,由宸王去逮捕淮南侯,是当下最好的选择。至于平南侯,那就是跟着宸王去蹭功勋的。赵氏女很快就要入住中宫,圣人爱屋及乌,想给赵家一些体面,好让皇后脸上有光。但平南侯府实在没什么出众之处,圣人就是想封赏都找不出由头来,只能趁机把平南侯塞到宸王身边,以宸王的办事能力,平南侯什么都不需要做,只须活着回来,就能风光领赏。 宰相们悠悠叹气,若是宸王此次能平安归来,恐怕放眼长安,再没有人能和宸王府一争高下了。 好在宸王的儿子女儿还没有订亲,若宸王能从淮南回来,彼此结个亲家再好不过。 宸王的奏折,再一次京中掀起轩然大波,连内宅的夫人小姐都被波及,宸王妃黎阳,也跟着成为贵妇们热议的中心。 黎阳直到这时候,才知道宸王这几个月到底在做什么。 她差点被气晕,原来宸王在查恶名昭彰的淮南侯,还一直瞒着家里。她作为宸王的结发之妻,竟然从别人的口中知道这件事情! 可是没等黎阳冲宸王发火,宸王便接到宫中的调令,不日奔赴淮南。 黎阳既生气又心疼,只能强忍着担忧,目送他踏着十里白雪,慢慢消失在官道尽头。 黎阳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容颢宗默默望着父亲消失的方向,容颢真年纪渐大,晓得父亲此行的凶险,也安安静静地陪母亲站着,不再闹腾。 容颢南轻轻咳了一声,偷偷给容思勰打眼色。 容思勰知道,黎阳再这样站下去,受了凉非得生病。她主动握住母亲冰凉的手,说道:“阿娘,我们回去。你若病了,父亲不知得多担心呢。” 黎阳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在寒风中结成一道白雾。她紧紧地握住容思勰的手,说:“阿勰,为娘只希望,日后你无论如何都不要嫁给启吾卫里的人。这样的日子,太辛苦了。” 容思勰唯有更用力地回握黎阳。 宸王参奏淮南侯带来的阴霾,直到三月才渐渐消散。 一方面是因为春暖花开,冲走了寒冬的死寂,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帝后大婚。 帝国迎来新的皇后,举国欢庆,长安更是取消宵禁三日,君民同欢。 在这样热闹的氛围下,宸王府的气氛就显得非常黯淡了。 自从宸王离京后,黎阳做什么都打不起精神来,整个人恹恹的。容思勰变着方子逗黎阳开心,都没什么效果。 正好这时候,长宁公主府传来外祖母生病的消息,容思勰和几位兄长,就劝着黎阳回公主府小住几天。 黎阳明白儿女的好意,心中也确实担忧母亲的病症,便点头应下。长宁公主已经六十一了,这个年纪生病,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于是,黎阳好生嘱咐了王府各位管事,将管家权移交到二夫人手里,便带着容颢宗和容思勰几人回娘家了。 在大房动身前,容思青突然病了,黎阳也懒得管她,便任由容思青借病留在王府。 作者有话要说: 我又忘了设自动发表(强颜欢笑) 更新补上…… 突然给女主换地图,自然是为了推感情线啦~ 下一章,公主府日常 ☆、脱离轨道 宸王远在淮南, 黎阳带着子女回到公主府, 大房一家一离开,整座王府都安静了下来。 容思青长舒一口气, 黎阳一家子不在,她整个人都松快了。 没有宸王和黎阳的束缚,容思青办事再不会束手束脚。 她记得, 在阳朔十四年的重阳宴上,薛贵妃会穿着一身流光霓彩裙亮相,艳惊四座。自此之后,流光缎火遍长安, 价格翻了三番不止, 流光缎又因此称为贵妃缎。容思青固然打算提前屯一批流光缎, 但这只是细枝末节, 她真正要做的,比屯货重要多了。 上一世薛贵妃和襄平公主不和的消息并不是秘密,无论是什么场合,只要这两人同时出席, 她们便一定要争出个高下来。上一世薛贵妃在重阳宴上大出风头,听说襄平公主回府后,摔了半宿东西才消火。 容思青觉得,她向襄平公主投诚的机会,来了。 前世容思双能得到“无双夫人”的荣光,不就是因为投了襄平公主的心头好么。襄平公主后期权势极大,半个朝堂都是她的门人幕僚, 就连容思双一个郡王府的庶女,都能因为襄平公主的宠信,而让长安无数眼高于顶的嫡女见之垂首。 可惜今世,容思双恐怕无法复制前世的荣光了,因为,那个风光无两的位置,将属于她容思青。 容思青知道未来数年的局势发展,还知道每一年衣服妆容的流行趋势,容思青就不信,她已经占据了这么多先机,还能拿不下襄平公主的欢心。 容思青愉悦地把玩着手中的臂环,提前交好了皇后,现在她即将夺得襄平公主的看重,谁能知道,现在新寡的襄平,将会是后来权势最大,连皇子都要避其锋芒的揽政公主呢。 容思青唇边挂着笑意,准备去平南侯府走一趟。自从封后旨意下达后,赵淑娴对她冷淡了许多,那么多人讨好赵淑娴,自己若是不加把劲,迟早会被赵淑娴忘在脑后。 在去平南侯府的路上,容思青的车驾凑巧经过文昌侯府。容思青掀开帘子,看着门庭寥落的文昌侯府,突然想起去年的那桩事来。 去年九月,宸王府无故戒严,容思青暗自打听了很久,都打听不出那夜究竟发生了什么。虽然下人不肯松嘴,但容思青又不是只有这一个办法,她努力回想上辈子的记忆,结合府中的蛛丝马迹,怀疑那一天,就是刘五娘意图给容颢宗下药的日子。 前世刘五娘穿着特殊香料的衣服,去和章院找容颢宗,但还没走近院子就被容颢宗的人拦下,容颢宗命人将哭哭啼啼的刘五娘直接送回荣安堂,一路上那么多下人,丝毫没有避讳,可以说一点面子都不给刘五娘和老王妃留。 这桩事情闹得颇为难看,文昌侯府和老王妃的名声也因此彻底臭了。刘五娘最终匆匆远嫁,文昌侯府也关门谢客,很快衰落下去。 容思青算着时间差不多,这才作此推测。虽然不知为什么没有闹出来,但是容思青相信她的记忆,黎阳想要掩饰的真相总归是差不离的。 容思青暗暗撇嘴,枉费她前期暗暗推动,没想到刘五娘还是没成事。 容思青猜出真相后,也曾暗自在府外散播刘五娘和容颢宗的流言,如果把这桩事闹大,再用舆论煽动一二,那黎阳的长媳势必要换人了。容思青重金收买人手散播流言,但收效甚微,一个替她办事的混混被打断腿扔在家门口,容思青知道,这是宸王对幕后之人的警示,容思青心中害怕宸王追查到她,便连忙停手。 想不到宸王竟然这样维护嫡长子,容思青心中不忿,此计不成,只能另想他招。 文昌侯府渐渐远了,容思青突然让马夫停车。她跳下马车,往文昌侯府走去。 她记得上一世刘五娘远嫁之后,文昌侯府也随之衰落,但刘家的庶女刘六娘,反倒得了桩不错的婚事。 她觉得这个刘六娘不简单。 容思青刚刚走近,门房便拦住了她:“小娘子留步,我家主人最近不招待来客。” “我是贵府五娘子的朋友,今日来找她说说话。” “五小姐已经订亲了,概不见客。” 这个消息容思青一点都不意外,她今日的目标本来便不是刘五娘。容思青是为刘六娘而来,从上一世看来,刘六娘才是那个真正心机深沉的人,这样的人,若是收拢得当,也是一个不错的助力。 “那六娘可在?” “六小姐已嫁人,不在府上。” 容思青吃了一惊,怎么会这样?前世刘六娘并不是这个时候嫁人,而且也没有嫁到外地,为什么这一世和前世不一样? 容思青有些慌了:“嫁人了?我竟一点不知,她嫁到何处?” “这是主家的内务,在下不好多说。看在娘子是五小姐朋友的份上,某多说两句,六小姐嫁的极远。娘子日后,不必来找她了。” 容思青直到上车都是浑浑噩噩的,为什么和前世的轨迹不一样?上辈子远嫁的明明是刘五娘,而这一世,刘六娘竟然被仓促远嫁,听门房的意思,恐怕今生都不会再回来了。 容思青突然感到惶恐,在她无知无觉的时候,今生的轨迹已悄然改变。如果有一天,她赖以为生的记忆不再准确,那她可如何是好? 长宁公主府。 容思勰换了一身银红色的襦裙,臂间挂着淡黄色的披帛,在侍女的簇拥下往正房走去。 长宁大长公主的病已无大碍,不过这两天还是有些咳,容思勰知道外祖母喜欢看鲜艳的颜色,于是特意换上红色的衣裙,去正房哄外祖母开心。 黎阳举家搬回公主府后,没两天,沛阳也带着儿女回来了。公主府的老人们都在感慨,自从两位县主出嫁,公主府很久没有这样热闹过了。 黎阳和沛阳都住在出嫁前的院子里,容思勰虽然在家中一直住在母亲院里的西厢,但是出门在外,再和母亲住太丢人了,所以容思勰闹着要自己住。黎阳一眼看穿她的小心思,懒得戳穿容思勰,便打发下人将林静颐院子旁边的闲置院落收拾出来,拨给容思勰。好在很快岑颀也来了,正好和容思勰住在一处。 容思勰进屋后,黎阳沛阳都在。长宁大长公主见只有容思勰过来,还很奇怪:“今日怎么只有你一人?静娘和颀娘呢?” 容思勰轻车熟路地爬上外祖母的坐塌:“她们俩还没起呢!” “瞎说。”黎阳怼了容思勰一指头,“都什么时候了,还能没起?你就仗着静娘、颀娘不在,可劲抹黑人家,等她们俩一会来了,看你怎么办!” 容思勰委屈地捂住额头,跟长宁大长公主撒娇:“外祖母,你看我阿娘,她手劲特别大,还老是戳我额头!” 长宁大笑:“二娘你收敛点,我们家阿勰这么漂亮一张脸,戳坏了怎么办!” 黎阳家中排第二,长宁口中的二娘正是黎阳。 沛阳也跟着笑:“二娘一直是家里的老虎,向来只有她欺负别人,没想到如今,二娘也有说不出话来的时候。” 黎阳白了容思勰一眼,说道:“行了,就你会说话。静娘和颀娘到底怎么回事?” “早上我们去花园里玩,衣服被打湿了。我最先换好衣服,就先过来了。” 黎阳嫌弃道:“你们干什么去了,能把衣服都弄湿。你们三个加在一块,就差拆房子了!” 说话间,容颢南、容颢真来了,容颢宗是有官职在身的人,只是在公主府住一晚上罢了,其余时间,都见不到人。 长宁大长公主把容颢南、容颢真叫到身前,仔细看了片刻,对黎阳说道:“我怎么觉着,阿勰比八郎高。” 黎阳点点头:“七娘个头窜得猛,早就比八郎高了。” 容颢真收到外祖母和母亲的二连击,脸一下垮下来了:“我还在长个子,很快就超过七娘了!” 容颢南补刀:“这句话你嚷嚷了两年了。” 容颢真深受打击,瞪了容颢南一眼,气哼哼地扭过脸,不肯再看容颢南。 大人们哄笑,硬是把容颢真气跑了。 气走了亲弟弟,容颢南毫无愧疚之色,反而眉飞色舞地对容思勰说道:“七娘,我要去承羲侯府,你去吗?” 容思勰点头:“好啊。” 说完她有些犹豫:“可是八郎刚刚跑出去了,我们不管他,他不会把自己气坏……” “八郎的嬷嬷都没你操心的多。”容颢南说道,“我派人跟着八郎呢,出不了事。” 长宁也说:“你们小辈就要多出去走走,承羲侯府和我们只隔了一条街,想过去不就是说句话的事么。你们自己去玩,不必管我,我的身体硬朗着呢。” 容思勰便放下心,对容颢南说:“我回去唤上林表姐和岑表姐,我们一起走。” 容思勰和容颢南约好了碰头的地点,便向住处走去。她看着身边的花草树木,突然说道:“夜白,这里,就是乾宁公主当年的府邸。” “对啊,乾宁公主和驸马在这里住了好些年呢。”阮夜白也勾起了兴致,“乾宁公主的驸马,不正是承羲侯么,说起来这两人只隔了一条街,先是邻居,后来又成了夫妻,真是上天注定的姻缘呢!” 容思勰也笑:“竟然和传奇人物住在同一个府邸,虽然隔了一百年,但总觉得很神奇。” 阮夜白道:“说起来,郡主的舅父舅母,不也是效仿了乾宁公主和承羲侯么,时隔百年,两府又成了姻亲。” “对啊,听说当年,外祖母搬入乾宁公主的旧府后,特意从承羲侯府挑了媳妇,就是为了重现当年的佳话。”容思勰笑道。 “也许冥冥之中自有注定罢……” 作者有话要说: 容思青的老底要吃空了,她其实不知道,就是因为她推了刘五娘一把,把刘五娘撺掇到书房,遇到了上辈子没有遇到的人,然后一切都改变了,又反过来回馈到她自己的身上。 可能这就是因果轮回…… ☆、承羲侯府 正如长宁大长公主所言, 公主府和承羲侯府只隔了一条街, 兼之两府又是姻亲,小辈间的走动特别频繁。 容思勰被林静颐带着,轻车熟路地走进承羲侯府, 去拜会长辈。 承羲侯夫人已经离世,现在府中主事的是世子夫人萧秦氏,也就是萧谨言和萧月瑶二人的母亲。 萧秦氏看到林静颐带着客人来了,笑着把她们唤到身边。 世子夫人是一个很温柔的人,这是容思勰对萧秦氏的第一印象。 萧秦氏拉着林静颐的手,柔声细语地询问林静颐近来的事情,然后又把容思勰和岑颀拉到身边,仔细地看着。 萧秦氏笑着对容思勰说:“这位便是郡主, 我记得你还有一个龙凤胎兄长, 你们俩的百日宴我还去了。不过,想来你对我已经没什么印象了。” 容思勰确实把百日宴忘得一干二净, 但她却对萧秦氏很有印象,长安就这么大,萧府还是公主府的姻亲, 容思勰怎么可能不认识承羲侯府的世子夫人。 “夫人此言差矣, 我曾在宴会上远远见过您, 只不过没来得及和您请安罢了。” 萧秦氏没想到容思勰会这样回答,她愣了一下,笑得更柔和了:“我只道我不爱参加外面的宴会,小辈很难认得住我。没想到郡主竟然这样有心。” 萧秦氏有些感慨:“听说龙凤胎是祥瑞之兆, 皇家的龙凤胎更是了不得,可惜今日只见到了一位。” 容思勰笑道:“这有何难,容颢真也在贵府,我这就唤他过来。” 萧秦氏制止了她:“郎君们玩得好好的,何必打断他们。你们就住在公主府,还愁没有见面的机会?说来也是缘分,我们府上也有一对双胞胎。” 容思勰略带惊讶,这么巧?容思勰看向林静颐,林静颐点头道:“大舅和二舅就是双胞胎,只不过长大了不太像了,府外人很少往这处想。” 容思勰也才知道,原来承羲侯世子和府中二郎,竟然是双胞胎!不过应当是异卵双胞胎,相貌差异越来越大,外人这才没有发觉。 容思勰跟着凑趣道:“这真是奇了。” 萧秦氏拉着容思勰几人说了一会话,就放她们离开。一直待在母亲身侧的萧月瑶眼巴巴地看着萧秦氏,萧秦氏笑道:“行了,知道你想和阿姐们玩。成天听你念叨郡主姐姐,现在郡主就在眼前,我还能拘着你不成?” 萧月瑶和母亲道了谢,蹦蹦跳跳地和容思勰、林静颐几人离开。 走在萧府中,林静颐自在地和在自家府上一样:“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萧月瑶摇摇头,示意自己也不知道。岑颀一向冷淡,不热衷于玩闹。于是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容思勰身上。 容思勰很无奈地说:“我第一次来承羲侯府,我哪儿知道接下来去哪里?” 林静颐煞有其事地点点头:“倒也是。” 容思勰还是不放心容颢真,于是问道:“我二兄他们呢,他们在何处?” 萧月瑶抢着说道:“我知道,每次容二兄过来,都直接去找我四兄。他们现在,应该在演武场!” 容思勰没料到竟然是这样的答案,她百思不得其解:“二兄去演武场做什么?他眼巴巴从王府跑到萧府,就是为了借用萧家的演武场?” 这回萧月瑶只能摇头:“我也不知道,我没去过演武场。” 萧月瑶这小可怜的模样,容思勰都看得心疼了。她摸了摸萧萝莉的头顶,说道:“那我们干脆去演武场,正好我去看看容颢真。” 其他几人自然同意。 在去演武场的路上,容思勰和林静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原来月瑶的父亲和二叔是双胞胎,我今日才知!” 林静颐说道:“可不是么,要不是我阿娘提起过,我都不知道。” 容思勰很疑惑:“按理双胞胎是喜事,为何从不见萧府操办生日宴?双胞胎郎君,这是多少人家梦寐以求的事情呢!” 萧月瑶再摇头:“不知道,祖父不肯大办,我们都是关起门来自己过的。” 容思勰觉得萧府实在是太低调了,哪一家生出双胎来不是大肆操办,恨不得闹得天下皆知,只有萧府,悄无声息,低调以对。似乎不光是世子和二郎,萧府的其他几位儿郎都很低调,容思勰竟然一时想不起,萧家到底有几位郎君。 既然想不起来,容思勰就大大方方问了出来。 萧月瑶回道:“我共有四位叔叔,我父亲和二叔三叔都在朝廷供职,四叔好风雅,纵情山水,五叔常年在外,逢年过节才回家一次。” “这是为何?”容思勰好奇地问。 “我也不知五叔在做什么,每次回府,他都神神秘秘的。”萧月瑶感到丧气,她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萧月瑶又想起了什么,补充道:“不过我四兄和五叔关系好,也许四兄知道,一会我去问他!” 容思勰觉得整个承羲侯府的男郎都神秘得很,但这毕竟是人家的**,容思勰不好再打听下去,于是说道:“不必,我只是好奇罢了,哪里值的特意去问?说起来,今日还是我无状了。” “没关系啊,这有什么!”萧月瑶笑着说道,但随着她想起来陈年旧事,声音又低落下来,“其实四兄和五叔关系好,还是因为我大兄的缘故。四兄原来特别喜欢大兄,后来大兄不在了,四兄才老是去找五叔。” 见勾起人家的伤心事,容思勰感到愧疚:“抱歉,我……” “没事,都过去那么多年了。”萧月瑶摇头,抬头对容思勰笑了。 容思勰抬手摸了摸萧月瑶的头发,不再提起这个话题。 承羲侯嫡长孙意外逝世这个消息,容思勰是知道的。似乎是多年前,萧家的嫡长孙意外坠马,不治而亡,承羲侯世子仅有两个儿子,长子去世,只能次子顶上。于是,原本是嫡次子的萧四郎萧谨言,年仅八岁,便不得不接过长兄的担子,成为侯府的继承人。 容思勰感慨,看来,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啊。 说话间,演武场到了。 一只箭离弦而出,去势极强,直到插入箭靶,羽翎还在微微抖动。 “力度强劲,但准头不足。” 萧谨言拿起一把红褐色的牛角弓,搭弦拉弓,亲自给容颢真示范:“放箭时,箭镞要抬高。” 话音刚落,竹箭从萧谨言手上飞出,正中靶心。 惊叹声四起。 不同于雀跃不已的几位娘子,容思勰却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忍无可忍地走到容颢真身边。 她和容颢真明明同时开始学骑射,为什么容颢真的准头,竟然能低到如此地步! 容思勰认命地去给容颢真传授经验:“挽弓的手要稳,眼睛向上看,瞄准时要略高于靶心……” 说着,容思勰接过容颢真手中的弓箭,打算亲自示范给他看。 容思勰搭弓拉弦,竟然没拉动,她的笑容僵硬了。 她暗暗使劲,弓弦竟然还是纹丝不动。 身边传来憋笑声,容思勰僵着脸瞪过去,果然看到容颢南在憋笑,连萧谨言都面带笑意。 这两个人好烦! 林静颐几人围过来,关心地问:“七娘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萧谨言忍着笑意说:“刚才我忘了提醒郡主,八郎的弓是十钧的硬弓。若是郡主练手,还需换一柄。” 容思勰脸上风轻云淡,心里却在疯狂吐槽,怪不得萧谨言能和容颢南性格南辕北辙,却能成为无话不谈的朋友,其实这两人的本性一模一样! 因为容颢南的关系,容思勰和萧谨言时常见面,但实际上,容思勰和萧谨言并不算相熟。虽说萧谨言无论何时都挂着笑意,但容思勰总觉得,这只是他温和的表象,事实上,萧谨言是一个外热内冷的人。他对着每一个人笑,但他也主动疏离每一个人。 所以被戏弄后,如果对方是容颢南,容思勰肯定毫不手软地回呛过去,但是对着萧谨言,容思勰却不好这样自来熟。 她只好转移目标,去欺负容颢真。容思勰拐了容颢真一肘,问道:“你什么时候换成了十钧的弓?你拉得动吗?” 容颢真不清楚为什么容思勰看起来不太高兴,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道:“能啊。” 说着,容颢真接过容思勰手中的弓箭,方才容思勰怎样都拉不动的弓箭,在容颢真手中就像没有力度一样,轻轻松松地被拉成圆弧。 容思勰倒抽一口凉气,连萧谨言都目带赞赏地说:“八郎天生神力,虽然射箭准头不好,但胜在力气大,是从军的上好苗子。” “从军?”容颢真的好奇心被挑起,他这些年来只负责疯玩,从来没有人和他说过,未来他要做什么。此刻听到萧谨言这样说,容颢真格外惊奇。 “不行。” 容颢南和容思勰同时说道。 容颢南拉住萧谨言,手上暗暗使力:“从军?还是罢了。八郎是幼子,他只需顺遂地长大,以后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就够了。反正我们家也不需要后辈搏功名,何必去军中吃那份苦头?” 容思勰也点头:“就是,他性格那么莽撞,去军中该有多辛苦。” 被最亲近的两个人反对,容颢真赌气地说道:“我能吃苦,再说我已经长大了,你们不要小看我!” 听到这样孩子气的宣言,容思勰和容颢南都感到好笑,但明面上,还不得不顺着容颢真,将他从军的念头打消。 萧谨言没想到自己的一句话会引出这么多事端,他不再多言,安静站在一旁,看容颢南和容思勰连哄带骗地安抚容颢真。 这样的场景,突然勾起萧谨言尘封已久的回忆。他的大兄没有逝世前,也曾对他说过,不必烦忧家族,只需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即可。可是曾经许诺替他遮挡风雨的兄长,却毫无征兆地死于府外。 容颢南发觉萧谨言许久没说话,疑惑地回头,就看见萧谨言静静地站着,虽然面带笑意,但目光中却沉淀着一股无言的悲伤。 容颢南也清楚萧谨言兄长的事情,他知道这是萧谨言的心结,心下叹气,唯有走到萧谨言身边,用力地拍着好友的肩膀:“过去的事情就让他过去。你我情同兄弟,以后八郎和七娘,就是你的弟弟妹妹。” 萧谨言回过神来,回以一笑:“这倒是我占便宜了。” 容颢真大大咧咧,很多东西过耳就忘,很快就把从军抛在脑后,高高兴兴地去练习射箭了。 容思勰也被勾得技痒,随手捞起一把弓来练手。摆弄了一会后,容思勰突然说道:“这样干巴巴地射箭太无趣了,我们干脆玩个游戏好了。” 无论是射箭的还是说话的人都顿住动作,齐刷刷地转过头。 “在场只有月瑶不会射箭,她来做裁判。剩下正好六人,我们抽筹分为两队,以射为礼,进行比赛。至于惩罚……”容思勰眼角瞟到场边绘着彩鸟的旗子,突然有了主意,“输的人要被赢家在脸上作画,无论对方画什么都不许抵抗,怎么样?” ☆、青梅竹马 容思勰说完比赛规则后, 在场几人都积极响应, 萧月瑶更是兴奋地眼睛都亮了。承羲侯府中没有和萧月瑶同龄的姐妹,她又很少出府, 久而久之,萧月瑶变得越来越安静,越来越不爱说话。但内心里, 萧月瑶却很羡慕新认识的郡主,明明郡主姐姐没比她大几岁,但无论走到哪,她身边都不缺欢声笑语, 仿佛所有人都喜欢她, 萧月瑶心里真的是羡慕极了。 可是现在, 郡主姐姐非但带着她一起玩, 还将仲裁的重任交给她,萧月瑶双眼晶亮地接过筹筒,摇晃了许久才递给其他几人:“好了,现在可以抽了。” 容思勰几人相继抽出木筹。木筹上刻着两种花色, 同花色者为一队。容思勰的筹条上刻着清瘦修长的春兰,她信心满满地凑到容颢真面前,问道:“八郎,你抽到了什么花?” 容颢真将木筹转给容思勰看:“我是春兰,你呢?” 容思勰的笑容僵硬了,她赶紧将求助的目光投给容颢南,无论是容颢南还是萧谨言, 随便来一个就行! 然而容颢南和萧谨言对视一眼,突然笑了出来。 岑颀将木筹翻过来,说道:“七娘,不用看了,我们三个是一队。” 容思勰整个人都绝望了,她连忙说道:“不行,分队不公平,重新抽筹!” 她特意提出这个玩法,就是为了搞怪别人。在场的人每个都有头有脸,出门在外既庄重又讲究,如果能在这些人脸上涂鸦,这个反差光想想就有趣的不行。但容思勰提出这个玩法,可不是为了给自己挖坑。 她们三人中,容颢真的准头可以忽略不计,岑颀和容思勰不同,岑颀是正宗的闺秀,骑射自然都会,但只是个花架子。所以她们这一队里,真正的战斗力竟然只有容思勰。 容思勰怎么也没料到自己的运气这么背,妥妥的偷鸡不成倒蚀把米,她当然不允,强烈要求重新分队。 另外几人怎么会放过这等大好时机,断然拒绝。 最后连林静颐都看不过去了,她将手里刻着牡丹的木筹展露出来,说道:“七娘,你们这队太惨了,要不我到你们队里帮忙!” 容思勰不肯放弃,说道:“既然林表姐主动加入,那我们队就有四人,四对二有以多欺少之嫌,我们干脆重新抽筹!” 容颢南把容思勰按住,笑着说道:“少来,是谁说的愿赌服输?” “谁说我们输了?”容思勰坚决不肯承认自己这队已经输了,还在兀自挣扎:“分队你们占优势,接下来如何比赛由我们定,如何?” 容颢南摆出胜利者的大度姿态,轻松地说道:“随便。” 容思勰抿着嘴想了许久,才道:“以前比箭,比的都是射中的点数,今天既然抽的是花筹,我们便换个文雅的玩法。” 容颢南和萧谨言都被容思勰的话挑起兴趣,就连萧月瑶都好奇地问道:“怎么个文雅法?” “以花分队,自然要以花定胜负。”容思勰指着箭靶,道,“每人领五箭,在箭靶上射出木筹上花的形状,先完成的队伍获胜,这样既雅致又公平。” 公平什么,容思勰这一队有四个人,二十只箭,而兰花清瘦,就是她们四个准头再差,也总能射出个大概形状来。但是容颢南和萧谨言仅有两人,如何能摆出以富丽繁复著称的花王牡丹来。 容思勰摆明了在以权谋私,滥改规则。 林静颐几人闻言都高声呼好,容颢南狠狠敲了容思勰的脑门:“净出歪主意,你们的兰花倒是好摆弄,我们两人只有十只箭,如何射出牡丹来?” 容思勰得意地笑了:“这我不管。二兄,你说的愿赌服输,等待会我在你脸上画东西时,你可不许躲!” 这回轮到容思勰露出胜利者的微笑,她脑中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大笑出声。 容颢南只是阴恻恻地笑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容颢南和萧谨言干脆好人做到底,大度地让容思勰先来。 容思勰搭弓拉弦,仔细地考量每一箭的位置,待第五只箭飞出时,兰花细长的花瓣已初具雏形。 容思勰对自己的箭术非常满意,就算另外三人准头再差,只要有一支箭能射到靶心,示意花蕊,她们这队就赢了。然后,容思勰眼角瞄了容颢南一眼,愉悦地勾起唇角。容颢南那样在意他的脸,若将他的脸画成猫脸,估计能膈应容颢南半年! 容思勰憋笑憋的肩膀都在抖。 看到那几个娘子已经在讨论一会要画什么,容颢南冷冷地笑了笑,正打算上前拉弓,突然被萧谨言拉住了。 这二人不知讨论了些什么,再出场时,容颢南已经露出胜券在握的神情。 容思勰疑虑地看着他们,但内心想了许久,怎么也不觉得他们能用十箭摆出牡丹的雏形来。 容颢南放箭极为利落,等容颢南放下长弓,容思勰更加不懂这两人在打什么主意。容颢南用尽五只箭,却只用箭尾摆出一枚花瓣的模样,这要如何取胜? 但容思勰已经没有继续思考的时间了,因为已轮到她们队出场。容思勰拉住容颢真嘱咐了很久,恨不得把自己毕生功力都传到容颢真身上。 “……总之,你只要射中一箭,射到靶心上就好!一箭就够!” 容颢真信心满满地应战去了。容思勰看着他的背影,还是觉得揪心不已。 要不是她们这队实力实在太差,林静颐和岑颀骑射只通皮毛,她何至于让命中率奇差的容颢真去应战。 容颢真力气极大,挽弓射箭毫不费力,转眼间,三支箭就射空了。 容思勰绝望地捂住眼,果然,剩下两只,一直扎在箭靶外,一只直接射到另一个箭靶上。 放下弓时,容颢真还很疑惑:“我明明瞄准了,为什么又射偏了?” 容思勰拒绝和容颢真说话。 萧谨言拍了拍容颢真的肩膀,对容颢真说道:“你力气大,射出的箭矢速度比寻常人快,瞄准时自然有些许不同。” 容颢真摇摇头,表示不懂。 萧谨言笑了:“那看着我的动作,或许能启发一二。” 萧谨言搭弓时,似有若无地朝容思勰的方向瞥了一眼。容思勰总觉得,那一眼充满了挑衅。 容思勰内心不屑地哼哼,诚然她们队此局失利,但萧谨言只凭五只箭,如何能转败为胜? 萧谨言将弓拉成满月,毫不犹豫地放手。 两箭飞出后,容思勰的脸色渐渐严肃起来。 林静颐和岑颀低声说话:“四表兄在做什么?我为什么看不出牡丹的形状来?” “叶子。”容思勰呼出一口郁气,“他们没打算画出牡丹,他们的目标,是牡丹花苞。” “聪明。”容颢南放下弓箭,笑着向容思勰走来,“七娘,你喜欢什么图形,为兄帮你画在脸上。” 此时,萧谨言也放下长弓。箭靶上,五只箭围出一个花骨朵,下面的箭矢分布寥落,但分明勾勒出叶子和枝茎来。 容思勰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运气这么背,这样有利的规则都能落败。现下好了,挖坑把自己埋了。容思勰一想到自己的脸要被别人肆意涂画,整个人都不好了。她双手紧紧捂住脸,扭头就跑:“不行!你们谁敢动我的脸,我和你们没完!” 其余几人都笑出声来,岑颀本来在担心自己被涂,但看到容思勰这个样子,也忍不住抿嘴笑了。 笔墨早已候好,容颢南毫不客气地拿起宣笔,对容思勰说道:“七娘,说好的愿赌服输。萧小娘子还在旁边看着呢,你这个耍赖的样子像什么话!” 萧月瑶被逗得咯咯直笑,容思勰捂着脸,死活不肯放开手。林静颐也拿了一只笔,跑过去掰容思勰的胳膊:“七娘,月瑶那么崇敬你,你就是这样给小辈做榜样的?” 听到林静颐地声音,容思勰不可置信地抬起头:“静娘?你不是说好了加入我们这队吗,为什么临阵反戈!” 林静颐狡黠地眨眨眼:“我就是说着玩,我抽到的是牡丹,明明和两位表兄同队。” 容思勰瞠目结舌,不敢相信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容颢真虽然输了游戏,但看到众人追着容思勰跑,他觉得好玩,也跟着去抓容思勰。岑颀静静站在一旁,笑着看这几人闹。 有了林静颐做帮凶,容思勰的双手很快就被缚住。容颢南吩咐林静颐和容颢真抓紧,他则端着毛笔在容思勰脸上大肆涂改。容思勰自暴自弃地仰着脸,口中威胁道:“你们等着,我回府就去和外祖母告状!” 容颢南在容思勰的右脸上挥毫,没一会,容思勰引以为傲的脸上就糊满了墨迹。容颢南笑得手都在抖,最后,他将笔交给萧谨言,自己扶额狂笑:“我本想画只鸟,但似乎蘸墨太多了,现在看来更像乌龟。” 容思勰呆滞片刻,哀嚎出声:“你竟然敢在我的脸上画乌龟,容颢南我和你没完!” 容颢南才不理会容思勰说了什么,他将笔交给萧谨言,明明笑得话都说不出来,还要嘱咐萧谨言:“四郎,剩下这半只乌龟,就交给你了。” 容思勰使劲挣扎,无奈容颢真手劲太大,他和林静颐一左一右,容思勰竟然无法挣脱分毫。见逃跑无效,容思勰睁大眼睛,开始卖萌:“萧四兄,你忍心在我一个漂亮小姑娘的脸上画乌龟吗?” 作者有话要说: 容思勰的撒娇到底有没有成功? 大家现在可以下注了~ ☆、友情翻船 容颢真和林静颐一左一右控制着容思勰, 竟让她无法挣脱分毫。见逃跑无效, 容思勰睁大眼睛卖萌,开始走柔情攻势:“萧四兄, 你忍心在我一个漂亮小姑娘的脸上画乌龟吗?” 萧谨言端着笔,站在容思勰身前,眼含笑意, 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发觉萧谨言眼中的笑意是真心的,容思勰看到了希望,连忙摆出楚楚可怜的姿态,用自己都觉得恶心的语调继续卖萌:“萧四兄, 你看我输了比赛就已经很惨了, 你还忍心在我的脸上涂墨吗?萧四兄, 手下留情……” 容思勰祭出自己最可怜的眼神, 萧谨言素来疏离,但此刻他也露出真心的笑意,这一笑宛如百花齐放,天光乍明。然而这个美的像画一般的少年, 下笔捉弄人却丝毫不含糊:“郡主,龟乃长寿之兆,虽然从没人画在脸上,但好歹是个吉利的彩头。” 好彩头个鬼! 容思勰一口血梗在心头,枉费她做戏那么久,结果萧谨言竟然毫不动容。容思勰撂下狠话:“你若真的敢在我的脸上画乌龟,我绝对饶不了你!” 萧谨言只是勾唇笑了笑, 毫无停顿地下笔。 容思勰恨恨地盯着萧谨言的脸,恨不得盯出一个洞来。她目不转睛地看了一会,突然觉得他们俩的距离也太近了些。 从她的角度,她可以清晰地看到萧谨言形状优美的下颌,微带笑意的唇角,以及纤长的睫毛。萧谨言正仔细地低头作画,似乎没有意识到两人的距离近到呼吸可闻。 容思勰能闻到萧谨言身上浅淡的木香,还有右脸颊上清凉的墨意。 容思勰略有尴尬地转过眼,偏偏她一动,萧谨言的笔就下歪了。萧谨言摁住容思勰的肩膀,说道:“别动,马上就画完了。” 太猖狂了,容思勰默默咬牙,此仇不报非君子,她一定要和萧谨言找回这个场子! 容思勰被萧谨言摁着肩膀僵立,既气愤又尴尬。直到萧谨言放下笔,容思勰才重获自由。 萧谨言满意地上下端详:“虽然被二郎画毁了,但好歹还能圆回来。郡主爱美,脸上的乌龟自然也要精巧好看。” 容思勰忍无可忍地抬起头,狠狠瞪了萧谨言一眼。 岑颀、容颢南等相继来参观容思勰脸上的乌龟,每个人看了都笑得直打跌,连萧月瑶都差点笑岔气。乘着林静颐笑得使不上力,容思勰从林静颐的手中挣脱,抢过萧谨言手中的宣笔就向林静颐扑去:“林静颐你个叛徒,别跑!” …… 闹到最后,每个人的脸上都沾上了墨迹。容思勰几人和萧秦氏拜别时,萧秦氏还很纳闷,来的时候还好好的,为什么回府的时候,几位娘子都带上了幕篱呢? 天色渐晚。 容樟从荣安堂出来,一路静静想着心事,回到听涛园。 黎阳已经离府,之前设下的荣安堂禁足令,自然也不了了之。容樟作为老王妃的嫡亲儿子,他去荣安堂探病,谁敢拦着? 容樟感到愤怒,他的母亲,宸王府最尊贵的翁君,竟然病成那副模样,还要被大房那几个人欺压。 可笑的是,他最为儿子,除了愤怒,竟然无计可施。 二房下人见男主人回来了,纷纷见礼。二夫人在里屋听到声音,赶忙把容樟迎到正房。 容樟坐下没多说什么,屏退下人,开门见山地问道:“大娘的亲事……就要这样定下了?” 既然单凭他一人不能从容榷那里给母亲讨回公道,那就找一门,身份足够威慑容榷的亲家来借力。 比如皇后的娘家,平南侯府。 听到此处,二夫人也正起颜色:“我在娘家已和平南侯夫人通过话,宴会上平南侯夫人也见了大娘几面,侯夫人很中意,只是还要和皇后说一声。” 容樟沉吟道:“平南侯长子我也见过,是个稳妥人,将来又有皇后的看顾,总是差不了。” 容樟想了想,又有些遗憾:“说句实在话,平南侯长子资质平平,倒是第三子,小小年纪进退有度,将来定有大造化!” 二夫人有些疑惑:“第三子?” “赵三郎,单名一个恪字。” 二夫人这才想起来:“那孩子确实不错……但终究是长子袭爵,还是嫁给赵大郎好。其他儿子再有能耐,也要靠着侯府,靠着长兄。虽说长嫂操心的事情多,但日后整个侯府都是大娘的,慢慢熬,也就过来了。” 容樟笑着称是。 “我也就是说说,大娘自然还是要嫁嫡长子的。再说赵三郎现在才十二,不急。” 二夫人了悟:“阿郎是想……” 容樟止住二夫人没说完的话:“还早着呢,慢慢观察。平南侯府虽然出了皇后,但不甚景气,不值得送两个女儿进去。” 二夫人摇摇头,说道:“阿郎这是什么话,平南侯府现在虽不景气,但福气都在后头呢!若皇后生下中宫嫡子,说不得再过十年,平南侯府就是泼天富贵了。再说,无论将来谁得了那个位置,赵皇后一个太后之位是跑不了的,平南侯府的气数长着呢!” 容樟嘴角扬起得意的笑:“夫人说的是,趁其他人家还没反应过来,我们先将平南侯长媳的位置订下。日后,我们就是皇后板上钉钉的姻亲了。” 容樟心中不无恶意地想,他屡年不得志,仕途上始终再难进益,说到底,还不是他那大兄在背后捣鬼。容榷自己升官进爵,偏偏看不得兄弟好。要不是容榷一直打压,以他王府嫡子的身份,怎么会一直升不了官! 想到这里容樟心中泛酸,要是当年他当王爷,现在是何等风光!他的嫡女怎么会嫁到平南侯府这种土莽之家!老宸王表面上宠爱他和老五,事实上,还不是偏心容傕…… 但是一切很快就能翻盘了,只要大娘嫁到平南侯府,他的长女变成皇后的弟媳,他很快就能出人头地,扳倒容榷,为母亲狠狠出一口气。 容樟长长呼出一口气。 “趁这两天大房那两口子都不在,赶紧把亲事定下!” 作者有话要说: 幕后采访: 记者架好摄像机和话筒:容思勰,听说你今天主动挑事,但是脸太黑输了,最后被人在脸上画了一只乌龟? 容思勰面无表情地盯着记者,愤怒地掐断了采访现场的电源。 Hhhhh,黑暗中传来杠铃一般的笑声…… ************* 昨天和今天的内容提要要连起来看,滑稽笑 祝大家平安夜快乐哦~~ ☆、祸起萧墙 不知不觉, 已经到了四月底, 马上就要过端午。虽说还有二夫人掌家,但是端午这等关乎王府颜面的节日, 还是得黎阳这位王妃亲自坐镇。 几辆马车从公主府侧门出来,浩浩荡荡地驶入宸王府。大房留守的丫鬟管事早早就站在甬道旁候着,见到王妃的马车赶紧围过来。一个绿衣服丫鬟从车厢里出来, 站在车辕上为黎阳掀开车帘。 在娘家小住月余的女主人,正式归来。 除了老王妃,其余几房都在场。二夫人含笑走到黎阳身边:“大嫂可算回来了。” 明明不久之前才闹得不欢而散,而二夫人此时的神情, 亲切的仿佛是黎阳的亲姊妹。 黎阳很奇怪, 二夫人为什么对她突然这么热情, 热情地像是在掩饰什么。但无论心里怎么想, 黎阳的表面功夫做得极好,她也扬起笑脸:“对啊,母亲生病,身为女儿哪儿能不着急。要不是有二弟妹, 我哪能放心地回公主府侍疾。” 二夫人道:“我不过硬着头皮管了两天,哪比得上大嫂周全。” 四夫人笑道:“又来了,要我说,大嫂和二嫂不妨先进屋,再相互谦虚也不晚。” 黎阳和二夫人都笑,一行人也不再客套,纷纷往荣安堂走去。 走流程一般和老王妃打了招呼, 大房众人才有时间回嘉乐院歇口气。阮夜白指挥着小丫头,把容思勰从公主府里带回的东西搬到合适的位置。嘉乐院收拾了好几天,才慢慢安顿下来。 黎阳回府后,先是叫来管事询问端午节的各项准备。二夫人不愧是文昌侯府精心培养出来的嫡女,节礼、采办都打理的井井有条,连黎阳看了也无可挑剔。 手头的事情都安顿好了,就容易想一些有的没的。 黎阳端坐在坐塌上,思绪又不可受控地飘远。 宸王已经走了快三个月了,淮南那边,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黎阳的心又揪起来,她告诉自己,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然后强制让自己转移注意力。 前几天忠勇侯夫人又来信了,黎阳对楚漪很满意,也是时候给忠勇侯夫人一个准话了。大郎今年已经十七,等六礼走完,差不多十九,年龄刚好。只待宸王回来把把关,就可以到忠勇侯府提亲。 容颢宗的亲事有了着落,她也有心思想想府里其他适龄待嫁的女孩儿。大娘的亲事黎阳才懒得管,让老王妃和二夫人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去,二娘却得她来出面。 以二娘的身份性情,只能嫁到书香门第,或者清贵之家。书香门第里最鼎盛的是韩家,但二娘只能配旁支嫡出或者嫡支不甚出息的子弟,反而不是上上选。她倒是相中了张家、李家,改日和三夫人谈谈,看看三夫人是什么意思。 黎阳想到这里又叹气,她的儿子要娶亲了,女儿也已经虚十岁,再过一两年,七娘也要订亲了。 至此黎阳有些疑惑,大娘都十四岁了,怎么不见二房动静? 端午渐近,鸿胪寺也变得忙碌。容颢宗从鸿胪寺出来时,天色已然不早。他记得今日母亲和妹妹已从公主府搬回王府,容颢宗正打算动身回府,突然遇到一个故友。 方大郎看到容颢宗,惊喜非常,非要拉着容颢宗去喝酒。容颢宗推辞不过,只能同去。 方大郎是方家嫡长子,和容颢宗从小相识,两人交情颇深。他们这些嫡长子身份相当,很容易说到一起,故而嫡长子结交的朋友也多为嫡长子。 方大郎比容颢宗大了两岁,成亲已有一年。成亲之后许多话题都已不同,所以容颢宗和方大郎不可避免地疏远了。今日不知方大郎抽了什么疯,突然来找容颢宗喝酒。 许是醉意上头,但更可能是借酒装疯,方大郎开始说一些有的没的。 “……倒不是我不给她体面,嫡庶尊卑我也懂,但是她实在太古板,丝毫情趣也无,娶了她就和娶了大宣律例一样。”方大郎口齿不清地抱怨自己的妻子。 容颢宗被逗笑,骂道:“瞎说什么。” “我就是打个比方,别说,她的规矩之多,连大宣律例都赶不上!一言一行都跟模板里刻出来的一样,哪有我的那几房舞姬知情懂趣。” 容颢宗突然就想起楚漪。 楚家大娘也是家中嫡长女,他见过几次,只觉这个女子端庄有礼,一言一行都标准的像仕女图。若是娶了她,一定是个合格的主母,可以为他操持家务,打理后宅。 但为何心中,总有一丝不甘和失落? 见惯了父亲和母亲的相处模式,容颢宗总觉得,他想要的妻子,绝不是相敬如宾,仅是家世相当就可以的。 从前不屑一顾的话题,而今天,却突然听懂了。 所以等他回府后,黎阳提出和楚家订亲的消息时,鬼使神差地,容颢宗再一次推拒了。 “母亲,我还没有成家的打算,鸿胪寺那边也容不得分心。匆忙订亲,只会耽误别人家的娘子。待儿子想清楚了,再做打算罢。” 黎阳探究地看着容颢宗,容颢宗亦平静地回视。最终,还是黎阳做出退让,“好罢,既然你不愿意,我再替你拖几日。” 容颢宗走后,黎阳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为什么她总觉得,长子对这门亲事有些抗拒? 楚漪家世显赫,举止端庄,管家手腕听说也颇为不错。这样一位才貌兼备的女子,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就在黎阳颇为烦心的时候,一位稀客就上门了。 倒不是说这位客人很少上门,而是这次拜访的时机委实稀奇。 马上就要到端午了,这是当家主母最繁忙的时候,四夫人不会不清楚这一点,为何还会挑这个不讨喜的时节来找黎阳? 而且今日的天色,也不算早了。 黎阳非常好奇,她倒想知道,四夫人究竟有什么事情,必须现在就说呢? 四夫人走入正房,笑意盈盈地坐在黎阳对面,看似随意地和黎阳拉家常。 黎阳耐心地听着。 客套话说完,四夫人无意般问起容思勰:“怎么没见郡主?” “她呀,从公主府带回好多小玩意,现在正摆弄那些东西呢。” “一眨眼,郡主都九岁了,过两年,都该议亲了。” 黎阳挑眉,怎么,想给阿勰说亲? 四夫人如果知道黎阳现在的想法一定噎死,她只是用容思勰起个话头,哪会胆肥到给容思勰拉红线。她继续说道:“母亲和二嫂这几天就正在给大娘议亲,大娘端庄有礼,得要什么样的夫婿才配得上大娘呐?我好奇的不行,偏偏二嫂爱吊人胃口,问了几次都不说。想必是一个丰神俊逸、文武双全的郎君,留着给我们做惊喜呢!” 黎阳听出不对劲来了,说亲又不是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为什么会藏着掖着,连妯娌都不告诉? 黎阳心中记下,面无异色地笑道:“那肯定,人家好不容易物色了一个良婿,可不得狠狠吊一吊咱们胃口!” “可不是,这件事把我好奇的不行。最近一个月二嫂和平南侯夫人走得极近,要不是和赵夫人不熟,我都想亲自和赵夫人打听打听了!” 黎阳的脸色一下子沉下来,二夫人和赵家走得近?皇后的娘家? 黎阳眸色转深,但客人还在,黎阳绝不会冷落客人,于是笑着将这个话题圆回来。 “四弟妹若是想知道,改日我替你和平南侯府打听一二。” 四夫人笑着答谢,见话已传到,她也不杵在这里耽误黎阳时间,随便说了几句,就起身告辞。 黎阳站起来把四夫人送到门外,待四夫人走出一截后,才转身回房。 她脸上笑意尽褪,二夫人和老王妃竟然将主意打到赵家身上?她们难道看不懂王府现在的局势吗? 她和宸王如履薄冰,不敢让王府偏向任何一个阵营,就是怕圣人对王府多心。而现在,二房这些蠢货居然想让王府的嫡长孙女和赵家结亲?若是日后皇后诞下嫡皇子,圣人岂会不起疑心? 宸王就是靠投诚皇子起家,在圣人夺嫡路上出力良多,圣人登基后也是十分坚定的保皇派。自古君王多疑,圣人可以允许宸王手染鲜血,权倾朝野,但绝对不允许宸王向其他人投诚,即使那是他的儿子。 所以宸王府这么多年来,和诸位皇子交情极淡,向来能避则避,老老实实当圣上手中的刀。如今二房,竟然妄图和后族结亲。 黎阳对二房的人失望透顶,怎么会有这么蠢的人?二房光看到皇后娘家的风光,也不想想,赵家为什么同意和大娘结亲?容樟一无官职二无能耐,赵家愿意娶容樟的女儿,还不是冲着容樟背后的宸王! 黎阳被这几个蠢货气得头疼,她和宸王已经下定决心分家,只等宸王从淮南回来,就可以着手分家的事宜了。没想到就在分家前夕,二房还能狠狠恶心他们一把。 说来这些天是她疏忽了,黎阳离府一月,竟疏忽了对二房五房的监控。还好尚未成事,四夫人提前来报信,有了准备,一切还有的补救。 她把墨魁叫到身边,附耳说了两句,墨魁点头,折身走出嘉乐院。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四夫人,就是前几章被庶女膈应的很厉害的那位夫人 所以说,不要小看任何一个人~ ******* 叮叮当,圣诞快乐! ☆、端午(上) 五月五日天晴明, 杨花绕江啼晓莺。 宸王府大门上高高悬起一大束胡蒜和扎成人形的艾草, 菖蒲叶似长剑,倒插在门边。一条长长的五色彩缕, 在晨风缓缓飘动。 嘉乐院里,黎阳亲自给容思勰和容颢真系上续命。容思勰觉得“续命”这个名字好玩极了,听起来吓人, 但事实上只是一条由红、绿、蓝、黄、白五色丝线编成的手绳。 古制认为,五月五日为恶月恶日,甚至还有“不举五月子”的说法,认为端午出生的孩子, 无论男女都不能活到成年。所以无论成人还是幼儿, 都要在手臂上缠续命索, 以除瘟驱邪, 防止被恶鬼捉走。 容思勰摆弄着手臂上的续命索,兴致勃勃跟在侍女身后,看着她们布置应节摆设。容颢真就更熊了,到处给侍女添乱。容思勰管, 容颢真闹,嘉乐院处处都是他们俩的笑声。 内屋的黎阳也露出笑意,这两天她心里担忧宸王,手里还要查二房的动向,同时还要准备过节,整个人疲惫不堪。但是听到幼子幼女的笑声,心事重重的黎阳也放柔了神色, 心里总算有了一点过节的感觉。 今日朝廷放假,容颢宗也难得的闲下来,站在一旁询问容颢南的功课。长兄如父,宸王不在,容颢宗就是家中的顶梁柱。 容思青和容思勰已彻底闹翻,她安安静静地站在角落里当隐形人。大房的侍女,也只当没有看见容思青。 终于有丫鬟前来报信,说其它几房的主子已收拾妥当,只待出发。黎阳这才带着容颢宗、容思勰几人,在一大帮丫鬟侍从的拥簇下,向登车处走去。 长安城外有龙舟比赛,宸王府早早就在河边搭了高台。等各房主子都陆续登上马车后,一行十多辆马车,陆续从宸王府驶出。 今日端午,几乎全长安都在往城外走,路上挤满了行人和车马。可是宸王府的马车一出现,其他府邸的马车都乖觉地让路。宸王府这一行人,就在众人的注目中,高调地驶向城外。 此时长安城外也是一派热闹景象。放眼望去,浐河边净是富贵人家拉起的行障,宝马香车往来如流。 到达宸王府预定好的看台后,容思勰在侍女的搀扶下走下马车。周围人看到宸王府的马车到了,纷纷走上前来问安。 无论熟识的还是不熟识的夫人,走来和黎阳说话时,都会非常顺便地夸赞站在黎阳身侧的容思勰,什么天生丽质、端贵大气、活泼灵动,夫人们眼睛眨都不眨地往容思勰身上套。 容思勰保持着乖巧的笑意,任由夫人们夸奖,时不时还要被摸手摸脸。 而容思青明明就站在不远处,却像在夫人们眼中隐身了一样。容思青对这些虚伪的应酬烦到极点,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些趋炎附势的贵妇盖是如此。 越来越多贵妇带着女儿来拜会黎阳,容颢宗兄弟几人不好再待下去,就先行退下。容颢宗离开时,正好和武安侯夫人迎面撞上。 武定侯府的夫人带着儿女、侄女来拜访宸王妃,看到容颢宗,武定侯夫人惊喜地拉住容颢宗说话。顾家、高家的娘子们站在夫人们身后,红着脸悄悄打量容颢宗。 容颢宗颇觉尴尬,但是表舅母一腔热情,容颢宗不好打断,只能忍耐着。容颢宗身量高,他向人群中随意一瞥,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不就是那个见到桐花鸟的娘子么,似乎姓高。 原来她也来了。 高梓萱也在偷偷打量容颢宗,没想到容颢宗突然看了过来,正好和她的视线撞上。高梓萱脸颊立刻通红,连忙低下头。 林静颐来的早,早在看到容思勰下车的时候,她就想把人拉过来,等容思勰周围的包围圈终于变小了,林静颐赶紧冲过去抢人。 “哎呦,终于能和你说上一句话,郡主真是大忙人!” 容思勰无辜地摊开手:“我也没办法,夫人们硬要夸我漂亮,我总不能推辞呀!” 林静颐噗嗤一声笑了:“得了,不和你贫。龙舟还早呢,咱俩到别处走走。” “好!”容思勰一口答应,“岑表姐呢,叫上她一起走。” “表姐在那头,我领你去。” 走到半路遇到楚家众娘子,别人可以不理会,楚家却一定得停下来说两句。正巧楚漪也看到她们,款款走近,笑道:“郡主,林娘,你们怎么在这里?” 容思勰说:“我和表姐无聊,随处走走罢了。” 楚漪道:“我正说着给王妃请安,转眼就看见你们,王妃可在看台上?” 容思勰说:“自然在的。母亲每天都拿楚姐姐来教育我,若母亲看见楚姐姐,指不定多高兴呢!” 楚漪笑了:“郡主这话折煞我了,若是拿我做样板,岂不是教坏了郡主?” 容思勰也笑出声来,她最近常和楚漪见面,说话随性不少,可见楚漪也在努力和她处好关系。 渐渐地,容思勰都拿她当嫂嫂看了。 有这样一位温柔解意的嫂子,是几辈子修来的运气呀! 和楚漪寒暄了一会,容思勰和林静颐告辞。走远了,林静颐拉拉容思勰的袖子:“已经定了,楚娘就是表嫂?” 容思勰瞪她:“口无遮拦,瞎说什么呢!” 林静颐不以为意:“本来就是这样嘛,这里没有别人,我和你偷偷说一说还不成?” 容思勰睨她一眼,没有说话。 基本是默许了。 “楚娘漂亮能干,给你做嫂子真是便宜你了……” 容思勰咳嗽,打断林静颐的话,林静颐抬头,看到赵淑娴带着一帮贵女朝她们走来,也自动打住话头。 赵淑娴站到容思勰面前,两人谁都没有开口问好,似乎都在等着对方向自己行礼。 跟在赵淑娴身后的贵女们眼看情况不对,赶紧给容思勰见礼。 “见过郡主。” 赵淑娴有底气作妖,她们可没有。 容思勰淡淡点头,目光移到赵淑娴脸上,倒想看看赵淑娴想做什么。 见容思勰不识趣,赵淑娴瘪了嘴,长安的女郎们见到她,哪一个不是上赶着和她套话,凭什么容思勰还端着高高在上的架子。 赵淑娴只能主动开口:“怎么只有你们两个人,你们要去哪儿?” 容思勰很想反问“干你何事”,但现实中她却不能不给皇后面子,只能敷衍地说道:“随处走走罢了,赵二娘此话何意?” “楚王府郡主邀请我去她的行障里玩游戏,她没邀请你们吗?” 容思勰沉默了一下,说道:“你说音姐姐?我们是宗亲姐妹,不讲究这些。想去,直接去就是了。” 赵淑娴竟然用容思音来刺激容思勰,真是让容思勰不知说什么好。楚王府容思音是容思勰的堂姐,按宗室辈分,容思勰得唤容思音一声二十六姐。她们俩是正经的同姓姐妹,比起亲近来,容思勰还能输给赵淑娴? 容思勰默默吐槽,都说了不要和她比亲戚,全长安数得上名头的贵女,不是她的堂姐,就是她的表姐。 赵淑娴没占着上风,气恼地说:“既然你要这样想,那我也没办法。你可听说过射粉团?这是宫中传出来的新把戏,我阿姐特意教了我很久,如果你不会……” “我会。”容思勰不想和赵淑娴纠缠下去,强行打断赵淑娴的话。 恶毒女配修养之二,在善良柔弱、楚楚动人的小白花主动邀约时,娇蛮无礼地打断她。 林静颐也跟着捣乱:“我也会。赵二娘今年才学会吗?我记得去年就开始流行了。” 赵淑娴恼怒地瞪了她们俩一眼,跺了跺脚,领着一帮拥趸走了。 等赵淑娴走远了,林静颐笑得直打跌:“七娘,你竟然把她气走了!我看她不顺眼很久了,真是大快人心!” 容思勰扶着林静颐,无奈地说:“我也不喜欢她,但她毕竟是皇后的妹妹,不好落中宫的颜面,只能敬而远之罢了。” 赵淑娴太娇气了,用现代的话说有点作,别人有的她也要,容思勰很难喜欢她。而且因为朝堂上的原因,容思勰也不能和赵淑娴走太近。既然不能交好,那就只能避开了,毕竟是皇后的妹妹,不交好,至少不能得罪! 那时候,容思勰还是这样想的。 不过,容思勰往赵淑娴的放眼看了一眼,果然看到了容思青的身影。怪不得容思青突然对赵家如此亲近,原来是知道赵淑贞要封后。容思勰心里很烦容思青这种做法,既然知道很多未来的事情,利用记忆自己立起来不好么,为什么非要去攀附别人? 各人有各人的行事准则,容思青乐意做菟丝花,容思勰也不能说她不对。不过,容思勰倒笑了,她虽然不能阻止容思青四处惹事,但她可以告诉黎阳,让黎阳适当的给容思青禁足几个月,最好让容思青连府门都出不去。现在全王府都在努力和皇后家族划清关系,可不能坏在容思青手中。 恶毒嫡妹修养之三,仗着自己身份给庶姐告黑状,斩断庶姐结交权贵的大好前程。 容思勰阴恻恻地笑了,背后放阴招果然令人愉悦。 林静颐笑够了,拉着容思勰的手说道:“别理这些不讨喜的人,我们去河边转转!” 容颢宗好不容易从武定侯夫人手中脱身,这回他不敢再回人群中,只能顺着河水,往僻静处走。 周围寂静无声,容颢宗的思绪沉淀下来,这才有精力思考最近的事情。 鸿胪寺的公务,同僚之间的倾轧,还有更沉重的王府内外的事端,都压在容颢宗肩头。 父亲不在,他就是王府的主心骨,宸王府的一切外政,都由他来出头。容颢宗知道,这是嫡长子与生俱来的责任。他是长兄,理应为弟弟妹妹遮风挡雨,让他们安心快乐地长大。 容颢宗正沉浸在思绪中,突然听到一阵水声。容颢宗肃起神色,往声音处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 某个鬼畜系统: 【亲爱的重生玩家容思青,您已经透支了您的幸运指数,现在反扑模式开启。】 【倒计时:3,2,1】 【祝玩家体验愉快,请注意生命安全哦~】 ********** 高梓萱是后文矛盾的一条引子,虽然她是个小人物,但牵扯出很多问题来。 不用烦心她,她很快就没有戏份啦~ ☆、端午(下) 容颢宗正沉浸在思绪中, 突然听到一阵水花撩溅的声音。容颢宗肃起神色, 往声音处走去。 一个上着黄色披衫、下系绿色长裙的身影,就这样毫无防备地暴露在容颢宗眼前。那位姑娘正蹲在岸边玩水, 对周围的动静一无所知。 容颢宗在这位娘子身后站了许久,发现这位娘子自己玩得欢快,竟丝毫没有察觉到他的到来。容颢宗只能轻轻咳嗽一声, 以作提醒。 高梓萱听到声响疑惑地抬头,嘴角笑意还未散去。 她的表情很快就凝固了,她不可置信地发出声音:“世子?” 随即高梓萱想到自己正蹲在石头上玩水,她的脸刷的通红, 连忙站起来, 窘迫地说道:“小女见过世子。” 容颢宗向周围扫了一眼, 皱起眉头:“你这为何会在这里?你的侍从呢?” “小岚明明在我身后, 她哪儿去了?”高梓萱也茫然四顾,她看着周围的环境,略感羞赧,“我好像走太远了, 把我的丫鬟弄丢了。” 容颢宗从没见过这么糊涂的小娘子,他只能无奈地说道:“下次不要这样莽撞了,你一个女子,孤身在外太过危险。” 高欣被训得低了头:“世子教训的是,我再也不敢了。” 容颢宗转身走了两步,突然回过身来,疑惑地看着高梓萱:“不走吗?” 高梓萱这才反应过来, 容颢宗要送她回去。高梓萱的心一下子跳的飞快,她的嘴角忍不住上翘,她拼命绷住,飞快地行礼道:“谢世子。” 高梓萱蹦蹦跳跳地往前走,这些石子在河边冲刷许久,早变得湿滑无比。高梓萱一不留神,脚下便踩滑了。 高梓萱“啊”地一声尖叫出声,她本以为自己要在世子面前出大丑,结果突然发觉自己的手臂被人撑住了。 高欣这一下冲力不小,容颢宗的手却动都没动一下。高欣站稳后,红着脸跟容颢宗道谢:“多谢世子。” 容颢宗摇摇头,淡淡开口:“小心些,走罢。” 容颢南拉着萧谨言,满脸春风得意,自在地享受着女郎们或惊艳或仰慕的目光。 要不是周围人多,萧谨言不便落容颢南的面子,他早就把容颢南这块狗皮膏药远远扔出去了。他保持温文尔雅的微笑,低声威胁容颢南:“你差不多行了,一直往娘子堆里扎,成什么样子?你不要名声,我还要!” 容颢南洋洋得意地说:“谁叫我的魅力大,娘子们都乐意看我,这能怪我吗?” 萧谨言斜睨他一眼,忍不住戳容颢南的伤疤:“那是因为你的大兄不在这里,想想你和你兄长出场时你的待遇,那才是现实。” 容颢南一下子急了:“萧四你这人好不讨喜,会不会说话!” 萧谨言懒得理他。 没等到萧谨言的回应,容颢南也不在意,他自顾自说道:“其实这件事也没什么要紧,反正我大兄马上就要订亲,他的时代已经过去。以后最受长安妙龄女郎欢迎的,就是我容颢南!” 容颢南风流肆意地笑着,一双潋滟的桃花眼四处乱瞟,所到之处,娘子们无不脸颊飞红。萧谨言默默忍着,他的眼角扫到一个熟悉的声影,萧谨言用手肘悄悄拐了容颢南一下。“收敛些,郡主来了。” 听到妹妹来了,容颢南立刻收回不安分的眼睛,摆出标准的兄长式笑容,向容思勰看去,“七娘!” 容思勰隐约听到容颢南的声音,她应声抬头,发现隔着一江之水,萧谨言和容颢南正站在对面看着她们。 容思勰挥了挥手,回以微笑。 河对岸,容颢南不满地拍了萧谨言一下:“为什么我妹妹先看到你,第二眼才看我?” 萧谨言简直忍无可忍:“你脑子坏了吗?我站在水边,郡主自然第一眼看我。” 容颢南勉强接受了这个解释,他眼角又瞄到一个美人,正要指给萧谨言看,他的神情突然愣住了。 看到容颢南的动作突然停顿,萧谨言好奇地跟着回头,却只看到熙熙攘攘的人群。衣着鲜艳的娘子们裙带飘香,花钿四扬。 “怎么了?” “无事。”容颢南脸上吊儿郎当的笑容一下子没了,方才还神采飞扬的桃花眼瞬间变得寂静深沉。 如果他没看错,刚刚大兄,带着一个姑娘刚从西边回来? 容思勰在对岸,正和贵女们谈笑。 身为郡主,这是她避无可避的社交。容思勰把握着谈话的节奏,特意往对方喜欢的话题引导,没一会,对方便聊的兴致高涨,笑容满面。 而容思勰就没那么投入了,她保持微笑,时不时应和一二,但对方说的话,她连三成都没听进去。 就在容思勰走神的时候,她看到容颢宗带着一位窈窕少女一闪而过。容思勰使劲眨了眨眼,她看到了什么! 正和容思勰聊天的贵女发觉有异,奇怪地问道:“郡主,你怎么了?” 容思勰假笑:“无事,我刚才眼花了。” 话虽这样说,但容思勰的内心已然崩溃,天哪,不是她想的那样? 因为无意看到一桩了不得的事,容思勰接下来整整一天都神思不属,连对龙舟赛都燃不起热情。 她虽然没有看清容颢宗身边的女子是何相貌,但衣服和身形是记住的。她悉心留意了一下午,可算找到了那位神秘女子。 容思勰怎么也没想到,这个人她也认识,正是在武定侯府有过几面之缘的高梓萱。 黎阳在回程和容思勰说起楚漪时,容思勰整个人都不好了。 容思勰心怀鬼胎,一路忐忑地坐到王府。一到家,容思勰就赶紧跑回西厢。 她把丫鬟女官都赶出去,自己在屋里来回踱步。怪不得大兄总是推拒订亲,怪不得大兄对楚家阿姐态度淡淡,原来大兄另有所属。容思勰感到为难,容颢宗主见极强,黎阳又是个强势的,这两人杠上,那就很难办了。 就在容思勰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屋外传来侍女的通报。 自从那次被容颢宗抓包过后,容思勰狠狠整顿了手下人。现在,无论是谁走到她的门口,侍女都会向她通报,再不会出现隐而不报的乌龙了。 “郡主,二郎君来了。” 听到容颢南的名字,容思勰当然吩咐侍女放人。容思勰收拾起心绪,起身招待二兄。 容颢南落座后,没有喝茶,而是挥手让所有人都出去。 容思勰坐在容颢南对面,突然生出一种不妙的直觉。 容颢南手里玩着瓷盖,措词良久,才开口说道:“七娘,你觉得楚家阿姐如何?” “母亲很喜欢楚姐姐。”容思勰顿了顿,“她会是一个合格的世子夫人。” 容颢南赞同地点头:“今日在河边,我看到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容思勰木着脸,道:“我也看到了。” 容颢南和容思勰对视良久,容颢南试探地问道:“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我觉得我知道。” 他们俩相互试探,结果发现对方已经知道了。 这就很尴尬了。 不过捅破这层窗户纸后,交流反倒顺畅了很多。 容颢南皱着眉,感到棘手至极:“这桩事最麻烦的是,我们还不知大兄身边的女子是谁。” “这我倒知道。”容思勰说,“我在武定侯府见过她,她是高表嫂的娘家之女。” 容颢南的眉头皱的更紧了:“高家?这也差太多了。” 容思勰摇头:“这倒不是问题,若是高五娘心思坚韧,门第倒无妨。可是高五娘她……懵懂爱玩,恐怕……” 恐怕撑不起宸王府世子妃之任。 容思勰和容颢南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浓浓的忧虑。 两人无言对坐。最后,容颢南拍板道:“无论如何,这件事先不要告诉母亲。只要稳住母亲,我们还能转圜一二。” 容思勰点头,她也正有此意。 与此同时,黎阳也在正房和暗卫议事。 黎阳没有想到暗卫查得这么快,她刚从城外回来,就接到了暗卫的信号。 二房最近的全部动向,都已摆在黎阳面前。 黎阳翻看过后,心中又燃起怒火。好啊,他们动作倒快,竟然已经商量着纳采下定了。这是打算杀大房一个措手不及,逼她和宸王就范? 想都别想。 黎阳站起身,在屋中来回踱步。最后,她将暗卫唤到身边,低声下达指令。 暗卫收到女主人的吩咐,一言不发地记下,便翻身消失在王府的亭台楼阁中。 黎阳一个人在屋内伫立良久,突然对门外的侍女说道:“唤郡主过来。” 容思勰听到母亲在找她,心里吓得一突突。 不是,容颢南刚刚离开,阿娘这么快就知道了? 容思勰心惊胆战地去正房找黎阳。 黎阳见到她,没有磨蹭,几乎是开门见山地对容思勰说:“七娘,今日听说你和平南侯府二娘子发生了摩擦?” 原来是这件事,容思勰悄悄松了口气,吓死她了。 “也不算摩擦,就是嘴上绊了两句罢了。不是什么大事,女儿自己搞得定。” 黎阳很满意容思勰的态度,笑了笑,接着吩咐道:“以后,赵家人再给你不痛快,不必忍着,当场就可以给她们些颜色看看。” 当场发作?容思勰抬头看着黎阳,仔细研究着黎阳的神色。最后,她若有所悟地点点头:“女儿明白了,以后,再不会给赵二娘好脸色看。” 见女儿接受到自己的暗示,黎阳满意地笑了:“这才是我黎阳的女儿。” 容思勰却笑不出来,她不是小孩子,自然知道黎阳的吩咐意味着什么。她作为王府嫡女,她的态度就是家族的态度,她们王府,要主动开罪平南侯府,彻底和皇后划开界限了? 容思勰感到难过,她今天上午还想着,虽然他们家不能和皇后家交好,但好歹不会得罪。毕竟赵淑贞是皇后,以后板上钉钉的太后,和外戚作对,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可是这么快,她就要改变自己的行事准则了。王府究竟遇到了什么事情,不得不主动推开皇后娘家,来和圣人表忠心? 而这些原因,以容思勰现在的年龄,恐怕不会接触到了。 容思勰记下黎阳的话后,突然想起另一个变数,于是说道:“母亲,我记得四姐和赵家走得很近,要不要……” “她一个庶女,谁会把她的态度当回事?” “可是她从去年就和赵家来往密切了,我们自然问心无愧,可是就怕别人多想!” 黎阳思忖片刻,说道:“我倒没有往这个方向想过。我原先觉得,封后圣旨颁布,讨好后族是人之常情,反倒疏忽了四娘早就和赵家女走在一起。四娘这样的举动,难保其他人误会是宸王提前透了口风。既然如此,就不能放任四娘继续和赵家来往了。” 容思勰点头:“就是这个理。四姐自己的主意特别大,恐怕劝告是无用的。如果四姐出不了府,那一切便迎刃而解了。” 黎阳看向容思勰,容思勰乖巧无害地笑着。 黎阳被逗笑:“你还挺记仇。行,我把四娘禁足,不到事情平息不得出门。这样,你满意了?” 容思勰开开心心对黎阳行礼:“谢谢阿娘!” 恶毒嫡妹修养之四,日常给重生庶姐找麻烦。 黎阳笑着看容思勰耍宝,笑完之后,她又生出些疑惑:“为什么我总觉得,四娘有时候很邪门。她的很多行动,巧的就像事先知道一样。” 容思勰动了动眉,语焉不详地说道:“阿娘,我听说有些人,在梦中可以梦到以后的事情。你说四姐,是不是就得到了这样的大造化呀?” 黎阳毫不留情地弹容思勰脑门:“你少看那些怪力乱神的话本,泄露天机都是要折寿的!别在这里杵着了,回去背你的书去!” 见母亲不信,容思勰撇了撇嘴,依言离开。 ☆、曲江游园 自从黎阳暗示后, 容思勰连着几天都静不下心。她心中产生不祥的预感, 但偏偏没人告诉她王府到底遇到了什么,容思勰只能自己抓心挠肺地揣测。 而且容颢宗的事情也是隐患, 容思勰跑去和容颢宗说了很多似是而非的话,容颢宗耐着性子听完,但却露出无奈的神色。 “小小年纪, 想得倒多,以后少看话本。” 容思勰愈发摸不着头脑,难道她想错了,容颢宗对高梓萱其实并不是男女之情? 整座王府, 都笼罩在一种风雨欲来的压抑中。 就在这种烦躁中, 容思勰收到了涅阳长公主的游园邀帖。 涅阳长公主身体不好, 很少出来走动, 但涅阳却并不是一位好惹的主。涅阳的生母淑太妃出身世家,她的夫家清阳侯阮家也手握实权。所以涅阳公主府虽然常年关门谢客,但长安里,却没人敢因此轻视涅阳长公主。 如今谢客多年的涅阳长公主突然举办游园会, 这个消息犹如落入湖心的石子,顿时激起千层浪。达官显贵们在揣测涅阳公主用意的同时,也在密切关注着游园会的众位宾客。 涅阳长公主幽居多年,能被她记住,并且出席她重回长安社交界的首场筵席,这无疑是一种身份的象征。许多闺秀都因此暗暗较劲,看看谁能拿到涅阳公主的邀请帖。 随着游园邀帖一封封送出, 许多人都发出遗憾的叹息。宸王府,楚王府,舞阳公主府,承羲侯府,平南侯府……到最后,就是最心高气傲的闺秀都默默歇了心思,这些接到邀帖的人,每一个都是实至名归的天之骄女,和她们攀比就没有意思了。 涅阳公主主动散发善意,容思勰自然不会拒绝。五月十八,容思勰准时赴宴。 容思勰坐在马车上,脑中回放着清阳侯府的传言。 涅阳长公主下嫁清阳侯,但涅阳身体不好,下降至今,膝下只有阮歆一位女儿。因此,清阳侯的子嗣就成了阮家老封君的一块心病。碍于涅阳长公主和皇室的颜面,老封君不敢给清阳侯纳妾,但又不能坐视长子绝了香火。不知阮家内部经历了怎样的博弈,但最近几月,隐隐传出老封君意图给清阳侯过继子嗣的风声。 涅阳公主重现社交界,会不会和过继,有什么关系? 容思勰还在思索,外面便传来车夫的声音:“禀郡主,曲江池到了。” 容思勰收敛思绪,下车,往设宴地点走去。 由于容思青被容思勰告了黑状,被黎阳无限期禁足,现在连府门都出不去。涅阳公主的游园宴,许多贵女都会出席,容思青本来打算在游园宴上多结交几位未来高嫁的闺秀,没想到黎阳和容思勰压根不打算让她参宴。容思青如何甘心在这个节骨眼上被禁足,她闹了许久,但是老王妃病重,宸王离府,容思青连个求助的人也没有,只能咬碎银牙,默默目送容思勰离府赴宴。 摆脱了容思青这个不□□,容思勰大感快意。今日有大事要做,可不能任由容思青出来搅局。 曲江池是长安有名的景点,探花宴就在此处举办。因此,许多权贵也喜欢将宴会地点定在芙蓉园曲江池。 容思勰刚下车站稳,另一辆马车迎面驶来。 对方的车夫衣服鲜亮,神态高傲,正不耐烦地大声嚷嚷:“都闪开,没看到这是平南侯府的车吗?” 这辆车横冲直撞,周围的行人慌忙避让,一时间人仰马翻。 险些被撞到的行人怨声连连,但看到车驾上的标志,到底没人敢说什么。 眼看马车就要撞上容思勰这一行人,一个墨衣带刀的侍卫刷的一声拔刀,刀尖正好指着马颈:“再往前走一步,以冒犯皇族罪论处,格杀勿论。” 见到白晃晃的刀尖,那个车夫晃了神,连忙勒马。马车本来去势极快,这样急停,车厢剧烈地颠簸起来。 车厢里立刻就传出女子的尖叫声,等马车停稳后,一个丫鬟模样的女郎掀开帘子怒道:“做什么呢,里面还坐着二娘子。惊扰了娘子,你们谁担当的起!” 容思勰悠哉地看着这场闹剧,轻轻翘起唇角:“这么说,反倒怪起我了?” 车夫显然新上任不久,还没把长安各府的面孔记清楚。他本想发作面前的这些人,但看着容思勰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服饰,再看看面貌凶煞的侍卫,竟然不敢贸然得罪。他将差点脱口的话咽回肚子里,小心翼翼地试探道:“你们是……” “放肆。” 侍卫长一声大喝,其他侍卫齐刷刷拔刀。 见容思勰这边的侍卫拔刀,对方的侍卫也不甘示弱地围到前面。 场面顿时变得剑拔弩张。 探出头来的丫鬟被这个变故惊呆了,惊呼一声,立刻缩回车厢里。 这时,一个女声悠悠响起。 “够了,这里还有这么多行人,还不快把刀收回去。” 容思勰的声音明明不高,但王府的侍卫听到后,毫无异议,立刻收刀。 “属下失职,让郡主受惊了。” 听到侍卫长的这句话,车夫终于反应过来对面的这位小女郎是谁。他立刻换上谄媚的笑脸:“原来是郡主,敢情是大水冲了龙王庙,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容思勰笑而不语,谁和你是一家人。 这时候,车厢里的人也探出头来看情况,看到容思勰,对方讶异地抬起眉。 “原来是你!为什么逼停我的马车,你明知车里有人,难道你存心想让我受伤?” “赵二小姐永远这样理直气壮。你纵容奴仆,惊扰游人,还险些伤到我,居然还能摆出一副受害者的模样。”容思勰语带嘲讽,“真是令人大开眼界。” 赵淑娴没想到容思勰竟然会毫不客气地呛她,以往有口角争锋,容思勰虽然嘴上不客气,但从没有在这么多人面前落她的面子。由此,赵淑娴摸准了容思勰不敢得罪她们平南侯府,或者说不敢得罪皇后,所以赵淑娴颇为有恃无恐。没想到这次容思勰突然发难,反倒打了赵淑娴一个措手不及。 赵淑娴被当众奚落,而自己还不知该如何应对。她慌乱之中,眼眶马上就红了,带着哭腔说:“你又针对我!我哪里碍了你的眼,为什么你总是不肯放过我。” 对此,容思勰只是冷冷地笑了笑:“在场这么多行人,谁是谁非,大家自有定论。” 赵淑娴还在委屈地垂泪,容思勰目的达到,懒得和她攀扯,正欲转身离开。 一道清朗的男声从背后传来。 “郡主留步。” 容思勰顿住,半侧着身回头。 一个蓝衣少年利索地翻身下马,快步朝她走来。 赵恪在路上耽搁了片刻,再回头就看到赵淑娴的马车走远了。他深知赵淑娴的秉性,生怕没他在旁边看着,赵淑娴又会干些得罪人的事。皇后刚刚进宫,还没站稳跟脚,他们可不能在宫外给皇后添乱。 于是赵恪赶紧去追赵淑娴,没想到刚刚走近,就看到自己的妹妹和容思勰杠上了。 这两位的脾气一个比一个难缠,赵恪冷汗都出来了,她们俩对上,可不是什么好事。 远远看到容思勰不知说了什么,就打算离开,他连忙出声,将容思勰拦下。 等阻拦的声音脱口而出后,赵恪反倒怔住了,他完全可以私下和容思勰和解此事,为什么要当众留下她? 随着慢慢走近,他也看到了少女时代的容思勰。这时的她,神采飞扬,目光明亮,一看就是从小未曾吃过任何苦头的天之骄女,还未曾经受后来的落差和磨难。此时的她,美丽的令人仰望。 来人站在自己面前,却久久不曾言语,容思勰不耐烦地动了动眉,问道:“这位郎君,你唤我有事?” 赵恪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失礼了,他收敛起眼睛中不该有的感情,沉声说道:“郡主,舍妹莽撞,如果冲撞了郡主,我替她向郡主道歉。” 还没等容思勰反应,赵淑娴自己就不乐意了:“三兄,我又没有做错什么,凭什么要向别人道歉。” “住嘴。”赵恪回头,冷冷地直视赵淑娴,赵淑娴委屈地瘪起了嘴,不敢再说话。然后赵恪才转过头,继续对容思勰说道:“二娘她不懂事,郡主不要在意。” 容思勰不为所动,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赵恪看她的眼神怪怪的,她无意识后退一步,说道:“既然道歉,那便让赵二娘自己来。” 看到容思勰后退,赵恪眼神暗了暗,他正想追上去解释,另一个声音阻止了他。 “住手,赵三郎。” 赵恪的身形顿了顿,这才意识到自己逾越了。 他心中苦笑,一回头,就看见萧谨言高居马上,正皱着眉看他。 萧谨言翻身下马,快步越过赵恪,握住容思勰的手腕轻轻一带,就将容思勰拉到自己身后。 这时候萧谨言才冷着脸,直视着赵恪,问道:“赵三郎似乎忘了自己的身份,这是郡主,是你能冒犯的吗?” 赵恪看着眼前的人,烦躁地皱起眉。 其实方才他即使追上去,也近不了容思勰的身。容思勰身边跟着那么多丫鬟侍卫,岂能是摆设?他虽然心里清楚,但当他看到萧谨言拉住容思勰,而容思勰身边的侍从一点反应都没有的时候,心中腾地升起怒火。 这些人莫非欺阿勰年幼,胆敢如此不尽职!阿勰贵为郡主,岂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碰到的? 赵恪面色不善地看着萧谨言,回敬道:“我与郡主说话,干你何事?” 此时的萧谨言全然不是往日笑意满怀的模样,他冷冷地扫了赵恪一眼,不再理会赵恪,侧身和容思勰说话。 “容颢南和容颢真呢,他们俩在何处?怎么能任由你孤身赴宴!” 这一出变化的太快,容思勰还是第一次见到萧谨言冷着脸的模样,她简直吃惊极了,所以在萧谨言走过来的时候,她在背后打了个手势,止住差点涌上来的侍从,然后自己安心地待在萧谨言背后看戏。 没想到萧谨言并不和赵恪攀扯,反而直接将问题转向容思勰。容思勰本以为能见到万年难得一遇的萧谨言动怒现场,结果这场戏这么快就结束了。容思勰略有遗憾,回道:“府中有事,二兄将我送到芙蓉园坊门口,就先回去了。” 萧谨言皱皱眉,眼角扫了赵恪一眼,低头对容思勰说道:“既然二郎不在,那我送你进去。” 赵恪也皱起眉:“萧四,松手!你与郡主非亲非故,哪里容得你做主!” 而萧谨言完全不理赵恪,他将萧月瑶唤至身边,带着容思勰和萧月瑶离开。 错身而过时,赵恪听到一声极轻的话语。 “管好你自己的妹妹就够了。” 而容思勰的眼睛还在萧谨言和赵恪之间来回转,这两人,莫非有过节? 作者有话要说: 来自当事人的心声: 萧谨言:你是谁?谁让你碰小郡主的! 然后自己拉着人走了。 对对方的态度 赵恪:莫名其妙看他很不爽。 萧谨言:巧了,我也是。 ********** 下一章搞事情,搞事情,搞事情! 男配要放大招了! 激动!兴奋! ☆、撕破脸皮 走出好远, 容思勰最终败给了自己的好奇心, 忍不住问道:“萧四兄,你和赵家郎君, 有过节?” 萧谨言的语气相当的不客气:“我从不和人产生过节,是他有问题。” 容思勰忍了忍,还是没憋住笑:“萧四兄, 你刻薄起别人来,真是毫不手软啊!” 萧谨言冷冷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容思勰笑的更欢,她又接着调侃:“萧四兄, 你有没有发现, 这一路你都没有笑!” 自从那次在承羲侯府, 容思勰被萧谨言在脸上画了一只乌龟后, 她和萧谨言的关系奇妙地拉近了。放在以前,容思勰绝对不敢这样和萧谨言开玩笑,但是现在,容思勰调侃起萧谨言来一点都不底虚。 萧谨言才反应过来一般, 抬手揉了揉眉心:“忘了。” 但萧谨言本来就不是一个温煦爱笑的性子,因为他是承羲侯府下一代的继承人,需要装出一副温和有礼的样子,他才时常脸上带着笑,这和太子总是温润如玉、礼贤下士是一个道理。可是现在他心情不好,连伪装也懒得摆弄,反正祖父又不在这里, 他暴露片刻本性也没什么影响。 容思勰看得啧啧称奇:“萧四兄,你真的没有一个双胞兄弟吗?你现在和以前简直判若两人!” 容思勰对萧谨言最初的印象是这个人温润如玉进退有度,是个标准的世家公子,后来接触后发现他本性可能有些冷清,现在看到萧谨言完全不笑的样子,容思勰觉得这个世界太可怕了,每一个人都有这么好的演技吗? 萧谨言肤色极白,收敛笑意后如同一块上好的冷玉,他没有理会容思勰的调侃,转而嘱咐道:“我之前大致见过赵恪几面,这个人很不对劲,你离他远些,不要又轻易被别人近了身。” 容思勰深有同感地点点头,她也觉得那个赵恪特别奇怪,她完全不认识赵恪啊,为什么他总用一副他们俩很熟的眼神看着她?不过,容思勰抬头斜瞥了萧谨言一眼,故意说道:“萧四兄,你也太看不起我们宸王府的侍卫了。你突然走过来的时候,我的侍卫长差点都拔刀了!” 听到容思勰的话,萧谨言一直冰着的脸上才带出些许笑意来:“真是记仇,我只不过在你的脸上画了些东西,到现在你还念念不忘。” “若是你被我画了乌龟,恐怕你比我还记仇!”容思勰不甘示弱地回道。 走在前面的萧月瑶听到他们俩说话,兴致勃勃地回过头:“又要玩画乌龟的游戏吗?” 容思勰生怕被别人知道这件事,连忙打岔道:“没有这回事,我们说着玩呢。” 顿了一会,容思勰又不放心地嘱咐道:“月瑶,这个游戏是我们之间的秘密,一会见到其他人,千万不能说出来!” 特别好骗的萧月瑶睁着星星眼,连连点头。 看到容思勰又在哄骗自己的妹妹,萧谨言轻轻地笑了一下。 容思勰听到萧谨言的笑声,抬头狠狠瞪了他一眼,示意他不许说出去。 萧谨言没有计较,他抬头看向前方,然后对容思勰和萧月瑶说道:“前面就是长公主设宴的地方,宴会结束后,你们派人给我传话,我来接你们。” 萧谨言又把萧月瑶交到容思勰手中,诚恳道:“郡主,我将月瑶交给你了,麻烦宴会上,你多加照料。” 容思勰拉住萧月瑶的手,点头:“这是当然,月瑶是我的表妹,有我在,没人能欺负得了她。” 萧谨言还是不放心:“宴会结束,你们不要乱走,待在此处等我。” 曲江池人来人往,看到容思勰和萧谨言站在此处说话,而这两人还都衣饰华丽,容貌昳丽,游人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容思勰无奈地看了萧谨言一眼:“萧四兄,我还带着这么多人呢,哪能出事?你比我二兄还唠叨。” 第一次被人说唠叨,萧谨言也很无奈:“当你一声兄长,自然要尽到兄长的责任,万事小心。” 容思勰一一应下,拉着萧月瑶向曲江池走去。 萧谨言则站在原地,目送容思勰和萧月瑶离开。 长安的娘子向来大胆,看到这样一位容貌出色得过分的郎君,很快就有小娘子来和萧谨言搭话。 “这位郎君,可是来送妹妹赴宴的?” 萧谨言的态度很快恢复成温文尔雅,那是侯府继承人最标准的神态。他端正有礼地给几位娘子让路,但客套之外的话却一句都没说。 等萧谨言离开后,几位娘子和女伴窃窃私语。 “这位郎君好相貌!可惜连姓名都没留下。” “那可是承羲侯府的四郎君,出了名的外热内冷,为人难接触的很!你竟敢和他搭话,胆子倒大。” “他就是萧四?难怪……” 容思勰今日出门,自然是带着任务来的。 黎阳和容颢宗这几天突然变忙,即使容思勰不清楚到底出了什么事情,但也知道此次事情非同小可。 容思勰在门口特意给赵淑娴难堪,丝毫不避讳来来往往的行人,就是为了向其他人传播她与赵淑娴不合的信息。而这个时代,没有人会把小辈的言行举止和家族分隔开,容思勰的态度,一定程度上就是宸王府的态度。 但是这还不够,容思勰需要再找机会,当着众多闺秀贵女的面,明明白白地和赵淑娴闹翻。 蓄意找茬的容思勰整场宴会都魂不守舍,游园宴的主人阮歆见容思勰兴致不高,还特意陪在她身边说话。容思勰无法告诉阮歆真相,心中倍感愧疚。 阮歆折下一多银红色的牡丹,小心的插到容思勰的发髻上。 宣朝最爱牡丹,女子亦爱在发间簪花,牡丹尤甚。看到阮歆将牡丹插在自己发髻上,容思勰下意识地往头上摸去。 “别动。”阮歆止住容思勰的手,左右端详片刻,满意地笑了,“这枝牡丹色泽搭得好,红中带白,艳极清极,与七娘相得益彰。” 一直跟在容思勰身侧的萧月瑶也拍手赞道:“郡主姐姐真好看!” 容思勰略有赧意,她抚到自己的发间的牡丹,笑道:“两位谬赞了。” 容思勰和阮歆正在说话,却看到林静颐朝着她们走了过来。 “七娘,阮娘,阿瑶,你们又躲在这里说悄悄话。快过来,我找到一株绿牡丹!” 容思勰和阮歆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奇。 “绿色的牡丹?” “对,就在那处。”林静颐走来,兴冲冲地指向一个方向,“快来,我带着你们去看!” 牡丹素有“花中之王”的美誉,其中黄、绿为上品。没想到在曲江池,竟然能见到最为名贵的绿色品种,容思勰也燃起好奇心,跟着林静颐朝她口中的地方走去。 走到地方时,绿牡丹旁已经围了许多人,看到林静颐带着容思勰和阮歆走来,贵女们纷纷朝这几人招手。 “郡主,阮娘,你们来了!” 旁人给容思勰让出一条道来,容思勰带着萧月瑶,轻松地走入内围,仔细端详着这朵奇花。 “果真是绿色的,多少人精心伺候都养不活,没想到在野外,反倒自己成活了。”容思勰低语。 “可不是么”,旁人应和道,“这样野生的牡丹最为名贵,若是挪回去移植,指不定能养出好些绿牡丹来!” 曲江池畔发现野生绿牡丹的消息很快就传开了,许多人都围过来参观。容思勰正和林静颐、阮歆等人讨论,一个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打断了她们的谈话。 “听说这里有绿牡丹?它在何处?” 听到来人的声音,围在牡丹旁边的人纷纷退让,给赵淑娴让出路来。 赵淑娴走过来,站在牡丹前看了片刻,便满意地点点头,说道:“我还没见过绿色的牡丹,倒是稀奇,若是能时常看到它就好了。” 听赵淑娴这意思,分明是要将这朵牡丹据为己有,在场的其他贵女都不干了。 “赵二娘这话真是不客气,这朵花天生地养,好不容易才长这么大,二娘一句话就把它的去处决定了,好生霸道。” 另一个和赵淑娴有过节的女郎也说道:“此话极是。绿牡丹这么娇贵,若是随便移植,万一死了该怎么办。如果二娘真的喜爱,那常来曲江池看它不就好了?” 很多贵女捂嘴轻笑,赵淑娴气得跺脚,但又不好在这么多人面前用强。她眼珠一转,突然想出主意来。 “谁说我要将它移回平南侯府,我是要将这株牡丹献给皇后。牡丹是花中之王,绿牡丹又是牡丹之王,我阿姐是一国之母,除了我阿姐,还有谁有资格拥有这朵牡丹?” 然后,赵淑娴就可以央求赵淑贞将这朵牡丹赐给她,这株牡丹,到最后还是她的。 赵淑娴的主意打得极好。 赵淑娴扯到了皇后,这些贵女反而不好接话了。她们将视线转到容思勰和阮歆这些皇室女身上。容思勰是皇室郡主,除了她没人敢接皇后这个话茬,而阮歆是涅阳公主的女儿,同时还是东道主,她们俩出头,再合适不过。 阮歆察觉到其他人投注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哪能不明白这些人在想什么。这些闺秀一个个贼精,都指望着她来做这个出头鸟呢。阮歆不欲在母亲的宴会上起争执,正打算圆场,突然她的手被容思勰按住了。 阮歆诧异地抬起头,容思勰不是这样经不起挑拨的人,为何还会…… 容思勰定定看着赵淑娴,眼中亮起奇异的光泽。她突然发现,自己一直在等待的机会,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预估失败,男配在后面的一千字出场…… ☆、前世今生 现在芙蓉园大部分闺阁贵女都集中在此处, 阮歆这些和圣人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皇亲也在现场, 如果发生什么事情,几乎马上就可以传遍整个长安官宦圈。 这简直是, 和平南侯府撕破脸皮的最好时机。 想到此处,容思勰按住想要缓和场面的阮歆,又将萧月瑶推到自己身后。然后她抬起眼睛, 故意咄咄逼人地说道:“赵二娘这话我就不懂了,绿牡丹娇贵无匹,天下喜爱此花的人不计其数。可是按赵二娘的说法,天底下除了皇后, 竟然没人配得上绿牡丹?你将各位公主、王妃、国夫人、郡夫人置于何处?” 见容思勰讽刺自己, 赵淑娴也不甘示弱地回击:“我阿姐是国母, 凌驾于正一品夫人之上, 无论是公主还是王妃,见了我阿姐都得行礼。我说只有她才有资格拥有花王,此话何错之有?” 赵淑娴这话说的,在场很多贵女都不乐意了。她们的母亲、祖母不少都是正一品的内、外命妇, 这些长辈要么本来出身尊贵,要么家族功勋显赫,总之都是实打实拼来的荣耀。而后座上这位不过是靠脸上位,很多贵女本来就看不惯赵家这种往上爬的行径,而现在赵淑娴还敢大言不惭地说所有人都比不上赵后,这无疑激怒了很多人。 但她们怒归怒,心里再看不起赵家和皇后, 但明面上也不敢表露丝毫。这种级别的争吵,身份不够的人只能当炮灰,只有容思勰那样出身的人,才有资格辩个高下。 贵女们用团扇遮住面容,隐去自己真实的想法,眼睛却不停地在容思勰和赵淑娴身上打转。 看到这些闺秀们高高挂起,看热闹不嫌事大,林静颐心中冷哼,打算将容思勰拉走,绝不能白白给这些人当枪使。 林静颐刚刚伸出手,还没碰到容思勰,就被岑颀拦住了。 林静颐不解地看向岑颀,岑颀只是默默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插手,容思勰的状态,明显不对。 经岑颀这样提醒,林静颐也察觉出不对来,她疑惑地看向容思勰。 容思勰没有理会身周的视线,她在脑中模拟出赵淑娴可能的应对,然后挑选最有利的情况,说道:“皇后自然尊贵,可是你呢,又有什么资格将绿牡丹据为己有?” “皇后是我阿姐,我替阿姐收罗……” “替宫中采办自有专人负责,与你有什么关系!” 赵淑娴被逼的说不出话来,她的眼中马上盈出眼泪,带着哭腔说道:“你仗势欺人,竟然这样说我!” “到底是谁仗势欺人,想将牡丹据为己有?”容思勰横下心,刻意说道,“何况,我难道说错了吗?我们看在皇后的面子上处处让你,你不要得寸进尺,真以为自己是个尊贵人了。” 围观的女郎们都吃惊地张开嘴,郡主今天怎么了,说话这样不客气,连这种话都说出来了! 感慨之后,她们互相交换眼神,露出幸灾乐祸的微笑。这些话她们早就想说了,只是一直不敢,没想到有朝一日,竟然能借着宸王府郡主的口说出来,她们心中快意至极,强忍着笑意继续看戏。 阮歆作为东道主,此刻却什么都没说。她安静地看着这场由容思勰刻意挑起的争端,心中渐渐明白了。 接下来的时间,全部人都静静地围观这两人吵架,或者说容思勰单方面欺负赵淑娴,直把赵淑娴说得涕泪涟涟。许多贵女心中默默想着,郡主真不愧是黎阳县主的亲女儿,这欺负人的风姿,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赵淑娴被摁住欺压的悲催局面一直持续到救兵到来。赵恪本来在曲江池边随意游荡,等候赵淑娴的同时,也在结交其他文人举子。突然听到下人报讯,说赵淑娴被人骂哭了,他心里一紧,连忙赶来。 一走近,看到哭哭啼啼的赵淑娴,再看看气定神闲、神采飞扬的容思勰,赵恪还有什么不懂的。他默默叹气,阿勰这脾气啊,隔了一世,还是这样暴躁。 围观的贵女看到赵恪来了,交头接耳,纷纷露出看好戏的笑容。赵恪只做不知,先对着容思勰行礼:“郡主安好,各位娘子安好。舍妹不懂事,如果语出不逊,还请各位海涵。” 赵淑娴正在低头哭泣,这哭三分真七分装,就是为了激旁人给自己出头。没想到她等了好久,都没等到替自己说话的冤大头,好容易等来了赵恪,她本以为赵恪会无条件地帮自己,没想到赵恪一开口就往她身上揽罪,赵淑娴被气得不轻,顾不得装哭,抬头喊道:“我又没有做错什么,都是容七娘在欺负我,凭什么把过错推到我的身上!” 赵恪完全不理会赵淑娴,他一副老好人的模样,将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无论容思勰说什么,他都一副宽容忍耐的模样,绝不还口。 容思勰感觉像是一拳打到了棉花里,颇为无趣。反正今日的目的已经达到,等这些小娘子们一回府,和长辈禀报今日的事情后,很快全京城都会知道容思勰和赵淑娴不和,紧接着这些老狐狸们就能猜到容思勰今日所为都是王妃授意。这样,宸王府对皇后娘家的态度,就能借容思勰的口传递出去,影响小而传播快,这是最双全的法子。 容思勰的任务已经完成,就懒得和赵家人继续牵扯,她装出一副生气的模样,气哼哼地瞪了赵恪兄妹一眼,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既然全长安的人都说她骄纵,那今日她就将这个骄纵的名头坐实了。 容思勰离开,被晾在原地的赵恪、赵淑娴格外尴尬。赵淑娴气不过,正要开口说话,却忘了自己在装哭,被自己的口水呛住,颇为狼狈地咳嗽。而赵恪却没有理会咳得止不住的赵淑娴,他的目光久久追随着容思勰的背影,无奈地笑了。 他原以为,阿勰遭受挫折后才变得那样尖锐,没想到在她少年的时候,就已经这样娇蛮强横了。 许久没被她骂,赵恪竟然有些怀念。 赵恪眼露感伤地看着容思勰的背影,心中默默念道:好久不见,阿勰,吾之爱妻。 或者说,上一世的妻子。 游园宴闹成这样,这花自然是赏不成了。容思勰负气离开,阮歆作为东道主,自然要送容思勰一程。 将人家好端端的游园宴破坏成这样,容思勰颇为过意不去,愧疚地说道:“阮娘,抱歉,今日是我失礼了。” 阮歆只是笑着摇了摇头:“无碍。” 看着阮歆清亮的目光,容思勰暗赞,又是一个聪明人,这么快就看懂了。 因为萧谨言的嘱托,容思勰离开的时候特意拉了萧月瑶。容思勰正和阮歆说着场面话,萧谨言就到了。 见到萧谨言,几人又少不了相互见礼。 见前来接应的人已经到来,阮歆便提出告辞。她是今日游园宴的主人,不好在外久待。 将萧月瑶完好无损地交给萧谨言,容思勰正打算告辞,萧谨言却拦下了她。 “郡主,你孤身一人,在外不安全,我送你回王府。” 容思勰往自己的身后扫了一眼,这叫孤身一人?她推辞道:“萧四兄,我还带着这么多随从呢,不必麻烦了。” 萧谨言完全不理会容思勰说了什么:“既然承你一句兄长,我自然要护你周全。上车,我送你回去。” 见推辞无果,容思勰也不再坚持,点头承下萧谨言的好意。 萧谨言先将萧月瑶送到承羲侯府,然后又送容思勰回宸王府。 到达宸王府后,容思勰下车和萧谨言道谢。萧谨言看着她,意有所指地说道:“以后出门,好歹带上八郎。你只是一个小女郎,不要什么都自己扛。” 容思勰心中一惊,立刻抬头。 萧谨言怎么知道她今日的打算?谁给他报得信? 萧谨言不闪不避,任由容思勰打量。 容思勰心里猜测纷纷,但嘴上并不肯承认:“八郎今日另有他事,不方便陪我罢了。” 萧谨言轻笑,调侃地看向容思勰:“难道不是因为你觉得今日带容颢真来会坏事,所以才特意把他丢在府中?” 这个人懂不懂看破不说破,容思勰撇嘴:“哪有这回事。” 萧谨言懒得和小女郎赌气,只是轻轻拍了拍容思勰的肩膀。 “今日难为你了。” 容思勰和萧谨言道别,提裙向王府走去。 走了两步,她突然顿住身形。 “萧四兄,你说我的骄纵无礼的名声,以后是不是彻底洗不掉了?” “这重要吗?”萧谨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知你的人不需要关心你的名声,会被你的名声吓住的人,为何要与他们结交?” “公道自在人心。” 容思勰继续向前走,跨过侧门时,容思勰回头,发现萧谨言还站在原地,目送她进府。察觉到她的视线,萧谨言颔首微笑。 “萧四兄,我族中排行第七,以后不必唤我郡主,称我排行即可。” 萧谨言笑着应诺:“好,七娘。” 容思勰低头笑了笑,提步离开。 作者有话要说: 前世线初步解密完成! 之前赵恪在心里称呼容思勰为“阿勰”,说明他知道容思勰的闺名,算是一个小小的伏笔 所以,前世的容思勰和容思青是妯娌(好恶俗的梗,我有罪……),容思勰和江成皋(这辈子赵恪)是夫妻,江成皋和容思青是叔嫂关系。 走一段感情和前世线,接下来全是剧情啦~~ ☆、中宫密谈 容思勰离开后不久, 赵淑娴也哭着从曲江池回来了。 她回府后, 连衣服都顾不得换,就命人套车, 她要入宫面见皇后。 平南侯夫人看到赵淑娴高高兴兴地出门,结果却是哭着回来的,吓了好大一跳。等听赵淑娴说完今日游园宴的起始经过, 平南侯夫人更加愤怒:“简直欺人太甚,只有他们家是皇亲国戚不成!贞娘还好端端在宫中坐着,这些人就敢这样欺辱我的儿,当我们赵家没人?” 有了平南侯夫人撑腰, 赵淑娴哭得更加委屈:“阿娘, 我要入宫, 让阿姐给我主持公道。” “好, 阿娘现在就去递牌子,我们入宫!” 赵恪眼睁睁地看着赵淑娴歪曲事实,但平南侯夫人一腔护女之心,完全不听他的劝阻。赵恪对这家人很无奈, 从前远远看着,哪知道后族赵家的人这样难缠。眼看赵大郎和容思勰的长姐就要订亲了,何必在这个节骨眼上多生事端! 但奈何他名义上的母亲和妹妹完全不听他的解释,闹着要进宫讨要说法。赵恪生怕皇后被平南侯夫人和赵淑娴蒙蔽,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来,于是只能陪着她们一同入宫。 立政殿。 赵淑贞坐在上首,静静倾听母亲和妹妹的哭诉。 等听完之后, 她忍不住伸手揉了揉眉心。 赵淑贞看着赵淑娴长大,对自己的妹妹知之甚详。虽然在赵淑娴的叙述中,是容思勰联合其他的贵女,集体欺负她,但是赵淑贞很快就听出不对来。 赵淑贞感到难言的疲惫。 母亲和妹妹只懂得和她讨要恩典,却从来不肯替她想一想,她在这座华丽宏伟的宫殿里,活的开心不开心。 最初入宫时,赵淑贞也曾踌躇满志,她自信凭她的姿色,可以笼络住圣上,替家族挣体面。可是等圣人的新鲜劲过去,赵淑贞的处境越来越糟。 圣人因为她的好颜色而宠爱她,自然也会因为同样的道理去宠幸其他妃子。后宫永远不缺美丽年轻的女子,赵淑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这张脸,还能为自己维持多长时间的圣宠。 直到这时,赵淑贞才仿佛当头棒喝,从登后的美梦中惊醒。她越来越感受到家族的重要性,就是因为她除了一张脸外毫无凭仗,所以每个人都敢阴阳怪气地嘲讽她,若她有一个强势的娘家,这些人怎么敢这样? 更要命的是,她虽贵为皇后,但除了面子上好看,货真价实的好处竟然一点都捞不到。后宫有圣宠多年的薛贵妃,有家世强硬的淑妃,还有生下一个好女儿的傅昭仪,这些后妃在大明宫经营多年,她一个无权无势的新后,能在她们手中落得什么好?她这个新皇后想要立稳跟脚,谈何容易啊! 此时,再回想自己入宫前的美梦,简直天真的可笑。 赵淑贞已从美梦中醒来,但平南侯夫人和赵淑娴还沉浸其中,不愿挣脱。她们还在和赵淑贞喋喋不休地诉苦。 赵淑娴说道:“阿姐,容七娘她仗着身份欺负我,今天曲江池有那么多人,她就敢当着众人面落我的面子,她显然没把我们平南侯府放在眼里。阿姐,容七娘看轻赵家就是在看轻你,她这样放肆,你岂能容她!皇后的威严哪能由她一个小小的郡主冒犯,阿姐,你何不下旨叱责她,或者将她叫进宫里,狠狠教训她。让她知道,我们平南侯府不是好惹的!” 听到赵淑娴的话,平南侯夫人也深以为然地点头:“就是这个理。贞娘,你是皇后,天底下除了圣人就数你尊贵。你妹妹被人欺负,你这个做姐姐的,还不得替娴娘讨回场子来!” 赵淑贞唯有苦笑,叱责宸王的嫡女,长宁大长公主的外孙女?她可没怎么大的胆子。她在宫内如履薄冰,小心翼翼,而她的好母亲和好妹妹,还在宫外不停地给她找麻烦。 见赵淑贞久久不曾言语,平南侯夫人略感心虚。赵淑贞如今已是皇后,一入宫门,得先论君臣,再论母女,赵淑贞早已不再是任父母摆弄的闺阁小姐了。 但平南侯夫人很快又燃起信心来,她的长女向来温顺,从来不曾忤逆父母。她辛辛苦苦将赵淑贞养大,还送长女进宫当了皇后,现在赵淑贞发达了,是时候来回报家族了。赵淑贞可是堂堂皇后,她要教训一个人,那不就是动动嘴皮子的事情么? 搁在从前,平南侯夫人哪敢对宸王府的郡主指手画脚。可是如今平南侯府一飞冲天,今非昔比,平南侯夫人无论到哪里,都少不了被人奉承。久而久之,平南侯夫人开始飘飘然,她甚至觉得,她和宸王妃、楚王妃这些贵妇也不差什么。当自己突然获得同等的身份后,从前只能仰望的人,如今看来格外不顺眼。凭什么她平南侯府的女儿,就要被宸王府的郡主欺负? 平南侯夫人理直气壮地表达着自己对宸王妃的恶意,要求赵淑贞下懿旨叱责容思勰。 赵淑贞越发头疼了,她用力地揉着眉心,不停地告诫自己忍耐,不要将自己的焦躁带给家人。 看到赵淑贞似乎面色不好,平南侯夫人和赵淑娴都不自觉噤了声。一直侯在堂下的赵恪见状,主动说道:“母亲,二娘,你们可否暂离片刻,我有事想和皇后单独商谈。” 听到赵恪要支开自己,赵淑娴不乐意了:“我不走!三兄,你要和阿姐说什么,我也要听!” 平南侯夫人也说道:“是啊,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事情,非要避着我们母女俩?” 赵恪不言,他抬头看向赵淑贞,发现赵淑贞只是轻轻揉着额头,什么表示都没有。于是,赵恪肃起神色,对平南侯夫人正色道:“母亲,你先带二娘出去。” 看到儿子的脸色变得严肃,平南侯夫人也有些慌。自从赵恪大病痊愈后,平南侯夫人对赵恪莫名发怵。见赵恪沉下脸,平南侯夫人不敢再讨价还价,她站起身,将赵淑娴从座位上拉了起来。 “既然三郎有话要说,那我和娴娘到外面等你们。” 赵淑娴还是不愿意离开,但到底坳不过母亲,被半拉半扯地带出去了。等大殿内只剩赵恪和赵淑贞两个人,赵恪说道:“皇后,请您下懿旨罢。” 赵淑贞被赵恪这无头无脑的一句绕的很迷糊:“下什么懿旨?莫非你也觉得我们有资格动宸王府的郡主?” 赵恪无奈地说道:“当然不是。我想让皇后下达的,乃是赐婚的懿旨。” “赐婚?” “想必皇后殿下已经知道,赵……大兄和宸王府嫡长孙女正在议亲。今日郡主和二娘的冲突,绝不是小女郎之间的小打小闹。宸王府想要借郡主的手,与平南侯府拉开距离。既然议亲之事已经瞒不过宸王妃,那就干脆坐实此事。只要我们动作快些,赐婚的懿旨直接送到宸王府,到时候木已成舟,由不得宸王府不站在我们这一边。” “现在宸王远在淮南,宸王府的其他人不能轻易接触到圣人,这是我们拉拢宸王府最好的时机。” 赵淑贞没想到赵恪会和自己说这些,她也认真起来,不自觉挺直腰板,在思考赵恪话中的可行性。 “可是,我们这样强迫宸王府站队,万一不成,岂不是结仇?” “不会不成。”赵恪沉声说道,“只要您的赐婚懿旨送到宸王府,到时候,无论宸王府的人再说什么,圣人和其他家族都不会信了。” 赵恪不是平南侯夫人,盲目乐观平南侯府的处境。观皇后的神色,显然她在宫中过的并不好。平南侯府终究根基浅,若想让六皇子登基,宸王府这个助力,不得不收入囊中。 赵恪清楚日后的局势,上一世,直到夺嫡后期,宸王都没有站队。所以六皇子贵为中宫嫡子,夺位也进行的十分艰辛。既然这一世他成了赵家人,自然要提早给六皇子谋划,采取一些强制手段,也在所难免。反正等六皇子登基后,他们赵家总不会亏待宸王府。 想到此处,赵恪心里还有些遗憾。其实和容大娘结亲并不是最好的打算,容大娘虽贵为嫡长孙女,但毕竟和宸王隔了一房,若是能和容思勰联姻,那才能彻底将宸王绑在六皇子的船上。 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总不能绕过宸王妃给容思勰赐婚。而且赵恪出于自己的私心,也不愿意将容思勰让给这个身体的兄长。他和阿勰都还小,日后总有筹谋的时机,但眼下,宸王离京这个空隙,却不得不把握好了。 听了赵恪的话,赵淑贞斟酌良久,还是下不了决心:“此法太过冒险,在不知会宸王妃的情况下写懿旨,这不是结亲,更像是结仇。若是宸王回来,由此记恨我们赵家怎么办?” “皇后殿下”,赵恪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赵淑贞的眼睛,“不能再犹豫了,您就算不为赵家考虑,也要为未来的皇子殿下考虑。拉拢宸王府,这是最好的机会了!” 赵恪的话直接戳到赵淑贞最隐秘的心思,她被吓了一跳,声音徒然转高:“三郎,你在说什么!” “阿姐,会有的。很快,你就能诞下新的皇子了。”赵恪几乎是斩钉截铁般说道。 赵淑贞和赵恪对视片刻,最终败下阵来,她疲惫地挥了挥手:“你先退下,容我再想想。” 作者有话要说: 唐朝,皇后也可以被称为殿下~ 我查了百度才发现,原来唐朝后宫侍寝特别奇葩,初一月亮最小,所以由品级最低的妃子侍寝,等月亮慢慢变圆,侍寝轮到昭仪、四妃、皇后,皇后地位最高,所以在十五十六两天,皇帝都要待在皇后那里,其他时间按安排到其他妃子处。 我一直以为唐朝皇帝都是想去哪儿去哪儿的,没想到后宫这么人性化,大家都能轮到,Hhhhhh…… ************* 和大家说一件很抱歉的事情,这篇文今年不再更了。 明年一号六点恢复更新。 (哈哈哈哈我不会被寄刀片!惊恐脸) ☆、懿旨突至 立政殿里, 寂静无声。 赵淑贞呆坐良久, 突然下定了决心一般,高声说道:“拿凤印来。” 赵恪说得对,就算她不为自己考虑, 也得提前给自己的孩儿铺好路。既然已经入宫,如果说对那个位置一点心思都没有,自然是假的。赵淑贞也想留下自己的血脉,皇子最好。 原本赵淑贞只敢在心里想想,从不敢将这个想法述诸于外,一个月中她只有两天能留下圣人,能不能怀上龙胎全看天意。可是今日赵恪信誓旦旦地和她说,她以后会生下一个聪明健康的皇子, 明明是虚无缥缈的事情, 在赵恪口中,仿佛他已经亲眼看到了一样。 更荒谬的是, 赵淑贞竟然像中邪一般信了。 如果赵恪的话真的能实现,那她的儿子就将是嫡皇子。赵淑贞十分清楚,嫡皇子这个身份, 究竟代表着什么。 都说为母则强, 本来还在犹豫的赵淑贞, 竟也慢慢定下心来。为了她的孩子,就算可能会得罪宸王,她也要赌上一把。 五月十九,刚刚完成家族任务的容思勰正在房内打理东西。 黎阳早就和容思勰说好, 等容思勰一满十岁,就要搬出去自己住。十岁的期限越来越近,搬家之事,也要着手准备起来了。 容思勰是家里唯一的嫡女,她屋里的好东西数不胜数,因为西厢摆不下,很多东西都被容思勰放在箱子里落灰。趁着搬院子,容思勰打算好生整理一下自己这几年积累下来的库存,顺便登记造册。省得明年搬到新住处,她两眼抹黑,连自己的私库都摸不清。 银珠力气大,她带着一帮小丫鬟,打开库房里的木箱,将箱里的物件一件件拿出来让容思勰过目,容思勰确认无误后,就让阮夜白记录在自己特制的登记册上。 这里正忙得热火朝天,绿幕走到容思勰身侧,低声说道:“郡主,四娘子刚刚命人套车,欲要出府。” 容思勰头也不回地说:“拦下。” “已经拦下了。四娘子大发脾气,闹着要来和郡主讨要说法。”绿幕无奈地说道,王妃和郡主都放下话来,不准容思青离开王府半步,她们这些人自然不敢怠慢。可是今日王妃不在内院,容思青瞅准这个时机,铁了心要出去,她们只能来找容思勰拿主意。 真是麻烦,容思勰挥手,示意银珠暂停片刻,她自己带着绿幕走到屋外。 “容思青现在在何处?” “就在嘉乐院外侯着呢。” “带她进来。” 绿幕矮身应诺,向院外走去。 很快容思勰就听到吵吵嚷嚷的声音,容思青怒气冲冲地朝着容思勰走来,还没等走近,容思青的责问兜头就来。 “容思勰,我是你姐姐,你凭什么禁锢我的行动?” 看着这个明明被禁足,还敢一而再再而三闹事的庶姐,容思勰轻轻一笑,语气中带着嘲讽:“就凭我是容思勰,禁足一个无关紧要的庶女罢了,有何不可?” 容思青最恨有人说她是庶女,何况这样的话还由容思勰说出。她捏紧了拳头,咬牙切齿地说道:“你以为你出身好,就万事无忧了吗?人生这么长,能笑到最后的才是赢家!” 哎呦,还挺乐观。容思勰被逗笑:“你倒是自视甚高,你以为,你攀上赵家,就能笑到最后?简直天真。” “用不着你管,再过三年,我们俩谁贵谁贱,还说不准呢。” 容思青面带冷笑,抛下这一句后,转身就走。 “我不管你到底知道什么,但是你记住,你姓容。”容思勰的话从容思青身后传来,“现在王府正处在紧要关头,若你还拎不清轻重,做出对王府不利的事情,小心我让你再也出不了府门。” 容思青不屑地勾了勾唇角,头也不回的离开。 容思勰静立片刻,对侍女吩咐道:“传我的话下去,近日四娘身体不适,需要在青葭院静养。没有大事,其他人不可去青葭院打扰四娘。” 这就是变相地将容思青软禁在青葭院了,外人不可进去,“养病”的容思青自然也不能出来。 侍女不敢涉入容思勰和容思青的争斗,她低头应是,转身出去传话。 收拾完容思青,容思勰放下一桩心事,这才放心地去忙自己的事情。容思青仗着有前世的记忆,像只苍蝇一眼嗡嗡乱飞,偏偏又没犯下什么大错,容思勰对容思青简直烦不胜烦。既然容思青不肯老实,那她干脆就待在院子里不要出来了,她有多少年的记忆,容思勰就关她多久。容思勰就不信,这样还耗不死她。 容思青被软禁这件事并没有在宸王府打起水花,因为很快,一桩更大的事情发生了。 宸王府的嫡长孙女大娘,被赐婚给平南侯府嫡长子赵大郎。 赐婚懿旨送到宸王府的时候,府内所有人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各房主子们顾不得内斗,纷纷派人去二房打探这桩突如其来的亲事。 不仅是宸王府的各位夫人郎君,许多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家族主事人也被惊动。宗室里最尊荣的宸王府和皇后娘家联姻,还是嫡长孙女与嫡长子的强强结合,这可是事关朝堂局势的大事! 不久之前各大家族还在猜测宸王郡主和皇后之妹的口角,究竟是偶然还是宸王妃授意,今日便传来了宸王府和赵家联姻的消息,许多以为宸王不站队的人,见状纷纷质疑。 没多久,皇帝案边也摆上了宸王府和平南侯府联姻的折子。皇帝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看不出态度来。 而宸王府内,也是一片凝重。 除去容思青,大房所有子女都被黎阳唤到书房。 黎阳面色沉重,说道:“千算万算,偏偏没料到皇后这样决绝,竟然直接颁布懿旨,公告天下。她这是掐准了宸王不在,我们接触不到圣人,她是想强行把我们拖到赵家的船上啊!” 容思勰这才知晓这段时间母亲和兄长们都在忙什么,她们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容思勰兄妹几人一直不敢和任何皇子公主走得近,就是怕宸王府被圣人猜忌,而这样危险的平衡,竟然被二房一手毁尽。 容思勰皱着眉,思索良久,试探地问:“大兄在鸿胪寺供职,大兄能不能借机见圣人一面,向圣人表明我们王府真正的态度?” 容颢宗摇摇头:“我现在品级太低,面圣谈何容易。” 容颢南也试着出主意:“要不我们从平南侯府下手,刻意寻事,将事情闹大,总能让其他人看清我们的对这门亲事的态度。” “来不及了。”容颢宗说道,“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即刻分家。只要二房从王府搬出去,那和平南侯府联姻的,只会是二房,而不是宸王府。” 黎阳长长叹气:“这个关节眼,二房和老王妃岂会轻易同意分家。” “我们去说,自然没用。可是有一个人的话,就是祖母也不得不遵从。”容颢宗目光清明,冷静地说道。 容思勰看向容颢宗,迟疑地说:“大兄你是说……父亲?” 容颢宗点头。 容颢南的指节敲到案几上,皱起眉头:“父亲现在还在淮南,一时半会,如何赶得回来?” 容颢宗说:“半个月前我给父亲寄了书信,想必父亲的回信,已经在路上了。” “大郎说得没错”,黎阳提高声音,将容思勰几人的目光吸引过来,给此事拍板定论,“王爷的回信和奏折很快就到,圣人那里自有你们父亲去交代,你们不必多作烦扰。二郎,七娘,八郎,你们三个只须稳住心神,不要自乱阵脚,府外的事情不用担心,自有我和大郎转圜。” 容颢宗也说道:“正是这个道理。” 见黎阳和容颢宗不欲她们插手,容思勰也不再强求,乖巧地点头道:“我明白。这几日,我会待在府中闭门不出,不会回应任何人的邀约和试探。” 容颢宗低头摸了摸容思勰的发髻,柔声道:“不必担心,府外的事情有为兄担着,你只需在府中静养几天就够了。” 容思勰心中沉重,但还是强撑出笑脸,对着容颢宗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半个月,长安城内局势诡谲,皇后与宸王府的联姻仿佛一颗跌入深潭的石子,将平静多年的局面搅得纷乱。皇子们渐渐长大,小动作越来越多,现在有宸王府做幌子,各位皇子和后妃的势力乘乱下水,有的拉拢势力,有的构陷政敌,几个皇子将这一滩浑水搅得愈发莫测。 而处于漩涡中心的宸王府,却寂静得反常。各方势力都想借机打探宸王府的情况,但宸王府闭门谢客,没人能出来,也没人进得去。就连各房夫人的娘家,打着探亲的旗号,也被一概拒之门外。 六月初,来自淮南的邸报送至京城。随着信使一起回来的,还有一队墨衣银纹的启吾卫。 看到来人的衣服,明德门的守卫不敢多言,连忙放行。为首之人面容沉静,率先纵马离开。黑色的马蹄踏在朱雀大街上,溅起阵阵灰尘。 一身黑衣的启吾卫大统领,骑着爱马在宽广的朱雀街上飞驰。他没有向周围人挪去哪怕一丁点注意力,正全神贯注地,往皇城奔去。 朱雀街夹道的行人纷纷避让,目送宸王带着一队装备精良、衣饰精美的启吾卫绝尘而去,赞叹声此起彼伏。 这一刻,从明德门到大内宫城,从高官将相到平民百姓,都在传递这样一个消息。 宸王,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新年快乐!祝大家在2018新年新气象,心想事成~~~~ ☆、万众瞩目 宸王从明德门, 穿过朱雀街, 一路疾驰到皇城。 进入宫门后,宫中不许行马, 宸王将缰绳扔给手下,自己大步向两仪殿走去。 过路的官员、内侍、宫女见到宸王,纷纷给宸王见礼。 宸王的反应却极其冷淡, 他脚下步履不停,随意地朝问安的人点了点头,一句话都没说,就疾步走开了。 被忽视的官员却毫无难堪之意, 待宸王走远后, 他们和同僚窃窃低语。 “宸王直接往两仪殿走, 想必差事办成了罢!” “淮南侯那么难啃的骨头都被宸王拿下了, 不愧是连任十年的启吾卫大统领。看来今后,朝中再无人能和宸王匹敌。” “那可不一样,你忘了和宸王一同去淮南的那位了?” 经同僚这一提醒,众位大臣才发现自己忽略了一个人。 “平南侯呢?宸王回来了, 怎么不见平南侯?” “别是折在淮南了……” “怎么可能,他就是去混功勋的,哪能出事。真是羡慕平南侯,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和宸王分一杯羹。平定淮南,这得是多大的功劳呀!” “谁让人家生了个好女儿呢……” 宸王没有理会身后的议论,径直走向两仪殿。 两仪殿门口早有内侍候着, 看到宸王,殷勤地给宸王见礼:“宸亲王来了,圣人正在殿内等着您呢!” 宸王在殿门外停顿稍许,待气息均匀后,才稳步跨入殿内,单膝向御座上的皇帝行礼。 “臣幸不辱命,活捉淮南侯,特回京和圣人复命。” 听到宸王的话,皇帝愣了一瞬,然后马上大笑出声。 “好好好,竟然能活捉那个逆贼,你果然没有让朕失望!” 皇帝连说三个好,激动地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待平复了兴奋后,皇帝面带笑意,看向宸王:“现在逆贼淮南侯,身在何处?” “已被押入启吾卫大牢,等待圣人提审。” “淮南侯的其他党羽呢?” “大部分已经被击杀或者逮捕,已经在押解入京的路上。臣带着淮南侯,先行一步,前来复命。” 皇帝露出满意的神色,他大手一挥,金银财宝向流水一样赐出。等到皇帝的兴奋劲过去,才意识到他似乎忘了一个人。 “平南侯呢?怎么不见他?” 若是平南侯本人在此,一定会觉得委屈非常。一路上没人想起他就罢了,就连皇帝,平南侯名义上的女婿,等对宸王大加封赏之后,才想起老丈人似乎没有一起回来。 宸王回道:“淮南侯大部分党羽已经伏诛,但淮南侯在荆州盘踞许久,渗透深远。淮南侯被捕后,荆州无人主事,臣只好劳烦平南侯暂留荆州,稳定民心。” 说白了,宸王自己办完了大部分事情,若是名义上的副将平南侯什么都不做,将来回京封赏,宸王担心皇帝面上不好看,这才把平南侯留在荆州,等圣人封赏时,好歹有个名头。 皇帝很快就相通了宸王的用意,他心下满意,对宸王的神色愈发和蔼。 “行了,你千里迢迢从淮南赶回来,这一路上也辛苦了,先回府休整几日。待平南侯回来,朕为你们举办庆功宴!” 宸王正月离京,六月才赶回来。先不说在淮南的艰险,就是路途上也是风餐露宿,辛苦非常。但他不敢耽搁,连王府都没来得及回,就直接进宫了。现在得了皇帝的准话,宸王也放下心。 就在宸王打算告退的时候,皇帝突然冷不丁问道:“听说你的侄女和皇后的弟弟订亲了?” 宸王心中一紧,终于来了。 宸王早在黎阳的信中明白了这件事情的始末,此刻他镇定自如,不见丝毫慌乱。 “臣早已和其他几房分家,只不过臣离京时仓促,还没来得及和宗正寺禀报。现在二房等人只是暂住王府,至于儿女亲事,臣一概不知。” 皇帝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宸王府已经分家?这倒是桩新鲜事。这么多年过去,容榷还是一如既往地狠绝,竟然玩起先斩后奏这一手。 既然宸王已经用分家来证明态度,皇帝也懒得追究谁先谁后这些细枝末节。他点头说道:“既然已经分家,那朕这份贺礼看来是送不出去了。朕记得你还有对龙凤胎,差不多该十岁了?” “是,臣幼子幼女顽劣,刚过九岁生辰。” “那这份贺礼,就转赠给你的小郡主。”皇帝挥手,示意内侍将一对玉如意呈上,“西域上贡的玉石,朕手下最好的工匠雕了三个月才成型,恐怕天下再没有比它更娇贵的玉件了。最好的玉如意,配我们容氏皇族的祥瑞之兆,好极!” 宸王来不及深究皇帝此举的用意,推辞无果,只能代容思勰和容颢真收下。 “谢圣人。” 容思勰坐在西厢,一封封查看近期受到的信件。 这些小娘子,年龄不大,心眼倒是一个赛一个多。这些信件花样繁多,但内质只有一个——变着法向她打探消息。 容思勰摇摇头,将这些书信放入木盒收好。 容思勰正在拆信,突然听到一阵忙乱的脚步声,绿幕扑到门上,急急忙忙地说道:“郡主,你快出去看看,大事……” 容思勰心中一紧,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 “慢慢说,到底怎么了?” 绿幕深吸一口气,将话一股脑倒了出来,“郡主,宫中发下好多赏赐,王爷回来了!” 容思勰的心落回实处,她白了绿幕一眼,疾步往外走去。“吓我一跳,快带我去!” 随着宸王的归来,长安的风向一下子转了个。赏赐从宫门出发,一路浩浩荡荡地抬入宸王府,都不用打听,长安的达官贵族们就已经知晓,宸王非但平安回来,还将差事办的格外漂亮。 宸王的那对龙凤胎更加了不得,得了圣人亲赐、“天下最好”的玉如意。虽然“最好”这一说存疑,但谁让这是皇帝亲口说的呢,没人敢细究这对玉到底是不是“天下最好”。 一夕之间形势剧变,不久之前还暗暗期待宸王府跌下云端的人都失望地叹了口气,看这样子,宸王非但没有失去圣心,反而更上一层。人比人,真是气死人。 而容思勰、容颢真兄妹的风头也一时无二,就连公主,都不一定能得到这样大的体面。 容思勰还不知外界对她的议论,她现在一扫前几日的颓靡,兴冲冲地去找宸王。 宸王一回府就去了外书房,想来启吾卫还有许多事情需要交接。明明知道宸王很快就会到内院来看她,但容思勰还是要亲自跑一趟。 她有四个月没见到宸王了,不知道父亲在淮南有没有受苦,这几个月有没有清减。 然而在路上,容思勰却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容思青没想到这样巧,正好撞上容思勰。 她暗道一声“冤家路窄”,就要从容思勰身边绕过。 “站住。” 容思勰看向容思青身边的侍从,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我前几日是怎么说的?谁给你们的胆子,让她出来了?” 跟在容思青身后的冬枝为难地说:“回郡主,今日王爷回府,这么大的事,总不能拦着四娘子啊!四娘子也是王爷的女儿,王爷从淮南回来,四娘子来看望父亲,此乃天经地义!” “你也知道我是郡主。”容思勰脸上虽然带着笑,但眼神却格外凶险,“今日你们能无视我的命令,擅自放容思青出来,保不准以后也会如此。若其他人也有学有样,我在府中的威信何存?银珠,将四娘子身后的奴婢都押起来,贬为粗使丫头。绿幕,你送四娘子回去。” 容思青出奇地愤怒了:“你凭什么动我的人?我来看父亲,你敢拦我?” “你看我敢不敢。”容思勰冷冷地瞥了这些下人一眼,“怎么,没听到我的话吗?” 银珠最先行动,三五下就将冬枝制住,其他人见势不对,纷纷跪下求饶。 绿幕走到容思青身边,半胁迫地扶住容思青:“四娘,奴婢送您回去。” 容思青自然不服,使劲挣扎。她眼角瞅到宸王出来了,连忙向着宸王的方向大喊:“父亲!” 明明要找的人就在眼前,而容思青却被人制住,无法挣脱。冬枝心一横,拼尽全身的力气,向绿幕撞去。 冬枝冷不防使劲,银珠竟然被她带跑。两个人的重量撞到绿幕身上,绿幕腰间一痛,忍不住松了手。 容思青趁着绿幕松手的刹那,猛地挣脱,向宸王跑去。 她气喘吁吁地跑到宸王面前,说:“父亲,你可算回来了,我早就想来找您,可是七娘她派人将我禁在院子里,不让我出来。” “既然七娘已经下令,为何下人还敢放你出门?”宸王皱起眉,说道。 已经打好腹稿的容思青一噎,怎么也没想到竟然从宸王这里得到这样的答案。 这时候,容思勰已经带人走近了,她微微偏首,满脸愧意的银珠立刻上前将容思青拉住。 容思青不可置信地喊道:“父亲,我也是你的女儿,你就放任容思勰她这样折辱我?” “你还知道你是我的女儿。”宸王的目光转向容思青,眼中暮霭沉沉,“你在外肆意妄为的时候,可有想过你是宸王府的女儿?” “父亲,我没有!一定是容思勰在你面前说我的坏话,你不要被她蒙蔽!” “去年九月的事情,还用我提醒你吗?” 容思青突然哑了声,去年九月,她私自在府外散播刘五娘和容颢宗的流言,收到警告后就赶快停手了。她本以为宸王不知幕后指使人,可是这样看来,宸王早就知道了。 容思青一下子泄了气,由着银珠把她拉走。 宸王任由容思青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被带走,眉头都没皱一下。 容思勰则在心中默默推算,去年九月,莫非是全府禁严,宸王调启吾卫进府的时候? 容思勰反倒有些佩服容思青了,真是无知者无畏,容思青胆子还挺大,敢在宸王眼下耍花招。惹恼了宸王,只能自求多福了。 等容思青走远后,容思勰对宸王甜甜一笑,跑到父亲身边去撒娇。 跟在宸王身后的亲卫很自觉地走远了。 宸王低头对容思勰说道:“你的手下该换换了,这么多人,还能被对方挣脱。” 容思勰一听要坏,连忙求情:“她们都是小娘子,本来力气就不大,哪能防得住。我回去就管教她们!” “这些侍女毕竟长于闺阁,平日里使使就罢了,遇到大场面,恐怕镇压不住。我拨两个人给你使罢。” 容思勰一听,惊喜地向宸王确定:“真的?启吾卫里还有女人?” “这是自然。”宸王说道,“过两天我叫她们来拜见你,以后就跟在你身边了。” 容思勰立刻应下。 “你母亲现在在嘉乐院?” 容思勰点头:“宫里赏下好多东西,既要登记又要入库,阿娘正带着丫鬟打理呢。” “你也不小了,该学着管家了。我和你母亲要去荣安堂议事,这批赏赐,就由你来整理。有不会的地方,多和墨魁请教,她时常处理这些事情。” 听到宸王让她管家,容思勰没什么反应,她更关心另一点:“阿父,你们要去荣安堂?为何?” 宸王刚回府就要去荣安堂,肯定不是去探病,容思勰预感又有大事要发生。 对此,宸王只是极轻地笑了笑:“因为,从今日起,宸王府就分家了。” ☆、强行分家 荣安堂内。 宸王话音刚落, 老王妃愤而拍案, 嘶声喊道:“我不允许。” 但老王妃忘了现在的身体不比从前,心情激荡下,一股郁气直冲心口, 老王妃捂住心口,俯身拼命地咳嗽。 二夫人挪到老王妃身边,轻轻替老王妃捶背。 与情绪激动的老王妃不同,在座其他几人,却各怀心思,俱都陷入沉思之中。 宸王和黎阳突然将各房的主子都叫到荣安堂,他们以为有什么大事,结果, 却听到了分家这个爆炸消息。 老王妃坚决反对分家, 咳嗽刚刚缓下来,她红着眼, 抬头瞪向宸王:“容榷,你莫非忘了,当年你答应过什么!你曾亲口在你父亲面前立下誓言, 这么快, 你就要毁约了吗?” “你还有脸提父亲。”宸王看着老王妃, 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厌恶,“若不是父亲当年逼我收留你们,你以为,你还能在王府里安稳地活这么久?这些年, 我自认对你们仁至义尽,可是你们却一而再再而三地越界,我的耐性已经到头了。” “容榷,亏你还是朝中响当当的大臣,没想到,却是一个食言而肥的小人。除非我死,否则,分家我决不同意!”老王妃红着眼,怨毒地嘶吼道。 宸王的眸色一下子阴沉下来,他冷冷地看了老王妃一眼,站起身来。 黎阳也跟着站起来。 “你似乎还没搞清楚,我并不是来和你们商量分家,只是通知罢了。给你们一个月的时间,从我的府邸搬出去。不然,我只能派启吾卫来替你们搬家,到时候可别怪我不给你们面子。” 老王妃被宸王迫人的视线摄住,气势顿时矮了下来。 事到如此,在座几人都知道,无论他们同意不同意,分家之事,势在必行。宸王下定决心要办的事情,哪里轮得到他们来阻拦。 四郎和四夫人对视一眼,主动说道:“我们四房同意分家。不过,大兄,父亲当年留下的田产店铺,该如何分配?” 见有人出头,三夫人也跟着说道:“我一个寡妇,也没什么要说的。既然王爷王妃要分家,我们孤儿寡母自然遵从。” 三房和四房相继倒戈,五夫人急了,她生怕说得晚,好东西都被别人分走了,她也连忙加入战局。 二夫人疲惫地闭上眼睛,心下荒凉无比。再没有人比她清楚,宸王府这个牌子代表什么了。只要宸王府一日不分家,大娘和六娘就是宸王府的嫡出娘子,如果二房自立门户,谁能知道,她们俩的父亲是谁呢? 六娘还没有说亲,没有宸王顶在前面,六娘要怎样找到好人家?而且大娘刚和平南侯嫡长子订婚,立刻就闹出宸王府分家的事情,赵家和皇后要怎样想她们二房?大娘还未入门,就先得罪了婆婆和姑嫂,她未来在婆家的日子,可要怎么过啊! 可惜二夫人的心声无人得知,这些人还在热切争夺老宸王留下的地产,丝毫不顾前不久才被赐婚的大娘。 宸王和黎阳都不太在乎老宸王留下的财物,从宸王继位的那一天起,王府名下的田产地产就划归宸王所有了,再加上这么多年宫中流水一样的赏赐,老宸王的那些私产,宸王和黎阳还真不放在眼中。 四夫人问出一个极重要的问题:“王爷,如果分家,母亲该住在何处?” 这个问题黎阳早就想提了,她扫了二夫人一眼,问道:“二弟妹,你说呢?” 二郎愤怒地站起身来:“我自己的母亲,自然有我来赡养。留在你们这里,我还不放心呢。” 解决了心头大患,黎阳脸上的笑容都真诚了起来:“既然如此,父亲留下的私产我们就不掺和了,待你们四人讨论出章程,知会我一声就够了。这一个月,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可来嘉乐院找我。” 其他几人这才得知,若是他们不将老王妃接走,恐怕宸王都不会将剩下的财物分给他们。几人暗骂宸王和黎阳阴险,但还是少不了要陪着笑脸。 争论中,没有人发现,老王妃的气息越来越弱,她口中不住喃喃着“不许分家”,然而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异状。最后,老王妃头一歪,晕倒在榻上了。 “老夫人,您怎么了?” 宸王和黎阳从荣安堂回来时,容思勰兄妹几人都已经等在嘉乐院了。 听到下人的通报声,容思勰几人连忙迎上去。 “阿父,阿娘,怎么样了?” 黎阳脸上带着快意的笑容,用力地揉了揉容思勰的脑袋:“成了,一个月之后,你再也不用去荣安堂请安了。” 幸福来得太过突然,容思勰愣了一下,才不可置信地说道:“我不是在做梦……” 黎阳但笑不语,她才是那个做梦的人。从入门到长子议亲,快二十多年,那个恶毒的女人一直压在她的头上。现在,这个毒瘤,终于要彻底从她的世界中离开了。 黎阳长舒一口气,积压了二十年的郁气,今朝终于排遣了出来。 容颢宗兄弟几人的脸上也都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宸王今日车马劳顿,又是赶路又是面圣又是分家,容思勰几人都不欲耽误父亲休息,得到了分家的准话后,就纷纷告辞。 容思勰出门时,突然听到黎阳和容颢宗说话。 “大郎,现在你父亲已经回来,改日,我们去忠勇侯府提亲罢。” 容思勰的脚步一下子顿住了。 片刻沉寂后,容颢宗的声音悠悠传来。 “母亲,不必这样着急。” 这些天容颢宗一直再想一个事情,他究竟是容颢宗还是王府世子。他的名字中带着“宗”字,从一出生就注定要承载宗族的责任和希望。这么多年他也是这样做的,他所学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王府,可是抛开王府,他又是谁? 容颢南和容思勰语焉不详地来劝他,他虽然明白她们的好意,但真正困扰容颢宗的并不是感情。扪心自问,他只见了高梓萱三四面,他羡慕高梓萱无忧无虑、随心而至的性情,很想将这份自在放到自己身边,可如果说他多喜欢这个人,倒也不见得。 容颢宗愿意为家族牺牲兴趣和自由,但是婚姻大事,他总觉得不该如此草率。楚漪也是一个被家族量身定做出来的嫡长女,容颢宗几乎可以在她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正是如此,容颢宗才不愿意这么快定下,在他没找到责任和自我的平衡点前,他最好不要耽误另一个女子的终生。 然而容颢宗在想什么,除了他自己,没人能知道。所有人只看到他第三次推拒婚事,黎阳的声音中带上逼迫:“为何?” 容思勰想到端午看到的那一幕,心中捏了一把冷汗。 似乎过了许久,也可能只是一瞬,容颢宗的回话声响起。 “儿子未曾做好成家的准备。待我想清楚之后,再谈成家之事也不晚。” 再后来的,容思勰就听不到了。 她抬起头,和同样停在门边的容颢南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忧虑。 宸王府分家之事,在宸王的安排下,迅速传遍长安。 满京轰动,于是所有人都知道,宸王并不站在皇后这边。皇后前脚赐婚,为了和皇后家拉开距离,宸王后脚就分家。 皇后和平南侯府闹了好大一个没脸。 许多人幸灾乐祸地看赵家的热闹,赵家人妄图趁宸王不在,用赐婚懿旨绑住宸王府。结果宸王做的更绝,一回京,第一件事就是把赵家从身上扒开。 平南侯府在恼怒宸王府二房出尔反尔的同时,也对行事决绝的宸王愤恨不已。平南侯府和宸王府,彻底结下梁子。 皇后在宫中的处境愈发窘迫,许多宫妃明里暗里地拿此时挤兑皇后,赵皇后干脆闭宫不出。宫外平南侯府的处境也算不上好,赵家人无论走到哪里,都避不开众人调侃的目光。 而促成这一切的赵恪,也被平南侯夫人和赵淑娴好一通埋怨。 赵恪被唠叨得头疼,他费劲口舌解释,然而赵淑娴和平南侯夫人压根听不进去。赵恪对这短视的母女俩绝望了,可无论如何,这都是他血脉上的亲人。他只能耐着性子,等待平南侯府翻身时机的到来。 要知道,平南侯还在淮南。若是平南侯能像宸王一样将善后工作办的漂漂亮亮,荣耀回京,他们赵家的体面,马上就回来了。 所有人持观望态度的人都在等待,等待远在淮南的平南侯归来。这一等,就等到了冬天。 皇帝的脸都黑了。 宸王已经将淮南侯及其党羽押解回京,这些主犯已经在牢中蹲了五个月,结果负责围剿余孽、安抚民心的平南侯,还是没有办完差事。 连赵恪,都对这具身体的“父亲”大感失望,早知道,他就随着平南侯一起去了,不然何至于闹到现在这个尴尬的局面。 这时候,宸王府已是一片祥和。其他几房陆陆续续从王府中搬离,二夫人一直拖着,妄图让大娘从宸王府出嫁,最后宸王直接调了一队启吾卫过来,二夫人马上老实了,在九月份离开了这座象征地位的府邸。 从此,在这里度过了半辈子的老王妃和二房,将和王府彻底斩断关系。 而三夫人和二娘,则被黎阳留在了宸王府。三郎命丧沙场,二娘还是朝廷钦封的嘉宁县主,黎阳怎么可能让她们孤儿寡母搬到府外。三夫人和二娘格外低调,安静无争,黎阳看在眼中,对二娘越发满意。 于是黎阳给二娘相看夫家也愈发尽心,容思勰陪着二娘在屏风后看了几回,最后,由三夫人做主,给二娘定下了书香世家张家的嫡出五郎。 二夫人苦求无果的殊荣,落到了二娘的头上。二娘将于明年九月,从宸王府出嫁,开启她人生的新阶段。 十一月份发生了很多事情,大娘的嫁妆抬入平南侯府,人们称呼这位曾经的王府嫡长孙女时,将为她冠以赵姓;张家五郎也在大冬天捕了一只大雁,亲自送到王府,作为纳采的头礼;在月底的时候,平南侯终于从荆州回来,挽救了名誉岌岌可危的平南侯府。 皇帝简直快被平南侯气炸了,荆州的几大头目都已被宸王或抓或杀,平南侯就在荆州打扫一下战场,收拾一些漏网的啰喽,竟然都能拖到十一月底,这让一手保荐平南侯的皇上格外没脸。 但那毕竟是皇后的父亲,皇帝的老丈人,皇上总得给皇后这个脸面。所以皇帝明明心里气得要命,表面上还得笑容满面地对平南侯大加封赏,并于十二月初五,在宫中设宴,为宸王和淮南侯庆功,各位宗室近臣和其他有功的军官亦会带家眷出席。 恐怕皇帝也没想到,六月份就答应宸王的庆功宴,居然能拖到十二月份。 但平南侯府和宸王府结仇已久,这场庆功宴,注定不会平静。 作者有话要说: 今日行程:分家get 明日行程:论赵家如何翻身,论上辈子容思勰到底经历了什么 ☆、宫中设宴 阳朔十四年十二月, 淮南侯伏诛, 宫中为平南侯府和宸王府设宴庆功。 出席这次宴会的,除了宸王和平南侯, 还有其他宗室近臣,以及在围剿中立了功勋的军士。 太极殿早早就开始准备宴席,宴会当天, 各位王侯带着家眷,盛装打扮,入宫赴宴。 容思勰也换上了紫色的郡主礼服。宣朝以朱、紫、黄为尊,三品以上穿紫, 五品以上穿绯, 庶民不可越级。在宫廷宴席这样正宗的场合, 身着朱紫之色, 无疑是极大的尊荣。 宫中摆宴,容思青自然也要出席。她出门时,愤恨地朝容思勰瞪了一眼。容思勰将冬枝等贬为粗使丫头,这无异于斩断容思青的左膀右臂, 容思青彻底陷入无人可使的窘境。现在,容思青即使做生意挣了许多钱,也无法花出去了。 最要命的是,容思勰一直关着容思青,导致容思青错过了襄平公主的重阳宴,容思青向襄平献衣的计划腰斩。这简直让容思青恨得牙痒痒,她今日进宫, 一定要让襄平公主注意到自己,然后狠狠地教训容思勰。 一看容思青的脸色,容思勰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容思勰对此十分淡定,宸王将两个从启吾卫中退下来的探子放到她的身边,容思勰不仅有经验丰富的启吾卫女探,还在容思青的身边安插了自己的人。容思勰就不信了,她已布下天罗地网,容思青仅凭自己一人,还能怎样作妖。 所以容思勰安心地随着黎阳,入宫赴宴。 入宫后,容思勰和容思青跟在黎阳身后,先去立政殿面见皇后。皇后穿着钿钗襢衣,高居主位。她的妆化得极浓,似乎是为了彰显皇后气场,特意为之。但赵淑贞本就是清新柔美的长相,上了这样浓的妆,反而显得不伦不类。 赵淑娴正坐在皇后身边撒娇,看到容思勰进来,她轻轻笑了一声,目带挑衅地对容思勰挑挑眉。 赵淑娴也是一身华服,为了今日,赵淑娴央求皇后,动用宫中最好的绸缎,手艺最精湛的绣女,为她量身定做了礼服,配上长安最流行的妆容,赵淑娴誓要拿下宫宴第一美人的名头。 而容思勰都懒得理她,容思勰端端正正的给皇后行了礼,仪态规整,任何人都挑不出错出来。 这样对比,坐在皇后身边只顾炫耀衣服的赵淑娴就显得无礼且小家子气。皇后有些尴尬,暗暗扭了赵淑娴一把。 看到长姐威慑的目光,赵淑娴不情不愿地站起身来,对容思勰回礼。 “见过王妃、郡主。” 坐在赵淑娴身侧的大娘也跟着站起来,对黎阳和容思勰轻轻点头:“伯母、七妹安好。” 大娘已嫁入平南侯府一个月,她妆容精致,神色温和,看不出在夫家过的是否如意。 但看赵淑娴对大娘的态度,容思勰觉得,大娘在平南侯府,可能并不如表现的这般和乐。宸王给了平南侯好大的一个没脸,为此赵家被人取笑了整整一个月,平南侯夫人怎么会给大娘好脸色看。 容思勰唏嘘,摊上了这样的婆母和小姑,大娘这辈子,可有的磨了。 但容思勰并不同情大娘,二房为了一己私心,不顾宸王府的死活,擅自与平南侯府结亲。他们当时这样做时,就应该想到今日的情况。 立政殿里的夫人越来越多,赵淑娴特意坐在皇后边上,得意洋洋地向众人宣示她的美貌和得宠。夫人们带着子女觐见皇后,看到赵淑娴,免不了要将赵淑娴从头到脚狠狠夸一通。 而且随着皇后渐渐坐稳后位,赵淑娴的地位也水涨船高,不少夫人都动了求娶的心思,赵淑娴容貌秀美,而且还有一个皇后姐姐,娶回家来当一座金像供着也不错。在这种心思下,夫人们对赵淑娴愈发不吝赞美。 赵淑娴在众人的奉承下更加得意,她志满意得地朝容思勰瞟了一眼,挑衅之意极浓。 在赵淑娴出现之前,容思勰是长安贵妇最看好的儿媳人选,可是等赵家姐妹横空出世,容思勰的位置也受到极大的冲击。毕竟容思勰家世太吓人,而她本人也不是和软的性子,相比之下,还是赵淑娴更宜家宜室。 这些变化两位当事人自然有所察觉,因此,赵淑娴格外得意,处处向容思勰炫耀。 容思勰却觉得好笑,美貌诚然值得骄傲,但如果值得骄傲的只有美貌,那就是悲哀了。 满堂贵妇在立政殿里相互吹捧。没一会儿,圣谕传来,赵淑贞带着满殿的夫人娘子,往太极殿走去。 不知是否是无意,平南侯府的席位正好安排在宸王府旁边。宸王和黎阳并肩坐在最前面,容思勰和几位兄长按照序齿而坐,容思勰的身旁就是赵家人。 巧的是,大娘正好坐在容思勰旁边,而且席间对容思勰十分热切。 在王府十年,容思勰从来没有见过大娘对她这样和颜悦色。她向高位上的皇后看了一眼,心中了然。 察觉到容思勰的视线,赵淑贞也朝这个方向看来,微笑着向容思勰举酒示意。 赵淑贞笑着说道:“郡主和大娘真是姐妹情深,让人羡慕的紧。听说在王府,郡主和大娘就十分亲密。这一杯酒,我敬给你们姐妹俩。” 皇后处处提醒容思勰与大娘姐妹情深,就是为了弥补宸王府分家对平南侯府造成的不利。她想借此告诉众人,宸王依然承认大娘这个侄女,平南侯府与宸王府依然是姻亲。 容思勰可不会让皇后轻易得逞。 “不敢当”,容思勰面带微笑,将皇后的话推了回去,“皇后许是记岔了,大姐最宠爱的妹妹可不是我。若说姐妹情深,皇后和赵二娘才是楷模。” 皇后主动和容思勰示好,这一举动马上把全殿的目光吸引过来。薛贵妃也举起酒杯,对赵淑贞说道:“若论起疼爱妹妹,谁能比得过皇后?只要赵二娘喜欢,就是天上的星星,皇后也能摘下来。听说前几日,皇后特意寻来一朵绿牡丹,就是为了哄赵二娘开心。真是让人羡慕,我怎么就没有这样一个好姐姐呢?” 赵淑娴没有听出薛贵妃语中的机锋,还以为薛贵妃真的在夸赞她。赵淑娴得意地笑了,曲江池的绿牡丹虽然最后被涅阳长公主得去,可那又如何,她有一个皇后姐姐,只要她想要,什么拿不到? 赵淑娴没有听懂,但赵淑贞却准确接收到薛贵妃的暗箭,赵淑贞淡淡地回应道:“我只有这一个妹妹,不过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罢了。” 薛贵妃娇媚地笑了:“姐妹多就是好。我最羡慕宸王妃和平南侯夫人,家里有这么多鲜嫩的姑娘,光看着就舒心。” 黎阳笑道:“贵妃此言差矣,你是没见着这个皮猴私下里的闹腾样,不然,贵妃就不会作此感想了。” 其他夫人跟着笑道:“王妃这话太谦虚了,郡主聪明伶俐,光彩照人,我们羡慕还来不及呢,王妃竟然还嫌弃起来。” 说起王府的女郎,所有人都默认是容思勰,完全将容思青无视,容思青恨恨地揪着裙角。 提起容思勰,皇帝也想起这对龙凤胎来,半年前他还赐了对玉如意下去。皇帝看向宸王府的席位,朗声说道:“你们说的就是容榷的那对双胞胎,站起来我看看。” 这个转折非常神了,容思勰没想到竟然能从皇帝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她被吓了一跳,赶紧拉着容颢真站起来。 “见过圣人,圣人万岁。” 皇帝看了片刻,指着他们俩对宸王笑道:“都长这么大了,我记得他们俩出生时,朕还亲手抱过。没想到一转眼,都长得这么俊俏了。” 这句话自然有宸王来接,容思勰只需保持着微笑,任由众人打量。 一时间,太极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在容思勰和容颢真身上,其中不乏在朝堂上说一不二的大人物。官眷们也窃窃私语,羡慕容思勰的体面。被圣人赏赐“天下第一”的玉如意就罢了,这次更是被圣人亲自叫起来夸赞,这份荣耀,除了襄平公主,就只有容思勰了。 这一出变化始料未及,赵淑娴明确地感受到,停驻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都朝容思勰涌去。即使赵淑娴穿着最华美的衣裙,也抵不上皇帝一句话,赵淑娴感到生气,皇帝明明是自己的亲姐夫,他从没夸赞过自己,凭什么容思勰就能得到皇帝的注意,还当着众人被赞俊俏。 赵淑娴端起酒杯,想要偷偷地扔到容思勰的裙摆上,谁让她抢夺自己的风头。 赵淑娴正准备实施,突然旁边伸出一只手,摁住了她的手腕。 赵恪用眼神警示赵淑娴。赵淑娴敢在皇后和长兄面前造次,却莫名害怕赵恪。接触到赵恪严厉的眼神,赵淑娴委屈地放下酒杯。 他们俩没有发现,容思勰身后一个衣着普通的侍女正在暗暗观察他们,见赵淑娴不情不愿地放下手,她才收回目光。 赵家兄妹的小动作无人察觉,殿内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宸王和皇帝身上。 听到皇帝提起陈年旧事,薛贵妃眼珠一转,娇声笑道:“我记得龙凤胎刚出生时,皇后稀罕的不得了,还特意接进宫来让我们传看。” 说到这里,薛贵妃像刚想起一样捂住了嘴:“看我这记性,又忘了,那是昭明皇后。皇后刚进宫,哪里知道郡主刚出生的事情呢。” 这些十句话里九句话都在打机锋的宫妃啊,被当作筏子容思勰感到心累。 皇后也不甘示弱地回敬过去:“宸王府郡主漂亮伶俐,是长安明珠。不说昭明皇后,就是我,也十分喜爱呢。” 容思勰本来正在围观宫斗,看得不亦乐乎,没想到皇后话风一转就牵扯到自己,容思勰连忙将自己摘出来:“皇后谬赞,七娘愧不敢当。真正称得上长安明珠的,乃是襄平公主。” 说着,容思勰端起酒杯:“我大宣国力昌盛,万国来朝,诸位公主就是盛世明珠。这一杯,我敬给圣人和各位公主。” 容思勰这马屁,拍的十分精准。 皇帝果然龙颜大悦,其他人也跟着端起酒杯:“臣敬圣人万岁,敬公主千秋,敬我大宣煌煌盛世。” 宫廷乐师趁机奏响鼓乐,鼓声恢宏,穿过庄重纵深的太极殿,响彻内廷。 容思勰遥遥站在高台上,仰头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铺垫人物关系,下一章解密前世故事 ☆、前世因果 容思勰那一番祝酒辞说得极其漂亮, 率众向皇帝敬酒, 彻底让皇帝记住了她。没有一个皇帝会不喜欢被称赞为盛世明君,何况是被一个小姑娘, 当下龙心大悦,当众赏赐了容思勰许多珍宝。 圣上出手,必属精品。容思勰的小金库又壮大了许多, 她笑弯了眼睛,开开心心地坐回自己的席位。 容颢宗不动声色地给容思勰使眼色,容思勰知道自己今日出风头太过,剩下的时间, 一直安安静静地呆在席位上, 不肯做任何招惹别人注意的事情。 然而她不主动招惹别人, 总有人来招惹她。容思勰在宴会上大放光彩, 自然有许多人来找她敬酒。 舞乐声响起,衣着鲜艳的宫廷歌姬在宫殿中翩翩起舞。众人慢慢随意起来,劝酒声和谈笑声不绝于耳。 而宸王府的席位最受瞩目,前来敬酒之人络绎不绝。宸王漂亮地完成了差事, 她的女儿又被圣人当众封赏。这些鼻子比什么都灵的官场老狐狸,怎么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凡事最怕比较,与宸王府席位只隔了几步远的平南侯府,就显得寥落了很多。 赵淑贞的脸色不太好看,她把平南侯府和宸王府的席位安排到一块,是为了让大娘和容思勰套近乎,当众展示平南侯府和宸王府的融洽, 她还是不肯放弃拉拢宸王。 但是她费尽心思,可不是为了给自己的娘家找难堪。 然而这种时候,薛贵妃还要凑过来挑刺。赵淑贞的脑仁一抽一抽的疼,还不得不打起精神,应付薛贵妃。 混乱中,无人发现,宸王府的席位上少了一人。 容思青趁乱溜出太极殿,她今日本想趁机搭上襄平公主,可是襄平公主新寡,还在守夫丧,不能出席这样盛大的宴会。容思青非常失望,但她不想呆在殿内看容思勰的风光,于是溜出来透气。 她本来随意走动,突然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容思青张了张嘴,几度想要发出声音,最后只是试探地称呼来人:“你是……赵三郎?” 赵恪向四周看了看,对容思青说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来。” 一直走到一个空旷无人的地方,赵恪才停下脚步。 “你到底是谁?”容思青死死盯着赵恪的背影,哑着嗓子问道。 赵恪却没有言语,他回过头,看着容思青,说到:“好久不见,二嫂。” 容思青踉跄地往后退了一步:“果真是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不对,你怎么知道是我!” 看着语言紊乱的容思青,赵恪目露怜悯:“你以为你掩饰的很好吗?我回来没多久,就认出了你。” “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我为何要找你。”赵恪失笑。 容思青哑然,半响,她自嘲地笑道:“也是,你为何会来找我呢?从头到尾,你眼中只有她一个人。” 赵恪被提到痛处,他的眼神沉了沉,没有言语。 “可那又怎么样呢,你不也是一个求而不得的可怜人。”笑着笑着,容思青的眼神变得癫狂,“懿旨的事情是你一手促成的,如今王府和平南侯府闹成这样,你以为,你和她还有机会吗?” 赵恪的眸色瞬间转深,他冷冷瞪了容思青一眼:“姻缘天定。上一世,她是我的妻子,这一世也不会例外。” 容思青的神色更加疯狂,她扑过去,想要抓住赵恪的手。赵恪向后退了一步,轻巧地避开。 “她上一世把你害成那样,你为什么还是执迷不悟?她究竟有什么好的,能让你这样死心塌地!” “我和阿勰的事情,不劳你操心。你已经留下太多把柄,重生之事乃是天密,你最好不要让他人发觉此事。我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 说完,赵恪拂袖而走,徒留容思青待在原地,死死盯着赵恪远走的背影。过了一会儿,容思青突然捂住眼睛。 “还是这样。明明我们俩同时入门,明明最开始你不喜欢她,为什么等她死了之后,你突然变化了呢?你被她害的还不够吗,先是闹得家宅不宁,之后更是害你家破人亡。究竟为什么……” 殿内,容思勰推辞不过,只好又喝了一杯酒。她捏着太阳穴醒酒,夏波悄悄凑到容思勰身边,在她耳边说道:“主子,她出去了。” 夏波是宸王送给容思勰的两个探子之一,另一个叫夏蝶,她们俩都是启吾卫的女成员,年龄到了之后退下来,被宸王安排到容思勰身边。既是荣养,也能为容思勰添一份力,一举两得。 其中夏波擅长侦查,夏蝶擅长武艺,今日入宫赴宴,容思勰特意带了夏波。 容思勰慢慢揉着额角,声音轻不可闻:“去见何人?” “赵府三郎君。” 这个答案出乎意料,容思勰本以为容思青会趁机勾搭其他显贵之臣,没想到她竟然去找赵恪。 莫非赵恪未来会有大造化? 容思青不会知道,她已经被容思勰当做天气预报来使。容思勰思索片刻,又问道:“听到他们说什么了吗?” “属下失职,赵三郎将她带到一处空地,周围没有能藏人的物件,属下无法探听他们的谈话内容。” “不过”,夏波顿了顿,说道:“似乎是赵三主动去找那位的。谈话时,那位非常激动,几次想要抓住赵三,都被赵三躲开了。” “你是说,他们是旧识?” “是。” 容思勰更加意外了,依她掌握的情报,容思青和赵恪并无往来,不过几面之缘罢了。何至于发展到容思青想要主动抓住赵恪的地步? 容思勰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她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对夏波吩咐道:“再派几个人去盯着赵恪,这个人不对劲。” 夏波低头应是,悄无声息地退到容思勰身后,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没一会儿,赵恪回来了,却不见容思青的身影。容思勰一直悄悄注意着赵恪,慢慢感觉出不对劲来,赵恪怎么朝着她走过来了? 赵恪发觉容思青在偷看他时,原本糟糕的心情马上愉悦起来。他眼中带上笑意,从案边端了一杯酒,径直走向容思勰。 赵恪站在容思勰面前,仔细打量着容思勰的脸。上一世容思勰死后,他痛不欲生,直到那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的感情。当初被逼着娶容思勰时,他不是没有反抗过,可是碍于宸王的势力,他最终还是低头了。 但夫妻间的事情,岂是外力可以强迫的。那几年,赵恪,或者说江成皋,对容思勰一直非常冷淡。容思勰从小被捧到大,何时受过这样的对待?她不停地在江府中闹,可是越闹,江成皋就越冷漠。 想到此处,赵恪自嘲地笑笑,那时他还太年轻,自恃甚高,无法接受家世远远高于自己、因为受伤才下嫁的妻子。直到容思勰死于屋内,他才惊觉,自己早已习惯了容思勰的存在,就像鱼与水,鸟与天,拥有时不觉得珍惜,一朝失去,才会痛彻心扉。 接下来的几年,他非但要承担宸王的怒火,还要日日忍受钻心入骨的思念。第五年的时候,他终于撑不下去,撒手人寰,以为可以到阴间与爱妻团聚。 没想到再一睁眼,他回到了阳朔十三年。 容思勰没有出事,悲剧还没有发生,尽管他换了一个身份,但一切都有挽回的余地。 赵恪沉浸于自己的思绪,没有意识到他已经盯着容思勰看了许久。容思勰面带疑惑,容颢宗和容颢南的眼神频频往这个方向飞来。赵恪敢肯定,他再多盯一眼,容颢南绝对撸起袖子过来揍他。 赵恪自己都没有发现,他的唇边已经带上笑意。赵恪举起酒杯,对容思勰说道:“在下赵恪,我敬郡主一杯,望郡主长命百岁,年年平安。” 这祝酒词听着也太奇怪了,容思勰总觉得赵恪在诅咒自己。她端起酒杯,冷淡地说了声“多谢”,连低头抿酒都懒得装,快步退后,与赵恪拉开距离。 看到容思勰对自己这样生疏,赵恪心中失落,他还想再说什么,容颢南已经走了过来,拦在容思勰前面。 “赵三郎,我妹妹不胜酒力,你想说什么,与我说就够了。” 赵恪无奈,只能看着远远躲开的容思勰,遥相说道:“郡主,饮酒伤身,还请郡主保重身体。” 那你还过来给我敬酒,容思勰忍不住在心里吐槽。赵恪是皇后的弟弟,赵淑娴的兄长,容思勰不想和赵家人扯上关系,更不想和赵恪扯上关系。她将赵恪甩在身后,自己扭头走了。 容思青走进来时,正好看到这一幕。她冷笑,真是因果循回,前世赵恪对容思勰甩脸色,今生,终于轮到赵恪被甩脸色了。 一片欢腾中,皇后突然捂着嘴俯下身,不断干呕。 皇后的异状马上引起众人的注意,方才还热闹无比的太极殿,马上安静下来。 随行的医官立刻上前,为皇后把脉。 皇帝沉着脸,问道:“皇后怎么了?” 御医摸脉许久,然后起身将位置让给同僚。等另一位御医也把脉完毕后,两人对视一眼 ,齐声说道:“恭喜圣人,皇后有喜了!” 皇帝脸上马上浮现出惊喜的神色:“此话当真?” “微臣敢用性命担保,确实是喜脉无疑。” 皇帝放声大笑:“天佑我大宣,赏!伺候皇后之人,重重有赏!” 朝臣愣怔片刻,马上都反应过来。他们带着笑意,纷纷向皇帝道喜。被冷落许久的平南侯府,也立刻成为宴会的焦点。 皇帝至今只有五个皇子,其中只有四皇子是嫡出,生母为已逝的昭明皇后。现在赵皇后再度有孕,如果生下皇子来,那朝中的局势,就要大变了。 宣朝重嫡庶,立太子向来是先立嫡,后立长。原本四皇子是众人心中板上钉钉的太子,但如果赵皇后生下六皇子来,那太子的人选,可就不一定了。 而即将拥有一位皇嗣的平南侯府,在朝臣心中的分量,也立刻加重。 容思勰看着满面春风的赵家人,心情越来越沉重。 他们宸王府已经狠狠得罪了赵家,如果皇后生下皇子来,对宸王府,可不是一个好消息。 阳朔十四年,就在平南侯府的无限风光和皇后有孕的消息中落下帷幕。 作者有话要说: 所以,前世就是一个你在时我不爱你,等你死了我才意识到我的感情的狗血故事。 虽然狗血,可我还是要写。代表我自己,我一直不能理解那种“我虽然冷暴力对你不好,但其实我内心超爱你”的霸道总裁式爱情,我觉得爱是尊重,是理解,是呵护。爱你所以要伤害你,我可谢谢您了,滚蛋! 所以赵恪他已经凉透了,这辈子换女主来虐他,虽然严格意义上容思勰和上一辈的容思勰不是一个人,但没差的,一定要虐回来。 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矛盾爆发 三月, 春暖花开, 是出门踏青的好时候。 容思勰和容颢南、容颢真几人,鲜衣骏马, 朝约定好的地方赶去。 至于容思青,过年时她自由活动了一小段时间,但没过多久, 又被容思勰关起来了。 今日,容思勰和林静颐等人约好,到终南山留仙园打马球。 到地方时,林家、萧家、岑家的几位娘子郎君已经等候多时了。 打马球颇受时人喜爱, 他们这些贵族子女从小练习骑射, 都是打马球的一把好手。一听说要出去打马球, 各府的适龄郎君都积极响应。等人来齐后, 他们这一行人骑着高头大马,说说笑笑地往城外走去。 容思勰本来情绪高涨,等在城门口到另外一伙人时,她的笑容马上冷淡下来。 这样都能遇到赵家的人, 简直心塞。 皇后有孕,平南侯府正是得意的时候,赵淑娴的身边跟着不少娘子,一群人以赵淑娴、赵恪兄妹为中心,也朝城外走去。 赵淑娴今日和交好的娘子们约好踏青,没想到出城时遇到了容思勰。她也沉下脸色,不耐烦的嘟囔:“冤家路窄。” 混在人群中的赵恪, 却不着声色地往容思勰身上看了一眼。 两伙人在相互嫌弃中并行了一段时间,最后,容思勰和赵淑娴都绝望地发现,他们同路。 赵淑娴用力地哼了一声,突然加快马速,想要走到前面。 容思勰暗道一声“开玩笑”,她从七岁起勤练马术,还能被赵淑娴一个半吊子超过? 容思勰对身边的人说道:“我们打个赌,最后到达马场的人请客。” 走在容思勰身边的萧谨言还没有反应过来,就看到容思勰一马当先,率先飞奔了出去。 他超无奈地叹了口气,现在的小孩子,好胜心怎么这么强? 见容思勰飞驰离开,同行的林静颐、岑颀等人也不甘示弱,纷纷策马追了上去。随行的郎君们无计可施,只能赶上。 赵淑娴眼睁睁的看着容思勰及其他人从自己身边疾驰而过,荡了自己一身泥土。她气得暗自咬牙,加快马速,想要追上容思勰。 可是她终究底子浅,在赵淑贞成为皇后之前,平南侯府并无财力支撑赵淑娴练习骑马。和容思勰这些从小精心教养的贵女比起来,她的骑术,完全不够看。 赵淑娴只能眼睁睁地目送容思勰走远,自己明明气得要死,却无计可施。其他同行的女郎不敢刺激赵淑娴,只能陪着赵淑娴慢慢地骑马晃悠。 赵恪看着远方那个鲜艳夺目的背影,唇边挂上无奈的笑意。 还是这样半点不服输的性子。 终南山就坐落在长安城南郊,是长安贵族男女最喜欢游玩的地方。这个时节,终南山百花齐放,春意盎然,是最好的游春之选。 朝廷在终南山脚下修建了一座皇家园林,名为留仙园,园内马球场、戏台等一应俱全,还从各处移植了千顷桃花,号称连仙子见了也不愿离开。留仙园颇受皇室子弟的欢迎,其他有门路的贵族郎君,也以能出入留仙园为炫耀的资本。 容思勰率先抵达留仙园,萧谨言紧随其后。 容思勰兴高采烈地勒马,一回头,发现萧谨言悠悠哉哉地跟在她身后。 “你故意让着我?”容思勰不悦地问道。 萧谨言大言不惭地点头:“对呀,这么一路,你现在才看出来吗?” 容思勰气结,萧谨言此人演技卓越,从外面看着风光霁月温润如玉,可相处久了,才发现这个人性格恶劣的很,气死人不偿命的那种。 “你为何跟在我身后?我二兄呢?” “容颢南嫌弃跑马风沙大,会毁坏他的形象,所以让我来看着你,他陪着月瑶在后面慢慢走。” 容思勰想了一下,觉得这是自家二兄能干出来的事。 很快容颢真也追了上来,林静颐、岑颀等在兄长的看护下,相继到达。容颢南缀在最后,风度翩翩地到场。 全员聚齐后,这一行人直奔马球场。然而真是应了冤家路窄那句话,没过多久,赵家竟然也带着一帮人来了。 马球场的管事哪一方都不敢得罪,最后干脆让赵家和容颢南这几人同时下场,分为两队对战,好生玩个尽兴。 容颢南痛快地同意了。宸王府和平南侯府的郎君同场对战的消息很快就传遍留仙园,没过多久,马球场的看台上就围满了观众,其中以娘子为多。 立刻有人给这些郎君清理场地。容颢南和赵恪各领一队,吸收了闻讯而来的其他官宦子弟,各据一边,低声安排战术。 容思勰和其他几位娘子,则在马球场看台最好的位置上,给各家兄长高声助威。容颢真本来也想参赛,但是被容思勰强行拉走。开什么玩笑,马球那么危险,就容颢真那个骑术,还是不要瞎掺和了。 片刻之后,容颢南那几人似乎商量好了,他和萧谨言一前一后,翻身上马。 场外立刻爆发出小娘子们的惊呼。容颢南穿着玄色长衣,袖口衣角用金线绣着精致的花纹。萧谨言则是一袭白衣,虽然颜色浅淡,但衣料极好,在阳光下流动着华贵的光。这两人一黑一白,骑着马缓缓向场中走去,几乎立刻就吸引了全场娘子的视线。 偏偏这两个人的颜又是极精美极好看的,许多娘子都看得面红耳赤,兴奋地偏过头和身边的女伴说悄悄话。 容颢南和萧谨言率先上场,其他几人也很快就绪,马球赛即刻打响。 马球是一项极其激烈和危险的运动,郎君们要在飞奔的马上,俯身击球,将拳头大小的彩毬击入另一方球门。这对骑术和敏捷性的要求极高,而且飞驰的马匹也不好控制,一旦有人跌下马背,在众马奔腾的场内,等待他的不是死就是残,每年都有许多人丧命于马蹄之下。偏偏这样危险的运动,在大宣颇为流行,就连圣人都亲自下令,将马球作为军队的训练项目。 代表开始的彩旗刚刚挥动,场中的郎君们立刻放开躁动不安的骏马,飞驰到场中争夺彩毬。容思勰紧紧捏着拳头,大气都不敢出,她生怕一个错眼,就分不清敌我双方了。 容颢南用偃月杖带着彩毬,率先从包围圈中冲出,萧谨言紧随其后,与容颢南一左一右地打配合。赵恪很快带着人堵上来,容颢南将彩毬传给萧谨言,自己牵制追兵,萧谨言带着彩毬,飞快地朝球门冲去。只见他一个漂亮的旋身,满场欢呼。 首战告捷,无疑是极好的彩头。容思勰几人也非常兴奋,欢呼声不断。 皇后在去年冬天诊出有孕,平南侯府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赵淑娴在看台上的位置绝不会差,就在容思勰几人旁边。听到容思勰那面的喊声,赵淑娴拉着脸,冷冰冰地说道:“不过赢了一场罢了,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容思勰这边有人听到后,立刻传达给容思勰。听到赵淑娴阴阳怪气的话语,容思勰笑着转过身,说道:“赵二娘不必愤愤不平,我们不妨下注好了,押场下哪一队获胜!” “赌就赌,怕你不成?”赵淑娴不甘示弱地回道。 其他几个贵女也纷纷响应,分别下注。容思勰将一块玉佩放到托盘上,说道:“我相信我二兄,他一定会胜。” 赵淑娴也赌气一般将手腕上的玉环褪下,重重放到托盘里。“我押我三兄!” 两个托盘马上就堆满了信物。这时候另一轮比赛已经开始,惊险迭生,引得场外惊呼声不断。 其中容颢南和萧谨言格外显眼,他们俩骑术出色,配合默契,最重要的是长的好看,几乎一半观众的眼睛都黏在他们俩身上。 也有一部分人在追随赵恪,作为风头最劲的平南侯府嫡子,他的一举一动,也是目光焦点。有些人观察到他在场上的表现竟也颇为不俗,都露出惊喜的神色。 她们本以为,平南侯府发迹前落魄的很,哪有财力供后辈练习马球。没想到赵恪也是个深藏不露的,小小年纪,就已经有如此老练的骑术。 场上战况胶着,容思勰和其他人说了一声,自去更衣。 等容思勰整理好仪容后,带着侍女往马球场走。 还没走近,就听到阵阵震耳欲聋的呼喊声。 容思勰回过头和夏蝶说话:“方才在场内还没觉得,现在出来一趟,才知道这些小娘子有多疯狂。” 夏蝶深有同感地点头,她在启吾卫待了许多年,本以为对权贵的生活足够了解,然而等她调到容思勰身边,才知道这些贵族女子的花样真是层出不穷。 容思勰忍着噪声走入马场,她没有回看台,而是向赛场走去。 看台离得太远,很多细节看不清楚。容思勰很好奇,容颢南他们争夺彩毬时,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状况。 夏蝶的心情就完全不同了,她的心悬在嗓子眼,小心地护卫着容思勰。夏蝶实在不懂,为什么郡主好端端的看台不去,非要跑到场下来观赛,马蹄溅起的草沫都快溅到容思勰身上了,看得夏蝶冷汗涔涔。 容思勰却不觉得危险,她眼睛紧紧追随着容颢南和萧谨言,看到容颢南又进一球,她兴奋地欢呼起来。 听到熟悉的声音,萧谨言闻声回头,发现竟然是容思勰,他无奈地笑了笑,策马向容思勰的方向走去。 萧谨言一身白衣,迎着阳光,浅笑着向她走来。 容思勰突然觉得,那些声称萧谨言比容颢南好看的传闻,也不是毫无道理。 突然看台上传来呼声,容思勰抬头,发现萧月瑶正拼命地朝她招手。 容思勰笑着挥手回应,这时候萧谨言已经牵马走到容思勰身边,萧月瑶仿佛才看见萧谨言一样,高兴地喊:“四兄!” 萧谨言内心一言难尽,他瞅了容思勰一眼,说道:“为什么月瑶先喊‘郡主姐姐’,然后才喊我?” 容思勰扑哧一声笑了,摊开手,歪着头说道:“可能是我比较招人喜欢!再说,不是你让我照看阿瑶的吗?” 萧谨言皮笑肉不笑地弯了弯唇角,道:“那我还要多谢郡主了。” 容思勰被逗得大笑,萧谨言这个人每次闹脾气,都会叫她郡主来膈应她。最开始容思勰还觉得过意不去,时间久了,竟然觉得颇为好玩。 他们两人在场边谈笑,容颢南却驾着马找了好几圈,终于在角落里找到萧谨言。容颢南骑马过来,发觉自己妹妹竟然也在。 他没有多想,利落地下马,朝这两人走来:“你们躲得好远,教我一通好找。” 看到容颢南过来,萧谨言问道:“下半场要开始了?” “对,我们正等着你去商量战术呢,谁知道你跑这么远。”容颢南走过来,用力揉了揉容思勰的发髻,“这里太危险,万一有人惊马,伤到你就坏了。你回看台去,那里安全些。” 容思勰连忙退步,护住自己精心打理好的发髻。她心有余悸地看着容颢南:“都说了我长大了,不要揉我头发,我回去还不行吗?” “行行行,你长大了。”容颢南和萧谨言都笑出声。容颢南一边敷衍容思勰,一边翻身上马,“我们先行一步,你赶紧回去!” 容颢南和萧谨言骑着马,刚刚跑出十步远,就听到容思勰在他们身后喊道:“二兄,萧四兄,我用一块玉佩押你们赢,不要让我失望!” 萧谨言闻声回头,骑在白马上,对容思勰展颜一笑:“必不辱命。” 目送容颢南和萧谨言走远,容思勰也依言回到看台。 容思勰一上去,就被林静颐拉住:“七娘,你可算回来了。方才你和四表兄说了什么,两个人有说有笑的。二表兄找了你们好久,你们都没发觉!” “二兄找了很久?” “对啊”,林静颐说道,“亏你能和四表兄谈那么久,你别看四表兄这个人总是带着笑,事实上他内里冷淡着呢,我还从没见过他对谁这样和颜悦色过。” 容思勰莫名其妙有些心虚,她三言两语把话题岔开:“我们在说比赛的事情罢了。对了,下半场是不是快开始了?” 林静颐这个粗神经的人很快就被容思勰带偏:“对啊,很快就要开始了,现在四表兄这一队比分领先,我们赢定了!” 容思勰躲过一劫,默默松了口气。 下半场开始,容思勰很快把注意力投入到战局中。不知是不是错觉,容思勰总觉得,开场时,赵恪隐约朝她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应该是她看错了,容思勰想道,她和赵恪仅打过几次照面,无缘无故地,赵恪关注她干什么? 下半场的战况比方才的更加残酷,而赵恪不知怎么回事,总是格外针对萧谨言。 萧谨言马术出众,身姿敏捷,是掩护和传球的一把好手,结果被赵恪紧紧咬着,好几次彩毬都传不出去。 容思勰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她对身边人说道:“为何赵三郎一直咬着萧四兄不放?他们俩有私仇?” 林静颐也纳闷:“不应该啊,四表兄心思那么周密,怎么会与人结仇?” “莫名其妙。”容思勰想到曲江宴那次,萧谨言与赵恪也是格外不对盘的样子,容思勰觉得,这两人可能天生就气场不合。 因为萧谨言受制,容颢南无人配合,好几次传球失误,比分很快被赵恪追上。 到最后一局的时候,两队比分已经追平。 容思勰内心捏了一把汗,紧张地注视着容颢南和萧谨言的身影。 关键时刻,萧谨言带着彩毬加速。在场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强力突围,赵恪立刻追上,从侧方拦截萧谨言。 容思勰手心里全是汗,正在紧张的时候,萧谨言突然弯腰,手上使巧劲,将彩毬从赵恪马下传出。跟在萧谨言身后的容颢南一愣,立刻反应过来,接过彩毬就走。 赵恪发现自己中计,立刻纵马去追。这回,反倒轮到萧谨言一直缠着赵恪。 最后,容颢南一杆定胜负。 容思勰这才松了一口气,轻轻笑了出来。 她提起裙子,飞快地向台下跑去。 容思勰的情绪感染了其他几位娘子,她们也一边欢呼,一边朝自己的兄长跑去。 容颢南这队险胜,这些郎君们虽然带着汗,但都兴趣高昂,笑容满面。 不断有人骑马过来,对萧谨言道贺:“你最后这手声东击西太漂亮了,下次有机会,我们再同场作战!” 萧谨言自然一一应是。 马球赛结束,赵恪也带着人前来祝贺。他看着萧谨言,颔首赞道:“骑术不错。” 萧谨言也摆出客套的笑容:“彼此彼此。” 这两个莫名其妙杠了半场的人,面着假笑,又暗暗较起劲来,谁都不肯先退步。 其他几个郎君察觉到气氛有异,还没搞清楚是怎么回事,就听到一个清亮的女声响起。 众人应声回头,就看到一个漂亮的女郎站在草地旁边,踮着脚尖朝他们挥手。 她的身后还跟着许多衣饰华丽的娘子。 这些人都是官宦子弟,即使从没见过容思勰,也很快反应过来:“这位是……宸王府郡主?” 听到容思勰的声音,萧谨言定定看了赵恪一眼,率先移开目光,下马朝容思勰走去。 见容颢南和萧谨言都快步离开,这几个郎君立刻开始低声说话。 “那就是郡主?皇族专出美人的传闻果然不假,郡主这才多大,再过几年得长成什么样!” “和容颢南不愧是兄妹。不对,容颢南的妹妹,萧四过去干嘛?” “萧谨言和郡主好像是姻亲关系,似乎是表兄妹?” “怪不得萧四长成那样,原来是一家人。” 刚刚打完马球的郎君们一边飞快地交换消息,一边偷偷瞄容思勰。长安出了名的美人,京城最顶尖的贵女,能接触到的机会少之又少,他们当然要趁机多看几眼。 容颢南正在走路,突然回头,笑容出透露出冷酷。 这几人的眼睛这才规矩起来。 容颢南和萧谨言挡在容思勰身前,王府的侍从也很快围到周围,容思勰的身影彻底消失。意识到再无眼福可享,这些少年郎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 这一回头,才发现赵恪的脸色特别难看。 众人很快想到长安里另一个以美貌著称的人,赶快弥补道:“听说赵家也有美人,赵三郎你的姐妹也不差。” 赵恪的面色不善地冷哼一声,拉紧马缰,扭头就走。 留下这些少年在原地面面相觑:“我都夸了赵三的妹妹,为什么他还是生气?” 赵恪骑马走出老远,还是没忍住,回头朝容思勰的方向看去。 恰巧看到容思勰正笑意盈盈地看着萧谨言,萧谨言不知说了什么,逗得容思勰直笑。 赵恪更加烦躁,第二次了,大庭广众之下,容思勰和萧谨言举止亲密,丝毫不忌讳马球场里其他人的目光。萧谨言这个表里不一的伪君子,果然越看越讨厌。 分家之后,容思勰的生活异常惬意。 随着老王妃和其他几房纷纷搬离宸王府,偌大的宸王府马上空阔起来。再没有碍眼的人在眼前晃悠,容思勰大感轻松,言谈行动也自由了许多。 四月,她度过十周岁生辰,正式跨过十岁这个风水岭,从黎阳和宸王居住的主院搬出,自立门户,拥有了一座二进的院落。容思勰的院子就在景怀园前,花团锦簇,树木葱荣,一出门就能看到景怀园的风景,容思勰对自己的住所非常满意,亲自起名为景和园。。 过了十岁,就不再是小姑娘了。若是以前犯错,还能用年少无知来做借口,但一旦跨过十岁,便是半只脚踏入成年闺秀圈,要学习管家、驭下、操办宴席等这些当家主妇必备技能了。 黎阳郑重地将一沓卖身契、地契交给容思勰,从此,景和园里的所有下人都正式划归容思勰名下,黎阳再不插手。而且等容思勰及笄后,朝廷会正式为容思勰册封封号,划分封邑。虽然宣朝的公主郡主们不去封地居住,也没有封地的军政大权,但是食邑的税收,却完全归公主郡主个人所有。黎阳怕容思勰及笄后不会管理封邑,于是干脆扔给她几块地练手。 一夜暴富的容思勰做梦都在数钱,这么多年她积累了不少金银玉石,再加上前段时间皇帝大手笔的赏赐,现在容思勰的身家已经相当丰厚,这还是她没有拿到封地的情况。等成年后,她每年还能拿到大笔的税收,到时候,容思勰就真正能做到用钱砸死人。 身为无耻的特权阶级的容思勰露出了期待的微笑。 容思勰除了掌管景和园的财务出入和人事调动,还要努力开拓外交。过了十岁,社交的重要性渐渐超过才艺,现在容思勰慢慢将精力调到社交和宴会上,卢夫子和外书房的课程反倒掉到第二位。这些年容思勰对自己的日程安排近乎严苛,但好处也渐渐显露出来。经过卢夫子的言传身教,容思勰的言谈举止已经可以与世家女匹敌,而书房里的朝堂厚黑学,容思勰也慢慢能听懂了。现阶段她最主要的任务,就是与其他府的娘子拓展关系,换句话说,就是满长安乱跑,以吃喝玩乐为己任。 而容思勰美好生活中唯一不和谐的,就是容颢宗的婚事。 去年因为立后一事,宸王府忙的不可开交。后来又要分家,紧接着二娘订亲,黎阳忙着打发老王妃和二房,操持二娘的婚事,根本没时间管容颢宗的事情。等一切尘埃落定,已经到了十二月份,年礼采办又来了。 楚家体谅宸王府的繁忙,一直不曾催促。但是凡事都讲究礼尚往来,楚家体贴,黎阳却不能心安理得地拖着而毫无表示。 这几天,黎阳总算腾出手来,她打算和楚家交换庚帖,但是容颢宗又非常强硬地拒绝了。容思勰无法得知容颢宗和黎阳说了什么,只知这场谈话不欢而散,黎阳和容颢宗现在还僵持不下。 容思勰心里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她不能和黎阳说,只能努力在母亲和大兄之间转圜,缓和这两人的关系。 后来容思勰也慢慢想明白了,其实容颢宗抗拒婚事,不是因为楚漪也不是因为高梓萱。即使没有高梓萱,即使结亲的人不是楚漪,容颢宗也不会应下婚事。每个人都在困扰自己存在的意义,容颢宗也难免,订亲不过是一条□□罢了。 容思勰大概能猜到容颢宗在困扰什么,但她还是不知该如何解决。就在容思勰烦扰不已的时候,寒食节到了。 宣朝尚武,百姓生性豪放,爱诗爱酒爱浪,朝廷里隔几天就要放假,放假的名头千奇百怪。而长安的民众也总能找到各种理由去城外玩,冬寒褪去,该去郊外庆祝;百花齐放,自然要出去观赏;寒食节祭拜祖先,既然都出城了,顺便踏青游春也无不可。 于是寒食节,也渐渐成为一个变相游玩的节日。 祭拜先人是大事,被软禁许久的容思青终于被放了出来,随宸王府的车驾来到郊外。 容思青坐在车里,手指被攥的发紫。 她对容思勰简直恨之入骨,前世的旧仇还没有结算,今世又积下许多新恨。容思青本打算在重阳宴上一举俘获襄平公主的青睐,结果被容思勰关在院子里,一步都离开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计划许久的机会从手边溜走。后来,流光缎大涨,容思青也没有机会将自己手中的绸缎脱手,自古商机稍纵即逝,跟风囤货的人越来越多,流光缎的价格也落回原位,容思青耗尽私库盘下的流光缎,生生砸在手中。 人财两失,而这一且全是拜容思勰所赐,容思青简直恨死容思勰了。 容思青气得胸口急剧起伏,她深深吸气,试图稳定剧烈起伏的情绪。 然而钱财终究只是身外之物,若只是损失钱财,容思青也不会这样激动。说到底,容思青不过是利用愤怒,掩饰自己内心深处的害怕罢了。 她在惶恐,她错过了重阳宴,失去了流光缎,赵淑娴也和她越来越疏远,重生计划中最重要的两个贵人,她一个都没搭上。 之前容思青信心满满,认为自己一定能翻身做主,报仇雪恨。可是现在她不确定了,没有顺利结识襄平公主,她接下来要怎么做?她完全没了主意。 过了好一会,容思青才能控制好自己的表情。她将害怕深深掩埋起来,脸上露出冷笑。既然容思勰坏了她的前程,那么别怪她,对容思勰在意的人下手。 正月的时候容思青曾短暂地恢复自由,也许上天都在暗中助她,上元节的时候,容思青在出府看灯时,偶然撞到了一桩非常了不得的事情。 她那庄重沉稳、一向被视为楷模的长兄容颢宗,竟然在灯下与另一个娘子说话。 想到当时的场景,容思青抑制不住地笑了出来,结合上辈子的迹象,容思青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怪不得容颢宗两世都格外抗拒和楚漪的婚事,怪不得容颢宗订亲后,高梓萱大病一场,原来,这两人早就相识。 今日寒食节,许多有头有脸的家族都会到郊外来散心,楚家自然不会缺席。还有什么时机,比今日更好呢?只要她将容颢宗和高梓萱的事情捅出来,几乎马上就可以扩散地人尽皆知。至于容颢宗和高梓萱到底是什么情况,谁会在乎? 容思青快意地笑了出来。 到达预定的地点后,容思勰下车,即刻投入到社交大业中。 没一会,忠勇侯夫人来请她过去说话。 容思勰的心情一下子复杂起来。容颢宗还在思考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偏偏两家长辈都对这桩婚事乐见其成,现在还牵扯了高梓萱,一旦处理不好,这件事情就要全面崩盘。 虽然容思勰很喜欢楚漪,但毫无疑问她会站在容颢宗这边。无论最后容颢宗如何选择,容思勰都会支持自己的兄长。 所以面对忠勇侯府时,容思勰也很为难。 忠勇侯夫人对容思勰特别热情,然而楚夫人越热情,知道内情的容思勰就越纠结。楚家的行障里还坐着许多夫人,众人对宸王府和忠勇侯府的婚事心照不宣,看到楚夫人亲热地拉着容思勰说话,夫人们都露出了然的微笑。 寒暄完,楚夫人把容思勰交给侯立一边的楚漪,让她们几个小姑娘自己去说悄悄话。 容思勰内心一片哀嚎,偏偏还要保持得体的微笑。楚漪的态度拿捏的特别好,亲热却又不会让人尴尬,拉着容思勰向未婚娘子们聚会的地方走去。 忠勇侯府专门用锦缎围出一片空地,供楚漪和其他娘子落脚。隔着帷帐,这些贵族娘子的身形便不会被外人瞧去,这种做法在贵族聚会中屡见不鲜。容思勰和楚漪到来时,行障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每个都是有头有脸的勋贵之女。 见状,容思勰只能收起心里的思绪,专心和这些出身不俗的娘子交际。 众人正在谈笑间,突然从行障外传来一阵喧哗。 容思勰莫名产生一种不妙的预感。 有侍女在外阻拦,可是对方来头极大,侍女不敢硬拦。片刻都不到,容思青就冲破侍女的防线,闯进帷帐里来。 侍女无奈地向行障内的各位娘子行礼赔罪,垂着头退下。 容思勰看着容思青背后的人,瞳孔紧缩,猛地站了起来。 她差点忘了,容思青是重生的人,即使她严防死守,也没防住容思青。可是,容思青如何得知此事?大兄和高梓萱满打满算,也不过见了三四面而已。 莫非上一世,后来大兄和高梓萱之间又发生了一些事情,这才让容思青知道了? 可是容思勰已经来不及思索前因后果了,因为已经有人认出容思青,将话问了出来。 “容四娘?你这是作何!你身边之人是谁,以前好像没有见过。” 容思青看到容思勰也在,心里暗道晦气。容思勰的出现在容思青意料之外,她费尽心思甩开容思勰的眼线,就是为了速战速决,打容思勰一个措手不及。没想到她还是晚了一步。不过没关系,她已经将高梓萱带到楚漪面前,今日无论如何,都要拆散容颢宗和楚漪。 见有人问起高梓萱,容思青扬起得逞的笑容:“诸位还不认识高五娘?哦,也是,毕竟她和我大兄的事情还没有公开。不过你们很快就会认识她了,毕竟……” “住口!”容思勰高声喝道。 但容思青不管不顾,将话一股脑倒了出来:“毕竟高五娘,乃是世子心仪之人。” 众女哗然,纷纷转头去看楚漪。 楚漪面色一下子变得极其苍白,身体微微晃动,不可置信地向后退了两步。 高梓萱也血色全失,她既难堪又愤怒,用力甩开容思青的手,喊道:“根本不是那样,你不许诋毁世子的名声!” 容思勰的脸色彻底沉下,她目如利剑,紧紧盯着容思青:“一派胡言,四姐大概发烧了,尽说些没影的胡话。” 容思青还要说话,却被夏蝶捂住嘴。容思青奋力挣扎,抽空喊道:“容思勰你敢!我是你长姐,你竟敢以下犯上,这样冒犯我?” 容思勰却完全不理会她,不顾众人惊疑不定的眼神,对夏蝶示意道:“四娘病了,带四娘下去休息。” 接受到容思勰的眼神,夏蝶挟持着容思青就走。容思青看到容思勰竟然真敢如此,当着这么多外府贵女的面,完全不给自己面子。她拼命挣扎,可夏蝶是什么人,抓人是启吾卫的老本行。夏蝶手下轻轻点了一个地方,容思青就彻底说不出话来,乖乖被夏蝶带走。 容思青把一切挑明后,容思勰反而奇异地镇静下来。不破不立,遮遮掩掩反倒让人起疑,现在被容思青捅出来,容思勰倒也坦然了。 容思青被拖走后,高梓萱脸白如纸,方才的喊叫似乎已经耗费了她所有的力气,高梓萱摇摇欲坠地站在原地。容思勰叹了口气,说道:“高姐姐,劳烦你先离开片刻,我稍后和你解释此事。” 立刻有侍女将高梓萱带走,临出门前,高梓萱突然顿住。她回过头,再一次重复:“清者自清,不是四娘子说得那样。” 容思勰心里叹气,她当然知道容思青在恶意陷害,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容思青恶意带节奏,很快所有人都会朝着这个方向想。 比如是不是容颢宗和高梓萱私相授受,然后不愿意和楚漪订亲,如果这时候宸王府的政敌再推上一把,世代从军的忠勇侯府少不得要和宸王府反目成仇。 容思青真是干了桩好事,容思勰恨的牙痒。但收拾容思青是次要的,现在要紧的,是安抚高梓萱和楚漪,同时安抚在场的其他人。 于是容思勰尽量镇定自若地点点头,说道:“我知道。这本是王府内务,没想到却把高姐姐和楚姐姐牵扯进来,在这里,我向两位赔不是。稍后,王府会派人上门,给二位一个交代。” 容思勰话中暗示这是王府内务,刻意引导众人往王府姐妹不合,然后容思青恶意报复容思勰的方向想。即使这样做对容思勰的名声不好,容思勰也在所不惜。只要将今日之事定性为容思青自作主张,高、楚二人只是被牵扯进来,那一切都有回旋的余地。 容思勰说完后,在座几人的神情都先是恍然大悟,然后将信将疑。容思勰亲眼看到高梓萱的脸色变得更白,之后低头笑了下,就跟着侍女离开了。 然后,容思勰转身,看向楚漪。 “楚姐姐,今日是四娘自作主张,你不要多想。” “郡主不必说了。”楚漪的脸色同样苍白,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她苦笑了一下,“我明白的。” 容思勰心里更加复杂,她想解释,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最后,只好奉行少说少错:“楚姐姐,今日之事,宸王府必定会给你一个交代。各位娘子,对不住,我先行告退。” 等容思勰赶回自己家的行障,黎阳已经铁青着脸色等在那里了。 “阿娘……” “你早就知道此事?” 容思勰张了张嘴,最终还是说道:“是。” “很好,你们兄妹几个,一个个有能耐极了!合起伙来骗我。”黎阳冷笑一声,拂袖离开。 容思勰从没见过黎阳发这样大的火,以往无论谁惹黎阳生气,她总是不舍得对容思勰高声呼喝一句。而此时黎阳说出这样的话来,想必是气急了。 容思勰站在原地,看着黎阳沉着脸离开。都不用想,容思勰就知道,黎阳必是去找忠勇侯夫人解释了。 容思勰长长叹气,这都是些什么糟心事情啊。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用户容思勰邀请您加入“长安第一吃喝玩乐群”,是否同意?】 新上司亲自拉自己进群,夏蝶自然立刻同意。 【你已是群成员了,马球活动正在进行,请尽快登入。若要了解更多信息,请查看往期群活动。】 夏蝶点开群活动,慢慢向下划动,看到的都是“曲江池泛湖”“芙蓉园听曲”“去公主家赴宴”“一起来西市买买买”“东市玉石大促销,不买不是人”之类的东西。 夏蝶感到牙酸,这些贵族女子,难道不需要学习吗?不需要练习琴棋书画吗?为什么不去充实自己提升文学修养,每天吃喝玩乐有什么乐趣可言! 好气人。 ************* 铺垫了这么久的矛盾终于全面爆发,下一章家庭矛盾和外部矛盾集中轰炸,哈哈哈哈好开心! ************* 感谢“贼萌的盾萝往作者菊花里”“Chloe”两位昨天投雷,还有之前“Yukimars”“紐約起司蛋糕”“山嘉嘉”,前几天忘了说,在此补上。还有各位给我投营养液的亲,超级感谢,给你们递心心~ ☆、生死一线 容思青闹出来的祸事到底没能压住, 即使容思勰做了应急处理, 可是百姓对皇族八卦的好奇心到底不容小觑,很快, 容颢宗的事情就被编为各个版本,迅速传播出去。 宸王府也罕见地爆发了家庭矛盾。 黎阳逼着容颢宗去忠勇侯府道歉,然后和楚漪订亲, 让流言不攻自破。但容颢宗却不同意这个处理办法,清者自清,顺着谣言只会助长无聊之人的八卦之心。 这两人性格一个比一个要强,最后这场争执, 以黎阳愤怒离去, 容颢宗沉默反抗而告终。 容思勰和容颢南头都要炸了, 容思勰负责和母亲说好话, 容颢南则去劝容颢宗,这两人全力在母亲和兄长之间转圜,希望能缓和母子之间的矛盾。 可是向来都对容思勰有求必应的黎阳,这一次却对容思勰甩了脸色, 无论容思勰怎么撒娇卖萌都没用。 而容颢宗那边也收效甚微,容思勰去找容颢宗谈话,但容颢宗什么都没说,只是摸了摸容思勰的头,示意容思勰不要多管。 容思勰夹在中间,搞得自己里外不是人。 容思勰和容颢南这对难兄难妹,这几天简直糟心透了。 容思勰无法左右黎阳和容颢宗的想法, 于是将自己所有的怒火都转向容思青。容思青不是运气好么,去上元节赏灯都能看到不该看的事情,那她干脆去别院里为国祈福好了,指不定能给大宣增添百年国祚。 容思青反抗无能,被押上马车,远远送到郊外的一处别院里。那里是宸王府名下避暑的别庄,人迹罕至,再清静不过。 一两年内,容思青都不要想回来了。敢仗着前世记忆伤害容思勰最珍视的家人,那容思青就要做好被扒下一层皮的准备。 解决完容思青,黎阳和容颢宗的冷战还没有结束。而唯一能镇住场子的宸王知道此事时,只是淡然地表示,容颢宗已经不小了,这件事让他自己处理。 容思勰快被母亲和兄长的低气压逼疯了。 容颢南也累的够呛,他受够了王府里压抑的氛围,带容思勰到西市去散心。 长安共有一百零八坊,东西两市。其中城东多权贵,城西多市井,所以东西两市也展现出截然不同的气象。 长安街道上不允许摆摊开店,所有商贩都要集中在东西两市,在规定的时间段里做生意,还要受朝廷的集中管理。东市西市因为位置的不同,坊市内商家也各有侧重。东市周围全是权贵王侯,所以东市里多为玉石、古玩、绸缎之类的富贵物件,而西市则包罗万象,鱼龙混杂。西市占地广阔,粗估有商铺四万,来自远方的西域商队、热情如火的胡姬往来不绝,人群中不时有异发异眸的异域人穿行。这里,是帝国心脏之所在,向远道而来的各国客人,展示长安最繁荣的一面。 容思勰骑在马上,慢悠悠地在西市里闲逛。 但她心里还是记挂着王府的事情,又一次无意识地叹气,旁边冷不防传来一个声音。 “我曾听说,时常叹气的话,脸上会长皱纹。” 容思勰赶紧压住自己的脸,不悦地回头瞪萧谨言:“你好烦,没看到我正在想事情吗?” “这才像你。”萧谨言笑道,“都出府了,何必再想烦心的事情。” 容颢宗的事情闹得满城皆知,萧谨言和宸王府走得近,自然也对这件事情一清二楚。 “唉”,容思勰叹气,“我只是有些心疼大兄罢了。他和母亲都没错,却闹成现在这个样子,无论最后大兄怎么做,对他的名声都是巨大的打击。” 萧谨言却不这样想,“你不必忧心,世子他自己能处理好。他可是王府的继承人,岂会连这点小风小浪都摆不平。” 容思勰斜瞅了萧谨言一眼,轻轻哼了一声:“你这话几乎和我阿父的一模一样,你们悠悠哉哉,倒显得我瞎操心。” “你还小,不懂对于一个家族的继承人,想要一样东西,就得自己动手去拿。相信你的兄长,他会妥善解决此事。而且,这件事中,他最不想牵涉到的,恐怕就是你了!” “可是我已经被牵扯到了”,容思勰愤愤地说,“阿娘已经给我摆了五天的脸色看!五天!现在我完全不敢往她面前凑。” 萧谨言忍不住笑出来,容思勰看着萧谨言,觉得非常奇怪。“很好笑吗?” “不好笑。”萧谨言努力控制住笑意,恢复到风度翩翩的佳公子形象。但他眼中的笑意还未褪去,那双眸子因此愈发流光溢彩,宛如上好的黑曜石,在阳光的映衬下格外摄人。 一个高挑妖娆的胡姬从对面走来,正好看到这一幕。她忍不住停住脚步,目光随着萧谨言的移动而移动。就在萧谨言和容思勰与她错身而过的时候,胡姬风情万种地笑了笑,抬手将鬓间的鲜花摘下,朝萧谨言扔去。 萧谨言勒着马缰,轻轻用力,就准确地避开胡姬掷来的花朵。胡姬马上露出芳心欲绝的神色,委屈地朝萧谨言眨了眨眼。 萧谨言面无表情,容思勰没有注意到前因后果,还觉得很好奇。 “你为什么要躲开?” 萧谨言瞅了容思勰一眼,语气十分嫌弃:“你一个小姑娘,管这些干嘛。” 被嫌弃的容思勰很莫名其妙:“我怎么就不能问了,万一这位美人其实是向我掷花呢?” 萧谨言愣了一下,忍了忍,最终还是没忍住,握拳轻捂着嘴,低声笑了起来。 听到萧谨言的笑声,容颢南很疑惑地回头:“你们说什么了,为什么笑成这样?” 容思勰也觉得摸不着头脑:“我也不知。” 萧谨言这谜一样的笑点,容思勰也表示捉摸不透。 西市拥挤,最多只能允许两骑通行,容颢南和容颢真在前方开路,萧谨言则和容思勰走在后面。 容颢南看着笑得手都在抖的好友,只觉无奈,萧谨言这个样子,真的能帮他照看妹妹吗? 正好这时容颢真看到一家玉器店,嚷嚷着要下马去看。 容思勰这个伪妹妹真姐姐自然纵着他,陪着容颢真进店。 西市的玉石虽不及东市精致,但却有很多来自西域的稀奇东西。这家店里的货物虽不名贵,但有很多容思勰从没见过的石料。 容思勰走到一块红色的玉珠面前,好奇地问:“这是何物?模样好生奇怪。” 店小儿一看这几人的衣料,就知道来大主顾了,他立刻殷勤地跑到容思勰面前,介绍道:“娘子好眼光,这是我们店里压箱底的宝贝,就是走遍西市,恐怕也找不出第二家来。这是我们主家进货时偶然发现的玉料,此玉色泽清透殷红,偏偏玉里浮积着黑色的圆点,本来卖不出好价钱,但我们主家慧眼识珠,将此玉雕琢成圆粒,配上玉里的黑点,正好是红豆模样。主家因此为此物取名为‘相思石’,正是应了那句诗,叫愿君多采撷,此物最……” “大胆!”店小二还没说完,就被跟在容思勰身后的绿幕大声打断。 店小二神色懵怔,他就念了一句诗,还是好不容易才背住的,为什么呵斥他? 容颢南也肃起神色,面带不悦。这句诗正好撞了容思勰的名讳,女子名讳何其重要,如何能从另一个无关男子的口中说出?但这是容思勰的事情,容颢南忍着不悦,全权交给容思勰处理。 容思勰把玩着手中的“相思石”,却露出笑意来。 “相思石,这倒是个好名字。这种玉珠,仅你们店里有?” 店小二还没缓过神,愣愣地点头:“是。” “好。”容思勰将相思石放回木架,对店小二说道,“你们店还有多少,全部包起来,我都买了。” 店小二张大嘴巴,不敢相信他听到了什么。他本以为今日自己得罪贵人了,没想到峰回路转,竟然是这样一个发展。 听到容思勰的话,其他几人的反应也各不相同。容颢南露出不忍直视的神情,容颢真则开始催促店小二装货,站在容思勰身后的夏蝶则忍不住面容扭曲,这些过分的有钱人! 萧谨言也在心里感叹,不愧是享公家供奉的皇族人,出手果然阔绰。日后等郡主议亲,没有足够的财力,恐怕都没有郎君敢提亲! 感慨过后,萧谨言却不合时宜地回想方才店小二的话。店小二说得好好的,突然被侍女打断,想来是犯了七娘的名讳。七娘她们这辈是“思”字辈,萧谨言觉得,他应该猜到七娘的闺名了。 女子的闺名可不能马虎,排行可以随便称呼,但闺名却只有兄长和丈夫得知。萧谨言暗道失礼,心里暗骂自己没事瞎猜什么,这下出事了! 萧谨言赶紧将那三个字掀过,再不敢多想。 购物是减压利器,容思勰一口气花了许多钱后,心里的阴郁果然一扫而光。她带着笑意离开,身后侍从的手里都抱满了礼盒。出门时,容思勰突然停住脚步,对店小二说到道:“转告你们主家,以后再找到相思石,直接送到宸王府来,不可再卖与其他人。若有其他人收购此玉,无论他出多少钱,我们王府出双倍!” 听到宸王府的名头,店小二吓得腿肚子一软,怪不得他觉得这伙人不太对劲,敢情是皇家人! 店小二僵着脸送容思勰等人离开。 此后不久,相思石也因容思勰而名声大噪,众人纷纷来这间店打探,宸王府郡主一掷千金都要垄断的玉,究竟是何等模样? 相思石身价百增,但却一直有市无价,宸王府的权势,由此可见一斑。 刚刚走出店门的容思勰并不知道自己无意间炒热了一种玉石,她一扫颓唐,兴致冲冲地跨上马,打算在西市大肆扫荡一通。 反正她有的是钱。 容颢真对什么都是三分钟热度,嚷着要进店的是他,进去后兴趣缺缺的也是他。容颢真很快又找到其他好玩的事物,立刻驾着马往前方跑去。 容颢南还在打发下人安置容思勰买下的玉石,一晃神就让容颢真跑远了。他本来没当回事,郎君么,好动些是常事。容思勰却放不下心,赶紧骑马追了上去。 看到两位小祖宗都跑远了,容颢南无奈,只能拜托萧谨言:“四郎,我腾不开身,你去帮我盯着七娘。” 不用容颢南说,萧谨言都打算追上去了。这些年他时常陪着容思勰出去玩,与他自己的妹妹也不差什么了,萧谨言自然不可能放任容思勰在鱼龙混杂的西市里乱跑,即使后面跟着侍从,也总觉得自己亲自看着比较放心。 然而意外发生时总是猝不及防,萧谨言刚刚上马,就听到一阵嘶鸣,前方的百姓立刻爆发出尖叫,推搡着跑开。混乱中,萧谨言看到容思勰捂着肩膀从马座上栽了下来。 容思勰月白色的襦衫上,已经透出斑斑血迹。 作者有话要说: 全文完。 哈哈哈哈我瞎说的,别激动别激动!不要寄刀片! 今晚加更结束,祝大家周末愉快! (今天更新了一万四,我已经是个废人了……) ☆、西市遇刺 容颢真一溜烟就跑远了, 容思勰对这个混小子特别无奈, 只能赶紧追上去。 “八郎,不要一个人乱跑。”容思勰骑在马上, 朝容颢真喊道。 听到容思勰的声音,容颢真果然乖乖停了下来,回过头朝容思勰招手:“七娘快过来, 我看到前面一家店买猞猁,我们一起去看!” 老实讲,容思勰对猞猁豹子之类并不感兴趣,甚至她还有些害怕。但谁让容颢真喜欢呢, 容思勰只能加快马速, 朝容颢真走去。 容思勰的坐骑是西域上贡的御马, 名为踏雪, 是宸王特意向圣上讨来的,就是害怕容思勰骑马的时候出什么意外。容思勰也很喜欢这匹千里马,性情温顺又机警,最重要的是通身雪白, 非常好看。 容思勰之前曾听人说过,好马通灵,能为主人预警。这个说法容思勰一直不太信,所以当踏雪突然扬起脖子高声嘶鸣时,容思勰并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她反射性地拽住缰绳,上身向马背贴去。 那一瞬间, 容思勰似乎听到破裂的风声,紧接着后背剧痛。踏雪受惊后两蹄腾空,尖利地嘶鸣着。容思勰本就疼痛难忍,这一下,她的手再也握不住马缰,从踏雪身上一头栽了下来。 那一刻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按了暂停,容思勰重重摔到地上,耳边这才能听到声音。周围的百姓仿佛刚刚反应过来,立刻爆发出尖叫,推搡着四散逃命。 倒立的视野中,容思勰看到容颢南和萧谨言脸色煞白地朝她冲来,容颢真也一把推开周围的人,飞快地扑到她身边。 “七娘,七娘!” 容颢南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半蹲着将容思勰扶起来,查看容思勰背后的伤。 一只箭矢扎入容思勰后肩,入势极深,几乎只能看到箭尾。 “七娘,还能坚持住吗?我们这就回府,七娘,不要怕……”容颢南的声音都开始抖。 容思勰捂着肩膀,痛的连气都喘不匀,但还是颤颤巍巍地举起手,朝一个方向指去:“就在那个方向,快去……” 但容颢南现在吓得手都在抖,哪有心思去追刺客。 容思勰的视线转向萧谨言,几乎是拼尽全力地说:“快去追,再晚就追不上了……” 萧谨言半跪在容思勰身前,皱着眉查看容思勰的伤势。接受到容思勰的视线,他抿了抿唇,最终飞快地站了起来,朝容思勰所说的方向追去。 萧谨言飞身上马,操纵着马避开犹如无头苍蝇一般四处奔逃的百姓,在人流中急速前进。 他骑在马上,视线能看得更远,很快,他就将目标锁定在两个褐衣男子身上。 袁大和袁二一击得手,立刻撤退。 他们俩混在人群中,慌乱无序的百姓就是他们最好的掩护。他们顺着人流,朝坊门外走去。 “大兄,最后怎么扎到了那个女娃,不是说好了取男娃的性命么?”袁二压低了声音,悄悄问。 “我本来瞄准了男娃,谁知道那个小女娃突然朝男娃跑去,当时箭已经脱弦,我也没办法。不过她倒有匹好马,知道替主人避祸,要不然,扎准的就是她的心窝了。” 袁二有些遗憾:“我们道上讲究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宸王杀了侯爷和几位郎君,就别怪我们朝他的儿子下手。不是说宸王最宠爱这对龙凤胎么,折他一个龙凤胎儿子,也算替侯爷出口气,只是可惜,却射偏了。” 袁大也叹气:“这是男人之间的事情,本来没打算牵扯到女儿家,谁知道人算不如天算,那个小姑娘也算命中该有此劫罢!我那一箭力度不小,恐怕这女娃凶多吉少。挺漂亮一个小女郎,可惜了。” 袁大和袁二都是淮南人,替淮南侯效命了二十多年。淮南侯被抓走后,他们兄弟几人一路尾随上京,想尽办法搭救淮南侯。然而直到兄弟们一一折尽,他们也没能救下侯爷,就连淮南侯的几位郎君,也都丧命刀下。 从淮南来的兄弟们只剩他们两人,袁大袁二眼看无法杀了宸王,替淮南侯和兄弟们报仇,就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转而去刺杀宸王的子嗣。其中最受宠爱且年龄最小的容颢真,就是最好的靶子。 袁大袁二一边快速往外移动,一边警惕周围。袁大江湖经验老道,十几年在腥风血雨里滚爬,早锻炼出机警的直觉。他突然意识到不对,猛地回头,就看到一个白衣郎君,坐在马上,正冷冷地看着他们。 “老二,准备好,我们被人发现了。”袁大一边喊话,一边将□□架在手上,朝萧谨言击去。 萧谨言位置高,虽然方便操控全局,但同样将自己暴露在攻击范围内。见箭矢袭来,他勒着马,左右躲闪,灵活地避开了袁大射来的箭镞。 这片刻的耽搁,萧谨言与袁大袁二的距离又缩短一大截。 “这是谁?我盯了一个多月,没见宸王还有这么一个儿子呀?”袁二愤愤骂道。 袁大向周围扫了一眼,皱起眉头。萧谨言居高临下,调度人手方便的很,这么一会的功夫,萧谨言已经将袁大袁二的位置示意给官兵和王府侍卫,眼看他们就要被合围,袁大狠狠地唾了一口,说道:“没时间和这个小子耽搁了,官兵越来越多,我们鼓起劲,一口气冲出去!” 袁二收起□□,不再针对萧谨言,而是转向周围的百姓和官兵,一路厮杀着向外冲。 刺杀事发突然,西市人流又杂,失去理智的民众给官兵造成了极大的麻烦。袁大袁二本来就离出口很近,此刻突然发难,打了众人一个措手不及,竟然真让他们逃了出去。 萧谨言暗道可惜,早就听闻西市的门吏瞭兵疏于操练,没想到竟然能疏忽至此。眼看这两个凶徒就要逃脱,萧谨言当机立断,弃马步行,飞快地跑上了瞭望楼。 瞭望楼的官吏本来正在疏散受惊的人群,看到萧谨言往里面冲,还感到很意外:“哎站住站住,你是什么人,塔楼是你能进的?” 萧谨言抛下一句“承羲侯府萧四”,再没有和这些官吏废话,几步冲上楼顶。 此刻他脸上毫无笑意,和往日里笑容和煦的承羲侯继承人判若两人。 萧谨言面沉如水,看着袁大袁二两人与同伙接头,迅速坐上马车撤离。 离去前,袁大似乎感应到什么,警惕地回头,正好和萧谨言的视线对上。 萧谨言挽着从旁边小兵手里夺来的长弓,一箭飞出。 箭矢带着千钧之势,直接射中车轴。车厢颠簸了两下,马上就走不动了。 袁大袁二暗骂一声,也不查看车轮,立刻跳车而逃。 提前准备好的马车坏了,这下,他们出城难了。 萧谨言又搭弓射出好几箭,但袁大袁二都是老江湖,一边逃命,一边灵活地躲闪,最终无一命中。这两人对萧谨言投来一个挑衅的眼神,身影一转没入小巷,很快就失去了踪影。 见这两人逃脱,萧谨言面无表情,白皙的脸上冷淡如冰,他将弓箭扔给小兵,转身下楼。 小兵抱着自己的弓箭,一脸错愕地看着萧谨言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从头到尾都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直到百姓疏散的差不多,小兵才听到宸王府郡主在西市遇刺的消息。 小兵吓得差点跪下,完了,他们这些负责维持西市秩序的兵吏,恐怕都要被宸王剥脱一层皮了! 萧谨言走后,容颢南小心翼翼抱起容思勰,强行征用了就近的一架马车。 马车的主人听到有人行凶,也吓得够呛,正打算坐车离开,却被侍卫强行拉下车。他正打算破口大骂,看到容颢南怀中气息奄奄的女郎,以及容颢南杀人一样的眼神,到底什么也没说。 容颢南抱着容思勰上车,容颢真也跟着跳上马车,王府的侍卫立刻将马车驾走。 等车咕噜咕噜走远,马车主人不放心,追上去大声喊了一句:“我住城西永平坊,用完了记得还回来啊!” 黎阳正在府里处理事务,突然听到墨魁慌慌张张地跑进来,仪态尽失地喊道:“王妃,大事不好,郡主遇刺了!” 黎阳脑子空白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墨魁在说什么。她刷地站起身:“你说什么!” “王妃,郡主已经送回景和园了,您赶紧去看看罢!”素来镇定的墨魁,此刻语气中竟也带了哭腔。 黎阳身体晃了晃,旁边的小丫鬟赶紧扶住,等黎阳脑中的眩晕过去,她一把推开侍女,疾步往外走。 “快传太医!墨魁,你去卫所叫王爷回来。” 很快,宸王和容颢宗都回来了。宸王脸色阴沉的可怕,一边询问事情经过,一边大步向景和园走去。 景和园已经围满了人,黎阳面色煞白地站在屋外,二娘和三夫人陪在黎阳身边。 容颢南满身血迹,连衣服都来不及换,看到宸王和容颢宗回来,连忙迎上来。 “父亲,阿兄。” “不要急,慢慢说当时的经过。”容颢宗沉声说道。 容颢南深吸一口气,稳定住焦躁的情绪,将今日在西市的事情毫无疏漏地回述了出来。 “那两个恶徒是何模样?”宸王问道。 容颢南哪有心力注意刺客的模样,萧谨言主动走过来:“王爷,刺客是我去追的,这点我比较清楚。” 紧接着,萧谨言就将袁大袁二的身形、年龄、长相和特征从头到脚说了一遍。 最后,萧谨言说出自己的猜测:“为首之人善侦测,他手上的□□也是军中之制,这两人,多半是行伍中人。” 听完后,宸王眼中迸发出强烈的恨意:“淮南侯!” 景和园里的人听到这个答案,都吓了一跳。 三夫人皱着眉,声音轻的像是在自言自语:“淮南侯,今春不是处决了么,如何会……” 萧谨言却对这个答案丝毫不意外,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淮南侯当了半辈子土皇帝,他手下有许多亡命天涯的悍匪。这些人临死反扑,倒也不难猜测。 只是没有料到,他们会将矛头指向容思勰。 萧谨言默然,目光转向紧闭的房门。御医已经进去半个时辰了,为何还无动静? 寂静中,容颢宗问:“太医,怎么说?” 这是他们最想知道,却又最不敢知道的问题。 黎阳叹口气,回道:“太医说伤口极深,幸好没有扎到要害。若是再偏些,七娘恐怕……” 黎阳虽然和容颢宗冷战,但是现在这个当口,她哪有心思去考虑其他。 听到黎阳的话,宸王和容颢宗都沉默了。 宸王朝堂上明争暗抢,容颢宗亦帮着父亲争权夺利,树敌良多。他们不惧怕政敌的暗算,也自信有能耐护自己周全。可是他们从没有想过,朝廷上的厮杀,竟然会波及到容思勰身上。 想把天下最好的事物都捧到容思勰眼前的是他们,为容思勰招来杀身之祸的,也是他们。 宸王内疚地几乎说不出话来。 最后,还是萧谨言打破寂静:“王爷,世子,那两个狂徒马车受损,恐怕现在还没有出城。还请王爷,即刻搜城!” 宸王将愧疚压在心底,眼神一瞬间变得锐利:“敢把心思打到七娘身上,那就别怪我对淮南侯全族赶尽杀绝。” 宸王冷着脸离开,容颢宗立刻说道:“父亲,我陪你一起去。” “不必,你留在这里守着七娘,王府不能没有主事的人。” 容颢宗依言留下。 宸王刚走出两步,一直安安静静的容颢真突然爆发,跑到宸王面前,红着眼睛说道:“阿父,你带我一起去,我要亲手杀了那两个人!” 容颢宗叹气,让人将神情明显不对的容颢真带下去。 容颢真对来人大踢大闹,他力气大,一时竟无人能制住他。 容颢宗只能亲自将他制住。“八郎,冷静。我知道你和七娘从小一同长大,感情非比寻常,可是你这样吵闹毫无用处,还会惊扰太医施救。想想屋里的七娘!” 听到容颢宗的话,容颢真慢慢冷静下来,赤红的双眼看向容颢宗:“大兄,那我还能做什么!” “在这里等着。让开,父亲还要去寻人,不要耽误父亲的时间。” 容颢真怔立当场,不知该如何是好。他突然推开侍从,大喊着朝门外冲去。 容颢南正要派人去追,却被容颢宗制止。“随他去,他顺风顺水地长到这么大,该让他冷静一下。” 宸王离开,景和园明明站满了人,却一丝声响也无。 黎阳面色苍白地站在廊下,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房门。 她从小奉若珍宝的女儿,自己说一句重话都不舍得,此刻竟然躺在里面,生死未卜。 若是箭矢再偏几寸,接下里的事情黎阳想都不敢想。 明明出门前还是好好的,容思勰嬉皮笑脸地来讨她欢心,谁知道片刻不到,女儿就浑身是血地被送回来了。 黎阳感到心口锥痛,今日出门时,她还对容思勰摆脸色,只差一点,她们母女就要天人永隔了! 看到黎阳脸色不对,二娘轻声道:“伯母,您站了许久,要不要先坐下休息片刻。我在这里侯着,一有动静,我立刻禀报您。” 黎阳道:“不必,我要亲眼看着。” 她突然想起来还有客人,黎阳转头看向萧谨言:“今日多谢萧四郎君,马上就要宵禁了,郎君不妨先回府,改日我亲自登门道谢。” 萧谨言摇摇头:“不必,我回去也放不下心,不如陪您一起在这里等着。” 闻言,黎阳也不强求,转头吩咐墨魁:“去给萧四郎准备住所。” 萧谨言在王府留宿也不是一回两回,墨魁对此轻车熟路,立刻安排下去。 这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长安的骚动也波及到郊外,远在深山的容思青看着长安方向的火光,问道:“城里怎么了?” 派来看押容思青的侍女一句都不敢多说,她摇头道:“奴婢也不知,四娘子,你该回屋歇着了。” 容思青被胁迫着回屋,被塞进屋子前,她回头望了一眼长安的火光。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用力撑住房门,问道:“今年是不是阳朔十五年!” 侍女不明所以,答道:“是,娘子此话何意?” 容思青愣怔许久,突然大笑出声。 阳朔十五年,那不是前世容颢真被刺身亡的年份么。容思勰,让你嚣张,如此恶毒地对待我,你看,报应很快就来了! 什么象征祥瑞的龙凤胎,从今日起,你们这对龙凤胎,就是不详之兆!容颢真死了,你的劫难,也很快要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另一个平行时空的容思勰没有去追容颢真,也没有踏雪示警,所以袁大袁二的刺杀成功了。 所以前世的故事,还是蛮虐的。 顶锅盖逃走…… 另外,作者菌这几天学校里有答辩,而且还想抽时间存稿,所以明天的评论,可能没时间一一回复了,见谅。 ☆、爱与责任 容思勰遇刺的消息掀起轩然大波, 皇帝得知此事后大怒, 竟然有人在他的国都行刺,公然向皇族下手, 而且对象还是一个从一品的郡主。 这简直在打皇帝的脸,他向来以盛世明君自居,繁荣的西市和井井有条的长安就是他的脸面, 而如今竟然在西市发生了刺杀案件,最要命的是那两个狂徒还跑了! 皇帝无论如何都不能忍受这样的奇耻大辱,他很快批准了宸王的请示,封锁长安, 即刻搜城, 一定要将两个大胆狂徒斩于马下。 长安戒严的同时, 内宅的夫人小姐们也受到极大的冲击, 她们早已习惯在东西两市走动,脑子里想的都是哪家的布料好、哪家的珠宝新,完全没料到出门逛街还有性命危险。连宸王的女儿都被当街刺杀,这让贵女圈人人自危, 一个月内出门游玩的人数暴减。 容思勰被刺的第二天,就在全城禁严中过去。 是夜,星光稀疏。 宸王正在书房里追查淮南侯府余孽,萧谨言的情报非常有用,宸王很快就锁定目标,正在查找他们的同党。 寂静中,宸王听到侍卫的禀报声。 宸王收起卷宗, 静静看向深夜造访的长子。 容颢宗神色平静,看不出到底在想什么。 宸王也不催促他,就这样陪他耗着。 最后,容颢宗终于开口了:“父亲,我的事情,但由父母做主。” 宸王对此毫不意外:“我以为,你会抗争的再久一点。” “儿子高估自己了,自会去和母亲赔罪。” 容颢宗的语气中听不出任何情绪。他本来以为他可以处理好容颢宗和宸王府嫡长子的关系,只要自己足够强大,就可以换回婚姻的自主权,可是他最终还是失败了。他最宠爱的妹妹差点死在政敌箭下,而他,竟然什么都做不了。 容颢宗终于明白,在他成为自己之前,首先要完成为人子、为人兄的责任。当责任与情感产生冲突时,他只能放弃后者。 宸王府步步危机,他要做的,是尽快成长起来,接过父母手中的重担,这样的他,如何能有一个连处理中馈都需要学习的妻子? 容颢宗虽然没说什么,但这个儿子是宸王手把手教大,他岂能不知容颢宗在想什么。宸王叹了口气,对长子说道:“你从小就懂事,我一直对你颇为放心。寒食节的事情说白了,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少年慕艾乃是人之常情,你从没接触过自在随性的女子,自然会被吸引。可等你再长大些,就会明白,婚姻中真正走得下去的,是门当户对、性情相似的人。” 容颢宗点头应道:“谢父亲教诲。” 宸王还要再说什么,突然收了声。 屋外很快传来砰砰砰的脚步声,容颢真气喘吁吁地推门进来,还没等走到宸王面前,就大声嚷道:“父亲,阿兄,我要习武去从军!等我当了大将军,就可以保护七娘了!” 宸王和容颢宗都皱起眉,宸王喝道:“想一出是一出,你对军队了解多少,就想去从军了?” “阿父,我这回不是心血来潮。”容颢真难得认真地看着宸王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知道从军会很辛苦,我也和夫子请教了十六卫的事情,但这回我是真的想清楚了。再说,我骑射不行,唯独力气大,从军是最好的选择,不是吗?” 宸王没有说话,容颢宗的神色也是淡淡的,容颢真知道父亲和长兄都不同意,他只好继续表达自己的决心。 “父亲,大兄,我知道你们都觉得我是幼子,不需要替家族出力,只需享受王府的荣耀就够了。可是七娘和我一起长大,现在她躺在景和园里,昏迷不醒,再让我安心地去吃喝玩乐,我做不到!我也想为家族出一份力,无论去军中要受多少罪,我都认了!” 容颢真一直都是没心没肺的样子,宸王没想到,容颢真在这一天之内想了这么多。宸王知道容颢真也是执拗性子,他决定的事情,很难转回来。既然是儿子自己选择的道路,宸王也不再反对,只是无奈地叹气:“好,之后我会为你安排。” 一门之隔的屋外,侍卫略带为难地低声说道:“二郎君,真的不用我通报吗?” “不必了。”容颢南转身就走。走出一段距离,他突然停住,说道:“我来过书房的事情,不要告诉父亲。” 容颢南很快自己都觉得不合理:“算了,这根本不可能。等大兄和八郎走后,你来齐华院找我。” 容颢南走后没多久,突然有人跑着前来通报:“王爷,世子,郡主醒了!” 容思勰觉得自己这一觉睡了许久。 醒来的时候腰酸背痛,她本来以为这是一个寻常的清晨,正打算起身,突然碰到伤口,又倒了回去。 容思勰现在想起来了,她在西市遇袭,跌下马背,后来好像被容颢南带回府中,再后来,她就记不清了。 容思勰轻轻按着肩膀,心里忍不住痛骂那个背后放冷箭的混账,偷袭算什么大丈夫,疼死她了! 听到动静,屋内的丫鬟连忙掀开帘子,阮夜白、银珠等人立刻围过来。 阮夜白眼中带着泪意:“郡主,您可算醒了!” 容思勰被这几人的神情吓了一跳:“你们为什么一副我命不久矣的表情,我现在除了有些痛,其实还好啊……” 绿幕马上呸了一口:“童言无忌童言无忌,郡主长命百岁着呢!” 阮夜白立刻派人去通知其他主子:“快去通报王爷王妃,郡主醒了!” 不消阮夜白说,已经有小丫鬟飞快朝外跑去。没多久,刚刚安静下来的景和园又人满为患。 黎阳煞白着脸色,很快赶到景和园。 容思勰看到黎阳大吃一惊:“阿娘,你怎么了?脸色为什么这么差?” 跟在黎阳身后的墨魁说道:“王妃从昨日起,一直守在郡主身边,直到今天实在熬不住了,才被劝着回去休息。刚歇下,便听到了郡主苏醒的消息,这就立刻又赶过来。” 容思勰听后大感心疼:“照这样说,这一天一夜,阿娘基本没合过眼?这哪成,我又没有大碍,阿娘先回去休息!” 黎阳才不管容思勰说了什么,她好生打量着容思勰,发现容思勰虽然面无血色,但精神头看起来着实不错。 黎阳连忙问容思勰有无不适,容思勰一一老实回答,正说着,宸王带着容颢宗几人过来了,同行的还有留守王府的御医。 御医看到容思勰醒来,立刻上前来给容思勰把脉。黎阳连忙让开,站在御医身后,紧张地等待着。 御医刚刚放下手,黎阳就急切地问道:“御医,七娘的伤如何了?” 御医欣慰地摸着胡子,说道:“幸而没有射中要害,箭上也没有喂毒。郡主底子好,只要好好将养,一个月后活动无虞。” 黎阳这才露出欢喜的神色,宸王也长长松了口气,他亲自将御医送到门外,向御医询问养病期的禁忌。 黎阳则留在屋内,紧紧抓着容思勰的手,良久,才眼带泪意地说道:“你可吓死为娘了!” 看见黎阳眼中的泪花,容思勰马上慌了,她连忙笑道:“阿娘,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再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了!对了,偷袭我的那个小人抓到了吗,他这一箭可疼死我了!” 容颢南进来时,正好听到这一句,他笑了笑,语义不明地说道:“你放心,我会把他抓到的。” 容思勰没有多想,她带着笑意回复亲人们的问询。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容思勰知道自己没有大碍,反而不像黎阳等人那般担忧。 夜色已深,这几天黎阳和宸王都没有好好休息,容思勰赶快把他们都打发走。等众人离开后,容思勰才有时间把阮夜白叫到身边,询问这两天府里发生的事情。 容思勰听到萧谨言昨天也在屋外守了她一夜,今天才回侯府,她还颇为感动。 “萧四兄太够义气了,我以前一直觉得他本性明明非常冷淡,还非要装成谦谦君子的模样很变态,现在看来,他也有重情重义的时候啊!” 阮夜白无奈地看着生龙活虎的容思勰,说道:“郡主,你这些话对我说说就罢了,当着外人面可不行。你那天受伤后,是萧四郎带着侍从去围堵凶徒,之后护送你回府,还亲自在屋外站了一夜。你可不能再这样说了!” “我知道。”容思勰说道,“他对我尽心尽力,我自然也会真心以待。以后,他就是我的亲兄长!” 兄长?阮夜白挑挑眉,意味不明地笑了。 容思勰睡了两天一夜,精神头足的很,但这些侍女们却守了好几天,早就熬不住了。容思勰打发她们去休息,唯独把夏波留了下来。 夏波恭敬地立在容思勰床前。 容思勰也不浪费夏波休息的时间,单刀直入地问道:“这几天,别院可有什么动静?” 遇刺这么大的事情,容思勰不觉得前世这桩事没有发生,容思勰自然想从容思青的脑子里把前世的情况扒拉出来,搞清楚这件事的前因后果。 夏波回道:“郡主您遇刺当晚,那位突然放声大笑,状若癫狂。等第二天郡主遇刺的消息正式传到别院时,她反倒愣怔当场,一直在自言自语,似乎在说‘不可能,怎么是她’之类。” 容思勰皱起眉,将当日的事情反复推敲,又还原了当时的情形,她那时正在追容颢真,似乎与箭矢偷袭的方向刚好在一条线上…… 容思勰心里浮现出一个猜想,她的脸色越来越沉。夏波也不提醒,默默陪着容思勰发呆。 最后,容思勰突然问道:“八郎呢?他现在还好吗?” “郡主,八郎君刚刚也在屋内,您还和八郎说话了。” “我知道,我只是想确定一下。”容思勰苦笑,最后摆了摆手,“你也辛苦了,下去休息罢!” 夏波依言退下。 等屋子里只剩下容思勰一人时,她的眼中突然流露出悲痛。 她是不是差一点,就要失去容颢真了? 从容思勰的院子出来后,容颢南突然叫住了宸王。 “父亲,我有话要说。” 宸王见怪不怪地点点头,示意容颢南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到书房。 在书房外轮值的侍卫忍不住在心里想,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为什么郎君们都喜欢挑同一天来和王爷谈心? 容颢南跟着宸王走入书房后,一开口就是惊人之语。 “父亲,我想加入启吾卫。” 向来从容的宸王也被惊到了,他愣怔片刻,立刻不容置喙地回绝道:“不许。” 容颢真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他毫不意外地继续说:“父亲,你再次拒绝之前,不妨先听儿子说完。大兄愿意为家族妥协婚姻,八郎也甘愿去军中吃苦,我身为兄长,岂能毫无表示?大兄从政,从鸿胪寺、六部慢慢升迁,至少需要十年,八郎现在年仅十岁,等他在军队中闯出一番名堂来,最少也得十年后。可这十年,我们王府不能没有人撑着,我愿意填补这个空挡。再没有地方,比启吾卫升迁和掌权更快了!” “什么没有人撑着,还有我呢。”宸王拒绝之意毫无更改,“你不知启吾卫的艰险,此事不必再谈。” 听到宸王还在拒绝,容颢南有些急了:“父亲,你明明知道我说的话是对的,我是最合适的人选!况且,我真心觉得,与其去朝堂里和那群老头子勾心斗角,不如投入启吾卫,干些痛痛快快的事情。” 宸王感到头疼:“你把启吾卫想的太简单了,这其中的利益牵扯绝不比朝堂简单。而且伴君如伴虎,这个位置,只是看起来风光,不说背后的暗算,单是难测的圣意,就已经是步步危机。”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从小看着您处理公务长大,自然知道启吾卫内部的艰辛。儿子已经深思许久,并不是在玩笑。” “正是因为我知道启吾卫的危险,才不愿意你淌入这摊浑水。我从不在你们兄弟几人面前说启吾卫的事情,就是不想让你们沾染这些。” “父亲”,容颢南抬起头,眼睛直视着宸王,明确地表达着自己的决心,“我意已决,还请父亲成全。” 宸王看着目露坚定的容颢南,突然想起多年前的自己。那时他没有其他出路,才不得已出此下策,没想到命运转了一个大圈,最后还是回到原处。 “回去罢。” 容颢南急切地上前一步,喊道:“父亲!” 宸王揉了揉眉心,疲惫地挥手:“先回去,之后我自会通知你。” 容颢南这才放下心来,施礼退下。 “谢父亲。” 容思勰醒来的消息很快传播出去,探病的拜帖向雪片一样飞来。黎阳将大部分帖子都压下,让容思勰安心养病。 宫中的礼物也送到宸王府,皇帝身边的内侍亲自随同,来为容思勰压惊。在容思勰收礼受到手软的时候,淮南侯的残余势力也受到宸王猛烈的报复,原本无罪或轻罪的男丁,全部加重刑罚,流放到蛮荒之地,女眷也被充入掖庭。 第五天的时候,袁大袁二被启吾卫堵住,在城西展开了激烈的巷战。后来,袁大被人一剑穿心,当场毙命。 下手的人,正是容颢南。 容颢南以这样高调的方式,将自己的身份公告天下。 于是全京城的人都很快知晓,宸王的二郎君,也跟随父亲的脚步,加入启吾卫了。 之前看宸王好多年没有动静,所有人都以为宸王不打算让后辈涉足启吾卫,毕竟那实在不是一个好地方。没想到,这一步还是没能避免。看来,宸王府的人,到底还是被郡主受刺一事刺激狠了。 容颢南来探望容思勰时,容思勰正被侍女扶着在地上走动。听到侍女通报,她兴致勃勃转过头,当看到容颢南身上的衣服时,她的笑容一下子凝固了。 “二兄?” 容颢南还是如往常一般,笑得风流倜傥,信步走到容思勰面前。 “怎么,你也觉得你二兄这一身好看极了?” 容思勰惊讶地瞪大眼,她不愿意相信,但眼前的事情由不得她不信。因为震惊和愤怒,容思勰的声音猛地拔高:“二兄,你怎么会穿上启吾卫的衣服!你该不会……” 容颢南笑着去探容思勰的额头:“你该不会被摔傻了,竟然问出这么蠢的问题!” 可能病人的情感脆弱,容思勰当时差点哭出来:“二兄,你加入启吾卫做什么?是不是因为我?” “别自作多情,没有的事。”容颢南习惯性地去弹容思勰的额头,想到容思勰重伤未愈,生生改成摸头,“我就是觉得启吾卫很对我的胃口,而且衣服也好看,想加就加了。” “我根本没事,为什么要这样冒险!”容思勰忍住眼泪,哽着声音问道。 容颢南长长叹气,没有再插科打诨,反而正经起来:“大兄应下了和忠勇侯府的婚事,八郎也嚷嚷着要去军中搏功名。我不能阻止他们俩的选择,只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在他们还没成长起来之前,替他们保驾护航。我们哪一个,都不想再看到你受伤了。” 容思勰这回是真的哭出来了:“何必如此?我只是看起来严重,根本没有大碍。” 她只是足不出户地宅了五天,为什么整个世界都变了?容颢宗放弃了感情,容颢真放弃了自由,容颢南更是加入旁人避之不及的启吾卫。 看到容思勰哭了,容颢南彻底没辙了,他手忙脚乱地想给容思勰拭泪,但又怕碰到容思勰的伤口。 混乱间,门口传来一个清润的声音。 “怎么了,七娘怎么哭了?” 容颢南回身,无奈地摊手:“我也不知道,这可不能怨我。” 听到来人的声音,容思勰抬起红红的眼睛,指着容颢南控诉:“你看他的衣服!他简直想一出来一出!” 看到容颢南身上墨底银边、象征身份的制服,萧谨言竟然毫无意外之色:“你终究是走到这一步了。” 容思勰心里更气:“你到底站在哪边!你居然还帮着他说话,都出去,我看到你们就来气!” 萧谨言挑了挑眉,笑道:“我怎么觉得,我被迁怒了呢?” 容颢南也摊手表示无奈,萧谨言走近,突然拧起眉。 “你身上怎么有血腥味?” 容颢南这才想起自己刚杀了袁大,还没来得及换衣服,就来找容思勰了。 他一拍脑门:“差点忘了正事!七娘,那两个刺客,已经被抓到了。” 容思勰并不知道容颢南的抓到是指这两个人已经当场死了,萧谨言一闻容颢南身上的血味,就知道容颢南到底去干什么了。 萧谨言用力砸了下容颢南的肩膀:“见了血,你衣服都不换,就直接来找七娘?” 容颢南这才反应过来不妥,容思勰伤还没好,他带着血气太不吉利了。 容颢南赶紧告辞,回齐华院换衣服。看到容颢南急急忙忙就走,容思勰愈发奇怪:“说得好好的,他回去干什么?” 萧谨言不想给容思勰解释这些凶煞之事,他随意地岔开话题,询问容思勰的伤势。 容思勰从小和容颢真一起习武,虽然强度比容颢真的小多了,但身体素质却一顶一的好。她肩膀上的伤看着吓人,但一来肩膀上全是骨头,没有要害,二来凶徒出于对自己箭术的自信,没有在箭矢上喂毒,所以容思勰的伤口愈合得很好。 唯一的问题就是伤在肩膀,那是实打实的疼。 听完容思勰的回答,萧谨言也慢慢放下心来,他将萧月瑶托他送来的礼物转交给容思勰:“这是阿瑶托我带来的东西,她听到你受伤,担心的不得了,要不是我母亲拘着她,她都要自己跑过来了。” 侍女立刻上前接过礼物,容思勰点头道:“这几天城里不太平,萧夫人做得对,还是不要让阿瑶出来冒险为好。” 萧谨言知道两个刺客已经丧命,淮南侯的余孽也被连根拔起,这个时间点反而是最安全的,没有人再敢闹事。不过这些血腥的东西不必告诉容思勰,她安心养伤就够了。 人总是容易操心别人的事情,容思勰自己的伤还没好,就已经开始担忧容颢南和容颢真的安危:“我明明只闭门五天,结果就跟过去了一年一样。大兄和二兄就不说了,容颢真他从小到大一点委屈都没受过,动不动就闯祸,家里也没人舍得说他。他去军队,要吃多少苦头啊!” “你也太护着八郎了。”这句话萧谨言早就想说了,“八郎好歹是你名义上的兄长,他也在慢慢长大,他知晓自己在做什么。” 容思勰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她只是感慨时光之快,曾经走路都不稳的小男孩,已经渐渐不需要她的保护,慢慢变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 他们兄妹几人,都在长大。 感慨过后,容思勰记起正事,郑重地和萧谨言道谢:“萧四兄,那日追击凶手,多谢!” “理所应当的事情罢了。”萧谨言说道,“带着你出去散心,却让你意外受伤,本就是我的失职。” 萧谨言和容思勰说了一会话之后,就告辞离开。这终究是容思勰的闺房,即使是他,也不方便多待。 从景和园出来,萧谨言径直去了齐华院。 因为萧谨言和容颢南两人往来频繁,齐华院里甚至专门给萧谨言留了一间屋子,承羲侯府也是同样。看到萧谨言过来,已经换好衣服的容颢南对萧谨言说道:“我刚入启吾卫,虽然有我父亲照看,但这段时间我也得注意些,恐怕日后腾不出时间陪七娘出门了。以后,七娘到外面散心,就劳你替我照看些了。” “这是自然。”萧谨言毫不犹豫地点头应下,他看着容颢南的衣服,长长叹了口气。 “启吾卫艰险,多保重!” 他们俩从小相交,这么多年的默契已无须语言赘述。容颢南明白萧谨言的意思,他用力地拍上萧谨言的肩膀:“我明白。以后,劳烦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两合一大肥章,今天的更新和加更get 标题的爱,是广义的爱,这一段是作者菌之前思考责任的意义时,有感而发,所以写到了文里。 西市遇刺,大概是王府的三个郎君,长这么大以来受到的最大的冲击了,所以他们三个,前世是两个,都选择了不同的道路。 而且这一章处处都是flag,屏幕后的作者露出了变态的微笑…… 还有一点要说明,作者菌完全不懂医学,所以也不晓得肩膀受箭伤需要多久养好,文中的一个月是我从百度上查的…… ☆、惊马阴影 六月底, 容思勰的伤渐渐好了。 那天, 她本想骑着马出门散心。在府中憋了许久的踏雪见到主人,兴奋着打着响鼻。 容思勰爱怜地摸着踏雪的鬃毛, 她能在此次刺杀中活命,踏雪是头等功臣。 她跨上踏雪,打算带着爱马去城外遛一圈, 让踏雪好好活动活动筋骨。 可当容思勰坐在马上的时候,突然间感觉到不对劲。踏雪感受到身上的重量,兴奋地刨着马蹄,猛地向前冲了几步。 容思勰瞬间脸色煞白, 抓住马鬃, 忍不住尖叫出声。 那一刻, 她感觉又回到了西市, 耳边似乎响起破空之声,仿佛下一秒她就要从马背上坠落。 坠马的恐惧牢牢攫住了她。 看到容思勰的异常,随行的侍女都吓坏了,她们连忙冲上来, 牵住踏雪,小心翼翼地将容思勰扶了下来。 直到站到地面上,容思勰还惊魂未定,身体忍不住发抖。 她捂着心口,良久缓不过神来。 容思勰本以为遇刺这件事情已经过去,然而,身体上的伤已然痊愈, 但对骑马的阴影却深植心底,挥之不去。 容思勰脸色苍白,一半是吓的,另一半却是出于对未来的担忧。 在宣朝,骑马出行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贵族里没有人不会骑马。如果她今后再也克服不了对骑马的恐惧,那就意味着,许多贵女间的社交,她都无法参加。 容思勰绝对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容思勰壮着胆子,又试了几次。可每次都是刚上马,她的手就开始抖,总是感觉背后有人用弓箭瞄准了自己。 就连踏雪也感受到了主人的异常,烦躁地用蹄子刨土。 最后银珠等人实在看不下去了,强行把踏雪牵走,扶着容思勰回景和院休息。 阮夜白看到容思勰脸色苍白地回来,吓了一跳,以为容思勰的伤口又复发了。仔细询问之后,才知道容思勰对骑马产生了恐惧,阮夜白长长地叹了口气,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容思勰。 她只能给容思勰奉上热茶,然后默默退了出去,打算让容思勰一个人静静。 阮夜白刚出门,就看到萧谨言过来了。 阮夜白不由自主地舒了口气,快步迎过去,对萧谨言说道:“萧四郎君,你来的正好。郡主情绪不高,你快去劝劝她!” 萧谨言今日来找容颢南,走时顺便来看看容思勰的伤势,没想到却得到这样一个消息。萧谨言敛起笑容,问道:“她怎么了?” “郡主上次从马上摔下来,现在,连踏雪都不敢骑了。” 萧谨言的脸色更沉,透过窗户,他看到容思勰正坐在窗边,双眼没有焦距,不知在想什么。 萧谨言何曾见过容思勰这样黯淡的模样,他冷着脸,快步向屋内走去。 听到声音,容思勰抬头,茶盏氤氲的雾气模糊了她的容颜,让她的神色显得愈发迷离。 “萧四兄,你怎么来了?” 萧谨言坐到容思勰对面,沉吟片刻,说道:“阮女官都跟我说了。你现在重伤初愈,心里害怕在所难免,等过些日子,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容思勰苦笑:“借萧四兄吉言。可惜,终究有人力所不及的地方。我只是遗憾,我苦练骑射五年,最终却是这个结果……” 在萧谨言的印象中,容思勰一直都是精神奕奕、神采飞扬,她什么时候这样消沉过。萧谨言感到心疼,说道:“七娘,抬头,看着我的眼睛。” 容思勰知道自己现在消极的让人生厌,她恹恹地低着头,不想抬头让萧谨言发现自己的脆弱。 可是萧谨言越过木案,紧紧握住了她的手臂。虽然力气不大,可态度格外坚决。 “七娘,抬头!” 容思勰憋着泪水,努力伪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抬起眼睛。 明明是萧谨言让容思勰抬头,等他真的看到容思勰的眸子,自己反而语塞了。 他心里叹气,尽量放轻语气:“七娘,你不是想学马球吗,你的骑术那样出色,放弃了多么可惜。既然你害怕,那我陪你一起去练。多试几次,会没事的!” 容思勰声音中带着哭腔,点头:“嗯。” 踏雪再一次被牵出来,它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天之内第二次见到主人,它格外兴奋,正亲昵地蹭着容思勰的侧脸。 容思勰摸着踏雪的鬃毛,她也很思念踏雪,可是她无法控制自己心底的恐惧,仅仅是靠近马匹,她的身体又开始颤抖。 萧谨言站在身后,语带鼓励:“七娘,踏雪它不会伤害你,不用怕,我也在这里!” 容思勰回头看了萧谨言一眼,再度鼓起勇气,一口气跨到马上。 高度突然拔高,容思勰的四肢又僵硬了。 萧谨言赶快上马,并行到容思勰身边。 “试着去操纵踏雪,一步一步来,先让踏雪慢速走动。” 容思勰浑身冰冷,她强行压制着恐惧,慢慢夹紧马肚子。 但是踏雪被关了很久,早就腻歪了,一接受到容思勰的指令,几乎是撒开蹄子就跑。 容思勰在毫无准备下,身体猛地后仰。她脸色一下子煞白,瞬间回想起,冷箭射来的那一刻,踏雪也是一个猛扑,然后她就栽了下来。 就在容思勰控制不住想要尖叫的时候,一个人从背后追上来,伸手勒住兴奋难耐的踏雪。 踏雪终于停住,容思勰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抖。 萧谨言赶紧扶住容思勰的胳膊,透过衣衫,他感觉到容思勰正抑制不住地发颤。萧谨言于心不忍,说道:“七娘,不要练了,我送你回去!以你的身份,就算你以后都是马车出行,也没人敢说你什么。” 有一个人在旁边撑着她,容思勰的安全感增加了许多。她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说道:“不行,不能骑马,会流失太多机会。再说,我这一辈子总不能再也不靠近马,害怕一件事,应该想办法克服,而不是从此绕开。” 说完之后,容思勰努力直起身体,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后,说道:“萧四兄,我们继续。” 萧谨言却沉默了,他突然发现,他似乎一直没有看清容思勰。 因为他比容思勰大将近四岁,总觉得容思勰和萧月瑶一样,是需要保护的小妹妹。但是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容思勰不仅是他挚友的妹妹,同时也是一个内心极其坚定的姑娘。 看到容思勰执意继续,萧谨言只能顺着容思勰的心意:“好。如果你信得过我,那就抓住我的手,我带着你骑马。踏雪不会伤害你,我也不会。” 容思勰抓着踏雪的鬃毛,战战兢兢地转过头。她看到萧谨言朝她伸出手,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最后,容思勰迟疑地点点头,将手放入萧谨言手心:“好,有劳萧四兄了。” 萧谨言紧紧握着容思勰的手,带着容思勰熟悉马背上的感觉。一旦发现容思勰在害怕,他就不停在容思勰身边说道:“不要怕,七娘,我就在这里,你是安全的。” 容思勰指尖冰凉,脸上一丝血色都没有。她好几次想要喊停,但还是逼着自己继续。感受到萧谨言手心的温度,还有萧谨言每次都恰到好处的鼓励,容思勰也慢慢找回安全感。 刺杀她的人已经被二兄抓住,同党也被父亲一窝端,她还好好的活着。既然暗箭没有夺走她的生命,那么区区坠马阴影,怎么会打倒她? 黎阳本来正在处理王府的琐事,但怎么也静不下心,她干脆抛下管事,自己亲自跑到景和园来。 每日不来看一眼,根本不放心。 看到黎阳亲临,景和园的丫鬟全都严阵以待,大气不敢多出。 只是黎阳到来的时机不巧,容思勰刚好不在景和园。 阮夜白对黎阳说道:“王妃,郡主在马场练习骑马,要不我现在派人将郡主叫回来?” “不用。”黎阳摆手,止住阮夜白,她自己带着人,朝容思勰屋内走去。 黎阳四处转了一圈,发现容思勰将自己的院子打理的井井有条,心里暗自满意。她又等了片刻,还是不见容思勰回来。 阮夜白愈发着急,说道:“王妃,您看……” “没事,她在内院憋了这么久,去活动活动筋骨也好。”黎阳还有很多事情,不能再在这里耗着,于是站起身说道,“我先回去了,等七娘回来,让她来嘉乐院找我。” “是。” 黎阳带着侍女离开,当她穿过回廊时,突然摆手,示意众人停下。 隔着树木花丛,黎阳看到容思勰萧谨言并肩从外面走过,容思勰不知在说什么,萧谨言侧着脸,正仔细地听着。 墨魁略感尴尬,她说道:“王妃,要不要唤郡主停下?” 黎阳这一行人走的是回廊,回廊外种着树木,还隔了一座小假山。容思勰和萧谨言从马场方向回来,不注意,还真发现不了黎阳几人。 “不必。”黎阳再一次阻止,她唇边带上略有深意的笑容,就这样看着这两人走远。 “我还没注意,七娘和萧四郎都这样熟悉了。”黎阳笑道,“改日,倒可以和承羲侯世子夫人说道说道了。” 萧谨言陪容思勰练习骑马,后来又送她回去。等萧谨言回到承羲侯府,差点没赶上宵禁。 萧谨言回府后,先去给萧秦氏请安。 看到萧谨言现在才回来,萧秦氏也很奇怪:“你去哪里了,怎么耽搁到这么晚?” 萧谨言没有多想,如实回答:“去宸王府陪七娘骑马。她之前从马上摔下来,现在还有些恐惧骑马。” 听到这里,萧秦氏也唏嘘不已:“那么活泼可爱的一个小娘子,竟然有人能对她下得去手!这些恶贯满盈的凶徒啊,合该受到报应!” 萧谨言也赞同地点头。 萧秦氏又问容思勰的伤势,萧谨言几乎对答如流。 这下萧秦氏慢慢觉出味来了,她目带探究地看向萧谨言。 萧秦氏对自己的儿子颇为了解,他虽然看起来温和,但事实上却是一个很清冷的人。因为萧谨言年龄小,族中很多人不同意将萧谨言立为继承人,向来富贵迷人眼,何况是世袭罔替的侯府?只要夺到继承权,以后的子子孙孙都不必为前途发愁,这简直是一劳永逸的大好事。因此,许多人拿萧谨言本为嫡次子的身份攻击他,即使已是世子的萧大郎对这些风言风语都无可奈何。 后来,为了服众,萧谨言越来越压抑自己的本性,将自己武装成一个完美的侯府继承人,文武双全,性情温和,待人友善,让族人再无话柄可挑剔。 萧谨言的对策无疑极其有效,承羲侯对自己的四孙子格外满意,族中对他的拥护声也越来越高。但是萧秦氏却暗自担心,她眼睁睁地看着儿子将自己活成另一个人的模样,笑容越来越完美,但内里却越来越冷淡,她总怕儿子再这样下去,以后连枕边人都信不过。 之前萧秦氏总在自我安慰,等萧大郎从承羲侯手里接过侯位,萧谨言再不必受人掣肘,就可以恢复自己的本性。等现在看到萧谨言对宸王府小郡主的回护,萧秦氏突然发现,萧谨言也不是对所有人都那么冷淡。 郡主受刺那几天,他几乎就要住在宸王府了。容思勰情况渐渐好转,萧谨言也每天往宸王府跑,几乎是风雨无阻,朝夕不误。 这是个好兆头,萧秦氏的心思也活动开了,她半开玩笑半试探地问道:“四郎,你看宸王府的郡主如何?” 萧谨言不明白母亲为何有此一问,答道:“内心坚定,自有纲程。母亲为何问此?” 萧夫人笑了:“阿瑶特别喜欢小郡主,正好你们俩年岁也合适,你说干脆把她接到我们家里来,如何?” 萧谨言绝不会认为萧秦氏口中的“接到家里”是把容思勰接来小住,他几乎立刻就听出萧秦氏的言外之意。萧谨言一下子愣住了,虽说他时常陪容思勰出去玩,但从没往这个方向想过。 瞬间的愣怔过后,就是扑面而来的尴尬。萧谨言连忙打断萧秦氏的话,转身走了。 萧秦氏被打断也不恼,她饶有兴味地挑了挑眉,刚才,萧谨言没有拒绝,这说明了什么? 直到快步走回屋子,萧谨言都没从尴尬中缓过来。 他遣散随从,自己站在窗前沉思。 其实在路上,萧谨言就意识到事情不太对劲。 方才萧秦氏提出求娶容思勰时,他竟然毫无排斥,第一想到的竟然是如果被容颢南知道他拐走了容颢南的宝贝妹妹,一定恨不得杀了他。 这就是问题之所在。其实,他自己也不排斥娶容思勰为妻的? 萧谨言的眼前突然浮现起初见时的画面,一个小姑娘蹲在花丛里,既懵又窘地站了起来。 或者说,他不仅不排斥,反而还很喜欢这个可能性。 只要一想到容思勰将会住入这座府邸,他竟然对未来的岁月,生出许多期待来。 承羲侯府低调又沉寂,不知道容思勰,会不会喜欢这里。 不,她肯定会喜欢这里。 萧谨言的指节撞了撞窗柩,心中有了主意。祖父从小就告诉他,喜欢什么,就自己去拿。容思勰必将成为他的妻子,所以她一定会喜欢承羲侯府。 萧谨言信奉谋定而后动,看来,从现在开始,他需要为这桩婚事筹谋一二了。 容思勰因为对骑马的阴影,一个月都没有出门。 等她对马再次恢复信任,已经是七月多了。 没过多久,就收到了后宫中秋宴的请帖。 中秋宴是家宴,排得上号的宗亲都要入宫,被容思勰扔到深山老林里的容思青,也终于有机会出来露个脸。 同时,襄平公主身上的孝期终于结束,她也会参加中秋宴,正式向社交界宣布自己出孝的消息。 容思勰对这场中秋宴的印象,只能用眼花缭乱、百花斗艳来形容。 妃子们可劲打扮,公主们也互不相让,每个人都想成为中秋那天最耀眼的明珠。 容思勰作为一个刚从鬼门关晃荡回来的小可怜,实在没有心情在衣服首饰上花心思,她选择低调出席,只要不失礼即可。 虽然容思勰本意低调,但是作为西市被刺事件的主人公,众位公主后妃们对她实在有兴趣极了。从容思勰一出现开始,就不断有人来询问她的身体,然后还要拉着她感慨一番,流泪一番。 容思勰真是心塞极了。 宫里举办宴会,皇后的娘家自然不会被落下。容思勰今日服饰偏素,被赵淑娴看到,自然又是好一番眼神挑衅。 但容思勰完全没有注意到赵淑娴,她的目光,投注到大娘身上。 身为平南侯府嫡长媳,皇后的长嫂,谁都不能说大娘嫁的不好。可是容思勰观大娘的神色,却看不出任何欢欣来。 大娘嫁人还不到一年,脸上就再也看不出未出阁前的骄矜自傲,即使闺中容思勰和大娘发生过许多不愉快,见到她现在这副场景,容思勰也觉得唏嘘。 记得几年前七夕,她们姐妹间爆发了最严重的争执,容思勰和大娘在荣安堂针锋相对,硬生生毁了这个女儿节。然而谁会想到,那是她们几个堂姐妹最后一次一同过七夕。 几年后她嫁人时,不知又是怎样的光景呢? 容思勰明面上正在应付热情的后妃和夫人们,心里却在感叹岁月之无情。 好在襄平公主很快到了,作为皇帝最宠爱的女儿,襄平公主的出场可谓占尽风头。趁着后妃们注意力转移,容思勰赶紧借机脱身。 襄平公主是皇帝第一个孩子,在皇帝还是晋王时就出生了。每个父亲对自己的第一个孩子总是格外疼惜,何况襄平还是个女儿。圣人登基后,对襄平简直是予取予求,就连襄平的生母傅氏,也借势晋为昭仪。 襄平公主从小习惯了万众瞩目,就连嫁人后也要处处争夺第一,非但要比过众位姐妹,就连内宫也不放过。 就如今日中秋宴,赵皇后贵为皇后,还怀有龙子,理所应当是宴会的中心,但襄平公主却不依,她穿了十六幅红色长裙,裙面上点缀着珍禽羽毛,还用金线绣着大片的牡丹。若是仅绣了牡丹,其实也没什么,只是奢侈太过而已。然而问题是,襄平长长的后摆上,还用纯金线织了一只凤凰。 等襄平公主在众人的吆喝中走入太极殿时,殿内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隐晦地朝皇后瞥去。 赵皇后挺着腰,正温和柔美地笑着,看不出丝毫不悦来。 所有人可以清晰地看到,皇后小腹隆起了相当明显的弧度,即使是宽大的红色后服也无法遮掩。 襄平公主自然也看到了,她带着笑容走向皇后,亲昵地询问皇后腹中胎儿的情况,皇后也握住襄平,嘘寒问暖。 真是一副母女和睦的感人戏码。 容思勰瞥了一眼,就收回目光,懒得再看那两位演戏。容思勰又不想去找黎阳,她好不容易才重获自由,现在过去肯定又被夫人们拉住。她在太极殿内逛了逛,打算找个安静的地方歇着。 但是容思勰没走几步,就被人拦下了。 赵恪站在容思勰面前,仔细地将容思勰从头到尾看了个遍,然后问道:“你的伤……怎么样了?” 赵恪心中难掩愧疚,他前世成婚前从没想过自己能和郡主扯上关系,所以没有注意过容思勰的消息,只知道行刺事件,但具体哪一年哪一月,却早已忘记。重生后他忙着为六皇子拉拢人脉,早就将这一茬忘到脑后,等容思勰遇刺的消息传来时,赵恪才从记忆中翻出这件事。 他大感内疚,虽然前世死的是容颢真,但容思勰和容颢真形影不离,他竟然疏忽了容思勰也有危险。听到容思勰被刺的事情,他几乎心胆俱裂,就在他以为自己要再一次失去容思勰的时候,容思勰苏醒的消息传了出来。 赵恪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深深的谴责起自己来,他差一点又害死了容思勰。他想亲自去王府探望,但以平南侯府和宸王府的关系,他的拜帖全部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他在王府外等候了一个多月,都没有见到容思勰出来。赵恪心里越来越焦躁,她伤的该有多重,连续几个月都不能出府? 这种折磨,一直持续到中秋。 好在黎阳终于带着容思勰入宫赴宴,赵恪也有机会,亲自看她一眼。 赵恪带着愧疚问完那句话后,忐忑地等待容思勰的回应。 容思勰默默看了赵恪片刻,突然问道:“你是不是以前认识我?” 赵恪心里一惊,难道阿勰也重生了?他收敛起神色,试探道:“此话怎讲?” “总觉得你一副对我很熟的样子。”容思勰坏心地笑了,瞧瞧,被她试探出来了!虽然赵恪掩饰的很好,但容思勰还是从他眼睛中捕到那丝惊疑,事情至此,容思勰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容思勰笑眯眯地打算离开:“赵三郎,我们不过见了三四面而已……”还请你以后不要说这些逾矩的话。 容思勰还没说完,就被一个力道拉走了。 “不要和不熟的人说话。”萧谨言握着容思勰的手腕,把她从赵恪身边拉开,“赵三郎,在僻静处围堵郡主,这可不是什么守礼的事情。” 赵恪看着萧谨言握着容思勰的手,眼中涌上怒意:“萧四,放手!” “用你管。”在赵恪面前,萧谨言连惯常的伪装也懒得做,极冷淡地回敬赵恪后,他拉着容思勰,迅速扫了一眼,问道,“今天好些了吗?” “好多了,过段时间我就能出城和你们赛马了!”容思勰听懂了萧谨言的问题,回道。 赵恪虽然恼怒萧谨言的无礼,但听到他们的谈话,赵恪皱起眉头:“赛马?你重伤初愈,还是不要剧烈活动为好。” “赵恪,你逾越了。”萧谨言不悦地提醒赵恪,转而去嘱咐容思勰,“下次遇到不熟的人,直接走开就是,不同陪着他浪费时间。” 容思勰再一次怀疑,这两人真的没有私仇? 赵恪简直怒火中烧,前世远远看着,觉得萧谨言龙章凤姿、天纵奇才,不愧是年轻一代的风云人物,为什么这辈子,他就变得这样惹人厌烦? “萧谨言,我奉劝你放手。你和郡主无亲无故,还请你谨记你的身份。要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萧谨言仅是冷冷哼了一声,直接拉着容思勰离开:“你伤还没好全,我带你去别处休息。” “其实我……”容思勰本来打算说自己的伤早好了,但是看到萧谨言的眼神,她还是默默放弃了解释。 萧谨言的小脾气说来就来,这里还有这么多人,除了顺着他,还能怎么样? 看到容思勰乖乖被萧谨言拉走,赵恪眯起了双眼。即使上一世他和阿勰感情最融洽的时候,她也从没有这样温顺过。萧谨言这个伪君子到底给阿勰使了什么**汤,再这样下去,阿勰还不得被萧谨言骗走? 直到容思勰被萧谨言拉着走了很远,容思勰才反应过来萧谨言的手一直抓在她的手腕上。她略有尴尬地挣脱开,这一个月萧谨言一直陪着她适应骑马,握手扶胳膊之类的肢体接触在所难免,所以容思勰慢慢习惯了。可是现在好歹在宫里,大庭广众之下,还是注意些。 被容思勰挣脱,萧谨言也不放在心上,事实上容思勰挣脱的时间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萧谨言对这个现象非常满意,他已经不把容思勰当妹妹,容思勰也得快些把他从兄长这个角色中剥离出来才好! 容思勰发现萧谨言又恢复了笑意盈盈的模样,简直觉得不可思议,这一段路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为什么突然由冷转暖? 容思勰实在不懂萧谨言谜一样的笑点。 …… 大殿内,容思青站在角落里,悄悄看着高座上的襄平公主。 成败在此一举!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答辩结束,我翻了下留言,发现多了二百多条!! 太感谢留评的各位了,精力有限,无法一一回复,唯有以加更回报!今天又是大肥章! 感谢投地雷和灌营养液的亲,比心比心~~ 从今天开始,我应该又能活跃在评论区了,大家踊跃留言么么哒~~ ☆、破釜沉舟 五月份的时候, 宸王府和忠勇侯府正式结亲。 之前由容思青抖露出来的谣言, 也不攻自破,而且全部反馈回容思青自己身上, 这下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容思青蓄意破坏长兄的名声,已经被家族流放了。 嫡长子的地位高高在上, 在家族中,嫡长兄的地位仅次于父亲,而容思青意图谋害嫡长兄的婚事,这是宗法社会的大忌, 而且还闹到了家族外, 容思青的下场, 可想而知。 联姻是结两姓之好, 即使宣朝女子地位较高,但父亲和兄长对未婚女子也起着决定性的作用。一个得罪了长兄,被父母放逐到别院里的庶女,还有什么价值? 容思青立刻被各位夫人从相看名单中划除, 而且未婚闺秀也再没有人愿意和容思青接近,容思青这回是真的陷入四面楚歌、孤立无援的状态。 但即使如此,容思青也毫不后悔。她像一个穷途末路的赌徒一般,将自己所有的筹码全部压在襄平公主身上,要么一飞冲天,要么尸骨无存。 所以容思青整场宴会都在关注襄平公主,看到襄平公主似乎不胜酒力, 出去醒酒时,容思青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也悄悄尾随襄平而去。 负责看守容思青的侍女,也尽职尽责地跟着离开。 容思青状若随意地四处溜达,走到一处僻静之地时,容思青猛地回身,将一把香料泼到侍女脸上。 侍女感觉不对,可是还没来得及出声预警,就失去了意识。 容思青将侍女拉到草丛里,随意地掩饰了几下,就立刻向襄平公主散步的方向跑去。 容思青知道容思勰在自己身边安插了许多眼线,她擅长调香,能用迷香出其不意地迷倒一两个人,但再多的人,容思青就无法应付了。她耗费了三个月才调出这一丁点迷香,迷晕侍女已经用掉了大半,她必须在暗处的眼线发现不对之前,找到襄平公主。 好在上天厚爱,非但让容思青重生了一次,还几次让容思青起死回生。容思青的运气好得出奇,只不过转过几个回廊,她就看到了被众人簇拥着的襄平公主。 这时候,容思青已经能听到背后的脚步声,她顾不得失仪,大声向襄平公主喊道:“襄平殿下,我有事向您禀报!” 听到声音,襄平十分意外地回头,等看到后面似乎在追捕容思青的侍从后,襄平饶有兴致地挑起眉。 襄平认出这是宸王的庶女,听说和家里关系不好,襄平也很想听听,这个庶女不顾和家里撕破脸,也要向她禀报的事情是什么。 夏波看到襄平公主,暗骂容思青运气好的过分。既然已经被襄平公主发现,容思青肯定不能被按计划带走,夏波心里着急,给身边人使了个眼色,示意赶快回去禀报郡主。 宸王府再势大,到底不敢当着襄平公主的面将容思青绑走。襄平公主以为容思青是来和自己禀报宸王府秘闻的,当然笑意盈盈地将容思青接过来,当着夏波的面扬长而去。 等到了僻静无人的地方,襄平收敛起笑容,居高临下地扫了容思青一眼:“现在没人了,你可以说话了。” 容思青深吸一口气,说:“殿下,我要说的话都是机密,能不能让你的人暂退片刻?” 襄平身后的侍女想要呵斥容思青大胆,但被襄平拦下。襄平兴趣更浓,看了容思青许久,挥手示意众人退后。 等确定其他人都听不到后,容思青上前一步,低声对襄平公主说道:“殿下,你可相信有人能预知未来?” 襄平公主嘴角随意的笑容一下子凝固了,她的神色凝重起来:“你此话何意?” 容思青握紧手心,打算彻底豁出去了。几年前她能用类似的谎言哄骗老王妃,那同样能瞒过襄平公主。容思青忍着心中的忐忑,说道:“殿下,实不相瞒,我九岁那年落水,在水里见到了许多神仙精怪,神仙对我说,我阳寿未尽,这不是我该来的地方,于是用力点了点我的额头。等我惊醒,才发现我已经昏睡了三天。在那之后,我就时常能在梦中梦到未来发生的事情。” 容思青叙述的时候,一直紧紧盯着襄平的脸色,希望能看出些许异样来。可是直到容思青说完,襄平公主的神色都没有任何波动。 摸不准襄平公主的心绪,容思青不知道自己的谎言是否成功,正在她忐忑的时候,听到襄平公主问:“如果你真的能预知未来,为何没有被家族重视,反而被彻底放弃呢?” 听到这句话,容思青脸上露出愤怒又难堪的神情:“这一切,还不是拜容思勰所赐!她嫉妒我得宠,所以联合嫡母,将我远远打发,而且还联手欺瞒父亲,污蔑我的名声!” 襄平猜测容思勰就是自己那位七堂妹的闺名,姐妹相争,七娘又有王妃撑腰,打发四娘一个庶女确实不难,四娘的解释倒有几分可信。襄平点点头,又问道:“你说你有预言能力,可我要如何相信你?” 容思青横下心,将记忆里的事情一件件倒出。但她留了个心眼,说的都是一些时间相近却又无伤大雅的事情,比如西市香料和玉石的涨势,接下来长安的流行的妆容衣饰,还有不久之后就会订婚的闺阁小姐等。 襄平虽然神色平静,但心里掀起惊涛骇浪,她本来将信将疑,但看容思青说得头头是道,不像凭空捏造,等听到容思青准确说出几位闺秀订亲的人家和时间后,连襄平也露出惊骇的神色。 襄平结合着自己知道的蛛丝马迹,发现竟然和容思青口中的话全部吻合。这下襄平不得不重新审视容思青,如果她真的能预知未来,那岂不是…… 襄平盯了容思青很久,容思青按捺着心中的不安,任由襄平打量。 最后,襄平突然笑了出来:“瞧瞧你吓成什么模样了,你可是上天的宠儿,旁人羡慕还羡慕不来呢,何必这样患得患失!” 容思青也松了一口气,知道自己成功取得了襄平公主的信任。她脚底发虚,但还是乘机抓住机会,向襄平展示自己的价值:“殿下,我还在梦中看到了重阳宴上薛贵妃的服饰,如果殿下需要,我可以现在就画下来。殿下是大宣朝最耀眼的公主,怎么能被一个妃子抢去了风头!” 襄平确实对去年重阳宴耿耿于怀,她心高气傲,绝对不允许别人在风采上压过她,如果今年重阳宴能狠狠碾压薛贵妃的风头,那简直再好不过。 襄平笑得愈发开怀:“好,如果你真的押准了薛贵妃今年穿什么,那本殿重重有赏。只要你能证明自己所言非虚,你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容思青听出襄平话里话外要替自己出头,她喜出望外,只要搭上襄平公主,容思勰何足挂齿。到时候,自己就能风风光光地重回长安,和容思勰好好算一下软禁这笔账。 容思青欢喜地应下,立刻执笔画出阳朔十五年重阳宴上薛贵妃的装扮。等容思青画好后,襄平派人将纸张收起,就转身离开。 襄平走了几步,突然回身,手指虚虚向天上指了下,然后带着笑意问道:“不知四娘,对今后的事情到底知道多少呢?” 容思青开始没反应过来,等她理解了襄平的手势代表什么,容思青的脸色一下子煞白:“回殿下,我只能看到近期的事情,远一些的……我还看不到。” 襄平笑了下,不知道信还是不信,转身走了。 等襄平带着人走远后,容思青一下子瘫倒在地,襄平突然问起天命之人,倒把容思青狠狠吓了一跳。 但这一点容思青确实没有说谎,她前世死时,襄平公主权倾朝野,各位皇子各执一边,她还真不知道最终的胜利者到底是谁。但是以襄平公主的权势,无论最后是谁继位,襄平总不会受到影响就是了。 容思青正在感慨自己终于找对了庇护伞,就听到背后传来脚步声。 容思青大惊,猛地回头:“谁?” 赵恪停在五步远的地方,神色莫辨:“你在自取死路。” 看到赵恪,容思青稍稍放下心,但很快又提起来:“你都听到了?” “我一直在此处休息,后来你和襄平殿下到来,我不好打扰,就没有说话。谁知道,竟然听到这样精彩的一出对话。” 被赵恪听到,容思青略有难堪:“人各有志,我们俩今生已经没有关系,还是不要相护干涉为好。” “你自己选择的路,我本就没打算干涉。”赵恪说,“只是看在你是我二嫂的份上,我再劝你最后一次,重生是天机,你泄露自己的身份,小心惹祸上身。况且襄平公主野心勃勃,跟着她,未必会有好下场。” “公主殿下深得圣宠,门人众多,为何不会有好下场?无论将来是谁夺得那个位置,难道还能对公主们下刀不成?明明跟着襄平殿下才是最好的选择。” 赵恪讽刺地笑了,他本以为重活一世,容思青总能长点心,没想到还是前世那优柔寡断、目光短浅的模样。不过也是,若不是因为如此,上辈子那样有利的局面,她如何会混到众叛亲离的地步?当年容思勰不得不低嫁给他,容思青作为陪嫁也来到桐城侯府,容思青只当自己被家族牺牲,却不反过来想想,宸王和黎阳想让容思青帮衬容思勰,这简直是天大的好处和把柄,只要她拿捏得当,容思勰的荣光她能吞掉一半。 可惜,容思青被嫉恨遮住了双眼,硬生生错过了那样大好的局面。赵恪懒得再和容思青说话,就要提步离开。 容思青看到赵恪脸上讽刺的笑意,一下子被点炸,不管不顾地喊出口:“我知道你一直看不起我,可是你呢,不也是一样吗?上辈子因为害死容思勰,被宸王收拾得家破人亡,可你还不是对罪魁祸首念念不忘?就连这辈子也还记挂着她。可你也不想想,宸王府和平南侯府现在闹成这样,宸王怎么可能会把容思勰嫁给你?你在笑我,可你也不是在痴心妄想!” 赵恪停下脚步,眼神暗流涌动,容思青的话无疑戳中他内心的忧患,可那又如何,事在人为,姻缘天定,既然上辈子差距那么大,容思勰最终还是嫁给了他。那么这一世,自然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赵恪最终什么都没说,快步离开。 看到赵恪头也不回地离开,容思青越发脱力,她爱的人不爱她,反而对容思勰念念不忘,这无疑与在她心里一刀刀剜肉。 呆坐许久,容思青打算起身,可是她尝试了许久,都无法从地上起来。 她似乎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里流失了许多力气。 可能今日受惊吓太多了,这才一时脱力。容思青随便给自己的异样找了个原因,并没有放在心上。 作者有话要说: 【恭喜玩家成功完成府内宅斗线,现在解锁朝堂夺嫡线,难度四颗星】 【接下来的游戏取消存档功能,请玩家注意不要搞死自己哦~】 【祝您体验愉快】 ******************* 容思青她,果然搞了个大事…… 襄平铺垫了许久,终于正式出场,宸王府府内矛盾已经解决完,接下来开始搞定府外矛盾 后续夺嫡人物也会陆续上场啦~~ ☆、重生暴露 容思勰听到夏波禀报容思青逃走的时候, 就暗道不好。 听她听到容思青去找襄平公主, 还和襄平公主交谈了许久后,她心里不妙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正好这时候襄平公主回来了, 她高调地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后,举起酒杯, 遥遥朝着容思勰示意。 看着襄平公主意味深长的笑意,容思勰愈发警惕,容思青,又闹了什么幺蛾子? 容思勰的预感没有出错, 在不久之后的重阳宴上, 襄平公主扬眉吐气, 一报去年被薛贵妃艳压之仇, 紧接着,就频频召容思青入府,走到哪儿都喜欢带着容思青。 容思青诚然被家族流放,但是公主召唤, 别院谁敢拦着?没多久,容思青的气焰就再度高涨起来,高调地重归长安,频繁活跃在各家各户的宴席上。因为襄平公主大力捧容思青,长安的贵女们仿佛一夜间失忆,完全忘记之前对容思青的冷遇,纷纷亲热地和容思青套近乎。 这下, 即使容思勰没有听到容思青和襄平公主的谈话内容,也大概知道容思青说了什么。先不说容思青怎样能在一夕之间得到襄平公主的青眼,就说襄平公主最近无往不利、有如神助的势头,就已经很邪乎了。 容思勰感到心惊,莫非容思青,向襄平公主暴露了她能预知后事的能力?可是这样大的底牌,完全可以作为向未来皇帝投诚的筹码,为什么容思青选择了襄平公主? 容思勰越想越后怕,难道他们大宣出了一位女帝?想到当今圣上对襄平公主予取予求的态度,容思勰觉得这事还真有可能。 如果说之前容思勰只把容思青当作一个无脑还能作的跳梁小丑,那现在这个跳梁小丑可捅出大篓子了,容思勰不敢耽搁,赶紧去找父亲和兄长议事。这次无论如何,都要将容思青的异常捅出来。 容思勰连跑了三个地方,总算在元章院逮到刚刚回府的容颢宗。 容颢宗和楚漪已经定下婚期,年后大婚,容颢宗也变得越来越沉稳严肃。 容思勰冲进来的时候,容颢宗一身素衣,正坐在案前翻书。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容颢宗抬头,露出无奈的神色来。 容思勰这几天总是以各种各样的借口来开解他,生怕他想不开。可容颢宗并不是耽于感情的人,高五娘之事到底是他想茬了,一旦想通,他就不再纠结此事,他日后会专心对待楚漪,也会尽力给高五娘找个好归宿。他还有太多的事情要做,这桩事情,只不过是年少时的一个小插曲罢了。 但是容思勰过分低估了容颢宗对自己感情的掌控力,不停地跑来和容颢宗说楚漪的好话,容颢宗心里好笑,表面上还得做出专心的模样。 今日,容颢宗本以为容思勰又是为婚事而来,却发现容思勰的脸色不太对劲。 容颢宗的神情立刻严肃起来,唤容思勰在他对面坐下,直截了当地发问:“你脸色不对,发生了何事?” 容思勰深吸一口气,问道:“大兄,你相信有人能死后重生吗?” 容颢宗没有想到容思勰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他沉声道:“怎么说?” “我怀疑四娘,她有上辈子的记忆。” 容颢宗眸光深沉,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示意容思勰继续说下去。 容思勰将自己准备好的话一一说出口:“她九岁那年落水,醒来后性情大变,琴棋书画突然间精通就不说了,就连调香,也能凭空习得。她这几年在西市倒卖香料,无论她买什么,不久之后这种香料一定会大涨。如果说这些都是巧合,那今年四月份,她早被我打发到深山别院,可是据我安插的眼线回报,就在我遇刺的那一天夜里,容思青突然癫狂大笑,几天后得知受袭的是我时,她反倒不可置信,不停喃喃‘怎么会是她’,我记得二兄提起过,当时那两个凶徒,下手的目标本来是八郎……” 容颢宗皱起眉,说道:“她确实有些奇怪。不过,你怎么知道她重活一世?” 容思勰心虚了一下,道:“还不是因为她对我敌意特别大,总说等三年之后如何如何,一副笃定我会倒霉的样子。而且,话本里不都是这样写的吗……” “玄怪录里也曾提过类似的事情,有人号称自己死后重生,知晓未来……” “然后呢?”容思勰迫不及待地问。 “后来……”容颢宗看了容思勰一眼,眼中带着无奈,“你少看这些话本,没得教坏了你。” 见容颢宗似乎不信的样子,容思勰急了:“大兄我说的是真的,你不要不当回事!” “我知道。我会派人去盯着四娘,取到证据后,我替你上报父亲。”容颢宗说道。 容思勰这才将心落回原处,紧接着她又想到另一个变数:“阿兄,赵三郎和四娘也交往甚密,我怀疑赵三郎也知晓些什么。” “赵恪?”容颢宗皱了皱眉,眼中浮现出沉思来,“他的变化,倒也十分可疑。” “大兄,之前四娘突然和赵家两位娘子交好,没过几个月,果然赵家女封后了。现在她费尽心思攀附襄平公主,会不会……”容思勰暗示道。 容颢宗自然听懂了容思勰的话,他的脸色严肃起来,合上书卷,细细思索着。最后,他摇了摇头:“不太像,观圣人的行迹,宠爱虽有,但如此大任,圣人不会这样草率。不过经你提醒,我倒想起来,这几日赵恪,似乎在拉拢新科进士。” 容思勰被惊得瞪大眼睛,猜测道:“莫非,皇后此胎是个……” 容颢宗伸手,止住容思勰未尽的话语:“慎言。不过,是与不是,我们等等就知道了。如果是真的,那赵恪和四娘,就不能等闲对之了。” 容思勰也跟着点头,皇后的预产期就在这几天,赵恪是不是真的未卜先知,很快就可以揭晓了。 那日和容颢宗谈话后,容思勰放下好大一桩心事。她相信,只要自己提醒了容颢宗,他会着重派人盯着容思青和赵恪,容颢宗手里的力量可比自己的大多了,等到容颢宗拿到关键证据,自然会和宸王禀报。容思青全部的依仗都是前世记忆,一旦父兄有了防备,即使容思青凭借记忆作祟,也未必能得逞。 解除了身上的担子后,容思勰才有心力关注一些其他的东西,比如皇后腹中的胎儿,以及二娘的婚期。可惜临产期一天天过去,皇后的肚子却久久不见动静,直到二娘出嫁的日子到来,容思勰关于皇后这一胎究竟是男是女的疑惑也没有解开。 容思勰坐在新房内,陪二娘说话。 除了容思勰,早已分家的其他几房姐妹,也纷纷回府送嫁。 她们几个姐妹,许久没有这样共聚一堂了。 五娘感慨地看着婚房内的摆设,从前住在王府,从来不曾意识到宸王府这个名头对她们代表着什么。等四房搬到城东另一处宅子,骤然下跌的交友圈子才让五娘明白,她之前在贵女圈中吃得开,不是因为她有“容”这个尊贵的姓氏,而是因为宸王府这座庞然大物。 而且搬离王府后,生活水准也少不得下跌,但五娘对这些身外之物反而不在意,她在意的,是自己不甚光明的未来。她可能,再也回不到宸王府那个层次的社交圈了。 这让五娘尤其不甘心。 不甘心的不只有五娘,六娘也消瘦了许多,仿佛一夜间长大。从前在王府里有容思勰挡在前面,二夫人和老王妃也总是在说容思勰的不是,相比之下六娘似乎浑身都是优点,所以六娘处处喜欢和容思勰做比较。可等她们一家被迫搬离王府后,六娘最开始还在高兴自己甩开了容思勰,获得自由,可是很快她就发现,这份自由的代价,高的离谱。 六娘最先感到不适应的是二房的衣食水平,以前很多花销都从王府公账里走,六娘习惯了什么都要最好的,可等她们自立门户后,即使二房拿到了很多私产,也不足以支撑她们奢侈的花销。削减花费自然从小辈开始,六娘衣服伙食一降再降,从前她每月大概有七八套新衣,但现在,一个月能分到两套就不错了。 六娘早就习惯了攀比,她和二夫人哭过闹过,但除了被二夫人教训一顿,并不能改变什么。后来她闹得久了,连老王妃都厉声呵斥她。 老王妃本来就性情极端,生病后脾气更是变化无常,六娘和二夫人时常被老王妃拿来撒气。银钱捉襟见肘,再加上总被老王妃训斥,六娘迅速地消瘦下来,神态也萎靡了很多。 所以当六娘再看到神采飞扬的容思勰时,除了叹气,哪里还敢和容思勰对着干。这么多年,她终于从母亲和姐姐替她编织的美梦中挣脱出来,她和容思勰的身份,本来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可笑自己从前还总是拉着容思勰攀比,殊不知自己才是别人眼中最大的笑话。 五娘沉默以对,六娘神色萎靡,这两个出头的人都沉寂下来,其他几个姐妹自然不敢多言。明明是热闹的新房,却无端显出一种肃杀来。 容思勰看到五娘和六娘的神色,就知道她们最近过的不如意,容思勰虽然能理解她们现在不想说话的心情,却不能任由她们坏了二娘一生一次的新婚。容思勰拉着二娘,带着浓浓笑意陪二娘说话。 有了容思勰调动,新房里的气氛也渐渐热闹起来。其他人你一言我一语,调侃起新娘子来。 二娘穿着嫁衣端坐在床上,被众人调笑,二娘向来恬静的面容,也染上娇羞之意。 就在她们几人玩闹的时候,窗外传来一阵喧哗声,想来是新郎突破了门外的考验,走到二娘闺房外了。现在就是容思勰几人发威的时候,如果窗外的新郎不能让容思勰姐妹几人满意,可别想接走新娘子。 未来的二姐夫已经走到窗外,屋内的几人也暂时放下芥蒂,专心为难起新人来。笑声一**传来,最后,窗外的郎君们被刁难狠了,干脆横下心,一股脑冲进新房,劫了新娘就走。 容思勰大喊:“大胆,给我拦住他们!” 虽然这样说,容思勰唇边却带着笑意,静静看着二娘一身嫁衣,被新郎抱着离开。 二姐,祝你新婚和遂,一生安康。 宸王府一直闹到夜幕四垂才消停下来,看到快要宵禁了,五娘六娘几人也连忙告辞。 离开宸王府时,五娘坐在马车里,忍不住撩开帘子,朝后望去。 夜色中的宸王府宛如一只巨兽,静静潜卧在黑暗中,仿佛积蓄着无数权势和力量,等待白昼的到来。 五娘放下帘子,心中暗暗发誓,既然二娘能从宸王府风光大嫁,那么,她也能。 再会了,宸王府。 作者有话要说: 玄怪录里的故事,大致就是一位姓韦的女子,在母亲给她相看夫婿的时候,屡次推拒门第比较高的男子,说这不是我的丈夫,后来一位进士求娶,她才高兴地说,吾之夫乃此人也。 后来她在新婚夜里和丈夫说了未来的事情,然后一一都应验了,她甚至连自己的死期和死因都说了出来,之后他丈夫落难,果然一字不差。 我一直觉得这个故事很邪乎,这不就是真实版重生么,不知道是不是古人瞎编的。 至于架空世界里为什么会出现玄怪录,嗯,作者菌也解释不出来…… 明天就周五啦,明天加更,庆祝周末! ☆、新妇入门 九月末的时候, 宫里终于传来消息, 皇后在日暮时分,生下一个健康的小皇子。 容思勰心中的猜测,也随之落定。 听说皇帝龙颜大悦, 当日伺候皇后和六殿下的人,全部有赏。 大宣第二个嫡皇子诞生,作为六皇子外家的平南侯府,也迅速窜入众人视野中。 虽然六皇子刚刚出生,但是皇帝春秋鼎盛,再活十多年不成问题,而且六皇子还有皇后帮衬,比起同为嫡皇子但生母已逝的四皇子, 似乎六皇子的机会更大一些。 朝中君臣各有各的小心思, 但无论这些人心中这么想,平南侯府越来越昌盛却是不争的事实, 平南侯赵家的势头甚至直逼声名赫赫的宸王府。平南侯府的几个子女,比如未婚的赵恪和赵淑娴,也一跃成为长安贵妇最热议的结亲人选。 宸王府却一反常态地低调下来, 不与平南侯府争锋。全王府都在忙着办一件事情, 那就是世子和忠勇侯嫡长孙女的婚礼。 十二月份, 年关将近,宸王府也终于迎来新的成员。黎阳盼了许多年,总算盼来自己的第一个儿媳。 容颢宗的大婚声势浩荡,楚漪入门那天, 嫁妆绕着长安走了一圈,第一台嫁妆已经拐入另一条街,最后一抬却还没有出现,有幸围观了这场婚礼的人,都被宸王府和忠勇侯府雄厚的财力所震撼。 相比之下,宸王府嫡长孙女和平南侯嫡长子的婚礼就算不得什么了,容颢宗和楚漪大婚,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强强联合。 至于之前闹出来的那点桃色绯闻,早已被见惯了风月的长安民众抛在脑后。 容颢宗大婚一直热闹到十二月底,期间许多消息都被这场盛大的婚礼遮掩,比如皇后之弟赵恪要参加第二年春闱,比如明明被家族扔到深山老林里的容思青,却堂而皇之地搬入襄平公主府。 屋外呵气成冰,容思勰窝在坐塌上,半遮着嘴打了个喷嚏。 “我二兄怎么还不回来?” “年末是启吾卫最忙的时候,你若是等的不耐烦,可以先回去歇着。等二郎回来,我派人去景和园唤你。” “不。”容思勰拢紧手里的暖炉,说道,“我已经好几天没看到他了,明天就是全朝放假的时候,我就不信他还不回来。” 萧谨言一边翻书,一边说道:“那你等着。启吾卫占用假期是常事,其他官员休沐,启吾卫也不一定真的能休息。” 容思勰感觉有些不对劲,她问道:“你怎么对启吾卫这么了解?我父亲就是启吾卫大统领,我都没你知道的多。” 萧谨言的手指顿了顿,但没等容思勰察觉,他就掩饰了过去,漫不经心地说道:“二郎经常和我说这些呀,听得多了,就慢慢记住了。” 启吾卫衣服花纹这些也能顺带记住?容思勰觉得哪里不对,但她一时半会又想不起来,于是只好放过这个话题。 她身上披着雪白的狐裘,手里捧着暖炉,默默看萧谨言穿着一身单衣翻书,最后还是忍不住问道:“你真的不冷吗?你明年要参加科考,别这几天冻坏了,显得我们王府苛待你!” 萧谨言无奈地抬起头:“我从小不习惯烟味,所以没让他们烧炭。你如果嫌冷,不妨先回去烤火,等二郎回来,我第一时间去叫你还不成吗?你这样裹着,我总担心你冻出事来。” “没事,我撑得住。”容思勰再一次拒绝了萧谨言的提议,她故意说道,“你为什么老是赶我回去,莫不是觉得我在这里耽误你温书?” “没良心。”萧谨言抬头瞪了容思勰一眼,“我分明是怕你冻坏。” 容思勰笑笑,心里却不怎么信,她百无聊赖地四处打量,忍不住又去烦萧谨言:“你为什么一定要来我二兄这里温习,在萧府不是更方便吗?” 萧谨言要参加明年三月的进士科考试,这几天一直待在齐华院温习功课。因为萧谨言和容颢南走得近,容颢南特意在齐华院里给萧谨言留了一间屋子,这几日容颢南忙的不着家,正好供萧谨言在这里清清静静地温书。但等容思勰得知这个消息后,惊奇地不得了,三天两头往齐华院跑。 容思勰总觉得萧谨言和容颢南关系好得有点吓人了,容颢南不在家,居然就这样放心地把院子留给萧谨言,由不得容思勰不多想。 所以容思勰动不动就往齐华院跑,哪怕冻得浑身发抖,也要亲自盯着这两人。 年关将近,承羲侯府这几天也非常繁忙,但同样也有很多闲极无聊的族人跑上门来说三道四,萧谨言不想待在侯府里听闲话,于是干脆搬到宸王府来。 萧谨言莫名不想告诉容思勰萧府里的破烂事,于是三言两语地把话题岔开:“侯府在准备过年,太吵了,我就暂时住到外面。” “你这意思,我们王府就不需要过年?”容思勰完全不信萧谨言的说辞,但她也知道萧府那么大的家业,恐怕同样有一些不足为外人道也的纠缠,于是她顺着萧谨言的意放过这个话题,转而问道,“你为什么突然想起参加春闱,直接让家里给你安排一个职位不就行了?何必要辛辛苦苦考进士,进士可不是说着玩的。” 宣朝的科举和容思勰印象里明清的科举有很多不同,宣朝科举主要分为明经和进士两类,明经主要考九部经书的背诵默写,但进士要考贴经、杂文、策问,贴经类似于后世的填空,不算很难,杂文要求诗赋各一,对于这些从小学习诗文的宣朝举子也算不上什么。但是策问是实打实的真功夫,五篇策问,涉及政治、经济、法律、军事、政务、漕运、盐政,而且每年进士只取十几人,说百中取一都不为过。所以素来有“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的说法,能考中进士,五十岁都算年轻的。 萧谨言才十五六,就打算去挑战威名在外的进士科,也不能怪容思勰替他担忧。以承羲侯府的权势,把萧谨言安插到六部九寺之中,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就连当年容颢宗入鸿胪寺,也没有经过科举,而是直接走了宸王的路子。所以容思勰真的想不通萧谨言到底打算做什么。 萧谨言就淡定的多:“祖父一直教导我,想要的东西就自己去拿,他不会替我安排。再说进士科也不算很难,试一试也无妨。” “不算很难。”容思勰跟着重复了一遍,“你说你这句话被传到外面,会不会被天下学子打死?” 萧谨言自己也忍不住笑了,抬头冲容思勰眨了眨眼睛:“这就劳烦郡主替我保密了。” 萧谨言的眼睛本来就好看,当他的眼中浸上笑意,仿佛润在水里的冰珠,既清又亮,容思勰被看的老脸一红,于是端着架子说道:“那得看我心情。” 萧谨言忍着笑意,又低头去看书。容思勰有时候都觉得自己特别过分,人家在好好地备考,她非要跑过来打扰,还动不动惹萧谨言说话。没过一盏茶的时间,容思勰又忍不住主动问:“明年三月就要考,你现在看,还来得及吗?” 就连站在容思勰身后的阮夜白都露出不忍直视的表情,郡主啊,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我三年前就开始准备了。”萧谨言面带无奈,“七娘,你要不也带一本书过来看,你这样干耗着,我总觉得你特别无聊。” “不,我就喜欢看着别人用功,但我自己无所事事。”容思勰缩在狐裘里,眼珠子骨碌碌转。她看向窗外,突然发现下雪了。 “萧四兄,你看外面,下雪了!” 萧谨言也向窗外望去,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瑞雪兆丰年,倒是个极好的兆头。” 容思勰从萧谨言对面一跃而起:“外面下雪了,我不陪你耗着了,我要去外面看雪!” 容思勰本以为自己这个捣蛋鬼离开,萧谨言应该很欣慰才是。没想到萧谨言也跟着站起身来:“下雪路滑,我陪你出去。” 容思勰任由阮夜白为自己打理衣摆,看到萧谨言也打算出去,说道:“若是你明年考不中,应该不会怨我?” 这是今天萧谨言第二次从容思勰口中听到“考不中”类似的话语了,萧谨言感到无可奈何:“你对我就这样没有信心?” “倒也不是,只是进士科实在难考,我大兄都绕过了进士,可想而知有多难。” 萧谨言却露出一个意有别指的笑容:“那就劳烦郡主再等几个月了。” 这时候容思勰的衣服已经摆弄好,容思勰也笑着和萧谨言一起向外走去:“好啊,静侯佳音。” 容思勰和萧谨言并肩走在回廊中,静静看飘飘扬扬的大雪从天空中飘落。 “若是在此处种上梅花,红梅映雪,想必更美。”容思勰喃喃。 “承羲侯府有一大片梅林,已经有一百多年的历史,如果你去,你一定会喜欢那里。” 容思勰笑着应承:“好啊,有机会,我一定前去观赏。” 容思勰隐约听到萧谨言在低语,她抬头好奇地问:“你刚才在说什么,我没听到。” 而萧谨言只是笑着摇摇头:“没什么,你以后会知道的。” 容思勰问了许久,萧谨言都不肯说,容思勰心里哼了一声,暗暗给萧谨言记了一笔。 他们两人正在说话,听到不远处有动静,容思勰回头,发现是楚漪走过来了。 容思勰和萧谨言相继给楚漪问好。 “大嫂。” “世子妃安好。” 楚漪笑着冲他们俩点头,眼神在容思勰和萧谨言身上溜了一圈,语带疑惑:“外面这么冷,你们站在这里做什么?” 还没等萧谨言回话,容思勰突然用胳膊拐萧谨言:“萧四兄,我记得西南角哪里种着一簇梅花,我想送给大嫂,你替我摘回来可好?” 如此光明正大地支开他,萧谨言无奈地看了容思勰一眼,发现容思勰正冲他眨眼睛,萧谨言不忍忤逆她的心意,只好离开。 萧谨言走后,容思勰的问题像连环弹一样飞向楚漪:“大嫂,你这几天在王府住的习惯吗?有没有下人不服管教,你告诉我,我替你教训他们!大兄这几天在做什么,有没有回来陪你?” 楚漪被容思勰这一连串的问题吓住了,待反应过来之后,就是浓浓的暖意。 她怎么会不知,容思勰这是怕她被人欺负,这才有此一问。 “七娘,王府很好,你不必担心我。” “那我阿兄呢?” 容思勰亲眼看到楚漪脸一下子红了。 楚漪支吾了一下,说道:“世子也很好。” 容思勰也后知后觉地感到尴尬,她说道:“那就好,如果他敢对你不好,我就……我好像也不能怎么样,其实我也怕他。” 楚漪被逗笑了,经过容思勰这样一打岔,楚漪脸上的热度才稍稍退散。 楚漪知道容思勰也清楚高梓萱的事情,可没想到容思勰居然问的这么直接。她嫁人前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婆母强势,小姑得宠,丈夫另有所爱,她的婆家生活就在四面楚歌中开始。可是她新婚那一夜,容颢宗和她彻夜长谈,详细说了他和高梓萱的每一次见面,楚漪听着听着,便也慢慢放下心来。后来容颢宗的态度一如他的承诺,对她既尊重又尽心,楚漪心里感谢父亲精准的看人眼光,她也不是钻牛角尖的人,决心让高梓萱这个小风波就这样过去,好好经营自己的婚姻才是要紧事。 楚漪在婆家的待遇已经比她想象中好了太多,虽然婆母确实很强势,小姑也实在很受宠,但是好在这两人都是明理之人,而且丈夫也对她尽心尽力,楚漪已经没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等日后生下宸王府的嫡长孙,那就更好了。 但楚漪到底才嫁人半月有余,突然被问道和容颢宗的相处情形,发问的人还是丈夫的妹妹,楚漪怎么可能不脸红。好在容思勰没有纠缠这个话题,很快就说起其他事情。 容思勰问出口后也觉得尴尬,好在她脸皮厚,愣是撑住了场面。容思勰觉得自己盯着长兄和长嫂的新婚生活,简直像个变态,好在楚漪的表现确实不像受了委屈,容思勰得到了答案,就赶紧转移话题。 就在这两人都感到淡淡局促的时候,一个雪团嗖的一声,精准地砸到了容思勰身上。 这个雪团力道还不小,容思勰吃痛地揉了揉后腰,愤怒地转身寻找始作俑者。 容颢真没想到自己真的打中了,看到容思勰那吃人一样的眼神,容颢真拔腿就跑。 容思勰怎么可能让他跑掉,容思勰不顾自己满头的珠翠流苏,立刻向容颢真追去。 跑到半路,刚好碰到萧谨言。萧谨言手中握着一只梅花,看到容思勰飞奔,疑惑地把她拦下来:“下雪路滑,小心摔倒。你跑这么快,要去做什么?” 眼看容颢真那个小混蛋就要跑远了,容思勰来不及细说,将自己的斗篷和手炉都扔给萧谨言,匆匆留下一句“等我回来”,就跑没影了。 侍从想上前结果萧谨言手中的斗篷,被萧谨言制止。萧谨言单手抱着还带着容思勰体温的白色斗篷,看着容思勰在雪地里和容颢真打闹,不经意露出笑来。 这时候楚漪也追了过来,看到萧谨言手里的东西,她的神色越发耐人寻味。 楚漪状似无意地问道:“七娘心性通透活泼,真是让人艳羡。” 萧谨言与有荣焉地点头。 楚漪心里的疑问愈发大了,但无论心里怎么猜,她也不能任由萧谨言抱着容思勰的衣服而毫无表示。楚漪正打算让侍女接过萧谨言手里的东西,却发现萧谨言的目光突然凝聚到一处。 顺着萧谨言的目光,楚漪果然看到容思勰朝他们跑来。容思勰冻得手脸通红,回来和萧谨言要手炉。 萧谨言将手炉放回容思勰手里,伸手拂去容思勰肩上的落雪,然后让阮夜白将斗篷披在容思勰身上。 “知道自己怕冷,还跑出去玩雪。” 容思勰缩在狐裘里,忍不住打哆嗦:“我没想到几日不见,容颢真进步了那么多,我都打不过他了。” 自从容颢真提出要去参军后,宸王对容颢真的训练力度加大了许多,现在容颢真另在一处地方习武,已经许久不和容思勰一同厮混了。 所以容思勰才会误估容颢真的武力值,跑又跑不过,打又打不赢,容思勰干脆自己回来了。 看容思勰冻成这个样子,正好此处离嘉乐院不远,萧谨言提出去嘉乐院暖暖,顺道和王妃请安。 容思勰自然点头应允。 容思勰和萧谨言走出两步,突然她想起了什么,接过萧谨言手中的梅花,递到楚漪面前。 “大嫂,王府西南种了一片梅花,如果你有空,不妨去那里看看。” 楚漪只是扫了一眼,就回绝了:“我屋里已经插了许多梅花了,这一支还是七娘你收着。” 萧谨言亲手摘回来的梅花,楚漪心道她才不会收。 可惜容思勰并不知晓楚漪在想什么,她没有多想,转手交给阮夜白收着。 楚漪虽说刚从嘉乐院出来,但现在这个情况,肯定要将容思勰送到黎阳那里的。他们这一行人,浩浩荡荡朝嘉乐院走去。 到达嘉乐院后,萧谨言和黎阳请安,没多久就告辞了。 而容思勰缩在狐裘里,缓了很久才活过来。 容颢真仿佛完全不怕冷,还在外面玩雪,把嘉乐院闹得人仰马翻。 内屋的几个人早就习惯了容颢真的闹腾,完全不理会他。楚漪看到容思勰及黎阳都是一派从容的神色,她也放下心,不去管还在外面吵闹的容颢真。 黎阳在安排过年的事情,年末了,需要给交好的人家送节礼,礼物不能轻也不能重,这可是一项技术活。除此之外,王府洒扫、除夕宴、朝会、祭祖等事都需要她来安排,下人们忙了一年,打赏也少不得。 这大概算是黎阳一年之中最忙的时候了。 容思勰和楚漪虽然帮不上忙,但是站在黎阳身后,也能学到许多。 楚漪在家中也给母亲打过下手,学过如何管家,但是和黎阳一比,那就差远了。 容思勰看着黎阳将诺大的王府打理的井井有条,许多事情黎阳略微思索片刻,便能拿出主意来,容思勰心中感慨,看来自己需要学习的,还有很多啊! 不知不觉,天就黑了。 今日是朝廷各部工作的最后一天,从明日开始,就是正经的年假了。除了启吾卫,其他的官僚一到时间点,立刻都跑没影了。 容颢宗也因此能早回片刻。 听到侍女通报容颢宗回来了,楚漪的心立刻就不在此处了,黎阳也不耽误他们新婚夫妇团聚,挥手放楚漪离开,容思勰也被顺带赶走。 容颢宗进来和黎阳请安后,就带着楚漪和容思勰去次间说话,不打扰黎阳忙碌。 几人坐下后,容颢宗突然对楚漪说:“你肩膀上怎么有泥点,被外面的雪溅到了?” 容思勰这才发现楚漪的右肩上确实有一颗小黑点,估计上方才在回廊上,被雪水溅到了。 容颢宗非常自然地伸手拂去楚漪肩上的泥土,容思勰也识趣地低头。 再抬头的时候,容颢宗还是一副从容冷静的神色,楚漪虽然镇定,但容思勰总觉得大嫂脸颊有些红。 容思勰非常体贴地主动开口:“大兄,你知道进士科要怎么考吗?” 容颢宗没有急着回答,反而好奇起容思勰此问的动机来:“家里有没有人要考科举,你问这个做什么?” 容思勰莫名不想说出来:“没什么,就是问问罢了。” 容颢宗怎么会相信容思勰这样拙劣的掩饰,他想了下最近造访王府的人,目标渐渐锁定在一个人身上:“萧四郎明年要参加科举?” 既然被容颢宗猜到,容思勰也不再遮掩,大大方方承认了:“我就是好奇,听说进士科很难,以往有没有十五六岁就考中进士的例子?” 容颢宗没有说话,良久,才说:“你替他问?” 容思勰毫无所觉地点头。 容颢宗感觉事情有些不对劲,看向楚漪,楚漪朝他露出意有所指的笑容。 容颢宗心里暗骂容颢南,这个引狼入室的笨蛋,他托萧谨言照看容思勰,结果就是这样照看的? 发现容颢宗脸色不太好,容思勰还觉得很奇怪:“大兄,科举不能问吗?为什么你看起来有些生气。” 楚漪低着头,轻轻地笑。 容颢宗收敛好怒气,尽量平静地说:“进士历年只取十几人,不光要熟读三经,写一手锦绣文章,还要对时政有所了解。萧谨言能不能从众多举子中脱颖而出,就看他自己的能耐了。” 容思勰更加担心:“听说萧四兄从小记性好,书也读的好,他参加科举,应该没问题?话说承羲侯也真是的,为什么非要让萧四兄自己去考!” 容颢宗不说话,楚漪只能出来圆场:“早就听闻承羲侯府对后辈管教甚严,这是好事,严师才出高徒啊!” 容思勰自然知道这个理,她也就是随口抱怨罢了。容思勰刚点头应下,就听到容颢宗说:“既然萧谨言这几天在我们府上备考,你就不要成天往二郎屋里跑了,让萧谨言安心温习去。” 容思勰觉得有道理,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大兄的语气突然非常不客气,但还是点头应是。 楚漪侧过脸,偷偷笑了。 他们在这里说了这么久的话,黎阳那里还是没有忙完。容思勰感慨母亲的忙碌,容颢宗也对楚漪和容思勰说道:“这几天母亲事情多,你们尽量多帮衬一二。七娘,你也该学着管家,这几天不要去找无关的人,跟在母亲和你嫂子身后,多学些管家之道才是正事。” 容思勰就知道自己会被训,她乖乖点头应下。就算容颢宗不说,容思勰也想接手管家的事情了,黎阳和楚漪都是现成的老师,此时不学,更待何时? 说道此处,楚漪突然想起一个人来:“四娘现在还没回府,这该如何?” 容颢宗和容思勰的神色一下子冷淡下来。 容颢宗说:“不必管她,王府岂是她想走就走,想回便回的地方?既然她愿意和襄平交好,那我们王府就当没有她这个人。” “嫂子,你不用替四娘操心。” 容思勰也应和,然后问向容颢宗,“大兄,四娘和赵恪的事情,你查的怎么样了?” 容颢宗沉着脸摇头:“他们俩有问题。四娘似乎对你颇有敌意,和襄平说了许多不实之言,你自己小心。” “我明白。”容思勰说。 “你人手还够吗,用不用我再拨给你一些?” “不用。”容思勰拒绝,自从四月行刺之事后,容思勰身边的守卫骤然变密,宸王担心刺杀有一就有二,所以给容思勰配备了许多护卫,现在容思勰身边除了近身伺候的丫鬟,其他人都是有功夫在身的人,只不过换上了普通人的衣服,在暗处保护容思勰。所以说起手下来,容思勰现在完全不缺,她能做到的事情,也随之扩大了许多。 容颢宗的话没有出错,后来过年时,在公主府龟缩了许久的容思青到底觉着不妥,想要回王府守岁,可是到最后,她都没人踏入宸王府一步。 过年那天襄平公主自然要进宫,因为复宠而气焰颇高的容思青,只能待在冷冷清清的公主府,度过了阳朔十五年的最后一天。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合一,祝大家周末愉快!! ☆、新科进士 阳朔十六年春天, 贴经、诗赋、策论三场省试相继结束, 民间对这些新科举子的讨论声也逐渐增大。 尤其今年不知为何,圣上对这次科考格外重视,亲自要了举子们的试卷来看。 礼部众人都猜测这次头名非赵恪莫属, 因为试卷不糊名,圣人看到了皇后弟弟的试卷,还能不钦点赵家子为状元? 然而最终结果让人大吃一惊,今年的状元,居然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外地举子。 此人名为明成晖,是河东代州人,年二十六,尚未娶亲。 明成晖一举成为长安新宠, 为万人所瞩目。一朝得意, 明成晖既不张扬也不畏缩,只是憨憨地笑着。 除了莫名其妙压过众位世家子及皇后之弟, 荣登榜首的明成晖,还有几人也受到了长安人民的热情招待。 一位是从去年起就风声不断的赵恪,另一位则是以十五之龄登科的萧谨言。 虽然阅卷不糊名, 考官多少会参照家族出身和个人声望, 但是能得到众位考官和圣人的认可, 可见萧谨言的文章确实出色。 等到进士游街那天,前去围观的百姓更激动了。 都说“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爱凑热闹的京城人士早就习惯了每年游街的进士文采出众, 但年龄和长相略有遗憾。可今年的进士却不走寻常路,不光状元郎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郎君,就是另外两位名声鹊起少年进士,也都长了一副好相貌。新科进士们在朱雀街骑马□□,每走一段路,街道两旁都欢呼声不断,时不时有鲜花瓜果从人群中掷出,砸向白马上的少年郎。 后来已婚未婚的小娘子们实在太热情了,这次游街不得不提前中止。差点被鲜果埋起来的萧谨言,也被同门调笑了一路,郎君们纷纷开玩笑说他是“当代卫玠”。 进士中举又称“登龙门”,那是真正的春风得意。放榜后不久,杏院大摆探花宴,招待这些风光无二的新科进士。 因为今年的进士饱受瞩目,所以连杏园宴也非同凡响,名流并出。探花宴上不光有许多三品大官的家眷,就连皇族的公主郡主们,也亲临现场。 这是容思勰第一次参加探花宴,除了容思勰,林静颐、萧月瑶几人也来了,萧谨言登科,她们这一溜表姐妹,必然要前来捧场。 到场后容思勰才发现,原来熟人还真不少。 萧谨言是世家之子,赵恪是皇后之弟,光他们俩就能吸引来不少女客,何况襄平公主也来参加,以襄平的性子,怎么能不把探花宴炒的热热闹闹。 杏园内衣香鬓影,裙带飘香,容思勰刚露面,就被襄平公主的侍女带走了。 容思勰和这位最受宠的公主殿下,关系可谓非常微妙。 容思青豁出一切和襄平投诚,襄平尝到甜头后,一路给容思青撑腰,让容思青从别院搬到公主府,高调地重回长安贵女界。容思勰不信容思青没有在襄平公主面前说自己的坏话,可是襄平一边给容思青撑腰,一边还和容思勰交好。容思勰就有些拿不准,襄平公主,到底想做什么。 但无论容思勰和襄平心底怎样想对方,见了面,这两人都是亲亲热热的模样。襄平亲自下楼迎接容思勰,握着容思勰的手将她带入室内。 走入室内,一股甜香扑面而来,容思勰缓了片刻,才适应了这个味道。 楼阁里已经坐了不少贵女,看到容思勰来了,纷纷起身问好。 容思勰在众人里,一眼看到容思青。 容思青坐在最中间的位置上,想必她的旁边就是襄平公主的座位,可见容思青确实很得公主待见。容思青看到容思勰,隔着大厅,讽刺又炫耀地朝容思勰笑了。 容思勰自然当仁不让地回敬回去,容思青在自寻死路,容思勰怎么会怕她。不过,看到容思青的那一瞬间,还是让容思勰小小惊讶了一下。容思勰本以为容思青如愿攀上高枝,后来还光荣地搬入公主府,想必活的很舒心才是,为什么现在看来,反而瘦了许多? 襄平将容思勰和容思青这电光火石间的交锋看在眼里,她嘴边笑容更盛,亲切地拉着容思勰入座,座位偏偏就在容思青的对面。 看到这一幕,屋内其他的贵女都露出看好戏的神色,外界盛传宸王府两姐妹不睦,郡主更是一口气把庶姐扔到深山里才解气,可是容思青非但没有被打压下去,反而绝地逢生,靠襄平公主荣耀归来,现在还和容思勰平起平坐,这可有意思极了。 容思勰知道这都是襄平公主特意安排的,她不想给别人看笑话,全程保持无懈可击的微笑,陪襄平公主周旋。 没看到期待中姐妹相争的戏码,襄平大感无趣。她唤人拿上一卷诗作,说道:“这是今年状元郎的行卷,投到了我的府上,我仔细看了看,确实是有才之人,堪当魁首!” 宣朝还残留着前朝的遗风,取士不光要看诗赋水平,还要看各位名士的举荐。所以很多举子会提前来到长安,将自己的代表作投献给各位公卿。但是三品公卿每日受到的投卷数不胜数,很多没有门路的学子,投卷可能压根没被打开,就被当作废纸扔掉了。所以也有人将注意打到各位公主皇子身上,而反过来,能收到越多行卷,则说明这位公主或皇子越得宠。而明成晖,显然将自己的筹码压在了襄平公主的身上。 襄平公主这是何意?众女们一边传阅明成晖的行卷,一边思考襄平的话外之音,莫非明成晖意外夺冠,有襄平公主的手笔? 如果是真的,那襄平公主对圣人的影响力,就太可怕了。 容思勰本来也抱着这个念头,等她翻了几篇,突然看到一篇十分意外的诗作时,心中意味深长地笑了。 这不是多年前,在闺学里,容思青靠此一鸣惊人的诗作么? 原来当年那首诗压根不是容思青写的,她完全照搬了后来状元郎的得意之作,真是,容思勰也不知该说什么为好。 容思勰默默同情明状元的同时,也在心里对襄平的话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如果明成晖夺魁真的是襄平公主的功劳,那么想来明成晖前期一定非常被襄平看好,容思青作为襄平身边的得意人,不可能没看过明成晖的行卷。容思青当年对人家的代表作不问自取,出于心虚,容思青也不可能任由明成晖翻身,更不会让襄平公主将明成晖的行卷堂而皇之地分给在座众人。这样看来,只有一个解释能说得通,那就是襄平之前根本没看过明成晖的诗,明成晖成为状元完全是意外。 如果容思勰的推论没有出错,那襄平公主的意图,细思之下就非常恐怖了。襄平想做什么,为什么要让众人误会她能左右当朝状元的人选? 容思勰被自己的猜测吓出一身汗。 容思勰觉得,自己得和襄平公主拉开距离了,襄平所图不小,可不能被她拉下水。 这样下定了主意,容思勰就主动请辞。襄平久留无果,心里也恼了,就仍由容思勰离开。 容思勰起身,路过容思青时,突然回过头,露出一个了然的微笑:“四姐,原来如此。” 容思青被容思勰的笑震得浑身发毛,容思勰发现了什么,为什么突然这样说? 这个时候的容思青,早就忘了自己多年前,曾挪用过别人的诗篇。 容思勰狠狠吓了别人一把后,自己扬长而去,开开心心地去楼下找林静颐玩。 此时楼下,被选为探花使的萧谨言和赵恪,正相对无言地在杏园里寻花。 探花宴上,要取同榜两位少年为探花使,在园内探采名花,萧谨言和赵恪,理所应当地被众人推举出来。 偏偏这两人不太对付,一路上谁都不主动说话。 赵恪在思考自己接下来的安排。他知道阳朔十六年的考题,所以才信心满满地报考科举,他的目标直指状元之位,没想到在家世和试卷的双重加持下,他竟然输给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赵恪叹气,前一世明成晖就是状元,虽然最后泯于众人,但想来天理昭昭,该是谁的,就是谁的。 状元落空,赵恪虽然失望,但他很快调整过来。名次不算紧要,真正决定官途的是吏部选试,他需要好好想一想,下一步,自己要怎样走。 赵恪正在思索,突然听到萧谨言说就此分道独行,这种好事,赵恪当然同意。看着萧谨言走远,赵恪也长舒一口气,果然有些人只能远观,走近了简直讨厌的想打死他。 赵恪突然想到,上一世萧谨言登第后,最后好像去了大理寺? 摆脱了赵恪,萧谨言舒出一口郁气。 萧谨言在杏园里随处走动,名为探访群花,但是他打算时间够了,自己就回去。 采花这样无聊的事情,谁爱干谁干。 即使萧谨言冷着脸,也吸引了来来往往不少视线,很多娘子见了他就笑,然后折下手边的花朵,朝他掷来。 萧谨言头都没回,准确地躲开。 旁边传来扑哧一声轻笑,容思勰把玩着手里的芙蓉,慢慢从花丛中走出来。 “萧四兄,你背后长了眼睛不成?为什么每次都能准确地躲开?” 看到是容思勰,萧谨言总算露出笑意:“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别转移话题。”容思勰走近,好奇地朝萧谨言身后探看,“我奇怪了很久,从背后向你掷花,你是怎么发现的?” 萧谨言随口道:“从小被扔花扔果子,时间长了就练出来了。” 这么得瑟,容思勰抬头,鄙夷地瞪向萧谨言。 萧谨言也不恼,笑着任由容思勰瞪。过了一会,他突然收敛了笑意,说道:“七娘,过几天我要去大理寺报道,恐怕以后没有时间陪你了。” 容思勰毫无压力地点头:“这很好啊,大理寺是个好去处。” 萧谨言被噎住了,这个没心没肺的丫头,他陪了她这么久,她竟然一点不舍都没有! 过了很久,容思勰才发现萧谨言一直没有说话。容思勰有些懵,又怎么了?苍天可鉴,她可什么都没说,萧谨言这小脾气来的真是莫名其妙毫无预兆。 容思勰虽然不知道萧谨言为什么又生气了,但少不得要说些好话,把这位的脾气哄回来。慢慢的,萧谨言的脸色总算好看起来。容思勰刚松了一口气,就听到萧谨言的殷殷告诫:“七娘,我不在你身边,你自己要小心,尤其小心赵恪,他这个人很不对劲。你以后再遇到他,什么都不需要说,转身就走即可。” 萧谨言的毛刚被捋顺,容思勰只能应是。等萧谨言终于将赵恪从头到尾数落了一顿后,容思勰才找到机会插话:“萧四兄,你相信有人能预知未来吗?” 萧谨言没料到容思勰的话题突然跳到这里,他好奇地挑起眉:“此话怎讲?” “没什么,只是看话本上讲,许多人能在梦里梦到未来的事情,觉得很神奇罢了。” 萧谨言可不信容思勰真的只是随口说说,他看着容思勰,冷不丁问道:“赵恪?” 容思勰被萧谨言的敏锐吓了一跳,赶紧撇清自己:“我可什么都没说。” 看到萧谨言若有所思,容思勰也算了却一件心事,经容思青的事情一提醒,容思勰想到赵恪也是重生之人,说不定也知晓今年的考题?容思勰不知道自己有没有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让同科的萧谨言多防备些,总是没错的。 想到这里,容思勰深切同情起今年的状元来,在两位重生之人的夹击下还能夺魁,可见有真能耐啊! 萧谨言还在思考,容思勰听到林静颐在唤自己,就打算先行离开。她的提醒已经带到,以后的事情,就交给萧谨言了。 容思勰要走,萧谨言本来打算送她过去,但被容思勰拒绝。萧谨言站在原地,目送容思勰离开。没想到她走了两步,突然转身 ,将手里的芙蓉朝萧谨言身上扔来。 萧谨言准确地接住,脸上露出无奈的笑意:“你这是何意?” “我就试试,你是不是每次都能躲开。你看,还是被我扔到了!” 萧谨言垂下视线,轻轻笑了。 容思勰带着得逞的笑意,趾高气扬地离开。 容思勰走出很远,萧谨言还站在原地,默默看着容思勰的背影。 萧谨言突然感觉到有人靠近,立刻回头,他顿了一下,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明兄?” 明成晖被萧谨言突然转身吓到了,他拍了拍胸口,才说道:“你吓死我了!我们等了许久都不见你,原来你在这里和小娘子说话。让我看看,能被我们萧兄弟青睐的美人是谁?” 萧谨言虽然笑着,但眼神已经露出不悦来,他状若无疑地遮住容思勰的背影,然后强行把明成晖拉走:“既然诸位已经等久了,那我们这就回去罢。” “真是的,只许你自己看,就不许我看!”明成晖嘴里嚷嚷,但他力气没有萧谨言大,竟然就这样被拉走了。 拐弯时,明成晖面无表情地回头,准确地看向容思勰离去的方向。 萧家,和宸王府? 这时候,已经传来同科之人的吆喝声,明成晖立刻换上兴奋的笑意:“走走走,回去作诗!吾此生没有其他爱好,唯爱作诗吟诗耳!” 从杏园回来后,萧谨言果然忙了起来。今年容颢宗调入太府寺,虽然品级不变,但太府寺管税收贸易,这明显是明调暗升,容颢宗进入新环境,自然要忙好一阵子。容颢南听说在启吾卫混的如鱼得水,一声墨衣驰骋在大街小巷,收割芳心无数,他乐得连府都不想回,容颢真也每日忙于习武,忙于拜访各位将军,没有空闲陪容思勰出门。 容思勰突然发现,自己成了全府最闲的一个人,没有兄长陪她出门,萧谨言也腾不出时间,容思勰只能在王府中宅着,跟在黎阳身后学习管家。 府中其他人都将容思勰的变化看在眼里,说不心疼是假的。几位兄长轮流劝说容思勰去外面走走,正好容思勰接到了阮歆的邀约,便干脆应下,去涅阳公主在终南山的别庄小住几天。 容颢宗几人虽然腾不出时间,但得知容思勰要出门,还是纷纷送来自己的心意。出门前一天,容思勰待在嘉乐院里,陪黎阳和楚漪说话。 黎阳问:“明天出门要带的东西,都打理好了?” “嗯,已经装箱了。”容思勰懒懒地说道,“阿娘,阿嫂,你们说为何阮表姐突然邀请我们去终南山避暑?她这几天频繁举办宴会,光我有印象的,就已经五六场了。” “阮府老夫人将三房嫡子过继到涅阳公主膝下,不出意外,就是未来的清阳侯了。涅阳只有阮娘一个女儿,连个亲生兄弟都没有,涅阳可不得多替自己女儿多考量一些。”黎阳道。 “那为何要频频召开宴会?”容思勰还是想不通,涅阳公主该不会看中了她们几人的某个兄弟,然后想结个表亲? 黎阳却笑了:“我看,涅阳是想给阮娘造势。先将名声打出来,然后徐徐图之。” 容思勰和楚漪都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楚漪试探地问道:“不知,涅阳殿下,看中的是哪一位?” 黎阳笑而不语,但指尖却在木案上敲了四下。 四皇子?容思勰仔细回想这位四堂兄的情况,只能忆起四皇子温文尔雅,性情敦厚,看起来对大位一点兴趣都没有。 容思勰和楚漪都感到心惊,四皇子才十七,而且圣人身体也看不出任何问题,诸位长公主这就要下注了? 看到容思勰脸色不对,黎阳扑哧一声笑了:“你怕什么,涅阳不过试试水罢了,大风大浪还在后面呢。你放心去玩就是了,见了阮娘,只当没听过这席话,照常对待即可。” 容思勰肃着脸点头。 她们几人正在说话,容颢南回来了,看到容思勰,说道:“正好你在,我本来打算去景和园找你,既然碰巧遇到,那我就直接和你说了。七娘你去终南山多带些人,这几天从牢跑出来一个人,虽然他朝北方逃了,但你终究小心些。” 容思勰应下,好奇地问:“是什么人,居然能从启吾卫跑出来?” “大理寺端下的一窝劫匪,本来以为只是一群小啰喽,结果细察之下发现和朝中高官有牵扯,这才转交给启吾卫。结果我还没接手,就被他们给逃了。” “大理寺。”容思勰突发奇想,“萧四兄不就在大理寺么!” 容颢南也奇了:“你怎么知道是他?” “我随便一说,谁知道这么巧!”容思勰没想到自己居然以这样的方式听到萧谨言的消息,弯着眼睛笑了。 “萧四他第一次带人抓捕,谁知道可巧就碰到硬茬。他这几天也忙得够呛,他抓住的人跑了,虽然名义上归启吾卫管,但面子上到底过不去,他这几天正满世界找人呢!” “那群逃犯长什么样子?”容思勰虽然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忙,但还是莫名想尽一份力。 “你不用操心这些,他们往北边跑了,你们去终南山好好玩就行了。”容颢南不打算多说,三言两语就将容思勰打发了。 容思勰虽然不满,但也知道自己再打听不出什么。她一回过头,就发现黎阳和楚漪以一种奇怪的神色看着她。 容思勰不由摸了摸脸:“怎么了?” 不光黎阳,连楚漪都笑了:“无事,看你们兄妹俩说的欢,不忍打搅罢了。” 容思勰将信将疑,但黎阳没给容思勰发问的机会,很快转移话题:“你明天出发,要带哪些衣服哪些首饰,都打点好了?” “早收拾好了。”容思勰一边说,一边将手腕上的玉珠展示给众人看,“阿娘,阿嫂,这是我去年偶然发现的玉石,模样好看,名字又和我有渊源。我让人做成了手珠,你们看如何?” 容颢南一眼认出这串珠子,皱眉说道:“这不是你去年四月在西市买下的玉石么?你还留着!” 一听是四月买的,黎阳也很快想起来:“我记得它好像叫相思石,本来只要你喜欢,多买些没什么妨碍,但是你去年买了这块石头就遇刺了,我总觉它不吉利。你带着相思石去终南山,小心再撞到些什么!” 容思勰本来觉得所谓吉利都是无稽之谈,可是被黎阳这样一说,容思勰还真有些怕。她想了一晚上,最后出门时,容思勰又从院子里带了一波人。 她母亲是出了名的乌鸦嘴,好的不应坏的灵,她可别真被黎阳说中了。 然而容思勰在涅阳公主别院里警惕了三天,也没有发现任何不祥的苗头。容思勰慢慢放下心,投入到游山玩水之中。 林静颐本来也闹着要来,但是被林夫人扣在府里学管家,只能含泪看着容思勰高高兴兴出门。 阮歆这次邀请的都是与皇族沾亲带故的适龄女子,属于那种一声表妹能叫遍所有人的情况,所以很快,这些娇客就都混熟了,呼朋引伴、三三两两地在别庄里玩。 难得没有长辈,她们这些小姑娘玩的格外尽兴。但是涅阳公主的庄子再大再华丽,也很快被这些贵女玩腻了。这些人就相互出主意,打算到外面走走。 最后,阮歆实在拗不过众人,约定在十七那天,一同出门登山。容思勰也毫无异议,她换上方便行动的胡服,带上随从,兴致勃勃地出门了。 说是登山,其实不过是几个养尊处优的娇小姐到后山逛一圈罢了。容思勰从小学习骑射,个子高腿长,爬山对她不在话下,但是对于其他的小姐们,那就非常要命了。 所以每走一段路,就有娘子喊停。她们这一行人走走停停,直到正午也没走出多远。 容思勰陪着各位姑娘在路边休息,阳光透过树荫,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就在艳阳中,两个樵夫转过山路,担着一担木柴朝她们走来。 阮歆皱眉,这些都是身娇体贵的勋贵之女,被两个莽夫冲撞就不好了。阮歆只是投了个眼神,她身后的侍女就心领神会,快步朝樵夫迎去。 容思勰本来没当回事,她出于无聊,盯着那个侍女和樵夫交涉。可是容思勰毕竟长于王府,即使宸王从不主动提及,容思勰也知晓过很多寻常女子接触不到的东西,慢慢的,她觉得有些不对劲。 具体哪里不对劲,容思勰一时还想不出。阮歆见侍女久久不归,亲自向前走去。 电光火石之间,容思勰终于想起这两个樵夫的违和之处在哪里了。容思勰连忙唤住阮歆,尽量装作毫无所觉的样子,对阮歆说道:“阮表姐,我突然有些头晕,你能过来看看吗?” 阮歆感到奇怪,容思勰这面色红润的样子,怎么看也不像头晕。但阮歆毕竟是性情妥帖之人,见容思勰说不舒服,她也不计较真假,转身朝容思勰走来。 眼看阮歆越来越近,容思勰的心也快速跳动起来。容思勰朝那两个樵夫扫了一眼,还是不忍心让一条人命交待在此,于是说道:“天气这么热,我都有些中暑,表姐不妨将侍从都唤回来,我们在树荫下休憩片刻再走。” 阮歆心里的怪异感更甚,但是来不及细想,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尖叫,阮歆看到容思勰脸色剧变,快速朝她跑来。 阮歆立刻感觉自己的脖子被扼住,阮歆忍不住挣扎,余光中看到容思勰朝这里飞奔,她的侍从吓得脸色雪白,跟在后面呼叫。 容思勰没有理会侍从,她拔下自己头上的簪子,轻轻一扭,就有几道银光飞出。劫持阮歆的大汉没有想到这个看起来只会吃喝玩乐的贵族小姐还有这样一手,他晃了下眼,就被容思勰的暗器击中。 趁着大汉吃痛,容思勰用力拉过阮歆。阮歆经此变故,吓得腿脚发软,踉跄了一下才跟上来。而这时,大汉已经拔掉手背上的银针,狰狞着脸龇了龇牙,凶狠地朝容思勰和阮歆扑来。 他居然被一个小丫头暗算了,看他不拧断这个丫头的脖子! 容思勰听到背后的脚步声,从腰侧拔出一柄匕首,头也不回,按照声音的方位朝后掷去。大汉被容思勰的匕首阻了一下,他脚步稍缓,还没等他再次加速,容思勰的侍卫就已经追了上来,将容思勰和阮歆围住。 看到猎物已经跑入保护圈,大汉饶有兴味地笑了,他歪了歪脖子,关节处发出咯咯的声音。大汉低头捡起匕首,挥舞着朝树荫冲来,目标非常明确,就是被侍卫护在身后的容思勰等人。 贵族小姐们爆发出一阵尖叫,连阮歆也脸色煞白。 容思勰用力地握住阮歆的手,然后抬高声音,对惊慌失措的各位小姐说道:“诸位勿慌,我曾经历过暗杀,我的侍卫也是身经百战的好手。有我在,不会让你们受伤分毫。” 虽然容思勰说得大义凛然,但持刀警戒的夏蝶快哭了。刚才异变发生时,她们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见容思勰嗖地一声跑出去了。夏蝶几人吓得胆都要裂了,若是再让郡主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出事,他们都不用活了。 夏蝶连忙扑上去接应容思勰和阮歆,好在容思勰的匕首阻挡了片刻,她一拉到容思勰,立刻将容思勰推到后面,夏蝶亲自持刀,在前方警戒。现在听到郡主非但没有后怕之意,还信誓旦旦地安慰其他女子,夏蝶和几个亲卫都要吓哭了,她们已经想象到,回府后要面对什么了。 大汉虽然捡到容思勰的匕首,但容思勰一点都不担心。兵器讲究一寸短一寸险,那只匕首是容思勰摆在明面上当装饰用的,连刀刃都没开,所以容思勰在危急时刻果断地扔了出去,也不怕给凶徒送武器。 那个大汉也感觉不顺手,很快被训练有素的侍卫逼得节节败退,眼看就要束手就擒。 关键时分,另一个伪装成樵夫的凶徒也冲了过来,他的身后,还跟着十来个人。 容思勰的心立刻沉下去,她连忙朝山路看去,发现那捆木柴已被解开,里面果然藏着兵器。而阮歆的侍女倒在一边,生死不知。 作者有话要说: 二合一,更新+加更完毕! 其实在这一章,作者菌暗搓搓立了很多flag,杏园宴那一块尤其多 容思青的副作用已经开始了,很多章前,黎阳曾无意中提过一嘴 最终答案,大概会在后天或者大后天揭晓! ☆、虎口逃生 山路旁木柴散落在地, 一个侍女倒在地上, 生死不知。 这十来个人的加入,让一边倒的局势立刻翻转。 就算容思勰身边不乏启吾卫退下来的精英侍卫, 但也拦不住这么多人。原来那两个樵夫只是伪装,在前方探路,真正的队伍藏在草丛里。这些人好不容易才骗过官府, 藏在终南山,今日冒险下山,眼看就要逃出去,谁知正好被容思勰撞破。 这些逃犯本就是亡命之徒, 看到计划被毁, 最好的打算就是当场诛杀这几人, 然后快速逃走。他们下手刀刀致命, 而且目标是围在中间的小娘子,无论是谁,只要抓到一个就有谈判的机会。但这些小姐们出来游玩,本来就没带多少护卫, 而且今日登山,丫鬟婆子带了不少,真刀实枪的侍卫却没有几个。而容思勰的护卫虽然个个是好手,但也无法护住这么多人。 容思勰在内围看得心焦,她和夏蝶要弓箭,但是夏蝶死都不给。容思勰没法参战,只能待在保护圈里着急。 而另一方逃犯心里也着急, 他们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可不能功亏一篑,本来以为这些贵族小姐的侍卫都是些花拳绣腿,没想到竟然还有些真功夫。见久持不下,这几人脸上都露出焦躁来。 一个看起来是头目的人横下心,示意他们速战速决,砍伤几人就跑,让这些贵族小姐没法报信,如果能顺便劫持一个,那就更好了。 这几人悄悄交换目光,这一会时间,他们已经看出穿白衣服和黄衣服的那两个女子身份最高。砍伤她们,无疑是最佳选择。 容思勰和阮歆身边的攻击突然增强,容思勰能感觉到阮歆手指冰凉,身上还在发抖,但她控制住自己不发出声音,尽量不给护卫们添乱。 容思勰的手悄悄握住另一支暗器,自从西市遇刺之后,宸王给她准备了许多武器,她的身上从头到脚全是奇奇怪怪的防身之器,方才用来解救阮歆的簪子就是其中之一。不过容思勰不知来人身份,没有贸然下死手,所以用的是无毒的一种,如果现在这群人再扑上来,容思勰给他们准备的,就是剧毒飞针了。 一个悍匪突然发狠,将一个侍卫掀翻,伸手就要来抓容思勰。容思勰正打算放毒,却见银珠撞了上去。那个悍匪见一击未中,心中大怒,正打算一刀了结银珠,却听到了“撤退”的指令。 悍匪一刀落下,顾不得看砍中要害没有,立刻随着队伍往山下跑。 容思勰大失惊色,连忙蹲下去喊道:“银珠,银珠!” 夏波探了探气息,又看了下银珠伤势,很确定地说道:“万幸没伤到要害,性命无碍。” 听到银珠不会有性命之忧,容思勰这才稍稍放下心。她抬头,狠狠盯着这些凶徒逃窜的方向,突然她想到了什么,声音拔高:“”庄子里的人危险,他们想要劫马!” 这些娘子们死里逃生,一个个惊魂甫定,站都站不稳。容思勰提出留下一队人照看银珠和这些小姐,她则带着剩下的人回庄。 容思勰的话一说出来就遭到手下的反对,容思勰今日冒险去救阮歆已经足够他们喝一壶了,现在让容思勰回到庄子,如果正好撞到那些凶徒,那他们万死难辞其咎。 而阮歆则突然白了脸:“有几位娘子她们懒得爬山,现在还待在庄子里!” 这下,无论如何都要回去了。容思勰带着一队人快速回去,而另一队跟在后面慢慢走。 容思勰本来打算让阮歆留下,但阮歆执意要和她一起回去:“我是主人,让客人遇险已是失职,若让客人在庄子里出事,我唯有以死谢罪了。” 容思勰便不再多劝,带着阮歆和侍从往回路赶。 好在她们本来就没走多远,很快容思勰又看到那伙人。这些人已经从庄子抢了马匹,快速朝山下奔去。 看到很多熟悉的马,容思勰心里一梗,赶紧定睛细看,终于确定里面没有踏雪。 容思勰偷偷松了口气,自己的爱马没被抢走,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但以容思勰的性格,可不能任由这群人伤了她的侍女,抢了众多良马,就这样毫发无伤地逃离。 容思勰抢过自己的弓箭,快速跳到一块巨石上。这块石头横亘在庄园门口,涅阳好几次花重金将它挖走,最后都不了了之。现在反而便宜了容思勰,容思勰站在巨石上,居高临下,很快就锁定住正在朝山下狂奔的几道人影。 容思勰将弓弦拉满,用尽自己所有的力量,朝一个棕色人影射去。 如果她没记错,这个人,就是这个团伙的头目。 冯弈城正在骑马奔逃,一边逃一边赞叹好马果然都养在贵族手里。这样一匹良驹,居然跟在一个娇滴滴的贵族小姐身边,岂不是宝物蒙尘?冯弈城正盘算着以后好好对待这批良马,突然感觉身下一滞,他整个人控制不住地从马上栽下来。 从倒立的视线中,冯弈城看到那匹日行千里的宝马,前腿已经被一只利箭击穿,他还有心思感慨,隔这么远一箭击中马腿,这是何等出色的箭术? 他砰地一声摔到地上,透过飞扬的尘土,冯弈城看到后方,一个身着白装、身姿修长的女子站在巨石上,她手里还挽着弓箭,箭尖正瞄准了他。 旁边一个手下骂骂咧咧地把冯弈城提上来:“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看姑娘,赶紧逃命才是!” 容思勰又接着射出几箭,但这回这些人有了防备,无一射中。一支支箭矢深深扎入土中,尾翎还在快速颤动。 冯弈城坐在另一个人的马上,一直死死盯着容思勰。直到转过弯,再也看不到容思勰几人的身影,他才收回目光。 “那个白衣服的小妞到底是什么来路?为什么这么邪门!” 骑马载着冯弈城的人忙着控马,还要抽空回答老大的问题:“不知道,不过看她的架势,估计父亲官职不小。” 冯弈城眯起眼睛,小丫头,你最好祈祷一辈子不被他找到,不然…… 夏蝶眼睁睁看着容思勰隔着百步之遥,一箭射穿马腿。 然后那匹有市无价的纯种大宛马就立刻朝前栽倒,骑在马上的棕衣人也跟着一头摔下。 见这几人已经跑出弓箭范围,容思勰遗憾地放下弓,说道:“本想拦下他们几人,可惜只射倒了一匹。” 容思勰本来瞄准的是人,但她到底不敢杀人,只好将准头移到马腿上。 虽然没能成功擒住贼王,但好歹毁了他的马,一马载两人,速度无论如何都会变慢。 跟在容思勰身后的夏蝶悠悠地说:“郡主,那是纯种大宛马,一匹千金。” 容思勰顿了下:“这……总不能让我赔……” 终南山出现逃犯的消息很快惊动京城,一伙人快马出城,在城门口分为两队,一队黑衣黑马,朝逃犯追去,另一队穿着青色官服,向涅阳长公主别院赶来。 启吾卫和大理寺因为职责有些重合之处,往年总是摩擦不断,可是自从容颢南和萧谨言上任后,因为这两人私交甚好,硬是开创了启吾卫和大理寺联手办案的奇观。现在,容颢南带着人去追击逃犯,而萧谨言则上山调查情况。 被翻的一团乱的别院已经大致收拾出来,供吓得不轻的娘子们歇脚,等候家里来人。好在那几人只是为了抢马,留在庄子里的几个娘子在后院下棋,没有被波及。这些娘子从小养尊处优,什么时候经历过这种场面,一时庄子里吵吵嚷嚷,喧闹不已。 本意是来散心,结果遇到这种事情,这些贵女立刻歇了游玩的心思,恨不得立刻飞回家里去。每个人都在期盼自己的兄弟赶快来,可是没想到最先到来的,反而是大理寺。 萧谨言带着人匆匆走进来,看到容思勰好端端站着,才狠狠松了口气。他冷着脸走到容思勰身边,上上下下看了一遍,才开口问道:“有没有受伤?” 容思勰摇摇头,向他身后扫了一眼,尴尬地低咳一身,示意他先干正事。 萧谨言知道自己公务在身,而且这里这么多人,不适合询问,他只能强压着担心,处理逃犯留下来的烂摊子。 萧谨言大致安慰了厅中几位娘子几句,就开始询问她们在何处遇到匪徒。容思勰见这几人惊魂未定,哪里有回话的心思,干脆自己亲自带着他们去遇袭地点。 萧谨言和容思勰并肩往外走,走出庄园后,萧谨言暗暗在容思勰耳边问:“是我的疏忽,让这群人逃了出来。你是不是被吓到了?” 容思勰则毫不在意:“没事,虽然他们伤到了我的丫鬟,但我也没让他们讨着好。为首之人的坐骑被我射伤,一匹马负重两个人,无论如何都跑不快,他们很快就会被追上了。” 萧谨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你说什么?” 跟在容思勰身后的绿幕可算找到空子告状:“非但如此,郡主还从凶徒手下救下了阮娘子呢!我们怎么拦都拦不住。” 萧谨言抬手揉了揉眉心:“你真是……” 容思勰虽然事后也觉得自己冲动了,但再来一次,她还会那样做,这是最好的选择。 容思勰底气非常足地转移话题:“萧寺丞,公务时间,不要谈论私事。” 萧谨言心底的火愈发旺盛了。 等听容思勰叙述完当时的情形,萧谨言已经气的连笑也摆不出来了。 认识这么多年,这是容思勰第一次见萧谨言露出这样的神情,面容平静,但仿佛在火上隔了一层冰,一旦迸裂那就不可收拾。 容思勰终于预感事情闹大了,她不敢多待,立刻溜回别庄。 庄子里已经走了许多人,容思勰没有想到涅阳长公主竟然亲自来了,正拉着阮歆的手,紧张地左右查看。 看到容思勰回来,涅阳长公主连忙把容思勰召到身前,握着容思勰的手说道:“听说今天歆娘被劫,多亏了你出手!我只有这一个女儿,她要出了什么事,我也不用活了!” 涅阳长公主说着就带出哭腔来,容思勰看着心疼,连忙劝慰:“姑母您这是什么话,阮表姐吉人自有天相,福气还深厚着呢!” 阮歆也走过来,端端正正对容思勰行了一礼,容思勰正要避开,却被涅阳拉住了。 涅阳拍拍容思勰的手,道:“你受的起。” 容思勰只好应了阮歆的大礼,起身后,阮歆也说道:“今日蒙七娘舍身相救,来日阮歆必涌泉相报。” 容思勰只是做自己应做之事,压根没有想过回报,她推辞道:“表姐客气了,我不过尽力而为罢了,任谁在那个位置,都会这样做的。” 阮歆摇摇头,却没有再言语。 容思勰突然想到一事,略有羞赧地说:“抱歉,姑母,表姐,我似乎把你们的大宛马射伤了。” 涅阳完全不在意地挥挥手:“一匹马而已,哪里值得你特意说起。想不到你小小年纪,倒是一手好箭术!” 见涅阳完全不在意,容思勰也放下心,但还是决定回府后送些赔礼才好。涅阳长公主拉着容思勰的手,又说了好些话,直到容颢宗带着人到来,才放容思勰离开。 终南山逃犯袭击长公主别院之事,也迅速在长安散开。 终南山山路上,大理寺的官吏们正围着一匹受伤的黑马查看。 一个绿衣小吏不无可惜地叹道:“纯种大宛马,居然就这样毁了!大宛马的腿多么金贵,竟然被直接射穿,不知是谁放的箭,也亏他下得去手!” 另一个人小心拨弄这黑马受伤的关节,也跟着应和:“看这力度,恐怕是完全废了。一千两金子啊,就这样没了!” 几个人围在旁边,你一言我一语地心疼这匹马。 “这是谁的箭,大宛马跑起来何其之快,他竟然能直中马腿。他既然射的这么准,干嘛要瞄准马,直接射人不行么!” 这几人七嘴八舌地讨论了一会,一个人四处看了看,悄悄地说:“我听跟在萧寺丞身边的人说,这一箭,是宸王府的郡主射的!” 几个官吏都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他们纷纷抬头去看门口的巨石,往复看了几遍,才发出称奇声:“皇家的人了不得,连个小娘子都这样厉害。我还道是哪个郎君出手,没想到居然是个女子,还是郡主。” “不愧是宸王的女儿,下手贼狠!” “这以后谁还敢娶……” “别说了,萧寺丞回来了……” 大理寺在处理终南山之事时,容颢南也带人追上了冯弈城。 这群逃犯被绑起来时,还在不服气地嚷嚷:“要不是老大的马被射伤,你以为你们还能找到我们?” 容颢南都懒得搭理他们,命令手下将这些人堵住口,押解回京。 冯弈城双手被缚住,神态却并不像另几人那样慌张,他还有心思打量容颢南。看够之后,冯弈城几乎是笃定地说道:“你就是容颢南?果然名不虚传。可惜你抓住我也没用,很快你就得亲手放我出来。” 容颢南回以冷笑:“那在此之前,你先去牢里蹲着!” 冯弈城只是哈哈大笑,笑够了,问起另一个问题:“我只想知道,今日在终南山向我射箭的娘子是谁?我惦记了一路,不弄清楚她是谁,我入牢都不甘心。” 回答他的只有容颢南冰冷的笑意,冯弈城突然感觉后颈一痛,疼的他忍不住皱眉。见冯弈城还没有晕,容颢南又在他脖子上补了一刀鞘,彻底把冯弈城砸晕。 让你惦记不该惦记的人。 启吾卫其他人静静看着统领之子光明正大地发泄私愤,他们都识趣地装作没看见。 容思勰一箭射穿大宛马腿的消息很快传遍京城,众人在感慨容思勰好箭术的同时,也在心疼那匹千金难买的大宛马。 只能说,男人和女人的关注点,永远不在同一处。 而一箭成名的容思勰,生活却并不如外人想象的那样美好。 容思勰她长这么大,第一次被禁足。 当天容颢宗接容思勰回府时,脸色就已经难看到不行。后来果不其然,从宸王到黎阳再到几个兄长,每个人都把她骂了一顿,就连楚漪,都皱着眉说容思勰不该那样冒险。 容思勰委屈地窝在景和园思过。 后来萧谨言前来探望时,容思勰当着萧谨言的面说道:“两个兄长说我,我忍了。你如果敢训我,我就和你翻脸!” 什么都还没说的萧谨言:“……” 萧谨言只能长长叹了口气:“你也太冲动了,若你再因我的疏忽有个三长两短……” 容思勰纯粹就是吃软不吃硬,她看到萧谨言露出内疚的神色,语气也缓和下来:“我那是有把握能救下阮表姐,才动手的呀!我又不是那种一时冲动,连自己命都不要的人。” “下次不许这样了。”萧谨言无奈道,“算了,我说了你也不会听。让你不会有机会再遇险好了。” 容思勰听到最后一句,突然感觉有些不对。但她又转而安慰自己,萧谨言把她当妹妹,这是在关心妹妹而已。容思勰给自己做了许久心理暗示,再抬头时,发现萧谨言正关切地盯着她。 “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萧谨言的手探来时,容思勰鬼使神差地避开了。看到她躲避,萧谨言也愣住了。 但萧谨言的异常只出现了片刻,他很快换上浅笑,自然地将手放下,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而容思勰却颇感尴尬,她听到自己非常拙劣地转移话题:“那伙人抓到了吗?他们拐走了我的一把匕首,虽说那把匕首也不是什么要紧之物,但我父亲刚把我身上的暗器都没收……” 容思勰自己都说不下去了,前言不搭后语,她到底在说什么? 虽然容思勰问的杂乱无章,萧谨言还是一条条回答了:“逃犯已经关入大牢,不过这伙人来历不简单,恐怕关不了多久。不过你放心,他们不会有机会再伤害你,至于你的匕首,我会替你找回来。” 说到这里他笑了下:“宸王把你的暗器没收也是好事,省得你在娘子们面前逞英雄。不过防身之物少不得,过几天,我给你送几件过来。” 萧谨言在王府备考时,容思勰常和萧谨言共处一室,两人一天不说话都不觉得尴尬。而今日,容思勰却总觉得难为情极了。看出来容思勰不自在,萧谨言很快就起身告辞。 出门时,容思勰觉得那一瞬间,萧谨言是想说什么的,但他最终只是低头笑了笑,转身离开了。 他想说什么? 容思勰那晚奇异地失眠了。 容思勰被“思过”的这几天,同去终南山的小娘子都送来谢礼,感谢容思勰相救之义。涅阳长公主更是带着阮歆亲自登门,前来感谢容思勰的救命之恩。 就连圣上,也很快得知涅阳长公主别院被袭之事,他对此勃然大怒。去年才发生过西市袭击事件,今年长公主的庄园也被冲撞,堂堂皇族的脸面要往何处搁? 皇帝立即下令严查凶徒,可是不久之后,这件事情却不了了之。几个喽啰被推出来当替罪羊,而主谋冯弈城,却莫名消失在大牢里。 事后除了加倍补偿几位受惊的贵女,其他解释,宫里一句都没有了。 皇子们渐渐长大,逐渐从内宫走向前朝,也给安稳已久的大宣带来风波。六皇子在皇后严密的保护下安稳地成长着,后宫却又传来喜讯。 又一位妃嫔,怀孕了。 这么多天来,皇帝总算听到一桩好消息,他龙心大悦,于是吩咐礼部,今年去围场秋狩。 这只剩几个月的准备时间了,六部的人才不愿意。可是谁让皇帝是九五之尊,出口成旨,六部的大佬们只能一边抱怨,一边赶紧准备围猎。 皇帝随随便便一句话,半个朝堂都跟着转移,除去部分留守京城的人,其他随侍官员,也要带上家眷,陪着皇帝去行宫秋猎。 宸王府自然也在随行的名单上,容思勰刚从山上回来,就又要收拾行装,动身去行宫。 阮夜白带着景和园大大小小的丫鬟为容思勰打点行李,忙得团团转。 “去取那条波斯长毯,郡主的皮肤娇,恐怕睡不惯行宫的床榻。” “香炉也要带,这个金猊兽的太笨重了,我记得库房里有一个银质兔首的,去把那个拿过来。” 丫鬟们忙得脚不沾地,容思勰反倒成了唯一清闲的人。 她坐在窗边,盯着屋外灿如云霞的木槿,怔怔地想着心事。 阮夜白忙里抽闲,看到容思勰这个模样,心里吃了一惊。 夜色已深,眼看今日是绝对收拾不完了,阮夜白干脆把小丫鬟都打发走,自己走过去陪容思勰说话。 “郡主,莫不是不舒服?怎么今日这样萎靡。” 容思勰叹了口气,脸色还是恹恹的:“没有。” “难道你被禁得闷了?王爷和郎君们只是想吓吓你,怎么舍得真的禁足,你想出去,那不就是说句话的事么。” 容思勰还是摇头。 阮夜白也为难起来,不是身体不舒服,也不是烦闷,那到底是怎么了?阮夜白突然想起前几日萧谨言走的时候神色不太好,至那之后,容思勰就一直恹恹的。 阮夜白福至心灵:“莫非,郡主在想萧四郎君的事情?” 被阮夜白猜中,容思勰也不再瞒着,她闷声说道:“阮阿姐,你说,我是不是得和萧四兄拉开距离了?我们俩都已长大,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了。” 阮夜白虽是女官,但从小陪着容思勰长大,在容思勰心中更像姐姐。遇到这种容思勰自己也理不清的事情,她不愿意和黎阳说,反而乐意来和阮夜白拿主意。 阮夜白这才知道这几天容思勰竟然在想这些。 阮夜白心生感慨,怪不得说女大不中留,原来郡主一眨眼都长到了有少女心思的时候。她感叹岁月流逝,然后还要柔声劝慰容思勰:“郡主,你和萧四郎君说是从小一起长大也不为过,他是怎样的人,你最清楚不过。郡主不妨随心而来,等秋狩过后,再做决定。” 阮夜白预感这次秋狩,一定会发生一些大事。 “阮阿姐,如果你也去秋狩就好了。”容思勰说道。 阮夜白笑了:“王府总要留下些人看家,我对景和园最熟,我留下替郡主守着景和园,荣幸之至。” 经过阮夜白这一番开解,容思勰心里通透了很多。她也预感,这场秋狩,会为她一直困扰的问题带来答案,同样,也会让许多事情悄然变轨。 长安已经平静了太久,上一次夺嫡带来的腥风血雨早已被民众忘却。可是岁月并不会对帝王家格外优待,在不知不觉的时候,雏鹰已经长大,迫不及待地想要展示自己的羽毛。 夺嫡,已经渐渐拉开帷幕。 容思勰和阮夜白静静对坐,寂静的夜里,突然传来一个急躁的声音:“阮良使,你看是这个银兔熏炉吗?” 一个小丫头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怀里还抱着一个小巧精致的熏炉。 “还是毛手毛脚的。”阮夜白无奈地叹气,起身去管教小丫鬟。 容思勰也轻轻笑了,满堂飘落的木槿,低头听训的小丫头,还有始终陪伴在她身边的阮夜白,容思勰对前途莫测的秋狩,也燃起信心来。 纵前路莫测,吾亦往矣。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秋狩,不宵禁不戒严,最适合发展乱七八糟的感情了~ ☆、行宫秋狩 艳阳高照, 皇帝的仪仗从宫门出发, 穿过朱雀街,在启吾卫的护卫下,浩浩荡荡朝城外走去。第一批仪仗已经走到明德门, 皇帝的御辇才刚刚起驾。 容思勰也在随行之列,她的位置在队伍中已经很靠前了,就这样都等了许久,才等到出发的消息。 好容易出了城,容思勰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朝外望去。 目之所及,到处都是旗帜,身着精甲的侍卫四处跑动, 替行列中的达官贵人们传递消息。 隔着浩荡人流, 容思勰听到前方的架撵中,传来丝竹鼓乐之声。 容思勰服了, 她朝前面望了望,问道:“前面那是襄平殿下的车架?” 虽然是问句,但容思勰的语气分明十分笃定。 “是, 襄平殿下嫌路途无聊, 故在车上宴客。” 襄平不愧是最受宠的公主, 她的车架已经赶得上皇后的凤辇,极尽奢华之能事,车上除去床榻、桌案、箱奁等摆设,竟然还有空间来招待宾客。 容思勰暗暗感叹皇帝对襄平的纵容, 怪不得容思青自爆底牌也要攀上襄平公主这个高枝。襄平和今年的新科进士往来甚密,容思青也跟着沾光,听说有人为了讨好襄平,连着写了好几首诗赞美容思青,就是为了让容思青能在襄平身边替自己美言两句。 看到容思勰询问襄平之后就陷入沉思,绿幕以为容思勰累了,小心翼翼地提议道:“郡主,你是不是乏了?要不我让人把踏雪牵来,郡主骑着马到外面透透气?” “不必,人多眼杂,不要添麻烦了。”容思勰断然拒绝,她看向窗外,突然露出饶有兴趣的神色,“相比之下,不妨待在车里看戏。” 顺着容思勰的视线,绿幕朝外望去,看到一个红衣女子骑在马上,看起来不胜娇弱,大皇子围在她身边,正手把手教她骑马。 “那不是,赵家二娘子么?” 赵淑娴似乎感觉到有人在议论她,她抬起头,扫视一圈,只看到吱呀吱呀的马车,还有在车间往复奔波的士兵下人,其中有不少郎君,目光都悄悄停驻在她身上。 赵淑娴心中暗暗得意,随着她年龄长大,她越来越意识到自己的美貌是一件多么无往不利的武器。只要她想要什么,稍微撒一撒娇,几乎没有男人能抵抗住。 赵淑娴还记得前年宫宴时,她精心打扮,艳妆浓抹,可是最后轻轻松松就被容思勰夺去风头。赵淑娴这才慢慢意识到,真正让一个女人美丽无匹的,不是华服,而是权势。 或许说,是握着权势的那个男人。 想通之后,赵淑娴开始刻意和皇家的儿郎们交好。几位皇子都已到婚龄,如果她顺利嫁给皇子,以后就会成为王妃,而容思勰只是王妃之女,这样一来,她岂不是彻底压倒了容思勰? 其中被赵淑娴格外看好的,是大皇子和四皇子,大皇子占长,四皇子占嫡,无论哪一个,都是极好的出身,成为他们的王妃也是非常体面的事情。然而这两位皇子不光被赵淑娴看好,其他贵女也全眼珠子都不错地盯着,赵淑娴的家族不够强悍,她只能靠自己,用美貌征服这两位皇子,然后挑一个最好的嫁过去。 好在赵淑娴虽然家世乏力,但有一个好姐姐。赵皇后对赵淑娴百依百顺,通过皇后,赵淑娴时常能和几位皇子见面,但是这还远远不够。好在皇帝下令到行宫围猎,行宫的宫闱规矩和男女大妨都要松快许多,对赵淑娴来说,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赵淑娴以为方才那道视线又来自哪位痴心不改的郎君,她心里不无遗憾地想,你们再如何爱慕也没用了,她可是,要当皇子妃的人。 终于赶到行宫,所有人都长长松了口气。 赶路实在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这么多天舟车劳顿,无论是贵族还是下人都累得够呛。一到行宫,贵族们顾不得体面,全部都扑到屋子里休养生息。 这处围场是皇家御用,历代皇帝都喜欢来此围猎,所以除了皇帝临时下榻的行宫之外,许多官员也在此置宅。而有没有能力在围场置办住宅,就是各大家族攀比的另一项指标,朝中不乏有人一飞冲天,但毕竟发迹的时间短,这些人或许有能力在长安里买下一座豪宅,但绝对想不起还得在行宫盘下住宅。 所以秋狩时宅院的大小,就可以侧面反应出一个家族的底蕴,只能说,这又是一个老牌贵族肆意嘲笑新贵家族的时节。 非常不巧,平南侯府就没有在此处置宅,直到皇帝下令秋狩,平南侯才想起自己家还没有落脚之处,他着急慌忙去询问有没有人要脱手旧宅,多少钱都不是问题,然而能在这种地方置办宅院的人家都不缺钱,所以基本没有人往外面卖。到最后,还是皇后去央求了皇帝,平南侯一家才有安身之处。 这自然又成了内宫众妃的笑柄,时常被拿出来膈应皇后。不过这些后宫传闻,容思勰才不关心。 容思勰到达围场后,先是在屋子里好好睡了一天,这才有精力收拾自己带来的东西。 宸王府的宅院紧挨着行宫,虽然不能和长安里的王府比,但在围场里已经算数一数二的大宅子了,就连容思勰,都能独霸一处院子。 养足精神后,容思勰这才指挥着侍女将王府带来的物件摆成自己习惯的模样。容思勰在屋内休整的同时,其他贵族们也在蓄精养锐。 就这样平静地度过了三天,皇帝等众人都调养地差不多了,亲自登台祭酒,射出今秋第一箭,示意秋狩正式开始。 围场上立刻响起雄浑的鼓声,容思勰与众多女眷一起,在看台上看着皇帝一马当先,带领着众多随从冲入密林,渐渐失去踪影。其他衣冠鲜好的贵族郎君早已迫不及待,一听到皇帝说开始,就立刻如离弦之箭一般,纵马冲了出去。 站在看台上,看着这副众马奔腾的场面,确实让人心情激奋。 不远处的一位宫妃语带期待:“今日是秋狩第一日,听说圣人许诺,猎物最多的前三位郎君,全部有赏。” “怪不得这些郎君都这样积极,原来是奔着赏赐去的!” “能在众臣之前被圣人亲自嘉奖,这样的荣耀,别说这些半大小子,就是我也动心!要不是我骑射不精,你们现在哪里还能看到我,我早就下场围猎去了。” 这位夫人话音刚落,周围的贵妇们就七歪八倒笑倒一片。夫人们调侃声不断,容思勰悄悄拉住黎阳的袖子:“阿娘……” 黎阳就知道容思勰闲不住,她无奈地扫了容思勰一眼,十分嫌弃地说道:“去去,吵得我头都疼了!” 容思勰心里欢呼,立刻跑下看台,回屋换衣服。 看到容思勰离开,不少贵女都露出羡慕的神色,然而不是所有人,都拥有容思勰这样的特权。 很快,看台下就出现一个骑装少女,她一身火红,骑着白马,迅速消失在众人视野中。 这一幕自然都落入众位夫人眼中,容思勰立刻成为夫人们讨论的中心:“这不就是宸王府的郡主么,听说前几日又在南山遇袭,也是多灾多舛。” “好在吉人自有天相,最终什么事也没出。听说郡主骑射颇好,一箭将逃犯头子射倒了。” “可不是么,我们家郎君念叨了好几天。他们也真是,娇滴滴的姑娘家被歹人偷袭,他们不担心这几个姑娘,反倒心疼起那匹马来!” 这句话迎来笑声一片,夫人们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纷纷称是。 黎阳也露出笑意,一位夫人玩笑般说起:“郡主今年虚十二了罢,不知以后哪家的小子有福气,能娶到郡主这样耀眼的明珠。” 黎阳被夸的心里得意,但还要礼节性谦虚:“你们太抬举她了,她从小被宠的厉害,想一出来一出的,我还打算关她几年呢!” “王妃这话说得,郡主是皇家娇客,就要这样精精神神的,看着多么舒心!要不是我们家郎君不出息,我都想厚着脸皮向王妃求娶郡主了。” 一直未曾说话的萧秦氏却突然开口了:“我不过晚了片刻,居然被你抢了个先。你想替你们家郎君求娶郡主,我可不依。” 那位夫人不服,立刻和萧秦氏打起嘴仗来,而黎阳只是静静听着,笑而不语。 家里有女儿的夫人都露出艳羡的颜色,一家有女百家求,这是何等得意的事情。宸王府七娘,平南侯府二娘,家世容貌俱是一顶一,还不像娶公主那样麻烦,可以说是长安贵妇心中最佳的两位儿媳人选。 夫人们知道这羡慕不来,有时候差距太远,反而倒失去了比较之心。这些官夫人很快收起不平衡,乐呵呵地看起戏来,不知这两颗帝都明珠,最后到底花落谁家? 容思勰心情激动,一口气冲出老远。 宸王拨给容思勰的侍卫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按照惯例,侍卫射杀的猎物也要归主人所有,或者说贵族拿来吹嘘的战绩,八成都是侍卫打下的。毕竟擅长骑射的贵族并不多,而且围猎还有一定危险,所以很多贵族都是下场寻个乐子,正经出力的都是豢养的侍卫。 容思勰也知晓这个不成文的惯例,她勒马,回头凶狠地恐吓侍卫:“一会我打猎时,你们不许插手!谁敢抢我的猎物,我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几位侍卫面无表情,那眼神仿佛再看一个在脾气的小孩。 容思勰成功被刺激到了,她愈发下决心小露一手,一定要让这些侍卫开开眼界。 可容思勰前行不久,就又看到两个阻碍她冲进前三的拦路石。 上次一别后,这还是容思勰第一次看到萧谨言。这么多年来容思勰和萧谨言时常见面,这是他们自相识以来,分别最久的一回。但上一次尴尬收场,导致容思勰现在看到萧谨言还是感到不自在。 容思勰看到萧谨言和赵恪无言对立,就打算自己勒着马,悄悄离开,然而没走两步,就被萧谨言唤住了。 萧谨言偶遇赵恪后心情就已经很糟糕了,偏偏容思勰还打算偷偷摸摸溜走。萧谨言立刻把容思勰逮回来,问道:“鬼鬼祟祟的,又打算去哪儿?” 容思勰毫不势弱地把问题扔回来:“我还想问你呢,你们俩避开众人躲在此处,又在做什么?” “等你。” 容思勰被噎了一下,脸颊略有发烧:“不用了,我既有侍卫又有兄长,自己一人足矣。” “树林里太危险,留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容思勰脸又红了,但又在心里安慰自己,萧谨言把她当妹妹,所以保护妹妹再正常不过,千万不要多想。 赵恪冷淡的声音插了进来:“郡主已经说了不需要你跟着,你何必还阴魂不散地跟在后面。” “不用你管。”萧谨言也冷冷回道。 容思勰略感尴尬,连忙转移话题:“我二兄呢?” “他要跟在圣人左右,这是启吾卫职责所在。放心,还有我在。” “花言巧语。”赵恪道。 萧谨言忍耐到了尽头,他的眼眸瞬间结上寒冰,毫不客气地看向赵恪。 赵恪亦冰冷地回视。 而容思勰只是冷冷笑了一声,自己加快马速走了。 你们俩个好兄弟慢慢说,她不奉陪了。 看到容思勰走远,萧谨言和赵恪互不服气,但不得不移开视线,策马跟在容思勰身后。 容思勰就在身后两人诡异的低气压中赶路,最后实在忍无可忍:“你们俩简直够了,不要再跟着我!因为你们俩,我一只猎物都没射到!” 萧谨言的关注点却非常奇怪:“你和他很熟?” 那一瞬间容思勰特别想发火,但是她的眼角瞅到一片白影,容思勰来不及细说,立刻纵马追去。 “这只狐狸是我的,你们敢和我抢就完了!” 容思勰一路飞奔,紧紧缀在狐狸之后。 踏雪是日行千里的良驹,容思勰骑术过关,身形又轻灵,在树林里左右突袭,竟然把一众侍卫甩开了。 身后人玩命一样追,而容思勰双腿控马,上身则从马背上直起,利索地搭弓射箭,箭矢直奔白狐而去。 白狐正灵活地在林间奔逃,意图甩掉身后的人,它突然听到身后有破空之声,敏锐的直觉告诉它快逃,但它到底晚了一步,后腿被利箭射中。 白狐呜咽一声,但它不甘心被捕,强忍着疼痛逃跑。 狐狸本就是以速度见长的兽类,而白狐在性命攸关的时刻,求生意志让它爆发出比寻常更快的速度,几乎像是一道光,眨眼就消失在密林间。 容思勰不肯就这样放弃,加快马速,朝狐狸消失的方向追去。 好在狐狸受了伤,终究逃不了多远,容思勰又射出一箭,正中狐狸前腿。这下,这只白狐彻底跑不动了。 容思勰对自己的箭术非常满意,正打算回头朝后面的人炫耀,突然身后传来两道破空声。 容思勰被吓得愣怔当场。 等她回头时,脸上的表情还是懵的:“我就抢了一只狐狸,你想要早说啊,不至于痛下杀手……” 萧谨言冷着脸把她拽离原地,然后才松了口气,眼睛恨铁不成钢地盯着她:“自己朝后看。” 容思勰回头,这才发现树干上盘着一条蛇,被两只箭一上一下,牢牢钉在树上。 容思勰这才觉得后怕,刚才她只顾着追狐狸,完全没有在意周围的情况,这条毒蛇离她只有半步之遥,若是被叮上一口,简直不堪设想。 “多谢萧四兄。”对方救了自己一条命,容思勰也顾不得扭捏,立刻道谢。不过,她看向另外一只箭,“这只箭是……” “是在下的。”赵恪策马朝他们走来,也皱起眉头,“郡主,深林里太危险,你不要跑这么快。想要什么,说一声就行了。” “自己射才有意思。”容思勰时常在鬼门关晃荡,反倒淡定的很。她很快就不在意自己险些被毒蛇咬到的事情,转而去吩咐侍卫:“去将那只狐狸捡回来,动作轻些,它还是活的,不要弄死了。” 容思勰轻轻打马,示意踏雪继续前行。走了一会,她突然回过头:“你们俩难道还要跟着?” 明成晖慢悠悠地骑在马上,在绿林间漫步,嘴里念叨着自己即兴想出来的诗。 “公孙狩猎忙……好诗!不过下一句该接什么……” 新鲜出炉的状元郎正在这里酝酿自己的大作,突然从旁边飞出来一支箭,从他身前掠过,直接冲入树干之中。 “嚯!” 明成晖被吓了一跳,赶紧拍着自己的胸膛,嘴里念叨:“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必有后福!玉皇大帝无量天尊哟,可吓死我了……” 明成晖缓过神来,这才有心思查看到底是谁下这么黑的手,结果它看到一个红衣女郎飞一样从密林中蹿过,身后稀里哗啦跟了一群男郎。一个白衣少年经过时,还特意停下身,歉意地说道:“明兄,多有冒犯,还请恕罪。” 明成晖一见是熟人,也不计较,大大咧咧地放萧谨言走了。等这伙人跑的看不见踪影后,明成晖才碎碎念道:“食色性也,都是少年人,我懂!” 明成晖用力拔射入树干里的箭,竟然还没□□。他“哎呦”一声,再次用力,这才□□。 他转动箭矢,看到箭柄上那个不显眼的标记。 “宸王府家的小郡主也这么狠啊!这些容家人哦,太吓人了……” 等容思勰玩到尽兴,天色已经不早了。 夜间不好捕猎,容思勰总算意犹未尽地收起弓箭。见状,跟着容思勰跑了一整天的男郎们都松了口气。 萧谨言劝容思勰回去:“走,今天晚上圣人还要摆宴,我们回去太晚不好。” 赵恪也难得赞同萧谨言的话:“晚上树林里蛇虫多,快些离开为好。” 容思勰的眼神在这两人身上溜了一圈,眉梢动了动,点头道:“好,现在就回去。” 可是没想到走了两步,容思勰突然转过身,恶劣地笑了:“今日多谢两位,不过天色已晚,不方便与两位同行。今日的猎物,我先带着回去了。” 说完不等萧谨言和赵恪回话,容思勰突然加快马速,带着众多随从跑开了。 萧谨言和赵恪在容思勰身边护卫了一天,猎物中不少是这两人射下来的,可是容思勰为了独吞猎物,竟然玩起过河拆桥,仗着人多抢了东西就跑。 萧谨言暗道一句“没良心”,但嘴边却带出笑意来。 然后他才意识到这里只剩下他和另一个讨厌的人,萧谨言轻轻哼了一声,一句话都没说,立刻朝容思勰的方向追去。 赵恪完全没有理会萧谨言,他的注意力都在容思勰身上。 他记得阿勰后期受了一次很严重的伤,那次变故,到底是哪一年发生的呢? 容思勰带着侍卫,一路风驰电掣地跑回营地。 抢了东西就跑,太刺激了。 容思勰直到下马,眼睛都是亮晶晶的。 容颢南久等容思勰不归,眼看去林中狩猎的人都回来了,还是不见容思勰的身影。宸王府的人都有些着急,他们兄弟三人商议过后,分头来找容思勰。 容颢南最先去找萧谨言,结果萧府的人并不知道萧谨言的位置。容颢南一边骂好友不靠谱,一边焦急地在入口等人。 容颢南的眼前突然闪过一片红影,他定睛一看,果然是容思勰。 容颢南咬着牙走上前去:“你还知道回来!跑哪里去了,都不往家里通个信!” “我的猎物太多,路上耽搁了。”容思勰睁着眼睛说瞎话,生怕容颢南追问,赶紧转移话题,“圣人不是说围猎前三者有赏么,在哪里统计猎物?” “跟我来。”容颢南带着容思勰往里面走,眼睛随意往身后一扫,被吓了一跳,“这么多?” “别问了,快走!”容思勰怕萧谨言和赵恪追上来,想要立刻销赃,心急火燎地推着容颢南往前走。 “你今天好奇怪,为什么这么着急?”容颢南疑惑地说,突然他脑中灵光一闪,终于想起来自己忘了什么,“不对,我托萧四照顾你,他人呢?” 皇帝高坐上首,兴致勃勃地听下属报告儿郎们的战果。 听完后他愈发高兴,满意地扶着胡须,和身边的宰相们说道:“诸卿家的儿郎果然骁勇善战,能文能武,不愧是我大宣的栋梁之材!” 诸位德高望重的丞相都拈着胡子假意谦虚。 这时候,一个内侍快步走了上来,一出口就是满嘴笑意:“圣人大喜,宸王府郡主游猎归来,猎物数压过了许多郎君,将将冲到第三位呢!” “哦?”皇帝惊奇地唤了一声,转头看向宸王。 宸王也不清楚自己的宝贝闺女又在搞什么,他只能沉声说道:“小女顽劣,让圣人和诸位见笑了。” 几个宰相笑容都僵了,还得相互奉承:“哪里哪里,犬子不成器,还是宸王教女有方。” 皇帝好奇地问道:“现在前三名都是谁?” “大殿下,四殿下,和宸王郡主。” 皇帝拍手大笑:“好极了,大郎和四郎就不说了,就连一个年未及笈的小娘子,都能力压众位郎君,不愧是我容家的后代!” 被压下的众位宰相和高官只能露出礼貌的假笑。 这时候,内侍前来通报:“禀圣人,皇后殿下派我来知会您,宴会准备好了。” 皇帝笑着站起身,带着众人向外走去:“走,我们去看看这三位秋狩猛将。” 宴会上,一捧高大的篝火熊熊燃烧,火光映亮了半片天空。 穿着宫装的侍女在人群中穿梭,给各位达官贵人添酒。 容思勰也坐在宸王府的席位上,静静等待皇帝的到来。 皇帝就在万众瞩目中走入会场,他的身后跟着宸王,还有好些光报出名字就能震得朝堂抖一抖的名相权臣。 看到这些人,在座所有人都起身,向皇帝和各位丞相行礼。 就连皇后也亲自从主位上走下来,朝着皇帝迎上来:“圣人万福,各位丞相金安!” 皇帝只是随意地点点头,说道:“都起来,出门在外,不必这样拘礼。” 然后皇帝握着皇后的手,将她带到主位上落座。 “开宴。” “谢主隆恩。”容思勰跪在地上,跟着人群说道。 皇帝到来后,宴会气氛很快炒热。酒过三巡后,皇帝突然想起围猎之事,朗声说道:“查茂德,首日围猎,名列前三都有何人?” “回圣人,前三者分别为大殿下、四殿下和宸王郡主。” 众人本来都是一副毫不意外的神色,等听到最后一个人时,都露出吃惊的表情。 最后那个人什么情况? 容思勰当时就感觉四面八方的目光都朝她望来,容思勰强撑着门面,镇定地接受众人的审视。 但内心里她却在哀嚎,作弊玩大了,要完,现在不好收场了。 皇帝却大笑着说道:“你们三人还躲着做什么,都站出来让众位卿家看看。” 容颢南也一脸愕然地看着容思勰,容颢真悄悄和容思勰嘀咕:“你怎么做到的,为什么打了那么多?” 但当着这么多人,容思勰没法和家人吐露实情,容颢宗递给容思勰一个不必担心的眼神,示意她放心出去。 容思勰这才七上八下地走出来,她调用自己十年来所有的涵养,露出最得体的微笑。等大皇子和四皇子问礼结束后,容思勰也说道:“见过圣人,见过各位贤相。” 皇帝笑着看向他们三人,指着他们和身旁的重臣说话。 等皇帝和臣子们秀完儿子侄女,这才满意地说道:“高祖当年在太原起兵时,就是在马背上夺得了天下。你们三人身为皇族,好在没有疏忽骑射功夫,不负高祖威名,该赏!” 说着,皇帝唤来近侍,吩咐几句,就见各位公公躬着身退出,不一会,端了三样礼物回来。 “这柄剑是当年武宗赐下,朕悉心保管了四十年,现在,朕见这柄剑赐予四郎,愿你不负这百兵之君的名声,克己复礼,以德服人!” 这礼物就非常贵重了,剑素有君子之器的名声,皇帝将武宗的赐剑转赠给四皇子,而且还越过了大皇子,就十分耐人寻味了。 紧接着大皇子和容思勰也相继受到赏赐,大皇子是一柄玉质命圭,而容思勰收到一个流光溢彩的羊脂玉葫芦。玉雕葫芦寓意平安,容思勰格外满意。 但是大皇子对他的赏赐可能就并不满意了,命圭,是赐给忠臣的礼器。皇帝对两个皇子的赏赐截然不同,也是很有门道了。 皇帝有说了很多鼓励的话,轮到容思勰时,突然不知该如何下口。 皇帝转头去问宸王:“容榷,你的女儿,族中排行多少来着?” “家里行七,族中行三十六。” “三十六也太长了。”皇帝深表嫌弃,“朕记得前几天,你好像还射伤了一匹大宛马?小小年纪,胆子倒不小。” 容思勰僵笑,宸王替容思勰回话:“她从小被臣宠坏了,性情太闹。” “小娘子就该闹一些,朕记得襄平小时候,也闹得紧。” 坐在一旁的襄平公主听到,立刻向皇帝撒娇:“父亲,这里还有这么多肱骨重臣呢,您又揭女儿的老底!” “好好,朕替你瞒着。”皇帝大笑,然后转向容思勰,说道,“叫你排行拗口的不行,既然你能百步射马,听说今天还射中一只狐狸,朕干脆据此给你想个封号好了。” 容思勰当时心里一慌,她虽然知道被皇帝亲口赐封号是极大的尊荣,但还是害怕皇帝随口起个射马郡主、射狐郡主之类的,那她以后都不用出门了。 然而皇帝毕竟受过全套的皇家教育,之后更是被全天下顶尖的聪明人环绕着,文学素养自然十分过硬。皇帝沉吟片刻,说道:“羲和之未扬,若华何光。就叫,和光罢。” 作者有话要说: 幸好容思勰没遇到乾隆皇帝 不然,想象一下“各种射马郡主”,哈哈哈哈哈哈…… 一直叫她宸王府郡主太拗口了,终于给她搞到封号啦! 忙着走感情线,预估失误,容思青重生的原理在下一章,是我的锅…… ☆、若华何光 “羲和之未扬, 若华何光。就叫, 和光罢。” 皇帝此话一出口,满座皆惊。 封号中有“和”又有“光”,这样大的体面?席位上众人都惊疑不定地看向容思勰。 容思勰自己愣住了, 这时候她看到高位上宸王在朝她使眼色,容思勰马上反应过来,立刻跪下谢恩:“谢圣人!” 皇帝一连赏赐了很多人,此时也心满意足,挥手示意大皇子、四皇子和容思勰退下。 容思勰巴不得如此,她跟在大皇子、四皇子身后,在内侍的引导下离开。 等走出皇帝的视线后,大皇子停下身, 笑道:“恭喜阿妹, 未及笄就能得到圣人亲口赐封,除你之外, 只有襄平有这个能耐了!” 容思勰露出腼腆的微笑,摆出一副受宠若惊又不谙世事的模样,任由大皇子试探。 四皇子看不下去, 替容思勰解围:“父亲最爱出息的子弟, 七妹骑射出众, 被赏赐也是理所应当之事。对了,现在应该叫和光妹妹了。” 容思勰保持笑意,不敢掺和两位皇子的交锋。 好在容颢宗很快来了,他先是和两位皇子行礼, 你来我往的客套一番后,仿佛才看见容思勰一样,低头说道:“你怎么还在这里?母亲找你很久了,还不快回去!” 说完容颢宗抬头笑道:“家妹顽劣,让二位殿下见笑了。” 容思勰如闻大赦,立刻顺着容颢宗的话离开。 直到容思勰走远,还能听到身后两位皇子在和容颢宗周旋。 “都是自家兄妹,说这些做什么……” 容思勰走出不远,就看到容颢南和容颢真在阴影处朝她招手:“七娘,这里!” 容思勰快步跑过去,容颢南见了她就笑道:“可以啊,十二未到,就先领了个封号回来。” 容思勰这才放松下来,有心情和兄长们说笑:“二兄你还说,刚才吓死我了。” 容颢南用力握了握容思勰肩膀:“没事,回来了。” 容颢真也凑上来说:“七娘,别怕,我保护你!” 容思勰没好气地白了容颢真一眼。 容颢南趁这段时间说道:“母亲那里已经围了不少人,想必你回去又是一番盘问,我提前和你知会一声,你做好准备。” “我明白。” 还没等容思勰几人回到自家席位,就遇到第一位访客。 萧谨言似乎早已等在此处,看容颢南回来了,缓步迎上来。走过来时,萧谨言还意味深长地对容思勰眨了眨眼:“恭喜,和光郡主。” 容思勰马上想起今日自己过河拆桥之事,她也露出你懂我懂的行贿标准笑容:“好说,好说。” 容颢南竟然没听懂这两人在说什么,他疑惑地问:“你们俩又在打什么哑谜?” 萧谨言笑而不语,容思勰只是偷笑,不肯多说。 容颢南感觉事情有些不对劲,可还没等他细想,就被萧谨言催走了:“有什么话以后再问,王妃等候已久,你先带着七娘回去。” 容颢南一听有理,也不再纠结此事,先带着容思勰离开。 等容思勰回到宸王府席位时,果然多了许多敬酒的人。 而襄平公主和容思青,赫然在列。 容思勰又被容思青吓了一跳,容思青怎么瘦成这样,几乎都快脱形了! 但容思勰并没有时间思考容思青的异状,还没等她走近,襄平的声音就已经传来。 “原来是我们和光郡主回来了,可教我们久等。” 襄平公主虽然在笑,但她的视线中充满审视之意,容思勰也回以笑意,不闪不避地迎上去。 “让殿下久等是我的不是,然而七娘脚程有限,实在不能再快了。” “七娘,怎么说话呢!”黎阳道,“襄平殿下好心来向你道贺,你让客人久等本就是你的不对,还不快向殿下敬酒赔罪!” 容思勰从善如流地端起酒杯:“谢殿下。” 黎阳明着在指责容思勰,但实则处处是维护,襄平吃了个软钉子也不恼,她将自己身后的容思青拉出来,笑道:“若要敬酒,七娘可不能漏过她。四娘虽然暂住我的府邸,但时常念着你呢!你们姐妹俩相见,不得好好喝上一杯?” 然后,襄平恍若刚想起一般:“差点忘了,该叫你和光了。” 容思勰却不接襄平这个话茬,余光都不向容思青瞟去,向襄平敬酒之后,又和其他前来敬酒之人寒暄,仿佛完全没有听到襄平在说什么。 楚漪这时候出来圆场:“七娘她刚刚受封,正是最忙的时候,一时听不到殿下的话也难免,还请襄平殿下勿要怪罪。” “我怎么会怪罪七娘,哦不,和光。”襄平笑容中带出些许危险来,“既然七娘不愿意认四娘这个长姐,那我只好先带她回去了。” 等襄平和容思青走后,容思勰的笑容也淡下来。 看着样子,容思青真的颇得襄平喜爱,竟然能让襄平亲自跑来替容思青讨公道。不过容思勰觉得容思青的状态不太对,一朝得意,即使刻意控制,也不会瘦成这个模样。容思青比离府时已经瘦了太多,几乎只剩皮包骨,而且面色白中泛青,说的不好听些,那是短命之相。 容思勰突然想起几年前端午时,她曾暗中示意黎阳容思青重生之事,黎阳不以为意,笑言“泄露天机要折寿”,容思勰猜测,黎阳该不会又一语中的了! 其实想来也是,天道守恒,后世物理学也认为能量、质量守恒,平衡几乎是整个世界的基准。重生已经是逆天之行,如果任由重生之人仗着先知拦劫其他人的机遇,攫取本不属于他们的利益,那天道还要如何运转?何况,自古就有“天机不可泄露”之说,容思青大肆抖露未来之事,难保不会受到上天的惩罚。或许容思青每说出一件机密之事,每霸占一份其他人的机遇,就会折损一份寿命,总的来看,她的气运还是守恒的。正因如此,容思青才会短时间内瘦成这样。 容思勰不知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确,但有容思青这个活生生的例子,或许,她马上就能验证自己的想法了。 容思勰又朝襄平和容思青的方向望了一眼,看到襄平带着容思青,径直走到一个怀孕的宫妃面前,亲热地执手说话。 容思勰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莫非这个妃子怀的,也是一个皇子? 容思勰简直想给容思青送一个“舍己为人”的牌坊,扣着自己的寿命,尽职尽责地充当容思勰的晴雨预报记,而且还是的。 坐在最高处的皇后看向热闹非凡地宸王府席位,低声对赵淑娴说道:“她刚到了郡主封号,正是得意的时候,你真的不过去敬一杯酒吗?” “我才不去!”赵淑娴说道,“先让她张狂着,我以后要比她更厉害!” “你要比谁更厉害?”皇帝和大臣说完话,刚好听到赵淑娴的后一句,好奇地问了出来。 皇后悄悄拧了赵淑娴一把,赵淑娴自然知道不能再皇帝面前说他侄女的不是,只能含糊道:“没什么,我和阿姐说着玩呢。” 说完赵淑娴眼珠子一转,她想起容思勰的封号正是眼前这位九五至尊封的,容思勰可以讨要赏赐,为什么她不能? 于是赵淑娴撅起嘴,摆出自己最拿手的撒娇情态:“圣人,我也想当众领赏,能被您亲口封赏,这是多大的荣耀!可惜我不会射箭,要不然,我也猎一只狐狸来讨您欢心。” 皇帝被哄得龙心大悦:“二娘嘴这么甜,你讨人欢心,可不需要亲自围猎。说,你想要什么?” 赵淑娴心中一动:“不如您也赐我一个封号?” “这可不行。”皇帝想都没想就拒绝,宗女封号除了和亲及立下大功,从不赐予外姓人。不过皇帝觉得自己拒绝得太果断,怕赵淑娴面子上过不去,于是补偿道:“除了封号,你再想想还有没有别的想要的?” 赵淑娴被闹得没脸,当时就有些恼了,她哼了一声,睨了皇帝一眼:“二娘自知身份低微,不敢妄想其他。刚才是二娘痴心妄想了,圣人就当没听到罢。” 皇帝对这种小姑娘的撒娇最没办法,只好无奈地说道:“朕不过说了你两句,这倒还恼上了!得,说不过你,我见西域前几天进贡了一套玛瑙瓶,全送给你,总该消气了!” 赵皇后身后的女官一听,露出不赞成的神色:“那套玛瑙瓶分明是要分给皇后殿下的!” 然而这时候皇帝已经转过身去和臣子们说话,没有听到女官的打抱不平。 赵皇后抬手,止住自己身边人的抱怨:“圣人自有主张,不要说了。” 女官的话皇帝没听到,赵淑娴却听到了。赵淑娴完全不放在心上,漫不经心地说:“送给阿姐和送给我,这又什么差别。阿姐最宠我,才不会计较这些呢。” 赵皇后笑了笑:“二娘说的是。”然后回头瞪了女官一眼,示意她不得再说。 怀着孕的沈昭媛坐在席位上,目光不住朝主位上瞟去。 襄平察觉到她的走神,往上看了一眼,了然地笑了:“昭媛在羡慕那两个姐妹不成?这两个人没什么能耐,就一张脸长得好,偏偏父亲还吃她们这一款。不过你放心,以色侍人者安能长久?后宫里真正的依仗,永远都是自己,以及肚子里的孩子。” 看到襄平别有意味地看向她的肚子,沈昭媛莫名发慌:“我愚钝不堪,能参加秋狩全靠殿下,自然都听殿下的!” 襄平露出满意的笑容:“这就对了!” 容思青在旁凑趣道:“赵氏女能得宠,不过靠脸罢了。天下谁人不知,襄平殿下才是圣人的心头宝,殿下才是后宫第一人!” 这一番话说得襄平格外熨帖,襄平笑着没有说话,但神色分明是赞同的。 以前昭明皇后就罢了,当了襄平那么多年嫡母,襄平也不敢多说什么。但是赵淑贞算什么,年龄没比襄平大多少,还是靠脸上位,襄平丝毫不把赵皇后放在眼里,更别说给赵氏体面了。 沈昭媛见状,也跟着附和。她一不小心握到容思青的手,被吓了一跳,尖叫一声扔开。 听到尖叫,很多人都朝这个方向看来,沈昭媛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讪讪地笑着。 襄平露出不悦的神色:“你好歹是个宫妃,有点后妃的样子!” 沈昭媛唯唯诺诺地应下:“殿下训得是,可能是因为怀孕,格外容易受惊。不过,四娘子,你也太瘦了些!” 容思青露出干涩的笑容:“最近为了穿衣好看,特意为之。” 沈昭媛将信将疑,但到底什么都不敢说:“原来如此,四娘子真是爱美!” 襄平露出嫌恶的姿态,要不是冲着沈氏腹中的七皇子,她堂堂襄平公主,可不愿和这样愚蠢粗俗的女人坐在一处。 忍忍罢,等七皇子一出生,她的计划就可以开始了, 百年前乾宁公主可以做的,她襄平,为什么不可以? 作者有话要说: 襄平她,野心果然很大! 夺嫡路上的牛鬼蛇神们,都要慢慢浮出水面啦~ ******* 作者菌今天刚刚考完试,接下来要在路上颠簸几天,更新不变,但是留言可能回复不及时,大家见谅~~ ☆、尘封往事 赵恪陷在梦里, 一时间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他看到自己穿过绮罗装饰的隔间, 走到一间堆金砌玉的房间内,屋内金猊兽首香炉正袅袅地吐着轻烟。 赵恪慢慢反应过来,这不是桐城侯府, 他和容思勰的婚房么。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还没等赵恪理出思绪来,他就看到一个小丫鬟打帘子进来,侧身给身后之人让出路来。 一个红衣女子,出现在门外。 她眉目精致,容貌美的摄人,但眉宇间,却有一股尖锐戾气在。 然而美玉生瑕,看着容思勰尽力掩饰的动作, 赵恪微微叹了口气。 站在门外的少年许是也生出同样的感慨, 语气变得柔和起来:“清禅寺的梅花开了,这几日天气好, 我带你出去走走。” 许是难得听到丈夫这样回缓的语气,容思勰也没有像往常一样一口回绝,她的表情中带出些许怀念来:“承羲侯府的梅花开的最好, 我年少时, 还曾常去承羲侯府玩闹。一转眼, 都这么多年过去了,不知道那片梅林,现在可好?” “萧谨言刚刚升任大理寺少卿,风头正劲, 有他在,承羲侯府何愁维护一片梅林?”那个少年江成皋不无羡慕地说道。 他们俩差不多是同样的年龄,但萧谨言已经官拜四品,成为长安有名的玉面神断,还是皇帝身边最得势的亲信,权势直逼宸王世子的容颢宗,而江成皋仅有的名气,还是靠娶了一位高门妻子得来的。 这样大的落差,江成皋怎么能不在意。 何况,他还总从妻子口中听到这个人的名字。 “你是说萧四兄?他从小就是同龄人中最拔尖的,长大了也是一样。我记得小时候,他只爱和我二兄在一处玩,现在他们俩一个去了启吾卫,一个去了大理寺,倒是和这两人的性情相得益彰。” 即使隔着梦境,赵恪都能感觉到,那个年轻气盛的少年生气了。 “可惜你口中千好万好的萧家四兄,以后要做驸马,攀附公主当皇亲了。”江成皋明明知道这只是坊间的谣传,可是当着容思勰的面,他还是控制不住说了出来。 站在一侧旁观的赵恪感到好笑,果然,他如愿看到容思勰生气了。 “你少这样说!既然你看不起攀附皇亲的人,你还不是一样娶了我,当了当朝亲王的乘龙快婿?” 少年江成皋如何能忍下这等气,他的脸瞬间拉下,本想拂袖离去,但他随即想到,他的本意是带容思勰出门赏梅,缓和夫妻间的关系,为什么又因为一个无关的人,和妻子吵了起来? 江成皋只好忍下,然后尽量好声好气地和容思勰说道:“我们不要谈论他了,这场雪明日应该就能停,我带你出去赏梅。” 容思勰收到贴身丫鬟的眼色,知道不能和夫婿杠着,于是也借着台阶下来:“好罢。” “那好,我去通知母亲和妹妹,明日带着二嫂她们……” 听到其他人的名字,容思勰又不可抑制地暴怒了:“你为什么又要带她们!” 一而再再而三地被妻子怒喝,江成皋的火气也被彻底挑起:“容思勰你适可而止,你看看七出你已经占了多少条。如果你再这样不敬母亲,不悌妯娌,别怪我不客气!” “怎么,想给我写休书?”容思勰冷笑连连,突然将手边的香炉朝江成皋扔去,“你有胆子,倒是写啊!” 丫鬟的惊呼声响起,紧接着就是一阵匆忙的脚步声,其中夹杂着下人们“快去请郎中”之类的话语。 赵恪亲眼看着那个少年捂着额角,冷冷看了容思勰一眼,道了声“不必”,然后拂袖而去。 他轻轻笑了起来,那时的他还太过年轻,少年人的内心总是骄傲又敏感,明明是为了缓和关系,到最后,却又闹成这样。 如果是现在的他,一定能看到容思勰强硬背后的脆弱,他绝不会就这样离开,如果此时他能说上一些回缓局面的话,后来也不会闹成那般不可收拾的样子。 在容思勰死后,赵恪终于从女官口中听到这件事情的真正后续,容思勰的漠不关心都是装的,他走后,容思勰哭了一晚上。 可是,早已悔之晚矣。 即使赵恪知道自己只是旁观者,但他的心口也不可抑制地抽痛起来。突然,他惊醒了。 赵恪在床上愣怔良久,终于反映过来,他又在做梦,梦到了前世最遗憾的事情。 他披衣起身,看着窗外露出曦光的天空。 如果前世容思勰刚入门时,他没有对容思勰爱答不理,他们俩也不至于从一开始就陷入僵局。如果前世意识到容思青对自己的心意时,他没有不当回事,容思勰也不会越来越极端敏感。如果前世他能在母亲和容思勰之间转圜一二,容思勰也不会和婆婆、小姑闹成水火不相容。 如果…… 赵恪从衣袖中拿出那块红色的相思石,在指间摩挲。 阿勰,如果我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你愿不愿意,给我一次重来的机会? 天光渐明,屋外的声响也渐渐繁杂起来,这其中有早起洒扫的下人,也有刚刚参加宴饮归来的贵族。 赵恪将相思石收回,容思勰明摆着不想让其他人收藏这种玉石,这个面子,他还是要给的。 如果容思勰得知,他非但找到这块暗喻她闺名的玉石,而且还花重金买下,她一定会很愤怒。 想到这个场景,赵恪无奈地笑了,笑容中带着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纵容。 阿勰,你看你提前获得封号,而且从礼部拟定的“嘉康”变为圣口钦赐、寓意深远的“和光”,这说明过去可以逆转,悲剧也能够避免。 前世你因为一场意外,落下终生遗憾,我一定帮你,躲过这一劫。 赵恪心中暗暗发誓,却又恼怒自己不知道确切时间,只知那次意外发生在容思勰十三岁之前。 算了,这几日盯得紧一点,总能帮她避过这一遭。 “三郎君,二娘子要出门狩猎,夫人让你陪着一起去。” 赵恪一下子从自己的思绪中惊醒,他立刻收回温柔的神色,连声音都变得严肃冷硬:“她要和谁出去?” “大皇子和四皇子。” 一听这两个人的名字,赵恪额角突突地疼:“不是告诉她不要和两位皇子走这么近吗!有这时间,何不去行宫陪陪皇后和六皇子?成日和另两位皇子厮混,成什么样子!” 下人不敢多说,主人的意思,他哪里敢置喙。 赵恪也知道这个道理,他甩开袖子,大步朝外走去:“二娘在哪里,我去和她说。” 嫡亲的外甥不去亲近,反而成天往另两个皇子面前凑,赵恪真的想不通赵淑娴的脑子是怎么长的。最要命的是,平南侯夫人和平南侯还乐见其成。 赵恪感到难言的心累。 容思勰被赐封号后,一下子风头大盛。 她不愿意在这个风口浪尖出门,连着几天都在屋子避风头,各种邀约能推则推。 后来容颢南终于轮到调休,可以从皇帝身边退下,好好休息几天。容颢南是个闲不住的,他一有空,就立刻拉着周围人出去玩。 容思勰就这样被拉出去了。 他们几人骑着马,轻松自在地往树林中走去。 “这么些天过去,外围都被人扫荡干净了,想要猎到大件,还得往树林里面走!”容颢南遗憾地叹道。他前几日一直跟在皇帝身边,哪有心思狩猎,等好容易腾出空来,围场里圈养的猎物都被打的差不多了。 “我记得前天工部又投进来一批,再走走,总能遇到的。”萧谨言说道。 这时候容思勰轻轻“哎呦”了一声,脸上露出无可奈何的神情。 顺着容思勰的视线,其余几人也看到迎面走来的那伙人,为首的,凑巧是大皇子和四皇子。 两位皇子出行,周围的随从自然不少,赵恪、赵淑娴兄妹也跟随在侧。 赵恪看到容思勰也在,眼睛亮了亮。 容颢南的神情瞬间变得极其不情愿,可是眨眼间的工夫,他又换上灿烂如常的笑意,加快马速迎上去。 “大殿下,四殿下,好巧。” 大皇子和四皇子也看到了容思勰几人,他们也笑着走过来:“真巧,正打算约你们兄妹几人出来狩猎,没想到正巧遇上了。如此甚好,我们不妨结伴而行。” 容颢南只能笑着同意。 容颢南在和大皇子寒暄,四皇子只是笑着听着,然后策马朝萧谨言走来:“萧四郎,好久不见了,恭喜高中!” 萧谨言也笑着回礼:“谢殿下。” “许久不曾去萧府拜访,不知近来承羲侯身体可好?” “祖父一切安好,劳烦殿下挂念了。” 郎君们在一旁进行礼节性互吹,就连容颢真也在和人寒暄。而容思勰和赵淑娴这里,就沉默的很让人尴尬了。 容思勰和赵淑娴谁都不想说话,最后还是赵淑娴沉不住气:“林子这么大,这样都能遇到郡主几人,真是凑巧。” “谁说不是呢。”容思勰笑着反讽回去,今日到底是凑巧还是人为,容思勰也深表怀疑。 前面的郎君说了良久,可算想起同行的还有两个女郎。等他们回头,只看见容思勰和赵淑娴两人都面带笑意,并肩而行。 大皇子没有注意道这两人之间诡异的气场,反而觉得她们俩感情和睦,美事一桩。他高声赞道:“美人如玉当如是!二娘与和光走在一起,简直能叫日月失色!” 然而容思勰和赵淑娴都是轻轻笑笑,无人接茬,大皇子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不对,这时候四皇子过来解围:“和光明丽,二娘秀美,都是一等一的美人。不过即使是美人,再不走快些,也不会猎物来自投罗网。” 容思勰和赵淑娴都笑了,赵淑娴加快马速,跑到四皇子面前,撒娇着说道:“四殿下你可答应我了,一会要教我射箭。二娘不通骑射,待会射不到猎物,可不能取笑我!” 容思勰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她不想再听下去,赶快跑开了。 不过容思勰还有一点不太明白,出京路上,赵淑娴让大皇子教她骑马,这才是秋狩的第四天,赵淑娴又转而缠着四皇子教她射箭。所以,赵淑娴的目标到底是哪一位皇子? 容思勰一路上都在悄悄观察两位皇子的态度,可惜还没等容思勰观察出结果来,他们这一队就被迫停下了。 作者有话要说: 大清早突然灵感爆棚,爬起来码下前世的一部分故事。 不知道你们这么样,反正我是一边写一边被虐,简直神清气爽精神倍棒! ☆、密林变故 容思勰一路上都在悄悄观察两位皇子的态度, 可惜还没等容思勰观察出结果来, 他们这一队就被迫停下了。 围猎远离京城,男女大防要松懈许多,每次围猎结束, 都能凑成好几对有情人。所以这一路走来,大皇子和四皇子不停地偶遇各位闺秀小姐,他们这个队伍,也越来越庞大。 世界上永远不缺聪明人,不光赵淑娴有意皇子妃之位,其他各大家族也紧紧盯着大皇子和四皇子。尤其四皇子刚刚被皇帝赐剑,不少人猜测,皇帝是不是更为属意四殿下。 慢慢赵淑娴开始产生危机感, 她本以为自己容貌无双, 还有皇后做后盾,皇妃之位完全是她的囊中之物。可等赵淑娴看到越来越多的闺秀露脸, 其中不乏超品公侯之女和几位丞相的后代,赵淑娴渐渐不确定了。 见此,赵淑娴只好使出自己的杀手锏:“殿下, 我们是来打猎的, 为什么总能遇到一些莫名其妙的人。” 赵恪听闻, 连忙呵斥:“二娘,不得无礼!” 赵淑娴却还在拉着四皇子的手臂撒娇:“我不管,殿下答应了我要陪我射箭。再这样耽搁下去,我们什么时候能遇到猎物。” 明知道赵淑娴在无理取闹, 但男人总对少女的撒娇无可奈何,更别说这位少女是难见的姝色。四皇子只能哄道:“好罢,我们再走快些。” 赵淑娴还想说什么,被赵恪厉声喝止:“二娘,你一直缠着殿下成何体统,还不快过来!” 有四皇子撑腰,赵淑娴的底气格外足,她娇斥一声“要你管”,然后就骑马跑了。 四皇子见状,只能赶紧去追。 看戏良久的容思勰几人也跟着加快速度。趁两位皇子都到前面追赵淑娴了,容思勰悄悄和容颢南说:“这样看来,赵家盯上了四殿下?” “盯着四殿下的人可不少。”容颢南说道,“光凭赵家,即使有皇后,恐怕也排不上号。” 容思勰提出异议:“可看起来四殿下对赵二娘纵容的很,如果四殿下执意如此,圣人也乐得亲上加亲!” 萧谨言也策马走到容思勰身边,说道:“不会,先不说圣人,就是梁家,也不会同意。” 梁家就是昭明皇后的娘家。 “但赵家还有六皇子,何况赵二娘还是一个难得的美人。” 容颢南和萧谨言都笑了,容思勰不解其意,诧异地问道:“你们俩想到什么了,为什么突然发笑?” 容颢南自然不会和妹妹说,美色在男人心里虽然重要,但也不是顶重要。萧谨言更不会在容思勰面前说这些,任容思勰如何追问,他们俩都只笑不语。 赵淑娴的无理取闹至少还有些好处,托了赵淑娴的福,他们一行人的脚程加快许多,渐渐的,周围的树木变得粗壮茂密起来。 容思勰突然听到耳边有动静,她立刻拔下弓箭,对准那一处。 “出来!” “别放箭别放箭!我这就出来。”一个慌慌张张的声音从草丛后响起,然后一个人扒开叶子,从树林里钻了出来。 “明兄?”萧谨言挑了挑眉,不可置信地问道。 “我不过来树林里找个诗兴,我都躲了这么远,你们怎么又追来了?”明成晖愤愤地抱怨,看到容思勰,他忙不迭说道,“哎呦我的郡主,您怎么还端着弓箭呢!都是自己人,老是动刀动枪多没意思,快放下!” 容思勰发现自己认错了人,这才松开弓箭,说道:“抱歉,是我太紧张了。” “和光经历过暗杀,警惕些是好事。”大皇子说道。 容思勰正想回话,突然眼角扫到什么东西,她愣着了一瞬,立刻反应过来。 “有鹿!”容思勰马上兴奋起来,顾不得多说,拍马就向鹿逃跑的方向追去。 其余几人也纷纷露出笑意,走了这么久,总算看到一只说得过去的猎物了。 没有人再寒暄,都立刻策马飞奔起来。 明成晖哆哆嗦嗦爬上马,在后面喊道:“鹿最适合写诗了,你们别跑这么快,等等我啊!” 萧谨言刻意放慢速度,跑到最外围,转弯时,他借机向后看了一眼。 看到草丛后的行迹,萧谨言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方才,这里真的只有明成晖一人吗? 容思勰最先看到一跃而过的鹿,自然跑在最前面。可她毕竟年龄还小,没一会,就被后面的人赶超。 大皇子和四皇子纷纷搭弓射箭,朝野鹿射去。 容思勰心里暗暗赞了一声,不愧是秋狩第一天包揽第一第二的人,她原本以为两位皇子的猎物都是侍卫打下的,现在看来,她的这两个堂兄也有些真本事嘛。 容思勰也打算射箭,突然那只鹿像看到什么惊吓般,突然转头往回跑。 容思勰和两位皇子都感觉到不对,立刻勒马。 一身雄厚的吼声从密林里传来。 容思勰当即在心里暗骂一声,工部放了头熊进来? 她当时就想掉头跑路。 而两位皇子,却都露出兴奋的神色,并不闪避,反而纵马迎了上去。 这时候后面的大部队也跟了上来,容思勰隔着茂密的树丛,朝身后之人喊道:“前面有熊,注意安全!” 容颢南一听,眼睛都亮了:“我去猎熊,你赶紧回去!” 而萧谨言直接上手拽着容思勰往外走:“这里危险,你先出去。” “你们俩简直不要命了!”容思勰瞪大眼睛,几乎是从牙缝里蹦出这句话。 “刚才不是跑出去一只鹿么,那只鹿归你了。乖,快离开!” 萧谨言在踏雪的屁股上轻轻抽了一鞭,踏雪立刻加速,带着容思勰离开。 容思勰抱紧踏雪,被带离战场。结果踏雪的脚步刚刚慢下来,容思勰就听到身后传来娘子们的尖叫声。 有人在她身后喊道:“七娘,危险!” 都不用人示警,容思勰也知道自己又摊上事了。 她连头都没有回,立刻狠狠挥鞭,踏雪几乎是飞一般冲了出去。 黑熊的吼声就萦绕在容思勰身后,不停有箭矢在她身边掠过,容思勰不敢回头,动用全身力气,驭马在树丛间飞跃奔逃。 可是此处树木太密,即使踏雪是千里马,在树林里也发挥不出真实的水平。眼看身后的熊吼声越来越近,容思勰隐约听到萧谨言的声音隔着众多喧嚣传来:“七娘,弃马!” 容思勰咬牙,从踏雪身上一跃而下,护着要害在树丛里滚了好几圈。 容思勰身形纤细,几乎立刻就被茂密的草丛挡住,而踏雪也十分有灵性,很快跑远,消失在丛林间。黑熊一下子消失了目标,在原地愣怔了片刻。 这片刻已经足够郎君们追上来,将黑熊围在中间,群起而击之。 容思勰滚到树丛里,心跳得飞快,等容思勰好容易喘匀了气息,一抬头,发现一直豹子蹲在自己面前,正好奇地盯着她。 容思勰双眼一下子瞪大,她赶紧捂住嘴,遏制自己即将脱口而出的尖叫。 所以说,到底为什么会有人喜欢养豹子! 赵恪很快发现容思勰这边的异状。方才容思勰被黑熊追击时,他以为这就是几乎毁了容思勰半辈子的突发事件,他一边和众人牵制着黑熊,一边试图挪过去救下容思勰。可是眼看着容思勰安然无恙地跳马,灵巧地藏起来,赵恪才意识到,自己又猜错了。 赵恪几乎想要掐死前世的自己,她是自己的结发之妻,为什么连她出事的具体时间都记不清呢! 可还没等赵恪自责完,他就看到一只豹子朝容思勰那个方向去了。 赵恪的心又提起来,虽说那是大皇子的宠物,而且已经驯服,但这样近的距离,赵恪不敢拿容思勰的性命冒险。 那只豹子似乎觉得眼前之人非常好玩,它歪了歪头,想要伸爪子试探一二。 容思勰心跳得飞快,但她手边没有武器,又不敢和这只豹子对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泛着冷光的兽爪朝她靠近。 正在容思勰忍不住想要尖叫的时候,一只利箭从远处飞来,擦着猎豹半藏在肉垫里的爪尖飞过。 豹子的爪子被刮疼,马上想起自己被驯服时的场景,立刻收起爪子,蹭的一声跳远。 赵恪趁机下马,跑到容思勰身边,半扶着她站起来。 “是不是被吓到了,已经没事了……” 还没等赵恪说完,又一只利箭飞来,几乎是挨着赵恪的脚插入地面。 萧谨言手中的弓箭没有放下,眼中似乎有千里浮冰,径直朝他们走来。 “放手。”萧谨言的声音冷的惊人,伸手毫不客气地将容思勰揽到怀里,“别碰她。” 赵恪手里一空,眯着眼睛,几乎就要和萧谨言动手。 就在这两人一触即发的时候,容思勰终于从这一连串的变故中缓过神来,她立即伸手推开萧谨言。 什么情况,萧谨言这个举动也太逾越了!这怎么可能是兄妹之情! 哪个兄长会这样对待妹妹? 见容思勰挣脱,萧谨言眼神剧变:“七娘……” 萧谨言伸手,却被赵恪拦下:“我告诉过你,注意身份。” “都别说了!”容思勰忍不住大喊,捂着额头朝外走去,“都别跟过来,我要一个人静一静。” 萧谨言看到容思勰脸色不对,只好强忍着心里的担心,目送她走远。 赵恪也静静看着。 他们三人这一番变故极快,又发生在角落里,忙于猎熊的那几人根本不曾察觉。而唯一目睹了全程的明成晖摸了摸鼻子,小心翼翼地问道:“那只鹿跑了,我们,还追吗?” 良久没有人说话,萧谨言突然转身朝后走去,翻身跨上白马,远远缀着容思勰的背影离开。 ☆、落花时节 王府的侍女见容思勰孤身一人回来, 大吃一惊, 连忙围上去。 “郡主,怎么只有你一人?二郎和萧四郎君呢?” 容思勰将踏雪的缰绳扔给下人,自己快步朝闺房走去:“我现在不想说话, 给我备水,我要沐浴。” 侍女们越发惊恐,她们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何事。 但她们还是不敢忤逆容思勰,躬着身体目送容思勰离开,然后飞快地去准备沐浴事宜。 等到容思勰泡了澡,换了一身衣服,心情还是杂乱不堪。 绿幕觑着容思勰的神色, 小心翼翼地问道:“郡主, 今日围猎,你不开心吗?” 容思勰叹了口气, 说道:“行了,别试探了。二兄和八郎呢,他们俩回来了吗?” “刚刚回来。二郎君吩咐了, 等郡主收拾妥当就去前厅一观, 他有一个惊喜要送给郡主。” 容思勰停顿片刻, 又含糊地问道:“其他人呢?” “啊?哦,两位皇子殿下也送来了压惊礼,奴婢已经收好了。郡主可要一观?” 容思勰的额角跳了跳,她第一次发现绿幕竟然这样蠢!她只好恨铁不成钢地高声说道:“我问的是另一个人!” 绿幕这才如梦初醒, 道:“郡主你问的是萧四郎君?萧四郎就跟在你身后,奴婢以为你知道……” 一直跟在她身后?容思勰心情更加复杂,她挥手把突然变蠢的绿幕打发出去:“行了我现在不想看到你,下去!” 绿幕超委屈地退下,没走两步,又被容思勰叫住:“通传下去,这几日萧四郎来,我一概不见。” 绿幕被绕的更晕了,郡主哟,你先是拐弯抹角地问人家的去向,现在又说一概不见,所以到底要怎样? 接下来的几天,容思勰以受惊之由,一直躲在屋里不见客。 容颢南只当容思勰被熊吓到了,十分内疚,给容思勰送来许多赔礼。那日在场的其他几位郎君,也纷纷送上压惊礼。 但容思勰知道,她才没有被吓到,她只是不知道如何面对萧谨言,所以干脆闭门不出,谁都不见。 待在屋子里的这几天,容思勰一直在想萧谨言那日的举动是什么意思,以及她和萧谨言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她和萧谨言实在太熟了,自容思勰有记忆以来,似乎无论她去哪里,萧谨言总陪在身边,比容颢南还要频繁,所以萧谨言虽然连容思勰的表兄也算不上,但容思勰心里一直把他当兄长对待。她从没有想过,她和萧谨言,会发展成另一种可能。 容思勰不知道萧谨言什么时候转换了心思,甚至拿不准他对这段悄然脱轨的感情的态度。容思勰心中暗道,怪不得这段时间萧谨言出入王府后院有如进入无人之境,看来至少黎阳和萧府,是有意促成这桩婚事的。 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此事,容思勰只觉更加烦闷。她一方面有一种被母亲推出去相亲的委屈,另一方面也在烦恼萧谨言对这桩家族联姻的态度。他为什么会同意家族的提议,甚至主动接近她?难道仅是因为和宸王府联姻对萧家有利,或者因为她是好友的妹妹,不方便推辞;还是在基于她这个人的基础上,不排斥不反感,或许还有些许好感? 容思勰越想越烦躁,隐隐觉得自己想太多。她不舍得对自己发脾气,于是就将火气全部转移到萧谨言身上。具体表现就是,任何人一提萧谨言,容思勰就会炸。 随行在容思勰身边的侍女这段时间简直苦不堪言。 明媚的阳光穿过窗柩,铺满地面,绿幕就在这样好的天气里,走入容思勰的屋子。 “郡主,外面有人托奴婢给你递礼物,郡主你看……” “是谁?” 绿幕露出了只可会意不可言传的表情。 容思勰马上就反应过来,她睨了绿幕一眼,道:“胆子不小,还敢收他的礼。” 绿幕嬉皮笑脸地说道:“四郎君每日都来找郡主,郡主一次都不肯见,但奴婢想着,郡主不肯见人,但没必要和礼物过不去。郡主你说是不是?” “油嘴滑舌。”容思勰被逗笑,说道,“行了,拿过来给我看看。” 绿幕立刻将身后的两个木盒递上,容思勰先挑了一个狭长的打开,发现里面放着一对翠翘白玉金簪,左为石兰右为杜衡,黄金本为大俗之色,没想到配上白玉,反而既精且雅。饶是容思勰也忍不住拿起来把玩,在手上转了两圈,她立刻感觉出不对来。 果然,木盒里还压着一张纸条,上面详细写了这对簪子的机关和用法。 容思勰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似乎是一个多月前,她偶然和萧谨言提过自己的暗器都被宸王扣押。但是容思勰清楚自己的父亲,每次都是重拿轻放,没两天这些东西又以各种名头送回来了,所以容思勰压根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没想到容思勰自己都忘掉的事情,萧谨言却记到现在。 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看到容思勰拿着玉簪,又陷入沉思,绿幕说道:“郡主,这似乎是新打的簪子,萧四郎君还算有心,竟然知道郡主喜欢什么样的首饰。” 容思勰抬眼瞥她:“还不走?待在这里讨骂不成?” 绿幕异常夸张地做了个闭嘴的动作,福了一礼就往外走,走时还不忘将两个木盒放在容思勰面前。 容思勰颇有一种被看穿心思的恼怒,暗道绿幕果然被她纵坏了,行事越来越跳脱。 容思勰看着盒子里的玉簪,心烦意乱,伸手合上木盖。 烦躁之下,她并没有对石兰和杜衡的意义多做联想。 秋狩是贵族们最喜欢的娱乐活动之一,狩猎是一个方面,不用宵禁也是一个方面。 容思勰精于骑射,所以常和兄长们出门围猎,但并不代表其他不通骑射的女子,就只能硬生生在别院里耗着。 围场里夜间不禁行走,所以给很多男男女女提供了方便之门,襄平公主住宅的灯火常常彻夜不息,丝竹之声通宵达旦。 容思勰作为刚刚被圣人亲口册封、风头正盛的郡主,也不停收到襄平公主的邀约,但容思勰不想和襄平走太近,所以以受惊休养为由,一概推拒。 但是今天,襄平又送来请帖,极力邀请容思勰,而且请帖上特意注明,这次邀请的都是皇室中人,几位皇子公主都会出席。 这样,容思勰倒不好再推了。 容思勰出门时确定了好几次,皇室宴会,总不会再偶遇萧谨言了? 然而事实狠狠打了容思勰的脸。 诚然襄平这次设宴着重邀请容姓皇族,但是有红花的地方就有绿叶,诸位皇子公主郡主之外,也有不少外姓人,多为今年的新科进士。 若不是知道不可能,容思勰几乎怀疑这是萧谨言的阴谋,而容颢南还在劝容思勰:“你在屋子里闷了许久,早该出来走走了。不过遇到一只熊而已,你憋在屋里只会越想越怕,不如出来散散心。” 容思勰无法和容颢南解释她闭门不出的真实原因,而罪魁祸首还站在他们身边,静静望着容思勰。 容思勰不敢面对萧谨言的眼睛,只好转移视线。 容思勰的态度落在萧谨言眼中,自然又变了一个样。萧谨言眼中的落寞更加浓重,他一直知道,容思勰更多的把他当作一个兄长,或者说玩伴。萧谨言原来还能安慰自己,容思勰情窦未开,从不思考他的背后之意很正常,没有注意到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暗示也可以理解,但是几日前围猎时容思勰明确感受到他的心意,却选择毫不犹豫地推开,之后更是避而不见。萧谨言不死心,托人给容思勰送去首饰,如此明确的表露,却只换来容思勰的低头垂眸。 这说明什么? 容颢南一如既往灯下黑,没有注意到好友的苍白沉默,也没有注意到妹妹异于常态的寂静,他还在为容思勰肯出门而高兴,兴致勃勃地拉着容思勰到处走动。 就这一会,容思勰已经看到涅阳长公主家的阮歆,舞阳公主家的常雨晴,静安郡王府的容思双,还有好几个未出阁的公主。当然,这种场合,皇后娘家赵家的人自然也在。 由此可见襄平公主对这次宴请是真的下了功夫,不光未婚的皇子公主共聚一堂,各位王府之女公主之女也受邀在列,其余人,不是新科举子,就是当今名士。这场宴会既贵且雅,可以说风流之至。 廊前堂下,到处可见才子佳人相对而立。这些人都是当朝公认的有才之士,此情此景,又有佳人在侧,不少人诗兴大发,后世久负盛名的百花赋,不少就出于此处。 襄平对自己的创举非常满意,待所有人都落座后,襄平作为主人,端起酒杯,朗声对台下道:“谢诸位给我这个薄面,赏脸赴宴。在座许多都是盛名在外的才子诗人,可以说天下才气,八分都汇聚在此。想当年高祖太原起兵,携九州龙气定鼎中原,诸位皇弟皇妹就是天下气运之所在。如今我这小小一件屋子,竟然容纳了天下十中其八的才气,和皇室至精至纯的贵气,真乃荣幸之至!这一杯,我先干为敬。” 襄平扬起脖子,将酒一饮而尽,容思勰等客人也跟着喝酒。 一杯酒下肚,席间的氛围也热闹起来,襄平是宴会上的老手,很快就不满这样干巴巴地喝酒,立刻吩咐侍女去取酒令筹筒。 一件华丽的金银器件被捧出来,襄平接过来一看,笑了:“论语玉烛,好极。” 襄平自喝一杯令酒,从烛筒中抽出一签:“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上客五分。” 论语酒筹上半句是论语原句,下半句根据原意现场编取行酒规则。襄平抽到“有朋自远方来”,所以让在场所有宾客共饮半杯。十分是一杯酒,五分便是半杯。 这些人都哄笑,纷纷举杯饮酒。 下一个抽筹的人轮到四皇子,他从银筒中抽出一签,念了出来:“与尔邻里乡党乎——上下两人各十分。” 坐在四皇子前后的四个人都需要饮满一杯,容思勰粗粗一数,她和容颢南都中了。容思勰只能自认倒霉,又喝尽一杯酒。 这回轮到容颢南抽,他随意挑了一根,笑道:“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右手戴玉者处七分。” 各位娘子本都聚精会神地听着,一听容颢南说完酒令,立刻低头查看自己的右手。 会在右手戴玉饰的,显然只有女子,众人都好奇中招的会是哪位公主或贵女。 容思勰默默端起酒杯。 容颢南本来饶有兴味地在场中巡视,最后发现竟然坑中了自家妹妹,他“哎呦”了一声,说道:“早知道是你,我就换一个酒令了。” 襄平在上首大笑:“不许,刻意放水者,加饮三杯!” 容思勰也觉得自己的运气简直奇妙透了,三次行酒令接连中招。算上最开始襄平公主开宴时的那杯,她已经喝下三杯酒,就算这些果酒度数不大,容思勰都有些晕了。 容思勰撑着眉心,等待脑子里的眩晕劲过去,说道:“诸位稍等片刻,我有些晕,第四杯酒容我暂缓一二。” 其他人也发现了容思勰今日格外倒霉,都带着笑意看向容思勰。 “和光郡主今日是怎么了?” 襄平笑道:“和光,暂缓可以,想要逃酒可不依你!” 萧谨言皱着眉,正想出口说话,突然想到容思勰对他的态度,停顿了一下。 就是着一愣怔,另一个人已经将萧谨言想说的话说出口。 “和光郡主刚在围场上受惊,不可多饮。不如,此杯我替她。” 众人起哄着看向赵恪,一个郎君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说道:“赵三郎这是何意?和光郡主的亲生兄长还坐在此处,何必由你来替酒?果然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而赵恪却没有任何解释,只是担忧地看向容思勰。 这一番落在外人眼里,自然又是一通调笑,就连几个未出阁的公主,都掩唇轻笑。 赵淑娴露出不满的神色,但几个皇子还在此,她不好发作。而容思青,则不屑地冷笑了一声。 容颢南脸色在众人的笑声中越来越难看,他正要说话,却被容思勰拦住。 “不必,一杯酒而已,何需人替?”容思勰说完,仰起脖颈,将樽中之酒一饮而尽。 呼声顿起,郎君们纷纷叫好。 四皇子笑着说道:“难为和光了。好在这回到你抽签,不知和光抽中之人,又会是谁?” 因为这一插曲,宴会热度越来越高。这回到容思勰抽签,众人都将目光放到容思勰身上。 容思勰放下酒樽,定了定神后,伸手探向烛筒。 “讷于言而敏于行。”容思勰顿了顿,视线投向她一直回避的那个人,尽量毫无异状地笑道,“萧四兄,请!” 这句完美对上了萧谨言的名字,好些人拍手称妙,场上一片欢笑。 萧谨言本来一直和热闹的宴会格格不入,听到容思勰的话,萧谨言抬起头,径直朝容思勰望去。 容思勰下意识地想要躲闪,但当着这么多人,她到底忍住了。 就在容思勰不自在的时候,萧谨言突然轻轻笑了,说道:“谢郡主美言,我却之不恭。” 说完也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如果说以前还能安慰自己多想,但是这次,容思勰分明听出萧谨言话外另有其意。 这时候容思勰倒庆幸自己饮了很多酒,无人能看出她脸上的异常。 下一个抽筹的人换成萧谨言,游戏继续传递。 此时萧谨言的心思早就不在酒筹上,其实刚才那句“讷于言而敏于行”,可以是“谨言”,也可以是“恪”。 但容思勰第一反应就是他,萧谨言虽然觉得容思勰动心之路漫漫,但好歹她还没有喜欢上别人。他占了天时地利,而且萧府和黎阳已经隐约提到订婚的事情,萧谨言坚信,他们还有漫长的时光来相互了解,相互喜欢。 所以因为被拒而消沉的萧谨言又振奋起来,容思勰还小,慢慢来,他们的时间,还长着呢。 行酒令期间,容思勰又被人逮住喝了好久杯,她只好捂着头装醉。等最后容思双拿到烛筒时,容思勰已经分不清自己是真醉还是假醉了。 “乘肥马,衣轻裘——美仪容者处十分。” 容思双此言一出,方才和哄闹的厅堂立刻安静下来。 在座许多都是家世一流的娘子,品级最低的也是县主,这些人个个心高气傲,要如何评出仪容最美之人来? 赵淑娴心里一动,挥手将酒杯撞到在地,金属倒地的声音立刻吸引了很多人的视线。 赵淑娴装作腼腆害羞地笑了:“抱歉,我喝多了,一时手滑。” 有一个郎君喝的有些高了,口舌不清地说道:“说起美仪容,赵家二娘子当仁不让!” 其他的娘子轻轻地笑,不说同意,也不说不同意。 那位郎君被同伴捅了几下,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在座还有好些公主,他方才的话岂不是得罪了许多人! 还没等他想到如何补救,容思双就继续说话了:“此言差矣。当今仪容华美、光芒强盛之人,除了襄平殿下,更舍何人?” 襄平是公主中年龄最长之人,而且又是宴会的主人,她来担“美仪容”的称号,倒让很多娘子心服口服。 襄平假意推辞,容思双笑着继续劝,最后,襄平仿佛推辞不过一般,饮下此酒。 坐在襄平身侧的容思青感到心口一滞,她好不容易才爬到这个位置,最怕有人和她抢襄平公主的宠信。而被容思青顶替掉的、上一辈子功成名就的容思双,就是容思青最为防范的人选。 容思青最近身体变差,心思也变得敏感起来,她渐渐开始怀疑,重生真的可以改变过去吗?如今,容思青就眼睁睁地看着,容思双再度靠敬酒获得襄平公主的欢心,然后一切,会慢慢恢复成上一世的轨迹。 容思青遍体生凉,惊骇地一句话都说不出。 可是容思青的异状无人察觉,现在众人都已喝高,正在堂下玩闹嬉笑。 容思勰借着醉酒的幌子,一直默默观察这几人。 容思青的异常一目了然,容思勰不由猜测,莫非上辈子容思双,和襄平公主也关系不菲? 那就有些糟糕了,容思勰心里想道,虽然和这位堂姐打交道不多,但宗室内很少有人不知容思双的大名。容思双虽是静安郡王府的庶长女,但受宠程度远超同府嫡女,而且据说此人心机惊人,就连静安郡王妃,也时常在她手下吃亏。 从方才短短一幕,容思勰就能肯定这又是个工于心计之徒,容思双故意将行酒令歪曲成“美仪容”,挑起在座娘子们的胜负欲,然后在冤大头赵淑娴拉走仇恨后,她来出面圆场,保全众位娘子颜面的同时,又狠狠恭维了襄平公主一把。明明一切都是容思双挑起的,到最后,获益最大的也是她。 容思勰叹气,容家基因良好,后继有人啊!如果真让襄平公主和容思双搅在一起,那可有得头疼了。 堂下四处走动的人越来越多,容思勰酒劲上头,起身去外面醒酒。 容思勰好容易才从醉醺醺的人群中穿过,眼看离回廊越来越近,容思勰悄悄松了口气。 等她刚刚跨出门槛,阳光瞬间攻占她的眼眸。等容思勰慢慢适应了屋外的光线,就看到庭中花树下,一个白衣郎君正背对着她而立。 许是听到声响,萧谨言缓缓回头,隔着簌簌落下的梧桐花与容思勰对望。 不知为何,容思勰总是觉得今日的萧谨言情绪不高,但是看到她,他还是放柔眼眸,隔着半个庭院,对容思勰含笑示意。 以前容思勰总是听林静颐说,萧谨言是一个很疏离的人,但她自己却并没有怎样感觉到这一点。在容思勰的印象里,萧谨言或浅笑吟吟,或眼带无奈,或莫名其妙闹别扭,但她说话时,萧谨言总是很认真地听。 原来,不是林静颐的评价失准,而是因为,她是特例吗? 容思勰终于明白这几天自己为什么会这样烦躁,为什么格外在意萧谨言对自己的态度,或许她自己,也对萧谨言抱有好感? 风卷着细碎的梧桐花,从庭院间穿过,容思勰听到屋内容颢南在呼喊自己。 容思勰转身进屋,跨过门坎前,她突然回头,对萧谨言轻轻笑了笑。 她很小时就听说过萧谨言的名字,但一直无缘相见,直到四年前,容思勰在武定侯府,一眼看到花丛中的那位少年。后来,她西市险些丧命,她对骑马产生恐惧,她在秋狩时被熊追击,萧谨言都在她的身边。不知不觉,他们俩,已经在相互的生命中留下太多痕迹。 或许这样也好,年少时就已相遇,相互陪伴着长大,从兄妹,慢慢过渡到另一种关系。 一阵风吹过,浅紫色的梧桐花从树梢落下,宛如花雨。 容思勰不好意思看萧谨言的神色,立刻回过头,朝容颢南走去。 “二兄,我在这里。” 作者有话要说: 老规矩,周五加更~ 容颢南现在还不知道,他的好基友背着他干了些什么…… 以下是补丁: 1.萧谨言送的那两个簪子,石兰和杜衡,取自《九歌·山鬼》 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芳馨兮遗所思。 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路险难兮独后来。 这只是其中两句,感兴趣的亲可以去查全文,大意是写给神女的表白诗。萧谨言觉得自己超明确,然而遗憾的是容思勰并没有get到…… 所以这件事情告诉我们,表白通俗些,别整这么含蓄,真的…… 2.文中的行酒令取自《十三经注疏》,我觉得超有意思,简直就是古代版大冒险,这里列几个我觉得有好玩的。 “苟有过,人必知之。新放盏处五分。”——这个罚最近放下酒杯的人。 “瞻之在前,忽然在后。来迟处五分。”——这个是迟到的。 “后生可畏。少年处五分。”——这个罚年龄最小的。 “恶居下流而讪上者。末座两人各十分。”——这回倒霉的是坐在最后的。 其他还有好多,我就不一一列举了,文中前几个选自这里,后面两个特别挫的,是我编的…… 如果聚会上玩这个,想想就超棒啊! 3.梧桐花,花语初恋,是一种紫色的花,颜值很赞!梧桐花开花时间和文中时间是对的上的,但是唐朝有没有梧桐花,嗯,我还真不知道…… ☆、夺嫡序幕 萧谨言站在树下, 心中转过许多猜测。 他隐隐察觉到容思勰态度变化, 但又担心是自己想多了。 最终,萧谨言决定相信自己的直觉,追上去问个明白。 可是他刚走没两步, 迎面被另一个人拦下。 明成晖已经有些醉了,面目通红,手里挂着一壶酒,嘴里还念念有词,似乎在念叨自己的新诗。 萧谨言才没心情听他一个大老爷们念诗,萧谨言随意地打了招呼,就想离开。 可是明成晖正在兴头上,哪能放萧谨言走, 他拉住萧谨言, 醉醺醺地说道:“萧小弟,你来的正好, 我有一个词怎么推敲都觉得不妥,你来帮我看看!” 谁想帮你看诗,萧谨言心里着急, 但又被缠着, 脱身不得。 他只能说道:“明兄, 我还有要事要办,回头再和你讨论文章。” “急什么,又不是赶着去追娘子,跑这么快做什么。”明成晖不满萧谨言的不耐烦, 神志不清地说道。 萧谨言的神色一下子转冷,他紧紧盯着明成晖,道:“明兄,慎言!” “年纪轻轻的,火气怎么这么大!”明成晖抱怨完,也不管萧谨言乐意不乐意,一股脑将自己的得意之作吟了出来,最后,还洋洋自得地问道,“萧小兄弟,你看如何?” “辞藻华丽,言之无物。”萧谨言随便甩了一句评语,然后说道,“现在,明兄能放开我了?” 明成晖受伤地捧住心口,嚷嚷道:“我想了三天才想出来,原来竟然这样不堪吗?” 他不服气,还想拉住萧谨言争论一番,结果发现萧谨言已经快步走远了。 看着那个白衣少年疾步向外追去,明成晖摇了摇头,道:“少年人啊,没耐心,非但不听劝,还老是伤害老人家,唉。” 萧谨言不捧场,明成晖伤心了片刻,又跑过去拉着别人听他吟诗。 好在襄平公主邀请的大部分宾客都是出名的诗人,像萧谨言那样不解风情的是少数,很快,明成晖的新诗就引来许多文人,大家传诵过后,交口称赞。 “好诗,好诗!” 明成晖这才露出满意的神色。 “好诗就该赠佳人……哎,和光郡主呢,刚刚我还看到她往这处走了。” 旁边的友人大声取笑:“你莫不是喝傻了,还想献诗给和光郡主!和光郡主不胜酒力,早就告辞了!” 其余人都露出遗憾的神色:“郡主才待了一小会,这就走了?” “方才容二郎带着郡主,和襄平殿下请辞,似乎刚走不久。” 权势美人,是男人们聚在一起时避不开的话题,这些进士们闲来无事时就喜欢讨论皇家的娇客们,现在喝了酒,胆子更壮,嘴上就愈发没个把门的。 “和光郡主可了不得,父亲权势赫赫,三个兄长更是一个比一个厉害,娶了和光,恐怕不逊于娶公主!” 其余几人都面露赞同,但这些进士们爱摆弄文采,精于武艺的几乎没有,所以有人就说道:“和光郡主美则美矣,只是太过凶悍,她一个姑娘家,狩猎居然能压过许多男郎,夺得第三!而且听说除了骑射,郡主一手鞭子也玩得极好,这要是娶回家,也太吓人了!” “是这个理。”有人附和道,“女子还当柔弱为好。相比之下,赵家二娘子就很不错,虽然家世不及和光郡主,但容貌秀美,性情娇俏,这才是娶妻上选。” 明成晖听着这群醉鬼在这里大放阙词,嘴边挂上讽意,故意问道:“既然如此,如果你们有机会求娶这两位,你们会选谁?” 很多人想了想,最后说道:“那还是郡主。” 明成晖笑了出来,虽然也有少部分人选择赵二娘,但更多的人,都倾向于和光郡主。只要娶了和光,非但能和皇家搭上关系,而且凭和光的家世,恐怕能让这些人少奋斗二十年。 但人群中好歹还有清醒的人,一语道破实情:“我们也就是想想罢了,这两位能娶到一位就该烧高香了,更别说在两人中挑一个了!和光郡主就不说了,她本人是从一品,父亲兄长都身居要职,现在还被圣人亲口册封,恐怕除了世袭罔替的公侯之家,或者是公主家的表亲,其余人都不敢上门提亲!就是赵家二娘子,有皇后做媒,恐怕未来的夫家也不会差,说不得,还能拿个皇妃当当呢!” 这话虽然不讨喜,但确实是大实话,许多人都叹了口气,不再讨论这个话题。就算醉酒,他们也知道轻重,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他们心里有数的很。 进士们不约而同地转移话题,阮义秉在一旁默默听着,心里却冷笑了一声。 阮义秉几月前被过继给大伯清阳侯,成为涅阳长公主名义上的嫡子。可是涅阳公主完全信不过他,一心一意替自己亲女儿筹谋,想把所有东西都留给阮歆。阮义秉自然不会贪涅阳长公主的私产,但涅阳的态度,未免太让人心寒。 涅阳有意让阮歆当皇妃,就算为此要担上他们整个阮家也在所不惜,而他这个继子,恐怕什么都得不到,甚至他能不能顺利拿到清阳侯的侯位,都是一说。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阮义秉也在替自己谋划。他拗不过出生皇家的长公主,但如果能娶到一位好妻子,那一切都迎刃而解。 和光郡主,就是最好的人选。和光是宸王的女儿,家世不必多说,而且还是阮歆的救命恩人,涅阳长公主对郡主态度极好,如果他能将和光郡主拉到自己的这边,不愁涅阳不转变立场。 至于赵家二娘,阮义秉想都不想。 但是想娶宸王的女儿,这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阮义秉纵情花丛,对赢取女子芳心甚有心得。打动女子,无非财和情,但是和光郡主,她似乎什么都不缺。 阮义秉知道用财帛打动堂堂郡主无异于痴人做梦,他曾想像对待其他女子一样,在郡主面前好生表现一番他的文才武功,一举拿下对方芳心。可惜郡主从小跟着卢家女长大,见识出众,从文这一条路断绝,从武的话更加行不通,和光郡主她本人的武力值相当高,用武力来征服她,有些难。 阮义秉在心里盘算,却不知道,有人也在打量他。 明成晖在心里偷偷地笑,前面刚追出去一个萧谨言,现在又来了涅阳公主的嗣子,宸王府,还真是热闹。 萧谨言摆脱明成晖后,却得知容思勰和容颢南已经告辞。他一边在心里嫌弃明成晖,一边向外追去。 好在容颢南为了拉容思勰“散心”,在路上走的极慢,没多久,就被萧谨言追上了。 容颢南听到马蹄声,回头看到居然是萧谨言,颇感奇怪:“你怎么也出来了?” “听说七娘喝醉了,头痛?”萧谨言才懒得理会容颢南,直接看向容思勰。 好友完全不理自己的问话,容颢南也不放在心上,习以为常地说道:“她没事,是我随口扯出来的借口。眼看我那两个堂兄话说得越来越过,我只能假托七娘的名义,先行告辞。” “她今天喝了十一杯,虽然果酒不醉人,但一次喝这么多,明天多半要头疼。回去之后,你记得提醒她喝醒酒汤。” “行。”容颢南点头,慢慢又觉出不对来,“我也喝酒了,你为什么不嘱咐我喝醒酒的东西?” 萧谨言连眼神都懒得分给容颢南。 容思勰即觉得好笑,又有些害羞。她嘴边挂着笑意,不理会旁边那两人。 容颢南还在萧谨言耳边喋喋不休地争宠,萧谨言默默忍了一段路,然后状若不经意地说道:“七娘,几日前我托人转交给你的发簪,你可还喜欢?” “机关非常巧妙,只是我担心自己处理不好,便交由母亲保管了。”容思勰轻轻笑着说道。 萧谨言没有说话,过了一会,突然笑了。 容颢南正在说话,被萧谨言突如其来的笑容吓了一跳:“你干什么,想到什么了,笑成这样?” “你是不是喝多了,为什么今天如此聒噪?”萧谨言想明白容思勰的言外之意,心情极好,终于有心思搭理容颢南。 被人说聒噪,如此奇耻大辱,容颢南怎么能忍。他追着和萧谨言讨要说法,一行三人,吵吵闹闹地往王府别院走。 萧谨言只觉忐忑了多日的心终于落回实处,原来容思勰不是拒绝,而是默认。她所谓将发簪转交黎阳只是代称,她的意思,分明是婚姻大事,不敢自专,交由母亲处理。 终于得到容思勰的态度,萧谨言也有把握许多,他决定今日回去后就去催母亲,早日和宸王府提亲。 不提早定下来,萧谨言总觉得这件事还有得耽搁。 秋狩连着举办了半个月,这几天,贵族们每日白天擒鹰射猎,夜里欢歌达旦,一直到回到长安,许多人都缓不过神来。 容思勰出门时心事重重,回来的时候已是一身轻松。她在侍女的陪伴下向景和园走去,甫入院门,满园的丫鬟侍女便齐声向她问安:“参见和光郡主,郡主安好!” 容思勰侧过头,便见自己的几个贴身侍女笑得宛如偷腥的猫,她也不戳破侍女的心思,笑着说道:“这几日大家都辛苦了,所有人赏三个月月俸,从我的月例里扣。” 景和园的丫鬟们听到郡主受封的消息后,每个人都替主子高兴,这才想出这个主意,想讨个彩头,没想到容思勰这样大方,三个月的月例说赏就赏。 一时间,满院子都是洋洋喜气。阮夜白笑着朝容思勰走来:“郡主好生大方,你这样宠着她们,当心把这些妮子的心养得更大。” “她们也是好意,赏些银钱罢了,有什么打紧的。” “哎呦”,阮夜白笑道,“我们和光郡主还没拿到封邑就这样豪爽,等以后享了供奉,那还了得!” 容思勰也跟着笑了:“行了,少贫。” 阮夜白收起调侃的神色,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恭喜郡主,未及十二便获得封号。和光和光,理当一生和乐光亮。” 类似的话语,容思勰从围场起就不断听到,但此时听到阮夜白这样说,还是觉得动容。 “承你吉言,不过我只是有个封号罢了,等正式册封,指不定在什么时候呢。” “想来也左不过就在这两年。”阮夜白更在容思勰身边,朝屋内走去,“郡主出去了十多天,路上也休息不好,我已派人备好热水,郡主先去沐浴更衣,晚上好生睡个舒服觉。” 容思勰点头,脚步不停地走到屋内。她出门有大半个月,屋内摆设一如往常,似乎她从未离开。 回到自己的家,容思勰的精神也放松下来,从围场带回来的赏赐自有女官安排,容思勰正打算去里屋沐浴,突然听到阮夜白说道:“郡主,记得临走前,你还颇为低沉,现在,你的心事可想通了?” 容思勰回头狠狠瞪了阮夜白一眼,嘴边却不知觉带出笑来:“少来,小心我扣你月例!” 随着秋狩大部队的归来,容思勰受封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长安。从今以后,人们称呼容思勰,不再以她父亲的封号——宸王郡主来代称,而将冠以她自己的名诰。 和光郡主。 容思勰未及笄而被赐封号的事情让她再一次频频出现在长安民众的谈话中,这一次,人们交谈的不再是她父兄的尊荣,而是她百步射马、密林猎狐,以秋狩庆典第三名的成绩而获得圣人青睐的传奇事迹。 百姓对和光郡主一波三折的人生经历津津乐道,宗室内部却对容思勰的封号眼馋得牙疼。开国时乾宁公主亲自修正律法,规定亲王及太子之女封郡主,郡王之女封县主,公主之女有过人成就者封县主,册封一般都在及笄或者嫁人时,只有极少数受宠的公主,能在及笄前便获得封号,而提前受封的郡主县主更是少之又少。但容思勰才十二岁就获得封号,还是圣人亲口拟的“和光”,如此好的寓意,如此大的体面,怎么能不让宗室女们既羡又妒。 被容思勰这一刺激,很多亲王公主纷纷上书,给嫡女请封封号,最后自然被礼部一一打回,而涅阳长公主的折子,却许久都没有动静。 京城里从来不乏聪明人,圣人迟迟没有驳回涅阳长公主的奏折,再结合涅阳公主前段时间的造势,很快许多人就想通了。 涅阳长公主唯有一女,年芳十五,正当婚龄啊! 圣人的这项举动无疑挑动了很多人的神经,不光是涅阳公主和清阳侯,许多宰相高官和公侯勋贵也盯着皇子妃的位置,肉只有那么多,而谁都不甘心喝汤。 各大家族关于皇子妃的博弈一触即发,闺秀们也各显神通,一时间,长安里才女、孝女层出不绝,百花齐放。 夺嫡的序幕,也由此开始。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折腾回家了,心累.QAQ ☆、皇子赐婚 各大家族为了皇子正妃之位争得头破血流, 原本气定神闲、胜券在握的赵淑娴也慢慢坐不住了。 赵淑娴原以为能用自己的美貌拿下四皇子或者大皇子, 可是这两人虽然对她态度暧昧,但却一句准话都没有。这两天更是人都逮不着,显然大皇子和四皇子也在各大家族中游走, 妄图寻找对自己最为有利的姻亲家族。 赵淑娴终于遇到撒娇也不能解决的问题,她慌了神,只好进宫找皇后拿主意。侯府里,平南侯夫人虽然宠赵淑娴,但除了衣服首饰,她的母亲什么都不懂,赵恪更是格外反对赵淑娴和皇子们走得近,眼高手低的平南侯更是想都不用想。思来想去, 最后赵淑娴发现, 家里唯一能替她拿主意的人,竟然只有深宫里的姐姐。 赵淑娴一次一次往大明宫跑, 皇后最疼妹妹,很快就被赵淑娴说动,也积极地替她谋划起来。赵淑娴接触不到两位皇子, 只能从皇帝身上下手, 毕竟皇子们的婚事, 说到底还是掌握在皇帝手中,只要皇帝点了头,赵淑娴的皇妃之位就到手了。 但无论京城里怎样暗流涌动,这些与容思勰都是无关的。她是正儿八经的皇室女, 皇后和皇妃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所以容思勰就非常安生地窝在王府里,一边看戏,一边等候自己的册封旨意。 十一月的时候,一个好消息传遍宸王府,王府的嫡长媳,进门快一年的世子妃,怀孕了。 御医确定了这个消息之后,黎阳喜得在地上转了两个圈才稳住心神,当即下令,元章院所有下人都重重有赏,等容颢宗从少府寺赶回来,又给伺候楚漪的下人加赏了三个月月俸。 楚漪有孕是大喜事,但还没过三个月,不好往外通传,只能悄悄和忠勇侯府说一声。忠勇侯夫人也乐坏了,差不多送了两车的补品过来。 这段时间差不多整座王府的人都围着楚漪转,连容颢宗都尽量早些回府,多陪着楚漪。他们俩成婚一年,但因为性情相似,生长背景相同,早已形成一种不需言说的默契,万语千言已在不言中。容颢宗也慢慢明白一年前宸王的话是什么意思,相异的人会相互吸引,但相似的人才能相处长久。 楚漪怀胎,自然被勒令静养,连容思勰都主动向黎阳请命,接过楚漪手中的事物,好让楚漪安心养胎。但楚漪成日在元章院待着也无聊,所以每次容颢宗出门后,楚漪就会来嘉乐园走动,和黎阳说说话,或者从旁提点容思勰管家。 容思勰虽然旁观过很多次年货采办,但自己上手还是第一次。她初次负责这样重大的事情,一点差错都不敢出,几乎事事都要亲自过问,忙得全天都没有闲下来的时候。 楚漪穿着狐领长裙,圆润的鹅蛋脸在狐毛的映衬下越发光彩照人,浑身都散发着母性的柔和,她嘴角含着笑,坐在一旁看容思勰向下人交待任务。 最后,楚漪忍不住说道:“七娘,往年都有惯例,你照着惯例安排就是了,用不着这样亲力亲为。” “不亲自过问一遍,我放不下心。”容思勰抽空回答了楚漪之后,就又忙着转头交待下人。 楚漪说道:“采办年货本就是最繁杂不过的事情,你才十二,就能接手采办,已经相当不错了。” “你别夸她,省得她一会又乐得找不着北。”黎阳毫不留情地说道,“我十二的时候,已经能独立主持端午中秋之类的宴席了,她过年就十三了,连这点事情都打理不好,还差得远呢。” 容思勰明明忙的团团转,还要忙里抽闲反驳黎阳的话:“阿娘你怎么算的,我十二岁生日还没过呢,怎么就成十三了?” 楚漪当即发笑,黎阳也忍不住露出笑意来:“行行行,你今年十一岁,成了?” 说完容思勰,黎阳反而感慨起来:“开年七娘都十三了,该定人家了。” 楚漪朝容思勰那处瞟了一眼,发现容思勰正专心听下人禀报,似乎没有注意到黎阳的话。 于是楚漪也笑着凑趣道:“可不是么,年底大理寺那么忙,萧寺丞还一趟趟往王府跑,可见他和二郎的感情是真的好!” “他也算在我眼皮子底下长大,其实和半个儿子差不了多少。”黎阳也笑着说道。 婿乃半子也,黎阳这是一语双关,故意臊容思勰。 只隔了半个屋子,容思勰仿佛聋了一般,噼里啪啦地交待下人,但就是听不到黎阳和楚漪在说什么。 黎阳和楚漪相视而笑,心中都有了底。 听到黎阳和楚漪总算转移了话题,容思勰也悄悄松了口气。 自从秋狩上容思勰突然意识到家族的打算后,容思勰先是焦躁不安,甚至各种看不惯萧谨言,但这种事情总是当局者迷,往往一个微小的契机,就能让当事人看透自己的心意,而襄平公主的宴会就是那个契机。 那次宴会后,容思勰突然发现,自己非但一点都不排斥萧谨言,反而很喜欢和他在一处玩,而她也终于意识到萧谨言对自己的区别对待。长的好看的人总能轻易获得别人的好感,就连容思勰也不能免俗,看在萧谨言那张脸的份上,容思勰觉得,就让这件事情顺其自然。 所以容思勰对黎阳的试探不回应也不反对,完全假装自己听不见。这在黎阳看来,几乎就是默认。 双方家长都对这桩亲事乐见其成,两个小辈也乐意,黎阳心生满意的同时,也在惆怅女儿大了,就是留不住啊! 黎阳想着,等忙过年底,就和萧秦氏商量下定的事情,或许不用她说,萧秦氏自己就提出来了。 临近过年,朝堂各部门都是最忙的时候,礼部也不例外,所以容思勰正式的册封仪式,显然要拖到年后了。吏部也忙的脚不沾地,他们非但要考核官员,还有安置年底回京述职的官员。 今年回京述职的官员中,就混杂着一府了不得的人家。 那是梁家,也就是已逝元后——昭明皇后的娘家,四皇子正宗的舅家。 时跨多年的夺嫡,就从梁家的回归说起。 外放多年的梁家高调归京,仿佛朝平静的水面投了一颗石子,虽然看起来风平浪静,但私下里已是风雨欲来。 梁家归来,无论于公还是于私,皇帝都要宣召梁家众郎入宫。等公务汇报的差不多的时候,梁家大郎提出为四皇子选妃之事。 之前有昭明皇后的丧期,等四皇子戴孝结束,后宫没有皇后,无法为四皇子相看,等新后进宫,赵皇后又不操心这些,导致这几个皇子的婚事,被硬生生耽搁下来。 现在四皇子的舅舅们归来,自然要为他张罗婚事。 梁家的举动,无疑将皇子妃的争端挑到了明面上,从正月开始,各大家族的角力越来越白热化,最受瞩目的两位皇子——大皇子和四皇子,他们的正妻将花落谁家,成为阳朔十七年最受关注的事情。 宸王府虽然看起来置身事外,但也在密切关注着宫中风向。容思勰知道涅阳长公主有意推阮歆为四皇子妃,于是她对这件事情也颇为关心。 阮歆是一个标准的大家闺秀,言行有度,温和雅致,和任何人都能交好。在去年终南山遇袭一事之前,容思勰和阮歆也是标准的贵女交情,但待她从逃犯手里救下阮歆后,容思勰明显感觉到阮歆对她亲近了很多,是那种发自内心的亲近,而不是出于家世不得不相交的虚假情谊。对方主动敞开心扉,容思勰自然也投桃报李,和阮歆走动频繁了很多。 “如果涅阳姑母的目标是四皇子,那岂不是意味着,姑母有意……” 夺嫡。 对于容思勰的话,黎阳不置可否:“富贵险中求,一旦押对了人,那就是一飞冲天之势。涅阳没有儿子,怕以后没人给阮娘撑腰,自然想把唯一的骨肉推到高处去。” “可是四皇子他,秋狩时与赵二娘走得极近,反而和阮表姐互动平平。”容思勰不无担忧地说。 黎阳对此只是冷笑:“容家的人没一个是傻的,秋狩时老大和老四都模棱两可,等到现在,你看看,他们俩哪个不是高高挂起,一副不理世事的模样。” “那阮表姐,是否能……”容思勰试探道。 黎阳明显知道什么,却不肯和容思勰说,只是含糊地摇摇头:“这件事情,还得看圣人怎么想。” 圣人怎么想? 这是长安所有人家都想知道的事情,阮歆声名远播,赵淑娴频频入宫,梁家也露出亲上加亲的念头。 在四月份的时候,圣人突然大肆分封四位皇子,大皇子封为瑞王,四皇子被封为荣王,而二皇子和三皇子不得圣宠,出身也不高,被随意封了两个名号。 封王往往就是赐婚的前兆,果然没过多久,明争暗斗了一年的皇子妃人选,终于揭晓最终赢家。 阮歆受封嘉文县主,赐于四皇子荣王为正妃,户部尚书上官伦的嫡孙女赐为大皇子瑞王正妃。 紧跟着又册封了几个侧室和孺人,都是秋狩时和两位皇子走得近的人家。 皇帝用赐婚的方式告诉开始不老实的朝堂,他对秋狩和京城的掌控力依旧强悍,想要提前下注的人,最好歇了心思,不然,被赐为侧室的那几家人家就是前车之鉴。 这可谓是给个甜枣紧接着就打一棒,因为封王而沾沾自得的几位皇子,也都想起皇帝当年登基时的铁血手腕,无论心里怎么想,表面上都低调下来。 皇子妃人选落定,几多欢喜几多愁,而最愁的,无异于赵家。赵淑娴和皇后高调谋划了半年,所有人都觉得以皇后的面子,赵淑娴至少能拿到一位皇子的王妃之位。可是让众人跌破眼眶的是,四位皇妃,赵淑娴竟然全部落选。 这可实在不是一件有面子的事。 早已以皇妃自居的赵淑娴,为此窝在平南侯府里,一个月不肯出门。 但是在这种情况下,还是有人不长眼地给赵淑娴发了邀帖。 这个不长眼的人就是容思勰。 因为容思勰的册封旨意在四月由礼部发出,正式分封容思勰为和光郡主,这种大场面,容思勰当然要把赵淑娴叫过来膈应她。 作为极少见的未婚就被正式册封的郡主,容思勰的册封仪式可以说是盛大非常。宗室中观礼者甚众,容思勰曾经的堂姐堂妹们,从已婚的大娘到刚学会走路的九娘全部回到宸王府,容思勰的表亲,比如林静颐、岑颀、萧月瑶等自然受邀在列,就连已被赐婚的阮歆,也亲自前来观礼。 容思勰穿着紫色的朝服,身姿笔直地正跪在地,聆听礼官宣读册封旨意。 她虽然看起来神色肃穆,但心里却在偷偷走神,回想方才看到的情形。 襄平公主也出席了她的册封大典,容思青站在襄平公主身后,形销骨立,消瘦的吓人。 容思勰暗暗想着,看容思青那个模样,恐怕不需要她做什么,容思青就命不久矣了。 这样不正常的消瘦,容思青不可能察觉不到不对,但是开弓没有回头箭,现在恐怕就算容思青想收手,襄平公主也不会给容思青这个机会了。 因为容思双,就站在襄平另一侧。以容思双狠辣的心思,不把棋子的利用价值压榨完,如何肯轻易放过这样一个知晓未来的人? 何况这个人还在和容思双竞争襄平公主的宠信。 对此,容思勰只能感叹,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从容思青选择暴露身份那一刻开始,她就踏上了自寻死路的不归途。 这时候容思勰听到礼官的声音突然转高,容思勰知道,册封旨意已经念到结尾处,容思勰也收回心思,专心对待自己的册封典礼。 礼官以“可封和光郡主,食邑八百户,主者施行”为结尾,将圣旨递到容思勰的双手上,然后笑着对容思勰说:“和光郡主,恭喜。” 容思勰施礼后,双手捧着圣旨,慢慢站起身。 观礼之人都露出微笑,道贺声此起彼伏:“食邑八百,可见郡主圣眷优渥,恭喜和光郡主!” 容思勰也笑着回礼,她也被自己的封邑吓到了,实封八百,意味着有八百户人家的税收完全归她一人所有,公主的封邑也不过一千,容思勰对此深感荣幸。 由此她又想到,宸王是一品亲王,不说俸禄和赏赐,光食邑就有一万户,这才是真正的有钱人。 容思勰脑子里天马行空地乱想,但表面上却带着得体的笑意,一一应对前来道贺的人。 赵淑娴遥遥站在人群外,看着容思勰风光无限地接受众人的恭维,心中愤恨到极点,反而平静下来。 王妃的梦彻底碎掉,这对赵淑娴是一个不小的打击,但今日容思勰的册封典礼,反倒激发出赵淑娴的不甘之心来。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你有一个好出身,我亦有一副好相貌。容思勰,我们各凭手段,以后走着瞧! 受到朝廷册封的容思勰这两天过的格外舒畅,可是还没等她舒心多久,另一个噩耗传来了。 容思勰怎么也没想到,前几日她还在看闺秀们为了皇子正妃的名额打破头颅,没过多久,她看戏就看到了自己头上。 突厥可汗带着使臣,不远千里,来长安朝贺天子,而且,带来了欲要与大宣公主和亲的消息。 作者有话要说: 相反会吸引,相似才能长久的理论是我从《亲密关系》上看来的,据书里说,越相似的人,其实对彼此的吸引力越高,感情也会越长久。 好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 夺嫡大战要开始啦~~两个文案女配,要联手搞事情了!!! 好激动!!! 大家还记不记得很久之前,大概是第二章的样子,容思勰给自己立过flag,只要她不被拉出去和亲,她就躺赢了 哈哈哈哈哈让你瞎奶,你看和亲队伍来了! ☆、突厥和亲 六月份的时候, 突厥和亲一事, 已成定局。 前几日还锲而不舍和皇帝讨要封号的众位宗室女,一夜间都安静了。平日里只恨不能上天的容家娇客们,这几天都像鹌鹑一样窝在府里, 只当长安里从来没有自己这号人。 容思勰更是有苦难言,她的册封仪式前脚刚结束,后脚突厥的和亲队伍就来了。皇帝会把自己的女儿嫁到突厥去和亲吗?显然不会。和亲公主,势必要从宗室女中挑选。 刚刚正式成为郡主的容思勰能怎么办,她也很绝望。 从五月开始,确定了突厥可汗上访长安的消息后,宸王府的女眷就陷入一种焦灼中。 黎阳颇为扼腕:“前几日萧家还和我说起订亲的事,当时我想着七娘还小, 多留几年也无妨, 就婉言推了。谁能知道突厥偏偏在这个时节朝贡,早知道, 我就应下萧家,现在说不定都开始走六礼了,哪里用担心和亲的事情!” 肚子已经高高鼓起的楚漪也露出赞同的神色。 “等等。”容颢南感觉有些不对劲, “你们说七娘和萧家订亲?萧家谁?萧谨言!” 黎阳用一种颇为意外的眼光看着容颢南:“你不知道?” 容颢南简直要气炸了, 他应该知道什么! 楚漪也跟着说道:“二郎时常带萧四郎君来王府, 我还以为,你也知道萧四郎和七娘的事情,特意在促成这桩婚呢!” 容颢南感到额角青筋直爆,好啊萧谨言, 他出于信任,将妹妹交给他照顾,结果,这个混账就是这样照顾的? 这时候容颢南看向容思勰,他也不知道自己想看到什么,但当他看到容思勰抿嘴笑了笑,然后默默低下头的时候,那一瞬间容颢南恨不得立刻揍萧谨言一顿。 他好容易才控制住自己的冲动,结果发现母亲和嫂子一副早就如此的表情,而容颢真也毫无意外之色。 “八郎,你知道七娘和萧四的事?” “知道啊。”容颢真老实地点头。从去年开始,萧谨言就时常来找容思勰,容颢真和容思勰毕竟是双胞胎,就算他再迟钝,也该看出来了。 所以搞了半天,只有容颢南一个人被蒙在鼓里,还傻乎乎地给萧谨言搭桥牵线。 容颢南在原地伫立良久,最后猛地一掀袍角,快步朝屋外走去。 这口气不出不快,萧谨言,我们这梁子结大了! 容颢宗回来时,正好与容颢南擦身而过,容颢宗皱了皱眉,问道:“快要宵禁了,他这是要去哪里?” 楚漪憋笑憋的肚子都疼,她带着笑意冲容颢宗摇了摇头,容颢宗愈发不解。 他扶着楚漪坐下,发现黎阳和容思勰还是一脸凝重,容颢宗平静地开口说道:“和亲之事不必烦忧,有父亲和我们在,圣人不会让七娘去突厥的。” 黎阳虽然也知道这个理,但还是放不下心:“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们王府势大,如果圣人被奸人挑唆……” 容思勰突然感到一阵害怕,连忙打断黎阳的话:“阿娘我求你,你别说了!你这样一说,我还真有点怕。” 黎阳白了容思勰一眼,没有再说下去。 虽然容颢宗觉得问题不大,但还是嘱咐容思勰道:“这几天长安里全是突厥人,你刚刚被册封,正是风头劲的时候。这几日,无论是谁邀约,都不要出府。” 容思勰点头:“我明白。” 可是很多时候,并不是你不主动惹事,事情就会放过你。 黎阳说得没错,宸王府势大已久,声名显赫,而容思勰的册封仪式刚刚结束,满京皆知和光郡主骑射出众,未及笄而享封号。许多不舍得自己家女儿出去受苦的人,纷纷将主意打到容思勰身上。 宸王府受到的压力越来越大,而这个时节订亲,无疑在打皇帝的脸,所以宸王府只能往外放容思勰和萧谨言已经订亲的消息,只说这两人婚约已成,只差走六礼了。 但遗憾的是,每户宗亲都在这样做。一夜之间,仿佛所有适龄宗室女都约好了一般,全部赶在同一段时间订亲,只是六礼没走罢了。 容思勰和萧谨言疑似订婚的消息,也让勋贵圈小小炸了几天。 很多人先是不可置信,然后又觉得果然如此。萧家世袭罔替,宸王府如日中天,这两户人家结亲,也不难理解。 许多夫人颇为遗憾,叹息着同时从女婿名单和儿媳名单里划掉这两人。 理想女婿和理想儿媳要成婚了,真是让人伤心。 小辈们也颇感伤怀,娘子们芳心碎了一地,容颢南和萧谨言被她们私下里称为长安两美,结果一转眼,其中一位美人就要订婚了。 娘子们虽然伤感,但好歹只是在心里哀嚎,但郎君们,却将心情表现在行动上。 之前看萧谨言一副好兄长的模样,他们真的以为萧谨言在照看好友的妹妹,所以处处伴随美人身侧,还不让他们多说多看,结果一转身,这个货居然监守自盗! 郎君们各个磨刀霍霍,只等萧谨言露面。这口恶气,不揍他一顿心里不舒坦。 不提其他人,容思勰和萧谨言的表亲们也被震惊到了,林静颐惊得嘴巴都合不上,她的表兄和表妹,居然要在一起了? 这时候林静颐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出不对来,其实一切早有预兆,萧谨言给容思勰脸上画过乌龟,马球赛的时候,那两人旁若无人地在场下谈天说笑,之后他们更是频频出府游玩。怪不得,萧谨言平时那么忙,但总抽时间去陪容思勰;容思勰性格那么躁,被人画了乌龟,什么话都没说。 林静颐在地上转了三个圈,才平复了激动的心情。这两人太过分了,居然瞒着她做了这么多,林静颐决定,等容思勰和萧谨言举行婚礼的时候,她一定要好好为难这两人! 但说来说去,最受震动的,大概是赵恪。 听到这个消息后,他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他不死心地查了三四天,终于无法再欺骗自己,这个消息,是宸王府放出来的。 在这之前,他一直坚信姻缘天定,注定是夫妻的两个人,兜兜转转,总能再结连理。可是容思勰和萧谨言的订婚消息,却给他当头棒喝。 赵恪突然开始怀疑,他重生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赵恪将自己关在屋子里,整整三天。 但赵恪的异常并没有引起其他人的注意,就连他此世的亲人也不曾在意,因为另一桩更要紧的事情,发生了。 七月的时候,突厥可汗带着使臣,抵达长安。 入城那天,万人空巷。 当然了,别说容思勰,就是其他宗室女,也没人敢去围观。 容思青半卧在塌上,听丫鬟眉飞色舞地转述突厥可汗入京时的盛况。 听到要紧处,她正要问些什么,突然一阵气虚,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 正在说话的小丫鬟被吓坏了,她又是端水又是拍背,可算让容思青止住咳。 “娘子,你还听吗……”小丫鬟怯怯地问。 “不必了,你下去。” 等屋内所有人都退下后,容思青扶着心口,苦笑出声。 现在,不同其他人提醒,容思青都知道,自己活不久了。 果然,一切捷径,都是有代价的呀。 容思青目光飘到远处,这几天她忍不住在想,如果当时她没有选择和襄平公主坦白身份,如果她当时没有在寒食节揭开容颢宗的事情,如果多年前,她没有帮刘五娘推那一把,现在,她是不是还好好地住在王府,想方设法和容思勰争权夺利,而不是宛如一只丧家之犬,有家不能回,只能待在公主府,受人压榨。 可是她的人生,恐怕不会再有如果了。 容思青眼中流露出怆然来,襄平骗她! 明明之前说好,容思青只要把自己知道的东西说出来,襄平公主就帮她设计容思勰,可是随着说出来的东西越来越多,容思青意识到自己的生机像洪水一样泄漏,可是襄平公主的承诺,却还停留在嘴上,付诸行动遥遥无期。 果然,这些第一世就能取得大成就的人,如何是她能算计的?恐怕襄平一开始,就没打算帮她出头。 容思青脸上的笑容苦涩,可是笑着笑着,她的眼神却突然迸发出癫狂来。 反正她已经命不久矣,她死不要紧,就算粉身碎骨,她也要将容思勰从云端拽下来。 “来人,更衣。我要去找公主殿下。” 襄平正在和容思双商议事情,突然下人通报,容思青来了。 容思双眼睛转了转,主动站起身来。“殿下,四娘子来了,我先告退。” “不必,估计她也没什么大事,你一起听着就是了。” “这怎么成。”容思双笑道,“四娘子能在梦中知晓将来,我哪里能和四娘子相比。” “她知道的东西,已经套的差不多了。”说着襄平露出不屑的神色来,“全是些衣服首饰,谁耐烦听。问她朝堂上的事情,她要么不知道,要么推说自己没有梦到,我看,她是存心拿捏架子,想从我这里多讨些好处。” 容思双只是笑着听完,然后适时地点上一把火:“说出未来之事会折损身体,四娘心有顾虑,不肯说全,也是人之常情。” 果然,听了容思双的话,襄平越发生气:“哼,她想让我替她出头,去寻和光的不是,却又遮遮掩掩不肯说全,这是把我当傻子使呢! 她没拿出对等的消息,凭什么让我去触宸王的霉头?你不必走了,在屏风后暂避片刻,我倒要听听,她今日又想求我做什么。” 容思双本就等着这句话,她含笑着施了一礼,走到屏风后坐下。 襄平这才唤容思青进来。 容思青已经消瘦得不成样子,可是此时她换了一身红衣,嘴唇涂得极艳,配上她苍白枯瘦的脸庞,倒把襄平吓了一跳。 襄平心里连道不吉利,但表面上,还是笑容和煦地和容思青说道:“四娘来了,快坐!这几日你在后院养病,今日可好些了?” 容思青也不计较襄平话中几分真几分假,她勾唇笑了笑,艳丽至极的唇,衬着她毫无血色的脸,宛如厉鬼。 “殿下,我命不久矣,别无所求,只求容思勰不得好死。” 襄平都被容思青的话怵到了,她僵硬地笑了笑,勉强说道:“四娘你这是说什么,我已经为你请来了最好的御医,只要用补药好好调养,总能好起来的。” 容思青冷笑了一声,也不和襄平公主兜圈子,直接说道:“殿下何必惺惺作态?我这身体还能不能好,殿下不是最清楚吗?反正我活不长了,日后也不会成为殿下的隐患,殿下不如顺了我的心意,让我安然赴死。” 襄平的脸色马上沉下来,她动了动眉,冷笑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突厥可汗留京期间大致的移动轨迹,我要让容思勰,去和亲!” 作者有话要说: 幕后小剧场: 容颢南:你们知道萧谨言和容思勰的事情吗? 宸王&黎阳:知道。 容颢宗:知道。 容颢真:知道。 楚漪:这不是很明显的事情吗? 容颢南:…… 容颢南:我受到了友情的亲情的双重背叛! ☆、惊魂博弈 容思青走后, 容思双从屏风后走出来。 襄平还在沉思, 容思双坐到襄平对面,也不打扰,就让襄平公主慢慢思索着。 过了良久, 襄平的声音打破一室沉寂。 “她的话,你怎么看?” 终于来了,容思双露出柔和的笑意,双眼亮的惊人:“殿下,恭喜。” “哦?”襄平面露不解,“此话何意?” “殿下,如果四娘说的是真的,那我们掌握了突厥可汗的行迹, 完全可以做套, 让和光与可汗偶遇。我相信,以和光的姿色, 一定能让突厥可汗主动求娶。” “突厥虽然对大宣称臣,但突厥可汗毕竟是一国之君,圣人不可能不给突厥这个面子。到时候, 无论和光与宸王愿意不愿意, 她都要去突厥和亲。” “宸王的女儿当了突厥的王后, 宸王还哪有资格掌管启吾卫?如果宸王与突厥里应外合,我大宣危矣。只要和光真的被选中和亲,不说其他盯着启吾卫大统领的人,就算圣人, 肯定也不放心再让宸王待在那个位置上了。” 听了容思双的话,襄平也颇为意动,但她毕竟长与宫廷,知道不可提前暴露自己的底牌,于是襄平故作疑惑地问道:“宸王当不当启吾卫大统领,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容思双笑了,那笑容宛如一只盯上猎物的毒蛇,色彩斑斓,但一击致命。 “这正是我要恭喜殿下的地方。当年乾宁公主摄政,不也是因为启吾卫大统领是她的人,她才能压下朝臣和世家。既然殿下几番示意,宸王都不愿意为殿下所用,不能得到的东西不如毁掉,殿下何不,将大统领换为自己人?” 襄平的心猛烈地跳动起来,如果能把启吾卫统领换成她的人,前朝后宫,岂不是都在掌握之中?只要再扶植一个傀儡皇帝,她就能实现自己的抱负。 或许,压根不需要傀儡皇帝。 襄平也笑起来,笑着笑着,她的目光突然变得锐利:“你一个小小的郡王府庶女,竟然意图谋逆,你说你该当何罪?” 容思双的表情丝毫不见慌乱:“能目睹我大宣再出一位女圣人,我容思双,死而无憾。” 襄平和容思双对视良久,谁都不肯先挪开视线。 最后,襄平勾出笑意来:“好大的口气!你也不想想,如果此事谋划失败,宸王知道你我意图陷害和光,我可能不会怎么样,你却必死无疑了。” 容思双笑得格外温和甜美:“殿下莫不是记错了,谋划整件事的,明明是四娘。她和嫡妹不睦已久,这件事满城皆知,所以她设计让妹妹去和亲,顺理成章。” 听完容思双的话,襄平笑得意味深长,故意说道:“你可真是好狠的心思。我记得,四娘的生母,似乎就是安王府的歌姬。你难道没有想过,四娘,她也可能是安王的子嗣,你同父的亲妹妹?” “那又如何?”容思双笑着说道,“当年父亲迫于王妃的压力,将名下众歌姬塞给其他人,四娘可能是安王之女,也可能是宸王之女,这种事情,谁说的清楚呢?可无论如何,四娘都是宗正寺记录在册的宸王庶女,她就只能是宸王府的娘子。” 襄平笑着摇摇头:“你的狠心,我自认不及。不过,你有一点说错了。” “哦?” “现在没有安王,只有静安郡王。” 容思双却笑了:“安王会回来的,不是吗,殿下?” 容思勰在府中避风头,突然接到襄平公主的邀帖。 容思勰想都不想就推拒了。 可是后来,襄平锲而不舍给她发帖子,而且不光是容思勰,许多宗室女都受邀。襄平举办了一个名花宴,连办五天,邀请全京贵女前去赏花。 容思勰本来不打算去,可是这场宴会声势浩大,许多人为了给襄平面子,都准时出席,许多宗室女也已到场。然后被襄平这一宣扬,几乎所有人都知道,襄平邀请容思勰,但容思勰拒而不去。 落公主的面子,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容思勰知道如果自己再推拒,恐怕突厥使臣走后,她就得被皇帝拎起来修理,所以明知此行有诈,容思勰也不得不去。 容思勰只能做好最坏的准备,带上全部得力的属下,自己身上也全是机关,然后毫无预兆地,在第三天造访襄平公主府。 容思勰想到襄平多半设了陷阱,她只能尽量打乱襄平的计划。容思勰出门的日子完全是随机的,就连她身边的丫鬟也不知道容思勰打算何时出门,或许这样,能打襄平一个措手不及,然后露个脸,容思勰就告辞。 而且出门前,容思勰反复确认,确保今日突厥可汗已经出城,她才敢动身赴宴。 容思勰出现在公主府门口后,接引宾客的侍女被吓了一跳,她将信将疑地问道:“和光郡主?” “是我。” “郡主安好!郡主也不说派人来知会我们一声,突然登门,倒让我们不好招待。若有失礼之处,还请郡主海涵,我这就带郡主去宴会场地。” “等一下。” 容思勰止住侍女的动作,随手指了一个蓝衣服的丫鬟,说道:“我看她就不错,让她来带路。” “这个丫头粗鄙不堪,恐怕会招待不周,唐突了郡主。不如我来带路?” “不必,就她。” 见容思勰决意如此,接应的侍女也很无奈,只能高声呼喝那个蓝衣侍女:“好生招待郡主,记住没有?” “是。”蓝衣侍女低头应诺。 蓝衣侍女带领着容思勰朝宴会场地走去,容思勰也曾来过襄平公主的府邸,一路上都在暗自警惕。 夏波几人也在悄悄观察周围,好在这个侍女老实的很,一路都顺着中轴大道走动,从不曾试图带着她们往僻静处走。夏波暗暗放下心,这样看来,路上应该不会出什么幺蛾子。 “不对。”容思勰突然停下。 蓝衣侍女不解地回头:“郡主,怎么了?” 容思勰只是冷冷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扭头就走。 蓝衣侍女还想拦住容思勰,却夏波几人止住。夏波微微抬手,露出藏在衣袖里的刀剑,那个蓝衣侍女马上老实了。 而在这几个闪念间,容思勰已经走远了。 容思勰可没有和坏人解释原因,然后生生把追兵等来的毛病。容思勰没想到襄平竟然来了这么一手,出于惯性思维,所有人都觉得襄平会让人把她们往僻静处带,可襄平偏偏反其道而行,一直带着容思勰走正路。 中轴线上的建筑都格外贵重,多是主祭祀、办婚丧等大事的殿堂,可是谁家女子开宴会,会把地点定在这里? 说在这里招待贵客,还更可信一点。 容思勰率先察觉出不对,夏波也很快反应过来。夏波一边解决路上的钉子,一边焦急地问道:“郡主,现在我们往回走?” “来不及了。”容思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破局之法。“襄平肯定也以为我们会往回走,回路上必然全是暗桩。我们干脆以其人之术还治其人之身,向公主府内部走,去襄平的住处找她。我姓容她也姓容,我就不信她一点都不害怕。她的身边,反而是最安全的。” 容思勰转了道,径直往襄平的住处走去。走到一半,突然被另一个人拦住。 长生殿。 “圣人,您一直皱着眉头,在烦心些什么呀?” 赵淑娴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裙,显得鲜嫩又俏丽。她坐在长生殿内,俏生生地和皇帝说话。 皇帝愁眉不展,听到赵淑娴的声音,他长长叹了口气:“还不是在愁和亲的事!突厥和大宣议和是大好事,嫁一位公主过去也有助于两国邦交,偏偏这些宗亲,平日里闹事总少不了他们,等正经用得着了,反而一个比一个跑得远。” 赵淑娴嘴角露出奇怪的笑意:“原来圣人在烦恼和亲公主的人选,二娘愚钝,恐怕帮不上什么忙。不过听说突厥到处都是一望无际的草原,想必突厥人,都有一身好骑术?” “那是自然,突厥人无论男女,会走路时就会骑马。” “那如果公主不通骑术,去了突厥该有多难受。”赵淑娴笑得娇俏无害,“想必可汗,也想要一位骁勇善战、精通骑术的王后呢!” 皇帝突然想起什么,说起骑术来,他倒记得有一个人,尤其精通。 但皇帝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容榷这些年为大宣出力不少,派他的女儿去,不妥。” “圣人!”赵淑娴依偎过去撒娇,短短一句话,语调转了五六个弯,“和光郡主不仅容貌美丽,而且因善骑射而受封,在民间呼声极高。若是她去和亲,岂不是传颂千古的佳话!到时候,天下谁人不称赞您的英明贤德呢?” 皇帝最在乎自己明君的名声,听到赵淑娴这样说,他罕见地迟疑了。 赵淑娴见隙再添火候:“而且,我想突厥可汗,也会很喜欢和光郡主。您非但会赢得大宣民心,也会赢得突厥可汗的拥戴。百姓称颂,万国来朝,从古至今,除了您,还有哪位君王能实现此等壮举?” 宴厅里,襄平正坐在上首,笑着听旁人换着花样奉承她。乐姬坐在戏台上,奏乐助兴。 一个侍女,悄悄走到襄平公主身后。 襄平眼睛只是略微瞥了一瞥,没有露出什么反应。过了稍许,她站起身,和周围人笑道:“我先去更衣,你们自便。” 笑吟吟地打过招呼后,襄平公主拖着长长的裙摆,朝后面走去。 襄平离席,一个女子看到后,轻轻勾了勾唇角,也悄无声息地离开。 侍女走到襄平身边,低声道:“殿下,人来了。” 襄平步速不变,脸上露出笑容来:“我还以为她打算当一辈子鹌鹑,今日出来是她识趣,要不然,别怪我一状告到父亲面前。一个郡主罢了,还敢拂我的面子?” “殿下,不出所料,她没有让兰竹领路,反而随手指了一个小丫鬟。” “雕虫小技。”襄平冷笑,“这些都是我在宫里玩剩下的手段,进了我的府邸,哪能由她做主。” 襄平低声嘱咐了几句,侍女点点头,躬身退下。 容思双不知何时追了上来,等到侍女走远,她才慢步上前。 “恭喜殿下,事情已经成了一半。” “不要高兴的太早,宫里有很多人,就是这样死的。”襄平说完后,意味不明地笑了下,“走,该我们去偶遇大名鼎鼎的和光郡主了。” 只要将容思勰顺利带到突厥可汗眼前,襄平公主不信那个没见过世面的突厥人会不动心,她再带着众多女子去造个势,后续都不需要襄平来做推手,容思勰就得嫁出去和亲了。 然后宸王,也得跟着从大统领的位置上退下来。 襄平露出畅快的笑意来,如此看来,来日可期啊…… 襄平和容思双回到宴席,女眷们见公主回来,气氛立刻又热闹起来。 襄平笑着说道:“今日阳光正好,老是待在屋里太无聊了。走,我们去花园里转转!” 襄平公主提议,自然无人不应。容思双走在襄平公主身侧,带着浩浩荡荡的宾客,向屋外走去。 眼看预定地点越来越近,襄平露出势在必得的笑容。 这时候,突然有一个蓝衣侍女朝襄平公主跑来,顾不得避讳其他人,就急急忙忙对襄平附耳说道:“殿下,事情有变,她跑了!” 襄平脸色一下子变得阴沉,她冷冷扫了蓝衣侍女一眼,说道:“公主府内事,出来说。” 等带着人走出其余人的听力范围后,襄平脸上的笑容瞬间收回:“你们那么多人,竟然拦不住她?” “奴婢等人在原路上等,可是一直没等到,这才察觉出不对。奴婢不敢贸然行动,立刻就来通报殿下了。” “她现在在何处?” “听下头人说,她往殿下寝殿走去了。” “你们这群废物!”襄平忍无可忍地骂出声来,容思勰居然去了她的寝殿,襄平怎么敢让突厥可汗和容思勰在她的寝殿碰面,到时候,襄平就是有十张嘴也解释不清。 “殿下。”容思双眼睛朝后瞅了一下,示意襄平注意后面这些人,说道,“今日看来不成了,不如我们改日再议。” “不行。”襄平斩钉截铁地说道,“我看准的猎物,没有一个能挣脱。带人去堵她,另一队人去将可汗引过去。我就不信,在我的府里,她还能翻出什么花样来。” 容思双皱起眉,露出不赞同的神色,一次失手,下次再来就是,何必非要争这一时之气?但她看着襄平的脸色,到底什么都没说。 其他女客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侍女匆忙跑来,然后襄平带着人走远,之后更是大发雷霆。 她们也察觉出不对来,都在和身边人低声嘀咕。 就算她们不知到底发生了何事,也知道今日的情况,她们许是被人当筏子使了。 女眷们面面相觑,却不敢贸然说话。被当筏子总比当靶子好,反正被算计的人不是她们,她们也没必要出这个头。 不远处,襄平又和容思双说了些什么,片刻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回来。 容思双对着众位贵女,笑得从容又亲切,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说道:“公主准备好的场地出了些问题,劳烦几位白跑一趟了。” 只是场地出错?女眷们心里冷笑,但表面上都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原来如此,那换一个就好,我等全由公主安排。” 襄平心中怒火难消,但十多年的宫廷生活,早让她磨练出一流的表面功夫。所以很快,襄平的神色就调整过来,顺着容思双的话说道:“我这些侍女不得力,让众位见笑了,我们换一处地方说话。” 其他人笑容讪讪,此刻许多人都反应出襄平在算计她们。可那又如何,眼前这位是最受宠的公主,即使知道襄平此举有诈,她们也不敢就此抽身。 与此同时,长生殿内赵淑娴也拉着皇帝的袖子,轻轻摇晃:“圣人,您下旨!” 而襄平已经接到侍女的报信,心中明确了容思勰的方位,脚步一转,就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然而走到了侍女所说的地方,却并没有见到预料中的人。 襄平眯起眼睛,猜到容思勰应该是躲起来了。 笑话,以为躲着不见人,就能逃过一劫? 襄平一边向前走,一边不着声色地观察回廊两旁能藏人的地方。 这时候,一个声音突然从旁边响起,宛如惊雷。 “殿下这是在找谁?” 听到这句话,襄平的眉头紧紧皱着,阴沉着脸,朝源头看去。 容思勰站在回廊拐角处,笑盈盈地立着,丝毫不见被围堵的惊慌。她朝襄平身后扫了一眼,挑了挑眉,笑道:“难为殿下竟然带来这么多人,莫非,在找我?” 跟在后面的人这才惊觉,原来今日襄平公主兜这么大的圈子也要套住的人,竟然是和光郡主! 怪不得,心知自己被牵扯到皇室内斗中,赴宴的女眷们都噤了声,默默垂下眼,不多听也不多看。 襄平沉着脸和容思勰对视,容思勰笑容不改,不闪不避地对上襄平的眼睛。 襄平这时候不得不承认,今日之事,超出掌控的还有很多。 襄平眼神凶狠,嘴边却带出笑来:“原来是和光,我听下人禀报,说后院跑进来一只猫,我还道是何人,闹了半天,竟然是自家人。” 她上前两步,走到容思勰身前,声音中带上不明不白的意味:“你为何会在此处?” “殿下又为何会在此处?”容思勰将襄平的试探原封不动地扔回去。 电光火石间,这两人已经交锋数次。一个侍女匆匆赶来,打断了这□□桶般一触即发的气氛。 “殿下,可汗刚刚离府,听说要入宫。”侍女附在襄平耳边,轻声说道。 襄平的笑容越来越冷,她看向容思勰,眼神里是不加掩饰的冰凉。 “好得很。”襄平退了两步,说道,“和光,来日方长,我们走着瞧。” 话音刚落,襄平用力甩了甩袖子,转身走去。 女眷们纷纷避散,从人群中给襄平公主让出一条路来。 等襄平公主走远,本来高高兴兴赴宴的女眷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再待下去,接连告辞。 人流熙攘混乱,容思双在这一片嘈杂中,慢慢走到容思勰面前,带着柔和的笑意,说道:“和光妹妹好手段。” 容思勰知道今日之事少不了容思双这条毒蛇的功劳,于是也笑着回敬道:“彼此彼此。” 容思双突然凑近,低声问道:“我很好奇,你到底开了什么条件,能让另一个人心甘情愿地做你的替死鬼。” “替国和亲,是我们容氏女的荣耀。”容思勰压抑着心中的恨意,眼神幽暗,慢慢回道,“今日几位的款待,我记住了。我们,来日见。” 说完,容思勰不想再看到这几人,收敛起笑意,快步从容思双身边走过。 走出几步,容思勰隐约听到容思双的声音从身后飘来。 “她到底是谁?” 说动突厥可汗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容思勰冷冷笑了笑,不发一言,提步离开。 作者有话要说: 宸王被人盯上了,宸王府的信任危机要爆发了。他们家,真的手握重权太久了啊…… ☆、人各有志 容思勰虽然走的决绝, 可是事实上, 她的内心一直不平静。 她又想起方才在回廊上,遇到的那个人。 那时她带着侍从,正在思考如何从襄平的包围中突围, 转弯时,突然被一个人拦下。 “五姐?” 五娘看着容思勰,倏然一笑:“七妹果然发现了不对,比我预料的要早很多。” 夏波等人一下子戒严,立刻围到容思勰身边,袖中的手已经悄悄握上刀柄。 容思勰却挥了挥手,示意夏波等人退下。 “让五姐继续说。” “七娘,从你走入公主府的那一刻起, 你就已经踏入对方的陷阱。即使你今日破局了又能怎样, 你防得住一次,还能防得住千次万次?” 容思勰盯着五娘, 问道:“你想做什么?” 五娘对着容思勰笑了一下,朝容思勰身后走去。 错身而过时,容思勰听到五娘说:“逃不是办法, 和亲, 总有一个人要去的。” 容思勰顿时瞪圆了眼睛, 她呆愣片刻,忍不住回头看向五娘。 五娘背对着容思勰,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你不会后悔吗?”容思勰忍了又忍,还是问了出来。 五娘的背影只是顿了顿, 就又义无反顾地超前走去。 终其一生,容思勰都没有机会得到这个答案。 你,会后悔吗? “郡主?” 容思勰被从回忆中惊醒,她定了下神,问道:“何事?” “我们现在,回府还是……” “自然回府,我再也不想来这个地方了。” “那属下这就去和五娘子说一声……” “不必了。”容思勰止住夏波的动作,露出笑意来,“想来我们回到王府,就能看到五姐了。” …… 长生殿。 “圣人,和光郡主和最佳人选,您还犹豫什么?”赵淑娴按捺着心中的焦急,对皇帝说道。 皇帝最终却只是挥了挥手,说道:“你不必说了,如果突厥可汗主动提起,朕自然应允。如果他不曾提及和亲人选,那此事从长计议。” 赵淑娴不死心,还要再劝,却突然听到殿外传来内侍的通报。 “圣人,可汗求见。” 赵淑娴的心一下子快速跳动起来,这么巧!莫非,还有人在筹谋此事?对了,容思勰和她的庶姐不和,她的庶姐,不正在襄平公主府上么。 难道襄平公主得手了? 皇帝心知突厥可汗此行必有大事,他收敛起神色,大步朝外走去。 “摆驾。” 皇帝的预料没有出错,突厥可汗一见到皇帝,没说几句客套话,就直入主题。 “陛下,我从小仰慕中原文化,学习汉语,此番前来,其一是为了见识长安的繁华,其二是为了带一位公主回国,让公主为我的子民带去大宣的才学和技术,造福突厥。为此,我愿意向大宣称臣。今日,我想,我已经找到这位公主了。” 皇帝挑了挑眉:“是谁?” “听她自己说,似乎是宸王府府上的女子。” 皇帝心里悠悠叹气,终究还是被赵淑娴说中了,看来只能对不起容榷了。 “既然你主动提及,那朕自然无有不应,朕即刻下旨册封她为公主。” 突厥可汗也点头道:“虽然无缘求娶您的公主,不过这位女子甚和我的胃口。她说她是武宗的曾孙女,宸王府的五娘,既然也是皇家血脉,和公主所差无几,那我便干脆效仿宣朝的规矩,前来向陛下请旨赐婚。” 突厥人不像大宣一样注重礼法,在突厥可汗看来,皇帝兄弟的女儿和皇帝的女儿没什么差别,都是王女,所以他并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五娘?”皇帝突然意识到自己差点搞出乌龙,“那位女子排行五?” “对啊。”突厥可汗被问得皱起眉,“难道她不是王爷的后人?” “她是。”皇帝眼睛都不眨地说道。他明明记得宸王府早已分家,而且宸王的郡主分明排行第七,哪里有五娘这个女儿。但既然这个女子主动献身和亲,解了皇帝的燃眉之急,皇帝就不计较她的欺君之过了。 不过,皇帝心里想着,这个五娘倒是胆大包天,非但玩弄文字,让可汗误会她的出身,而且还明目张胆地闹到他面前,这是拿准了他们都会替她圆谎。 倒是很有胆色。 皇帝露出满意的笑容。 当日,五娘离开公主府时,府外已经有宸王府的马车在候着。 “请五娘子回府。” 五娘唇边挂上笑意:“可是,我的衣物还在城东,容我先回家收拾行装。” “不必。”宸王府的管事毕恭毕敬地说道,“娘子需要什么东西,回府置办新的就是了。” 五娘嘴角的弧度越发明显。 “如此,劳烦了。” 随着突厥可汗和襄平公主相继进宫,和亲公主一事,也渐渐流传开来。 五娘从襄平公主府出来,径直回了宸王府,宸王府也以郡主之礼接待五娘。 这下容家的宗室们都知晓,和亲公主,看来要挂到宸王府名下了。 简直没有天理,什么好事都要挂在他们家。 宗室们不忿归不忿,却没人敢多说什么,尤其这位五娘的身份很有门道。所有人都对宸王府已然分家之事心知肚明,但这位五小姐号称自己是宸王府的人,而且光明正大搬回伯父家,知道内情的人心里撇嘴,但却都三缄其口,无人敢和突厥使节捅出实情。 突厥即使对大宣称臣,但突厥可汗毕竟是个君王,也有君王的骄傲。他能接受自己的妻子不是货真价实的公主,但一定不能接受自己的妻子只是庶出的庶出,甚至连王爷的女儿都算不上。 从皇帝到宗室,每个人都在想着,反正突厥人也不讲究中原嫡庶礼法,就让他们蒙着头脑,高高兴兴地带个公主回去。 毕竟五娘没有说错,她是武宗的后人,也是宸王府的姑娘。只不过,分家了而已。 突厥人初来乍到,兼之语言不通,不清楚实情,知道实情的人又不会说,时间就在双方都很开心的局面下,悄然流逝。 五娘的册封旨意早已送达,她被封为文德公主,暂住宸王府,等过几日宫里收拾好后,她将带着十里红妆,从宫门出嫁,前往突厥和亲。 容思勰到来的时候,五娘正在查看礼部为她拟好的嫁妆单子。 容思勰没有让人通传,站在门口看了许久。 五娘察觉出不对,抬起头,发现是容思勰,于是带着笑意说道:“原来是七娘,怎么在门口站着?” 容思勰这才走进来,斟酌良久,才道:“五姐还有什么需要添置,尽情吩咐就是了。” 五娘听后,笑着摇了摇头:“有时候真是羡慕,你们这种不把钱财当回事的态度。” “不过”,五娘话音一转,“我很快也可以这样了。” “为什么?” “你在问什么,问我为什么在公主府替你拦住可汗,还是在问我为什么选择和亲?” 容思勰没有说话,静静看着她。 五娘也不期待容思勰的答案,她站起身,扶着窗子说道:“你看这座府邸,雕梁画栋,威严凛然,站在这里,仿佛能看到无尽的权势和财宝在手下翻滚。” “我是宗室女,注定不能靠男人翻身,宫廷那个地方,我是去不成了。留在长安,我永远只是一个不出挑的皇室旁支,即使斗赢了嫡母又如何,我还不是受限于身份,一辈子也得不到权势、财富和名望,只能带着满腔抱负,遗憾终老。” “既然如此,我不如嫁给另一个国家的君王。到了那里,我就是一国之母,那才是,我向往的生活。” “即使代价,是背井离乡、永别亲眷,终身不得再回故土?”容思勰问道。 五娘没有反应,良久之后,她带着些凄凉笑了笑:“人各有志。我自知对不起我的父亲和生母,劳烦七娘转告你的父兄,等我走了以后,看在我替宸王府挣回这么大荣耀的份上,好好补偿我的父亲和弟弟罢。父亲他从小对我极好,七郎才十岁,平日里最爱粘我这个姐姐……” 五娘突然哽咽,再也说不下去。 容思勰也长长叹气:“我明白。你尽可放心,此去一别,不知能否再相见,五姐,你保重。” 五娘拭去眼眶里的泪,隔着泪帘,硬逼着自己露出笑来:“二娘出嫁的时候,我就对自己发誓,我也一定要从宸王府风光大嫁。你看,我做到了。” 从五娘的院子里出来,容思勰还是心绪万千,久久不能平静。 襄平公主的事情,果然被推到容思青头上,襄平和容思双将自己择的干净,容思勰不知等待容思青的会是什么,但落在这两人手里,绝对不会好就是了。 容思勰心里清楚,那日的事情,容思青也不是无辜的,所以也不替她叫屈。只是隔着襄平公主,容思勰不好插手容思青的事情,只能眼睁睁看着容思青被高高捧起,然后重重摔下。 即使容思青此次侥幸保住一条命,恐怕日后也得在无尽的□□中度过了,容思勰苦笑,不知今生,她还能不能再见到活着的容思青。 容思勰想到多年前的那次七夕,那时宸王府的娘子们眉目飞扬,互不相让,可是一转眼,物是人非。 大娘嫁入外人眼里的高门,但婚后过的非常不如意;二娘嫁到书香门第,许久不曾回府,而三夫人,也在二娘的劝告下改嫁了。三娘听说被二夫人当作筹码,为了帮衬在婆家不如意的大娘,被匆忙嫁给大娘夫婿的上司做续弦;四娘复宠又失宠,现在气息奄奄,下落不明;五娘更是被封公主,即将远渡塞外,终生不见故土。 这一切,不过过去了四年而已。 容思勰朝景和院走去,进院时,她抬起头,朝巍峨高耸的大明宫望去。 恢弘高大的丹凤门这样静静伫立着,背后晚霞漫天。听说站在丹凤门上,可以将整个长安收眼底,连终南山,仿佛都触手可及。 容思勰不期然想起宫里的一条传闻。 听说容思勰险被设计和亲那日,赵淑娴也在宫内游说皇帝,想让容思勰远嫁突厥。 容思勰看着遥远的丹凤门,轻轻笑了。 襄平,容思双,还有赵淑娴,我们这个梁子,结大发了。 院内,丫鬟们低着头,忙忙碌碌地将东西搬到屋外的马车上。 突然,一个尖利的声音从角落里响起。 “好大的胆子,这是公主府的东西,你这个贱婢,竟然打算趁乱摸走!” 一个小丫鬟露出屈辱的神色,叫嚷道:“胡说,这明明是四娘子从王府带来的!” “王府?哪个王府?”公主府的侍女高声大笑,“宸王府只有两位娘子,一位是和光郡主,另一位是文德公主。你们家主子,是哪一号人?” 小丫鬟咬着唇,用力拉着一匹绸缎,死活不肯松手。 公主府的侍女大怒,正要好好修理这个不识趣的小丫头,却突然被一个声音喝止。 “够了,一匹布帛罢了,争来夺去,成何体统?” 听到来人的声音,刚才还气焰嚣张的侍女立刻萎靡下来,恭敬又讨好地说:“是奴婢的错,奴婢见钱眼开,还请娘子赎罪!” 容思双连眼风都懒得扫,拖着八幅长裙,朝屋内走去。 容思青躺在床上,咳嗽得声音都哑了。看到容思双到来,容思青不肯落了下乘,想挣扎着坐起来。 可是她早已被预言耗光了生机,这些天全靠公主府的补药吊着。襄平一旦断绝容思青的补药,她的身体立刻显出颓势来。 容思双带着笑意,静静欣赏着容思青垂死挣扎。 “真是令人心疼,堂堂宸王府庶长女,竟然混成如今这副德性。”容思双语如毒箭,一箭箭扎在容思青最脆弱的地方,“你的嫡妹受封和光郡主,连你隔了房的庶出堂姐也被封了公主,你说说你,怎么就落魄成如今的局面?” “容思双,你……”容思青心中大怒,但她本就在病中,最忌情绪起伏,被容思双这样一刺激,容思青感觉一口鲜血呕到喉头,嘴里马上弥散开铁腥味。 “真可怜。”容思双摇摇头,目光中带着恶意的怜悯,“你知道吗,听说我刚出生,我的生母就被静安王妃打死了,本来我也该死了,多亏了一个叫如莺的歌姬,才保住我。” 听到熟悉的名字,容思青赫然抬头。 “这个歌姬因此开罪了静安王妃,差点被王妃逼死。静安郡王,对了,当时他应该还是安王,为了保住爱姬的性命,就把她混在舞姬里,送给其他王侯。” 容思双走近,俯下身,一点点接近容思青:“四娘啊,你知道这个如莺,后来去哪儿了吗?” 容思青仿佛坠入寒冰之中,她想要堵住耳朵,拒绝容思双接下来的话语,可是容思双的话还是透过指缝,一字一句地传了进来:“后来她被塞给宸王,听说去了宸王府,才八个月,就生下一个女婴来。” “啊!”容思青大叫,“你闭嘴,你滚开!” 看到容思青的反应,容思双快意地笑了起来:“你在回避什么,你的生母一直教你小心谨慎、不争不抢,你现在还没明白她的意图吗?” 容思青心神俱裂,她看着容思双,宛如在看一个地狱厉鬼。 “容思双,你害我至此,你就不怕有报应吗?” “报应?”容思双笑了,“从我十岁开始,静安郡王府每年都要流掉好几个婴孩,我是父亲最宠爱的长女,其他人,为什么还要出生?我连我自己的妹妹都害死了好几个,到现在还不是活的好好的?你只是我名义上的堂妹,死了你,为何会被报应?” 容思青突然感到胸腔内一阵撕裂般的痛,她捂着心口,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知道吗,父亲这几年一直在遗憾当年被送走的那个歌姬,这几天不知他从何处得来了消息,知道当年如莺已经怀了身孕,顺藤摸瓜找到了你。那日醉酒,他难得失态,说对不起你,想要把你接回来。” “真是可惜。”容思双摇摇头,露出温和无害的笑容,“你的生母当年对我有救命之恩,我却亲手害死了恩人的女儿。可是谁让,静安郡王府只能容得下一个受宠的庶女呢?” “襄平公主念在你出了不少功劳的份上,不欲取你性命。我今日来,本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毒死你,可是我现在改主意了,我要留着你的命,把你囚禁在无人知晓的院落,让你明知生父在寻找你,却只能一点点耗尽生机,遗憾死去。” 容思双直起身,拖着裙摆,朝屋外走去。出门时,她突然转过头,阳光洒在她的脸上,明净得宛如玄女菩萨。 可是她的话语,却让人如坠地狱:“下辈子投个好胎,记得,不要遇到我。” 作者有话要说: 当年歌姬事件的始末,大概明天我会搞一篇番外出来,解释一下原因~ ☆、番外之如烟往事 “王爷, 王妃说这几日天气太燥, 身体不适,让您在外院自行吃饭歇息。” 容榷揉了揉额角,难得露出无可奈何的神色来:“她还在生气?” 下人没敢说话, 但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容榷暗暗叹气,陷入沉思。 他第一次见到黎阳,还是永平年间的事。 那日是长宁长公主寿宴,容榷当时还只是个无权无势的世子,刚刚加入启吾卫,连局面都没打开。 长安里的人提起他,只能记起:“哦,宸王的嫡长子啊, 听说母亲早就死了, 也是可怜。” 如果换成他的弟弟,那可说道的就多了。 “听说宸王的二郎君格外聪慧, 少有神通,深得宸王喜爱。只能说不愧是王妃亲自教养出来的,文昌侯府刘家的家教就是好!” 已经没有人记得, 真正的宸王妃, 乃是顾氏。 容榷知道, 他再不想办法,迟早自己的世子之位,也会被别人夺去。 相比之下,名声算什么。 所以他义无反顾地加入启吾卫, 即使无数人在他背后指指点点,父亲宸王几次扬言要把他赶出王府,他也在所不惜。 权贵对启吾卫无不避如蛇蝎,他却主动加入启吾卫,被宗室权贵圈当叛徒看待。而启吾卫多是草莽出身,他这个王府世子在其中也格格不入。那时他内外交困,四面楚歌,情况是真的糟糕。 就在他为此焦头烂额的时候,长宁长公主的寿辰到了。 与他不同,容榷的这位姑母有权有势,圣眷优渥,容榷怎么会放过这样好的露脸机会。 从卫所出来,他直接往公主府走去,甚至连衣服都来不及换。 他步履匆匆踏进公主府,然而他一时记不清设宴的地方,周围的下人见了他的衣服,没人敢凑上来。容榷无奈,只能按照记忆四处乱找。 他不知道走到哪里,还没走近,就听到一个清脆的声音。 “樱桃酪要上在东席,你连这点事情都记不清,还能记住什么?” 那个少女十四五的年纪,颜色鲜嫩,骂起人来却格外爽利。 容榷心知这估计是公主府的某一位表妹,不好继续走,就静静站在一旁听她训斥下人。 少女语速极快,噼里啪啦说了一堆,然后最后交代事情时,却条理分明,井然不乱。 容榷暗赞,看不出来,这位少女年纪不大,倒是管家的一把好手。 下人被骂的畏畏缩缩,待在原地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然而他们只得到少女的一记眼钉:“愣着干嘛,还不快去招待客人!” 下人们这才如梦初醒,飞速跑开。 打发走下人,少女这才往容榷的方向看来。她上下打量了几回,看不出什么心思,只是脆声问道:“你也是客人?” 容榷回道:“是。” 少女的火气眼看又起来了,侧头冲身边的侍女说道:“你们怎么当值的,客人找不到路,你们竟然都没人上前指引?” 容榷隐约觉得这可能不怨侍女,他正要说话,却被少女打断了:“你不用担心,我派人送你过去。” 好,容榷无奈地闭嘴了。 少女派身边一个看起来品级就不低的侍女来给他引路,而她自己,则带着众多侍从,往院内走。 院门前栽着一颗梅树,少女走到树下时,突然回头看了一眼。 容榷并不知道少女的意思。 还是宴席之后,容榷才知道,那日偶遇的少女正是长宁公主的嫡次女。长宁公主颇为宠爱次女,早早给她请封了封号,唤作黎阳。 这时候,启吾卫的便利之处就显示出来了,容榷通过暗探得知,黎阳嚷着要嫁给他,但是长宁公主不同意。 容榷简直难以置信,但是很快他就反应过来,如果能娶了黎阳,这将成为是自己极大的助力。 他没有通知继母,而是直接将消息捅到宸王面前。 等刘氏知道时,已经错过拦截的先机,她自然不肯坐视容榷得到这样一门得力的妻族,没少在内煽风点火。可是容榷和黎阳都是极坚定的人,最后这门亲事,还是成功了。 容榷求娶黎阳,一半是为了长宁公主和梁国公府的权势,另一半是为了黎阳出色的管家能力,这就是一桩彻头彻尾的联姻,只是为了利用罢了,容榷也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演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已经是朝中人人闻风丧胆的大统领容榷再次无奈地揉了揉额角,问道:“听说她夜间睡不踏实,这几日可好些了?” “按王爷的吩咐,已经换了熏香,王妃睡眠好多了,就是……” 还气得忍不住摔东西。 “气性还真大。”容榷说道,“把嘉乐院里的瓷器换下来,我记得库房里有一套玛瑙的,摔东西不要紧,别把自己给伤着了。” 下人应诺,退下时,小心翼翼地问道:“王爷,从安王府带回来的那位歌姬,要如何安置?” 容榷的脸色马上冷淡下来,说道:“交给黎阳,她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是。” 等下人离开后,容榷却露出异样的神色。 他总觉得,那个歌姬有问题。 那日在安王府,等他察觉出不对时已经太迟了,他莫名其妙喝醉,然后莫名其妙宿在安王府。 等他醒来,只看到一个纤细文弱的女子缩在床侧,衣衫不整,双眼带泪,怯生生地望着他。 容榷以为是自己酒后失仪,即使知道黎阳肯定要恼,也只能带着这个女子回府。 后来他回想当日的事情,总觉得疑惑,那天晚上,他真的碰那个歌姬了吗? 很多东西就不能细想,容榷越想越不对劲,忍不住着手开始查。 “统领,您要的东西。”亲卫递上一封密信,然后恭敬退后,一言不发。 过了不知多久,亲卫听到一声重响,容榷将信件拍在桌面上,良久没有说话。 即使看不见容榷的表情,亲卫都知道王爷动怒了,怒气还不小。他愈发噤若寒蝉,恨不得自己原地消失。 “这几日,那个歌姬如何?” 亲卫答道:“安分守己。” 容榷似乎冷笑了一声,然后起身朝外走去。 “不用跟着,我去去就回。” “是。” 容榷走到嘉乐院,看到正房灯火通明。 看到他的侍女忙不迭来问好,容榷随意点了点头,大步跨入屋内。 黎阳正在灯下翻账本,她早就知道容榷来了,但她就是不想和他说话。 黎阳想到今日母亲和长姐跟她说的话。 长姐沛阳嫁到英国公府,是人人艳羡的国公夫人,即使如此,沛阳还是在劝黎阳:“男人三妻四妾在所难免,你姐夫和我从小长大,现在还不是收了五六房姬妾?你是正室,没必要和妾侍夺宠,只要生下嫡子,握住管家权,那个姬妾能越过你?你要有容人之量,寻常男子都难免纳妾,更别说容榷是堂堂亲王,当朝数一数二的权臣。这种事情,总是难免的。” 黎阳没想到,在她心中千好万好的姐姐会这样说,而自己的母亲,威风凛凛的大长公主,也露出了赞同的神色。 她越想越憋屈,但又不好拂长姐和母亲的好意,只能自己忍着。回府后,她本来心里就不舒坦,现在听到容榷来了,更加不想给他好脸色看。 偏偏容榷站在烛火前,许久不挪窝。 黎阳被扰的静不下心,干脆啪的一声合上账本,没好气地问道:“你来做什么?你不是刚刚纳了一房歌姬么,人家都怀孕了,你不去看看?” 容榷如今已经是启吾卫大统领,满朝文武再无人敢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话,就连皇上和他说话都是有商有量的。容榷暗暗感叹黎阳这脾气比圣上还大,但不得不好声好气地哄着:“夜深了,看账本对眼睛不好,留在明日再看。” 黎阳冷笑:“用你管?” 满屋子侍女心肝乱颤,公主府的侍女都快哭出来了,县主啊,之前不是说好了,今日好好和王爷说话么,怎么又成这样了? 容榷叹气,知道今日这话不捅开,他是别想得到黎阳的笑脸了。于是,他意有所指地说道:“安王府那个歌姬临产期就在这几日,你稍微照看些许。” 黎阳心里的火嗖一声蹿起来了,容榷不来说好话,还敢让她照看另一个替他怀孕的女人?她本欲抬头说些什么,却意外望进容榷的眼睛里。 她终于后知后觉地发觉不对,十月怀胎,如莺的预产期怎么会在这几日? 后来,如莺在第八个月诞下一女。黎阳特意跑过去查看,那个皱巴巴的女婴蜷在襁褓里,虽然瘦小,但绝对不是早产的样子。 黎阳此时已经生下两子,立刻就看出不对来。 黎阳在心里啧啧称奇,安王倒是心大,哦不,现在他是静安郡王了。 闹腾了八个月的黎阳心满意足地笑了。 等黎阳再次怀孕时,沛阳还很奇怪,问道:“你们俩怎么回事,为什么突然就和好了?” 在亲姐姐面前,黎阳也不瞒着:“那个歌姬也是命苦,被人从安王府赶出来,才八个月就早产了,我和她计较什么。” 沛阳听出不对来:“莫非?” 黎阳只是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哎哟”,沛阳说道,“静安郡王也太不靠谱了!” 过来一会,沛阳又说道:“莫非这个孩子,你们就这样认下了?” “那能怎么办?”黎阳说道,“安王送给宸王一个歌姬,闹得人尽皆知。现在孩子都生下来了,莫非再去告诉宗正寺,这不是宸王的血脉,是安王的?别说他,我都觉得丢人。” “那一旦上了宗正寺的名碟,无论如何,这个孩子都是你们俩名下的子嗣了!” “我知道。”黎阳不在意地说道,“一个庶女罢了,又不碍事,养着。” 沛阳看到妹妹重露笑颜,也由衷地替她高兴。如今稍微有点权势的男人哪一个不是三妻四妾美人如云,唯独宸王,大权在握还守得住。沛阳感叹完,又说道:“你这也算苦尽甘来,后院多一个庶女罢了,确实不是什么大事。不过万一当时生下来一个庶子,那可怎么办?” 黎阳只是轻轻笑了声:“那恐怕,他就活不到洗三了。” ☆、和亲启程 文德公主启程的日子越来越近, 宸王府的下人也忙的脚不沾地。 王府内处处张灯结彩, 明日,文德公主的仪仗将会从宸王府出发,一路吹吹打打地送到大明宫。再过几日, 皇帝会亲自在宣政殿为突厥可汗和文德公主主婚,然后,文德公主会随着突厥君臣,远走塞外,改汉为胡。 楚漪的预产期也越来越近,王府里没人敢让楚漪操心,行动尽量避开元章院。就算非要经过,也小心翼翼地放轻步伐, 生怕吵到楚漪。 容思勰照例去元章园看过楚漪后, 脚步一转,去了齐华院。 容颢南正在屋内整理卷宗, 看到容思勰进来,随意招呼容思勰坐下。 “你去看过大嫂了?” “嗯。” “文德公主呢?明日就要走了,过了今晚, 再见她就难了。” 提起五娘, 容思勰和容颢南都沉默下来。 过了一会, 容思勰说道:“我还是不甘心,襄平轻轻松松就将罪名推到四娘身上,她们两个罪魁祸首,反倒什么事情都没有?” “谁叫她是公主呢。”容颢南也叹气, “你不必介怀,这笔账,我们几人都记着呢,迟早替你讨回来!” “我知道,我只是替五姐不值。”容思勰叹完,又想起另一个毫发无伤的人来,“赵二娘又是什么情况?皇后就算再疼妹妹,难道连个样子都不做?” 容思勰被设计的当天,宸王和容颢宗就进宫了,可是最后,别说襄平和容思双,就是赵淑娴,也安然无恙。 “听说皇后斥责的旨意都写好了,但是被圣人拦下了。”容颢南叹气,“男人嘛,总对爱撒娇的小娘子无计可施。你别瞪我,我又没说这是我。” 容思勰简直觉得有气无处使,她心里憋屈了一会,抬起眸,目光正好和容颢南对上。 兄妹二人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担忧,皇帝对此事轻拿轻放,很明显,是开始猜忌他们家了。 这种模式从很多年前就开始了,皇帝一边用着宸王,一边又防着宸王。 而容颢宗和容颢南的接连入仕,正巧打破了宸王府和皇帝之间的平衡,也让皇帝的心,渐渐朝防备那一方偏移。等容颢南和容颢真再相继娶回几位高门妻子,那宸王府的局势,只会更危险。 容思勰和容颢南对此暗暗忧虑,一时间,两人都不想说话。 最后,还是容颢南故作轻松地打破沉寂:“别想这些了,那种事离现在还远着呢,我给你说几件趣事听。我前几日待在卫所里无聊,听到一桩趣闻。听说从前有一个人碍于正妻,将自己的几个姬妾塞给别人,等过了许多年,他偶然听说其中一个姬妾在别府只隔了八个月就生出一个孩子来,他反倒生出悔意,开始到处寻找那个失去踪影的孩子。你说好笑不好笑?” 容思勰动了动眉,看向容颢南,发现容颢南挂着吊儿郎当的笑容,似乎真的再说一件道听途说的趣闻。 容思勰终于解开了多年来的疑惑,于是站起身,笑道:“那又如何,官府只看名碟,名碟上的父亲是谁就是谁,看来这个人,注定要空手而归了。对了,这个孩子,可找到了?” “谁知道被藏哪儿了,好多人都在找她。能不能被找到,能被谁找到,就看她的命数了。”容颢南也笑着打哑谜。 容思勰此行的目的已达成,还顺带听了一耳朵秘闻,她起身打算告辞。出门前,容思勰忽然回过头,狡黠地眨了眨眼睛:“二兄,你用启吾卫的人手查人家大统领的事,你完了!” “你不要出去乱说,七娘,七娘?”容颢南连唤了好几声,而容思勰头都没回。容颢南收回目光,视线落到被压到最下方的纸张上。 上面赫然写着,容思青的生辰年月。 他手指敲了敲那张纸,喃喃自语:“七娘说得有道理,我还是赶紧解决掉这些为好,被父亲发现就坏了。” 紧锣密鼓地准备中,时间很快过去。 盛大豪华的送嫁队伍从宫城出发,顺着朱雀街,一路蜿蜒到城外。皇帝亲自送文德公主出宫,宰臣百僚更是护送到中渭桥。送亲队伍格外庞大,道路两旁围满了百姓,围观这场国礼。 容思勰也在围观的队伍中,隔着一条街,她看到四房的人站在人群最前,目光跟着公主鸾驾的移动而移动。 一个文弱纤细、妾侍模样的中年妇人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壮实的像个小牛犊子一样的七郎,脸上也是涕泪横流。 车驾内,五娘的凤冠动了动,最后她还是逼着自己,移开视线。 虽是生离,亦是死别。 别了,父母亲人。别了,长安。 仪仗队渐渐远去,从容思勰的角度,只能看到一片片黑影,大红的鸾驾混在其中,格外显眼。 “别看了,文德公主已经走远了。这是她的选择,她会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容思勰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她幽幽叹了口气:“萧四兄,我发现,我还是低估了人心。” 低估了襄平的野心,也低估了五娘的野心。 萧谨言劝道:“别烦恼了,和亲本来就与你无关,你只是被无辜牵扯到了而已。以后,不会有人能再伤害到你了。” 突厥留京期间,萧府也没有闲着。容思勰几乎就是内定的孙媳,承羲侯怎么可能让自家孙媳嫁出去和亲,所以承羲侯府也在不停活动,分担宸王府的压力。因为一些历史遗留因素,承羲侯萧家在宫里有很多门路,圣人也非常给承羲侯脸面,所以无论从宸王的角度还是承羲侯的角度,皇帝都不会主动让容思勰去和亲。 这些话萧谨言无法告诉容思勰,只能拐弯抹角地安慰她:“不必觉得对不起文德公主,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容思勰还是一副感慨万千的模样,萧谨言说道:“走,我送你回府。” 容颢南刚从城门巡视回来,就看到萧谨言一副自来熟的模样,要送容思勰回去。 容颢南的火嗖一声窜了起来,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道:“萧谨言,把你的手放下!” 听到来人的声音,萧谨言十分坦然地回身,语气自然的不得了:“二郎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有公务在身么,我送七娘回去也一样。” “我自己的妹妹,劳不着你来操心。”容颢南飞快地跨下马,对容思勰说道,“七娘你稍等片刻,我一会派人送你。” 然后容颢南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说道:“萧谨言,你还有脸在我面前提这件事。当初你答应我时,你是怎么说的?你居然跟我玩这一手!” “我们俩迟早要成为亲家,在乎这些做什么。本来你大我一岁,我还很不乐意,现在想来,你之前让我唤你兄长,真是有先见之明啊!” 容颢南感觉自己的火一下子上头了。 他撸起袖子,顾不得周围还有自己的下属同僚,打算和萧谨言好好探讨一下武艺。 他们俩在这里嘀嘀咕咕,容思勰懒得理会这两人,自己已经走出很远了。 然后萧谨言眼睁睁看着,赵恪上前,堵住了容思勰。 他一下子急了,顾不得应付堵在面前的容颢南,说道:“容颢南你闪开,我有急事!” 容思勰走出不远,突然面前投下一片影子。 赵恪下马,快步朝容思勰走来。 王府的侍卫侍女立刻围上来,容思勰抬起手,说道:“正好我也想和赵三郎好好谈谈,你们暂且退下。” 等下人都散开后,赵恪看着容思勰的脸,尝试了好几次,终于将心里的话问出口:“这几天,你可还好?” 容思勰被问笑了:“你亲妹妹差点害我去和亲,你说我好不好?” 赵恪默然,过了一会,他突然说道:“你知道了?” 容思勰心里一跳,故意装糊涂:“你在说什么,我该知道什么?” “果然,你察觉到了。”赵恪苦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聪明呢。” 哎呦这话容思勰就不乐意听了,她没好气地问:“你什么意思?” “你这样真好。”赵恪笑着说道,神色突然间变得郑重,“我答应你的事情,一定会做到,无论之前还是现在。” 容思勰的态度也郑重起来,她总觉得赵恪对她亲近的不合理,容思勰忍不住脑洞大开,莫非上一世,他们两人之间有什么牵扯? 不可能啊,容思勰觉得就算宸王和容颢宗集体智商下线,也不可能让她嫁到平南侯府。那赵恪这耐人寻味的态度,究竟是因为什么? 但无论有多少不解,容思勰都理智地记着,平南侯府和宸王府是政敌,她和赵淑娴更有解不开的仇怨,所以容思勰的态度也非常鲜明:“赵三郎,无论你和我有怎样的渊源,我都要提醒你,你的妹妹蓄意谋害我,宸王府和赵家也水火不相容,而我,更是很快就要订亲了。所以我奉劝你一句,类似方才那样容易惹人误会的话,不要再说了。以后你的所有拜帖和礼物,我都一概不收。” 说完,容思勰就打算离开,转身时,突然被赵恪握住手腕。 容思勰回头,目带不善地看向赵恪:“放手!” 赵恪的眼里带着危险的光,他冷笑了一下,说道:“订亲?和萧谨言?放心,他,是订不了亲的。” 容思勰的脸色骤变:“你什么意思?” 赵恪深深看了容思勰一眼,慢慢松开手:“阿勰,我会证明给你看,只有我,才能保护住你。” 一声极轻的冷笑从身后传来。 萧谨言脸色已经相当不善,他握住容思勰的肩膀,把她带到自己身侧,他的眼睛却一直盯着赵恪:“我自己的未婚妻,用不着你来操心。” 容思勰被说得脸红,想从萧谨言手里挣脱,但萧谨言加大力道,反而把容思勰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外面登徒子太多,我送你回去。” 说完,萧谨言虚揽着容思勰,朝后走去。 转身时,萧谨言和赵恪目光交错,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势在必得。 萧谨言在心里冷笑,居然敢诅咒他和七娘的婚约,等他回府就让父亲替他提亲,萧谨言倒想让这个拎不清轻重的蠢货看看,他萧谨言能不能和容思勰订亲。 没走几步,容思勰听到赵恪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七娘,过十三岁生辰之前,骑马千万小心。” 容思勰皱了皱眉,这话什么意思?她抬头瞥了眼萧谨言,发现萧谨言也脸色严肃,但还是不容置疑地推着她往前走。 等走远了,容思勰压低了声音,悄悄威胁萧谨言:“你也一样,给我放手!” 萧谨言冷哼了一声,这才松开手,然后低头对容思勰说道:“容颢南被我打发走了,我送你回去。” “不要。”容思勰拒绝道,“我自己有侍卫。” “听话。”萧谨言说,“容颢南去巡街,容颢真也跟着楚将军历练,他们俩不在,我就是你的半个兄长,要听兄长的话。” 容思勰却被逗乐了,调侃道:“你还真敢说,你真打算当我兄长?” 萧谨言也笑了,没有说话。 送容思勰上车后,隔着帘子,萧谨言突然说道:“等我。” 今日观礼的人太多,宸王府的马车只能停在另一处巷子里,银珠绿幕等人早已在车上候着。听到萧谨言的话,还没等容思勰反应,丫鬟们就先笑开了,绿幕更是悄悄对容思勰说:“郡主,萧四郎君让你等什么呀?” 容思勰高贵冷艳地瞪了她们一眼,装作内心毫无波动的样子,不肯说话。 ☆、新儿洗三 五娘走后没多久, 楚漪终于在一天夜里发动了。 整个王府都随之折腾起来, 等到天蒙蒙亮的时候,接生婆满脸喜气地跑出来,对侯在院子里的众人说道:“恭喜王爷王妃, 恭喜世子,是个小郎君!” 所有人都露出松了口气的神色,容颢宗来不及看新生子,就快速往屋内走去。 “世子等一下,屋里还没收拾好……” 等到坊门一开,宸王府报信的下人就朝各府跑去,没过多久,忠勇侯府的人就到了。 忠勇侯夫人先是去看楚漪, 然后又急着去看新生儿, 乐得笑容满面。 容颢真也跟着从楚老将军那里回来,回府后, 第一件事就是去看自己的侄子。 容颢真趴在木床上,盯着新生儿看了半天,忍不住对容思勰说:“七娘, 你刚生下来的时候, 也这么丑啊?” 容思勰一脚踹到容颢真身上。 “你可真能耐了, 你这一句话,开罪了三个人!” 容颢真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把容颢宗、楚漪和容思勰都骂进去了。 刚进屋的忠勇侯夫人听到这句话,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有对双胞胎就是好, 看看郡主和八郎,多有意思。”忠勇侯夫人一边说,一边熟练地抱起新生儿,“我们家小郎君长的好看着呢!现在还看不出来,等洗三的时候,就长好看了!” 宸王府嫡长孙的洗三礼,自然要大办。 这一辈宗室里男郎的排行是“修”,宸王替自己的嫡长孙起了个“睿”字,于是,这位从一出生就饱受瞩目的孩子,名字便定为“修睿”。 这一天,无论是亲近的人家,还是有过纷争的政敌,无论人到不到,礼物却都要送到宸王府。就连宫里,也送出来好几批赏赐。 容思勰带着一群贵女,在暖阁里说话。 七月时宸王府和承羲侯府都放出风声,现在突厥人已走,这些娘子们也敢放开手脚说笑。 容思勰和萧谨言的事情,无疑是最为众人所津津乐道的。 容思勰几乎被表姐妹们摁住取笑,很多人都发出感叹:“怎么也没想到,竟然是你们俩!” 本该在公主府内待嫁的阮歆也来了,她已被册封县主,婚期就在明年。和皇家结亲,总要注意很多,但是容思勰邀约,阮歆还是顾不得避嫌,亲自来了。 她拉着容思勰的手,语带感慨:“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最后亲上加亲,这样极好。” 听着阮歆的话,容思勰也想到宫内的一些流言,只是没想到都传到阮歆耳朵里了。容思勰不知道该怎样安慰她,只能握紧阮歆的手。 阮歆回以笑意,示意自己不在意。 嫁给皇子,怎么还能奢求其他? 娘子们谈笑宴宴,男客那边,也热闹的很。 容修睿被抱出来,先给几位位高权重的宰辅传看。大人物们在讨论孩子,年轻的郎君们,也有自己的乐子。 容颢宗作为主人,自然频频被灌酒。郎君们肆无忌惮的说笑里,半真半假地掺杂着羡慕。 容颢宗的人生简直顺利得让人眼红,出身尊贵,仕途得意,家庭和满,现在才二十,连嫡长子都有了。 这样的人不被灌酒,简直说不过去。 容颢宗平日里严肃周正,肃着一张脸就能吓退很多人,但是现在,他收敛了锐气,露出难得的好脾气来,非但对端过来的酒照单全收,连对敬酒之人都和善了许多。 但是唯有一个人例外,此人正是萧谨言。 萧谨言监守自盗,可算犯了众怒,也被一通灌酒。 最后,萧谨言再好的酒量都吃不消了,他只能借机出来醒酒。 萧谨言出来没多久,就感觉到自己身后跟了一个人。 他心中冷笑,带着尾巴,朝僻静无人的地方走去。 “还不出来?” 赵恪慢慢从树丛后走出来,看着萧谨言,说道:“你和她,不合适。” 听了这句话,萧谨言笑了:“不合适?我与七娘青梅竹马,情谊深厚,而且双方家族交好,乐见其成,何来不合适?” 萧谨言慢慢朝赵恪走近,说道:“无论你和她之前是什么关系,我希望你记住这一点,从此以后,她将会是我的夫人,承羲侯府的孙媳,与你,再无关联。” 萧谨言眼中的光明明灭灭,赵恪和萧谨言对视良久,忽然问道:“你如何得知此事?” “你说呢?” 赵恪想到已经察觉出不对的容思勰,悠悠叹了口气。 这个丫头,怎么什么都往外说。 看到赵恪误会,萧谨言如愿地笑了。其实容思勰只是蜻蜓点水地提了一下,萧谨言真正得知赵恪的不对劲之处,还是在萧府的卷宗密册上。 萧府以暗卫起家,即使后来大部分子孙都不再与银枭卫扯上关系,但萧府内还是存着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卷轴。萧谨言找了许久,翻看了很多记录着民间异事和官宦秘闻的书籍,终于确定,赵恪,就是册子里,带有前世记忆的重生之人。 顺藤摸瓜,另一个重生的人也被萧谨言查出来,正是和宸王府闹掰的容四娘。 到此,萧谨言对宸王府的一些疑问,也彻底解开。就连赵恪的一些不寻常之处,萧谨言也找到了答案。 同样是男人,萧谨言一眼就能看出赵恪看容思勰的眼神不对劲,他对赵恪和容思勰的关系有好几种猜测,但无论是哪一种,这一世,赵恪想都别想了。 萧谨言不想和赵恪耗下去,一个前世的失败者罢了,不值得他花费心思。有这些时间,萧谨言更愿意和容思勰的兄长们套一下近乎。 错身而过时,赵恪突然说:“你有没有问过自己,为什么愿意娶她?” 萧谨言脚步一顿。 “你不愿意承认,那我来告诉你。你愿意娶她,是因为她是宸王的女儿,圣上钦封的郡主,在她各方面都符合世妇条件的情况下,你当然愿意娶她。可是如果有一天,她不符合了呢?” “如果她发生意外,身体带上终生遗憾,你还会不会娶她?就算您愿意,你的家族呢?” 萧谨言的眼中带上慑人的寒光,目光似乎化为实质,如冰锥一般刺骨。他看向赵恪,冷冷问道:“你什么意思?她怎么了?” “上一世她出事之后,你以为你在哪里?她身体抱憾,而你,却选择毫不犹豫地放弃这个‘妹妹’,转而去求娶他人,后来升官加爵,好不得意。既然你曾经放弃了她,那现在,你也没资格说出对她负责的话!” “前世是我陪在她身边,这一世,也会如此。你,没有资格。”赵恪说完,看都不看萧谨言,转身走开。 萧谨言默然不语,伫立在原地,许久未动。 等走远了,赵恪露出自嘲的笑意。 过了这么久,他以为他已经不再在意这件事情,可是事实证明,即使重活一世,他仍然过不了这个坎。 上一辈子,赵恪明知萧谨言和容思勰只是寻常的兄妹感情,容思勰也仅是怀着对兄长的仰慕之心而时常提起萧谨言,可是赵恪,没有办法说服自己不要在意。 果然,这一世,他只是一错神,萧谨言和容思勰就踏过了兄妹之间的那条线,一发不可收拾地发展到谈婚论嫁的地步,这简直是对他的讽刺。 可是那又如何呢,赵恪想,方正萧谨言不会知道前世的真相,不会知道前世萧府和宸王府压根没有提起订亲的事情,就让萧谨言怀着愧疚之心,错过与容思勰的婚约。 他果然如阿勰所言,心性越来越狭隘,赵恪嘲弄地想着,可是即使这样,他也不想看着自己的妻子另嫁他人。 赵恪突然感到胸腔中一痛,四肢也突然失去力气,赵恪不得不扶着柱子,才能稳住自己的身体。 赵恪皱着眉,等待那阵痛意慢慢过去。 果然,泄露还未发生的事情是要付出代价的。那日赵恪提醒容思勰“骑马小心”后,没走多远便感到心口绞痛,而容思勰却由萧谨言陪着,说说笑笑地走远了,从不曾回头注意另外一个人。 今日他再次和萧谨言说起容思勰命中的大劫,无疑,这又犯了上天的忌讳。天衍四九,人遁其一,在不知道自己命运的时候,怎样改变都不会犯错,可是一旦知晓未来,每说出或者改变一件事,都要承担相应的代价。 赵恪苦笑,上天让他重生,究竟是为了什么? 萧谨言在外面吹了很久的冷风。 最终,他抬起头,眸光灼灼,快步朝府外走去。 他不信。 他不信自己会放弃容思勰,也不信自己会因为一些外在原因而毁掉自己和容思勰的婚约。 而且,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让一个从一品的郡主,堂堂宸王的女儿,带上无法根治的身体遗憾,甚至不得不低嫁? 萧谨言想起那日赵恪说的话。 “过十三岁生辰之前,骑马千万小心。” 莫非容思勰在骑马的时候发生了意外?可是每次出行都要骑马,赵恪指的到底是哪一次? 明年四月就是容思勰的生辰,在此之前,萧谨言一定要查清楚这件事情的真相。 萧谨言直觉赵恪也不知具体时间,不然他不会在秋狩时就紧紧盯着。 赵恪不知道,有一个人一定知道。 同样重生归来,和容思勰是同府姐妹的容四娘。 她一定知情。 作者有话要说: 老规矩,周五加更,另一章半小时后~ 在此说一件事,之前不太懂防盗系统,所以一直没弄,但是盗文这个玩意真的好闹心,我算着老读者的订阅比例已经追上来了,所以定为最低防盗比例30%,时间24小时,请各位谅解啊~ ☆、前世悲剧 和亲之事了结以后, 宸王府和承羲侯府正式商议结亲的事情。 但两个庞然大物联姻, 并不是那么轻易的事情,尤其宸王和容颢宗几人,突然不待见起萧谨言来。 就这样拖着拖着, 一直拖到了年底。眼看要过年了,得,只能明年再议。 承羲侯世子萧大郎也很无奈,他成天被儿子催着提亲,可是宸王只有这一个嫡女,看得紧些可以理解。他也有女儿,等萧月瑶议亲的时候,他也会好好为难一下对方的混小子。 所以萧大郎非常体贴地表示, 既然今年来不及, 那就明年再谈。 萧谨言自己心里着急,但又没法和父亲明说, 只能更加用力地去找容思青的下落。 而容思勰的生活就完全不一样了,她有钱有闲,还有白藕一样的侄子解闷, 活得滋润无比。 这一天, 容思勰去嘉乐院正房找侄子玩, 正巧容颢宗也在。 容思勰轻车熟路地抱起侄子,特别有眼力劲地跑到里屋,把空间让给楚漪和容颢宗。 楚漪无奈又羞赧地扫了容思勰一眼,继续和容颢宗说话:“二郎现在还没回来, 再有半个月就要过年了,他能赶回来吗?说来也真是,大冬天的,二郎怎么被派到外府去了?” 容颢南上个月出门,去太原府执行公务,到现在都没有音信。如果想在过年前赶回来,少不得要风雪兼程走夜路了。 启吾卫有宸王在,谁敢不经过宸王的同意,把宸王的二郎君派遣到外面,所以这显然是宸王的手笔。 正是因为如此,楚漪才不懂宸王的用意。 容颢宗只是非常平淡地说了一句:“不用管他,他活该。” 容思勰在里屋刚好听到,她顿了一下,突然爆笑出声。 容思勰笑得连容修睿都抱不稳,丫鬟们连忙上来搭手。容修睿正是在爱模仿的时候,虽然不知道姑姑在笑什么,但也跟着笑。 楚漪越发一头雾水,上前来接过容修睿,问:“到底怎么了?” 显然容颢宗和容思勰都知道为什么,但这兄妹二人谁都不说。 容思勰笑得说不出话来,她没想到自己只是随口一说,结果容颢南真的被宸王抓包了。敢偷偷查宸王的私事,仅是被扔到外府出任务已经是便宜容颢南了。 黎阳进来时,正看到容思勰笑得前仰后合,黎阳十分嫌弃:“你看看你,都是要订亲的人了,平日里还是没个正形。” 听到订亲,容颢宗说道:“急什么,七娘才多大。” 黎阳一听就恼了,说:“你们几个差不多行了,再拖下去,害得七娘定不了亲,我可饶不了你们!” 这话明着在说容颢宗,但暗地里分明在影射宸王。 楚漪感到好笑,宸王、容颢宗,甚至包括渐渐在启吾卫里打出名声的容颢南,哪一个在外面不是说一不二威名赫赫的主?可是在家里这些都没用,黎阳生起气来,谁都得乖乖听骂。 容颢宗也不好说什么,只能代父亲受着。 寒冬腊月,北风呼啸。 一个凄清的小院内,寂静的宛如死地。 这样简陋的院子,屋内却摆设着许多与萧条外表毫不相称的器皿,然而这些器件虽然看着精贵,但其实也只是看着罢了。 因为屋里许多地方都落了灰,而且温度冷得吓人。炭盆里火光微弱,似乎下一刻就要熄灭。 一看就知,这是哪家犯了错的官眷,被流放到别院了。 容思青的咳嗽声从早响到晚,几乎没有停下的时候。 即使这样,她还在一遍又一遍地问,现在是哪一年,已经过到哪一月哪一日了。 容思青形容枯槁,似乎下一刻就要断气。 可她偏偏撑着这最后一口气。 这几日容思青时常在想,她重生一世,到底为了什么?她也曾踌躇满志,殚精竭虑,可是到了最后,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该是谁的,还是谁的。 她终于明白,所有看起来偶然得势的人根本不是偶然,即使仗着记忆抢占了先机,但若没有与之相匹配的心机和手段,最终还是什么都保不住。 就比如她策划了那么久,一步步赢得襄平的看重,以为这样就能顶替了容思双。可是她的心智远不及对方,即使先下手为强,最后也抢不过容思双。 一切事情,总会在不知不觉间,修复到原来的轨道上。 既然重生无法改变过去,那容思青一定要留着最后一口气,亲眼看到容思勰,再一次回到前世悲剧的起点,从云端,狠狠坠落。 她无法避免前世悲惨的结局,没道理,容思勰就能避开。 容思青眼神里带着癫狂,嘶哑着嗓子大笑。容思勰,爬得越高,摔得越惨,我等你,与我一同重回地狱。 年味渐散,在萧谨言的催促中,议亲再次提上日程。但议亲到底是大事,直到开年初春,两府才商量出大致章程。时隔百年,承羲侯府再度与皇家结亲,承羲侯有意风光大办,所以没有直接提亲,而是上表请求赐婚。 皇帝的批复还没有下来,容思勰考虑到订了亲,自己就不能随意出门了,所以趁这段时间天气好,约了三五好友,骑马出城游玩。 赵恪刚回府,下人殷勤地迎上来,替赵恪牵马。 他习惯性地问道:“府上其他人呢?” “侯爷在后院,夫人要去东市看布料,二娘子则和其他府上的小姐出城踏青了。” 赵恪随意地点点头,实则根本没往心里去。 他这几日一直在心焦容思勰的事情,眼看离她的生辰越来越近,赵恪也拿不准,容思勰十三岁的那次大劫,究竟是已经过去,还是尚未到来? 赵恪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你刚才说什么?二娘去哪儿了?” “二娘子出城踏青……” 赵淑娴出城了。 赵恪突然想起前世的一些传闻,那时坊间盛传赵家女堪比飞燕合德,他只当众人在捉风捕影,所以一直没有放在心上。 可是赵恪分明记得,容思勰曾在酒后不忿地提起过,害她一生的罪魁祸首,非但没有被罚,反而还活得风生水起。 赵恪心里连道不好,立刻朝外跑去。 千万不要是他想象的那样! 与此同时,萧谨言终于找到仿佛人间蒸发一样的容思青。 萧谨言暗道襄平公主可真是下了功夫,居然把人藏在这里,怪不得启吾卫找了一个月都没有找到。 但这些都不重要,萧谨言此行,另有目的。 他没有理会男女大妨,径直朝屋内走去。 容思青早已听到声响,她生无可恋地抬起头,发现居然是萧谨言,终于露出意外的神色:“居然是你?” 说完,她自己又点了点头:“也是,前世给她收尸的,也是你。” 萧谨言被容思青话中的内涵惊得心惊肉跳,但是他已经来不及细问,只能开门见山地说道:“七娘受伤,在什么时候?” 容思青的精神状态似乎不大好,她没有理会萧谨言,而是怔怔地看着窗外:“又一年了,上巳节都过去了。” 萧谨言忍无可忍地重新问了一遍:“她什么时候受的伤?” 容思青却仿佛陷入回忆中,颠三倒四地说道:“你知道吗,曾经有一个女子,她从小不被关注,几乎像是野草一样长大。她的生母时常教导她,要恭顺,要听话,只要不争不抢,总能顺遂活到出嫁。” “第一次她信以为真,胆小慎微地活到十五……” 萧谨言知道容思青在说前世的事情,于是耐着性子,听她说完。 “可是突然有一天,那个女子的妹妹出事了。和那个胆小的女子不同,她的妹妹从小被捧着长大,性格既张扬又高调,事事喜欢争先。然而那一次,妹妹却倒了大霉。她打马球时,意外从马上坠落,摔断了腿。嫡母和父亲吓坏了,找了许多名医,最后腿倒是接好了,但是走路的时候,会一跛一跛的。妹妹小时候得罪了很多人,许多贵女明面上不说,但私下里都在偷偷笑她。” 说道这里,容思青癫狂地笑起来:“你说,这种情况,到底是死了好,还是留下一条命,但终生成了跛子好?” 萧谨言光想象就觉得心痛,前世容思勰居然跛足?怪不得,别说她一个小姑娘,就是成年男子,恐怕也无法接受这样大的落差! 萧谨言的语气不自觉变得冷厉,逼问道:“到底在哪一天?” 容思青好容易止住了笑,唇边带着奇怪的笑意,看向萧谨言:“你说,在哪一天?” 萧谨言心中剧惊,立刻朝外跑去。 身后传来容思青嘶哑的声音:“哈哈咳,来不及了!” 萧谨言没有理会容思青的疯言疯语,出了院子,一边上马,一边冷声询问手下:“郡主在哪里?” “郡主今日出城了,许是在留仙园……” 萧谨言走后,容思青还在喃喃自语:“嫡妹腿脚留下残疾,原来提亲的人家一下子都没了,反倒围上来许多破落户,想借机讨好宸王。” “嫡母心高气傲,怎么可能看得上这些人家,所以婚事一直拖着,拖到了十五。因为残疾,她越发暴戾恣睢,连门都不愿意出,一提嫁人她就发脾气。后来,宸王终于相中一个少年郎……” 赵恪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样入了宸王的眼。 那时的他,虽然家世落魄,但他从小上进,被家族视为复兴的希望,他亦以此自勉。 后来他突然被宸王召唤,许给他财富、名望和权势,唯一的要求,就是娶容思勰。 他因为被捧得厉害,兼之相貌不错,所以颇受夫人娘子欢迎,他自然不愿意,娶一个跛了足,所以不得不下嫁的郡主。 可是他哪里拗得过宸王,很快他就被逼着娶了容思勰。黎阳害怕强扭的瓜不甜,担心容思勰嫁到桐城侯府受委屈,所以让容思青陪了过去,嫁于江二郎为妻。这样,容思青和容思勰既是姐妹又是妯娌,有容思青帮衬,容思勰无论是管家还是治宅,都不会被人欺负。 当然,宸王和黎阳有求于容思青,开给容思青的好处亦是十分优厚,只要容思青稍微有点脑子,和容思勰处好关系,也就是将容思勰把握在股掌中,黎阳和宸王,岂不是任由她狮子大开口? 可惜,前世的容思青没有看破这一点,反而带着怨怼,生生耗光了自己的底牌,也耗光了黎阳对她的忍耐。 赵恪苦笑,其实愚蠢的何止是容思青,他也不是,生生将一手好牌打的稀烂吗。 如果他好好对待容思勰,仕途有宸王和容颢宗、容颢南帮衬,何愁不能中兴家族。然而他受不了妻子比自己出身高,受不了别人异样的眼光,最后,非但痛失所爱,还连累了家族。 这时候,赵恪也终于从记忆深处回忆起来,和容思勰打马球,导致容思勰意外坠马的,就是赵淑娴! 容思勰在留仙园,再一次偶遇赵淑娴。 即使她们俩已经积怨颇深,但是面子上,好歹还得意思一下,所以赵淑娴邀请容思勰打马球时,容思勰同意了。 容思勰早已忘记七个多月前,赵恪曾和自己说过的话。 她是那样相信自己的骑术。 ☆、再度坠马 女子马球要柔和的多, 这些娘子们一来骑术不过关, 二来没有郎君那样强烈的胜负欲,打球时最先顾及的还是自己,不像男子马球那样对抗激烈。 所以, 容思勰一个人可以完虐赵淑娴她们一队。 这一次,容思勰又拦截了赵淑娴的一颗球,赵淑娴气得咬牙切齿,那一瞬间,她看到容思勰的马暴露在自己面前。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产生了这个念头,她鬼使神差地抬起偃月杆,狠狠朝容思勰坐骑的关节上打去。 马腿娇贵,怎么能经得住这样的攻击。 踏雪当时就一声悲鸣, 趔趄着超前摔去。 容思勰完全没有料到这个变故, 她正在俯身控球,踏雪栽倒, 她也跟着失去平衡,朝马下摔去。 容思勰本来有机会跳马,可是坠落的一瞬间, 她突然想起当年在西市, 也是同样的情形, 一只暗箭毫无预兆地朝她飞来,险些让她命丧当场。根植在容思勰心底的恐惧再一次爆发,而这晃神的片刻功夫,就已经错过了自救的最好时机。 踏雪的凄鸣感染了其他马匹, 许多马也跟着受惊,挤成一团。这种时候摔下马,绝对会被马蹄踩踏致残。 容思勰眼睁睁看着自己朝地面坠去,之前她还不明白,容思青为什么信誓旦旦地说她会遭报应,这一刻,容思勰突然就懂了。 原来,是这样啊。 容思勰恍惚之际,猛然听到一阵喧哗,女子的尖叫声和下人们的呼喊声从不远处传来,似乎有人在喊“郎君小心”,紧接着她就感觉到身后一热,手臂上传来一阵大力地拉扯,然后容思勰险险从马蹄下擦过。 容思勰还来不及反应,就被一个人从身后环着扶起来,迅速远离已经失控的马匹。 等走远了,容思勰腿部一软,差点跌坐在地。 那个人陪着容思勰缓缓蹲下,用力扶着容思勰的肩膀,轻轻说道:“不用怕,已经没事了。” 容思勰蹲在地上良久,才颤抖着发出声来:“谢……谢谢……” 赵恪刚刚赶到,就看到差点让他目眦尽裂的一幕。 容思勰朝马蹄下摔去,几乎下一瞬就会被踩中。 这时候有一个人从飞驰的马上跳下来,抱着她躲开了马蹄。 那一刻,赵恪十分感谢萧谨言,感谢他从危机四伏的马蹄下,冒着性命危险救下容思勰。 同时,赵恪也在脑子中还原了前世事发时的场景,如果没有人来救容思勰,她会被乱马踩中,腿骨断裂。等回到王府医治时,已经太晚了,即使接好了断骨,也会因为救治不及时而落下终生残疾。 容思勰一生的悲剧,就从这里开始。 此时的容思勰还没有反应过来,自己又从鬼门关晃了一圈。她顾不得避嫌,任由萧谨言轻轻揽着,自己捂着心口,慢慢平复惊惧的心情。 等容思勰情绪稳定下来,她出奇地愤怒起来。容思勰随手捡起一根落在地面的马鞭,气势汹汹地朝赵淑娴走去。 意识到闯了大祸,这些小娘子们哪里还有心情比赛,都纷纷下马,既想去看看容思勰的情况,又怕被容思勰迁怒。 赵淑娴也混在这群人中。 看到容思勰毫发无伤地站起身,赵淑娴偷偷撇了撇嘴,正打算说什么,突然一道疾风扑面而来。 长长的鞭尾擦着赵淑娴的鬓角而过,巨大的鞭花声就在她的耳边炸裂。 赵淑娴当时被吓得失去语言功能,等反应过来,她立刻捂住自己的脸,高声尖叫:“你竟然敢拿鞭子抽我的脸!你疯了!” “你也知道怕?”容思勰厉声说道,“刚才暗算我时,怎么不知道怕?” “我的脸,我的脸怎么样了?”赵淑娴几近癫狂,在其他人一遍遍地保证下,才终于确信自己没有毁容,只是被鞭尾擦了一下罢了。 赵淑娴心里一阵庆幸,庆幸之后,就是暴怒:“好啊你,居然敢在大庭广众之下用马鞭行凶,蓄意毁我的容貌。你等着,圣人和皇后不会放过你的!” “真以为你姐姐是皇后,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容思勰也气得狠了,说道,“打马球时恶意击伤另一人的马腿,其心当诛。别说我这一鞭子只是吓唬你,就是我真的抽中你,也是你应得的!” “呵。”赵淑娴冷笑,挑衅道,“你只是虚张声势罢了,你真的敢抽伤我吗?” 容思勰冷冷一笑,手里握着马鞭朝赵淑娴走去:“你看看我敢不敢!” 赵淑娴被吓得连退好几步,连忙躲到人群里,这才有安全感。隔着人影,赵淑娴看到了容思勰似嘲似笑的眼神,仿佛在讥讽她胆小。 赵淑娴虽然生气,但还真不敢出去逞强,她只好强撑着撂下一句狠话:“你刚才这一鞭,我记住了。我这就进宫,你等着!” “巧了,我也想进宫,向皇后殿下讨教一下赵家的教女之道。” 赵淑娴突然露出奇异的笑容:“你以为我的靠山只有皇后吗?到底谁受罚,我们走着瞧!” 说完,赵淑娴再不敢多待,立刻转身朝后走去。 其他女子面面相觑,上前和容思勰说了一番场面话后,也跟着告辞。 人群渐渐散开,除了宸王府和承羲侯府的下人外,只零零散散地留下几个家族和宸王府交好的女子。 今日这场变故出乎所有人意料,她们长长叹了口气,即使很心疼容思勰差点致残,也知道这桩闹剧即将惊动宫中,她们不适合再留在这里了,只能用力握了握容思勰的手,接连告退。 每个人走时,都不着声色地瞅了萧谨言一眼。 萧谨言从容淡然地站在容思勰身后,任由其他人打量。 这下这些女子们心里都有谱了,看来承羲侯府和宸王府的婚约就在最近了,先不说萧谨言如何得知容思勰的位置,就拼他方才纵身救下容思勰,还毫不避嫌地虚揽着容思勰安慰了很久,就知这两户人家已经商谈妥当,恐怕不日,就要公布婚讯了。 大权在握的宸王府和百年世家承羲侯府,这两户的联姻太过可怕。如果容思勰和萧谨言的婚事成真,那岂不是意味着,忠勇侯府楚家和承羲侯府萧家,两大世袭罔替超品侯,都成了宸王府的亲家? 这个场面光想一想都觉得心惊。 同行的贵女们就在这样复杂的心情中离开。 等人都走光了,一直强硬的容思勰忽然露出悲伤的神情,快步朝踏雪走去。 踏雪前腿受伤,正趴卧在地面上,不住地悲鸣。 容思勰心疼地环住踏雪的脖颈,将脸埋入踏雪长长的鬃毛里。 萧谨言静静跟随在容思勰身后,任由她发泄自己的哀伤。 “它曾经救过我的命,没有它,我在西市就死了。” “我发誓要好好待它,可是最后,它却因为我而断了腿。” 说到最后,容思勰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萧四兄,你说踏雪还能再站起来吗?” 萧谨言心里叹气,说道:“能的,赵二娘力气不大,只要医治的及时,兴许还有救。” 即使这样说,但萧谨言也知道只是安慰容思勰罢了,马腿何其娇贵,就算踏雪还能站起来,恐怕也无法再奔跑了。 对于一匹千里良驹,这无异于夺命。 就算是自欺欺人,萧谨言也不忍戳破,他轻声哄着容思勰:“先起来,我们回去再想办法。” 将悲愤发泄出来,容思勰也好受了很多,她顺从地由萧谨言扶着,慢慢站起来。 容思勰现在已经是一身尘土,萧谨言也好不到哪里去,然而此时此刻,谁都没心思关注这些。 侍从牵来一匹新马,容思勰刚靠近就觉得害怕。 “不行,我还是……” 明明已经克服的阴影再度爆发,容思勰又变得惧马了。 “没事。”萧谨言握着容思勰的肩膀,以极轻松的口吻说道,“不想骑马,我们换一种就好了。” 然后他看向下人的眼神已经变得冰冷,这点眼力劲都没有。他微微抬了抬下巴,说道:“去找一辆马车来。” 侍从跑出去找车,容思勰由萧谨言陪着,慢慢往外走。 走到半路,他们遇到了一脸苍白的赵恪。 赵恪动了动唇,似乎想说“对不起”。 对不起,我从没有想过,带给你一生灾难的,竟然是他这一世的亲妹妹。 可他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容思勰目不斜视,仿佛不曾看见这个人,连眼风都没有扫去。王府的侍女们更加不会给赵恪好脸色看,她们愤恨地剜了赵恪一眼,然后围着容思勰离开。 一处凄清的院子内,容思青也在喃喃自语,不停地打发侍女去外面打探消息。 前世的变故就在今天,这一世,容思勰有没有出事?过去究竟能不能改变? 小丫鬟不断地被轰出去,一遍又一遍地跑。 这一次,小丫鬟终于打听到马场发生的事情,她兴冲冲地往回跑,进门时还险些被裙角绊了一跤。 “四娘子,我打听到了!” 小丫鬟跑进屋,兴高采烈的表情渐渐凝固在脸上:“四娘子……” 容思青躺在床上,已经没了气息。 可是她的眼睛,还瞪得大大的,朝窗外的方向看去。 马球坠马是她们姐妹俩一生悲剧的开始,没有坠马,容思勰还是骄傲的郡主,不会低嫁也不会成为笑柄,容思青也不会作为陪嫁,被塞给桐城侯庶子。 容思青可能会像生母说的那样,毫无存在感地活到及笄,然后说个不高不低的夫家,夫家看在宸王的面子上不敢苛待她,然后生儿育女,无波无澜地老死。 可惜,那件事发生了,这个事件毁了容思勰,也毁了容思青。她们俩人的命运,都因为别人的一个恶念,而一夜剧变。 容思青不甘心,她哭闹,她抗争,她凭着一口怨气重回少年,想要改变过去。 为了扭转过去,她付出了那么多,被家族流放,被同父姐姐暗算,甚至还为此付出了自己的寿命。可是直到她死,容思青都不知道,毁了她和容思勰一辈子的悲剧,究竟有没有被改变。 重生从这里开始,亦从这里结束。 “四娘子,郡主她,没有出事啊……” 事情传到宸王耳中后,他气得捏碎了手中的茶盏。 宸王立刻扔下公务,打道回府,然后带着容思勰进宫讨个说法。 容颢宗和容颢南也很快听到风声,返回府中,陪容思勰进宫。 而容颢真因为太冲动,则被父兄几人特意瞒下,不让他掺和此事。 萧谨言亲自护送容思勰回来,他本来也想随同入宫,但被其他几人拦下。 萧谨言心里咯噔一声,正要争取,却听到容颢宗说道:“今日之事,多谢。接下来的事情交给我们,你先回府,干些其他事情。” 萧谨言把容颢宗的话转了两遍,明白容颢宗是暗示他回府通告承羲侯,联合其他家族,从外部向皇帝施压。 他这才放下心来,他应该算是,被容思勰的父兄正面承认了? 萧谨言这时候才生出一种尘埃落定之感。 于是萧谨言也不再坚持,他站在王府外,目送容思勰登上马车,缓慢而坚定地朝大明宫驶去。直到渐渐看不见,萧谨言才转身,策马朝萧府奔去。 差点害了容思勰,这笔账,可没这么好抹去。 在萧谨言和祖父、父亲商议给赵家施压的事宜时,容思勰的马车也缓缓停住。 她提起裙角,从马车跳下,然后跟在宸王身后,朝宣政殿走去。 宣政殿的内侍对他们几人的到来一点都不意外,行了一礼后,就朝殿内通报。 出来时,内侍脸上的神色越发耐人寻味,他似悯似笑地瞥了容思勰一眼,然后躬身,请他们入殿。 入殿后,容思勰按规矩行礼后,才敢抬头看向上首。 结果这随意一瞥,却让容思勰心中警铃大作。 赵淑娴正堂而皇之地坐在皇帝身侧,挽着皇帝的手臂,情态亲昵。看到容思勰几人进来,赵淑娴递来一个得意的眼神。 你看,我就说,受罚的,不一定是谁呢! 容思勰要极用力才能克制住惊讶之色,难道说,宫里那些捉风捕影、荒唐不堪的谣言,居然都是真的? 赵淑娴挽着皇帝的手臂,高坐上首。 这么多年以来,赵淑娴早就总结出一套行事准则,美貌是最锋利的武器,她什么都不需要做,只需要保持最美的姿态在内等着,自有男人去外面争权夺利,然后将权势和华服捧到她眼前。所以即使赵淑娴意识到自己不够急智也不够聪慧,她也不放在心上,有什么要紧的呢,方正只要讨好了男人,自然有人替她动脑子,也有人替她出头。 她从前曾想过搭上皇子,然后成为皇子妃,舒舒服服地当一个闲散王妃,共享皇子的荣耀。可是王妃梦碎,容思勰又当着她的面风光受封,赵淑娴在双重刺激下突然想通了,皇子的权势都来自于皇帝,她为什么要舍近求远,去交好皇子,反而放过面前这位全天下权势最大的人呢? 赵淑娴时常进宫找皇后,一来二去,和皇帝也渐渐相熟了。等她起了这个念头后,顺理成章的,她就成为了皇帝的女人。 而后,果然不出所料,赵淑娴的地位瞬间拔高,就连皇帝的内侍总管见了她都客客气气的。赵淑娴扬眉吐气的同时,也蠢蠢欲动起来。 容思勰以前给过她那样多没脸,现在她已不同往昔,何不狠狠出一口恶气? 所以赵淑娴握着偃月杆,用力砸向容思勰的坐骑。赵淑娴自信,别说她只是想出一口恶气,就算容思勰真的受了伤,也没人敢说什么。 容思勰有一个好出身又怎么样,哪里比得上,她抱上了一个好男人呢? 所以赵淑娴有恃无恐地靠在皇帝身边,挑衅地看向容思勰。 看到赵淑娴的那一刻,容思勰三观都裂了,她心里吐槽不断,但头脑却十分清楚,这不是她能掺和的局面,所以将讨要公道的事情全权交予父亲和兄长,她只是低着头,安静地待着。 至于赵淑娴那样幼稚的挑衅,容思勰才懒得理会。这样要紧的场面,容思勰才不会将心思浪费在一个美而愚蠢的花瓶上。 宸王不愧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或者说他对此事早已心中有数,看到皇帝和赵淑娴异于常态的亲昵,他眉头都没有动过一下,只是沉稳地说道:“禀圣人,今日在留仙园,赵二娘与小女和光打马球时,赵二娘恶意击伤小女坐骑,险些惹下大祸。还请圣人,禀公处置。” “哦?”皇帝只是不冷不热地回了一句,“那依你之见,该如何处置?” “赵二娘意欲谋害皇族,应按以下犯上之罪,移交大理寺,按律处理。” 皇帝却笑了:“勋贵公侯的处判,一般不是由启吾卫处理么?” 容思勰心里一紧,皇帝这是什么意思? 宸王伴君多年,此时还十分冷静:“既然圣人信得过启吾卫,臣自然乐意替圣人分忧。” 皇后匆匆赶来,刚进门就听到这句话,她被吓得腿脚一软,连忙喊道:“圣人不可!二娘被交到启吾卫手里,哪里还能活着出来!” 宸王就是启吾卫的统领,容颢南也在里面,赵淑娴刚刚得罪了容思勰,如果真的被交到启吾卫手里,那还有什么活路! 皇后肝胆俱裂,顾不得失仪,不管不顾地喊了出来,再然后,她的目光才扫到上座,看到了赵淑娴挂在皇帝臂弯、那双宛如白玉一样的手。 皇后眼珠一缩,突然就失去了语言能力。 皇帝看看不动如山的宸王,再看看花容失色的皇后,不辨情绪地笑了笑,低头把弄手中的佛珠,却什么都不说。 一时间,宽敞的大殿内,只能听到皇帝转动檀木珠的声音。 容思勰的后背渐渐爬上凉意,终于体会到伴君如伴虎的真实含义。 最后,容颢宗开口说道:“禀圣人,无规矩不成方圆,今日留仙园许多人都看到赵二娘袭击和光,若是没有任何惩处,置皇族的威仪于何处?又置圣人的英名于何处?还请圣人三思。” 赵淑娴依偎在皇帝身边,一直不曾说话,听到这里,她却不屑地哼了一声:“这话我不依,我可没有袭击她!相反,和光郡主反倒冲着我的脸,直接甩了一鞭子呢!” 皇帝说话,容思勰不敢接,但是赵淑娴的话容思勰却毫不畏惧,她只是说道:“反咬一口。试问你脸上可有鞭痕?” “那你身上可有伤痕?”赵淑娴仿佛找到了击破口,得意地说道,“你将坠马之故赖在我头上,证据呢?我还冤枉的很呢。” “巧了,我还真有。”容思勰露出得逞的笑意,“几年前圣人钦赐良驹踏雪,现在踏雪的腿骨还是碎裂的,若是赵二娘想要证据,直接派人去王府一观即可。” 赵淑娴被噎了一下,然后去拽皇帝的袖子:“圣人,你看她!明明是她自己骑术不精,从马上坠下,却偏偏赖我!” “那你如何解释马腿断裂之事?”容思勰追问。 “打马球难免磕磕碰碰,我不过是一时失手罢了!” 容思勰抓住漏洞,问了出来:“可是你刚刚才说,我意外坠马和你毫无关系,现在怎么成了一时失手?” 皇帝也对赵淑娴漏洞百出的对答感到失望,眼睁睁看着赵淑娴被容思勰绕进去,然后间接坐实了自己的罪证。果然,宸王和容颢宗几个人很快跟进,说道:“圣人,既然赵二娘已然认罪,那便可以移交大理寺了。” “我没错!”赵淑娴大喊。 “住口。”许久未发声的皇后猛然开口,她的身形摇摇欲坠,靠侍女地撑扶才能站立。她抬起脸,露出一张白得吓人的面容,她看向赵淑娴,冷冷说道,“朝廷命官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 然后赵皇后推开侍女,自己撑着向皇帝施了一礼:“圣人,是我教妹不严,让她犯下如此大错,我愿亲自下旨管教她,还请圣人恩准。” “阿姐你做什么?我明明……”赵淑娴不满地说话,忽然接触到赵皇后的眼神,她心里跳了跳,被吓得噤了声。 容思勰心里叹息,真不知该说赵淑娴什么,皇后明明在捞她,赵淑娴却连皇后的话都要顶撞,简直…… “圣人,长姐为母,二娘做出今日之事,全是我的过错。我这就下罪己诏书,并将二娘带回立政殿,按宫规处置。” 皇后想将人带走,容颢宗和容颢南可不同意,容颢宗说道:“皇后殿下母仪天下,治理后宫,功劳赫赫,何错之有?赵二娘的事情与皇后无关,下罪己诏实属不必,不妨交付大理寺,大理寺自有章程。” 听到这番话,皇后却露出讥讽的笑意,治理后宫,功劳赫赫?呵,可不是么,她辛辛苦苦平衡后宫势力,操持中馈,一刻都不敢放松,然后呢,皇帝又是怎样回报她的? 皇后觉得自己简直是个笑话,最宠爱的妹妹和最敬重的夫君联手给了她致命一刀,而此刻,她却不得不替这两人转圜,好保全她们赵家的颜面。 之前宫里起流言的时候,皇后还为此责杖过很多宫人,现在想来,她就是一个被亲近之人蒙蔽了双眼的蠢货,真是可怜可笑。 皇后面无血色,定定看向皇帝的眼睛:“二娘还未许配人家,被大理寺提审实在有毁闺誉。如果圣人和王爷信得过我,不妨将二娘交予我,我定会给和光郡主一个交代。” 皇后话中有话,皇帝也难得生出些许赧然来,这样做是有些对不起皇后,为此皇帝特意瞒了中宫许久,可惜还是捅开了。然而帝王的愧疚总是短暂的让人心寒,很快,皇帝的思绪就转到另一点上,二娘还未许配人家…… 宸王等人也没想过能把赵淑娴弄到大理寺去,见皇后退步,他们也跟着退让,说道:“既然如此,不知皇后打算如何处置赵二娘?” 皇后正打算说话,却被皇帝打断了:“皇后宫务繁重,这等小事,就不需要劳动她了。” 赵皇后心里一惊,抬头不可置信地看向皇帝。 皇帝这话,莫非是信不过她,害怕她将赵淑娴带走后,私自加刑,这才拦住? 赵皇后心里的讽刺之意更重,真不愧是帝王之恩,转瞬即逝,据她入宫不过五年罢了,皇帝的信任和恩宠,竟然薄凉至斯。 这一出同样出乎宸王等人的预料,他们本以为这是宸王府和赵家的博弈,可是看来,皇帝对赵淑娴的偏袒,似乎要远超出他们的想象。 同时驳了嫡妻和重臣的颜面,皇帝也觉得尴尬,可是他看着赵淑娴楚楚可怜的小脸,实在不忍心让她受罚,这才豁出帝王颜面,亲自下场和臣子角力。 “赵二娘虽然失手打断了和光的马腿,但和光不是没事么,和光的鞭子也险些抽到二娘,我看此事,各退一步,就这样了结。” 容思勰顿觉无语,什么叫她没有事情?她差一点落下残疾好吗! 显然其他人也觉得荒谬,宸王和容颢宗几人不说话,无声地表达抗议。 皇帝自己也觉得说不过去,但是看到宸王府的几个人这样不识情面,他也慢慢升出火气来。 容榷一家,到底是掌权太久了,连他的面子都敢落。 皇帝情绪的变化,很快被赵淑娴发觉。她放心地将争强出头的机会交给男人,自己安心当解语花,现在皇帝心情不好,自然该她表现了。 赵淑娴道:“圣人莫恼,区区小事,何以值得陛下烦心?我不过是失手而已,又不是故意的,没想到和光郡主竟然这样小气,死咬着不松口。她的鞭子差点抽到我的脸,我还没告状呢!” 赵淑娴的厚颜无耻完全刷新了容思勰的认知,她压抑着火气,说道:“不是故意?一时失手,如何会将马腿打断?要不要请马倌前来验看,看看是不是故意的?” “马球场上时有意外,你休要血口喷人……” “够了。”皇帝忍无可忍地打断,“此事朕自有定夺,与你们俩无关,你们俩先下去。” 容思勰心里已经生出不好的预感,只能依言退下。赵淑娴本来不愿意走,看到皇帝的脸色,只能不情不愿地起身。 出殿时,容思勰忍不住朝皇后的方向看了一眼。 赵皇后虽然已经生下六皇子,但身形依旧纤瘦,宛如少女。此刻赵皇后笔直地站着,不肯露出丝毫怯意。 但她苍白的脸色,以及全靠侍女撑着才能站稳的身体,却泄漏了她真实的情绪。 就算是和赵家敌对的容思勰,也忍不住叹了口气。 内侍将容思勰和赵淑娴送出殿外,然后当着她们俩的面,关上高大的殿门。 宽敞的汉白玉石阶上,一时只剩下容思勰和赵淑娴两人。 脱离了众人的视线,赵淑娴终于有机会将心中的话说出口:“你看,我就说,你不能拿我怎么样。” 容思勰只是勾出一个嘲讽的笑容,看都不看赵淑娴,转身往下走。 “你还真是命大,这样都没事。不过,别说你毫发无伤,就是你真的摔断胳膊摔断腿,我也不会受到任何惩罚。”赵淑娴得意的话语从身后追来,“你信不信?” 容思勰停下脚步,侧过身子回头。 赵淑娴站在几步之外,正得意地朝她笑。 “你姐姐对你有求必应,你这样做,对得起你姐姐吗?” 赵淑娴噎了一下,恼怒地喊道:“我们姐妹的事情,用你管?” 容思勰冷冷笑了,她不想再和赵淑娴说话,转身朝下走去。这回,她再也没有停顿。 等容思勰走下台阶,她还能看到赵淑娴站在高高的殿台上,美丽的面容与辉煌的殿阁相得益彰,宛如一副壮丽的宫廷工笔图。 赵淑娴长长的裙摆逶迤在地,眉目中满是志满意得,骄傲的不可一世。 容思勰却在想,皇帝能护你一时,又不能护你一世。赵淑娴,此仇不共戴天,我倒要看看,是谁先从高处摔下来。 ☆、惊闻噩耗 赵淑娴和容思勰在马场起冲突的消息不胫而走, 听说皇后的妹妹打断了和光郡主的马腿, 然后和光郡主一鞭子照着皇后嫡妹的脸就抽过去了。 听众们啧啧称奇,一边感慨皇室就是皇室,连边角料都这样精彩, 一边期待着这件事情的后续。 以和光郡主和宸王的性格,不把赵家女扒下一层皮来,岂能甘休?而以皇后又非常护短,这桩事,乐子可大了。 看热闹不嫌事大,从达官贵人到平民百姓,都翘着首期待后续,宸王府也不负众望, 当天就进宫了。 然而这件事的最终走向, 却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宸王府的人出宫时脸色就不太对,后来没多久, 容思勰的封邑迁到鱼米之乡,虽然还是八百户,但是拿到手的俸禄翻了几倍不止。 与其说这是安慰, 不如说是安抚, 堂堂一品郡主险些被马蹄踩踏, 始作俑者却毫发无损,宫里甚至连个表面文章都不愿意做。 而皇后的反应也非常奇怪,她对此事三缄其口,一反之前护妹狂人的形象, 而且闭门谢客,娘家的拜帖连着拒了三次。 这下把所有人的好奇心都勾起来来,那日在宫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都说好奇心害死猫,人对各种小道消息热情的超乎想象,这些官宦人家各显神通,开始打听皇家的八卦,挖着挖着,就牵扯出一些了不得的事情来。 皇帝和赵家二娘,似乎…… 这些人一边暗呼劲爆,一边忙不迭收手。怪不得,连宸王府都无可奈何,只能让和光郡主吃了那个闷亏,原来如此。 而皇后闭门不出,连续给娘家没脸,也侧面佐证了这件事情。 即使当事人都对此事缄口不言,可是皇帝和赵淑娴的流言,还是悄悄传播开来。 容思勰食邑翻倍,她本人却并不怎么高兴。 不光是她,整个宸王府都阴沉沉的。他们家显赫这么多年,头一次和皇帝闹僵了。 当然,明面上,宸王府一家对这个处置心服口服,没有任何怨言。 但私下里,却有很多事情悄然改变。 这时候,阮歆已经过门,正式成为皇家的媳妇,大宣的四皇妃。因为容思勰和阮歆私交甚好,她曾悄悄请示过父兄,用不用和阮歆拉开距离,宸王什么都没说,容颢宗则轻描淡写地说道,一切照常即可。 一切照常。 于是容思勰也明白,父亲和几位兄长,更加看好四皇子。 或者说,他们一家只能让四皇子上位。 六皇子是赵家的血脉,宸王府无论如何都不会让六皇子荣登大宝,二皇子和三皇子身份不显,七皇子和襄平公主扯上了关系,说来说去,留给宸王府的选择,只有大皇子和四皇子。 大皇子和四皇子一个占长,一个占嫡,身份上就占了先机。但这两人虽然身份尊贵,但成长经历和性情却全然不同。大皇子生母为薛贵妃,一路从后宫厮杀出来,大皇子作为头一个皇子,从小没少受暗算,所以大皇子心性狠,手腕毒,是一个合格的皇子,以后也会成为一位合格的君王。 但宸王府,却不能让这样一位心狠手辣的皇子成功上位。 哪一位爱权爱财的帝王,能容得下权倾朝野、显贵三代的宸王府呢? 但四皇子却不一样,他是中宫嫡子,一出生就有人请封他为太子,昭明皇后也是一位外柔内刚的能人,将四皇子护的密不透风,可以说四皇子在期待中出生,又在期待中成长, 这样的成长条件下,四皇子果然成为一个温柔的人。在容思勰的印象中,四皇子总是带着笑意,无论是哪一个姐妹被刁难,他总会站出来解围。秋狩的时候,大皇子多次出言试探容思勰,都是四皇子帮她挡回去的。 这样温和的皇子,才是权臣们心中,储君的上上之选啊。 所以有权有势的涅阳长公主毫不犹豫地将唯一的骨肉嫁给四皇子,宸王府在岿然不动中,也悄悄倾向四殿下。 容思勰觉得,如何不动神色地和四皇妃阮歆表达亲近之意,也是一门技术活啊。 容思勰本来认为,王府和皇帝闹僵,就已经很糟糕的局面了,可是没有想到,更糟糕的事情还在后面。 初春的时候,承羲侯为了体面,向宫中递了一份赐婚折子,希望能得到圣人亲口赐婚,然后风光大办。 一转眼已到四月,赐婚旨意,杳无音信。 这说明了什么? 这件事在承羲侯府引起轩然大波,伏在暗处的流言悄然而起,汇成惊涛骇浪,席卷了整个萧府。 最开始放出萧谨言和容思勰订亲的消息时,萧府内就颇不平静。世袭罔替的侯位谁不想要,如果萧谨言当真娶了郡主,那侯爷之位铁定要落到大房没跑了。府中之人嫉羡有之,眼红有之,当时就有不少人说酸话,但是老侯爷全力支持这门亲事,看在老爷子的面子上,没人敢闹到明面上。 可是迟迟不来的赐婚圣旨,宛如落入油桶的火花,瞬间点燃承羲侯府内潜伏的危机。 “父亲,您的折子递上去一个月,现在都没有音信,圣人的意思您还看不出来吗?”萧三说道,“非常明显,圣人不愿意看到我们萧家和宸王府结亲。” “而且宸王府前些日子刚和宫里闹翻,和他们家结亲,小心反被牵连。”另一个人说道。 萧大被逼急了,道:“你们这话是何意?前些日子议亲时,怎么没见你们提出异议,到现在都定下了,你们反倒都跳出来了。” “能让郡主当儿媳,大兄自然愿意。”萧三说道,“可是萧家传承至今,全靠圣人的信任。忤逆圣人,宫里会怎么想?总不能为了大房一门之利,就搭上我们整个萧家。” “萧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这话,把大房置于何地!莫不成你想自立门户?” “大兄好生威风,我不过是为了家族多说两句,大兄竟然要逼我出去。”萧三语带嘲讽,看向萧二,“二兄,我听你的,你说该如何?” 萧二和萧大是双胞胎,但这两人并不相像,不光是相貌,连性情也大相径庭。萧大精于书画,仕途反而不太得意,而萧二恰恰相反,为人沉稳,为官也谨慎,官途远比兄长通顺。故而,他虽然排行第二,但在兄弟中,远比身为长兄的萧大有威信。 见众人都看过来,萧二沉吟了一下,开口说道:“三弟和大兄所言都在理,萧府不可中途毁约,但也不能罔顾圣人的意思。具体如何,还得父亲来定夺。” 一直不曾说话的萧谨言轻轻笑了,二叔又来这招,看起来不偏不倚,但无形中,就带偏了听者的思路。 承羲侯就这样静静听着儿子们吵闹,他年过六旬,但精神矍铄,眼眸晶亮,一看就能知道,萧老爷子年轻时,也是个厉害人物。 萧二将话头推给承羲侯,承羲侯如他所愿,接起主导权。承羲侯黝黑的眼睛慢慢从堂下扫过,见者无不低头,最后,他的视线停留在萧谨言身上。 这是他最得意的孙子,也是他精心教养的继承人,叔叔们为了萧谨言的婚事吵得不可开交,而萧谨言本人,却安静地恍如事外之人。 于是,承羲侯将话题挑到萧谨言身上,说道:“明明是四郎的婚事,你们一个个倒激动的没形。虽然婚姻是父母之命,但总要当事人愿意。四郎,与和光郡主的婚事,你怎么看?” 萧谨言抬起头,脸白如玉,越发显得眸子幽黑明亮。他不顾礼法,近乎无礼地直视自己的祖父,萧府的当家人:“正如父亲所言,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们总要看得长远些。” 萧谨言这话说得众人心头一跳,不少人露出惊慌之色,斥道:“小儿无知,简直放肆!” 承羲侯却露出笑意:“这么说,你还是愿意?” “谨言不才,但初衷从未改变。”萧谨言定定看向承羲侯,说道,“请祖父成全。” 承羲侯只是摇摇头,挥手示意众人退下,萧大和萧三不愿意,还要再说,却被承羲侯喝止。 “都出去,四郎留下。” 萧家的儿郎们都惧怕承羲侯,既然老爷子都这样说了,他们只能忍住不满,恭身退下。 经过萧谨言时,每个人都投来打量的目光。 被长辈们以这样的目光试探,萧谨言依旧平静冷淡,一言不发。 等所有人都出去了,承羲侯突然收起笑意,厉声喝道:“还不跪下!” 萧谨言早就料到这一遭,毫不意外地跪在青石地板上。 “我们萧家以银枭卫起家,历代都是圣人的心腹,替圣上卖命。你倒好,竟然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来!” “谨言不敢忘却先祖遗训,时刻以先人之言鞭策自身。萧氏儿郎,无论是生是死都追随正统,效命天子。”萧谨言目光沉静,声音却宛如金玉,掷地有声,“谨言报效九州共主之心,从未改变。” 现在龙椅上这位是天下之主,下一位,同样是。 承羲侯自然听出了萧谨言的言外之意,他冷哼一声,说道:“跟我玩这些文字游戏,你还太嫩了。你祖父我玩命的时候,你父亲都还没出生呢!你哪里来的胆子,在我面前耍花样?” “孙儿不敢。”萧谨言抬起头,说道,“祖父高瞻远瞩,自然对萧府的未来有数,孙儿哪敢在祖父面前卖弄。” 萧谨言虽然在认错,却字字句句都在暗示,即使是萧家,也要提前向下一位天子投诚。 要不然,银枭卫里有的是想要取代萧家的人。 而和宸王府联手,足以保证将任何一位他们看好的皇子送上皇位,无论这位皇子是不是最合适的帝王人选。 萧谨言刻意忽略了自己的私心。 承羲侯被气笑了,骂道:“你小子能耐了!滚出去给我跪祠堂,我不想看见你。” 萧谨言被罚的习以为常,利索地站起身。 出门前,他顿住,忍不住说道:“祖父,那我和七娘的订婚……” “你还敢说!”承羲侯这回是真的动气了,“非得逼我动家法?” 即使动家法,萧谨言也得把祖父劝回来:“祖父,如果真的想下注,和宸王府联合,是最好的打算!” 承羲侯气极反笑,说道:“说的比唱的还好听,真当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不就是想娶人家家小娘子,说辞倒一套又一套。我花这么大功夫培养你,就是让你在这种地方动歪心思的?” 萧谨言无言以对,知道自己这次肯定不止跪祠堂,债多了不愁,他反而坦然了,顶着祖父杀人一样的目光,再一次试探道:“祖父,那什么时候去宸王府提亲?” “真当我不舍得打你?”承羲侯气得站起身,到处找趁手的家伙,他装模作样地找了一圈,一回头,发现萧谨言还站在原地,一副拿不到准话不挪窝的模样。 承羲侯既是气又是无奈,自己孙子怎么就长了个榆木脑袋,没看到他在找东西吗,为什么就不懂得跑呢! 承羲侯颇有些骑虎难下,不动手有失祖父的颜面,动手又怕自己手劲大,真给打坏了。踌躇片刻,他虎着脸说道:“我记得和光才十三,离及笄还有好几年呢,你急什么?” 萧谨言也有苦难言,他曾从重生之人赵恪口中得知自己定不了亲的消息,他生怕赵恪这个乌鸦嘴一语成谶,这才急着赶紧定下。然而真正的缘由无法告诉祖父,萧谨言只能随口编了个借口:“好些人盯着和光呢,我只是求个稳妥而已。” 这话承羲侯才不信,但是皇帝不同意赐婚,无疑给萧家敲响了警钟,承羲侯不得不多替侯府考虑,即使最宠爱的孙子这样恳求他,他也不能轻易给出准话。 所以承羲侯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说道:“不用再说了,我好好想想,你先退下。” 听到承羲侯这样说,萧谨言也知道再也劝不动了,他心里叹了口气,依言告退。 等屋子里安静下来之后,承羲侯慢慢踱到窗边,从楼上俯瞰院外之景。 承羲侯看到那个十七岁的少年郎,安安静静地拐出议事厅,然后朝领罚处走去。 少年人的肩膀依旧瘦削,但脊背挺拔,修长劲瘦,宛如还未开刃的利剑,渐渐显出锐不可当的锋芒来。 承羲侯不由叹了口气,他想起他年少时,也曾一往无前,不管不顾,铆足了劲在银枭卫里闯荡,后来成家立业,不敢再这样拼命,这才慢慢从右使的位置上退下来。 后来他发迹了,反倒不愿意让子孙再趟这谭浑水,说起来,他这心思和宸王一模一样。所以几个儿子他都拘着,除了不听话的老五,其他几个都不知道银枭卫的始末。 当年老五闹着要加银枭卫,可把承羲侯气了个半死,他打也打了骂也骂了,老五就和吃了秤砣一样,死不松口,承羲侯总不能把儿子打死,何况萧家也不能在银枭卫里没有人,所以他只能暂退一步,如了萧五的愿。 好在儿子们不省心,他却有一个聪慧的孙子,故而,即使萧大才智并不足以撑起侯府,承羲侯也执意将世子之位传给老大,就是因为,大房有一个足够优秀的孙子。 萧谨言会成长为一个合格的继承人,然后接过承羲侯府,将萧家的荣耀发扬光大。 所以承羲侯小心翼翼地看顾着萧谨言,生怕自己四孙子出什么意外。虽然不知萧谨言从哪里打听到了银枭卫的事情,但是看着解解闷就罢了,承羲侯可不允许萧谨言真和银枭卫扯上关系。 承羲侯早已为萧谨言铺好路,他安排萧谨言从大理寺入仕,不走银枭卫这种阴暗路子,而是光明正大地获得圣人的青睐和倚重,然后风光和顺地度过这一生。 如果只是寻常人家的姑娘,萧谨言自己喜欢,承羲侯顺着他未尝不可。可是萧谨言看上的,偏偏是宸王家的姑娘啊。 自古君心难测,承羲侯已经老了,实在不敢用全府的荣耀,去拼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 萧谨言说的没错,和宸王府联手,确实可以左右龙椅上的人选,可是这样风险太大,以承羲侯府在皇族中的体面,他们完全可以隔岸观火,等最后局势明朗之后,再行向新帝表忠心。 承羲侯自嘲地笑了,他大概是真的老了,即使身体硬朗,可以一颗心已然衰败,早已失去了当年一往无前的冲劲。万事只要稳妥就好,即使这样多多少少会得罪新帝,他也在所不惜。 承羲侯暗暗想着,谨言啊,祖父总说你想要什么,那就自己去拿。可惜这次,即使你自己动手,祖父也不能依着你了。 萧谨言领罚回来后,连着几天,心中一直不平坦。 他总觉得,有什么事情正在改变。 他屡次求见承羲侯,都被承羲侯拒之门外,萧谨言心中的不祥之感越来越重,还没等他想出办法来,另一个噩耗传来。 他的父亲,这几天被府中的流言闹得心烦,于是睡觉是时没有关窗。结果春日气候不定,萧大一不小心,就染了风寒。 本来这是小病,没人放在心上,包括萧大。可是一天夜里,萧大突然发起高烧,病情徒然加重。萧谨言衣不解带地守在父亲榻前,可是饶是如此,也无法改变既定的事实。 萧家大郎,承羲侯世子,病逝了。 作者有话要说: 保证是HE,我发誓…… 能不能搞掉皇帝,就看萧谨言,能不能劝服祖父了~ 另一更在六点半~ ☆、喜事变白 承羲侯世子病逝的消息, 飞速传遍长安。 所有人都露出愕然的神情来, 然后就是不尽的惋惜:“怎么会这样,世子人好文采也好,好端端的, 怎么就给去了呢!” 前几日还热热闹闹商议订亲的萧府,一夜之间红事变丧事,处处挂上白幡,。 容思勰接到消息的时候,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确认了好几遍,才敢确认这个消息不是误传。 她突然想起萧谨言,七岁丧兄,十七丧父, 整个大房, 只剩他一个人撑着了。 那一瞬间,容思勰特别想跑到萧谨言面前, 即使什么都不说,多陪他一会也好。 可是礼教绝不允许她做出这样的事情,她只能按捺住心焦, 等待萧府的帖子, 然后随着父母, 一同前去吊唁。 容思勰在灵堂看到了哭得双眼肿胀的萧月瑶,看到了摇摇欲坠的萧秦氏,然后,才看到萧谨言。 几日不见, 他消瘦了很多,苍白的吓人。 容思勰跟随着家人,给亡者上香之后,站在萧谨言面前,明明有很多话想说,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都说感同身受,可是不临其境,谁都不能理解他人的悲痛。 最后,容思勰只能低声说道:“不要怕,都会过去的。” 容思勰记得,当时她从马蹄下死里逃生的时候,萧谨言就不断在她耳边,告诉她有他在,不要怕。 从西市遇刺到马球场坠马,容思勰每一个生死大劫,都有萧谨言陪在身边。现在轮到萧谨言经历他人生的第一个劫难,而容思勰却无法陪在他左右,她只能寄希望于自己的话语,能多少为萧谨言带去些慰藉。 萧谨言死水一样的眼睛中终于焕发出些许活气来,他露出无奈的神情,似乎本想伸手抚摸容思勰的头,最后又硬生生放下。 “我知道。快回去,你的兄长们等久了。” 容颢南等人就在不远处等她,为萧谨言和容思勰腾出说话的空间,可是他们俩似乎却无话可说。容思勰静默片刻,深深看了萧谨言一眼,转身朝外走去。 走到灵堂门口时,容思勰突然回身,果然看到萧谨言还在默默注视她的背影。 那一瞬间,容思勰毫无缘由地感到悲伤。灵堂人来人往,容思勰不方便多说什么,这能隔着人群,用口型道了声“保重”。 萧谨言轻轻颔首,示意她快走。 容思勰回到兄长们身边,跟着家人离开灵堂。不停有人上前寒暄,容思勰却没什么应付的心思,她的全部心神都被方才的画面占据。 远远的,似乎传来平南侯府到来的消息。容思勰也终于明白,赵恪所说的,萧谨言无法订亲,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早就知道,萧谨言的父亲,会在这一次风寒中丧命,萧谨言紧接着就要守孝,谈何订亲? 容思勰只觉得一腔闷气无处宣泄,该怨谁呢?怨知情不报的赵恪,还是翻脸无情的命运?赵恪本来就没有义务提醒他们,更别说泄露天机还要付出代价。而命运,又岂会因为一两只蝴蝶而改变既定的轨迹。 容思勰一下午都是闷闷的,心情低落地回到王府。 夜深,白日里熙熙攘攘的承羲侯府渐渐沉寂下来,树影幢幢,风穿过灵堂,卷起四垂的白幡,空旷的灵堂愈发显得阴森幽暗。 萧谨言伫立在棺木前,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头都没回,就直接喊出来人的名字。 “五叔,你回来了。” 萧五长长叹气,走上前来,用力拍上萧谨言的肩膀。 “四郎,节哀。生老病死,远非人力所至。” “我知道。”萧谨言慢慢仰起头,说道,“可是我感到心寒,父亲才去了多久,他们就提出了世子易位的打算,他们就这样,急不可耐吗……” 这大概是,两个时辰前的事情。 萧府送走前来吊唁的客人,坊门也按时关上。 承羲侯府忙了一天,总算能歇息一二,下人们都露出了疲惫不堪的神色。 这种时候,却有几位主子,远比下人精神。 他们齐刷刷聚到承羲侯的书房,提出下一任世子的问题。 原来由萧大顶着世子的名头,现在萧大死了,世子该传给谁? 如果萧谨言是嫡长子,那他继承世子之位,顺理成章。 可是他不是,即使他们大房只剩下他一个男郎,也无法掩饰他并不是正统嫡长子的事实。 尤其,他的二叔,萧二,和萧大是双胞兄弟。 一桩陈年往事,在阴暗处发酵许久,现在随着萧大的逝世,终于被抖到明面上。 “父亲,我们侯府的序齿伦常,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当初萧老夫人诞下双胞胎后,整个萧府都为之震动。两个双胞胎男郎从产房里抱出来,被众人争相传看。 传着传着,谁是老大,谁是老二,就被搞混了。 尤其是下人为了讨喜,特意给两位郎君换上了一样的襁褓。 抱着孩子出来的产婆没有留心大小,而特意记下次序的接生婆还在产房里照料萧夫人。 这就有些为难,下人相互看了看,捧着两个完全看不出差别来的新生儿,到承羲侯面前讨主意。 承羲侯一次得了两个儿子,正高兴得合不拢嘴,他一个粗人,怎么会留心那个是老大,那个是老二。听到下人的问题,承羲侯摸了下脑袋,很快给此事拍板。 “我们萧家的郎君可不能是怂包,哭得响亮的那个,就当老大!” 后来据产房里的接生婆说,承羲侯,其实指错了。 也就是说,萧谨言,其实是二房嫡子。 如果是寻常人家,双胞胎搞错大小实在不是什么大事,反正都是兄弟,在乎这些细枝末节做什么。 可偏偏,承羲侯府,有一个世袭罔替的爵位。谁是老大,决定着谁是礼法上的正统。 按照嫡长子继承的规矩,真正的世子,理应是萧二。 但事情已成定局,闹出来也无济于事。而且双胞胎这种事情,到底谁大谁小也很难说清,之前萧大做世子,萧二看在那时他同胞兄弟的份上,忍了。 可是现在萧大死了,凭什么世子之位,要轮给一个未及弱冠、只能算是次房次子的小孩子?毕竟,萧二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嫡长子。 萧大当了这么多年的老大,现在人已经走了,礼法上无论如何都改不回来,这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事情。可是法外还有人情,只要承羲侯愿意,世子的传承就能回到正确的轨道上。 萧二联合了三房、四房,一起去承羲侯那里闹,而大房只剩下萧谨言一个人,也就是说,已经没有人替他们大房说话了。 承羲侯的书房现在还是吵吵嚷嚷的,萧谨言听的头疼,干脆来灵堂陪伴父亲。 “五叔,我记得小时候,二叔对我特别好,亲手教我读书识字,连父亲都不及二叔对我尽心。”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他敬爱的叔叔,会突然露出狰狞的面容,在他父亲尸骨未寒的时候,猛然发难。 萧五无言以对,唯有默然。 “四郎,自古富贵迷人心,为了权势名利,许多人什么都做得出来。你从小顺风顺水,所以不会理解,你名下世袭罔替的侯位,对于其他人,到底意味着什么。” 萧五话音落后,良久没有声响。 灵堂中只能听到白幡翻动的声音。 过了不知多久,萧谨言突然说道:“五叔,加入银枭卫需要做什么?” 萧五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萧谨言在说什么。 他惊得几乎跳脚,控制不住地拔高声音,说道:“你疯了?” “我没疯,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萧五见过这么多大风大浪,但此刻也糟心地想骂人,他在地上转了两圈,终于平复了心情,能心平气和地说话:“四郎,之前看你对这些好奇,我便没有拦你,任由你去查去看,我想着你迟早都要接手侯府,多学些银枭卫的手段也是好的。” “可是我没想到,你竟然会起这种心思。你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我们萧家未来的希望,你应当顺顺当当地长大、入仕,然后在阳光下丰满羽翼,展翅高飞。而不是沾染这些见不得人的东西,整日与阴谋暗杀为伍,居无定所,甚至连命都保障不了。” “侯府将你培养这么大,可不是让你去冒险的。如果你出了什么意外,侯府的下一代要怎么办?” 萧谨言苦笑:“可是五叔,如果我不选择银枭卫,恐怕压根连继承人的位置都保不住,谈何继承侯府,发扬萧家?” 萧谨言年仅十七,已经在大理寺供职,没有人能否认他走得既快又远,可是,这只是在同龄人中罢了。他入仕不过两年,如何和经营了许多年的二叔比? 他拿什么,去说服祖父,不把家业交到儿子手中,反而选择他一个孙辈? 没想到兜兜转转,萧谨言到底和容颢南做出了一样的选择。启吾卫和银枭卫同根同源,虽然名声不好,但不可否认,这是最快获得权力的方法。 既然正常途径无法快速扩张势力,那就主动成为皇帝的暗卫,只要能时常接触到皇帝,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毫无回击之力。 萧五在银枭卫多年,早练得一身察言观色的本领,看着萧谨言的神色,萧五就知道,萧谨言早已下定决心,此事,再无回旋余地。 萧五突然就想起多年前一意孤行、凭着没命也要加入银枭卫的自己。那时候承羲侯都快把他的腿打断了,萧五也死不改口。没想到才过了多久,萧五就要扮演劝阻的那一方了。 萧五内心感叹时光匆匆,语气却突然变得严肃,露出银枭卫右使的威严来:“四郎,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真的加入银枭卫,那就再也娶不了和光郡主了。” 萧谨言猛地回头,一直冷清平淡的眼眸里也露出动容来。他紧紧看着萧五,问道:“此话何意?” “圣人可以容忍一个一无所知的萧家子和宸王的女儿结亲,但一定不能容忍,一个银枭卫的暗探,成为宸王的女婿。” “他之前一直对萧家和宸王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是你一旦挑破这层窗户纸,成为银枭卫,你要让圣人如何放心,你不会与宸王相互勾结?” 萧谨言的脸上血色尽褪,本来就苍白的面容,愈发白的吓人。 萧五心中不忍,看还是不得不把话挑明:“启吾卫和银枭卫,一百年前分道扬镳,此后就如光与影子,虽然如影随形,但绝对,不能搅在一起。” 五叔走了很久,他的话语,似乎还萦绕在萧谨言的耳边,久久不散。 “你自己好好想想,是选择当宸王的女婿,在妻子的支持下安安稳稳继承世子之位;还是加入银枭卫,自己夺回世子,但与未婚妻失之交臂。” 世间安得双全法。 萧谨言不得不感叹,攻人先攻心,赵恪这一招,果然狠毒。 所以前一世自己放弃婚约,是不是因为,他没有办法兼顾侯府和容思勰了。 加入银枭卫,他没有办法娶她,可是不加,他又无法夺回属于自己的世子之位。一个不是承羲侯府继承者的人,有什么颜面,去求娶和光郡主? 萧谨言在袖中慢慢摩挲着相思石,心思却飘到一街之外的宸王府。 思勰,你说,我该怎么办? 作者有话要说: 【乘客请注意,接下来即将进行时间线跳跃,请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 唉,萧谨言被赵恪带到沟里去了。 他压根不知道,前世他没有放弃婚约,相反,他和容思勰压根没有婚约,也没有产生意料之外的感情。 让你老是在容思勰面前诋毁赵恪,你看,报应来了…… ☆、安得双全 世间岂有双全法? 萧谨言在灵堂站了一夜。 第二天, 天蒙蒙亮的时候, 下人早早起来,去安置灵堂。 一进门,他被吓了一跳。 “四, 四郎君……” 萧谨言面容憔悴,双眼布满红血丝。 他一言不发,沉着脸色,慢慢从堂内走出来。 一跨出门槛,清晨特有的凉风扑面而来。 萧谨言迎着风,慢慢抬头,仰望逐渐变白的东方。 世间岂有双全法? 有的。 只要势力足够大,没有什么不能两全。 如果他能在银枭卫里立下足够的功勋, 向大统领和圣人见证自己的忠心, 一样可以求娶自己心爱的姑娘。 既然前一世的自己做不到,那就让他, 亲手为前世的遗憾画上终章。 萧谨言打定主意加入银枭卫,那就肯定不能待在京城里守孝了。 和萧五叔商议妥当后,萧谨言带着母亲、妹妹以及一二忠仆, 启程返乡, 回祖籍太原府守孝。 走时, 除了萧五,没有人知道萧谨言的真实意图,就连承羲侯萧老爷子,也只是以为萧谨言想被这几天的变故伤透了心, 想回祖宅,好生替父守孝。 萧谨言本打算低调出行,毕竟他这一走,能不能回来还是两说,实在没有必要兴师动众,徒惹牵挂。 可是容颢南毕竟当了萧谨言这么多年的蛔虫,他不知从什么地方,得知了萧谨言启程的日期。 那日一出城,萧谨言就看到一辆熟悉的马车停在官道旁,容颢南骑着黑马,静静守在一旁。 即使萧谨言本意低调,但此时看到自己最好的朋友和自己牵挂的姑娘,他的心底还是涌上暖流。萧谨言示意车夫暂时停下,自己骑着马,慢慢向容颢南和容思勰的方向走去。 “你们怎么来了?” “忘了我是做什么的?这种小事哪能瞒得过我。”容颢南嘴上不饶人,但心里却颇为不舍。他翻身下马,和萧谨言无言对站了很久,终于忍不住问道:“一定要走吗?” 萧谨言摇头笑笑,什么都没说。 容颢南叹气,明白了好友的意思。 “大丈夫岂能被一时之困打倒?不过三年罢了,我等你重回长安。到时候,我们不醉不归!” 容颢南豪气万千地说完,却发现萧谨言并没有什么特别感动的意思。他有些伤心,再细看,发觉萧谨言的眼神早就跑到他身后去了。 哎呦喂,容颢南差点发火,但考虑到萧谨言的情况,还是忍了下来,自认为非常大度地说道:“七娘知道你要离开,执意要来送你。给你一柱香的时间,你和她好好道个别。记得,只有一柱香。” 说完,容颢南踱着步走远,把空间让给这两人。 容思勰站在马车旁,静静地看着萧谨言。 萧谨言和容思勰对望良久,他猛然意识到,当年那个蹲在花丛里偷看男郎的小丫头,都已经长这么大了。 她今年已经十三,正是颜色鲜嫩的时候,不知道再过三年,她会不会被其他小子骗走。 萧谨言内心十分复杂,赵恪这个乌鸦嘴说得没错,自己还真没法订亲。 萧谨言犹豫了很久,他想告诉容思勰等他,却又生怕耽误了容思勰。 他现在前途未明,身份未明,连能不能留着性命回来都不知道,这样的自己,有什么资格让容思勰等他? 他压根,给不了任何承诺啊。 所以最后,萧谨言只是深深看了容思勰一眼,低声道了句“保重”,然后就翻身上马,策马离开。 容思勰本来在踌躇自己要说什么,结果萧谨言匆匆丢下一句话,就这样走了。 她讶异地朝萧谨言看去,以为萧谨言至少会停下来解释一二。可是直到萧谨言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他都没有回头。 容思勰心里说不上什么感觉,她以为萧谨言会和她说什么,再不济,总该回头看一眼。 可是他没有。 容思勰本来在想,上次送五娘和亲时,萧谨言曾说等他,她当时没有应下。如果这次萧谨言再表露丝毫这方面的意思,她一定会明确地告诉他,我会等你回来。 然而萧谨言,没有给容思勰这个机会。 容思勰暗暗撇了撇嘴,心里想道,这个人真是自信,他就这样肯定,这三年,她会等他? 容颢南也没有料到萧谨言什么都没说,直接就扭头走了。他走到容思勰面前,恨恨地说道:“这小子简直皮痒,等他回来,看我不好好揍他一顿!” 容思勰没有搭腔,默默望着萧谨言离去的方向。 容思勰知道,别看容颢南说得咬牙切齿,等萧谨言真的回来,他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计较送别时的事情。 即使兄妹二人从未挑明,但这两人都知道,他们都在等待萧谨言早日归来。 然而兄妹俩谁都没有想到,这一等,就是三年。 三年后。 长安依旧车马喧嚣,参加科举的举子提前到达长安,看着街上往来不绝的异域人,惊得合不拢嘴。等他走到宫城墙外,抬头仰望着高高的阙楼,嘴里发出由衷的赞叹声。 “不愧是一国之都,盛世气象啊!” 一旁走过的行人听到,忍不住发出哈哈笑声。 “郎君莫不是第一次来长安?” “对啊,提前来长安租赁宅子,顺道向各位王公大臣投行卷。” 行人露出京城本地人特有的狡黠神色来,说道:“郎君初来乍到,恐怕还不明白投卷的深浅,这其中,可大有门道!” 举子听出话头来,立刻露出洗耳恭听的神色:“小弟不才,全仗阿兄指点,愿闻其详。” “这你可问对人了。”这个行人世代定居长安,和许多京城本地人一样,衣食无忧,生来就对朝堂大事和皇家的花边小料感兴趣。他有心和这个外地举子显摆,故意说得玄而又玄,“科举虽说以才举士,但名士风流是前朝就传下来的规矩,现今也不能免俗。郎君若是想中进士,少不得要和几大公卿家族打好交道,事先把名头打出来,才好参加科考。” “哦?”举子好奇地问道,“是哪几大家族?” 行人露出神秘的微笑,示意举子附耳过来,故意压低声音,神神叨叨地说:“韩刘等士林世家自不必我多说,六部宰辅郎君也清楚,这些人家自然是投卷的上上之选。可是这些名士每天不知要收多少行卷,今天我要提点你的,乃是另外几户人家。” “其一,乃是瑞王殿下和荣王殿下,这两位是最得宠的皇子,投给他们总没错。不过两位皇子投奔者甚多,递给他们,估计连门房都过不去。相比之下,还不如投给娇客们。” “啊!”举子更吃惊了,“这这这,成何体统……” 行人不屑地切了一声,说道:“外地可能讲究男女大妨,但在我们国度长安,娘子们可不理这一套。远的有开国摄政公主乾宁殿下,近的有大公主襄平,门下食客无数,朝堂中不少人就是走了襄平公主的路子,这才当了官!” “公主竟然势大至斯,不是还有几位皇子殿下么?” “慎言!”行人连忙喝止,然后左右看了看,这才长出一口气,说道,“看在你我投缘的份上,我多提醒你一句,在长安,有些话,可是不能说的!” 举子也感到后怕,然后又想起方才的话题,继续催道:“那你口中的另几位娇客,又是谁?” “除了襄平公主,还有两位名人娘子。一位是平南侯府赵二娘子,她乃是皇后嫡亲妹妹,时常出入宫闱,在圣人面前也十分说得上话,投靠她行得通。另一位,就是大名鼎鼎的,和光郡主。” “这个我听说过。羲和之未扬,若华何光,圣人钦赐的郡主,谁人不知?” “就是她!”行人补充道,“她是宸王的女儿,母亲是王妃,外祖母是大长公主,几个兄长更是一个赛一个出挑。宸王你不会不知道?” “这我当然知道。”举子感觉自己被看扁,颇为不悦,“投行卷给这两位,真的管用?” “怎么不管用,这两位可是长安公认的两大美人,多少人见都见不着,你还嫌弃上了?” 举子连忙否认:“没有没有,不敢不敢!” 明显,相对于朝堂和皇子,行人对两位美人的兴趣更加大,他越说越带劲,把自己打听到的消息一股脑往出倒:“这两位容貌极盛,各有千秋,而且一个是皇后之妹,一个是钦封郡主,算是长安最顶尖、最出名的贵女了。就是长安两大美人这个名头似乎有些衰,自从她们俩被冠上这个名号,三年过去了,她们俩都还没嫁出去……” 还没嫁出去的容思勰也好无奈,表姐妹中她是第一个议亲的,结果岑颀、林静颐一个接一个出嫁,而她却还待字闺中。 黎阳再一次完美命中,容思勰真的没有顺利嫁出去,甚至连亲都没定下。 这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足以让京中的形势翻个底朝天。襄平丧夫后一直没有招驸马,反而大肆招揽新科举子、寒门学士,公主府迎来送往,每日都热闹的紧,这种情况下,恐怕也没人敢当这个驸马了。 襄平的权势快速膨胀,她的野心也越来越明显。在外她肆意安插从公主府出去的寒门学子,在内她大力扶持年幼的七皇子,襄平欲要效仿乾宁之心,昭然若揭。 容思双已经嫁给成安侯,成了颇有名气的成安侯夫人,在襄平扫荡政敌的路上,出力不少。 襄平的恩宠高的吓人,连大皇子和四皇子都不得不避其锋芒。但是襄平能招揽的都是寒门子,朝中有根基的重臣人家,还是倾向于两位皇子。 乾宁公主执政时,几乎将朝堂上反对她的声音血洗了一遍,这些朝臣打拼多年,好不容易才攒下一片家业,他们可不希望,再出现一位强势铁血的摄政公主。 除了大皇子和四皇子,朝中还有不少人,看中了六皇子。 六皇子嫡出,年幼,母族赵家也没有根基,弱势君主的条件六皇子几乎都占,一些大权在握,并且不愿意放权的臣子,自然乐意扶持这样一位皇子登基。 自然,明面上的宸王府还是不偏不倚,不偏向任何一位皇子。 但是私底下,他们都跟看好温和敦厚的四殿下,宸王府不好明着表示,只能借由容思勰之手,和四王妃阮歆保持密切的联络。 说起朝中局势,就不得不提到另一个人。 这三年,赵皇后渐渐失宠,具体原因,就是一个大家都知道的秘密。 圣人对赵淑娴持默认态度,赵皇后既是嫡妻又是长姐,但除了拿宫女撒气外竟毫无办法,这种情况下,还有谁瞎了眼,敢向赵淑娴提亲。 赵淑娴虽然无名无号,名义上还是待嫁之身,但得宠程度,已经碾压后宫一众妃嫔。为此,赵皇后和娘家还闹得很僵。 对于平南侯府而已,两个女儿,无论谁得宠都一样。而且平南侯夫人偏疼小女儿,总觉得长女是姐姐,适当让一些也没什么,摊上这样的父母,赵皇后和娘家能亲近的起来才怪。 失去圣宠,又失去娘家,赵皇后唯一的依仗,就是年仅六岁的六皇子了。 赵淑娴无人求娶是情理之中,而容思勰这三年不乏提亲之人,却同样待字闺中。 容颢南穿着墨底银边的制服,携着满身春寒踏入景和院。 三年过去,容思勰已经十六,早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大美人。容颢南来时,她正在侧身拨香,听到屋外传来通报,她将香拨递给下人,自己带着笑意迎上去。 “二兄,今日怎么想起来找我?” 容颢南渐渐褪去少年人的模样,露出成年男子的宽阔挺拔来。容颢南姿容偏浓丽,身量的变化非但没有让他失色,反倒更添惑人之姿。兼之他在启吾卫供职,风流倜傥转瞬就能变成阴狠毒辣,这种反差最受涉世未深的少女欢迎。正如容颢南所言,他已经成为长安少女,当之不让的头号梦中情人。 容颢南听到容思勰的话,挑起一侧眉毛,轻轻笑了:“这是何意?敢情我没有要事,还不能登你的院门?” 容思勰和容颢南从小一起长大,才不会被他这副模样迷惑。容思勰暗暗翻了个白眼,直接说道:“行了,少和我卖弄,有什么事情直说就是了。” “没意思。”容颢南瞥了容思勰一眼,说道,“你这几日有没有空,闷在家里无聊的话,不妨约韩家的娘子出去走走。” 嗯?容思勰听出不对来,她故意笑着摇了摇头:“我不闷,不想出门。” “多到外面走走,对身体好。”容颢南强行给容思勰加塞任务,“记得要邀请韩家女,就是秘书省编史的那个韩家。” “老实说,你想干什么。”容思勰严肃着脸色说道,“若你只是心血来潮,我可不替你办这种事。” 容颢南知道自己不给个说法,容思勰绝不会乖乖听话,他只能吐露实情:“前几日巡街,顺手解救了一队女眷,我觉得她们家那个小姐挺有意思,看起来就很好欺负。” 容思勰愣了一下:“啊?很好欺负,这是什么理由?” “你别管这些,帮我把人约出来就行了。” 容思勰完全不懂容颢南这奇奇怪怪的爱情观,她半疑半信地问道:“你认真的?” 容颢南火了,忍不住就想敲容思勰脑门:“没大没小的,你二兄我是这种人吗?” 容思勰虽然什么都没说,但表情已经证明了一切。 你是啊。 容颢南无论在外面如何横,在家里对唯一的妹妹也没辙,他只能瞪了容思勰一眼,说道:“记得帮我约人,父亲母亲那里,自有我去说。” 容思勰看容颢南的脸色不像玩闹,于是终于放心应下。 来意了结,容颢南却没有立刻告辞,反而又扯了些其他有的没的,和容思勰闲聊。 容思勰陪着容颢南闲话,但心里却明白,容颢南真正想说的,另有其事。 现在已经是阳朔二十一年了,萧谨言的三年孝期,马上就要结束了。 虽说守孝有颇多禁忌,但是并不代表,孝子就该完全与世隔绝。可是连着三年过去,萧谨言无论书信还是捎话,一句都没有。 他什么意思,要悔婚吗? 容思勰不想细想,容颢南也尽量避开不提。曾经在他们兄妹二人生命中举足轻重的存在,早已成为一根不可提及的刺。 容颢南扯了很久,终于也觉得自己的行为傻透了,于是闷闷告辞。容思勰亲自送容颢南出去,等景和院重新恢复平静后,她站在窗前,举目向东北方望去。 那是太原府的方向。 三年了,萧四兄,你在哪里? ☆、重回长安 虽然容颢南说的好听, 但容思勰和黎阳确认后, 才敢联络韩家小姐。 容思勰先用一个月的时间和韩家小姐套近乎,然后在四月时,邀请她及她的同伴去终南山游春。 韩家是书香世家, 交游的都是文人雅士和清贵门第,和勋贵接触甚少,更别说是城中威名赫赫的宸王府。从韩大人到韩清仪都很惶恐,但是王府郡主邀约,她们又不敢不去。 韩清仪直到坐到王府别苑,都觉得如在梦中。 她从小在书堆里长大,连和人吵架都不会,更别提与郡主这个级别的人物打交道。无缘无故的, 和光郡主为什么会邀请她?韩清仪不敢细想, 也不想细想。 休整了两日,第三天的时候, 容思勰邀请韩清仪出门赏花。 韩清仪完全不知该说什么,好在容思勰很会掌握气氛,韩清仪一路安静地笑着, 听容思勰说话。 四月的终南山美不胜收, 渐渐的, 韩清仪也忘了拘束,露出真心的笑意,投入到美好的春景中。 容思勰说起终南山的趣事,韩清仪听得入神, 抿着嘴笑了,结果一转过花丛,一个黑色的人影就站在前方。 韩清仪愣了下,嘴角的笑意都来不及收回,等看清是什么人后,她刷的脸红,立刻低下头去。 容思勰当时就在心里骂容颢南,这偶遇也太不走心了些,装样子能不能装的像一点! 但是场面却不能崩,容思勰保持着笑意,努力把场子圆回来:“二兄,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你有东西落在王府,正好我到南山办差,就顺路给你送过来。” 容颢南慢慢走近,波光粼粼的桃花眼朝韩清仪瞥了几下,发现韩清仪头低得越发厉害,他嘴角的笑意更盛。 这副流氓模样容思勰都不能忍了,她拉过韩清仪,一边给容颢南打眼色,一边说道:“想来是我忘记了,你把东西送到别院就行,阮女官会处置。我还要和韩娘子去赏花,就不陪你回去了。” 容思勰对韩清仪的感观甚好,这个娘子斯文秀气,不爱说话,绝大多数都在静静倾听,即使提起某个典故她也不会多言,但是如果追问,就会发现韩清仪对这些了如指掌。 腹有诗书,安静内敛,容思勰对这种真正的才女非常喜爱。如果把韩清仪引荐给卢夫子,相比卢夫子也会很喜欢。 然后容思勰就见不得自己的二兄打歪主意了,她毫无心理负担地改了说辞,打发容颢南回去。 发现容思勰堵死了自己的路,容颢南急了,瞪着眼睛质问容思勰:怎么和说好的不一样? 容思勰权当看不见,拉着韩清仪,快步绕过容颢南走了。 容颢南有心追上去,但又怕太冒进。最后,他站在原地,咬着牙说道:“七娘你行啊,和我玩过河拆桥!” 远离了容颢南,韩清仪也渐渐恢复过来,但无论如何,都没有心思赏花了。 明显至斯,韩清仪岂会不知宸王府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只是觉得不可置信,她的父亲祖父都是有名的学士,韩父更是负责编汇前朝的史书,就连韩清仪都对经史子集信手拈来。虽然韩家在读书人中声誉高,但并不代表韩家能和权贵沾上边。当朝虽然大力推行科举,可是举子做官并没有形成气候,朝堂绝大部分的权力,还集中在这些世袭贵族手中。 所以韩清仪最出格的闺梦,也不过是嫁给自己的表兄,或者是父亲的某位门生,然后夫妻二人谈书说史,相敬如宾。她从没有想过,自己会和频繁出现在长安少女口中的王府嫡子容颢南扯上关系。 发现韩清仪心神不属,容思勰叹了口气,提前结束游玩,返回别苑。 夜里,容思勰端着一盏灯,站在檐下看星星。 阮夜白沿着回廊走过来,看到容思勰这个模样,笑道:“郡主好兴致,大晚上不睡觉,反而跑出来夜观星辰。” 容思勰也笑了,说道:“在屋里闷着无聊,索性出来走走。” 春夜的风也是软的,容思勰干脆执着灯坐在台阶上,对阮夜白说道:“今日星光甚好,阮阿姐不妨坐下一观。” 阮夜白无奈地皱起眉:“你可是堂堂郡主,坐在台阶上,成什么样子?” “此处又无人,谁会看到。”容思勰不在意,反而招手示意阮夜白坐下,“难得今夜晴朗,虽无流萤,但有灯盏如豆,我们也不妨学一回风雅。” 阮夜白拿她没办法,只能抛却礼法,陪着容思勰坐在石阶上,遥观星辰。 四月的风缓缓吹着,不知何处的花开了,暗香混在风中流淌。在黑暗中,本来不好出口的话,也变得容易了许多。 “郡主,已经四月了,你为什么还在等?” 院中一时寂静的只能听到蛙声。 这是一个,所有人都在回避的话题。 其实这三年,黎阳不是没有提过另找一户人家,提亲之人中也不乏人中龙凤,但容思勰都一一推拒。时间久了,王府里就没有人敢谈论这桩事了。 萧谨言要守孝情有可原,宸王府也不是等不起这三年,可是偏偏他回到太原府后,立刻失去音讯。整整三年,一封书信都没有,就连容思勰一年前及笄,萧谨言都毫无表示。 这怎么看都是负心汉的节奏。 容思勰沉默良久,最后缓缓说道:“我想等够三年,也算给自己,一个交待。” 容思勰不相信萧谨言真的悔婚了,虽然种种迹象都在指明这一点,就连承羲侯府都对此事讳莫如深,顾左右而言他,但容思勰还是不死心,即使当年没有说出口,但容思勰也知道自己曾许下诺言,她会等他。 她与萧谨言青梅竹马六七年,他们共同经历了那么多事情,容思勰不想轻易放弃。等够这三年,也算给自己的情窦初开一个交待。 即使最终结果证明,萧谨言真的如传言一般悔婚了,容思勰也不怕。 反正她又不愁嫁。 得到了意料之中的答案,阮夜白轻轻呼了口气,从台阶上站起身,说道:“郡主,夜深了,该休息了。” 容思勰也不想回想这些不愉快的事情,她也跟着起身,转身朝屋内走。 屋内只有四角点着灯,容思勰执着烛台,小心翼翼摸索到桌案旁,将烛火放下。 昏暗中,容思勰眼角分明瞄到,屋外树丛中站着一个黑衣人。 容思勰心里一惊,立刻起身,快步朝外走去。 阮夜白听到声音,端着一盏灯赶出来,顺着容思勰的视线瞧了瞧,疑惑地问道:“郡主,怎么了?” 容思勰紧紧盯着那个方向,刚才一晃而过,她总觉得那个身影非常熟悉。 但是怎么可能呢,容思勰自嘲地笑笑,将自己不切实际的幻想压下。 他现在在太原府守孝,说不定连新未婚妻都有了,怎么可能凭空出现在南山。 最终容思勰只是笑着摇了摇头:“无事,是我看岔了。” 阮夜白舒了口气,说道:“郡主,你该歇息了,太晚不睡,都出现幻觉了!” 容思勰被阮夜白劝着往屋里走,进门时,容思勰忍不住回头,朝那片树丛望去。 可能真的是她,出现幻觉了? 屋内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许久之后,声音渐渐平息。 树丛里缓缓走出来一个人。 他肩宽腰细,一身黑衣越发衬得身姿颀长。 月亮渐渐从云层后穿出,皎洁的月光透过树影,照在他的脸上。 一张银色的面具,反射着清冷的寒光。 银枭卫,墨衣蔽形,银甲覆面,创于乾和元年,执暗杀、刺探、情报,血洗世家无数,于乾和八年取缔,改名启吾卫。 而传说中已经消失百年的神秘组织,却又莫名出现在天子脚下,终南山腰。 面具后的那张脸精致如玉,美如画中人。 这样好看的一张脸,却总是维持着冷冷淡淡、面无表情的模样。 而现在,他的脸上终于出现些许波动。 萧谨言的视线一直注视着容思勰的屋子,他暗暗叹了口气,低声道:“什么毛病,发现屋外有人,第一反应不是喊人,而是自己走出来。胆子倒是越来越大。” 他的目光又流连了片刻,知道自己不得不离开了,这才转身。 萧谨言绕过警卫,悄无声息地离开宸王府别苑,然后跨上藏在暗处的黑马,快速朝山下奔去。 山下深林中,另一伙黑衣人正焦急地走来走去,听到山道上传来马蹄声,他们都长舒一口气,快速朝来人围过来。 “头,你可算回来了,大统领要等急了!” 即使隔着面具,也知道这伙人该有多么着急。 萧谨言没有下马,一手勒着缰绳,隔着面具对马下的黑衣人说道:“我取到东西了,上马,带我去见大统领。” 银枭卫大统领,手握全帝国最大的情报网,直接效忠皇帝,比启吾卫统领还要高一阶,真正意义上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这些蒙着面的黑衣人不再多言,都立刻飞身上马,快速朝长安奔去。 天黑后不能入城,他们在一处不起眼的民宅出下马,经过重重关卡和暗道后,停在一个院中院前面。 其他人纷纷止步,萧谨言沉着气,轻轻叩响院门。 夜色中,这处不起眼的院落仿佛潜藏着上古凶兽,寂静中暗藏杀机。 这里就是,银枭卫大统领的落脚之处。 听到通传后,萧谨言孤身入内,一路上不听不看,走到一个门前。 吱呀一声,另一个带着面具的人打开房门,萧谨言与他颔首示意,但一句话都不能说,两人错身而过。 屋内甚大,但只点着一盏灯火,只能照亮书案那一小块地方。 一个黑衣人正在低头翻看东西,听到声响,他抬头瞅了一眼,漫不经心地说道:“你来了。” “大统领,戚府与同僚的来往书信,我全部带来了。” 黑衣人的动作终于停下了,他抬起头,声音透过面具,传出些许赞赏来:“不错,比我想象的还要快。” 萧谨言低头,奉行少说少错。 大统领生杀予夺,喜怒难测,他的话,只能当真一半。 银枭卫的衣服和启吾卫甚像,只是衣角和袖口的纹饰不同,不同的花纹代表不同的等级,大统领身上的,就是最华贵最繁复的一种。银色的纹路盘旋在墨色的衣料上,有一种冰冷的华美。 大统领就顶着这种冰凉的美,缓缓站起身来,向萧谨言走来。 “我记得,你的孝期快到了,也该出现在长安了。这几天,你手里的任务可以歇一歇了。” 银枭卫因为干得都是些隐秘勾当,所以全员蒙面,即使一起执行任务,也不会得知同伴是谁。但银枭卫内等级森严,采取单向联络,同级之间相互不知对方的身份,但是上官,却是知道下面人的真实资料的。 萧谨言终于放下心,露出他自进屋以来第一个微笑:“是,谢大统领。” 思勰,我终于能回来了。 谢天谢地,你还没许人。心急火燎盯了三年,但迟迟不敢现身的萧谨言真是有苦难言。 萧谨言出门时,大统领突然在他身后说道:“等你回去后,记得替我和萧老侯爷问好。听说三年前你进入银枭卫,惹得萧老发了好一通火。年轻人,还是不要忤逆长辈为好。” 萧谨言身形顿了顿,不知大统领是不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只能僵着身影说:“诺。” 五月的时候,容颢南与韩氏女订亲。 容颢南订婚既迅速又顺畅,打了许多人一个措手不及。说起来容颢南也是被萧谨言的教训吓怕了,看好了就赶紧定下,别像萧谨言一样,生生拖了三四年。 容颢南订亲后,另一个好消息也跟着传来。 失去音信三年的萧谨言,终于回来了。 萧谨言知道自己肯定要被骂,所以一出现在长安,头一件事就是来宸王府拜访,要不然,他真的要被未来岳父往死里收拾了。 与去时不同,萧谨言带着萧秦氏和萧月瑶返回长安时格外高调,承羲侯亲自派人去城外迎接,萧谨言在众人的簇拥下,重回侯府。 紧接着一连串动作无异于宣告世人,萧谨言还是承羲侯看好的继承人,明争暗夺三年的世子之位,仍归大房所有。 萧谨言刚刚回萧府,拜见过祖父长辈后,直接就来了宸王府,这下看戏的人也明白了,萧家和宸王府的婚约,依旧起效。 三年前,萧谨言父亲病逝,然后萧谨言回乡守孝,承羲侯府也变得态度暧昧,不少人都觉得这是萧家毁约的先兆,不好意思直接提出来,那就拖你三年,让宸王府自己知难而退。不光是外人,就连宸王府的人也是这么想的。如果不是容思勰执意等待,容颢南一力担保,这桩婚约恐怕真的要凉。 然而现在正主回到京城,毫不避讳地来宸王府拜访,让所有谣言不攻自破。内定的承羲侯世子与和光郡主的亲事,也再度成为热议的中心。 这三年宸王府依旧鼎盛,但是和宫廷隐隐的角力,也慢慢袒露在世人面前。飞鸟尽,良弓藏,宸王府的权势太大,圣上已经不需要,这样一个强势的助手了。 而承羲侯府疑似毁约的态度,无疑佐证了这一点,这么多年,承羲侯府仿佛有神明暗中相助,每一次站队从未失手,每次都能准确预测到天子的态度,所以萧家同样鼎盛多年,但却从没有被猜忌。 其他人家不信邪,不觉得承羲侯府每一次都能碰巧选对,但是隐隐的,还是会拿萧家的态度当风向标。 所以这三年,萧府和宸王府若离若即,很多人心中暗爽,静静期待宸王府倒霉,可是没想到,三年后,萧家和宸王府又重新好上了。 不提旁人心里如何暗骂,但是刚刚从宸王书房出来的萧谨言,内心却并不轻松。 方才,宸王直截了当地问道:“你的态度,真的是萧家的态度吗?” 萧谨言无言以对。 他知道祖父,其实一直不愿意冒险。 他这三年在银枭卫办了不少事,他曾多次在大统领面前提起婚约,大统领都没有表态,萧谨言觉得,这兴许是一种默许。 可是前几日临走时大统领的话,又让萧谨言不确定起来。 “不要忤逆长辈”,到底指的是哪一件事? 但是这些萧谨言不会告诉宸王,他又不傻,怎么会给自己拆台。他尽量诚恳地说道:“王爷,三年前,侯府里情况不明,我没有把握守住世子之位,这才不告而别,祖父态度不明也是因此。现在我已将世子之位收入囊中,这才敢前来求娶七娘。” “叫她和光,你和她还没这么熟。”宸王不悦地提醒,然后说,“你们萧家内部如何博弈我不管,想求娶我的女儿,那就拿出态度来。要么赐婚,要么让你祖父亲自前来,其余免谈。” 萧谨言从书房出来,有些头疼地想,当年他擅作主张进入银枭卫,气得祖父大发雷霆,到如今都不给他好脸色看,现在去劝服祖父,会不会适得其反? 萧谨言回来的消息传到平南侯府时,赵恪正在临摹字帖。 他笔尖一抖,一滴墨滴在宣纸上,马上就要写完的字帖,就这样毁了。 他挥手,制止想要上前收拾的侍女。 赵恪反而更关心另一个问题:“他直接去了宸王府?” “是,小的等了许久,才见萧四郎君从宸王府出来。” 赵恪放下笔,负手走到窗前。 “他倒是幸运,即使这样,和光也不肯退婚。” 赵恪早就知道萧谨言会遭此一劫,所以当初传出容思勰和萧谨言即将订婚的消息时,赵恪一点都不急,他知道萧谨言会为父守孝,离开长安,然后耽搁整整三年。 果然,萧谨言如上一世一样,按时离开,赵恪不无阴暗地想,自己的机会,终于来了。 这三年,赵恪给容思勰送去许多礼物,但是容思勰从未拆封,还老老实实地放在门房落灰,为了容思勰的及笄礼,赵恪亲手雕了一根玉簪,可惜,她还是不曾打开。 赵恪对此只能苦笑,如果说心里没有不平是假的,平南侯赵家和宸王府有不可逾越的家族鸿沟,那萧谨言同样有,为什么容思勰选择原谅萧谨言,却对他避如蛇蝎? “有些人就是幸运,之前官途顺风顺水,现在情路也能这样顺畅。可惜我这个人最不信的,就是飘渺无依的运道,没有什么,是人力所破坏不了的。” 赵恪握着窗柩,悠悠说完这番话,心里已经想出另一个计划。 萧谨言,我就不信你这次,还能幸运避过。 襄平一觉睡到日上三竿,然后在面首和侍女的侍奉下,慢悠悠起身。 一个绿衣侍女从外面快步走来,轻声说道:“禀公主,赵三郎求见。” “赵三郎?他来做什么?”襄平抬起手,扶了扶高髻上的华胜,然后说道,“行,摆驾,我去看看他又要玩什么花样。” 襄平到来时,赵恪正负手观赏会客厅里的景栽。 听到声音,他抬起头,笑着说道:“见过大公主,殿下安康。” “少和我来这一套”,襄平走到上首,款款坐下,语气中却是毫不客气的讥讽,“你们赵家净出人才,宫里那位连我都要避其锋芒,你的问好,我可不敢应。” 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能让襄平都不得不退避的人,可不是正宫赵皇后。 见襄平暗讽赵淑娴和皇帝越礼私通,赵恪也不恼,只是一笑而过。然后,他说出今日的来意:“殿下莫非就想这样子囫囵过下去?” 说完,赵恪目带笑意地扫向襄平身后的清秀男子。 襄平的脸上马上沉下来:“你什么意思?你们赵家自己的腌臜事都没擦干净,你有什么资格来置喙本殿的私事?” “殿门莫恼,我今日前来,可不是来惹殿下生气的。”赵恪唇边挂着笑意,慢慢说道,“殿下觉得,萧谨言做驸马,如何?” 襄平脸色一怔,当真思索起此事的可行性来。 现在长安顶层贵女圈三足鼎立,襄平和容思双把持宫廷宗室,赵淑娴仰仗圣宠分庭一边,而容思勰则靠着强大的家世和显赫的名声,是公侯勋贵圈里的领头人。 虽然襄平这几年在朝廷各要害安插了不少自己人,但投奔她的都是寒门子,孤掌难鸣,即使有她扶持,这些寒门学子也难成气候。襄平在前朝本就是勉力支撑,偏偏赵淑娴这个贱人,还不停在皇帝面前给襄平拆台。 襄平纵横后宫这么多年,第一次遇到她都下不了手的刺头。赵淑娴真的是从各方面,都完美克制住了襄平和容思勰。 所以她们三伙人,相互都看不顺眼,但谁都不能把谁怎么样。 襄平一边对容思勰和赵淑娴恨的牙痒痒,一边慢慢发展自己的势力,她总觉得,她现在有财有权,为何要招一个驸马,给自己添不愉快。 可是赵恪的话倒给襄平打开一种新思路,如果招了萧谨言,萧家传承百年,是老牌勋贵世家,积累下人脉无数,偏偏历代都和皇室亲近,如果有萧家帮衬,她门下始终难以打开局面的寒门学士,岂会还是寸步难行? 撇开萧谨言的家世不提,他本人的容貌风姿,也是长安里头一份。 襄平突然发现,萧谨言竟然是难得同时满足家世和容貌的上好驸马人选,相比之下,自己这些面首反倒不堪入目了。 至于容思勰和萧谨言的口头婚约,襄平想都不想,她可是堂堂公主,别说只是一个还未履行的婚约,就是已然成婚,公主看上的人,还能跑了去?驸马被逼停妻另娶的事情又不是没有,襄平对此毫不在意。 襄平心里想了这么多,但事实上不过过去几瞬而已。襄平心里拿定了主意,抬起头,露出了然的笑意:“赵三郎啊赵三郎,你这人,下手可真是够黑。” 襄平是什么人,岂会看不穿赵恪的真正意图,赵恪喜欢容思勰又不是什么秘密,他追求容思勰三年无果,没想到这个人打动女子芳心的手段不行,对付情敌倒是有一套。 赵恪被看穿了也不恼,反而笑道:“此事于你我都有利,还请殿下成全。” 襄平站起身,露出势在必得的神态,说道:“我这就进宫请父亲赐婚,难得你我能达成共识,还请赵三郎,在此静候佳音。” 萧谨言去银枭卫据点整理资料时,还在思考怎样平息祖父的怒火。 他在内阁翻阅暗探汇集上来的情报,然后就听到一门之外,进来两个负责汇总情报的探子。 “刚刚暗桩报上来,青雀家老三跑到鸾鸟府里了。” 这两个人虽然互不知道身份,但时常搭档,早就处熟了。他们以为屋内无人,就随意了许多,开始闲聊刚才看到的消息。 “青雀和鸾鸟怎么扯到一块去了?他们说什么了?” 萧谨言皱了皱眉,这两人也太不讲究了,都不看看屋内有没有人,就直接讨论这些机密。 他正要出言训斥,就听到其中一个说道:“还不是为了招驸马,听说鸾鸟看上了一个萧家人。” “谁呀?” “我只是扫了一眼,没记清,是哪个来着?”那个声音顿了一会,似乎还是想不起来,最后只能放弃,“不管了,方正肯定是要封世子的那个。” 萧谨言在里间,已经彻底怔住了。 银枭卫为了保密,自有一套暗称代指,其中鸾鸟是襄平公主,青雀是平南侯府赵家。如果这两人没说错,那么赵恪去找襄平公主,还说服襄平招萧家子为驸马? 萧家,即将请封世子的那个人,不就是他么! 萧谨言立刻起身,朝外走去,顾不得可能暴露身份,直接问道:“鸾鸟现在在何处?” 那两个人没想到里面还有人,被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已经进宫了……” 萧谨言心中暗骂,立刻朝外奔去。 “这是谁,偷听其他部门的情报是要受罚的!” “他走的太快了,我没看见他的花纹。” 银枭卫内办事全部戴面具,代表等级的花纹是唯一辨识身份的信息,然而萧谨言走得匆忙,这两个人甚至没来得及记下萧谨言的纹饰。 他们俩面面相觑,最后说道:“算了算了,不要声张,不然我们俩也要被牵连……” 作者有话要说: 赵恪:#一个合格情敌的自我修养# ☆、赐婚圣旨 乾和年间, 萧景铎成为乾宁公主的右使。 后来这就成了惯例, 银枭卫的右使,一般由萧家人担任。 萧老侯爷、萧五都担任过右使,现在萧五虽然还担着右使, 但隐隐已经透露出传位给萧谨言的意思。 皇帝和大统领,也对此默许。 萧谨言虽然进入的晚,但是身手利索,反应机敏,记忆力基本能达到过目不忘,简直生来就是干这行的料。 皇帝和银枭卫大统领都很看好萧谨言,只等他再熬一熬资历,就能正式换上右使的制服了。 萧谨言从没有这样感激过自己右使候选人这个身份, 大统领和左右二使拥有直接面圣的特权, 所以萧谨言才能赶在襄平公主前见到圣人。 按照规矩,面见圣人, 要摘下自己脸上的银面具。 萧谨言半跪在紫辰殿,揭下面具,虽然半垂着眼睛, 但声音格外坚定:“属下萧谨言, 心慕和光郡主已久, 请圣人赐婚。” 皇帝正在翻看奏折,本来还在好奇萧谨言急匆匆进宫所为何事,结果一抬头就听到这句话。 他神色莫辨,黑沉沉的目光看向萧谨言。 从一个帝王的角度来想, 他并不想看到银枭卫和启吾卫搅和在一起。 更何况,这还是他十分看好的未来右使。 银枭卫和启吾卫本来应该互为制衡,两者井水不犯河水是最好的状态,可是萧谨言,却想成为启吾卫统领的女婿。 “你决意如此?” “是,望陛下成全。” 皇帝久久不曾说话,正在这时,传来了内侍的通报。 “襄平公主求见。” 萧谨言心中一紧,正要继续说话,却被皇帝打断。 “有人来了,你先退下。” “圣人……” “退下。”皇帝声音明明不高,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势,萧谨言不能再说,只能怀着满腔激愤,从暗门退出。 萧谨言离开后,襄平公主并没有进来,反而从屏风后,走出来另一个人。 “圣人,保重身体为紧啊!” 能出现在御书房,而且坦然地和皇帝讨论身体康健,放眼整个大宣,也只有一个人能做到。 银枭卫大统领,皇帝真正的心腹臂膀。 皇帝半掩着嘴,堵住即将出口的咳嗽。萧谨言再晚走片刻,他就掩饰不住了。 这是不传之秘,就是后妃和宸王,也不知道皇帝身体不好了。 皇帝长长叹气,说道:“今年是阳朔二十一年了,朕登基,已经二十余年了啊!” 大统领没有说话。 皇帝收起不合时宜的感伤,再次武装成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问道:“萧谨言的事,你怎么看?” 大统领停顿了几瞬,然而这些微差距,除了他,没有人发觉。 再开口时,他的语气已经变得非常平稳:“萧谨言有一句话说得没错,他确实心悦和光郡主。秋狩时,他全程陪在和光身边,就连前几天拿到戚府勾结流匪的证据后,他也特意绕道跑到人家别苑,就是为了看上一眼。” 皇帝和大统领都笑了。 皇帝感叹:“年少真好啊!” 他已经有多久,不曾体会到心动的感觉了? 身为一国之君,有太多事情需要他考虑,感情早已被抛弃。 其实他也不是没有感情,只是与朝堂上的制衡比起来,他对后宫女子的真心,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是近来,他死水一样的情绪,竟然被一个女子掀起涟漪来。 然而讽刺的是,皇帝难得动了心,世俗和礼法,却牢牢阻挡在他的面前。 他注定不能给赵淑娴一个身份,注定不能光明正大地宣告世人,这个少女,是他的女人。 皇帝难得的有些动容。 大统领适时说道:“以这三年萧谨言拼下的功勋,可见他对圣人忠心耿耿,萧家历代替皇室卖命,倒不用担心他与其他人里应外合。他想求娶和光,想必是真心喜爱,与宸王,是没什么关系的。” “而且”,大统领悄悄地觑着皇帝的脸色,不动神色地说道,“虽说萧谨言会成为宸王女婿,但反过来想,宸王府也进去一个银枭卫啊。” 皇帝沉默了片刻,最终叹了口气,说道:“罢了,既然无人成全朕,那就由朕来成全其他人!” 这时候,殿外传来一阵的喧哗声,女子气急败坏的声音隐约可闻。 “他们俩倒是赶了巧。”皇帝说道。 大统领扑哧一声笑了,说:“恐怕不是赶巧,多半是萧谨言知道了襄平殿下的来意,这才急匆匆来求陛下赐婚的。” 皇帝也紧跟着反应过来:“怪不得,朕就说他为什么突然提起此事。” 听着殿外一阵接一阵的声音,皇帝摇了摇头,和大统领说:“襄平也太没规矩了,御殿前岂容她喧哗!” 大统领才不接话,皇帝的宝贝女儿,皇帝自己说一说就罢了,若他跟着应和,那就是不知好歹了。 “若她只是在宫里没规矩就罢了,偏偏,她的手伸的越来越长。”说着,皇帝露出失望的神色,“是朕惯坏了她。” 书房内虽然没有内侍,但皇帝知道,这些太监也拦不了多久了,皇帝冲着大统领挥挥手,说:“你先下去。” “是,属下告退。” 大统领转过身,朝紫辰殿的暗门走去。 御前不允许戴面具,明灭光线中,露出一张不拘言笑的脸。 那分明是阳朔十六年,在长安昙花一现又很快泯然众人的状元郎,明成晖。 明成晖这一生,不爱财不爱权,唯独爱作诗。 因为他想参加科举,验证自己的作诗水平,皇帝不得不亲自要来试卷,把他钦点为状元。 结果巧了,那一届有皇后的弟弟赵恪,有银枭世家传人萧谨言,还半路冒出来一个他。 阳朔十六年的科举,可真是藏龙卧虎啊。 和下属成了同榜进士,明成晖心情颇为复杂。 不过,明成晖还是相当自豪,他可能是开国至今,文学水平最高的大统领了。 走出紫辰殿,阳光立刻朝眼睛中钻来,高大的宫殿在阳光下虎虎生威。 明成晖拍了拍栏杆上的猊首石雕,喃喃道:“萧谨言啊萧谨言,你把我的诗批得一无是处,可怜我这个上司还得帮你在圣人面前说话好,让你娶到心仪的姑娘。” 他边走边摇头,感叹道:“我可真是一个大度的领导!” 明成晖渐渐走远,身影很快消失在宫殿群中。宫殿红柱黑瓦,高大庄重,相比之下,走在其间的明成晖渺小如蜉蝣。 每个人都想给自己多留几条后路,就连无欲无求如明成晖也不能免俗。皇帝身体越来越不好,他也该给自己,谋划起来了。 襄平终于越过这些烦人的内侍,走入紫辰殿中。 她的脸上犹带着怒意,还没走近,就向皇帝高声告状:“阿父,你看看这些内侍,一个个胆大包天,连我都敢拦!” 皇帝不搭腔也不表态,反而问道:“你今日进宫,又是为了什么呀?” “阿父!”襄平公主知道接下来才是重点,所以不再谈论那些小人物,而是将注意力转移到此行来意上,“阿父,女儿自六年前丧夫,这些年一直形单影只,孑然一人。女儿本想一辈子守寡,但眼看妹妹们一个个嫁人,现在子女双全,女儿心生羡慕,所以,也想再给自己找个伴。” 皇帝不动神色地笑了:“哦?你看中谁了?” 襄平露出羞涩的笑意来:“承羲侯府萧家四郎,萧谨言。” 皇帝心道果然,如果之前萧谨言没有来求赐婚,如果之前没有明成晖的那一番话,皇帝说不定就答应了。 毕竟相比于让萧谨言成为宸王的女婿,还是让他成为自己的女婿更放心些。 不过现在,他另有打算了。皇帝是一个下定了主意,就不喜欢再改动的人,只能说,可惜襄平来迟了一步。 而襄平不清楚皇帝在想什么,犹在试图打动皇帝:“阿父,我听说开国初期,乾宁公主的驸马就是萧家人,你看时间过了一百年,当年的佳话重现,这是何等的喜事!” 她不提乾宁公主还好,一提皇帝就火了:“怎么,你想效仿乾宁?” 襄平心里猛地打了个突突,拿不准皇帝说的是驸马还是摄政,她含糊地试探道:“开国时承羲侯就是驸马,萧谨言也是未来的承羲侯,让他当驸马,岂不美哉?” 皇帝却不理会襄平的试探,转而说起另外一件事:“襄平,朕记得小时候,朕曾不小心点燃了烟火炮仗,被先帝好一通训斥。那时,朕也曾提起前人的事情,问先帝,为何乾宁能在宣政殿前放炮仗,而朕却不行?你知道你的祖父说了什么吗?” 襄平的心慢慢变凉,僵着脸摇了摇头:“女儿不知。” “前人能做的事,时过境迁,后人未必还走得通。” 襄平心中大惊,她努力维持着脸色,僵硬地笑了笑:“阿父,您又说笑了。” “回去。”皇帝负着手背过身,不再看向襄平,“你若真想好好过日子,那就招个驸马。其余事,不要管太多。” 襄平直到走出紫辰殿,都觉得自己半边身子是凉的。 皇帝他,什么意思! 萧谨言被皇帝强行赶走后,连着几天都心神不宁。 他心惊胆战地等了五天,还是不见襄平公主的赐婚圣旨。 反而是好几个与襄平走得近的臣子,纷纷被调职。 萧谨言突然福至心灵,立刻朝承羲侯的书房走去。 “祖父”,萧谨言刚推开门,就迫不及待地说了出来,“请您上书请婚!” 承羲侯现在看到萧谨言还是满肚子火,他哼了声,没好气地说道:“你还敢来见我!” “祖父,要打要骂稍后再说,您先写折子求赐婚要紧!”萧谨言急切地说道,他活生生被拖了四年,先是有和亲,后来他要守孝,前几天又闹出招驸马的事,萧谨言真的是被折腾怕了。 “赐婚?”承羲侯狐疑地看着萧谨言,“圣人同意了?” 如果和光郡主真的能成为他孙媳,承羲侯当然乐意,可是问题在于,皇帝不乐意。普天之下,还有谁敢跟皇帝对着干。所以明知萧谨言很喜欢宸王家丫头,承羲侯也不敢轻易放出准话,只能自己出面当这个恶人。 萧谨言知道祖父的顾虑,也知道这件事是他们萧家做的不地道,承羲侯和宸王都有各自的考虑,萧谨言只能尽自己所能,来取得两全。 好在他在银枭卫里的努力没有白费,至少现在皇帝不会怀疑他的忠心,而且从他挑破这桩婚事后,虽然皇帝没有明说,但是萧谨言有一种强烈的预感,皇帝动容了。趁皇帝还没改变主意,赶紧给皇帝递台阶啊! “祖父,你就信我一次,写奏折!” 承羲侯将信将疑,不觉得皇帝真的放心让宸王府和萧府联姻,但既然萧谨言都这样说了,他试着写一封也无妨,反正已经被打回来一次,再退一次也没差别。 然而这次的结果出乎承羲侯意料,没隔几天,赐婚的折子允了。 圣人亲笔批复,赐承羲侯府四孙萧谨言与和光郡主共结连理,择日成婚。 圣旨送到宸王府的时候,宸王都觉得不可思议。 这才过去多久,萧谨言,居然还真弄到赐婚圣旨了? 他是不是答应的太随意了? 宸王府和萧府都喜气洋洋,这桩婚事悬了四年,现在可算落实了,还由圣人亲自赐婚,体面至极! 萧谨言颇有种守得云开见月明之感,整整四年啊,他可算熬出头了。 满城喧哗中,萧谨言又想起另外一个人,冷冷笑了。 赵恪,你简直好极了,我们这仇,日后慢慢算。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之科举: 明成晖:我觉得我写的诗特别好,我要参加科举,让更多的人来欣赏。 皇帝内心:你疯了吗,你堂堂大统领参加科举干嘛?银枭卫太闲了吗?这几天没事情可做吗? 考后,皇帝腆着脸要来试卷,从里面翻出了明成晖的试卷,说道:“此人文采甚好,堪当状元,诸位爱卿怎么看?” 爱卿们:…… 礼部官员:这一届是咋了,为什么这么多后门户? 萧谨言:我以为我走的后门已经很过分了。 赵恪:我就说,为什么我记得试卷,还是考不赢明成晖 ********* 当初码新科进士那一章时,满篇都是flag,容思勰还觉得明成晖能在两位重生之人的夹击下夺冠,显然是有真本事,唉,多么鲜亮的一个flag啊~~ 容思勰和萧谨言终于官宣了,可喜可贺~ 六点半还有一章,开始备嫁啦~ ☆、备嫁时光 赐婚圣旨已经被装裱在王府, 容思勰不好意思亲自去看, 但心里,也生出尘埃落定之感。 圣旨到达的第二天,萧谨言准时登门。 他终于敢把自己准备好的礼物转交给容思勰。 这三年来, 生辰礼、七夕礼、及笄礼等,他每年都会准备,但从来不敢,也不能寄回长安。 容思勰及笄那几天,他辗转反侧许久,无法亲临现场已经是他的遗憾,如果连礼物都不送,容思勰该有多伤心。 他不是没想过将及笄礼悄悄放到容思勰房里, 可是转念一想, 总觉得这样做会得罪岳父宸王,于是只能作罢。 现在萧谨言是宸王府名正言顺的未来姑爷, 下人们见了他纷纷凑上来道贺,萧谨言也全程笑着回应。 扶正后的待遇果然不一样。 但萧谨言特意挑休沐日来宸王府,可不是为了听下人们说好话。 他先去前院拜访岳父和内兄, 然后在他们炯然的目光中, 提出面见容思勰。 宸王和容颢宗默然盯着萧谨言, 心里想着,这个小子胆子倒大。 萧谨言觉得,如果未来他和思勰的女儿长大,有哪家小子敢提出这种要求, 他一定亲自打断对方的腿。 所以他做好了心理准备,静静等待宸王和容颢宗表态。 容颢南忍了许久,看在萧谨言是自己从小长大的好兄弟的份上,还是出口替他说话了:“七娘现在在景和院,去见一面也好。但未婚前到底不好多见,给你一柱香的时间,见着面就回。” 宸王已经露出不想再看到他的神色,萧谨言乖觉地离开了。 萧谨言对景和院,简直太熟悉了。 景和院的女官侍女,看到萧谨言进来了,都露出灿烂的笑意来,接连上前问好:“萧四郎君安好!” 更有得宠的丫鬟直接往屋里跑,不无促狭地喊道:“郡主,萧四郎君来了!” 容思勰虽然已经接到这个消息,但听到下人们打趣,还是觉得难为情。 于是她故意本着脸,说道:“客人来了,你们还这样没规矩,都给我出去反省!” 阮夜白从旁笑道:“郡主,这于礼不合。” 容思勰一下子还没听懂,绿幕在旁补充道:“虽说萧四郎君不是外人,但郡主也不能将我们都赶出去呀!” 容思勰被取笑得恼了,喊道:“你们有完没完,都出去!” 丫鬟们笑嘻嘻地恭了身,相互拉扯着出门,但门窗俱开,她们就在外面守着,也不算逾礼。 萧谨言笑着看容思勰和丫鬟们打闹,等人都出去后,他慢慢走近,似笑非笑地说道:“客人来了?” 容思勰没好气地白他一眼,说:“我姓容,你姓萧,你不是客人还能是什么?” 萧谨言点点头,若有所指地说道:“行,算你嘴硬。我这就回去督促六礼,让你无话可说。” 容思勰脸颊隐隐泛红,不想搭理这个讨厌鬼。 萧谨言心知肚明现在肯定还有宸王的人看着,知道自己不能过火,于是始终和容思勰保持着距离,吩咐随侍将备给容思勰的礼物带上来。 然后他陪着容思勰,一个个拆开查看。 拆到及笄礼时,容思勰叹了口气,最终没有忍住,将心中的疑问说出口:“我很喜欢。当时,你为什么不送过来呢?” 萧谨言的神色也沉寂下来,最后,他只是摇了摇头:“抱歉,我不能说。” 容思勰知道,现在他们两人已经订亲,揪着过去的事情只会破坏两人的感情,于是很大度地转移了话题:“算了,纠结这些做什么。话说,你为什么老送杜衡和石兰,你很喜欢这两种花?” 萧谨言感激容思勰的体贴,可是还没感动完,就感觉心里哽住了。他讶异地挑了挑眉,道:“你不知道?” 容思勰被问的一头雾水:“我知道什么呀?” 萧谨言竟然无言以对。他默默转过头,不想说话。 容思勰对突然凝滞的气氛摸不着头脑,正好这时候有下人来催。 “萧四郎君,二郎君找你有要事相商。” 萧谨言低声说了句:“还真是一柱香,容颢南做事居然这么绝!” 容思勰扑哧一笑,说:“行了,礼物我收到了,你先回去!” 下人眼珠子都不错地盯着,萧谨言还能说什么。他回头仔细看了容思勰一眼,道:“那我先走了?” “嗯。”容思勰点头。 萧谨言朝门外走去,走到庭中时,他转过头,隔着窗户与容思勰对望。 即使不曾言语,容思勰也知道,萧谨言再说:“等我”。 这是三年前,他们俩都未曾说出口的话。 容思勰浅笑着点头。 等走出景和院,萧谨言慢腾腾的步速突然加快。 谁耐烦去和容颢南“商议要事”,他要赶紧回府问名纳吉走六礼,他被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弄恶心了,夜长梦多,先把容思勰娶到手再说。 容思勰和萧谨言的年纪都不小了,而且被生生耽误了三年,两府都透露出早些举办婚礼的意思。 达成共识后,流程走起来就非常顺畅了。 容思勰也收敛了心思,安心待在府中备嫁。 宸王府马上进入飞速运转的状态,非但要准备郡主的婚礼,容颢南和韩家的婚期,也定在今年冬天。 黎阳再能干也不能□□操办两场婚礼,所以楚漪也跟在旁边搭手。好在黎阳在容思勰七岁时就考虑嫁女,所以容思勰的嫁妆是早就打点好的,家具玉石等都不用大办,唯独衣服绸缎,需要全部换成时兴的。 置办衣服自然不能绕过正主,所以容思勰由楚漪陪着,去东市采买布料。 容思勰在衣铺里查看布帛,挑选了很久都不满意,问道:“只有这些?” “自然不是。”恭候在侧的店家说道,“娘子想看更多,不妨往里间走。” 容思勰点点头,带着侍女朝里间走去。 然而一掀门帘,她的脸色就沉下来了。 容思勰朝后看去,引路的侍者早就不见了。 她反而笑了,道:“赵恪,你胆子倒大。” 赵恪缓缓朝她走来,说:“我无意冒犯,可是除了这种方式,你恐怕不会来见我。” 容思勰冷冷说着:“自三年前坠马之事后,宸王府和平南侯府已成死仇,我不想再见到你们赵家任何人。这是最后一次,下次,别怪我不给你们脸面。” 说完容思勰转身就要离开,赵恪却突然问道:“你愿意嫁给他吗?” 容思勰懒得回答,径直往外走。 “我以为我能弥补。”赵恪的声音不依不挠地从后面传来,他知道容思勰能听到,于是继续说道,“可是上天给了我重新来过的机会,却不允许我改变过去。” 他突然低头,手虚握成拳,堵在嘴角。 一丝鲜血,缓缓从指缝间渗出来。 重生,究竟是恩赐还是诅咒? 他拥有前世的记忆,他以为这是上天怜悯,所以让他重来一遍,改变人生。可是他明明知道未来要发生什么,却无法撼动分毫,每改变一件事,他自己就要亏损一部分寿命。 预知却无法更改,这比无知更要残忍。 重生,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频繁问自己这个问题,可是无论答案如何,都无法回避一个事实,那就是他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如今的他,寿命所剩无几,已经无力承担容思勰的未来了。 他之前不惜拼尽一切,也要夺回容思勰,可是上天却和他开了一个玩笑,或许他有手段赢得容思勰,可是他的寿命,却已无法陪伴心爱之人。 既然如此,他所作所为,又有什么意义? 不如放手,让她带着新婚的期许,雀跃地走到另一个人身边。 几月前他坑害萧谨言做驸马,可是现在,赵恪反而庆幸,萧谨言成功化险为夷。 仿佛积累到一个爆发点,从一个月前开始,他的身体徒然转差,咳血成了家常便饭。 他自嘲地想,枉他还暗讽容思青不自量力,可他自己又能比容思青,多活几年? 赵恪嘴里还带着血腥气,但还是坚持着说道:“阿勰,一定要幸福,如果他敢对你不好,我绝对不会放过他。” 容思勰的脚步只是稍微顿了顿,但最终,她还是头也不回地走了。 大堂内,楚漪等人正在找容思勰。 看到容思勰从后面出来,楚漪围上来,疑惑地问道:“七娘,你去做什么了,为什么突然不见了?” 容思勰摇了摇头,道:“无事,了却一桩旧事罢了,以后再不会了。” 容思勰想,她大概知道前世她和赵恪是什么关系了。 但那又如何。 人生没有重来。 从东市回来,容思勰又恢复到无所事事的状态。 而其他人,却是忙到飞起。 不说同时准备两桩婚事的宸王府,即使承羲侯府,也颇为繁忙。 内定的世子与郡主的婚礼,当然要大办。 承羲侯府向来低调,这座古老的府宅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热闹过了。 这日,承羲侯把萧谨言叫到书房。 萧谨言看到自己暴躁又睿智的祖父背对着他,站在一幅画前。 这幅画是萧府的不传之秘,历代只有家主能见。 因为画上之人是乾宁公主,公主的画像何其珍贵,更何况这幅画的落款是萧景铎,初代承羲侯。 据说,这是萧景铎和乾宁成婚后,亲笔为妻子画下的肖像,而画上的题诗,相传是乾宁公主的手迹。 萧谨言暗道荣幸,没想到他沾了祖父的光,能一览开国初期,两位传奇人物的遗迹。 承羲侯端详着画卷,忽然问道:“四郎,你现在,是大理寺寺丞?” 萧谨言不知为何祖父突然问起此事,只好如实回道:“是。” “大理寺丞才从六品,我们萧家儿郎流血流汗,但从来不出孬种。你从六品,和光郡主从一品,这成什么样子!” “祖父!”萧谨言大惊,忍不住喊道。 “行了,我意已决。”萧老爷子转过身,难得露出笑意,“我已经老了,拘于过去,不敢再往前走。开始我不信你能顾全家族和感情,可是你用行动证明,你确实可以。既然你能向圣人讨回赐婚圣旨,我这个为祖父的,不好一点新婚贺礼都不给。侯府,早该交到年轻人手里了!” 承羲侯,赐爵于乾和元年。乾和八年初,特封为世袭罔替超品侯。 阳朔二十一年八月,萧老爷子上书,请封萧谨言为承羲侯。 圣允。 萧谨言,成为大宣历史上极少的,二十封侯的少年侯爷。 而容思勰,也跟着完成了从孙媳妇到世子妃再到侯夫人的三级跳。 满京哗然,二十岁的侯爷,十六岁的侯夫人。 命这种东西,能好的你压根无法想象。 黎阳则有些急,承羲侯府就在长宁公主府对面,长宁公主早些年没少和萧府吹嘘黎阳的管家天赋,可不能让容思勰过去,砸了黎阳管家一把手的名声。 容思勰的悠闲日子立刻结束,开始惨无人道的加训。 ☆、上元灯会 十一月底, 宸王府和韩家的婚礼近在眼前。 出嫁前一夜, 韩母和韩清仪说体己话。 韩母拉着韩清仪的手,仔细端详了很久,最后, 异常不舍地说道:“为娘怎么也没想到,你竟然能嫁到王府里去。原先想着,让你嫁给你的表兄,或者在你父亲的门生里找一个,不求大富大贵,能看顾到你就好。谁能想到,你最终却嫁进了王府,还是宸王府。” 韩清仪没说话, 静静听母亲絮叨已说过无数遍的话。 韩母道:“……宸王府和我们家不一样, 他们家世代显贵,你嫁进去, 少不得要多注意些。记得少说少错,多看少说,别和婆婆长嫂争, 前几年多受些苦是难免的, 等你生下孩子来就好了。” 韩母想把自己这些年全部的生活经验都传给韩清仪, 可是她也知道,后宅生活光听是没有用的,只有自己亲自走一遍,才能体会到其中深浅。 韩清仪这门婚事显贵是显贵, 亲戚羡慕韩清仪好命,但是韩母却担心韩清仪去了婆家会不会受委屈。公公宸王是生杀予夺的大权臣,婆婆宸王妃是出了名的强势,长嫂是侯府嫡长女,小姑子年纪轻轻就有了封号,敢拿鞭子抽皇后的妹妹。 至于夫婿二郎,也是启吾卫里杀人不眨眼的狠茬。 这里面就没一个是好打交道的。 韩母一晚上都在叹气,她恨不得陪着女儿一起搬过去,她的女儿连高声说话都不会,去了这种高门大宅,可怎么办啊。 今年的正月,宸王府里的人出奇多。 到了放年假的时候,平时里忙的脚不沾地的几个人都在家,容颢宗、容颢南几人都待在嘉乐院,就连常年在外练武的容颢真也回来了。 容修睿满地乱跑,一连串侍女东倒西歪地跟着他跑,楚漪端坐一边,正在安排下人。 屋子里暖意融融,宛如年画一般富贵和乐。 韩清仪却没有心思感叹这些,她寸步不离地守在黎阳身边,在婆母面前立规矩。 但是她忍不住在心里想,面前的婆母是公主之女,大嫂的父亲是战功赫赫的楚将军,公公和容颢宗都是韩父时常提起的人物,小姑子更是贵女圈里鼎鼎有名的和光郡主。 都是传说中的人物啊,现在居然和她待在同一个府邸。 人生际遇真是奇妙。 黎阳在翻看过年时各府年礼的礼单。 她并不是一个爱拘着媳妇在自己面前立规矩的人,可是她稍微提了提,韩清仪就一脸惶恐,黎阳也经历过这个阶段,知道新妇最是不容易,只能作罢,由着韩清仪求安心。 和韩家的亲事是容颢南自己提出的,黎阳看韩清仪没有大问题,也就顺着容颢南的心意走了。韩家虽说是书香世家,娶韩家女能搏一个好名声,但是以宸王府的名声,娶谁都没用,所以韩家对宸王府的助力并不算大,不过次媳和长媳要求不同,既然容颢南自己喜欢,那娶回来就得了。 黎阳将手中的礼单翻了三四页,冷笑一声,啪地合上。 整个屋子立刻就静了,明明每个人都在继续干自己的事情,但偏偏静的落针可闻。 因为这些年宸王和皇帝关系微妙,很多人心思开始浮动,想取而代之的,想落井下石的,都一个个跳了出来。 光从礼单上,就能看出许多猫腻来。 黎阳心中气愤,怒而说道:“这群蠢货,真以为我们倒了,就轮到他们出头了?” 黎阳正在气头上,这话没人敢接,也没人打算接。 韩清仪就发现,从容颢宗容颢南到楚漪都不说话,就连四岁的容修睿都懂事了,乖觉地闭上嘴。 容颢真知道自己是背锅专业户,愈发小心翼翼,生怕被黎阳迁怒。 韩清仪于是也明白了,这种时候最好不要说话。可是她毕竟是新妇,婆婆生气自己却什么都不说,岂有这种规矩? 正在她感到为难的时候,韩清仪看到容颢南递给她一个眼神,示意没事,然后容颢南叫来一个侍女,低声吩咐道:“去把郡主叫来。” “回来。”他又把人唤住,补充道,“别告诉她是我吩咐的。” 韩清仪不太懂这是什么状况,但她莫名信服容颢南,乖乖地保持安静。 没一会,屋外传来声响,容思勰挑帘子进来,边进门边说道:“阿娘,你找我?” 黎阳抬起头,发现是容思勰,眉毛很快挑起来:“你怎么过来了?我不是让你去看账本么,都看好了?” 容思勰脸上的表情懵了懵,然后就看向容颢南,咬着牙说道:“容颢南你……” 从容思勰进门容颢南就在憋笑,他冲韩清仪招了招手,把人拉到自己身边后,冲着容思勰说:“七娘,你来的正好。母亲正说要检查你学习的怎么样了,你就进来了,你说巧不巧?” 容思勰恨的牙痒痒,然而这时候已经太晚了,黎阳说:“既然你都来了,那我干脆考一考你的账本,顺便教你看礼单。” 容思勰凄凄惨惨地被留下考察,再一转头,其他几个人连影子都没了。 这些人要不要做的这么绝! 趁着黎阳的注意力转移到容思勰身上,其他人都默不作声地转移到另一个屋子,就连容修睿都被容颢真抱着,赶紧远离黎阳。 过了不知多久,里屋的几个人听到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果然紧接着容思勰就掀珠帘进来,愤愤说道:“容颢南你有完没完,多大的人了,还来这招!又不是我惹阿娘生气的,你把我推出来怎么说?” 容颢南毫无愧疚之心,反而敷衍道:“行了行了,过两天上元节,我带你出去玩。” “你少转移话题,一码归一码。”容思勰道。 韩清仪被眼前的状况搞得有些懵,妹妹直呼兄长名字,这样,可以吗? 楚漪笑着出来圆场:“你们兄妹俩差不多够了,都把韩娘吓着了!” 韩清仪连忙说道:“没有没有,我只是羡慕郡主和二郎感情好。” 容思勰拉过韩清仪,开始抖露容颢南的黑料:“二嫂你怎么还这么见外,叫我七娘就行。我跟你讲,容颢南这个人从小就蔫坏……” 容颢南有心拦住容思勰,但偏偏这时候容颢宗来和他说话:“你上元不当值?” 说起这个容颢南一肚子苦水:“我已经连续当值三年了!今年好不容易能多休息几天,我才不想回去。” “你刚去启吾卫,还有父亲这层关系,难免不能服众。父亲故意留你当值,是为了你好。” “我知道。”容颢南说,“就是休沐日也未免太少了。” 容思勰听到这句,突然笑着转过头来:“二兄,你这是在埋怨父亲?” “我没有,你别瞎说。”容颢南连忙说道。 正好这时候,屋外传来侍女向宸王问好的声音。 容颢南真急了,暗中威胁容思勰:“不许去和父亲说!” 容思勰怎么会怕他,她立刻扭过头,对着容颢宗说道:“大兄你看他,他瞪我,还恐吓我!” 容颢宗扫了容颢南一眼,说道:“你倒能耐了,抱怨父亲的安排,还欺负妹妹?” “我哪有!”容颢南大感冤枉。 宸王进了门,听到里屋的声音,疑惑地问:“这几个人在做什么,大呼小叫的?” 听到宸王的声音,屋内人纷纷起身,去向宸王请安。 容颢真一把捞起容修睿,双手伸直,把容修睿高高举起,说道:“走,八叔带你去见阿公!” 容修睿被逗得咯咯直笑,一只手还指着容思勰,嘴里口齿不清地嚷嚷:“叫上姑姑!” “你姑姑是家里霸王,最能欺负人。”容颢真把容修睿转了个圈又接住,说,“我们不理她,不和她玩。” 容思勰虽然嘴上威胁容颢南,但不过是开玩笑罢了,容颢南好不容易能在上元节休沐,她怎么会破坏容颢南难得的假期。 然而遗憾的是,容颢南到底没能陪着新婚妻子一起过上元节,他又被叫回启吾卫巡街去了。 上元节是难得不宵禁的节日,全城狂欢三天,从达官贵人到平民百姓都会上街看戏游灯,可以一直逛到天明。这种君民同乐、百官休息的大节日,往往是启吾卫最繁忙的时候。 正月十五这天,宸王府阖府出门赏灯。 宸王和容颢宗不必说,就连容颢南也被临时叫回卫所里,只有容颢真能陪着府里的女眷们上街游玩。 街上人来人往,摩肩比踵,很快,宸王府的马车就无法前行了,容思勰等人只能下车步行。 往日因为宵禁,就连朱雀街也是一片黑暗寂静,而今日绚烂的花灯却高高悬挂在道路两边,人声鼎沸,不时有孔明灯飞上天空,仿佛用灯火铺了一条天路,一直延伸到天宫。 周围全是携家出游的百姓,还有好些少男少女,羞涩又大胆地并肩同游。容思勰也被这样浓烈的节日气氛感染,露出笑意来。 突然道路旁传来叫好声,她顺着声音望去,发现是一盏巨大的灯树伫立路边,容思勰也赞叹不已,民间真是能人辈出,这样高大的灯树,是如何扎出来的? 在灯火辉煌中,容思勰突然看到一个白衣郎君,执着一盏灯,站在满天灯火中,朝她微笑。 容思勰眨了眨眼,那一瞬间,她以为自己看到了精怪。 再一细看,她露出了惊讶却并不意外的神色。 果然是他。 她偷偷瞄了眼家人,发现嫂子们和母亲都忙着看灯,于是她悄无声息地,朝对面跑去。 韩清仪一回头,发现容思勰跑远了,她奇怪地问道:“大嫂,七娘为何自己走了?” “她可能觉得,我们都看不到她。”楚漪只是扫了一眼,十分淡定。 韩清仪刚刚入门,现在才认出等着容思勰的那个人似乎是未来姑爷,大名鼎鼎的少年承羲侯。原来七娘是去见未婚夫了,但韩清仪又看了几眼,犹是不放心:“七娘一个人能行吗?用不用派人跟着。” “不用,她知道轻重。”楚漪说,“七娘身边少不了人的。” 容思勰让丫鬟远远缀着,她和萧谨言并肩同游。 上元节灯火最好,许多活动都与灯有关。容思勰旁观了一会,也忍不住想亲自猜一个灯谜。 她围上去查看谜题,走之前回头威胁萧谨言,说:“我要自己猜,不用你帮!” 萧谨言脾气甚好地点点头。 然而容思勰在一盏灯前站了许久,还是没猜对。 这就很尴尬了。 小贩瞅了眼衣着华丽的容思勰,又瞅了眼身后含笑而立的萧谨言,试探地说道:“娘子,你都站了这么久了,要不这盏灯我送你?” “不,我一定能猜出来。”容思勰颇感尴尬,侧过脸瞪了萧谨言一眼,咬着牙低声道,“你这个人有没有点眼力劲!” 萧谨言好容易才憋住笑,知道自己真笑出来一定会惹恼这位祖宗,于是嘴边挂着笑意,伸手取下灯,然后才对小贩说了答案。 “郎君聪慧,这是所有灯盏里最难的一道,没想到郎君一次就猜对了!”小贩高兴地说道。 猜了很多次都没有猜对的容思勰努力保持微笑。 “行了,没有你之前试错,我也无法一次猜对。”萧谨言将手中鱼灯递给容思勰,说,“走,我们去前面看看。” 容思勰勉强接受了这个解释,然后接过赢来的鱼灯,朝前走去。 走了两步,容思勰突然瞅到一处摊子,用胳膊肘撞了撞萧谨言,说道:“那里有一处面具摊,我们去那里看看。” 容思勰硬生生改变了行动轨迹,萧谨言无奈,只能跟着她。 摊子上散落着许多面具,虽然用料普通,但胜在形式精致有趣,容思勰很喜欢这些小玩意,她一手捧着一个面具,问向萧谨言:“你说这两个哪一个好看?” 萧谨言太懂得容思勰了,他没有任何停顿,准确地说出正确答案:“都买。” 容思勰对这个答案满意极了,她睨了萧谨言一眼,没忍住笑出声来。 少女银铃一样的笑声就飘荡在耳边,萧谨言也含着笑,从货堆里翻出一个面具来。 他把面具递到容思勰面前,说道:“我觉得这个也不错,比你当年脸上的那个要好看一些。” 容思勰低头瞅了眼,发现是只乌龟。 她瞬间怒了:“你还敢提!” 萧谨言忍着笑把乌龟面具放回原处,容思勰上下挑选,突然翻到一个鹭首面具。这个面具也什么稀奇,但画工着实了得,颇有出尘之感,容思勰拿起来端看良久,然后递给萧谨言观看:“你看,这个面具颇为写意,像不像那首诗,积雨空林烟火迟……” 容思勰顿了一下,竟然一时想不起这句诗的下半句。 “积雨空林烟火迟,我明明记得下一句的……” 萧谨言知道容思勰的习惯,所以不着急提醒她,反倒旁边一个人忍不住了,喃喃道:“蒸藜炊黍饷东菑。” 听到声音,容思勰和萧谨言都吃了一惊,转头去看说话人。 这个人站在摊子另一侧,刚好踩在光影交汇处,不招眼的很,要不是他主动说话,容思勰都不会发觉这里还有一人。 容思勰目瞪口呆,隐约觉得这个人有些眼熟,在容思勰炯炯的注目下,对方只能慢吞吞摘下面具。 “明状元?” “和光郡主,又见面了。”明成晖憨厚地笑了笑,说道,“刚才听到郡主念诗,一时没忍住就接了一句,还请郡主勿怪。” “没事没事,是我学识不够,明状元不要见笑才是。”容思勰说完,还是觉得这件事玄幻极了,忍不住问,“明状元,你怎么会在这里?” “来寻诗兴。”明成晖摇头晃脑地说道。 这理由倒也说得通,明成晖对写诗的热情高得出奇,不能用常理来论之。 容思勰将信将疑,但萧谨言却一点都不信。 每次他和容思勰单独相处,明成晖总能从犄角旮旯冒出来,这也未免太巧了! 萧谨言有些不悦了,他拉过容思勰,对明成晖点了点头,说道:“那我们就不打扰明兄的诗兴了,告辞。” 容思勰示意下人付钱,然后自己手里把玩着那个白鹭面具,和萧谨言一同走了。 等人都走干净后,小贩无奈地问明成晖:“郎君,这个面具你还买吗?我还要做生意,郎君如果不买,还请放回来。” 明成晖心中嗤笑,他戴面具的时候还少吗,刚才为了避人耳目才随手挑了个面具戴在脸上,他又不是和光那样的小姑娘,这种华而不实的东西,他才不掏腰包呢。 明成晖将面具放回摊子,自己甩甩袖子走了,才不管身后一脸错愕的小贩。 秋狩时,明成晖接到圣人的密令,暗中盯着宸王府,所以他时常跟在和光身后打转,然而萧谨言来找和光的频率也太高了,每次都能碰到,给明成晖添了不少麻烦。那次密林里交待手下办事,差点被萧谨言看出来,幸亏他及时遣散属下,又装傻充愣好半天,这才糊弄过去。 他今日同样来跟和光,结果和光与萧谨言走得好好的,突然改变方向,正好朝他藏身的地方走来。街上人太多,明成晖来不及撤离,只能躲在暗处,企图蒙混过这一关。 其实以明成晖的隐蔽能力,和光与萧谨言本来不会发现他,怪就怪在他自己嘴贱,听到和光念诗,他忍不住想接。 明成晖也对自己无奈了。 萧谨言带着容思勰走了很久,还是觉得明成晖很奇怪。 为什么明成晖会突然出现?而且明成晖在旁边占了那么久,萧谨言竟然一点都没察觉到。 这简直有辱银枭卫的威名。 容思勰不知道萧谨言在烦恼什么,她还拿着手里的面具玩。 容思勰将面具扣在脸上,随意说了一句话,然后摘下面具来,非常惊奇地说道:“萧四兄,原来带上面具,声音会变化!” 她捂着面具,抬头对萧谨言做鬼脸,故意用奇怪的腔调说:“你现在还能听出我是谁吗?” 萧谨言笑着看她闹,突然脸色剧变。 明成晖刚才的声音! 带上面具会让声音产生些许差别,这点萧谨言早就知道了,这也是银枭卫内部保密的一个手段。可是萧谨言怎么也没想到,会在另一个人身上听到熟悉的声音。 萧谨言心中震惊,虽然这样做非常武断,可是萧谨言从小记忆力出众,他敢保证,明成晖戴上面具后的声音和大统领足有八成相似。 容思勰发现萧谨言脸色不太对,摘下面具,疑惑地问道:“你怎么了?” “没事。”萧谨言收敛起情绪,安抚道,“一桩小事罢了,我们继续赏灯就好。” 虽然这样说,萧谨言心里却默默接了一句,一桩还需要些许查证的小事,如果他的推测是真的,那简直…… 太有利了。 萧谨言看容思勰的目光就像在看一个会移动的福娃,容思勰被萧谨言的目光看得毛毛的,挑眉道:“为什么用这种目光看我,我告诉你我带了不少人啊。” “你在想什么!”萧谨言嫌弃道,“我只是问你,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的运气特别好。” 容思勰有些尴尬,然后又被萧谨言的后半句逗笑:“我运气好?你是指我被刺杀被熊追被人暗算?” 萧谨言想了想,说道:“还真是,你遇到的奇奇怪怪的事情确实挺多。不过不得不说,自从遇到你,我的运气变得特别好。” 容思勰忍不住想打他:“你这个人好烦!” 萧谨言也不避,任由容思勰动手动脚。他们俩漫无目的地转悠了许久,正打算返程的时候,却遇到另一对不速之客。 成安侯看到萧谨言和容思勰,露出意外的笑容。 “承羲侯,和光郡主,好巧!” 容思双从成安侯身后缓缓走出来,带着不明笑意扫了这两人一眼,也笑道:“是啊,好巧。” 作者有话要说: 恭喜玩家明成晖达成“有史以来最搞笑的掉马方式”成就。 掉马来源:《积雨辋川庄作》 唐·王维 积雨空林烟火迟,蒸藜炊黍饷东菑。 ☆、出嫁前夜 看到容思双和成安侯, 容思勰只觉冤家路窄。 容思双已经嫁与成安侯为妻, 该称一声成安侯夫人。 成安侯是武将出身,靠军功封侯,虽然没什么根基, 但本人上进,还在军中有军权,尚公主郡主还差的多,但是对于容思双,已经是极好的归宿了。 可见,这桩婚事又是容思双算计来的。 容思勰虽然和容思双有仇,但是不得不承认,容思双此人心机极高, 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这种人无论在哪里,都不会被埋没。 可是因果循环, 她心思狠辣,确实能活的很好,但也不可避免会尽失人心。 就容思勰知道的, 四皇子就很不喜欢容思双, 这还是容思勰和阮歆聊天时说起来的。 阮歆已当了许久的荣王妃, 以她的手段,早已将荣王府收拾的服服帖帖。四皇子脾气好,心性又宽厚,对女人们普遍宽容, 容思勰曾担心四皇子对谁都这么好,会不会让阮歆受委屈,但阮歆却笑着说这样才好。 容思勰很快也想明白,对于阮歆这样身份这样心智的正妻,一个宽容仁厚的夫君,远比一个心思缜密、行事铁血的夫君好。 见阮歆在荣王府活的自在,容思勰也替她高兴。闲聊时阮歆不知是否无意,曾谈起过容思双。 静安郡王府容思双在宗室中都是出名的,以四皇子宽厚的心思,如何会喜欢这样毒蛇一般的堂妹。 四皇子几乎是明着和阮歆说,容思双此人无情无义,不堪为友,最好不要和她打交道。 阮歆原话转告给容思勰,容思勰虽然不明说,但内心非常感谢阮歆。 知道了四皇子的态度,她行事,要有底气的多。 容思勰脑子里思绪翻飞,成安侯还笑着和萧谨言打招呼:“久闻其名,今日才得以一见。没想到承羲侯非但年少封侯,就连风仪容貌,也是万里挑一。” “成安侯过奖了。”萧谨言只是很冷淡地回了一句。 男子们在寒暄,女郎们也没有闲着。 容思双扫了萧谨言一眼,然后对容思勰说道:“妹妹好福气,才十六岁,就已经是侯夫人了。” “尚未成婚,成安侯夫人称呼我的封号更合适。”容思勰冷冷道,“吾名和光,夫人不要再记错了。” 容思双却笑着摇摇头,用一种看不懂事的妹妹的眼神看着容思勰,说:“和光还是这样率真。” 身为一个宗室女却被人说“率真”,容思勰可不觉得这是称赞,她冷笑,毫不手软地回敬回去,“自然,比不得成安侯夫人心思成熟,连自家亲妹妹都一视同仁。” 看到女眷这里气氛不太好,成安侯略感尴尬,说道:“站在这里说话太生分了,要不,我们同行,边走边说?” “抱歉,不顺路。”容思勰直接回绝。 成安侯被这样拒绝,面子上难免有些下不来,他动了动眉,反问道:“哦?不知郡主要去哪里?” “和光要去哪里,似乎还用不着和你们禀报。”萧谨言把容思勰拉到身后,目带威胁地看向成安侯,“成安侯,你逾越了。” 成安侯从军中拼杀出来,信奉拳头硬的就是真理,而面前这两个人,一个只是乳臭未干的小丫头,一个是只会靠族荫的无能小子,却敢相继落他的颜面。 成安侯也动了怒,不想再自讨无趣,沉着脸不说话。 “和光累了,我先送她回去,诸位再会。” 说完,萧谨言也不理会成安侯的脸色,直接带着容思勰离开。 等走远后,容思勰悄声和萧谨言说话:“你有没有觉得,他们俩很累。” “哦?此话怎讲?”萧谨言问。 “直觉罢了。”这是人家夫妻的事情,容思勰一个外人本不该多说,但她的直觉却告诉她,容思双和成安侯,夫妻感情可能并不和睦。 其实想想也是,容思双心思那么多,万事第一考虑利益,无所不用其极,怎么会真心待人。而没有人是傻的,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即使脑子里反应不过来,潜意识里也会感觉到。 所以人与人相处,唯有以心换心。靠算计和伪装骗来的感情,说不好也是伪装。 故而容思双看似活得顺风顺水,但很难与其他人交好,没有真心朋友就不说了,连丈夫也交不了心。 但这两人谁也别说谁,很明显,容思双拿成安侯当库房,成安侯拿容思双当勋章。 五十步与百步耳。 萧谨言因为银枭卫,知道的要多一些,于是只能隐约提点道:“这两人都不简单,少和他们往来。” 容思双声名在外就不说了,成安侯在银枭卫也案底斑斑。 他似乎与一些伪装成流寇的逃兵来往不清。 “我知道。”容思勰说完,心里暗暗想,要不是襄平公主只是被削减羽翼,还没有彻底倒台,她岂会任由容思双舒舒服服地当侯夫人。 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然致命,容思勰在等待,扳倒容思双最好的机会。 不过,容思勰又想起一件事,有些疑惑地说道:“不知是不是我眼花,我总觉得,成安侯身后的仆人,似乎在哪里见过。” 萧谨言也被这件事吊起了心绪,问道:“是谁?” 那个人是谁? 冯二跟在成安侯身后,阴恻恻地笑了。 老大,你要找的人,又出现了。 害我们兄弟进大牢,十死九伤,而你自己却风风光光当郡主,和光丫头,我们这笔账,还没算完呢。 元宵过后,官员们收了心继续当值,百姓也重操手艺,开始新一年的生活。 时间一晃而过,春去夏来,转眼,已到五月。 距离容思勰和萧谨言的婚礼,只剩一个月了。 容思勰也是突然意识到,她很快就要离开自己从小生活的地方,即将进入另一个全然陌生的新环境。 她顿觉伤感,之前一直忙着备嫁,没有功夫思考这些,现在一闲下来,才发现离别的日子竟然已经这么近了。 她站在景和院里,目带不舍地抚摸着这里的一草一木。 已经七年了啊。 看到容思勰这样,其他侍女也跟着沉默下来。 从小看到大的郡主,一不留神,就要嫁为他人妇了! 阮夜白也唏嘘,在一旁静立许久,发现容思勰还是没有回屋的念头,只能走上来劝道:“郡主,夜深露重,该回来了。” 容思勰叹气,跟着阮夜白走向屋内。 两人面对面坐下后,阮夜白递上来一份名册,说:“郡主,这是初拟的陪嫁名单,你过目一二。” 容思勰相信阮夜白的办事水平,她拿起来粗粗一览,对其上的安排大致满意,只有些地方她自有打算,还需调整稍许。 容思勰就这陪嫁名册,和阮夜白探讨起陪嫁人选来。 “夏波夏蝶是启吾卫退下来的功臣,本就该我来荣养,自然要随我去萧府,银珠、绿幕、半夏这些不说,她们跟随我十余年了,我也舍不得她们。倒是朱衣不必,她是王府的人,留下更好。至于外部管事,……” 阮夜白仔细听容思勰叙述对陪嫁人手的安置,有异议的地方,容思勰也能给出妥帖的缘由,听到最后,阮夜白也赞同地点点头,说道:“郡主的安排更好,景和院本来就有四个一等侍女,银珠忠心耿耿,绿幕负责打探消息,半夏主管妆奁,她们三个缺一不可,而且王妃还会打发几个得力侍女过来,到时候,从王妃的人手中挑一个顶了一等侍女的缺,倒也合适。” “正是这个道理。”容思勰说道。虽说黎阳肯定不会和容思勰计较这些,但母亲赐人,容思勰怎么能让这些人做二等侍女,至少要提一个上来。而她目前的人手中,朱衣管衣物,不是什么要紧差事,朱衣的家人又都在王府,不如让朱衣留下,替她看管景和院,还能全了朱衣的亲缘人伦。 定下来一等侍女,二等的人选就好敲定多了,容思勰和阮夜白共同商议,挑了几个伶俐勤奋的丫头。 阮夜白执着笔,将敲好的人名一个个写下,写到一个名字时,阮夜白突然顿住了,踌躇道:“郡主,这个丫头虽然办事麻利,但她的身段和脸蛋,也未免太……” 太妖娆了。 容思勰想着,终于有人问她这个问题了。 贵族女子的陪嫁丫鬟,大致可以分为两种情形。 第一种,娘家考虑到女儿总有不方便的时候,于其让新婿吃外面的野花,不如提前备几个脸蛋美艳身段妖娆的陪嫁丫鬟,知根知底且握着卖身契,这些姬妾也翻不出水花来;另一种,那就是新嫁娘深得宣朝主妇的悍妒真传,打死不允许丈夫纳妾,于是带去的陪嫁丫鬟清一水难看,杜绝丈夫瞎搞侍女。 说起来好笑,许多年前,容思勰见惯了贵族男子左拥右抱,对贵族男人失望至极,她当时远不到出嫁的年龄,就在心里恨恨想着,等她出嫁时,绝对要做一股清流,不带妾侍预备役过去,丈夫敢动她的人,她就把对方的腿打断。 但是现在,容思勰真的要考虑这件事情了,心性却平和了许多。 她撑着头,脑中浮现起萧谨言的身影。她不知不觉带上笑意,轻轻摇了摇头:“不用,他不是那种人。” 萧谨言可是一个,路边小娘子向他砸花都能完美闪避的人啊。 萧谨言这么多年真心相待,容思勰也愿意回以信任,她调人只看合适与否,不论长相。 阮夜白想过很多种回答,但怎么也没想到容思勰竟然会这样说。阮夜白静默片刻,洒然而笑:“是我局限了,夫妻之间最重要的就是信任,郡主这样,很好。” 阮夜白本以为,容思勰会坚持带这个丫头过去,理由不外乎就是那几个,粗暴些的是“他敢动我就打断他的腿”,薄凉些的是“现在是萧府和宸王府联姻的关键时候,他怎么会因小失大”,但容思勰的回答,竟然是“他不是那样的人”。 阮夜白说不清自己心底是什么感受,但她却由衷地羡慕这种毫不保留的信任。容思勰和萧谨言几乎是阮夜白一路看着走过来的,他们经历了不少风风雨雨,感情几经波折,而这两人却还能这样坚定地相信对方。光凭这份信任,阮夜白就愿意相信,这两个人一定能好好过日子,不负青梅竹马的情谊。 容思勰指着名册说话,良久,却不见阮夜白回应,容思勰抬起头,疑惑地唤道:“阮阿姐?” “无事,是我茬神了。”阮夜白笑着摇了摇头,然后说道,“郡主,即使是夫妻也需要经营感情,你和萧四郎君,一定要好好的。” 容思勰笑了,笃定地点头道:“自然。” “这几日王爷和几位郎君也不好受,景和院有我们看着,你这几日,多去陪陪王爷王妃。” 提起这一茬,容思勰也觉得难过,她同样不舍得离开父母亲人,但她不想破坏氛围,于是故作轻松地说道:“阮阿姐,我不过换一个府邸生活罢了,又不是不回来,何必这样严肃?再说萧府对面就是外祖母家,和王府也只隔了一个拐角,恐怕就算你们不想看到我,我也要时常在你们跟前晃悠呢!” 阮夜白被逗笑,不想提这些伤感的话题,于是顺着容思勰的话说道:“这样才好,不然王妃生气,几位郎君都没法出去搬救兵!” 容思勰和阮夜白相对而笑,笑完后,阮夜白将名册收起来,道:“时候不早了,名单什么时候看都成,郡主先休息为要。” 容思勰也点头,起身去拆发换衣。 之后一个月,容思勰几乎全天在黎阳身边赖着,尽量多陪伴父母。即使她时时刻刻都在期盼时间走得慢一点,再慢一点,可是出嫁的日子,到底还是来了。 容思勰的嫁妆已经全部装箱,景和院摆设虽然不变,但是容思勰用惯的小摆件已经全部收起来了,整个景和院似乎一下子被抽去了生活的气息,唯余一个华丽的外壳。 而景和院的人手也分为两拨,一拨跟着容思勰去萧府,另一拨留在王府,听候调遣。 黎阳曾私下问容思勰,要不要带着阮夜白一起去萧家。 阮夜白虽说是宸王府名下的女官,但这么多年一直替容思勰处理庶务,如果容思勰想,带去承羲侯府也未尝不可。 容思勰想了很久,最终还是摇了头。 “我本来年纪就小,在萧府不好服众,如果带了阮女官去,诚然我自己会轻松很多,可是赢得人心,也会越发不容易。这一关是设给我的考验,本就该我独自面对,阮女官为我操心不少,现在,她也该有自己的生活了。” 阮夜白是容思勰身边最得力的女官,在景和院里的地位仅次于容思勰,一些小丫鬟前来禀报差事,找不着容思勰,就会直接去找阮夜白拿主意。容思勰对这个局面毫不在意,她相信阮夜白的人品和能力,然而在景和院可以如此,在承羲侯府却万万不能。 容思勰初来乍到就成了承羲侯夫人,连世子夫人这个过渡都没有,可想而知,萧府中不服她的人一抓一大把,如果带了阮夜白过去,难免会有人酸容思勰管家全靠女官。而且当侯夫人和当郡主是完全不同的概念,郡主可以将权力分一半给女官,但是侯夫人却不行。 既然要树立威信,那从一开始就要做好。即使心里再不舍,容思勰也要割舍掉自己对阮夜白的依赖,独自去面对萧府的风风雨雨。 带与不带各有利弊,黎阳本打算让阮夜白过去帮容思勰几个月,等她站稳跟脚了再回来。可是连黎阳都没有料到,容思勰居然一口回绝了。 黎阳在心里感叹,女儿到底长大了啊。 出嫁前一夜,王府的灯火彻夜不息。即使月亮已经爬上夜幕,院子里也不乏匆匆走动的下人,他们正在为明日的大婚做最后一遍检查。 而容思勰却盯着床上的画册,良久没有动作。 最终她选择放弃,这种抽象的画风,她真的欣赏不来。 床帐里烛火昏暗,容思勰懒得穿鞋,撩开帘子下床,光着脚朝窗边走去。 时已六月,窗盏微捱,皎洁的月光穿过窗缝,将地面照的一片洁白。 容思勰推开窗户,遥遥望向空中那一轮圆月。 她突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似乎萧谨言,此时正与她共赏同一轮明月。 她被自己大胆的猜想逗笑了,笑完后,脸上却带上感慨。 到底他有没有同时望月,明日一问便知。明天见了,萧谨言。 ☆、婚礼洞房 虽说婚礼在黄昏时分, 但容思勰这天早早就醒了。 宣朝遵古制, 婚礼即“昏礼”,在黄昏时分行礼,要折腾到很晚, 所以今日没有人来唤容思勰起床,都想让她好好睡一觉,这才有精力应付接下来的事情。 但是这种日子,容思勰如何睡得着,她已经没了睡意,干脆起身。 听到动静,侍女鱼贯而入,伺候容思勰梳洗。 但与往日不同, 容思勰清洗过后, 没有换衣服也没有绾发,果然过了没多久, 两位嫂子就来了,又等了一会,提前约好的表姐妹们也陆续到达。 林静颐虽然已经嫁为人妇, 但是容思勰出阁, 她自然要前来送嫁。岑颀也已嫁人, 但今年随着夫婿到外地去了,填妆一个月就送回长安,同行的还有岑颀的亲笔书信,岑颀信中颇为遗憾, 不能亲眼送容思勰出嫁。 阮歆也早早来了,她是皇妃,委实不必要来这么早。但岑颀非但亲自前来,而且还细心地替容思勰打点衣饰,这份心意,就尤为难得了。 容思勰在众人的帮衬下,换上了花钗青质连裳,佩戴红色革带,然后坐在梳妆镜前,由特意聘请来的妆娘梳发上妆。 妆娘一边说着吉利话,一边给容思勰描眉画目。 黎阳站在一旁,看着容思勰换上嫁衣,梳起高髻。 她突然转过头,不忍再看。 盘起长发,就代表这位姑娘不再是父母的掌中宝,而要成为他家妇了。 即使看不到黎阳的神情,容思勰也知道,她向来强势的母亲,现在正在偷偷抹眼泪。 容思勰也眼眶发酸。 楚漪连忙劝道:“大喜的日子,新嫁娘可不许哭。不然妆花了,就算新郎君来了我们也不放人。” 容思勰被逗笑,负责梳妆的娘子也跟着打趣:“郡主笑起来多好看,就该多笑笑。这还是我头一次见到这么好看的新娘子,估计等妆成,能把新郎君迷的晕头转向,连回家的路都不认识!” 在一屋子笑声中,容思勰心中的伤感渐渐排遣出去,任由众人摆弄,安静地等待天黑。 可是慢慢地,容思勰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粉,刷的也太厚了! 透过镜子,容思勰看到林静颐捂着嘴偷笑,还自以为低声地和旁边人说话:“我就说,这个新娘子状一画完,保证谁都不认识!” 说完林静颐颇有些伤怀,追忆道:“七娘画了都是这个样子,我当初上妆,得成什么样?” 听了林静颐的话,容思勰更加绝望。可是大喜的日子,容思勰不想多生波折,而且别人的劳动成果也不能不尊重,于是容思勰只能默默忍了,表面上还要露出非常满意的神态。 容思勰在闺房内整整折腾了一天,在日头微斜的时候,她听到屋外传来了叫好声和起哄声。 容思勰知道,这是萧谨言到了。 屋内的姐妹们一通笑,纷纷遣派丫鬟到外面看热闹,然后把弄婿的情形传回来。 民间历来有“弄女婿”的习俗,平民人家还常有姑嫂姐妹亲自上阵棒打女婿的传统,将女婿打得鼻青脸肿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宸王府贵为王府,自然不能女眷亲自上阵,可是容家,亲戚多啊。 往常容思勰去参加别人的婚礼,觉得弄婿这个环节特别好玩,但是现在她笑不出来了,宗室里最不缺人手,何况新婚,大家最爱凑这种热闹。 容思勰听着前堂的声响,心惊胆战地想,这动静,也未免太大了。 萧谨言长成那样不容易,这些人下手可要悠着点,别给打坏了。 亲迎当日,郎君想见到新娘子,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好在萧谨言文武皆擅,论文他是阳朔十六年的进士,吟诗作对难不倒他,论武他是银枭卫右使候选人,也游刃有余。但是新婚要的就是热闹,好多人看到萧谨言这样轻松写意,纷纷大呼岂可,然后操起袖子,开始不按规矩办事。 容思勰家亲戚甚众,但萧谨言能找来的傧相帮手却寥然无几。他没有亲兄弟,堂兄弟也因为世子之事闹僵,而萧谨言本人已经承爵,大理寺同僚品级不够,往日伙伴辈分不够,所以萧谨言折腾了好一会,才终于走到容思勰闺房外。 听到屋外传来催状诗,这些娘子们都露出意犹未尽的神色:“为什么这样快?我们这关可不能轻易饶了他,让他在外面多催一会!” 上妆的娘子也露出同样的意思,说:“正是这个理,不让新郎君多受一些磨难,他还以为娶媳妇忒容易呢!我们不急,再上一层妆也使得。” 然后容思勰眼睁睁看着自己刷白刷白的脸上又被糊了一层粉,腮边的胭脂涂了洗,洗了涂。 外面催妆的声音越来越大,屋里的姐妹们终于满意了,这才打开门,拥簇着容思勰往外走。 围廊上挂了一重重屏风行障,透过遮蔽,容思勰只能看到影影绰绰的身形,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萧谨言。 萧谨言今日一身绯红,人群中最耀眼的就是他了。 一只雁扑腾着飞进行障,王府里的人赶紧接住,用红绸包裹起来。 廊外又响起撤障诗,容思勰心中暗赞萧谨言文采过关,显然这样想的人不少,为难了片刻后,行障就一张张撤下去了。 行障还未撤完,隔着模模糊糊的纱罗,被折腾了一天的新婚夫妇终于相互看到彼此。 容思勰往萧谨言的方向瞅了一眼,紧接着想起自己脸上夸张的浓妆,立刻扭过头。 她难道要顶着这张脸,一路走去承羲侯府? 萧谨言还在奇怪容思勰为什么不回头,可是留给他们俩交流的时间本来就不多,这么一会的功夫,行障已经撤走,该到宸王和黎阳训话的时候了。 萧谨言敛起神色,与容思勰一起低头听训。 宸王和黎阳看着一身嫁衣的女儿,心情不可谓不复杂。他们相继训话后,目送容思勰拜别家庙,登上婚车,前往她下半生居住的府邸——承羲侯府。 自己家辛辛苦苦养大的姑娘,就这样归了别人。 而拐走人家闺女的婚车,却在一路吹吹打打中,到达承羲侯府。 侍女挑开车帘,扶着容思勰下车。 大红的毡席从车前一路延伸到府内,容思勰踏着毡席,在团扇的遮掩下往府内走。待容思勰走过后,侍从揭起毡子,小跑着放到前面,就这样在一路转毡中,容思勰脚不沾地地走入萧府。 萧府内的宾客早已恭候多时,容思勰按照规矩,拜灶行礼,然后在注目中走入青庐。 青庐里早已洒满谷米金钿,观礼的萧家人开始起哄,嚷着要看新娘子。 容思勰的脸还用团扇遮着,以示女方矜持之意,想要撤去团扇,少不得要一请再请。 等王府的人架子拿捏地差不多了,这才慢慢移开团扇,露出容思勰的容貌和身形来。 容思勰早年时常来萧府里走动,萧秦氏等人都见过容思勰,但今日观礼的还有不少萧府旁支,这些夫人小姐对容思勰好奇已久,早就想来会一会真人了。 移开团扇后,夫人们都发出惊叹,无论是真是假,都一个劲赞美容思勰,这种时候自然不需要容思勰出面,自有从宸王府陪着容思勰到侯府的亲眷出面寒暄。 接下来要吃同牢饭,还要喝合卺酒。放下酒杯后,一个侍女端来银盘,喂容思勰吃饺子。 一个认不出身份的夫人笑着问:“生不生?” 容思勰明知道这是调戏,还是要盯着众人促狭的目光,说道:“生。” 满堂哄笑。 就连萧谨言都笑着睨她。 其实婚房里折腾新人的手段还不少,但是容思勰一来是一品郡主,父亲威慑力强悍,二来她已经是侯夫人,年纪轻轻就跃到旁人二三十年才能达到的高度。这个夫人们虽然辈分比容思勰大,但论起品级来没一个比的上容思勰,所以嘴上调笑两句,就慢慢散了。 今日真正的主角,容思勰和萧谨言这才有功夫舒一口气。 萧谨言自己都觉得累,心里估计容思勰恐怕被折腾坏了,亲自倒了一杯水,端到容思勰面前,问道:“累坏了?” 容思勰深有同感地点头,光这一身行头就够她受了。她发觉没有外人,这才瘫到床榻上,有气无力地说:“先让我缓缓,我现在连水都没力气喝。” 萧谨言无奈,只能走过去拉她:“先起来,乖,好歹把衣服换了……” 萧谨言话还没说完,就看到容思勰噌的一声坐直了。 “银珠绿幕,捧水来,我要卸妆!” 她已经忍了一天了! 没力气喝水,却有力气洗脸,萧谨言也不知该说什么。 他端着一杯水,百无聊赖地等容思勰卸妆。 容思勰头上的花翠一样样拆去,她轻轻侧首,摘下耳垂上的珠环。侍女轻手轻脚地放下容思勰的长发,瀑布一样的发丝顺着肩膀流淌下来,在烛火中闪着柔亮的光泽。 这样生活化的场景,萧谨言竟然觉得意外温馨。 等终于收拾妥当,一刻钟已经过去了。夜色已深,侍女们看看姑爷,再看看一身便服的容思勰,都乖觉地退下。 这下,青庐里只剩这两人。人多时还不觉得,等侍从退下,容思勰突然尴尬起来。 而萧谨言却还自在的很,他走过来,挑起一缕青丝,在手中把玩,低头对容思勰说道:“我突然想试着替你绾发,等过几日闲下来,我们不妨试试?” 容思勰觉得萧谨言多半是心血来潮,也没有当回事,反而打趣道:“绾发是半夏的活,莫非你要和我的心腹侍女抢活干?” 萧谨言也笑了,将容思勰的头发缠绕在指尖,低头说道:“这个不急。” 他抬起眸,和容思勰在镜中对视,意味深长地说道:“我们现在还有更要紧的事情干。” 作者有话要说: 是的,这一章结束了,dog脸。 查了资料才知道,唐朝的嫁衣居然是绿色的,所谓红男绿女【又一个dog脸】 下一更在六点半~ ☆、拜会公婆 窗外天光蒙蒙亮。 容思勰睡得很不踏实, 迷迷糊糊间感觉自己身边有另一个人。 她猛地被吓醒, 懵怔着眼睛看了半天,才认出来那是萧谨言。 然后容思勰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里不是景和院, 她已经成亲了。 刚睡醒有些懒散,容思勰窝在被子,明明没有睡意,但就是不想动。 待在床上无聊,容思勰眼珠子乱转,开始打量周围的摆设。 昨天晚上没来得及注意,现在她才看清,婚床大红的帷帐上, 绣着大片合欢花和百子图, 朦朦胧胧的纱帐外,喜烛昼夜未息, 现在还在流蜡。 看完摆设,容思勰百无聊赖,于是将目光转移到面前这个人身上。 开始看容思勰还觉得不好意思, 等看得久了, 她毫不避讳, 几乎眼珠子都不错地盯着。 萧谨言为什么能长这么白?他的眼睫毛好长,有保养秘笈吗? 眼睫毛好看,想拔。 容思勰静悄悄伸手,在萧谨言面前晃动了几下, 他呼吸平稳,毫无反应。 容思勰放了心,一只手撑起身体,另一只手朝萧谨言的睫毛探去。 就在容思勰的指尖几乎要挨住睫毛的时候,萧谨言突然睁开眼。 他纯黑的眼珠子一转,就直直朝容思勰看来,似笑非笑地问道:“想干什么?” 容思勰支着手,有些尴尬地顿在半空。 然后她坦然地收回手来,撑着下巴说道:“你睫毛上落了灰,我帮你拂去,你信吗?” 萧谨言笑了,轻轻推了她的脑袋一下,说:“还闹。” 容思勰顺着萧谨言的力道趴到床上,脸贴着被褥,闷闷说道:“今日还有好多事情要做,可是我现在一点都不想动,怎么办?” “你这戏也太假了。”萧谨言的手还停留在容思勰头发上,看起来就像他把容思勰推倒了一样。他曲起指头轻轻弹了弹她的头,然后又开始玩容思勰的头发,漫不经心地说道,“昨天睡得晚了,你如果还困就再睡一会,请安稍迟片刻也不算什么。” “别。”容思勰被萧谨言的话吓得清醒了,一骨碌爬起来,“第一天,哪能这样失礼。让开,我要去梳妆。” 萧谨言早就醒了,看到容思勰打算起身,他也跟着坐起来。 外面的侍女恭候已久,听到青庐内传出声响,银珠等人正打算进去,却被萧府的侍女拦下。 这个侍女身形纤瘦,一袭绿衣,低声对银珠等人说道:“各位稍候片刻,侯爷吩咐过,没有传唤,下人一概不得入内。” 这和容思勰的习惯刚好相反,这么多年过去,她已被一个赛一个精明的侍女惯坏,很多时候她不用吩咐,自有伶俐的侍女上前伺候。所以她早已习惯自己稍微发出响动,人精一样的侍女们就自动出现在眼前。 今日却比往常晚了许多,容思勰隐约听到门口有说话声,正在疑惑,却听到萧谨言说道:“我差点忘了,我平日不喜欢别人跟着,所以让她们在外面等候。今日给长辈敬茶后,你再给她们立规矩,随着你的习惯就行。” 容思勰突然想到,自己已经成婚,和闺中的情形不太一样。闺中她只要睡醒,侍女什么时候进来都行,但是现在多了个萧谨言,那就不太方便了。 容思勰琢磨着怎么改规矩,银珠等人终于等到通行令,鱼贯围到容思勰身边,簇拥着容思勰去换衣服。 今日是第一日见公婆,容思勰换了大红的衣裙,端庄周正,腰间袖口却绣着银色的花纹,不至于太庄重而显得老气。 然后,上妆也是重中之重。这是容思勰第一次以新妇的身份在萧府亮相,而且她不光是孙媳,同时也是侯夫人,既要有晚辈的恭敬又要有当家主妇的仪态,这其中的分寸,就尤其需要仔细。 黎阳也晓得敬茶非同小可,早就提醒容思勰提前准备,容思勰和女官侍女推敲了很久,定下最妥贴的一种衣装形制,还留了几种备选,就是预备今日的各种情形。 半夏一直替容思勰绾发,梳发手艺极其流利,按照之前定下的法子,她将容思勰的长发挽成高稚髻,然后挑了一套红玉头面。 新嫁娘嘛,从头到尾都要是红的。 萧谨言早已收拾妥当,正站在一旁,饶有兴味地看容思勰梳妆。 过了一会,他突然走上前,将一只晶莹剔透的水晶簪子插入容思勰发侧。 “戴这个好看。” 侍女都有些为难,梳妆最耗功夫,其他新妇梳妆,姑爷一般都会去书房,边办正事边等待,哪像萧谨言一直在旁边杵着,还亲自给妻子簪发。 姑爷有这份心思难能可贵,可是新婚带白色发簪,哪有这种道理,侍女们正在思考如何委婉地回绝,却被容思勰打断了:“我倒觉得这个水晶簪还不错,全是红色太浓烈了,和水晶搭配起来,倒也可行。” 半夏只能依着容思勰的意思,以红玉为主,旁边辅以水晶,等最后成型,竟然意外的好看。 容思勰的相貌偏艳,但是皮肤白皙,眼珠黑曜,有一种清极艳极的冲击感,现在她一身正红,头上的红玉与水晶交相辉映,可谓是既华贵又剔透,美丽不可方物。 萧谨言眼里写着明明白白的赞叹,其他侍女也围着容思勰,一阵阵呼叫。 “果然郡主怎么打扮都行。” “夫人真好看。” 叫郡主的是宸王府的侍女,叫夫人的是萧府的丫鬟,容思勰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于是说道:“恭维话留着我回来再说,现在敬茶要紧。” 萧谨言陪着容思勰出门,两人肩并肩走在侯府的回廊里。 下人不远不近地跟着,容思勰悄悄问萧谨言:“今日去见长辈,还有什么要注意的?” “祖父已经想通了,他不会为难你。母亲你已经见了许多次,她早就盼着你进门,怎么舍得动你。至于其他人……”萧谨言语气中带上不明的嘲意,“你已经是朝廷册封的承羲侯夫人,不必怕他们。如果他们不长眼,你发作回去就行了。” 容思勰知道二房、三房和萧谨言不太对付,但是没想到,已经不对付至斯。 “对了,这两天五叔也回来了,你不是一直想见他么,今日就可以如愿了。” 容思勰马上就听明白,这几个叔叔中,五叔才是真正需要交好的。 正堂很快就到了,容思勰敛起心思,肃目朝前走去。 正堂里,萧家各房已经早早来齐了。 等萧谨言和容思勰并肩进门,他们只觉眼前一亮,似乎整个屋子都因此明亮了。 这两人新婚,都穿着红衣,而且身姿修长容貌昳丽,站在一起,简直登对极了。 萧谨言与容思勰都是长安出了名的美人,结果美人和美人走到一起,杀伤力居然成倍增加。 萧府的人都在心里感叹,萧谨言在他们眼皮子下长大,倒也不说了,可是没想到上马能射箭、下马能甩鞭的和光郡主仪容竟也如此出色。之前听外界盛传,不少人还以为是宸王府刻意造势,没有女人愿意承认别人比自己美,萧家各位夫人小姐都卯着劲想和这位郡主一较高下。昨日青庐一见,夫人们都得承认和光郡主的五官确实好看,结果今天敬茶,才发现敢情新娘妆还折辱了人家? 在各色打量的目光中,容思勰走到萧老爷子身前,接过托盘里的茶,端端正正跪下,捧着茶盏说道:“孙媳容七娘,拜见祖父。” 萧老爷子曾犹豫过这门亲事,结果耽误了人家姑娘三年,他心中难免亏欠,于是对容思勰格外宽容,很和蔼地扶容思勰起来:“进门了就好,以后和四郎好好过日子,如果那个小子又自作主张给你委屈受,你来找我,我替你教训他!” 萧谨言跪在容思勰身边,轻轻咳了一声。 萧老爷子这才意识到,宸王和孙媳妇还不知道萧谨言私自加入银枭卫,他心里冷哼,你小子也知道怕!既然懂得要瞒着岳父和媳妇,当初怎么敢瞎加这种见不得光的组织呢! 真是气死他了。 容思勰却感到奇怪,又自作主张?萧谨言做了些什么,能让萧老爷子怨气这么大?但是现在不是思考这些的场合,容思勰压下心中的疑问,起身继续行礼。 接下来要拜的是萧老夫人的牌位,容思勰对着牌位行大礼,然后将新妇茶放到萧老夫人的牌位前。 萧谨言陪着容思勰,走向端坐一边的萧秦氏。 萧秦氏的身边,赫然放着萧大郎的灵位。 容思勰叹息,恭恭敬敬地给自己的公公行礼。 萧秦氏眼角含泪,看着这一幕,既心酸又欣慰。 等容思勰跪在萧秦氏面前时,她连忙扶着容思勰起来,紧紧攥着容思勰的手,哽咽道:“好事多磨,嫁进来就好!可惜大郎没喝着你的新妇茶,不过就算他在天有灵,看到今日,也该瞑目了!” 这一席话说得满堂寂静,萧老爷子叹口气,说道:“生死都是命,大喜的日子,不提这些了。让和光丫头接着认亲。” “是我失仪了。”萧秦氏拭去眼角的泪花,笑着拍了拍容思勰的手,说,“好孩子,去!” 现在还有这么多人,容思勰不好说什么安慰的话,只能用力握了握萧秦氏的手,然后走向下一位长辈。 祖父母和公婆需要跪拜,但是隔了房的叔婶却不必,容思勰由萧谨言带着,按照序齿给各位叔叔婶母请安。 即使二房和大房几乎已经撕破脸皮,但是这样的大场合,每个人的表面功夫都做得极好,萧二和萧二夫人笑吟吟地递给容思勰见面礼,还说了好些吉利话,一点都看不出来,二房曾明目张胆地谋取萧谨言的侯位。 但是论起装模作样,没人能比得过皇家,尤其是容思勰这种从小和宫廷打交道的宗室女。既然二房想演戏,容思勰成全他们,她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与萧二夫人寒暄。 萧二夫人轻轻摆手,身后的侍女将一个托盘奉上,萧二夫人拉着容思勰的手说道:“我们萧家好不容易添了新人,小小礼物,聊表心意。不过郡主嫁妆丰厚,可别看不上我的见面礼啊!” 这话处处拿容思勰当外人对待,容思勰虽然听的一清二楚,但敬茶对自己何其重要,容思勰才不会在这种场合上和萧二夫人计较,毁了自己的名声。容思勰只是轻轻侧了侧头,身后的侍女立刻上前,恭敬有礼地接过礼物,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后。 四个侍女,动作整齐划一,一概礼仪都按宫廷的规矩走,规整非常,就是再挑剔的人也指不出任何不对来。 其余人暗暗点头,不愧是王府的正经郡主,就连身边侍从的规格也比寻常人家高,闺女要富养果然没错。 拜会了二房,容思勰又一路请安下去,全程无论是容思勰还是侍女,举止礼仪分毫不差。 好容易拜完了长辈,轮到小辈排队来给容思勰见礼。 这回,轮到容思勰给其他人发见面礼了。 萧月瑶走到容思勰面前,脆生生叫了声“嫂子!” 之前见面还是姐姐,怎么快就成了人家嫂子,容思勰略有羞涩地笑了笑,从侍女手中接过香包,亲自递到萧月瑶手中。 香包布料上好,正反两面都绣着精致清雅的梅兰竹菊,光是这个香包就已经造价不菲,更别提里面的礼物。 旁观人暗暗感叹,这又是个不差钱的主啊。 好容易认完亲,容思勰腰都僵了。 等出了正堂,萧谨言轻轻扶住容思勰的胳膊,低声问:“是不是累了?” “还行。”虽然这样说,容思勰却觉得这比习武射箭累多了。 “我送你回文渊院休息,今日应该没有其他事了。” 怎么会,回去要打赏下人,安置嫁妆,还要给陪嫁侍女和萧府原来的侍女重新安排差事,容思勰还有的忙呢。 如果这是在王府,这些杂务自有阮夜白处理,肯定不用容思勰操心,可是一旦嫁了人,她就不能再偷闲,要担起当家主妇的责任了。 新的生活,开始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情戏渣渣已经倒地不起,每次写他们俩婚后互动,我都觉得自己是一个偷窥人家私生活的变态…… 等容思勰适应了夫家生活,这篇文,就要开始收尾了呀~ ☆、权力冲突 新婚当日, 新人要睡在在西南角吉地的青庐里, 现在容思勰拜会了长辈,就可以搬回屋宅里了。 侯爷和侯夫人要住在明曦院,虽说萧老爷子已经从明曦院搬到高柏院, 但是住人之前难免要修缮,又被过年和婚礼这样一耽搁,所以到现在,明曦院都没有收拾好,容思勰只能暂住萧谨言原来的院子——文渊院。 萧谨言和容思勰刚走进院门,就看见庭院中整整齐齐地站两队下人,男东女西,齐声向他们问好。 “见过侯爷, 见过侯夫人。” 声音响亮, 直入云霄。 萧谨言点了点头,然后对容思勰说道:“这些就是文渊院的下人, 基本全都在这里了。” 他回过头,以异常随意的口吻说道:“以后一切调度,全部听夫人安排。” 下人们齐声道:“诺。” 容思勰轻轻颔首, 对着众人浅淡一笑。下人们并列两边, 将正中间的青石板道路让出来, 容思勰与萧谨言并着肩,穿过乌压压的的人群,走到正房中堂的高台上。 丫鬟小厮全程都低着头,无人敢抬头与萧谨言和容思勰对视。 容思勰站到高处, 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台下的众人。 良久无声,这些侍从恭敬地低着头,没有人流露出不耐,也没有人发出丝毫声响。 容思勰暗觉满意,这才出口说道:“我初到侯府,本来年纪尚轻,不足以担任承羲侯夫人之重任,幸得圣人和祖父信任,将此要任委与我。日后我在府中办事,诸位就是我的左膀右臂,办得好的,自然重重有赏。连翘,花名册可在?” 连翘是黎阳拨给容思勰的陪嫁侍女,是调理下人的一把好手。听到容思勰问话,静立在后的连翘上前一步,将一个托盘捧上。 “禀郡主,文渊院奴婢花名册在此。” 容思勰却并不接过,只是点了点头,道:“你来唱名,被点到的人上前两步,将自己的名字、年岁、负责什么差事都说出来,好让我认认脸。” 连翘应诺,一个个念名。 被喊道的人碎步上前,按容思勰的要求答话。容思勰随意询问一二,满意后,示意绿幕派发赏钱。下人再次行礼,碎步退回原位。 念着念着,文渊院的下人察觉出不对来。 一等侍女的名字最先念出来,紧接着是二等,管账房的、书房的丫鬟小厮名字都是挨着的,可见新夫人和连翘对每个人负责什么差事,早就心里有数。 如果没记错,今日清早花名册才送到新夫人手里,结果这才多久,夫人连文渊院的门道都摸清楚了,看来这位年轻的侯夫人,不止是家世了得啊! 这是一种无声的示威,远比放狠话更震慑人心。 下人们心中越发不敢大意,小心翼翼地听候差遣。 等所有人名字都唱了一遍,差不多半个时辰过去了。容思勰恩威并下,看火候差不多了,就让众人散开,自去做手头的差事。 萧谨言全程陪在容思勰身边,虽然什么都没说,但这已经是最明确的表态。等下人都散开了,他侧过脸,问道:“站了半个时辰,这回还不累?” 容思勰本打算说“不累”,结果被萧谨言这样一冲,她要出口的话被生生顶回来了。容思勰抬头瞪萧谨言,看在萧谨言主动扶着她往屋内走的份上,她干脆改了口径,低声道:“特别累,我现在腰都直不起来了!” 容思勰声音本就如珠碰玉,现在压低了声音,反倒有一些撒娇的意味。容思勰从来没个正形,难得见她撒娇,萧谨言暗自受用,手上却加大力气,让容思勰靠着他走。 容思勰被扶着坐下,此时屋内全是自己人,她赶紧用拳头敲打腰部,叹谓道:“还是坐着舒服。” 容思勰姿态特别别扭,萧谨言无奈,只能摁住她的手,亲自动手给她捶腰。萧谨言控制着手上的力道,还要分心说道:“新婚最是折腾人,你先休息一会,等有力气了,我陪你去认一认侯府的地名。” 有人代劳,容思勰求之不得。萧谨言手上的力道时轻时重,他又对穴位把握得好,没一会,容思勰都开始犯困了。 容思勰掩着嘴打了个哈欠,眼中涌起薄雾,更显得眼睛黑的透亮。她干脆靠到萧谨言身上,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闲聊:“你院里的下人,委实不算多。为什么只有这几个人?” “原来更少,还是因为你要过来,这才从外面调了不少进来。” 萧谨言三言两语解释了容思勰的问题,但对于为何人手少的缘由,却避而不提。 萧谨言话中另有深意,反倒转移了容思勰的注意力,让她忽略了萧谨言又在偷换话题。容思勰将萧谨言的话琢磨了两遍,察觉出门道来。 萧谨言离开侯府三年,离京是容思勰亲自去送的,自然知道萧谨言仅带了很少的仆人回太原,那么院子里,哪来的这么多人? 从外面调,是谁在调,又是从何处调来? 容思勰心思转了转,正好这时候腰好受了许多,于是她非常熟练地卸磨杀驴:“你陪我站了半个时辰,现在又给我捶腰,已经耽误了不少时候。这两天应该有很多应酬,你不妨出去,杵在这里总是碍手碍脚的。”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小没良心。”萧谨言没好气地瞥了容思勰一眼,但还是稳稳地把她身子扶正,这才站起身,“祖父已经唤了我好几次,我先出去应付一二,你若有为难之事,直接派人去寻我就好。” “嗯,我知道。”容思勰挥手道,“你赶紧走。” 被新婚妻子赶出房,萧谨言满心复杂地离开了。 等萧谨言出去后,容思勰立刻把绿幕、连翘等人唤进来。 “绿幕,我要的消息打听出来了吗?” 萧谨言在,很多话不方便说,好容易把他打发走,容思勰这才有机会和侍女交流情报。 “郡主,时间有限,我只打听到一部分……” 四年前,萧大郎突兀病逝,萧谨言带着母亲和妹妹回祖宅守孝。守孝是人之常情,可是承羲侯府的中馈,却不能没人接手。 于是,由萧老爷子作主,管事权从萧秦氏,转接到萧二夫人手上。 整整四年,府中一应事宜都由萧二夫人作主,而萧二夫人又宽厚,对下人们大方的很,所以二房的声势越来越高。 彼时大房死的死,走的走,府中主事的又是二房夫人,于是很多人都在私下里猜测,萧二夫人,许就是世子夫人了。 谁知道三年孝期一过,大房刚刚回府,一直不曾表态的萧老爷子指着萧谨言,当众承认萧谨言才是世子。 “……老侯爷放了准话之后,府中流言不断,反对立世子的声音一直不曾消散,结果没过多久,圣人给郡主和四郎君赐了婚,紧接着,四郎君直接成了侯爷!” 容思勰可以想象到,当时萧二叔和萧二夫人是何等糟心。 萧老侯爷,办事从来不按常理来啊! 听完绿幕的消息,半夏略有不解:“立四郎君当世子名正言顺,为什么会有人说闲话?” “这个我知道。”容思勰接话,“公公和二叔是双生子,听说当年,长幼次序弄错了。” “啊?竟有这种事!” 连翘皱起眉呵斥:“声音小些,被旁人听到了,又给郡主招麻烦。” 银珠赶紧闭嘴,四处看了看,然后压低声音问道:“郡主,这弄错了,该怎么办呀?” “你个傻丫头。”容思勰被银珠逗笑了,她摇摇头,不在意地说道,“官府只认名碟,礼法上谁是长子就是长子,谁管你有没有抱错。” 容思勰是新妇,即使屋内都是自己人也不能谈叔辈的不是,容思勰打住不提,其他侍女也有眼力劲地转移话题。 连翘提起自己一直担心的事情:“听绿幕所言,似乎二夫人在下人心中,威信极高?” “为人和善,出手大方,对犯了错的下人也不苛责,换了我,我也会拥护这样的人当世子夫人。”容思勰笑了笑,拉长声音道,“这回,我可结结实实地做了次夺人之美的恶人啊!” 谁会乐意替人做嫁衣,更别说接手的人还是一个十七岁的新妇,眼睁睁看着自己精心营造的大好局面拱手让人,萧二夫人如何肯善罢甘休。 萧府内,必然有许多人不服容思勰。 这个情形早在预料之中,容思勰对此毫不在意,相比之下,她更关心另一件事。 萧秦氏回到长安后,一方面还未安顿下来,另一方面她丧夫守寡,自然不方便接手管家权,所以萧二夫人以代长嫂操劳之名,又攥了管家权一年。可是现在容思勰已经进门,她才是名正言顺的承羲侯夫人,萧府的管家权,到底该归谁? 这就很有意思了,容思勰暗暗想道。 “郡主,我还打听到,趁着新婚,萧二夫人往文渊院调了许多人,侯爷身边的四个一等侍女,除了立夏,其他人都是新提拔上来的。”绿幕说道。 容思勰老神在在地点点头,而她的侍女们反倒一脸担忧,悄声问道:“郡主,我们用不用把这几个人叫进来,敲打一二?” “自然。”容思勰道,“不过,用不着敲打,机会只会留给聪明人。” 绿幕和半夏面面相觑,不知道郡主又想干什么。 连翘却非常沉稳,道:“奴婢这就唤她们进来。” “有劳。”容思勰翻着名册,看了看名字,扑哧一声笑了,“萧谨言的侍女竟然以二十四节气立名,倒是很会省事。等他回来,我可要好好嘲笑他一通!” 没过一会,四位大丫鬟就鱼贯而入。 这四人分别名为立夏、小满、谷雨、寒露,都是总领一大块内务的体面人物,而立夏,因为是文渊院的老人,体面尤其大。 容思勰什么也没说,只是笑吟吟地让四人介绍姓名、籍贯和经手的差事。 这四人回话的时候,容思勰也没有闲着,她细细观察这四人神态上的微小变化,其中立夏隐隐有四人之首的架势,寒露和谷雨始终恭谨地低着头,而小满,眼神却颇不老实。 等四人都说完,容思勰还是没有表态,仿佛只是心血来潮,唤她们进来说说话罢了。她站起身,说道:“坐了许久,我都有些乏了。你们陪我到外面散散心,我还没好好看文渊院长什么样子呢。” 小满最先应承,寒露和谷雨还是一副老实模样,立夏最后才出声应诺。 容思勰带着一大帮随从,在文渊院内慢慢走动,每走到一见屋子前,她都要停下询问,兴致来了,还要进去一观。 这就是,萧谨言从小住到大的地方啊。 容思勰甚至在这里找到了留给容颢南的屋子。 走到东厢时,不消旁人说,容思勰也猜出来这是书房。 她生起兴趣,打算入内一观。 结果还没走到门口,就听到立夏说道:“夫人留步,侯爷不喜欢旁人擅闯他的书房。” 容思勰动了动眉梢,带着笑意回过头。 和光郡主的大名满京皆知,众人羡慕她显赫的家世同时,也在疯传她嚣张跋扈、好动刀剑的悍名。 听到立夏阻拦新夫人,文渊院里的下人们虽然手中的动作不变,但耳朵已经悄悄支起来。 不少和立夏交好的侍女都揪起心,夫人虽然新入门,但可不是个好相与的,立夏恐怕,少不得要受一顿皮肉之苦了。 众人都在期待接下来的走向,容思勰却没有像她们想象中那样勃然动怒,反而非常和善地笑了。 然而她的话,却一点都不和善。 “书房确实不得擅闯。不过,你们要记住,承羲侯的任何规矩,我都是例外。” 话音刚落,容思勰就带着侍女,头也不回地走进书房。 而屋外许多人呆立当场,他们大感意外的同时,隐约还有一种微妙的感觉。 似乎不经意间,嘴里被强行塞了一种奇怪的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 举报,这里有人不按基本法塞狗粮! ☆、三日回门 萧谨言在外会客的时候, 心理一直牵挂着容思勰。 虽说从小到大, 只有容思勰欺负别人的份,但萧谨言还是担心没自己看着,容思勰会受委屈。 他看到自己的随侍立冬在朝他招手, 萧谨言随便找个借口,走到外边来。 “院里怎么了?” 立冬将文渊院发生的事情一字一句的复述给萧谨言听,他刚刚说完,一抬头就看到萧谨言嘴边挂着笑意。 立冬被吓了一跳,试探地问:“郎君?” 萧谨言收敛了笑容,眼神漫不经心地向立冬扫来:“怎么了?” 立冬这才感觉心里踏实,连忙摇头道:“无事无事,许是我看差了。” “你先回去, 我随后就到。” 立冬应下, 没走两步又被叫住:“你告诉夫人……算了,你先走。” 立冬一头雾水, 但还是依言退下。 萧谨言转身往会客厅走,隐隐能听到宴客时觥筹交错的声音。 萧谨言默默叹气,他好想回去陪伴他的“例外”, 一点都不想陪这些人应酬。 好容易安置好来客, 萧谨言立刻往文渊院赶。 隔着远远的, 萧谨言就看到院内的灯光。 在黑暗中,那一抹灯光宛如迷雾深处的妖灵,散发着魅惑人心的光芒。 十多年来,萧谨言终于等到为自己留灯的那个人。 他心中有暖流涌过, 眼神也跟着放柔。 萧谨言进屋的时候,容思勰已经换了便衣,正在灯光下翻看嫁妆册子。 听到声音,她反射性地抬头,发现是萧谨言,脸上不自觉就笑开了:“怎么才回来?” 容思勰合上册子,从坐塌上起身,朝萧谨言走来。“我唤人给你留了水,你先去洗漱。” 萧谨言点头应好,却没有立刻离开,反而问:“听说今日你去书房,有人胆敢拦你?” “嗯。多大点事,你怎么也知道了?” 萧谨言明显地不悦起来,低声道:“院子里乱了三年,也该整治整治了。” 容思勰却笑道:“不急,还不到时候。” 倒也是,新婚还有更重要的事,这些小人手段还排不上号,萧谨言转而想起另一件事,笑着说道:“我还听说,你当着满院子下人的面,说你是所有规矩的例外?” “对啊”,容思勰歪着头看萧谨言,眼里是浓浓的笑意,“怎么,我不是吗?” 萧谨言的眼神也跟着松动下来,抬手揉了揉容思勰的头发,低头道:“你当然是。” 刚说完,萧谨言突然俯身把容思勰打横抱起来,容思勰没有防备,低低惊呼了一声。 “你干什么?” “明天还要回门,早点睡。” 可是你这一点都不像是要早点睡觉的节奏啊! 第三日回门的时候,萧谨言陪着容思勰早早出府。 萧谨言有七日婚假,但宸王和容颢宗几人却都忙的很,为了腾出这一天,他们几人特意调了假。 容思勰挽起妇人髻,在高堂上叩拜父母。 其他几个兄长嫂子都站在一边,静静观看这一幕。 不少人都在心里感慨,不过是两日没见罢了,却仿佛已经过了许久。 拜过父母后,黎阳赶快把容思勰叫起来,拉过来左右察看。而萧谨言起身没多久,就被宸王叫走了。 郎君们都走了,女眷也好说些私房话。 楚漪和韩清仪仔细询问容思勰在萧府的大小事宜,容思勰一一作答,等楚漪看问的差不多了,就主动告辞,将空间让给黎阳和容思勰。 韩清仪自然也跟着告退。 屋子里只剩母女二人,黎阳不再抑制,将心中的疑问像连珠炮一样问了出来。 “这几日可好?在萧府住的习惯不习惯贸然换床能不能睡着?萧四郎对你怎么样?” “母亲你别急,女儿很好。”容思勰将黎阳的问题一一作答,虽然这些话和楚漪等人的询问差不多,但容思勰回话时没有丝毫不耐。 黎阳连着几日都没有睡好,这也怕那也怕,生怕容思勰一个人在萧府受欺负。听容思勰仔细汇报完,黎阳能听出不是敷衍,倒也稍稍放了心。 可是紧接着,她又担心起另外一桩事来:“那其他人呢,丫鬟下人可服管教?” 容思勰知道,黎阳问的可不只是丫鬟。 “祖父不再管事,对我还算和蔼,其他叔婶也都慈善……” 容思勰套话还没说完,就被黎阳打断了:“少和我来这套,别报喜不报忧,老实说!” 好,容思勰默默改了口径:“府里管家权全握在二婶母手里,我们院子里的下人好些都是她安排过来的,而且她对下人宽容,在府中声名极好。” 大权在握,管事已久,会笼络人心,最要命的是,还比容思勰长了一辈。 黎阳都觉得这有些难办。 “是个麻烦角色。”黎阳喃喃,但很快又打起精神,说道,“虽然难办,但比我当年的状况好多了。你婆婆省心,唯有一个小姑子,还很快就要出阁。就算有萧二夫人,但好歹隔了一房,下起手来也没有顾虑。” “阿娘……”容思勰无奈,就算这是自己家,也不要说得这样直白。 黎阳却还忙着嘱咐容思勰:“现在先不急着要管家权,该是你的,旁人拿不去。你先站稳跟脚,摸清萧家的情况,等心里有数之后,再想办法要回中馈。” “至于你院子里的钉子,能收服的收服,收服不了的全部打出去,自己身边人最要警醒。别怕得罪人,我们家得罪的起!” “阿娘你别急”,容思勰哭笑不得,“慢慢说,我记着呢。” 总感觉黎阳比容思勰还要着急上火,几乎恨不得自己过去替容思勰摆平麻烦。 黎阳长长叹气,她急又有什么用,这一关还不是要容思勰自己走过去。黎阳只能尽可能多的把自己的经验传授给女儿,道:“新入门这三个月,先不要太张扬。若是遇到你解决不了的事情,别忘了,你外祖母就在对面。” 说着,黎阳意味深长地提点道:“记得时常去你外祖母家走动。” “我知道,等回门结束,我就打算去拜访外祖母呢!” 在容思勰被黎阳手把手传授宅斗秘笈的时候,萧谨言也被宸王和诸位兄长一通敲打。 黎阳舍不得女儿,直留到快宵禁才放人。 等折腾回文渊院,天色已经不早了。 容思勰换了衣服,散开头发,正拿象牙梳轻轻梳发。 她想起黎阳的话,于是和萧谨言说起拜访长宁大长公主一事:“我打算过几日去拜访外祖母,这几日祖父应该没有其他吩咐了?” 萧谨言走过来,轻轻握住容思勰的手,格外自然地接过梳子,替容思勰梳发。 “明日我还有几位客人要招待,我把后日的时间留出来,陪你一起去拜访外祖母。” “后日?”容思勰皱眉,“这样赶,来得及吗?” “来得及。”萧谨言眼睛都不眨地说瞎话。 身为新晋承羲侯,萧谨言这几日的应酬,简直排都排不开。 但他还是空出一段时间,亲自陪容思勰去长宁公主府拜访。 萧谨言自然被舅舅叫到外面说话,容思勰窝在长宁公主跟前,和外祖母说悄悄话。 “没想到兜兜转转,最后是你们俩成了。就住在对门,也算圆了我的念想。”长宁公主的年岁已经到了一个危险的高度,没有人敢在长宁面前高声说话,连长宁自己,说话也是慢悠悠的。 随着林静颐和岑颀接连出嫁,往日里热热闹闹的公主府也沉寂下来,没有年轻姑娘在眼前闹,长宁的心态迅速衰老下去,好在很快,容思勰就嫁过来了,虽然不能常来,但只要长宁大长公主知道自己的外孙女就在对面,心里有了念想,倒也能撑得下去。 容思勰也轻声说道:“我早就想来找您了,要不是为了等萧谨言,我自己早过来了。” “我就在这里,又不会跑,着急什么!哪有新娘子刚成婚就往外家跑的。” 说着,长宁点了点容思勰的额头,笑道:“你倒是好运势,别的新妇,哪一个不是从孙媳妇熬成世子妃,然后再熬成婆婆,只有你,一进门就成了侯夫人,比别人省了三十年的功夫!” 容思勰偷偷笑了,故意撒娇道:“我这还不是沾了外祖母的光,外祖母一生好命,应当长命百岁才好,好让七娘多沾沾外祖母的喜气!” “你呀!”长宁语带宠溺地轻呵了一句。虽然容思勰在故意说好话哄她开心,但长宁公主觉得,容思勰有一句话还真没说错。 长宁这一生,命真的极好。 她是公主,一辈子没受过婆婆的气,然而她的两个女儿却没有她的好运,在婆婆手里磋磨了很多年。好在外孙女却运气不错,一入门就当家作主,上头没有太婆婆,而婆母又守了寡,许多事情不方便出头,萧秦氏性子还是出了名的好,简直是什么好事都让容思勰碰到了。 长宁意味深长地说道:“你只需伺候一重婆婆,萧秦氏又是个温柔的,你慢慢经营,以后的好日子还长着呢。别听其他人撺掇,贸贸然出头,丢了人心那就得不偿失了。属于你的跑不了,等上一二年又何妨?” “七娘明白。” 所有人都能看出来,容思勰和萧二夫人已成水火之势。无论府内府外,都在期待她们第一次交手。 容思勰没有想到,这此交手,来的竟然这样快。 作者有话要说: 这几天比较日常,用宅斗缓一下,就要继续走剧情了~ ☆、中秋陷阱 因为萧老夫人已经去世, 所以萧府的夫人媳妇并不需要每日向太婆婆请安, 没有事情,寻常几房人家恐怕连个照面也打不着。 所以几年前萧老太爷规定,每隔五日, 一家人聚起来吃一顿饭,其他时候,各房吃各房的。 今日吃饭时,萧老爷子还没来,其他人都坐在偏厅等候。干等着太过无聊,各房的夫人小姐免不了要和身边人闲聊,以打发时间。正在众人随意说话的时候,萧二夫人冷不丁说道:“我这几年年纪大了, 渐渐力不从心, 眼看中秋就要来了,操办久了竟然觉得头晕。我早就想着找一个人来给我搭把手, 正好郡主嫁过来了。再说,我只是代管,郡主才是正经的侯夫人, 要我说, 不如今年中秋, 就交给郡主负责。” 萧谨言被萧老爷子叫过去说话去了,容思勰一边等他,一边低声和萧秦氏说话。听到萧二夫人的话,容思勰和萧秦氏的谈话顿了顿, 两人都转过头来。 在搞什么,居然这样突然? 容思勰和萧秦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意外。容思勰收回视线,直着腰正坐起来。 她是承羲侯夫人,管家本就是她的职责,所以萧二夫人这个提议,推辞了显得胆怯,会落人笑柄,可是应承下来,就是摆明了往萧二夫人的圈套里钻。她进门将将一个月,连萧府的人手都没有理清楚,而现在距离中秋不过十五六天,仓促间若是办砸了,那她以后还有什么面目,和萧二夫人要回管家权? 就连萧秦氏都皱起眉:“七娘刚刚入门,哪能直接就接手中秋这种大事。而且从时间上来说,也过于仓促了些。” 萧二夫人笑而不语,饱含深意的目光看向容思勰。 容思勰脑子中迅速衡量了一下利弊得失,心中已经有了主意。她抬起头,不闪不避地迎上萧二夫人的目光。 “难得二婶母信得过我,七娘却之不恭。只是七娘初来乍到,还不懂往年惯例,节礼之类恐怕掌握不好分寸,不如还是由二婶母总揽大局,我跟着学习一二好了。” “听说宸王妃从小就是管家的一把好手,王妃亲手教出来的女儿岂会差?郡主倒是谦虚太过了,依我看,郡主接管中秋采办和厨房,刚刚好。” 厨房是最难管的,历来是关系户重灾区,而采办猫腻大油水大,谁接手谁得罪人,萧二夫人对容思勰的期望,倒是出奇的高啊。 就连萧秦氏也觉得荒唐,哪家新妇一上手就管厨房,可是除了她,其他几房妯娌都露出了赞同的神色。 “如此甚好……” 一片附和声响起,压过了萧秦氏反对的声音,萧秦氏心里明白了,这些人不忿萧谨言弱冠承爵,这是联合起来要看他们大房的笑话呢。萧秦氏心里发凉,既然这样,她也没必要再说什么了。 这次漩涡的主人公容思勰却非常淡定,她似乎没有看到周围幸灾乐祸的眼神,很从容地点了点头:“好啊,那就厨房和采办。” 周围的偷笑声更多,萧秦氏皱着眉,还想再说,却被容思勰拦下。 她冲着萧秦氏摇摇头,示意没事。 萧秦氏只好忍下心里的担忧。 容思勰在饭桌上显得沉稳,但是一回屋,她第一件事就是叫厨房的人来询问。 结果这一问就问出事来了,离中秋不过十五天,中秋要用的东西,厨房居然什么都没买。 绿幕恨恨说道:“这简直欺人太甚,只有十五天,这么大的一个侯府,需要的瓜果食材该有多少,仓促间怎么能集齐?” 连翘也感到棘手:“一般来说,高门大户采办都是和商贩约好的,若我们去西市凑货,能不能凑齐暂且不提,价钱估计得被抬高不少。到时候算起公账账本,若超出预算太多,又是一件麻烦事。” 有人提议道:“郡主,要不我们去找王妃?” “多大人了,怎么还能靠着家里。”容思勰慢悠悠说道,“二婶也是下了大功夫,拼着把中秋搞砸,也要将我套在里面。我猜她早已准备好另一批货源,若我买不到食材,她必然会以救兵的姿态来帮我,顺道要走理事权;若我为争着一口气,拼着被哄抬价钱也要买回食料,时候她必然会在账本上为难我,除非多出来的钱,全从我的嫁妆里走。不过到时候被她一宣扬,我的名声一样要砸。” “诚然我不缺钱,但凭什么要做这个冤大头?” 银珠被说得没有了主意,着急地说道:“郡主,那怎么办啊?” “急什么,我名下那么多封地,又不是摆出来装样子的。”容思勰收起了懒散模样,语气变得郑重,“绿幕,半夏,你们去通知钱、刘两位管事,明日一开坊门,他们就坐车到郊外去,把我名下的庄园管事都叫来,我问问庄园上还有多少蔬果,能补上最好,若是还不够,我再想办法。” 容思勰封邑八百,除此之外在长安周围还有许多田产和农庄,陪嫁时黎阳又塞了不少。这些庄园雇农人打理,平时会挑一部分新鲜蔬菜送到容思勰这里,其他的产出都在西市卖掉,所得钱财都是容思勰的私库。容思勰十二岁就拿到封地,开始接触田产管理,为了鼓励这些农民的积极性,她学着后世的法子,给农户分红,时不时还减赋。容思勰名下本就全是良田,管理又得当,所以每年的收益非常可观。 容思勰正是对自己田庄的产出有数,这才动起从庄园里调货的念头,将所有庄园的农物集中起来,先看看能凑多少。 第二天一早,跑腿的下人就快马朝城外走去,下午时分,农田管事跟着下人一起回来了。 农庄管事一看就是时常做农活的人,突然被郡主召见,只来得及换上最好的衣裳,连脸都来不及洗,就跟着报信的人进城了。走入承羲侯府后,他愈发眼睛都不敢抬。承羲侯府风格偏暗,虽然没有大金大玉,但是随便一件摆设,看着就知年头不小,这可不是有钱的暴发户能比拟的。农庄管事虽然时常吹嘘他在替王府做农事,但正经的王府侯府,他压根连门都没进过。现在走在这种百年老宅中,他拘束地手脚僵硬,几乎连路都不会走了。 农庄管事被带着走入一个庭院,带路侍从走到一间屋子门口,垂着头退到一侧,低声对管事说道:“郡主就在里面,进去。” 农庄管事战战兢兢走进去,屋子摆设简单但大方,一看就是专门用来接见外人的,一扇五折花鸟屏风横亘正中,格外醒目。 农庄管事立刻反应过来,赶紧行跪拜大礼。 “……见,见过郡主。” “起来。” 隔着屏风,管事只能看到一个模模糊糊的娘子坐在正中,身后还环绕着好些丫鬟,管事猜出中间那位就是郡主,不敢细看,连忙低头。 那个清脆悦耳的声音继续从屏风后传来:“你就是永寿乡的那个庄子的管事?” “正是在下。” “今年收成如何,现在庄子里有那些农物,产量分别是多少,你写在单子上递给我看。” 侍女将一张单子递过来,管事低头瞄了一眼,不好意思地搓手:“郡主,小人不识字……” 容思勰坐在里面愣了一下,然后叹口气,说道:“那你口述,我这里有人记着。” 这个他擅长,管事滔滔不绝地说起来,栽着地里的、已经收好的、五成青的、八成青的,说起来头头是道,如数家珍。 另有两个侍女坐在屏风后,奋笔疾书。 最后说完,都不用侍女递单子,容思勰心里就已经算的差不多了。她有些为难:“永寿乡在沣水边尚且如此,恐怕其他几个庄子加起来,也不够啊……” 管事猜出来这位郡主娘子是急需一批蔬果,这才从庄子里调,他大着胆子接道:“郡主,您要是要的东西多,不如我和周围的庄户再收一些?” “倒也是个主意。”管事的话点醒了容思勰,她意识到和京郊庄户直接采购也是条路,西市的水果贩子不正是赚的这份钱么。于是她连忙说道,“你对周围熟悉,认识的人也多,你问问庄子周边的农民,看有多少产量,如果蔬果牲畜成色过得去,我一律以长安西市的价格收购。你问完后再来禀报,我看看能收多少东西。” 永寿乡的东西哪能卖到西市的价格,管事意识到这是郡主在体恤他们这些农户,立刻响亮地应下。 容思勰又问了一些,就让人送管事出城,她接着接见下一位。 好容易都问完,容思勰坐的腰都僵了。 半夏轻轻给容思勰捶腰,为难地问道:“郡主,还是不够,怎么办?”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先不管厨房能不能捋顺,现在若是原料都买不齐,那岂不是出了大丑,贻笑大方? “和我预料的差不多。”连侍女都替她愁,容思勰自己反倒老神在在,她突然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酉时末。” “离宵禁还有一会,来得及。”容思勰起身,脚步匆匆往外走去,“备车,我要去见外祖母。” 长宁大长公主听到通报时,还颇为不解。 都快宵禁了,这个丫头又跑过来干什么? 容思勰也知道自己现在踩在犯夜的边缘,于是也不兜圈子,直接扑过去说道:“外祖母,我想和您做桩生意!” “怎么了?” 容思勰说了采买的事,长宁不屑地笑了:“多大人了,还玩这些伎俩。” 历经三代宫廷斗争的长宁公主表示完全不经看。 “外祖母,我调来了庄子上的农物,但还是不够。您看您庄子上有多少,我全买了!” 长宁大长公主历经三朝,屡被加封,她名下皇庄都有好几个,这些货量,对于长宁公主来说不值一提。 “我还能挣你的钱?我让下边人把货单整理出来,明日给你送过去。” “谢外祖母!”容思勰脆生生应道,然后赶紧站起身,道,“祖母,要锁门了,我先回去,明日再来找您!” 第三天的时候,陆陆续续有货车驶入侯府,第五天,厨房采办的库房就堆满了。 三房夫人悄悄和媳妇说:“ 比不得啊比不得,这事要是搁在我们身上,哪一个不得急得上火,偏偏人家,直接从庄子里调。这才几天,大头就都齐了,剩下的去西市买也来得及,而且和自己人买货,价钱好说,将来账面上也好看。” 三房儿媳蒋氏心中艳羡这种说买就买的魄力,但是嘴上却不敢表露出来,而是顺着婆母的心意说:“谁让她是王府出来的人呢。” “呵,家世好又不是万能的,靠着家里算什么本事。”三夫人道,“就算侥幸买齐了东西又怎么样,几天内上手厨房根本不可能,这几天她能把厨房里的关系理清楚就不错了。她不是有钱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显摆,我倒要看看,厨房那些老油子会不会狠狠宰她一笔。若是开价不满意,这些人有的是法子阳奉阴违,拖延时间,等拖到最后几天,看看着急的是谁!” 蒋氏心里深以为然,厨房本来就是最难下手的地方,就是蒋氏也没信心能管好,更别说才刚嫁进来的容思勰。尤其这位年轻的侯夫人刚刚展示了雄厚的财力,恐怕,少不得要大出血了。 容思勰刚刚核对了货物单,让丫鬟带着农户去账房结账。 现在,大头已经备齐,剩下的边角料边用边买也无妨。容思勰翻了翻往年的席面单子,深深叹了口气。 萧府和宸王府不同,宸王府往年中秋要不去宫里过,要不在家里自己人摆宴,而萧府传承百年,家族兴旺,中秋时很多旁支也会回来,说的夸张些,当天要准备的菜肴简直是海量。虽说上菜的样式和等级不用她烦心,沿用旧制就行,可是这么多菜,哪些要提前做好,哪些要当日现做,哪些要冷藏哪些要在火上煨着,这都是麻烦事。 而且厨房不可能就备着中秋,光准备每日的吃食就已经非常繁忙了,如何在不影响日常秩序的情况下安排中秋席面的筹备,仅这个就够人头疼了。 容思勰捏了捏眉心,心道萧二夫人还真给她出了个难题。 一大清早,容思勰就带着人往厨房走去。 承羲侯府专门批了一块地做厨房,这里是一个大院子,里面分了好些区域,杀牲的、炖饭的、做面食甜点的,各有区分,而且旁边就是采办的库房,取东西也方便。 院子里还留了一个清静地,专备给前来查探厨房的主子歇脚。 容思勰把厨房所有人叫到院子里,她带着人站在高高的台阶上,说道:“想必你们也知道,中秋宴席由我来负责。我不像二婶母那么好性儿,我这个人从小脾气燥,若你们推三诿四,我发起火来,可不认你们是哪家的亲戚。也别和我说什么去年就是这样的,到了我这里,就得按我的规矩来。” 容思勰肃着脸扫视台下,丫鬟婆子无不低着头,容思勰心里满意,即使不服,现在也得给她憋着。 “行了,你们先回去,各干各的,待会儿被叫到的人,随丫鬟进来。” 容思勰话音刚落,她还没动弹,下头队伍里就有几个人抢先行动,不耐烦地想离开。旁边人连忙拉扯,这些人这才意识到,容思勰正在看着他们。 这几个人的不耐已经摆到脸上,容思勰记下了他们的面容,却没有立刻发作,而是带着侍女转身进屋。 这回,容思勰的身影看不见了,站在下头的厨房帮佣才敢活动。 “新夫人派头好大,不愧是宸王的血脉,连女儿都这样凶悍……” 容思勰安置好后,才派人把厨房的人一个个叫进来。 她先叫的是掌勺的主厨,至于打杂的下人,只能估量着时间挑着叫。 第一个进来的是一个胖胖的厨娘,看到容思勰正襟危坐,周围衣着讲究的侍女一字排开,厨娘局促地搓了搓手,暗暗想着,这个小夫人要干嘛?怎么整的跟传讯一样。 容思勰开口了:“不要紧张,我只是想和你们聊聊天。” 厨娘讪讪地笑着:“回夫人,不紧张,不紧张。” 问话自然不会是容思勰亲自来,绿幕瞅着空隙接过话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厨娘攀谈起来。 虽然绿幕是打探消息的能手,但是她毕竟是外人,厨娘再怎么心大,也不可能和一个陌生人和盘托出。眼看谈话要进入僵局,一直跟在容思勰身后的小满说话了。 “夫人,我和刘大娘说几句,可以吗?” 容思勰略感意外,含笑扫了小满一眼,没有理会其他人不赞同的神色,点头允了。 小满是文渊院的四位大侍女之一,六岁时被萧家买回,但和其他三位比起来,小满还是显得太单薄了。 从小满的眼睛里就能看出这又是一个不甘屈居人下的主,只要她能拿出与之匹配的能力,容思勰不介意给小满一个往上爬的机会。 小满得了容思勰的准话,心中大喜,有心在新主子面前显摆一手,于是使出浑身解数,很快就把刘大娘哄的找不着北。 有了小满这个内部人打开局面,绿幕的工作就好做多了。没一会,刘大娘家里有哪些人,自己擅长做什么菜,平时负责什么,大概要做多久乃至需要什么材料,都被绿幕和小满套出来了。 绿幕在这里唠嗑,屏风后好几个识字的侍女在记录。 容思勰见问的差不多了,暗暗给绿幕打了个眼色,绿幕心领神会,很快结束话题,送刘大娘出去。 等人走了之后,容思勰露出疲惫的神色,就连半夏也忍不住说:“绿幕你捡着要紧的问,别扯些有的没的。” “我说话一多就容易忘事,说的说的就没影了。几位姐姐担待些,接下来我尽量控制。” 在绿幕的有意克制下,套话效率果然高了许多。 谈话声压过了屏风后刷刷的写字声,容思勰略有些出神地想,分工是管理学上的飞跃,后世工业发展,少不了标准化管理的功劳。 就如这几个侍女,容思勰让她们每人负责记一处,记菜肴时间的、原料的各有不同,这样一来,效率会极大地提升。 容思勰脑子里一直有个模模糊糊的计划,或许,这次是她将自己的管理理念具体化的第一次实践。 从天微亮到日头西沉,容思勰在厨房坐了一整日。 换言之,她除了叫人进来聊天,其他什么都没吩咐。 一直看戏的萧三夫人都快笑死了,就连萧二夫人也暗暗道了句不自量力。 这位小侄媳莫非想以德服人?难道她以为她和厨房这些人好好聊聊天,展示一下上位者的和善,这些老泥鳅就能乖乖替她办事了? 异想天开。 容思勰花了一晚上,整合侍女交上来的信息,列了个流程图雏形。 将分工表的大致模样理出来之后,容思勰肩膀酸的不行,正好外面有人来找她,容思勰干脆出去活动活动筋骨。 等她再回来时,发现萧谨言站在她的书案前,正拿着一张纸翻看。 “你回来了?怎么都不叫我。” 萧谨言却对容思勰招了招手,把她叫到自己身前,问道:“你想的?” “自然不是。其实术业专攻这个道理许多人都懂,我只是犯懒,懒得自己去记,就把它画出来了而已。” 萧谨言看起来对容思勰列出来的流程图非常感兴趣,和容思勰探讨了许久。 最后,他若有所思地喃喃:“这个想法很有用……” 说完,他低头,眼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七娘果然冰雪聪明,这些天辛苦夫人了!” 容思勰抿着嘴笑了,道:“你也是。” 萧谨言婚假结束,大理寺已经挤压了一堆案卷,而偏偏其他人还不肯放过他。 他实在太年轻了,如果此时担任侯爷的是他的父亲,情形也不会这样艰难。同为侯爷的其他人,最年轻的年纪都足以做萧谨言的父亲,在这种情形下,年仅二十岁的萧谨言如何会被其他人接纳。 即使嘴上说着后生可畏,可是事实上,年长的人还是不自觉地抬着架子,许多世交侯爷或多或少都看轻萧谨言,所以萧谨言总被这些人叫去应酬,灌酒更是避无可避。 萧谨言和容思勰都走到一个至关重要的关卡处,这要闯过这一关,他们就是长安里人人艳羡的少年侯爷、侯夫人,如果闯不过,就只能退回年轻人的阵营。 容思勰主动伸手,紧紧握住萧谨言的手背。 他们从小到大,总被教育多做少说,可是有些话,不说出口就无人得知。即使再坚强的人,也想从别的人身上得知,我是有意义的,尤其我的存在对于你是有意义的。 容思勰知道萧谨言也不容易,他不爱多说,永远都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可并不代表他真的不需要支持。容思勰握住萧谨言的手,抬头直视他黑玉一般的眼睛,缓慢而坚定地说道:“你也辛苦了,我们夫妻一体,同进同退。” ☆、萧府立威 第二天一大早, 厨房门口贴了一张纸。 绿幕和小满站在门口, 替来来往往的下人解释。 “几时到,几时走,都要在这里按指印。夫人已经将灶台分好了, 以后每道菜都有专门的灶台,掌勺人是谁,和库房要了多少东西,要在灶台那里登记,时间地点都要记得清清楚楚。还有,以后做菜的只管做菜,择菜的只管择菜,不得洗菜洗了一半去切菜, 一会又去帮别人淘米, 只管做自己分内之事,若有其他人吆喝, 直接来禀报夫人。……” 容思勰坐在里面,都能听到绿幕那清脆的嗓门。 容思勰参考了后世的考勤制度和追责制度,只要将人事做一个明确的分工, 效率会提升许多。而且所有行动都黑纸白字地记下来, 非但能准确查出是哪一环节出了问题, 而且也能为后来人留一份资料。 厨房之所以油水多,不过是因为不透明。很多东西都记在人脑子里,做饭凭感觉,去库房取料也凭感觉, 这一来一回,可操作的空间就大了,而一旦精确到每一个灶台,而且每次取料都要先登记一通,很多偷偷昧主家东西的人就不好下手了。至于阳奉阴违、消极怠工的人,容思勰就不信,纸上明明白白记了他到来的时间,还有几个人好意思什么都不做。 一旦将一切捅到阳光下,很多阴暗发怄的东西都将无所遁形。 当然,容思勰也会因此得罪很多人就是了。 管他呢,容思勰无所谓地想,反正她已经是正式册封的承羲侯夫人,娘家足够强硬,丈夫也站在自己这一边,既然要得罪人,那就得罪个大发。 萧谨言从大理寺回来,发现容思勰居然还没有回院。 他内心里很想去厨房找人,但理智却告诉他,不要耽误容思勰办事。 萧谨言在屋内站了一会,深感无聊,于是打算去书房找本书打发时间。 之前二十年他都是一个人过来的,他从小不喜欢别人近身,无论读书习武,总要把下人都赶出去才觉得自在,一个人在寂静的屋内一待就是一天。他从没有觉得这样的生活有什么不对,然而容思勰搬过来不过一个月,他的生活习惯就完全改变了。 身边没有容思勰捣乱,他居然会觉得不习惯。 萧谨言走入书房,随意挑了一本书,坐在案前翻看。 深棕色的书架看着就有些年头,上面整整齐齐地摆着许多书卷,一看便知主人是个爱书之人。整间屋子的摆设都是极清雅极古朴的,就连隔间的帘子都用了青竹,幽幽散发着竹香。夏风从支开的窗扉吹入屋来,竹帘也跟着晃动,隔着时宽时密的竹帘缝隙,能看到一个白衣郎君坐在竹席上,正聚精会神地翻看书卷。 立夏没读过多少书,但此刻却突然想起“晋人风流,雅人深致”这句话来。 她放慢脚步,不忍打扰这样一副美丽的画面。 即使她刻意放轻,在走到竹帘外的那一瞬,那位画中郎君突然抬起头,如冰似玉的眼睛紧紧盯着她。 立夏腿脚一软,立刻跪下,道:“郎君恕罪,我进来替郎君添水。” 她话音刚落,另一个丫鬟也急匆匆跑来,边跑边说道:“不许去书房,郡主在书房放了好些纸稿……” 话只说了一半,剩下的戛然而止。 绿幕也跟着跪下,一句话不敢多说。 绿幕暗暗心惊,从前在王府,闲聊时曾听元章院的丫鬟说,世子肃着脸特别吓人,世子什么都不用做,只要一个眼神就能吓得她们说不出话来。因此,绿幕一直以为威慑下人总要板着脸,向世子那样审慎庄重、不苟言笑,可是没想到平日里总是温柔浅笑的侯爷也会有这样吓人的时候,一旦收敛了笑意,那张美好到女子都会羡慕的脸,竟能一瞬间从暖玉化为寒冰。 萧谨言收回目光,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继续翻书。 绿幕冷汗都要下来了,暗骂自己为什么要追着立夏跑进书房,现在好了,被牵连了。 就在绿幕以为萧谨言不会说话的时候,他的声音突然从竹帘内传来:“立夏,我之前说过什么?” “回郎君,立夏记得书房的禁令,可是夫人常带着下人出入,奴婢以为……” “你都说了,那是夫人。”萧谨言翻过一页书,头都不抬地说道,“出去跪着,别干扰我看书。” 立夏泫然欲泣,低低应了句是,然后就慢吞吞起身。 立夏看到绿幕,忍不住说道:“郎君,那她呢?” “出去。”萧谨言霍然抬头,眼神已经冷得能淬出冰来。 立夏不敢再说,满心不平地走了。 绿幕心惊胆战,在地上趴的愈发低。 “我记得七娘要用你,你怎么回来了?” “回侯爷,郡主看我嗓子说哑了,就让我回来歇着了。” “那继续出去歇着。” 绿幕心中大喜,忙不迭爬起身。然而还没走两步,又被萧谨言叫住,绿幕叫苦不迭,结果听到萧谨言说:“天色已经不早了,你去厨房,叫夫人回来。” 绿幕应诺,刚走到门口,就听到熟悉的声音传来:“怎么了,为什么跪在院子里?” 绿幕感动的泪都要出来了,她一溜烟跑到容思勰身后,真心实意地说道:“郡主,你可算回来了!” 容思勰愈发一头雾水:“怎么了?” 绿幕偷偷指了指书房,示意自己不敢说。 容思勰朝书房走去,正好在门口遇到萧谨言。萧谨言眼带笑意,伸手替容思勰挽了下耳边的鬓发,说:“怎么才回来?” 容思勰朝立夏瞟了一眼,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擅闯书房,明知故犯。”萧谨言语气十分平淡,似乎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看在夫人的面上,这一次不与你计较。再有下次,就别在这里待着了。” 说完,萧谨言非常自然地把容思勰拉到怀里,问道:“在外面待了一天,是不是累了?” 绿幕瞠目结舌,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刚才侯爷的样子多吓人,结果郡主一回来,立刻就跟换了个人一样,嘘寒问暖,温柔和善。绿幕默默低下头,不敢跟进书房去,和其他侍女守在门外。 不愧是二十岁就能当侯爷的人,光论这变脸的功夫,就已经是旁人拍马莫及的了。 容思勰大力整顿厨房,动静不可谓不大。果然,没几天就闹出事来了。 那日又是府中集体用膳的日子,等人来齐后,侍女开始上菜。 然而好好一席菜,中间却空出好大一块。 容思勰眯了眯眼睛,回想今日的食帐,知道这里该有一只烤红羊才是。 容思勰盯了好几日,厨房的管理好容易走上正轨,她也渐渐减少了去厨房的时间,她总不能一直在厨房耗着。结果她刚走,这些油滑子就合起伙来闹事了。 容思勰坐着直起身,静静等待接下来的事情。 果然,萧老爷子一看食案就火了,厉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奴婢不知,要不,唤李管事来问问?” “和光郡主不是正管着厨房么”,萧二夫人笑着接话,“何必舍近求远,问郡主不就成了?” “传李管事。”容思勰对萧二夫人回以笑意,说道,“今日本该有一只红羊,为什么没做出来,我也不清楚。” 没一会,李管事就上来了。 结果萧老爷子还没问,李管事就扑通一声跪到地上,低着头抹泪。有没有泪不知道,但是哭声是真的大:“老侯爷,您待我们一家恩重如山,可是如今我们家恐怕还不了您的恩典了,小的今日来是请辞的。” “怎么回事?”萧老爷子不悦地问道。 容思勰嘴唇微微翘了翘,却什么都不表示,只是端正地坐着,完全把自己当一个局外人。 李管事向容思勰的方向瞟了一眼,更加用力地哭道:“老侯爷,实不相瞒,今日小人本打算烤红羊,结果去库房找活羊时,却听库房的人说小的不能领。眼看上菜的时候就要到了,我哪能任库房的人这样瞎闹,结果扯了许久,库房的人不小心说漏嘴,说这是侯夫人的意思。别说羊,就是一只鸡一只鸭小人都领不了。” 萧二夫人故作疑惑地说道:“厨房用东西,不是直接去库房拿么,怎么听李管事的意思,拿个食材要废许多周折?” “可不是么。小人和夫人提过好几次,每次写字要废不少功夫,灶上哪能经得起这样耽搁。可是侯夫人非要如此,现在,小人连只羊都拿不到,以后还怎么在厨房供职?照这样说,我不妨走了算了,省的碍侯夫人的眼。” 萧老爷子的目光转向容思勰,道:“你怎么说?” “李管事说得不假。”容思勰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萧二夫人看不出喜怒,萧三夫人还是一副笑吟吟看戏的模样,几位姑娘偏了头,偷偷和侍女说悄悄话。 容思勰就在这样不怀好意的氛围中,不紧不慢地继续说:“可惜李管事漏了一部分事实,我明令厨房所有人从库房取东西,总要登记在册,李管事多次拒不遵从就罢了,好几次他做出来的东西和账本上的数量对不上号,我以为李管事这几天记性不好,就给他放了假,让他能记得住了再回来供职。没想到他非但私自回来,还故意怠工,耽误用膳这等大事。” 说着,容思勰直起身,端端正正对萧老爷子行了个礼:“耽误祖父用饭,是孙媳不对,我这就吩咐厨房,再做一只上来。” “侯夫人,你勿要冤枉人,我从十年前就在灶上供职,这么多年尽心尽力,何曾昧过东西?厨房里东西来来去去,本来消耗就大,难道一根葱一颗蒜都要对上才能行?” 萧三夫人毫不客气地笑了,萧二夫人也含着笑,以教训小辈的口吻说道:“郡主在家中娇养,想来没接触过厨房的事情。厨房可和算数写字不一样,灶上的东西,哪能这样精细呢?稍微差上一二也是正常的。这次郡主可把李管事给冤枉了,好在李管事是自家人,不会和郡主计较这些,但是下次,郡主可不能这样急躁了。” 李管事也说道:“小的不敢说侯夫人的不是,但是是非黑白,还请老侯爷明鉴。” 萧老爷子的眼神在容思勰和李管事间转了一圈,道:“你们俩各执一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时候,银珠已经从外面赶回来,她碎步跑到容思勰身边,手上递上一本纸册。 容思勰接过纸册,双手捧着,朝着萧老爷子的方位举起,道:“这个登记册上明明白白写了库房支出和灶台成品,祖父不妨亲自看看,来瞧瞧李管事所谓的正常消耗,到底合不合理。” 萧老爷子示意下人去接,李管事不知容思勰到底记下来多少,有些急了:“侯夫人口口声声说我缺斤少两,不知凭的是什么?祖母在世时时常和我说,老侯爷是大善大智之人,让我好生侍奉侯爷,我十年来在厨房兢兢业业,到了老反倒被侯夫人扣上一个手脚不干净的帽子。士可杀不可辱,侯夫人这样打压老人,不怕寒了人心?” 李管事的祖母曾是老侯爷的乳母,因为这件事,府里许多人都让着李管事,李管事也是因此才有恃无恐。容思勰断了他的财路,他当然要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新妇一个苦头吃。 李管事的一番话说得满堂寂静,众人都在期待容思勰要如何回敬,结果还没等容思勰说话,另外一个人突然开口了。 “寒了人心?”萧谨言带着笑,看向李管事时,他的眼神突然变得冰凉,“和光是名正言顺的承羲侯夫人,全侯府的下人都该替她效命。这本是你们份内之事,何来寒心一说?” 李管事敢在内宅横,还不是仗着老太爷的余威,但是一旦对上原来的四郎君,现在的承羲侯,他就有些心虚,讷讷不敢回话。 萧老爷子还在翻看册子,容思勰坐在萧谨言身边,从容地开口道:“登记册上黑纸白字,当时写字时你也在场,甚至上面还留着手印,这都不算证据,那还有什么能成证据?反倒是你,污蔑我打压老人,我倒问你要证据!” “吞昧主家财物,罪同偷窃。”萧谨言接着开口了,“待会将册子誊抄一份,带回大理寺。我倒要看看,你到底吞了多少东西,罪够几等。” 一听大理寺,李管事扑通一声跪下,嘶声道:“四郎君,这是家事,为何要闹到外面去!” “家事?”萧谨言冷笑了一声,道,“正好我就在大理寺,既然你不想闹到外面,那把册子拿过来,我现场给你定罪也使得。” 容思勰想笑又不能笑,只能偷偷用胳膊肘碰萧谨言,暗示他差不多行了,李管事毕竟和祖父有旧,闹大了祖父脸上不好看。 正好这时候,厨房的人端着一只热腾腾的烤羊来了,他们在堂外行礼,踌躇道:“老侯爷,侯爷,夫人,这……” “行了,都别说了。”萧老爷子啪地合上纸册,不耐烦地对着端着羊的下人说,“还不快些装盘,都什么时候了!” 下人立刻躬身应是,没一会,切好的烤羊就放到各房夫妻的食案上。 萧秦氏终于找到机会替容思勰说话,她状若无意地说道:“这次烤羊,倒比寻常快了许多,看来七娘的法子,终究还是有用的。” 萧老爷子没有说话,只是示意侍卫将李管事拉下去。萧家是大家族,讲究食不言寝不语,一顿饭吃的寂静无声。等萧老爷子放下筷子,其他人也跟着放筷。 萧老爷子站起身,朝萧谨言和容思勰的方向看了一眼,留下句“随我来”,就大步流星地走了。 萧谨言扶着容思勰起身,两人跟在萧老爷子身后,朝书房走去。 进书房后,门外下人施了一礼,轻轻将房门带上。 萧老爷子停顿半响,指着书案上的两本册子问道:“这个法子,是你想的?” “不算是,孙媳只是套用前人的经验罢了。” “道理谁都懂,能用起来的才是好手。”萧老爷子哼了一声,又道,“怎么想起弄这些?” “我之前在王府曾管过厨房,当时就有了模模糊糊的念头,到了萧府后,正好二婶母将厨房托付给我,我这才斗胆一试。” 萧老爷子却不以为然地冷哼,这个丫头说得好听,恐怕真正的事实是宸王妃手段厉害,下头人不敢偷奸耍滑,她没有用武之地,这才到萧府来大展拳脚。 说到底,还是萧府的规矩败落了,连个厨房管事都敢这样猖狂。 萧老爷子又翻了翻容思勰的登记册,心道老二媳妇这几年也太过分了。 萧二夫人为了赢得人心,对下头人宽容的很,反正花的又不是她的钱财,为什么要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不如把手放松,还能笼络几个眼线。在萧二夫人的放纵下,厨房的账务简直一塌糊涂。 可是萧二夫人可以为了人心而不管不顾,萧老爷子却不能就这样放任不理。萧老爷子一边翻动纸册,一边道:“你对厨房是怎么安排的,你这两本册子又要怎么用,仔细说来。” 萧谨言向容思勰递来一个眼神,容思勰也心知机会来了,她深吸口气,将自己对厨房的规划一一道来。她口齿清楚,条理分明,一听就知道是心有成算之人,并非花架子,而且容思勰出于自己的私心,还夹杂了很多财务和人事方面的内容。 等容思勰一口气说完,才发现已经过去了很久。 她略有些尴尬,好在萧老爷子没有在意,而是低声喃喃道:“倒也有些意思……” 萧谨言笑意粼粼地回头看了容思勰一眼,在衣摆的掩饰下,紧紧握住了容思勰的手。 容思勰轻轻挣了挣,萧谨言反而握的更大力,容思勰朝着萧老爷子的方向打了个眼色,警告他不要在长辈面前造次。 好在萧老爷子并不想追究他们俩的互动,萧老爷子合上登记册,皱着眉陷入沉思,片刻后,朝萧谨言和容思勰摆了摆手,道:“你们先出去,我再想想。” 萧谨言和容思勰躬身行礼,相继退下。 等离开书房,萧谨言露出了然的笑意,说:“看,我说的没错。” “你怎么知道祖父有意整顿厨房,发落李管事?”今日之事本来没必要闹这么大,可是萧谨言一力担保,容思勰这才任由李管事闹到堂前。 “这有什么难猜的。”萧谨言不在意地说道。 容思勰眯起眼,声音压低:“你说不说?” 萧谨言无奈地看了容思勰一眼,只能破天荒地和别人解释自己的推理依据:“祖父这人看起来暴躁,但事实上对钱财颇为在意。他每年看账本都心疼的不得了,只是不好意思插手内宅的事情,这才生生忍着。” 容思勰笑着打他:“你这话让祖父听见,非给你好看不可!” “当着他的面我也敢说。”萧谨言轻轻松松握住容思勰的拳头,手腕一转就将人拉到自己怀里,半拥着人说道,“等着,不出几天,结果就下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日常任务:宅斗线已完成】 【主线任务:夺嫡冲刺开始】 ☆、共度除夕 果然如萧谨言所言, 没几日, 李管事就被萧老爷子打发了。 李管事都在容思勰这里碰了灰,内宅的下人暗自心惊,纷纷收起对这位年轻夫人的轻视之心, 不敢再以身试法。 容思勰杀鸡儆猴非常有效,在规整的管理中,中秋宴办的井井有条。 中秋家宴后,萧老爷子当着全家人的面说道:“今日宴席办的还不错,和光虽然年纪轻,倒也能撑得住场子。以后管家,就让她慢慢接手。” 在场不少人当时就不同意了,纷纷喊道:“父亲, 家里还有这么多长辈, 岂有让她一个小辈管家的道理?” “都给我消停些。”萧老爷子高声喝道,“人不服老不行, 年轻人新鲜点子多,我们承羲侯府,迟早都要交到年轻人手里。” 萧老爷子看向萧谨言和容思勰, 说道:“四郎, 你们俩出来。” 容思勰和萧谨言起身, 站到萧老爷子身前。 “我们萧家,迟早都是你们俩的。你们敢不敢当着众位叔伯长辈的面许诺,日后发扬萧府,不负先祖重托。” “儿应诺。” 这两人虽然垂着头, 但脊背挺直,不卑不亢。萧老爷子暗自点头,又接着说道:“明曦院也该快些修缮了,和光你自己多操心些,喜欢什么样的,直接让工匠改就行了。” 这分明,是将明曦院监管的权力也交给容思勰了。 萧二夫人即使不忿也没有法子,她故意拖着工期,好让这两个人住不到代表正统的明曦院,好歹能给自己留个念想。可是现在老爷子三言两语就将萧二夫人死藏严守的东西转交出去了,萧二夫人能怎么样,难道还能在众人面前忤逆公公不成? 事到如今,萧二夫人不得不承认,她已经没有必要垂死挣扎下去了。没有用了,世袭罔替的承羲侯位,已经彻底被萧谨言一家收入囊中了。 容思勰也深深呼了口气,时到今日,她终于成了名副其实的承羲侯夫人,萧家的女主人。 等这个消息传到府外,其他人已经不想再说什么了。十六岁刚订婚,紧接着就成了超品侯夫人,十七岁刚进门,就越过婆婆婶母,拿到管家大权。 有些人开起挂来简直没完。 不理会外人怎么看,容思勰现在正忙着接手承羲侯府的内务。 以前她虽然常帮黎阳管家,可是多是给黎阳打下手,而且接手的都是一个小部分,从没有接管过这样大的一个侯府。 她忙着熟悉侯府庶务,还有抽空监督明曦院的修缮进度,一直到年底她都分身乏术。 紧赶慢赶,明曦院好容易赶在过年之前修好了。此时年前的搬迁吉日只剩下一个,也没什么可挑的,容思勰带着乌压压的侍女和嫁妆,正式搬入侯府住院——明曦院。其中“曦”是为了避“羲”字特意为之,又有了“明”做前缀,可想而知这个院落的分量。 而且借着搬迁的机会,容思勰将原来文渊院的下人大换水,信得过的跟着她们去明曦院,来历不干净的,全部被容思勰以各种名头打发出去。 换了更大更宽敞的院子,容思勰的嫁妆可算有地方摆了。萧谨言原来的屋子整齐庄重,一看就是学习和上进的地方,但是容思勰更喜欢陷在锦绣堆里不思进取的感觉,所以明曦院装摆时,添了许多银器玉器。 这边搬迁还没收拾好,另一桩大事又赶上来了。 年末,容思勰的封地,千里迢迢将供奉送上京城了。 八百户人家的税收,还是富庶的鱼米之乡,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容思勰光核对账本就要忙得飞起了。 而且十二月份本来事情就多,不光要操心过年,抚恤下人,还要核对封地账本,安置封臣,容思勰简直恨不得把自己掰成两个人来用。 萧谨言回府,在主屋晃荡了半天,还是不见容思勰出来。 他叹口气,只能去书房抓人。 书房里,容思勰面前摊着一摞账本,好几个侍女在旁边帮她写写画画。 见到萧谨言进来,侍女连忙起身让开。 萧谨言示意她们先退下,容思勰不悦地喝止:“你做什么,我的账本还没算完,你把我的帮手打发出去算怎么回事?” 萧谨言坐在容思勰身边,随手翻了几页账本,突然说道:“你已经连着几天见不着人影,我重要还是这些账本重要?” 容思勰这才意识到这几天自己太忙,无意间忽略了萧谨言。她有些想笑,但还是诚实地说道:“你和封邑还是不能比的,毕竟八百户的封邑,不是小数目啊。” 萧谨言轻轻哼了一声,彻底晾出冷脸给容思勰看。 容思勰大笑,笑完后觉得有些不对劲,寻常人家都是妻子摆脸色给丈夫看,就连黎阳也动不动甩冷脸给宸王,为什么到了她这里,就是萧谨言发脾气给她看呢? 容思勰心里苦,但身边这位炸了毛,又不能不顺着捋,她只能轻轻摇了摇萧谨言的袖子,特意压低嗓子说道:“谨言,我这几天忙的腾不出身,要不你和我一起算?” “不算。”萧谨言特别利索地回道。 容思勰整个人都要挂到萧谨言身上,开始蛮不讲理无理取闹:“你看我都算不完了,你还不帮我!” 萧谨言的脸上总算缓和了一点,矜持地说道:“好,我陪你算一小会。” 人的毛病都是惯出来的,以前容思勰一个人还不觉得,现在有了萧谨言,她突然开始消极怠工,甚至想着,有人帮忙就是好,如果萧谨言能全部帮忙那就更好了。 容思勰靠在萧谨言身上,不想动脑子,反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谨言,你这几天回来的越来越晚,大理寺很忙吗?” 萧谨言的停顿微不可察,他自然随意地回道:“年底了,难免。” “听说这几日朝堂的局势越来越严峻,启吾卫要维护治安、收集消息,恐怕父亲和二兄更忙。” 萧谨言没有说话。 容思勰没有理会萧谨言的反常,她不想讨论朝堂这些沉重的话题,于是转移到其他事情上来:“我极喜欢你原来书房的摆设,明曦院的书房就照着文渊院的摆,只不过物件要多一些,你看如何?” “很好看。”萧谨言终于能放心搭话,“精致了很多,我几乎都要认不出来了。” “你原来的屋子太素淡冷清了,趁着年轻就要及时行乐啊,这样严肃做什么?” 萧谨言忍不住笑了,道:“对,七娘怎么说都有理。” 不过萧谨言确实觉得容思勰的审美相当好,经她手修饰后的明曦院,依然低调庄重,但处处都显示出一种令人舒服的精致,确实符合容思勰“及时行乐”的宗旨。 容思勰的声音渐渐飘忽起来:“我都有些困了,这几日加紧算完账本,过年的事情已经拖不得了,初一要入宫朝会,一月份还有好几个宴席,好烦,我不想干了……” 萧谨言嘴边挂上无奈的笑意,轻轻将容思勰扶到腿上,让她舒舒服服地睡觉,他理了理容思勰耳边鬓发,低声说道:“现在想不干,已经太晚了。“ 他想起前些天发生的事情,眼神渐渐冷寂下来。 圣人与臣子议事时,突然咳血,即使当时就禁严下来,而且责令在场的内侍和大臣不得外传,可是没有用,圣人咯血的消息还是很快传的朝野皆知。 而萧谨言知道的,还要再多一些。 “思勰?“萧谨言轻轻晃了晃容思勰的肩膀,问道,“你还醒着吗?” 容思勰模糊不清地说道:“你要说什么,我听得到……” “过不了几日就要下雪,这几天要变天了,你最近不要出门。” “嗯……” 眨眼间,年关已至。 前一年守岁时的场景还历历在目,然而今年,容思勰却要在另一处府邸里迎接新年了。 夫人小姐们围在一处,难免会说闲话。 后宅的话题只有那么多,说着说着,这些人就将话题扯到容思勰的肚子上来。 “郡主已经进门半年了,不知什么时候能给萧家添个小郎君啊?” 容思勰陪着萧秦氏和萧月瑶说话,权当听不到。 “能托胎在郡主的肚子里才叫好命呢,别的不说,银钱是绝不会缺的。就算烧着布帛玩,恐怕郡主都供得起。” 封臣来向容思勰缴岁币的事情人人皆知,那么大的动静,瞎子也该看见了。虽然在座都是贵族世家的娘子,向来不缺银钱,可是能一次性收那么多钱财,还是让这些妯娌羡慕的眼红。 这些人不好提钱,就只能拿容思勰无出的事情反复念叨,容思勰心道她才多大,有什么好急的,于是对这些话只当听不见。 正在这时候,新年快到了,一个伶俐的下人跑进来通报,道:“爆竹已经备好,请夫人娘子们前来观赏。” 容思勰随着众人起身,朝外走去。 一掀开帘子,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容思勰连忙低头,将脸埋入狐狸领子之中。 萧谨言走过来寻容思勰,远远就看见她把自己埋在毛领里。萧谨言既是气又是笑,只能快步走到她前面将寒风挡住,低头看见她衣领乱了,顺手帮她整理衣服。 “知道自己怕冷,还不多穿些再出来?” “我已经穿了很多,再穿都要圆成球了!”容思勰不悦地回道。 “你总是能给自己找到理由。”萧谨言无奈,只能拉着她往避风口走,“下次出门,可不许只穿这么一点了。” 容思勰毫不走心地点头,她缩在狐裘里,双手被萧谨言攥着,暖意源源不断从另一个人身上传来,容思勰突然觉得安心。 容思勰正想说什么,突然身后传来一阵爆竹声,容思勰被吓了一跳,连忙回头去看。 巨大的声响中,容思勰隐约听到萧谨言说了什么,但她没有听清,于是加大声音问道:“你刚刚说什么?” 萧谨言伸手捂住容思勰的耳朵,俯身在容思勰耳边无奈地说道:“抬头。” 容思勰下意识抬头,只见一支巨大的烟花绽放在夜空,流光溢彩的光芒倒映在容思勰的眼眸中,宛若琉璃。 耳朵边覆着萧谨言温暖的手,身后是他有力的臂膀,容思勰突然觉得刺耳的爆竹、绚烂的烟花和吵闹的人群都离他们远去,这方小天地中,似乎只有他们俩。 容思勰本来想问萧谨言刚刚到底说了什么,然而此时此刻,她突然觉得没有必要问了。 这是容思勰第一次离开家过年,但她竟意外地没有感到忐忑落寞,可能是因为,身边有另一个人。 新的一年,也要平平安安才好啊。 不止新的一年,往后她和萧谨言度过的每一年,都要平安快乐才好。 容思勰心里暗暗想道,或许生一个孩子,也是一件不错的事情。 作者有话要说: 唐朝其实只有爆竹,没有烟花的。大家就当没有发现这个小Bug…… 下一章六点半,主线争斗开始啦~ ☆、意外之人 这是容思勰长这么大过的最忙的一个年, 一直到年味散去, 南燕北归,容思勰才慢慢清闲下来。 然而她没休息几天,社交季又来了。钟爱热闹的贵夫人们在屋内憋了一个冬天, 现在春暖花开,各种名头的赏花宴、听曲宴也开始了。 容思勰身兼郡主和承羲侯夫人两职,接帖子接到手软,现在是多事之秋,容思勰本不欲多在外面停留,所以很多邀帖能推就推了。这日,她例行翻看帖子时,突然发现了阮歆的字迹。 阮歆在曲江池设宴, 邀请容思勰去赏花。 又是赏花呀, 容思勰拈起帖子,轻轻笑了。 赏花简直是一个万能的名头, 哪里需要摆哪里。容思勰摩挲着纸帖上的鎏金花纹,暗暗想道,恐怕这次受邀的夫人也大有文章, 谁受邀谁没有, 谁会去谁不去, 这些都是大学问啊。 女眷的聚会虽然不打眼,但却能暴露很多信息,比如阮歆邀请的必然是四皇子想要拉拢的人家,而会接受阮歆邀帖的, 多半是有心站四皇子的。 容思勰最终将阮歆的帖子挑出,放在书案上。正红色的底色让这封请帖显得尤具皇家威仪,荣王府的徽章印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而不远处,一堆精致绚丽的花帖正散落一地。 容思勰到达曲江园的时候,阮歆亲自出来迎接。 阮歆拉着容思勰往里面走,一边走一边和容思勰说亲密话:“自朝会后我就没见过你,你怎么不出来走动?” “天气冷,我性子也惫懒,实在不想往外跑。若不是阮阿姐你还记得我,恐怕长安里都要忘了我这号人了。” 阮歆笑了,道:“这倒是我不对了,打扰了七娘的清静。” “怎么会,咱们俩什么交情,再说这些话就生分了。我虽然懒得出来走动,还不曾去拜访阮表姐,但心里,却从不曾把阮表姐当外人。”容思勰笑着,拐弯抹角地说道。 阮歆笑得更温柔,容思勰拿自己做喻,暗示宸王府和承羲侯府虽然碍于局势不能去荣王府拜访,但私下里,还是站在荣王府这一边。阮歆不知这话几分真几分假,但她也乐意往好处想。 暗话说完,女眷聚会的地点也到了。 花亭中已经坐了不少人,这些夫人本来正在谈天说笑,一位眼尖的夫人看到曲径上的那两人,连忙和身边好友说道:“那不是荣王妃与和光郡主么,她们俩一起过来了!” “现在该叫承羲侯夫人了!”另一个夫人纠正后,说,“承羲侯夫人倒是面子大,能让四皇子妃亲自相迎。” “这有什么,她们俩从闺中起,就是极好的手帕交,更别提这两人还是表姐妹。”人群中另一个声音说道。 夫人们笑而不语,手里团扇轻摇,心里却都开始琢磨这两人背后的用意。 阮歆把容思勰送到坐席上,自己却没待多久。夫人们也不在意东道主一时片刻的失陪,都慢悠悠地聊起闲话来。 “我们家那个冤家这几天又在闹腾,他已经气跑了三个夫子了!子女都是上辈子欠下的债,看来我上辈子绝对是个穷鬼,不知道欠下多少血债,才摊了这么个混世魔王。瞧瞧我这命,上辈子不好,这辈子也不好!” 旁边的夫人们笑得东倒西歪,一位夫人轻捂了嘴,眼角睨向容思勰:“要我说,真正好命的人,还在这里坐着呢。” 容思勰没料到话题突然扯到自己身上,她笑着推辞道:“夫人这话折煞我了。” “哟,这话我可不依了。”方才那位抱怨儿子的夫人说道,“未出阁时的事情我们先不说,只论近些的,我记得郡主十六岁的时候萧四郎封了侯罢,你说说你们俩,一个赛一个年轻,偏偏都走得这样赶。十六岁成超品侯夫人,十七岁拿到管家权,郡主你这样还不算命好,那我们这些人该怎么办?” 容思勰道:“都是祖父和长辈看得起。” “要我说,等郡主今年给萧家添个小郎君,那就齐全了,真真是大福之人!” 这话一说,夫人们都露出赞同的颜色,目光或隐晦或直接地在容思勰的肚子上打转。 容思勰颇为尴尬,但其他人却兴致勃勃地凑过来问:“郡主和承羲侯青梅竹马,你们俩感情出了名的好,我时常听我们家那位说,承羲侯一下朝就往家里赶,也不知道是舍不得谁。按理说,郡主不该现在还没怀上啊?” 容思勰更尴尬了,她刚刚成婚,哪里是这些成亲多年的夫人的对手,没一会,容思勰就被说的脸红耳赤。 阮歆一回来,就看到容思勰被众人围着中间调戏,她笑着问道:“你们在说什么,隔着老远就能听到这里在笑。” “荣王妃回来了,正好王妃也来猜一猜,最迟什么时候,郡主能给承羲侯添个小子?” 阮歆朝容思勰看了一眼,发现容思勰脸都红了,于是她善意地替容思勰岔开话题:“七娘和承羲侯感情好,这是迟早的事情,我们这些外人急什么。对了,我刚才过来时,看到那处花开得不错,老在这里坐着没意思,我们去外面走走!” 阮歆这个提议受到大部分人的应和,众人纷纷起身,朝外走去。 容思勰被这些夫人调戏怕了,不敢再往近凑,一路都不远不近地跟着。 容思勰随意在花丛走,突然眼前一亮,捕捉到一株紫色的花。 紫色的花可不常见,更别提是这样浓丽的紫色,容思勰心生好奇,转步朝这株花走去。 她弯下腰观赏了很久,这才恋恋不舍地直起身,可能是起身猛了,她突然有些头晕。 等脑子里的眩晕劲过去,双眼才能再次视物,这时候阮歆等人已经走出一段距离,容思勰正打算去追,眼角突然扫到一个人。 她有些吃惊地喊道:“萧谨言?” 一个红衣男子站在不远处,听到声音,缓缓回头。 这时候容思勰已经快步朝他跑去,口中还说道:“你今日不当值吗,怎么想起来曲江园?好久没有见你穿红衣了……” 视线接触到对方的脸,容思勰的笑容淡去,未出口的话自然也收回去了。 容思勰略有些难为情,她歉意地对那个男子点点头,道:“抱歉,是我认错人了。” 那个男子一脸笑如春风,毫不在意地说道:“无碍,时常有人将我认错。” 容思勰尴尬地笑笑,不知该如何接话。不过这个男子和萧谨言的背影也太像了,就算隔得远,容思勰也不至于认错才是啊! 容思勰正在思考要如何优雅地脱身,那个男子看起来却对她颇有兴趣。男子问道:“我时常被人认作承羲侯,娘子一时看错也难怪。不过,冒昧问一句,娘子可是承羲侯的夫人,和光郡主?” 这没什么不好承认的,容思勰大方点头:“是我。” “能娶到如斯美人,承羲侯真是好运。”那个男子虽然笑着,眼中却似有暗波流动。 容思勰还没说话,就听到另一道声音传来:“祁郎,你在和谁说话?” 被唤作祁郎的男子眼神动了动,然而消逝的太快,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然后,他就浅笑着回头,语气中是恰到好处的恭敬和亲密:“殿下,你来了。” 容思勰忍住扭头就走的冲动,强撑着精神向来人点头问好:“襄平殿下。” 襄平公主慢慢走近,看到和祁英说话的人是容思勰,反倒笑了:“竟然是你,这可巧了。” “可不是么。”容思勰全了面子就想离开,“不打扰殿下雅兴,我先告退。” “急什么。”襄平却高声叫住容思勰,然后当着容思勰的面拉过祁英,亲昵地靠在祁英胸口,眼神仿佛带着钩子一般瞄向容思勰,“和光,你看我的这个面首,是不是很像一个人?” 襄平竟然猖狂如斯?容思勰忍着骂人的冲动,她和祁英还在这里杵着呢,就算襄平想要故意恶心她,但是祁英的面子,襄平居然一点都不顾? 容思勰这回连笑都懒得装了,她冷冷淡淡说道:“和光不知殿下所言何意。” “你真的认不出来吗?”襄平恶意地说道,“你没有觉得,他很像萧谨言吗?” 容思勰冷笑一声,再不打算退让下去。寻常襄平放肆一些,容思勰看在她是皇帝心头爱女的份上,不欲和襄平争锋,可是涉及到萧谨言,容思勰完全没法忍。 “殿下莫不是在说笑。”容思勰故意露出疑惑的神态,说道,“虽说这位郎君个子和萧谨言差不多,可是他们俩,分明就是两个人呀,殿下莫非看不出来?” 容思勰这话也不算瞎说,虽然从后面看,祁英的身形和萧谨言九成像,但是一旦回过头来,没有人会把这两人认错。祁英和萧谨言一样,都是白皙清俊的长相,但是两人五官差距甚大,换句话说,萧谨言长的好看多了。 襄平却浑不在意地说道:“随你怎么嘴硬。当日,朱雀街上有那么多人,我却一眼就看到他,当时就觉得这个人甚是眼熟,等唤过来后,果然更加眼熟。说起来,当年萧谨言差一点就能做我的驸马了,可惜他到底没这个运数。既然如此,我只能另养一个人,来替萧谨言享享福了。” 说完,襄平故意道:“祁郎,我突然腰酸,有些站不住。” 祁英亲昵地环住襄平,另一只手更是暧昧地扶到腰侧,低声对襄平说道:“殿下累了,不然我陪殿下回去休息?” “怎么陪?”襄平笑吟吟地问道。 容思勰成功被膈应到了,襄平最想看容思勰不痛快,容思勰岂能让她如意。于是容思勰故作不在意地笑道:“殿下喜欢就好,我和谨言情投意合,最爱看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既然殿下终于找到所爱,我们夫妻由衷替殿下高兴。” 容思勰一口一个“我和谨言”、“我们夫妻”,这些字眼刺得襄平耳膜疼。她冷笑一声,一把推开祁英,自己直起身来,直视容思勰:“怎么,都炫耀到本殿面前来了?” “不敢。不打扰殿下享乐,我先告退。”说完,容思勰再不看襄平的脸色,扭头就走。 襄平真的喜欢萧谨言吗?并不。但是襄平此人,越是得不到的越不会放手,当初襄平信心满满的去请赐婚,结果萧谨言不知道使了什么法子,竟然逃脱了,襄平不忿,愈发想找回这个场子。久而久之,萧谨言已经成为襄平心头的刺,不拔不快。 容思勰快步走开,襄平的声音却不依不挠地追上来:“本殿长这么大,从来没有抢不到的东西。而且,越是别人珍爱的,我越要夺过来,然后当着对方的面毁掉。那些被毁掉心爱之物的人脸上的表情简直精彩极了,每次看都让人心潮澎湃,和光,你想不想知道那是什么样的画面?” “殿下,我奉劝你一句”,容思勰微微侧过头,语气中带着明明白白的嘲讽,“话不要说太满,到时候抢不过来,那就不好圆场了。” ☆、夜半兵变 容思勰虽然在襄平面前强硬, 可是她心里并不是一点都不在意。 等回府后, 容思勰坐在软榻上,开始等待萧谨言退衙。 萧谨言从大理寺回来,一进屋, 发现容思勰居然在等他,他心情甚好地坐到容思勰对面,装模作样地说:“你每日庶务繁多,实在不必这样等我。” 容思勰勾了勾唇,笑眯眯地问道:“听说你差点被招为驸马?” 容思勰亲眼看到萧谨言的脸刷一下黑了。 “你今日遇见谁了?” “今日在曲江池,我不小心碰到了襄平公主。”容思勰慢慢道,“不光如此,她还招了一个和你特别像的面首。” 萧谨言已经不想说话了。 “你别说, 光看背影, 你们俩还挺像。” 萧谨言瞪了容思勰一眼:“还说!” 哎呦,恼了。 容思勰扑哧一声笑了, 萧谨言的脾气还是这么不经逗,稍微逗一逗就恼。容思勰本来也没生气,襄平故意作妖, 她如果回来冲萧谨言发火, 那才中了襄平的圈套。 如愿看到萧谨言变脸全过程, 容思勰心满意足,等她笑够了,这才道:“行了,别自个儿生气了。现在能和我说说, 你们俩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萧谨言既尴尬又生气,他对襄平公主简直厌烦急了,偏偏那位又惹不得。好在容思勰没有瞎吃醋,萧谨言暗暗放了心,这才将当日的事情删删减减,抹去银枭卫的存在,把那次的始末和盘向容思勰托出。 萧谨言一边说,一边在紧紧观察容思勰的脸色,好在容思勰从始至终都很平静,不像是秋后算账的模样。萧谨言这才放心,心中不无得意地想,虽然襄平公主最爱破坏别人夫妻感情,但又有什么用,谁让他有一个理智聪慧的夫人。 容思勰听完后,颇为不可思议地挑起眉:“襄平公主竟然直接进宫请婚了,那你到底是如何说动了圣人,还求到赐婚圣旨?” “当然是凭你夫君过人的智谋。” 萧谨言刚说完,就被容思勰动手打:“厚颜无耻!” 萧谨言笑着陪容思勰闹,等容思勰闹完了,她完全忘了自己刚刚在问什么,转而说起另外一件事:“临走的时候,襄平特别嚣张,放言没有她抢不到的东西。你说,是不是……” 在皇帝重病这个当口,襄平如此猖狂,行事无所顾忌,种种迹象由不得容思勰不多想。 萧谨言不置可否地笑笑。 “麻烦的是襄平还有容思双这个帮手,成安侯虽然刚愎自大,毕竟是手握兵权。” 听到这里,萧谨言不以为意地说道:“未必,效忠襄平公主的是成安侯夫人,可不是成安侯。” 容思勰讶异地挑起眉,这样说,莫非成安侯另有其主? 萧谨言虽然什么都没说,但对着容思勰的眼睛,缓缓点头。 看四皇子对容思双的态度,成安侯不可能是四皇子麾下之人,那么,成安侯的选择昭然欲揭。 容思勰忍不住想叹气,最是无情帝王家,自古皇家人对别人狠,对自己人更狠。看来他们的安生日子,过不了多久了。 那日和萧谨言聊天后,萧谨言骤然变忙,好几日都宿在大理寺。 容思勰感到奇怪,现在非年非节的,为何大理寺的案子会突然增多?要不是知道萧谨言不是那样的人,容思勰几乎要以为萧谨言在外面养了人,现在是拿大理寺为幌子诓她。 一天夜里,已经宵禁很久,容思勰都打算早些歇息,突然外面传来开锁的声音,还有下人压低的谈话声。 “怎么了?”容思勰披上外衣,示意侍女到外面看看。 侍女还没出去,另一个人影掀帘子就进来了。萧谨言一身黑衣,不拘言笑,容思勰差点以为这是另一个人。 她愣了一下,才道:“怎么这样晚才回来?” 看到容思勰,萧谨言的眼神才稍微消融些,道:“事情太多,脱不开身。” 萧谨言虽然站得笔直,但脸色白的毫无血色,容思勰心疼,低声道:“你先歇一下,我让你给你备水。” 容思勰到外面嘱咐丫鬟烧水,等她再回来时,看到萧谨言正在疲惫地揉眉心。 她愈发心疼,轻手轻脚坐到萧谨言身边,伸手替他揉太阳穴:“昨日没睡好吗?为什么会累成这样。” 萧谨言揽住容思勰,将额头靠在容思勰的肩膀上,闷闷说道:“没事,忙过这一阵就好了。” 容思勰正预备睡觉,现在已经散了发。萧谨言靠在容思勰颈间,怀中搂着温香软玉,鼻尖萦绕着她的发香,萧谨言这才有了踏实的感觉。 感受到萧谨言良久微动,容思勰轻轻晃了晃他,道:“别睡,一会回床上睡。” 萧谨言低低应了一声,周围下人来来往往,容思勰突然听到萧谨言在她耳边轻不可闻地说道:“这两天不要出门。” 容思勰顿了顿,侧过头看萧谨言,却只能看见他墨一般的乌发。如果不是现在局势特殊,容思勰几乎以为,刚刚是自己幻听了。 容思勰没有对这句无头无脑的话做出任何反应,萧谨言也跟着说起另一件事:“我这几日忙得脱不开身,等我忙过这一阵,我带你出去走两天。你好久没回王府了,过几天我陪你回去。” “好,我等你。” 皇帝身体不好的消息已不是秘密,就连市井也听说了圣人龙体欠佳的消息,聚居长安多年的百姓察觉到风雨欲来的味道,于是纷纷告诫亲友,最近少出门,勿惹事。 容思勰也加紧约束下人,就连每日的采办都改成五日一次。 萧谨言那日回府后,连着几天,他又不见人影。 一天夜里,天空中的黑云层层压下来,风中带着莫名的腥气,眼看一场大雨即将来袭。容思勰无端感到心绪不宁,她惴惴不安地在地上转了两个圈,暗笑自己杯弓蛇影,于是打算去书房找本书看,好静一静心。 她坐下后没多久,突然听到府外传来喊打喊杀的声音,隐隐有火光从黑暗中传来。 容思勰霍的站起身。 常年和宫廷打交道的直觉几乎是立刻告诉她,有人逼宫了! 几个侍女也察觉到不对,慌里慌忙地跑到容思勰面前,道:“郡主,怎么办?” 容思勰没有说话,沉着脸走到屋外。 已经有不少下人听到这不同寻常的声音,他们纷纷跑到院子里,四处询问其他人有没有听到。明曦院早已不见平日里秩序井然的模样,此刻乱得像一个蜂窝。 见到容思勰出来,下人们都慢慢停下说话,抬头看向容思勰。 “夫人,现在该怎么办?” “不用慌。”容思勰的声音算不上大,但语速均匀,咬字坚定,听起来从容又自信,“现在所有人整理好着装,把还在睡觉的亲友同伴叫起来,然后在院子里集合。银珠夏波,你们带着人去开明曦院的正堂,小满连翘,你们俩带人去打扫正堂,准备坐具。其他被点到名字的人站出来,三人一组,去其他院唤人,无论主子还是下人,全部带到明曦院来,记着,一定要所有人一起走。一刻钟后,无论人在哪里,正在做什么,所有人全部回明曦院集合。” 下人们之前还像无头苍蝇一样慌乱,现在听到容思勰一条条发布指令,他们也渐渐平静下来。许多人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后反而镇定了,更何况容思勰还笔直地站在阶上,明明肩脊纤细,却仿佛蕴含着万钧之力,光看着她就觉得安心。 明曦院外面的大堂常年都是锁着的,历来遇到祭祀婚丧等大事才开,但是如今府外情况不明,最先要做的就是把主子下人集中到一处,不然黑暗中本就适合偷袭,再加上消息闭塞、传递缓慢,如果不幸发生了什么,那简直连施援手都来不及。 得到指令的下人接连散开,去干自己的事情,其他闲着的下人,也被容思勰安排去中堂擦洗坐具。虽说中堂时常都有人打扫,但让他们去做重复劳动,也好过呆在这里乱想。 一阵带着湿气的风吹来,天空中应时劈开一道闪电。容思勰抬头,默默仰望着黑不见底的天空。 没一会,响雷从远处滚滚而来,豆大的雨点很快落下来,没一会,就下大了。 雨声和雷声,可以掩盖太多东西了。 容思勰叹了口气,对身边人道:“去把祖父,唤来。” 襄平公主府。 襄平在地上走来走去,总觉得一切太过顺利了。 她那几个弟弟,不应该一点都没察觉到啊。 “殿下!”屋外突然有声音传来,一个侍从顾不得失礼,边跑边说道,“公主,情况有变!” 襄平脸色徒然变得难看,快步走上来,不耐烦地问道:“废物,好好说话,到底怎么了?” 侍从捂着心口,不住地大口呼气:“公主,城外的车骑军突然失去联系,探子派出去好几个,全都有去无回!” 襄平霍然转身,冷冷盯着容思双。 车骑军是成安侯的军队,之前说好里应外合,可是在起事的前一天夜里,车骑军突然失去联络,这由不得襄平不多想,容思双和成安侯这夫妻俩,到底想做什么。 那一瞬间,襄平已动杀机。 容思双也没有料到这个局面,她站起身来,想要追上来解释:“殿下,你听我说……” 襄平冷笑一声,快步朝外走:“通知宫里的人,来不及等天亮了,现在就行动!” “殿下,太仓促了,请三思!”容思双犹不死心,追到襄平身后说道。 襄平转过身,一把将容思双推到地上:“太仓促了?我为什么要这样仓促,你还不清楚吗!” 容思双猛不防被甩到地上,冷硬的地面磕的她腰疼,但她来不及顾及这些,忍着痛爬起来,跪在襄平面前说道:“殿下,你要相信我,我绝无二心!这桩变故我也不知道,若不然,我为何还会留在此处?” 襄平只是冷冷地笑了:“到底是不是你走漏了风声已经不重要了。待明日我站在太极殿上,一切自有公论。” 现在争论谁是叛徒没有任何用处,等她拿到传位诏书,她说谁是叛徒,谁就是叛徒。 襄平快步往外走,一阵风迎面吹来,风中带着沉重又潮湿的水汽。襄平抬头看向天空,喃喃道:“要下雨了……” 她突然放声大笑:“天助我也!来人,传令下去,全军肃立,起驾逼宫!” 襄平原本打算在天将亮未亮的时候突然发难,那时大多数人都在睡梦中,毫无还手之力,同时那也是人最困乏的时候。半夜守卫警醒,宫中的防卫反而严密,反倒天蒙蒙亮的时候,侍卫困倦,巡逻也松散,是最好的逼宫时机。 尤其便利的是,等她拿到传位诏书,差不多已是上朝的时候,她可以直接去太极殿,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宣读圣旨,就算随后她的几个弟弟反应过来,也来不及了。 兵家讲究兵贵神速,逼宫夺位这等大事也讲究先来者为王。帝位没有落定之前怎样耍手段都可以,可一旦当着文武百官宣读了诏书,就相当于正统已定,之后的皇子再想夺位,那就是造反了。 可是现在计划疑似泄露,襄平已经没有时间等天亮了。而此时即将下雨,雨声是最好的掩护,如此良机,襄平怎会放过。 探子无声无息地潜到守卫之后,一剑封喉,然后他们推开门闸,替襄平打开宫门。 襄平带着兵,冲入大明宫,直逼皇帝的寝宫——长生殿。 作者有话要说: 六点半还有一更~ ☆、雨夜政变 襄平带着兵冲入大明宫, 直逼长生殿。 王侯贼寇, 史书功过,都将在今夜决定。 襄平冲到皇帝寝宫,平日里连走路都需要人扶的公主, 此刻却能一把推开殿门。 殿中的烛火被门口的风吹得左右晃动,宽阔奢侈的长生殿,在灯火的映照下显得影影幢幢。 没有想象中的尖叫声,也没有任何阻拦怒骂,这样大的一座宫殿,竟然是空空荡荡的。 襄平无端感到害怕。 身后的侍卫看到襄平久久未动,试探地问道:“殿下,我们可要暂时退出?” “不。”襄平断然拒绝, 然后说道, “你们围在我身后,随我进去。” 襄平一点一点往殿内走, 每走一步,都要打量许久。 襄平往里走了一段路,突然犹豫了。 再往前走, 如果殿门突然被关, 她就赶不出去了。 就在襄平踌躇一探到底还是暂时退守的时候, 一道声音猛然从帷幔后传来。 “襄平殿下,你怎么不向前走了?” 一个穿着鹅黄衣衫的女子,带着嘲讽的笑意,慢慢从帷幕后走出来。 看到来人, 襄平不屑地哼了一声:“我还道是谁在装神弄鬼,原来是赵二娘。我明明记得二娘子云英未嫁,现在更深夜重的,你不回平南候府,待在我父亲的寝宫做什么?” 赵淑娴最恨别人提起这一点,明明连一个最不受宠的宫女都能被册封,唯独她,承宠这么多年,皇帝却从没有露出给她一个名分的意思。现在她的身份不明不白,出门在外连腰都挺不起来,总觉得有人对她指指点点。即使再受宠又怎么样,没有名分,就是一个小小的才人都敢当面暗讽她,赵淑娴最忌讳别人提起名分,而襄平,偏偏要朝着赵淑娴最痛的地方踩。 赵淑娴被襄平讽刺的恼了,也反口相讥:“公主也知道现在已经不早了,宫门早已落锁,公主带着人,冲到禁庭作何? ” 襄平冷笑,没心思和赵淑娴一个得志小人说话,而是高声道:“其他人呢,在哪里?” 一声叹息传来,穿着红色常服的皇帝,慢慢从赵淑娴身后走出来。 “襄平,枉朕这样疼你……” 宫外,一队府兵藏在坊墙内,正在焦急地等待着。 襄平公主进宫这么久,为什么行动的指令迟迟未到? 襄平虽然权势煊赫,但是她的大部分势力都在宫中。襄平毕竟是个公主,宫廷中的人服她,朝中和军中的人却未必。所以襄平很难拉拢到军中握有实权的将军,只能取其下策,从郊外招了许多流民,许以厚利,再给他们配上铠甲武器。襄平也没指望这些人能有多强的战斗力,只要砍倒一个人就不算亏,实在不行,就冲上去当个肉盾。 这些半路招募的流民见识不高,对于襄平来说实在好蒙骗极了,可是出于同样的道理,这些人也极难管教,不出事时还看不出来,稍微风吹草动,这只临时队伍就立刻原形毕现,成了一盘散沙。 襄平的口信久久不来,暗藏在宫城外的人手开始窃窃私语,即使长官屡次喝止,也无法遏制节节攀高的恐慌气氛。 一声炸雷猛地在头上惊响,众人被吓了一跳,本来就紧绷的情绪顷刻崩溃。 黑暗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句:“襄平公主造反失败了,我们都要被杀头,还不赶紧跑!” 这一句话仿佛落入油桶的火星,立刻点爆流民们的恐慌情绪。这些人再也顾不得襄平公主许下的钱财,纷纷扔下刀枪,用力地推搡着周围的人,争先恐后地往外跑。 襄平公主的亲信长官高声威喝,甚至抽刀杀了一个人立威,都没能阻止得了溃散的流民。 酝酿了一夜的大雨在这时候落下,雨滴渐渐变大,逐渐连成一望无际的雨幕。在哗哗的雨声中,失去控制的逃兵越过藏身的坊墙,向长安各处扩散。 就算这些流民从没读过书,也晓得造反是杀全家的死罪。现在他们被骗着造反,要命的是还失败了,在死亡的威胁下,很多人反而豁出一股狠劲来,反正活不久了,不如死前好好见识一下长安的富贵,就算最终难逃一死,多抢些金银绸缎,到了阴间好歹还能贿赂鬼差,让自己下辈子投个好胎。 虽然此刻早已宵禁,各坊市的坊门早已落锁,但是先不说那个坊门能不能撑住暴力拆卸,就是坊墙也是典型的防君子不防小人工程。坊市的长墙是用土砖夯的,高度对于大部分成年男子并不算高,更别提对于这些一心拉垫背的流兵了。 大户人家好歹还有护院,而稍有薄产的百姓却糟了大难。漆黑的夜色中,四处有打骂声和哭声响起,伴着重重的落雨声,无端显出恐怖来。 承羲侯的人已经聚齐,下雨后,本来有很多夫人小姐不愿意出门,现在听着外面若有若无的哭声,她们反倒庆幸被强行带出来。虽然这声音听着就让人心惊,但好歹周围全是人,而且灯火明亮,比一个人待着要好太多。她们手指冰凉,紧紧攥着身边人的手,绝望又煎熬地等待天明,或者等待宫中的人决出最终高下来。 萧老爷子站在窗边,一动不动地盯着窗外的大雨。 承羲侯府世袭罔替的名头传遍大江南北,谁不知道萧家富贵了好几代,屋里有的是值钱东西。在这样的□□中,承羲侯府无疑是许多人下手的目标。 许多平民百姓被抢了钱财,狠狠哭了一通后,不少人也跟着动了歪心思,天黑雨大,谁知道下手的到底是谁,总不能他们家平白受了这场无妄之灾。 于是,一些地皮流氓也加入到打砸哄抢的队列中。 “加紧巡逻,尤其注意树丛墙角等能藏人的地方。”容思勰吩咐完,也长长叹了口气。 外面下着这样大的雨,根本无法点火把,摸黑巡夜,哪里防得住那些小人贼子,好在各房的丫鬟主子都集中在一起了,只要人没事,财物丢就丢些。 萧府的一个夫人忍不住问道:“外面的人这样猖狂,官府的人都不管管吗?” 容思勰没有说话,其他人也沉默。 这种夺位的大事,各家撇开自己还来不及,怎么会私自掺和。带着兵出去后,明日皇帝盘问起来,这桩事算谁的? 相比之下,丢些钱财算什么。所以,明明全长安的高官将军现在都醒着,却无人出门,无人起兵,都缩在府邸里静观其变。 容思勰抬头,目光担忧地望向宸王府的方向。王府树大招风,恐怕现在,也招惹了不少流寇过去! 启吾卫卫所内,容颢南快速跑到宸王面前。 前几日启吾卫接到消息,宸王命令所有人取消假期,都留在启吾卫里当值,宸王和容颢南更是连着几天没回家。果然今夜,就有人起事了。 容颢南连着一天一夜没睡,现在却依然精神奕奕,他紧紧盯着宸王,说道:“父亲,城中流寇作祟,我们岂能坐视不理?” 宸王却依然稳稳地坐在原地,道:“负责治安和巡逻的金吾卫都没有动静,我们急什么。” “父亲!” 宸王也跟着加大声音:“无诏不得起兵,在宫中没有出现结果前,不许轻举妄动!” 容颢南感到满肚子气无处排遣,他在地上焦急地走了两个圈,恨声说道:“难道我们就这样等着?” “不然呢?”宸王道,“圣人没有派密探宣我们入宫救驾,这样的态度还不够明显吗?这种时节无诏擅动,等明日宫中腾出手来,下一个挨刀的就是我们王府!” 容颢南知道宸王说得对,但他还是不能接受手无寸铁的百姓在外被屠戮,而他堂堂八尺男儿,却龟缩在卫所里拖延时间。他在屋里里站了片刻,最终还是转身,重重地走出去了。 没一会,守门的侍卫慌里慌张地来向宸王禀报:“统领,刚刚郎将带着八个人,冲出去了!” “莽撞!”宸王愤怒地站起身,本想唤人将容颢南追回来,但最终还是慢慢坐下了。 “吩咐下去,全员佩刀,随时待命!” 侍卫大喜,高声道:“是!” 容思勰坐在明曦院内,焦躁不安地等候着。 外面哭喊声不断,容思勰心紧紧揪起来,可是现在这种情况,她却无法救下任何一个人。 一个浑身**的下人冲进屋内,扑通一声跪下,他衣角发梢的雨水将地板洇湿了一片。 “老侯爷,夫人,我们后墙围了许多流寇,许多人搬来了梯子石块,现在已经快爬进来了!” 女眷都发出惊呼声,夫人们面色刷白,一些胆小年幼的小姐已经低声啜泣起来。 容思勰也感到头中发晕,她稳住身形,对身边人吩咐道:“夏蝶夏波,你们俩功夫好,先跟着侍卫出去顶一阵子,记得穿好蓑衣,注意安全。” “郡主!”夏蝶矢口否决,“属下的职责是保护你!” “若你们留在这里,我才是真的危险。”容思勰还要再劝,却突然被萧老爷子打断了。 “你这两个侍女手艺还行,让她们留下。”老爷子收回目光,从窗口处走回大堂中央。 他在窗边看了许久的雨,衣襟袖口早已被雨水打湿,可是即使这样,还是无法折损他满身凌厉的气势。萧老爷子致仕已久,这些年一直待在府中荣养,很多人都知道他脾气暴躁,却不知道年轻时,萧老爷子也曾是说一不二的霸道人物。现在,他褪去了养老的那层伪装,显露出多年前那个拼命侯爷的风采来。 他鹰一样的目光扫过堂内众人,被扫到的人无不低头,在萧老爷子的注目下,啜泣声渐渐停了。 “和光丫头,你留在这里看顾女眷,这两个侍女你也留着。不打听打听我们萧家是做什么的,区区宵小,还敢在萧家面前作祟!” 萧老爷子带着人就往外走,容思勰连忙唤人给老爷子披蓑衣,却被老爷子嫌弃地推开。 “什么玩意,我才不用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容思勰眼睁睁看着年已六旬的老爷子大步消失在雨中。 不过好在,没一会,府外的喊声很明显的小下去了。 包括容思勰在内,所有夫人小姐都悄悄松了口气。 容颢南带着人强闯出卫所后,披着蓑衣,横手抽出长刀来。 连成线的雨丝被细长的刀斩成两截,雨珠飞溅,在刀刃上折射出道道冷光来。 启吾卫十人为一队,调用一队以上人手必须出示长官手训。既然皇帝防着宸王府,那他就一共带九个人出来,日后就算追究起来,容颢南也能推说这只是私人活动。 凡事冤有头债有主,这些流兵需要对付的是他们这些有刀有职的侍卫,而不是手无寸铁的平民。容颢南执着刀,一句话都没说,直接骑马朝流寇聚集的地方冲去。 虽然容颢南见不得无辜百姓受累,但凡事都分亲疏远近,容颢南知道宸王府有容颢宗坐镇,现在恐怕如铁桶一般,滴水不漏。相比之下,容颢南更牵挂孤身嫁去萧家的容思勰。 他带着人,一边厮杀,一边朝承羲侯府的方位靠去。 还没走近,容颢南就听到喊杀声,他暗道一声糟糕,看来萧府的情况,比他预料的还要糟。 容颢南来不及吩咐,立刻拍马朝声音处赶去。 等转过街角,承羲侯府后门也呈现在众人面前。几盏油灯扣着灯罩高悬门上,虽然灯火模糊,但已经足以让萧府的人认清敌我,萧府侍卫虽然人少,但胜在训练有素,比这些乌合之众强多了,尤其是其中穿着黑衣的侍卫,以一敌三也毫不费力,所以靠着他们几人,竟也守住了后墙。 容颢南终于能放下一直紧绷着的心,他正打算上前去支援,突然眼睛边一闪,看到西墙上挂着一个人,正鬼鬼祟祟往里爬,而他的腰间,还挂着一把柴刀。 这个人一看就是惯犯,躲过了侍卫的耳目不说,连爬墙地点都选的这样精准,女眷往往住在西边,从西墙进去,很快就能摸到后院,更别提他手里还有一把柴刀。 容颢南心中大急,立马朝西墙奔去。 容颢南生怕自己来不及阻止,他格外懊恼自己走得急,没有带上弓箭。眼看那个惯犯就要翻过墙头,一支箭突然从旁边的小巷中飞出,径直扎到对方大腿上。 那个人立即俯身去捂腿,同时他再也保持不住平衡,一头从墙上栽下。 惯偷已经失去行动力,弓在地上哀哀叫唤。容颢南却没心思关注惯偷,而是一动不动地盯着射箭之人。 那个人站在长街另一侧,身影隐在黑暗中,看不清面容和身份,只能看到他穿着一身黑衣,连蓑衣都没有披,直挺挺地暴露在大雨中。他手中还攥着一把短弓,可见方才一箭确实是从他的手中发出。 隔着磅礴的雨幕,容颢南和那个黑衣人短暂地对视了一瞬,紧接着对方就移开视线,转身朝后闪去,没过一会,另一声惨叫传来,想来是他又结果了一个想趁火打劫的流寇。 下属策马走到容颢南身侧,说道:“郎将,刚才那个人衣服好眼熟,莫非也是启吾卫的人?看他身手还不错,要不我们叫上他,让他和我们一起行动?” “呵。”容颢南轻轻笑了,何止衣服熟悉,连身形都熟悉的令人心惊。 “郎将,再不追要追不上了!” “不用了。”容颢南勒着马调转方向,“各司其职就好。” 容颢南和属下骑着马在城中杀敌,突然听到另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一座府邸的侧门缓缓推开,衣着轻甲的士兵排队从门中跑出,军靴踏在地面上,溅起朵朵水花。 容颢南停住马,其他八个人也纷纷停下动作,他们静默无声地看着亲王府卫迎面跑来。 几位皇子,终于忍不住要出手了。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一共更新了8864个字,四舍五入就是一万!【沉浸在日万的愉悦中不可自拔】 ☆、宫廷杀戮 荣王府内。 四皇子在地上焦灼地走动, 问道:“宫里现在如何了?” “大公主殿下打开了宫门, 已经带人冲进去了。” 此时的荣王府一片黑暗,唯有这一件屋子燃着灯,与王府内漫无边际的黑夜相比, 这里渺小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然而就是这一件小小的屋子,却集齐了荣王府内所有能主事的人。 从四皇子到谋臣幕僚,甚至连皇妃阮歆都来了。一个幕僚试探地说道:“要不,我们也进宫勤王?” “不可。”另一个老者模样的幕僚摇头,“襄平公主留在宫外的援兵失去控制,可见公主殿下没有成事。既然圣人早有防备,我们贸然冲进去,反而犯了忌讳。” “贺老所言有理。”梁家大郎肯定道, “殿下, 现在多做不如少做,少做不如不做。只要我们稳住不动, 等到天亮时再进宫做个勤王的样子,既不会惹祸上身也不会被无端猜忌,这才是上上之选。” 四皇子却道:“舅舅的意思, 就让我亲眼看着, 亲耳听着, 我大宣的百姓被逆臣屠戮,而我这个皇子却龟缩府内,毫无作为?” “殿下,小不忍则乱大谋。你以后, 有的是机会弥补天下百姓!”梁大郎劝道。 向来好脾气的四皇子此刻却沉了脸,一言不发地转身朝外走,边走边朗声说道:“吩咐全府亲兵,即刻随我出府围剿逆贼,保护平民!” “殿下!”不少人站起身,高声喊道,“若你现在出府围剿,一会如何来得及进宫诛杀逆党,这可是立功的大好时机啊!” “不用劝了,我意已决。”四皇子头也不回地说道,“君王死社稷,天子守国门。我既然忝列皇子,享万民供奉,那就要担起皇子的责任。” 梁大郎眼睁睁看着四皇子快步走出去,他向前追了两步,最终长长叹了口气,由着四皇子去了。 “舅舅勿要着急。”阮歆走上前来,说道,“能有这样的夫君,是阮娘之幸,也是黎民之幸。” “我又何尝不知。”梁大郎虽然叹气,但口吻中还是带上自豪之情,“是我已逝的姐姐教的好。” 有了四皇子的加入,逮杀作乱的流寇变得快速了许多,见局势慢慢被控制住,隐在暗处的银枭卫陆续抽身离开战场,朝宫城赶去。 容颢南也同一时间看向正北方。 不知宫内,现在情势如何了? 长生殿内,襄平和皇帝对峙良久。 最后,襄平露出笑容,往常二十多年来,她一直用这样的笑容,不停地和皇帝讨要恩典。最开始是金银玉件,后来是宫廷人手调动,再后来,连新妃子的荣宠册废,襄平也可以随口决定。现在,襄平像过去许多次那样,带着些许撒娇的意味说道:“阿父,你不是最疼我么,既然如此,你再依我最后一次。我们容家又不是没有出过摄政公主,何必这样讳莫如深?” 皇帝却冷着脸,道:“襄平,你是朕第一个孩子,从小朕最偏疼你。往日朕想着,你是一个姑娘家,宠着惯着也没什么不好。可是朕没有想到,你的心,竟然膨胀至此,开始奢望不属于你的东西。” “什么叫不属于我的东西?我难道不是你的子嗣吗?你如果真的偏疼我,就不会执意将皇位留给他们,而我连碰一下都不行。”襄平道,“父亲,我也不愿意走到这一步,是你逼我的。” 皇帝还要再说,突然感到心口一滞,险些一口气没上来。他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瞪大眼睛喊道:“你竟然下毒!” 襄平此时收敛了笑容,面无表情地一步步走近:“我说过,我也不想这样。阿父,写传位诏书还是毒发身亡,你自己选一个。” “你竟敢……”皇帝捂着心口,既愤怒又失望地指着襄平,气得手指都在抖,“你个孽障!朕对你仁至义尽,你竟敢对朕下毒!是谁动的手,解药呢!” 襄平冷笑,刚才说得多么感人,一涉及到他的利益,她的好父亲立刻显出原型。帝王之恩,简直可笑。 看到皇帝露出异状,赵淑娴连忙扶住皇帝,可是没过多久,赵淑娴也觉得呼吸困难,腹中的绞痛越来越明显。 “圣人,救我……” 看到赵淑娴这个惨状,襄平讥讽地笑了,说道:“父亲,你最爱的赵二娘会下去陪你,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诏书我已经写好了,你只需要盖章就够了。” 赵淑娴缩在地上,痛的全身都在抖。看到赵淑娴这个惨状,皇帝心疼不已,但他毕竟是帝王,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他不能流露出丝毫的退缩来。 于是皇帝忍着疼,厉声问道:“还不快说,到底是谁下的毒?” 文文弱弱的沈昭媛从帷幔后走出来,轻声停到襄平身后。她全程低着头,不敢与皇帝对视。 皇帝愣怔片刻,紧接着就是暴怒:“竟然是你!朕将你提为昭媛,还让你亲手抚养老七,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竟敢作此大逆不道之事!” 襄平虽然挑中了七皇子,但是沈昭媛一直都是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完全任襄平摆布。正是因为如此,皇帝才没有防着她。谁能想到看起来这样胆小的沈昭媛,竟然有胆量对一国之君下毒。 这时候襄平已经取出诏书,步步紧逼地朝皇帝走来:“玉玺到底在哪儿!” “你想都别想。”皇帝忍着痛说道,而赵淑娴没有皇帝这样的定力,早已经仪态尽失,痛的说不出话来。 襄平停下来,轻笑着摇了摇头:“父亲,我本来没打算做这样绝。可是你不成全我,我就只好成全你和赵二娘,让你们俩到了阴间,能名正言顺做对恩爱夫妻。你不说传国玉玺藏在哪儿,我自己还不能找么?” 看着襄平阴骘的眼神,皇帝失望透顶地摇头道:“大逆不道!” 襄平不打算和皇帝废话,她时间有限,先找玉玺为要。她本来打算一刀结果了皇帝和赵二娘,但是事到临头,襄平反而犹豫了,到底,那是从小对她予取予求的父亲啊! 襄平内心挣扎片刻,还是没有下得了手。她冷冷看了皇帝一眼,转身朝外走去。 “来人,找玉玺!” 襄平的呼声并没有得到回应,襄平皱起眉,看向不知何时被关上的殿门。 “大姐也太异想天开了,父亲说得对,不该是你的东西,最好想都不用想。” 殿门缓缓推开,大皇子的身形出现在门外,他的脚下已经积了一滩液体,不知到底是雨还是血。 大皇子身后,襄平带来的侍卫大都身首异处,死状凄惨。 见到这副场面,殿内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就连隐在暗处的银枭卫都觉得大皇子下手忒狠。 在场之人都是大人物,见了这等血腥场面也目不改色,沈昭媛虽然文弱,但也难得的没有失态。 可是等殿门全部打开,沈昭媛脸上的平静立刻被撕裂,她目眦尽裂地喊道:“七皇子!” 众人这才看到,大皇子另一手上还提着一个稚童,看模样正是七皇子。七皇子手脚软软地朝下垂着,不知道到底是睡着了还是已遇不测。 大皇子随手晃了晃七皇子,戏谑的目光直接转向沈昭媛:“沈昭媛,现在可以说了,解药到底在哪里?” “我明明把他藏好了,你为什么还能找到!” 沈昭媛眼睛血红,眼看着就要朝大皇子扑去,但被身边的侍女死死抱住,“你个禽兽,你到底把七皇子怎么样了?” “呵。”大皇子轻轻笑了声,一松手将七皇子扔到地上,发出极响亮的一声重响。大皇子道:“放心,他还活着。现在轮到我来给你们出题了,解药和老七的人头,沈昭媛,你选一个。” 说着,大皇子抽出刀,慢慢抵到七皇子脖子上。 “不要!”沈昭媛凄厉地喊道。 襄平见势不对,连忙示意侍从将沈昭媛带下去。可是襄平到底晚了一步,一个母亲的力气大的超乎想象,也不知道沈昭媛哪里来的力气,突然挣脱侍女,连跑带摔地扑到七皇子跟前:“解药我有,我交!” “沈昭媛!”襄平怒喝。 大皇子露出了满意的笑意,他刷的一声将刀收回去,问道:“你要如何保证解药是真的。毕竟是父亲要吃的东西,容不得丝毫闪失。” “□□下在香囊里,我每次送七皇子来面圣都会佩戴。襄平殿下怕我被提前毒死,所以给我留了解药,我怕我身上的香味沾染到七皇子身上,所以每次都会扣留一部分,偷偷喂给七皇子。我把存下来的都给你,你能放了七皇子吗?” 大皇子笑了笑,却不说能也不说不能,而是说道:“先把药给我。” 沈昭媛抱着七皇子,死死盯着大皇子,一副拿不到承诺不给药的神态。 “把药拿出来。”许久没说话的皇帝突然说道,“朕还在呢。” “圣人……”沈昭媛凄凄说道,“妾自知罪孽深重,可是七皇子他是无辜的。妾愿意自裁于圣前,只要圣人能保七皇子平安。” “放心,朕还不至于对自己的儿子下手。”皇帝道,“把药拿来,朕还能给你留个全尸。” 明明是这样残忍的话,沈昭媛却喜不自胜地磕了头,摘下发钗,从中取出一个纸卷出来。 襄平长长叹了口气,脸色灰败地闭上双眼。 大皇子连忙抢过解药,递到皇帝面前。 皇帝展开纸卷,果然看见里面的白色粉末。入口时,皇帝突然犹豫了。 沈昭媛马上会意,伏在地面上说道:“圣人如不相信,妾愿意现场试药,就是拿七皇子试也是使得的。” 襄平不屑地笑了声,也说道:“那药是真的,父亲尽可放心。” 皇帝犹是将信将疑,他眼角瞅到痛的几乎晕过去的赵淑娴,指着赵淑娴道:“先给她吃。” 襄平的冷笑声更响。 赵淑娴被喂了药,过了一会,果然渐渐平息下来,皇帝这才放心服药。 皇帝腹中的疼痛慢慢消散,他脸色苍白,却还是拒绝了大皇子和内侍的搀扶,自己站起身来。 “传启吾卫,押解大皇女回府。自今日起,褫夺大皇女封号,待在公主府里听候发落。” 启吾卫终于接到诏令,一队队黑衣卫士从府衙里冲出,朝长安的大街小巷奔去。 他们佩刀站了一夜,都在等待出兵的诏令。可笑的是,每一个儿郎都愿意为长安献出自己的性命,可是高高在上的宫廷却因为猜忌,而将他们置之不用。此刻,被憋了一夜的启吾卫终于能光明正大地站出来,履行自己的职责。 启光卫明,守护吾国。 作者有话要说: “君王死社稷,天子守国门”是个bug,君王死社稷说的是崇祯死国,天子守国门说的是朱棣迁都,这句话不应该出现在架空唐的背景里,但是作者菌觉得好合适啊,就擅自用了【捂脸】。 ☆、襄平倒台 雨渐渐在凌晨时分停了, 这一夜, 长安无人安眠。 一个封号为襄平的公主,却给长安带来了大乱。 容思勰在承羲侯府内生生熬到天亮,终于接到了逼宫的最终结果。 大皇女勾结流寇, 意图谋逆,被大皇子当场捉拿。现褫夺大皇女封号,押解回府,听候发落。 无论这其中经过了多少波折,这个结论,就是昨夜之事的“真相”。 盛极一时的襄平公主殿下轰然倒台,她门下的食客四散,往日车马喧嚣的襄平公主府, 顷刻败落下来。 公主府的匾额据说是圣人亲手所写, 这个曾经象征着无上光荣的牌匾,当着众人的面, 从公主府的门檐摘下。龙飞凤舞的“襄平”二字,也被一条白绸覆住,在百姓的围观中送往宗正寺。 此后, 再无襄平公主, 唯有大皇女。 襄平意欲谋反, 被□□在公主府,而其他人就没有这样好运了,容思双作为同谋之一,理应入狱, 但是看在她是宗室女的份上,被转交给宗正寺,悉听发落。 长安永远都是这样,一个人倒下,更多的人起来。襄平公主被废一事很快褪去热度,现在被百姓热切讨论的,乃是荣王、瑞王两位皇子的事迹。 大皇子入宫勤王,平定叛乱,四皇子夜半出兵,保护百姓,就在众人的热议中,两位皇子的声望节节攀升。 朝臣也对两位皇子的义举赞不绝口,那夜发生的惨案似乎被朝臣刻意遗忘,现在最重要的乃是两位皇子,哪位的功劳更大些。 站队的朝臣越来越多,夺嫡彻底从台下转到明面上。大皇子、四皇子之争,已至白热化。 四皇子当日放弃入宫、反去保护百姓的行为受到绝大多数平民的拥护,四皇子在民间呼声极高,但是在皇帝这眼里,却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在此之前,皇帝更偏爱四皇子,四皇子毕竟是中宫嫡出,从小到大,皇帝都会把最好的东西留给老四,甚至皇位也一直给四皇子留着。可是最近的事情却让皇帝心生不悦,他在宫内性命垂危,而他最爱的儿子却忙着在民间拉拢人心,最先来救他的,居然是一直不甚重视的长子,这让皇帝如何不在意。 且不说皇帝内心的秤杆如何倾斜,四皇子和大皇子的角力也一直不曾停歇。 说实在的,无论是四皇子还是大皇子,他们俩都想弄死襄平。可是襄平毕竟是皇帝宠爱了这么多年的女儿,即使是谋逆这种大罪都不舍得当场诛杀,只是剥夺封号,派人看押着,这份宠爱,连他们两个儿子都不及。 正是因为如此,四皇子和大皇子才不能忍受襄平活在人世。 然而他们俩都想让襄平去死,可是却都不愿意自己动手,如果弄死了襄平,过几天皇帝生气劲过去,又怪罪起来怎么办?害死长姐,这个罪名可大可小,就看皇帝愿不愿意追究。 大皇子和四皇子都不想冒这个险,他们俩过招好几回合,都想激对方去下手杀襄平。京中的局势,就这样诡异地僵持下来。 萧谨言似乎终于忙过了劲,又恢复了往日的作息,但如果和以前比起来,萧谨言的回府时间已经推迟了太久。 容思勰心中埋怨,但手上还是尽心尽力地给萧谨言换上热茶。她伸手探了探萧谨言的额头,叹气道:“好端端的,你怎么就得了风寒?” 萧谨言的病其实七分都是装的,他不装病大统领不放他走,等回到家,看到容思勰这样上心,萧谨言反而不好说出实情了。 萧大郎就死于一场毫不起眼的风寒,容思勰一点都不敢大意,又是吩咐熬药又是端茶送水。萧谨言开始颇为心虚,等被照顾的久了,他竟然不愿意“病好”了。 容思勰侧坐在床上,俯身去探萧谨言的额头,然后又将手放回自己的额头,最后笃定地说道:“你发烧了,烧的还不轻。你先不要动,我去给你端药。” 萧谨言露出一种奇怪的眼神,等容思勰端着药回来时,正好看到萧谨言以拳捂嘴,似乎在笑。 “怎么了?”容思勰奇怪地问道。 “没事。”萧谨言抬头,忍着笑意说道。 容思勰压根不会想到眼前这个人在给她装病,她非常走心地照顾病人,低头吹了吹汤匙里的药汁,然后小心翼翼地递到萧谨言嘴边:“小心烫。” 萧谨言非常受用地张嘴喝下,然而他立刻皱起眉头:“这药谁开的?” “还是孙郎中啊。”容思勰又舀了一勺,“良药苦口,你多大人了,还挑。” 萧谨言暗暗埋怨孙郎中,有没有点眼力劲,看穿就看穿,为什么要开这样苦的药?但是难得容思勰的所有注意力都在他身上,萧谨言忍了,一口一口地喝下去。 容思勰光闻着味都觉得苦,看到萧谨言一言不吭地喝了药,她连忙送上水:“孙郎中特意嘱咐了,今日换了药方,药难免会苦一点,不过见效快。你再忍一忍,很快就好了!” 萧谨言心知自己该“病愈”了,于是顺势说道:“我今日已经好多了,本就没什么要紧。这几天你一直守在府里,长安刚刚遭逢大变,母亲肯定很担心你,等明日休沐,我陪你回王府。” 容思勰想了想,就同意了。襄平政变带来的叛乱刚刚平息,虽说容思勰早给黎阳等人报了平安,但不回去让黎阳看一眼,黎阳肯定放心不下。 萧谨言也有自己的私心,襄平公主倒台,两位皇子已成水火之势,他正好借着容思勰回娘家,和宸王等人商议下一步该怎么走。 不过,如何避开银枭卫的耳目,倒是个麻烦事。 容思勰的马车慢慢驶入宸王府侧门,一下车,她顿生熟悉之感。黎阳早派人在侧门候着,看到容思勰和萧谨言过来,连忙上前引路。 嘉乐院里,黎阳和宸王早就等着了。 容思勰一进屋,就被黎阳拉过去好一通询问,宸王虽然什么都没说,但那个神情,分明也在听。容思勰只能删删减减,把襄平逼宫那日的情形一一道来。 宸王府也是当日流兵围攻的对象,但是皇室的威慑力毕竟要大一些,而且王府还有亲卫,所以情形要比承羲侯府好得多。黎阳当天一直没合眼,整夜都在担忧容思勰在萧府的情况,好在,这些流兵到底不成气候。 容思勰刻意将惊险的地方隐去,只挑不当紧的地方讲,这才让黎阳放了心,两位嫂子也你一言我一语地安抚黎阳。不知不觉,时间已到中午。 今日萧谨言休沐,但是容颢宗和容颢南还要当值,因为容思勰回来了,他们俩特意退了官衙的午膳,抢着时间回府见容思勰一面。 容颢真已经去军队历练,宸王悄悄和楚将军商议,将容颢真调得远远的。现在局势紧张,让容颢真离得越远越好,千万不要掺和进这摊浑水中。 听到两位郎君回府,宸王府的下人这才开始摆膳。等用了饭后,几人的精神都放松下来,开始随意闲聊。 容颢南说起朝堂上的事:“今日回府时,我正好遇到四皇子。四皇子似乎要进宫,见了我非要拉着我寒暄,还说我当日义举高风亮节,要向圣人请封我为左使。” 容思勰心里咯噔一声,父亲是统领,儿子是左使,圣人会允许这种情况出现吗? 容思勰问道:“四皇子为何说起这些?” 容颢南略有些难为情:“当夜我憋在卫所里难受,就带了八个人出去抓人,能抓几个算几个,就算以后上头责难我私自行动,我也认了。谁知道那夜正好遇到四皇子,后半段收尾,是我与四皇子一同做的。” “怪不得,四皇子没来得及进宫。” 在座几人虽然没有说话,但心里都在叹气。四皇子宅心仁厚,将来会是一个仁德的君王,这对他们这些权臣自然是极好的,可是皇帝,不一定这样想啊! 尤其四皇子为了剿匪,当日没来及进宫表忠心,诛杀逆贼、勤王救驾的功劳全被大皇子抢了,万一因此皇帝对四皇子生了嫌隙,那就糟糕透了。 然而多想这些也没用,四皇子刚刚进宫了,圣人对宸王府什么态度,对四皇子什么态度,很快他们就知道了。 容颢南不想再想这些糟心事,反而说起另一件事:“如果有机会的话,其实我不想当左使,左使的衣服没右使好看。” 冷不防在这里听到熟悉的名字,萧谨言只是稍微顿了下就恢复平静。他端着水想了想,发现确实得承认右使的衣服要更好看些。启吾卫的衣服是在银枭卫的基础上改动的,自然也是同样的情形。 “文左使这几年就要退了,这才有机会让你顶上。如果你不想当,那就等着去。”宸王道。 容颢南连忙说道:“没有没有,我就是随口一说。只是有些可惜,我还是想穿右使的衣服,不知道再过几年,等右使退下去,我能不能调成右使…… “若你真想当右使,不如这次先不要应下。左右使从不通任,一旦当了左使,那就一直是左了。”萧谨言随口回道。 其他人没有察觉到异常,因为启吾卫的左右使,还真从来没有调换过。 外行人听不出,宸王这个内部人却一下子听出不对来。 左右使从不调换的现象虽然司空见惯,可是知道这回事和说出背后的规矩是两码事,宸王也是升到统领这个位置上后,才得知左右使不通任这个不成文的规则。但是萧谨言才多大,家里人也没有担任过统领,他是如何知道这个规矩的?而且还以十分随意的口吻说出来,显然对此习以为常。 经这样一提醒,宸王也紧接着想起许多事情来。之前好几次,包括七娘西市遇刺,宸王听萧谨言禀报事情时总觉得很不对劲,现在宸王终于想明白不对劲之处在哪里,萧谨言的汇报习惯,和启吾卫的下属一模一样! 宸王心中火气顿生,萧家怎会如此不靠谱,好好的继承人,扔到银枭卫干什么,也不怕出个好歹! 宸王“噔”的一声放下杯子,锐利的视线朝萧谨言扫来:“你随我出来。” 全屋子一下子静了,容思勰本来正在和黎阳说家常话,听到宸王突然沉下声音,她疑惑地朝那个方向看去。 怎么了? 容颢南愣了一下,也很快反应过来。 本来容颢南没有在意萧谨言的话,闲聊而已,谁会想这么多。可是经宸王这一提醒,容颢南突然想起那天晚上他看到的人影来。 这回容颢南不打算替萧谨言说话了,他也想知道,萧谨言到底瞒了他们多少。 宸王的目光一扫过来,萧谨言就心道不对,果然,他的无心之失被宸王盯上了。 萧谨言虽然脸色不变,但心里已经大感糟糕,此刻他无比庆幸,他已经把容思勰娶到手了。 宸王和萧谨言出去后,没过一会,容颢宗和容颢南也找借口出去了。 容思勰悄悄问黎阳:“阿娘,阿父怎么了?” “训女婿而已,多大点事。”黎阳毫不在意。 是吗?容思勰对此十分怀疑,她总觉得萧谨言有事瞒着她,而宸王今日的表现,更加佐证了这一点。 容思勰心里暗暗想道,萧谨言,你最好一直滴水不漏地瞒着,否则一旦被她抓到把柄,那你就凉透了! 书房里,现在的情形也不算融洽。 别说宸王,就是容颢宗和容颢南两人都气得不想说话。 萧谨言自然不会明着承认,可是在场的都是些什么人,略微有些暗示,他们就懂了。 懂了之后就是怒火,你小子求娶时可没说这一茬,现在人都嫁过去了,你说你还有另一重身份? 虽说萧谨言早就筹谋着将自己的身份透露给岳父内兄,可是绝不是在这种情形下。不过捅破了也好,萧谨言索性破罐子破摔,将自己的计划提前托出。 “父亲,这里可是说话的地?” 宸王冷笑:“这里有没有探子,你还不清楚?” 萧谨言心道他还真不清楚,但是岳父在气头上,他不敢多说,只能尽力转移这些人的注意力:“父亲,你对接下来是如何安排的?” “什么意思?” 萧谨言比了个四的手势。 见说起正事,宸王也肃起脸色:“王府本就在风口浪尖,此时站队,岂不是正好撞到刀口上。帝位与我们关系不大,我们悄悄推上一把就够了,其余的,没必要犯险。” “父亲,我却另有看法。”容颢南也说道,“四皇子现在正是用人的时候,若我们不出力,将来等他登上高位,如何会给我们好脸色看?就算他不会拿我们开刀,我们王府也无法维系现在的荣光了。” “我们招风太久,也是时候急流勇退,避一避锋芒了。”宸王道。 “父亲,我们想退,别人未必让。”容颢宗淡淡说道。 宸王意外地皱了皱眉头,看向容颢宗:“你也是这样想的?站出来正面参与夺嫡?” 容颢宗虽没有说话,但神态已经代表了一切。 宸王无话可说,他扫了一眼站在下首的三个人,这其中有他的长子、次子,还有他唯一的女婿。在他眼里,这三个都是半大小子,而就是这三个人,和他说要再一次参与夺嫡之争。 时间总是一遍又一遍循环,二十多年前,他也对他的父亲说富贵险中求,没想到有朝一日,宸王居然从他的子婿口中听到同样的话,他突然就理解了当年老宸王的心情。 岁月果然会让人变得胆小,年龄大了总要顾及太多,只有年轻人,才能毫无顾忌地往前冲。 见宸王没有表态,容颢南再接再厉地劝道:“父亲,现在宫中已经开始猜忌我们,不提前投诚,如何能赢得新帝的信任?” “不站队,我们只会损失些权势,但可保根基。可是一旦明着站出来,那就是拿全副身家性命在搏,万一败了便是灭顶之灾。” 容颢宗道:“那就不要败。若我们与萧府联手,堪有改天之力。”容颢宗在心里补了句,现在有了萧谨言这个内应,成功的把握更大。 这三人是打算,强行捧一个帝王出来。 简直胆大包天! 宸王既惊又气,想痛骂这三人,却又忍不住思索其中的可能性。 最后,宸王冷笑:“你们三个,原来早就商量好了?恐怕我不同意,你们也不会停手罢。” 宸王这话还有回旋余地,萧谨言等人都露出惊喜的神色。 容颢南呵呵一笑,绕过宸王的问题不答,反而试探地问道:“那我们,借四皇子为我请封左使之机,慢慢和四皇子走动起来?” “不急。”这个计划的提倡者萧谨言反而提出反对意见,“都说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四皇子现在,还不到需要送炭的时候。” 这下宸王看萧谨言的眼神都不对了:“你莫非打算……” “不,怎么会。”萧谨言连忙否认,“不需我们动手,自有人替我们营造出手的时机。” 为什么要自己动手,后族赵家,大皇子及上官家,这都是极好的刀啊。 作者有话要说: 襄平和容思双的事情还没完,容思双的报应快要来了。接下来,襄平、容思双、赵淑娴几位会一一被女主解决掉【隐约觉得我似乎剧透了……】 ☆、公主之死 “四殿下, 您来了!” 四皇子笑着对内侍点了点头, 问道:“父亲可在里面?” “圣人在的。” “有劳。”四皇子说完,举步朝紫辰殿内走去。 皇帝正坐着翻看奏折,听到有人来了, 他头也不抬地指向一个座位:“坐。” 四皇子在皇帝下首坐好。 “大中午的,怎么跑进来了?” 说起这个,四皇子扬起笑容:“我来是为了给父亲报喜,顺便向父亲讨一个恩赏。” “哦?”皇帝问道,“是什么?” “襄……大皇姐入宫那天,误将许多流民放入京城。流民作乱时,容颢南冒着雨剿了一宿的匪。有此良将是我大宣之福,也是父亲之福。正好文左使要退下了, 父亲你看, 将容颢南提为左使如何?以他的心性能力,必能为我大宣百姓谋福。” 皇帝听后, 将手中的奏折摔下,冷笑道:“荒唐!启吾卫左右使只能当一次,若是把他提为左使, 那再升迁, 就该是启吾统领了!” 皇帝发怒, 四皇子连忙站起来,但他还是不懂父亲因何动怒,他疑惑地问道:“子承父业,有何不好?” “简直愚昧!他们父子接连担任统领, 启吾卫岂不成了他们家的天下!” “父亲,宸王并无异心,这样做岂不是寒了功臣的心?”四皇子还是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举贤不避亲,只要能办事就好,他们家功劳赫赫,是最适合的统领人选。” “现在没有,焉知以后没有?”皇帝说道。 四皇子露出无奈的神色,事情哪能这样想,这样猜忌下去,满朝没人能做官了。 看着四皇子的神色,皇帝就能猜到自己的儿子在想什么。皇帝感到失望,老四从小大到太顺了,太容易轻信别人,这样的人,日后如何把弄帝王权术,制衡朝堂?作为儿子,皇帝自然更喜欢四皇子,可是作为帝王,四皇子却不是最合适的继承人人选。 四皇子实在太温和了,没有帝王所必需的决断和心狠,皇帝不得不承认,大皇子更加合适这个位置。 皇帝暗暗叹气,即使他再偏爱老四,也不能拿大宣的江山开玩笑。 “此事日后再议,你先退下。” 四皇子看出皇帝脸色不对,但他没有多想,只当皇帝心情不好,所以应了声诺后,躬身退下。 四皇子从宫内出来后没多久,容思勰与萧谨言也从宸王府告退。 回府后,等四下无人,容思勰悄悄问萧谨言:“父亲和你说什么了,为什么他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萧谨言看了容思勰一眼,似乎想看出她心底在想什么,而容思勰只是毫无破绽地笑着。 于是萧谨言也笑了:“没说什么,只说了些朝堂上的事。” “行,没说什么。” 容思勰笑着点头,不打算现在深究,转而说起另一桩要紧事,“这几天,父亲和兄长是什么意思?用不用我去和阮表姐……” 萧谨言觉得自己恐怕瞒不了多久了,一想到此他反而坦然了:“不用,现在还不急,你和四皇子妃的来往照旧即可。” “还不急?”容思勰自己都急得不行,现在还不表态,以后没机会表态就开心了。 “不急,他们俩还有的拉锯呢。”萧谨言十分从容,颇有些笃定的样子,“雪中送炭,总要下了雪才行,我们还能过段安生日子。” 七月的天气说变就变,上午还晴空万里,下午突然就下起雨来。 廊下雨声滴答,雨珠从青色的瓦檐上滴落,在石板砖上溅出小小的水花来。 容思勰坐在书房内,提笔细细描摹。 萧谨言生辰在九月,现在已经是七月下旬,也该准备起来了。 容思勰正在想着这一个月怎么瞒过萧谨言,耳边就响起侍女的问好声:“侯爷好,郡主在书房里。” 她心里一惊,赶紧找匣子藏这幅已成了七八分的画。 萧谨言推门进来时,正看到容思勰翻箱倒柜地寻找画匣,看到他进来,竟然只是抬头瞅了一眼,然后继续藏东西。 萧谨言在外面就听到屋内的动静,他心想大概又是容思勰在搞什么花样,于是特意放慢了脚步,不打算和她追究。可是没想到他人都站在了这里,容思勰还这样明目张胆,让他假装看不见都做不到。 “你这也太猖狂了。”萧谨言快步朝容思勰走去,“在藏什么东西?” 容思勰终于把画塞到匣子里,看到萧谨言居然走过来了,她赶紧抱住画匣:“不给。” 这可不是你给不给的事,萧谨言没说话,直接动手去抢。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容思勰一着急,一手握着画匣,另一只手不自觉地使出擒拿功夫来。 萧谨言手上飞快地和容思勰过了两招,最后直接把她的手腕握住,笑道:“你小时候我还指点过你练武,你竟然用这招来对付我?” 容思勰手腕被制住,使劲挣了挣,居然没挣开,她也不甘心了,说道:“那是因为我只用了一只手,你放开我,我用两只手和你过招。” 萧谨言轻笑了一声,依言放开她。 结果他刚刚放手,容思勰突然偷袭,萧谨言架住她的手,手腕一转,顺势握住,然后单手格挡住容思勰的攻击,两人过招五六回,最后萧谨言猛然发力,将容思勰反身压到桌子上。 “你看,你偷袭也偷袭不赢我。” “胡说,那是因为你力气比我大,靠蛮力有什么好得意的。” “强词夺理。”萧谨言说完,将容思勰的手腕握在一只手掌里,直接探身去抢容思勰身后的画卷,“把东西给我。” 容思勰想起身护东西,但是双手被萧谨言握住,推又推不开身上这个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将木匣拿到手。 萧谨言拿到东西,手上的力道也跟着放松,容思勰眼看礼物要泄露,她顾不得脸面问题,直接扑上去环住画匣,抬头可怜巴巴地撒娇道:“不给。” 对着这样的眼神,萧谨言还能说什么。容思勰悄悄拔了拔,发现萧谨言手上的劲还没松,她立刻又摆出哭腔来:“你看成婚才多久,你就这样欺负我!“ 萧谨言终于也感受到有苦难言的滋味,他只能放松力道,由着容思勰夺回画匣子。 “你到底画了什么?” “不告诉你,想知道自己来抢啊。” 容思勰心满意足地抢回东西,然后堂而皇之地放在手边,拿准了萧谨言不敢动手。 太猖狂了,萧谨言心里默默想,但是自己惯的,还能怎么样,只能继续惯下去。 容思勰放好匣子,又从书案旁的架子上抽出一张纸,拿给萧谨言看:“这几天该准备秋装了,现成的花样子就那几个,每年翻来覆去地穿,我都穿腻了,你看这个花样怎么样?” 萧谨言低头瞅了一眼,挑眉道:“这不是启吾卫的花纹么,你绣到衣服上不好……” 话没说完萧谨言就知道要糟,果然,容思勰一把收了拓样,直起身笑着看他:“你怎么知道这是启吾卫的花纹?这是绣在衣服里面的暗纹,寻常人根本认不出来,这回也是你从我二兄衣服上看的?” 萧谨言笑而不语,伸手去摸容思勰的头发:“小丫头变聪明了……” 容思勰一把打开他的手:“你少转移话题,好好说!” 萧谨言被打开也不恼,他过几日就要出去,本来他就打算找时间透露给容思勰,但是容思勰能自己找出破绽来,萧谨言颇有一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自豪感。他笑着摇摇头,嘴里说着“你想多了”,但手指却悄悄在案几上写了个“乾”字。 什么话在家里也不能说?容思勰心中狐疑,默默看着萧谨言手上的动作。 等看完那个字,容思勰想了想,突然捂住嘴,瞪大眼睛看向萧谨言。 大宣中能以“乾”为封号的只有一个人,而一般提起“乾”来,人们代指的也是同一个人。 乾宁公主。 容思勰想起开国时,据传乾宁公主有一支暗卫,神出鬼没,杀人无情,众官无不闻风丧胆,后来朝中反对声太大,乾宁公主在归政时,将这支暗卫转明,成了现在的启吾卫。 可是看萧谨言的意思,这支暗卫并没有全部取消? 容思勰用眼神询问,萧谨言无声地点了点头。 这下轮到容思勰无话可说了。 她愣了一会,然后扑过去揍他:“你之前可没和我说过这些!你居然瞒我这么久!” 萧谨言笑着接住容思勰的拳头,口中说着:“你悠着点,小心把自己闪着。” 容思勰打了一通,自己都打累了,但心里还是觉得不解气,她一边歇息,一边瞪萧谨言:“这么大的事你居然都瞒着我,我突然开始怀疑,你平日里到底有几句话是真的?” “都是真的。”萧谨言略有委屈地说道。 这句话说完,容思勰又气得想撸袖子,萧谨言连忙环住她安抚:“行了行了,我人就在这里,反正又不跑。你慢慢来,别把自己气着了。” 容思勰歇了一会,突然从笔架上挑起来一支笔,道:“这件事可没这么好过去,既然你说你没骗我,那你让我画个东西,我就信你。” 萧谨言感觉有点不对,他架住容思勰蠢蠢欲动的手,警惕道:“你想干嘛?” “你之前给我画过乌龟,你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今儿正好是第十年。” “不行。”萧谨言立刻往后退,但是被容思勰拉住手,一时抽身不得。 “当年给你给画我躲了吗?反正我就在屋子里玩一下,等出去的时候你洗了不就行了!” “你说得这么轻松,那我给你画怎么样?” “想得美!”容思勰想都不想地拒绝,然后用力拉着萧谨言,威逼道,“你过不过来?” “不。” 容思勰打又打不过他,威逼利诱也没用,两个人正笑闹成一团,突然听到屋外传来一个声音:“侯爷,大理寺来人,说有要事找您。” 正架着容思勰双手的萧谨言立刻坐起身来,脸上的笑容瞬时褪去。 现在天都快黑了,大理寺会在这个时间点来人吗?根本不会。 容思勰也知道事情有变,她收起玩闹的心思,担忧地看向萧谨言,用口型无声问道:“怎么了?” 萧谨言摇摇头,但又故作轻松地说道:“许是加急案件,叫我回去审讯。我先出去一趟,你早点睡觉。” 听这意思,今夜他是不回来了。 容思勰心中不祥的预感越盛,她连忙站起身,追着走到屋外去。 萧谨言跟着通报的下人往外走,他走到明曦院院门时,突然回过头,隔着雨幕和容思勰对望。 容思勰往前追了两步,眼睛里已泛出盈盈水光。 萧谨言在雨的对面站了片刻,就转过身,决然地朝外走去。 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方才还笑声不绝的明曦院,顷刻陷入难言的死寂中。 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波及到萧谨言? 直到第二天早上,容思勰才打听到消息。 被褫夺封号,静候圣人处罚的襄平公主,现在的大皇女殿下,惨死府中。 圣人大怒,下令严查凶手。 作者有话要说: 四皇子的原型来自于历史上诸多温和守礼、但最终被心狠手辣的弟弟们搞死的太子(比如朱标,虽然他不是被朱棣弄死的),所以我就想试试,如果这样一个温柔的太子有权臣支持,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凶手成谜 襄平枯坐在塌上, 看着窗外的雨发呆。 耳边传来脚步声, 襄平面无表情地回头,发现竟然是祁英。 时至今日,她名下的门人侍从如鸟兽散, 没想到留在最后的,反而是当初心血来潮收下的一个面首。 “其他人都走了,你还留着做什么?” 祁英一身黑衣,慢慢走近。“自然是舍不得公主。” 襄平嗤笑,道:“公主?现在还有什么公主,父亲剥夺了我的封号和封地,我现在乃是待罪之身,哪还是当初风光无限的襄平公主。” “公主此言差矣, 只要您活着一日, 旁人就得称您大公主一日。圣人从小最疼您,等捱过这几天, 不愁没有反攻的机会。”祁英走到襄平身边,蹲下身来,举起酒壶给襄平倒酒。酒水从细长的酒嘴里流出, 发出汩汩的响声。 祁英的话正好说道襄平心坎里, 她也是这样想的, 当日皇帝那样盛怒都没有下令杀她,等过几日皇帝的怒火过去,更不会舍得夺去襄平的性命。大不了被关几年,只要性命还在, 总有起复的机会。 襄平心里想着未来的计划,没有注意祁英的异常。当祁英将酒杯递到襄平面前时,她突然意识到不对劲:“你做什么?为什么要让我喝酒?” 祁英毫无被戳穿的窘迫,反而坦然地笑了:“公主,您已经看出来了,不是吗?” 事到如此,襄平也平静下来,她冷冷笑道:“你是谁的人?我那两个弟弟,每一个都想杀我,可两人都是孬种,没一个敢真的动手。我倒想知道,最先忍不住下手的,会是谁?” 口中这样说,襄平却不是真的想知道祁英到底是谁的人,她只是为了拖延时间罢了。襄平知道皇帝派人来守着她,虽然不知祁英是如何调开了外面的暗卫,可是她刚刚高声预警,只要她再拖片刻,等到暗卫回来就好了。 祁英却叹了口气,猛然发力,伸手钳住襄平的下巴,将毒酒倒灌进去。。 襄平憋红了脸,双手用力地掰祁英的手臂。可是她的力气哪里敌得过训练有素的暗卫,没多久,毒酒就一滴不漏地灌进襄平嘴里。 祁英猛地松开襄平,襄平倒在地上,连忙用手去扣喉咙。 可是已经太晚了,她已经感觉到腹中仿若火烧,一阵阵绞痛传来。 襄平痛的浑身抽搐,她倒在地上,慢慢失去了挣扎的力气。 倒立的视线中,襄平看见那个她一直看不起的面首慢慢站起身来,举手往脸上覆了一个面具。 他长身玉立,黑衣银面,光站着就有摄人的杀气传来。 襄平突然想起一个传闻,那大概是开国时候的事情了。 她仰躺在地面上苦笑,原来泄密的是他呀。看来父亲,早就不放心她了,还巴巴在她身边安插了眼线。 可惜啊父亲,你一辈子玩弄权术,到最后,还不是被其他人利用。襄平失去意识前,嘴边还挂着嘲弄的笑容,让她猜一猜,这次借刀杀人的,到底是老大还是老四…… 守着襄平公主的银枭卫看到黑影闪过,他们立即去追,等这批人意识到中计时已经太迟了,守着襄平的人手被以各种理由调开,他们赶回去时,襄平已经倒地许久。 鲜红的血液从公主口中溢出,浸透在毛毯上,宛如一朵开在地狱的血蔷薇。 一个头领摸样的银枭卫俯下身,探了探襄平的脖颈,然后说道:“他还没走远,追!” 银枭卫立刻四散,誓要抓住杀害公主的凶手。一队人查到公主府东墙时,正好看到一个黑色的身影翻墙而出。 那个身影是如此的熟悉,负责追捕的银枭卫都愣了一愣。 “那不是……” 即将接任的,右使么? 等消息传到宫中,皇帝当即吐了血出来。 他咳嗽声不停,明成晖跪在下首,不敢抬头。 好容易咳嗽声暂停,皇帝早失去了往日的帝王风度,愤怒地将手边的笔墨扫到地上,嘶声喊道:“萧谨言果然投奔了容榷,他们俩里应外合,居然敢谋害朕的女儿!” 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皇帝咳嗽不停,却还是努力喊道:“即刻,把萧谨言看押起来!” 明成晖低头应是,但心中却觉此中有诈。 萧谨言和宸王应该都是四皇子党,他们为什么要在这个关头杀害公主?退一万步讲,以萧谨言的身手,无论如何都不会被人抓到把柄才是。 这件事,从头到尾都疑点重重。凶手去找公主时,所有银枭卫都被调开,等他们察觉不对返回时,却正好撞到一个疑似萧谨言的背影。明成晖心事重重地叹了口气,很显然,他以为是铁桶一样的银枭卫,出内奸了。 但是这些话,显然不是皇帝现在想听的,所以明成晖什么都没说,行了礼火速退下。 等明成晖回到银枭卫总部时,萧谨言已经在了。 他虽然还带着面具,但是已换下原来绣着精致纹路的制服,只余一身沉闷的黑衣。他负手站在牢房里,正望着墙壁上的一块砖出神。 听到声响,萧谨言回头,很轻松地从花纹中认出来人:“大统领,你回来了。” 明成晖隔着面具,淡淡点头。 “事发时,你在哪里?在做什么?” 萧谨言笑着摇了摇头:“不是我。当时我尚在侯府,我的妻子、侍女下人等都可以作证,我没有作案的时间。” 明成晖没有说话,半响,道:“你说了不管用,到底是不是你,等勘察结果出来就知道了。这几天,你先在这里待着。” 萧谨言道:“是,劳烦了。” 明明情况这样糟糕,萧谨言此时却颇有些闲庭信步之风,明成晖心底暗骂,都什么时候了,还端什么世家架子!然而他骂归骂,但还是立刻出去,安排人手探查此事。 等周围又恢复寂静后,萧谨言转过身,继续盯着那一块砖沉思。 萧谨言想起几个月前,他和容思勰玩笑时说起的话。 容思勰说襄平公主身边有一个人,背影特别像他,连容思勰都会认错。 所以银枭卫的人会将那个人认作萧谨言,实在非常正常。 那个人萧谨言虽然不认识,但是看他对银枭卫的机制这样熟悉,显然也是内部之人,而且多半是皇帝特意安插到襄平公主身边的暗探。可惜,这个探子早早投靠了别人。 萧谨言的脸隐在面具后,眼神无波无澜,平静地让人害怕。 萧家和宸王府隐隐投向四皇子,这次动手的不可能是四皇子,而六皇子年纪太小势力太薄,恐怕连银枭卫都没有摸过来,更别提顺势做套。所以很显然,这次的幕后主使是大皇子。 大皇子这一招借刀杀人,实在是巧妙极了。将杀害襄平的罪责推到他的头上,非但可以除去襄平公主,还能顺势挑起皇帝对萧家和宸王府的猜忌。恐怕很快,宸王府就要有大麻烦了。 从萧谨言被叫走后,容思勰就莫名的心绪不宁。 她在家里等了一天,最终受不了这种无声的折磨,打算去宸王府让父亲查探一二。 她人都已经走到了门口,却又生生停住脚步。 萧谨言被“大理寺”叫回去了,这又不是什么稀罕事,她若现在回王府,岂不是明着告诉对方,她已经察觉到不对了? 不能慌,容思勰告诉自己,越到这种时候她越要沉住气,萧谨言只是去大理寺处理案卷去了,她要装作毫无所知的模样,在府里等他回来。 晚间的时候,阖府一起吃完饭,萧老爷子借机把容思勰叫走。 一进书房,容思勰脸上的从容马上崩裂,她压低了声音喊道:“祖父,谨言他……” 萧老爷子摆手,示意她莫急:“我已经知道了。大公主死了,四郎不知怎么回事,被牵扯进去了。” “不可能是他!”容思勰道,“那段时间他在府内,我和我的丫鬟都可以作证。” “我又何尝不知。”萧老爷子叹道,“可是有人,不愿意相信啊。非但他们自己不信,还想让其他人也不信。” 萧家时代垄断右使之位,现在萧五还没退下来,这样凌驾与规则之上的特权,怎么会不招人红眼。这一次,是有人借着皇子的东风,想要扳倒萧家。就算萧家倒不了,也要收回右使姓萧这个特权。 而恰巧大皇子,有意将启吾卫统领之职收入囊中,既然宸王已经流露出支持四皇子的意思,那么大皇子怎么可能,放任宸王在那个位置上好端端坐着。一旦担上杀害公主、蓄意谋乱的罪名,无论是萧家还是宸王府,都要玩完。 这是机缘巧合又是事之必然,这是萧家和宸王府,共同的劫难。 萧老爷子心里门清,但银枭卫的事情不能向外透露,况且他是家里的主心骨,更不能流露出任何不对。所以到现在,府里其他人还高高兴兴吃饭,处心积虑给其他房找麻烦,并不曾知晓,萧家正在经历大劫。 不过好在,萧谨言的媳妇是个看得远的,她明明察觉出不对,但没有宣扬也没有回娘家求救,萧老爷子从没指望过女眷给朝堂上的事情出力,只要不惹麻烦就已经很不错了。显然,容思勰已经合格了。 但是容思勰却对此不满意,丈夫被牵扯到公主之案中,她怎么可能在家里坐的住,将萧谨言平安归来的希望寄托在神佛上。可是她旁敲侧击了很久,萧老爷子什么都不说,最后被问的烦了,才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萧家还有人喘气呢,想朝我的孙儿下手,可没那么容易。” 最后,萧老爷子又安慰了一句:“别慌,外面的事情我们尽力而为。估计过不了几天,他就回来了。” 而明成晖为了把萧谨言搞出去,也忙的焦头烂额。 他能爬到这个位置,显然不是靠做诗,他的脑子还不至于愚钝到看不透此间猫腻。大皇子设了个既毒又妙之计,说是一石三鸟也不为过,其一能杀掉襄平,其二能挑起皇帝对宸王府的猜忌,其三说不定能趁机扳倒世代右使的萧家。明成晖心里有些苦,既然大皇子的眼睛已经盯上启吾卫的统领之位,他可不觉得,等大皇子上位后,能放过他这个银枭卫大统领。他知道皇家这么多隐秘,能好端端地退下去都算命大。 于是少不得,他得偷偷摸摸扶着四皇子一派。好歹四皇子上位,不会朝老臣开刀。 明成晖愁的掉头发,他都不知道大皇子竟然往银枭卫里渗透了这么多人,现在银枭卫也起内讧,其中一队人义正言辞地批评萧谨言这种吃里扒外的行为,主动请命彻查萧谨言,另一队人以萧五为首,信誓旦旦地为萧谨言作保。两队人吵得明成晖头都疼了,他又不敢将探查的任务随意分派下去,若是不小心派到大皇子的人手中,那萧谨言能洗脱罪名才有鬼了。最后扯来扯去,明成晖只能亲自领头,查探襄平公主被杀当日的事情。 这个结果可谓公允又有威慑力,萧五马上消停下来,另一队心有不甘,但也不敢明着反对大统领的决策。 明成晖这一查,足足查了五天。明成晖将萧谨言和他周边人的行踪查了个底朝天,另一队人手也传来消息,并没有在萧家找到毒害公主的□□。虽然那个人的身影格外像萧谨言,可是种种证据都指向一个结果,并不是萧谨言动的手。 而这时候,大理寺的暗线也传来消息,他们实在顶不住了,冒充一个人实在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于是明成晖顺势将萧谨言放了出来。 容思勰暗自担忧了好几天,但又偏偏不能表现丝毫,只能自己干着急。为此,她连着几天都没有睡好觉,稍微有些风吹草动,她都以为是萧谨言回来了。就这样折腾下来,容思勰最先撑不住了,整个人都消瘦下来。 今日她坐在桌子前翻账册,然而账册上讲了什么她根本没往脑子里去,就这样胡思乱想,容思勰实在撑不住,伏在桌案上睡着了。 睡到半响,她突然惊醒。容思勰看着身上的锦被和头顶的床帐,头里有些懵。 她怎么跑到床上来了? 她撑着身体半坐起来,看到纱帐上,影影绰绰映着一个人的侧影。 容思勰愣了半瞬,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 “萧谨言?” 来人应声转过来,带着笑意道:“醒了?” 容思勰猛地朝他扑过去,萧谨言连忙上前,接住险些摔到地上的容思勰。他无奈地说道:“小心些。” “你吓死我了!”容思勰紧紧环住萧谨言的腰,带着哭腔喊道。 “没事了,大理寺突然接到几个案子,现在办完了,我就回来了。”萧谨言回手抱住容思勰,低声道。 即使他们俩都知道,这是一个再拙劣不过的谎言。 可是萧谨言不能说,容思勰也不能问。现在肯定还有别人盯着他们,他们夫妻能团聚,就已经是各个因素巧合到一起的最好结果了。 萧谨言无言环着容思勰,手中慢慢加大力道。 大皇子率先朝他们亮出寒刀,他们岂能不回敬。从今天起,就不再是小打小闹的试探了,夺嫡也要动真刀子了。 而一直隐身在朝堂之外的银枭卫也开始站队,不知身份的暗斗,无疑要更加血腥残酷。 萧谨言心知,这次大皇子精心设套,如果不是他恰巧在府里,如果不是萧家发动全员保他,如果不是大统领亲自查证,他根本不可能全须全尾地走出银枭卫大牢。 在大皇子的计划里,谋杀襄平是第一环,等萧谨言入狱后,肯定有一条完备的罪证链等着他。可惜他们没算准大统领的心思,大统领没有将查证的事情交给任何人,反而是自己亲自动手,这样一来,大皇子替萧谨言准备好的“证据”反而不好用了。 萧谨言也因此逃脱一劫,可是银枭卫里的差事,却被全部停掉了。恐怕得等真凶落网,萧谨言这个疑似凶手的人才能重回银枭。 大皇子这样狠毒,萧谨言可不是任人算计的性子。可是萧谨言告诉自己,还不到时候,扳倒一位皇子唯有借另一位皇子的力,但是四皇子还没有落难,他们现在去投诚,并不会得到四皇子最大的感激。 雪中送炭,自然要等雪下到最大的时候再去送温暖。 作者有话要说: 总觉得我说出来你们会打我,可是我还是想说 容思勰和萧谨言两个人打闹发狗粮的时候,襄平正在被人灌毒酒。 今天做有道词典的那个守护汉字的测试,我守护的汉字居然是"颢",(⊙o⊙)哇 ☆、雪中送炭 明成晖将调查结果送到御案上, 皇帝翻了翻, 什么都没说。 可是紧接着,启吾卫左使并不是呼声最高的容颢南顶上,反而空降了一个人。 这位新左使一上台, 就旗帜鲜明地和宸王唱反调,最后更是在朝堂上公然上书,说宸王连任启吾卫统领一职已久,启吾卫几乎已成宸王府的私兵,他冒死向皇帝请命,撤除宸王的统领之职。 皇帝压着折子,没有说准也没说不准。可是左使接下来和宸王争权夺利的行为,皇帝全部默许了。 远离朝堂的市井尚且不知这个鼎盛的帝国正在经历什么, 但是穿着官服的大小官员们, 都已经嗅到风云剧变的前兆。 距离上一次夺嫡已经过去了二十三年,已经很少有人记得, 昭宗年间夺嫡时,那是怎样的腥风血雨。 世界上永远不缺聪明人,能在朝堂上混上一席之位的人, 都是聪明和更聪明的区别。所以不乏有人看出来, 新左使敢如此肆无忌惮, 不过是因为背后站着大皇子。现在,到了大皇子和宸王府一决高下的时候了。 轰动一时的公主毒杀案,也很快湮没在新一轮的刀光剑影中。 启吾卫内暴动不断,大皇子和四皇子两派刀剑纷飞, 而同为嫡皇子的六皇子,就显得门庭冷落了许多。 就算之前不乏高官看中了六皇子势弱,但是现在也纷纷另挑高枝,原因无他,六皇子实在太年少了,若他再长五岁,所不定还能争上一争。 曾经巅峰时声名可以和宸王府比肩的平南候府,如今也衰落下来。宸王府靠的是实权,到现在依旧是让人不得不避其锋芒的庞然大物,而平南候府赵家靠女儿上位,现在皇帝都要换了,谁还有心思巴结平南侯府。 世事恍如南柯一梦,兜兜转转,一切还是原来的模样。 但好歹,比原来强了许多,至少现在,他们还有一个嫡出皇子。 赵恪挣扎着坐起身,唤人将他整理出的朝臣名册拿来,他撑着身体替六皇子谋划。 赵淑娴到来时,就看到这一幕。 她在窗外站了许久,直到赵恪察觉到不对,回过头来,正好和赵淑娴的视线对上。 “正好你来了”,赵恪捂住唇,将已到喉口的咳嗽咽下,然后对赵淑娴说道,“你现在进宫去,去找六皇子和皇后。你替我转告皇后,这两天一定要稳住后宫,万万不可失去对后宫的控制。” 赵淑娴却站着没有动。良久,她掀帘子进屋,慢慢走到赵恪身前,突然发问:“为什么一定要是六皇子?” 赵恪开始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仔细看了看赵淑娴的神色,发现她真的是这样想的。赵恪感到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赵淑娴继续说道:“六皇子才多大,如何能挣得过大皇子和四皇子?如果非要按照你的意思,我们一意争位,可想而知我们必输无疑。等将来新帝登基,你今日的所作所为,岂不是害了整个赵家!” 赵淑娴说得言之凿凿,但她不是没有私心,如果六皇子真的成了,那么赵淑贞就会成为太后,到时候,她该怎么办?赵淑贞还会不会给她好果子吃? “简直荒唐!”赵恪怒喝。 “到底是谁荒唐?”赵淑娴也跟着抬高声音,“她已经嫁人了!满京城都知道承羲侯和侯夫人青梅竹马伉俪情深,你现在的所作所为还有什么意思,你自己都不觉得可笑吗?你卯着劲到底有什么意义,我们赵家争不赢皇位的!不要为了你自己的野心和私心,拖累整个家族。” 赵淑娴喊完后,兄妹两人都许久没有说话。 最后,是赵恪的咳嗽声打破沉寂,他一边咳嗽,一边露出苦笑来:“我竟不知,你是这样想的。” 可是赵恪接下来的话却一点都不虚弱:“你是不是以为,有皇帝在,没人能把你怎么样?可是以后呢,以后你又打算靠着谁?” “赵恪!”赵淑娴大吼,“有你这样说妹妹的吗?” 赵淑娴嘴上喊得大声,但她心里却十分惶恐。 皇帝眼看着就活不了几天了,她要怎么办! 喊完之后,赵淑娴紧绷了多日的情绪终于崩溃了,她捂着脸瘫倒在地面上,低声啜泣。 赵恪默默看着赵淑娴抖动的肩膀,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他的声音终于传过来:“站起来。想活着,就听我的。” 赵淑娴虽然没有起身,但是肩膀已经停止抖动,显然在听赵恪说话。 “如果我有你对圣人一半的影响力,都不会坐在这里哭泣。”赵恪说完,不等赵淑娴反驳,就继续说道,“可惜圣人只听你的话,而不是我的。既然如此,那就更不要浪费。” “两位皇子几乎是明着争□□势,哪一位帝王真的乐意看到这样的景象?现在大皇子和四皇子势均力敌,所以圣人还不着急,若有一天,这个平衡被打破了,最先受不了的,也会是他。” “我们要做的,就是加速这个过程。若有一天,朝堂上只剩一个皇子,朝堂自然会一边倒,到时候我们稍微煽动一二,自有圣人亲手拔除皇子的羽翼。真到了那个时候,大宣,就只剩下一个身份适合的皇子了。” 赵淑娴还是没有听懂,问道:“所以呢,你到底要做什么?” 赵恪顿了一下,然后就嘲讽地笑了,说不准在自嘲还是嘲他。自从来了赵家,赵恪越来越深刻地理解到孤掌难鸣的含义,皇后娘家看着花团锦簇,但事实上,只有他一人撑着。 可是哪又能怎么样,赵恪还不是得把暗话掰开了给赵淑娴说透:“这几日你入宫,慢慢在圣人面前给大皇子说好话,记住不要操之过急。有了你做助力,相必大皇子很快就能压过四皇子,一旦大皇子占了上风,他肯定会想方设法除去竞争对手,等四皇子一死,朝中只剩大皇子一人,那时大皇子必是锋芒全开、招摇过世。永远不要小看垂暮帝王的权利欲,真到了这种时候,恐怕大皇子也不得善终。四皇子和大皇子之后,下一个适合继承帝位的还能是谁?我们只需躲在两位皇子身后,就可以借刀杀人,坐享渔翁之利。” 赵淑娴听的似懂非懂,她慢慢从地上爬起来,迟疑地说道:“这么复杂的计划,靠我?” 这话说得赵恪无言以对,他叹了口气,道:“你这几天出入宫廷勤快些,白日入宫,晚上回府后,我会教你该怎么做。” 八月底,日头依旧很毒,这种时日,无论官宦世家还是平民百姓都被晒得懒懒散散的,没人愿意多出门。 但是今年的朝堂,却没人闲散的下来。 几日前,一直没表态的赵家突然开始替大皇子说好话,现在皇帝病重,能时常走动在御前的只剩赵家两姐妹,这样一来,大皇子的声势徒然膨胀起来。 一直被传姐妹失和的皇后和赵二娘联手打破流言,她们俩一应一和,齐手支持大皇子。四皇子本就被圣人嫌弃太过柔和,没有杀伐之气,现在被这对姐妹一掺和,形势更差。 消息传到承羲侯府时,萧谨言终于露出微笑。 他终于等到赵恪出手了,他就知道赵恪不会这样轻易放弃。赵恪想挑起两位皇子内斗,而自己坐收渔翁之利,巧的是,萧谨言也想。 只不过,他和赵恪的目的,不大一样罢了。 萧谨言站起身,神清气爽地往屋内走去,打算去瞧瞧容思勰在做什么。 这么多年过去,萧谨言和赵恪过手许多次,但唯独这一次,赵恪的做法实实在在撞到了萧谨言心坎上。 “多谢你提供给我的机会”,萧谨言默默道,“前世的情敌。” 萧谨言进屋后,径直去找容思勰。 容思勰还在安排内务,看到萧谨言带着笑意进来,奇道:“怎么了?你今日走路居然带着笑!” 萧谨言心情正好,不和容思勰计较:“快忙完了吗?府中的荷花开了,我带你去赏荷。” 容思勰含笑瞥了萧谨言一眼,知道他这是刻意拉她出去,于是没有拂他的好意:“正好我忙完了,走。” 绿幕捧着一摞账本进来时,发现屋子里已经没人了。 她呆滞片刻,被旁边人提醒道:“夫人和侯爷出去赏荷了。” 绿幕颇为无语,什么叫忙完了,明明还有好多事情的!但是她到底不敢说什么。这是很奇怪的一点,明明郡主时常对他们冷脸色,而侯爷总是温文尔雅面带笑意,但是从王府的陪嫁到承羲侯府的本地人手,要说事情时总是去找郡主,没人敢去找侯爷。 满府的大小丫鬟没人能对这个道理说出个所以然来,但是都在毫不动摇地践行着。 萧谨言把容思勰拉到一个水上亭台,派人摆了棋盘,然后又把所有人赶出去。 容思勰和萧谨言相对而坐,交替落子。 容思勰放下一颗白子,启唇说道:“你到底想说什么?把我拉了这么远。有什么事情,连在屋里说也不安全?” “难得我有时间,多陪陪你不好吗?” 容思勰重重地按下一颗棋子,挑起眉看他:“你说不说?” 好,萧谨言不再绕圈子,直接抖露来意:“四皇子要有麻烦了,我们表现的机会到了。” 亭中只有他们两人,而周围是茫茫水域,没有能藏人的地方,下人们又被远远打发了。久在银枭卫混的萧谨言明白,密闭的室内不一定真的安全,空旷之地才是谈论要事的最佳地点。 见萧谨言居然说起夺嫡之事,容思勰也郑重起来:“你怎么知道此事?” “赵家要倒向大皇子了。” 这么严重,容思勰倒抽一口凉气,道:“我明日就去找阮表姐说话。” “用不着这么急。”萧谨言说,“大皇子发力尚且需要一段时间,现在四皇子还不够倒霉。” 容思勰静默片刻,终于忍无可忍:“你这人怎么回事,为什么老盼着别人倒霉?” “思勰我问你,如果现在下了雪,你要给一个人送炭火,什么时候去送最好?” “自然是对方受冻之前,既然要做这份好事,何必让人家多受罪。” “不,恰恰相反。”萧谨言随意地落下一子,笑道,“在落雪之前送炭,他会觉得这个冬天也不过如此,不容易察觉到你的好心;在他受了一点冷冻时送炭,他反而会埋怨你不早来片刻,白白让他受这份罪;只有在他颇为冻了一两天之后,你再去送炭,他才会感念你的恩德,长长久久地记挂着这份情谊。” 四皇子现在,就在刚刚入雪被冻的阶段。既然要给他送炭,那就得先让他好好地被冻一两天。 容思勰指尖执棋,好久,抽了口气说道:“四皇子为了保护平民,放弃了入宫救驾的大好时机,相比之下,你简直狼心狗肺。” 萧谨言轻轻笑着道:“承让。” “我看你之前一直拖着不站队,你为什么笃定四皇子会倒霉?” “可能是因为我聪明。” 萧谨言发现容思勰在瞪他,只能老实说出缘由:“事在人为,揣测其他几个当事人的心思,猜到后续发展又不难。” 容思勰暗暗道,要不是知道不可能,她几乎以为萧谨言也知道前世的事情。前几日他的态度太笃定了,完全像是另一个重生之人。 容思勰不得不承认,重生真的不是万能的。赵恪知道那么多后来的事情,到最后还不是被萧谨言套了个准,反被利用。容思勰感叹完,又以闲聊的口吻问道:“用不用借我回娘家之名,去和我父亲兄长们说一声?” “不必。我们上次已经谈妥了,不需多言,他们自会懂得。” 容思勰点点头,伸手将一颗白棋挪了个位置。 萧谨言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容思勰在干什么,不可置信地道:“你干什么?” “啊呀我要输了,这一局这么快就结束多没意思。” “我还看着呢你就这样,平时你都和谁下棋?” “我二兄。” “那怪不得,棋术差还不遵守规则。好好下棋,不要动手动脚……” 事实证明萧谨言的猜测再一次压准了,果然从秋天起,四皇子频频受挫,但是好在还在长安内,一切还有人替他转圜。自然,这段时间宸王府和承羲侯府也不好过,这两座庞大的府邸也在经受夺嫡之争的攻击,只不过一个在明,一个在暗罢了。等到了冬天,形势变得极差,圣人咯血不止,发诏让四皇子去帝陵祈福,祈求先祖保佑国祚。 这种夺位的紧要关头,被打发到帝陵可不算好事。而且,皇帝只说让四皇子出去,却没说什么时候回来。尤其是同样的时候,四皇子的兄长大皇子却在皇帝的扶持下参政议政,大肆揽权,相比之下,四皇子相当于被皇帝流放,强行踢出权力中心。 梁家联合其他宰辅向皇帝求情,就连宸王府也上书了好几次,然而这些努力没有任何用处,四皇子还是在皇帝铁石一般的旨意下起驾出京。 已经站队四皇子的官员都露出惶恐神色,心思不坚定的,已经在悄悄朝大皇子投诚了。 四皇子的行驾起动没多久,一队伪装成商队的人马从成安侯侯府出发,直奔四皇子而去。 四皇子离开京城并不是最终的胜利,只有死人,才是最安全的。 在这种喧嚣中,没有人发现,宸王府的容颢南和承羲侯萧谨言,两人差不多同时接到外府任务,前后脚离京去办外务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祝大家情人节快乐,新的一年桃花运满满! 六点半还有一更! ☆、宫宴设套 萧谨言和容颢南去做什么, 容思勰心知肚明。 这两人一个是他的丈夫, 一个是他的兄长,她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离开京城,去拼搏一个不确定的未来。而她明明心里担忧, 却不能劝阻,甚至连表现出来也不行。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追求,她不能因为自己渴求安定,就拦截他们的仕途梦想。 容思勰终于体会到多年前送宸王出京围剿淮南侯时,黎阳站在城外的心情。那时漫天大雪,宸王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地平线上,今年是同样的情形,同样的寒冷, 容思勰站在城外送自己的丈夫出京, 她甚至还知道萧谨言的另一重身份,知道他此去凶险, 成则锦绣加身,败则身败名裂。 黎阳当年千叮咛万嘱咐,告诫容思勰千万不要嫁给启吾卫里的人, 万万没想到, 容思勰所嫁之人比启吾卫的情况还要再糟一点。 送萧谨言离开后, 容思勰心情郁郁。回府不久,她突然感到身体不舒服,萧秦氏心急火燎地替她叫来御医,御医摸了一小会, 就向容思勰和萧秦氏道喜。 她怀孕了。 容思勰嫁入侯府已经一年有余,不知多少人盯着她的肚子,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期盼已久的孩子,竟然会在这种时候到来。 萧秦氏喜得一迭声念佛,她难得地绽开笑颜,欢欢喜喜地替容思勰安排吃食。 萧秦氏絮絮叨叨地说道:“四郎也真是,居然在这种时候出京了。他父亲和兄长都走的早,现在得知四郎有了后,不知该怎样高兴呢!” 容思勰摸着自己看不出任何动静的小腹,突然想骂他的父亲。 萧谨言,等你回来,我绝对不会轻饶你! 你一定要,平安回来啊。 容思勰怀孕之后,立刻进入养老模式,宴会请帖一律不去,管家权也移交到婆婆和萧月瑶手上,她就在旁边动嘴皮子,指点指点萧月瑶罢了。 到了十二月,宫中宴会不断。薛贵妃特意向皇帝请命,举办了一个盛大的冬宴,说是为了庆贺大宣今年的大丰收,但事实上谁不知道,这是为了给大皇子做门面。 大皇子现在可谓风光无限,四皇子被流放到京城外,六皇子太小没有威胁力,他就是皇帝跟前最得力的儿子。而皇帝也对他十分宽容,他大肆在朝中安插自己的人,皇帝什么表示都没有,这几乎是默认,大皇子就是下一代新帝。大皇子现在春风得意,唯一不称心的,大概就是不识抬举的宸王府了。 四皇子被打发到帝陵,许多替四皇子说好话的臣子一下子沉寂下去了,朝中几乎陷入一边倒的局面。而这种情况下,宸王府却突然站出来,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称赞四皇子的品行端正、礼贤下士,这么多年德行无缺,虽然守陵是对先祖的孝心,但是四皇子才德并重,回到朝堂为国效力才是先祖更乐意看到的事情。 勉力支撑的梁家没有料到会在这种时候受到宸王府的支持,这简直是意外之喜。之前四皇子未离京时,宸王府也曾上书劝阻皇帝,然而当时发声的人太多,宸王府反而淹没在人群里。但此刻四皇子的阵营空寂无人,宸王府还愿意挺身而出,这就显得尤其瞩目。梁家的郎君们也燃起信心,努力游说圣人将四皇子召回。 大皇子对宸王府唯有冷笑,敢拆他的台,宸王府的人简直是活腻了。大皇子和宸王府的角力从前朝延续到后宫,容思勰的态度,也变得至关重要。 所以大皇子的这次庆丰宴,容思勰必然要出席。 不光是她,许多有品级的命妇也都接到邀请,入宫给大皇子和大皇子妃撑场子。 容思勰在这里,见到了久违的容思双。 容思双进宗正寺走了一圈,后来居然莫名其妙地放出来了,为此外界的猜测就没有停过,就连今日这种大场合,也有不少夫人对容思双指指点点。 之前容思双投奔襄平公主,此事谁人不知谁人不哓,可是襄平公主谋事失败,而容思双却毫发无伤,现在还能全须全尾地来参加庆丰宴,夫人们都猜测,就是容思双背叛了襄平公主。枉费容思双之前和襄平公主那样要好,到最后,还不是做了大皇子的内应。 就在前不久,成安侯公开支持大皇子,这事是明摆着的,这对夫妻里应外合,容思双明着替襄平公主谋划,背后却早和大皇子商量好,专给襄平公主致命一击。 现在大皇子得势,没人敢说大皇子的不是,容思双作为大皇子的“内应”,就成了所有人暗里嘲讽的对象。 因此,容思双本就不好的名声愈发恶劣。 容思双对此却嗤笑,她投靠襄平公主不假,可是她从没有背叛过,这件事情她也被算计了。但是现在,没有人听她说就是了。 容思双心知肚明,真正投靠大皇子的,乃是成安侯。她不知谁是叛徒,但绝不是她。襄平公主事败后,她被宗正寺带走,可是没多久,她就看到了大皇子。 大皇子笑得得意又笃定,他明明白白地告诉容思双,如果她想活着出来,就将襄平在宫里的人手全部默写出来,不然,容思双就得老死狱中。 事到如今容思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大皇子想要襄平宫中的势力,这才特意安排她去宗人府走一趟,然后在以施救者的嘴脸把她捞出来,胁迫她抖露襄平公主在宫内残余的人手。而她的丈夫,对此也是默认的。恐怕在成安侯看来,这是一桩双赢的买卖,代价不过是容思双去宗正寺走一遭罢了,等出来她还是侯夫人。至于容思双会不会害怕,以后的名声该怎么办,成安侯从来不会考虑。 容思双这一生算计过无数人,从没想过自己也会被人暗算,并且为此狠狠跌了一跤。 皇后宫中的夫人越来越多,每个人明明绕开她走,却偏偏还要对她指指点点。容思双再也受不了了,起身到外面透气。 屋漏偏逢连夜雨,容思双本就心气不顺,还被污泥弄脏了衣服。她换好衣服后,又一口气走出好远,直到一个到僻静无人的环廊处,才感到心中的郁气通顺了许多。 容思双在拐角静静站着,突然听到一阵喧哗。她抬头看去,发现六皇子正咚咚跑来,嘴里嚷嚷着:“别拦我,我要去见母亲!” “六殿下,皇后殿下正忙着主持典礼,你不可过去添乱。” “我不管,我现在就要见到阿娘,阿娘……” 容思双露出嘲讽的笑容,堂堂皇子竟然没头脑至斯,如果她是皇子,才不会在这样重要的时节去缠烦母亲,让境况本来就不妙的皇后为难。 哦对,容思双自嘲地想,她本来就没有母亲。 眼看六皇子跑得越来越近,容思双往外让了让,不想和这位金尊玉贵的皇子撞上。 六皇子跑近,侍女也追上来,攀扯间,容思双被人轻轻撞了一下。 撞人的侍女连忙低头道:“夫人见谅,奴婢没有看到,冲撞了夫人。” 容思双摆手示意无事,这可是皇子的侍女,她才不会和皇子的侍女找麻烦。 六皇子好容易被侍女半劝慰半胁迫地拉走了,容思双也被外面的风吹得有些冷,正好此时侍女问她要不要回去,容思双点头,打算回大殿里去。 秋雁来来回回送瓜果,她跑的累了,就找了个僻静地,蹲在回廊隔窗下休息。 她突然听到窗外有两个侍女经过,一边走一边说道:“今日特意为大皇子做宴,好不风光。似乎成安侯夫人也来了。背叛了公主,她这个叛徒反倒活的好好的。大公主殿下都被褫夺封号,她凭什么还能当侯夫人?” 秋雁的歇脚的地方和外面回廊隔着一道墙,头顶唯有一扇雕窗相连,秋雁在里面坐着,外面的侍女只要不朝隔窗往下看,确实发现不了这里还有一个人。 她们俩继续说道:“可不是么,谁让人家有大皇子撑腰呢。”说着这个侍女压低声音,用刚好能让秋雁听到的音量说道,“听说成安侯夫人很被大皇子看重,这两天还要攀咬宫里的人呢。只要替大公主殿下卖过命的,没一个人能逃脱,都要被成安侯夫人一个个揪出来杀掉。” “啊,这样严重啊!” “不可说不可说,公主死的那样蹊跷,我们这些小小奴婢哪敢谈论人家的事情。她现在在听音阁西边的回廊上,我们避开她就是了。” …… 两个侍女渐渐走远,秋雁也从隔墙后走出来。 秋雁的目光中闪出决然之色,公主,奴婢无能,不能替您报仇,唯有杀了这个叛徒,以解您未竟之气。等奴婢事成后,立刻就去黄泉伺候您! 秋雁即刻放下果盘,朝自己的住处跑去。 她从床铺最里端的墙缝里,扣出一柄匕首来。 秋雁缓缓拔开匕首,匕首上的冷光反射到她的脸上,留下一道白痕。 秋雁早就想过行刺容思双,但是苦于没有机会。可是现在,机会不就来了么! 容思双顺着回廊往宫殿内走,突然迎面走来一个绿衣服的侍女。 她没有在意,后宫里到处都是侍女。可是这个侍女却没有避让容思双,反而直挺挺地撞上来。 容思双察觉出不对,立刻往后退,同时高呼:“来人,有人意图不轨!” 秋雁见事情败露,干脆心一横,拔出匕首朝容思双刺去。 容思双连忙避让,好在后面的侍女很快追上来,联手将秋雁制住。 秋雁虽然存了死心,但她到底只是一个深宫弱女子,匆忙行刺能刺中就不错了,更别提能一次成事。容思双在躲避中被刺伤了胳膊,现在正汩汩往外流血。 “快去传太医!” 容思双受刺的消息传回大殿时,皇后很明显地皱了皱眉。 当然,侍女为了面子,说的是容思双不小心磕伤了。 今日宴会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专程为大皇子设的,而皇后听取了赵恪的主意,明面上和大皇子及薛贵妃结成同盟,所以今日宴会薛贵妃给足了皇后颜面,让皇后来主持盛宴。如果宴会上出了什么毛病,那皇后这个脸可就丢大了。 坐在皇后旁边的夫人们也听到侍女的传话,低声道:“成安侯夫人也真是不小心,禁宫之内都能受伤!” 皇后心里却并不轻松,看侍女的暗示,容思双受伤一事分明是人为的。她简直头疼极了,这少不得又是她治宫不严之过。她站起身,道:“众位现在这里小坐片刻,我去去就回。” 容思勰和阮歆无声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也接连站起身来。阮歆道:“正好我坐的乏了,我陪皇后殿下走一遭好了。” “你身子重,还是不要去了。”皇后皱眉道。 阮歆像她的母亲涅阳长公主一眼子嗣艰难,她嫁人多年,膝下只有一个郡主,这回好不容易再次受孕,四皇子刚刚出京,皇后可不敢让阮歆在她的宫里出了闪失。 容思勰走到阮歆身边,道:“皇后殿下就当纵我们这一回,我们在这里坐了许久,早就受不了。我们俩这是接着探望成安侯夫人之机,想去侧殿躲个懒呢。” 容思勰都这样说了,皇后还能怎么样,她只能带着这两人,朝偏殿走去。 有人见这三人走了,好奇地问:“怎么了?” “皇后去处理些私事,四皇妃和承羲侯夫人跟着去外面透透气。又不是什么大事,不必挂怀。” 大皇妃听到旁人这样说,也放下了心。她也听到容思双受伤了,可容思双又不是什么重要人,今日是她的大场面,大皇妃可不愿意抛下满屋子的奉承话,反而跑去偏殿看容思双。 容思勰和阮歆走在探望容思双的路上,阮歆紧张地握了握容思勰的手。 容思勰轻轻回握,示意她勿急,一切尚在计划中。 四皇子离京,阮歆这个皇妃也马上变得孤立无援,而容思勰却照常和阮歆联络,在门庭冷落的荣王府显得尤为突出。荣王府的不少人都对容思勰感官大好,纷纷赞叹和光郡主才是真正有君子之德之人。其他人大多是为了权势,四殿下一失势,这群人马上不见了。唯有和光郡主,盛不巴结衰不避讳,这才是君子之交。 与四皇子的凄凉场面相对应,大皇子却如日中天。他宫内有赵淑娴和赵皇后替他说话,朝中有岳父上官宰辅替他拉拢人心,现在启吾卫的左使也换上了他的人,就连军中也有不少拥护声。皇帝默许大皇子为自己登基铺路,但却把四皇子打发到京外守帝陵,皇帝的心思并不难猜,他承认大皇子是未来新帝,同时还想保四皇子这一命。 帝陵不许佩刀剑,进了帝陵,四皇子总不会有性命危险。 赵家在八月底开始替大皇子说好话,十月份两家相互接触,逐渐达成同盟。现在十一月,正是大皇子和赵家关系如胶似漆的时候。 之前坐视赵家和大皇子联盟是为了创造机会,现在机会已到,萧谨言和容颢南相继出去给四皇子帮忙,在萧谨言的计划里,他们在外保护四皇子,而宸王和容颢宗在内遏制赵家和大皇子的势力扩张。这是一个行得通的法子,但不是最好的法子。 最好的法子,是趁这段时间破坏他们两家的盟约。 容思勰不能眼睁睁看着,大皇子和赵家真的联手,那简直太糟糕了。 萧谨言和容颢南在长安外出生入死,她作为女眷,无法去外面帮他们,但是宫廷历来都是女人的天下,就让她就替他们,做一些微不足道的帮忙。 容思双,你害死了太多人,这一次,该你付出代价了 作者有话要说: 情人节加更完毕~ ☆、一击必杀 皇后带着容思勰和阮歆走到后面的偏殿, 去探望胳膊受了伤的容思双。 容思双卧在床上, 手臂已经缠上了重重白布。 容思勰和阮歆纷纷露出吃惊之意,似乎这时候知道容思双不是磕伤,而是被刺伤。 “发生了什么, 成安侯夫人怎会成了这番模样?”阮歆问道。 “一个刁婢预谋行刺,已经被制住了。”容思双不咸不淡地说道。 “禁宫之内行刺!”阮歆吃惊地捂住嘴巴。 皇后的脸色已经很不好看了,在她治理的后宫中,居然有宫女向外命妇行刺,她这个皇后的简直有脸面极了! “来人,把那个刁婢打死,以儆效尤!”皇后在阮歆和容思勰面前失了面子,有心要挽回一二。 容思勰却突然制止了皇后:“皇后殿下, 现在还不急着处理下人, 成安侯夫人受了伤,赶紧传太医才是最重要的。” “我已经叫了, 想必太医很快就到。”皇后不耐烦被容思勰指点,语气颇为不善地说道。 不过被容思勰这一打岔,皇后倒忘了那个行刺侍女的事。 正说着, 外面就响起太医的通传声。 太医进来后, 躬着腰给个位主子行了礼, 然后就去给容思双把脉看伤。 片刻后,太医抚须说道:“成安侯夫人小臂手伤,好在没有伤到要害,这几天注意将养, 再开几贴药就大好了。” 在场几人都松了口气,容思双向太医点头致谢,然后收回手腕。 容思双这样一动作,太医仿佛看到什么一样,突然道:“夫人且慢,可容在下看一看您的香薰球?” 容思双不解其意,但是屋内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她只能依言解下。 双手拂过香薰球时,容思双猛然意识到不对。 这好像不是她的香薰球。 可是已经太迟了,太医已从容思双手中接过香球,凑到鼻端嗅了嗅。 皇后感觉到不对,问道:“太医,怎么了?” 太医肃着脸色,起身道:“皇后殿下,可容在下在香炉中好生辨认一下成安侯夫人的香料?” 皇后将目光转向容思双,容思双连忙道:“那不是我的香囊,我的香囊似乎被人调换了。” 容思勰和阮歆都笑出来,容思勰道:“哦?不知香薰球里的香料到底有什么问题,这还没查,成安侯夫人就急急忙忙撇清了。” 阮歆也道:“我分明记得你来时就佩戴着这个香囊,花鸟纹饰一模一样,现在你突然矢口不认,我倒也好奇起这里面到底有些什么了。” 容思双现在哪能不明白,她的香球已经被替换了,她在无意之中,已经踏入容思勰和阮歆设的套。 这样想着,容思双倒也从容起来了。从小到大,从没有人玩心机能玩过她,她倒要看看,容思勰和阮歆到底有多少能耐,胆敢暗算她。 这下,容思双也不推辞这不是她的香球,而是似笑非笑地看向太医:“太医,验。我也想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东西。” 太医将香球打开,将中心的香料倒出,他仔细地闻了闻,最后对皇后说道:“殿下,在下几经辨认,确定此香球里的香料含有毒性。这种毒名曰幻影,成年人闻了可能没多大影响,但是若被十岁之下的小孩子闻到,恐怕会影响神智,严重些甚至会致痴。” 听了太医的话,容思勰和阮歆连忙往后退,容思勰扶住肚子,道:“你这人怎么这样,我现在不比从前,可经不起你这般折腾。” 阮歆也道:“不知夫人这次的目标又是谁,但宫中人来人往,免不了有些夫人带着身孕,你这样,也不怕折了寿。幸好今日没有人带十岁以下的孩子过来,要不然可倒了霉了。” 皇后知道这两人都怀有身孕,对这些毒啊香料啊最是敏感不过,所以她也不觉得容思勰和阮歆的反应过激。不过,阮歆的话倒提醒了皇后,今日是没有人带十岁以下的孩子过来,可是她的宫内,还有六皇子在啊。 皇后心里猛地一哆嗦,高声道:“快唤六皇子过来。” “殿下啊。”容思勰忍不住提醒她,“现在这间屋子不知道被这种香料熏了多久,你哪能把六皇子叫过来!” 皇后这才如梦初醒,改口道:“让人把六皇子带的远远,传皇子身边的侍女过来,我有话要问。” 结果这一问,皇后的脸色更不好了,依侍女所言,容思双带着这个香球和六皇子待了许久,还刻意站在六皇子身边。 “她说谎!”容思双卧在床上,怒道。她只和六皇子碰面了短短一盏茶,而这其中还隔着许多侍女,她什么时候刻意往六皇子身边走过?容思双突然想到,就是那时候她被人撞了一下,想来,就在那时她的香薰球被人掉包了。 但是容思勰不会给容思双辩驳的机会,她趁皇后反应过不来,装作无意地喃喃道:“这也太巧了,成安侯夫人带着香球去找六皇子,紧接着就被侍女行刺,这巧的就像安排好一样。” 皇后也狐疑起来,回过头扫了容思双一眼,快步走到外面道:“把那个胆大包天的侍女带上来。” 秋雁双手反绑着被推上大堂,她脸色灰败,显然已放弃生机。 一击不成,哪还有再来一次的机会。 皇后问道:“你为何行刺?” 秋雁低着头,不想回话。 这时候容思勰却突然说道:“老实交代,你或许还有一条活路。行刺皇族本来罪该万死,可是现在有一件事不明白,皇后殿下要搞清楚此事,这才唤你上来。成安侯夫人带着有毒的香薰球去见六皇子,你为何会出现在此处?为何会突然行刺?” 阮歆也道:“这两桩事一桩连着一桩,时间撞得也太巧了,该不会有什么关联?” 本来已经失去活意的秋雁,在求生本能的刺激下脑子又飞速运转起来。和光郡主说容思双带着有毒的香薰球去见六皇子,而四皇妃猜测说这两桩兴许有什么关联。她似乎,可以钻个空子。 如果她说是自己为了给襄平公主报仇,皇后一定会杀了她,但如果她说她是得知了容思双要下毒,这才去阻止,那就是有功! 秋雁的心思活泛起来,立刻仰头道:“禀皇后,我是得知了成安侯夫人蓄谋毒害六皇子,故而冒死前去阻止!” 在场的主子下人都哗然,容思双整理好着装,匆匆忙忙从屋内出来,刚赶过来就听到这一句。她心头一跳,连忙喝道:“你胡说!” 皇后看容思双的眼神已经不对劲了,她唤人拦着容思双,然后半信半疑地问向秋雁:“你如何得知此事?” “对啊。”容思勰也接着说道,“她和侍女密谋此事,你是如何听到的?” 如果皇后对这种场合有些经验,就应该懂得要将主导权握在自己手中,而不是由着容思勰不时插一嘴,间接带节奏。 秋雁听完容思勰的话,突然想起自己曾偷听过两位侍女的话,她现在想不出办法来,只能顺着说道:“我在隔墙外,偷偷听到的。” 容思双已经冷静下来,嗤笑道:“那你倒说说,你在什么地方什么时辰,听到我和谁说话。” 这时候秋雁已经知道自己的诬陷要失败了,索性破罐子破摔,将自己听侍女说话的时间地点托了出来:“时辰我记不清了,只知道那会我在当值,实在累的狠了,就在绮鸾阁边的隔墙内坐了一会。没过多久听到外面传来两个脚步声,正在谈论此事。” 皇后看向陪容思双散步的侍女,侍女上前躬了一身,说道:“禀皇后,奴婢不知道秋雁的当值时间,时辰不敢确定,但是路程却是对得上的。成安侯夫人,确实从绮鸾阁旁走过,回廊里面确实有一道隔墙,藏一个人,只要不出声,外面是发觉不到的。” “如果她真的在预谋此事,那你们为何不来向我禀报?”皇后问道。 侍女有些为难地说道:“成安侯夫人不让我们靠近,奴婢都是一路远远跟着的。” 容思双不屑地笑了,好啊,看来容思勰是把她的习惯也算计进去了。她因为小时候没少被下人欺负,所以身边只带心腹侍女,其他伺候的人都要远远跟着,没想到现在,这个习惯却让她有口无处说,成了旁人诬陷她的空子。 但是容思双还是不觉得此事有多严重,她从没有做过的事情,为何会怕别人构陷?此时容思双早已忘了,之前许多年,她也曾这样构陷过旁人,只不过这次,主角换成她而已。 看到容思双还是毫无悔改之意,秋雁心中火气更甚,忍不住骂道:“你背叛了襄平公主,现在还找到大皇子做靠山,你还有什么做不出?我诅咒你不得好死!” 容思勰暗赞一声,心道可算说道重点了。她悄悄扯了下阮歆的袖子,阮歆也心理神会地回握。准备好后,容思勰装作不解地皱眉道:“你可别瞎说,大皇子好端端的,指示成安侯夫人下毒做什么?” 皇后本来就阴沉的心重重一跳,什么,大皇子指示容思双下毒?对六皇子? 皇后不自觉直起身来,如果这件事的幕后主使是大皇子,那这件事情可大了。 而这时候,大皇子妃和薛贵妃也赶过来了。一看来人,赵皇后的脸色更黑。 她的宫里到底有多少家的眼线?不过在偏殿审讯一个侍女,结果刚刚扯到大皇子,这些人就赶过来了。这就是她们和赵家联盟的态度? 大皇子妃和薛贵妃一来,形式瞬间变得艰难。 皇后会被容思勰带节奏,薛贵妃可不会。早在容思双被指给六皇子下毒的时候,薛贵妃就知道要糟,这才急急忙忙跟着报信侍女往偏殿赶,她走的时候,顺道把还听命妇们奉承的大皇妃带上。薛贵妃对自己这个儿媳无奈极了,都什么时候了,后头有人挑拨大皇子和赵家的关系,而大皇妃什么都没察觉就算了,还笑呵呵地接受别人的吹捧。薛贵妃心道这后宫还是得靠她,只能怒其不争地带着大皇妃前来救场。 薛贵妃一进门,直接将火力对准容思勰和阮歆:“我就说四皇妃和承羲侯夫人怎么跑到偏殿来了,敢情是为了离间我们和皇后的关系。这个侍女口口声声替和光郡主说话,她该不会是被郡主和四皇妃收买了?”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薛贵妃一来,立刻将置身事外的容思勰和阮歆拖下水。容思勰的目的被拆穿,本人却一点都不急,反而无所谓地冷哼一声,道:“快得了,我就是因为自个有了身子,看不惯别人对孩子下手,这才多管闲事,现在反倒被倒打一耙。皇后殿下不如去这个侍女的屋子里搜搜,看看这是不是我的人。说起来我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居然被推到我头上来了。” 皇后被这一连串的事情搞得有些晕,但是有一点她分得清楚,这两方人无论目的是什么,但都想对她的儿子下手。皇后没有说话,挥手示意心腹侍女去秋雁的屋子里搜,她倒要看看,到底是谁搞鬼。 侍女退下后,这几位在后宫分量一个比一个大的主子无言对坐,谁都没有多说。没一会,侍女回来了,道:“禀皇后、皇妃,侍女秋雁屋里有许多大皇女殿下的物件。” 皇后对这个发展始料不及,就连薛贵妃都颇感意外:“不可能,她居然是大皇女的人?” 在薛贵妃的预料里,这个秋雁显然是被容思勰和阮歆收买了,仔细搜搜,总能搜到些财物。可是没想到,这居然是襄平公主的残余势力?那她为什么要帮着容思勰说话? 皇后也想不通,以襄平和容思勰的关系,襄平的人无论如何都不会替容思勰卖命,既然如此,恐怕真如容思勰所言,她今日就是顺手多管闲事。皇后也跟着串通了秋雁的动机,恐怕今日,秋雁行刺是为了给襄平报仇,至于秋雁口中的下毒一事,尚且存疑。 容思双察觉到翻身的时机,连忙道:“我没做过的事情,还能被人空口白牙的诬陷不成?殿下不妨派两路人,一路好生去搜这个侍女的屋子,另一路仔细拷问侍女,我就不信,某些人还真能无中生有,硬生生给旁人构陷罪名。” “那就去拷问,反正此事与我和阮表姐无甚关系。”容思勰还是毫不在意地说道,然而内心里,她却轻轻笑了,第二步已经达成,接下来,就是致命一击了。 容思勰这样的态度,反倒让薛贵妃摸不着头脑了,到底是什么情况,如果是容思勰买通了下人,为何对审讯一事丝毫不放在心上?莫非此事真的是巧合? 这件事情涉及到皇后唯一的儿子,由不得皇后不慎重。皇后派人将秋雁押下,然后唤自己的心腹前去审问。 “等等”,容思勰又说话了,“皇后殿下,我无意冒犯,可是你的侍女,懂得该怎样提审吗?审问犯人,可有不少名道。” 皇后为难地皱起眉:“审问下人,不就是照着问吗?”不回答就往死里打,这就是皇后对提审的全部了解。 容思勰摇摇头,道:“不瞒众位说,我父亲和兄长都在启吾卫,我的夫君也在大理寺供职,所以我这个人最见不得冤案错案。这样,我身边这个侍女是从启吾卫退下来的,对询问人有一手,要不我将她借给殿下?” “不行”,薛贵妃矢口否决,“派你的人去审讯,若是被你屈打成招怎么办?” “这件事的决定权自然在皇后殿下手上。”容思勰看向皇后,很贴心地给皇后戴了个高帽,“皇后您是一宫之主,提审下人自然少不了您的人。不如我将夏波借给你,你也派一个心腹进去,夏波就是帮您问问话罢了。” 阮歆在旁边笑道:“我都不知,你竟然懂得这么多,果然术业有专攻。” 皇后本来犹豫不决,薛贵妃又在旁边一个劲反对,反倒坚定了皇后念头。自从知道秋雁是襄平的人,皇后已经隐隐将容思勰放在外人的位置上,既然容思勰是一个完全与此事无关的外人,相比于薛贵妃,皇后倒更愿意相信容思勰。 既然这样,皇后终于点头道:“就依承羲侯夫人说得做。” 薛贵妃还是不信这里面没有容思勰和阮歆搞的小把戏,她见此计不成,干脆又提出一个说法:“谁知道和光郡主的人在里面会不会搞什么猫腻,此事是宫廷内务,本就不该她一个外人插手。” “既然贵妃还是信不过,不如挪到一个暗室里,让夏波和皇后的人在明处审问,我们几个在暗处观看。这下,总不会疑心我搞什么把戏了?” 这个提议合情合理,薛贵妃这回是真的拿不准容思勰想做什么了,但她自信在自己的眼皮下,没人能耍花招,于是爽快地应下,将审问秋雁的权力交给容思勰的侍女。 就在事情几乎已经定论的时候,容思双突然说话了:“和光郡主为了套住我,真是煞费苦心。不过你有一件事疏忽了,这将是证明我清白的最佳证据。” 容思双得意地笑出声来,指着自己的衣服道:“不知诸位可曾注意到,我换了身衣服。” 阮歆道:“确实,我方才就想说了,但是又以为是自己记错了。” “这就是了。我路过绮鸾阁时,还穿着原来的衣服。后来不小心溅上了泥土,我便换了身衣服,然后才偶遇六皇子。如果照方才那个侍女的说法,她听到我与旁人密谋毒害六皇子,那就让她说出我当时所穿衣物。” 容思双换了身衣物,秋雁却没有见过容思双原来穿了什么,如果秋雁能准确说出容思双前一套衣服,那容思双预谋毒害皇子却被秋雁偶然看到的罪名就没跑了,可若秋雁说不出来,那秋雁攀扯的一切,都是说谎,容思双很快就能把自己摘出来。 容思勰不得不承认,容思双此人,心思真的是周密极了。这样大的保命底牌,居然能忍到最后一刻才说。 阮歆已经略有担忧地朝容思勰看来。 秋雁当然不知道容思双之前的衣物,而且现在皇后和薛贵妃都紧紧盯着,她们也没法给秋雁递话。费了这么多功夫,该不会竹篮打水,一切皆空? 作者有话要说: 不知不觉都年三十了,祝大家新年快乐,心想事成~ 新年之际,还有一更奉上~~ ☆、报应不爽 秋雁被带走, 夏波和皇后的心腹侍女向众人施了一礼, 也相继退下。 皇后、薛贵妃等人则动身,朝暗室走去,在暗中旁听这场审讯。 等皇后走后, 容思勰和阮歆几人才相继跟上。阮歆略有担忧地看向容思勰,秋雁根本没有见过容思双,谈何说出容思双当时的衣物,现在皇后和薛贵妃的人都看着,她们也没办法给秋雁递话。 容思勰却微微摇了摇头,示意阮歆不要急,放心往后看就是。 皇后等人相继在暗室中站好,这时候, 屋内的审讯也开始了。 秋雁并不知有其他人看着她, 这场讯问又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开始,所有人都对这次询问的公正性深信不疑。 到底是谁搞鬼, 马上就能揭晓了。 夏波身边站着皇后的心腹侍女,这两人相互见礼后,夏波最先开始提问。 然而夏波却没有直入主题, 反而率先询问姓名年龄之类无关紧要的东西。 大皇妃悄悄地问:“她在做什么, 问这些有什么用?” 容思勰算是这些人里最懂行的, 于是也压低了声音回道:“无论是大理寺还是启吾卫,提审时不会直接就问作案细节,肯定要说些其他的,转移对方的注意力, 接下来才好套话。” 言之有理,皇后等人暂且信了。 夏波已经问到当值之类的事情:“今日宫宴,你负责什么?” “将果子洗净,用银盘端到后殿,然后有其他侍女将果盘端给各位贵人。” “你既然在后殿来回,可曾看到景安侯家的二夫人?” 秋雁愣了一下:“谁?” 夏波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景安侯府的二夫人穿着靛蓝色公服,在后殿待了许久,你莫非没看到?” 夏波询问时条理分明、口齿清脆,一看就是经验丰富的内行人,一开始皇后的侍女还能插嘴一两句,到后来夏波就成了绝对的主导人,在秋雁心里早已成了权威。现在这位权威以一种“你怎么可能不知道”的语气反问秋雁,秋雁也动摇起来,怀疑是不是自己记错了,后殿庭院里确实有一个蓝衣夫人,她只是忘记了。 慢慢的,秋雁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穿着蓝色衣裙的年轻夫人,和记忆中的后殿砖瓦完美融合,似乎她真的亲眼见过这幅画面一样。 “我……”秋雁先是迟疑,后来又变的确定,“我确实见过。” 见鱼已上钩,夏波又继续问道:“下人从你的住处翻出一匹不属于侍女规制的万福蝙蝠绸缎,这是哪来的?” 秋雁心中一跳,知道再也瞒不过去了,于是垂着头承认道:“是大公主殿下赐给我的。” …… 暗室内,旁听的几位后妃皇妃都感到不耐烦。 “为什么还在问这些?”薛贵妃看向容思勰,狐疑道,“莫非这是你的什么花样?” 容思勰半扶着腰,漫不经心地说道:“夏波问了什么贵妃也是听到的,既没有威逼利诱也没有严刑逼供,我还能玩什么花样?贵妃信不过我,总该信得过自己的耳朵。” 皇后也觉得无聊,夏波翻来覆去地都问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皇后还急着到外面主持宴会,可没耐心听这些人兜圈子,于是也催道:“你让她快一些问,我可没功夫听两个小小的侍女聊天。” “审讯期间不得打扰,不然证词不准。”容思勰道,“皇后和贵妃再等片刻就是了。” 容思双却隐隐觉得不对,容思勰真的会让侍女问一些无关的问题吗?容思双不信,她明明感觉容思勰在众目睽睽之下耍花样,但是一时又想不出哪里不对。 夏波又问了许久,终于扯到今日的事情上:“你从后殿出来后,在哪里遇到成安侯夫人?” “绮鸾阁外的回廊,我在隔墙里歇脚。” “那是什么时辰?” “我记不清了。” “你确定那是成安侯夫人?” 秋雁迟疑了一下,还是说道:“是,奴婢确定。” “她们说了什么?” “隔着一道墙,奴没有听清,只听到下毒、六皇子之类的事情。” 皇后脸上不善地瞅了容思双一眼,容思双皱着眉说道:“不可能,她在诬赖我。如果她真的听到,不妨让这个贱婢说出我当时的衣物,要不然还真以为空口白牙,就能给别人构陷罪名了不成?” 薛贵妃也道:“就是,别说什么没看见,我可不信这世上有这么巧的事。如果这个侍女说不说个所以然来,那就是有人想蓄意挑拨我们和赵家的关系。” 薛贵妃毫不客气地扫了容思勰和阮歆一眼,然后对皇后说:“四皇妃和承羲侯夫人出现的也太巧了,将我和皇后闹得离了心,谁获利最大?皇后,你可不能被奸人蒙蔽啊!” 容思勰没有理会薛贵妃的暗钉,而是将视线紧紧投注在屋内。 此时,夏波已经问出最关键的问题:“既然你说成安侯夫人蓄意毒害皇子,可有证据?比如,你可曾见过成安侯夫人那时候的衣服颜色?” 秋雁手心的汗都出来了,她今日压根没有提前见过容思双,哪里知道人家的衣服。她也不知道为何走到现在这一步,可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事到如今,只能随便猜一个了,能不能撞对,就看上天的意思了。 可是虽然这样想,真的猜测时秋雁却忐忑不止,夫人们衣物的颜色何其繁杂,谁知道是哪一种颜色? 心乱如麻时,秋雁的脑子里开始回放今日的事情,她迫切希望自己曾无意中瞥到过容思双的衣裙,可是越急脑子越卡,她脑中不停再重复后殿时的画面,一个蓝衣夫人站在庭院中,带着一个侍女四处散步。 秋雁并没有意识到,她根本不曾看到过一个蓝衣夫人,在方才的询问中,她的记忆被夏波悄然扭曲了,夏波强行在她的脑中塞了一个所谓靛蓝衣服的年轻夫人。 秋雁实在没办法了,只能自暴自弃地说道:“我记不清了,似乎是……蓝色的?” 容思勰悄悄翘起嘴角,又转瞬恢复寻常。 藏在暗室里的夫人全部倒抽一口凉气,皇后目光如刀地看向容思双,薛贵妃脸色一下子极难看,也充满怀疑地扫着容思双。阮歆同样讶异地抬起眉,目带惊喜地回头和容思勰对视。 容思双今日穿着一件淡蓝色的长裙,后来似乎被泥土弄污了,这才换上现在这身茜红色的。秋雁在后殿忙碌,从没到前殿来见客,自然不会得知容思双原来的那身衣物。可是秋雁准确地说出容思双的衣裙颜色,反倒让皇后和薛贵妃起疑,容思双换衣服,真的是被泥土弄脏了吗? 容思勰唇边的笑容转瞬而逝,她换上散漫的神色,凉凉道:“原来真的是你。成安侯夫人,六殿下才多大,你为什么非要如此?” 容思双没有料到这个侍女真的能说中,连忙道:“不可能,她一定被和光、四皇妃买通了,我根本没有说过这些!” “我一直派人盯着秋雁,除了我的人外,再没有其他人接触过秋雁。”皇后喃喃,然后声音徒然变得凶狠,“看来秋雁说得都是真的,你果然和人密谋毒害我的皇子,可惜天网恢恢,你的计划无意被人听到了,现在人证物证俱在,你居然还装腔作势,险些把我都骗过去!” 容思双摇头,口里不住说道:“不可能,我没有干过的事情,她怎么可能听到?她在说谎!” 暗室里的动静算不得小,屋内的夏波和秋雁都听到响动,秋雁立刻意识到,隔间里还有人。 夏波还是沉稳的摸样,继续问道:“既然你听到了成安侯夫人的密谋,那你为何要行刺于她?” 秋雁扑通一声跪下,朝着隔间的方向磕头:“奴婢不敢隐瞒,奴婢曾经受大公主恩惠,得知成安侯夫人背叛了公主殿下后,奴婢一直想找机会替公主报仇。但是今日奴婢无意间听到成安侯夫人想要毒害六殿下,皇后恩泽六宫,对下人奴仆都极好,奴婢怎么能看着六皇子被奸人所害?奴婢无以回报皇后殿下,只能斗胆行刺,和这个毒妇同归于尽,也算全了皇后殿下对奴婢的大恩大德!” 容思勰笑容更盛,这个宫女不光胆子大,嘴皮子也了得,很会讨皇后欢心么。 现在就连薛贵妃也信不过容思双了,容思双能背叛襄平,同样就能背叛大皇子。莫非,容思双是别人的内应? “不是我。对,一定是和光在搞鬼,审问这个贱婢的是她的人,一定是她悄悄给了提示!”容思双被生生扣了毒害皇子这顶大帽子,她心慌意乱中,立刻想通这一切,她跪在皇后身边道,“殿下,我谋害六皇子能有什么好处?这分明是和光的奸计,她调换了我的香球,还收买侍女污蔑我,殿下您要明鉴啊!” “铁证如山,你居然还死不承认。”容思勰装作极其失望的样子,抬高声音道,“秋雁,我问你,你可曾看见成安侯夫人衣服上的花纹?” 阮歆心头一跳,不可置信地看向容思勰。事情已成了大半,为何要拆自己的台? 秋雁瞠目结舌,侥幸猜对颜色已经是老天保佑,花纹如何能猜的对? 这时候夏波走到秋雁身边,居高临下地朝她瞥了一眼,目光中似有所指。 在秋雁和夏波对视的这一瞬间,秋雁突然福至心灵,想起夏波之前问过的那个问题。 “下人从你的住处翻出一匹万福蝙蝠绸缎,这是哪来的?” 秋雁又小心翼翼地瞅了夏波一眼,发觉夏波还是那样沉稳笃定,秋雁的心也跟着稳定下来:“奴婢隐约看到成安侯夫人的衣裙上,似乎绣着蝙蝠……” 秋雁的话宛如铁锤,容思勰笑着回过头,道:“就算衣服颜色凑齐能碰对,衣服上的花纹莫非也能?成安侯夫人,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阮歆也跟着趁热打铁:“偷听的地点对的上号,就连衣服颜色和花纹也分毫不差,可见这个侍女是真的撞破了你的密谋。你一个小小的侯夫人,谋害皇子做什么?还不快说,到底是谁指使你的!” 容思双瘫坐在地,已经彻底失去了辩驳能力。她口中低喃:“不可能,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可是现在没有人有心思理会容思双了,皇后倏地站起身,看向薛贵妃的目光已经非常不善:“成安侯夫人是贵妃的人,她意图谋害我的皇儿,贵妃都不给本殿一个交代吗?” “你疯了?胡乱攀咬我们做什么。”薛贵妃也生气了,“此事是成安侯夫人自作主张,我对此一无所知。皇后不要因为无关之人的挑拨,就对大皇子疑神疑鬼,要知道,我们可是同一条船上的人!” 大皇妃也意识到不对,附和道:“是啊,杀了六皇子,对夫君能有什么好处?我们不是说好结盟了么。” “呵”,皇后冷笑,“你们指使这个毒妇毒害我的儿子,还敢指望我和你们结盟?做梦,你们立刻从我的宫殿里滚出去!” 皇后看来是真气得狠了,连这种话都说了出来。容思勰和阮歆悄悄对视一眼,无声地笑了。 人们总觉得自己的记忆是最保险的,然而恰恰相反,记忆非常容易被篡改。刑讯学上审问犯人时,不能问“你看到那个红衣人行凶了吗”,而要问“你看到了什么”。在语言的暗示下,其实记忆很容易被影响。秋雁虽然没有见过容思双最开始的衣物,但是容思勰见过啊,容思勰提前嘱咐了夏波,再让夏波暗示一二,果然秋雁就跟着安排好的节奏走了。 其实这个计划有许多漏洞,如果皇后唤来侍女多问一问,就会发现容思双在六皇子身边停留的时间委实不算长,可是母亲对儿子总是无条件保护的,只要坐实了容思双意图谋害六皇子的罪名,皇后只会想方设法教训容思双,而不会想着再查一遍。无论是谁,只要在宫廷里待久了,思路总会变的特别复杂,没有人会觉得此次是容思双自作主张,他们只会认为,这是大皇子暗中指使的。 容思勰就不信,大皇子都打算“毒傻”皇后唯一的儿子,皇后还能忍下这口气,欢欢喜喜地维持和大皇子的联盟。 有了赵皇后这个突破口,赵家和大皇子的同盟很快就会土崩瓦解,如果他们两家能咬起来就更好了,好歹能为四皇子赢得些喘息的时间。 赵皇后吼完这些话,薛贵妃的脸色也拉下来了,她从皇帝还是皇子时就跟在身边了,风风雨雨走了这么多年,当年的老人几乎只剩下她,这位年纪能当她女儿的皇后,有什么资格朝她大呼小叫?薛贵妃看在大皇子的面子上给赵皇后些脸面,这个无权无势的皇后还真当自己是什么人物了? “皇后毕竟是一国之母,可不能学市井粗妇,好歹注意些皇家体面。”薛贵妃说着,施施然站起身来,“我只说一遍,此时与我和大皇子无关,皇后可不要像疯狗一样胡乱攀咬人。” 薛贵妃说完,也不看皇后难看的脸色,拢起袖子就往外走。走过容思勰和阮歆时,她突然笑了:“原来是我一直小看了二位,这招挑拨离间玩得不错。打量我们都是傻子呢,今日这桩事情中谁获益做大,以为我看不出来?不过要我说,坐山观虎斗可不是个好差事,一不留神,小心别被虎吃了。” 容思勰笑而不语,阮歆也扶着肚子说道:“又是老虎又是威吓的,贵妃这是想吓唬谁?成安侯夫人背后的主谋究竟是谁,还用我说吗?宫中一共只有这么几个皇子,不知剩下几个,贵妃才会觉得安心。” “少血口喷人。”薛贵妃冷冷道,“我不管你们耍了什么手段,我会将此事禀报圣人,你们最好期盼,你们俩的魍魉伎俩不会被圣人揪出来,要不然……呵。” 薛贵妃走后,皇后强撑着的气势一下子虚弱下来,侍女连忙去扶。皇后倚在侍女身上,看着容思勰和阮歆苦笑:“我现在竟然不知,到底该信谁。你们每个都是宫廷里长大的人精,和你们玩心计,我终究还是远远不及啊!” “殿下言重了。”容思勰瞅了容思双一眼,打算将这个祸害彻底处理掉,“殿下只须相信自己看到和听到的就够了。容思双意图谋害皇子,还请皇后秉公处置。” “我怎么会放过她?”皇后冷笑,对付不了薛贵妃和容思勰,但区区一个容思双算什么。她高声喝道,“来人,将成安侯夫人看押起来。在我查明此事之前,劳烦成安侯夫人多在宫里待上片刻。” 容思勰和阮歆此行已经大功告成,于是也趁机退下。 等周围只剩下自己人时,阮歆笑着问道:“你怎么说服襄平的人替我们卖命的?” “我没有说服她,她一直都在效忠襄平殿下。” “那刚才在堂上时,她怎么会……” “我让夏波使了些小伎俩罢了。”容思勰说完,低声对阮歆道,“表姐,容思双此人必死,这几天,劳烦你费心些。” “我懂,我会派人看着她,这回绝不会再让她逃脱。”说完,阮歆紧紧握住容思勰的手,“此次离间大皇子和赵皇后全靠你,你的这份情谊,我记下了。” “我应做的罢了。”容思勰收敛了笑容,语气变得郑重,“天下明主,人共趋之。若能尽绵薄之力,七娘不甚荣幸。” 庆丰宴开始时声势浩荡的,收尾时却颇为仓促。宴会进行到一半,先是皇后和四皇妃、和光郡主离去,没过多久薛贵妃和大皇妃也走了,被抛在前殿的众夫人面面相觑,心中已经产生不好的预感。果然,那日宴散时,成安侯夫人没能从宫里出来。 紧接着传出风声,成安侯夫人似乎意图毒害六皇子,已经被皇后押下来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长安的官眷还没消化完这个消息,成安侯夫人的娘家静安郡王府又闹出了动静。 容思双的嫡妹容思敏,向皇后递上了容思双毒杀府中姐妹、恶意陷害众位姬妾流产的证据。 虽然事隔多年,许多证据已经找不出来,但是剩下的这些,已经足够佐证一些事情了。 这么多年来,容思敏一直被容思双死死压着,她早就想出一口恶气,她将证据摆在静安郡王面前,郡王不听不看不信,那么容思敏只能将这桩家丑扬到外面去。 许多证据是容思勰帮忙整理的,容思敏明知道容思勰在利用她,但还是义无反顾地替容思勰出了这个头。 她已经忍受容思双,太久了。 皇后将物证大致翻过,又听了人证的些许证词,心底的最后一丝怀疑彻底被压下。能对自己同父妹妹下手的人,有胆子对皇子下手也说得通。这回皇后是真的相信,容思双确实想害她的儿子。 皇后是一国之母的名头不是白叫的,宗室的事情通常归宗正寺所管,但是处理一个女眷,皇后一个人就够了,更别说容思双罪证斑斑,不处置无以平人心。 皇后以谋害皇嗣、毒害同府姐妹的罪名,赐成安侯夫人、静安郡王庶长女容思双鸩酒一杯。 看押罪人的静室内,容思双形容枯槁地坐着。 侍臣捧着一杯毒酒,慢慢走近。 侍臣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他们从侍臣身后走出,将怀里抱着的东西放在容思双面前。 那是好几个夭折婴儿的牌位,她们还没来及享受这个世界的美好,就早早离去了。 这其中,还混着一个无字碑。 容思双眼角瞅到那个无名牌位,讽刺地笑了:“我这一生自负计谋无双,陷害过无数人,没想到最后,我自己却被别人陷害而死。” “夫人,该上路了。你的这几位姐妹,早在黄泉路上等着你了。” 容思双被内侍制住,强行灌下毒酒。 等获得自由后,容思双疯狂地笑着,状若疯癫,可是很快,她就笑不出来了。容思勰捂着嘴,缓缓倒在青黑色的牌位前。 惨败的阳光映照在地面上,仿佛连光都染上了寒冬的冷意。 容思双对着那些灵牌,缓缓闭上了眼睛。 过了许久,容思双被毒死的消息才传到宸王府的后院。 如莺已礼了许久的佛,听到这个消息,她站在原地,愣怔很久。 突然,这个谨小慎微了一辈子的女子痛哭着跪下,朝景和园的方向磕了三个响头。 如莺这一辈子小心谨慎,唯一一次大胆,就救了一个不该救的人,这个人不但害死了她的女儿,还害死了许多无辜的生命。 好在善恶终有报,这个蛇蝎一样的女子,最终死在丧生她手的灵碑前,用生命谢罪。 作者有话要说: 新年快乐!大家过年好! ***************** 为了能让容思双被冤枉死,作者已经尽力了。 之前看书的时候,觉得篡改记忆和心理暗示特别有意思,美帝做过实验,先让被实验者看视频,然后提问被实验者:“红色的车驶过时,视频里的主人公在做什么?”,问了一两次之后,许多被实验者就真的觉得那是一辆红色的车,但是事实上视频里是一辆白色的。 当时觉得特别好玩,等到写的时候才发现我只懂了皮毛,写起来这个理论的好多地方不明白,简直太痛苦了…… 这篇文章到这里已经进入收尾阶段了,等完结后,作者菌需要去充电了,知识储备太差了【捂脸】 ☆、兄弟相杀 十一月可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四皇子刚刚被打发到帝陵, 紧接着宫中传出成安侯夫人预谋毒害六皇子的消息,皇后也和大皇子闹翻,等到十一月底的时候, 皇后和薛贵妃已经闹得非常难看了。 能走到这个位置的人谁都不傻,赵恪假意结盟,实则想利用大皇子,可大皇子又何尝不是这样想?皇后听了赵恪的话,给大皇子大开方便之门,妄想坐收渔翁之利,结果险些把自己的儿子搭进去。 赵皇后不想继续了,无论最后谁登基, 她都会是太后。靠谋略将大皇子扳倒实在太难了, 赵皇后的求稳心理又占了上风,何必非要搏最高处的那个位置呢?让六皇子当个亲王也好啊, 光食邑就有万户。即使登上对于女子而言最高的宝座,赵淑贞内核里依然是当年那个慎微忐忑、胸无大志的寒门姑娘,她总是觉得只要富贵平安就够了, 最高处的风云, 就让高处的人去把弄。 赵皇后中途退出, 对赵家和大皇子的联盟打击不可谓不大,一家人还能有两个立场不成?然而平南侯夫人和赵恪轮番上阵,都无法将皇后劝回来,平南侯府和大皇子的合作, 就以一种尴尬的姿态僵持下来。 于是在外人看来,平南候府和大皇子的关系随意得宛如儿戏,最开始相互试探,紧接着一片火热,然而这还不到一个月,就又闹僵了。 无论外人如何评价这场短暂的同盟,都没有人会忽略容思勰和阮歆在其中的作用。当时容思勰和阮歆跟着皇后出去走了一圈,再回来时皇后和薛贵妃的脸色都极差,这摆明的,不是她们俩搞鬼还能有谁。 庆丰宴的事情,很快被闹到皇帝眼前。 银枭卫将当日的起因经过原原本本地摆到皇帝案前,皇帝只是大致地翻了翻,就对大皇子毒害六皇子一事的真实性产生了疑问。 这桩闹剧,虽然看起来证据链是全的,可是细察之下许多地方都有人为的痕迹,皇帝的脑子可比赵皇后的好使多了,他不由怀疑起证词的真假。 再说,皇帝也不相信他的儿子会对同胞兄弟动手,虽然皇帝自己踩着兄弟的尸骨登上皇位,可是轮到他自己时,却总是觉得自己的儿子们相亲相爱、兄友弟恭,虽然平日小有摩擦,但绝不至于干出这般狼心狗肺之事。 所以皇帝更愿意相信这是容思勰和阮歆搞出的鬼把戏,虽然具体怎么捣鬼还没查出来,但少不了就是她们俩。 皇帝坚信自己的长子不会谋害兄弟,可是很快,另一桩证据就递到他眼前。 阳朔二十三年的冬天特别冷,十一月还剩最后几天时,一个信使一路吆喝地朝大明宫疾驰而来,他几乎是摔下马背,跌跌撞撞地朝紫辰殿跑来。 “圣人,四皇子出事了!” 皇帝听完了信使的禀报,怔了怔,突然眼前一黑,朝后倒去。 “圣人!”内侍和宫女的惊呼声此起彼伏。 四皇子遇刺的事情震惊朝野,没一会,紫辰殿外就站满了朝臣。 短短一年,襄平公主死了,六皇子刚刚经历投毒,现在,连四皇子也没了。 臣子们站在寒风中等候皇帝醒来,冬日的风冷得像刀子一样,但没有人抱怨,也没有人想回去。 皇帝躺在龙床上,思绪时断时续。 他想起四皇子刚出生时,那时昭明皇后还没死,昭明的侍女满脸喜意地将刚出生的婴孩抱给他看,四郎当时连眼睛都睁不开,却轻轻揪着他的衣袖,死活不愿意放开。 后来,这个孩子越长越像昭明,温和有礼,勤敏好学,每个太傅都对四皇子赞不绝口,皇帝从小将四皇子当储君培养,可是临到了时,皇帝却改了主意。 他将四皇子打发到帝陵时,从没想过居然会是这样的结局。 皇帝昏迷不醒,寝宫里的人来来往往,却没人敢发出声音。殿内不停有打探消息的宫人跑来,然后再悄无声息地离去。 紫宸殿外,同样是一片寂静,只能听到寒风呼啸的声音。 四皇子死了,大皇子现在完全没有敌手了。 对四皇子还不死心的臣子感到心中一片冰凉,他们悄悄看向宸王府和梁家的人,想要看看这两户四皇子党要如何保身。 宸王看不出什么神色,容颢宗也肃着脸站在宸王身后,没有让表情泄露丝毫信息。 就在这种无声的打探中,一个通报声突兀地响起:“大皇子殿下到!” 众臣立刻低头,快步给大皇子让出一条路来。 大皇子从穿朱戴紫的朝臣中间昂首走过,走到宸王面前时,他突然停下脚步:“宸王叔,你也在?” “等候圣人龙体转安,这是为臣本分。” 大皇子只是轻轻呵了一声,道:“宸王叔,我早就和你说过,没有选择我,你会后悔的。” 他发出嚣张又狂妄的笑声,然后大步朝前走了。 四皇子遇刺的消息传到荣王府时,容思勰恰巧也在。 她正陪着阮歆挑缝制小衣裳的布料,阮歆唇边挂着柔和的笑意,拿着一块布料对容思勰说道:“刚出生的小孩子皮肤最娇嫩,用这种布缝出来的衣服才不会划伤孩子,你虽然时间还早,不过也该备着了。” 容思勰自己没什么经验,但是阮歆已经生了一个女儿,所以容思勰对阮歆的话深信不疑。她们俩正在说话,突然一个侍女急匆匆从外面跑进来,惴惴不安地抬头瞅了这两人一眼。 容思勰感到事情不对,果然,下一瞬间她就听到侍女说:“王妃,夫人,四殿下他……出事了。” 阮歆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雪白,她噌地站起身,颤着声音问道:“你说什么,四殿下怎么了?” “城外传回消息,殿下在帝陵,遇刺身亡了……”侍女哭着说道。 阮歆的身形晃了晃,突然捂住肚子,朝旁边倒去。 容思勰连忙扶住她,高声朝外喊道:“来人,快传太医!” 阮歆躺在床上,昏迷了许久才悠悠醒来。 容思勰就守在旁边,看到她醒了,连忙迎上来:“表姐,你感觉怎么样了?” 阮歆从小到大都是贵女的典范,一颦一笑都像是安排好了一样规整,而此刻阮歆却突然掉下泪来,哑着声音问道:“七娘,接下来该怎么办?他怎么会再也回不来呢?” 容思勰心里也不好受,伸手捂住阮歆冰凉的双手。 阮歆昏迷的这段时间,容思勰想了很多。 刚听到消息时,容思勰也惊得心神俱裂,可是随着头脑冷静下来,容思勰慢慢察觉出不对来。 容思勰曾设身处地地想,如果她是四皇子身边的近臣,倘若四皇子真的死了,她会怎么做? 自然是赶紧瞒着,尤其要瞒着宫中。 更别说四皇子身后还跟着容颢南和萧谨言,这么多人都在替四皇子谋划,他们怎么会出这么大的疏漏。 所以多半,这是萧谨言等人特意放出来的消息。四皇子现在,一定还好端端地活着。 阮歆还是细声抽泣,容思勰紧紧握着阮歆的手,提示道:“表姐,你先不要慌。你不妨想一想,如果现在跟在四殿下身边的人是你,发生这种事情,你会怎么做?” 接触到容思勰镇定的目光,阮歆也跟着冷静下来。她眼中含着泪,慢慢将眼珠转了一圈,目光变得狐疑起来。 “你是说……” 容思勰迎着阮歆的视线,缓缓点头。 若真的出了事,京城反而是听不到消息的。可现在这个消息被闹得这么大,显然另有古怪。 有了这个猜测,阮歆的神态很快振作起来,容思勰搭手将阮歆扶起来,对她说道:“表姐,帝陵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谁都不知道。现在你最要紧的事,乃是保胎。” 四皇子虽然成婚多年,但子嗣并不兴旺,膝下尚没有儿子。如果阮歆这一胎是个郎君,那事情就麻烦了。 皇帝一意孤行将四皇子打发到帝陵,现在出了这种事情,想必皇帝也十分愧疚。在这种时候,如果阮歆生下四皇子唯一的儿子来,谁受到的影响最大,简直不言而喻。 容思勰意有所指地说道:“表姐,这几天千万小心!” “我明白。”阮歆也想通关节,低声应道。 等容思勰安抚好阮歆,回到承羲侯府已经很晚了。 屋内炭火烧的极足,容思勰在侍女的服侍下卸下厚重的冬装,心思重重地坐到桌案前,盯着烛火发呆。 容思勰的思绪飘到长安之外,外面这样冷,天寒地冻的,不知萧谨言他们怎么样了? 四皇子带着人手驻扎在帝陵外。 这里是大宣历代皇帝埋骨之地,相传开国高祖带兵走过这座山时,御马突然嘶鸣,拒不向前行走,他下马查看后,说此地乃是龙兴之地,镇压着九州的龙脉,所以即使是千里马也不敢继续前进。 待高祖过世后,乾宁公主听从高祖的遗愿,将高祖葬在这片山域,让高祖远远看着长安,看着这个年轻的帝国脱胎换骨,开创盛世。 后来成宗、乾宁相继过世,也都葬入此处。经过历代修缮,这座山已成了国之根本,数位帝王在此长眠,未来也会有许多帝王从长安迁到此山,永远镇压着宣朝的国运。 四皇子从高祖陵庙中走出来时,还是觉得感慨万千。 “高祖一生南征北战,从太原一路打到长安,为大宣打下这万里江山。先祖的事迹如此显赫,我身为皇子,却只能碌碌终生,困于一隅。” 听到这句话,近卫心知四皇子又在烦恼被流放一事,他正要劝慰,却突然感觉自己的眼睛被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冬日天黑得早,路旁的树木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黑影,在寒风中张牙舞爪地摇晃着。风吹过树枝,发出呜呜的声音,仿佛一只凶兽潜藏在黑暗中,伺机给路上的人以致命一击。 近卫眼睛瞅到亮光,心中马上反应过来,高声喊道:“护驾,有人行刺!” 四皇子虽然带了不少侍卫,这些侍卫也不可能真的在帝陵中一点武器都不拿,然而有心算无心,四皇子突然受袭,马上就显出被动来。 守卫帝陵的侍卫看到四皇子受袭,也跑过来援助。但是四皇子本就在下山的路上,此地距离陵墓已拉出好大一截,路边执勤的侍卫本就没有多少,与训练有素、来势汹汹的黑衣刺客比起来,他们还是差太多了。 四皇子一行人被刺客阻住脚步,慢慢往山林里逼去。 “殿下,卑职掩护你突围,只要到了山下,与大部队接上头就好了!” “来不及了。”四皇子道,“冲不出去的,我们往山里走,林子里好歹有躲避的地方。” 四皇子已经发令,其他侍卫自然掩护着四皇子往山林里走。 林中积着厚厚的雪,每一步都会深深陷入雪里,四皇子且战且退,好容易才和刺客拉开距离。 然而此时,他身边的侍卫也已经折损大半。 四皇子蹲在一丛灌木后,侍卫手里握着长刀,警戒地盯着前方。 一个脚步声,慢慢朝他们这个地方靠近。 所有人都严阵以待,正当他们准备冲出去一决生死时,突然一道破空声传来,那个黑衣人闷哼一声,一头栽倒在雪地里。他还想再说话时,已经被一剑抹喉了。 “动作轻些,不要惊动外面的人,我们先找到四殿下为要。” 侍卫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四皇子也意外地挑起眉。 容颢南?他怎么会在此处? ☆、雪夜奔袭 “动作轻些, 不要惊动外面的人, 我们先找到四殿下为要。” 四皇子又在树丛后听了许久,这才慢慢现出身来。 “容颢南?你为何会在此处?” 容颢南心道四皇子还真是没防备,但表面上还是露出惊喜的神色, 快步朝四皇子走来。 快走近时,四皇子周围的侍卫警戒地半拔出刀。 容颢南识趣地停步,开始述说此行来意:“殿下,你离京后,京中形势剧变。成安侯早已暗中投靠大皇子,前几日派一队军中好手伪装成商队,尾随殿下而来,意图行刺。我得知此事后, 不敢耽搁, 立刻领了一个京外的任务,就赶紧来追殿下了。” 四皇子心中还是疑惑:“你为什么要不远千里来为我报信?” “此事说来话长。”容颢南心知接下来才是重点, 换了口气说道,“父亲常说我们宸王府蒙受圣人信任,将启吾卫这样的重任交到我们手中, 就更应该时刻严以律己, 方不负圣人所托。所以我们一家从不敢参与任何党争, 全心全力替圣人效命,殿下未离京时,我们家虽然仰慕殿下高义,但时刻谨守臣子本分, 不敢出格一步。可是没想到,殿下宅心仁厚,爱民如子,却反受陷害,被远调至帝陵,现在大皇子更是派人前来追杀殿下。我得知此事后,哪里还顾得上臣子本分,连忙离京来提醒殿下,好在还来得及。” “我这兄长,果然完全不顾兄弟情分啊。”四皇子感慨,“可是那又有什么用,他才是父亲看好的继承人人选。” “不,殿下。”容颢南上前一步,紧紧盯着四皇子,“大皇子虽然文武双全,可是他行事狠辣无忌,连亲兄弟都能下手,日后如何能指望他善待万民?无论是朝中官宦还是京城百姓,我们都在等着殿下重回长安。殿下仁义高洁,你才是当之无愧的民心所向,天下明主。” 容颢南说完自己都恶心了,萧谨言这个人心黑手黑,亏他能想出这么肉麻的话来。 四皇子却只想叹气,他在京中得势时人人追捧,宸王府却始终保持距离,等他被远配帝陵,从前的拥趸一哄而散,不远千里来救他的反倒是相交甚浅的宸王府。 患难见人心一言果然不错。 四皇子还要说什么,不远处的林子里突然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这些人竟然这么快就追上来了,容颢南立刻拔刀警戒:“殿下快走,我等在后掩护。” 虽然容颢南带了五六个人过来,但是和计划严密的刺客比起来,他们的人还是太少了。容颢南护着四皇子且战且退,他们经历了好几波暗杀,每个人的衣襟上都沾满鲜血,在寒夜中慢慢挂上白霜。 容颢南一刀又了结了一个偷袭的刺客,他毫不留情地将对方的尸身甩到雪地里。 温热的鲜血融化了身下的积雪,但很快又被凛冽的冬夜冻住。在暗杀和严寒的双重消耗下,仅剩的几个人都开始感到体力不支。 “殿下,撑到天亮就好了。现在山下必然已经发现异状,等天亮后军队封山,这些刺客一个都逃不掉,殿下也就安全了。” 四皇子却不像属下那样乐观,他没有说话,眼睛警觉地扫视着周围的林木。 他总觉得,这里还藏着另一个人。 准确说,这种感觉在容颢南出现之前就有了。 四皇子想起一则宫廷秘闻,心中已经了然。 没等众人歇息片刻,另一波黑衣人的脚步声又近了。 其他人还在不远处与黑衣人交战,四皇子趁周围无人,说道:“你护我良久,可否显身容我一观?” 耳边只有风吹过树枝的声音,脚步声掩映在其中,几乎微不可闻。 一个修长的人影慢慢走出来,他一身黑衣,唯有脸上的面具述说着与众不同的身份。 “果然,银枭卫还存活着。”四皇子微微露出笑意,叹道。 一下刻发生的事情却让四皇子始料未及,他惊道:“你……” 萧谨言当着四皇子的面摘下面具,他玉一样白皙的脸衬着黑衣,在雪夜中显出清寒肃杀来。 因为乾宁公主定下的规矩,面圣时所有银枭卫都要摘下面具,久而久之,在银枭卫中,摘面具便带上了效忠的意思。 “是你?” “殿下,属下奉大统领之命,前来保护四殿下。”萧谨言低声说道,十分顺手地把明成晖拉下水。 经过襄平公主一事,萧谨言早就摸清楚明成晖的意思,萧谨言敢保证这次他和容颢南的行动至少是大统领默许的,既然如此,那还客气什么。 四皇子意外地说道:“你竟然是银枭卫的人,难怪……” 四皇子身边好不容易才没有人,萧谨言没有解释自己的身份,而是抓紧时间长话短说:“殿下,银枭卫出内应了,这几日,你千万不要轻信任何人。” “银枭卫都会有内应?”四皇子皱起眉,感到事情大为不妙,“他的势力竟然已经扩张到如此地步?” 萧谨言叹口气,道:“是。大公主已被大皇子所杀,前几日他在宫中下毒,想要毒傻六皇子,大统领害怕殿下也出什么意外,特意派我来暗中保护殿下。” 四皇子无奈地呼出一口气,在寒风中凝成白雾:“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皇家的兄弟情分,简直淡薄的令人心寒。算了,不说这些了,京中的情形怎么样了?” “圣人身体每况日下,朝堂被大皇子把持,军中也有许多人投奔大皇子。”萧谨言突然半跪在雪地中,说道,“大统领派我来,迎接四殿下回京。” 四皇子站在原地没动,受了萧谨言这一跪。两人静默无言,突然容颢南的声音从林子后传来,萧谨言抬头朝四皇子抱拳,转身消失在幢幢树影中。 容颢南从树林中跑过来,看见四皇子安然无恙地站着,才露出松了口气的神色:“殿下,你怎么一个人跑到这里来了?” “无事。”四皇子说道,“我们继续走。” 然而这次的机会千载难逢,四皇子被堵在深山里,如果不能趁今夜将四皇子毙命,那么以后,再不会有这样好的机会。所以大皇子的人一波一波朝山林里调,每一个都是身经百战的军中好手,四皇子这一夜,过的格外艰难。 启明星升起,这一场无声却激烈的厮杀,也到了最紧张的时刻。 容颢南带来的人手已经折损了好几个,他衣服上全是血迹,鲜血覆了一层又一层,如今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容颢南轻手轻脚地去外围巡逻,见周围无人,悄声说道:“外面情况如何?” 萧谨言无声地出现在树干背后,树干将他的身形挡的严严实实,他同样压低声音道:“前面已经合围了,根本冲不出去。” 如果四皇子看到这一幕,一定会大吃一惊,启吾卫和银枭卫的两个即将升任左右使的人,竟然能这样毫不避讳的相见,甚至还有商有量地探讨接下来的动作。 可惜这一幕,他们不会让四皇子看到。 容颢南呼出一口白气,决然道:“我去将他们引开。” “你不要命了?”萧谨言心中一惊,低声喝道。 “这是我的机会,也是宸王府的机会。”容颢南的语气依然坚决,他看着萧谨言的眼睛,说道,“七娘刚怀孕,她还在长安等着你回去,所以这次就让我来。她好不容易在宫中破坏了赵家和大皇子的联盟,我们不能浪费她替我们造出来的大好局面。” 容思勰的所作所为实在超出许多人的预料,这简直是意外之喜。现在就让大皇子和赵家翻脸,这给他们省了太多功夫,这样的良机不能把握,简直可惜。 萧谨言静默了几个呼吸的功夫,最终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道了句:“你自己小心。” “我明白。我去引开追兵,剩下的,就靠你了!”容颢南的目光亦带着沉甸甸的托付,引开追兵不难,但如何乘机让四皇子突围才是真正的难题。一旦四皇子死在这里,那他们所有的努力都将付诸东流。宸王府和承羲侯府两家人的生死存亡都压在萧谨言肩上,是成为从龙功臣还是亡族罪人,就看萧谨言,能不能护住四皇子了。 会面的时间短暂又仓促,他们一边要交换信息,商量对策,还要小心不让四皇子发觉,所以计策一旦定下,萧谨言和容颢南就立刻散开,各自行事。 容颢南迅速回到四皇子身边,述说了前面的情况。 “殿下,前面已经被合围了,光靠我们几人很难突围。”容颢南说完,突然抱拳道,“要想突围,唯有一个人去引开追兵。劳烦殿下恕我犯上之罪,请殿下与我对换衣物。” “不行,这太危险了!” “殿下,这是唯一的出路。”容颢南斩钉截铁地说道,“臣愿意替殿下,引开追兵。” 四皇子还想反驳,但他看着容颢南坚定的眼神,最终只能叹气。 雪地上反射着惨白的光,片刻后,一个穿着皇子衣物的人,带着一两侍从,迅速朝西奔去。 一个黑衣人被惊动,指着那个人大声喊道:“人在那里,快追!” 大片的黑衣人朝西涌去,另外几号人趁着人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击杀了留守的探子,然后飞速朝东移动。 两拨人虽然一东一西,但要面对的未来却同样凶险。 与容颢南分散后,四皇子身边的侍卫越发少,萧谨言干脆摘下面具,明着现身。 这些人如果能侥幸活下来,必然都是四皇子的心腹功臣,萧谨言没有必要隐瞒身份,如果他们活不下来,那更加没有必要。 队伍中突然多了一个人,剩下的侍卫相互看看,发现四皇子还是一副坦然的模样,于是都将疑问咽回肚子里。 多说无益,一切等活着出去再说。 经过一夜的奔逃,所有人都既冷又累,衣摆早已被雪水打湿,结了一层厚厚的冰。一个侍卫抬头看了看冬天露出鱼肚白的天空,喃喃道:“天亮了。” 天亮了,山脚的部队应该早已发现不对,现在,应当是他们上山来接应四皇子的时候了。 仅剩的几个侍卫都露出松了口气的神色,萧谨言却并没有放松下来,他瞅了瞅四周的掩蔽物,对四皇子道:“殿下,我们先找个地方躲避片刻。” 这一夜饥寒交加,还时不时在生死边缘打转,四皇子的脸色已经非常苍白,他抬头看了眼东方,点头应是。 可是他们等了许久,都没有等到任何援兵,耳边只有在山林里呼啸的北风。 如果真的有人上山搜寻四皇子,理应有非常大的动静才是,可是现在,他们没有听到呼喊声,也没有听到鸟兽惊飞的声音。 这大概是最糟糕的情况了,山下的人也被大皇子控制,他们已经没有援兵了。 留在四皇子身边的几人身上都血迹斑斑,这些血有的是有刺客的,更多的是自己的。每个人身上或都或少都挂了伤,这一夜没有医药也没有包扎,他们还要对抗严寒和暗算,这几人的体力早已到了极限,全靠天亮这个信念支撑着。可是现在天亮了,援兵却没有上山,许多人都露出撑不下去的神色。 萧谨言也深觉棘手,他压低声音对四皇子说道:“殿下,看来我们只能自己下山了。” 四皇子的一个亲卫猛地割下袍角,狠狠扎住流血不已的大腿,然后跪下对四皇子说道:“殿下,属下无能,不能亲自护您下山了。您带着轻伤的人立刻走,属下留在这里替您善后。” 这样的情况,留下来的人将要面对什么样的结局,不言而喻。 四皇子看着陪了自己七年的亲卫,眼中流出悲痛。但是他没有再说什么拒绝的话,多说无用,只是耽误时间罢了。他站起身,语气坚定地对另外几人说道:“诸位放心,只要我容颢泽活着一日,就必不会亏待各位的亲眷父母。” 被留下来的几人都露出笑意:“谢殿下。” 四皇子又看了最后一眼,决然地转过身,朝山下走去。 萧谨言的目光扫过这几位伤痕累累的好汉,抱拳行礼,表达自己无声的谢意。 “承羲侯,你快走。殿下的安危,就交给你了!” 而容颢南此时,已经被人追上。 容颢南不着痕迹地用刀撑着自己的身体,看向领头的那个人。 冯弈城下马,带着得意的笑容朝容颢南走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容颢南,你估计没有想到,你也有落到我手里的这一天。” 容颢南轻蔑地笑了,要不是知道他多和冯弈城周旋片刻,四皇子和萧谨言就有更多逃生的时间,容颢南才懒得理会这个曾经的阶下之囚。容颢南说道:“我就说你怎么莫名其妙从牢里消失了,原来早就投奔了大皇子。所以当年那些流匪,也全部都是大皇子养的私兵了?” “大殿下英明神武,料事如神,岂是你们这些花拳绣腿能匹敌的?”冯弈城放声大笑,“可惜啊,你们都知道的太晚了。当年你亲手抓我入狱,今天轮到我来亲手送你下地狱,你当年那一刀之仇,我还记着呢!哦对了,还有你那个妹妹,不是她一箭射断了我的马腿,我岂会受牢狱之灾?你们兄妹俩别急,等我解决了你,就去京城找她的麻烦。” 听到熟悉的名字,容颢南的心紧紧绷起,容思勰现在有孕在身,可千万别被这些疯子盯上。但容颢南知道自己不能露出丝毫怯意来,不然被揪住空子就坏了,于是他装作毫不在意地笑道:“异想天开,你们替他办了这么多伤天害理的事情,焉能落得好下场?他豢养私兵,假借匪寇的名义分散在各地,这些人不知害了多少无辜百姓的性命。大皇子这样草菅人命,就不怕被圣人怪罪吗?” “那又如何,等那个软包四皇子一死,大殿下就是唯一合适的皇子,到时候,整个天下都是大殿下的,死几个平民算什么?”冯弈城笑得嚣张又狂妄,“到时候,我们这些流匪,非但能堂而皇之地去金銮殿领赏,说不定还能混个将军当当呢!而你这个王爷的儿子,却只能被我这个小小逃犯杀掉,你说可笑不可笑?不过,如果你现在识趣地说出四皇子的下落,说不定大爷我心情一好,就能饶你一条小命。” 容颢南冷笑一声,眼睛中流露出鄙视之意来,还没等冯弈城反应,容颢南突然纵身朝后跳去。 冯弈城大惊,连忙追过去朝下看,这个雪坡陡峭不说,许多地方还杵着尖锐的黑色石块,从这里跳下去,不说摔死,光这些石头就够受的了。 “呵,给他个痛快不要,非要自己找死,那我成全你。”冯弈城道,“一队人到下面搜寻容颢南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其他人跟我去追四皇子!” 山崖上的动静慢慢消停,容颢南也在侍卫的搀扶下走出来。 “二郎君,卑职可算找到你了!”容颢南现在浑身都是伤,宸王府来接应的侍卫看着心惊肉跳,后怕不断。 “这个蠢货,和七娘说得一样,追到人为什么不直接一刀捅死,非要废话。”容颢南低声骂道。容颢南陪着冯弈城说了那么多,不过是为了等王府的侍卫追上来,在山崖下布好缓冲网,然后他跳崖逃命。结果冯弈城这个蠢货,居然真的上套了。 容颢南无语地摇头,在侍卫的搀扶下,抬首看向东方:“天亮了,不知萧谨言和四皇子那里怎么样了” 萧谨言和四皇子这里,状况实在算不得好。 萧谨言绝佳的记忆力终于派上用场,冬日的山林在其他人看起来都是一个样,但是萧谨言却能认出这其中的细微差距,还能根据这些给身后的追兵设障眼法。 就算这样,等到他们下山,四皇子身边的人也都折损殆尽了。 四皇子昨日带着二十多个人上山,容颢南带来六个人,再加上萧谨言带来的暗中人手,足有四十多人,可是能活到最后的,竟然十不取一。现在除了萧谨言和四皇子,他们身边只剩下一个侍卫了,而这个侍卫已经是出气多入气少,眼看就要撑不住了。 这一路九死一生,四皇子已经能看到山下的炊烟,回首望向来时路,他竟然觉得恍如隔世。 “萧郎将,这里是何处?” “这里应该是帝陵的后山,只要绕过山脚,就能看到殿下带来的守陵部队了。” 而这时,许多的山鸟扑棱着翅膀飞起,山林中隐约响起呼喊声。 终于有人上山了,四皇子叹气:“没想到我带来的人手中也有内奸,若没有你们,我恐怕已经死在山上了,他们这时上山又有何用?” 萧谨言俯身探了探侍卫的鼻息,连忙道:“殿下,他已经要撑不住了,我们先找户农家借宿为紧。” “好。”四皇子说完,俯身就来扶这位伤员。 萧谨言连忙制止:“殿下!” “行了,能走到现在,我们都是过命的交情,在乎这些做什么。”四皇子不以为意,与萧谨言一起驾起重伤昏迷的侍卫,蹒跚着朝山下走去。 到了山脚,萧谨言谎称自己是入山围猎的猎户,结果迷失道路,现在同伴还受了重伤,故来此借宿,休整片刻就走。那家农户将信将疑,但看在银钱的份上,还是放他们进来了。 农户的妻子嘀嘀咕咕和丈夫说话:“你看他们真的是猎户吗?我总觉得不像,没受伤的那两个郎君一个比一个俊俏,哪有猎户长成那样?” “别管了,给他们烧一壶热水,看样子他们看快就会走,我们就别打听这些了。”农户世代住在帝陵后山,他早就察觉出此事不对,但是无论这些大人物如何争斗,与他这个平头百姓是没什么干系的。他替这些人烧壶热水,供他们休整片刻,便已经算对得起天恩了。 妻子还想再说,突然一阵马蹄声踏踏传来,紧接着院门就被推开,农妇被吓了一跳,惊慌地喊道:“你们干什么!” 可是没有人理她,为首之人直奔四皇子而去。 梁家的人在山里找了一宿,现在好容易接到四皇子的信号,梁二郎喜得眼泪都要出来了,立刻马不停蹄地朝四皇子所说的地方赶来。 一进屋,梁二郎看到四皇子满身鲜血,吓得差点背过气去,连忙围上来问道:“殿下,你可有受伤?” “勿急,不是我的血。”四皇子摆摆手,示意自己无事。 听到四皇子没事,梁二郎才有心思打量周围,这一打量,他的视线就正好和萧谨言对上了。 “萧寺丞,你怎么会在这里?” 梁二郎这是唤了萧谨言在大理寺的职位,而四皇子唤他“萧郎将”,却是按银枭卫的等级。萧谨言悄悄看了四皇子一眼,顺势恢复到自己明面的身份上:“是我。” 四皇子心领神会地换了称谓:“今日我能活着下来,多亏了萧寺丞。以后都是一家人,不必拘礼了。” 梁二郎意外地挑挑眉,所以说萧家和宸王府,这是打算站四皇子了?但是梁二郎为官多年,早练出一套炉火纯青的表面功夫,他立刻换上热情的笑容,道:“原来是萧寺丞在旁协助殿下,我在此谢过侯爷。” 短暂的寒暄过后,屋内的几个人迅速步入正轨,开始商讨接下来的计划。 “宸王府的容郎将带着一身伤下山,得知山下的部队还没有封山找人,当时气得不行,连杀了三个挑事之人才将局势控制下来,然后亲自带着人上山去接应殿下,还好殿下已经下来了。”梁二郎说道,“殿下,接下来要怎么办?不如我将容郎将唤过来,我们一同商讨?” “不必。”萧谨言道,“悄悄传信给他就够了,让他带着人继续在山上搜寻。” “哦?”四皇子试探道,“你的意思是?” “将计就计。”萧谨言说完,压低声音,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没过多久,一个信使从帝陵大本营出发,骑着快马奔向长安。 “圣人,四殿下出事了!” ☆、皇妃之泪 四皇子遇刺身亡的消息传回长安后, 从朝堂到民间一片低迷。 一个人死后, 他的优点就会被无限放大,更何况四皇子真的是一个很好的皇子,如果他登基, 可以预料他日后会成为一个仁德的帝王。 可惜他死了。 手段狠厉的大皇子行事张扬无忌,还没登基便高压控制着整个京城,而素有仁义之名的四皇子却死在深山,至今尸骨都没有找到。这样的对比,怎能不让人心寒。 整个长安都笼罩在四皇子逝世的阴影中,就连新年也不能让气氛热闹起来。 这大概是近几年来,京城最凄凉的一个大年了。 封地的人再一次给容思勰送来岁币,可是这次她的心情却不像去年那样轻松愉快, 心头只余沉重。 而偏偏这时候, 意外还接连不断地发生。 门房急匆匆地派人来报信,说道:“夫人, 荣王府的人求见。” 容思勰心中一沉,连忙道:“快传!” 荣王府的侍女哭丧着脸走过来,容思勰一眼认出她是时常跟在阮歆身后的人, 来不及让她行礼, 赶紧拉起来问道:“怎么了?” “郡主, 你快去看看王妃,今日王妃不知吃了什么,如今有流产迹象!” 容思勰惊得马上站起来,对身边的人喝道:“还愣着干什么, 快备车,我要去荣王府。” “郡主,您慢些走,小心身孕……” 容思勰在下人的带领下,步履匆匆走向阮歆卧房。 侍女替容思勰打开帘子,一转过屏风,她就看到阮歆面无血色地躺着。 容思勰连忙走过去,问道:“表姐,是我,你现在怎么样了?” 阮歆这才半睁开眼,看见容思勰,眼神很快泛出活络劲来:“你来了,怎么来的这样快?你还未出三个月,胎尚未坐稳,可要小心些。” “我知道。”容思勰扶着阮歆做起来,拉着她的手问道,“今日到底是怎么回事?” 阮歆没有说话的力气,站在阮歆身旁的侍女娓娓将来龙去脉道来。 今日阮歆喝了一碗燕窝粥,这粥每日都有,是御医特意嘱咐给阮歆调养身体的。可是不想,没过多久,阮歆突然开始肚子痛。好在阮歆觉得味道不对就没有多喝,而且御医来的也快,万幸孩子保住了,可是阮歆本来这一胎就艰难,经此一事,恐怕她要卧床保许久的胎了。 听完后容思勰忍不住想叹气:“查出来了吗,动手的是谁?” “是王妃从公主府带出来的陪嫁侍女。她跟了王妃快十年,王妃信得过她才将熬粥这样的大事交给她,没想到……” 没想到这样的老人都能被收买,大皇子的手段着实吓人。 容思勰紧紧握住阮歆的手,道:“没事了,将钉子逮出来就好了。收卖一个人不容易,接下来他再想下手就难了。” 正说着,涅阳长公主来了。涅阳早已失去公主仪态,一路脚步生风地走进屋,她一看到阮歆,眼里就掉下泪来:“我的儿,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容思勰站起身,将空间让给这对母女俩。 涅阳握着阮歆的手哭:“可怜我这一生子嗣不丰,到了你为何也这般艰难。早知如此,当初我何必要将你送回皇家,嫁到寻常人家安安生生过日子该多好!” 阮歆体弱无力,但还是撑着精神劝慰涅阳长公主:“母亲慎言,我这样很好,儿从不曾埋怨过母亲,反而感激母亲将我许配给四殿下。殿下仁厚,对我极好,能嫁给殿下,是我三生有幸。” 听完之后,涅阳公主想起四皇子生死不明的传闻,心中悲痛更甚。最是无情帝王家,她当年出嫁时正好赶上夺嫡,没想到兜兜转转,现在又轮到她的女儿来经受这一切。 “公主府里的老人都能被收买,你一个人住在王府,接下来可怎么办!”涅阳公主不无自责地说道。 容思勰在旁听了许久,此时突然插话:“姑母,表姐,我倒有一计。” “哦?”涅阳看向容思勰,就连阮歆也将目光投注过来,“怎么说?” “既然府里防不住,不如进宫,让宫里的人出手。不过此事还需重长计议,表姐现在身体弱,先调养身子为上。”容思勰道。 大皇子频频对荣王府出手,现在王府里只有阮歆一个人,难免左右掣肘,但是如果干脆进宫,将事情闹到皇帝面前,让皇帝来出手替阮歆保这个孩子,那就容易多了。而且一旦阮歆挪到皇帝眼皮子底下,如果阮歆再出什么差错,那简直就是在打皇帝的脸,皇帝这样爱面子的人,绝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听完,涅阳露出惊喜的神色:“这倒是一个好法子,我就不信他敢在圣人眼皮子底下动手!阮娘你安心养身子,等你好些了,我亲自带着你去和圣人闹。” “不。”阮歆却撑起身体说道,“事不宜迟,现在就去。” “表姐,御医嘱咐你静养,现在进宫你哪能撑得住?”容思勰连忙劝阻。 阮歆却十分坚定地摇头:“再等就失去先机了。现在我刚刚见血,正是最可怜的时候,现在去找圣人才有用!你们放心,我撑得住。” 见阮歆心意已决,容思勰和涅阳只能暗暗心疼,然后扶着她起身,准备入宫。 阮歆说得没错,她方才差点流产,现在脸白的像纸一样,都不用装可怜就自成一副虚弱模样。她怀孕已经五个月,却比未怀孕时还要瘦,穿着宽大的命妇朝服,愈发显得弱不禁风,瘦削虚弱。 进了紫辰殿,阮歆扑通一声跪在殿上,什么都没说就开始哭,皇帝怎么可能真让四皇子的遗孀跪着,赶紧唤人给阮歆摆座。宫女小心翼翼地搀扶着阮歆起来,将她安置在座位上。涅阳长公主就跟在阮歆身边,等阮歆坐好后,也轻声抹泪。 涅阳和阮歆一个是皇帝的妹妹,一个是皇帝的儿媳,她们俩的眼泪攻势就足够了,所以容思勰并没有随着入宫。 一边哭,涅阳长公主一边说道:“阿兄,当年你夺位时,我什么都没说,直接就站了你。这么多年过去,我从没求过你什么,你每天日理万机,我本来不打算麻烦你,可是现在我实在没有办法了,只能入宫来求你。” 皇帝本来身体就不好,看到自己的妹妹和儿媳在殿下哭,他也感到心里堵得慌,连忙头疼地说道:“先别哭,你们俩慢慢说。” “我这一生子嗣艰难,唯有一女,她就是我的命根子,如果她出了什么意外,那我也不用活了。当初我是想让阿兄多看顾她一二,这才将她送回皇家。可是没想到,我当这个母亲反而害了她。四郎不明不白地死在外面不说,现在我们连四郎的骨肉都保不住,阮娘今日被人下了药,御医都说再晚来片刻,母子二人就都保不住了。”涅阳长公主拭着泪,突然抬高声音,显出无边的悲怆来,“阿兄,我就这一个女儿,你就可怜可怜我,让大郎高抬贵手!” 这是一个连平民都能看出来的事情,襄平公主死了,六皇子差点被毒害,四皇子也死了,这种时候四皇妃险些流产,动手的还能是谁? 皇帝沉默,不得不面对这个令他感到心痛的事实。 他的长子,论起狠辣来比他当年还有过之而无不及,至少,皇帝不会对妇孺和未出生的孩子动手。 “阿兄,我从不过问宫里的事情,现在,难道连我唯一的子嗣,也要折在宫里吗?”涅阳公主声声泣血,问的皇帝哑口无言。 他被哭的头疼,只能说道:“我这就派人去保护荣王府,保证让四皇妃顺顺当当地生下孩子来。她是你的女儿,四郎也是我最宠爱的儿子啊!” 涅阳的攻势却毫不见弱:“今日给阮娘下毒的就是她的陪嫁侍女,这可是跟了十年的老人,就这样都能被收买,派再多的人又有什么用?难道能把所有人都换个透吗?” “那让她去公主府待产,你亲自看着,总该放心了!” 这时候一直没说话的阮歆开口了:“夫君现在生死不知,我回娘家叫什么事?我既然嫁给殿下,那就一直是殿下的人,我要留在王府等他回来。” 阮歆的泪扑通扑通掉下,柔弱的身体却能说出这样坚贞的话,听者无不动容。 虽说出嫁女回娘家待产不是什么罕见事,但是现在四皇子生死不知,如果阮歆这个关头回娘家,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这是要改嫁呢。皇帝也想到了这一茬,暗自满意阮歆对四皇子的忠贞,心里也止不住发酸。 阮歆信誓旦旦地说要留在王府等四皇子会来,皇帝也很希望,能亲眼看到他的儿子从帝陵回来。 一时大殿内只能听到女眷的哭声,这让皇帝心中愈发不好受。最后,他开口说道:“紫辰殿后边的绫绮殿还空着,收拾收拾,让四郎媳妇带着女儿住到那儿。朕亲自护着她,一定让她能平平安安生下四郎的血脉来。” 皇帝此话一出口,阮歆和涅阳公主的哭声都慢慢变弱,躲在隔层的明成晖摇摇头笑了。 这些公主王妃啊,就没一个是省油的灯。他就说为什么这两人特意跑到宫里来哭,还一连否决了皇帝好几个提议,折腾了半天,原来只是想住到宫里来啊。 皇帝病重,早朝已久许久不上了,许多大臣根本连见皇帝一面都做不到。现在侍疾权被赵家姐妹和大皇子垄断,除了这几人,寻常人很难见着皇帝。但是一旦四皇妃住进来,那就不一样了。 绫绮殿虽然是一所独立的宫殿,地方也不算大,但胜在离紫宸殿近。四皇妃住在紫宸殿后面,每日不可能不来请安,尽孝天经地义,这任谁都拦不住。而且涅阳公主和梁家的人也不可能不来探望四皇妃,这一来二去的,涅阳公主和梁家人同样能时常见着皇帝,这其中差别可太大了。 明成晖对女眷眼泪的威力表示叹服,容家的这些娘子啊,一个个不知道吃什么长大的,心眼多的和筛子一样。 四皇子妃搬入绫绮殿的消息没一会就传遍了,这下许多人都摸不着头脑。他们本以为四皇子已经失势,没想到圣人却亲自守着四皇妃这一胎,圣人到底属意谁? 宫中形势一会一个样,越来越让人看不透,许多打算投向大皇子的臣子,见此又摇摆起来。 算了,宸王府和承羲侯府还稳稳当当地在四皇子那边压场子呢,他们还是再等等。 ☆、险象迭生 风雨飘摇的十一月过去, 转眼间, 阳朔二十三年只剩最后一个月了。 容思勰也慢慢出了三个月,肚子里的胎儿算是坐稳了。容思勰小时候身体弱,等大些她硬逼着自己习武, 倒让身体慢慢好起来,这几年更是连病都很少生。容思勰身体好,连着怀相也很好,连黎阳来看了都说她这一胎省事,只要熬过最凶险的前三个月,后面应该能过几天安生日子。 胎相稳了,容思勰放下心来,这才有心思处理侯府的中馈。但是全府没人敢让她多费心, 所以容思勰多是干些翻账本、对礼单的清闲事, 权当打发时间。 今日容思勰对比着往年的礼单,正在斟酌今年的年礼, 绿幕从屋外走来,对容思勰说道:“郡主,公主府来人了。” 一听是长宁大长公主派人来了, 容思勰不敢耽搁, 连忙道:“快唤人进来。” 公主府的女官红莲站在堂下, 端端正正给容思勰行了一礼,然后说道:“禀郡主,公主今日精神不济,想唤郡主过去说说话。” “好, 我这就来。”容思勰站起身,连衣服都懒得换,随意点了几个侍女就跟着红莲往外走。明曦院的侍女看着摊了一桌子的礼单,问道:“夫人,这些礼单先收起来?” “不必,我很快就回来了。连翘,礼单有一处我拿捏不好,你把前几年的礼单全部取过来,我回来后要用。” “是。”连翘应声,朝外走去。 可是等连翘抱着一摞礼单回来,又等了许久,还是不见容思勰回来。 “郡主怎么去这么久。”连翘喃喃,对绿幕说道,“你去公主府走一趟,问问郡主打算什么时候回来,屋里该摆饭了。” “哎,好。”绿幕一迭声应下,扔下手中的事情就往府外走去。 过了街,绿幕跑到长宁公主府的侧门,殷勤地和门房的人说话:“郡主现在在哪儿呢?该吃饭了,我来唤郡主回去。” “郡主?”凑巧路过门房的嬷嬷感到奇怪,“郡主今天没来呀。” 绿幕当时感到心都凉了,声音不知觉抬高:“不可能,是红莲亲自来的,郡主怎么可能不在!” 嬷嬷也感到事情严重了,她肃着脸色说道:“今天一天我都在公主面前伺候着,公主没有派人去找郡主。来人,去把红莲叫过来!”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红莲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长宁公主府,连同一起消失的,还有容思勰。 很快,宸王府和承羲侯府的几位主子都接到这个消息,每个人都被惊得肝胆俱裂,这种时候,敢绑架容思勰的人,还能有谁? 幕后黑手几乎不做他想,就是大皇子。 宸王立刻派人在城中排查,萧老爷子也在暗中寻找容思勰。 他们心急如焚,可是还不敢对外声张,只能谎称容思勰去公主府陪伴长宁大长公主,然后私下里加紧寻人。 容思勰醒来的时候,脑子里还有些晕。 她怎么也没想到,跟了长宁公主许多年的女官会突然向她下手。 但事已至此,再想这些也无用,容思勰捂着头支起身,悄悄打量周围。 屋内无人,光线很暗,而且还有些潮湿。容思勰的心有些凉,看着柱子的规制,这分明是宫里,而且这样潮湿,多半还是老宫区太极宫。 这就有些麻烦,如果她被关到城里,她想办法弄出些动静,宸王的人总能慢慢摸过来,可是宸王府在宫里的人脉实在不算多。虽说老宸王是皇子,但是如今已过去了三代人,宸王府和宫里的联系越来越远,所以宸王府的势力主要集中在长安城内,宫中人手仅是平平。 至于萧家就更不必说,萧家上一次和皇族扯上关系还是开国年间,这都多少年过去,萧家对宫廷的把握早已衰落下去。 容思勰心里叹气,被关到宫里,这可真是撞上了宸王府和萧府的短板。但是处境再危急,也要想办法自救。容思勰忍着不适站起身,迅速将自己身上的防身之物藏到周围,虽说这些东西带在身边最稳妥,可是万一被搜身,那就糟了。 容思勰迅速藏好后,这才故意发出声响,装作刚刚醒来的样子,推门朝外走去。 一打开门,她就看到两个侍女守在门边,看到容思勰出来,这两人面无表情地说道:“外面风大,请夫人回屋。” “这里是哪里?我的侍女呢?你们的主子到底想做什么?” 看门的侍女就像哑巴一样,完全不做理会。 “行,不说话是。”容思勰深吸一口气,忍无可忍地说道,“那你们能不能好好办事?衾被是潮的,屋里湿气那么大,不知多久没有通风,而且炭火也不足,你们如果在我手下办事,这样做是要被扣月俸的!” 两个侍女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吃惊。这位主为什么理直气壮地挑剔起环境来了,她不知道自己被劫持了吗? 容思勰手轻轻护着自己的肚子,姿态高调,有恃无恐地说道:“我有孕在身,受不得凉也受不得累,你们不把屋子收拾舒服我就不进去,外面这么冷,我出点事多不好。你们主子费尽心思把我绑过来,肯定留着我的命有大用,他可不想看到我在这种小细节上出闪失。所以你们坳不过我的,按我说的去换。” “这……”两个侍女面面相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正在僵持的时候,一道笑声从院外传来。 方才还拒不合作的侍女立刻换上恭敬神色,低头行礼道:“参见大皇子。” 容思勰也转过身,目光镇定地看向来人。 大皇子负手走进这方院落,他的身后还跟着一顶软轿,内侍轻手轻脚将轿子放下,然后行了礼,低着头退到墙边。 “和光倒是很了解我,只能说不愧是宸王教出来的女儿,这种情况下不哭不闹,反而能面不改色地和我的人谈条件。” 容思勰也笑道:“没办法,谁让我从小没受过苦,尤其是吃穿用度上的。殿下给我找的这个地方,我还真的住不惯。” “又一个顺风顺水没吃过苦的,你们这些人,有时候看着真让人讨厌。”大皇子收敛了笑意,神色变得不善。冷笑过后,他对侍女说道,“依郡主说的做。” 两个侍女蹲身行礼,低着头入内替换床褥。容思勰看着她们进进出出,还有心思指挥道:“顺便把炭火也换了,这个炭烟气有点大,熏得我头疼。” 侍女看向大皇子,大皇子嗤笑一声,道:“给她换。” 容思勰露出早知如此的笑容,虽然笑着,容思勰的心里却感到不妙。 大皇子对她的要求全部应允,这显然要关她许。如果并不准备长久地扣着她,大皇子根本没有必要费这个功夫。 容思勰的心越发下沉。 看到容思勰微微变化的脸色,大皇子得意地笑道:“怎么,知道害怕了?你的父亲和兄长屡次不合作,这让我很恼火,最重要的是,你的丈夫给我惹了不小的麻烦。他们惹我不痛快,我只能让他们一辈子不痛快。有些伪君子嚷嚷着不杀妇孺,可是我这人却没这个顾忌,你说,有你做筹码,你的兄长和丈夫还能嘴硬多久?” 说着,大皇子不无恶意地扫了容思勰的肚子一眼:“你好像还怀有身孕,这简直再好不过。” 被大皇子恶毒的目光一扫,容思勰立刻紧张地护着小腹。她的孩子才刚刚三个月,他还没来得及看一看这个世界,他的父亲可能都不知道他的存在,容思勰绝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他。 可是她却没有做好母亲的责任,反而带着孩子身陷险境。替她出谋划策的女官不在身边,父亲拨给她防身的启吾卫女探也被带走了,家世和封号带给她的一切光环几乎都被剥离。 不要慌,容思勰抚着肚子,轻轻告诉自己和孩子,她的身边已经没有人了,这次险境,她能依靠的唯有自己。 大皇子的话无疑撕破了温和的表相,显露出狰狞的恶意来,容思勰不想说话,大皇子也沉默下来。 静默中,大皇子带来的轿子中发出响动,似乎是里面的人终于醒来了。容思勰的目光立刻跟过去,她已经好奇许久了,除了她,大皇子还绑架了谁过来。 轿子里的人似乎懵了懵,然后猛地掀帘子出来,她看到院子里的人,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来。 “这是哪里,我为什么会在这里?”赵淑娴低头喃喃,她倏地抬头,看向大皇子的眼神变得癫狂,“你打晕我想做什么?这是哪里,我要出宫!” 赵淑娴挣脱两旁的侍女,跌跌撞撞地扑到宫殿院门口,用力地拍门:“快来人啊,我是赵二娘,这里有人想囚禁我!” 大皇子换上了嘲讽的微笑,并不阻止,容思勰也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赵淑娴闹。 大皇子敢带着赵淑娴过来,自然把周围都打点干净了,此刻求救有什么用。容思勰一边看着赵淑娴做无用功,一边在脑子中搜寻太极宫的布局,这样大的声音都没有人理会,而且地势低洼,这大概是在太极宫的西北,靠近掖庭的位置。 赵淑娴又吵又闹地喊了许久,门外却丝毫动静也无,赵淑娴渐渐绝望起来,情绪奔溃地朝大皇子大喊:“你敢软禁我?你不怕我告诉圣人吗!” 而大皇子的回应只是轻笑一声:“你如果不按我说的做,恐怕你见不到圣人了。” “你想当太子,那让贵妃去说,为什么要我帮你劝圣人?你们为什么都要为难我!”赵淑娴哭着喊道。 “这可不是为难,如果你真的劝服了圣人,那你就是大功臣,我绝不会亏待于你。”大皇子一步步朝赵淑娴靠近,蛊惑道,“圣人现在只听你的话,只要你能说服圣人立我为太子,事成之后,你的风光少不了。可是如果老六上位,最得势的是皇后,这和你有什么关系?你难道连皇后的心思都看不透吗?” 皇帝自从病重,就完全宿在紫辰殿了,大皇子虽然牢牢把持这紫辰殿,可是他还是不满意。朝中能拉拢的都拉拢过来了,但是宸王府不站队,许多还在观望的老臣也不表态,而且军中的情形也不乐观,大部分将军并不愿意冒险,最重要的是,大皇子知道四皇子根本没死。 大皇子迫切地希望再升一级,只要他成为太子,名正言顺的国之储君,许多问题都将迎刃而解。他也曾模模糊糊地提到此事,但是皇帝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是轻描淡写地揭过这一章。大皇子不想再自己冒险,于是他将目光转移到赵淑娴身上。 大皇子不是不知道赵家的意图,可那又如何,只要赵淑娴能助他成事,他就对赵恪的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惜向来没什么主意的赵淑娴却激烈反对他的提议,没有办法,大皇子只能把赵淑娴控制起来,看她还能嘴硬多久。 虽然大皇子看起来只手遮天,但他内心里也非常急切,四皇子没有死,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反攻,而且银枭卫的大统领,也是一个不可控因素。 大皇子在银枭卫有人,可是这些人没一个知道大统领的具体信息,只知道大统领十分得圣心,时刻跟在圣人左右,所以大皇子现在不确定,这些天,银枭卫的大统领有没有通过暗道和皇帝联络。 如果有,那就太膈应人了。 所以他只能铤而走险,挟持容思勰和赵淑娴,双管齐下,尽快拿到太子之位,甚至帝位。 听完大皇子的话,赵淑娴更加崩溃,她现在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赵恪的计划已经实现了一半,四皇子被大皇子杀死了,现在大皇子一手遮天,赵恪告诉她要暗中挑拨皇帝和大皇子的关系,而大皇子又让她劝说皇帝立他为太子。现在皇后已经撂开担子不管,每日只守着儿子过日子,赵淑娴本就急智不足,自己又没有主见,偏偏每一个人都想利用她,她已经快被这些人逼疯,而现在,她连宫都出不去了。 赵淑娴第一次觉得,她如果再聪明一些就好了。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坦然地说道:“好,我明日就去和圣人说,你先让我出宫。” 别说大皇子,容思勰都笑了。 大皇子看赵淑娴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在大人面前玩弄心机的小孩子:“怎么,想暂时稳住我,然后出宫找你兄长讨要对策吗?我告诉你,在我成事之前,你就不要想着出宫了。乖乖替我办事,要不然,不要怨我不懂怜香惜玉。” 说完,大皇子也不理会面色凄惶的赵淑娴,转头看了容思勰一眼,道:“二位都是长安出名的美人,没想到今日却能齐聚一堂,我不甚荣幸。这段时间,二位可要好好相处啊。” 等大皇子走后,容思勰耳边似乎还能听到他猖狂的笑声。 容思勰和赵淑娴旧怨新仇无数,但是此刻容思勰却懒得理会赵淑娴,转身就朝屋内走去。 赵淑娴什么时候修理都可以,但是脱身却缓不得了。她要想办法,把自己的位置传递给宸王和萧老爷子。他们一定以为她被藏到长安私宅了,现在估计在城中大肆搜寻,要如何告诉他们,她在宫里。 ☆、孰真孰假 夜深, 容思勰和衣躺在床上, 良久都没有睡意。 现在这种情况,她自然不敢仅着中衣睡觉。她披着外衣躺在衾被里,脑子不由自主开始发散, 衣服这样压上一宿,明日可怎么看?不知道大皇子有没有给她备换洗衣物,她总不能一直穿同一套衣服? 容思勰在天马行空地乱想,慢慢把自己逗乐了。她轻轻笑了笑,闭上双眼,打算睡觉养神,就在此时,她似乎听到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 容思勰倏然睁眼, 一只锋利的簪子已经握在手中。 一个黑衣人慢慢走近, 背着光,看不清他的面容。 “是我, 你睡着了吗?”一道声音传来,只是听起来闷闷的,似乎隔着什么。 容思勰慢慢支起身, 有些讶异地说道:“萧谨言?” “是我。”那个黑衣人走近了, 容思勰看到他脸上的面具, 心中惊讶感更重。 “你怎么穿成这样?而且你是怎么进来的?” “这个以后再向你解释”,他蹲到容思勰面前,说道,“我来救你了。” 容思勰点了点头, 问道:“你要带我出去?“ “今天来不及了,我入宫时被人发现了踪迹,待不了多久。我之前给你的东西,你放在哪里了?等我把东西送出去,我就可以救你回去了。” “什么东西?” 他似乎顿了一下,反问道:“你不知道?” 容思勰无辜地摇头:“我不知道啊,你到底在说什么?” 黑衣人只能继续说:“一个名单,上面写着很多名字,我交给你了,你再好好想想。” “名单?”容思勰看向对方,语气中带上笑意,“关于什么的名单,你再详细说说,我兴许有印象。” 黑衣人没有说话,他蹲在容思勰身前,慢慢抬头对上容思勰的眼睛。 容思勰继续笑道:“我记得,你好像叫祁英。没想到襄平公主死了,我竟然还能见到你。” 祁英彻底放弃伪装,反而好奇地问道:“我和他的身形九成像,你是如何认出来的?” “很简单,如果真的是他,我起身他不会不过来扶,而且也不会毫不过问我和孩子的事情,反而一心追问名单。”容思勰说着,突然手中发力,用力将金簪刺向祁英。 祁英始料不及,连忙闪开,紧接着又一个簪子飞来,他只能再退。 祁英退开,容思勰终于找到机会,起身点亮烛台。 整间屋子顿时大亮,守在殿外的侍女连忙跑进来,只能看到容思勰修长的身影投射在地砖上。听到声音,容思勰笑着回过头,道:“你们终于进来了?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出去。” 侍女看了看空旷的大殿,又看了看目带戏谑的容思勰,垂眸不知想些什么,她恭身对容思勰行了一礼,然后轻声退下,出门时还替容思勰掩上了门。 一个黑影从太极宫出来后,轻车熟路地绕过重重关卡,从密道走到宫外来。 祁英避开巡逻的金吾卫,身形隐在黑暗中,在大街小巷中穿梭,形如鬼魅。 他今日奉大皇子之命前去诈容思勰,容思勰刚被挟持,正是最害怕的时候,他以萧谨言的身份去,一定能让容思勰放下心防,招出萧谨言手中大皇子和朝官来往的名单证物。 可惜,他还是没骗过容思勰。 祁英不得不感叹命运之不公平,有的人一生下来就有世袭罔替的职位,有优渥的成长环境,还有青梅竹马的美貌妻子。权势财富美人,萧谨言全部都有。而祁英和他面容相似,身形相似,却过着完全不同的生活。 虽说银枭卫内身份互不相通,但是历代右使都是萧家人,四年前一个人突然加入银枭卫,而且势头直逼右使之位,对于内部高层的人来说,只要用点心,把萧家里的人筛选一圈,破解萧谨言的身份并不难。因此,平平无奇的祁英突然被重视起来,他被大皇子相中是因为萧谨言,他被圣人委以重任,在襄平公主身边办事,也是因为萧谨言。 祁英心里说不介意是假的,他被迫当公主的面首,萧谨言却能光明正大娶郡主,他处处作为萧谨言的影子存在,但萧谨言却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得到各种大人物的重视。 如果他能将萧谨言取而代之就好了,祁英暗暗地想。只可惜和光郡主并不好骗,只要带上面具,大皇子都认不出他和萧谨言的区别,为什么和光郡主能轻易看出来? 祁英想不通的同时,也在羡慕萧谨言的艳福,能娶到身份高贵、美貌摄人的郡主不说,郡主对他还这样上心,真是羡煞其他男人。 祁英脑子里思绪纷纭,但脚下的步子一直没停,他还要去和大皇子禀报,可耽误不得。 他身轻如燕,悄无声息地拐入一个转角,然而奇怪的是,过了许久他都没有出来。 一柱香后,一个同样带着面具的人从小巷的另一端走出来。 月光从云后穿出,倾洒在他的身上,与方才的人影所差无二。 他正了正脸上的面具,快步朝大皇子的府邸赶去。 大皇子虽然严格控制着宫廷,但为了议事方便,他还是住在瑞王府中。 萧谨言进入王府后,接应的人看到,皱着眉走上来:“怎么现在才来?” “在路上耽误了片刻。” “行了,先随我走,殿下已经等久了。” 萧谨言跟着接应之人走在石板路上,是他第一次踏入瑞王府议事厅,手握长刀的侍卫站在道路两侧,正禁戒地盯着他们俩。如果萧谨言露出丝毫破绽,恐怕他今日就要命丧此地,今生再也见不到容思勰了。 可是他每一步都很坚定,他从满满当当的侍卫中穿过,就如已经走过许多遍。萧谨言丝毫停顿也无,大步走入议事厅,旁若无人地给大皇子行礼。 “殿下。” 议事厅果然已经集聚了许多人,大皇子点点头,将他唤起,问道:“东西取到了吗?” 萧谨言心中疑惑,什么东西?虽然他对此事一无所知,但他的声音却依然沉稳:“属下无能,没有。” “莫非不再她哪儿?”大皇子皱了皱眉,喃喃道,“那他到底放在哪儿了……” 另一个幕僚此时说道:“殿下,圣人醒来的时间越来越短,而四殿下至今下落不明,我们是不是该加快动作了?” 另一人也说道:“此话在理。夜长梦多,四皇子并没有死,京城里却大肆流传四皇子为我们所杀的谣言,这显然是四皇子在搞鬼。四皇子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回来,我们趁现在京城还在掌握,不如……” 剩下的话幕僚并没有说出口,而是做了个“杀”的手势。 大皇子还没有说话,另一个人提出异议:“可是宸王府至今还在从中作梗,宸王手里握着启吾卫,这个消息网非常可怕,我们要行事,绝对避不开他。不解决宸王府,如何起事?” 提出逼宫的幕僚不以为意地说道:“宸王的女儿不是在我们手中么,有她在,还怕宸王不妥协?” 萧谨言身体猛地一怔,思勰在他们手中? 萧谨言的异常没有瞒过其他人,大皇子的目光立刻转过来,狐疑地问道:“你怎么了?” “无事,方才在想事情,一时走神了。” 在场的人都是人精中的人精,很快许多人都感觉到不对,一个人问道:“祁校尉,你今日很奇怪,从进门到现在你一直没怎么说话,你往日可不是这样少言的性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萧谨言身上,萧谨言脑中飞快地思索对策。 祁英身上并没有多余的纸张,几乎没有有用的信息,而他一进来大皇子就询问“东西取到了吗”,他们说起思勰,祁英又从宫里出来…… 萧谨言脑子中已经拼凑出此事的脉络,他十分肯定地开口,仿佛自己真的经历过这些一样:“我今日进宫,却没有完成殿下的任务,心中正感愧疚,再加上突然听你们提起和光郡主,这才失态。”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而且一连说出了许多关键信息,大皇子心中的疑窦这才被打消,他安抚道:“一次任务失败而已,不必放在心上。我本就没有指望能从和光身上拿到名单。戚府的书信一定就是萧谨言拿走的,也不知道他藏到哪里去了。” 大皇子一定不会想到他嘴里念叨的萧谨言就站在他的面前,还煞有其事地点头:“殿下勿急,总能找到的。” “唉,萧谨言这个人,先是拿到了我和各地私兵来往的书信,后来又救走老四,专程给我添堵。等他落到我的手里,我一定让他好看。” 萧谨言站在原地,眉头都没有皱。 其他幕僚陪着大皇子骂完萧谨言,又说回正事上:“殿下,事不宜迟,我们要不要这几天就动手?” “是时候准备了。”大皇子一锤定音,“现在兵分两路,上官兄弟,你带着人去和宸王府交涉,如果他们还不妥协,那就用和光威胁他们。他们一日不退步,那就剁和光的一条手指送过去,我倒要看看,他们能嘴硬几日。” “是。”被点到的人站起来领命。 萧谨言的手悄悄攥紧,但他克制着自己,没有发出丝毫动静。 “成安侯,你带着另一路人去找老四的下落,只要他死了,我们就不必急着起事,完全耗的起。” “是。”成安侯应道。 议事结束后,萧谨言混在人群中往外走,一个幕僚走到萧谨言身边,狐疑地盯着萧谨言打量:“祁校尉,你今日十分不对劲。既然我们已经是一条船上的人,为何还不摘下面具来让我们瞧瞧?” 萧谨言的声音中连波澜都没有:“银枭卫只对效忠之人摘面具。” 言外之意,他只对大皇子摘面具,而其他人想都别想。 幕僚冷笑一声,用力看了他一眼,甩袖走开了。 等周围人渐渐少了,萧谨言才放开攥在袖中的手。 他竟然又牵连到了思勰,看大皇子的意思,思勰被关在宫里。宫里那么多宫室,到底是哪一座? 祁英走后,宫殿也恢复平静。 容思勰躺在床上装睡,等门外的呼吸声远去后,她才悄悄睁开眼睛。 她轻轻摘下发髻上的簪子,无声地拧开。 这只簪子还是多年前去行宫围猎时,萧谨言送给她的,等两人成婚后,萧谨言特意从妆奁盒中将这只石兰簪子翻出来,放在她首饰盒的最上面,无声地表达着他的态度。容思勰既无奈又好笑,只能由着他,时常将这对发簪戴在身边。 容思勰知道这只簪子有机关,祁英的试探让她起了疑心,她突然开始怀疑萧谨言的举动可能并不完全是赌气。容思勰趁大皇子还没有搜身,趁夜深查看起自己的簪子来。 簪子被以特殊的手法打开后,容思勰的手指在其间摸索,果然摸到一张纸条。 容思勰放轻动作,微微支起身来,将纸卷从发簪中抽出,对着月光浏览起来。 这张纸条上写着许多人名,起先容思勰并不知道这些名字代表什么,直到她扫到一个熟悉的名字。 冯弈城。 容思勰恍然大悟,怪不得当年冯弈城袭击涅阳长公主的庄子,最后却莫名其妙地消失了,原来,那时他就在替皇子办事。 容思勰紧接着想道,会不会当年的流匪,也和大皇子有关联? 或者说,这些匪,压根就是他养的私兵,只是以劫匪的名义散落在各地。 大皇子这胆子也太大了,若被捅出去,别说封太子,大皇子能保住皇子之位都算不错了。 容思勰又扫了名单一眼,尽量记住其中比较重要的人名,她本想将名单塞回原处,放到一半时,容思勰突然改变主意了。 或许,这会成为她脱身的契机。 作者有话要说: 完结倒计时~ ☆、成功脱身 容思勰一宿没怎么睡着, 第二天, 她还是按时起身。 自从怀孕后,她特别注意作息和运动,容思勰向侍女提出散步, 侍女自然一口否决,容思勰也不是好说话的主,争论了片刻后双方妥协,主要是侍女妥协,容思勰由她们陪着,在宫殿院子里转几圈充当散步。 容思勰一边慢慢走动,一边打量这个不起眼的庭院。 宫墙很高,翻墙不可行, 而且门口守着好几个人, 看样子也有功夫在身,眼珠子都不错地盯着她, 看来强闯也行不通。 容思勰心里忧愁地叹了口气。 容思勰也曾试着和侍女闲聊,想要从侍女口中套话,看看到底是哪座宫殿, 但是侍女紧紧闭着嘴, 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说。 做这一切时, 赵淑娴就在另一间宫室里看着。 容思勰和赵淑娴同被关在一个院子,但相互都不说话,赵淑娴也当自己没看到容思勰。然而私下里,赵淑娴却紧紧盯着容思勰的一举一动。 赵淑娴知道, 容思勰绝对不会就这样妥协,她一定有脱身计划,只要跟紧容思勰,她说不定也能找到机会逃出去。 日子看似平静地过了三天,第四天的时候,容思勰突然开始孕吐。 容思勰半掩着嘴,对着案上的食物皱眉:“这几盘菜味道不对,闻着总想吐,你们换些清淡的回来。” 侍女面面相觑,不知该怎么办。 “大皇子走的时候说什么了,他亲□□代你们,无论我提出什么要求,你们全部依我说的做。说起来我还是他的堂妹,你们这样怠慢我,不怕他回来怪罪你们?” 侍女被说得没办法,只能撤下食盘,去另找吃食。 盯着容思勰的两个侍女走了一个,容思勰突然露出极难受的神态,另一个侍女吓了一跳:“怎么了?” “恶心,给我端水来。” 侍女连忙倒了杯茶过来,容思勰碰了一下就皱着眉推开:“已经凉了,我现在哪能碰凉水。去烧一壶热茶来。” 侍女握着半温的茶水,露出怀疑的神色:“你似乎在支开我们?” “我都难受成这样了,哪有心力和你们玩心眼,再说门外还有不知多少人看着呢,我又跑不了。”说完,容思勰加大声音,用多年管家磨练出来的威势呵道,“还不快去?” 侍女不放心地看了容思勰两眼,小跑着出去烧水。见屋里没有其他人,容思勰站起身,从衣袖里拿出一张纸条,迅速塞到梳妆盒夹层里。 然后,容思勰又坐回原处,将一切恢复成原来的模样。 而这一切,全部都落入赵淑娴的眼中。 下午,容思勰身体不舒服,一直带着侍女在院子里透气。 赵淑娴瞅到机会,悄悄跑到容思勰的宫室里。 她依照中午看到的方法,从梳妆盒里找到被容思勰藏起来的纸条。 赵淑娴紧张地心砰砰直跳,她颤抖着手指,展开这张神秘非常的纸。 纸上密密麻麻写着许多名字,纸卷上方,端端正正写着“大皇子勾结朝臣、擅养私兵之名录”。 赵淑娴刷的一声合上单子,感觉心脏紧张地要蹦出来。 大皇子的私兵名单,这意味着什么!这要将这个交到圣人面前,大皇子他就完了。 赵淑娴心里止不住的欢喜,她四下看了看,发现没有人注意到她,连忙将名单藏在身上,快速离开容思勰的屋子。 容思勰在外面吹了许久冷风,实在冻得受不了了,才带着两个侍女回屋。 但是容思勰今天搞得小动作实在太多了,两个侍女心中已经起疑,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着她。 容思勰也不在意,怡然自得地捧着一杯热茶,坐在窗边发呆。 冬日的天黑的特别早,傍晚的时候,还没有散衙,天色就已经大暗了。 赵淑娴坐在她的屋子里,突然把看守她的侍女叫到眼前。 “你们可知容七娘为何中午吵着要换菜,下午还非要出去散步?” 两个侍女神色郑重起来,摇头说不知。 “那是因为她在准备逃跑。今天中午趁没有人,她在往自己的簪子里面灌了□□,今日她借着散步的名义,将周围的地形也探清了,等今日天一黑,她就打算突然发难,毒死你们几个人,然后她一个人逃之夭夭。她从小学习功夫,撂倒你们几个,绰绰有余!”赵淑娴一口气说道。 侍女脸色大变,彼此对视一眼,问:“你如何得知此事?” 赵淑娴笑了,说:“这还不简单,我从小和她打交道,早就摸清楚她的路数了。” 赵淑娴说得有头有脑,侍女不敢耽搁,两人匆匆交换了一个眼神,一个留下看管赵淑娴,另一个立刻朝外走去,向其他人通报此事。 等报信的侍女一离开,赵淑娴忽然拿起手边的花瓶,狠狠朝另一个侍女砸去。 侍女全部心神都在容思勰身上,实在没有料到赵淑娴会来这一手,她后脑被砸中,立刻有暗色的血流出。见侍女没死,赵淑娴大着胆子,又扔了好几个金属摆件下去。 侍女捂着后脑,急促地喊了声“快来人”,就软软地倒地了。 赵淑娴拎起裙子,跨过侍女,迅速朝外跑去。 赵家毕竟出了位皇后,在宫中的人脉比宸王府的要强多了,赵皇后这几日慢慢摸到赵淑娴这里,暗中派人接应她。 赵淑娴先以容思勰做幌子,后来又横下心撂倒一个侍女,赵皇后的人同时动手,牵制外面的护院,这几人突然起事,竟然还真让赵淑娴跑出去了。 几个有武艺在身的内侍看到这一幕,眯起眼睛,低喝道:“追!” 赵淑娴的侍女带着一堆人堵到容思勰屋子里时,容思勰正在拨弄香灰。 她只是抬头看了这些人一眼,轻轻笑了笑,就继续低头弄香。 果然,没过多久,另一间屋子传来惨叫,一个女声凄惨地喊着“快来人”,然后就没了动静。 容思勰啧啧叹道:“你看,你们中了调虎离山之计了。” 侍女们实在没料到还有这番变故,惨叫声传来,一个侍女脸色一变:“是白菊!” 同伴遭遇不幸,她们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好几人立刻转身朝外跑去。 然而屋里还剩下好几个侍女,容思勰合上香炉盖,凉凉说道:“你们现在过去看看,兴许她还有活路。“ 这几个侍女警惕地盯着容思勰,但心里又着实着急白菊的事情,最后,一个看模样是领头的侍女朝容思勰走来,道:“郡主,奴婢无意冒犯,但赵二娘说您在簪子里藏了毒,还请您将簪子交出来。” 容思勰轻嗤一声,笑着去拔簪子:“她为了逃跑,把罪名栽到我身上而已,你们还真信。” 容思勰一口气拔下好几个精美的簪子,浑不在意地递给领头侍女。侍女瞅着容思勰发髻上剩下的头饰,迟疑道:“这……” 容思勰动了动眉,立刻露出不悦的神色来:“差不多行了,我将我从家里带来的簪子全部交出去了,剩下这几个是我从这里的首饰盒里翻出来的。你们疑心我自己的簪子,行,我给你们,可是宫殿里本来就有的,这也让我取?我堂堂和光郡主,世袭罔替的承羲侯夫人,我可干不出头上没有饰物这等磕碜事。” 容思勰疾言厉色,露出高位者所特有的威压来。领头侍女没有接到命令,还不敢真的对容思勰怎么样,她心里想着宫殿里原本的簪子确实安全,于是也不追究,就由着容思勰去了。 领头侍女收好了容思勰的簪子,这才打发其他几个人去追赵淑娴。 领头的侍女躬了一身,道:“多有冒犯,请郡主勿怪。奴婢告退。” “等一下。”容思勰突然叫住她,“你过来,我还有事要说。” 侍女以为容思勰又要折腾人,只能无奈地靠近。“郡主,奴婢另有要事……” 容思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下发髻上的金簪,挥手朝侍女脖子捅去。 侍女猝不及防地被扎中血管,捂着脖子,喉口发出咯咯的声音,瞪大眼睛不甘心地倒下去。 屋里其他几个人看到这番变故,都被惊得呆了一呆,等她们反应过来,容思勰已经又放倒一个人。 容思勰仗着簪子上有毒,也不恋战,随意扎中人就抽身,没一会,屋子里的侍女都被她或刺或毒地放倒了,等所有人失去行动能力后,容思勰才走回最开始那个领头侍女身边,从她手中取回自己的簪子。 “并不是自己的簪子才能下毒。这几个发簪是萧谨言送我的,如果被你们拿走,他回来又要和我闹脾气。”容思勰夺回簪子,动手扒侍女的衣物,“赵淑娴闹出这么大的乱子,我不利用好怎么对的起她。” 容思勰早就防着自己的暗器被收走,所以早将毒藏在香炉的灰烬里。她这两天一直摆弄香炉,就是为了伺机喂毒。 迅速换好衣物后,容思勰左右看了看,确定自己没有明显的破绽后,就拨了拨头发,低着头快步朝外走。 她毕竟怀有身孕,即使现在还不显怀,但也不敢太过随意,好在院子里大部分人都去追赵淑娴了,倒给容思勰留出了空子。 容思勰一路快走,她心知屋里的异状瞒不了多久,很快大皇子的人就会反应过来,动身前来追她。况且宫廷内门禁极严,她如果无法混出宫去,等一会大皇子的人追上来,她这一番功夫就白费了。 容思勰低着头急行,迎面走来两个小太监,两人手里抬着一箱子炮竹,口里喊着“让开,都让开”,一路跌跌撞撞地超前走着。 容思勰侧身避过,眼睛跟着这两个太监移动,突然脑子里冒出一个有些缺德的主意。 ☆、香消玉殒 赵淑娴卯着劲冲出院落后, 她抛却风度仪态, 使出全身的力气往前跑。 她后面的声音越来越少,显见是皇后派来接应她的人遭了毒手,她不敢回头, 更加拼命地跑。 生死关头,养尊处优的娇小姐也能激发出无尽的潜力来,赵淑娴在一路接应下,竟然真的跑出那个禁区,周围的人变得多起来。 眼见人数变多,内侍不好再追,只能悄悄躲起来,一路人去通报大皇子, 一路人伺机寻找下手的机会。 赵淑娴脱离了危险, 这才猛地脱力,俯下身大口大口地喘气。 “二娘子, 皇后殿下还在寝殿等着您回去呢。” “不,我不去文政殿。”赵淑娴抬起头,眼里迸发出异样的光来, “我要去见圣人!” “娘子!” “不要劝我, 他胆敢软禁我, 我就要让他知道得罪我的代价!” 赵淑娴衣冠也来不及整理,匆匆忙忙地从太极宫赶到大明宫紫辰殿。 一进宫,赵淑娴立刻摆出可怜脸,哭哭啼啼地去找皇帝。 “圣人, 你要给我做主啊!” 赵淑娴扑到皇帝床前,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抽噎道:“圣人,二娘差一点就再也见不着你了!” 皇帝低低咳了一声,勉力撑起身来,问道:“怎么了?” “圣人,这几天二娘没来陪您,全是因为二娘被大皇子关起来了!他包藏祸心,意图不轨,我拼了这条命,才从他的魔爪下逃出来。”说着,赵淑娴取出从容思勰那里拿来的名单,抽抽涕涕地递上去,“圣人你看,大皇子他敢蓄养私兵,他这是想造反啊!” 皇帝面色难辨地接过名单,展开细细看了一遍。 “你看过了?” “是。”赵淑娴转了转眼珠,说道,“我偶然从大皇子那里翻到这张单子,只看了一眼就被吓住了,没敢继续看下去。” “你说他关着你,关在何处?” “不知道,我只知在西宫的一个僻静院子里。” “只有你一个人?” 皇帝问完,赵淑娴嘴都张开了,却突然改变了主意。她睁着美丽的眸子,定定看着皇帝说道:“是,只有我一人。” 赵淑娴想,能逃出来是她自己的本事,至于容思勰,那就自求多福去,她才不会替容思勰求情,救容思勰出来。 赵淑娴心中恶意地想,如果容思勰在无人问津中死在那里,那才是最好呢。 皇帝合上名单,长长叹了口气。 “朕知道了,你先下去梳妆,发髻都跑散了。” 赵淑娴窃喜地站起身,脆声道:“谢圣人关怀。” 赵淑娴在御用侍女的服侍下,沐浴更衣,然后坐在镜子前梳妆。 镜子里的脸依旧美丽而柔弱,光看着就让人忍不住想呵护。赵淑娴满意地看着自己的脸,回到了熟悉的生活,她的神经也跟着放松下来。 “来人,替我绾发。” 镜子中,迷迷糊糊地出现一个蓝色的人影。 赵淑娴久久等不到动作,奇怪地抬起头,隔着镜子,她觉得这个人有些眼熟。 “等等,你不就是……” 可是没等赵淑娴说完,她的脖子就猛地被勒住了。 蓝衣侍女正是看押赵淑娴的人,她手上慢慢使劲,死死勒着赵淑娴。 “救命……圣人,救……大皇子……”赵淑娴用力拽着白绫,想要重获呼吸,可是她尝试了许久,也不能撼动分毫。 圣人,阿姐,三兄,快来救我。 赵淑娴激烈地挣扎着,手脚乱踢乱舞,然而慢慢的,她的动作减弱了。 不知多久以后,蓝衣侍女松手,赵淑娴猛地摔到地上。 许是临死时的幻觉,赵淑娴仿佛看到小时候,赵淑贞督促她读书学习,却被她嬉笑着逃过,赵淑贞被封后之后,赵恪找来许多史书让她读,她懒得动脑,至始至终都没有翻动哪怕一页。 如果她再稍微聪明一点,或者多读一些史书,就知道不要让自己牵扯到皇家秘闻中,她就不会自鸣得意地来送信,也不会在皇帝问她被一同软禁的还有没有其他人时说不。 皇帝当时问有没有同伴时,或许再早一点,他问她有没有看过这个名单时,就已经动了杀机。如果知道有容思勰,他或许还会顾忌一二,可是赵淑娴说没有,那皇帝自然默认让大皇子动手了。 赵淑娴倒在地上,眼角沁出泪来。 她从小爱和容思勰争,她总觉得她们俩家世不相上下,容貌也毫不逊色,她并没有比容思勰差很多。 可是面临同样的险境,她却输了。 如果是容思勰,她会怎么做?可是赵淑娴已经没有机会知道了,她带着无尽的遗憾和后悔,停止了呼吸。 皇后还在殿内等她回去,她却一意孤行来找皇帝撑腰。 阿姐,三兄,对不起。 这个时候,殿外隐约有炮竹声传来。 等赵淑娴走后,皇帝倚在床上,良久后,他长长叹了口气。 如果现在有其他选择,皇帝一定会废了大皇子,在他未生病时就蓄养私兵,简直其心可诛。可是皇帝没有另一个适合的皇子了,他只能想办法保下大皇子。 赵淑娴看到了这么重要的东西,哪里还能活着。何况她被大皇子单独扣押了这么久,传出去成什么样子。 储君的名声不能坏,只能可惜赵淑娴了。 皇帝心中正在怅然,突然听到殿外有爆竹声响起。 他皱起眉,问道:“是谁这么大的胆子,不到岁末上元,居然敢在禁庭里放明火!” 皇城内,容颢南正在官署里处理杂务。 少府寺掌管税收贸易,岁末本就是少府寺最忙的时候,然而这几天局势紧张,整个朝堂都数不出几个人有心思办差。 就连容颢宗也频频走神。 四天了,容思勰还是没有找到。萧谨言传来消息说在宫内,他们宫里的人手找了许久,萧谨言甚至劳动了银枭卫,可是今日还是没有音信。 容颢宗正面去找过大皇子,可是大皇子概不承认,又不让他们入宫,容颢宗和宸王只能在外面干着急,他们为此还想方设法瞒着黎阳,生怕黎阳急出事来。 容颢宗抬头,望向正北方的太极宫。太极宫有那么多宫室院落,七娘到底在哪里? 这时,宫内突然传来一阵炮竹声,噼里啪啦地,吓得很多官差猛地一哆嗦。 “谁呀这是!非年非节,居然敢在禁庭内居然燃放爆竹!” “好像是宫里传来的”,另一个官差说道:“许是那个小太监搬过年的爆竹时,不小心走火了。唉,这几个当差的内侍要倒霉了。” 容颢宗蹭的一声站起身,朝传来爆竹声的方向看去。 不是走火,这是容思勰! 容思勰穿着宫女服侍,一路尾随运爆竹的小太监来到库房。 天色越来越暗,一个管事的太监尖着嗓子催促:“快点啊你们,这批炮仗过年时要用!快些搬,小心别摔了。” 每个人都是忙忙碌碌的,容思勰低着头,顺着墙根,悄悄溜到库房门口。 她朝里面瞅了一眼,确定里面没人后,暗道一声抱歉,然后点燃火折子,直接扔了进去。 她扭头就跑,身后紧接着就响起噼里啪啦的烟火爆竹声。 炮仗点燃的声音巨大,更别说一个引燃另一个,一库房的爆竹同时炸响。 管事太监一脸惊恐地跑过来,道:“怎么回事啊?不是让你们不要带明火么,谁给弄走火了!” 容思勰默默站在旁边,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宫里连骑马都不行,更别说点燃这么响的爆竹。没一会,这里就围满了人。 宫里管内务的大太监一脸严肃地走过来,拨开人群就骂:“谁干的!不知道圣人在静养吗,你们都不要命了?” 聚集的人多了,容思勰很快就被人认出来,管事太监迟疑了一下,试探道:“这不是……和光郡主?” 容思勰抬头,对着管事太监笑了笑:“是我,好巧啊,李公公。” 管事太监看了看容思勰,又看了看背后噼里啪啦作响的库房,若有所思地问道:“郡主,你怎么穿着这样?后面这……”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它莫名其妙就点燃了。”容思勰死不承认,开玩笑,惊扰禁庭要被重罚的,她才不会承认。 围的人越来越多,容思勰大大方方抬着头,任人打量,但无论谁来请,坚决不挪窝。 容思勰心里暗道这里人越多越好,她就不信大皇子敢明着绑架她。等把皇帝皇后还有宸王等人惊动后,她就安全了。 这实在是一个缺德的注意,但比她费尽心思往外跑要有效的多。容思勰敢确定围观的人中一定有来抓她的人,可是那有什么用,现在她就站在最显眼的地方,并且闹得人尽皆知,大皇子就算有三头六臂,又要怎么把她绑回去。 “郡主你看,寒风这么大,后面还响着炮仗,要不您先到屋里避避?” “不,我在这里等着就行。”容思勰现在可不敢跟着人乱走,再被关起来就搞笑了。 容思勰暴露在寒风中,她心里默默计算着,大概赵淑娴已经跑出去了。 今日中午时,她明知道赵淑娴在偷看,还是当着赵淑娴的面取出名单,放到梳妆盒里,就是为了让赵淑娴替她把这个单子交上去,她算准了以赵淑娴的性格,一定会迫不及待地去见圣人。 为此容思勰还小心翼翼地避开眼线,替这个名单加了个题目。单子上的名字都是萧谨言整理出来后写下的,但是最上方那行醒目的字却是容思勰写的,不然谁会在这么机密的纸卷上标明这是什么,就怕别人看不出来吗? 容思勰之前和萧谨言玩闹时,曾开玩笑般临摹过相互的字迹,容思勰虽然学的不像,但是唬一唬外人,已经足矣。 赵淑娴,当年你险些害我坠马,现在我原封不动地还给你。能不能借机改变命运,避免悲剧,就看各自的能耐了。 容思勰莫名其妙出现在宫里,还疑似炸了库房的消息一下子在宫中传开了。没一会,阮歆乘着软轿来了,她由侍女搀扶着,快速朝容思勰走来。 “七娘,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阮歆当着众多眼睛的面迎到容思勰面前,说道,“是我把承羲侯府人请到宫里陪我的。今日我们俩闹着玩,不小心惊扰了各位,真是对不住。” 容思勰等了许久,都等不到宸王和容颢宗,她知道这是大皇子不肯放人,不让他们俩进宫。于是容思勰也收敛了期待,顺势说道:“是啊,没想到闹来这么多人,倒是我的不对了。天色已晚,我们就不耽搁各位的时间,先行回去了。” 阮歆拉着容思勰的手,穿过神色各异的人群,一同坐到软轿上去。 做到轿子里,容思勰才感到些许踏实之感。虽然她还是出不了宫,但明着被扣押在宫里,总比暗地里强。而且和阮歆住在一起,相互间也有个照应,这已经是最好的局面了。 ☆、大战前夕 容思勰炸了鞭炮库房后, 宸王和萧老爷子可算知道容思勰在哪儿, 立刻赶过来要人。 大皇子以非常时分,宫廷禁止外臣出入为由,拒绝了宸王和萧老侯爷的入宫拜帖, 亦同时彻底把控了内宫。 容思勰和阮歆一起住在绫绮殿,从太极宫回来后,一脱离众人的视线,阮歆立刻露出担忧的神色,询问她这几天的去向。 容思勰砍去了凶险的地方,大致说给阮歆听。 阮歆自然知道容思勰省略了很多,可是光听着她的大致动作,阮歆都觉得心惊。 听完后, 阮歆拍了拍胸口, 说道:“没事了没事了,出来了就好。现在你和我住着, 我毕竟是他的弟媳,他不敢太过分的。” 容思勰紧紧握住阮歆的手,道:“多谢你去太极宫接我, 要不然, 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哪有的事。知道你被挟持后, 我和母亲都急得不行,我们发动所有人手也没找到你在哪儿,好在很快,你自己就跑出来了。” 说到这里阮歆即是怕又是笑, 道:“也不知你怎么想到的,居然把爆竹库房给点着了。这个办法好,立刻就闹得众人皆知,我们这才知道你的下落,赶紧就去接应你了。” “唉,别说了。”容思勰有些担忧地说道,“我听闻有一年一位皇子不小心点燃了爆竹,被宫里好一顿训,我这回点了一库房,该不会被严罚?” “你不承认,谁还能把你怎么着了?”阮歆道,“你是娇客,更别说还怀着身孕,只要你咬定不是,宫里不能把你怎么样的。” “倒也是。”容思勰笑着点头。 “你怀着孩子,今天还经历了这么一着,我这个旁听的人都觉得心惊肉跳。这个孩子随着母亲出入险境,日后必是人中龙凤,要有大造化啊!”阮歆道。 “承表姐吉言。”容思勰抚上肚子,由衷感谢自己的孩子听话懂事,她折腾了一天,他居然一直好好地待着,一点都没闹。 “你也累了,我让人给你备了水,你好好梳洗一番,今日早些睡。”阮歆道。 容思勰确实累了,听闻后连忙道谢:“多谢表姐。” 容思勰梳洗过后,又换回了寻常的衣物,这才睡了四天来唯一一个安稳觉。 第二天,她睡到天明才醒,整顿妥当后,阮歆已经在外面等候许久了。 容思勰略有些难为情地说道:“表姐来了怎么不去叫我!让表姐见笑了。” “这有什么。”阮歆笑道,“我这几日在宫里憋得狠了,一大早就想找你来说话,倒忘了你需要休整。” 容思勰和阮歆坐在软榻上聊天,大部分话题都围着孩子打转,慢慢的,两人的神态都放松下来。 容思勰这几天不必说,就是阮歆也过的颇为艰难。阮歆一个人在宫里,确实创造了面圣的大好时机,但她也要一个人面对宫内的明枪暗箭,过的不可谓不幸苦。 有了容思勰,不说改善多少局面,阮歆光心里就觉得踏实。 她们俩正说得欢畅,突然一个侍女匆匆从外面进来,说道:“王妃,宫门禁严了,只准入不准出!” 阮歆和容思勰怔了一下,立刻收起玩笑的神色。 大白天的宫门禁严,历朝历代只有一种情形。 大皇子,要动手了。 阮歆和容思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吃惊和错愕。阮歆慌忙站起来,语气急促地自言自语道:“为什么这样仓促,明明昨天还好好的……” “表姐,别慌。”容思勰握住阮歆冰凉的手,说道,“把宫人都叫回来,关紧大门,无论是谁都不要出去。万一待会有兵冲进宫里来,我们关门守在里面,好歹能相互照应。” “对,来人,关紧宫门,加强巡逻。谁敢擅自开门出去,一律格杀勿论。” 阮歆和容思勰惴惴不安地等了一天一夜,还是不见任何动静。 阮歆心里稍稍好受了一些,现在四皇子还没有消息,这个时候大皇子逼宫可不是好事,万一大皇子逼宫成功,那四皇子就从夺嫡变成造反,这其中的差距可太大了。 阮歆看了看外面的天色,为难地说道:“到了我去向圣人请安的时候了,现在这个情况,这该如何是好?” 容思勰朝外面看了看,说:“我陪你一起去,看今天的样子,不像要起兵。再说,就算真的起兵,也不能搁大白天来啊。” 阮歆笑着松了口气:“倒也是,我们速去速回,什么也不耽误。” 紫宸殿离绫绮殿不远,容思勰和阮歆很快就走到紫宸殿门口。往日阮歆总是被拒,今日却破天荒地放她进去了。 阮歆惊奇地和容思勰对视一眼,相携进殿。 皇帝现在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现在好不容易醒来,凑巧接见了她们俩。 阮歆给皇帝请安之后,皇帝随意点了点头,就说道:“朕知道了,你下去,她留下。” 阮歆心里一紧,抬头看向皇帝。 “圣人,七娘她……” 容思勰悄悄握了握阮歆的手,冲她摇头道:“我没事的,表姐你先回去,我稍后就到。” 阮歆犹带着担忧,但她看看闭目养神的皇帝,再看看一派镇定的容思勰,阮歆只能忍下要说的话,轻声告退。 等阮歆走后,大殿又恢复了平静。 过了片刻,皇帝的声音幽幽响起:“这几日,你和她被关在一处?” 容思勰立刻听出“她”是谁,这是事实,没什么好否认的,于是容思勰点头道:“是。” 容思勰知道,那份私兵名单是皇帝和大皇子之间的斗争,经此一事大皇子不一定会死,但是牵扯到这次漩涡中的人一定会死,即使是送名单的人也不会有好下场。你可以说自己并没有看过,但是皇帝怎么可能会信。所以容思勰思来想去都不愿意自己来送,那就只能假借其他人之手,为此,容思勰量身为赵淑娴设了一个局,最后的结果,也不算出人预料。 皇帝长长喟叹:“你们俩被关在一处,你逃出来了,她却没有。若她有你一半急智,都不至于落得如此下场。” 容思勰只是低着头听着,不发表任何意见。她心里偷偷说道,如果赵淑娴脑子够用,你还不放心把她留在身边呢。 这是一个无解的循环。 皇帝闭上眼,疲惫地说道:“我这几天眼睛乏,你替我念。” 容思勰应诺,接过内侍递来的书册。 书册上,赫然停在昭明太子蜡鹅厌祷一事上。 容思勰脸色不变地念完这段史载。她停下后,皇帝问道:“昭明太子之事,你怎么看?” 容思勰顿了顿,只是说道:“太子仁德,人心所向,堪为仁君。” “仁君。”皇帝不屑地笑了,“太平年代就罢了,若是稍微有些风吹草动,仁君如何守国?” “圣人,这话我却另有想法。”容思勰说道,“我曾听过另一个故事,也是关于一位开国皇帝和太子的。这位开国皇帝是军事奇才,白手起家打下天下,他登基后,为了永保江山,设立了一个类似启吾卫一样的机构,用于督查百官,臣子们稍有不对就大肆惩处。他的太子仁慈宽厚,多次劝说父亲宽以御下,为父亲所不满,太子因此郁郁,不久逝世,开国皇帝遂传位于长孙。然而侄幼叔强,叔侄的矛盾最终发展到不可收拾,叔叔带兵攻入京城,侄子下落不明,传国玉玺亦在那场变故中,永远的丢失了。” 皇帝开始不觉得容思勰能说出什么来,可是渐渐的,他也被吸引住。等容思勰说完,皇帝也叹道:“竟然是玉玺丢了。你这是从哪里看来的故事,朕为何不曾听闻过?” “看了戏折子后,我自己做梦梦到的。”容思勰笑了笑,一语带过朱棣和朱允炆这个尚未发生,但真实存在的故事。 “你说这个故事,又想表达什么?” “侄子登基后,像父亲一样温和仁义,下令废除刺探情报的特务机构,后来叔叔夺回皇位后,却再度启用,恐怖统治继续。我常常在想,如果当初太子没有死,在这两位仁德君主的统治下,不知故事又会发展成什么模样呢。” 皇帝轻轻笑了声,道:“你父亲就是启吾卫的统领,你却说出这种话?” “这有什么不可说的,当着父亲我也会这样说。”容思勰继续道,“叔叔军功赫赫,心性坚韧,亦是一位强君。他登基后不放心原来的刺探机构,于是设了东厂来牵制,再后来,又设了西厂牵制东厂。整个朝堂陷入三个机构的内斗中,直至亡国。开国皇帝督察百官的出发点是好的,可惜,最终还是不得善终。” “那你说,要怎么办?” “我哪能想出什么办法来,这本就没有办法。没有什么制度是完美的,也没有什么可以千秋永固。” “大胆,就冲你这句话,你现在就该人头落地了!”皇帝说道。 容思勰却还是毫不在意的模样,她说道:“我只是说实话罢了,既然圣人不爱听,那就算了。” 皇帝却闭了眼,没有说话。良久,皇帝轻声叹道:“你和襄平一模一样,她也是如此,从小没吃过什么苦,对朝堂上的事颇有见解,什么都敢说。” 他是九五之尊,普天之下都是他的土地,可是他连自己最爱的女儿都护不住。然而这是帝王的职责,他必须要把江山,交到合适的人手中。 容思勰并不是随口说这个故事玩,她只是想试试,能不能替四皇子再出一份力。四皇子与当初的朱标,何其之像。而且她说的故事,在她看来是真的,但是在皇帝听来却是胡编乱造、大逆不道,如果坐在容思勰眼前的不是一个末途帝王,容思勰也不会说这些话。 她等了许久,皇帝没说话,她也不说。 阳光照入殿内,袅袅的香烟在阳光中轻轻地飘着,皇帝的话也像这轻烟一般,低不可闻,倏然而逝。 皇帝在问:“四郎他,还活着吗?” 容思勰突然感到心堵,相比于帝王,这句话,更像是一个父亲问出来的。 可是容思勰却什么都不能说,只能沉默。 但这已经够了,皇帝看出了答案,缓缓笑了。 这个帝国至高无上的权力啊,就是这样一代又一代轮回。他当年争夺帝位时,也曾无所不用极其,等到了他的儿子,依然还是如此。 皇帝的笑声弱下去,他用帕子捂住嘴,轻轻咳了几声,放下帕子后,上面已经染满了鲜血。皇帝却对此浑不在意,只是说道:“既然你说仁君方可治国,那就证明给朕看。” 容思勰愣了一下,心中既惊又疑,皇帝想做什么? “无诏围京是造反,四郎就算带了人,没有诏书,恐怕也不好带入京城里来。”皇帝从枕下的暗格里拿出一柄诏书,递给容思勰,“把诏书送到四郎手上。既然他要争,我这个做父亲的,总得给他一个光明正大和老大争夺高下的机会。” 容思勰双手接过诏书,还要再问,就发现皇帝已经晕过去了。 她轻轻展开,发现明黄的布帛上,写着“朕自感时日不久,特命四皇子容颢泽率军入京,镇守京师,以备不测”的字样。 她愣怔了片刻,连忙从地上站起来。 皇帝晕过去了,她成了皇帝昏迷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而且现在手里还拿着一柄起兵诏书。 这哪里是诏书,分明是催命符! 容思勰心里警铃大作,她连忙把诏书塞到袖子里藏好。她看了看昏迷的皇帝,又看了看警卫森严的殿门,第一次感到这样头痛。 大皇子已经把控了宫门,现在只许进不许出,而且紫宸殿外不知藏着多少眼线,只要一开殿门,她少不了要和这些人解释皇帝为什么会晕倒,她能洗脱自己都算幸运,又要如何从门卫重重的宫阙里逃出去,将这份烫手的诏书交到四皇子手中。 容思勰站在原地,脑子中飞速思考脱身的计策。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静谧的宫殿,突然说道:“虽然不知该怎样称呼您,但是启吾卫的人称呼我父亲为统领,想必您的称谓也差不多,我暂且叫您一声统领。” 宫殿里只有香炉缓缓燃烧,青烟袅袅上升,除了轻微的火花爆烈声,再无其他声响。 容思勰却对着一片寂静,继续说道:“统领刚才也听到了,这是圣人的命令。四皇子不能没有发兵诏书,请统领,立刻送我出宫!” 良久无声,就在容思勰以为自己赌错了的时候,一个暗门悄无声息地开了。 容思勰心中一喜,道了声谢,就连忙朝暗门走去。 伪装成书架的暗门缓缓合上,最后一丝光线消失前,容思勰听到大殿里有人高喊:“圣人昏迷了,快传太医!” 瑞王府里,大皇子和众多幕僚正在激烈地争讨。 今夜就是他们起事的时机。 成败在此一举,大皇子不敢怠慢,谨慎地和手下敲定每一步安排。 这时,一个亲卫步履匆匆地跑过来,抱拳说道:“殿下,四皇子带着大军,围到长安城外了!” 大皇子倏地起身,目光阴鸷地扫过堂中的每一个人。 “他怎么会知道今日是我起事的时间。你们中有人,泄露计划!” 其他人也都露出错愕的神色,连忙站起身说道:“殿下,不是我……” 每个人都在努力洗脱自己的嫌疑,刚才还肃穆紧张的议事厅立刻变得嘈杂。 “够了!”大皇子高声喊道,“现在争论这些有什么用,我绝不会放过胆敢背叛我的人,叛徒是谁我自有主张,当务之急,是解决已到城下的老四!” “无诏调兵,还胆敢围困京师,这是造反啊!”一个幕僚说道,“殿下,这可是我们彻底打垮四皇子的大好时机!” “我自然知道。”大皇子起身朝外走去,“来人,通知车骑军和骠骑军,随我出城围剿叛贼!” 大皇子往外走,其他人也跟在大皇子身边,一个个接领任务。大皇子将军中的人都打发走后,突然想起已经禁严的宫城。 “宫里怎么样了?” “探子回报,圣人刚刚晕倒了,现在太医正在救治。” “怎么会晕倒?”大皇子直觉不对劲,追问道,“最后一个见到圣人的人是谁?” “是和光郡主。” 大皇子眉头立刻拧起来:“怎么会是她?她人呢!” 负责宫廷的几个幕僚相互看了看,都露出惊愕的神色:“殿下,不好,和光她没有出来!我们的人冲进紫宸殿时,圣人已经晕了,并没有见到和光郡主!” “不对劲,她绝对有问题。”大皇子掷地有声地说道,“立刻派人去抓她,宫里宫外都加派人手,见着人不必抓活的,当场格杀!” “是!”旁边人高声应道。 “冯弈城,你带人去宫外堵她,祁校尉,你带上银枭卫的人手,去宫里找她,暗道和明路都不要放过,我要让她插翅难逃。” 冯弈城兴奋地抱拳领命,当年容思勰一箭射穿他的马腿,导致他去牢里遭了许多罪,到现在他都不敢光明正大的出现在长安城里,这份仇,冯弈城早就想和容思勰讨回来了。 没想到,容思勰也有落回他手里的时候,他一定要亲手抓住容思勰,以报当年之辱! 大皇子还在嘱托一些细节,萧谨言带着面具,不言不语地站在大皇子身侧。 他突然发难,一柄小巧细长的袖刀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他的手中,以肉眼不及的速度刺向大皇子。 大皇子见机极快,迅速格挡,但萧谨言的攻势也紧跟着变幻,反手一挑刺向大皇子的左腹。 大皇子左腹被划伤,鲜血立刻渗出,他捂住伤口,阴沉沉地看向萧谨言:“他不是祁英,抓住他!” 这一番变故发生在转瞬间,冯弈城都来不及反应,大皇子就被刺伤了。被大皇子这样一喝,冯弈城也回过神来,反手抽出刀就朝萧谨言看来:“原来你就是内奸!” 萧谨言一击得手,并不恋战,他快速朝冯弈城甩出几个暗器,阻拦住冯弈城追击的脚步后,立刻就转身朝外走。 其他潜伏的人看到萧谨言得手,也纷纷现身前来接应,掩护萧谨言逃走。瑞王府的人一方面要追萧谨言等人,一方面还要去查看大皇子的状况,顿时变得人声鼎沸,杂乱无章。 容思勰穿着一身粗布衣服,出现在皇城墙下的一处小门外。 一个黑衣人左右看了看,确定四周无人后,才摘下容思勰眼睛上的布条,抱拳对容思勰说道:“郡主,我们只能送你到这里。接下来的路,你自己保重!” 终于重获光明,容思勰以手遮住眼睛,让眼睛慢慢适应外部的光线。她没有转身,诚恳地对对方说道:“多谢。” 等容思勰终于能视物后,她的身边已经没有其他人。 容思勰求助于大统领,一路被蒙着眼睛带出皇宫,她从头至尾都没有见过密道,也没有见过护送她出宫的人。容思勰知道这样对双方都好,她将大统领的这份情谊记在心中,然后小心翼翼地朝外走去。 走出小巷后,市井气息扑面而来。容思勰没有想到,这条直通紫宸殿的密道,出口竟然设在人来人往的西城。城西多居住着平民百姓,做生意的、讨生活的人往来不绝,容思勰怔了一下,才适应了这种强烈的市井氛围。 大隐隐于市,诚然不假,容思勰低着头,混在人群中往南走。她换下原来精美的长裙,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再寻常不过的粗布衣服,容思勰的脸也做了伪装,被用灰尘涂暗,只要她低着头快走,不要被叫住细看,没人会把现在的她和曾经光芒万丈的和光郡主联系到一起。 容思勰从出生以来,无论做什么身边都有侍女陪同,这是她第一次独身行动。没想到第一次就上手困难模式,她穿梭在鱼龙混杂的城西,警惕地避让人群,掩护着袖中足以改变整个朝堂局势的诏书。 容思勰紧张的手心都是汗,她还在不停思索接下来要怎么办。 大皇子肯定不会放过她,她要想办法联系到宸王府或者萧家的人,护送她到城外。 马上就要到年末,街上都是出来采购年货的百姓,容思勰垂着头,快步在人群中穿梭。她以为自己很不打眼,可是事实上,她身形高挑修长,走路时脊背挺直,姿态雅致,即使穿着粗布衣服,也足以让她和周围的人群分隔出来。 赵恪预感到出事就在这几天,他强撑着身体,带人到街上巡视。 他最近时常会恍惚,有时觉得自己是赵恪,有时又觉得自己是江成皋。 和前世相比,这一世已经改变了太多。到了后期,他的记忆已经没什么用了。每一件大事的发生本就是许多细小改变的集成,每改变一件事情,其他人也会跟着调整,到最后,就是截然不同的结果。 就如今生的夺嫡,已经被改变的面目全非。赵恪和容思青两位重生之人想提前占据先机,没想到反受其害。容思青为了扳倒容思勰而投靠襄平公主,促成了和亲等好几桩大事,这无疑催化了容思勰和襄平的斗争,也让襄平逼宫提前了许多年,后续的事情也连环改变,到最后,大皇子和四皇子的最后一战也大大提前了。夺嫡被提前,导致前世另一个夺嫡劲敌六皇子因为年幼而提早出局,赵恪愈发感到天机难测,他为了六皇子做了许多,没想到这些努力最后反倒成了六皇子夺位的阻碍。 赵恪苦笑,他就知道,平白多出来的一生,怎么会不付出代价。前世的遗憾前世就应该弥补,一旦带到下辈子,可以重活一世的同时,也要和前尘往事一刀两断,未报的仇未解的怨,都失去了计较的机会。 赵恪时常会出现幻觉,总会觉得自己又回到了桐城侯府,回到了他和容思勰刚刚大婚的时候。他脑子中已经描摹出容思勰当时的模样,恍惚中,他似乎真的看到了容思勰从他眼前一闪而过。 赵恪骑在马上,愣了一愣,猛然回头。 他看到一个高挑修长的背影在人群中穿梭,街上来来往往那样多人,赵恪却一眼就能认出她。 不是幻觉,那真的是容思勰。 赵恪立刻下马,朝容思勰追去。 容思勰正思索着如何和宸王府的人接头,突然听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她心中一咯噔,以为追兵已至,她悄悄将手移到匕首上,打算和对方决一死战。 赵恪追了两步,许是跑急了,喉口又涌上血腥味。他低头咳嗽了几声,掩着唇唤道:“阿勰。” 隐约听到熟悉的声音,容思勰微怔,她手里握着匕首,缓缓转身。 “是你?” 赵恪脸色苍白,漆黑的眼珠子一错不错地盯着她,看到容思勰回头,赵恪露出些许笑意来。笑完,他又皱起眉:“你怎么出来了?这里太危险,我送你回去。” 说着赵恪就向容思勰走来,容思勰心中警惕,立刻朝后退去:“别过来!” 这样说着,容思勰一只手护在诏书上,另一只手已经握紧了刀柄。 赵恪没有想到容思勰竟然这样警戒,他的神情顿了顿,目光朝容思勰的手上扫去。 这个时间点,穿着平民衣服,刚从宫里出来,还暗暗护着袖子中的东西。 和赵恪同行的手下都已经露出不善的目光,容思勰到底从宫里拿了什么出来? 容思勰亦紧紧盯着他们,双方剑拔弩张,赵恪却忽然挥了挥手,示意手下退后。 “不得无礼,都退下。”赵恪说完,又看向容思勰,“你一个人在外面行走太危险了,你要去哪里,我送你离开。” “不用。”容思勰再一次断然拒绝,她身上带着诏书,她可不敢让赵恪护送。“我兄长即刻就到,不劳烦赵三郎了。” 赵恪却笑着摇了摇头:“对我还有这样大的戒心。容颢宗在皇城官衙里控制局面,宸王也忙得脱不开身,他们要如何来接你?你用这话诳我就罢了,若是其他人,可没这么好过关。” 容颢宗和宸王都在外面?容思勰心里有些急,但表面上还装作已经和容颢宗接上话的模样,道:“我和兄长自有联络密法,和兄长约定的时间已经到了,我先走一步。” 容思勰眼睛盯着这几人,缓缓后退。赵恪身后的人蠢蠢欲动,却都被赵恪拦下。 慢慢走出攻击范围后,容思勰立刻加快步伐,转身跑开。 “阿勰!”赵恪的声音再一次响起,他不顾众人的阻拦,牵着自己的马追上容思勰。 赵恪不由分说地将马缰塞到容思勰手中,趁周围无人,低声和容思勰说道:“路上小心,尤其小心这几个地方。” 然后,赵恪将他从前世记忆和今世情报中整理出的信息快速告诉容思勰,哪条路人手多,哪条路有陷阱,哪条路看着安静但事实上都是暗哨,赵恪一一道出。 最后,他强行将马牵到容思勰面前,督促她上马:“趁现在还没围起来,快走!” 容思勰将信将疑地看着赵恪,然后翻身上马。她驭使着马超前跑了两步,忍不住再次回头。 赵恪身边是川流不息的人群,他身形消瘦,面容苍白,正低着头咳嗽。察觉到容思勰的视线,他慢慢抬起头。 赵恪露出微笑,轻轻对她说道:“保重。” 容思勰没有再犹豫,她腿上使力,轻斥一声“驾”,骑着马快速从人流中穿过。 那是她和赵恪,最后一次见面。 容思勰有了马之后,行动速度快了许多,但同时也将自己暴露在大皇子眼中。她依仗赵恪提供的信息,一路避开了许多股追兵。 越过四条横街,容思勰身后的马蹄声已经不容忽视了。 她果断弃马,驱使马朝另一个方向跑去,自己则藏在旁边的小巷中。 几个追兵追到此处,发现人影又没了。他们勒住马,开始辨认方向。 “刚刚还在,她又去哪了?” “那个方向有马蹄声,她在那里!” “追!” 纷杂的马蹄声远去,确定人都走远后,容思勰闪身出来,快速朝城门的方向跑。 可是没一会,那伙人发觉上当,又原路追回来了。 容思勰藏在拐角,听他们几个人低声讨论。正在争论时,另一道声音插进来:“不是让你们去追人吗,停在这里干什么?” 冯弈城!没想到在这种地方遇到了当年的老相识,容思勰心中愈发紧张,她屏住呼吸,手已经悄悄放到匕首上。 “禀报杨首领,我们刚刚追到了郡主的马,但是她的人不见了!” “弃马了?那她跑不远,就在这附近。你们把这里围起来,连只苍蝇也不要放出去,我要亲自将她揪出来!” “是!”好几个士兵领命,然后骑马离开。 巷外只剩下一个人的呼吸声,冯弈城鹰一样的目光朝四周扫了一圈,慢慢朝容思勰的藏身之处走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容思勰已经将匕首拔出,用力握在手上。 容思勰正估算着冯弈城的距离,突然从身后伸来一只手,紧紧捂住容思勰的嘴,将她从后拖去。 ☆、最后之战 容思勰正估算着冯弈城的距离, 突然从身后伸来一只手, 紧紧捂住容思勰的嘴,将她从后拖去。 容思勰心中大惊,为什么她没有听到任何脚步声?然而现在不是思考这个的时候, 容思勰将手中的匕首转了个方向,反手朝后捅去。 一只胳膊挡住容思勰的手,容思勰手上使力,竟然无法推进丝毫。 容思勰正打算再换一招,却听到身后之人无奈地在她耳边说道:“是我。” 容思勰的攻势顿了顿,立刻回头。 “怎么是你!”她压低声音问道。 萧谨言握着容思勰的手,半环着她将匕首收回鞘中,说道:“我算了许多情况, 唯独没有算到你会跑出来。冯弈城还在外面, 来不及细说了,先和我走。” 容思勰也知现在情况危急, 于是也不多说,轻声跟着萧谨言离开。 萧谨言拉着容思勰在巷道中穿行,从警戒到偷袭再到善后, 全被他一人包揽。容思勰被萧谨言揽在怀中, 好几次想要搭把手, 都被无情拒绝。 这次,萧谨言又利索地从后撂倒一个追兵,悄无声息地将尸体放到地面上,容思勰从萧谨言身后走出来, 道:“你这动作也太熟练了,真的不需要我帮忙?” 萧谨言一把拉过容思勰,环着她躲到一旁的巷子中,修长的食指轻轻堵到容思勰唇上:“安静。我先送你回家,然后你和孩子在侯府好好待着,等我回来。” 容思勰抬头,发现萧谨言一边说话,一边紧紧盯着对面的路口。小巷里光线昏暗,唯有他的侧脸,白的仿佛会发光。 容思勰担忧了许多天的心终于放回实处,她不自觉地放松身体,将头靠在萧谨言的臂膀上。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城不久。”萧谨言避而不谈自己前一段时间在大皇子府里的险境,反而手臂上用力,紧紧拥着容思勰,“我又食言了,这次连累你和孩子受累。” “夫妻一体,这本就是难免的。” 容思勰摇摇头,语气变得坚定,“我不能回萧府,我要把诏书送到四皇子手中。” 萧谨言皱眉,低头看她:“什么诏书?” “圣人亲手所写,批准四皇子带兵入京的诏书!” 这下连萧谨言都愣了,他顿了片刻,连忙道:“诏书在哪里?” 容思勰从袖中抽出那柄明黄色的圣旨,递给萧谨言。 萧谨言赶紧打开,眼睛快速从诏书上扫过,最后,他的眸中闪出逼人的亮光来。 “天佑殿下!有了这份诏书,四殿下就有光明正大的理由入京,如此,就不必假借勤王的名义攻城,也不必等天黑大皇子逼宫时再动手了!” 容思勰站在萧谨言身边,也说道:“我是最后一个见到圣人的人,带我过去,说服力会更大。” 萧谨言将诏书原样卷起,递到容思勰手中,他低头,担忧地看着容思勰:“你有孕在身,一会可能会起冲突,你受得了吗?” 容思勰点头:“孩子很听话,我能的。” “好,我送你出城。”萧谨言揽着容思勰,手上的动作加快了许多,“如果一会不舒服,立刻告诉我。” “嗯。”容思勰说完,看着萧谨言一身黑衣,忍不住说道,“你就这样出去吗?不用戴面具?” “你在宫里到底经历了些什么。”萧谨言长长叹气,然后说道,“我要陪着四皇子攻入京城,怎么能用银枭卫的身份,自然要转到明面上。不然有功劳却没法领,我才不干这种亏本的事情。” 容思勰默默点头,这果然是萧谨言的行事风格,一如既往地手黑心黑。 安化门前,一排守卫手执红缨枪立在城门前,高声驱赶靠近的百姓。 “门外有叛军盘踞,今日禁止出城。” “叛军?”久处太平的百姓慌了,连忙问道,“太平盛世的,哪里来的叛军?” “四皇子诈死欺君,通敌叛国,勾结叛军围困京师,其心当诛。现在四皇子的同党已经潜伏到城内,所有替四皇子说话的都是叛党,一律就地格杀!” 四皇子在民间声望极高,现在百姓听到四皇子非但没死,反而还叛国的消息,俱都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七嘴八舌地和周围人讨论此事。 “原来四皇子没死!” “四皇子叛国了?怎么可能!” “他带着兵围住京城,这不是造反是什么?知人知面不知心,没想到看着和善的四皇子竟然是这种人。” 百姓的议论声越来越响,守门的士兵大喝一声:“肃静,都离城门远些,靠近者一律按叛军同党处置!” 士兵挥着□□驱赶人群,百姓连忙往后退,哭声骂声不绝于耳。一片混乱中,一只队伍逆流而上,径直走到守门士兵面前。 “站住!”士兵将□□横到领头之人面前,问道,“今日不准出城。你是何人,为何明知故犯?” 为首之人抬头,露出一张精致如画的脸,他轻轻一笑,说道:“在下大理寺寺丞萧谨言,受命出城捉拿犯人。” “今日任何人都不许出去,有公职的人也一样。”守卫毫不动摇,说完他还有些疑惑,“既然是大理寺的人,为何穿着黑衣?” 守卫刚说完,突然从城楼上跑下来一个士兵,慌慌张张地喊道:“大事不好了,四皇子带着人朝长安冲过来了!” 这一句话宛如掉入油锅的水星,立刻点炸了围观民众的情绪,众人忙不迭转身,相互推搡地朝外跑。 “要攻城了,快跑啊……” “冷静,四皇子造反,大皇子会派兵保护你们的!”城门守卫在努力地维持秩序,杂乱无章的人流中,唯有萧谨言周围被空出一块清静地。 侍卫围在萧谨言身边,萧谨言面容冷静,甚至还带着些许笑意,在混乱中岿然不动。 可是一下瞬,他就举起右手,一箭射穿了城墙上的大旗。 被风吹的鼓涨的大旗从高墙上坠下,轰然倒在地面上。 城门口的守卫立刻拔刀,刀尖对准萧谨言。 “你冒充大理寺的人有何居心?还是说你就是叛党的同伙!” 萧谨言却毫不理会雪亮的刀尖,反而抬高声音说道:“四殿下仁义宽厚,爱民如子,他不会造反。这次四殿下乃是奉命入京勤王,围剿怀有不轨之心的大皇子。立刻打开城门,否则以抗旨论罪!” 萧谨言的说辞和大皇子传出来的完全不一样,守卫都愣了一下,不知该信谁的。 周围的百姓也没料到这一番变故,虽然远远躲开,但还是壮着胆子等待接下来的发展。 “圣旨在此,你们不开城门迎接四殿下,是准备抗旨吗?”萧谨言再一次高声说道。 守卫都露出迟疑的神色,一个人说道:“你将圣人的诏书拿出来,若是真的,我们自然遵从。” 还没等萧谨言说话,旁边突然冒出一个声音,喊道:“他在假传圣旨,杀了他!” 下一瞬间,好几个伪装成百姓的人立刻朝萧谨言围过来。 萧谨言身边的人也拔刀,冲上去和大皇子的人围斗在一起。萧谨言一把将容思勰拉到身边,低声道:“照顾好自己,接下来会比较乱,我怕我会顾及不到你。” 伪装成侍卫模样的容思勰点头,道:“我知道,你去办你的事情。” 萧谨言轻轻点了点头,然后抬手射下另一面旗子,彩旗带着猎猎风声倒在地面上,地上的人无不躲闪。趁着这个空隙,萧谨言立刻闪身朝城门攻去,另一个人扛起彩旗,大吼着左右摆动,将围过来阻拦的侍卫全部赶开,掩护萧谨言等人朝城门走。 潜藏在城门附近的人也都揭下伪装,清理看守城门的士兵。 三方人马缠斗在一起,城门下喊杀声不断,容思勰在侍卫的保护下,小心翼翼地躲闪着。 突然一声巨响,萧谨言的人拔下了门栓,大喊着拉开城门。 城门吱呀吱呀打开,逆光中,一身戎装的四皇子骑在马上,逐渐显露在长安众人眼中。 “那是四殿下,四殿下果然没死!” “殿下回来了。”四皇子在百姓心中声望极高,立刻就有人惊喜地大喊出声。 “四皇子无诏起兵,意图造反,杀无赦!”人群中突然爆发出更大的喊声。 “送我过去!”容思勰对着身边的侍卫喊道。 四皇子和大皇子的人缠斗在安化门下,各执一词,喊杀声不断。混乱中,容思勰逆流冲到城门前,当着千军万马,双手举起明黄色的诏书,高声喊道:“圣人昏迷前,派我将诏书递给四皇子殿下。勤王诏书在此,恭迎四殿下回京!” 萧谨言带来的人手也跟着喊道:“恭迎四殿下回京!” 人群中陆陆续续有人说话:“恭迎四殿下回京……” 四皇子全身铠甲,驾着马走到容思勰身边,从她手中接过诏书。 他打开看了一眼,再次合上后,眼神中已经带上无坚不摧的锐利之意。他高声说道:“父亲临危授命,为人臣子无往不从。诸位将帅听令,这就随我入宫,绞杀逆贼,解救圣人!” “杀!” 四皇子一马当先,率先朝前冲去,其他人也跟着朝皇宫奔去。萧谨言已经回到容思勰身边,护着她避开马蹄。 容颢南本来跟随在四皇子身边,这种时候,别人都往前冲,他反倒策马朝后走,异常艰辛地挪到容思勰身边。 容颢南下马,仔细地看着容思勰,最后露出笑意:“没事就好,这些天辛苦你了。” 容思勰终于看到容颢南,她眼角带泪,笑着摇了摇头:“你们平安回来就好。” 这时候,另一个黑影呼地朝他们窜来,隔着老远就喊道:“七娘!” “容颢真?”容思勰既惊又喜,“他也跟着来了?” 说话的功夫,容颢真已经跑到容思勰身边,似乎想给容思勰一个熊抱,但立刻被萧谨言和容颢南联手制止。 萧谨言护着容思勰,有些后怕地说道:“她现在可经不起你这一扑。” 容颢南也咬着牙瞪容颢真:“怎么就不长记性,路上和你说过什么?” “好。”容颢真闷闷地说了一句,然后马上又变得兴奋起来,“七娘,听说你炸了宫里放炮仗的库房?” “没有,不是,你别瞎说。”容思勰连忙否认,“是它自己莫名其妙点燃的。” 萧谨言和容颢南都发出轻笑,容颢南翻身上马,笑着对容思勰说道:“等今年除夕的时候,二兄带你去放爆竹,绝对让你放个够。” “好啊。”容思勰应道,然后亲眼看着容颢南、容颢真上马,全副武装地去追大部队。 萧谨言紧紧拥了拥容思勰,说道:“我要追上去帮忙了,这次不能送你了。我派人护送你回侯府,你在家里等我。” “好。”容思勰睁大眼睛,看着萧谨言利索地跨上战马,勒着马朝宫城跑去。 不远处,容颢南和容颢真已经在等他了。 容思勰情不自禁地追着跑了两步,突然放声大喊:“谨言,二兄,八郎,旗开得胜!我等你们回来。” 萧谨言回头朝容思勰笑了笑,紧接着就转过身,驾着马飞快地走了。 容思勰的视线一直跟随着他们,直到再也看不见。一直跟在容思勰身边的侍卫提醒道:“夫人,该回侯府了。” 容思勰收回视线,无言地点了点头。 距离容思勰意外失踪不过五六天,再回来时,却恍如隔世。 萧家各房早接到消息,都等在正厅内,看到容思勰进门,俱起身相迎。 就连长宁大长公主都派了人过来,看到容思勰,止不住地抹眼泪:“郡主吉人天相,回来了就好。” 容思勰的几个侍女更是两眼泪汪汪的,容思勰来不及安慰她们,先快步走到萧老爷子面前,低身请安。 她还没蹲下去,就被周围的人架住,萧老爷子也叹道:“没事就好,已经回家了,不必拘这些虚礼。” 是的,回家了,容思勰也感到眼眶发潮。 “四郎和四殿下他们呢?”萧老爷子问道。 “谨言随着四殿下带兵攻入宫里了。” 萧老爷子抬头长叹,然后对容思勰说道:“你折腾了这么几天,先回去休息。一时半会,他们恐怕分不出胜负来。” 容思勰点头,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场硬仗。 没有任何计谋和花样,这次是硬碰硬的厮杀。双方的人都知道这是夺位之争,赢者成为新帝功臣,输者牵连全族,所以每个士兵都豁出命在打。 那次的厮杀格外惨烈,往日歌舞升平的长安一片肃静,大街小巷空无人迹,唯有一片片血迹诉说着刚才发生的事情。再有几日就要过年,可是阳朔二十三年的腊月却毫无过年气息,呼啸的朔风都吹不散空中的血腥味,那三天连天空都是红的。 这三日,正是史书上鼎鼎有名的安化门之变。 第三天傍晚,厮杀声终于消散下去,皇帝躺在龙床上,颤声问道:“四郎回来了?” 明成晖守在皇帝榻前,低声道:“是。圣人,四殿下回来了,您再等等,他很快就进来了。” 皇帝连呼吸都困难,却死撑着吊着最后一口气。弥留之际,他看到殿门被一把推开,四皇子一身血地站在门口,看到他的面容,焦急地朝他扑来。 “阿父!” 皇帝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慢慢闭上眼睛。 他有许多皇子和公主,可是这么多孩子中,包括大皇子,都一直喊他圣人,只有襄平和四皇子敢像寻常人家那样唤他阿父。 他这一生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最终却不得不眼睁睁看着亲近之人一个个先他而去。襄平,赵淑娴,现在兴许还有大皇子…… 好在,他虽然失去了襄平,但是他最爱的儿子,却还好端端地活在人世。 既然如此,四郎想要这个位置,那就拿去。 皇帝看到萧谨言和容颢南也跟在四皇子身后,他想起二十年前,他杀入紫宸殿时,也是容榷在旁护卫。 皇帝带着最后的感叹,彻底失去了呼吸。 四皇子这时才扑到皇帝榻前,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幕,痛声呼道:“阿父!” 圣人驾崩了。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整个帝国,无论是达官贵人还是平头百姓,都取下刚挂不久的红灯笼,换上粗布麻衣,替国守丧。 第三日傍晚,喊杀声突然弱了,容思勰似有所感地站起身,看向大明宫的方向。 这个横跨多年的夺嫡之争,终于决出最终胜利者了。 她突然朝外跑去,侍女们纷纷惊叫:“郡主慢些,你还有孕在身!” 容思勰没有理会,而是提着裙子朝外走。 走到正堂时,她看到萧谨言一身是血地站在庭中。 他年少时总爱穿白衣,后来父亲死后,萧谨言总是一身黑。那时容思勰以为是他心性变化,这才会选择更深沉的颜色,却没想到是他主动选择加入黑暗。 好在现在,曙光终于来了。 容思勰眼角沁着泪,纵身扑到萧谨言怀里。 萧谨言亦没有避讳满身的血,张开双臂接住容思勰,紧紧地拥着她。 “我回来了。” 阳朔二十三年岁末,皇长子意图篡位,帝带兵围城,和光郡主于安化门前献诏书,帝得以顺利入京勤王。 皇长子被斩于宫中,叛乱终平。不久后先帝驾崩,帝悲痛不已,无心理政。众臣三请,帝方戴冕着衣,于初一登基,改年号嘉元。 嘉元元年,帝感承羲侯萧谨言、宸王二子容颢南平乱之功,擢萧谨言为大理寺少卿,封容颢南为长陵郡王。三月,宸王上书,请封世子容颢宗为王,同时辞去启吾卫大统领之职,帝久留未果,允。 宸王府开创一门两王之传奇,和光郡主亦因护诏、献诏之功,受帝亲自嘉奖,封地提为千户,成为第一位与公主封邑齐平的宗室郡主。 《宣书·和光传》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打出全文完,百感交集。 实不相瞒,一个月前我就在思考完结感言我要写什么,足足写了一个月我才终于写完…… 这一本书跨时四年,四年前兴冲冲给女主起名字,在纸上画女主家族谱,画女主的兄弟姐妹表兄弟表姐妹,然后慢慢延伸,成了如今这个模样。 当年怀着一腔热忱开文,但是笔力和思想都不够成熟,再加上没有码字时间,最后十分痛苦地放弃了。这几年一直非常遗憾,最终决定提笔重写,算给这个故事一个交代。 幸运的是,我见到了四年前的读者,当时真是既感动又惭愧,感谢时光让我们再次相遇,感谢容思勰的故事终于落下帷幕,我也能问心无愧地给容思勰、给曾经的自己、给当年的读者一个交代。 夺嫡成功后,宸王府一门两王,能不能把握关窍不让新帝猜忌,萧谨言能不能处理好银枭卫和妻子娘家的关系,容思勰能不能处理好子女教育等问题,就交给他们自己去解决啦。 这一本书暴露了我太多不足,开篇时节奏缓慢,后面笔力不够,写不出想要的那个场景,感情戏不满意,转折毛糙……总之每天码完字,躺在床上就开始反思,越想越觉得自己写的就是一坨渣渣。就在这样写写改改的循环中,这篇文步入尾声。 越到后期,越为书中的人唏嘘,封号是襄平的公主为长安带来灾难,重生想要改变过去的容思青死在命运变轨之前,冤枉过无数人的容思双致命的罪名却是被构陷的,一心攀附权贵的赵淑娴被勒死在靠山的侧殿……越到后期越觉得奇妙,这些文字虽然是我写的,可是角色的命运已经脱离我的掌控,她的性格和她周围人的性格,似乎已经决定了这个人的结局,我只是替她们将结局具象化出来一般。 第一篇文有收获也有不满,最大的不满无疑是对我自己的知识储量,许多看过的东西都是似乎懂其实不懂,临时百度是远远不够的。所以等番外补完后,我打算好好读些书,充电一段时间,打磨好后再开容珂那一本。 其实这个系列文,最开始的灵感来自于容珂(也就是乾宁),当时想写一篇关于摄政公主的短篇,自己在纸上画族谱,莫名其妙有了容思勰的构思,然后又反过来充实容珂的故事。 大唐盛音已经离我们有一千三百年之遥,我无缘见识那个盛世,只能在笔下中想象。神采飞扬的容思勰,嬉笑怒骂的长安贵女,野心勃勃的受宠公主,铁马金戈的夺嫡风云,这就是我心中的大唐盛世。 再见啦,容思勰,萧谨言。接下来的路,就交给你们自己走了。 本文完。记于2018年2月13日凌晨1:36. ☆、番外之封王 今日是长陵郡王乔迁郡王府的日子, 整个京城都是热热闹闹的。 虽然今年没人能安安心心过个好年, 但是等春寒散去,政局也跟着稳定下来,长安又恢复了歌舞升平的繁华气象。 四皇子登基已经五个月, 他上位后,先是好好生安抚在兵变中受难的百姓,然后大手笔嘉奖有功的臣子军士,一些官员之前没有投靠四皇子,四皇子落难时也没有帮着说话,他们心惊胆战地等待着天子降罪,然而等了许久,他们依旧官任原职, 并不见任何变动。 四皇子不光对置身事外的官员仁厚, 就连当初投靠大皇子的官员,四皇子诛杀了主谋就算完事, 并没有牵连亲族。 整个朝野都是对新帝的称赞声,自此,天下归心、朝野臣服, 四皇子才算真的坐稳了帝位。 没有投靠四皇子的官员虽然没有惩罚, 但也没有任何赏赐, 这些人既庆幸又羡慕地看着其他人大肆分封。 其中宸王府和承羲侯府,受到的注目无疑最多。 宸王容榷已经将王位传给长子容颢宗,容颢宗和楚漪成了新的宸王、宸王妃,容颢南本来不能封王, 但是新帝念在容颢南护驾有功,破例封容颢南为广陵郡王,另赐府邸。 今日就是容颢南乔迁新府的日子。 本来新帝有意将大皇子的府邸赐给容颢南,自从大皇子伏诛后,瑞王府就空了下来,但是容颢南以不忍离开父母太远为由,坚决推拒,这才打消了新帝的念头。 于是新帝在宸王府旁边另外圈了处宅子出来,命工匠加紧修缮,改成郡王府的规制。 宸王一系三代平级承爵,在整个宣朝历史上都是少见的,更别提这一代容颢宗、容颢南双双封王,比邻而居,开创了宗室一门两王的神话。 广陵郡王府已经修缮妥帖,不日搬迁,韩清仪这个郡王妃,自然也要好一番打点。 时候还早,来恭贺乔迁的客人都没来,韩清仪这才有时间坐在新家的院子里,和韩母说说话。 陪同韩母一起来的还有韩家的叔婶媳妇,众人围在韩清仪身边,发出羡慕的喟叹。 “仪娘就是好命,原本都是一样的姐妹,先是嫁到宸王府做媳妇,现在更是成了郡王妃。只能说人的命啊,玄乎的紧。” 说话的是韩清仪的二婶,祖母最疼二儿子,连着二婶母也受宠。韩二夫人习惯了府中处处拿头一份,前几年大房的女儿突然加入宸王府,韩二夫人就已经感觉到不舒服,她满心满意地等着韩清仪进王府里受磋磨,过上人前光鲜人后辛酸的日子,可是没想到,韩清仪非但过得不错,现在更是受封郡王妃。 这种落差,韩二夫人如何受得了。 韩二夫人的女儿韩五娘也是一样的心思。韩五娘从没有将韩清仪放在眼里,在她看来这不过一个闷葫芦罢了,哪里比的她活泼娇俏,可是就是这样一个闷葫芦,被长安少女人人暗恋的容颢南看中,娶回去当了正妻,现在更是跟着容颢南晋封广陵王妃,韩五娘暗地里牙都要咬碎了,她简直恨不得取而代之。 韩母和韩清仪对二房的心思一清二楚,韩清仪神色淡淡,看不出什么情绪来。 韩二夫人艳羡地朝四周看了看,说道:“没想到由官宅改建的王府也这样气派。仪娘,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王府也住不过来,不如让五娘搬过来陪你几天?” “好啊。”韩五娘立刻说道。如果她搬过来,岂不是每天都能看到容颢南了?而且世子容颢宗就在隔壁,哦对,现在要叫宸王了。 “不方便。”一直没说话的韩清仪突然开口,语气虽然平淡,但是话语却毫不客气。 韩清仪从小读了那么多书,人情世故其实她懂,她只是不喜欢和人争论罢了,又不代表她脾气好到任人磋磨。 韩二夫人和韩五娘都没料到韩清仪居然这样不留情面,她们噎了一下,脸上十分挂不住,于是韩二夫人也沉下脸说道:“哟,当了郡王妃就是不一样,连娘家都不认了。” 韩母忍无可忍,正要说话,外面却传来通报声:“和光郡主到。” 听到来人,方才还板着嘴脸的韩二夫人立刻放柔神色,换上笑意,就连韩五娘也站起身,恭敬地朝门口走去。 她们敢在韩清仪面前耍威风,但在和光郡主面前却一点都不敢。和光郡主可是长安里响当当的人物,十二岁册封郡主,十六岁成为超品侯夫人,十七岁接手世家大族萧家的中馈,十八岁与从前的四皇妃、如今的皇后入宫斗倒成安侯夫人与薛贵妃一系,还敢在千军万马前献起兵诏书,就连圣人都亲自下旨嘉奖,说和光郡主是安化门之变的头号功臣。这样一位光听着就觉心惊的人物,韩二夫人和韩五娘如何敢在人家面前摆谱。 韩清仪亲自迎到门前,对容思勰说道:“怎么这么早就来了?你行动不方便,托人带句话就行了,怎么还亲自跑过来。” 容思勰如今已有八个月身孕,行动间颇为不方便,她一边托着肚子,一边对韩清仪说道:“二兄和二嫂乔迁之喜,我怎么能不过来凑个热闹?” 进了门,容思勰的神情微微一顿,似乎没想到这里这么多人,她客气地对韩家众人点头一笑,然后对韩清仪说道:“没料到二嫂这里这么热闹,早知道二嫂有人陪,我就先回王府看看,不然一会阿娘又要念我。” “你小心些。”韩清仪扶着容思勰,扬声对侍女说道,“快给郡主搬坐塌来。” “不必了,我坐着乏,不如站着,再说我一会还得去王府,二嫂不必麻烦了。”容思勰道。 “郡主真是孝顺,若五娘有郡主一半懂事,我就满足了。”韩二夫人陪笑道,“五娘刚才还说仰慕郡主高义,我看不如让五娘在郡王府住一段时间,也能多和郡主学学。” 容思勰瞥了韩二夫人一眼,笑道:“二嫂才是王妃,这要看二嫂的安排。” “二婶和你开玩笑呢”,韩清仪淡淡说道,“五娘家里还有课业要上,住在我这里做什么。” 容思勰笑而不语,扶着肚子和韩清仪说话。韩二夫人被韩清仪这样落面子,心中不悦,当着容思勰的面又不敢发作,正憋屈着,听到侍女在屋外通传:“王妃,郡主,宸王和宸王妃来了。” “大兄和大嫂来了。”容思勰和韩清仪都回过头,朝门口迎去。 容颢宗和楚漪并肩而来,看到容思勰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们俩都捏了把汗,容颢宗连忙道:“小心!” 楚漪更是快步走到容思勰身边,伸手扶住容思勰:“你出来做什么,我们有手有脚的,还能劳动你不成?” 容颢宗和楚漪进屋,屋里女眷又是一番见礼。 容颢宗只是随意地点了点头,大部分注意力还集中在容思勰身上。 年轻的姑娘们却在窃窃私语,宸王居然这样年轻英武,听说已调到刑部供职,当真是年少有为,不愧是几年前风靡长安的人物。 容颢宗此行是为了接容思勰,他不方便在女眷屋里多待,容思勰也紧跟着告辞:“二嫂,我一会再过来。” “好,你自己小心些,我这里又不急。”韩清仪把人送到门外,叮嘱道。 韩清仪和容思勰几人出屋后,韩家的女眷们低声讨论刚出去的这几人:“郡主回来,居然是王爷亲自过来接人?哪有兄长迎接妹妹的理?” “郡主果然受宠的很……” 屋外传来韩清仪的脚步声,这几人自觉住口。 容思勰和容颢宗走远后,她问向容颢宗:“阿兄,你和大嫂怎么过来了?” “你家都不回,就直接来了这边,母亲气得不轻,我只能亲自过来捉你回去。” 楚漪也笑道:“可不是么,你不在府里,我们可不敢在母亲生气时往跟前凑。” 容思勰哭笑不得:“我的马车先路过郡王府,我就下来看看,这不是马上就要往王府去了么,你们俩何必跑这一趟!” “我们亲自来一趟,不然不放心。”楚漪瞅了非要跟过来的容颢宗一眼,替他说道。 容思勰回宸王府给黎阳、宸王请安,等她再回来时,郡王府已经来了许多人了。 看到她过来,一堆人站起来相迎。 林静颐故意朝容思勰身后看了一眼,打趣道:“奇怪,今日居然只有你一人,四表兄怎么没跟着?” “你少贫!”容思勰瞪林静颐一眼,“新朝初定,圣人下令要重审几年前的旧案冤案,大理寺这几天忙的很,我懒得等他,就自己先来了。” 岑颀前几年跟着丈夫到京外任职,今年刚刚回来,她看到容思勰,颇为感慨地说道:“我离京时,你还没有订婚,没想到我再次回来,你都怀了八个月的身孕了。” “七娘,我们先说好了,无论你这一胎是男是女,都要给我留着。你和四表哥的孩子,这得长成什么样啊!肥水不流外人田,干脆留给我做媳妇或者女婿!”林静颐大笑着说道。 林静颐还没说完就被周围的夫人们打:“少来,就你嘴快,这话我们可不依。” 二娘、三娘等人也回来了,二娘对着容思勰点头微笑,容思勰也回以笑意。 多少年了,她们姐妹难得同聚一堂,可惜,五娘却再也回不来了。 不知她孤身一人在突厥,这些年可好? 童年的玩伴此刻就在身边,亲人朋友也都在不远处,她的孩子正在腹中轻轻踢她,容思勰感到难言的满足,所幸时间走走停停,她爱的人和爱她的人都不曾被时光改变。 女眷们正在谈笑,突然一个侍女喜气洋洋地跑进来,道:“皇后殿下送乔迁贺礼来了!” 屋内女眷都起身相迎,阮歆身边的得力女官走入屋来,笑着道:“我奉皇后的旨意,恭贺广陵郡王和广陵王妃乔迁之喜!” 韩清仪也上前回礼,寒暄过后,女官走到容思勰身边,扶着容思勰说道:“郡主也在,您身子重,这几天可要小心些。皇后殿下担心的不得了,每天都要问好几遍!” “我这几天不方便,自从表姐诞下皇子后,我还没能入宫。不知表姐和皇子这几天可好?” “皇后身体很好,小殿下也精神的紧。就是公主和皇子都小,宫里也没有其他小孩,他们姐弟俩连个玩伴都没有。皇后时常念叨郡主,说等郡主生产之后,就能带着小郎君或者小娘子入宫了!” 容思勰笑着回道:“谢表姐挂念。” 旁边的夫人们却都听出门道来,听女官的意思,无论容思勰这一胎是男是女,都会成为大公主或者大皇子的伴读。夫人们心中抽冷气,这可是嫡长公主和嫡长皇子啊,容思勰竟然在皇后面前有这样大的体面。 不过也是,夫人们想道,新帝未登基的时候,皇后的处境如何艰难,薛贵妃咄咄相逼,皇后险些被瑞王暗算滑胎,最后事变时更是被囚宫中,这些事情发生时都是容思勰陪在皇后身边,这等患难情谊,岂是旁人可以企及的。 每个人都在感叹容思勰之命好,三个兄长中两个都是王爷,其中长兄容颢宗调到刑部,已经成了能和宰相同堂议事的高官,而次兄升任启吾卫左使,虽然大统领由原来的右使顶上,但是现在的大统领年纪已然不小,退下去就是这几年的事,可以预见容颢南就是下一任启吾卫统领。两个兄长权势赫赫,双胎兄弟在军中也很受重用,容思勰的娘家说出去都吓人。娘家兄弟一个赛一个出息,她的夫婿也丝毫不差,萧谨言既是世袭罔替超品侯,又是大理寺少卿,是圣人最倚重的近臣,每日几乎随侍圣人左右,这种特权可比高官厚禄有用多了。 最让夫人们羡慕的,乃是承羲侯萧谨言对容思勰的心意,毫无侍妾就不说了,每日下衙几乎直奔侯府,要知道,萧谨言可是有名的美男子。这样集权势、家世、长相集于一身的男子,却只对容思勰露出笑脸,夫人们真是嫉妒都嫉妒不起来。 “虽说和光郡主的封邑形同公主,但我看,恐怕公主都不一定有人家活的舒服。”一个夫人悄悄说道。 “可不是么,她十二岁就得了封号,当年设计扳倒成安侯夫人和薛贵妃,后来更是只身将起兵诏书送到圣人马前,光凭这份功劳,就足以让她一辈子无忧了。”另一个夫人也低声回道。 乔迁宴进行到一半,突然前厅传来骚动,一个侍女快步跑来,对韩清仪说道:“王妃,圣人来了!” “圣人!”韩清仪惊得站起身。 其他女眷也交头接耳:“广陵郡王搬家把圣人都惊动了,圣人居然亲自来了……” 不管怎么说,她们既然知道圣人亲临,那便必须去问安。女眷们浩浩荡荡地朝前厅走去,刚走了一半,就看到迎面走来另一个人。 他穿着绯红官服,面容如玉,神色冷清,步履匆匆地朝后院走。 “哎呦。”林静颐瞅了容思勰一眼,道,“你们俩有完没完,就这一步路,至于亲自来接吗?” 容思勰佯装恼怒地瞪林静颐,但脸上已经带出笑来,岑颀也轻轻笑了笑,把林静颐拉走。 其他人识趣地退开,把容思勰留在原地,她们则继续往前走。 走出不远,一位夫人忍不住回头,发现萧谨言一手扶着容思勰,正侧头听容思勰说话。不知道容思勰说了什么,萧谨言无奈又好笑地看了她一眼。 “这两人感情这么好?”一位夫人艳羡地说道。虽说宣朝不重男女大防,可是大庭广众之下这样亲密还是罕见。而且但凡身上有点官职的老爷郎君,哪一个不是端着官架子,有谁会像萧谨言这样亲自搀扶妻子。 “他们俩相识都快十年了,而且郡主几乎是承羲侯看着长大,少年夫妻,能不腻乎么。” …… 而容思勰和萧谨言这里并没有像夫人想象的那样温馨,容思勰正可怜巴巴地被萧谨言质问。 “你昨天答应我什么了?明明说好等我回去后一起动身,结果你自己一个人就跑出来了?” “我都和圣人请了假,结果回家才知道你已经走了,你真是……” 容思勰面不改色,道:“你再说我一句试试?” 萧谨言冷着脸,也不悦地哼了一声,剩下的话却不再说了。 容思勰没憋住笑了,萧谨言明明生着气,看到容思勰这个模样,他只能无奈地扫她一眼,自己也笑了。 萧谨言扶着容思勰走到前厅后,容思勰正打算对新帝行礼,却被新帝叫住了。 “你身怀六甲,不必多礼。”新帝道,“我就说为什么今日萧卿心神不宁,一看心思就不在差事上,我好奇地问了问,这才知道今日是容颢南乔迁的日子。正好我也无事,就跟着来凑个热闹。” 四皇子刚登基不久,还不习惯说朕,与亲近的臣子说话,总是以你我相称。 容颢南和萧谨言都在旁道谢,新帝看着容思勰的肚子,突然问道:“我记得和光与容颢真是双胎兄妹?” 其他人不解其意,回到:“是。” 新帝默默点头,自言自语道:“要是再生对龙凤胎就好了,这下珠娘就不会总喊闷了。” 珠娘是新帝的嫡长女,阮歆生的头一个孩子。容思勰听了这话只觉无语,她是龙凤胎,又不代表她一定能生出龙凤胎。 然而新帝这话说完,其他人也幽幽点头,他们也曾想过,如果这胎是对龙凤胎就好了。 直到萧启晗长大,都对此耿耿于怀。 “原来你们所有人都盼我是对龙凤胎,哼。”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四章番外,这是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