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音变之香神传说》 1.身世之谜 第一章 身世之谜 “千里皑皑塞北雪, 万年漠漠河西云, 敦煌自古佛光照, 大凉国威天下闻……” 大凉嘉兴十五年,四月初八,国都敦煌。 纵贯南北的甘露大街上,点点飞花轻扬,乐声若隐若现,恬淡的春意氤氲全城,空气中都散发着甜丝丝的味道。 一个少女在街边不顾仪态地飞奔,自屋檐下、树丛中、拥挤的人群缝隙里,轻捷穿行。粗布短襦的宽袖带风,敝旧的麻布裙随风漫卷,时而露出裙角下一双纤美的赤足。 这已经是她最好的衣衫了,隆重无比地穿了出来,只因今天是个大日子。赤-裸的双足,完全感觉不到青石地面的寒冷,莹白的小圆脸上,眉眼弯弯,唇角上翘,处处盈满喜悦的笑意。 湮没了十五年的身世之谜,马上就要揭开。她,流落苦水井贫民窟的孤女莲生,马上就要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不同于常人的异能,为什么凭空降生在鸣沙山,到底来自哪里,是什么人? “黄沙难挡阳关路, 春风也曾到玉门。 且向弦边寻旧影, 天花散处有啼痕……” 到了。 城北雷音寺外的空地旁,莲生伸手按住胸口,平复满腔激动的喘息,急切地踮起脚尖,向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中望去。 正在人群中央歌唱的,就是她要找的人。 衣衫褴褛,胡乱裹在身上,头上巾帻,脚下草鞋,都破旧得飞着边,再加上干枣一般的老脸,又瘦又驼的身形,整个人充满了穷酸气息,似乎已经落魄了几十年。唯有鬓边,竟然簪着一朵红艳艳的石榴花,在这污糟不堪的画面上,现出一点不协调的生机。 没错,就是他。 苦寻了许久的异人,终于现身! 激动的汗水已经浸满莲生手心。偏生那老者唱得正欢,一段唱罢,毫无歇息的意思,只在那破烂不堪的蒲团上扭了扭屁股,以树枝一样干瘦的手指,指向挂在身后的一卷挂图: “诸位看官!小老儿新唱的这部变文,叫做《香音变》。” 图卷下的绳索拉动,画面翻卷,现出新的一页。莲生踮脚望进去,只见是墨笔勾画的一座寺庙,庙里庙外都挤满了人,在举行什么仪式,人群正中,有一座一手指天、一手指地的高大佛像。 “这不是浴佛节吗?”围观的看客纷纷议论:“今天的皇庆寺,就是这般情景……” 浴佛节乃是敦煌全年最盛大的节日之一,自然人人皆知。传说大约一千年前,佛祖于四月初八日降生在天竺为净饭王太子,俗名悉达多,当时天地大动,花雨缤纷,飞天奏乐,九龙吐水,佛陀一落地即足行七步,口吐真言:“天上地下,唯我独尊,三界皆苦,吾当安之!”后世信众,每年此日,以净水灌浴佛像,为佛祖庆生。 老者也夸张地一点头。 “正是浴佛节没错!我大凉立国百年,蒙佛祖庇佑,昌隆日盛,这浴佛节也是越过越热闹,但是要说盛况空前,名垂千古的,总比不上庚子十二年那次。……咳。咳。” 那双半睁半闭的老眼,环顾四周,口中神秘地停顿片刻,才抑扬顿挫地说下去: “时隔二十五年,各位可还记得那次出了什么大事?” “当然知道啊,”周围看客争前恐后地叫道:“飞天下凡嘛!我大凉名扬天下的神迹!几百年就那么一回!……” “嗯,没错。浴佛节上飞天降临,以天界乐舞供奉佛前。飞天,又叫‘香音神’,《香音变》讲的就是飞天下凡的故事!欲知当日奇景,且听小老儿接着唱来。” 说是唱来,却又不唱,只半闭着眼睛,仿佛入了定。莲生连忙抓住机会挤到人群前列,蹲在老者身边,正要开口,身边众人已经纷纷摸出铜钱,丢进老者身前的陶壶里,叮叮当当,响成一片。老者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嘶哑着嗓子唱了起来: “四月初八草如烟, 浴佛节上万民欢。 天子亲临庆佛诞, 恭随圣驾文武官。 千僧齐颂真经语, 万户共拜须弥山。 云开雾散宝光照, 天神飞降到凡间……” 莲生懊恼地抱住膝头,微微嘟起了嘴巴。 变文这东西,她本来最爱听了。内容浅白,连说带唱,有时还佐以图卷,讲述佛门奥义、历史传说、各种神怪故事,什么《王昭君变》《降魔变》《目连救母变》,要多有趣就有多有趣,敦煌流行得很,男女老少哪个不喜欢?但今天哪有心思听变文,急着等老者赶紧唱完,为她解说身世秘密,偏偏这变文听起来长得很,周围看客也个个兴致勃勃,丝毫没有散去的意思。 “仙袂凌风当空起, 仙姿曼妙动四方。 仙音鸣卷五弦韵, 仙花盛放七里香。 清歌犹胜迦陵鸟, 曼舞堪比日月光。 曲声绕梁经长夜, 祥云不散乐未央……” 老者伸出干瘦的手指,又拉过一幅画面,现出一幅飞天起舞图。 绝美的天神,摇曳起舞,眉眼安详,姿容曼妙,头上云髻宝冠,遍体花鬘璎珞,手持五弦琵琶,长长的披帛迎风飞扬,裙裾四下飘动,周围祥云瑞风环绕,各种鲜花与乐器随着舞势一起回旋,墨迹虽然潦草,勾画得却相当生动,乐声、香气,扑面而来。 连满心焦躁的莲生,也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牢牢盯在画面上。四下看客全都如痴如醉地望着画卷,惊叹声和私语声不绝于耳。 “敢问老人家,”莲生好奇地开口:“当时那飞天乐舞,真有你唱的这般神奇吗,难道你是亲眼见到?” 老者微微睁开双眼,斜睨着她,迷离的灰眸中竟然隐隐绽现一缕精光。 “敦煌百姓,人人得见。回去问问你阿爷阿娘,是不是真有那么神奇。” “老人家……”莲生赶忙凑上前去,不顾老者身上一股刺鼻的酸臭味,堆起满脸可爱的笑容:“小女子正想求教,我的阿爷阿娘在哪里?我自幼……” 老者压根儿不理会她,自顾自地扬手一拉,又现出一幅图画。众人都凝神看去,只见这回是个戎装的将军,紫袍金甲,气概非凡,手挥目送,正在抚琴,那飞天在他对面起舞,含情脉脉地凝望,却似凡间一对普通的爱侣一般。 “也是命中注定,那飞天在浴佛节上,遇见我朝一等一的青年才俊,威震天下的龙骧将军。”老者扬声道:“彼此一见倾心,却种下一段惊世孽缘。” “澹台咏!龙骧将军澹台咏!” 看客们纷纷面露仰慕之色,一边点头叹息,一边争相向陶壶里投下铜钱。老者便又唱将起来: “威武将军号龙骧, 英才天纵世无双。 一手琴音通款曲, 两心悦意赋华章。 抛却神山长生福, 愿作尘世女红妆。 黑发双结同偕老, 白头互许效鸳鸯……” 莲生急切地握了握小拳头。——这要等到什么时候?凡事真是,越是着急越是求不到,自己满心里的疑问,已经塞到喉咙口,这老者还越唱越起劲,横飞的唾沫星子都快溅到她脸上了。 身边人影一闪,一个布衣少年挤进人群,蹲到她身边。身形壮实,面庞黝黑,淳朴的黑眸异常明亮,关切地打量莲生的脸: “可找到你了。怎么样?身世之谜……” “嘘。” 莲生无奈地指指唱得声嘶力竭的老者,竖指掩在自己唇前。那少年扬起一双浓眉,困惑地瞧瞧老者,又瞧瞧莲生,闭紧了嘴巴。 画卷上已经现出新的图画,一男一女并肩端坐,男的身穿朝服盛装,女的凤冠霞帔,也是命妇装束。墨笔精心勾画出两人的微笑,神情安然,眉目秀美,充满幸福宁定之感。四方空处,画满了跪拜的人群,男女老少都有,还有不少显然是番邦异族。 “那飞天与龙骧将军结发当日,便下了一场大雨,自此解了常年的旱灾。”老者口沫横飞地解说:“之后整整十年,我大凉祥瑞不断,逢凶化吉,天灾**都从大凉绕着走,人都道我大凉得了天神庇佑,是飞天带来的福祉!” 人群中几位上了年纪的看客纷纷点头:“是啊是啊,那些年真是国泰民安。” 老者继续唱下去: “飞天吉祥降福祉, 枯木生叶苦水甘。 风调雨顺地饶富, 朝野清明百姓安。 八方朝拜人心向, 四海威扬镇夷番。 极乐太平整十载, 美人如玉将如山……” 这老者嗓子虽然嘶哑,唱起变文来却是铿锵悦耳,韵味悠长,难怪人人爱听。刚挤进来的少年也听得入了神,索性就地坐在莲生身边,低声道:“如此一对璧人,最后怎地未能善终?” 老者忽然睁眼,从眼皮底下望了这两个少年人一眼,旋即又垂下眼帘,拉长声音道: “世事无常,聚散本是难料,何况天上人间。” 挥手又拉开一幅图画,这回是一男子倒卧于地,女子两臂伸张,做飞翔之势。 众人见状,顿时都静下来。 飞天与龙骧将军的故事,敦煌家喻户晓,人人皆知是悲剧收场,但详情如何,却是众说纷纭。难道这老者要道出个中秘密? 莲生也情不自禁地直起身子,探向前方,一双明眸睁得滚圆,入神地倾听下文。 老者的腔调转为悲凉,一字字唱道: “霁月难逢人易散, 天旋地转风云乱。 琵琶一声决生死, 玉山倾倒情缘断……” “让开让开!让开!” 忽如其来的喧哗,席卷了甘露大街,急促的蹄声杂沓响起,一队人马由南至北行来。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成排的五色旌旗迎风飘扬,后面一队英武儿郎,各执散扇幢麾,列成整齐阵容,再后面还有一队乐师,手持琵琶、箜篌、筚篥等乐器,卖力吹奏,紧接着驰过黑袴褶武官四名,统帅刀、弓、弩、槊军士各一队,个个均是锦衣铁甲,兵器闪亮,连马匹也一身重甲…… 整个队伍声势浩大,蔚为壮观,前排喝道的一列军士齐声高吼: “殿下出行,闲人闪避,如有近前,格杀勿论!” 众人纷纷避开,飞快地向四面八方逃走,莲生与那少年,也被军士们连推带搡地撵到路边。本来堵得水泄不通的甘露大街,顿时空出一大段。 铃声叮当,由远而近,两匹高头骏马飞驰而来。 当先的一匹,雄健异常,遍体油亮青毛,一身鞍鞯辔头镶金嵌宝,错金当卢璀璨生辉。骑坐在马背的是一位十七八岁的少年,姿容英挺,风采卓然,头戴五梁进贤冠,身穿朱衣绛纱袍,腰束青玉带,足蹬乌皮靴,外罩一领阔大的猩红绒毡斗篷,随马匹纵跃之势,猎猎招展,在朝阳映照下发出耀目的光芒。 “韶王殿下,韶王殿下!……”人群中发出按捺不住的低呼,语声充满景仰之意,女子们窃窃私语,一张张仰起的面庞上依稀可见羞怯的红晕。 那少年全然不理身外嘈杂,昂首驰过,身后那匹五花马紧紧跟上,寸步不离。五花马上是一名武官服色的侍从,大约二十岁上下,青袍皮甲,容颜清秀,颇有书卷气,然而神色机敏异常,一脸警觉地扫视四周。 两匹骏马呼啸着驰远,后面又是一队仪卫跟上,喧哗了有一炷香时分,大街上才渐渐恢复了平静。 “又是那个李重耳,搞得好大阵仗。”莲生厌恶地以袖遮面,挡住人马扬起的漫天飞尘:“做个安静的皇子不好吗,每天都这样折腾,烦死了!” 身边的少年也蹙着双眉。“走,听变文去,待那老丈唱完……” 他的话头,忽然顿住,呆呆望着身后。 周遭那层层叠叠的看客,早已散得一干二净,唱变文的老者也影踪不见,连树上挂的画卷也收走了,雷音寺前的空地上,只余一个残破得露出草芯子的蒲团。 “他……那人呢?” 莲生失声叫了出来:“哪儿去了?我……我还没问到他呢!” 2.妖兽山膏 长河渐落,晓星西沉,簇簇银光点缀夜空。 草庐又被早春的狂风掀去一角,应该寻些干草补上才是,可是夜里躺在榻上就可以看星星,也是方便至极,莲生就一直没去修补。 此时的莲生,双手枕在脑后,气鼓鼓地瞪着头顶星河,脑海中依然充塞着日间的郁愤。 与辛不离在敦煌城中找了一天,大街小巷全都问过,再没发现那老丈的踪迹。 “恨死那小贼!” 傍晚城墙下,夕阳斜照,晚风寒凉,莲生气愤地跺着脚,眼泪都迸出来: “等了这么久,好不容易快唱完了,一瞬间被他冲散,什么都没问到!我的阿爷阿娘,我这一生人,到底怎么回事,谁来告诉我!” 那十五岁的布衣少年辛不离,一脸爱惜地望着她,努力找话安慰: “别着急,他总会再出现。” “在哪里,什么时候?”莲生咬紧嘴唇拼命忍耐,仍控制不住几声委屈的哽咽:“去年就听说他是个异人,盼星星盼月亮,盼了一年才见上一面,却又白白失了踪迹,何时才能再遇见?……” 一阵悲恸的号哭,打断她的抽噎。 那份凄怆,愤懑,深入骨髓的绝望,较她的伤痛,不知深切了多少,瞬间为整条街巷都笼罩了一层阴云。 转过街角,便是敦煌府衙。数具血淋淋的尸首正被乡民抬进衙内,几个家眷抚尸恸哭,围观百姓,窃窃私语。 “邪魔作祟啊……” “恶兆……敦煌必有大灾降临……” “唉,飞天庇佑大凉的好年景,一去不返啦……” 痴迷医术的辛不离,一向对伤患关注,当即急切上前,跟随着队伍,细细察看尸首。 不是寻常死尸。 个个肢体残缺,面目难辨,身上全是撕咬践踏的痕迹,原本壮硕的躯体,如今仿若一个个脆弱的布偶,在狂暴的摧残下早已不成人形。 尸首一具具抬过,最后面是个高大的壮汉,全身血肉模糊,僵直的手指中,还紧紧攥着几根赤若丹火的长毛。 “山膏!” 辛不离停住脚步,握紧了双拳: “那畜生……又伤人了!” 森冷的寒意自莲生脊背掠过,霎时掩却了她心头的愤懑。 山膏,年初以来肆虐城南的妖兽。 状如野猪,却与寻常野猪大异,遍体刚毛,赤红耀目,唯有一双獠牙白亮如钢刃。上千斤的身量,长而尖利的爪牙,无往不利,无坚不摧,能将几围粗的老松一撞两截,巨石都能撕个粉碎…… 这妖兽本是上古传说中才有,如今出现在敦煌,人人惊惧,都说是大凶之兆。数月来几次现身,铁蹄之下全无活口,鸣沙山附近的乡民伤亡无数,府衙贴了榜文,开了重赏,无数勇士应召入林,也是个个死无全尸…… 相形之下,自己寻不到父母、问不明身世的懊恼,哪里还值得一提?健康快乐地活着,青春年少,生机勃勃,已经是人生至幸。就算失了老丈踪迹,来日也仍有希望寻回,不似这些苦难的死者,已经没有来日了。 “我去宰了那畜生。” 莲生昂然抬头,狠狠抹去眼中泪花,举步就要奔去府衙。那府衙门前,石屏粉壁上,正贴着一张悬赏诛杀山膏的榜文,这榜文已经被揭了无数次,都又无奈地贴了回来,如今要由她来终结这个悲剧,手刃妖兽,祭奠那些应召勇士的亡灵…… 手腕一紧,是被辛不离死死拉住。 “不能去!” “不能再看着这畜生残害无辜!” “太危险……” “不相信我?野猪算什么,小爷屠熊搏虎你又不是没见过。”莲生奋力挥舞着细弱的小胳膊:“放开我,放开!为什么老是不让我揭榜,你这……” 辛不离连拖带拽,将她拉到墙边无人处,紧张地压低了声音: “你的异能一旦暴露,吉凶难料,后患无穷,我说过多少次了!” 字字沉重,严厉,劈头盖脸地砸向满脸不服气的莲生。 莲生用力翘起了嘴巴。 这世上,除了她自己之外,辛不离是唯一一个知道她身怀异能的人。 他是不介意,反而处处帮着她,不被外人知晓。但他比她自己还要紧张一百倍,屡次三番地叮咛告诫:世事无常,人心难测,这秘密绝不可以泄露,不然可能有性命之危。 “有什么性命之危?”莲生的胳膊无法挣开,但是嘴巴已经翘到鼻尖上,竭尽全力表达了心中的不甘:“如此神迹,一旦被人发现,应该把我当成神仙供起来膜拜才对。” “膜拜什么,想的美事。生而为人,却能变身,这不是神迹,是妖异。” “喂,你说话注意点,变身怎么就成了妖异?害人的才叫妖异。” “莲生,你真是不懂人间险恶。”辛不离急得额头见汗,黝黑的面庞微微涨红,紧蹙的眉尖写满焦虑与无奈: “世人岂是靠害人不害人来区分神和妖?能对他有利的就是神,没用的就是妖。你只能变个身,毫无有用的法术,在世人眼里,这不教人膜拜,只教人害怕,不是神迹,是恶兆、凶谶、妖异。” “你怎么知道,”莲生嘻皮笑脸地歪过头,伸出一只手指,刮动自己鼻尖:“你才比我大两个月,怎么就比我懂了。” “我看的书比你多。” 一句话堵得莲生嗒然无语。她从未碰过书本,大字识不了几个,而辛不离是把别人丢弃的字纸都收起来细细攻读的人,论起读书,万万比不过他。 果然,这家伙为了打压无知小儿,顿时旁征博引,掰着手指滔滔不绝地一一道来: “与众不同,必生大祸,自古皆然。《上古医方》里讲人面目变异,是邪魔附身,要以日晒、水淹、虎食三种法子祛邪;《灵异经》里讲楚女能化身为老妪,被法师捉来烧化为灰;《溆浦笔谈》里讲男人变做妇人,嫁人生子,被官府……” “好啦,好啦,算你博学多才。” “例子太多,说上几天几夜都说不完。总之你要知道,世人畏惧来路不明的事物,会想方设法剿灭,那些处置妖异的法子,个个惨酷无比,教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听你的,成了。我不在外人面前变身。我变好了再去打山膏。” “你……如此万人难敌的妖兽被你打死,也必然全城瞩目,一旦官府前来查问,如何是好?连你自己都说不清身世,讲不明这异能的来由,官府怎能轻易放过你?我知道你是义举,外人不见得知道,一旦有个闪失,平白惹来杀身之祸……” “你好啰嗦。我悄悄地……” 辛不离用力握紧了她的手腕。 “莲生,我只求你平平安安地。”…… 哎。 草庐里的莲生,悻悻地翻了个身,将一张小脸埋在破旧的布衾里。 不能不听他的。 他叫她乖乖回家,就只好乖乖回家。 谁教她从三岁起就结识他,十二年来一直像兄长一样护着她? 谁教他说的总是对的,虽然只比她大一点点,但是懂得太多,成熟太多。 莲生自幼无父无母,是拾荒的张婆婆把她从鸣沙山的洞窟捡回来,三岁那年张婆婆去世,此后的莲生便是苦水井的贫苦邻居们拉扯长大,东家一口粥,西家一碗水,人人都是她的父母双亲、兄弟姐妹…… 对她最好的,就是辛不离,放羊摘了个好吃的果子,都要巴巴地跑去送给她。 五岁那年被朱贵抢了汤饼,是辛不离替她夺回来。 六岁那年被吴大器揪辫子,是辛不离跑去揍他。 八岁那年被狗咬,是辛不离为她裹伤敷药。 十岁那年……那年她发现自己能变身,哭着去找辛不离,以为天塌了,地陷了,世界末日了,自己要死了……是辛不离安抚她,劝慰她,帮她慢慢接受这个奇怪的自己…… 好么,现在她接受过度,动不动就想变个身玩,又是辛不离拼命阻拦她,绞尽脑汁劝住她不要变了身体满城蹦跶…… 但是! 天赋予她一个能变身的躯体,超乎凡人的异能,难道就是为了藏起来自己玩的么? 敦煌三十万百姓,天下不计其数的众生,再没听说过有第二个人有如此异能,她莲生是受了神的眷顾还是诅咒,那都还是次要,重要的是她变身之后,能力超群,能做很多很多有用的事,干嘛要为了那一点点莫须有的风险,小心翼翼地把这身体隐藏起来? 咕咚一声,莲生又翻了个身,黑亮的双眼睁得滚圆,瞪着头顶星空。 血淋淋的尸首…… 痛不欲生的女眷和孤儿们…… 幼童惊慌失措的眼睛,懵懂不知发生了什么的天真面孔…… 那几个孩子,是不是都失去了父亲,从此以后,也沦为像莲生一样的孤儿,无依无靠,挣扎求生,在这茫茫无涯的天地里,找寻自己生命的意义? 血肉模糊的手指,紧紧攥着几根刺目的红毛…… 邪恶的,狰狞的,传说中的妖兽…… “呜嗷……” 一声凶悍的嘶吼,仿佛就从不远的地方传来。 莲生猛地跳起身,在这漆黑的草庐中坐得笔直。 睡着了么?做梦了? 山膏肆虐的九婴林,在城南二十里外的鸣沙山下,距离苦水井更是遥远,绝不可能让她听到什么嘶吼。然而这声音是这样地逼切、真实,往复不绝地回响在她的耳边。 畜生。 等着! 我不杀你,谁来杀你! 天赋我如此异能,定是为了斩妖除恶! 不揭榜,不声张,悄悄地,小心地,不声不响地把你宰了,没有人会发现…… 辛不离,也不会发现。 就算因此献身,以我之命,换取众多无辜乡民的性命,也是值得…… 莲生一把掀开布衾,窜跳起来。 散乱的发髻,用心梳理整齐,绾个双鬟,耳边留两缕长长的蝉鬓。 粗布襦裙,好好收在箱里,留待下一个大日子。翻出那件穿了几年的旧衫子,虽然早已洗成黯淡的麻白,还打了补丁,看起来也还干净整齐。 去打山膏,当然不能穿这一身,但是下次变身回来,会回到变身前的装扮,说不准那是个什么情境,一定还要做个整整齐齐的美女,一点也不能轻忽。 上次变身是什么时候?一个月前,打了一头豹子,三头胡狼,换了好多用品,贴补已经捉襟见肘的日常。啧啧,打猎真是痛快,若是能有源源不断的酒喝,她愿意每天都变个身,飞驰于山林之间,屠熊搏虎,打遍山膏祖宗三代,教这城内城外,再也没有凶兽作恶…… 屋角地下,埋着她的宝贝酒坛。 酒质虽劣,劲道却强。小心翼翼地挖出来,揭开泥封,刺鼻的辛辣气息,顿时顶得她整个人后退了一步。 呔,小爷来也! 双手捧起,仰面朝天,咕嘟嘟一口气饮去一半。 血脉,筋肉,骨骼,毛发,瞬间都起了变化。 纤弱的身形,变得高大壮硕,肩背肌肉虬结,四肢粗长雄健。面庞方正,五官疏朗,浓眉如画,眸光湛然,颈间隆起坚实的喉结。 头裹布巾,身束虎皮,粗麻衫,大口裤,皮绳粗豪地扎着裤脚,一把匕首插在腰带间。 舒畅地伸个懒腰,感受周身精血中勃勃涌动的力量。 十五岁的精壮少年莲生,昂首阔步地踏出家门。 3.冤家聚头 城南二十里,鸣沙山。 长空浩荡,流云缥缈,山峦西面黄沙静谧,东面密林丰茂,淡淡的绿意如烟如雾,正是敦煌一年最好的时光。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 不见子都,乃见狂且……” 清晨的渺渺山林间,寂静,空茫,唯有莲生一个人纵声歌唱,疾奔上山。广袤的四野,都为她一个人张开怀抱,清甜的空气,都供她一个人尽情呼吸: “山有乔松,隰有游龙。 不见子充,乃见狡童……” 赤足踏着流沙攀上山头,东方朝阳初升,伫立山头远望,只见北方依稀可见那大凉国都,敦煌郡敦煌县,繁华绚烂的城池;西临漫漫戈壁,南接莽莽平原,东南方向百里之外,是与鸣沙山遥相对峙的三危山。 那三危山头,巍巍山峰背后,正有万道金光,向四面八方扩散。 佛光! 莲生连歌子也忘记唱了,愕然立于山头,瞪视东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金光万道,形作浑圆,宛然就是佛寺壁画中描绘的佛祖背光,山顶旭日,在这奇景中也黯淡了光彩,整个天穹都笼罩在浩渺佛光之下,周遭万物,都被这光彩镀上了一层金边。 “南无!南无……” 南无什么来着? 脑海中狂喜与焦虑交杂,飞快地搜寻着那句佛号。敦煌人人尽知,三危山的佛光,最是灵验,一旦得见,高诵佛号,凡间困苦,都可得解,心中所愿,都能实现……快快,佛号!这宝相等闲见不到一回,要消失,可就是一瞬间的事儿! “南无……南无弥勒菩萨摩诃萨!” 许个心愿,许个心愿! “让我弄清身世,找到爷娘!……弄清这身异能的来历,想变就变,不想变,就不变!” 佛光仍在。浑圆的金光,不但未曾消散,反而越来越清晰。 莲生的脑壳要炸裂了。整个身躯,都被蜂拥而来的千百条愿望涨满。一时间也理不清那许多思绪,只管手舞足蹈,跳着脚把所有的愿望都喊出来: “吃最香的花,饮最醇的酒……打最猛的架!赚最多的钱!……做最强大的英雄!过最豪气的人生!……” 眼望四周,寂静无人,索性两手握在腮边,皱起鼻头尖叫一声: “爱最好看的郎君!” 山谷震荡,回声一阵阵鸣响,仿佛千万个人一同念诵: “……最好看的郎郎郎郎君君君君君……” 对面三危山背后的光芒,也就在这一瞬间,静静消散在虚空中。 莲生自己也忍不住嘻嘻笑了,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弯下腰来,用力擦着眼泪。 佛祖是不是第一次遇见这样贪心的人?如此杂乱而贪婪的心愿,随便哪一条能实现,都够凡人受用一辈子,真要是全部应验,给个皇帝都不换了。 “对了,忘记说,还要赶紧找到那山膏……” “呜嗷——” 一声嘶吼,自山岳东麓的林间传来,凄厉,高亢,直入云霄。 天哪,佛祖真的好灵验。 勃勃豪情,霎时间填满莲生胸臆。浓眉一扬,双目闪出喜悦的光彩,手中用力紧一紧腰带,身形纵起,一枝箭般疾奔山下。 鸣沙山东麓,有一片连绵数十里的密林,千年老树参天而起,粗犷幽深,乃是河西一带少有的深山老林,名唤九婴林。 既然以传说中喷水吐火的恶兽九婴名之,可见林中凶险,等闲不能接近。敦煌城中豪族子弟也常常拉起浩大队伍,到此围猎为乐,弓网齐张,捕捉豹、狼、豺狗、沙狐之属,但是自从山膏出没,所有野兽闻风丧胆,围猎的豪族子弟也都不敢来了。 一进九婴林,仿佛进了另一个世界。 骀荡的春意,转瞬间消逝无踪,眼前老树参天,茂盛的树冠遮天蔽日,纵是在这晴空艳阳下,林中也是阴森一片。弯弯曲径,深入林中数里即已消失,剩余都是乱树纵横,厚厚的灌木与落叶遍铺地面,透着年深日久的**气息。 莲生衣袂飞扬,足不点地般跃过无数沟壑,身姿矫健如鹰,直插密林深处。 断续的嘶吼,越来越近。 树桠横斜,腐叶陷足,都被她轻捷避过,头顶树冠阴影,越来越是深浓。 “呜嗷——” 凄厉的一声嘶吼,就在面前暴响。 磷光闪闪,薄雾弥漫,松枝的清新、落叶的腐臭、以及一股刺鼻的猛兽腥臊气息交杂,无形无影,直扑面前,激得眼中辛辣难耐。 面前的一幕,使再难受的双眼,也不敢稍作眨动。 一只硕大无朋的猪妖,正在数十丈外一片深陷的空地中狂暴地拱动,吼声如雷,震得枝叶噼啪碎裂。 所有的人,所有的传说,都未能形容出这畜生之可怖。虽为猪形,但身量之巨,惊世骇俗,挺身之际足有两人高,若不是早已听得嘶吼,难分是熊是象。四蹄跺地,恍若整个九婴林都在震颤,遍体赤如丹火,如一座熊熊燃烧的火焰山,脊背一道长长的血红刚毛,旗帜般高高飞舞。 比山膏还要诡异的是,空地周围,列满兵士。 个个静肃无声,若不是冲到近前,根本不知晓他们的存在。 衣甲森严,刀弓-弩槊各式兵器在手,却只肃立不动。后面层层仪卫环拱,五色旌旗飘扬,散扇幢麾招展,居然还有一队乐师立于远处高地,琵琶、箜篌、筚篥、琴、筝,一应俱全,人人屏息静气,蓄势待发。 近处的兵士听得莲生劈荆斩棘地冲来,纷纷警觉地回头。 一丛锋锐的兵刃,瞬间抵上她的咽喉。 “禀报霍都尉,闯来个乡野小儿。” “撵走。” “他说他专程来打山膏,只要他出手……” “退下。” 前方五花马上那人,根本不耐烦理会背后军士的禀报,正气急败坏地向着身旁的少年劝说: “……剿杀猛兽是捕快的职责,殿下身为皇子,怎可以以金玉之身犯险?纵然曜锋骑与昭锐骑万军齐发,也未见得挡得住这等妖兽,殿下还玩什么单枪匹马,一旦有个闪失……” 他身旁那匹马,遍体青毛油亮,雄健异常,一身鞍鞯辔头镶金嵌宝,错金当卢璀璨生辉。 马上那少年,似乎完全没听见霍都尉的唠叨,背影一如这林中老松般端凝不动。 头顶金兜鍪,盔缨红亮,身上明光铠,光芒灿然。肩后一领阔大的猩红绒毡斗篷,随风轻扬,边缘遍织金线,纵是在这阴暗的密林里,也闪烁着粼粼微光。 莲生对这两个人,实在是太熟悉了。 敦煌百姓,没人不认识他们两个。 那戎装少年是当今天子神宗李信的第五子,韶王李重耳,年方十七岁。自幼勇武过人,弓马娴熟,几乎每日都要比武射猎,动辄率一众从人招摇过市,气焰高,声势大,扰民不浅。昨日一举冲散人群,害得莲生没问到身世秘密的,就是此君。 身后那人,是他的贴身侍卫官,六品辅护都尉霍子衿,比他大两岁,追随他已经七年,两人是秤不离砣、砣不离秤,只要有李重耳的所在,必然有霍子衿如影随形。 莲生这满腔的郁气,简直要炸裂开来。 太,倒,霉,了。 昨天被他误了大事也就算了,今天巴巴地跑来打个猎,也要被他阻了兴头。 听那意思,他也是来打山膏的。 就凭他? 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自己要打,还不准别人打了,半个林子都给围了起来,成了他一个人的猎场。 世间怎么会有这么可恶的人! “喂,”莲生扬起下巴,对着扭住自己的几个军士叫道:“没听见么,姓霍的叫你们退下。” “是叫你退下!”那军士喝道:“殿下在此,闲人闪避……” “‘如有近前,格杀勿论’。”莲生忿忿地摇着头。她对这句话,实在已经听到厌烦,听到呕吐,经历了昨天之事,更是一听到这十六个字,全身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眼望着前方山膏纵跃咆哮,而那一主一仆还在煞有介事地商量出不出手,心头这份嫌恶,简直无法抑止: “大事干不成一件,先跩得跟天王老子似的。有本事赶紧上啊,磨叽什么呢?就好像你真杀得了那山膏……” 不知不觉,已经说出声来。 “大胆!……”军士赶紧叱骂。几个人一齐拖拽莲生,却不料这小子像在地上扎了根般纹丝不动。 前方那霍子衿,仍在苦口婆心地讲着大道理,马背上的李重耳微微回首,轮廓分明的面庞上,一双眼眸精光湛亮,只是对霍子衿视而不见,反倒瞥了远处的莲生一眼。 “枪!” 闻听得殿下开口,早已守候在侧的两名军士,立即一前一后,扛着一杆沉重的大枪上前。 金杆红缨,足长七尺有余,枪头显然是百炼钢锻制而成,一层层波纹流荡,寒光耀人眼目。一般的军士,恐怕要把这样一杆大枪拿稳也难,但那李重耳随手掂起,持在身侧,姿态驾轻就熟,如自己天生长就的肢体一般。 “三思啊,殿下!……”霍子衿紧紧拽着李重耳的马缰,仍然不屈不挠地劝说: “殿下的武力当然天下第一,但这妖兽非比寻常,不可以常情度量!你瞧它,一撞之力开山裂石,怎是凡人血肉之躯可以应对?府衙悬赏这些日子,没一个勇士能……” 那李重耳掂着手中的枪,眼中光芒闪动,终于转而凝视着霍子衿。眉梢眼角之间,丝毫没为他的恐吓所动,反而盛满了桀骜,嚣张,甚至挑衅之意。 “霍都尉,你说这些,是想去家令司劈柴了么?” “殿下恕罪。属下是担心殿下……” “那畜生如此残害无辜,本王怎能坐视不理?” 马蹄嗒嗒作响,踢动泥土横飞。山膏刺耳的咆哮声中,李重耳双腿一夹,驾驭胯-下骏马,直向着前方的妖兽驰去: “敢在敦煌肆虐,杀无赦,人畜皆然!” 4.生死瞬间 腥风呼啸,猎猎割痛脸庞,乱石与树枝漫天飞旋,狂扫四面八方。 军士们碍于命令,不敢撒腿逃走,但被这狂暴的杀气席卷,个个立足不定,情不自禁地一步步后退。马匹不安地跃动,喷鼻,发出绝望的悲鸣。 所有的人声马声,都被山膏的咆哮掩盖,耳边雷霆滚滚,脚下地裂山崩,一棵棵老树摇晃着倒下,在密林间撕出越来越大的空地。 七尺二寸的金杆长-枪,划出一道道寒光凛凛的弧线,裹着枪头红缨,与山膏的一身赤毛交缠一处,伴随着层层血雾,纵横飞舞,在这整个空地上,天地间,燃起冲天烈焰。 莲生睁圆一双大眼,一时也看得呆了。 这韶王殿下,还真不是浪得虚名。 单枪匹马,对战如此妖兽,翻翻滚滚数百招不见落败,几次眼看着要丧身于獠牙铁蹄下,却又在千钧一发之际逃脱,反攻之势更见勇猛。莲生生具异能,自然不将寻常武士放在眼里,眼前这金枝玉叶的皇子却不知是哪里来的强悍武力,绝对异乎常人。 震天的杀声间隙,依稀传来几声铮铮乐音。莲生诧异地转头,却见远处高地上,那队乐师正在庄严奏乐,虽然个个脸色煞白,也不免浑身颤抖,乐声却是一本正经,还是一曲气势恢宏的战阵之乐。 这韶王殿下之自恋,张狂,矫情,做作,也真是到了极致了。 打个野猪还要找人伴奏! 令莲生对他的一点点钦佩,霎时间消逝无踪。 乐声回荡,高亮,激昂。林间空地已是一片狼藉,四下里都是血水与污泥交杂的深坑。山膏的獠牙撞入一株老树,连牙带树一起折断,李重耳抓住这一瞬良机,纵起胯-下骏马,陡然拔地而起,长-枪挟着一人一马全身贯注之力,噗的一声大响,刺入山膏脖颈。 血雾喷溅,嘶吼震耳欲聋。 山膏巨大的身躯颤动,前蹄直跃起一丈多高,四下里泥石四射,犹如下了一场暴雨。 烈焰熊熊的猪头,蓦然转向李重耳。 双耳间刚毛直立,獠牙染满紫红血污,一对阴寒的红眼珠,凶残地逼视着面前的少年。 “殿下!……” 周围众人,暗叫不好,那霍子衿情急关切,也不顾局势凶险,挥剑纵马便杀入阵中,瞧着为人清俊,斯斯文文如书生一般,身手竟也相当矫捷。背后众军士,或奋勇,或犹疑,职责所在,也都一拥上前。 来不及了。 轰然一声厉吼,如刀劈,如雷殛,人人只觉头昏目眩。 山膏仿若全身力量暴涨数倍,纵身一记猛撞,尖利的獠牙将面前那一人一马远远甩向一边,李重耳的身形,在空中飞舞半圈,摔向地下深坑。 “殿下!!!” 眼前泥土飞溅,耳边狂风啸响,救护已然不及。那妖兽势不可挡,血盆大口滴着一道道腥臭的口水,一双铁蹄凌空跺向坑中。 说时迟,那时快。 一个人影如潜龙腾渊,猛虎跃谷,刹那间自众人眼前飞驰而过,奔雷闪电般撞上山膏身躯。 地动山摇,震颤不可遏止。 众人立足不定,摔向四面八方。眼前那壮硕如山的巨兽,被那人影一撞之力,嘶吼着向一旁翻倒,压断数棵粗壮的老树,枝干折裂声刺耳惊心。 猎猎腥风中,莲生衣袂飘舞,发丝飞扬,匕首衔在口里,一双坚实有力的手掌揪紧山膏背上刚毛,稳稳立于妖兽脊背。 韶王那家伙,果然还是不成。 凡人武力,毕竟不敌妖兽,自己再不出手,必要眼看着他被山膏一脚跺为肉泥。身边几名军士深怕莲生上前搅阵,一直牢牢扭住她的臂膀,可是一旦莲生真的想脱身,区区几名军士,怎能按得住她? 山膏纵身翻腾,吼声震天撼地,只是无法将背上的莲生甩落。血光中寒锋闪耀,是莲生握起匕首,振臂疾刺。那山膏背上皮肉最是坚厚,李重耳的七尺金枪也要倾尽全身之力方能刺透,却见莲生手到之处,立时皮开肉绽,鲜血狂涌。 山膏吃痛,厉声嘶吼,整个身体摔向地面。莲生飞身而起,虽是身高膀阔,却敏捷如飞鸟,就在山膏身上纵跃,手中匕首不停,招招不离要害。 李重耳手脚齐舞,在众军士奋力挖掘下,自泥坑中脱身出来。霍子衿自怀中摸出一个银盒,打开,熟练地挖一指药粉,敷在他臂上划破的伤口处,却被李重耳一把推开: “救人!” 金枪已不知甩去了哪里,李重耳振臂拔出腰间长剑,剑光霍霍,重又扑向战场。 那场中乱石狂舞,粗大的树干凌空飞旋,一人一兽,身形迅捷如电,化成眼花缭乱的一团,已不是外人能够杀入。 一旁奏乐的乐师们,未得殿下号令,手中哪敢停止,卖力地以音韵配合着莲生搏击的节奏,时而狂风暴雨,时而冰泉暗涌,时而蓄力不吐,时而横扫千军,其旋律之妙,大增现场气氛。 “铮!铮铮铮铮铮铮……” 莲生虽然厌烦乐声聒噪,也不自禁地被这激昂的旋律摧动,仿若身处沙场,面对千军万马,胸中豪气万丈,壮怀难抑。口中长啸一声,翻身纵起,如金雕扑兔,凌空刺向山膏顶门。 人兽之顶门,均是骨骼最坚之处。 却在莲生超人膂力贯注之下,整只匕首一插而入,直至没柄。 乐声拔至最高,几如高山飞瀑奔流而下,直击冰封的河面,四下水声大作,浪花四溅,继而乐声由清越转为雄浑,如千面铁鼓一齐在战阵中擂响。 “铮铮铮,铮铮,铮……” 山膏四处冲撞,嘶吼,只是甩不脱头顶的少年。 乐音渐趋和缓,仿若长河入海,消融在无边空阔中。偶尔夹有水波粼粼之声,气象壮美而宽宏,令人胸怀大畅。 轰的一声巨响,山膏颓然倒下。 莲生向一旁跃开,稳稳落地。 丝竹弦管,也在此时发出最后一记鸣响,渐渐归于沉寂。 “你叫什么名字?……喂,喂,你站住!” “殿下命你站住!” 面前一排军士拦挡,莲生只好停住脚步,不耐烦地转过身来。 虽然每天都见着这殿下在大街上耀武扬威,但是心怀厌弃,从来也没正眼瞧过他一眼,如今还是第一次看清他的正面。 也难怪城中女子们一提起韶王的名字就尖叫雀跃,见他出行就投花掷果,这小子长得还真是俊俏。眉目英挺也还罢了,整张脸上都带着一股勃勃朝气,仿佛笼罩着一层旭日般的光彩,看人的眼神专注而锐利,眸中天然流动着熠熠精光。 立在那狰狞可怖的山膏尸体前,身上还染满血污,却仍然是姿容傲岸,风仪潇洒,一向以来的桀骜、骄横,整个天下都是我脚底下泥的傲慢神情,此时都一扫而空,望向莲生的眼神里,满满的都是惊异与好奇。 “你叫什么名字,敦煌人么?” “我叫……七宝。” 莲生牢记辛不离的吩咐,不能让外人发现自己的异能,此时以男身示人,自然不能叫莲生,一时也编不出其它名字,只好借用一下辛不离的乳名。 “七宝……”李重耳蹙眉沉吟:“没听说过这号人物。你从哪里学的武艺?” “没学过,小爷天赋异禀。”莲生打量着李重耳一身上下,不禁也好奇地问道:“你又是从哪里学的武艺?本事不错啊。还以为你一出手就被山膏踩扁呢。” “喂,你对殿下……” 霍子衿的呵斥刚一出口,已被李重耳挥手打断,向着莲生一指:“把龙泽丹给他。” 霍子衿张口结舌:“龙泽丹……给他?” “他受伤了,没瞧见么?” 莲生也低头望了望自己身上。遍身尘土血污,也分不清是山膏的还是自己的了,腿上一道口子,鲜血泉涌,倒是受伤了没错。她的男身结实强壮,本不在乎这点小伤,当即豪气地一扬手,正待推拒,那霍子衿已经乖乖地自怀中摸出银盒,递上前来: “药粉止血,药膏去瘀。”语气期期艾艾,多少还有些不舍得:“这药……十分珍稀,须当心使用。” 瞧那李重耳意态慷慨,这辅护都尉却是如此抠门小气,莲生心下不悦,傲然道: “收起来罢,我用不着这个。” 霍子衿硬塞过来:“殿下有令,不得有违。” 又来了。这强横霸道的语气,说得莲生又起了半身的鸡皮疙瘩。满腔嫌恶之心,一时难以遏制: “不用就是不用,违了又怎样!” 随手只在霍子衿臂上一按,霍子衿不自禁地后退了一步,再也无法向前。 李重耳脸上惊异更盛,一双眼亮闪闪地打量着莲生: “今日本王游猎被你搅了,看在你救本王一命的份儿上,不予追究。如此身手,可堪与本王较量较量,嗯……就在十日后的此处。” 这人说话更难听。句句都是别人欠他的,该着听他的,强势、霸道、不容分说,和平日里在街上耀武扬威那个德性,当真是一脉相承。莲生听得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嘴巴一撇,拂袖转身: “小爷忙得很,谁有工夫陪你玩耍。今日小爷游猎,也被你搅了,看在你舍身引出山膏,让小爷打得挺爽的份儿上,我也不予追究。大路朝天,各走一边罢。” “喂,”那李重耳倒急了:“说起比武就逃了,你就这点胆量?不用怕,本王长年习练,手中有数,点到为止,绝无死伤之虞。” 莲生实在忍不住笑了出来,转回身子,扬起脖颈,用下巴指了指他背后的山膏尸首: “我怕你?你比那野猪厉害么?” “放肆!……” 霍子衿又出声呵斥,再次被李重耳挥手阻止。但是明显的怒意,已经弥漫在那殿下的脸庞,一双浓眉一扬,眼中精光暴盛: “是不是厉害,比试一场就见分晓。有胆量你就接招。十日之后,此时此处相见!” 莲生还真来了兴头。自从拥有变身之能,屠熊搏虎不在话下,已没有常人能与她交手,如今有送上门来的靶子揍着玩,倒也有趣。瞧他今日力搏山膏的身手,没准儿能接上莲生一招半招也说不定。当下抱起了双臂,斜睨着李重耳: “你若输了便如何?” 李重耳狠狠握紧拳头,攥得手指咔一声响。 “你说如何便如何。” 莲生笑着点点头: “好,一言为定。” “你若输了,也要听我摆布!”李重耳几乎是吼出来。 莲生嗤地笑了一声: “殿下,你多虑了。” “你……”李重耳的恼怒已臻极致,恶声道:“十日之后,教你尝尝我的厉害!” “记得自己来就好,不要带这么多人。”莲生嫌弃地指指身周大批人马:“全城都被你聒噪死了,尤其那些乐师,怎么想的,打个架还要带来伴奏,啧啧。” 李重耳闻言转头,向着霍子衿怒吼: “说了不要这么多人跟着我,兴师动众,败我名声,你瞧怎样?” 霍子衿显然早已习惯,眉毛都不动一下,立即滔滔背诵起来: “这是礼制,不可违背。皇子出行,千人仪卫,一个都不能少。殿下不肯乘车,非要骑马不可,已经是违制了。《舆服志》上说:当乘安车,驾三,左右騑,朱班轮,倚兽较,伏鹿轼……” “去你的舆服志!以后只准你一个人跟着我,其他人都留在府里不准出来。万不得已动用仪卫,也要削减一半人数!” “殿下,这需要报郎中令核准,属下自己可决定不了。” 李重耳已经纵身上马,闻言视线转回,凌厉地盯住霍子衿。霍子衿遍体生寒,急忙俯首: “是是是,属下马上去办。” 李重耳双足踢动马匹,口中喝道: “限期一日。办不下来,罚你去家令司劈柴十天。” 霍子衿急了: “时间太紧,多给几天?” 李重耳两眼向天,看了看日色,挥手抖起缰绳,向林外飞驰而去: “劈柴二十天!” 5.不离哥哥 春风解冻,大地更生。 微熏的暖意催开万千花朵,被妖兽阴云笼罩数月的敦煌城,终于尘霾尽扫,全城上下,处处洋溢着安宁与喜悦。 府衙门外,石屏粉壁上的榜文终于没了用场,周围也不再有孤儿寡母的哭啼,如今四下里欢声笑语,一排肉案摆在墙边,几个屠户吆喝着挥舞砍刀,剁碎一块块肥美的山膏肉,给排队领取的贫苦百姓。 山膏肉益寿延年,在敦煌早有传说,这头山膏重达上千斤,足够无数民众大饱口福,简直是天降的盛筵。肉案边那一张张笑容横溢的面孔,为的还不是山膏本身的美味,更为着这妖兽终于被人收伏,解了全城大灾,报了灾民血仇,这事情本身就是一件值得庆贺的吉兆,令得全城欢腾,喜洋洋直如过节一般。 “韶王殿下英武!真是大救星啊!……” 李重耳再怎么解释也没用,这几日他只要一在街上露面,山呼海啸的赞颂声便劈头盖脸袭来,百姓投掷的鲜花水果几乎要把他和他的碧玉骢淹没了:“拜谢殿下!”“殿下好厉害!”“殿下了不起!……” 喜欢光鲜人物,爱听名人传奇,本是人之常情。当日九婴林里的军士、侍从,偶尔也有人怯怯提起那来历不明的少年,但一个乡野小儿出手,哪有皇子降妖的剧情精彩,更多军士乐意把全部功劳归于他们的韶王殿下,个个口沫横飞地向旁人讲述当日激烈战况: “殿下一声怒吼,九婴林里地动山摇,那妖兽顿时全身无力,四肢酸软,头昏目眩,气血两虚……” “妖兽四膝跪地,向殿下哀嗥求饶,只见殿下戟指一点,一道剑气射向妖兽顶门……”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此时殿下拔地而起,直窜上九婴林顶,手中长-枪发出万道金光……” 《韶王殿下降妖变》立即流行全城,艺人们绘起图画连说带唱,民众里三层外三层地围观,用词越是夸张,越是引得喝彩连连: “韶王殿下胆气高, 单人匹马降猪妖。 九婴林里风雷舞, 鸣沙山头烈焰烧。 七尺金枪光凛凛, 千斤恶兽血滔滔。 为民除害彰青史, 侠肝义胆照云霄……” 莲生抱膝坐在雷音寺门口那个破烂的蒲团上,瞧着大街上百姓的喧闹,满脸忍俊不禁的笑。一身敝旧衣衫,寒酸的荆钗跣足,丝毫掩盖不住眼中泛出的灿烂光彩。 太圆满了,太好玩了。 还真没想到,事情搞成这样。原本她与辛不离都担心府衙追查下来,有可能泄露她的秘密,孰料府衙和百姓都一门心思地认定李重耳才是诛杀妖兽的大功臣,对他的反复推拒、解释,都认为是韶王殿下礼让谦虚。反正韶王殿下也不会去领府衙的重赏,府衙如此结案,也是乐得省了一大笔银子。 莲生并不想领这份奇功,亦不在意府衙的赏赐,事情能这样结局,再好不过,尤其是每每看着李重耳在街头驰过,面对百姓欢呼,一脸百口莫辩、水洗不清的悻悻无奈,简直让莲生笑得捶地。 最庆幸的是,辛不离也不生她的气了。 那日一早,辛不离发现莲生的草庐人去屋空,立即就猜到她是溜去城南打山膏,当即奔去找寻。打完山膏的莲生一出九婴林,便在官道上与辛不离撞个正着,变身都没来得及变,衣衫上淋淋漓漓的血迹,昭然若揭,堵住了莲生所有编瞎话的路子。 辛不离气得脸色煞白,掉头就走。 莲生颠颠儿地在后面跟着,一路堆笑脸、赔不是,好话说尽: “你看,我什么事儿都没有……” “没人发现呀,没人知道我是莲生……” “其实那妖兽也没什么了不起,韶王差点也就把它打死了嘛……” “不生气了,不气了好不好?……” 直到进了朱雀门,走到慈恩巷,去乔府的羊圈赶出羊群,再从云龙门走出去到城东的草场放牧,一路上几十里地,辛不离一言不发。 莲生心虚得抬不起头。她当然知道辛不离是为她好,一切的唠叨、管束、操心挂牵,都因为是把她当至亲,如今自己恣意妄为,不管不顾地冒险出猎,就算最后平安无事,也是辜负了他的心意。 人最不应该犯的错误,就是辜负一颗疼你惜你的心。 “我错了,以后不敢了,还不行吗……” 莲生的男身,比辛不离高大得多,雄健得多,如此可怜巴巴地跟在他背后咬着手指认错,也是蔚为奇观。 辛不离一声不吭,只专心蹲在羊群中,查看羊只情状,为跌跛了脚的羊敷药裹伤,为虚弱的羊羔喂食药草。 城东云龙门外,是敦煌城四周最丰美的一块草地,平坦壮阔,一望无际。此时春光正盛,厚实的青草如茵,绿得柔润,绿得娇嫩,水绿水绿的氤氲一片,让人整个心都随着这温润的颜色柔软下来。柔美的绿意中,点缀着朵朵鲜花,朱红,鹅黄,雪白,远远望去如洒金嵌宝,更加令人胸怀大畅。 身后良久无声。 眼角余光一瞥,已经不见了莲生的踪迹。 这丫头……恼了,跑了? 辛不离连忙回头,却见莲生就在身后,距离自己不过咫尺之遥,一张英武的男儿四方脸上,满是软糯的笑容。 “不离哥哥。” 她摊开手掌,伸在面前。 厚实的掌心中,是一束刚采来的忍冬花。 飞鸟一样的娇美花朵,有的雪白,有的鹅黄,一蒂二花,纤蕊如羽,正若一对鸳鸯形影不离。丝丝浓香,正从花瓣间缥缈发散。 眼前的莲生,瞬间起了变化。 壮硕的身形变得纤弱,虬结的肌肉平复,黝黑转向雪白,方正的男儿面孔,渐渐化为女子娇容。 黑发绾成双鬟,耳边蝉鬓飘飞,虽然脂粉不施,却依然是明眸皓齿,朱唇黛眉,整个人清朗如画,黯淡的麻白衫子遮不住那份窈窕丽质,清晰可闻的天然幽香,自衫子领口隐隐飘来。 莹白的小脸上,正堆满娇憨的笑容,眉眼弯弯,鼻子嘴巴都皱在一起,一声声唤着他的名字: “不离哥哥……我错了。” 辛不离的心里,顿时化成这氤氲的草原,绚丽的鲜花,明朗的碧空,骀荡的流云……被一切最温柔最美好的东西填满了。 他没法生她的气。 面对着这张面孔,这副笑容,一点都没法生气。 这世上唯有他知道,这女孩与众不同。 花香草香,对她有奇异的作用,可以养精提神,可以治病疗伤,足够的浓香,可以使饮酒化为的男身,重新再回复女身。 这世上唯有他知道,那年她因为好奇,饮了别人丢弃的残酒,结果化作一个陌生的男孩,哇哇大哭着来找他倾诉,然而一到草原,被这花草浓香一熏,瞬间又变回女身……辛不离这心里,比她惊吓更深,一想到书上读来的各种可怕传说,简直魂飞魄散:嗜食花香,能变男女,这是什么异象?这……不是人! 纵是这样,他也留下她,陪着她,压抑着满心的恐惧,强作镇定地安慰她,开解她。就算她真的是妖异,会把自己吃了,也不能放弃她。 只因她是她。 犹记得当年他第一次见她,可怜巴巴的小孤女,缩在墙边被朱贵他们欺负;犹记得她牵着他的衣角,随他逛遍城中每个角落,找吃找喝,玩耍取乐;犹记得她从小到大,每次见他不开心,都用这样最可爱最柔软的声音唤他: “不离哥哥……” 教他怎能再生她的气,怎能一直绷住脸? 今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遇到一个如此触动他软肋的人。 “以后再不准了。” 辛不离吐出嚼烂的草药,敷在一只小羊羔跌断的腿上,沉声开口。 莲生心花怒放:“是是是,听你的。再不敢犯险了。这次也是因为干系重大,人命关天嘛,所以才挺身一试,其它时候,我都很乖的,是不是?” “哼。” 辛不离拾起身边树枝,熟练地夹起羊羔伤腿,以布带扎好。莲生伏在一边,双手撑在腮上看着,一双黑眸光彩明亮,满是仰慕神情。身周香风骀荡,空气柔润澄明,温暖的阳光跳跃在草尖,闪得辛不离的心里全是暖意,一时只愿手中的活计永远不要做完,就这样慢慢地,暖暖地,长长久久地…… 终于也还是处置好了伤处,放开羊羔,任它蹒跚远去。辛不离扯一把草将双手抹抹干净,伸手探入腰间荷包,停了片刻,才鼓起勇气伸到面前来。 “算你听话。喏,寿礼给你。” 一枝打磨精细的木簪,散发着淡淡的香气,簪首雕作小小的五瓣茉莉花形,在这阳光映照下,笼罩着一层柔润的光芒。 “呀呀呀……”莲生惊喜万状,雀跃地双手拍掌:“有寿礼拿!我还以为你忘了呢!” “怎么会忘?每年浴佛节一过,便是你的生辰。一大早特地给你送去,你却……哼。” “不敢了,都说了再不敢了。”莲生笑嘻嘻地接过木簪,爱惜地抚摸良久,小心插入头顶发鬟,起身一个旋舞,衣袂随身姿高高飘扬,正似一朵盛开的鲜花: “好看吗?真喜欢!是你自己做的?……原来这几日在做这个,怪不得不让我看,还以为你在磨毫针!” “毫针也要磨,寿礼也要做。”辛不离一双黑眸,静静凝视在莲生身上,眼神一如这午后阳光一般柔和温暖:“十五岁,及笄之年了,是大日子,一定要有簪子戴。可惜我买不起银簪……” “木簪最好,我喜欢。还香香的,银簪哪有香味?”莲生耸起鼻头嗅了嗅:“这是什么木料?以前从未闻过,不是敦煌出产。” “在香市遇见的,那胡商见我心诚,折价卖给我,说是天竺来的檀香木。” “你去香市做什么?” 辛不离面色微红,半晌无言。 莲生心思聪慧,马上明白,这不离哥哥必是为了给自己做簪子,专程去香市买木料了。辛不离虽然父母双全,不似莲生孤苦,但家境也是贫寒至极,为备这份寿礼,不知付出了多少心血……心下一阵感动,当即也不再问,只嘻嘻笑道: “等你到了二十岁,弱冠之年,我送你一顶冠戴。不要银冠,不要金冠,嗯……要水晶冠,那才衬你。” 辛不离大笑起来,一口白牙在黝黑的面孔上异常洁白,满脸欣喜中微微带着一丝无奈。 “心意我领啦。一顶水晶冠,你知道要多少银子?” “多少银子?我慢慢攒啊。” “唉……”辛不离轻轻摇头:“何况就算有银子都不成,水晶冠要高官显宦才能戴,平民戴了会杀头,可不是闹着玩的。” “焉知你将来不会高官显宦?等那老丈现身,你也去求他算一算。” “能给你算就不错了……” “什么时候才能给我算呀……” “总有一天……” 阳光下,大街旁,雷音寺前的空地上,沉浸在愉悦中的莲生,笑嘻嘻地摸了摸发髻上斜插的木簪。其实知不知道身世,也没那么重要了,只要太阳总是这么和煦,日子总是这么热闹,身边人总是这么温暖,一切都这么…… “小丫头,占着我的蒲团干什么?” 背后传来一个嘶哑的声音: “还给我!” 一阵常年不洗澡不更衣的酸臭味,扑面而来。 6.去日无多 “老丈!” 纵然此时天神下凡,天女散花,也不能让莲生更激动了,蹲在这破衣烂衫的老者身边,素来伶牙俐齿的莲生都变得语无伦次: “真没想到,这么快又见到你,一定是三危山的佛光显灵了!我找你已经一年啦,求问小女子的身世,爷娘是什么人,现在什么地方,当年为什么抛下我一个人,将来还有没有机会团聚?那天浴佛节就想求教的,结果你在唱变文……那个《香音变》还没唱完啊,好想听,求你接着唱呗?你说我为什么与旁人有点不同,是天生的还是后来变化的,有什么法子能掌控吗?我将来会是什么样,会一直这样吗……” 艳阳和煦,春风暖暖地拂过大街,那老丈半坐半躺,倚在树下,一双老眼微闭,惬意地晒着太阳。鬓边那朵石榴花,已经完全枯萎,仍然漫不经心地插戴着,焦黑的花瓣软塌塌垂在耳畔,倒正和整个人的污糟相衬。 “你这小丫头,太也贪心。” 莲生叨叨了半天,老者才懒洋洋地开口: “我是看你积了点德,才来见你一面,一下子索求这么多,倒教我不想理你了。” “不要呀,小女子不懂规矩,老丈指教便是,无论如何求你点拨……”莲生哀求几句,忽然一怔,回过味儿来:“我……我积了什么德?” 老者不理不睬,只翻了个身,口中嘶哑地哼着什么变文,半眯的双眼望向数丈外的甘露大街。 大街上热闹如常,并未有人注意这一老一少。三三两两经过的,都是刚从府衙领了山膏肉的乡民,男女老少,个个喜气洋洋,捧着蒲叶包裹的肉块,像捧着什么天赐的福祉一般。 莲生等了片刻,不见老者回应,当下乖巧地凑近,堆起满脸可爱的笑容: “老丈,我不贪心便是,只求一样,只求你帮我解说身世。” 老丈依然半眯着双眼,口中的哼唱声越来越低,倒像是要睡着了。 “老丈,我也知你等闲不给人掐算,要看缘法,若是小女子缘法未到,求你明示。”莲生的声音也越来越低,小心地不打扰到那卧佛一般的老丈:“若是要钱,我也攒下了,回头一定取来奉上。若是要物,你尽管说,我努力弄来便是。我毕生心愿,就是搞清自己身世,无论有多难,只要你肯开口……” 响亮的鼾声,强势压过她的乞求。 太阳由东方转向西方,落在地上的影子,由短粗,变得越来越狭长。 莲生跪坐一旁,无奈地守着这横卧街头的老者。 其实她也不知道这老者的名字和来历,没有人知道。 只知道他大约是前年秋天从西域来敦煌,很快以算命看相的神技闻名乡里,据说都不问生辰八字,看一眼就能说出你的底细,只是为人乖僻,毛病甚多,等闲不肯现身,现身了也不肯理人,理人了也不肯给你算,肯算了还不肯尽言…… 果然是这样。 但既然是异人,当然有异于常人之处,莲生自己生具异能,更对老者的怪异、乖僻、不循常理,有一份强烈的同情心。瞧他如此神技,却落魄街头衣食无着,想必是性子异常执拗,不为世人所容。他愿意解说便罢,若是不愿说…… 天色黯淡,一缕霞光斜射树梢,太阳已将落山。莲生轻叹一口气,小心地推推老者: “老丈,老丈?” 推了半天,老者才蠕动着身体,白眼一翻,满脸不悦: “小丫头事儿真多!” “老丈,”莲生赔起笑容,指了指头顶天色:“酉时将过,城门要关啦,你得快些出城才是。城门一关,你无处可去,如此流落街头,会被官府拿去打板子的……” “你怎知我要出城?”老者用力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哈欠:“哼,我就住在城里。” “不会,我都在城里找一年了,从没见过你……”莲生嘟起嘴巴,小脸上满是惆怅,也仍然快手快脚地扶着老丈起身:“无论如何,城门一关,宵禁开始,万不能躺大街上了,快起来快起来。你家住哪里,我送你回去。” “我的家宅,岂是你去得的?”老者龇了龇一口黄牙:“别要赖在我家里不走,硬求我为你解说身世。” “我哪有那样赖皮?姑娘一无所有,有的就是志气。”莲生挺起胸膛,傲然拍拍胸脯,想起自己不是男身,又悻悻地将素手揣回袖中。老者斜睨着她,冷笑一声: “真那么有志气?不求我解说了?” “求啊,求啊!哎呀老丈,你还真是难处。”莲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常人行止,还都勉强不得,何况你是异人?求了你一天,你也不说,我有什么法子。不能害你触犯宵禁,只好下次再求啦。反正我已经孤苦了十五年,不在意再多些时日。” 老者咳了一声,甩动破烂的鞋皮,踢踢踏踏地向西边城门方向走去: “只怕你等不得多些时日了。” 莲生悚然一惊。 “怎么叫等不得?” “求我啊,求我解说。” “是是是,求老丈解说啊。” “哼,一人只能求一事,我劝你啊,身世放在一边不要提了,说说你的体质罢。” “我的体质?” 一言入耳,更令莲生心头,呯呯乱跳不止。她的体质不同凡人,唯有辛不离知晓,这老者如何知道?一语中地,真如对她的底细了如指掌一般。 当下紧跟老者身后,努力做出轻松的笑脸: “我的体质有什么要紧?” 老者嗤笑一声。 “你变男人,变得挺开心呗?” 夕阳斜照,为万物笼罩了一层金色的余晖,唯有莲生的小面孔一片煞白。 “老丈怎么知道?” “我有什么不知道。” 老者傲然梗起脖颈,伸出干瘦的手指,捻了捻颌下几绺微须: “时候不多,还是对你说明了罢。你先天诸根不俱,精魂不稳,所以一忽儿变男一忽儿变女无法自控。这点精血只够你支撑到十六岁,眼下十五岁生辰已过,再有一年时光,便会逐渐五识混沌,一点点**散魄。老汉看你小丫头为人不错,就这样死了怪可怜的,所以指点你一条明路:还找什么身世啊,赶紧修行保命才是正经。” 头顶响晴白日,却如平地里起了一道惊雷,直劈莲生头顶。 一字一句,说得清晰,听得明白,但是放在一起,却是雷鸣电闪轰杂一片,击得莲生头晕目眩,几乎立足不定。 诸根不俱? 精魂不稳? 五识混沌?**散魄? 就这样……死了……怪可怜的……? 什么意思? “老丈……你别拿我开心,”莲生勉强笑了一下,口唇已有些微微颤抖:“这话说得……教人……害怕……” “怕就对了。不怕死那是神仙。” “老丈……能不能再解说明白一点?什么叫诸根,五识,要怎样修行保命?” 老者不耐烦地撇了撇嘴。 “诸根就是先天的根基,五识就是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凡人只要身无残疾,必然会以眼视色,以耳听声,以鼻嗅香,以舌尝味,以身触物,所谓生具五识,这你不懂?你先天不足,过了十六岁便会逐渐失去五识,先是看不见了,然后听不到了,闻不着了,尝不出了,最后全身失去触觉……” 莲生猛地打了个寒颤。 眼前便是敦煌城西的神虎门,门楼高大,巍峨宏伟,城墙上军士们往来巡视,墙下百姓喧哗穿梭。一担担的货品挑过,驼马经过,刺鼻的牲口尿骚味、垃圾腐臭味和蔬果香、树木花草的清香、各种香料的辛辣香气交杂在一起,黄沙、飞尘、水汽、霞光,混成一团团迷离的雾。灰黄的屋宇,青白的城墙,朱漆剥落的城门,金光耀目的门钉,周围男女老少的艳丽衣衫,绯红,香黄,水绿,靛蓝…… 这是生她养她的故土,自幼熟识的世界,每一日都这样看着,听着,嗅着,尝着,摸着,踏着,从未想过这一切有什么来历、有什么稀奇、有什么值得特别留意和珍惜……从未想过,一旦有朝一日,其中的一份感觉失去,会是什么情形? 当所有的感觉都失去,整个世界混沌一片,又是什么情形? “五识全失就是要死了,就算只失一识,也活不了多久。” 老者似乎知道她所思所想,乜斜着眼睛打量着她,淡淡道: “凡人纵然五识全失也不见得死,那么多瞎子聋子瘫子,还不都是好端端地活着,但你不同。你精魂不稳,本来已经难以维持,五识一失,性命便保不住了。” 莲生整个人都已经呆怔,双目定定地望着前方虚空,好半天才愣愣开言: “要怎样……” “说来也简单得紧,你以花香为魂,只要借助花香,参破五识,便不以五识混沌为碍。” 莲生顿时振作起来,如释重负的小脸上,笑逐颜开: “哎呀,老丈,你吓死我!说得这样玄妙,原来是只要用些花香就好,我每日也都在用的呀!一日不吸食花香,便没有精神。大不了以后多用些,每日食用鲜花百朵……” “寻常花香怎么成?”老者傲然道:“自然是要合你魂魄的异香。” “咦,什么香才合我的魂魄?” “我怎么知道?是你的魂魄,又不是我的。” “那……异香要如何使用呢?” “我怎么知道?是你修行,又不是我修行。” 莲生焦切地咬住了手指。 万千疑问,纷至沓来,与那汹涌的担忧,恐惧,绝望,期冀,搅成一团,塞得整个胸膛一片闷痛。 当当钟鸣,自城中钟楼响起,雄浑,悠远,一声声传遍整个城池。 天地昏黄,万物朦胧,戌时已至,城门要关了。 神虎门周围的军士们,已经开始驱赶百姓,城头铰链轧轧响起,两道高大的门扇,缓缓自左右两侧推近。 “老丈!什么时候可以再见你?” 老者悠悠然向城外走去,破烂的鞋皮踢得噼啪作响: “见一面还不够吗?世上多少百转千回,不过就是为了见上一面。” 莲生急切地追在后面: “还有很多事没弄清楚……我是到了十六岁马上失去五识吗?生辰当天,就瞎了?” “哦,不用怕,会慢慢瞎。你的大限在霜降之日,明年霜降才会彻底瞎掉。这不用我解说了?你以花香为魂,当然霜降难过嘛。” “老丈,老丈!……” 心头酸痛越来越浓,已经无法遏止,莲生再怎样强作笑颜,也控制不住喉头的哽咽: “为什么……为什么我会这样?为什么要承受这些?你……你是怎么知道,你是什么人?” 老者已经摇摇摆摆地出了城门,厚重的城门吱吱呀呀地关闭,将老者与莲生,阻断在城门两侧。 隔着濛濛泪雾,只望见天际最后一缕余晖斜映,静静笼罩在老者身周,将那褴褛衣衫镀得金光万道,枯瘦如干藤的身形,一点点消失在眩目霞彩中。 晚风骎骎,依稀送来几句嘶哑的歌唱,是流传甚广的《妙法莲花经变》。 “念念欲求无上道, 心心只愿度众生。 证得菩提归净土, 又起慈悲化有情。 双双瑞鹤添香印, 两两灵禽注水瓶。 休向人间定爱憎, 浮世终归不久停……” 7.香神显灵 浓烈的香气,充塞鼻端。 无边无际的香,千奇百怪的香,汹涌的,浩大的,势不可挡的,劈头盖脸的香。 这里是敦煌城北,麻油巷附近的香市。 寻常城池,有两个集市已经算是繁华,而敦煌自古商贸繁荣,共有东西南北中五个市场,依方位所在,分别以木金火水土五行命名。城北水市是专门的香料集市,百姓都称之为香市。 这里不仅有敦煌人,大凉人,更多的是无数异国商旅,中原、西域、北疆、南国,各地香料都在这里售卖,熏陆、金颜、龙脑、降真……名香异香云集,市场上空常年飘着浓烈的香气。每逢初一十五大集之期,无数商贩和中间牵线搭桥的牙人、通译都挤在市内,一瓮瓮、一篮篮的香料流水价往来搬运,各种装束、各种语言的人流混杂,人喊马嘶骆驼吼,乃是全城最为热闹的一个所在。 莲生咬着嘴唇,孤身立于香市角落,凝望着眼前目不暇接的盛景。 什么香才是合她魂魄的香? 能助她参破五识,修身续命的香? 只要世间有答案,一定就在敦煌。只要敦煌有答案,一定就在香市。 四海八荒的奇香异香全部在此处汇聚,如果此处找不到,那就不可能找到了。 但是连香料的名字都不知道,气味、产地、属性,全都不知道,教她如何寻找? 找到了又如何使用? 她所识得的香,也不过是日常所见的那么几种。 忍冬香,云龙门外草原上常见的香草,随辛不离去牧羊的时候,常常吸食,味道十分甘美…… 茉莉香,最喜欢的香气之一,儿时与张婆婆相依为命,张婆婆到处捡拾垃圾为生,也曾拾回几株茉莉种在草庐边,那香气浓郁而不失淡雅,夜夜萦绕鼻端,令小小的她,梦境都变得无比香甜…… 檀香,刚刚认识的香气,自天竺贩来的木材,带着一股药香,令人心神安定。用它雕琢而成的簪子,此时就插在她头顶发髻上,隐约传入鼻端的,不仅有美味的馨香,更有一份温暖的心意…… 玫瑰香…… 蔷薇香…… 辛夷…… 柏木…… 还有很多香气,熟悉,但不识得。有些香气一经鼻端,脑海中已经浮现出那花朵的样子、叶脉的纹路,但不知叫什么名字。还有些香气,一旦嗅到,立即令她想起曾经身历的画面,但也都是朦胧的碎片,不知那些深藏的记忆的来处…… 人的嗅觉,远远不如视觉发达,对气味的区分,比对颜色、纹样的区分,困难得多。以往也从未想过还需要识得这些,从小就酷爱吸食花香,离了花香便没有精神,但苦水井长大的孩子自然不会挑食,一年三百六十天都吃茉莉香忍冬香也就足够了,谁还想到要寻找什么奇香异香? 但是茉莉香,忍冬香,肯定都不是老者说的合她魂魄的异香…… 不然她现在早参破了什么五识,没有性命之忧了,哪还需要站在这里冥思苦想? 已经七天了。日日在这里逡巡,游荡,闻闻这里闻闻那里,仍是茫然不知前途命运到底在哪里。 有时也忍不住地想,那老丈是不是在胡言乱语,编了个变文故事给她听?毕竟言辞太过玄妙,比寺里讲经的高僧还更天花乱坠不知所云……但这老丈说出了旁人不可能知晓的秘密,知道她能变男女,嗜食花香,知道她刚过十五岁生辰……显然还知道太多连她自己也不知道的东西。 是个下凡的神仙? 敦煌自古各色人等交杂,什么样的异人都出现过,又是全民虔诚礼佛的佛都,遍地都是寺庙,满壁都是菩萨,飞天下凡显圣都是二十几年前刚发生的事,百姓并不觉得与天界神灵有太远的距离。 只是,人家飞天下凡,那是天现金光万道,天花漫天飞散,仙乐齐鸣,珍禽异兽起舞,飞天神光蔼蔼,自九霄缓缓而降……哪像这个老爷子,一身酸臭刺鼻,衣不蔽体,鞋皮破烂,令人马上想施舍几个铜钱给他…… 陡然间,眼前金光一闪。 一个身影飘然掠过,头上云髻宝冠,遍体花鬘璎珞,眉眼安详,姿容曼妙,手持一朵莲花,身周披帛轻扬,裙裾四下飘飞。 飞……飞天? 莲生几乎惊叫出声,一双明亮的黑眸圆睁,诧异地循着光影望去。 原来是一幅巨大的绢画,高悬在香市正北的一座店堂中。 彩墨精绘,金泥沥边,勾得整幅画面宝光灿烂,阳光映照下,照亮了整座宽大幽深的店堂。 那蔼蔼神光,令莲生身不由己地,一步步迈进了这从未涉足的店中。 雕梁画栋,宫殿一般富丽堂皇。青石砖地正中,置着一座硕大的博山炉,清香袅袅四散,四下墙边列满货柜,一格格木屉,标注着香料的名字。柜前伙计众多,各自忙于应付主顾,画像边唯有一个中年女仆持着扫帚,正在打扫地面。 近前观望那画像,原来并不是飞天,而是一尊双足-交迭端坐莲座之上的菩萨。虽未飞舞,但衣着妆扮,都与惯常所见的飞天类似,身周飞扬的披帛,也为原本静谧的身形增添了几分飞翔之势。 “敢问这里供的是什么神仙?” 那女仆闻声抬头,望见这容色明丽的少女,微微一怔,再一扫视她全身破旧寒酸的衣着,神情中顿时带了几分不耐烦。 “香神。” “香神不是女夷吗,为何做西域打扮?” “女夷是花神。”女仆撇了撇嘴:“我们供的是香神乾闼婆。” “西天的神仙?” “嗯哼。” 满腔的好奇,伴随着赞赏,崇敬,一齐涌上莲生心头。以往还从未听说过,香也有个神仙管,还是个西天的神仙。想来也是,敦煌汇集的天下香料,一半以上出自西域,管香的神仙,自然也在西方啦。 “真漂亮呀。像是真的神仙,随时能从画里飞下来一样。” 女仆自鼻孔中哼了一声。 “这算什么。我们香神殿里供的乾闼婆塑像,那才是真正的神仙呢。” “哇,还有个塑像?在哪里,能让我看看吗?” “你要买香?” “不买呀。” 女仆登时变了脸色。“不买你进来逛什么?” 手中扫帚挥舞,几下将莲生赶出店外: “我们是香铺,做买卖的地方,你这等小乞儿进来闲逛,把我们店堂都弄腌臜了!” 莲生双手抱头,好歹避过被扫帚竹丝戳破面颊之虞,足下一个踏空,跌倒在店外檐廊下。手忙脚乱地爬起身,抬头只见一只巨大的牌匾高悬,雕工精细的百花环拱,黑底金字,灿烂生辉: “甘家香堂”。 难怪这仆从都如此傲慢。 甘家香堂,敦煌第一香铺,整个香市倒有一大半的香料商都与他家打交道。绵延数代的制香世家,在敦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上至王公贵胄,下至市井平民,只要用香,多半都买过他家的货品。连皇宫玉宸宫里,也到处都是甘家香堂精心巧制的秘香。 莲生虽然嗜食花香,但素来只吃野花野草,哪有闲钱去买什么秘香,自然从未踏入过甘家香堂。此时虽见这店堂宏大,气派非凡,但心头刚刚涌起的一点景仰之意,也都被这仆从的傲慢浇熄了。 “有什么了不起啊!” 莲生拂去身上灰泥,悻悻走开:“不就是个香神像吗?我去别家店子看看,也是一样!” “哟,香神是人人都能请的么?” 那女仆的嘴巴更撇到耳根下去了:“我们甘家香堂的香神殿,那是敦煌独一份,连我都无缘参拜,要三品香博士,才能进香神殿拜香神呢!” “谁高兴拜那个呀?拜了能升仙?” “小野丫头懂什么。” 女仆嫌弃地白了莲生一眼,自顾自地提着扫帚走进店堂: “我家那香神像已经传承数代,灵验无比,想要的香方,在殿中扶乩请神,有求必应!” “不成。” “求你行个方便……” “不成。” 胖胖的甘家香堂女掌柜,虽然满面笑容,慈眉善目,比那女仆和气得多,但打量莲生的神情之间,仍然带了点掩饰不住的讥诮之意: “香博士不是想做就能做的,姑娘歇了这份心。” “我可以不要工钱。” 女掌柜咧了咧嘴。“多一个闲人挤在店里,你不要钱,还妨碍我们赚钱呢。” “我不是闲人,我什么都能做……” “会做什么?” “我一直在给人做工的,浣衣,缝补,打扫,放牧,样样都会。” “会制香么?” “……” “呵呵,谅你也不会。” “我可以学。” 女掌柜笑意更浓:“我们却凭什么要教你?甘家香堂是做买卖的,不是救济叫花子的。” 莲生屈辱地低了头。 自幼在苦水井长大,对各式轻蔑折辱早已习惯,生性磊落的莲生,甚至都不再生气,大不了拂袖而去,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只要自己不折辱自己,就没人折辱得到你。 然而如今情势逼人,不得不向人俯首,却无论怎样做小伏低,苦苦哀求,都得不到一句允准。 香博士,本来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活计。敦煌对各种工匠都称博士:茶博士,酒博士,木博士,磨博士……香博士也不过是个制香的师傅而已,但甘家香堂的香博士,谁都知道不容易做。店大业大,巧匠云集,就算是其它香铺成名的香博士,到了甘家香堂,也要重新考评,手中没有几项绝艺,根本不会录取,何况对制香一窍不通的莲生。 就这样放弃吗? 但那女仆几句无心之言,仿若一记记重锤,狠狠撞击在莲生心上: “……想要的香方,在殿中扶乩请神,有求必应!……” 真有这么灵验吗? 她正是想求香方啊! 正想知道,是什么异香能够救治自己,去哪里寻找,如何调制! 既然是灵验的香神,那正是她冥思苦想苦求不得的大救星,再也没有比这更适合的路子了。 但就连甘家香堂自己的香博士,也要评上三品才能进香神殿求香方,若没有超凡的制香技艺,只怕就算勉强进了殿,到了神前,神也不会理你。做个香博士,已经如此难法,还要评上三品,莲生自知力不能及。 但是不鼎力一试,又如何能知道及与不及? 也去其它香铺逐个求过,人人见她是个贫女,都爱理不理。倒是一听她提起甘家香堂的香神殿,每个人都垂涎欲滴地点着头: “啊,那个倒是真的不得了,阇提华香、拘鞞陀罗树香、殊沙华香、聚仙香、独醒香……天下闻名的几个奇方都是在他家香神殿里扶乩求得的,根本不是凡间能有,啧啧,却从不允准外人入内……” 听得越多,莲生越是心焦。如此灵验的香神,关系到她生死存亡的神仙,她碰都碰不到。 制香在敦煌都是家传的手艺,不会轻易传授外人,就算想从头学起,都无处求教,何况从头学起的话,一两年之内绝无大成,等到能考进甘家香堂做香博士的时候,只怕莲生早已经…… “过了十六岁便会逐渐失去五识,先是看不见了,然后听不到了,闻不着了,尝不出了,最后全身失去触觉……” 一想到那老者预言的可怕前景,莲生便禁不住地打着寒颤。十六岁,她已经只有一年时间,一年之后,便会逐渐成为一个废人,逐渐**散魄,消失在这茫茫世间…… 真要那样凄惨地死去,还不如此刻一刀抹了脖子算了,胜似受这缓慢而惨酷的煎熬。 但是无论如何要试一试。 别说一年,就算只有一天,也要尽力一试。 她都没有告诉辛不离,怕那爱惜自己的小哥哥太过担心。这一切她要自己承担,必定能够自己承担,十五年的孤苦生活她都熬过来了,还有什么不能面对,此生不到最后一刻,决不放弃自己。 “掌柜,”莲生忍回眼角泛出的委屈泪水,努力绽放一个笑容: “做不了香博士,做杂役也成,让我扫地,倒垃圾,掏茅厕,都可以的,我会做得好。” 胖掌柜微微打了个哈欠。 “小丫头还真是难缠。你这小模样,做什么不好做,要来我们这里倒垃圾掏茅厕?” “只想来甘家香堂。” “哈,来甘家香堂做工,光长得好看可不成。就算我猪油蒙了心收你进门,也过不了店东那一关。” “要怎样过店东那一关?” “你没那个底子,想都不要想了。快快走开,不要妨碍我们做生意!” “我要见店东……” “适可而止,丫头!” 胖掌柜终于烦躁起来,肥厚的手掌一扬,店外几个凶神恶煞的粗壮婆娘踏进门槛,顿时逼得莲生步步后退。 “敬酒不吃吃罚酒!” 三十六计走为上。 莲生拎起裙角,飞也似地逃出店门。 8.不准打脸 九婴老林,松涛滚滚。 烈日穿不透这层层树荫,纵是正午时分,林中空地也是幽暗寒凉。 山膏尸体早已运走,饱浸鲜血的泥土仍在,十日过后的如今,血腥气仍然刺鼻。横七竖八翻倒的断树,大大小小的深坑,昭示着当日那场恶战的动魄惊心。 莲生双手叉腰,昂首立于空地中央。浓眉高展,神采飞扬。粗麻衫,大口裤,虎皮甲,一一结束整齐,骨骼粗壮的赤足深深踏在松软泥土里,令整个人高大的身形,一如在地下扎了根般沉稳。 打架,最开心了。 不分地位高低,身份贵贱,一切只凭功夫说话。再不用去低眉俯首,委曲求全,硬着头皮厚着脸皮堆着笑容一声接一声地哀求,最后还得不到人家一个好脸。如果世间万事,都能这样简单直接,该有多好?她也并不要求太多,唯一期冀的,不过就是这样一个平等站在赛场的机会而已。 此时空地对面,站的是那个约架的李重耳,五皇子,韶王殿下。 比男身的莲生还高了半头,身量虽不如莲生粗壮,却是宽肩细腰,魁梧而匀称,果然是个姿容耀目的英俊男儿。一双明眸晶亮,两片薄唇微抿,望向莲生的神情里,充满了惯常的骄横、蔑视,还带了点猜疑与好奇。 也是不容易,身份如此尊贵,论起打架,倒是很守规矩。准时到来,赤手空拳,并未穿戴那一身显赫的亲王服饰,而是寻常平民的平巾帻、交领袍,腰间束一条简单的革带,足蹬素皮黑靴,乍一望去,除了衣履过于精洁了一点,也就是个街头常见的武士。 不错不错,孺子可教。不知是自己良心发现,还是上次被莲生讥讽一遭,觉得实在丢脸的缘故,今天称得上是低调至极,居然破天荒地没有带着一千人的浩大人马来,打旗的仪卫,伴奏的乐师,统统没来。一想到等会儿狠揍他的时候没有那雄壮乐声助威了,倒教莲生的心里,稍稍有那么一点失落呢。 “到底还带了个帮手!”莲生咧咧嘴巴,嗤笑道:“不公平!” 李重耳瞥一眼紧随身边的霍子衿,嫌弃地摆了摆手: “你退开点。” 霍子衿也是一身平民衣装,整洁斯文,唯有机敏的眼神难以掩饰,始终以警惕目光打量四周。闻得殿下吩咐,勉强退后半步,略一思忖,又上前一步。 “我不是帮手,我是你们二人的执中。既是比武,怎可以没有执中?不以亲疏,不有阿私,端心示意,莫怨其非……”望望李重耳不耐烦的神情,赶紧偃旗息鼓:“……就是不偏不倚的意思。你二人这就开打么?比什么,如何比?” 李重耳瞟一眼莲生,傲然昂首:“你想怎么比?随你选。” 莲生更是漫不在意:“随便啦,打架还讲什么规矩。” “如何算输,如何算赢?”那个霍子衿,真不是一般地啰嗦:“点到为止,免伤性命,倒地便算输,听我喝止便终止,不准使暗器,不准打下三路……” “打服为止。”李重耳一言截住:“招数不限。” “殿下!这小子打山膏你也看到了,出手野蛮得紧,我担心他胡乱打起来……” 李重耳微一沉吟: “不准打脸。” 莲生简直要耐受不住了。 “哎呀呀,毛病真多!你到底打没打过架,谁打架还专门避开你脸呀?示弱就别比了,瞧小爷我就不立规矩,你尽管打来,能打到我脸,算我输。” “别太嚣张!”李重耳喝道:“本王身经百战,从未输过,看在你力搏山膏的份儿上才与你隆重其事,别以为我是怕了你。” 莲生嗤嗤地笑起来:“对不住,今日你要尝尝输的滋味了。” “乡野儿!”李重耳怒气勃发,挥手敛起袍角,掖进腰间革带,整个人更加雄姿英挺,宛如一支蓄势离弦的箭:“敢与本王挑衅,等会儿叫你跪着叫爷!” “嘿,好,这句话你须记得!”…… 一场事关男儿荣辱的战斗,就此拉开帷幕。 林中空地上一片幽暗,只剩下两人对视的目光火辣辣地烧灼。 这一边的莲生,兴奋,急切,喜气洋洋,跃跃欲试,一脸成竹于胸的豪气。 那一边的李重耳,愤怒,凌厉,目光中满是鄙夷,也有一丝摸不清对方深浅的警惕。 若是莲生稍通武学,便能看出,李重耳的起范儿,那是高手亲授,可圈可点。双腿微分,足尖不丁不八,双掌于胸前交错,护住全身要害。右臂蓄势,将吐未吐,一待对手攻上,挥掌斜劈面门,乃是敦煌武林的一招绝学“金刚降魔”。 可惜莲生,丝毫不通武学。 她有的,只是蛮力。 势不可挡的蛮力。 一双赤足蹬地,身如弓弦劲张,整个人拔地而起,率先出招。人影未至,已是四下里狂风暴卷,奔雷闪电般袭来。 哪还顾得上使什么“金刚降魔”“力士降妖”?李重耳猝然间只得向后飞纵,连退数步,才勉强避开这记狂攻。 一旁的霍子衿,登时额角见汗。 跟着韶王殿下这些年,从未见过他一招之内就取守势。殿下自幼习武,酷爱与人较量,然而实在是武力过人,早已难寻敌手,每次对阵无论拳脚枪法,全是他一路暴击,哪有对方招架还手的份儿?这次虽然早知这少年厉害,料得取胜不易,但一招之内,局势就如此逆转,当真叫人心惊。 还未待他揣摩明白,少年已经再次疾扑而至,一记重拳挟风雷之势当头劈下,李重耳挡无可挡,又退一步,足跟奋力跺入泥中,硬是在这败势中扎稳了下盘。 霍子衿暗喝了一声大彩。 殿下的拳脚招数,果真异常精妙! 那个粗鲁的少年,根本就毫无招数可言。 全凭蛮力。 蛮力。 强行……破去所有招数的……蛮力…… 一招“长风万里”,李重耳猱身攻上,被那少年一记重拳打回,甫一出拳已经劲风扑面,只能侧身避其锋芒;再一招“雁落平沙”,李重耳自上而下疾扑,那少年又是一记重拳打回,李重耳以手肘硬格,被这一拳击在小臂,险些当场断了臂骨。 周遭层层树木,被这二人对打的劲风扫得枝断叶落,飒飒声响彻身周。霍子衿眼前缭乱一片,已经看不清二人身形,蓦然间一声呼啸,只见李重耳腾空而起,一脚凌空劲踢,势如恶龙猛虎,袭向对面的莲生。 霍子衿一声喝彩刚到口边,却见莲生仍是一记直来直去的重拳,呯的一声大响,击在李重耳膝头,痛得殿下一咧嘴,眼泪都快迸出来。 “殿下当心!”声称要执中的霍子衿,偏心都不知偏到哪里去了:“用千叶擒拿手!” “要你指手划……”李重耳一句还没骂完,手中已经被迫将千叶擒拿手使将出来。这是以小巧灵敏见长的近身格斗之术,自皇庆寺武僧处学来,沙场对战并没什么机会用上,但对付这个蛮力如牛的少年,倒正是合衬。眼见莲生又一记重拳击来,李重耳虚晃一步让开,随即纵身冲上,一手刁住莲生手腕,另一手从她腋下穿出,左腿奋力一绊…… 呯的一记重拳,击在李重耳头顶。 霎时间,脑海中喧腾一片,钟鼓齐鸣,鸟语花香,却似做了一个水陆道场。昏天黑地之中,急忙撒手闪身,脚下却早被莲生横扫一腿,身体凌空飞起,旋着圈子摔在泥土中。 “一二一,三四五,滚地葫芦一身土!” 莲生拍手大笑。 这一腿力道雄劲,余势不止,李重耳哪里顿得住身形,硬是依着莲生的吆喝滚了几滚才翻身跳起,心头懊恼,熊熊难以抑制。低头看自己身上,又是腐叶又是臭泥,仪态全失,心下更加忿忿,禁不住嚎叫一声。 “说好的倒地就输呢?”莲生笑道:“你还真……” 猛然间脖颈一紧,下半句话噎在喉头。 那李重耳身形如电,已纵身窜到背后,用力勒住莲生脖颈,同时双膝顶她腘窝。 果然还是高手,招数煞是厉害。莲生咽喉被扼,气息受阻,回拳又击打不到,顿时面红气粗,手脚酸软。李重耳大喜,加倍用力勒紧,喝道: “小子,认输!” 哪有那么容易。 姑娘却不认输! 纵然手脚酸软,只用一点余力,也收拾了你这莽汉。 挥起双手,紧紧扣住他两边臂膀,后腰提气一顶,奋起与山膏搏杀的蛮劲,呯地一声巨响,将他整个人从身后直摔到面前来。 如此一个使足全身力气的背摔,纵是地上松软,也将李重耳摔得骨架都散成了十块八块。莲生不容他稍动,已是一个虎跳,全身跃将上去,咚地一声骑在他胸前,以手肘顶住咽喉,用力勒紧: “小子,认输!” 李重耳咽喉被勒,白眼直翻,直吓得一旁的霍子衿厉声嚎叫,几番上前拉扯,都被莲生踢开。李重耳手脚齐舞,奋力挣扎,仍被莲生骑牢在胸膛,一双铁腿夹得他动弹不得,坚实的手肘磐石般勒定咽喉,纵然竭尽全身气力,也只是越来越深地陷入泥中。 横飞的泥水,渐渐沉寂。 那皇子废然躺平,仰望头顶天空。 “服不服?” “……” “我们可是有言在先,你若输了,我说如何便如何!” 李重耳仍然被她牢牢压在身下,哪里开得了口,唯有双眼圆睁,又是惊异又是绝望地盯住她。 先前气盛,把话说得满了,如今一败涂地,不知这小鬼头想出什么主意来折磨自己。 一旁的霍子衿手按剑鞘,焦切溢于言表,一副随时要上前拉偏架的模样:“你,你要怎样?” 莲生纵身跳起,挺直身体,两手叉腰,得意洋洋地傲立在李重耳面前。 “跪下,叫爷!” “……” “叫啊?没叫过?” 李重耳瞪着双眼躺在烂泥里,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当然没叫过! 输金输银,都属常情,但是,跪下叫爷,不过是口头禅而已,皇子比武,赌注哪有如此粗俗? 他的父亲、阿爷,那是天子,君临天下的帝王,岂可以对旁人叫得! 男儿膝下有黄金,跪天跪地跪君亲,又怎能跪你这乡村小儿! 这一生,从未受过如此折辱。 跪又不肯跪,起又不能起,进退两难之下,满脸涨得通红。 霍子衿手里的剑,都不知道在剑鞘里来回拔动了多少遍。“你对殿下如此粗鲁,是活得不耐烦了么?” “喂,大好男儿,光明磊落,输了要认,是他自己说跪着叫爷的,不要玩不起。” 霍子衿狠狠一咬牙。“我替他跪,叫你爷!不准为难殿下。” 莲生傲然瞥他一眼:“我跟你打赌了么?” “走开走开!”李重耳抹一把脸上灰泥,愤愤道:“愿赌服输!” “殿下!你难道真的要……” “先……先欠着。”李重耳望向莲生,一双眼中又是愤恨又是委屈,声音都变得有如伤兽嘶嗥:“这次先欠了,日后待我扳回来!比武这回事,一局怎能定胜负?田忌赛马,也是三局两胜才算!” 莲生仰天长笑:“你以为你能扳回来?小爷且陪你玩下去,别说三局,就是三十局,也是我赢。今天算我让你,先赌个别的也成。” “你要赌什么?” 莲生双眼骨碌碌碌,转了又转。 比武得胜,当然胸怀大畅,不过这事原本是游戏而已,真说要他付什么赌注,一时也想不出来。 嗯嗯,有啦。 莲生双眸一亮,笑嘻嘻地蹲下来,盯着李重耳的脸,咽了一口口水。 李重耳和霍子衿对视一眼,紧张地盯着这居心叵测的少年。 “来。” 莲生跳起身,得意洋洋地双手叉腰。 “跟我去个地方!” 9.粟特舞姬 敦煌城南十二里,有一家酒肆,叫做杨七娘子的店。 那里仍然是敦煌郡的地界,但是已经远离京城,属沙山县辖境,比京城内的管治宽松许多。官道两侧,开有不少店铺,卖杂货的,卖吃食的,驿站,邸舍,水坊,酒肆,各式各样的幌子高挑在门口竹竿上,迎风招展,诱惑着过往官兵百姓商旅僧俗。 但没有一家铺子,像杨七娘子的店那样红火。 光看它的店面,倒也不甚起眼。在官道西边,二层小楼,简单的双坡顶,前方搭个遮阳的席棚。店门外有大土灶,常常烧有一壶滚开的净水,供过往客人吃用,还有例行的马槽、拴马桩,伺候那些客人的牲畜脚力。 进得店来,空间可就大了,中间一座大堂,开阔,敞亮,天棚搭着明瓦方窗,透下明亮的阳光。大堂四周墙壁粉得溜平,绘着壁画,堂中有几有案有坐墩,可供二三十客人一齐饮酒吃食。顺着左侧楼梯,可以上到二楼,围绕大堂一周,是十数间供人住宿的客房;大堂右侧,则是曲尺状的一个柜台,常年倚坐在柜台后面的,就是酒肆的老板娘杨七娘子。 很多人到这个店里吃酒,是冲杨七娘子来的。杨七娘子是个寡妇,年方二十出头,模样相当周正,尤其是皮肤娇嫩如少女般,在这常年风沙的所在,依旧水灵灵的一张脸,白藕似的两条胳膊,让人看了忍不住想捏一把。一条罗裙紧裹着的腰身,又细又柔软,在店里穿梭往来的时候,扭得像条水蛇一样,所有客人都忍不住盯着她的步态看。 “七娘子,三坛七步香!” 莲生拉着李重耳冲进店子,大声向杨七娘子吆喝。霍子衿一脸晦气地跟在后面。 “小崽子,别拿你娘耍乐。”杨七娘子笑骂着,啐了莲生一口。 “说真的。三坛,七步香。”莲生伏在柜前,笑嘻嘻盯着七娘子:“有人请客,小爷便拉来光顾七娘子的店,够意思?” 杨七娘子双眸闪动,斜睨着他,又打量打量他身后的两个来客。 这苦水井的小崽子,倒是经常光顾她的酒肆,但每次只打一点最劣的酒,荷包羞涩无比,好不容易才能排出几文铜钱,如今突然跑来点她的招牌名酿,还一点就是三坛,难免令七娘子存点戒心。 “没骗你。我是借花献佛,有件小事相求。” “哦,原来如此。”七娘子笑靥如花:“三坛七步香,就想求老娘帮忙了?” “帮个小忙。”莲生早就习惯七娘子的口头便宜,只嘻嘻笑道:“七娘子以前说过,只从香市的甘家香堂进香料?” “那是当然。”七娘子傲然挺高了胸膛:“我这店里,货真价实,就连做菜的花椒胡椒,都只用甘家香堂的精品,每月都要从他家……” “那你想必认识甘家香堂的店东?” “认识啊。”七娘子一双秋水眼波光流动,亮闪闪地打量着莲生的一身破衣烂衫:“你在打什么主意?” “没什么,想见见他们店东。” “哟,要见甘怀霜,可没那么容易。” “七娘子教我条路子罢。” “小崽子,只三坛七步香,想求我说那么多?” “要怎样才肯说呐?” 七娘子吃吃地笑了,一脸打定了主意要捉弄人的神情。腰肢款摆,自柜前起身,玉手轻扬,促狭地向着整个店面一扫: “除非你让这整店的客人,人人都来三坛七步香。” 此时正是店中最热闹的时分,店堂中坐的客人,没半百也有三十,老少皆有,还杂有几个女子,若要他们人人都买三坛酒喝,那是万难办到。然而莲生今日带了个大财东来,打定了主意要狠狠地砸他一份赌注,所以一听得杨七娘子如此戏言,不但丝毫不怵,反而更加发了兴致: “老少爷们儿们,今儿个管够喝呀!” 莲生双手一拍柜面,转过身来,朗声向着四周客人叫道: “这位公子请客!” 店里诸多人客,齐声喝彩,望向站在莲生身后的李重耳。 李重耳还从来没这么狼狈过。 绮年玉貌的韶王殿下,哪次出行不是仪仗整肃,衣冠堂皇,敦煌百姓夹道围观,少男少女投花掷果,今日却是一身泥污,连袍衫下摆都被扯碎,沾满臭泥烂草。他一向爱惜姿容,哪容得自己如此形象现身,一时这尴尬得,不知把脸扭向哪里才好。 “放心,殿下,”霍子衿附耳道:“没人认得出咱们。” “怎会没人认得出?今日这脸可丢大了!” “认不出的,”霍子衿端详他:“根本看不到殿下的脸。” 李重耳抹了抹满脸的泥土血污,呸了一声。 “小崽子,还真豪气!”七娘子眼见得满堂客人纵情豪饮,喜出望外,冲着莲生笑骂道:“快坐下,容你娘奉敬你两碗!真若是今日大发利市,别说甘怀霜,就连天王老子的行踪我也探听来给你呢!” 莲生拉过李重耳与霍子衿,找个没人的案子坐下,禁不住地大笑三声。 还真不信,去甘家香堂做个工,会有那样难法。定是那胖掌柜有意为难,若是能见到店东,说不定反而有法子。自己在苦水井熬了这么多年,有什么艰辛能难住她?拼尽全力去做便是,车到山前必有路,人到急时能成神! 一阵酒香,飘然袭来。 色呈淡黄,澄明透亮,坛口泥封一开,不待斟入碗中,立时便有浓香扑面。 酒水沾唇,更是甘美无比,仿若传说中的琼浆玉液萦绕舌间。一碗下肚,只觉遍体舒泰,人生圆满无匹,除死再无大碍。 只是后劲大了点。寻常人若是不小心吃多了,出门吹点小风,酒力上头,七步之内,必然放倒,因此得了个名号叫做“七步香”。 “来来来,干了干了!” 莲生一把抄过杨七娘子斟好的酒碗,高高一举示敬,也不待李重耳与霍子衿二人反应,随手便倾入口中,三口两口便是一碗,饮尽一碗,又是一碗,瞬间一坛下肚,浑若无感。 “好酒量!”李重耳欢喜赞叹,立时也左一碗右一碗地对饮起来:“来来来,干了干了……” 这两人体魄雄健,都是酒量甚豪,一时拼得兴起,饮得竟是无止无休。霍子衿力劝不止,只能坐在旁边拉长面孔,警惕地扫视左右。 “七娘子,你这店子,越来越是兴旺了。有这等好酒,城里燕南楼、三春楼,所有酒肆加一起,也都比不过你。”莲生逸兴横飞,指着对面壁上的巨幅图画,高声赞道:“还有新绘的这幅画,啧啧啧,实在好看,鸣沙山上的所有壁画,全都比下去了!” 七娘子抱着酒坛,袅袅婷婷走过案前,随她手指,望了一眼壁上图画,瞬间竟然泛了满脸红晕。 “那是啊。”七娘子轻笑一声:“谁能跟他比。” 那壁上绘的,是顶天立地的一幅鹿王本生故事图。 土红底色,鲜艳夺目,一丛丛草木茂盛,各种珍禽异兽飞腾于山水之间。男与女,神与人,错落分布,共演一段撼人心魄的故事,飞扬的披帛,漫卷的衣袂,仿若时时要从画卷中飘落店堂。 最醒目的是那故事的主人公鹿王,通体纯白,几笔晕彩点染,已经形若活物,一双鹿角高耸,四肢修长矫健,整个身姿俊美无匹,傲岸神情跃然粉墨之外,其气度其风范,远远超乎人间生灵。 鹿王本生乃是敦煌妇孺皆知的佛教传奇,讲述佛祖前生事迹,那鹿王救了落水人,落水人反而向国王告密,陷鹿王于险境,最后善恶各有报应。莲生爱看漂亮图画,闲来常去鸣沙山的洞窟和城内外的寺庙看画师画画,早已见过无数本生故事,但没有一幅,有七娘子店中这一幅画得神妙。 “越看越好看,真教人要多饮三杯。是哪位画师的手笔?” “他叫……柳染。” 这四字从七娘子唇间吐出,轻软,旖旎,腔调悠远而抑扬顿挫,似贯注了万千情意,每个声息都荡气回肠。一瞬间令莲生与李重耳、霍子衿,全都好奇地抬头向她望了望。 七娘子似乎也察觉到自己的失态,挥袖半遮粉面,咯咯笑道: “我店里的新鲜玩意,哪止这些?你再多破费一点,我教诸位客官看个好的!” “来呀,尽管来。”莲生瞄瞄身边的李重耳与霍子衿,嘻嘻笑道:“都说了有人请客,客气什么?一切好的都呈上来,赏钱自然少不了你的!” 杨七娘子大喜过望,连忙放下酒坛,双手啪啪一拍,盖过店堂中客人的说笑声。 咚咚两声鼓,自楼上传来。 所有嘈杂,顿时收敛于无形,仿佛被刀切了一般。 众人屏息仰望中,那楼梯之上,款款走下一人。 浓黑卷发,扎成无数长辫,扣在缀满羽毛的小帽下面,一层闪着光泽的轻纱,罩住整张面庞。鲜艳的桔红衫子,紧裹身体的墨绿长裙,缀有一层层的珍珠宝石亮片铃铛,中间还坦露了一截腰身,露出雪白的肚腹。 一望可知,这是一位粟特舞姬。 敦煌乃是西域各族融汇之地,胡人羌人乌孙人鲜卑人应有尽有,过路者众,居留者也不少,粟特就是居留胡人中人口最多的一族,主要住在城西一带,并不大与汉人来往。粟特舞姬天下闻名,眼前这美女虽然看不清五官,但是整个人那闪耀的风韵,早已令整个店堂都鸦雀无声。 “咚咚咚咚”,又是几声轻响,原来是她一边走下来,一边敲动手中皮鼓,皮鼓周围的铁簧,也都跟着发出悦耳音韵。 “小女子史琉璃,来助众位客官雅兴。” 饶是李重耳贵为皇子,见惯宫中乐坊歌舞,也被这舞姬的美艳惊得目瞪口呆,偏偏她步履轻盈,直接向着这三个少年走来,还不知为什么就盯准了满脸泥污的李重耳,一双媚眼如丝,只在他脸上身上,扫视不停。 节奏越来越快的鼓声中,史琉璃双臂一张,腰肢款摆,足尖在地面点出啪啪脆响,整个人热烈地舞动起来。 粟特歌舞,果然有独到之处,瞧她只是孤身一人,但是身姿摇曳,如火焰四下伸张涌动,又如水浪奔涌不息,顿时将整个店堂笼罩在热力之下。手中皮鼓,腰间铃铛,脚下轻敲地面的鞋尖,奏出激昂热烈的旋律,令所有客人都忍不住跟着节奏击掌相和。跳至□□处,面纱背后,檀口微张,唱起一首歌子来,曲调荡人心魄,词句一遍粟特语,一遍汉语,各有各的缠绵悱恻。 “北方来的大雁啊,要到温暖的地方去安家。 西边来的骆驼啊,要到没风的地方躲避黄沙……” 李重耳坐不住了。这女郎柔软的腰肢,已贴在他的身上,坦露的腰腹,胸口,都与他近在咫尺,粉脂浓香伴着熊熊热力,自这娇躯蔓延,把身边所有一切都卷入漩涡, “不知从哪里来的少年啊,也不知是要向哪里去, 愿不愿意接受我的爱慕,在水草丰美之地结为伴侣?……” “喂,你站开些。” 女郎听而不闻,反而越贴越紧,肌肤相依,呼吸相闻,面纱背后的一双黑眼睛,如幽幽深海一般,有着令人心颤的吸引力: “结为伴侣,啊啊啊啊,结为伴侣……” “站开些,你……站开些!……” 莲生坐在一旁,瞧着这骄横的殿下被个舞姬整治得毫无办法,只笑得眼泪都流出来。酒碗一放,她长身而起,伸手拉过史琉璃,悠然跟着唱道: “敦煌来的少年啊,带你往那盛世敦煌去, 何不趁这大好时光,与我一起歌舞一曲?……” 众人齐声喝彩,掌声笑声赞叹声,响成一片。史琉璃被她这一拉,顺势投身到她怀里,妩媚一笑,腰身款扭,舞得如银蛇一般。莲生豪气上头,伸开双臂,也与她相向起舞,高大健硕的男身,舞动起来姿态俊逸,劲道十足,竟然丝毫不落下风。 敦煌乐舞昌荣,百姓个个能歌善舞,这下引得周围客人纷纷下座起舞,顿时将整个店堂都舞得火热。李重耳也全然忘却了适才的尴尬,兴高采烈地击掌助兴,和着众人齐声高唱: “敦煌来的少年啊,不管你往哪里去, 就趁这大好时光,与我一起歌舞一曲!……” 日已西斜,暮色苍苍。杨七娘子的店里喧嚣依旧,客人们忘我地击掌,喝彩,狂舞,纵情豪饮,在灯光映照下,投出千姿百态的身影在窗格上。 “小崽子,今日大发利市,差点把库中存货都卖空了,老娘得连夜开工造酒,都是你的不是。” 杨七娘子扭身凑到莲生面前,一双秋水眼光芒灿烂,盈满喜悦的笑意: “不妨也送你个便宜,你听好了:那甘家香堂的店东甘怀霜,平日不在店堂,唯有每月初一、初十、二十巳时正,必定前去巡查店铺,能不能堵着人,就看你的本事啦!” 莲生笑逐颜开,展开雄健的双臂,一把抱起七娘子的纤腰,在空中旋了一圈: “谢过七娘子,等着瞧!” 10.救命香方 这场架打得,真是满载而归。 终于狠狠教训了那骄横霸道的皇子殿下,让他自食其果地欠了莲生一句爷,回去得好好刻在草庐门柱上,提醒自己别忘了追讨。喝了一顿醇美的酒,跳了一场尽兴的舞,还成功从杨七娘子口中,问出了甘家香堂店东的行踪。 每月初一、初十、二十巳时正,是甘怀霜巡查店铺的时辰。 好嘞。 闯香神殿,拜香神,那是不大容易;要守住店堂堵人,还不就是靠一番死功夫?上次全无准备,以一身破破烂烂的小叫花扮相进了甘家香堂,不买香,只求索,自然不受欢迎;今次要吸取教训,痛改前非,脱胎换骨,重新做人! 五月初一。巳时正。 “请进请进,姑娘想看什么香品?我们甘家香堂的……” 满脸堆笑的胖掌柜,忽然有些愕然,双眼瞪得滚圆,细细打量踏入店堂的新主顾。 娇美如花朵一般的女孩,一头黑发全部束在头顶,绾成利落的撷子髻,更显得小脸莹润细巧,莹白如玉。眉目天然鲜明,神情中有一份自然风雅,长睫下眸光如朗星,望之令人心颤。若不是身上衣衫实在寒酸,补丁结着补丁,还真看不出是个生计无着的乡野女。 “这姑娘,好生眼熟……” 果然是阅尽世情的掌柜娘子,左看看又看看,终于自脑海中淘澄出莲生的真面目来: “你怎么又来了?都说了我们不收……” “掌柜好,我来看看新出的香品。”莲生唇角噙笑,落落大方,足不停步地走到一排排盛满香品的瓷坛前:“请问这一款是什么香?” 店堂里的女伙计连忙上前,对这漂亮的小主顾娓娓道来: “姑娘好,这是豆蔻香身丸,敷身用。使用之前,先把丸子捣碎,纱罗筛成粉末,以生绢袋盛载,阴凉处贮藏三日。浴后敷身,周身香润,滑如凝脂。” “哦哦。那这个呢?” “这是连乔线香,治疮癣用。姑娘府上有人生疮么?点燃这枚线香,置于木桶中,以鼻吸烟咽下,每日一次,疮癣即干,灵验得紧。” “哦哦。”…… 倚在柜前的胖掌柜,又好气又好笑地瞪着眼睛。 做生意的人,面对主顾垂询,怎能不给好脸?明知这小丫头子揣着一腔贼心,然而人家也是伶俐,如今不再赖在柜台前求收留,而是穿戴得整整齐齐进来看货,虽然寒素至极,却是毫不失礼,再没理由将她赶出去。 “这一款香饼的味道很好啊。” “姑娘真有眼光。”女伙计舌灿莲花地解说起来:“这是新制的玉枕香,熏衣用。姑娘府上有熏笼?拢上炭火,烧燃一饼玉枕香,上面架起熏笼,熏蒸衣物,那衣物留香浓郁,历经十余天而不散。唔,姑娘若是想熏衣,我推荐用这一款洞仙香,宫中娘娘们都爱得不得了呢,前日还刚有馨宁宫派人过来,预订了八十斤……” 莲生悄然扫视店堂,只见人来人往,除了主顾便是伙计,并无什么店东的踪迹。 “……芸台香可是甘家的招牌货,辟蠹鱼的功效再强不过了,雨季马上就要来临,姑娘家的书房若是招了蠹鱼,那可是不得了的烦心事。只要纳上几丸芸台香……” “哦……我家……没有书房。” “那,姑娘要随身佩戴的香么?这一款碧罗金香不要错过,盛于香囊中,系在手肘后,与玉枕香搭配使用,效用更佳……” 莲生心不在焉,伙计却是一门心思紧追不放:“姑娘有没有中意的香品了呢?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呢?只要姑娘想买,甘家香堂必有一款适合。” “我……要二钱……那个豆蔻香。” “好的,多谢姑娘,盛惠二十文。” 莲生摸了摸荷包,尴尬地改口:“哦……一钱。” 人家毕竟是做买卖的地方,只逛不买,不够仁义。然而一个时辰,如飞而逝,未能寻到店东,却活活花费了十文铜钱,好几天的用度都没了。 五月初一的巳时,就这样过去。 五月十日的巳时,也这样过去。 五月二十日的巳时,还是这样过去…… 春光已逝,初夏来临,店堂里的纱帘换成竹帘,竹帘换成珠帘,热卖的应时香品,也由万春香渐渐变成了消夏香。整整一个月,莲生准时在初一、初十与二十的巳时进店,细细逛足一个时辰才走,风雨不误,却始终未能见到那传说中的店东甘怀霜。 “我家店东不会见你的,歇了这条心,丫头。”胖掌柜见她掐着时间上门,更是深知来意,颤着一张胖脸讪笑:“我早已跟你放了话,你没那个底子,店东不会在你身上浪费时间。” “需要什么底子,请姊姊明言啊。” “咳,怎么这样执迷不悟,你这丫头……” 胖脸上的凶气,正在迅速堆聚,莲生已经笑眯眯地指向柜前一盒香丸:“冰凝香,好名字,嗅起来香气不错,请帮我包起两钱。” 胖掌柜无奈地翻了翻白眼,扭过头去不再理她。 “多谢姑娘惠顾,十五文。” 伙计双手奉上包好的香丸,莲生接在手里,一边摸着扁扁的荷包,一边微微冒着冷汗。 钱财实在有限。纵是只买最便宜的香料,连续几次地买下来,也是肉疼得紧。这一个月都没有吃什么饭食,全靠店中的香气补身,不然早就要倒卧街头。然而又有什么办法?一个月来莲生也是没一天闲着,香市所有的香铺都逛遍了,整个敦煌城各个角落都转遍了,除了这甘家香堂的香神殿外,实在没找到第二个能求得救命香方的法子。 交出铜钱,捏着手里的小小纸包,真是鼻头一酸,眼泪都快掉下来。今日巳时已过,又没能见到店东,只能再等待十天了,原本就短暂的时光,就这样一点点虚耗下去…… 忽然发觉周遭已是静寂一片,身边的活计,垂手肃立,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后堂深处,簌簌微响。 一缕浓郁的馨香,清晰传来,压过了店堂中所有千奇百怪的香气,连那博山炉里的香烟,都在一瞬间失了味道。 后堂竹帘打起,却没有人出来,依稀只见衣袂飘扬,在帘后轻轻一闪。 店堂门口的胖掌柜,慌忙颠着小碎步跑到帘下,躬身肃立片刻,似是听到了什么吩咐,惊异地转头,在店堂中扫视一圈。 “你……那位姑娘!” 隔着众多好奇观望的主顾,她一脸不情愿地,向人群中的莲生招手: “进来,东家要见你。” ———————————————— 清雅的客堂,馨香缭绕。 十余名女仆环侍四周,捧着扇、巾、壶、盒等各种物事,个个服饰华美,仪表整肃,视线恭谨地垂下,只牢牢盯在襟前。 莲生站在阶下,睁圆双眼望着前方打起的帷帐后,锦罗方褥上端坐的那人。 云髻高耸,绾成三重发鬟,饰以六道金钗,正中一排赤金步摇冠,点点金叶随着身姿摇曳,无风自舞。额头花黄,两颊斜红,腮边翠钿,一丝不苟,为精心修饰的妆面更增亮色。一身紫缬绣襦、间色裥裙,精致而明丽,裙下数道燕尾轻扬,腰带上一层层璎珞垂挂,闪烁着华丽的微光。 正如神仙妃子,恍然不似人间凡夫。 莲生万没想到,这位甘怀霜,敦煌第一大香铺甘家香堂的店东,竟然是个女子。 看眼眸沧桑,年纪起码有二十五六,但妆容华美,神采飞扬,又似正当青春盛年。 这身妆扮,是中原传来的风潮,尤其裙下的燕尾飞髾,乃是最时新的式样,在敦煌红得发紫,街上时时可见贵妇以白纱幂篱遮身,纱下半透一身华袿飞髾招摇过市。但眼前甘怀霜穿得,异样地风雅,大方,光采照人,莲生身为女子,一眼望去,都觉目眩神迷,难以移开视线。 “小妹妹。” 甘怀霜的神情,本来甚为寒冽,举头望见莲生容颜,眼神微微一动,竟然也带了些难以掩饰的惊艳之意。手中一把象牙柄翡翠坠细罗团扇轻摇,遮住半边面庞,只露一双妙目,上下打量着莲生: “闻听你要来我甘家香堂做工,为此已经在店堂逡巡整月?” 莲生涨红了脸。 “是我冒昧了,不过没有法子,还请店东成全。” “十一娘想必已经同你说了,”甘怀霜指指门边侍立的胖掌柜,淡淡一笑: “甘家香堂纵然招杂役,也不要普通人。我们的香博士,原是比城中贵胄的身份还更尊贵,杂役的工钱,也是其它店子香博士的数倍。多年来众人趋之若鹜,良莠混杂,来求我的人不计其数,若是都大行方便一一成全,我们做不到今天。” “我不是为了工钱……”莲生急道:“我可以不要工钱。” “那你是为了什么?如此出众的女孩子,不惜来做最低贱的杂役。该不是其它香铺派来,想要盗我们的方子?” 敦煌第一香铺的店东,行事果然不寻常,眼神犀利,口齿便给,一句话直奔要害,并不留回旋余地。 “不是,不是。我是为了我自己。” “为你自己怎样?” 莲生略一踌躇。她的异能体质,绝不能对旁人讲,若说是来求救命的异香,实在没法解释。 “怎样?”甘怀霜语声温婉,眸光却是锋锐如电,只在莲生脸上打转:“你整月徘徊不去,宁愿以一点糊口钱在我店里买香,执着得异乎寻常,到底是为了什么?话不说清楚,机会更是不能给你。” “香……就是我的命。” 惆怅,无助,自伤自怜,在莲生心中交缠一团,再强硬的性子,也禁不住一时间眼泛泪光: “我想要最好的香,来为自己修身续命。” 甘怀霜秀眉轻扬,打量莲生的眼神中,更多了几分惊异。 “小妹妹这话,说得甚是玄妙。” “世间人人都有所求,姊姊又何必追问缘由?”莲生抽了抽鼻子,努力压回眼中酸痛,昂首挺胸:“我以香为命,自然要求最好的香,敦煌人人都知道,最好的香在甘家香堂。我愿尽我全力,搏出最好的命数,绝不退而求其次。” 一缕笑容在甘怀霜颊边闪现,旋即以团扇轻掩。 “小妹妹这脾性,甚合我心意。不错,既然有好的,当然就要最好,绝不退而求其次。只是你本事不够,徒有一腔倔强,也是枉然。” “需要有什么本事,请姊姊明示。” “好,不与你说个清楚,你总是不甘心。眼看着你在我店里虚耗时光和钱帛,我也怪心疼的。”甘怀霜团扇轻摇,柔声道:“你知道敦煌的香市里,一共有多少种香料?” “总有……上百种。” “不止。” “……二百种?” 甘怀霜微微一笑。 “差得太远了。告诉你,小妹妹,连单香带合香,加在一起,敦煌香市共有香料一千七百八十五种。敦煌本地三百五十六种,中原一百三十二种,西域九百七十九种……嗯,刚刚管事报来,最近三天又多了二十二种,还没有分别加进去。” 莲生张大了嘴巴。 “制香之学,博大精深,远非常人所能精研。我甘家香堂的香博士,要懂得识别全部的香料,就算只做杂役,至少也要懂得大半。你告诉我,你能识别几种?” “我……我识得……”莲生脑筋飞旋,结结巴巴地开始数算:“茉莉,忍冬,檀香……嗯……豆蔻香,连乔线香,玉枕香,冰凝香……嗯……” 室内沉静,幽凉,但汗水自莲生额前颈下,不绝涌出,刹那间湿透了衣襟。 再怎么努力,也数不过二十几种。 其中有些香料,她根本还是只知其名,不知其味,更多的香料,她是只知其味,不知其名。 甘怀霜轻轻招手示意,侍立门口的胖掌柜十一娘,立即唤了个人进来。 是那天打扫店堂的女仆,三十来岁年纪,颧骨高耸,仪表粗俗,畏畏缩缩地进了门,蹭到阶下,面对室中的阵势,根本不敢抬头。 “苏合。” 甘怀霜召过身边侍女,低声叮嘱几句,那侍女苏合飘然进入内室,取了个黑红相间的漆盒出来。 “乌沉,闭上眼睛。” 那打扫店堂的女仆,立即乖乖地将双眼闭得铁紧。 苏合打开漆盒,随手取出一粒圆丸,掠过乌沉鼻端:“这是什么?” 乌沉微微一怔,探身深嗅一记:“三匀香。” 苏合又掂出一块香饼:“这个?” “降真香。” “这个呢?” “郁金香。” “这个?” “苏方木。”…… 莲生汗透衣衫,脊背一片寒凉。 漆盒中的所有香料,什么香丸香饼香粉香片,密密匝匝,起码百余种,而那乌沉只是个打扫厅堂的杂役,莲生亲眼得见,却是一嗅之下,所有香料辨识得一清二楚,没有一点点的犹疑! 难怪胖掌柜十一娘都不耐烦向莲生解说缘由,直接就将她轰赶出去……这身本事,莲生哪里及得? 一千多种香料,如此一一辨识,若非出身香料世家,从小熟识各种香气,根本不可能做到。自幼在苦水井长大的莲生,总共只识得几样野花野草而已,又从未读过书习过字,仅这一千七百八十五种香料的名字,都足够她记上一年半载了。 一年半载之后,一切都已经…… “小妹妹,算了。” 甘怀霜缓缓开口: “莫要看轻了我们制香之学。俗眼看香,不过是件玩物,满足口鼻之欲而已,而香道中人,当以香济世,凭此芬芳清阳之气,为众生驱邪扶正,疗疾养生,安心神,怡性情,补精血,抒意气,乃是一门妙手仁心的大道。” 她敛裙起身,手中团扇向身周轻轻一展,姿态淡然,却隐含着一份逼人的傲岸。 “甘家香堂在敦煌立下这份基业,并非偶然,我们所制的香品,熏用,佩用,饮用,服用,吸用,敷用,赏用,器用,不一而足,每一种都有无穷奥秘,常人修行百年,不能了悟半点。我同情你生计无着,但绝不能因此妄开方便之门。你在我店里买香的钱,全都退给你,以后不要把心思浪费在我这里。” 莲生的呆怔中,甘怀霜已在侍女的扶持下离座,一身环珮叮当,香气缭绕,曼妙的身形,渐渐消失在幽长的走道中。 11.志在必得 “辨识一千七百八十五种香料?” 辛不离的失声惊呼,吓得正在院中蒸饼的辛陈氏都忙不迭地跑过来,持着炊勺探头进门: “七宝,怎么了?” 辛不离双手连摇,拾起掉落在地上的书卷:“没事,没事,阿娘放心。” 辛陈氏嗔怪地瞪了他一眼,瞬间转了一脸慈爱的笑容,望向辛不离对面的莲生:“莲生,等会儿别走了,一起吃饭?婶娘蒸了菜饼子,还有……” “谢谢婶娘!”莲生忙不迭地跪直身体,毕恭毕敬地施礼:“嘻嘻,我都闻见啦,还有腌荠菜和醋粥!口水都流下来啦,我最爱喝醋粥!……” 待得阿娘离去,辛不离方才镇定了心神,瞪圆一双乌溜溜的眼,半信半疑地盯着莲生: “一千多种?这是人做的事?” 他指指身边板壁,钉得横七竖八的木板条上,自己用木炭勾画的一幅人体穴位图: “人身十四条经络,四百多个穴位,我记了半年多才记熟,要记住一千七百八十五种香料,还需要一一辨识,怎么可能做到?” “甘家香堂人人都会做!”莲生赌气地翘着嘴巴:“我底子薄,是差得远了点,但多下功夫,也不见得就做不到。” 辛不离沉吟片刻,清澄的眼眸闪动,神情相当复杂。 这小妹子不知中了什么邪,忽然坚定地要去甘家香堂做工。素知她生性执拗,立下的志向就一定要实现,虽然搞不清这志向的来由,也只好倾力帮她。只是,听起来,简直比登天还难。 “你差得有多远,是甘露大街到云龙门那么远,还是敦煌到波斯那么远?” “哼……也没太远。” “你现在认识多少种了?” “……三十多种了。” 莲生闷闷低头。“是差得远了点。” 自幼嗜食花香,莲生对于香气,其实有着非同一般的敏感。旁人是过目不忘、过耳不忘,她是过鼻不忘。无论什么稀奇古怪的香臭,只要她嗅过,便都深铭于心,随时可以翻查。就算是极其细微的,常人留意不到的气味,只要掠过她的鼻端,也立时被她发现。 上月与那韶王殿下打的第四场架,李重耳刚刚走进九婴林那片空地,便已经被她发现异样,当即大手一挥,将他与霍子衿二人,遥遥阻于数丈之外。 “站住!”她指指李重耳的嘴巴:“你在吃什么?” 相隔尚远,声息不清,李重耳茫然瞪着她,左右张望一下,不明其意地摇了摇头,继续迈步前行。 “喂喂,站住站住。”莲生急得后退两步:“别过来。你嘴巴里香喷喷的是怎么回事?” 李重耳这才听清她的喝叫,浓眉一扬,诧异地伸开双掌,凑在嘴边呵了一下,努力闻闻气息: “这么远都闻得到?圣上这回赏赐的鸡舌香,可比以往浓郁得多啊。” “什么鸡舌香?” 李重耳漫不经心地扁扁嘴:“乡野儿,不识得贵重宝贝。” 那鸡舌香乃是西域贩来的贵重香料,只有大食、波斯、三佛齐和细兰诸国出产,浓香馥郁,长久不散,因形如丁字,又唤丁子香。前朝汉代,恒帝曾以鸡舌香赏赐身边侍中,令其上朝前含在口中,以驱口臭,后来在朝臣中蔚然成风,成为上朝必需的礼仪。大凉君臣,也皆以口含鸡舌香为风尚。 李重耳虽然爱洁爱美,却并不留意香料,自恃也没有口臭,从来不大取用鸡舌香。前几日父亲神宗李信刚刚赏了一斤鸡舌香,新鲜运到,一时好奇,就噙了一颗来打架,不想还未待走到近旁,已经被那乡野小儿闻出来。 “吐掉吐掉。”莲生坚定地挥着手臂,态度不容置疑:“吐远些。以后来打架,不准带香料。” 李重耳不明所以,反而越发起劲地吮起鸡舌香来,白皙的面颊一鼓一鼓,挑衅地吐着舌头:“你的规矩还真奇怪。含个鸡舌香有什么碍事?” 当然碍事。 太碍事了。 闻到浓郁花香,莲生就要现原形了。 为保万全,每次和李重耳约架,都约在这空旷无花草的场子里,免得不小心被熏得现了女身。这鸡舌香虽然不是花草,但香气之浓郁,远胜寻常花草百倍,莲生绝对抵御不住。 今日算是万幸,老远便闻了出来,不然打架打到一半,李重耳嘴巴一张,吹气如兰,莲生在拳脚奔袭的途中霎时间化为女身,明眸皓齿,纤腰一握,罗裙凌空飘飞……那是什么情形?画面实在太美,简直不敢想象。李重耳不被吓得当场丢掉半条性命,都算他胆魄非凡。 “快吐掉,快吐掉。”莲生已经退到场边,随时准备拔足奔逃:“小爷就是受不了香喷喷的玩意。大好男儿,娘们儿唧唧的含着一颗香……下次是不是还要擦香粉来!” 李重耳虽然满腹的不高兴,但打架事大,手痒难忍,终于还是吐出口中的鸡舌香,随手丢到数丈之外。 “你才娘们儿唧唧!这样在意一颗香,半里地外便闻出来。长的那是什么鼻子?……” “喂,这是对你阿爷说话的口气么?” “你……找打!” “来,看谁打谁……” …… 莲生的鼻子,就是这么不一般。 有这等本事,这等信心和志气,莲生本来发下宏愿,就是要凭自己一腔热血,迈过甘家香堂的门槛,纵使拼掉半条小命,也要把那一千七百八十五种香料硬背下来。数日来,日日在香市中转悠,到处认真吸嗅,那所有的香料,所有的气味,还真是一一入脑,依稀都已经有个概念。 吃亏就吃在,大字不识几个,根本记不住那么多香料的名字。 甘松,菊花,丁香,芝兰…… 这些都还好说。 三柰?百濯?广藿?荼芜?茵犀?馝齐?薜荔?…… 给香料起这么古怪的名字,一定都是故意整人的! 时至今日,才终于后悔没有用功苦读。苦水井的孩子虽然没有学塾可上,但只要自己有志气,读书识字的机会还是有的,像辛不离就是把读书当成命根子一样,捡别人丢弃的旧书识字,去垃圾堆里翻字纸识字,在寺庙的壁画上识字,在和尚念的经里、艺人唱的变文里识字…… 如今的他,能够给苦水井的乡亲们治病,望闻问切精准无误,方药针石都有小成,靠的是什么?不过就是这些零零碎碎的机会。是破烂的一本医书,是江湖郎中的只言片语,是药肆里看来的药性药名,是壁画里画的人体经络穴位…… 一贫如洗的穷孩子,没钱拜师求教,上不得县学府学,硬是凭这一腔热血,一点点攒下全身的本事。苦水井的乡亲们也都是挣扎在生活底线的苦命人,哪有钱看病买药?多亏有这个热心又好学的孩子,等闲伤病,手到病除,拯救了多少父老乡亲的性命…… 而她莲生,说起来,真是自惭形秽。 热爱的是上山打虎,下水擒蛟,闲没事儿的去九婴林里逮个豹子…… 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要坐下来识字。 当然了,这也不能怪她。在众人心目里,女子读书识字,本来就不是常情,何况还是个贫民窟的小孤女。若是从小手不释卷,倒有些奇异了。敦煌的女子,必须要学的,仍只是些持家的手艺,针黹,烹炊,耕种,放牧…… 孰料情势所逼,这小孤女如今不得不坐下来,瞪大眼睛,努力识别一个个的方块字。 “这是荪,可以驱虫的香草……不是孙子的孙。龙涎,涎就是唾液的意思。” 这几天来,辛不离从香市抄写了各种香料的名字来教她,帮她把各种不同的气息,与那些千奇百怪的名字联系在一起: “特别浓郁的那种是龙鳞香,昨天在天佑堂里嗅到的是龙脑香。多伽罗与多摩罗是两种不同的香。不对,你说的是兜楼婆香,天竺来的那种……” 月光下,草庐边,两人头凑着头挤在一起,费力地自那一块块树皮上辨析一个个模样差不多的方块字: “这是什么?” “狗……狗头香。” 辛不离用力搓了搓脸,抹去额头不断渗出的汗水,也抹去心底泛出的一点无计可施的抓狂。 光有耐心都不成,要教会这懵懂无知的小妹子,得有佛心才成啊。 “不是狗头香,是拘物头香。来自拘物头国。”辛不离将两片树皮拼在一起:“拘,拘拿的拘。不是狗,不一样。……有什么不一样?当然不一样啊!……” “看起来差不多……” 莲生心虚地咬着手指,盯着那两个孪生子一般的方块字。搅成一锅粥般的脑海里,所有方块似乎都已经长出手脚,互相撕扯着打成一团。 人这脑海,想必是天注定的容量,有些擅长,就一定有些不擅长。她能记住丁香与砂仁香的微妙差别,区分松香和柏香的不同味道,然而胡荽与荜拨这两个名字是什么鬼,明天发日香难道不是明日发昏香,白芷原来并不是白纸,白术其实也不是白竹,还有拘鞞陀罗树,牛头旃檀香……这是人话吗?…… “龟甲香。沉光香。石叶。……” 月过中天。辛不离早已回家,莲生一个人在草庐里,手撑着头,借着草庐一角泄下的月光,努力记取树皮上写满的名字。 “莎草根。甘松。益智。……” 身形已倦得摇晃,小脑袋已困得低垂,一堆堆的方块字,再次混作一团。 “狗头香。明日发昏香。……” 12.决不放弃 “敢问掌柜,这是什么香?” 香市喧哗的人群中,辛不离低眉顺眼地询问。 坐在柜边,头裹层层包巾的胡商瞄了瞄这个衣衫褴褛的少年,不耐烦地哼了一声。 “求掌柜赐教。”辛不离堆起一脸憨厚的笑容。 “白眼香!”胡商以咬字不正的汉语呵斥着,伸手连挥:“快些走开,不要妨碍我做生意!” “白眼香。”辛不离赶紧低下头,悄悄以一根木炭,一笔一划地在手中树皮上记下名字:“真有这种香么?莲生,你说,这胡人莫不是在骂我?……” 连问几句,不见应声。 背上微微一沉,连忙转过头看,却原来是莲生已经困极,站着就睡着了,整个人半靠在他的脊背上,小脸挤歪在一边,口水将他背后衣衫都沾湿了一片。 “醒醒,醒醒。” 熙熙攘攘的人群里,辛不离轻轻摇晃背后的小妹子:“过来闻闻这个。” 莲生猛然惊醒,手忙脚乱地擦擦嘴角流下的口水,懵懂地瞪视四周: “什么什么,在哪里……我又睡着了?” “你太困了。” 辛不离爱惜地望着她的憨态:“三天三夜没睡了,这样下去可不成。” “可是我记住五十种了。”莲生握紧小拳头,骄傲地数算:“那么一千七百八十五种,只需要……只需要……一千七百八十五,五十,嗯,一个五十,两个五十,三个五十……” “一百零七天。”辛不离凝视着她惺忪的双眼:“你打算三个月不睡?” 莲生嗒然无语。 就算三个月不睡,也不见得真的能把这一千七百八十五种香料全都记下来。 实,在,太,难,了。 甘家香堂那些香博士,都是自幼在香道里长大,对这些香料的名字,比对自家亲戚还熟悉,哪里像她,白手起家,硬要在几个月里把人家一辈子的功夫学下来。 “味道我都记住了,只是记不住名字。”莲生高高翘着嘴巴,满怀不甘地指着面前的驼队:“像这个味道,我一嗅就知道。” 那驼队排成长长一列,在香市门外缓缓行进,每只骆驼都是风尘仆仆,遍身脏污,显然是远道而来,跋涉过不知多少戈壁荒漠,刚刚送货到敦煌。驼峰两边,都负有一只竹筐,用麻布紧紧包裹,上面有用墨笔潦草涂画的香料名字。 常人嗅到的只是骆驼满身的腥臊,而莲生能清晰地嗅到筐中香料的味道。鼻端传来的,正是一种已经熟识的香气,甘凉中带点辛辣,如炭火隐隐,含而不露,无形无质的暖意浸润身周…… “这是……这是那个三个字的香,祛蛀虫,除臭气……” 莲生双眼紧闭,拼命思索: “叫什么来着?渴车香,竭车香,牛车香?……” “都不是。” 辛不离指了指那麻布上的名字: “愒车香。” 莲生两边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下撇去,一双大眼仍紧紧闭着,胸膛一起一伏,面上红白不定。 两点委屈的泪花,悄悄泛出眼角。 辛不离默然无语,只在心底,深深叹息一声。 “实在不行,就算了?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 “不成!” 怎么能就此放弃? 就算时势允许她放弃,那可怖的命运、随时可能倒下的身体、消亡的精魂,都不允许她放弃。 就算人生苦短,多少众生都在红尘里随波逐流,但是想到十五年来奋力挣扎,几日来苦苦熬煎,一切的付出都还没有个回报,岂能就此放弃,绝对不可以放弃。 但是怎样记住这一千七百八十五种香料呢。不离哥哥说得是,真的已经尽力了。这世上也有些事,勤不能补拙,努力不能补天分,付出不能补运势,时间不能补机遇。 市声喧哗,灰尘漫卷,四下里吆喝嬉笑声响成一片,并没有人在意这一对无助地立在路边的小伙伴。 “大江水兮渺无边, 云与水兮相接连。 痛兮痛兮难可忍, 苦兮苦兮冤复冤……” 一阵荒腔走板的歌声,悠然传来。 “自古人情有离别, 生死富贵总关天。 先生恨胥何勿事, 遂向江中而覆船……” 莲生猛地睁开了眼睛。 举头望去,是驼队中一个年轻伙计,身穿麻布长袍,长发油腻腻地披散着,斜骑在骆驼背上,百无聊赖地哼着变文: “波浪舟兮浮没沈, 唱冤枉兮痛切深。 一寸愁肠似刀割, 途中不禁泪沾襟……” 莲生的双眸,忽然一阵闪亮,紧盯着那有一搭没一搭地哼唱着的伙计,身形良久不动。 辛不离也随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听了半天,不明其意,轻声问道: “怎么?” 莲生仍盯着那伙计,似乎对他的歌声极感兴趣: “你知道他唱的什么?” “知道啊,《伍子胥变》,最流行的变文,人人都会唱嘛。” 辛不离也跟着哼了起来: “望吴邦兮不可到, 思帝乡兮怀恨深。 傥值明主得迁达, 施展英雄一片心……” 啪地一声,是莲生用力拍了一下手掌。 “有了!” —————————————— 一座巨大的博山炉,静静置于甘家香堂的店堂中央。 人来人往的店堂,本是闹市般喧哗的所在,因有这一座博山炉坐镇,平添了几分幽静之意。 店堂中的伙计们,一边各自忙着活计,一边彼此交换着讪笑的眼神,悄悄斜睨那站在博山炉边的少女。 甘家香堂起码有一半伙计,都早已认识这位少女。贫民窟来的野孩子,在甘家香堂已经逡巡一个多月,赖着要做杂役。二十天前蒙店东见了一面,已被点拨说资质差距太远,不可能登堂入室,谁能想到,这才过了几天,居然又来了,坚持不懈地要见店东。 “候着。店东忙呢。” 莲生点点头,庄严地抿紧嘴唇。 仍是利落的撷子髻,莹白如玉的小脸,还有与这容颜极不匹配的寒酸衣衫。一双星眸闪动,在如此众多的陌生人窥视之下,不乏怯怯之意,但仍是努力挺直身体,装作饶有兴致地端详面前的博山炉。 从早至晚,这座博山炉香烟不断,一缕缕自炉盖上镂刻的孔隙中,袅袅升腾,萦绕,令那座层峦叠嶂的博山雕刻,更似真正的海上仙山。 香道中人,无人不识此物。乃是西汉武帝时代,西域脂香传入中土,贵胄之家一改往日烧燃香草的习俗,纷纷改用龙脑香、苏合香等西域脂香。为免除被直接烧燃的烟火气熏呛之苦,创制出了腹深盖高、以炭火缓缓熏烤香料、令香气自然蒸腾的博山炉。 甘家香堂这座博山炉,又与寻常博山炉不同。寻常博山炉不过是在炉盖上镂出层层叠叠的高山流云、飞禽走兽,取海上仙山“博山”之形意;而甘家香堂这一座,底座上还另有玄机。 那底座与炉身同样为青铜所制,莲花底,卷云纹,上面雕有一个凌空飞翔的飞天。云髻高耸,璎珞绕身,天-衣与披帛随飞升之势漫卷身周。丰润的面容,柔婉的眉眼,满怀慈悲的淡淡微笑,都精工细刻,栩栩如生。裸-露的手臂高举,套有一层层的七宝臂钏,双手十指如花瓣般轻绽,托举着浑圆的炉身。 真美啊。 敦煌,佛光之城,佛门典故无处不在。飞天下凡,更是民间第一传奇,纵是在这普通的一家店铺里,日常一件陈设上,都饱含着百姓对这位天神的景仰与怀念…… “进来。” 胖掌柜自后堂蹓跶出来,冲着莲生摆了摆手,脸上仍是掩饰不住的讥诮之意: “愿你心想事成。” 店堂里的伙计们,全都忍不住笑了。望着莲生启步入内,众人互相使着眼色,连那胖掌柜十一娘在内,都不再打算忠于职守,纷纷凑在后堂帘外,探头探脑地窥探里面的情形。 那里面隔着一道走廊,便是店东甘怀霜见客的客堂。 此时正是甘怀霜一旬一度、巡视店堂的时分,盛装驾临的甘怀霜,却顾不上处置店中事务,只端坐在客堂主案后的锦褥上,凝神打量肃立客堂中央的莲生。 “一千七百八十五种香料,你全都会辨识了?” 甘怀霜双眼微眯,仔细地打量着莲生的面容,神情中是一千七百八十五个不置信: “才过去二十天?小妹妹,不要这样扯谎唬人。” “我没说全都会辨识。” 莲生满脸红涨,紧张得双拳紧握,柔润的樱唇都有些微微颤抖,努力地咬紧,昂头: “不过已经能辨识五百余种,假以时日,一千七百八十五种必定可以做到。不想再耽搁下去,所以今天就来请东家考验。期求东家相信,我真的是有禀赋,有资质,也有这份志气,能跨过甘家香堂的门槛。” 瞧那甘怀霜的神色,显然是没把这番话当真。唇角向一边斜翘,轻哼一声,手中团扇挥动,侍立身边的侍女苏合立即取了漆盒过来。 莲生不待她发令,已经利落地摸出帕子,蒙住自己双眼,在脑后紧紧扎起。 “这个是……” “苏合香。” “这一个?” “冰片。” “这个……” “青水香。” “水盘香。” “薜荔。” “大象藏香。” “竹。” “鲫鱼片。” “这个不知名字,是麝香、排草须与郎台的合香!” “……” 静寂的客堂中,逐渐泛起窃窃私语,众多伙计们压抑不住心中惊诧,顾不得店东就在上座,一个个纷纷交头接耳,无数内涵各异的目光,盯在这容光绝丽而衣衫褴褛的奇怪女孩身上。 眼看着苏合先后掂取数十种香料,这女孩信口答来,一一中的,到后来已经不用苏合发问,香丸刚一出盒,莲生已经答出名字,态度坚决,斩钉截铁,就算双眼没有被蒙上,直盯盯看着盒里,也难有这样准确的分辨。 一盒考较下来,百余种香料,只错了三个。 甘怀霜已经难以掩饰面上的震动神情,眸中精光闪闪,只在莲生身上上下扫视。 “小妹妹,二十天工夫,你是如何做到的?” 13.由零开始 客堂幽深,香烟袅袅,萦绕莲生身周,将这肃立厅中的妙龄少女,衬得如壁画中的仙子一般。 所有人的视线,也都如那如云如雾的青烟,不离莲生左右,每个人都竖着耳朵,好奇地听取这女子的回答。 二十天功夫,辨识五百余种香品,如何做到的? “我日日去香市学习,把所有店铺的所有香料都嗅遍了。” 莲生莹白的小脸,已然涨成通红,语声依旧清朗坚定,却也不自禁地带着几分难为情:“……很多铺子怪我添乱,不让我进了,不然还能记住更多。” 甘怀霜双眼微眯,长睫半覆,但仍然挡不住眸中烁烁精光。 “这么多香料,不少都是同根同源,内中细微差别,你如何分辨?” “我自幼对香气敏感,嗅过一次,终身不忘。” “有这本事?就只这数百个名字,也够你记些时日呀。” “是不容易,比记味道辛苦得多。不然十天前我就来啦。” “真是奇了。” 一向喜怒不形于颜色的甘怀霜,今日一反常态,身子前倾,锲而不舍地追问起来: “当真是从未接触过香料么?” “只碰过野花野草。” “那么这五百余种香料,二十天前你还一无所知?” “是。” “说谎。”甘怀霜锐利的目光,不离莲生双眼:“若非出身世家,怎能一下记住这么多香料,你到底是从哪家香铺来,揣的什么心思,为了混入我甘家香堂,真是不择手段!” 莲生急得轻轻跺了跺脚,满脸委屈毕露: “我没说谎!全是硬背下来的,花了好大心血呢。” “二十天之内你背下来?” “其实……只是最近八天。” “八天?”甘怀霜唇角斜扬,绽出一个无比轻蔑的笑:“可真是天纵奇才。” “单个名字是不好记,但是,编成歌子来唱,容易得很!” 莲生昂起头,毫不退缩地挺着胸膛: “敦煌那些变文个个都很长,难认的字也甚多,但敦煌百姓无论男女老少,识不识字,大多都能跟着唱,无非就是因为朗朗上口。五百种香料编下来也不过百来句,比《王昭君变》《伍子胥变》短得多了,有什么难背?再多给我几天,一千七百八十五个我都要唱全呢!” 甘怀霜炯炯瞪视着她,似乎一时没有消化她的话中含意,手中一直轻挥的团扇,也不自禁地停在膝头。 “你给我唱!唱不出来,莫怪我不客气。” 莲生翘着嘴巴想了想。 “我自己瞎编的,乱七八糟,姊姊不要笑话。” 未待甘怀霜答话,莲生已经朗声高唱起来: “青水青木与青兰, 佩兰泽兰与芝兰。 豆蔻肉蔻与草蔻, 紫檀黄檀与白檀。 须曼那华陀罗树, 芙蓉揭车青赤莲。 安息乌沉与熏陆, 广藿阿末与龙涎……” 整个客堂,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已经忘却议论,忘却疑惑,忘却了一切,只呆呆凝视着孤立大堂中央的莲生。容颜纯稚的小姑娘,双颊酡红,羞色难掩,但仍然昂首挺胸,唱得娇脆明朗,一句句响彻客堂内外: “大黄黄芩和黄柏, 冰片花椒与独活。 苍术白术和杜若, 露申辛夷与苏合。 榄香山药和毕钵, 甘松三柰曼陀罗。 杜衡菊花和兜末, 留夷菖蒲与百濯……” 甘怀霜早已呆住了。手中团扇,不知何时,已经悄然落于褥边。 她毕生浸淫香道,当然一听就知道,这真是小姑娘瞎编的歌谣。各种花香、草香、木香、兽香,混杂一处,单香与合香乱成一团,整首歌谣纯是为了压韵,没一个上下句有什么关联。 然而,又真是下了功夫,编得音节爽脆,朗朗上口,用的又是敦煌人熟悉的变文旋律,几乎听这一遍,连她都已经能跟着哼下来。 “兜娄艾叶和荪草, 苍术附子与青蒿。 紫述都夷和荼芜, 薄荷萱草与秦椒。 茵犀石叶诃梨勒, 桂枝荆芥婆浸膏。 益智当归与蘼芜, 紫藤郁金与灵猫……” 那小姑娘越唱越欢,还手舞足蹈,敝旧的衣袂随风飘飞,竟也相当曼妙。周围伙计们受那份爽利与热情感染,情不自禁地击掌相和,把这幽深的客堂搞得跟大街上艺人演唱变文的乐场一般: “茴香木香詹糖香, 丁香沉香伽南香。 麝香藿香和**, 甲香栈香胆唐香。 胡椒阿魏和樟脑, 藁本白芷高良姜。 茉莉玫瑰与连翘, 细辛没药有沉光。 必栗愒车与木蜜, 馝齐薜荔迷迭香。 捻支沉榆与蘅芜, 都梁三秀甘棠香。 零陵胡绳与菌桂, 海狸香与鸡舌香。 振灵茹蕙瑞龙脑, 雀头射干凤髓香……” “好了,好了。” 甘怀霜挥手止住。 莲生停了歌唱,忐忑地望着这个不怒自威的女店东。 “东家?” 是那个胖掌柜十一娘低声开口,一双嵌在肉-缝里的细眼睛望望莲生,又望望甘怀霜,满脸谄媚的笑容: “要不,就……破个例?这姑娘实在是……连我都……” 甘怀霜视线一转,双眸凌厉如电,立即逼得十一娘没了声音。 “苏合。” 甘怀霜唤过身边侍女,向莲生伸手一指: “取两吊钱给她。” 莲生胸中一沉,一颗心不知跌到了哪里,整个胸膛都变得空空落落。 “我不要钱!”莲生咬紧了嘴唇:“别用钱打发我,需要我做什么,我可以努力啊!我什么都能做到!” “需要你去换身行头。” 甘怀霜冷冷一笑,随手拾起身边团扇,仍于身前,缓缓轻摇,一双秀目上下打量着莲生,眸光清冷,而意味深长: “做我甘家香堂的杂役,岂能穿得这等寒酸!” 天这样蓝。 树这样绿。 阳光这样温暖。 花草这样美丽…… 整个甘家香堂的每座厅堂,每个庭院,每个人的每张笑脸,都这样宜人,充满了快活与希望的气息。 莲生这心中,正如夏日暖阳高照,百花绚彩飘香,放眼望出去,触目所及,皆是世间最灿烂的美景……终于通过了店东的试炼,成为甘家香堂的一员,离香神殿又近了一步,离梦寐以求的续命香方又近了一步!几乎要伸手用力按在胸口,才能勉强压制住自己兴奋的笑声。 淡绯纱襦、玉色罗裙,整套新置的衣衫,仔细装扮整齐,也正如阳光中一道娇美的景致。履尖小心地敛在裙下,双手一丝不苟地交叠腰间,乖乖跟随在师父乌沉身后,行走于甘家香堂各个角落,听她到处指点、解说。 “……沿这条长廊向西是库房,向东是厨房、柴房。向北你就不要走了,那不是低级杂役能去的地方。” “请教师父,为何不能去?” “哪有那么多的为什么。” 师父乌沉,人如其名,乌黑肤色,高高颧骨,一双眼始终是阴气沉沉。说来她算是莲生在甘家香堂认识的第一人,然而两人之间,似乎有点命格犯冲,自打两月前莲生初入店堂,向她请教乾闼婆画像的来历之日起,乌沉对她,就一直抱着几分嫌弃。如今被指给莲生做师父,态度之坏,有增无减,一边指点着店中各处要紧所在,一边对莲生层出不穷的问询摆着一万个不耐烦。 “前面那是后园,制香的所在,香阁、香苑、香神殿都在里面,不准闲杂人等进入。” 莲生恍然点头:“哦,要做了香博士才可以进。” 乌沉鼓着龅牙的嘴巴微微扭曲,嗤笑一声。 “我知道你那点底细,就没想安心当杂役,揣着一肚子要当香博士拜香神的梦呢。告诉你,能做杂役已经是你祖宗坟头冒青烟了,少再妄想其它。” “杂役做到最好,是不是就可以做香博士?” “呸,就说你在做春秋大梦。香博士就是香博士,杂役就是杂役,压根儿就是两回事。做杂役只要懂得辨识香料就成,做香博士,那要会制自己的香!进香神殿,那要做上品香博士。甘家香堂几千个杂役,还没听说过有一个最后成了上品香博士的。别以为记住几个香料名字就可以登天了,你那点本事,想舔老娘的脚后跟都还够不上呢!” 莲生鼓了鼓嘴巴。就算在苦水井贫民窟,说话如此恶劣粗俗的婆娘也是少见。看她对待甘怀霜、十一娘甚至侍女苏合,哪有这样刻薄,但是对待下面的小杂役,就像对待一条狗一般。 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个道理,莲生懂。 “是是是,我就是问问。”莲生乖乖地赔着笑脸:“师父说的上品香博士,要怎样才能做到?也像做官一样,一级一级升上去么?” “哼,在甘家香堂做香博士,可比做官更难。一共分七品,每品都要考评,千辛万苦才过得一关,三品以下是东家评定,三品以上,那是要香堂长老们一起评定。等到考过了三品,啧啧,可就成了人上人。甘家香堂数百个香博士,三品以上的,不过才有八位。” “哪八位?麻烦师父指点一下,教我景仰景仰?” 14.如获至宝 “她们怎么会来店堂?” 乌沉撇一撇嘴,神情中又是嫌弃,又是掩饰不住的满腔艳羡:“人家都在凝香苑,有各自的香室,舒服惬意,一切应有尽有,比皇后娘娘还尊贵呢。像那一品香博士白妙姑娘,连东家对她,都要礼让三分。” “为什么呀?她不是为东家做工吗?” “啧啧,做到她那个份儿上,哪里还是为东家做工?是东家求她做工才是。她是如今甘家香堂里唯一的一品香博士,妙手奇香冠绝天下,制香之境,再没第二个人能与她相比。” 莲生双眼闪亮,悠然神往:“哎呀,做人就是要做到如此绝境,才不枉此生。” “小丫头子一条贱命,心气儿倒高到云彩上去。当心跌断你的脚杆。” 莲生忍住一肚子腹诽,只低头不语。 “好啦,这儿就是你的地界儿。”乌沉已经迈入一个高高的门槛,在一座巨大的厅堂门口停住了脚步,尖瘦的嘴巴向里一努:“要做什么绝境不绝境,且在这儿做给我看看。” 莲生探头望了一眼,瞬间将一双明眸瞪得滚圆。 眼前是一座宽大的厨房,阳光自天窗射入,映得室中光影飘忽,淡淡烟尘摇曳不定。定睛看去,只见左右两排灶台,打着百十来个锅孔,灶台尽头是几座一人多高的巨大风箱,镶着活动板门,要靠几个人双手并用才能鼓动。 莲生从未见过这么大的风箱,亦未见过这么大的厨房,还有这么多的锅碗瓢盆排在一起,看阵势做一顿饭食足够几百人食用。自己小小的身躯,站在厨房门口,宛如掉进深坑的小蚂蚁,轻飘,渺小,无助而惶然。 “好大……” “你以为呢?”乌沉自得地笑。她虽然也是甘家香堂的低层杂役,但是在莲生面前,不自禁地感觉自己像是店东一般高贵和阔气:“甘家香堂养上千个伙计,普通店铺的小锅小灶哪里使得。” 她转过身子,尽力昂起头,居高临下地斜睨着莲生,高高的颧骨耸动,皱纹在撇下的嘴角边挤成一叠: “今日是上工第一天,师父有几句话教诲于你,给我牢牢记住了。” 莲生听得声口不善,连忙收拾心情,乖乖俯首。 “是,请师父教诲。” “甘家香堂,规矩严明,一旦有违,立即开革,再没第二次机会。你若是想在甘家香堂做工,就须好好听我的话。须知在我们香界,最重师徒名分,师父是天,徒弟是地,地永远别想翻到天上去!” 乌沉一双干瘦的手负在背后,两眼望天,在厅堂前缓缓踱步,语气低沉而严厉: “徒弟所有的事体,都须经过师父,你想要升级,要加薪水,要做什么香博士,都须要呈我允准,才能报给店东。甘家香堂家大业大,可不比那些小家小户,随便什么人都能通天。” 莲生微微一凛,更深地低了头:“是,师父。” “从今日开始,卯时上工,酉时放工,每七天,休半日,其它时辰都须刻苦做工,纵使活计都做完了也要守在厨房,不得去别处闲逛,尤其不能去后园。这片灶台和地面,还有所有的家伙什儿,全是你的,每日擦洗干净,安置整齐,我每日来查验两次,若被我发现一撮灰、一滴油,当心我打断你的腿!” “是,师父……” 莲生原本一直在心里嘀嘀咕咕,腹诽这粗暴的语气和傲慢的声口,然而乌沉的腔调越来越高,语声越来越尖,全然不似虚张声势,而是卯足了劲头要严厉调-教她这个小徒弟。当下也不敢怠慢,深深低着头,于胸中暗暗运气,用力按下心头那丝不平,按得比水面还要平,比脚下这精心打磨的青石板地面还要平: “……徒儿都记住了。” 漆黑的阴影笼上头来,是乌沉停在她面前,相距咫尺,莲生几乎都能感觉到她凌厉的视线在烧灼自己头顶: “埋着头做什么?好好看着我!” 莲生缓缓抬头,正迎着乌沉的视线,那目光阴冷异常,在莲生面上扫来扫去,满含着嫌恶与鄙弃: “我最恨那种轻浮丫头,仗着自己有个好模样、好脑筋,就妄想飞到天上去。你一个苦水井的小叫花,能有今天,已经是天赐的福分,自己心中须有个数!” “我会安分守己的,师父。” 莲生努力弯起眉眼,赔一个顺从的笑脸:“放心,师父。” “嬉皮笑脸的做什么?还不快去开工!” “是,师父!”…… 新生活,新道路,由此开始。 名义上在香堂做工,原来根本碰不到香料的边儿,甚至连进店堂的机会都没有,整日只负责在厨房打扫,一遍一遍地,把案上地上,擦得精光锃亮。纵使活计做完了也不能闲着,随时被派去送货、取货、洗碗择菜倒泔水,做各种最脏、最累的活儿。 没关系。只要心存一念,在哪儿都是修行。 宽阔的厨房里,烟雾弥漫,四下里人影幢幢,半明半昧,仿佛浮动在幻境之中。莲生套着肥大的围裳,两边袖口和裤脚都高高挽起,赤足跪在青石地面上,手握抹布,奋力从厨房一头擦洗到另一头,一边哼着歌儿,一边半闭着双眼分辨四周气息。 大师傅又放了一把胡椒…… 有人切开了慈葱…… 啧啧,这罐乳酪煞是新鲜,气味直冲顶门。 一锅葵汤沸腾了…… “做杂役只要懂得辨识香料就成,做香博士,那要会制自己的香!……” 一线阴影袭上心头,瞬间又被莲生挥散。 师父纵然是天,纵然可以责骂可以威吓,可以监工可以禁足,但又怎能阻拦得住莲生学习制香?只要能制出自己的香品,又怎能阻拦得住她成为香博士?那些条条框框,限制了人,却限制不了心,只要诚心上进,想必没有圆不了的梦,没有过不了的关。 小杂役莲生,用力擦了擦额头汗珠,泛满红潮的面颊上,绽开一个自信的笑。 莲生所居的苦水井,在敦煌城西南边缘。 城里其它地界,大都是划分严明的“里”,一格格,一块块,方方正正,每里十几二十户人家,高大的里墙围拱,里门定时开闭。唯有苦水井一带,不但没有墙壁和门户,连个像样的宅院都没有,只是一片勉强搭建在垃圾堆间的席棚。 这里本来叫做甜水井,名字来自一口深井,井水甘甜如清泉。不知何年何月起,井水变得咸苦,不能再饮用了,附近逐渐荒凉,唯有流离失所的底层贫民聚居。天长日久,水井废弃,周围也成了一片无人理会的垃圾场,污糟混乱,臭气熏天,沿着一条横流的污水,两侧挤满了敦煌城最为贫苦的人家。 莲生的家,就在废弃的水井边。是自己搭建的一座小小草庐,只够她一个人居住。从草庐向北,沿着泥泞的小路行去,便到了辛不离的家,几座比草庐略为结实一点的席棚,围成一个简陋的小院,院门只是用芦苇编成,和苦水井其它住家一样,从不挂锁,反正也根本没有东西可偷。 傍晚斜阳下,放工回来的莲生,飞奔到这芦苇门前,熟门熟路地推开,奔入,径直钻进院子一角的低矮席棚: “送你一个礼物!” 正捧着医书攻读的辛不离,茫然抬起头,望着飞奔进来的莲生。天气炎热,他只穿了一件裲裆衫,大口裤,腰上草绳一扎,裸-露着粗壮坚实的臂膀和半面胸膛。长发结束头顶,没有发冠可戴,只裹了一幅布巾。 “猜猜是什么?” 莲生两手藏在背后,兴奋地晃着身子,玉色罗裙的裙角左右飞扬。一如既往满脸开心的笑,笑得眉眼弯弯,笑得整张脸都放着明朗的光彩,却又带着几分不同寻常的狡黠。 “是什么?”辛不离好奇地放下书卷。 “哎呀,叫你猜啊。” “猜不出。”辛不离挠了挠头,露出一缕难为情的憨笑:“你的心思,我从来就没猜中过啊。” 莲生做个鬼脸,两手一摊,捧出一只布囊。 织锦面,素帛里,五彩花鸟联珠图案……这倒没什么,只见莲生素手轻拂,布囊缓缓向一侧展开,原来是一只针囊,里面九个袋口,置着九簇烁烁发光的银针。 “这是……灸针?” 辛不离的双眸顿时瞪得滚圆,用力在裤脚边擦净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毫针,火针,圆利针,三棱针,长针,梅花针,火铍针,镵针,鍉针……天哪,全套的灸针?你从哪里弄来?” “买来的啊!还能从哪里弄来。刘记的手艺,敦煌城里最好的灸针,我可是盯了好久啦!” “你……你怎么买得起?” 狂喜与困惑交织,让辛不离本已渗着汗珠的额头,瞬间汗流滚滚:“这套银针,要价一千二百文!我,我也盯了好久……你哪里来的钱!” “前天,发工钱啦。” 莲生双手拄在膝上,俯下身来,得意洋洋地瞄着辛不离的脸: “不离哥哥,你猜猜看,我每月工钱有多少?” 15.天降横财 苦水井的孩子,真是长到这么大,都从来没有一下子拿过这么多钱。 平日里揣个十文八文,已经觉得沉甸甸地压得佩囊都承受不住,却原来那十文八文铜钱根本是轻若无物,用麻绳穿到一起,才叫重,这么的重,一吊一千文,重得一只手臂都抱不住,要两只手一齐去抱,方能稳稳捧在怀中。 发薪的日子,真是每月最热闹、最开心的一天,甘家香堂的账房周围,人来人往,笑语喧哗,全是领工钱的伙计,室中挤得满满当当,一人叫号,两人发钱,众人拥在柜前排着队伍领取,个个脸上都是收获的喜悦。 “杂役莲生,工钱一吊!” 哐当一声,整吊铜钱丢到莲生怀里,砸得她伸手接钱的双臂微微一沉。 莲生瞪着怀中的钱,半信半疑地思索,大眼睛眨了又眨,犹如身处梦中:“吴先生,这工钱……弄错了?” 账房吴桂枝,众人都称她为先生,其实亦是女子。此时正忙得左右开弓,一手拨着算盘,一手勾着账簿,头也不抬,只丢过不耐烦的一句: “怎么会弄错!” “我……我是厨房杂役,七月初一才上工的,到如今只有半月,给了我整整一吊钱?” “厨房杂役,每月工钱两吊,半月不给一吊给多少?” 莲生霎地睁大了双眼,恨不得把两只耳朵也一齐竖起来: “每月工钱两吊?” “怎么你自己不知道吗?师父也没告诉你?”吴桂枝扭过身子继续忙碌,不再理她:“少见多怪。都来甘家香堂做工了,还这么小家子气!” 再抱着这沉重的一吊钱挤出人潮,来到外面太阳底下,莲生已经是满头满脸的汗,呆呆地也顾不上擦。 每月两吊! 两千文铜钱! 一个蒸饼一文钱,一升粟米十文钱,一坛黄酱二十文,一匹上好的素绢也不过七八百文! 莲生早已过惯了一百文铜钱打发一个月的日子,平日给人做工,浣衣、缝补、打杂、放牧,同时做好几份活计也赚不出半吊钱。如今将这沉甸甸的一千大文抱在怀里,感受着烈日照耀下,那份金属的冰冷与火热,心中的激荡,翻腾,险些要化作狂歌热舞,就在这光天化日下抒发出来…… “……我看好这套银针,已经一年多啦,做梦都想着攒钱,现下总算够了数,马上就去铺子买下来……” 席棚中的莲生,兴奋犹未消褪,喜气洋洋地挥着双手,四周的破败与黯淡,因她的欢声笑语,处处都散发着热烈的光芒: “瞧你只有几支毫针和长针,还都是铁的,每天磨磨磨,不然就锈了……这套针是精钢镀银,再也不会锈啦!……” 辛不离仰头望着她,看着她的欢喜,她的热烈,他那澄明的黑眸,渐渐变得迷离、模糊,似笼罩了一层湿雾,唇角微微牵动,却良久没有出声。 “怎么了,你,你为何不高兴……买错了吗?” 莲生眨眨眼睛,紧张地敛起笑容: “刘记的手艺,不会有错啊,他说这九种针具可供一切针灸所用,一个医师只要有了这套针具,开医坊都够用了的……” “没错,没错。” 辛不离仓促地低下头,凝视着手中针囊,微微吸了一下鼻子。 “你这点钱,也不是容易赚的,怎能这样花掉?这两个月来你为了进那香堂,劳心费力,人都瘦了,也不给自己买些好东西补补身子……” “哎,没错就好。” 莲生莹白的小脸上,重又溢满笑意,放心地拍了拍手: “这,才是最好的东西呀!” —————————————— 莲生的心里,早有一个梦想。 要凭自己的本事,让亲爱的人们都过上好日子。 自幼无父无母,又早早失去了张婆婆,莲生的身边已经没有至亲,她深深爱惜、牵挂和感念的,就是苦水井的乡亲们,是辛不离,是辛陈氏一家,是曾经收留过她的王大娘,秦二婶,常分她一口粥饭的霍家姊姊,纪家老公公,尼姑庵里的师太,豆腐坊的方四叔…… 尤其这不离哥哥,现今就是她最亲爱的人,多年爱护她,帮助她,全心全意疼惜她的人,若她自己有家,有亲人,有一个同胞的兄长,也不会比辛不离待她更好了,是他让她知道,这世上什么叫温暖,什么叫爱惜,什么叫守护,什么叫相依为命,患难与共…… 身旁有这样一个人,有这样的宠爱,才能让莲生在十几年的苦水井生涯里,在无边无际的凄风苦雨里,仍保有一颗明朗的心。 若有可能,她也愿把自己拥有的一切都给他,将自己燃烧成一团火,守护他,温暖他,帮他度过所有的凄寒。他也是那样苦,自幼流离颠沛,吃糠咽菜,没过过一天好日子,空怀一腔好学的志气,却连学塾都上不起,练就了一手针灸的本事,却连一根像样的银针都买不起…… 梦想只是梦想,莲生并不知道这愿望如何才能成真。世道太难了,能给苦水井的孩子走的路,太少了,做官要论门庭,从军要凭武功,经商要有本钱,务农要有土地……她和他,有什么?一贫如洗,仿若那枯竭的井底,只剩一层烂泥。 身边多少乡亲,一生就这样过去,在垃圾中,席棚下,终生苦求一口最基本的饭食,最后静悄悄地倒在尘埃,到死都挣不出一块能埋尸骨的坟地…… 然而命运早早地将她送上绝路,反而激发了她拼死抗争的决心。为了保住自己的精魂不散,五识不失,她倾尽所有,奋力一搏,终于让这茫茫前路,略现一丝光明。 就算最终寻不到续命的香方,就算寿命只余一年半载,又怎样? 或许她可以用点时间,为不离哥哥换取一份生计,纵使自己将来魂飞魄散,也多少回报一点他爱护她的恩情。 莲生笑嘻嘻地坐下,拱在辛不离身边,看他爱不释手地抚摸那银针。她还没有告诉过他,自己拼尽全力要谋求香方的缘由,这小兄弟一旦知晓那秘密,必得日夜为她的性命担忧,她不想那样,有他的守护,有她自己的努力,便已经足够。 “真好,真亮,真直……铁针哪里能比……”辛不离爱惜地掂出一支针,举在空中,指给她看: “这叫铍针,也叫剑针,《灵枢九针论》里说:‘铍针,取法于剑锋,广二分半,长四寸,主大痈脓,两热争者也。’你看,针形如宝剑,针尖如剑锋,两面有刃,可以切开痈疽,排脓放血……这叫鍉针,针尖是钝圆的,如黍粟一样,这种针不须刺入肌肤,而是用来按摩经脉,按压穴点,有导气和血、扶正祛邪功效……” 莲生坐在他身前咫尺,双手托着两腮,满脸止不住的笑意,一双明眸闪动,望的却不是那银针,而是辛不离兴奋的脸。席棚四面漏风,烈日自天棚射下,一道明亮的光芒正罩在辛不离头顶,他却全然不顾阳光烤炙,任由那汗水在面颊流淌,晶亮的黑眸只痴痴盯住那几支银针: “那次在回春坊,孙老先生教了我手法,可是我自己没有针,只能用削尖芦苇杆来练习……这回一定要好好练习精熟,再去回春坊找他求教,必然更有进益……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太好了。 能有这样的一刻,花费多少辛苦,抛却多少血汗,都是不枉。就算求不到什么香方,寻不到什么前路,能有现在这一刻,一切就已经值得。 “辛神医,你先给我针一下试试?”莲生笑嘻嘻地凑上前,扭过半边脸给辛不离看:“看,嘴巴都起了痘痘呢。说真的,最近还真是邪火攻心,只吸食花香都补救不来。” 辛不离的视线自银针转开,望向莲生的脸。 圆润光洁的小面孔,肌肤紧实,细嫩,晶莹如玉,虽然罩着一层极细的茸毛,仍反射着明显的光点。颈中透出的清香,在这样近的距离下,尤其势不可挡,一缕缕钻入鼻端。 辛不离微微向后侧了侧身。“哪里有痘痘,没有。” “有啊,有,看。” 莲生赶忙凑得近些,就在辛不离眼前咫尺,伸出一只手指,用力点动自己腮边:“在这里,看不到么?我都摸到了啊。” 光洁的面颊被指头戳出一个个小坑,瞬间弹回,如一只煮熟的蛋清,雪白,光滑,细嫩,爽脆…… 辛不离陡然起身,整张面孔飞快地燃红,仿佛凑上来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枝火把,一炉炭。 “何必……何必要针灸?针灸对你,效用有限,远不如吸食花香,疗治百病。” “试试你的针啊!以你的手段,定然好得更快!” 辛不离用力抹去满脸的汗水,也似乎要一并抹去那片火辣辣的红热。手忙脚乱地离开坐席,退到草棚一角,燃起灯火,捡出水盆、布巾,为那套新针擦洗、炙烤: “治痘痘……需要针刺几个穴位调理。你躺下,我……我试试看。” 16.来途去路 莲生熟络地躺倒在辛不离的破席上,也不理会那零乱翻翘的苇条硌着身体,小手枕在脑后,愉悦地荡起双脚: “以后也不用买香了,在香堂做工,每日都嗅着各种好香,一定百病不侵。早知道有这般好处,应当早些年就用些苦功,考去他家啊。人哪,不到逼急的时候,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大本事。” “是你本事大。”辛不离一边烤着银针,一边真心实意地点头:“你编的那歌谣,就算我读过书,也是甘拜下风。” “也是你帮我修改,还帮我背下来。”莲生嘻嘻笑着,伸手指指辛不离绘在板壁上的那幅经络穴位图: “编成歌谣,真是好记多啦,你记穴位也不妨这么记,嗯……”她眼眸飞转,伸指虚点着一个个的经络穴位,找寻着合适的韵律: “嗯……这样……阿是安眠与八关,百会伴星与臂间。地机地神地五会,承光承扶与承山。关元俞,腹通谷,尺泽冲阳与风府。中肩井,下地仓,天池鬼堂上迎香……” 连日连夜的苦读没有白费,她现在识得很多字了。 “你……”辛不离的惊异,难以自抑:“你真是不同一般!这份玲珑心思,无论如何不像苦水井的孩子!” 莲生仰头凝视着棚外的阳光,唇角依然翘着,却不自禁地微敛了笑容。 不是苦水井的孩子,是哪里的孩子? 自己的身世之谜,仍不知飘荡在这世界哪一个角落。 老者说,一人只能问一事。此番问了修身续命的法子,以后便没机会问他身世了。还有第二人能帮她解说么?还是一辈子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活下去,再也不问此生为人的来历? 不问,也罢! 比来路更重要的,始终还是去路。 茫茫红尘,虽然不见得尽如人意,仍不能辜负此生浮渡一场,总要拼得一个像样的结局。 恍然回到那春花盛开的鸣沙山顶,遥望三危山的佛光,喜滋滋地喊出自己的心愿,这就是十五岁的她,稚嫩心灵里揣的全部梦想:吃最香的花,饮最醇的酒,打最猛的架,赚最多的钱,做最强大的英雄,过最豪气的人生……爱……最好看的郎君!…… 这志向是傻了点…… 理应先定一个小目标,比如,制出自己的香品…… 也曾在自己的草庐中试过多次,精心地研磨了几味香材,细细调和,嗅起来味道相当不错,然而要把它制成香饼,这其中需要一个媒介。试过了粟米面、小麦粉、糯米粉……都不成,米面揉合的饼饼,烧燃起来有呛人的烟气,显然不能用来熏香。置于陶坛中窖藏,也极易腐坏,没过三天,已是厚厚一层绿毛,别说熏香,本身都已经臭得令人掩鼻。 香堂里售卖的香饼,到底是怎样制成的? 无形无迹的香气,怎样才能凝结,成粉成膏,成丸成饼,化为可以贮藏、携带、熏佩敷饮的香品? 这其中的门道,都是制香行内的家传秘技,不是她苦水井的小孤女可以学到。 长路漫漫,仍是无边无涯…… 脸上,臂上,腿上,几处要穴,都已经扎了一簇簇的银针。辛不离手法轻柔而沉稳,着针处毫无异感,莲生仰望着头顶天光流转,悄然敛起心中暗影,只管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松说笑: “……师父乌沉最可怕了,比店东都可怕,每日来查验我的活计,严厉得紧,伸手到处揩抹,若有一丝余灰都要责打,好在我做得干净……我们那店东甘怀霜,竟然是个美貌女子。这样昌隆的生意,由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姊姊当家,实在太厉害。你不知道她有多果决,多爽利,唔唔,多漂亮。我要是能像她一样漂亮……” “她不会有你漂亮。”手捻银针的辛不离,低声开言。 莲生吃吃地笑起来:“哎呀,不离哥哥,你什么时候也会扯谎哄人了呢。” “你啊,我说你长得太好看,须多加小心,防范坏人,你始终不肯信。你以为朱贵、吴大器他们一直追着你欺负,是因为什么?赵督邮与冯别驾的公子强要买你做妾,是因为什么?走到哪里都有人盯着看你,是因为什么?……” “因为我太脏太破啊,”莲生惊奇地眨着眼睛:“还能因为什么?也是没法子了,早前那身衣裳,再怎么用心拾掇,也是污糟一团……朱贵他们么,哼,他们就是坏人啊,见人身份低贱,就欺上头来。” 辛不离轻轻摇了摇头,俯身在她面前,静静凝视她片刻,将手中最后几枚毫针,缓缓刺入她柔润皎洁的腮边。 “那些祸端,都是因为你太好看。你从来都不像是苦水井的孩子,容光太过惹眼,倒像是壁画上的飞天,只差一身漂亮衣裳。” 莲生恍如听到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话,顿时笑得前仰后合: “不离哥哥,我看你像壁画上的佛,只差一道神光!”…… 破败的席棚,开裂的棚顶和墙壁,四下里射入一道道光柱,笼罩着这一对说说笑笑的少年。光柱中浮尘流散,萦绕在两人身边,仿佛身处一个缥缈的梦境,真实又虚幻,动荡又安然。 ———————— 敦煌的夏夜,与白天仿佛不是同一个世界。 旭日西沉之后,空气中的炽热立即消敛于无形,清凉夜色如深湛的湖水,悄然浸满了整个空间。暴晒一天的肌肤,每颗毛孔中的汗水都已被压榨一空,此时终于在晚风抚慰下,得到一点难得的舒畅。 莲生已经告辞回家,辛不离也抱着自己从不离手的医书,出了屋门,借着宜人的清风与月色,坐在院中细细攻读。 小小院落里,早已挤满了人:阿爷,阿娘,带着外甥回母家探亲的大姊,大兄一家五口,还有尚未娶亲的二兄、三兄、没出阁的二姊……大人说笑,孩子嬉闹,吵得树上乌鸦惊飞,土坯墙上的泥灰都扑簌簌掉下来。 然而辛不离早已习惯,双眼努力辨认着月光下模糊不清的书卷,恍若周围全无人迹。 “七宝。” 辛陈氏摇着葵扇,凑近儿子身边,轻轻为他驱赶蚊虫: “也不点个油灯。这样要把眼睛熬坏的。” “没事的,阿娘,今日这一轮满月当空,明亮得紧。” 辛陈氏微叹了一口气。她岂不知儿子为了省油,日日都是这样趁着月色攻读,就算不是满月,再乌云滚滚的阴天,他也不会去点油灯。家中贫寒,让儿女们从小都这样吃苦,心中百般酸楚,却也是万般无奈。 “莲生这就走了?不留她多坐会儿。” “她忙得很,还要回去琢磨制香,我帮不上忙。” 提起这小妹子的名字,低头凝视医书的辛不离,眼神中微微地有些甜蜜又有些空茫,一瞬间思绪不知飞到了哪里。 辛陈氏堆满皱纹的脸上,渐渐浮起慈爱的笑意。 “你们今年,都十五岁了。” 辛不离心中一跳,仍然低头望着医书。“是啊。” “还记得你第一次领她来家,才三岁半的小女娃,脏得跟泥堆里挖出来似的,一张小脸瘦得,就剩下两只大眼睛了,煤精球一样又黑又亮,也不知你是打哪儿把她捡回来……” “打巷子南头那个枯井边,老槐树底下,王大娘门前。”辛不离低声开言: “她捧着一个破碗,盛着半碗剩粥,呼噜呼噜地喝,喝完了没饱,坐那儿哇哇哭。原来是王大娘病了,没人照看她,我就领她回咱们家……” “真可怜。张婆婆过世后,就是东一家西一家的剩粥把她拉扯大。要是咱们能一直养着她就好了,可是那年……” 辛陈氏用葵扇掩住面孔,没再说下去。辛不离也一时黯然。 那年饥荒,苦水井死了不少百姓,辛不离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三姊和幼弟饿死在席棚……再多一张嘴,实在养不起,只能又把莲生交给了邻居贾家。贾家又交给了顾家,顾家交给汤家……莲生九岁那年,收养她的汪家打算把她卖掉,多亏莲生机灵,逃在尼姑庵里…… “……一个女孩子,这样孤苦流离,实是比咱们有家有户的都更不容易。”辛陈氏幽幽长叹一声: “稍微性子弱点的话,都不知会沦落到什么样子,要不卖身为奴为妓,要不早就寻了短见了。人家硬是熬下来,如今水灵灵一个大姑娘,又能干,又漂亮,性情又好,真招人喜欢。我看敦煌城里就没有姑娘比她更好看,只不过是没法子精心打扮……” 辛不离想起刚才与莲生的对话,不禁嘴角微微泛出一丝笑意。“还好,她也不在意这些。她一点都没觉得自己漂亮。” 辛陈氏也微笑点头:“这姑娘,真憨。你说她像壁画上的飞天,瞧把她笑得那样子。” 辛不离愕然睁圆双眼,望着母亲,霎时间黝黑的面孔燃成通红: “阿娘!你怎么偷听我们说话!” “还用我偷听啊。”辛陈氏举起葵扇,爱怜地戳着儿子额头: “咱们家那板壁破得,大缝子都能直接钻个人过去,阿娘在房里缝补衣衫,你们就在隔壁又说又笑,教我怎么办,难道把耳朵堵上吗?” 17.少年情怀 “啊……阿娘你……我……” 辛不离脑海中钟鸣磬响,嗡嗡嗡一片混乱,拼命回想着适才与莲生的对话,想到自己真心实意地夸赞莲生漂亮,夸她心思玲珑,这小妹子天真娇憨,根本不在意他的夸赞,然而听在母亲耳里,想必早已读出另一层含意…… 辛陈氏望着儿子目光闪烁,满脸通红,一副随时想挖个洞钻进地下的神情,不禁又是好笑,又是叹息。 “害臊什么?你喜欢她,我早十年就知道了啊。” “我没有!……” “咄,瞒得了别人,还瞒得了阿娘?”辛陈氏嗔怪地啐了一声: “你啊,一门心思都放在她身上,把她的事儿看得比自己的事儿还重要,阿娘全都看在眼里呢。你也到了喜欢姑娘家的年纪了,这有什么,阿娘也喜欢那孩子啊,模样俊,性情好,又能干,十全十美的好媳妇,要是你能娶她,那简直是天神的庇佑,阿娘只是……唉,只是为难……” 辛不离低了头,凝视着脚下干裂的土地,手中医书早已被无意识地攥成一个圆筒,紧紧地卷了又卷,卷了又卷。 “阿娘,你别说了,我知道的。” “你知道什么?” “二兄三兄未娶,二姊未嫁,家境未安,轮不到谈论我的亲事。” 一阵苍凉的静寂,悄然笼罩了母子二人。 身边仍然喧哗,大人小孩吵成一片。 瘫在榻上的阿爷,正在专心修补一个泥鸟玩具,憨憨的小外甥蹲在一边看着,急得抓耳挠腮。大嫂已经怀胎三月,行动十分小心,一边轻抚肚腹,一边呵斥着满地乱跑的三个儿女。大兄与二兄三兄围坐闲聊,笑声响彻云霄。大姊与二姊头凑着头坐在檐下,手中又是绣花绷子又是针线笸箩,似乎正在交流一份女红。 热热闹闹的人间烟火,敦煌每一户平民百姓的日常。 这样的安稳日子,不知道还能有多久。他们所居的这块地,是城中富户乔氏所有,因辛不离全家都为乔府做工,故而暂借他们搭起席棚居住。乔府早已有话,要收回这块地改个羊圈,大约就在明年春天。 明年春天……距离现今,仅有数月而已。春风解冻,万物更新,而这小小的院子将夷为平地,一家十几口人,却到哪里栖身? 世道如此凄冷,人命不如羊命。 二兄二十一岁,三兄十七岁,早已经到了成亲的年纪。辛不离知道,他们其实也各自都有自己中意的人,一个是城外田家庄铁匠赵家的大女儿,一个就是做工的乔府的小九娘……然而苦水井的男儿,出身太过贫寒,除非同为苦水井的乡亲,不然哪里有姑娘肯嫁。 二姊也已经十九岁,早该嫁人了,也还没有找到合适的人家。生为女子,十个有九个命苦,最后很可能几吊钱就卖了身,被抬去哪家做个小妾…… 教他怎能惦记自己的婚事?他不过才十五岁,日子还长得很。 辛不离深觉自己幸运,自己心里那人,是莲生。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相知相得,相投相合,她绝不会嫌弃他身份低贱,家境贫寒,她了解他的境遇,懂得他的心思,体贴他一切的所思所想,所欲所求……除了过于顽皮胡闹,她是个好到完美的姑娘,好到他都……不太敢多想…… “唉,其实……”辛陈氏低声开口,语气略有些期期艾艾:“虽然要先给你二兄三兄办亲事,你和莲生,也不妨先订个亲啊。聘礼是拿不出,想莲生那孩子性情磊落,也不会太在意,咱们都是穷人家……” “不不不。”辛不离急忙摆手:“怎可以这样?我若要……娶她,必得六礼俱全,一切仪轨齐备,雁,酒,衣物用度,一应俱全,怎可以草草行事,那岂不亵渎了她?她不在意是她的事,我绝不可以这样轻慢她!……” 辛陈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身边忽然一片欢腾,原来是大嫂捧了一盘甜瓜出来。敦煌甜瓜,天下闻名,连地名都有“瓜州”之别称,市集上到处都有瓜摊,价格也甚廉宜。然而辛家贫苦,并不能尽情享用这种闲食,整个夏天也只能买一两只。 “别吵,别吵,人人都有份儿。” 大嫂呵斥着伸着双手要瓜的孩子们,先跪奉食盘给大人公,然后给郎君,依次再给二叔、三叔、四叔、婆母、大姑、小姑…… 一只瓜分切十三片,每人只有薄薄一片。 辛不离手中捧着瓜,见大嫂将瓜片一一分尽,最后将她自己的那片,满脸爱惜地塞给了倚在怀中的小女儿。心中正无言慨叹,身边辛陈氏已经将她的那份递上来: “七宝替阿娘吃了,阿娘牙口不好,咬不动了。” “阿娘自己吃。甜瓜软糯,怎会咬不动?从小到大阿娘都这样骗我,我现在可不上当了。” 辛陈氏呵呵地笑着,招手唤了满地乱跑的小外孙过来:“阿婆咬不动了,虎儿替阿婆吃了可好?” “好呀好呀!……” “阿娘……”辛不离将自己手中的瓜片硬塞给辛陈氏:“你总是这样。” 心头也不禁泛起无穷的酸涩,远不是甜瓜所能弥补。 家中贫寒至此,一片甜瓜就是了不得的奢侈品,何谈什么聘礼,什么雁、酒、衣物用度?就算咬牙凑足了聘礼娶莲生进门,以后面对她的,也仍是无穷无尽的生活重担,她已经苦了十五年,自己是要她再苦一辈子吗? 不能,绝不能这样亏欠自己的心上人。 好男儿志存高远,纵使出身贫贱,也都对自己的未来有个勾画。压在辛不离心头的苦思,实在已经太多,他日日都想凭自己本事打出一片天,立个功名,挣个前程,想赚钱糊口,想悬壶济世,想好好地养活这一大家人……想好好地养活莲生。她是最好的女子,值得最好的生活,他要把一切都挣来给她,最香的花,最醇的酒,最美的衣衫,最漂亮的玩意,高大的屋子,舒适的用度…… 而这幻境,时时被残酷的现实打散,晃动在他眼前的,仍是残破的席棚,横流的污水,漫天的臭气,风雨飘摇的未来…… 辛陈氏似乎也看破了他脑海中飞旋的思潮,堆满皱纹的老脸上,重重沟壑更深: “七宝啊,阿娘实在担心……你是男儿,不妨志存高远,但女儿家十五岁,可就是到了该出嫁的年纪。若是拖延下去,以莲生这般相貌人品,我只怕她……等不得你……” “不不不。阿娘别说了。我心里有数。” “有什么数?看她一派天真,未必懂得你的心意,不若阿娘去帮你说合……” “不要!” 辛不离愈发地急了,凛然跪直了身体: “阿娘不要帮我,千万不要。眼下与莲生亲密无间,孩儿珍惜得很,现在的情势,我就很满足。贸然去谈婚论嫁,一旦莲生不允,以后我们要如何相处?只怕连见面的余地都没有了!她若心中有我,自然会等得我;她若心中无我……” 一股闷气忽然拥塞胸膛,堵得喉头酸痛,半晌说不出话来。 脑海中浮现莲生那天真娇憨的脸,一双大眼总是清澈澄明,望向他的眼神,如这月色一般明净,如清风一般朗然,每次听他略作表白,她总是不在意地放声大笑,每次坐在一起,都毫不避忌地凑近他……对他又是这样地好,时时惦念着他,人生中挣到的第一笔巨款,换了他梦寐以求的宝贝给他…… 她到底……心中有没有他? 眼望着母亲担忧的神情,一颗心再怎么挣扎,口中依然若无其事地说了下去: “她若心中无我,强行拼凑也是枉然!” 见孩儿如此决绝,辛陈氏也只得叹了口气,黯然摇了摇葵扇。 七宝是她的幼子,最珍爱的孩子。自幼聪明过人,苦水井都道是不世出的神童,如今读书习字样样来得,行医诊病也有小成。一家人所有的期望都寄托在这孩子身上,当然希望他一切顺遂,功名,姻缘,全都美满…… 然而这孩子也是自小有志气,性情坚决,执拗,不大理会旁人闲言。虽然身为母亲,对他又是操心又是宠爱,又有些微微的敬畏,见他心意已定,也不敢再说太多。 “很晚了,都歇息了。”阿爷发了话。 辛不离卷起手中书卷,立起身来,仰望头顶夜空,让清冷的月色,拂去自己脸上燃动的燥热。 七月十七。满月已过,月亮应当已经不圆了,但远隔千里万里,人间仰望仍是一轮圆镜,看不出那渐渐缺掉的小小一块。 缺掉了也没关系,明月圆缺本是万古常情,无论缺掉多少,都总会重新圆回来。 人呢,也会吗? ———————————— 星垂月涌,灿烂银河横亘夜空。 茫茫九婴林里,早已杳无人迹,只有零星的鸟啼兽吼,为这浩瀚天地更增幽深之意。 莲生独自穿行在这广阔密林里,一手擎着几枝野花,一手提着裙角,赤足啪嗒啪嗒踏过枯枝落叶,踏过遍地青苔,找寻各种芳草的踪迹。 早已错过回城的时辰,不过也顾不上了。反正盛夏已至,就算在这林中过夜,都没什么大不了。 18.林中女妖 九婴林的夜色,非比寻常。凉风漫卷,催动草木无数,各种气息在林间流荡、交缠,一浪浪地翻涌,丝丝缕缕掠过鼻端。莲生已经能在微风扑面的瞬间,分辨出风中挟裹的十数种味道:松脂,胡杨木,合欢花,南蛇藤……还有黄沙的干热,沙鼠的腥臊…… 然而这还不够,要在甘家香堂做上香博士,她需要懂得制香。 研碎香材做香饼,屡试不成。苦闷之余,想到自己熟悉的香花香草。以它们入香品,是不是有机会成功?起码原料来得容易,自行采摘就行,若是日日购置那昂贵的西域香材尝试制香,纵然每月两吊工钱,也是消耗不起的呀。 已经试过几天,仍然屡战屡败。好端端的香花,无论是晒干、阴干还是焙干,都不再香了,蒸、煮、炒、煎、腌、酿,都以惨败告终,要么徒具形态,味道一无可取,要么干脆搞成烂糊糊的一团。 是不是自己使用的花草不够好? 唯有在这茂密的九婴林中到处寻找,看看有无助她成功的新鲜花草。 萱草。 黄芩。 紫薇…… 发现了陌生的小树丛,叶子小而圆,带毛刺,结一串串绛紫花朵,漂亮的花瓣如蝶翼般斜展……这是医书中清热疗疮的胡枝子呀!深吸一记花香,闭目辨识味道。嗯,对。极清极淡,有微微的苦味,最后余韵处,略微摇曳着一丝酥甜。 不知道这东西能制成香品吗?想必是能,只是自己不知道。 茫茫苦海,杳无尽头,不知要挣扎到何时,才能找到那梦想的彼岸。 眼前银光闪亮,原来是一道小溪,月色下明亮如镜,潺潺溪水散发着沁人心脾的凉意。提起裙脚,奔上前去踏入水中,那水波在双足踢动下一层层荡开,绮丽变幻着,温柔抚摩着,足趾足踝,俱都舒爽无比,似乎被这清澈的溪水,一瞬间荡涤了整个身心的疲累。 低头望去,渐渐平静的水面,隐约现出自己的倒影。淡绯纱襦、玉色罗裙,较以前的补丁衣衫整洁了许多,但仍是那个傻里傻气的小丫头,小圆脸上永远挂着一份憨乎乎的笑容。 “那甘怀霜不会有你漂亮……你始终不知道自己有多好看。你从来都不像是苦水井的孩子,容光太过惹眼,倒像是壁画上的飞天,只差一身漂亮衣裳……” 想起那天不离哥哥的满口溢美之词,莲生仍然忍不住要笑出声来。居然口口声声地说自己比甘怀霜漂亮!那美丽的飞仙髻、步摇冠、花黄、靥钿、华袿飞髾,自己怎能比得?何况甘怀霜之美,更在于风华气度,自己就算穿戴上那样的一身华服,也都描摹不像。 一时玩心大起,信手拈过采集的野花,一一插入发髻。细长坚韧的荪草,一支支正如金钗;胡枝子花一簇簇一团团,随着身姿摇动,微微轻颤,也就像那金叶子步摇冠。 折断一枝白芨根茎,在水中轻轻一蘸,那断面立即凝出洁白的胶质,又粘又滑,正是上好的黏胶。摘一朵红蓼粘在额头,恰是花黄;扯两片小圆叶子粘上双颊,便是翠绿如翡翠的靥钿。 半熟的紫茉莉,花籽拔出一半,连花带籽,垂挂耳边,比明珠耳珰更美。 采几片香蒲叶,一层层缀在腰带下,虽不如甘怀霜那彩绣圈金的燕尾飞髾精致,也有一份别样的飘逸。 跳起身来,临水照影,月光下恍若一个花草幻变的精灵。 或许这才正是,属于她自己的漂亮。 花香飘荡,怡悦心扉。什么前途彼岸,身世命运,一时都抛在脑后,当下的时光,才是最好的时光。闭上双眼,享受凉爽的夏夜,就在这幽深夜色中,独自摇曳起舞: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 不见子都,乃见狂且。 山有乔松,隰有游龙。 不见子充,乃见狡童……” 喀的一声脆响。 在她身后。 只是踩断树枝的声音,听在此时耳里,几如惊雷轰鸣。 多年来横行九婴林里,拈花惹草打野兽,莲生对这林子,一如对苦水井一般熟悉,知道它的每一座丘陵,每一道沟壑,每一条若隐若现的小溪流,每一种见首不见尾的生灵。 几乎已经忘了,这仍是座险恶的老林,有虎有豹,有胡狼,有野猪……尤其在这午夜时分,林中危机四伏,时时都可能有吃人的猛兽袭来,而她孤身一人,还是女身! 惶然望向那声响的来处,只见阴影幢幢,摇曳不止,如一个遮天蔽日的妖魔,漂浮着向她逼近,迫得她急忙后退两步,倚在一株老松边。 是什么踩断了树枝?听起来极有分量,不是山鸡野兔之类的小兽。 举目四周,丛林莽莽,呼救不知有没有用?到哪里……哪里能找一坛酒?只要变了男身,她什么都不怕,然而此刻…… 哗啦一声大响,树丛拨开,一个身影出现。 莲生几乎惊叫出声。 轮廓分明的面庞,月光下如精工雕琢,投射着起伏有致的弧线。青玉冠,朱纱袍,织金领缘,镶玉革带,处处反射着粼粼微光。身形高大魁梧,肩背宽厚挺拔,坚实的手臂警惕地按在腰间剑柄上,指节攥得发白,指尖蓄势已满,令人想到一枝上了弦机的弩-弓。 是一个……人。 莲生的瞪视中,他沉雄如虎,轻捷如豹,一步步踏过草丛走近,俊眉朗目,越来越是清晰,精光闪烁的双眸紧紧盯住莲生的脸: “什么人?” 是他。 没错。 虽然很见鬼,但这骄横的语气,凌厉的神情,“天下人都是我脚底下泥”的傲慢模样,不会再有别人。 莲生双膝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是你啊……可吓死我啦!”莲生整个人松懈下来,哭笑不得地以手撑头:“深更半夜的,你怎么会在这里,捉迷藏吗?” 她一个乡野小儿,漫山遍野瞎蹓跶也就罢了,堂堂的韶王殿下,尊贵傲慢的五皇子李重耳,午夜时分跑来九婴林,搞什么鬼? 这三个月的繁重生计中,唯一的消遣,就是和李重耳约架了。 自从那日惨败在莲生手下,活生生地欠了一句“爷”,那飞扬跋扈的韶王小子,死活不肯服输,坚决要打个三局两胜。第二局,仍然是他输,他又嘴硬着不服气,要打五局三胜……七天一次,连打五局,每一局都不曾翻身,最后的结果,不过是连欠了莲生五声“爷”。 其实他的拳脚,也算相当了得,每次约架花样白出,今天旋风拳,明天般若掌,都是名师传授,威猛无匹,只可惜遇上莲生这种异人,全凭膂力克敌,任何招数对她都没有用场。直至第六局,李重耳提出比兵器,带了两杆枪来,丢了一杆给莲生,与她较量枪法,才少少占了一点上风。 “输了要跪下叫爷!”比了一个半月才终于有翻身希望的李重耳,兴奋难耐,比武中途一再重申:“要连叫五声!大好男儿,不准撒赖!” 翻翻滚滚打了一个下午,也有几个瞬间颇为惊险,险些就要被他取胜,但莲生枪尖蓄劲,悍猛难当,最后的结果,仍是将李重耳按在泥里,逼他在五声“爷”的欠账上,再多加五声。 几场比试下来,倒教莲生对枪法着了迷。一杆长-枪在手,扎刺缠拨挑拦圈拿,变幻无穷,比赤手空拳地搏杀可有趣得多。那李重耳枪法精熟,舞动时寒星点点,银光璨璨,水泼不入,声势威武得紧,颇令莲生艳羡。接下来的比试,莲生暗暗学了他几招枪法,一使出来,威力果然翻倍,李重耳更是难敌,欠她的“爷”都已经不知有多少声…… 可惜如今做了杂役,每七天只休息那么半天,不然一定要多欺负他几次,好好地消遣解闷。像今天下午的比试,打得最是过瘾,李重耳新学了几招枪法来,堪称可圈可点,然而莲生以一招“万佛朝宗”进击,势如千军万马奔腾,李重耳一退再退,被莲生揍得连滚带爬,又弄得一身的腐叶臭泥…… “哈哈哈,难道是良心发现,来找我……” 莲生眉花眼笑,想说“来找我跪着叫爷”,刚说到一半,瞧见李重耳惊异的神情,猛然住口。 难怪他那样惊异…… 自己是……女身! 一身纱襦罗裙,黑发绾成俏丽的双鬟,簪环叮当,披帛飘曳,娇憨柔弱,笑靥如花,并不是那个勇猛的少年七宝! 他还根本没有见过女身的莲生…… 莲生猛然坐直了身体,登时手忙脚乱。如何是好?会不会被他发现真相?按说自己的男身与女身面貌完全不同,并无一眼认出之虞,然而想像一下他眼中的自己,大半夜地在密林中游荡,头上簪满鲜花,裙边遍缀芳草,如此奇装异服也就罢了,刚刚还曼声歌唱,月光下独自起舞……这,这哪里是正常人,分明是个林中女妖,比男女双身,还更加像个妖怪!…… 静夜沉沉,浮光蔼蔼,微风拂动衣角,擦在繁密的草尖,发出绵延不绝的碎响。整个密林中似乎只剩下他们两人,僵持在这月光树影之间,各怀心事地面面相觑。 19.密林探险 李重耳一双锐利眼眸,一瞬不瞬地盯在莲生面上仔细打量,皓月映照下看得分明,只是个柔弱少女,神情中便已经少了些敌视与警惕之意。按在剑柄上的手指,也早已松开,唯有眸中惊疑不减,仍是一声接一声地逼问: “你是什么人?家住何处,姓甚名谁,深更半夜地在这林中做什么?” 还是那样可恶的、蛮横的、不容辩驳的口气。 莲生扁了扁嘴巴。她岂肯对这手下败将低头,满腹的慌张凌乱,顿时转为不甘示弱的傲然:“你又在这林中做什么,是殿下就可以夜不归宿了?” 李重耳更惊,右手重又按回剑柄,眼中光芒闪动,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个遍,两道浓眉挑成一高一低:“你识得我?” “何止是识得你,还识得你的……” 莲生努力忍住笑意,正待好好调戏他几句,一抬眼望见他身后,却不禁愣在当地,一双明眸瞪得滚圆,困惑地左望一眼,右望一眼: “咦,你的人马呢?你那个寸步不离的奶娘呢?……藏到哪里去了?” 李重耳那千人仪卫,如今已经减至五百,扰民程度,轻得多了,然而此刻身周,全然杳无一人。不但没有侍卫,没有乐师没有旗手,连那个如影随形的霍子衿都没有。这情形可相当奇特,比单枪匹马迎战山膏还更加不寻常。 李重耳的脸上,又是自得,又是惊疑,神色变幻不定。敦煌人识得他,本不是异事,但这女子的神情太过离奇,不但毫不畏惧,亦没有一点点面对陌生男人应有的警惕疏离之意,张口便问,反唇便讥,语气中满是亲近与自在,搞得很熟络的样子。 哪儿来的奇怪女子?为何这样待他? “你到底在做什么呀……”莲生本来,只想找个托词,敷衍几句,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此时一见这情形特异,倒是真心疑惑起来:“也是错过回城的时辰,进不了城门了么?” 李重耳傲然扬起下颌。“徼循京师内外,是本王职责所在,我怎能进不了城门。我是……我是另有要事。” “有什么要事?” 莲生这才注意到,这殿下已经不是下午比武时的飞扬跋扈,亦不是输掉后的不忿、悻悻,而是掩饰不住的忧急焦虑,整张脸晦气沉沉,自打刚才露面,就一直紧锁着眉尖。 “什么要事需要半夜来九婴林做,抓蝙蝠,捉鸱鸮?你……该不是也来找芳草?……” 李重耳微微摇头,举头望了望四周,不自禁地发出一声轻叹。 莲生这心中,顿时被同情和仗义塞满了。 这家伙是遇上了什么烦心事?让一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子,也这样愁眉不展。虽然此君为人骄横,处处惹人厌憎,但是看在三个月来痛快厮打的份儿上,颇有惺惺相惜之义,不忍心看他沮丧成这般模样。 “有事说嘛。这林子我熟悉得很,说不定可以帮你。” 不知是莲生人畜无害的容貌,天真娇憨的神情,还是语气中自然流露的熟络与关切,让李重耳的脸上,也渐渐放下那份戒备,涌现出更多的无助来: “我是在……找东西。” —————————— “玉瓶?” “嗯,手指大小,通体洁白,瓶底雕成莲台形状。” 林间小路上,莲生踏过重重枯枝腐叶,专注地四下扫视:“下午丢的?” “是。这片空地,我已经找遍了,都没有。若是在回城路上遗失,可就……找不到了……”李重耳挥动剑鞘,用力扫着周围的草皮,神情强作镇定,但是语声中几乎带了一点哭腔。 “你贵为皇子,什么好东西没有,为何对一个小小玉瓶如此珍爱?” “是前辈亲人的留念。”李重耳闷闷低头:“随身十几年了。” “哦。……” 身后的莲生,同情地点了点头。 那就难怪。 不知是什么重要的前辈亲人,留下这小小纪念,让这目空一切的家伙急成这样。一路上几乎是走几步就摸向腰间鞶带,扯开虎头佩囊,数一数里面的物件。人是要急到了极处,对极重要、极心爱、极不可替代的物件,才会如此仓皇,呆傻,不可置信地反复翻查,仿佛多查几次,那物件就会自动跑回来。 那虎头佩囊,是大凉五品以上高官贵胄的专-制,因品级高低而质料不同,莲生虽然不懂得分辨,但李重耳腰间这一只,再不懂也能看出非比寻常,乃是纯以金丝织就,亲王以上独享的至尊。小小囊中,例必只装印绶,而他竟在这佩囊里,除了四彩朱绶的龟钮金玺之外,还装了那只玉瓶。 如此深重的心意,如此焦切的挂牵。 教莲生也跟着焦急起来了。 这种佩囊,等闲不会有失,显然只能是下午与莲生厮打的时候,扯开了囊口,才搞得玉瓶失落。若真是自此找不回来,连莲生都忍不住要自责啊。 仔细思忖,到底是哪个瞬间的搏杀,会导致佩囊的撕扯?下午足足打了半个时辰,莲生那杆长-枪如蛟龙出水,逼得李重耳腾挪纵跃,整片空地上到处都是他的足迹,还真不好说是失落在哪一步。 明月朗星,静静高悬头顶。 如此茂密的森林,也挡不住四下里银波流泻。树丛间,小溪里,如茵花草上,全都飘荡着湛亮的光波,放眼望去,处处光芒闪亮,实在无法辨识哪里才是那指头般细小的玉瓶。 李重耳高大的身躯,几乎俯在地面,一边急切寻找,一边抱着一线希望,再三在佩囊中掏摸。 “若是……带上你那些侍卫一起来找,岂不是机会更大些?”莲生努力想着主意:“养兵千日,正好用在这一时啊。” 李重耳摇了摇头,眉尖紧紧锁在一起:“我倒是想倾王府之力一同寻找,但若是傍晚时分也倒罢了,发现遗失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夜,若再带人出城,须得有圣上诏令。当下权宜之计,只好只身前来,先找上一找,实在找不到,明日再率侍卫……” “这林中鸟兽甚多,只怕过了今晚,东西已不在原处。” “……唉!”李重耳长长地哀叹一声。 “别急!”莲生握了握小拳头:“吉人自有天相,你如此珍爱的东西,神灵会保佑你!纵然上天入地……” 话音刚落,脑海中光芒一闪。 想到下午激战到极酣之处,银枪劲挑,李重耳连人带枪自她头顶翻过,直摔在空地外沿的泥坑里,险些插了个倒栽葱。那霍子衿手忙脚乱地把他刨出来,不顾李重耳不耐烦地大骂,立时便摸出龙泽丹为他涂抹,两人在泥坑里还撕扯了几下,教莲生捡了不小的笑话。 那泥坑…… 莲生双眸一转,望向空地外沿。 泥坑就在前方,半坑水在月光下微微荡漾,闪烁着粼粼波光。 坑边蹲着一只乌鸦,漆黑的翅羽展动,一双滚圆的小黑眼珠,正狡狯地盯着莲生。 乌黑的喙尖,叼着一枚手指大的闪亮物件。 “是它!” 还未待莲生举步,那贼鸟已自坑边振翅飞起,呱呱两声鸣叫,听起来甚是得意。 追赶已然不及。李重耳纵身拾起一块石子,扬手劲射,平日一身武艺,此时正派用场,那石子如流星赶月,破空疾飞,准准地射中乌鸦脖颈。呱地一声哀鸣,黑羽飞溅,乌鸦翻跌树下,玉瓶在空中划出一道闪亮的弧线,也向树下落去。 两人发足狂奔,转瞬奔至近处,却见是一棵极粗壮的老松,树下盘根错节,结成一个扁圆的洞口,玉瓶正正落入洞中,早已不见了踪影。 “这……这可难了。”莲生蹲在洞边,仔细拨弄周围草丛:“是个胡狼洞,嗯,全是蛛网,废弃很久了。里面不知有多深,人又进不去。” “待我回去多叫人手,来把它挖开!” “只怕你的人手来时,它又被什么叼走了……”莲生托着下巴,略一思忖,啪地拍了一下膝头:“也罢!我钻进去帮你掏一掏,也许运气好……” “你闪开。”李重耳照例是不容置疑的蛮横口气:“我自己来!” 莲生咧嘴一笑。“你这块头,进得去吗?” 狭小的洞口,只有尺余方圆,以李重耳的魁梧身量,只怕钻到一半要卡在里面。李重耳望望洞口,又望望这素昧平生的娇弱少女,正急得抓耳挠腮,已见莲生快手快脚地拾过几根枯枝,以蒿草缠起,又自荷包中摸出火石火镰,噼啪打出火星,将枯枝燃起小小火苗,双袖一挽,照那洞口一扑,蹬着腿儿爬进去了。 狭窄的,然而长得似乎漫无尽头的一个洞。 胡狼本就臊臭,莲生又是嗅觉敏锐,这洞里的气息简直如利刃割面,教莲生中心欲呕,泪水横流。勉强屏住呼吸,拼命向洞中爬去,借着手中微光,双目圆瞪,伸手四处探摸,触手处千奇百怪,泥土、树根、虫豸、粪便…… 只能咬牙忍耐,不去琢磨那些腌臜与可怖的细节。 漫长的狭洞,一无所获。前路越来越是狭窄,想是将近洞底,纵然莲生身形窈窕,也再也无法前行。 突然眼前一闪,一道异样的亮光。 洞底尽头,火苗照耀下波光变幻的,正是一只洁白温润的玉瓶! 比拇指大不了多少,通体无一丝瑕疵,瓶颈细长,瓶底雕成莲台形状。 莲生暗喝一声大彩,急忙纵身前探,一条纤细的手臂伸到极处,谢天谢地,将将够得到那只玉瓶。 手指触到玉瓶的一瞬间,蓦然全身一颤。 眼前刹那间光辉万道,盖过枯枝火苗,盖过洞中幢幢黑影,盖过所有的一切,只余漫天白茫茫的光芒,仿佛整个人身在虚空。四下里香风浩荡,吹起衣袂飘飘,漫漫云海中,依稀浮现花朵,乐器,瑞鸟珍禽…… 幻影转瞬即逝,面前忽然一阵昏黑。 比刚才更黑,更暗,更阴森。 原来是枯枝已经燃尽,火苗渐渐熄灭。最后的微光轻轻一闪,照到身边掠过的一片银鳞。 “蛇!” 莲生终于顾不得臊臭,顾不得灰尘蛛网,顾不得身边的一切,双手齐舞,要多尖利就有多尖利地嚎叫起来: “救命啊!蛇!” 20.神秘宝物 莲生平生,天不怕地不怕。 蟑螂,臭虫,老鼠,青蛙……一切只当等闲,草庐中凌空垂下一个蜘蛛,她也只随便给取个名字便视而不见。 唯一怕的,就是蛇。一见银鳞闪闪,顿时魂飞魄散,仿佛周身都已经被那恐怖的躯体缠绕,滑腻,冰凉,麻痒难当。 “蛇——” 这一声叫得,轰鸣九霄,只怕四十里外的敦煌城都听得清楚。 胡狼洞紧迫狭窄,根本无法逃脱,刹那间只觉万念俱灰,心头一片凌乱,眼泪都迸出来。想自己英雄一世,所向无敌,如今塞在洞中被个长虫吓死了,怎一个惨字了得!却原来五识湮灭并不是此身归处,原来她都等不到精魂溃散的那一天…… 蓦然间足踝一紧,一股大力袭来,伏在地面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被向后拽去,整个人自那狭窄洞中疯狂倒退而出。身周尘土飞扬,泥沙四溅,天地全然颠倒,口中还仍在狂呼乱叫,鼻端已经嗅到了夜间密林的清爽空气。 是李重耳敏捷地扑进洞口,半个肩头插在烂泥里,长臂捉到她的脚踝,硬是将她整个人倒提出来。 “蛇——” 挣出树洞的莲生,一跤跌倒在李重耳臂弯中,全身颤抖,双拳紧握,口中兀自在发出不绝尖叫,震撼着整个九婴林:“蛇,蛇,蛇,洞里有蛇!……” “出来了,没事了!”李重耳一身烂泥,枯草糊满面颊,被那飞腾的烟尘呛得剧咳不止,语无伦次地安慰:“已经出来了!咬到了吗?没有?” “没……没有……还好逃得快……” 莲生手忙脚乱地爬起,拍拍胸口,惊魂稍定,忽觉臂上一阵凉意,低头一看,只叫得一声苦,不知高低。但见全身一片狼藉,罗裙倒翻,赫然露出内裙与裤脚,发髻半散,几缕长发垂在胸前,刚才精心插饰的花花草草,早已蹭得七零八碎……最要命的是新置的纱襦,肩上活活地撕了一条口子。 “惨……” 急忙铺平裙角,捋顺发丝,勉强掩住裸-露了一半的臂膀。李重耳刚才情急难顾,一把捉住人家一个小姑娘的双脚倒提起来,此时也不觉尴尬万分,连忙撒手撤身,将脸扭向一边,装作打量树根上的花纹。 好在终有所获,不枉这通折腾。 “喏,给你。” 莲生得意地伸出右手,食指尖上套着一物,轻轻摇晃,月光下莹润生辉,正是李重耳失落的玉瓶。 从未见过这位韶王殿下如此喜悦的笑容,一瞬间仿佛旭日当空,春风漫卷,整个人都被幸福与兴奋填满了。往日里傲然翻到天上去的一双眼,此时笑得如孩童一般,眉梢眼角沾蹭的泥土,扑簌簌掉落下来……一把自莲生手上抓过玉瓶,紧紧握在掌心: “谢天谢地!再也不要丢了,再也不要丢了!……” “到底是什么宝贝?”莲生满心好奇,已经无法自抑:“我触到它的时候,有些……异感。” “异感?”李重耳愕然抬头,神情中已经全无平日骄横:“什么异感?” “嗯,好像……好像自己飘在云彩里,飘在美妙的香花和瑞鸟中间……瓶中想必盛过香品?明明是空的,却依然有异香扑鼻,从未遇见过的香,现今识得的一千多种香料里,并没有这种特别的香气……” “哪里还有香气?”李重耳张开手掌看了看玉瓶,又放在鼻端深嗅一番:“我倒是怀念得紧,但是十五年了,早就没有了。日日触摸,也并无异感啊。” 莲生皱了皱鼻头,欲言又止。 满心的疑惑,真想问个明白,但人家如此珍爱的物件,想必来历不凡,就算自己出手相助,也不能因此就追问人家私隐。 眼前微光闪动,是头顶天色将明,月光的明朗,银河的灿烂,都已经渐渐被席卷天穹的苍紫色取代。一夜历险,就此终结,虽然惊忙一场,总算平安无事。 “我送你回城。”李重耳撮唇作哨,碧玉骢疾奔身边。 “不要。” 莲生可不想跟这人多作纠缠。尤其还是女身。一旦不小心被他窥破自己就是那勇猛的少年七宝,当她是个能变身的妖异,岂不后患无穷?换个别人,可能直接被妖异吓跑了,但这家伙连山膏都敢打,绝不会轻易放过莲生。 “你帮了我的大忙,我怎能让你孤身回家?” 李重耳果然不放过她。失落的物件到手,胸怀一畅,顿时那骄横语气又来了:“你家住哪里?城内吗?上马!” “就在附近,不用你送。”莲生抱着已经被揉烂一半的花草,急匆匆奔向离敦煌城相反的一边,离这皇子远一点,再远一点:“不准送!不准跟过来!” 李重耳呆在原地,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是好。这女子如此熟练地对自己指手划脚,实在匪夷所思,然而她神情中,语气里,一些似曾相识的东西,竟令他不由自主地情愿听从。 眼望着密林中薄雾缭绕,微风拂面,吹得少女衣袂漫卷,轻盈的身形已在晨光中越走越远,急忙高喊一句: “如何可以再见你?如此大恩,当择日答报。” 莲生心头一动,脑海中浮现那簪花老丈的答话,一时玩心又起,禁不住转过身子,倒退着前行,遥望着远处呆立在碧玉骢前的李重耳: “见一面还不够吗?” 继而老气横秋地抛下一句: “世上多少百转千回,不过就是为了见上一面。” 其实她想说的,是另外一句。 但是,只能在心中暗暗狂笑,无论如何不能说出口来: “再过几日又是比武之期,想见你阿爷有什么难?” 宽大的厨房,窗明几净,连案板都闪着微光。所有锅碗瓢盆,一个一个地擦得锃明瓦亮,一切器具各归其位,四下里一尘不染。 午膳已过,厨子们各自歇息,整个厨房寂静无人。莲生一个人干得热火朝天,天时尚早,已经将所有活计全部做完。 全身都被汗水浸得湿透,额头鬓角,发丝散落,一绺绺粘在面颊,汗水顺势蜿蜒而下,一道道流入颈间。莲生摸出帕子,胡乱几把抹去脸上颈上的汗,以大葫芦瓢自水缸中舀出半瓢清水,一古脑灌进肚子,顿时从喉至腹,一片舒适的清凉。 虽然不能就此放工回家,也是一段难得的悠闲时光。 就地坐下来,倚在灶台角落,歇一歇疲累的脊骨。绾起散落的发髻,捋下卷起的袖口,顿时又看到肩头撕裂的口子,虽然用尽心思细细缝补,也仍然留了个触目的大补丁。 好心疼啊。早知道那夜要钻胡狼洞,就不会穿这身新置的衣裳。 还被师父乌沉,狠狠骂了一顿。 “……新置的衣裳,怎么就破了?你是穿惯了补丁衣裳,穿不得上好衣衫?东家赏你钱去置衣裳,就是要你衣履整洁,纵是在厨房做工,也要穿得光鲜利落,这是甘家香堂的规矩!……” “是是是,是是是。”莲生乖乖地垂着头:“是莲生的错。” 虽然出身贫寒,一向都是最低层的贱民,但莲生自小到大,还真的从来没有对任何人如此做小伏低。就连那骄横跋扈的韶王殿下,莲生也是寸步不让,并不肯落了丝毫下风,唯独在这个拿她当小狗一样唾骂的师父面前,却只能低眉顺眼,一切委屈折辱都往肚里吞。 不是怕她,而是怕节外生枝,怕因小失大,怕失去这得来不易的杂役身份,失去能求得救命香方的那个机会。 于这世间为人,怕就怕在有所求。有了**,就有了畏惧,有了牵挂,就有了患得患失。有所求,就得有所付出,而忍辱负重,正是所有付出中,最难的一种。 日子哗哗地过去了,每日早上起来,都觉得自己的生命又少了一天,离五识混沌的可怕前景,又势不可挡地近了一天。然而制香的门径,至今未能窥上半点,徒识得一千七百八十五种香料,没法子制成靠谱的香品,一切也都是枉然。 宽大的厨房,空旷静寂,莲生一个人抱膝坐在灶边,手托下巴,微微歪着头,入神地盯着灶台。 那灶台上,架着一只铜釜,已被莲生擦得锃亮,在这幽暗的空间里,仿若一只全新的金器般闪烁着灿烂的光芒。 釜中盛水,煮炖香材,莲生已经在家里试过了。 结局是,炖成烂糊糊的一团,焦糊气尤胜过香气,根本不能用。釜上加蒸甑,隔水蒸香材,效果好一点,能保持香材的原形,但香气全被蒸散,随着水汽升腾四面八方,蒸过的香材本身,已经成了废物,仍是不能用。 那些香博士们,到底是怎样留住香气的呢? 甘家香堂的后园里,有一座凝香苑,内设十间雅室,是专供三品以上香博士制香的香室。莲生作为厨房杂役,甚至不被允准进入香室所在的后园,进得甘家香堂数月,连那几位香博士的影子都没见过。 都是些什么样的高人?有什么样的手艺,如何做出精妙绝伦的香品? 唯一能确定的是,八位香博士,都是女子。 甘家香堂是一家奇特的店,整个敦煌独一无二的店。店中所有成员,从店东到掌柜,到管事,伙计,杂役,以及所有的香博士,全是女子。 莲生搞不懂是为什么。乌沉作为带她的师父,不耐烦给她讲这些。 窗外日已过午,莲生枯坐等候,等得快睡着了,师父仍未到来。照往日,正午时分,乌沉会准时来取茶篮,送去凝香苑,然而今日时辰已过了这许久,仍不见她出现。 茶篮整整齐齐地摆在案上,篮中所有器具,莲生都已打理妥当。茶巾,茶刷,茶则,茶夹都是全新,熟盂、水方,洗涤一新,茶罗茶碾和拂末,一层层置在格子里,格子最上方,端端正正放置着一盏宝光湛然的曜变茶碗,一旁茶盒中盛贮的,是蜀地名产雅州蒙顶茶,味甘美,性温平,最是养身。 茶饼已在笼中炙好,碾碎,筛成细末,待到室中烧滚清泉水烹之,加椒盐调味,正是一盏万事得宜的佳饮。 这是一品香博士白妙的独享。 再等下去,水也陈了,茶末也不新鲜了,一切都要重新备过,搞不好白妙还要怪罪…… 莲生抬头望望天色,焦急地搓了搓手。 师父乌沉,不知为什么特别畏惧那位白妙姑娘,提起她的语气,又是崇敬,又是艳羡,还带着几分明显的小心翼翼。每次来取茶篮,都搞得大惊小怪地,打开来一道一道仔细检查,稍有哪个物件摆放得不平整,都劈头盖脸地呵斥莲生一番。抱着茶篮离开的时候,背影都微微佝偻着,仿佛要在进入后园之前,提前摆好一个卑微顺从的姿态。 这要是茶篮送晚了,白妙姑娘怪罪下来,只怕师父要吓个半死,不知道会有什么大麻烦。 莲生咬咬嘴唇,撩起裙角,断然起身。 顾不上什么禁入后园的规矩了,做事要紧,身为徒弟,替师父走这一遭。 21.失手伤人 沉重的茶篮抱在怀里, 压得莲生两臂都有些酸麻。每当这种时候,真是忍不住要想饮上一坛醇酒, 变个男身,立时可以单手甩着茶篮飞奔, 几步窜过长廊跃到香室门外……然而身处这众香云集的香铺, 四面八方铺天盖地都是各色异香, 分分钟将她当众逼回女身,那种念头, 也只能在脑海中过过瘾罢了。 只能一步一步拖蹭着,在漫长的走廊中艰难前行。 踏入通往后园的月亮门, 脚下曲径分成三道,左边通往荟香阁,右边通往凝香苑, 都是香博士们制香的所在;正前方曲曲弯弯没入花树深处的一道, 便是通往那神秘的香神殿,一路上重门深锁,一年只开一次, 只有那八位上品香博士可以进入。 抱着茶篮的莲生, 在树下凝立片刻, 遥望那延伸向不可知远方的曲径, 向往地深吸一口气,方才转向右边。 整个后园, 遍植芳草香木, 浓香怡人。闭着双眼也清晰辨识出所有的味道:蕙兰, 泽兰,妙法兰,荔兰,铃兰,蝴蝶兰……走上半月桥,越过荷花池,是一座精致的雅舍,几扇直棂窗隐约掩映在修竹背后,拾级踏上石阶,轻轻行过一道幽静长廊,便是十间香室的所在。 走廊尽头,悬着“白”字竹牌的,正是白妙房间。 藤门未曾闭严,走到门外尺余处,已经隐约可见室内湘竹细席,锦缎方褥,一个白衣女子的背影,伏身在黑漆长案前。案上香炉端坐,一柱香烟袅袅,四周盛满香材的各式钵,炉,罐,琳琅满目,那女子正用一枚精巧的玉杵,在钵中细细研磨…… 莲生心头一震。 制香手法,都是家门绝艺,这景象,她不该看。 急忙后退几步,正犹疑着要不要就地放下怀中的茶篮,已听见室中呛啷一响,那女子掷杵于案,低喝一声: “什么人?” 莲生急忙跪倒,伏地拜下:“杂役莲生,前来奉茶。” 藤门霍然拉开,一双裹着白袜的纤足踏在门前。 凛凛凉风穿堂过户,在低垂着头的莲生眼前掠过,拂起那双纤足上一层层薄纱衣袂,如流云般辗转翻飞。耳边一个清冷的女声响起,娇脆,尖细,一字字却是令人彻骨冰寒。 “分明是厨房杂役,怎敢涉足凝香苑?一身油烟臭气刺鼻,毁了我这一钵好香。” 果然不愧是甘家香堂唯一的一品香博士,老远地已经把这气味嗅得分明。莲生自知犯忌,也不敢辩驳,唯有抱过身边茶篮,膝行几步,小心翼翼地双手奉上: “我是乌沉师父的徒弟,怕耽搁姊姊用茶……” “谁是你的姊姊!” 蓦然间寒光一闪,是白妙将手中香钵掷下,正中茶篮,钵中制了一半的香材洒了莲生一头一身。那茶篮沉重,莲生跪在地上本已抱持不住,被这猝然一击,连人带篮歪倒,登时篮中呯呯啪啪响成一片,清水茶水,四散流淌。 身后哗啦啦一阵门响,是各个香室都有人出来观望。 莲生顾不得其它,急忙爬起来扶正茶篮,打开篮盖瞥上一眼。 最担心的事情,果然发生。那盏曜变茶碗撞在茶碾上,已然一分为二,裂痕清晰触目,如锋利的刀刃刺入莲生心中。这只茶碗价值连城,莲生不知要做多久的工才能赔得起,这心中一阵剧痛,简直同茶碗一起裂成两半。 “小贱人……” 廊上传来一声尖叫,还未待莲生回神,一条凶悍的人影已经疾扑而至,啪地一声大响,莲生只觉脸上撕裂般的一阵剧痛,身形已经不由自主地飞离原地,整个人撞向香室的外墙。 “你这贱丫头,怎么敢到凝香苑来!” 这一记耳光,用尽全身力气,那人尚不罢休,扑过去揪住莲生头发,对准面孔,啪啪又是两记: “你,你想死了么?竟敢来白姑娘香室窥探?教你多少次不得进后园,不得到凝香苑,都当是放屁么?……” 莲生的视线一片模糊,脑海中昏天黑地,双手拼命挥舞挣扎,奈何女身柔弱,毫无力道,一头长发被用力揪紧,一片片痛如针扎,竟是挣脱不得。耳边轰轰鸣响不休,好一会儿才听出这人是师父乌沉。 “师父,师父,你错怪我了……”莲生双手护住发根,急忙辩解:“我是见你错过时辰,所以帮你……” “还狡辩!”乌沉厉声呼喝:“贱丫头,小贱人,趁我一晃神就来作死!白姑娘,白姑娘,你莫怪罪于我,这,这跟我没关系,是这贱丫头自己……” “你调-教的好徒弟!” 白妙掷下怒气未消的一句,嚯啷一声甩上门扇,飘然回入室中。乌沉急切之意难掩,扑通跪倒在地,膝行蹭到门外,隔着门扇,仓皇哀求: “白姑娘,白姑娘?姑娘别生气啊,这贱丫头与我……与我无干啊!我家小末末拜师的事……还望白姑娘开恩……姑娘?姑娘?” 藤门隔蔽的室内,静寂无声。 廊中只闻得乌沉呼哧呼哧的喘息,越来越是急促。 “你!” 乌沉霍然回头,一双眼皮垂搭的三角眼紧紧盯住莲生,目光如剑,杀气凛凛: “坏了我的大事!” 缩在墙角的莲生,感觉到危机在即,手足并用地爬起,拼命逃向廊外。只觉头顶一紧,散乱的发髻又被揪住,身子后仰,顿时仰面摔倒。随即拳脚-交加,劈头落下: “死丫头,贱丫头,苦水井的贱货,不听话的小贼!我就知道你一直不安好心……” “师父!我没有,你不要……你放开我……” “算了,乌沉。”身后传来温声劝阻:“别这样,小丫头初来乍到,做事冒失一点,不要这样下狠手。” 一个杏色人影自旁边悬着“花”字牌的香室中飘然而出,伸手拨开乌沉,俯身在已经口鼻流血的莲生面前: “起来,拾掇干净,快快离开。这儿不是你来的地方。” “花姑娘,可是,可是白姑娘生了我的气……”乌沉懊丧地望望门户紧闭的“白”室,双手连搓衣襟,鼓暴的嘴巴颤抖,一脸凶多吉少的焦虑: “我家小末末拜师的事,眼看就要成了,这下子,这下子可麻烦了……” “呵呵,白姑娘哪会跟你们一般见识?”那花姑娘笑道:“她生气还不是常事?连我们都须让着她些。以后多加小心,也就是了。你家那小末末,本来资质不够,就算没今天这事,也轮不到她拜白妙为师。” “这……这……唉,求了一年多了,本来已经有些希望……” 花姑娘已经略现不耐烦之态,小心敛起墨绿描金的精致裙脚,翩然转身,向地上的莲生瞄了一眼,微微怔了怔: “你……是厨房杂役?嗯,确乎一身的油烟气……跑来凝香苑做什么。惹着了白姑娘可是好玩的?还不快快回去,当心白姑娘要你赔偿她毁掉的香。” “就说她是作死……”乌沉又恼怒起来,伸足踢了莲生一脚:“死自己去死,连累我做什么?仗着自己狐狸精似的模样,四处发贱!信不信我禀告东家,一脚踢你出门?快快收拾干净,滚回厨房候着,待我回去再惩治你!……” 莲生咬牙起身,眼望着四周狼藉一片的香粉和茶水,歪倒在一边的茶篮,散落一地的各种茶具,强行忍回满眶的泪水。 “是是是。是是是。” ——————— “她们打你了???” “你不要管。” 莲生拼命扭转身体,背对着辛不离,面向草庐墙壁,将红肿的双颊、磕破流血的唇角,都深深埋入到怀中花束里。 辛不离拨开花束,急切地端详她的面孔,一双浓眉紧蹙,满载的都是不安与焦虑。 “到底怎么回事?打得这样重,指印都看得清清楚楚!……” 莲生挣脱他的手指,又将整张脸都埋入花束,隔着密密丛丛的花朵,只能听见她闷闷的声音: “没有事。多吸食花香,很快就好了的。” 辛不离蹲在一旁,又急又气又无奈,狠狠抱住了自己的头。 身为贫寒人家的儿女,做的都是最低贱的苦工,挨打受骂,本是常事。辛不离自己,放牛、牧羊、采石、运沙、种田收割、垒圈盖屋……什么都做过,被主人以各种手段折辱过,踢过,踹过,鞭打过,早已习惯了逆来顺受……然而他见不得莲生受苦。 见不得这天真娇憨的小妹子,受旁人一点点的欺辱。 天色已晚,月上柳梢,透过四周稀稀落落的稻草缝隙,在草庐中投下一道道如银光芒。棚顶最大的一个漏洞,射入最亮的一道光柱,罩在面前的莲生身上。 小妹子自己采了一大蓬的忍冬花束,几乎将整个人都埋在花堆里,紧紧抱在怀中,遮住整张面孔。这世间仅有辛不离知道,她这是在疗伤。以她的特异体质,无需针药,只吸食浓郁的花香,便可使伤口愈合,创痕平复,药到病除,立竿见影,比什么灵药都管用。 然而心头的伤呢,有什么可以疗治? 如此近在咫尺,清晰看到她瘦弱的肩头微微抖动,却执拗地埋头在花丛里,静悄悄地,不发出一声哽咽。 越是这样,越令他满心焦灼。 “以后不要在甘家香堂做工了!规矩太也严苛,平白地将人折辱。我们人穷志不穷,有的是别的法子可以挣一口饭食。” 莲生用力摇了摇头,带得整个身子一齐扭动,四周花朵摇曳一片,扑簌簌飞了一地的花瓣。 “不。” “为什么一定要在她家做?眼看着你一路走到现在,吃了多少苦头。” 莲生静默了半晌,方从花丛中拔出脸来,仰头望着辛不离。 双颊的红肿,已经消褪大半,唇边磕破的伤口,也慢慢愈合了。 仍是一张莹白的小脸,仍是亮晶晶的眼眸,只是眸中水光,异常盈润,眼角依稀地还有一点泪痕。 一向自认坚强,但是坚强并不意味着不受伤。十五年来受尽欺辱,一点点硬抗下来,有时错觉自己已经刀枪不入,然而亦有些时候,疮痂被强行撕落,露出狰狞的伤口,一道一道,痛得钻心。 坚强是什么?坚强不过是别无选择。 辛不离还不知道她那可怕的命运,不知道她再怎样被欺辱被打骂被摧残被践踏,都得忍。唯一能改变命运的希望,就在甘家香堂的香神殿,拼尽一切力量,也要一步步熬到那里去。 “吃些苦头有什么,谁没吃过苦头?” 莲生的唇角抿紧,微翘,绽露一个倔强的笑容:“你还不是被乔家上下欺压,不也是一直忍下来?这么多年了,挨打受骂可不是一次两次。” “我是男子……” “我也是!”莲生嘻嘻地笑出声来:“要不要与小爷拼个酒?” 辛不离无奈地摇了摇头。“我要养家,没别的法子,受些苦楚也是应当的。若不顺从着乔府的人,他们将我撵出门还是小事,若是收回我家那块地,却教一家十几口人住哪里去?唉,就算这样忍着熬着,也都过不了明年春天……” “明年春天怎样?” 辛不离本不想说,然而此刻满心焦虑,纷纷杂杂绞塞在胸口,一时间难以自抑,也忍不住吐露一二: “乔府原有的羊圈不够用,明年春天要收回这块地加盖一个羊圈,冬天一过,便要拆房平地……拆了之后,去哪里呢?敦煌之大,并无有我们的容身之处……我和阿兄们年轻力壮,倒是随便找个地方都能栖身,但阿爷瘫着,阿娘老迈,大嫂怀胎数月,拉扯着三个孩童,还有阿姊一个未出阁的女子……让他们去哪里呢?去哪里呢?……” 这纯朴的少年,素来满脸憨笑,敦厚、坚忍,生活中一切重压,全都无言承受,此时也禁不住猛地低头埋在臂弯里,掩饰眼角涌出的泪花。 莲生一时也无言劝慰,唯有将头靠在他臂膀,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月光如银,洒在两个少年的肩头。浩浩碧空,广袤大地,都笼罩在这无垠夜色里,一切清净明朗,看似无可忧,亦无可惧,然而茫茫尘世中,多少生命一如蝼蚁,终生只能在苦难与忍耐中挣扎前行。 “你看,人人都要吃苦头,我这点小事,算得了什么呢。”莲生努力绽出一个明朗的笑容,脸颊在辛不离肩头拱了拱:“别担心我了,想想怎样把你的家安顿好才是正经,我一个人,怎么都比你好过得多。忍得一时苦楚,搏得更好的前程。若真把小爷惹急了,反揍她一顿也说不定。豺狼虎豹我都打过了,难道还怕她?” 辛不离苦笑一下。“你变个男身打架,我当然不担心。女身如此柔弱,却太容易受欺负。” “嘁!待我学点招数防身,就算是女身,也让她讨不了好去。那韶王小子,膂力比我差得远,能跟我较量至今,还不就是凭借招数精妙。” “谁?” 莲生一语既出,已知失言,慌忙伸出小手掩在口上。 这不离哥哥,关心则乱,一向对她管手管脚,见她上山打个山膏,都担心得要命,再三拦阻着不准。若是被他知道自己一直在与那嚣张霸道的皇子约架,还不得急到发癫?所以几个月来,小心翼翼地藏着行踪,从未让他知晓自己和李重耳约架的秘密。如今一个错失,竟自行对他吐露出来,待要掩饰,却已不及。 “你跟谁较量至今?” “那个……那个韶王小子啊。”莲生讷讷两声,忙将面孔深深埋入怀中花丛里。 ——————— 辛不离这才知道,莲生与这皇子约架,已经数月了。 虽然那家伙一场未胜,但武力也是直逼莲生,且招数精妙,花样百出,教莲生越打越是兴起,如今还玩起兵器来。 辛不离这心中担忧,霎时间充塞胸臆。虽然与莲生同龄,但是他较她的心思成熟得多,沉稳得多,深知世间险恶,人心狡诈,远非这天真烂漫的小妹子所能应对。皇室宫闱,乃是人间最为凶险之处,其中哪有一个好人?尤其那韶王殿下为人骄横,敦煌人所共知,跟他打交道,那是何等可怖之事,稍有闪失,便是性命之忧。 “不要再胡闹了,不许再去见他。” “不要嘛,跟他打架好玩得紧。你可不知道我把他揍成什么样,嘻嘻嘻……” 莲生笑不可抑,伸手掩住了嘴巴。 不仅是打架好玩,枪法好玩,更好玩的是这韶王小子屡战屡败,还桀骜不服输,每次被她按在泥里,都还拼命挣迸着狂吼叫嚣,再约下次……这等百折不屈的性子,倒是颇合莲生的脾胃。 当然,最好玩的,还在于李重耳始终不知道莲生其实是女子,每次与他厮打缠斗的那少年七宝,只是莲生的一个幻身。 他不知道,那夜陪他一起找玉瓶、帮他钻胡狼洞的少女,其实就是早已与他不打不相识的玩伴,他不知道,那看起来娇弱无力,人畜无害的小姑娘,就是他欠了几十句没叫的爷……一想起他那夜的诧异神情,想起最近这些日子,他依然与那女子时常相见,拳脚-交加,却始终不知真相,莲生这心里,就忍不住咕嘟嘟地笑个不停。 “那韶王是何等性情,你又不是不知道,怎能与他混在一处?” 辛不离哪里知晓她与李重耳的这些渊源,他脑海中的那个韶王殿下,仍是那个飞扬跋扈的小贼,一时间几乎急得语无伦次,一叠声地批评教训起来: “……忘了他飞驰城中扰民的时候了?忘了他围起山头,只供他一人游猎的时候了?忘了他冲散人群,害你问不到身世的时候了?” 莲生捻着手指,轻声嘟哝两句:“其实他也没那么坏……打架的时候很守规矩。” “一旦失手,伤到了他,你有几个脑袋!” “我们说好了,伤亡不论。”莲生乖巧地赔着笑脸:“你放心,我功夫比他强太多,手下有数,打了这么久,从未出过什么事。” “出了事就晚了!”辛不离焦切万分: “世间有那么多事可以做,你为何总是要去冒险?就不能像常人那样,安安静静地活着么?” “因为我……本来就不是常人啊。” 一双明眸圆睁,又是赌气又是哀求地瞪视着他,辛不离满腔的忧急愤懑,被这一句堵得,一点也发泄不出来。 “不离哥哥……” 莲生嘟起嘴巴,指着伤痕未愈的面颊: “你看,我吃了亏,受了气,又要坚持在甘家香堂做下去,这份委屈折辱,如何排遣?总得有个人欺负欺负,要不然如何捱下去?这韶王小子别的好处没有,就是耐欺负……” “你欺负我不就成了,为何要去欺负一个皇子?” 莲生嘻嘻地笑。“我哪能欺负你呀,不离哥哥。你是我兄长,对我这样好,我好好守护你还来不及。” 辛不离以手撑头,半晌无言。 毕竟已经平安无事地打了数月,她坚持觉得比武打架并无大碍,坚持觉得那个韶王殿下原是个守规矩的好人……自己这满心担忧,难以放下,眼看着她不肯妥协,唯一的办法,就……只好……自己妥协。 “哪天比武?我陪你一起去,照看你些。” 一道喜悦的笑容绽放在莲生脸上,眸中光彩大放,简直要跳脚拍起掌来: “太好了!有你帮我掠阵,保证教他输得更惨!他每次都带个帮手,哼,这次我也有帮手助威啦!” —————— 九婴林内,浓荫遮天蔽日。 本是万籁俱寂的幽深老林,此刻却是飒飒响声一片,密密层层的松针、树叶,被兵器带起的劲风鼓动,舞成一条游龙。 两个矫健男儿,正在激烈对战。浩浩阳刚之气,隐然直贯云霄。 一侧是韶王李重耳,平巾帻,素皮靴,交领袍的一角掖在腰间革带下,肩膊宽厚而腰肢窄细,身形魁梧修长。此时打得兴发,一张白皙的面孔上血气贲张,双眸精光暴射,全身如猛虎般绷紧而蓄满弹性,于无声处迸发着凛凛雄威。 另一侧是男身的莲生,照例是漫不经心的虎皮甲,大口裤,头顶发髻随意一扎,唇角永远噙着几分嬉笑。身形粗壮,热力充盈,纵然此时天气已冷,依旧袒露着双膊,健硕的肩头肌肉一块块隆起,阳光下反射着麦色的光芒。 呛啷一声大响,双枪相交,刚猛劲力贯注之下,回声良久不绝。 粗长的金枪势头不止,向前直刺中庭,银枪吃亏在短小,眼看招架不住,不得不向后飞撤,险险避开这致命一击。 辛不离与霍子衿分站空地两侧,瞪视着李重耳与莲生在场中厮打。霍子衿早已见惯,神情还算镇定,辛不离却是第一次旁观如此凶险的比武,惊得脸都白了。 “……他每次都带个帮手,哼,这次我也有帮手助威啦!” 如何助威,有什么能助威,哪里需要他助威? 已经半个多时辰,两人打得杀气冲天,烟尘漫卷,直如千军万马冲撞,根本是水泼不进,只看得辛不离双手不绝的冷汗。 “乖儿子,这次又是什么新枪法?快快说与你爷听。” 场上的金银双枪,已经重新绞缠在一处,过招间隙,莲生还好整以暇地叫嚷。 “叫做奔雷枪……”李重耳一言出口,望见莲生满脸窃笑,顿时领悟自己又被他占了便宜,恼得厉声喝骂:“别太猖狂!这枪法专为克制膂力强的敌手,你讨不了好去!” “嘿嘿,走着瞧。” 莲生口中嬉笑,胸中却是暗暗心惊。 这次的比试,确乎非比寻常。李重耳手中那杆龙象鎏金枪,足长七尺二寸,岂是常人招架得住,纵然此刻只是步战,没有马匹之力可借,出手也是雷霆万钧。再加上这套奔雷枪法,舞动起来沉雄威武,声势极是惊人。莲生所持的银枪也是相当沉重,足长六尺,坚-挺精锐,又有莲生的超人膂力为倚,但是跟李重耳的兵器相比,难免还是落了下风。 “看你还能撑多久!”李重耳枪法精熟,自然也看出自己已占上风,胸中兴奋,难以自抑,一双浓眉高挑,笑得露出满口白牙:“这一阵败了,可须记得我们的赌誓!” “还不知是谁败给谁!”莲生将银枪一掂:“等着叫爷!” 银光一闪,金光回击,两人又如火似荼地斗在一起。辛不离立在旁边,一身冷汗已浸透衣衫。只见金枪矫若游龙,虽长大而不失轻捷,招招直取要害;银枪灵活飞舞,如万千银蛇在空中划出道道白光。想到数月以来,两人比拳比脚比枪比棒,每一阵都杀得这样难解难分,这简直不是比武,是发疯,是作死,每一阵都是死里逃生。 “一定一定,一定不准她再来比武。”辛不离抹一抹额头汗水,在心里默默地下着决心:“就算她因此怪我,也是顾不上的了。” 眼前寒光一闪,是莲生欺身而上,一杆银枪疾刺李重耳肩头,被李重耳手中金枪舞得如风火轮一般,严密封锁在门户之外。虽然李重耳以枪身之长大占了上风,但是如此长大的枪身,份量可想而知,能被他使得如此灵动,令莲生的心里,也禁不住暗叫一声“好!”就在这一转念的瞬间,金枪已经反欺上来。 这一招,精妙绝伦,堪称无懈可击,莲生只觉得一阵劲风扑面,毛发都根根直立,眼前一团红缨的影子舞得把日光都尽行遮住,直逼面门而来。当此情势,别无选择,双腿急运劲力扎稳下盘,整个身子向后仰倒闪避。但是李重耳的来势实在太猛,一瞬间连人带枪扑到面前,全然避无可避,莲生一时也不及细想,反手挥动枪杆,以棍法横扫上去,呯的一声大响,正中李重耳肩头。 “啊……” 辛不离和霍子衿同声惊呼,余音未尽,已见李重耳衣袂飘扬,被这一枪击得,直摔在数丈之外,高大的身形扭曲,紧紧蜷成一团。 三人一齐奔上,围在李重耳身边。只见李重耳右手紧抱左肩,伏卧于地,痛得不敢稍动,一张脸惨白如雪,双眼紧闭,连口唇都没了血色。 “你……你伤了殿下!”霍子衿失声狂吼:“我就知道你这小贼要害死他!我跟你拼了!今日我……” “闭嘴!少给我丢人……” 李重耳以手撑地,拼命挣扎着起身,肩头剧痛难耐,又无力地跌倒。头顶巾帻甩脱,发髻散落,一头长发直垂腰背,几缕黑发披在面颊,瞬间被汗水浸湿: “带马,送我回府……” 莲生也吓呆了。两人比武已有数月,磕磕碰碰不计其数,但伤得不能起身,却还是头一遭。眼见这一枪击得他如此惨状,心下也自怯了,连忙道: “先别动!让不离哥哥看看伤情……” 一旁的辛不离,早在悉心查看,只见李重耳左臂拖垂,已不能活动,肩头明显凹陷一块,形态异乎寻常。当下伸手按向他的肩头,沉声道: “似无大碍,应是打脱了肩头关节。虽然疼痛,倒不算什么重伤,只要没有骨折,即时便可复位。待我查看一下臂骨,这里似乎也没有……” “喂,你谁啊?” 李重耳向后急缩,避开辛不离的手指,不慎扭动肩头伤处,痛得龇牙咧嘴。 比武之初,见七宝带了这少年来,只以为是助阵的帮手,哪里想到此时受伤,这少年冲上来便动手动脚,李重耳身为皇子,十七年来金枝玉叶尊贵无比,哪有人敢如此冒失地碰他?当下全身绷紧,厉声呵斥: “闪远些,谁准许你碰触本王?” 莲生赶忙开言劝慰:“你放心,让他帮你救治。他叫辛不离,是我义兄,孙回春的弟子,行医很多年了,跌打损伤都很拿手,接骨更是……” “谁是孙回春?”李重耳茫然瞪着眼睛:“哪里来的江湖郎中。我的伤只有太医令蒋公可治,旁人不准碰我!” 莲生急了:“受伤还不赶紧救治,延误时机落下毛病怎么处?不过是个脱臼,我不离哥哥一拉便复位,快快快,他是我们苦水井的神童,多少百姓都是他救治,手法灵妙得很!” 李重耳翻身跪在地面,强撑着一点点起身,额头汗珠滚滚,如雨般滴落尘埃,口中不耐烦地喃喃自语: “苦水井……苦水井的神童,不如太医院的蚊虫。本王宁愿死了,也不容旁人来胡乱救治……” 辛不离僵在原地,面色苍白,敦厚的双唇紧闭,一声不出。这一边早已恼了莲生。她自己生性豁达,素不以旁人讥诮为意,然而如此出言不逊伤到她的不离哥哥,却是绝难容忍。当下厉声喝道: “不治便不治,说这等话侮辱人做什么?什么叫苦水井的神童,太医院的蚊虫……若不是好心好意,谁关心你的死活?给我不离哥哥道歉!” “你,你这人真是蛮不讲理……” 李重耳也急了,抬起一张惨白的脸,有气无力地回骂: “是他来摸我!” 马蹄声声,霍子衿已飞快地牵来碧玉骢近前,扶着李重耳起身上马。李重耳左臂垂落,抄在怀中,被霍子衿半扶半抱着推上鞍背,看也不看一旁二人。莲生气得跳脚,拉着缰绳大叫:“给我不离哥哥道歉……凭什么出语伤人,道歉!” “走开。”一向斯斯文文的霍子衿,此刻情急难耐,双目如火,一把拔出腰间长剑,指向莲生:“你伤了殿下,等着受死。速速闪开,再敢耽搁时辰,将你二人一并斩首!” “说好了比武伤亡,一概不论,殿下又有什么了不起?”莲生也面红耳赤,厉声暴喝:“这等撒泼放赖,什么人品,以后不比便是!” “不比便不比!” 李重耳哪里受过这样的叱骂,奋起全身之力,在碧玉骢背上高声呵斥起来:“本王看在你事出无心的份儿上,放你一条生路,以后少在本王面前聒噪!” 莲生还待回骂,只觉臂上一紧,是辛不离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向自己身后。 “骑马回城,须将他伤臂固定,不然在马上一路颠簸,伤势更重。”辛不离没有抬头看李重耳,只淡淡向霍子衿道:“言尽于此,大家各自为安罢。” 一言惊醒梦中人,霍子衿慌忙自五花马上跳下,解下腰间汗巾,为李重耳捆扎伤臂。李重耳强忍剧痛,并不□□,口中犹在愤愤咒骂:“乡野小子,真是粗俗无礼数……伸手便来本王身上摸摸索索……还想恐吓我……不比就不比,本王是求你来与我较量的么?……” 回首已不见人影,远远地只望见夕阳余晖中,辛不离拉着那少年七宝,头也不回地向林外快步走去,那七宝一边走还一边挣扎着回头,气愤地大喊: “道歉!道歉!……” 22.急寻生路 太生气了。 欺辱她都还不要紧, 居然欺辱她的不离哥哥。 说别的或许还好,不离哥哥也并不是狭隘计较的人, 偏偏一开口就羞辱他的人品医术,什么“苦水井的神童, 不如太医院的蚊虫”。 你才是蚊虫, 你李家满门都是蚊虫。 因打伤他肩膊而生出的那份歉意, 一瞬间消逝得无影无踪。若不是辛不离伸手拉开,莲生真想再跳上去, 骑到那小子身上,狠狠揍他一顿, 教他从今以后都好好记住要如何尊重人…… “你也别欺人太过。” 这一路上,辛不离抓紧机会谆谆善诱: “依照比武规矩,固然是强者为王, 想怎么打就怎么打;但你须牢牢记得, 这世间所有往来,均不能忘了身份。他是个皇子,与你我根本不是同路人, 能信守比武规矩已经难得, 真要是逼急了翻脸, 你武力再强又怎能敌得过他的权势?这回你要好好记住我说的话, 从今以后,远离此人, 不要再惹事生非……” “知道了, 知道了。”莲生满腔愤懑未熄, 奋力挥舞着拳头: “富贵又怎样,皇子又怎样,他有他的身份,我有我的志气!他一天不向你道歉,我就一天不理他。哼,不比武就不比武,我又不是找不到豺狼虎豹来打。这等人品恶劣的小贼,压根不值得交往。早知道他是这副德行,那日我都……都不应该帮他!……” 辛不离倒神情镇定,一双黑眸漠然遥望远方,只腮边肌肉微微绷紧,看得出紧咬的牙关。 “‘苦水井的神童,不如太医院的蚊虫’,这话是难听了点,但说得倒也没错。做人起点不同,拼尽全力也难以追赶。我能做的,不过是竭尽此生所能,尽力做到最好,至于到底是神童还是蚊虫,世间自有公道,不是他一番言语所能判定。” “着啊,我不离哥哥就是看得透彻。”莲生用力点头: “他不稀罕咱们,咱们还不稀罕他呢!以后若再理他,我是小鼠子!” ———————— 不比武就不比武。 比起比武打架,莲生可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小小草庐,早已被她折腾得不成样子,四处都是努力制作香品的痕迹:晒枯的花,煮烂的草,腌得酸臭腐烂的块茎,捣碎之后不成模样的粉末,各种失败了的走了味的香材……这几日尝试着收集蒸煮香材后的余水,水中香气氤氲,当可一用,但是做起来渣滓混杂,再细的纱罗也无法过滤干净,试来试去,仍不能用在香品中。 要怎样把那浓香留下来呢?怎样凝固,调制,做成香品? 她已经努力学会了很多,懂得辨识所有的香气,懂得什么样的味道最是纯正,什么样的香气最是怡神,就差那么一点点了,一点点…… 无边无际的迷雾,将她团团笼罩。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不知道未来怎样,不知道怎样才能做到心中所思所想,她可以忘记自己被打得红肿的双颊,忘记唇边磕破的创伤,忘记草庐的破败,身周的孤寒,身世的飘零,前途的无望……但是,四周白茫茫看不到尽头,明知道有一处门户能助她步入妙境,但茫然摸来摸去,总是差那么一点点,一点点…… 敦煌花神庙的殿堂里,莲生跪在神像前,默默合掌祈祷: “求花神娘娘保佑,助我快些找到修身续命的异香。不知是花香还是什么香?小女子活到现在不容易,可不能轻易死了,愿倾尽所有,为自己寻一条生路……” 实在已经走投无路,不知该如何是好,拜不到香神,且找花神来拜一拜。 花神女夷,传说是百年前的女仙南岳夫人魏华存的弟子,精擅种花养花,死后被西王母接引升天,掌管天下名花。这位女神在敦煌,不像香神乾闼婆那样孤处秘殿,花神庙虽然不大,却是个极热闹的所在。 每年二月十五,是传说中的女夷生日,更是一年花季之始,唤作花朝节。二月,八月,各为春秋之半,所以二月十五为“花朝”,八月十五为“月夕”,花好月圆,朝夕轮回,一年始终,都是好时节。花朝节到来之际,正是春风解冻,万物萌青,整整苦寒了一冬的敦煌城,仿佛就在这一天里,忽然爆发出浓浓春意,到处枝苞萌生,妆点全城,万千女子倾巢而出,齐聚在花神庙里拜花神。 莲生深爱这个花朝节,比所有节日都更让她欣喜。万紫千红,自此光降,她的饕餮盛筵,也从这里开始。除了美食,还有很多热闹,都是平日不曾有的呀,要挂花灯,做花糕,赏花踏青,扑蝶挑菜,剪五色彩花插头,或是粘于树枝,叫做“赏红”……多可爱的神灵,多可爱的节日,一年到头天天过,都一点不会厌烦。 此时尚是盛夏,炎热的正午,小小花神庙中一片清净,远不如花朝节那般人潮汹涌。安静的殿堂里,就只有莲生一个人跪拜祝祷,神台上的花神像默默俯瞰着她,唇角挂一丝慈悲的微笑。 花神庙里这座神像,不似寻常神像大多坐于莲台之上,而是足踏云朵,遨行花海之间。仰头细望,只见那女神姿容绝世,螺髻蝉鬓,皆簪有四季花朵,周身鲜花萦绕,于衣襟下,披帛间,若隐若现,望向人间的双眼,饱含温柔与怜悯,教人一望之下,忍不住心生亲切之意…… “花神像重塑了呀。”莲生惊叹出声:“二月份花朝节来拜祭的时候,还不是这样子!” “小施主眼光犀利。”一旁添加灯油的道姑笑道:“三月间为花神娘娘重塑了金身,四壁图画、梁枋彩绘,也都重新做过,众人皆说做得好。” “真是好!这神像,美得不可名状,既有神祗的慈悲,又有凡间女子的风流妩媚。是哪里请来的画师?” “新来的一个中原画师,名唤柳染。啧啧,手艺真是老到。” 柳染…… 这名字好熟悉啊。 依稀想起,是杨七娘子提起过。她的店中,那幅气势磅礴的巨幅《鹿王本生》壁画,就是柳染的手笔,杨七娘子说到他的名字,满脸掩饰不住的仰慕神情。 仰头望向梁枋,果然全新绘制,枋心彩画灿烂夺目。五彩叠晕,繁花似锦,一层层百花团窠宝光灿然:海石榴团窠、梅花团窠、莲荷团窠……四壁也都是四季花神的图画,牡丹,芙蓉,黄-菊,蜡梅……一个个姿容绝美,风仪生动无匹,仿佛随时都要破壁而出。 红粉,青华,赤黄,大绿,为这小小庙宇,点染无尽华彩,真的化作了一个超脱凡俗的空间。不仅是莲生,不仅是那道姑,庙中进进出出的所有人,都被这精妙绝伦的手艺吸引,一叠声地赞叹。 做人,就是要做到这样啊。 像这柳染,像那白妙,在自己的地界里做到绝境,技惊四方,人人景仰,千秋难移,万金不换…… 身后衣袂悉索,清香扑面,另有一个女子近前,跪在莲生身边。莲生连忙向旁边挪了挪,眼角瞥去,只见那女子裙脚铺在蒲团上,墨绿颜色,彩蝶牡丹团窠纹样,边缘描以金粉,精致亮丽,看着煞是眼熟。 “花……花姊姊?” 那女子燃香默祷已毕,正要敛裙起身,猛听得身旁招呼,倒吓了一跳,一双眼瞪得滚圆,警惕地打量莲生。 “花姊姊,我是厨房杂役莲生……”莲生恭敬施礼,难为情地笑笑:“上次在凝香苑冒犯了乌沉师父和白妙姑娘,多蒙花姊姊解围,还没有当面谢过。” “哦,是你。”花夜来微微点头:“我记得你的样子。” ———————— 花夜来,甘家香堂二品香博士,凝香苑“花”字香室的主人。 同是上品香博士,这位姊姊的品性,与白妙大是不同,十分之亲切和蔼。容长鸭蛋脸上,总是挂一丝淡淡微笑,对莲生这个身份低贱的厨房杂役,也并没有什么疏远和嫌弃。 “小妹妹也笃信花神?这时候前来拜祭。”出得花神庙的路上,花夜来含笑开言:“又不是花朝节。” “有点心事,要求求花神娘娘。” “有何心事?”花夜来一双妙目,饶有兴致地打量莲生:“小妹妹如此丽质,初见时连我都惊了一跳,却只在厨房做个杂役,想必是十分委屈了。” “不不不,做杂役倒没什么,我只是……” 受惯了师父乌沉的呵斥打骂,还有那白妙姑娘的无端冷眼,如今忽然见这姊姊如此善待,莲生这心中,温暖得近乎酸楚,顿时对花夜来生出无限亲近之意: “不怕姊姊笑话,我倒不在意做杂役,但是很想制出自己的香品,做上香博士,去香神殿里拜香神……” 噗嗤一声,是花夜来笑了,笑得伸袖掩住樱唇,双眼弯弯,眯成一线。莲生自知出言不妥,不由得羞怯地低了头: “姊姊见笑。我连制香都还不会,就妄想做上品香博士进香神殿,是太冒失了一点。” “要做上品香博士,那是极难的呀。” 花夜来侧头望向路旁树荫,失神良久,黯然轻叹了一口气: “都道是进了凝香苑,便是人上人,内中艰辛跌宕……外人哪里晓得。” 23.白老虎星 莲生见这姊姊拜祝花神之际, 满面忧色,愁眉不展, 当是也遇到什么烦心之事,只是自己身份低贱, 交情也甚疏远, 却不方便动问。当下只用力点头:“我知道的, 但我会努力做,还望姊姊……指教一二。” “制香都是家传的绝艺, 却不能传授外人。”花夜来微笑摇头:“连我们家里,本来也是传子不传女, 只因有甘家香堂,我一个女人家才有机会入了香道。” “咦,为什么这样?女人家原本不能学制香的么?” “你不知道?乌沉没对你讲过?” “我师父……”说起那严苛暴虐的师父, 莲生不由得微微嘟起了嘴巴:“她十分的……看不起我, 哪里肯对我讲这些。” 花夜来侧头望着她,淡淡笑了笑。“那乌沉性情孤僻,模样又差, 自己姻缘不顺, 三十多岁了嫁不出去, 素来不喜欢年轻美貌的小姑娘。上一个徒弟刚被她打走不久, 你算是运气不好,正撞在她手里。她外甥女香末想拜白妙为师, 也是张罗了好久, 只是白妙不肯收。你又不巧正得罪了白妙, 这份仇怨,可结得大了。” 莲生更加郁闷,悻悻咬起手指:“她自己姻缘不顺,却为何迁怒旁人?嫁不出去又怎样,自己谋求好的生路才是,如此欺压下人,算是什么本事。” 花夜来一双秀眉微挑,更加有兴致地打量着莲生:“你这心思,倒与店东有些相似。” “店东?店东是什么心思?” “小妹妹,”花夜来又失笑出声:“你还真是什么都不知道啊。” “求姊姊讲给我听?拜求姊姊啦!”…… 原来那店东甘怀霜,敦煌第一大香铺甘家香堂的掌门人,芸芸上百香铺掌门人中唯一的一个女子,在少年时候,也不过是个天真烂漫、只求嫁到一个好人家的小姑娘。 这普通至极的愿望,原本也容易实现。容颜清秀,家境殷实,早早便是众所瞩目,年方七八岁,已经被媒人踏破门槛。十二岁那年订了亲,许给门当户对的俞家,满拟终身有靠,却不料,没过两年夫婿暴亡,还未成年就守了个望门寡。 以甘怀霜那样的人品,当然仍是炙手可热,媒人络绎不绝,几年内接连又订了两次亲。但是,冥冥之中不知什么在作怪,两次都是,人还未嫁,夫婿已经病死家中。如此命格,正是百姓口中的“白老虎星”,克夫的邪身,还有何人敢聘? 敦煌不知有多少这样的苦命女子,从此凄凄哀哀,孤独终老,一生都葬送在这可怖的命格上。然而甘怀霜生来烈性,不肯憋憋屈屈地做老姑娘,决意从此不求嫁人,只求自己活出个样子。 甘家香堂本是传子不传女的生意,但是当时的东家甘兴珠只育有一子一女,儿子甘怀玉自幼顽劣不成器,令甘兴珠半生郁闷;女儿甘怀霜则凭自己天生的聪慧与志气,协助父亲打理香堂生意,硬是把甘家香堂做成了敦煌第一大香铺,豪富冠于全城,任谁都要竖个大拇指…… “……老东家前几年病死了,临终之际,力排众议,把香堂生意交给了二十六岁的甘姑娘全权打理,甘家男女老少只管享用甘姑娘赢来的厚利,偌大一盘生意,都归她一个人指挥。” “太好了,老东家眼光过人!”莲生听得入神,拍手大赞:“甘家男丁,都这么有见识么?这么大一份家业,由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当家,居然没有人闹?” “当然有人闹啊,第一个不服的便是她的胞弟甘怀玉。从老东家在世时就开始闹,一直闹到现在也没停歇,甘姑娘日日防范着呢,辛苦得很。只是那甘怀玉徒有一副好皮囊,做事却太不成器,店铺若是交在他手里,非被他败光了不可。所以几次闹得上祠堂拜祖宗牌位,最后堂中长老们决断,还是将店铺交于甘姑娘打理。” 花夜来眼望前方,轻蔑地一笑。“总有那种臭男人,自己没本事,还见不得女子有本事。甘姑娘也是手段实在太厉害,换谁也保不住甘家这份兴旺。就这么闹来闹去,也动摇不了她以一己之力打下的根基……” 因着这份出身,这份经历,甘怀霜下令,店中所有员丁,皆是女子,不需要什么男人。 敦煌各大制香世家,本来都是传男不穿女,这两年甘家香堂开始收女博士,女子也有了一展才华的机会,也都开始学制香。几乎所有出身制香世家的女子,都集聚于甘家香堂,带来更加非比寻常的兴旺。 同样是姻缘不顺,同样是三十来岁嫁不出去,那甘怀霜,与乌沉,可谓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差距千里万里…… “我懂了,姊姊。” 所以真正的英雄还是不论出身,一双灵巧手,一颗玲珑心,这才是一个人在世上立足的根本。 头顶长空,浓云密布,滚滚风沙,罩得前路一片迷蒙。而行走路边的莲生,决然昂首,用力攥紧了拳头。 制香再难,能难过一个女子开香铺? 甘怀霜能做到,自己一定也要学着做到。 来路渺渺,去路艰难,那有什么关系,你不需要知道自己是什么人,只需要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人。 只要这目标在那里,就总有摸到的一刻,总有一个瞬间,金光普照,天花烂漫,时空终于越过那一点点沟堑,度你到达彼岸! ———————— 长箭如流星,在水洗一样的碧空划过,射向校场对面的箭靶。 呯呯呯三声轻响,三箭连珠衔尾,正中靶心。 “殿下威武!” 校场军士爆发一阵欢呼,四下里旌旗招展,映得阳光都更热烈了几分。 李重耳傲然收起雕弓。五色旌旗,飘荡在他的头顶,一身绛色圆领纱袍,精光灿烂的犀皮甲,腰间紧束的九环鞶带,足下蹬着的**乌皮靴,都卓然触目,尤其纱袍之外,那件阔大的猩红斗篷,在风中猎猎飞舞,更增几分雄壮之势。 “那个勇士呢,怎么还不来?” “来了来了。”霍子衿手搭凉棚向军阵眺望:“一早已经到了,属下见他只扎了一领裲裆甲,命他赶紧回去穿戴重甲,免得丢了性命。” “不是说能接我十招么?这等身手,还穿什么重甲!” 霍子衿忧愁地摇了摇头:“上次那个声称能接殿下十招的,现在还瘫在家里呢。” 一声凌厉的号角破空,宣告比武开始。 碧玉骢放开四蹄,如一枝箭般直奔校场中央。马背上的李重耳手持龙象鎏金枪,贴在身侧,一双眼专注地盯紧前方,眸中有机警,有敏锐,更满载着兴奋与期盼的光芒。 校场对面,驰来全副武装的一人一马,周身铁甲护体,头上戴着坚实的兜鍪,罩住整张面孔,连颈间都围了锁甲护颈。手中也执了一杆长-枪,枪身长大,枪尖精锐,日光下泛动着凛凛寒意。 嗒嗒嗒嗒,蹄声紧促,两匹马彼此驰近,对面那人奋起长-枪,正待出手,李重耳如奔雷闪电般纵身扑上,一杆龙象鎏金枪已经准确地刺上那人咽喉。 那人举枪格挡不及,整个人向后翻倒过去,直摔下马,一只脚还挂在马镫上,被飞驰的马匹拖出老远。 胜负已分。 “殿下威武!”欢呼声更加嘹亮,震得校场上都飞起了更多烟尘。 李重耳纵马回到场边,将龙象鎏金枪交与身边两名军士扛下,对面那铁甲军士也已在众人帮助下解困,狼狈地纵马驰回,跪倒在李重耳面前。 “殿下……殿下真是万夫不当之勇!这一枪之力太过强劲,小的实在是承受不住,若不是就势翻跌下马,只怕连颈上锁甲也被刺透了……” 李重耳双目斜睨,眼中满是嫌恶,再三按捺,仍恶声开言:“那又为何胡吹大气,说什么接得我十招!” 那军士越发地神情惶恐,满头满脸的汗:“小的平素金枪无敌,三招之内制胜,绝无失手,却料不得……料不得殿下如此神勇……” “罢了!”李重耳悻悻挥了挥手:“算你接了半招,去领赏罢。” 他拨转马头,望向身后观战的太尉裴放: “这个不算!简直不堪一击。太尉再费费心,给我找几个像样的来,好歹也要尽情比试一场。” 那裴放须发花白,年纪已过五旬,身姿依然雄壮矫健,眸中精光闪亮。他少年从戎,功勋卓著,如今官封太尉,执掌全**事,乃是位列三公之首的重臣,但李重耳年少位尊,又是多年蒙裴放指点武艺,关系亲密,无礼撒赖惯了,裴放素来也不以为意。 “老夫已经尽力。”裴放微笑道:“放眼三军,真的没人能与殿下交手了,就算倒退三十余年,我在殿下这个年纪,本事也及不上殿下半分。” 李重耳与霍子衿对视一眼,神情中满是沮丧。 自打与那七宝绝交,一个月来,再也没个像样的架好打。 死缠烂打地逼着裴放给找对手,敦煌四万军士被翻腾了个遍,最精锐的天子禁军曜锋骑、宫城禁军昭锐骑全部挑选过了,十余名最优秀的武士出战,不知是武力不及,还是心中胆怯,没一个能过得了李重耳手下十招。 难道…… 还要回去找那七宝? 24.名将之死 扪心自问, 自负一身勇力, 多年难求对手, 如今终于遇到一个武力超凡的伙伴, 又不在意自己的亲王身份,肆无忌惮地对打, 实是平生未有之乐。纵使自己总是稍逊一筹, 每次比武都被他暴打,搞得灰头土脸遍体鳞伤,但比武厮打的乐趣,非身在其中,怎能明白?霍子衿日日忧心,怕那不知轻重的野蛮小子失手打死了殿下,可李重耳宁愿每天都涂一身的龙泽丹治伤,也不想错过这尽情赌斗的好时光。 如今一言不合, 翻脸绝交, 真不是他的本意。 若要硬着头皮回去找他, 难免要屈尊受辱,去向那个什么不离哥哥赔不是。可是他李重耳错在哪里?一个乡野小子,凭什么给皇子治伤, 苦水井的神童……开什么玩笑?本来就不如太医院的蚊虫啊。 但若就此两不相见, 此后漫漫一生, 岂不是再也找不到可堪匹敌的对手, 再也享受不到尽情厮打的欢乐…… “殿下。”那太尉裴放, 见他愀然不乐, 约略猜到原因,当下微笑开言: “殿下勇冠三军,实在已经找不到对手,比武之事,不妨到此为止。老夫斗胆奉劝一句:殿下应当静下心来,转而精研军情兵法,才是正道。殿下立志做千古名将,须知所谓名将,其盛名更在于兵法战术,而不是个人武艺。单论武艺的话,殿下已经不逊色于任何人,要论兵法战术,殿下……可就差得远了。” 李重耳岂能听得进这等话,顿时傲然昂首,眼中满满的少年锐气,比头顶阳光还要灿烂鲜明: “怎么叫差得远?沙场较量当然要凭武艺,再怎么通晓兵法战术,临阵杀敌,不过是要靠一杆长-枪。” “呵呵,这其中可大有不同。” 裴放轻抖缰绳,与他并辔而行,一起离开校场: “殿下武艺,在当世已臻无敌,但这只是单兵作战之术,对付十个八个敌人倒还可以,若是上了沙场,成千上万的敌军一齐涌上来,一杆长-枪如何抵御?须要精研兵法战术,方能于大军中求胜,倘若战术不济,被敌人困在阵中,武艺再精,也终有力竭之时。” “呵呵。”李重耳也用力笑了两声: “太尉怎么知道我兵法战术不济。本王不仅单打独斗全无对手,在沙场冲锋陷阵,同样所向披靡。” “哪次在沙场冲锋陷阵?”裴放淡淡微笑:“扫荡山贼?那可不是真正的沙场。” 李重耳歪了歪嘴巴,神情是相当之不以为然。 扫荡山贼,怎么不算真正的沙场? 就在今年年初,李重耳带着侍卫围猎,于三危山外遇上山贼抢劫商旅。那山贼均是亡命之徒,手中各持兵器,骁勇凶悍,商旅队伍被他们杀得尸横遍地,珠宝财物荡然无存,女眷们也被捆起手脚丢到骆驼背上,正要劫走。李重耳远远望见,怒气填膺,登时拔剑出鞘,厉声喝道: “大胆贼子,杀无赦!” 众侍卫一片呼和声中,李重耳一马当先,风驰电掣般杀入阵内,剑花如雨,笼罩四面八方。涌上来阻挡的重重山贼,全无抵挡之力,惨呼连连,人仰马翻,霎时间已被他杀开一条血路,直奔殿守后方的山贼首领。 想那贼首,也真是剽悍,在如此苦寒天气,竟然打着赤膊,露出遍身刺青花绣,手中一柄钢刀,厚背锋刃,烁烁生光。李重耳哪惧这些,纵起胯-下碧玉骢,凌空扑上,那贼首压根儿都来不及躲闪,只见寒光一闪,手起剑落,一阵长声惨呼中,一条满是花绣的手臂滚落在地。 只恨当时,被众山贼所扰,未能一剑斩了那首领,被他咬牙挣扎,带着半身血迹拼命逃走,从此再无踪迹。不过手下残兵败将,几乎无一漏网,尽被李重耳一行擒获。敦煌地处通商要地,山贼屡剿不绝,过往商旅深受其害,这一战威震四方,各地匪首都收敛了许多。圣上李信得知,大为欣慰,立时封李重耳为护国将军,辖掌徼循京师的执金吾,圆了他自小到大的英雄梦…… 而如今,裴太尉说,他没上过真正的沙场! 哼。 裴放望着这位心高气傲的少年,微微一笑: “沙场大军的情势,与扫荡山贼可大为不同。殿下若能像当年澹台咏那样,统兵二万,击破敌国十万大军,方是我大凉真正的护国英雄。” 龙骧将军澹台咏,大凉建国百年来最负盛名的勇将,虽已离世多年,仍是万人传诵,李重耳贵为皇子,亦以澹台咏为榜样,自小对这个名字念念不忘。此时一听裴放提起,顿时来了兴致: “他是怎样统兵?二万破十万,须当全军以一敌五,难道他带的兵,个个武艺如此精良。” “他都没有带上全军,只以二百精兵,就将十万大军击退。” 李重耳惊羡之情,形于颜色: “啊?那是怎样做到的?” “那年与东境秦国交战,敌众我寡,我军二万兵马,在君子关被秦军团团围困,粮草已尽,无法支撑。澹台咏点了二百精兵,亲自率领,在漆黑深夜出城,攻入秦军大营。” 裴放遥望天边夕阳,仿佛又回到了当时情境: “澹台咏枪法既精,马术又好,带着这二百军士,在敌营中左冲右突,快捷如鬼魅,斩敌酋之首斩得如砍瓜切菜一般。他亲自破了秦军主帅营帐,将主帅一剑斩于案下,教军士们四下放起火来,便即撤退回城。那秦军一见火起,登时大乱,没了主帅的指挥,黑夜中竟开始自相残杀,待到天明一看,大军已经杀了个七零八落,而我军二百精兵,只损了三人……” 李重耳听得目眩神驰,嘴巴都张得合不拢来,双手连拍,一迭声地赞道: “了不起,果真了不起,可谓用兵如神!待本王找个机会,也这样试演试演。” 裴放呵呵大笑: “军情千变万化,不可一概而论,殿下将来如要统帅三军,须要熟习兵法,通晓军国大势,方能随机而动。‘将通于九变之利者,知用兵矣;将不通九变之利,虽知地形,不能得地之利矣;治兵不知九变之术,虽知五利,不能得人之用矣。’内中的学问,可大得很。” 裴放胸怀韬略,文武双全,说起话来引经据典,动辄就“之乎者也”一大篇,李重耳听得云遮雾罩,不由得挑起一条浓眉,尴尬地咳了一声: “太尉此言,甚是玄奥,本王……听不太懂。” “没什么玄奥,不过是些为将为帅的常识。须知殿下金玉之体,并不是为了冲锋陷阵而生,圣上封殿下为护国将军,也不是为了让殿下身先士卒,以敌酋之人头报功,而是期望殿下能够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做一个胸有大局的统帅。” 裴放转向李重耳,语声温和,但面容上的神情,却是相当肃穆: “我大凉一向都不缺勇士,名将甚多,而真正精通兵法,掌控战局的统帅,始终难求。近年边关不靖,各方战事频仍,大凉表面繁华昌盛,实则危机四伏。殿下尚未正式参与朝议,不知道最近东境吃紧到了什么地步……” “本王也略知一二。”李重耳肃然点头: “夏国觊觎姑射、陇安两城,今年以来游骑奔袭也有十几场,只怕将有大战。” 夏国乃是大凉东境劲敌,国力强盛,国主又极具野心,强势好战,从上一代赫连勃勃到新继位的赫连昌定,都以四方征掠为乐事。大凉与夏国接壤的庆阳郡,共有雄川、霸川、姑射、陇安四城,五年前一场濡水之战,大凉惨败,雄川、霸川两座重镇沦于夏国之手,今年以来,夏军又对姑射、陇安虎视眈眈,边境情势,险恶至极。 提起此事,李重耳不禁又是满心的悻悻与不甘: “我几次上书想要赴庆阳杀敌守城,圣上就是不允,明明已经封了我做护国将军,为何又不准我以身报国呢?” “皇子出征,历朝历代都是慎之又慎。殿下正可以趁这时机,多多修习兵法战术啊。唉,老夫年事已高,久疏战阵,这些年一直惦记着要选拔良材,守护大凉四境平安,现今四镇将军、四征将军虽然都是名将,论及兵法战术,武功威望,也各有不足,唯殿下天纵奇才,前途无量,望殿下精研兵法,熟习战阵,方不负圣上期望,亦不负老夫一片苦心。” 这一番话,可谓语重心长,教李重耳一颗飞扬跳脱的心,都跟着沉淀下来。一时间豪情勃发,将胸膛一挺,慨然道: “太尉说得是。以后每逢朝中无事,本王去太尉府上请教兵法军情!太尉不要推辞,务必对我多加教诲。本王要武艺与兵法兼修,统帅三军,决胜沙场,做个像澹台咏那样流芳千古的名将!” “兵法军情,必当倾囊以授。不过……”裴放微微摇了摇头:“澹台咏盛年横死,殿下不可这样自拟。” “澹台咏是怎么死的,太尉知道详情吗?” 一提到澹台咏的事迹,李重耳年轻的面孔上,便溢满激动与好奇: “当年浴佛节上飞天下凡,与澹台咏一见钟情,喜结良缘,本是轰传天下的一段佳话,最后怎么不得善终?我只听说他是嘉兴元年四月逝于将军府,事前无伤无病,死得十分不明,飞天夫人也同时失踪……怎么会呢,真相到底怎样?” 25.第一瓶香 辛不离跪伏于地,心中多少有些预感, 果然, 那骏马飞驰而过, 巡视半圈, 远远兜回,直冲着他奔来。离他仅有数丈, 仍无停止之势, 一枝箭般直冲面门,眼看着四只铁蹄就要踏到自己身上,辛不离双眼一闭, 索性埋下了头,咬定牙关, 一动不动。 一阵疾风扑面, 那马匹就在他面前蓦然停步, 四蹄收得干净利落,稳稳踏在他身前尺余的草地上。 嚯地一声斗篷响,一条人影纵身而下, 簇新的**乌皮靴疾步走近,在他眼前立定,双足微微一张, 摆个八字形的架势。 “拜见殿下。” 见贵胄而不请安, 那是杀头的罪名, 再疑虑, 再不甘, 辛不离也只能低声开口。 那一瞬间,脑海中真是闪过了千百个念头,不知道这小贼要怎样整治他。他什么也没做,全然出于好心,出于一个医者的仁心善意,一时忘形地伸手给这小贼医治,结果被他骂了个狗血喷头,像嫌恶一条虫子似的嫌恶他的触碰……一个月没动静,还以为事情已经过去,如今却又卷土重来,巴巴地带了这么浩大的一队人马来找到他,难道是…… “免!起来说话。”李重耳喝道。 辛不离放下手中羊羔,立起身来,不自禁地向后退了一步。 眼前这殿下,不似比武那天的平民装束,而是衣甲隆重,冠戴齐整,凛然发散着令人敬畏的威势。一身绯色纱袍,鲜艳夺目,纱中织绣着连绵不断的螭虎纹,威猛的爪牙隐现于重重云朵之间……这是高官贵胄才能穿用的服色,穿在这英武少年身上,更添无穷光彩,比得辛不离的一身粗麻衣衫愈发显得破烂不堪。 面上那昂扬的神采,嚣张的气焰,更是燃尽四面八方,整个云龙门外的草场都装不下他了。腰间,还悬着,一柄镶金嵌玉的犀皮鞘长剑…… 辛不离双手握拳,正在暗暗戒备,眼前那方正的下颌微扬,一双湛亮黑眸居高临下地睨视着他,已经傲声开言: “我来跟你道歉!本王以德服人,不再计较你那日所为。我仓促之间口不择言,你也不准放在心上。” 这番话来得实在太过突兀,对辛不离简直是个惊吓,愣怔之下,茫然抬头看着李重耳,只见这韶王殿下也是一脸的不自在,显然道歉这个词,对他来说还是极不习惯。 “你去告诉七宝,还是要……继续较量。后日午时,老地方等我。” 一言已毕,李重耳忙不迭地退步抽身,肩后斗篷一扬,人已飞快地走向不远处的碧玉骢,就在那霍子衿的服侍下,翻身上了马鞍。辛不离这才回过神来,急忙扬手喊道: “你……等等!道不道歉,我不在意,以后不要再约七宝比武!” 李重耳手挽缰绳,骑坐马背,满脸的不可置信,双眸直瞪着他,两道浓眉高高挑在额角: “你?不准我?和七宝比武?本王没听错?” 辛不离双手握拳,瞬间已经感受到掌心微微的汗。 是,他不想他和七宝比武。 这人的身份,怎是苦水井贫贱少年可比,与他滚在一处厮打,简直是随时都能掉脑袋的危险。他身为皇子,自可以率性任情,高兴找个平民来较量,就随手较量一番,但这种屈尊俯就,礼贤下士,绝对不能当真。莲生天真烂漫,哪里知道伴君如伴虎的道理,伴这殿下玩耍,就似伴了一条狼,一旦哪一日没有理顺须毛,这小贼反噬一口…… 他不能让任何人伤了他的莲生,纵然只有一点点可能的危险,都不可以让它发生。 “七宝粗鲁无礼,出手没个分寸……”辛不离低眉俯首:“我怕他伤了殿下。” “嗤!他伤我还少吗,我介意过吗?肩膊打脱了臼,养了数日才好,我怪罪他了吗?”李重耳不以为然地扬了扬眉: “我们已经打了快半年,一向融洽,相投得很,怎么你一来就这么多事?” 辛不离的心中,猛然一动,似乎被他这句话中的什么词句刺中,痛得一缩。一时间也不及细想,只坚持道: “殿下金枝玉叶,不是我们这等小民可以碰触,望殿下宽恕七宝不懂事,以后不准他再招惹殿下。” “你是记仇了,是?” 李重耳扬起一只手,向辛不离戟指瞪视,语声已经满是不爽: “什么叫‘不是你这等小民可以碰触’,我不让旁人碰我,有什么不对吗?道歉也道过了,还要怎样?你算是七宝的什么人,我与他交往,干你甚事?” 又一道隐痛闪过辛不离心头,令他怔在当地,只愣愣盯着眼前这嚣张少年。 内心深处,隐隐地,不希望莲生与这殿下走得太近。不仅是因为那容易冒犯的身份,似乎还有另一种危险,他自己不愿面对、不愿深思的危险,存在于这殿下无意中吐露的一些词句之间…… 那边厢,李重耳早已大不耐烦,缰绳一拉,双腿力夹,驾着碧玉骢扬长而去,身后抛下恶声恶气的一句: “道歉我道过了,再与你两不相干。本王与什么人交往,可由不得别人!”…… 莲生一双大眼眨动,长睫如翅羽般扑扇扑扇,听着辛不离讲完这一番飞扬跋扈的道歉,伸手用力刮着自己鼻尖: “这小贼,好不知羞!这也算是道歉?一言一行,明明全是威吓……” “想他这十几年人生,原是没人敢逼他道歉,能有这个表现,也是很意外了。” 辛不离凝视莲生的脸,竭力将语声放得平缓: “当然不会是什么真心实意,只是太想与你较量下去,憋了一个多月,实在忍不住了而已。他约你后日继续较量,你……你怎么看?” 羊棚中一时间静寂无声,只余几声小羊羔的轻轻咩叫。 莲生双手勾在背后,低下头来盯着地面,一只脚在地上反复搓蹬,碾起一个浅浅的小坑。 “我不去就是了呀!”莲生轻轻笑了一声:“难道他还能逼着我去!” 辛不离没有说话,一双黑眸,始终凝视着莲生的脸。 莲生仰起头,小脸上依旧满是光彩,向辛不离做个鬼脸,嘻嘻笑道:“我又不是找不到人打架。打豹子打野猪,也很开心嘛。” “……你不开心。” 辛不离轻叹一声。 “我哪有不开心!” “你不开心。……” 莲生嘻嘻笑着低了头,继续用脚踢蹬地面,脸上的笑容,微微地已经有些挂不住。 不能和那小贼继续打架,她当然不开心。 自从能够变身,膂力已经远远超乎常人,到哪里还能找这样势均力敌的玩伴?何况这殿下平素里虽然跋扈嚣张,在比武场上却是极守规矩,被她劈头盖脸地击打,骑在身上狠揍,抡在空中,摔在泥里,一声声逼着叫爷……都毫无怨言。纵是苦水井的乡野儿,能这么让她尽情厮打的,也是找不到谁了,就算对她最好的辛不离,也一身隐然兄长之威,可以敬畏,可以亲近,但不能这样肆无忌惮地欺负。 所以她也拿他当个好伙伴,一起说笑,一起吃酒,一起找玉瓶,追乌鸦,钻胡狼洞…… 若真的从此一拍两散,心里还真是舍不得。 但是辛不离显然不同意她继续跟他玩下去,一百个不同意,一万个不同意,满脸满身都挂着不同意。他对她这样好,这些年来处处为她着想,一门心思帮着她护着她,他要她做的,肯定没错。就算错了……她都要听。那小贼,再相投,再好玩,在她的生活中再有意义,再重要,也不如辛不离重要啊。 “好,瞒不过你,是有一点不开心。” 莲生皱皱鼻子,又恢复了顽皮的笑容: “没什么,总会习惯的!我早就把他揍够了,也差不多该放手了,还得专心制香呢!谁还顾得上……” “算了。” 辛不离低声开言:“你这样喜欢跟他打,就接着打。” 他抬头望着莲生,那张再熟悉不过的小脸,此刻小鼻子微微皱着,满脸都是无所谓的笑容。只有他能看出来,这张面孔,是在强作笑颜,脸上有笑,而眼中无笑,嘴巴咧着,嘴角却向下撇着,随时都要哭出来……这小妹子,每次受了委屈都是这样,努力堆出满脸的笑容,不让旁人看出心头的痛,但是瞒过世上所有人,唯独瞒不过他的眼睛。 整颗心都软下来,软得如棉花一般,软得如冰融成水,化得水汪汪一片。 何必为了那一点莫须有的顾虑,让她如此不开心? 爱惜她,守护她,不就是为了让她过得开心。岂能因为这份爱惜和守护,反而将她困在牢笼。 “后日午时,老地方。我……就不去助威了,免得彼此尴尬。” “你不想我去……”莲生小声开言:“我就不去嘛。” “算了,我也是操心太过。”辛不离笑了笑:“想打就打,小心点就是了。以后不要再比利刃,太危险,人都是血肉之躯,一枪下去伤到要害,救治都来不及。寻常拳脚之伤,倒无大碍,反正他……有个太医令蒋公。” 一道喜悦的光芒,自莲生脸上放射出来,这回是发自内心的欢笑,连眸底都闪烁着明亮的光彩: “听你的听你的!保证不伤到他。哼,他对你那样无礼,下次比试,我要多揍他几拳替你报仇!” 辛不离笑着摇了摇头。“人家都道过歉了,还不依不饶……对了,你刚才要给我看什么?” 莲生双手一拍,伸手自腰间佩囊摸出一个瓷瓶,捧在辛不离面前,满脸激动的笑容,手指都微微有些发颤: “看!” 瓶塞拔开,一道浓郁的忍冬香气蓦然发散,纵然在这满是臊臭的羊棚中也势不可挡。 “我制成香品了!” 26.正道邪道 “是你自己制的?” 金风飒飒, 甘家香堂后园的秋菊盛开,满眼金碧辉煌。廊檐下伫立的花夜来一身杏黄襦、墨绿裥裙,恰似菊花仙子, 妩媚与富贵兼具,令莲生看得发呆。 “是呀。”莲生双手握拳, 拄在两腮边,忐忑地眨着眼睛:“姊姊帮我看看,感觉怎样, 能过关吗?店东会怎么看,会允准我做香博士吗?” 花夜来凝神片刻,又一次擎起瓷瓶, 举到面前尺余, 轻轻挥动, 闭紧双眸深深嗅吸。 一瞬间仿佛身处忍冬花海,周围的满圃秋菊全部消散, 铺天盖地全是忍冬, 漫山遍野的忍冬。一朵朵飞蝶一样的鲜花扑面而来,洁白如银, 嫩黄如金,清晰可见那柔嫩的花瓣,润滑又娇脆的质感,甚至能看到细微的晨露, 在花瓣上微微颤动, 水光耀目, 灿若繁星…… 睁开双眼,幻觉依稀未散,眼前仍有忍冬的影子环绕,凝神看去,却只是一只貌不惊人的小瓷瓶,瓶中盛了一汪水。 清澈透亮,一尘不染的,水。 却仿佛盛载了整整一座忍冬花田。 “这是怎么制出来?蒸煮,过滤?”花夜来目不转睛地盯着瓷瓶,仿佛要用火热的视线将瓶底灼穿。 “不是不是。”莲生双手连摇:“蒸煮我都试过了,滤不净,还有异味。后来我想,若能收集升腾的水汽,方能得到纯净的凝香,但是收集水汽真是好难啊,我试了一个多月,弄坏了好几只蒸甑……” “你用水汽……做出这些水?” “是呀,香气都随着水汽蒸腾,凝在盖子上的水滴,都香气扑鼻。但是从盖子收集不成,一打开盖子,水汽都飘散啦。我是在蒸甑上打了孔,接出竹管,让水汽顺着管子流出,滴到瓶里。” “水汽只是气雾,又怎会滴到瓶里?” “哎呀,这就是最难的一环。”莲生难为情地笑了,轻轻咬了咬下唇,露出几颗碎玉般的牙齿: “我太笨,想了好久才想出来。那水汽要遇冷才凝成水滴,所以那竹管要非常冷。我以井水浸湿面巾,裹在竹管上,好不容易镇凉了,才有水滴滴出……” “似乎是蒸酒的法子?这样蒸出来的水分,多少都有些酸气,不能作为香露使用的,你是如何处置?” “是呀姊姊,是有酸气,我用了一点蜜调和。” “用蜜调过,如何还能有这样纯正的花香……” “我试过很多次呀,一点一点地调,务必要做到与忍冬花香一模一样。”…… 花夜来凝神盯着瓷瓶,半晌不言不动。秋风拂过她的面颊,几缕发丝飘散,粘在眉尖,她也未做拂拭,仿佛全然没有察觉。 莲生心虚地绞着手指。制香之道,她自知未曾窥得门径,全凭自己一通瞎想乱撞,搞出这么一瓶不伦不类的东西来,也不知会不会被人笑话。 “姊姊,你看……行吗。” 花夜来目光闪动,自瓷瓶上,移到莲生脸上,望着那张天真纯净的小脸,仍是良久没有出声。 ————— 花夜来永远不会告诉莲生,那一日她在花神庙里,心中默祷的是什么。 花夜来今年二十一岁,做到二品香博士,已有两年。当年她以一款春华香惊艳全城,在香市中轰动一时,甘家香堂一年一度的上品香博士考评中,所有长老毫无异议地评她为二品香博士,仅列于白妙之下。整个甘家香堂,包括店东甘怀霜在内,都对她礼让三分。 唯有花夜来自己知道,这款春华香,其实不是她的作品。 花夜来生于制香世家,自幼也算耳濡目染,学制香没到一年便顺利进入甘家香堂做香博士,颇为志得意满。然而进了荟香阁,才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甘家香堂数百个香博士,人才辈出,制出来的香品异彩纷呈,她花夜来的作品,只能算是中等。 多亏她家中,有个奶娘姜氏。 香道与所有道法一样,讲究一个天赋,慧根,或者说是因缘。姜氏只是奴仆出身,祖祖辈辈从未有人接触香道,她也只是陪着花夜来一起品香弄香,竟然练就一手绝佳的制香本领。经她之手制出的香品,非但形味俱全,更有超凡意境,每一款都能在无意之中就征服人心。 奴仆终归是奴仆,并没有一展才华的机会。姜氏世世代代在花家做工,对主人忠贞不二,所制的香品,自然都拱手奉送为花夜来所有,自己从无怨言。那春华香,以及花夜来藉以评上三品香博士的夙夜香、迎客香,其实都是姜氏的作品。 原本以为这辈子都可以这样瞒天过海,将来终有一天胜过白妙,做上甘家香堂奉为皇后娘娘一般的一品香博士,享尽香界所有的赞誉与尊荣……万没想到今年春天,为了与白妙比拼一款新作,花夜来催得急了点,姜氏日夜赶工,受了点风寒,竟然患了一场热病丢了性命。 一缕曼妙香魂,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尘世中。 失去了姜氏的辅佐,花夜来顿时手足无措。接连几次制出的新香,都泯然众人,再也没有从前香品的惊艳之感,更别提向白妙挑战。仲夏推出的水芙蓉香,更是反应萧条,在店堂中摆了半个月都卖不出去。 店东甘怀霜,嘴上没说什么,但是望向花夜来的眼神,亲热之意大减,看在花夜来的眼里,真教她胆战心惊。 长此以往,将会怎样?甘怀霜眼光极利,很快就能看出花夜来的手艺今非昔比,那么,难道还会一直养着她吗?会褫夺她二品香博士的名位吗,会命她搬出凝香苑,回到荟香阁里吗?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人往高处走,水才往低处流……花夜来早已习惯了凝香苑的清净雅致,习惯了在自己专属的香室里享受独有的尊荣,习惯了那块“花”字招牌招来的无数艳羡目光……若是因失势而搬走,单是众人的眼神,就让她难以承受。更别提邻室那傲慢无匹的白妙,一向已经将花夜来压得死死的,若是如此铩羽而归,更不知要被她蔑视成什么样?…… 走投无路之际,才想到去花神庙拜花神啊,希望那仁慈的神灵庇佑她,重归香道之巅…… 是花神庙的祈祷灵验了吗?上天送了这个天真幼稚的小莲生到她身边来? 手中这瓶忍冬花水,惊才绝艳,花夜来从未见识过这等奇妙的香品,就算天赋异禀的姜氏再世,论灵性论手艺,也都远远不及。传说中西方大食有一款香之极品唤作“耶塞漫露”,就是香花淬炼的水露,每年运到敦煌香市的仅有数瓶,凡人都无缘一见,全部进贡宫中了。这瓶花水的做法与效用,听起来与那耶塞漫露依稀相似,只要再想法子精制,做得更加浓稠馥郁,定然可以与耶塞漫露一试高低。 “姊姊帮我看看,能过关吗?店东会允准我做香博士吗?……” 何止是做香博士。凭这一瓶花水,足可一举做到上品香博士,一步踏入香神殿! 然而这等重大关节,却不能让这小姑娘知道。 这是上天赋予她花夜来的机会,让她在失去姜氏之后,重又找到一个可资利用的靠山,能在她心爱的凝香苑里,再勉力支撑下去!…… “这个不成啊,小妹妹。” 花夜来长叹一声,眼望莲生,轻轻摇了摇头: “东西是不错,味道很纯正。你从未制过香,一出手就有这般水准,也是难得至极了。但这只是小孩子的玩意,算不得正宗的香品。” “那……我再多试几次,应该会好一点。”莲生又是失望又是委屈,微微扁起嘴巴,仍然不屈不挠地争取:“我再想法子精制,过些日子再呈送给店东品评……” 花夜来伸手搂在莲生肩头,爱惜地拍了一拍: “小妹子呀小妹子,你这志气倒是可嘉,但是路子走错,再努力前行,只有更错。甘家香堂的店堂你也都看过了,都是香丸,香饼,哪里有这种水水?须知香道也是道法,要分正道与魔道,你不懂香,乱搞这些歪门邪道的东西,呈到店东那里,岂不是教她看低了你,弄得不妥,连杂役都没得做了。” 莲生双颊飞红,连颈中都红热起来,羞怯地低了头,用力绞着手指: “是我无知,多谢姊姊指教。待我丢弃了这些水水,回去从头学起,好好走个正道。” 花夜来轻拍她的肩头,温言劝慰: “你也不必沮丧,来日方长,慢慢尝试就是。” “我的来日……” 莲生用力忍回胸中泛起的一丝悲凉,嘻嘻笑着转了话题: “多谢姊姊劝慰,莲生会努力的。” 花夜来双目闪亮,视线在莲生脸上转了几圈,绽出一道温柔的笑意: “你自己努力,成效终归有限。我看你兰心蕙质,于香一道,颇有悟性,想教你些制香的正道,帮你早日逃脱苦海,不知你愿不愿意学呢?” 莲生双目圆睁,一时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姊姊愿意……愿意教我?!” 27.东窗事发 “是啊。你身为杂役, 不能拜我为师,但做个挂名徒弟,咱们姊妹两个一处谈香论花, 有什么不成。”花夜来笑得更是温柔可亲, 伸手拉住莲生的小手, 轻轻揉搓: “我与你甚是投缘,你不觉得么?” 再也没有任何事, 能让莲生更激动更兴奋了。 来甘家香堂数月, 忍辱受屈地做着最卑贱的杂役,日日所思所想,不过就是能学会制香。苦苦摸索这些日子,仍不得要领,如今却从天而降一个活菩萨,主动愿意教自己制香,这是什么福分, 什么因缘,什么了不得的缘法?简直要回去烧香拜佛,去花神庙还愿…… “姊姊!你,你真是太好了!”莲生泪花乱迸,抱住花夜来的手臂用力摇晃: “我知道你们制香都是家传的绝学,绝不轻易传授外人, 我何德何能, 能得姊姊如此提携!姊姊你……你今后对莲生有何吩咐, 尽管说来, 莲生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瞧你这口气,跟个江湖爷们儿似的。”花夜来笑靥如花,望向莲生的眼神,一丝嗔怪之余,更多的是满满的爱惜: “我从第一眼见到你,就很喜欢你,长得这样好,还这样天真友善,做事又认真,能与你结伴制香,姊姊都觉得好开心。” “姊姊,我,你才……我都开心得要飞上天了……姊姊,那你能不能告诉我,要怎样把香材揉合成泥?我试了很多法子都不成,应该用什么,面?米粉?鱼胶?……” 花夜来双眸转动,嘴巴几次翕合,都未能出声。 扪心自问,是真不想告诉她。这姑娘灵性太高,一旦开了窍,将来能走到哪一步都说不定……然而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此刻不吐露一二,今后又怎能让她心甘情愿地帮自己? “这样,我先告诉你个诀窍。”花夜来艰涩地一笑: “其实制香简单得很,你只需要把各种香材研成粉末,和上榆皮面,揉合成泥,就差不多了。” 莲生呆呆地眨着眼睛。 “榆皮面?榆树皮吗?吃的那个?” 花夜来愣了愣:“你吃榆树皮?” “吃啊……”莲生轻轻咬了咬手指:“小时候没饭吃的时候,榆树皮是好东西。” “唉,小妹妹……”花夜来轻抚她的额发,替她将几缕飞扬的碎发理理整齐:“姊姊真是心疼你,这样苦的出身,还想学制香,也真是……对,就是那个榆树皮,磨成粉,和水调成糊糊,粘稠得很,用来揉制香丸香饼。” “天哪。” 仿佛一道天光撕破阴云,整个大地光辉灿烂,眼前朵朵菊花,个个都化成喜悦的笑脸……莲生试了几个月,用玉米粉小麦粉白芨粉各种粉末来调糊糊,要么不够黏,要么过黏,要么有毒,要么会使香材变味变色,怎么就从来没想过小时候就吃过的榆树皮? 什么叫茅塞顿开?这就是了! 茫茫白雾里,终于摸到了那个苦苦找寻的东西! 花夜来望着她那满脸的狂喜,不由得轻笑一声,又道: “也别以为走过这一步就完事大吉了,这才是第一步,人人都会做。要想真正做出奇妙的香品,靠的是对香的领悟、见识,鼻端与手上的功力。就像沉香、檀香、迦南香、水安息等香材,和上榆皮面,制成香饼,有开关窍、怯风邪之功,但到底是用哪些香材,就不是人人得知;**、奄叭香、广排草,和一起可以制成养颜焕肤的金颜香,但每样香材用多少、怎样用,才是真正的学问。” 莲生听在耳中,只觉目眩神迷,整个人视野大开,心胸为之一畅: “姊姊,姊姊,我愿意学,求你多多教我。” “我会的。”花夜来用力点头,眼中也放射着异常明亮的光芒:“先叙到这里,你快回厨房,我也得回去了,耽搁了半日,香材都放陈了。” “是是是,都是我不好。妨碍了姊姊的工夫。” 杏黄的衣袂一扬,花夜来缓缓转身,向凝香苑走去。莲生忽然望见自己的瓷瓶还握在她手中,连忙挥手叫道: “姊姊,我的瓶子……” “哦哦。” 花夜来连忙驻足转身,向莲生伸出手掌。莲生几步赶上,接过瓶子,拔开瓶塞一饮而尽,将空瓶揣入怀中。 “你……你喝了?” 花夜来瞪视着莲生,手停在空中都忘了收回来。 “倒掉也怪可惜的……”莲生尴尬地红了脸:“花了几个月才做出来。” “这能喝吗?” “能喝啊,烧开的水露而已。喝到腹中,遍体清凉,感觉不错呢。” 花夜来一双秀目,凝视在莲生面上,停留良久,轻叹着笑了一声: “你这小妹子,当真有趣。明日此时,再来相见罢,我教你些制香的法子。” “明日此时……”莲生微微一顿,为难地咬了咬手指:“堂规不准我进后园,今天下午休息,偷偷前来,倒还罢了,平日前来的话,一旦被师父发现,她定然要打死我……” 花夜来轻松地一笑。 “不准你进后园,是忌讳你身上的油烟气,只要避在花圃之外,不接近香室,便无碍的。若被你师父发现,就实话实说好了,你是来学制香,又不是闲逛玩耍,她不会太为难你。” 莲生的脑海中,浮现出师父那凶暴的模样,若说她会嘉许莲生学制香,因此就放过莲生的错失,这实在太不像师父为人……然而避在花圃之外便无碍于香品,这倒极有道理,耳听得花夜来频频鼓励,顿时也充满了勇气: “好,姊姊,谢谢你,我一定准时前来!” 花夜来点头微笑:“不见不散哦。” 莲生双脚蹦跳,笑逐颜开,目送着花夜来的身影在长廊中缓缓远去,兴奋得纵身旋舞了三圈。 ———— “丫头,你要去哪里?” 乌沉叉腰立在厨房门口,堵住挎着竹篮正要出门的莲生。 “去送货,师父。”莲生恭敬施礼,指一指怀中竹篮:“管事派的活计,说这几日适逢大集,送货的伙计不够,要我将这篮香品送到城南二十里外的肃宁庄,今日必须送到,我禀告过师父了的……” “放下,我有话问你。” 莲生咬了咬嘴唇。 肃宁庄相距遥远,未时之前出城才来得及,下午厨房活计多,莲生忙到现在才全部做完,天光已经甚晚,若再耽搁下去,今日就送不到了。若是拖到明日再送,主顾必然抱怨,以甘家香堂的规矩之严明,被主顾抱怨一次,立时开革无赦…… 然而此刻,师父乌沉面色森寒,腾腾煞气几乎在顶门化成烟柱,却教莲生丝毫不敢违背。 “是,师父。” 莲生小心地放下竹篮摆好,垂手侍立在乌沉面前。 “这几日的午后申时,你都去哪里了?” 乌沉的目光闪烁,鹰隼般犀利,暮霭般阴沉。叉在腰间的双手,嶙峋瘦骨突起,可怖地微微蠕动着,仿佛随时要将什么东西狠狠掐熄。 莲生感受到了危险的气息,双足向后蹭了一点,又蹭一点,将纤弱的身体挤进灶台角落,勉强有一点被包裹的安全感。 “厨房的活计都做完了,我去做点自己的事。” “自己的事?”乌沉的嘴巴歪向一边,高高的颧骨愈发高耸:“你整条命都是东家的,一天十二个时辰都是东家的,哪有什么自己的事?这接连几日,还没到放工已经不见你的踪影,在搞什么鬼?” “我……” 那样努力地做完活计,挤出一刻两刻时间奔去后园,不过就是……向花夜来学制香啊。 知道后园禁止她这种低等杂役进入,就在那花圃外,长廊边,听花夜来讲解几句,时辰虽短,却是获益良多。难得那花姊姊如此亲和体贴,身为二品香博士,竟然对这一身油烟气的小杂役,毫不嫌弃: “让姊姊考考你,这款香品,都用了哪些香材?” 莲生接过她手中的黄铜小炉,就着炉盖上散出的袅袅香雾,闭起双眼深嗅: “沉香,檀香,结香……零陵香……嗯,有一点丁香,还有甲香……嗯,还有……有麝香和冰片。” 花夜来秀丽的面容上,明显神情震动,眼中全是惊愕与赞叹: “妹妹真是了不得。制香的手艺全未学过,已经能这样精准地辨识香材。你说得没错,就是这几样,是用来安神的香,其中有些不妥,你能嗅出来么?” 莲生伸手扇动微风,深深吸嗅,努力思考片刻,用心应对姊姊的考验。 “是用了地霜调和……我倒觉得,麝香和丁香味偏辛辣,再加上地霜之苦,未免过于刺激,反而削弱了安神的效用。” 花夜来微微点头,双眸满怀期待之意,凝神注视着莲生: “那你觉得,应该做些什么加减呢?” 莲生难为情地皱了皱鼻子:“我……我胡乱说几句,姊姊别笑我。我觉得不要用地霜,用蜜调制,当更适合些。蜜之甜香,更合这款香品的意境。另外……另外我觉得……” “别害羞,说啊。”花夜来轻轻笑道:“对错都无碍,尽管多说些,姊姊才能帮你做到更好。” “那,那我斗胆说啦,我觉得应该再加两味,甘松和茅香,以清淡草木香,中和其它几味过于沉厚的香气。” 花夜来呆在当地,不知思绪飞去了哪里,视线透过莲生,茫然望着廊外远方,良久没有出声。 “姊姊……” “哦。”花夜来恍然回神,接回香炉深嗅了两记,点头道:“妹妹说得一点都没错,我也是这么想,这款香品,味道过于鲜明,失却安神养心的本意。我原也想着要加甘松与茅草,妹妹倒正和我想到一处了。” “真的?”莲生喜笑颜开,禁不住连连拍手:“姊姊说得对,我们果然是相投呢!” 花夜来也愉悦地笑了,爱惜地捏了捏莲生的小脸: “妹妹真是可爱,教人怎么疼都不够。对了,上次你制的那个忍冬花水,是如何连接蒸甑和竹管,不漏气么?用灰泥,用黏胶?都会化掉的啊。” 莲生吃吃低笑,双颊泛起片片红霞,圆润的小脸霎时间红得如一只熟透的蜜桃一般:“姊姊见笑了,其实就是个笨法子,以草纸浸透水,敷在接口处,便不漏气。” 花夜来深吸一口气,瞬间满脸的恍然大悟,忍不住轻拍额头: “是呢是呢,这样的好法子,简单方便得很。” 莲生想到那瓶水水的下场,不由得难为情地咬了咬手指:“简单方便又有何用,做那种东西,压根儿派不上用场。” “是啊是啊。”花夜来微笑点头:“明日此时,还有空来吗?我另有一个方子要考你。” “来,来!”莲生把脑袋点得如拨浪鼓一般:“必定要来。能得姊姊如此教诲,千载难逢,无论如何也不能错过!”…… 然而此刻被师父抓个正着,却是凶险难测,只愿她会像花姊姊教的那样:“她见你是来学制香,不是闲逛玩耍,不会太为难你……” “师父,我是去向花夜来姊姊学制香。” 莲生双膝跪倒,恭敬地俯下了头: “这几日已经试制了几款香品,若蒙师父开恩,呈送店东品评,莲生毕生铭感。” 28.忍无可忍 甘家香堂家大业大,规矩严明, 并不是每个人都能见到店东。莲生作为最低贱的杂役, 一切事务由师父掌控,若想呈送香品给店东品评, 必须经过乌沉。这些规矩, 乌沉当然比莲生更清楚,一听之下,当即满脸都是笑容。 “好啊,求到我了。你是在哪里与花夜来学制香?” “只在花圃外面请教几句。” “花圃外面, 也是后园,是严禁厨房杂役进入的所在!你违反堂规, 恣意妄为,还想求我去找店东评香品?……” “我……”莲生见势不妙,急忙恭敬地低头:“师父若不允准, 徒儿不再求恳了便是。以后也永不再去后园。今日还求师父宽赦,容我先去送货,不然误了时辰,定会被主顾抱怨……” “被主顾抱怨一次,立时开革。”乌沉咧嘴一笑:“却不是我撵你出门,是你自作自受,可怪不得你师父。” 这番话听在莲生耳里,声声如雷, 字字震耳, 令整个胸膛都感觉闷塞。 乌沉一向看自己不顺眼, 莲生岂有不知,素来小心翼翼,不犯什么大错,未教乌沉抓住把柄。但若得罪主顾,却是甘家香堂最忌之事,犯过一次便即开革,绝无赦免……眼见得师父是要抓住这个机会,逼自己撞到枪头上去,当下也唯有拜伏于地,苦苦哀求: “师父,求你宽赦这一次。容我送完货回来,再寻师父领罚!只求师父让我现在出门,不然城门一关……” 话音未落,已见乌沉施施然转过身子,拉起厨房门扇,用力闩紧。 偌大一所厨房里,只剩了她们师徒二人。 “以为这样就放过你了?” 乌沉缓缓走近,居高临下地站在莲生面前,满脸肌肤都在危险地颤动: “今日倒是个好机会,好多账要和你算。你屡次三番擅闯后园,什么用心,是去偷东西,还是窃方子,或者想潜入香神殿?如此不安分,胆大包天,待我禀明东家,把你绑去官府,好好问个罪名……” “不不不,我没有。”莲生双手连摇:“我什么坏事都没做,师父放心。我真的只是去求教,就在花圃外面,没去别的地方……” “还敢说嘴!”乌沉转身望向灶台,视线在灶台边堆砌的柴堆中上下搜索,显然是在找寻一根趁手的木柴: “巧言令色,骗得了谁。你是杂役,就老老实实地做杂役,整日东窜西窜,左看右看,揣着一肚子贼心,成何体统?不好好教训你一次,你总是不安分!” “师父……有话好好说,莲生一定改……” “改?” 乌沉已经扯下柴堆上一支粗大的藤条,在手中捋了捋。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三番五次窥看禁地,跟香博士搭讪,就是打算潜入香神殿,妄想一步登天。厨房杂役不得踏入后园,没教过你么?上次作死,连我都受连累,你都忘了么?今天要教你知道知道,做坏事的下场!” 莲生全身一震,惊惧地后退,然而脊背已经抵在墙边,躲无可躲。午后的斜阳自窗格中射入,将乌沉的身影映得无比黑暗无比巨大,阴森可怖地覆盖了她一身上下: “我那外甥女香末,一直想拜白妙为师,我求了一年,什么法子都使尽了,好不容易白姑娘不再坚拒,被你这一得罪,她至今见我都没个正眼。香末这一辈子都毁在你的手里,你还如此张狂,屡教不改,我打死你这个惹祸的狐狸精!” “师父!别,别……若真是我误事,莲生向你和香末赔罪了……” 藤条一举,已经劈头盖脸地抽来。莲生久习战阵,一见乌沉起范儿,自然而然地挥手格挡,然而女身手臂柔弱,全无力道,啪地一声暴响,连手臂带额角,一齐被狠狠抽中。 粗糙的藤条扫过肌肤,痛得万箭穿心。 一道浓稠的鲜血,顿时遮盖了眼帘。 “师父,你错怪我……花姊姊都说过了,就算没这回事,白妙也不会收她为徒……” 此话听在乌沉耳中,正似火上浇油。 “闭上你的臭嘴,贱丫头!” 啪啪劲响,藤条如暴雨般劈头击下,肩头,脊背,接连被撕开一道道血口。纤弱的身体不绝地颤抖,鲜血一滴滴自伤痕绽出,顺着雪白肌肤蜿蜒滑落。 “胡说八道,无法无天!你是想死了么,我成全你!” 乌沉两边嘴角下撇,整张脸都写满了憎恶,手中奋力挥动藤条,口中咬牙切齿,一声声咒骂: “想往上爬,想一步登天,就凭你?给我家香末提鞋都不配。今天不给你个好的,你还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再敢不老实,直接剥光了打出街上去,叫外面人都看看你这贱模样!……” “师父……” 莲生口唇颤抖,已经无法唤出声音,只紧紧抱住头,咬牙承受漫空挥舞的藤鞭。每一记迎头劈下,都仿佛要撕裂整个身体,引发一阵阵由心底向外的剧颤。 比起**上的凌虐,更痛的是心底承受的屈辱。 做工这些日子,身为最低贱的杂役,到处遭遇冷眼,早都已经习惯了。但这师父乌沉,简直把她当牲口一般使唤。自己出身贫寒,一进香堂已经不被这势利眼的女仆放在眼里,自从得罪了白妙,更是结下死仇。白妙心高气傲,从未开门收徒,所谓拜师,怕只是乌沉的一厢情愿,但坏就坏在莲生正撞在关节处,令她如此迁怒,几乎日日打骂…… “你住手!你再打我,我,我……” “你怎样?” 乌沉停了手,干瘦的胸膛一起一伏地喘息着,嘴巴向一边歪起,饶有兴致地瞪着蜷缩在墙角的莲生。 “我,我……” 莲生一双明亮黑眸,涨满愤怒的火焰,然而双唇颤抖良久,终于是发不出一声。 不能抵抗,不能还手,甚至都不能逃离甘家香堂,逃离她的手心……她还有她的事没有做完,还有心愿没实现,还有自己一条命,维系在那遥不可及的香神殿里…… 乌沉慢慢卷起袖口,浓黑的阴影就在莲生脸上身上摇曳,依稀可见那干瘦的脸上,露出更加畅快的笑容: “你还想怎样?不服气?想还手?反了天了你。我告诉你,师父教导徒弟,天经地义,我越是打你,越是疼你!” 啪的一声巨响,又是一道凌厉的黑影,劈头盖脸抽来。 ———— 夕阳斜照。空气中漫漫风烟。 香市已经落市,各个香铺关门闭户,香料商的驼队也早已撤离。遗留下满院的零碎香料,垃圾,柴草,还有驼马屎尿。 各种气息交杂,被晚风席卷,一一送入莲生鼻端。其中还有一份更浓烈的,是自己面上颈上,几道伤口散发出的血腥。 莲生蹲在香市门外的甘露大街上,紧紧抱着怀中竹篮,整张脸埋在膝头。喉间抽泣被她强行忍住,只有压抑不住的泪水,一阵阵不绝涌流,将两只衣袖都浸得透湿。 乌沉直打到香堂放工关门,才放她出来。现下眼看着城门将闭,若是连夜出城,必被关在城外露宿,这等深秋天气,可比不得夏夜清凉;但若是明天起早再送,又会被主顾抱怨,费劲心思才做上的杂役,就此便要被扫地出门。 勉强挣起身子,奋力奔往城南,然而起身刚走两步,腿上一阵疼痛,又不得不蹲回原地。 悄悄掀开裙角,看看腿上情形。裤脚已被藤条撕碎,一缕缕地飘散着,莹白如玉的小腿上,横七竖八地都是血痕。几缕布片,已经干结在乌紫的凝血里,略一揭动,痛得钻心。 仰首向天,只见天穹苍茫,阴沉沉仿若乌沉的脸。四下里秋风呼啸,人人都缩着脖颈匆匆来去,并无一人留意这蜷缩在街头的苦命人。 不是没有过这样的时候,茫然无措,只觉前路阴暗再无去处。这一生人流离颠沛,饱受欺凌,十五年来到处碰壁,熬到现在也看不到一线光明,为何还要熬下去。放弃远比挣扎容易,后退比前进容易,死,比活着容易。 丢下这篮香品,回到自己的苦水井,守在草庐中安度最后时光,也就是了。什么五识八识,三魂六魄,全都不要了,有什么了不起。这条命如此凄苦,扔了不要了,有什么了不起。 脸上纵横交错的泪水,早已干涸,凛冽的晚风一吹,也如被藤条抽打了一样疼痛。但莲生已经不想拂拭,只抱膝坐在街头,愣愣望着前方。 笔直笔直的甘露大街,平坦,宽阔,直通城南,依稀可见高大的朱雀门城楼。夕阳斜映下,半边城楼都被镀上灿烂金光,壮美如蜃影,辉煌如天堂。城墙边人潮汹涌,都是赶在关城门前进出的百姓,虽然离得远了,看不清楚,想必也是男女老少交相混杂,嬉笑怒骂一团热闹。 风尘拂过鼻端,携来敦煌惯有的沙土气,牲口尿骚气,还有炊烟的味道,烧煮饭食的味道。傍晚了,家家户户都已升火做饭,为这生机勃勃的城池,再添一道人间烟火。 天边残霞漫卷,与缕缕夕阳余晖交缠,一道道艳红,灰紫,橙黄,靛蓝,绚丽如一幅精心描绘的壁画。极尽视线的远方,还依稀可见青灰的山头,那是绵延环拱敦煌西南的鸣沙山。 世间万物,原都没有什么了不起。 然而万丈红尘,就是这些细细碎碎的无聊片段,让你心驰,让你眷恋,让你历经百转千回而不能舍弃。 莲生喜欢这些片段,喜欢这五味交杂的红尘,这里有她爱看的画,爱哼的歌,爱吃的花,爱饮的酒,爱玩耍的山林,爱蹓跶的集市,看也看不够的街头盛景,玩也玩不完的四季节令,还有……那些宠她爱她,痛惜她珍视她的人。 与这一切相比,皮肉之苦,心头折辱,渐渐都被软化,冲淡,一点点随风飘散,变成天外若隐若现的浮云。 奋然起身,抱紧竹篮,用力抹一把眼泪。 走,快去送货。 被关在城外露宿,又有什么关系?严冬的天气她也曾只盖一领薄薄的布衾,冻得簌簌发抖,也曾赤脚踏在雪地里,用冷得刺骨的冰水替人浣衣……如今还只是秋天,找个草堆,或者山洞,缩起来睡上一夜,没什么了不起。 明日的事,明日再说。制香之事已经被师父逼到死路,不能再这样忍受下去,必要想个法子…… 一阵异样的喧哗,由南向北席卷而来。 数里外都已经望见那迎风招展的旌旗,纵马驰骋的侍卫,老远已经听见鼓乐齐鸣,奏出昂扬激越的乐曲,转瞬间队伍便已驰近,锦衣铁甲,兵器闪亮,在夕阳中反射着耀目的金光。 皇家仪卫来了。 整条大街一片混乱,行人四面八方地避开,挑着担子的小商小贩,慌不择路地奔逃。莲生也连忙抱起竹篮,奋力向街边闪避。然而步子一迈立即牵动伤口,腿上被裤脚黏住的血痕撕裂,痛得嘴角一咧。 29.救助之恩 “殿下出行,闲人闪避, 如有近前, 格杀勿论!” 仪卫已到面前, 刀光剑影就在头顶,呼喝声震耳欲聋,空荡荡的街前就剩了莲生一个人还在跛着腿勉力挪动。越急越是忙中生乱, 脚下略微一软, 已经一个跟头扑倒, 竹篮中的香品,噼噼啪啪洒落一地。 什么仪卫,什么殿下, 此刻都不如这篮香品重要,一旦被马蹄踏坏,如何向主顾交代, 只怕店东震怒,以后便再也不能回到甘家香堂。捡拾已经来不及,匆忙之间, 莲生一把拢过大包小包的香品,连同那只竹篮,紧紧护在身下,整个人跪伏街心,索性闭紧双眼一动不动。 隆隆铁蹄声, 雷鸣般自身边掠过, 头顶马鞭啪啪作响, 呼喝叱骂声响成一片,莲生咬定牙关,硬是不肯抬头。杂沓的一阵靴响,有人下马,厉声呵斥着上前,粗暴地扯起她的臂膀,强行拖向街边,莲生奋力拢住怀中香品,挣扎着大叫:“我的东西,别动我的东西……” 忽然之间,四下里的嘈杂,骤然停止,仿佛被刀切了一般。 “是你?” 莲生抱紧竹篮,瑟瑟发抖,过了好一会才抬头。只见一排排侍卫遥立数丈之外,将半条甘露大街封得严严实实,一个闲杂人等都无。两匹骏马已经驰到眼前,猩红斗篷一闪,一个人影纵身跃下,靴声橐橐,快步走到她身边。 “真的是你?” 这语声,身影,气势,和语声中饱含的勃勃热情,都好生熟悉。 “……是你啊。” 莲生终于松弛下来,整个人几乎瘫软在地,钗横鬓乱的头角,疲惫地靠紧了怀中竹篮。 京城中皇子五人,这等浩大的“殿下”仪卫,可能是恒王,宣王,肃王,宁王……今天算她运气好到极点,正遇上了早已结识的韶王。 也不算什么运气,人家恒王、宣王、肃王、宁王,等闲也不出府,就只这位韶王李重耳,每日都要耀武扬威地巡行城中。自从那日九婴林中被他见了女身,莲生每次在街头相遇,都早早闪避,小心地不与他照面,而今日身上带伤,避之不及,实在是没有法子。 一想起自己身上,莲生顿时又惶然抬头,四下扯扯裙衫,努力掩住腿上伤痕。今日穿的仍是那日九婴林中相遇时的淡绯襦、玉色裙,难怪他老远便认出来。但是今日又非比寻常,一脸一身的伤,到处都是血痕,落在他的眼里,又是什么古怪情形?冥冥中是什么在作怪,为什么每次遇到他,总是自己最狼狈的情形?…… “我找你很久了。那日救助之恩,还没有……” 李重耳欢快的语声,蓦然停止。 “你受伤了?”高大的身形猛地蹲低,不能置信地向她凑近:“被打了吗?” “没有。”莲生挣扎着向后闪避:“我自己跌伤。你快走你的路……” 眼前手臂一挥,是李重耳摸向她的脸,莲生岂容他得手,立时举臂反格。两人拆招,早已熟极而流,这一格之下,李重耳若不闪避,便是臂骨折断之虞…… 然而女身莲生的小手,柔软几如嫩藕,这一格之下,顶多是在李重耳臂上蹭了一蹭。李重耳全未察觉她的抵抗,已经一把捏住她的下巴,将她整张脸扳向一旁,瞪目细细审视: “……什么跌伤,这是鞭痕!” 李重耳双目如火,顿时厉声暴喝起来:“谁打了你?说!敢如此待你,我教他没命做人!” 莲生双手连挥,终于格开他的手臂,手忙脚乱地俯下身来,捡拾地上香品: “不要你管。快快行你的路,我还要去送货……” 对于那份凌-辱,莲生岂是无力报复?变个男身,揍乌沉一顿,简单得很,然而依仗一身武力,欺凌弱小妇人,与那乌沉又有什么两样?何况如此报复,只出一时之气,并没解决问题,那乌沉又不是傻子,岂不知这报复与她肆意欺凌的小莲生有关,必将变本加厉地还在莲生身上…… 只能自己筹谋应对,一切艰险,苦难,以自己肩头承担。各人有各人的命运,旁人原是帮不上忙。就算这殿下出手相助,甚至一手把她送进香神殿,又有什么用,那香神眷顾的必然是通晓香道的高手,岂是什么人间权势,不凭自己本事进去,哪里求得到想要的香方…… 只求他老老实实走他的路,放她也自己走人,他们两人,本来就不应该是同路人…… “说,谁打了你,有什么不敢说?” 李重耳急得暴跳,双手连搓,只拿这低头收拾香品的柔弱少女毫无办法: “你帮过我的忙,我也愿意帮你一个忙,为什么不说?……” “你想帮我的忙,就快些走!” 莲生将香品一一拾入篮中,仰头望望天色,急得泪花都迸出来: “被你这一耽搁,更是没法子了。城门就快关了,我今夜送不到,明日必然被主顾抱怨,东家撵我出门,都是你的罪过……” 话音未落,只见李重耳大手伸来,一把抓住竹篮,自莲生怀里扯脱。莲生慌忙回扯,却哪里抢夺得过,眼看着李重耳提着竹篮起身,自己身形娇小,双手连抓带挠,都够不到他肩膊。莲生又急又气,不由得跺着脚叫起来: “还给我!你要做什么,抢我东西做什么?你敢这样欺负我,改天我打哭你你信不信?……” 李重耳理都不理她的叫嚣,只仔细查看篮中香品。一包包均以白蜡密封,盖有“甘家香堂”的红字戳记,还以朱红丝线拴着墨笔书就的小笺:“肃宁庄订制”。 “这个肃宁庄在哪里?来人,给我送去。” 一个校尉应声而至,双手接过竹篮。一旁早急了一直守在背后的霍子衿,连忙上前劝谏: “殿下,使不得!王府校尉登门送货,会吓到百姓。” “就是要吓到他们!”李重耳双眼一睁,凛然精光,暴射身周:“马上送去,不得有误,亮牙牌,报名号,哪家敢抱怨,提头来见!” “不要!” 莲生奋力冲上,自那校尉手中夺过竹篮。 这韶王做事,总是这样鲁莽霸道。一旦被他派个校尉耀武扬威地送了去,吓到肃宁庄的主顾,改日传扬开来,教莲生如何向甘家香堂交代?辛不离说得真没错,与他混在一处,要冒着各种不可知的风险。 宁愿忍着腿上疼痛,拼命奔出城去,宁愿在城外露宿,冻个半死,也不能让他横加插手。 “我自己送,不要你管。”莲生擦去眼中泪水,奋起一双纤足,跌跌撞撞奔向城南。 那奉命送货的校尉,一时搞不清楚状况,不敢再用力夺回,偷眼看看殿下,又看看莲生,再看看霍都尉,两只手犹疑地张在空中,摆一个虚抱竹篮的姿势。 李重耳张口结舌,望着莲生一瘸一拐地远去,柔弱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迅速黯淡的天光中。 他转过身来,一双怒火熊燃的眼,凌厉地瞪视背后的霍子衿。 霍子衿身躯一挺,双手交叠,恭敬地施了一礼: “属下知罪,明天就去家令司劈柴。” ——— 夜深,人静。 四面都是山林与旷野,放眼只见枯黄的野草迎风摇曳,偶尔传来寒鸦数声。 疲累已极的莲生,抱膝坐在路边,手臂紧紧挽着空篮,将头埋在肘弯里,脑海中时而清醒,时而迷迷糊糊的一团。 不行,不能就这样坐在路边睡去。十一月的深秋,已经极是寒冷,半夜里又寻不到酒来变身,如此娇弱体质,单薄衣衫,随便在旷野中睡倒,不冻死也要生一场大病。 再怎样困倦,也要挣扎着起身,找个能够栖身的所在,屋子、庙、窝棚、山洞…… 勉力睁开双眼,使劲揉搓揉搓,转头望向四周。 这是……走到哪里了? 香品已经送到肃宁庄,回程行了三四里,方在路边歇息。此时只见小路两旁山影高耸,应是到了鸣沙山。那么穿过山谷前行,过了九婴林,才走上回城的官道。这一路上,并无稳妥地方可以露宿,尤其那九婴林,深夜里危机四伏,上次幸亏是撞见李重耳,若是撞见豺狼虎豹,柔弱的女身早已没有命了。 倒是漫山黄沙的鸣沙山更安全些……对了,鸣沙山东麓,还有好多洞窟。 敦煌百姓,人人都去过那些洞窟。据说百年前有个叫乐僔的和尚,西去天竺取经,路过敦煌,登上鸣沙山顶望向东方,只见对面三危山背后,闪耀着万道佛光。乐僔和尚大喜,坚信此处就是传说中的佛国,于是也不去天竺取经了,就地开凿了一个禅窟,常年坐在里面参禅。 他看到的佛光是什么?是有天神,正在降临凡间吗? 没人知道。那佛光至今常现,敦煌人司空见惯,每次见到,念个佛,许个愿,早已无人追寻它的来历。不过这里的禅窟,倒是越来越多,天长日久,真的成了佛国圣地,不仅僧人们纷纷仿效,也有民众前来开窟做功德,绘图,造像,香火花果供养…… 据说这种开窟供佛的功德,至高无上,所以这些洞窟,有个名字叫做莫高窟。 如此夜深人静之际,大部分洞窟应当都是空的,只有少数几个洞窟,睡着坐禅的僧人与画画塑像的匠人。在那里面睡上一觉,可比在露天地里安稳得多。 说去就去。 莲生奋力起身,拖着竹篮,深一脚浅一脚地循着林间小路,行去莫高窟。 一个个黑暗的洞窟,大大小小,深深浅浅,排列在东麓山崖上,夜色中活像一张张巨大的嘴巴,令人悚然心惊。亏得莲生自幼常来玩耍,对整座山的形貌了然于胸,一如对苦水井一般熟悉。此时借着月色,快手快脚地爬上山崖,盯准崖边最近的一个洞窟,一头钻进去。 是个新开的洞窟。空旷,高大,带着浓重的砂石潮气与壁画颜料的酸气辣气。借着月光看去,只见正面塑着佛祖坐像,两旁塑有胁侍菩萨像,四壁与天顶绘满壁画。两侧墙壁上,各开了两个小小的禅窟,本是供僧人坐禅之用,此时月光斜射下,一切照得分明,四个禅窟空空如也,全无人迹。 莲生在心底欢呼一声,丢下手中竹篮,直奔最里面的一座禅窟。 眼角光影一晃,数人疾扑而来。 转头一看,只吓得魂飞魄散,一阵雷击似的酸麻,自头顶直贯足心。 30.危山迷梦 一列手持兵刃的军士,玄铁兜鍪, 裲裆皮甲, 绯色短袍, 麻白袴褶,月光下灿然生辉。面上或长髯,或短髭, 相貌各各不同,唯有一双双怒目, 皆如铜铃般圆睁,虎虎生威地瞪着莲生。 手中长-枪横持, 枪头烁烁寒光, 凛然直逼莲生面前, 枪杆上紧握的双手,骨格粗大, 筋肉鼓凸,指节处攥得发白,显然早已蓄满劲力,随时都要暴起刺出。 莲生本能地叉起双臂挡住头脸, 急忙闪身避向墙边。仰头又见一列军士杀来, 个个手持长刀, 刃口处白光耀目, 胯-下骏马奋蹄奔驰, 耳边仿佛都能听到人喊马嘶…… 等等! 洞窟里……有马队?…… 惊惧之下, 胸口心跳汹涌, 咚咚咚几乎跃出喉咙。紧紧贴在墙角,震荡了好一会儿才看明白,那不是活人,是画。 是绘在壁上的,顶天立地的一幅画。 画面两旁,还绘有浩大队伍,正在旷野奔驰,个个身披重甲,手持利刃,头顶旌旗招展,胯-下骏马奔腾,号角声与呼喝声几欲破壁而出……只因画得太过活灵活现,月光映照下,全然如一支鬼魅般的队伍,无声无息地穿行空中。 莲生苦笑着顺着墙壁坐倒,一头歪向禅窟里,横卧于地,将整个身体团成一团。 在这等杀气腾腾的洞窟里过夜,只怕做梦也做不安稳。然而这身子,实在已经太累,太倦,太痛,太苦,没有精力再拖着脚步去寻找合适的洞窟。 杀气腾腾,又有何妨?她什么没经历过,别说这壁上只绘了一队官兵,就算是绘满十八层地狱的惨景,绘满妖魔鬼怪,此时此刻,都抵不过对一场好梦的渴求。 禅窟四壁,都是裸-露的砂岩,这样硬,这样冷。纵然蜷紧身体,也依然能感受到隐隐寒风。暗夜里奔波数十里的疲倦,在她躺倒的一刻,一古脑地笼罩全身,仿佛所有的筋骨都在这一刻剥离开来,酸麻,酥软,像一团松散的破布。下午遭受那番虐打的伤口,此时也剧烈地疼起来,每一道血痕都在一抽一抽地绞着心底,不得不伸手用力按紧小腿,试图减轻一点点伤痛。 已经不愿多想,不愿流泪,不愿去悲痛伤怀。惟愿好好睡上一觉,待得明日天明,开了城门,还得赶回去上工,然而这洞窟实在冷硬,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月亮斜斜映入窟中,照得对面墙壁上的图画一片鲜明。这一面的墙壁绘的不是军士,是一幅佛祖说法图,依稀只见满壁都是菩萨,个个神情安详,眉眼含笑,姿容宁定地俯视人间。下方的人间楼阁,皆是一户户人家,内中有挺着大肚子的孕妇,有正在苦苦挣扎生子的产妇,有怀抱婴儿的父母,还有为孩子洗浴的,喂奶的,陪孩子玩耍的,哄着孩子睡觉的…… 莲生睁大眼睛,好奇地细看图画。她知道这些绘的是什么,她听过这部变文,叫做《父母恩重经变》。故事讲的是父母养育子女苦劳的“十恩德”:怀胎守护恩、临产受苦恩、生子忘忧恩、咽苦吐甘恩、推干就湿恩、乳哺养育恩、洗濯不净恩、为造恶业恩、远行怀念恩、究竟怜悯恩……脑海中恍惚想起变文中的句子: “慈母德,实堪哀, 十月三年受苦灾。 冒热冲寒劳气力, 回干就湿费心怀。 忧怜不啻千千度, 养育宁论万万回。 既有诸多恩德事, 争合孤负也唱将来……” 莲生自己的父母,是什么样子? 也曾这样辛劳地孕育过她吗?苦苦挣扎着生下她吗?为她洗过澡吗,哺过乳吗,哼过曲子哄她睡觉吗,陪她玩耍过吗?…… 自幼无父无母,也没有过一点点关于父母的讯息。她都不知道父母曾经陪伴过自己几天,还是一生下她来,就……就弃在了鸣沙山……纵然有张婆婆抚养她长大,纵然有不离哥哥的陪伴,但是阿爷阿娘能给予的安定感,始终是没法替代。每次看到别人家的天伦之乐,见到别的孩童扑进阿爷阿娘怀里,见到别的阿娘亲吻孩儿的面颊,见到别的阿爷将孩儿高高举到空中,逗得孩子咯咯大笑……莲生这心里,就如刀扎般的一阵绞痛。 也曾无数次地幻想阿爷阿娘的样子,幻想他们和自己在一起的情形。阿娘一定是天下最秀美的女子,阿爷一定是天下最雄壮的男儿,她拥有的家,一定是世上最幸福最完满的家。阿爷阿娘一定都很爱自己,一定热切地盼望过自己的到来…… 阿爷一定亲过她,吻过她,紧紧抱过她,一定像对待世上最珍贵的宝贝那样,深重地爱惜过她……阿娘的怀抱,一定至为温暖,小小的莲生拱在她的怀里,啜吸着香甜的奶水,一定有着最甜最美的笑容…… 一定是……一定是什么万不得已的原因,他们……才……才丢下了她…… 一切都那么模糊,就像莲生此刻眼前的画面,因心中的酸痛,因眼中不绝涌出的泪水,变得模糊一片,看不清每个人的面容。终究是不知道自己的阿爷阿娘到底是什么人,长什么样子,每一次梦中相见,都是一张模糊的笑脸,隔着重重云雾,向她俯下身来,张开温暖的怀抱……每一次待她扑上去,都扑了一个空,茫茫云海里,终归还是只有她一个人…… “……婴孩渐长作童儿, 两颊桃花色整辉。 五五相随骑竹马, 三三结伴趁猧儿。 贪逐蝴蝶抛家远, 为钓青苔忘却归。 慈母引头千度觅, 心心只怕被人欺……” 若是她的阿爷阿娘还在,她会过着什么样的生活?纵使仍是贫寒凄苦,都没什么关系,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是世上最不可替代的温暖。若是阿爷阿娘还在,是不是她就不会这样受人欺辱?他们会保护她,痛惜她,帮她出主意,助她逃脱苦海吗? 若是阿爷阿娘在,起码,她还可以拱到阿娘怀里,撒一撒娇,流几滴泪,诉一诉这些无尽的委屈,有阿娘几句心疼的抚慰,几下温柔的抚摸,便能抹平胸中所有的悲苦,抚去身上所有的伤痕……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切咬牙承受,独自一人面对茫茫前路,强行咽下所有的苦痛与凄酸…… 浸满泪水的双眼,已经半睁半闭,依稀还看见那壁画一角,绘着一个推着婴儿栏车的母亲。那母亲正慈爱地俯视手中的栏车,车里有一个小小婴儿,裹在襁褓里,在母亲的护持下,嘟起胖胖的脸颊,陷入安稳的沉睡…… 那么安稳,那么宁定。一切忧伤,愁闷,焦虑,屈辱,都离得那么远,仿佛这一生一世都无须触碰。这美好的画面,令莲生也渐渐安定下来,周围挤迫的石壁,也令她生出一种被包裹一般的暖意与安全感,仿佛在自己小小的草庐里,在张婆婆的臂弯里,在……遥远的不可知的……母亲的怀抱里…… 莲生……莲生…… 月光越来越亮,眼前一片光明。 整个莫高窟,都被温暖的光晕笼罩,四下里浮光蔼蔼,每一粒黄沙都有了生机。 一个小小婴孩自九天而降,缓缓落于窟外,身下一朵莲花状的浮云,将她小心承托、包裹,守护那柔嫩的肌肤丝毫不受损伤。清晨暖阳照在空寂无人的山顶,照在她祥云缭绕的面上身上,和天地万物一起,默默凝视这个无名婴孩,望着她天真地蹬着腿,吃着手指,对着天空笑。 她没有名字,是张婆婆给她取的名字,张婆婆坚持说拾到她的时候,亲眼看到莲花状的云彩托着这婴孩自天而降,所以取名叫莲生。 没有人信这老婆婆的话。莲生自己也不信。哪里有什么莲花状的云彩,哪里有什么从天而降的婴孩?大凉上百年,世上几千年,从天而降的只有一个飞天。 然而那幻影仍在眼前,莲生清楚地看见那婴孩躺在窟前,对着天空憨憨地笑,偶尔张开胖嘟嘟的手臂,向着天空挥舞,仿佛在要一个看不见的拥抱。 莲生……莲生…… 她感觉自己化作了一缕清风,飞过苍穹,飞过大地,飞过山顶漫漫黄沙……飞近那个婴孩。天真的笑容就在眼前,黑亮的双眸,柔嫩的口唇,胖得圆滚滚的面颊和藕节一样凸起的手臂,都在她眼前咫尺,然而她无形无踪,飞掠而过,触不到她半分。 婴孩的双手依然张着,一双黑眸不解地眨动,小嘴唇向下一撇,两条胖腿蹬得更快更不安,泪花也迸出来了。 莲生……不哭。 一个声音,轻轻响起,飘向那婴孩,飘向……她自己。 莲生,不哭。 命运无常,将你孤身一人丢弃在这万丈红尘,浮沉喧嚣人世,遭遇无尽熬煎。 你不是凡人,却要承受凡人的苦难,你亦不是神,却要肩负神灵的重任。或许天上地下,三界六道,人人都是如此,众生皆苦,本无人神之分。 苦海无边,回头亦不是岸。欢乐只是一时的点缀,苦难才是踏不过的永远。为人为神,都是一个挣扎的过程,哪有什么真正的极乐,就算佛祖自己,亦要面对涅槃。 我愿守护你,愿将我一切付与你,然而生而为人,这漫漫苦海都要靠你一人渡过,我无力助你,无力救你。能做的一切,不过是陪在你身边……一程,不是永远。 我常想,如此苦难人世,为何要浮沉一场。或许因为我们都是修行不够,不能真正地放弃欲求。花花世界,万丈红尘,纵使步步皆苦,也总有些人,有些事,值得你苦苦追求,苦苦守护,祭上一生也是不枉。 莲生,不哭。 我知道你吃了多少苦,我什么都知道。你是最柔韧的女子,亦是最强悍的男儿,你是打不垮的莲生,是我的骄傲。 一切都将过去,无论欢乐还是悲伤。你这一生,注定不凡,眼前千沟万壑,都还只是历炼的幻影。别放弃,别停步,你的终身,还在遥不可及的远方。 莲生,不哭。那些值得你恋战一生的人和事,都已来临。一切萍水,都有相遇,一切殊途,都将同归。终有一日你将知道,这一生所有的付出,都将有所报偿,没有一样会是空付。 莲生……不哭。 月光下的禅窟里,那疲累不堪的少女,早已静静睡熟。双手枕在脸颊下,纤浓的长睫盖紧眼帘,几缕发丝飘散颈间。整个身体蜷成圆圆一团,宛如身处母亲腹中。 眼角一滴泪,悄然垂落。 然而唇边微翘,正泛起一个暖融融的笑容。 ———— 未时刚过,厨房里的活计便已经做完了。 地板擦得锃明瓦亮,镜子一样闪着光。锅碗瓢盆,各归其位,灶台橱架,一尘不染。 厨房大门吱呀呀被推开,探出莲生的小脸,左望望,右望望,见四下无人,满意地拍了拍手,反手将门拉好,便哼着歌儿,沿着廊道,施施然往后园去了。 躲在厨房窗外的乌沉看着她的背影,心情相当复杂。 作为师父,瞧着徒儿屡教不改,无法无天,当然是一肚子的恼火;不过,一想到又可以揪着那头黑发,照着那如花似玉的小脸,连踢带踹,狠狠抽上一顿藤条,这心里是又兴奋又痛快,简直就是满腔期待。 以前还都没什么要命的证据,惩责也不能太过分,今日且待我抓你个现行,教你真正知道师父的厉害! 31.绝地反击 冬日午后, 小径人踪罕至,前方只有莲生一个人翩翩而行, 乌沉老远老远地跟着, 小心翼翼地在两旁花木和廊柱之间躲来躲去。 这个死丫头,野丫头, 贱丫头。 自打几个月前第一次在店堂露面,乌沉就看她不顺眼。苦水井的乡野女, 一身衣裳破烂得跟小叫花子一般, 居然蹩进她刚刚打扫好的店堂,踩得一地都是泥印,兴致勃勃地跟她打听香神。 那香神岂是她能问的?乌沉在甘家香堂做工半辈子, 也无缘进香神殿一次。这丫头连香神是谁都不知道,就信口开河地要进殿拜香神。 然而还真被她捣成了鬼,进了甘家香堂做工。从上工第一天开始, 就探头探脑,问这问那, 一看就揣着一腔贼心。若不是正分在乌沉手下为徒,一番严厉管束, 还不被她飞到了天上去。 就这样严厉管束, 也未能调-教驯服。那日乌沉午间小憩, 不小心睡过了头, 那丫头便抓住机会, 急匆匆提着茶篮送去了凝香苑。结果惹怒了白妙姑娘, 搞得乌沉外甥女的拜师梦都泡了汤。这事一想起来, 乌沉就气。气得牙疼,心疼,一身上下都疼。 到底是什么缘故,让这丫头一门心思地要往香神殿里钻?乌沉搞不懂这些,她能搞懂的,就是决不能让这该死的丫头如愿。 若要想进香神殿,她得先做香博士。若要想做香博士,她得制出自己的香品呈送店东甘怀霜考评。若要呈送甘怀霜考评……哼哼哼,那就必须得经过乌沉。 权力这回事啊,还真不在于是大还是小。纵使只有小手指尖大的一点权力,也足够把人掐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乌沉早已拿定主意,无论这贱人怎样花言巧语,就是不给她呈报的机会,让她乖乖呆在自己手里,一辈子都别想飞出她的手掌心。 前日又寻了个机会,将她关在厨房里痛打一顿,原以为能让她瘫上几天,没想到这丫头硬是深夜出城送了货,在城外露宿一宵,天明时分又赶回来上工。乌沉在厨房门口撞到她的时候,只见她形容憔悴,都快没个人模样了,唯有一双眼眸仍然晶光闪闪,改不掉的倔强神情。 死丫头。贱丫头。 走着瞧。只要你在我手里,就永远有整治死你的机会。 前面的莲生,已经大摇大摆地进了后园,进门之前,还向身后瞄了一眼。乌沉连忙闪开,将自己瘦干的身子,避在廊柱后,贴得扁平扁平。 可不能在这时候被她发现了。 还等着在后园里抓她个现行,痛痛快快地揍一顿呢! 那丫头,果然毫无察觉。见四下无人,便堂而皇之地踏进月亮门里,窈窕身形一闪,消失在门洞中。 乌沉咬牙切齿地追上去。 严冬已至,后园枝残叶落,菊花也早已凋零,只剩下一些耐寒的花草。横斜的树枝间,一片黯淡灰褐中,一眼就望见莲生淡绯色的襦裙,立在廊下,仍如一朵盛开的花。 “小贱人!” 乌沉大喝一声。 莲生听而不闻,玉色裙袂一闪,转身向凝香苑行去。 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乌沉气喘吁吁地追上:“站住!你想死了你,这地方岂是你来得的?……喂,师父叫你呢,没听到吗?……给我站住!……” 莲生站住了。 正午阳光洒在她的头顶,乌黑的发髻,莹白的小面孔,都隐隐反射着亮光。身形笔挺,娇弱的身躯也有份昂然之气,一双眼毫不回避地盯着乌沉,唇角还明显地泛着笑意。 “师父辛苦。大老远地追了来。” “你……你闭嘴!你跑到这儿来做什么?给我滚回厨房去,瞧我怎么收拾你!……” 莲生扬了扬眉毛。 “到凝香苑来做什么?当然是学制香啊。我跟花姊姊学制香,不是已经禀报过你了么?” “谁允准你了?你这一身油烟臭气,会毁掉人家香博士的上品好香,这是堂规,你不知道么?” “我知道。又怎样?”莲生歪过头:“想打我?我以后都要还手了,先警告你一声。你年事已高,未见得打得过我哦。” 乌沉虽然比莲生大得多,但也不过三十来岁年纪,被她这句“年事已高”气得,眼球都要爆出来。此番来得匆忙,未携带鞭子藤条劈柴之类的打人利器,但乌沉一向是甘家香堂有名的健妇,双臂干瘦而有力,纵使徒手,也够这娇弱的小丫头好生受用一顿。 当下伸手挽起两边袖口,恶声道: “死丫头,太猖狂。给我滚过来,瞧我怎么收拾你!” 后园一向静寂,何曾有人如此吵闹,远处香室已有几扇门闻声开启,陆续露出诧异的面庞。偏生前面这猖狂的小丫头,还似没事人一般。 “来啊,收拾我啊。”莲生摊摊小手:“好怕怕哦。” 裙袂一闪,又向香室行去,几步便已经走近荷花池,上了半月桥。 乌沉是真的气疯了。 “站住!” 奋力追上,五指箕张,鹰爪一般抓向莲生发髻。 满拟一把抓中,必像前次那样,将这小丫头掀个仰天跤,然后骑她身上,左右开弓,连扇她几十个耳光再说。不想这次这丫头早有防备,娇弱身形,灵巧地一闪,便避开她这一抓。 岂能就此放她逃脱?乌沉发出一声尖厉的嚎叫,双臂张圆,整个人向她扑去,誓要抱住这丫头的腰身,将她整个人掀举起来,倒栽到桥下荷花池的臭泥里去。 但是乌沉不知道一件事。 她不知道,眼前这个娇弱如花朵一般的小姑娘,虽然手无缚鸡之力,但是早已身经百战,眼力,判断力,反应力,都不是寻常武士能比。 更不是她乌沉能比。 就在她即将抱住莲生的一瞬间,这个小姑娘顺势后仰,腰肢如柳枝般柔韧地反折,以一个舞蹈般的姿势,避开她这全力以赴的一击。 一个扑空,已然收势不住。 乌沉口中呀呀呀地叫着,不能自控地扑过了半月桥的栏杆,扑通一声,栽入桥下荷花池。此时已是寒冬,荷花池里早已没有荷花,全是枯干的荷叶与莲蓬,池水倒是甚浅,然而腐泥,比夏天更多了一半。 乌沉这一头栽下去,眼前霎时漆黑,正待张口呼救,漫天漫地的烂泥,已经挟着逼人恶臭,势不可挡地向自己口鼻灌入。这一阵窒息,几乎没当场昏死过去,双手在泥中乱抓乱挠,扑腾了半天才翻上泥面。口中又是呛咳,又是干呕,不知吞了多少臭泥下去,脸上身上,也早已滚满厚厚一层腐臭的黑泥,淋淋漓漓滴下,糊得眼睛都睁不开。 一时间惊怒交迸,也顾不得塞了满口的泥水,含糊不清地大叫起来: “杀人了!杀人了!救命!东家救命!” ———— 甘怀霜等闲不理会伙计和杂役之间的破事。 她有更多更重要的事情要决断,运筹帷幄,日理万机,整个甘家香堂都要靠她的谋略在运转。前堂的事,交给掌柜十一娘,后堂的事,交给管事陈阿魏……各司其职,各领其责,才是做大一门生意的正道。 然而此时,后园里闹得喊打喊杀,有人哭着叫着要东家做主,本来在客堂中议事的她,也不得不前去过问一下。 半月桥畔,荷花池边,已经聚满了看热闹的人群,见得店东到来,人人整衣敛容闪避,让出一条小道,现出跪在圈子当中的二人。 一个刚被众人从荷花池里捞起来,吃了满嘴臭泥,一身上下被泥水糊得漆黑一团,从头到脚无一处幸免,又恨又急地连声叫嚷:“反了!反了!杀人!杀人!东家给我做主啊!那贱丫头反了天了……” 另一个衣装整肃,貌美如花,正成鲜明对比。身躯纤弱而身姿笔挺,昂然跪在一边,神情中全无畏惧之意,小嘴抿得铁紧,一声不吭,只是一双明眸烁烁生辉,仿佛承载着万语千言。 “是乌沉与莲生打起来……这一师一徒,太不成话……” 管事陈阿魏跟在甘怀霜身后,急匆匆地禀告。各级杂役都归陈阿魏管理,此刻闹成这样,甚至要惊动店东亲自前来,陈阿魏自知失职,伸手指着跪在地上的二人,连声喝骂: “把园里搞成这样子,成何体统,还有一点点的规矩吗?先拖下去行家法,每人各打十板,扣一月工钱……” “慢着。” 甘怀霜蹙着双眉,下颌微微一扬,陈阿魏顿时住口。 身周数十人,鸦雀无声,偌大一个后园只听见乌沉在发疯似地狂叫:“反了!反了!……” “慢慢说,怎么了。”甘怀霜厌恶地拂了拂长袖:“是非曲直,自有公论,有理不在声高。” 乌沉气焰受挫,语声瞬间低落下来,然而凄厉怨毒之意,有增无减: “那死丫头,贼厮鸟,她要害死我!她私自进后园,跑到凝香苑来,一身油烟臭气污了香室,我来劝阻,她动手打我,还将我推入荷花池灭口!……” 越说越是怨愤,也不顾甘怀霜的厌恶,又扑在地上嚎哭起来: “东家,你要为我做主啊!我乌沉在甘家香堂做了一辈子工,如今被自己的徒弟踩到头上……” 甘怀霜的视线转向莲生,眸光凌厉,如一柄利剑。 “说。” 莲生抬起眼帘,毫不畏惧地望向甘怀霜。 她早知道要有这一刻。 等的也就是这一刻。 32.依律责罚 在甘家香堂做工四个月, 被乌沉欺辱已经不计其数,就算是心有所求,一忍再忍, 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那日被这卑鄙的师父逼得荒山露宿,缥缈的梦境里, 莲生梦见了很多人。有张婆婆,有辛不离,有她从未见过面的父母双亲, 还有甘怀霜,有李重耳, 甚至有壁画上的官兵和民众,有佛祖与飞天…… 每个人似乎都对她说了很多话,讲了很多事, 众多意象交缠在一起, 几乎帮她回味了过去十五年里,所有的经历与遭遇,所有的乐与怒,悲与喜, 爱与憎, 梦想与屈辱, 黑暗与光明…… 经历虽苦,但她不要放弃。非但不放弃, 还不要委曲承受。就算没人能帮她, 也要自己帮自己, 在这喧嚣的尘世间,努力挣扎出一个能容身的余地。 不就是打人么? 不就是不准她来后园,怕一身油烟臭气毁了香品么? 不就是强压着她捺着她,不准她呈送香品给店东品评么? 必得要想个办法,让这可恶的乌沉师父,自己打自己,让她找不到理由诬陷自己毁了香品,亦找不到理由阻拦自己呈送香品给店东。 她知道她会跟踪,故意堂而皇之地来了后园;知道她脾气火爆,故意上了半月桥,让她自行失手跌入荷花池;知道她不甘心被莲生如此戏弄,必然要闹着求见店东…… 至于那所谓的油烟臭气?哈! 莲生此番,可是有备而来。 “……违规来到后园,是我的错,莲生认罚。但我身上绝无油烟臭气,并未影响到香博士的好香。” 甘怀霜静静听她朗声自辩,一直未有开言,听到此处才淡淡插了一句: “厨房杂役,哪里脱得掉油烟气,这个你却是推脱不得。” “我没有。” 莲生昂然起身,张开双臂,原地旋身一圈,罗裙裙袂全都飞扬起来,恍如盛开的花朵: “众位皆是香道中人,想必嗅得清楚,莲生身上,绝无油烟臭气!” 园中闹出如此大事,不仅掌柜十一娘、管事陈阿魏,就连账房吴桂枝、侍女苏合、香博士白妙、花夜来……也都闻讯前来,整个甘家香堂能抽身的所有人都拥在现场。 这些人,确如莲生所言,个个是饱经历炼的香道中人,堪称整个敦煌嗅觉最为灵敏的人群。听得莲生如此挑衅,众人一个个地全都昂起了头,细细吸嗅一番。 确实无一丝油烟臭气。 身周有各种味道:脂香、佩香、草香……枯枝落叶味、泥土味、还有被乌沉翻动的荷池深处泛起的腐臭味儿……强烈的,细微的,大大小小的,然而众人如此尽力品味,包括那几位功力非凡的上品香博士在内,竟无一人嗅得出丝毫油烟气。 “怎么会呢……”陈阿魏不能置信地蹙眉:“厨房杂役,沾染油烟难免,洗都洗不去,所以才有这项堂规,为何唯独她……” “咦?” 十一娘耸了耸圆滚滚的鼻头:“怎么菊圃的花还开着吗?” 闻见浓郁菊花香的,不止十一娘一人。 鼻识过人的香博士们,早已经转头望向菊圃,遥望那片曾经金黄一片的田园。 此时秋季早过,菊圃中只剩枯茎,要待明年金秋,才有菊花盛放。然而此刻众人鼻端,个个都嗅到纯正的菊花香气,浓郁又清冽,平和又甘辛,风情淡雅而意象富贵,正是秋花之王的风范。 甘怀霜的一双秀目,精光暴闪,锐利地盯住莲生: “你用了什么香?” 莲生嘴巴微微一翘,坦然掀起绯襦左袖,露出一段皓白如玉的手肘,自肘后解下一枚香囊。 小小一只,白绢缝制,看起来做工很粗劣的,样貌平平的香囊。然而这一拿出来,更是异香四溅,霎时间整个后园都如遍栽菊花,人人眼前金黄灿烂,秋风秋意,萦绕胸间。 “菊花香。” 莲生摊开小手,将那香囊中的香粉倾了一撮在掌心,缓缓托高。那手掌宛如菊瓣绽开,掌心黄澄澄一团光芒耀闪,正似花蕊翻卷,阳光下,微风里,愈发暖香氤氲: “我自己做的。” 甘怀霜蓦然一惊:“你自己做的?” “是,花姊姊教了我制香的道理,现下我已经会制香了。”莲生感激地望了甘怀霜身后的花夜来一眼,轻轻躬身为礼,人群中的花夜来,一直在蹙眉旁观,此刻有些措手不及地怔了一下,方含笑颔首以答。 “莲生学识尚浅,现下也只能制出这等粗劣凡品,诸君见笑。这一囊菊花香粉,是我专为进后园所制,要的就是此处菊圃的味道,以菊香草香和以地气,中和我身上挥之不去的油烟臭气,不致影响到香室中的香品!” 甘怀霜与十一娘等人,愕然对视,均暗暗心惊。 制香本身,并不甚难。只要掌握了基本的法子,使用足够的香材,多少都能调出一款香品,而其中的分寸、风味、情调、意境,才是真正的高下之分。莲生若是只制成一款菊花香,都不甚奇,然而她竟以此香专门克制油烟气,又不喧宾夺主,依然保留纯正得几乎乱真的菊花味道,这等嗅觉、手艺、辨识力,实在非凡。 甘怀霜闭目凝思片刻,微微蹙眉: “这不是真正的菊香,嗅来却比菊香更为醇厚宜人,想必你不是纯以花草制成,都加了些什么配料,丁香,冰片,甘草?压制了厨房油烟气,又不致过于刺鼻,这个分寸,可难得很啊。” 莲生眼眸一亮,兴奋地点头: “店东真是大家,一点也没错,我试了很久,是取嫩菊花瓣压碎,和以丁香、冰片、甘草、冬瓜、桃仁、白附子……还有一点点的艾叶和没药,最后以老酒浸渍,阴干,嗅起来才是正好。若是周围的油烟气不甚重,可以减掉艾叶与甘草,若是过重,还可以多加几味香材。” 一旁的十一娘,满脸喜色难掩,飞快地转动着精明的小眼珠,凑向甘怀霜身边: “东家,东家!这款菊花香,可以上柜售卖么?……” 甘怀霜微一摆手,阻住她的絮语,转头凝视莲生,以全新的目光,上下打量一番。 “你有如此手艺,为何不报我知道?我若没记错的话,你一心想做香博士,想求什么修身续命的香方。” “是,感谢东家将莲生的心愿记得这样清楚。”莲生咬咬嘴唇:“莲生不是不想报东家知道,而是师父不与我通报,我身为香堂杂役,总不能贸然闯堂打扰东家。万般无奈,方出此下策,让我师父帮我请出东家,将我做的香品,呈送于东家面前!” 一旁的乌沉,神色大变。 原来一切都是她的计策,一连串的计策!引自己来后园,诱自己跌入荷花池,骗自己主动去求得东家前来做主,原来都是故意的,故意的! 这小贱人,太也毒辣!如今被她整治得,自己吞了满腹的臭泥,她倒是在那里张狂自得,享受众人的赞誉…… “东家!这小贱人,违规犯上,可不能因为一款香就放过她啊!” 乌沉膝行向前,两手张向天空,放大了声音嚎叫: “堂规就是堂规,师父就是师父,岂有任她如此胡闹之理!东家!我管教她,是应当应分!如今被这小贱人欺辱如此之惨,东家要为乌沉做主!……” 甘怀霜静默良久,未作置评,众人面面相觑,也都不敢出声。 唯有莲生神情坦然,若无其事地将香囊收入袖中,朗声道: “东家说得好,有理不在声高。莲生今日擅入后园,自当领责,但是诸君都看得清楚,什么我打人、推她入池、以油烟气毁了香品,全是诬告。倒是师父平日打我虐我,早已是家常便饭,还千方百计地阻着我见东家,只为公报私仇。莲生一向勤力刻苦,杂役做得尽职尽责,力求上进学习制香,自忖也并无不妥,所言所行,问心无愧,不求偏袒,只求一个公道!” 长久的沉默,只听得见乌沉呜哩呜哩的啼哭声。 昂然凝视东家的莲生,状似镇定,垂在袖中的两手,也不自禁地在微微颤抖。 成败在此一举。 她也是拼死一搏,拼尽自己所有的力量,做这一场豪赌。擅离职守,私闯后园,喧哗吵闹,以下犯上,都是违反了堂规,细细追究起来,免不了一顿责罚;她赌的,就是这个公道,是东家能够明辨是非,能够理解她的无奈、她的冤屈、她的走投无路、别无选择……能够识得她的香。 时光已然紧迫,性命危在旦夕,若不做这一赌,不知要等到何时。莲生早已一无所有,早已被践踏到最底线,纵使赌输了,都不会再失去更多。纵使她的香不值一哂,东家不屑一顾,只管秉公责罚,将她打回厨房,任由那乌沉师父肆意凌虐,或者干脆开革出门,重新流落街头……又怎样? 人已濒临绝境,就不再怕一脚踏空。 “莲生姑娘。” 甘怀霜淡淡开言,神情平和,语声清冽,听不出丝毫的喜怒。 “你擅入后园,有违堂规,必当依律责罚。扣你半月工钱,堂前跪上一日,面壁思过。” 莲生紧紧抿住嘴巴。“是,东家,莲生领罚。” “乌沉是你师父,是长辈,你对师父无礼,争执吵闹,亦当依律责罚。赔偿一吊钱给师父养伤、补身。过来,叩首三番,给师父道歉。” 33.浴火重生 乌沉闻言大喜, 顿时也不哭泣了, 身子挺得笔直,浸满黑泥的脑袋高高昂起来, 扭向莲生,已经干结的泥巴, 被她面上笑纹挤动, 扑簌簌地掉得满身: “过来,听见没有?东家叫你过来磕头!” 莲生咬紧了嘴唇, 面色一片苍白, 垂在身侧的两手紧紧握着袖口, 在衣袖上抓出深深的褶皱。 “磕头啊?过来!”乌沉两手叉腰:“瞧你小嘴叭叭的还有什么话说!” 莲生一言不发,只趋步上前,就在乌沉面前跪下, 双手伏地, 连磕了三个响头,方才朗声道: “师徒之礼,原当遵循, 莲生以下犯上, 得罪了长辈,道歉也是应当。今日师父追打莲生,莲生不该躲闪、退避,以致师父跌入池中, 在此向师父赔个不是。下次师父动手打人之前, 请务必三思, 多加小心。” 这番道歉的言语,语气端肃,腔调甚诚,乌沉听在耳中,却是老大的不受用。待要反驳,又不知从何驳起,待要接受,却又觉得哪里不对味儿。满脸黑泥中双眼霎霎,一时拿不定主意该如何回答。 一旁的甘怀霜,倒是又缓声开言:“再磕三个头。” 乌沉与莲生都愣住了。 若说刚才的三个头,莲生还能强作镇定,毕竟忤逆师父是以下犯上,论礼当受责罚;但要连磕六个头来致歉,这份屈辱受得,未免有点过分。望着乌沉面上逐渐铺开的笑意,莲生这心里,委屈难耐,努力忍回眼中泪花,昂首道: “莲生不服。莲生已经尽到徒弟本分,问心无愧,再无什么可致歉之处。” “不是要你再致歉。” 甘怀霜仍然神情淡漠:“你们师徒名分,就到今天为止,临别之际,难道不应该三拜谢师?今后你做你的香博士,她做她的杂役,各奔前程,两不相干,就此拜别了罢。” 这一番淡淡的言语,听在乌沉与莲生的耳中,都如晴空霹雳,震得两人半晌回不过神来。还是莲生机灵,转瞬间喜动颜色,欢呼一声,双手伏地,结结实实地向乌沉磕了三个响头: “师父,就此别过,谢谢你给莲生的机会!” 这一边,甘怀霜微微转身,向身边十一娘低声叮嘱: “……荟香阁收拾位子出来,给莲生挂牌。毕竟刚刚入行,先评个七品。她如有新作出品,叫工长随时报我,随出随报,不得耽搁。” “是是是。”十一娘手忙脚乱地取出随身竹简,眉花眼笑地一一记下:“那菊花香,可以售卖了不?我还没见过哪家的菊香能这样别致,正逢花季已过,必然能卖个好价钱……” “那是莲生做的,”甘怀霜淡淡一笑:“可不可以售卖,要问她啊。” 十一娘望向莲生,还未开言,莲生已经笑得满脸开花,喜气洋洋地点头: “可以啊,当然可以!有自己做的香品售卖,再开心不过啦。还要不要改改方子?我可以努力做得更好些。” “不必减。就这个方子,就很好。”甘怀霜沉吟片刻: “改个名字,什么菊花香,太粗俗浅陋,改唤菊夫人香。记得要伙计跟主顾讲,是取菊仙夫人之高洁意态,气息中正平和,随身佩带,凛凛有仙意。” “是,是!”十一娘一边记录,一边笑得合不拢嘴:“东家,依我看,真是得了宝了,只要她多出几款兰夫人香、梅夫人香、牡丹夫人香,就必然有钱可赚……” “你这眼界,太也低下。”甘怀霜哂笑一声:“我看她大有潜质可挖,能做的东西,可不止于此……” 乌沉还呆在原地,摊着两手,茫然瞪视甘怀霜。 “东家?……东家?……” “你太过分了,也当依律责罚。”甘怀霜伸出一只食指,直直地指向乌沉,一双秀目微眯,透出冰冷的精光: “让新入门的杂役拜在你们名下,是令你们教导、提携,不是仗势欺压。莲生如此好学上进,却被你堵死门路,若不是今日闹到我面前,我还不知她已有这般手艺。耽搁了香堂做生意的机遇,罪莫大焉。自今日起,降你为茅厕杂役,归鲁婆子看管,再敢有什么恶行,就命鲁婆子依你的法子来调-教你。刚才还掀得池底腐臭飘荡,香室的香品难免遭殃,所有损失,你须照价赔偿。” “东家!我……我赔不起啊东家!……” 甘怀霜哪里理会她的哭嚎,已然转过身子,略一摆手: “都散了罢。闹了这许久,太不成话。好在寻到一个人才,不枉费这番功夫。” 众人齐声响应,闹哄哄地簇拥着甘怀霜离开。甘怀霜行了几步,却又停下,转头望着笑盈盈跪在一旁的莲生,眉宇间神色不定,有些欣赏,有些爱惜,亦有些挥之不去的忧虑。 “莲生姑娘,你兰心蕙质,七窍玲珑,令我甘怀霜也是叹服。今日准你在我甘家香堂做香博士,以后还望你继续刻苦上进,须要牢牢记得:守小心,方能成大事,不要聪明反被聪明误。” “是!谢谢东家!” 莲生扑倒在地,认认真真地行了个稽首礼: “莲生记住了!” ——— 寒冬旭日,有着异样的温暖。 甘家香堂后园入口,那高大的月亮门前,是一道胡杨木砌就的门槛。寒来暑往,年复一年,来来往往的众人踏在门槛上,已经将它踏出一道深坑,坑沿光滑明亮,仿若用心打磨的一般。 莲生挽着自己的小包裹,跟着管事陈阿魏出了厨房,沿着曲径,兴高采烈地走向后园。经过这道门槛的时候,莲生低头看着那深坑,不由得心潮翻涌,一脚踏上去,下意识地停了一停。 真不容易啊。 进甘家香堂做工,已然四个月整,这还是第一次名正言顺地,踏入后园的月亮门。这一刻,来得如此缓慢,如此艰难,令莲生这一脚踏过去的感觉,像是踏越了千山万水,沧海桑田,像是自此转世为人,与前半生挥手告别,脱胎换骨,浴火重生。 挽紧自己的小包裹,弯起眉眼,翘起嘴角,昂然踏过门槛,踏入她的新里程。 前方小径,路分三岔,左边荟香阁,右边凝香苑,前方就是香神殿。莲生只有那次替乌沉送茶进入过凝香苑,荟香阁和香神殿都是从未涉足,此时见陈阿魏熟门熟路地转向左边,当即快步跟上,好奇地求教: “敢问管事,凝香苑那里是上品香博士,荟香阁又是几品香博士的所在呢?” 陈阿魏负手而行,淡淡答道:“除了那八个人之外,全都在荟香阁。” “啊?三品以下的都在?那岂不是要有上百人?” “五百九十五人。嗯,加上你,五百九十六人。” 莲生张大了嘴巴:“这么多人……都在荟香阁?那岂不是要有五百九十六个房间?” “哈!小丫头想得美。”陈阿魏笑了:“你以为每个人都像上品香博士那样,有自己单独的香室?这五百九十六个人,总共只有两个房间罢了。要不怎么说上品香博士矜贵呢?评不到三品,就只能和大家挤在一个大堂里制香。” “哦……那不同品级的香博士,到底是怎样划分呢,境遇差距这样大。” “你师父没给你讲过?” “……没有。” “噢。” 陈阿魏想起乌沉那凶暴的模样,不禁也大起同情之心,当下掰着指头,认真讲解起来: “香博士的品级嘛,是东家亲自定的,最下为七品,评一个‘形’字,所制香品,只是好闻,以香道而论,徒具形态而已。六品香博士,评一个‘效’字,怡人,治病,安神,驱疫,各见效用。五品香博士,评一个‘韵’字,所制香品,不仅有怡人之味,更有宛妙韵致。四品香博士,评一个‘意’字,传香表意,意在香外,已不是寻常香品可比。” “哇。”莲生听得入神,双眸灿然生辉,口中连声赞叹: “果真好大学问。那么三品以上,又是什么境界呢?” “三品以上,就是可以入香神殿、居凝香苑的上品香博士啦,自然更加不凡。三品香博士,评一个‘心’字,能以香气通达人心,启灵思,发共鸣。二品香博士,评一个‘魂’字,以香气直抵魂魄,化香为魂,以香会魂,香魂一体,难解难分。至于一品香博士……” 陈阿魏眼望前方,悠悠长叹了一口气: “……如白妙,那是要评一个‘神’字。她制的香品,已然通神,不是我等凡人能够品评,用了她的香品,啧啧,那等高妙感受,真是做神仙也不能比拟。” 莲生握紧了双手,细细回味这一番言语,一时竟是痴了。 她于香道,其实一知半解,全凭着一份韧劲以及被命运逼迫的无奈,强行挤到这一行来。但是冥冥之中,也不知是什么力量在帮她,让她这苦水井出身的小孤女身上,有着一份异样的玲珑巧思,对香气有一份超乎寻常的敏感与悟性,以至于能在甘家香堂这样的香道圣地,一步步走到今天。 然而终归是,白手起家,一路茫然摸索,并未寻到香道精髓。如今遥想这“心”“魂”“神”的境界,恍若坐地望天,相距何止千里万里,不知有多少人耗尽毕生精力,都不能触摸到一点半点。 这条路,到底能走到哪里? 那荟香阁里,又有什么样的未知在等着她?…… “到啦。” 陈阿魏伸手指向前方:“这就是荟香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