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都爱马文才》 1.楔子 梁朝时期,士庶天别,以九品中正制为晋官核心的出仕之路由士族阀门把持已久,梁帝萧衍为打破“上品无寒门”的局面,继位不久即下诏在梁国建立五馆,总以《五经》教授,置《五经》博士各一人,主持学馆教学。 至此,平原郡、吴郡、吴兴郡、建平郡、会稽郡建立郡学学馆,招引天下学子,不分贵贱,不限人数,教授《五经》及射策、六艺。 因五馆生为生徒授书,又供给饮食,教习之人无不是当时大儒,一时间,引寒门并仕宦子弟千余人就学。 然士族不欲天子突破门第限制选官,几年后,在士族的推动下,梁天子不得不重建国子学,下诏王公贵戚及门阀士族子弟入学,明经策试后入仕为官。 为稳固士族地位,区分寒庶才能,甲等高门士族及王公贵胄之中选最出为杰出子弟入学,于是乎,首届国子学学生人人出身高贵,文才济济,顿时名动天下,为天下学门之先。 自此,虽不限门第,五馆生中却士族日渐稀少,直至国子学大兴、生徒纷纷出仕,五馆中士族乡豪学子已十不存一,馆生多为吏门或寒门子弟,眼见即将沦为培养下级官吏的场所。 士族与天子的博弈却远未结束。 为重振五馆,天子再次下诏,征召当世大儒及经学世家与五馆游学开讲,并重立新规: 五馆之中,射策通明经者,即可除吏。每馆遴选最为优异者五人,不限出身,可升至京中国子监从师,天子亲临讲肆、授书开讲,谓之…… 天子门生。 2.故交之子 会稽山脚下的会稽学馆,这座昔日里清净安宁的读书之所,如今却是一片热闹的景象。 因有天子御令,为了尊重圣贤之地,无论士庶王公,学馆山门之前不可骑马乘车,于是从山门前一里开始,怀抱着束脩的学子和家仆们组成了一道长长的人龙。 从会稽学馆里最高的藏书楼明道楼上看下去,那些作为束脩的绢帛五颜六色,这长长的人龙看起来便也是五颜六色的,颇有怪诞之感。 可如今的会稽学馆里,却有不少人因为这怪诞的画面热泪盈眶,频频拭之,几近失态。 自天子钦定的会稽馆主,原任会稽学馆经学博士的贺玚病逝后,天下五馆之中,会稽学馆生徒最少,馆中好几位助教和讲郎自贺老馆主去世后就再也没有见到这般人头攒动的景象,此时自是情绪激动,似乎已经见到了五馆复兴的时刻。 唯有贺革立在明道楼上,眺望着远处的山门,不以为喜,反以为忧。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馆主贺革想起的,自然也是父亲在世时学者生徒颇众的时候,但那时他们来却是为了父亲的名声,而不是天子许出的利益。 学文不是为了明礼正心,而是为了做官出仕,贺革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叹,但无论如何,朝廷的决策不是他们这些儒士们能够置喙的。 忧愁过后,贺革依旧还是履行着馆主的责任,一边悉心吩咐各助教、讲郎安排好这几日考核之事,不必太过严格,吓跑了原本就准备来读书的寒门学子,一边又要求考核以德行和《礼》为主,如今有不少士族子弟也来求学,家学肯定是不会太差的,但如果德行有亏,骄气过重,在这寒门为主的学馆里,不免就会生出祸端。 这些助教有许多本身就是寒门出身,一些出身士族的助教和讲郎熬不住这几年的沉寂,早就纷纷求去,也有只挂着名,十天半个月也不来一趟的。 这些助教们很多没有经历过大事,平日里以学术见长,此时见馆主不但不喜形于色,反倒忧愁满面,原本的欢喜雀跃之心也慢慢收了起来,恢复了冷静,仔细地垂手听着贺革的吩咐。 就在贺革正在有条不紊的嘱咐着考核之道时,却见一书童打扮的少年匆匆而来,正是贺革的侍书小厮若愚。 若愚虽名“愚”,但和他的名字“大智若愚”一样,却是个心思灵巧的孩子,是以这几天求学之人太多,贺革便将安排在山门附近专门处理突发的事情,如果有没办法解决的,便来寻他。 这几日也多亏了若愚,许多虽然不棘手却麻烦得很的琐事全靠他机智化解,此时众人见若愚寻来,便知不是小事,立刻安静下来,眼见着他走到贺革的身边,附耳小声说了些什么。 话音未完,贺革已经微微露出诧异的神色,待到若愚说完,贺革点了点头,开口向众人说道: “吴兴郡马太守之子前来求学。” 贺革一开口,好几个助教“啊”了一声,和贺革一样露出了诧异的神情,有一个更是脱口而出: “马太守之子?那个马文才?” 贺革和大部分人一样,也不明白这位幼时便有才名的儿郎为什么来会稽学馆求学。 即便不说马文才的名声,他的父亲是官居五品的太守,他的子嗣堪堪够上国子学的标准,这年头是个仕宦子弟都以入国子学为荣,马文才却来了会稽学馆,也难怪众人惊讶。 贺革是个沉稳之人,虽然一肚子疑惑,但还是对四周的同僚拱了拱手。 “马家乃我家故交,此子即是求学之人,也是故交之子,所以贺某要先行一步,诸位见谅。” 这些助教听到这等奇事,自然也想互相交流一番,贺馆主要去招待马文才,他们倒高兴,很是愉快地目送着贺革离开了。 正如贺革所说,马文才是故交之子,其祖马钧和贺革的父亲贺玚皆是山阴人士,少时曾一起求学,否则,即便马文才的父亲马骅是吴兴郡太守,这位馆主也不见得会去亲自迎接。 若愚是个妥当的人,知道在山门前将马文才直接带入馆主所住的小院太过扎眼,毕竟现在人人求学,其中也不乏出身不俗的子弟,为了避嫌,只好请马文才从侧门进来,此时正由另一位小厮若拙伺候茶水。 若愚是贺革的家人,从小接触过不少士族子弟,刚开始他提出请马文才走侧门入学馆时心中还惴惴不安,担心这位养尊处优的公子认为这个提议是折辱了他,从而愤而拒绝,没想到他却很是自然地同意了他的建议,并且命令家中的家仆随从在山门外静候,只带着一个书童就跟着他从侧门进了学馆。 因为马文才会考虑家主的为难,护主忠心的若愚一开始就对这位士族公子有了极好的印象,爱屋及乌之下,也希望自家主人能够重视他。 等若愚跟着自家主人进了厅堂,还在门口,就已经看见那位马家郎正姿态放松地坐在案后读着一本《淮南子》的身影。 这《淮南子》还是上次馆主来了客人随手放在案后的,不知怎么就被这位少年拾起读了起来。 见到他在放松地读书,若愚就知道馆主对这位郎君第一印象肯定极好。 果不其然,贺革眼神从马文才身上扫过,立刻露出了满意的神情,待若拙提醒这位马家公子主人到了的时候,他也没有惊慌失措,而是很恭敬的将这本手抄书妥当的放在案上,然后起身以晚辈之礼见过馆主贺革。 礼数之周全,即便是以精通三《礼》而名声在外的贺革也挑不出错来。 当贺革虚扶起行完礼的马文才,眼神再一次从马文才身上扫过后,除了眼光在他额间的额带上微微停了停以外,那“满意”的眼神已经变成了十分满意。 不提相貌,在这个年纪上接人待物丝毫不错,又有少年人少有的沉静稳重,便已经算是才俊了。 心中赞赏的贺革也不吝惜表达出自己的满意,他点了点头,喟叹出声。 “人中之才,果然名不虚传!” 3.人中之才 听到贺革夸奖自己乃是“人中之才”,马文才就知道自己的言行总算是没出什么差错。 和大部分轻视五馆的士族子弟不一样,马文才虽然也觉得五馆的教授比不上国子学,但五馆之中被任命的馆主,无一不是皇帝和天下士族公认的博学之士,有些更是教授过天子学问的先生,即便如今会稽学馆的馆主并不是以前名动天下的大儒贺玚,但其子贺革精通三《礼》,一出仕就曾是太学博士,连晋安王都曾是他的学生,马文才当然不会骄傲到觉得自己来五馆求学是“屈尊纡贵”。 事实上,他来会稽学馆也根本不是为了什么求学或天子门生的名位。 早一两年,他就明白自己有今年入馆就读的时候,所以为了今日,他在家早就调查过许久,从贺革的喜好习惯,到贺革身边的心腹仆从,再到他的行事风格,都打探的清清楚楚。 就如他知道贺革不喜欢傲慢张扬之人,于是便在山脚下命令家仆静候; 他熟悉贺玚乃至贺革的字迹,所以他一入厅堂,便看出这《淮南子》的手抄本是老馆主贺玚的手迹,自然恭敬地阅读直到贺革到来。 至于如此小心地放好那本《淮南子》,除了他本来就爱惜书籍,大多还是因为这是贺革父亲的遗物,不敢露出一点点怠慢之意的缘故。 马文才为入学谋划已久,却没想到今年年初陛下却突然下诏弄出什么“天子门生”一事。 原本的他想要表现出的是“求贤”的目的,因为那是很容易赢得好感的。可诏书一下,如今的他却很容易被人误解成是“求名”、“求官”,为了不让贺革先入为主地认为他是沽名钓誉之人,他又要重新谋划一番。 马文才当然不担心贺革不会留他,无论是他的出身,还是两家的交情,贺革都没有拒绝他入学的理由,但他天性中有些追求完美,为了达到自己心目中的目的,他必须要给这位贺馆主留下最好的印象,才能在日后徐徐图之。 现在目的已成,马文才心里也就为之一松,露出少年人应有的羞涩之态来。 “那是中正大人的谬赞,贺伯父也如此说,实在让人惭愧。” “中正是不会随便妄言的,你幼年之时便得到如此的褒奖,难得的是还如此不骄不躁,马太守的家教甚是出众。” 贺革呵呵笑着,亲切地让马文才入座。 “人中之才”并非一句随便的夸奖。 马文才的父亲三十多岁上才有了唯一的儿子,又是正妻魏氏所出的嫡子,加之他出生后身体也并不强壮,马家上下对这孩子自然是宝贵万分。 马文才年幼时家人甚至不敢为之起名,怕有小鬼拘去,只唤小名“念儿”。 直到有一年,马文才的祖父,任着东海太守的马钧曾抱着尚是孩童马念儿赴一次内宴,恰逢新帝之后刚刚上任的扬州中正也在席上,这位中正见马念儿长得可爱,又和自家孙子年纪相仿,便抱来逗弄了几句。 谁料年幼的念儿对着这位长者应对自如,既无儿童被逗弄后的不知所措,又口齿伶俐逻辑清晰,顿时引起众人啧啧称奇。 这位中正也不知是真喜欢马念儿的聪慧,还是酒酣耳热,居然当场评价年幼的马念儿将来是“人中之才”,要给他赐名“马人才”。 “中正”的官职是为了区别人物,定立九品而设,以此作为吏部选官的重要依据,到了刘宋时期,中正品第已经变成例行公事,但吏部选官依旧还是以中正品第作为基础,到了梁朝也是一样。 所以中正不但地位尊贵,而且往往是朝廷二品以上高门大员担任。 当时的扬州中正张稷,若不是因为新皇登基需要选拔地方上的人才支持,不见得会参加这种级别的宴会,无论他因为什么原因要给马文才赐名,都没有人能够拒绝。 这是一种极高的殊荣,拒绝也是为自己招祸的行为。 官职仅为东海太守的马钧当然无法拒绝“马人才”这个名字,但这名字要真起了出来,这孩子日后就要处处遭忌。 马家几代谨慎,马钧便以这名字“褒誉太过,恐伤其寿”为理由,备下重礼求着扬州中正为孙子将名字改成了“文才”,于是马念儿从此便成了“马文才”。 “人中之才”成为一时美谈,可那时候马文才毕竟年纪还太小,没有造成多大的影响,只有家中故交亲眷拿来不时夸奖一番。 马家只是次等士族,马骅也好,马钧也好,一生立足于“稳”,虽然也希望子孙成才,却不愿儿孙的名声凌越于王、萧子弟之上为自家招祸。 好在马文才虽然从小早慧,却一直少年老成,行事沉稳不似孩童,并没有因为年幼时候中正在酒席上的一句夸赞之言而飘飘然忘乎所以然,是以“人中之才”的名声并没有给他带来什么负面作用,倒成了他最好的□□。 掩饰他从小不似寻常幼童的保/护/伞。 在家人的眼里,他们家的“念儿”是生来就不同凡响的。 从两三岁起,他便能过目不忘,学起字来的速度远超一般儿童。 在很多小孩还在想着怎么偷懒玩耍的时候,他已经开始跟着祖父学习《五经》和《书经》,更是在极小的时候就开始学习“书”之一道,坐在案后练习书法,常常一坐就是半天。 才华出众并不少见,难得是天赋异禀还能沉下心。 正因为他表现出好学恒心的一面,马骅才会对这个长孙爱不释手,哪怕是处理公事都带在身边,更有了后来中正评价的那一幕。 得到评价后,大约是为了衬得起这句评价,马文才更是敏而好学,从小便在族中乃至吴兴郡的同辈之中出类拔萃,只是为了怕他骄而忘学,家中不许外传他的名声。 但名声这东西是拘不住的,教导马文才的先生大多是大儒,师者互通,渐渐的,便连会稽郡和吴郡的先生们都有了些耳闻。 这样的少年,即便门第不高,只是次等士族,但毕竟三代为官,想要入国子学也不算麻烦,谁又想他会来会稽学馆呢? 不过想想年初天子下的那道诏谕,再想想外面由士族子弟和寒门学子组成的“人龙”,贺革心中似乎明白了点什么,笑着揶揄一向谨慎的马家也不能免俗。 来了! 听到贺馆主终于提到了他来的目的,马文才心中一震,正色肃容道:“其实即便没有陛下的新政,小子也是准备今年来会稽学馆求学的。” “哦?” “贺公昔日以《五经》见长,我家与馆主家中又是故交,家中早有将小子送到贺公膝下求学的想法。” 马文才不慌不忙地解释。 “只是陛下立馆兴学,贺公门下生徒数百,诸多事务缠身,家中反倒不好将小子送来麻烦贺公。后来贺公病重,家父探望数次,回家后直言贺公为了这些学子禅心竭虑,只盼望他能够好生养病能少费些神便是万安了,更是打消了将小子送来的念头……” “马太守心地仁善,贺某替家父谢过马太守的关心。” 听到马文才提起自己逝于任上的父亲,贺革眼中也大是伤怀。 “只是马太守乃是吴兴郡的太守,吴兴学馆的沈馆主与我父亲齐名,你又何必舍近求远呢?” 他父亲的身体并不算硬朗,任会稽学馆馆主时已五十有余。五馆大兴之时,馆中内外之事接踵而至,庶务学务繁杂,这位原本只是做学问的老人自然是心力交瘁。 再后来国子学重建了,原本士庶一体的学馆顿时士庶分别,士族子弟纷纷退学,寒门子弟自怨自艾,而这完全违背了五馆建立的初衷,着实打击了这位老人。 而后他的父亲身体越发沉重,直至一病不起,因为学馆而费尽心力,也并非是虚言。 马文才善于察言观色,见贺革心防已经卸下大半,立刻继续加强他的好感:“贺公病逝之后,馆中学生罢读回乡者不少,家父心中一直心忧着会稽学馆之事,好在贺伯父继任馆主,家父才算放心。” “至于贺伯父所问,为何不让小子在吴兴学馆就读,一来是为了避嫌,家父是吴兴太守,小子入读吴兴学馆,自然处处受到优待,家父认为这样违背了让小子入学馆读书的目的,对心性上的磨练也会有所欠缺……” 马文才笑了笑,这是家世上的优势,他不必细说,贺革也会理解。 “二来,小子在家中学五经,与《礼》上总是有些不得精髓,五馆之中,会稽学馆尤善《礼》,所以家父才又又起了我将小子送来伯父门下就读的心思,只是前几年伯父刚刚继任馆主之位,家父怕烦劳到伯父,便督促小子在各郡之中游学,吸取各家之长,免得太过愚笨,一来让贺伯父受累,二来来日也不会给贺公及贺伯父丢人。” 他又露出惭愧的表情:“实不相瞒,家中年初就已经准备好将小子送来,只是小子在吴郡耽搁了一阵子,等到准备动身时,陛下却下了那道诏书,家中反倒犹豫了……” 古时候拜师乃是大事,士族子弟游学,或者在家中私学,即便先生再多,也不见得都会“拜师”,先生也不见得会收为弟子,只不过有师徒情分,却不见得有师徒名分。 越是亲熟,越是谨慎,否则好生生的孩子送来,没有养成俊才,说不得要羞见故人。 马家对“拜师”如此慎重,不但是对马文才负责,也是对贺家门风负责,是以贺革不但不会生气,反倒有被尊重的感受。 “马兄怕是担心我误会你家将你送来,只是为了谋个前程。也是,以他的性子,或许为了顾忌我的感受真不会送你来……” 听到马文才的一番话,贺革对这位成年后并不常来往的故交已经起了极大的好感,称谓上也从“马太守”变为了“马兄”,自然可见心情之变化。 贺革笑着捻了捻颔下的胡须。 “那你为什么又来了呢?你难道不担心我也误会你只是为了前程吗?” “小子为什么要担心呢?” 刚刚还有些羞涩的马文才此时笑得坦荡:“三世不至五品之族便要除士,小子的祖父是散骑御使兼任太守,父亲是太守,到了小子这代,若不能官至高品,就要落得下品士族的下场。小子身在士门,又并非天生灼热,为了家中前途努力谋划,又有何不对?” “更何况,小子若有幸拜在贺伯父之下,必定不能堕了贺公的名头,如果不是这样,家中又何必如此慎重?” 马文才表现出少年应有的意气风发。 “既然小子当得起这样的名声,自然就要有与之相称的才德,五馆之中取优异者入京,小子若不能入京,才是对故交最大的侮辱。既然如此,小子为何要担心贺伯父误会小子只是为了前程?” “小子不怕贺伯父误会……”马文才的话掷地有声。“小子来,求贤,求学,也求名!” 这样的马文才,让原本对他就生出欣赏之心的贺革顿时动容,大声喝采。 “说的好!” 4.入室弟子 九品中正制,自魏晋时起成为门阀垄断和保证门第不败的权柄,行至现时,即便改朝换代、连年动乱,依旧还是“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寒门得势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想要让士庶无别,而是迅速将自己改换门庭,通过各种手段将自己变为“上品高门”。 正因为有了太多因战乱兴起的新士族,士族门阀们于是又生出许多辨别“门第”和官职“清浊”的办法,以保证自己的地位依旧高高在上。 “断士”,成了许多次级士族悬在头上的一把利剑。 九品之中,一品乃是圣人之位,无人一品遂成虚品。 二品乃是帝族和高等士族所垄断,称为“灼然”,如琅琊王氏、兰陵萧氏这样的门阀,父、祖均为八公或王亲,累世公卿之后,便是真正的天生贵胄,灼然二品。 其余品级,只要不是二品,统统都是“下品”,只不过从三品到六品门第,依然还算是士族罢了。 到了七八/九品,便已经是庶族,无人授官也不会认领,几乎是废品。 像是马家这样家中三世以上为五品官职的士族,在梁国被称为“次门”,一旦有一代有子弟升至三品并长期任职,家族便变成了“一般高门”,但如果而且随着时间推移,子弟不肖,家中嫡系子弟无人能够担任五品以上官职,便很快就要落到下等士族甚至是庶人里去了。 在如今的世道,成为下等士族和庶人也没有了什么区别。 马文才既然是长子,又生在这样的世家,为了家族谋划,确实才应该是他应有的责任和抱负,如果为了名声瞻前顾后,反倒让人生出懦弱之感。 贺革和贺玚并非出身高门,只是因为世代经学大家,门下贵胄士族众多,才被皇帝授为“勋品”,享有士族一样的特权,但其所处的局面,和马家相差不远: —— 一旦贺家不能再出大家,教导不出举世皆称的俊才,这勋品之位,很快就要变成不入品。 贺革和马家历代士人一样,既不是天生贵胄,又不肯自甘堕落,便越发刻苦勤勉,努力立身于世。 所以马文才一句“求贤,求学,也求名”一出,立刻便让贺革也生出了共鸣之心,不由自主地大叫了一声“好”来。 时人常道士族好,又有谁知道次等士族之忧患,勋品之族的挣扎? 这一句“好”,是为了马文才的“争”,也是为了自己的“争”。 当下,贺革心中便已经决定无论如何,就冲着马文才这“争”之心,也要将他收为入室弟子,他贺家这一代的名望,也许不必寄托于学馆,而在这位学生身上。 这心境一改变,再看待马文才,便完全不是对待普通学子,或是故交之后的态度,油然生出了看待自家子侄的心态。 马文才自是最先感受到这番态度变化的,当即躬身开口:“当不得贺伯父……” “还称呼我为贺伯父?你的束脩带来了吗?” 贺革笑着打断了他的话。 正式入门,拜师之礼便是先向老师叩拜,再奉上“束脩”,“束脩”原本是肉干,到了魏晋之时,便随着门第的区别而有所不同,寒门拜师,一束肉干即可,而士族通常是丝绸绢帛和酒肉。 山门外那么多捧着绢匹来“拜师”的,便是想要凭借士族的身份直入贺革门庭,成为入室弟子的。 马文才信心百倍而来,自然早就备好束脩,听到贺革的问话,立刻“受宠若惊”:“自是带来了,只是来时从侧门而入,家人不好大张旗鼓,所以仆役和拜师礼都留在山门之外……” 贺革喜欢稳重的年轻人,但更喜欢有朝气但性格不失沉稳的年轻人,见他如今欢喜雀跃之心溢于言表,心中也是老怀快慰,大笑出声。 “我这会稽学馆的馆主要收入室弟子,大可不必顾忌他人,那束脩,等明日一早,你便送去祭祠,顺便将拜师礼一并拜了!” “谢……”马文才顿了顿,似是不知道该如何称呼。“谢过……” “馆主教习生徒皆喊我馆主,你虽将是我入室弟子,但未成大器之前,不必称我‘师尊’,在馆中时,称呼我‘先生’便可。你我既然以师徒论交,贺伯父的称呼便不必再唤了。” 是“先生”而不是“馆主”,便已经区分了内外。 贺革得了一新入室的弟子,心中高兴,一边向马文才介绍会稽学馆,一边让身边的若愚去将学舍的名册拿来。 “自家父去后,五馆之中,渐渐已会稽学馆生徒最少,陛下年初下诏遴选五馆优异学子,得讯者纷纷投考五馆,想来除了会稽学馆以外,其他四馆也是一般,求学者络绎不绝?” 贺革似是猜测的询问着新弟子。 马文才虽年少,但之前曾游学江东六郡,自是清楚。 “是,吴郡和吴兴郡也是一般,想来平原、建平亦是如此。” “虽说陛下建立五馆时曾言人数不限,但学馆却容纳有限,是以我这会稽学馆原本人数最少,如今却成了求学者最多的学馆,你道为何?” 贺革再问。 马文才自己便是“投机取巧”之人,心里自然门清,但面上却还是思忖了一会儿,才回答: “一来人数少,便容易出头,陛下每馆只选五人,人数当然越少越好。二来学馆原本的人少,可收下的人便越多,不容易落空。而且希望从这条路上达天听的多半是仕宦之后,总还要身份,学馆里人少,寒门子弟数量便少些,士族一旦入学,双方人数相当,也算是落得清静。” “你确实是个心思明澈的孩子。”贺革叹息着,“你分析的一点也没错,所以虽然你即将成为我的入室弟子,但如今学馆里也有不少难处,这难处之一,便是学舍。” 学舍,便是学馆里学生的住处。 “起初五馆建立之时,也有不少士族入学,所以会稽学馆内有为士族设立的甲等学舍三十余间,大多是独门独舍,乙等学舍四十多间,也还算是清净。丙等,便是通铺了。” 贺革解释着,“后来士族退学,甲等学舍空了不少出来没有住人,但乙等学舍有一些便分给了老生和助教先生。” 贺革伸手从若愚手中接过名册,打开了看了看,眉头蹙得越发紧了。 当时将士庶分开,便是为了不生事端,也为了好安置士族子弟的仆从,但后来士族几乎走了个干净,也就无所谓分割不分割了,空着的房间也是空着,总要利用起来。 是以会稽学馆的学舍条件,倒有一度是五馆之中条件最好的。 马文才并没有追问什么,只是安静地听着贺革埋怨。 “但今年士族求学者甚多,在你之前,通过各方关系送入学籍者,以及无法拒绝的仕宦子弟,便已经超过了我的预期,即便是把所有的甲等学舍清出作为学舍,也不足以让所有人独门独舍。我想怕是你,也是不愿意和低等士族及庶人同住的,是不是?” 贺革一点都不意外的看到马文才矜持地点了点头。 “陛下立馆时要求所有学生必须住在馆中,只有如此才可一心求学,所以学馆才都建在远离喧嚣人群的山脚,你想要在外面住是不可能的。如今学舍紧张,也只能委屈你在学舍没有清理出来之前和其他人同住。” 贺革嘴里说着“委屈”,却没准备委屈自己的弟子。 “我这里有一份和你身份门第相当的生徒名册,我已经将他们的姓名、年龄、家世都画了出来,原本我应该随意安排入住的,既然你在这里,便让你先行看过,自己选择同居之人。” 贺革说着,将名册递于马文才手边。 莫小看这自行选择舍友的“福利”,对于接下来一年的时间来说,每个人都是竞争者,能够扩展人脉共同进步的最好手段,便是同进同出了。 仅仅是同学,这学馆里有上百人,哪能和同室抵足而眠的亲密相提并论? 马文才身子一颤,却极力掩饰住内心的激动,还算是态度自然地接过了贺革手中的名录。 他的眼睛从上往下扫过,会稽学馆毕竟不是国子学,他出身三世五品的次等士族,能在求学者中和他门地相当的人数并不多,所以这眼神一扫,已经将大半人看全,其中也不乏几个他有所印象的名字,想来这些士子日后也都出仕为官了。 但他却跳过了这些明显对他未来大有好处的人选,眼神直接停留在了一个人的名字上,久久不愿离开。 这个名字,既是他的梦魇,也是他的心结。 是梦中依旧在咬牙切齿,恨不得碾碎了收入怀中,也是那远远地一个回眸,忘不掉的一抹冷艳。 眼前的一切都渐渐模糊,似乎只有这个名字在他面前不停环绕着,刺目地提醒着他一切并非是做梦。 他未来将经历的一切都将会发生,而他的姓名,将一直和这个名字捆绑在一起,成为永久的耻辱。 看到面前的少年像是突然身体不适一般面色苍白了起来,贺革有些担心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文才,你还好吗?” 贺革的轻拍像是解除了什么可怕的魇术,让马文才的恐惧和痛苦如同潮水一般抽离。 他定了定神,毫不犹豫地回答自己的先生。 “我很好。” 是的,我很好,我现在很好。 我来这里,是为了直面自己的噩梦,摆脱它、控制它、抛弃它,而不是选择逃避的。 所以…… 马文才伸出手指,指了指第三排的一个名字,肯定地开口。 “先生,我选她。” 祝英台。 5.孤魂野鬼 走出贺革小院的马文才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虽然在贺革面前收放自如,但他自己知道,那是他已经提前“演练”过了无数遍的缘故。 事实上,心性既算不上坦荡也算不上激昂的他,为了表现出贺革最喜欢的样子,早已经紧张的连最里面的单衣都湿了。 但他素来善于掩饰自己,即便是送他出去的若愚再怎么心思灵活,也才是个十三四岁的孩子,自然看不出什么端倪,只以为这位马家公子被主人收为入室弟子而心中激动而已。 马文才拒绝了若愚的相送。 他刚刚才松一口气,实在没有心力再伪装什么,只领着贴身的书童良辰转出山门,下山安排仆役家人和明日的拜师之礼。 再上山,便要去见她了。 是的,她,而非他。 从一开始,马文才就知道祝英台是女人。 应该说,他从过去的自己那里,知道了这个祝英台是女人。 想起祝英台,再想起自己,马文才鼻中酸楚,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得了上天的怜悯,还是得了上苍恶意的玩笑。 过去的马文才并没有遇见什么中正,但也依然还是叫这个名字,他原本和祝英台毫无交集,和大部分仕宦子弟一样,国子学重建之后被父亲送去建康读书,送去的时候才十五岁上,也并未了解什么是情爱。 马文才皮相虽然不差,但才能却只能算中上,在那个人才济济的国子学中,即便是随便从哪个角落里拎出个人来也都是帝族王公、灼然贵胄之后,无论是出身还是待遇,都远远不是他一个堪堪才能就读国子学的次等士族能比的,在国子学中读书的几年,是他人生中最为压抑的时刻。 那时候的他,只是为了不落到太差的位置就已经拼尽全力,即便是如此,这些被家族精挑细选进入国子学的年轻学子还是经常让他觉得自惭形秽,几乎要落到了尘埃里。 但无论如何,进了国子学,仕宦之路算是通畅,马文才也一直盼望着中正评品之后和其他的学生一样早日出仕,好光耀门楣。 噩梦,是从十八岁那年开始的。 马文才是长子,肩负家中承嗣之责,入读国子学后家中就开始为他筹划亲事。他家根基不牢,又不是王谢顾张,算不得望族,又不愿低娶,便听从媒妁之言,定下了上虞的祝家。 上虞祝家庄,在会稽郡算是极为鼎盛的豪强,虽不在会稽四姓的虞魏孔贺之中,却有比他们更大的倚仗——庄园。 祝家庄虽称为“庄”,但几乎就是一个小型的城池。 从魏晋时起,天下连年征战,乱时几乎朝不保夕,祝家和马家一样是南迁的北方士族,但和马家选择出仕不同,祝家在上虞建起邬堡,聚集乡勇,自成山河,随着战乱越来越甚,附庸之人也越来越多。 祝家原本就是北方士族,士族有占田免税的特权,祝家善待来附庸的荫客,又十分重视自保之力,几代人清除荒秽,开垦耕地,栽种竹木果树,开辟渔场,修筑房舍,训练部曲,直至祝家祖父时,庄中已经僮仆成军,闭门为市,牛羊无数,田池几百里。 所以几经战乱、造反,江东六郡不少次等士族一批又一批的面临洗牌、灭族,唯有祝家一直屹立不倒,成为当地著名的豪强。 这样的武装力量无论南北都会重视,在北方,鲜卑人建立的魏国将北方大地上的邬堡主封为“宗主”,南方的刘、宋也好,梁国也好,都给这样的乡豪加以优待拉拢,他们做的,便是“定士”。 豪强虽没满足三代以上连续出仕高官的条件,朝廷和中正却依旧承认他们的士族地位,并可以享受士族同样的特权。 就门第上来说,身为祝家庄庄主的祝家也是次等士族,和马家门当户对,祝家女还从小学文识字,颇有才名,据媒人说,相貌也是不俗,怎么看,这门亲事都是上上之选。 马家是汉伏波将军马援之后,郡望在北方的扶风郡,几代出仕也只做到四五品上下,因门第郡望所限不得高升。 祝家是南迁的北方士族,有地有财有武装,马家对这门亲事很满意,而马文才也和当时大部分男人一样,只想娶一地位想等的士族女子,夫妻和睦,开枝散叶而已。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圆满。 可谁又能料到,祝英台成亲之日却乘船上岸,祭奠“故人”之后一头撞死在那梁山伯的墓碑之上,硬生生让他没有娶妻就先成了鳏夫? 马文才甚至不知道祝英台还有女扮男装去会稽学馆读书一事! 生来便是太守之子的他,原本就不必上什么五馆,可直入国子学的,谁又会想到在那会稽学馆里,曾有一对曾同吃同住了数年的同窗“好友”,曾定下过山盟海誓之约? 在这世道,士族统治的核心是建立在血统上的等级制,他们的婚姻也被这种等级制度操控,士族和寒门之间的通婚是被认为大逆不道的,寒族之女尚可以姬妾的身份流入高门,而士族之女和寒族男子相交,其丑恶程度比起人/兽/交/合,已经相去无几,而社会中交往的禁忌更甚于婚姻。 于是乎,他原本通常的仕宦之路,刹那间就断绝了。 “婚宦失类”的弹劾一出,他的父亲便丢了官,他也终身不得出仕,马家两代失去官职,眼见着就要落入下等士族甚至庶族的结局,可他们却甚至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祝家庄原本就没有人出仕,如今又死了女儿,不过不疼不痒的罚了一笔财帛,可对于他马家而言,却从此成了灭顶之灾。 一位士族贵女情愿碰死在寒门庶族的墓碑上赴死也不愿嫁他,人人皆称“马文才”只是个无才无德的纨绔子弟,定是猪肉不如,否则不会有士族之女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这让在国子学中曾拼尽全力才得到不俗成绩的马文才声誉大损,昔日同窗更是对其避之不及。 民间百姓喜爱“男才女貌”的爱恨情仇故事,又大多憎恨士族吸食百姓血汗民脂民膏,如今祝英台和梁山伯死后同穴,一时间传的沸沸扬扬,在众人推波助澜,梁山伯和祝英台的故事传颂的犹如千古情深,而马文才却成了欺男霸女、拆散一对眷侣的恶毒小人,日日夜夜被人啐唾沫、打小人,几乎永世不得翻身。 时人爱惜名声,马文才终身不得起用,又受此侮辱,原本心高气傲又被家族寄予厚望的他受此委屈,又有逼死人命的恶名,从此郁结于心,就在梁山伯祝英台死后的没几年,也郁郁而终。 马文才原本出身宦族,即便不入国子学读书,也能蒙荫入仕,马太守为爱子筹划一切,只不过想要解决他后顾之忧,好让儿子先成家后立业,谁又想到一场婚事,先失去了他人生中最重视的一切,又落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结果? 马文才之母魏氏哭瞎了眼睛,马太守下野之后,遭昔日政敌报复陷害落井下石,也很快就病逝于家中,死时甚至连体面的葬礼都没有。 士庶之分,让三位年轻人都英年早逝,又留下家破人亡令人嗟叹的结果,然而却造就了一段千古的爱情佳话。 这对于人世来说究竟是幸,还是憾? 再说马文才郁结于心而死,一股冤魂却不愿轮回,魂魄在诸般世界游荡,发现几乎每个世界里都有梁祝的存在。 他们或是同窗,或是侠女,或是死后同穴的眷侣,无论哪一世都死而相伴,梁祝二人‘化蝶成仙’的故事百世流芳的,可无论是哪一生哪一世,他马文才都犹如跳梁小丑,绝得不到任何人的尊重,反倒越发让人痛恨唾弃。 马文才的魂魄在世间飘飘荡荡,只想要得到一人肯定,早日解脱升天,可世人欺他、辱他、轻他、恨他,那梁祝早已因百姓的歌颂升仙成神,只有他成为一缕冤魂,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不知什么时候起,大概他自己都已经飘荡到麻木,将前尘往事都快忘记,只剩下那梁祝的心结死死不散,等他自己都生出自弃之心时,忽一日,他竟回到了自己幼年之时。 三岁的马文才还不叫马文才,只叫“念儿”,魂魄时看见的不甘而亡的父亲依旧还年富力强,贤淑可亲的母亲也没有哭到眼盲。 一天到晚笑呵呵的祖父还在任着东海太守,自己也依旧是那个全家唯恐被小鬼拘了去的小儿。 小鬼? 曾飘荡在世间的自己,怕是连小鬼见了都皱眉避开直呼晦气? 睁开眼睛的他仿佛做了一场噩梦,却越发觉得真实。 大病初愈的“念儿”如获新生,得到的除了那久远的记忆,还有额间一抹朱红的印记。 那一刻起,他是马文才,又不是马文才,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死而复生之人,还是一梦黄粱。 再后来,便有了过去不曾有过的见中正,有了“人中之才”的评价,也有了“早慧好学”的努力,可马文才心底的梦魇却无法除去。 一次又一次的,他从噩梦中惊醒。 当第千百遍从噩梦中惊醒后,知道自己无法自己解开心结的马文才,便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会稽学馆,彻底解决掉心中的梦魇。 不是杀了祝英台和梁山伯,杀了他们,梦魇是不会破灭的。 他要征服祝英台。 他要让她的眼里只有他,要让她在自己的面前心悦诚服,无论何时何地,哪一时哪一世,无论是生是死,全心全意依恋上他的祝英台都只会是他的人,也只能是他的人! “什么梁祝佳话,什么山盟海誓,统统都去见鬼!” 马文才心中冷笑。 既然上一世梁祝之情来自于同窗同室,那这一世的他便要看看,和祝英台同住一室的是他,同进同出的是他,还有没有什么“山伯永恋祝英台”! 离小院越来越近,马文才知道自己要竭力地克制住自己的兴奋,否则恐怕会给这位“特殊”的室友留下不好的印象。 看向面前幽静的院落,一想到那个冷艳的女子正乔装改扮坐在屋里,心中不安又满是戒备地等待着同居之人的到来…… 马文才不由自主地战栗了起来。 6.祝家英台 祝英台是两天前到的会稽学馆,不来也不行,再在祝家庄待下去,不是给人当妖怪一把火烧了,就是她要放一把火把祝家庄给烧了。 士族,呵呵。 真特么不是东西。 说实话,祝家父母和兄长这么容易就被她那通狗屁不通的理由说服,让她来会稽学馆,实在也是让她意外不已。 毕竟就从她和他们接触的这么多日子来看,他们并不是什么开明无私的人。 不过祝英台的原本就是个想不通的事情就暂时不想的性子,索性将一切都交给“命定”了。 逻辑这种东西,有时候就是用来死的。 入学的时候祝英台也没想着改名换姓,这时代女子的名字都是秘密,非家人和夫婿不得知晓。 她在族中行九,无论是出入社交还是庄园里走动都是用祝九娘的名字,到了会稽,祝英台这真名倒是最安全的。 因为只是来“走个命定过场”加“避难”,祝英台甚至都没多带人,只带了一个洒扫粗使的丫头,一个年幼而且心眼比较少的贴身侍女,在这么多求学的士族学子中,她带的人大概是最寒酸的。 但毕竟出身在那里,那位看起来很严肃的馆主还是给她分了间大套间,为了担心她抵触,还和她说明了有可能要和人同住。 同住什么的,但凡听过《梁祝》都知道啦,祝英台要不跟梁山伯住,这故事还怎么继续下去,你说是不是? 她就算没看过什么戏本,梁祝的故事还是知道的,想来那梁山伯三年都没看出祝英台是个女人,不是缺心眼就是睁眼瞎,性子应该还是逆来顺受的,这种人最好搞定,只要混熟了,她说什么就是什么,让他睡屋子外面都行。 “命定”的恋人哇,想想还有些小激动呢! “主人,刚刚馆中的监人来了,说是有人要搬进来……”祝英台的贴身侍女半夏急的脸都白了。 “这和您对主母说的不一样啊,不是说士族都是单人单舍吗?” 说曹操曹操到,半夏话音刚落,舍外便有了些动静,明显是有人在抬箱笼之类的行李发出的叱喝声,她当场惊得差点蹦了起来。 “来来来来来来了……” “你也看到外面那长长的人龙了,两人一间也不奇怪。” 祝英台不以为意,只是心中有些嘀咕。 梁山伯不是寒门子弟吗? 她还以为他跟沙和尚一样来读书行李自己挑个担呢,听这声音人还不少? 祝英台眼前出现了上大学时舍友们拖家带口爸爸妈妈爷爷奶奶齐上阵去铺床的画面…… 也许来的不是奴仆,只是跟这种情况差不多? 不管了,趁着人没来,先去刷刷好感度,未来能不能过上混吃等死的日子还得看能不能抱上这个老好人的大腿呢! 不就是团结同学吗? 难不倒她这曾经的优秀年级宿舍长! 打定主意的祝英台挤出笑容,整整身上的衣冠率先打开了室门,三两步走了出去。 出了屋子的祝英台一抬眼就看见了那个“梁山伯”,没办法,在一群忙活的“亲戚”(?)中间,施施然站在门外等着他们把箱笼整理好抬进去的“未来室友”,简直就像是个被惯坏了的公子哥。 就因为这一点,祝英台的笑容差点有些没崩住。 喂,你都是个年幼丧父的寒门人设了,充什么公子哥的大头蒜啊! 老老实实自己扛着箱子进去不好吗? 说好的老实人呢?! 然而等祝英台一仔细看到“梁山伯”的身形相貌,心底的那些不快立刻就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无他,这位未来室友的皮相实在太好。 毕竟是未来可能要一起谈恋爱的命定之人,如果长得很磕碜让她也很为难是不是? 祝英台一面带着“热情洋溢”的笑容迎出去,一面将这原身子能想出来的夸人辞藻搜刮了一遍,也只能想起“风姿特秀,俊朗清雅,远迈不群”这几个字来。 没办法,离得远,只能看到气质和身高。 这好整以暇站在那里的少年明显是没有挨过饿的,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目测却已经有了超过一米七的身高,这在这个时代已经算得上是“伟岸”的身材了。 她自己才一米六左右,可在祝家庄的时候,已经和大部分庄里的佃户壮丁差不多高了,这五馆生入学者十四五岁的有之,二十余岁的也有之,和国子学“十五岁起二十岁出”的年龄限制大有不同,所以很多人进来的时候还是个孩子,个子自然不高。 再加之古代普通百姓不以肉食为主,一日还只吃两餐,她从学馆上来的时候看见许多求学的寒门学子面黄肌瘦个子矮小,乍眼下还以为到了难民营。 这让她担心死了那梁山伯也是个矮个子蜡黄脸的书生。 现在,那提起来的心可以妥妥地给它放回去。 感觉到有人在看他,少年的目光从自己的行李上移开,目光如电般地向着祝英台的方向射去。 这时祝英台已经带着笑容走的极近了,两人目光一触,俱是心中一震。 祝英台:说好的憨厚老实和蔼可亲呢?妈妈,这梁山伯的眼神怎么那么可怕?跟冷箭似的! 马文才:说好的冷艳自持形容清雅呢?这祝英台傻兮兮的笑容是什么鬼? 因为和心目中的想象不同,目光接触后的两人一惧一惊,祝英台那要迈出去的脚顿时迈不出去了,马文才心中早就演练过无数回的自我介绍也说不出口了,两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的互相对视了一会儿,皆是僵硬无比。 别说,古人大都是单眼皮,这“梁山伯”眼睛单的挺好看的。 祝英台尴尬一犯,就爱胡思乱想。 祝英台女扮男装的侍女半夏匆匆赶到,只是看了一眼马文才便羞得低下头去,但似乎又像是注意到了什么,又蓦地抬起头来,眼神扫过马文才额上的额带,脱口而出: “将种?!” 这学馆居然敢把将种安排和她的主子同住?! 这话一出,那少年面色便是一变,半夏心中知道不好,“将种”是指祖上或家中出过将帅的士门,搁在北方,那些野蛮的“胡虏”大概还会觉得这是夸赞他们武勇的话,可搁在他们南边,说一个人是“将种”便跟骂人粗鄙没有什么区别。 马文才穿着儒衫,气质也和将门出身的武人完全不同,会被半夏误会,是因为他额上系着一条武人和北方人才系的额带。 少年似乎已经被误会惯了,抬手轻轻取下了自己额间的额带,露出额中一道红色的朱砂痕迹,苦笑着说:“在下确实乃汉伏波将军之后,不过在下家中久未出过行伍之人,系着额带是为了遮丑,并非因为出身将门。” 这美人痣一样的朱砂长在女子额间自然是锦上添花,可他长相并不文弱姣好,这点阴柔的朱砂痣出现在他脸上就显得有些不伦不类,加之他自己也很讨厌这额间原本不属于他的东西,大部分时候情愿被人误会是“将种”,也不愿意随意让人看到。 但他实在太重视面前的女子了,生怕让她对自己产生一丝“粗鄙”的念头,于是哪怕心中再怎么不情愿,还是将额头上的额带拉了下来。 他想的太多了。 对祝英台来说,“将种”不“将种”和什么都联系不上,“梁山伯祖上还出过将军吗”的念头一闪而过后,生性开朗的她看着局面有些尴尬,笑呵呵地为自己冒失的“书童”打起了圆场。 “不就额上有个红痣吗?既不是有疤又不是黑痣带毛,有什么好遮丑的?” 马文才看着她语笑嫣然,和前世自己远远瞥见的冷傲气质完全不同,竟又是一愣。 但他心思深沉,诧异之后眼神只是暗了暗,脸上却有礼地轻轻笑开:“这位兄台说的是,大丈夫不以容貌为重。” 说罢,眼神从祝英台身上上下略过,似是想要记住这个“新朋友”的样貌,脸上也浮现出温和的笑意。 “是是,男人嘛,不看脸。” 祝英台也呵呵地附和着。 扯咧! 无论古今,这特么都是个看颜的社会! 祝英台腹诽着。 不是看他长得帅,她何必把脸都笑歪了? 不管怎么说,未来室友是个大帅哥是件好事,比跟个歪瓜裂枣相看两相厌好几年好? 真那样她今天就卷卷铺盖换房间! 眼见着面前的少年笑的更和煦了,祝英台胆子更大了点,心想着“梁山伯果然是个好脾气”,环顾了下四周说道: “这些都是你的家人?你怎么带了这么多东西?我怕屋子里橱子不够你放的,早知道我就不急着先安置自己的东西了。” 这梁山伯家男丁不少啊,怎么跟来的亲戚各个都是膀大腰圆的壮汉? 这时代“家人”大部分时候和“仆人”同义,马文才以为她说的“家人”指的是这些搬东西的随扈,便没有多想,只为两人第一次见面的“融洽”心中高兴。 虽然祝英台如此热情,甚至还迎出门口让他很是意外,但总体来说并没有脱离他的预料之中,而且两人的开端还算“和睦”。 马文才心情大好之下,加之对这些身外之物并不看重,很是随意地开口:“无妨,实在要放不下,我让家人们把不紧要的东西带回去。兄台既然先来,自然是让兄台先得方便。” 果然是善解人意又不介意吃亏的老好人啊! 已经预感到未来几年碰上的是个“会稽好舍友”的祝英台,心中感动的泪流满面。 高兴之下,祝英台笑靥如花地抬起脸,真心实意地赞了一声。 “梁山伯,你真是个好人!” ……咯嘎嘎嘎嘎。 咦咦咦,她好像听到了磨牙的声音? 7.霸道总裁 若说这一世的马文才最讨厌的是什么,那肯定是事情不按他“预计”的发展。 已经习惯了步步为营的他,只要一遇见大大出乎他意料之外的事情,心中就会莫名生出烦躁之气。 比如说当年突然要给他起名“马人才”的可笑中正; 比如说天子突然下的,差点打乱他求学计划的“门生诏”; 还有现在,明明对着身姿挺拔卓尔不群的自己却喊出那个寒门庶人名字的祝英台。 原来在没见到他之前,她就已经知道了梁山伯?! 原来她出乎意料的热情和体贴的寒暄,都是为了那个梁山伯?! 原来她从一开始期待的,就是那个梁山伯! 刹那间,前世遭受到的种种侮辱似乎像是一只怪兽般撕裂了他所有“温润如玉”的伪装,要将他内心中最为不甘和血腥的一面都拉扯出来,要让他狰狞着在祝英台面前露出他的暴虐。 想掐死她! 想用刀捅死这对狗男女! 想问问她,自己是哪里不如那个庶人,为何要用那样的方式无情地羞辱他和他的亲人! 仅仅是控制住内心的这只猛兽,就让马文才生生咬牙切齿到口中几乎尝到腥甜的地步。 而表现在面前的祝英台眼里,只不过是这未来室友突然不笑了,耳边也多了一些奇怪的嘎吱嘎吱声而已。 但她本能的感觉到了一丝危险,这让她毫不犹豫地“先发制人”。 “那个,兄台,我哪里说得不对吗?” 难道其实你是个坏人? 有听不得别人说你好的怪癖? 马文才深深吸了口气,才忍住出口伤人的冲动,似是不知所措地开口:“梁山伯?在下吴兴马文才,扶风郡伏波将军马援之后,家父吴兴太守马骅,家祖东海太守马钧。” 啥? 马马马马马马啥? 听到面前的少年在说什么,祝英台的脑海里顿时浮现出迪斯尼动画中唱着“你不能不知道我”的纨绔子弟,眼前一黑,差点没厥了过去。 说好的纨绔子弟呢? 说好的欺男霸女呢? 弄个皮相这么好性子这么和善的少年你好意说他是马文才? 想起那些抬着箱笼行礼膀大腰圆的“家人”,再想着他一身绢丝儒衫的打扮,她是被“先入为主”坑的多惨,才脑子坏掉了没意识到他绝对不会是什么寒门书生? 被“马文才”三个字惊吓到几乎失魂落魄的祝英台张大了嘴巴傻子一般站在那里,似乎已经被这样无礼的“误会”弄的尴尬不已。 不知为何,看着这样惊讶的祝英台,马文才心里的不快稍微褪去了一点。 总算不是他一个人被意外引得方寸大乱。 不过“睁着眼睛说瞎话”已经是祝英台曾在的世界里,大部分人都会的一种生存本领,在最初的尴尬和意外过去之后,祝英台居然还能维持着干笑僵硬地将祸水东引: “呵呵呵呵,这学监之前来和我们说的同舍明明是叫梁山伯的,没想到来的居然不是那个梁山伯。是我认错了,抱歉抱歉,万分抱歉……兄台原来是吴兴马文才?久仰大名,阿不幸会幸会,在下上虞祝英台,家父,那个没仕官……,家祖,那个……好像也没仕官?” 到后来,祝英台已经语无伦次到自己都有些尴尬地接不下去,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才好。 一旁的半夏莫名地眨了眨眼睛,她确信学监来的时候什么人名字都没说,不过她毕竟刚刚差点乱插嘴给主人惹了祸,此时虽然满头雾水却依旧紧紧抿着嘴唇,不发一言。 听到祝英台胡言乱语的解释,面前的“纨绔少年”马文才却像是释然了什么一般,又重新露出了笑意。 刹那间,犹如乌云散去,阳光灿烂,刚刚莫名升起的压抑和不安也烟消云散,面前这少年重新升起的那份快意似乎能够感染到身边的人,不但是马家跟来的仆役们都暗暗松了口气,就连差点造成事故的“事主”祝英台都从那份尴尬中解脱了,莫名其妙地跟着他一起笑了起来。 “原来是学监通报错了姓名,既然是误会一场,自然不怪祝兄。” 马文才自然没想到祝英台只是随便瞎掰,毕竟他也和祝英台一样,被“先入为主”了。 一想到自己“提前捞人”直接破坏了“宿命的相遇”,马文才心中便升起一股报复的快意,再看祝英台似乎也没那么尴尬不安了,表情越发意味深长地对她笑了笑。 “不过如此一来,这让祝兄误会的梁山伯是何许人也,倒让在下好奇的很。若有机会,在下想好好认识认识。” 在他面前,那凡夫俗子必定被衬的犹如蝼蚁一般! 只希望他这未来的娘子不要眼瘸。 马文才笑的高深莫测,原本应该让人生出警惕之心,可不知为何,祝英台的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副诡异的画面。 她似乎看到了眼前挺拔的少年捏着同窗梁山伯的下巴,邪魅地说着“很好,你已经引起了我的注意”的场景。 这浓浓的霸道总裁风是什么鬼? 马文才不应该是被祝英台吸引吗?为什么会想要认识梁山伯? 难道她走错了片场,其实这里不是纯情梁祝,而是天下大同的世界观?! 祝英台兴奋的几乎战栗起来。 这不符合常理的画风,实在是…… 太好了! *** 既然之前是误会一场,马文才和祝英台也很容易就过了“自我介绍”的过场,先来两天的祝英台甚至自来熟的履行起“好舍友”的义务,帮着马文才熟悉这间甲等的学舍和附属的设备。 其实也没什么好介绍的,会稽学馆的学舍再怎么好也不会比这些士族学子家中的条件更好,所谓甲等,不过是地方大一点,案几大一点,屋子里有屏风,屋外有单独的厕房浴房而已。 要说和乙等相差最大的,就是有几间供仆人居住的杂房,让这些公子哥什么事都自己动手显然绝不可能,仆人便是必备的“伴读”,他们住的学舍有三间杂房,祝英台的随从只有两人,马文才思忖了一会儿,留下身边疾风、细雨、惊雷、追电四个小厮,让其他人在屋外等候。 剩下来的时间,祝英台便叹为观止的看着马文才如何“登堂入室”,有条不紊地指挥四个小厮将箱笼里的物品一件件分门别类的取出来摆好,其办事效率,直逼大观园里的琏二奶奶,简直一副大家主母的做派。 只是当祝英台看到那个叫追电的小孩将马文才的丝被和枕头并排就放在自己的铺盖旁边时,即便知道这个时代没有床,更没有什么上下铺,还是忍不住脸皮子抽了抽。 这榻榻米上排成排的画面感让她无法抑制地联想到新婚妻子.avi或浴场情人.avi什么的,这时代就连真正的夫妻晚上都是分房睡的,能够抵足而眠的只有至交好友和手足兄弟。 梁祝能够日久生情,肯定离不开这些私房夜话的魔力。 抵足而眠啥的…… 祝英台使劲甩了甩头,将那些浴服丽人从脑袋里甩了出去,再看半夏一副眼泪都要下来的样子,忍住有些头痛。 你别哭啊! 你家主子我都要哭了! 马文才自然不知道祝英台心中这些乱七八糟的颜色,他挺直着脊背看似自然的在指挥小厮布置自己的东西,其实只要和他相熟一点的人都能感觉的出那背也实在绷得太紧了一点。 莫说祝英台紧张,从未近过女色的马文才也紧张。 他家家风甚严,从小到大母亲在他身边就没放过女仆,后来十五岁入国子学,接触的都是灼然士族,等闲女子也看不上眼,一直都是童子。 等到了要娶妻的时候,偏偏…… 至死,他都没有怎么接触过女人,而唯一他看在眼里的女人,却让他遭遇了人生中最大的耻辱。 对于“女人”这种随便的东西,他已经生出了厌恶之心。 看着祝英台使劲地甩了甩头,似乎害怕极了,马文才的紧张才稍稍减轻了一点点。 这才对,如果她连和自己同室而眠都毫无顾忌,那他倒真想问问看祝家庄的庄主是如何培养出如此“不拘小节”的女儿的。 羞惭,挣扎…… 马文才嘴角扬起一抹满意的微笑。 怎么能只有他一个人纠结?! “文才兄,文才兄?” 马文才正在出神,祝英台一声呼唤猛然让他的思绪抽回。他定了定神,扭过头露出疑问的表情。 只见祝英台微微睁大了眼睛,指着被分为一二三层按相同颜色、相同布料、相同形制放的犹如展示品一般的衣橱,像是看到了什么怪东西一般犹豫着开口:“文才兄平时里归类东西都是这样的?” 她一边问,眼神一边不由自主地往右手边自己的柜子看去。 她好像只分了外衣内衣,因为只带了秋衣,也没分什么厚重颜色之类,全部放在一起…… 马文才的余光也随着祝英台的眼神向右看去,心中有些愉悦。 她还记得自己是女人,进屋子的时候什么东西都放在右边,将左位的床铺和柜橱用具都空了出来,在这一点上,很是懂礼。 主人在左,妇人在右,想到这层含义,即便知道祝英台也许对每个“同舍”都是这样的,马文才还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是,我习惯将东西按类别、轻重、用途放好,以便下次取用时方便。” 她还懂得尊重他的习惯,体贴的超过了不少女人。 除了有些眼瘸看上庶人以外,倒还是不错。 祝英台见马文才果真点头承认,再见到他梳的一丝不苟的发髻,颈项上微微露出的那一截雪白平整的中衣衣领,忍不住呐呐道:“天啊,你,你是几月生的?” 马文才一怔。 这也未免太快了。 才刚刚住下,就要合生辰八字吗? 马文才被祝英台的“大胆”惹得有些不快,但还是耐着性子回答:“在下生于流火之月。”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阴历的七月,大多是阳历的八月底到十月初之间。 祝英台吞了口唾沫,似乎已经看到了自己凄惨的“同居”未来。 他喵的,这马文才十有**是个处女座! 8.不欺暗室 “住校”对于祝英台和曾经在国子学读书三年的马文才来说,实在算不上什么新奇的经历。 不同的是,当年的祝英台是四个女人同住,而过去的马文才却因为“门第不显”而单人住宿,连男性同舍都没有,更莫提什么“男女混居”。 如今气氛有些怪异,自然不必多言。 这两人之中,不知道马文才已经知道她是女人的祝英台,反倒要比明明知道她是女人却还要装作不知的马文才更自在些。 至少她经历过大食堂、大浴场、大水房、大通铺,这马文才以后会娶妻至少还是个直男,料想他对着自己一个女扮男装的陌生学子,怎么也做不出半夜夜袭的事情来,所以即便半夏一副“我家主人即将晚节不保”的表情,祝英台还是淡定的在黄昏之后先去浴房洗漱完毕,回了内间。 废话,不淡定一点,难道要像个小媳妇一样揪着衣服扭扭捏捏吗? 那不如干脆出去大吼一声我是女人算了! 所以祝英台的淡定之程度,就连马文才都为之侧目。 但即便马文才心中有万般想法,目前也实在没有心思像是个登徒子一般,紧盯着这祝英台不放。 对祝英台的谋划,不在朝夕。 之前他从未没想过天子会下令从五馆中选拔特异良才,只是想要来这里“勾引”走祝英台,便离开这里另谋大事。 可现在既然恰逢其会,这“门生”的名额他势在必得。 既然总是有人要得的,为什么不能是他马文才? 想起国子学里拼命追赶却连那些灼然们一个正眼都得不到,马文才对于能成为“天子门生”表现出了极大的野心。 就算临时起了这个变化,但马文才为了会稽学馆之行早已经谋划许久,其中便包括衣食住行,如今长期住下,倒算不得什么麻烦。 他早就料到馆中留不了多少下人,所以去年便请工匠在会稽山脚离会稽学馆不远处建了一座别院,将仆人和平日所需的大件物品、马匹等都安置在那处私宅。 马文才估摸着若他想的不错,其他准备争那“天子门生”资格的仕宦子弟多半没多久也会去山脚下或买、或建一些别院,到那时他就不算扎眼的了。 就算被人发现也没什么,他在馆主那里已经“背了书”,说明家中原本就是想送他拜入贺氏门下的,既然早有这个计划,在会稽山下建座别院也算是顺理成章。 初到书院,马文才又是个事无钜细的性子,待他对风雨雷电四个仆役安排好琐事时,屋外已经圆月高悬。 此时正值七月底,夜晚的山中还是有些寒凉,他在小厮的伺候下沐浴更衣,披上了一件葛袍,散着头发赤着足踏入房中。 内间已经熄了灯火,马文才的眼神从分割内外的幔帐上一扫而过,身子却转了个弯,去开了自己的书箱,取了《礼记》在窗边书案坐下,就着灯盏的光亮看了起来。 他做什么事向来都是全力以赴,读书亦然,之前他说自己有心投入贺门之下学习三《礼》,贺革又收了他,他便要做到最好,让人无可指摘。 这书一读进去,便忘了时间,马文才正读到《礼记》的“大学”篇,忽然听到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眉头顿时皱起。 他在家读书时,绝不许闲杂人等靠近。 但是没一会儿,他便立刻记起自己身在何处,只是不悦的表情已经来不及收回,就这么映入了走出外间的祝英台眼里。 祝英台出来也是没有法子。 这屋子内外之隔不过一道不遮光的幔帐,她原本想要早点睡下,好化解两人不熟却要共处一室的尴尬,可也不知怎么回事怎么闭上眼睛也睡不着,碾转反侧好长时间后,就将自己睡不着的原因归结在外间那大亮的灯光上。 这学舍本来是“单人高级宿舍”,虽说将读书和就寝的地方分开,却没有太大的私密性,但凡哪个傻子晚上睡觉也不会把外面读书地方的灯亮着给自己找刺眼不是? 可现在学舍不够只能两人一间,一人在睡觉时另一人灯光骤亮地在看书,准备睡觉的自然受到了干扰。 祝英台原本也想忍忍,忍到马文才也睡觉就好了,可是眼见着一个时辰都过去了外面也没任何动静,她还是忍不住披上外袍,点起几上的小灯,出去看看怎么回事。 结果她看到了什么? 这个打了二更了还不休息、害她也没办法睡的罪魁祸首还一副“你打扰到我了”的不爽表情瞪她?! 新室友第一天就这么不近人情,简直心累。 她得把他这臭毛病掰过来,让他知道后来的人就得遵守宿舍里的规矩! 祝英台空着的手拢了拢外袍,努力让自己的气势强悍起来,也皱起眉头,不悦地开口:“文才兄这么晚还不休息?” 马文才揉了揉额心,放下手中的书,叹了一声。 “在下本准备等英台兄熟睡后再进去的。” 却没想到倒是她先出来寻他。 “这么亮谁能睡着?” 祝英台因困倦和失眠越发沙哑的嗓音似乎在指控着什么,手指更恼怒地指着案上马文才带来的琉璃灯。 “就算不是这样,这木地板走起来带响,就算我睡熟了,你一进内间我还是会醒!” 这时代没床没桌没凳子,贵族家里是木地板上铺着柔软的皮毯或毛毯,一入室内不是换上软底丝鞋就是仅着袜子入内,会稽学馆的甲等学舍再怎么“甲等”那也只是读书的地方,地上只是地板,走起来咚咚响,除非睡得像是死猪,否则谁不会醒? 见祝英台明显一幅睡眠不足耐心极差的样子,马文才也没和她争执什么,几乎是立刻就将手中的书合上放好,熄灭了案上的琉璃灯站起身子。 “是在下思虑不周,抱歉,下次不会这样了。” 这才对嘛!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你不是说明早还要去拜师吗?贺馆主可轻易不收入室弟子,别精神不济的去拜师。俗话说,早睡早起,方能养生嘛……” 祝英台太困,微微打了个哈欠,率先转身回内间。 马文才听到她老气横秋的话,忍不住哑然失笑,不过还是一副乖顺的样子,跟着她身后也往内间而去。 祝英台只听到自己的脚步声踢踢踏踏,身后却悄然无声,还以为马文才没把她的话放在心里还在外间磨蹭,黑着脸回过头准备再“提点”他一次。 “黑灯瞎火的,你不进……嘶!你是鬼在飘吗?走路没有声音?吓死我了!” 祝英台被自己身后背后灵一样的马文才吓得外袍都差点滑落了,倒吸了几口气才回过神来,满脸惊惧。 这女人,怎么一惊一乍的! 对于士族来说,可以长得不够完美,衣冠也可以并不华丽,但礼仪风度却不能丢却,任何时候都不能这样咋咋呼呼,定品评议有时候看的就是平时的容止,你心性轻浮便是再有才华也不见得会有什么好评价。 祝英台对他呼喝在前,此时又毫无稳重的举止可言,马文才不禁生起了不耐之心,伸过手将祝英台手中的灯拿了过去: “你我都没让小厮在屋内伺候,连个掌灯的人都没有,也难怪你会吓到,我拿着灯引路。” 也免得你把我当成孤魂野鬼! 祝英台讷讷地看着马文才将她手中的油灯仔细地拿了过去,灯盏从她手中到了他手中的那刻,祝英台的余光瞥到了马文才赤着的双足,顿时明白了他走路为什么无声。 ‘在下本准备等英台兄熟睡后再进去的。’ ‘这木地板走起来带响,就算我睡熟了,你一进内间我还是会醒!’ 刹那间,祝英台为自己对着他无礼呼喝的行为有些赧然。 他想要等自己睡熟了进去也是怕自己和陌生人同住不自在? 虽然是处女座,但脾气是真好啊…… ……啊? 她刚刚还在夸他脾气好涵养佳,这马文才怎么突然就铁青了一张脸? 自己在屋子里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吗? 祝英台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地回视马文才,只见手持着灯盏的马文才脸色铁青地对着自己看了过来,手指则是指着屋角屏风后的位置轻喝出声。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英台兄就寝,还要找个镇邪的吗?!” 9.覆水难收 祝英台顺着马文才指着的方向看去,角落阴影里的半夏满是不安但依旧倔强跪在那里的身影顿时显现了出来。 这内间颇大,作为就寝的地方,除了几个五斗柜就只有一架素屏风,祝英台也没什么心思布置,灯光照不见的地方黑洞洞的。 因为南方潮湿,内间睡卧的地方是依着最里侧的墙砌出的一方高出地面的地台,这种卧台比寻常人家的矮小狭窄的卧榻更宽敞,甚至还能放置小几在上面读书抄写。 所以这里的馆主才能说出让“两人一舍”这样的话,原因是这放置卧具的地台已经比很多寒门学子家的主房还大了,哪怕睡三个成年男人也是绰绰有余。 这种房间的格局纯粹为读书而设,虽然都住了两天了,可祝英台还是习惯不了这种空荡,于是一到天黑就逼着自己睡觉,也不敢四处乱望,生怕自己脑补出哪个黑暗角落里冒出个妖魔鬼怪来。 “半夏,你这是……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搞半天她之前睡不着,是因为自己看不见角落里跪着一个人吗? 一想到那副真正“背后灵”一般的场景,祝英台就打了个寒颤。 “主人,小的得在屋子里伺候啊,万一主人半夜起夜找不到小的怎么办?” “我一般半夜不起夜,何况屏风后面还有恭桶。” 她又不尿频! “那小的也得值夜啊,主人还从未跟其他人同居一室过呢,万一……” 半夏双手攥的死紧,在马文才冷厉的眼神下哆哆嗦嗦欲言又止。 “万一如何?我还能把英台兄怎么了不成?” 马文才对祝英台客气,那是因为两人门地相当,又是同窗同舍,对着这仆役之流,世家子弟的傲气立刻显露无疑。 “你家主人还没下令,你便贸然擅闯主室,这便是祝家的规矩?若是在我家,没下令便有人擅闯主人的屋子,早已经被拖下去了!” 半夏被训斥得哑口无言,眼泪都要下来了,可还是紧抿着嘴唇死都不动。 祝英台知道这丫头在想什么,无非就是怕两人同住又没第三人在,以后毁了她的清誉。 可她也不想想,自己混在这么多男人之中读书,她又是自己的仆从,哪里算得了作证的什么证人,这么做,只会让所有人以为是“做贼心虚”罢了。 从女扮男装来这里读书的那一刻起,已经注定只要消息走漏,“祝英台”就没有声誉可言。 即便如此,但她还是觉得对马文才突如其来的冷厉有些不安,伸手拽了拽他的袖角,摇头道: “她也是初次跟我离家,关心则乱罢了,我让她在外面守着便是。” “可是主人……” 半夏还欲再言。 “如果按你的说法,那我应该让风雨雷电都进来值夜才是。” 马文才轻飘飘一句话,顿时惊得半夏再不敢多言了。 一个是和一个男人同屋,一个是和五个男人同屋! 没办法,这身形略显粗壮的小丫头只能选择离开。 她一步三回头,满脸担心的离开了内间,但那表情明显是准备一夜不睡,一有不对的声音就冲进来“护主”的样子。 经历了这好几番波折,内室总算是安宁了下来,马文才放下手中的灯盏,还未钻入地上已经铺好的床榻,又是一怔。 祝英台也怔住了。 就在那处睡卧的地台上,两人铺好的寝具之间,被人放上了一碗水。 大概是她出去找马文才的时候,脑子不太灵光的半夏想不出什么好避嫌的办法,竟出了这么让人哭笑不得的昏招。 就连祝英台看着那碗水,都单手掩目不忍直视。 这么古怪的行为放在一般人眼里跟得了癔症也差不多了,可她的丫鬟不但做了,而且做的连她这个惯于睁着眼睛说瞎话的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糊弄过去才好。 ‘简直是荒谬!’ 马文才心中讥笑着,眼神一片阴骘。 君子不欺暗室,那小侍女把他马文才当成了什么人? 霎时间,他的脑海里又浮现出过去曾受到的那些羞辱。 “马文才寻花问柳,欺男霸女,见色起意……” 回忆里,那向着众人描述之人说的绘声绘色,似乎亲眼所见。 “他啊,卑、鄙、龌、龊!” 感受到从马文才身上散发出来的无形压力,祝英台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才好,做这种事来“限制”两位身为上位者的士族,已经是僭越。 自己带比较没心眼的半夏出来,是出于好掩饰自己的考虑,但相对的,在人际交往中的风险也定然存在。 如果是过去,她大概会哈哈一句“小孩子不懂事你别计较”,但在这时代,人们对于礼法和“上下尊卑”的维护几乎已经刻到骨子里,马文才出身在这样的环境里,会有这样的愤怒合情合理。 可还没有适应这种尊卑的她,夹在中间就很尴尬了。 但很快的,这位新任室友就表现出了“体贴”的一面。 马文才没有再多提这件事让她为难,只是抖抖手褪下了身上披着的葛袍,将其搭在台沿,竟好似对这荒诞的一幕视若无睹,甚至都没把那碗水拿开,就这么径直钻进了自己的丝被之中。 他的情绪大概很是不好,既没有和祝英台搭话,也没有发出什么声音,身子一落入被中便闭上了双眼。 祝英台的心中却十分内疚不安,虽然知道这个是未来可能会将她害的很惨,甚至有可能“棒打鸳鸯”的主儿,但现在的他毕竟什么也没有做,从他表现出来的来看,甚至还是个体贴心细性格和善的好孩子。 本来嘛,最早的梁祝故事里也没这马文才什么事,你看越剧里只有十八相送,也没蹦出个马文才不是? 现在他只是单纯来读书的上进少年而已,屋子里被分配的“舍友”是个女人不是他的错。 她选择了这样的道路,便要承担路上有可能发生的所有危险,哪怕有可能遇见夜袭。 现在因为自己的选择而对毫无所觉的人产生了困扰,即便这困扰是她的侍女造成的,她也不能当做和她毫不相干。 也钻入被褥之中的祝英台微微侧过身子,犹豫了一会儿,轻轻对身侧的马文才道了声: “对不起”。 对不起,她还没学会该怎么做好一个这里的“上等”人。 这不是半夏的错,也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 蓦地,祝英台感觉到一臂之外的身侧微微一震。 “睡。” 马文才有些发闷的声音从丝被之中传来,低低地在这幽暗空旷的寝间之中回响,竟有些让人觉得脆弱。 祝英台咬了咬下唇。 他是个有礼有度之人,甚至没问她,自己那书童为什么要这么做。 马文才缓缓翻了个身,让自己背对着隔壁的祝英台,幽幽叹着。 “我睡相很好,翻不泼那碗水。” *** 一句“对不起”,让马文才的思绪又飘到了过去。 他会对屋子里有半夏守着那么生气,并非只因为半夏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大半还是他从小就从不让下人值夜的缘故。 不是有什么怪癖,而是不愿意让外人看到他的脆弱。 无数次抽泣着从噩梦中惊醒,直到眼泪流干,身体也抽搐到酸痛,那样的自己,实在是当不得“人中之才”的评价。 甚至会让家族蒙羞。 父母并不知道他为什么不愿让人在晚上伺候,小孩子做噩梦实在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了。起初,他的母亲担心他,甚至在晚上亲力亲为的照顾,但男女毕竟有别,七岁之后,马文才已经开始学会自己独自面对漫漫的长夜。 他本来就是个善于忍耐的人,无数次从过去的梦魇中惊醒后,便再也不会发生半夜惊叫着弄醒了所有人的事情。 但梦魇和痛苦依旧还存在,他注定要独自承受这些痛苦。 来会稽学馆前,他也想过如果祝英台发现他会半夜惊醒或流泪该如何是好,不过既然他决定要让祝英台为自己死心塌地,这样事情她迟早是要知道的,也就无所谓什么丢脸不丢脸。 妻子,本来就是和夫君福祸与共的存在。 白天时,他曾想过,当夜晚来临,代替梁山伯躺在她身侧的他,是会得意于自己的谋划,会愤怒祝英台的不知廉耻,还是会期待这“胜利”来临前的美妙…… 只是想象,都能让那时的他开始觉得畅快起来。 可当祝英台一句“对不起”轻轻传来时,马文才竟有些不知所措了。 她也是会说“对不起”的人吗? 她也会有后悔和愧疚之心? “如果有的话,她又为何在答应了婚事之后做出那样的事情?”黑暗像是有种邪恶的力量,让马文才在被子中阴暗地想着。 “既然可以誓死反抗,为何不在纳彩问名之前就以死明志?” 还是她那“以死明志”的举动,只是在见到梁山伯坟茔后刹那间怨恨爆发后的产物? 无论如何,斯人已逝,他再也找不到答案了。 “睡。” 马文才内心一片麻木。 祝英台是欠他一句“对不起”,但不是身侧的她。 他缓缓翻了个身。 “我睡相很好,翻不泼那碗水。” 覆水难收。 这一次,他绝对不会让那水再泼了。 10.冷若冰霜 身边睡着一个“陌生人”,对于马文才也好、祝英台也罢,都需要适应,尤其是极不情愿身边有旁人在的马文才,虽然似乎已经睡着,但其实闭着眼睛一直都未睡去。 祝英台是个性子十分矛盾的人。 说她神经粗,她又很爱脑补,补出来的东西能把自己吓个半死。像是这种又宽阔又黑,顶上还有梁的大屋子,她一直很怕,总觉得半夜一睁眼那梁上就会吊着个脑袋,或是角落里窜出个什么鬼怪,即便是在祝家庄时,每晚她的闺房里也是灯火不熄有人值夜。 此时身边睡着个陌生男人,理论上她应该警惕或难以适应的,但也不知道是马文才表现的太过沉静,还是身边的少年对她来说年纪太小没有防备,有马文才睡在旁边,她倒不怕这空旷和黑夜了,没有多久就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马文才听到身边均匀的呼吸声,缓缓睁开了眼睛,仰望着头顶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最后轻叹了口气,也闭上眼,强逼着自己入了睡。 大概是白天想的太多,又经历了不少事,很久已经没有做过梦的马文才一闭上眼,就开始做起了梦。 拜重返人世后常常做噩梦所赐,马文才有一种很玄妙的体验——每次他做梦的时候,都知道自己是在做梦。 然而知道自己是在做梦也并不能改变什么,梦见自己过去的他虽然像是个旁观者,可每一次,他还是沉溺在自己过去的不甘和痛苦之中无可自拔,清醒而又高高在上的灵魂非但不会减轻梦中的痛苦,反倒像是有双倍的情绪压抑在他的身上,使得他久久不能宣泄。 但这一次的梦,既不是祝英台如何与梁山伯死而同穴,也不是母亲哭瞎了眼,父亲忧白了头。 更不是那些卑微的庶民如何毁他、辱他…… 只是一片宽阔的梅林而已。 马文才看着梦中可笑的自己带着一种“做贼心虚”的紧张,偷偷的爬上了一棵高大的老梅树,将自己的身影藏匿在花香袭人的梅朵之间,似乎是在等候着什么。 只是一个恍恍惚惚的画面,立刻让马文才想起这是何时,心中疯狂地吼叫了起来。 “走啊!不要做这种自取其辱之事!像是个傻子一样被人嫌弃!现在走还来得及,快走!” 心中的怒吼无济于事,和无数次午夜梦回一样,马文才看见那个即紧张又期待的少年紧紧抱着梅树的树干,伸长着颈项往远处眺望。 马文才的心中涌上一股浓浓的悲哀。 他知道这是哪里,这是祝英台姑母在上虞的别院,她远嫁吴郡,祝家庄将这座梅园作为她的陪嫁之一,但她婚后总共也没有回过几次上虞,这座上虞的梅园别院她一直是交给祝英台在打理。 每年冬天梅花盛开之时,她总要带着祝家庄的人来这里采摘梅花,要么腌渍成糕点,要么酿成梅酒,给她嫁到吴郡的姑母送去。 这时两家刚刚过了“问名”的阶段,马家也只有自己的母亲见过祝英台的相貌,祝父隐隐约约透露出女儿腊月十三要去梅园采梅,其实也是给他一个方便,让这个年轻人去见见未婚妻子的相貌。 这种事很是寻常,很多年轻人得不到这样的机会,有时候还会半夜翻墙在未婚妻家中苦守,不过也就是为了在婚前远远看上一眼未来妻子什么模样而已。 这是一种“雅事”,即便是被发现了,也不过就是日后被玩笑几句,哪怕是很多灼然门第的公子,都做过这样的事情。 缓缓的,十几个仆役跟随着一架牛车平稳地驶入了梅林,梅林里的梅花有很多已经落下,地上的落梅犹如为这位“娇客”铺上了迎接的花毯,整个画面美好的像是人间仙境。 大概是不愿意毁掉这般完整美好的“花毯”,牛车在林荫之前缓缓停下了,祝英台没有选择驱车入内,而是由侍女搀扶着下了牛车。 那时的他选择的梅树是最合适的偷窥地点,树冠宽大又不是在道路两边必经之地,可却能将大半梅林的景象看的一清二楚。 马文才看着树上的少年捂着自己的嘴生怕发出一丝声音,眼睛却一眨也不眨地往那穿着白色狐裘的女子看去。 祝英台无疑是很美的,他出身世家,见过很多故交家的女孩,但这祝英台的美貌并不是传统中妖娆多情或温婉柔媚的美,而是带着女子少见的一种英气,以及一股腹有诗书气自华的自信。 他看见树上那少年不可抑止地微笑了起来,像是意外得到了什么美好礼物的稚子,心中一阵抽痛。 寻常女儿家十四五岁就已经出嫁,祝家这位女郎那时正是十八岁的年纪,与他同年,比起年幼且娇俏的女儿家,自然多了一分稳重的沉静。 他不爱吵闹,相比起聒噪跳脱的女孩,当然更喜欢这样沉稳的女郎。 拒绝了侍女的搀扶,祝英台轻轻地踏上了由无数梅瓣织成的花毯。 白裘乌发,鲜亮的红唇似点过朱砂,是留在马文才心底最深的记忆。 他看见她表情冷漠的抬起脸,明明是让人心旷神怡的景色,在她的眼中却似乎只是一片苍茫的背景,但正是这种游离出凡世一般的冷艳,却将她娴雅的神态衬得安静无躁,让那时的自己生出了一直想要了解她、认识她的冲动。 所以树上的少年动了,他踌躇着从花间露出自己的身形,伸出脖子往外眺望,盘算着该如何让她见到自己而不吃惊。 啪吱。 梅树枯虬,少年只是微微一动,一根被身体带动的枯枝便发出了嘎吱的声响,梅林空旷之下竟有了回响之音,引得祝英台和她身后的侍女齐齐向着这棵梅树看来。 当见到梅树上的男子时,无论是祝英台还是她身后的侍女,表情中都多了一抹了然。 突然被允许出门去,还是去郊外的梅园采集梅瓣,她们不是不疑惑的。 ‘被发现了!’ 而树上的少年则是尴尬无比,几乎是僵硬着身子扶着身侧的枝干,脑子里更是一片空白。 他做了好几种盘算,可哪一种里,也不包括这样偷窥狂一样的相见方式! 旁观着一切的马文才一颗心渐渐沉了下去,似乎已经预见了一会儿将要发生的讽刺经历。 梅林中的祝英台会蹙起娥眉,神情冷若冰霜。 她将用嫌恶和痛恨的眼神射来最冷厉的目光,其中蕴含的寒意和愤怒犹如实质,像是给这满怀绮思的少年兜头浇了一盆冷水,竟惊得他像是个拙劣的愚夫一般失足掉下了梅树。 而她,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这么转身走入了梅园。 马文才心中苦涩。 那时的他满心都在“祝英台果真美貌”的愉悦中,就连她那冷若冰霜也当做是她的品性高贵,因为不喜男人的轻浮而凛然不可侵犯。 正因为不想让她小瞧了自己,以为自己只是个登徒浪子,掉下树的他虽然伤了右肩,却没有选择以这个由头去梅园求助,而是忍着疼痛出了梅林找到随从回返。 在梦中,他的思绪只是一瞬,梦中的故事还在有条不紊的发生。 马文才酸涩地看着年少的自己羞窘的扶着树干不知如何是好,可那本该只是觑了他一眼的女人,却微微动了。 动了? 马文才心中巨震。 这样的场景他以前也曾梦过,可是从来没有过任何变化,永远都是祝英台冷冽地目光,自己则掉下树摔坏肩膀,一边痛苦着一边快乐着去林外找寻自己的仆人…… 然而现在,梅林中的女郎却轻轻移动了脚步,像是决定了什么一般,毅然而然地向着少年藏身的树下走来。 马文才看见树上的自己露出惊喜的表情,眼神中满是不敢置信和难忍的期待。 这般愉快又夹杂着惊喜的情绪连旁观着的马文才也被感染,他第一次在梦中感受到幸福和喜悦,而不是什么羞辱和痛苦不甘。 这样的惊喜交织,他已经有多久没有感觉到了? 马文才感觉到自己的心犹如擂鼓一般砰砰砰跳着,料想到树上尚未弱冠的自己也是同样心如擂鼓。 他看着那女郎越走越近,直近到已经可以清晰的看到树上“登徒子”的相貌时,她抬起了头。 不是冷若冰霜的脸,而更像是今日热情迎接自己的那张生动脸庞。 他看着还算温和的祝英台仰起脸,表情复杂地对着树上的少年微微颔首,轻启朱唇: “对不起。” 对不起?! 马文才听见她如此说道,脑中一片空白。 对不起什么? 她为什么道歉? 树上的少年满是疑窦,脑中也是一片空白。 一瞬间,入睡前祝英台的声音和这梅林祝英台的声音渐渐重叠,震惊地他无法好好的去思考这代表什么。 天地似乎都在旋转,一切光影光怪陆离的抽离又接近,马文才心烦气躁之下,根本不能好好再“旁观”下去。 当空白的思绪渐渐回复清醒,面前哪里还有什么白裘丽人、牛车侍女? 只有躺在树下扶着肩膀傻笑的自己而已。 马文才感觉到自己和“他”一起躺在树下,虽然胸中的不甘和戾气并未减弱,可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撼动着。 他感觉到接触着大地的右腿传来冰冷的刺骨,梅瓣下冰冷的雪水溶化后浸透了他的衣衫、皮肤,可心底却还有一点点余温未曾熄灭。 右腿的湿润冰冷却越发让他感觉到梦境的真实,让他思考着…… 等等! 湿润冰冷? 马文才的眼皮微微跳动了一下。 这阴湿这么真实…… 向来浅眠的马文才身子一震,猛然从旧梦中惊醒,睁开眼睛大口喘着粗气。 地台前便是一扇窗,糊着轻薄的丝纸。 窗外圆月当空,虽然室内依旧黑暗,但对于马文才来说,这一点月光已经足以让他看到许多东西。 比如睡得四仰八叉连腿脚都从被子里伸出来的祝英台。 以及被那突兀伸出来的脚踢翻了,全部浇在他被子上的那碗水。 现在是初秋时节,又在山间,马文才体寒原本就有些怕冷,夜间所盖的是一床丝絮做里的丝被,这丝絮吸水,一碗水全部浸透被子,贴在马文才的大腿上,所以梦里那冰冷刺骨的触感才如此真实。 看着已经完全睡横过来,枕头变成抱在腰侧、被子全部被夹在两条大/腿/间的祝英台,马文才感觉到自己额头的青筋现在一定是在跳动不已。 否则为何他感觉脑门都要炸开了? 他舅舅家那今年才五岁的外甥都不会睡成这个样子! 刹那间,梦中的冷若冰霜,凛然不可侵犯…… 还有那娴雅的神态,安静无躁的气质…… 都“啪”地一下破灭了。 马文才脸色铁青的踢开丝被,强忍住倒提着祝英台的脚把她丢回自己那边的冲动,连看都不想再看那腿夹被子的可怕画面一眼,径直走到五斗橱前,拿出了一条干净的中裤。 他深吸了口气,紧紧攥着那条裤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间房间。 覆水难收,他有十足把握让梁祝一开始就不去打翻那水。 可此刻的马文才,心底却升起了不好的预感。 这祝英台…… 似是个惯于泼(冷)水的。 11.精力充沛 马文才从来没见过睡得这么熟的人,熟到他大半夜在她身边来来去去,换掉了脏污的丝被,更了新的中衣,甚至还抽空把那碗和水处理了一下,她还是在闷头大睡。 除此之外,她保持着一晚上至少变了七八次睡姿的频率,期间将手、脚、胳膊等各种身体躯干部分塞到了他的这边,逼得他不得不一次次往外挪移,直到脸贴着墙,避到再也无处可避的地步。 这是人能干出的事?! 猪圈里的猪也没她能折腾! 好在祝英台的折腾到了一定地步后自然终止了,大概是终于陷入了什么美梦之中,她带着像是痴儿(?)一样的表情,就这么躺在了之前刚刚入睡的位置,睡得死沉。 被迫蜷缩在角落的马文才简直无语凝噎,头疼欲裂的他在确定绝对不会再被“手”、“脚”或是其他什么东西袭击了之后,立刻就陷入了睡眠之中。 大概是因为半夜被折磨的太过,从来不晚起的马文才竟然没有按时清醒,也没有起早练武,让捧着盥洗用具在门口一直等着的随从们差点没顾得他的严令闯进屋去看看发生了什么。 所以第二天一早,先醒的倒是早睡的祝英台。 睁开眼的她,第一件事是反射性的去找昨晚那碗可笑的水,水居然还在,甚至碗边的花纹还保持着和昨晚一样对着外面的角度。 别问她为什么知道,她的画面记忆能力就是这么强! 至于马文才,则是胳膊平放在身体两边,很是老实地紧紧靠着左边墙壁平躺着,看起来很是乖巧。 睡得这么老实,他家里规矩该多大啊? 听说双手放在两侧平躺的人都比较善于忍耐和遵守规则,处女座不愧是处女座…… 算了,这种从睡姿看性格也说不得准,她这种一晚上不停换姿势的,总不能是精神分裂? 祝英台揉了揉眼睛,见到睡梦中马文才的眉头似乎是皱着的,和白天见到的元气少年完全不同,忍不住愣了下。 不会是在做噩梦? 祝英台有些担心地伸出手去,拍了拍身边的室友。 这一拍,她立刻就发现了不对,虽然一样是米色的丝被,但这条丝被的质感明显比昨天的那条厚些。 换了被子? 脑子还有点迷糊的祝英台没有多想,这边马文才则是祝英台手一碰就立刻反射性地一缩,惊醒了过来。 马文才是从不赖床的,眼睛一睁自然清醒。 “醒啦?我还以为你在做噩梦呢,一直皱着眉。天色不早啦,你早上不是还要去拜师吗?” 祝英台一点都不急,八月初一才开课,离现在还有七八天,他们提前来不过是做准备,不像马文才早上还另有安排。 “多谢。” 马文才眼睛没有直视只着中衣的祝英台,而是掀开被子下了卧台,对着外面叫了一声。 “疾风,细雨?” 听到主人的传唤,疾风细雨二人这才如释重负地进了屋子,和他们一起早就等候多时的半夏也领着粗使丫头端着银盆进了屋。 等马文才双脚踩在地板上,祝英台赫然发现他好像还换了裤子? 作为一个看过小黄文、见过苍老师的理论派,祝英台脑子里突然闪过了许多猜测,脸上也浮现出猥琐的笑意。 哎呀呀,小伙子精力很充沛嘛,看这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晚上肯定是没睡好,啧啧啧,难道是什么什么漫出来了半夜洗裤子去了? 啧啧啧,小伙子,就是麻烦! 祝英台脑补地起劲,再想到马文才换过了丝被,早上起来还靠着墙睡,脸上猥琐的笑意越发遮掩不住,就差没对着马文才挤眉弄眼了。 刚刚喝过温水的马文才一抬眼就看见祝英台表情“恶心”的对他笑着,差点一口水没呛到 遭遇到昨晚“女神破灭”和“一碗凉水”事件后,不知为何善于掩饰自己情绪的马文才有些不想再崩着了,硬邦邦对着祝英台地开口: “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吗?” 祝英台立刻把猥琐的表情收起。 啧啧啧,一定是发现我已经察觉,开始恼羞成怒了,龟毛的处女座! “没什么没什么,都是男人嘛,都明白。” 祝英台笑眯眯地接过半夏递来的牙刷,蘸了点青盐,开始专心洗漱。 男人? 你也算是男人? 明白什么? 马文才拿着半截柳枝,看着祝英台拿个奇怪的猪鬃小刷子在自己嘴中不停鼓捣着,喉咙里竟有些不适的感觉,赶紧低头嚼了嚼手中的柳枝随便揩了下牙,伸手要求细雨伺候洗脸。 而那边,祝英台接过半夏递来的热帕子在脸上敷了敷,舒服地哼了一声,便将擦完的帕子丢在水盆里,正准备去穿外衣,一下子就愣住了。 只见马文才身前的四个小厮,一个为他净面,一个为他抹着面膏,还有一个将他的头发细细篦过在发尾抹上某种无味的油脂,最后一个则拿着一个手持着银熏炉站在架子上马文才要穿的衣衫下面,为他熏着衣衫?! 被他这么一衬,撸完了脸就开始自己穿衣衫的自己简直就像是哪个穷山沟里捡来的叫花子。 他难道不该好奇的询问她刚刚刷牙的东西是什么吗? 他不该为她划时代的“科技产物”感到惊讶并且露出羡慕之色吗? 瞟了一眼就嚼着柳枝还一脸嫌弃是什么鬼? 别说他没有,她都看到了! “英台兄看来喜欢清静。” 看到祝英台木然地立在那里自己穿着外袍,马文才大概明白她在想什么,笑着给她台阶下。 “家母出身会稽魏氏,家中规矩多,想要没那么繁琐都不容易。英台兄如此自在,在下实在羡慕的很。” 这祝英台为了掩饰女儿身,也实在是太艰苦了,居然自己揩齿,自己穿衣,自己整理衣冠。 谁家贵女起床以后是这么过的? 他家但凡有点身份的管事,都不会如此。 这么一想,马文才对她很是同情,但同样的,也对她如此“委屈”自己也要女扮男装很是好奇。 祝家的私学不错,她又不是男子需要光耀门楣,来会稽学馆学习《五经》也不能当官,为什么要冒着各种危险来读书? 马文才系着额带的手微微顿了顿,怎么也想不明白,便不去再想了。 “既然都熟悉了,就不要喊我英台兄了,直接喊我祝英台或者英台都可以。” 每次他一喊“英台兄”她就有忍不住低头看胸的冲动,不明白自己的“胸”到底怎么了,然后只能看到宽大的儒衫下空空荡荡的削瘦体型,顿时凝噎。 已经穿戴整齐的祝英台和马文才打完这个招呼,便脚步轻快地领着半夏出门去,去学馆里专为甲等学舍准备的“小膳堂”用早膳。 “羡慕什么?羡慕你就自己动手啊。” 祝英台走出外间,这才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温柔和善体贴细心有点洁癖”但“四肢不勤又臭美”的公子哥。 祝英台暗暗给马文才贴上了标签。 看到祝英台出了屋子,马文才对风雨吩咐了些什么,又命令雷电准备好等会儿要给贺馆主拜师的束脩,随便就了碗学馆里送来的米粥,吃了些家中带来的点心,整理好衣冠前往祀堂。 看起来神清气爽的马文才自己知道自己其实有些精神不济,昨夜没有休息好,又多思多梦,让他多少受了些影响,只想着早点结束“拜师”成为贺革的入室弟子,然后在学馆里逛逛就回去补眠。 如果以后每天晚上祝英台都这么“活泼”,那他必须要早日将午睡搬上日程。 到了祀堂外面时,若拙和若愚早已经等候着了,他们将马文才引入堂内,马文才早有准备的奉上束脩,再敬完天地君师,这拜师礼便算是完成了。 观礼之人不多,贺革是个不爱张扬的性子,马文才为了表示自己的郑重,从一开始就眼观鼻鼻观心,恭恭敬敬地行完了拜师礼,这才表现出轻松的样子,对着贺革躬身唤了声“先生”。 贺革显然也很高兴,挽起马文才一看,哈哈笑了起来:“看来你昨夜休息的不太好啊!” 他当了许多年夫子,教书育人,学生精神状态如何一看便知晓。 马文才也不遮掩,赧然道:“是有些不习惯。” 贺革了然地点了点头:“以你们的出身,两人一间的时候确实不常有,确实还得好好适应。为师也不瞒你,其实一大早就已经有不少人前来诉苦,或软或硬的希望我能将他们安排到单间,只是馆内屋舍实在不够,给我都回了。” 所以你即便是不适应,也不要想着能换了房间。 哪怕是自己的弟子,也不会通融的,否则便要被人说是徇私。 马文才自然听得懂,更何况祝英台是他自己选的,就算是她半夜变身成母夜叉也得咬牙忍着,当下顺从地点头称“明白”。 “孺子可教。” 贺革满意的抚了抚胡须,将身后一直站着的几个年轻人引见给马文才。 “这些都是我的入室弟子,文才,来见见你的师兄弟们。” 12.折节下交 贺革显然在决定收下马文才之后,便已经和自己的弟子们介绍过他,几个少年在观礼之后都对马文才这个师弟很是满意,态度也很和善。 不要小看“同门”的关系,一个人的未来走向,很多时候除了看门第祖荫,自己的人脉关系也是很重要的因素,否则也不会有“人以群分”的说法。 你是名士,交往的自然不会都是白丁; 你是粗鄙无能之人,有才有德的人也不会和你交往。 如果同门里混入一个不堪之人,对他们未来的名声也会有极大的影响,反之亦然,出众的人物也会互相提升同门的声望。 昔日大名鼎鼎的水镜先生的三个弟子诸葛亮、庞统和徐庶便是如此。 时人常会为自己的主公推荐有才有德的同门,而那么多学子挤破头要去国子学,除了为了仕官之路通畅外,大多也有结交上品高门之心。 贺革收的弟子不多,除了一个圆脸大眼睛年纪很是稚嫩的少年是贺革的幼子贺琦以外,其余两人皆是在贺革门下读书的士子,只是并不都是在五馆之内就读的学生。 也是,随着国子学建起,士族们反倒以入五馆为耻了,如果只是在贺家读书,倒没有什么妨碍。 “徐之敬,东海人,家祖徐远之,齐时给事中,家父忠武王府参议。” 十七八岁的少年浓眉大眼,说话间带着一股傲气,典型的士族子弟。 马文才以前打交道最多的就是这样的同辈,笑着回礼,表情热络地拱了拱手,充分表现出对对方的尊重。 “在下褚向,阳翟人。在家行二,祖父和父亲都在齐时仕官。” 说话的年轻人长身玉立,眉目如画,尤其是一双狭长的桃花眼,未语时似笑非笑,看的人竟有些不敢直视,想必若是女子见了,更会面红耳热。 阳翟褚氏,这是自汉时起的高门,即便听这年轻人话里他的父亲在当朝似乎没有显赫官位,但还是让马文才将他记在了心里。 除此之外,马文才也曾见过不少面目姣好的少年,却没有几个能风仪端丽成褚向这样,忍不住真心实意地赞了声: “褚师兄真乃‘玉人’也!在下站在褚师兄身边,倒显得像是土鸡瓦狗一般的人物了。” 褚向大概被人这样夸奖惯了,可面皮还是很浅,马文才话音刚落,他顿时脸红了起来,从白皙的脸庞到脖子后面的肌肤俱染上了粉霞,掩面道: “惭愧,惭愧,容貌皮相乃是天生,怎值一提……” 贺革大概也见惯了这个弟子羞窘的一面,呵呵笑着为他解了围。 “褚向才学还是很好的,不仅仅是相貌出众”。 “来,再见见你这位师兄,他是我父亲临终前收的入室弟子,姑且算是你们的师兄。” 马文才这才发现他们背后不起眼处还站着一个人,因为位置太靠后,之前他还以为是贺家的下人。 可如今再听介绍,这位“师兄”不但入门最早,而且还算得上贺博士的临终托付之人,为何要用“姑且”这样的话,还最后引见? 这对于崇礼的贺家来说,几乎是不可思议之举。 马文才一肚子疑问地看着从众人身后阴影处走出的这位素衣学子。 这士子看起来年纪已经不小了,穿着学馆儒生们统一的白色儒袍,挺直的背脊使得他有种不卑不亢的气度。 他的面容成熟刚毅,不似馆中许多学子尚有稚气,只是站在那里,就让人有种想要信服的稳重。 但这种气度又并没有什么侵略性,所以他刚刚站在人后时,自然也就悄然无息。 马文才目测他至少已经二十多岁,在这时代,士族至多二十岁就会出仕,到二十多岁还在学馆读书,必定是有什么缘故…… 马文才心中推测着各种可能,看着这位“师兄”从徐之敬和褚向的背后走出,笑着对自己行了个礼。 他从徐之敬身旁擦身而过时,徐之敬露出了难以忍受的表情,似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身子微微往一旁避了避。 马文才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却不知为何这位“师兄”会引起徐之敬不悦,只是维持着脸上的微笑,准备等先生引见完后回礼。 但贺革的话彻底让马文才石化在了那里。 “这位是山阴梁山伯,三年前其母去世,他回乡守孝,如今刚刚出孝回馆。他的父亲是家父生前的入室弟子,其父去世后家父又收了他为弟子,父子同在我贺家门下,你们二人可以好好亲近。” 贺革一边介绍着,一边试图拉近两人之间的情谊。 从一开始接触他就觉得马文才是个性子善良又不失傲气的孩子,也许不会太过迂腐,抱有极深的门第之见。 梁山伯碍于出身所限,得不到什么同辈的提携,如果日后马文才能够帮一帮他,他将来的仕途就会好走很多。 可他却没想到,莫说马文才有门第之见,就算没有,他也是万万不会帮这面前的梁山伯! 不落井下石就算他心善的了! 他来会稽学馆之前,其实早已经打听过这位梁山伯,只是去打探的家人都说会稽学馆里没有梁山伯这个人,他便当做梁山伯还未入学,没有继续打探下去,一直等到祝英台离家才火速赶往会稽。 谁又知道原来是梁山伯回乡守孝,结庐而居,加之新旧馆主接替,士族学子纷纷退学,老生又已经离开,所以会稽学馆里这几年的新生竟没有几个知道梁山伯的。 前世他知道梁山伯此人时,梁山伯早已经死了,除了知道他是鄞县的县令以外,并没有能知道什么,甚至不知道他长相如何,性格又如何。 而后成了孤魂野鬼,无论是哪个传说之中,这梁山伯都是才貌兼备,俊朗不凡,自己则是油头粉面,犹如小丑,让他对于这梁山伯更没有了任何好奇。 等到他死而复生时,一直没想要再和梁祝有何瓜葛,却没想到梦魇迟迟不退,困扰了他整整十几年,让他不得不选择正面去解决这个心结。 如今见到了“勾引”了祝英台自己未婚妻的“梁山伯”,马文才睁大了眼睛,紧紧地看着面前的书生,似是要连他的心肝脾肺肾都给看个清楚。 眼前的梁山伯并非南方士人所推崇的那种美男子,他鼻直口方脸型端正,丝毫不是马文才曾经想象过的以色惑人之人。 一个眼神一个举止便能让人为之所惑的,应当是褚向那样的长相。 但美男子如果只有皮相,又往往令人乏味,这梁山伯不动声色,毫不张扬,温润的神色沉静地盖住了他一部分的灵魂,却使得他的气质越发显得意味深长。 如果他不是那个梁山伯,就凭他这亲切的气质和稳重的举止,恐怕自己也会乐于和他交往。 更让马文才懊恼的是,无论他如今心计如何老练,却实实在在是十六岁的少年,而这梁山伯,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起来都已经是成人了! 而且是看起来很放心让人倚靠的成年人! “梁兄今年年岁几何?” 马文才有些不太甘心地询问。 二十多岁了还读什么书啊! 乖乖给他回家娶媳妇生孩子去,别在这里乱勾引别人的未婚妻啊! 梁山伯似是没有料到马文才会问这样的问题,愣了愣后有些茫然地回答道:“在下明年便可及冠。” 声音磁性低沉,浑然不似少年。 骗人! 哪里有十九岁的人长着一张这么成熟的脸! 还有这把声音! 说二十五都有人信阿喂! 马文才心中满是不甘。 “呵呵,梁师兄是看起来有些显老。” 只有一旁的贺琦听懂了马文才在纠结什么,笑嘻嘻地开着玩笑。 这一番,所有人都明白了马文才为什么反复端详梁山伯。 徐之敬冷哼出声:“寒门庶子,每日下田耕种,行的是粗鄙之事,看起来自然就比我们要老。” 褚向大概觉得徐之敬这么说实在失礼,表情有些不安 ,但看了看徐之敬又看了看梁山伯,终究是什么都没有说。 “徐兄说的也没错,在下未入馆时确实日日耕读,比同龄人老成些也是寻常……” 梁山伯没有露出恼怒之色,只是摸了摸自己的脸。 他长得有那么出人意料吗? 这马文才看起来好像受了极大的打击。 可怜马文才先是遭遇祝英台和过去的印象完全不同,又遇见成熟似长辈的梁山伯,还成了他的同门,只觉得一生之中的荒谬都莫过于如此,整个人犹如梦游一般,之后对梁山伯,自然也没有如同褚向、徐之敬那样礼仪周到。 这种事情梁山伯经历的太多,他入会稽学馆很早,经历过最初士庶同学的时期,很多时候有些士族往往对他表现出结交之意,但一知道他的出身之后,便和眼前的马文才一般对他再无兴趣。 刚开始时,他还有些愤世嫉俗,但久而久之,他也理解了这便是人世之态,再也不会因此生出不忿之心。 别人对他好,或不好,他终归是要过好自己的日子的。 所以对于这位新晋师弟的“轻忽”,他也只是一笑而过,并没有拿自己的热脸去贴别人的冷/屁/股。 等马文才从一片混乱之中理清思绪之后,再想好好“知己知彼”时,那梁山伯已经因其他事被贺革叫走,两人都已经离开。 徐之敬和褚向也有功课,和马文才打了个招呼就走了,只留下清理祀堂的贺琦背着手笑嘻嘻地看着他。 “马兄看起来对那梁山伯很感兴趣啊。” 贺琦吐了吐舌头,看起来很是顽皮。 他对梁山伯感兴趣? 确实很感兴趣,感兴趣到恨不得这世上没有这个人! 马文才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梁山伯《五经》学的很好,甲科里少有才学如此出众的寒门学子,所以祖父才会不拘门第收他为弟子,只是他运气一直不好……” 贺琦圆溜溜的眼睛里竟然也出现了惋惜之情。 “马兄别嫌弃他的出身,他很重感情,为人也很宽和,等你和他真正相处,就会发现他是个值得来往的益友。” ‘让他和庶人为友,岂不如和猪狗同圈乎!’ 马文才刚刚想出声讥讽,脑中突然灵光一闪,想起了什么。 他来到会稽学馆,便是想要让祝英台死心塌地恋慕上他马文才,让她的眼睛里只有自己,但前世的祝英台会看上梁山伯,这梁山伯必定有过人之处。 五馆之中,分为三科。 甲科学习明经和时务策策,乙科是律学和礼、乐、射三艺,丙科则是书学和算学。 三科可以互相就读,但要就读必须通过考试,甲科、乙科和丙科一视同仁,三科同过者可随意选修三科之课,其中甲科入科考试最难,通过者成为“甲生”,整个会稽学馆里甲生也不到二十人。 但凡士族子弟为了日后仕官,自然学的都是甲科,这一点上士族有先天的优势,因为他们从小便学习《五经》,祝英台来五馆读书,自然也会去读甲科,而不是学习什么律法之流。 贺琦既然说梁山伯五经学的很好,那想必梁山伯之前学的也是甲科,他守孝三年,功课应当不会落下,反倒能更清净的读书,说不得在甲科之中成绩还不错。 如果前世祝英台会被梁山伯吸引,那这一世说不定也会。除非他限制祝英台的行动,否则想要让祝英台和梁山伯毫无交集几乎是不可能的。 即便他不懂男女之情,也知道一个人处处限制另一个人是让人生厌的做法,说不定还会将她推向梁山伯。 只有让梁山伯绝对不会对祝英台产生情愫,又或者一产生情愫便生出罪恶感,才能及时遏制住两人感情的源头。 有什么办法能让梁山伯知难而退呢? 重感情的人,总该知道什么叫“朋友妻不可欺”! 马文才握紧拳头,心底生出了一个疯狂的念头。 他要折节下交…… 和那梁山伯成为至交好友! 13.自荐枕席 贺革见到马文才和梁山伯之间的气氛有些怪异,未免梁山伯尴尬,所以便寻了个由头将他先行带离了。 贺革的父亲贺玚曾经是梁帝萧衍的老师,自然明白皇帝建立五馆是为了什么。只要士族把控取仕之路一日,天下的英才便不可能尽归天子所有,甚至还会因为各种原因,而使得这些寒门才俊永远无法出头。 但在等级森严的门阀制度下,高门华阀依旧垄断选举,仕官也更注重家世,国子学一出,五馆曾有的美好设想更是犹如镜花水月一般渐渐被打破。 他的父亲曾经一心一意要为皇帝擢选寒门人才,可随着第一批五馆生走向仕途的学生处处被士族打压抑制,根本无法脱颖而出,至今还在低级官吏之中沉浮,五馆生徒大减、走向衰微,已经是大势所趋。 即便皇帝再想用什么法子鼓励寒门学子积极走向仕途,可也只能是一时利诱,不能根本解决“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的局面,仅仅靠寒门子弟自己的努力,是无法让天下人都认同的。 但这终究是父亲和陛下的理想,所以贺革愿意接下会稽学馆的烂摊子,也愿意收下父亲最后托付的事业。 梁山伯其实出身并不算卑贱,他的父亲曾是山阴县令,也曾因聪颖而被贺革的父亲贺玚收入门下,只是他时运不济卒于任上,留下了孤儿寡母。 梁山伯从小跟随父亲读书学习,天资聪颖,却因为需要照顾家中田地和赡养体弱的母亲,一直得不到很好的学习条件。 直到皇帝开设五馆,贺玚挂念弟子的遗子,也修书让他去会稽学馆,梁山伯才在母亲的鼓励下入读五馆。 五馆生本来就有地方上供给学生食宿和一应费用,梁山伯再将家中田地租给同族耕种得租再留给母亲,得以两全其美。 梁山伯心无旁骛之下,才学也突飞猛进,因为梁父的关系,尚且年少的时候就也被贺玚收入了门下。 但贺玚收他入室时身体已经大不如前,加上还要为其他生徒授课,大多数时候倒是只有个师徒的名分。 等贺玚去世将梁山伯托付给贺革时,贺革也只来得及打好他的基础,都还没有好好教导梁山伯,梁山伯的母亲就病重了,他只能休学回乡侍疾,之后又是守孝数年。 说起来,他和这孩子,也算不上有多了解。 贺革是个真正的君子,对于父亲临终前的托付,他是一心一意想要完成的。父亲临死之前最放心不下的,便是这个没得过他多少照顾的弟子。 所以贺革想要帮他,因为这是父亲的遗命,但他却不知道该如何帮他。 他可以让梁山伯拥有最好的学习条件,也可以不拘门第的倾其所学的教导他,但他只是个博士,解决不了九品中正之下的选官规则,也没有办法让他从吏门一跃成为高门。 士族二十就可出仕,寒门三十方可为官。 梁山伯的父亲半生为吏,在县丞上熬了近十年,到了三十岁方才为县令,梁山伯现在十九岁,就算学冠甲科可以得到那“天子门生”的名额,可他的年纪如今已经成为了最大的阻碍。 国子学“十五而入,二十则出”,因为士族二十便可出仕。可梁山伯已经等不到入国子学了,等到天子考核之日,他早已经年过二十。 梁山伯的运气实在是太差太差,虽有父荫,却刚刚拜师不久便遇见恩师仙逝,在五馆最鼎盛的时候回乡侍疾、守孝,又在陛下对寒门大开后门的时候,遭遇了上天对他的恶意。 十五岁到十九岁之间的四多年,他几乎是自学成才,被完全蹉跎掉的。 没有了这次机会,贺革只能为他争取“除吏”的名额,让他和士族一般可以一出仕就为官,而不是和无数寒门一样从胥吏做起。 哪怕是个浊官,也比当小吏强过许多。 可要当官,是需要有“缺”的,“缺员”需要官员向上“报缺”,而后有人举荐,如果只是个寒门想要补缺,其中之复杂绝不亚于中正选官。 仅仅有为官的资格和为官的才干,并不足以就此仕官。 贺革希望他们同门之间交好,但徐之敬门第成见颇深,褚向自幼父母双亡由叔伯抚养,在家中同辈子弟之中深受排挤,空有门第而无实权。 唯有马文才,有才华,有野心,有门第,家中在地方上又有实权,是真正能够提携梁山伯一把的好人选。 真正的簪缨世族,贺革反倒不敢生出让他提携梁山伯之心。 当时贺革收了马文才为入室弟子,也未必没有这方面的考虑。 可看起来,马文才虽然品性不错,但心性也还没豁达到破除门第之见的地步。 “我原想着马文才可以与你为友的,他初到学馆,又不是会稽人,你则是会稽人士,又熟悉学馆事务,你二人互为友朋,都能有所裨益……” 贺革叹着气,看向梁山伯。 “不过你也不用沮丧,交情需要相处而来,时日久了,你总会遇到人生中真正的益友。” “让文明先生费心了,其实您不必为山伯考虑这么多……” 梁山伯自然听得懂贺革在说什么,闻言眼眶有些湿热。 “富贵本是天定,在下能够和这么多优秀的同辈一起读书,便已经是山伯的幸运了。” 他师承贺玚,但却和贺革有师徒之实,两方都不知道该如何称谓,梁山伯也不敢认为自己是贺革的师弟,便一直唤他的字“文明先生”。 老馆主贺玚和新馆主贺革都是君子,也是良师,这是他的万幸。 至于其他,不敢肖想。 “其实除了你,我也不放心褚向。为官需要‘器量’,他性子有些懦弱,偏偏又长成那样的相貌,我总担心他因此心性受损。如果只是在我门下读书还好,现在他为了取得功名,也准备入学馆搏一搏那天子门生的名份……” 贺革一口气叹的老长。 “我只希望你们都能看在师门的情分上,在日后互相扶助,勿要用世俗间的身份地位蒙蔽了你们的内心。” “山伯明白,如果褚二郎有所需要,山伯一定义不容辞。” 梁山伯重重点头。 “至于徐之敬,哎 ,罢了,他这样的,我倒要担心别人才是。” 贺革为难地捻了捻胡须,没有多提。 梁山伯微笑。 徐师弟的性子,确实不用担心他受别人的欺辱。 “对了,我叫你来,倒不仅仅是为了马文才拜师的事情。”贺革安慰完了梁山伯,便提起正事。 “你三年前居住的学舍早就已经有人住了,如今学馆里学舍紧张,就连丙舍里都住满了人,我原想着让你和徐之敬他们一样在我的小院中客居,但今早傅歧和他新来的同舍都来寻我,说是不愿住在一间,傅歧更是指定要你和他同住,我已经答应他了。” 梁山伯错愕。 “文明先生不是说都已经拒绝了吗?” “其他人还好,但这傅歧……”贺革头疼的要命,“我七天前安排和他新住的那个学子,早就已经被他揍到骨折抬下山去了。馆中学子如今都谈他色变,即便是新来的门第相等的士族子弟,都无人愿意和他同舍。” “甲等学舍如今都被我安排两人一间,如果独他优待独住,怕是有要有人寻滋闹事,傅歧想要和你一间,我两厢权衡之后,还是同意了他的请求。” 贺革拍了拍梁山伯的肩膀。“你和他既然偶然为友,算是熟人,我也不必忧虑你住宿的问题,你可愿意和他同住?” 梁山伯苦笑。 甲等学舍均是士族子弟,但凡门第差点的都落在乙等,像他这样的应该住丙等才是。 而能住在甲等之中的,无不是次等士族甚至是豪强子弟,他一个吏门寒生,即便是得了傅歧的照顾住了进去,出入之间会受到什么样的羞辱也可以得知。 贺革一直想要让他结交高门子弟,好为他日后出仕拓展人脉,所谓用心良苦,让人无法不为之感动。 可士族和寒门之间的差距又岂是那么容易填补的沟壑? 像傅歧这样的“浪荡子”,一万个仕宦子弟里也不见得出一个。 更何况傅歧要和他同住,倒不见得真是两人交情深厚,毕竟他们之前虽然是同学,但毕竟也已经三年未见了。 恐怕他也是不愿意让贺馆主日后麻烦,所以在所有讨厌的人里选一个不那么让人讨厌的罢了? 然而他也确实和傅歧一样,不愿贺革为难。 傅歧恐怕也是看出了这一点,所以才提出让他入甲等学舍同住。 哎,他不找麻烦,麻烦却老是找上他。 梁山伯心中一声叹息。 “山伯……愿意和傅歧同住。” *** 话说那边祝英台用过了早膳,便随意在学馆里闲逛。 这已经成了她最近最大的爱好。 毕竟她是个追求“天下大同”之人,而学馆之中全是男子,闲暇时对他们的“郎情妾意”,阿不,对他们“兄弟情深”的举动在心中默默评头论足,也不失一种乐趣。 会稽学馆还没到八月初一真正开课之时,但因为学馆供给食宿和生活所需,许多寒门子弟即便暑热休学之时也不回家,馆中有不少行色匆匆的学子可供祝英台脑补。 加上祝英台有时候还会去山门前看看无数人求学的“盛况”,为自己提前“报考”的英明决定庆幸,这一晃二晃,一早上就这么晃过去了。 等她晃完了大半学馆,准备回学舍用午膳时,在甲等学舍的门口恰巧看到“一对”学子勾肩搭背,眼睛顿时一亮。 这时候人们重视礼仪,哪怕是寒门学子也生怕别人说自己举止粗鄙,人和人之间讲究个“度”,像是这样勾肩搭背互相跟搂抱着没区别一般走路的人几乎是没有。 有奸情! 大大的奸情哇! 祝英台犹如见了腥的猫,弓起身子就摸了上去,站在墙角傻笑着偷窥。 只听见个子高大的那个学子用臂肘揽着另一个学子的颈项,用清亮地声音努力着劝服着他: “和我睡一间不好吗?许多人想跟本公子睡一间都摸不上前呢,今晚就跟我共眠?!” 听听,共眠! 自荐枕席呢这! 啊哟哟,霸道,太霸道了! 除了马文才,这学馆里还有走霸道风的高人啊! 祝英台激动的身子一颤。 那被揽着的学子似是有些不自在,又挣不开他的胳膊,只能用双手抓着高个子学子的手臂,语气无奈地说:“我既然已经同意了馆主的决定,这事就算是定下来了,你又何必现在就跑过来找我?晚上我自会回去的。” 此人刚一开口,祝英台顿时觉得身子一酥。 她原本就是个声控,此人虽背对着她,但声音浑厚磁性,祝英台脑子里自然而然就升起了无数成熟大叔的英俊脸庞。 啊啊啊啊,这学馆里还有不是幼/齿的学子吗? 声音还自带低音炮和混响啊啊啊啊! 祝英台眼睛都激动的红了。 “废话,我当然是担心你想来想去又突然出尔反尔跑了!” 高个子学子见他实在不愿意被他揽着,便松手改揽为拉,直接扯着他的手臂往里面走。 “你若对之前的舍友和善一点,就不必担心我们都跑了。” 声音磁性的带着笑意回他。 “不是我不和善,你是不知道,前几日馆主分来的那人居然当着我的面涂脂抹粉,害我差点打了一天的喷嚏,叫他别涂了还说我粗鲁,粗鲁?我只能让他看看什么叫真的粗鲁!一个大男人,涂什么粉啊!” 听到他的话,祝英台默默点头。 这几日她也见到了不少脸上涂着脂粉像是带着面具一样的“士族子弟”,虽然知道现在南方的审美是喜欢弱不胜衣的美男子,但是祝英台每次见了也确实有辣眼睛的感觉,只不过她不会真揍罢了。 什么?你问她喜欢天下大同为什么不爱涂脂抹粉的男人? 大同不代表娘娘腔好嘛! “这……咳咳。” “梁山伯,我在这馆里呆了四年多了,目前也没有离开的意思,你知道我也不想仕官,在这里不过是躲个清净,你在馆里的时候就替我做个遮掩。”高个子学子的声音里带着股哀求之意。 “如果甲等学舍中有谁敢因此置喙,我便揍他,如何?” 这样护短的绝世好攻,还不赶快从了! 祝英台要给他点个赞。 等等,等等! 他刚刚喊那自带低音炮的学子什么? 祝英台眼睛瞪得滴溜圆,脖子伸的老长。 梁梁梁山伯? 14.伤风败俗 梁山伯是什么人? 那是祝英台的命定cp,是传说中温文尔雅德才兼备但是出身贫寒的绝世好男人一枚! 最主要的是,这可是人人家喻户晓的古代名人啊!上至八十岁下至八岁,问起梁山伯是谁,有几个能不知道? 从一开始,祝英台就一直以为梁祝剧情是命运的推动,所以她能轻易上会稽学馆,也会在“宿舍”里见到梁山伯,可马文才的出现,却彻底打翻了她“理所当然”的想法。 既然她这翅膀一扇,马文才都能跟祝英台一屋子了,那梁山伯被一个男人拐上了天下大同的道路也不是不可能啊! 魏晋南北朝可是有不少人好男风! 所以一听到那霸道总攻喊被拉着的年轻人“梁山伯”,祝英台简直就像是被猫挠了心一般,也不管他们会不会发现自己了,竟就这么悄悄摸了上去。 摸上去,也只为了能正面看这“梁山伯”一眼,看看自己是不是该去为“命定恋人”去努力一把,还是干脆端着小板凳从此做个幸福的吃瓜群众。 这么一想,实在是好生为难。 祝英台在这边抓耳挠心,却没想到所有的一切都已经被不远处的一人看在了眼里。 而这人,如今脸色铁青。 马文才万万没想到,自己刚刚才痛定思痛,决定了要和梁山伯“好好相处”,眼前就出现了这么让人无法释怀的一幕! 他看到了什么? 那出身上虞乡豪、身为士族的贵女祝英台,像是个下三滥的采花贼一般蹑手蹑脚,跟在一个寒门书生的背后,还不停伸头探脑,露出“我是不是该去喊一嗓子”的挣扎表情? 无论他千防万防,也还是防不住她对梁山伯产生兴趣吗? 既然如此…… 马文才表情冷漠。 他要搞砸了这场邂逅! “祝英台!” 马文才的身影从山亭中转出,面上露出遇见熟人的惊喜表情,三两步匆匆向坠在两人之后举止猥琐的祝英台追去。 可怜祝英台已经竭尽全力不让自己产生“存在感”,只希望前面的两个书生把自己当做和其他人一样的“布景板”,却被马文才带着惊喜的声音惊得身子一僵,脑袋极其缓慢的转了过来,完全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走上前的马文才。 怎么办,马文才昨天还跟我说想跟梁山伯“好好”认识认识,今天就看见梁山伯和其他男人拉拉扯扯! 她她她是不是搞砸了什么邂逅! 被傅歧拉着的梁山伯听到这熟悉的声音,也立刻下意识地回过头。 待看到早上新识得的师弟正满脸笑意地向着自己的方向走来时,梁山伯的脚步顿时一顿。 “怎么?你认识后面那两人?” 傅歧满脸好奇地看着远处那士族少年亲密地领着另一个少年向他们走来。 “个子高的那个是今早才拜入贺馆主门下的入室弟子马文才,吴兴马太守的独子。个子矮的那个我也不认识,但能和马文才认识,想必门第也不差。” 梁山伯低声向傅歧介绍。 “谁问你这个?你这人,张嘴闭嘴就是门第,忒无趣!” 傅歧撇了撇嘴。 两人议论间,马文才已经领着一脸“你就让我安安静静当个美男子不行吗”的祝英台到了两人身前,前者还算客气有礼地对梁山伯微微拱了拱手。 “梁师兄,想不到这么快又见面了。” “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文才兄,我刚刚从文明先生那出来。” 梁山伯没想到早上还对他有些冷淡的马文才突然热络起来,心中有些意外。 “你们之前就见过了?” 听到马文才的话,祝英台“唰”地一下抬起头,好奇地看向被称之为“梁山伯”的人。 她没破坏两人最初的“邂逅”? ‘她果然特别在意这个梁山伯。’ 马文才眼神一暗。 马文才举止亲昵地将手搭在了祝英台的肩膀上,又似乎很熟稔地向祝英台介绍梁山伯:“这是我的师兄,同在文明先生门下读书的山阴梁山伯。” 他先向祝英台介绍梁山伯,对谁比较亲厚,一望便知。 马文才对身边的祝英台笑的如沐春风,直笑的祝英台和梁山伯都觉得有些怪异,但毕竟交情不深,也没想到什么。 倒是一旁的傅歧“嗤”了一声,似是很看不顺眼。 “这位是?” 马文才没错过面前的少年,对着梁山伯露出疑问的表情。 “吴兴马文才?”傅歧有些愤世嫉俗的眼神待看到马文才额上的系带后微微收敛了点, “原来你我同为‘将种’,我是灵州傅歧,家祖建威将军傅琰。” 建威将军? 将种? 祝英台想到半夏看到马文才额上的发带时发出的猜测,以及后来马文才义正言辞的反驳自己的出身,有些担心马文才会拂了这少年的面子。 谁料她的担心全是多余,马文才非但没有有些恼怒地反驳,反倒露出肃然起敬的神色。 “是齐时督益、宁二州军事的建威将军?实在是失敬。”马文才在祝英台有些惊讶的表情里对傅歧躬了躬身子,“在下乃汉伏波将军马援之后。惭愧,从曾祖起,家祖和家父的身子都不适合练武,是以一直以文官出仕。” “以文官出仕才是正礼,家祖也是从吴兴郡丞出仕,后来又做了山阴令,君上有令才不得不领军为将。何况看你这样子,应当是个适宜练武的。” 傅歧对马文才一口说出自己来历的举动果真受用,“这学馆里总算来个有意思的人。以后练武,不必跟家中来的武师瞎比划了。” 看样子他是真高兴。 “不敢,在下粗通武艺,若傅兄不嫌弃,愿意和傅兄切磋切磋。” 马文才也是很高兴。 他没想到傅歧居然在这里! 这傅歧的郡望在北地灵州,出身倒是极佳,可惜父母在家中地位不显,性子又放荡不羁,所以一直仕官不顺。 可马文才作为孤魂飘荡在世间时逗留人间许久,后来曾见过无数和他一样冤死的野鬼,知道未来的梁国会有一场可怕的灾难。 那场大乱几乎将所有的士族都卷了进去,无数灼然和素族都因此有了灭族之灾,这傅歧洞察力强,目光高远,在劝说帝王无果后,曾领着家人避开了未来的那场大乱。 傅歧武艺高强,家中又有精兵,在乱世之中是为强援! 想到这里,马文才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向祝英台看去。 祝家庄也是部曲众多,不惧任何动乱,天下一直不太平,当年父亲想要为他结下这门亲事大半也是考虑到这一点,却不知…… 梁山伯没想到傅歧和马文才居然一见如故,一番介绍之下自己倒成了路人,心里叹着“门第相同出身类似果然容易生出好感”,将目光转向同样站在一旁的显得“孤零零”的祝英台身上。 然而当他看向祝英台时,却微微错愕。 因为那祝英台似乎已经主意他许久了,而且还是一副“见猎心喜”的表情,看的人心中有些发毛。 待看到自己注意到他时,他甚至还对着自己讨好的笑了一下。 一个士族,讨好寒门庶人? 他一定是眼花了。 马文才和傅歧刻意交好,余光却从未从梁山伯身上错过,见梁山伯注意到祝英台,他轻轻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将众人的注意力转移到自己的身上。 “还未给梁师兄和傅兄介绍,这位是上虞祝英台,祝家庄庄主之子。”马文才将身边的祝英台轻轻推到两人面前。 “我昨日入馆,有幸和英台同居一室。我和她一见如故,如今已成好友。” “师兄”,睁大眼睛看看,我和她是好友,又同居一室,你还是少放点心在她身上! 马文才笑得和煦,心中却满是冷意。 “一见如故,已经是好友?” 祝英台脑子里满是马文才的介绍词,被他说得有些“受宠若惊”,甚至不知所措地仰起脸看向马文才,眼神中都是受感动的神情。 她在古代交的第一个朋友! 亲口承认她是自己好友的那种朋友! 就算他是未来可能黑化的**oss,她都认了! 这马文才真是暖男啊! “这娘娘腔是那个祝家庄的人?” 傅歧露出一副“你特么在逗我”的表情。 他生性不喜阴柔的男人,尤其厌恶男风,所以刚刚马文才对祝英台的举动有些轻狎时,傅歧才会不屑地“嗤”了一声。 如今他对马文才看的顺眼,也就不觉得马文才有什么不对。 但祝英台先是对梁山伯笑的古怪,后又对马文才露出“轻浮”的表情,就让傅歧心中生出极为不悦的感觉来。 再加上自己之前介绍出身是“将种”时,祝英台明显露出了奇怪的神色,让傅歧以为这祝英台也鄙视武夫,便对她感观更是不好。 梁山伯和马文才,都算是让他看的顺眼的人。 而这祝英台,则让他看不顺眼。 他是个恣意妄为,喜怒随心之人,见这祝英台在马文才特意引荐下还有些失魂落魄,甚至对他们连最普通的客套都没有,显然不是个庄重的,对他和梁山伯也不够尊敬,当下讥讽之色更重,有心让祝英台出丑。 “上虞祝家庄历代庄主以武勇立世,祝家庄少主祝英楼更是江东年轻一辈的高手,想来祝兄身手也不错?” 傅歧剑眉一挑,眼中寒星如芒,居然伸手就向祝英台的面门袭去。 “就让傅某来试试祝兄的武艺!” 他拳势极快,脚步又稳,这一拳若击的实了,祝英台即便不破相,也要落个鼻青眼肿的下场! 梁山伯了解傅歧的性子,从傅歧开口讥讽祝英台是娘娘腔时就注意着他。 待见到傅歧手臂一动,梁山伯立刻脸色大变地张开手臂,向身形瘦弱的祝英台护去。 “傅兄,不得鲁莽!” 马文才和傅歧不熟,没想过他居然是个说动手就动手的性子,但学武之人对战意都有感应,是以傅歧一出手,马文才立刻就感觉到拳风是向着本是女子的祝英台而去…… 他怎会让这傅歧伤了他未来的“未婚妻”? “傅兄你做什么!” 几乎是和梁山伯同时间,马文才斜身侧步,右臂在身前轻掠,用手臂阻挡住了傅歧的拳头! 嘭! 臂拳相交,两人俱是一震。 “咦?” 傅歧性子桀骜,从小习武,没想到马文才看起来并不魁梧,竟然仅用一臂便能接下他势大力沉的拳头。 之前他虽听马文才的意思是学过武,却没想过他武艺会如何好。毕竟南方士族都以学武为耻,即便会些粗浅武艺,也都是骑马射箭之类“风雅”的本事。 马文才则是被臂上传来的力量击的倒退了一步,心中不由得后怕,如果他没有出手阻拦,“柔弱”的祝英台一定受不住这一拳。 想来他这般“英雄救美”,祝英台一定对他印象极好。 都说美人爱英雄,如果能博得她的好感,也不枉自己硬吃这一拳…… 马文才捂着手臂,有些期待地向着祝英台看去。 !!! 马文才的瞳孔一下子缩了起来。 他看见了什么? 只见那梁山伯背对着傅歧和马文才展开了双臂,用背部将祝英台护了个严严实实,似乎是准备用身体替祝英台挡住这结实的一拳。 在梁山伯的怀里,原本就有些“阴柔”,此时被那宽阔的背部衬得显得越发“娇弱”的祝英台,如今正瞪大了眼睛,不但没有害怕,还一脸好奇和兴奋的表情,瞪大了眼睛看着刚刚动过手的马文才和傅歧。 浑然没有自己被一个陌生男人拥在了怀里的自觉。 看到眼前的一幕,马文才只觉得胸中又是一阵怒意翻涌,好半天才忍住走过去一拳放倒一个的冲动。 难怪祝英台和他睡在一起,还能毫无知觉的睡成那个样子! 这梁山伯也是孟浪,竟然能随随便便就去抱一个不认识的人! 过去的梦魇又一次窜上心头,让他眼里有了暴虐之气。 奸夫淫!妇,简直是伤风败俗! 15.心有猛虎 马文才的自制力,从孩童起,就强到曾经连其祖父和父亲都觉得担忧的地步,他们担忧的,便是一旦他实在无法克制和忍耐时,之前用做压抑的心力,反倒会反噬其身。 过去的马文才一直觉得这是无稽之谈。 人和畜生最大的区别就是人能够控制自己的情绪,压抑自己的本性,否则随心所欲,岂不是和畜生无异? 可现在的马文才,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胸中的那股兽性。 无数次梦中的被指指点点、从耳中知晓的那些郎情妾意的传言,都没有眼前梁祝二人紧紧“相拥”带给他的羞辱感更为强烈。 他那般想要征服她,明明有更简单的法子,可却依旧控制着自己发乎情止乎礼,即便是她昨夜整个人都恨不得睡到他身上来,他也依旧遵守着“君子不欺暗室”的尊重,对她秋毫无犯。 可看看现在,看看现在,他看到了什么? 他的坚持岂不是可笑? 脑子里满被怒火充盈的马文才已经无法像是寻常那般冷静的思考,甚至没有办法将“傅歧出手伤人”—“梁山伯保护”—“自己出手阻止”的逻辑顺序关系理清,只一头扎进牛角尖里。 更甚者,他的怒意和恨意,像是被打开了封印魔物的匣子一般,被他从心底的深处放了出来。 那边,梁山伯没有等到背后应有的痛楚,回头看到马文才挡在了傅歧和自己之间,大致也能推算的出发生了什么,心中总算松了口气。 梁山伯虽然算不上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可要想和傅歧这样从小学武的人抗衡是根本不可能的,所以事情一发生,他唯一想到的就只有用自己的身体去挡。 祝英台属于士族,家中又有北地彪悍尚武的风范,如果傅歧伤了他,自己也会惹出篓子。 他不希望任何人受伤。 好在这看起来有些女气的祝英台性子并不是个婆妈的,想来有他和马文才在其中斡旋,两个人并不会结仇。 只是想不到看起来气质斯文的马文才居然能“轻松”挡下傅歧的一拳,这师弟也算的上是文武双全了。 梁山伯心中对马文才大大的佩服,扭头看向马文才,却只能看到他垂着头捂着臂的身影。 似乎有些不高兴? “傅兄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好武,又有些心直口快。” 梁山伯低下头,脸上满是歉意,想替傅歧安抚祝英台。 祝英台只觉得身前突然像是有了大提琴奏起时的震动之音,连带着她的身体都有些微微颤动,这才从“天呀古代人真的会武功”以及“马文才看起来像是个爱臭美的弱鸡居然也能救了我”的激动中清醒了过来,意识到刚刚梁山伯也护了他。 祝英台认真地向他道了声谢,从容地从梁山伯怀里退了出来。 对于学游泳曾经被救生员像捞狗一样从游泳池里捞出来的祝英台来说,梁山伯以身相护的行为大致就跟救生员救人差不多。 真诚是真诚,却没有女子该有的娇羞之意。 至于看向傅歧的眼神,却没之前那样的“无感”,有些像…… 看待街边无知无赖的孩童? 一时间,刚刚还“熟人相见相谈甚欢”的局面,只因为傅歧的出手变得极为尴尬。 而傅歧这个始作俑者也感觉到了三人似乎对自己有些意见,不知是不是想要掩饰这种犯了错之后的尴尬,还是爱武成痴,傅歧一击不得中后,竟朝着马文才又是一拳! “马兄身手不错,来和我切磋切磋!” “来的好!” 马文才眼中冷光似剑,侧身让过他的拳头,也随之一拳击出,像是要撕裂什么一般和他贴身斗了起来。 傅歧出身士族高门,祖父虽然督过军事,但却是儒将。 然而傅歧从小好勇斗狠,一言不合就上拳脚,家人怕他吃亏,从小请了军中武艺高强之士教他自保之术,所以他的拳脚之凶狠异于寻常少年,那是招招杀敌的行伍功夫。 可现在的马文才胸中一腔激愤之气无法发泄,又不能真朝着什么都不知道的梁山伯和祝英台嘶吼动手,于是乎傅歧一出手“切磋”,那满腔悲苦激愤之意顿时随着拳脚倾泻了出去,拳风之犀利、战意之浓厚,竟不亚于学习行伍之术的傅歧,甚至比没有真起了杀意的傅歧更具有压倒性的气势。 傅歧年幼习武,但他十三岁时就上了会稽学馆,家中派来教他武艺的家将半是他的伴读,半是他的保镖,也是他的武师,可一身武艺都能交给他,但却不能教他真的杀人。 他平时凶恶,寻常儒生一见他动手就先胆怯三分,哪里见过马文才这样不避不让也跟着还击的? 于是乎,一个是武痴见猎心喜,一个是满腔悲愤借之发泄,两人你来我往,拳□□加,那比斗中喷薄而出的男儿意气和雄性天性里的嗜血斗意,直逼得观看者几乎窒息。 傅歧在这学馆里已经读了四年的书,馆中老一点的学子都认识他,对他都避之不及,如今见居然有人能和傅歧交手,而且隐隐还有占上风的趋势,一时间先是甲等学舍的士子来看热闹,没一会儿许多乙等、丙等的也壮着胆子偷偷摸摸地靠近了。 他们之中大部分人都是恨不得傅歧立刻落败,以解他们往日的心头之气才好。 同样看的津津有味的还有祝英台,她来自一个武功已经几乎与传说的时代,先开始看到傅歧和马文才打了起来,生出的感觉居然不是害怕或恐惧,而是纯然的兴奋之情。 再加上傅歧这个熊孩子居然连一言不合都没有就莫名其妙向她出手,让祝英台也不是不生气的,看到马文才开始还手之后顿时眼睛都亮了,冲着马文才直加油打气: “文才兄干的好!揍他丫的!” 和其他偷偷摸摸心里暗想的学子不一样,祝英台希望傅歧倒霉的态度简直有些“明目张胆”,以至于她身边的梁山伯带着担忧之色开口劝她。 “这样不好?” 听到耳边传来的话,祝英台一时忘了身边站的是谁,甚至还对梁山伯翻了个白眼顶了句嘴。 “许他动手打我,就不许马文才动手碰他咯?你这人也太护短了!” 知道你们感情好到睡一个被窝,她和马文才也是好兄弟! 要不是马文才好身手,她刚刚被打就被白打了? 等等! 祝英台粗神经的顶完了梁山伯后,才想起来她顶嘴的对象是谁,有些尴尬地扭头看向身边的梁山伯。 完了,她是不是刚刚骂了她的官方cp? 他会不会觉得自己是个小心眼啊? 梁山伯也没想到这个祝英台性子这么活泼,之前他的第一印象和傅歧差不多,都觉得他像是很多那种喜欢涂脂抹粉的士子,身子文弱性子扭捏,如今看来…… 梁山伯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倒和外表不太一致的“不拘小节”。 *** 梁祝两人交谈时,马文才已经拳拳到肉,状似猛虎,祝英台更是连连拍掌拍的手掌都红了,弄的许多学子被她的兴奋感染,也壮着胆子,跟着她一起对马文才喝起彩来。 学舍之外一片热烈的氛围。 马文才之前心头有气,拳法虽看起来声势惊人,实际上却不是武艺老练、沉着冷静的傅歧对手,只不过打的猛烈,看在外行人眼里似乎是傅歧处于下风。 傅歧虽然性子桀骜,却不愚笨,和马文才对上几拳后就知道此人心中有事,此时只不过是借着斗殴发泄出来,所以外有威势内无章法,打的很是不顾自身。 他知道有些人性子内向或太过压抑,如果不找个机会发散出来甚至会得心病,傅歧小时候喜欢打架的原因和马文才也是一般,此时有了同理之心,加之对马文才很是欣赏,所以即便被人围观,却依然耐着性子陪他拆招,当起了他的“陪练”。 傅歧只一一化解马文才的攻势,不让他伤到自己,看在外人眼里越发显得他很是被动。 好在马文才不是真正的意气少年,又已经习惯了控制好自己的情绪,他借由武力发散了一会儿心中的郁气,就已经渐渐恢复了清醒。 再加上一旁祝英台不顾形象地为他大声喝彩称赞,他的心情也随之多云转晴。 马文才一恢复平时的清醒,再见旁边的梁山伯和祝英台现在毫无接触,甚至隐隐有些相斥,两人为何会“抱”在一起的原因也就立刻被他在脑子里推理了出来,越发没有了刚开始的斗意。 他攻势凶猛的和傅歧斗了好一会儿,身体早已经疲惫不堪,等和傅歧的眼神有了接触,双方俱看到对方清明的眼神,于是彼此相视一笑,都收了拳脚。 他们都是性子高傲之人,再打下去,只是给别人看笑话而已。 何必? 正所谓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他们这一停下顿时风平浪静,连个浪花都激不起。 “马兄武艺不错。” 傅歧笑着表达出自己的欣赏之意,“我观马兄的武艺走的是豪侠一路,比我这大开大阖的沙场功夫更讲究心性。学武之人切忌乱了心神,如果有了什么心结,最好早点解决才是啊。 “惭愧,惭愧,在下的武艺比傅兄差多了,现在我几乎是连站都站不稳了,傅兄却气息不乱,分别还有再战之力,孰胜孰败一望便知。” 马文才是真心为自己的“鲁莽”和“失度”感到羞耻。 “至于在下的心结,哎,此乃难言之隐,一时难以解决。” 大家子弟都有大家子弟的难处,傅歧了然地点了点头,眼神越发亲近。 那些或偷偷摸摸跑出来看热闹,或专门跑出来看热闹的人,都以为终于出现了可以好好教训傅歧这“学馆一霸”的人,原本还对马文才寄予极大的希望,可此时等着看热闹的人见两人居然上演起“不打不相识”、“一笑泯恩仇”的戏码,立刻觉得无趣,顿时轰然而散。 废话,现在不跑,难道留着让傅歧看到自己的脸,日后好找个由头揍他们一顿吗? 也还有胆子大的,在不起眼处探头探脑,引得傅歧和马文才都有些不耐。 “文才兄,你我意气相投,只是这里如今让人憋闷,不是长谈的地方,我们还是回学舍里坐坐比较好,你觉得呢?” 傅歧瞪向某处后收回眼神,问马文才。 “然。只是我现在有些脱力。” 马文才苦笑着。 “你脱力了?来来来,我扶你!” 一旁热闹看了半天的祝英台闻言立刻凑了过来,将他的胳膊往自己肩膀上一搭。 “这样有没有好一点?” “确实好了一点”。 马文才笑着将重量放了一点点在她身上。 “等等等等!我勒个去!马文才你好重!” 祝英台只觉得肩膀一沉,整个人差点摔下地去,马上将马文才的胳膊一甩,改了口风。 “我是有心杀贼无力回天,实在搬不动你!强撑两个人都要摔!” 几人被祝英台前后不一的言行惊得目瞪口呆,之后都哈哈笑了起来。 “让诸位见笑了。” 马文才露出“请你们多包涵我室友”的表情,无力地叹了口气。 祝英台只是吐了吐舌头。 她长得本来就并不刚硬,如今语气俏皮神态轻松,和之前有些缩头缩脑的气质大不一样,让傅歧稍稍改观,但还是不正眼看他。 “我来扶着马兄。” 还是年纪最长的梁山伯将马文才的手臂轻轻搭起,很轻松地就搀了起来。 马文才刚刚压向祝英台是有意卖乖,如今梁山伯扶着他,他自然不会“虚弱”到路都走不动去让“情敌”看轻,只是轻轻道了声谢。 “那我们就走。” 傅歧随意说道。 “在回学舍之前,在下对傅兄有一事要言。” 马文才却没有挪动脚步,而是表情郑重的向着傅歧重新开口。 “嗯?” 傅歧一怔。 马文才对着祝英台招了招手,让祝英台过来。 一旁安心当“壁花”的祝英台突然被马文才叫了一声,也是莫名其妙,但她自认和马文才是“一国”的,却还是乖乖走了过去。 他唤了祝英台过来,将她又一次引见到傅歧身前,认真地对傅歧说道。 “这是上虞祝英台,是在下的舍友,也是在下的好友。” 他将“好友”二字读的极重。 傅歧眨了眨眼,明白了他是什么意思,也有些为他的执着动容。 片刻之后,傅歧终于对着祝英台拱了拱手,态度已经柔和很多,至少不张口闭口“娘娘腔”了。 “嗯,见过祝兄。” 马文才笑了。 他的笑容像是雨后的晴云,清澈明亮,叫人心旷神怡。 “祝英台,这是在下新结交的好友,灵州傅歧。” 祝英台可不是性子高傲的傅歧,立刻意会地对着傅歧笑着咧开了嘴,给足了十二万分的诚意。 “傅兄,以后多多指教!别再揍我了,我兄长也许武艺高强,我真什么武艺都不会!” “哼。” 少年冷哼了一声,撇过了脸去,耳朵却红得显眼。 看见别扭的少年,祝英台也灿烂的笑了起来。 哦哦哦哦,多美好的会稽学馆! 多美好的元气少年! 16.蝇营狗苟 梁山伯也跟着他们回了甲等学舍让马文才很意外,因为甲等学舍占地最广,人数却最少,即便现在求学者入云,贺馆主也没有因为这个就让学舍里大量生员涌入,怕的就是士庶之间会起冲突。 起先,马文才还以为梁山伯和傅歧感情很好,只是来甲等学馆做客的,可听傅歧话语里的意思,梁山伯要长期住在这里…… 住在这里? 马文才努力回想之前贺馆主提供给他的名单,其中不乏几个他认识的仕宦公子,像他这样条件没入国子学的都是少数,可有这样家世还是被家人送来搏一搏“天子门生”资格的,不是才学有限,就是心性上有各种各样的问题。 如果梁山伯住在这里,那些眼高于顶的仕宦子弟会如何羞辱他,简直就是可想而知。 不过这样也好,想要博得梁山伯的好感,必要的出头还是要有的,要他们对梁山伯一片祥和,也就没他什么事了。 但是也不能让同为士族的子弟觉得自己是偏袒庶人的异类,这个度还是需要掌握的。 这么一想,以后需要左右逢源的日子,也是让人头痛。 对于梁山伯也住在甲等学馆,祝英台倒没有像马文才那么吃惊,毕竟她有先入为主的观念,总觉得梁山伯无论怎么样都会和祝英台扯上关系,只是同住在甲等学舍里,根本算不得惊讶。 但即便是如此,等祝英台和马文才发现傅歧住在哪里后,还是露出了意外的表情。 实在太巧了。 “你就是住在我隔壁那个?”祝英台睁大了眼睛指了指对面的院墙:“你就是那个之前把人揍得抬下山去所有人到这附近都绕着走生怕被分到和你住一起的那个人?” 因为太震惊了,连断句都忘了,祝英台一句话说完立刻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嗯。” 傅歧随意地哼了声。 “看来他还是个长舌妇?我揍轻了。” “可我住进来这几天也没见到你啊!你不住在学馆里?”祝英台其实不太理解这种简单粗暴处理事情的解决方法,“现在回来住了?和梁山伯?” “家里说再惹事,就一个人都不给我了,所以家人都被召回去了。”傅歧似乎也不是全无惩罚:“我那现在没法住,这几天我都住在城中的客店里,听闻梁山伯来了我才回来的。” 他说的直率,一旁的梁山伯只能苦笑。 什么叫梁山伯来了,他才回来? 梁山伯能干什么? 祝英台没明白傅歧想表达什么,满是疑惑的随着傅歧到了他二人住的院子,一伸脑袋,顿时吃了一惊。 “这这这这……” 她总算明白什么叫“现在没办法住”了! 只见好好的院子里,花苗被连根拔起,小树也当中折断,随处可见泥土和断了腿的家具,院中一片狼藉。 再伸头望望,屋子里也是如此,书架横倒,满书架的书被散的到处都是,案几破破烂烂,小凳断了几条腿,又脏又乱又可怕,简直就像是…… “这里曾经有两只哥斯拉打过架吗?” 祝英台吃惊的自言自语。 “什么哥斯拉?和我打架的人叫曲谙,是个讨人厌的家伙。”傅歧抬脚将一个堵路的物什踢了过去,脸上露出烦躁的表情。 “那家伙也是个没出息的,打不过我就叫家中下人帮忙,我家的家人又不可能看着我吃亏,所以打到后来乱做一片。不过我们还是把他们揍了个半死。” 即便是傅歧没什么表情,众人也还是从他的话语里听得出他对这场“干架”最后结果的得意。 “梁山伯,你会帮我收拾的,对?我家的书童仆从和下人全都给召回去了,你要不帮我,我只能露宿在外头了!” 傅歧抬起头,直直看向门外的梁山伯。 霎时间,马文才和祝英台都明白了傅歧为何要和梁山伯一间。 说句刻薄点的话,和想要个小厮也没什么区别。 马文才感兴趣地看向梁山伯,不知道他会如何回答。 是觉得自尊受损义正言辞地拒绝呢…… 还是不敢违抗士族子弟的请求,乖乖地去做小厮? 傅歧没有了下人,如果梁山伯想要住在这里,怎么看都要一直“受委屈”下去? 这样容易妥协的懦弱男人,祝英台还会被他吸引吗? 梁山伯也没想到傅歧这里如今是这个样子,为难地左右看了看,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不可能无缘无故突然点了我,只是我没想到这里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糕……” “是很糟糕。” 傅歧龇了龇牙。 “让我收拾倒是简单,但是弄成这样,我怕到今晚都收拾不干净,只能先稍作打扫,恐怕弄到能住要清扫好几天。” 梁山伯看着眼睛晶晶亮起来的傅歧,怕他有更多期待,连忙约法三章。 “傅歧,我和你住可以,帮你收拾屋子也可以,但是你自己的衣服要自己洗,我不会给你端茶倒水洗衣做饭,那是你家娘子的屋内事,不是我的。你若要找个下人,丙等学舍里多得是愿意住进来只为给你端茶倒水洗衣做饭的人。” “我要那些倒胃口的家伙干嘛!”傅歧干脆地同意:“你看着做!” 同样是签订“室友协议”,总感觉梁山伯比自己强势多了啊…… 祝英台有些佩服地看向梁山伯。 和傅歧约定好后,梁山伯这才转过身子,有些抱歉地对马文才笑了笑:“抱歉,在下不知道院中现在是这个样子,傅歧还邀请马兄过来坐坐,这……哎,实在没什么可坐的地方。” “要不去我那里坐坐,其实也不必梁兄亲自动手收拾,我带来的下人不少,有些还没有回去,我去叫人来帮你们收拾一下。” 马文才看了眼傅歧,见他露出高兴的神色,继续道:“只不过今日可能要委屈诸位,在我们的屋子里暂住一阵子。” 和马文才与祝英台同住一室? “这……” 梁山伯犹豫了。 “如此叨扰了!” 傅歧在这一片狼藉的院子里几乎是一刻都待不下去,听到马文才的邀请立刻顺驴下坡,毫不犹豫地就迈开腿向着隔壁马祝同住的院子而去。 “傅兄!” 见傅歧一点都没有不好意思的样子,梁山伯傻眼。 “放心,这点人情我还欠的起!” 傅歧背对着身后的梁山伯摆摆手,“何况你是要长期在甲等学舍住下去的,不敦亲睦邻怎么行!” “傅兄说的没错,他当得起。” 算起他刚刚为自己喂招,倒是自己欠了人情。 何况他要刻意和梁山伯交好,现在便是个极好的机会,就算有人说他和庶人走的太近,也可以看做是为了傅歧的人情。 马文才心中盘算着,脸上笑的温柔。 “梁兄也别客气了,你还是我的师兄,先生嘱咐我们要互相照应的。” 听到马文才的话,梁山伯心中一片温暖。 文明先生没看错人,这马文才虽然不能完全抛弃门第之见,却是个愿意急人之难的年轻人。 也许他是个能够成为朋友的人? “马文才说的没错,我们都不介意,你介意什么!” 祝英台直接戳破了他的那点顾忌,抬手拉着梁山伯就“热情”地往他们住的院子扯去。 “反正只是借住几天,又不是长住!” 梁山伯被这样的热情裹挟着,不由自主的就被拉进了小院。 *** 傅歧是个活的有些自我中心的人,进了院子后就自顾自脱了鞋入了屋子,梁山伯虽没在甲等学舍住过,但他年幼时就入学馆就读,还在贺玚的院中住过一阵子,对于如何和士族相处也有了解,并没有做出什么失礼的事情。 倒是祝英台一进了屋就露出傻眼的表情,看着马文才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没一会儿甚至抛下屋里的客人,不管不顾地在内间外间跑了一圈,出来时感觉已经快要蒙圈了。 “马文才,你怎么把外间的书房全铺了毛毯?帘子也换了!还有屋子里……” 她顿了顿,觉得屋子里加个屏风也正常,毕竟要是晚上撸一把身边躺这个其他人确实不方便,就没有再多言。 “我听祝兄昨晚抱怨地板吱呀作响,内外隔间的帘子又不能隔光,便让下人换了。地上铺了毯子,便不会再有声响,隔帘换上厚帘,在下读书的时候便不会干扰到祝兄。至于榻上的屏风……” 马文才羞涩的笑了笑。 当然是怕你又把魔爪伸过来! 马文才心中咆哮着。 “在下习惯了一个人入眠,地台上还是隔一隔比较好。当然,如果祝兄不喜欢那屏风,在下叫人撤了便是。” 最好不要! “哦,那随你,我反正怎么样都睡得着。” 祝英台无所谓地说着,“你这人办事速度也太快了,我只不过昨晚抱怨了一下,你就一早上时间,居然全部都安排好了。你这么会持家,让你以后的娘子还能做什么啊?干瞪眼吗?” “若有了娘子……”听到祝英台的夸奖,马文才总算觉得自己早上没有白忙活,笑的越发得意。 他意有所指地看着祝英台,“持家自然是商量着来。” 可惜祝英台听不懂这意有所指,只蹦蹦哒哒的去欣赏马文才新布置的屋子去了。 见着端坐在那里安静不语的傅歧和梁山伯,再看着屋里屋外跑的甚欢的祝英台,马文才有些心累的吩咐小厮为几人准备净水擦面洗手,又走出屋子吩咐细雨下山去找些人回来帮傅歧收拾屋子。 等他回到屋内,却见梁山伯已经站在了书房一角的书架前,一副感慨万千的表情,看着从上至下一人多高的书卷。 好书? 有爱好便好,他还在想着该怎么投其所好。反正这些书大多家中还有副本,他也大多烂熟于心,带来不过是想要引起祝英台的注意。 只不过不知道哪里出了错,原本应该嗜古籍如命的祝英台对他刻意从家中带来的藏书视若无睹,倒是寒门出身的梁山伯为此驻足不前。 “梁兄若想看,请随意。” 马文才微微笑着。 “若有日后有什么见解,我们还能坐谈一番。” 虽然蔡侯发明了纸,可纸张一直非常昂贵,非权贵之家不得享有,很多百姓一辈子见过的纸恐怕只有官府外面张贴的告示和道士们做法的符纸。 至于可以记录文字的绢帛更是贵重,平民大约也只买得起竹简制成的书卷。 纸张稀有,书籍更是稀有,士族名门大多有自己的藏书,每本书卷皆是手抄,而且由历代家族里的有才有德之人批注做解,家中子弟蒙学读书时,光是家中藏书就足够他们使用了。 所以家中善《易》的,家中子弟就世代善《易》,善《礼》的,家学必定代代善《礼》。 如果想要兼读百家之言,就要去交好的人家里去,借别人家的书做比较,但凡交情不好的,根本不会借出家中藏书,连看都不会给看一眼。 士族垄断书籍的所有权,便是垄断知识的流向,寻常寒生连借书抄阅都不得,更别说得到一本。 天子之所以建立“五馆”教授《五经》,便是想要让寒生也有可以不通过士族高门而得到知识的路径。五馆都有藏书楼可供学子借阅,即便学不到什么,能从学馆里抄到圣贤经卷,也算是将这些圣贤之言流向了民间。 可对于士族们来说,五馆里可以共享的资源,实在是算不得什么的。就连马文才随意放在书架上的书卷,他都有许多连听都未曾听过。 他甚至还看见了一本前朝大儒伏老的《丧服集解》手迹。 如今梁山伯一脸感慨,便是因为他们这些寒门子弟曾经求之不得、思之欲狂,直到入学馆读书才看到的经卷,如今却像是普通的摆设品一样堆满了这些士族子弟的书架,好像随便什么人都能任意读取,根本不值一提。 世人常道“天道酬勤”,可即便他们更加努力,有时候起点差的太多,是如何努力也追不上的。 除非上位者“大开方便之门”,他们才能享有同样的机会。 看着“寄人篱下”却难掩一身傲气的傅歧,再看着不知出于何等目的,明显对自己带着“折节下交”之心的马文才,梁山伯心中微微一叹。 多少寒门学子,一辈子也得不来一个“方便之门”,从此只能蝇营狗苟,或是连蝇营狗苟的资格都没有,只能泯然与众人也。 文明先生总是说他运气太坏,可和与他们相比,自己实在是幸运的多了,至少他等到了上位者看到下面的一天。 只有小孩子才会计较游戏规则公不公平,而聪明人应当利用一切资源和勤奋,努力获得胜利。 在那之前,那可怜的的自尊心或无谓的骄傲,实在是不值一提。 像傅歧一样骄傲多么容易,只要挺直腰板就行了。 可总要有什么能撑的住腰? 梁山伯从书架上收回余光,转身笑着回应身后的“师弟”。 “那就多谢文才兄了。” 17.生存之道 祝英台无论有多脱线,但有些事情还是没办法和他们一视同仁的。 比如说刚刚比武完一身臭汗的傅歧和马文才,都想到浴间先沐浴一番更衣再闲谈,比如搀着马文才回来同样一身臭汗的梁山伯表示也要到隔壁的“废墟”中去擦洗一番…… 你说他们为什么不邀请她也一起擦洗? 废话,她一没打架二没扶人清清爽爽,就算有汗,就是邀请她去她也不敢去啊! 去比谁的胸更大吗? 冠军妥妥是一身腱子肉的傅歧! 只不过三人准备去沐浴时,祝英台忍不住“技痒”,献宝一样从自己的匣子里翻出几枚皂块,递给面前的三人。 “来来来,试试我祝家庄出品的皂块!全天然无污染,白的是羊乳的,黄的是蜂蜜的,都来试一试用它洗澡!” 她的语气骄傲,表情期待,似乎手中捧着的是什么稀世珍宝一般。 马文才早上已经见识过了她家的小猪鬃刷子,对这些奇怪的东西敬谢不敏,但是也不好当面拒绝,只能犹豫着开口:“在下习惯了用家中的澡豆。” 傅歧则更是直接。 “我用马兄的澡豆。” 还是梁山伯见到犹如怂了毛的小狗一般的祝英台,实在有些同情,捻了一枚羊乳的,道了谢去了隔壁。 隔壁其他地方虽然打成一团乱,但浴房倒是好的。 毕竟谁打架也不会扛起澡盆互殴不是? “主子,你又拿那些奇奇怪怪地东西给别人用……”半夏欲言又止地用同情地目光看向走远的梁山伯。 上次她用了半块,身上痒了几天。 “这次我拿自己试过了,绝对没问题!” 祝英台有些丧气地看着士族们都拒绝了自己的好意,心中也有些发愁。 说实话,她之前曾想过如果结局跟祝英台一样惨,还不如干脆逃跑离家算了,至少她一个新社会的大好女青年,怎么也不该把自己饿死? 可越呆的久了,她就越发感觉到这个世道吃人般的可怕,别说别的,哪怕你想卖个饼做个小生意,如果没有拜好码头,也会被恶吏层层盘剥到最后自己反倒饿死在街头。 尤其她是女子,如果逃家甚至没有户籍,是个良民都能把她直接卖到什么肮脏奇怪的地方去。 即便她有金银,在这乱世之下也没办法光明正大的取出来花用。寻常人家用的铜钱又太过笨重扎眼,根本不方便“离家出走”时傍身。 她粗神经但不是笨蛋,没做好万全之策、找到谋生之法之前,只能先按部就班,用着祝英台的身份,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走最艰难的那一步。 无论是士族也好,寒门也罢,光有“爱情”可不行,只有能靠自己的力量立足于世,才是真理。 只是无奈她的牙刷还有肥皂似乎都并不能引起哪怕脾气最好的马文才的注意,马文才这种次等士族都看不上眼,想要和其他人合作做生意累积一点资本,好像更没有戏。 无论买铺子还是雇人都需要背后有势力,她要离开祝家,根本都不能抛头露面。 从商是件下等人的事情,如果被关系不好的人知道了她的想法,恐怕祝家庄的人能直接把她抓回家去关上一百年“反省”。 真是烦啊! 那些小说里不都是这么写的吗?看到肥皂的人都会想到其中的商机,卖肥皂能卖到全国都开连锁店,达官贵族都趋之若鹜惊为天人,为毛到她这里人家连看都不看一眼? 祝家那捏都捏不起来还带着一些碎渣的澡豆,看起来根本就没有肥皂好用啊!难道其他人家的澡豆不一样? 待一身清爽的傅歧和马文才回到屋中时,祝英台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问了出来。 “家中所用之物的制法,往往也是一个家族所特有的秘密,能否将家中衣食住行的规格维持下来,是衡量家势高下的标准之一。按理说,我不该告知你家中澡豆的配方,不过你既然问了……” 马文才眼睛从那稍显简陋犹如肥油一坨一般的物品上扫过,唤了贴身伺候沐浴的良辰过来。 听到主人的问话,良辰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开口:“主子们所用的澡豆,取丁香、沉香、青木香、桃花、钟乳粉、真珠、玉屑、蜀水花、木瓜花各三两,奈花、梨花、红莲花、李花、樱桃花、白蜀葵花、旋覆花各四两,麝香一铢……共一十七味,捣诸花,别捣诸香,真珠、玉屑别研作粉,合和大豆末七合,研之千遍,密贮勿泄。用时或以清水调和,或以牛乳研开,用后其面如玉,光净润泽……” 祝英台原本还听得认真,待听到拿珍珠麝香研磨成粉,用各种鲜花捣成汁,再看看自己做出来的粗制皂块,一张嘴长得老大。 妈呀,这是洗澡用的清洁用品? 这他娘的还能让人活吗? 很好,这很士族。 难怪自己的肥皂他们看都不看一眼,这些士族所用之物越折腾越能表现出自己的尊贵。 这肥皂擦擦就完的东西,这么不“麻烦”的东西,也只有庶民会用。 至于你说柳枝也好,澡豆也罢,用起来麻烦难道不是化繁为简比较好吗?开玩笑,他们需要自己动手吗? 需要自己动手吗? 祝英台僵硬着将自己的皂块放了回去。 不能卖高价的话,以这个时代的商业规模,面向平民的薄利多销根本就做不到,卖多少也赚不了多少钱,还会给自己惹来许多麻烦。 创业之路,继续流/产。 没一会儿,梁山伯也回来了,倒没有真的不识趣的将皂块又还给祝英台,只是表示洗的很干净。 就是用完后觉得身上太过干净,有些发痒。 但不管怎么说,总算让祝英台受伤的心稍微好过了一点。 几人闲谈了一会儿,用过了下人端来的午膳,马文才带来的下人也将隔壁屋里屋外整理了一番,只是有些家具物什都坏了,这会稽山里,也实在找不到什么东西代替。 马文才再怎么有所准备,也不会带着案几凳子并家具来求学,看着几个缺了胳膊的家具,明显露出为难的表情。 “这……要不在下命家人去城中购置?馆中可有匠作?” “已经够麻烦文才兄了,几个案几凳子,没的用就没的用。”傅歧没想着继续占便宜。 “家母想要对我小惩大诫,把伺候我的下人都召回去了,平时的用度也一并削减,这段日子我都是花钱住在客店里,现在有些不趁手,等下个月家里人送钱过来,我再自己去添置。” 啧啧,原来把伺候的人叫走了,连钱都没留下哇! 果然是一物降一物,傅歧他娘也是个厉害的! 祝英台对傅歧这么“光棍”的承认没钱买家具也不愿占便宜叹为观止。 “如果只是坏了几条腿的话,在下可以试试。” 梁山伯似乎实在不愿和马、祝他们挤上一夜,竟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说了这么一句。 “试试?如何试?” 饶是马文才思维敏捷,也不明白梁山伯的意思。 他会方术? 能给案几变几条腿出来? 梁山伯只是笑笑,并没有说什么,起身出了门。 好奇的傅歧和马、祝不假思索地也跟着梁山伯出了门。 梁山伯在这会稽学馆里曾住过好几年,对于各种地方都熟门熟路,只见他先是去了丙等学舍一趟,提回来一个木箱子。 而后到了傅歧住的学舍,将屋子里破损的案几和断下的几条几腿都捡了出去,在屋外随便拂开一块地,挽起袖子便坐了下来。 等他打开木箱,露出里面的锤子、钉子并榫头木块等物,所有人才知道他说的“我来试试”是什么意思。 这下莫说是马文才,就连傅歧都露出了“不该如此”的表情。 “梁山伯,这些东西坏就坏了,左右也是要扔的,你脏了手碰他们做什么!你的手是拿来写字读书的!” 傅歧直接开口反对。 “没这些案几凳子也能住,大不了席地而坐!” 马文才原本也想说这些东西坏了扔了并不可惜,可一看到身边同样聚精会神的祝英台,话到了嘴边却咽了下去。 许多他们这样士族出身的子弟,莫说做这种自己修凳子椅子的下等事,便是劳累一点的浊官都是不屑去做的,正如同傅歧说的那样,他们的手要用来做更重要的事情,去当木匠? 简直是有辱斯文! 刚刚梁山伯护了祝英台一护,有了肢体接触,从目前看来祝英台并没有对梁山伯表现出什么特殊的样子,可难保来日方长,毕竟这梁山伯就在隔壁住着呢。 他必须要让祝英台明白士族和寒门之间犹如天堑,哪怕是动一动心,对于两者都是灾难。 寒门的生活便是如此,什么都要自己动手,她以前是没过过这样的生活,如今见了…… 想到这里,马文才拒绝的话语到了嘴边一转,反倒变成了鼓励:“梁兄其实也是好意,山里夜凉,不能干什么都在地上,这刚刚开学的时候便病了,对馆中声誉不好。而且你屋子里空空荡荡的别人也要看笑话,先维持着表面的样子,回头再添置。” 傅歧实在是不能接受梁山伯修东西的,在他看来,即便梁山伯是吏门出身,可他既然选择了读甲科,日后便必定要因明经出仕,就应该以士族的规矩约束自己,否则这般“自甘下贱”,要其他人如何看他? 可如今听马文才似乎对他动手修东西并没有什么偏见,再见梁山伯一副“这实在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已经动起了手,而祝英台则是面无表情看的仔细,他那阻挠的话反倒说不出口了。 再说,便是埋怨梁山伯的好意。 他懊恼地跺了跺脚,只能满腹不安的看着梁山伯在院子里忙活着。 他们都没见过所谓的“匠活”,梁山伯很轻松的就将所有缺了腿脚的案几都补齐了腿脚、将歪倒的凳子也一个个用木槌整齐。 待他发现书案上有了些长短不一的裂痕后,他甚至还取了墨水和笔,将微微有了些裂痕的案几表面随意添上几笔,几株迎风摇摆的墨竹便赫然案上,梁山伯将那个画有墨竹的案几放在一边,准备等晾干了再放回屋里去。 梁山伯的木活儿做的很是熟练,只是大概一直席地而坐,站起来时微微有些眩晕,所以对着前方表情茫然地眯了眯眼。 马文才和傅歧自马文才真的修好了家具之后心头就有些怪异,马文才更是直接扭头去看祝英台。 世间女子都爱翩翩佳公子,谁会喜欢一个木匠做的好的穷书生? 然而等马文才看到了祝英台的表情,顿时错愕。 如果不是他眼睛瞎了,那祝英台确实满脸都是“好厉害”、“实在是厉害”的表情?! 开什么玩笑,士族之女会觉得一个庶民木工活做的好很厉害? 到底是他的眼睛出了问题…… 还是祝英台的脑子出了问题?! 18.棋逢对手 从梁山伯开始说“我试试”时,祝英台就猜测到梁山伯说的是试一试修修凳子。 但祝英台也不能肯定。 虽然祝英台不太能理解这时代士庶天别的阶级状态,但还是明白一个普通出身的**/丝/男想要完成逆袭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包装自己。 否则即便你爬到了高位,结果却还是一副泥腿子的样子,必定也会来一群把你给掀下去,觉得你是他们之间的异类。 梁山伯在会稽学馆里读书,而且还能和马文才是师兄弟,学习一定是很好的,也必定有很大的抱负,这样的一个人好不容易和两位士族成了朋友,难道要用这种小事败坏掉他们心目中的印象? 所以当祝英台看到梁山伯真开始笃笃笃修矮几的时候,心中实在是惊讶。之前马文才看到她皱着眉头满是不解的表情,倒不是装的。 等梁山伯真的把家具修好之后,祝英台脸上也自然而然的生出了崇拜佩服的表情。 开玩笑,这人能自己修好家具啊! 不但会修家具他还有情趣啊!还能手绘案面啊! 搁他们的时代,这种能文能“武”(?)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工坊的男人到哪儿找去? 她那时候认识的男孩子大部分提个锤子都能砸到自己脚好吗?! 大部分连榫和卯怎么用都不知道好吗? 这种成熟稳重能吟诗赏月又能居家过日子,还可以凭自己的本事搞定生活中麻烦的男人,难道不该她崇拜一番么?! 至于傅歧和马文才会怎么看她? 开玩笑,人家梁山伯正主儿都不在意他们怎么看他,她担心什么? 人家只是个“年幼无知”的少年啦! 梁山伯修好家具,抬起头来时,看到的便是傅歧跳脚、马文才脸色不佳,祝英台满脸赞赏的表情。 虽然有些不解为什么祝英台会是这样,但梁山伯还是在心中酝酿了一会儿自己等下想要说的话,才缓缓开口。 “坏的不是很厉害,修好了还能正常用。” 梁山伯笑得满足。 “几位都是华族之后,怕不能理解在下的做法,但在下确是寒门出身,有些事情,实在是无法和诸位比。” 傅歧一愣。 “大男儿立身于世,不能处处靠别人施舍,众位也许不必事事亲力亲为,东西坏了也能随意丢掉,但对于在下来说……” 梁山伯拍了拍面前的凳子,站起身,语意未尽。 但他们都懂他在说什么。 梁山伯家贫,连富户都不算,什么都丢是不可能的。 “傅兄,先谢过你给了在下安身之地。但你我同住屋檐之下,这样的事情日后不免会经常发生的。以后你还会看到我自己洗衣、自己处理杂事、自己修葺屋子、用着你看都看不上眼的东西。” 梁山伯宽厚的表情后,蕴藏着的却是清醒的思绪。 “也许一日两日,你会觉得在下比那些涂脂抹粉的士子们要好,但也许过了那一日两日,你便会觉得在下既粗鄙又寒酸,甚至还不如那些仕宦子弟。” 这番话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毕竟无论是从梁山伯的外表还是梁山伯的言行来看,他都是那种好性子好脾气又惯于逆来顺受的人,即便受了委屈或者有人做了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都会沉默不言。 就像刚才傅歧一言不合就动手,梁山伯做的也只是用自己的身子去替祝英台挡伤,又劝祝英台不要怨恨傅歧一般,他就做不到像马文才一样直接去抗击傅歧的拳头。 这样的人,俗话里,叫做老好人。 可现在这老好人,却一脸苦笑着说“虽然你们现在图一时新鲜,可玩腻了以后还是要讨厌我的”? 祝英台眨了眨眼,开始觉得梁山伯这个“老好人”,好像也没每个梁祝故事里那么愣头青。 “梁兄何必如此看轻自己。” 马文才很快反应过来梁山伯想说什么,立刻打起圆场:“虽说士庶有别,但因为修一修东西就觉得你粗鄙,也太过了。” 再这么聊下去,谁知道会聊出什么! 他和不想和梁山伯交浅言深! 然而傅歧却并没有跟着附和,只是看着梁山伯,定定地露出了思考的表情。 梁山伯和傅歧会结识并还算熟络,是因为梁山伯的父亲和傅歧的父亲其实有旧。 梁山伯所在的山阴县是一个人口极多的大县,比很多小的郡府人口都要多,县中士族林立,关系错综复杂,向来是有能力有身份的人才能为山阴令。 梁山伯是山阴人,贺玚是山阴人,就连马文才的祖父也是出生在山阴,而傅歧的祖父傅琰,曾经任过一段时间的山阴令。 后来傅琰高升,有着傅琰曾经任过山阴令的关系,傅歧的父亲也在山阴做过一段时间的山阴令。 傅歧的父亲并不是家中的长子,山阴背后的水又太深,能够在任内一直太平无事,全靠梁山伯的父亲,身为山阴县丞的吏员梁新扶持。 士族握有最高权利,当他们垄断高级官职的时候,就把竞争机制从士族阶层里淡化了,不再案牍劳形。 他们轻贱劳心劳力的职位,认为这些官职是不够清贵的,如果担任了这样的职务就会怨声载道,甚至将所有的事情交给身为寒门的“下贱人”去干。 这世上再无哪个时期犹如这样讽刺,上位者不愿掌握实权,将最为重要的权柄拱手让给他们认为的“下贱人”。 梁山伯的父亲,就是这样出的头。 在他为傅歧父亲担任县丞的时间里,几乎做了所有山阴令该做的事情,也替傅歧的父亲得罪完了他不能得罪的人。傅歧的父亲还算厚道,高升之后就投桃报李,举荐了梁山伯的父亲梁新为新的山阴令。 但山阴令的位子,并不是普通人能做的,梁新当上山阴令后没多久,就卒于任上,甚至连孤儿寡母也无人敢接济,只有他昔日的老师贺玚还关注着梁新的遗子,送书送衣,之后又修书让其母送他入学馆读书。 梁父在世的时候,对傅歧的父亲傅翙是做足了对待“主公”的所有礼节的,无论年节都会备下礼物,对外也会维护傅家的利益,但这一切不足以拯救他的仕途和性命,仅仅给儿子留下了一份善缘。 傅歧生性顽劣,家中和贺玚有故,便将他送入会稽学馆“吃苦”以做惩罚,谁料他一到了会稽学馆便像是虎入山林,竟呆着不愿意回去了。 梁新是傅歧父亲的副手,傅歧看着这一学馆的学生都不顺眼,唯独他还算是个“自己”人,他父亲也曾说过能照顾便照顾些,所以傅歧对待梁山伯独与其他人不同。 但要说交情深厚、感情甚笃,那也是没有的。 就连他现在邀请梁山伯一起住,也未必没存着“我娘把所有下人都弄走了我得找个人把活儿干了的心思”。 想他傅家的公子在丙等学舍里喊一嗓子,多的是愿意为他端茶倒水洒扫干活的,可他就算是找个干活的,也不愿这样的卑贱之人,否则岂不是太跌他的身份? 但梁山伯的一席话,让他的头脑也渐渐开始清醒。 他从小锦衣玉食的长大,从未接触过这样的寒门子弟,梁山伯愿意和他一同住在这甲等学舍,一来是不好拂了贺馆主的面子,二来也是顾忌他的想法,但正如他所说,他毕竟家贫又无人伺候,如果两人要长期相处,梁山伯和他之间的“隔阂”会越来越多。 他不能一边想着要梁山伯干活,又一边嫌弃他粗鄙。 可如果他要和梁山伯“同坐论交”,是他和梁山伯一起洗着自己的衣服干着一样的活儿,还是梁山伯和他一样抛开手什么都不管等着更“低贱”的人来做? 怎么看,都不像是他起初想象的那样。 如果他和马文才同住,都是同样的人家,就如他说的,这“人情”他欠的起,无论是用他家的东西还是他家的小厮,日后登门道谢再奉还便是。 可差役了梁山伯,他和他以后算是什么关系?是门人?是朋友?他是否要为了一时的“落魄”把这人以后的前途也算在自己“还人情”的范围里? 梁山伯看到傅歧不说话了,便知道他已经明白自己想要说的是什么。 文明先生总是想要让他多拓展些人脉,就如同他父亲当年“成功”时做的那样。可他的父亲是曾托庇与傅家门下不错,但事实证明,他父亲选择的路是走不通的。 一旦没有了维系两者利害关系的纽带,没能站住脚的寒门浊吏只会被弃如敝履。 他不愿和父亲一样,花上无数年的时间攀上傅家,也不愿再托庇于谁的门下。即便他现在和傅歧同居一室,有些话,还是说开来比较好。 马文才和祝英台都在这里,也算是个见证。 毕竟在很多人眼里,他借着傅歧的关系住进了甲等学舍,就是已经抱上了傅家的大腿,无论日后是出仕还是求学,都要盖上傅家的印记。 梁山伯当然不想最后是这样。 不过这姿态…… “傅兄,说实话,在下也是个怕丢脸的人……” 梁山伯赧然:“如今在下还未住进去,傅兄要换个同样门第出身的新生还来得及,也许这样对你对我都好。如果住了几天后,傅兄觉得在下是粗鄙不可相处,再将在下赶出门去,那在下,在下……” 梁山伯掩着面,似乎沮丧极了。 “在下怕是没脸做人,也无颜再留在这里。” 祝英台没想过事情居然会这么发展,“草根”和“贵族”相处居然还会想这么多的事情,这让心思单纯的她几乎说不出话来。 住几天就赶出去? 想到地位想等,尚且还在地台上被放了一扇屏风分隔的自己和马文才,祝英台表示梁山伯的猜测很有可能。 他们说不定就是一群任性的公子哥,今天说喜欢就喜欢,说不喜欢就又不喜欢了。 他能渣攻,但你自己却不能真的自甘堕落当贱受! 就是这个道理,梁山伯你好样的,我挺你! 然而站在一旁目睹了事情所有发展的马文才,却心中一凛。 和外表嚣张其实内心赤子的傅歧不同,马文才是个转世重生的真.老鬼。 也许他死的时候还未及弱冠,可那么多年飘荡下来,看多了人情冷暖改朝换代,又重新用孩童的身体经历过这么多年,两世下来,如今的他已经能够看见许多少年时看不见的东西。 梁山伯的作态并不骄傲,甚至有着一种寒门出身者无可奈何的“清醒”,可对于这些还没有在宦海中沉浮过、也未曾被家族“熏陶”成型的年轻人来说,这样的态度却越发显得真诚,也越发容易引起他们的同情,进而满足他们“他的人生会由我的一个念头而改变”的虚荣心。 比如说他身边心思单纯的祝英台,已经是一副为梁山伯未来担忧的表情。 马文才看着梁山伯不过是修理了番家具,就让傅歧明白了寒生和士族之间从行为到处事完全不同的一面,又故意示弱,用言语挤兑着傅歧做出某种有利于他日后的诺言…… 这梁山伯外表老实可靠,举止也是沉稳有度,可城府,却和他那张脸一样,根本不似同龄的少年。 “这梁山伯,果然不是普通之辈!” 他的心中升起了令人警惕的危险之意。 也好,遇见这样的对手,才不枉他重来一回。 19.刮目相看 梁山伯的话有理有据有情有虑,一番话后,院中一片沉默的氛围,每个人心中都有着各自的思绪。 傅歧只是思考了一会儿,便决定“同坐论交”,不会驱使梁山伯去做他不愿意的事情,但相对的,如果梁山伯出于“朋友”的考虑照顾他的起居,他也不会高傲到不去接受。 反正他也不准备出仕,家里也不差他一个成才,傅歧完全不担心日后有什么人他弹劾结交寒生有辱身份。 傅歧性子虽高傲,心思却明澈,否则也不会看出马文才和他比试时的状态不同寻常。 但正如马文才所想,他毕竟还是内心柔软的赤诚少年,加上对于梁山伯的父亲梁新,傅家其实也有些亏欠,所以有些事情即便知道可能有几分是“作态”在其中,但他还是狠不下心。 除此之外,怕麻烦的他也不愿意真的让梁山伯身上留下“傅家门人”的印记,十六七岁的少年,人生观还停留在“一言不合我就出手”、“反正他们也打不过我,打得过我也不敢打我”的层面。 要肩负起一个人的未来对他来说,是一件想一想就觉得很可怕的事情。 在这一刻,马文才巴不得傅歧是个笨蛋,然而他自己也知道傅歧绝不是个笨蛋,否则他也不必花这么多心思和他结交。 果不其然,傅歧用复杂地眼神看了梁山伯一会儿,摇头道:“你说服我了,在你和我同住期间,我不会干涉你,勉强你做你不愿意的事情。你说的没错,我随处可去,你却无处容身,如果我之后突然看你不顺眼了,我会自己搬出去住,不会把你赶出去。” 梁山伯果然达到目的了! 马文才心底的防备越来越强。 他有预感,如果和这梁山伯相处太过随意,很有可能跟许多满脑子只有酒肉女人的的士族一样,被这些寒生耍了卖了还觉得自己是在对他们“大发慈悲”。 如果是这样的梁山伯,在同学期间赢得了祝英台的芳心,倒不令人奇怪了。 “你们这些人,实在想的太多了!” 马文才正想到祝英台,祝英台却突然开口。 “你们只是舍友,又不是夫妻,朋友间相处原本就是这样,合则聚,不合则分,双方先做好约定当然没错,可还未相处就笃定以后肯定有各种各样的困难,未免太悲观。” 祝英台皱着眉,指了指身边的马文才:“我在来会稽学馆之前,对自己未来的舍友也有许多期待,可真到了学馆,却发现和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我这么个大大咧咧性子的人,遇见他这么讲究礼仪的室友,也没看到他将我倒提着领子丢出去,是?” 她扬起脸对马文才笑了笑。 他倒是想! 不是怕掉好感吗! “英台说的不错。”正因为马文才看的清楚,有些话反倒不能说清:“不过既然现在家具也修好了,屋子也收拾完了,傅兄和梁兄是不是先看看哪里还缺什么,设法添上才好?” 傅歧和梁山伯笑了笑,依了马文才的建议,先拾掇起自己的屋子。 同样是甲等学舍,傅歧住的时间久了,所以比马祝住的屋子多了不少人气,墙壁上挂着弓和箭,墙角里甚至还有一张瑟,难以想象傅歧这样性子的人还精通乐器。 虽说不打不相识,几人又一见如故,但有些私密的事情还是得避讳,所以马文才和祝英台还是回了自己的住处,让他们自己收拾私人东西。 据说梁山伯取自己的行礼住进甲等学舍的时候还受了些刁难,可有煞星傅歧在那里,刁难的人也不敢追进他的住处做什么。 梁山伯是个不惹事的性子,他好几年没回学馆,这几天正好忙着温习《五经》,有些想要找碴的人在学舍门前晃悠了许久也等不到人,只好没趣的散了。 正因为梁山伯不出门,马文才也好,祝英台也罢,这几日都没什么机会和他接触,反倒是傅歧爱武成痴,每天天色还未亮就过来拉着马文才切磋,两人的交情倒是加深了不少。 自马文才和祝英台的床铺之间摆上了一扇屏风,马文才晚上终于可以安然入眠了,只是比起同床共枕总是少了些滋味,有时候马文才看着屏风,只觉得自己这一世活的也没痛快多少。 可真要让他像傅歧那样恣意妄为或毫无拘束,他又越不过自己心底的那道坎。 好在这样的纠结很快就被另一件事取代,无论是马文才也好,还是傅歧也罢,每日都留在房中乖乖读书,很少出去。 入科考要开始了。 会稽学馆和其他四馆一样,采取甲、乙、丙三科,甲科和国子学一样,教导学生《五经》和时务策,是重中之重,也是历来最难的一科;乙科是律学和礼、乐、射三艺,只要有两门上上或三门中上便可通过,读的人也不少。 但三科之中,人数最多的却是教授书学和算学的丙科。 自五馆大不如前之后,原本人才济济的学馆里就读的大部分都是寒门子弟,这时代要做官须得门第上品,寒生即便是学的再好也不过就是一小吏,毫无出头的希望,读书需要付出的代价和得到的结果不成正比。 所以很多人家将孩子送来读书,图的不过是能识得几个字,况且馆中有地方上供给食宿,也能给家里减轻负担,要说出人头地,就得看各人的造化了。 律学是刑狱之学,如果出仕从小吏做起,必须精通刑狱之学,辅弼主官。学礼乐是为了熟悉士人的处事之道和祭祀礼仪,不至于在日后理政时贻笑大方,射则是为他日投笔从戎而做准备,但无论是律学、礼乐还是射艺,想要学好都需要旷日已久的学习,自然不是这些家庭的第一选择。 而你能写会算了,从学馆出去后还能给人做个账房,又或者可以帮别人写写书信谋生,无论是书学也好,算学也罢,要想学到可以去谋生的地步都用不了多久。 所以丙科人数最多,流动性也最大,很多志不在此的学子考过了丙科却一日都没有去就读过,只不过三科全中看起来好看罢了,精力还是放在甲、乙两科之上。 很多就读学馆的学生年纪尚小,在家中甚至只会识得几个字,也不可能去报考甲乙两科,便一直在丙科混日子。 今年陛下下诏,五馆人数暴增,尤其以会稽学馆为甚,除却一些实在推不过的学子,其他地方来求学的人也太多,加上学馆里还有像是傅歧这样读了三四年书都不走的,贺革也头痛的很。 在馆中商议之下,贺革决定举行“入科考”,重新评定甲乙丙三科的座次和生员,无法通过者,无论是新生还是老生一律遣出馆去,将馆中位置留给有心又有才的求学之士。 这一来,无论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的仕宦子弟也好,还是丙科里混吃等死无所事事的生徒也好,一个个都打起了精神,务求在入科考中表现出色。 对于马文才这样原本就才学出众的士子来说,入科考如果考的太差,就是丢了自家的名声和自己的脸面,他们的目标只有甲科第一,唯有拿到最高的座次,一鸣惊人,方能在日后争夺名额的竞争中脱颖而出。 对于傅歧来说,他之前可以靠着家世和天资在学馆里混日子,如今贺馆主一视同仁,他刚刚被家中惩戒就要卷着包袱灰溜溜离开学馆,对于他来说面子上实在架不住,所以难得也闭门苦读。 而对于无数寒门学子来说,不能通过科考代表他们就要回乡去耕种、或是进入商贾之流,有些单纯是害怕断了这碗饭,回家以后给家人增添负担,所以对这次入科考,倒比大部分考甲科的学子还要全力以赴。 正因为从上到下都卯着一股劲儿,就连平日里看起来最为从容的马文才也手不离卷,在所有人之中还能安然吃睡的祝英台就显得尤为不同寻常。 “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此之谓自谦。故君子必慎其独也……”马文才默默看着家中长辈在书卷上做的注视,吟诵出声:“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 “慎独,哎,先生爱德甚于爱才,这慎独一题不知能不能押中……” 马文才叹了口气,眼光从墙角案几上写写画画什么的祝英台面上扫过。 “你在猜题?” 祝英台伸了个懒腰,见马文才一副“三好学生”的样子,“在猜什么?” “猜‘慎独’。若有帖经,我不能有所疏漏。” 所谓帖经,就是填空题。 “哦,我帮你想想……”祝英台想了想,随口又背了几句:“礼之以少为贵者,以其内心者也。德产之致也精微。观天下之物无可以称其德者,如此,则得不以少为贵乎?是故君子慎其独也。” 马文才前世时便听说祝英台是个精通《五经》的奇女子,才学在家中同辈中最高,但入学以来,这祝英台从未显现过自己好学的一面,甚至连他从家中带来的古籍善本也不感兴趣。 可如今他在押题,她却能随口背出《礼》中关于慎独的句子,可见至少《礼记》早已经烂熟于心。 然而马文才的惊讶还并未停止。 “参日而后能外天下;已外天下矣,吾又守之,七日而后能外物;已外物矣,吾又守之,九日而后能外生;已外生矣,而后能朝彻;朝彻而后能见独;见独而后能无古今;无古今而后能入于不死不生……嘶,背串了,这是《庄子》?” “你还通老庄?你曾谈玄?” 马文才怔了怔。 祝英台背的是道家对“慎独”的解释,虽说甲科帖经不见得考这个,可时人推崇黄老之说,能在策问中运用上这些知识,必定能在考官面前大大的露脸。 他们这样的学子,还远没有到能“坐而论道”的地步。 “没有,不过涉猎甚杂罢了。” 祝英台避重就轻,她对马文才已经有了朋友般的情谊,便想要帮着马文才得到好成绩。 于是乎,她轻轻走到他的身旁,取了他的纸笔,把自己能够记起的所有有关“慎独”的句子、注释一一写下,没一会儿,马文才面前的空白纸张上就被写的密密麻麻。 若是单纯背下《五经》,马文才可以说自己也是倒背如流,但如她这般列出重点划好出处,将一张白纸写的犹如先生的课案一般,没有几载寒窗苦读的经历绝不会做的如此纯熟。 更何况祝英台的字实在是出众,她握着笔的手腕从容有力,写出来的字筋骨分明,但凡会写字的人,看了她的字都要赞一声好。 马文才和她相处几天,从未见过她有什么惊人之才,可这一下,这祝英台却给了他新的惊喜,让他几乎无法将眼神从桌上的字迹上移开。 20.榜上有名 祝英台没注意到马文才又是惊又是喜的表情,她只一心沉浸在自己的记忆中,这些书毕竟不是她所读的,有时候反应总要慢半拍才能想起来到底说的是什么,但它们却确确实实都存在于那里,就等着她来读取。 “你有如此本事,做个秘书郎也足够了!” 马文才实在是喜欢这字,见猎心喜地捧起书卷,毫不吝啬自己的赞誉之言。 “这是楷书?字迹清秀平和,娴雅婉丽,你学的是卫夫人之法?” 卫夫人,是王羲之的老师,书道大家。 祝英台轻轻“嗯”了一声。 她的字是女气了一点,不过馆中不少学生的字比她脂粉气还重,反倒不怎么显眼了。 这时代好的书迹不易看到,笔法保密,不轻易传人。一旦得到正确笔法和看到高水平的书作,就具备了成为名家的重要条件。 祝家昔日和卫夫人的夫家李家有亲,曾藏有一副卫夫人的真迹,正是她昔日所作的、教授门人书道的《笔阵图》。 后来祝家和大部分北方士族一样南渡,金银珠宝都没有带上,却将家中书籍字画保存如新,这《笔阵图》被视作祝家的传家之宝,家中子女但凡开始学写字,都是从临卫夫人的字开始的。 但怀璧者罪,所以祝家上下,无人从透露过他们家有《笔阵图》。 马文才和当世不少士人一般,学的却是王体。 他前世学的就是王体,重来再改不免麻烦,所以今世只想将自己的字练得更加遒美健秀,不要似前世国子学博士点评的“委婉有余筋骨不足”即可。 放下手中墨迹未干的纸卷,马文才突然有很多问题想要问祝英台。 这段日子里,祝英台来去随意,他看似彬彬有礼,其实早已经被现在停滞不前的“感情”状态弄的有些烦躁了。 他是来找媳妇的,不是来交好友的。 可说实话,对于如今和他同舍而住的祝英台,他却没有了刚刚入馆时想要了解她的那股冲动。 不似前世只是看着她的背影就能产生无限遐想,有时候她明明就坐在他身边发笑,他却完全猜不出来她脑子里想的到底是什么。 而且,他还有种极为强烈的预感,如果他知道了她脑子里在想些什么,恐怕只会更加烦躁。 会选择和男子们一起读书的祝英台,原本就是离经叛道的。 那么…… “你为什么会来会稽学馆读书?” 马文才的余光从纸卷上扫过,正色问道:“我记得祝家庄南渡时带了不少书籍,祝家私学甚好,你们家又是乡野豪强,几乎不在朝中出仕,为何你要来会稽学馆呢?” “我为什么要来会稽学馆读书?” 祝英台微微愣了愣,竟有些不好回答。 马文才会为她整理笔记的熟练而叹服,却不知道像是她这样经历的学生,但凡曾经用过功的,在“做笔记”上都有着自己独特的方法。 这个没有标点符号、学字之前先学如何读音和断句的年代,她心中有着自己的“画面记忆”,远不是马文才这种看惯了经卷排列方式的古人可以明白的。 但整理提纲的本事是如今的祝英台的,学富五车的本事却不是她的,这是祝英台十几年来日积月累的结果。 原身的祝英台,是个既勤奋又聪慧的天才。 说起来,她来到这个世界其实才不到一年。 刚刚来的时候,原身正生了一场病,几乎所有人都觉得她活不下去了,可最终她还是撑了过去,但撑过去的祝英台的性格却有了变化,除了她自己,没人知道这是为什么。 古人常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刚开始时没人敢刺激还缠绵病榻的祝英台,而后等她能够下床走动了,又居住于闺阁之中很少抛头露面,这种怪异才堪堪被隐藏了下去。 在那个庄园里,祝家人就是天,就是法,是所有人要信奉的规则,是所有人要仰望和拥护的“上等人”,只要祝家父母和她的兄弟姐妹不对她存有疑心,没有人敢提出质疑。 原本祝英台也庆幸自己还算幸运,没变成乞丐或者仆役之流,出入有仆役随从,起居有侍女照顾。 比起等着毕业就是失业的那段日子,不知要幸福多少。 可等到她身子大好、开始想要了解这个世界时,却不可避免的被那个等级森严的“庄园”吓到了,几乎是满怀惊慌恐惧地要逃离那个“世外桃源”一般的“家园”。 她害怕,怕自己最后也如他们一般,漠视人命、凡事以庄园利益为先,最终踩着无数的人命和血汗,和那个庄园里所有的女眷一般,和姨娘斗,和庶妹斗,和表妹斗,和亲娘斗,嫁人之后,和小妾斗,和婆婆斗,和所有人斗,最后一步步踏上“上等人”的位置。 只要一想到她将会过上这样的日子,她就迫不及待的想要完成“命定的道路”,哪怕最终逃不过一死,也好过变成那样残酷麻木的蠢物。 至少她争过。 “我来之前,锦衣玉食。”祝英台难得表现出沉静的一面,一拂下摆,跪坐了下来。 “我原想着,一直锦衣玉食也不错,至少有人伺候,不会饿死,按部就班,只要不出错,过的便是人上人的日子。” 马文才默而不语。 他们这种门第的人家,本就该过着这样的日子。 “这样浑浑噩噩的日子也算不上好或者不好。直到有一天……” “你看我的鼻子,是不是比很多人的都挺?” 祝英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笑的苦涩。 马文才的眼光在祝英台的鼻子上定了定,点了点头。 汉人很少见这样的鼻梁,胡人倒是多见,不过她是女子,所以虽然鼻梁挺直,但鼻头娇小,看起来倒不似胡人。 “我这鼻遗传自我的母亲,只有我和我的嫡兄祝英楼是这样的鼻子。我从没觉得这鼻子有什么特别,毕竟谁也不会没事一天到晚注意自己的鼻子。知道有一天,我和我母亲闲逛花园时,母亲看到一个侍人的鼻子很漂亮,就夸了句她鼻子像我……” “我那时并没有想太多。” 祝英台的表情渐渐木然起来。 “过了几天,她阿爷领着她来见我,她已经没有了鼻子。” “她的阿爷是伺候我哥哥的管事之一,她本来并不是奴仆之流,也过着有人伺候的日子,只是随她父亲来我家办事而已。可她的鼻子就这么被她的阿爷割掉了,就因为母亲夸了一句。” 祝英台的眼眶微红,声音哽咽。事情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可每当她回忆起此事,依旧有如噎在喉之意,当时有多惊慌失措,可想而知。 “他割掉了她的鼻子,领着侥幸没死的孩子,跪求我饶恕他们的‘冒犯之罪’,就因为我的母亲说她的鼻子像我。” “有些过了。” 马文才叹息了一声。 他曾闻庄园主的规矩更甚于其他士族,因为想要控制庄园里的佃户不生出脱荫为民之心,就必须要让他们完全的忠诚于庄园,对控制庄园的主人生出敬畏之心。 祝家庄最早是以宗族聚居而壮大起势力,可随着乱世的延续,原本以宗族为主的防御庄园也渐渐变了性质,开始大量聚集因战争而产生的流民和工匠。 这些流民大多是身强力壮之士,想要让他们服从不是件简单的事,要想将他们训练成包围庄园的部曲更是难上加难,无论是高压还是怀柔,总归要让所有人都“以庄为天”、“以祝家为天”,更要让他们认为围墙之外便是毫无希望的可怕之地,世世代代都恐惧庄园外面的世界。 祝家数代而不倒,几代庄主的经营能力和魄力可想而知,是以祝英台的母亲不过一句随口夸赞之语,便让下面的人惶惶不可天日,抢先割了自家子嗣的鼻子以示忠诚。 “她有什么罪过呢?因为鼻子长得好看便是罪过吗?因为夸了她鼻子像我,便是罪过吗?我的母亲真是夸奖她么?那些人又为什么情愿为了某种‘猜测’便牺牲掉自己的骨肉……” 祝英台很是疲倦,只是想到这件事就已经让她心力憔悴。 “今日你我一句话便可随意决定别人的生死,那他日,如果有比我们更位高权重之人,觉得我的鼻子像谁,我的父亲会不会也似这般,将我的鼻子削了送去,猜度上位者的想法?” 她说的不是鼻子,鼻子只是个比喻,马文才了然。 但女子又不能仕官,即便是能仕官的男孩,又有几个男儿能自信地说出“我不会被家族牺牲”这样的话来? 入会稽学馆,实在改变不了什么。 除非她甘冒欺君之罪,想在朝堂上为官。 “我觉得我接受不了这样的‘摆布’,可我也知道,真有那一天,我反抗不了。这么长时间以来,我只想着过去那些让人快乐的事情,不想未来,只是得过且过罢了。” 祝英台这些话堵在心里已经很久,无人能说,无人能言,原身的祝英台寡言少语,连家里人往往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的庶妹们怕她,她的嫡亲兄长常常不在庄园,她的母亲是真正意义上的“主母”,然而每个人的距离都那么近,又那么远。 在那个庄园里,只是维持着祝英台“冰山女神”的形象,就几欲让她发疯。 “所以我就想,如果这一天无法避免,至少让我(和她)看过不一样的东西。这个世界,总有些美好的人,美好的事,美好的风景,哪怕只能看一看,也好过困死与那方天地之中。” 她露出憧憬的表情。 “至少在这里,我能找到可以说话的朋友。” 祝英台笑嘻嘻地看向马文才。 你看,她现在已经交到一个可以随心吐槽却不会训斥她恣意乱为的朋友了! “看到不一样的东西吗?” 马文才心中百感交集。 若是他想按前世一般按部就班,此时早已经身在国子学里。 他会来这会稽学馆,何尝不是想要看到不一样的风景? “那马文才,你来会稽学馆是为了什么?光耀门楣?体验世情?我听说你可以进国子学的,不必来这里一搏,你又何必来这里读书呢?” “我来这里……” 马文才顿了顿。 也许是气氛太好,也许是这样的祝英台又太像是自己记忆里的那个沉静女子,所以他选择了毫无隐瞒。 “我想要全天下,都传遍我的美名。” 再不会声名狼藉! *** 三日后,入科考结束,为了显示公平,会稽学馆将成绩张榜于明道楼前,顿时生徒如云,将明道楼挤的水泄不通。 “甲科第一,马文才。你听过这个马文才吗?”几个士子窃窃私语,“等等,乙科第一也是马文才?这哪里杀出来的人物?” “快看看,看看丙科第一是不是也是这个马文才!” 几个学子垫起了脚尖,迫不及待地看向丙科的榜单。 只见甲科榜单上的人数寥寥可数,总共也没有几排,从上数到下,也就三十余人而已。 乙科人数略多一些,也就七八十人的人数,这还包括甲科一并投考的,许多甲科弟子去乙科上课只是旁听,有些射箭或律学是不学的,有些则不学礼乐,全部都学的并没有多少。 丙科的学生足足有两三百人,所以丙科的榜单前面人数也是最多,那几个好奇的学子挤了半天才挤上前去,看到了榜单上的人名。 不是马文才。 “丙科第一,祝英台?祝英台又是谁?” 21.鸿鹄之志 马文才没有去明道楼前看榜。 和大多数士子一样,他十分在意自己的风度,迫切想要看到自己的成绩而出去和其他人一起挤这种事情是做不出的, 出去看榜的,是他的贴身小厮良辰。 没一会儿,良辰满脸欣喜地进了院子,还在门廊下就已经半跪下告之自家主子消息: “恭喜主人,甲科第一和乙科都是主人。” 马文才原本见到良辰满脸兴奋,脸上已经有了自得之意,可随着他说的话,马文才脸上的笑意却一点点收起,甚至有些冷意。 “只有甲科和乙科?丙科第一是谁?” 他有意在馆中立下名声,这次入科考便是一鸣惊人的最好契机,是以他三科全都报了,分在三天考完。 自己的书学不错,算学是在吴兴都被人称道的,丙科一群寒门书生,居然还有人能越过他去? 难道是那个梁山伯? 出身吏门的话,也许丙科不错也不定。 马文才心中各种揣测。 “主子,丙科第一的正是和您同住的祝公子。他书学和算学都是上上,馆中四位助教都点的他丙科第一。” 良辰一边说,一边将怀里自己抄下来的榜单递给身前的马文才。 “祝英台丙科第一?” 马文才一副看到猪上了天的表情,伸手就把良辰抄录的榜单一把抄过看了起来。 这一看,马文才脸上的表情更加怪异。 甲科正如他所料,考的人多,过的人少,他记得当时和他一起考的人数足有上百,可最终选入的只有三十余人。 除自己第一外,先生的另一位入室弟子褚向也报了甲科,排在第二。 排第三的是自己不认识的一位士子,梁山伯只在第四。 三十余人里只有七个是寒生,成绩大多靠后,梁山伯的成绩已经算是出类拔萃的了。 连傅歧也才排到第十一而已。 但傅歧在乙科的成绩却极好,射、礼、乐都是上上,律学因为家中有人仕官的原因并不陌生,也是上,成绩在乙科第三。 只此两科,傅歧便能稳稳留在学馆中。 出人意料之外的是,梁山伯在乙科的成绩还是第四。 非但如此,丙科科考,他的成绩也在第四。 是巧合,还是刻意? 马文才蹙着眉看着三张纸上梁山伯的名字,半晌无语。 可等他扫完所有的人名,顿时怒火中烧。 “她竟然连甲科都没有考!乙科也是中下!” 因为是入科选拔,面对的是所有馆中弟子,大多是已经学过数年的生员,题目自然不会太容易,但对于他们这些在家中私学读过书的人来说,所谓的“不太容易”,也不过就让他们稍微动动脑子而已。 他曾亲眼见过祝英台的博闻强记,既然她连老庄之学都能倒背如流,明经射策区区帖经墨义和问策的考题,又怎么可能难得到她? 更别说他押对了题,今年甲科考试之中有大半内容却是“慎独”! 他的题案是祝英台帮他拟的,如果她也参与了甲科入试,怎么会选不中?她居然连报都没报! 还有乙科,律学下下? 射箭十射九不中就算了,她毕竟是女子,可祝家再没有人出仕,律法总不会考成下下? 她是在卷子上随便草菅人命吗? 马文才难以忍受地揉了揉额角,只觉得自己每每对祝英台生出欣赏之意,她就非要逼着自己对她“刮目相看”。 再这样下去,他的眼睛都要瞎了! “主人?” 良辰有些担心的看着自家的主子。 良辰很小就贴身伺候这位少主,自然知道他素来心高气傲,最讨厌的事情便是按部就班后结果不按计划的来。 他原想着甲、乙两科第一就足以让主人满意,却没想到乙科未得第一却让主子烦躁成这个样子。 “没你的事了,歇着。祝英台回来的时候,叫她来屋里找我。” 马文才长舒了口气,努力调整好自己的情绪,这才又去书架上拿了一本书册,返身回到屋里。 所以当祝英台溜达完回到院中时,看到的便是马文才又在屋子里读书的情景。 “我说马兄,你都已经是甲乙两科第一了,还这么用功做什么?” 祝英台有些担心这些古代士子活活将自己逼成近视眼,这里可没有眼镜。 “等开了课之后再看也不迟啊,这几天应该歇歇!” 马文才见她来了,一双眼睛只紧紧地盯在她身上,也不说话,手中的书卷却慢慢放在了一边。 祝英台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这眼神她太熟悉了,当她还是个小学生时,每次她做了什么错事,她的老师就会这个样子看着她,然后故作无事地说“祝英台啊,我们来好好聊聊……” 哎,不能想,不能想,想了眼泪要掉,到时候那马文才还以为自己是被他的气势吓的,那多丢脸? 看着表情越来越严肃的马文才,有些绷不住的祝英台选择“先发制人”。 “马文才,你这么看我做什么?我脸上有花吗?” “我在看你是不是得了癔症!” 马文才咬着牙从案上拿起那三张纸。 “依你的才华,明明可以入甲科的,为何你不考甲科,却选了去丙科?” 乙科,依她的成绩,进去还不如不去! 会稽学馆里还不想培养出一个草菅人命的狗官! 祝英台先开始心发慌,还以为是马文才发现她女扮男装的事情了,听到只是这个,还能带着笑意开玩笑。 “哎呀,背书写文这种东西实在不是什么难题,我怕考了甲科之后你们自惭形秽,所以想了想,干脆不考了。” 祝英台开玩笑的话一出,屋子里气氛陡然一变。 她居然说“这实在不是什么难题,所以干脆不考了”? 她居然说“我考了甲科之后你们自惭形秽?” 只见坐在案后的马文才双手紧紧握着案几的两角,似乎不这么做,就会随时掀案而起一般。 他的手掌太过用力,以至于连身上的肌肉都在微微颤抖,屋子里那股可怕的惊人气势,正是从努力克制自己的马文才身上散发出来的。 从祝英台一见马文才开始,他便是个典型古代贵公子形象,斯文有礼,有才华知进退,哪里对她黑过这样的脸? 因为和传说中的马文才印象不符,有时候祝英台甚至都在心里暗自庆幸自己拿对了主角模板,要不是有主角光环,她怎可能如此一帆风顺? 这马文才怎么看,都是个一言不合就掉好感度的人啊! “祝英台,你有没有见过鸿鹄?” 马文才语速缓慢,气氛越发沉滞。 鸿鹄便是天鹅,这时代不似未来,水面上什么都看不见,只要去人群远离之处,水里野鸭子野鸳鸯都能看见。 而在古代,大部分士族家中是豢养天鹅作为观赏的,祝家庄也不例外。 所以马文才一说,祝英台立刻点了点头。 不但点了点头,她还“猜测出”了马文才话中的意思。 这典故古代人可能没几个知道,因为古代人不会随便下水潜泳,可现代各种各样的心灵鸡汤已经煲到让人麻木,所以有些被马文才吓到的祝英台立刻做出了一个有些可笑的双手拨掌的动作,试图活跃紧张的气氛。 “你是说,它在水面上游得悠闲自得,其实水面下双脚在用力地啪啪啪啪?” 祝英台有些不确定地问他。 这个鸡汤她听过好多个版本,大意就是天鹅的优雅,是因为双脚有些近乎于可笑的拨动频率换来的,只不过它的脚藏在水下,所以人人都只能看见它轻松自在的样子。 马文才是在告诉她,他之所以得了甲科第一还在努力,是因为他便是那只外表悠闲,实际上很努力的天鹅? “什么啪啪啪!” 马文才脑子里某个弦终于断了,起身“轰”地掀翻了身前的案几,低吼着被惊到双手动作猛一下停止的祝英台。 “我说的是,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 马文才深吸了口气,伸手指向门口。 “你给我……” 他原本想高吼出“滚”,又突然警醒着自己面前的是个女人,那一个滚字便怎么也没有吼出口去。 可他又实在噎的难受,于是只能面色铁青地转过身去,不想再看他一眼,双手握拳攥的死紧。 在看似愤怒的马文才心底,却感受到了一阵阵戳破心事的恐慌。 祝英台虽然话说的可笑,却直击马文才的内心。 马文才虽身负两世之记忆,又有成人的城府,可即便是这样,也掩盖不了他的天赋只是中上之资的事实。 在前世时,他也和很多出身仕宦人家的子弟一般,以为自己饱读诗书、出身不凡,莫说一地一郡之间,便是放眼天下,自己也算得上一等一的聪明。 然而当他进入国子学之后,那些被灼然门第里千挑万选用于打天子之脸的真正天才们,彻底教会了他什么叫做“坐井观天”,什么叫“得意忘形”。 他们之中,有些从小便是神童,五岁知《五经》,七岁能诗文,有些不过十岁,手谈便能够胜过朝中棋术高超的大臣。 有些出身世家,在家中世代相传的“道”上,已经走到了极远的距离。 那些真正过目不忘、出口成章的天之骄子们,天赋异禀到即便马文才用尽全力,也只能堪堪到“不泯然众人矣”的地步。 死而复生后,曾几何时,他也成为了无数人口中的“神童”,可只有他知道,他并没与因为重生而变聪明几分,前世想不明白的题目,如今还是想不明白。 他比同龄人更优秀,不过是因为他飞的更早,练的更勤。 一个早已经学过这些东西的成年人去和真正的小孩子比谁聪明,甚至还因此洋洋自得,岂不是可笑至极? 正是因为清醒的知道自己和这些天才之间的差距,所以即便从小时候起他便获得了各方的褒誉之词,马文才却从未生出过骄矜之意。 他曾见识过什么才是真正的“人中之才”。 正如只知啄食面前麦粒的燕雀曾经见识过鸿鹄高飞的领域,所以再也不会只顾着在地面上蹦窜,只仰望着比苍天大树还要高耸的天际。 努力,努力,再努力,今日之努力,是为了他日不必再陷入往日自低自苦的境地里。 适百里者,宿舂粮;适千里者,三月聚粮。 在这一点上,他和那些彻夜苦读以求来日一鸣惊人的寒门书生,又有什么区别? 马文才原本是不准备到会稽学馆来的,区区五馆,前世的他便看不上眼,后世的他更不会上心。 可他既然来了,便不允许自己还落于人后。 既然总是有人要得第一的,为什么不能是比任何人都努力的他? 如今祝英台的一句话,却彻底戳破了他心中隐藏最深的恐惧。 他毕竟不是天才,也不是鸿鹄。 他只是一只心存高远的燕雀,试图一飞冲天,能够达到鸿鹄的境地。 待他日,他重回国子学,积双倍之努力和双倍之时间,却不知可弥补得了天才和普通人之间的距离。 所以祝英台理解错误却一针见血的一句话,却让他外厉内荏到几乎站不住身,正如今日他看待寒门学子如何努力都不及士子般的轻蔑…… 到那时候,那些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得到一切的天才们,看待他的努力,会不会犹如祝英台看待鸿鹄脚下清波后真相般的可笑? 啪啪啪? 多么像打脸一般的声音。 马文才心中又惧,又惊,又怒,又哀,不知不觉间,后背已经濡湿一片。 他的思绪像是已经渐渐飘远,一直飘到久远的过去,那个心高气傲自命不凡的自己如何一步步走入国子学那重重巨门,却怎么也走不出去…… 在一片苍凉之中,马文才感觉到自己的袖子一紧,而后被摇了一摇。 他定定地偏过头,便看见了一脸不安的祝英台正攥着他的袖子,虽然有些害怕,却依然坚定着看向他眼睛的样子。 面前这个“直言无忌”到让他生出逃跑**之人,此刻却毫不避让地对他道着歉。 “抱歉,我说了谎。” 她的表情认真,神色也再不是之前那种什么都无所谓,得过且过的“乐天”表情。 “我不读甲科,是因为我无法出仕。” 22.不会妥协 “正因为我才华不弱于其他士子,所以我无法去读甲科。如果我成绩优异,我就无法掩饰我的才学;然而让我故意表现出拙劣的才学,则是对不起我曾经付出过的努力。” 祝英台的语气中有一种早就看透的疲惫。 祝英台原身的努力,并不因为她出众的天赋而就有所减少,她是个天才,却不因自己是天才而有所松懈。 自己可以在价值观中表现的和她不尽相同,但如果她对不起她曾付出过的努力,便是一种对原身的侮辱。 被千年传颂的祝英台,如果是个女扮男装不学无术,进学馆只是为了撩汉子找老公的low货,连她自己都饶不了自己。 她会脑补,但脑补是为了分散她时刻紧绷的神经,她清楚的明白自己并不会因为脑补而真去妨碍到任何人。 但她的话,好像真的伤害到马文才了。 她和祝英台,从不会去伤害自己的朋友。 “我不想被人看轻,可也不能出人头地为自己和其他人惹麻烦。马文才,我不愿出仕,也不能出仕,我不能告诉你我的苦衷,但甲科,我不能去。” 她低下头,有些羞愧地说出了真相。 “我开玩笑,是为了掩饰我的无措。” 马文才微愕。 他从没有见过认错如此之快的人。 “至于鸿鹄的话,是我先入为主的观念在作祟,我以前听过那样的典故。我没有觉得鸿鹄的行为可笑,也没有瞧不起你努力的意思,我不是夸耀自己不用努力就可以得到别人努力的东西,更不是酸着我没有得到、只是因为我懒得去争取。” 祝英台半天没有等到马文才的回应,声音里已经有些颤抖之意。 “仪态闲适的天鹅尚且在水面下拼命的划水,哪里会有不努力就能成为天才的事情呢?哪怕真是鸿鹄,会表现未曾如何努力的样子……” “不过是担心自己是另一只鸿鹄之下的燕雀罢了!” 即便是天才,也还明白一山更有一山高的道理。 从小背负着“天才”之名,承受所有人的夸耀,一旦没有表现出众人期待的样子,就会落得个“才尽”的笑话。 担心配不上自己的名声,担心表现的刻苦努力会显得笨拙,担心即便努力了还是比不上更有才华的人,索性便表现出“我什么都没做我就是这么厉害”的样子。 这样做的话,如果日后落败,还能解释是“他很聪明但是就是没怎么努力”,似乎只要天才一努力,就能更加出类拔萃一般。 祝英台不算是天才,但她有着原身留下的所有记忆和感触,她比任何人都了解这个女子是如何痛苦又挣扎的生活在这个可怕的社会。 她既不能展现出自己比男人还要出众的学识,又不愿犹如寻常妇人一般浑浑噩噩的渡过自己的一生。 祝英台的高傲来自于天赋,祝英台的痛苦也来自于她的天赋。 而她的高傲来自于她的来处,她的痛苦也来自于她的来处。 对于很多男人来说,时人讲究风度,时人讲究清静无为,时人讲究“努力终究成空”,所以即便他有多么努力,面上也要表现出一副“嗤?努力?那是下等人才会做的事情”。 似乎只要和普通人一样努力,就会沦入下品。 就连马文才这样有才有能之人,也不敢承认自己其实拼了命的努力,生怕被别人看轻。 这个怪诞的时代,将人类美好的品德批判的一文不值,又将该唾骂的言行反倒高高拱起。 这样的时代,能让祝英台产生什么样的融入感? 她几乎是时时刻刻都能感受到自己是生活在荒诞之中的。 即便是真的见到了这些活在“传说”之中的人物,也无法让她产生真实感。 “那你的乙科又是怎么回事?祝家家教再差,也不至于乙科这么弱!你在家没读过《晋律》吗?” 马文才的火气已经被她慢慢安抚下去,但是一想到祝英台乙科成绩差成那样,火气又起。 南朝宋齐梁的法律都脱胎于《晋律》,多有增减,大差不差,马文才原本还以为祝英台会露出羞惭的表情,谁料她却紧紧蹙起了眉头,似乎多想一下什么都是罪孽似的。 “在家就看不进去,现在更看不进去。” 祝英台难得冷着脸。 她来的时代虽然法制上并不完美,可和这个时代一比,简直就是天上地下。她说她在家就看不进去是真的,祝家庄不许女子学律学,或者说,当世大部分人家都不允许女儿家学律学,所以祝英台起了来读书的念头时,是曾经想临时抱佛脚看看这个时代的律法是怎么样的。 可当她看完开篇几章时,就气的浑身发抖,将《梁律》给抛了出去。 法律规定朝官士族犯法能够赎罪,叫做“官当”;百姓有了罪,不但自己坐牢,还要株连全家老小。 法律规定士族可以不用受到任何惩罚便侵占河泽良田,百姓却无立锥之地。 法律规定士族不必交税,不必服役,国家危难时不必上阵当兵,取而代之的,是无数以血肉供之的百姓。 士人血亲相/奸乃是风雅,只需要罚钱,庶民五服之内有了关系便要黥面砍腿流放千里…… 每条律法其实都很严谨和严苛,可制定者们在每一条严谨的条律后面都开了“后门”,以供特权阶级去寻找脱罪的漏洞。诸如此般还有很多,其法律双标之严重看的祝英台内心里破口大骂,再也看不下去。 所以无论马文才也好,其他人也好,哪怕他们的颜突破天际,祝英台在看到他们的时候,无法不想到他们其实是吸食着民脂民膏甚至是民血民泪长到这么大的,而他们的风雅和风度,是在践踏着别人生存的权利的时候被“教养”出来的。 只要一想到这些,祝英台就根本没办法对他们生出什么好感,偏偏她自己的身子也生在这个阶级,连表达出对普通人的好奇都是一种“不合时宜”,更别说想办法维护他们的权利。 那被割了鼻子的可怜女孩,就是对她最好的抨击和警醒。 她除了用“好歹他们还有颜能**”来麻痹自己,还能靠什么才能忍住不拔腿就走的冲动呢? 有一段时间,祝英台似乎明白了为什么魏晋南北朝时有那么多明明可以做很多事的名士却选择了归隐,过着“放达”的生活。 难道这时代就没有聪明人吗?难道这时代就没有会生出怜悯之心的人吗? 可他们能做什么?连这个国家的法律都是要求人们去剥削别人、苛责别人、伤害别人的啊! 那些“不合时宜”的行为,放在了士族的身上,变成了旷达。唯有旷达,才能掩饰住他们内心不安而生出的惶恐之心。 至于之后的“跟风”,便是让人作呕了。 马文才问她为什么乙科学的那么差,这简直是个不用问的问题。 有几个她这样经历的人,会热衷于学习如何去压迫别人,如何用礼教把自己包装成没血没泪只懂繁文缛节的怪物,如何可笑的骑着驴子当马拿着玩具弓乱瞄就算是学了“射”和“御”? 祝英台第一眼看到“马场”那几匹比狗高不了多少的果下马时,她的内心是拒绝的。 马文才又如何能想到,祝英台的“看不进去”,是这么多无法和这个时代任何士族解释的“原因”? 所以当他看见刚刚还“诚恳道歉”的祝英台,此刻却一副“我不愿多提”的样子时,顿时生出一种“怒其不争”的可笑来。 她刚刚还口口声声说自己不是嘲笑他的努力,那现在这种“夏虫不可语冰”的态度是什么? 看不起他吗? 生性高傲的马文才无法直面这种两生两世的“轻蔑”,如果这祝英台是个真男人,他揍他一顿也许就出了气,可她偏偏是个女人,马文才看着面前的祝英台,只觉得自己快要被活活噎死。 有才了不起啊? 有才就能看不起人吗? 未免自己情绪失控做出什么真的伤害到祝英台的事情,马文才站起身,用更“轻蔑”更“高傲”的姿态凝视于她,冷冷一笑。 “你曾跟我说,来会稽学馆是为了看到不一样的风景,我原先还钦佩你的选择……” 他“嗤”了一声。 “现在我懂了,原来你是为了去丙科看那些下等人的。” 说罢,拂袖而去。 *** 当夜,马文才没有回来,他的四个小厮风雨雷电也没有留在院子里,听半夏的话,马文才似乎是去了隔壁傅歧的院子。 对此,半夏简直欣喜若狂,也对祝英台才没几天,就能把一位涵养如此好的贵公子气跑的本事赞叹不已。 她就知道她家主子一定是自有办法,否则怎么会这么淡定! 哈哈哈,只要让他讨厌就可以了嘛! 看着半夏如此“兴奋”,祝英台的内心一团乱麻。 也是 ,傅歧和马文才,才是一国的。 就是不知道梁山伯如何自处。 会和她一样,莫名其妙就把所有事都搞砸了吗? 祝英台仰倒在地台上,看着左手边立着的那方素面小屏,内心有种另一只靴子终于落地的惆怅和踏实。 “这就是‘命定’的道路吗?即使换了一个祝英台,也不可能和马文才友好的相处下去……” 祝英台眨了眨眼,想要把眼睛里的酸涩给眨回去。 下等人…… 原来在马文才的眼里,那些踏踏实实生活,想要用自己的努力改变命运的普通人,都是些下等人。 那她又算什么上等人呢?来自于普通的工薪家庭,和所有孩子一样老老实实读书,高高兴兴上学,等着毕业后找份糊口的工作,顺便和心爱的人组成一个可以为之奋斗的家庭…… 就是下等人吗? “我不会妥协。” 祝英台咬住了下唇,心中狠狠道。 即便和马文才真的绝交,即便是在这个会稽学馆里再无志同道合之人,她也不要妥协。 她绝不为取悦“友情”妥协,也不为取悦“爱情”妥协,更不会妥协…… 这吃人的世道! 23.光彩照人 “所以说,你和祝英台吵架了?” 傅歧看着坚持在外房打地铺就好的马文才,眼睛瞪得极大。 “那个祝英台看起来脾气很软和的样子,怎么敢跟你吵架?!” 他怎么敢! 不怕马文才一时火气把他给撕了吗? ‘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一言不合就手撕室友吗?’ 马文才心中有些无语。 他摇了摇头,示意这个话题不想再多提。 “真不知道你们两个搞什么鬼。”傅歧见马文才不愿再说也不勉强,“罢了,正好早上多个陪我练武的。我这地方还没你那大,你们最好还是趁早和好赶紧回去。” 他们说话间,一旁正在抄书的梁山伯抬起头,笑着打圆场:“还没先恭喜马兄甲、乙两科都中了魁首,想来过几日去上课,一定备受瞩目。” 他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起马文才脸色就黑了,哼了一声后,带着些发泄的意思冷声道:“甲科第一我是势在必得,可我不懂,某些人为什么非要去丙科上课。” 马文才说罢之后,扫了梁山伯一眼。 他记得梁山伯丙科第四,又是寒门出身,不知道会不会也去丙科上课。 如果因此让两人有了接触的机会,岂不是大不妙? “我说你为什么生气,原来是这个!” 傅歧很快就明白了马文才生气的原因,虽然他成绩并不算上佳,但若说他对成绩不屑一顾到看都不看那是不可能的,马文才两科第一,祝英台丙科第一的消息,他自然也知道。 “也许他就是个金玉其外不学无术的人,就会那么点东西,你又何必生这么大气,你又不是他爹娘。” “人说字如其人,祝英台的字如此漂亮,算学又连祖助教都啧啧称奇,想必不是愚笨之人。” 梁山伯见傅歧还在火上浇油,也是心累,“何况马兄生气,应该不是因为祝兄不学无术?如果祝兄是这样的人,马兄也不会和他成为好友了。” “你见过祝英台的字?” 马文才没有被安抚,眼神却锐利的像是鹰隼一般向着梁山伯看了过来。 梁山伯和祝英台还有他不知道的交集? “甲乙丙三科第一的题卷都被糊在榜单之前,以示公允,祝兄的字,我自然是见过。” 见马文才如此,梁山伯也是一愣。 “卫体易学难精,祝英台习字一定很是刻苦。而且我会稽学馆教算学的先生乃是祖家人,从《缀术》中选出的算题即便是在国子学中也算是难解,祝兄能给出四种解法,已经让馆中上下传播,名声不在马兄之下了。” 梁山伯所说的祖家是范阳祖氏,最有名的就是齐时的名家祖冲之。祖家世代担任朝廷管理土木和历法的官职,祖冲之也不例外。 《缀术》是祖冲之的杰作,当世之中公认算学理论之中最难的一本,时人评之“学者莫能究其深奥”,而从刘宋时起,各地私学和官学里有关“算”的部分,大多是祖家出的题卷,但凡对“算”感兴趣的世家,求的都是祖家私学里学算学的方法。 虽说算学不登大雅之堂,可《缀术》公认比《五经》还难学,会稽学馆的士族里出了个异类,祝英台自然比马文才甲科第一还要有名。 什么? 只是会算个东西,就抵得过他几十载寒窗苦读后辛苦才得到的名声?! 一直勤奋不辍的马文才感觉到自己的内心受到了“一丢丢”的打击。 只有一丢丢! “不过……” 梁山伯见马文才脸色又不好了,连忙找个话题转移他的注意力。他叹着气说道:“丙科那边人多口杂,资质才德又良莠不齐,祝兄乡豪出身,人又单纯,怕是待不到两天就……” “就是该让她知道吃点苦,她才会知道丙科不是那么好待的!” 马文才冷下脸。 他也不知道她是哪根筋搭错了,居然要和那些人厮混在一起! 梁山伯无奈一笑。 他虽然不知道马文才和祝英台为何会弄到分房而睡的地步,但察言观色之下,也大致猜出大概是为了祝英台选择读丙科的缘故。 像他们这样的人,会觉得去丙科那种全是庶民的地方,跟去了猪圈也差不多?尤其马文才这种自持身份的人…… 就连傅歧这样放达的,都会觉得从丙科找个人为他洒扫都是轻贱了自己,更何况是去上课。 他们这样的人家,会不会算账又算得上什么呢? 有的是人为他们算。 更何况,丙科那边…… 梁山伯想起几年前自己刚入丙科就读的时候,风气实在是算不上好,也不知道这几年过去,有没有好一点。 也许祝英台确实是士族中的异类,对他们这样的寒门之人有种天然的好奇和怜悯,可对于很多人来说,即便是“怜悯”,也是一种让人愤怒的东西。 不知道他在丙科绕一圈回来,是不是会成为和马文才一样的人呢? 想到这个,梁山伯的眼前就浮现出那个眼神清澈单纯的小少年来,眼中忍不住露出了同情的表情。 马文才也是人精,看到梁山伯的表情,心中就微微一沉。 是夜,虽然马文才宿在了外间,可是向来睡眠很浅的梁山伯,依旧听到了半夜里外间那人不停翻身的声音。 *** 马文才和祝英台吵架了,目测原因应该是祝英台抢了马文才丙科第一,让他没有三科魁首,所以得罪了马文才…… 当听到这样的消息不知为何在到处流传时,马文才活生生捏断了自己的笔。 马文才想三科都第一是为了一鸣惊人,如今一鸣惊人倒是做到了,却是以他最不愿意的一种方式。 走在教授甲科的东馆里,马文才总觉得路过自己的每一个人都在看他,而每一个人的眼神里都是深深的探究之意。 这绝不是什么错觉。 这样的感觉让马文才越发将自己的脊梁挺得笔直,他原本就身形高大,相貌出众,即便和所有人一样穿着馆里统一发放的白色儒衫,也能让人感受到迫人的气势,不敢与之对视。 马文才就这样维持着“骄傲”的姿态,端方地坐入了第一排最前方属于第一名才能入座的位置中,安静地等候着讲士们的到来。 入座之时,马文才右手边相邻的士子打量了他几眼,引得他扭头相顾,那人明显也是士族出身,一脸脂粉一身熏香,见马文才看向他,微微拱手一笑示意:“在下吴县顾烜,孙吴丞相顾雍之后。” 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却俨然一副大人做派。 会稽顾氏是出了名的大族,但自前朝起顾家已经渐渐走下坡路,出仕者渐稀,所以能够蒙荫入国子学的人数也大不如前。 想要博个“天子门生”的名头,也是寻常。 马文才之前已经看过甲科所有人的名单,会稽顾烜是甲科第三,所以在他的右手边,左手边的是第二的褚向,目前还没前来。 对于这种人情往来,马文才早已经轻车熟路,也笑着回应:“吴兴马文才,家父……” “兄台就不必报家门了,现在这东馆里,还有不知道马兄的人吗?” 顾烜似是热心的套着交情,脸上的脂粉笑的嗖嗖直掉,露出鼻尖一点点本来的黄色皮肤。 马文才本身不黑,也不好“弱质风流”这一口,知道如今天下还不算太平的他从小甚至苦练武艺,涂脂抹粉这种事是不做的。 所以看到顾烜脸上掉粉,心中微微有些不适,但还是维持着脸上的笑意不变。 毕竟对方说的是夸赞他的话,也确实值得人高兴。 但他接下来说的话很快就让马文才差点绷不住笑意了。 “马兄的事我也听说了,真是可惜啊,差一点就三科魁首,会稽学馆建馆以来,还没有过三科都第一的学子呢……” 他惋惜地看着马文才,似是想安慰他。 他娘的可惜! 不会客套就不要客套,难怪连个上国子学的资格都混不上! 该死的祝英台,竟让他这般的羞辱,日后他要不能让她跪在自己脚下痛哭流涕他就不姓马! 马文才暗咬着后槽牙,才能维持这脸上的笑意,不让自己上前撕了这顾烜惋惜的面皮。 “马文才,你来的好早!” 两人貌合神离间,带着一丝紧张的声音突然出现学馆之中。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马文才再也顾不得顾烜是有意还是无意,立刻站起身来迎接此人。 “褚师兄,我真怕你不来!” 他被贺馆主再三叮嘱褚向性子内向,要求他多照顾他一二,不为别的,就为让贺馆主能对他留下好印象,他也不会疏忽了这位同门师兄。 他走出席去,亲热的领着褚向走到他左边的座位。 褚向在贺革门下研习《礼》已经有一年多了,可是从未在会稽学馆正儿八经上过课,这次虽得了甲科第二,但对来这里和许多人一起上课,心中还是七上八下,所以才在门口迟迟没有进来。 但他一说话,马文才一站起身,课室内众人齐刷刷看了过去。 待看到眉目如画,雪肌玉肤的翩翩美少年缓缓步入课室时,所有人的呼吸都滞了一滞,似乎连屋子里都更加明亮了起来。 一个人的相貌能够殊丽到这种地步,实在是太过让人惊骇,哪怕是男人,也会引得人们瞩目不已。 这下子,屋子里所有涂脂抹粉的学子都情不自禁地摸上了自己的脸庞,有几个的脸上更是白中透粉,露出了自惭形秽的神情。 一方是玉质天成,一方是庸脂俗粉,即便比他更白,可谁的相貌更加美好,一比之下,高下立见。 尤其是刚刚还在和马文才客套的顾烜,投向褚向的眼神中立刻有了敌意。 看着顾烜又羞又恼又恨的表情,刚刚还心中郁闷的马文才顿时大感愉快,连带着对待褚向更加如沐春风,甚至为他挡去了大半窥探的目光。 直将生性腼腆的褚向感动的泪眼朦胧,抓着他的袖子紧紧不放,越发显得光映照人。 “文才兄,你真是个好人!” 24.万众瞩目 与此同时,第一天进入丙科所在的西馆上课的祝英台却是春风得意,只觉得自己英明神武,来丙科上课的决定真是太对了! 看看这人头滚滚的景象!这才叫上学! 本着“有教无类”的想法,丙科的人数一直是会稽学馆里最多的,但几百个人不可能在一个课室里上课,所以书学和算学是按程度分开上课的,分了书一,书二,算一,算二,学艺精进了进一,学艺不精者在二。 刚进西馆时,祝英台还以为自己来到了她那个时代的小学,很多不过十岁左右的孩子在西馆书二和算二的门口打闹着,会稽学馆里为丙科统一配发的儒衫穿在他们身上如同小孩偷穿了大人的衣服,看见祝英台过来,他们也没有什么害怕的样子,还瞪大着眼睛好奇地跟在她后面走了好一截。 祝英台很喜欢小孩,随手拿出几个自己留着好玩的琉璃子,给了几个乖巧的小孩子。 等拐过门口的几排课室,从西馆书一和算一的门口开始,绝大部分的学生都是寒生,白色的细麻儒衫洗的微微发黄,有的在甚至在不显眼处有些布丁,但都是干干净净的,配上他们充满朝气的神情,显得越发精神。 走在廊下,祝英台甚至能够听到这样的对话。 “你们家今年地里收成怎么样?我家今年收成比去年好多啦!” “我阿爷准备让弟弟也来会稽学馆读书啦,我比去年长了一大截,他们说学馆里吃的比家里好。真是烦啊,我还要经常回去教他识字。” “你最近有练字吗?” “有练,不过学里发下去的纸和墨都用完了,我准备用清水在地上练。” “这是个好主意,明儿我也这么练!” 无论出身如何,西馆之中一片生机勃勃,哪怕只是为了吃饱肚子,每个人对于未来都还有无限的希望,也愿意为之奋斗。 不似甲馆那边,人人一见面就开始比较父祖的官位、门第的高下,将人分成三六九等,然后再跟“相称”的结交。 至于学问,到成了某种拿来炫耀家世的条件而已。 走在热闹的气氛里,祝英台甚至觉得自己来到了过去熟悉的校园,嘴角的弧度一直上扬着 ,连走路都带着轻快的步伐。 然而等到她坐进了第一排正中的座位,在书案上摆上从家中带来的笔墨纸砚之后,课室之中原本朝气蓬勃的气氛陡然一变,变得让她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起先,她还以为是自己感觉出了错,有些茫然的环顾左右,可每个和她目光有接触的人,都像是受了惊的小动物一般收回了自己的视线,又在她转过目光之后又重新打量起她来。 喂喂喂,受惊的明明是她好不好! 他们这种好像被她“一瞪就怀孕”的表情是怎么回事嘛! 刹那间,祝英台只觉得有无数道目光集中在她的背上,炙热到连她的后背都已经僵直,她被看的尴尬症都快犯了,只能靠自己的厚脸皮一直撑着。 没一会儿,她的左边和右边都有人落了座,左手那人国字脸浓眉毛,看起来就心高气傲,神态颇有些像是生着气来马文才。 看到他看向自己时露出的那副臭脸,祝英台就在心里不住阿米豆腐,还好马文才不是一天到晚都在生气,否则这欠了别人二五八万的脸实在有让人掉头就走的冲动。 坐在祝英台右手边的男孩看起来十六七岁年纪,相貌是丢在人群里都找不出的那种普通,气质也没什么独特,祝英台反复瞟了他好几眼都没记住他长什么样,也就放弃了。 倒是后者感觉到祝英台在看自己时对她微微笑了笑,一副好脾气的样子。 两个邻桌,两种类型,祝英台摸了摸下巴,考虑到自己初来乍到又没熟人,更不熟悉这边情况,强忍着没有搭话。 其他人也不知道为何缘故,没一个上前套近乎的。 所以直到讲士们来了,也没有人和祝英台说上一句话,就跟她不存在似的。 明明他们都在看她。 丙科并不如甲科那边受到学馆重视,所以来“学前发言”的只是个学馆里的助教,他大概也被提点过,虽着重夸奖了下祝英台的字和算学,但并没有对她有什么特别的特殊对待,只是希望她能多多“帮助”其他学子。 有些人听了这位助教的话当场就“嗤”出声来,倒让这位年轻的夫子和祝英台都有些下不来台。 这助教心里也是门清,会稽学馆今年来了不少人,但大部分是奔着“天子门生”去的,多被分在甲乙两科,丙科人数虽有增减却没什么棘手的人物,都是些老生,明白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而且这祝英台出身乡豪却看起来是个好脾气的,说完几句面子话就走了。 所以这上午的书学课,就这么不咸不淡的过去了,祝英台准备的纸笔甚至都没有拿出来写上字。 到了中午,讲士们罢课让学子休息,祝英台绷着的神经才算是微微放松了一点。正好又到了用午膳的时候,一直担心主人在丙科吃苦受罪的半夏更是早早将食匣抱了过来,伺候祝英台用饭。 可当那四层高的食匣被送进课室之后,祝英台却连筷子都举不起来了。 根本食不下咽啊! 这么多人看着怎么吃啊! 他们都不吃饭的吗?! “是不是我食匣大的太夸张了?”祝英台悄悄伸过头去,对着同样女扮男装的半夏小声嘀咕:“他们为什么都看着我?” “这还夸张?我今天看到风雨雷电捧着两个食匣去了东馆!”半夏表情有些倨傲地扫了四周一眼:“主人不必管他们,他们都是寒生,馆中只管早、晚两饭,中午不吃东西也是有的,见不得别人吃饭。” “只管早晚?那午饭怎么办?” 祝英台吃了一惊。 难道不是一日三餐吗? 她在祝家庄也是一日三餐啊,祝英台他娘和祝家人都是一日三餐! “主人,寻常人家都是只用早晚两餐的,便是士门中,也不见得都是一日三餐,灼然之族会有四时点心,我们家好歹也是有些门第的人家,自然是三餐。学馆里有地方上供给食宿,可是这些人哪里都能按士人的标准供给,都是两餐。” 半夏对于这些事,倒比祝英台更清楚些。 “住甲等学舍里的人食宿是要另外收钱的,我们祝家庄又不缺钱,主人的饭食和马公子一样,都是最好的。我们家里都没带厨子来,吃甲舍里做的,已经不算兴师动众的了。” 言下之意,甲舍之中不乏将家里厨子都带来另开小灶的,祝英台吃“精品大锅饭”都算是委屈。 这下,祝英台虽然肚子饿的咕咕叫,可是用起饭菜来依旧食不下咽,她发誓她夹起肉的时候还听到了好多声咽唾沫的声音! 真的没有人吃中饭啊!最多有人啃几口饼就点凉水! 祝英台一顿中饭吃的眼泪都快下来了,这种地主老财在包身工面前炫富的感觉到底是什么鬼啊! 就这么三两口胡乱吃完了饭,祝英台总算在半夏的伺候下漱了口、净了面,还未松口气,突然斜地里插过来一声冷言冷语。 “你这样的,何必来丙科!来炫耀你的身家吗?” 祝英台吃的“万众瞩目”,心中已经抑郁不已,她为来西馆的事还跟马文才吵了架,现在却被人如此讽刺,原本有再好的心情也荡然无存。 更何况她也不是包子,被人如此讽刺,顿时抬起头来,向讽刺者看去。 正是那国字脸浓眉大眼的书生。 “甲科有说寒生不可入读吗?” 祝英台冷着脸反问。 那人没想到祝英台居然会理他,愕然之后摇头。 “并无。” “甲科尚且不歧视寒生,你们丙科居然还歧视士门?你是天子还是馆主,能管什么人可以读丙科,什么人不该读?” 祝英台义正言辞,眼神清澈。 那书生顿时被噎住,竟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回去。 祝英台言语犀利,声音又清亮,她刚刚吃饭的动静本来就吸引了不少人,这国字脸的书生平时大概人缘也不太好,刹那间哄笑声此起彼伏,有的更是叫了起来。 “伏安,你快帮我看看,我家那幼弟能不能读丙科?” “哎呀呀,有人被人从第一的位子拉下来了,连第二都没了,心里不快活咯!” 祝英台这才知道这个书生叫伏安,看着他脸色铁青的样子,祝英台又有些莫名心虚,摸了摸鼻子道:“我一日三餐惯了,并不知道你们只吃两餐,你不能因为这个就说我炫耀啊!” “好一个不知道……那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入乡随俗?” 什么鬼? 读个书还要她拜码头? 祝英台纳闷地眨了眨眼。 “哼!” 见这新来的丙科第一竟“不屑”和他说话,伏安咬着牙瞪了祝英台一眼,憋闷地拂袖而去。 25.越挫越勇 “主人,不必理他,这种阴阳怪气的人和他说话都是脏了你的身份。” 半夏本来就不理解自家姑娘好生生为什么来丙科,现在见她被人当面刺了一通,心里更是生气。 等伏安走了,她从怀里掏出帕子,将刚刚伏安从祝英台身边踩过的地方都擦了一遍,这才提起食匣问安告退。 课室中许多学子原本还在看热闹,对着伏安热嘲冷讽,可等伏安一出去,半夏跪在地上擦拭祝英台身边根本不存在的“污渍”,许多人脸上的笑意渐渐收去,气氛又变得古怪起来。 祝英台没有注意到这种变化,半夏是她的贴身侍女,到处擦擦整整已经是寻常事,见她领着粗使下人提着食匣走了祝英台还松了口气,庆幸总算摆脱了“一人吃饭全班围观”的尴尬。 午休之时,课室中大多数人都在三两闲谈,还有一些趴在案上小憩的,和她读书的时候并无什么不同,无奈不少人对祝英台还是一副探究的神情,让从来没有过转学生经历的祝英台生出了烦躁之心。 你要对我好奇你就上啊! 先来和我搭话啊!光盯着我算什么事啊! 为了平复情绪,也为了排解午休的空闲,祝英台无聊地抽出一张纸,机械的在纸上练起字来。 没一会儿,纸上就写满了诸如“静”、“忍”、“恒”、“宁”以及“靠”、“凸”、“蛋”……还有“疼”? 被祝英台一笔好字不知不觉吸引过来的学子们有些茫然。 这位公子哥是想吃蛋了吗? 他哪里疼? “祝郎的字,真是让人好生赞叹。” 面目普通的“邻座”真心实意的喟叹着,眼神几乎无法从祝英台随便书就的字迹上移开。 祝英台的字是连马文才都佩服的,更别说丙科一干几乎没有什么名家名帖可以临摹的寒生。 士庶天别之下,以秘书郎、舍人等清闲官职起家的高门士子往往都是一手极漂亮的字,而且大多用的是渐渐变化而大成的楷书和行书; 而作为吏员和浊官的寒士要劳心于案牍之上,字迹要求工整简洁,多用的是隶体,所以很多吏门学子善的也是隶书。 然而但凡有志向的学子都是兼习隶、楷,毕竟有不少人都存着一飞冲天的梦想,不甘永远只做个小吏,这些人练起字来往往极为刻苦,却总是不得其法,概因名帖难寻,只可仿形不可仿神,到最后只能画虎不成反类犬。 于是祝英台一开始写字,哪怕他们心中有各种顾忌,还是不约而同的凑了上来。 祝英台写字纯粹是下意识反应,等被刘有助一句话唤醒时,才猛然发现身边已经围满了人。 看到祝英台看他,刘有助躬了躬身。 “在下刘有助。” “在下上虞祝英台。呃……谬,谬赞了?” 祝英台有些无措地回应着刘有助的夸奖。 “祝郎,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对于自己的“企图”,刘有助心中也是七上八下,可一看到面前这么好的字,再见附近好多人已经是跃跃欲试的表情,鼓起勇气直接“先发制人”地开了口。 能不请吗? 祝英台心中比他还七上八下。 “呃……你,你说……” “祝郎的墨宝,可否赠,嗯,可否借在下观摩一晚?” 刘有助眼神炽热的看向祝英台桌子上的练字之纸。 “你说,这个……” 祝英台的眼睛随着刘有助眼神的方向看了过去,前面几个字还算正常,后面赫然映入眼帘的皆是“凸”、“靠”、“蛋疼”等字,饶是今天已经被围过瘾了的她,待看到自己在纸上写了些什么,还是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去。 我了个去,幸亏这些古人都不懂! 祝英台呆若木鸡地看着自己的吐槽字,石化了好一会儿,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开口。 “这个……不太好?” 看他的态度,像是要照抄了供起来的样子,这种东西难道还要传抄出去吗?万一一不留神传到后世,岂不是要把考古学家吓死? 她话音刚落,众人“噫”了几声,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四散而去。 被间接拒绝的刘有助站在祝英台的面前,一张脸皮又红又白,可他偏偏不是伏安那样的性子,虽然窘迫的让人有些同情,却还是没有挪动脚步。 过了半晌,他表情有点可怜地呐呐道:“是在下,在下多想了,见这字写的极好,起了非份之心……” 啥?非份之心? 祝英台有些不解地看着自己的字,也跟着脸红:“呃,呃这字,呃,真的写的不好。回头我给你写几个好的。” 刘有助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却被祝英台当面泼了盆冷水,如今祝英台虽然说了她会再给他写几个好的,也只当是她为了给他留点面子,并没有当真。 但这现成的台阶已经递上来了,刘有助也迫不及待地顺着台阶就下,连连道谢之后,顶着众人嘲笑的目光,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到了下午,书学讲士们的“书”道论述,说的祝英台是昏昏沉沉,这些基础中的基础原身早已经就学过,祝家的《笔阵图》比这些讲士讲的课更加精妙,祝英台现在的感觉,就跟书法大师跑回去学小学生毛笔字似的,也难免会困倦。 等到第一天的课完,祝英台立刻收拾起东西,甚至没有等半夏,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逃离了西馆。 她跟背后有鬼追着似的,也不管别人怎么看她,就这么一路小跑着奔回了甲等学舍,直到看到那一道熟悉的分隔围墙,才堪堪停住了脚步,靠在墙上微喘。 “祝英台,你怎么了?” 抱着一堆杂物正从外面回来的梁山伯,远远见着祝英台摊靠在墙上,惊得一声轻呼。 甲科比丙科下课要早的多,梁山伯向来不求拔尖显眼,今天又有马文才和褚向这样吸引人注意的新生,所以他这一天过得是不显山不露水,颇为悠闲。 “嗷呜……” 祝英台内心里一阵哀嚎。 她现在就想静静,好不容易歇一下,却见“命定恋人”凑了过来,这么巧的画风,除了主角光环还能有什么? “我走的有些急,歇歇。” 祝英台缓缓直起身子,挤出一副笑脸示人。 和处处照顾她感受的马文才比起来,这个老好人梁山伯此刻与她和陌生人也没什么两样,自然还要注意点形象。 尤其咳咳,这个还有可能是她未来对象,更是不能自己崩了自己的人设。 “既然没什么事自是最好,要是祝兄身子不适,最好还是下山去趟医馆。” 梁山伯善解人意的没有多问,只是将杂物往上又提了提。 “没那么严重!” 祝英台摆了摆手。 “你去忙。” 梁山伯浅笑,依言离开。 “呃,梁山伯,等等!” 祝英台看着梁山伯的背影,突然想起一件事,复又出声喊住了他。 前方的梁山伯不解地回头,只看见祝英台又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没头没脑地问了他一句。 “你中午吃了吗?” “吃了。” 梁山伯被问的有些发蒙,点了点头。 “不是说馆中不给生徒提供午饭吗?”祝英台问,“难道甲科的生徒可以例外?还是你也另外交了钱,起了甲舍的小灶?” “在下哪里有那样的闲钱。” 虽然祝英台问的直接,但梁山伯还是笑得温文,并没有什么不悦。 “在下饿的快,一日两餐实在不济,好在家中还有几亩薄田,每天中午用上几个胡饼还是够的。” 哦,自带干粮。 祝英台了然地点了点头,又继续追问:“那东馆那边的寒生里,有中午不吃饭的吗?” 甲科里的学子虽然大半是士族,但还是有寒生读书的,既然士族食宿比别人更好是因为额外给学馆里交了补贴的钱,那些读丙馆的学生恐怕大半和梁山伯一样,没这样的“闲钱”。 这一段话问的莫名其妙,换了个脾气不好的或者心思敏感的,怕是早就甩手走人,也就梁山伯沉得住气,答得认真仔细。 “是,寒生里,中午不进食的,倒在多数。” 祝英台听到了梁山伯确定的回答,定定出了一会儿神,脸上的躁郁之色倒去了大半。 “我明白了,谢谢你,梁山伯。” 梁山伯微微颔首。 “虽不知祝兄明白了什么,但想来你第一天在西馆上课,定是很不适应。” “我有什么好担心的,我在西馆读书哪里算是吃苦,只是有些格格不入罢了。横竖众人看着我吃,比我看着众人吃却自己没的吃要好的多。” 祝英台听到梁山伯的话之后,也渐渐解开了心结,叹道。 “真正辛苦的是甲科那些人。” 她再不适应,能比寒生去士族的地盘更不适应吗? 像是梁山伯这样的学子,都能若无其事的饿着肚子看别人吃喝,如今她是被别人看的那个,才被人看看,看看又不会掉块肉。 祝英台的话让梁山伯心中一震,再将那些蛛丝马迹串了起来,立刻整理出了一条脉络。 可她的话里隐含的意思实在太超出他的价值观,以至于梁山伯愣了好一会儿,才平静道: “各人有各人的活法,你也不必想太多。” 祝英台满肚子心事,对着梁山伯点点头,目送着他和自己分道扬镳,去了傅歧小院的方向,这才往回走去。 然而当她回到院中,还没有走上几步,又径直撞上了一个人。 祝英台揉着脑袋,抬头一看,正是身后跟着风雨雷电的马文才。 还说她不是主角的体质,这随便走走就能撞到剧情人物的体质! 谁说她不是主角她和谁急! 马文才大概是回院里拿什么东西,风雨雷电手中都捧着细软,祝英台原本还在和马文才怄气,可今日去了丙科却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美好,再看到他就有些说不出来的伤心。 祝英台看着马文才真要走,扁了扁嘴,眼睛里已经有了泪光。 马文才素来是心高气傲的性子,更别说祝英台拿了丙科第一,让他被馆中闲言碎语缠身,足以让他生出不悦。 可他心目中的祝英台却一直是冷傲如霜的印象,如今一见祝英台居然一副小可怜模样,再想到梁山伯之前话中语意未尽之句,不知为何心底一软。 “你,你今日可还好?” 罢了,她也向自己先道过歉,就当还了。 谁料他不开口还好,一开口,祝英台顿时情绪大起,抓着他的手臂就嚎了起来:“呜呜呜呜不好,一点都不好!丙科不好不好!” “呜呜呜他们都不理我,还老是盯着我看!” “他们中午不吃饭,看我吃饭像是看怪物!” “我对他们好他们觉得我是坏人,我对他们不好他们觉得‘你看我就知道他会这样子对我们’,我都不知道怎么办!” “呜呜呜呜,我在西馆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 感受到手臂上的温度,耳边是祝英台孩子气的“告状”,马文才的嘴角渐渐扬起,已经软绵绵的心肠又软了几分,连声音都放得极为和缓。 “丙科既然不好,那你不要去了。我和馆主说说,让你补考一场,你和我们去甲科入读。” 那种一群弱者抱着取暖的地方…… 祝英台抓着马文才的袖子胡乱擦了擦脸,抬起头来,坚决地摇了摇头。 “我不做逃兵!我要留在西馆。” 马文才柔软的表情顿时一呆。 “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留在西馆。” 祝英台倔强地捏紧了拳头,像是个即将奔赴疆场的战士一般宣誓。 “我现在走了,他们越发觉得我只是去‘玩玩’。” 她要让他们知道,士族不是个个都是随便玩弄别人珍惜之物的混蛋! ‘那你抱着我手臂哭个屁啊!’ 马文才只觉得自己一腔柔软都喂了狗。 他觉得自己刚刚才养好的“气”,再度出现了要崩塌的征兆。 这祝英台有毒。 “风雨雷电,我们走!” 26.多管闲事 虽然第一天情绪低落,但祝英台第二天还是早早起了床,并且吃的饱饱的出了门,她决定试试看中午和其他寒生一样中午不吃饭。 要是她实在熬不住,干脆就考虑以后中午躲着其他人找个角落里吃算了。 半夏是完全无法理解祝英台的行为,在她看来,他们家的姑娘自从进了会稽学馆以后就跟换了个人一样,可是祝家庄严格的规矩让她没办法对此提出质疑,只能任由祝英台“乱来”。 谢绝了半夏相送的好意,祝英台自己裹着个书囊,向着西馆出发了。 和昨日一样,西馆入口处还是很多小孩子在打打闹闹,但不同于昨天的是,祝英台刚刚进了西馆,就有一大堆小孩子围了上来。 当发现祝英台没有带任何侍从时,他们如同潮水一般涌向了她的身边,每个人都用期待又充满**的眼神看向她……的袖子? 祝英台从没有被这么热烈的包围过,她有些被吓到的环顾着面前的孩子们,发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 好像是她昨天给了几个琉璃子的孩子? “今天还有琉璃子吗?” 其中一个年纪较大,皮肤也很黝黑的孩子仰着脸问:“他们说你昨天在这里给他们的。” 琉璃子其实只是些纯度不高的玻璃球,是祝英台想要了解这个世界玻璃的制造水平时得到的“样品”。这时代琉璃制品并不算太珍贵,西域有匠人可以大量制造,北方的魏国甚至有皇帝制造过琉璃做的屋子,马文才也有带纯色琉璃的灯。 祝英台会留下一堆琉璃子,不过是因为它们像她前世玩的玻璃弹珠,留下来做个念想罢了,这原本是做琉璃簪头的原料,净度倒是不差。 但这东西谁也不会揣一身上不是? 于是祝英台摸遍了袖袋,也只找出两三个剩下的琉璃球。她摊开手掌让他们看了看。 “你们想要这个?” 所以才围在这里? 祝英台有些无语地看向面前或大或小的孩子们,正准备开口说明自己没那么多的琉璃球,手上已经一轻。 几个孩子看她没有给他们的意思,竟出手抢了! 个子高的那个男孩子出手最快,当下抢了一个,其他几个身手灵敏的也都在祝英台掌中拿走了其他的。 几个抢到琉璃子的孩子当场拔腿就跑,在祝英台还没注意到的时候,这群孩子们已经跟着当头几个拿到琉璃的孩子跑出去老远,边跑还边回头看,怕她追上来。 祝英台被这种变化惊得呆若木鸡,等反应过来想要过去拦的时候,却已经有人将他们拦了下来,并阻住了西馆的出口。 “把东西还回去。” 拦住出口的人身形高大,声音低沉,几个孩子被拦了下来就想改道逃跑,却被那人抓住了为首的黑皮肤小子,紧紧按在了原地。 “谁要你多管闲事!” 那被抓住的男孩子一声惊叫,“又不是拿了你的东西!” “梁兄!” 祝英台已经赶到了近处,看到拦住他们的是梁山伯,又惊又喜。 “你怎么来了西馆!” 然而梁山伯没有马上搭理祝英台,而是用严肃到可以吓哭小孩的表情一直盯着面前的孩子。 他原本就长得成熟似成年人,身形又很高大,这样板着脸一副不好糊弄的样子,几个男孩子就先生出了胆怯之心。 “我,我们听说有人在这里送琉璃子……”一个小孩哆哆嗦嗦说:“我们只是跟来看看。” “我看到的不是这样。”梁山伯拉起那黑皮肤男孩的手腕,手上一用力,逼着他露出了手中攥着的琉璃子。 “我看到的是你们从他手里抢了这些东西。” 作为事主,祝英台在一旁反倒有些尴尬,因为她自己倒还没有梁山伯这么生气,毕竟在她看来,琉璃子这种玻璃弹只是拿来把玩的小东西。 这下子,一群孩子开始害怕了,有几个见势头不对就跑了,那黑皮肤小孩大概在孩子们之中有些威望,还是有不少人留了下来,用可怜巴巴地眼神看着祝英台,希望她能说说话。 祝英台张口欲言,却被梁山伯直接打断。 “这琉璃子虽不是金银,在外面却可以换米两升,按律,盗士人之钱三百以上,脸上要刺字涂墨,服役千里。你今年已有十余岁,到了可以流放的年纪,偷的还是士人,你想去见官吗?” 梁山伯的脸色坏得不能再坏,环顾四周一圈。 “还是你们都想去见官?” “你放开我,我们还他就是了!” 那黑皮肤小子对着地上啐了一口,松手任由琉璃子落在了地上。 其他几个拿了祝英台琉璃子的小孩听了之后更是害怕,有几个已经抽泣起来,跪着捡起地上的琉璃子,捧着手中的琉璃子还与祝英台,求祝英台宽恕。 他们都只是孩子,读的仅是丙科,并不懂《楚律》。 这边的阵仗实在太大,又在西馆的入口处,此时许多人正准备上课,一群小孩子和大孩子却被梁山伯堵在了门口,不便进入。 这些人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看见地上一群小孩跪向祝英台,顿时他们看向祝英台的脸色也就不太对。 也许是物伤其类,有几个知道祝英台是什么人的,当场就叫了起来:“士族了不起吗?来西馆上课就可以耀武扬威?!你们几个跪他做什么,起来!” 刹那间,群情激奋,几个小孩子看事情闹大了,却抖得更厉害了。 “祝兄,你拿着琉璃子先走。”梁山伯见祝英台被人指指点点,叹息着说道:“这事情我来处理。” 他来处理,至少祝英台不会恼羞成怒之下报官。 谁料祝英台虽然脸色难看,却毅然决然地摇了摇头。 随着她摇头的动作,地上几个小孩子脸色都脸色煞白,然而祝英台只是伸手拿回琉璃子,再将他们从地上扶起而已。 她定了定神,有些难过地开口:“昨天我给你们琉璃子,是因为你们很热心的为我指路,又向我说了不少西馆里要注意的事情,在你们对陌生人做这件事的时候,并不知道陌生人会回报你们什么,所以我很感激你们,琉璃子并不是酬劳,而是我的心意。” 她看向面前这些脸上尚有稚气的孩子,表情更难过了。 “可今天,我觉得我的心意被看轻了。” 昨天拿到琉璃子的几个孩子早已经跑了,留下的都是今日抢琉璃子的大孩子一伙儿,均是低着头。 “你们那么有钱,既然昨天琉璃子可以随便送人,今天却为几个琉璃子为难小孩子,不是仗势欺人是什么!” 一个尖细的声音在西馆外响起。 是谁在蓄意挑起矛盾? 梁山伯眼睛微眯,目光向着门口发出的声音的方向扫去。 “仗势欺人?为何士族视我们卑贱,难道仅仅因为他们眼睛长在天上吗?”梁山伯毫不犹豫地斥道:“不告则取即为偷,更何况抢乎!士族有财,便是出手去抢的理由?你若家中有财,我比你穷困,便可以去抢吗?” 几个义愤填膺的寒生欲要再言,可看到梁山伯的眼神和发冠后纷纷噤声。 儒衫而戴黑冠,是甲科生的装扮。 “今日我若不在这里,他们已经得手走了。” 梁山伯的愤怒被自己控制在一个很冷静的范围内,但身子还是有些微微的颤抖。 “今日他们得了甜头,他日便会做的更加趁手。饱读诗书的强盗比目不识丁的窃贼危害更大,天子设五馆,供给食宿所费,是为了教出一群强盗吗?你们是想让天下人都知道,寒生即便读了书,也改不了劣性,只懂去偷去抢么?” “梁兄……” 祝英台有些担心梁山伯的状态,出声安抚:“我不会因为几个人,去打翻一船的人,你别激动。” “我们不要你假惺惺!我们要知道你是士人,昨天根本就不会给你指路!” 那黑皮肤的小子眼神凶狠。 “你不过把我们当做玩物,心情好的时候丢几个子儿,心情不好的时候随意揉捏。送官就送官!” “仇三,你少说几句!”一个书生费力从梁山伯的身边挤了进来,对祝英台一揖到底: “还请这位仁兄休要听他的气话,他会这么说也是有不得已的苦衷。他家还有个卧病在床的阿爷,平日里馆里的供给都是省着托人带回家,会做这种事,也是……也是,哎!” 几个知道仇三家里事情的学子也纷纷求情,七嘴八舌的说着他家里的事。 加上那些小孩子们实在是害怕,立刻将整件事情都全部倒了个干净。 其实事情也不复杂,这孩子家中原本有租种士门的良田,可他父亲意外摔伤了腿,耽误了田地的耕种,于是家里租来的良田就被乡中的士门全部收了回去。 他父亲原本将那田的秧苗都插了,却还没等到夏天就全部被收走,家里没了当年的收成,他父亲又没钱治腿,一条腿活活烂掉,病情越发严重,如今卧在床上半死不活。 琉璃子虽在祝英台眼中不值钱,可拿上几个去换米,请个乡医看上一看,已经是足够。 琉璃子要拿的多,说不定就能救条人命。 仇三在学馆里小孩子中年纪大,原本家里有田可种过的不算差,也有不少跟随他一起玩的孩子,可他们家中一个比一个贫寒,出了这种事,也帮不了他什么。 昨日他们听其他孩子说西馆如今来了个冤大头,便把主意打到了祝英台身上,想要替他谋些“医资”。 只是他们太心急,仇三又仇恨这些士人,祝英台还没说给不给,就已经下手去抢了。 知道这件事来龙去脉的人,将他的凄惨极力陈述。 挤在门口观望的人,也只能寄望于祝英台能够动一动恻隐之心,不要去主动追究责任。 那黑皮肤的小子原本眼神凶恶,态度恶劣,可随着众人将他家中的苦难诉诸于众,东一句西一句在所有人面前抖了个干净,他那凶兽一般的眼神越发凄凉,到后来时,眼神竟比听到要让他送官时更加仓皇。 祝英台看着刚刚还凶狠冥顽的孩子,突然惶恐的犹如一只无助的小兽,心中确实动了恻隐之心。 可对于这样的孩子来说,也许情愿去黥面,也不想要在众人面前被撕开心底不甘的伤疤,博取别人的同情。 “罢了。” 祝英台让梁山伯放开了那孩子。 他们这样的人出门是不带铜钱和金子的,都是下人帮着保管,所以她把所有的琉璃子都塞到了他的手里。 “都给你。” “世道不公,可不是所有的人都是坏人,即便是士族,人和人之间也有不同。寒门之中就没有恶人吗?” 在仇三仓惶的眼神中,她温柔地摸了摸他的脑袋,叹道。 “越是这样不公的世道,越不能屈服啊,别让自己变成和他们一样坏的人。” 27.生来不凡 说实话,大部分人是没想到祝英台这么好说话的。 五馆在大势所趋下渐渐式微,馆中士门学子日渐稀少,即便是有,也大多是傅歧那样眼高于顶的公子,哪怕一个次等士族,也和他们泾渭分明到几乎平日里不接触的地步。 就如同士族将寒生妖魔化一般,寒生也是将士族们妖魔化的。几百年来的压迫,已经让不少寒门出身之人天然就对士族产生了畏惧和不信任。 那么多人求情,不过是想要祝英台“高抬贵手”,可真当她高抬贵手了,他们又有些不敢置信。 士族也有人性吗? 士族也懂怜悯吗? 祝英台又一次被这种“惊讶”引得有些发堵,刹那间她的善意就好似大众之下的作秀一般虚伪,这让这个心思单纯的姑娘尴尬症都快犯了,顶着众人诧异的目光,她跟梁山伯匆匆告别,飞一般的离去。 看着祝英台离去的背影,梁山伯环视四周,直到大部分人都已经散去,才拉着那几个孩子去了不显眼处。 和祝英台不同,他并不能将这件事当做“笑谈”。 这些孩子们心中有些害怕这个看起来宽厚但眼神却可怕的“叔叔”,可却不敢违抗他的意思,乖乖被他带到了角落里。 “你们知不知道你们今天很莽撞?若不是祝英台心肠软且是新生,我又先拦了你们让你们将东西还回去,要是你们真带着东西跑了,哪怕她不报官,只要有一点风声传出去,学馆里也不会饶过你们的。” 梁山伯语气慎重。 “到时候你们抢盗之罪已经坐实,官府并不会听你们的‘苦衷’。仇三,你想要因为自己的苦衷,害了这么多同窗吗?你的家人也会受到株连。” 若论“苦衷”,丙科这么多寒生,每个人几乎都能吐出一箩筐的“苦难”来,对于贫贱人家来说,贫贱就是最大的苦难。 为了想要得到什么东西,而把现在所有的都失掉了的例子,难道还少吗? 几个孩子后怕地看了仇三一眼,而仇三则是满脸懊悔地不住摇头。 他们现在是想一想都觉得恐惧,那时他们是怎么会觉得拿了就跑一点关系都没有呢? 就因为那士子瘦小温和,看起来就好欺负的样子? 就因为他看起来有钱,不会在乎那几颗琉璃珠子的样子? 简直跟鬼迷了心窍一般。 “多少吏门寒生,要耗费多少的努力,才能在贫困之际维持住气节,然而毁掉它,只不过一瞬。” 梁山伯看着面前的孩子们,眼神淡淡。 “我的父亲曾是山阴令,我幼时看他断案,有多少人便是用自己贫贱而别人富贵的理由让自己心安,铤而走险做出终生遗憾的事情。你们要明白,如果士族各个都是吸人血的怪物,你们也就根本不会有在这里吃饱了肚子读书的机会。” 五馆虽是天子下令建起,可五馆里一应所需都是地方上供给,所谓地方供给,其实大多是在学馆馆主的走动下,由不少士门出钱“资助”的,官府里的官吏只进不出,哪里有那么好心? “我们错了。” 一个孩子羞愧地低下头。 “我们不会再做这种事了。” “明白就好。光识字会读写有什么用,人得先有羞耻心。” 梁山伯叹了这句话,表情也柔和了下来,他从袖袋里掏出自己的钱袋。 钱袋里钱不多,不过几十枚铜钱而已。 梁山伯取了几枚出来,将剩下的连同钱袋都递给了仇三。 “你最好找个可靠的人去帮你换琉璃子,免得被人当做窃贼。这些钱暂解你的燃眉之急,拿着做盘缠回家。今日事情闹得大,你暂且回避一阵子,我去替你请假,你去找个乡医看看你阿爷的伤。” 如果还留在这里,闲言碎语也会逼得这孩子无法做人。 只有再过一阵子,时间自然冲淡了这件事,他回来时才能安心上课。 “我,我不能拿你的钱。”仇三接过祝英台的琉璃子时并无窘迫之意,可接同为寒生的梁山伯的钱袋时,却如同去接烧炭。 “换了琉璃子,若治了你父亲还有盈余,便还我。我在学馆里吃住,不花什么钱。” 梁山伯明白他在想什么,并没有坚持钱是赠他的。 “今日你尚在卑贱,他日却未必没有翻身之时,别让一时的贪心成为一辈子的污点。” 他似是回忆起了什么,眼神悲伤。 “你的父亲不会感激你去抢了别人的东西替他治病的,他只会因为无法照顾你,因为拖累了你,而更加自责。” 仇三捏着钱袋,喉中哽咽。 片刻后,这个刚刚如何羞耻仓皇都没有哭的孩子,此时眼中却没有了戾气,掩面而泣。 *** 这边,祝英台出门时为自己加油打的气,几乎被清早的变故泄的一干二净。 等她来到算二的课室时,整个人的精神已经犹如泄了气的皮球一般。 祝英台时间观念很强,做什么事都提前,正因为如此,算二里的人来的不多,前排里只有坐在她左首的伏安,正在案上盘弄着一堆小棍子。 等她入了座,已经有学子陆陆续续进来,大概是之前闹的事传开了,每个人进来都要看祝英台几眼,而后三五窃窃私语,这让祝英台更加憋闷。 被别人仇视的感觉很不好,自己的善意被人曲解更是难过。 真是她的错吗? 祝英台回顾整件事情,越发觉得颓丧。 从未有哪个片刻,她觉得自己如此无用又虚伪过。 她为什么会穿越啊! 祝英台将脑袋埋入臂中,借着案几和宽大的袖子掩住自己的脸庞,悄悄地抹着眼泪。 她根本就不是迷恋穿越小说的女孩子,也从未想过要穿越,上苍为什么要让她有这样的经历,而不是安排其他性格更加坚强的女孩穿越? 她是被上苍安排来丢未来人脸的吗? 来证明即使他们回去了,也只是个什么都做不好的渣滓? 看见她似是软弱的姿态,左边书案旁传来了一声嘲笑声,声音并不真切,祝英台也不想抬头去看。 她这样逃避的姿态,虽挡去了不少人好奇的目光,却也让更多人看向她的眼神肆无忌惮。 直到祝英台耳边一句倨傲的命令声。 “这是我的位子,让开。” 马文才? 祝英台胡乱擦干眼泪,猛地一下抬起脸。 待看到真是马文才来了,祝英台满脸不敢置信。 看到这样的祝英台,马文才也是一肚子火。 这祝英台好歹也是堂堂祝家庄的乡豪之女,其兄其父都是能乱阵里冲杀的悍勇之人,西馆究竟是什么穷凶极恶之地,让她昨天不顾形象抱着他的手臂嗷嗷嗷假哭,今天又一副小媳妇的样子趴在案上一动不动? 她身为士族的骄傲呢! 以她的才学,足以傲视这里所有人,怎可惧怕别人评头论足?! 他的眼神从祝英台身上掠过,向着课室中那些鬼鬼祟祟看他的人身上扫去。 他是世家子弟,其父又是太守,如今气势一扬,眼神越发犀利冷傲,那些之前还伸头探脑的猥琐之人,立刻面红耳赤地低下头去。 如果说昨日来就读的祝英台,总是让他们差点忘了他的出身与他们不同,那今日的马文才,就彻底让他们明白了什么叫“士庶天别”。 看到众人眼观鼻鼻观心,马文才这才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就让他好好教教祝英台…… 什么才是身为士族应有的风骨! 马文才如此强势,脸色大变的不止一两个人。 譬如被他直接命令起身的伏安。 会稽学馆的座次是以成绩排位的,达者为先。 祝英台是丙科第一,理所当然的坐在第一排正中,但丙科第二却是马文才,丙科第三是另一个士族,他其实只是第五而已。前面座次不在的时候,第五名的伏安当然可以坐他的位子听课,可现在他来了,他就得乖乖让座,往后顺移。 被马文才用这样的口气呼叱,伏安却一点办法都没有,一把抓起案上放着的小棍子,越过祝英台的身侧,也用同样恶劣的语气叱着坐在右首的刘有助。 “看什么,让我!” 谁也没想到马文才会来,并且打乱了原本就安排好的座次,刘有助素来在伏安之下,老老实实地抱起自己的东西,往旁边挪了挪。 马文才等伏安走了,面无表情地看了案几一眼,跟着他来伺候的追电立刻取出丝帕将伏安逗留过的地方仔仔细细擦了一遍,细雨则铺上已经准备好的案布和坐垫,再摆上笔墨纸砚和一筒东西,这才躬身退下。 比起昨天半夏的举动,追电和细雨的动作,几乎是把伏安当成了瘟疫一般在处理。 这下子,伏安的表情更加难看了。 祝英台也属于同样叹为观止的人群之一。 自从马文才进了屋子,已经没有人注意她了,他就像是个磁铁,一举一动就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进去。 而且不同于别人看待她时让人不适的窥探和鬼祟,他们看待他的目光是羡慕的、是敬畏的、是带着仰慕的。 这就是真正的贵族和她这个女/**/丝之间的区别吗? 哪怕她现在顶着一张贵族的皮? 28.辗转反侧 “马文才,你怎么来了?你昨天还骂我!” 虽然在“冷战”中,但祝英台是个厚脸皮的家伙,才不会玩什么“你不理我我就也不理你”的把戏。 加上她在西馆孤立无援,早上看到了梁山伯,并且得到援手已经满是惊喜,现在又来了个分摊伤害的马文才,惊喜已经变成“狂喜”了。 马文才没有理她,扫了她一眼,将案上的小筒打开,随手拈出一根牙棍把玩 ,似是没听见一般。 看到他将象牙制成的润泽细签在手中把玩,屋中的学生们表情不一,有觉得暴殄天物的,有羡慕甚至眼神炽热的,也有不屑地看了一眼便低下头去的。 只有祝英台看的莫名其妙,心中直打鼓。 这是什么玩意儿? 说筷子太长,说是牙签…… 上课还带牙签? 如果是牙签,也太大了点,谁牙缝这么大啊…… 刚刚伏安桌上好像也有许多竹木做的小棍。 原身的祝英台并不通算学,她大概是那种偏科奇才,对于文字有天生的敏锐,几近于过目不忘,可是对数字就特别不敏感,甚至有些犯晕。 她性子还有点偏执,不完美就干脆不学,对于不擅长的东西,是看也不看。 但后来的祝英台,恰巧最擅长的就是心算和数字。 正在纳闷间,课室里又是一阵骚动。 原本该和马文才一样在甲科就读的梁山伯来了。 屋里竟有好几个寒生认识梁山伯,远远就带着笑意打招呼,梁山伯一一回应,径直走到自己的位子旁,并不多言,只是微笑。 同马文才之前让伏安让座一样,梁山伯属乙科第四,伏安一下子就明白了来的是谁,满脸恼怒地抄起自己的物品,挪了位子。 伏安额角青筋直冒,他今天一天受到的羞辱,比几年中在丙科受到的还多。 而这一切,都拜这些高高在上的士族们所赐! 他一挪动,后面所有座次都在挪动。 因为梁山伯来的晚,如今人已经坐的差不多了,他造成的骚动比马文才的更大,跟着往后挪的人太多了。 但他是寒生,是“自己人”,便也没多少人有怨言。 梁山伯面色如常地入座,在位上遥遥对祝英台笑了笑。 祝英台看见他来了,再看看身边一脸傲娇的马文才,不知为何心中渐渐安定了下来。 有熟人在,总比孤身一人强。 “刚刚真是谢谢你。” 祝英台见梁山伯来的这么晚,知道他是被刚才的事耽搁了,满脸感激。 “要不是你在,我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马文才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 感激梁山伯? 他干了什么? 难道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梁山伯开始勾搭祝英台了? “恰逢其会,不得不管。” 梁山伯并没有居功。 看见祝英台心情还算不错,梁山伯犹豫了着开口:“祝兄,不知你可知道‘苦饥寒,逐金丸’的典故?” 逐金丸? “你是说汉武帝身边的韩嫣……” 祝英台满脸疑惑地回答着。 然而她话一出口,脑中立刻电光火石般领悟了什么,顿时一张脸红的可怕,连话都说不出来。 汉时,韩嫣为汉武帝的宠臣,进出宫廷都乘坐天子的马车。 恩宠最重时,他在长安街头以黄金为丸,以百姓为猎物,每天都会投掷十多枚金丸给贫寒子弟。 虽然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但这件事很快就传开了,所以当时长安有语:“苦饥寒,逐金丸”。儿童们每闻韩嫣出弹,都辄随之,望着弹丸落地的地方奔跑。 他用金丸射人引起长安拥挤踩踏,又乘坐天子马车有僭越之举,引起当时许多人的嫉妒和不满。 正因为他言行并不端方严谨,最终被人诬陷,落得服毒自尽的下场。 祝英台再笨,也瞬间了解了梁山伯为什么突然提起此事,再加上刚刚在门口引起的骚动,自然是羞愧几不能言。 好在梁山伯是个有雅量的人,见祝英台明白了他说的是什么意思,遂笑笑不再多言,从书囊里拿出书墨等物摆在了桌上。 这些士族并不明白自己有时候的无意之举,会对其他人造成什么样的后果,也不想去明白。 心善,也要看如何行善。 祝英台能够立刻能了解他的意思,已经很让人意外,至少他比很多恣意妄为的士族要懂得“体恤”。 比如说…… 梁山伯不露痕迹地看了隔着祝英台而坐的马文才一眼,却发现马文才也在不动神色地看着他,两人眼神略略有了接触,又一触即分,都装作不知情的样子。 等梁山伯也拿出一袋小棍放在案上后,祝英台终于忍不住了,在半夏给她准备的书袋中也尝试着摸了起来,最后摸出一个和马文才差不多的小筒。 打开一看,里面是许多兽骨做的小棍。 好,她已经放弃去探究这是什么。 反正大家都有就是了。 气氛有些奇怪,又有些尴尬,加上马文才和梁山伯两个带着冠帽的甲科生居然也来了西馆,整个课室之中有了一种古怪的肃静。 这种肃静一直保持到教算学的助教进了屋子为止。 五馆之中,有官位在身的学官并不多,除了贺馆主是博士以外,只有寥寥几位是助教,能够享受朝廷的俸禄,其余讲士,不过靠教授课业谋生罢了。 这祖助教便是朝廷供奉的助教之一,而且是丙馆里唯一一个只教授算学,不兼任旁科的助教。 算学素来被誉为难科和杂科,比起书学,学算学的人少了大半,祖助教一眼望去发现人数并没有多几个,可甲科的马文才和梁山伯居然都在,而他最为期待的新生祝英台也正满脸好奇地看着他,忍不住捻须一笑。 竟然有甲科生都来听他的课,怎叫他不欢喜? 且看他的本事! 于是乎,在简单的自我介绍和介绍别人之后,祖助教直接开始叫所有人拿出笔墨开始“做题”,直让堂下哀嚎连天。 题目并不难,对于祝英台来说,古代数学最大的问题是“阅读理解”而不是运算,但有原身祝英台的底子在,听懂这些古文简直就跟同步翻译没什么区别,所以祝英台仔细听完了题,拿起笔就在纸上算起了答案。 只是最简单的四则运算嘛! 看来这助教心肠不错,没有一来就给下马威。 待她算好写下最终的数字,抬起头时,却发现无论是马文才还是梁山伯都是皱着眉头,开始在案上摆弄着许多……小棍? 她古怪地环顾四周,只见无论是谁,都手中持着一把小棍,或横或竖,均是一脸认真的在桌子上排列着,等排列完后,再数着小棍的排列方式,在纸上仔细地写下数字。 如此几番拨弄小棍之后,数字也越写越多,等到马文才、伏安和梁山伯等人都搁下笔时,祝英台已经懵了。 这这这小棍…… 难道跟他们小学时候学算数的小棒子一样? 祝英台还在发懵,一直注意着她的祖助教却已经来到了她的身前,见她面前的算筒都没有打开,有些不悦地从案上拾起她记着答案的纸,再见只写着一两行数字,脸色更是不好。 可看到最后的答案,祖助教“啊”了一声,指着那答案低头问祝英台:“不用算筹,你如何得出的答案?” 祖助教一句话,引得所有人齐齐向着祝英台看来。 包括马文才和梁山伯。 算筹! 啊,这就是传说中的算筹! 祝英台恍然大悟,而后感觉到所有人都在看她,身子微微一僵。 “就,就这么算……” 她哪里会用算筹!摸都没摸过,只是听说过这个东西而已! “这么算是怎么算?” 祖助教继续逼问。 “……心,心算……” 祝英台被祖助教迫人的目光压得有些害怕。 没想到听到祝英台的话,刚刚还眼神吓人的祖助教却突然展开了笑颜,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乐呵呵地拍了拍祝英台的肩膀。 “不错,天赋异禀!只可惜没生在我祖家。不过也别气馁,为师会好好‘教导’你的!” 听到祖助教的话,屋子里的老生们齐齐一抖,看向祝英台的眼神满是同情。 祝英台却松了一口气,笑得灿烂。 “是!谢祖助教的夸奖!” 于是上午的一整堂课,便在祝英台用不来算筹,只能硬着头皮用手指在书案上和心中打草稿的时光中度过。 和入学试的题不一样,祖助教的算学偏重于实际计算而不是理论,许多学子算的手指抽筋满头冒汗。 等课上完,祖助教满脸愉悦的离开,许多学子已经瘫坐在了案后,一副劫后重生的样子。 就连马文才收起算筹的时候,力道都比平日里大了几分。 “能让最挑剔的祖助教夸奖,祝兄的算学果真厉害。”梁山伯诚心实意地夸奖着,“听闻祝家经营有道,想不到连家中子弟都精于计算。” “呵呵,还好。” 祝英台有些心虚地客套。 “我刚刚就想问你们,怎么今天都来西馆了?” “今日甲科正好无课,我已经好几年没回过西馆了,昨日听你提起西馆,有些怀念,便回来看看。” 梁山伯摸了摸鼻子,解释道。 “那马兄呢?” 什么?昨天祝英台也跟梁山伯提起了西馆? 什么时候? “哼。” 马文才冷笑了一声,没有回答,眼神从两人脸上扫过,表情极臭。 不知为何,祝英台面对这个一言不合就掉好感度的马文才,倒比他刚刚入舍时一天到晚笑眯眯的时候自在的多,立刻顺毛去摸。 傲娇嘛! 大家都懂的。 “我知道,肯定是你昨天听我抱怨,心里放心不下我是不是?” 祝英台满脸感动地合起掌高举过头顶,对着马文才摆了摆。 “真正的君子之交就是你这样的!马文才,你真是个好人!” “嗤。” 马文才偏过头,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一般嗤笑出声。 “你别不理我啊!我在馆里又没什么朋友,你要不理我,我真是凄凉到都熬不下去了!我错了还不行吗?是我想的太天真,这不,我都已经受到教训了……” 祝英台声音低低地求饶。 “和好?啊,我们和好?” 虽然顺毛摸,但她还是要点脸的。 声音大了,没脸做人啊! 梁山伯大概也没见过哪个士族这样,略有笑意地看着两人。 “你到底要我怎么样才愿意和好嘛!要我背着荆条绕着学馆走一圈,大呼‘马文才请原谅我’吗?” 祝英台睁大了眼。 “你敢!” 马文才终于忍不住低吼。 她是想要将好不容易淡下去的议论再挑起来吗? 抢了他丙科第一的位置所以负荆请罪什么的…… 他丢不起这个脸! “那你就原谅我,赶紧搬回来呗!” 祝英台笑语殷殷,又指了指梁山伯。 “他那地方没小厮又挤,你不可怜可怜我,也要可怜可怜梁山伯和傅歧啊!是不是,梁山伯?” “咳咳。” 梁山伯又摸了摸下巴,笑着道:“挤倒不挤,只是马兄夜夜在外间碾转反侧……” “略吵。” 他在瞎说什么?! 马文才耳朵一红,怒瞪面前的梁山伯和祝英台。 他从未见过这般厚颜无耻之人! 29.良师益友 有马文才这样在甲科生里都算显眼的家伙在,祝英台的压力陡然一轻,但无形之中,课室里却泾渭分明的出现了无数个小圈子。 属于祝英台的这个圈子,明显是由马文才和祝英台构成的,梁山伯也算是可以“接触”到这个圈子的人,但其余的所有人都远远地避开他们的这个“圈子”,几乎连看上一眼都是冒犯。 祝英台的眉头蹙了起来。 她的本意不是这样的。 虽然这样说有些不识好歹,但她向马文才诉苦,更多的是为了倾泻胸中的苦闷和压抑,并不是哀求他替他做些什么。 她并不是刚上幼儿园的孩子,这种如同“家境优秀的转学生转学到偏僻乡下的小学”的事情,一开始双方肯定都会不适应,但总会有个磨合期。 当双方互相了解之后,双方也渐渐弄懂了该如何相处,这种“间隔”也就会慢慢被打破。 这才是她期望的。 可马文才明显是替她“撑腰”的到来,却让她离她的期望更远了一步,昨日她好歹还和刘有助他们有些交流,甚至还会有人因为她写字而围上前来,今天却连看她一眼的人都没有了。 再加上早上“琉璃子”事件,祝英台越发觉得自己在西馆之中的学习生活可能没她想的那么顺利。 士庶天别是已经存在几百年的社会现象,要打破它并非一朝一夕之事,尤其是双方阶层都对对方抱有不信任之心,如今才刚刚伸出去的脑袋,被各种原因又打的缩了回去,想要再伸出来,没有那么容易。 她是该谢谢马文才的“别扭”,还是该怨他太过关心自己呢? 哎啊啊啊啊好烦! 他这样自持身份的人跑来西馆,说不定比她做出决定考虑的还要多,这让她怎么可能开口说得出“我很好你干脆不要来了你妨碍我了”这样的话啊! 说完真绝交了! 这可是她在这时代结交的第一个朋友。 就在祝英台挣扎间,她的肚子却不合时宜的“咕咕咕咕”叫了起来。 咦?为什么她会无缘无故肚子饿…… 好香…… 祝英台遵循着身体的意志扭过头去,却发现是风雨雷电提着食盒站在了西馆的门口。 正如半夏所言,马文才寻常吃饭的排场比他们家还大,所以两个四五层的食匣被提在粗使下人的手里,而风雨雷电手中还拿着两卷什么布料一样的东西…… “郎君,该用饭了。” 等等? 吃饭? 现在已经中午了? 咕咕咕咕咕。 祝英台的肚子又响了几声。 马文才也没想到祝英台的肚子能够响如擂鼓。 他家注重规矩,他从小到大也没饿过肚子,无论是吃饭还是进点心都是定时,还真没见过人腹鸣的声音。 “你饿了?”马文才皱起眉头,看了看门口:“这个时辰,你那小厮半夏怎么还没来送饭?” 祝英台捂着肚子,苦着脸摇了摇头:“不管她的事,是我让她今日中午不要送饭来。” 没理由他们从早到晚不吃不饿,她饿一顿就饿的要死…… 她得试试“入乡随俗”。 “荒谬!你既平日里习惯了一日三餐,中午又怎会不饿?”马文才像是看疯子一般看向祝英台,又看了看屋子里大半只是取出竹筒喝水的学子,不可置信地问:“你不会想学他们?” 他的态度犹如看见一个好生生的人跳进了泥沼里,这样的态度让原本理直气壮的祝英台反倒不好意思开口承认了。 “你脑袋是不是进水了?就算你像他们一样中午不吃饭,他们也不会觉得你和他们是一路人!士族就是士族,你这样放低身段去迎合他们是什么毛病?”马文才压低着声音用手指戳着她的脑袋。 “你是想把我气死吗?” “我没啊,我只是想试试看一顿不吃会有多饿……” ……然后再决定是不是要委屈自己的身体。 “你,你简直……” 马文才气的说不出话来,站起身看也不看她一眼,一甩大袖就出了屋子。 和祝英台直接在屋子里用饭不同,马文才是独自在西馆中一处廊下用餐的。风雨雷电为他铺好了预先准备的毡子,又从食盒里一一取出食案,马文才这才就席入坐。 他入了席后,因为左右都无人共餐,风雨雷电四人展开手中的幔帐,分列左右将它们伸手撑开,形成两道屏障,隔开了其他人窥探的目光。 廊下食是很多士人喜欢的一种聚餐方式,大多用于处理公务或同辈之间议论事务之时。在有屋檐又能晒到太阳的地方铺上毛毡,各自分席又不疏远,在用餐之际可以聊聊风土人情,奇闻逸事,也可以有助于增长见闻、促进感情。 大家肚子里有东西,心情比较好,很多往日小的龃龉或平日里难以启齿的事情在一顿饭里就解决了。 “食”的文化也是士族子弟的礼仪教养之一,聊天内容丰富、气氛轻松不代表礼仪就不严格,一旦出了一点点错误就可能贻笑大方。 甲科所在的东馆里士族不少,即便是最低等的士族,也都会按照自己的阶级圈子去寻找“廊下共食”的同伴。 马文才在东馆里人缘极佳,每每用餐之时,身边总是欢声笑语,众人边谈谈自家的趣事边吃吃喝喝,哪里有用过步幔之时? 他板着脸,按照用餐的规矩按顺序一一取用面前的菜肴,即便菜肴还是那般精致,味道也没有变化,可马文才却如同嚼蜡一般,吃的难受至极。 祝英台说的没错,这些人简直把他们当怪物! 感觉到又有人看他,马文才抬起头冷眼望过去,等别人收回眼神这才专心用饭,仪态依旧闲雅,但服侍他已久的风雨雷电却能看得出,这位主子的情绪…… 已经开始烦躁起来了。 屋子里,再一次被马文才“拂袖而去”的祝英台,有些沮丧地趴倒在书案上,将那些或幸灾乐祸,或同情鄙视的目光抛之脑后,低低地哀嚎了一声。 咕咕咕咕。 “嗷!” 祝英台低嚎。 妈的好饿! 古人早上天不亮就起床,做了一早上数学题,不饿的都是神人啊! 神人! 就在她腹中如烧时,面前却被递上了一块饼。 黄橙橙又带着莹润光泽的饼子不知道是用什么杂粮做的,上面洒了一层胡麻(芝麻),虽是蒸熟而不是烤熟的,但胡麻被炒过,闻起来就香喷喷的。 吃的! 祝英台一下子就抬起了头来。 “看你腹中似乎饥饿,不如先用这个垫垫。”梁山伯的声音低低地环绕在祝英台的耳边,奇迹地安抚了她因腹鸣不止而产生的烦躁。 “不是什么好东西,我用傅兄院里剩下的五谷米面蒸的,虽然简陋,但傅兄也用了,应当不算难吃。” “你做的?” 祝英台直接用接过饼啃一口的举动表明了自己的不介意。 南方不怎么吃面食,但北方人的习俗也会因为各种原因被传过来,所以如今胡饼很是常见,基于胡饼而做的改良也有不少。 梁山伯递来的饼子应该是多种杂粮所制,和胡饼一样有嚼劲,却不似烤出来的胡饼那样干的能噎死人,软糯而不粘牙,有嚼劲而不干硬,吃的祝英台眼泪都快下来了。 “好吃!你居然还会做饭?” 祝英台用敬佩地眼神看向梁山伯。 她居然真吃了? 而且看样子还觉得好吃? 她和傅歧不同,傅歧是没钱了没办法,只能嫌恶地啃着这些东西,间或蹭一蹭马文才的饭菜,可祝英台明明是锦衣玉食长大,却觉得栗米饼好吃? 这祝英台带给他的惊奇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 “是祝兄饿了罢。”梁山伯的笑容渐渐开朗,“家母体弱,虽说君子远庖厨,但有时候,体面并不如亲人重要。” 这时代注重饮食之道,可即便是高门仕女,也许能说出一块肉的一百种做法,自己也许是连菜刀都没有拿过的。 有些家族怕丧乱之后子孙后代不能继承传统,写出《食经》传家,可这些人能吃出一块肉在羊身上的哪个部位,什么规格的饮宴要用什么样的羊肉,却不见得就会烹羊。 便是寒门人家,男人会做饭也不是什么体面的事情,尤其是读书的士子。要不是为了让祝英台打消顾虑,他也不会随便跟别人说是自己做了这饼。 傅歧那样性格的人,也不会到处去传扬。 “你说的没错,有什么会比家人更重要呢?不过是做饭罢了。” 祝英台极为赞同他的说法。 她想到傅歧曾说过他年幼丧父,脑子里顿时出现了一副凄惨的画面: 年幼的梁山伯在火塘里使劲吹火,想要点燃炉灶烧水做饭,生病的母亲躺在屋内又饥又饿,只能眼睁睁看着不会烧饭的儿子在炉灶间忙乱…… 哎,不能细想,再想眼泪要下来了。 祝英台微微甩了甩脑袋,把自己过度的脑补甩出去,三两口一块米饼就下了肚,火烧般的感觉总算好了不少。 她从书袋的侧边取出水囊,小小饮了一口,腹中有粮,心里不慌,仰起脸对梁山伯笑得灿烂。 “真是多谢谢你啦!” 这一笑,竟刺的梁山伯有些炫目。 在梁山伯看来,祝英台的长相并不出众,和马文才、褚向这样的美男子比起来,他的英俊不够“爽快”,有些阴柔而沉郁的感觉。 尤其在祝英台不笑的时候,淡淡的眉毛、紧抿的唇线和过于高挺的鼻梁都让他有种疏淡的气质。 简单点来说,就是“你们都离我远点”。 这才是他让人观望却无人敢上前客套的原因。 可当他真的笑了起来,却有着冰雪消融、阳光乍现的惊艳,更别说这笑容里,还带着一种对这个世界充满善意的天真。 无论是寒门还是士族,很多人眼里有的,只是麻木。 他昔日刚入会稽学馆时也是从丙科读起苦练书法,这西馆之中还有几个故交居然还没有离馆,昨夜以探友名义去拜访,问起这祝英台来,都说虽然他看起来身形并不高大,也不是盛气凌人的类型,但一看就是个不好相处的。 毕竟相由心生,这么疏淡的相貌,看起来就不是什么不守规矩的人。 可和他相处起来,又明显的能在他身上感受到那种巨大的反差,很多时候,梁山伯甚至忘了他是个士族。 不是说他的举止粗鄙不似士人,只要是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出他受到过严格的礼仪教养,这些教养已经刻入了骨子里,成为了下意识的身体反应,和他们这些后天刻意学之的不同。 但他的举止符合礼仪中又带着一种率性,比如可以不顾形象的席地而坐,比如吃完饭后不漱口净面也不觉得不适…… 种种率性,又和他冷淡的外貌不相称,梁山伯自诩从小到大见过无数人,却完全不明白祝家是怎么养出这么一个矛盾的人来的。 更重要的是,他对寒门还存有善意和好奇,并且没有什么门第之见。 也许,祝英台能成为会稽学馆的破局之人? 毕竟马文才明显想要交好与他,而马文才在士族学子中的人缘和交际手段,连他都佩服不已。 想到这里,梁山伯一抖衣襟,在祝英台身边坐了下来。 “祝兄似乎一直很烦恼,不知该如何跟西馆的学子相处?” “啊!” 祝英台似是没想到梁山伯会说这个,有些意外地看着这个面容成熟性格内敛的“同学”,有种被大人揪着促膝长谈的感觉。 这种感觉让她不由自主地就慎重了起来。 祝英台看了看隔壁几桌对她一直不善的伏安,再看看被她拒绝过的刘有助,有些难堪地自嘲:“岂止是不知道怎么和西馆的学子相处,我现在都不知道怎么跟同为士子的马文才相处了。” 感觉无论她做什么,都是错都是错都是错! “这话也许说来唐突……”梁山伯踌躇着说:“但在我等寒生看来,祝兄的态度,并不真诚。” “啊?” 祝英台傻眼地看向梁山伯。 他可以说她本事,也可以说她没脑子,可是说她不真诚? 她她她都照顾他们情绪中午不吃饭了! 梁山伯见他一副不甘心的样子,叹道:“虽说马兄和傅兄都极为高傲,并且不认为寒门足以平辈论交,但在这一点上,却比祝兄真诚的多。” “我哪里不真诚了!” 祝英台瞪着眼睛看向梁山伯。 “阁下是士族,乡豪出身,礼仪修养无不为众人楷模,就如同真正的明珠不可能掩盖与瓦砾之间,无论阁下如何希望能够融入西馆之中,也有许多不可改变之处。” 梁山伯能感觉出祝英台的怨气,所以语气越发温柔。 “就如同一个用惯了三餐的肚子,又如何能让它不在正午之时鸣叫呢,这本就不是一朝一夕而成的肚子啊!” 祝英台噗嗤一笑。 “真正的相处之道,在于展现出自己美好的一面,并学习对方的美好来改变自己的不完美。譬如你与市井无赖相交,学习对方的世俗和粗鄙自然能更快的得到他们的认可,可对于其他人来说,不过是又多了一个无赖,对于这个世道又有什么改变呢?你们都只会变得更糟,甚至为人唾弃。这样的交往,会被当做狐朋狗友的臭气相投,不会被人当做真正的‘君子之交’。” 梁山伯的话低低的在祝英台耳边萦绕着,渐渐的,也吸引了不少一直注意着这边动静的人,都屏住呼吸,故作无意地倾听着他们的交谈。 “但一个真正的君子去和粗鄙之人交往,会用高尚的德行去影响他,会用优雅的举止去让他效仿,会用真正的善意教导他如何走回善途。相反,即便是粗鄙之人,也会有让君子刮目相看的时候。正如鲍叔牙之于管仲,正如钟子期之于伯牙。只有这样,世间会少了一个粗鄙之人,多了一个知礼义而行善道的君子,人们会说:啊,这才是真正的知交。” “同理,寒生并不代表低贱和贫困,仅仅是出身不同而带来的经历不同,但这种经历有时候无法用其他办法来弥补。像我们这样出身的人,只能靠学习别人来变得更好,所以才有五馆存在,所以才有明经取士。士族尚且并不是一天而成的,寒门要改换门庭,又岂是那么容易?” 梁山伯的态度,是一种体验过世事人情的豁达。 “正如我在傅兄的身上学习如何与士族打交道、如何与士人相处,我学习他的风仪,了解他的世界,借此明白士族的所思所想,这样日后,我也许能侥幸进入仕途时,会因此少走了许多的弯路。比起在那时候被人当做粗鄙之人,现在被傅兄嫌弃,又有什么了不起的呢?” 虽是丙科,若说人人都没有野心,那一定是骗人的。像是伏安和刘有助这样经年不出会稽学馆的,无非都是在等一个好的机遇罢了。 此时但凡心中有些想法的,听到梁山伯的温声细语,都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有些面皮厚的,因为实在听不真切,甚至厚脸皮的往前凑近了听。 祝英台不是笨蛋,相反,她是来自于一个能够包容任何声音的地方,对于梁山伯的提点,她几乎是立刻就有了了悟。 她想起了梁山伯一入甲等学舍时就不顾身份,也不畏惧他们鄙视他,亲自去修家具的事情。 也想起梁山伯丑话说在前面的“我就是这样的人”的自白。 傅歧和马文才是如此讨厌寒生,甚至认为他们粗鄙到无法让人接受,可却都能够和梁山伯相处融洽,马文才甚至和梁山伯同住了这么多天也没有跑回来,不是没有道理的。 这是一个,让任何人相处起来都很“舒服”的人。 “我……” 祝英台觉得自己有千言万语想说,脑子里也有许多从未想过的东西在不停地出现又消失,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为什么要掩盖你的不凡,来迎合别人的眼光呢?你就是士族,原本就是生来不凡之人,如果人人相交都要先考虑如何迎合别人,那天子又该如何跟群臣相处?” “马兄就很明白这一点,所以无论是面对馆主还是寒生,他都清楚的知道自己是什么人,并不会因为别人的目光而去改变自己的志向和想法,在我看来,这就是一种真诚。” 梁山伯叹道:“祝兄,如果我与你们相识时,刻意用士族的礼仪和举止来模仿你们,迎合你们,你们会认为我就不是寒生了吗?你们还会如此平静地看待我这一介吏门寒生吗?” 祝英台还没说话,屋子里听到这番对话的人已经有许多不由自主地摇起头来,有些甚至嗤笑出声。 祝英台明白梁山伯想提醒她什么,只是照顾她的脸皮,遂红着脸摇了摇头。 “所以我才说你不够真诚啊!我能在你身上学到什么呢?没有。他们能在你身上学到什么呢?没有。若是真正的真诚,就该让他们看到士族也有好的一面,并且从你身上学到他们所需要的东西。反之,你也亦然,寒生就没有值得你有所得的地方了吗?” 也是祝英台性子并不偏激,态度又温软,否则换了另一个人,梁山伯还真不一定敢说出这些话来。 看着渐渐望过来的目光,梁山伯的声音大了一些,却没有大到让人刺耳的地步。 “看看这些‘同窗’,他们不需要怜悯也不需要理解,正如你来丙科是为了自己的目的,他们今日在此读书也是为了自己的目的,大家为着自己的目的而在一起,又有什么迁就不迁就呢?你是士族,让他们学习如何和士族接触,让他们明白和士族之间的差距,也是一种真诚。” 他叹道: “贵有自知才能逆流而上,一叶障目只能坐井观天。如果寒门连看破门第之见都不能做到,又何况士族?能遇见你这样愿意和他们同室而处的人,也许他们一辈子都不得遇见,为何先惧怕会伤害他们的却是你?你把他们当做如此脆弱无能之人了吗?” 为何先惧怕会伤害他们的却是你? 祝英台倒吸了一口凉气,脑子里乱成一团。 “梁山伯,昔日我一直不明白,为何寒生上百,同在丙馆读书,独独你被馆主收入门下,今日我算是明白了!” 一位身有补丁的书生站起身来,长揖道:“往日是我偏激,多谢兄台今日开解之恩!” 梁山伯不以为恩,只是笑笑,但也坦然受了。 刹那间,屋子里绝大部分人看待祝英台和梁山伯目光都变了,如果说他们看待马文才是一种对上位者的敬畏和对权势富贵的羡慕,那看待梁山伯的就是对“先行者”的叹服和对“自己人”的仰望。 今日的会稽学馆已经不是昔日的会稽学馆,很多人已经不再认识这位昔日寒生中的风云人物,有些知道的提起他也是满口的“哦那个父母双亡的倒霉蛋啊”,可时间和家庭的不幸,都不足以掩盖住梁山伯独特的魅力和才华。 即便不知道他是谁,可见到那高冠儒衫,也足以让这些丙科的学子了解,这个“倒霉蛋”如今已经走到了哪里。 倒是原本让他们觉得刺眼无比的祝英台,如今站在他的身旁,却已经黯然无光,彻底沦为某种途径了。 祝英台看着屋子里的人,看待她时从一开始“你就是走错了地方”,突然都变成一副“来好好调//教我”的表情,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梁山伯是很厉害,一席话引得所有人都对她变了态度…… 可这态度好像也有点不对? 找调//教,不是该找马文才那种一见到寒生就把“你们这些愚蠢的凡人”写在脸上的士子吗? 梁山伯看着身边的祝英台突然气势一弱,有些可怜巴巴的样子,心中也有点不安,担心自己今日锋芒太露,反倒让她难受了。 他说了这么多话,能改变她或改变多少环境上的影响还未可知,毕竟很多人听过很多道理,读过很多圣贤书,到最后过的还是乱七八糟。 偏见这种东西,即便当时有感,环境在那,久了还是会发生改变或干脆还是不变。 所以他也不想让祝英台对这些“同学”抱有太大期待,而是轻声提醒道: “马兄还在外面用饭呢,他在东馆的时候,从未独自一人吃过饭,向来是高朋满座。我知你和他怄气,但他这样即使在气恼中还担心朋友的人已经不多了,我觉得你该去陪他,而不是跟我在这里啃饼,你觉得呢?” 祝英台果然如释重负,点头如蒜捣。 “是是是,我觉得我还有点饿,我去找他讨点吃的!” 说罢,拔腿就走,干脆利落。 梁山伯笑着摇了摇头,将目光转向他的书案,待看到题卷上两行简单的数字,心头也是一震。 他刚刚算过,自然知道她的答案不错。 他知他算学厉害,却不知道如此厉害。 如果全靠心算,此人的能力,也太可怕了些。 “可笑我刚刚为了激他,还说在她身上无可学之处,这难道不是自己的狭隘之处吗?” 梁山伯喃喃自语,面红耳赤。 他才是该时时反省,莫要为了一点虚荣而洋洋自得的那个人啊。 30.求之不得 祝英台找到马文才的时候,马文才正在吃饭。 嗯,吃饭这个词用的太简单了…… 祝英台眨了眨眼,看着“声势惊人”在吃饭的马文才,眼前已经自动出“本公子正在用膳,闲杂人等退散”的横幅。 所以这才是梁山伯说的,士族子弟该有的架势? 要移到廊下布幔相隔,一副如噎在喉可是不得不下咽的姿态吃饭? 因为她打开的姿势不对,所以才引起围观了吗? 这么一想,她之前的憋屈好像排解了一点。 她在风雨雷电古怪的眼神中走进了马文才,刚刚试探着伸出一条腿…… “你来干嘛?” 马文才明明头都没抬,头顶上却像是有眼睛一般,手上连筷子都没歇。 “我,我饿。” 祝英台一口吴侬软语,可怜巴巴地开口。 “现在知道饿?刚刚还想和他们一样中午只喝水。”马文才慢条斯理地夹起一条切鲙,却没有放在嘴里。 新鲜的鱼片切得极薄极细嫩,碟边还放着嫩绿色的细葱,马文才夹着透亮的切鲙沾了沾鱼露,刻意在祝英台面前抖了抖。 “现在想吃?” 祝英台的小心肝也随着那鲜亮的白色鱼片抖了抖。 “……想吃。” 她忍! 不就是块生鱼片吗! 她都吃过两辈子了,又没芥末,就点葱姜,他有啥好显摆的。 呜呜呜呜,可是他家的饭菜怎么看起来就是比她平时吃的好吃? 看她一副垂涎欲滴的表情,马文才心情大好的一口吞下了那片鱼片,笑得畅快无比。 听到祝英台肯定的回答,他手中的筷子在修长的手指间轻轻一转,牙筷已经换了个方向,递向祝英台。 “想吃?来晚了,你就吃这些剩菜!” 风雨雷电举着的幔帐突然抖了抖,祝英台的表情也一下子垮了下来。 这时代都是分餐分席制,什么东西都是分好的,后世日本的和食便是承袭自中国古代的分餐制度,马文才面前的食案上也不例外。 他们这样的人家,吃几道荤几道素几样点心几味汤都是有讲究的,所以食案上满满当当放满了各种漂亮的玉碟玉碗金银食具,每一件都不大,里面放着的菜肴只是将将能夹几筷子的分量。 但是这么多道下来,也足以让一个彪形大汉吃饱了。 马文才是彪形大汉吗? 不是。 所以饭菜确实还有剩余。 难道马文才是要用这种方式消气? 祝英台扭头看向马文才一脸“我就是侮辱你你生气哈哈哈哈我就是让你生气”的表情,反倒笑了。 他也太小看她了,谁大学里没吃过宿舍室友剩下的几口方便面? 谁还没个“喝杯牛奶泡一缸,吃个苹果削一萝”的经历? 就这些残羹剩饭,莫说被爱干净的马文才吃完后看起来还干干净净,就算吃的风卷残云,她也下得去嘴! “那我就不客气了。” 祝英台“嘿嘿嘿”的笑着,伸手就去接马文才手中的筷子。 见她真去接自己手中的筷子,倒把马文才吓得手指一颤,筷子几乎没有抓稳滚落下来。 他生怕祝英台真饿极了扑上来,身子极力往后仰去,气急败坏道: “你这人还要不要脸?别人吃过的东西你也吃?!” 马文才一想到这筷子是自己刚用过的,脸皮不由自主地红了红。 “你你你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她就知道温和有礼都是表面,果然这龟毛洁癖又偏执的大处女座十分难缠! 要她吃剩饭的是他,现在说吃剩饭不可理喻的也是她。 这日子没法过了喵! 随着祝英台一脸“你才是不可理喻”的表情,分割左右的布幔又剧烈地抖动了几下。 “咳咳。” 马文才知道自己有些失态,佯装大度地说:“我就知道你会饿,我可不似你那么不近人情。疾风细雨!” “在。” 疾风细雨收起手中的幔帐,重新在马文才身侧铺上一层毡子,又从旁边的食盒里举出小案,端出餐具并几碗小菜和一碗豆粥来。 这些餐具和马文才桌上的餐具风格几乎一致,显然是马文才之前预留的。 “吃吃,哎。” 他上辈子根本没造过孽,怎么要跟这祝英台纠缠上! 他是不是还是不要管什么心结了,每天做噩梦其实也不错? 至少比哪天突然气的喷血而亡要好。 其实祝英台之前已经啃了一个大饼,也不算太饿,之所以找出来寻马文才,也不过是给双方一个台阶下重新和好,现在马文才似乎并没与生气,她也就松了口气,慢慢吞吞地吃起饭来。 这边马文才已经在侍从的服侍下净面漱口整理完毕,看着祝英台动作娴雅的用着饭菜,不由得点了点头。 这祝英台脑子虽然不太好,想法也是古里古怪,但祝家家教还是不错,至少在礼仪举止上,祝英台是挑不出什么错处来的。 …… 除了晚上就寝后的怪癖。 马文才心塞到都不想回去了。 既然祝英台服了软,自诩“君子”的马文才,自然不会不依不饶继续为难她,或让她伏低做小。 马文才甚至还耐着性子,等到祝英台吃完饭,才和她一同进入课室。 因为梁山伯之前和祝英台的谈话,算一这边的气氛变得很怪,如果说之前他们看马文才和祝英台还是遮遮掩掩的看的话,如今就变得自然起来。 就算马文才很严厉的瞪回去,他们还是一副“我要看看士族和我们到底有什么不同”的样子,壮着胆子回视,甚至还有对马文才傻笑的。 “不知所谓!” 马文才根本不明白自己去吃个饭怎么所有人跟中了邪一样,看着他就像是看着碗里的肥肉。 庶民就是庶民,脑子里不知道想什么! 梁山伯自己也没想到大家如此“举一反三”,扭过头去闷笑,强忍住自己去看马文才一脸懵呆表情的冲动,而是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祝英台大致也知道同学们的改变是因为梁山伯的一席话,但她穿越至今,第一次有人告诉她“你原本就是这样,就该接受世界,也让世界接受你”,所以现在脑子里各种纷杂的念头,倒注意不到马文才身上去。 马文才、祝英台和梁山伯三人各怀心事,下午的课虽然也是算学,却是另一位讲士教导《缀术》,这本书出了名的枯燥,午后又容易犯困,还不如大家一起来做题。 所有人昏昏欲睡,上到头晕脑胀,总算是等到了课业结束。 这时马文才的小厮已经到了,正在收拾东西,梁山伯被几个人围住,在探讨什么事情,而祝英台从书袋里取出一卷纸卷来,缓步走到刘有助面前,将之递到了他的面前。 “这是何物?” 刘有助昨日被祝英台拒绝,已经不敢自取其辱,只是看着那卷纸卷。 “我昨天说会给你写个好的啊。” 祝英台理所应当地说。 “昨夜我重写的,抄了一页书,都是圣贤之言,比我昨天写的要好。” 那刘有助昨日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却被拒绝,甚至受尽同窗的嘲弄,谁知今日天上掉下来的好事,他以为只是随口敷衍他的祝英台,真的为他写了新的字! “我怕自己写的不好,写废了好多纸,这一张写的最好。”祝英台见刘有助如获至宝的将那张纸拿了去,脸上也有了笑容。 “我已信守承诺。” “多,多谢祝兄!” 刘有助激动的连话都说不好了,当场将那纸卷一展,只见里面抄的正是《礼记》中的一段话。 他定神一看,卫体那潇洒飘逸的运笔轨迹似是迎面扑来,可见祝英台是真的为了让他学好,认认真真去写这卷楷书的。 正因如此,刘有助连身子都激动地颤抖了起来。 能够在书学为主的丙科得到上上,祝英台的字早已经是会稽学馆中公认的翘楚了! “什么写个好的?” 马文才的声音突然出现在刘有助身侧,随着他话音刚落,马文才已经伸手将刘有助手中的纸卷拿了过去。 祝英台的字自然是好的,但马文才看完了这段子非但没有露出欣赏之意,反倒脸色变得铁青,当场将这纸卷塞进了怀里。 “这字不能给你。” 他冷淡地开口,甚至不去解释为何。 此时正在结束一天学业的时候,众人都十分得闲,见刘有助真的得书,皆是或羡慕或蠢蠢欲动的表情,可刘有助还没有高兴多久,那纸卷已经被马文才收走,顿时都惋惜地叹了起来。 “我不明白马公子的意思。” 刘有助一张脸憋得通红,“这明明是祝公子给我的……” “是啊,马文才,你别开顽笑了,快把东西还给人家。” 祝英台还以为马文才又是在闹小脾气,连忙伸手去要,“我昨日答应他的,写了一夜呢!” 她还好意思说写了一夜! 马文才只觉得胸口无名之火猛然涌起,几乎让他又有了掀桌的冲动。 她知不知道什么是“避嫌”? 她知不知道大家闺秀的字迹从不为外男得知? 如果这东西留出去,他日这刘有助拿着这页纸到处宣扬祝英台和他有故,她还要脸不要?祝家庄还要脸不要,他…… 他这个未来夫婿还要脸不要! 马文才两世的心结皆来自于祝英台“持身不正”。 自己未来妻子曾在满是男人的学馆中和别人同吃同住两年有余,甚至私下里已经私定了终身,而他却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这样的羞辱不是有这样遭遇的男人,根本无法理解。 他自诩自己并不是一个刻版之人,譬如北魏名将花木兰,她替父从军和同袍吃住十二载是为国为家,算的上大义,所以对此人他倒是和时下大多数男人并不相同,心中挺是敬佩。 而对于谢道韫这样有咏絮之才的女人,更是向往。 所以当初听说祝英台才华横溢超过大部分男人时,他不但没有不悦,反倒为自己高兴,他觉得自己配得上这样的女人。 可当他的未婚妻才华横溢却不知检点,那就不是那么简单能够看开的了。 马文才甚至不由自主想起前世之时,祝英台是不是也如同这般将自己的“手迹”四处散发,如果是这样的话,倒幸亏他没娶了她,否则他将她娶入门中后,却突然传出她和同窗有首尾之事…… 咦? 他刚刚在想什么? 马文才一个愣神间,刘有助有些虚弱却强忍着怒意的声音却乍然响起。 “马公子,就算你是馆主门生,世家子弟,强抢别人的东西,总要有个理由!” 他昨日就被祝英台拒绝一回,这幅字等于是失而复得,而且他确实需要一张可以临摹学习的字帖,此时就算对士族有天然的畏惧,可想要“上进”的心还是占了上风,让他有胆子对着马文才呛声。 “何况还不是你的东西!” 马文才看了看脸上同样写着不赞同的祝英台,再看着身边欲言又止的梁山伯,表情一片木然。 他何尝不知道自己抢了别人东西的举动十分无稽? 可因为担心这张字帖流出去成为影响祝英台闺誉的把柄,像是这样的理由,又如何诉诸于众? 可笑他在想尽办法维护她,她却觉得自己在开玩笑! “到底什么理由!” 祝英台不认为马文才是会无理取闹的人,正是因为和他接触后了解到他虽然有洁癖又龟毛还傲娇,但本质上是个很体贴的人,祝英台才会如此厚着脸皮也要和他和好。 投缘这种事,不是嘴巴能说清的。 正是这样,祝英台才越发不希望别人误解这样的他,因为他实在是个高傲到不屑和别人去解释的人。 但马文才给她的答案,却着实给她泼了一盆凉水。 “没什么原因。” 马文才按着胸口的纸张,表情倨傲。 “他这样的人,不能拥有这样的东西。” 31.千秋万世 马文才的话,让屋子里的气氛像是突然凝固了一般。 除了气愤和不甘,更多人表现出的,倒像是一种不知所措。 在梁山伯刚刚做了一番大开解,刚刚想要借由马文才和祝英台学习他们缺乏的东西时,却突然被人打了一巴掌的不知所措。 说起来,抱着“他们也会来丙科学东西也许是心胸豁达之人”想法的他们,才是在异想天开? 梁山伯到底要有多强悍的心志,才能和这样鄙夷他们的人,学习如何与士族相处? 简直是自取其辱! 就差没被马文才直接说“你不配”的刘有助,当下脸色一白,诺大年纪的少年,竟像是孩子受了委屈般熬红了眼。 对于他来说,这样的屈辱已经经受了太多次,无论是祝英台还是马文才,都可以将他随意揉捏,可他甚至连反击的可能都没有。 去抢回来吗? 去扭打吗? 庶人冲撞士族,杖三十。 他不是什么都无知的孩童,可即使知道,又能比孩童好到哪去? “马文才!” 祝英台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位好友:“你的话太伤人了!皆是同窗,还是我所赠与,你有什么权利决定!” 交情好是一回事,可因为这个阻拦她进行正常的人际交往就不对了! 难道他幼稚到和小孩子一样,觉得“你只能跟我玩不能跟他们玩跟他们玩就是背叛了我”吗? 原则问题怎可退让? “马兄,可是那纸卷上的内容有何不妥?” 梁山伯虽和马文才相处不深,但也知道他是个心思缜密的人,走一步往往已经想了数十步,所以上前按住祝英台的肩膀,担心她上去和马文才争执。 这样的话,让其他人都提起了好奇之心,期待马文才能给一个答案。 “梁山伯,我知道你脾气好,可这事你别管!” 祝英台也是真怒了。 “儒有忠信以为甲胄,礼义以为干橹;戴仁而行,抱义而处,虽有□□,不更其所。其自立有如此者。” 她冷着脸背诵着。 “儒有博学而不穷,笃行而不倦;幽居而不淫,上通而不困;礼之以和为贵,忠信之美,优游之法,举贤而容众,毁方而瓦合。其宽裕有如此者。” “请问马兄,我写的内容有哪里不妥?!” 这两段取自《礼记》儒行篇,鲁哀公问于孔子的回答,如祝英台之前所说,是教导人保持气节的圣贤之言。 这一下,连梁山伯都不知道该如何劝解了。 在这几乎人人怒而直视的氛围里,马文才并不关心别人如何去想,他的双眼只牢牢盯着祝英台一人。 他对祝英台还抱有期望,寄希望于她突然自己清醒,这时代未婚女人手迹是不可以到处散布的。 私人拥有某个贵女专门写给他的字帖,这足以成为日后向别人夸耀的“艳遇”。他不知道这刘有助心性如何,如果他心性不好,这字帖未来甚至可以成为讹诈祝英台或祝家一辈子的工具。 然而他等到她冰冷以对,等到她寸步不让,也没等到她如同平时一般,拉着他的袖子软软地说“你别生气”。 此时的祝英台仰着脸看他,表情冷静而眼神疏离。 恍惚间,马文才似乎从她身上,瞥到了前世时祝英台看他的影子。 也许,她本就不是个高贵冷艳之人,所有的一切,都只不过是他在无限度美化自己未婚妻时想象出来的样子? 她那冷淡和疏离,不过是…… 讨厌他罢了? 这一瞬间,马文才又一次感觉到老天对他的嘲讽和愚弄。 他想要借由提早知道“祝英台是个女人”这点处处争取先机,想要借此靠近她、征服她,从而解除心中的梦魇…… 可到最后,却是这“先机”,让她一点点变成他前世看到的那个样子。 那个厌弃他的样子。 “呵呵。” 马文才惨淡地一笑,看向刘有助去。 “你不就是想要张字帖吗?”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回到书案之后,命令雷电伺候笔墨,提笔按照祝英台之前写的内容,认认真真地又书了一遍。 字迹力透纸背,银钩铁画,可见马文才心情之激愤。 可惜没有人注意到这个。 每个人只是带着怀疑又戒备的眼神看着正在疾笔奋书的马文才。 不待墨迹稍干,马文才吹了吹手中的纸,强硬地递给刘有助:“她那是卫体,时人多好钟、王之体,你拿我的去临摹,也是一样的。” 马文才的书法一道也是上上,他苦练王体两世,和祝英台的飘扬洒落截然不同,字迹遒美健秀自不必多提,如果放在平日,刘有助凭白得了这张楷书,一定也是喜不自胜。 可现在的他,已经受不得任何“羞辱”了。 这位在西馆里人人皆知的老好人,看着面前像是施舍一样递过来的纸卷,一张面皮由红转白,又由白转红,颤抖的手伸出去一半,却猛然往下一挥! 啪! 马文才刚刚写完的纸卷立刻被他的掌风带动,悠悠向上飘起,飘飘荡荡在两人之间。 “谁要你的字!” 刘有助含着泪颤抖着身子。 “谁要你们的字!” 他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可脸上感觉到热意又觉得羞耻,当下以手掩面,脚步跌跌撞撞地奔出门去。 “刘有助!” 他的同窗旧友心中担心,忙不迭的追了出去。 “梁山伯,漂亮话谁不会说。” 伏安的声音尖锐地在课室中响起。“可这样的相处之道,还没学好,就已经把人活活逼死了。如果士族那么好相处,你阿爷又怎会壮年而卒?” 伏安是老生,当年入学时,梁山伯风头正劲,山阴是大县,会稽学馆里从不缺山阴来的学生,自然对于梁山伯的家世也略有耳闻。 所以他赤/裸/裸的将梁山伯的伤心事撕扯出来时,就连梁山伯这样的性格,也是脸色一变。 伏安看了看祝英台,又看了看马文才,脸上满是嘲讽之意。 “你当他们真是来读书的?祝家和马家谁家请不起先生?昔日五馆式微,寒门无法起家,好不容易天子记起了我们这些寒微之人,给了条通天路径,结果呢?” 伏安心中的怨怼似已忍耐多时。 “不管掩饰的多好,看起来多旷达,这些人……” 他指着祝英台和马文才。 “他们这些人,都是为了来夺走我们仅有的东西!” “伏安,少说几句!” “伏安不要胡言乱语给自己惹祸,谁快把伏安嘴给捂上!” 有些人担心伏安和士族结怨,拉着伏安就想让他先离开,可伏安性子激烈,死活杵在原地,就是不动。 “祝英台,你很好。” 马文才看着面前紧抿着嘴唇的祝英台,再看看默默站在她身边,手掌一直扶持在她肩上支持的梁山伯,咬牙切齿道。 祝英台抬起眼,不知道为何他会比自己还要生气。 因为刚刚被伏安指桑骂槐了? 可他对刘有助的所作所为,难道不值得别人生气吗? 因为他的一番话,因为他的态度,梁山伯好不容易挽救的古怪氛围,一下子又恢复了冰点。 不,这种刚刚改观就被戳破现世的局面,也许比之前更糟糕。 然而出于朋友的立场,她却不能在这局面上再火上浇油。 刚刚她被伏安指着鼻子时,是真有把他手指撇回去的冲动的,若不是梁山伯握住了她的肩膀,她一定已经动了。 “我一点都不好。” 祝英台的表情十分疲惫。 “马文才,已经下课了,我们站在这里也于事无补,先一起回去再说。” “不必了。” 马文才俯身捡起地上自己的手迹,同样折起放入怀里。 “你们这些西馆生居然还觉得我们抢了你们的通天之路,在担心这个之前……” 马文才的眼神满是嘲意地看着面前的伏安。 这人是有多高抬自己? 他讥笑着。 “你们倒是先混上甲科。” 道不同,不相为谋! “风雨雷电,我们走!” *** 所有惹祸的人甩手就走,被留下的祝英台有多尴尬,可想而知。 若不是还有梁山伯一直不离不弃始终陪伴着她,也许她真撑不下去了。 “走。” 梁山伯比祝英台高的多,又年长,看到祝英台像是棵霜打的青菜,忍不住伸出宽厚的大掌揉了揉她的脑袋。 祝英台只觉得头顶上热烘烘的,可一整天经历的事情让她整个人几乎是晕乎乎的,直觉告诉她她应该追上马文才去问原因,可刘有助临走时的悲愤又着实撼动了她,就如清早时候遇见的那个孩子仇三。 刹那间,她想到了仇三,想到了刘有助,想到了被割掉鼻子的无辜女孩。 记忆中那黑洞洞的伤口似乎像是一张择人而噬的大口,在黑暗中蓄势待发,随时要将她拖进去。 祝英台满头大汗,浑身一个激灵。 “祝英台?”梁山伯心细如发,立刻察觉到了祝英台的不对。“你怎么了?怎么打了个寒颤?” 祝英台看起来不像是个会钻牛角尖的人啊? “我,我……” 祝英台茫然地咬着唇。 “我不知道。” 她不知道到底马文才是对的,还是梁山伯是对的;她不知道是该远离这些人,还是要亲近这些人。 有时候她明明觉得自己已经找到了一线生机,可那一线生机却立刻就会被无情地抹掉; 有时候她明明觉得自己似乎已经找到了正确的方向,可下一瞬那条路立刻无情地向她展示出残酷的背面。 她亲近的,总是会渐渐远离。 她不希望发生的,却总是会发生。 而她的初衷,不过是希望大家都好好的。 “不要想太多,这不是你的错。” 梁山伯心里也有些情绪,马文才来了这么一出,原本有望变得融洽的西馆现在又有了难以预料的变化,而这些变化却不是他能时时关注的。 他毕竟是甲科生,并不会天天都来西馆。 祝英台像是被人牵着的牛犊一样被梁山伯带着外门外走去,他稳稳走在她的身侧,用自己高大的身体替她遮掩其他人的目光。 不仅仅是算一,早上的骚动也让许多人记住了这个在西馆里随意给别人琉璃子当“打赏”的士子,各种或贪婪或各怀心事的窥探几近要将人看穿,若没有梁山伯一路相护,祝英台恐怕早已经崩溃。 梁山伯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莫名其妙就成了祝英台的保护者,明明马文才和他的交情更深,甚至曾同为室友,而他和她的交情,不过就是“朋友的朋友”,或是“点头之交”、“同门的室友”这样的关系而已。 可要让他真把他丢在一旁不管,他却无法忍心。 看着祝英台,梁山伯好似看到了自己——那个年幼时满腔怨怼,却怎么也找不到道路在哪儿的自己。 人都是要经历这样的痛苦和迷茫,然后才能一点点摆脱过去的桎梏,找到未来的方向的。 只要他还没有被打垮。 “你还好吗?”梁山伯低下头看了眼脚步沉重的祝英台,“我看你好像随时会倒下去的样子。” “不会,只是事情太出人意料了而已。” 祝英台抹了把脸,重新振作起来。 “你说的没错,马文才那种连矛盾时都记得为朋友着想的人,会强行拿走我的手迹一定是有什么原因,我待会去找他问问。他欠刘有助一个道歉。” “你没事就好。” 梁山伯笑了起来:“以马兄的性格,道歉肯定是不会的,但必定会送上赔礼。对了,是否需要我和傅兄晚上暂时回避?” 还好这祝英台,看起来像是个坚强的。 “该死的士庶之别!” 祝英台咬着牙踢开了路上的一颗石子。 这满满的挫折感已经将她践踏的体无完肤。 “孩子气。” 梁山伯突然又想揉一揉他的脑袋。 他仰起头,对着天空一声叹息。 “无论哪朝哪代,公侯将相之家和寒门子弟都会有如天隔,‘四海之内皆兄弟’也,永不会到来。” 这下,倒换成祝英台怔愣住了。 梁山伯给人的感觉,就是后世那种情商很高的高材生的样子,那种虽然家境贫穷靠奖学金读书,但和大家在一起却很融洽,也不会让人觉得穷酸或偏激什么的那种乐观同学…… 从她开始接触梁山伯起,他的话语总是有一种劝人向善的积极,可无意中发出的喟叹,却又是这么的消极。 乐观和悲观,积极和消极,是能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的吗? “不是这样的。” 看到这样子的梁山伯,祝英台不由自主地开口。 “不会永远这样。” “咦?” 梁山伯错愕。 “人心是向往更好的一面的,所以历史永远会因为人心而推动着往好的方向发展。这一朝既然能打破以往建立五馆为寒门提供求学的机会,以后说不定就会慢慢废除门第之见,继而废除门阀垄断,实现真正的开科取士。” 祝英台的声音渐渐缥缈,像是有某种天地间的至理,正在借她之口传达着它的本意。 “九品将中正不再存在,无论寒门还是世家都要通过考试才能步入朝堂。人们会开始注重才干而多于家世,百姓会觉得‘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贵族和寒生共同支撑起这个国家,乃至千秋万世……” 她的眼眶不知不觉间继续起泪水,那泪水来的突然又汹涌,几乎要吓到面前的梁山伯。 “也许会经历战乱,也许会经历残酷的斗争,也许会有各种分分合合,但这世道最终将往人性所趋的方向发展。终有一日,女人能和男人一样光明正大地坐在学堂里读书,哪怕是最贫穷困苦之人也能为杰出的人才……” (后文多赠送字数接作者有话说) 32.八字犯克 因为今日的接触,祝英台和梁山伯的关系更进了一步,如果说之前还只能称为“熟人”的话,现在倒有些像一起经历过事情而成就的“朋友”。 而且梁山伯的性格,实在是让人无法不生出好感来。 而相比之下,外表斯文内心傲娇的马文才,就…… 就…… 就完全不知道他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嘛! 哪怕他跟梁山伯一样长篇大论训她一顿,也比“老子不跟你们这些人计较”然后直接跑了要好啊! 至少该让她知道他到底发什么神经! 带着这样的怨气,祝英台由梁山伯陪着(壮胆),来到了他们所住的小院。 除了一开始那满是狼藉的情况,祝英台再也没来过只有一墙之隔的小院,自己和马文才同住是一回事,没事的时候乱串门子不是她的习惯——她没有逛男生宿舍的喜好。 所以当她见到傅歧的院子被整理的,犹如祝英台大哥祝英楼所住的别院一般时候,忍不住惊讶地张大了嘴,傻瓜一样看向梁山伯。 “非我之功。” 梁山伯笑着摇了摇头。 “马兄的手笔。” 啊! 哦! 想起自己屋子里的地毯和屏风,祝英台了然地点了点头。 谁料祝英台等了半天,没等到马文才,倒等到了一身臭汗披头散发进来的傅歧。 见到祝英台也在这里,傅歧呆了呆,还以为自己走错了屋子,又重新跑出去确认了一遍,这才跑了进来。 “傅兄刚刚练武回来?” 马文刚从角屋里烧了水出来,看着傅歧脱了鞋径直进了屋子,将身上的衣服一件件脱下随手丢下,忍不住叹了口气,认命地跟在他后面拣。 他也太不顾形象了,这里还有客人在呢! “啊,马文才也不知道发了什么疯,见到我后突然要跟我比试比试,我们去小校场比划了下。” 傅歧热的不行,脱得只剩中衣瘫倒在席上。 祝英台一听便皱起眉头,看了眼梁山伯,梁山伯心中也有所猜测,两人对视了一眼,都微微叹了口气。 怕是马文才心情不好,拉着傅歧发泄去了。 梁山伯将傅歧的衣服搭好在外间的窗台上,一转眼见傅歧躺下了,只好又走上前,要去拉他。 “你一身大汗,得擦干净了再躺,这样睡在风口上,非着了风寒不可!” “我累死了,实在不想起……你也别管我了,我自己的身体我还不知道么?从小到大我就没得过病!” 傅歧在席上没有形象地一滚,躲开了梁山伯的手,缩在小墙角。 “让我歇歇!” 梁山伯见傅歧执意不起,也只能找出一条汗巾丢在他身上,让他自己给自己擦一擦。 “我不擦,你非要我擦你就来擦,我懒得动!”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简直是在自残……” 看着眼前的这一幕,祝英台感觉到受到了成吨的伤害。 她是不是该走? 她现在好像比马文才带的琉璃灯亮度还大。 她进的片场怎么好像画风特么一直不太对? 祝英台咳嗽了一声,见吸引了两人的注意,连忙开口发问:“傅兄,马文才和你比武之后去哪儿了?” “他骑了寄存在小校场马廊里的马,说是要出去散散心。”傅歧眼睛闪闪发着光:“他带来会稽学馆的是魏马,真正的战马!我不知道要到何时才能有那样的马,就学馆里那些草驴,杀了吃了都嫌肉老!” “啊,出去了,不在啊……” 祝英台语气失望。 “今天一天你也经历了不少事,应该是累了,要不你先回去休息。马兄要回来了,我会和他说的,或者我去喊你。” 梁山伯有些担心地看着她。 “那多谢了。” 祝英台的眼神从翘着腿敞开衣襟躺在那里的傅歧胸前扫过,忙不迭地道过谢,撒丫子溜了。 等祝英台走的没影子了,傅歧才重新平躺着摊在地上,懒洋洋地对梁山伯说:“你少和那祝英台接触,他们两个要吵架也别劝。” “为何?” 梁山伯以为他只是少爷脾气,轻笑着坐下。 “我看那马文才和祝英台之间怪怪的,寻常朋友吵架,哪里有这样的。”傅歧打了个哈欠,“真话不投机,何必还把东西留在那里,以他马文才的家世和贺馆主入室弟子的身份,重新交换个室友或是住到贺馆主的院子里都是易如反掌之事,可他偏偏窝在这里跟我们挤,还跑去西馆上什么丙科,这哪里像是吵架,简直就像是女人使小性子。” 说着说着,傅歧突然坐起身来。 “坏了,马文才不会是女扮男装的?” “你这猜测……” 梁山伯被他的话惹得啼笑皆非。 “他要是女人,那祝英台和褚向就得是天仙了!” “说的也是,这世上也没女人打得过我。” 傅歧自负一笑,重新躺下。 “马兄和祝兄其实是好友,只是有了些口角,彼此心中还是互相信任的。” 梁山伯似是不经意的为祝英台和马文才解释。 “我看那祝英台不男不女,还是个容易惹事的,你离他远点比较好。”傅歧从不避讳他对祝英台的意见,“你住在甲舍里本来就惹眼,别没事往自己身上找事,搀和下去对你没好处!” “你看看马文才,原本多爽快的一个人,现在弄的这么憋屈。我看他今日跟我过招,像是心中有怨发散不出来,跟他喂招,活把我累死!” 说着说着,傅歧越发觉得那祝英台是扫把星。 他可得记住了,离那娘娘腔远点! 梁山伯虽然觉得傅歧说的有些严重了,但傅歧本来甲科就去的懒散,丙科是碰也不碰,只有乙科去的还算勤快,和祝英台本来就没有什么接触,更谈不上知交,也就不担心两人有什么矛盾。 而且看祝英台那性子,似是求别人帮他做什么很困难,自己退一步却很容易的性子,想来并不会主动去招惹傅歧。 还是让马、祝自己去解决。 梁山伯心中做了决定,再见傅歧的眼皮将闭未闭,连忙上前猛拍了拍傅歧的背。 “别睡着了,我去找灶房的学工要水,你赶快先去沐浴!” *** 马文才回来的时候,天色已黑。 从西馆出来后,他就开始陷入深深的后悔。 不是后悔他去西馆的行为和结果,而是后悔自己的蠢笨。 他原本有一百种方法可以很圆滑的解决掉这件事情,比如说事后找人花钱去买走祝英台的手迹,或是直接跟出去将他打晕把手迹拿走,再或者用名家的字帖去换祝英台一介学子的手迹。 他是太守之子,家世三品,他家富有且有权有势,对付一个小小的庶民,有的是法子让他低头。 可他却选了最差劲的一种,当面去抢。 当众抢完了就算,还落了个心胸狭窄、眼高于顶的口实。 想他马文才从小在太守府长大,横的、可怜的、有心利用他的、扮可怜求同情的,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什么样的事没处置过,可曾有落下过一丝不好的名声? 他两世为人,一路走来,不可谓不小心,从来是做一步想十步,无论是在家里还是在外面,轻易不给人落下任何话柄,便是祝英台,因为心结的缘故,也是小心翼翼地维护她日后的名誉。 他向来最瞧不起嘴巴和手比脑子快,还自诩是“直率”的人,没想到自己居然也有成为这种人的一天。 偏偏他一遇见这祝英台,就像是脑子里全是水,猪油蒙了心,做出来的事情让他自己都觉得丢人到恨不得挖个坑埋了! 简直是天生八字犯克,而且单纯是她克死他那种! 完美主义的马文才感受到了自己行事的“不完美”,于是乎挫败感无以复加,到了一想到刚刚那事就恨不得仰天大叫三声,再失忆了才好。 可他这样心性的人,又哪里能做的到“想忘就忘”,于是将自己憋得不行,刚刚那蠢事也在脑子里不停回转,直逼得他掉头就往小校场跑。 现在唯有骑马奔驰,才能让他发泄一番。 可等他到了乙科所在的小校场,结果等疾风把他的马从学馆马厩里牵来,倒先遇见了在小校场上举石锁打熬力气的傅歧。 他的马是意外所得的大宛种,性子暴烈极难驯服,他也只是堪堪能骑它而已,傅歧向他借马一骑,他好意提醒这马性子极烈,傅歧却以为他不愿给他骑马,于是乎,马文才原本准备骑马出会稽学馆兜一圈,却最终变成了和傅歧小校场里比划了一个时辰,直把两个人都累得半死。 傅歧之前已经举了一段时间的石锁,即便校场里的石锁只是二十斤的,也够让他累得够呛,再加上马文才心中郁闷,比武状如疯魔,时间一长他就不干了,抬起一脚将他踹开,头也不回的走了。 要是马文才每次心情不好都找他比划,他非英年早逝了不可! 傅歧拍拍手走了,马文才内心的烦躁和抑郁却无法发泄,便又跨上了疾风牵来的坐骑,驾着它在山林里奔了半天。 直到天色已黑,它的马也犯了情绪,死也不肯听他的指令,竟自己把他带回了马厩为止。 “你这畜生,我令下人日日用黑豆喂你,亲自为你洗刷,你到现在也不肯听我使唤!” 马文才不由自主地被自己的坐骑带了回来,自然是又气又恨,张口就骂:“你不过就是个畜生而已,倔成这样!” “呼噜噜噜!” 这神骏的黑色大宛宝马像是听懂了马文才的呼叱,张开嘴打了个呼哧,前蹄一个上提,直接将马文才掀下了马去。 要不是马文才年纪轻又身手敏捷,这一下就能让他摔断脖子。 “少爷,没事?” 疾风细雨吓得半死,连忙上去搀扶。 “孽畜!” 马文才踉跄着撑着自己从地上爬起来,只觉得后背一片火辣,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地上擦破了。 他心中原本就有郁气,现在见连匹马都看不起他,立时提起皮鞭,就要甩它一鞭子,让它明白他的厉害。 它像知道接下来要等待自己的是什么结局,身子不避反迎,将额头高高扬起,露出额间一枚白色的印记。 那姿态,犹如他要敢甩它鞭子,它就向他直接一头撞过去。 惊雷和追电死死地拽住黑马的辔头,生怕它突然发了疯,真去冲撞了马文才。 “罢了,我和一匹马较劲什么,越发显得我无能。” 马文才抬手摔了马鞭,指着黑马的鼻子恶狠狠道。 “你等着,我一定会把你驯的服服帖帖!” 就跟驯祝英台一样! “噗噜噜噜!” 黑马又打了个喷嚏,转过屁/股对他甩了甩尾巴,径直自己进马廊去了。 他刚刚说错了…… 还是让他揍死它!!! 马文才弯腰重新去拣地上的鞭子。 “不能啊主人,这马花了你一万钱呢!” 疾风每天负责照顾它,对它已经有了感情,连忙抱住他的手臂往后拖。 “让我揍死这孽畜!它居然敢对我翻白眼!” 啊啊啊啊啊啊啊! 马文才心中又气又恨,脚下却很诚实,任由四个伴当一路拉着,被拉出了小校场,又拉回了所住的小院。 “你们再这么放肆,就都给我滚回家去!” 踏入小院的马文才一声叱喝,四个小厮连忙缩头的缩头,求饶的求饶,就差没抱着马文才大腿表忠心了,马文才见这四人还算“知趣”,冷哼了一声,踏入了室中。 此时天色早已昏黑,傅歧虽然好武,可生活一向规律,早已经进了内室歇下,倒是梁山伯一直没睡,和往常一样,在外间一直抄书。 “马兄回来了?” 梁山伯有些惊喜地站起身,看了看他有些风尘仆仆的衣衫。 “回来的这么晚,可吃过了?” 马文才如今一看到梁山伯的脸就烦,也懒得和他再客套,冷着脸随口回答:“没吃过,中午吃的太饱,晚上不必再吃了。” 像他这样的出身,吃饭吃几成饱都是礼仪所规定的部分,伤食是庶人才有的行为,士族绝不会过饱,马文才居然说自己中午吃的太饱,想来是心中有气,不愿好好说话了。 梁山伯如此推断,一时倒不知该怎么接话。 马文才可不管他怎么想,这话倒真不是托词,他中午为了等到祝英台出来,明明已经吃饱了还勉强自己继续边用餐边等,是以这般“劳累”又是比武又是骑马,居然还没什么饿意。 但身上又黏又热,他生性好洁,比起忍饥挨饿更受不了这个,便唤了小厮去水房要热水,他要先沐浴更衣。 趁着小厮们跑腿的跑腿,准备的准备的空档,梁山伯捡了个没人的时候拉着马文才到了一边。 “马兄,你今日刚走,祝英台就来我们院里找你了。” 找他? 她不是说她无理取闹吗? 真是好心当做驴肝肺! “她来就来,我不见。” 马文才哼了一声,“今日太累,不想再提白天的事。” “但祝兄……” “夜深了,我要休息了!” 马文才不耐烦地打断了梁山伯的话,掉头走出去两步,又收回脚步转了回来,看着他的脸警告他。 “我知道你现在和祝英台关系好,但你别觉得是为我们好就去跟祝英台通风报信说我回来了,要是她晚上出现在我面前,别怪我不客气!” 语气森然,让人不由自主的生出寒意。 梁山伯定定看了马文才一眼,叹了口气。 “我只盼你日后不要后悔,像他那样的人,如今已经不多了。” 明明遇到这样的事,还决定先听他的解释再做判断,马文才和祝英台为友,是马文才的幸运,不是祝英台的。 (赠送字数接作者有话说。) 33.不请自来 马文才回到外间的时候,已经很晚了,甲舍围墙外巡夜的更夫已经敲了二更的更鼓,就连梁山伯都已经返回内室睡了。 他披着外袍在外间打的地铺上躺下,混混沌沌地想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在他来会稽学馆之前,对于这一世的祝英台和梁山伯是不了解的,甚至也不想和他们扯上关系,只不过是希望早点长大,好出人头地,彻底远离这两人而已。 只是夜夜梦魇的滋味实在太过可怕,而被世人唾骂的结局也让他十分不甘,为了解开心结,遂有了这趟会稽学馆之行。 毕竟不破不立。 之前梁山伯说他辗转反侧,却是不假,但不是因为他担心独自一人居住的祝英台,而是因为他的噩梦还在夜夜继续。 只不过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神魂两分的经历,所以每每噩梦来袭却没有胡言乱语,仅仅是辗转反侧罢了。 如今他不过在会稽学馆住了很短的一段时间,可无论祝英台也好,梁山伯也罢,都太过超出他的意料之外。 尤其是祝英台,即便他想征服她、让她爱上他,可她这样的性子,他倒不知道娶回去后是祸是福,指不定八辈儿祖宗都要丢脸。 可就这么拱手把祝英台送给梁山伯,他又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他的精神依旧还很亢奋,可身体其实已经很疲惫了,亢奋和疲惫互相交织着,让他几乎是头痛欲裂的睡着的。 睡着了后没多久,马文才就又开始做梦了。 这一次,是他从前从未有过的梦。 他梦见祝英台没有在成亲那天一头撞死在梁山伯的墓前,而是顺利的到达了太守府,他身穿着新婚的礼服,带着一群至交好友,去门口迎接他的新娘子。 祝英台的披帛长长地坠在地上,在阳光的照射下,漂亮的绸带犹如两条璀璨的光带,让人目眩神迷。 他看着门前娉婷而立的新娘子,心脏跳的犹如要从胸腔里滚出来。 送亲的祝家人开始刁难,但他们的刁难对他来说实在没什么。 他略加思索,一口气做了七八首却扇诗,祝英台才似乎是满意了,将手中遮着面目的团扇移开,露出一张清丽冷艳的面孔。 周围陪同他迎亲的宾客和好友齐齐夸赞起新妇的容止,他看着终于有了些笑意的祝英台,难掩激动之情地上前触碰她柔荑一般的手指。 然而他刚刚捏住她柔若无骨的小手,便有一人跳了出来。 “你娶不得祝英台,我早已和她生死相许,有字据为证!” 梁山伯举着长长的卷轴,高声大呼。 “还有我!我也有!” 刘有助从层层人群中挤了出来,一展手中的纸卷。 “还有我!她也曾与我花前月下!” “我和她几年同窗,同进同出,天地为证!” 一时间,无数男人像是不约而同一般,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各个都直呼自己和祝英台有故。 众目睽睽之下,马文才只觉得所有人看热闹的眼神让他万剑加身一般,天空中虽是晴空万里,他却如坠冰窟。 他的手中满是冷汗,挣扎着问着面前的新娘子: “可是真的?他们说的可是真的!” 原本应该热闹煊赫的婚礼早已经乱成了一团,家中的家丁和部曲纷纷冲出来赶人,可人却越赶越多,似是四面八方到处都是要来抢亲之人。 他的母亲早已经晕了过去,他的父亲疯狂地指挥着部曲抓人,只有他一步未动,紧紧地抓住新娘子的手,像是疯了一般重复询问。 “可是真的?” “他们说的可是真的?” “你是不是曾经和男人们一起读书,还到处留情?” 半晌过去,新娘子没有回答。 她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嘲意,将手中已经放下的团扇重新缓缓举起,遮盖住了自己的面目。 唯有她那双从团扇后露出来的明眸,向马文才射出如同看穿了一切的冷光。 似是连解释,都不屑为之。 就是这眼神! 还是这眼神! 无论梦境的内容怎么更改,梦里的祝英台,看待他的永远是这种眼神! 清楚的知道自己是在做梦的马文才,依旧被气的浑身颤抖,浑然像是忘了自己在做梦一般。 这第一次所做的梦实在太过真实,真实的犹如一击重锤,恶狠狠地警告了他如果再和祝英台纠缠下去,未来可能会变成何等模样。 “马文才!” 太守府的阶下,一身绿色官服的梁山伯三两步冲了上前,伸手猛地一推他的肩膀。 “你还我英台!” 马文才狰狞着面孔,挽起了袖子。 什么你的英台! 和她三媒六聘的明明是我! *** “马兄?马兄?马文才!” 梁山伯拍了拍马文才的肩膀。 看着睡梦里一直在抽搐着,满脸都是狰狞的马文才,连傅歧也担心了起来。 民间常有恶鬼半夜袭人,有人在梦魇中被索命的故事,这传说实在是太过有名,就连一向胆大的傅歧都不顾是否失礼,伸手猛地一推他的肩膀,将马文才的身子都推倒了过去,由平卧变成了侧躺。 “马文才,你醒醒!” “嗬咯咯咯……” 从噩梦中陡然惊醒的马文才立刻坐起了身来,从喉咙里发出一阵恐怖的声音,像是垂死之人终于吸入了回阳的那一口气,眼神茫然地向更远处散开。 “马兄?” 梁山伯手持着灯烛,想凑近些看看他的情况。 “你还好……嘶!” 被马文才如同实质般的杀人眼光所摄,梁山伯居然倒退了两步,差点握不住手中的灯烛。 “马文才?魇着了?” 傅歧也被马文才可怕的眼神吓到了,在梁山伯的烛火映照下,马文才整张脸都是朦朦胧胧的,只有眼神中的杀气和额间那颗红似血的朱砂痣极为显眼。 这两者在这深更半夜里,看起来格外诡异,连傅歧都不敢真的上前。 他们可不想做“吾好梦中杀人”的冤死鬼! 马文才的所有意识,还停留在梁山伯冲上台阶要去抢祝英台的梦境中。 那时他已经准备和梁山伯狠狠斗上一斗,将他揍死在当场,可天不遂人愿,刚要动手却被人从梦中拍醒,再不能以解心头之气。 过了好半天,在傅歧张着手臂下意识保护自己的动作中,在梁山伯将整个屋子里的灯火全部点着的过程中,马文才渐渐回复了意识。 看着这前世从未来过的客舍,马文才明白过来自己是在会稽学馆,而现在正借助在傅歧的院子里。 面前的梁山伯,也未有过和祝英台生死相许的经历。 “我做了个噩梦。” 马文才沙哑着嗓子解释。 “你这幅样子,鬼都看得出你做了个噩梦!” 傅歧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嘘,傅兄,夜里莫说鬼。” 梁山伯故意放的更加低沉的声音渲染出可怕的气氛。 “夜里说鬼,会招鬼……” 咯啦啦啦! 寂静的深夜里,但凡有一点风吹草动,就像是被放大了无数倍一般,有时连风吹竹林都像是鬼叫,更别提这像是踢翻了什么的声音。 “什么声音?” 傅歧被院子外发出的声音惊得一愣,脸色难看至极。 “谁深更半夜在外面乱走?” 马文才也听到了那突如其来的一声,待脑子渐渐清醒,他的表情也不好了起来。 声音传来的方向,来自于祝英台的小院。 她是一个人独居的! “风雨,出去看看什么动静!” 马文才哪里管自己刚刚还做没做噩梦,被子一掀,立刻伸手去抄自己搭在架上的外袍。 随着他一声厉喝,在外间值夜的疾风和细雨抄起梁山伯点起的琉璃盏便电射而去,飞一般地直扑院里。 “你这两位伴当好身手!” 傅歧惊叹地看着兔起雀落般奔出院去的侍从。 “师从任侠?” 这不是沙场的路数。 之前他看马文才的武功路数,也像是游侠剑客一路,不是大开大阖的招式。 马文才没有立刻回答他,而是也跟着直奔到门前,和早已经担心地倚窗而立的梁山伯一般,看向祝英台的小院。 大概是动静太大,祝英台那边院里也有了反应,明堂里灯火亮了起来,她那个五大三粗的小书童半夏也提着灯笼出来看动静。 “好像是遭了贼啊。” 傅歧猜测着。 “偷的还是祝英台的客舍。” 马文才的脸色更坏了,拢着前襟就出了屋子。 远远的,还能听见细雨的冷啸。 “敢闯甲舍居然还想跑?除非你能飞了!” 甲舍似乎遭了贼,而且还是在最安静最宽敞的东院,无论是梁山伯还是傅歧,表情都不太好。 会稽学馆虽然寒庶杂处,但泾渭分明。甲舍和甲科同处在学馆的东半边,平日里大多只有士族进出,而且士族入住必是携奴唤仆,每日都有人值夜,绝不会被人轻易翻了院墙。 乙科平日里在东馆上课,但乙舍和学馆里教授学业的先生们所住的学舍同在北边,每夜里也有学馆的学工和更夫巡夜。 丙科和丙舍都在西馆,由于人数众多,巡夜的是会稽县衙分来的差役,三日一轮换,但是因为巡夜辛苦,经常有差役偷懒不来,后来馆主和其他助教商议,从馆中开支里拿出了一部分,雇佣了几个年轻力壮的壮汉值夜,晚上的安全才算是得到了保障。 梁山伯暂且不提,傅歧在会稽学馆住了四年,除了西馆那边有时候有学子会因为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在晚上找场子斗殴,就没出现过什么胆大包天的蟊贼。毕竟在这个名声比命还要重要的年代,留下一点污点,这辈子的前程就全部毁了。 可现在不但有人深夜闯了甲舍,而且看起来还是已经得手了出去的,否则怎会往外跑? 就在细雨追出去的当头,马文才已经和傅歧、梁山伯三人踏入了祝英台的院中,祝英台也已经穿戴整齐,打开门向外好奇的张望。 “咦,你们怎么起来了?” 祝英台惊喜地看着马文才三人。 “马文才,你回来啦?” 这是重点吗? 她还有没有一点忧患意识?! “你那粗使下人呢?今晚怎么没让他在院子里守着?” 马文才沉着脸,追电举着灯笼替他照亮道路。 “你说安布?” 祝英台听他问起家中带来的杂使差役,愣了愣:“我有东西要买,差他下山去县城里买东西去了。” “荒谬!你也太不注意自身安危了!” 马文才气笑了。 诺大的客舍,就由两个女人住着? 被害了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祝英台刚刚被惊醒,人还有点迷糊,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愣愣地看着面前三位同窗登堂入室。 “刚刚似是遭了贼,你们还是先看看有没有丢什么贵重东西。” 梁山伯见祝英台莫名其妙地僵立在那里,只好出声提醒。 听到梁山伯的提醒。半夏吓得掉头就进了屋子去翻查,因为屋子里还有马文才的东西,马文才的伴当们也开始在屋子里清点起来。 祝英台平日里并不做什么整理,但确实也有些不好被人拿走的东西,皱着眉头也进了屋子,将自己藏在各处的私人东西翻了起来。 于是乎,跟着进了屋子的三人就茫然地看着祝英台从柜子里翻出许多刻着字的小印章和一块小板子,从枕头底下掏出一根圆筒,从一个筐子里拿出一大把猪鬃小刷子…… “祝英台,你到底在找什么!” 马文才终于忍无可忍,低喝出声。 “你那些破玩意儿丢了都没人要!” “什么破玩意儿!” 祝英台没好气地顶嘴,“对我来说可是好东西!” 牙刷被偷了,难道要用柳枝擦嘴? 肥皂要没了,洗个手还得捞澡豆! 她的活字印刷都还没研究个明白呢! 这些都是有钱都没地方买的东西,知道她做出来有多困难么?差点没被人当做得了癔症! “我是让你找找看有没有少什么贴身的东西!” 马文才快要疯了。 他白天还为她的手迹差点被庶民拿走而乱了方寸,结果现在可好,居然闹了贼! 一想到祝英台的贴身小衣或是玉佩饰物什么的被人偷了去,他日说不定流落到市面上,马文才就又有了杀人的冲动。 这可比手迹什么的严重多了! 难道刚刚的噩梦是要预示他未来可能遇见的糟心日子吗? 真见了鬼了! 半夏还在屋子里清点着所有物品,那边人高马大的疾风已经提了个人进来,将那人扭送进了屋里。 “主人,幸不辱命!” 疾风按着地上那人,讥笑着。 “他以为自己翻墙从小路绕开,我就找不到他,却不知主子住进来的时候我们就已经把周围的路径都记得烂熟于心。他鬼鬼祟祟,死活不肯承认自己有偷盗行为,我只好把他提来请主人发落。” 马文才蹲下身,提着那被按在地上的人的头发一把拉起,映入众人眼帘的却是一个让人意想不到之人。 “刘有助?你不好好在丙舍睡你的觉,来这里做什么?” 祝英台也被吓了一跳。 那被按在地上的“鬼祟”之人,正是白天被马文才“欺负”了的刘有助。 马文才眼神里聚起疑色,面如沉水地看着地上的刘有助,不仅仅是马文才,就连一向宽厚的梁山伯,都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脸色也很难看。 几人之中,唯有完全不认识刘有助的傅歧一头雾水,有些气恼地开口:“他到底是谁啊!别只把我排在外面!” “他是这届丙科第六的刘有助,白天我们还在一起上过算学课。”梁山伯顿了顿,有些语焉不详地说:“白日里,和马兄有些误会。” “什么误会,直接说是有些矛盾就是了!” 马文才语气不佳。 “白天那事是我脑袋被门夹了,不必替我掩饰!” 听到马文才的话,祝英台立刻惊喜地瞪大了眼睛。 “你也觉得你做错了?” ‘我做错个屁啊!’ 马文才差点骂出声来。 “现在不是我做没做错,是他深更半夜摸到我们甲舍来干嘛!还翻墙!”马文才拍了拍刘有助的脸皮。 “你自己说,你来是有何‘贵干’?!” 从被疾风抓住开始,刘有助便面如金纸,如今被马文才在脸皮上一拍,顿时抖得犹如筛糠。 “我我我,我没想做什么,我,我我就是心里闷,鬼使神差地来了这里,我我,我什么都没干!” “什么都没干你跑什么?” 马文才扫了眼祝英台的屋子。 “来偷东西?” 刘有助猛地摇头。 这时候,半夏已经将屋子里所有自己的东西全部清点了一遍,马文才的人也清点完毕,一齐上来禀告。 “主人,没有少任何东西。” “主人,我们的东西也没有少的。” 岂止是没少,连根针都没丢。 他们都是出身乡豪官宦之家,等闲屋子里一件摆设、一枚小物都价值不菲,甚至是要登记造册记明放在哪里的,既然说是没丢,那就是没少任何东西。 那刘有助被按在地上,原本已经放弃挣扎,如今听到他们的话,立刻又使劲挣扎了起来。 “放我走,我充其量只是走错了地方而已!我我有梦游之症!你们什么都没丢,不能扣着我!” “梦游的人会梦游到穿过大半个会稽学馆,翻墙来我们甲舍东院?”傅歧左手抱住右拳,将手指捏的嘎嘎响。“梦游的人还会躲避其他人的追赶,专拣小路逃窜?马文才,你让我揍他一顿,保证问出原因!” 说罢,提着拳头就要上前。 刘有助也是老生,早听说过这位“将种”的凶名,当下害怕地闭上眼睛,准备迎接他面上开染料铺的宿命。 然而一只手却阻挡了傅歧的动作。 是祝英台。 “你没有问清楚怎么回事,怎么能滥用私刑?”她紧紧抓着傅歧的手臂,“我从上次就想告诉你,随便对人动手是不对的!就算你再讨厌一个人,不能控制自己要伤害别人的情绪就是幼稚!” “你说我幼稚?” 傅歧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个苍蝇。 “你搞清楚,这件事根本和我们无关,我们是因为关心你,所以才深更半夜不睡觉插手你这事情!” “我谢谢你!” 祝英台感受到手掌下结实的肌肉,心里其实也有些害怕。 但她还是壮着胆子摇头。 “但是用私刑还是不对的!你那拳头都能打死人!他是我们的同窗啊!” “是你的同窗,不是我的!他一个丙科寒生,算哪门子我的同窗!他有偷盗的嫌疑,我揍他一顿他就乖乖说了!” 傅歧又要上前。 “你怀疑他偷盗就可以揍他吗?那你走在路上被人怀疑是小偷,别人是不是就可以用这个名义揍你?” 祝英台拼命将他往后拉。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是士族,他是庶人,谁是窃贼,难道不是一目了然吗?! 傅歧被祝英台拉扯的烦了,一把甩开手臂,他自小练武,这一下立刻将祝英台重重摔到地上,梁山伯看了连忙去将她扶起,又用身子隔在两人之间,才使得他们没有重新争执起来。 “好了,别吵了!” 马文才揉着额角,命令疾风放开按着的刘有助。 后者实在是太害怕了,都忘了自己已经恢复了自由,根本忘记坐起身来,只顾着大口喘气。 看着他狼狈的样子,马文才却一点也没想放过他,而是屈身蹲了下去,用手指捏住刘有助的下巴,强迫着他看向自己。 “既然屋子里没有丢东西,你又说你没有偷东西,那你来就确实不是偷东西的……” 刘有助只觉得下巴上像是被夹了一把铁钳,他还以为自己的下巴要被面前这人卸掉了,却没想到他却说出如此“仁慈”的话来,立刻点头如蒜捣。 (赠送字数及下文接作者有话说,感谢支持正版!) 34.人卑言轻 马文才当然知道他不是来杀人放火的。 甲舍空旷,但主体却是砖石所筑,为了以防万一,墙壁和屋顶又有各种防火设计,要想让甲舍里点起火来,恐怕要上百只火箭一起射出才能奏效,和丙舍那些木屋完全不同。 但刘有助不会知晓,他一天都没在甲舍住过,而且他的性子又懦弱,马文才将事情故意说得严重些,给他扣了个“杀人未遂”的嫌疑。 庶族对于官府有天然的畏惧,对于这种“官府式”的问话方式更是害怕,马文才的父亲是太守,掌管一郡的刑狱和民生,他从小在他祖父和父亲的膝盖上长大,对于这样审犯人的事情看的太多太多。 不过是略施点手段,连十分之一的本事都没拿出来,刘有助已经吓得涕泪纵横,跪在地上求“饶命”了。 等傅歧从他怀中抓出一大把纸团时,就连祝英台也沉默了。 显然,半夏和马家的下人在盘点东西的时候,是不把这些“垃圾”当做贵重物品的,甚至连物品都不算。 所以才有“什么都没少”的定论。 傅歧得意地瞟了祝英台一眼。 “你还说我没问清楚就上去搜不对,你看看,是不是偷了东西?” 祝英台已经没有心思和他分辨这个了,她情绪低落地喃喃:“那是他自己供认不讳后求你们看的,和刚刚你上去直接揍人不一样,算了,我和你们争这个做什么呢,总是吃力不讨好的……” “这些是什么?” 傅歧随手打开一个纸团,低头看了一眼。 “儒行?” 听到傅歧的话,梁山伯的眼中升起浓浓的悲哀,这个一贯善于开解别人的少年,似乎在这一刻也陷入了深深的心结之中,愁眉不展。 “是我的字。” 祝英台缓缓闭上眼睛,像是已经不堪重负。 “是我前天写废的字。” 刘有助已经被彻底吓疯了,他本就不是胆大包天的性子,在这漆黑一片的深夜里穿过大半个学馆,翻墙入舍,冒着被发现可能要有可怕结局的危险,才来到了这里。 他虽然已经知道了被抓住后的结局,可这结局真的降临在他面前时,他又悔不当初,恨不得时光再来一遍,好去终止自己这愚蠢的行为。 笑他懦弱也罢,笑他无用也行,现在只要有人能帮帮他,让他以后做牛做马都成! “到底是怎么回事,说!” 马文才难以忍受地看着地上跪着的刘有助,只觉得他简直让人作呕。 他千辛万苦夺下一张祝英台的手迹,结果这人晚上就偷了一堆回去? 得不到,就去偷? 也幸亏他夺下了,否则这样的人品,未来能做出什么谁可得知?! 马文才的语气实在太过骇人,身边又有个打死人也不怕偿命的傅歧,刘有助跪伏在地上,哽咽几近不能言语,在众人几乎要耐性失尽的情况下,方颠三倒四的将来意说了个明白。 会稽学馆的馆主和助教们其实一直在帮丙科优秀的学生推荐差事,很多丙科书算俱佳的士子虽然最终没有正经进入仕途,但在地方上为某个主官做书吏或算吏却是足够。 才华好又上过乙科的,甚至能做到一县的主簿。 虽说学写字算数更多的是当账房先生或写字的书童伴读,但这些差事许多都要放弃自由之身,有的要签卖身契约,有的便是别人的下人,但凡有些野心的,寒窗数载,都希望能出人头地。 这些官在真正的士族看起来都是不入品也不入流的芝麻官,可已经足够他们养活家人,并且在乡间得到极好的名望。他们可以借此摆脱贫困无知的生活,在县城里娶妻生子,过着他们虽然依旧微寒但却比过去更好的生活。 丙科里成百的弟子,无论是小孩还是已经年过弱冠的学生,都是怀着这样的期望,日复一日的在会稽学馆里学习着。 他和伏安原本也被推荐给了周围杞县的县令做书吏,但他们两个乙科不佳,只会书算,所以那杞县的县令一直允诺一旦有空缺就会让他们补缺,却一直没有征召他们。 可即便如此,他们也不敢离开书院,只能望眼欲穿地等候着那渺茫的补缺机会,靠学馆里补贴食宿和生活所需蹉跎至今。 去年年前,杞县的县令高升,要带自己所有的杂吏和主簿一起走,机会又一次落在他们的身上,可馆中去了人推荐以后,杞县新任的县令却带回来一句话。 他嫌他们的字太丑。 伏安和刘有助都是十二岁入学,学字学算从未有一天松懈,两人一笔隶书工整极了,就算学馆里讲士有时候做卷也常叫他们去抄卷,所以当时两人就彻底懵了。 官府里发布公告、誊抄县治,用的向来是隶书。 可那县令不是寒门出身,而是个末等士族出身,即便是即将除品的士族,他也好楷,嫌弃两个学生的字匠气太重,没风骨。 楷书所谓的“风骨”,不是一朝一夕养成的,那是无数练字者日日夜夜的锻炼。在书之一道上,无论士庶都没有捷径,凭的不过是眼界、天赋和努力。 伏安和刘有助能练好隶书,天赋和努力自然是有的,他们的手上因为日日练字早已经磨出了厚厚的笔茧,可“眼界”这种东西,丙馆里许多书学讲士尚且没有,更何况这两个家世普通的寒生? 但凡有点身份的讲士和助教,都不会去丙馆教书,像是祖家这样不怀门第之见的门庭,整个学馆里也找不出几个。 学馆里的讲士们都把伏安和刘有助这几年的等待和努力看在眼里,多次去信推荐后,杞县新任的县令总算松了口,说是只要这两个学生能把楷书练得像样点,在丙科又确实出类拔萃,就召他们进书班,做书吏和账吏。 这原本已经是确定了的事情,因为伏安和刘有助在丙馆多年,成绩本来就出类拔萃,伏安算学最优,刘有助字写的更好,也没有什么竞争矛盾,只要两人拿下当年丙科第一、第二,顺理成章的就可以去“上任”了。 谁知天子诏书一下,会稽乃至周边数地的生徒士子全都涌向了会稽学馆,一场入科考,刘有助和伏安连前三都没拿下,一个第五,一个第六。 派来打探到消息的杞县差吏却没管那么多,听闻两人只排六七,那县令再看字依旧还是那么匠气后,便回绝了两人的差事。 这件原本板上钉钉的事情,就这么黄了。 在那之后,伏安就对后来的祝英台等人心有怨怼,他虽不敢生出愤怒仇恨之心,可心里也卯着一团火,想要将楷书练好,兼通楷隶,让日后瞧不起他字的人都闭嘴。 但当祝英台和马文才的字在明道楼上被高高糊起时,刘有助心中的火就被扑了一半。 因为杞县县令说的没错,他的字,比起他们的,就是难看。 那是一种难以用语言描述的感觉,看着马文才和祝英台的字,就像是有风霜雪雨一般的气势迎面扑来,而看他们的字,就像是打扮的很漂亮的小姑娘,可再细细看去,不过就是脂粉的功劳罢了。 接二连三的打击让刘有助想练好字的想法越发强烈,但字帖从何而来就成了关键。祝英台和马文才的卷子在那之后早已经被全部糊,而他不是甲科生,也没办法接触到他们的字迹。 再后来,祝英台出人意料的来了西馆,刘有助心中鼓起十二分的勇气求字却被拒,再到祝英台特意赠字又被马文才夺走,心情之起伏可想而知。 他悲愤欲绝下跑出门去,只觉得士族都是冷漠无情的怪物,可等他远远地看着马文才负气出走、梁山伯和祝英台联袂而出时,他却鬼使神差地跟在了梁、祝身后,一直跟在远处。 起先他的想法很是简单,不过是想要寻觅个四下无人的机会,趁着祝英台心中还有愧疚,再去向他求一幅字,这一次他必定万分小心,不让马文才和其他人知道。 谁料他一直跟着祝英台,眼见着他们进了一间屋子,又等了半晌,倒是等到祝英台了,可他却一头扎进了隔壁的院子,再也没有出来。 他记得马文才和祝英台是同住的,在门口盘旋了一会儿,却发现马文才似乎不住在这里,连下人都在隔壁的院子,心中就有了祝英台其实独住的猜测。 他在院门前盘旋了许久,又不敢堂堂正正登门求字,在久久等不到祝英台出门之后,惆怅地离开了。 刘有助又一次在其他人或同情或嘲讽的表情中,回到了丙舍。 白天的经历实在太过屈辱,哪怕夜色已深,还是无法入睡,脑子里不停的回顾着白日的一切,直到他突然回想起来祝英台的话…… “我怕自己写的不好,写废了好多纸,这一张写的最好。” 是的,那一夜,祝英台曾写废了好多张纸。 只要找到那些废纸…… 只是丢了点废纸,应该不会被发现? 就算被发现了,也不会被下人当做什么大事的。 怀揣着这样的想法,刘有助鬼使神差的爬起身,强忍着心头的恐惧,穿越过大半个学馆,趁夜摸入了甲舍。 他在甲舍的阴暗处等了足足一个时辰,等到所有舍院都没有了动静,也没有了灯火,这才重新摸到了祝英台的屋子里。 院子里没人值夜,他也不敢去正房,只在明堂里到处摸了一会儿,便顺利在书案边的纸筒里找到了那些废纸,胡乱塞入怀里,爬出了屋子。 而后的经历便和马文才推测的一样,他准备离开的时候隔壁却灯火大亮,他的眼睛被乍然亮起的光芒所眩,脚步反倒比在黑暗中抹黑走路更是不稳,在傅歧院外莫名其妙踢到了一堆散碎的木头腿和木件后,弄出了声响。 而后就被抓住了。 刘有助抽泣的气若游丝,说话间自然也是颠三倒四,但大致过程都能听得明白。 他心中有悔,希望他们能够网开一面,便把前因后果说了个清楚,特别是自己为什么要来偷字…… 然而他的这番解释,大部分人是听不进去的。 “还跟他啰嗦那么多干嘛,他自己都供认不讳了,直接送官去!” 傅歧最烦这种哭的像是傻子一样的懦夫。 要是刘有助脖子一梗直接说“给我一个痛快”,说不定他还敬佩他是条汉子,真饶他一次。 但他跪着哭求众人可怜他,就让他心中不齿了。 听到说将刘有助送官,梁山伯面露不忍:“这,这也有点太过了,不过是几张废纸……” “废纸?昔日王羲之的字一字千金,有人要偷了他的字去卖,可不是跟偷了千金一样?!” 傅歧弯腰就要去拉地上的刘有助。 “走走走,看我把他拎出去,马兄你找个人把他绑了去见官!” “见官?” 祝英台知道刘有助可怜,心中也着实不忍,但他入室偷盗却是不假,而且她毕竟是女子,半夜里真有人摸到她房里,再心宽也有些后怕,可一听到要见官,却还是不由自主地担心。 她记得这刘有助还有弟弟妹妹…… “他只偷了些纸,送官也没有什么?” 祝英台的律学基本跟白纸一张没什么区别,只能寄希望于别人,她看向梁山伯。“你早上说那孩子偷了我琉璃子要刺字流放,可这就是纸啊,我的字也不值千金的,不,连一文都不值!” “没见过这么贬低自己的……” 梁山伯沉重的心情被祝英台自贬的话引得稍微好过了一点。“偷了纸当然没有多大事,可他现在是入室偷盗,屋子里住的还是你这样的士族……” “他深夜入室,触犯宵禁;以下犯上,偷盗士族,视同大逆;被人发现却畏罪潜逃,罪加一等,三罪并罚之下……” 梁山伯脸上的不忍,让祝英台心中像是压了一块石头。 “斩右手,黥面,流放千里以充苦役。其父其兄连坐流放千里,家中女眷充作官婢。” 马文才的《楚律》简直是倒背如流,板着脸接上了梁山伯的话。 祝英台的脸色刷白。 那石头,终于重重地砸了下去。 听到祝英台说自己的字一文不值时,刘有助的心中原本还有些希望,可听到马文才的“宣判”,刘有助恐惧地流着眼泪,难以自持地尖叫着: (作者码字不易,请支持正版。下文是赠送字数,请看作者有话说。) 35.犹记当年 从刘有助的怀里掏出纸的时候开始,梁山伯的脸色就一直很是苍白。 但这种苍白并不是被戳穿了某种不堪或是被人当面职责而产生的苍白,而更像是明明看着悲剧再一次发生却还是无法阻止的无力。 傅歧在咆哮,马文才在沉默,祝英台的手指紧紧地攥着自己的袖子,将好好的衣袖绞的皱皱巴巴,却毫无所觉的继续在绞着。 每个人都有对刘有助的不同看法。 看过所有人之后,梁山伯的目光还是放在了马文才身上,因为他知道在场这么多人里,只有马文才的话才算数。 祝英台年少心软,若是将刘有助交给他,肯定是偷偷放了。 马文才的人费尽心思将他抓回来,并不是为了将他放掉的,所以刘有助不会被交给祝英台处置,哪怕他才是“苦主”。 傅歧现在吼得欢,那是因为刚刚祝英台阻止他以“罪人”的身份给刘有助定罪,更拦着他不准他揍刘有助,被拂了面子。 他本身对这种人和这种事一点兴趣都没有,在这里为难刘有助,也不过就是让祝英台看看,他的这种“妇人之仁”有多么愚蠢罢了。 他也是软心肠,真让他把人送进官府斩手,怕是做不出来,最多把人揍个半死了事。 但他并不会揽下这事。 唯有马文才,虽然年纪尚轻,却已经有了未来权贵上流的雏形,无论是从平时的一举一动,还是他约束自己和他人的标准,都更像是个成年的士族高门,而不是普通的世家子弟。 这是一种可怕的自律和自我要求,他的心中一定有着更广阔的野心,所以像他这样的人,想要改变他的想法,最是困难。 马文才本来就是太守之子,他能用“杀人未遂”去诈刘有助,便必定早就知道刘有助最好不过是什么下场。 比起被绞死,斩一只手不知是更惨,还是更好一些。 但刘有助的罪过,真的大到需要被斩手、刺字,流放吗? 真的重到需要连坐吗? 他自己便是县令之子,自然知道按律还是按例全看判案之人的决断,真正会断案又有怜悯之心的,便如当年傅歧的祖父傅琰曾任山阴令时一般,遇到情节恶劣的,自然是重罚以儆效尤;遇见情有可原的,便是小惩大诫。 但士族严苛,为了维护他们高高在上的统治,极少有从轻发落的时候,如果冲撞的是士族尤为甚之,更别说马文才和祝英台都算是官宦之后。 刘有助今日怎么看,都在劫难逃。 刘有助哭诉和向傅歧求饶的时间里,梁山伯在心中百转千回,想出好几种也许能救刘有助的办法,又一一都被他自己推翻。 马文才这样的人,用情理法都是无法打动的。 他捍卫的是他自己那个阶级的尊严和统治,刘有助这样的人也许他过去看的太多已经麻木,你让一个已经固化了想法的人,如何自己去推翻自己? 梁山伯脑子快速地转动着,余光从揪着手指的祝英台身上一闪而过,心中有了主意。 马文才自然是不会为刘有助震动的,他也不会为他梁山伯震动,能让他改变心意甚至放下身段的,只有唯一被他承认是至交好友的祝英台。 虽然他不明白马文才看待这祝英台为何与他人不同,但事实放在这里,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他不会完全不顾祝英台的情绪。 而祝英台,又是个有着赤子之心的人。 他说不动马文才,可也许能说得动祝英台去求马文才。 想到这里,梁山伯也不再沉默,在刘有助哭叫过后,主动地承认了自己也曾偷过字。 “他没有说谎。” 梁山伯沉重地点了点头。 刘有助继续哭求着,傅歧也依旧在咆哮,但马文才和祝英台却已经将目光放到了他的身上。 在一片哭闹咆哮的嘈杂声中,梁山伯磁性的声音越发显得沉静。 “我活到至今,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去偷过字。” 他一字一句地说着。 “非常,非常后悔。” 刘有助吓傻了一般看向梁山伯,以为他也要置他于死地,眼神里已经有了绝望之意。 “我年幼丧父,家中原本也有父亲历年来费心搜集的手稿和书籍供我读书,可我父亲刚刚亡故后没多久,家中便起了一场大火,我母亲体弱,我当时人小力微,能把母亲拖出来就已经是万幸,那些手稿和书籍只能任其付之一炬。” 梁山伯的眼中隐隐带着一丝恨意。 “所以我虽是县令之子,但七岁之后,我和大部分寒生一般,无书可用,无字可看,无屋可住,无衣可穿,全靠父亲的故交和族中善老扶助,才能熬到贺馆主招我入馆。” “我刚入馆时,和刘兄并无什么不同,只是我开蒙早,识得的字和看过的书比其他刚入学的孩子多一些罢了,那时候贺馆主要主持馆务,还要亲自授业,平日里还要调节士庶矛盾,也实在是管不到我一个和刚刚开蒙没什么区别的孩子,所以在丙馆读书的我,刘兄所经历过的一切,我也全部经历过。” 梁山伯对此很是坦然。 “当年我为了练好字,也曾去偷过字。不过我偷的不是学生的字,而是专去偷明道楼前张榜公告上学官们的字。” 随着梁山伯缓缓的叙述,傅歧的情绪已经平静了下来,祝英台和马文才原本就没有声音,一时间,屋内只有刘有助低低的哭泣声。 “现在明道楼前张榜后立刻糊去的规矩,便是我那时的莽撞造成的。”他说,“我撕去公告回去临摹馆主和其他助教的字,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却不知道早就被有心人看在了眼里。当时和我同居一室的同窗去助教那里将此事告发,将我所偷的所有字都当众搜了出来,更绑去了馆主那里,要逐我离馆……” “是老馆主维护了我,对其他反对的助教说:‘我是此地的馆主,负责主持这里的学业,如果我在此开设丙科,教导学生识字,可我的学生依旧要靠去偷字才能学到想要的东西,那是我的耻辱,而不是他的。所以我不能罚他,只能罚我自己。’” 梁山伯顿了顿。 “而后,他命学官杖了他十杖。” “小时候,我看的是圣贤之言,学的是圣贤之道,可世事的残酷让我已经不知道是不是还有圣贤存在,孔子的‘仁’、孟子的‘义’,对我来说只是书上劝人向善的虚假东西。” 梁山伯连声音都在颤抖。 “可那一刻,我已经将贺老馆主当成了我的‘圣贤’。” 祝英台转过脸去,脸上已经爬满了泪痕。 她的心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样的滚烫了。 烫的几乎要将整个胸腔都燃烧起来。 马文才在入馆之时曾说家人仰慕贺玚的才华和人品,却不是为了投贺革所好,当年他祖父在时,曾经夸奖佩服过的人,唯有贺玚一人。 至今为止,会稽学馆也好、其他学馆也罢,仍有贺玚和那些大儒们曾经的士族弟子在资助着,他们家也没例外。 当时他来求学时,现任的贺馆主会迎出门外,并不单单是因为他是故交之子,还因为他是吴兴太守、五馆的资助人之子。 然而他生的太晚,对于这位贺老馆主的印象,也只留在祖父的只言片语里而已。贺家从西汉贺纯开始,到东吴贺循,不停有大儒出世,贺玚“才德兼备”的评价,似乎已经是理所当然。 对于他们这些来的已经太晚的士族子弟,贺玚和贺革不过是一个掩饰他们必须要和庶人混杂的“名头”,如果不是以名士为馆主,哪怕天子下诏,他们也是要犹豫着来不来的。 可“名头”这东西,又岂是平空得来? 马文才心中有些觉得贺玚馆主做的不对,梁山伯的事这样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应该是错误的,可又想不出到底哪里错了。 贺老馆主没罚梁山伯吗? 他罚了,只是最终以身替之而已。 该送官吗? 撕布告这种事,之算得上是学务,并不算私事。 可此风一涨,又怎能有好处? 马文才觉得贺老馆主是对的,又觉得贺老馆主是错的,他的阅历还远没有到那样高远的地步,是以脑子里有些混乱,只觉得做出什么决定都不太对。 梁山伯叙述的速度,却没有让他有静静思考下去的时间。 “后来的事情便是刘兄所言,我被馆主正式收归了门下,可以被允许随意翻看明道楼和他院内的书籍与来往信件,正是因为有他和他的弟子们来往的信件为摹本,我的字才渐渐像样起来。” 梁山伯的语气渐渐低落。 “但若有重来的机会,我情愿不要这入室弟子的机遇,也情愿字迹潦草难看,也不会再去偷那张榜的公告。” “为何?” 祝英台咬着下唇,难过地询问。 “为何啊?” “因为那代价,我根本承担不起。” 梁山伯轻轻回答。 “老馆主那时年事已高,他当年在山阴县开设私学 教导士子读书,我父亲付不起束脩,只能在窗外偷听,他命人引我父亲入内,在末座上给他添了一个蒲团,从未有过席位。可即便是如此,外人也算是默认了我父亲入室弟子的身份。我父亲后来当了主簿、县丞乃至县令,也未尝没有昔日那些一齐听课‘同门’们提携的情谊。” 梁山伯说:“只是那时我们都没有到处宣扬这段关系,馆中许多人并不知道老馆主收我是为了照拂弟子的遗孤,只以为是我偷字求学的‘好学’之心打动了老馆主,于是从那时起,学馆里便开始有人效仿,也去偷字。” “啊?” 傅歧的惊讶之声脱口而出。 “那要每次都打自己十下,岂不是要把自己打死?” 梁山伯没有回答傅歧的话,可脸上却浮现了悲哀之色,眼神中也俱是伤痛。 “……一开始只是偷张榜的公告,被抓到之后,因为我的先例,老馆主也不能重罚。后来偷的人多了,学生们还要为那些公告打架,馆中没有办法,便有了公告出来后命人看管,待一日之后立刻糊去的规矩。” 梁山伯苦笑道:“我那时内疚不安,自发去看守公告,却每每被同窗讽刺讥笑,有些性子烈的更是直接动手,那段日子,我至今想来,背后依旧会冒冷汗。” 渐渐的,刘有助的抽泣声也中止了,所有的少年都不发一言,静静的听梁山伯说起过去的那段学馆往事。 “我们都以为这件事会渐渐平淡下去,可谁也没有料到,许多人偷不到布告,便把主意打到了甲科生的身上。”他语气涩然,“那时候五馆刚立没多久,国子学也还未下令广招贵族官宦弟子,天子经常派特使和大儒巡视五馆,东馆里随处可见士族子弟,西馆的人想起东馆士子的试卷也可以拿来临摹,没有大大方方去求字,反倒想法子去偷那些卷子……” “正如文才兄对刘兄所做一般,世家子弟的书法一道是有传承的,外人轻易不可窥见,这事对于他们来说太过荒谬,便闹到了馆主那里,要求严惩偷窃之人。” 梁山伯的右手渐渐捏紧成拳。 “他原本身体就已经不太硬朗了,因为我的事受了十杖,养了许久才好。会稽学馆乃他创建,初建之时事务繁杂,他又兼授学业,天子还时时派人巡查,恩威并重之下,老馆主连辞官休养都不行。他原本就怜悯寒生诸多照顾,对此早已经引起各方不满,更因为维护我的一时之举,催化着士庶生徒之间的矛盾,到了已经无法化解的地步。” “——他刚刚养好的身子,立刻就垮了。” “我那时的惶恐和悔恨无以复加,一会儿觉得是我的错,一会儿又觉得是西馆那些面目可憎的同窗之错,每日找他们厮斗,恨他们不洁身自好,又恨自己开了个恶头,可除了我头破血流体无完肤以外并没有改变什么,犯事的人依旧屡犯不鲜,直到有一日……” 梁山伯抬起眼,看向屋角抱着膝盖蜷作一团的刘有助,语气森然。 “又有人去偷字,被当场抓住。那手迹的主人性子暴烈,命令自己的护卫将行窃之人的双手,在众人面前砍了。” 刘有助瑟缩了一下。 “有了这个头,东馆里的士子纷纷放出话来,如果西馆再有人用各种手段搜集他们的手迹,被抓到了一律砍断双手,情愿不再此处读书,也不准西馆学生再踏入东馆一步。” 梁山伯笑的让人胆战心惊。 “好好的一双手,直接被人全砍了,你说,能活,还是不能活?” 官府行斩手之刑,必定先命人扎紧手腕,直至整只手青紫再无感觉方才行刑,行刑过后有医者立刻止血,但即使如此,能活下来的不过十之二三。 即便活下来了,等流放千里,没死在路上的又十不存一。 那被直接砍断双手的,当然是鲜血流尽、受尽痛苦折磨而死。 “他被砍手之时,我就在当场。” 梁山伯深吸口气。 “在那之后,馆中士庶之隔更加分明。” 他也学会了如何小心的隐藏起自己的不甘和愤怒,用有理有度的态度和圆滑的手段去对待这些“上位者”。 他从不用阴暗的手段去算计他们,而是更趋向与用温和的手段化解矛盾,这不是世故也不是谄媚,而是亲眼目睹过“人命如草芥”后的当有之道。 “士族随意杀人与名声有碍,更何况杀人的还是学习圣贤书的学生。那时陛下正大力推动五馆,一丝一豪的丑闻都不能透露出去,彼时五馆之中各自都发生了类似的事件,京中派来的学官和地方上的官员竭力将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无,抹的一点痕迹也不剩,又严令我们这些知晓其中□□之人不可外传,但恶果还是种下了。” 梁山伯轻轻一叹。 “当年,陛下一直按下迟迟没有开课的国子学,下诏择生。” “五馆从此开始,士族子弟逐渐减少,直至式微……国子学复开当年,建平学馆的馆主严植之仙去,国子学复开的第二年,贺老馆主也病重仙去了。我常想,若他们还各自在家乡做一普通儒生,闲暇时教教弟子,说不得时至今日,依旧还隐居在乡野之间,著书立传,岂不逍遥快活?” (剩下内容见作者有话说,赠送字数,不必再买。请支持正版,谢谢) 36.自取其辱 五馆的建立,与其说是上位者突然开了天恩,不如说是士族和皇权、寒门之间的又一次博弈。 而皇权背后站着支撑着的,是无数已经爬上了高位的庶族,和已经渐渐没落快要落入下品的士族。 士族享特权,寒门掌机要,已经是从衣冠南渡以来几朝都共同陷入的怪圈。 掌握机要和军权的寒门试图冲破束缚着他们的等级藩篱,努力开辟和扩大自己及子孙后代的政治道路,但士族的传承和品级制度是旷日持久的结果,想要跻身上流几乎难如登天,即便给自己换了个门庭,又有谁承认你自己定下的品级和门第? 所以寒门只能倚靠着着皇权,试图以“彻底让壁垒消失”的办法消除士族的特权,用世间最至高无上的权力让他们不得不做出自己讨厌的举动——让他们和其眼中卑微低贱的寒族沆瀣一气。 五馆便是第一次打破壁垒的尝试,是天子登基以后第一件大事。 所以当年的五馆,不能有任何让人指摘之处。 自五胡乱华,衣冠南渡,拓跋鲜卑和北方高门共同建起的魏国渐渐崛起自命为正统,任谁都看得出南方的士族已经快要没落了。 即便是在朝中,那些灼然士族也已经渐渐被各个权要衙门的寒门逼的快要无路可走,正因为如此,士族穷途末路之下的反扑也就越加可怕,几乎比魏晋以来其他时期更加残酷。 因为他们只要被掘开了一个口子,就是万劫不复大厦将倾的结局。 马文才只是次等士族,从小便规矩森严,法度刻入骨髓,那些世代灼然的真正豪门观念如何,可想而知。 一次两次的“冒犯”可以借由馆主的名声安抚下去,但压制的越狠发作出来也就越厉害。 他昔年的同窗死的偶然,也死的必然。 想要投机取巧以走捷径,却不去想这些士族可容得下走捷径的人。 士族的字比士族的字差就罢了,比寒族要差,如何自处? 如果后练的字比先练的字还好,叫世人如何看待被出于蓝的“青”? 不死,不足以掩饰他们心中将来有一日平起平坐的惶恐。 不死,不足以昭明他们的身份。 也正因为这些寒生的死,彻底让天子明白士庶之分并不是凭借“你好我好大家好”一起读书便能消弭的,在大人身上做不到的事情,在大人教导的孩子身上依旧还是做不到。 除非刚落地还在哇哇大哭的孩子们放在一起,任由他们一起长大,才能让他们真正“善待”彼此。 五馆的梦破碎,彻底沦为“验证之路”上的弃子,天子当年对五馆抱有多大的希望,之后便有多大的失望,哪怕提起五馆,恐怕都会产生极大的挫败感。 所以在天子也任由五馆和五馆里的学生自生自灭之后,士族看到了这其中的含义,不再将希望寄托在这里,纷纷去寻找其他的出路。 梁山伯当年也是看出五馆已经大势将去,却不愿直面这样的残酷,所以在生母病重之后提早回乡,为的便是不再留下来看五馆最后的末路。 那毕竟是他曾发誓一定要走上正道,兼济天下的地方。 梁山伯原本是不准备回到五馆的,为母亲守孝后,他准备走遍梁国,去寻个值得效力之人,然后凭借自己的本事去谋个主簿之职,一步步往上攀爬,直到爬到他可以兼济天下的位子。 可天子的诏令一下,他却还是回来了。 他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契机和转变让天子突然重新对五馆燃起希望,将这已经摇摇欲坠的颓势又以极大的霸道之力扶起。 “天子门生”的名头就足以让灼然士族在内的士族狂热,更别提普天之下诸多怀才不遇之人。 他应该不再心生侥幸之心的,他应该在看清士族和庶族不可调和的根本矛盾之后对“争斗”失望,他应该学会士族所有的本事、明白他们所有的手段,然后再以他们无法躲避的宿命将他们慢慢蚕食…… 而不是像是个莽撞而天真无知的少年一般重新一头扎进来,企图出现什么“契机”,去实现贺老馆主曾经“士庶共进”的梦想。 他这个不孝弟子,连光明正大再唤他一句“先生”都无法做到了。 可他看着这教会他如何为“人”的地方,看到真正天真无知一头扎进来的祝英台,他又突然觉得不悔。 当年若他有这样的心智,而那斩手的士族若有祝英台这样心软的朋友,他的同门会不会就不会死? 贺老馆主会不会就不会愧疚抑郁,无法纾解? 他看到刘有助已经渐渐平静了下来,同样以颔首对他回应。 此时,他们不必用任何话语交流,同样出身、同样经历的两人,都有心照不宣的决定。 他们选择将自己的命运,交由最后的“希望”决定。 于是刘有助不再哭泣,也不再挣扎,他第一次停止了脊梁,对着身前的马文才和祝英台叩拜下来,行了个大礼。 “请马公子和祝公子,将在下送入官府。” 他红了眼眶,喉头微微颤动。 “……在下,在下愿意领受官府的责罚。” 刘有助要自己领罚? 他不求饶了? 马文才依旧一言不发,面目难辨地看着脸上犹有泪痕的刘有助。 之前他不屑去看他,此时再看,他发现再唤刘有助“少年”是不合时宜的。 他面目普通,总是微微躬着身子,让人看了也难以记住,所以他从未仔细看过他的脸。 此时细看,马文才方才察觉,这个叫刘有助的人,恐怕早已经过了弱冠之年。 他已经是个青年人了。 看到面前一贯懦弱卑微的男人突然自请赴死,傅歧大吃一惊,脱口而出:“你疯了?梁山伯刚刚给你灌了什么**汤?” “梁兄一番话,并不是**汤,而是清醒汤,让我记起自己为何会来这里。”刘有助颤抖着说道。 “我求入官,不是因为我幡然悔悟,而是我想保全五馆。” “你们都是士族,根本无法知道五馆对于我们这些寒门来说代表什么。在天子未立五馆之前,我们根本没有接触到书本的机会,更不说识字读书。哪怕家有闲钱,寒族也是不能当官的,读书又有什么用呢?” “鞋匠的子孙世世代代就是鞋匠,木工的子孙便世世代代就是木工,农人永远在土地里刨食,士人的牛车经过,跪避在一边,任由皮鞭抽打在我们的背上,诚惶诚恐的等待牛车过去,便是我们的宿命。” “倾家荡产读书的被人笑话,卖身的反倒被赞有出息懂实务;辛苦种田的被拿走最后一口粮食,没有下过地的人却任由谷子烂在仓里,《周易》说天行健,君子自强不息,可奴隶再努力干活也依旧是奴隶,主人再如何不努力也是主人,这世道,便是如此。” 刘有助的语气渐渐有了和梁山伯一样的“看开”。 “五馆已经是我们最后的希望了,在梁国,再已没有寒生可以光明正大穿着儒袍而不被人嘲笑,由人供给食宿却不必卑躬屈膝之地。” 傅歧愣住了,马文才愣住了,已经跪坐在那里哭成狗的祝英台也愣住了。 “一旦梁兄所说的过去再次重演,如果再有寒生因我今日盗字却没有受到责罚而效仿,只会有更多的人去重蹈覆辙,士庶之患将再次重现。” 他是寒生,比任何人都明白所有的寒门之人是如何拼命的往上爬的,哪怕有一点点的“捷径”,譬如他这样懦弱之人都能做出铤而走险之事,更别说其他性子强硬的。 今晚弄出这么大的动静,甲舍里的人恐怕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不过出于对士族脸面的维护,所以才没有过来探个究竟。 但一旦他从这里走出去,总会纸包不住火,梁山伯曾经历过的一切,又会卷土重来。 “如今天子下诏欲振兴五馆,说明天子并没有对五馆失望、对寒门失望,之前的不管不问,只是伺机之下的蛰伏。五馆曾让天子失去信心,再不能在这个关头又一次让天子失去信心。若是如此,五馆再也没有继续下去的机会,到那时,便是全天下像我一样卑微之人的灾难。” 刘有助笑的绝望又骄傲。 “我不是甲科生,不懂得什么圣人之言,也不懂什么大道理,可我知道做人不能忘恩负义。我受会稽学馆供养四载,每年都有学官奔走四地,为我等寒生举荐,难道是因为我家世好,才德上佳吗?不,他们只是担心我们一旦断了供给,又荒废了原本卑微之时的贱役,出去高不成低不就,无法安身立命罢了。” “这是我莽撞应当承受的结果,正因为如此,即便家人连坐,即便我会被斩手黥面,我也不能再厚颜无耻的求取饶恕。相反,我还要求你们重重的责罚与我。” 刘有助再次叩头。 “请诸位成全我!” 听完刘有助的一番话,傅歧已经张目结舌,讷讷不能言。 马文才的表情高深莫测,他看了梁山伯一眼,眼底尽是防备,又极快地低下头去,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最终,他的眼神从刘有助跪伏的背上扫过,点了点头。 “好,我就成全了你的‘大义’。” “马文才!” 祝英台几乎是立刻喊叫了起来,连站起来走过去都忘了,直接膝行过去抓住他的衣袍下摆。 “不能啊!” “为何?他自己求去官府的。” 马文才居高临下的看着祝英台,眼神里满是冷淡。 “你那么聪明,梁山伯那么聪明,傅歧那么聪明,总能想出更好的办法的,总有更两全其美的法子!我们一起再想想,这可是条人命啊,他不过是偷了几张废纸而已!” 祝英台紧紧抓着马文才的下摆,因为一直抽泣而沙哑的声音已经几近破音。 “他,他只是偷了几张废纸而已!” “昔年我父亲判过一个案子,有一无赖拿着吴兴一高门之子的借据,去讹诈当地的富户,那富户认识那高门子弟的字迹,以更高的价钱将钱与他,转拿了借据,去求此士族偿还,以为能因此和高门借此攀上关系。” 马文才突然说起一件案子。 “可这高门是何等门第,即便是机缘巧合,也不可能去借无赖的钱财,连探查一下都没有便把这富户轰了出去,说是假冒字迹。富户受此羞辱,后来将此人将字据传遍四方,确实是他的手迹不假。此子名声大跌,中正定品,连个二品才堪都没有,从此断了原本通达的仕途。” “而那留出去的手迹,不过是他一次狎妓忘了随身带钱,随手写给妓子的,后来钱给了手迹却忘了拿回去,那妓子有一姘头,便是那无赖,无赖拿去了借据,又去找其他人讹了更大的价钱……” “他被定了下品,不是因为他借钱不还,而是因为他持身不正,处置不虑,不堪大用。祝英台,在没有成莫逆之交前,任何推心置腹都是愚蠢的行为。便是我这样与你交好之人,说不得在利益相关的当头,也能直接将你抛出去。” “你今日随意将自己的手迹交予旁人,他若真是个天资卓越的,将字和你练得一模一样,你的大祸就在眼前。你觉得我因他偷了几张废纸就要将他送官是严苛,我却要道是你忘了自己的身份!” 马文才撕下温情脉脉的面具,也不再傲娇可亲,第一次用严肃的语气直接训斥着眼前的祝英台。 “刘有助这样的懦夫尚且知道用自己的伏法,来维护五馆对他一介寒门该有的恩义,你身为士族,又行了哪般维护身份该有的义务?处处可怜这些寒生,就是你高高在上的本钱吗?你不过是由着自己的心软让他们心存侥幸,将他们推入更惨的境地罢了!” “我知道,我知道错了!” 祝英台拼命的摇着头,看起来像是个疯子。 “我以后会改,我什么都去学,我学着当士族,我学着你们的规矩,我学着持身所正,处事周全,可你现在别让他去见官啊……” “你不明白,正如他选择见官是为了以己身杜绝他日有再犯之事,我将他送官,也是为了以此事杜绝他日再有类似的侥幸。你劝我救他,反倒是害他,他不会谢你,反倒要我怪我,你说是不是?” 马文才带着理所当然地气势,斜觑着身前的梁山伯。 祝英台立刻用充满希望的眼神看向梁山伯,希望他能够像是西馆一样,再说出什么让人励志不已的劝解之言来。 然而她的希望却落控了。 一直安静看着刘有助“求成全”的梁山伯,同样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是,若你当着我等之面宽恕他,我倒要怀疑你是在刻意放纵矛盾激化,想要在这个关头毁了五馆再次复兴的机会,借由维护士族所在的国子学及其控制的出仕路径。毕竟,你也是士族,还是完全可以进国子学的士族。” “梁山伯,你在说什么鬼!” 同样可以上国子学的傅歧眉头蹙得死紧。 “你说的像是我们要逼死他、或不逼死他都不对一样。你心中有怨吗?” “不。” 梁山伯摇头。 “我心中什么都没有。” 梁山伯的话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祝英台最后一丝希望也随之破灭,拉着马文才的衣襟,哭得五内俱焚。 “可是他要被砍了手,全家都流放,子子孙孙成为奴婢,我会疯的,马文才,我真的会疯的……” 她此时已经像是个疯子。 “不,我会死的,我会死……” 她哭得肝肠寸断,让已经准备坦然面对可怕结局的刘有助都侧目不已,更别说一头雾水的傅歧和在情理之中又在意料之外梁山伯。 “你不会死的。” 马文才冷酷地道:“谁也不会因为别人死了,自己就死了。” 否则当年梁山伯死了,你为何没有马上跟着去死? 马文才看着状若疯癫的祝英台,再见他已经实现了自己许下的“我一定让祝英台服服帖帖”、“我一定让祝英台在我面前痛哭流涕”的誓言,心中却没有一丝快慰之感。 他只觉得烦躁。 “呜呜呜,我会的……”祝英台再也无力支持,跌坐在了地板上,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马文才,你明白的,明白我为何千辛万苦来会稽学馆……” 她失声哭叫起来。 “我已经见过了被挖掉的鼻子,现在又要见别人断掉的手吗?” “不,你们想想办法啊!你们可是梁山伯和马文才啊,怎么能这么冷酷?你们都是主角不是吗?!” “他在胡言乱语什么,疯了吗?什么鼻子断手!什么主角!” 傅歧难忍的搓了搓手臂,大概是一想到等会这个他差点揍死的男人就要被送去被砍手了,心里也有些毛毛的,直接大袖一拂。 “我不管了,你们继续闹,我回去睡觉去!” 他就知道跟祝英台马文才搅和在一起没好结果。 连原本正常的梁山伯也有些不正常了! 说罢,拔腿就走。 “祝英台,士庶之分,远没有那么简单,你以为你去了丙馆,便是打破了隔阂?这件事在元魏还有可能,在我大梁,哪有那么容易。” 马文才叹息道:“希望你经由此事能够明白些处事之礼,也去学好律学,也许明日你不小心掉条帕子,都会让人丧命。梁山伯尚且将律学倒背如流,你莫连个寒生都不如……” “此人,我先带走了。” 说完,他看也没看祝英台一眼,命风雨雷电提起刘有助,离开了屋子。 屋子里一时间退的只剩祝英台和梁山伯,祝英台的婢女半夏在他们讨论“天子和五馆”的时候就已经被赶了出去看门,到现在也不敢进来。 看着掩面抽泣到几近晕厥的祝英台,虽然不知道他为何如此自责伤心,但他大致也能猜得出是她心肠太软,或压抑太过,又或者所有的责任都背在自己身上的缘故。 而他,可以说是一切的始作俑者。 这样隐藏在背后的心思,让他心中对祝英台顿时产生了一丝内疚,面对他突如其来的泪水时,也就越发不知所措。 男人也这么能哭吗? 果然是在家中不知世事的天真小少爷。 如果说他刚刚觉得自己的“布置”并没有什么错误的话,那现在看着伤心悲痛到此等地步的祝英台,他却要思考下是不是疏漏了什么。 什么重要的东西。 在这种复杂的情绪下,梁山伯欲言又止,看着祝英台的泪颜,最终叹了一句。 “人不会因赤子之心而变强的,在世事之残酷面前,赤子之心只会被摧残的千疮百孔。” 他的话永远那么有理。 “你得学着变强,才能先保护住自己的赤子之心啊。” 祝英台哭得累了,伏在了地上,似是睡了过去一般,也不知是真累了,还是假装疲累逃避梁山伯所说的“肺腑之言”。 她一点回应都没有。 梁山伯见此,有些尴尬地抿了抿唇,几乎是落荒而逃。 *** 在刘有助被提走的那一刻,祝英台是真的崩溃了。 心灵和身体双重的疲累、长久以来的压力、无论如何也甩不掉的世人的嘲意,还有自己无意却对别人造成的可怕伤害,都让这个明明已经选择逃避开来笑脸面对世界的女孩,彻底陷入了绝望。 在世人嘲笑“女子读书有什么用呢又不能做官”时,她尚且能以此时家喻户晓的北朝花木兰斥责回去; 在世人嘲笑“女子应该避嫌乖乖坐在家里绣花”时,她尚且能以祝英台原本的宿命便是抗争宿命的理由,“女扮男装”为自己争取出庄; 在世人嘲笑“算学这种东西就是庶人拿来糊口的杂学”时,她尚且能以自己还算粗通的才能去堵住那些人的嘴。 可当她最为骄傲的东西被人践踏到泥地里,当她努力维护的东西却被发现不堪一击,当她以为可以借由善意换回的东西却变成了可怕的灾难…… 她不可避免的动摇了,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存在的意义。 屋内的祝英台半天没有声音,屋子里的油灯早已经燃尽,漆黑一片,半夏半惊半疑地将从窗外伸进脑袋,犹豫着问道:“主人,你还好吗?” “半夏,出了这件事,你怎么还不谨记门户安危?今日你在院中值夜,哪里也不准离开。” 祝英台冷静沉稳的声音在屋中响起。 半夏被祝英台少有的冷厉吓了一跳,心中生出一丝骇怕,连忙回应:“是,奴婢今天就在院里守着,保证一只耗子都跑不进来!” 祝英台没有再理会她,只是呆呆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上弦月。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黑暗中,她“呵呵”一笑。 “呵,哪里一样?哪里一样?” 她妈会因为别人长着一个和她一样的高挺鼻梁,就把别人的鼻子削掉吗? 她会因为将上学时候的一页读书笔记送给了家里贫困没钱买书的孩子,而连以后的工作都没有了吗? 怎么会一样呢? 她怎么会觉得闭着眼睛,只要不睁开,世界就是一样的? 只要她还存在,迟早还有害死其他人的一天。 今日是鼻子,明日是手,后天是不是脑袋或者其他什么部位? 祝英台缓缓站起身子,移步到了箱笼前,从里面翻找出了一个小竹筒。 之前屋内闹贼,她没去看其他东西,却独独翻出了这几样让人看起来是破烂的玩意儿…… 那是因为,只有这些东西,是她创造的。 其余的,都是祝家的。 她打开手中小竹筒的塞子,一股难闻的恶臭从其中传来,让人根本没有勇气再嗅上一嗅。 味道是不好,但这已经是她能找到的最毒的东西。 如今,她却把这腥臭的东西递到了唇边,对那味道毫无所觉一般。 所有的一切,都是祝家的,也是这个时代的。 就连这具身躯,也是她占了病死之人的。 马文才说的不错,她吃着士族的、喝着士族的,踩着庶人的血泪生存,却不愿维护士族的利益,也不愿伸出士族的位置,只想着自己的“仁义”,岂不是一种虚伪? 既然拿了这身子便是欠了他们,那这身子,她也不想要了。 反正除了灵魂,她已一无所有,就连这灵魂,都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 祝英台捏着竹筒,想要将这□□仰面饮下,手臂却抖得犹如秋风中的落叶,怎么也抬不起来。 怎么会不惧怕死亡呢? 她已经死过一次,比任何人都知道死亡后的苍凉可怕,那是什么都没有的虚无,更甚于死亡。 可是这世道,比死了还可怕啊! 祝英台眼泪爬了满脸,她已经哭的太多,连眼睛都已经有了针刺般的疼痛,可她根本没有办法止住自己的泪水,唯有鼓足所有的勇气,猛然一下抬起手臂! 喝! 活着这么难,死还不容易吗?! 反正在马文才他们看来,自己这样无能又愚蠢的人还不如死了! 那就让她死了,称他们的意! 祝英台仰着头,使劲地将竹筒摇了几摇,可是竹筒里的液体却没有向她想象中的倾倒在口中,唯有冲鼻的腥味直扑她的鼻喉。 这般恶心的滋味让她不由自主地干呕了一声,手中的竹筒也掉了下来,发出沉重的“嘭咚”一声。 “c11h17 n3 o8加 as2o3居然会变成结晶体吗?老天爷你他妈在逗我?” 祝英台对着天空伸出一根中指。 “你是在嘲笑我这样的无用之人,连自杀都办不到吗?啊?!” 她嘲弄地看着地上的竹筒,直将下唇咬的稀烂,眼泪犹如破了堤的洪水一般倾泻而出,不用照镜子,她也知道自己现在哭的一片狼藉,眼泪鼻涕已经糊了满脸。 是因为她犹豫了太久吗? 连原本为自己准备好的毒///药都干了? 可知道自己死不成的那一刻,她为什么又松了一口气? 她在黑暗中抽泣着,滚落与地的竹筒蹦蹦哒哒一圈又到了她的脚边,像是也在笑话着她。 梁山伯之前说起的话,像是电光火石般突然出现在她的脑内。 不是论赤子之心和坚强那句,而是那位从未谋面的贺老馆主的话。 ‘我是此地的馆主,负责主持这里的学业,如果我在此开设丙科,教导学生识字,可我的学生依旧要靠去偷字才能学到想要的东西,那是我的耻辱,而不是他的。所以我不能罚他,只能罚我自己。’ 老馆主的话,让祝英台脑子里的迷雾慢慢被拨开,渐渐显露出她应该有的聪慧和见地。 “我想要帮他,却没有选对办法,那是我的耻辱,不是他的。” “我什么都没为刘有助做到,却期冀着别人能够施展才智和手段救他,那是我的耻辱,不是他们的。” “我根本没有真正为马文才做些什么,却觉得马文才一定会帮我、懂我,那是我的耻辱,不是他的。” “这世道不仅仅是压迫寒门,士族也在痛苦中挣扎,所有人都被强权所压迫,我却只记得来处只懂得可怜弱者,那是我的耻辱,不是这个世道的。” 一直都是她在自取其辱,她为什么要去责怪别人?责怪这个世道? 她自杀了,能惩罚的了谁? 撼动的了谁? 原来她一直都在自取其辱! 眼泪又一次流淌了下来。 这一次,是自惭形秽的泪水。 就让她今夜好好地哭上一回…… 祝英台任由眼泪冲刷着心中的悔恨和羞耻,这一夜泪水的汹涌似是要将她所有的眼泪全部流干。 ——过了今日,她再也不会哭了。 *** 马文才大半夜提着刘有助走了,就再也没有回来。 一夜未曾睡好的傅歧和梁山伯都顶着两个重重的黑眼圈。 天一亮,傅歧几乎是梦游一般爬了起来,想要出去打听刘有助昨夜之后的结局。 他还是有些不安。 而梁山伯心中有许多猜测,也等着天一亮出去打探。 两人各怀心事,却同样动作迅速,穿戴整齐连早饭都没用,就一起往外跑去,一口气跑出院子,直奔甲舍之外。 但有一个人,比他们起的还早。 (剩下的内容接作者有话说,别漏了啊,赠送字数不要钱。) (另:这段话我应该写在作者有话说里,但盗版读者就看不见了,所以我趁着今天过生日又更的多任性一回,反正我已经赠了同样多的字。认识我的读者朋友都知道,我对盗版是深恶痛绝的,不是为了钱,也不是为了维护什么利益,而是单纯讨厌“老子辛辛苦苦累的要死却被人直接抢走”的那种挫败感。今天写了这一章,我看着刘有助,突然就想到了看盗文的读者,他们很多跟刘有助一样来“偷字”,是因为有着各种理由:有的是因为没钱,有的是懒得充值,有的是因为觉得你的文不好看,但无论是哪一种,偷了就偷了,我也没办法对你判刑,但我想跟你们说,你们那这样的行为,就像是在毁掉寒族最后的乐土五馆一般,在毁掉一个作者最后安身立命的本钱。没钱不可怕,你来留言,我给你红包;懒得注册下个app,虽然**网站抽好;其他理由我都理解,但我希望你能来看看,来看看正版这里。这里有会卖萌的作者,有会和你一起讨论剧情的同道,你不必像是个偷人东西的小贼一般担心露出马脚而不敢发言,也不必看着满屏的“谢谢楼主”猜度着里面有什么剧情,哪怕掐架舌战群儒也很有趣。很多时候我是祝英台,不是梁山伯,我也有熬不下去的时候,我希望你们都在,而不是坐在盗文网站后面,任由我一个人艰难地前行。谢谢。ps.记于三十而立的8月5日。) 37.物我两忘 天色未亮的时候,祝英台就命半夏磨出了大半盆的墨汁,带了纸笔,来到了甲舍的院墙之前。 此时正是夏末,天亮的早而黑的晚,离上课还有一个多时辰,可天色已经朦胧到足以看清眼前的东西。 她想要在墙上写字,不过是胸中一腔不平之气在推动。 仓颉造字、圣人立言、百家著书,所为的都是将“知识”传承下去,可梁山伯也好,刘有助也罢,如同他们这样出身贫寒求学无门之人,想要求取知识,究竟为此付出多少代价才够? 追求功名利禄尚且可以说是“贪欲”作祟,可追求知识又有什么错误? 她走到墙边,抬头仰望,抬起手来所写的第一句,便是曾为刘有助抄写过的“儒行”篇。 那时她对拒绝刘有助心中有愧,抄字时为他选择这篇,正是希望他能如儒行篇所教导的一般,够出于微寒而不忘心中之志,遇世事之艰辛亦不放弃自己的节气。 看似是她以圣人之言赠他,又何尝不是她以圣人之言“励己”? 这儒行篇那夜她练了一晚,已经是烂熟于心,此时写来,轻车熟路。 一写出儒行篇的第一句,她便想到了刘有助,便想到昨夜她亲眼见着刘有助被马文才提了出去的场景。 从会稽学馆下山到山下的县城只须三四个时辰,如今算算,马文才恐怕已经等到了开城门,等他再回书馆时,刘有助恐怕已经肢体残缺,奄奄一息。 想起刘有助因求字而不得酿成的悲剧,祝英台一笔一划中充满悲愤抑郁之气,眉间更是一抹难以化开的愁绪。 她的笔法师从于卫夫人,原本讲究俯仰风流,飘逸婉转,可如今心中有悔,胸中有恨,这种郁郁而不得伸张的情绪便尽数隐藏在“儒行”之中,让人望之生悲。 渐渐的,她的笔越来越慢,她的手越来越沉,若有书法大家在这里,必定会见猎心喜,惊喜于又有人悟出“以情入字”之道,可惜如今在祝英台身边的没有什么书法大家,只有一个仅仅识得几个字的小丫头半夏而已。 对于祝英台的举动,半夏是惶恐而痛苦的,从祝英台开始提起手腕在墙上写第一个字的时候,她就难以控制地开始颤抖起来。 她虽生于高门为仆,却同许多卑微之人一般,认为“学问”是神圣而不可外传的东西,“礼法”也是一般不可冒犯。 正因为如此,无论是她们祝家的嫡女和男人同住、与男人一起上课,还是深夜里被陌生的寒门学子闯入屋里,都足以让半夏忍不住屡屡想要逃离这个“可怕”的地方。 他们祝家虽然自成一体,祝家老幼既不出仕也不干涉庄外的世界,可作出这样的事情,怎么看也是惊世骇俗。 那般严厉的主母,是怎么会同意让主子女扮男装来会稽学馆读书,甚至准备好所需的一切的呢? 怎么看,都像是疯了一般。 原本她以为被选中陪同主子一同进入满是男人的书院,就已经够可怕的,可现在她的的主人,这位真正的贵族淑女,却决定将自己的字书写在围墙之上,堂而皇之的拿出去给所有人看? 她看着祝英台笔走龙蛇,字迹越来越深,到后来纵横开阖,她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 ——她家这位从未学过武艺的女郎,手中拿的不是笔,而是利剑! “主人……” 半夏是在场唯一窥见之人,那字中的森然之意几乎是直面扑来,犹如快剑长戟,惊得她这个不识几个字的人也心惊肉跳,几乎不敢再看那些字一眼。 “休要出声!” 祝英台头也不回地斥道。 此时的祝英台已经沉入了一种玄妙的境界里,渐渐有了种不曾有过的了悟。 她与祝英台一般,皆是从小练字,只不过祝英台传承完整,练字又早,水平比她高的太多,可“书”之一道,原本就是以达者为先,她的心境破而后立,正如练武之人突然顿悟,一夜的感悟,有时候胜过一生的苦练。 祝英台现在便是如此的状态。 起初,她自是悲愤伤痛,几乎想要以笔为剑,硬生生将这世道捅上一个窟窿方才干休,可随着圣人之言一句一句书来,祝英台胸中的悲愤也随着笔意一丝一丝化去。 那些豁达仁义之句犹如一双双宽厚的大掌,将她胸中的怨怼缓缓化去,唯有一腔浩然之气,连绵不绝。 此时她已经入了“书”之大道,沉浸在以情入道相的物我两忘之中,先前隐与圣人之言中的锋芒毕露也渐渐敛起,随着笔锋的运转,越发酣畅淋漓。 刹那间,刚则铁画,媚若银钩,又是卫体该有的徘徊俯仰,容与风流。 犹如女性同时具备的包容和坚韧,虽为弱草,却能守护大地。 半夏已经愣住了。 她看着祝英台云悬腕运笔,面容郑重而虔诚,就像是在朝拜着什么令人尊敬的神明,容不得一丝亵渎之心。 可她揉了揉眼睛,这面前明明只不过是一墙横竖撇捺而已,哪里有什么漫天神佛、举头三尺之神明? “先生……” 随着一声低沉的轻喃,半夏惊了一跳,随之回过头去。 张大了嘴的傅歧和眼眶通红的梁山伯,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墙边,如今正并肩而立,俱是心神俱醉,目眩神驰。 卫夫人“笔阵”之法,乃是祝英台家传之秘,可祝家自得此《笔阵图》,至今已有六代,却无一人将笔阵图练之大成,不过风骨犹存而已。 谁又能想到,两百年前,卫夫人曾以一女子之身成就书之大道,两百年后,祝家又有一女子,体悟了卫夫人“笔阵”传承之意,将卫体练至大成? 横如千里之阵云、点似高山之坠石、撇如陆断犀象之角、竖如万岁枯藤、捺如崩浪奔雷、努如百钧弩发、钩如劲弩筋节。 在这一瞬间,祝英台似乎已经和那位士族女子神交已久,而那位赫赫有名的卫夫人正借由这些运笔之法,告诉她这世道对女子从未停止过压迫,但她已经学会了如何悄然无声的与之抗争。 书者以笔来体现天道,“笔阵”正如天阵,又如人道。 一篇文已经行至尾声,而此时祝英台的身边,早已经站满了甲舍清早欲去上课之人。 他们虽都知再盘桓下去就要迟到,可士族子弟,皆是未能提箸便先提笔,又有谁舍得这满墙阴阳刚柔、运笔如神? 更有甚者,已经状若疯癫,伸手临空题字,口中念念有词。 随着最后的“终没吾世,不敢以儒为戏”,这篇儒行终到结局,祝英台心中已毫无郁气,又恢复了往日的爽朗模样。 她提笔落款“上虞祝英台”五字,笔致无往不复,正是“台”字最后一笔。 “快哉!” 祝英台掷笔。 “世人皆知卫夫人,可有知李夫人者?” 她开怀大笑,似是解开了心中一道死结。 围观者面面相觑,却无人知晓她说这句话有何含义,唯有梁山伯隐隐推想到了卫夫人卫铄之夫李矩,却无法理解祝英台开怀大笑是为何。 待祝英台写完“儒行”全篇转过身来,虽眼眶红肿,蓬头垢面,一望便知夜里没有休息好,却依旧精神饱满,神采奕奕,更难得是有一股旷达之气,让人心中生悦。 祝英台微微扬起下巴,像是个终于完成了什么杰作的小孩子,灿笑着问围观之人。 “我的字,写的好不好啊?” 甲舍里虽住的都是家世上流的士人,却不见得都是心胸狭窄的小人,否则也不会在这里足足等到她写完而不发声。 刚刚那种情况,任谁都看得出祝英台已经陷入了一种玄妙的境界里,只要有一人喧哗,恐怕祝英台那一时的领悟就要断掉,说不得此生再也无法进入“书道”大成之境。 他们虽都不见得都是君子,却依旧保持着士人的“风度”,如今见这天真的瘦小少年带着得意的腔调发问他们,竟无人觉得他恃才傲物,只觉得犹如自家弟弟般可爱,纷纷笑着回答。 “妙,妙极了!” “想不到你小小年纪,却得卫体妙传之法!” 有人看到落款的“上虞祝英台”几个字,“啊”了一声,指着她道:“你你你你就是那个丙科第一,抢了马文才三科魁首的祝英台!” “是啊。”祝英台被人指着,却不避不让,笑着点头:“我,我我我就是那个抢了马文才丙科第一的祝英台!” 马文才在甲舍人缘极好,他才学出众门第又高,在东馆一种士子之中隐隐有领头者的趋势,只是士族子弟都心高气傲,虽明面上看起来有些不在乎,心中其实大都有些较劲之意。 如今见到祝英台大大方方说了自己就是那个唯一让马文才吃瘪之人,他们心中竟有些痛快,有几个性子爽快地更是上前直接交好。 “在下会稽孔笙,住在甲十七,希望日后有机会与祝兄切磋书法。” “在下吴县顾烜,同住甲十七,望能一同切磋书法!” “我住在甲四!今日太累了,待我歇上几天,吃饱喝足休息好了,一定去和两位兄长切磋书法!” 祝英台揉了揉哭肿又熬夜的眼睛,可怜巴巴地说着。 孔笙哈哈一笑,拍了拍她的肩膀。 有孔笙开头,其余众人客套起来也就顺理成章多了,祝英台记性又好,很快就把人名和长相对应了起来,一时间,“孔兄”、“顾兄”不断。 原本性子就热情的祝英台犹如见到了陈年旧友一般,对谁都热络万分,口称兄长,毫无扭捏之态。 一旁从头看到尾的傅歧将一头头发几乎都要挠乱,瞠目结舌地对着梁山伯说道:“这这这这祝英台疯了?昨天他还抱着马文才的大腿哭的稀里哗啦,哭得像是他已经把刘有助害死了一样,今天怎么就跟什么都忘了似的在这里呼朋引伴?” 他哆嗦了一下,仿佛白日见鬼,紧紧贴着梁山伯:“还是刘有助已经死了,现在冤魂附体,正在报复啊?” “你可见过如此爽朗活泼的鬼魂?”梁山伯轻笑,“那是祝英台没错啊。” “这就不对了!” “这就不对了!” 咦?谁学小爷说话? 傅歧莫名地向前看去。 说话的是孔笙。 “虽说你书法上佳,可入仕为官,光宗耀祖,靠的却是《五经》。你儒行能够烂熟于胸,又下笔如同有神,说明已通礼经,为何不去报考甲科试,却混在丙科之中,与一群卑微无才的寒生同窗?” 孔笙面露惋惜之色。 “还是其中有什么隐情?” 难道是祝英台才学太好,马文才怕他抢了自己的风头,威胁他不要入甲科? 孔笙暗暗猜想。 “丙科其实也不错,我从小仰慕祖冲之的才学,善算又好书法,所以当初考了丙科第一,便顺理成章去了丙科。” 祝英台眼皮还是肿的,笑起来有些令人发笑,越发显得天真不解世事,所以其他人表情还算轻松,没把他去丙科当成自甘堕落。 “我出身上虞祝家庄,家中还有长兄承嗣,我家不出仕,我又不用成器,是个没什么大志向的,嘿嘿,背书好累,我就没考甲科。再说丙科的先生都不错,你看我没读多久,便把家传的书法练成了……” 她反手指了指背后的书墙。 “他他他他撒谎……” 傅歧差点咬了舌头。 “他在撒谎对?梁山伯?” 梁山伯在一旁静静看着,心中是说不出的羡慕。 他如此努力学习和士族相处之道,自认才华风仪都不在祝英台之下,可在东馆读书至今,除了傅歧、马文才和褚向三人以外,和他相交者寥寥。 如今祝英台虽看起来胸无大志又心思简单,但凭着一手绝佳的书法和乡豪的出身,轻轻松松就融入了他们的圈子。况且他出身士族,仪态气度都不差,性子简单,反倒让人卸下防备。 不似他…… 梁山伯想起昨夜马文才意味深长地那一眼,忍不住心中有些酸楚。 若能靠率直便轻易与他们相交,他又何必逼得自己玲珑心窍? “我说的没错,你也觉得他撒谎是不是,丙科的先生要能教出他这字来,我把这面墙都吃下去!” “未必。” 梁山伯抬起眼。 让祝英台终究书道大成的,除了长期以来的累积以外,昨夜刘有助之事,也是促成他心境突破的原因。 对于有些人来说,遇见挫折等于作茧自缚;而对于有些人来说,遇见挫折却是破茧成蝶的契机。 在某种程度上来说,祝英台去丙科读书,确实成就了他今日的书道大成。 更何况…… 梁山伯看着在人群中眼圈红红却依旧在笑的少年,脑中浮现的却是昨晚伏在案上,犹如意志完全被击碎的那个祝英台。 他的眼神渐渐望向那堵书墙,比起昨夜的废纸,这一墙笔走游龙不知超出那字凡几。 “他在墙上写字,为的不是这些人。” 梁山伯的胸口不知为何突然剧烈跳了几跳,眼神再也离开他去。 正如梁山伯所猜测,甲舍之中居住的士子们渐渐客套的气氛热络了点,终于有人开始问起祝英台。 “英台,你练字为何不写在纸上,却写在墙上?”顾烜看了眼墙壁,虽觉得写的极好,可还是觉得有些怪怪的。 “写在这里,人来人往,岂不是麻烦?” 甲舍不许擅入,可这里是分割内外之处,即便是寒生,站在墙外看这些字也不会触犯什么学规,一想到他们所住的地方日后要被寒生日日造访,顾烜心中就有些难以言喻的不适。 “我这人有个怪癖,要写出好字,非要在墙上写。我家里的围墙上,到处都是我练的字。” 祝英台面不改色心不跳的胡扯。 “昨夜突有所感,我提着笔墨就出来了,哪里有跟家里一样大的墙给我书就?找了一圈,没办法,就写在这墙上了!” 祝英台无辜地指着墙壁, “难道书馆有规矩不能在墙上写字?我是不是脏了墙啊?那我等会儿叫下人去寻点灰泥来把它抹了……” “没没没,没这规矩!” “你爱在哪写在哪儿写!” “不要!” “千万别抹!” 听说祝英台要把这书墙摸了,一干士子各个惊叫了起来。 “你可知这一墙字价值千金?日后你若因书道成就宗师,我们这些住在甲舍里的便是见证之人!” 一个士子激动地搓着手指。 “怎能抹了?!非但不能抹,等会儿我就派人下山去找工匠,给这堵墙造个顶出来!” “正是正是,若是下了雨,将这一墙好字全部冲了,可如何是好?” 一时间,满墙前士子们七嘴八舌着该如何保全这一墙好字,有说造顶的,有说派人看管的,相比之下,有寒生一同来看反倒不算什么了。 权当是张榜公告之地就是! 总比一个人都看不到好。 “不用这般慎重……” 祝英台也没想想到他们会是这样疯癫,吓了一跳。 她之前只觉得寒门书生嗜字如命,为求一字甘愿铤而走险,却没想到连这些士族子弟也一个个如获至宝的样子。 原来真是她之前心有偏见,只觉得高门无情,却不知道这时代不只是高门对寒门,士族之间也互相防备,并不能摈弃门户之见,即便是士族子弟,在这一点上,和寒门也没有什么区别。 只不过他们学到这些字,往往不必付出寒门那般重的代价罢了。 想到这里,祝英台脸上的嬉笑也收了起来,认真道: “如果字被水冲没了,等天干了我再写便是。” “你还愿意再写?” 刹那间,好几个士子眼神大亮。 “再写有什么,他可是给庶人都送过字的……” 傅歧混在人堆里,小声呢喃,被梁山伯捣了一拐子,才算没有再说什么。 见祝英台如此“好说话”,有些好字的摸着墙上未干的墨迹,面上有些扭捏,却还是问了出来:“敢问祝兄,我可以照墙临摹吗?” 祝英台眨了眨眼,大方地点了点头。 “可以啊,在场的都是见证,我说了,‘谁’都可以临摹!” 她把“谁”字重重咬住,在场者没想太多,只以为说他们全都可以临摹,于是一些准备趁没人时摹下的士子一听不必偷偷摸摸了,心中也是大悦。 “祝英台,你人真不错,寻常人有这一手好字,必定藏着掖着,你却大大方方让我们临摹。” 孔笙顿时觉得此人值得深交,笑的一口白牙在阳光下乱闪。 祝英台被人夸得脸有些发烧,只好揉着眼睛说道:“我一夜未睡,现在实在困得不行,无奈早上还有课,不能跟各位再多寒暄了,我得去丙馆上课去。” 她早已命半夏去拿书袋,现在半夏来了,立刻让她抱着书袋跟她去丙馆。 傅歧和众人目送着祝英台顶着一双红眼和稍显狼狈的样子前去上课,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看他不过十四五岁年纪,却能写这么好的字,真是让人羡慕啊。” 有人叹道。 “难不成丙馆真有什么特别的教字之法?” 他也参加了丙科试,可以去入读,要不,他也去上几堂书学课看看? 反正连马文才和祝英台都去了…… “他去上课了,我们是不是也赶紧去上课?” “去干吗?不趁着这字在摹好了,万一下午变了天,岂不是要抱憾?抱歉,在下这就让下人去请个假,今日就不走了。” 一人说罢,立刻挤到墙前。 “我也不去了!” “还有我!” 一时间,这些平日里唯恐落于人后会致使“天子门生”落空的士子们,如今却纷纷请假的请假,观字的观字,再也没有人提起“这字别人看不得的事情”。 “马兄看人实在是精准啊……” 梁山伯不由得喟叹。 “他如此看重祝英台,果真是有过人之处。” “这些人也是疯了。”傅歧摇头,“祝英台那小子根本不把自己字当回事的,他们何必这样扒在墙上一遍遍摸,找他再写一张帖子够学一年。” “那不一样,这是祝英台的‘立道’之处,这是他的‘成道’之篇,他日说不得他青出于蓝,脱卫体为‘祝体’,这字,便可成传世的佳话。” 梁山伯见傅歧一脸不服气,笑着劝他。 “我觉得傅兄也可以临摹几张,若是你就此错过,说不得他日会后悔。” 现在是还没得到消息,待到下午,再到明天,这里说不得还会被挤的水泄不通,无孔不入,想要临摹而不得为之。 “我?后悔?你以为我在看过那小子抱着马文才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之后,能生的出什么敬仰之心?算了,我现在没心思学写字。” 傅歧看着远处祝英台的背影。 难道他看错了人,这小子,难道其实是个凉薄的? 为何刘有助遭此大劫,昨日他还能痛哭流涕,今天却毫无所觉一般去上课? “是啊,现在哪有心思去学字。” 梁山伯可惜地看着围墙前站成一排的人群。 他们还要去打探刘有助的消息。 *** 祝英台走到课室门外的时候,只感觉脚下跟棉花一般,走路都是飘的。 刚刚是因为她突破了某种境界,身体虽然疲惫,可精神犹如打了鸡血一般亢奋,这才能意气风发,热情洋溢。 可一路从甲舍门口走到西馆,顿时困成狗。 是以哪怕众人因为昨日之事对头她指指点点,或是她身形狼狈眼睛红肿引人侧目,都难以让她再抬一抬眼皮,几乎是一到了自己的席上就往下一倒,伏在案上瞌睡。 她已经来的太迟,书学的讲士早已经到了,见丙科第一居然迟到了还一副“我真没睡好求让我睡一会儿”的样子直接扑倒,他也傻了眼。 大概是祝英台平日里并不跋扈,今天这样子也太惨了一点,那年轻讲士咳嗽了一声,居然没有让她起来好好听课,装作什么都没看到一般开始准备讲课。 上课之前,他像往常一样用眼神在人群中扫视了一番,待看到祝英台右侧的案上空无一人,忍不住一怔。 “刘有助呢?刘有助今日怎么没来?” 刘有助曾是丙科书学第一,刻苦努力,即便是生了病也从未缺席,是以这讲士惊讶之下连忙询问。 伏安也是一脸担忧,他虽喜欢欺负刘有助,但毕竟同窗几载,他自己呼喝可以,心中却是维护的,如今见刘有助没来,再想到昨天刘有助受到那等奇耻大辱,就忍不住狠狠瞪了假寐的祝英台一眼。 祝英台其实并未完全睡着,只是身子太过疲倦已经无法动弹。听到助教问起刘有助,祝英台的心犹如被一只大手狠狠揪住,痛得四肢五骸都酸痛了起来,将身子又蜷缩了几分。 “张大眼,你和刘有助一屋,可知他怎么了?” “启禀讲士,刘有助在学舍里养伤呢。” 张大眼回答道。 养伤? 没死? 祝英台心头一震,睡意去了大半。 不对,从这里到县城,一来一回都足以让他流干血了,怎会在学舍里养伤? “养伤,究竟怎么回事?” 这讲士也生出了好奇之心。 一时间,一屋子里的人都窃窃私语了起来。 “不会他心中不甘,昨天跑去找马文才麻烦被打了?” “得了,你觉得以他的性子,他敢找马文才麻烦?说不定昨天丢了马文才的字,惹得他不快,被打了。” “难道真是这样?” 张大眼见他们讨论的邪乎,赶紧出声反驳。 (赠送字数及下文内容接作者有话说,首发//(晋)//江/),请支持正版) 38.身体不适 马文才走入课室的时候,无论是傅歧还是梁山伯,都露出了松了口气的表情,心口也放下一块大石。 会稽山到县城有一段路,何况事发时又是半夜,来去路程加等城门开的时间,如果马文才真把刘有助提去了官府,现在绝不会出现在课室之中。 也就是说,刘有助一定没有被送官。 傅歧是单纯为自己不必间接背一条人命安心,梁山伯则是信任马文才的能力和心性。 如果马文才放下了这件事,那刘有助就不会再有什么性命之忧,甚至连“盗字”的风言风语都不会有。 他那般高傲的一个人,绝不会让庶人曾经摸入他房中的事情宣扬出去,刘有助日后的名声也丝毫不会有损。 往日那笼罩在他心底久久不散的阴云,竟就这么渐渐散了。 马文才放过刘有助,非但是刘有助重获新生,他也放过了那个曾经悔恨捂住的自己,让他重获了新生。 刘有助不是他那可怜的同门,被盗字的祝英台也不是昔日那残酷的士人,哪怕是马文才这样严苛与礼法之人,最后还是选择了放过冒犯士族之人。 于是今日的五馆不必会再变成昔日的五馆,今日的贺馆主不必变成昔日的贺老馆主,岂不是大幸? 贺老馆主曾经想在五馆实现的理想,他似乎已经渐渐看到了踪影。 能够重新回来,实在是太好了。 *** 看到梁山伯对他露出那般恶心的微笑,马文才冷哼了一声,重重地在第一排正中的位置坐下。 他不是傻子,也不是随便给几句可怜话就能打动的人,像梁山伯和刘有助这样遭遇的寒生,天底下有千千万,如果跪地求饶卖个蠢就有用,还要官府干嘛?要律法何用? 但他不得不慎重考虑日后的安排。 他并不是莽撞树敌之人,今日他将刘有助抓去送官,若是刘有助真因此而死,虽能杀鸡儆猴,但全会稽学馆的寒生却会从此恨上他。 他昨日才和刘有助起了冲突,刘有助只不过摔了他的字,第二天就手都没了,全家流放,会让别人如何看待他? 那几乎是把自己针尖对麦芒的放在寒族的“对立面”,哪怕日后出仕,有这层往事,寒门官员也会想尽办法给他摘下去。 像是褚向这样心软的士子,说不得从此就要将他马文才打上“不仁”的烙印,与他日后交际之中有碍。 如果说这些都只是名声上的影响,马文才还能付之一笑,毕竟士庶之别乃是国之章典,谁也不能正面说他什么去,但梁山伯所说的“往事”,便让他不得不小心慎重。 如果贺老馆主贺玚真是因此而郁郁而终,现任的馆主贺革对于这种事情一定会有心结。 他今日将刘有助送官,就如昔日那士子当众砍断了寒生的手腕,即便他这位先生现在正值壮年并不会为此身体垮掉,但噩梦重演,不免会想起自己的父亲,以及当年五馆式微的原因。 人说爱屋及乌,其实反之也是一样,一旦刘有助真的因此残缺肢体千里流放,他这入室弟子,怕是也走到头了。 他现在想要求得是学馆的推荐,他日若要被选入国子学去做“天子门生”,除了学业要出类拔萃,“德操”也是必须要出众的部分。 助教和博士们的评点和意见很是重要,否则那么多性格各异恃才傲物的士族子弟济济一堂,却没有惹出什么事情,难道全靠自控吗? 正因为他是个聪明人,也是个精于算计、步步为营之人,所以梁山伯将往事一一说明的时候,他就已经开始权衡将刘有助送官的利弊。 对于他来说,将刘有助送官,与他除了涨一些声威,并没有什么好处,可坏处却有不少。 于是乎,几乎是下意识的,马文才就明白了梁山伯自曝其短的原因。梁山伯是个城府颇深,八面玲珑之人,会无缘无故说起自己过去的惨事,并不是为了摇尾乞怜求取他的同情,而是让他自己去权衡利弊。 当然,想要让心软的祝英台帮他求情,也是其中的原因。 但马文才就是不爽。 凭什么他劳心劳力,又担惊又受怕,还要操心祝英台日后的闺誉和安全,却要被她一脸“你残酷无情麻木不仁你就是怪人”的样子防备? 凭什么他和祝英台共住的屋子被人摸进了蟊贼,他还非要大人不记小人过,任由他随意来去? 如果这件事就这么算了,以后他有的给祝英台的烂好心擦屁股的时候! 他不爽,就想让所有人不爽,所以他还是把刘有助提了出去,一夜未回。 至于他连夜把刘有助提到先生那里说明原委,在先生问他该如何处置刘有助时假意思忖,甚至回答“这事与我、与五馆声名有碍,就以夜闯宵禁为由小惩大诫,杖责一番,就算揭过了。”,都是他在知道过去的事情时的惺惺作态。 既然他已经决定放过他,就要用这件事给自己谋取最大的利益。 比如说,先生对他加倍的好感。 果不其然,先生果然感动万分,不但用“夜色太晚怕引人关切”的理由邀请他在他的小院住了一晚,更是对他言语切切,一番看待家中子侄模样。 所以,他才不是因为祝英台哭的稀里哗啦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才心软呢。 也不是因为听到之前那位寒生双腕尽断流血而死而心软。 就是这样! 马文才摇摇头,把记忆里祝英台哭叫“我已经见过了被挖掉的鼻子,现在又要见别人断掉的手吗?”的样子甩到脑后,方才施施然打开第一页书。 今日上的是“大学”,《礼记》中最重要的部分之一。 然而没过一会儿,他就发现了不对。 “曾夫子,我家公子今日请假。” 孔笙的书童跪在门前向夫子请假。 “曾夫子,我家公子今早也不能来了。” 和他一直互别苗头的顾烜也派了人来。 没一会儿,门外请假的书童小厮跪了一地,俱是诚惶诚恐,却连他们为什么不来都说不清。 可怜那夫子一张脸吓得雪白,还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惹得这群士生共同抵制,不但没有发怒,反倒跑出门外,仔仔细细的询问,生怕是自己做错了事,要引得所有人一起罢课。 在问明白只是出门的时候遇见了些事情,需要共同商议怎么办以后,这助教虽然还是一脸惨白,但至少没有慌得手足无措了。 马文才从一开始有人请假的时候心里就七上八下,等人越来越多,他的脸色也沉重起来。 他环顾四周,发现诺大的课室内今日只稀稀拉拉坐了十几个人,大部分是乙舍和丙舍的学子…… 甲舍的士生除了傅、梁两人,一个没来? 甲舍出什么事了? 难道是他昨夜抓贼的事情弄的太大,让他们都知道了? 不,如果都知道了,绝不会是不来上课,而是一起闹到馆主那去了,他昨夜是在馆主院中宿下的,直到他来上课,都没有一个甲舍学子来过。 难道是…… “可是他要被砍了手,全家都流放,子子孙孙成为奴婢,我会疯的,马文才,我真的会疯的……” “不,我会死的,我会死……” 马文才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难道是祝英台出了事,他们不能离开? 天知道,他只是想吓一吓她,让她好好知趣不要再异想天开而已! 这下子,马文才根本坐不住了,傅歧坐的太远,哪怕他对梁山伯有心结,也只能向离得最近的他发问: “梁山伯,你早上出来的时候见到了祝英台没有?” 她毕竟是女人 ,女人都爱一哭二闹三上吊,要是…… “咦?” 这倒让梁山伯讶异了。 “马兄也知道祝兄早上的事了?” “这么说,他们全部没来,真的跟祝英台有关?祝英台出事了?” 马文才急急问。 “是,他们全部没来,跟祝兄确有关系……” 梁山伯一愣,点头承认。 “只是……” “曾夫子,我身体突然不适,早上请假休息。” 马文才猛得站起身,完全不顾其他人的看法,头儿也不回地直冲门外而去。 “呃?马文才,你也请假?” 那夫子是真的要哭了,看着堂下稀稀拉拉的人群,恨不得自己也请假回去才好。 就这么几个人,叫他怎么上才好? 明日再说一遍吗? 眼看着马文才一阵急惊风般奔出门外,梁山伯剩下来的话也就被他噎在了嘴里,没有说尽。 “只是……祝英台没有出事啊。” 他无奈地笑笑。 罢了,不是他说话说半边,是他自己跑得太快没听全。 马文才出了东馆,起先开始疾走,到后来心中实在焦急担忧,根本控制不住情绪,几乎是发足狂奔了起来。 风雨雷电不知道自家主子出了什么事,但见主子突然狂跑,也紧紧跟在后面,跑的脚不粘尘,引起一片侧目。 (赠送字数及下文见作者有话说,首发晋//(江)//文学,请支持正版) 39.惊弓之鸟 马文才在东馆里人缘不错,本来嘛,虽说都有竞争,但像他这样特别出类拔萃的,反倒不容易招嫉恨了,最多有些心里较劲。 所以看到他来了往里面挤,人人都愿意卖他个面子,任由他挤到前面。 可他站在前面就不走了,这算是个什么事? “那个,马兄,劳烦让让?” 一位士子犹豫着商量。 “你挡了我的字了!” 马文才站在满满一墙的字前,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底发胀,连人都气的直哆嗦,莫说让一让了,谁都没办法让他动上一分。 这就是她说的好好反省? 这就是她说的从此以后学习他们的规矩,再也不乱来了? 他那晚那般操心,让她多想想,就想出一墙这个? 嘭! 马文才伸出拳头,狠狠在墙上锤了一记。 “我的天!” “马兄你干什么!” “我们的字!” 一时间,惊呼声此起彼伏,他们还以为马文才发了疯要把字毁了,一群人蜂拥而上,簇拥着把马文才拉到了旁边。 “我才想问,你们在做什么!” 马文才勉强保持着风度,看着面前一排排在墙前摆着书案和蒲团的同窗,他甚至还在人堆里发现了一群年轻的讲士,大概是自持身份没有靠前,刚刚他看到那一群人,便是围在最外围站着的讲士和助教们。 “马兄,我们知道你对祝英台有点意见,那也不必连他的字都看不得啊!”顾烜皱着眉道:“难得见到这样好的字,我们得趁着下雨之前临摹下来,否则就见不到了。” 果然是祝英台。 他就知道这样的卫体除了祝英台外,整个学馆里没第二个人写的出来。 但凡男人大多都练钟、王之体,谁会独独练卫夫人的字帖? “你们是在临字,那这些人呢……”马文才只觉得额头都在突突,他指了指爬到围墙上不知道在干什么的一群壮汉。 “哦,这个啊,这是我们几个找的匠人,给这段围墙加个顶,免得下雨刮风把墙上的字给毁了。” 顾烜不以为然地说,“虽说粗鄙了点,但手脚都很轻巧,不会弄坏了字的,马兄不必担心。” 谁担心你弄没弄坏字! 他就知道那梦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必定是有什么警示之意,果不其然,现在人人都有了她的字迹…… 马文才简直快要疯了。 等等,人人都有了她的字迹? 马文才眼神一扫,大致看了看书墙前临字之人,好家伙,甲舍倒有大半都坐在了这里。 没来的,大多是和傅歧一样志不在此的。 “梁山伯一定是看到了,却没有明说……” 马文才脸色难看。 他为何不明说? 怕他一气之下把祝英台打死吗? 看到马文才在看墙上的字,顾烜以为他也被祝英台的字折服了,叹息道:“他小小年纪,看起来也瘦弱的很,怎么一笔字写的如此有筋有骨?我向来不服别人,可这字,再给我几年,我也写不出来……” 马文才先前并没有细看这字,脑子里都给自己那天做的噩梦塞满了,如今听到顾烜如此一说,顿时愕然,仰起头来仔仔细细地去看这一墙的文字。 又是儒行! 他皱起眉。 还是一样的笔迹,但从一开篇起,便有了些什么不同的感受。 初初从字中还能感受到抑郁悲愤之气,到了中段,这字却银钩铁画,犹如利剑出鞘,让人感受到一股森然之意。 可越到结尾,那股锋锐便越渐圆润,慢慢的,一切锋芒尽敛,却让越发让人觉得渊渟岳峙,难掩心中震撼。 如果看到这里,马文才还不知道祝英台把卫体大成了,他就是个蠢蛋。 “发生了什么……”马文才又一次感受到了天才带来的压力,惊得倒退了几步,“只不过是一晚……” “是啊,只不过是一晚,便让我等自惭形秽,只觉得天差地别。” 顾烜苦笑道:“不瞒马兄,我刚刚想临祝英台的字,可怎么临摹都不得要领,不是多肉,就是少筋,简直是东施效颦,现在都不敢提笔了。” 这也是他为什么还有时间和马文才搭话的原因。 马文才看着满墙儒行,仿佛看到了什么怪物正从其中爬了出来,他扭过头,眼神锐利地望着顾烜:“你看到她写的吗?她写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我看着他写的啊,没发生什么。” 顾烜见马文才吃惊,心中倒有些愉悦。 终于也有人能够打击到这种天之骄子,果然让人心里平衡多了。 他想了想,突然想到一个。 “如果说真有什么奇怪的话,祝英台掷笔的时候,说了句——‘世人皆知卫夫人,可有知李夫人者?’” 世人皆知卫夫人,可有知李夫人者? 顾烜一句转述,让马文才心头大震,再看着满地书墙前临摹的士人,他终于认了命。 这祝英台答应他的没错,她确实是准备要改了…… 可她不是想韬光隐晦,而是想要做卫夫人。 卫夫人何人?那是以一杆毫笔震动士门,让人心悦诚服,从此只称呼她本姓“卫夫人”的女人。 连王谢之家见到她,也只是恭恭敬敬地喊她一声“卫先生”,从不用夫家姓氏冠之。 正因为她并不是因夫而贵,世人不愿将她与其夫李矩共提。 是卫夫人而不是李夫人,即便她出入内外,却无人敢说她不守规矩。 那可是连天子都召之求字的女人! “祝英台好大的野心!” 马文才一声冷笑,再也不看这书墙一眼,掉头就走。 “马兄,你说什么?喂……” 顾烜看着马文才怒气冲冲走远的身影,心里七上八下。 “坏了,听闻他和祝英台关系时好时坏,不是要去找他麻烦……” 希望祝英台平安无事,这可是能和傅歧打的不分上下的人呐! *** 马文才走的急,没有像往常一样有风雨雷电跟着,此时又是在上课的时候,所以当他到了西馆的时候,竟没有几个人发现他来了。 他也是脑子坏了,竟然忘了自己是临时跑出来的,这时候来西馆,只有等到中午课完了才能见到祝英台。 但他马文才会是那种在门口乖乖等着,直到所有人下课的人吗? 于是乎,在马文才文质彬彬地向讲士“问好”,然后在全课室里学子惊慌的眼神中,马文才丢下一句“祝英台似乎是身体不适我带他回去休息”,就这么一把将熟睡中的祝英台从书案上拉了起来,往外拽去。 拉了起来! 祝英台迷迷糊糊中只觉得一股大力袭来,而后整个人就被拖着往外走,只能反射性地抓住身边可以支撑的东西,结果抓到的却是书案。 一时间,课室中就出现了马文才拉祝英台,祝英台提着书案的滑稽样子,有些人忍不住就笑出声来。 “你撒手!” 马文才先开始还不知道有人笑什么,等扭头一看,简直要气死。 她端着书案要去哪里? 干架吗? 给她张榻也打不过他! 上课的讲士原本以为,这马文才是收到祝英台身体不适的消息,出于同住之谊过来接他的,可现在一看,这哪里像是来带人回去休息,倒像是山贼大王去强抢民女,只能硬着头皮在后面追了几步。 “马文才,这样不好?等他把课上完,我看他还算……” “先生,你见过被人这样拉着抱着书案还能睡的人吗?”马文才气极反笑,指了指眼睛还是半睁半闭的祝英台。 “她这样不需要休息?” “是,是需要休息……” 呜呜呜呜呜,这马文才的眼神好吓人! 年轻的讲士怂了,眼睁睁看着马文才“拔”下祝英台手中的书案,像牵着驴一样把祝英台牵了出去。 他一路牵着祝英台出了西馆,看到祝英台走着路都能睡,马文才也是心塞。 他昨天也没休息好,先是睡着了就做乱七八糟的梦,而后遇见刘有助偷字,再然后拽着刘有助走了,还要去找馆主说明情况,将大事化小,等到睡下的时候,天都亮了。 就是这样,他也没睡到她这样! 马文才看着祝英台嘴角一片口水痕迹,手臂一颤,像是甩开什么脏东西一般将祝英台甩了开来,只觉得自己疯了。 不是疯了,为何要自己给自己找这么多麻烦? 祝英台昏昏沉沉里被拉着跑,踉跄了好多下,脚踝已经有些发疼,又被马文才这么一甩,一头撞在树上,终于清醒了过来。 “嘶……” 她按着头,莫名其妙地四下张望,一下子就看到了面前板着臭脸的马文才。 呸呸呸,她怎么能觉得他是臭脸呢? 他现在是说不出的面目可爱! “马文才,你怎么在这里!”她笑的高兴极了:“我已经知道了刘有助的事情,谢谢你放他一条生路!” “我来这里不是跟你说这个!” 马文才完全不想提刘有助的事情。 “甲舍门外的墙怎么回事?等等,你的眼睛又是怎么回事?” 怎么肿的跟桃子一样! “咦?你这么快就知道了?什么我的眼睛?”祝英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恍然大悟:“哦,大概昨夜哭的太厉害,肿了。” 马文才将她拽出西馆,原本是想“兴师问罪”的,毕竟她居然做出这等惊世骇俗之事来。 可当他看到她眼睛红肿、面容委顿的模样,胸中的火气却突然消了几分。 她和他毕竟不同,他已经两世为人,加起来的年纪都足够做她的父亲,可她,不过才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女孩罢了…… 祝家庄自成一国,庄内庄外极少沟通,她的父亲在祝家庄就是天,是至高无上不容违抗的宗主,庄外犹如荒野,像她这样的女子敢走出庄园独自求学,就已经是极为有勇气的了。 可要说阅历,恐怕连傅歧都不及。 遇到昨夜这种事情,以为自己害死了人,她又是女子,哭上一夜,实在是太平常了。 罢了,给她留点脸面。 想到这里,马文才忍不住闭了闭眼,熄了骂她的心。 “你也看到我写的字了?写的好不好?好不好?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呢!” 祝英台哪里知道马文才在想什么,还以为他是来问那一墙字的,就字论字道:“我已经答应了孔笙他们,如果字迹淡了,就重写一回。” 重写一回? 不行,还是让他骂死她! “重写一回?昨天我和你说那么多都白说了?” 马文才气急败坏。 “你知不知道你的字迹流出去会有多大坏处?” “坏处?”祝英台有些奇怪地看着他,“马文才,我从昨天起就想问你,你为什么对我的手迹那么重视?如果说你觉得士子的手迹不能随意外传的话,那你情愿用自己的手迹替换也要把我的字拿回来,又是为何?” 她之前对“梁祝”故事先入为主,将马文才和梁山伯都当成了自己未来男友的候选,刻意存着刷好感度之心,可昨夜之事一过,她已经理解这里的人都是活生生的,无论是马文才也好,梁山伯也罢,也许真的都是存在于历史中的人物,她也根本不是进了什么奇怪的剧本之中。 所有人都会死,行差一步,也会害死别人。 所以等她智商一上了线,之前许多的“理所应当”,就变得奇怪起来。 比如说,无论是话本还是正史中,这马文才都只是个娶妻时,恰巧碰到老婆撞死在初恋情人坟前的倒倒霉蛋,为什么在这里,他会出现在会稽学馆? 而且一入学馆,她居然没有和命定的cp梁山伯一间,反倒是跟这个注定要成遗憾的太守之子同居一室? 比如说,他一开始对她彬彬有礼温和可亲,差点让她把他错认成了人设应该是憨厚老实的梁山伯,可为什么他就独独对她就特别热络? 她见过他和其他人相交,哪怕是同门师兄弟,一开始也没有那么自来熟。 听梁山伯说,他借住在他们那里,梁山伯和傅歧都说他们可以把梁山伯换过去睡不必那么挤,可他却宁愿睡在外间的书房也不愿调换。 再比如,他不愿让她的手迹被别人看见,还扯出一套无赖借字的话来搪塞她…… 不要说那不是搪塞,世人谁不知晓庄园主安身立命的根本不在朝廷也不在出仕,什么名声那是一心向着仕途的士门们才考虑的,即便是朝廷官员没有经过宗阀同意,进入庄园都有可能会有生命危险,谁敢吃了雄心豹子胆去庄园里讹诈? 南朝多少皇朝,死了多少皇帝,祝家一直都在那里,庄园越来越大,部曲越来越多,俨然自成一国,身为祝家的“小少爷”,怕什么字迹外漏? 每次遇到丧乱之时,地方官员甚至要向祝家借兵保护百姓的安全。 他一将来要出仕的太守之子都不怕手迹给了刘有助,她这家里坐拥八千乡兵的庄园主会怕? 祝英台眯着眼,看着突然沉默的马文才,继续追问。 “虽说士庶之分是国之章典,但对于我们这些不必出仕的士子来说,隐居山林、旷达恣意才是真正的‘名士风范’,马文才,你究竟在怕什么?” 马文才,你究竟在怕什么? 在怕什么? 怕什么? …… 马文才见过迷糊的祝英台、见过脆弱的祝英台,也见过撒娇耍赖的祝英台,何时见过这般言辞犀利又头脑清晰的祝英台? 一时间,他竟被她问的哑口无言。 是的,她本什么都不用怕的。 哪怕是一头撞死在梁山伯坟前,她也不必怕给家人带来什么麻烦。 他家是次等士族,想要维护门第,便只能保证家族每代都有足够的人出仕、占据高位,而次等士族不同于王谢灼然,想要顺利出仕,名声、才干和机遇缺一不可,否则便只是浊官里打滚而已。 他祖父是太守,他父亲是太守,可地方官不算入清官流内,只是地方勋品。根据品定门第之法,他若不能官居太守之上,他这一支下代就要除士。 但祝家不同,他们是乡豪,位同元魏的宗主,便是皇帝也不能动摇他们的根本。他们占据乡间,握有部曲,不必纳税服役,乡豪与乡豪之间互相支援,莫说是一介太守,便是改朝换代,也不过就让他们改了个名义上效忠的对象,没人能让他们有什么麻烦。 所以哪怕祝家无人出仕,可谁也不敢说他们便不是“士族”,因为乡豪大族的地位,是从汉魏起便不可争辩的。 若真担心门第受辱,前世的祝英台便根本没有来上学的机会。 前世祝英台与寒族有染,虽有损祝家庄的名声,可对其他却丝毫无损,被除族去士划清界限的,只有他们马家。 说到底,哪里是什么门当户对,他的父母定下这门亲事,不过是担心他没上进后马家被除士,至少还有个世袭罔替的乡豪姻亲,能在乱世中保全他的家人罢了。 他性子高傲,内心里一直回避这个事实,可事实上…… ——是他们马家高攀了祝家。 霎时间,祝英台看似不经意地一句问话,却硬生生撕碎了马文才心中的最后伪装,将他的自尊打的支离破碎,原本重活两世的优越,在她一句问话面前,顿时荡然无存。 原来愚蠢的是他,自私是他,狭隘的他,活的犹如惊弓之鸟一般的…… 是他?! “马文才?马文才你怎么了?” 祝英台看着马文才一副深受打击的模样,跌跌撞撞往后倒退了几步,吃了一惊。 她的面上浮现不安的神色,开始了反省。 她刚刚说错什么了? 她有说什么责备他的话吗? “可笑的是我,执着的是我,我以为你是我的心结……” 马文才喃喃自语,声音微不可闻。 “不是的,我的心结是我自己……” “马文才,你别吓我!” 看到马文才这个样子,祝英台哪里敢再多说,连忙伸出手去,拽住他的胳膊,让他不要再往后退。 “你有什么心事,我们慢慢解决!” 谁料马文才像是看到什么洪水猛兽一般,将手臂猛地从祝英台手上挣脱开来,狼狈奔逃而去。 “马文才!!!” *** 吴兴郡,太守府。 “夫君,你这么早叫我来有什么事?” 此时应该正在主持家中中馈的魏氏,毫不避讳地步入了马骅的书房。 他们年少结为伉俪,如今已经携手度过半生,感情自然是不必多说,难得魏氏出身大族却不骄纵,所以马骅事事也愿意与她商量,这书房虽是府中的禁地,魏氏却可以随意来去。 马骅迎过自己的夫人,伸手指了指案上的两封书信。 “一封是念儿来的家信,他已经顺利拜入了贺革门下,如今在会稽学馆甲科乙科均是第一,一切都很顺利,只是今年求读之人太多,学舍并不够用,贺革只能委屈他和其他学子一屋。” “我从来都不担心他。” 魏氏的脸上是骄傲的笑容。 吴兴同等门第的人家谁不知她那儿子“人中之才”的评定? 虽不知他为何突然对会稽学馆博那“天子门生”起了兴趣,但族中致仕的宿老都说了,以他的才学和处事手段,便是去国子学也能出类拔萃,而且风雨雷电是从小跟着他的,她当然没什么好担心。 更别说贺革本就是故交,照拂一二也是寻常。 “那另一封呢?” 魏氏好奇地看着桌上另一封书信。 “另一封书信,是祝家庄庄主的回信。” 马骅揽过自己的妻子,神情怪异。 “我们派人去打探的那个祝英台,就在念儿去会稽学馆之前不久,突然升起了想要女扮男装去读书的念头,要去的,也是那会稽学馆……” “什么?女扮男装去读书?” 魏氏身子一震,“她,她怎么敢……” “夫人,这是天意。” 马骅脸上有说不出的复杂。 他们的儿子年幼时差点因风寒而死,救活后额间便多了一颗朱砂小痣,从长了那痣之后,他便日日噩梦缠身,在梦中直呼‘祝英台’的名字。 他那时年纪尚小,总共也没见过几个外人,会唤一个从未听过的人名,自然是让他们夫妻惊讶万分,他们担心儿子听到这梦中的名字后魂魄不附,也从不敢当面去问。 后来他年纪渐渐大了,学会了控制情绪,半夜便再也不会呼唤着‘祝英台’惊醒,可他是他们的独子,这件事又怎会被他们视若罔闻? 所以从马骅上任吴兴太守起,他便凭借自己的官职,开始调查起周边几郡中士族里所有叫做“祝英台”的人。 至于为什么只调查士族,是因为他绝不相信和他儿子会有什么宿缘之人,会是一介卑微的贫民。 著族大姓里姓“祝”的不多,所以马骅会很快找到祝家庄的祝英台也是寻常,加上这祝英台和他们儿子年岁相仿,他便去了一封长信,说明了他家独子从小梦中便会呼唤着“祝英台”的名字惊醒之事。 恰巧那家的祝英台去信时一场大病差点没有救回来,可马骅的信一到就醒了,祝家也是惊骇异常,只以为两人真有什么宿命里的牵扯,加上两家门地相当、年纪相仿,自然而然都就产生了结亲的想法。 只是马文才那时还未曾出仕,虽有才名却不见前程,祝家之女又才刚满十五,祝家便有意再等几年观望一阵。 马骅宠爱独子,虽心有不满,却也知道“高嫁低娶”是士族联姻的准则,他儿子如今名声并不显著又无官爵,祝家慎重一些也是人之常情。 而后他们的儿子没有入国子学,却突然说想要去会稽学馆读书,马骅担心祝家因他不去国子学却和庶民杂混而反悔,特地向祝家庄修书一封,说明马文才是为了“天子门生”一事而选择去的会稽学馆,且是拜入贺革门下,并不是去和庶人厮混。 可祝家庄的回信却让他大大吃惊。 原来那祝家小姐某一日突然苦苦恳求祝家主母让她去会稽学馆读书,给的理由却很荒诞,她只说她预感那是她的“宿命”,不得不去,若再留在祝家庄里,她迟早要死于非命。 这理由听到旁人耳中自然是斥做胡言乱语,可祝家主母却是收到了马太守的信不久,知道马文才下月要去会稽学馆读书。 若不是祝英台身边全是她安排的得力之人,绝不会让她有任何差池,也见不到什么外男,她几乎要怀疑自家女儿是和马文才私相授受,早已经安排好了这一切。 一时间,她想到了马家之子从小的异状,想到了自己女儿突然而来的一场大病,又如何痊愈,再想到她从去年大病之后便性格沉闷,常常一个人无缘无故自言自语,心里也有些惶恐不安,真的担心起她的性命来。 (赠送字数及下文接作者有话说,首发晋///(江)文学,请支持正版) 40.象龙非龙 “主公,前面就是会稽山了。” 骑在马上的汉子看了看不远处,脸上总算露出了笑容。 被称为“主公”的一个瘦高的汉子,眉目精致英气勃发,骑着一匹枣红马,身着一身贴身的骑装,越发显得背直腿长。 会稽学馆就在会稽山上,他们赶了两天两夜的路,逢城不入,遇栈不停,就是为了能早日赶到会稽学馆。 “我们是去学馆里寻人的,最好把自己拾掇拾掇。” 枣红马身侧的白马上坐着一个黝黑的少年,看了看身上的尘土。 “不然怕是连门都进不去。” “无妨。”被称作主公的少年一脸疲惫之色,“有王足的荐书在手,我们进会稽学馆应该没什么问题。赶紧了结此事,我们还要赶往寿阳。” 两人都以这个少年马首是瞻,那少年说要赶时间,他们也就只好一身风尘仆仆的前往会稽学馆。 到了会稽学馆,他们一行三人果然被人拦下。这里是学生读书的地方,来往皆是儒生学士,突然三个一身骑装面容疲惫的汉子到了门口,自然是要被拦下的。 学馆那守卫将信将疑的接过黝黑少年递上的拜帖,狐疑地问道:“阁下是湘州将军王足的参军,为何会来我们会稽学馆?” “在下来寻人。” 那少年拱了拱手:“我们有事向吴兴郡太守之子马文才相询,听说他来了会稽学馆读书。” “你们并不是读书的士子,也不是学馆里的学官,按规矩我不能让你们进学馆,不过三位可以在门厅稍事休息,我这就派人去通传,看看马文才愿不愿意出来见你们。” 他们三人身份有些问题,不能和人起什么争执,那门卫说的也在理,少年只是思索了一会儿便点了点头。 “有劳了。” 三人便被请到了门厅里,有人奉上了清水和点心,但三人均没有取用,只是焦急的等着。 “主公,他若不来见我们怎么办?” 长脸的汉子压低着声音问道。 “如果真不见我们……”少年叹了口气,“那我们只能‘夜探’学馆了。” 黝黑脸的汉子摸了摸脸,有些不以为然:“这墙还没我们家树高,闭着眼睛都能翻过去。 三人小声议论间,那门卫又来好心通传,说是马文才已经知道了,等会儿就来见他们,这三人心中才算是一松。 话说那边马文才被祝英台当头棒喝仓皇奔逃,像是没头苍蝇一般在西馆外晃了两圈,被自家的小厮风雨雷电找到,才心神恍惚地向着东馆而回。 谁料没走回东馆,就在半路上和到东馆寻他的门卫碰上,那门卫将拜访他的三人一说,几人俱是满头雾水。 “湘州将军王足?那不是元魏前几年归降我大梁的降将么?不好好带他的兵,派什么参军来找我?” 马文才心里烦闷不已,只想找人撒气,便不想见他。 “我还要上课,不见!” “马家郎君,那三人看起来风尘仆仆赶了许多路,一身一头都是尘土,眼下也有黑青,既然他们远道而来,连见都不见一面……” 门卫也很为难。 “……不太好?” 他也担心那三个一看就是练家子的在学馆里闹将起来,那就麻烦。 武夫最是莽撞,这学馆人来人往,传出去名声也不好听。 马文才一看那门卫的表情就知道他担心什么,湘州将军王足虽然和他父亲并无什么关系,但他是天子亲自接见并且授了高官的降将,拂了他面子也怕对他父亲的仕途有碍,所以马文才想了一想,哪怕现在只想回学舍睡上一觉,也只能耐着性子去见一见他们。 “好,你去和他们说,我等会就去。” 只是口气自然不会太好。 那门卫是来跑腿的,当然希望两方都相安无事不要白跑一趟,这样的结果最好,于是一溜烟就跑回去传了话。 门厅里三人足足坐了小半个时辰,才等到了前来见客的马文才。 双方此前都未曾会过面,马文才眼神在厅中一扫,便看出坐在最中那位年纪最轻的少年是他们的领头之人,虽有些讶异这“参军”年纪也太小了点,但军中从军都早,升迁也快,不似士林有起家的规矩,是以马文才只是微微诧异了一会儿,便上前客套。 “敢问哪位是姚参军?” 果不其然,那眼若灿星的少年站起身来,往前一站。 “在下便是姚华。” 他坐着时还感觉不到什么,此时起身一站,便如一棵身姿挺拔的苍松陡然拔起,让人心中顿时一震。 军中行伍之人和南方士子大有不同,他只不过向前一步,一股悍然的气势扑面袭来,马文才也学过武,武人之间有所感应,马文才被他的气势一压,顿时浑身毛孔都张了开来,心底也生出了防备之感。 还好他只是站起身,没有再往前一步,否则气机感应之下,马文才怕是要不由自主地挥拳保护自己。 看着面前的少年也不过十六七岁的样子,可气势却如此可怕,马文才心中一凛,收起了散慢之心,仔细问道:“姚兄千里迢迢而来,找马某有何贵干?” 这叫“姚华”的少年看起来平时便是个直来直去的性子,闻言开门见山。 “在下有一匹家传的大宛宝马,在南下时因事无法骑/乘,只好寄存与驿站之内。可等在下办完事回去接马时,那驿丞却对我诈称马匹受惊逃窜,我施展了些手段,得知他起了贪心,将我的马转售给了一位马贩……” 马文才听到这里,心里已经隐隐知道他所来为何,眉头渐渐皱起。 “我那马性子暴烈,又并非普通役马,那马贩识货不愿贱卖,我和家人一路追踪马贩的踪影,想要截住他将马买回,我们追着他一路南下,四处打探他的消息,最终在宣城郡找到了他,可他却告诉我们,三个月前已经在吴兴郡将马卖给了太守之子。” 姚华这几个月来在梁国境内寻找自己的坐骑,他对梁国地形不熟,又无人引路,那马贩东奔西走,姚华一行人有时错过宿头,甚至要餐风露宿,其中之辛苦,自然不必多提。 只是他性子坚韧,这点苦楚,自然不会对着马文才诉苦。 “我们后来又去太守府求见,却被告知马公子已经出发前往会稽学馆,而且还随行带走了新买的黑色神骏,我等又只好一路寻来,所为的,便是从您手中买回我那丢失的坐骑。” 马文才听完姚华的话,并没有马上接话。 他在买那匹黑马的时候,其实就知道那马是有问题的。 自齐时起,天子便有严令,城中不得骑马,凡是战马,也不准私下买卖。无论是建康还是其他州郡,富贵人家出门大多用牛车,马车只在城外驰骋,很多高门子弟一辈子都没骑过马,出门最多骑驴。 更何况南方不比北方元魏牛羊马匹成群,北方有时候连耕地有时候都用驽马,可卖过来的良马俱是煽过的,像这样一匹种马便是京中达官贵族也不见得能有,又怎么会随便出现在一个马贩子的手里? 那马贩也知道这马卖得不好要给自己惹祸,便只去那些达官贵人家里兜售,此事恰巧被马文才得知,稍使了些手段,又吓又诈,最后花了一万钱,买了这匹大宛宝马。 他二人都知道这马若卖去某个武将手中,怕是十万钱都不止,可惜这马来历不明又无人能驯,马贩砸在手里也有好几个月,又真怕吴兴太守把他当贼抓起来砍手,只能乖乖拱手让出这难得的宝马。 但凡这般年纪的成年战马,必定是被人驯过已经有了主人,所以无论马文才如何对它恩威并施,这马都不能认主。 独有一点,这马极爱吃黑豆,而黑豆价格并不便宜,之前马贩喂这战马早已经破费许多,自然不会喂它黑豆,马文才恰巧发现这点,用黑豆贿之,堪堪才“买通”了这马让他骑/乘/。 但它依旧还是不听马文才指挥,叫它去东它去西,时日一长,马文才也生出挫败之感,只将它养在马厩之中好生照料,却并没有骑过几次。 这次带到会稽学馆来,也是怕长时间不见,这马对他越发生疏,以后也无法再驯了,便将它随行带了过来。 一时间,马文才只觉得自己倒霉极了,从昨天开始,就无一事是顺的,老天爷甚至连让他好好休息一会儿理清思绪的机会都不给,又送上来三个讨债鬼让他为难。 思忖了一会儿,马文才还是决定不给。 一来他为这马费了许多心思,布了一个多月的局,才逼的那马贩拱手相卖; 二来他确实爱那匹宝马,自从见过那大宛良马之后,他的眼里再也看不进任何马了,这人和他又没有什么利害关系,他又何必为一个陌生人行这种“完璧归赵”的好事? 最主要的是,他知道不出十年,京中有一场天大的富贵在等着他,这富贵必须险中求胜,有一匹宝马,他存活下来的几率便能大大提高,对于他来说,这匹马已经不仅仅是一匹宝马这么简单了。 想到这里,马文才故意挑了挑眉,将纨绔子弟的架势摆得十足。 “本公子确实买过一匹黑马,可你要怎么证明这马就是你的?本公子买这马花了不少功夫,随便一个阿猫阿狗来说是他的,我就要拱手相让不成?” “你这人,真是……” 黝黑的少年气的站起身来,身形像是铁塔一般压将过来。 “阿单,稍安勿躁。” 姚华伸手按住身边的同伴,硬生生将他按了下去,这才扭过头来:“这马虽是我的马,但我家并无在战马身上烙印的习惯,故而不能有什么证明。不过我跟它几乎一起长大,它的特征我也是了如指掌,它耳中有一颗黑色小痣,年幼时顽皮跨火肚皮上烧秃过一块……” “这不能证明什么,如果马贩子将它的特征事无巨细都与你说过,你也可以捏造出许多‘往事’来。” 马文才不以为然地扬起下巴。 “马公子可能不知道这匹马对我的含义,这匹马的祖先, (下略,接作者有话说。首发晋///(江)文学,请支持正版) 41.一往无前 “它叫什么并不重要好吗?” 姚华偏过头揉了揉额角。 马文才也一副“我特么在犯蠢”的表情,干脆地闭了嘴。 其实看着马文才一介书生居然还能在自己的气机牵引下反驳出声,姚华很是意外,但意外之后,听到他喊的是什么,姚华有些头痛。 所以才说南方人好难沟通,说个话肠子弯弯绕绕根本都听不懂什么就算了,说半天鸡同鸭讲还说不到重点。 现在是要讨论大黑叫什么名字吗?现在明明讨论的是到底要不要把大黑物归原主? 姚华心里很是憋屈,但他只能用杀气震慑他,却不能真的杀了他。 就是这一闪神的功夫,便让马文才抓住了机会,往后退了一步,从那铺天盖地的杀气中抽身出来。 但正是因为这有如实质的杀气,马文才动摇了。 那是匹好马,却不值得用他的命来换。 像是这样的武夫,正如他所言,有一匹大宛种的宝马恐怕是用了数代人的心血维持下来的,一旦不管不顾夺人所爱,一结仇便是结仇全族,一捅捅一窝,今日可能是姚华,明日又是姚大、姚二、乃至子子孙孙…… 更有可能在讨要无门之下,动起杀心。 反正他是降将的参军,又不是什么举家而降的将种之家,杀完人窜入山林之中,谁也拿他没什么办法。 而他是要留作有用之身干大事的人,不能因小失大。 这叫识时务者为俊杰。 反正不是他怂了! 那姚华显然也不是个蛮横无理之人,见马文才退了一步,不但没有什么洋洋自得的表情,反而躬身也退了一步,抱了抱拳。 “惭愧,控制不住情绪实乃无能之举。实在是在下这几个月心力憔悴,心中有焦躁之气,并非故意为之。” 马文才向来是你给我三分尊重我回敬你七分的人,闻言点了点头:“罢了,你既然这么看重那匹马,给我十万钱,我将它还与你。” 听到马文才的话,黝黑的少年吓得倒抽一口凉气。 “十万钱?你买那马不是只花了一万钱吗?” 不要骗人,他们都找那马贩问清楚了! 果然是这样…… 这些脑子里只张筋肉的武人…… 马文才嘴角露出不屑之意。 “一万钱?”马文才冷笑着,眼神像电光一般向他射了过去。“你只看到我买马用了一万钱,你可看见我为了让那些高门子弟不去买它,要花多少钱?仅仅是游说诸家交际之钱,早已超过五万钱。” 他清越的声音在门厅中响起。 “如果任由他们将它买回家去,那些连果下马都不敢骑的‘贵胄’,只会让那匹那不世出的宝马沦为牢笼里的怪物之流,日日被困在笼中,以‘大宛汗血宝马’之名,屈辱的被人评头论足。我并不缺马,我也不需要上战场,我费尽心思去买一匹战马,没让它这几个月里头不能伸蹄不能扬,就已经不止这十万钱!” 一匹宝马,如果用养劣马的办法去养,三个月就足以养废它们,它们的体重会高涨到无法奔跑的地步,骨骼将无法维持那么多肥肉压下来的重量而出现隐患,尤其是骨骼坚韧却不强健的汗血宝马,如果长期不能奔跑,一旦奔跑起来,筋骨就会断裂,好好的一匹正值壮年的战马,就只能沦为种马之流。 北人养马乃是习惯,不可能不知这一点,所以马文才一声叱喝,那黝黑少年立刻乖乖闭了嘴,露出羞愧的神色来。 “这马还不似寻常良马,除了吃草料外,精料废的也不少。自我养了它,吴兴的黑豆价格都涨了两成,是什么原因,你们既然是养大它的人,想想便知!我所费的,其实远远不止十万钱,欠下的人情、拂了的面子,根本不是用钱能衡量的……” 马文才口才原本就出众,如今更是辩得面前三人都有些不敢直视,气势和刚刚相比完全反了过来。 “更何况它确实是好马,我虽不是天生将种,可没有哪个男人会不爱这样的神物,我费尽心思得到它,正是因为爱它而不忍心见其被轻贱,如今我却要得而复失,换成你们,心中可会甘愿?” 马文才见这三人已经齐刷刷红了脸,满脸不安的表情,心中庆幸他们幸好单纯,只将最后一句重重抛下。 “愿意还你们已经是本公子心善,你们却还要恩将仇报,用一万钱来讹我?!” “确实不该。” 马文才话音刚落,那姚华立刻点了点头。 姚华信他,信他不是讹诈。 他并不会看穿人心,却看得懂人的眼神。 这少年嘴硬心软,虽是一副狮子大张口的模样,却是真心爱他的大黑。 正因为爱惜它,不愿它变成被人观看戏耍的玩物,才要留下一匹不知身份的赃物,为自己未来平添许多麻烦。 正因为爱惜它,不愿它有志不得伸展,有蹄不能踏地,所以即便明明知道有主不能驯服,也不愿将它困于廊厩之间,日夜嘶鸣。 大黑这几月里能遇见这个少年,是它的幸运,也是自己的幸运,莫说是十万钱,便是一百万钱,但凡他有,也会笑而献之。 但是…… 他还真没有。 在马文才意外的眼神中,姚华摸了摸自己的腰间,光棍地道:“但我现在,确实并没有随身带着十万钱。” 他们南下是来避难,金银细软不可能带的太多,王足的祖上和他们家曾是性命之交,后来还曾欠他们家一个大大的恩情,在知道他们南下的原因后愿意替他们遮掩,便是用全家性命来还他这个人情。 但正因为是用了他的名誉,所以他们也不能恩将仇报,真在南边惹出什么事来,所以能轻易不用这荐书和其准备的身份文书,便不用。 也是因为如此,他们也做不得向他借盘缠的事情,所用开销,一应是从家中带来。 原本姚华想着马文才一万钱买马,狮子大开口也不过就是三五万罢了,哪里想到会要十万钱? 但这几月来回奔波,又要花钱去买消息,带出来的钱财已经用了大半,一时让他掏出十万钱来,哪里去找? 他们家虽然极为有名,又得人尊重,但要说善于经营却是没有的,再加上家里养了匹烧钱的马儿,每代的马主几乎都要在这马上砸的倾家荡产,数年甚至数十年积累,往往一朝回到部落前。 想不到如今居然连他也逃不过这般的宿命! 姚华扯落带下挂着的皮袋,倾囊而出,从其中倒出两三片金叶子,又叫那个被唤作阿单的少年从背上取下重重的行囊,在里面拿出不少财物,将其全部堆在马文才面前的案上,叹了口气。 “在下出门在外,并未带太多盘缠,这么多大概值得五万……” 黝黑的少年看起来眼泪都要流出来了,皱着鼻子看着自己背了数月的行囊陡然一憋,喃喃道: “全没了,全没了……接下来日子怎么过?卖苦力吗?” 阿单的眼前浮现出自家主公带着他扛大包、拉小车的场景,只觉得眼前一黑,无言去对他家列祖列宗。 姚华却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而是毫不犹豫地继续道: “……剩下的五万,请给我们一些时间,在下这就派家人去筹。” 他辛苦这么多年,出生入死得到的赏赐,不过也就这么多了,剩下的都是家中积蓄并未带出,他的根本毕竟是在北方,日后若有变故,还要救急。 不过剩下那五万,向亲友借上一些,倒还能凑齐。 只是他家在怀朔,能借到钱的人最近的都在寿阳,最快也要一个月多月来回,这一迟怕是要生变,万一这马文才临时变卦,自己便是辛苦了这么久。 为今之计,只有先立下合约,还他一半,先将大黑的归属论清,免得他日后将它转卖。 马文才也没想到这少年如此干脆利落,而且从头到尾都对自己以礼相待,哪怕已经“心力憔悴”,也真没动手做什么,一点杀气外泄反倒先行反省致歉,心中倒对他有些欣赏。 只不过此人对他来说不过也就是个陌生人罢了,再欣赏也不过是萍水相逢,再加上他要带走自己那匹一直没驯服的宝马,心里本身就有些憋闷,马文才也没了和他相交的兴致。 姚华倾其所有,马文才便大大方方的让惊雷将那些财物收好,然后取了纸笔给他写了一封约书。 签署名字时,马文才注意到他写名字时先是落了个“横”的起手式,而后才转为姚字,心里有些奇怪,不过也只是把这怪异在脑子里转了一下,并未记在心上。 约书两人一人一份,马文才拿起自己那份,只见满纸文字只谈得上工整,加之大概是武夫,笔锋锐不可当,除此之外再无可取之处,于是连最后一丝相交的心思都熄了,表情淡淡地吩咐惊雷把约书收起。 见终于把此时了结了一半,姚华紧绷了几个月的精神也总算为之一松,看马文才似乎并不苛刻,姚华踌躇了片刻,拱手相求: “马公子,不知在下能不能看看我的马?我八岁便将它从马驹开始养起,从未分离,如今已经好几月不见,心中甚是挂念。” 马文才想着自己拿了人家五万钱,连马都不给他看一眼是有些不近人情,略微想了想就点了下头。 “那好,你随我去小校场。” 会稽学馆所有的马都养在小校场西侧的马厩里,有马文才带领,门卫也不敢说什么,姚华一行人很轻松的就进了学馆,朝着校场而去。 姚华阿单和陈思都是在北地长大,元魏乃是郡国学制,每郡皆有郡学,国有国子学,大郡和小郡除了生员定额人数不同并无其他不同之处,学生皆是取自各地郡中各县推荐的有才之人,不限门第,所以见到南方的学馆,几人也是好奇的很,不住东张西望。 “哇,刚刚过去一个涂粉的人,这学馆还收女的?” 阿单睁大了眼睛。 “南方士人也涂脂抹粉的,笨!我听说洛阳现在也有不少人这么做了,连鲜卑人都有涂脂抹粉的……” 陈思撇了撇嘴。 “完全不明白他们想什么。” 阿单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黝黑的脸。 “我在这边涂粉,不会被人笑话?” “得了,你那是天生黑,光涂脸不行,得涂全身!” 陈思嘲笑。 阿单郁郁,路上再也不发一言。 看到姚华几人对什么都很好奇,马文才了然地挑了挑眉:“看来姚郎是北方人,没见过多少南方士人风貌?” “是啊,我不但没见过南方士人风貌,北方士人风貌见的也少。”姚华避重就轻,“在下十四岁便入行伍,一直都在军中,随将军来去。” 他也没说是哪位将军,马文才只当他是跟着王足南下投降的军户之后,也就没再多问,任由他东看西看。 直到穿过层层楼舍,马文才方才指着前面一片空地,“那边是校场,校场西边就是马厩,我已经叫人去牵马了。” “这是校场?还没我们家里的小校场大啊!” 阿单脱口而出。 几百人读书的地方,校场就几丈见方,马怎么跑? 一群人站上去都挤! “你傻啊!”陈思翻着白眼拍了他脑袋一记,“我们家那大片空地和校场能一样嘛?你怎么不说整个会稽山都是会稽学馆的马场呢?” 阿单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赶紧闭嘴。 马文才倒是回头张望了一下,有些不以为然地说:“馆中学乙科的不多,好骑射的更少,这片校场平日所用已经足够,再大也是空着,多大多小又有什么关系?自然是不能跟军中校场比的。” 他顿了顿,怕姚华觉得他虐待自己的马,又多解释了一句。 “平日里在下遛马,都是在会稽山中的,并不在这个校场。” “多谢。” 姚华看了眼校场,心中若有所思,不过他性子内敛,只是看了看,道了谢便等着马文才的人把马牵来。 没一会儿,马文才的人把马牵来了,那清脆有力的马蹄声一传入众人耳中之时,所有人便已经都打起了精神。 姚华的眼中涌现出无数的情感,但最终只化为仰起头眺望的姿态。 在众人的期待之中,黑马被牵到了触目可及之处,那是一匹身材魁梧,皮毛光滑的种马,因为没有被煽过而颇有风度的高昂着头,脚步沉稳而富有力量。 可当姚华吹响唿哨时,这匹马立刻变得不一样了。 这是一种很难用言语说清的变化,几乎是在哨声响起的同时,还处在远处的那匹黑马,脚步一下子顿住,由动转静,浑身肌肉猛然颤抖收紧,将大宛良马犹如龙种一样的线条完全显露出来。 这样的马,没有人会放弃的,不是被马贩子抽的浑身遍体鳞伤要靠药物强行催睡才能止住它的暴虐的怪物,而是浑身蓄势待发随时想要撕裂大地的存在。 这是唯一和龙相提并论的生物,被誉为翔龙在大地之上的化身! 姚华又一次吹响了唿哨,那唿哨声是如此独特,如同苍鹰在空中展翅翱翔般的欢畅。 于是远处那高昂着头的骏马疯狂的甩动了下它长长的鬃毛,刹那间,极静转为极动,它人立而起,在轻巧又温柔地甩开了身边的牵缰之人后,黑马一边咆哮着,一边奔驰了起来! 它的脚步像是踩着狂风般的急速,所有人的眼中都再也容纳不下任何的事物,唯有这道黑色闪电撕裂一切向前飞驰的身影。 姚华含笑看着正在向他奔来的“朋友”,口中唿哨不停,一声,一声,一声…… “咦嘻嘻嘻嘻……” 马儿独特的长嘶和姚华的唿哨相互回应,声音渐渐高昂,越见欢快,像是要捅破胸臆,将这几个月来一人一马胸中所有的郁气一扫而尽! 得得得得得得得。 转瞬间,黑影已经近在眼前,姚华却放下了拢在嘴边的手掌,身子跃然而起,长啸一声,也向着正在奔驰的骏马跑去! 高速奔腾的马和正在迎向奔马的人,怎么看都像是飞蛾扑火一般的举动,知道象龙速度和力量的马文才惊得大叫出声。 “小心!!!” 近了,更近了,眼看着姚华就要被黑马撞死当场踩成肉泥,却见那马在一瞬间里从极动又变为极静,而眼看着就要被黑马撞飞的姚华,却蓦地从原地不见了身影?! 就在马文才心惊肉跳间,黑影又一次人立而起,刚刚突然消失不见踪影的姚华,原来早已经探手握缰,跨上马背。 像是已经和它配合了无数遍一般,他的身子往前一倾,那黑马立刻腾空一跃掉了个方向,重新转向校场的方向奔驰而去。 耳边传来的马蹄声、因为兴奋而发出的喷鼻声以及空中弥漫的尘土,都在如此清晰的提醒着马文才——哪怕名字如此可笑,可这匹让他觉得永远无法驯服的马儿,确实是他的大黑,不是自己的象龙。 他曾无数次憧憬的画面,那策马奔驰的英姿,那不像是骑在马背上而是骑乘于山风之中一般的场景,用另一种方式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骑在马上的人长啸着冲入校场,他们一起跳跃过横布石锁的入口,在校场并不宽阔的弯曲道路上急速地转弯。 那道疾风一般的黑影像是完全感受不到脚下的阻碍,无论是如何狭小的场地、或是满布障碍的路径,都像是对它根本没有任何影响,奔驰的马蹄声响遍整个校场,鼻间喷出的气息好似升起了一层薄雾般。 “她为何要小心呢?” 陈思看着马上的骑士,傲然开口。 “那本就是与她血脉共存的火伴,他们是生死与共、天生契合的一对,你听说过左手要小心右手吗?半身又为何半身会伤害到自己?” 闻言的马文才再一次向着姚华看去。 姚华纵着马儿在校场中呼啸而过,每一个看到这样场景的人心中都心潮澎湃,只觉得荡气回肠。 当他们再次跳跃,一起跨过横躺在校场道路中间杂七竖八的箭靶箭筒向他们驰来时,观者无不感觉到他连身体的重量都已经消失了,那人马置身于空中的契合,让人不由得喟叹出声。 无论看多少次,陈思的眼中依旧满是火热,似乎通过这样的画面,他能够追忆到某个更为久远的回忆。 马文才的耳边,姚华这位家将的声音再一次重重响起。 “哪怕世道艰辛,哪怕命运多舛,哪怕前路未明,一起奔跑,跨越障碍,永不回头,那就是他们的宿命!” 哪怕世道艰辛,哪怕命运多舛,哪怕前路未明,也将一起奔跑,跨越障碍,永不回头吗? 马文才感觉自己的心中被什么重重击打了一下。 往日的自苦、不甘、挣扎,那些旧日挣扎的痛苦和怨恨,再一次浮现在自己的面前。 他看到姚华放满了速度,驾着象龙缓缓向他们走来,脸上并没有任何兴奋的表情。 一人一马明明如此奔驰过,却都很是冷静,似乎过去的苦难并不能对他们造成任何伤害,只要现在拥有彼此,便没有什么再是难题。 这便是他们的宿命吗? 马文才按着自己的心口,那里有什么正在剧烈的跳动着。 他一直觉得自己的不幸来自于祝英台的“不知廉耻”,可就在今早,祝英台的一番话却让他彻底的醒悟过来。 他的不幸从来都不来自于别人,而是来自于自己的恐惧。 恐惧重新努力一回却还是化为乌有; 恐惧自己辛苦的一切,别人夺去却轻而易举; 恐惧这世道渐渐崩塌,他却救不了自己最重视的亲人。 他来会稽学馆哪里是为了解开心结,他那喜欢算计和谋划的性子早就在下意识里更先一步为他做出了决定: ——唯有祝英台,唯有紧紧抓住祝英台,哪怕他的谋划全部落空,至少还有祝家庄的部曲能保护他的家人。 无耻的哪里是祝英台?无耻的明明是知道一切继续下去也许会酿成悲剧,却还是要重蹈覆辙的自己! 将最后的希望放在 (首发晋/(江/)文学,请支持正版,购买正文。) 42.燃眉之急 姚华牵着大黑来到马文才身前的时候,可谓是神清气爽,龙行虎步,几乎人人都能感受到他那种从四肢五骸里散发出的痛快。 虽说南朝轻鄙武人,但那只是在婚嫁和一些社会活动中出现歧视,在私交时大部分人不会明面上去得罪侮辱他们,并不是因为怕他们出手打人,而是他们的身上有一种和当下社会完全相反的“气”,他们明明白白知道这种“气”是支撑他们继续存亡的关键,却又得不避之不及。 就像是人性都趋向光明,却又怕被火焰灼烧了身体。 时人清谈,武人务实; 时人隐居,武人拼搏; 时人重文,武人尚武; 时人颓丧,武人热情; 牵着马走在会稽学馆里的姚华,身上有一种傅歧都没有的俊爽风姿。 在南朝的许多大家公子,包括马文才甚至比马文才地位更高之人,都像是姚华身边的马一样,周身被无形的笼头所束缚,这是他们生来带来的束缚,轻易不可解开。 但姚华策马奔驰的气质却如松下飒飒之风,清俊悠长,让人不由得生出向往,也想如此恣意放达一回。 马文才已经血脉赍张,为姚华,也为自己,但他还是强忍着胸中喷薄而出的豪情,强逼着自己正常地对待面前的牵马之人。 姚华也感受到马文才有哪里不太一样了,这种不一样,让他给人的感觉从之前彬彬有礼犹如“样板式”造出来的大家公子,变成了让人觉得有些鲜活的可以相交之人。 所以姚华真心实意的抚摸着身侧的“火伴”,向着马文才道谢。 “真的是万分感谢,我一触碰到大黑就知道你所言不虚,它被照顾的极好,半点也没有折损往日的锐气。仅此一条,你便是我的恩人,我欠你一个极大的人情,他日必定奉还!” “那在下就先腆着脸谢过了。” 马文才虽解开了往日的心结,但本性却没有改变,只要是便宜,哪怕是口头承诺那也是不会放过的,更别说武人欠了他人情比士子欠他有更多好处,立刻喜滋滋地受了。 “若是以后有需要的地方,必不会假意客气的。” 姚华笑了笑。 “这是自然。” 看他这么好说话,马文才也笑了:“其实看到象龙如此肆意奔跑的样子,我往日许多想不明白的事情也因此解开了死结,这是匹宝马,遇见它是我的缘分,倒不仅仅是我对它有照顾之恩了。” 他实在喜欢它,在它身上看到了许多自己往日的影子,所以情不自禁的伸出手去摸了摸它的鬃毛。 大概知道自己的主人会顺利回来找到它是因为马文才的缘故,大黑难得温驯地毫不动弹,任由马文才将它光滑的皮毛和飘扬的鬃毛摸了一遍又一遍。 看到马文才对大黑的喜爱,又听到他刚刚说的话,姚华不由得生出一丝侥幸之心,厚着脸皮开口: “既然马兄如此爱它,就这样养在廊厩中对它来说也实在是憋闷,能不能……” “不能。” 马文才一口打断了姚华的“妄想”,“现在这马,还是我的。” 所以它还叫象龙,大黑什么鬼,他才不要喊! “那五万钱,也……” 姚华面露羞涩,依然还是问了。 他背后的两位家将都露出不忍直视的表情。 “是,不能减少。” 马文才硬着心肠,抚摸着大黑浓密的马鬃,“姚参军,并不是我贪钱,而是我有不得不在意钱的理由。这十万钱对你们来说万分宝贵,对我来说也不是可以一掷千金的资财。你们因为疏忽而造成的错误,总不能由我来背负损失,你们说,是不是?” 他们马家虽然是大户人家,公中也富裕,但他迫于身份所限,并不能大肆敛财,也不能无缘无故伸手向父母要太多的金钱。 一直以来,他一直只能依仗着前世的回忆,用一些机遇赚钱。因为怕被父母知道私底下经商或做其他有辱家门的事情,从去年开始,他就以“游学”的名义出门做自己谋划的事情,但是也不能做的太出格。 所以他虽没有一掷千金,也不能奢豪的过日子。他的每一分钱都要花在钢刃上,为的是日后累积更多的资本。 若逢乱世,多大的世家门阀也会瞬间家破人亡,靠钱买不来安全,但买来一群亡命之徒为他效命却是可以的。 所以他真没有一掷千金为一匹自己欣赏的马大方的本钱。 姚华也没想过会有那么顺利,若不是担心两位家将日后不会跟着她流落街头,她连厚着脸皮问一问都不会。 见马文才坚持债务不可减少,更不能提早带走大黑,姚华有些失望地上前,抱住了大黑的脖子,轻轻地安抚着它。 “好孩子,我知道你想要快点跑起来,可是我现在没钱把你赎回去,只能麻烦马公子暂时照顾你……” “噗噜噜噜噜?” 大黑犹如听懂了一般,鼻子一喷气,双耳竖起,扭头看向姚华。 “谁叫你自己咬烂绳子跑了!”姚华恨铁不成钢地捏了下它的耳朵。“给我惹了这么多麻烦!” 她将大黑放在驿站里寄养,只骑了替马小红出去,原本想着三五天就回,没想到就这一下子功夫,大黑在廊厩里住的不耐,竟咬烂绳子跳出了马厩。 虽然很快就被找了回来,但也因此引起了那驿官的贪心,想要假戏真做,咬实了是大黑趁夜跑了。 姚华了解大黑的性格,说它咬烂了绳子跑出马厩到处乱晃是可能的,但是跑的没影却不可能,因为她走之前让它耐心等他来接它,它就必不会跑远。 听到姚华的训斥,大黑刚刚才立起的耳朵马上就塌了下去,只是垂头丧气,像是脖子有千钧重一般。 看到爱马这个样子,姚华也心有不舍,但这种事越拖越是难受,他抱了抱大黑,满是眷念依依不舍地将缰绳又递于了马文才之手。 “那就有劳马兄多照看大黑了。” “好说好说,象龙毕竟现在还是我的马嘛,哪有糟蹋自己东西的道理。” 马文才皮笑肉不笑。 你才大黑! 你才象龙! 两人不甘心的眼神一触而收,而后又若无其事的各自告辞,浑然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那姚华还了马,约好钱筹到后相见的细则,便转身离开。 此时已经是正午时分,一行三人从早上起便在赶路,眼看着会稽学馆来去匆匆,有不少富户出身的学子手中捧着胡饼干粮,就在廊下或树下随意三三两两坐下,边闲聊边填饱肚子。 他们看着看着,突然也生出饥肠辘辘之感…… 学武之人一日三四餐都有的,他们又是正在长身体的时候,更容易饿。 出门在外辛苦就算了,现在却有许多人当着他们面前吃着东西,当然是有些架不住。 他们直走到一处空旷无人之处,才算是勉强忍住了腹中的火烧火灼之感。 “陈思,我们的干粮还有吗?” 阿单可怜巴巴地摸了摸肚子。 “我饿啊……” “吃完了!你今早一个人吃了五个饼,还说反正把马买回来就可以骑马去会稽城吃饭,不必留那么多干粮。” 陈思硬邦邦回答。 “现在连主公都没的吃了!” 姚华闻言,耳朵有些发热,出声制止陈思再训阿单:“不怪阿单,是我的错,一股脑把钱全给了马文才,现在才囊中羞涩,连吃饭住宿都是个麻烦……” “哎,一文钱憋死英雄汉啊!” 陈思仰头叹出祖上的名言。 “现在无论是去会稽城住宿,还是我去寿阳筹钱赎马,主公都要在这里盘桓数月。如今你们身无分文,我也只剩一贯钱了,该怎么勉强度日?” 陈思反手摸了下背后的行囊,只觉得前途一片黑暗。 “都怪那胡太后,依仗着陛下年幼祸乱朝纲,还想要招揽我们家主公为她训练什么娘子军!她堂堂太后之尊,高坐后宫之中,要什么军队,明明就是野心勃勃,想要谋朝篡位!” 阿单气的双手握拳,“她也不看看她是什么身份,能够苟延残喘不‘子贵母死’都已经是靠了汉臣相护,还真当自己有世祖的雄断威豪,以为我们家又出了女将军就一定要效忠于她,竟把主意打到您身上来!” “子贵母死并不合理,世祖时,花将军也曾反对过,但胡太后……哎……”陈思也是一言难尽之态,“现在只能希望任城王能够说动贤臣良将一同劝谏,熄了胡太后的心思,否则我们有家不能归,实在是憋屈。” “有家不能归,也比助纣为虐好。花家军要真成了乱臣贼子,世祖和大将军一定从土里爬起来掐死我们!” 阿单瞪着眼睛说。 “不必等到家祖从土里爬起来。”姚华冷着脸,肃然道:“若真有这一天,避无可避,我先掐死我自己。” “主公休要胡言!任城王既然能提前得到消息,发信让你避开,必定是已经有了主意,我们只要等就行了。” “就是,将军不要气馁,任城王现在已经是司徒了,我们总能回去的!” 陈思和阿单心中害怕,连忙相劝。 “大魏累世强盛,所谓盛极而衰,如今国中宗室权幸之臣争比豪奢,太后又好佛,营建诸寺,无复穷已,施僧物动以万计,赏赐左右无节,所费不赀,而未尝施惠及民,民间早已怨声载道。” 姚华生长在民间,又是六镇之后,从小远离京城。 只是她年岁越大,武力日盛,名气也越来越大,任城王是景穆帝拓跋晃的孙子,也是她家先祖镇西将军曾经效忠之人,受到王帐军帖征召,姚华便去了京城。 可到了京城,幼帝懦弱,胡太后临朝称制,肆意妄为,卖官鬻爵已成常事,横征暴虐修建佛寺供养僧人,魏风已经大坏。 人人逐利而行,洛阳富贵,六镇军户却像是被人遗忘而日渐艰难,柔然又早被平定,武人们断了升迁的道路,可谓是难以为继。 从胡太后临朝称制起,又压迫诸族百姓,魏国接连有乱部起义,她受征召女扮男装协助平乱,渐渐已经看到了乱世的迹象,却无法如同先祖一般力挽狂澜,只能眼看魏人自相残杀,心中越发悲怆。 如今与其说是南下避祸,不如说是实在无法承受,借故逃避那样的命运。 “世祖便是预见到后宫干政后戚独大之祸,虽心有不忍却依旧实行旧制,为不使日后有佞佛之祸甚至下令灭佛。若他见到如今这幅景象,不知又有何感想,想必……哎!” 陈思心中也是憋闷,他一大好男儿只能在南地东躲西藏,实在是痛苦。 “我等不过是位卑言轻之人,对得起天地良心便是。”姚华拍了拍陈思的肩膀,劝慰他也是劝慰自己。 “只要不愧对祖宗先人,便是做好了我们的本分。” “是!” 两位家将均是精神一震。 姚华担心的还不远止这个。 她父亲是怀朔校尉,教授怀朔军户武艺,她最杰出的弟子,后来任了官的贺六浑却在洛阳仕宦一阵后,又回到了怀朔。 她了解贺六浑的性格,他深沉而有大志,必不是甘于人下之人,果不其然,等他回到家之后,就倾尽财物来结识宾客。 她父亲曾给在洛阳的她写信,说自己问过这个弟子为什么这样做,贺六浑回答:“洛阳之乱,已经到了让人无法睁眼再看的局面。执政到了这种地步,事态如何便可想而知了,岂可死守着这些财物而过一辈子呢?” 从那只后,他和云中人司马子如、秀容人刘贵、中山人贾显智、咸阳人孙腾、怀朔人侯景、善无人尉景、广宁人蔡俊,特别友好亲密,均以仗义任气而称雄于乡里。 这些人三教九流什么都有,于是六镇之中有了麻烦争执都去找贺六浑解决,怀朔军户子弟大半是她父亲教授武艺,于是贺六浑对他父亲也越来越是恭敬。 贺六浑一旦想要交好一个人来,几乎是无微不至,人人都不由得心折,她父亲本来就喜爱这个弟子,希望他能早日飞黄腾达,却不想他走这种路子,所以他对她父亲越恭谨,她父亲就越担心这弟子日后会走差了道路,心中憋闷之下,也只能和在洛阳的女儿写信纾解。 她那时很少留在京中,回信也是有一封没一封,最后一次接到信的时候,她已经得了任城王的报讯,让他在太后下诏之前,以出城捉拿流寇的名义赶快离开,她连信都来不及回,便一路南下躲避胡太后的耳目。 而那封信的内容,是那位在她幼年时经常抱她的师兄贺六浑,和洛阳改姓的大族一般,改回了汉人姓名的消息。 他虽是汉人,却世居怀朔,早已鲜卑化了,连名都用了贺六浑。而鲜卑人里改了汉人族姓的大族均是文帝时定下的门阀高姓,他改鲜卑名为汉名,其中有何志向,自然一望便知。 贺六浑成了高欢,她父亲心焦如焚,只觉得几年之内,六镇的动乱就要出现在眼前。 种种压力之下,姚华倒觉得现在囊中羞涩,已经算不得什么难关了。 只是她可以忍饥挨饿,两位家将却要跟着她饿肚子,倒有些过意不去。 “罢了,我们快点下山,早点赶到山下县城,说不定能找到些差事糊口。” 就以她的力气,卖卖苦力都能支撑月余。 “怎可让主公操劳,还是我二人代劳!” 陈思连忙开口。 “我,我们?” 阿单傻眼。 姚华笑笑,并不出声反驳或同意,心中已经有了自己的决定。 三人一路出了会稽学馆,和门卫道过谢,正准备离开这里,姚华却眼尖地看见门卫的案台上放着一张公告,似是马上要张糊在门口,好奇扫了一眼。 这一眼,却让她微微一愣。 “敢问一声,这张榜的公告……”姚华看着榜上的内容,试探着问道。 (首发(晋)//江文学,请支持正版,购买正文) 43.众口铄金 马文才了结了“物归原主”之事后,甲科上午的课已经完了,下午并没有什么事情,他本就没休息好,考虑了一会儿后,决定先回去休息一会儿,再细细思量接下来该怎么改变自己的“计划”。 祝英台还是要交好的,祝家庄的兵力在乱世之中是极大的倚仗,能娶她为妻自然最好,娶不到也别想他让给梁山伯那小子。 士庶通婚乃是奇耻大辱,这件事的结局会给梁祝二人带来极大的危险,就算没有他马文才,日后还有张文才李文才,祝英台要是再一头撞死,他到祝家庄找谁借兵去? 更何况如果按前世的记忆,这梁山伯也不是个长寿的,祝英台应该感谢他,费尽心思阻止她当个寡妇,还是个望门寡。 他都连当爹的心都操了! 他如此想着,心中已经有了个明确的方向,虽不是再为心结,却也是为未来谋划,心中越发轻松。 只是这份轻松到了甲舍门口时,却又荡然无存了。 甲舍的门口,如今人头攒动,不但有甲舍的学生,还有乙舍、丙舍的学生。丙舍里的学生大概是一传十十传百,已经倾巢而出,墙边围着的竟大半都是丙舍的学生,看架势,要回甲馆,竟还要穿过层层人墙才能回去。 马文才一看这喧闹如集市的场景,头脑就一阵炸痛,恨不得将那祝英台拉过来,重新吊在门口那歪脖子树上算了。 甲乙两舍住的不是士族就是富户,这个点正是用午饭的时间,馆中不提供中饭,甲乙两舍的人再怎么爱这字,饭还是要吃的,于是这时间段聚着的,竟大多是丙舍里的学生。 甲乙两舍的学子本来就少,而且还顾及着彼此的身份和家世,即便是抄字,也是安静规矩,无论谁来看,俱是一派清净雅致的画面。 可等丙舍里的学生黑压压涌过来,这样的场面就有些无法控制,乱糟糟的人群人声鼎沸,马文才隔着老远还能听到互相谩骂的声音。 “你个小兔子崽子!叫你挤叫你挤,你能啊?你再能啊?你怎么不挤到你娘裤/裆/里/去?” “你再拿你那脏手摸一下!再摸一下午我剁了你手你信不信!这字是你能摸的吗?你能摸的吗?摸坏了揍死你这*&&&………” “谁借张纸借根笔?来的匆忙没带纸笔,借一张呗,喂,太过分了啊,这字放在这谁都能看,凭什么不给我抄?借一张又不会死!哎呀你不是抄了一大半了吗,借我借我……” 马文才皱着眉头一步一步向书墙边走,看着丙舍学子一个个犹如打了鸡血般疯狂地往书墙边靠近,有些甚至仗着自己身强体壮把别人往外推去,顿时生出荒谬之感。 即便是祝英台的字好,丙科学子大多是寒生无名帖可临,可这墙又不会跑,何时来看都是一样,更何况甲舍里的人已经请了工匠给它加了顶,便是下雨也不会淋湿,何必要如此奔走践踏? “呜呜呜,啊!” 一声孩童的惨叫传来,只见前方有一个九、十岁的小孩被前面的学子推倒,眼看着就要倒在众人的脚下…… 实在忍不了了! 马文才疾步上前,在那小孩摔倒之前一把把他扶住拉了出来,那小孩抽抽泣泣被拖出了人群,显然自己也是吓得不轻,一出了人群便紧紧抱着马文才嚎啕大哭。 若那一下倒了,就看这么多人往前挤的架势,这孩子也要被踩成重伤。 马文才反手拍了拍那小孩算是安抚过了,便将他推到了一边。他低声吩咐速度最快的疾风火速去馆主那召人维持秩序,又叫细雨去喊来祝英台,自己则带着两个随从,直接冲入了人群。 马文才并不反感别人争名逐利,也不反感别人为了追求知识费尽手段,但如果这“手段”影响到自己的正常生活,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他本来就学过武,又带着两个人高马大的随从,从围墙外一路推将过去,竟活生生推开了一条路,将两边的学子推到了更外面,没多久就挤到了围墙前面。 原本都恨不得趴在书墙前看字的学子们你挤我我挤你,好不容易才占据了有利地形,突然间又来了个“外来者”,还把他们挤的往两边倾倒,顿时就有人扭头想破口大骂。 “来的是哪个龟孙……” 骂人的一看到是儒衫黑冠的甲科生,后面还带着两个随从,立刻噤声。 “都往后退!” 马文才看了眼墙上已经被蹭的都有些模糊的字迹,脸色更寒。 “我叫你们往后退你们不知道吗?” “你你是谁啊!”被训斥的人外强中干,“写这字的祝英台都说了人人能抄人人能看,你凭什么管?” 他凭什么管? 就凭这祝英台是他的未婚…… 罢!他娘的这理由现在还能用吗? 说了被人当疯子! 马文才心中烦躁之气大作,再看到那被吓到的孩子还在外面哇哇大哭,越发瞧不起这些丙科生的孟浪,冷笑着说: “我是不能管你们抄字,但你们要再这样拥挤吵闹下去,我就命人用水把这面墙泼了!” “你……” 那人气的发抖:“你们这些甲科生,就只知道这样,就只知道……” “只知道什么?只知道把同窗往外推搡,像是猪狗一样的驱赶?还是只知道把年幼体弱之人抛在身后,任由他们摔倒被人践踏?看看你面前的墙!甲生抄了一早上字也没见有任何散乱,他们爱惜其字甚至为其加了顶盖,你们呢?你们才来一时半刻,连墙上的字都要被磨掉了!” 马文才眼神犀利,步步相逼,直逼得面前摩拳擦掌上来的诸人频频后退,却没有气弱半分,他的声音越拔越高,已经到了吼叫的地步。 “你倒是告诉我,我们只知道什么?你们又知道些什么?!” 人群陡然安静下来,于是乎,外围里被吓坏的孩子哇哇大哭的声音就越发明显,简直像是给他们脸上甩了一记巴掌。 “不要把你们乡野间那套恶狗扑食的本事带到这里来,这里是学馆,是教你们如何做人的地方,在我们知道些什么之前,请你们做些人该做的事情,再来对我们横加指责。” 昨夜刘有助偷盗之事已经让马文才像是吞了颗苍蝇,今日再见这些人毫无风度秩序可言,更是一肚子怒火。 “想看书墙没问题,但这里是甲舍,是休息的地方,你们这般吵闹还自以为有理,若你们都不为我们考虑,我们为什么要顾及你们的想法?若再不能安静下来有礼有节的做你们的事,我就不光是泼水了……” 马文才看着面前一群敢怒不敢言的学生,心中只觉得出了一口恶气。 “看我把这墙砸了!” “马文才不要!” 一声惊呼声后,已经闻讯赶到的祝英台急慌慌地跑上前来。 “别砸墙!” 她来的太晚,没看到发生了什么事,只看到一群丙科生挤在书墙面前,而马文才指着墙大吼要把墙砸了,还以为马文才不准她字迹外泄的毛病又犯了,惊得几乎是一路小跑冲上前来。 她就知道没那么容易! 她就知道光写一墙字,指望用自己的话堵住甲舍生的嘴肯定还有纰漏! 这纰漏果然还是从头到尾就不同意的马文才啊啊啊啊啊啊! 祝英台不来还好,一来本来已经生出退却之心的丙科生们立刻群情激动,指着刚刚还威风八面的马文才叫喊了起来:“你看,人家写字的正主都说不用砸,你凭什么管?” “就是就是,甲科生那么多,没一个让我们走的,只有你一直对我们又吼又叫,你就是瞧不起我们,觉得我们不配学这字!” “像你这样的大家公子,能知道我们为学好字有多辛苦吗?刘有助好不容易得了字还被你抢走,那时候我们就知道你心胸狭小,说不得刘有助挨打也是你从中怂恿,想要杀鸡儆猴!” “我丙生和你们甲生井水不犯河水,你要砸墙,就别怪我们拼命!” 马文才冷着脸,看着面前的气氛被几个领头之人瞬间拉动了起来,一个个群情激奋随时会对他群起攻之的样子,不怒反笑。 这些往日里畏畏缩缩之人,连和他眼神对视都不敢,只能在人背后猥琐地探望,可只要汇集在一起,便任由领头之人说什么是什么,犹如一群疯子。 说到底,不过是欺软怕硬罢了,不过是以多欺少罢了,不过是希望有出头鸟顶上在后面跟着啄食罢了…… 像这样的人,祝英台还希望他能够尊重他们? 祝英台完全不知道两边究竟发生了什么让情况激化到这种样子,眼看着有丙科学子居然呕出一口浓痰向马文才吐去,实在是来不及阻止,只能扑上去用自己的后背挡住。 那一口浓痰结结实实地吐在了祝英台的背上,惊得吐痰之人往后疾退,窜入人群之中掉头就要跑。 马文才瞧不起这些庶人,一开始就没注意他们要做什么,所以被煽动的群情激奋的人群中有人要对他吐痰,自然也没有看见。 事情发生时,他只看到祝英台一脸惊慌地向他扑了过来,他被结结实实罩了个周全,然后就有人要跑。 他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下意识伸手指着那人:“去将那人给我抓回来!” 等那人被提回人群之中,祝英台已经一脸恶心地脱下外袍,将那沾了秽物的衣服丢在了墙角,也不准备再要了。 他竟被一个女人保护了? 还是用这种方式保全他的脸面? 马文才心中一颤,看着满脸嫌恶到在跳脚的祝英台,几乎有些不敢置信。 “去将这人送去学官那。” 马文才阴着脸,“当面冲撞士人,杖责三十。让他自己选是在学里吃学杖,还是我送他去官府吃官杖。” 马文才话音一落,那刚刚还趾高气扬对人吐痰的学子立刻哀嚎求饶,叫唤的犹如马文才不是拉他去学官那,而是拉他去地狱。 他越是叫唤,马文才越是对他不齿,连看他一眼都嫌脏,根本充耳不闻,任由惊雷把他带走了。 眼看着一个闹事的同窗被拉走,刚刚义愤填膺的人群渐渐安静了下来,似乎刚刚发现他们顶撞的是一个士族一般。早上其他士族对他们视而不见任由他们抄写的“优待”给了他们某种侥幸的心理,可现在这侥幸的心理立刻被残酷的律法击碎。 即便这字不是马文才写的,可他还是有一百种办法让这些不听话的人倒霉。 见场面总算是安稳了下来,惨遭无恙之灾的祝英台总算能顺利地开口说话了。经过昨天的事情,她已经不会愚蠢到当面去顶撞马文才的决定,不过学官办事一向很慢,等会儿在偷偷去求情打得轻一点,应该是没问题的。 毕竟她又是苦主嘛。︿( ̄) ̄)︿ 见马文才有想走的意思,祝英台连忙上前拉住他的手臂,而后环顾四周,开口问道:“我来得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谁跟我说说?!” 然而丙舍的学子们沉默的沉默,怒不可遏的怒不可遏,寥寥几个乙科生又不愿意搀和到这种事里去,没有一个人开口。 僵持间,一个清脆到几乎有些尖锐的童音响起:“我跟着同窗来看字,他们都要往前挤去前面,把我和小丁推到了外面,我差点摔倒被踩,是他救了我。” 尚有一脸泪痕的小男孩走了出来,指着人群中几个尤其强壮的学生。 “他,他,还有他,他们到处推人,还骂人!我们年纪小个子矮,挤不到前面看不到字,还要被他们推来推去,这位公子救了我就上前去拦了推人的人,还骂了他们,他们就吵起来了。” 一群六尺七尺的男儿闷声并不吭气,倒是身高不足五尺的新入学儿童初生牛犊不怕虎说明事情原委,这局面实在是可悲又讽刺。 祝英台原本还以为是马文才看不惯这些庶人又在刁难,可听了来龙去脉,立刻为自己的猜测而羞愧。 “那砸墙是怎么回事呢?” 祝英台弯下腰,温柔地继续问那孩子。 “……他说甲舍生都要休息,他们太吵,他们这般吵闹还自以为有理,若他们是不为甲舍里住的人考虑,他也不必顾忌别人的想法,再吵就把墙砸了。” 那孩子原本只是气恼他们差点害自己被踩死才仗义执言,可说着说着,就觉得这些丙科同窗实在是不对。 但他毕竟年纪又小,又是被人怂恿着过来,如今这么“告状”,早有不甘心地人直直地瞪着他似乎是在威胁,若不是祝英台弯下腰遮挡住这些人的目光,又声音温柔可亲地询问,他大概被吓得一个字都不敢说了。 祝英台听明白了原委,越发觉得抱歉,向一直静静立在那里不避不让的马文才看去,却见他依旧高昂着头,一副不屑解释的样子,心中一软。 他其实是个好人,是个心肠很软很软的人,见不得小孩子受苦,又见不得不公正的事情。 但他又偏偏总是用一副坚强的盔甲包裹着自己,似乎这样就能无坚不摧,刀枪不入,似乎这样就是铁石心肠,不会被任何人所伤。 可真有这样的人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现在又为何不发一言? 祝英台是真的为这位朋友既心疼又心急,三观这东西不是一天养成的,要摧毁也不是一天能破碎,在那之前,难道要眼看着他成为丙科公敌吗? 不,不行,这样也太可怜了,他们是好朋友,就该并肩承担才对! 祝英台看着面前有些已经生出羞耻之心的丙科生,突然将脸一板。 她在西馆学生里的口碑还不错,一直是以温和甚至有些可欺的面目示人,如今突然板起了脸,有些人心中就开始不安起来。 难道他们把西馆里难得愿意和他们和睦相处的士族也得罪了? 刹那间,众多学生纷纷在心中埋怨起那几个身高马大挑事的学生,要不是他们闷着头往人群里挤差点伤了人,又冲撞两位士族,他们何必要在这里被架在火上烤,俨然是不知廉耻之人? 果不其然,祝英台在听完了一切之后,态度也发生了改变。 她拉着马文才的袖子不放,看了一眼自己的字,突然笑了起来,有些不要脸地说:“我的字写的真的是很好,是不是?” 丙科生以为事情出现了转机,一个个忙不迭地点头称是,有些毫不吝啬地奉献出自己的赞美之词。 “这字,我是说过人人都可以看,但这‘人’,说的是干/人事的人,不/干/人事的,就不要来看了。” 祝英台瞪着几个以为仗着人高马大在哪里都能占便宜的学生,记住了他们的样子。 “马文才说的话确实是说错了……” 咦? 什么? 无论是马文才还是众学生都露出了下巴要掉下来的样子。 “这墙,确实轮不到他来砸。” 祝英台用眼神紧紧盯着刚刚高喊着“正主儿都不给砸你凭什么砸”的那个人,咧开嘴恶劣地一笑。 “惹毛了我,我来砸!” *** 争执结束之后,学馆里的学官才是迟迟赶到,让祝英台心中腹诽哪里的管事的都跟她们那的警察一样,每次都是最后一个才来。 这时候丙舍生们早就被祝英台和马文才的变故弄的像是霜打的茄子,那个头脑不清楚的也被马文才的随从抓去挨了杖子,越发不敢再多言。 学官们有些意外的看着局面还算平稳的局势,在问清了来龙去脉之后,也有些头疼的看着面前的书墙。 这字确实是好啊,看的他们都想临摹,可是马文才说的也没错,这么多人一下子挤过来看字,甲舍里的人还要不要休息了?里面的大家公子们要闹腾起来,可不是这样小打小闹的事情了。 现在是甲科生乙科生都去吃饭了,要回来了,以后还这样子乱糟糟的挤,这种矛盾不解决了,日后迟早还要出事。 一下子,这些学官倒开始觉得写字的祝英台多事了,看着她的眼神也不太好,祝英台被看的心中委屈,还没扁嘴,马文才已经皱着眉上前一步,挡住了学官们的眼神。 祝英台心中发暖,拍了拍他的后背说道:“我无事,他们有他们的立场,怪不得他们。” “我也有足够的立场把这字泼了,可现在还不是可笑的站在这里听你们讨论这些无聊的事情?” 马文才臭着脸说:“你总想着所有人好,也不看看有些人值不值得。” “哪里管得了那么多,去帮人的时候,并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啊,难道就因为这样就不管了?你去救那孩子的时候,想过他是不是庶人,值不值得想帮么?心里一动,就做了。” 祝英台笑嘻嘻地解释。 “你真是……” “而且这样不是很好吗,你看,你帮了那小孩,那小孩马上就回过头来维护你,帮人总不是错事,你别老是把其他人往外推啊。” 祝英台越说越觉得自己真是萌萌哒,她这样三观正直的少女一定是老天爷派来拯救马文才快要崩塌的世界观的,嗯嗯,就是这样! “等他长大了,还是会和他们一样的。” 马文才的脑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前世那些跟在他身后,不停掷石子丢牛粪的小孩子们,闭了闭眼,平静地说道:“他们还是会长成完全不想知道事情真相,只懂得人云亦云,觉得所有上位者都是在压迫他们的人。” “不会的,所有的误解都来自于无法沟通,只要你不要任其发展,而是用事实向其他人证明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事情总不会变得那么坏的。” 祝英台以为马文才说的是今天发生的这件事,生怕他又对寒门产生误解,极力想要重振他的信心。 “你看,那小孩子不就知道了你是什么样的人吗?大家都会知道你是个好人的,我也站在你这边,还有傅歧和梁山伯!你朋友这么多,怕什么?” 耳边听着祝英台“幼稚”的言论,马文才惨然一笑。 44.投其所好 书墙的事情很快就有了定夺,一天后,学馆里的学官们在书墙空白之处贴上了公告。 学官们并不是会稽学馆的助教之流,而是朝廷任命的地方学监,隶属于郡太守府,但却又在学馆中常驻。 这些人拿着郡府的俸禄,本身也是士族出身,所以才能做这样的清官。他们也许品级低微甚至没有什么品级可言,但身份在那里,也足以震慑许多丙舍的学子。 在他们的斥责下,西馆的学子们乖乖后退到一丈外,听从学官们的安排。 学官们也并不都是尸位素餐之人,很快他们就派人去搬来了书案蒲团各物,布置在了围墙门口,立下规矩每次“观看”书墙 之人不能过五十,抄阅之人不能过二十,席位和日程由甲乙丙三科的学子自己内部确定,单日甲乙两科抄阅观看,双日丙科学子抄阅观看,每日会有学官或馆中讲士之流值守,维护现场秩序。 祝英台在墙上写字原本就是为了所有人都能看的,弄成这样也是出乎意料之外,虽然觉得学官规定可以围看的人数实在太少了,但考虑到这围墙一直都在,刚开始时这些人可能稀罕,到后来天天都看也就不算什么了,说不定再到后来人人都可以临摹连来看的人都没有,这样的安排似乎也合情合理。 至于让甲乙丙三科的学子自己去内部决定座次和谁哪些天来看就近乎于狡猾,但也不失为一个好法子,因为就算才华低人缘差的学子,再怎么敬陪末座,也总有轮到的一天,这样私下早有约定,也就不会在明面上争吵。 但是祝英台还是有些郁郁寡欢,那一口浓痰和墙上满是黑痕的印记,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早上甲舍的士子们肃然围观的情景。 她彻底“入道”的时候,其实身边早已经围了许多人,可是每一个人都是束手而立,没有发出一点声息。傅歧那般闹腾的一个人,也只是离得远远地拉着梁山伯小声讨论些什么,并没有在她面前明火执仗地拆穿她原本的初衷。 他们年轻,俊朗,衣着得体,举止优雅,谈吐温文有礼而言之有物,其实若不是她是先入为主的“**丝”心理,任谁看到今早的甲生和围墙前一言不合就甩痰的寒生,都会喜欢上甲舍里那些年轻人。 梁山伯那样由言行举止到为人处世都彬彬有礼之人,毕竟在寒生之中只是少数,大部分人在家中也许就是这样过的,只不过到了学馆里才收敛了一些市井俗气,但私下里还是会有许多争执之时。 如同马文才之流的士子们进行的争执,是一种优雅之下隐藏的绵里藏针,就如同祝英台的母亲什么都没有做,一句话就削了别人的鼻子;而寒生们的争执更像是撕破一切面皮后的残酷争夺,按照马文才的话来说,就是“恶狗扑食”一样的吃相。 她对两种方式都从心里生出畏惧,甚至有些怀疑她之前看到的以前是不是太过片面,也许这个时代的“寒生”和她那个时代的“平头老百姓”还是有许多区别,只不过她之前接触的太少,又想的太好而已。 然而无论如何,她的初心还是不会改变。 不过在那之前…… 祝英台目瞪口呆的看着面前的生物,惊得几乎要抱头鼠窜。 “马文才你你你你你你要干嘛!” 是要用这怪兽咬死她吗? 马文才无语地看着祝英台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走了,略显尴尬的看了看自己手中抱着的狗。 不是说女人都喜欢这种东西吗?就算是他娘,见了干净的小猫小狗什么的也会喜笑颜开。 “这是狗。” 马文才言简意赅的解释。 “我我我我我知道这是狗!” 不是金毛不是泰迪不是哈巴不是任何看起来温顺可欺的品种,这眼神犀利毛色光亮脖子细长的狗狗怎么看都是猎犬好吗? 不不不不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她怕狗啊啊啊啊啊啊! 马文才和猎狗对视一眼,一人一狗眼中均是无辜。 要说马文才为什么会抱只狗来,还要说到昨日。 自昨日被人吐痰被她维护以后,马文才一直想找个由头和祝英台和好,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和好,他一向不会做这种事情。 无奈之下,他询问了同室两位室友的意见。 对此,傅歧的意见是:“你还要想什么办法和好?我看你放过刘有助一码那祝英台就对你感激涕零了,你只要回去住,保证他感动的眼泪鼻涕直流的你信不信?我看他半夜都能被人摸到屋里来,一点警惕心都没有,被人卖了还要数钱,你搬回去住,就足够让他感恩戴德了!” 行行好,赶紧给老子搬走,原本一个人住变成两个就够闹心的了,现在两个人住变成三个人住简直闹心的不能再闹心。 就算有小厮可以帮着打理杂物,他也不想过这样的日子啊呜呜呜呜呜! “我不能回去。”马文才干脆的堵死了傅歧的一点念想,“他现在一个人住最合适。” 他原本想着祝英台反正未来也是他的妻子,那他和她同处一室日久生情便是顺理成章之事,可是现在他心中有了一点不确定,那他就不能允许自己用这种方式坏了她日后的名节。 她来时以为自己是可以独居一室的,所以才鼓起勇气来读书,否则以她那种不设防的睡相,以后身份一暴露是什么名节都没了。他一开始有心算无心已经是乘人之危,再继续揣着明白装糊涂就是厚颜无耻了。 想到这里,他只能抱歉地看向傅歧。 傅歧也是倒霉的命,刚来时收拾院子承了他的人情,后来又吃人家的喝人家的用人家的,现在也不好意思再赶人家走,这同居室友生活也只能咬牙忍了。 而梁山伯却是对马文才不愿意回去的理由很好奇。 “为何祝兄一个人住最合适呢?正如傅兄所言,祝兄心思单纯又不懂防备,家中甚至没为他准备什么仆人,我和傅兄虽然也没人伺候,但傅兄毕竟武勇过人,也不担心什么安全问题,怎么看只要你搬回去,两人便能和好如初了啊?” 马文才哪里会跟梁山伯说什么理由,他巴不得梁山伯离祝英台越远越好,彻底不要相处最好,抱着“手撕蝴蝶”的想法,马文才趁机睁着眼睛说瞎话: “你们是不知道祝英台的睡相,打呼磨牙加说梦话,还翻来覆去犹如锅上烙饼,我只和她住了一夜,那一夜几乎无法入眠,只能在两人之中用小屏格开,可是依旧还是如此。我本来就浅眠,这也是没办法……” 马文才话音一落,傅歧就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瞪着眼脱口而出:“可是你也做噩梦翻来覆去啊!你们两个互相折磨不是更好!” 马文才一噎,望着傅歧的表情满脸受伤。 “啊……我就是说说,说说,我睡得早,又沉,其实听不见的……” “其实傅兄也经常打呼噜。”梁山伯笑着打趣替两人圆场,“只是看起来祝兄瘦小斯文,想不到还有这么多怪癖。唔,如此一来,确实难办,有没有可能马兄和馆主说一声,重新分配下学舍?我相信甲舍里如今有不少人愿意和祝英台共处一室,也不在意他这小小的毛病。” “与他名声有损,而且他会难过。” 傅歧虽然不喜欢祝英台,还是说了句公道话:“就他那个泪包的性格,要是知道被马文才嫌弃了肯定又哭的稀里哗啦。” 马文才松了口气,感激傅歧给他找了个理由。 梁山伯其实有些不能理解马文才的想法,毕竟从外人看来,两人明明被分到一舍却不住在一处,马文才甚至住在了傅歧这里,无论怎么看都像是两个人有了矛盾? 和好了又形同莫逆却不愿意住在一起,怎么看怎么都很奇怪啊…… 梁山伯古怪地摸了摸下巴,不觉得马文才会是因为祝英台睡相不好这么点小事,就不愿同住一室的人。 他把这疑问放在了心底,转而思索马文才问他们的事情。 “马兄有没有想过送祝英台什么礼物?”梁山伯想了想,“寻常人家登门道谢,也是要带谢礼的?祝英台喜欢什么呢?投其所好应该是最合适的。收到礼物的人感受到送礼之人的心意,应该也会高兴。” 送礼物吗? 马文才想了想,觉得梁山伯说的没错。 难怪前世祝英台为他迷得神魂颠倒,果然是个会讨人喜欢的小白脸! 即便是给出了有用的建议,还是拦不住马文才在心里腹诽几句,而后思索起送什么好。 他虽没送过女人礼物,但他父亲经常给他母亲送礼物,无非是些绫罗绸缎珠宝首饰之流。 不过祝英台现在女扮男装,送这些东西实在有些让人产生误会,几乎就等于□□/裸/地说“我知道你是个女人了哟”,这么想想看,还是得花些心思。 于是马文才一个人闷头想了一天,终于想到了好礼物。 送狗! 会咬人但是对主人忠心耿耿的猎狗! 能看家护院又能陪伴主人,岂不是极好的礼物? 再说了,女人都喜欢这种可爱的东西,像他,幼时也抵不住这些动物的诱惑,他小时候还养过兔子…… 咳咳,闲话休提,总之,送那种毛茸茸软绵绵的东西就是! 于是乎,就有了马文才登门“送礼”的这一幕。 就是送礼的人和被送礼的人都很受惊吓就是了。 祝英台小时候老是被狗咬,一开始是看到狗很可爱逗狗被咬,到后来就是看到狗就害怕结果还是被狗咬,被狗咬了许多年打了无数次狂犬疫苗的结果就是哪怕看到哈巴狗腿都发软。 而原主的祝英台则是从小对动物的毛发过敏,会忍不住咳嗽,和动物接触的时候甚至会起一身红疹不退,女人爱护容貌,祝英台的母亲担心女儿破相,从不让猫狗和其他动物出现她身边。 是以祝家庄里的祝家人几乎人人都会骑马,只有祝英台只是“能坐上去”而已。 无论是哪个祝英台,都是没办法养狗的。 可这其中的原委,又怎么能一时对马文才解释清楚? 马文才抱着自己养在山下宅子里的猎犬,只觉得被祝英台的反应硬生生打了一记巴掌。 他甚至觉得自己就是个笑话,明明知道每次都这样,还是跑来自取其辱。 “那狗狗狗狗很好,就是我我我我养不了。” 祝英台看上去眼泪都要下来了,对着那大黑狗磕磕巴巴,“我我我我怕狗,而且我一碰到动物毛发就长疹子,到处红肿发痒!” 祝英台的解释总算是让马文才心里好过了一点,但是抱着猎犬的手还是有些用力。 大概是有些吃痛了,那猎犬挣扎了一下,从马文才的怀里跳了下来,迈着欢快的步子在院子里到处“巡视”,似乎是想看看以后生活的地方有什么不同。 听到那啪嗒啪嗒踩着小脚步的声音,祝英台感觉就像是有人在催命,已经退到了屋子里。 “马文才,好马文才,求你了马文才,赶紧将它抱走!” “我知道了。” 马文才冷着脸,一把提起地上四只脚胡乱挥舞的猎犬,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祝英台的小院。 看着马文才,半夏松了口气,拍了拍胸脯。 太好了,她还以为马公子想要和主人合好再搬回来,提着好大一口气呢!幸亏主子又把他气走了! 啧啧啧,看他那脸色,一时半会是不会再搬回来了。 谢天谢地,主子的闺誉又保住了! 马文才回到傅歧院里,气呼呼地将狗往院子里一摔,闷着头就钻进了屋里。此时傅歧和梁山伯都在院中翘首关注着两人和好的下文,结果马文才气呼呼回来了,狗还被摔在原地,可怜兮兮地满地打滚,让两人顿时傻眼。 傅歧爱狗,梁山伯则担心狗被摔伤,两个人都蹲了下来。 傅歧有些心疼地蹲下身子,摸了两把,“哎,骨轻眼正,这是只好猎犬啊,怎么说摔就摔?来来来,让小爷看看你哪里疼……” 45.因果循环 “什么?马文才摔了狗?!这也太过分了,我只是不能养,不是不想养啊!”祝英台听着梁山伯的转述,有些吃惊的瞪大了眼睛。 “我一接触到动物毛发就会咳嗽起疹子,我连马都骑不得!” “原来如此……” 梁山伯知道了事情的始末,也有些遗憾。 送礼物的建议其实是他出的,,只是没想到不但没有宾主尽欢,好像还雪上加霜了,理由却又这么无法反驳。 不知为何,他心中总有些莫名的不安,就像是冥冥之中有什么存在借由他的口说出了这样的建议,而这种建议似乎让他即将夺走什么东西,以致于他现在面对着祝英台,都有些负罪感。 是错觉吗? “说起来,梁兄每次来找我,都是因为别人的事情呢。”祝英台跪坐在厅堂中,有趣地看着面前的梁山伯:“你明明和傅歧、马文才都相处的很好,可是除了为了别人的事情,几乎不怎么和我接触。” 以致于有很长一段时间她以为自己穿到的是同人的世界,又或者是什么天下大同的世界,自己只是倒霉的女配,凑了数用来推进剧情故事的。 直到刘有助的事情发生,她才恍然大悟般明白这就是历史,这就是那些遥远过去发生的残酷故事,不是什么王子和公主过着幸福生活的动画片,也不是什么只要拥有爱情就能改变世界的传统小言。 她的命运注定残酷,而能不能挣脱命运的桎梏,需要的是她的努力,而不是她的意//淫。 所以…… 祝英台看向梁山伯。 作为应该命中注定和她成为恋人的梁山伯,一开始就没和她住在一起,似乎也没有对她特别热情,也就说的通了。 “傅兄是直性子,若不愿再和我相处了便会直言,和他相交,即使有离分之时,也只是有些遗憾,因为他会原原本本告诉我为何不再和我为友;马兄讲究分寸,即便心中对我不喜,也不会当面给我难堪。他们都是值得信赖又不会给朋友压力的人,所以我会和他们相处融洽,是很正常的事情。” 梁山伯笑着说:“但是英台你看起来就像是对什么都很认真的样子,交朋友想必也是如此。我总想着,如果我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个样子,你一定会很失望,与其到时候两个人都很难过,不如就保持着君子之交的距离,也不失为一种相处之道。” “你好悲观……” 祝英台听到他的话,竟有些难过,“竟有人是还未相交,就先想着如何离别的吗?对每个人都愿意伸出援手,又做好随时会被对方抛弃的准备,这也太,太……” 太可怜了? 什么样的生活环境能把人逼成这样啊? “在下并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 梁山伯看见祝英台脸上的同情之色,怔了怔后笑了起来:“祝兄真是个温柔的人啊。” 祝英台被夸得有些脸红,羞涩地捂了捂脸。 “看到你恢复了原来的样子,我心里也算是松了口气。那天你哭喊着求我和马兄傅兄想个办法救救刘有助,我却断然拒绝了你的请求,走之前还对你说了在你可能看来只是敷衍的风凉话……” 梁山伯的脸上出现羞愧之色:“说实话,我很愧疚。” “你说的话没错。” 祝英台想起刘有助,想起他只不过受了些皮肉之苦,由衷的露出笑容。 “那时,我要像马文才那么强大就好了,要是有马文才那么坚定、清晰,那天决断刘有助之事的便是我,而不是马文才了,只有到那个时候,我才能改变别人的命运。” “向别人祈求有什么用呢?得自己先努力做点什么才行。我是这么想的,所以我就想开了。” 她摊了摊手。 “所以才有了那面书墙是吗?” 梁山伯喟叹。 “能身处士族而悲悯卑寒之人,你真是了不起。” “啊,那个我也没做好,差点引出骚乱……” 祝英台更加不好意思了。 呜呜呜呜,梁山伯真是个暖男,和他说话,让自己好有成就感! 她做什么他都说“你干得好干得我好敬佩我觉得你做的是对的”,不像马文才,她干什么都不对,干什么都嫌弃,问他为什么老嫌弃自己结果他还跑了! “嘿嘿嘿嘿,你别再夸啦,再夸我都要挖个洞把自己埋起来了。” 祝英台笑眯眯地说,“梁山伯,你说找我有事,就是来问猎犬的事情吗?” 听到祝英台直接问起,绕了千百层圈子其实是为了其他事来的梁山伯,反倒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 他和傅歧住,那是傅歧强硬要求的,自己只不过是随遇而安罢了。 这祝英台看起来温和又不拘于门第,但毕竟是士族,如果他当面拒绝了,日后两人不免有些尴尬。 他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试探着开口。 “天气已经渐渐转凉,会稽学馆又建在山上……”梁山伯踌躇着说,“马兄一直住在外间,不肯入内室和我们同住。我们担心天再凉一点,他睡在外间地上会得风寒。” “他还不愿意睡内间吗?这是什么臭毛病啊?是不是嫌屋里地台太挤了?” 祝英台吃了一惊。 “都已经过了白露啦,地上要结露水的!” “正因为如此,傅兄有些担心马兄的身体,而我则是担心是因为我的出身让马兄不愿和我同处一室。我曾建议过我睡外间,但他也一口否决了。所以我想,如果我和马兄换个舍监,让他与傅兄……” “你想什么并不重要!” 一道怒不可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眨眼间,刚刚从这里离开没多久的马文才去而复返,脚步匆匆地进了屋内,连脚下的木屐都没有换下。 他进了屋,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俯视着明堂里坐着的两人,冷哼道:“我倒不知道,原来你和傅兄还有为我安排起居的心思,真是让马某受宠若惊!” 他真是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原本还以为梁山伯是个知趣之人,绝不会有什么非份之心,他和祝英台这才冷了几天,他就想趁机而入! 就知道他是个蝇营狗苟喜欢钻营之辈,看着祝英台好说话,觉得是个可以攀附之人,就想再为自己谋条路子? 有他马文才在,想都别想! 梁山伯在顺水推舟接受了傅歧的提议时,就知道可能会有这样的局面,所以一开始才准备拒绝。 可他自己也说不上来当时为何会鬼使神差一般就答应了来“问问”,如今被马文才直面相斥,也在意料之中。 他站起身,不卑不亢地说道:“并非在下与傅兄想要干涉马兄的生活,而是因为同在一个屋檐下,吾等有照顾好客人的义务。如果身为客人的马兄在同居之时生了风寒病症,便是我们照顾不周,傅兄也好,在下也好,都不愿意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 主人住的好好的,客人病了,而且是冻病的,病的还是带着小厮和铺盖登堂入室的马文才,别人会怎么看傅歧和自己? 故意苛待?为了赶他回去而刻意刁难? 傅歧重义气不愿说,自己顾忌马文才的面子不愿说,可这并不是代表怕了马文才,所以不敢直言。 “不劳费心!我还记得我自己是个‘客’!” 马文才见他居然含沙射影地指出自己是个“客人”,不该为主人带来麻烦,脸上也不好看了起来。 “如果我记得没错,要不是傅兄,你也还在丙舍,你和我的情况并无什么不同,只不过我提供小厮换取居住的权利,你做着杂役而已,想不到也能指着我的鼻子以主人自居起来了!” “喂,马文才,这话就有点过分了啊!” 祝英台听得都烦躁无比,再看梁山伯一言不发,脸上无惊无喜,突然就想起他那番“好聚好散”的言论。 梁山伯那时怎么说的来着? ‘马兄讲究分寸,即便心中对我不喜,也不会当面给我难堪。’ 真的不会当面给人难堪吗? 他是经历过多少次这样的事情,才会养成一副“今日好则聚,明日不好则散”的悲观性子? “到底是我过分,还是他过分?” 马文才失望地看着祝英台,“他们担心我的身体,却不先来征求我的同意,就过来问你愿不愿意换舍友,这种先斩后奏之举,难道就是尊重我了吗?” 祝英台怔住,听起来觉得这话也没有什么不对,可是还是觉得怪怪的,有点像是强词夺理。 难道不是担心他不会同意,先来探一探她的口风,看看能不能在她这里想法子吗?一般人遇见性子执拗的朋友好像都是这么“曲线救国”的啊! “他们也是为了你的身体好,我听着都很担忧啊,现在地上这么潮,又寒又阴,你不睡在地台上直接睡在地上,睡出毛病来怎么办!” 祝英台有些厌烦这样的扯皮。 “你要不愿意就算了,梁山伯就是来和我商量下而已,何必对他撒气?” “我虽客居在傅兄之处,却不是他的下人,梁山伯是傅歧的朋友所以才能和傅歧同住,傅兄也当我是朋友,所以才允许我借住。可这梁山伯与你是什么关系,怎能和你同住?” 马文才越见祝英台维护梁山伯越是生气,看着一旁沉默无语的梁山伯,口不择言道: “他若真要担心我,就该搬回丙舍去住才对!” 这句话犹如直接甩了梁山伯一记耳光,饶是他性子豁达,也依旧露出了受伤的表情,几乎难以直面这样的羞辱。 莫说梁山伯,就连祝英台都惊呆了。 “梁山伯也是我的朋友。”她冷着脸说:“和你是我的朋友并无什么不同。” 话说完了,连祝英台都觉得有些荒谬,这小学生一样的对话真的是从两个成熟的人嘴里说出来的? 这种小学生经常出现的,“你是我的好朋友你不准再和别人交朋友谁要跟你好谁就是我的敌人”的浓浓既视感是什么鬼? 她知道马文才有时候很傲娇,但傲娇到这种地步,也太过了一点? “你说,梁山伯也是你的朋友,和我并无什么不同?” 果不其然,马文才立刻像是许多小学生那样,露出了被踩了脚的表情,“并无什么不同?” 他看向梁山伯,眼神里俱是难以置信之色。 他和祝英台入馆之时便已相识,同居一室时他自认对她照顾的无微不至,即便是闹情绪时也依旧没有不闻不问,还担心她特意去了丙馆…… 可这梁山伯做了些什么? 不过就是卖了些过去的可怜之事,在西馆时有几天同窗之谊,在祝英台心里就和他马文才并无什么不同? 马文才脸色一白,似是无法接受这样的评价,看了看祝英台,又看了看梁山伯,咬牙道:“好,好,你们好……” 他深吸了口气,对着祝英台恶狠狠地说:“你以后会后悔的!绝对会后悔!” “交朋友有什么后悔不后悔?” 祝英台也气了。 “你是想让我在会稽学馆里只有你一个朋友,只认识你一个人,犹如你的禁脔一般吗?”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老子听不下去了!” 两人还在幼稚的吵闹着,门后突然又传来一声懊恼的呼喊。 祝英台和马文才的对话被活生生打断,不由自主地往门后的方向看去。 只见傅歧鬼鬼祟祟地站在窗外,怀里还禁锢着一脸惊慌失措的半夏,他的胳膊环绕过半夏的脖子,一只手紧紧捂着她的嘴,像是个翻墙越室的采花大盗一般。 显然是傅歧偷偷摸摸进入祝英台院中的时候被半夏发现了,还没等她高喊就被傅歧拿下,而后控制在他的身边,一起在窗下听了壁角。 “我看着马文才气冲冲的出去,本来担心你们会有什么争执才跟了来看看,却没想到听到你们吵成这样……” 傅歧一脸头痛,像是不堪重负。 “什么你不和我做朋友,你要和他做朋友?什么他会后悔,你是禁脔?你们是大姑娘吵架吗?简直跟我娘后院里那些女人为了争我爹争风吃醋一般!” 傅歧的话说的祝英台脸色一红,不由自主地想起在“梁祝”的剧情里,这两人未来还真是会和她有些不可不说的故事…… 所以说现在为了交朋友都会吵架,其实也还是冥冥之中的宿命安排? 这宿命真他娘的见鬼了! 能不能不要这么幼稚? 同样觉得幼稚的还有傅歧。 “马文才,我和你一直诚心相交,是因为你是个性子爽快的汉子。今天这件事并不怪梁山伯,是我让他来问问祝英台愿不愿意,他要愿意了,我才好来劝你。可你却把梁山伯当做奴役小厮之流,甚至觉得他不配和士人做朋友,这不但侮辱了他,也侮辱了我。” 傅歧生性护短,此时口气就更加不好。 “就算梁山伯该搬到丙舍去,也应该由我说的算。” 马文才铁青着脸,看着面前连傅歧都对他倒戈相向,只觉得喉头一甜,胸中郁滞无比,全靠紧抿着嘴唇才没有当场失态。 “罢了,是我惹了今天这事,怪我嘴贱!”傅歧摔了自己一巴掌,烦躁地揉乱了自己的头发。 “你们都别吵了,回去回去,到底怎么住,我们再从长计议,不行我去学中多要点炭盆,每天先熏过了地面……” “不必了,我这就搬回来。” 马文才板着脸,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搬、回、来。” 马文才的决定让傅歧和梁山伯都吃了一惊。 不过傅歧本来就是希望马文才能够和祝英台和好再搬回去,如今祝英台和马文才没有合好,可却能殊途同归,也算是松了口气。 他总觉得马文才和祝英台之间怪怪的,而且每次看到祝英台哄马文才或马文才迁就祝英台都有些后背发毛,能离这两人远点就远点,单独一人的马文才还是很正常的。 而梁山伯…… 傅歧抬头看着微低着头面无表情的梁山伯,叹了口气。 是他的错,害得他受此污辱。 因为他强要将梁山伯拉到甲舍来,这样的羞辱已经有过无数次。无论是他和梁山伯同进同出,还是别人看到梁山伯为他洗衣做饭,总有人在背后对他指指点点。 他习惯了拳头比嘴快,像今天这种试探之事反倒说不出口,只能推出梁山伯去做这个恶人,现在倒好,惹得他越发尴尬。 傅歧看着马文才脚步沉重地拂袖而去,再看着梁山伯像是积蓄着什么情绪却无法爆发般的气势,突然又想甩自己几个巴掌。 “祝英台,那个,马文才要搬回来了,我去看看有什么要帮忙的。” 傅歧越想越是心虚,决定脚底抹油。 “你别生气啊,马文才就是个嘴硬心软的,你哄哄他就好了,多哄哄!” 说罢,溜之大吉。 喂喂喂,凭什么每次都是她哄啊! 他们以为哄人很容易吗?哄人很不要脸的好不好! 所有人都走了,屋中气氛顿时一片尴尬,被全程变故惹得快要去撞墙的祝英台几乎没有了力气,而站在屋中像是有个漩涡在不停吞噬附近光线一般的梁山伯,也同样让她无法忽视。 片刻之后,梁山伯动了。 他缓缓走到祝英台面前,眼神专注而认真。 “祝英台,方才谢谢你。” “呃?谢,谢什么?” 祝英台只觉得梁山伯的眼睛里有什么能将人吸进去的东西,竟有些不敢直视他的眼睛,结结巴巴道: “我我我没做什么啊!” “我来这探访祝兄,确实是因为在下想要和祝兄更进一步,存了想要和祝兄成为好友的念头。” 梁山伯顿了顿,“我知道在世人眼中,一介庶人想要和士族成为好友,几乎是大逆不道之事,也做好了被你嘲笑或敷衍的准备,但我还是来了。” 祝英台微微愕然。 她没想过梁山伯想要和她做朋友,居然会抱着这么大的包袱。 “因为在下平生之中,从未见过你这样的士人。在下蹉跎十九载,除了贺馆主,未曾见过为庶人痛哭流涕之人,也未曾见过因悲悯之心突破己道之人。外面那一堵书墙,更是行贺馆主未行之能事,让我肃然起敬。” 梁山伯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冥冥之中像是有什么在告诉我,如果我今日不来,他日必定后悔,所以我明知马兄可能会勃然大怒,却依然怀着侥幸之心来了。” 祝英台惊讶地咬了咬唇,有些为这样认真解释的梁山伯而震动。 “谢谢你在马兄盛怒之下,依旧为我仗义执言。谢谢你在我最尴尬无助之时,坦言我也值得为你之友。谢谢你并无门第之见,认同我与马文才在人格之上并无什么不同。” 梁山伯深深一躬。 自贺馆主以外,这是唯一一个,完全没有将“士”、“庶”当做评判一个人标准的君子。 虽然瘦弱又天真,但他是真正值得敬佩之人。 他沉声道: “君以真诚待我,我必以诚意待之,从今往后,若有驱驰,莫敢不从。” “你,你说的太严重了!我要驱驰你干嘛!” 祝英台没想到她的一句承认在梁山伯心里这么重要,顿时有些受宠若惊的惶恐。 然而梁山伯却不是为了听他说这些“我不是刻意”的解释,而说这段话的。 他说完这番话,似乎自己也有些赧然,直起身子对祝英台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 梁山伯回到住处的院中时,正遇见马文才命令随人将自己的东西搬回和祝英台同住的学舍。 两人在院中陡不及防打了个照面,皆是一怔。 如果说两人之前还能维持着明面上的和气,甚至有着心照不宣的默契做出 “会稽好师门”的样子的话,现在就像是撕破了那一层面纱,真正将两个人的心思全都暴露了出来。 无需掩饰,他们都是同样心思通达又透彻之人,无论是什么样的面具,他们都能互相看穿对方面具下不甘于人下的野心和城府。 “你以后会后悔的。” 马文才带着一丝快意说道。 “我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以你的聪明,明明应该知道我不会愿意你取代我登堂入室,但你依旧做了。你对祝英台有企图,而这种企图已经超过了你对麻烦的避让,让我反倒决定回去。” “无论日后如何,我不会后悔。” 梁山伯的声音坚定无畏:“就如我不会后悔今日选择结交一位地位远胜于我、才德也远胜于我的君子一般。” “你自然不会后悔,对你而言,又有什么损失呢?” 既得了“有美慕才”的名声,又得了美人在怀的好处,他两脚一蹬,最终毁掉的,不过是其他人的人生。 “我不搬回去,原是为了祝英台好,可你的愚蠢和自作主张,让我倒改变了主意。” 马文才一字一句,说的梁山伯惊心动魄。 “你若将祝英台当做天真不知世事的少年,想着攀附他就能找到向上爬的路子,我劝你还是打消了这条心。他家不会让他出仕,他也不可能给你提供什么仕途上的帮助。” “我与祝英台相处,并未存过这种攀附利用之心。” 梁山伯蹙起眉头。 “不知马兄为何如此笃定?” “你不明白。” 马文才带着高高在上的表情,同情地看向梁山伯。 “你的存在,对于祝英台来说就是一种灾难。士庶之别,会让你们两个都有没顶之灾。” “我原本爱惜你的才华,又真心希望祝英台前路畅达通顺,总想着让你们避免那样的结果,现在想想,这大概就是宿命,不让我撕破一切看清事实,这宿命永远不会放开拉扯我的恶意。” “在下是不明白。” 梁山伯微微讶然,“虽说我和祝英台出身并不相等,但交友贵在相知,伯牙尚有子期,马兄未免太武断了点……” 他顿了顿,决定将话说个痛快。 “从很早以前我就有种预感,马兄,不知在下以前是不是曾在哪里得罪过你,为何你隐隐总是对在下有种提防戒备之意?” ‘他何止得罪过他!’ 马文才心中咬牙切齿。 他把他娘子都抢跑了! “我言尽于此,你日后便会明白!” 马文才冷哼一声,随着搬动着细软铺盖并日常用器一同出去的下人一起,缓缓步出了傅歧的院子,再也不曾回头。 “我是不明白……” 梁山伯立于院内,只觉得胸中有一腔怒火。 (请支持正版购买全文,关注新浪微博“日更的祈祷君”参与每月抽奖,首发晋/(江)/文学) 46.杯弓蛇影 马文才搬回去了,却还是没有睡到里间,犹如在傅歧院中一般在外间打了个地铺,和祝英台泾渭分明。 这让着急个半死的半夏心里总算松了口气,对于马文才的感观也好了不少,至少她家小姐没有和男人睡在一张台上,每夜肌肤相亲。 于是祝英台和半夏就看着马文才的下人用装着暖性熏香的熏炉细细地将外间的地板熏过,又用填充了草灰的垫子铺陈在外间的地板之上,甚至草木垫上那马文才身/下/睡着的裘皮毯子,都是每夜用暖炉温过的,祝英台闭着眼也能想象到那温暖柔顺的毛毯暖烘烘地包裹着身体时的迷人触感,更别提担心他睡在外间会冻出什么毛病来了。 呜呜呜呜,打地铺打到这个份上,让她这个睡地台的都觉得自己是乞丐啊!□□月份就有人用暖炉熏被,等到了冬天是不是还有人暖床啊? 祝英台甚至有时候真感觉到了冬天,从马文才被窝里钻出两个光着身子的丫鬟都不稀奇,毕竟许多古代小说里不都是说用温香软玉来暖床吗?他家规矩既然那么大,总不能用小厮暖床? 万恶的封建社会!腐朽的享乐主义! 祝英台可耻的承认自己嫉妒了。 第二天清晨,祝英台睡得迷迷糊糊,只觉得脸上一片温热湿润,而且这温热湿润还有往下去的趋势,麻麻的,刺刺的…… 等等? 麻麻的刺刺的? “我的妈啊!” 祝英台一声尖叫,惊得隔壁的傅歧院中都听得清清楚楚。 马文才本来早已经洗漱一新,都踏入了院中要去晨练,猛听得祝英台房内一阵惊叫,原本迈出去的脚顿了顿,又重新收了回来。 只是还是没有进去。 他听着祝英台在屋子里不停地喊着“来人啊!来人啊”,扭头问身边的风雨雷电:“半夏呢?” “他好像去烧水了。” 疾风回想了一下,“应该是在给祝公子准备面盆。” 大家公子中过的这么寒酸的,除了隔壁被家里惩罚的傅歧,也只有这只带着两个人入学的祝英台了。 “马文才,你在不在!阿嚏!救命啊啊啊 !阿嚏!” 听到疾风的话,马文才认命的叹了口气,重新又转回屋内。 “你到底怎么……” 马文才一进了屋子,不耐烦的语句顿时一停。 只见始作俑者用一副胜利者的姿态“端庄”地坐在祝英台的枕头上,只着中衣的祝英台一边剧烈地打着喷嚏,一边抱着被子坐在地台的最远处,像是吓傻了一般看着趾高气扬坐在她枕头上的猎犬。 “马文才,快把它抱出去!” 说话间,祝英台脸上的红疹像是前赴后继一般冒了出来,遍布了她满脸,看起来极其吓人。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什么叫“我不能养狗”,看着几乎已经和破相无疑的祝英台,马文才一言不发,紧抿着嘴唇上前提起自家的猎犬,将它抱了出去。 祝英台看见马文才将狗抱走了,总算是松了一口气,瘫在被子上一想到满脸狗口水又觉得脸上黏糊糊的,只好又叫起半夏。 过了一会儿,半夏没进来,倒是风雨雷电捧着马文才的面盆等物进了屋子,要伺候祝英台洗漱。 可怜的祝英台被一大早至今的变故弄的焦头烂额,几乎是迷迷糊糊洗漱完毕,再自行穿衣,等到半夏来了再被半夏伺候着梳头,整个人都是懵的。 另一边,马文才提着自己的狗一直走到门外,和它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对着追电吩咐:“这狗不能再养在这里了,把它……” “别别别!马兄别杀它!” 院子外蹲着的傅歧一听到马文才在说什么立刻站了起来,情绪有些激动地说道:“别把它杀了啊!它不是故意进屋子的,是我解了它的链子!” “你解的链子?” 马文才看了眼院子里松掉的链子。 “你什么时候来的?” “就是他们进屋伺候你洗漱的时候……”傅歧有些心虚的东张西望,“我就想跟它玩一会儿,我昨天跟它还挺投缘的,你看它见我来了都不叫!” “后来看到你们出来,我怕你们误会,还有昨天,那个,不是有些尴尬吗,我就躲出去了……” 他一张面皮变得通红。 “大概就是刚才那一会儿功夫,给它溜进去了,不是它自己挣脱的。你别杀它啊,你要不想养它,给我养!” “谁说我要杀它?我在你们眼里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马文才好笑地将狗递给他,“我只是想叫追电把他送到山下去养,你要想养就给你养了,反正养你那养我这都一样。” 狗这种动物听觉嗅觉都很灵敏,一旦有宵小之徒闯入,不管是隔壁还是自己家都会预警,更别说这是只专门捕捉猎物的猎犬。 “马兄,你不生气了?”傅歧兴高采烈的接过狗,有些尴尬地说道:“昨天我说的太过了点,不过梁山伯也不容易,我……” “我不想听他的悲惨经历,这阵子已经听得够多了。” 马文才脸上刚刚还有的表情荡然无存,他勉强保持着平静的态度开口,“你我是朋友,我又怎会为一点口角就和你生气?我气的是其他事罢了。” “哎,你想开了就好。” 傅歧抱着狗,在和他道了谢以后,欢天喜地离开。 “若能够像你这样无忧无虑,也不必担负任何未来,实在是件幸运之事啊。” 马文才看着傅歧的背影叹气。 从“闹狗”事件之后,马文才同祝英台虽然处在一种“我看的见你你也看得见我但是就视而不见”的状态,但彼此之间的气氛倒有些缓和,抬头不见低头见地点点头还是有的。 祝英台罕见地没有先去放低姿态道歉,而是表现出自己对于室友应尽的本分,可除了这些本分外,两人倒真是一副“淡如水”的样子。 只是这“淡如水”在半夏和风雨雷电的眼中,都有些觉得别扭罢了。 奇怪的是,马文才虽然对祝英台也似乎冷淡了起来,可除了甲科以外,每次丙科的课都尽量去上,以致于祝英台几乎每隔三四天就能看到马文才和一群寒门庶人坐在一起上课。 而伏安每三四天就要脸臭臭的为他让位,最终实在是忍无可忍,再也不坐祝英台左手边的位置,乖乖“自动让贤”。 如果说马文才实在变得让人觉得奇怪的话,梁山伯的变化也十分明显。 他会在和祝英台偶遇时有礼地问好,平日里也和她闲谈几句。 和马文才一般,他在甲乙两科没课的时候也会去丙科上课,只不过没有只上甲科的马文才去西馆去的频繁,但他毕竟是寒生,西馆对于他来说才是最熟悉的地方,祝英台有些不太明白的事情向他请教,倒都能一一得到答复。 每当这个时候,马文才就冷眼旁观,既不置喙,也不参与,只上好他西馆的课程,将他的态度表现的清清楚楚。 因为书墙的事情,祝英台在西馆里的人缘也突然变好了起来,她书学和算学均是丙科第一,渐渐的西馆学子们都发现她是好说话的人,向她求问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到了后来,除了原本一起上课的学生,就连书一和算一的小孩子们都会怯生生地抱着书袋来“请教”她,萌的她不要不要的。 祝英台来者不拒,但她毕竟只有一人,许多时候身边都围的满满当当,当别人挤不进去的时,便有存着侥幸心理的来找马文才求教,并且因为刘有助的事情,也做好了被马文才拒绝嘲笑的准备。 但出人意料之外的是,大部分时候,马文才都态度不算客气却条理清晰地给他们回答了。 当然,也有一些没回答的,马文才拒绝的理由如下: “这么简单的问题,我回答你我都觉得被你拉低了我的水平。” “连写字都没学好就想学草书,先把字都认全了。” “是,我这是松烟墨,不过不能给你试试。” 可以说,祝英台和马文才的出现,虽然并没有缓和学馆里士庶之分的现状,但至少西馆里有不少学子开始敢于和士人说话,即便有些人纯粹就是抱着“啊我今天居然和士人说话了!”的态度跟马文才、祝英台东扯西拉,但这其中的进步,也足以让西馆和会稽学馆的贺馆主默默称许。 尤其是贺革,无论是马文才放过了刘有助之事,还是维护了书墙前的秩序,再到他上了丙科,都让贺革觉得自己没收错学生,起了好好栽培举荐的心思。 这一日下课,祝英台自行收拾东西,捡着捡着手突然一顿,叹了口气。 她这几日的遭遇马文才早看在了眼里,他等着风雨雷电为他收拾书案,凉凉地对她开口:“是东西又被人拿了?丢的是何物?” 这已经不是祝英台第一次丢东西了。 因为她每天身边围的人太多,加上她也并不是个细心之人,所以刚刚丢的时候总不能发现。 等这种事情隔三差五的出现,到后来她再怎么粗心,半夏也会发现不对。 “丢了个笔搁。” 祝英台有些气馁地说。 “这个笔搁十分小巧,还是我特意在家里带出来的呢……” 她实在憋屈的不行,咬着牙道:“好生生的读书人,为什么要干这种下三滥的事情!” 趁人不备摸走别人的东西,还一而再再而三,简直不可饶恕! “因为士族所用之物,均不是俗物。” 马文才看着自己装着算筹的牙盒。 “你前天丢的是镇纸,昨天丢的是半块龙脑墨,今天丢的是笔搁,呵呵,不知道谁那么大的胃口,明天说不定把你的紫毫笔也顺走。” 祝英台本来就憋屈,被马文才这么一说,怀着一点希望问他:“你有没有看到是谁拿了我的东西?” 马文才很干脆地摇头。 “不知道。你身边围的人太多,我也是等人散了才发现你桌上少了东西。那么多人一拥而上,难保没有串通好了以求教之名来借故顺手牵羊的,这种事在市井之中多见,做局的是‘托’,行盗的为‘作手’,你除了自己提防,没有任何办法。” “真是头疼!” 祝英台垂头丧气地将所有东西塞入书袋里,一片善意却得到这般对待,会有些心寒也是自然。 马文才已经渐渐适应了西馆的日子,甚至有些享受与别人态度谦卑地向他求教的境况。 这些庶人虽然有许多不可取之处,但对于知识的渴求至少还让人能看的过眼,比起吴兴许多连加减都算不清的纨绔子弟,至少他和这样的人打起交道来不必忍着作呕的情绪。 祝英台也不知道马文才明明不喜欢西馆为什么还老是来丙科上课,还有和马文才关系变坏的梁山伯,有时候她夹在两人之间,也不知道该如何相处,所以这段日子以来气氛总是怪怪的。 她丢了一个笔搁,像是好心却被人当成了可欺,情绪本就不好,等到了第二天再来,桌上已经空空荡荡,就放着几支普通的纸笔,连笔搁都换成了竹的。 这样的变化自然瞒不过有心之人的眼睛,有些人再来找祝英台求问就慎重了许多,有些人即使来也站在远一点的位置求问再不凑上前来,倒让祝英台不知是悲是喜。 祝英台在西馆的日子变得越来越顺遂,她的成绩在西馆依旧碾压所有人,但她心性率直,态度也极为温和,所以名声大显却很少引起别人的反感,不少西馆的学子因为可以临摹书墙上的文字,对她越发恭敬有加。 除了几个少数对士族抱有偏见的学子依旧和她井水不犯河水,祝英台似乎已经在西馆找到了她想要的学院生活。 非但如此,大概是因为有祝英台和马文才、梁山伯几个出类拔萃的学子在西馆上课,有些被祝英台忽悠着以为丙科的书学有什么过人之处的甲科生也好奇的来上过几次课,虽说像马文才那般经常来上课的极少,可多年没有士族踏入的丙科,总算是有了新的景象。 这样的日子本来还算顺利,直到某一天…… 祝英台刚坐下来的时候就觉得有些不对,好像坐垫底下有点什么,不过这触感并不明显,祝英台也不以为意,安心等着先生来上课。 可等课室里的人越来越多,那坐垫就越发不对劲了,先前还只有些凸凹不平,等旁边脚步声大起,她膝盖下面居然动了起来! 梁山伯第一个发现到祝英台的不对,见他僵直着身子一副见了鬼的表情,微微侧过身去:“怎么了?” “我我我的垫子好像在动……” “在动?” 梁山伯也听得莫名其妙。 “你起来看看?” 祝英台闻言“噌”得一下站了起来,像是突然才想起来可以这样做一般。 她一起身,那坐垫立刻拱了几拱,在众人围观的抽气声中,那坐垫下蜿蜒而出了一条黑红相间的尺长游蛇。 随着那蛇渐渐爬出,一股腐鱼的腥臭味道也弥漫开来,惊得旁边不少学子连滚带爬的离开,甚至还有夺路狂奔的。 “蛇,有蛇!” “我的天,毒蛇!” “祝英台垫子下面有蛇!” 祝英台也吃了一惊,但她不太怕蛇,只是担心这蛇有毒,也站得远远地完全不敢上前。 “什么有毒?” 马文才姗姗来迟,只看到一群人拼命往外跑,皱着眉头逆着人群而去。 (请支持正版,关注新浪微博“日更的祈祷君”参与每月抽奖,首发晋/(江)/文学) 47.欲加之罪 马文才并不是个一开始对寒门就这么尖锐的人,他对寒门的偏见,来自于从小到大接触的寒生。 那些在他父亲手下任职的寒生们,要么看似清高实则自卑到完全不懂得为人处世,要么阿谀奉承毫无风骨恨不得上官上茅房都帮着擦屁股,个别几个出类拔萃的,又总是一副怀才不遇全世界都欠我的样子,即便是差事办的漂亮,也让人十分膈应。 长袖善舞的人也有,但对于整个寒门的群体来说,人数实在太少了。士族经常讥讽他们就是“沐冠之猴”,一副不得不投身黑暗任由妖魔吸血却还要忍辱负重的样子,却连最基本的让人尊重的言行都没有。 大部分人在占据高位后会慢慢改掉一些恶劣的习惯和龌龊的手段,可更多的一辈子也没有爬上去,在许多年的蹉跎和压抑下,变得比士族中的败类还要令人作呕,在他们的身上,有时候甚至毫无“礼义廉耻”可言。 所以马文才在接触了梁山伯以后才会那么提防他,因为这个人着实可怕,他的可怕之处在于无论你对他有如何的偏见,到最后都会喜欢上他,而马文才所认识的人里提到梁山伯,竟没有一个说他不好的。 就连甲科和甲舍里的学子一开始极为排斥寒生,在过了一段日子后也会对梁山伯视而不见,甲科里七八位寒门学子受尽苛待,唯有他仅仅是被冷视而已。问起为何,皆称“虽出身低了点,但不是个讨人厌的人。” 因着这份“不同”,梁山伯在甲舍里也受到同样是寒门出身的学生排斥,但他从来不以为意,也不刻意去迎合,时间久了,又融洽为一体。 人说多智近乎妖,马文才从不怕多智的人,可“多情”近乎妖的,他长了这么大,也就看到梁山伯这一个。 梁山伯的父亲本身应该也是个八面玲珑的人,否则也做不到山阴县令,这已经是会稽郡除郡治会稽县外最大的上县,非士族门阀不得任令,他能在这位置上坐了三四年,本就已经是很了不起的事情。 但无论他怎么讨厌梁山伯,他还是要说,他更恶心这些偷窃、诽谤、放蛇、出事只会把别人往自己面前推的卑贱之人。 相比之下,会护在祝英台身前的梁山伯,和虽有恐惧却并无失态的伏安,在众人之中显得越发显眼。 马文才并不懂蛇,也不知道这蛇是不是有剧毒,斩了蛇,只让风雨雷电把好门户,静静等学官过来。 大部分人虽觉得他的行为跋扈了一些,但事急从权,平日里有些矛盾小打小闹可以,直接放蛇咬人就太过了一些。 更何况祝英台并不是个恃才傲物的人,你要看不起士族,你往马文才垫子下放蛇啊,干嘛要放在和善的祝英台垫下? 学官迟迟不来,祝英台紧抿着嘴唇不知道在想什么,梁山伯也是一言不发,外面不知道情况的讲士一直在拍着大门,气氛实在太过奇怪,原本“劫后余生”的庆幸已经慢慢变得紧张。 有些人实在不适应这样紧张的气氛,紧张之下就想说话转移注意力:“马马文才,你说这蛇是别人放的,有有什么证据!” “谁,谁会放蛇啊……” 马文才抱剑倚墙而立,并不对他们解释。 反倒是祝英台看不过去了,开口说:“马文才刚刚检查了蛇,蛇身上太干净了,从山里爬进来的蛇没那么干净的。” 这大清早,草丛地上到处都是露珠,这死掉的蛇身上半点泥土没有,身体又干燥,说是误会爬钻到垫下的,谁信? 这一下,原本寥寥几个想要吵闹的人立刻闭嘴不说了,这时候再说话,反倒像是他们放的蛇,做贼心虚似的。 这样的紧张氛围实在太让人压抑,好在没一会儿门口便传来贺革的声音。 “开门。” 随着一声“开门”,所有人都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被闩住的课室之门缓缓打开,贺革那并不高大的身躯出现在了门前。 贺革听说西馆里出了事,而且出事的是祝英台,立刻去请学官前来,但是学官并不受他统辖调配,所以花费了一些时间,才召齐了几位学官。 所有人齐齐躬身向贺馆主行礼,贺革矜持地回了礼后也顾不得再客套,急急走到最前面,待看到那蛇已经被人斩了,才总算松了口气。 他带来的几位学官并不上前,问清楚原委后忍不住狠狠瞪了眼祝英台和马文才:“怎么又是你们!总是你们几个惹事!” “这事难道能怪我们?” 马文才冷着脸反讥。 “就是就是,现在有人要放蛇杀人,难道怪杀了蛇的不好?” “祝英台差点被蛇咬了,真要出了人命那才叫有事!” 受过祝英台恩惠的学子们怕学官对祝英台有先入为主的恶感,七嘴八舌地为她辩解。 “安静!” 贺革听着这乱糟糟的声音就皱起了眉头,在仔细盘查过那条蛇后,他站起了身。 “这是火赤链,长得可怕性子也凶暴,遇到危险会发起攻击,但是无毒。” 听说无毒,众人齐齐意外。 “就算是恶作剧,也太过分了。”贺革怒不可遏,转身问起自己的弟子,“马文才,蛇是你斩的?怎么回事?” “是,先生。” 马文才面对贺革倒是恭恭敬敬,一五一十把他看到的事情说了个明白,至于祝英台曾遭窃之事,他准备私下 与贺馆主说明。 贺革又问了祝英台和其余几位最先发现赤链之人,越听越是眉头紧皱,环顾四周后,总算是明白了马文才为什么要封门。 蛇性喜动,现在并不是冬日,那蛇被放在坐垫下不可能太久,放蛇之人一定还在屋内。 想到这里,他朗声开口:“今早比祝英台来的早的是哪几个?” 一条蛇,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中被放进别人的垫下,尤其祝英台又是如此引人注目之人,第一排当中的位置整个屋子里的人都看得见,放蛇的人必定比祝英台来的还早。 巧的是祝英台是个时间观念极强的人,除了书墙那次,从未迟到早退过,早晨来的比大部分学子还早,在一番互相指证辨认之后,比祝英台还早的,居然没有几人。 这几人都是西馆里的老生,早来的理由也跟祝英台一样,都是习惯了早点上课,平日也都是来的很早,而且他们大部分都是丙舍学生,同吃同住,自然也一同来上课,都是三三两两一起,并无孤身一人入内的,于是彼此便有了佐证。 唯有一人,并不群处,又来的极早,还无法证明自己来时从未离过座位,怎么看,怎么都像是嫌疑最大。 这人便是以寒门之身住在甲舍的梁山伯。 问询结果一出,课室里一片哗然,祝英台更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脱口而出道:“这不可能!” 梁山伯、祝英台和马文才在西馆里都算是风云人物,马文才性子高傲、风仪出众,引人羡慕;祝英台和顺开朗,热心友善,引人好感;梁山伯才德双全,宽厚达练,引人尊重; 这三人又皆是馆中才学出众之人,自然一举一动都值得让人效仿。 其中,只有梁山伯是寒门出身,却能以傲人的成绩居于甲科,一直被西馆生当做给寒门长脸的“自己人”。 加上他曾开导过许多对祝英台有偏见的西馆生放下成见,又妥当的处理了琉璃子的事件,人人都将他当做他日不可限量的潜才,会稽学馆中已经隐隐有“寒生以梁山伯为最优”的评定。 可现在种种条条,都指向梁山伯才是嫌疑人,因为唯有他才有放蛇的条件! “难怪他第一个发现祝英台不对!” 一位坐的靠前的学子恍然大悟地叫了起来,“那时候祝英台毫无异状,谁知道发生了什么,是他先喊有蛇的!” 梁山伯惨淡一笑。 他经历与旁人不同,从小养成了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习惯,一丁点不同在他眼里便是极大的不同,祝英台身子僵硬其他人看不出来,他就坐在他右边,难道会看不出来? 可这样的理由说出来,倒有炫耀自己“观察入微”的嫌疑,而且也并不能作为给自己开解的理由。 “他要放了蛇为什么还提醒我?你们不要先入为主胡乱猜测!”祝英台皱着眉头,“你害人还会去提醒别人吗?” 贺革赞许地点了头。 这祝英台不因关切到自身之安危盲目怀疑别人,难怪能做出放了刘有助,又因此而触动,在甲舍门口书就书墙的事情。 梁山伯表情坚毅,纵然面对众人的怀疑却寸步不让,也并无惊慌之态。 “我没有放蛇,我也不会做这种背地里陷害别人的龌龊之事。” “说这种冠冕堂皇的大话不就是你最爱做的吗?”一个学子嗤笑,“一屋子里的人都在惊慌失措拼命往外跑,只有你不忧不惧反倒护在祝英台身前,若不是你知道那蛇无毒,怎会如此镇定?” “就是就是,刚刚那情况,你拉着祝英台离开就是了,还一副大义凛然地样子护在他身前不走!虚伪!” “我看你就是那放蛇的人!” 此人言之凿凿的一喊,许多素来敬佩梁山伯人品的学子倒有些犹豫起来。 那人说的没错,这赤链蛇长得如此可怕,而且一游出来时就带着一种腥风恶臭,当时人人手无寸铁惊慌根本无暇去分辨它有没有毒,就算是不怕蛇的,在那种所有人都在往外跑的情况下也会跟着往外跑去。 祝英台还能说是已经吓呆了,他梁山伯既然不怕,为何不拉着祝英台离开,却护着祝英台盯着那蛇,一动不动? “书上说蛇的眼睛不好,是个睁眼瞎子,只能看到面前的活物。你们离得远,惊慌失措奔跑自然是无事,我和祝英台就在蛇的面前,它那时也受了惊,已经渐渐异动,若我轻举妄动,那蛇就要扑来。” 梁山伯表情隐忍,辩驳之言依旧有理有据。 “我并不能分辨蛇有毒无毒,但我知道,我那时要也拉着祝英台转身就跑,这蛇袭向我俩后背,说不得就要真的出事。可我又手无长物,所以只能以身相护,万一蛇真扑来,我这七尺男儿,好歹也能和它相博一阵……” ……为身后的身材弱小的祝英台谋取逃跑的机会。 他看着众人将信将疑的表情,尤其是学官互相之间眼神交流,似乎已经有了结论,只觉得心中一阵冰冷。 他知道以现在的情况,局势已经非常紧张。 士族在以寒门为主的学馆里被人恶意投蛇,而且还是亲近庶人的士族,无疑是打了所有寒生的脸,因为祝英台的善意并没有被同样的善意所对待,这是一种让人唾弃的行为,几乎在彰显寒生里都是阴险毒辣、毫无感恩之心的卑鄙小人。 无论是为了表明自己的立场,还是维护自己的地位,庶人和士人都不会姑息这样的“小人”,非但如此,寒生会比士族更迫切的需要追查出真凶以证明自身阶级的清白与秩序,所以这件事情必须立刻被查清,并且以最快的速度被了结,否则士庶之间好不容易才起了一点头的平衡,又要再次被打破。 在这种急躁的情绪下,这件事不可能被好好的查清,更有可能的是推出一个最有嫌疑的替罪羊来,这替罪羊要有说服力,就不能是什么阿猫阿狗一看就是拿来当替罪羊的人,所以这只羊,还必须有些分量。 马文才是斩蛇之人,满室学子皆有互相佐证之人,学官们还能到哪里去找比他更合适的“替罪羊”人选? 正因为他看的透彻明白,此时心中之苍凉无以言喻,因为事实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现在众人急切需要的,只是个结果。 “既然梁山伯有最大的嫌疑,那就把他先压下山送官审讯……” 果不其然,其中一位学官张口便盖棺定论。 “不可!” “不可!” 馆主贺革和祝英台齐齐喊道。 “送官乃是大事,有损学子和学馆的名声,若日后发现有所冤屈,我们便有草率行事之嫌。何况这事情发生在会稽学馆,便先是学事,必须由馆中彻查清楚,才能送下山去。” 贺馆主看着自己的入门弟子,竭力让自己看起来不像是在偏袒。 “几位学官都是经年监督学务之人,应该知道学子之声誉,学馆之声誉,有时候更胜过性命本身。” 梁山伯看着护在自己身前的文明先生,似乎像是看到了多年之前的老馆主,只是那次老馆主以身相护,带来的后果却无人能够承担,他看着贺馆主与学官针锋相对,心中越发悲凉,正准备出声制止…… “我与梁山伯是好友,素来知道他的为人,他没有理由用这种方式吓唬我,动机呢?但凡有人犯罪,总要有动机可寻,只凭他来的早又没人作证就认定他是犯人,实在可笑!” 梁山伯看着祝英台忽然站到了他的身侧,用右手抓了自己的手臂。 他的声音突然高亢激昂,宛若没有变声的童音,连身子都因为激动而在剧烈的颤抖着。 “我相信他的话!我相信他说的是真的!他护在我身前的时候和我一样也在颤抖,他也害怕啊!” 祝英台紧紧倚靠着自己的身体,倒不知是在用自身的力量给他支撑,还是借他的手臂为自己提供勇气。 在这一瞬间,梁山伯已经不关心结果是什么了。 哪怕他真的因此而遭受万夫所指,被打入万丈深渊,因着这一声“相信”,因着贺馆主的一声“学子之声誉更胜过性命本身”,他也不悔自己曾站到祝英台的身前。 这世道从未停止过对他的摧残,可每次他即将被黑暗吞没之时,总有这样的声音让他重回人间。 这是他的幸运,也是对他行正确之事的真正奖励,因为公道自在人心。 马文才看着梁山伯据理力争,看着贺馆主极力阻止学官草率定论,看着祝英台气的浑身颤抖依旧要站在梁山伯的身前,表情淡淡,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的余光从屋子里所有人脸上扫过,最终落在了伏安的身上,然后又像是无意为之一般,将眼神移开。 祝英台这个“苦主”的话的确让许多人又重新对梁山伯升起了一丝信心,有几个素来和他交好的正准备为他求情,却被另一声尖锐的冷笑打断。 “你问有什么动机?他的动机不是已经达到了吗?你看,你现在是不是对他感激涕零!” 那声音尖锐而刻薄,祝英台记得自己听过这样的声音,可转眼看去,却发现是一个并不认识的学子。 她在西馆很受欢迎,平日里来找她询问的学生不知凡几,但祝英台原身记忆力超群,所以只要是平时有所接触的,必定是知晓姓名,也对长相声音眼熟耳熟。 这人只让他耳熟,却不太认识,显然是并不怎么和她打交道的人。 可为什么会耳熟呢? 祝英台皱着眉拼命回想的样子,看在其他人眼里,似乎是她已经被动摇的征兆,于是那人像是得到了鼓励,继续冷笑着讥讽了起来。 “梁山伯生性就喜欢钻营,当年丙科那么多学生,只有他靠‘偷字’得了老馆主青眼,还让老馆主替他挨了罚,那个年纪就有那般的心机,如今再回馆中,难道愿意默默无闻吗?” 那人越说冷笑越甚。 “你且看他借着家中余荫攀附上了傅家的大腿,明明是寒门出身,却住在了甲舍之中,纵观会稽学馆上下,有几人能有这样的手段本事?” 听到他牵扯到了自己的父亲,贺革心中恼火,正准备出声斥责,却听那人似乎是已经不管不顾了,接着骂道: “他以前并不来丙科,自祝英台和马文才来上课后,只要甲科无课就来,之前还对祝英台刻意交好,为的是什么,不言而喻!” “马文才性子高傲不好接触,梁山伯数次碰壁之后怕是把主意打到祝英台身上,可是祝英台性子和善对每个人都很温和,梁山伯想要在他心目中与旁人不同,必要引出什么事来引起他的感激,有什么是比救命之恩更有利于施恩的?” 他越说越为自己的分析洋洋自得。 “要不是马文才来了一剑斩了那蛇,所有人都仓惶奔逃,只有梁山伯以身相护,从此怕是就要跟祝英台有过命的交情!你问动机?那蛇是无毒之蛇,明明就不是为了害人存在的,不害人干嘛要放蛇?因为他攀附了傅歧还不够,又费尽心思用尽手段想要攀附上心思单纯的祝英台,偏偏还要用大义凛然之语将自己辩解的冠冕堂皇,其城府之深,心机之险,实在是令人发指!” 这人说话有条有理,言辞激烈却不粗鄙,加之所言之物竟都能和梁山伯一直以来得到的“结果”两厢印证,一时间,刚刚还准备求情的人竟都又生了犹豫,满脸愕然地看向梁山伯去。 梁山伯在馆中素来宽厚,对有求都是来者不拒,也从没有人见到过他说过什么偏颇之言,独有一条素来不同,他从不认为该和士族泾渭分明,反倒认为士族身上有他们可取之处。 便是这一点,便有许多人早已经对他生出不满,但他行事素来让人找不到任何错处,即使不满,也毫无破绽可以发泄。 如今被这声音尖刻之人从头到尾地“扒”了一遍,一个表明光明磊落善解人意,其实内心里满腹算计先抑后扬靠别人无能衬托自己的伪君子形象便跃然而出。 哪怕平时对他再怎么敬佩感慨之人,只要一想到梁山伯今日得到的一切可能是用这种“不正当竞争”的手段谋取的,顿时心中都有些膈应。 “我攀附权贵?” 梁山伯听着那人尖锐的讽刺,一贯内敛的情绪也翻涌了起来,马文才那夜对他横加指责的侮辱似乎又一次浮现在他的眼前。 不甘于人后,不愿此生只是人人践踏的尘泥,便是罪吗? 他颤抖着身子,几乎忍不住放声长啸的冲动,满室里一张张昨日还满是善意的面孔,如今大多爬上了鄙夷和怀疑的颜色,甚至还有对他怒目而视之人。 他看着那些曾经请教过他、结交过他、与他平日里称兄道弟之人,突然都一副像是自己曾抢走了他们什么似的表情。 再看身边的祝英台突然不发一言,连刚刚握着他手臂的右手都转而轻揉着自己的下巴,梁山伯的心无可抑制地慢慢沉寂了下去。 他也曾在黑暗里吃亏,他也曾在黑暗里忿恨,他还曾在无助的时候,如同一个盲人一般瞎摸瞎撞。 在未曾遇见贺老馆主之前,他所有的天赋聪慧都像是一个笑话,他看不到任何的出路,在那些瞎摸瞎碰的日子里,他竭力不让自己成为社会上的渣滓,并不是因为良知,而是怕被那些在阴暗中窥探的眼睛抓到了把柄。 他处事圆滑,他善于“借势”,因为他没有用自身权势安身立命的本钱。 好谋之人容易阴沉多疑,在某些时候,他自然也会感受到一股怒气突然袭来,又或者因为内因外因,感受到这世道完全没有公道可言,索性向一切妥协, 但总有一些东西,恰如贺老馆主,恰如身边的祝英台,犹如一道光芒,指引着他不沦陷进绝望。 可这道光,现在已经慢慢黯淡下去了。 “梁山伯,你先莫要开口!” 贺革见他脸上浮现悲愤欲绝之色,连忙出身阻止他再开口。 他早知这孩子心思重,将他安排到性子直率的傅歧身边,大半有希望他们在心性上互相影响的关系,也不乏日后能被人提携、借一场东风的心思。 他却没想到这一番善意的安排,竟落得如今让他横遭指责,现在自然是心中大有愧疚。 看着屋子里众人皆默然不语,学官们也是面露嫌恶愤怒之色,贺革一眼看到了正摸着下巴思索的祝英台,大声问道: “祝英台,看你若有所思,对此有何‘高见’?” 若这孩子也这么认为,倒让他看清了他的“伪善”! “什么高见?” 祝英台有些恍惚地抬起头来。 “我问你对鲁仁的话有什么‘高见’?!” 贺革又一次重复。 “啊,馆主说刚才那人说的话吗?不好意思,我刚刚没用心去听。” 在旁人一片哗然之中,祝英台脑子里似乎找住了什么,突然一个击掌,又重新抓住了梁山伯的手臂。 “我说怎么那么耳熟,梁山伯,刚刚那个说话的人,就是上次在西馆门口被你骂了的人!” 祝英台兴奋地说道。 刚刚还在义愤填膺的鲁仁,突然脸色一白。 “就是他,上次你抓了仇三叫他还我琉璃子,他说‘你们那么有钱,既然昨天琉璃子可以随便送人,今天却为几个琉璃子为难小孩子,不是仗势欺人是什么!’……” 48.怀才不遇 士人轻贱寒生,殊不知寒生自己也最为轻贱自己,若有出类拔萃之人,无需士族出手,往往寒门之前的内斗,便把同样出身的人才掐灭在其中。 因为寒门根本输不起,彼之崛起,便是己之灭顶。 这样的事情从古到今不知发生过多少,是以许多爬上高位掌管机要的寒门,反倒不愿和同样出身之人抱团,并非是他们攀龙附凤,而是到了那个位置,谁也不想再一边冲锋陷阵,一边腹背受敌。 到了那个位置,出身已经不是最大的问题,唯有真正交心之人,值得被托付后背,同生共死。 鲁仁跟梁山伯有私怨,且这私怨还有人知晓,他在大众广庭之下的“指责”,便不能作为“义愤填膺”后的仗义执言,而要考虑背后是不是有公报私仇之嫌。 这是大部分人的立场,也是丙科生出于对梁山伯素来品性的支持,但依旧还是会有怀疑之人。 这些人心头对梁山伯人品的怀疑和猜测,并不会如同祝英台一般立场明确,很多苦熬不得出头的寒生都曾一边羡慕梁山伯有那样的本事,一边又不免生出各种阴暗的想法。 “我比不过他,不是因为我不如他,是因为我不会做人。” “他那样攀炎附势之人,迟早要被权贵抛弃,有什么值得羡慕!” “看不出他竟是这样的人,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上次我被夫子训斥还是他出声维护的,我那时还在心里谢他,现在想想,岂不是借我之事在夫子面前为自己出头?我这傻子,被别人踩了还在心里道谢!” 往日里,众人花团锦簇,人人都夸梁山伯如何如何好,即便是有这样的想法,也只能深埋在心理,绝不能说出来引人怒骂,更显得自己气性狭小。 可如今,这深藏在心里的话被人在明面上硬生生撕破脸皮,虽有祝英台相护之语,那些在阴暗中低诉了无数遍的声音,还是不停地涌了上来,甚至在梁山伯吐血之时,硬生生生出爽快之感。 太过出类拔萃,便会有将别人衬得像是傻子一样的结果,傻子里有志气的,便会设法迎头赶上,那些赶不上的,就只能等着出类拔萃的倒霉。 现在梁山伯真的倒霉了,他们却不高兴了。 因为梁山伯没有被墙倒众人推,反而接二连三的被人维护。 梁山伯心结太重又太过聪慧,这样的人其实并不见得长寿,他一口血吐出,将屋子里众人吓个半死,立刻就有许多人围到了他身边,担心他的情势。 这其中也包括离得最近的祝英台。 “你你你没事!你别吓我!” 祝英台又想哭了。 “有没有哪里难受?你别把那些话当回事啊!” 她记得历史上梁山伯是抑郁而终吐血而亡啊! 他不会有个动不动就吐血的毛病? 这时代可没地方找输血去! 岂料梁山伯吐出一口血来,原本铁青的面色倒渐渐恢复如常。他伸出手背擦去嘴边的血渍,摇了摇头道: “方才一腔悲愤之情无处宣泄,被我硬生生压下,后来情绪反复,吐出这口血后,心头反倒舒畅了许多。” 还有这种事? 祝英台将信将疑地看着梁山伯,见他脸上确实有了血色,这才松了一口气。 学官们虽然都是怕别人惹事的人,却不是傻子,他们是真正的朝廷官员,还属于边缘的那一种,如果今日真逼死了无辜的学生,他日仕途也到了尽头。 但刚刚还说抓梁山伯去送官现在就说再看看,未免又显得太过懦弱无能左右摇摆,再见同样是事主之一的马文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心里就有些憋闷。 是你这小子将我们都叫来的,叫来了倒好,站一旁看戏? 其中一人早就嫌他爱招惹麻烦,那学官看着马文才哼了一声: “马文才,都说你素来机敏,依你之见,这梁山伯应该如何处置?” 像他这种厌恶庶族之人,此时还不落井下石,更待何时? 听到学官问起马文才,许多人心中“咯噔”一声。 正如学官所想,这马文才对庶人抱有偏见不是一天两天,甚至还有人见过马文才当面给梁山伯脸色看,两人私下关系不好,只要马文才一句无意间的诱导,就能让梁山伯天差地别。 毕竟梁山伯的嫌疑还没有洗清,仅仅是吐血或鲁仁和他有私怨,并不能作为他没有做的直接证据。 见学官问到了自己头上,原本抱剑而立的马文才将手中的佩剑佩在了腰间,平静地说:“我觉得梁山伯不是放蛇之人” 见学官露出意外的神情,马文才继续说道:“我挥剑斩那蛇时,梁山伯有刻意躲避的举动,如果他知道那是无毒之蛇,完全不必担心那蛇死而不僵。我将蛇斩成两截,他立刻推开了祝英台,自己再缓缓退走,无论是想法还是行为,都和他刚刚为自己辩解之言相符。更何况……” 马文才挑了挑眉。 “梁山伯现在不是和傅歧同住,我也曾住在他那里,他断然没可能在我们眼皮子底下藏一条蛇。因为我在学舍养了一只猎犬,如今就养在他们院里,他身上要有蛇味,我那猎犬早已经吠了。” “莫说是蛇,就是只蚯蚓,也要给它刨出来。” “原来如此……” “梁山伯竟还和马文才同住过吗?以前没听说过啊……” “那祝英台不是一个人住?为什么好好不住在一起?” 听到各种流言蜚语,祝英台欲言又止。 她没想过马文才还会为梁山伯辩解,毕竟他们曾经在她院子里那般剧烈的争执过,还有那只狗…… 那狗现在是养在傅歧那吗? 等等,如果他一开始就知道梁山伯不是放蛇之人,为何不早早解释?为何要让梁山伯蒙受不白之冤后,被别人问起才说? 祝英台的心思百转千回,看向马文才的表情也是错综复杂。 “我原本想着这事没那么简单,果然有人急急忙忙自己跳出来。” 马文才表情越发嫌恶,“会做出趁机落井下石之事的人,必定是心虚之人,这鲁仁能说出‘你们那么有钱’那样的话,想必平时盯着别人的‘钱’已经很久了。祝英台曾丢过不少东西,劳烦使君们带人去鲁仁和其他几人同住的学舍查查,看看丢失的东西是不是在他们那里。” 马文才话音一落,鲁仁的脸色白如金纸,连带着好几个学子也俱是胆战心惊的表情。 学官们原本只是想找个台阶下来,无论是放是抓都有马文才这个出头鸟顶上,没想到马文才反将一军,又将问题抛了回来。 “学官,一定要彻查真相,不能让真正的小人逍遥法外!” “学官大人,祝英台平日里对我等友爱,若有几个小人想要坏了我们所有人的名声,那我们无法接受!” “学官大人,去搜!” “搜搜看!你看鲁仁脸都白了,一定是心虚!” 那几个学官正是要找“替罪羊”早日结案的,再见贺革对他们也点了点头,便商议了一会儿,由两三人带着十来个自告奋勇的学子走了,要去他们住的地方彻底搜查。 一大早经历此事,无论是学子还是学官们都有些疲累,贺革命人将梁山伯和鲁仁几人一视同仁控制了起来,在没有得到最后结果前也没有苛待。 但即便是如此,所有人都看得出鲁仁和他的几个舍友都表情不对,一直都在哆哆嗦嗦,满脸慌张之色。 祝英台也累得够呛,被吓得一惊一乍,见马文才满脸不耐地坐在一张案后,连忙过去道谢。 “刚刚谢谢你救了我。” 祝英台笑嘻嘻地说。 “我没救你,我是砍了蛇。” 马文才斜着眼睛瞟了她一眼。 “就你要上课?” “是是是,你没救我,那我就谢谢你砍了蛇!” 祝英台知道他的性子,依旧笑眯眯的。 “还要谢谢你还了梁山伯的清白。” “我没还他清白,现在偷你东西的人是不是放蛇的人,还不清楚。”马文才淡淡道:“你也别高兴的太早,这世上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咦?不是鲁仁他们吗?” 祝英台见鲁仁依旧抖得像是筛面粉的筛子,皱着脸说:“难道不是为了陷害梁山伯做的?” “这几个蠢货要有这样的心计,就不会急匆匆跳起来了,你们还是太沉不住气,到了争执不下的时候,真凶自然会为了栽赃嫁祸而露出马脚。” 马文才有些不耐。 “何况我也不是为了帮梁山伯才说那些话,我只是不愿意有人把我当傻子。” “是是是,我知道我都知道……” 知道你是口嫌体正直嘛! 一天到晚说“我就是坏人我告诉你们我干所有事都是为了证明我有利可图不是傻兮兮的滥好人”的人,有时候更让人觉得他的别扭有意思。 感觉马文才萌萌哒! 好像那种摆出“我就是大人”样子的可爱小正太! 连皱着眉一本正经思索的样子都像极了! “你别对我笑的这么恶心。”马文才嫌恶地皱了皱眉,“我看那梁山伯都吐血了,一定是身子不好又有心病,不是长寿之人,你最好离他远点,免得以后伤心。” “正是因为容易有心病,才需要人时时开解啊!”祝英台瞪大了眼睛,“哪有因为人有心病就离远点的,又不是恶疾!” 这种说死就死的病比恶疾还可怕! 马文才心中冷笑。 两人谈论之后没多久,学官们就领着一群学生们跑了回来,大概是来去声势太大,许多其他课室里正在上课的学生也难掩好奇跟了过来。 还未进门口,就已经有人在外面高声大喊: “馆主,在他们的屋子里发现了祝英台丢的东西!” 贺革脸色一黑,怒而转视几人。 帮学官搜查鲁仁的学生们也都是丙舍的学生,对丙舍那种大通铺什么地方能藏东西了若指掌,有些干脆就是知道他们平日里形迹可疑的,待一进屋子一阵搜查,很快就找到了祝英台丢的东西。 “馆主,鲁仁那里找到了祝英台的龙脑墨!” “秦大志的书匣里翻到了祝英台的玉笔搁!” “郝二那找到了金镇纸!” 除此之外,零零碎碎,甚至连祝英台以前给那几个小孩的琉璃子居然也有一颗,不知他们是怎么搞到的。 莫说是祝英台,便是其他人真的亲眼看到赃物放在眼前,也是气的浑身直抖,不知道该啐他们几口还是直接踢上几脚。 他们就说为什么祝英台突然把所有笔具全部换成了学里发的普通货色,原来是真这样! 真是丢光了他们寒生的脸! 这些学官都是些杀人不见刀的狠角色,再看到鲁仁几人早已经预感到了结局,几声威逼恫吓之下,不必找官府严刑逼供,几人早已经跪地求饶,把来龙去脉跪地倒了个干净。 原来祝英台第一次给别人琉璃子时鲁仁便已经看到,心中起了贪心,便怂恿那些孩子四处告诉别人,激的正缺钱为父亲治病的仇三一伙孩子,去哄抢祝英台的东西。 他原想着祝英台心慈手软,等四下哄抢之时他再悄悄记住抢了的人,趁机再得一两颗实在是易如反掌。 于是那时他只在门口遥遥相看等着他们得手,准备之后再以“报官为由”恐吓那几个孩子交出他们手中的琉璃子。 却没想到梁山伯竟然出手阻挠,不但将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原本要恐吓的理由也落了空,该是脏污的琉璃子倒走了明路,彻底让他的打算落了空,还被大众广庭之下训斥,掉了脸面,从此便对梁山伯怀恨在心。 但也因为此事,让鲁仁看出祝英台是个不欲与人为恶的,即便自己吃亏也不愿意逼迫别人,便对他起了不好的心思,只是那时候他没有理由接近祝英台,一个人也不好得手。 后来等他发现有舍友趁求问之时顺手牵羊了祝英台的东西,便又以此为要挟,要他们和他同谋,一起盗取祝英台的所用之物。 自那之后,其中几人假装向她求问吸引她的注意,再由另外一个惯偷下手,等得手之后便转出给从不和祝英台几人接触的鲁仁,趁人不备将它们送出课室,以免祝英台发现之后要求当场搜身,被抓了先行。 只是祝英台确实没有声张,却也不是个任人宰割的,竟把所有用度换成了学里发放的竹木之物,他们从此没了发财的路子,只能暗恨在心。 听到这里,终于有实在忍无可忍之人上前要对他们拳脚相加,却被学官们拦住,生怕弄出人命。 “你名为‘仁’,却不仁不义,如今罪证确凿,人赃并获,你们以德报怨,还要诬陷别人,那些你们指责梁山伯的话,我此时再还给你们!” 贺革显然对他们已经失望至极,连最后一点脸面都不给了。 “你们既然已经偷了东西,又何必再放蛇去吓祝英台?是不是对祝英台和梁山伯怀恨在心,伺机栽赃嫁祸?” “冤枉啊!我们虽然偷了东西,可哪里敢放蛇!蛇不是我们放的!” 其中一人惨叫了起来。 “我以为是他们放的!” 他拼命指着鲁仁。 “也不是我们放的,我们来的比祝英台迟。如果要以你们先前怀疑梁山伯的理由,那我们清白的不能再清白。” 此时鲁仁脸色阴沉,哪里不知道自己是画蛇添足了。 他也和那同谋一般,在听说蛇没毒以后,以为是同谋不忿祝英台换了用器,有意要放条蛇出气,便存心误导,想要趁机落井下石,让那梁山伯倒霉。 即使没有诬陷成功,也可以用一时义愤为自己解释,若是能因此让梁山伯倒霉最好,就算没倒霉,两人之后必定会生出间隙,那梁山伯日后想要再交好士族,难如登天。 一想到这报复的快感,鲁仁就情难自禁,所以才会不管不顾地要置他于不仁不义之境地。 只是没想到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没想到到了这个时候,你们还嘴硬不肯承认!” 学官们也是气的发笑。 “将他们关在明道楼的角房里,也不必我们送去了,通知会稽县衙来提人。” 听到会被会稽县衙里的差吏提走,带着枷锁犹如猪狗一般从山上被拖到城里去的,鲁仁的同仁们顿时大急,齐齐求饶起来。 唯有那鲁仁性子阴鸷,知道求饶已经无用,反倒冷笑几声,恶语相向。 “什么一视同仁,俱是骗人的。梁山伯嫌疑未洗,馆主却不愿送到山下,我们迟来明明没有放蛇,却几罪并加,诚心要让我们顶了所有的罪名。每次皆是如此,第一个偷的逍遥法外,后效仿的却要被斩断手臂。” 他的眼神犹如择人而噬的毒蛇,阴暗而可怕。 “也是,优待如梁山伯,哪怕每科成绩都极为优异,因为是寒生,便连前三都不能进去,只能拱手让给士人,屈陪第四。我们偷了又如何?他们用的每一分每一毫,都是民脂民膏,我这不过是劫富济贫!是祝英台自己蠢,他怎么知道我们要花费多少努力才能爬上去?他一个连能上甲科却非要在丙科厮混之人,能知道什么叫怀才不遇,空有一身抱负却无法伸展!” “你才蠢,你全家都蠢!” 祝英台被骂的满肚子怒火,噌地一下站了起来,指着鲁仁鼻子就骂。 她是别人眼中出了名的“和善人”,如今跳起身来大骂,顿时连马文才都吃了一惊,以为白日见了鬼。 “就你知道什么叫怀才不遇!就你懂!就你什么都明白!” 祝英台长久以来的压抑,在面对此人的无耻时轰然爆发。 (请支持正版购买全文,关注新浪微博“日更的祈祷君”参与每月千元大抽奖,首发晋/(江)/文学) 49.卑躬屈膝 祝英台突如其来的爆发让所有人都吓住了,鲁仁惊得一怔,而后却因为她话语里完全听不懂的内容,完全没感受到任何震慑力。 所有的学子也是一副“其实我们也不懂的”表情,期冀地看向马文才。 他这么聪明,应该听得懂? 还是祝英台脑子里坏掉了。 马文才自然是接收到了他们目光里的意思,但很可惜的是,马文才也不明白祝英台在说什么、 他只能从“铜”啊、“硝”啊,“硫”啊之类的听得出,似乎跟炼丹有关? 难道祝英台其实在家修过道? 不对啊,她名字里又没有“之”,哪里像是修道的! 祝英台的爆发惊到的当然也不止丙科学子们,还有学官和贺馆主,西馆里今日发生的事情一波三折,从一开始被人放蛇到后来涉及到偷窃、算计,其中的变故,即便是贺革这种见多识广之人也为之感慨。 他见“苦主”祝英台气的恨不得手撕了鲁仁的样子,担心群情激奋之下又出新的麻烦,不得不走上前去,拍了拍祝英台的肩膀安抚: “祝英台,我知道你心中激愤,不过既然凶手已经抓到了,官府会给你一个交代。你且先消消气,和我出去走走,可好?” 祝英台除了“报道”的时候见过这位馆主一面,从未再见过他,因为他除了管理馆务,还要为甲科和乙科的学子上课,此外听说他自己还有几个入室弟子,也是要给他们授课的,祝英台只在丙科出没,自然是并不熟悉这位馆主。 贺革面相严肃,气质更是像祝英台前世的教导主任,但凡那个时代的学生都怕教导主任这样的老师,贺革拍着她的肩膀说了句“你跟我出去”,刚刚还跟打了鸡血一样的祝英台立刻怂了,耷拉着脑袋“哦”了一句,乖乖地跟着背着手的馆主往外走。 走到一半时,贺革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对着室中议论纷纷的学子说: “今早的课都散了,各自回舍中去,不得到处乱走。” 他担心他们口舌太多,在士庶之间引起是非,只能先让他们回丙舍去不要出来。等到了下午,学官已经处理好了此事,也有了交代。 他又扫了眼墙边似乎事不关己的弟子马文才,说道: “文才,梁山伯今日情绪大起大落又呕了血,我怕他日后留下病根。你与他既是同门又是同舍,便该互相照拂,既然住在一起,就由你送他回去休息。这里有学官处理后事,不会出什么纰漏。” “文明先生?” 梁山伯刚刚从学官“眼皮子”下面被放出来,一听到馆主的话,吃了一惊。 同样吃惊的还有马文才。 “我送他回去?” 他自己没长脚吗?! 贺革状似随意地颔了颔首,领了祝英台就出了门,留下大眼瞪小眼的梁山伯和马文才。 “呼……” 马文才看了眼梁山伯,难以忍受地长舒口气,转头吩咐了风雨雷电什么,觑了梁山伯一眼。 “走,‘虚弱’的师兄。” 一旦撕下那之前刻意交好的面具,他那言辞的犀利,也就淋漓尽致的发挥了出来。 梁山伯经历过刚刚那种侮辱,马文才的口舌之利反倒没有什么,只能苦笑了一下,点头跟上。 路上的气氛自然是尴尬的,梁山伯心中有许多话想说却不知如何去说,马文才则是根本只用后脑勺对他,一马当前走的飞快,完全不顾后面梁山伯有没有跟上。 两人走着走着,马文才突然听到后面的梁山伯一声闷哼,而后再没有了脚步声,身子一顿,犹豫了片刻,还是转过了身来。 只见梁山伯扶着一颗桃树,大概是走的太快引动了哪里气息不顺,面上有些痛苦之色。 你这个弱鸡! 马文才心里不屑之情更甚了,三两步走过身去看他。 “马兄莫要担心,只是一时岔了气。” 梁山伯惨白着脸抬起头笑了笑,“我歇歇就好。” 梁山伯刚刚吐了血之后,胸腹之间便一直有些翻覆,只不过他善于忍耐,所以才面如常色。 但马文才走的那般快,梁山伯又没练过武,能跟上已经是勉强,更别说走了这么长一截路,顿时有些想要作呕,只能扶着树把那股翻涌之感压下去。 “谁会担心你。”马文才冷言冷语道:“我怕你在半路上出了事,先生又要怪我照顾不周。” 他和祝英台简直就是两个麻烦精! 马文才脸色极臭地站在树边,等着梁山伯自己气息和顺。 待过了一会儿,梁山伯那种呕吐感终于压了下去,这才向马文才拱了拱手,示意自己已经无事了。 “真是烦啊!” 马文才一口气叹的比刚才还长,又转过头只拿后背对他,继续向前。 可脚步,却已经放的极慢。 梁山伯原本已经做好了一路上受到言语奚落的准备,却没想到马文才除了几句埋怨再无言语,甚至还算的上……体贴? 他的心里忍不住一暖。 梁山伯见过不少士族,有些言语之刻薄,行为之冷酷,几乎让人到望之生畏的地步。 这马文才行事明明是标准士族的风格,在没有表现出真实情绪之前更是对谁都彬彬有礼,可一旦窥见冰山一角,又确实能感受到他和其他士族不一样的一面。 也许,他真的不是存心对他抱有恶意,只是有什么误会。 想到这里,梁山伯鼓起了勇气,边走边说道:“在下还没有谢过马兄,刚刚会为在下仗义执言,实在是出人意料之外。” 不但是出乎他意料之外,也出乎不少人意料之外。 马文才理都懒得理他,只哼了一声。 第一次搭讪失败,而且有点接不下去了。 即便是圆滑如梁山伯,面上都有些尴尬。 “若不是祝兄和马兄,在下此次必定万劫不复。今日救命之恩,来日必报。” 梁山伯说的郑重。 “谁稀罕你的恩德?一个寒生,还想着能为我报答什么?” 马文才听了这个实在忍不住,有些想要发笑。 “还是你在咒我他日必将落难,有你报答的一天?谢了,我希望你这恩情有永远不要还我的一天。” 听到马文才在反讽自己是“鸡鸣狗盗”之辈,梁山伯摸了摸鼻子,笑得无奈。 “你笑什么!” 马文才听到他在背后发笑,忍不住回头一瞪。 “我的话很好笑吗?” “我在笑,傅歧要有马兄这样的口才,也不必每次气到直接动手了。” 梁山伯慢悠悠地道:“我要有马兄这样的口才,刚刚被鲁仁污蔑,便不至于气到吐血。我只要一想到日后别人谈及我,便会说‘哦,那个被人气到吐血的梁山伯’,心里就有些不甘啊。” 马文才微微一想,便觉得梁山伯从此以后被人气到吐血的大帽子是摘不下来了,心里竟有些痛快。 “傅歧不是口舌不利,他是懒得多说废话。” 他的门第算是会稽学馆中顶尖的了,能怕什么? 马文才瞟了梁山伯一眼,“你还管你这种名声?鲁仁他们摆明了是不认投蛇之罪的,偷盗不过砍手,蓄意放蛇伤人是‘倒逆’,三族连坐,除非被屈打成招,不然你身上还有嫌疑。” 马文才笑得得意。 “今日是有祝英台和馆主护你……” “还有马兄……” 梁山伯笑着补充。 “管我什么事!”马文才冷笑,“我只是说出我的‘猜测’,猜测什么时候能当做呈堂证供了吗?他们护你,是出于私情,找不到放蛇之人,学官迟早还要把你推出去。” 梁山伯见马文才笑得恶劣,显然是等着他如丧考妣灰心丧气 的样子,忍不住心中一叹。 虽然马文才话说的难听,语言也直接…… 但他说的没错。 “是啊,我的麻烦哪里解决了……” 梁山伯心中刚刚排解好的情绪,又慢慢沉重了起来。 “鲁仁的指责虽然带有私怨,但有理有据,学官们确实也找不到其他比我更合适的‘嫌疑’之人了。” “你处处出头,本就是不少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别说士人讨厌你,就连寒生也不见得愿意真的对你皆有善意。” 马文才见他不快活,自己就快活,说的越发难听。“甲生不愿与你为难,是因为你快要过入国子学的年纪,和他们‘天子门生’之争的利益没有直接冲突,可乙科、丙科就不同了,每年馆中推荐出仕的人才就那么多,你挡了那么多人的路,能把你扳倒,便是扳倒了一块大石头。” 马文才越说越觉得自己去跟梁山伯针锋相对没意思,不需要他出手做什么,有的是把他往下拉的人,顿时就没有了斗志。 祝英台要和他搀和在一起是他们的命,他把祝英台当朋友,希望她能不险到未来那般凄惨的境地里去,可他毕竟不是她阿爷,难道能把她一直拴在自己裤腰带上? 不过这梁山伯害得他上辈子那么惨,能让他不痛快几回也是好的。 “如果放蛇之事解决不了,一直查不到真凶,今日鲁仁猜度你人品的话也会被有心之人传出去。嘿嘿,要不了几天,你就会从别人眼里‘勤勉宽厚才德双全’的寒门苦读之生,变成‘蝇营狗苟攀附谄媚’的钻营小人……” 马文才看着梁山伯越来越白的脸色,语速也越来越快。 “高门不怕门下人才平庸,也不担心寒生粗鄙,可我等世家,最讲究风仪,被人当傻子是切切不愿的,你要是人人口中的‘小人’,谁会去重用你?” 出人头地是梁山伯最大的志向,而且从目前来看,他似乎还有不得不出人头地的理由,打击一个人最好的法子是什么? 就是让他彻底丧失斗志,从此一蹶不振。外因永远不能压迫这种人的心智,只有内因才能让他们彻底被击倒。 马文才自己上辈子就是郁闷死的,很了解该怎么让人郁闷。 果不其然,梁山伯心中最为担心之事被马文才硬生生撕开,用一种最为残酷的方式呈现在面前,脑中便一遍一遍重复着那样的场景,无法转移开思绪。 马文才眼看着他脸色由如常变得惨败,又从惨败变得渐渐涨红,气息也开始渐渐不稳,心中却开始后悔了。 他还记得这梁山伯是呕血死的,他不会本身就有什么毛病? 他刚刚才吐过血,走点路都喘,万一他说的痛快,把他气死在当场…… 不行不行,这两人一路走着他突然吐血死了,说不清楚的就该变成他了! 马文才刚刚还满脸恶劣的笑容突然收起,变成了一种居高临下的嘲讽。 “不过事情也不是毫无转机,只要在人人都看出鲁仁是替罪羊之前找到放蛇的真凶,你就能保住你的名声。” 丙科里也不是全是傻子,鲁仁大概是要被屈打成招两罪并罚的结局很是明显,偷盗本就是重罪,再来一个‘倒逆’,百分百没命,说不得就会生出“物伤其类”的悲感,迁怒于梁祝二人。 这种人最容易被煽动推波助澜,也最不容易被说服。 “找到真凶,谈何容易。此人如此狡猾,熟悉西馆诸人的作息,又步步紧逼,甚至可能算准了鲁仁等与我有私怨的人要跳出来落井下石,有这般的心机手段却拿来害人,显然已经恨极了我等。” 梁山伯气息越见微弱。 “会稽县衙来的再慢,一来一去不过是一两日的功夫,两天之内找到真相,便是县令亲来也不见得能破案。” 这种手段也叫“狡猾”?真是见识太少! 见多了父亲案头刑狱案例的马文才心中不屑。 县令又算什么,一县之中,谁和谁偷//情被捉,谁家丢了头牛,都算是大案子了,能有刑狱之能的县令有几个? 若是酷吏便屈打成招结案,心肠慈悲点则是但凡有点悬案都往上递,县令来了,也就跟学官们一般问问究竟。 不过嘛,这点小事,倒难不住他…… “如果我说我有法子呢?” 马文才趾高气昂地看着梁山伯,笑得畅快极了。 这种“全世界都没办法只有我,但是我就是不帮你”的感觉不要太美妙! 梁山伯一愣,似是不敢相信地看向马文才。 “马兄说……” “那人是狡猾,不过也不是全无端倪。你若求我,愿意从此为我马首是瞻,我就救你一次。” 马文才心中痛快,语气也越发混账。 若是祝英台在这里,估计又要气得半死。 “你求我……” 他挑了挑眉,微扬起唇角。 “求我就救你!” 看着面前将无良纨绔子弟的做派学了个十足的马文才,梁山伯心中不觉得屈辱,倒有些奇怪之感。 真正要将人打入永世不得翻身之地的恶人不是这么为恶的,他们会看着你在痛苦中挣扎,表面风光霁月却在阴暗处频频伸出黑手,更不会在你即将陷入绝望之时突然跑来拉你一把。 之前那么多话,不像是威胁或恫吓,到像是对他提点什么。 他对自己抱有成见显然很久了,从一开始漠不关心到后来刻意交好,再到同居之事撕破脸皮,马文才对自己似乎一直抱有某种奇怪的心结,那心结不像是纯粹的那种士族对寒族的轻鄙,倒像是……面对着不得不防备的竞争对手? 可正如他所言,他梁山伯从哪里看,都不足以成为他的对手。 他年纪太大,入不了国子学,和马文才没有争夺“天子门生”的利害冲突; 他出身太低,三十岁前能做个县令恐怕是极限,而马文才起家便至少是个五品官员; 马文才甲乙两科皆是第一,丙科也在自己之上,甚至他身为士子却精通骑射,自己连正儿八经的马都没骑过。 便是拳脚上,自己都没办法和他相比,一旦有了争执,揍都要被他揍死,何况庶人冲撞士族,死了还白死…… 怎么看,这也太奇怪了?! 这种“我终于找到让你求我的机会了”的得意场景,难道不该是一直被压抑的人,终于找到宣泄途径时才做的事情吗? 这马文才哪里是在侮辱,简直是把自己当做可以与他一敌的对手,实在是太高看他梁山伯了。 他究竟在哪里让他产生了危机感? 想到他为自己的仗义执言,想到他和祝英台吵架也要去西馆护他,想到傅歧的“大姑娘”猜测…… 梁山伯是个善于抽丝剥茧之人,他看着马文才,眉头一点点皱起。 这皱眉不语的样子,看在马文才眼里,便是他终于感受到羞辱了,被自己气得半死了。 梁山伯一点点地回想,想到他说“祝英台最好自己一间”,马文才对祝英台莫名其妙的维护,再想到马文才对自己有敌意却一直刻意照顾他的脚步,怕他再呕出血来,明显不是真的想置他于生不如死的境地…… 难道这马文才,其实对祝英台有断袖之癖? 防备他是因为吃味了? 不,不…… 这样维护家族身份的人,绝不会有断袖之癖,更何况看他对祝英台倒不像是私情,有些像家中长辈严格管教子女。 那问题便不出在坚守士道的马文才身上,而是出现在祝英台的身上。 什么人不能把手迹露在人前,什么人不能和别人一间,什么人必须要刻意维护不能有损声誉,什么人需要猎犬看家护院…… 为什么梁山伯和祝英台一间日后便要后悔,为什么梁山伯和祝英台交友日后双方都要有大麻烦? 马文才和祝英台共处一室也要分割内外,之前是小屏,后来直接住在他们院里,负气之下搬回去住,也要和祝英台隔间而居。 祝英台睡相差又磨牙说梦话的那晚,到底暴露了什么事情…… 梁山伯越抽丝剥茧越是心惊肉跳,直觉中已经隐隐知晓自己似乎窥见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一个马文才明明气度高华智慧出众,却一遇见祝英台的事,就连续失控的秘密。一个他憋屈至极却无法口诸人前的秘密…… 难怪“世人皆知卫夫人,岂有知李夫人者?” 难怪“只有你怀才不遇?!” 祝英台可能是…… 梁山伯为自己的猜测吓了一跳,倒抽了口凉气,方才心中担忧的身败名裂倒算不得什么了,现在满脑子都被自己的猜测引得惊心动魄。 他的脸色变化实在太过惊人,那种吓得惊慌失措恨不得抱头鼠窜什么都不管了的表情太过明显,只要有点眼色的人都看得出绝不是在作伪,马文才当然也是看的真真切切。 哈哈哈,惊讶,屈辱,痛苦! 在尊严和生存的深渊中挣扎! 马文才只觉得这么久时间来被“梁祝传说”逼迫的憋屈感顿时一扫而空! 他最大的憋屈就是当年想找梁山伯泄气时他已经死了,只留了块冰冷还带有祝英台血渍的墓碑让他更加憋屈。 如今梁山伯如此“奸猾”之人,居然也能在他面前露出这般痴呆的表情,他真想把他此刻的表情给画下来,每天看个痛快! 若他求了他,他日后便可以用这件事时时讥讽他,让他再不敢在自己面前摆出一副“我真不容易”的样子。 不过看他这挣扎的样子,肯定是不会求他的了。 唔,不求就不求,梁山伯倒霉了他更痛快! (请支持正版购买全文,关注新浪微博“日更的祈祷君”参与每月抽奖,首发晋/(江)/文学) 50.来日方长 (请支持正版购买全文,关注新浪微博“日更的祈祷君”参与每月抽奖,首发晋/(江)/文学) 西馆外,贺革将乖顺的祝英台叫出了课室,领着她在馆中走着。 这种“被老师叫出去问话”的感觉让祝英台打起了十万分的精神,连头都不敢抬,生怕他开口把她训的像是个孙子。 贺革大概也没看见过这样的孩子,看着她战战兢兢的样子,竟笑了起来:“不必紧张,我就是随便和你聊聊。” 看看看! 连口吻都是和教导主任一样一样的! 要是贺馆主接下来再来“我简单说几句”这样的句式,她今天搞不好就搭在这里了! 看着祝英台没有放松反倒似乎更紧张了,贺革也有些莫名,不过还是笑着和她闲谈着:“我一直关注甲科和乙科,若不是你在丙科不时有些传闻,我都不知道还有你这般有趣的学生。” “我,我不是有意要惹事……” 嗷嗷嗷! 天地良心,她真的不是有意惹事的,都是事惹她啊! “你为什么会觉得自己是在惹事呢?”贺革呵呵一笑,“在我看来,你其实已经是个很谦逊的人了,不要想得太多。” “谢馆主夸奖。” 祝英台松了口气。 “书墙的事情我知道了,刘有助的事,我还得替他谢谢你们。他其实是个很勤奋的孩子,只是限于天资所限,怕是以后走的不远,不过他原本的目标便不在高处,是个踏实的学生。” 贺革捻着胡须长叹。 “我父亲当年其实也想过将家中的名帖公布于众,但是身为一馆之主,不能表现出明显的偏颇,况且有这样那样的顾虑,所以只能召有心向学之人在他那里临摹。你有这样的心性品格,我很欣慰。” 祝英台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傻笑。 “祝英台,你的志向是什么?” 贺革突然面色一整,像是个真正的严师那样问她。 “我的志向?” 祝英台微愣。 “我看过你入科考的试卷,丙科暂且不说,乙科其实有颇多精彩之处,只是律学和骑射拉的太多,显得并不出众。能书就那般‘儒行’之人,必定是胸中有大丘壑又精通《礼经》之人,你的字有风骨有飘逸,应是个真正的君子,那你为何一直留在丙科?你在这里也上了有半月的课了,该明白丙科里鱼龙混杂,并不是能够施展抱负之地。” 贺革的语气很是认真。 她的抱负吗? 说实话,大部分女人重生或穿越后,应该抱负都是发家致富谈个惊天地又甜蜜无比的恋爱再嫁个帅哥成功晋级宠妃/皇后/主母/女王,最好能生好几个聪明到爆的孩子。 但她从小就是假小子,一直就是男性朋友比女性朋友多,上大学后也是理科,满目过去一班上全是男人,不对,应该说一学校都是男人,自觉除了没带把自己和男人也没啥区别。 甚至连消遣看最多的都是**向而不是言情小说,什么宫斗宅斗各种斗是一点都不感兴趣,宅基腐三样除了第二样生理所限不能实现,两样都占了。 这样的人生,实在算不上是什么胸有大志的人该有的样子。 穿过来之后,更是两眼一抹黑,什么想法都没有,走一步看一步能糊弄一天是一天,当时就是她的梦想。 至于什么收一群小弟!嫁个高富帅!走上人生巅峰!哈哈哈哈哈…… ——那都是没有的。 现在若勉强要说志向…… “我其实是个胸无大志之人。”祝英台不好意思地说:“若勉强要说志向……我在家中就不太喜欢家中的氛围,到了学馆之后,见到了不少事情,现在我最希望士庶能够互相理解,人人处事论交再无士庶天别,至少我在馆中时,能不受敌视。这话说出去,恐怕要给我母亲剪了舌头……” 她一边说,一边看着贺馆主的表情。 好,这校长好像完全懵了。 也是,这志向,呃,是有点古怪。 想想看,如果一个有钱人家的优等生孩子突然跟校长说,我的志向就是跟穷人家的孩子都能做好朋友,估计那校长也要懵。 “士庶之间能够互相理解,和睦相处吗?哈哈哈哈哈!” 贺革愣了一会儿后,突然大笑了起来。 “祝英台,你哪里是胸无大志之人啊,这志向难道不够高远吗?” “我父亲穷极一生想要在五馆实现的,我如今正在努力的,便都是你如今的志向啊!” 祝英台被贺革的大笑弄的有些不知所措,茫然地眨着眼睛。 贺革笑了一会儿,止住了笑意说道:“这志向光靠你一人,是实现不了的,只有拥有这志向的人越来越多,恐怕才有实现的一天。” 他对祝英台眨了眨眼。 “我其实明白的,我也是这么迷茫过来的。” 她没想到贺革私下里这么和蔼,和他严肃的面相完全不符,忍不住又愣了愣。 “不过祝英台,如果你是想要找寻士庶之间平衡相处的道路,来丙科,是找不到你想要的答案的。” 贺革含笑看她,“因为丙科大多只有寒生,你能看到的,只是一部分。” “丙科,找不到答案?” 祝英台愣愣发呆。 馆主是说丙科里的寒生不能给她任何帮助吗? “你随我来。” 贺革对着祝英台招了招手,领着她向外走去。 他对会稽学馆十分熟悉,带着她走了几条小道,便穿过整个西馆,来到了另一处屋舍相连之处。 贺革领路时也没有闲着,而是认真地向她解释为什么丙科找不到答案。 “我和诸位助教很少踏足丙科,也并不干涉丙科大部分的学务,你道是为何呢?难道是我们觉得丙科学子的才能太差,不屑教导么?” 贺革看着祝英台一脸“难道不是这样吗”的表情,忍不住又大笑。 “哈哈,并不是如此,而是我等如果经常出入丙科,反倒会干扰到他们的心思,让他们无心向学。” “甲乙丙三科在细分之初,原本只是为了照顾不同学子的学习进度而有所分别,五馆收徒不分士庶,不分才华高下,可生徒却必定有高下之分。” “若有字都认不全又有心向学的,便在丙科完成启蒙,能写会算程度更高一点的,便在乙科,甲科里则是想要精研《五经》的学子。但因为士族学子大多都在家学或私学中受过很好的教导,所以渐渐的,乙科和甲科就大多是由士族组成,丙科倒是寒门占了大多数。” 祝英台听得明白,心里也有了本帐,这三科大概就跟他们现代人分小学、中学、大学一样,只不过同样年纪的人,有的直接就去上大学了,有的程度只能上小学,有些人等丙科读完,甲科生都出仕了,自然在馆中泾渭分明。 “丙科生里良莠不齐,有很多人的初衷并不是来求学,只是因为知道五馆会供给食宿,所以来这里碰碰运气。” 贺革也不想将这么残酷的本质告诉祝英台,但他又担心祝英台对丙科抱有太大的幻想。 “他们大多本来就识一些字,经过考试后能够顺利入馆的不足十分之一,但入了馆中后,只要不自己求去又没有犯错,原则上三年之内,学馆不能逐人离开,所以很多人并不是将上学当做求取知识的道路,而是当做一种糊口的‘差事’。上学是一种‘差事’,又没有什么大的志向,就会敷衍他们的日子。” 祝英台其实这段时间也感受到了一些,如今贺馆主说了个明白,她心中也就有了明白。 “丙科当然有真的有心读书进取的,也有本来是来求谋生后来却想要上进的,譬如梁山伯,便是在丙科出类拔萃,一年之内便心存志向,考入了乙科就读的。加上丙科学的是书、算,这两样对天资限制不大,许多人读了三两年家中就能为其谋个差事,渐渐的,丙科就成了蒙学和进阶的基础。” 贺革领着祝英台,已经走到了两棵高大的槐树之前,后面是许多来去匆匆的学生,手中或抱着书本,或提着食匣,祝英台看了之后摸了摸肚子,这才发觉原来已经到了中午。 “学馆一直向地方官府推荐的低等小吏,大多选拔的是丙科才德出众、书算过人的学子,因为馆主和助教身负选拔推荐之任,便不能徇私或私下与其他学子交往过密,丙科中学子良莠不齐,走各种门路探口风、有行贿之举的也有,时日一长,我们便很少踏足丙馆,以作避嫌。” “很多人天资所限,数次参加乙科的入科试都不中,便死了去乙科的心,一心一意谋取学馆的推荐资格,比如去你那偷字的刘有助,他的志向便是成为一书吏。丙科学子很多不是不上进,或真的卑微无耻,而是有着各种无法突破自身局限的原因。” 贺革在桑树下站定,眺望着不远处的学舍和课院。 “但也有寒生认识到自己自身的不足,或有真正高远的志向的,那些明白自己受门第所限、即便是学了《五经》也无法身居高位的寒门学子,就会努力进入乙科,努力学习正音诗赋、礼仪时政、骑射律法,了解如何为人处世、处理庶务、治理地方,为日后成为合格的官吏做好准备。” 在贺革的指引下,乙科里放学后离开课室的学子,越来越多的出现在祝英台的面前。 当他们看到桑树前的贺馆主,有的落落大方的上来向馆主行礼,有的抱着东西的则远远施了一礼便走,并没有丙馆生看到馆主到来的惶恐,贺革也都笑吟吟地一一回应,似是已经习惯了这般。 这些人里有些明显是士族,有的则衣衫老旧一望便是寒生,但偶尔也能看到三五成群互相辩论着的次等士族和寒生,或者是抱着书本向士族求教的寒门子弟。 祝英台甚至还看到有背着□□急急向远处奔去的身影。 她心目中一直希望出现的画面,就这么毫无防备地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在乙科的寒生,务实、进取、知晓进退之道,而在这里的士族大多也都是门第不高或家境败落的士子,无法凭借自己的出身得到较高的起点,只能获得优渥的生活条件,态度相对于充满野心的甲科生要温和的多。” 贺馆主负手而立,含笑看着不远处来去的学生们。 “乙科生学成出馆后,有会稽郡的学官和郡中正考评才德,大多也能为吏。即便没有为吏,有了这样的本事,做一士族的门客参赞之流,已经是足矣。” 祝英台已经情不自禁地向前走去,远处有不少人认出她是书写“儒行”之墙的那个祝英台,大多友好地向她颔首,或是也遥遥施礼。 要不是贺馆主就在她身边,怕是已经有人上来结交了。 人人都进退有度,斯文有礼,一时间,祝英台似乎看到了无数个梁山伯版的寒生,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靠迁就或强硬的手段改变别人的想法是没有用的。我知道很多人是因为你的影响去丙科上课,可他们在丙科能学到的有限,时日一长,必然没有了兴趣。祝英台,若你想要明白士庶相处之道,该来的,是乙科。” 贺革骄傲地指向前方。 “这里,才是寒门和士族和睦相处的真正希望。” *** 甲舍。 马文才一脸得意的领着梁山伯回了学舍,沿路学子只要没瞎的,都能看得出这位“马公子”如今心情大好,以致于走路都轻快地像是带着风声。 梁山伯不紧不慢地跟在马文才身后,好奇他究竟准备怎么还他个“清白”。 谁料马文才领着梁山伯进了学舍,并没有回到自己的住处,反倒脚步一转,去了傅歧和梁山伯同住的小院。 院子里,傅歧正蹲在院中的花架下,掰着几片粟米饼喂脚下的黑狗,那狗满脸纠结,无论傅歧怎么哄他,就是不肯吃那米饼一口。 傅歧郁闷地戳了戳手中的米饼,三两下把剩下的吃完,怒道: “你怎么不吃呢?小爷省下自己的口粮喂你,你还不吃?你要不吃这个,到底吃什么?” “它要吃肉。” 马文才笑着进了院中。 “而且最好是鸡/胸/上的肉。” 傅歧家断了傅歧的用度食宿,要逼他弃学回家,不过梁山伯和马文才来了后,生活琐事上有梁山伯帮忙,中午吃饭平日用什么都能找马文才蹭一蹭,只有马文才去丙科上课的时候,傅歧会拿梁山伯做的米饼胡乱填个肚子。 不过他要面子,不愿让人看到他用庶民的吃食充饥,所以只要马文才不在东馆,他中午必定自己在学舍里把午饭解决,马文才这时来了傅歧院子里,也猜到了傅歧一定会在。 “什么,它还要吃鸡?我现在都吃不上鸡了!” 傅歧气的瞪眼。 他抬起头,看马文才居然是和梁山伯联袂而入的,眼睛瞪得更是铜铃般大。 “马文才?梁山伯?你们什么时候和好的?” 而且看起来好像还不是一般好! 梁山伯又有什么妙招了吗?真是人才啊! 听到傅歧惊讶的疑问,马文才笑意更甚。 反倒是他身边的梁山伯摸了摸鼻子,苦笑道: “在下欠了马兄一个天大的人情,日后,梁某以马兄马首是瞻。” “哦,原来是欠了人情……” 傅歧愣愣地点头。 等等,不对! “你以他马首是瞻了,日后不管我了?” 傅歧急了。 说好的洗衣烧饭干杂务呢! “放心,本公子不缺干活的人。” 马文才大笑着拍了拍傅歧的后背。 “梁山伯还和你住在一起,我有事要他做的时候,自然会去找他。” 那也跟以前没什么区别嘛…… 他都不缺干活的人,干嘛要梁山伯对他马首是瞻? 多个从者不是还累赘么? 傅歧有些不明白马文才的想法,索性摇摇头不去想了。 他现在比较头疼到哪儿去搞钱买鸡胸肉,总不能自己养鸡是不是? 51.生死危机 一开始时,马文才根本就没想过帮梁山伯,自然也就不会想到自家的猎犬能够帮忙抓凶手,更何况用狗抓人只是个设想,也是做不得呈堂证供的,毕竟律法里没写过被狗抓住的人就算是嫌犯。 如果那人矢口否认,也抓不住把柄,马文才不干没有把握自找没趣的事。 用狗找犯人的灵感,来自于这只猎犬被训练的过程。 猎犬在打猎过程中最大的作用不是驱赶猎物或者发现活物,而是在猎物被主人的弓矢所伤逃跑时找到带着箭矢逃跑的猎物。 有些大雁或野猪之流,即便中了箭也能跑的很远,一不留神就带伤跑掉了,这时候,就需要猎犬根据箭矢上主人的气味和动物的气味来分辨逃跑的猎物在哪里,将重伤的飞禽或走兽找到,完成最后一击。 一个大户人家养的猎犬往往有很多只,有的负责驱赶,有的负责协助捕猎,有的负责最后一击,而最机警的那只,往往是去寻找受伤猎物的。 这样的狗,要靠一直吃肉来维持它的野性和精力。 他这只猎犬从生下来开始就训练找东西,是专门用来寻找猎物的那一种,,,马文才他带它来,本也有着其他的打算,但这样的狗再训练起来并不麻烦,只不过花费点时间,后来傅歧要它,他又知道祝英台碰不得狗,也就做了个顺水人情。 “狗能抓到人,但最终确定有罪却要靠证据,所以狗能做的只是顺藤摸瓜找到和蛇有关的人,该怎么找到证据,如何让他认罪,才是关键。” 马文才将风雨雷电要来的半截死蛇放在猎犬鼻下,捏了捏它的左耳。 “记住它的味道。” 赤链蛇属于味道极重的蛇,原本是不适合隐匿住身形的,但课室里生徒多又嘈杂,这点气味反倒算不上什么了,更何况这种无毒蛇长得比有毒蛇还恐怖,既然是吓人的,越像毒蛇越好。 一股腥臭味加上死蛇特有的气味从那半截蛇身上传来,熏的靠得近的傅歧和梁山伯都有些作呕,更别说那只狗了,连续打了好几个喷嚏,几乎是眼泪汪汪地抬起头摇了摇尾巴。 “我记住了比祝英台来的早的那六人,但我心中已经隐隐有了目标,所以只要盯着其中一人就行了。” 马文才看着梁山伯,随手将死蛇丢给追电。 “你熟悉丙馆,可能找到人问明,伏安现下在丙舍的哪里?” *** 丙舍。 “伏安,你们早上怎么没上课呢?” 刘有助趴在睡榻上,有些担心的看着伏安在他的屋子里来来去去。 “之前我也听到外面闹哄哄的。” 他受了十杖,虽说是学杖,但学里的杖子和官府的杖子形制是一样的,他做的事情得到这个结果已经是法外施恩,再减轻刑罚怕会引起马文才不满,所以这十杖,是结结实实受全的。 他受的是脊杖,没穿衣衫受的刑,没有十天半个月下不了榻。 馆主怕他受了杖不能下榻会干扰到其他学生,又怕他养不好伤落了病根,就把他移来了丙舍这间放杂物的杂间,给他整理出了一个地方专门养伤。 虽然比不上原本住的地方通畅明亮,但好在只有他一个人,不必和七八个人一起挤,晚上睡觉别人翻身,也不用担心会突然压到他身上。 不过正因为他下地麻烦,平日里洗漱或一些重活都是其他和他关系好的学生如张大眼之流帮着干,伏安和他是老相识,平时虽然经常“欺负”他,但他出了事,也是常常来看望他,最近几天晚上更是每天在杂物间里打地铺,就怕他起夜困难。 今日本该是上课的时候,外面却颇有嘈杂,等刘有助再看到伏安神色有些慌张地进了他的屋子,一进门就脱下了自己的外袍胡乱塞在杂物之中,他就越发不安了。 “怎么了?” “西馆早上出了事,鲁仁几个冲撞了祝英台又嫁祸给梁山伯,结果学官派人搜了他们的住处,把他们偷祝英台东西的事儿发了出来,学馆准备将他们送官,我们就被赶回来了。” 伏安避轻就重。 他也不知道那几个蠢货跳出来做什么! 简直是自己找死! 伏安自觉自己做的天衣无缝,而且他做这事的初衷也不是为了陷害梁山伯,所以当时便没有站出来画蛇添足,也没有多说一句,应当是毫无纰漏。 可马文才临走前看他的那意味深长的一眼让他无法释怀,眼前不停浮现他那睥睨冷漠的表情,这样的回想让伏安又是惊又是怒又是惧,往日被马文才叱喝让座的屈辱更是越发让他有了暴虐的冲动。 刘有助和他三载同窗,自然看得出他现在情绪不稳。 他挣扎着动了下身子,牵动了满是血淤的伤口,只能忍着痛看着他胡乱的换着干净的衣衫。 “你早上,做了什么吗?” 伏安刚从刘有助屋角的箱笼里翻出学中发的另一件儒衫换上,他晚上在这里照顾刘有助,衣衫用物自然也一应俱全。听到刘有助的问话,伏安系着带子没抬头,胡乱地摇了摇头。 “我实在是不明白在西馆里兴风作浪的那几个士人,宁愿被人偷、被人抢也要在西馆留下,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玩弄我们这些卑贱之人有意思吗?若不是放了那些金银财物在面前诱惑鲁仁他们,他们又怎会生出恶意?这么多年,他可拿过我们一样东西?” “在我们看来是财宝的那些东西,在他们看来只不过是常物,所以才没有刻意回避啊。”刘有助想起那些废纸,叹了口气,“自己眼皮子浅又起了贪念,不能怪祝公子他们。他们都是好人。” “看,你又这样了!马文才当众斥责你、抢走你东西的耻辱你已经忘了?祝英台若是真看得起你,第一次为什么不给你那些练字的纸?你我为何丢了书吏算吏的差事,你都忘了?!对他们来说都不算什么的那些,却是你我费尽千辛万苦流尽了血汗也得不到的!” 伏安激动地胸前起伏不已。 “你忘了,我没忘!” 他们都在忘,他们如今都只看得到那几人,他们都已经忘了士族只是花团景簇下隐藏着的毒蛇! “有些事,必须得忘了,不忘了怎么继续往下走?我们虽没得第一,但这么多年的努力难道就白费了吗?这些所学之得才是真真切切归我们所有的东西。” 刘有助见伏安已经有些魔怔,不忍心这个性子本来就暴躁的朋友钻牛角尖,好心开解着。 “你算学好,我现在也可以去抄那面书墙练字了,他日只要找到愿意留用我们的主官……” “哪里有愿意留用我们的主官!我们这群没后台没钱财的穷书生,谁愿意用我们!” 伏安冷笑着,突然转过脸,又盯着刘有助。 “你自那天回来后就态度大变,你又不肯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你到底是怎么挨的杖子?谁要打你?” 刘有助身子一僵。 “我说了,我,我确实做错了事,这事不能说……” “是不能说还是不敢说?你是被人威胁了对不对?”伏安面色更冷,“你不说我也知道,你那晚去甲舍了,我那晚看见你被马文才提去馆主那了!祝英台为什么第二天要写那面书墙?是不是对你心中有愧?” 刘有助一惊。 “你晚上又去……” 伏安没接他的话,当是默认。 “你不愿意多说就不说,我看你恐怕不是冲撞了祝英台,就是冲撞了马文才,也许两个都冲撞了,这是在杀鸡儆猴呢!” 伏安哼道:“祝英台看起来温和,骨子里还是个士人,他们是被他温和的假象骗了,忘了他的身份,等再遇见这种事情,他还是会把你我这般位卑言轻之人推出去。” “你不要胡思乱想!自从朱县令拒绝了我们的差事,你就越来越偏激了。”刘有助心里很是难过,“这世上总还有好的主官的,像是祝英台那样的士族,当了官也会是好官。” “指望别人有什么用。” 伏安木着脸说:“指望别人能对自己好,才是真的万劫不复。” 一时间,屋子里只有刘有助细细的呼吸声,气氛越发的凝滞。 就在此时,屋子外面突然传出了刺耳的犬吠声,那犬吠声又急又快,听得人心烦气躁,伏安本就满腔怒火,听了这犬吠声后一声大叫。 “谁在丙舍里养的狗!不知道病人需要静养么!” 边说,边抬腿跨了出去,准备将门外的狗赶走。 谁料他一出门,抬眼便和马文才、傅歧等人打了个照面,身子不由得一僵。 “这里还住着人呢?”傅歧好奇地看着明显是杂物间的屋舍,“我还以为是空置不用的杂房。” 马文才则是蹲下身安抚着自己的猎犬,抬头问眼前面色难看的伏安:“你住这里?” 丙科都是大通铺,一屋子里住七八个人的有,住十个的都有,这杂物间再小,也有大半个甲舍大,看起来不像是伏安住的地方。 “我不住这里,刘有助在这里养伤。” 伏安强逼着自己若无其事,皱着眉头看着面前诸人:“你们几个公子哥,跑来这里干什么?” “难道是刘有助?不是说受了杖下不了榻么?何况早上也没来!” 傅歧心急口快地问了出来。 他们是特意来的? 伏安的后背顿时惊出了一背冷汗。 马文才抱起狗,似笑非笑地看了伏安一眼,“原来刘有助住在这里?也好,上次之后就再没有见他,正好看看伤养的如何。” 说罢,也不管伏安怎么想,伸手将表情木然的伏安一推,长驱直入。 傅歧是跟着狗来的,见马文才将狗抱进了屋子,连忙也跟着马文才进了屋。 唯有梁山伯,细细打量了伏安一眼,若有所思地说:“伏兄回来,似是更了衣?这不是早上的衣服?” “你管我!现在连你也要学这些士人的做派了吗?” 伏安对梁山伯翻了个白眼,冷着脸摔门进了屋。 梁山伯轻叹了口气,实在不愿意承认马文才的猜测是对的,他心头沉重,也跟着众人入了屋。 原本并不狭窄的屋子里挤进来这么多人,顿时满满当当,这屋子原本是用作堆杂物的,大半都是乱七八糟的东西,还有一只夜壶放在墙边,只有摆着刘有助睡榻的这边还算干净整齐,榻下铺着一张草席,卷着一卷铺盖,显然有人夜间在这里打地铺。 傅歧哪里见过这么简陋的屋子,空气里还有种不太流通的古怪气味,一进来就捂着鼻子往后直退。 他正准备开口埋怨几句,却见着大黑又开始扭动了起来,对着屋子里使劲狂吠,似是发现了什么。 “马公子、傅公子,你们怎么来了。” 刘有助见马文才几人来了,有些惶恐失措的想要在床上爬起身子,但他后背的伤口还没好,猛一动作之下牵动了痛处,痛得面色发白,半天才爬起了身,向他们行礼。 “蠢货,你伤还没好利索,又想受罪吗?” 伏安听到狗叫又是一阵心惊肉跳,只能靠和刘有助说话转移心中的惊慌。 马文才安抚着怀中抱着的猎犬,像是无意般地跟刘有助寒暄:“看来你一受伤就住这里来了?这里只有你一个人住?” 刘有助不太明白他们为什么会来,恭恭敬敬地说:“惭愧,我身子骨不太强健,十杖过后起不了身,都是仰仗朋友们轮流照顾。” 马文才看了眼榻边的草席,了然地点了点头。 “那这几天,都是谁在晚上照顾你?” “这几天?” 刘有助有些奇怪,正准备说是伏安,可刚刚伏安惊慌失措地进屋换下衣服的事情却突然在脑子里一闪而过,话到嘴边已经变成: “这几日伤养的差不多了,晚上能自己解决内急,就没托谁来照顾。” “哦……原来你伤已经养的差不多了。” 马文才挑了挑眉,踱着步子走到刘有助身前,突然伸手把他往上一提! “啊!” 刘有助痛得大声惊叫,浑身不住地哆嗦。 “马文才,你干什么!” 伏安几步奔了过去,将又被重新丢在榻上的刘有助搀扶了起来。 “你是来折磨别人的吗?” “身子都直不起来,能自己下地如厕?你受的是脊杖,又不能趴着用壶……” 马文才看着一直哆嗦着的刘有助,还有对他怒目而视的伏安,突然不想说话了。 他们看起来似是一条心要瞒到底,只能用事实让他们避无可避。 马文才拍了拍手中的狗,又从风雨雷电手中要来死蛇,让它重新闻过,捏了捏它的耳朵。 从那条死蛇被拿出来开始,伏安的表情就变得极为不自然,等到那狗闻了死蛇开始在屋子里嗅闻时,伏安整个身子已经靠在了刘有助身上,不知道是谁在依靠谁。 刘有助当然感受到了身边人的变化,他拍了拍伏安的手背,递过去担心地一瞥,眼神中满是不安。 伏安看着刘有助牵动伤口满脸大汗的样子,咬着自己的下唇,直把下唇都咬的稀烂,却一言不发。 很快地,这只猎犬从杂物中叼出来一件儒袍,又在那一卷铺盖边绕了几圈,扒了几下没扒出什么,转身从杂物中刨出来一个小竹篓。 那竹篓不过一尺多长,篓上有一个稻草扎成的塞子,大黑一叼出那竹篓就拼命地打着喷嚏,显然被气味熏的不清。 马文才大步上前,将那儒袍一展,细细嗅过,若祝英台在这里,一定觉得马文才的样子像是变态,但马文才却半点没有此举怪异的感觉,在嗅过衣袖和胸襟后点了点头。 “是这件,气味虽不明显却还是有的,他大概是把蛇藏在了宽大的儒袍里。” 梁山伯见果真找到了证物,叹了口气,伸手捡起地上那个小竹篓。 一打开塞子,梁山伯就被其中腥臭的气味熏的又盖了回去,掩了鼻子半天才缓和过来,只觉得鼻腔之间全是那种难闻的味道。 “这是养蛇的蛇篓。” “果然是有人蓄意投蛇。”马文才冷笑着看着互相支撑的刘有助和伏安,“伏安,罪证确凿,你跟我去学官那里说清楚真相。”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伏安冷着脸,平静地说道:“那儒衫和竹篓我都不认识,不知道是谁放在这里的。这里以前是杂物间,谁都能进来,你凭什么说是我的东西?” “我在给你留最后一点面子,让你自己去自首,你倒把我当傻子?”马文才将大黑放在地上。 那狗一下地,就围着所有人嗅闻,最后趴在伏安脚边不停打转,任他如何踢赶,它都不肯离开。 “我猜你换了衣服,但大概还来不及沐浴。也是,丙舍没有浴间,水房是共用的,你这时候去求学工烧水必定引人怀疑,还不如等半夜再去偷偷用冷水冲洗,就和你之前无数次在夜里捕蛇一样。” 马文才每说一次,伏安脸色就白一分。 “我与梁山伯都算是见多识广之人,即便如此,也无法分辨蛇性是否有毒,投蛇之人特意选了这种样貌骇人的无毒之蛇,想来对蛇性了解颇深。” 马文才向来条理分明,从不做毫无把握之事,既然承诺了给梁山伯一个交代,便早已经将前因后果推理个明白。 “一个学子好生生要抓蛇作甚?想来不是为了炮制蛇身售给药铺以作药材,就是有什么用途,这些事都不难查到,只要在山下药铺打探看看,有谁经常去卖蛇材便是,这附近只有会稽山的深处多蛇。” 无毒之蛇可以拿来泡酒,蛇胆可以入药,蛇皮能够制造剑鞘、弓手等处的皮革,蛇骨可以做鞭子,捕蛇者虽然稀少,可也不是没有,这门捕蛇的技术向来是家中祖传,真要细查,不过是费些时间。 梁山伯和马文才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可这种事不会说给伏安听,所以这一番话停在伏安的耳中,就像是马文才早已经料定了他是凶手,已经派人去查了一般。 “不,不管伏安的事情,这些东西都是我的。” 突然,刘有助攥住了伏安的手,颤抖着声音说道:“是我,我一直有捕蛇换钱,这些东西都是我的。” “刘有助……” 伏安嘴唇上沁出一抹红色,随着他嘴唇的开合,下唇破损之处不停地流出血来。 “哦?嗯,也是,只要你死认了这些东西是你的,因你这几天不能下榻,今日这投蛇之事就不会是你干的……” 马文才随口猜测着刘有助的想法。 “你和伏安感情不错,他替你出气,抓了蛇去吓祝英台;你替他扛罪,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一力把罪扛下,这般义气,实在是感人。” 刘有助听到“他替你出气”二字,身子剧烈一震,脸上惶恐之色更甚。 “不,不是伏安,是我。” 刘有助咬着牙死撑。 “我家境贫寒,父母无力支持我继续读书,我只能在会稽山中捕蛇,下山卖与药铺。我担心馆中知道我在外谋生、还经常偷下山,会去将我赶出山门,所以只能半夜偷偷捕蛇藏在杂物间中,没人知道我在捕蛇。” “哦,接下来你是不是要说,你前些日子捕到的一条蛇恰巧逃跑了,你受了伤也没法管它,也许是被别人捡了去?” 马文才语气越发讽刺。 刘有助惨白着脸,不顾马文才的嘲色,重重点了点头。 “是。” “你把我们当痴傻之人吗?” 傅歧有点听不下去了,大喊了起来。 刘有助闭着眼,一副死也不认的样子。 “就是我,这些东西,都是我的。” “那你告诉我,你逃掉的那条蛇,是什么蛇?我刚刚拿出来的死蛇,又是什么蛇?你下山将所捕之蛇卖给了哪间药铺,能作证者又是何人?” 马文才每说一字,刘有助的脸色就更白一分,几乎要直不住身子。 “够了!” 伏安紧紧攥着拳头,将刘有助扶在墙边靠住,在榻上坐直了身子。 “不用逼问他了,那蛇,是我放的。” “既然是你放的,为何和你同往课室的几人都说你从来没离开过位子,也没有单独一人过?” 梁山伯也猜到了是伏安,但怎么也想不明白伏安是怎么把蛇放在祝英台的垫子下面的。 “我并不是把蛇放在了垫子下面,而是放在了垫子里面。” 伏安知道马文才只要对他起了疑心,派人一查就知道自己有一直捕蛇的经历,遂死了狡辩之心。 “我没有往祝英台垫子下面投蛇,而是换了祝英台的坐垫。我在我自己的垫子边沿剪开一个小口塞了火赤链,趁人不备更换了我和他的坐垫,再倒扣堵住藏蛇的缺口。等祝英台坐下往蛇身上一受力,它就要极力往外爬去。” 座位是固定的,坐垫也是,只有马文才这样的人会上课都换上全套自己的东西,连桌案都铺上案布。 伏安不可能更换马文才的坐垫而不让马文才发觉,所以只能对祝英台下手。 “什么叫以怨报德,我今日在西馆算是看了个明白。祝英台不在这里,否则我真想让她看看,你们这一幅幅让人恶心的嘴脸。” 马文才冷着脸讥讽着。 “以怨报德?我们受了祝英台什么恩惠?你是说他给我们解题,还是他对我们假以辞色?” 伏安站起身,一点点站直了身子。 他微微将身子往前倾斜,语气森然地说道:“你知道我为什么那么恨祝英台吗?不是因为他抢走了我当算吏的资格,而是因为他从头到尾都用一种超脱于众人之外的同情眼神看我们。” “他觉得我们艰辛的生存着是一种‘可怜’,他觉得我们被他们逼得喘不过气只能俯首称臣是一种‘可怜’,可造成我们如此可怜的,难道不就是他这样好像摆摆无辜就夺走别人一切的人吗?” “像他这种心里高高在上又想要人人都喜欢他的人,比你这种目下无尘将我们视为蝼蚁的人还要可怕,就连刘有助,现在都觉得他那种偶尔高兴就施舍一番是一种‘恩赐’……” “原来是嫉妒。” 马文才一针见血地点了点头。 “你是嫉妒祝英台有你没有的好人缘,嫉妒祝英台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得到你想要的一切。唔,你现在还在嫉妒原本只能当着你跟屁虫、随你进退的刘有助,现在居然也开始倒向祝英台那边。” 他表情凉薄地翕动着嘴唇,像是最恶毒的巫师在对伏安念诵着可怕的咒语。 “你害怕,害怕凭借自己的本事出去谋取前途,只能日日守株待兔,等着馆中为你向别人推荐。祝英台来了,馆主和助教们都开始喜欢祝英台,似乎没有人还记得有一个算学出众的寒生在等着他们的青睐。” 马文才心中气恼祝英台一腔热血被人当成驴肝肺,言辞更加刻薄,看着伏安大口喘着粗气,像是溺水之人正在渐渐没顶,笑的越发恶劣。 “人人都喜欢祝英台,是啊,他性子温和又善解人意,举止高雅又懂得体贴,还是士族乡豪出身,谁会喜欢伏安这样性子尖刻又自命不凡之人?原本还有个跟屁虫一般唯唯诺诺的刘有助让你满足那可怜的虚荣心,祝英台一来,连刘有助都开始围着祝英台转。祝英台写了书墙,刘有助好像越发感激祝英台,这样下去,连伏安最后一个朋友都要离他而去。” 他的眼中冷意惊人。 “哎呀呀,这般凄惨,可如何是好?只有在刘有助养好伤回去上课之前,把祝英台设法赶走才行!否则等刘有助回来,又得了祝英台的帮助,真有了出路,会稽学馆里苦苦等候推荐的,岂不是只剩我伏安一人?” “你,你是个妖怪……” 听到了马文才所说的话,伏安身子一跌,瘫坐在地上,像是看见了什么正准备择人而噬的妖怪一般剧烈的颤抖着。 “马兄,别说了。” 梁山伯看马文才言语越来越是犀利,知道他是动了真怒,而伏安也已经完全丧失了斗志,连忙出声安抚。 “既然知道伏安是放蛇的凶手,捉了他再带着证物去见学官便是,何必跟他多费那么多口舌。” “我平生最恨别人把我当傻子。什么祝英台还不如我这样眼高于顶的人,他那点小心思,任人一眼就能看清,还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如果说死而复生是一种妖术的话,那曾在世间胡乱飘荡的自己,确实是个妖怪。 还是个大妖怪。 但他是妖怪,也不是他能说得的! 算了,梁山伯说的没错,这种人,多费口舌也是浪费。 “风雨雷电,把门守好,你们谁去请学官来,这人我提了他去见学官都怕脏手。” 马文才不屑地一拂袖子,转过身去。 伏安看着刘有助挣扎着下了榻,扶着榻沿蹒跚着脚步想要向他走来,再见风雨雷电或去捡地上的东西,或去把守门户、出去寻找学官,脸上的颜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 学官只要一来,他这辈子就毁了。 他原本就无父无母,此生所得皆是学馆所授,他们将他赶出学馆见官,便是将他逼入了死路。 他就知道,他们来了西馆就是他的噩梦…… 他们要夺走他所有的东西,还要嘲笑他一无所有…… 还有这个能看透人心的妖怪! “你是个妖怪!!!” 伏安身子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歇斯底里地大吼了起来。 “你是个妖怪啊啊啊啊!” 他猛然趴下身子,从自己的铺盖里拔出一柄细长的叉子,向着正面朝门外的马文才掷去! “公子小心!” “马兄!” 那一柄细叉明显是捕蛇所用,叉头双刃而尖锐,又是被他大力投掷而出,无论是力道还是速度都让人吃惊。 马文才只觉得身后一阵劲风袭来,还未来得及闪避,就听见耳后传来一声闷哼,有什么重物轰然倒地。 他是学武之人,反应迅速,猜测是伏安狗急跳墙暴起伤人,并没有回头张望,而是蓦地往前再疾走了几步脱离能被攻击的范围,方才转过身子。 可这一回头,却让马文才彻底愣在了原地。 在他的身后,刚刚挣扎着下了地的刘有助倒在他与伏安之间,胸腹上插着一柄两尺来长的铁叉,样子骇人至极。 “你居然敢杀人!你居然敢杀人!” 傅歧怒不可遏,抛下手中的大黑,一拳将伏安揍倒,恨声骂道:“狼心狗肺,心狠手辣!” 他骂了还不解气,手中又狠揍了两拳,直将伏安揍得鼻梁歪倒,门牙崩碎,这才将他按在地上。 那伏安似乎是已经被这变故吓傻了,只是仰着头看着刘有助的方向,一动不动。 “你,你……” 此时,已经有大量的鲜血从刘有助的中衣下不停地涌出,很快就染红了整片白色,刘有助双手扶着腹上的叉子,整个身子抖得都像是快要散架一般。 “我,我是不是快要死了?” “你别说话,留着力气!” 梁山伯三两步冲到刘有助身前,脱下衣服直接按在他的伤口附近,用布堵住了血。 他抬起头来,对着身前的马文才叫道: “马兄,他伤的严重,来不及请医士来了!” 马文才从未经历过这种事情,他的眼前此刻只有一片刺目的红色,刘有助躺在地上剧烈抖动的样子像是一记重拳砸在了他的脑门上,让他大脑一片混乱。 “那,那怎么办?” 他半点也没有了刚才的口舌犀利,只能眼睁睁看着梁山伯按着刘有助伤口附近去止血。 “要,要不要先把叉子拔,拔下来?” “不能拔!” 此时被按在地上一直没有发生的伏安却像是被刺激到了一般惊叫了起来,“□□他就真死了!不能动!” 他父母都是捕蛇之人,也都死于毒蛇口中,他父母死后,为了活命,伏安也曾靠小心翼翼地捕蛇糊口过。 后来他入了学馆,总算告别了用命活命的日子,可馆中仅供给食宿用度,又怎够生活? 他不似其他人,还有家人补贴,只能又偷偷操起捕蛇的贱役。 这毕竟是贱役,又是危险之事,伏安好面子又多顾虑,是以除了胆小不敢多言的刘有助,没人知道他有时候会在晚上去捕蛇,刘有助也一直替他遮掩。 那叉子他父亲用过,他母亲也用过,自己更是曾用那叉子插过许多毒蛇。无毒之蛇可以活捉泡酒,也可以卖钱,可真正值钱的却是那些毒蛇。 他恨毒蛇咬死了他的父母,但凡见到毒蛇,一律是用那蛇叉叉入蛇的要害而死,从不留活物。 他见的多了,知道光叉到蛇,蛇是不会死的,可拔出蛇叉反倒会让它毙命,此时见马文才要拔了刘有助身上的蛇叉,顿时惊叫了起来。 “你还叫!不是你向马文才投叉,刘有助会去挡那叉子?” 傅歧第一次如此想要活活揍死一个人。 “你再多说一句,小爷拔了你满嘴牙!” “他说的应该是对的,马兄,劳烦你让侍从卸了门板,我们先将刘有助抬到文明先生院里去。” 梁山伯勉力维持着冷静,抬头指挥着屋子里的人。 马文才根本没有指挥自己的随扈,梁山伯话音一落已经径直走到门前,就去摇晃那门板。 雷电见了大吃一惊,跟着一起去拽弄,没几下就将那木门拉了下来。 “去馆主那干嘛?” 傅歧皱着眉,“我怎么不知道馆主会医术?” “文明先生不会医术。” 梁山伯按着刘有助的伤口,一边安抚已经吓得快要晕过去的刘有助,一边让其他人将他抬到门板上。 “在文明先生门下读书的徐之敬,是东海徐氏出身。” “啊,那个徐氏?” 傅歧也不啰嗦了,心里倒有些庆幸徐家有人在馆中读书。 “什么东海徐氏?什么东海徐氏?!” 伏安满脸是血,望着被放上门板的刘有助大叫。 刘有助后背有伤,胸前又遭重创,可谓是遍体鳞伤,一被放在门板上,顿时又是一声惨呼。 这呼声像是刺在了屋子里所有人的心上,马文才更是脸色一白。 梁山伯知道刘有助也在害怕,轻轻摸了摸他的额头,温声道:“东海徐氏世代学医,虽是士族,却有医道秘术。” 刘有助眼神里终于有了些期待的目光。 马文才见刘有助不再是一副“我将死乎”的表情,连忙也跟着开口:“他家有秘传《扁鹊镜经》,从魏晋时起便屡出神医,徐道度、徐文伯便是世间少有的杏林高手,曾替就好几位天子和太后治好了顽疾。徐之敬是徐文伯的嫡孙,嫡传子嗣,医术乃是家学,必定比外面的庸医要好的多,你一定无事,莫担心。” 见马文才也这样说,刘有助握着铁叉的手终于慢慢放松,肌肉也不再紧张地绷紧。 “我们赶紧抬他走。” 梁山伯见自己按着的伤口血越流越多,刘有助已经有了体力不支的趋势,连忙催促。 “带我也……” “你给我闭嘴!” 傅歧按着伏安,抬头对着他们说:“你们先救人,我看着这畜生!” “嗯”。 马文才和雨、雷电一人抬起门板一个角,急急往外跑去。 他们都是学武之人,腿脚利索,加上心中焦急,几乎是发足狂奔。 今日西馆出事,本来就有许多学生留在丙舍,眼见着从角落的杂物间抬出一张门板,顿时惊得围了过来。 待看到躺在门板上、胸腹之间插着蛇叉的刘有助,有人更是吓得大声高喊“杀人了”,引来越来越多的人围观。 马文才浑身早就出了大汗,又被这些人跟着叫喊,忍不住气急长啸: “都给我滚开,耽误了小爷救人,我让你们也尝尝杀人的滋味!” 他亲自抬着门板赶路本就让许多人吃惊,再听他这么喊,哪里不知道他是去救人的,有些心善又有见识的立刻去前方给他们开路,将闲杂人等赶到一旁,让他们能快步将刘有助抬出去。 只是光天化日有人浑身浴血,这件事实在太过让人讶异,虽然没人阻拦马文才他们,可没一会儿,马文才几人身后就跟上了许多丙舍的学子,有的是要看热闹,有的则是关心刘有助的性命,都不愿离去。 这一群人浩浩荡荡赶到了馆主教授门生的院落,有些学生想要直闯他的院子,却被门口的守卫拦了下来。 这些守卫大半是士族的家仆部曲,负责保护褚向、徐之敬和贺家等住在此院中的士人安全,突然见一群寒生冲入,还以为发生了什么暴动,连忙拔刀去拦。 “让开,我要进去找徐之敬!” 马文才见远远的有人对峙,连忙高声大喊。 马文才几人抬着刘有助过来,这些守卫看清了来的是馆主另两个弟子马文才和徐之敬,不敢对他们拔刀,只放了这一群抬来刘有助的人进去,又将其他看热闹的人拦在了外面。 “此处并非学馆学舍,私人院落,外人不得擅闯!” 一个身材高大的家将提着单刀,狞笑道:“再往前一步,休怪我的长刀不长眼睛!” “我们不进去便是!” 一群学生恶狠狠地瞪着这些人。 “我们在门口等!” 大半学子听了这话,立刻席地而坐,就这么坐在院外等着里面的消息。还有些机灵的飞快去找馆主,也有往外跑去找医士的。 马文才和梁山伯平日都在贺革院中完成学业,自然知道院中布局,他们脚步飞快地将刘有助抬进徐之敬住的屋子,高声喊起此时应该刚用过午膳不久的徐之敬。 “马兄不在东馆读书,这时候跑来我这里干嘛?” 果不其然,刚刚午睡下的徐之敬听到马文才的叫声,打着哈欠走了出来。 待他看到自己住处的厅堂地下被放了一块门板,上面躺着个只着中衣的学生,胸腹之间还插着个蛇叉,眉头顿时一蹙。 “这是何人?” (请支持正版购买全文,关注新浪微博“日更的祈祷君”参与每月抽奖,首发晋/(江)/文学) 52.君子之道 这时代但凡家有绝技,必定世代流传,譬如祖家的算学,譬如张家的天文和机关学,又譬如谱学、律学,借有子嗣传承,终成了一种特殊、受人尊敬的士族阶级。 这些家族的子弟并非一定喜欢这些秘而不传之术,只不过为了继承家中“传统”,哪怕强迫自己成为中间接力的一环,也要把这种本事继承下去。 所有家有秘术的家族,就算学艺不精或天赋太差,家中藏着的经典一定是背的滚瓜烂熟,这样,即便自己没有办法达到“道”的境界,子孙后辈中还是会有机会将家族的传统发扬光大。 就如祝英台家得了卫体的传承,要求子女一开蒙便学卫体,传承七代,终于有祝英台在卫体上得到了大成。 东海徐氏的医术出众,即便是在北朝的鲜卑人,也公认徐家的医术当世最精,中原内外的医者向徐家求教者不知凡几,几乎每朝每代都有徐家人治好各种重症难症的传说,让患病者心生期冀。 毕竟医术不同于其他秘术,算学不好可以找人算,天文不好对其他人也没什么影响,可只有医术,是实打实能够救命的。 东海徐氏,便是以这种方式成就了当世第一的医家门第,立足数代而不可动摇。 而刘有助出事,梁山伯也好,马文才也好,会第一时间把希望寄托于徐之敬而不是其他医士,实在是事出有因,概因徐之敬的父亲徐雄和祖父徐文伯,都是太有名的人物。 徐文伯有一个世人皆知的故事。 他曾出仕宋废帝,而宋废帝刘昱是一个以荒淫凶暴著称的皇帝,有次出游归来,遇到一个怀孕的妇女,他自诩擅医道,便妄下诊断:“腹中是个女孩。” 他问一同出游的徐文伯,徐文伯诊断后答道:“腹中有两子,一男一女,男在左,青黑色,形体小于女孩。”废帝心中不悦,竟然要当场下令剥开孕妇肚子查验。 那孕妇听到皇帝的话,惊得几乎要死在原地,徐文伯有恻然之心,只好小心翼翼劝皇帝:“陛下如动用刀斧,恐怕腹中胎儿会有变形,还是让微臣用针灸好了。” 孕妇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徐文伯蹲伏于地,小心下针,还要安抚孕妇情绪,弄得大汗淋漓,终于大功告成,四个时辰后,两个婴儿呱呱坠地,母子平安,果真如徐文伯所料。 宋废帝在等候过程中实在不耐烦先回了宫,后来是宫人传报的消息,那时候他对孕妇的兴趣已经过去,一句“知道了”就结束了此事。 宋废帝荒唐间残害庶民的事情数不胜数,徐文伯一直以谦逊的态度和卓越的医道与之周旋,救过无数百姓。 他历经宋、齐、梁三朝,是人人都称赞的仁心高德之人。 至于徐之敬的父亲徐雄,则是曾提出“医治无类”而彻底触怒了士族,后来被陷害弹劾丢了官,再也没有出仕。 正是因为有这样的家风和如此让人肃然起敬的祖、父,梁山伯和马文才根本就没有想到徐之敬有拒绝医治刘有助的可能。 在他们看来,有一个宁愿一生不出仕也要救助庶民的父亲,徐之敬哪怕再怎么有士庶之别,无非就是到讨厌庶人的粗鄙这种程度,又或者会刁难一番,可这样明晃晃的表现出自己的厌恶之情,甚至连半点妥协的口风都没有,自然是让梁山伯和马文才等人顿时惊在了当场。 徐之敬用袍袖掩住自己的下半边脸,只觉得马文才脸上的惊讶十分荒谬。 如果他去马家求家医去给自己家下人治病,马家会同意吗?那个家医会同意吗?他为什么就笃定把人抬来自己就会救人? 他越想越是讽刺,摇着头对门前两位同门说: “道不同不相为谋,你们请出。” 刘有助伤在胸腹之间,其实并没有伤到心肺之类的要害,此前听了梁山伯一路的安慰,对自己的性命还抱有极大的幻想,一直死死望着面前唯一的希望。 可听到徐之敬的话,再看到他摇头请他们出去后,原本有多大的希望,如今竟有多大的绝望,刘有助眼中最后一点神采也慢慢熄去。 马文才看着徐之敬,开口说道:“徐兄,看在同门的情面上……” “规矩就是规矩,我昔日曾立过誓,再不救任何庶人。” 徐之敬冷酷无情地回绝了马文才的请求,转身就要离开。 见到他要走,马文才猛地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袖子,脸上都是恳求之色:“徐兄虽有规矩,但也有话叫事急从权,在下多年来搜集古籍,家中有许多医书善本,愿送于徐兄抄阅……” “为什么学医之人就要嗜医书如命?” 徐之敬不屑地扯回自己的袖子,“我不但不治庶民,还是个庸医,马兄,还是赶紧去请别的医者要紧!” 马文才回头看了眼门板上躺着的刘有助,此时他的手已经缓缓离开了身上插着的蛇叉,显然已经没有了求生的斗志,忍不住一咬牙,郑重说道: “刘有助是为救我而伤,我欠他救命之恩。如今再请医者来救人已经来不及了,我也不让徐兄白白治病,徐兄若有什么要求,不妨说来。他是为救我而伤,只要马某能做到的,必定不会推辞。” 所有人都没想到马文才会这样说,风雨雷电更是露出了不认可的表情。 一句“只要马某能做到的”,实在是牵扯太大,就算是马文才情急之下做出的许诺,也太过草率了。 “他救了你,那是他自己的事,他救你时不见得就想着要你还,你又何必急急忙忙上来这样求我?”徐之敬似乎是对马文才也起了兴趣,不以为然地说:“他为你而死,就算是义举,你妥善照顾他的家人报答了他便是!” 梁山伯看着刘有助的眼睛一点点失去神采,心中也是着急,不停地拍着他的脸,想要和他说话,重新振奋起他的求生**。 “还请徐兄成全!” 马文才狰狞着面孔,一揖到底。 徐之敬看了眼马文才,再见扑在刘有助身上满脸惊慌之色的梁山伯,似乎犹豫了一下。 “如果我说,我要‘天子门生’的名额呢?”徐之敬的眼睛里有什么在闪烁着。“会稽学馆中五个‘天子门生’的推荐,我要一个。” 徐之敬没在会稽学馆读书,但挂个名却是不难。但他又实在难以忍受和庶人一起读书学习,所以情愿日日在这私院中不出,也不要和褚向一般放下面子,混在学馆中就读。 可若说他心里对“天子门生”毫无野心,那一定是骗人的。 马文才无疑是学馆之中最出类拔萃之人,他是士族出身,又是馆主的入室弟子,在人望、才学、出身、评定上都有在稽学馆中占有最大的优势,可以说,马文才已经是板上钉钉一定能去国子学的人选。 可徐之敬父亲不能出仕,根本不是五品官员以上累世公卿之子,是不能通过门第进入国子学的。 “你真是痴心妄想!” “公子,不可答应他!” 惊雷和细雨是从小伺候的,他们一路看着马文才如何勤勉苦读,如何结交人脉,如何步步为营,可和徐之敬居然借着人命之事狮子大张口,一开口就要把别人十几年努力才可能得到的成果夺走? 就如这徐之敬所说,就算刘有助死了,他也是自愿去挡那一击,妥善抚恤家人便是了。刘有助活着,难道就能让他们家公子走的更远? “怎么样?你若答应,我立刻救治他。” 一种居高临下的表情,乍然出现在了徐之敬的脸上。 看着徐之敬的表情,让马文才一瞬间觉得有些熟悉。 那种令人讨厌的“我已看透一切”,那种让人激愤不已的恶劣笑容,那恍如复刻一般的轻蔑和厌恶…… ——宛如刚刚嘲笑伏安无力挣扎的自己。? “不,不必……” 刘有助握着梁山伯的双手,似乎那样就能撑住坐起身来。 “不用救……” 徐之敬对一切充耳不闻,那双傲慢的眼睛始终定在马文才的脸上。 这一瞬间的“静候所决”,竟有些惊心动魄之感。 马文才看着面前似乎已经看穿结局的徐之敬,闭了闭眼。 待他重新睁开眼,脸上已经有了决定。 “我同意。” 马文才说。 “请徐兄尽快动手医治。” “同意?” 徐之敬的笑容一僵,而后却突然猛然大笑起来,笑到几乎要咳嗽的地步。 “哈哈哈,你竟然同意?你竟然用‘天子门生’的名额去换这种卑贱之人的性命?哈哈哈哈!好好好,你同意更好!黄芪,去取我的医箱来!” 徐之敬一边大笑着,一边从柜中取出纱布和各种工具,动作丝毫不乱的跪坐在了刘有助身前。 “徐公子,他伤的这么重,还有救吗?” 梁山伯一直握着刘有助的手,今日之事和他也有莫大的关系,听到徐之敬终于愿意救刘有助,即便是付出那般大的代价,梁山伯却还是感激所有人。 徐之敬从不对梁山伯假以辞色,这次也不例外,他压根没理梁山伯。 他弯下身,用手指触碰了下刘有助伤口的附近,心中已有了决断,抖开针带,飞速地拔出长短不一的银针,将刘有助身边的血脉封闭。 银针入体后,徐之敬拿了块布条让刘有助咬着,撇了撇嘴说道:“你运气很好,你一被抬来,我就知道你没伤到脏腑。” 刘有助经历生死博弈,如今眼里全是泪水,闻言松了一口气。 他刚刚松气,徐之敬已经用四指压住他的伤口,快如闪电地将那蛇叉拔了出来抛至一旁,又连施数针,才用干净的纱布堵住了那两个血洞。 整个过程快的让人目不暇接,可也毫不留情,不,更应该说,因为有一种毫不留情的冷酷,所以动作才会如此干脆利落。 被拔出蛇叉又被硬生生塞了伤口的刘有助实在忍受不住这样的痛苦,全身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一阵后双眼一翻,就这么昏死了过去。 他昏死后,徐之敬替他处理伤口反倒更加方便。 此时黄芪和丹参已经捧着医箱匆匆赶到。徐之敬用箱里的烈酒洗过双手,让丹参取出了一片老参塞入昏迷的刘有助嘴里。 “可惜了这百年老参。” 他惋惜之后,指挥着黄芪和丹参和他一起将伤口里凝结的血块取出,又用某种夹子一样的东西将伤口夹紧,重新进行更紧张的包扎。 这种痛楚不必言语,就连梁山伯自诩心智坚定,在看到这样翻覆伤口的医治过程都在墙边忍不住干呕,更别说数次被痛醒又数次晕厥过去的刘有助了。 徐之敬已经开始动手救治了,得到消息后立刻从北馆的乙科赶来的贺革和祝英台才进入了院中。 见到馆主来了,许多在外面苦等的学子立刻在外面大声喊叫,更有想趁机混入院中,想要知道里面情况已经进行的如何、徐之敬有没有救人。 贺革和祝英台在门口稍微耽误了一会儿,因为外面显然群情激奋,再没有一点消息就要发生更大的矛盾。 “天啊!怎么会这样!” 祝英台一进入院中,看着满院血迹斑斑一直绵延到厅内,直奔进厅里。 在看见如同屠宰场一般的现场,和像是死猪一般被翻来覆去的刘有助,祝英台双腿一软,几乎要站不住身子。 一双有力的手臂支撑住了她,让她没有当场失态。 祝英台抬起头,映入眼帘的便是紧抿着嘴唇、表情坚毅的马文才。 他似是心情很不好,虽然扶住了祝英台却不言不语,等她站稳后就将她推向了一边。 贺革原本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一进厅中发现徐之敬在救人反倒有些意外,欣慰的表情无法抑制的出现在了他的脸上,让他刚刚焦急的情绪陡然一轻。 他目光在厅内一扫,见马文才表情沉重,祝英台显然已经吓得失魂落魄,再见梁山伯扶着墙不停揉着胃部,顿时有了决定。 “梁山伯,外面围着的人越来越多,你不懂医术,还有可能让徐之敬分心,还是出去替为师安抚下外面的学子。” 贺革知道徐之敬的心结,救人要紧,索性让梁山伯出去。“你去告知他们刘有助已经得到了救治,让他们且放宽心。” 梁山伯也知道自己在这里已经没什么用了,反倒碍手碍脚,干脆地点了头,便出去做他最擅长的工作。 只是他一身是血,一开院门出去便引得外面抽气声惊叫声此起彼伏,能如何安抚外面的学生,便要看他的本事。 祝英台来的匆匆,跑腿通知他们事情的人也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刘有助被人伤了。 她当时在贺革身边,恰逢其会,脑子一嗡便跟了过来。当针的见到前些日子还在他面前活蹦乱跳之人,如今却如同破布人一般躺在那里,心中的惊慌失措可想而知。 徐之敬的救助工作明显是技术活,她只是个化学生不是医生,想要帮忙也无从下手,再见马文才的表情压抑到似是随时可以暴起杀人,更不敢去问他,只能悄悄走到一边,去问屋中的风雨雷电。 这几人心中有怒有恨有悔,几人小声向祝英台说起来龙去脉。 他们从梁山伯如何求他们家公子找到真凶还他清白说起,再到马文才如何带着猎犬寻找证据,伏安如何死命抵赖、刘有助包庇真凶,马文才如何戳穿谎言,惹得伏安恼羞成怒,飞叉伤人。 “那时我们家公子转身要离开那里,伏安掷出叉子,一旁的刘有助正在往伏安方向去,见他飞物伤人就扑了过去,于是那叉子正好插到了他的胸腹之间,挡住了那一击。” 追电心中恨极了伏安,“那狼心狗肺的东西,竟敢用凶器袭击士人,此次必要他不得好死!” 祝英台听得倒退三步,终于明白了马文才为什么会在这里,梁山伯为什么会在这里,刘有助受了伤又为什么是马文才等人将他从丙舍送来。 她脸色惨白,惶恐不安。 原来抽丝剥茧,源头还是和她有关。 想到乙科士庶之间和睦相处,丙科原本虽然有各种问题也还算自有秩序,如今却频频险些弄出人命,强烈的自我否定之感几乎劈天盖地向她袭来。 就在祝英台打探情况时,徐之敬也对刘有助做完了应有的急救,接下来的事便是开方抓药,能不能活下来,全凭天意。 这种急救最是消耗心神体力,徐之敬虽从小学医医术扎实,可也多年没有这么费过神。 等回过神时,徐之敬几乎是瘫坐下来的,满头大汗,连手都抬不起来。 他累得靠在几案上,正准备休息一会儿,面前却突然一黑,一条干净的丝帕被送了过来,细心地擦着他额间、脸上沾染的血污和汗渍。 徐之敬抬起头,之间面前俯下身为他擦汗的,正是会稽学馆的馆主、他的先生贺革。 此时他正带着满是欣慰和满足的表情,一边替学生擦着汗,一边高兴地说道:“你终于又出手救庶人了,你父亲和祖父要看到你现在的样子,必定很是高兴,也不枉他们将你送来会稽学馆,想你……” “先生,你好像搞错了什么。” 徐之敬偏头避开了贺革的帕子,不耐地打断了他的脉脉温情。 “我救他,是因为马文才愿意用‘天子门生’的资格作为医资答谢我,并不是因为我见他可怜便出手救他。” 他的话让贺革的笑容慢慢石化。 “我还是那个规矩,绝不救庶人。这次是破例,下次再不会了。”徐之敬有了点力气,扶着案几站起了身子。 在他面前,佝偻着身体想要替他拭汗的贺革突然像是个笑话。 “我知道先生是想让我成为我父兄那样的人,很可惜,我这辈子都不会学会他们的蠢。” 徐之敬丢下这句话,脚步虚浮的走向马文才。 徐之敬已经把方子开了,剩下来的事丹参黄芪就能做,他一身脏污,现在只想赶紧换下脏衣,解决掉此事,然后好好沐浴一番。 “马文才,先生也在此,我要你亲口承诺,‘天子门生’的资格你将竭力去争取不得敷衍,在那之后……” 徐之敬得意地笑了。 “那资格便是我的了。” 马文才看了徐之敬一眼,面上无悲无喜,点头复述:“我将竭力得取‘天子门生’的资格,若我能得,由你替我。” “你们私下里的契约,竟不需要通过我同意吗?” 贺革的胸脯不停地起伏着,怒意猛然出现在他的脸上。 “天子诏书只说每馆擢选五位优异之人进入国子学,又没说资格不能让人。我才学不比马文才差,门第也不算低,只不过不愿在学馆和庶人同读,即便是去了国子学,也不算堕了会稽学馆的名头。” 徐之敬看准了贺革不是会用权利压人之人,不慌不忙地为自己辩解。 贺革似是不意外徐之敬会这样回答,微微吸了口气,面色慢慢恢复如常。 片刻后,他转头看向马文才,眼神熠熠。 “马文才,你为什么要答应他这般荒谬的条件!你忘了你刚入馆时,对我说过什么吗?” “并没有忘。” 马文才看向屋子里已经被变化惊住的祝英台,脑子里浮现出当初为了顺利解开心结,而刻意设计好以震动贺革的理由。 (请支持正版订购全文,首发(晋)//江文。关注作者新浪微博“日更的祈祷君”可参与每月订阅抽奖) 53.光暗之间 贺革是大儒,是名士,是教书育人的先生,他是真正的君子,也希望自己门下的人都是君子,马文才自认自己并不能做到贺革和贺玚那样的君子,可是要见到一个人活生生死在自己面前束手不管,却是做不到的。 他不是徐之敬,但也不是贺革,他没有立场勉强徐之敬一定要做到贺革那样的君子,也无法勉强徐之敬就成为徐文伯、徐雄那样的徐家人,在他看来,他提出要求,徐之敬以要求回之,两人各取所需,也是一种相处方式。 一个求心安,一个求所得,刘有助不过就是两人满足各自希望的载体,刘有助的命和他的资格,不过也是互相得到的报酬而已。 马文才并不怨怪徐之敬,也不怨怪任何人,所以贺革在喝问他的时候,他没有退让害怕,也没做出刘有助被救活了,就利用贺革的愤怒反悔付出报酬的事情。 士便是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他的答案贺革自然是满意,屋子里的祝英台明显也感动到热泪盈眶,但他内心一片疲惫。 所有事情的发生是出乎他的意料的,是违背他“惩恶扬善”的初衷的,是打乱了他所有的计划的,即便他已经接受了这样的结果,可还是有转头离开这里的冲动。 他突然不想见到任何人,只想安静待一会儿。 同样不想见到任何人的还有徐之敬,他对贺革一副“孺子可教徐之敬你要学学师弟”的表情嗤之以鼻,在得到马文才肯定的答复后嫌恶地弹了弹衣袖,准备回去休息。 “这人不能一直放在我这,丙舍也不是能养伤的地方,先生既然如此慈悲,不如就让他在你的客院里养伤,最好再拨三五个下人专门伺候……啧啧啧,这年头怪不得人人都想往上攀附,今日他要是救的是个庶人,就要死在哪里了。” 听到徐之敬冷漠的回答,贺革只是叹了口气。 徐之敬本来已经准备回内室了,行至一半时似是被什么吸引住了注意,突然弯下腰捡起了什么。 屋子里的人都围在刘有助身边,谁也没注意这个插曲。 他看了下蛇叉的前端,皱着眉头用衣袖擦去血痕,露出蛇叉本来的面目。 这蛇叉用了多年,早已经是斑斑锈迹,更有一股难闻的腥臭,徐之敬刚刚拔出蛇叉时为了尽快止血,未曾注意到它,此时看了此物,顿时觉得头痛。 他站着的时间太长,贺革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开口相询:“之敬,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给刘有助准备后事,这几天有什么想留的话,可以让他家人来听一听。” 徐之敬一开口,就惊得屋内所有人一凛。 “为何?你不是说伤口包扎好了,现在只要静养看他恢复情况如何的吗?”祝英台看着徐之敬手握铁叉眉头紧皱,突然生出一种不好的猜测。 难……难道…… “这蛇叉是粗陋的制物,上面满是铁锈和铜锈,更有蛇血和各种脏污之物,想来也没有被清洗过。我之前是处理了他的伤口,为他尽力止血包扎,已经尽了我所有能尽的能力。” 徐之敬第一次叹了口长气,不是为人命惋惜,而是可惜自己白费了那么多力气。 “我之前还说他运气不错,锐器虽看起来可怕却避开了脏腑,现在想想,他实在是运气太差,被这种污器所伤,除非真的出现奇迹,否则回天乏术。” “为何?” 马文才紧紧盯着徐之敬的表情,发现他没有任何推辞戏耍的神色,面色也凝重了起来。 “这是七日风的一种,此时风痹已经随着污秽之物进入他的身体,接下来几天,他会发烧、痉挛,出现各种异状,大部分人在第七天就会窒息而死,即便没死熬过十天,不死也是个废人。” 徐之敬丢下手中的蛇叉,叹道:“你是要谢谢他,如果这蛇叉插在你身上,即便你是士族,而我拿出最大的努力救你,你七日后也是要死的。” “此物不祥,最好回炉毁之。” 祝英台听到徐之敬说起刘有助接下来该有的种种症状时,就已经知道了他说的是什么,不是什么风痹,而是破伤风。 在没有抗生素和抗病毒血清的时代,冷兵器战争中最怕的就是感染,而感染了破伤风,除了死也没有别的路走。 三国演义里说周瑜是被诸葛亮气死的,其实那是三国演义为了戏剧性的杜撰,周瑜实际是死于流矢,受到箭创后感染而死。 东吴的孙策,也同样是面部中箭而死。 以他们的地位,当时肯定是得到了最好的救治,可依旧还是死了。 徐之敬虽然出身东海世家,可医者也有其时代的局限性,若他肯定刘有助感染了破伤风,那刘有助…… 祝英台看着昏迷在门板上的刘有助,嘴角甚至还有一丝笑意,只觉得那丝笑意是如此讽刺,胸中梗的难受。 “一点救的法子都没有了吗?我看他现在情况还算平稳。” 贺革是最不愿学馆中出现人命的,只要尚有一丝希望,都愿意尝试。 “先生既然不相信我这个学医之人的话,又何必再问我能不能治?”徐之敬看向马文才。 “马文才,你我当初的约定是我出手救他,可没说我一定救活他。他这伤是天意,并非我不尽力救治,约定依旧算数,你可有异议?” “你……” 风雨雷电眼睛都气红了,恨不得上去揍他。 花费了那么多心思,付出那么大的代价,结果他轻飘飘一句“这是天意”? “并无异议。” 马文才出手按住身边的从人,他的表情隐忍而带着一丝了悟。 “等会儿我会让风雨雷电将他抬到先生的客院中,谢徐兄没有隐瞒他中了‘七日风’的事情。” 徐之敬没想到马文才会感谢他这个,意外地认真看了马文才一眼,含笑颔首。这一次,他是真的离开了。 “他以为他会活下来……”祝英台的鼻子酸涩,“他刚刚以为自己会活下来,现在就有人要告诉他会死,这也太残酷了。” “那就先不要告诉他。” 马文才走到她的身侧,揉了揉她的脑袋。 他是真的疲倦了。 “不是还有七日吗?也许会有什么转机。我也会替他延请名医诊治,尽人事听天命。” 祝英台傻愣愣地抬头看着马文才。 “我知道你心软,如今一定是自责自己去了西馆才出了这事,但今日没有你,他日也会有别人成为伏安迁怒的对象,因为他就是那么阴险毒辣之人,见不得别人过得比自己更好。” 有些事,马文才一直想要祝英台看明白,可自己现在却不想看明白了。 “不要为小人找理由,他的理由就是‘他是个小人’。” 这一刻,祝英台又有抱着马文才的胳膊嚎啕大哭的冲动。 他是怎么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的? 他是怎么知道自己正在自责自己滥好人的? 在祝英台此刻的心里,什么梁祝传说,什么南北朝历史,都去死去死去死,马文才帅爆了,马文才赛高,马文才世界第一! 她要跟马文才拜把子! 她要把其他说马文才不好的人通通踹到坑里去! 若是平时,祝英台这般“孺慕”的眼神自然是让他受用万分,可徐之敬刚刚对刘有助宣判的“死刑”让他根本笑不出来,尤其是在知道他确实是为自己挡了“死劫”的情况下。 看着祝英台双眼含泪终于释怀的样子,马文才勉力挤出了丝酸涩地笑容。 他转过身,开始指挥风雨雷电将刘有助抬出徐之敬的厅堂,又在贺革的引导下,准备将他安置在东院的客院里。 在刘有助被重创的几个时辰后,馆主门生们所住的小院终于再次被打开,这次走出的不是出来安抚躁动学子的梁山伯,而是重新被抬出来的刘有助一行人。 黑压压的人群立刻围了上来,有的是一开始就跟着担心刘有助伤势的,有的是后来得到消息来看热闹的,马文才目光扫过,大半都是曾在丙科和他同堂上课的寒门同窗,几乎每个人眼中都是惶恐和担忧的表情。 梁山伯看到刘有助被搬了出来,明显是得到了最妥当的救治,忍不住松了口气,露出了笑意上前询问:“怎么样?血已经止住了是不是?” 马文才没有回答,祝英台泪眼婆娑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哽咽着无法开口。 看到祝英台这般,梁山伯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刘有助现在着不得风,你们散了。”贺革也担心这么多人围在这里出什么岔子。 “徐之敬已经医治过了,你们在这守着也没什么用,现在他要的是休息,马文才他们奔波半夜也累了。” 贺馆主亲自发了话,那些寒生们即便心中还有疑问,也只能无奈散去。 贺革看着不甘散去的人影,沉默了一会后叹了口气。 他不敢想象几日后刘有助真的出了事,他们会有什么感觉。 还有马文才…… *** 刘有助被安置在了马文才曾经借宿过一夜的客院,这本是贺家人自己接待亲友的地方。 值得讽刺的是,上次马文才被安置在这里,是因为马文才饶过了刘有助偷字的事情,深夜里悄悄地和贺革商量着该怎么把这件事妥善地消弭。 那时马文才觉得自己是放过刘有助一马,救了他和他的家人一命,然而不到十天的功夫,便像是一个轮回,他又以这种惨烈的方式还了他一命。 馆中的馆医和山下请来的医者都已经赶到了,馆医平时治个风寒脑热还行,见到这种重伤连连摇头。 山下来的医者倒是仔细看过了伤势,但他肯定了徐之敬的医术远远在他之上,他已经做了最恰当的处置,自己没办法做的比他更好。 要去更远的会稽县延请名医,一来一回至少要两天,贺革和马文才也只能让人拿了他们的帖子,先去碰碰运气。 几乎弄出人命的伏安被傅歧一直牢牢看管在杂物房里,直到学官们姗姗来迟将他提走,和鲁仁等人一起被关在了暗室之中,等着官府提走。 刘有助还没清醒,他失血太多,能在当时保住命已经是万幸。 看着地台上前路未卜的刘有助,再看着屋里表情沉重的梁山伯和马文才等人,有许许多多的感触一齐涌上贺革的心头。 “徐之敬以前也是个心软的孩子。”贺革缓缓开口。“家父身体不好,身子一直是之敬的父亲帮着在调理。之敬在家中排行第三,从小跟随其祖、其父学习医术,行走各地行医救人,一心想要成为徐道度那样让人尊敬的医者。” 屋里的人都在默默的听着。 “徐医正因私自医治将死的魏国俘虏而被弹劾,他辩解‘医者救无类’,他只是尽了自己医者的本分,不该应身份、士庶或是其他原因而见死不救,在他眼中庶人和士族都是人,并无什么不同。这番话引起士族轰然,没多久,他就因弹劾被丢官,再无出仕的机会,自己的几个儿子也得不到举荐。” “然而,这才刚刚是徐家噩梦的开始。” 贺革脑子里出现的,是曾经背着重重的药箱陪着徐雄翻山越岭的孩子们。 “因为士庶无类的话,徐雄一支被士族当做异类,连徐家其他支脉都纷纷和徐之敬家断交,受到了各种排挤。但这还不是最让人烦恼的事情,徐家面临的最大麻烦,是自从他说出‘医者救无类’的话被宣扬出去后,开始有百姓频频敲响徐家的大门。” “一开始还是客气的求医,之后求医的人多了,连客气都没了。昔日是士族,士庶有别,无人敢顶撞士族,可之后人人都拿徐雄‘医者救无类’的话要求徐家子弟,否则便是恶言相向,说他们沽名钓誉。” 贺革冷笑:“还有求医无门又不愿耗费钱财的,趁夜将自家的病人丢在徐家门口就不管不顾,期望徐雄能够‘有治无类’,结果第二天徐家开了门人已经死透,无力回天,徐家反倒要受尽市井唾骂。徐雄几十年与人为善累积下来的名声,在那几年里几乎消磨殆尽,徐家子弟也是日日如同被人放在火上炙烤、直呼焦头烂额。” “东海徐氏自南渡后便侨居丹阳,也是丹阳大族,可有了这种事后,无论是亲眷还是好友都只有躲着走的份,徐雄被昔日名声所累,每日诊治无数伤病之人,到后来只是一些普通的风寒,知道这里有名医能治,都千里迢迢赶来。” “没多久,徐家门前天天都有庶人为了争夺抢先救治而大打出手,动辄相邻亲眷几十人斗殴,有时候明明是送一个轻伤的病人前来,却到斗殴之后躺下几十个重伤的病人,当地官府对徐家深恶痛绝,几次警告不得再私自救治斗殴之人,否则不会再派出差役去管,可‘有救无类’之下,这样的冲突却越来越多。” 屋子里只有梁山伯一人是寒生,听闻贺革的讲述,脸皮不知为何有些发烧。 “徐家是士族,不是专门行医走街的游方医者,游方医者不想治了还能收摊,徐家府邸就在那里,人人都能去得。徐之敬的医术,便是在那些日子里得到了磨练,年纪虽小,却已经可以继承家中的衣钵。” 贺革叹道: “徐之敬有一长兄叫做徐之勉,医术和才德在家中子弟中最高,丹阳徐家除徐雄外,他是被众人最推崇备至的医家。” “有一日,徐雄不在家中,徐之勉在外堂诊治一个重病之人,门外又有人起了争执,家人传报已经伤及人命。丹阳县衙早已经厌倦了徐家门口的纷争,哪怕闹得再凶也不派人去看,徐之勉无法,救了手中的病人后,就带着家人去门口准备救人,想要平息这场纷争。” “可门口为救命而来的乡勇,早已经在徐家门口斗得眼红脑热,没人发现徐之勉已经准备出门救治,他带着护卫的下人,被争夺求医资格的双方都当成了对方助拳之人,竟在一片混乱中,被双方活生生打死了。” “徐家六子皆是一母所生,兄弟们从小感情深厚,均继承了家中的医术。徐雄常年在外,徐之敬几乎是长兄徐之勉带大,出了这件事后,徐之敬受到的刺激最大,从此立誓不再救治庶人。” (请支持正版订购全文,首发(晋)//江文。关注作者新浪微博“日更的祈祷君”可参与每月订阅抽奖) 54.安乐不乐 刘有助的事情发生后,改变了许多事情。 其中最明显的,就是西馆的人对马文才的态度。 马文才的高傲和谨守士族规则在西馆很多人看来,几乎就是无情无义的代名词,而正因为马文才泾渭分明的态度,很多东馆生即使知道他去西馆上了课,也从未对他表现出排斥之意,很多人都认为马文才就是一种强迫症患者,入科考丙科第一没拿到,一定要去丙科争到第一来证明自己。 这种观念不仅仅学生有,连助教和讲士也都有,所以很多人都对马文才很客气,但这种客气是建立在他的实力之上的,在这之前,对于很多人来说,他就是个“讨厌的优等生”。 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刘有助替马文才挡了一叉,而马文才为了救刘有助的命自愿将“天子门生”的资格让给徐之敬的风声,也传遍了会稽学馆。 在很多寒门子弟看来,即便是他们郡中的太守也见不到皇帝老爷,更别说当他的学生,放弃“天子门生”的资格就等于放弃登天的道路,何况只为了一个庶人牺牲到如此地步。 所以在他们的眼里,这样的马文才是有信有义的君子,哪怕是士人,也值得他们跟随和敬重。 而对于甲科的人来说,无论马文才把天子门生的资格给了谁,对他们来说都没有区别,是马文才上还是徐之敬上,他们都拿不走马文才手中极有希望的那一个,相反,国子学里遇见的是徐之敬更容易出头,所以对此也抱有一种微妙的态度。 乙科学子们倒是在第二天根据这件事进行过一次“清谈”,就马文才和徐之敬的事情辩论到底二者符不符合君子之道,信义之道,听说连许多学馆里的助教都惊动了,也一起参与了进去,围观听“谈”者上百。 不过这些事,现在都不是马文才他们关注的事情。 只有他们知道,刘有助的命,还不算被保住了。 走在会稽学馆中,要去看望刘有助的马文才,矜持地向一个又一个向他躬身行礼的学生颔首回应。 从昨天的事情发生后,他经过的地方就像是过节似的,学子们有时候会放下手里的东西特意出来向他弯一弯腰,似乎不这样就不能表达他们对马文才的肯定和崇拜。 在他们眼中,投蛇的伏安被抓捕,鲁仁他们不需要两罪并罚,而梁山伯这个优秀的寒门子弟也因此洗清了嫌疑,再加上马文才以自己的资格换了刘有助被救助的机会,足以改变很多人和家庭的命运。 更可贵的,是他在其中表现出的气度和担当。 更别说刘有助住到贺馆主院中后,延医用药支付花用的都是马文才的钱,即便刘有助是为了救马文才而受伤,他做的已经超过一个士人应该做的了,大部分士族遇见这种事,不过就派出下人或管家报答一番就完了。 但马文才并未因庶人对他表现出的尊敬和狂热,而感受到任何心理上的虚荣和满足,甚至越发地收敛自己的态度,竭力不要让自己表现出对他们的亲近。 他比过去更高傲、更难以亲近,更带着不近人情的表情。 这不是一种虚伪,而是从徐之敬的悲剧中得到的教训。 马文才根本无法想象,若自己给了他们错误的信号,接下来日子里是不是各种狗皮倒灶的事情都要被堆在他的面前,一但他像祝英台一般被打上“和善”的印记,下一个“徐之勉”,会不会是他。 毕竟无论从哪一点看起来,他都比祝英台更强有力,更值得被托付“麻烦”。 他承认自己在这一点上,做不到如祝英台那般真正的“真诚”。 马文才在一路的赞誉声中,踏入了贺革的客院。 刘有助已经在第二天清晨醒了,这一次受到的伤害对他来说简直是非人的灾难——他的前胸被戳了两个血洞,他的后背被打得皮开肉裂,两害取其轻只能让他仰面躺着,可是背后的痛楚却无法抑制的折磨着他,让他无法入睡,更得不到很好的休息。 他不能坐起来,也不能侧躺,疼痛让他时刻保持着清醒。这小院不能擅闯,如果不是梁山伯和祝英台他们经常来探望他,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熬下去。 马文才进了屋子的时候,祝英台正在和刘有助说话。 “伏安被学官抓了,对他做的事情倒是没有狡辩。不过傅歧伤了他,馆里把馆医调走给他治伤了,所以今天馆医才没来。” 祝英台笑着继续说:“马文才给你请了医者,馆医不来,下午也有人给你换药的,你放心。” “伏安被傅公子揍了?”刘有助想起之前那位傅公子的可怕,忍不住瑟缩了一下:“没生命危险?” “你现在还有心思管别人。” 马文才嗤笑了一声,走上前来。 “你现在是没事,你若有事,他就是杀人犯,傅歧打死他都不必偿命,最多算个自卫罢了。” “马文才!” “马公子!” 刘有助感激地想要仰起头谢他。 “你躺着。” 马文才稍显冷淡地说:“你要再有事,徐之敬就白救了你。” “我这条命,算起来,是马公子救的。”刘有助哽咽着说:“若不是马公子牺牲那般大,我怕是要死在徐公子的厅堂里。” “过去的事就不必再提了。” 马文才见不得男人哭哭啼啼,“我来,是告诉你,我已经给家父修书一封,说明了你救我一命的事情,等你伤好了,家父会为你举荐个差事。” 刘有助惊讶地睁大了眼。 “我看过你历年来的题卷了,以你的能力,做一县主簿是不行的,一个书吏却绰绰有余,以后能走到什么地步,就要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我,我受马公子这么大的恩惠……” 刘有助惭愧地羞红了脸:“我,我根本算不上什么救命恩人,我去挡那一下,本是为了让伏安不要伤人,是我自己自不量力,原本想用手去夺,但身手太差,没抢下蛇叉,反倒被蛇叉插了正面……我,我并不是为了救您才扑上去的。这举荐,我受之有愧……” 受到馆中的推荐和被士族推荐是不一样的,馆中推荐,那是例行公事,对方接受与否,大多要看被推荐者的心情;可被吴兴太守这样的实权官员推荐,而且只是举荐一个小小书吏,这几乎是板上钉钉的得到了官职。 在官场上有了这么一道护身符,从此也不会有人在随便欺辱他,所以马文才才说“以后能走到什么地步,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因为他已经为自己铺平了道路,接下来的路,已经是康庄大道。 这怎能不让他诚惶诚恐? “无论过程如何,你救了我是事实。我马家有恩必报,有债必偿,这是你应得的。好好养伤,好好吃药,等身子好了,就上任去。” 马文才说。 刘有助感激涕零,面上已经有了对未来的憧憬,似乎自己受的苦,和他所占的便宜比起来,已经算不得什么了。 祝英台看到刘有助这个样子,鼻子又是一阵阵发酸。 徐之敬已经“判”了他死刑,而破伤风的潜伏期确实是在两到七天,那蛇叉后来她和马文才捡走埋到了山里,他们都细细看了,确实是斑斑锈迹,还有许多可怕的污垢。 被那样的凶器所伤,即使不是破伤风,伤口感染也是个大问题。 看着马文才和祝英台都在这,刘有助犹豫了一会儿,突然开口请求:“马公子,祝公子,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能不能通融一番……” 马文才看了眼祝英台,见她也是一脸疑惑,皱着眉说:“你说。” “我刚刚听祝公子说,明日伏安就要被官差送下山去,他虽做了许多错事,但昔日也曾照顾过我许多,他这次险伤人命,说不得要刺配三千里,以后能不能活着都要看天意,我……我想在他离开会馆之前见他一面,不知可否方便?” 刘有助大概也觉得自己是强人所难,说罢就红了满脸。 “他现在是杀人凶手,我只是一介学子,学官是不会给我面子让我提走这么要紧的犯人的。而你伤成这样,只能他来见你,不可能你去见他,所以你想要见伏安,难如登天。” 马文才一口拒绝了刘有助的请求。 “伏安现在恨我入骨,即便我去带他来,他也不见得会承情,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若在路上再起杀心,我还要多费许多拳脚。” 刘有助原本也只是想尽最后一丝希望,可马文才一口拒绝,他也只能长叹一口气,不再求情。 “他伤你这么重,你又何必处处维护他。他这样的人,今日能因嫉妒而对祝英台投蛇,明日就能因你走得比他更远而伤你,你都已经这个样子了,还放不下这般无耻的小人?” 马文才也有些怒其不争。 “哎,伏安只是太过害怕罢了。他走到今日这一步,我也有责任。我作为他的朋友,早已发现了他的问题,却一直没有尽到开解的责任。” 刘有助如今还没有恢复元气,只能慢慢地说话。 “我和他是同时进的学馆,我有父母弟妹,年节时还能回家,也有家人送衣送食,嘘寒问暖,他五岁丧父八岁丧母,在外胡混了许多年,入馆之后便把学馆当做自己的家,除了卖蛇,几乎没有出过学馆。” “我们都离开学馆的时候,他一个人留在馆中,那是什么滋味呢,不是伏安这样的人,恐怕谁也不明白。他把上课的同窗当成了自己的兄弟姐妹,把助教和讲士当做了自己的父母长辈,我们被同窗讨厌、被讲士批评时还能笑笑或自嘲一番,在伏安看来,被讨厌和批评,就等同于家人对他的否定。” “他那般要强,想要大家都喜欢他,可他越是希望大家喜欢他,就越不得其法。在外人看来,他似乎处处掐尖冒头,又喜欢欺负我,可我和他同窗数载,知道他只是想要大家都看见他,认可他罢了。” “想要别人认可,必须先做到足够让别人尊重。” 祝英台想起他的尖酸刻薄,不悦地说:“他那种通过贬低别人而获得的虚荣,恕我不能接受。” “他是一个习惯用尖锐保护自己的人,但再刻薄的人心里,也有脆弱的地方。对我们这样天资所限不能再继续往上的人来说,在西馆里的三年,几乎就是人间最美好的地方。我们可以在这里学习圣贤之道,穿着在外面绝对不敢穿着的儒袍,馆里给我们提供食宿,也不必为一口吃食争得你死我活,我们甚至不用为馆中做些什么,以致于很多人到了应该离开学馆之时,却恨不得能够继续呆在这里。” 刘有助摇摇头。“伏安已经不敢走出去了。学馆安稳的环境让他已经对这里生出了归属感,如果学馆的推荐成功,对于他来说可能是另一条路的开端,可后来这条路断了,他原本所想的世界也就塌了。” “失去了推荐的资格,对我来说,无非就是必须要靠自己的本事出去谋生,这本就是我没有入学馆前就准备去做的事。但对伏安来说,外面的世界实在是太可怕了,可怕到根本迈不出那一步。” “我有时候想,天子设立五馆,对于我们这种寒生来说,其实是一种残忍。在没有见过这样的地方之前,我们像是恶狗一样在世上捕食,并且将它当做理所当然,可胸中有了更多的抱负,见过更好的地方,原本的生活就成了让人无法忍受的事情。” 刘有助苦笑,“我有时几乎要忘记了外面的残酷,忘了也有种一年的地却连饭都吃不饱的那个时候,而对伏安来说,离开学馆就等于离开了自己的家,被推到完全未知的世界里去。” “我明白那种惶恐,我在被告知朱县令不准备用我时,也有一样的恐惧,但我离开了学馆,毕竟还有家可去,对他来说,离开了学馆,就是末路。” 刘有助对伏安的感情,是一种感同身受的了悟。 “伏安把从此孤身一人的外面当做了地狱,他视祝英台和马公子的出现,是在抢夺他最重视的一切:那些在会稽学馆里曾得到的尊重、肯定、荣誉,都在一点点从他身上剥离,直到最后,连存在的痕迹都被抹去,再被狠狠地抛弃。” “我也不认同伏安的行为,我也害怕有一天他会伤害我,可在他毕竟曾把我当成自己的兄弟,我们也曾有过一起憧憬能入官府为吏,继续为同僚的日子。他在所有人眼里都是个坏人,可我不怪他,因为他太害怕了。” “害怕到不能看清……” 刘有助摸着自己的伤口,心有余悸。 “五馆并不是乐土,外面也不是地狱。” *** “刘有助是个大智若愚的人。” 祝英台望着缓缓飘过的白云,感觉心里堵得难受。 “我很难过,马文才。” 刘有助的身体极为虚弱,说了那么多话后便很是疲惫。 恰巧马文才请来的医者要给他换药,两人趁着这个功夫便离开了屋子里,平复下有些压抑的心情。 “他还不知道自己可能会因风症而死,我们都装成这种他一定没事的样子来哄他,真的好吗?” 祝英台毕竟是个心软的人,做不到马文才的若无其事。 “他早上还在和我庆幸,说幸亏伤的是他,而且他活了下来,伏安只用刺配三千里,不必因伤害士人而受腰斩的极刑,我那时差点没忍住奔出屋去。” “我何尝不是因为无法承认他是个即将要死的人,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为他谋取前程?” 马文才第一次承认自己的软弱。“他毕竟是为我而伤,我心里的难过,不比你好到哪里。若他真死了,我会善待他的家人,除此之外,我也无能为力。” 两人一时又是无话。 良久之后,祝英台捏着拳头,狠狠地说:“刘有助说天子设立五馆,其实是一种残忍,我不认同。只有见过希望在哪儿的人,才知道往哪里走。哪里有那么多伏安想象的康庄大道?人走着走着,总有绝路,有死胡同,有拐弯,有岔道,在这时候总要有点什么指路?学馆不就是给所有人指路的地方么?” “你啊……”马文才无奈地笑笑,“你总是有各种理由。” “伏安是胆小鬼,不愿用自己能力来获得‘天子门生’资格的徐之敬也是胆小鬼,所以马文才,你一定才是能走到最后的人。” 祝英台在马文才惊讶的表情中,认真地点头。 “肯定还有别的路走的。” 她的心里已经渐渐有了决定。 徐之敬只说要一个天子门生的名额,没说要谁的,从今往后,她将好好读书,努力上进,哪怕再不喜欢,也要在会稽学馆里出类拔萃,做到和马文才、梁山伯能够并肩的地步。 她已经求了贺馆主给她重新安排场入科试,她看过马文才的题卷,甲科的入科试,对她来说不难。 天子门生的名额,她也会去争取,等真到了马文才要履行誓言的那一天,她就把自己的资格给徐之敬。 反正她也不能出仕,什么“天子门生”,对她而言就是个笑话。 “你想去争那个资格?是准备把他给我,还是准备把给徐之敬?” 然而只是,马文才就明白了她要做什么。 毕竟对于祝英台这种太过单纯的人来说,那满脸的“我会好好保护你的梦想”,几乎就像是直接告诉马文才她想做些什么。 在祝英台见了鬼一般的表情中,马文才傲然地一笑。 “祝英台,你以为我是谁?我怎会接受别人的施舍?” 更何况还是一个女人的施舍。 祝英台没想到马文才居然能猜到她想什么,又是惊讶,又是羞愧。 她就是担心马文才不会答应,所以才准备偷偷去做。 (请支持正版订购全文,首发(晋)//江文。关注作者新浪微博“日更的祈祷君”可参与每月订阅抽奖) 55.势在必得 马文才和祝英台在门口闲谈间,马文才特意请来的医者已经为刘有助换好了伤药。 他的伤口不大,但是伤口很深,加上后背又有伤,每次换药都是一种折磨,就连马文才都不愿意在屋里看他换药,怕他为了面子而苦撑。 这一次换药的速度比昨日要慢一点,两人起先还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等医者脸色沉重的出来,两人心中都是咯噔一下。 “破伤风发作了?” 祝英台心中暗想。 “破伤风会发作的这么快吗?” “两位,借一步说话。” 那医者对两人拱了拱手,示意他们过来。 “可是有什么不对?” 马文才心中想的和祝英台差不多。 “他的伤口恶化了。” 医者对这种伤也很是棘手:“他的伤口太深,如果只是伤口大的话,还能把上面开始腐坏的部分剜去,或是用火炙烤创面让恶化的地方焦灼,再以药敷之,等它慢慢长好。可他的伤口是直着进入身体里的,恶化的地方从里到外,我又不能为他开膛破腹施以刀针,这肉一开始烂了,病情就危险了。” 听到医者说的这般凶险,马文才和祝英台俱是一惊。 “不是风症吗?”祝英台没想到是伤口感染,“可有什么药物能治疗感染?” “他背后原本就有伤,身体虚弱,又遭秽物侵蚀,虽然伤口处理的及时,可他毕竟不是身子强健的人,无法抵御邪秽入体。”那医者想了想,“我看病人那伤药的方子很是精妙,应当是医术高明之人,也许他有法子。” 徐之敬能出手救刘有助已经是天大的恩惠,如今叫他来看一看伤口,恐怕又不知道要遭受多少的白眼。 祝英台不由自主地向着马文才看去。 “我知道了,惊雷,送方医士回去。” 马文才点头表示知道了,面色如常地送客。 “要不,我去?” 祝英台目送着医生离开,叹了口气说道:“这种求人的事情,我倒是拉的下面子。” “你去他不会理你的,更何况刘有助一直以为自己的病会好,徐之敬若开口冷嘲热讽,刘有助就知道了自己必死无疑。” 马文才拍了拍祝英台的肩膀。 “他本来就身子不好,如今更需要求生的勇气。” “那怎么办?看着他伤口恶化?” 这时候又没有抗生素,伤口一旦感染,只能靠人自己扛过去。 可那医生说的没错,如果是身体健康的人还好,刘有助原本就中了十脊杖身体虚弱,一点抵抗力都没有,怎么抗得过伤口感染? “我先去问问徐之敬,可有什么好的法子。” 马文才叹气。 “只能这样了。” 祝英台心里很难受,可她也知道马文才说的没错,目前也没什么好法子能选,何况会稽县的名医明天就能到了,说不得不比徐之敬差,徐之敬毕竟年纪尚轻,也许经验没有这些名医丰富。 马文才去找徐之敬了,祝英台心里装着事,在和刘有助聊天时不免有些走神,她担心自己的异状被刘有助发现,只能匆匆离开。 等她回到小院,发现不但傅歧不在,梁山伯也不在,马文才大概是去找徐之敬了,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只有那只叫大黑的狗被拴在傅歧的院子里,一看到它就“虎视眈眈”想扑上来的样子,吓得她只能抱头鼠窜又回到院中。 生平第一次,她开始恨自己只是个化学生,学的不是医术。 *** “知止精舍”是会稽学馆中处理馆务的地方,是一座建在竹林中的精舍,这里环境幽静,最适合谈玄,有时候馆中有什么事情无法决断,助教和馆主们就会齐聚精舍,讨论出结果后再公布出去。 虽说馆中如今出了大事,先是有人投蛇,后又发现有盗窃之事,但既然真凶已经被抓住,接下来的事情便是官府的职责,他们只是学馆,不是衙门。 今日精舍里人人汇集,乃是为了乙科骑射先生的事情。 贺革张榜出去已有半月,他性子谨慎,没有急着确定人选,而是等了足足半月有余,才一一筛选合适的人选,最终将合适之人召入馆中,择优者录取。 这先生只代课三月,因为鲁仁和伏安的事情,贺革更看重人品而不是才能如何,否则引狼入室,学馆中这么多学生都有危险。 姚华投了荐书后已经等了近半个月,身上盘缠花的也差不多了,要贺革再不给她消息,她也没钱再住客店,只能放弃这个差事去自谋生路。 好在就在她盘缠即将用尽的时候学馆里终于来了消息,姚华立刻放下了手中的一切,直奔会稽学馆而来。 她在学卫的引导下来了精舍,却发现屋子里并不是只有她一人,除了投书那天看到的馆主贺革以外,还有两位助教打扮的儒生和一位学官。 除此之外,屋中跪坐着七八个人,年纪最小的看起来也有二十六七岁,年纪最大的已经四十开外的样子。 姚华一见这些人就明白了馆主的想法,她的条件大概不差,只是年纪太轻了点,又不是南人,恐怕馆主想找的是最妥帖的人选而不是本事最高的那个,只能无奈地也跪坐了下来,静观其变。 馆主贺革见人都到了,正准备开口说明聘请骑射先生的事宜,却见门口突然出现了一人,完全不顾门口护卫的阻拦,大咧咧地也走了进来。 “傅歧?你为何来这?” 几个助教见到来的是之前将骑射先生赶跑的“罪魁祸首”,一个个站了起来,对着傅歧怒目而视。 傅歧一点畏惧之心都没有,反倒笑嘻嘻地说:“听说你们又在招骑射先生,我好奇过来看看。” “你不好好上课,又到处乱跑!” 其中一个助教气的吹胡子瞪眼。 这傅歧仗着自己是高门出身,在馆中一赖就是三四年,谁也赶不走他,偏偏他又学了一身好武艺,成绩也马马虎虎,这几年将乙科搅得天翻地覆,几位乙科的助教看到他就头痛。 “夫子忘了,今日上的是骑射课,这骑射先生一个月都没来上课了,我们到了骑射课的时候除了闲逛,还能如何?” 傅歧做了个无奈的表情。 “听说馆主和夫子们找了骑射先生来,同窗们都很是高兴,托我来看看谁能当我们的先生。” ‘听你鬼扯!’ 几个助教气呼呼地心想。 贺革好涵养,不愿在外人面前跟学生闲扯,只能冷着脸指了指屋角:“既然是乙科的学子们托你来的,那你就坐下来看,别干扰到我们就好。” “谢馆主!” 傅歧高兴地咧开了嘴,连忙在屋角坐下。 “我们馆中乙科的骑射先生有事还家,多则半年,少则三月才能回返。馆中生徒数百,学骑射的人也有几十,虽比不上丙科书算那样学生众多,却也是馆中的大课,所以对代课先生的选择,馆中是慎之又慎,还望诸位体谅。” 贺革说了下学馆中的情况。 众人都皆称明白。 “诸位候选之中,善骑者请到左边,善射者请到右边,骑射皆擅长的,请在中间。” 贺革捻着胡子说道。 一时间,屋中七八人都站起了身子,有的站左,有的站右,骑射皆擅长的只有三人,那年纪最大的也在中间。 贺革点了点头,对左右两边的人拱了拱手:“馆中用度有限,请不了两位先生,之前的骑射先生也是骑射皆精,诸位,对不住了。” 会稽学馆的代课先生原本就不是什么好差事,这些人来也不过是碰碰运气,善射的大多倒是猎户,善骑的也只不过曾经做过马夫或在大户人家养过马,见贺革“谢客”,心中再怎么不甘,也只能认命的离开。 剩下的三人都知道对方是此次的竞争对手,尤其是年纪大的那位,见一个不过是个毛头小子,一个是明显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莽夫,心中不由得一喜。 “胡师傅曾在军中历练,解甲归田后一直在乡里任团练,此次是由山阴县胡家庄举荐,想来师傅本事不弱。” 贺革最中意这位老成持重又经验丰富的年长武士,所以最先介绍的也是他。 “馆主过奖了!” 被称为胡师傅的心中已经十拿九稳,嘴上虽然说的是“过奖”,面上却有了得意之色。 “秦师傅乃是余姚县衙推荐,以前是皂班班主,余姚县令高升,秦师傅家小和老母都在余姚,不愿随县令远离,又不能留任,遂投书求任骑射先生。” 皂班班主就是衙役头子,一般都会些拳脚功夫,因为要传递文书或缉拿犯人,也必须学会骑马,班头的月俸一般是县令支付。 县令高升一般都会带上原班人马,这秦师傅以“父母在不远游”的理由说明自己不能留任,大半可能是那县令不愿带他走,但他又被县衙举荐,所以贺革没见到他的本事之前,也不好推辞。 待看到年纪最轻的姚华,贺革顿了顿,语气也最为怪异:“这位是湘州将军的参军姚华,湘州现在没有战事,如今正在休沐之中。他到会稽来是为了访友,暂无落脚之地,想要在馆中任骑射先生以求食宿。” 贺革的话一出,原本以为自己十拿九稳的胡师傅和秦师傅都吃了一惊,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向姚华。 他们一个是小吏,一个是给庄园主练兵的退伍兵勇,可面前这年纪最小的,已经有参军之职? 难道是蒙荫入伍,将门出身? 有这样的出身,随便在哪个大户人家做个护卫每月也不止两贯,怎么会图这每月两贯钱的月俸,跑到学馆里教什么学生? 傅歧原本一直含笑听着,待听到那和他差不多大的少年竟是什么参军,顿时脱口而出: “怎么可能?他才多大,怎么就是参军了?” “我十四入伍,在军中已有四年。” 姚华低头看了屋角的傅歧一眼,撇了撇嘴说道:“何况上阵打仗,比的是杀敌的本事,又不是年纪。” 她此言一出,顿时有种凛然的杀气喷薄而出,站在一旁的胡师傅原本就是战场上退下来的,姚华气势一放,那胡师傅浑身一颤,似乎又回到了昔年战鼓连天、戎马倥偬的日子,竟悄悄往一旁让了一步。 他是受够了不停杀人和被人杀的噩梦,所以才找了个机会解甲归田,如今一点也不想再记起那些可怕的日子。 胡师傅有种预感,无论是骑射还是拳脚,自己绝不是这个年轻人的对手,当年他就是靠这种预感才无数次从战场上活了下来,如今更是不愿自取其辱。 没了这里的差事,他还能回胡家庄当团练,惹恼了这个武将,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既然这位姚参军久在行伍,骑射功夫应当比在下这个老家伙要出色的多,在下放弃角逐这骑射先生之位。” 胡师傅抱了抱拳,对贺馆主抱歉地一笑。 “在下这就下山。” 姓胡的自己放弃了这份差事,倒让其他人有些意外,贺革虽不知道他为什么改了主意,可他去意已决,也不好勉强,只能请人送他离开。 于是适合骑射先生的人选就只有秦师傅和姚华,两人都对此位当仁不让,贺馆主咳嗽了一声,开口说: “既然如此,精舍外已经准备了石锁、马匹和弓箭、箭靶,两位不妨比试一番,这骑射先生的位置,择优者得。” 姚华笑了笑,干脆地往门外而去,那秦师傅听了也不甘落后,两人几乎是并肩奔向精舍外的竹林。 助教们和傅歧都跟着出去看这热闹,只见姚华看了看那匹果下马,露出了有些嫌弃的表情,起身先去取了弓箭,居然返回了精舍的屋檐下,也没怎么瞄准,在百步开外对着箭靶射了三箭。 三箭皆中靶心。 “好!” 两位助教拍掌大声喝彩。 可怜这位皂班班主先是骑了那匹矮小的果下马在院中兜了一圈,还没下马,就听到急急的三声弓响,那姚华已经三箭正中靶心,脸色顿时就难看了起来。 他虽骑射都会,但射箭的本事也不过就是跟着县令打打猎的地步,哪里有这种百步穿杨的本事? 他看了眼抛下弓箭的姚华,见他身材并不魁梧,心中有了盘算,翻身下马,来到了竹林里丢了一地的石锁旁边。 这些石锁是从小校场拿来的,傅歧日日拿它们练自己的力气,自然是熟悉无比。这些石锁最大的五十斤,最小的也有二十斤,他平日里能举五十的,一直嫌弃馆中不愿换更大的石锁。 那秦师傅走到石锁边,双手一个用力,便将地上最大的那个石锁举过头顶。 他肌肉虬结,此时高举着石锁一声大喝,顿时有力拔山兮之感,将那边助教们被姚华箭术吸引的注意力转移了过来。 “好好好!秦师傅果真神力!” 贺革点头赞许。 姚华看了眼石锁,估摸着不过五十斤左右,也走上前去,举起一只,举过了头顶,学他的样子双手高抬,发出了一声大喝。 “哈!” 只是那大喝的声音有些让人觉得敷衍,围观者心头有些怪异,又不知道怪异之感从何而来。 秦师傅原本还洋洋得意,见这年轻人身材并不魁梧,可举重若轻,一口气就泄了一半,气呼呼地将那石锁抛在了地上。 看到秦师傅把石锁抛了,姚华也将那石锁放了下来,小心翼翼地丢在地上。 她现在身无分文,实在赔不起任何东西。 石锁落地后,秦师傅红着脸对姚华抱了抱拳:“在下技不如人,不敢与参军争夺先生之位。” 说罢,也向贺馆主请辞。 贺革原本想着胡、秦两人一个曾练过乡勇,一个曾是皂班班主,年纪也合适,对付一干桀骜不驯的学生,总比对市井无赖或好狠斗勇之人要容易。 他却没想到这姚华身份不低,箭术超群,力气也不弱,硬生生让两人打了退堂鼓,成了最后留下的一个。 虽总觉得有些不妥,此时也无人可选,贺革只能捻捻胡须,开口道: “既然如此,就由姚参军……” “且慢!” 傅歧突然跳了出来,连声高喊。 “馆主先别急着定骑射先生的人选!” “你又怎么了?” 见到这傅歧三番五次打断他的话,贺革也是头痛。 “先生,学生也想为馆中分忧!何必在外面找什么骑射先生,学生的本事您也是知道的,干脆这三五个月,就由我替了这骑射先生算了。” 傅歧一边说着,一边走到廊下,捡起姚华抛下的弓箭 ,从筒里也取了三支箭,分别扣在食指、中指和小指之间。 只见得他射出的第一箭飞得极慢,第二箭、第三箭紧追着第一箭连射而出,一支比一支更快,只不过眨眼的功夫,箭靶中心已经多了三支箭来,听那箭矢入靶的声音,竟是同时射入,所以只有一声。 “好!” 被请来表示公正的学官也认识傅歧,那伏安便是被他抓住一直按到他们赶到,现在再看到这学生有如此本事,立刻给面子地喝起彩来。 姚华也没想到这厚着脸皮来精舍的学生竟存着这样的心思,一时也有些懵。 傅歧像是还没表现够,射完箭后又跑到石锁旁边,一手举起一个五十斤的石锁,嗬哟嗬哟地舞了几下才抛在地上,笑吟吟地走到贺革和姚华身边,指了指自己。 “你们看,我本事也不差的,是不是?” “你竟毛遂自荐来了!” 贺革被气笑了。 “你堂堂一高门公子,又是会稽学馆的学生,平日里还要上课,竟想当先生了?” “学无先后,达者为先嘛。” 傅歧双手合十,向着贺革拜了拜。 “好馆主,你也是知道的,家母把我的下人都召回去了,又不给我月钱,我现在是身无分文……” 饭都没得吃啦! “在下也身无分文。” 姚华见贺革似乎有些动摇,连忙跟着说道。 “如果谋不到这个差事,我就要流落街头。” 快要没饭吃了,她也很心痛。 傅歧一僵,扭过头去看姚华,瞪着眼说: “我不但身无分文,还有不得不谋此差事的理由。” 梁山伯说自己把闲钱给了一个小孩,这几天中午都只喝水,害得他连粟米饼都吃不起了! 姚华看着他,也跟着瞪起了眼睛。 “我也有不得不谋此差事的理由。” 她还欠着五万钱的巨款,在借到钱赎回马之前,她不能离开会稽县半步,谁知道马文才会不会把她的马卖了? 傅歧见姚华一直学他,气的后槽牙直咬。 “我有大黑要养,必须要这两贯钱的月钱!” 它每天吃一只鸡,他现在可没钱! 姚华愣了愣,点点头。 “巧了,我也有大黑要养,也要这两贯钱的月钱。” 它每天一袋黑豆,花的可不少。 “我看你是故意气我!” 傅歧冷笑着摩拳擦掌。 “罢了,凡是在会稽学馆当骑射先生的,向来都要过小爷这一关,否则即便是馆里认了,我傅歧的拳头也不认。” “想要跟我抢这骑射先生?先放倒了我再说!” 贺革等人都知道这傅歧是个煞星,见他此时又发了横脾气,顿时惊慌失措。 “傅歧,休要蛮横无理!” “傅歧,你又要做什么!这最后一个先生人选也要被你赶跑吗!” “傅歧,住手!” 傅歧哪里管他们说什么,挥起一拳就向着姚华揍去,他力气本来就大,这一拳又有意立威,挥舞起来时虎虎生风,几个胆小的助教已经害怕地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嘭! 只听什么相撞之声乍起,听者无不头皮一麻。 (请支持正版订购全文,首发(晋)//江文。关注作者新浪微博“日更的祈祷君”可参与每月订阅抽奖) 56.报恩报仇 马文才晚上才回来,他回来时,梁山伯等候已久,见马文才过了书墙,才从阴影里换换走出。 “你要我传出去的话,现在几乎已经传遍整个学馆了。”梁山伯脸上有些不安:“马兄,是想要做点什么?” “你日后便知。” 马文才心情有些沉重,对梁山伯点了点头。 “辛苦了。” “是刘有助那里,又有什么不对吗?” 梁山伯看了眼马文才身后。 风雨雷电都不在,是去做什么了? “他的伤口恶化了,外面开始有些腐烂。馆里建在山上,医者都说太潮湿,这段日子又老下雨。但他伤势过重,也没办法抬走去其他地方养伤。” 马文才知道祝英台心软,和她说这些她又要难过许久,左看右看,确实也只有梁山伯是可以吐露的对象。 “我去问了徐之敬,徐之敬说对这种贯穿伤口,最怕的就是伤口恶化,一旦恶化,各种问题接踵而来。而且他中了七日风,即便能熬过伤口恶化,也可能活不过七日,徐之敬不愿意大费周章……” “为何?他嫌麻烦?” 梁山伯皱眉。 “不,他说无论是动刀剜去伤口,还是用火炭烧灼,伤重者都要受到巨大的折磨,而刘有助又不是身体强健之人,说不定伤口还没恶化,就因为这些刀剜火燎先痛死了。反正是要死的,不如开些安眠镇痛的汤剂,让他在床上睡上七八天,好过活人受尽折磨而死。” 马文才叹气:“你我不是医者,见到刘有助那样自然是心有戚戚焉。可徐之敬那几年见惯了有人死在面前,已经越发冷静甚至于冷酷。我心里明白徐之敬说的是对的,可……” 活生生看着一个人等死,又哪里只是对将死者的折磨? “你已经做到你能做到的。”梁山伯只能虚弱地安慰,“此事其实也因我而起,若不是我求马兄替我洗刷这不白之冤,也就没有后来的事情。我如今没做到任何事情,倒是马兄损失良多……” “我有何损失?哦,你是说那‘天子门生’的资格……” 马文才一点都不担心地摆了摆手,“那个先不提。你说你没帮到我什么,怎么会呢?这次出了这么大事,照理说也是我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惹出来的,可从上到下竟没有一个人说我不好的……” 马文才像是看到了什么新的宝贝一般看向梁山伯:“是你在院外安抚丙生时说了什么,对?” 梁山伯愣了愣,没有回答。 “我从过去就一直好奇,你梁山伯有什么本事,竟能让所有和你接触过的人都只说你的好话,哪怕对你嫉妒地快要发狂,真到了能落井下石的时候,也只有鲁仁几个做贼心虚又有私怨的跳出来而已,大部分都只是沉默不语。” 马文才惊叹着说道:“你那时候肯定觉得心如死灰,可你要知道,无论一个人平日如何优秀,落难时还是大多都墙倒众人推,能够不言不语不推你入万丈深渊,就已经是万幸,更别提还有祝英台这样的为你美言。” 马文才前世最低谷时便是如此。 踩他最狠的,往往便是平日里他最熟悉的人,有些人他甚至当做挚友,可那时他们断绝关系的却比别人更快。 正因为彼此形同莫逆,出事时就越发不想别人将他和“犯罪”之人联系到一起,至于落井下石或胡泼冷水来撇清嫌疑,那就太多太多了。 所以即便他心里明白祝英台前世欠她太多太多,可这一世,他却依然无法对她生出怨恨复仇的心思。 因为他在那时,做梦都想要的,便是一个在他落难之时愿意站在他身前、为其据理力争之人。 上天何其讽刺,如今他得了无数人的尊敬,可除了前世将他害的万劫不复的祝英台,他却再也信不了任何人了。 “马兄安慰人的本事,实在是高妙。” 梁山伯苦笑着摸了摸鼻子。 “我不是在恭维你,而是你这个本事,有时候能做很多事。譬如这次,我要你散出去的消息,不过半日就已经传遍馆中,人人都将我恨不得拜为‘圣人’,你以为这容易?控制一地之喉舌,恰巧是最难的。” 马文才笑着看他,“你既然愿意以我马首是瞻,我便把你当成自己人。你日后的前程,我若能照拂,必定照拂一二。我性子傲又不爱和庶人接触,许多时候,怕是要劳烦你帮我做些事情。” 马文才看着梁山伯露出意外的表情,表情也很轻松:“放心,我知道你是个心善之人,绝不会违背你的良心。” “哎,我哪里是担心他让我做违背良心之事!” 梁山伯心中暗叹。 “我是在想他小小年纪,想的如此之多,难不成他心中肩负的东西,比身负血海深仇的自己还重不成?” “马兄,你想走的多远?” 梁山伯看着面前长身玉立的公子,好奇心不由得升起。 “我?我想出将入相,官居一品。我要我马家从我后灼然门第,世代罔替。” 马文才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样子,高昂着头说出一大段豪言壮语,将纨绔子弟自命不凡的模样表现的淋漓尽致。 梁山伯神色如常,毫无嘲笑之意。 马文才的余光扫了身侧的梁山伯一眼,似是不经意反问: “你呢?你想走的多远?” “我?” 梁山伯看向漆黑的夜空。 在皎月的映照下,似乎黑暗也无法掩盖任何罪恶,繁星也无法与银月争辉。 可在月光照耀不到的地方,依旧有许多看不见的地方,蹲着时刻准备择人而噬的妖魔,要将他这样的人拖到深不见底的地狱。 “我没有马兄这样高远的志向。”梁山伯说:“我此生最大的目标,是在御史台里为一侍御使。” “侍御使?” 听到梁山伯的话,马文才真的是吃惊了。 自魏晋以来,御史一职便一直掌握在寒门手中。 因为御史台工作量太大,不够清贵,又老是做得罪人的事情,很容易结下仇怨,士族们都对御史台弃如敝履。 可天子却需要一种完全不倒向士族、为他所用的声音,又需要有人去做实事,所以历代御史台的御史大夫,往往都是皇帝的心腹,也俱是寒门出生。 因为御史台从上到下几乎都是寒门聚集,士族甚至笑称“御史台”为“吏门台”,见御史出门则纷纷避之不及,与之泾渭分明。 可另一方面,因御史台掌管稽查、弹劾、奏议风闻之事,只要有心为官的士族,就不可能绕过御史台去。而御史台特殊的组成人员和他们与皇权的牢固性,又让士族不能轻易得罪这些寒门出身的御史。 但长期博弈的结果,使得大部分御史都没有什么好下场。一旦皇权和士族出现剧烈的博弈,御史们往往是被第一个推出去的替罪羊。 多少寒生一生梦想不是出将入相,而是一举跨入高门,任着清贵的官职,不再为一浊吏。 他们的梦想是从此提高门第,让子孙后代不用再被人笑话非议。 可梁山伯的梦想,却是要成为高门的死敌? 更不要说,他的梦想甚至没有成为御史大夫或御史中丞这么高远,仅仅只是个侍御使而已。 御史台中有六位侍御使,他们官品不高,干的活却是御史台里最多的。他们受御史中丞管辖,负责接受公卿奏事,举劾非法;有时还受命远行办案、镇压当地起义谋反之事。 除此之外,侍御使还要每年勘查各地未结冤案、入阁承诏、处理杂事,这差事非体力精力惊人者,不能为之。 但因为他们掌握实务,官府又是彩色绣衣,所以被称为“绣衣直指”。 梁山伯此人,无论从心智还是言行上来看,都像是有大抱负和极强的野心之人,更何况他前世和祝英台相爱,明显是对高门抱有仰慕攀附之情,马文才心中不太相信梁山伯的志向是这个,以为他只是敷衍自己。 所以等梁山伯说完了自己的志向,马文才也只是笑笑,打趣道: “如果阁下的志向是这个,就恕在下以后照拂不了你了。” 御史台从未有过高门任御史之时,他也不想被家族亲眷给撕了。 “我也并不图马兄能照拂与我,一个人能走多远,其实大半还要看天意。”梁山伯收起惆怅的神色,对着马文才拱了拱手:“我愿意帮马兄在学馆中过的诚心如意,只希望日后马兄走的高远之后,能帮我一个小忙。” 果然是有所图! 马文才精神一震,不敢把话说得太满。 “若是举手之劳,自然是相帮的。” 他不想要他照拂他的前程,而只是要一个“小忙”,那忙又能小到哪里去? “不会太麻烦。” 梁山伯像是得了什么比前程更贵重的事情,笑得眼睛里似乎都闪烁着星光。 “得君一诺,吾心甚喜。” “不过恕我直言,梁兄要想做绣衣直指,你这身体可不行……” 马文才一语双关地看向梁山伯。 “御史台面对的皆是奸猾之人,若是一被人反咬一口就吐血三升,你可没那么多血吐。更别说侍御使东奔西走,捉拿要犯,你一点防身本事都没有,岂不是给人当俎上肉乎?” 梁山伯看向马文才,对他的嘲笑毫无怒意,反倒认真点头。 “马兄说的是,我茹素守孝三年,几乎围着草庐没怎么动弹,身子骨是差了点,以后乙科的骑射课,必不敢落下。” 一时间,建议的和被建议的相视而笑,似乎皆是心照不宣。 可其中又有几分真心实意,心中又在想些什么,那实在是只有天知道了。 两人谈完事情,便没在外多盘桓,均往住处回返。待走到祝英台所住的小院附近时,两人远远的看见祝英台送了傅歧出来,四人皆是一怔。 傅歧平日里不太和祝英台接触,但凡要见,大多是找马文才时有所牵连,这大晚上私下里登门造访,又是为了何事? “傅歧?祝英台?” 马文才直接喊出了声。 “啊,马兄回来了!梁山伯,你今日怎么也回来的这么晚?” 傅歧被马文才的叫声惊得一跳,再闻声看去,两人已经近在眼前。 “他居然不在院子里玩狗,来找你干嘛?” 马文才皱眉看了祝英台一眼。 祝英台素来藏不住话,所以马文才直接问了祝英台。 谁料祝英台居然没有正面回答,反倒笑着摇头晃脑,意味深长。 “这个嘛……是个秘密。” “是是是,这是个秘密,祝英台,你要保守秘密啊!” 傅歧喜出望外地跟了一句,又直接一扯梁山伯的手臂。 “走走走,天色已晚,我们回去休息。” 梁山伯看了眼倚门眺望他们的祝英台。 此时灯火昏暗,手持着灯笼的祝英台大半面孔都掩映在昏暗之中,只有一双清澈的眸子格外璀璨。 这清澈的目光有种难以言喻的能力,无论心思深沉如自己,还是心性高傲多疑似马文才,在看见这双眸子后,总是能得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哪怕情况再怎么恶劣,他们都不会防备祝英台,也不愿见到这双眸子染上任何阴霾的颜色。 爱护祝英台,何尝不是对自己的一种补偿? 因为他们最初,都有这样的眸子。 可惜…… “马兄,祝兄,那我们就先行告辞,回去休息了。” 梁山伯任由傅歧拉着,被扯出了院子。 两院离得太近,梁山伯已经进了自己的小院,依旧还能听到隔壁祝英台絮絮叨叨的声音。 “哎马文才马文才,自从你帮了梁山伯以后,和他关系也好起来了哇!” 她的笑意似乎都能透过围墙穿入他的耳中。 “就不知是不是错觉,我总觉梁山伯最近避着我……” 刹那后,梁山伯被傅歧拉入一片漆黑的屋内,大概是从刚刚的光亮处陷入了漆黑,他的心情竟有些低落,难以承受地闭上了眼睛。 没一会儿,他紧闭的眼睛却感受到了光的存在。 “梁山伯……” 傅歧刻意拖长喜悦的声音,推了他一下。 梁山伯睁开眼,差点被吓了一跳。 手持着油灯的傅歧正带着某种神秘兮兮的笑容看着他。 屋子里其他灯火都没点亮,唯有傅歧面前这一盏油灯,灯火飘曳,将傅歧的脸孔也映照的在光线中扭来扭去、支离破碎,再配上一脸古怪的笑意,越发显得阴气森森。 他没当场叫出来,已经是坟前结庐三年见多了鬼火的经历在支撑了。 “梁山伯……”傅歧像是勾魂使者一般悠长地唤着他的名字,“我们的好日子到了……” 什么鬼? “我去把屋子弄亮一点!” 梁山伯实在受不了傅歧装神弄鬼,准备站起来点蜡烛。 “别点别点!就那么几根蜡烛,先省着点用!” 傅歧一面拉他,一边将手中的油灯放在地上,笑眯眯地在怀中掏着什么。 “我家长辈曾说庄园主富甲一方的,有些比高门过的还要奢靡,我以前一直都不信。” 什么庄园主不过就是乡野间的地主而已,哪里会比簪缨世族钟鸣鼎食之家还要奢靡? 傅歧边说边从怀里掏啊掏啊,掏出一大把金银锞子。这一把锞子各个都做成讨喜的模样,有的是“马上封侯”,有的是“喜鹊登梅”,还有些长方形做成笔墨砚台的,一个个拇指大小,却精致无比。 哪怕不看它的材质,单看这些精致的物件,也足以让人心中生喜。 他“啪”地一把将这把金银锞子拍在地上,笑得一片满足。 “现在我信了!祝英台家真是有钱!” 傅歧数着地上的金银锞子,“我找他借钱,他说铜钱怕我不好拿,直接开匣子给我抓了一把压胜钱。这只是他过年得的压胜钱啊,我过年我娘能给我一把银锞子就不错了,他居然有一匣子!” 梁山伯愣愣地看向地上的金银,只觉得十分刺目。 这些钱哪怕十中一二,他这辈子都没见过。 他父亲任山阴令时明里暗里也有不少收益,可上下打点后再为他搜集各方书册、置办仪仗官服、养活私聘的县吏之后,往往剩下的钱财,过的还不如普通佃户。 他的家境一直清贫。 祝英台并不讲究排场,平日里所用的器具也都是低调之物,甚至有吃他的粟米饼吃的津津有味之时,有时候甚至让他忘了,两人之间原来也有天差地别。 如今傅歧这一大把金银拍在自己面前,他才真正明白了什么叫“门当户对”,“物以类聚”。 即便是他缺钱,也是绝做不出向祝英台借钱的事情的,若是祝英台真给了他这么多钱,他恐怕还要诚惶诚恐地谢绝好意,什么都不敢拿的出来。 有借有还,让他拿什么还? 可傅歧却直接揣着一兜的金银回来了,因为他借的起,也还的起。 他心中所言所想,不过是感慨一番“祝家真是有钱”而已。 “我娘只说不管我,我要在外欠了债,她肯定是拉不下这面子的。我是傅家子,去金铺里典让金银的事要让人看到了,我家可丢不起这个脸。” “梁山伯你数一数金银的数量,明日下山一趟替我去换了钱来。” 傅歧似乎已经看到了吃香的喝辣的日子。 “能重新请到人伺候最好,请不了,有这些金银,咱们吃穿不愁的日子已经在眼前。来来来,揣好了这些……” 他在屋里摸了下,随手摘了个袋子将金银塞进袋中,一把塞在梁山伯怀里,豪气干云地拍了拍梁山伯的后背。 “以后小爷我天天请你吃鸡!再不啃那干饼!” 梁山伯只感觉怀中一坠,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被放了进来。 他按了按那袋金银,甚至有了种错觉,觉得那是一团火焰,正贴着他的胸口,烧灼着他的良心。 难怪马文才说他若和祝英台同居而处,日后他要后悔。 如日日和这样的高门女子接触,而对方又天真单纯毫不设防,以他的抱负和城府,真的不会动心吗? 一旦动心,假情便可能变成真意,即便他能得了便宜抽身便走,祝英台又怎会甘愿?祝家庄又怎会甘愿? “婚宦失类”为重罪的士族律条又怎会甘愿? 莫说马文才信不过自己,就连他看到那一地的金银交错,都有些不相信自己。 “梁山伯?你明天就去可好?大黑饿了一天了!” 豆点大的油灯光线昏暗,傅歧看不清梁山伯此时的脸色,以为他也不愿丢这个脸,连忙出声催促,等着他的答复。 傅歧其实也喝了好几个中午的凉水,他也是。 即使那般饥饿,他也没想着去找谁借钱渡过难关。 可如今为了一只猎狗,竟愿意低三下四去求他并不赞赏的祝英台。 士族实在是随心而动,在他们眼里,重视的东西便痴迷如狂,竟人不如狗。 傅歧还在等着他的答案。 他如何能明白,对自己这一介寒生而言,这面前在昏暗灯火下闪烁的金银,有着何等让人惊心动魄的诱惑力? 半晌之后,在傅歧期待的眼神中,梁山伯表情平静地点了点头,吐出一个字来。 “好。” *** 第二天早还未亮,傅歧大清早就爬了身,催促梁山伯下山去替他办事。 甲科的课业虽重,可对梁山伯、马文才这样的人来说,无非就是多看一两个时辰的书罢了,傅歧知道旷一天课对梁山伯来说也没什么,但是再饿下去两人一狗都要过苦日子,所以催的很急。 梁山伯迷迷糊糊地爬起来,看了下天色,叹气道:“傅兄,外面天色还早,现在城门还没开呢,你急什么?” “我急着你把金银全换成铜钱带回来啊!” 听到傅歧的话,梁山伯揉了揉额角。 “金银是细软,携带倒不困难,可我全拿去换成钱,你可想过能换多少?那么多钱带回来,说不定回来的路上就被劫道的抢了,连命都要丢了去!这些金银锞子我只能拿走一两个,换上十天半个月的用度就够了,要再用时,再下山去换。” “不用这么麻烦!” 傅歧摆了摆手,“我都在学官那里打听过了,会稽县衙提拿犯人的差吏今天中午出发,下午便到。你只要一早赶到会稽县,早早换了钱,再拿着我的帖子去会稽县衙找那县令,让县衙差吏送你一程便是,最多不过费些辛苦钱,就从你换回的钱里给他们。” 傅歧显然已经安排好了。 “家父是建康令,和会稽县的县令有些交情,他必会行这个方便。有差役护你回馆,你大可放心自己的安全。” “现在下山?我怕我走到会稽县赶不到换钱都到中午了。” “我找门房给你借头驴!” 梁山伯见他说的这么清楚,恐怕为了自己的狗想了一夜,只好认命的爬起身,起来穿衣洗漱。 “怕了你了!哎!” 梁山伯本就不是个赖床的人,说起就起。 他穿好学馆发放的儒衫,将那袋金银分成几份,分别放在身上不同的地方,这才在傅歧的催促下起身开门,两人准备一同出门。 外面天色未明,东边甚至还能看到一轮浅色的圆月,梁山伯越想越觉得自己昨夜答应傅歧去换钱是魔怔了,黑漆漆的先别说怕被歹人打劫,摔伤一跤怕都能让他跌断了脖子。 只能祈祷那驴走惯了山路,腿脚灵便了。 傅歧比梁山伯还心急,率先出了屋子,可一出屋子就踩到一团软绵绵的东西,惊得往后一窜。 “见鬼!什么东西!” 他定了定神往院中一看,只见院中躺着只野雉鸡,脖上有个大洞,显然一击致命。 身子甚至还软绵绵的没有死僵,应当是有人刚丢到了院子里。 “哪个缩头缩脑的往小爷我院子里丢了只死鸡!” 傅歧一见有人往他院子丢东西就气,环顾四周开口就要骂,可不知想到了什么,眼光一闪,去找自己养在院里的大黑。 他养了只看家护院的野狗,有谁能一点动静都没有的丢一只死鸡进来?怕是还没走近,大黑就要叫唤了。 如此无声无息,还有一只野鸡…… 听说动物会拿自己最喜欢的东西送给主人,它最喜欢吃鸡,难道是他家大黑已经成了精,特地抓了野鸡来报恩? 呜呜呜,他好感动! 可这往院子里一看,傅歧却吃了一惊。 “大黑,你怎么了大黑!” 傅歧一个箭步窜上前去,只见他养的猎犬如今跟幼猫似的蜷缩在院子角落里,整个身子还在发抖,似乎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难道他想错了,不是他家大黑报恩,是有人来报仇? 谁他娘的这么下作,打不过他人,拿他家的狗泄恨! 傅歧一边安抚着自家的狗,一边心中胡乱猜测,那一边梁山伯已经倒提起野鸡,啧啧生奇。 “这是会稽山里的彩环山鸡嘛!彩环山鸡又会跑又会走,奔跑速度极快还能上树,等闲人张网都捕不到一只,这黑灯瞎火的,是谁给我们送的大礼?” 梁山伯乐呵呵地看着这彩环山鸡:“这彩雉最是滋补,能止泻痢颐养身体,等我去拔了它的毛料理好了再走,省的到晚上坏了……” (请支持正版订购全文,首发(晋)//江文。关注作者新浪微博“日更的祈祷君”可参与每月订阅抽奖) 57.死得其所 刘有助发起了高烧,而且神智已经有些混乱。 祝英台和马文才接到消息跑到刘有助院子里的时候,看到的便是门窗紧闭、刘有助盖着层层被子还在发抖的样子。 伤口一旦感染,恶化的情况是非常快的,这也是昨日那个医者为什么连连摇头,徐之敬也不建议刘有助再采取什么极端治疗方法的原因。 可即便是如此,祝英台还是怒了。 “为什么要把门窗紧闭,还给他改这么多被子?” 祝英台难以接受地看着还在往屋子里搬炭盆的人:“发高烧不是要降温吗?现在应该用温水给他擦身子降温才是啊!” 派来照顾刘有助的几个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这学生为什么突然发火,其中一人莫名其妙地说:“馆医说他是风邪入体,不能让他着凉,我们也只是照着馆医吩咐的去做……” 做个鬼啊! 发烧到这个温度,人都烧糊涂了,还改被子加炭盆,这是要让人烧死吗?! “庸医!” 祝英台咬牙切齿,上前一把掀掉了刘有助的棉被。 “你干什么!” “祝公子,你莫让小的们为难啊!” 马文才也不明白祝英台为什么这么做,他没听说过祝英台懂医理,就算上她上次奇奇怪怪说了些什么,那也像是炼丹而不是医术,见几个小厮都用期待的眼神看着他,他也只能咳嗽了一声,问她: “祝英台,你懂医术?” 这是常识好吗? 这是医术吗? “我自己就曾经高烧差点烧死!”祝英台胡乱扯了个理由:“信我的没错,现在要降温,捂着要捂死人!” “你们去问问徐之敬。” 马文才也不敢拿人命开玩笑,支着一个小厮。 “看他怎么说。” 就在马文才一个犹豫间,祝英台已经打开了门窗,只把正对着刘有助的那几扇关了,又让人移走了炭盆。 她看屋子里几个小厮还站着不走,越发焦急:“你们还站着干嘛!打温水去!给他擦身子啊!” “呃……好。” 几个小厮估摸着真有事也有祝英台顶着,乖乖去照她说的去做了。 祝英台看着榻上的刘有助,她不知道今天自己没来,刘有助是不是就这么烧死在床上。 中医和西医之间巨大的观念差距让她的有些举动怪异万分,这年代的人似乎已经习惯了“发烧发发汗就好了”,可发汗的前提是要有汗出,活活捂死了人哪里有汗? 小厮们的动作很快,没一会儿,端着水的几个小厮就进了屋子,开始七手八脚的给刘有助解衣。 “他不好翻身,擦脖子、手臂、腋窝,擦大腿,四肢所有能擦到的地方!”祝英台站在一旁指着刘有助指挥:“不停的擦!水冷了就换一盆!” 马文才起先还站着没有言语,小厮们开始解开刘有助的衣服露出已经开始感染的伤口时,也只是皱了皱眉。 可当小厮们开始解开刘有助的裤子时,祝英台还一无所知的站在那里,马文才有些站不住了。 “咳咳,祝英台,我们出去走走,我们呆在屋子里他们也不自在。”马文才随口扯了个理由,拉着祝英台就出去。 “什么,什么不自在……” 祝英台糊里糊涂被拉出门外,眼睛还盯着刘有助:“多擦一擦,你们这是在救他的命啊!” 时间在一分一秒过去,祝英台度日如年,一直想要进去看看,但马文才顾左右而言他,就是不给他进屋,好不容易等到去徐之敬那里的人回来,连马文才也满怀期望地迎上前去,那下人的话却让他们两个心都凉了半截。 “徐公子说了,左右是要死的,祝公子怎么折腾都行。” …… …… 什么叫怎么折腾都行? 这是在说她折腾病人吗? “他……” 祝英台气的想要跳脚,却被马文才拍了拍头。 “你先回去,我在这里看着。”马文才叹了口气。“你不是还要去贺馆主那里重新再考入科试吗?现在还不看书,要等到何时?” 祝英台原本还想多留一会儿,可想着马文才毕竟是男人,也比她妥帖,再三得到马文才的保证会看着小厮给刘有助擦身、降温之后,祝英台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刘有助的小院。 祝英台走后,马文才回了屋,大概是因为不停地擦拭受到了刺激,刘有助原本混沌的神智清醒了不少,看到马文才进来,还仔细去寻找马文才的方向。 但所有人都看的出来,刘有助的情况很不好。 所有人都知道他情况不好,刘有助自然也不会例外,他死死看着马文才,发了一阵抖,眼睛里开始不停地沁出眼泪,他就这么看着,几乎语不成声: “我,我是不是要死了?” “几位医者都说你的伤口在恶化,但不见得你就会死。”马文才依旧是那副不慌不乱的表情,“只要你的烧退下去了,身子就能大好。” “我觉得我快要不行了。”刘有助气力不济,说的很慢:“我现在几乎感觉不到我的肚子还在,背后也又痛又痒。我头上很热,可身上很冷,连吸气有时候都困难。我见过有人被砍柴刀伤了后就死了的,他们那时候和我很像……” “你别想太多。” 马文才一步步走近刘有助,抓住了他垂在床边虚弱无力的手,弯下腰去对他说:“你还有弟弟妹妹,还有父母,再怎么艰难,也要撑住。” “可是我,我怕啊……”刘有助眼眶里的眼泪蓄满眼眶之后,沿着他的面颊流了下来,像是滴在了马文才的身上。 “我之前说我不恨伏安,可我现在只要一想到我会死,我,我又开始恨他了,我,我怕我受尽折磨,还是要死……” 马文才一点虚假的安慰都说不出来了。 “我虽开始恨伏安了,可我不后悔替马公子你挡这一下……”刘有助反拉着马文才的手,“我那时候自愿认罪的话,是真心实意的。五馆是寒门最后的希望,我想让所有人都好好的……” “我知道。” 马文才跪坐在了床边,温声细语。 若祝英台在这里,她一定会吃惊马文才也有这么态度低微的一面。 刘有助的恐惧和对未知的害怕,让屋子里两个替他擦身的小厮都哽咽了起来,他们都是五馆里的小厮,自然也都能明白他的意思。 “我替您死,我一点都不后悔。马公子您能做到的事情,一定是我做不到的;马公子您能走到的地方,我可能连抬头看都看不到在哪儿。我只是一介卑微的庶民,能替你这样了不起的公子去死,我觉得,这是老天的安排。” 刘有助紧紧握着马文才的手。 “所以,请让我死的有价值啊……”他微微颤抖着,“不要让梁山伯说的那种事情发生,只要学馆在,寒门就还有希望,不要让寒门和士族之间再出现这样的事情,我知道马公子您有这样的能力……” 刘有助像是用尽所有力气一般将马文才的手使劲一握,在一阵剧烈的喘息声后,他低低地吼叫了起来。 “马公子,请答应我!” *** 马文才走出屋子之时,眼眶是湿润的。 他的眼前不停出现刘有助一边哭着,一边说着不后悔的样子。 怎么会不后悔呢? 每一个人遇到这种生死关头时,都会生出深深的后悔。 “真是个狡猾的人。”马文才微微仰起头,“果然没有一个寒生是笨蛋,即便是要死了,也要让自己死的有价值。他以为我马文才是像祝英台那样心软的蠢货,呵呵……” 他的鼻中酸涩无比,心中越来越是压抑,终于忍不住狠狠锤了外面的廊柱一拳,发足向着明道楼跑去。 马文才跑到明道楼的时候,正巧遇到会稽县衙的人来提偷盗和杀人未遂的人犯,马文才一眼看到了人群之中的伏安,不管不顾地冲了上去,将他从鲁仁他们之中拉了出来。 左右看守的衙役和学馆里的壮丁都吃了一惊,连忙上前去拦,可随侍马文才左右的风雨雷电又怎么会让马文才被他们碰到? 四人见势便用身子挡了那些衙役,在所有人还未反应过来之前,马文才已经一脚踹翻了伏安,骑在他的身上,毫无风度地一拳揍了上去! “马文才!” “马文才,不要乱来!” 可此时的马文才早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他满脑子里都是刘有助凄绝而无助的眼神,看着地上满脸惶恐的伏安,马文才又是一拳揍下! “你也会害怕?你对祝英台放蛇的时候,怎么不知道害怕?” 又是一拳! “你掷那叉子的时候,怎么不知道害怕?” 一拳,一拳,又一拳,每一拳都承载着马文才十分的怒火,要借着拳拳到肉的击打将他的惶恐和愤怒发泄出去! “你要害人的时候不会害怕,可你被别人欺负的时候却知道害怕!你既然也知道害怕,为何要去害人!” 伏安已经被揍得连眼睛都睁不开来,见到如此可怕的马文才,一种预感浮现在他的心头,让他完全不顾着求饶,而是高声尖叫了起来。 “刘有助出事了是不是?你们救不活他是不是!” 衙役们和围观的人怕闹出人命,死命冲破风雨雷电的包围,将马文才架了开来,死命往外拖。 “刘有助救不活了是不是?!是不是!” 伏安的尖叫声一声又一声的响起。 “是!”马文才咬着牙,红着眼瞪向伏安,“刘有助救不活了!他现在肠穿肚烂,不得好死!你且等着,若他死了,你也别想流配三千里,我会告你个谋刺士族之罪,你等着腰斩弃市!” 伏安听到马文才肯定的答复,一口气像是喘不过来,整张脸煞白煞白。 “好了好了,打也打了,气也撒了,这位公子就饶他一命,让我们提回去好交差。”那衙役一看马文才的打扮就知道不能惹,只能低声下气地求情。“毕竟打死了人,您也麻烦,是不是?” 马文才方才一阵悲愤之气无法发泄,如今宣泄了出来,头脑也渐渐恢复了冷静,顺着衙役的台阶停下了手去。 “昨日之前,刘有助还求我让你见他一面,你如今是重犯,等闲不能被提走,我拒绝了他的请求。那时候他对我说……” 马文才冷冷地看向地上的伏安。 “‘是我的错,我没有早点让伏安明白,五馆并不是乐土,外面也不是地狱。’” 在马文才开始说话时,伏安好像全然没有听见,就连衙役们重新将他从地上拉扯起来时,他的眼睛里也依然没有什么光彩。 可等马文才替刘有助转达完了这番话,伏安却向着馆主小院的方向望去,站着不停发抖,好像一只受惊过后的耗子,突然被拉到了众人面前。 马文才从伏安的不安中得到了某种快感,他在刘有助面前伪装的有多么若无其事,如今就有多么的暴虐。 马文才看着这样的伏安,又一次笑了。 那笑意完全没有进入他的眼睛,因为他的眼底是一片冰冷。 “就在刚刚,刘有助发现自己活不成了……” 马文才咬紧了牙齿。 “他告诉我,他开始恨你了。” 马文才冷冷的恶言,像是有着某种可怕的力量,将伏安的膝盖猛然压弯,让他终于完全崩溃,双手紧攥着头发,嚎啕大哭。 即便是在被关押在明道楼的日子,伏安也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勇士,敢于面对士族的压迫和轻蔑奋起反抗,敢用自己的命运对他们发起挑战的咆哮。 如鲁仁这样的“同伴”,也对他表达着这样的“钦佩”。 可现在,他只觉得…… “我真是个混蛋!!!” *** 伏安被押走了,在被马文才揍得面目全非之后。 马文才从楼前的广场上走出来时,他的目光里有种东西使众人肃然退立。 他们不知道究竟是马文才脸色的坚毅,还是他神宇间的如释重负,让他比其他多了一种其他士子多了这种让人肃然起敬的东西,但伏安跪倒与地嚎啕大哭的样子,让他们有了一种震动。 一个为恶的人让他服罪,那是很容易的事,痛苦的折磨和冷酷的刑罚都能让一个罪人服罪,那不是一种对自己的反省,而是一种对于痛苦不得已而为之的屈服。 可要让一个罪人感受到自己的所作所为是罪恶的,并且愿意因此而接受应有的惩罚,是许多断案丰富的地方官员也做不到的事情。 更不要说,马文才原本就不需要来这一趟,作为“被害者”,他一开始就站在道德的制高点,跑去将意图伤害他的人痛揍一顿这样的事情,根本就不符合他士族的风度和礼仪。 但他还是那么做了,而且做完之后,也并没有更加高兴。 在众人异样的眼神中,昨晚这一切的马文才却转身回了自己的住处,埋头便进了外间闷头大睡。 他这一觉也不知道睡了多久,似乎连时间都全部忘了,他的梦里出现各种光怪陆离的东西,一会儿是刘有助拉着他的手大喊“让我死的有价值”,一会儿是他面色铁青地点头承诺。 那些梦境像是一条沉重的镣铐,将马文才重重铐了起来,他无法挣脱,如临大敌。 就在他陷入更深的禁锢中时,却有人使劲拍着他的肩膀,将他从睡梦中惊醒。 (请支持正版订购全文,首发(晋)//江文。关注作者新浪微博“日更的祈祷君”可参与每月订阅抽奖) 58.仁心仁术 刘有助退了烧,并不全是祝英台为他降了温的缘故,而是傍晚的时候,会稽县的名医到了。 这位医者是贺革在会稽的朋友推荐的,最擅长创伤和内伤,曾经在军中当过随行军医,刘有助的伤虽然可怕,可跟军中各种动辄断手残脚、肠穿肚**起来,还算是控制的比较好的。 而且他对祝英台的温水擦浴之法很是赞同,因为现在刘有助那身体,关闭门窗再提高温度对他来说更容易出事,那馆医原本听说有学生对他指手画脚十分气愤,可连这个名医也说他捂汗是不对的以后,也就灰溜溜的不见了。 这位吴姓的名医确实是仁心仁术,虽不是什么士族出身,可经验丰富,为人和善认真,昨夜刘有助凶险,他看守了他一夜,直到四更天刘有助退了烧方才歇下。 所以便有了大半夜祝英台把马文才喊醒那一幕。 虽说烧退了,刘有助的危险期还没有过,而且伤口外围已经开始腐烂,在无法动以刀火的情况下,只能看着腐烂的伤口继续扩大下去。 马文才起了身,洗漱之后第一件事不是用饭,而是去了傅歧院里,去找梁山伯。 也不知两人说了什么,半个时辰后,马文才方从傅歧院中离开,这时祝英台早已经匆匆洗漱完毕,跑去找刘有助了。 正午。 徐之敬在家人的伺候下用饭,还没用上几口,就见自己的药童丹参慌慌张张地从外面跑了进来,气喘吁吁。 “你这样成何体统!”徐之敬皱着眉头,“急急慌慌做什么?” “公子,那个刘有助,烧退了,活了!” 丹参结结巴巴地说着。 “烧退了?”徐之敬举着竹箸的手一顿,而后若无其事地说:“温水擦浴又不是什么稀奇法子,祝英台知道也是寻常,只能说刘有助命大。现在活了有什么用,七日风一发,总是要死的。” “不是啊公子,昨天傍晚馆主在山下请的名医到了,说是位最擅长治疗刀/枪/箭伤,他一来就止住了刘有助的高烧,现在由他医治刘有助。如今馆中都传遍了,说,说……” 丹参欲言又止。 “说什么?!” 徐之敬最讨厌欲言又止这一套。 “他们说,东海徐氏家传的医术也不过如此,公子说这人无药可医抬回去躺着,可外面来的医者随手就把烧退下去了。” 丹参知道公子已经抛弃医道了,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生气,只能壮着胆子复述:“现在外面到处都在传,说什么东海徐氏医术最精都是沽名钓誉的,因为公子学艺不精怕治不好人,就摆着架子说不医庶人,其实是怕把人治死了,坏了自家的名声!” 徐之敬脸色一青。 “随他们怎么说,一群人云亦云的小人!” “可是现在帮刘有助治病的那个名医是寒门子,以前似乎还是走街串巷的游方医,我刚刚去打水,听见贺馆主院里几个小厮还在说,说公子即使是士族也是靠不住的,最后还得靠庶民救寒生,还说徐家医术比不得一个游方医者。” 丹参被气的两眼发红,不住地抹着眼泪,他是从小被徐家养着的药童,自然知道徐家人从小学习医术吃了多少苦。 “公子,馆里在败坏我们徐家的名声呢!他们怎么这么坏,如果刘有助死了,他们就要说是公子撒手不管,草菅人命;要刘有助活了,他们就说公子技不如人。明明最凶险的时候是公子救回来的……” “哭什么。”徐之敬也有些食不下咽,索性丢下筷子,冷笑着说:“这些庶人都是这样,惯用这样的手段。大概是哪里来的游医,得了祝英台教导的便宜侥幸退了刘有助的烧,就想借着东海徐氏的名头想给自己脸上贴金呢。” 徐之敬越想心头越气。 “他想踩着我们徐家给自己长脸,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黄芪,给我更衣,我去会会那‘神医’!” 毕竟是十六七岁的少年,受不了这样的气。 徐之敬连饭都不吃了,“纡尊降贵”去了贺馆主安置刘有助的客院,都走到门口了,看了门头,又觉得自己很可笑,犹豫着要不要进去。 就在这时,他清晰的听到了门前几个为学馆做洒扫的寒生在议论着:“你们说吴神医医术好,还是徐之敬医术强??” “那还用说,徐之敬看到那伤口都怕到不敢来,可见这伤势多棘手,可吴神医却说没那么凶险,两人医术谁高谁低还用问?” 没那么凶险? 好大的口气! 徐之敬勃然大怒,自己还没意识过来时,就已经抬脚跨进了客院。 就在他再度后悔时,正在院子里和祝英台下棋的马文才似是不经意看到了徐之敬,马文才愕然地站了起来,古怪道:“呃?徐兄是放心不下刘有助的伤势,来看刘有助的?徐兄实在是费心了,刘有助现在已经没什么大碍……” “没什么大碍?” 徐之敬冷哼了一声,“好久没见到这样的‘神医’了。我倒要看看那神医准备怎么治他!” 说罢,也不管马文才和祝英台怎么看,甩着帘子就进了屋。 马文才和祝英台很快就跟了进去,只见那位会稽来的“吴神医”正一本正经地斥责着馆医的方子:“用刀针去腐虽然见效快,但人痛也痛死了。应当用蜡封住腐肉,再佐以……” “用蜡封了,这创口这辈子都养不好了!” 徐之敬进了屋,一声嗤笑。 果然是庸医! 马文才一脸惊慌的表情,拉着徐之敬就要往外走,脸上是恳求之色:“徐兄,你不治刘有助也别捣乱啊!好不容易找来一个能治刘有助的神医,你若将他气跑了,叫我等如何是好?” “这也是神医?他也配叫神医?” 徐之敬感觉肺都要气炸了:“用蜡封住伤口,也要看是什么伤,这肉一旦腐烂,除非清掉烂肉,否则用什么裹住都会扩散到其他地方!我们馆中的馆医已经是少有的庸医了,馆主是在哪里请来这么个货色,比庸医还庸医!” “你!” 吴神医气的山羊胡子乱抖:“你是哪里来的毛头小子,竟敢如此污蔑我等!” “就是,你站着说话不腰疼,你能耐你治啊!” 徐之敬一句话骂了两个医者,那馆医即便只是个跌打医生,气的也差点上来掐他。 “我治就我治!” 徐之敬被激的走到了刘有助身前,低头去看他的伤口,又伸出双手把脉。 那刘有助看到徐之敬来了,半点都没有之前求他的卑微,反倒用求助的眼神看向吴神医,徐之敬一看他这表情,顿时又动了肝火。 “你看他作甚!你这样的伤,若我们徐家治不了,其他人也治不了!” 刘有助被吼得哆嗦了一下,不敢再东看西看了。 徐之敬把完了脉,小心翼翼的掀开了刘有助的创口,一打开伤口,就有一种微不可闻的臭味散了出来。 他神色一僵,却还要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用干净的帕子裹了手指,去触了触那可怕的伤口。 刘有助痛得放声大叫,徐之敬却像是戳上了瘾,“折磨”了他好一阵子才收起了手指,丢了帕子。 “还能叫,说明没那么糟。” 吴神医和馆医已经被这少年对病人的“冷酷”惊呆了,却见徐之敬完全不顾他们的想法,移步到案前,伸手拿过了案上的方子。 看完之后,徐之敬点了点头:“你这庸医治病乱七八糟,方子开的却不错,只是他背后还有棍伤,你须得考虑会生褥疮,除此之外,这千里光得增两钱,八角枫也得减。” “吴神医”似是对他的“指手画脚”极为不满,冷笑道:“我倒要看看是你这毛头小子能治,还是我这军中历练过的军医能治,看你的年纪,就算娘胎里就开始学医,能有什么火候?” 徐之敬自觉自己已经夸了他医术还行了,这人却这般瞧不起他,心中的怒火越发炙烈。 小爷不让你知道“服”字怎么写,小爷就不姓徐! 他也懒得多言,取了案上原本就有的纸笔,唰唰唰又开了一剂方剂,让丹参抓药去熬,又吩咐黄芪:“你去把我后院养着的药虫取来。” “啊?” 黄芪咽了口唾沫,有些不太愿意的去了。 “慢着,你开方子,我也开方子,这人算谁治的?”吴神医态度傲慢的拦下了丹参,从他手中夺过方子一看,眉头蹙得死紧。 “怎么是解毒的方子?他哪里中了毒?” “伤口恶化和中毒也没什么区别,你管我如何开方?”徐之敬懒得跟着庸医解释,连方子都不要了,抬头吩咐丹参:“刚刚的方子,你可记下了?” 丹参和黄芪从小跟他在身边,什么药方一看就记在了心里,连连点头。 “那你就去抓药熬药,我刚刚增减过的那道方子也一并熬来。” 徐之敬的态度实在太过傲慢,一屋子里敢怒而不敢言,所有人不说话,徐之敬倒自在的很,还好整以暇地让人取了净水来净手净面,满屋子里的人倒成了陪衬。 那馆医第一个老脸受不住,摔了门走了。被他们从山下请来的“吴神医”也像是随时掉头要走,只不过想看看徐之敬有什么本事才强忍着没走的样子。 没一会儿,黄芪气喘吁吁地来了,捧着一个木头匣子,一到了屋子里就递给了徐之敬。 “我有个法子去掉他的腐肉,只不过这法子看起来惊世骇俗,我已多年不用,刘有助怎么看都是必死无疑,反正是死马当活马医,我建议你们还是出去,否则留在这里,怕要作呕。” 徐之敬用一面纱布隔住血洞,只露出已经开始腐坏的溃烂伤口,轻蔑地看着身材柔弱的祝英台一眼。 “别等会吓得叫起来,误了我治人!” “我倒要看看,你还有什么法子!” 吴神医依旧是那副眼高于顶的表情。 徐之敬见屋子里居然没人离开,伸手打开了匣子,黄芪立刻递过一个小小的镊子,让他方便取用里面的东西。 在所有人屏住呼吸的注目下,徐之敬屏气凝神,从匣子里夹出了一条存长的无头幼虫,其白色的身体在镊下不停的蠕动着,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马文才从小养尊处优,没见过这是什么,所以表情还好,他身边的祝英台却已经将头一偏,满脸“妈妈咪啊”的表情。 就在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他在干什么之前,徐之敬已经将那白色的虫子放在了刘有助的伤口上,没一会儿,只见他手腕频动,那伤口上已经爬满了白色的蠕动幼虫。 “这,这是蛆虫……” 吴神医喉头作呕:“你竟往他伤口上放蛆?” “我说了,建议你们离开。” 徐之敬斜眼看了一下,“‘蛆虫吃腐肉,蚂蟥吸血淤’,这虫子是我特意养的食腐蝇蛆,又不是/粪/蛆,你又何必如此惊慌。” 屋子里的人原本就已经猜测那虫是蛆虫,只是不敢肯定,等徐之敬一说,一个个干呕的而干呕,扭头的扭头,唯有刘有助躺在那里什么都看不见,只觉得伤口有些发痒发麻,并没有什么痛楚,倒是所有人里最镇定的。 “你,你简直是有辱医道!这病人又不是死人,怎能将蛆虫放在伤口之上!”吴神医似乎已经被他这样的治病办法气傻了,“你才是十足的庸医!” “我祖父用虫子治病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里呢。”徐之敬最烦庶人,连看他一眼都觉得脏。 “我说了,这伤我东海徐家要治不得,没人能治得。你要觉得我是庸医不愿与我为伍,你就给我滚。这刘有助,我来治,不劳你费心。” “好好好,我走!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把人治活了!你要能把这人治活了,我从此昭告天下,我不如东海徐氏!” 吴神医大叫了起来。 “那你回去等着昭告天下。” 徐之敬似是对这种赌约一点兴趣都没有,对马文才抬眼:“马兄,你也听到了,还不送‘客’吗?” 马文才满脸苦笑:“徐兄,这医者当然是越多越好,你总还要休息,留下这神医,徐有助晚上病情若有反复,好歹还有个换药之人。” “我既然说了我来治,自然要把人治活了才能显出我的手段。从今日起,我便搬到这小院里来,还要什么‘神医’?” 徐之敬又瞟了那“神医”一眼,“药虫食尽腐肉之前,要换什么药?” 那吴神医被三番四次的奚落,实在是受不住了,也跟那馆医一般,满脸气愤地夺门而出。 “吴神医,我这同门就是脾气暴,你消消气,吴神医……” 马文才心中着急,追着吴神医也跑了出去。 两人你追我赶,一个走的急,一个讲究士族仪态追的不紧不慢,竟就这么追出了院子,追出了好远,直到一处看不到人的空旷之处才停下来。 等两人一停下来,双方脸上或急切、或愤怒的表情突然一扫而空,俱是欣慰的神色。 “吴医师大义,马文才替刘有助谢过先生。” 马文才躬身相谢,这般心悦诚服,并非虚伪作态。 “医者父母心,只要能治好那学子,这点名声也算不得什么。” 刚刚还眼高于顶的吴神医如今却是一副豁达温和的样子,笑得宽厚极了:“更何况我原本就不如东海徐氏,就算昭告天下,哪里是丢脸?这世上有哪个医家敢大言不惭,说自己胜过徐氏两百年积累?” “吴医师豁达,真乃医家之楷模!” 马文才满脸感动。 “你也不必恭维我,我此番也得了不少便宜。”吴神医笑得满足,如获至宝般从怀里取出之前夺走的那个方子,“这方子精妙,对我日后治这种恶伤大有帮助。等我琢磨透了,以后又能少几道冤魂,活许多人命。” “更别说我今日还学到了别的本事。哎,‘蛆虫食腐肉,蚂蟥散血淤’,我以前怎么没想过还能这样治病?” 吴神医满脸都是钦佩之色,“那东海徐家实在是名不虚传,这少年才多大年纪,便能开出一手如此精妙的方子,论积累,我自叹不如,若说经验,看他疗伤动作娴熟,也不是个生手。难道这世上真有对医道生而知之的天才,还都降生在东海徐家里?” 他在会稽县坐馆已久,已不是以前的游医,自然不知道丹阳当年发生的惨事,马文才也不欲借人疮疤,只能笑笑,跟着附和。 “或许是这样。” 马文才笑着从袖中掏出一枚玉佩,递于这位医者:“出来的匆忙,铜钱又笨重,这枚玉佩还算是看得过眼,就聊做谢仪。” “这如何使得,我上山前已经得了你们的医资!” 姓吴的医者看这玉佩光润透彻,一见便不是便宜之物,不敢去接。 “这是医师该得的。” 马文才反手将它塞在他的手里。 “这种事情传出去毕竟有损医师的名声,你虽不放在心上,难保没有小人借此散播谣言,诋毁你的医术。” “有这玉佩在手,也好辩驳一二,有心人看到它便知道我们没有真的怨恼与你。就算医师不屑辩驳,将它卖了做盘缠,凭医师的医术,到哪里都能安家落户。” “当然,这是最坏的情况。” 马文才笑笑。 马文才一席话说的吴神医脸上感动不已,原本推辞的手势也变成了笑纳,慎而慎之的将那玉佩挂在了腰上显眼之处。 如果他今日在此作态一番真会导致这样的结果,那这枚玉佩,他受得住。 “若是徐兄也有吴医师这般的仁心,在下就不用使出这激将之法逼他行医了。虽是好心,但有心算无心,传出去总是下作。” 马文才摇头叹气。 “马公子放心,你如此为老朽考虑,老朽也不是多口之人,你托我的事情,绝不会有别人知道。” 吴神医心照不宣地承诺:“今日之事,便只是医家之争,无关其他。” “那在下就多谢了……” 马文才拱了拱手。 那吴神医见烧也退了,那徐家的少年也被激的出手了,正准备告辞,走了几步,却像是想到了什么,又走了回来,对着目送他的马文才说: “公子刚刚说那位姓徐的小公子没有老朽的仁心,怕是有什么误会。” 马文才没想到他特意回来是说这个,忍不住一愣。 “医术之道,绝不是背几本医书就能学会的,同理,无论是药方还是所需的药物,也不是立刻就能促成。那徐公子一看我的方子就知道要增减,又考虑到他背后会生褥疮,可见时时将刘有助的伤放在心中推算过,所以才能看到方子就能立刻一口说出哪里不妥。” 吴神医认真道:“山上不比山下,东海徐家再怎么厉害,也不见得把药铺背上了山,他的药童能立刻抓方拿药,那些药,恐怕是特意寻来了,只是放在那里一直等着用。” “还有蝇蛆,以现在的天气,即使有蝇虫产卵,非炭火留温不得孵出。而蛆从成虫到成蛹不过五六日,那药虫看起来不过才孵出来一两日,如果不是急着要用,哪里有那么恰好的事情?他怕是从刘有助第一天受伤送来就开始准备着伤口恶化后的处置,只不过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直到我们作态相逼才出手。” “这些话老朽原本不必多言,只是看马公子对那徐公子似乎有什么误会,想了想心中实在不安,方才回转回来。” 吴神医见马文才听得认真,说得更是肯定,“东海徐家乃是医家敬仰之地,能传承两百余年,医术倒在其次,医心绝不会有假,否则寻常士人,若不是为了救人,又怎能忍受盘弄蛆虫蚂蟥这样的事情?虽不知为何那位公子如此厌恶行医,但老朽觉得,他依然不负‘东海徐氏’的名头。” “吴医师如此看待徐兄,倒让小子惭愧了。” 马文才羞惭地喟叹。 “我也希望来日,能再听到徐家多了一位徐道度、徐文伯这样的医者,这才是医家的大幸。” 吴神医笑着拱了拱手,像是了却了心中一桩事情,这才脚步轻松地转身而去。 “医家再多一位神医吗?” 马文才看着吴神医越行越远,脸上的作态才渐渐收起,面无表情地心想。 那徐之敬,可不见得想再去当什么神医。 他心思比旁人要重,若祝英台听到这样的话,说不得会感动的心中动些念头,想着如何让徐之敬对庶人重燃信心,继续遵循父祖的道路,在医道前进。 可对他来说,只要刘有助能活,徐之敬日后如何,与他何干? 左右是道不同不相为谋之人。 马文才在徐之敬有些幸灾乐祸的表情中踏入了屋子,对着徐之敬惋惜地摇了摇头: “他下山去了。” “那样的庸医,留下来也是骗钱。” 见马文才神色若有所思,徐之敬反倒笑了起来。 “你莫这幅表情,刘有助再差不过就是个死,他死,总好过你死。” 马文才闻言又忍不住皱了皱眉。 “你这人,嘴巴真坏。”祝英台叹为观止地看向徐之敬:“哪有学医的一天到晚把死不死放在嘴边的。” 徐之敬连斜眼都对祝英台欠奉。 但祝英台是个老脸皮厚的,腆着脸就凑到了徐之敬身边,各种异想天开层出不穷: “哎哎哎,徐之敬,你说要是用线把刘有助的伤口缝起来,会不会就没那么凶险了?” “祝公子,饶了我!” 刘有助听了惊慌失措,连忙在榻上求饶。 “缝起来?你要痛死他吗?” 徐之敬似是被气笑了,竟回了她话。 “不是说华佗有麻沸散,可动手术吗?有没有可能你也弄个麻沸散,专门趁人昏迷之时动刀动线?” “胡言乱语!就算能缝上,那线留在身上,难不成还要拆掉不成?” “是啊是啊,有缝线就有拆线啊!” 祝英台似乎没觉得自己说的多惊世骇俗。 “你真是一点就通!” “哪里来的疯子,快走快走,再不走我把这药虫塞你嘴里!” “啊!马文才快拉住他!” 祝英台吓得拔腿就跑,连声大叫 “哪有人给人喂蛆的!” 马文才轻笑,摇了摇头,替祝英台接住了丢过来的匣子。 他往匣中一看,匣子里的“药虫”早已用了干净,丢过来的不过是个空匣,用来吓祝英台的。 即便是如此,大概女子都讨厌虫豸,即便是装虫子的匣子,她都不愿意被碰到一下。 马文才立在刘有助身边,听着祝英台不停地对徐之敬提出许多异想天开的“疑问”,把刘有助吓得人直哆嗦,那徐之敬先是不耐地对祝英台冷嘲热讽,可后来竟似乎若有所思,连嘲笑都少了一点,开始认真的跟祝英台辩论起来…… (请支持正版订购全文,首发(晋)//江文。关注作者新浪微博“日更的祈祷君”可参与每月订阅抽奖) 59.关关雎鸠 学馆里没有新鲜事,这几天传的沸沸扬扬的事情,徐之敬气跑了给刘有助治病的医者,自己不得不开始给刘有助治病是一件。 乙科里来了个教骑射的冷面大魔头又是一件。 可惜甲舍四人里,马文才对馆中请的骑射先生看不上,傅歧是不想去,祝英台碰不了马,只有梁山伯一个人出于“锻炼体格”的原因,壮着胆子去上了一堂课,然后脸色发白的跑了回来,说什么都不再去了。 让傅歧三人都惊讶的是,祝英台真的去参加了甲科的入科试,重新又考了一次,成绩优异的获得了甲科的就读资格。 除此之外,乙科的课,她也准备去上了,因为成绩太低,她只能从低级的班上起,没办法跟马文才、傅歧和梁山伯一起上课。 听说祖助教知道祝英台每五日才能去一次西馆后还有些遗憾,可在西馆里发生了那种事情,又是被偷窃又是被投蛇,能依旧若无其事的去上课的才叫可怕,对于祝英台的选择,大部分人是同情理解的,并没有说什么难听的话。 今天是祝英台第一天去北馆上课,目送祝英台出门的马文才突然找到了一丝当年其父送他上家学的感觉。 不,比那还糟糕,至少他发蒙早,去家学也是一副绝无差错的样子。 可这祝英台昨晚恶补律学还看睡着了,乙科的科目看了一眼就抱头大喊“这些都是什么鬼”,想来对这些课业也很陌生,更不要说能够出类拔萃。 祝家庄到底教的什么东西? 马文才疑惑地从脚边捡起一本《雅切》,这是一本教授雅言的私本,是他特意找给祝英台看的,照理说祝家也是南渡的士族,正音应该学的极好,完全不明白她为什么一脸“我在看什么”的表情看了几眼就把它放下了。 同理还有“礼乐”课要学的《五礼》,自己告诉她这是乙科必考时,祝英台居然抱着书大喊“这太抽象了!” 何谓抽象? 礼法和《易经》又能有什么关系? 马文才到现在也不明白。 正因为对祝英台的各种不乐观表现忧心忡忡,导致马文才半天迈不出腿去上课。 “公子,今日去甲科,还是乙科?” 风雨雷电也摸不准自家公子在想什么。如果说要去乙科,刚刚和祝公子一起走便是了,现在一副左右为难的样子,倒让他们揪心。 “甲科的课落下好几天了,不能再拖。”马文才最终还是选择了先顾全自己,“傅歧应该还没走,我去看看。” 做出了决定,马文才便不再犹豫,出了院子直奔隔壁的傅歧住处。 果不其然,傅歧正蹲在院中,和那只猎犬说话:“我去上课了啊,你别乱跑,昨天又跑出去了?你最近都去哪儿了,昨天回来跟跑了几百里地似的,害我还要给你洗澡!今天乖乖在院子里呆着等我给你吃鸡腿,不然我只能拿绳子把你拴着了。天凉了,小心有人拿你下酒!” 他又是威逼又是利诱,觉得自己说的差不多了,一站起身,发现马文才面含微笑地站在院子门口,忍不住老脸一红,呐呐道: “嘿嘿,马兄来啦?” “我家这狗,倒是跟对了人。” 马文才感慨。 “那是!” 傅歧骄傲挺胸。 他从小就想养狗,看见下人家孩子能养狗就眼红,不过他娘什么都不给他养,他也只能看看,现在山高水远,总算是得偿所愿了。 “梁山伯上课去了?” 马文才张望了一下。 “他今天去东馆,说是课业都快生疏了。”傅歧随口问他:“马兄来找我干嘛?” 听到梁山伯去了东馆,马文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才说出来意:“今日祝英台第一天读乙科,她乙科成绩太差,上的应该是乙一。我实在放心不下她肚子里那点东西,想着傅兄对北馆最是熟悉,想托着你照顾她几天。” “哦,祝英台去读乙科了?就他那四十多名的……哈哈哈,他去干吗?在丙科当第一不是很好吗?” 傅歧大笑了起来。 “刘有助的事情对她刺激很大,怕是想学会礼法和律例,日后不在出现这种事情。” 马文才叹息。 “她本来是很不喜欢乙科的,在家连《晋律》都看不下去,更何况这时候才去就读,本就落下了不少课,我实在不愿看她垂头丧气的回来。” “知道了,反正乙科那些课我都听了三四年了,背都能背出来,早上我去乙一看看。你放心,有我照拂,就算成绩再差,没人敢笑话他。” 傅歧听到刘有助也心有戚戚焉,难得祝英台有这个决心,他也愿意支持。 “那就有劳傅兄了。” 马文才闻言总算松了口气,看时候不早,连忙出去。 傅歧和自家狗儿磨蹭了一会儿,进屋摘了自己的书袋,也直奔北馆而去。 *** 且说祝英台第一天到北馆上课,就有了和在西馆上课截然不同的感受。 无论是在门口问路被人热络却不谄媚的指引了方向,还是到了北馆后立刻就有“同窗”大方有礼地向她搭话,祝英台都能感受到某些熟悉的氛围。 而且北馆的学生们大多不会用好奇的眼神盯着她不放,即便乙一里有不少寒生,大部分人也都在抓紧马上要上课前的时间看书,也有放下书闭着眼碎碎念着什么好似背书的,倒挺像早自习前的准备工作。 她乙科考试成绩太差,按座位坐也就是堪堪能读的地步,也拉不下来脸再去找人给她挪位子,干脆坐在了课室最后一排的空位上。 反正这时代也没有黑板,看不看第一排无所谓。 祝英台将自己书袋里的书本纸墨一点一点往外摸,东西还没放完,旁边的位子突然传来一声瓮声瓮气的轻喝。 “你,给我让让位子,你坐那边去!” 祝英台听着这熟悉的声音,惊喜地抬起头,只见长手长脚的傅歧推着她隔壁的学生去前排坐,长腿一跨,在她身侧的书案后坐了下来。 “傅歧,你怎么来了乙一?” 祝英台兴奋地睁大了眼睛。 “我来看看一个乙科四十多名的士子,怎么在北馆自取其辱。” 傅歧幸灾乐祸地拍着桌子。 “你这人真是!” 祝英台撇嘴。 “好好好别恼,跟个女人似的。”傅歧笑着说:“今早的课是胡助教的‘雅言’,他的课对你来说应该不难,我就来看看,保证不笑话你。” 妈妈咪啊,真是雅言! 真是要了她的小命了! 祝英台上辈子也是江浙人士,所以传来后继承了祝英台的身体,听着这吴侬软语还没什么不适应的,加之士族南渡已经有很久了,早已经习惯了日常生活中说吴语,平时自然是没什么的。 但这时代的正统语言,是洛阳雅言。 洛阳“居天下之中”,洛阳作为整个“汉文化”发源地的核心区域,自然被当做汉话的重要依据,而洛阳“居天地之正”,自汉时起,“洛阳雅言”便为天下正统,之后几乎各个朝代、各个地域的官话,都要用“洛阳雅言”。 于是乎读书也好,上朝也好,官员之间互相交流也好,对外国来使外交也好,官方使用的是“雅言”,“雅言”作为天下读书人的“普通话”,对读书人有着极为严格的要求,无论是切韵还是读诗词歌赋,他们都要使用“雅言”。 有句话叫“中华音切,莫过东都”,哪怕现在洛阳给鲜卑人占了,他们还是用的洛音。 寒生们读书之后最大的问题,就是不会“洛音”。 吴音和洛音有很大的区别,许多寒生在丙科学会了书和算后,来到乙科,可拿到作为课本的《诗经》和其他辞赋,却根本不知道该如何读。 因为他们发现自己的读音和其他人是完全不一样的! 等请教过士族之后,他们才发现,在上层的正规交际场合,如果你不说“洛音”或说“洛音”不标准,即使你是士族,其他人也会耻笑你,自魏晋以来,人和人交往特别讲究身份、门第,这种影响绝对不可忽视; 其二,官员也好,儒生也好,为了办公、交流的需要,也必须学习并熟悉雅言,否则很难和以读书人为主体的文官队伍进行有效的沟通。 一时间,“雅言”课就成了乙科一入学必学之课,只有将“雅言”学好了,方能继续往上去读《五礼》。 律学虽不需要有雅言继承,可你雅言都没学好,也跳不到乙二去读律学。 祝英台的原身倒是会说雅言的,只是祝家人并不出仕,也没什么动不动吟诗作赋的习惯,平日里雅言用的极少。 昨晚祝英台知道自己今天要上“语言课”,连忙抱佛脚求马文才给了几本书,可是却对古代的八音看的是一头雾水,想要读几段雅言,自己先把自己笑了个半死,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这就跟你说惯了普通话再去学方言一样,如果过不了心理这一关,怎么都学不会了。 傅歧没想到祝英台还有心理障碍,也没想到祝英台最大的软肋和那些寒生一样,他和马文才想的差不多,祝家也是大族,何况祝英台饱读诗书,要是连“雅言”都说不好,那才叫真见了鬼了。 不但傅歧这么想,教导乙科的胡助教也是这么想的,高门子弟许多未曾说吴语就开始雅言,当他看到祝英台坐在后排时还愣了愣。 不过他是助教,又不好做出特别注意某个学生的样子,只能咳嗽了一声,开始上课。 “《论语?述而》中,孔子曾言,‘诗、书、执礼,皆雅言也’。雅言是每个读书之人必须学会的重中之重。我知道在堂的各位许多都不会或者不敢用雅言,其实雅言是一种氛围,只要你们习惯了它的声韵,就会敢于开口了。重点是要多读、多听、多学。” 胡助教认真地激励着学生们。 “要敢于发音,敢于开口!多说雅言!” 祝英台原本还绷着脸皮认真听课,等听到胡助教这一句时实在绷不住了,趴下身子就开始伏案而笑。 这跟他们那上“疯狂英语”一样啊! 连说辞都是一样一样的! 同学们,同学们,听力是关键啊!口语是关键啊! 要敢开口!敢开口知道嘛! 哑巴英语是要不得的!要注重发音,音标要学好啊! 妈蛋她好想笑啊!跑到古代还要学外语,阿不,重学普通话啊! 悲剧到家了有木有! 好在她坐的靠后,除了傅歧以外,没人注意到祝英台这不同寻常的态度,直到胡助教开始要求所有学生读一段《论语》后,祝英台还是趴在桌子上一直在抖。 傅歧原本还只是看看,等看到祝英台抖得跟失心疯一样时又忍不住有些担心…… 难不成祝英台犯病了? 可胡助教根本没给他去关心祝英台的机会,在所有人停下摇头晃脑的读书后,胡助教点了傅歧起身。 读书声停了,祝英台也直起了身子,只是脸皮发红,眼眶里也有些泪水。 傅歧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难道是祝英台成绩太差,听得自惭形秽? “傅歧乃是灵州傅氏出身,雅言说的极好,平日他都在乙三上课,虽不知今日为何来了乙一……” 胡助教眼睛的余光,从板着脸掐着自己大腿肉的祝英台脸上扫过。 “不过这也是个机会,让你们知道自己和乙三学子的差距。” 他用亲切的眼神看向傅歧,颔首道:“傅歧,你将《关雎》读上一段,让他们听听。” 傅歧来乙一就知道会有这事,倒不扭捏,张口就来。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胡助教一听这正统的雅言就在心里喝了声彩,忍不住随着切韵摇头晃脑。其余学生也是屏声息气一起摇头晃脑,生怕漏了他的发音。 “噗嗤!” 妈啊,这是河南话啊还是陕西话啊,妈啊分不清啊!河南话是这样吗?不是这样的?这是唱歌?啊哈哈哈! 祝英台听到第一句就又趴下了。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哈哈哈,好qiu!第四声啊! 妈妈啊啊啊啊!她不行了! 这比刚才六十重奏版古代洛阳话还让人想笑! 祝英台重新趴在案几上抖。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傅歧原本背的好好的,其他学生也是一脸认真听取的样子,可又听到奇怪的“噗嗤噗嗤”声,忍不住一顿,往声音发出的方向看去。 他这一顿,所有人跟着音韵摇头晃脑的节拍也陡然一乱,莫名其妙地看向傅歧,然后随着傅歧看向的方向看去。 而后,他们便看到了伏在案上乱抖的祝英台。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 参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 这下,傅歧也没心思再好好读了,语速极快地把剩下的几句读完,气呼呼地坐下。 这祝英台是怎么回事? 瞧不起自己吗? 就算他觉得自己的雅言说的不好,也不必笑话成这样! 同样生气的还有教授《雅言》的胡助教。 他板着脸把满脸通红的祝英台叫了起来。 “祝英台,你笑得这般畅快,想来洛音比傅歧还好?” 祝英台连忙揉着肚子使劲摇头。 “没有没有,助教,学生雅言学的差极了!” 胡助教以为祝英台是假意推辞,冷哼一声道:“雅言好不好,要读了才知道,祝英台,你把《关雎》也用雅言读一遍。” 祝英台站在那里,顶着“万众瞩目”,从额头红到了耳根,自己也觉得自己的举动实在是匪夷所思。 可她要怎么和他们解释,一个说了几十年普通话的人简直没办法适应什么“雅言”?就算有记忆在脑子里,这习惯是根本改不了的…… 呃…… 别说读了。 看着傅歧对他怒目而视,再看着胡助教一脸“你再胡闹给我滚”的表情,祝英台只能硬着头皮,蚊子哼一样的开口: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噗嗤!” 她的qiu音猛然一下破了音,噗声震天响,惹得胡助教当场变了脸色。 “祝英台,你给我出去站着!课没上完不准进来!” 60.人仰马翻 在马文才的想象中,祝英台和傅歧第一天上课应该是这样的: 乙科成绩太差但雅言一定不错的祝英台,又有傅歧的照拂,必定是满脸纠结的而去,兴高采烈的回来。 然而,实际上,却是这样的: 乙科成绩太差雅言还不错但克服不了心理障碍的祝英台,被傅歧差点胖揍一顿,满脸纠结的而去,垂头丧气的回来。 “你们到底怎么了?” 马文才看着吹胡子瞪眼的傅歧。 “雅言课被刁难了?” “不是被刁难了。”傅歧指着身边的祝英台,一脸不可思议:“他上雅言课居然会被胡助教丢出去罚站!站了半个时辰!后来当了一天的哑巴,听到别人说话就笑,自己开口也笑!” “嗷呜!别说了,我的膝盖好痛!我的脸皮好伤!我连午饭都没脸在北馆吃啊,先让我吃口饭!” 祝英台看起来已经被一堂雅言课打趴下了,浑身上下散发着“我生不如死”的气氛。 “先吃饭。” 马文才完全听不懂这两人说的是什么,又看了眼傅歧。 “傅兄也在我这吃?” 他知道傅歧除了馆中提供的食物,其他时候穷的三餐都吃梁山伯的,能照顾一点就照顾点。 谁料傅歧猛地摇头:“梁山伯应该去小厨房把晚饭取回来了,我去跟梁山伯一起吃。” 马文才还是不放心,看着最近明显瘦了不少的傅歧叹了口气:“那干脆端过来一起吃,顺便和我说说祝英台今天怎么了。” 傅歧应了一声,和梁山伯两人端着食案入了祝英台、马文才的屋子,和他们搭着一起吃。 马文才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见傅歧和梁山伯的伙食明显比前一阵子好了许多,有肉有菜有羹,也算是放了心,一群人听着傅歧义愤填膺地说起今日祝英台上雅言课的事情。 当听说脾气一直不好的胡助教居然做出把祝英台赶出去的事情,就连梁山伯都愣了下。 马文才完全不能接受祝家人说不好雅言,当场就皱起了眉头:“怎么回事?祝家不教雅言吗?” “他雅言的切韵标准的很,就不知道什么毛病,一开口就大笑!” 傅歧想到这个更气了。 “要是不会说或说不好我也就认了,寒生里也有许多连嘴都张不开的,还有说的南腔北调的,可她明明说的是好的,可从头笑到尾!” “你们别说了,就让我丢脸丢到死!” 祝英台越说头越低,就差没埋到碗里去了。 “你为什么觉得雅言好笑?” 梁山伯倒是抓到了重点,好奇地问:“是因为以前有什么经历,听到雅言就好笑吗?” 祝英台惊讶地嘴巴成了“哦”的形状,猛地点头。 “我就是觉得雅言和我们说话不一样,就是好笑啊!” 屋里三人完全领会不到祝英台的笑点在哪里。 “我刚刚学雅言时,根本不敢张嘴。我是山阴人,山阴是大县,乙科中许多都是山阴人,我们平时用吴语,哪里想过读书音不是吴语,每次一张口就被士族学生嘲笑,越嘲笑越不敢开口,到最后成了个死结。” 梁山伯笑了笑,眼角微扬。 “后来,馆中有个性子和善的士族学生,自那以后,只用雅言和我们说话,只要我们一用吴语就不搭理我们。渐渐的,士族生里有的是为了表现自己的水平,有的是想找个机会奚落我们,有的则是想帮我们,大家都只用雅言说话,我们从不敢开口到不得不开口,再到敢开口,慢慢就把雅言学会了。” 我了去! 古代版英语角,阿不,雅言角啊! “哪位仁兄那么有才?” 祝英台叹为观止。 “他姓陆,如今已经出家了。” 梁山伯有些惆怅。 “出,出家?当和尚去了?” 祝英台吃了一惊。 梁山伯点了点头,略过了这个话题。“这是几年前的事情了。自衣冠南渡以来,庶人和平日里说话都是吴音,洛音只在高门和儒生中使用,早已经没有自汉以来洛音为天下正音的环境,寒生们一时不会说不敢说是自然,祝兄明明会说却一说就笑,恐怕是不太适应这种转变。” “如果是这种情况,说的不是祝兄熟悉的话,应该就不会笑。”梁山伯想了想,突然用雅言问了声:【晚上吃的好吗?】 祝英台反射性地回:【味道淡了点。】 字正腔圆,团音精准,只要不是聋子都听得出她的雅言并不是才学的。 梁山伯一向慢条斯理,旁边急性子的傅歧已经快疯了:“你们说这么多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梁山伯的意思时,要想让祝英台习惯雅言,我们平时就不要用吴语了。”马文才眯着眼看向祝英台:“她若要用吴语和我们说话,我们就不要理她。还有你……” 马文才态度严肃地对祝英台说:“光这样不够,你把你最熟悉的一首诗词抄下来,反复用雅言背诵,背诵到自己不会笑了,再换下一首熟悉的,直到笑习惯了,就适应了。” “我的天,你们都疯了……” 祝英台惊惶地睁大了眼睛:“不过是一个雅言,需要这么课外辅导吗?” “课外辅导?”梁山伯将这个词念叨了几遍:“这词用的贴切。可是祝英台,雅言这一关不过,你是无法升乙二、乙三的,除非你想以骑射过人的特优直升乙二,不过以你的性子,骑射课大概是不会去的……” 要么学好外语,要么学好体育。 死还是死的不能再死,这是个问题…… “拼了!” 比起祝英台原身早有基础的“二外”,体育课才更像是登天一般的难? 祝英台避席,躬身对三人行了个正礼。 “请诸位好(严)好(格)的教导我!” *** 教导雅言这事说起来容易,可是做起来很让人恼火。 傅歧和马文才都是从小在雅言环境里长大的,在这种时候反倒没有从零开始学习的梁山伯对此有经验。 可祝英台的情况和梁山伯又不相同,如果祝英台只是不会说,和梁山伯一样从零开始,以祝英台的聪明才智,倒不是什么难事,不过是些音韵,再怎么笨学几天也背会了。 问题就在于祝英台不知道哪里不对,明明会说,却不能说,就跟一个人装了满匣子珠宝,要用的时候不知道把钥匙丢哪儿去了一样。 这时候,大家也只能摸索着双管齐下,一边让她习惯用雅言说话,一边习惯让她熟悉用雅言读书。 按照梁山伯的说法,祝英台最好从最熟悉的诗词学起,所以马文才让她把自己最熟悉的诗词默下来读。 可是祝英台刚把那诗默下,突然往案上一趴,怎么也不让马文才看。 “你到底怎么了?” 马文才瞪着眼敲了下她的脑袋:“难道你最熟悉的词是什么/淫/词/艳曲不成?怎么不能给人看?” “不是我写的,不能外传啊!” 祝英台嚎叫着看着马文才径直夺过了案上的纸张,惶恐的要命。 “我是会剽窃别人的东西据为己有之人?”马文才冷哼,“管你写的天花乱坠,只要不是我作的,我不会随便乱传。” 无非就是闺阁之词,他干嘛要替她传出去? 马文才没好气的将纸一展,待看到诗名,忍不住一愣,用雅言把诗名读了出来。 “养鸭西?” “噗嗤!” 祝英台没忍住一下子又趴倒在案上,忍不住狂笑。 那是静夜思啊! 静夜思变成养鸭西了! 马文才瞬间明白了傅歧为什么回来时有种咬牙切齿的感觉了,他现在都想掐死祝英台。 “这诗你既然熟,用雅言读读看?” 马文才问她,“让你抄诗,是为了让你在心里多读两遍。” “我,哈哈哈,我心里想的不是养鸭西啊!”祝英台抖着身子说,“我读的是【静夜思】啊!” 字正腔圆的普通话出来后,马文才又是一愣。 “【静夜思】?这是中山的土语吗?” 祝家南渡之前郡望在中山,是东汉光禄大夫祝恬之后,真正的北人。 祝英台摆了摆手,觉得自己学雅言的日子路漫漫兮。 马文才见祝英台没有理他的话,心中有些不悦,低头看着静夜思,自己用娴熟的雅言切着韵摇头读了出来: “将怎蒙虐光, 捏节底酱香。 隔丢芒蒙虐, 歹丢丝过行。” “哈哈哈,马文才你还是掐死我哈哈哈哈,我觉得我这辈子都读不成你这样啊哈哈哈哈哈……” 底酱香! 酱香浓郁的静夜思啊亲! “祝英台,你给我滚!!!!” *** 听到隔壁传来的咆哮声,傅歧小心肝一抖,抓着梁山伯的袖子犹豫着开口: “马文才会不会掐死祝英台啊?听起来怎么像是打起来了?” 梁山伯正在做着甲科的功课,闻言抬起头一笑。 “不会的。” 马文才脾气再怎么坏,也不会打女人。 “你确定?” 傅歧听着隔壁传来“你给我滚”,忍不住身子又是一颤。 “吼成这样,你确定没事?” “我确定没事,有事祝英台会知道跑的。” 梁山伯无奈地说。 “不管怎么说,全靠祝英台借了我钱才能渡过难关,拿人家的手软,我现在都没办法看着他不管不顾了……” 傅歧有点后悔拿了那钱,让自己和祝英台有了瓜葛,“我看马文才现在对待祝英台,跟家里阿爷教导不肖子似的,万一来个‘棍棒底下出孝子’……” 梁山伯被傅歧的形容逗得身子直颤,连连摇头:“不不不,不会,咳咳咳,好,好像也有点像……” “是,果然还得去看看!” 傅歧心惊肉跳的听着隔壁马文才诸如“你再笑掐死你”、“你是怎么能把养鸭西读成四不像的”之类的咆哮,站起来的身子又没出息地低了下去。 “呃,我觉得还是再等等?” 真要出了人命再去…… 马文才真的很可怕啊,千万不能惹! 隔壁的咆哮声太大,傅歧也没办法好好安眠,看着梁山伯居然还有好定力在写字,傅歧对他也是佩服万分。 “你这般努力,哎,看着我都有点脸红了。虽然你上不了国子学,但有这样的成绩,推荐为一县县丞或主簿是足够的,何必这么刻苦。” 傅歧摸着头,“每次看到你这么读书,就觉得我们这些高门子弟像是蛀虫。” “傅兄不必承担家业,这样也没什么不好。你说我刻苦,我看隔壁的马文才之刻苦,不在我之下。” 梁山伯微微笑着:“连马文才这样的高门公子都在努力,我又有什么资格偷懒呢?” “你们两个,哎……” 傅歧啧啧舌,“说起来,自你自己低了马文才一头之后,马文才待你温和多了,也愿意处处照拂你,你除了跌了点面子,好像也没损失什么。” 梁山伯认真地听着。 “可怜甲科那么多寒生想攀上马文才,各个谄媚的很,此番见到你和他能共进同出,还不知道气成什么样,小心点!” “我省得。” 梁山伯点点头。“其实也只是交易罢了,我愿意帮他在会稽学馆过的更加顺遂,他日后会帮我一个小忙。” 傅歧怔了怔后,立刻意会:“你还没放弃调查那件事?” 梁山伯沉默了一瞬,缓缓点头。 “家父水性极佳,又熟悉山阴的地势,怎么会因为赈灾落入江中淹死?当年那么多衙役皂隶众口一词是家父自己掉下去的,可既然如此,为何之后又纷纷离开故土,远走他乡?家父死后,为何我家三番四次有人纵火,烧的片纸不存?家父当年调查的到底是什么,他们要找到的是什么?” 梁山伯表情越来越是冷酷。 “我如今地位卑微,根本没有办法调阅过去的卷宗,更没办法调查那些皂隶衙役的下落,可我当年便将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和来历都记在了心里。日后只要有机会,只要能找到一个,就能明白当时发生了什么。” “你即便因明经而‘除吏’,和高门一般可以二十岁出仕,起家官也最多只是个下县的县令,要熬到御史之位,至少要等十年。就算有了机遇能入京,等十年之后熬到侍御使,你恐怕都过了不惑之年,当年的皂隶衙役说不得都不在人间了,如何追查?” 傅歧拍了拍梁山伯的肩膀,“你有大才,你父亲当不将这些阴私之事告诉你的家人,就是怕你们被牵扯进去。如今你已经不是当年任人宰割的孩子了,何苦非要再陷进去自找麻烦?这天高地阔,哪里不能让你施展抱负?” “所以,我才交好马文才啊。” 即便说起自己的“私心”,梁山伯的神色依旧坦荡如常,“他是高门,起家不低,日后说不得便是‘天子门生’,他的一句承诺,抵得上我几十年经营,和那个比起来,我如今低一低头又算什么?马文才是君子,之前虽有误会,可后来从未真正折辱过我、” “说起来,你们之间到底有什么误会,那天去要去祝英台住,吵成那样?”傅歧好奇地眨巴着眼睛:“说说呗?” 梁山伯眼神一闪,脑中又浮现出祝英台挥就书墙、掷笔大笑的那一幕。 他摇摇头,语气低落。 “不能说。” “好好,你们一个两个都神神秘秘的,就连祝英台似乎都有秘密,一读雅言就笑成那样。” 傅歧叽叽咕咕:“别以为我不知道,徐之敬突然去救人了也是你们搞出来的,刘有助养在馆主小院里,怎么突然到处都知道他被神医救了?你们两个,贼精!” 梁山伯并不否认,只是轻笑。 “梁山伯,如果你要追查当年的真相,这路真不好走。家父当年听说你父亲的事情还特意去过一趟山阴县,最后什么都没说的回来了,可见牵扯巨大。若其中真有蹊跷,你的仇人便非富即贵,否则不可能让这么多人纷纷离开故土,马文才的建议没错,你须要练好身子骨。” 傅歧神色认真至极:“我家从小就打熬我们的筋骨,即便被人笑话‘将种’也在所不惜,就是因为这世道太乱,即便是握有部曲也不能保证自己就能安全,人总有落单之时。” 梁山伯叹了口气。 他明明也是身高七尺的堂堂男儿,为什么一个两个都觉得他身子虚弱? 尤其是马文才,还经常一语双关,似乎觉得他随时可能吐血三升死过去。他又不是卫玠、潘安之流,从小也耕地劈柴,哪里就弱成这样? 至少他还没和甲馆不少涂脂抹粉,出入被人搀扶的士子一般? 难道不学武艺,就是弱质之躯? 那满学馆全是弱质之流了。 傅歧见梁山伯叹气,还以为他是不愿锻炼身体,神色焦急地说:“你别觉得我危言耸听,有些人下黑手你根本防不胜防。如果是我和马文才这样的高门子弟,出入至少七八个随从,你看马文才身边那四个练家子,轻易不会让人得了马文才的便宜。” “我现在虽被召回了家人,以前伺候的侍从也都是家中武士家将,就连褚向那个被家中排挤的小可怜都带着两个武士,徐之敬还有刀兵护卫,你一个人单枪匹马,不学点骑射怎么行?” 他顿了顿,有些不甘心但还是说着:“如今馆中请的骑射先生是真正有本事的,虽不知骑术如何,可箭术不弱,尤其是一身护身功夫,比我傅家家学还要厉害,你要能得了他的好处学会一两手防身功夫,别的不说,下黑手的肯定得不了你的便宜。” 梁山伯和傅歧认识多年,知道他拳脚上从来不服任何人,就连马文才跟他打的难分难舍他也说是自己为了照顾他情绪让着他,可他现在却夸那骑射先生的护身功夫比他傅家绝学还强? 想起那一直冷着脸的骑射先生,梁山伯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有些将信将疑地问:“那个姚参军,真有这么厉害?” 傅歧想起自己不知怎么就被他摔了个大马趴,忍不住眉头直跳,严肃地点了点头: “不是我小气不教你我家的武艺,我家的本事是童子功,得从小打熬身体,你现在年纪太大,筋骨已经不行了。但战场上杀人的本事,和我们平时练武的本事是不一样的。他的武艺走的是实用一路,讲究一击毙敌,绝不拖泥带水,这样的功夫对人的天赋要求不高,更讲究经验和技巧,毕竟军中素质有强有弱,人人都能靠自己的锻炼获得杀敌的本事。虽说一开始辛苦点,只要身子骨不差,得了章法,学起来是事半功倍。” 梁山伯听到“战场上杀人的本事”时就有些脸色发白,他虽然自诩不是什么弱鸡一样的人物,可和大部分读书人一样,也是不爱动的。 至于骑射,连驴都没的他,更别说骑马了。 至于“杀人的本事”,自是想都不敢想,就算身负血海深仇,他也寄望的是能将恶人绳之以法,从没想过用私刑,和那些恶人一样杀人放火。 想到这里,梁山伯苦笑着跟傅歧说:“你以为我不想强身健体?可那骑射课,我真是上不得啊……” “为何?”傅歧也是纳闷,“说来也是奇怪,照理说这样好本事的人来了馆中,识货的应该都去学上几手本事,怎么自他来后,骑射课上的人越来越少,听说除了剩下十几个有心行伍的寒生,已经几乎没有士子去上骑射课了?” 梁山伯回想了下自己上的唯一一趟骑射课,忍不住哆嗦了一下,壮着胆子吞吞吐吐:“傅歧,我和你说一件事,你听了不要生气。” “什么?” 傅歧莫名其妙。 “你这几日不是奇怪没什么大黑回来总是一身泥土,而且累得像是跑了十几里地一样么……” 梁山伯苦着脸。 “你知道?你知道还不告诉我?” 傅歧一听到关于大黑的事情就瞪起了眼睛。 “不是不告诉你,是不知道怎么告诉你。” 梁山伯为难地皱起了脸:“你那大黑,不是看起来像是累得跑了十几里地。” (请支持正版订购全文,首发(晋)//江文。关注作者新浪微博“日更的祈祷君”可参与每月订阅抽奖) 61.惊世骇俗 知道大黑被那冷面大魔头拉去溜人了,傅歧也只敢嘴里喊喊。 没法,他打不过那大魔头,真要去找人家麻烦,还不知道是谁给谁苦头吃。 一向是“学馆一霸”的傅歧要当众被别人揍趴下了,还如何“霸王”的起来?他根本丢不起这脸。 只能每天清晨苦哈哈的抱着自家的大黑长吁短叹,每晚认命地将泥腿子一样的大黑洗的干干净净,再看着它第二天像是野狗一样的跑回来。 但好像大黑变得更壮了? 不管了,也只能多加两条鸡腿。 话说回来,这谁天天丢山鸡啊? 难道真是大黑自己去叼的?后山的山鸡会不会给抓完了? 傅歧这边“护狗大业”进展缓慢,祝英台这边倒是进展的很快,原身本来就有雅言基础,这东西就像是身体记忆,即使思维惯性让它无法发挥出来,但在那个语境里,总会慢慢适应。 至少祝英台经过两三天的“雅言环境”后,已经不会像之前一样笑到抽风了,她几乎是拿出了以前读英语的势头,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早在院子里读诗词,平日里也尽量要求自己用雅言而不是吴语说话。 不努力不行,马文才已经抄家伙了,上次大笑之后直接摔了砚台,她胆子小,欺软怕硬,只能苦学。 这日里,马文才又在祝英台磕磕巴巴的雅言声中醒来。他按下准备伺候的风雨雷电,披衣起身,缓缓走到厅堂入院的门前。 祝英台依旧在院子里摇头晃脑的读诗词,马文才怕打扰她的兴致又会尴尬,便站在门边静静地听着。 【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不闻机杼声,惟闻女叹息。问女何所思,问女何所忆。女亦无所思,女亦无所忆。昨夜见军帖,可汗大点兵。军书十二卷,卷卷有爷名。阿爷无大儿,木兰无长兄……】 祝英台的雅言并不如大部分南人一般清脆婉转,总隐隐带着一种北地才有的坚硬之声,这也让她读起诗词来总带着一种激烈之气,但这一首恰好有种金戈铁马的萧瑟,此时祝英台诵来,倒相得益彰。 【……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 “你这不像是诗赋,倒像是曲辞。” 马文才等祝英台完全读完后,在她的余韵中悄然踏入院内。 “而且不是南方的曲辞。” 祝英台被马文才吓了一跳,见来的是熟人,总算松了口气。 她其实最熟悉的是唐朝李白的《静夜思》,但李白离这个时代还有好多年呢,她总担心《静夜思》传出去乱了历史,读个几次后提心吊胆,索性不用《静夜思》背雅言了。 除了幼儿园学的静夜思以外,她最熟悉的就是这首木兰辞,几乎到闭着眼睛都能倒背如流的地步,不因为别的,这是她那个年纪所能知道的、心目中最伟大的女英雄。 以致于她穿到这个时代之后,甚至不遗余力的去打听过花木兰的事迹,因为她知道自己在南北朝,和那个传说中的花木兰处于同一个历史时期。 作为一个理工生,祝英台穿越前的历史知识差不多都去喂狗了,连南北朝到底在唐朝之前还是之后都不知道,一度还和五代十国弄混,也不知道北面的鲜卑人意味着什么,因为后世早已经没有鲜卑了。 她对花木兰的憧憬,纯粹是对于一位女英雄的向往,因为她知道自己做不到花木兰那样。可她也曾期冀着如果有逃离祝家庄那严酷的藩篱的那一天时,这世上有其他地方可去。 如果说这个时代还有能理解她的人,那一定是那位花木兰。 她一定会理解她的想法,明白她的苦衷,她一定是一位既强大又温柔的女性。 祝英台是这样想的,于是就去问了。 可当她知道北方的鲜卑人已经建国百年,而那位花木兰已经是八十年前的人物,也早已作古,祝英台最后只能渐渐死了去见女偶像的心。 认命的当着她的祝英台,想方设法逃离了祝家庄,走入她的宿命之地。 所以当她重新开始咏诵《木兰辞》时,一颗心也渐渐沉静了下来,哪怕雅言在她看来声韵还是很古怪,祝英台却对这首辞半点都生不出嬉笑之心。 这首曾经在少女时给了她无数憧憬和勇气的北朝民歌,如今依旧还有着同样源源不断的生机。 这时代曲辞并不能登大雅之堂,祝英台平时没有听过这首辞,但想来她都能打听到花木兰,这又是首著名的南北朝民歌,如果这时代没有传唱,又是怎么流传到后世的? 怕是两国没有建交,南方所以不曾听闻罢了。 也正是因此,祝英台在读诵这篇《木兰辞》时有一种心安理得的底气,可现在看到马文才满脸疑惑,那底气又不足了。 “你没有听过这首木兰辞吗?这个应该知道的人不少?”祝英台有些做贼心虚地缩了缩脑袋:“这不是北面的民歌吗?” “原来是鲜卑的长调译成。” 马文才了然地点了点头,“我刚刚还在想你这曲辞音韵古怪,平仄也不工整,为何这曲辞为何如此奇怪,原来不是中原的汉话,不过能译成这样的地步,这人一定精通鲜卑话,又是极有才学之人,否则只会变成一曲四不像。” “鲜卑话译成?” 祝英台愣愣地问。 “鲜卑人没有文字的,所有自己的故事和记录都靠传唱记录,后来魏国的拓跋文帝迁都洛阳,严令鲜卑人必须说汉话、用汉字,着汉人衣冠,所有鲜卑人才开始渐渐摒弃自己的语言。对了,你这曲辞是从哪里学来的?” 马文才突然生出疑心:“你认识什么鲜卑人吗?” 花木兰虽是英雄,但还是为正统所不容,即便是在北方的魏国,也只有以母系为尊的鲜卑人会毫不避讳地表现出对花木兰的崇敬,大部分汉人还是认为她是个大逆不道的女人,更别说传唱她的歌谣了。 马文才甚至怀疑这首曲辞就是个汉化后的鲜卑人翻译过来的,因为汉人大儒们不见得会为他们心目中“惊世骇俗”的女人,动笔将鲜卑民歌的曲调和音韵调整到适合雅言传唱。 “我,我不认识什么鲜卑人啊……”祝英台被马文才盯得快要哭了,“这曲辞我从小就会啊,你问我怎么会的,我怎么记得?也许是在哪里听过就记得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记忆超群……” “我也算见多识广,我为什么而不知道?”马文才步步紧逼,“花木兰这样惊世骇俗的女人,即便是在北面也鲜有人提起,为什么你会对一首这样的曲辞如此熟悉?” 祝家庄难道通敌? 祝家庄难道私下和北魏有所接触? “谁说花木兰在北面也鲜有人提起?” 似是看不惯马文才不停地喝问,从隔壁传来一声沙哑的声音。 “谁?” 马文才一声大喝。 随着马文才的大喝,祝英台院子的围墙上出现了一个身着黑色猎装的少年,他头上系着的红色额带在清晨地微风中微微飘动,背后背着一张长弓,手里还提着一只彩环山鸡。 “是你?” 马文才一看半蹲在围墙上的,是那个买马的参军姚华,忍不住一呆。 “马公子。”姚华对他点了点头,“欠你的五万钱,我在想法子还你。” “你怎么……” 马文才看着他手中提着的山鸡,恍然大悟。 “哦,原来傅歧每天早上在院子里捡到的山鸡是你猎的!” 姚华的胸臆之中尚有某种豪情在激荡,听到马文才的话也没有出声反驳或回答,只是用感激的表情看向围墙之中的小院。 在那里,站着一个身材柔弱的少年,正捧着一张纸卷,满脸好奇地站在围墙上的自己。 他的五官其实很清冷,可一双清澈的眼睛犹如刚刚离开庇护的小兽,既濡湿又天真,看的姚华心中也是一软。 “你的《木兰辞》读的很好听。” 姚华没有看马文才是什么表情,而是认真着对祝英台说着。 “我原本是来送东西的,可听着听着竟走不动路,在外面像是傻子一样站了半天。” “你,你喜欢《木兰辞》?” 祝英台有些发愣。 她以为这个时代的南朝人,是没几个喜欢花木兰这样刚毅的女人的。 姚华郑重地点了点头,一声喟叹。 “很喜欢呐。” “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马文才看着这“墙上君子”当他不存在一样勾搭祝英台,忍不住剑眉一竖,冷声道:“大门不走,爬什么墙!” “是,是我失了礼数。” 姚华想了想,在祝英台的惊呼声中从墙头上一跃而下,整了整背后的长弓,看向祝英台手中的纸卷。 “那个就是你读的《木兰辞》吗?能不能送我?” “你说这个?” 祝英台看着手中的纸卷,下意识地看了眼马文才。 之前刘有助差点斩手的事情她还记得,她并不认识这个少年,虽然对他很有好感,但也不敢确定能不能送他东西。 她已经没之前那么“放达”了。 “当然不行!” 马文才皱着眉上前一步,隔开这大清早勾搭人的俊俏郎君。 “还有,你不去筹钱赎马,跑到学馆里干嘛?” “我现在是学馆的骑射先生啊。”姚华呆呆地回答,突然又像是想到什么般对马文才说: “你刚才说的是不对的,北面并不是没人提起花木兰。” “哈?” 他在说什么? 马文才有点接不上他的脑回路。 怎么会没人知道花木兰呢? 姚华闭上眼,眼前便是怀朔城外那片苍凉的草原,那首诞生于战争中的长歌,或悲切悱恻,或慷慨激昂,就这么在姚华的口中被哼唱了起来。 【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 马文才和祝英台都不懂鲜卑语,可却莫名的听出了那长调之中的女儿心事,迟疑惆怅。 【……阿爷无大儿,木兰无长兄。愿为市鞍马,从此替爷征。】 那些金戈铁马,明朗豪爽。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也听出了那悲壮中的“朔气”和“寒光”。 姚华低低哼唱着,似是不敢惊动其他人,可他的感情是那么饱满,让人胸中似是被什么所压抑,因着声音无法放开而低昂。 一时间,两人的脑海里竟浮现出无垠的草原上,骑着马的少年放声高歌的景象,恨不得他能如同想象中那般毫不压抑地唱完整首曲子。 可惜姚华一曲唱罢,也没有那样的音调雄壮,唱完后,他轻轻睁开了眼睛,微微偏头问着面前的听者。 “她惊世骇俗,就不能被世人传唱了吗?” 刹那间,马文才竟被姚华眼神中理所应当的神采所摄,说不出任何轻蔑的话语。 看着面前少年认真而毫无作伪的率直神情,马文才舒了口气,摇摇头: “没有,我没有任何看不起花木兰的意思,我很敬佩为了家人和仁义而战的人,无论她是不是汉人。” 手拿着山鸡的少年开心地笑了。 “我很喜欢你,这鸡给你了。” 姚华将鸡递给了马文才,见对方不愿接,以为他是担心隔壁,认真解释。 “我等会儿再去猎只鸡给隔壁的大黑。” 谁是不好意思跟隔壁大黑抢鸡啊! 这姚华是把他当狗吗?! 马文才脸色铁青。 姚华见他不愿接,再看马文才一身一尘不染的白色中衣,恍然大悟般将山鸡放在了墙角,笑了笑。 那边刚读完《木兰辞》的祝英台已经被这番变故弄傻了,只能怔愣地看着这个自称骑射先生的“天降少年”向着自己走来,突然伸出双臂抱了自己一下。 这怀抱温暖又充满力量,带着一种清晨的朝气,即便是来自现代的祝英台也应该不愿意和男人随便搂搂抱抱,可这怀抱太过干净,让人感受不到任何冒犯之意,祝英台竟就这么任由他抱了个满怀。 “谢谢你,谢谢你让我知道,南方还有人记得花木兰。” 姚华在她耳边低喃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竟有些像是声音哽咽的女人。 一时间,祝英台竟产生了某种错觉,她觉得现在正抱着别人的姚华,却像是被别人抱着一般,带着满怀的脆弱。 “我想,我是有些想家了。” 姚华又紧紧抱了她一下,还贴了贴她的面。 就在刚才听到他读《木兰辞》的那一瞬间,姚华开始疯狂的想念可以策马狂奔的草原,还有广袤到似乎无穷无尽的大漠。 南方实在是个能消磨人意志的地方。 他开始惧怕,怕自己会慢慢忘记他是谁。 这时候马文才终于意会了过来,惊慌失措地上前拉开了姚华,恨不得动手揍这登徒浪子一顿。 “搂搂抱抱成何体统!不对,你刚刚在贴面?” 贴面不是汉人的习俗。 马文才眉头蹙起。 “你是鲜卑人?” “我从没说过我是汉人啊。” 姚华眨了眨眼,“我也不是鲜卑人。我曾祖母是鲜卑人,我曾祖父是高车人,我祖母是西域人,我母亲是汉人。” 我勒个去,混了这么多血,难怪五官像外国人! 祝英台惊叹着打量面前的姚华。 看什么看! 马文才伸手将祝英台的头拨向一边。 长得好看就使劲看,不知耻! 见祝英台委屈地看着自己,马文才点头道: “是我一时忘了,你本来就是北面来的降将。不过,无论你原来是什么出身,现在既然已经归顺了梁国,就要遵从梁国的律法,不要随意生事,也不要老是想念故国,否则你该如何自处?” 看到面前的少年一本正经的样子,姚华突然想到了自己的主帅任城王,竟有些熟悉的感觉,木愣愣地点了点头。 还好是典型武将的脑子,不是什么油滑之辈。 刚刚的抽风应该也是一时脑子有雾? 马文才看着面前认真点头的姚华,有种孩子又多一个的感觉,也不明白欠自己债的怎么是这么个古怪的家伙,一口气叹的多长。 “哎,大清早我都在干些什么?你们该干嘛干嘛,我去洗漱了……” 他揉着脑袋,脚步不稳地掉头回了屋里。 姚华看了看天色,东边已经出现了一抹鱼肚白,他已经在这里耽误了太久,如今还要再去后山抓一只鸡,早上也有骑射课,该是做正事的时候。 他对着面前的祝英台抱了抱拳,转身准备离开,却突然被身后的祝英台拉住,顿了顿步子。 姚华疑惑地回过头去,见那个眼神天真的少年,正有些不好意思地将手上的纸卷怯生生地递给他。 “你刚刚好像很想要它?送给你,我还能再写一张。” 祝英台有些害怕地回头看了一眼,伸出食指抵在唇上。 “嘘,要保密,不能让马文才知道。” 姚华愣愣地接过了那首《木兰辞》,天生力大的他手腕竟有些微微颤抖,似乎那张轻薄的纸卷有千钧重。 定定看着面前的祝英台,姚华突然露出一抹灿烂的笑容。 (请支持正版订购全文,首发(晋)//江文。关注作者新浪微博“日更的祈祷君”可参与每月订阅抽奖) 62.郎情妾意 “骑射课?” 马文才奇怪地看着祝英台:“你不是碰不得马吗?” “碰不得马,不是可以射箭么?” 祝英台双手抱拳,置于颌下,满脸憧憬的说。 “就你,能开几石的弓?得先从玩具弓练起?”马文才不想打击她的积极性,但也不认为她可以练骑射。 “要拉不开弓,还得别人帮你纠正姿势,太麻烦了。” 还得别人帮你纠正姿势…… 祝英台的眼前出现了骑射课上,自己手握长弓的样子。 “哎呀,拉不开。” “没关系,我帮你。” 环抱着自己握着自己的手帮忙缓缓拉开长弓的姚华低头笑道。 太太太苏了! 祝英台被自己的想象肉麻的一抖,使劲地甩头。 “你也知道不行了?” 马文才见祝英台甩头,笑着调侃。 “你看傅歧天天练臂力,难道真的是为了揍人吗?他是为了拉弓时不会受伤,骑射没那么好练,没体力不行。” “我,我想试试!” 祝英台“嘿嘿”地笑了一声。 “你若想试,就去试呗,为什么还特地跟我说?”马文才皱着眉,“难道要我陪你去?” “不是不是!” 祝英台使劲摇头,“我娘没给我准备骑装,想借一套你的衣服,让半夏帮我改小点,否则穿学馆里发的衣衫去很奇怪啊。” 学馆里倒是发了骑装,可是都是短褐,衣衫窄小就算了,裤子也不合适,穿着极其难受,祝英台只能找马文才想办法。 “追电,你去拿一套我的骑装给祝英台。” 马文才随口吩咐,看着祝英台摇了摇头:“那骑装就送你了罢。你何必要吃这种苦,现在天气虽转凉,可被太阳晒伤几日,肯定是要变黑的。” “嘿嘿,谢啦!” 祝英台毫不在意地回答:“我又不是那些涂脂抹粉的士子,他们怕晒黑了每天打伞还涂粉,我就算了,晒几天没事!” 她执意如此,马文才也只能随她去了。 其实祝英台一直没被人发现是个女人,多半也和如今欣赏的俊俏男人多为弱柳扶风之辈有关。 馆中不光是士子,有些长得柔弱的寒生也会将自己打扮的弱不禁风,以附和这种审美,甲舍好几个士子出入还要人搀扶,相比之下,长相其实也偏阴柔的祝英台倒显得“糙”了。 可祝英台想去学骑射就算了,这梁山伯也跑来问他是什么情况? “你说什么?” 马文才脸色古怪地看向梁山伯:“你找我借马?” “我知道这请求有些唐突……”梁山伯有些不好意思的说:“自从上次马兄建议我先练好体魄,我已决定去乙科上骑射课。只是馆里的马你也知道的……” 说是马,果下马还没驴高。 “傅兄说马兄带了好几匹马来,所以我想,能不能……”梁山伯脸皮一红,“能不能借匹替马,让在下先熟悉下骑马?” 南地不似北方,南方少马,多乘舟楫,北方又严格控制战马贩卖南方,即便有,也都是煽过的马; 除此之外,各州郡城池严禁城中骑马,也不许马车在城中出行,使得即使是高门也只在庄园里养马,很多高门子弟一辈子都没骑过马,出入皆是牛车。 梁山伯家贫,哪里骑过动辄几万钱的马,连驴和骡子都没骑过,真要去学骑马,用馆中的果下马,根本达不到他的需求。 傅歧的马被家人带走了,梁山伯思忖再三,也想不到什么法子,只能厚着脸皮来找马文才。 ‘他是真想学骑射,还是知道祝英台突然对骑射起了兴趣,想要趁机攀附上祝英台?’ 马文才看着面前满脸不自在的梁山伯,若有所思。 “想不到梁山伯你还有这样的决心。”马文才缓缓开口,“只是我从家里带来的几匹马大多性烈,只有一匹五花马性子和顺,你若要借,我可以将那匹马借你。” 梁山伯原本看他脸色严峻,以为没戏,没想到他这么好说话,居然答应了,立刻喜出望外地道谢: “多谢马兄!我每三日上一次骑射课,要用马时,自会来叨扰。如果马兄需要用马的时候,可以直说不必觉得为难。” “好说好说。” 马文才敷衍地点了点头。 送走梁山伯,马文才方才感觉到奇怪。 会稽学馆的骑射课一直就是摆设,除了有心想从参军和军中主簿起家的寒门,极少有人去上骑射课,俗话说“好男不当兵”,这已经不是当年“六艺”为君子必学的时代,身体魁梧些都被人骂将种,更别说去练骑射。 梁山伯的目标是脱吏入仕,没有什么特殊原因,应该也专注于《五经》上,为何会特意去学骑射课,看样子还准备好好学习骑术,取悦于骑射先生? 那姚华有什么过人的魅力,惹得祝英台神神叨叨就算了,连梁山伯这样心智坚定之人也想要文武兼学? 他到底惹上的是什么家伙,为什么自姚华来了以后,人人都变得怪怪的? 马文才还没有从种种奇怪中回过神来,又遇见了一个硬拽着他去上骑射课的。 “什么,让我和你一起去上骑射课?” 马文才看着面前正色恳求他的傅歧,头皮一阵阵发紧。“你给我个理由,为何要我陪你去?” 祝英台那般废柴,都没请他一起去上课,他傅歧自称乙科一霸,居然要他陪他去上骑射课?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吗? 一向大方的傅歧如今却扭扭捏捏,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被马文才逼急了,才说出一部分原因:“梁山伯说,我养的大黑日日都在小校场上追赶学生,我是觉得这样不好,想你和我一起,把大黑带回来……” “你的狗,唤一声不就回来了,为何让我去?” 马文才哭笑不得。 “你以为我没喊过吗?我在场外喊破了嗓子,大黑也没回来啊!”傅歧恼怒地叫了起来:“明明是我每天好吃好喝伺候它,它居然给别人拐跑了!” “那和我陪你去上骑射课有什么关系?”马文才越发觉得奇怪了,“你都喊不回来它,我能喊回来?” “不是,我是想和那骑射先生说说,让他别老拐走我的狗啦。”傅歧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他要不理我的话,少不得要动手。” “动手?”马文才不可思议地看着傅歧:“你是想让我去为你助拳?” “没有没有,我只是觉得多个人壮壮胆,阿不,多个人看起来有气势些,不必你出手!” 傅歧语无伦次道:“他毕竟是先生,我只是个学生,冲撞了总是不好,如果真要起了矛盾,你在一旁劝个场,我们也好有个台阶下,不置于真打起来。” “当真?” 马文才将信将疑。 这霸王不特意惹事、故意找茬把人揍个半死就不错了,之前好几个骑射先生就是这么请辞的,如今他却说“来你做个和事佬防止我们打起来?”。 小霸王也转性了,知道尊师重道了? “当真,比金子还真!” 傅歧怕马文才不去,还特意解释:“你别小看乙科现在这个骑射先生,那是行伍中历练过的,有官职在身的参军!手上功夫硬得很,箭术也走的是势大力沉的那一脉,不是江湖上请的装模作样凑数的货色!” “这不用你说,这参军我认识。”马文才叹气,“他还欠我五万钱没还呢。” 听说馆中虽包吃住,可每个月月钱只有几贯,他说要想法子筹钱,难道就是在馆里当骑射先生筹? 这要筹到猴年马月?说不得这匹马他养一辈子也赎不回去。 听到马文才的话,傅歧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他欠你钱?太好了,这下他更不敢对我动手了!” 傅歧乐的差点蹦起来。 “马文才,你记得明早骑射课一定要去啊!” 临到离开,傅歧还一步三回头,不停“提醒”马文才,莫忘了明日的骑射课。 “记得啊!” “记得记得。” 马文才无奈回应。 想起那个哼唱着《木兰辞》,说着“我喜欢你”,硬生生塞了一只鸡给他的少年,马文才也有些好奇。 姚华是吗? 他倒要看看他这姚华有什么过人之处,让所有人都中了邪! *** “主公,你是回来吃还是在带走?” 端着米粥和胡饼回来的陈思见姚华正要出门,随口问道。 “带走。” 姚华在门前配好箭袋,背上长弓,看了眼他手上的早饭,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 “又是胡饼?” “虽说有小厨房,可我们剩下的钱不多了,还没到这个月发月钱的时候,阿单去寿阳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呢,您就先将就着。” 陈思知道他在想什么。 “要不,你去舍里吃?” “算了,馆中先生早上都在舍里吃,人太多了,我们现在不宜多认识人。我今日多打两只鸡,留着加肉。” 姚华叹了口气,认命地从陈思手中接过两块胡饼,嘴里叼上一个,另一个塞在腰带里,脚步轻松地出了门。 “在这么打下去,我怕后山的山鸡要绝种啊……” 陈思摇头。 “罢了,现在人都吃不饱了,哪里管得了这些!” 叼着千篇一律的胡饼,姚华又拉开新的一天的日常。 自从在会稽学馆当骑射先生以后,他的日子几乎就是从“早上天不亮起床猎几只早起的鸡”、“给甲舍送完鸡后去跑几圈顺便打打拳”、“去小校场旁的课室准备给学生上课顺便修好坏掉的弓箭”、“下课了去和大黑说说话回住处”,最后“睡觉完事”。 从十三四岁起,他的日子就过的充实而忙碌,仔细想想,这几年来,他国的最安稳的日子,却是在南方。 魏国自胡太后摄政后就一直不太平,这几年来他随着任城王征战四方,时而讨伐造反的羌人,时而讨伐作乱的贼寇,有时候也负责平定叛乱,但大部分时候都是在清剿山贼强盗。 姚华是军户,不懂政治,只知道征战,但也看得出魏国要乱了。 因为他出征的次数变得越来越多,而且大多是北征。 昔年大魏最稳固的边防诸镇,如今却强盗山贼蜂拥而起,被剿灭的“山贼”却大部分人恰恰就是当年的军户人家。 自文帝迁都洛阳后,旧都平城和拱卫平城的六镇就被抛弃了,当年能驻守六镇的将领和官员都是地位极高的大酋长,可迁都洛阳之后,只有杂号的将军才愿意去镇守六镇。 北方的柔然被彻底打残后,六镇的原本抵御外寇的作用也消失了,等北边被真正抛弃之后,魏国的南边和北面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军户除了打仗几乎没有任何晋升的机会,又不能和普通百姓一样读书为官,只能世代成为武人。 可自从鲜卑汉化以来,鲜卑一族也学汉人按门第将人分作品级,原本在北魏初年最为光荣、地位也极高的军户却成了低贱之人,被彻底隔绝在了汉化后的北魏士族圈外,连婚配都成了难题。 如今北魏的南边已经完全和汉人无异,旧都平城以北却还坚持着魏国当年的习俗,完全不知道他们的出路在哪里。 那些军户能靠余荫攀上故主,晋升为将门改换门庭的还好,大部分军户只能一辈子靠耕种当年祖上留下的土地为生,一代代下去,那些田早不够自家人分,没得到田地的人或伐木深山,或贩货往还,既赚不到什么钱,还要缴纳给军中缴纳绢栗作为自己的赋税。 几十年过去了,洛阳城中歌舞升平,六镇子弟却穷其力、薄其衣、用其功、节其食,最终还是凄凉疾苦,加之北方的寒冬极为冷酷,每冬天过去,因饥寒死于沟渎者,常十之**。 在这种情况下,没办法活下去的六镇子弟会聚众为乱,也是寻常。姚华每每随主将出征,到最后斩杀的却是这些昔日手足,常常也生出光怪陆离之感。 他的先祖一定没有想到,当年那些慷慨杀敌的英雄之后,如今竟有许多已经变成人人避之不及的祸害。 这样不安的隐患,就连他这一个小小的参将都能看出,更别说朝中还有许多的有识之士。 从任城王起,到诸多朝中官员都曾上书重视六镇的问题,可以崔光等拥立胡太后为首的官员们,却担心鲜卑皇族会废弃好不容易才重新建立起来的九品制度,数次驳回了他们的上书。 没有崔光他们,当年还是贵妃的胡太后早已经被高皇后按旧制赐死了,是以胡太后极为信任崔光等汉人士族,不肯赈济六镇百姓,也不允许军户脱户自立、离开旧地,反倒越加严苛的对待北方的鲜卑旧族。 可她也怕,怕那些鲜卑贵族会因此生出反意,所以试图掌握一只完全属于自己的武装力量,才将主意打到她的头上。 男人,毕竟是不适合出入宫闱,为她所用的。 但姚华才不愿做她扯起来的大旗。 今日她能名正言顺的册立女将军,明日便能名正言顺的让幼帝禅位与她做女皇帝,胡太后想要的太多,人却太蠢,姚华不想和她搀和在一起。 如今故国乱象频生,梁国却在梁皇十几年的经营后国力日渐强盛,那位天子现在甚至开始试图消弭士庶之间的障碍,给可用的人才不同的上升渠道,这番对比之后,叫姚华怎能不百感交集? 要不是拓跋皇族与他们家有恩,姚华有时候都想干脆真的降了算了。 丢完鸡,给了大黑一个“你懂得”的表情,姚华干脆地翻墙离开,又看了眼隔壁的小院。 他来的太早,隔壁的雅言声还没响起。 姚华将剩下的鸡背在身后,准备趁着天色没大亮送回去。 这每天往来巡逻不止的甲舍,在从斥候出身的姚华眼里,竟有如无人之地。 待送回了鸡,确保中午不会又是全素之后,姚华和陈思对练了一会儿,方提着自己的弓,准备“上班”去。 “真不知道这些身材孱弱的学生有什么好教的。” 陈思虽然没有跟姚华去上过骑射课,但因为他要照顾他们骑来的马,也见识过小校场来来往往的学生。 “让主公教他们骑射,实在是折辱了您。” “有几个还不错的。” 姚华却并不觉得他们很差,甚至有些欣赏。 “身子弱却不愿自弱之人,都应该得到尊重。” “……主公说的是,是我有了偏见。” 陈思躬身认错。 “好了,我走了!” 姚华其实是个性单纯的人,心里想着要去上课就一点都不愿耽搁,从马厩里牵出自己的替马,跨马持缰便往小校场而去。 会稽学馆之中,会在馆中骑马穿林过馆的,只有姚华一人。 起先,大部分人还有些意见,可见他并不纵马,馆主也没有什么意见,渐渐的,大家对于这个新来的骑射先生每日骑马进出,也就见怪不怪。 姚华知道大部分人是不重视骑射这门课的,有的学骑射是因为家中便学过,凑个成绩;有的学骑射是因为家中有人便是将领,日后好去投靠,真正对此有兴趣的,寥寥无几。 但他是个认真的性子,拿了人家的钱,就希望能给学馆教好学生,所以对每个学生也很“认真”。 不过在这些平日里娇生惯养的学生眼里,他这种军中操练新兵的法子,实在跟怪物也差不了多少了。 “姚参军。” “姚先生。” “姚师傅。” 见冷面大魔头进了校场,一干学子腿肚子有些发抖,壮着胆子向他问好。 姚华对他们点了点头,眼神往校场中一扫,怔了一怔。 “你来了。” 他笑着对祝英台打了个招呼。 祝英台笑得眼睛都眯成了月牙儿:“是啊,我来上骑射课。” 姚华往祝英台身边望去,见自己的债主也在,还新添了不少学生,有些纳闷地用食指搔了搔脸,不太明白为什么自己的课突然受欢迎起来了。 明明从他上课起,已经跑了几十个学生。 “既然人都到了,那就先都跑五圈。” 姚华在一阵哀嚎声中指了指前面的校场:“跑精神了,再来练臂力。” 祝英台以为教骑射就是先从拉弓射箭开始,没想到会和前世的体育课一样一来就先跑步,忍不住脸色发白。 她看了眼小校场的范围,就算再“小,”一圈下来至少有两百米,五圈……我的天,五圈一千米? 她的腿肚子也开始发抖了。 祝英台还没要求什么,姚华就已经先为她开好了后门。 “你体质不同于他们,能跑几圈跑几圈。” 姚华看了她一眼,很理所应当地说:“你跑完了就到我身边来休息。” “这不公平!” 傅歧看姚华不顺眼,不顾祝英台地猛瞪,大叫了起来。 “凭什么他能跑几圈跑几圈,我们要五圈?” “就是就是!” “为什么我们要跑五圈。” “因为他的根骨不适合练武啊。”姚华眨了眨眼,“你要觉得不公平,他跑不完的你替他跑了。” “你!” 傅歧气的半死,突然被身边的梁山伯拉了拉袖子。 “你拉我干嘛!” “祝英台身体不好,应该是有心疾。”梁山伯压低声音,睁着眼睛说瞎话,“你就别惹事了。” 心疾? 傅歧呆了下,看了眼面色红润的祝英台,半点都不相信。 但他还是没再嚷嚷。 “我,我觉得我能跑的下来,就是有点慢。” 祝英台不知道姚华为什么会为他开后门,想来大概是因为那首《木兰辞》,但她却不愿意接受这样的“照顾”。 她以前虽然不是什么元气少女,可考试体育课也是必考的,八百米她跑的下来,想来一千米也就是那个,稍微,累一点? 她没什么底气地又补了一句: “你们不嫌我慢就行了!” “我怎么会嫌弃你呢。” 姚华笑了笑。 “你这样已经很好了。” 祝英台的脸,又一次唰地红了。 傅歧在乙科一直是说一不二,他没闹了,上课的学生们也就没有跟着闹腾,加上祝英台说了自己能跑完,只是有点慢,所有人便活动下手脚准备跑圈,却见姚华撮指为哨,一只细长的黑色猎犬从马厩里跑了出来。 “大黑!好你的姚华,我的大黑果然是在你这里!” 傅歧刚刚压下去的火气又升了起来。 “你不经过我同意就用我的狗?你问我的意见了吗?” “我不是从你的院子里偷来的。” 姚华无辜地说:“它自己找来这里的,我见它善于奔跑,就让它每天陪着学生们一起跑圈。你这是猎犬,每天不跑上足够的路,会身体衰弱而死的。” “你听你胡言乱语!” 傅歧卷起袖子,给了马文才一个眼色,找个由头就要上去干架。 “你欺人太甚!” 旁边围观的学生有许多已经被姚华每日纵狗惹得满肚子怒火,加上尚武之人性格本就外放,如今见乙科小霸王要对冷面大魔头动手,一个个吹哨的吹哨,喝彩的喝彩,唯恐天下不乱。 傅歧已经卷起了袖子,频频递给马文才眼神,递的眼皮子都要抽筋了,那马文才还是毫无所觉一般,在原地一动不动。 其他人以为傅歧是邀请马文才一起对付姚华,也有不少人听过马文才武艺不在傅歧之下,眼神更加期待。 见傅歧左右眼都快眨出眼泪来了,觉得这一幕实在是幼稚的马文才心中一声叹息,终于还是开了口。 “姚参军说的没错,猎犬难于豢养,除了保证每天的肉食,足够的活动也是必须的,如果你长期把它养在院中,很快它就不是细犬,而是肥肠了。” 傅歧难以置信地看向马文才,似乎是没想到马文才会为姚华说话,他举起的拳头就这么僵硬了一会,最后还是慢慢放下。 “算了,既然马兄为你说话,我就不为难你了。大黑我自己会溜,日后不劳你‘费心’,你也别老是骗它来小校场了!” 傅歧趾高气扬地对姚华丢下这句话,伸手一拍巴掌。 “大黑,跟我一起去跑圈!” 可他双手连拍了三四下,大黑依旧蹲坐在那里,伸出长长的舌头看向姚华,等候着后者的指令。 至于傅歧的叫声,根本是置若罔闻。 眼见着傅歧脸色铁青又下不来台了,梁山伯不忍直视地一拉他的袖子,低声说:“大家都开始跑了,你也别老盯着狗了,我们赶紧也去跑!” 再站下去,他真怕傅歧尴尬到当场自尽啊…… 傅歧没想到自己养的狗居然不理他,失魂落魄地被梁山伯拉着跑了起来,频频回头,看着姚华以哨声为令,指挥着大黑去咬落在最后之人,几乎觉得自己眼睛看错了。 就连马文才都说自己只会用狗,可这叫做姚华的参军一天都没有养过大黑,却能用哨声指挥它突左突右,犹如大将军指挥自己的卒子一般,这教他心中怎么能平衡? 更别说所有人都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 明明大黑是他的! 是他的! 马文才因借助在傅歧屋里欠过他人情,所以被他恳求后才会来上这骑射课,可如今跟着一群寒生在小校场跑圈,身后还有猎犬狂吠之声、哭爹喊娘求饶之声,几乎跟菜市场一般喧闹,他面子实在有些架不住,只觉得这一切都蠢哭了。 他体力不弱,从小也刻意锻炼过脚力和耐力,所以此时跑起圈来,倒一点也不吃力,让人意外的是祝英台和梁山伯居然也能跑下来,梁山伯是男人也就算了,可祝英台能气喘吁吁地跟上就实在让人意外,说不定她说没错,慢是慢点,跑五圈应该也没问题。 但他的乐观估计从大黑加入跑圈后就消失了。 只见大黑一下场,祝英台便神色惊恐,只要犬声一吠,她就几乎是抱头鼠窜地跑到他或梁山伯的身边,靠他们的身体做掩护离那狗远远的,可见怕狗怕成了什么样子。 那边姚华正一心指挥着大黑追赶掉队之人,祝英台又混在人群之中,没注意到她的异状,马文才见她一惊一乍连续摔了几脚,心中有些烦躁,就想上去跟姚华理论一番,看能不能不要用狗。 只是他脚步还没迈,校场上情况却突然变了。 原本还能不紧不慢跟在人群之中的梁山伯,却好像体力用尽一般慢了下来,渐渐落在了队伍的最后面。 每当祝英台要跑到大黑身边时,梁山伯便会落在最后,那大黑自然是向他扑去,于是“惊慌失措”的梁山伯便会渐渐将狗带离祝英台身边,而劫后余生一般的祝英台自然是趁机大步跑开有狗的地方,完全没注意到她为什么突然会“安全”了。 等祝英台离开了,梁山伯的脚步又会陡然加快,往前超上几位摆脱掉大黑,但是始终坠在队伍的最后,不停地重复被大黑追、受到刺激加快速度跑开,再被大黑追的过程。 如此几番后,姚华似乎也看出了什么,一声长哨把大黑叫到了他的身边,引得所有学生纷纷意外,但没有那恶犬扑人,他们却完全不敢因此大意,因为姚华要亲自下场更加可怕,一个个生怕姚华会亲自盯人,只能使出吃奶的劲儿跑,这一日跑圈的时间竟比平时用的更少一点。 半刻钟过去后,马文才见祝英台已经没有最先的惶恐了,实在不耐烦再兜圈子,脚下一个发力,第一个跑完五圈。 在他过后,傅歧等几个学子陆陆续续也跑完了五圈,开始在场边休息。 大黑一直没有下场,祝英台虽然跑的很慢,但居然不是最后一个跑完的,有个比祝英台还矮的瘦小学子最后一个跑完。 在梁山伯被咬之前,他一直是被狗咬的最多的,裤子都被咬下来几回,如今顺利跑完之后立刻往地上一摊,向着梁山伯投去了感激的目光。 可惜梁山伯没接受到他感激的目光,刚跑完的他正在被傅歧调侃。 “你还说你身子不弱,刚刚给大黑追的!啧啧啧,它每天吃的鸡还是你做的呢,真是白心疼它了。” 傅歧拍着梁山伯的肩膀,说着说着突然又高兴了起来:“它这么刚正不阿,一点都不徇私,随我!” 马文才恰巧从他们身边过,听到傅歧调侃梁山伯体力不行时忍不住一声冷哼,和他们擦肩而过。 “他哼我干嘛?” 傅歧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马文才刚刚是不是笑话我自吹自擂了?” “没有,傅兄想多了。” 梁山伯好脾气的笑笑,看了马文才的背影一眼。 他应该没有发现? 毕竟姚参军将那狗唤回去的很快。 说起来,祝英台是为何得到了这位骑射先生的照顾呢?他居然会让她能跑几圈就跑几圈,后来又似乎是看出她怕狗,一直让大黑伏在他脚下不动,明显是为了照顾祝英台的样子。 不仅如此,祝英台明显是不好动的人,因为动物的毛发会让她全身红疹甚至咳嗽,也一直不肯上骑术课,甚至家中连骑装都没为她准备,今天穿的还是临时用马文才的劲装改小的。 那她为何独独要来上这骑射课? 梁山伯满心疑惑地向祝英台看去。 蓦地,看到祝英台望向姚华的视线,他的后背一僵。 他性子通达,与人的情绪变化最为敏感,否则也不会猜出祝英台会是女儿身,继而和她保持距离。 可现在他看到了什么? 即便是对着马文才这样的名门公子也应对自如的祝英台,居然会因为那姚参军低声询问了什么就红了满脸? 不仅仅如此,她抬头看向姚华的眼神,明明是充满了仰慕和喜爱的神采! 完全就是少女怀春一般?! 是姚华发现了什么,在勾引祝英台吗? 还是祝英台自己单方面生出了某种好感? 马文才像是护着自家妹妹,不,像是护着自家女儿一般护着祝英台,竟然没察觉出祝英台对这位骑射先生所生出的特殊好感吗? 他那种对于自己的防备和警惕呢?在这一刻通通失灵了吗? 梁山伯难以置信地向着马文才的方向张望,想看看他现在是什么表情。 站在祝英台身侧的马文才似乎毫无所觉,不但完全没有注意祝英台看向姚华的眼神,反倒和姚华说起话来。 马文才素来高傲,也极少服人,可和姚华说着说着,竟和祝英台一般,眼神中有了钦佩的神色。 看见马文才的神色,梁山伯心中的震惊也渐渐平静了下来,最终变成了认命的一叹。 他与祝英台结交便是攀附权贵,因为他出身太低又身无长物,无论怎么看,都像是另有图谋。 姚华虽不知什么出身,可明显也是养尊处优养大,礼仪做派和寻常庶人大为不同,能这把年纪当上参军,大抵阵中冲杀的本事也不弱。 祝家庄尚武,祝英台喜欢这样的少年英雄,若对方出身不低,马文才为何要从中阻扰? 看着马文才对祝英台的眼神毫无所觉的样子,他自己恐怕还未识情爱是什么东西,否则少年对心上人的情绪最是敏感,怎会视若不见? 罢罢罢,傅歧说的没错,什么事一碰上祝英台就会变得奇怪,他明明是心如止水之人,为何如今却频频自怨自艾,即便是出身不好,他以前也从未有过这样的情绪。 大概是身体跑累了,脑子就越发活跃,老是想一些有的没有的。 梁山伯为自己找了个借口,最后看了那三人一眼,朝着自己等会儿练骑射的五花马走去。 *** 校场边,姚华让大黑到一边玩耍,笑着向祝英台和马文才走去。 “没想到你能跑完,你看起来这么柔弱。” 姚华看着面前的祝英台,夸奖道:“毅力不错,是可塑之才。” 祝英台刚刚跑的像是小命都要跑掉了,却坚持跑完了全程,鬼知道怎么跑下来的。 那时她只觉得再不跑完就要被狗吓死了,眼里只能盯着前方一直跑。 “哎,我怕狗,碰到牲畜的毛发还会发疹子,为了不被狗咬,只能拼了命跑啊。” 如今想想,能跑下来,还真跟狗有关系,就是这办法太残酷了。 “原来是这样。” 姚华了然地点了点头。 “那你下次跑圈的时候,我就不放大黑了。” 他辛苦点,自己下场盯人。 “真的?!” 祝英台高兴极了,连忙确认。 “当然。” 姚华的目光从祝英台纤细的骨架上扫过,笑得意味深长。 “对我来说,你是特殊的。” 完了完了完了…… 她又被撩了! 祝英台心怦怦直跳,连耳根都红了。 见到祝英台和姚华在说些什么,马文才走了过去,好奇地问:“你们在说什么?” “我在和姚先生说我怕狗,而且对动物毛发敏感,姚先生说以后我跑圈的时候就不放狗了。” 祝英台连忙言简意赅地解释。 “是吗?” 听到不用跟蠢狗一起跑步,马文才也松了口气,对他露出了微笑。 “姚参军倒是体贴,也免了祝英台被狗咬。” “大黑不会随便咬人,我放狗也不是为了吓唬你们。”姚华怕他们误会,解释着:“人在惊惧之中时,会在一瞬间激起自身的潜力,完成许多原本做不到的事。而只有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里,才能获得信心。” 姚华看向面前摩拳擦掌准备去牵马的学子们。 (请支持正版订购全文,首发(晋)//江文。关注作者新浪微博“日更的祈祷君”可参与每月订阅抽奖) 63.任我驱驰 跑完圈休息过一会儿,便是骑术课。 骑射骑射,放一起好像是骑在马上射箭这么“高端”的本事,但实际上会稽学馆很长时间以来都是骑术一个师傅,射箭一个师傅,能兼通“骑射”的简直少的可怜。 一开始馆中即使请的是“代课老师”,也没奢望到请到能“骑射”的,只指望对方骑术和射箭都会就已经万幸。 姚华不是张扬的人,自然也不会满大街去喊自己会“骑射”,也就默认了这种教导骑射的想法,单日安排教导骑术,双日则是教导箭术。 今日恰巧是单日,大部分也都是冲着学教骑马来的,到了箭术课的时候,来的人更少。 毕竟马再怎么不普及,会骑马也算是个本事,到高门人家去求差事,会骑马至少能当个执马鞭的亲近之人,很多官员招收幕僚时也要求能骑马,至少传递消息不需要另外请人。 学馆里养着的大多是“果下马”,这种马高只有三尺,属于蜀马,可骑行在果树下行走,故称呼为“果下马”。 即便是果下马,在南方也很少见,会稽学馆会有这么多只也是偶然。 最初的十几匹种马,是刚刚建立五馆时朝中为了教导学生而赐下的,这么多年来这些马几乎没有病死的,繁衍生息之后,居然养了一群。 平时没有骑射课的时候,馆中也会拿这些果下马去驮货,这些马原本就是用来载物的,每一只都能载千余斤的重量,而且善于走山路。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些马,其实才是馆中最大的资产。 但对于很多人来说,看到这种矮小到甚至可爱的果下马就有些嗤之以鼻了,比如傅歧和马文才这样骑过北地马的士人来说,这些连驴都算不上。 可大部分没有见过马的寒生,却对自己能骑马感到十分兴奋。 见其他学子或两人一骑、或三人一骑去分配那些果下马,马文才面露嘲讽的牵过了细雨送来的大宛良马象龙。 黑色的大宛马浑身都泛着一种如玉般莹润的光泽,长长的鬃毛被细致地编成一个个小辫子,以防止马鬃因风大被吹拂的散乱而影响骑手。 马上放着的马具也精美而华丽,为了和黑马相配,颜色多用金银,越发显得这匹名马神骏非凡。 正因为这马太过神骏,穿着锦衣脚踩皮靴的马文才站在一旁,倒显得有些黯然失色了。 “大黑!” 若说看到这马最高兴的是谁,定然是姚华无疑。 随着他的叫声,那大宛马仰头嘶鸣了起来,不远处也有一只猎犬在高兴地吠叫,一马一犬竟隔着半个校场你嘶我吠,叫了大半天,惹得站在旁边的马文才脸色铁青。 刚刚遛狗跑圈犹如菜市,现在马嘶狗吠像是进了兽栏,这骑射课上的毫无雅致可言,简直让人有掉头就走的冲动。 没一会儿,梁山伯借的五花马“似锦”也被惊雷送了过来,递到了梁山伯的手中。 似锦是匹母马,性子如马文才所言很是温顺,梁山伯壮着胆子摸了摸它的额头和脖子,见它没有对他露出防备的姿态,才松了口气。 傅歧也不知道是在哪个交好的士族那里借来了一匹青骢马,虽然不是什么神骏,但也比身高不过三尺的果下马好的多。 他见姚华在十分认真地和学子们讲解上马的要点,心中实在不耐,给了马文才一个眼色便翻身上马,自行策马跑起来了。 看到自家的狗狗傻乎乎蹲在校场那边,傅歧也学着姚华的样子打了个唿哨,大概是太想动了,那边的大黑居然狂奔了过来,乖乖地跟在青骢马的身后一路小跑。 傅歧得意给了那边的姚华一个眼色,却见他在帮着一个寒门学子上马,连头都没抬下,顿时觉得无趣,转身策马而去。 对于马文才、傅歧这样的学子来说,骑术的基础确实没有什么听的必要,马文才看了眼安安静静站在旁边的祝英台,想着她又不能骑马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当即抬步上前,黑马缀着流苏的金镂鞍一震,马文才便也翻身上了马,策马追上了前面的傅歧。 只剩下一干学子,还在跟自己的果下马较劲。 果下马虽然容易骑上去,可让它动却没那么容易,只要是马,驾驭起来都要求技巧,这一点和它高矮没有关系。 于是乎,许多学子眼红地看着已经在校场上小跑着遛马的马文才和傅歧,再看看胯//下骑着的矮脚马,只觉得泄气极了,甚至都不愿意再骑。 “先生,我们苦苦练着骑这劳什子有什么用!真要打起仗来,哪里跑得过那些高门的名驹!” 一位寒门士子满脸屈辱地说:“他们学骑术用的都是真正的马,我们只能用这种比驴子好不了多少的东西,练得再好有什么用?!” 他这话一出,顿时附和声不断,一股戾气充斥其中。 “他们骑术这么好,来上什么骑射课,明明就是来看我们笑话的!” “就是!那傅歧之前揍走了那么多先生,还说本事不及自己的不配当他的老师,可是我们也是要先生教授的,他赶走他们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们愿意不愿意?我们都不介意先生本事如何,只要有人教就行了,他怎么能明白我们学骑射有多不容易?” “姚参军,这果下马真的能练骑射吗?!” 想来这些学子在乙科已经对傅歧憋闷了许久,只不过摄于对方的武力和门第才敢怒不敢言,想想也是,傅歧本事高超,可他们都是初学的新人,还未入门就接二连三的看见先生被赶走,三年过去什么本事都学不到,全在换先生了,有谁能愿意? 可傅歧偏偏又不是用手段把别人挤走的,他本事太好惹得先生们自惭形秽自己纷纷请辞,就算学馆里想找傅歧麻烦也没理由发落。 姚华对傅歧并不太了解,他之前一直以为他是个家族已经败落的士族,所以才混到连饭都没的吃,连喂狗的花费都没有,又想着自己抢了他的饭碗怕他过不下去,才日日去送山鸡。 可听这些学子的口气,傅歧的门第似乎不低,而且在学生中名声也不小,人人都怕他却不敢惹他,所以才将怒气压抑到如此地步。 姚华性子直率,并不懂人和人之间的勾心斗角,行事单凭直觉和良心,听到这傅歧似乎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忍不住微微皱起了眉头。 他这眉头一皱,却让旁边一个人着急了。 梁山伯在馆中待了许久,自然明白这些学子都是些什么想法。 傅歧对乙科先生的刁难,是因为他对能当自己“老师”的人有自己的评判标准,而乙科的骑射先生向来能力不济,无法让他满意。但这些学生却不明白高门对“师道”的重视,只以为傅歧是恃强凌弱,故意不让他们安心上学。 这种怨气积累已久,但没有哪个骑射先生能坚持到数月真正将傅歧扳倒的。而这叫姚华的参军一看就不好惹,也是第一个没有一开始就被傅歧刁难,也没有在傅歧手下吃亏的先生,甚至还能使唤起傅歧的爱犬,所以学生们对他也起了某些期待。 人心复杂,有心不甘情不愿的,就有心思弯曲的,所以才借着果下马的缘由,在言语间有意无意地挑起姚参军的不满,想要借他的手收拾傅歧。 如果这姚参军是个心胸狭窄又眼里容不下沙子的,之后势必要和傅歧有所龃龉。傅歧性子暴烈,只要有所冲撞,越演越烈之下,不是姚参军又自行请辞,就是傅歧气恼再不踏入骑射课一步。 梁山伯向来不喜欢这种“挑拨老实人”的事情,哪怕姚华之后真能被挑拨是因为他气量狭小又蠢,这种蓄意挑起矛盾的心思也实在让人恶心。 他看了眼为首几个叫嚣的最厉害的,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 “吾等既然是初学,果下马自然最为安全,否则给你们马文才那样的大宛良马,也只能摔个残肢断臂,那就不是在学习骑术,而是来拿命缴束脩了!” 梁山伯这话原本是很合道理的,但他却忘了一件事。 他会骑驴,自然也已经学会骑果下马,只是不会骑高头大马,所以才去找马文才借了一匹真正的北马。 如今他自己牵着一匹五花马,却在和别人说骑果下马最安全,岂不是站着说话腰不疼? 果不其然,当场就有看不过眼的人对他“啐”了一口。 “呸,你攀上了马家和傅家就忘了自己什么东西了!你当然不必用我们这种果下马,你有真‘马’嘛!” 学骑射的大多是市井出身的寒生,不乏三教九流,梁山伯极少被人直接当脸啐口水,当下脸色发白,攥着马缰绳的手忍不住越攥越紧。 看着梁山伯和学子们起了冲突,原本只是坐在一边的祝英台看不过去,站起身学着马文才的样子冷笑着斥道: “怎么,得了馆中白吃白住还不够,还想馆里给你们一人配一匹名马才能显得公平?馆里的马再不好,那是你们不要钱得的,平时里草料豆料也不必你们出钱,马文才的马再好,那是他自己家花钱养的,你不服气,你自己去养一只啊!” 她身材娇小,声音却清亮,再加上在现代时在网上什么骂架也都见过,这辈子口才更是犀利。 “你光看着别人马好,还问梁山伯是什么东西,你们怎么不自己照照镜子看看自己什么是东西?马文才的马十万钱一匹,每月喂料就要花五贯钱,他用那马是因为他用的起,你用这马不是因为你是寒门出身,是因为你用不起!就算你是寒门出身不是高门,若你家财万贯有条件骑大宛马,你不骑?” 祝英台在学生中素有名望,她出身高性子又好,她和别人起争执,大部分人下意识就觉得是别人在欺负祝英台性子软,甲乙丙三科许多人到现在都在抄她的字,这些人就算胆子再横,也不敢正面顶她,只能一脸不服气。 “你别不服气,我就看不惯馆里花钱养了一堆白眼狼!” 她仰着头,犀利的眼神在所有人身上扫过。 “我以往借东西给别人,帮人答疑解惑,那是好心,最后却还要被别人投蛇、被别人偷东西,甚至刘有助到现在还生死不明,做好事做出这种下场,这是什么道理?无非就是有些人总看着别人,觉得别人过得好就是在欺负自己。我要是马文才,我也只借马给梁山伯,不借给你们。借给你们你们还要被倒说是我们士族施舍你们,又嘲笑我们假惺惺,到底是在谁在纡尊降贵谁瞧不起谁?谁又愿意帮一个不知感恩的人?” 祝英台话说的太直接,有几个面子薄的当场就红了脸羞惭低头,几个存着挑拨之心的被戳破了心事,也只能被噎的难受,没法辩解。 梁山伯一直以为祝英台是个好脾气又不愿意和人起争执的,没想到她也有这么火辣的一面,竟有些被吓住,愣愣地看着她“舌战群生”。 “你们说梁山伯找马文才借了马,怎么不说傅歧的马现在也是找人借的?我家不穷?我到现在还没马呢,你怎么不把你的果下马给我骑骑?外面多少穷人一辈子连驴都没骑过,你们有马练骑术就不错了,何况一点花费都没有都是馆里养着,还挑三拣四,要不要脸?” 祝英台怕姚华坏了心情,又转头看向姚华。 “姚先生你别理他们,他们这样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就教,他们学不学是他们的事,嫌马不好自己买去,买不到就别嫌!” 姚华原本就不是会被这种人左右的人,可见祝英台这幅“你们都是我自己人放心我罩着你们”的样子,实在觉得可爱的紧,当场笑了出来。 “噗嗤。是,我明白啦。” 他越想越觉得好笑,一击掌:“好了,闲话也说得差不多了,全部上马!上不了马的我就把马给别人骑了!” 馆中果下马再多也只有三十来匹,学骑射的却有四五十人,总有没办法先骑到只能在旁边等的,此时姚华这么一说,谁还敢再考虑傅歧是不是“门缝里看人”的事情,赶紧上马,生怕等一会儿自己变成站在旁边干看的人。 姚华满意地看着乖乖爬上马的人,忍不住摇了摇头。 他是太仁慈了,也是让他们闲得慌才想这些有的没的,在军中时每个新兵每天□□练的连腰都直不起来,谁还关心别人骑的马是不是和自己不同? 更别说一打仗军户都是自备马匹盔甲,要这么算你的比我的好我的比你的好,光看着别人不锻炼自己,一打仗就得全交代在战场上,现实可不跟你说什么公平不公平,光喊着不公平的都死了。 “果下马虽然矮小不够威风,但梁山伯说的没错,现阶段它们是最适合你们的马。” 姚华看着有人面色不善地看向梁山伯和祝英台,也怕他们的直言会和人结怨,耐心解释道:“北方开阔而多骑兵,而且魏国大多是披甲骑兵,所以马匹必须健壮而高大,才能够满足骑手对于作战的需求。但南方作战大多是步卒和水兵,地形又复杂,马匹多用来负重和传递消息,对于马倒没有那么大的要求。” 姚华弯腰摸着身侧一匹表情温顺的果下马。 “果下马性勤劳,不惜力,健行且善走滑坡,适合多雨的南方驾役。而且它们不挑主人,什么人都可以骑乘。馆中会准备果下马是有原因的,为了照顾初学者的安全是一个方面,最重要的原因是,如果是马文才这样的战马,那是有脾气的,若第一个学子驯服了他,可那学子日后却离馆了,其他人就骑不了那匹认主的马,一匹无法自如驾驭的马是有隐患的,比如说……” 姚华看着远处正骑着马在小跑的马文才,突然又伸指近唇,发出了一声高亢的哨音。 “咦嘻嘻嘻……” 霎时间,刚刚还在远处奔驰的神骏立刻嘶鸣跳跃起来,突然调转马头,向着姚华的方向奔驰而来。 与此同时,傅歧身后刚刚还在欢快地乱跑乱跳的细犬也竖起了耳朵,换了个方向跟在黑马身后一起狂奔。 “象龙!” “大黑!” 马文才和傅歧吃了一惊,拉缰绳的拉缰绳,调马头的调转马头,两匹马一前一后来到了姚华的近前。 但见着姚华寸步未动,却让马文才和傅歧乖乖来到了他的身边,一时间在乙科上骑射课的学子们都惊呆了,就连祝英台和梁山伯也弄不明白为什么有这样的变故,只能傻眼看着。 “姚参军,你这是何故?” 马文才摸着自己坐骑的脖项,臭着脸说道:“这虽然是你养大的战马,可现在你钱没筹到,这还是我的马。我正在骑乘此马,若因为你的哨声惊马伤了人,是你的责任还是我的责任?” “自然是我的责任。” 姚华好脾气地对他拱了拱手,“刚刚是有原因,下次不会了。” 他说罢,转头指着身后的大黑对面前的学生们说:“你们看,马文才每月精心养着它,所以它也可以被他骑乘,可我这个旧主一声唿哨,它还会听令。这在战场上是致命的,如果双方是敌对的,骑着敌人曾驯服的战马更是危险。就算不是,像我和马文才刚刚这样的矛盾也绝不会少……” 马文才一听他是拿自己做例子教训面前的学生,虽面沉如水,但还是没说什么,没好气地瞪了姚华一眼,重新纵马离开了。 “姚参军,你要再乱唤我的狗,我真对你不客气了!” 傅歧看着自家狗狗在姚华旁边摇着尾巴蹦跳,气不打一处来:“那马曾是你养的,可这狗却是我养的,你别欺人太甚!” “谁说是你养的?它天天吃的鸡是姚参军猎的,我亲眼所见!” 祝英台翻了个白眼。 “什么?你说什么?” 傅歧难以置信地看向姚华。 “你好生生送鸡给我做什么!” 他又不是黄大仙,天天要拿鸡拜! 姚华笑着摸了摸鼻子。 “当然是怕你连人带狗都养不活,一齐饿死啦!” 祝英台说。 许多人也知道傅歧家母亲将所有伺候他的人都召走,甚至还断了他用度逼他回建康的事情,听到这公子如今连狗都养不起了,也觉得有意思,顿时哄笑了起来。 傅歧是个坏脾气,却是个知恩图报的人。 祝英台借他钱渡过难关,姚华一片好心怕他饿肚子,他虽然被旁边的人笑的恨不得揍人,可还是忍住了怒火,居然没说什么,唤了自己的狗重新驱马离开。 当然,打不过姚华发火也没用,也是一个重要原因。 见傅歧居然忍气吞声离开,许多学子心中出了一口多年来的恶气,再见这姚华也就越发钦佩,对他的话自然奉若圭臬。 他们看到连马文才那样的高门都无法驯服自己的坐骑,心里得到了一种微妙的平衡,再看那果下马,也就没有了那么多怨气和不甘愿,反倒觉得馆里也算是用心良苦。 这一番居然没闹将起来,傅歧和马文才也没有因为被拂了面子当众给所有人难看,再加上祝英台这士族亲寒门派坐镇,一堂骑射课居然上的欢声笑语,井然有序。 除了梁山伯。 梁山伯骑上了借来的五花马,刚刚骑上去时一切还比较顺利,和果下马的区别也不过就是这匹马更高一点而已,可当他想要像驱使驴子和果下马一样驱使这五花马时,这马却一动都不动,根本不听他使唤。 因为他有骑马的经验,姚华此时正在教导其他根本迈不开步子的学生,梁山伯“骑虎难下”,这五花马动都不动,可他也不知道怎么下马,就这么尴尬地坐在上面,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偏偏众学子中只有他以寒门之身骑着一匹北地马,在身旁一群矮脚马中越发显得“鹤立鸡群”。 许多人本来就对他的“特殊”没有好脸色,再加上之前他“站着说话不腰疼”,渐渐地,就有人对梁山伯指指点点嘲笑起来。 没过一会儿,已经可以驾驭果下马走起来的学子们更是故意气他一般,在他高大的马身旁不停溜达,时而撞撞五花马的马腿,时而小声嘲笑: “什么人就该骑什么马,给了你好马你也骑不了,哈哈。” “这马有骨气,知道自己该被什么样的人骑,只可叹有些人看不清自己是什么样的人,觉得果下马不配自己骑,偏去骑那高马!” “这就叫什么马配什么鞍,什么人配什么马啊!哈哈哈哈!” 梁山伯只是涵养好善于排解情绪,并不是没有脾气的圣人,被人这样刻意嘲笑又频频排挤,心中自然也是满腔怒火。 一时间,他想到姚华刚刚一个唿哨就将黑马召回来的举动,心中竟还隐隐起了些阴暗的情绪。 马文才会如此轻易就答应了将这匹良马借他,是不是就是看准了他无法驾驭此马,所以刻意要他在众人面前难堪? 马文才防他跟防贼似的,却对姚华似是很是信任,想到这里,梁山伯甚至开始觉得连马文才的马都看不起他,心中越发悲愤,原本还温和的动作越来越粗暴,甚至开始用双腿使劲夹坐骑的肚子,想要让它跑动起来。 那马本来被一群果下马在旁边穿来蹭去就烦躁,这时候恰巧有一人不安好心又拿自己的果下马去撞了梁山伯的马一下,而梁山伯此时正好使劲夹了一下马肚子,让这匹五花马彻底失去了耐心。 只见在众人的惊呼声中,这匹五花马突然像是发了狂一般双腿蹦跳开始踢身边的果下马,又使劲摇摆着身体,要把身上的梁山伯摔下马去! 这些一直骑着果下马的学生哪里见过真正的高头大马发狂,身下的果下马被“似锦”惊了又踢了,也一个个发足狂奔,但奔跑的动作却十分平缓不至于把人摔下去,就算有人真受了惊吓没牵好缰绳真摔了下来,也不过就是三尺来高,只摔得身上有点点疼而已。 可抬头再见抱着马脖子不敢放手的梁山伯,和不停嘶鸣跳跃的梁山伯,此时他们才真正明白梁山伯和姚华为何说这些果下马是真正合适他们的,否则就是“拿命缴束脩”。 谁见了这样子,也都只觉得梁山伯要被摔下来踩成肉泥了! 那些蓄意拿马去撞梁山伯的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眼见着要出人命,一个个呆若木鸡。 “给我下来!” 只见得一道身影闪过,离着梁山伯最近的那匹果下马上的学生突然被一股大力掀翻了下去,再一眨眼,那匹矮小的果下马上居然站起了一个飘逸的身影。 不是姚华还有谁? 在活动的马身上站立是难度极高的骑术,只听说北方有不少胡人会,这些学生们却没想到能在南方的会稽学馆里看到,即便姚此刻脚下站着的是一匹果下马,也足够让人赞叹的了。 梁山伯此时已经吓懵了,方才还稳若泰山的坐骑瞬间变成了轰鸣奔腾的怪兽,任谁也接受不了这样的转变,能记得紧紧抱住脖子已经是他胆量过人。 他的耳边尖叫声此起彼伏,让他只能闭着眼越发紧紧抓住能抓住的一切。 “绝不能摔下去,如果我真摔下去了,不会有人同情自己,更不会有人去谴责那些放马惊我的人,他们只会说:‘看那梁山伯自不量力偏要去骑高马,才落得这样的下场’!” 他不停提醒自己。 “只要现在不摔下马去,那姚参军在场,一定有法子救自己!” 不过是极短的功夫,原本对姚华还有心结的梁山伯,居然也开始默默祈祷姚华是真的有本事,能够力挽狂澜救下他。 而姚华也当真不负众望。 他从小在怀朔见父亲教导学生,像这样新人惊了马的事情也不知道见了多少,虽身边只有果下马可用,可果下马稳重可靠倒有自己的好处,当下站在马上,就去够那发狂的五花马。 近了,更近了,姚华终于靠近了马上的梁山伯,伸出右臂揽住了他的腰,用一种古怪的姿势按住了摇摇欲坠的梁山伯。 两匹马靠的太近,姚华站着的角度已近倾斜到四十五度,祝英台哪里见过人这样救人,双手捂嘴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就怕自己大呼小叫吓到了马上的梁山伯和姚华。 在马上的梁山伯只觉得有股温柔又强悍的力道将他托住,没让他再往下滑,心中刚刚一定,耳边却响起一声命令: “你现在安全了,我喊一二三,你就松手!” 松手? 现在松手岂不是要摔断脖子? 梁山伯僵硬着身子闭着眼睛,将头猛摇。 “这高度其实不高,有我缓冲不会有事,你已经把这马吓到了,必须马上跳下来不能再刺激它。相信我!” 姚华也快站不住了,他全凭高超的马术和过人的体力支撑这么久,但他毕竟不是神仙,能将一个成年男子撑到现在已经是极限。 “一,二,三,跳!” 姚华放声高喊。 拼了!信他一次! 梁山伯双手一放,认命任由马儿的力道将他抛弃,往后仰倒着落下。 说时那时快,原本还站在马上的姚华立刻伸手,将梁山伯往后一拉! 在被落过来的瞬间,姚华一只手臂环绕过梁山伯的身后,用手托着他的后脑,另一只手揽着他的腰,两人齐齐往下一滚! 果下马不高,姚华又在下面,他凭借着自身的技巧用果下马抵消了下坠的力道,两人借由果下马的马身滑到了地上,在地上滚了两圈,等那股抛劲卸去,姚华才松了口气,重新从地上爬起身来。 梁山伯被姚华护在身下,连最容易受伤的脑后也被姚华用手掌包住,竟然毫发无伤,只是跌的浑身骨头发痛。 可姚华一起身就看了眼自己的手背,护着梁山伯时包着他后脑的手背,在地上被粗石磨砺了一番,此时已经破皮流血。 她虽久在行伍,但其实最是怕疼,一时龇牙咧嘴,表情极为古怪。 “姚先生,梁山伯,你没事?” 祝英台三两步窜上前,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声惊呼: “哎呀,姚先生流血了!” 姚华其实疼的都想哭了,可还记着男儿的身份,秉持着“男人流血不流泪”,将手随意甩甩装作一副无所谓地样子,反倒转身去看还在受惊的那匹五花马。 “它叫什么名字?” 姚华见它左突右跳,连远处的马文才都发现了开始策马过来,只好俯身问还呆坐在地上的梁山伯。 “呃?” 梁山伯木木地抬头,神智还停留在刚刚被人护在肩膀上翻滚的那一刻。 “我问你刚刚骑的马叫什么!” 姚华以为他摔晕了脑袋耳朵现在正在乱叫,又大声了一点。 “叫似锦!它叫似锦!” 死紧? 哦,似锦。 姚华默念着它的名字,兔起雀落几步上前,伸手一把抓住了正在发狂的马缰绳:“似锦?似锦?吁嘻,吁嘻……乖孩子,乖孩子,没事了,安静,安静……” 他一边拉扯着马缰绳,一边试着跨上马身,可那马又踢又窜来回摇摆,姚华好几次堪堪要骑上去都被掀了下来,惹得旁边所有人高声尖叫着避开,生怕那马发狂把人撞了。 终于,姚华半条腿跨上了马镫,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他抓着马鞍,一个镫里藏身从马肚子下钻了过去,顺利从马的另一边翻身上了马背。 这一手实在是太漂亮,所有人即便知道这动作惊险万分,可能会出现很可怕的结果,可还是不由自主地叫好。 马文才和傅歧已经策马到了附近,见到姚华露了这一手立刻眼睛发亮,傅歧更是叫好声震天,就差没上去直接求教了。 这厢姚华上了马,和似锦几乎是骨肉相贴,他轻轻伏在马背上,一边抚摸着它修剪成五片花瓣形状的马鬃,一边贴在马耳朵边唏唏嘘嘘。 和他温和的态度相反的,是他牵着马缰的右手。 那只流着血的右手强健有力,无论似锦想往哪个方向奔跃,都给他死死地拉住,好像他本来就知道它要干什么,它想要脱缰狂奔的举动一次都没有成功过。 慢慢地,似锦的动作开始慢了下来,因惊慌而产生的情绪因为背上坚定的骑手而重新找到了重心,它不再胡乱踢跳,也不再东奔西突,听凭着天性中本能,终于被他成功驾驭到了梁山伯的身前。 此时梁山伯刚刚起身没多久,眼前突然一暗,姚华已经翻身而下,将缰绳重新递给了梁山伯。 “这,这是干什么……” 梁山伯心有余悸地看向一人一马。 “你和它同时受惊,对双方都产生了疑惑,现在必须重新建立起信任。”姚华将缰绳塞到梁山伯手里。 “重新骑它,安抚它,让它相信你,一直到它带你走动。” “我,我不行的……” 梁山伯看了眼马文才,又看了面前的马。 “它是马兄的马,我只是借了它,没有办法像马兄一样驾驭它。” 刚刚的变故和其他人的热嘲冷讽似乎让他灰了心。 “他们说的没错,我就该也从果下马练起,不该肖想着一步登天。” “这是匹母马,成年的母马一般都是替马,替主马蓄养马力、负担重负,平日由马奴照顾。这样的马没有认主之说,借你的人应该是考虑到你并不经常骑马,才借你如此温顺的马匹。” 姚华的话,让梁山伯身子一震。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看穿人心的正直,坦坦荡荡,直击人心。 “但再温顺的马匹,突然换了主人,也会害怕,也会迈不动脚,它一直在等着你用你的温柔和耐心安抚它,但你对它产生了怀疑,也放大了它内心的恐惧。” “马也有自尊,连果下马都开始走动了,它却不能超过它们,它开始急躁,它的急躁又传达给了你,让你也急躁起来。” 他看着梁山伯,耐心地说着:“马和人的情绪是共通的,你和它失去了那一瞬间的联系,所以它开始惊慌失措想要自己找回重心。但它是匹极温柔的马,虽然很害怕,但还是没有直接人立而起把你掀翻下去。” 在梁山伯羞愧的眼神中,姚华掀开五花马的马鬃指给他看。 这匹马被称为“五花马”,是因为它是一匹马鬃杂色的漂亮母马,但现在这漂亮的马鬃却秃了好几块地方,回想到梁山伯刚刚抱着它马脖子不放的举动,这匹马的马鬃应该是那时候被惊慌的梁山伯撕扯掉的。 “它那般害怕,那般疼痛,可还是忍着一直到我把你救下来才开始狂奔,它难道不值得你尊重,重新和它建立起信任吗?它是因你而惊慌,也该因你而安定,而不是我!你要还是个男人就现在上马,否则我瞧不起你!” 听到姚华的话,梁山伯情不自禁地低下头去看自己的手掌,他的掌中果然有许多细软的鬃毛,因为手中的冷汗而被黏在掌心之上,如今正讽刺一般提醒着他,姚华的话并不是胡乱臆测。 犹豫着接过了缰绳,梁山伯一咬牙,重新走到似锦的身边,摸了摸它的身子,翻身上了马去。 似锦显然对重新上马的人还是很害怕,肌肉竟然紧绷到微微颤抖。 所有人都没有说话,只默然地看着一人一马重新开始互相接触。 人说万物有灵,这一刻的似锦在姚华的口中,似乎已经有了自己的灵性。 “不要夹马肚子,也不要用膝盖顶他,那会让它觉得疼!你是个成年男人,力气多大自己不知道吗?不要这样对待你的坐骑,你就想象你现在骑在一个年轻貌美的女人身上,如果是个女人,你也会这么对待她吗?” 姚华在军中听别人呼喝惯了,依葫芦画瓢地也喊了起来。 听到这先生说话这么露骨,旁边大部分男孩都红了脸,像马文才这样的更是直接偏过头去,掩饰着自己的不自在。 祝英台脸红红的看着大叫着“就像是骑在女人身上的”姚华,又看着终于使得似锦成功迈出步子的梁山伯,只觉得这一幕实在美极了。 这是属于阳刚的美丽,充斥着力量和温情,信任和交付信任,让每个看到这一幕的人,都不由自主发自内心的微笑。 “就是这样,慢慢地,一步一步地,你要像对待美人儿一样温柔的对待它,它这样的美人儿也会任你驱驰……” 姚华的荤段子还在继续狂轰乱炸着其他人。 马文才的耳朵已经快要滴血,完全无法直视自己的替马。 像个美人儿一样任你驱驰…… 老天明鉴!这让他以后还怎么骑这匹母马?! 这可是他的马,不是梁山伯的! 在姚华的耐心指导下,梁山伯终于可以成功的让似锦听从他的指挥小跑起来,姚华的脸上也出现了一抹灿烂的笑容。 见众人渐渐不再注意这边,姚华鼓励一般上前拍了拍梁山伯的小腿,又拍了拍似锦的脖子,仰起脸对着马上的梁山伯轻轻一笑,用只有两个人听得到的声音开口说道。 “梁山伯,不要被那些人高门、寒门那一套说法左右。” 骑在马上的梁山伯没想到他突然说这个,不由得一愣。 “这世上会将人按照各种标准划分的,只有人。马是不会将人分成高门公子或是寒门书生的。” 姚华轻轻抚摸着似锦绸缎一般的皮肤。 “我喜欢骑马,也希望每个人都爱上骑马,因为马看待所有人都一视同仁。能够驾驭它们的标准永远不是出身和高矮胖瘦长相如何,而是你是否真心对它,是否抚摸它的毛发,表达你的爱意,是否愿意将性命交托给它。” 梁山伯突然明白了姚华为什么特意对他说起这个,羞惭得恨不得掩面。 那一瞬间对马文才产生的阴暗猜测,似乎成了被人放在阳光底下的笑话。 “你对它交付信任,它与你回馈信任,这就是骑术之道,也是与人相处之道,这是我的先辈们曾教导我们的道理。今日你作为我的学生,我也希望你能明白。” 见梁山伯点了点头,姚华又爽朗地笑了起来。 “那你们就慢慢享受互相信任的时光!我还有许多人要教呢!” 他就这样笑着夸了似锦一句“好姑娘”,十分满足的离开了。 见骚乱已经平息,学生们也渐渐放松了紧张的心神,继而掀起的是姚华狂热一般的崇拜! 能蹬里藏身啊! 能马上立人啊! 能力挽狂澜啊! 能让人和马重新建立起信任啊! 牛人啊啊啊!! 一时间,围着姚华的学生几乎个个都兴奋到快要发狂,就连傅歧这样的都厚着脸皮东问西问他究竟是怎么做到镫下翻身的。 姚华手已经痛得要死,恨不得赶紧结束这堂课回去包扎,偏偏围着的人越来越多,好不容易将人打发的差不多了,一个转身,却撞见一双圆溜溜大眼睛。 “你是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他放轻了声音。 对于祝英台,姚华总是有些不一样的。 “我,我也想试试……” 祝英台已经被似锦和梁山伯之间重新建立起的美好“信任”所感动,拿出壮士断腕般的决心决定要学会骑马。 “试试,你不是一接触马毛就打喷嚏,还会起疹子吗?” 姚华错愕。 “我知道,但起疹子也不会死是不是?” 祝英台看着前方被人抚摸着的果下马,“我也想信任它们,然后被它们信任,虽然我身体有缺憾,可我的心是这样渴望的。” “我,我想试试……”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害怕拒绝的担忧。 “我能试试吗?” “你想试试,那便试试。” 姚华像对待自家姐妹兄弟一样宠溺地笑了起来,揉了揉她的头发,转身去替她牵马。 祝英台见姚华没因为怕麻烦而反对,顿时欢呼雀跃了起来。 姚华从果下马中挑选了一匹最可靠稳重的,将它牵到了祝英台的身边,祝英台其实很喜欢这些小小的矮脚马,只是觉得它们和自己印象中的马不太一样有些“不够威风”,可听到姚华的话以后,她已经对它们没有偏见。 能够忠诚的执行主人的指令,不因为任何原因而对骑者产生偏见,哪怕身材矮小,它们也是最可爱的动物。 见祝英台伸手要去接缰绳,姚华牵着缰绳的手一缩,喊了句“等等”。 怎么了? 祝英台瞪大了眼睛。 难道他又反悔了? “你是接触到动物的毛皮就会起疹子是?” 姚华想了想,突然伸手开始脱起自己的外袍。 他这外袍刚刚在地上翻滚已经脏了多处,他将上身的外衣脱下来一抖,翻转过来,搭在了果下马的马背上,从马鬃到马身几乎都被遮了个完全,只有马肚子还留在外面。 祝英台还在惊讶间,姚华却已经到了她的身边,将她从腿弯处抱起,一个用力直接抱到了矮小的马背上。 她没有翻身上马,连一根头发丝都没碰到马毛。 “好啦,马缰绳可不是毛发做的,你穿着长裤长靴,又隔着我的衣服,应该没那么容易长疹子。” 姚华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 “来,我教你骑马!” (请支持正版订购全文,首发(晋)//江文。关注作者新浪微博“日更的祈祷君”,可参与每月月底千元订阅抽奖) 64.山雨欲来 随着八月的过去,最后一丝炎热也渐渐离开了大地,若说之前还有曾有过因为“秋老虎”而脱得只剩单衣跑的学子,天气的渐渐转变,也终于让人明白了什么叫“九月授衣”。 学馆发的儒衫只是外袍和下裳,冬季会多两套夹袄,据说当年五馆最兴盛的时候连冬衣和鞋子都有地方上供给,但现在明显不是当年的时光——在五馆几乎要被郡府遗忘的今天,来读书的学子依旧能够得到学馆里发下儒衫、夹袄,都已经算是馆中勒紧裤腰带做出来的决定。 即便有这么多士族学生为了谋取“天子门生”而涌入学馆,也带来了大量的束脩和“补贴”,但那几十个人和几百馆生相比,所能帮到的也就是杯水车薪。 天气一变,贺馆主便不止一次离开馆中,出现这种情况,大部分助教都知道是馆中又有了亏空,需要去找人补贴“资助”,而他每一次出门,明显是为了天气将要渐渐转凉而需要给学子增添的炭盆、御寒衣物等奔波。 对徐之敬、褚向这种主要在贺革门下学习《五经》的学子来说,贺革经常出门就意味着他们不得不暂时停止学业转为自己修习。 而对于马文才、梁山伯这类触觉敏感的学生来说,贺革突然停下了授业的工作,他们本能的就能察觉出学馆出现了麻烦。 又是一次贺革准备出门的时候,得到消息的马文才等人前来相送,而带着好几个背着行李箱笼的家人的贺革,明显要出的是远门。 “先生这次出门要多久?” 马文才看着馆中已经有人开始牵出果下马,眉头微微蹙起,“外面并不太平,先生带这么几个人不安全?” “这次大概要出去半个月。” 贺革宽厚的笑着:“馆中有诸位助教和学官看着,应该不会有什么事。你们底子都很扎实,我出门半个月,有什么学业上的问题,你们可以请教馆中其他五经教习。” “现在外面不太安全,先生带的人也太少了,东西也简陋。”马文才状似无意的看了看天,想了想,“要不,我护送先生一程?” 在馆中的士族中,他看似带的人不多,只有风雨雷电四个算是得力的,但贺革和不少人都知道,马家为了这位独子煞费苦心,在山下买了一座小院不说,光院中养着备用的下人就不止十人。 马文才的衣食用度,那些馆中少见的食材,都是山下的下人不时背上山的。就连京中来的邸报,爱子如命的马太守都会让人抄了给自家儿子送来,借由山下院中下人送上山。 如今馆中这么多士子想要得到建康的消息,倒要去刻意讨好马文才。 “会稽毕竟是上县,哪里有什么凶险。再说,就算遇到歹人,不过抢些衣衫鞋帽,不会为难我一个身无长物的读书人。” 贺革对自己弟子的担心很是受用,嘴角一直扬着:“而且我要去不少地方,并不是去做客的,带了许多人,反倒引人反感。” 贺革经常去“拉赞助”的事情大部分助教都知道,学子们知道的却不多,毕竟馆中要提供相对安静的读书环境,就不能让学生们感受到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急迫。 但马文才和梁山伯立刻就听了出来,再看向笑吟吟的贺革时,心中就有了许多百感交集。 “有事弟子服其劳,先生有什么困难的,不妨说来。”马文才并没有犹豫,向先生承诺着:“马家虽然不是什么灼然大族,但……” “你的好意,我都明白。” 贺革笑着打断了学生的话:“但是你们家做的已经很多了,每年都提供那么多方便,馆中年年都麻烦你们家,即便马兄是太守,也架不住这么多张嘴经常来打抽丰,何况这并不能解决长久的困难。” 马文才的嘴翕动了下,原本想要劝他的话也咽了下去,马家只能解一时的燃眉之急,但先生的意思明显是想找到长期资助五馆的办法。 他不是家主,即使再慷慨,无法代替父亲和家族给馆中一个承诺,所以只能欲言又止。 在这一刻,他又感受到一种力量弱小的无力。如果他富甲一方,又或者权倾朝野,此时先生需要的帮助,也许只是他嘴巴碰一下就能解决的事情。 可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每一文钱都要为将来的蜕变作积蓄,能动用的力量,也许还不如馆中随便一个挥霍无度的士生。 贺革是个豁达的人,自然不会因为马文才突然的沉默而不悦,他拍了拍马文才的肩膀:“你也不必太担心,我昔日的门生在会稽太守府内任职,说是太守府来了位贵人,这时去即便不能见到太守,若能见到那位贵人也是好的。只要有一点机会,总要去试试。” 贵人? 马文才一怔。 会稽太守是衡阳郡王萧元简,与现在的陛下是堂亲关系,梁国宗室子弟。 天子重用宗室,会稽郡向来是三吴之地重要的发展地区,自宋时起人口便不停增多,至今时已经多达五十多万,这还不包括郡中的荫户和隐户,县中更是宗室达官高门无数,历来受皇帝重视。 所以太守一职,也是大多是由宗室担任。 会稽太守萧元简虽是太守,但身上还有各种官职,例如给事黄门侍郎、都督广、交、越三州诸军事、平越中郎将等等,而且一年之中大半是在京中。 各种虚职实职都属于对宗室的优待,大部分宗室即便身上领着无数官职,享受无数官职带来的多份俸禄,可还是在建康呆着,一年也回不去一次做他该做的事情。 会稽郡没有因此而乱成一团,纯粹是因为会稽太守生了个好儿子,衡阳郡王世子萧俊一直在其父留在京中时替父亲代为处理会稽郡的事务,虽然他也不怎么勤快,但他底下的寒门和士族却都颇有才干,他又是正儿八经的宗室,没人敢因为他的“代理”多说什么,这会稽郡的太守府居然也就这么运转下来了。 自从萧元简的儿子可以代理事务之后,这位衡阳郡王更是不愿回郡中,连带着郡中真有急事想要见他一面,都得去京中汇报。 马文才的父亲就是吴兴郡的太守,吴兴郡也是大郡,周边诸郡太守的生平和人际网也属于马文才从小要学的知识,甚至他还见过这位衡阳郡王萧俊一面,只不过两人地位悬殊太大,马文才也只远远看过而已,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但有一点马文才是肯定的,那就是能被太守府认作“贵人”的人,必定是大有来头的,毕竟能让宗室奉为上宾的人,这世上也没有几个。 若是平时,听到这样的消息,马文才便是费尽心思也要跟着先生去看看,为自己多增添条人脉,可他心中如今有着一件更大的图谋,并不能离开会稽学馆。 但实在是心痒难耐,只能掩饰住自己对人脉扩展的**,只是故作好奇地询问:“贵人?” 一旁贺革的几位门生其实都很好奇,褚向性子腼腆不敢问,梁山伯地位低微,即便知道贵人是谁对他也等于是没什么用的消息,可心中也好奇,马文才问了出来,几人都用期盼的目光看向贺革。 “呵呵,我只知道是京中来的贵人,再具体的也不好细说。不过这贵人并不是高门权贵,也是寒门出身,否则我也不会想去碰碰运气。” 贺革当然明白他们在想什么,“如果是对你们有帮助的人,或者是能让你们轻易见到的人,我一定会带你们去的。你们是我的入室弟子,但凡能提高你们阅历的事情,我都会设法让你们积累……” 他的表情渐渐无奈起来:“但我现在去做的事情并不是什么有意思的事,说实话,我是要去求人的。马文才,我知道你心地善良思虑又缜密,但这种时候心思缜密并没有什么用,你从小学到的东西也大半在这个时候派不上什么用场,反倒要去低声下气。” 贺革乐呵呵地自嘲:“再怎么说我也是先生,也还想在学生们面前有些脸面,这种事情,你们就别跟来了。” 马文才等人听到贺革的话却无法像他那么豁达,马文才的脸更是烧了起来。 听到贺革说到“贵人”,他们这种从小就在争名夺利氛围里长大的士族,第一个想到的并不是别的,而是这贵人能给他们带来什么,能靠什么途径去攀上这个贵人,却忘了自己现在并不具备让人重视的能力。 不但他们没有,连身为会稽学馆馆主兼任国子博士的贺革也没有这种自信,更别说他是去求人的,更没有奢求其他的条件。 他们汲汲于名利已经成了一种本能,往往在自己意识到不合时宜之前,就已经自然而然的这么去想,这么去做了。 “好了,这天色不怎么好,我得趁着没下雨赶快出发。”贺革的话解了马文才的不自在,“馆里这段时间要有什么事情,能帮着的就帮一下。文才、山伯,你们在学生中都很有威望,我对你们期待很高,别让我失望。” “是,先生。” “文明先生请放心。” 梁山伯和马文才连忙躬身受命。 于是一群人便在山脚目送着他们的恩师骑着矮小的果下马,领着两三个背着箱笼的家人,晃晃悠悠地向着远方而去。 “天子下诏欲再兴五馆,可馆中却还是入不敷出吗?” 褚向并不通经济,但也听出馆中应该有些窘迫,此时如画般的眉峰渐渐蹙起。“先生去太守府求助,可太守府哪里是那么好进的!” “天子对五馆这么多年不管不问,突然下诏擢选人才,许多人还抱着观望的态度,何况‘天子门生’和‘除吏’的资格并不能给五馆带来什么好处,朝中也没有因此对馆中增加补贴,人越多,学馆负担越重啊。” 梁山伯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对钱财的重要性明白的更加透彻。 “高门子弟进入馆中已经让寒门子弟和士族子弟起了攀比之心,往日馆中提供的东西虽微薄,可对许多衣食无着之人来说却是雪中送炭。现在出入皆有贵人,两厢一比,倒越发衬出人心不足之处。如果馆中供给再一断,说不得要出事。” “可是我们的衣食用度并没有用馆中的,皆是自家带来啊,他们有什么好‘人心不足’的?我们又没有用他们的东西。” 褚向眨了眨眼。 “能出什么事?” “大概是我把人想的太坏了。” 梁山伯叹气,脸上有些疲惫:“但祝英台身上出的事情,让我不得不想多。” “要下雨了,我们先回馆里。” 马文才看了看天色,面色有些沉重。 贺革门下诸位弟子,除了徐之敬和马文才有些矛盾,褚向和梁山伯平时皆以马文才为首,他不愿再提这个话题,褚向和梁山伯也就不再多言,三人一路无言的上了山。 气氛原本就沉闷,山雨欲来的低气压更是压得人喘不过气,恨不得捅破天将这雨水直接漏下来才好,偏偏老天爷似乎觉得他们还不够烦躁的,他们还没走进山门,山门边早已经有等着的学子急急忙忙地冲了出来相迎。 “马公子!马公子!” 冲出来的学子一身儒衫洗的已经破败,打着补丁,明显是寒生。 马文才定神一看,是一直在照顾刘有助的丙生张大眼,心中咯噔一下。 张大眼是红着眼眶冲出来的,一见到马文才就如同找到了依靠的雏鸟,抽泣着说:“马公子,刘有助从五更天开始一直抽搐,徐公子说他活不了了,叫我来寻您,我去了甲舍,祝公子说你送馆主出门了,我就只能在这里等……” “怎么会突然开始抽搐?前段日子不是一直说伤口长得不错吗?” 马文才在刘有助身上下了太多的功夫,而且七日风最危险的就是第七天之后,刘有助在徐之敬的照顾下不但活过了七天,现在伤口还在渐渐长好,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从阎王的手中逃脱了。 就连徐之敬那样讨厌庶人的公子哥,在经过这么多天的救治后都对刘有助产生了某种期待,前些日子马文才还听见他哼着小调儿跟丹参开玩笑,说那位“神医”得到消息大概要气死。 这才几天,病情就反复了?! “徐公子说风痹潜伏之日不定,大部分人熬不过第七天上,故名‘七日风’,但也有极少人是熬过了七天却熬不过第二个七天的,刘有助应当就属于第二种。” 张大眼一边说一边小跑,因为马文才行走速度极快,他没马文才个子高,已经渐渐跟不上他的速度。 梁山伯也对刘有助抱有很大的期待,他见证了刘有助数次死里逃生,早已经无法把他当做无关之人,此时也跟着一起小跑,褚向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见两位同门都惊慌地向贺革院中走去,也被这气氛感染,急急忙忙地跟在他们后面一路小跑。 一行人就这么“冲”入了贺革的客院,就算在院子外面都能听到刘有助痛苦的哼叫声,更别说进了屋子。 丹参和黄芪几人早已经按住一直在抽搐的刘有助不放,他的嘴里咬着一截木头,是徐之敬担心他抽搐中咬断自己的舌头被塞进去的,可这并不能让人心安,榻上刘有助痛苦的哼叫和牙齿断断续续碰触木头的笃笃笃声像是敲在众人的心头之上,越发惊心动魄。 帮着丹参几人按着刘有助的祝英台已经满身大汗,她负责压住他的腿,以防他抽搐之中掉下榻去伤的更重,看到马文才和梁山伯他们来了如同看到了救星,立刻大喊了起来: “马文才,梁山伯,快来帮我,我要按不住了!” 马文才和梁山伯一丝耽搁都没有,上去一左一右按住刘有助的双腿,让祝英台能够换个手,她早已经来了,精神一直紧绷着,此时放开手后气力一卸,顿时累的滑到在地上,半天站不起来。 “你没事?” 一个和煦的声音响起,而后对她伸出了手。 祝英台闻声抬起头,被褚向玉人一般的姿容所震惊,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半天合不拢嘴。 她一直以为世说新语里那些夸人的肉麻话是当时对人过度的恭维,她接触到的美貌男同学只不过体态柔弱了点,还没几个能到“伪娘”这个地步的,没想到真有符合这个时代审美观的男人存在。 搁在以前,这种长着绝世好受容貌的少年一定让她狼血沸腾,可现在刘有助这个样子,她一点yy的心思都没有,只是震惊了一下,就借着褚向手臂的力道站起了身子,道了句“谢谢”。 褚向已经习惯了别人见到他的容貌后惊讶的样子,见这少年明显对他的容貌惊艳无比,可眼神却很清澈,也和大部分人不一样没有借着肢体接触对他趁机揩油,心里也生出了好感。 “累了就去休息会,这里有马文才和梁山伯呢。” 褚向看着面前满身像是湿透,却硬要站在刘有助床边不走的少年,表情有些担心。 “没,没事,我这样子大多是被吓的,缓过来就好。” 祝英台红着眼眶手足无措地看着刘有助又开始了剧烈的抽搐,连黑眼珠都翻到没有了,连话都开始说不清楚。 徐之敬已经用尽了自己所有的本事,刘有助身上扎满了银针,十根手指和足心都放了血,可依旧没办法减缓刘有助的痛苦。 抽搐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可怕,马文才极力按着刘有助,到后来连身材柔弱的褚向都已经上来帮忙。 他们要一边按住刘有助以方便徐之敬救助,一边还要防止刘有助抽搐之下伤到了他们,到后来马文才口中都开始发出了低吼。 渐渐的,刘有助的喉咙里开始发出可怕的喘息,像是残破的风箱拼命的在鼓动着注定送不进炉内的空气,听到这样的声音,徐之敬脸色顿时傻白,几乎是立刻伸手拿掉了刘有助口中的木棍。 但显然所有的救助都已经无济于事,随着残破的呼吸声,刘有助的抽搐也渐渐停止了,可这并不能让他们高兴…… 抽搐停止的同时,刘有助的呼吸也停止了。 梁山伯第一个发现了不对,因为他掌下的肌肉突然从一直紧绷的状态变得松弛,而后是马文才,他发现已经不需要花力气去压住他,因为他突然不动了。 意识到是为什么,马文才按着刘有助腿的手猛然一缩,往后退了几步,就像是他突然发现那张榻是什么能吞噬生命的怪物,连靠近一分都觉得痛苦。 “我#@&%*&%¥#!” 一向以士族风范约束自己的徐之敬突然咒骂出一大段乡野间的粗俗俚语,就像是最底层的那些市井粗人一般。 啪! 骂完之后,徐之敬用尽全身力气对着地面摔掉了手中的木棍,头也不回地甩门而去。 刘有助的身体以一种古怪的姿势定格在了瞬间,像是在笑话着这段时间来所有人的欢欣雀跃。 祝英台当场捂面大哭,褚向的脸色惨白,扶着墙半天无法停止自己的战栗。亲眼见到一个人死在面前和只从别人那里听来的只言片语,是根本无法比较的。 梁山伯上前试图合上刘有助眼睛,却怎么也无法让那双暴出来的眼珠子阖上,几下之后也忍不住了,哽咽的声音低低地响起。 他怎么能瞑目呢? 他怎么能瞑目? 他昨日还好好地躺在这榻上喝着鸡汤,和小厮谈论着自己日后的打算,他还准备身子好了后就去上任,再把两个弟弟也送到会稽学馆来。 不过是一夜之间…… 哐!哐!哐! 不知哪里吹来了猛烈的山风,将屋子里的窗子一扇扇吹开,窗框打在墙上、窗沿上哐哐作响。狂风携带着山雨欲来特有的水腥气扑面而来,吹得屋内每个刚刚出过大汗的人齐齐打了个冷战。 屋子里一直在伺候徐之敬针石汤剂的下人们抹着眼泪去关窗户,令人烦躁的哐当哐当声终于消失了,可天色却突然一下子黑了下来。 就像之前期冀的那样,“谁干脆将天捅破”的愿望终于实现,巨大的闪电划过天空,将屋子里每个人的脸都撕的光怪陆离。 “马兄,现在该……嗬!” 梁山伯的话音刚起,就被突然在耳边乍起的巨大雷声吓得一抖。 (请支持正版订购全文,首发(晋)//江文。关注作者新浪微博“日更的祈祷君”可参与每月千元订阅抽奖) 65.水淹寿阳 刘有助死了,死在所有人以为他已经活下来的时候。他撑过了最凶险的伤口感染,却还是倒在了破伤风下。 徐之敬将自己关在房中三天都没有出门,有人说是因为他曾立誓不救庶人,刚刚破例就被证明根本救不了人立不立誓都一样; 有人说他跟吴神医打赌,要让他“甘拜下风”,可吴神医曾救活了刘有助一次,徐之敬却没救活,感觉被生生打脸; 还有人说徐之敬见死不救耽搁了治疗,怕刘有助来索命所以闭门不出,说不定屋里已经吓成了什么样…… 只有马文才知道,性子高傲的徐之敬不是因为这些原因而闭门不出,他闭门不出,纯粹是因为挫败感而已。 付出那么多心血、花了那么多功夫,培育药蛆,在药蛆化蛹之前把它们从伤口中取出来,夜夜盯着汤药和病人,也许一开始徐之敬确实治的漫不经心,可人和人之间的联系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当他真的成功将刘有助从鬼门关拉回来时,会产生“他命由我不由天”的感觉,继而把刘有助的命当做是自己的东西也不奇怪。 老天爷自然不会让凡人产生这样的狂妄,立刻就狠狠甩了徐之敬一巴掌。徐之敬时隔多年再次重拾医道,却被这样当头一棒,其挫败可想而知。 马文才当然知道徐之敬是什么心理,因为他正在品尝着和他一样的挫败感。 他曾答应刘有助一个承诺,随着刘有助渐渐脱离危险,他以为那个自己一时昏了头、被他“让我死得有价值”所震撼后作出的承诺,已经可以算作作废了,可那道桎梏却还是套上了他,让他无法再抽身事外。 刘有助死的那天,外面开始狂风暴雨。 从西边飘来的雨云是那么汹涌,罩着整个江南地方好多天都没见过天日,明明雨水最多的汛期早已经过去,可这反常的雨水却像是老天开了玩笑,下的没完没了根本不见停歇,连乙科的骑射课都有许多日没有再开了。 “公子,去刘家报丧的人回来了,说刘家人后天就到。本来已经安排了扶灵的人随刘家人一起送刘有助的棺椁回乡,可天一直下雨,送灵的人说这天赶不了路,只能等刘家人来了再决定怎么办。” 疾风沉稳地禀报着马文才吩咐的事情。 “也已经向会稽县衙报了丧事。” 贺馆主不在,学官向来不愿沾这种晦气的事情,马文才便一力承担起刘有助的后事。 刘有助在馆中已经待了许多年,老生大多已经了离开馆中,认识他的人都对此唏嘘不已。 原本很多人都希望刘有助能在馆中过上头七为他祭拜,可学官怕影响馆中的声誉,只让刘有助的尸身在馆里放了三日,还是马文才找人请了扶灵之人,和众多学子一起将刘有助的棺椁送到了山脚下不远的抱济寺里停灵。 祝英台给了主持不少香火钱,抱济寺的僧人不是什么有道行的大和尚,但请他们为刘有助念经却是可以。 “刘有助是为我而死,我也不是忘恩负义之人。你看看他们家人的人品如何,如果还过得去,就让他们把家中两个男孩送入会稽学馆读书,日后得我父亲推荐,做一吏官不难。如果人品不怎么样,就给些钱让他们能好好过日子。” 马文才情绪有些低落。 “是,公子。” 疾风叹了口气点头,继续说道:“刘有助死了,伏安死罪难逃,会稽县衙那边似乎还在等公子的口风,是斩监侯,还是斩立决。” 斩监侯和斩立决其中大有学问,春夏主生发,按照五行之说这时候并不能执行死刑,否则有违天和,而冬天主杀伐,除非十恶不赦之罪,重犯都是秋后问斩。 现在已经是秋天,如果是斩立决,几乎可以马上执行死刑。 但斩监侯是对尚有疑问或是有矜免情节的案子暂缓执行,不在当年处决,只是关押在监狱里等候第二年秋分后执行死刑,若是遇见大赦天下,死刑就会减上一等,留下命来。 若按马文才的性格,自然是把伏安斩立决了,可经历过刘有助对伏安的同情和最后的挣扎,马文才沉吟了一会儿,竟叹道:“这事情,也还是留给刘家人决定,他们才是苦主,如果他们不愿意饶了伏安,也是一命偿一命。” 疾风似是有些诧异,但还是应了。 一时间主仆无话,都只看着院外的雨滴。外面的雨下得很大,馆中学生除了上课,已经能不出门就不出门,会稽学馆建在半山腰,雨一大到处泥泞无比,连下山都变得困难,疾风能这么快速度办成事情,已经很是精干。 没一会儿,嗒嗒的木屐声像是打着鼓点般从屋外响起,脚踩着木屐,身穿一身蓑衣的细雨全身湿透的走了进来,一进院就单膝跪下,语气惶恐地说: “公子,雨势太大,信鸽没有到,但情况似乎是不太好,会稽县有些传闻,说半个月前就听闻淮水暴涨了。” “半个月前淮水就暴涨了,我安排在会稽的人为什么一点消息都没传回来!” 马文才突然大吼。 细雨被吼得浑身一震,另一只膝盖也跪下了。 马文才突如其来的情绪放得快收得也快,他面色难看地抹了把脸,手臂虚虚一抬:“算了,你起来,这段日子我们这里一直没下雨,谁能想到淮水那边已经下了那么多天,何况现在又过了汛期,是我迁怒了。” 这段时间这么多事压在一起,马文才的情绪突然一下子爆发也是寻常,刚刚发泄一下子,理智渐渐回来,又收敛回平时处变不惊的样子。 细雨松了口气,站起身来,壮着胆子又问:“公子,那粮食的事……现在市场上粮价已经开始渐渐变高了。” “越高越不能松懈,去把姚华上次拿来的五万钱也送下去,还有我留着以防万一的散碎金银,都送去,能收多少收多少。” 马文才沉着脸。 “我们钱不够多,这次多收些粗粮。” “是。” 细雨得了令,立刻就去安排小厮来背钱。 嗒嗒的木屐声又远了,马文才定定地看着屋檐上滴下的水珠,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没过一会儿,一把油纸伞出现在院门前,傅歧有些迟疑地声音在滴滴答答的雨声中听得不太真切,但还是传入了马文才的耳中。 “马兄,我刚刚好像听到你说淮水什么?” 打着伞的傅歧明显是被刚才马文才的暴喝吸引来的,他心中有些放心不下,犹豫再三后,还是选择了过来问问情况。 “你今日无课?” 马文才有些惊讶的看着傅歧,他还以为隔壁没人,全是上课了。 “雨下的太大,我放心不下大黑,回来一趟准备把它关到屋里去。” 傅歧脸上写满了担忧。 “淮河涨了,是我想的那样吗?寿阳那边……” 马文才看着傅歧,终究还是给了个模棱两可的回答:“那日雷声不同寻常,雨云又是从西边过来,我担心是浮山堰出了事。” 傅歧听到马文才说的话立刻一震,脸色变得苍白。 “真,真是浮山堰?” “傅兄为何这么关心浮山堰的事情?” 马文才奇怪道。 “家兄,家兄原本是扬州祭酒从事,冬天时加固浮山堰人手不够,家兄奉命征五万民夫入北徐州,便一直留在了浮山督工,连过年都没回去……” 他几乎是哆嗦着说完这段话的,而后像是在恳求什么一般追问马文才:“你也只是听到传闻是不是?你没有得到确切的消息,是不是?” 若傅歧的兄长不在北徐州,说不定马文才笑笑一句“我也只是听到传闻”就敷衍了过去,可听到傅歧的兄长就在浮山堰上,马文才眼睛里几乎是立刻生出了同情之色,连掩饰都没办法掩饰。 这样的表情一下子就击破了傅歧的侥幸心理,让他大声吼叫起来。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浮山堰四月便已经合龙了,就等着水淹寿阳,怎么可能出事!就算淮水涨了也应该是成功把寿阳淹了,怎么会是浮山堰出事!怎么可能!!!” 马文才看着已经完全失态,正在大吼大叫的傅歧,好半天才开了口。 “也许不是,也许只是我的猜测。” “是,也许只是你的猜测!” 傅歧颤抖着身子。 “不,一定是你的猜测!我要证明你的猜测是错的!” 说罢,傅歧转身就走,连伞都不要了就往外奔去。 “傅兄,你要去哪儿!” 马文才一转头,吩咐身后的随从:“疾风,惊雷,去追上他,你们不是他敌手,缠住他拖时间就行!追电,去请姚参军过来,我怕傅兄要下山,现在这么大雨路上危险,让姚参军将他带回来!” 学馆中能有本事制服失去理智的傅歧的,唯有那位北方来的参军。 身边的人全部去拦傅歧去了,马文才独自踏入风雨之中,弯腰捡起了傅歧抛下的油纸伞,发出了一声惨笑。 “呵呵,我又何尝不希望这是一场误会……” 水淹寿阳,是梁国建国以来最大的笑话,也是最惨烈的一场悲剧。 上辈子天子决定要修建浮山堰时,马文才刚刚被送入国子学读书,皇帝要在寿阳下游打坝修堰的消息一传入学中,顿时成了人人议论纷纷的话题。 自衣冠南渡之后,每一位皇帝都曾有过收复中原、驱逐胡虏的凌云壮志,梁天子也不例外,从齐时起,南方就和北方的魏国连年恶战,双方军队都损失惨重,梁国建立时,双方都是国力大损,筋疲力尽,不能再打。 梁天子萧衍代齐而立时,南齐的一个宗室子弟萧宝寅投奔了北魏,占据寿阳,号称要恢复南齐的统治。萧宝寅几次派人潜入梁朝的都城建康刺杀梁帝萧衍,均未得手。后来派去的刺客索性劫持了梁帝 的一个妃子,将其挂在寿阳城楼上示众。 梁帝兴兵几次攻打寿阳,皆无功而返,有一次甚至中了敌军的诈降之计,自己还中了一箭。 寿阳的战略位置本就十分重要,只要占据了寿阳,附近的五十二座城池也就唾手可得,就可以作为进攻北方的基地。寿阳自古以来就是富庶之地,土地肥沃,被称为是南方的粮仓。 当年北魏趁南齐统治者昏聩无能,一举拿下了寿阳及附近的五十二座城池。北魏统治者采取“以汉制汉”的计策,扶持萧宝寅的力量,让他挡住梁朝的锋芒。 如今,于公有北伐中原的国家大计,于私有与萧宝寅的一箭之仇,梁帝萧衍自然是要挖空心思来攻占寿阳。 但寿阳和汉中皆有北魏重兵把守,城池固若金汤,想要攻破寿阳和汉中,必定会耗费无数士卒的性命。 此时北方到处传唱一首童谣,唱曰:“荆山为上格,浮山为下格,潼沱为激沟,并灌钜野泽。”童谣传到南边,有将领根据这童谣提出建议,只要在寿阳下游的淮河上打坝修堰,拦住淮河,等淮河水位上涨的时候,便可倒灌淹没上游寿阳城。 童谣向来和虚无缥缈的“天意”牵扯在一起,梁帝信佛也信道,一直认为多造杀孽会业力缠身,听到这种办法可以不费一兵一卒破了寿阳,竟大为赞赏,开始在徐、扬两州大肆征调民夫,准备在淮河南岸的浮山峡内修建大坝。 对于国子学内大多数宗室和高门子弟来说,什么修建大坝、水淹寿阳,不过是一种追求潮流的谈资,谁也不关心这浮山堰会不会修成,也不关心这浮山堰要怎么去修,士族多清闲,国子学的学生起家大多是秘书郎,平日里只要在清谈便可立名,不需要去做什么谏臣。 马文才会如此详细的记得这件事,是因为当时兼任国子博士的大舟卿祖暅却为此亲自去跑了趟淮河南岸,他是祖冲之的儿子,天文地理算学工程不一不通,回来就向梁帝汇报,说是淮河土质松软,无法形成坚硬的拦水坝,而一旦溃坝,后果不堪设想。 但那时天子已经沉浸在这一奇妙计策的狂喜和攻克寿阳的幻想中,不但对朝中和众多大家的反对声置若罔闻,反倒像是要向所有人表现出自己的绝佳的行动力一般,当年就从徐、扬二州每二十户中征五丁,加上从军队中抽调的壮兵,合计二十万人,去拦水筑堰。 梁帝命令太子右卫率康绚都督淮上诸军事,为修坝总指挥,连北徐州刺史都要听他调度。 马文才那时还是一心为了进入朝堂而闷头读书的学子,远在千里之外的寿阳会怎样自然不是他关心的问题,只后来断断续续听闻淮河的泥土似乎疏松轻飘,入水就散,根本不适合筑堤,就算有牛马拉车,一车土倒下去,不等第二车跟上,第一车土早已被水冲走了,影也没有一个。 可皇帝就是死了心要造浮山堰,不但罢免了好多位直谏的臣子,甚至连劝谏的太子都被训斥禁足了三月,终于无人敢再反对。 浮山堰一直修不好,中间还破堤过一次,被派去勘查水情的术士回来禀告皇帝说说无法合龙的原因是淮水中有蛟龙,必须用生铁镇压,于是梁帝又从各地工坊和冶金所或征或买,弄来十几万斤铁器倒入淮水之中去镇压蛟龙,可还是无法合龙。 最后只能用最笨的办法,用木头和石块截流筑坝,具体过程马文才并不清楚,但浮山堰最终建成了,建成时通报死了五万民夫,可据国子学不少高门学子事后讨论,就夏天截流和冬天冻死的役夫和兵士,死了最少十万人。 (请支持正版订购全文,首发(晋)//江文。关注作者新浪微博“日更的祈祷君”可参与每月订阅抽奖) 66.命运之手 马文才不是什么圣人,前世的他会对浮山堰不闻不问,今世他又不是以圣人作为自己前进的楷模,他父亲也没有因为他而步步高升进入朝堂,他根本就无法干涉浮山堰的事情。 他会牢牢记得浮山堰,会生出强烈的**消弭掉这场灾事,是因为他永远忘不了在浮山堰所见的几十万冤魂。 没有死过的人很难明白死后是什么感觉,尤其是作为怨魂之时。 马文才不知道其他魂魄有没有各自去的地方,他觉得应该是有的,因为他在作为一个怨魂存在的时候,只能看的到冤魂和怨魂。 人之所以头脑清醒有分辨力,是因为人有三魂六魄,人死时七魄先散,而后是三魂,三魂天魂归天属光,地魂归地属影,唯有命魂可以飘荡离开天命的束缚,那时候马文才在外游荡的,不过是一缕命魂。 一开始,他还有坟茔寄宿地魂,能够神志清楚的看到后来发生的不少动乱,再后来他父母双双亡故,他又没人继承香火断了祭祀,没有守墓人的高门坟墓在战乱中就是宝藏,他的坟茔被人所扰见了阳气,在一场梁国的浩劫之后,他连地魂也不能再存了。 没有宿体聚集七魄和天地两魂,马文才这怨魂后来做的混浑浑噩噩,能看到的也只有和他一样逃离轮回魂魄不全的鬼魂,所作所为全凭命魂中一丝执念驱使。 他虽然在世间不知飘荡了多久,可因为并无神智,他只能看到和自己有关的东西,记得和执念有牵连的内容,别人的千年老鬼养的多智近妖,他这怨魂过的犹如痴儿,唯有见到、听到别人说起“梁祝”时,会因为别人的唾骂和嘲笑勾起执念,突然忆起旧事。 梁祝因为百姓的愿力寄托已经成了山神土地一样的神祇,而他马文才却无法超生转世,每次清醒片刻怨气只会更盛,越发不得消散。 在他浑噩后漫长的游荡期间,只自己清醒过两次,其中一次便是在浮山堰。 浮山堰是南梁建国以来最大的工程,也是梁国最大的悲剧,因为杀生太过,淮河两岸的怨气犹如实质,几百年不散,更因为如此怨气,浮山堰地区犹如一个巨大的牢笼,将所有卷在其中的冤魂囚禁在其中,日日夜夜重复着浮山堰上的悲剧。 熟悉的事件、浮山堰清晰的名字,被卷入其中的马文才激起了自保的**,恢复了一刹那的神智,拼命逃离了那个对冤魂来像是磨盘一样的地方。 就在清醒的时候,马文才亲眼看见了回放的过去,见到沿淮上百里以内的树如何被伐光,木头、石头如何用得精光,挑担的人肩膀都磨烂了,夏天里疾病成疫,死掉的人互相倾压着,尸体遍地,蛆虫成堆,苍蝇蚊虫,聚集不散,日夜轰鸣。 而到了冬季,淮河、泗水都结了冰,役夫和兵士被冻死掉十分之七八,为了瞒报死伤,无数尸首和浮山堰下当年疫病而死的人一般,被毁尸灭迹。 他看见,被拦截近半年的淮河水如同一头久困的巨兽,突然大发脾气,乱冲乱撞,一下子就冲垮了河堰,决堤声犹如雷鸣,声震三百余里。 他看见,大坝上的数万梁朝军民被卷入无情的洪水中,绝望的哭喊声响彻天空。 他看见,浮山堰的下游一往无前的平原开阔地带上,从浮山堰上咆哮翻滚而下的洪水一下子就淹没了这些平原,十几万无辜百姓和他们的家园一起,还来不及做任何反应,就被洪水所吞噬。 他看见,洪水冲跨了浮山大坝,埋在大坝下面的那十几万筑坝的南梁军民尸体被洪水卷了出来,漂浮在浩浩水面之上,尸体早已经腐烂变形,或人头鱼身,或龙形马首,千奇百怪,令人毛骨悚然,变□□呕。 *注 他看见,水患之后瘟疫横行,妖孽频出,两岸军民之中不乏身负功德仁政宿命的造化之人被卷入水中,于是金光熄灭,黑气升起,本该造福于民的宿命被黑气所染渐渐成就妖孽冤魂,被诅咒的淮河南岸人脉文风断绝,数百年再无英才现世。 他看见了“人欲逆天地之心,乖民神之望”后,天地间一场真正的浩劫。 马文才发了疯一般逃离浮山堰地区,那时候他才想起活着时国子学里的议论,这哪里只死了五万人,他一缕怨魂飘荡无形,眨眼间奔过数百里,所见之处冤魂如云,密密麻麻的冤魂如遮天蔽日,也不知有多少。 不只是活着的人无法面对这样的场面,死了的人也不行。所以马文才清醒之后,每每听到寿阳、淮河这样的词汇,那场浩劫的画面就似浮现在眼前,让他根本无法置若罔闻。 他挣扎了十年,终于还是依从本心,选择了“逆天改命”。 一位征战多年的将领有多难刺杀,普通人根本难以想象,更别提马文才那时还是个不满十四的少年。 高门士族出入皆有十几甚至几十仆从,寒门富户尚且前后拥簇,一位将军要出门,动辄亲卫数十,而且通常在校场、兵营出现的最多,这两种地方,就是有死士给你卖命,也是白搭上一条命。 更别说马文才虽然重活一世,却并能呼风唤雨。 因为他的身份,锦衣玉食自是不必说,最大的麻烦还是没有自由,连上厕房都有无数人伺候,能够安静自己处一会儿的时候,只有在家学和走访亲眷的时候,但凡做的出格一点,都会引起父母的怀疑。 他毕竟是冤魂投胎,谁也不知道请个“高人”来看过后,会不会看出他这幅壳子里披着的是孤魂野鬼,他再魂飞魄散一次没什么,可他的父母要怎么承担丧子之痛? 所有的安排,所有的步骤,都应该是顺理成章的,都应该是有理可寻的,都应该是符合逻辑的。 在这种情况下,要杀一个人简直就是在考验耐心,为了刺杀那位将领,马文才布了大半年的局。 他提前打听到他住的城里有一位经学名士,向家中要求去求学,在那将军经常进出的街道租了小院,每天研究他来回的路线。 半年之后,终于还是得了手。 但他还是太小瞧了这些游走在沙场生死边缘的将士,即便抓到了他落单、找到了他身边防卫最低的时候,这位宿将还是有着鹰隼一般的反应,刺客没有将他刺死,只是刺成了重伤昏迷不醒,那死士则是被击毙在当场,反倒先死。 马文才足足等了三个月,确定他伤了要害半年不可下床,一两年内都要静养,才又回到了家中。 他以为自己的算计已经逆天改命,可他能改变的,只不过是让浮山堰比历史中往后推迟了两年修建而已。 而这种推迟更加可怕,因为连他也摸不到浮山堰的后续发展了,哪怕依旧是那些人督工,依旧是那些民夫,可山河水利是日新月异的。 浮山堰修建的消息刚刚传入吴兴时,马文才惶惶不可天日,他不知道在哪个月就会突然听见汛情直接冲垮浮山堰,也不知道这一世会不会和前世不一样,也许浮山堰能顺顺利利就建成了,轻松水淹寿阳? 无法掌控的历史脉络,是最可怕的历史脉络。 浮山堰修建的第一年,马文才几乎是战战兢兢地打探着所有浮山堰上的消息,他听说了先生祖暅之还是去了淮河,而直谏的水官陈承伯因此被斩首示众。他听说太子萧统还是为此被禁足三月,他听说征调的民夫之多几乎让淮、扬两地户户都有逃丁,淮河南岸整片整片的城池和村落里男人们奔逃到附近的山上,只余妇孺老人在家应付征夫的差吏。 经此一事,马文才受到的打击也可想而知。 也是因为此事,马文才推辞了父亲送他入国子学得蒙荫入学的建议,开始安排起上会稽学馆的事情。 浮山堰是他第一次着手改变“历史”,可结果让他措手不及。 他已经开始害怕,害怕无论自己怎么挣扎都无法逃脱“梁祝”的悲剧,他害怕自己去了国子学,家中又糊里糊涂给他订了亲。 祝家原本就是前世他父母给他反复筛选后最好的亲事,这世完全放手不管,结果很有可能还是他回家后木已成舟,根本无力抗拒。 所以马文才这一次选择了主动出击,彻底从源头上解决掉自己的心结,他要让祝英台彻底恋慕与他,对梁山伯毫无情愫,有他在学院里看着,即便祝英台日后嫁了她,这段女扮男装求学的经历也只会变成一段佳话,而不是丑闻。 可现在他来了,却觉得祝英台的性格和他很不相配,又生出了退却之意。 偏偏他不喜欢祝英台的性格,却赞赏她的才德,根本无法昧着良心把她推到火坑里,因为他的自尊和骄傲不允许自己行如此之事。 他前世并不认识傅歧,这辈子和傅歧相交,闲谈他的家事,也只知道建康令傅翙只有两个嫡子,长子傅异从小出类拔萃又比傅歧大上六岁,已经在扬州任祭酒从事,一个便是他。 幼子受宠,傅歧从小被称赞肖似其祖,受尽万千宠爱,受不了家中对他成才的成日叮嘱,索性“投奔”了会稽郡的五馆,有其祖、父在山阴任山阴令时的故吏照拂,从此成为会稽学馆一霸,每日胡混。 马文才那时确定自己没在什么名臣良将里听过傅异的名字,还以为他属于年少得志而后平庸的那种人,即便是傅歧,也不是早早就得了势,马文才死的早,没有和傅家接触的机会,所以没有多想过什么。 现在看来,傅歧少年时这般混账,未来却文武双全,涉猎广博且善于应对,绝不是偶然如此。 千丝万缕,汇集在一处,让马文才遍体生寒。 他以为自己来会稽学馆是“逆天”,打破“梁祝”是逆天,结交“傅歧”是逆天,可无形中似乎有一双大手,早通过他过去试图打破历史的举动悄悄改动了什么,将不该在一起的人全部串联在了一起…… 想起傅歧,傅歧便到。 “大下雨天往山下跑,你跑也行,带点细软啊!身无分文跑下山你讨饭回来吗?” 姚华带些沙哑的声音像是一只利箭穿堂而过,震的马文才一凛。 在他还未回过神来的时候,姚华已经反剪着傅歧的双臂,将他拉入了马文才的院中,按着他的肩膀硬生生将他钉在了原地。 “你这厮力气怎么这么大!”傅歧不甘地扭动着身体,“你属牛的吗?” “你猜对了,我真属牛。” 姚华用身体挡死了傅歧所有能逃跑的路径,“你是我乙科的学生,不向先生告假就要旷课吗?” 他虽不知道马文才为什么特地要请他来拦要下山的傅歧,但这天气确实糟糕,傅歧一个人下山不知去向,出了事就是馆里的责任,他不能不管。 “你现在把我抓回来,我只要有脚我还会跑的!你能抓我一次,能抓我十次吗?一百次吗?” 傅歧倔强地挣扎着,脸上全是和平时截然不同的严肃。 “放了我!” “傅兄……”马文才隐忍着自己的情绪,给出了承诺:“你这样跑下山也打听不到什么消息的,家父抄送的邸报这几日应该就到,我的人手比你多,我也在打探,若有任何消息,我都会告知你。” 马文才的话比姚华的动作先一步让他停止了挣扎,傅歧将信将疑地抬起头,挑眉问:“你此话当真?” “我有什么理由要瞒你呢?” 马文才叹。 “浮山堰若真出事,这样大的事,是瞒不过人的。” “浮山堰出事?” 姚华一怔,原本按着傅歧的手突然松了,让后者成功地扭动了出来。 姚华已经顾不得按着傅歧的手了,比傅歧还要匆忙地上来追问:“浮山堰出事了?是怎么出事了?淹了寿阳?” 怎么会这么快…… 怎么会? 她明明听说寿阳城已经在八公山上建了城,将寿阳附近的百姓迁到山上去了,即便河水倒灌也只能淹没农田而已,难道真的被淹了吗? “我也不知道消息,只是猜测。淮河半月前暴涨了,只是消息来的太慢,现在才传开。” 马文才的眼神锐利地像是刀子,不住在失魂落魄的姚华身上打量,他看着他惊慌的难以抑制,他看到他眼神里涌起后悔,心中开始小心地揣测。 不是,应该不是。 这种惊慌,不像是伪装。 “你为何担心浮山堰?有亲友在寿阳?” 马文才试探着开口:“我记得你是元魏降将王足的参军,应该是军户?你知道寿阳什么事情?” “我让我的家将阿单去筹钱了。” 姚华如同傅歧刚才一般,脸上已经褪去了所有的红润颜色,“他一路北上,要穿过浮山地区,才能找到我家的故交去借钱。算算日子,这时候应该在浮山堰附近……” 他再怎么坚强,也无法接受这样的事情。 “五万钱,为了五万钱,一条人命……是我的错,我存有侥幸心理,那是我家的故交,是我父亲把他从武川带出来的……” 马文才原本漫不经心地听着,犹如即将捕猎的豹子般狡猾地盯着猎物的一举一动,可听到姚华的话,他的脸色突然一僵。 为了筹钱? 那个黑壮小子在浮山堰? 姚华正准备再问马文才具体的事情,一抬眼却撞进了他又惊又疑的眼神中,不由得错愕。 “你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看我?” 他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看他? 他怎么能不用这种眼神看他?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原来每一个人都和它有关!” 马文才疯癫一般放声大笑,笑得脸色通红,身子乱颤,笑声渐渐犹如哭声,笑得所有人不知所措。 姚华进入山门拜访马文才时,拜帖上的身份,写的是湘州将军王足的参将。 而马文才刺杀的那位本该提议皇帝修建浮山堰的参将,便是北魏降将王足。 北魏和南边陆陆续续打了近百年的仗,两国交界之处,时而归魏国所有,时而归南边所有,不同的是魏国百年未变,南边历经宋、齐、梁三朝,强盛时和魏国不分胜负,弱小时被侵占国土,战败时两边将领被对方所俘投降的也有不少,百年间见怪不怪,很少杀降。 如今南边有不少魏国曾经的旧臣将领,或因政治斗争落败出逃,或因有志不得伸展而投靠,也有被俘虏后被劝降的,那降将王足便是。 魏国重用骑兵,汉人将领在军中大多晋升缓慢,但自从孝文帝改革后,对汉人采取了募兵制,闲时为农,战时为兵,又因为和南方作战需要,训练了大量的水兵和步卒,这降将王足,原本就是镇守钟离城的一位重要的水军将领。 他步战、水战皆通,升为将军之前又是骑兵,在练兵上有奇才,他被俘虏后誓死不降,被关了许多年,自称无法放弃家小而不肯降服,最后是湘州刺史设法将他的家小从钟离“偷”了出来,才降服了梁国。 投降之后,王足一直安心做着他的将军,在庐陵郡练兵,因为对魏国的作战方式熟悉,训练出的兵丁在对北方的战事中都屡建奇功。 前世梁帝三伐寿阳,寿阳附近的人文地理,解释向王足征询,后来梁帝决定一鼓作气拿下寿阳时,便又征召了王足入京,便有了后来的浮山堰修成之事。 王足建议水淹寿阳也有依据,因为他会被俘,便是因为天监五年,梁帝派兵攻打他镇守的钟离时,梁国将领堰了肥水,使得淮水暴涨六七尺,将沟堑淹成河泽。 梁人乘舰登岸直入钟离城,魏国城外诸垒相次土崩,沿岸百姓淹死无数,淮河尸骸枕藉,魏国士卒争投水死,死伤数万,被生擒五万,军粮器械堆积如山,牛马驴骡不可胜数,是南北对战百年来南方最辉煌的战果,损失也极小。 梁帝吃过“水淹城池”的胜利果实,一被王足说动,立刻想要故技重施,再加上浮山地区土质虽然不好,可地理形势极为适合筑坝,浮山堰遂开始动工。 这一世,马文才处心积虑,摸清了王足的行动轨迹,在他单人出行访友时用了死士与半路拦截,又确保抹去了所有他出没过的痕迹,才回到了吴兴。 所以那时当他看到王足参军送上的拜帖时,马文才以为王足已经抓到了什么蛛丝马迹,只不过碍于他的年纪和身份无法确定他便是刺杀之人,才派了自己的参军来试探。 他原是不愿意见姚华的,担心露了马脚,后来又考虑对方也许觉得他“做贼心虚”,所以还是见了。 即便是明白了他所为何事而来,他骑着的名驹象龙确实是他的坐骑,马文才也不敢有任何放松,生怕那大宛良马是王足设的局,为了担心露出马脚被武人前赴后继的刺杀,马文才甚至忍痛放弃了自己心爱的大宛良骏。 马文才以为自己做的很好,半点都没有露出马脚,看到他带着家将下山,以为王足已经打消了疑虑,可还没松口气,姚华却成了学馆的骑射先生? 种种巧合来的太过顺理成章,巧合到让人无不敢置信的地步,马文才只 能小心翼翼地尽量和这位王足手下保持着距离,同时表现出一位普通高门子弟应该有的言行举止,甚至违背自己不主动结交寒门和将种的原则对他表现出欣赏之意,其中原因,皆是为了麻痹姚华的防备刺探之心。 什么猎山鸡给大黑,什么偶然靠近,他都是不信的,马文才一直认为那位参军姚华在不动声色的接触自己、打探自己,等着他露出行刺的马脚,而后将他一举成擒。 马文才一点都不怕他看出什么,因为他确定自己没有什么可以给他看出的,况且他是太守之子,世代高门,没有任何千里迢迢刺杀王足的动机,即便是被抓住了什么痕迹,王足也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姚华的武力让他忌惮,可武人之可怕不在明目张胆,而在暗箭伤人,只要他出入合仪尽量不落单,等闲一个姚华,也绝不可能在风雨雷电四人的护卫下伤了他去。 他猜度过许多,怀疑过许多,考量过许多,却没想过姚华也许跟他刺杀王足这件事一点关系都没有,真真切切就是为了自己的坐骑而来。 可现在放在眼前的事实,不得不让他相信这又是上天又一次可怕的安排,否则该如何解释一个可能知道浮山堰□□的人,会把自己心腹的手下派去浮山堰附近的决定? 降将最爱惜部曲,他们很难在降国得到信任,每一个部卒都是他们最后的力量,王足再怎么厉害,像姚华这样强悍又前途一片大好的武者,会为了替他查找凶手不远而来他相信,可会故意让自己的部曲送死好获取他马文才的信任,却说不通。 (请支持正版订购全文,首发(晋)//江文。关注作者新浪微博“日更的祈祷君”,凭该月订阅图片评论,可参与每月订阅抽奖。) 67.男女搭配 刺杀朝廷官员,还是手下有兵的将领,甚至找不到任何可以站的住脚的理由,一但被揭发出来,对马文才的整个家族来说,都是灭顶之灾。 更别说如果真遇见乱时,哪怕一个手底下没多少人的小将领都足以覆灭一个庞大的家族,这是几百年来乱世中世家大族们尝到的血的教训。 所以才有那么多人私下偷偷训练部曲,所以才有乡豪庄园主的超然于外,所以才有那么多士族心里偷偷骂着“粗鲁的将种”,还要蓄意结交有能力的寒门将领。 马文才只能小心,小心,再小心,拿出这辈子最大程度的小心,他一个人都不信,连风雨雷电都不能完全托付。 他小心的应对,小心的表现出应该有的样子,小心地伪装成明明被姚华表现出的人和马之间的感情所震动,却还要狮子大开口的精明士人。 他将自己能表现出的一切优缺点都明晃晃放在阳光下,等着姚华和王足去品评,他努力到自己都忘了自己是不是在演戏,一切自然的犹如呼吸。 甚至连祝英台明显对姚华表现出好感,姚华也在越来越接近祝英台,他也不能对姚华表现出如同梁山伯一样的防备,因为马文才不该对一个男人表现出护犊一样的情绪,更不能阻止先生和学生的正常交际。 有一点点破绽,就会如同浮山堰一般,彻底撕破所有防线。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已经快要把自己憋死了,这时候姚华却在天时地利人和具备之时,直接开门见山的用一个家将的“故事”撬开了他所有防备。 马文才的后背已经湿了一片,他开始担心王足和姚华知道了些什么,他担心他们怀疑自己刺杀王足的原因是因为浮山堰,或是听到了什么,他怕姚华杀人灭口,他怕王足对他的家族杀手…… 他怕上天是借王足在除去自己这个异类,和浮山堰的事情一样,笑话他的不自量力。 所以他放纵大笑,笑意里三分是假,七分是真,有对上天安排的愤怒,有对自己百般设计却功亏一篑的嘲讽,也有以为算计了别人却没想到遇见演戏更厉害的悔恨…… 总之,大概笑得很像得了癔症。 马文才大多数时间都是很矜持的,梁山伯甚至曾经形容“从他的身上我能看到真正的灼然士族时刻约束自己的样子”,可见以他的年纪,容止和风仪都已经到了让人惊叹的地步。 即便是刘有助死时,他也只是面色凝重,对待自己和别人他都心安理得,眼神绝无闪烁之时,可现在他却放声大笑,笑得像是个傻子。 面对这种情况,祝英台这样的大概会上来温声询问安慰,梁山伯会快速分析原因再解决问题,徐之敬会上来直接扎他人中穴…… 换成两个脑回路几乎一样的武夫…… ——则是直接被吓跑了。 看到两人以为自己突然中了邪,丢下一句“我们回头再来找你打听浮山堰的事情”跑了没有影踪,马文才笑到自己肺都有些发痛了,才渐渐收起了狷狂之态,慢慢垂下眼帘。 现在是糊弄过去了,可他还是暴露了不该暴露的,既然如此,他是不是该引蛇出洞,索性反客为主…… 心思深沉的马文才开始思考起各种补救的可能。 *** “雨一直下,气氛不算融洽……” 打着伞穿梭在江南烟雨中的祝英台,哼着谁也听不懂的普通话小曲,面色无喜无悲地回到了舍中。 下雨让人的情绪不太好,尤其在甲舍之中似乎有什么暗流在涌动的时候。刘有助死于重伤的阴霾还没有散去,甲舍中士族们人人似乎心照不宣在等着什么发生。 这种“全世界都知道除了我”的无力感,实在是让人烦躁。 偏偏这几天傅歧也怪怪的,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马文才也和他一眼,连课都不上了就在屋子里呆着,唯一还算正常起居上课的只有自己和梁山伯,但梁山伯也不太正常,躲她就跟躲瘟疫一样,有他没她,有她没他,让她想找梁山伯问问发生了什么都没机会。 到底怎么了? 她放下伞,在外廊上脱掉自己的蓑衣和木屐,接过半夏递来的帕子擦干净身上和脚上的水,套上丝袜和丝履,并没有立刻进入外厅,而是跪坐在外廊下,静静地听了会儿雨声。 后世日本的庭院和屋舍结构,几乎是照搬的南北朝到隋唐的中国时期,即便是小小的学舍,当年也是按照士族的喜好建造的,所以伸到院中的外廊宽大的几乎分不清是庭院还是厅堂。 祝英台听着雨敲屋檐的滴答声,心神一点点沉静了下来,转头注视着屋子里端正肃穆到几乎已经像是个青年人的马文才。 他的五官还没有脱离少年的稚嫩,可无人时因为思考而常常皱起的眉头,有时候让祝英台怀疑马文才是不是不到二十岁就要爬满脸的法令纹和抬头皱。 从刘有助死的那天起,好像有什么就变了,所有人都变得十分古怪,包括曾经努力到几乎像是个寒生的马文才。 贺馆主下山后,除了处理刘有助的丧事和必要的事情,他几乎没有出过门,课也不去上,风雨雷电也不见踪影。 他在没完没了的写各种信件由身边的人送下山去,而后像是等待着什么,常常能靠在榻上想上半天。 看见马文才又写完一封书信,活动了下脖子,祝英台心情有些低落地开口了:“马文才,今天姚先生去馆中请辞了。” 祝英台的话让马文才的脖子成功发出一声嘎吱声。 “请,请辞?” “是啊,说是家人出了事需要打探,希望馆中能给假,但馆主不在没人能给他批假,他只好请辞。” 祝英台是真的有些不知所措。 “怎么好好就家人出事了呢?” “那,那他的请辞被批准了吗?” 马文才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没有,和姚先生一起竞争骑射先生的其他候选人都回去了,馆中根本招不到其他人代课。”祝英台的语气里有一丝迷茫,“几位助教斥责他是不负责任,说他要敢甩手走就去告官告他讹诈,向举荐他的主将问责,他只能作罢。” 果然,以退为进,放松他的警惕! 马文才心中冷笑。 他们费了那么大心思才进了学馆,说不得安排马贩卖马、骑射先生这时候突然要回乡都是他们安排好的。 这种用钱就能布下的局,他随手就能布下几十个。 “他本就是代课先生,就算现在不走,三个月后也是要走的,你不要花太多心思在他身上,否则日后会伤心。” 马文才一语双关地点了她一下。 “更何况他还是位参军,军中一有征召就会赶赴杀场,不知道能活到几日。” 一瞬间,祝英台几乎要以为马文才知道了些什么,但他说的太轻描淡写,甚至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又让她无法确定。 “我本来就仰慕将军啊……” 祝英台仰头,叹了口气。 在南北朝这样人人都爱弱质男子的审美风气中,她想要正常表达自己更喜欢阳刚类型的人,反倒像是异类。 就跟你在一个肌肉男审美横行的地方说“我喜欢伪娘”一样。 “会稽学馆不好吗?我看他教学生教的也很开心啊。”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地板。 “是啊,太开心了,都快瞒过我。” 马文才心道。 “可能真有什么急事。” 他说。 “那你呢,你又有什么急事?” 祝英台好奇地问他。 “你已经好几天没有出去了。” “刘有助的家人来了,决定雨停后扶灵回乡,我之前托家中在当地的故交打听了下他们家的情况,几代都是老实的本分人,所以想要帮帮他们。” 马文才像是说着什么很随意的事情般说着:“刘有助的两个弟弟因为刘有助捎回去的手抄书都识字,我让刘有助的父母把他们送到会稽学馆来,能学成最好,学不成丙科出去得了护庇在吴兴当一小吏已经足够,我要给家中禀明我的决定,因为我现在还未成气候,得靠家中的关系为他们日后谋取前程。” 环境真是个奇怪的东西,如果是前世,祝英台在一群同学中听到有人说“我已经叫我爸妈安排好了关系把他们□□去”云云,一定会厌恶地皱起眉头,觉得这些纨绔子弟又在利用“关系”搞潜规则,还在同学面前装逼。 这个行为本身有关,这和固化的阶级立场有关。 可到了这个晋升无门的地方,如今她听到马文才说着该如何利用家里的关系安插人手,竟已经觉得习以为常,而且是十分庆幸的事情。 “你知道吗,刘有助的父母决定让伏安斩监侯。” 马文才的眼中似乎有了些温暖的东西,“他们对追电说,虽然他们的儿子死在伏安手里,但刘有助一定不希望看到有人因为他死,因为他不希望死人才会救人,伏安虽然该死,但他们还是决定把伏安的命交给老天决定,如果朝中御史来年审案判了他死,他们自然是欣喜血债血偿,可如果老天留了他一命,他们也就当做是刘有助的心意。” “这……难怪能养出刘有助这样的孩子……” 祝英台显然被感动了。 “就是因为他们做了这样的决定,所以我才决定帮他们一把,而不是随便用钱打发。” 马文才见祝英台眼睛里又有水光,连忙解释道:“你别以为我是被刘有助父母的妇人之仁打动,我会这么决定,是因为刘有助的父母都是很老实的人,老实、懦弱、连用言语杀人都不敢,他们明明可以借着这次机会杀了伏安报了杀子之仇,可能因为一些可笑的因果或是什么其他的原因连杀人偿命都不敢,只能交给虚无缥缈的‘天意’……” 他重重地解释着自己帮他们的真实原因:“这样懦弱而随遇而安的人,教不出狠毒无常的孩子,我不用担心家父推荐的人,将来会成为什么心狠手辣草菅人命的恶吏而惹出官司,所以我才帮他。” 推荐的人对被举荐的人有连带责任,这才是九品中正制的核心,所以高门才轻易不举荐寒门,概因寒门无牵无挂行事百无禁忌,不如高门家族关系错综复杂,反倒不会因小失大。 “帮人要看什么样的人能帮嘛,你一直都在教我,我明白明白。” 马文才的话成功让祝英台的泪光缩回去了,但显然不是因为他稍显冷酷现实的解释。 口嫌体正直嘛。 全世界都快明白了! 真的明白了? 马文才疑惑地看了祝英台半晌,见她在外面绷着脸一副正经的样子,姑且信了她的话。 “除此之外,先生下山了,我家在会稽县有产业,临下山之前先生嘱托我有事就和他书信联系,馆中最近出了不少事,我几乎两天就要送一封书信下去,只是道路被阻,也不知到了没有,只能不停派人去打探。” 这也是马文才经常送出书信而不被人怀疑的理由,毕竟他是馆主的高徒,又有送信的渠道,下人往来频繁些也没什么。 “你家在会稽县有产业?啧啧,你们家好厉害,生意都做到吴兴外面来了。”祝英台惊叹。 天啊,马文才简直是起/点/穿/越男的经典模板啊! 打得了架、读得了书、做得起买卖、教得了学生,看样子以后还走的是升级流朝堂官场风,也许一不留神就开启种马道路三妻四妾,和她这种肥皂都卖不出去的渣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都是些什么产业?” 带她一起致富发家奔小康啊! 马文才看了祝英台一会儿,思忖着以她的性子不会乱传也不会多想,含糊着说:“有些粮铺,还有些酒楼和点心铺。” 粮铺,酒楼! 点心铺! 祝英台的眼睛变得闪闪发亮。 那都是她的强项啊! 粮食够不够多,够多她立刻给他浊酒变清酒! 立刻在酒楼里摆上卖! 什么新醅绿蚁酒可以直接走开了,那种飘着渣滓的米酒她都能喝一斗! 点心,食品添加剂要不要?要不要! 她能从海带、虾皮和菌类里提取味精啊,她能做很多啊! 要不是为了不被马文才当做疯子送到庙里去跟刘有助作伴,祝英台几乎要抱着马文才大腿乱嚎了。 多疑的马文才还是有些被吓到了。 难道祝英台看出了什么?为何这样看他,像是饿极了的乞丐看到了一大盘肉,色中饿鬼看到了绝世美女…… 马文才打了个哆嗦:“你,你这么看我干吗?我家中这些产业和祝家庄比起来,简直是班门弄斧!” 祝家庄才是上虞的庞然大物好吗? 什么粮铺,祝家庄庄园里一年收获的粮食,足以供给上虞县一县的百姓所用,桃园里的桃子更是连高门都来求取桃种。 更别说上虞祝家庄外还有大片的别业,冬天还有几处汤泉…… 前世他曾和祝家结亲,为了怕他对祝家庄的女郎有所不满,他的父母曾仔仔细细地告诉过他祝家庄的家世,虽然祝家人一贯藏拙并不露富,但祝家庄两百年经营,已经比许多只剩门第的大族强势太多。 如今,这位祝家庄唯一的嫡女,却用这种眼神看着自己? 逗他吗? “那不一样。” 听到马文才的话,祝英台有些泄气。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马文才嗤笑。 “那不是我的东西,是祝家庄的,你明白吗?”祝英台摆了摆手,“算了,你大概真不明白,高门哪里需要自己创业……” 他不明白? 他怎么会不明白? 正因为他明白,所以如今才如此操劳! 马家门第是够了,可为了维持家风一直不敢刻薄百姓,要说多会经营也是骗人的,家中即使有母亲主持中馈,这么多年来也都是在吃老本。 要说五经韬略他样样精通,可要问怎么赚钱他是一点都不明白的。 但他比别人有一点优势,就是他重活了一次。 他能动用的资本太少,浮山堰开始重新建立起来时,他就孤注一掷赌了一把,买了许多铁匠铺和冶铁所,贱价收了许多铁器和生铁,那一次他赌对了,浮山堰合龙不成,皇帝果然还是用生铁镇压蛟龙,他的铁器买卖挣了个盆满钵满,让他又有了钱去买粮食铺子和酒铺。 (请支持正版订购全文,首发(晋)//江文。关注作者新浪微博“日更的祈祷君”可参与每月订阅抽奖) 68.士族之争 又过了两日,雨越下越大,已经开始有坐不住的甲科士子频频造访马祝二人所住的舍院,小心翼翼地打探,而且显然不仅仅打探了马文才这一边的消息。 “马兄,去西边的路被封了,你可听到点什么风声?” 顾烜带着些惊惧,问着马文才。 “是不是又要打起来了?” “应该是淮水出了什么事。”马文才模棱两可的说,“但具体出了什么事,我也在等家父的消息。” “果然是淮水吗,哎。”顾烜摇着头,“这才太平多久啊,明明已经百业俱兴,何必非要争什么寿阳,现在这样安稳发展不好吗?” “莫谈国事,真要心中有物,可以去乙科清谈室里坐坐。”马文才神色谨慎地压低了声音,“尤其是这个时候,更不能乱说话……” 世家大族对这种提点都是一点就通,顾烜叹了口气,拱拱手离开了。 顶级的门阀世家其实对这种事情反倒不怎么在乎了,就如同马文才前世在国子学,浮山堰的事情不过就是一项谈资,无论世道如何变化,世事如何无常,向来是流水的王朝铁打的门阀,他们有不急的资本。 但对于次等士族和百姓来说,浮山堰的问题不仅仅是哪边死了多少人,到底是淹了还是没淹,而是它之后代表的风向。 如果水淹寿阳成功,梁国就要开始全面反击了,说不得要倾其所有北伐,就如同当年刘宋元嘉之治时倾全国之力北伐北魏拓跋焘一般。 梁国已经建国十几年,皇帝勤政又刻意缓和各个阶层的矛盾,一面兴着文治一面又修生养息,为的并不是顾烜说的“安稳发展”,而是想要做到之前历代皇帝都没做到的事——收复中原。 即使没有收复中原,也要收复魏国在南方原本属于南朝的土地。 但是打仗这种事,牵动的关系太大了,和之前寿阳城前小打小闹不同,全面反击几乎是举全国国力去赌,赌成了,从此国力大盛; 赌败了,宋文帝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江北岸到现在还有佛狸伐的行宫,一片神鸦社鼓,魏国也早已经不是当年刚建国时的胡人泥腿子。 怎么能叫他们不怕? 怎能叫他们不惊? 水淹了寿阳,说不得他们这些还在读书的学子,明日就要全部拉去战场,死在战场的各个角落。 破了大堤,洪水淹没一切,淮河两岸顿成泽国,死伤的也是梁国的百姓,魏国也许还会趁此虚弱之际大举南侵,还是可能要打仗。 浮山堰几乎是个无解的结,只要脑子还算清楚的,都不可能坐得住。 那些浑浑噩噩什么事情都不知道也不明白的人,在这个时候反倒是最幸福的,因为无知,所以才无畏,能够安心过他们的日子,等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默然接受一切。 傅歧日日都来打探消息,他的情绪从最早的按捺的住到后来的焦躁再到最后甚至有些歇斯底里,几乎是每天都在发生着变化。 到了最后,他干脆住在马文才屋里不走了,就等着他给他一个确切的答复。 祝英台也没办法赶他走,又实在不敢跟傅歧挤一个地台,她睡相不好,怕傅歧半夜打他,只能求马文才给个痛快,让她睡了外间。 鉴于每天来往打探消息和各方人士出入太多,祝英台只能在白天尽量避出去,她现在甲乙丙三科皆学,目前主要在乙科出没,之前又拉下了许多课,倒是三人之中最忙的。 “傅兄,你放宽心,即便是浮山堰出了什么事,令兄也不一定就出事。”梁山伯看着已经暴瘦了一圈的傅歧,实在是担心的不行。 “你这样不吃不睡,反倒会让你的兄长内疚。” “我阿兄才不会内疚,他只会笑我终于有担心的事了。” 傅歧眼里有水光闪烁,“你不懂,你不懂阿兄对我们家代表什么,他是嫡长子,是承嗣之人,我无牵无挂,他还有一妻四妾,他的女儿才三岁,我大嫂刚刚怀有身孕,他还要这时候出了事,嫂嫂就要先垮了。” 梁山伯怎么会不懂呢?他也是经历过家破人亡的。 可这时候,所有人都没有了心思分辨,即便是稳重如梁山伯,在知道他们究竟在担心什么时,都像是心中压了一块大石。 国家安稳,尚且有施展抱负、攀爬向上之雄心,如果国家动荡,哪怕满腹经纶,说不得就要成为马前卒子碾碎成土,纵使你天资出众,在这种大势之下,个人的能力根本起不到什么作用。 “屋子里憋闷,不是说马兄已经亲自下山去取邸报了吗?外面没下雨了,我们出去走走。” 梁山伯看不了小霸王一夕之间变成落毛鸡,强拉着他在甲舍里走走。 甲舍在学馆东面占据开阔之地,学馆又建在山间,空气清新景色又优美,各家士子在这读书的这么多年,几届甲生过来总有风雅的,在这里叨叨那里叨叨,这边添了个小景那边栽了片花圃,馆里也不拘着,甲舍这边早已经是会稽学馆景色最好的地方。 连日阴雨今日终于没有再下,但也没有放晴,即便如此,阴天也足够许多人感恩,可以松口气出来闲逛,所以梁山伯拉着傅歧出了屋子时,倒遇见了不少闲逛的士子。 马祝傅梁四人在甲舍里都算是异类。 祝英台亲近庶人整个学馆都知道,诸多士生对她是褒贬不一;傅歧是被甲舍士生背后嘲笑“用拳头而不是脑子说话”的将种鲁夫 ;梁山伯不必说了,能住进甲舍天天自己洗衣烧饭态度自若的寒门,这么多年来梁山伯也是头一份…… 至于马文才,因为他的言行几乎符合世族的所有标准,反倒让许多人对他生出距离感,因为太过追求“完美”的人,也会让人忌惮。 只不过他的能力和作用力比其他三人都强,而且大多士族已经习惯和马文才这样的“典范”相处,不太熟悉和梁祝这样的人接触,所以很多人还是能一边忌惮,一边结交。 于是傅歧和梁山伯开始闲逛,大部分人有意无意的避开,也是自然。傅歧现在心情不好,梁山伯见到透气散步的人离得他们远了,倒还松了口气。 但很快他那口气就又提起来了。 “听说没有,我们这边才下几天,淮水那边之前已经下了十几天了……” 从细竹墙的另一边传来小声嘀咕的声音。 “我阿爷说浮山堰四月合龙,堰墙之高超过寿阳的城墙,蓄了四五个月水了,寿阳是不是被已经淹了?”另一个士子猜测着说:“要是寿阳被淹了,那萧宝夤就要就要倒大霉了。” “我倒不希望是寿阳真的被淹了,而是浮山堰破了。”开头那士子没心没肺地说:“我可不想打仗,真淹了寿阳就该打起来了,一打仗我们就要回家去,哪有在学馆里逍遥快活?更别说好不容易太平这么久百姓好不容易富裕了点,一打仗人全去军营了,谁给我们干活给我们孝敬?” “说的是啊,哎,修浮山堰征夫,我们家白得了三四千荫户,都是怕被拉去修堤坝来投靠的,要不是怕惹眼,还能多收点,真要打仗,人都给天子点了去当兵,不够兵数说不得又要查隐户抓人,还不知道哪家倒霉。” 那士族似是默默祝祷了些什么。 “上苍啊,请让浮山堰破,让天子熄了北伐的心!” “你们简直就是畜生!!!” 傅歧听到最后一句双眼通红,大吼一声就向细竹墙扑了过去。 细竹不过手指粗细,是用来装饰庭院景色顺便隔绝视线的,根本起不到防御的作用,傅歧心中又有一团怒火,只是这么多天没发泄出来,一听到别人祈祷浮山堰破就炸了,当场不管不顾冲了过去。 傅歧也是人高马大身体结实的汉子,他向着细竹墙扑去,顿时竹子倒了大片,还伴随着可怕的嘎吱嘎拉声,两个士子坐在竹子后面的石凳上聊天聊得好好的,突然从天而降了这么个煞星,立刻惊慌失措地散开。 竹墙被傅歧活生生冲开了个缺口,细竹也断了无数,将傅歧暴露在外面的皮肤划得血肉模糊,可他万全没有感受到一般,直瞪着眼睛,表情似是要杀人似的,朝着散开的两个士子而去。 “多少人命!会有多少家破人亡,你们的心肝是被狗吃了吗?居然祈祷上苍让浮山堰破?” 傅歧的低吼犹如什么野兽在咆哮。 “圣贤文章不能教你做人,小爷教你!” 他挥着膀子就要开揍。 “来人啊,还不拦着这疯子!” 已经躲到自家随扈身后的士生总算心里定了定,见傅歧居然挥着拳头就上来了,赶紧让护卫阻拦。 傅歧是什么身手,当即踹开两个下人继续往前冲,眼睛直死死盯着这个祈祷浮山堰破的混账,誓要将他揍个半死。 没一会儿,一片脚步声响起,另一个讨论的士子也指挥着自己的护卫过来了,两边七八个人围住傅歧,伸着胳膊拦住了他的去路。 “你们这些畜生!啊啊啊啊!敢拦着小爷小爷连你们一起打!” 傅歧双眼已经赤红。 竹墙太长,绕过去太花时间,梁山伯用袖子包着脸面从细竹倒下的豁口冲了过去,见七八个人对着傅歧已经动起了手吃了一惊,连忙上前去帮傅歧。 “傅歧,人家都怕你这霸王,我可不怕你,你也就拳头厉害,可一个人的拳头再厉害,可抵得过十人?二十人,千军万马?” 那士生笑得张狂。 “你有种你就揍我,揍得我下不了床,让家父参你父亲一本。听说你父亲的建康令也快坐到头了,怎么,你是想要他彻底回家休息是不是?” “虞舫!!!” 傅歧又是一声大叫。 “你别叫,叫的再大声也没用。浮山堰倒不倒管你什么事?全大梁的士族都希望别打仗,只有你这种将种才一天想着打打杀杀。这种下游之水去淹上游的……” “咳咳咳咳!” 士子的同伴见他说的太狂妄开始议论朝事,吓得赶紧咳嗽。 叫虞舫的士子立刻警醒,熄了脸上的狂色,面无表情地接着说:“总而言之,你就继续作,像你这样的人这辈子也就这个出息了,我看你出了会稽学馆,除了寒生,还能揍谁。” “和他说那么多干嘛,他就是个疯子,我们走。” 他的同伴扯了扯他的衣袖,他实在被傅歧脸上越来越可怕的表情吓到了。 “说的也是,跟这种蠢……” “啊啊啊啊啊啊!” 傅歧仰天狂啸,抬脚一脚揣到一个护卫飞起,像是疯子一样向虞舫冲去。 他这声势太过可怕,毕竟还是高门,护卫们也不敢过分去拦,被他这么一冲破了个口子,竟让傅歧冲到了虞舫的面前。 嘭! 一击重拳过后,虞舫鼻血飞溅仰面倒下。 “你,你们还愣着干嘛!你们家公子受伤了,现在是自卫!”虞舫旁边的士子惊得蹲了下来,捂着虞舫的鼻子大叫。 “揍这个疯子!” 得了主人的命令,一干护卫小厮终于壮起了胆子,开始对着傅歧身上招呼。傅歧武艺是高强不错,可双拳敌不过四手,没一会儿脸上就挂了彩,疯虎一般乱冲乱撞。 梁山伯是个不爱动手的,可也不能看着傅歧被这么多人围殴,拼尽全力冲上前护着傅歧,那些护卫对傅歧留手,对梁山伯这样的寒生却不会,没一会儿,梁山伯已经被揍得在地上直不起身子,只能抱住头脸苦苦支撑。 虞舫还在痛苦的嚎叫,他从小到大就没有受过这么“大”的伤,平时旁人对他大声说话的都没有,见傅歧被三四个人拉住了不能动弹,从地上爬起身就冲了过去,兜头给了傅歧一个巴掌。 “呸!都是一样的门第,你这一支不过靠祖父得势而已,你祖父又不是只有你父亲一个儿子,还真以为自己是什么馆中霸王了!别人私下里说话你也上来动手,你傅家的家教才真是喂到狗肚子里去了!” 傅歧被人甩了一击耳光,那眼神真是择人而噬,连咬牙切齿的声音都清晰可闻。再一扭头看着梁山伯被人揣到在地上不能动弹,心里的怒火更是犹如实质,咬着牙一字一句: “虞舫,你今日以多欺少,要不能弄死我,我日后必要你百倍偿还!” “偿还个屁,我还给你在鼻子上揍了一拳呢,你被人甩一巴掌就觉得受不了,我破了相给你一巴掌你觉得过分?” 虞舫被傅歧的话气的动了痛楚,龇牙咧嘴。 “方兄说的没错,你就是只疯狗,我是人,实在不想跟你说话。” “什么情况,天啊,怎么了?” “虞兄?你脸上的伤?” “傅歧?谁对傅歧动手了?” 这片竹墙动静太大,甲舍之中本来就有不少在散步的,听到声响凑了过来,见七八个人压着傅歧,旁边梁山伯倒地不起,虞舫又满脸是血,哪里不知道是虞舫和傅霸王起了矛盾。 有些和马文才素来交好的,立刻就差了下人去找马文才。 梁山伯伤的太惨,偏偏还有人要对他抬脚相揣,人群之中,有一叫孔笙的士子和梁山伯同窗读书,就在隔壁相坐,实在看不下去,上前抬手拉住了那护卫的胳膊,怒目而视: “你是要弄出人命来给你主人惹祸吗?真出了人命你看你主人会不会发落你,这可不是你家那些贱民!” 梁山伯即便是寒门出身,能到学馆和甲生们同在东馆读书,已经入了“士林”,就算这些士族看他再怎么不顺眼,那也强过这些跟在主人后面耀武扬威的狗腿子,见那护卫明显是夹带私货趁机害人,孔笙的眼神犀利的可怕。 虞舫和方潜见梁山伯那样心里也有些不安,将家人叫回来反手两巴掌打了,发落到后面跪着。 孔笙担忧地看着地上的梁山伯:“梁山伯,你还好?能站得起来吗?” 梁山伯落魄时曾在乡野间和无赖地痞打架,但那些人的手都没有这么黑,他仓促之间只来得及护住头脸,毕竟破相就不能出仕,其他地方可以说是遍体鳞伤,根本就爬起不来,只能苦笑着摇头。 到了这时候,傅歧通红的双眼才算是真正回复了一些清醒,看着地上的梁山伯身子一颤,使劲挣扎了起来。 无奈他被虞舫和方潜的人架着,怎么也挣脱不开,只能向着孔笙露出哀求的神色:“孔笙,劳你看看梁山伯伤势,把他送到馆医那去,他身子不好,前阵子还吐了血,他父母双亡,家中就这么一个子嗣了!” “你啊你啊!”孔笙恨铁不成钢,“你动手前怎么不替梁山伯想想,现在才来担心梁山伯!” 他嘴里这么骂着,却没有真的丢下他不管,叫了三四个交好的士生,找了些人七手八脚的把地上的梁山伯扶了起来。 虞舫再怎么蛮横,也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见梁山伯那样心里也有些发憷,但他身份贵重,本质上看不起梁山伯这样“趋炎附势”的人的,反倒冷笑了一声:“有些人想当别人的狗,也要看看那人能不能护住你,护不住的主子,跟了要变成狗肉被人烹了!” “谁要烹狗肉?” 黑着脸的马文才从竹墙另一头绕了过来。 “马文才,马文才来了。” “傅歧和马文才交好,虞舫有好戏看了。” 一时间,窃窃私语不断。 马文才只不过去山门前接了封信,回来就被人拉着说虞舫和傅歧打起来了,急赶慢赶到了地方,却看到这幅情形,心情自然不会太好。 “怎么回事?” 马文才看着被压得就快要跪下来的傅歧,抬头看向虞舫。 “傅歧若有什么不是,也不必让他对着你的下人卑躬屈膝?” 虞舫看了眼傅歧,又看了眼马文才,两人眼神交锋了一会儿,虞舫不愿和马文才结仇,哼了一声叫下人放了傅歧。 “梁山伯!” 见马文才来了,傅歧立刻跑到梁山伯身边去看他怎么样。 傅歧身子健壮从小打架打到大,又是高门没中什么阴招,看起来凄惨满脸红紫其实没什么大事,反倒是梁山伯这样明面上看起来没事的最是糟糕。 梁山伯抽动了下脸皮,痛得嘶了一声。 “还,还好。” 傅歧已经开始后悔自己的鲁莽了,可他素来是个跌不下面子的,反倒埋怨了梁山伯一句:“谁叫你插手的?是寒门就不要顶撞高门,你不要命了吗?” 梁山伯呼吸一窒,稍后苦笑着摇头。 “哪里顾得到那么多,那种情况,七八个人围着你,怕你受伤。” 他也是情急之下乱了方寸。 “孔笙,我欠你人情!” 傅歧对着孔笙躬了躬身道谢。 “我不要你人情,你别给我找麻烦就行!” 孔笙闪身避过,也是怕了傅歧,又让人把梁山伯交给他。 “你既然来了,就你送。” 这边马文才已经向方潜弄清楚了始末,见虞舫眼神不善似乎还要对傅歧和梁山伯做些什么,用身子拦住了他看过去的目光,压低了声音。 “虞兄,借一步说话。” 虞舫看了眼马文才,依言过去,就听见马文才低着声对他开口:“虞兄,家父送来的消息,淮河出现汛情,浮山堰破了。” 饶是虞舫真的盼着浮山堰破,真听到浮山堰破了,忍不住身子一跳。 “破,破破破了?” 该不会是他刚刚的祷告? 不,不会? “傅兄的兄长是扬州祭酒从事,征了民夫过去就被留在浮山堰上督工,之前我就听到一些风声,傅歧听到了消息担心兄弟,这几天心情一直不太好。” 马文才知道虞家最近渐渐势大,京中也有好几个子弟得了三品官位,所以才敢真的对傅歧出手,他不愿给傅歧和梁山伯竖这么个强敌,只能尽力周旋。 “他心情不好就能随便揍人吗?” 虞舫嗤笑。 “但虞兄的话也有不妥之处,这件事闹大了,对虞兄也不好。”马兄话语中带着几分冷硬,“浮山堰是陛下一力顶着百官的反对建造的,现在出了事,之后浮山堰的事怕是要成禁忌。如果被人知道虞兄曾经在馆中说过这样的祷告,又为此和傅家人打起来,传到陛下耳中,对虞兄的兄长和亲眷也不好。” “马文才,你威胁我?” 虞舫瞪大了眼睛。 “虞兄,我若要威胁你,就不会借一步说话了,我也不希望事情闹大。”马文才耐着性子解释。 “现在浮山堰的事情就是个麻烦,谁都最好不要在这件事上沾上一点风声,你觉得呢?” 虞舫不是蠢货,浮山堰成还好,浮山堰溃了,还不知要死多少人,他的话传出去,淮河两岸的百姓今后就饶不了他,更别说现在肯定在找替罪羊的皇帝。 “你的好意我明白了,今天这事,我就当没发生过。” 虞舫不甘心地擦掉了脸上的血痕。 “我就当是被狗咬了!” 还是心中有怨,不过也只能做到这样了。 马文才心中叹气,又看了眼梁山伯。 “就算你和傅歧有矛盾,梁山伯去劝架总是无辜?你将人伤成这样,也有损名声。” “不过一寒生……” 虞舫不以为然。 “他总是先生的‘入门’弟子。伤重了,还不知道说成什么样,什么妒贤嫉能,仗势欺人,总是麻烦。毕竟虞兄资质才华都在上乘,还是‘天子门生’的得力人选,何必因小失大呢?” 马文才暗暗提醒他,天子门生的资格很大程度上还是看贺革的举荐。 虞舫被马文才隐隐的称赞说得心中熨帖,居然也好说话地点了点头:“好,我会给他个交代。” 马文才这才放下心,和他重新走到人群聚集之处。 梁山伯这时候已经缓过了气来,只是还不能走动,其他人也不能确定现在能不能抬他走,只能等着被请的馆医过来。 这馆医在馆中这么多年,大伤治不了,最擅长的反倒是跌打损伤之类,就是年纪大了动作慢。 若梁山伯是士族,怕是早有人把徐之敬请来了。 只见刚刚还一脸怨怼之色的虞舫,和马文才说过一番话后脸色却已经恢复如常,还从怀里掏了帕子抹了把脸。 他心情实在不好,又被马文才半劝说半威胁的不能发作,眼睛一下扫到一旁跪着的下人,身后就叫了他过来。 “虞二。” 那人被叫到就脸色一白,可还是只能膝行上前。 “梁山伯,之前本公子说话过分了点,但那是因为我在气头上,我命令下人拦住傅歧是担心傅歧重手伤人,没想到会伤及无辜,此事,我会给你个交代……” 他看了眼脚下跪着的虞二,眼神冷淡嫌恶。 “我只要你拦人,没叫你下黑手,你蓄意伤人,是哪只手伤了梁山伯,伸出来。” 那人脸色已经跟死了差不多了,挣扎了好一会儿,伸出了左手。 “是这一只。” “自己砍了。” 虞舫丢下这句话,抬脚从他身边穿过,像是怕弄脏了自己的衣服。 “不用如此,小惩大诫即可!” 梁山伯听到砍手吃了一惊,大声劝止却因为伤口疼痛只能语音减弱,可还是抓着扶着自己的傅歧的袖子不放,眼神里全是哀求之色。 傅歧看了眼那侍卫,用厌恶地表情在梁山伯耳边低低地说:“这事你别管,他偷偷对你下黑手,可见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你要在甲科常留,这样的事情以后多不胜数,此时立威最好,省得下次再被人欺辱。” “我不用这种方法立威,别人欺辱我,我自会自己回敬。” 梁山伯连忙解释,又去找马文才的身影,此时他还在虞舫的身后,沉着脸不知道在想什么,显然也无法找他求助。 他又悔又急,可他“息事宁人”的大喊似乎没人顾及,连下此命令的虞舫都像是借着这人泻掉心头的怒火而不是真要给他什么交代。 梁山伯抬头望去,满目所见都是士人,他们对这种事情已经习以为常,此刻只有梁山伯是格格不入的,因为即便是最不像士族的傅歧,在这种事情上,和他们都是一样的。 奴隶不是人。 主人要奴死,奴不得不死。 这便是士族生存下来的法则。 叫虞二的护卫自然也明白这条法则,他环顾四周,眼神里全是哀求之色。 与其视线相交之人无不纷纷避开,不愿管这种“家事”,而有心帮他的如同梁山伯,虞舫却对他的请求置若罔闻。 渐渐的,虞二一颗心沉了下去,脸色灰败。 他是奴仆,即便是死了主人也不过只用赔些钱,不,他是隐户,连赔钱都不用,因为在户籍上,他是“消失”的人,没有任何律法能够保护。 在所有同伴或同情或幸灾乐祸地眼神下,虞二咬紧了牙关,解下了自己的腰带,哆哆嗦嗦地连手带口将它缠绕上自己的手腕,紧紧扎住,显然不是第一次见到这种事,早已经知道如何自保。 他面露绝望地从怀中掏出短刀,将左手伸出,右手抬起正准备挥下…… “罢了!” 站在虞舫身边的马文才突然叫出声来。 那人的短刀已经挥到了近前,甚至已经割破了皮肉,可听到马文才的高喊立刻手臂一僵,硬生生止住了挥刀,毕竟能保下自己的手和命,无论怎么样都要去试一下的。 马文才脸色也不太好,明明是救人的人脸色却坏的像是要杀人一般。 虞舫有些诧异地看着身边出声喝止的马文才。 “你自作主张、滥伤无辜,心狠手辣,迟早要为虞兄惹出麻烦,按理应该断你手脚以儆效尤,但虞兄宅心仁厚,不愿多伤人命,所以和我商量了下,便用了这种法子让你自己明白。” 马文才知道虞舫现在看自己肯定跟看怪物似的,却还要硬着头皮继续编话:“你挥刀之前,便和梁山伯受你拳脚之时一般,性命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会珍惜。” 虞舫有些傻,不过马文才给了他台阶,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也不能当众打他的脸,咳嗽了一声。 “就是这样,这只手暂时存下,若有下次,双手都砍了。” 那人死里逃生,丢下刀留下了劫后余生的热泪,跪在地上对自己的主人使劲磕头。 “谢主人饶恕之恩!谢主子,我日后再也不敢了!” “手留了,还是得给梁山伯一个交代。” 虞舫看了他鼻涕眼泪一把的虞二,再看刚刚充好人的梁山伯,心中有些膈应这些人摆弄自己:“梁山伯,他伤的是你,你说怎么办。” 梁山伯已经做好了那人血溅三尺的准备,心中之悲拗可想而知,如今松了口气,听到虞舫语气不善,反倒并不担忧了,思忖了会,按照楚国律例,叹息着说道: “我伤的不轻,按律蓄意杀人未遂,应受五十杖,流放三千里。但我现在还没出什么大事,按例可有减刑,就还是五十杖。” 那人本以为手和命都堪危,五十臀杖虽然重,但他身子结实却不会死,只是要好好养着,眼泪顿时夺眶而出。 “不过现在就给他五十杖子实在太便宜了他,让他照顾我衣食起居直到伤好,再受责罚。” 梁山伯看了他一眼,继续道。 虞舫看了眼地上的虞二,无所谓地点了点头。 “那就这样。” 他不愿意再留在这里给人看笑话,对身侧的马文才颔了颔首,算是全了礼数,面色不好地率人离开。 在经过傅歧时,虞舫对着他冷冷一笑:“你别以为是我想息事宁人,我只是可怜你。你们傅家的好日子,也快到头了!” 说罢,前呼后拥地拂袖而去。 傅歧将虞舫揍成那样,最终却是他差点折了一个护卫告终,原本还有些得意洋洋,甚至因马文才和梁山伯阻拦了那护卫的惩罚,还觉得他们有些太好说话,可所有的得意和怨怼都在虞舫一句话后荡然无存。 (请支持正版订购全文,首发(晋)//江文。关注作者新浪微博“日更的祈祷君”可参与每月订阅抽奖) 69.蠢蠢欲动 马文才给出消息的刹那间,天塌地崩了。 好多天的压力,吃不好睡不好,再加上之前剧烈地打斗过,如今听到这可怕的消息,傅歧如此性烈的一个人,居然两眼一黑,晕过去了。 他晕的太让人猝不及防,马文才只来得及伸手将他拉住,忙令风雨雷电将他抬到了一旁。 看到傅歧这个样子,马文才长叹了一口气。 傅家当然不会因为这种事就倒,但傅家和马家情况并不相同。 马家历代都人丁单薄,开枝散叶的很难。父亲当年和母亲感情极好,没有纳妾,后来他母亲生了他又伤了身体不能再生,所以马文才在家中是一支独苗。也因此,马文才承担的重担,比那种家族庞大兄弟众多的次等士族要重得多。 可独苗也有独苗的好处,那就是家中三代的积累,可以为他一人所用。他祖父祖母又宠他,当年祖母去世时因为家中孙辈没有未出嫁的女孩,把所有的嫁妆和资产都留给了马文才,于是马文才方才有了买铁器、在外谋划的资本。 但傅家不一样,傅家五房,他父亲并不是长,也不是强,族长是傅歧的大伯,他的父亲只是拥有门第,并没有拥有绝对的资源分配权。 傅家其他四房的当家也都是一母同胞的嫡子,傅歧的大伯做事不能偏颇,一旦谁家子女不成器,家中所有的资源就要支配给成器的那一支。 这是所有世族生存的规则,既然一支无法成才,不如另起炉灶,一旦有一支成才兴起,家中便可继续鸡犬升天,所以有时候这种内部的筛选更加残酷,因为你可能上一刻享受着家中的万千优待,下一刻就瞬间什么都不留连家中得势的奴仆都可以轻贱你。 父兄如果已经登上高位可以庇护子女的还好,如果连个闲职都没有,就只能沦为家中圈养的米虫,这种米虫外人看来光鲜,其实已经被养废了,属于弃子,衣食无忧是士族的基本生活待遇,可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傅歧家中原本情况不差:他的父亲是建康令,建康是京城所在,建康令就相当于汉时的京兆尹,看起来似乎是要职,但职能和大部分县令也没什么区别,无非就是维护百姓的治安和一些刑狱之事,而且建康令还容易吃力不讨好得罪人,在建康这种丢下个豆子都能砸到三公的地方,傅翙是建康令不知道算是升了还是降了,总归也算是人脉通畅。 士族二十出仕,寒门三十为官,傅异二十出头就能做到扬州从事祭酒,风度、手段、能力可见一斑。这是直接辅佐刺史的官职,为所有从事之长,一旦刺史高升,从事祭酒大多能升为刺史,即使能力或阅历不够升任也可为一郡太守,只要傅异能在二十多岁当上五品官,这一支的资源就保住了。 士族延续的底线就是五品以上官员每代出仕至少一人,灼然则是家中必须每代皆有出仕二品以上官员。天下州、郡每年都有中正负责勘校门第,这种事情无法作伪,为了保持士族的超然,即便中正愿意为你通融几年,士族之间也会互相举报,互相监督,所有士族家中记载士族门第官职的《百家谱》,比朝廷的黄册还要权威,大族中负责查验门第保持家风的士人,甚至有能直接背出当年《百家谱》的。 傅歧这一房父、祖都是五品以上实权官员,嫡兄这几年至少能爬升到五品的太守,傅歧这一辈维持门第的条件已经到手,原本傅歧这辈子都可以衣食无忧随便胡闹,直到他哥哥或他自己生出好儿子,再延续这一支下一代的门第。 虞舫拂袖而去时说“你们傅家的好日子到头了”,说的并不是灵州傅氏要没落了,只是讽刺他家这一支要成为家族的弃子,他傅歧也就再没有了耀武扬威的本钱。 从某房某枝成为弃子,甚至可能变成分支而不是主家,是每一个高门士族的噩梦。即便是王谢这样的名门,能蒙荫和极力栽培的资源也是有限的,无论是婚嫁、入学、出仕的推荐,内部的争夺有时候到了以命相争的地步。 马文才一直对浮山堰的消息如此慎重,迟迟不肯给出答复,一来是因为他得知消息太早有悖常理,甚至有散播谣言动摇民心的嫌疑,二来是还抱有一丝侥幸,认为这世浮山堰修建的时间被推迟,也许真的能成功淹了寿阳,三来便是担心傅歧突然听见会这消息会伤心伤身,做出一些不该做的事情。 有了这么多天的铺垫和心理预设,傅歧恐怕早已经做好了消息不利的准备,可即便这样还晕了过去,可见他和兄弟的感情之深,对家族的忧患之重。 马文才看着姗姗来迟的馆医,听着他对自己说着“傅歧是郁结于心后一时情绪激愤而昏厥”,却生不出什么同情悲悯之心,不知为何,倒有些麻木。 见多了的麻木。 每一个士族子弟的蜕变,往往都伴随着各种阵痛。 不仅仅是寒门为了生存而努力,每一个身在高门的子弟年轻时,只要不是笨蛋,都曾有过想要万世流芳,达到谢安、谢玄那样高度的狂妄。 然而现实的残酷不仅仅是在折磨着寒门的年轻人,也同样折磨着士族的年轻人,让他们渐渐趋于麻木。 这个时代,早已经不是魏晋士族与天子共治之时,如今的高门,也再不是昔年以“德素传美”、“节义流誉”为立足根本的“德门”,也不再是“出则与国有功,入则兴家立业”的高门。 寒门只要一心往上爬便是,高门子弟想要不墨守成规达到极大的成就,一方面要承受来自皇权猜忌的压力,一方面又有无数来自士族本身的力量要将他们推入万丈深渊,而最下面的寒门也随时准备着将他们撕咬干净,踩着扳倒他们的成就往上前进。 一步错,不仅仅是自己万劫不复,往往还代表着整个家族的覆灭。 无论如何看,似乎只有“墨守成规”是风险最小的选择,多少人被抹灭了雄心壮志,最终没有做成谢安、谢玄,倒成了庸庸碌碌的蠢物。 马文才和傅歧相交,也喜爱他单纯率直的性子,但也明白他的性子并不是真正的旷达豪爽,而是少年浑噩不知事的初生牛犊不怕虎,是一种不用脑子的肆无忌惮。 在利益并不妨碍时,人人都愿意和没什么花花肠子的人交往,不必受到算计,马文才也不例外。 可马文才想获得的,是傅歧未来能对于自己提供的帮助,在他将自己的未来和虚无缥缈的“预知未来”联系在一起时,傅歧符不符合自己利益的需要,也就成了马文才最先衡量的标准。 容易被人怂恿一点就着、不求上进又不愿动脑、对人没有防备之心的傅歧,将会是同盟者的噩梦,一个你在前方冲锋陷阵他在后面拼命拖后腿的累赘。 马文才原本在默默等待着傅歧的蜕变,可他之前根本看不出傅歧除了律学和骑射以外有什么天赋,为人处事接人待物也见不到所长之处,他有肆无忌惮的本钱,根本没有什么外因促使他突然顿悟而上进。 直到他知道原来他的兄长在浮山堰上时,才恍然大悟。 没有生存的压力时,大部分高门子弟和傅歧何尝不是一样的人?傅歧这样的公子才是高门子弟的常态,像自己这样积极钻研的,才是有违“雅道风度”的异类。 如今,看着躺在地上人事不知的傅歧,马文才冷酷的那一面其实是庆幸的。他庆幸着历史没有发生改变,傅歧也终于迎来了人生最重要的一道岔路口,马文才甚至有些迫不及待地等待着他即将渐渐破茧成蝶; 可他柔软的那一面却又在哀伤着朋友的厄运,痛苦着浮山堰下那么多条无辜的冤魂,哀悼着傅歧即将走入和他一样的道路。 那种发誓要护住家门的急迫感,那种不知何时就落入万丈深渊的毛骨悚然干,将缠绕他日日夜夜。 冷酷的一面和柔软的一面同时将马文才撕扯,是暗自庆幸又是物伤其类,种种纷杂的情绪,最终都变成了马文才神色复杂地一瞥。 “馆医不擅长治这种杂症,心病最难医治,将傅歧抬去徐之敬院中,别留下什么隐患。” 徐之敬只是不救庶人,对士族却并没有拒之门外,这是他的原则,也是他的自保之道。 风雨背走了傅歧,梁山伯却被馆医连施重手,又是复位脱臼的关节又是查探有没有内伤,他本就伤的重,此时不免痛苦的叫唤,听的人一阵心惊肉跳。 “吃了这么大苦,还要饶了那下人的斩手之罪,这梁山伯也不知道是心宽,还是妇人之仁。” 一直不曾离开的士子孔笙不知何时凑到了马文才身边,此时也是听得眼皮直跳,又看了眼马文才。 “不过马兄也出声阻止了那人自伤,实在是出人意料。” “那是虞兄的意思。” 马文才和孔笙交情不深,淡淡说道。 “你能瞒过别人,却瞒不过我们几个。我们和虞舫也算是世交,从小结识,他哪里有这样的好心。” 孔笙看着马文才的眼神中有着探究之意。 “为何?” 为何? 是啊,为何? 为何眼前浮现的,是祝英台沉着脸说“他日有比祝家更位高权重之人要我的鼻子……”,是祝英台哭着求他“再看到有人砍手我会死”的样子? 为何眼前浮现的,是脸色煞白的梁山伯失魂落魄一般求着“手下留情”,是他在万夫所指下呕血不止? 为何眼前浮现的,是刘有助拉着他的手,苦苦恳求他能让五馆纷争不再,“请让我死的有价值”? 这些和他有什么关系? 这些又和他从小到大学到的世族准则有什么关系? “大概是怕血溅的太多,从此毁了这里的景致。毕竟这里也是我等闲暇散心之处,曾有只断手掉在这里,也煞风景。” 马文才笑笑,对着眼中含笑带着了然的孔笙拱了拱手。 “少陪,我先……” “我刚刚听你和傅歧说,浮山堰出事了?” 孔笙见马文才要走,立刻说出来意:“消息可靠否?” 这样寻常的交谈是马文才最擅长的,他面色沉重地回答:“家父送来的消息,应该没错,不只是我家,恐怕甲舍不少人之后都会得到浮山堰的各种消息。这么大的工程,哎……也不知多少百姓要受难。” 孔笙表情也不太好,他本就是为了确定消息来的,得到了答案,和三四个士子匆匆离去。 马文才看了孔笙的背影一眼,拼命回想同辈之中后来有没有成了气的叫孔笙的,却想不起有这个名字,也只能作罢。 见梁山伯情况渐渐稳定,馆医也说并无内伤,马文才便安排着将梁山伯送回学舍里去。 *** 梁山伯和傅歧出事时,祝英台正在乙科上课。 她的雅言进步神速,渐渐的就有许多学子讨教进步的原因,她只好说在家里就学过,只不过不太适应口音老是想笑,后来每天朋友们只用雅言和她交谈,慢慢就让她适应了这种气氛。 一旦适应了这种语言氛围,自然事半功倍。 乙科学子大多勤奋,一听可以这样纠正音准,不用谁发起,渐渐的在课余之时也都刻意用雅言交谈,有些士族性子和顺的,也愿意帮他们纠正口音,现在倒成了乙科的一种潮流,就是能用雅言说话就不用吴语说,也不知多少学子受益。 现在胡助教再看祝英台也不横鼻子竖眼了,也没再让她去罚站。 和甲舍里暗潮涌动不同,乙科学生大多并没有关注到浮山堰的事情,但也不代表就没有人知道,因为乙科生员来历最为复杂,这几日,因着祝英台住在甲舍的关系,也总有人有意无意的打探。 次数一多,祝英台也生出了好奇之心,趁中午吃饭的时候找了同班交好的乙科生刘元问问情况。 说起刘元,也是个妙人。 乙科整个生员的组成部分都极为特殊,和大多以贫民组成的丙科不同,乙科恐怕是整个庶族最优秀的那个阶层集结之地,也是最上进的一群。 在学馆中的子弟大多都是寒门出身,有田地和自己的祖产,真正如伏安那样贫民出身的极少,否则也不会认字。但庶族也分三六九等,有些即便是大富大贵,依旧还算是寒门,因为他们没有免役、荫族和占田等各种特权。 但有些通过几代的积累,早已经握有大量的资源,渐渐成为庶族之中较为优秀的群体,被看做有“门品”的出身。 如梁山伯,其父曾为过官,他便是吏门出身,在遴选官吏时有优先之权;有的学生的父祖是为贵官门生起家,被称之为役门,后代大多也都是门客之流;有世代靠服兵役,五丁抽三的“三五门”,乙科骑射科里大多就是这些三五门出身的子弟。 而刘元家中,是靠宋齐两朝“纳资拜官”的勋门,属于家中富裕的庶族。 从齐时起,寒门庶族也可以通过散财赈灾、劝学助粮等“善行”得到奖赏,这种勋门往往捐献了大量的米、杂谷、钱等朝廷急需的物资,通过纳资换得下品的低级浊官。 如果得到的官位已经满员,则“在家兼听”,不必坐班,只有个虚位。但即便如此,因为有活动的余地,勋门也成了不少庶族进阶的道路。 宋齐时士族大多不做实事,朝廷需要大量寒人和庶族地主维持王朝的稳定,渐渐在寒门中也分成不同出身,甚至有“勋品”这样专门为寒族设立的浊品作为寒人选官依据,乙科不少学子便是冲着日后能谋“勋品”去的。 这刘元家中是余姚巨富,握有余姚南边大片山林,家中以制茶和药材生意为主,刘元在家便有名师教导,被送到会稽学馆读书,是家中为了让他拓展人脉、锻炼心性。 刘元生来圆圆的脸庞,说话未语先笑得人喜欢,出手又大方,在乙科中很受欢迎。 性子温和的祝英台原本就容易和人相处,刘元有刻意交好之心,三不五时的便跟她混熟了。 他消息灵通,处事又不猥琐,对学馆众多风云人物的来历和馆中经历如数家珍,祝英台看他倒似在看闺蜜,经常一起吃午饭的时候聊聊八卦什么的。 “这几天老是有人问我这个那个,却不直接跟我说清楚想问什么,头疼啊!” 祝英台抱怨。 “心情不好也要吃饱,来来来,尝尝我家中厨子做的蜜汁炙肉,这肉有嚼劲又不油腻,最是可口。” 刘元殷勤地夹了一块猪颈肉放入祝英台面前的食盘之中,状似无意地问:“他们都问了你什么,让你这么头疼啊?” “他们问我,‘雨一直都没停,你没听到什么消息吗?’、‘马兄最近情绪可好?’、‘甲舍里没什么风声吗?’,我再追问他们要听什么消息和风声,他们就笑笑说明白了,根本不回我。” 祝英台使劲嚼了嚼蜜汁炙肉泄愤,最终被口中的美味所虏获,又冲展笑颜。 “好吃啊!” “下雨?最近确实一直在下雨。”刘元点点头,憨厚的脸上堆起一抹笑容,“问下雨嘛,多是跟水有关,你想想最近马文才他们有没有提到和水有关的事情,多半就是了。” 其实马文才和梁山伯等人这段日子隐隐对她的“遮掩”,也是让她心情不太好的原因。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傅歧住进了他们屋子里在等什么答案她是知道的,她问过好几次“有什么事吗”,马文才也好,梁山伯也好,都用“这种事其实和我们没什么关系,不知道反倒不会坏心情”搪塞掉了。 既然没什么关系,告诉她又能怎么样嘛? 是觉得她根本帮不到他们吗? 听到刘元的提点,祝英台努力回想着:“要说水嘛……哦,我听到他们提过几次淮水什么什么的。” “淮水?” 刘元夹着炙肉的筷子一顿,筷间的肉啪嗒一下掉在了案上。 “你确定是淮水?” “淮水怎么了吗?” 祝英台见他脸上被肉挤着的眼睛都睁开了一条大缝,纳闷地说:“淮水不是离我们远得很吗?” 安徽到浙江,隔得远的很呢。 “不不不,不是淮水,是,是别的。” 刘元放下筷子,微胖的手指在案上敲了几下,推测出一个答案。“有可能是四月合龙的浮山堰出事了。” “浮山堰?” 祝英台听到这熟悉的词,连忙点头:“是,我还听过傅歧问‘浮山堰那边到底有没有消息’。浮山堰是什么?” 四月的时候她才穿来没多久,又在祝家庄的后院里,外面的事情不太清楚,听到浮山堰这名字一脸茫然。 “你竟不知道浮山堰?”刘元一怔,而后又堆起笑:“也是也是,你家又不是我们家这样到处跑动养家糊口的,不知道也是寻常。” 见祝英台满脸茫然,刘元一边和她说起浮山堰的来龙去脉,一边拿起碗、筷子和筷搁作为沙盘,让她明白了寿阳、梁国和浮山堰的位置和浮山堰的作用,显然是怕不解世事的祝英台弄不清楚。 “天呐,拦水筑坝?” 听到这个工程有多浩大,祝英台脑子里第一个浮现的是后世的三峡工程,但三峡是混凝土构成的,和淮河的沙土可不一样啊! “成了吗?” “成了,四月合龙了。”刘元左右看了下,低着声音用手遮着嘴说:“听说死了几万人才修好,一开始拦水的时候,不停有人被冲进水里失踪,死了几万,失踪的更多。” 祝英台心头一颤。 “那,那他们问我这些……” 刘元摸着圆圆的下巴,想了一会儿说:“这浮山堰修出来是为了淹寿阳的,蓄了这么长时间的水,应该是成功将寿阳淹了。但看他们神色这么奇怪,莫非是有什么不好的传闻?” “不,不好的传闻?” 祝英台语气僵硬。 “啊,其实马文才和梁山伯说的没错,这事和你没什么关系。你们祝家庄反正是闭起门来自成庄园,淮河离上虞太远,就算真有什么大事也是高官朝臣的事情,我们读好我们的书就行了。” 刘元笑眯眯地拿起筷子,又给祝英台夹了块藕盒,“吃饭,吃饭……” 可听到刘元猜测的祝英台,心头一阵乱跳,根本食不下咽。 “刘元,你先吃着,我回去问问情况!” 祝英台丢下筷子,顾不得吃饭了,掉头就走。 (请支持正版订购全文,首发(晋)//江文学。关注作者新浪微博“日更的祈祷君”可参与每月订阅抽奖) (请支持正版订购全文,首发(晋)//江文学。关注作者新浪微博“日更的祈祷君”可参与每月订阅抽奖) 70.无人可依 祝英台直奔回甲舍,还没进门,就和被背出门外的傅歧等人打了个照面。 她在馆中也有月余了,见过傅歧揍别人,还没见过他被别人揍成这样的,整张脸肿起老高,人还昏迷不醒,不由得吃了一惊。 “惊雷,追电,他这是怎么了?” 祝英台靠上前。 “被人打了?” “打架倒没有吃亏,这个是他自己晕的。馆医说是受到了刺激,正要抬去给徐公子看看。”惊雷和追电看是祝英台,停下身回了她几句。 “那赶快去!马文才在舍中吗?” 祝英台不敢耽误他延医问药的时间。 “梁山伯也被打了,公子在照看,应该一会儿就会回舍里。” 追电和祝英台回了个礼,扛着傅歧匆匆而去。 傅歧被打了,梁山伯也被打了? 什么情况? 祝英台哪里还站的住,直奔住处,可是舍里空无一人,旁边院中大黑走来走去也不敢进去,只能耐心等待。 过了快半个时辰,梁山伯才被七八个人七手八脚地抬到了隔壁,祝英台听到动静连忙窜出门去,趁着大黑被人栓了起来方才三两步进了屋,对着傅歧物屋子里的马文才喊了一声。 “马文才?梁山伯?” 马文才见祝英台回来了,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你听到甲舍出事回来的?” “咦?不是,我回来另有原因。” 祝英台已经不记得自己回来干嘛了,看了眼被放在地台上的梁山伯,颤颤巍巍地问:“甲舍里遭了贼?” “不是,别乱想。” 马文才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傅歧和别人打架,梁山伯去劝架,殃及池鱼而已。” 这么倒霉? 看起来高高壮壮,这么不禁打,是因为读书人身体都弱吗? 祝英台看了眼梁山伯,满脸同情。 “傅歧武艺高强,尚能自保,下次你遇到这种事还是躲远点。” 梁山伯躺在床铺上,听到祝英台的话不由自主地分辨:“并非我无能,对面有七八个人,双拳难敌四手。” “哦,那是,那是比较危险。” 祝英台没想过梁山伯也会因为这种小事反驳,傻愣愣地点头。 “要不然我和姚先生说说,你以后跟他学点防身功夫?” 如果是以前,祝英台说出这种建议,便正中梁山伯的下怀,梁山伯肯定不会推辞,请她美言几句。 可现在他这幅凄惨的样子躺在地上,被一弱女子建议他跟另一个男人学点防身功夫,像是嫌弃他连自保都没能力一般,即使知道她的建议是对的,可心中还是不由得有些发堵,没有立刻回应。 倒是一旁的马文才听到祝英台又要去找姚华,忍不住往她头上敲了一记暴栗:“你才说姚参军起了去意,等梁山伯养好了伤,说不定他都走了。” “是哦,忘了这事……” 祝英台的脸垮了下来。 “听说最近又去提了次请辞的事,学官们还是不肯让他走呢。” “姚华一直在请辞?” 马文才关切地问。 为什么要请辞? 欲情故纵?引蛇出洞? 祝英台点了点头,想起自己的来意,开口问:“马文才,你是不是知道浮山堰的消息?乙科里有不少人明里暗里问我浮山堰的事,我不知道时事,他们问的又隐晦,若不是有同学提点,我都不知道还有浮山堰这种事。” “你怎么也知道了浮山堰出事了?” 马文才意外地瞟了她一眼,不以为然地摆手:“这件事和你没关系,你不必太放在心上。” 一个女人,即便是知道浮山堰出事了,能干什么? 就算要操心也是她父母操心。 “这么说,是真出事了?”祝英台耐着性子询问:“是淹了寿阳,还是破了堤?要打仗了吗?” 马文才只以为她是担心时局会变得动乱,叹气道:“不会打仗,浮山堰溃了,死了不少人,这两年修浮山堰花了几亿钱,生铁用了十几万斤,现在没钱打仗了,也没铁造武器了,更没兵可征。” 他知道的详细,大部分人根本不知道一座浮山堰花费了这么多,如梁山伯这样寒门出身的更是倒抽了口凉气。 “几亿钱?那不是整个国库都亏空了!” “国库的钱早用掉大半了,剩下的是从各地官库里调去的,徐州、扬州和江淮一带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恢复元气,我现在担心先生出门既借不到粮,也借不到钱,因为无论是什么贵人,这时候都要独善其身,至于天子,这时候是不会再拨任何用度出去了。” 马文才还想到了其他,摇了摇头:“十年之内,休想北伐。” 今日修浮山堰所用的人力物力,是梁国建国十几年来积累下来的,没有一朝丧尽,至少也国力大损,没有十年休养不回来。 尤其是人口,这十几年来算是太平稳定,扬州和两徐之地好不容易恢复了一些人口,经此一事,尤其是建康所在的扬州,恐怕日夜都要听到哭号之声。 “溃堤了,有洪灾了吗?这天已经转冷……”祝英台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厚衣。 阴历的九月已经是阳历的十月底。 “房子应该都被淹了?淮河两岸的百姓怎么过日子?朝廷安排赈灾了吗?” “赈灾?” 马文才嗤笑一声。 “这时候,怕是一个个都急着按住消息,不让浮山堰出事的事传出去。” “为何?” 祝英台打了个哆嗦,“难道不该第一时间救灾吗?” “因为浮山堰的事,是陛下以一己之力,顶着朝官的反对促成的。”梁山伯幽幽开口,“如今出了事,谁先把这事捅出来,谁恐怕就要奔赴两淮救灾,如今两淮恐怕已成泽国,能如何救?官库里已经没有钱粮,用什么救?”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凄楚:“建浮山堰时,用百姓的性命去堆;浮山堰溃,那些人哪怕没有淹死,恐怕已经被当做死了。因为赈灾和安置所需费的力气太大,哪里比得上死后再抚恤,处理死人比活人简单的多……绝户啊,只要外迁流民重新开荒建土就行了……” 梁山伯的声音原本就低沉似萧音,此番嘶哑控诉,竟让人后背生凉,生出无尽的恐惧之意。 “不,不救了?不管了?” 祝英台难以置信。“怎么能不救了?满朝文武没人去救吗?淮河两地的官员呢?没有一个人会管吗?” “如果有人接了赈济的事情,我何必打探这么久才得到消息,要管,出事后没几天就会有人出京,各地也要准备就近调用粮草和布匹。现在静悄悄毫无生息……” 马文才也脸色难看。 “就看朝中谁先开口,捅破这层纸了。” 没有赈灾? 没有人管? 就这么看着等人死完再去收尾? 刹那间,祝英台眼前浮现出的是纪录片里,上万军中男儿用人墙沙袋抗洪抢险的画面,是无数志愿者奔赴地震灾区的画面,是总/理/第一时间赶到灾区安抚百姓的画面…… 再差,总要让人有个希望啊! 就把那些百姓丢在水里泡着吗? “民间赈灾不行吗?没有人能去看看,回来告诉皇帝发生了什么吗?我不信所有人都装聋作哑,总能做点什么?” 看着祝英台不可思议两眼含泪的样子,马文才心中一软。 “就是知道你心慈,一定会难过,我们才不愿告诉你。我们能做的毕竟有限,朝中也许会有消息,只是我们不知道罢了。你不必这么难过……” “我,我……” 祝英台举足无措地抹着眼泪珠子,胡乱地点着头:“嗯,我不难过,我不难过……” 难过有什么用,要想想法子。 看到她一边说着“我不难过”一边抹眼泪的样子,屋子里的梁山伯和马文才俱是一叹。 “现在只希望北面不要伺机南伐,可笑那么多人以为浮山堰出事就不会再打仗了。此消彼长,不是南方北伐,就是北方南伐,如今形式这般不利,我倒担心北面趁机发兵进犯。” 梁山伯面色忧虑。“傅歧今日和这些人大打出手实在是太不值当了,他们日后就会知道,他们今天期盼的事情,是如此可笑……” 马文才没想到梁山伯能想到这么多,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明白为什么两代馆主都要收他做入室弟子。 以他寒门出身能看的这么长远,说明他已经具备了过人的分析能力和大局观,他如此聪慧却只是个寒门,也难怪两代馆主都如此惋惜,想尽办法为他开拓人脉。 “傅歧和他们出手,是因为浮山堰?”祝英台接过半夏递来的帕子擦了把脸,奇怪问:“所以他前几天问马文才的事,是问浮山堰?为什么?” 祝英台虽然好奇心重,却很少询问别人的私事,傅歧和马文才语焉不详没告诉她为什么,她也就不追问,今天听到傅歧和七八个人打架居然是为了浮山堰,自然是诧异无比。 “他兄长在浮山堰上督工。”梁山伯捂着伤口,缓缓道:“他担心他兄长的安危,日日来马兄这里打探消息,今天听了些风凉话,所以才会和别人打起来。” 说罢,大致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梁山伯是当事人,从头到尾将经过看在眼里,说其他自然比其他人更为清楚,说道最后虞舫嘲笑傅歧家已经到了头了,忍不住又是一叹。 “人说‘莫欺少年穷’,做人做事还是留一线好,虞舫今日将傅歧得罪的这么厉害,是真的笃定傅歧是个纨绔子弟,日后成不了才吗?” “便是士族,衰败也不过顷刻之间,何况傅兄在学馆诸生里并不如何出众,就算他二十岁出仕,只有三四年了,他能学到什么东西?” 马文才表情淡漠。 “这样的例子太多,远的不说,褚向便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梁山伯和褚向是同门,又被贺革托付对他多多照顾,自然告诉过一些其中的往事,想到褚向命运这般多舛,他也是一叹。 会稽学馆指着,论门第之高贵,褚向不在任何人之下。 他的祖父褚渊,齐时任太宰,谥号为文简公,一生辅佐齐室。父亲褚蓁是巴东郡侯,阳翟褚氏的长房嫡子,曾负责分配家中一切资源,梁帝登基当年因病病故,被追封为太常,赠谥为穆子。 褚向的母亲,则是南齐时的晋陵长公主,她是皇帝的妹妹,地位崇高,年轻时也是追求者如云。 褚向肖母,而褚向的舅舅萧宝夤是当世出名的美男子,从褚向的长相,就能看出长公主当年的风采。 这宗室的地位原本应该超然于众人,可惜她的亲兄弟是被梁帝弑杀的废帝东昏侯萧宝卷,是北逃占据寿阳的逆王萧宝夤,一朝天子一朝臣,萧衍灭齐而立梁,她之前是高高在上的公主,王朝更替,便成了尴尬之人。 褚蓁死后没几年,长公主也去世了,死于和他父亲一样的疾病。 褚向夫妻两人之死,其中颇多不清不楚之处,毕竟什么恶疾能让两人相继亡故,当时的医官都对此讳莫若深,也无人敢深究。 加上褚向的亲舅萧宝夤叛逃北魏,立誓要报家国之恨,其他人也因此不敢过多照顾褚向。 那时褚向才三四岁,突然失去双亲,母亲去世时哀痛欲绝,形容消瘦如同成人一般,亲人都很诧异,吊唁之人无不啧啧称奇。 他在三四岁时就被认为有成才的器量和孝德,可也因为这样的评语,褚向从此受到了各种忌惮,一直在家中受到各种排挤。 褚向的母族早已经被梁帝屠戮的差不多了,失去双亲的褚向自然没人护庇,这么多年来,褚向除了能保住父母留下的财产,在族中所有的资格全部都被掠夺,若不是公主府按制不敢拆毁损坏,大概连自家的旧邸都保不住。 为了划清界限,表现出并没有眷念前朝旧主的样子,当年令“亲表异之”的天之骄子,被家族刻意养得敏感怯懦,十四岁之后,以他的门第,竟然连国子学的入学资格都没有,未来怕也得不到举荐,日后大概只能这样昏昏沉沉地过上一生。 但褚向的母亲却给褚向留下了一笔无形的资产。 当年公主风姿卓越,废帝萧宝卷年少时荒唐爱出宫乱逛,常常带着这位幼妹进出宫中,宫外也有不少人见过她的美貌。 当年建康城中凡是适龄的少年,都一心想要尚到这位貌美贤德的公主,她簇拥者如云,建康城中的少女不少都诅咒过这位公主嫁个早死的丑八怪,而褚向的父亲最终抱得美人归,也曾让许多男人日日夜夜诅咒他不得好死,这在当时曾经是茶余饭后的笑话。 虽然公主随意出宫不符合礼制,但也因为这位敢于直谏的公主跟随,出宫时阻止了兄长很多荒唐的行径,令建康城中少了许多无辜的亡魂,救了不少人的性命。 公主也随之而去,可当年却救过不少人命,这些人明里暗里照顾着褚向,教导他学问,给他寻找出路,不至于让他被人养成蠢货。 加上褚向越长越大,越来越像那位风姿卓绝的长公主,当年公主的追求者们大多已经平步青云,在家中交际时偶尔见到褚向,便不时会想到那位早逝的佳人,唏嘘之下,竟不愿意她的孩子就这么泯然众人矣。 因为褚向性格被养的太过内向,又不经常和人接触,于是便被送来了贺革门下学习,不出意外,等他二十岁后,有的是郡王灼然之后征召他为属官。 而他心中想必是不想走这条路的,所以才从贺革门下转入会稽学馆成为生徒。他的性子本不适合这样上课,可即便如何不适,也要在甲科搏一搏那“天子门生”的资格,想要以自己的能力,为自己得到一个本该属于他的国子学入学名额。 正因为他柔弱却不失风骨,所以才得到了马文才等士子的敬重,可他一人单枪匹马得不到什么家族的帮助,还不知道路在何方,又能走多远。 说起来,傅歧倒比他强一点,傅歧欠缺的只是时间,他的家族尚在,也还没放弃他们这一支,远没有到形单影只的地步。 马文才和梁山伯在那里心中惋惜,祝英台却不太清楚那个眉清目秀的少年有什么故事,只能茫然地看着他们突然一时无话。 浮山堰的事情本就让人情绪压抑,梁山伯又受了伤,她一点都没有探究褚向事情的心思。 就在此时,院里被拴的大黑突然发出几声欢快的吠叫声。 “汪汪汪!” (请支持正版订购全文,首发(晋)//江文学。关注作者新浪微博“日更的祈祷君”可参与每月订阅抽奖) 71.急公好义 马文才没想到姚华是来找傅歧的,微微有些意外,板着脸回答: “傅歧不在。” 听到马文才的回答,这位一直性子开朗的参军脸上却少见的浮出了愁容:“不在吗?你们知道傅歧去哪儿了吗?” 马文才往外看了一眼,因为刚刚的骚动,不少人都在他们的院子附近乱绕等着看下面的热闹,他不喜欢被人评头论足,遂身子一侧,对他说:“这事说来话长,先进来说话。” 姚华大概是真的比较急,但是也没办法,脱了鞋跟了马文才进了屋,一见祝英台和梁山伯也在屋里,梁山伯还躺在地上,敏锐地扭过头去问马文才:“他这是被人打了?出了什么事吗?” “傅歧和人打起来了,梁山伯被殃及池鱼。” 这话马文才今天已经说了好几遍,顺溜无比:“所以傅歧不在,他也被抬走了。” “傅歧受伤了?伤得重吗?” 姚华有些焦急地问。 “姚先生来找傅歧?” 祝英台眼眶还是红的,“傅歧现在应该还晕着呢,我回来的时候,看到他被追电背出去了。” “你怎么也在这里……” 姚华的眼睛从祝英台微肿的眼眶和发红的鼻头上扫过,显然是误会了什么,眉头一拧,怒声道。 “难道哪个不长眼的动了你?” 他是将门出身,后来又在行伍中多年,这一拧眉发怒,屋子里一股森森的冷意向众人袭来,莫说一点武艺都没学过的梁山伯,就连有自保之力的马文才都打了背后生凉。 “没没没,没人欺负我!” 祝英台征过以后连忙摆手解释。 姚华松了口气。 “没出事就好,我还以为你被人欺负了才一脸哭过的样子。不过,你要真遇见这种事,好汉不吃眼前亏,能跑就跑,不要受了伤。就算当时真气不过,回头我替你出气,知道吗?” 最后一句既温柔又自信,听得祝英台心里一阵发酥,但她还是认真地摇头:“我不惹事的,我也不和人打架,大概没有用得上你的地方。我哭是听马文才说浮山堰溃了,百姓还不知道怎么样,心里实在难过才这幅样子……” 你们两个当我不存在吗? 马文才心里冷哼。 “不劳姚先生费心,我和祝英台同屋,若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自有我护着。”马文才终于感觉到哪里不对了,“好心”提醒着姚华自己才是祝英台的屋里人。 但姚华已经完全顾不上马文才说什么了,直接紧紧盯着马文才的眼睛。 “浮山堰真溃了?什么时候的事?” 真能装! 真一点都不知道,这么多天了,傅歧都熬到和人打起来了,他能忍着一点声音都没有? 马文才心中冷笑,面上却还算和气。 “今早接到了确切的消息,算算日子,是九月头溃堤的。” 听到马文才说的话,姚华心中计算了下阿单回去的时间,他是一根筋的人,要去借钱肯定是快马加鞭,寿阳附近是戒备区,即使他有两边的通关手令,要过去肯定还要花些功夫。 一想到阿单那时候肯定还没到寿阳,说不得就在浮山堰附近,姚华心头像是被针扎了一下般,额头也开始冒出细汗。 ‘演的太好,毫无破绽啊。’ 马文才余光扫过姚华脸上,咳嗽了一声:“话说回来,姚参军为什么事来找傅歧?我记得傅歧和姚参军私交并不算太好?” 岂止是不太好,自从大黑老是跟着姚华跑以后,傅歧简直恨不得姚华有多远走多远。 “我来求傅歧帮忙的。” 姚华叹气,说出了自己的来意。 “我的家将阿单去帮我筹钱赎马,现在已经半月没有消息。他现在下落不明,最后一次捎信来,说是已经到了宛陵县。” 姚华新来不久,其实对南方地理并不熟悉,阿单应该也差不多,只能按原路返回,是要路过浮山堰地区的。 “我将他从北地带来,名分上是我的家将,其实已经和亲人没什么区别,所以我想辞去馆中的教职去宛陵打探打探,如果是被水困在那里了还好,要如果真是……” 姚华闭了闭眼。 总要把尸身带回来。 “宛陵?” 梁山伯回想了下。“宛陵应该没事,水往东流,不会直接冲到宛陵。” 在宛陵当然没事,但阿单是要从宛陵北上穿过浮山地区才能到寿阳,这种缘由姚华自然不能多说,只能点点头。 “我也是存着这样的侥幸之心,所以不亲自去看看不放心。” “这和你找傅歧又有什么关系?” 祝英台好奇地问。 “我找他来给我代课。”姚华说出了自己的想法:“馆中助教不给我离开,说是现在找不到骑射先生。我对学馆的承诺在先,如果不能得到他们的同意就不告而别,一来给我的荐人惹麻烦,二来我家家风重诺,不可轻易许诺,许了诺便不可随意毁诺,我虽心急家将的事情,却不能真甩手离开。” “我在求取骑射先生一职时,傅歧曾和我一起争夺这个位子,那时候我以武力胜了他,逼迫他不得不退出。”姚华接着说:“听人说他现在被家人断了用度,也是急需用钱的时候。我想着,如果我去找阿单的时候他暂代下我的课,想来馆中学官就不会那么不近人情了。” “所以,我才不得不来找他。” 姚华端正的坐着,即便心情急迫,也没有因此胡乱晃动身体。 “现在听到浮山堰溃堤的准确消息,我更是必须马上去宛陵一趟,不能再耽误了。” “听说诸位是傅歧的好友,还请帮我美言几句。” 他对着面前几人一拜。 “不是我们不帮你,我觉得傅歧现在没心思帮你上课,他现在恐怕和你一样,恨不得赶紧去浮山堰呢。” 祝英台为难地看着姚华,“你是家将出事,他亲兄弟在浮山堰上督工,还不知道现在如何。傅歧听到浮山堰出事的消息当场就晕了过去,你觉得他那样,能给你代课吗?” “这样?”姚华脑中一转,“如果他愿意帮我代课,我可以帮他打听他兄弟的消息,他应该不能去那么远的地方?” “咦,这倒是个好主意,你要去浮山堰附近,他也想要知道浮山堰的消息,说不得他真会同意!” 祝英台觉得这很有可能,心中为姚华高兴,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未必。” 躺在地台上的梁山伯,倚着墙缓缓靠起了身子。 “出了这种事,傅家说不定已经出动大批人马前往浮山打探消息了,在浮山堰上的何止傅家公子,也不知多少官员将领。” “就算朝廷现在故作不知,这些人也不会放弃家人的。傅歧未必要靠你打探消息,等他家在建康的家人一到,他可以跟着建康来的家人一起去浮山堰。” 梁山伯见姚华表情一僵,心中有些不安,安抚道:“不过,如果真这样,傅家的人比你能用的人要多得多。到时候,反倒是你可以托傅歧帮你打探家将的消息。” 阿单身上带着通往寿阳的令牌印信,还有她写给任城王的信件,万一阿单出了事,这些都是要立刻掩藏起来的东西,怎么能让傅歧的人去打探? 所以姚华立刻摇了摇头。 “我必须亲自去确定他的消息。” “你看,如今你探查的只是一家将的消息,尚且不希望由别人代为探查,担心别人不尽心尽力;那你又怎么能确定,傅歧就愿意让你替他代为搜寻其兄的消息?这并不能成为他替你待客的理由。” 梁山伯条理清晰,“更何况之前傅歧求职,是因为衣食无着,现在他并不缺钱,你没有什么能打动他去替你教课的理由。” 他是个稳重的性子,说话向来不会无的放矢,又和傅歧相识多年,信服力自然比别人都强,他都这样说了…… 祝英台有些不安地看了眼姚华。 傅歧现在不缺钱的原因别人不知道,她却是知道的。当时她只想着急人之难,没想到现在却让姚华无计可施…… 她想了想,最终也只能叹气。 因为即便知道现在会这样,再来一次,她还是会借钱给傅歧的,那时候傅歧和梁山伯中午都只能喝凉水,都是长身体的时候,她哪里看的过去。 马文才站在一旁听完了几人的对话,心中已经有了自己的主意。 听到姚华要走,马文才第一反应自然是高兴,悬着这么把利剑在头上,这姚华要能自己乖乖求去,自然是最好。 他甚至估摸着也许是浮山堰真的出了事,让姚华和王足失去了探寻真相的动力。毕竟他们之前借机来找他,也许是查到了什么蛛丝马迹,担心他是知道了什么□□才去刺杀王足。 但现在他知道什么□□也已经没用了,浮山堰已经塌了,而他们双方都找不到足够举证对方的证据,否则自己不必刺杀,他们也不必派个奇怪的参军来当先生。 姚华现在寻个理由离开,实在是再正经不过。 想到这里,马文才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个笑容。 “马文才笑了,他肯定有什么好主意!” 现在这气氛这么沉闷,马文才还能笑出来,更何况祝英台已经把马文才当做了“大神”,无条件相信他什么都办得到,立刻像是抓住浮木一般向姚华推荐自己的好友: “他和傅歧也关系不错,你问问他啊!” 姚华一怔,欣喜地向马文才看了过来:“马文才,你有办法?” 他有个屁办法! 马文才心中翻了个白眼。 是了,他只是要找个理由离开,并不一定就是非要傅歧去代课不可,只要找到让学馆和他都能同意的条件…… 赌一赌,他是不是真的要走! “也不见得非要傅歧代课。” 马文才突然好整以暇地挑了挑眉。 “你们也许可以想想别人。” “想想别人?会稽学馆里还有什么人是大家都能信服,骑射又不弱于傅歧的?要是有这样的人选,先生们早就……咦?诶诶诶诶!” 祝英台瞪大了眼睛,心里突然浮现出一个名字。 这名字让祝英台根本不敢相信,只能张着嘴像是傻子一般看向马文才。 姚华见祝英台表情大变,狐疑地问:“你这是怎么了?会稽学馆里还有这样的人吗?” 祝英台见了鬼一般,颤抖着手臂指了指前方。 姚华顺着祝英台抬起的手臂,看到了马文才。 马文才表情淡淡,见姚华看他,对矜持地颔首。 “没错,便是在下了。” *** 姚华根本没想到马文才会愿意代他上课,而且还允诺会去和学官们说,劝服他们放他离开。 这段日子以来,天气不好接连下雨,乙科的骑射课几乎没法上,姚华窝在屋子里几乎要长霉了,偏偏又无法违背信义甩手就走。 他心中担忧着阿单的下落,又不知到底是水淹了寿阳还是浮山堰溃,不由得进退为难。 若不是姚华意志坚定,怕早就乱了分寸。 来找傅歧上课,他本来也没抱多大的希望,只是来碰碰运气。毕竟学生来学馆是为了学习的,教授别人自会耽误了学业,何况他和傅歧在大黑上还有些龃龉,他也说不准傅歧会不会趁机刁难。 但总是要试试。 可现在,和自己交情并不算太好的马文才居然要伸出援手?且别说他是自己的债主,就凭他的出身家世,肯定不是为了两贯钱来的。 姚华几乎就要把马文才和“急公好义”划上等号了,心中万分感激。 “马文才,难怪大黑会如此喜欢你,你真是个好人!” “是象龙,不是大黑。” 马文才纠正。 “是,是,马文才人很不错的,就是有时候有些别扭。” 听到姚华夸自己舍友人不错,祝英台也笑了起来,心里高兴。 “马文才既然说会帮你去说情,姚先生就放心回去收拾行李,你肯定能走的成的!” 姚华高兴地笑着,站起了身子,对着马文才深深躬了一记。 马文才也没避让,受了他这一拜。 姚华真站起身要走,祝英台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他是要走了,笑容也慢慢敛起。 她仰起脸,喃喃地问:“姚先生,你这次走了,还回来吗?” 看到祝英台面露不舍,姚华的脸上也有些伤感,揉了揉祝英台的脑袋,半天没有回应。 他没有回应,便是不一定会再回来了,屋子里的人有喜有悲,一阵无话。 半晌后,又是姚华打破了沉默。 “马文才,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他说。 “有事相商。” 马文才恨不得快点送走这个煞星,自然是并无异议。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屋子,又穿过院墙,寻了一处僻静好说话的地方,姚华这才停下脚步。 “马文才,我刚刚在屋子里没说,不过我这次离开,恐怕是没机会再回来了。我休假时间不长,找马便花费了许久,又在馆中留了一个月,剩下来的时间还要去寻家将,若再回返,会耽误了我的归期。” 姚华神色认真,将自己的顾虑说清。 走走走,赶快走! 没人留你! 马文才笑了笑:“我知道了。” “请你借步说话,实在是有个不情之请。” 姚华大概没怎么求过人,脸憋得通红后,还是挣扎着开了口:“我想先拿回我的马,那剩下的五万钱,至多三月,一定派家将奉还!” 三个月前,任城王就领了大都督率兵南下驻扎在彭宋,以防寿阳有失。 如今浮山堰出事,大军不知是南进还是班师回朝,但无论是哪个,任城王肯定是要来寿阳看看灾情再做决定的,她现在赶往寿阳,借了钱再让陈思回会稽赎马,来回最多三个月。 “你想拿回马?” 马文才意外地看了姚华一眼。 “是的。我要去宛陵,大黑脚程快,我又有替马,两马轮换,才不会在路上耽搁时间。” 姚华期盼地说着:“我从不食言,剩下的钱,一定还你。” 这马,难道不是他们用来设局的东西吗? 之前他怕引起他们的怀疑,直接还回去或便宜卖了都有违他的性格,所以才周旋了半天,如今他们不知是排除了他的嫌疑还是不想再深究了,所以就想轻松把马拿回去? 他费了那么多心思,任由他们试探戏耍,怎么能就这么算了!更别说浮山堰的事,这么多条人命,他们的嫌疑还没有洗清。 想到浮山堰,马文才脸上露出嘲讽的表情:“那恐怕是不行。” “不行吗?” 姚华露出失望地神色,复又抬头。 “我用其他东西抵押可以吗?如果有价值五万钱的东西……” “姚参军,且不说这马你还没赎回,即便你想骑马去浮山堰找人,那简直是异想天开,你现在该需要的不是马,而是船。” 马文才表情冷漠地说着:“从会稽到扬州你尚可骑马,可入城是不能骑马的,你只能牵着,速度只会更慢。现在到处都下雨,路上泥泞不堪,你说的两马换乘,那只有在干燥的土地上才可以,南方不似北方,多山多水多丘,你驰骋不起来。” 姚华又是一怔。 “你不如一路坐车往北,从扬州乘船往徐州,虽然有不少路是逆流,但熟练的舟子皆会操帆,这样比你骑马还快些,也更轻松。更别说浮山地区已经一片泽国,你准备让象龙游泳送你过去找人?” 马文才并不相信他真是要去浮山堰,所以说的也敷衍。 “总而言之,骑马并不是什么好选择。” “我不能坐船,我晕船。” 姚华是地地道道的旱鸭子,更何况他也不识水路。 “马公子,你真的一点都不能通融吗?” “我并不是刁难你,我也爱惜象龙,不愿它跟着你在浮山堰出事。在我这里才是最妥当的,我会好好照顾它,直到你派人赎回它。” 如果你真的会回来的话。 马文才漫不经心地想着。 等等? 他晕船? 马文才心头一凛,古怪地看向姚华。 “马公子愿意替我代课,与我有大恩,既然你不愿意提前送还大黑,我也不能勉强。” 姚华有些疲惫地叹了口气。 “只是我现在囊中羞涩,馆中现在还未给我发下月钱,无论是北上还是去浮山堰找人,都不是一两天的事情,虽然这样说起来很丢人,不过……” 他羞惭地看着马文才,一张脸皮羞得要滴出血来。 “能不能请马公子,将我之前付的五万钱先还我?或是先还几万也行。左右大黑在你手中,剩下的部分,三月之内赎马时一起补齐,如果你不愿意,我付利息也可以。” 姚华提的要求并不算过分,毕竟按马文才所言,淮河下游已经是一片汪洋,蓄了半年的水直泻而下不是开玩笑的,到洪区去找人风险极大,无论是在当地招募勇士也好,还是租船也好,都是一笔极大的开销。 更别说一路衣食住宿,养马乘车,处处都要用钱。 马文才看着姚华疲惫的脸色,心中倒有些幸灾乐祸。 他就知道这王足的手下是在布局! 王足是降将,能有什么家底?这五万钱恐怕对王足来说都不是一笔小数字。白搭了一匹价值十万有余的大宛宝马就算了,再搭上五万钱恐怕连他们都心疼,这不,这小参军就想着办法把之前的钱捞回去了! 哪里有那么容易? 钱和马,他一个都不准备放手! 更何况,他将所有能用的钱全部投入了粮铺里,现在莫说是五万,就是五千钱他也拿不出来。 看着满脸羞惭却求着“不情之请”的姚华,马文才心中赞了句“好会做戏”,抱歉地拱了拱手。 “我也明白姚参军的难处,但我恐怕无能为力。之前你给我的五万钱,我早已经派人捎回家去了。” “什么?” 姚华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眼泪都快下来了。 “捎回去了吗?” “甲舍前阵子闹过贼,而且我们白天都在上课,院中无人把守,五万钱毕竟不是小数目,我就让人送回家去了。” “我一应花销都在馆中,家里已经交了不少钱给学馆,我又不怎么下山,所以没什么用钱的地方,没想过还会有这种时候。” 马文才笑得有些羞涩,脸上写满了抱歉。 “我们毕竟还未出仕,就算家中有钱,家中每月的用度也是有限的,五万钱我现在拿不出来,如果参军急用,我去屋中找找,三五千钱应该还是有的。” 三五千钱就是三五缗(贯),南边钱不值钱,一斗米也不过两百文,这些钱放在寻常人家,怎么也能用上好几个月,可真要去寻人,不过是杯水车薪。 他所图的是为了讨回那五万钱,自己要给他三五千,想必他是不会接受的。 这姚华能千里迢迢跑来学馆当什么先生,图谋甚大,来试试看能不能要回五万钱,大概也是为了好向王□□差。 (请支持正版订购全文,首发(晋)//江文学。关注作者新浪微博“日更的祈祷君”,每月三十号微博举行全订阅抽奖,千元巨奖等你来拿哟!) 72.还我热血 马文才几乎是咬着牙,看着满脸庆幸的姚华扛走了他的钱箱子。 是的,扛。 五千枚小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装了大半箱,他说了句“谢谢啊”,扛上肩膀就走了,留下如同白痴一般的他。 现在囊中羞涩的,换成了他马某人。 风雨雷电见主子脸色铁青,也战战兢兢都不敢说话,眼看着马文才深呼吸了三四次,才终于变回了平日里风度翩翩举重若轻的样子,总算松了口气。 “公子,我们把钱都换了粮食,是不是该写信回去叫人送钱来?” 细雨担心马文才在山上吃苦,小心地建议。 “不必了。祖母的资产一直是我拿着的,家里都知道我不愁用度,这时候突然写信回去说没钱了,我娘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白白让他们担心。” 马文才板着脸:“这两个月就先艰苦一点,过两个月吴兴那边铺子的管事就要来送钱加报账,熬过这两个月就好了。” 他看了看四人:“你们身上还有多少钱?” 风雨雷电面面相觑,摸了摸各自的袖袋,金银这时候并不是硬通货,钱帛才是平日里用的,他们身上的东西加一起也没有三千钱,平日里跟着主人挥金如土惯了,没身上带钱的习惯。 “哎!” 马文才眉头皱的更深了。 “主子,这样不是事啊,虽说你的膳食是入学前提前交了的不用花费,但每日点心还得另外让家里厨子准备。此外,三匹马下个月草料和豆料就不止五贯了……” 追电负责管着马文才日常的开销,掰着手指开始给马文才算账。 “此外,公子的&&%¥%#,公子的&……&%¥……,还有公子平日里交际要&……&¥#……” 追电越说,马文才脸色越是僵硬,他本就不擅长经商,这辈子聚集财富全靠前世的回忆投机倒把,在家中有母亲主持中馈,到了馆里有追电负责算账,哪里知道自己一日花销多少? 当时留下五千钱,也是追电说五千钱够用一月,他却忘了这个月马料豆料和其他开销是支付过了的! “你说,本公子现在把钱追回来可来得及……”马文才憋了半天,吐出这么一句话来。 他自己说完后都觉得好笑,揉了揉眉间摇头:“罢了,走一步看一步,最不济,不是还有骑射先生的两贯吗?” 想不到他居然有和傅歧一样为了钱去上课的时候! 想到傅歧,马文才心中有些放心不下,嘱咐追电和隔壁的梁山伯和祝英台打个招呼后,便往徐之敬的院子而去。 *** 姚华拉走了马文才,而后两人都走得没了影子,只留下隔壁的梁山伯和祝英台面面相觑。 梁山伯被一顿猛揍后,还好没有什么内伤,可到处都有脱臼,正了骨之后馆医嘱咐不要乱动,最好有人帮着端茶倒水伺候,等关节都不再疼痛了以后再随意活动,否则可能日后会留下后遗症。 傅歧和梁山伯都没有小厮随从,这也是梁山伯当时没有死撑着面子,要了那个伤他的护卫伺候自己起居的原因。 可那护卫不知道是回去禀报了还是其他什么原因,已经这么长时间了,也没有过来,于是大眼瞪小眼的梁山伯和祝英台,都有些尴尬。 “你靠着墙难受吗?要不要我扶你躺下?” 祝英台挠了挠脸,试图没话找话没那么冷场。 梁山伯动了动,将双腿夹紧了些,有些不自在地说:“靠着,靠着比较好……那个……” 他看了看外面。 “马兄没有回来?” “刚刚追电来了,说马文才去看傅歧了。” 祝英台耸了耸肩,有些担心地看他:“你一个人在这里行不行啊?我还是守到那个伤你的人来。” “你要是有事,可以离开的。” 梁山伯的脸微微红了红,眼神往恭桶放置的方向扫了一眼。 “我自己可以。” “算了,你被伤成这样,你说自己可以谁信啊!等下送晚饭的学工来了你都没办法爬起来接。” 祝英台哪里真敢走,直接否决了他的提议。 梁山伯见她不走,只能认命地又换了个姿势,无奈地仰首望着屋顶。 祝英台看了眼梁山伯,心里也在乱七八糟的想着其他事。 自从伏安的事出了以后,梁山伯对她的态度就有些奇怪,说是厌恶倒没有,但是确实是疏远了,以前还能一起去上课去吃饭什么,甚至还会分她粟米饼吃,现在几乎很少能在闲暇时看到他。 可如果说他真的要和她疏远不准备和她做朋友的话,可雅言的时候他也处处帮着自己,后来乙科的礼法课太重,她独生子女,分不清那么多亲眷的区分方式,也是梁山伯帮她做了注释。 至于明里暗里,帮的更多。 其实理智上,祝英台明白自己该离马文才和梁山伯远点,因为无论在哪个版本的故事里,这两个人都最终推动了她的死亡,但她理智上明白,情感上却无法和这两个人疏远。 因为这两个人实在是很优秀的人,一个代表了士族的行事方式,一个代表了寒门的处世哲学,这让对这世界格格不入的自己有了最好的参考模板,也能借由和他们的接触更真实的了解这个世界。 更何况她来会稽学馆时就已经下定决心绝不谈恋爱,也不跟当年的祝英台一样暗示别人自己是什么性别,只要所有人把她都当男的,三年书读完,她也应该借由学馆里的生活对这个世界了解更多,也许会找到新的出路。 乙科那个善于经营的刘元,也许就是个很好的合作对象,听说他也经常借贷给离开学馆的生徒做个小买卖什么的,和他聊聊自己“生意”上的想法,也许能够集思广益。 等她想到了办法,有了出路,能自己独立了,还是离开祝家庄比较好。 祝家人虽好,可她对他们真的没有感情,也没办法接受自己被随便嫁一个自己不认识的人,然后跟一群“姐妹”为那个男人生孩子,这时代连避孕手段都没有,她要是真不喜欢自己嫁的男人,却要不停不停不停地为对方生孩子,和卖到大山里的女教师也没什么区别了…… 想到那可怕的场景,祝英台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你冷?” 梁山伯立刻敏锐的发现了她的变化。 “没有没有,就是想到些事情……” 祝英台见梁山伯嘴巴有些干,立刻站起身来。 “这么久连口水都没喝,你渴不渴?我给你去倒杯水!” 说罢,在屋子里的提壶里倒了杯水,殷勤地送到梁山伯的嘴边。 “我,我不渴……” 梁山伯有些心惊肉跳地看着送过来的水杯,想要伸手去拦,肩窝处却传来一阵酸痛,竟没有抬起手来。 “别动别动,你不必自己接,我喂你!” 祝英台以为梁山伯客气,要自己喝,连忙凑得更近了点。 “越是生病的人,越得多喝水。” 因为离得太近,梁山伯的眼里几乎满满都是祝英台的影子。眼前的她眼神清澈明亮,表情认真专注,完全是一副“我要努力照顾好病人”的单纯模样。 哎! 他难道被当成布娃娃之类过家家的东西了吗? 梁山伯叹了口气,认命地张开嘴,任由祝英台将水喂了下去。 “你这是什么表情?我给你喂的是水,又不是□□!” 祝英台被梁山伯的样子逗笑了。 “还要不要?再给你倒一杯?” “不必了,多谢!” 梁山伯慌忙回答。 “哦。” 有些失望的祝英台放下杯子,尴尬地摸了摸脸,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梁山伯明明是个很会照顾场面的人,以前有他在,什么时候都不会冷场,倒不是他诙谐幽默,而是他总能找到大家都感兴趣的话题聊一聊,现在好,变得沉默如金了。 “也是命苦啊!” 祝英台心累,泪流满面。 就这样沉默了一会儿,梁山伯有些坐不住了,终于开口说些什么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祝家是乡豪,以前都是在家学里读书吗?” 梁山伯好奇地问:“是所有子弟都在一起读书?” 所以祝家的女人也能学《五经》,能写会算? “祝家家学还不错,除了家中有才学的长辈启蒙教授,也会在外面请大儒来讲课,我兄长曾在外游学三年,给我带回来不少典籍。” 祝英台见梁山伯终于主动开口了,几乎是诚惶诚恐地回忆着,回答着他的问题:“无论嫡庶,都是要上家学的,不过庶出的和我们上课的时间不一样。” “庶出?” “我阿爷七个子女呢,就我一个……不成器的。”她硬生生把嫡女咽了下去,“四儿三女,长兄和我是嫡出,其他都是庄中侍妾奴婢生的。” 这也是她实在受不了的地方。 祝家庄里有两个婢女替祝英台父亲生了两个儿子,可依旧还在做着婢女的事情,每天跑进跑出被人呼来喝去,没人当她们是什么姨娘,跟她前世看过的电视剧和小说完全不一样。 能被称作妾的只有两个,养着自己和别人的儿女,可住的院里家中主院,也是紧邻奴婢住的地方,只不过待遇好一点。 祝家的主母除了自己一双嫡子嫡女,其他子女都当小动物一样养,连嘘寒问暖的面子账都没有。 她曾好奇的问过祝母,得到的回答是: “他们是庶孽,算不得祝家人”。 这时代的嫡庶之分,已经到了情愿绝户断士都不会让庶子承爵承祧的地步,而且因为门第的原因,高门不得混淆血统,也禁止嫡母将庶子收入房中为子嗣和收养异姓为子,只能在直系嫡出亲属中过继。 梁山伯父亲虽然是县令,但家里也没娶过妾,听到这里哪里不知道祝英台身份的贵重,士族高嫁低娶,她对于祝家的重要性,并不在祝家少主之下。 他怎么还奢望她是庶出,就算她看起来穷酸,带的下人也少,可能一掷千金,才学又如此出众的,怎么会是庶女…… 梁山伯心中叹了口气,再抬起头来时,眼神已经变得清明。 “祝英台,既然你家学不错,为何要到会稽学馆读书呢?” 一个女人,会来学馆里和男人们一起混居,这已经不是用“胆大”能形容的了,若非有什么信念支撑,根本无法解释。 “你是第二个问我这个问题的人。” 祝英台眨了眨眼,缓缓说了那个被割鼻子的少女的经历。 每当她说起这件事,祝英台的心情总是变得不太好,等说完后,她脸上的笑意也荡然无存。 “……祝家庄虽好,但自成天地,给外界犹如隔着一层壁垒。我想看看坞墙外的世界,所以就来了。” 她看了看梁山伯,露出了微笑。 “幸亏我来了,能认识你们,我十分幸运。” “第一个问你这个问题的,是马兄,对吗?” 梁山伯问。 祝英台点了点头。 “那难怪马兄会饶了刘有助的斩手之罪,又出声保住了那护卫的手。” 梁山伯喃喃自语。 “什么保住了护卫的手?” 祝英台好奇地问。 梁山伯抿了抿唇,将今日那护卫后来被要求给个“交代”的事情说了一回,当说到虞舫让他砍手谢罪时,祝英台倒吸了口气捂住了嘴。 “所以,马文才出声制止了最后没砍。你又饶了他重罪,让他吃五十杖作为教训?” 祝英台有些庆幸地点头:“还好你精通律法,这样的处置方式,既不算太过苛刻,也不算妇人之仁,说起来,那护卫遇到你们这样以德报怨的人,也是他的幸运。” 看着面前拍着胸口连呼“幸好”的祝英台,梁山伯和煦地一笑。 “看样子,马兄对祝兄很是挂心,你的话,他都记着。” 祝英台能认识“梁山伯”,怎么会只是她的幸运呢? 那护卫能活下来保住手,又怎是全靠幸运? 能遇见祝英台,明明是他们的幸运才是啊。 他今日不必再看见如同当年一般的砍手场景,不必再背负深重的血债,原来归根结底,还是因为面前的祝英台。 一点善意的种子,一点“见其生,不欲见其死”的怜悯,会让人渐渐消去对死亡的麻木。 他微微笑着,对面的祝英台却摇了摇头。 “不是我的功劳。” 祝英台语气诚恳。 “一个心肠狠毒的人,无论我说什么,都不会动恻隐之心的,因为他的心里只有他自己。马文才会出声,是因为他原本就是心地善良的人,你被别人打成这样还饶了他,也是因为你是个心怀善念的人。一个人的不忍能影响到别人,必定是因为那人原本就有这样的善念。” “我一直觉得晋律和梁律的量刑太过严苛,但有时候看到像是伏安这样的人,又觉得不严苛,恐怕世道会更乱。大概你说的对,律法是死的,律例却是活的,对待不同的人,也许有不同的例子可寻。” 祝英台表情严肃,“所以我才要去乙科,我也要和你一样,好好去学律法,下次再遇见这样的事,就知道究竟该怎样在律例的变通下给别人一条活路。” “和我一样,好好学律法?” 梁山伯看着眼前语气铿锵的祝英台,苦涩一笑:“不是这样的,我没有你那么崇高的理由,家父是县令,我是吏门出身,自然要学好律法。” “我之前,连看一眼《晋律》都觉得辣眼睛。”祝英台说,“我是士族,尚且觉得这些律令如此残酷,你身为寒门,看到律例里对士庶的量刑如此天壤之别,看到律法之中对寒门视如芥子,却依旧学了下去,并且可以根据自己的判断运用它们,我觉得这并不仅仅是因为你出身吏门的缘故。” 祝英台想起那个琉璃子。 “你曾用律法的力量去约束仇三这样的孩子,也曾用律法的残酷引动了马文才的恻隐之心,如果你不是个精通律法的寒门,今日仇三已经下了牢狱,刘有助也会毫无名誉的死去……” 刘有助死了,可他从不是以罪人的身份死的,也没有连累到任何亲邻。 “在你身上,我曾看到了自己的傲慢和偏见,还有那些天真的自以为是,我觉得看到那些黑暗的东西都会让我变得肮脏,可你为了帮助更多同样处境的人,而甘愿学习这些不公平的东西,难道不也是一种仁义吗?” 祝英台心中有许多想法,可对着马文才,有些话她并不能说,因为马文才只会把她当做叛逆,最后给两人都徒增烦恼。 但她知道梁山伯不同,梁山伯像是一颗被苦难磨砺过的珍珠,内心柔软豁达,能够接受任何荒谬的、不符合她身份的言论。 “所以刘有助出事后,我才决定去读乙科。我从你这里知道了律法是死的,可人是活的,端看学会的人怎么运用它。下次再遇见伏安这样的人,我就不必惊慌失措地问自己‘我该怎么办’,对这种人的怜悯,就是对刘有助和我这样心软之人的残忍。时至今日,我还是觉得这些刑罚太重了,但我以后会把《梁律》当成自卫的工具,不会去滥用它。” 祝英台的话,让梁山伯心头惭愧,因为他根本没想到只不过是点头之交的祝英台,在心中居然这样高看与他。 这是一种人格上的平等和尊重,祝英台是把他当做一个值得学习的人,而不是一个“有些聪明的寒门”来看待的。 这让已经习惯了士族居高零下的梁山伯甚至有些受宠若惊,即便他善言多谋,此刻也只能愣愣地听着,说不出一个字来。 “你觉得我改变了马文才,我实在是太惭愧了,因为马文才在某种程度上,其实受到你的影响更大。” “刘有助偷字时,我的哭喊改变了什么吗?最后让马文才改变主意的,是你叙述的过去、是老馆主仁义的风骨。” “我被人投蛇时,马文才会帮你,难道是因为我替你求了情吗?是因为你舍身护我,马文才认为你没有嫌疑,才会去做这种和他原本毫无关系的事情。” “你说你被人围殴苦苦挣扎时,是孔笙出手制止,难道他也是因为我吗?哪里有这样的事情!就连虞舫想要息事宁人,也必定是因为你有什么让他不得不忌惮的东西。” 祝英台只是单纯,却不是自以为自己是玛丽苏的笨蛋。 “一直以来,我总觉得你太过妄自菲薄,非得靠‘借势’才去做事情;而马文才则太过相信自己,从不愿向人求助,在别人还没知道之前,就已经把事情处理完了,这样背负的东西实在太重。” “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你们两个的性子要能中和一下就好了,所以我一直希望你们能成为好朋友,你们为了同住的事情争吵的时候,我是真的很难过。” 她的眼睛灿若星子,眼神里炙热的光芒甚至让人觉得有些诡异。 梁山伯莫名地脸红了红。 “如果你们能成为知交好友,互相影响,就如同你像我描绘的‘君子之交’,也许我会亲眼见到两个了不得的大人物诞生。” 她露出神往的表情。 (请支持正版订购全文,首发(晋)//江文学。关注作者新浪微博“日更的祈祷君”,每月三十号微博举行全订阅抽奖,千元巨奖等你来拿哟!) 73.无为而治 马文才去了徐之敬院中的时候,傅歧已经醒了。 他本来就很年轻,又不是马文才和梁山伯那样弯弯曲曲的心肠,马文才在心里想的什么“我家就剩我一个了我要发愤图强”等等,这时候的傅歧是完全没有想过的。 他心里接受不了的事情很简单,因为他哥哥没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之前急火攻心,而后忧思郁结,一时全部爆发了出来。 对于徐之敬来说,他身上的伤倒没有什么好说的,傅歧一看就是经糙的样子,这点伤也就是皮肉上挂个彩难看,反倒是别的更加棘手。 于是刚刚踏进徐之敬待客外厅的马文才,就听见了傅歧疑惑的询问。 “什么是红/潮/不愈?” 听到里面正在发生的对话,马文才抬起的脚突然一缩,又给放了回去。 “你今年多大?” 徐之敬嘲笑地声音传来。 “十六,怎么了?这和我治我病有什么关系?” 傅歧的声音更疑惑了。 “十六了还不懂,也是可怜。那我换个说法,你这是桃花信乱了。” “桃花信又是什么鬼?你在讽刺小爷娘娘腔?” 傅歧的声音中气十足。 站在门口的马文才满脸茫然,不明白傅歧明明是来治伤的,怎么会扯到桃花信上去,站在门口进去也不是,出来也不是。 “唔,果然是一模一样。”徐之敬见这人木头楞脑,眼底的笑意快要漫出来了:“我说你癸水不调!” 他这次说的直接,傅歧总算是懂了,懂了以后哈哈大笑。 “哈哈哈哈,我堂堂一男儿,哪里来的癸水?亏马兄还把我送来求你医治,你果然是个庸医!” 傅歧越想越好笑,指着徐之敬大笑不止。“东海徐氏连男女都分不清吗?你是有目疾?哈哈哈哈!” 马文才见傅歧一扫之前忧思不解的模样,脸上又终于有了血色,心中总算是松了口气,咳嗽了一声,进了屋。 面对门口的徐之敬早就看见他来了,见他没有打扰自己“逗弄”傅歧,心中很是满意,对着他点了点头,便有穿心和独活前来端茶倒水的伺候。 “马文才,你来的正好,你听听这庸医刚刚说什么,他说我是因为癸水不调所以晕了,哈哈哈!” 傅歧笑得身子直颤,颇有些不太正常。 马文才这下又担心了,忧虑地看了徐之敬一眼。 徐之敬坐了一会儿,见傅歧癔症一般笑了好一会儿,方才开口:“寻常人宁神静气,轻易不会动怒。而你肝火旺盛,体热易燥,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恨不得指天捶地,和女子癸水不调时恰巧相似……” 见傅歧表情渐渐从喜转怒,徐之敬半点也不担心,把玩着自己的针盒,淡淡地说:“如果你不是癸水不调,情绪起伏这么大,也真是见了鬼了。” “你,好你个庸医,骂人不带脏字!” 傅歧气的差点要跳脚。 “你这样真是病,你阴虚火旺,暴躁易怒,所以做什么事情都不能持久,唯有劳动体力的事情会让你稍觉愉快。再这样发展下去,你阴液不足,不能制阳,等再过几年,你也别想着娶妻生子了,不举的日子就在眼前。” 徐之敬恶劣地对着傅歧瞟了一眼。 “有,有这么严重?” 傅歧刚刚还怒不可遏的表情慢慢转为狐疑,再见马文才望着自己的脐下一脸震惊,忍不住伸手将腹/下/一捂,恼羞成怒道: “看什么看!我正常的很,每天早上都一柱擎天!!!” 马文才脸皮抽动了一下,没说什么,都是屋子里风雨雷电和几个小厮吃吃得笑了起来。 他虽说的义正言辞,可没有男人会不担心这种问题,想想自己虽然喊得嘹亮,可也没有过房事,谁知道是不是真的精关不固? 这可是东海徐氏啊…… 想到这里,可怜的傅歧脑子里已经没有了其他东西,有些外厉内荏地骂着:“你,你们乱说,小爷我,我正常的很,一顿饭吃三碗,力大无穷,哪里是缺阳气的样子……” 说着说着,他又有些灰心丧气。 “不,不会是真的?” “嗯,不是真的,我骗你的。你并无大碍,回去找点药酒推推,都是皮肉伤,散了淤血就行。” 徐之敬大袖一拂,站起身来。 “独活,送客!” “是!” 独活揉了揉鼻子,掩饰着自己的笑意。 “马公子,徐公子,请!” “什么,你耍我?” 傅歧一见徐之敬真的甩手就走了,头上青筋暴起,捏起拳头又想揍人,还没走出去几部,给马文才硬拉了回来。 “你别拦着我!看我不揍死他!先说我癸水不调,又说我是个女人,后来还咒我不举!我不揍死他我……” “好了!” 马文才敲了他脑门一记,抱歉地对吓到的独活笑了笑。 “我这就把这头驴带回去。” “谁是驴!” 此时徐之敬已经走远,傅歧再怎么跳脚也没用,可他表情可怕声音震天,旁边被安排送客的独活心中实在害怕,哆哆嗦嗦地说: “傅,傅公子,我家主人不是逗弄你,是在给你治病呢……” “什么治病?有这么治病的吗?” 傅歧气结。 “你被送来的时候公子已经为你诊了脉,你这段时间忧思过重,气滞神郁,又因大悲大怒伤脾伤心,虽是急症,但如果不好好处置,这些都会留下隐患。” 独活是徐家培养的家仆,东海徐氏的药童就是医者治病的助手,每个也都是从小开始培养,精通医理药学,有些并不弱于普通的游医。 “心病还需心药医,用针石汤剂都无用,所以主人强行用银针让你清醒,故意逗你。” 他说:“喜、怒、悲、忧、恐五情对应五行,也对应心、肝、脾、肺、肾五脏,你有悲情难解,悲伤心,心脉最易留下症结,而喜可胜优……” 独活看着一群表情在云里雾里的学子,表情有些骄傲。 “所以主子才说你是癸水不调,引你发笑,你大笑不止,心结顿开,接下来就容易听进人言,于是主人又接着笑话你像个女人。” “你这段时间忧思过重,脾主思,伤了脾的人夜不能寐,郁结成疾,怒气能使肝气升发,肝火忧思过重者,唯有怒气可以胜之,傅公子阳刚英武,看起来就像是不能忍受别人说你女气的,主人只要笑话你似个女人,你定然勃然大怒,这肝火一升逆上之气便冲开了结聚之气,而使肝脾平调。” 听着独活的解释,傅歧已经慢慢安静了下来。马文才见他不挣扎了,也就没有再揽着他。 “那他说我不举,也太恶劣了!” 傅歧嗫喏着说。 “你之前连番经历大喜、大忧、大悲、大怒,五情只缺了恐,所以要从悲起手,再以恐补齐,使五情归顺。” 说到举不举的话题,独活的声音又带着笑意。 “恐为肾志,肾属水,若你今日独独缺恐,日后火气一起便不易消散,人也容易变得偏激无状,缺乏理智。所以我们家主人说你阴虚火旺,以后怕是会不举,是为了吓唬你,你闻言心中生恐,害怕自己以后真会有碍传嗣,恐情一起,五情俱全,七情发散,绝不会再留下病灶,我家主人就叫我送客了。” 独活面露无奈:“我家主子性子有些古,呃,与众不同,为人治病从不向病人解释为何如此,所以屡屡受到误会,家中其他几位少爷和老爷也很是头疼。但他医术是极高明的,所以几位公子不必担心是我家主子在逗弄诸位,这位傅公子也确实只是点皮肉伤,心结现在也发散出来了,再留也无用。” 他将话兜兜转转说了一大圈,最终还是点出了“送客”的意图。 马文才是闻弦音而知雅意之人,立刻一拽傅歧的袖子,客气的求去。 独活心中一松,高高兴兴地将他们送到了院门口,见傅歧脸上还有些心不甘情不愿的表情,眼珠子一转,笑着开口: “傅公子,我家主子之前那么多话虽然大多是为了治病说的,但是有一点却没有说错,你的肝火,实在是太旺了!” 傅歧今天被一惊一乍的不行,可独活年纪小长得可爱,看起来不像是口出妄言的样子,忍不住接着他的话发问: “肝火太旺,会?” “肝火太旺是无法自己好的,阴虚火旺又最是难治。若你日后还这么易怒易燥,阴虚会使精/关/不固,主子说的事情也不是不可能,也许没到不举这么严重,咳咳,但诸位也懂得,如果时间短点,或一泻千里,也是麻烦。” 独活狡黠地一笑。 “什么?” 傅歧瞪着眼睛,“我这么一条大汉,以后怎么会有这样的问题?!” 听到傅歧说自己是“一条大汉”,马文才身子抖了几抖,忍着笑意问独活:“那请问,怎么才能让他肝火不那么旺呢?” 独活咳嗽了声,正经脸道:“多吃苦瓜,多用菊花煎水常服,不要晚睡,最重要的是,少生气,凡事以和为贵!!!” 傅歧听到“苦瓜”时脸已经皱成了苦瓜一般,马文才对独活眨了眨眼,笑着拱手:“多谢提点。” “不敢不敢,都是为了傅公子好嘛。” 独活露出一副“你懂我懂”的表情,笑吟吟地送着两人离开了小院,高兴地蹦跶着回屋了。 吃你的苦瓜! 叫你说我们主子是庸医,哼! *** 从徐之敬那里离开,知道傅歧只是皮肉伤,马文才心中放下了一块大石。他宁愿欠着人情也要把傅歧送到徐之敬那里去,就是担心傅歧会从此性情大变,留下病根。 如今徐之敬不用一针一药就让他恢复如初,即便他和徐之敬之中颇有矛盾,也心服口服地喟叹了一声。 “东海徐氏,果然名不虚传。” 他有点明白为什么那位吴神医在知道徐之敬不为庶人治病时那般惋惜,甚至担心他误会徐之敬,又专门跑回来解释了一通。 这样不用药而从根本下手的医士,是值得尊敬的。 像是这样的心病,当时看起来似乎没有什么大碍,但留下症结日后就会出事,譬如梁山伯会壮年而呕血,必定当年发生过什么,曾伤了哪里的根本,又没有遇见过名医医治; 而他自己年纪轻轻就郁结于心,心痛悲愤而死,未必不是长期郁结伤心、伤脾,所以一有情绪大起大落,立刻就到了大限。 徐之敬这般熟练的将傅歧玩弄于鼓掌之间,说明徐家人若曾像这样治过病人,庶人不去看病最大的原因有时候不是请不起医者,而是付不起长期耗着的药资。 那些庶人能不用花费药钱就断了病根,日后也不用缠绵病榻,无形中便是徐家的一种功德,因为很多人家就是被长期用药给渐渐拖垮,富裕变贫穷,贫穷变赤贫,甚至最后家人沦落为奴隶。 而很多时候,士族并不是治不起病,恰巧是因为太注意自己的身体,恨不得请无数的医者,将最贵重的药用上才算放心,可医道的根本是阴阳五行平衡,徐家就“平衡”一项,也已经让人叹为观止。 徐家的医术已经到了无为而治的境界,“无为”并不是不管不问,而是“有所为有所不为”,绝不耗费更多的手段增添别人的负担,用最简单的手法使得身体恢复最佳的状态,自然可以“不为”。 马文才从小努力学习儒家学问,但从魏晋时起,道学才是士族推崇的“大道”,所以才有谈玄,才有“儒道兼并者方为大成”一说。 他不是不想学道,可是他的天性并不适合学“道”,请来的先生都说他更适合学“儒”,在“道”之一途上太过“用力”只会浪费时间,所以他也渐渐死了自己“儒道兼并”的想法。 反正对他来说,道也好,儒也罢,都是让他晋升的工具,他的目标又不是成为什么当世大儒,皇帝重文、视《五经》为治国经典,那他学好《五经》就足够了。 但有时候见到祝英台随口就能用道家的思想来验证儒家的经典,马文才心中也有些发酸。他不太明白自己这样的人为什么被说成不适合学道,而祝英台这样脑子里缺根筋的人却似乎对这门玄妙的学问信手拈来。 今天,他又见到那偏激狭隘的徐之敬居然也能领悟“无为”之道,这让他更对“道”这种东西产生了好奇。 到底那些人是怎么评判一个人适不适合的? “马文才,你在想什么?” 傅歧见马文才迟迟不说话,心中有些不安 “我在想,我似乎窥到了‘无为’的一丝了悟,但模模糊糊,抓的并不清楚,可惜不在家中,不然可以去请玄妙观的真人为我答疑解惑。” 马文才叹道。 “你怎么也喜欢谈玄那一套了!两个坐在那说一堆云里雾里的东西,也就吃饱了没事做的人才爱做!《五经》里我学易经最是头痛,想死的心都有。” 傅歧不好说自己每次看到别人谈玄都有种自己是智障的感觉,只能胡乱扯着:“你要真想聊些东西,北馆的‘苦多阁’里天天有人谈玄,你可以去跟人谈玄论易。” “我现在也没有这个功夫,等改日空闲再说。” 马文才下意识说道,复又苦笑。 “难怪说我不适合学道,若真是对‘大道’求知若渴之人,哪里还在这里想着改日,现在恐怕就直奔苦多阁,担心那一丝了悟没了。” “你说现在没有这个功夫,是因为浮山堰的事吗……” 大喜大悲之后,傅歧已经慢慢接受了这个事实,虽然心情已经没有那么压抑,但毕竟关系自己的兄长,他的担忧之色根本无法掩饰。 “朝廷,有没有派人去救人?浮山堰上应该有不少官员?” 马文才闭起眼,想起当年还是怨魂时看见的一切。 那些洪水滔天、在水中如何苦苦挣扎,最终精疲力竭,葬身水底的冤魂…… 但也不是完全无救的,可这结果如此讽刺,现在说出来,恐怕只会被人当做是疯子。 “朝廷怕是要装聋作哑了。” 马文才叹息。 “你也不必忧心,已经有人在尽力救人了,无论是灾区附近的乡豪里长,高门士族,还是……” ……还是已经投奔敌国的那位逆王。 毕竟曾是故土。 马文才甩了下脑袋,将胡思乱想甩走,尽量捡重点说。 “……还是其他人,不会见死不救的。有舟楫在救人,但不知道能救多少。” 他拍了拍傅歧的肩膀,“这不是自然生成的洪水,现在虽在下雨,但远没有旁人想象的那般凶险,当浮山堰曾蓄着的水奔流而去之后,淮水就会慢慢回落,那时候能救更多的人上来。” 马文才像是已经看到了一般安慰着傅歧。 “你兄长正当壮年,又从小习武,能比别人坚持的更久些,一定会撑到人救他的。” 傅歧从小在建康长大,可根本不会凫水,他喜欢骑马作战,不爱操舟弄楫,是以听到浮山堰崩,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人要被淹死。 但他兄长是会凫水的,而且水性极好,听到马文才的安慰,他似乎已经看到了自家兄长在水里苦苦挣扎终于撑到有人来救的希望,忍不住长舒了一口气,望天叹道: “是的,他心地纯善,又有勇有谋、文武双全,老天不会收了这样的人去,他肯定能得救。” 他如是对自己说了几遍后,方才抬起头来,问起心中担忧地另一件事: “梁山伯现在情况如何?我方才晕过去了,还不知道他伤的重不重。” “你们两个,一个是身体强健,心志不坚;一个是心志坚定,身体不健。”马文才好笑地说道:“你心结难治,只受了皮肉伤;他心情倒没有太大动荡,可一身是伤,虽没缺胳膊断腿,但多处脱臼,骨头也有损,恐怕要养好多天。” “啊,这么严重?这些小兔崽子,小爷我当时下手轻了!” 傅歧横眉瞪眼。 “咳咳,傅兄,以和为贵,以和为贵啊!” 马文才眼中也闪过一丝狡黠。“若不想日后一泻千里,你就得少动怒!” “怯!” 傅歧撇了撇嘴,终是没有逞什么口舌之利。 “那还等什么,快回去看看梁山伯如何了!” “想是没有大碍。对了,刚刚姚华来了。” “姚华来干嘛?” “来找代课的先生。” 马文才和傅歧边走边聊,将姚华的事情说了一遍,傅歧听得认真仔细,当知道他要去洪区找人时,忍不住“啊”了一声,脱口而出。 “他要去浮山堰?不知道能不能捎带我一程!” 马文才一怔,皱起眉头。 “我劝你打消这个主意,这姚华身份未明,连是不是会去都难说。你性子直率,小心中了人家的圈套。” “他不就是个降将吗,我大梁这样的降将也不知多少,有什么身份未明的。”傅歧不以为然,“他虽然穷酸了点,又是胡人,我看性子还不错,不是阴险狡诈的人。他能让我中什么圈套?不对,他设圈套对他又有什么好处!” “我还以为你对姚华看不顺眼。” 马文才惊讶道。 “你没听过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吗?我打不过他,能对他顺眼到哪里去?非得把他揍趴下了,我才能看他顺眼。”、 傅歧翻了个白眼。 马文才见傅歧对姚华平日里各种不服,心里居然对他毫无防备,倒是有些意外。 傅歧毕竟是建康令之子,建康令可以说是替天子守门之人,马文才不敢确定姚华和王足是不是探子,自然不会任由傅歧被姚华拐了去,想了想,先抛出个萝卜吊在傅歧眼前。 “你不要想着跟姚华去,你家里的人肯定会从建康去找你兄长的,就算他们没来接你一起去,我日后说不得也要去一趟浮山堰,实在不行,你跟我去。” “你要去浮山堰?为何?” 傅歧先是一惊,后是大喜。 “那还等什么!这几天就走啊!” “我家里有些产业在淮河南岸,我想去看看。”马文才语焉不详地说,“现在去不了,馆主还没回来,我也没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 傅歧眼巴巴地看着他。 没钱。 马文才心道。 “你别管,耐心等着就是。” 马文才敷衍地笑笑。 看着马文才似乎并没有太过热衷这件事,傅歧眼中浮现出一丝失望,但他也不好为了自家的事强迫马文才亲赴险地,也只能作罢。 两人一路说说聊聊,终于回了住处,傅歧看见大黑老远就在门口等着他,双眼充满期待,心中各种压着的不快顿时一轻,上前将大黑解开绳子,好一阵揉弄,又亲又抱。 马文才见到他亲狗就忍不住脸皮一抽,但他心情放松总比动不动就混好,只能摇摇头进了屋子。 这一进屋,马文才脚步一顿。 只见祝英台毫无仪态地抱膝而坐,睁大了眼睛听着梁山伯在说什么故事。 “后来,我父亲叫人剖开了那鸡的肚子,果然和王家人说的一样,肚子里都是烂糠而不是谷壳,那死了的鸡就还给了原主。王家人蓄意抢夺他人财物,又试图欺瞒官府,被打了十杖,罚他还给原主十个鸡蛋,就结案了……” “这么点鸡毛蒜皮的小事,还要去官府?” 祝英台有点头疼的揉着额头,在心中自言自语。 “难怪有县令累死在任上,天天都干这个,哪里是县令,根本是居委会大妈,不累死才怪!” 看着自己辛苦养着的小白菜似乎要被猪拱了,马文才一张脸漆黑,对着梁山伯冷笑: “看样子,梁兄心情不错,身体应该也无大碍了?” 两人闻声连忙抬头,祝英台更是跳了起来。 “马文才!” “马兄!” 两人异口同声。 马文才脱下鞋履,缓缓步入内室,冷冷地看着梁祝。 祝英台待了许久,见他来了自然是大喜过望,马文才却没看他,而是直直瞪着梁山伯。 就知道他贼心不死,这不,一不留神就又攀上关系了! 他要再不来,恐怕都要谈到公婆了! 马文才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梁山伯,等着梁山伯羞愧地道歉。 可他没想到的是,后者看到他不但没有羞愧欲绝,却一副见到了救命恩人的表情,大喜过望地对着马文才喊了起来。 “马兄,你总算回来了!” 等等等等,这是怎么回事? 这恶心的眼神…… 马文才暗暗搓了下手臂。 “马兄,请移步说话。” (请支持正版订购全文,首发(晋)//江文学。关注作者新浪微博“日更的祈祷君”,每月三十号微博举行全订阅抽奖,千元巨奖等你来拿哟!) 74.单刀直入 浮山堰出事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馆中,毕竟傅歧打架那天士族不是一个两个,有些听到些蛛丝马迹,自己就能抽丝剥茧得到许多东西,缺的不过是确认消息的准确性而已。 对于大部分的丙生和乙生来说,隔着几个州郡像是隔着另一个世界,尤其是一心只想读书奔个前程完全不想管天下事的学子,浮山堰的事情就如同马文才前世在国子学,不过是个谈资,是茶余饭后不会被人当做消息闭塞而微微需要了解的事情。 但对于很多大家子弟来说,浮山堰的崩塌代表了许多格局的变化,会稽学馆的学子很多都是会稽人,有不少人得到消息的当天就请假下山了,也有些人虽然没有下山,却将自己身边的随扈送信下山的。 马文才是个信守承诺之人,答应了姚华,第二日就去了学官那里为姚华替代骑射课一职。 可到了学官那,得到的答案却让马文才一惊。 学官们竟已经不准备让姚华去上骑射课了。 “什么?馆中要让姚华要作为领队去一趟淮南郡?为何?” 马文才完全不明白学官们在说什么。 “他只代课三月,又不是馆中常任先生,何况现在淮泗之地一片汪洋,他一个先生,去淮南……” “马文才,你不过是一介学子,不觉得你的口气有些……” 一个学官皱起眉头正准备斥责,却被另一个学官拐了一下,突然想起了马文才家是一直在资助馆里的,只能按下怒意,勉强解释道:“上面有令,我等是会稽郡的学官,又不是学馆里的先生,自然是按命令办事。” “先生知道吗?” 马文才听他们说是会稽郡的命令,自然而然地就想到了贺革。 他去会稽郡的郡府求资助,已经去了不少日子,学官们只是暂时处理馆务,调动馆中未受朝廷俸禄的教习这种事,应该属于馆主的职责范围。 “馆主自然知道,还是馆主派人送回来的信。” 一个性格温和的学官回答马文才:“算算日子,这两天馆主就要回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上辈子没来过会稽学馆,对于学馆里有没有发生这种事心里没底,更不知道学馆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心中实在不安。 “还望诸位学官为学生解惑!” 马文才在馆中品学兼优,虽然曾惹出过不少事情,但后来事情也都在他手上了结,没给学官们弄出什么岔子,刚入学时马太守还给每个学官都包了一份大礼,这些人也都乐于给马文才卖面子。 见他言辞恳切,那个性格温和的学官看了看同僚,在得到首肯的眼色后,叹道:“罢了,你是文明先生的门生,今天不告诉你,过两天你回来也是要知道的,我就告诉了你!” 他定了定神,望着跪坐在那里的马文才,说出来这么做的原因。 原来贺革去了会稽的太守府后,远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容易,太守不在,府里又来了京中的贵人,世子已经闭门不出好长时间。 最后是贺革在门生那里知道那个贵人好“道”,某一日要去会稽县的平阳观访友,提早以“论道”的名义进了道观,偶遇了太守府一行人,才得到了会见世子和那贵人的机会。 贺革之父是当世大儒,他也是名儒,又兼通儒道,和那贵人相谈甚欢。那贵人也是寒门出身,有感于寒门学子的不易,在和贺革以友论交后,也有意为他在会稽太守府里美言几句,要些钱粮,帮会稽学馆度过这个难关。 这一切如果这样进行下去,原本很是顺利,坏就坏在浮山堰出事了。太守府和那贵人都有自己知道消息的渠道,和马文才刻意打探所以留意不同,这些人原本从浮山堰一开始合龙就等着朝廷的消息,毕竟真要北伐就是大事,每个郡县都要调动起来。 结果他们没有等到水淹寿阳的消息,却先等到浮山堰破堤了,这一破,郡太守府原本留下周转的库粮,就显得弥足珍贵。 当初修浮山堰,便是从各地调的粮食,现在徐、扬二地钱粮亏空已经不是秘密,连铜铁因为这件事都紧缺,梁国钱币有铜钱也有铁钱,现在钱粮都成了要紧之物,万一朝中下令赈灾,只能从富裕的东扬州抽调钱粮和御寒应急之物。 会稽郡和吴郡,便是东扬州最富裕的所在。 贺革虽是一馆之主,消息甚至没马文才灵通,一听原本答应给馆中应急的钱粮突然又被扣住了,自然心急如焚,去太守府打探消息。 当知道浮山堰出事后,贺革就知道这一次他是找不到资助了。 莫说会稽太守府,便是市面上粮价有可能都会暴涨,布帛更物更是不必再说。西边受了灾,有竹炭木炭也要送去西边供人御寒,以防伤寒蔓延后引起瘟疫,这么一算,会稽学馆里这些学子们,倒算不得什么燃眉之急。 毕竟淮泗之地很可能已经变成了人间地狱。 没了指望的贺革已经准备离开会稽县城回返会稽学馆,却临时收到了会稽太守府的传召,说是有事相商,便只能又打消了行程。 这次宣召是秘密宣召,具体内容外人并不知晓,只知道会稽郡府愿意提供会稽学馆一年的粮食、木炭和冬衣,但馆中所有的果下马,必须暂时由会稽郡召用,由馆中擅长骑射的教习随同会稽郡府的差役一起押送到淮南郡去,听从当地调配。 馆中最重要的资产就是这批果下马,这批果下马比会稽县里所有的果下马加起来还多,每只都能驮货一千五百斤,而且果下马性子温顺,还能坐船而不惊恐,贺馆主居然同意借马,自然是让所有学官都吃了一惊。 学官是朝中八品官员,不受馆主调遣,会稽郡府才是他们的直属上司,负责当地教化之事。 既然馆主同意了,又是郡守府下的密令,他们也就只好动作起来,想着怎么让馆中的骑射先生同意押送这批马去淮南。 没了马,骑射课自然是要停了,所以不必马文才来求情,馆中也不会再找什么代课先生。 这批果下马一日不能被送还给馆中,骑射课开课就遥遥无期。这批马来之不易,又是皇帝所赐意义非凡,贺馆主愿意借出,心里必定也是害怕出什么差池的,所以才要求馆中一定要有人领着马工沿途照顾这批马,不至于让马被人昧了去,或役马过度使它们累死。 现在的问题就比较棘手,因为姚华身上是有官职的,只不过因为休假还乡探亲,所以暂代课三月糊口。 可去淮南郡一来一回,这三个月雇佣时间就过了,学馆里也摸不准姚华愿不愿意接这个差事,只能许下重酬,派人去劝说他同意。 “姚参军必定是不愿意的。” 马文才猜测。 如果姚华是来探查王足被刺一案的□□,这时候必定要想法子找个理由回去,所以才有了“家将失踪”这个猜测。 但凡金蝉脱壳,都要走得越快越好,而且要毫无牵挂,这跟着官府养着几十匹马走,哪里能跑的掉? “是啊,这差事太急,而且一路风尘仆仆如同急行军一般,姚先生一定是不干的……” 在马文才“果然如此”的表情中,那学官露出茫然的表情。 “所以他答应了,到出乎我们所有人意料之外。” “我就知道……等等?” 马文才抓住了什么,愕然道:“他答应了?” “是啊,刚刚答应的。” 学官笑着点头。 “他说他的家将在淮南郡附近失踪,原本就是要去淮南郡打探的。送马可以走驿道住驿站、走官运船用的水道,会节省不少时间,所以可以帮我们把马送到淮南郡再离开。” 学官也觉得这主意不错,笑眯眯的。 “在此期间,我们再修书让馆中原本的骑射先生直接到淮南郡和姚华交接,就可以两边都不耽误。” 这不可能! 这不可能! 马文才匆匆向着学官们行礼告辞,在学官们惊讶的表情中直奔北馆骑射先生住的小楼。 他的脑子中一片纷乱,各种奇怪的念头纷杂而来,内心的挣扎让他神情分外严肃,奔走的气势惊人,路上所遇学子无不纷纷避让。 他要是王足的人,没必要现在去浮山堰。 因为浮山堰的计划这一世根本不是王足提出的,这时候正是要撇清所有干系的时候。 他要是朝廷的参军,也没有理由接受这样的任命。朝中有明令地方将领不可受地方官员节制,即便会稽的太守是衡阳郡王,郡国也有自己的府兵,若无朝中将书,王足麾下的将领不可与地方官员有任何私下的接触。 姚华要么就是不懂梁国律法,要么就是另有所图,否则他和会稽郡府的差吏一起出行,本就是会给王足惹麻烦的事情。 除此之外,马文才最不能接受的就是他真的是想去浮山堰的,他之前推测了那么多,甚至做好的最坏的打算,可现在这姚华的所言所行,诡异中又透着坦荡,真真假假之间,竟让自己看不出他的真实所图。 这种不受控制的感觉实在太糟糕了,糟糕到马文才已经不耐烦再去左右猜测,“王足”这把利剑只要一直悬在他的头上,他做任何事情都要束手束脚。 到底是王足发现了什么,还是纯属巧合,他必须要做些什么,否则成天疑神疑鬼,他还如何继续行事? 马文才心头各种念头浮现,可脚下步伐却丝毫不慢,在问过姚华的具体住处后,他如同一阵急惊风般到了那处院落。 命令了风雨雷电在外看守,不得放人入内,马文才踏入了这座小院附近。 此时姚华正在收拾行装,尤其是马文才那一大箱子钱,必须要串好带下山去换成容易携带的布帛细软,所以马文才来时,姚华正蹲在院落一处有光的地方,认真地数着小钱。 “一百七,一百七十一,一百七十二……” 看到姚华数着原本属于自己的钱,马文才一阵肉疼,追寻真相的想法越发迫切。 然而他还没有开口,正在数钱的姚华立刻敏锐地抬起了头来,眼神犹如电光一般看向院门处。 “谁在那里?!” 马文才深吸了口气,从竹门后推门而进。 “是你啊!哎,我刚才数到哪里了来着?” 姚华看见来人是谁时表情顿时一松,拍了拍脑袋,满脸懊恼的放下了手中的钱串,丢回箱里后站起身。 “马文才,你来的正好,早上学官来找我……” 姚华见到慷慨大方的马文才,立刻高兴的准备和他絮叨这件瞌睡就送枕头的好事。 “他们说,馆中恰巧……” 然而他的话还未说完,马文才已经走入了院中,眼神锐利的打断了他的话。 “姚参军,你到底是什么人?” 75.授人以柄 “姚参军,你到底是什么人?” 在外人看来,神情严肃负手而立的马文才气势惊人,其实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已经外厉内荏。 推测这种东西,永远不能作为事实,他完全可以胡乱随便给他诹个理由。哪里有人会真的承认自己身份不妥…… “咦,你什么时候发现我不对的?” 姚华有些意外,她伪装的很好。 什么? 他竟承认了? 马文才心中一震。 “我,我不是有意隐瞒,我这样已经习惯了,再说也没妨碍到别人……” 姚华的脸上的笑意僵了僵,有些举足无措地挠了挠头。 “习惯了什么?习惯了当内应?习惯了去刺探消息?习惯了撒谎?” 马文才见他竟然供认不讳,胆子倒是一壮。 “你在习惯什么?!” “等等等等,你在说什么?内应?刺探消息?” 姚华心头升起一股不妙,连忙打断了他的话:“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南下毫无目的,就只是为了……” “你还在狡辩!” 马文才冷笑,“王足是水军统领,你却说你晕船。就算你是北方的胡人出身,可当年跟着王足一起被俘的魏国将领和将领之后都是钟离城驻扎的魏人,不是步卒就是水卒,不会水的早就被当年那场大水淹死了。参军乃是亲信,你晕船,是在地上指挥水军吗?” 姚华张大了嘴,嘴唇翕动了几下,竟无法分辩。 难道要跟他说六镇在北方草原,她晕船是正常的吗? “我,我……” “王足在湘州练兵,他的旧部也多安置在湘州,参军即便是筹钱,也应该往西而去,为何你的家将却去了北方地区?” 他一直以为他是托词,便没有多想家将去向的真实性,现在想想简直也是头痛,完全想不清楚。 “王足是庶人,你礼仪举止却和士人无异,吴兴姚氏是大族,和我家交好,他家嫡出子弟没有一个是我不熟的,我可不认识你这号人物。而王足手下的亲信只有北方人,可北方大族哪里有姓姚的?即便是鲜卑人,也无汉化后姓姚的出身。” 马文才越想越是疑点重重,看他的眼神越发不好。 姚华内有隐情,被马文才说的无法反驳,他天性也不爱撒谎,只好用沉默来对待。 姚华若极力反驳或言语狡诈,马文才还能见招拆招,可他半晌无语,只满脸无奈地看着马文才,让马文才心里更加烦躁。 “这件事,你追究了也没意义。” 姚华叹了口气。 “一来此事和你无关,二来我确实并无任何所图,来这里真的是找马,既然我不过是个过客,你又何必追根究底呢?” “你真有难言之隐?” 马文才一点都不信。 “什么难言之隐?” 姚华有些为难地踱了几步,摇摇头。 “不能告诉你。” “你身份可疑,行踪可疑,目的可疑,你若不分辩个明白,我立刻就去报官,指认你是敌国的奸细。” 他哼道:“自有人彻查你这个可疑之人!” “马文才,枉我觉得你算个直爽人,你这是在做什么?用言语威胁要让人自揭其痛吗?”姚华毕竟是少年人,脾气算不上圆润,被马文才夹枪带棒这么一说,顿时火气。 “这世上哪里有完全坦荡之人?我让你告诉我你所有的事情,你愿意说吗?我有难言之隐无法诉之于众,不代表我就有害人之心,你这人心思这么怎么深沉,总把人往坏处去想?” “这么说,你却有苦衷?” 马文才的脑子又飞快的转动了起来。 “你刚刚又承认了你有不对的地方,是哪里不对?我并不是多口多舌之人,若并不危害家国义理,我可以当做不知。” “我说了,对我来说是大秘密,对你们来说实在是微不足道的事情,知道了也没什么用处。” 姚华呼了口气,“要不是你与我有恩,又要劳烦你照顾几个月大黑,我都想把你赶出去了。” 越是听到姚华这样解释,马文才心中越是没底。 姚华有可能不是王足的将领,只不过是假借了王足参军的身份,他是谁?来会稽学馆试探是什么? 难道真是为浮山堰的事刻意接近他的? 为什么自己这般“打草惊蛇”,甚至要危险告官彻查他的身份,姚华也不恼羞成怒,或干脆起了杀人灭口的念头? 一点异样都无,无论是杀气,还是怨气,除了一开始有些生气,完全感受不到他任何负面的情绪。 此人太沉得住气了,一脸无辜的样子实在是真实。马文才看了眼表情无奈又无辜的姚华,有些不寒而栗。 城府太深!太深! 简直可怕! 他和自己来直的来,自己就用弯的回敬。 他现在既然用弯的,就别怪他直来直去! “既然如此,那你就和官衙去解释你的难言之隐。” 马文才嗤笑一声,拂袖转身。 “等等!”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和焦急的呼喊声,马文才嘴角得意地一扬。 他就知道这姚华没有这么沉得住气,刚刚还装作一副什么都不怕的样子,一听到告官就急了。 然而他嘴角还没完全扬起,就彻底变成了惊吓的表情。 他是学武之人,脑后突然有一阵拳风袭来又怎会忽略,刹那间,马文才还以为姚华终于狗急跳墙要杀人灭口,当下身子微低,侧过身子伸手入怀就要拔出匕首自保。 “你掏什么!” 姚华一声轻叱,人已赶到马文才的身后。 他眼力武力也不知道比马文才高出多少,下定决心之后哪里能有马文才出手的余地,只见他双手握住马文才的一肩一腕,交错后一拧,马文才立刻痛呼出声,被姚华按倒在地。 咣当! 姚华动作太快,马文才还没来得及还手,握在手中的匕首也已然哐啷落地。 姚华怕他再作挣扎伤了自己,只好一直反拧着他的双手,用膝盖顶住他的腰间,让他无法挣扎。 马文才两生两世都没有受过这样的屈辱,他的侧脸几乎已经被完全按入了土里,鼻尖甚至能闻到泥土和鞋底发出的异味; 他的双臂被姚华的双手禁锢,那看起来并不宽大的手掌此时却犹如一双铁钳,压制的他不能动弹。 更别说姚华一只腿几乎已经踩在了他的腰上一般。 “姚华,你竟敢如此辱我……” 马文才咬牙切齿。 “我只是伸手想抓你肩膀,让你留步,是你反应过度啊!”姚华神情无奈,余光从地上的匕首上扫过。 “你到底是有多忌惮我,还随身带着匕首准备反击?” “姚华,你别以为杀了我你就能跑得掉,我的家人早已经看守住了这个院落的四边,山下也养着我家中的武士,只要我有一个差池,定让你……” “等等!你这人怎么那么爱自说自话的?” 姚华已经快要疯了,顶着他腰间的膝盖又往下用了用力,压得马文才吃痛地闷哼了一声。 “士可杀,不可辱!” 马文才拼命地挣扎了一下。 “谁要杀你?谁要杀你?啊?”姚华声音高了几分,“我手下从不染无辜之血,你干什么了我要杀你?我明明就是想留你好好说话!” “你这是要和我好好说话的样子?” 马文才大吼。 “你掏刀子对我就正常?” 姚华嗤了一声,大概是觉得两人的对话很幼稚,翻了个白眼松开了压着马文才的膝盖,也松开了手掌,站起了身来。 马文才感觉到身上一轻,几乎是立刻从地上爬了起来,只是手上、脸上都是泥土,显得极为狼狈。 “我是真的想和你好好说话,我在南边没什么朋友,虽然有师生名分,但我那日说喜欢你和祝英台的为人,想和你们做朋友是真的。” 一直以来东躲西逃,姚华也已经很疲惫了。 马文才沉着脸看他,一言不发。 “我犯了事,为了避祸才在外奔走,我家中长辈与王足曾有恩,我犯事不好用家中的名贴,家中长辈便请王足为我写了封荐书和路引,好谋个方便。我借着这封荐书一路穿城过地不至于受阻,王足与我有恩,但要说我和王足有多熟悉,那是没有的,因为我本就没有在湘州待过。” 姚华身份干系太大,并不能完全告知马文才,只能将事情用春秋笔法带过,但因为是真实经历,所以神色眼神毫无作伪闪躲之处。 马文才身上的戒备心似乎微微有些放松。 姚华见马文才没有掉头就走,心中直呼庆幸,接着说道。 “我确实久在行伍,如今王足参军的身份也是真的,他麾下参军有缺,又无需报于吏部便可委任,所以家人求取荐书的时候,他就给我安排了这么个差事,只不过我我还没有去上任。我就是在去湘州上任的路上遇见了驿馆之事,大黑被人偷卖,才又耽搁了这么长时间。” “我说我晕船也是真的,我是将门出身,家中却不是水军将领,这也是为什么我会一直带着两个家将,因为我家世代将种,有家将部曲又有什么不对?我缺钱,自然去找朋友亲眷借钱,怎么会派家将去本就欠下人情的王足那里借钱?” 姚华说到借钱还有些不自在。 “总而言之,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是降将之后?” 马文才还是将信将疑。 “梁国的魏国旧将,何止王足一人?我家本就是北人,才会和王家有旧,我犯事出逃是攸关性命的事情,哪里还能大张旗鼓,所以一听你要去报官,立刻就想让你等等,让我说明来龙去脉。” 姚华用脚尖挑起地上的匕首,一把抓住匕首的鞘部,那把削铁如泥的匕首便在他手指间犹如跳舞般翻动了一遍,下一刻已经被姚华递到了马文才的面前。 “还你,我没你那么多弯曲心肠,下次有什么事情你若是不明白的,大可直接问我。我能说的自然会说,不能说的肯定和我性命关联。” 姚华叹了口气。 “若你真要报官,我也没有法子,我犯的事不但掉脑袋,还会让家人连坐,我便是死在牢狱里,也绝不会多说一个字连累家人的。” 花木兰的后人被南梁的官府抓了,让胡太后怎么想 ?让天下人怎么想? 他便是死,也不会多吐露一个字的。 也许是姚华所说之言出动了马文才哪根神经,在他叹气说着“我是不会多说一个字连累家人”时,马文才脸上的防备之色才真正减退了许多。 他怔了一下,收回了自己的匕首 “我知道了,姑且信了你的话。” 马文才还是满脸不悦的表情。 “若真如你所言,你还是赶快给我离开会稽学馆,走得越远越好,不要连累到我们馆里。要是我发现你言语不实或不愿离开,我还是会告官查明你的身份,你好自为之!” 他手上身上都是泥土,又在姚华这里吃了亏,话也只信了五成,现在只想回去好好整理下自己,短期内不想再见到这人。 他稍微整理了下身上狼狈之处,转身准备走,走了几步心中实在是好奇,又忍不住回过头,问出一句话来: “你说你犯了事会连累家人,是什么样的事?” 姚华没想到他会特意问他这个,怔愣过后,表情坦诚地说: “我拒绝了一件对我个人前程有益,却违背我良心的事情。因为拒绝了这件事,我得罪了不该得罪的权贵,才惹下了杀身之祸,不得不在她报复之前离家奔逃。” 马文才估摸着情报探查的也差不多了,是魏国南投的将领,说不得还是举族来投的,又得罪了朝中的权贵,家中有儿郎突然失踪的,应该没有几个。 “就此别过,记得我的话!” 马文才随意拱了拱手离开,再也没有回过身。 他进姚华的小院时间太长,风雨雷电见主子进去的时候叫他们把守四面心中就有些不安,见到马文才出来了,守着正门的疾风顿时松了口气,迎了上去。 只是马文才再怎么整理仪表,这个养尊处优的公子连自己穿衣都不能利索,更别说整理的妥当,那狼狈没办法掩去,衣襟似是被撕开过,腰带也被扯得乱七八糟,看的疾风心惊肉跳,却又不敢询问,只能装作不知。 “主子,这姚参军是不是有什么不对?” 他小心翼翼地开口。 “有些不对,但大概不是我想的那种。” 马文才面无表情地说:“他身上疑点重重,我也没办法真把他怎么样,叫山下我们的人守好会稽学馆四周,别让他趁夜跑了,若是真跑了,看着他的行踪,回报与我,我修书去报官。” “主子既然对他还有疑问,为何不直接去报官,让官府去查?” 马文才刺杀王足的事情是机密,即使风雨雷电也不太清楚其中内情,疾风并不知道为什么马文才这么关注一个武人,仅仅是因为他的马是从他那里得的实在是说不通。 他这主子向来深谋远虑,这种单刀直入去找人挑明事端的做法已经跌破了他们几人的眼睛。 “虽有疑问,也还没到要置人于死地的地步,得罪了这样背景不明的人,除非做的滴水不漏,否则只要有一点风声出去,也许日后会后患无穷。” 马文才回答。 “原来如此!” 疾风恍然大悟。 “主子是怕他真有什么不对,身后还有其他人,会暗中为他报仇?” 马文才不置可否,似是不愿再提起这个话题。 此时风雨雷电四人已经接到消息来门前与马文才汇合,目的几乎已经达到,马文才也不想再多逗留,径直领着几人离开。 没走几步,他似有所感,回头看了院门一眼。 院门处,姚华静静地立在那里目送他离开,见他回头,遥遥对他拱了拱手,宠辱不惊。 马文才的眼前,顿时就浮现起他刚刚沉重而叹的神情。 “哪怕因此掉了脑袋,我也不会多说一个字连累家人……” 为什么他突然有些相信他的话了呢? 大概是…… 刺杀王足后的自己,在见到王足处来人时,也曾这么想过。 而姚华那张沉重又疲惫的脸,他更是熟悉,找不到一丝一毫作伪的痕迹。 因为,那神情,那种不堪重负的疲惫…… ——俨然就是镜中的自己。 *** “主公,他走了?” 听到外面再无任何动静,陈思从门后缓缓步出。 “这小子留着是个祸害,万一连累了王将军……” 他是魏国人,对梁人没什么好感,更别说这人先是巧取豪夺了他家主公的战马讹诈,如今又对姚华显现出无缘无故的敌意,无论从哪一点看,都算不上什么光明磊落的君子。 “他什么都不知道。这马文才大概也做过什么不能让人知道的事情,所以杯弓蛇影,见到什么都疑神疑鬼,我正好撞在他枪尖上罢了。” 姚华关上了院门,缓缓走回院中,又坐在阶上开始数钱。 “我听他那意思,只要主公不走,他就要报官,他随身带着匕首,可见是个心狠手辣之辈,主公真的不担心?” 陈思眼露凶光。 “要不是您刚刚给我手势拦着我,我早就跳出墙去干掉那几个毛头小子了,就那几个嫩鸡,还真以为能拦住我们离开!” “他手下都是江湖游侠的花架势,一点血光都没见过,只要主公一声令下,我便找个空闲时候把他给……”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哎,我刚刚数到多少来着?”姚华似是充耳不闻,捡起自己串了半吊子的钱,大伤脑筋的看了半天,只好全部倒入箱中,准备再串。 “主公,你倒是给个话啊!” 陈思大急。 “我们是南下来避难的,不是来当内应探子的,也不是来挑起两国矛盾的。”姚华抬起头,眼中是不容违抗的厉色。 “我知道你看不惯南人,但这里是学馆,不是战场!收起你那些心思,安心准备行装,这几日跟着学馆里的人出发去找阿单。” 她眼神看向西方,神色坚定。 “阿单一定没出事,我感觉的到,他肯定是被困在哪里了。” 听到姚华说起阿单,陈思眼里的戾气渐消,只能有些气馁地跺了跺脚。 “我看马文才进退有度,偏偏将心思放在我身上而致方寸大乱,甚至身怀利器,一定是有什么缘故,恐怕是一揭发出来便连累家族的大事。” 姚华跟在任城王身边几年,形形□□的贵族和将领也不知道见了多少,她性子虽然率直,但正因为性情坦荡,越发容易看出别人的曲折,马文才这样的人物在同龄人里已经算是厉害的,可她跟在任城王身边做护卫,接触的都是北魏京中最顶尖的政客,马文才这点心计,在她面前也算不得什么了。 “像他这样的士族,凡事以家族为先,便是知道我有什么不对,为了日后不留有后患,都不会真的斩尽杀绝,毕竟我是光脚的,他是穿鞋的,我还是武人。只要给他一些让他能相信的把柄,他握着我的把柄,便会安心,就跟拿到了护身符一般。” 姚华哭笑不得地摇头。 “这些人啊,我看着他们活得都累,真累!” “主公又在说我听不懂的话了。” 陈思蹙眉。 “为什么给了他们自己的把柄,反倒对您有利?” “这些天生弯曲肚肠的,原本就是瞧不起武人的脑子,无论你做的多聪明,他也是瞧不起,那又何必非要让他瞧得起你,你活得笨一点,他们自己就把你所有的路都想好了,想的比你还仔细。” 姚华表情无奈:“你干脆将把柄递到他手上,他反倒瞻前顾后,非要好像被他逼得已经无路可退给他的,他才相信,然后高兴地随你去了。你说这不是有病吗?可他们就是这样的人。” “我见的多啦,已经习惯了。随他去,他不会真卖了我们的。”姚华挑了挑眉,“何况我看人从不会出错,就算我没有说出‘苦衷’,他也不是你想的那种心狠手辣的人,他就是心思重,想得太多。” “主公心思太过豁达了,我看他就是一肚子坏水,否则他那么有钱,我们急用找他要回赎马的钱,为何只给我们这么半箱子?这种公子哥还有身上没钱的时候?我们带的珠玉细软可足足值五万!” 陈思越想越气。 “就给五千钱,打发要饭的呢!” (请支持正版订购全文,首发(晋)//江文学。关注作者新浪微博“日更的祈祷君”,每月三十号微博举行全订阅抽奖,千元巨奖等你来拿哟!) 76.固所愿也 马文才以为自己了却一桩心事之后,看什么都顺眼。 如果要让祝英台来唱的话,大概哼着“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之类。 姚华也许跟王足没有关系,他刺杀王足的事情并没有暴露,也不会有什么敌国奸细前赴后继的来刺杀他,他依旧是会稽学馆出类拔萃的弟子,是受到众人敬重的高门公子,不会因为妖言惑众而下狱,也不会因为刺杀官员而被绞首,更不会连累家人,这感觉…… 实在是太好了! 马文才伸了个懒腰,顿觉精神抖擞。 一夜无梦,他好久没睡的这么舒服了。 “马文才,你笑什么呢?” 天天起早练雅言的祝英台恰巧回来,见马文才笑得脸上都开了花,忍不住好奇。 “难得看到你起的这么迟。” “草堂春睡足,窗外日迟迟!” 马文才哈哈大笑着,一跃而起。 “发什么神经!”祝英台嘀咕,“现在明明是秋天,也没什么桃园三兄弟来找军师……” 马文才可不管祝英台在嘀咕什么,他神清气爽的洗漱完毕,甚至早饭还多吃了一碗粥。 这种事对于吃饭一直定时定量的马文才来说简直是不可思议,暴食几乎就等于“失仪”,莫说祝英台瞪大了眼睛,连风雨雷电都吃了一惊。 从浮山堰出事开始,马文才夜夜噩梦不断,即便他睡觉睡相很好,下意识里也不会大声吵闹,祝英台还是发现他有些不对。 但人做梦实在太正常不过了,而且心思越重的梦越多,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嘛,像祝英台这样的向来倒床就睡,所以偶尔见到他睡得并不沉,也不会多想。 如此轻松的马文才,差点让祝英台以为有什么好事发生了。 “朝廷去浮山堰赈灾了?” 祝英台小心翼翼地询问。 “并无。” 马文才笑。 “傅歧兄弟找到了?” 祝英台又问。 “并无。” 马文才笑着摇头。 “你捡到钱了?” 祝英台无奈问。 这次马文才没笑了,他表情略僵了一下,摇头。 “无。” 不但没捡到钱,他现在还赤贫。 “大清早说什么晦气话,好心情都给败光了!” 马文才瞪了祝英台一眼,起身唤风雨雷电随他去东馆上课。 “没捡到钱算什么晦气事,又不是掉了钱。” 祝英台喃喃自语。 “还说不是吃错了药……” 不和他说了,吃完饭去看看梁山伯伤怎么样了。 山不来就她,就换她来就山好了! *** 马文才并不知道自己养的大白菜正往野猪身边拱,他刚刚离开甲舍没多久,学工已经有学工来东馆门口苦等着他了。 贺馆主回馆了,昨夜悄悄回来的。 马文才也不知道先生为什么要偷偷回来,但也知道贺革传唤他必定是有什么事情,所以连犹豫都没有,就连学工吩咐不能带任何随从也应了,孤身一人去了明道楼。 贺革连自己住的小院都没去,而是在明道楼里见的他们。 进了楼中藏书阁后的书房,贺革早已经等在那里,见他来了,对他招了招手,笑着说道: “文才,你过来。” “是,先生。” 马文才满肚子狐疑,等到了他身前,才发现先生的背后还站着个人。 那人一直背对着他在看墙上的字画,又是一身素白的衣衫,所以他才没有注意。 若说高门最擅长的事情,那便是“品评门第”,马文才不动声色的将目光从那人背上扫过,见他穿着一身白色素衣,便知道他是庶人,再见他身上没配剑,腕上没束腕,应当也不是将种,越发觉得纳闷。 这人什么来路? 为何能和先生一起偷偷回来? “文才,我听其他学官都说了,这段日子你做了不少事,消弭了馆中不少争端……”贺革欣慰地看着弟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刘有助的事情我也很遗憾,但生死有命,你已经做了你该做的,不必太过伤心。” 马文才知道贺革是怕自己忙活一场却得到这个结果心中丧气,点了点头,表情也很沉重。 “子云先生,这就是我说的马文才了。”贺革回过头笑道:“他是扬州中正张稷亲点的‘人中之才’,在我学馆中品学皆优,才德双全,最重要的是性子稳重又心存仁善,可堪大用。” 为了表示公平,贺革很少在别人面前如此褒奖什么人,马文才刹那间就明白了过来。 这人便是贺革之前下山时说的那个出身寒门的“贵人”,他的先生叫他来,是为了向这位“贵人”推荐他的。 能被一位宗室郡王恭敬对待,视若上宾的庶人,唯有天子近臣而已! 一想到先生的目的,马文才心中狂热,激动的毛孔都要张开了。 他虽然并不尊敬那位御座上的皇帝,可和绝大部分士族一样,他想要施展自己的抱负,为日后打下基础,就必须要先走到皇帝的面前去,方能得到最初的资本,然后才能有所作为。 天子门生也好,举荐入仕也好,都是为了让皇帝能知道他马文才! “见过子云先生。” 马文才极力压抑着自己激动的心情,因为贺革没说他的官职,他也只能故作不知,以弟子礼待之。 几乎是立刻的,一只白皙的手掌将他扶了起来,马文才没敢立刻抬头,眼睛只能看着那只手掌。 这只手食指的指甲盖扁平光润,中指指腹却有厚茧,应当是擅长手谈(围棋),这两只手长年累月的夹着棋子,所以食指的指甲盖已经完全不同于其他手指了。 他的手指骨节不粗,也并不是太过有力,应该只是文臣。几根手指的指腹都有细小的伤痕,应该是经常翻阅案宗,锋锐的书页所伤已经不放在心上,连上药都没有,才会有这么多堆积的细痕。 爱下棋,文臣,翻阅案宗的流外班浊官…… 马文才心中渐渐浮起一个名字,可这名字实在是让人惊骇,他根本不敢相信天上有这么好的事情,压抑到身子都在微微颤抖。 好在这时候微微颤抖才是正常的,否则显得城府太深。 马文才错有错着,倒让那被称作“子云先生”的和颜悦色起来。 “这孩子长得一表人才,容止极佳,才德双全是不是不知道,但才貌双全已经占了!” 贺革听他夸奖马文才,犹如在夸奖自己一般,高兴地“呵呵”直笑。 听到这声音和煦沉稳,马文才总算敢抬起头来。 只见面前站着一年约三十五六的中年文士,此刻正笑着看他。 这位“子云先生”形相清癯,长相并不算出众,但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极其有神,让人一望便知此人不是什么浑噩之辈。 马文才心中又确定了几分,心头一阵乱跳。 他看了看自己的先生又看了看子云先生,满脸茫然。 “我们好像吓到这孩子了。” 子云先生扬了扬眉,又看向马文才:“你眼神湛然,应当胸有丘壑,可是年纪轻轻额头已有川纹,想来平日里多思。” “……先生说的是。” 岂止是多思,简直是操碎了心! 马文才心中暗叹。 “我来会稽学馆,其实是有事要请人相帮。这事有些危险,还耗费时日,原本我是准备在将门之后里寻找合适的人选的……” 陈庆之看着面前的马文才,尤其是他额间的束带,点了点头。 “此事所关甚大,又不能传出风声,如果我不显露身份,恐怕没人愿意帮我,可我若是显露了身份,这件事就没有意义。所以贺馆主向我推荐了馆中的学子,也就是你。” “我?” 马文才习惯性皱眉。 “不知学生能帮先生做什么?” “浮山堰崩了,子云先生募到了一批草药和粮食,要送到受灾之地去赈济百姓,但路途遥远又恐有波折,一人出行太过危险。” 贺革解释着,又没说太多。 “他身份有点特殊,如果大张旗鼓找人护卫,会引起有心之人的猜测,所以只能请一个门第不高不低、也不会引起多方关注的可靠士子前往灾区,他再以随行的身份加入队伍,方能不引人注意。” “如此一来,招募护卫和随扈才理所应当。” 白衣文士笑吟吟接道: “此子必须自愿前往受灾之地,路上遇见任何奇怪的事情也不能发出疑问。他还需要胆大心细,遇到任何突发事件也处变不惊。最重要的是……” 白衣文士看着马文才,意味深长。 “他必须有去浮山堰附近的理由。” 去浮山堰?! “学生并不明白,就算学生身份能力都足以胜任此事,学生怎么会有去浮山堰附近的理由?” 马文才顿了顿,想起另一个人。 “倒是学生的好友傅歧,兄长在浮山堰事件之后下落不明,他才有去浮山堰的理由。” “傅歧?可是建康令傅翙的幼子?” 白衣文士怔了怔。 “正是。” 马文才解释:“他的兄长是扬州祭酒从事,督工时恰巧遇见浮山堰溃堤,被冲入水中下落不明。” “傅歧不行!” 贺革直接一口否决。 “他行事毛躁,性格耿直,路上没事都要惹点事出来,更是口无遮拦,根本不是合适的人选。” 马文才心中疑窦越来越深,看着面前两位先生沉默不语。 “文才,先生不会害你,跟着这位子云先生出去数月,足以让你受用终身。” 贺革不能把话说得太过明白,只能隐晦地提点他。 “而且这件事事关淮河南岸受灾的百姓,子云先生是有大能之人,朝中现在对受灾之地不管不顾,眼看着马上就要天寒,唯有子云先生亲眼看到灾区的情况,方能施为。” 这几乎就是直接说子云先生能左右皇帝的想法了,马文才口中越来越干,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 “这是功德无量的善事,虽有凶险,但子云先生也不是一人前来,只不过需要遮掩而已。” 贺革怕弟子担心安全,只能竭力相劝。 “那学生必须要去浮山堰的理由……” 马文才看了眼白衣文士,满脸疑惑。 “你不是在知道浮山堰的消息后囤积了不少粮食吗?” 白衣文士突然笑了起来,眼睛里无怒无怨,却令马文才吃了一惊,差点变了脸色。 他做的那般小心,甚至几年前就在会稽县里开了粮铺,怎么会…… “你以为浮山堰出事,就你一个人想到囤粮?” 白衣文士见他脸色微变,心中有些赞叹他处事不惊,这样都没失态,越发想要他作为这个“障眼法”的合适人选,索性说得更加明白: “你出手速度最快,早已经让许多人生疑,是我在知道你是贺革的弟子之后巧施手段,让你没有被暴露出来,否则那些真正的‘贵人’强行要收你的粮食,你一介学子,真能拒绝不成?” “你囤粮,无非就是想囤积居奇大赚一笔,我就给你个机会赚些零用。淮南郡今年秋天的收成全没了,粮价怕是已经暴涨到可怕的地步,路上劫匪横行,就你那三两个人手肯定无法安全将粮食运到那边倒卖,我想你钱财怕是都拿来买粮了,也雇不到什么人手。” 白衣文士笑得像是只白毛狐狸。“你若同意随我同行,押送粮食的队伍我保你万无一失,我甚至会帮你一把,不但让你的粮食卖个更高的价钱,而且之后不会有任何人参你或你的父亲囤积居奇,如何?” 马文才身子一震,难以置信地仰起头。 这世上,唯有一个地方出来的人,敢说出“我开了口没人敢参你”。 而那个地方最受皇帝信任的寒门,姓陈。 他深吸口气,终于躬下了身子。 “固所愿也,不敢请尔。” 77.见龙在田 子云先生提出来的事,但凡是个脑子清楚的士子都不会干。 他身份成谜,行踪诡异,行事不光明磊落,甚至连能打动人的好处都没有,就算贺革亲自替他关说,也要好好思量思量。 但马文才答应了。 他答应了,不是因为他有多高尚的情怀,也不是因为对贺馆主如何情深意重,单纯是因为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中年人,值得他豪赌一把。 仅仅是因为,他可能是陈庆之。 其实马文才死前,从未听过陈庆之的名字。 马文才死后,被禁锢在坟墓之中不能远离,战乱使得盗墓贼挖开了他的棺椁,让他这怨魂终于可以离开阴地,在外飘荡。 那个时候,马文才经常在山野战场间,听到有战魂在低吟。 他们说: ——“得陈庆之者,得天下。” 于是他知道了那场从北而起最终弥漫整个中原的动乱,他知道了大厦倾覆后再无永世不变之富贵,他知道了无论当年那位英主如何雄才大略,渐渐也会变成个不可理喻的糊涂老头,而那位曾力挽狂澜的战神,在历史的长河中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最终腰间宝剑藏入匣,再无出鞘之时。 马文才失去香火阴宅护庇后渐渐失去了神智,几乎是个游魂,所以死而复生之后,随着时间的推移,上辈子游魂时记得的东西,有很多已经记得不太清楚,大部分细节更是无影可寻,唯有这句话,像是被刻在了他的脑子里,不时的出现。 只要一想到“陈庆之”三个字代表的意义,马文才就忍不住颤抖。 他想要什么“天子门生”,原本就不是为了去天子的面前,而是为了在天子的面前得到注意,然后交好这位白袍战神而已。 打量着面前这位身材甚至有些文弱的先生,马文才第一次感觉到命运其实是眷顾他的。 哪怕没有成功阻止浮山堰,哪怕没有按他所想让祝英台一见倾心再见钟情,可它还是用一种似是奖赏的方式,将陈庆之作为奖励送到了他的面前。 这个中年文士如今应该是最式微的时候,甚至隐隐被排斥在朝堂中心之外,但在将来,他将是南朝历史上最光辉的一位军神,是能够左右南北两个国家去向的可怕将领。 马文才还活着的年代,这位军神不过是皇帝身边的一位舍人,一个负责起草文书和案宗的主书官,虽然曾听说过他也经常以御史的名义被皇帝派出去,但他出身太低,谁也没有想着他会有一飞冲天的那日,而他也确实从未一飞冲天过。 他幼时是萧衍的书童,大一点是萧衍的随从,萧衍成了皇帝后,他成了主书,混到三十多岁上,也不过就是个舍人兼侍御使而已。 即便是寒门,惊才绝艳的人物三十岁时也已经到了人生的巅峰,在这个人均寿命不过三十岁的时代,三十岁还没有作为,就几乎已经过完了大半个一生。 但他硬是在四十不惑的时候得到了领兵的机会,之后就犹如被战神附体一般,这个从未带过兵的文士创造了一生从未有过败绩的奇迹。 重生一次的马文才曾想过设法和他建立某种情谊,可打探过之后,这位主书深居简出的可怕,除了宫中和家中以外哪里都不去,他不好外物,只穿素衣,不爱丝竹也不爱美人,奉召入宫伴驾以外最爱做的事情,一个是看书,一个是论道谈玄。 这本就是不需要打探的事情,从他的名字带“之”就知道,他和二王、祖冲之等人一样,家中是信天师道的,喜欢谈玄也是常理。 可惜的是,年幼的马文才没有可能创造机会见到这位陈主书,而几次试图学道都只是学了个皮毛。 几位道学大家都说他心思太过刻意,无法窥得道家“顺其自然”和“清静无为”的正道,学了也是画虎不成反类犬,不如学儒。 这真是悲剧。 见面前的马文才突然开始定定出神,这位疑似未来“白袍战神”的子云先生以为他在考虑得失,轻声说道: “你也不必担心太多,不过是个障眼法,该安排的都安排好了,你只要按照我定下的计划走便是。浮山堰是出了事,但离会稽郡太远,等我们到的时候木已成舟,能做的极少,我去看看,不过是图个安心。” 马文才没想到子云先生会这么说,愣了一愣。 “浮山堰溃坝淹了农田万顷,我们到达徐州已是秋末,你这时候去售粮不是无良,相反,正是救命,有我作保,就算日后有人提起,也可托词是为了掩饰我的去向而已,对你日后的名声没有损失。” “学生并不是在担心这些。” 马文才听出子云先生是怕他突然又反悔,连忙保证:“学生既然答应了,自然责无旁贷,但学生的粮食,买来并不是为了囤积居奇的……” 关于这件事情,他实在是头痛。 “学生虽是高门出身,可家中并不算豪富,就算学生倾其所有,和那些真正的豪富比来也不过是沧海一粟,想要囤粮,又能囤多少?” 他这话是真的,别说是他卖了铁赚了钱,就算他卖铁赚的钱再多几倍,买回来的粮食,也许还不够那些巨豪门一天买回来的多。 “那你……” 贺革和子云先生都是一惊。 “学生是个居安思危的性子,我祖母是临江郡人,有大片作为嫁妆的田产在临江郡,学生得祖母宠爱,现在这些祖产都是由学生在打理。八月淮河暴涨时,临江就在淮河下游,当地立刻派了管事来报,学生行事向来先做最坏的打算,那时候就已经准备囤粮了。所以并非是学生知晓浮山堰溃坝的消息比较快,而是我一直都在收着粮食。我那时的想法实在有些大不敬,也不敢和人商量,怕自己的猜测被人知道后引起恐慌,收粮就收的比较隐晦。” 无论这子云先生未来如何,现在不过就是个主书兼御史,马文才处心积虑、步步为营,他却是恰逢其会,顺水推舟,一时哪里能够分辨他说的是真是假,听到马文才说早就有些预感在收粮,竟生出“后生可畏”之感。 而这边,马文才知道子云先生想要用他一定是通过贺革的推荐,但他这样的人物,绝不会只靠别人的推荐就会信任别人,所以在找到自己之前肯定已经将自己调查了个遍,即便现在查不出来,慢慢也能查出他之前便开始囤粮了。 如果不能趁现在将自己“洗白”了,先知先觉的自己不是被当成怪物,就是要被当做和浮山堰溃坝有关的奸细之流。 更别说他身上还有刺杀王足的命案在。 马文才虽然觉得自己做的滴水不漏,可他现在面对的可是御史台的御史,还是天子身边的近臣,谁知道御史台的能人们会不会连这个也查了出来? 无论是为了在子云先生面前赢得好感,还是得到他的信任停止继续查探他的底细,他此番都必须要好好“表现”。 “我有些不太明白,如果你囤积粮草不是为了谋利,那是为了什么?难不成是为了赈灾救人?” 子云当然调查过马文才的事,连他在学馆里做过什么也一清二楚,对他的人品威望都有了解,但他久在朝堂宫廷之中,知道士族的行事规则,如此猜测之下,看待马文才的表情,俨然有着一丝提防。 士族又不是勋门,不用靠纳捐谋取官职,不为利,囤哪门子的粮! 难不成想要靠赈灾散粮博取名声? 贺革显然和子云想的差不多,看着马文才的眼神温和而满意, 他还记得马文才曾说过的“求学,求贤,也求名”,还有那句“君子之道,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马文才甚至为了刘有助一介寒生甘愿放弃“天子门生”的资格,在贺革的心中,早已经将马文才看成最得意的弟子,与馆中所有人都不同。 所以这般可能一步登天,扬名与世的好机会,贺革第一个想起的就是马文才,也只向子云先生推荐了马文才。 在他想来,这样的好孩子,会提前囤粮用来救人,也不是不可能的。 马文才又怎么可能按常理出牌? 只见面对子云先生疑问的他,突然红了红脸,露出少年人该有的羞涩模样,有些扭捏地说: “学生没那么,那么,学生没想过……” “那是为何?” 马文才越是吞吞吐吐,子云先生便越是好奇,想要知道真相。 “文才,你但说无妨,这位先生,值得你信任。” 贺革鼓励着学生。 “其实,也不是有什么隐情……” 马文才的表情不像是心虚,倒有些像是小孩做错了事情怕大人要责罚,“吴兴郡今年夏天便下了不少场雨,预计秋天的收成不太好,现在又遇到浮山堰出事,我担心市面上粮食会被囤积居奇的粮商抢空,想着给别人抢也是抢了,不如我也留一些贱价的……” “家父在吴兴太守一任上已经有五年了,上一次评定官绩,家父便是因为钱塘水患而没有升迁。” 马文才的语气有些失落,“那时也是夏季发了大水,淹了吴兴不少田地,家父性格宽厚,见百姓遭受水患,心有不忍,便没有强行征收租庸,让他们留了粮食做来年的粮种。那年市面上粮食便紧缺,各方难以征收,即便是有粮的也诈称无粮将余粮换钱,硬生生拖了一年到第二年粮价回落才补齐,所以当年吴兴官库粮食亏空,征收赋税又不利,上下活动之后,也只堪堪落了个中等的评级,只是没有降级而已。” 马文才这么一说,子云先生隐隐想起了这件事,他平日里负责对案宗分门归类,自然对钱塘地区三年前发了大水的事情有印象,此时再听马文才说起当年的事情,便有了些了然。 “蒙上苍眷顾,吴兴这三年风调雨顺,家父又到了三年一评的时候,可……” 马文才无奈摇头。“这都九月了,马上就要秋收,可除了淮河暴涨,江东居然也开始下雨,再加上淮泗之地一片河泽,眼看着当年的往事居然又要重演!” 这种事算起来就是天意,细想之下也是令人唏嘘,所以无论贺革还是子云先生都露出惋惜的表情,毕竟每次都倒在水灾上的太守,寻遍江东也没有几位。 “学生一来担心家父的心情,怕他抑郁,二来担心家父一旦心软又造成官库亏空,也许比三年前情况还糟,说不定要因此丢官,没了前程,思来想去,便瞒着父亲偷偷囤粮……” 马文才将所有责任都一肩担了,将囤积居奇的罪名说成是为了孝道而做出的举动,纯属一己之私,将自己的父亲摘了出去。 他笃定左右怎么查也查不到他父亲囤粮,因为他本来就没有跟父亲通过气,只是劝他提早抢收,家里除了他也没人大肆买过粮食,也不怕别人去查什么。 “你囤粮,是了补你父亲可能造成的粮仓亏空?” 子云先生的语气有些感慨。 他对那吴兴太守不太熟,这种官绩不好不坏的官员最难在上官心中留下痕迹,尤其还是地方官员,如今听到马文才所说的种种条条,竟对马骅生出了些好奇。 “是,也不是。” 马文才看了眼自己的先生,又看了眼子云先生,只能赌两人都是性格相近之人,所以才能一见如故。 “学生买粮,确实是有这样的原因,毕竟有前车之鉴在,如果今年受灾严重,说不得家父还要放粮,现在因为浮山堰的事情很快到处都要缺粮,到时候租税收不上来,还要借粮给百姓做种,到时候想买粮应对都找不到余粮。到那时,朝中评官之人可不管你这三年施政如何,租税不齐,粮库亏空,便是治理不利。” 他似是对这些核查的官员怀有心结,说话也带着几分怨怼之气。 “我想着,若真出了这件事,我先将我买来的粮食填补,将朝中核查的官员应付过去,左右手中有粮,心里不慌,再怎么处理都宽裕。” 其实马文才不是第一个这么做的人,每到评定官绩的时候总有不少地方官弄虚作假,有东挪西凑暂补亏空的,也有屈打成招或草率结案了结刑狱官司的,这种事子云先生已经司空见惯,上面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除非做得真的过分,否则有背景的人无论做的多差,到要晋升的时候,都能晋升。 这也是为什么二品门第的子弟往往起家就是太守,之后频频升迁,而寒门出身的就算除吏也爬不了太高。 即便是马家这样的次等士族,等闲都无法补上天灾**后官库的亏空,而真正的灼然大族不必自己去补亏空,多得是人捧着钱粮求着借他们一用,来换取偶然间投向他们的一瞥。 那些寒门,叫他们拿什么去“凑数”? 所以民间才有“流水的太守、白头的县令”这样的说法。 “你倒有趣。” 子云先生听到他自陈想要如何糊弄朝中吏部派来的使官,不怒反笑,越发觉得这孩子有意思。 “我见过父母为子女苦心谋划的,却还没有见过你这样为了父亲的前程操心的,见一斑而窥全豹,从你身上,我也能看出你父亲确实是个值得让子女敬重之人。你一片孝心,也实在让人感动。” 听到子云先生的夸奖,马文才脸上浮现出复杂的神情。 “哪里只是孝心,我也是不得不如此小心谋划罢了。家父如果丢了官,对我又有什么好处?像我家这样既不是王谢这般的灼然大族,又不甘下贱的次等士族,本来就最是尴尬。我家三代单传,家父要除仕,当真就是万劫不复了。” 他这几声感慨发自肺腑,越发让人百感交集。 贺革当初便是为他这一份野心和自省而触动,收他入了门下,如今越发觉得这学生一路走来不易,会心思深沉一点倒是合情合理。 子云先生其实并不是什么老谋深算的政客,他多年随王伴驾,出身虽低,却没人会去侮辱得罪他,所见的高门也好,寒族也罢,皆是可用的英才,那些都是已经爬到了高处之人。 对于马文才这种正在爬升过程中的年轻人,因为看到了他的努力和步步为营,再想到那些已经成功的人,子云先生有些若有所思。 “我囤粮,是为了维护家中的名誉和前途,想来祖母在天之灵,也不会怪罪我这么处理她的遗产。所以两位先生以为学生囤粮是为了谋利,学生也无法辩解,只是学生囤粮的初衷确实不是为了求财,现在子云先生要让学生借着售粮的名义前往淮南,学生自然要多做斟酌。” “毕竟,动了这些粮食,便是在用家父的仕途,还有我马家满门的前程在帮着先生。 他望着隐姓埋名的白衣文士,毫不遮掩地说出自己的意图。 “我愿意帮先生遮掩,可学生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必须得帮、也不会毁了家门的理由。” 这一刻,马文才身上世家公子善于算计的精明乍然而现,之前的隐忍、辩解、难言之隐,以及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像是为了这一刻。 他开门见山的向“子云先生”询问来历、讨要好处。 这一刻,谁也不会怀疑马文才愿意相帮的心是真的,但情势却大为转变。 如今,马文才已经并非如之前子云先生所想的那般,是害怕“囤积居奇”之事获罪与上峰,也不是为了那些“隐瞒真相”的恩德而不得不为之。 不过是三言两语,几句往事和苦衷,马文才已经牢牢掌握了主动,因为子云先生和贺革都是君子,所以反倒不能再勉强什么事都被蒙在鼓里的马文才去干什么。 因为之前可以用马文才,是因为误会他暗地买粮是囤积居奇发天灾财,他所为“不义”,所以“不义”可以被利用; 但此番他们若明知马家的危机就在眼前而依旧不管不顾继续利用马文才,那他们的行为就成了“不义”。 如果贺革和子云先生是以己为先的小人,马文才这一招毫无用处,反倒会因为交出把柄而被越发利用,因为“诈取官绩”也是罪责。 可马文才赌对了,他们都是君子,所以…… “我在犹豫是否用你做遮掩之人时,曾卜过一卦。”子云先生看着马文才,缓缓开口。 “因为此卦,我最终下定了决心。” 马文才没想到他会突然说起卜卦的事情,顿时有些茫然。 “这一卦,不是为我自己而卜,而是就见你之事问卜与上天。” 子云先生笑道:“当时我不明白,不过是见一学子,为何会是乾卦的第二爻,心中实在是好奇,便随着文明先生连夜上山。” 马文才的茫然已经变成了惊愕。 《五经》里便有《易经》,他甲科第一,周易自然也在众学子中出类拔萃,所以才如此惊愕。 乾卦第二爻,“见龙在田,利见大人”。 龙出现在地表之上,并且已经被有德之人看见。 “现在我明白了。” 他看着马文才的眼神中含有极大的期待,这种期待已经超过了他最初只想要他做好遮掩之人的初衷。 “我明白了那卦象是什么意思,我又为何完全无法抑制来会稽学馆的冲动,就像是冥冥之中自有安排。” 信道的子云先生,这一刻完全放下了心中的防备。 “你要一个理由,我便告诉你……” “马文才,我姓陈,名庆。我家中信天师道,自幼以‘之’缀名,庆之是我的名,子云是我的字。” 直言自己身份的陈庆之面容严肃,就在天子身边浸染的威严之色展露无遗。 “我是天子身边的主书,也是朝中的侍御使,来会稽郡本为查案。浮山堰出事,御史中丞命我等侍御使兵分几路隐藏身份,名义上,是前往浮山堰查明灾情……” 听到这位子云先生真是那位“陈庆之”,明明早有心理预设,马文才还是心头巨震,整个人浮现出飘在半空中一般的状态。 但陈庆之接下来的话,直接将马文才按下了云头。 “浮山堰破的蹊跷,但因此事关系到陛下的名誉……所以不好明察。御史台担心浮山堰破是因为有敌国的奸细牵扯其中,所以……” 他看向马文才。 “此番我等前往浮山堰,为了暗中查清溃堤的真相。” 在他的眼中,马文才已经呆若木鸡,连眼神都有些游离。 之前这少年的表现实在让他惊叹,无论是应对能力、对局面节奏的把握,还是程之以情晓之以理的聪慧,都让陈庆之有了马文才非池中之物的直觉。 (接作者有话说) 78.手舞足蹈 因为陈庆之已经将自己的目的全盘托出,马文才便也成了“船上人”,加上有贺革对他的才德一力作保,三人在明道楼里就出行之事细细做了安排,足足聊到正午时分,才结束了讨论。 这时已经是午饭时候,马文才腹中有些饥饿,可见贺革和陈庆之两人都没有要吃饭的意思,也不好说自己到了吃饭的时候了。 咕咕咕。 肚子一阵作响的马文才脸上顿时一红,恨不得挖个坑把自己埋进去。 他之前还笑话祝英台失仪,没想到这么快就风水轮流转,轮到他腹中鸣叫了,简直丢人。 “哈哈,忘了小友中午可能要吃饭了。” 陈庆之赞赏马文才,连称呼都变成了“小友”,他见马文才听到他的话更不自在,笑得开怀。 “小友请自便,我这几日都会住在馆中,我中午是不用饭的,所以忘了吃饭的时辰。还有文明兄,你也该去用饭了。” 听到陈庆之中午并不进食,马文才有些意外,毕竟他虽是寒门出身,可从年少起便散尽家财跟在皇帝身边,可以说是皇帝身边极为信任之人,这样的天子近臣中午不吃饭,实在是让人奇怪。 但他也不好多问,向两位先生告退过后,便掩上门出了明道楼。 刚刚离开明道楼时,他还勉强能维持士族风仪,只不过是走的稍快而已,等到了人渐渐稀少的地方,马文才的步伐已经可以用得上“欢喜雀跃”一词,不但手舞足蹈,嘴里还哼唱着悠长的小调。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马文才蹦跳着跃过地上的一块小石,双手作划桨状。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他笑着摇头晃脑,宽大的袍袖在空中挥舞。 已经是一片无人的围墙,连个鬼影子都没有,他也就越发狂放。 “……山有木兮木有枝……” 马文才面带笑意地转了个圈,白色的袍服犹如展翅而飞的鸿鹄。 “心悦君兮君不知……” “嘶……” 不知是谁倒吸凉气的声音突然传出,又有一阵树枝抖动的声音,引的马文才正在舞动的动作猛然一僵,左脚立刻绊住了右脚差点摔倒,全靠扶着前方的围墙才硬生生撑住没有倒下。 “谁?谁在那里?” 马文才整了整袍服,向着发出吸气声的地方看去,除了几棵桑树以外,空空荡荡。 没有人回答。 这里是乙科学舍外一处偏僻的角落,以前是种桑养蚕的地方,后来蚕室被废就空闲了下来,因为桑树多年没人打理,长成了参天大树。 马文才若不是为了抄近道回去根本就不会走这种没有路的野地,这里又会有谁来? 马文才有些恼怒地走到树下,抬起头在树冠之间眺望,结果撞见了一张尴尬的脸。 确定自己是被人看见了,刚还恼怒的马文才动作变得僵硬,耳根烧的通红,嘴巴却死硬: “姚参军,你鬼鬼祟祟在这里作甚?” 姚华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同样僵硬着身子,向着树下的马文才亮出手中几枚鸟蛋:“这边荒凉,好多鸟做了窝,我掏点蛋,准备煮了路上带着吃……” 他囊中羞涩,一文钱都要掰成两半花,赶路当然是胡饼最实用,但没点荤腥光吃胡饼会吐,所以就想着掏点鸟蛋打打牙祭。 结果没想到蛋掏了一半,老远来了个手舞足蹈之人。 起先他还以为只是个普通学子,被学生看见骑射先生为了点鸟蛋窜上了树有些丢人,等那学子唱着歌跳着舞到了树下,姚华也看到了此人的面孔,惊得差点摔了手中的蛋,才惹得树枝一阵抖动。 否则以姚华斥候的出身,便是在桑树上坐上一天都行,更别说被人发现。 马文才明明一脸尴尬无措,却还要强做出一副“你简直无理取闹”的样子,莫名的让姚华觉得他有些可爱。 因为是居高临下,姚华眼中仰着头的马文才发如鸦羽,他今日没有戴冠,只是在头顶的发髻上插了一根玉簪。 在阳光的照射下,马文才的面容和颈项出露出的白皙都像是那枚玉簪一般,散发着羊脂白玉似的的光泽。偏偏他的耳尖却红得剔透,红白对比越发明显,再想到他刚才唱着歌双手舞动的样子,让姚华忍不住心中一叹。 这少年明明比他还小,可所思所想,已经和成人无异。 也不知道是遇见了什么好事,才让他卸下心防,露出天真之态。 在这一刻,姚华竟有些后悔自己没有镇定住心神,无意间打断了这少年少有的快乐。对这样的少年而言,也许这四下无人的短暂放纵,都像是对家中教导的一种背叛,比大白天被人撞破了奸/情/还要不堪。 想到这里,姚华便不再盯着他不放了。 姚华的眼神移开,马文才也顿觉压力一松,瞥了眼他手中青绿的鸟蛋。 “我不是才给了你五千钱吗?你连鸡子都舍不得买?” “不够啊。” 姚华也不矫情,直说自己穷。 他一边和马文才搭话,一边将鸟蛋小心翼翼地塞入衣襟之中,鼓得胸前隆起一片,方才如同大猫一般轻巧的下了树。 姚华臂长腰细,动作又十分灵活,手臂和双脚不过轻点着树干和树枝,没见什么大动作,就已经到了马文才的面前。 “你之前和我说是你是属牛的,现在看看,倒有点不像……”马文才见他胸前隆起,只觉得一阵怪异,莫名后退了一步。 “……你应该是属猴的?” 姚华的眼神还停留在马文才漂亮的耳朵上,啧了啧舌:“我是不是属猴的不知道,你一定是属兔的!” 不然耳朵怎么这么古怪,红的都能看见里面细细的血脉! 马文才一呆,恼羞成怒地咆哮: “你这人是不是有病啊!” 完了完了,终于要杀人灭口了?! 姚华被他的咆哮惊得身子往后一仰,赶紧安抚:“没有没有,我就是随口说说,我这就走,这就走!” 他是真怕这少年等下羞愤欲绝到一头撞死在树上,三两步就跑的没影,隐隐约约只听到他自言自语的声音飘了过来。 “哎,五千钱,两个人,还要捱到宛陵,就算能蹭船蹭车也不够啊,到哪儿去找钱去……” 马文才见他走远,心头的尴尬和懊悔才刚刚平复一点,却听到了姚华那隐隐约约的自言自语。 刹那间,他之前“得与王子同舟”的亢奋,立刻一泻千里。 到哪儿去找钱去? 去找钱去? 找钱? *** 马文才满脸忧愁的回到甲舍时,梁山伯正扶着自己的腰,小心的在院子的空地上绕着圈子。 “梁山伯,你这是什么样子!” 一向注意仪表的马文才大吃一惊,斥责道:“活似个怀胎十月的妇人!” “噗嗤!” 一声憋笑声乍然传来。 马文才定睛一看,才发现祝英台正坐在梁山伯院中的廊厅下往外张望。 “你怎么在这里?” 马文才立刻去找傅歧院中的狗,发现傅歧不在,黑狗也不再,忍不住冷哼了一声。 “看来你就勤奋了几日而已,乙科的课都上完了?” “哎呀,上午骑射课,马都被拉出马厩外栓一起了,姚先生也要走了,还上什么骑射课嘛!” 祝英台站起身来,有些无奈:“还有马文才,你的口气能不能别一天到晚跟我阿爷似的,我阿爷都没你这么管事啊,你是不是还要检查我的功课?” “你……” 马文才被祝英台堵得一噎,只觉得今日除了见到陈庆之以外什么事都不顺,再回想到自己唱着越人歌被人看了个当场…… 嗝! 马文才身子一抖。 “我怎么了?好了好了,知道你是关心我。”祝英台穿着木屐踢踢踏踏出来,替笑着走圈的马文才解释:“刚刚馆医来过啦,说梁山伯年轻恢复的很快,现在要适当动动别让骨头长歪了,所以他才在外面绕圈。” 马文才看了梁山伯一眼,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梁山伯从头到尾都含着笑不发一言,只看着马文才和祝英台斗嘴,似乎这样心情就很愉快。 看到永远都一副宽厚稳重样子的梁山伯,马文才心中其实也有些复杂。 初拜入会稽山门时,他摸清了贺革的脾气,也不知推演了多久,方才“一鸣惊人”,让贺革记住了他这个人。 而近日他见到那位“子云先生”,正因为知道这子云先生有可能是陈庆之,心中对此次的“考验”,却比见贺革那次还要重视。 可见贺革尚且有几个月的准备,见陈庆之却是一片茫然。 他不知道他的性格,不知道他的脾气,不知道他的喜好,也不知道他的目的。久在宫闱和朝廷的陈庆之明显不似先生那般心思单纯,要得到他的赞赏和信任,想在他面前“一鸣惊人”,也不知比入馆那次的准备要难多少。 偏偏他并不是真的如入山那样的性格,什么“求贤求学也求名”这种直率的句子,不过是无数次演练后得出的结果。 在刚刚那种被猜忌、甚至被子云先生认为有“囤积居奇”这种道德污点的先入为主之下,要扭转子云先生对自己的看法就更加难上加难。 他会成功,一是因为子云先生确实是位不愿乘人之危的君子,最重要的原因,确实他学了梁山伯。 他学了梁山伯打动自己放了刘有助的例子,他自曝其短、诉诸于苦,将自己的不甘和挣扎完全摊在所有人的面前,那种虽然如今安逸却时刻居安思危,从不放松一丝一毫的努力和生存智慧…… 不是他马文才的,而是梁山伯的。 他不过是照葫芦画瓢,尝试着将自己代入梁山伯的心理,用同样的方式在打动陈庆之而已。 现在,他成功了,他得到了陈庆之的赞赏,他赢得了陈庆之的信任,甚至获得了接下来和这位“贵人”同舟共济的机会,可他心中却有一些羞愧。 庶人出身的梁山伯,应该和庶人出身的陈庆之更有共鸣。也许他卦中占卜的“见龙在田”,说的不是自己,而是自己身后的梁山伯。 但这种不安和羞愧只是一瞬间就被他强硬的抛出了脑外,他被巨大的成就感和惊喜所充满,脑子里只有“陈庆之认可我了”的狂喜。 可现在见到梁山伯,那种异样的感觉又出来了。 好在很快,就有人拯救了他的别扭。 “马文才,你说姚先生要走了,我是不是该表示表示?” 祝英台看这两人都不说话,觉得有些无聊。“他以后也许不回来啦,我得了他不少照顾,光一篇,咳咳,光一片感激之情是不够的,我觉得还是送个东西,让他留个念想比较好。” 听到她的话,得到姚华开解甚至被救了一条性命的梁山伯,也是脚步一顿。 “我那倒有不少东西,不过不知道姚先生喜欢什么。对了,马文才你审美好,眼界又高,干脆帮我挑一挑!” 祝英台想到就做,立刻奔到马文才身前,拉着他的袖子就走。 “走走走,现在就挑,再磨蹭说不定他就走了!” 马文才原本就不愿再面对着梁山伯,祝英台拉着他袖子就跑,他就势跟着离开,半点也没有被人强迫的姿态。 梁山伯看着离开的两人没了影子,才迟疑着从怀中掏出自己的钱袋。钱袋中零零散散放着几枚铜钱,这些铜钱还不是他的,只不过是傅歧不善理财,暂时将钱粮交给他掌管罢了。 “真是兜比脸还干净啊……” 他看着自己的钱袋自嘲,叹了口气,认命的将钱袋塞回了怀中。 *** 这边,祝英台拉着马文才进了屋,立刻便扑腾扑腾地在屋子里翻箱倒柜了起来。 她素来简朴,穿的是学馆发的儒衫,用的是学馆给的文具,除了吃的和寝具比别人好的多,论讲究甚至还没乙科那个胖子刘元多,再加上她家中甚至都没给她带看家护院的侍卫,所以马文才也没想过她能带着多值钱的东西。 但祝英台的东西确实不少,否则马文才刚刚入舍的时候也不会让家人把自己许多东西都抬到山下别院去了。 只见他翻箱倒柜了好一会儿,从各个箱笼里抬出六七个盒子,各个都是精美的漆盒,贴着漂亮的图案,平滑的光可鉴人,又轻巧又精致,倒让马文才稍感意外。 光是这平磨螺钿的漆盒,就足以换回不少财帛了。 等祝英台把那盒子打开,哗啦啦倒了一地,马文才就不是惊讶,而是饱受惊吓。 叮叮咚咚被铺开的,是各种形制的发簪,类似马文才头上这美玉雕琢的都有七八根,更别说还有固定冠帽的琉璃笄,镶着猫儿眼的短簪,以及帽上装饰的珊瑚珠、拇指大小珍珠做的的充耳…… 随便哪一个拿出来,便是甲舍里谁家的公子,都足够带出去见人了。 “我娘喜欢打扮我,怕我穿的寒酸被人笑话,每套衣服都配了不同的配饰。其实我一天到晚在馆里穿儒衫,带着纱冠,哪里有机会用这些。” 祝英台露出苦恼的表情。 “随便哪个没插稳摔了,我都要心疼一辈子。” 就像是觉得马文才被惊吓的还不够似的,祝英台又揭开了个盒子,里面放着七八块玉佩,真的是佩,一套七块,可拆开也和组在一起,用丝带和珍珠串成三组,当祝英台提起那一串玉佩时,明润透亮的玉佩撞击在一起,发出悦耳的叮咚声。 “我娘叫我压袍角的,怕风大了吹翻了下摆,我嫌重摘了,你觉得这个如何?我觉得姚先生行动大开大阖,大概不会喜欢这个。” 君子“玉不离身”,佩玉撞击并不是为了悦耳,而是起着一种提示作用,提醒佩玉男子的行止必须从容适度。走快了,佩玉的撞击声非但不悦耳,而且很乱;走慢了,力度不够,佩玉就不会发出撞击声。只有不疾不徐,从容适度,佩玉才会发出悦耳的声音。人起坐时也是如此。 也正因为如此,只要听到声音,世家子便能判断玉的好坏,如今祝英台像是提着大白菜一般提着的,是只有最纯洁的美玉才能发出的“珩铛佩环”的声音。 马文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压着袍角的玉佩,只觉得它像是地摊上捡来的。 哗啦啦。 各种五兵造型的配饰被倒在地上。 哗啦啦。 各色带扣闪的人眼花。 马文才起先还觉得眼花缭乱,心惊肉跳,到后来被她一个个揭开的漆匣引得麻木,甚至感觉突然有块和氏璧出现在自己面前都不奇怪。 祝英台见马文才紧抿着嘴一言不发,还以为东西不合适,等到大部分盒子都打开都没等到他的回应,直到最后一个盒子时,祝英台开了看了眼就合上了。 79.天生贵种 在南朝,庄园主不一定有钱,但最有钱的一定握有庄园。 因为士族不必交税,又可以按照法律占山围田,整个江南地区的土地和良泽大山早就被圈占一空,能够善于经营的庄园主可以立几百年不倒,靠的就是得天独厚的条件,和不断依附的荫户。 男性佃户可以种田和打仗,女性佃户可以纺线织布,小孩子能够养桑养蚕,在这个时代,人口就代表了一切,代表了所有的可能。 祝家富得流油便是如此,在这个布帛绢练就是货币的年代,祝家庄大量被生产出来的纺织物就等同于钱,而自元嘉时期累积的铜钱,则多到不计其数。 历经宋齐梁三朝,南方崇佛到了一个可怕的峰值,民间的铜金大多拿去铸造佛像,到了梁朝建立之后,铜根本不够用,更别说铸钱,为了缓解用钱的压力,市面上出现了缺角钱、小钱、甚至铁钱,钱品低贱极了。 于是像祝家庄这样这么多年来自给自足几乎用不到钱的,当年累积下来的足重铜钱,一枚便可以抵上现在的十几甚至数十枚小钱、铁钱。 因为庄园主根本不需要在外面买任何东西就能满足生活中的一切需要,庄园里产出的钱粮布帛等产品,拿来和外界沟通交换的,就大部分是庄园里没办法生产的东西,比如说盐,又或者是明珠翠玉这般的稀罕制品。 祝英台随便拿出来一样东西都是珍品,实在是太正常不过了。因为庄园主很多时候就是跟“钱多到用不掉”画上等号的。 祝英台刚刚穿到这个世界时,还以为自己穿进的是桃花源叙述的世界:这里的佃户和奴隶根本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时候了,她第一次出去闲晃时,有些老人和她说皇帝姓刘,有些说她说皇帝姓司马,让她一下子以为自己在汉朝,一下子以为自己在晋朝,和“不知有汉,无论魏晋”极其相似。 更别说庄园里土地平旷,屋舍俨然,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往来耕作者络绎不绝,就连小孩子都提着担子跟在父母身后在帮忙。 第一次走出祝家主人居住的院落时,祝英台甚至有些庆幸原身的祖先创造了这么一块人间净土,让所有人都能在里面安居乐业,可当她真的走入阡陌之中时,却惊慌失措到只想“辞去”。 那田间屋前的一张张脸孔,那“无论老幼”的面上,都悉数刺着“祝奴”二字,大多是祝家的奴隶。 能在祝家庄里成为佃客和部曲的极少,大部分没有特长的佃户在世世代代耕种土地后,子孙无法反抗的沦为了奴隶,服着庄园里各种苦役。 祝家已经是风评极好的“宽厚园主”,所以才有那么多人为祝家卖命,即便如此,祝家的部曲和佃客也要上交他们所得的五成,到了这些奴隶这里,除了足以维生的部分,只能留下十之一二而已。 这些人都是庄园的财产,是受到束缚、剥削和控制的地缚灵,除了花费巨额财富“自赎”或是被庄园主法外开恩“放遣”,这些没有户籍落户之人连离开庄园都不可能。 任何劫掠到流民的人,都能成为流民新的主人,不过是换了一个地方当奴隶而已。 也大概是因为太有钱,太没地方花钱了,再加上祝家不能出仕只能靠这些外在条件彰显自己的士族身份,祝家从上到下吃穿用度都极为奢靡。 祝英台本身是个很粗线条的人,对于玉啊、猫眼啊也没什么特殊的追求,这时代很多宝石后世都能合成,一些工艺在她看来也很粗糙,是以这些人最为赞叹的东西,有时候反倒是她觉得普通的东西,竟也合了“顺势而为”的心境。 傅歧叹息祝家有钱,马文才也叹息祝家有钱,可祝英台心心念念的,却是离开这般富庶之地。 因为两人金钱观的差异,即便马文才信誓旦旦姚华现在最需要的是钱,祝英台还是将信将疑,犹犹豫豫,觉得送钱太“那个”了。 她来自现代,除非结婚丧礼生病和上大学,其他时候送钱都怪怪的,况且这时代通用货是布帛绢练和铜钱,而不是金银,这就像别人要离别时都送礼物,你送了张大额支票一样…… 又不是很相熟,还是老师,哪个学生会送老师这个? “他要不是缺钱,也不会来会稽学馆代课了。而且此去前路漫长,又是去疫区,多带点钱防身比较好,你那些珠玉都是死物,危急之时甚至换不到一碗米,但庶人也是认得金银的。” 马文才感觉自己嘴巴都说干了。 “你别觉得俗,他那种武人,不怕俗!” “你还被人说将种呢!会武就是俗人吗?”祝英台听不得这个,出声反驳,“馆里还一边瞧不起武人一边要用武人押运东西长途跋涉,不就是看他武艺高超不怕路上出麻烦……真是的……” 居然还要派体育老师武装押运,什么鬼啊! 她话虽这样说,可还是找了一个漂亮的锦囊,仔仔细细在一堆金锞子中间挑了八个好看的,有的铸成兵器,有的铸成小船,风格偏向男性,细细装入了锦囊中。 “这个就当是程仪,礼物还是要送的。” 祝英台想了想,决定送带扣,既不隆重又实用,姚华好像不经常插簪,可总不能不系腰带?所以她指着面前的带扣,问马文才:“你觉得姚先生会喜欢哪个?” 带扣是一副成双的,所以图案也讲究成双成对,马文才莫名的对这种含义产生了一丝不悦,敷衍地看了眼地上铺开的众多带扣,伸手从其中拈起一对,递给祝英台:“这个,这个他肯定喜欢。” “这个?” 祝英台看着手中双牛角抵图案的带扣,又看了看地上满布的猛虎下山、螭应二龙、饕餮吞/吐等图案的带扣,有点不确定地说:“马文才,你觉得这个好啊?会不会不够威风?” 马文才心情不好,不愿理她,只随手抓着几个小金锞子把玩,祝英台本来就不是个态度坚决之人,否则也不会找马文才商量了,见马文才觉得那双牛角抵好,就又去找了个小漆盒,把带扣和锦囊珍而重之的放了进去。 礼物搞定,祝英台回身再看马文才,只见他手中捏着一个大拇指大小的小兔子,忍不住一笑:“这一套十二生肖我弄残啦,居然还留下几个。” 之前傅歧抓走的一把里就有不少生肖图案的。 看着马文才反复盘弄自己的金锞子,祝英台明显误会了什么,恍然道:“哦,我想起来了,你属兔!你喜欢这个?喜欢就拿去玩!” 谁喜欢兔子! “我是看你这金锞子是紫金,用纯度这么高拿来做孩子的玩意儿,实在太浪费了!” 马文才脸一黑,直接摔了手中的金锞子。 “咦?纯度高吗?” 祝英台没想到马文才是说这个,拿起一枚金锞子纳闷道:“这个金质很好?我以为不怎么样呢,折腾出来后,我娘就叫人给我打了这一箱子金锞子。” “这是你提纯的?”马文才听到祝英台的话,大吃一惊:“我之前以为你发怒时喊的话只是随口说说,难道你真擅长炼丹炼金之术?” “哈?” 祝英台表情比马文才还迷茫。 她是化学生,从一穿越开始就想着该怎么折腾手边能有的资源赚钱,好摆脱自己任人摆布的宿命。 最初她也没想到动金子,但她闲暇时看到自己一盒子金首饰都是杂金,就是后世最不值钱的那种“k金”,莫说千足金了,连18k(75%金含量)的都不是,颜色也暗沉的很,炸都炸不亮,一时手痒,用汞齐化处理了一些金子。 金子在后世是贵金属,这时代也不例外。 可惜的是祝英台是士族出身,金银器物如果在身上大量堆砌是一种粗鄙的象征,加上这时代金饰的制作工艺并没有明清那时候发达,什么累丝掐丝这样的工艺寻常并不得见,所以那一盒子金银臂钏什么的虽然材料贵重,大多却是祝母认为“登不得大雅之堂”的东西,一直被冷落在角落里。 祝英台拿了一匣子金子在自己的工房里折腾,祝家上下也没当回事。 自她清醒之后就多了个“炼丹”的爱好,但这时代的士族许多都崇道,很多人没事玩玩炼丹和机关之类,还有为此在家里养了道士和方士的,所以祝英台也算是个风雅的嗜好。 祝父祝母对祝英台折腾“炼丹”的态度,大概就跟后世看到自家女儿突然喜欢做小灯泡实验了一样,连个涟漪都没惊起。 当时她花了极多的时间和功夫,又是汞化又是加硫磺又是点硼砂,才把一堆金子里的杂质提纯了出去,虽然自己还是不满意这个纯度,但从亮度上看也不知道亮了多少辈,可以称得上光润闪灿,于是志得意满地就捧着一大盒金锭去向祝母邀功。 在她看来,掌握了炼金方法的自己怎么也对祝家庄大有裨益,一条发财致富的路子就在面前。 说不定从此她可以凭借为祝家增加收益的能力掌控自己的婚姻大事,要是祝家舍不得她,也许以后找个自己喜欢人让他入赘也行? 结果祝母的态度,给祝英台当头泼了一盆冷水。 她虽然笑语盈盈地夸奖了她炼丹本事越来越强了,可对于其中的“商机”完全没有察觉。 起先,祝英台还以为祝母是个女人不懂这些商业上的事情,可她把金锭给了祝父和祝英楼看过以后,这两个人男人只也是做出一副“我家女儿/妹妹能让小灯泡发亮了好厉害哟”似的的敷衍夸赞。 祝父还特地叮嘱以后不要再这么做了,花了大力气还浪费了东西…… 最后那一大块纯度极高的金锭,因为质软易塑,什么奇怪的造型都凹的出来,祝母就费心让家中金匠做了不少形状的铸模,做了一匣子的金锞子给祝英台玩,权当是留个纪念。 就是那一次,彻底打击了祝英台给祝家庄找发财致富道路的心思,转而变成默默低头自己吭哧吭哧做研究,也很少去向人询问自己做出来的东西有没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因为他们根本看不出。 有些事藏在心里时,是莫大的委屈。 可真话到了嘴边,又觉得无足挂齿不值一提,所以祝英台意外地问: “这个,很难吗?” 她已经被诸如牙刷肥皂这样接二连三的打击,给打击的一点自信都无,即便马文才表现出了他的诧异和难以置信,祝英台也只是有点错愕而已。 “我阿爷还说这是浪费东西,叫我以后不要再弄了……” 马文才叹道:“你父亲说这是浪费东西,概因民间根本不需要成色这么高的金子。金银并非流通之物,对于大族来说,纵使一两赤金顶的上三两黄金、五两青金,可真要去换东西,大多数人还是只看重量,因为多数用的都是杂金。” 他不似祝父说的那般敷衍,祝英台立刻明白了过来。 “你是说,赤金的价值比得上三两黄金,可真要换东西,三两黄金换到的东西要比一两赤金多数倍,所以成色好不好对平日里生活来说根本没有什么意义?” “正是如此。” 马文才并不是五谷不分的纨绔子弟,对于换算很是清楚。 “民间多是青金,你家是大族,首饰用的应该是黄金,虽比青金贵重,可用来换物都是称重,差不了多少。你练过的这金已经是紫金,离赤金还差一点,但一般人家情愿要五两青金,也不要这一两紫金。更别说大部分人是选择用青金换成药金,药金反倒容易流通些。” 药金,就是黄铜。 “所以你阿母虽然知道这些东西不错,也只是给你铸成一些玩物而已。” 马文才的话解决了祝英台长久以来的一道心结,刹那间祝英台茅塞顿开,她心中一直埋怨祝家人对她有些“麻木敷衍”,如今倒有些羞赧。 不是祝家不重视,而是对祝家这种富豪,金子纯度不高没事,一块不够十块,反正金子管够,纯度高对他们反倒吃亏。 “那你为什么要如此吃惊?” 祝英台更加迷茫了。 “既然市面上也有赤金和紫金,没理由为我这一匣子金子感到惊讶啊。” “因为这些金子是你用黄金炼出来的!” 马文才强调着。 “这是你人为炼铸的!” 他见祝英台似乎真的被祝家庄养得不通世事,只能无奈地解释。 “始皇帝三十六年,东郡掉落一枚流星,掉落时地动山摇百里可闻,周围农人闻声去寻,在落坑中发现两人多高的陨石,其灿如金,重不可抬。当时那陨石落下时金质还是软的,有对始皇帝持有异议者,不费吹灰之力在上面刻了‘始皇帝死而地分’几个字,而后逃逸。当地官府无法抬走这块纯金陨石,禀于帝,始皇震怒之下逐户排查刻字之人,无果,遂将此陨石铸成金饼四十九枚。这四十九枚金饼,便是当时从未见过的极纯赤金。” “自秦汉以来,金银便颇多杂质,多少炼金方士研究提纯之法而无进展。东汉至魏晋时动荡不安,金银遂成最为抢手之物,成色越高价值越高,方便携带,又利于收藏。一直以来,无论是赤金还是紫金,要么取自于天然成色极高的金矿,要么是取自秦时那四十九枚金饼,因为这种成色极好的金子不需模范便可成熔金成团,世称麟趾金。” 马文才爱收藏各类典籍,又博闻广识,对于各种典故信手拈来。 “麟趾金纯度极高,却并非人力而成,要么是天外流星,要么是地底天成,从衣冠南渡之后,赤金的金锭就少见,便是有,也是献入宫中。这本没有什么,赤金虽难寻,也不是什么绝品,可你现在和我说,这些金子是你用黄金炼金炼出来的,并非天生天得,你说我吃不吃惊?” 祝英台哪里管的到他吃不吃惊,已经将整个脸都快凑到马文才脸旁了,几乎是喜出望外地问:“其中有商机?能赚钱吗?” 赚钱? 马文才用一副被人侮辱地表情低吼:“这和钱没关系,你一点都不明白你能炼金成赤代表什么吗?” “代表什么?你也说了民间以物易物和纯度无关,大多数是看重量和成色,否则我父亲也不会……” “代表你可以轻松手铸金人!” 马文才因为情绪激动而大口的喘息着。 “你可以手铸金人啊!!” 这种骇人听闻的事,便是大多数人听了都会露出受惊讶的表情,可祝英台却只是更加茫然,连之前以为能赚钱的心情起伏都没有。 “哈?手铸金人?” 她困惑地眨巴眨巴眼。 “那是什么?” 马文才发现她是真不明白,稍微耐了耐性子,开始和她解释何谓手铸金人。 说到手铸金人,不得不说起胡人的一项传统。自汉时起,游牧部族就用铸造金人的成败来占卜吉凶,概因这时代炉火温度不高也不稳定,铸造成败全靠天意,所以成则吉毁则凶。 当年的匈奴、羯族,都曾铸造过祭天金人来占卜。在鲜卑还是部落制度时,手铸金人则用来确定酋长夫人的人选,后来到了鲜卑立国,手铸金人干脆就成了对皇后选立的预测。 北魏是胡族建立的,有许多不同于中原的规矩,譬如子嗣被立为太子,生母必须赐死的“子贵母死”制度,就造成后宫里一旦有妃嫔怀孕,总是想尽办法让自己流产,又或者祈祷只生公主,即便生下了儿子,也寻找重重办法让儿子夭折在幼年,所以拓跋皇室一族的子嗣留的艰难; 又例如“保母”制度,在皇嗣被确立而赐死生母后,选择有德有能的女子成为皇嗣的“保母”,替代母亲的身份照顾他长大。保母有很多干脆就是被赐死的妃嫔在生前亲自挑选向皇帝举荐的,当年皇帝拓跋焘邀请花木兰入宫,也不是请她做自己的妃嫔,而是做自己儿子的“保母”而已。 而手铸金人,便是攸关北魏皇帝后位的最重要仪式,当年多少战败国的公主、汉人的不起眼妃嫔,便因为手铸金人成功,力压一干鲜卑贵族女性,成为后宫中真正的主宰。 不论接受“手铸金人”占卜的妃嫔出身如何,是否得宠,是否生子,是否贤能,只要过不了“手铸金人”这一关,即便再怎么受皇帝宠爱,即便死后可追谥为皇后,但生前登不上后位。 这是拓跋氏皇族定下的死规矩,不以个人的意志为转移,即使是皇帝和太后也无权插手和干涉。 如今北方的胡太后当年便手铸金人失败,以她司徒之女的身份,也只能在手铸金人成功的高皇后之下。胡氏虽然后来联合汉人士族辛苦谋划,逃过了“子贵母死”而被赐死的结局,可这辈子也不可能得到皇后的位置,更不可能成为皇太后。 因为心有不甘,因为一直被高皇后压着,胡太后以“皇帝年幼”的名义临朝称制,最终成功迫害了高皇后,废了她的皇后和太后之位入庙为尼。在那之后,她尊自己为皇太后,但在礼法上来说,她其实只是“皇太妃”而已。 这件事连南方都有耳闻,概因魏国建国一百多年来,没有因“子贵母死”而死的皇帝生母,唯有胡氏一人。 手铸金人是决定了皇后人选的占卜手段,即便不在后宫,在魏国鲜卑贵族之中,若有难以裁决人选的事情,也皆以手铸金人决定。 甚至有一种传闻,说北魏的皇帝在决定皇位继承人选时,通常也是采用手铸金人的方法确定,只不过因为皇储之事需要保密,不会像确定皇后那样昭告天下,进行仪典。 手铸金人往往不是一个人的事情,而是整个家族和合作利益者的事情,因为是临时倒模成像,对金子质量的要求特别重视,当年四十九块金饼大多都流入了北方,在历代手铸金人中被角逐,参与皇后竞争的家族无不寻找完美成色的金子。 而最贵重的赤金器也大多是在北方流行,一部分原因是魏国早期没有货币,很长一段时间内赤金是最贵重的货币单位之一,其余便是因为胡人天生对金器的热爱,以及各方对金子成色的需求。 祝家庄久居南方,庄园里又没有金矿铜矿,用出产去换东西也很少是用金银交换,自然对金银没有太多的需求。 80.野心再现 “马文才,我脸上突然开了金花啊?” 祝英台摸了摸自己的脸,纳闷道:“我身上最不值钱的就是我的脸了,你这么看我干吗?” 她说着说着,心中突然一惊。 坏了,难道命运的齿轮终于吱呀吱呀开始转动,马文才和她处了这么长时间,就在刚刚那一刻,他突然对自己产生了点什么? 还是不要! 她对他只有兄弟之情啊! “再这么看我,我要喊徐之敬来看看啦!” 祝英台搓着手臂上的鸡皮疙瘩。 皇后什么的,就她这样的,这辈子还是别想了! 见祝英台如此,马文才脸皮一抽,撇了撇嘴,自然而然地打住了自己脑子里涌现的各种东西,只是对她淡淡地告诫。 “我刚刚和你说了北方手铸金人的重要性,所以你这一手练金成赤的本事,千万不要显露在人前。” “不能显露吗?” 祝英台刚刚升起的一点希望立刻又被马文才戳破,难过的不要不要的。 “不能当做情报,卖给需要的人吗?那些想要得到手铸金人百分百成功秘诀的人……” “即便是有人告诉你能用这个获得巨利也不要上当,因为最终得利者只能有一人,你很有可能被杀人灭口。” 马文才怕她莽莽撞撞真去想办法售卖这方子,连忙出声阻止:“你又不缺钱,能卖再多的钱,会比你家现在的钱还多吗?” 马文才一直觉得祝英台这一点很奇怪。 “你要真缺钱的话,这里一堆东西,随便拿件卖了,都能换不少钱。” 难道要一直靠典当过日子吗? 真要自己独立,卖东西不是事啊,这些东西这么扎眼,一拿出去卖就会被抓回去,更何况都要自己独立了,还把别人家东西卷个空…… 祝英台长叹一声,知道自己和马文才就这一点没什么好说的,开始收拾面前的零零碎碎。 “你居然还会炼丹,也实在让人意外。”马文才坐在屋里,看着祝英台来来去去,“所以上次你做的那个肥皂,也是炼丹后的产物?” 祝英台一边收拾着漆盒,一边回答:“是啊,肥皂,牙刷都是我折腾的。自从上学后就没时间了,不然我还想试试能不能做一些烈酒。” “烈酒?和杏白那样的?” 马文才问。 “不是,是那种很烈的酒,喝进嘴里跟烧刀子一样的。它应该透明似水,味如甘露,性烈如火。” 祝英台低着头,低叹:“就是要找合适的工匠做蒸馏器,麻烦,怕是难找。” 马文才听到祝英台说起自己“炼丹”的本事,笑着打趣:“我不好酒,你还有什么本事,不妨都说说,你那么想赚钱,也许其中就有赚钱的营生。” 祝英台穿越至今,等的就是有“伯乐”慧眼识珠,闻言忙不迭地放下手里的东西,兴奋道:“我能将红砖一样的粗糖变成洁白如雪的细糖,还有透明如冰块的冰糖……” 蔗糖的吸附脱色法。 “我还能制作各种鲜美的增味剂,可以让食物的味道变得更美味。” 味精、蘑菇精、海鲜精。 马文才听得眼中含笑,心中直道心性单纯的人就是心性单纯的人,有了这等炼丹绝技,第一个想到的却是吃的。 可接下来的话,却让马文才的脸色一点点发生了改变。 “我能在盛夏里制出冰来。” 硝石制冰。 “我知道如何制造更精良的灌钢。” 退火柔化,渗碳冶锻。 “我能用胆水化铁为铜,练出上好的红铜。” 用铁置换胆矾溶液中的铜离子。 祝英台每说一句,马文才脸上的神色便郑重几分,等她说能化铁为铜时,马文才更是浑身一颤,几乎不能维持正坐的姿势。 炼铜啊! 大梁如今最缺什么?最缺的就是铜! 铜便是钱。 铁算什么!修建浮山堰为了“镇蛟”都能倒入十几万斤的铁,和铜比起来,铁实在是太贱! 祝英台好久没有这么畅快过了,眼神里的自信越来越足,身上的气势也越来越强,宛如在她的领域里,她便是神灵。 “我能让每个人清晰的看见自己的模样,也可以制造能飘在天上传递消息的明灯……” “我能开山辟路,也能杀人于无形。” 祝英台明显因为想着什么而渐渐出神,一双眸子毫无焦点地注视着前方。 她缓缓诉说着让马文才心惊肉跳的通天大能,无论是哪一条让外人听了,都会生出她已经被妖祟附体的荒谬感。 可马文才并没有觉得荒谬,他听得口干舌燥,胸中如有烈火在熊熊燃烧。 她可是祝英台! 便只是这三个字,就有了无限的可能。 既然她能继承卫体,又有什么不能继承炼丹的理由? 刹那间,马文才胸中的邪火烧得他几乎要将原本已经熄下去的念头,再度重新点燃。 “你们祝家,既然有这样的本事,为何还偏安于一隅?” 马文才的眼睛凝望着祝英台,一动也不动。 “祝家怎么会有这样的本事?” 听到马文才的话,性子柔软的祝英台竟睥睨一笑。 “这是我的本事,不是祝家的。” 她居高临下地望着马文才。 “难道你竟在哪处得到了神仙洞府里才有的炼丹之法?” 马文才倒吸了一口凉气。 无怪乎马文才这么想,自汉时起,炼丹炼金这样的技术就是和仙人、道士、方士以及长身不老联系在一起的,而传说中的仙人最爱在俗世中寻找机缘,将手中的仙术教给“有缘之人”。 祝英台垂眸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算是。” 那神仙洞府叫大学,而她是一名苦逼到毕业了都不知道在哪里找工作的应用化学专业的化学生。 她大学毕业的毕业论文题目,就是《中国古代化学的应用和可操作性研究》。 “你要用这个赚钱?祝英台,你要用这个赚钱?” 马文才语无伦次、瞠目结舌。 “你说的本事随便将哪一个拿出去,都已经不是赚钱的事情了,简直会被人奉为仙人?!而你居然只是想赚钱?” 他再一次感受到了对祝英台的恨铁不成钢。 “若你真有你说的本事,只要你找到愿意襄助你的人,你随时都可以成为让人嫉妒若狂的巨贾!” “我也知道。” 祝英台有些烦躁地挠了挠头,“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可是我能做什么?我知道的东西无论是哪一项,只要一个不留神,就会跟手铸金人一样,为我惹出滔天大祸。祝家庄在会稽是豪富,是让人忌惮的次等士族,放在整个梁国算什么?放到整个中原又算什么?” “所以我只能弄肥皂、弄牙刷、弄雕版印刷、弄点做酒做菜的东西。可肥皂不如你们的澡豆,猪鬃是下贱人才用的东西,识字的人太少根本就不需要大规模印刷书籍,我就没有做成过一件事情……” 祝英台已经泪结于睫,声音哽咽。 “我空有一身绝技无法施展,我怕我都没留下来过的痕迹,就像是个泡沫一样‘啪’的消失了……” 如此不甘地呐喊,在她的心中一直响彻着。 “那就施展!” 一贯冷静的马文才竟站起了身,咬牙怂恿。 祝英台定定看了他一眼,眼泪终于滑了下来。 “可是我怕啊,马文才……” 此时她的泪水和刚刚如王者一般的睥睨形成了巨大的对比,马文才为祝英台突如其来的怯懦所疑惑,竟讷讷不能言。 祝英台用手指抹去眼泪。 “我更怕我会变成那个被割了鼻子的庄客。” “总不至于一定会这样,会有法子的。” 马文次以手掩口,在屋子踱起了步子。 “你会炼丹,也能炼金,还会凝水成冰,仙人授予你这样的本事,绝不是让你坐在会稽学馆里练金裸子的。” 世间每一样绝技被授予人间,必定有他的道理。张良得黄石公的《太公兵法》是为了辅佐刘邦;寇谦之得《录图真经》是为了辅佐拓跋焘; 祝英台不过是个女子,若不是来了会稽学馆,这一辈子都只能困守在后院之中,她得到这样的本事,注定只能让亲近之人受益…… 等等! 马文才脑中突然闪过了一个念头。 一个让他激昂不已的念头。 “祝英台,你想实现你那些本事,需要什么?最需要的是什么?” 马文才看着祝英台,眼中神光奕奕。 祝英台看着马文才,嘴唇翕动了一下,吐出一个清脆的字来。 “钱!” 见到马文才突然一呆,祝英台解释道:“我只是知道这些能成功的理论,却没有实际操作的经验。就如同我炼化那一匣子黄金,足足用了一个多月,前后也不知花了多少功夫。” 关于如何“发家致富”,她的脑子里早就想过无数遍,然而她的力量太过弱小,弱小到保不住任何东西。 哪怕那东西是在她的脑子里。 “我要做的东西,原料倒在其次,各种器材最是难置,除此之外,还要有安全的试验环境,后续可以用来谋利的完美渠道。要有可靠的商业伙伴,庞大的资金和人脉,最重要的是……” 祝英台深吸口气。 “能够保证我和我的人不受任何人钳制的武装力量。” 她说的每一条,都是自己无法实现,甚至连她的家族也无法帮她实现的。 “现在的我也做不到。” 马文才抿着唇,脑子里清醒地算计着。 “我现在没什么钱。” 祝英台眼中刚刚生出的希望,又开始一点点黯灭。 “但是,你若要制造烈酒,我有不少产业倒可以让你折腾;你要在酒楼里使用你说的炼丹方子,我也可以提供给你所需要的一切。” 马文才的食指在嘴唇上清点了点,而后放下继续说道:“你说的白糖、冰糖,还有在夏天里制冰,如果放在酒楼中贩卖,也能得到不少财帛。” 祝英台的眼睛瞪得极大。 “你,你是说,你愿意……” “我们可以慢一点,再慢一点。实在不行,我们还可以找可靠的人合作,我们还年轻,总能找到可以走的路。” 马文才兴奋地搓着手掌,他的眼前已经出现了未来一片光明的前景。 “我们可以先从能施展的开始,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 长久以来,他拥有的资源太少,以致于明明知道许多未来会发生的事情,却没有办法利用手中握有的资源为自己获得他期望中的利益。 就如现在同样是囤粮,明明他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和那些后知后觉的大族比起来,能囤积的依然是九牛一毛。 “你相信我?你相信我不是在说疯话?” 祝英台眼眶已经湿润。 “就算是疯话,又有什么关系?试试又不会死。” 马文才竭力不让自己表现的太过功利和狂热,从而招惹到祝英台的反感。 “我帮你,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赚钱,恰巧我也需要很多很多钱,我们一起试!” 他的眼中满是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仿佛只要他想去做,就没有做不到的事情。 祝英台被他一往无前的气概所摄,激动地直点头。 “好,我们一起试!” “祝英台,现在的我还很弱,我只是个次等士族,没有那么多的资源,甚至没有你家富有,没有你家握有部曲,可我不会问你你不想告知我的事,也不会勉强你做什么。” 马文才的眼中燃烧着熊熊的野心。 “所以,你等我十年。” 老天让他死而复生,也许是有原因的。 不,一定是有原因的。 他久久地凝望着祝英台,心中已经将她视为了命中注定之人。 “十年后,无论是你要的钱财,还是你要的安全,我都能给你!” 81.奇货可居 因为事关阿单的性命,姚华根本没有一会儿耽搁,早就已经收拾好了行囊,会稽郡的差吏一到,他便和陈思牵着马干脆地跟着他们准备下山。 几十匹温顺的果下马被马工们赶着,脚步轻松地往山下而去。 到了山下,它们之中挽力最强的会被套上车,拉上同类或前往淮南郡的人,成为最有效的运输工具,为人类工作。 因为怕耽误学馆的学生们上课,他们离开时天色未明,所有的马蹄也被包了厚布,走起路来悄然无声。 可即便是如此,等来到山门前时,姚华还是被震动到了。 山门前,几乎所有上过他课的弟子都来送行了,除了马文才梁山伯和祝英台,傅歧竟然也带着一脸的青紫牵着大黑在门口等候着,士族弟子和寒门弟子没有按身份排列,而是三五成群的聚集在门口,安静的等待着。 待看到姚华出来了,眼尖的学生立刻高喊了起来:“姚先生!姚先生出来了!” 地上满是果下马经过时留下的粪便和各种污物,可大部分人却像没有看见似的,有些爱洁的也只是找个干净的地方下脚而已,人群霎时间涌了上来,这让注意仪表的士族们反倒落在了最后,任由寒门的学子们将姚华包围。 “怎么办?人是不是太多了?” 祝英台最怕这种场景,她从小就不是会出头的,见目标一被包围,就有些不想上前了。 傅歧却是一脸焦急,随时想要放狗咬人挤上前的样子,全靠身后的梁山伯拉着:“不急在一时,姚先生还要赶着下山,最多寒暄一会儿。” 马文才也和梁山伯想的相同,所以好整以暇地在门外等着,所有人都涌上去了,他们几个在外圈站着的反倒显眼,姚华也许傻,但不是会忽略别人的人,只要耐心等着就好。 “姚先生,你还会回来吗?” “姚先生,你说过会教我连环箭的!” “姚先生,听说你要去的地方发水灾了,这是一袋药包,大水过后蛇虫多,留着驱虫!” “姚先生,王将军还缺人吗?我是三五门出身,以后去给你当小兵都行!” 乙科学骑射的学生们七嘴八舌地涌上前来,递药包的递药包,送程仪的送程仪,还有直接表明希望日后能跟在他鞍前马后的。 姚华自接了军帖入军中征战以来,平日在军中操练,出征时去各地征战,不是剿匪就是平叛,可从未有过被人如此真心欢迎和喜爱的时候。 起初他还不明白,为什么他去替当地平定匪患,可当地的老百姓却讨厌他们,甚至用石头驱赶他们,有些甚至冲到他们面前诅咒他们不得好死,等这样的事情越来越多后,他也就渐渐明白了。 那些隐入山林靠打劫为生的人,那些占山夺地聚众闹事的人,那些冲入贵族家中抢夺粮草武器的人,其实大部分都是些活不下去的苦人。 因为世道太苦,因为身后有再不吃饭就会饿死的家人,他们铤而走险,从此打上“贼匪”的烙印,人生就此有了个拐点,走上了错误的道路。 他们是错的吗? 这些人无疑是错的,因为自己的苦难而将同样的苦难加诸与别人身上,这种行为称得上是无耻,可当姚华设身处地的去想象他在那种情况下能如何时,竟惊慌的发现自己也会选择用武力铤而走险。 为道义自己饿死是容易的,可为了不违背道义目睹亲人饿死,他却无法做到。所以当那些百姓再对他扔石头、出声咒骂时,姚华学会了和其他人一样保持沉默。 姚华曾无数次徘徊在先祖的坟茔前,遥想着久远的过去,遥想自己那位天下有名的祖先,恨自己生不逢时。 那位赫赫有名的巾帼英豪,哪怕她隐藏身份进入军营时有再多的痛苦,再多的艰辛,可她却不必承受自己如今这样的痛苦。 在她的戎马一生中,枪尖永远对着侵犯国土的敌人,她的征战是为了身后的土地和百姓,她为英主建立万世卓绝的功勋而战,她为汉人、鲜卑人、羯人、高车人,为所有希望能站直身躯生活在魏国土地上而不至于沦为奴隶之人而战,她的一生应当是充满了鲜血和荣耀,鲜花与崇拜,哪怕卸甲归田,依旧会有人为她谱写赞歌,无论南北,都会称她一声“英雄”。 她已经达到了一个女人凭借自己能力能达到的巅峰,无论是功绩,还是名誉,也许王朝倾败,鲜卑不存,她的坟前永远不会长满青草,被人遗忘在历史的长河之中, 而自己呢? 也许自己这一辈子连名字都不会留下,或者说,因为太羞耻,他会希望历史中不要留下这样有辱先人的自己。 每次征战回来时,他都会去祭拜自己的祖先,在“上柱国大将军花木兰”的坟前静静坐上一天,提醒自己不要忘记这个姓氏代表的荣誉。 一个只会对着自己人举起屠刀的将军,哪怕战功再怎么卓绝,也不过是一残暴之人; 一个会为了政治目的罔顾兵家荣誉的将军,哪怕能达到花木兰那样的地位,也只不过是走狗鹰犬之流。 因为头顶上有祖先的俯视,所以即便胡太后对他开出“花家第二个上柱国将军”的许诺,他也依旧选择了逃亡。 那个女人是女人的耻辱,她的才干智慧全是为己,她踏着鲜血往上攀登却不知“低头”的谦卑是为了看见百姓,她根本不明白什么叫做“名誉”,更不能理解什么是“征战沙场千里风,成就将军万世名”。 他以为这辈子都找不到自己的名誉和别人的喜爱,却没想到在他国的一个小小学馆里,获得了心中期待的平静。 面前一张张对未来充满希望的脸竟让她有些恍惚,这一瞬间,她似乎明白了为什么解甲归田的花木兰和花家历代能力最强的人,再也没有选择投效军中,而是日复一日的在六镇里训练新兵。 那些过去的不理解、不赞同,似乎在这一刻得到了答案。 姚华望着面前一张张面孔,忍不住捂住了正在怦怦跳动的心脏,此刻,他多希望自己就是那位王足将军手下微不足道的小小参军,而不是一个被迫逃离故土隐姓埋名之人。 他甚至不能对他们做出任何许诺和回应。 “多谢……” 他哽咽地对着所有人拱手道谢,“多谢各位的抬爱,你们的心意我都收下了,山下的差吏还等着我启程,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若有机会,我一定会再来这里……” 学子们纷纷露出失望或惆怅的表情,看着姚先生面色郑重地一一收下礼物,一一还礼,将东西放在马后的撘袋里。 即便姚华再三说明自己快要启程了,也足足盘桓了一刻钟有余,围着她的学子才真的散开。 这时候,那些等候的士生才不紧不慢地走近了姚华。 和乙科学骑射的学子们不同,他们先考虑的是姚华的迫切性和自己的身份,所以一个个送别都直奔目的,言简意赅,绝没有挽手泪两行这样的情况。 “姚先生日后若觉得王将军帐下不如意,我会稽孔氏的大门为先生敞开。” “姚先生,此乃程仪,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姚先生,此间事完,我魏家愿意聘请先生为我魏家教习,待遇好谈,还请先生考虑……” 士生们送别的目的虽然冷酷又充满利益考量,更多是为了姚华过人的武力而来,但态度却并不居高临下,该尽的礼仪也都保持着亲近又不过分亲近的距离,姚华一一好言谢过他们的意思,又让身后的家将陈思收了他们的程仪和送别礼,捧在手中,没有像之前一样囫囵塞在撘袋里。 送别过、告知过招揽意图的士生们三三两两离开,最后剩下的,便是马文才等人。 傅歧此时早已经按耐不住,三五步冲到姚华面前,一揖到底。 “姚先生,学生之前和你有些不愉快,盼您别放在心上。” 姚华一愣,笑着摇头:“我没有什么不愉快的啊。” 这么有趣的人,哪里会让人有什么不愉快。 傅歧听到姚华这么说,心中立刻一松,也不知道他是客套还是就是这么想的,顺坡下驴地抬起头说道: “听闻先生去浮山堰是去找人,家兄也被冲入了水中,至今还没有消息,若将军听到有姓傅的官员被救起,能不能劳烦先生留意一下,看看是不是家兄傅异。他是扬州祭酒从事,二十有二,身高八尺面容俊美,应当容易辨认。” 姚华没想到他是说这个,点头应诺:“此事我已听马文才说过,即便你不求我,我也会留意的。一旦有你兄长的消息,我一定会修书回会稽学馆,也会设法送信给最近的官府。” “那就先谢过先生了。” 傅歧大喜过望,又是一揖。 揖完之后抬起头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挠头,递上三只铜箭头。 “学生也想送些程仪,但囊中羞涩,想了想,只有这个能送出手,这是三支鸣镝箭的箭簇,算是送别之礼。” 姚华却最喜欢这样的礼物,笑着谢过了傅歧的礼物,直接放入了怀中,看他表情犹如得了什么宝贝,傅歧心中也高兴,跟着傻笑。 傅歧完成了心中的心事,之后便是梁山伯上了前来。他囊中羞涩,礼物比傅歧还拿不出手,只不过是三枚打磨的光润的竹哨。 “这三枚竹哨是我这几天做的,发出的声音一样,先生在外行走,也许会遇见求助之时,用来联络、指示方向,也许有用。” 姚华笑着点头,也收了三枚竹哨放入怀中,又提醒道:“你防身的本事差了点,最好练练。如果真没什么天赋,多跑跑圈,真遇上危险跑的比别人快,也是一门本事。” 他这劝告一说,傅歧就哈哈大笑起来,梁山伯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说了声“知道了”将身边的空位让给了祝英台。 几人之中,祝英台是最舍不得姚华的,眼眶通红不说,连看着姚华的表情都像随时能抓住他袖子不让他走一般。 她送的礼盒也最大,姚华怔愣着接过她送上的漆盒,见她眼眶通红,不由得拍了拍她的脑袋。 “别难受,我等能天高海阔四处行走,原本就是一项乐事,何必做小女儿态?” 祝英台难过地点头,又带着一丝期待怯生生抬头问: “先生有什么地址可以让我写信吗?以后保持联络也好啊!” 呜呜呜呜,难道她的第一次暗恋就要这么宣告失败了? “祝英台!先生并不方便。” 马文才见祝英台居然找姚华这种身份不明、还有可能犯下命案之类的逃犯要地址,连忙出声阻止。 听到祝英台的请求,姚华也有些为难地思索了一会儿,最后找陈思取了纸笔,写了一个地址,折好给了祝英台: “我居无定所,不过以后一旦有空就会给会稽学馆写信的。这是王将军的地址,我也许回不了信,但可能会看到。” 这种回答十分敷衍,句句都是“也许,可能,一旦”,可祝英台还是喜笑颜开的将那张纸放在了袖袋中妥善放置。 看着面前可爱的小小少年,姚华的笑容都更温柔了一些,微微弓着身子在她耳边笑道:“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来学馆读书,但我祝愿你以后能得偿所愿,过上你希望的生活。” 稍显沙哑的声音就在耳边,祝英台面红耳赤地低下头,胡乱点了点脑袋,还未回过神来,姚华已经走向了马文才。 “我家的大黑,就拜托马公子多多照顾了。最多半年,我一定派人来赎。”姚华神情严肃,眼中是不得不离开的遗憾。 “我自会好好照顾象龙。” 马文才稍显冷淡地回答,让追电递上送别礼物。 他现在囊中羞涩,也没办法给什么好东西,找了一本兵书的善本用书匣装了,他收存的兵书不少,每一本都看过背下,这一本善本对他来说只有古籍的价值,随时可以默写出来。 姚华知道他对自己有很大的戒备之心,也没有特意示好,接过书匣,再一次跟所有人告别,牵着马、领着陈思,便向着山下而去。 看着他渐渐离开的背影,梁山伯叹了口气。 “有如此才能的将军,却依然要为了几贯钱想法子糊口,这世道如此艰难,我等又有什么资格不努力?” “看他言行,应当出身将门,家中有武艺传承,这样的人会要出门糊口,恐怕是家门败落了。” 傅歧也跟着叹了一句,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收起了脸上的同情之色,默然地凝望着他的背影。 “会稽学馆里恐怕再也找不到这么好的骑射先生了。” 祝英台难过别开脸。 以后的骑射课,再也没人抱她上马,也没有人温柔的为她解下衣袍铺上;新来的先生也不会为她单独制作小弓、小箭,大概剩下的只有严厉的批评。 谁叫她是武力渣。 马文才却是看着姚华的背影,思考着子云先生为何不混入学馆送马的队伍去淮南,照理说姚华名义上的身份和能力都比自己更适合这个任务,就算不能带太多人,以“学馆教习”的身份带着一堆人也足以胜任。 还是说,子云先生之前已经调查过姚华的背景,对王足并不报以信任? 还是因为姚华是受会稽郡府委托的,所以子云先生不好乘这个东风,怕被更多人注意? “马文才,你在想什么?” 回了学舍,祝英台看着若有所思的马文才,忍不住发问。 “我在想,我是不是也去趟浮山堰。” 马文才做出一副忧国忧民的表情。 “总觉得不去看看,心中实在放心不下啊。” “去浮山堰?” 祝英台一愣,而后声音猛然拔高。 “去浮山堰!” “我家祖母的田产都在淮南地方,现在这些田产都是由我打理,虽然说管事们报灾报的不厉害,我总觉得有些不太放心。而且如果水灾太重,还要给今年没办法过冬的佃户减免租赋,可家中管事要趁此贪墨克扣,那就不是谋财而是害命了,所以我不去亲自一趟,总是不放心。” 马文才慢条斯理地说着自己想出来的理由,为接下准备离开学馆做好背书。 “而且……” 他闭了闭眼,眼前是浮山堰上下冤魂密密麻麻遮天蔽日一般的景象。 是他决心不够。 是他能力太弱。 当年的景象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逼着他不得不去直视。 “……我想去看看,看看那些百姓。我经历的事情太少,总是在闭门造车,不看到真正的人间百态,我这辈子也就是井底之蛙。也许会有危险,但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总归是种历练。” 他看着露出敬佩表情的祝英台,轻声说道。 “所以,等先生回来,我就请假出去游学几月。” “带上我!” 祝英台几乎是立刻奔上前来,双眼里闪动着期盼的目光。 “马文才,带我一起去!我总觉得我有用的,我那些炼金炼丹的法子,也许有用的!” “你……” 马文才正准备说这趟出门太远有危险,脑子中某个念头突然一闪。 虽说祝英台和他现在也算是“盟友”关系,日后说不得要绑在一起赚钱,可她毕竟是女人,而女人,总是要出嫁的。 嫁了人的女人自然偏向婆家,到那时就算两人出了什么成绩,他又如何能保证祝英台的婆家不会轻而易举地摘取他们辛辛苦苦得来的成绩? 祝英台今年十四,即便女扮男装也撑不住几年,她的身量总会长开,曲线也会开始玲珑,童音褪去后会有尖细的女声出现,更别说在士族女子普遍十六岁成亲的梁国,也许他刚刚去了国子学,祝英台已经被召回家嫁人了。 到时候一个在深宅后院,一个在京中求学,一男一女互通书信都算是惊世骇俗不知廉耻,更别说经常见面,商量什么经营之策。 等他枝繁叶茂,足以撑住全局,至少要等三四年。若想要一步登天,自己握有兵权,除非要等到合适的时机,不能全靠陈庆之。 到那个时候,祝英台说不定孩子都满地跑了。 女人不似男人,年幼时再怎么心比天高,一旦儿女绕膝,夫妻恩爱,雄心和野望说不得早已经磋磨干净。 除了自己委屈一点娶了她,似乎找不到可以解决的办法。 女人真麻烦! 马文才看向面前坐着的少女,突然有些头痛。 在这一刻,马文才恨不得祝英台就是个男人。 “你看着我皱眉干嘛?别看我这样,其实我知道的东西很多的,真的!”祝英台以为马文才是看不上她小胳膊小腿,连忙拱起手臂推销自己。 “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我什么都听你的,你让我出去看看,好不好?” “你为何要去浮山堰?那里现在应该没什么好看的。也许满地浮尸,也许瘟疫横行,也许有暴民作乱……” 绝不是一个女儿家该去的地方。 “我想出去!” 祝英台双手合掌拜了拜:“求你了马文才,我家人只让我来读书,根本不给我出学馆,我自己都不知道哪一天就被‘请’回家了,除了祝家庄和学馆,我什么地方都没去过,除了馆中的学生,我没接触过多少人。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就跟养在笼子里的鸟似的,可要冲破鸟笼出去也不知道要等到何时。” 又是想见见不一样的风景吗? 她的身子已经有些微微颤抖:“我知道我现在什么都没学好,乙科好多课都马马虎虎,甲科还是插班,我路上不会偷懒的,等我回来,我一定拼命补上,你让我一起去好不好?” 她的眼神已经不是希望,而是渴求了。 听到要上课,马文才心中一凛,立刻考虑起其中得失。 她这样的性子,就算不去惹麻烦,麻烦也会来惹她。她性子和善又耳根子软,有事就会去找别人商量不会自己扛着,傅歧那样的明显是靠不住的,把她留在学馆里,万一他走个几个月,梁山伯趁虚而入…… 就算梁山伯忌惮些什么,说不定还有王山伯,江山伯的。 对了,还有那个眼睛小的胖子,在乙科的时候就对她百般奉承。 上辈子她能不拘门第和梁山伯情投意合,这辈子…… !!! 他好不容易找到的“奇货可居”,出门一趟回家生孩子去了,他到哪里哭去? “我得和家里商量商量,毕竟我也要靠家中护卫和门客保护,不知道带你方不方便。” 马文才不能马上应诺,毕竟还有子云先生那边。 “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太棒了!” 祝英台大喜过望,看着马文才的眼神恍如见到了亲人一般。 “我第一次见你就知道,你是个好人!” 好人吗? 马文才看了眼祝英台,心中有些讥讽地一笑。 他不是什么好人。 他只是拼命抓住一切机会,去博得别人的好感罢了。 (抽奖活动已经开始,见微博置顶。本月作者已完成30万v字,各位读者应该得到了当月的营养液20瓶,请为本文浇灌,:-d 。月底营养液清零,别浪费了!) 82.潜龙勿用 送别傅歧后,下午天气还好,梁山伯便被他放过的那个侍卫扶着,在甲舍里散步。 这个侍卫昨天就依命住进他们院中的角房伺候梁山伯衣食住行,对也他是恭恭敬敬,倒是梁山伯没被人伺候过,有些不太自在。 经过前天的事情,甲舍里已经没几个人对他再表现出明显的鄙夷。 毕竟傅歧是个性烈的,马文才似乎对梁山伯也多有回护,加上他还是贺馆主的入门弟子,在寒生中又有威望,一时口舌之快可能给自己惹上麻烦,哪怕再看不顺眼他的,也干脆就是对他视而不见。 梁山伯也是随遇而安的性子,馆医说他要多活动,他就每天在院子里多活动,这几天天天动弹,腿脚早就好了,就是肩背有些扭伤弯腰不太方便。 下午没课,甲舍里在晃悠的学生不少,有的三三两两在聊天,有的聚在一起玩些投壶或者类似的有些,也有在石桌上摆上棋盘下棋的。 梁山伯好棋,见榕树下聚集了不少学子,难掩好奇地凑了过去。 这一凑过去,梁山伯倒是一愣。 甲舍里学子他大多认识,都是甲科的同窗,但如今坐在树下执白子的却不是甲生,而是一位白衣秀士。 此人身材消瘦,可气质不凡,所以即便身着白衣,梁山伯也分不清他到底是士族还是寒门。 学馆中外人本来就少,这般年纪的大多是助教或讲士,听说馆里有不少士族助教因为五馆凋敝而渐渐来的少的,大概这白衣秀士就是这样的身份,否则也不会在甲舍里闲逛。 执白者本就棋力较高,故而相让,梁山伯低头看着棋盘上的大局,果然黑子已经生气断绝,再无挣扎之力了,而那个士生也满头大汗,眼神迷散。 就在眨眼间,执黑的士生丢下手中的棋子,起身拱了拱手:“在下棋力不济,让先生见笑了,我认输。” 白衣秀士笑笑,伸手将棋盘上的白子合围,看了看四周,便有跃跃欲试的学生立刻坐到石凳上。 “我来和先生对弈!” 梁山伯认识这学子,在甲舍中也以棋力高超闻名,可不过两刻钟的功夫,那人也是满头大汗备受惊吓地站起身,连连惊叫。 “太凶险!太凶险!下不了,我认输!” 原来这白衣秀士落子极快,几乎是不假思索,无论对方落子时间多慢,他下一着必定顷刻就落,那落子的声音像是一种难言的压力,本来就让和他对弈之人乱了分寸,再加上他善于布下陷阱,以少换多,和他下棋的人不得不步步为营,生怕一不小心就落入陷阱,费心费力自不必多说,没一会儿再看见败局已定,立刻就溃不成军,一点反抗的心思都生不起。 梁山伯定定看了近一个时辰,见白衣秀士接连挫败四五个学子,心中已经生起跃跃欲试之心。 下棋是最费心力的事情,可见这白衣秀士练下几局却丝毫没有费神的样子,甚至连落棋的速度还是和之前一般快,丝毫没有犹豫,梁山伯只觉得手指都在忍不住颤动,恨不得拉开现在正在和他对弈的人自己坐上去。 很快的,那学生又落败了,梁山伯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往前一步,大叫道:“换我来!”,一屁/股就坐上了石凳。 因为抢先占位的动作牵动了伤处,他还痛苦地咧了咧嘴,表情有些奇怪。 “小友有伤?” 那白衣秀士好奇地问。 “没事,皮肉伤。” 梁山伯低头看着棋盘,动手将黑子全部扫入装棋的棋笥之中。 他在这里足足站了一个时辰,看了白衣秀士和七人的棋局,心里已经有了些把握,坐定之后便将手中装着黑棋的棋笥捧与白衣秀士。 “不敢让先生相让,请让学生执白。” “好大的口气,竟然觉得自己手谈的本事高过先生不成?” “梁山伯,你也太狂妄了!” 刹那间,刚刚落败的士子们脸上挂不住,一个个出声讥讽,大有觉得梁山伯对人并不恭敬的意思,倒是那秀士只是笑笑,什么都没说的接过了他递来的黑子,将自己的白子递了过去。 顶着无数人等着他倒霉和充满讥讽的视线,梁山伯和白衣秀士的对弈开始了。 自魏晋以来,围棋尤为受到士族阶级的喜爱,尤其清谈之风盛行后,棋者坐弈不语,全凭棋局中黑白相交,是谓手谈,乃是士族最为风雅的活动之一。 因为寒生大多为生计奔波,能静坐下来一天手谈的士族往往棋力过人,而士族讲究礼仪,棋盘之后也有各种规矩,譬如这执黑先行,便是棋力强的达者对后辈的一种照顾,概因先行者往往占据先手,天然就占了巨大的便宜。 梁山伯在旁边观察了许久,心中隐隐猜测这秀士能一直大胜,除了他棋力真的高超以外,恐怕就是少见的那种擅长下“白棋”的人。 黑棋虽然占据先手,可一旦对方棋力过人,执白却可见招拆招后发制人,有些人并不善于攻势,而是善于防守或布局,执白反倒容易胜出。 梁山伯是这样猜测的,所以便大胆的放弃了黑棋的优势选了白棋,试图打乱白衣秀士一开始“以退为进”的布局。 棋场如战场,知己知己,为自己占据有利优势也是“棋势”的一部分,所以哪怕别人再怎么讥讽,他也坦然拿着白棋,重复着刚刚白衣秀士走过的“见招拆招”。 然而没落几子,梁山伯鼻尖就已经开始冒汗,整个人差点震惊到拈不住手中的棋子,心中直大呼“不可能”。 刚刚这先生执白时,落子就已经极快,可到了执黑时,他落子的速度已经到了“不假思索”的地步,似乎无论梁山伯用哪种方式应对,他都早已经推演过无数次,完全没有将其看在眼里。 寻常人推演不过十步左右,棋力高深点的能推演出十几步,真正的高手可以每个分支都推算出几百步的可能,越往后推算越是困难,因为每步应法又可能对应无数个应法,像他落子如此快速,心算能力和对大局的判断力,已经到了可怕的地步。 梁山伯棋力不弱,只是他素来费心的地方太多,久没有和人如此对弈,但他底蕴还在,从一开始的惊慌失措频频出错之后,终于找到了自己的重心,开始稳扎稳打。 下棋原本就是心力的对抗,梁山伯别的不算顶尖,抗压能力却是超强,无论这位白衣秀士下得多快,布局多么刁钻,梁山伯只一心一意按照自己的步骤去走,也只一心一意走着自己心中预想的棋路,不去考虑那陷阱钻下去会如何,又会少了多少生“气”。 他沉稳下来后,立刻就挽回了之前险象环生的局面,虽然艰难,却不至于立刻兵败如山倒。 可即便是如此,因为这人的棋力实在高的可怕,梁山伯费尽所有的心计和手段,也只能堪堪在棋盘上苟延残喘,每一子越下越慢,越来越是艰难,似乎四处都是圈套,四处都是死地,自己明明握有千军万马,可这个白衣秀士任何一路上的分支都能瞬间夺去他的生机。 梁山伯之前七人没有谁能坚持到两刻钟的时间,梁山伯走得艰难,又是执白,竟和这人下了半个时辰,棋力已经算是诸人中最强的,可即便如此,任谁都看得出不出五十步,梁山伯就要被逼得直入死地。 见到他下了这么久都没落败,有些士子原本还对梁山伯抱有期待,可见这个局面,一个个都露出了惋惜的表情。 棋盘上的梁山伯还没有失去信心,明明大势已去,却依旧在四边谋取着生路,希望能破开死局。他平日里性格温和,可下棋偏偏狠戾毒辣,有时只要有所机会,哪怕杀了自己的棋子也要去换取一线生机,让许多平日里对他性子熟悉的士子们啧啧称奇。 白衣秀士下棋快,所以在梁山伯思考棋路的时候,大半时间倒是在东张西望,有时看看围观者的表情,有时看看梁山伯的姿态,脸上一片轻松。 到后来,梁山伯已经自损棋盘一角所有棋子的生路换取开辟了一条新的道路,白衣秀士脸上露出了不忍的表情,微微正色,重新布局。 从他重新布局开始,梁山伯身上的压力陡然一松,连下棋思考的时间都少了不少,许多等着白衣秀士收官结束的士子看到了这里,纷纷发出了没意思的嘘声,有些性子急躁的,当场就不耐的离去了。 因为从这时开始,只要会下棋的都看出白衣秀士变了,刚刚还是生死搏杀,现在却已经变成了指导棋,用自己的棋子诱导和指引白棋如何一步步走出生路。 这种指导棋最是难看,大多是长辈或师傅教导后辈弟子,不以输赢为先,用于拓宽棋路,这样的棋局身在其中的棋手自然受益匪浅,可每个人程度不同棋路不同,旁观的人就会觉得没有意思。 渐渐的,离开的人越来越多,没一会儿树下已经稀稀拉拉只剩几人。 梁山伯跟随着黑棋的节奏,渐渐被引导到正路之上,刚刚还在平和中暗藏杀机的黑棋变得大开大阖,再也没有出现鬼手,也没有大的屠龙,充分让梁山伯明白了这白衣秀士除了刁钻凶险的下法以外,也会堂堂正正的用沉稳的路子胜利。 看到在白衣秀士的指导下,自己不用凶险自损的办法也一片一片获得了角落里的生气,渐渐往中路合龙,梁山伯几乎是满脸羞红,不敢直视对方。 又是半个时辰过去,白衣秀士胜了,可梁山伯也没有惨败,这是指导棋,输赢本就没什么意义,大局已定后,梁山伯心力憔悴地抛下最后一枚棋子,一直提着的那口气终于松了下来,浑身顿时一颤。 这一个多时辰里,他早已经是冷汗淋漓,冷汗贴着他的后背,干了又湿湿了又干,这一场棋从午后下到黄昏,此时天空已经密布红霞,太阳落山后的冷风一吹,他自然会打寒颤。 “你棋力不错,今年多大?” 白衣秀士看了眼梁山伯,微笑着问。 “不敢,哪里能在先生面前说自己棋力不错。” 梁山伯连忙起身以弟子礼作答:“学生梁山伯,春季出生,已有十九。” “还有一年时间,也许还堪塑造。”白衣秀士笑着说,“二十岁前不成国手,则终生无望。我看你初初有些生疏,想来已经许久没下过棋了。” 这白衣秀士的风度实在太过让人心折,梁山伯不由自主地就接了下去:“是,学生只是个寒生,每日里奔波周折,惭愧,几乎没有机会能好好坐下来静心手谈。” “咦,你是寒生?” 白衣秀士诧异地看了看四周:“这里难道不是甲舍吗?” 他是知道这里是士族聚集的地方才过来晃晃的啊,他也会好奇未来的“天子门生”究竟会是什么模样。 “是,这里是甲生居住的甲舍,但学生因为一些原因,得以以寒生的身份忝居此处。” 梁山伯脸又红了红,“所以住的都是士族,唯有学生一人是寒门出身。” “难怪。” 白衣秀士看了眼棋局,“难怪如此残酷搏杀,想来你平日里压抑自己太过,唯有下棋时方能释放出自己的本性。” 他见多了寒生,也知道寒门要在这种重重“包围”的压力生存有多么压抑,所以才以己度人,说出了他的猜测。 “我并非本性如此。” 梁山伯没听过还有这种说法,露出诧异地表情为自己辩解。 他不认为自己有凶残可怕的一面。 “坐探之道,不害则败,不诈则亡,不争则失,不伪则乱,此乃是弈之必然。因为我知道这是棋局,胜败不过游戏之间,也知道以我的棋力,满盘皆输生气皆断是必然,反而放开了手脚,不去考虑伤亡,一心一意为自己谋取胜利。” “如果现实中有此局面,我当然不会选择这般自损的路子。” 他也没有自损的本钱,每一点资源都是他重要的倚仗。 “不害则败,不诈则亡,不争则失,不伪则乱吗……”白衣秀士喃喃自语,用赞赏的目光看向梁山伯。 “这话是你自己想的?” 梁山伯连忙摇头。 “不是,学生的棋术是跟家父学的,学生小时候下棋太过惜字,家父便用这番话告诫学生,让学生放开手脚。” “想不到你父亲有此见识,不知现在何处,棋力如何?” 白衣秀士一时技痒,连忙追问。 “家父梁新,早已亡故多年。” 梁山伯面色黯淡。 他此言一出,白衣秀士立刻露出古怪的表情,看着梁山伯半晌后犹豫着问:“你父亲,曾任过山阴令?” “先生认识家父?” 梁山伯一呆。 “并未有幸得识,略有耳闻。” 白衣秀士又看了梁山伯几眼,便低下头开始收棋。 他一边收,一边说道:“你心智过人,性格沉稳,善于谋划,却弱于决断。你看了四五局后才敢确定我是擅长白棋,一旦发现并非如此,却能很快稳住局面,说明你韧性过人。” “忘了和你说,你之前输的并不算难看……” 他抬起头,突然对着梁山伯一笑。 “因为我这一生,大部分时候,都在执黑。” 白衣秀士的话,彻底让梁山伯受到了巨大的惊吓。 “先生,先生这般的棋力,居然大部分时间是执黑的?” 那和他对弈之人,棋力究竟可怕到了什么地步,居然还要以执黑相让? 梁山伯有些恍恍惚惚地想着。 白衣秀士笑而不语,将棋笥和棋盘收好,放在石桌边沿。这棋盘和棋子本来就不是他带的,不知被哪个士子一直放在这里而已。 “我与你有些缘分,想为你卜上一卦,你意下如何?” 他轻笑。 梁山伯有些意外,能为人卜卦并推演其中的含义的,必定是《易》学大家,馆中几位博士最擅长《礼》为主,难道这位是《易》经助教不成? 有些人对卜卦有所忌讳,轻易不让人为自己占卜,梁山伯倒没有这样的忌惮,无所谓地点了点头。 那白衣秀士大概是料到他不会推辞,从袖中摸出三枚铜钱,问卜后扔在石桌上便是一爻,如此六次之后,一卦已成。 他抬起头,唏嘘不已地叹道: “这会稽学馆是如何卧虎藏龙?前不久才卜了乾卦的第二爻‘见龙在田’,如今又出了第一爻‘潜龙勿用’。难道我就注定要成为别人的贵人不成?” 白衣秀士哭笑不得地收起铜钱,再看向面前的梁山伯时,表情已经变得严肃起来。 潜龙勿用,代表时机未到,如龙潜深渊,应藏锋守拙,待机而动。勿用不等于不用,而是该用的时候才用。能用龙评价的人,无论是升是潜,都非池中之物。 “我方才说,二十岁前不成国手,则终生无望,你还有半年不到便要到二十岁了。你的心性适合学棋,我也敬佩你父亲的胸襟才德,若你愿意跟在我身边三月,随我离开学馆学习棋术,我可让你成为国手,你可愿意?” “先生不是说不认识家父吗?” 梁山伯心跳如擂鼓,望着面前的白衣秀士都有些微微颤抖。 “为何先生会佩服家父的胸襟才德?” “这个嘛……因为一些原因,我并不能说。”白衣秀士为难地解释,“不过如果你跟在我身边,也许能知道一些你不知道的东西,我不能保证你能知道你想要的,你自己斟酌。” 白衣秀士叹道:“我轻易不会为人卜卦,一旦问卜出了结果,则一定依天命而为。但如果你拒绝,就算不得我违背天意。” “我知你在会稽学馆读书是为了前程,也许就是为了‘天子门生’来的,我可以稍稍提点你一点,那位御座上的天子……” 白衣秀士朝着北面遥遥拱手。 “……最好棋。” “你可以慎重考虑,我只在会稽学馆留一日,如果……” “不必考虑。” 梁山伯看着面前的白衣秀士,眼神幽暗深邃。 他朝着白衣秀士一拂衣摆,跪下行了个拜师礼。 “学生不是为了‘天子门生’而来会稽学馆的,但学生愿意跟随先生身边学棋三月。” 他的目光充满渴望,他的眼神坚定执着,哪怕这白衣秀士身上透出无数的诡异,梁山伯依旧决定赌上这三个月。 (请支持正版订购全文,首发(j晋j)//江文学。关注作者新浪微博“日更的祈祷君”,本月三十号微博置顶举行全订阅抽奖,千元巨奖等你来拿哟!) 83.我是小人 马文才要去浮山堰的消息很快在甲生之中流传,不为别的,而是因为马家来了不少人在山脚下马家的小院里待命,据下山打探的学子说,其中有护卫有力士有车队,一副要长途跋涉的样子。 有人好奇去问马文才,也得到了肯定的答复——马文才认为游学也是增长见闻很重要的一种方式,浮山堰出事,恰巧他祖产有不少在淮南郡,一来巡视受灾情况,二来便是去游学看看人间疾苦。 这话放在别人身上恐怕要被人嗤之以鼻,要是祝英台这样的人用后世的话来形容,就是各种“作秀”,就是各种“刷存在感”,可因为做出这种事的是马文才,这理由竟人人都信。 且不说一开始浮山堰受灾他就表现出非同寻常的关切,就凭他祖母的产业是他在打理这一项,如果不处理好了,马文才日后经营家业的能力就要被质疑;更别说有了刘有助和帮助梁山伯等事,整个会稽学馆的人都认为马文才就是那种面冷心热的君子,浮山堰受了灾,去看看家中产业是假,去淮南郡为自家的佃户和百姓散粮赈灾是真。 寒生有一个很大的特点,就是“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崇拜敬爱一个人的时候,不必什么理由他们自己就能给你按上各种美化后的原因,可一旦讨厌你,就连你中午多吃了顿饭都会被当成“炫富”。 马文才就遇见了这种情况,自从山下有马家人来了的消息“一不小心”走漏了,他走在学馆里就会遇见各种各样奇怪的人。 “马公子,我姑母家就在浮山堰地区,住在……&¥%#,这是地址,能否‘顺路’去看看,看看我姑母家可安好?” 一个腼腆的学生躬着身递来一张方胜形状的纸片,上面大概写着住址名讳和特征等信息,也写了一些关心姑母家亲戚的话,为了方便马文才携带,还按照时下的习惯叠成了小物。 马文才一路上已经遇见了许多这样的人,从他一开始遇见乙科的同窗没抹开面子收了以后,几乎整个会稽学馆里家中有亲友的人都开始递“家信”了。 “……” 马文才脚步一顿,难掩烦躁地闭了闭眼,但还是微不可见的点了头。 他身后的风雨雷电一早过来早已经轻车熟路,收了他的信纸。 “马公子,谢谢你,谢谢你!我就知道你和其他士子不一样,你是个好人!” 那腼腆的公子几乎喜不自禁,感激到声音都有哽咽。 什么叫和其他士子不一样! 给他招恨吗? 马文才连接话都懒得接,继续维持了他一贯的冷傲架势,见侍从接了书信立刻跟着去贺革院子的方向。 “主人,越接越多了。” 疾风有些为难地看着马文才,因为信件太多,他只能脱下外袍兜着。 “真要去送,会耽误行程?” “谁说我去送?” 马文才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说道。 “我只是接了,我又没说我一定送去。” 疾风“哦”了一声,看着自家主子的背影,有些欲言又止地问:“主人,家中来人了吗?为什么山下来的那些侍卫,我们一个都不认得?” 听到疾风说起此事,细雨也跟着发出了质疑:“是啊,主人,您要去淮南郡,家中知道吗?是不是要递信说一声?” 他们心中对马文才对外说的借口将信将疑,且不说淮南郡里马文才祖母的田产虽然不少,但马家原本就不靠田地经营公中,马文才没必要冒险去一趟浮山堰。 就说家中真的知道他要去浮山堰,以主母对他重视的性子,哪怕田全淹了都不会让他去的,更别说一点消息都没有。 “你们别管,我自有理由。这一路上你们就跟好我,遇见什么奇怪的事情也别多问就是。” 马文才知道风雨雷电只效忠于自己,问这些问题只是担心他的安全,所以也不怕他们跟他娘“告状”,只随口解释着。 “等我们出发了,我自然会写信回去说明原委的,沿途也会捎信回去报平安。” 他这话几乎就是告诸几人那些人确实不是家中的人,风雨雷电脸上露出不安的表情,却只能互相交换了个眼色,没敢开口劝什么。 他们这主人从小就有主见又主意大,他做出的决定即便是太守都很少反对,当初不去国子学来什么会稽学馆,所有人都觉得马文才疯了,太守连原因都没问,就开始为他写荐书、安排妥当入学的事情。 他们四个,只能做好该做的事情。 贺馆主早上也已经“回”了馆,一回来就急急忙忙召马文才过去,许多人都猜测是跟去浮山堰有关,所以那些送信的才能在马文才去贺革小院的路上“堵”他。 在一路不知道打发了多少明里暗里打探消息、请他捎带东西、想要问问是不是知道去浮山堰有什么好处的各色人等后,马文才终于“顺利”的到达了贺革的院子。 但这时的他,早已经被一路过来各种莫名其妙的状况弄得心烦气躁,随时都能发火了。 等他到了地方,贺革的两个书童若愚和若拙早已经等在了门口,见他来了忙不迭地上前: “马公子,你总算是来了,馆主等了你多时。你等等,我这就去通报。” “通报,不如我直接……” 他还没说完,若拙已经腿脚极快地奔入了院中,哪里有一点“拙”的样子? 没一会儿,贺革已经换了外出的衣服跟着若拙出来,见到马文才来了也不多解释,丢下一句“跟我走”,引着马文才就往隔壁而去。 隔壁住着褚向和徐之敬这两位跟在贺革门下读书的士生,褚向是因为长得太好性子又内向,不愿住在学舍里,徐之敬则是不想和庶人混居,两人都单独占着一个客院。 “徐家早上送了信来,送信的使者被徐之敬赶出去了,那信使无奈之下只能找到我,求我设法让徐之敬前往梁郡。”贺革头痛道:“我原本想要你跟着子云先生,越不显眼越好,可哪里想着这么巧,所有事情都撞到一起去了。” “先生,到底发生了什么?” 马文才惊讶极了:“梁郡就在水灾中心,现在还不知道什么样子,徐家为何要让徐兄前往梁郡?” 风雨雷电听到他去淮南郡都不安成那样,这淮南郡离出事的浮山堰还有一段距离,梁郡就几乎已经在寿阳脚下了,就算没什么事,被魏国人抓到也不是开玩笑的! 徐家疯了吗? “具体我也不太清楚,信我没看,只听徐家来人说,浮山堰地区有人发现瘟疫,上报给当地官府却再无音讯,所以求助到丹阳徐家去了。” 贺革叹气:“那信使为送信跑的人都虚脱了,一条命去了半条,我哪里能敷衍,可又召了你来,不好把你丢在那里,所以等着你来。你要有什么法子劝劝徐之敬,也是救命的功德,哎……” 如果出现瘟疫的地方是梁郡,那就能理解为什么官府没人愿意管。自从浮山堰开始修建后,寿阳附近的梁郡就变成了弃地,有能力的青壮早就抛离故土去了别处,留下的都是无法搬走的老弱妇孺。 浮山堰未崩溃时,已经蓄水蓄了四个多月,寿阳附近全部都被淹完了,连寿阳城里都有水,魏国人和萧宝夤用两年的时间在地势最高的八公山建新城和新寨,将寿阳附近可能会被水淹到地方的村落城镇里的人,全部迁到了八公山上,所以寿阳周围淹成了一片死地,除了损失了不少良田以外,对魏国却几乎没有太大的损失。 但处在寿阳附近的梁郡、钟离郡地方却几乎是直接被水冲没了,水往东流,越是下游越是凄惨,上游的尸体堆积在下游的河谷、河川之间无人清理,最近连鱼价都贱了一半,可见当地已经成了什么样子, 若不是现在已经天凉,怕早就有疫情蔓延了。 现在才说发现有瘟疫,已经是万幸,只能感激老天尚给凡人一条活路,没让盛夏汛期发生暴雨溃堤,否则要是烈日之下,尸体腐烂之后,恐怕连水都喝不得。 马文才虽然愿意送陈庆之前往浮山堰地区,可去的地方都是安全的,听贺革的意思,是要劝徐之敬跟随徐家人一起前往查探瘟疫情况,说不得还要求子云先生捎带一程,所以才说“哪里想着这么巧,所有事情都撞到一起去了。” 子云先生不会也跟着去看看疫情?如果真是这样,就头痛了…… 马文才重活一回,最是惜命,一想到要去瘟疫之地,心中已决定等会儿束手旁观,绝不劝徐之敬一句。 贺革哪里知道弟子是这么想的,在他的心目中,马文才不但德行高尚,还有一颗为国为民之心,所以还特意带着马文才来一起劝人。 贺革亲自来见,徐家的刀卫当然不会拦着,听到先生来了,徐之敬也不敢怠慢,连忙出来迎接,当看到马文才时还愣了一下。 “不知先生来找学生,所为何事?” “徐家来给你送信的那门人,是从淮河南岸一路骑马跑回来的,大腿和臀部已经全部烂了。徐之敬,即便你不以医者自居,君子却要有仁心,你怎么能直接把他轰出去?” 贺革几乎是厉声训斥。 听到贺革所言,徐之敬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垮下脸低声道:“先生,虽然我尊敬您的才德,但这是我的家事,却不必向先生解释。” “家事?梁郡出现瘟疫,正在往东边蔓延,丹阳徐府已经全府出动,连徐家还在学医的门徒都去了,即便是家事,你也该和家人共进退才是!” 贺革痛心疾首。 “出现瘟疫就该及时上报官府,无论是治病也好,疏散百姓也好,都是官府应该做的事情,我徐家何德何能要将人间疾苦一肩扛起?官府都不管,我徐家能管什么?我知道他们都去了,但我不去。” 徐之敬有些烦躁起来,看着贺革的神情也没之前那么恭敬:“先生,即便你是我的先生,勉强我去做我不愿意的事,难道不是一种仗势欺人吗?” “官府若管,又何必劳动你丹阳医家一门白身!就是因梁郡如今落在在魏国之手,进出梁郡如果被发现是梁国官员都会视同奸细有生命危险,白身反倒容易便宜行事,所以建康才不好派出医官。你祖父之弟徐謇当年便是因此被掠入北朝,至今没有回返故地,不是吗?” 贺革和徐之敬这一支是世交,对徐家的事情十分清楚,他一说到此事,徐之敬脸色立刻变得不好。 这几乎是徐家的遗憾和耻辱。当年青州被魏国攻占,战死者众多致使发生瘟疫,徐謇不顾兄长阻拦前往青州,因亮出医官身份试图进疫区救治被俘虏的宋国将士,而被魏国所掠。 他祖父挂念身在北魏的胞弟挂念了一辈子,徐謇被掠到魏国之后,他的祖父至死都再没有见到他一面。 “东海徐家子弟几乎都出仕朝中,唯有你这一支因故白身,你父亲方才接到消息立刻领弟子前往梁郡查明瘟疫源头。” 贺革皱眉,“两国如今正在交战,浮山堰又出了事,只要有一点不对让魏国找到理由,说不得北方就会趁机南伐。瘟疫要蔓延死亡惨重,谁也不知道魏国会不会大军南下趁虚而入。你父亲怕是因为担心这个,才又重新出山。如今他派出门人召集徐家子弟入灾地,显然情况已经到了极为紧急的时候。” 马文才原本闲闲地站在两人身后,听着贺革劝说徐之敬,大有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之态,可听到这里时,马文才却愣了。 贺革虽然是大儒,才干也不差,却并没有政治能力,也没有什么大局上的天赋,否则也不会只是做个馆主,早已经出仕为官。 贺家这几代的名儒都似乎有这方面的缺憾,虽然都是正人君子,却并不关心政治,也没有和人争斗的心思。 然而贺革在劝说徐之敬时,却引用了“南北之战一触即发”这样的战略大局。而他之前明明说自己没看到信,现在桩桩句句又像是亲眼见到了徐雄为何要如此牺牲前往疫区,条理清晰逻辑周整到让马文才意外。 不过片刻间,马文才就明白了过来。 既然子云先生现在留在馆中,也许就住在贺馆主的小院里,信使来求助的时候说不得就在当场,这一番分析,应该出自子云先生之手。 这也就能明白为什么贺馆主的院外还有人把守,贺革甚至亲自来劝说弟子前往梁郡,而且和他言语间隐隐有让徐之敬跟他们一起上路的意思。 贺馆主根本无法做主这次北上的行程,若不是子云先生已经同意并确定,先生又怎么能冒着暴露子云先生身份的危险,突然插个外人进来? 难道南北形式真的已经严峻到这种地步了? 马文才心中既疑惑又惶恐。前世南北没有打起来,是因为北方的胡太后是个蠢货,国中反对的声音又太大,她不敢分出军权给宗室去南伐,所以没有乘胜追击。 可如今他重生一次,百般阻挠之下也只是让浮山堰晚了两年时间才建。这两年对南方没有太大变化,可已经足够北方的胡太后压下许多反对自己的声音。 她现在临朝称制权倾朝野,已经没有了最初时的如履薄冰,会不会为了让自己声威更进一步,而发动南伐? 毕竟若她想再更进一步,在北魏这种鲜卑人统治的国家,光有文治没有武功是不行的。 如果南方瘟疫蔓延开,不必敌人大局攻来,梁国就已经虚弱不堪。更别说万顷田地被毁,粮草不济,而寿阳附近本来就驻扎着随时可以南下的大军…… 历史是会按照他前世一般进行着,还是拐个弯朝着另一个可怕的方向前进? “逆天改命”却一事无成,经历过好几次打击的马文才已经不能确定了,越想越是害怕,鼻尖冷汗直冒,几乎心惊肉跳。 这边贺革和徐之敬的争执,却已经到了连“尊师重道”几个字都已经不复存在的地步。 徐之敬原本性子就偏激,否则也不会发出那样的誓言,贺革是个性子温和的,却对于学生的品德最为看重,两人现在互相认为对方是错的,没有真的吵起来,全因两人的身份地位并不适合大打出手,否则换了马文才这么劝,早就给徐之敬丢出去了。 但哪怕马文才再怎么想置身事外,贺革还是非要将他拉进这件事里。 “马文才,你说说,徐之敬这种见死不救贪生怕死之举,对是不是有违君子之道!” 贺革怒吼。 马文才听到贺革喊得话眉头就是一皱,心里有些不舒服。 士族有士族的骄傲,虽然说家族利益大于一切,可也不是各个都是为了家族的命令愿意抛头颅洒热血的,梁郡那般危险,徐之敬以后又不想以医术为官,不想去蹚这个浑水也是寻常。 君子最让人头痛的地方就是太过“耿直”,因为自己是个正直磊落的人,恨不得全天下都是光明无暇的人,若有私心或小节,就恨不得唾之。 先生平日里教书育人,虽然也有这样的“特点”,但毕竟弟子们良莠不齐,还不至于要求所有的人都悲天悯人。 但对于他们这些入室弟子,则是恨不得所有人都不要有私心的。 见贺革和徐之敬都看着他,马文才毕竟还是少年,心中也有些逆反之心,摇头道: “学生不觉得徐师兄有违君子之道。” “马文才你!” 贺革惊得瞪眼,就连徐之敬都诧异地看了过来。 “君子也不是各个都立誓兼济天下,也有‘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君子固本’之说。徐师兄说的没错,道理他都懂,可他不愿去,也不见的就是见死不救贪生怕死,毕竟徐家都去了,也不差他这一个。” 马文才说的话就是徐之敬想说的,此时连连点头。 “再说,徐兄的医术再高明,也没有家主徐雄高明,何况已经荒疏医术这么多年,瘟疫之事事关重大,他一未及弱冠的少年,养尊处优惯了,也确实承担不起这么重大的责任。” 马文才刚刚说的还算体贴,话音一转就难听起来。 “瘟疫不比其他,稍有差池便会被染上,他连刘有助都治不好,又何必强要他去,这不是直接让他去送死吗?先生所为才有违君子之道。” “你说我有违君子之道?” 贺革一下子脑子没转过来弯,大怒道。 “先生息怒。徐家乃是医家魁首,浮山堰发生这么大的事情,不可能不管不问的,其他人袖手旁观,会说出‘医者救无类’的人却不可以,所以哪怕再危险,徐家主都不会置之不理。现在既然徐家满门皆出,徐之敬的兄弟们恐怕也都去了,要是有个万一,至少还给徐家留了个血脉……” “马文才,你在胡说什么!” 徐之敬嘶哑着嗓子,双眼赤红:“你在咒我徐家满门身染疫病吗?!” “徐师兄是个冷静的人,可您的兄长和父亲确实有医者之心的,这种人一旦治起病来哪里顾得到自己?染上是寻常,没染上才是万幸。要说起来,也只有徐兄这样冷眼看待一切的人才能先顾全自己再顾着病人,其他人,哎……” “马文才,你给我滚!!” 徐之敬几乎已经是歇斯底里了。 “丹参,撵他出去!” “咦?我在替你说话,你怎么赶我,喂,喂……” 马文才被丹参推搡着,满脸不甘地被推出了门外。 “马公子,你说话也太难听了!” 丹参只是个药童,能成功把人高马大的马文才推出去自己也很吃惊,一脸受惊吓的表情,只能“恶人先告状”指望他不要怪罪自己。 马文才挑挑眉,整了整被丹参弄乱的衣襟,抚着袖子低头好笑:“我和徐师兄关系也没太好?说这些话难道不对吗?” “公子不要怪罪就好。” 丹参诚惶诚恐的将马文才请出门外,却也不敢强迫他出院子,更不敢回去复命,只能陪着在外面站着。 马文才倒没有恼羞成怒,整好衣服就随意找了个柱子靠着,定定望着廊下一排炮制好正在晒干的草药出神。 没过一会儿,贺革出来了,脸上也没有了之前恨铁不成钢的怨怼,见到马文才站在外面还笑了笑,指着门口说: “走,我们一起回去。” 马文才点了点头,依言跟上。 “文才啊,你这激将法果然是好,你出去之后,我和徐之敬默然无话,没一会儿他冷静下来,居然同意和你们一起出发,到淮南和门人汇合。” 贺革心头放下了一块大石,此时也是眉飞色舞。 “难怪子云先生执意让我等到你来了再一起去,果然还是你了解之敬!” “子云先生果然和先生住在一起吗?” 马文才脚步一顿。 “是,昨日就是在我院中歇下的。你是怎么想到对徐之敬说那般说词的?” 贺革赞赏地看着自己最得意的弟子。 “不是说词。” 马文才又重新迈开步子,脸上并无任何得意之色。 “我是真的这么想的,所以才这么说的。” “你是说,你真的觉得我勉强徐之敬前往梁郡,有违君子之道?” 贺革面容一肃。 马文才点了点头。 “先生,医者只是个身份,并不是代表就必须是圣人。医者也要吃饭、要生存、有想要出人头地之心,但去查找瘟疫源头这件事不是简单的事情,说是九死一生也不为过。世上的人总觉得东海徐氏医术惊人,可医者毕竟是人,也有穷其力而不可得之时。” “就如同所有人都觉得徐之敬出手,刘有助就不会死,可刘有助最后还是死了。这件事情,给学生上了一课,让学生知道即便谋事在人,能不能成是,大部分时候,还是看天。” 他叹气道。 “所以我说徐之敬留在馆中也许是为他们一支留存香火,倒不是为了激他刻意这么说的,我是真希望他能不去。” 可他知道,他那一番话说了,他却不得不去。 “但徐之敬最后还是同意去了啊。” 贺革百思不得其解。 “因为徐师兄并不是外表看起来那般冷酷如冰的人,他也有身为东海徐家的傲气。我质疑他的医术,又拿刘有助的事情做例子,狠狠伤了他的自尊。但这不是主要目的,主要原因,是因为他心中有惧。” “有惧?你是说,他怕真的出事?” 马文才点了点头。 马文才很尊敬自己的先生,所以,有时候他也希望先生能够看清每个人是不一样的。 唯有这样,他以后才不必每次都苦苦思索“标准答案”,在每一次和先生对话时都保持着一副君子的模样。 这样虽然是最简单也最容易达到目的之手段,可一直装成这幅正人君子的模样,他也有些累了。 “正如我所言,医者大部分并不是权谋家,也不是野心家,他们有医者父母之心,有时候遇到危险却先想着救人,也许不是每个医者都是这样的,但徐之敬知道,因为家风俨然,他的父亲和兄弟们,却都是这样的人。” 马文才说,“所以他原本不愿去的,此时却一定要去。” “他根本不相信他们在那种人间地狱的地方还能保持冷静,而如今能够提醒他们、以冷酷之心‘自保’也保护好家人的,就唯有已经看破‘医者之心’的他而已。他若不去,将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徐謇,也许是第二个、第三个徐之勉,无论是哪一种,都是他不愿见到的。” 贺革原本满脸高兴之色,以为自己为国为民做了一件有益之事,徐之敬也终于决定去救死扶伤,可听着马文才的话,贺革脸上的笑容却一点点敛起,眼神里也多了些什么愧疚的东西。 “所以先生,利用了徐之勉的旧事,以徐师兄内心深处最伤痛的恐惧,逼迫他必须去‘救人与水火之中’的我,哪里算得上是什么君子啊。” 马文才长叹了一声。 “我明明是个乘人之危的小人。” 子云先生看见那求助的信使,想必也问过贺革徐之敬的来历和经历,可依旧让先生设法去劝,是因为在家国大义面前,个人的牺牲会被作为上位者的理所当然,哪怕是从大局上来看,徐之敬一个人也许根本改变不了什么。 自己原本有各种担心,不愿劝徐之敬去,可一旦推测出子云先生拖徐家下水的原因是担心南北再起战事,也立刻打消了原本的打算。 概因倾巢之下焉有完卵,比起素不相识的徐家,自然是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方向推动才是。 至于先生,他是那种从小浸染仁义之道长大的君子,君子永远有自省之心,永远有“兼爱”之意,他们最渴求的就是“以身殉道”,哪怕你告诉他你所有的一切都是阴谋阳谋,只要以“大义”和“节气”为由,你磨好兵刃,他自己就能把脖子抹上去…… “不。” 马文才的话让贺革缓缓停住了脚步,扭头看向马文才的表情十分复杂。 84.日久生情 马文才跟着一副“一言难尽”表情的贺革回了他的住处,果不其然,陈庆之在廊厅下设了一个棋案,拿着一本棋谱在打谱。 看样子他是很喜欢下棋,只要有空余的时间都棋不离手,也难怪食指的甲盖已经磨平泛白。 见到贺革和马文才回来,他抬起头,放下手中的棋谱,了然地一笑:“看文明兄这表情,那孩子应该是同意去了。” 贺革怔住:“这你也看得出来?” “若他不同意,你现在应该是面带怒色的回来,而不是一脸内疚的表情。梁郡那地方毕竟不是什么好地方,劝他前往梁郡查探瘟疫之事,毕竟心里会有些歉疚,对……” 陈庆之说道。 “先生果然料事如神,不过劝徐之敬的不是我,而是我的学生马文才。” 贺革摇头,脱屐入了廊下,坐到了陈庆之的对面。 “我现在只希望徐家人一个都不要出事,否则我内心难安。” “你当朝中真的不知道可能发生瘟疫?就算担心陛下面子上挂不住,不在朝会上直接去提,也早有各路地方官员想法子竭力遏制了,否则瘟疫一旦蔓延开来,淮河南岸地区谁能逃得过去?毕竟是水灾,谁能不用水。徐家是最适合调查瘟疫的人选,一路必定会得到各种帮助,你不用太忧心。” 陈庆之知道他在想什么,耐心开解:“而且徐之敬跟着我们走,也算安全。否则以你的说法,他如此仇恨庶人,若要自己前往梁郡,还不知道路上要发生什么事。” 陈庆之很懂得怎么去安慰人,所以贺革脸上终于有了舒展之色,愁云惨雾一般的气氛随之一松。 “文才,你东西收拾的如何?” 看到马文才站在廊下垂手而立,陈庆之询问。 “回先生,东西已经收拾的差不多了,就算缺什么,路上也可以添置。” 马文才见现在气氛正好,连忙上了前去,对着两位先生恭敬地说:“就是学生有个不情之请,不知道可不可以通融。” “何事?” 陈庆之有些意外。 “学生的同窗好友、同舍的祝英台,想和学生一同前去。他性子和善,对百姓最是怜悯,总觉得浮山堰出事他帮不上忙内心不安,所以想和学生一起去看看,有没有能帮到的地方。” 马文才顿了顿,解释说:“她不知道我去做什么,以为我是要给佃户减免粮租的,她大概是想去散粮赈灾。” 昨天就看见她把所有的金子铜钱之类好换钱的东西全部装起来了,还再三问他这次带的护卫靠不靠谱,想要做什么用脚趾头都想的到。 “啊,是祝英台,那孩子,倒是有可能这么做。” 贺革听到是祝英台,眼前立刻出现那个稚嫩的少年。 他素来喜欢性格仁善的孩子,便也为他关说:“那个是上虞祝家庄庄主的幼子,人品才能都非常出色,对庶子平和宽容,对士族也彬彬有礼,只是年纪尚幼,行事有些天真,出去历练一番也好。” “祝英台?” 陈庆之对这名字有些印象,略微思考了下后想起来了。“可是甲舍门外,那墙上写儒行的祝英台?” 他在甲舍里下了一天棋,进出时门口见到这么漂亮的字,不免驻足多看了一会儿。 “正是正是。” 贺革笑着点头:“丙科学子没好字帖练字,这孩子一手卫体已趋大成,便在墙上书了儒行,任人观看。” “哪里是已趋大成,明明是已经成了,假以时日,未必不是祝体。” 陈庆之也乐意提携后辈,望向马文才。 “文才,我此去乃是为了查案,会经常借故离队,所以你带的人你自己必须照顾好,我可能会经常带走侍卫消失几天,你可知其中风险?他可知其中风险?” 再怎么有风险也比小白菜被猪拱了的风险小! 马文才点点头。 “学生知道。” “那便带上。”陈庆之没有表示反对,“反正已经带上了徐之敬,也不差个祝英台。对了,我也要带个人去,是跟我学下棋的记名弟子,我出去查案的时候,文才你帮我照拂一下。” 记名弟子? 学下棋的? 学棋从来都是从幼年学起,十四五岁没有出成就基本也就成不了什么国手,所以马文才的脑子里自然而然的出现了梳着双髻的童子模样。 “难道是先生随身跟着的棋童?” 马文才心中暗想。 “这棋童是哪位高门出身,连办案都带着,怕耽误了教导?子云先生平常都是伴驾的,难道是宗室子弟?还是来陛下派来监视先生办事之人?” “是,先生。” 他素来心思重,以为自己窥到了什么不该窥见的事情,便没敢再问。 马文才和陈庆之讨论了下明日出发的详细安排,正准备告辞,却被陈庆之喊住。 “文才,且慢。” ? 马文才一顿。 陈庆之拍了拍手,从屋内出来一个身着劲装的精干汉子,手中捧着一个托盘,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六枚鸽蛋大小的金锭。 “我身无长物,这些东西是出门查案时,陛下担心我要出入权贵之家打点而赐,我留了四枚,这六枚,就当做我等一行人路上的花销。我知你是高门,看不上这些阿堵之物,不过我目前能许诺你的,也只有这些。” 陈庆之笑笑,让那汉子呈上托盘。 他哪里看不上! 他简直太看得上了! 马文才本来已经准备厚着脸皮找祝英台先借一点,等日后再还,没想到陈庆之送来了及时雨,哪里还会推辞,立刻就叫细雨收了下来,连回去的路上都是脚步轻松的。 等他回了甲舍,祝英台却在和半夏拉拉扯扯。 “主人,主人,你真的不能去啊!您去这么远主母不知道,要知道了一定会震怒的!还有,您怎么能跟一个,一个,哎,怎么能跟马公子同行这么远的路?要是被家主知道……” “要是被家主知道,怎么了?” 马文才冷笑一声,踏入屋中。 “她是祝家主子,还要你教她怎么做人?” 他看这没分寸的丫头不顺眼已经很久了,但凡高门之中,就极少见到贴身侍女是这么没眼力劲的。 恐怕因为她长得粗壮魁梧,面目又看不出男女,所以才会被挑来伪装成小厮,可胆子大到对主人指手画脚的下人祝英台还会纵容,也实在是太软弱了。 她既然不知道怎么立规矩,就让他来帮她。 “马公子,我,我没有……” 半夏见到马文才进来了,什么话都不敢说了,一张脸刷白地站在那。 “好了好了,她也是为我好,你下去。” 祝英台见她脸都吓白了,连忙指使她下去。 “你都要出发了,她居然还有时间在这里跟你指手画脚,可见是做的事太少了。”马文才扫了半夏一眼,接着道:“你现在去把你主子要带走的箱笼抬到廊下去,明日省得再搬。” 比起马文才,祝英台已经够轻车简从的了,可依旧整理出两个大箱笼和一个背篓的东西,半夏毕竟是女人,一听要自己搬那箱笼,心中暗暗叫苦,可什么都不敢说,只能诺了声开始忙活。 她一走开,屋子里立刻清净了不少。 马文才进了屋,在风雨雷电的伺候下脱了外袍,边更换家常的便服,边和祝英台说:“我这边已经确定能带你走了,我父亲派了一个门客过来,人很厉害,家中嘱咐我一路上都听他的,你就跟着我就好,别问太多。” “我明白我明白!” 祝英台听说能跟着走,立刻欢喜地一击掌! “太棒了,终于可以换地图了!” “换地图?” 马文才一愣,“何谓换地图?” “呃,就是出去走走,换个州府!” 祝英台干笑。 两人正在说话间,疾风细雨提着一卷衣服近前,将那包书信摊在马文才面前:“主子,这么多信件,如何处置?” 哇,这么多连环心,难道是情书? “马文才,你这么受欢迎?” 祝英台下意识抬头看他,啧啧称奇。 马文才哪里想到祝英台脑洞歪了,听到她夸奖自己人缘好,居然还受用地扬起了下巴。 但是只是刹那间,祝英台就反应了过来。 他喵的,她读的是男校,里面除了她没一个母的,谁给马文才送情书啊? 她虽是有点腐,也知道突然有这么多男人弯了不切实际,那这些叠起来的信是? 祝英台定睛一看,大都是学馆的纸,越发迷茫。 自魏晋以来,纸张得到逐步改良,虽然还没有后世洁白光滑,但也比百年前草纸一般要好得多,只是纸张价格还是不便宜,普通寒生买不起好纸,这一卷书信里,到大多是馆中发的纸张,颜色泛黄,只有几张是洁白或微微发青的贵纸。 “现在丢了怕有人说嘴,等我们明天离开学馆后,寻个地方烧了。” 马文才根本不准备帮这么多人去送信,随口吩咐。 “烧,烧了?” 祝英台看着他这敷衍的样子,还以为自己猜错了。 难道收到的真是情书? 除了路人的情书,谁会莫名其妙烧别人的信? “一些并不认识的人,托我给他们淮河南岸的亲友送信,说不得还想我带信回来。我们这次去又不是游山玩水,去的也不是什么山清水秀的地方,哪里有时间一个一个送信,可当场拂了人家的请求又太过不近人情,只能这样了。” 马文才露出“我也没办法”的表情。 “不要这样,这样子太恶劣了,也许正好真有顺路的呢?反正我们又不缺钱,到了地方把信交给可靠的人,给点钱叫别人送就是了。” 祝英台见疾风真要把信收掉,一把扑到满地的纸上,连连摇头,喊着: “我不怕麻烦,我不怕麻烦,给我,我送!” “你要揽这事?” 马文才见她果断点头,嗤了一声。 “那好,这些信给你收着。” “什么信?” 随着这句问话,满头大汗的傅歧走了进屋,中气十足地问道。 “你怎么也来了?” 马文才头痛。 “马文才,我昨天听人说,你要去淮南几个月是不是?”傅歧几乎是急匆匆地在他面前跪坐下,正色请求:“你既然要走,能不能带我去?我也想去打听下我兄长的消息。” “胡闹,你兄长是朝廷官员,一旦出事,必定有无数人查探踪迹。”马文才就是怕这样,才故意让其他人瞒住傅歧不要乱传。 “更何况建康离淮南不远,事情一出你家肯定就已经派了家人过去了,你一介学生,又不知当地情况,跑去能比你家人更强吗?” “可那些又不是他们的兄弟!” 傅歧梗着脖子低吼。“又不是他们的兄弟,怎会比我更上心!” “我知道你担心兄长,但我真带不了你。” 马文才摇头道:“而且我们去并不是急着赶路,等到了地方多则几月,少则月余,你要跟,也不是跟我们。真要放心不下,多给建康的家中写信就是了。” “你以为我没写吗?一封都没回我!他们还把我当孩子呢!” 傅歧恼怒地问。 “你一点希望都不给?我自付盘缠,只跟着你上路,难道不行吗?” “此去淮南,并非我一个人的事情,家中也有长辈跟随,抱歉。” 马文才微躬着身子抱歉地说。 “好好好,枉我拿你当知交好友!” 傅歧见马文才一点松口的意思都没有,咬牙切齿锤了地板一记。 他以为不让他跟,他就一点办法都没了吗? 傅歧冷着脸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此人来的匆匆,去的也匆匆,似乎知道别人不会带他,只不过碰碰运气似的,引得祝英台和马文才面面相觑。 “傅歧和他兄长感情真好。” 祝英台想起前世看过的不少小说,“以前我还听人说,有人家为了家产兄弟相争,兄长死了弟弟高兴不已的,我只庆幸傅歧不是这样的人。” “他要是这样的人,也不会来会稽学馆了。” 能在学馆里混四年都不会建康的,能有什么野心大志? 马文才看着怒冲冲离开的傅歧,眼皮子跳了几下,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可能发生。 *** 傅歧离了马文才的院子,气呼呼地朝自己的屋中而回。 他回去的时候,见梁山伯正跪坐在屋中,将一些随身物品小心地放在竹制的书箱背篓里,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你怎么了?你要出门吗?” 看到傅歧回来了,梁山伯抬起头来,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你终于回来了,你昨天晚上都没回来,去了哪里?” “没事没事,心里难过到处逛逛,左右我们甲舍又不会被学监查房。”傅歧试图将这话题带过去,随意摆摆手后看了看他的箱笼:“你是去哪儿?” “我新拜了个棋术高明的先生,刚刚已经跟馆主报备过了,要跟那位先生学三个月棋。想和你说一声,你昨晚又没回来。” 梁山伯解释着,又领着傅歧去了屋角的柜子旁。 “这个柜子里有个暗格,里面放着你之前给我的金子,那金子成色太好,许多铺子不收,有一些没有换掉。剩下的都在这柜子里,你要用钱的时候就直接取用。还有几匹白练,也可以换你需要的东西。” 他又领着傅歧到了一个五斗柜旁:“你的亵衣和中衣、袜子,我放在了最上面的抽屉;腰带、配饰和系带等零碎之物,在……”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别说,你是在托孤吗?” 傅歧感觉自己要疯了。 “你好好学什么棋啊!你不是准备这几年除吏出仕吗?出去三月回来耽误多少事?” “没办法,此中另有隐情,你就别问了。” 梁山伯按住傅歧,有些担心地说:“我这一走,也许有许多事情你没办法处理,大可向隔壁的祝英台求助。” “知道了知道了。” 傅歧原本想埋怨几句,可想想自己心中原本的计划,最终还是没发作出来,只能耐着性子听着梁山伯嘘寒问暖。 “这里有……” “这里是……” “灶上的小狗子喜欢偷吃,要注意他有没有动过你的盘子……” “乙科骑射没了先生,若是你没钱了,可以去问问……” “会稽县衙门外右转有家金铺,叫六福金铺,要拿金子换钱可以去找掌柜的,但不要换多,以免被人盯上……” 傅歧起初听得不耐烦,恨不得掉头就走,可他站在屋中,听着梁山伯絮絮叨叨从衣服袜子说到吃喝拉撒,从没钱花怎么办说到惹了事怎么处理,竟是事无巨细把什么都顾虑到了,不知为何那些不耐之情一点点从身体里脱离了出去,眼眶竟有些发红。 “傅歧,你怎么了?” 梁山伯见傅歧情绪不太好,连忙停止了说话。 “是不是我说的太多,你记不住了?” “不是。” 傅歧情绪有些崩溃地抹了把眼睛。 “听你絮絮叨叨,想到我离家前一晚,我兄长也是这么嘱咐我这个,嘱咐我那个。” 梁山伯哑然。 “我那时才十一二岁,第一次离家,总觉得天高云阔任我潇洒,我在家里处处被人拿来和兄长比较,一直对他不冷不热。上次回家,他劝我回来进国子学,走的时候我还跟他吵了一架,现在想想,要知道是这样,我一定装孙子,怎么也不和他顶嘴。” 傅歧实在是难受,又觉得自己这么大年纪了还掉眼泪丢脸,将脸一捂,哽咽道:“你忙你的,我出去发散发散,你要走也悄悄走,别,别让我看见,我,我难受!” 说罢,竟就这么用袖子遮着脸跑了。 梁山伯还没来得及拉着他,就见他没了影子。 他今天甚至连最喜欢的大黑都没有逗弄。 傅歧这一走,直到半夜才回返,他翻墙进来的,梁山伯放心不下他,也一夜没睡,见他回来了,才安心地睡下。 到了第二天一早,梁山伯已经起的很早,可醒来的时候身边还是没人。 他看着空空荡荡地屋子,忍不住叹了口气,傅歧虽然跋扈鲁莽,可说实话,他对所有人都一样,无论是士族还是寒门,都是这个劲儿,所以虽然是他照顾傅歧较多,却没有多少心累的感觉,大部分时候傅歧都是讲理的,还特别不挑剔,他说什么是什么,他做什么吃什么。 这下他要离开三月,马文才也要出门,傅歧和祝英台两个脑子不太灵光的在一起,还不知道要出什么岔子。 一直以来没有心累的梁山伯,此时竟有些自己可能要心累几个月挂心这两人的预感。 但无论如何挂心,他心中最在意的却是父亲死因的真相,所以不得不离开。 梁山伯看了着身边空荡的铺盖,伸手摸了摸被子里,一点余温都没有,也不知道傅歧去了哪儿。 等他洗漱完毕,背上书箱准备去向文明先生告辞,却发现院子里大黑也没了,院子里只余一截空绳子。 梁山伯心头升上种种疑云,最后只余下一声叹息。 *** 同样启程的日子,已经出过好几次远门的马文才早就轻车熟路,大件的东西已经早早派人送到了山脚下的自家别院里,陈庆之弄了好几架马车,原本马文才不准备带太多东西,因为有马车,又多装了两箱。 此时风雨雷电正搬着细软往外走,侍卫和随扈大多在别院住下了,他们要提早出发,在山门前和子云先生、徐之敬汇合,再到山下一起离开。 祝英台兴奋的就跟上辈子小时候参加春游似的,也许是这次穿回来的身体年纪太小,心态也越发幼稚,她一晚上起夜了三四回,到了天色发亮才入睡,被马文才拍起来的时候,走路都是飘的。 半夏见到主人整个身子都靠在马文才身上随着他拉着到处走,越发觉得这一趟出去简直多灾多难,几乎是眼含热泪地背起箱笼,跟着风雨雷电往外走,大有“风萧萧兮”之感。 胡乱吃了点东西,祝英台还没睡醒,迷迷糊糊的,可看时辰已经要出发了,马文才只能拉着她的袖子,让她不止于一头栽到台阶下去。 牵着祝英台,看着她乖顺的样子,马文才只觉得心情大好,之前涌上来的“解决方式”似乎也没那么委屈了,只要祝英台能一直这么温顺,不要说些奇奇怪怪的话,做些奇奇怪怪的事,其实凑活着过一过,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总比跟了梁山伯上顿不知下顿强,就当是路见不平了? 马文才心情大好,走路都轻快点。 他只觉得自己这段时间运气实在太好,先是得偿所愿搭上了陈庆之的路子,可以一路跟着他学习一些文武和官场上的本事; 现在又只不过费些心神,就可以把祝英台带离梁山伯身边,说不得这几个月就能近水楼台先得月。 俗话说日久生情…… 等等! “子云先生,这人是怎么回事!” 马文才手中还拉着祝英台的袖子,惊吓之下忘了松开,准备指向马文才,却没料到不小心带的祝英台往前一扑,摔了个人仰马翻还趴在了梁山伯的面前。 “怎么回事?有人偷袭吗?” 祝英台一路是半闭着眼睛走的,摔得鼻子上的皮都破了,几乎是哀嚎着惊醒了过来。 “呵呵,出门就见红。” 徐之敬原本站在站在送行的贺革身后,看着被梁山伯扶起的祝英台鼻尖流血,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好兆头啊。” “我见梁山伯棋术不弱,准备教导他几个月,所以将他带在了身边,昨日不是和你说过吗?” 陈庆之有些意外地指了指梁山伯。 “我听说这位也是你的同门师兄,也是同窗,既然都彼此认识,又俱是同门,正好相互照拂。” “谁要照拂这种吏门。” 徐之敬扭头小声嘀咕。 (请支持正版订购全文,首发(晋)//江文学。关注作者新浪微博“日更的祈祷君”,每月三十号微博举行全订阅抽奖,千元巨奖等你来拿哟!) 85.弱不禁风 长途跋涉的赶路是非常辛苦的,尤其是在这个没有水泥路的年代,随便地上一个坑都能让所有人停下半天。 沿途的风景当然很美,没有后世高大的建筑密布道路两边,一眼望去皆是看不到头的蓝天和白云,时不时就会冒出一副“野旷天低树”的场景,连迎面吹拂来的空气都带着泥土和野草的芳香。 若是后世任何一个在城市里住惯了的人,在这幅美景环绕下的会稽郡赶一赶路,都会觉得身心舒畅。 可再美的景色也会让人麻木生厌,尤其在这个时代这种景色才是最普遍的情况下,一行赶路的人几乎没人注意两边究竟出现了几棵树,又多了几朵花。 唯一可能对此感兴趣的祝英台,因为出门不利又睡眠不足,上了马车就卧倒在一堆布帛里大睡特睡,从未晕过车的她即便遇到这种乡村狗啃泥一样的路,也只不过将颠簸当做摇篮的晃荡,睡得极香。 因为子云先生出乎意料的带上了梁山伯,导致马文才和梁山伯之间十分尴尬,徐之敬对所有人都爱搭不理,最能活跃气氛的祝英台又在马车里呼呼大睡,一路上更是无话。 骑着象龙却不能奔跑的马文才,看着骑着两只一模一样青驴的梁山伯和陈庆之,只觉得胸臆之中被人填满了什么让人发堵的东西,不发出来实在难受,可陈庆之却似乎对他的疑惑和视线毫无所感,也不准备解释什么的样子。 他虽然态度还算和蔼,但依旧有着成年人对“年轻人”的那种冷漠自矜。 实在憋闷的难受,马文才只能没话找话。 “先生为何不骑马?因为建康不许骑马吗?” 马文才好奇的问身边这位文士打扮的偶像,每次他看到他,总觉得那些英魂们吟唱的东西有些不可思议。 这样清瘦的人,真的可以横刀立马,立下不朽之功勋吗? “建康不许骑马是一方面……” 陈庆之挽着缰绳,不停出手安抚被象龙惊吓到的驴。 “最主要的原因是,我骑术不精,只到能上马的程度。” “什么?” 马文才一惊,以为自己听错了,声音略高。 “子云先生不善骑术?!” 徐之敬和梁山伯一直不紧不慢地跟在陈庆之身后,见马文才如此诧异,忍不住侧目。 “年少时身份低微,不能骑马,年纪大了,有些晕高,也就没费心去学。况且我大多数时间并不出门,新得差事也是去年的事,我很少出远门,也就没必精通骑术。” 陈庆之拍了拍座下的青驴。 “这驴是名种,叫轻健,真跑起来时,不见得弱于普通马匹,只不过无法保持长时间的奔腾。” 不会骑马? 不会骑马? 马文才的脑海里出现一幅幅画面: 面对敌方的千军万马,身着白袍银甲乍然上场,手持一把钢/枪,骑着一匹……青驴(?)出现在阵前,振臂一呼…… 这场面太滑稽了,马文才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心中直道这是不可能的。 不可能,一定不可能,这是陈先生为了隐藏自己的身份而放出的计谋,这样大家就不会把他往文武双全上去想,就没办法对他生出防备,他好趁人不备一击得手,一定是这样的,是这样的…… 马文才懵然地给自己做着心理建树,不愿承认自己的“偶像”连马都骑不得,去哪儿都要骑驴。 “那先生,可会射箭?亦或者,有学过什么刀/枪/棍棒??” 马文才一身武艺得自奇遇,教他的豪侠先生在他家里只留了三年,教导他和风雨雷电四人一些防身技击的功夫就走了,没有学会什么高明的武艺,是马文才最大的遗憾。 那位豪侠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但是马文才不愿跟他浪迹天涯,他自然也就不会将一身绝技全部倾囊传授,用傅歧的话来说,马文才的本事自保已经足够,乱阵中杀敌还差的很远。 这时代将种的含义便代表家传武艺的传承,譬如傅歧的连珠箭。马文才先祖是马援不假,可马家弃武从文已久,也没什么武艺留下来。 听到马文才明显是求教的语气,陈庆之哈哈大笑。 “文才,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虽喜好兵法,却是没习过武的,办的差事也都是跟案牍打交道,说是手无缚鸡之力也不为过。” 他伸出一只手,好脾气的给马文才看:“你看,我这手,像是拉过弓,开过箭的样子吗?” 马文才定睛一看,陈庆之的手指洁白纤细,除了明显是被纸缘划出的浅浅细纹以外,根本就没有扣弦的茧子,虎口也一片光润,怎么看都只是一个文书先生的手掌。 “文才不要觉得我文弱,就嫌弃我啊。” 陈庆之看马文才呆若木鸡的样子,不知道他为什么是这个表情,只猜测他大概是怕路上有危险他无法自保,笑着打趣: “我看你身强力壮,路上护好我就是。” 陈庆之一句“护好我”的请求,却让马文才什么疑问都飞了。 这一刻,哪怕陈庆之说他不会走路都算不得什么,马文才已经满脑子都是“啊偶像叫我保护好他,天啊,偶像叫我保护好他”的声音,当下满脸崇敬地点了点头,捏拳铿锵道: “文才决不让先生有任何闪失!” “嗤!” 骑着小马的徐之敬闻言嗤笑了起来:“没见过这样反客为主的事情,看来你们马家规矩也不怎么样,一个客卿,居然还要主子来保护,做主子的还一副与有荣焉之感,你也未必太不顾及身份了。” 徐之敬知道陈庆之也是寒门以后就当他不存在了,即便出发前贺革反复叮嘱他路上要听子云先生的也不行。 他态度不好,一路还避着梁山伯和陈庆之,陈庆之便知道这孩子大概是什么心态,也没有试图表现出自己的热络。 这热嘲冷讽的一番话说出,陈庆之还没变了脸色,倒是马文才的脸已经冷了下来: “子云先生虽奉令照顾我一路都衣食住行,却不是我家的下人。我家奉他为客卿便是敬重他,你又不是马家的主子,有什么立场来对我家礼贤下士指手画脚?” 他之前和徐之敬便有矛盾,现在“天子门生”的资格还套在徐之敬头上,眼见着两人就要闹起矛盾,旁边骑马一直一言不发的梁山伯却突然开了口。 “你们看,祝英台出来了!” 这明显是在转移话题,但徐之敬和马文才互相都不想撕破脸,所以梁山伯一开口,两人也就没真吵起来,纷纷向跨出马车的祝英台看去。 那祝英台刚刚才醒,吩咐了贴身伺候的半夏去和车夫说些什么,原本还想神不知鬼不觉,谁知道梁山伯不看天不看地就看到她出来了,还喊了其他人看他,顿时一僵。 “嘿嘿,我,我睡醒了……” 半边身子探出车外的祝英台挠着头傻笑。 说话间,祝英台坐着的那辆马车停了,半夏跨着车辕下了车,又扶了祝英台跳下马车,两人盯着所有人莫名其妙的表情,一溜烟往路边的草丛堆里去了。 于是乎,所有人都懂了,徐之敬身后骑驴的黄芪心直口快,“啊”了一声。 “原来是醒了尿急,方便去了!” 他话音刚落,梁山伯和马文才齐齐脸红,只不过梁山伯皮肤教黒,红的又不明显,微微低头就能掩饰,马文才天生肤白,耳尖一红,倒引起了别人注意。 “文才,你是不是也内急?” 陈庆之心细,看到马文才耳尖红透,以为他也内急却因为人多不好提,看到祝英台去了就憋不住了,好心道:“男人出门在外,内急野地里方便也是寻常,你随祝英台去找个隐蔽的地方便是。事急从权,你骑的是马,一会儿就能赶上。” 他不说还好,说到“你随祝英台去”时马文才的耳尖更是红的能滴血,连连摆手。 “不不不,我不是内急!” 陈庆之见他如此注重身份,忍不住叹了一声。 世家子对礼仪有近乎苛刻的要求,很多高门出门还带上重重的幔帐,就是为了这种情况下遮掩;也有在牛车里专门设了恭桶,牛车速度慢又稳妥,如厕方便,这种车被称为‘牛厕’,不比一般士族的厕房简陋,每到驿站或客店再让下人去清理恭桶。 他出门随便,却忘了这一群里大半少年倒是士族,故而没设牛厕,没想到这才半天…… 罢了,就算他再自持身份,几个月赶路下来,总有随地掀衣的时候。 “憋,使劲憋,有你尿裤子的时候。” 见马文才解释不是内急,徐之敬心中冷笑。 就在众人各怀心事之时,祝英台一身舒爽的走了回来,身后跟着愁眉苦脸的小书童。 祝英台向来不讲究惯了,出门时也是百般兴奋,可真出了门,才发现自己选了一条不太好走的路。 首先便说现在的车不是后世的车,没有橡胶轮胎,还是双轮,加上地也是带着各种石字的坑洼地,在没有任何减震系统的情况下,要不是祝英台困惨了,恐怕连骨头都颠散了,也难怪“大人”都爱坐牛车,马车大多拉货,祝英台醒了不过五分钟不到,就感觉自己牙齿一直都在打架,膀胱都要震出水来了,只能乖乖叫停马车出去方便。 其二便是方便的事。 在会稽学馆里是有厕房的,马文才讲究,每次嗯摁前后都要小厮熏过香,所以只要走到旁边闻到有熏香的味道祝英台就知道里面有人,从没有出现过“误闯”的狗血事情,而她每次如厕半夏都是守着的,马文才也没乱闯过。 洗澡也是一样,两人都是士族,再怎么不讲究都有人伺候,浴桶也是分开,如隔壁傅歧和梁山伯那样“我们边洗边聊”这种事情,高傲如马文才从来没要求过,祝英台根本不担心什么。 有时候,祝英台只觉得古时候的贵族实在太体贴、太有规矩了,这么注重其他人的个人**简直是隐藏身份最好的办法,也难怪传说里祝英台能乔装这么多时候,要换了寒门一个大通铺,洗澡动辄十几个人跳山后的大湖里凫水,她估计连一天都撑不住直接就曝光了性别。 所以她刚刚出门时,就忘了自己性别不同的事,什么都记得带了,没记得带恭桶…… 这一次两次还好,野外方便多了,万一被撞见就麻烦了。还有一路上洗澡、换衣,也许没学馆里那么好的条件。 祝英台的眼神从徐之敬、梁山伯和马文才等人身上扫过,最后立刻做出了决定: 她一路上一定要牢牢抱住马文才的大腿,像他这样坚持分床分铺睡、不打呼不磨牙不乱滚、不斜视不乱闯不多问的中国好舍友不抱住,万一跟徐之敬或是梁山伯分在一房,搞不好她就要滚回祝家庄去了! 想到此,祝英台看向马文才的眼神就好生谄媚。 86.亲密无间 “你那是什么眼神?” 马文才嫌恶地看了一眼祝英台,又见她和半夏在地上走,不上马车,眉头又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好生生走什么?为什么不上车?” 虽说他们行得不快,勉强快走也能跟上,可这么走一段路,她娇生惯养,说不定脚都要磨出水泡。 “抱这条大腿也有不好的地方啊,马文才每次训我跟训孙子似的,也是我脸皮厚,换了原身的祝英台早就甩袖子走了……” 祝英台心中如此想着,连忙仰头解释道: “啊,坐了一路车,睡着的时候不觉得,现在感觉要散架了,下来走走,活动活动。” 她无所谓地摇摇手。 “你们别管我累了我就上车去。” 她一力坚持,其他人也就见不再坚持,陈庆之甚至还笑了笑:“小友天真可爱,性子倒和其他士族不太一样。” 祝英台被夸奖了,嘿嘿地傻笑了一声。 徐之敬以为陈庆之是含沙射影在说他,看了祝英台一眼,一声冷笑。 祝英台前世动辄走一个小时路都有过,“活动”这样的话自然不是托词,但她错误的估计了自己身体和祝英台原身之间的差异,不过走了十几分钟的样子,随着队伍的速度越来越快,她的肺部犹如有火在烧,两腰也有些发痛,没有跑鞋,穿着一双丝履的脚底板和脚趾更是生疼。 是骨头散架比较好呢?还是脚趾头废掉比较好? 这是个问题。 祝英台扁着嘴擦了把汗,又开始喟叹一个女人想要独立该有多么困难,不说别的,离家出走都要体力,否则走不了几步就要被抓回去,更别说跑到安全的地方了。 她在心里唉声叹气,却听得一阵啪嗒啪嗒声传入耳中,右手边光线也为之一暗,抬头望去,却是梁山伯到了近前。 他骑的是陈庆之借的名种“轻健”,这驴脚步平稳性子和顺,长得也十分可爱,祝英台虽然怕狗,却不怕其他动物,只不过原身对毛发过敏,所以也亲近不得。 梁山伯也知道这点,没有靠的太近,只是温声问:“我很少骑乘,一路骑驴现在双腿也有些难受,要不我们换一下,你来骑驴,我走一走?我记得姚先生已经教会了你骑马,骑驴应该也无妨?” 祝英台没想到还有这种好事,她脚确实痛了,连忙点头:“好啊好啊,我们换着骑!我去找块毯子搭驴身上!” 说罢她就叫半夏去箱笼里找薄毯。 梁山伯笑着下了驴,正准备将缰绳递给他,斜里却插过来一半马身。 “这驴比果下马高太多,祝英台骑术不精,等下摔下来又要耽误我们事儿,梁兄还是自己走路。” 马文才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人,眼神冷淡。 “祝英台,你走不动了?” “有点,有点累。” 祝英台挤了挤脸,担心马文才说她折腾,吓得只能干笑。不过为了自己争取权益还是要的,她壮着胆子求情: “我看这驴挺温顺的啊,我骑骑看?应该摔不了。” 几人停在路边说话,徐之敬和陈庆之已经到了前面去了,马文才看了看前方,又看了看一心“讨好”祝英台的梁山伯,心中又是一阵烦躁。 他如今将梁山伯当可以认可的人,可心中对梁山伯的危机感却一直无法松懈,加上祝英台一身造化之能,他越发担心她有任何闪失,连她骑驴都不放心。 看着一脸善解人意逆来顺受表情的梁山伯,马文才心情更是糟糕,看了祝英台一眼,说道:“你说过如果能随我出门,什么都听我的。” 听到这句话,祝英台就知道没什么好说的了,垂头叹气的准备爬回车上去震散架。 马文才见她一点精气神都没了,突然开口: “这样,我带你一程,象龙是大宛宝马,脚步轻快,几乎没有颠簸感。” “咦?咦?咦?” 祝英台猛地抬起头,满脸不可思议。 “我能骑姚先生的马?!” 又是姚先生! 马文才脸皮一抽,没好气地说:“现在是我的马!” 啊,能骑到姚先生曾经骑在胯/下的骏马,她感觉自己莫名离姚先生又近了一步啊!哎呀呀呀,同在一个胯//下什么的太羞耻了! 祝英台垂涎欲滴地看着象龙,想象简直不要太好。 哪怕可能摔断脖子也值了! “行行行,我骑象龙!” 祝英台立刻两眼放光的点头。 马文才轻笑着翻身下马,对梁山伯微微扬眉。此时半夏已经捧着薄毯到了,马文才接过毯子往马身上一铺,祝英台看着象龙的双眼就像是看到了什么稀罕物,恨不得马上爬上去。 青驴自然比不过宝马,无论古今,宝马泡妞都是无往不利,如果马文才是祝英台的话,大概会如此心想。 梁山伯想的也差不多,他看了看自己身边的驴,再看了看神骏不凡的黑色宝马,有些自讨没趣地摸了摸鼻子,牵着驴乖乖前行,不再回头。 这边祝英台在半夏的帮助下踩着马镫上了马,一上去就脸色煞白。 象龙是种马,又是战马,身材高大肩宽体阔,善驭者骑上去自然觉得心情畅快,可祝英台一直骑的的是比狗大不了多少的果下马,又有姚华耐心相护,那时一颗心都飘在云里,哪里知道害怕。 但这象龙却是连马文才都不能随心所欲驾驭的马,它感觉到身上一重,忍不住蹄子动弹了两下,祝英台就觉得自己随时要摔下去了,再看离地面那么高,只能紧紧闭着眼睛,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声大叫。 “哇!” 她这一叫,牵着驴的梁山伯立刻脚步停顿,回过头去。马文才见梁山伯果然十分注意祝英台,冷笑一声,伸手一探马鞍,也跟着翻身上了马,坐在了祝英台的身后。 象龙本来就不温驯,身上突然坐着两个人,顿觉不耐,将头左右摇摆,潇洒的鬃毛打在祝英台手上,让她又是一阵惊恐。 “坐稳了!” 马文才看着梁山伯复杂的表情,心中之前堵着的郁气似乎去了大半,哈哈笑道:“我让你看看大宛宝马的神骏!” 想必日后就算梁山伯知道了祝英台是女的,想起这段也会和他一样心中发堵,就像他每次想要的梁山伯都能唾手可及,他想要“讨好”祝英台,可祝英台却独独信任他一样。 就让他看看什么叫“亲密无间”! “驾!” 马文才潇洒地一抖缰绳,指挥着象龙动了起来。 果不其然,象龙往前一窜,祝英台立刻反手向后抓住马文才的衣襟,大叫了起来“天啊啊啊啊啊!” 感受到祝英台整个背部都压了过来,马文才得意地驾着马从梁山伯身边小跑而过,然而就在这时候,象龙突然抽风一样小跳了一下,惊得祝英台又是一声大叫: “天啊啊啊啊!救命啊!放我下去,我怕高啊啊啊!” 看着梁山伯略带笑意的表情,马文才表情一僵。 这好像和他想象的不一样? 说好的亲密无间,潇洒共乘呢? 祝英台已经吓傻了,骑象龙跟骑果下马之类的马感觉完全不同,更何况象龙还是个喜欢乱动的,她不叫还好,一叫各种花样都来了,先还只是小跳,后来左右乱晃,头也乱摆。 祝英台本来就过敏,马鬃毛乱唰,她的手背起了一片红疹,鼻腔也开始瘙痒,不停的打着喷嚏。 “啊啊啊,马文才快放我下去!阿嚏!啊啊啊我要下去!” 祝英台死死地反手拉着马文才的衣襟,两只腿夹/得死紧。 大神的马寻常人消受不起,她还是乖乖走路! “你放手!” 马文才的领口被祝英台勒的死紧,连气都喘不过来了,连忙大叫。 “不放!放了就掉下去了啊!啊啊啊 !嚏!” 祝英台一边疯狂乱拽,一边胡乱打着喷嚏,整个身子都已经倒扭到一个奇怪的姿势,恨不得投到马文才怀里。 “放,放手!” 马文才被勒的已经开始翻白眼了,嘴中不断呼喝让她放手,手中马缰勒紧想要命令象龙停下。 可象龙也不知道是跑舒坦了还是受了惊,死都不停,一路小跑。 就一会儿功夫,马文才已经以这种搞笑的姿势被祝英台牵狗一样拽着跑过了大半个车队,身后还跟着一边哭一边追的小厮半夏,这场面实在是太过好笑,见者无不捧腹哈哈大笑。 “马文才,白眼出来啦!” “祝英台,别拉啦,掉下马就成你挂在马文才脖子上了!” “哈哈哈,人还没马高,非要骑马!!” 马文才原本就好面子,好好的“浪漫共骑”如今成了鸡飞狗跳,身边子云先生带来的护卫又吹口哨又大笑,他恨不得干脆跳下去摔死祝英台得了。 偏偏祝英台的手在紧张之下跟钳子一样,马文才已经被勒的喉咙里都发出“嗬嗬”的紧张声,一口气都要吸不上来还要控缰,简直生不如死。 就这样,祝英台还在变本加厉,为了躲避马鬃,明明是正骑的她一直反扭着身体,也幸亏是女子身体柔软,否则这姿势先把腰给闪了。 她反手拽着马文才领子顺手抓着他的衣襟,打喷嚏和害怕一起流出的眼泪和鼻涕是涕泪纵横,因为太过贴近的动作,涕泪如今胡乱地往马文才衣襟上蹭着。 “祝英台,松手!你鼻涕往哪儿擦!喂!” 马文才脖子不能动,只能瞪大着眼睛费力地往下看,眼睛都快瞪成了斗鸡眼,哪里还有仪态可言,而祝英台脸上手上是大片红疹,眼泪鼻涕也都出来了,犹如哭闹刚过的孩童,也是狼狈。 两人诸般狼狈地跑了大半路,把后面的车队都甩没了,象龙也不知道是跑够了还是缰绳一直被马文才拉得太紧吃痛,终于停了下来。 马文才如临大赦,象龙一缓立刻不管不顾地松开双手的缰绳,使出极大的力气掰开祝英台害怕攥紧的手指,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呼……我疯了带你骑马……呼!我差点死了!嗬,嗬……” 马文才强忍着窒息感松了松自己的衣领,手划过襟口时却满手黏/腻。 他爱洁又向来讨厌事情不按部就班发展症,顿时难以忍受地一个甩手,咬牙看着祝英台: “你给我下去!” 祝英台被象龙吓得牙齿都在打架,磕磕巴巴说:“不,不不敢,手麻了,腿也软了,我下,下不去!” 马文才前世会一直憧憬祝英台,便是因为祝英台气质出众,品貌高洁,如今见着这祝英台眼泪鼻涕满脸,半张脸和手背全是密密麻麻的红疹,哪里还有前世心目中宛如神女的模样? 他只觉得自己好不容易升起来的一点绮思活生生又给掐灭了,忍不住怨怼地闭了闭眼,翻身跳下了马去。 他一下马,立刻伸手托住祝英台的大腿和腰部,这姿势在平时他是做都不会做的,因为这两个部位实在太过亲昵,可现在他根本都想不起祝英台是个女人了,两手一拖一举,就把祝英台弄下了马,丢在路边。 “你腿软了,在这里缓缓,车队马上就能过来,我先回去换身衣服。” 马文才看了眼因为惊吓跪坐在草地上,边打喷嚏边流泪的祝英台,低头看了眼凌乱不堪的衣襟,翻身上了马,往来时的路回返。 祝英台虽受了惊吓,却没有真的害怕到哭,只是这身体对动物飞毛过敏,刚刚象龙那般暴躁,马鬃甩了她满脸,刺激了鼻泪管而已,可爱洁的马文才,竟就这么甩下她走了? 就这么走了? 明明建议她骑马的是他诶,他的士族风度呢? 祝英台泪眼婆娑的抬起头,看着马文才驶向车队的背影,惊讶地张大了嘴。 马文才紧抿着嘴唇,打着马飞快地回奔。 但凡未经人事的少年,对男女之事都有些朦朦胧胧的向往,马文才也不例外。士庶天别,他家教又严,从小侍女不得近身,即便重回一世,对着男女之事,也有些模模糊糊的期待。 他想过许多念头,其中也有娶了祝英台这一项,少年爱美人,祝英台虽然行为有些怪诞,可举止并不做作也符合高门的规矩,现在虽然还是个没长开的模样,但不傻笑的时候面皮也还能骗人,所以马文才偶尔当然也会有些两人若真能携手共行之类的猜测。 可今天这事,彻底把他那一丢丢的少男情怀撕了个干净,就她哭叫着勒着他的领扣往他身上抹鼻涕的事情,他感觉自己这辈子都忘不掉了。 女人实在太可怕! 他严肃地跑了回来,身后却没祝英台,让人侧目不已。 梁山伯原本牵着驴子慢吞吞走着,见到马文才头也不回地打马回来,到了载衣装箱笼的马车边就跳下了马钻进了车厢,忍不住微微一愣。 “他不会把祝英台从马背上丢下去了?” 徐之敬啧啧地说着风凉话。 “他刚刚眼珠子都凸出来了,可见差点被勒到没命,自保之下做出这种事,也不是没可能。” “马兄不会把人丢下去的,应当是祝英台不能或不愿回来。” 梁山伯下意识地反驳。 马文才那般高傲的人,应当做不出这么恶劣的事情。 “要是祝英台伤了哪不能回来,他应该是来找我,而不是钻进车子换衣服。你就别再给他脸上贴金了,他就是把祝英台丢了。” 徐之敬讥笑着。 “……我去看看。” 梁山伯还是放心不下,一个女子被抛在无人的地方,即便他们的队伍很快就会赶上,万一前面有歹人…… 这么一想,他心里越发担忧,跨上驴子一扬小鞭,轻健果然不负其名,跑的又稳又快,一会儿就越过了车队。 没过一会儿功夫,梁山伯就看到了跪坐在草丛前抓脸挠手的祝英台,宛如一只在草丛里的小猴子,忍不住松了口气。 可怜祝英台受了惊吓又引发了过敏,脸上和手上奇痒,还被抛在这怪地方,能不当场哭出来,都算她神经跟水泥柱子一样粗了。 即便如此,她心中的委屈还是难以言喻。 尤其拿马文才和姚参军的体贴一比,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也难怪明明是姚参军的宝马,给了马文才骑以后变成那副吓人的样子。 物似其主嘛! 她心情低落,腹诽了半天,却突然又听见了偶蹄类动物特有的脚步声,还以为是马文才不忍心去而复返,惊喜地抬起头来,却发现面前出现的是骑着驴的梁山伯。 他头上满是薄汗,持着小鞭的手攥得挺紧,见祝英台跪坐着不起,连忙翻下来,焦急走了过去。 “你怎么了?伤了腿吗?还是伤了哪里?要不要我去找徐之敬?” 梁山伯身高不矮,可此时担心祝英台,竟在她面前半跪了下来,担忧地看着她满是疙瘩的脸。 祝英台愣愣地抬起头,这一瞬间,竟有些被逆光而来的梁山伯所摄,完全移不开眼睛。 没有情深意重的白马王子,也没等到披荆斩棘的黑马公子,眼前的梁山伯不过是牵着一只借来的驴的寒生,却硬生生让祝英台的心动了几动。 因为他现在出现在了她最无助、最尴尬、也最难看的时刻,却依旧还是这幅平常不过的样子,似乎她满脸狼狈、半脸疙瘩都不存在一般。 祝英台仰着头,半天不说话,梁山伯心里更加害怕,低颤着声音问:“能自己站起来吗?要我扶吗?” 他五官不似胡人混血的姚华深邃精致,也不如马文才五官柔和清俊,正因为如此,梁山伯都容貌举止都带着一种成人般的成熟,这气质原本就是靠得住的类型,此时情急之下低声更沉,简直犹如大提琴在低鸣,让音控的祝英台越发有些抵挡不住。 醒醒醒醒,你喜欢的姚先生那样的,不要朝三暮四! 不对不对,你来会稽学馆不是为了谈恋爱的! 祝英台使劲甩了甩脑袋,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甩出去。 “站不起来了吗?” 梁山伯吓了一跳,赶紧上前去扶。 “站不起来不要乱动,我背你上驴!” “啊?不不不,我能起来!” 祝英台见梁山伯已经准备蹲下背他了,再怎么老脸皮厚也赶紧跳了起来。 “刚刚腿吓软了而已,我能走的!” 她一边站起身,一边用乱走乱跳掩饰自己的尴尬,显示自己没事。 梁山伯总算松了口气,见祝英台情绪还是有点不好,也没勉强她现在就回身,点点头庆幸。 “没事就好,我就知道马兄没那么鲁莽,大概是衣衫太乱面子架不住,回去换衣服了。这样,我陪你在路边等等,等会车队来了,你就上车去。” 说实话,这句话比说要背她或让她上驴回去还要让人感动,她现在伤的也是脸面,刚刚哭喊着一路狂奔的事情虽然丢脸,可那时候害怕根本不觉得,现在一想到所有人都看到了她可怕的骑术顿时羞愧欲死,梁山伯没勉强她和马文才一样回头,而是在路边坐下陪她,简直就是天使。 两人坐在路边,祝英台感觉到脸上又痒,正要伸手去抓,却被梁山伯抬臂挡住。 “知道痒,且忍耐,别破了相。你是士族,一会儿找徐师弟要点药膏,擦擦就好了。” 祝英台知道他说的是对的,可痒的难受,鼻子也酸楚随时能打喷嚏,只能乱扯些话题转移注意力。 “梁山伯,你说队伍里那看起来就很厉害的子云先生会不会觉得我是拖后腿的?” “不会。” 梁山伯摇头,叹气。 “他当我们都是孩子呢,最多当孩子淘气。” “马文才一定生气了,他好心借我马骑,还被我弄成这样。” 祝英台捂着脸。 “我真是丢脸死了,什么事都做不好!” “人要做自己擅长的事情,不要为自己不擅长的事情懊恼。” 梁山伯在这种事上向来豁达。 “就算是姚先生这样厉害的人,也曾说过自己最不擅长数字,韩信点兵之法每次都学的乱七八糟,连人都数不清楚。你不擅骑马,就坐车好了,实在难受,你就和我轮换着骑驴。你从小娇生惯养,能鼓起勇气跟我们长途跋涉,已经是勇气过人。” 他拍了拍祝英台身边的土地。 “一开始总是辛苦点,大家看笑话也只是觉得有趣,那种情况下我都忍不住想笑,并不是就真的看不起你。” “啊,心情半点没好。” 祝英台抹了把脸。 “我等下还是悄悄上车,当自己死了。” 梁山伯轻笑,也没勉强她听进去,就这么陪她坐着。 没一会儿,之前跟在后面狂奔的书童半夏终于跑到了地方,找到了自家的主子,可见主子不再跟别的男人共乘一骑了,却和另一个男的并肩而坐有说有笑,顿时悲从中来,哇啦一声哭着跑了上来。 呜呜呜呜,给主母知道了她是这么“看着”主子的,回去她还有命吗? 不,应该说,她现在还能有命活着回去吗? 想到自己刚刚跟在疯马后面狂奔,半夏哭的更加厉害了。 再这么跑几次,她肯定会跑死的! *** 半夏哭的稀里哗啦,祝英台哪里还记得自己有什么委屈,想起半夏也不过十五六岁,刚刚在后面边跑边叫要吓坏了的样子,祝英台心中有些内疚,连忙去安抚自家的丫鬟。 梁山伯见祝英台转移了注意力,情绪也好了不少,车队能看见影踪了,便在两人没注意的时候跨上青驴,又回返了队伍里。 此时马文才在惊雷的伺候下还在车中没有下来,梁山伯先是有些庆幸没被他看到自己去而复返,后又奇怪为何更衣要如此之久,稍微猜测了一下,倒有些自己的推论。 要么就是他真的在“更衣”,要么就是和祝英台一样,虽然安然回来了,面子却挂不住,不想出来给人指指点点被人看笑话,干脆就先不出来了。 想到这个,梁山伯忍不住轻笑,无奈地摇了摇头。 马文才每次都被祝英台气的恨不得跳崖不是没原因的,一个如此自矜的人遇到一个如此“不拘小节”又直肠子的,肯定是经常要被气断肝肠。 偏偏那祝英台又是个女孩,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他性子高傲,想计较又不愿“和女人一般见识”,活活憋到内伤。 梁山伯原本还有些觉得马文才过分,想要和他谈谈这样的危险性,可现在想想,也不知是马文才更可怜,还是祝英台更可怜。 不,也许不想管、不能管也不敢管,却老是按捺不住多管闲事的自己,才是最可怜都…… 梁山伯自嘲地摇摇头,骑着青驴回到了陈庆之身后,假装无事。 陈庆之是个谨言慎行的人,平时话也不多,大概是出身的缘故,身上有着和梁山伯一样的温润和世故,知道什么是“看破不说破”,知道什么时候该“视若罔闻”。 见到梁山伯回来,他也只是笑笑,似是而非地丢下一句话: “文才这个样子,日后恐怕很难讨女孩子欢心。” 梁山伯一愣,心头剧震地看向陈庆之。 陈庆之见梁山伯望向他,又笑了笑:“对待同窗的年幼小友尚且如此不温柔,日后对待女人恐怕也是不假辞色的。女人和孩子一样,都需要哄,这才谓之‘风流人品’。他这样的,除非遇见个性子刚强的,否则是个女人都要被吓跑了。” 陈庆之摇了摇头,犹如已经窥见了马文才凄惨的未来。 梁山伯也还是个没识情爱的少年,只是长得老成点,听见陈庆之这般正经的文士居然跟他在谈“风流”不“风流”,也是一阵面红耳赤,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接话才好。 好在陈庆之似乎也只是随意打了个比方,笑过之后就没有就这个话题深聊。 因为马车都是载货的,其他人不是骑驴就是骑马,速度行的不慢,很快就追上了被丢在路边的祝英台。 祝英台也没敢再骑马,乖乖找了之前堆布帛盘缠的马车,正准备爬上去,突然后方一阵骚动。 “什么人?” 马文才一声高喊,而后便见着他与惊雷从车中一跃而下,大呼: “有刺客!” 他素来沉稳,很少有这样惊慌失措的样子,加之子云先生此行内有隐情,马文才如此一呼,立刻听到“哐呛”之声不绝,竟有无数护卫已经拔出了随身兵刃,围住了那一架马车。 陈庆之更是面沉如水,骑着青驴到了马文才身边,低声问:“发生了什么?” 马文才上了车是准备更衣的,换了外袍后有些怏怏不想出去,便靠在马最大的箱笼上想要静静,等祝英台回了其他车中再出去。 可他躺着躺着,却觉得背后有一阵热气喷来,而且颇有规律。 起先他以为是错觉,但那喷气的频率越来越快,箱子里也发出了指甲刮擦一般的声响,马文才立刻就警觉了起来! 这箱子里躲着人! 他还记得子云先生说他此次出来是查案的,路上恐怕会有危险,脑子里立刻想到了许多不好的事情,再见箱盖已经开始往外拱了,眼见是有人要出来杀人灭口,于是就有了马文才立刻跳出车厢大叫“有刺客”的事情。 子云先生带来的护卫人数虽不多,却各个都是精锐,此时一个中年汉子大着胆子举着单刀到了车门的门帘前,对着里面大喝:“自己出来,否则我们乱刀劈进来,你就只能是个肉饼了!” 车厢里一阵悉悉索索,还有喘着粗气的声音,让人听得越发紧张。 梁山伯徐之敬等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能远远的观望,不明白他们的车队里为什么还能混入“刺客”这种东西。 祝英台却是脸色大便,有些担忧地看向自己坐的那辆马车。那马车里放着不少作为盘缠的金银细软和布帛、铜钱,所以祝英台才会没事就爬回那辆车上,她没想多少关于刺客的事情,只想着说不定是遭了贼之类的事情。 两方依然对峙,那汉子似乎已经失去了耐心,提着刀往前就劈,他的刀劈在了什么木棍之类的东西上,发出了一声闷响,待要再劈时,车厢里终于传来了一声瓮声瓮气的求饶: “别别别!我自己出来!我不是刺客!” 人声发在车厢里听不真切,其他护卫不敢放松警惕,依旧举着尖刀将车厢团团围住,没一会儿车帘抖动了一下,猛然从车厢里窜出来一只细长的猎犬,口中还带着衔套,下了车就胡乱摆动脑袋,欲要扑人。 这变故看得人满头雾水,有几个脑子反应不过来的当场就懵了。 什么情况? 这狗成精了,能口吐人言? “咦?大黑?” 梁山伯见那细长猎犬心头就有了不好的预感,果不其然,随着猎犬下车,车中有一衣冠不整几近□□的人掀帘而出,高举着双手示意自己并无凶器。 “大黑,回来!” 说话的正是光着大半个膀子的傅歧,只见他一身虬结的肌肉上满是大汗,在阳光下一照,甚至还发出抹了油一般的光泽,晃得甚至让人有些眼花。 “傅歧,你搞什么鬼!” 马文才见到大黑时和梁山伯猜测的差不多,见真是傅歧出来了,顿时满脸愕然。 “你衣服呢?怎么只穿着亵裤!” 见他赤身**,马文才有些惊慌地看向出来看热闹的祝英台。 看向祝英台的不止马文才一个,还有怀着同样想法的梁山伯。两人目光扫去,只见祝英台身后的书童已经羞到捂住了整张脸,可祝英台却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看向傅歧光着膀子的上身时,甚至隐隐有些…… 欣赏? 梁山伯当即看了眼自己的胸膛,叹了口气。 ‘什么鬼!!要脸不要!’ 马文才则是气结地扭过头去,把这股邪火发在傅歧身上。 “傅歧,你要不要脸?青天白日的/赤/身露体!” “都是男人,有什么啊!” 傅歧擦了把汗,总算觉得活了过来。 他唤回了大黑,环顾四周,见有那么多把尖刀对着他,每个持刀者都是身材劲瘦的练家子,顿时一惊。 马家在哪里弄来这么多好手!马太守果然宝贝自己的儿子! “别乱来,我是你们家公子的好友,会稽学馆的学生傅歧,我就是偷偷上马车想让你们捎带我一路,不是什么刺客!” 傅歧口中这么说着,可是光着的膀子一甩,怎么看怎么一股彪悍之气,没一个人愿意放下武器。 “喂,马文才,你叫他们退下啊!” 傅歧有些焦急。 “你们退下。” 陈庆之看着这一场闹剧,有些哭笑不得地喝退了侍卫,又对傅歧和马文才招了招手。 “你们二人过来,说清楚怎么回事。” 傅歧看这架势就觉得要糟,用求助地眼神看向马文才,却见马文才板着脸扭头看向别的方向。 他被护卫推了一下,跌跌撞撞到了陈庆之驴下,再见梁山伯和祝英台也在不远处,一双本就大的眼睛更是瞪得浑圆。 “怎么回事?梁山伯,你不是说要去跟人学三个月棋术吗?祝英台,你在学馆里当跟班就算了,怎么马文才出趟远门还把你带上?” “这位就是我的棋术先生。” 梁山伯见他还要闹腾,忙脱下外袍披在他光着的上身上,“一身汗,别吹出风寒了!他现在是马家的客卿,指挥着这一路护送马公子的人马,你好好说话,别急。” 陈庆之坐在驴上,看着这孩子轻笑。 傅歧也没想到这么快就漏了馅儿,见所有人看着自己,拢了下梁山伯的衣服,强忍着各方探究眼神带来的不适,将自己的来意说了个明白。 其实也不复杂,傅歧一心想要去浮山堰找兄弟,但被马文才和其他人劝住静观其变,可一眨眼马文才却要去了,傅歧就产生了跟着的想法。 马文才肯定是不愿意带他的,所以傅歧打听到马家的护卫和车队已经到了山下马家的别院,就连夜下了山,摸清了马家别院的情况,见拉车都大多是拉货的驽马,心里便有了主意。 马文才出发的前一夜,他搜刮了下金银揣在身上,给大黑带上口/套,嘱咐不得乱叫,两人便一路摸到马文才院子,找了最大的一个箱子,扣上盖子钻了进去。 如果是平常的时候,风雨雷电之中必有在院中值夜的,傅歧也没那么容易得手,偏偏马文才是个未雨绸缪的性子,昨夜就吩咐山下的小厮和力士们把收拾好的东西搬下去,一晚上甲舍里来来回回,忙中未免生乱,总能给傅歧抓到空隙。 这装被褥的箱子里还没来得及装满就被傅歧钻进去扣上,至于那细犬本就是训练过的,该叫的时候叫,带上口/套不该叫的时候连哼都不会哼一声,自然也就好好倒卧在傅歧身侧。 到了半夜,所有东西都被搬上了车,四处静寂无声时,傅歧掏出怀中的小刀把那箱盖的缝隙挖大了一点,用作呼吸。 他素来娇生惯养,可为了能去找自己的兄弟,硬生生把自己蜷缩在不足四尺的箱子里,夜晚时还好,一人一狗还能蜷缩着靠睡觉撑过去,第二天车子一动,人肉和箱子撞来撞去,颠的人都要散架。 傅歧没办法,只好掀了盖子,把自己衣服胡乱脱了,用丝被将自己裹了权当阻挡,顺便透透气。 后来马文才要上最大的一架马车更衣,傅歧担心被发现又钻回箱内躲藏。他以为马文才只是换个衣服,谁知道马文才根本没走,恰巧靠在这个箱子休息,后背又堵住了呼吸缝,把傅歧和大黑都憋得快要窒息死过去。 傅歧自然是不愿被憋死在木箱里的,只能伸手推动箱盖,大黑也记得四爪乱挠发出呜咽,这就是马文才为什么听到异动以为有刺客的原因。 至于后来傅歧为什么不下车,一来他和大黑憋得要死,出来实在无力需要喘喘气,二来他们裹在被子里一身是汗,傅歧也要脸想要把衣服穿回去,结果外面的护卫却守不住了,一刀劈来差点把他劈成两半,只能就这么光着身子跑了出来。 这一番动作莫说是陈庆之了,就连素来了解傅歧性子的梁山伯和马文才都听得哭笑不得。 可他们又不得不承认,这还真是傅歧做得出来的事。 “你,你简直……” 马文才听到傅歧说一半就觉得不好,连忙又返回马车往里一探,气的肺都要炸了。 现在秋凉,到了浮山堰地方说不得都要寒风凛冽,所以马文才方命家人带了厚重的被褥和丝被等物,可现在这些铺盖早已经被傅歧弄的又是汗又是狗毛有是脚印,蹂/躏/成一大团,简直不忍直视。 他爱洁又喜欢一切井井有条,这一箱子东西是不会再用了,可是临时再去置办哪里那么方便,只能自认倒霉。 另一边,陈庆之听了傅歧的话,原本带着笑容的眼神变成了探究之意,再看他光着的肌肉虽然结实有力,可细细看去还是遍布青紫,就如同他所说的,应该是车子颠簸时在箱子里撞的。 他年幼时也曾捉迷藏过,躲避在闭塞的地方最是气闷,更可怕的是一股难以忍受的幽闭之感,简直可以让人发疯,所以听到这少年居然在箱子里藏了一晚,第二天又忍受着路上的颠簸一直没有露出行迹,心中就有些感慨。 看他面相,不是个脾气好又有耐心的,可为了自己的目标,却也能如此坚毅忍耐,能对自己狠成这样的人,往往是做大事的人。 他和傅歧的父亲傅翙其实有故,只是两人一个是朝官,一个是天子近臣,彼此也没有太多接触,如今见到傅歧,再想到傅异,越发唏嘘。 因为那一点恻隐之心,陈庆之叹道:“你偷入队伍本不在我预料之中,按理,也不能让你同行……” “我知道你们不会让我同行,你们怕我有什么闪失。你们可以把我在这里丢下去,但我不会离开的。” 傅歧看了眼自己的狗,咬牙道:“我有大黑,能一路循着踪迹找上来,你们走一路,我就跟一路,我既然已经出来了,没找到我兄长,就不会回去!” 马文才和梁山伯听了傅歧的话,脸色都是一变。他们和傅歧相交已久,知道这人有一股蛮横气,说过的话一定要做到,他既然说死也要跟着,除非把他绑了送回去,否则肯定是要跟上来的。 “你真是玩笑话,我们之后是要走水路的,你这狗鼻子再尖,哪里能跟着我们一路?水里是没气味给你追踪的。” 陈庆之无奈地叹着:“你这孩子,你家里人一定派人到处在找你兄长,你这么乱跑,你家中又失去了一个孩子的消息,岂不是要把你父母都急死?” 傅歧原本梗着脖子就差没有大喊大叫了,可听到陈庆之的话,却是面色发白,表情也再没有之前那般满是戾气。 “我,我……” 傅歧语塞,仓惶地看向梁山伯和马文才,又看向祝英台,希望他们能为自己求求情。 他这眼神实在太过凄凉,马文才心中一软,向陈庆之拱了拱身子。 “先生,现在将他抛下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不如我们将他带一路?我会修书派人送去学馆和建康,告知傅歧的行踪,以免师长担心。傅家想必也派了人四处去打听傅歧兄长的下落,到了地方,我们将他送去傅家人那里,也不算耽误。” “是!我路上绝不鲁莽!” 傅歧闻言立刻点头如蒜捣。 陈庆之头痛地望了望前方,除了马文才,队伍里还多了徐之敬、梁山伯、祝英台好几个少年,再想到出门给自己卜的“常为贵人”的卦象,简直有些无语凝噎。 一路给人当“贵人”被搭顺风车的滋味,谁当谁知道。 “罢了罢了,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赶紧上车,去把衣衫穿好。” 陈庆之以手扶额,啼笑皆非: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人贩之流呢!” “谢这位先生!” 傅歧大喜过望,连忙下拜,连衣衫掉了都顾不得。 他又一偏头,对马文才拱了拱手。 “谢过文才兄!你真是好兄弟!” 马文才无奈地叹了口气。 傅歧欢喜雀跃,恨不得蹦上天去,脚边却有什么一直在拱他,低头一看,带着口/套的大黑烦躁地将头在他腿上乱蹭,口水流了他一腿。 “啊,是不是带着口/套不舒服?来,我帮你解开!” 他正准备弯腰去解,却见得大黑翻了个白眼,围着傅歧的腿癫狂地绕了几圈,终于在他右脚边站定,突然抬起了自己的后腿…… 一阵水声过后,世界似乎都安静了下来。 片刻后,傅歧瞠目结舌地看着自家的猎犬,身前一片爆笑之声。 “果然是好狗,先护个主圈下地盘!” “哈哈哈哈哈哈!” 87.初现端倪 有了傅歧加入队伍,总是会多了许多乐子,也多了许多变数。 他不愿骑驴,也不愿再坐车,按照他的话说,颠一路把他卵蛋都快颠碎了,再不想碰那车一下。 可整个队伍里除了马文才带着象龙和似锦,其他护卫都是或驾车或乘车,骑马的没有几个,没办法之下,马文才只好把似锦借给了傅歧。 傅歧是偷偷上路的,除了自家的宝贝大黑和柜子里换剩下的钱什么都没带,这一路上说不得又是蹭梁山伯和马文才的,在学馆还好,出门在外,他连洗换衣服都没有,马文才能借他几件自己的外袍之类,可中衣鞋袜都必须要合身,少不得又要去添置衣服鞋袜等用度。 因为有各种各样的变数,原本该在官道上不停直抵吴兴的队伍,不得不改变一段行程,去钱塘一趟。 他们只是暂时在钱塘盘桓一晚,第二天买了东西就走,时间仓促,即便是傅歧是高门也不能太讲究,更别说傅歧现在一心想着赶紧到目的地,就是让他光着身子跑他也不会有意见。 会稽离钱塘不远,到了傍晚时分,他们终于见到了吴郡钱塘县的城墙。 马文才是高门,吴郡又和吴兴郡相邻,路引和官籍一出,城门官不但对他们没有检查便放了过去,其中一人还十分殷勤的领着他们一行人去了家干净又正经的客店,在领了赏后,那城门卫笑着和店内掌柜吩咐这些都是“贵人”,直接清理出了两个连着的院子,让他们住了进去。 “看来此地的县令治理有方。” 子云先生看着外面井然有序在收着摊的摊贩,大多脸上都带着收获颇丰的喜气,满意地点了点头。 “子云先生,为什么你觉得这里的县令治理有方?” 祝英台是出来体验民生的,她在现代的都市里住多了,对这个时代的城市还是有些不适应。 在她看来,这里和其他地方也没什么区别。 “但凡县令苛刻,则皂吏酷恶,皂吏生财之道,大多是盘剥这些沿集市做买卖的小商户。这条街上四五家客店,可门口无乞丐乞讨纠缠,可见治理严格。但门外却商业繁荣,天色还未暗就收摊,人人皆有喜色,显然此地县令不是用严厉的手段在治理,也没有经过各种苛捐杂税的盘剥,否则每个商贩都恨不得再晚点回去,能多挣几个,神色哪里有这么轻松。” 陈庆之任侍御使不久,但他生性认真,天子让他在御史台历练,他便遍访御史台中的老人,又看尽了御史台里所有陈年的宗卷,对于御史台里侍御使“暗访”之道颇为了解,是以如今说来逻辑清晰。 一旁躬着身的掌柜听了,立刻接话,肯定了陈庆之的猜测。 “这位先生真是个能人!我们这里的县令是建康来的郎君,又有能力又年轻,还是高门出身,现在钱塘谁不希望他多留任几年!可惜他这么有本事的人,是不可能一直只当个县令的,就不知道他高升了以后我们日子怎么过了!” 祝英台是个性子单纯的人,让她能从几个商贩想到这么多是不可能的,听完掌柜说的话,当即露出佩服的表情,由衷地赞叹: “先生好厉害!若先生能做官,一定也是个好官!” 但凡聪明人却都喜欢和头脑简单心思直率的人打交道,陈庆之也不例外,闻言对着祝英台轻笑了笑,便转过身有条不紊地和掌柜商议起住宿之事,又询问集市哪里可以买到他们需要的东西。 这一路的主子名义上虽然是马文才,但所有的安排几乎都是陈庆之在布置,他如今三十多岁,气质又不凡,在一干少年之中看起来自然是最可靠的,马文才也乐得不必费神,所有事情都听之任之。 祝英台见子云先生在忙,只好站在客店侧门边,看着马文才的“护卫”们将马车赶到院子里,卸车的卸车,赶马的赶马。 她的丫头半夏则跟前跟后,一下子让人把这个抬到她们屋子里,一下子让别人把那个送到屋子外,祝英台眉头忍不住一皱: “半夏,就把东西留在车上,有大黑守着门,还有人值夜守卫,进不了飞贼。明天还要走的,折腾人家干嘛,拿些晚上要用的东西下车就是。” “可是,主子您怎么能睡得简陋,被子垫子还是要拿的!” 半夏显然觉得价值观又受到了冲击,难以接受地叫了起来:“谁知道这院子里住过什么人?这被子您怎么能用的!” “那就找块床单出来垫着,再拿床薄被,哪里需要从里到外都换过,又不是在家里,出门从简!” 祝英台无所谓地开口。 “我睡得,你别担心。” 听到祝英台这么说,别说负责帮忙搬东西的人听了诧异,就连刚刚踏进了院中的马文才、梁山伯和傅歧三人都有些吃惊。 “你还真是‘不拘小节’。傅兄,今晚你就跟我挤挤,你什么都没带。” 马文才一看到祝英台脑,海里就浮现出她蹭了自己一身鼻涕眼泪的场景,即便知道那大多是因为过敏而不是害怕产生的,如今也暂时不想再和她留在一处。 “祝英台,你今晚一个人睡。” 他得缓缓。 “咦?” 祝英台听到有这样的好事,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好,好好!” “梁兄,你是和子云先生一个院子,还是住我们院里?” 马文才眼神往梁山伯身上一扫,问道。 “子云先生那边都是我不认识的人,我还是住这里。” 梁山伯的话让半夏和祝英台一颗心都提了起来。 “一路花费都靠子云先生和马兄,我随便住一间就好,下房也行,我跟祝兄一样,出门在外,什么都行。” 马文才见他“识时务”,没趁机说自己要跟祝英台一间,也是很满意,而且都是同门,当然不至于让他住下房这么轻贱他,当下安排了这院子里离祝英台最远的一间,便和傅歧施施然离去。 至于徐之敬?他早自己安排好了一切,带着丹参和黄芪自己包了个上房,不愿和他们住在一处。 梁山伯摇了摇头,从马车上拿下自己的书箱背篓,没说什么的回了房。 几人都各自离开了,半夏才庆幸地拍了拍胸口,佩服地说道:“还是主子厉害,知道马公子受不了这里的简陋,故意不让我拿自家东西铺盖。主子晚上能一个人睡了!” 祝英台叹为观止地看着自家的丫鬟,有时候她很好奇她脑子里到底装的都是什么,比她还会脑补。 “主子?” “没事,收拾东西,我们晚上好好睡一觉,明早我还想去集市上逛逛呢。” “这里的集市有什么好逛的。” 半夏捧着杂物,跟在祝英台后面絮絮叨叨。 “又不是建康那样的王都……” 祝英台也跟着半夏去自己车上拿要用的东西,在车厢里看到了一堆牛皮,好奇地问:“哪来的牛皮?” “哦,马公子的下人铺的,说是隔潮,省的布帛霉了,应该有不少。”半夏瞟了一眼,看到还有不少丝絮填充在布帛之间,顿时大喜过望。 “主人,我看到这里有些丝絮,不如我缝几个垫子,这样明日坐车就没有那么颠了!” 她今天都快颠吐了,这跟家里的马车完全不能比啊! “丝絮也是吸潮的?” 祝英台看了看:“还是别动这些了,你找一件我厚点的夹袄,改了就是。这些布帛路上还要用作盘缠呢,万一受潮不能用了可惜。” 半夏“哦”了一声,只能翻找了一件旧点的夹袄,高高兴兴地跟着祝英台回屋。 当走过院角里时,祝英台看到马厩外堆着近一人高的干草,脑子里突然想起了车中的牛皮,脚步一顿。 “主子?” 半夏抬头。 “半夏,你说你要缝垫子,带了针线是不是?” 祝英台扭过头问。 “带了,粗针细针粗线细线都有,您不让安布跟来,我就得把粗活也干了。您又没带针线娘子,缝缝补补也得我做啊。” 半夏有些埋怨地说。 “哦,那你等下拿几根粗针和团粗线给我。” 祝英台吩咐完了以后,看向对面梁山伯房间,脑子里突然有了主意。 跨院的西屋里,梁山伯刚刚安置好,突然听到一阵敲门声,满脸疑惑地开了门。 门外,祝英台带着一副讨好的笑容,拿着一团什么站在门外讨好地对他笑着。 “梁山伯,忙不忙?” 这下梁山伯更奇怪了。 “不忙,何事?” “哎,这种事找人帮忙挺劳驾人的,可我力气不够,只能厚着脸皮来找你了,找别人帮忙,给马文才知道了我又要挨骂。” 祝英台腆着脸笑着。 “梁山伯,帮我个忙呗?” *** “你说的让我帮忙,到底帮什么?” 梁山伯跟着祝英台抱来了一堆干草末,又见着她不知道在哪里挖了一大块泥装在盆里,浇着水用根木棍在和泥,表情活像见了鬼。 之前祝英台说自己睡得惯屋子里客店提供的铺盖时,他就已经大大的吃惊,如今见她跟个顽童似的又和泥又抱草,表情会变成这样,也就不奇怪了。 “你之前说,不要拿我不擅长的东西和人擅长的去比,我也想明白了,所以我现在要用我擅长的改变我的所处环境。” 祝英台抬起头,笑了笑,将干草末倒入大盆中,又接着和稀泥。 她在这个时代,最擅长的是什么呢? 并不是化学,而是见识。 两轮马车在古代这种破路上比四轮马车要轻巧,颠的幅度也没那么大,可依旧震的人心肝脾胃肾都搅合在一起,全因这时代的马车并没有避震装置。 她不是工科女,这时代的科技技术也做不了弹簧,她也没办法短时间内发明出避震器这种东西,但找到能替代橡胶轮胎的粗陋减震物,用以包裹木轮却是不难。 祝英台从车上捡了不少牛皮下来,因为只有两个轮子,所以她估摸着工程量也没多大,看着一脸茫然表情的梁山伯,祝英台笑道:“这你都看不出来吗?我想要给轮子包点东西,这样颠簸能稍微好点,不至于肠子都给我震出来。” 梁山伯恍然大悟,看了看地上的针线等物,再看着她取下车的牛皮,“你要用牛皮包住这些轮子?” “是啊,所以才要你帮忙,我缝的时候你帮我按一下。” 祝英台仰起脸对他点了点头,一点都不娇气的抓起大把裹着干草的湿泥,整个糊在了车轮外镶嵌的铁片上。 车轮是木质的,本来就有减震的功能,可制车的人为了让车子能更耐用,在车轮上都裹了铁片,这样一来减震性就大打折扣,所以她必须要增加车轮和皮革包裹之间的弹性用作缓冲。 这些泥土刚糊上去时不够有效,可随着车轮转动,被裹在牛皮里的泥土和干草会越来越紧实,等水分一点点蒸干,这“隔层”的缓冲性会更好。 “你可以请马兄带的下人来弄,也可以花钱雇客店的小厮来做。” 梁山伯看着祝英台满手是泥,微微一叹,也脱了外袍扎起袖子,帮着一起糊起了草泥来。 “咦?” 祝英台糊的正起劲,闻言一愣。 “啊,我忘了。算了,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你若觉得麻烦……” “无妨,我也曾亲手搭过茅房,这种和泥的事情做的顺手。”梁山伯动作又快又细致,没一会儿一边车轮就堆上了厚厚的泥糊,只不过有些往下塌的趋势。 “那我包起来缝了!” 祝英台将早就准备好的水桶拖了过来,两人洗了洗泥手,各自在已经脏了的衣服上擦干。 “哈哈哈!” 祝英台看着梁山伯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动作,大笑了起来。 “没想到祝兄还有如此一面。” 梁山伯见着祝英台在衣衫下摆上擦干了手,也忍不住发笑。 “祝兄是高门出身,却丝毫都不……” “不讲究是?哎,你以后会习惯的。” 他们做实验都是随手擦在实验服上,这里又没白大褂,祝英台的习惯一时改不过来,也就无所谓地摆摆手,抓起一块牛皮往车轮的车牙之间蒙上。 听到祝英台的话,梁山伯嘴角微微上扬,心情颇为愉悦。 包裹的功夫最是麻烦,因为必须一小段一小段包裹,到了底部时还要费一些力气把车轮稍微抬起,让车轮能够转动过来,这些都是祝英台一个人做不了的,所以只能找并不自持身份的梁山伯帮忙。 只是祝英台根本没做过什么手工,即便梁山伯将牛皮裁剪成合适的大小帮她按住,用于铺垫的牛皮不似做匠物的那种鞣制的极软,祝英台使劲力气才扎了一针进去,还差点把自己手指扎了个洞穿。 “没事!” 梁山伯看她这般狠劲吓了一大跳,手一松,那牛皮就晃动了一下。 “你别动!” 祝英台头也不抬,又是一针扎去,成功将第一针缝合了起来。 “我的天,这么扎到哪一年才能裹好?我果然是太乐观了吗?” 祝英台看着微红的指尖,有些挫败地哀嚎。 就在她哀嚎间,梁山伯松了松手,拍了下她的肩膀,笑着说:“罢了,你力气小,做不了这种粗活,让我来。” “啊?那不太好……” 祝英台看了眼还留在牛皮上的针。 “实在不好弄就算了,反正只是颠一颠……” “没事,我做的快,你信我。” 梁山伯笑得和煦。 祝英台将信将疑地换了个位置,将车轮前的位置让给了梁山伯。 只见梁山伯从袖子里掏出一枚做木工开眼用的小凿,在固定牛皮的位置后均匀的凿出位置相等的小孔,而后再捻起祝英台留在牛皮上的粗针,轻而易举地将包裹车牙的牛皮缝合了起来。 “你怎么随身带着这个?” 祝英台看着她自己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扎破的牛皮,被梁山伯轻松搞定,满脸崇拜。 “就如傅兄和马兄所言,我并没有和他们一样防身的本事,自然要自己动点脑筋。” 梁山伯微笑着对祝英台说:“我用的最得心应手的是木刀和木凿,所以随身带了一把木工凿,一把木刀,做防身用。” 祝英台了然地看着梁山伯忙活,伸出手去做了他本该做的事情,帮他按着牛皮,又帮他将掉落部分的草泥再糊上去。 梁山伯发现她居然崇拜自己会干活,忍不住又是一阵意外,但不可否认的,这让他干起活来更有动力,也更卖力了。 他们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人忙了好一会儿满身满脸都是大汗,期间有不少子云先生带来的人好奇地过来看过,见是在给马车的车轮裹东西,问清原委后,不少人也一起过来帮忙。 于是乎,原本想着要忙活到半夜的活儿计,竟然没多久就做完了。 “哎,送到房里的饭菜大概都凉了。” 祝英台见大功告成,伸了个懒腰,对着来帮忙的人拱了拱手:“多谢各位朋友帮忙,旁的话不说,回头我请你们吃酒!” 她这话说的豪爽,不像是大家的闺秀,倒像是草莽的游侠儿,偏偏又对了这些人的路数。 如果祝英台真说“我赏你们些财帛”,把他们真当做下人一般使唤,这些护卫和力士之流反倒会黑着脸甩手就走。 “祝公子慷慨,下次要帮忙尽管知会一声。” “酒就算啦,子云先生路上不给我们饮酒,回头请我们兄弟几个大吃一顿就好!” “小公子好气魄,这车要包的好使,回头兄弟几个寻空把车牙全包上!” 一时间,放卸下的车架的地方欢声笑语一片,祝英台跟这个搭搭话,那个问问事,没一会儿就和每个人都混了个脸熟。 她本就有这样的本事,身为高门却没有架子,而且不是那种可以装出来的平易近人,而是随时可以和别人打成一片的感染力。 一身疲惫的梁山伯,定定地看着眼前的祝英台出神。 在护卫们点起的灯笼下,眼睛里闪烁着灿烂光芒,开怀大笑着回应着别人玩笑的祝英台,像是披上了一层朦胧的光纱,恍恍惚惚间不似真人。 即便是他一介寒门,要他毫无芥蒂和这些被当做奴仆之流的小厮和护卫们相互开着玩笑,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怎么会有如此不拘身份的高门贵女呢? 怎么会有愿意和男人一起劳作的女人? 如果说自己像是平静不见涟漪的幽潭,那她应该是清澈又灵动的小溪,一路欢唱着流向湖泊、流向江水、流向大海,永远向往着远方和那些与自己不同的东西。 在这一刻,梁山伯为自己不时升起的绮思感到一丝羞愧。 马文才说的没错。 不仅仅是在门第上,自己根本配不上祝英台,抛开门第在其他方面,其实他也还差的很远。 那是根本无法碰触的梦境,能看见,能与其相处过,就足以胜却人间无数 光线朦胧中的祝英台笑得满足,拍着车辕的表情像是自己做成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他看着她对自己招了招手…… “梁山伯,他们说晚上会有人守夜,不会被人碰了没干透的车轮,我们累的要死,回去休息。” 听到她唤自己的名字,梁山伯的唇角舒展出一个漂亮的弧度。 “好。” *** 祝英台和梁山伯满身狼狈的回屋,且不说梁山伯怎么处理自己身上和手上的泥渍,就说祝英台回去以后,就把在屋子里缝软垫的半夏吓了个半死,洗漱折腾整整费了一晚上才算让半夏满意。 半夏反复找客店小厮要热水的举动不但惊动了马文才和梁山伯,连隔壁院的陈庆之都以为祝英台是不是偶发了什么病症,不过那些侍卫有些知道情况的说清发生了什么,才让陈庆之松了口气,哭笑不得的回房去休息了。 这一夜所有人都累的不轻,祝英台白天遇见那般惊魂的一幕,脸上红疹都未消,却还有力气去折腾给车轮裹皮革,也只能叹一句年轻的身体真好了。 半夜里,所有人都睡得昏昏沉沉,两边跨院中一片寂静,可就在人们睡得最熟的时候,却传来了一阵犬吠之声。 祝英台已经累惨,迷迷糊糊听了会儿,发现是狗叫,嘟囔了句“谁家的狗这么缺德”,翻身就睡,想来客店里大部分人也是如此,听到只是狗叫就又继续睡了下去。 可这其中,不包括傅歧和陈庆之。 (请支持正版订购全文,首发(晋)//江文学。关注作者新浪微博“日更的祈祷君”,每月三十号微博举行全订阅抽奖,千元巨奖等你来拿哟!) 88.官府来人 傅歧带了大黑出来是没办法,他没下人,连托付狗的地方都没有,便只能带了出来。 好在陈庆之问过这狗是名种,还是经过训练过的猎犬之后,同意了他把狗一起带上路,晚上就睡在院子里的空地上看家护院,所以大黑也就有了同行的理由。 这客店鱼龙混杂,位置又在热闹的集市上,但梁国是有宵禁的,这深更半夜怎么会有人惊动了犬吠? 于是哪怕那犬吠声渐渐变成了一股低低地哼叫声,陈庆之还是披衣起了身,立刻吩咐左右去看看情况。 傅歧则是衣服都没披,生怕是遭了贼自家狗要吃亏,穿上鞋就跑出了屋子,直奔前院大黑看守的地方。 他动作这般大,把马文才也惊动了起来,揉了揉眼睛,随手拿了床边搭着的外袍,喊上值夜的追电,一起跟了出去。 当陈庆之派来的护卫赶到时,看到的就是那只黑色猎犬,朝着马厩后围墙的方向不住龇牙低吠的样子。 “怎么了?” 陈庆之身边的护卫问正在安抚狗的傅歧。 “不知道,我刚刚来的时候,从它嘴里取出了这个。” 傅歧莫名其妙地递上一块黑布,那块布明显是大黑从哪里撕扯下来的,黑色的细麻布边沿还带着不少硬扯下的碎麻和口水。 就着四边护卫围过来的灯火一看,黑布上还有两点血迹,应该是被大黑咬下来的。 这是曾有人来过? “你们彻夜值守,没看见有人进来吗?” 护卫首领斥责道:“你们还没一只□□用!” 那几个被训斥的护卫满脸委屈:“我们肯定是要保护人的安全,还有那些车上的贵重之物,谁会专门派人看着马厩啊?” 说罢,瞪了那黑狗一眼。 谁知道这狗有跟马同睡的怪癖?! “墙外是什么地方?” 马文才也已经匆匆赶到,问清发生了什么后问其他人。 侍卫首领在傅歧赞叹的眼神里三两下就上了墙,站在墙头往外眯眼看了一会儿,又蹲下身仔细检查过了墙头,跳下墙来说道: “外面是一条车道,大概是为了方便赶车或骑驴、骑马的客人从这边进出修的,要绕个圈才能到客店正门口,两侧没什么店铺也没什么人家。我刚刚看了下墙头,确实有人来过,脚印还很新鲜,应该跑的不远。” 他对傅歧等人拱了拱手。 “属下要带人到附近搜搜看,少陪!” 看着这侍卫首领领着七八个护卫兵分两路,一半去了陈庆之的院子,一半出去搜人,傅歧越发迷茫。 “这是你家什么人?这么精干?” 他家是将门出身,见到这些人行事,倒升起了熟悉之感。 “也是客卿,我父亲请来照顾我一路上安全的。” 马文才看了眼马厩,见里面不少马和驴还在闭着眼睛吃草,知道刚刚的不速之客没有对马做什么,也松了口气。 “什么蟊贼想占便宜,把我家大黑都吓到了。” 傅歧郁闷地拍了拍狗头。 “还好大黑没吃亏,就是没把那人咬一块肉下来,只是咬了片布片,实在不解气。” “那布片呢?” 马文才伸手讨要。 傅歧将地上的布给了马文才,马文才和他打了个招呼,便去了隔壁陈庆之的住处。 听明马文才为何而来,陈庆之接过布片,让随扈执着灯,仔细看了一会儿,突然一僵。 训斥宵小蟊贼,既然沦落到入室偷窃,生活必定算不上稳定,庶人穿不得锦衣丝衣,寻常人不是着麻,就是葛布。 但也有些富裕的寒门和商贾,不耐麻布的粗糙,又不可穿丝衣锦袍,这其中大有商机,便有布商想了个主意,用细麻和丝线混织成一种布料,从外表看来是细麻布的光泽和样子,实际穿上轻盈透气,既有细麻的耐磨,又有丝绸的细腻和易干性,被称为“丝麻”。 只是这种丝麻也不是什么人家都能穿的,一旦被发现也会有麻烦,所以即便很多人买得起这种料子,也都只是做成中衣或贴身的衣物,亦或者在自家使用,很少光明正大的穿出去。 但有一种人,不用担心以此做外衣而获罪。 那些大户人家被主子赏赐的门客,是可以堂而皇之的穿着这种与丝绸同等价值的料子,以高门随扈的身份行走于各处而不必担心被获罪。 时间久了,这种料子也已经成为一种身份的象征——既不是真正的高门,又不是毫无特殊地位可言的寒门,介于两者之间,为高门排忧解难之人。 得到这种赏赐是一种荣誉,即便是为了在其他门客之中彰显主公对他们的宠幸,这些人也会经常穿着这种布匹制成的衣物进出内外。 果然还是来了! 陈庆之握着布料的掌心一点点收紧,面如沉水。 “是在哪里发现这块布料的?” “大黑在马厩休息,有人翻墙而入引起大黑的警觉,应当是有人翻下墙的时候被大黑咬了,听到犬吠慌忙逃走,被撕下这块布料。” 马文才脸色也不是很好。 马厩里不是只养着拉货的驽马,他的象龙和似锦,以及先生的两只青驴也在厩中,马奴和看守马厩的小厮却都没有发现有人偷偷摸摸翻墙进来,除了他们今日也很疲惫恐怕偷懒打了瞌睡以外,来人经验丰富身手敏捷也是一方面原因。 若不是猎犬嗅觉听觉都极为灵敏,说不定就被他们得了手。 “马厩?莫非是要对马匹坐骑下手?” 陈庆之蹙眉。 难道京中那位也听到了什么风声,又不能确定他的真实意图,所以才处处阻拦他四处查案? 他隐在马文才的队伍之中,却依旧能有人找上门来,可见他被盯着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说不定从出京开始,就有人在谋划。 但看这行为的方式,无论是连探路都没做就跳下来被狗咬,还是似乎往马厩的马下手,这谋划的人似乎也没有什么成型的主意,都是走一步看一步,不似什么深思熟虑之下的决定。 陈庆之倍感头痛。 他不怕别人深思熟虑,就怕人胡乱出招,毫无行为逻辑可言。 “先生,从这布料上能看出什么吗?” 马文才担心的却是其他:“今晚夜探客店的人,是不是先生之前说‘有危险’的原因?” “是,也不是,充其量只算是爪牙,算不得什么‘危险’。” 陈庆之收起布料,对马文才说。 “我出门办案,怕是哪边走漏了什么风声。在路上行走容易追踪,明日我们离开钱塘后前往柳浦埭,到了柳浦埭弃车乘船,再令人赶空车和不要紧的行李走陆路,我们在义兴再汇合。” 他思维敏捷,一会儿就想出了应对的法子。 “这样,陆上能掩人耳目,而无论是什么宵小,都不方便在水中追踪船只的行踪,便可甩开有心之人的跟随。” 陈庆之解释。 马文才本就不关心究竟有什么“内//幕”,只是他现在带着这么多同窗同行,要为他们的安全负责。 听陈庆之已经有了应对之法,他也总算是松了口气,告辞后回去休息。 第二天一早,梁山伯也来打探消息,听说是夜里进了贼,但是没抓到之后,心中也有很多担心。 好在他们只是在此打尖不是常住,清早去把东西置办好就能离开,既然有贼,这店也就不能算可靠了,大清早所有人开始收拾东西,马文才和祝英台则陪着傅歧去置办东西。 子云先生一早就带着人走了,也不知去安排什么,徐之敬去了钱塘有名的几家药铺,要为自己的药箱添些药材,这队伍里能做的了主的几乎走了个遍,梁山伯只能留下来,照看着力士们装箱套车,等其他人回来后出发。 好在经过昨天包车轮的事,梁山伯和其中几位老成的侍卫都混了个面熟,也不算尴尬。 但就在其他人离开后不久,客店里突然来了衙役,说是要见他们。 “衙役?” 梁山伯一愣。“衙役找我们干嘛?” 那来后院递话的客店小厮也有些不安,闷着头说:“咱们客店也是几十年的老营生了,从未有过入贼的事情……” 昨晚又是狗叫又是有人上街追拿,动静不小,客店里也有更夫和巡夜之人,当然知道了此事。 “所幸各位客官没什么损失,只是有一就有二,掌柜的和主家都担心日后贼人还会再来,所以去报了官。”那小厮见梁山伯年轻,说话也自在些,“李县令听说昨夜遭了贼,又听说是城门卒子推荐的我们家店,怕贵人们对此地产生不好的印象,立刻派了捕头和衙役来查探。” 梁山伯听完来由总算了解了始末,但还是抱歉地笑了笑:“我明白了,但是能做主的人都出去了,而且昨晚我睡得太死,什么都不太清楚。” “这……我也只是传话,要不这位公子去和大堂的差役们说说?” 客店的小厮也没指望这队伍的主人会出去见一群皂吏,毕竟一看就知道是能用马车的高门出身。 他想着就算最多派个管事打发,至少有人出去见这些官府里来的人,否则一群拿着哨棒的衙役留在大堂里,他们也不要做生意了,还不知道传出什么样的名声。 若今日真是马家的管事在这里,还真不一定会理这些差吏,管他们想什么,他们今早都要离开了,抓贼是官府的事情,左右他们没丢了东西,闹大了对他们的名声也不好。 但这小厮遇见的是宽厚心肠的梁山伯,其父又曾经是县令,知道治理一地,尤其是有高门路过,有什么岔子最是担心,所以听过之后并没有什么犹豫,干脆地跟着他去了大堂。 那小厮也没想到这群人这么好说话,千恩万谢地领着他见了那一群官府来人,满脸感激涕零。 见到后面终于来了人,衙役之中一名年约三十来岁的精壮男子向前一步,对着梁山伯施了一礼。 “小人是此地的捕头,封此地李县令之命前来问询昨日进贼一事。” 梁山伯点了点头,温和地说:“昨夜是进了贼,但是没丢什么东西,其实大可不必如此兴师动众。” “职责所需。” 那捕头解释,又详细问了他们的身份,是不是带了大量财物,有没有惹过仇家,目的地为何,是如何发现的贼人,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等等。 梁山伯捡些不要紧的说了,也说了是队伍里有人养了看家的猎犬,猎犬发现的贼人,没抓到贼也没看见贼的样貌影子。 “那如何确定是进了贼?也许只是那狗半夜随便叫叫而已,是不是有发现什么证物?” 捕头眼中精光闪闪,双眼紧紧盯住梁山伯不放。 这话问出来已经像是逼问,饶是梁山伯性子再好,心里也有些不舒服。 他见那人对此案如此重视,原本想如实说那狗的主人在狗嘴里拽下了一块人身上的布料,而那料子并非他们队伍里任何一个人所有,可话到嘴边心中一阵古怪,硬生生将它咽了下去。 定了定神,梁山伯镇静地说:“我们的侍卫首领在墙头发现了不少脚印,围墙外也有凌乱的痕迹,诸位如果不信自可去车道那边的墙头查看,要是留下什么证据,何必你们来找我们,我们早就拿着证物去报官了。” “真的没有?” 那捕头将信将疑,一双刀子样的眼神在梁山伯面上扫来扫去。 梁山伯认得这样的眼神,当年他父亲手下最能干的捕快每次问案之时也是如此声势,许多做贼心虚的人一见便吓得吐露出了真相。 只不过后来父亲最倚重的那人,在他父亲死后却消失无踪…… 想到此,梁山伯也没了和他在纠缠的心情,敷衍地点了点头:“是,没有。此间队伍的主人是吴兴太守之子,我只是他的同窗,随同他一路北上的,你若觉得问的不够清楚,可以等马兄回来,但我不保证他会见你。” 这便是送客了,那捕头也不是不识趣的人,见梁山伯再三确定没有证物,便留下三四个差吏等待,等他们走后,再去他们住的院子里查探贼人的影踪,自己却先行告辞,回去覆命。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出去的诸人陆陆续续回返,马文才等人自然不会从大堂进出,而是从后面贵客走的车道回来。 他们一回来便发现梁山伯等在院中,而院子里的力士们动作也加快了不少,马文才当先便过去问了。 “你是说,那钱塘县令派人来过了?这么快的消息?” 马文才和梁山伯一般,也是心中觉得有些古怪。 “说是客店的掌柜天不亮就去报了案,李县令不敢得罪高门,又怕我们对此地治安产生不好的印信,便一早来了。” 梁山伯心思细腻,话语间都是狐疑:“但是他们要大清早就得到了消息,不会不知道住在这后院的‘贵人’都前呼后拥的去集市了,为何在无人做主的时候派人来问案?” 马文才一听,面色渐渐严肃起来。 “除此之外,他们似乎是来确定什么的,不但问了我们是什么人、去哪里,还反复问我为何知道是有贼入室,是不是那贼留下了什么证物。”梁山伯问:“他为什么老是反复提及证物?” “什么证物?” 身后跟着侍卫首领的陈庆之迈入院中,听到梁山伯那边在说证物云云,立刻关注了过来。 “子云先生。” “子云先生。” 梁山伯和马文才连忙见礼。 见陈庆之回来了,两人也就没再胡乱猜测,梁山伯将刚刚官府来人的事情提了,又重点说了那衙差询问证物之事。 “学生看那捕头应该是干吏,会这般问我,也是看出我并非高门,也不是队伍里能做主之人,加之看起来年轻又是学子,态度强硬点也许能问出来。” 梁山伯皱着眉。 “但他越是在我身上用这些刑讯的手段,我就越是觉得古怪。我们是被贼光顾的受害之人,又不是贼,就算要问案,也不该用这种语气问我们,我心中有疑,就没说那片布料的事,用墙头脚印搪塞了过去。” 他早上听傅歧说狗咬下了一片布料就知道来人托大了,大概是临时起意,但只以为是贼,就没多想。 (请支持正版订购全文,首发(晋)//江文学。关注作者新浪微博“日更的祈祷君”,每月三十号微博举行全订阅抽奖,千元巨奖等你来拿哟!) 89.谨言慎行 他又看了眼马文才。 “这件事我会处理,你安心赶路,不要放在心上。” 马文才看了眼梁山伯,心中揣着各种疑窦,可他知道陈庆之的身份,反倒不敢像梁山伯一样毫无忌惮,更不能多问,只能应诺。 于是一行人都故作不知,徐之敬和买了不少东西回来的祝英台、傅歧更没有关心昨夜进贼的事情,整理好行装后便启程出发了。 当祝英台那包的鼓鼓囊囊的马车被套上马驶出客店时,自然是引人注目。 知道的如陈庆之还好,像傅歧、马文才等人几乎就是瞪大了眼睛,像是看地上长出了兔子一样看着那车轮。 “怎么样,我聪明?这样就没那么颠簸了!” 祝英台得意地说着,又对梁山伯挤了挤眼,将手一撑车子就上了车。 “多此一举,不知礼数!” 徐之敬皱着眉看着被包的怪模怪样的马车,又看着自己爬上车的祝英台,丢下这么一句,骑着坐骑就避开了这辆马车。 祝英台一出发就钻进了车厢,这震动感果然弱了不少,身下还有半夏连夜缝制的垫子,就算有些路难走颠簸一点,也不至于肉身和木板硬抗,颠的屁滚尿流了。 见她在里面半天不出来,旁边的侍卫们也纷纷打趣。 “祝公子,这车现在好不好坐?” “祝公子,别忘了请我们吃顿好的!” “还颠不颠?还颠我们晚上再多缝几层。” 祝英台笑着从车窗里钻出脸来,笑道:“好多啦,骨头是保住了,不会再散架了!谢谢诸位了!” 她性子开朗,侍卫们见她特地出来答一句,各个大笑,前面几个车中坐着的侍从见外面热闹,也把头都伸出窗外,诉苦求饶让他们也包一个,原本安静上路的车队,倒成了纨绔子弟们出去郊外野游似的。 马文才微不可见的皱了皱眉,问身边的梁山伯:“是这些人替祝英台缠的车轮吗?” 梁山伯脸色不变,点了点头:“是,祝兄昨日一个人在忙活,他们便一起帮了忙。” 他这话倒也没撒谎,要靠祝英台和他两人,还不知道要忙活到什么时候。 “这巧合……”马文才头疼地叹了口气,喃喃自语:“以祝英台那个性子,怕到地方了,要难过一会儿。” “马兄在说什么?” “没什么。昨夜进了贼,先生为了安全,改了路线。” 马文才叹气,又看了眼眉开眼笑扒在车窗上的祝英台,气叹的更深了。 梁山伯莫名其妙地看了看身边的马文才,没有追问。但很快,梁山伯就明白马文才为什么要叹气。 出行的队伍往往拉的很长,如何行走、往哪里走全靠领头的那辆车带领方向。原本他们应该一路向北直到吴兴,再在太湖坐船直到延陵,一路向淮南境内前进。 可现在却不是从钱塘往北,而是出了北门后绕了个大圈,往东进发,方向完全不同。 而且越往东走,鼻端越是能闻到一阵江南特有的水腥之气,只不过队伍人多,那味道若隐若现,并不引人注意。 他们的队伍径直到了一处亭舍处停下,还未入亭,老远就有亭吏出来招呼,引着车马队伍在亭外指定的位置暂驻,又有人捧出新鲜的瓜果,安排他们在亭内暂时休息。 马文才和梁山伯等人都下了马或驴,被热情的亭吏们涌入亭舍里,马文才还好,下了车的祝英台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下来就问: “这是怎么了?我们才出发,怎么就要休息?” 昨天可是赶了一整天的路,路上就休息过两回! 祝英台跑出亭外,看了看悬在亭舍大门外“褚公亭”三个字,越发茫然。一般大城官道旁十里一亭,其余便是要紧的交通要道上设亭,这亭不是后世那种小亭子,而是有着屋檐和极少客舍的暂时休息之所,有亭长管理,相当于后世的汽车旅馆,有亭说明还没离开钱塘多远,再远点都是大的驿站了…… 她出了亭,听到外面有各种喧哗之声,内心的疑问加上对外面的好奇,让祝英台怔怔地往外又走了一会儿。 拐了一个小弯,祝英台猛然一下驻足,对着面前开阔的水面张大了嘴巴。 就在亭舍不远的地方,一个巨大的渡口显现在了祝英台的面前。 这渡口分成两段,上段中客船商船来往不绝,每有大船只到了渡口附近,便有纤夫或犍牛上前将船拉入泊船的岸边,要出发时,再用人力或牛将大船推入下段,是以来往航行有条不紊,没有密密麻麻挤在一处的嘈杂感。 祝英台前世虽住在南方,可也从未见过这样浩大的泊船场景,当即看的目眩神迷,连眼珠子都舍不得眨一下。 “当年东吴起初建都在京口,利用太湖流域的航道便联系京口到东南诸郡的航道,后来改都建康,南北航道断绝,只能用大江江流联系建邺与东南诸郡,可江面不如原有的河道平静,尤其是丹徒路段,常有风涛之险,运兵运粮之船动辄翻覆,所以孙权便‘开水道立十二埭’,沿途开辟了新的河道航线,避开江面最容易翻覆之处,再入大江。” 马文才清晰温润的解释声在祝英台耳边响起,立时解决了她心中的疑惑。 “这样的埭口利润丰厚,如果来往船舶不绝,普通的埭口每年能有百万钱的税收,所以历朝历代的天子都爱修埭,三吴水道极其发达,‘南方行舟,北方行车’便是如此。” 祝英台点了点头,回答身边跟来的马文才。 “确实是叹为观止。” 丹徒便是镇江,那段水路极为凶险,所以后来才将那地方改名为“镇江”,同理还有“海宁”、“宁波”这样名字命名的地方,祝英台一听就知道当年修建这些埭渡一定是极为不容易的。 一个国家要改都城,又岂止是一城一地之事。 梁国的政治中心在建康,也就是江苏的南京,可经济中心却在浙江和苏南地区,要将南方的鱼米粮帛运到北方的建康,也不知道要花费多少心血。 “这里是柳浦埭,若要往北,便走这里;南下,则在对岸的西陵牛埭。”马文才看着还在望着水面发愣的祝英台,微微叹气。 “所以祝英台,我们要改走水路了。” “哦,要走水路啊……” 祝英台随意点了点头回应,等意识到他在说什么,眼珠子顿时瞪得滴流圆。 “你说什么?走水路?!” 她刚刚把车轮子包好了,得意于能够减震,突然告诉她要走水路了? 那她吭哧吭哧和梁山伯他们累的跟狗一样到底是为什么? “你要走水路怎么不早说!” 祝英台气的柳眉倒竖。 “我看动了这么多车马,还以为要长走陆路,麻烦了那么多人包车轮,我一个人辛苦就算了,还让……让他们都辛苦……” “我知道你肯定会生气,所以才跟来。” 马文才微微弯腰,低声在她耳边说道:“昨夜进了贼,还不知道会不会一路跟着等着好暗中下手,先生为了安全考虑,昨夜便做了安排,让我们兵分两路,人和细软及贵重之物走船运,辎重走陆路,在义兴郡汇合。” “什么贼这么心黑一路跟着?我们又不是什么豪富巨奢。” 听说也许有贼沿路跟着时不时翻墙行窃,祝英台也有些紧张。 “总有人为财铤而走险,小心为上。” 马文才肃容道。 听到马文才说的这么严重,又是那位沉稳大叔提出的建议,一向尊重长辈的祝英台只能看着开阔的渡口,认命地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反正还有人走陆路,虽然不知道我那车便宜了谁,但至少到了义兴还能坐。” 马文才见祝英台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心中也是一松。 “你能想明白就再好不过了,这种事情在路上也许发生的会很多,毕竟我们出门在外,有时会错过宿头,有时会遭遇意外,并不是总能顺遂人意,今日走水路,明日也许就走陆路,甚至有可能风餐露宿,所以我当初才告诉你,跟着我去淮河南岸,并没有那么容易。” 祝英台看着一脸感慨的马文才,错愕地问:“听你的口气,你难道经常在外走动吗?还有这柳浦埭和西陵牛埭,你也如数家珍,难道你也来过?” 看着惊讶的祝英台,马文才傲然一笑,在水面吹来的清风中负手而立。 “我年少时便将《五经》倒背如流,十二岁后由家人陪同游学各地,三吴之地的有名的县府,我皆去过。” 三吴是吴兴、吴郡和会稽,即便是搁在未来交通方便,这样大年纪的孩子走遍了苏州、杭州和常州周围大部分地方已经让人吃惊,更别说古代交通不便,从十二岁开始游历,至今才过去四年,已经走了这么多地方…… “那上虞和山阴?” 祝英台试探着问。 他不会听说过祝家庄里只有一个嫡子? 应该不会,祝家庄不在任何县城附近,又很少对外往来,听他的口气,都只在郡府县城里晃悠,没事去什么乡豪的地盘啊…… “自然也去过。上虞城有一座曹娥埭,我的船还曾在那差点遇险。” 马文才笑笑 。 心结哪里有那么好结的,最初的时候,他甚至有杀了祝英台和梁山伯的想法,可最终还是作罢。 他原想饶过别人就是饶过自己,可怎么也绕不过心里那道结。 他们三人之间会变成今天这幅样子,任他两世为人也想不到。 马文才心中复杂,拍了拍祝英台的肩膀。 “好了,闲话休提,水边风大,我们还是回亭舍里。” “在这里吹吹风不是很好吗?路上憋闷死了。” 亭舍里的亭吏虽然殷勤,可人也多,大概都是在这里等候上船的,孩童啼哭声妇人斥责声各种吵闹,她倒有些不想回去了。 “子云先生找了一艘吴兴来的运粮官船,那官船正要回返,我们可以顺路先去吴兴,再转往义兴。车上东西太多,找担夫力士送上船还要些时候,说不得中午的午饭都要在这里耽搁了,你能在这里站多久?何况这里也人来人往,并不安全。” 马文才习惯性皱眉,耐着性子劝说。 “那好……” 她一看到他皱眉就有点心惊肉跳,乖乖地跟在马文才后面回了亭舍。 正如马文才所说,他们人多事杂,行礼又多,即便沉重的物品栽在车上带走,其他铺盖细软等物要上船的也够收拾的,马文才四个随扈忙到都看不到影子,祝英台身边伺候的半夏也去盯着抬东西上船了,子云先生虽然坐在亭内休息,可依旧有人进进出出请他拿主意。 算了算,倒只有寒门出身只有一箱一笼的梁山伯和身无长物的傅歧最是轻松,傅歧在一旁逗狗,梁山伯则是在一旁看着书。 见祝英台进来,傅歧将大黑带的更远了点,梁山伯放下手中的书卷,向马、祝二人颔了颔首。 看到梁山伯后,祝英台几乎有些不敢直视他。 说起来包车轮那么辛苦,倒是梁山伯费的功夫最多,除了一开始抹泥和后来她扎的那第一下,后面都是梁山伯做的。如今要走水路了,倒有些像是她刻意折腾梁山伯似的。 梁山伯似乎也能懂祝英台在想些什么,只是笑了笑,继续低下头看自己的书。 一行人在亭舍里等上船的事安排好,因为是高门,又给了足够的钱打点,单独占了一处极大地方的长廊。 身为贵族就是有这点好处,大部分时候不用自己动手,加上那艘官船又是吴兴来的运粮船,马文才拿着他父亲的名帖,船上的官员和小吏们立刻安排的妥妥当当,恨不得连马车都拆卸了一起装上船去。 祝英台坐在一处能晒到太阳的廊下,看着亭外的亭吏们来来往往接待来客,无论是走路的游商还是乘车的官员,都有人招呼绝不怠慢,只不过安排进去的地方不太一样,忍不住感慨: “我从上虞去学馆时也赶了不少路,可没见过哪个亭舍这么周到的。是这里的人特别热情,还是因为这里客流量大,怕怠慢了谁去?” “这是热情?士人和庶人一视同仁,难道不是没规矩吗?” 徐之敬嗤笑。 “徐之敬,你一天到晚把士人庶人挂嘴边,我看你是疯魔了!” 祝英台听够了他这一套,忍不住顶了一句。 “原就是如此,这些亭吏不过是些吏门出身的小吏,不把人伺候好了,随便一个士人就能让他丢了营生,你看他热情,不过就是糊口而已。也只有你这样的觉得人家伺候的好。” 徐之敬一直觉得祝英台是士族里的“败类”,连个表情都欠奉。 “你……” “好了好了,莫吵。” 马文才喜静,被两人的争执引得头痛,指了指外面的牌子说道:“这里会与别处不同,不是因为亭吏特别热情,而是因为这里是褚公亭。” “我刚刚就看见了,这是褚公亭不是柳浦埭亭,难道有什么典故吗?” 祝英台立刻给面子的接话。 马文才也算是故地重游,不过上次只有两三个家人和侍卫,没有这么浩浩荡荡,但也因为如此,倒有闲一路听些奇人异事,这褚公亭的典故也是如此。 马文才怕徐之敬和祝英台又吵起来,便将这褚公亭的来历和他们说了一遍。 其实故事也不复杂,说的是东晋时有一位大臣姓褚,字季野,阳翟人。他年轻时在东晋初年名声极大,但因为父亲并没有任高官,家世一度没落,起初担任的官职并不高,而且为人低调谨言,所以认识他的人并不多。 褚季野还在卑微之时,有一年要东行,恰巧有商人的船要出发,他就和几个送行的下属在这柳浦埭亭投宿。当时,吴兴沈充任县令,正要送客人过浙江,因为他是县令,亭吏就把褚公等赶到了牛棚里。其他人纷纷大怒,唯有褚季野并无异色,领着诸人在牛棚里暂居。 后来水涨了,船可以行驶离开,沈充起来散步,看到褚公就问道:“牛棚下是什么人?”那时南方士族瞧不起北方士族,那亭吏就说:“昨天有个北方佬到亭子投宿,因为有贵客,就暂且把他们挪到牛棚里了。” 沈充有些醉意,就远远地问道:“北方佬要不要吃饼?姓什么啊?一块儿聊聊好吗?”褚公就扬了扬手,答道:“我是河南褚季野。” 沈充是吴兴沈氏豪族出身,早就听说褚季野的名声了,听到自己让褚季野避到了牛棚里非常惊慌,也不敢让褚公过来,就来到牛棚下,递上名帖,拜见褚公,又重新宰杀禽畜,准备菜肴,就在牛棚里款待褚季野,还把那个亭吏抽打了一顿,借此向褚季野道歉。 褚公和他一起在牛棚里喝酒,言谈神色没有任何异常,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来往诸人都对他的器量啧啧称奇。 后来褚季野一路做到侍中、尚书,还出任过建威将军,而后任徐、兖二州刺史,假节镇京口,女儿也做了晋康帝的皇后。褚季野有简贵之风,连谢安都很称赞他的人品风仪,说他是“皮里春秋”,内秀于中。 他官居上品之后,这段在钱塘的轶事也就被人传了开来,这钱塘柳浦埭亭也随之改名为“褚公亭”。 自晋时起,钱塘因为水路交通发达交汇而往来如云,褚公亭的名声也就越传越广。 而因为有这段典故,但凡亭吏怠慢,就有人打趣“小心县令抽你”,久而久之,这里的亭吏比其他地方的亭吏更多,也更勤快热情,也因为这里的亭吏处处妥当,让人放心,有越来越多客船特地来柳浦埭停靠这,亭舍和柳浦埭因此十分繁荣,从东晋时至今,已经有两百年了。 两百年间,多少埭口都已经荒废,唯有此地,成为了钱塘最重要的埭口,而当年来了人都要把人赶去牛棚的小亭舍,也发展为同时能容纳几百人居住、上千人休息的大亭,也算是受到了“名人效应”的影响。 祝英台是理科生,从小不爱读历史,历史知识大多就是为了应付考试的那些东西,连世说新语都没看过。她叛逆期时爱看鲁迅先生的书,因为鲁迅先生对魏晋士人嗑药清谈之风颇有讥讽,导致祝英台很长一段时间里不太待见魏晋风度,觉得都是一群疯子。 后来祝英台穿来了南梁,虽离那个时代太远,但无论是家中、典籍里,还是学馆之中士庶学子对魏晋时期名士之风的追捧和崇拜,而以马文才、褚向为首的一干士族,无论是长相还是气质都太过出众。 尤其是在“礼仪”上,祝英台常觉得和士族交往,舒适度大大高于和庶人相处,这一切,都让祝英台偶尔生出一丝怪异之感。 说到底,不过是时代离得太远,无法代入到其中,而她之前对魏晋风度有所偏颇,总是将士族跟嗑药发散扪虱而谈联系在一起,无法用正确的视角看待这个时代的“士人”。 可今天听到马文才说的这段趣事,祝英台却大有熟悉之感,并非因为这位褚公住了牛棚,而是因为他的出身。 “这褚季野姓褚,也是阳翟褚氏,和我们学馆那位长得俊秀的学生褚向有什么关系?” 祝英台问。 “这褚季野,就是褚向的祖先。” 马文才默默点头,“衣冠南渡后,褚氏和诸多北方望族一样寄居南方,成为江左名流。” 祝英台恍然大悟,再见徐之敬听了这个典故却满脸不耐,故意发出了一声长叹: “都一样是士族,怎么就差那么多呢?真正的士族坐在牛棚里也能让人看出不凡来,一天到晚喊着士庶有别的却完全让人看不出特殊之处啊!” 徐之敬哪里听不出祝英台讽刺的是他,板着脸面无表情道:“晋时是晋时,此时是此时,有什么好比的。” “是啊,魏晋风度还是那个魏晋风度,人却不是那个人了。” 祝英台对着徐之敬撇了撇嘴。 “我倒是喜欢那个时候。褚季野至少在牛棚之下还能安之若素,这才是成大器的样子。像是那个县令那样,先是仗势欺人,后来又把手下扔出去当替罪羊的,就是小人行径,肯定也没什么好下场。” 祝英台的话音刚落,马文才和陈庆之都纷纷笑了起来。 “你们笑什么嘛。” 祝英台被笑的有些恼羞成怒。 “没什么,我在想你说的很对。”马文才笑着说,“沈充家中富贵,年少得名,因此对故将下属都很轻鄙。他有不臣之心,后来跟随王敦造反失败,四方士族大族都不喜他的为人,皆募兵举义,不必朝廷派兵,各方就把他灭了。他逃到故将吴儒家中,被吴儒杀了,传首建康。” 在场诸人里,马文才和陈庆之一个是家学渊博,一个是案上文书,都精通史书,对很多人的前途来历都能如数家珍,所以祝英台一说,两人皆是大笑。 但笑过之后,又不免发人深省。 陈庆之渐渐收起笑意,对祝英台说:“小友性子单纯,看人看事反倒比旁人透彻。” 他有意提点几位少年才俊,未来栋梁,声音便越发清朗。 “俗话说‘一饮一啄,皆有定数’,褚季野受人轻视却不以为意,处牛棚之下却安之若素,是因为他胸有丘壑,越是对自己有自信的人,越不需要外物来彰显自己的不凡,他本身便是‘不凡’。” “而沈充这样的人,则全要靠外人的迎奉和‘礼遇’才能得到自己存在的意义,可别人越是迎奉,他就越瞧不起别人。他越希望能够与人‘不同’,认为自己是‘名士’又是‘豪族’,却没有得到相称的地位,心中就生出不甘,后来会造反,便也是如此。如果他是褚季野那样涵养器量之人,即便造反无人支持,也不会如后来那般众人讨伐,落得被旧部斩首的下场。” 陈庆之的话成功让徐之敬变了脸色。 虽然陈庆之也好,祝英台也好,话里话外都没有说到他一个字,可他不蠢,哪里听不出他们都是说给自己听的? 徐之敬当场就站了起来,有拂袖而去的冲动。 “士庶天别乃是律法,即使是天子,也不能说它不对,但态度是一回事,特意说出来或表现出来,却是为自己招祸。” 陈庆之见徐之敬想走,也不阻拦,只是幽幽叹道: “褚季野真的觉得自己就该在牛棚里吗?如果他不介意,又为何要对沈充说自己是‘河南褚季野’?可见他也是在意以士族之身处于陋地的。” 徐之敬抬起的脚在听到陈庆之的话后突然一顿,没有再往前走。 “沈充固然是小人,态度前倨后恭,他得罪了褚季野,以褚季野当时的名望,本可以趁机训斥他,可在沈充刻意结交后,却依旧和他在牛棚里喝酒,毫无异常之色,是因为他性格懦弱吗?” 陈庆之笑,“性格懦弱,后来也就不会有如此成就了。可见即便是褚公,也知道有些事放在心里就好。他再不喜欢沈充的人品,毕竟是过客,又何必为一过客而满腔怨恨,落得宾主不欢?沈充倒是处处讲究身份,对庶族出身的部将下属轻鄙不已,最后又落得什么下场?” “徐公子,你是希望做褚公呢?还是沈充?” 徐之敬听了陈庆之的话没有拂袖而去,此刻紧抿着嘴唇,孤身一人站在那里,倒让人生出几分可怜之感。 “年少轻狂,人人都有。你是高门,我们只是庶人,大多数时候,当然是以高门为尊。但这世上还是庶人多,士族少的,我们一路同行,出门在外,能与人为善就与人为善,士族固然要维持自己的身份,可也不必对庶人处处薄鄙,你觉得呢?” 陈庆之也只是点到为止,毕竟多少年的观念,不是说改就能改的。 徐之敬明白这位“子云先生”是担心他老是对庶人挑三拣四会惹祸,心里却依旧还有不平,却不敢真的像对祝英台那样对子云先生顶嘴。 这人虽一看就是寒门出身,可身上的气势却丝毫不弱于他见过的许多高门官员,徐之敬正是要光复家门的时候,说欺软怕硬也好,说其他也罢,自然不会随便去得罪人。 所以他脸色虽难看,还是点了点头。 陈庆之见徐之敬尴尬,指了指廊下供人休息的地方,给了个台阶道: “外面更乱,徐公子还是坐下。” 陈庆之这番连敲带打,以古喻今,既提点了徐之敬,也暗暗告诫了马文才和傅歧等士族出身的公子,避免他们因自持身份在外惹出什么岔子。 他是来查案的,并不是真的什么“客卿”,自然不必顾及他们的面子,只希望一路能够顺利,不要节外生枝。 有些为人处世的东西,他们的长辈没有教给他们,陈庆之年长与他们,替他们的长辈说一说,能听得多少,就是各自的造化。 徐之敬能听进去几分,其他人不知道,马文才和傅歧却是真的听到了耳中。 傅歧是常常惹事生非,拳头比脑子还快的人,听到陈庆之的话,他不由自主就想起自己和虞舫一番争执,却连累了梁山伯差点出大事的事情; 而马文才和傅歧一般,只不过他想到的,是伏安之事。 他生性高傲,可心思却细腻,往往见微知著,伏安刺伤刘有助一事,负主要责任的固然是伏安其心胸狭窄,可他为了一时口舌之快戳穿伏安的小心思,进而刺激到了伏安,使他大失方寸狗急跳墙,其实对这场悲剧也有一部分责任。 这件事是他重回一世后第一次直面死亡,平日里都压在心底不敢回想,此时陈庆之说起应对小人之道,这件事便又浮现在脑海之中。 如果当时他抓到了真凶却一言不发,又或者如褚公一般,与之周旋面无异色,是不是这件事能够得到更加圆满的解决? 但覆水难收,马文才心中若有所得,却不能肯定再来一次,自己是不是能做的更好。 况且刘有助已死,再也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了。 陈庆之见所有人都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心中十分欣慰,如果他们听完之后如同听了个笑话,他倒真要考虑这一路是不是要带着这些人。 能被贺革这样的君子推崇而赞同的,果然都是可塑之才。 陈庆之很喜欢祝英台,见她咬着食指的指甲盖不知道在想什么,忍不住好奇地问: “祝小友在想什么?” 祝英台和马文才、傅歧等人不同,她性子和顺心思单纯,也因为如此,遇到挫折之时,往往没有马、梁等人那般耿耿于怀,大有挫败之感,凡事总是往好的方向去想,并付诸于行动。 陈庆之刚刚教导他们,待人要明白“谨言慎行”的道理,祝英台却举一反三,想的更多。 “啊,学生想的咳咳,想的有点不太好说……” 祝英台有些羞愧的摸了摸脸,“我在想,褚公因为器量宽宏而得到了美名,就连这亭舍因为他的德行而沾了福泽,得以名声大噪,兴盛两百多年。而沈充那时前倨后恭,反倒衬托了诸公的器量,可见人平时确实要注意自己的言行的,尤其是还没有出名之前。” 她干笑着:“难怪贺馆主一天到晚跟我们说‘君子慎独’,未发迹时,做的好的事情也不会有人在意,做的差的也不过是年少轻狂,可一旦日后出了名或有了成绩,以前的事情便都会给人翻出来,成为众人口中的谈资,谁能保证自己做的都是好事?咳咳,果然‘慎言’少说点话,才是最妥当的。” 她这想法有些势利,还有些功利,所以说了以后,自己都有些不太好意思。 “所以我在想,那位褚公好厉害啊,还在卑微的时候就懂得这个道理。” 祝英台的话乍听来像是玩笑话,傅歧甚至笑出了声,可对于那些心存野心、志向高远之人来说,祝英台的话无异于当头棒喝。 (请支持正版订购全文,首发(晋)//江文学。关注作者新浪微博“日更的祈祷君”,每月三十号微博举行全订阅抽奖,千元巨奖等你来拿哟!) 90.生财之道 说实话,祝英台要是在现代的大街上遇见和她说这话的中年人,一定会心怀戒备地赶紧跑开,以免被这样的“半仙”缠上,十个里十个都是骗子。 但这里不一样,这是南北朝,是《五经》作为有志之士必须科目的时代,是《易经》连她都能倒背如流,还能随手解卦的时代,遇见一个文士要给她算卦,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 这时代许多文人都有怪癖,有的爱根据别人的言谈举止和才学品评人物,有的爱著书立传游历山川,祝英台在学馆里见得多了,祖助教每次见了她还丢一堆数学题呢。 所以祝英台内心是拒绝的,态度是随和的,回答是无所谓的。 陈庆之很少为人卜卦,“占卜”是一件联系“气运”的事情,在没有为人占卜之前,他和被占卜的人是一种互不相干的状态,无论对方是好是坏,是前途光明还是前景惨淡,也许他会旁观或伸出援手,但两人的气运不会缠绕在一起,对他并没有什么影响。 陈庆之的卦准不准,除了陈庆之自己谁也不知道,地位比他高的,他没资格给别人卜卦,地位比他低的,他没必要冒着什么分担气运的风险去给人占卜,能让他掏出铜钱的,大都是他极为感兴趣的人,这次接二连三掏出铜钱,连他自己都没想过。 但好在马文才和梁山伯一个是初升之龙,一个是潜龙,都是极为兴盛的卦象,陈庆之愿意去做一把“贵人”,大半是因为能做别人“贵人”的,通常自己混的都不会太差,这番气运相连,对双方都有好处。 而想要给祝英台卜卦,确实是因为他太好奇了。 好奇一个这么太真的人能走多远; 好奇这么一个心思实诚的士族未来通向何方; 好奇他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是真的对这个世道充满平等之心。 这样的好奇让他在得到同意后立刻抛出了铜钱。 祝英台还以为陈庆之卜卦有多复杂,还以为对方会从怀里掏出个罗盘或是把铜钱放在碗里扣着摇一摇什么的,就跟天桥底下那些算卦先生似的,谁知道陈庆之只是将铜钱反复扔了六次,就面色有些凝重的看着那些铜钱默然不语。 梁山伯和马文才也一直专心着这边的卦象,他们都通易经,原本是可以通过六次铜钱掉落之爻看出卦象的,但陈庆之的手太快了,和他下棋一般,几乎是铜钱刚落案面立刻被抹走,是以三人明明看到每次铜钱落下,眼睛睁得极大,也只能看见一两个卦面而已。 对卦象有疑虑的不止是马、梁,还有陈庆之。面对围过来的几人,陈庆之终于有了动作。 他慢条斯理的收起铜钱,对着祝英台一笑。 “小友是个有后福的人。” 有后福的人? 难道前半生命运多舛?还是之前要遭受磨难? 这卦象说了等于没说啊。 马文才看了祝英台一眼,担心陈庆之神通广大,占出了祝英台的女子身份,不好在众人面前多言,遂不敢多问; 梁山伯也差不多如此,一半是担心先生看出了什么,一半是担心那卦象不好所以不便明说,也没有多问。 这两个是心思细腻的,可总还有性子耿直的。比如说傅岐,当场就满脸迷茫地问出口: “那到底是什么卦呢?有后福就完了?他这出身,没后福才奇怪?” “天机不可泄露。” 陈庆之高深莫测地笑笑。 傅岐最烦这种说话说一半的人,无奈这子云先生人人推崇尊敬,他又刚刚被褚季野的事情敲打过,只能不上不下的领着大黑又到一边玩去了。 所有人之中只有祝英台一个人高兴,笑眯眯地对陈庆之道谢:“谢谢子云先生啦,借你吉言!” 她天生乐观,凡事都往好的想,要知道这祝英台原本是个什么命?那是殉情的命啊!一个要死的人有什么后福? 能有后福,肯定是逃过死劫了,谁家女的有后福儿女成群还去殉情的? 所以祝英台对这含糊其辞的评价不要太满意,连嘴角都笑得咧开了。 陈庆之看着祝英台是真心觉得高兴,而且他也没讨人嫌的跟在后面问东问西,心情更是复杂,唯有这一次,他倒真心希望自己又能成为别人的“贵人”。 此时恰巧有船上的差吏来问事,陈庆之借着这个借口离开了廊下,出去和别人议事,客舍里又安静了起来。 梁山伯看了一会儿书,始终静不下心去,缓缓走到马文才身边,低声问道:“马兄,可否借一步说话?” 马文才一怔,点了点头,跟着梁山伯出了廊下。 祝英台本就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如今见各干各的走了个七七八八,看了一圈,想了想,还是准备先找最冷心冷面的徐之敬说说话,毕竟对方虽然三观不正,但还能救一救,毕竟也没真的抛下刘有助不管不是? 谁不是说了嘛,有困难要上,没困难创造困难也要上! 她腆着脸凑到徐之敬身边,眨巴眨巴眼睛,在对方的冷脸中笑着问他:“徐之敬,你们徐家帮人治病,收不收钱啊?” “笑话!吾等乃是士族,怎可如商人一般索要钱财!” 徐之敬勃然大怒。 “不收钱,难道一直倒贴钱给人看病吗?” 不会!这么圣人? 在祝英台格外乖巧的眼神里,徐之敬一口气渐渐泄了下去,但懒得再答。 在他身侧的丹参见局面有点僵硬,壮着胆子替主人作答:“其实大部分被治愈的人,都会送上厚礼。” 丹参见主子没怪他多言,继续又解释着:“可惜的是,活下来并感激涕零的,大多是士族高门,而家主和其他几位少爷诊好了病症的庶民,有许多趁无人之时都偷偷跑了。还有些忘恩负义的,走的时候还会顺手带走我们家中的药具甚至是种在院子里的药材。至于顺手牵羊时被抓住的,有时候还会再生波折。” 祝英台没想到还有这种事情,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见到祝英台的神色,徐之敬眼神里讥讽之色愈深。 “我如今出入皆有刀卫护身,你以为没有来由吗?” 祝英台闻言同情地看了一眼徐之敬,大概知道他为什么会养的这么愤世嫉俗了。 换了她,指不定就成反社会人格。 古代的老百姓道德绑架玩的也挺溜,为什么会偷偷逃走她大概也能明白。 她该悲哀有些事情几千年不变,还是痛惜于人根本的劣根性有时候根本和接受教育的程度无关? “你们当时就没想过建立分诊,然后立下一系列行之有效的规矩吗?你们是医门之首,如果你们立下了行医的规矩,这世上其他医者不就不必遭受你们同样的境遇了。” 祝英台试探着问道:“你觉得士族谈钱掉身份,可对这种爱占便宜的,就得让他们知道便宜没那么好占啊。” 徐之敬皱着眉上下打量祝英台,像是第一次见到她一般。 “何谓分诊?什么规矩?祝英台,你又在说什么浑话?” “不是啊,我觉得这是个很好的主意啊。你看,你们家医者多对,认识的医者也多,肯定擅长什么科的都有,既然要敞开大门什么人都救,为什么干脆不把规矩立好了?你们徐家这样的杏林国手,何必什么小毛病都让你们出手?杀鸡焉用牛刀?你们出手那是救命的!” 祝英台的话说的徐之敬很是受用,表情总算没那么别人欠他二五八万的样子了。 祝英台一说到“赚钱大计”就眉开眼笑,脸上的光彩几乎能闪瞎人眼。 “到你们家求医的人多,就该干脆找个地方把所有医者全部弄到一个地方,你们家名头这么响,干脆叫‘神医门’,怎么样,威风不威风,霸气不霸气?” 一旁拿球抛掷逗狗的傅岐闻言“噗嗤”了一声,祝英台回头瞪了他一眼,继续滔滔不绝。 “小伤寒这样的病你们家的徒弟或者擅长风寒的就能接了嘛!再来几个熟悉各科情况的医者,所有送来的病人先给他们看过,再根据症状由他们安排该去找内科医者的找内科医者,该去找跌打损伤的找跌打损伤,有急病快死的直接找你们这些大手急救,这么一分,何必挤在一起大打出手?” “不愿给钱?你们徐家人是士族,请来帮忙坐诊的医者不都是有家底的?别人还要吃饭是不是?药钱医钱总要给的!每个医者要收的钱都不一样,咱们按资历来,资历最低的全当实习了,不给钱也行,找资历最浅的来看!你没钱还要看病,找个懂医术的比你在家里等死好是不是?权当奉献自己给别人练手了,你们徐家的徒弟,比外面游医总要强?说起来还得了便宜!” 祝英台声音本来就清亮,如今眉飞色舞,徐之敬一直板着脸耐着性子听着,其他侍卫倒是跟听什么故事似的听得起劲,耳朵都竖了起来,一点点往祝英台身边靠近。 “急病送来没带钱的没关系,你们可以先借着,打欠条,找官府来立字画押作证,一边治病一边办手续,完了再算。实在没钱,给你们家干活总行?以工代酬啊!” 祝英台越说越溜,以工代酬这一套都出来了。 “那些分给其他医者看病的,若实在看不好的,再请你们家嫡系看,连你们家嫡系都看不好,那天底下估计也没几个能看好的,这就是命,怪不得你们?你们以前可是给皇帝看病的人,这些百姓能被你们看病,还能有什么怨言?” 徐之敬听着祝英台的“疯话”,一脸若有所思。 “这麻烦是麻烦,但需要劳烦到你们家的家人的,一分摊下来就少了。你们家的学徒学好了就有活命的营生可以坐馆,不必出去当游医,岂不是不错?托庇在你家门下,总比在外面被官吏盘剥好?” 祝英台的话让丹参和黄芪眼中都闪出了希望的光芒,他们虽是药童,可能坚持这么多年下来,自然是希望能成就医术的,但有徐之敬这样的主人在身前,连他们出手的机会都没有,听到祝英台的话,两人自然是内心滚烫。 “再说那些高门,高门自然不会来你们医馆看病,你们可以出诊嘛!出诊是不是麻烦?你们也是高门,救你是看情面,不上门救你也是本分,车马费总要给点?跑路费总要有?再不济家里派来车来总要?庶民看病尚且药钱,你一高门请了人上门,该不该给?谢礼也行啊,总不能比寒门富户给的还少是不是?拿,狠狠地拿,不拿白不拿,这可是贵族服务!知识就是力量,知识就是金钱!” “又说什么胡话!我等出诊岂是为了钱!” 徐之敬一张脸皮都红了。“你把我们东海徐氏当做什么!” “当活菩萨啊!” 祝英台睁着眼睛说瞎话。 “送上门去救人命,不是活菩萨是什么!你去庙里烧香拜佛求菩萨保佑还要点长明灯,给香火钱呢,怎么,送上门反倒不值钱了?别来谈钱伤感情那套,好老板,阿不,值得相交的人才不会让你吃亏,跟你谈感情的都是耍无赖!” 祝英台上辈子鸡汤听多了,拉出来一套一套又一套的。 “我看这点子行,花不了太多钱,你家本来就在医者中名望极高,到时候振臂一呼,天下间多得是往‘神医门’坐诊的医者,搞不好打破头都可能。对病人来说,这天下再找不到这么‘一视同仁’治病的地方了,钱重要命重要?命还在一切都有可能。你们家以后地都不用请佃户了,欠钱的种地去,官府强制执行,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不是?叫他们再丢了人就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不得不说,祝英台话语里创造出来的一切让徐之敬怦然心动,脑子里也不停在浮想当年如果自己听到了这番话,或是父亲听到了这番话…… 不不不,这都是痴人说梦,那些刁钻恶心的庶民,总还能找到各种各样的办法为自己谋利,也许还会有士族弹劾他们“士庶无类”,也许有人嘲笑他们家为了敛财连脸面都不要了…… 祝英台却不知道徐之敬在想什么,满心已经到了自己的“商业大计”里,拉着徐之敬的袖子连问: “你觉得这主意好不好?咱们不要老回避问题嘛,只有正视问题解决问题才能解开心结。你听到我的想法有没有觉得很解气?庶人里是有败类,可总不能为了几个败类就干脆把自己家传的本事束之高阁?听说你父亲也在淮南地区,要不,会有找个机会,咱们好好聊聊?这么好的发财,阿不,利在当代功在千秋的开创新举动,咱们是不是要试试?” “你这些马后炮,不知所谓!” 徐之敬寒着脸甩开祝英台的手,拔腿就走。 “喂,徐之敬你别走啊喂,你要不好意思给百姓立规矩,可以请我嘛,我去给你训练一批能说会道的,医馆带我经营一个就行,喂喂……” 祝英台纳闷的看着徐之敬一口气走远了,有些疑惑地挠了挠头。 “怎么感觉跟狼狈而逃似的,我说的有这么惊世骇俗吗?” 她刚刚满腔热血,又被兜头泼了一头冷水,心中之沮丧可想而知,当即垮着脸掉头问廊下的丹参黄芪。 “你们觉得我说的好不好?” 丹参和黄芪满脸兴奋,把头点的如同小鸡啄米。 “算了,你们肯定不敢反驳我,我说什么你们都觉得好……” 祝英台已经对自己没什么信心了,哭丧着脸跟霜打的茄子一样坐在走廊栏杆上。 “走出第一步真的有这么难吗?” 看着听都没听完就跑出去的徐之敬,祝英台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马文才。 同样的“荒唐之言”,她对马文才说的更加无稽、更加异想天开,甚至纯粹是口炮和甚至有些大逆不道的话,但马文才全都认真的听了。 不但听了,还和她说,虽然他现在实力很弱,但他们可以试着从最小的地方做起,先尝试看看,能做起小的,再来做大的。 “他还说等他十年呢……” 祝英台仰天叹了口气. “所以说,无论在哪个时候都一样,找好老板比找好‘老板’还要难嘛?” 她好像也只有依靠马文才这条路可以走了。 越是接触的多了,越能明白找一个有胆识又有决断的合伙人有多么重要,这时代大部分人能听完她说的话都算是“开明”的了。 要有多叛逆、多大的胆量,才会觉得她的天方夜谭可以一试啊? 傅岐见祝英台这般沮丧,也有些不安,伸手拔出大黑口中的小球,不自在地道:“其实我觉得你说的那个‘神医门’不错,真的!” 祝英台惊喜地抬起头。 “但是,就跟你说的一样,东海徐氏不牵头,这神医门立不起来。其他医者没这样的身份,也没这样的声望,赚钱倒是其次,这世上要‘立规矩’的事情,总是没那么容易的。” 傅岐是典型的士族子弟,想的也比祝英台多。 他见祝英台眼睛越睁越大,表情也越发不安:“你别觉得我是随口安慰你,我是真的这么觉得。而且你还小呢,就算有心做点什么,也得等大点再说,不是说你有后福吗?等你有权有势有钱了,再和徐之敬谈肯定比你空口白牙要有说服力。” 看着祝英台泫然若泣的样子,傅岐倒退了一步。 “喂,我好心和你说话,你怎么还哭了!赶,赶紧擦擦,等下护犊子的马文才回来了,还以为我把你怎么样了呢!” “呜呜呜,傅岐,你真好!” “喂喂喂,别靠过来!别拿我衣服擦眼泪!你幼稚不幼稚啊!喂!我喊马文才了啊!我真喊了啊!啊啊啊!” *** 另一边,将马文才喊出去的梁山伯找了一处陈庆之看不到的地方,悄然站定。 在大部分时候,马文才对梁山伯都还算客气,所以即使见他有些鬼鬼祟祟,也只是有些疑惑地环顾了下四周,莫名其妙地问: “梁山伯,你把我叫到这里来干嘛?” “我在想刚刚先生为祝英台卜的卦,什么必有后福,有些太含糊其辞了。” 梁山伯缓缓说出自己的意思。 “我知道马兄刚刚一直盯着铜钱……” 他紧紧盯着马文才。 “马兄看见了几爻?” “你怎么对祝英台这么关心?” 马文才蹙眉,探究地眼神往梁山伯身上扫去。 “我并非对祝兄有攀附之意,只是对那卦象有些耿耿于怀,毕竟同窗一场,万一有些不好的事情,能趋吉避凶也好,总算是尽了同窗之谊,马兄觉得呢?” 梁山伯眼神不闪不避,坦然地接受着马文才的打量。 “先生太快,我后面跟不上了,只看到了前面两爻。” 马文才半信半疑,但还是说出了自己所见的。 “天意。” 梁山伯呼了口气。 “我前面离得远没看清,只记住了后面四爻。” 马文才闻言一愣,两人眼神在空气中交汇又一触即开,一股怪异的气氛弥漫在两人身侧。 但两人谁也没有细想,马文才摸了摸下巴,神色凝重道:“但是我们不知道先生的变爻,也不知问卜的内容……” 贸然揣测,会不会反受其扰? 梁山伯却已经将他记得的四爻背了出来,强记最是费力,但记得快的往往忘得也快,他并不是天生过不忘之人,再不拼出六爻,记住了也没用了。 马文才叹了口气,将自己记住的两爻背出,两人反复推测之后,面色都有些不好。 那位先生占出的卦象,似乎是“离”。 91.斩妖除魔 离卦那么多爻,自然也有好的,两人脸色本不必如此沉重。但正所谓报喜不报忧,如果卦象好,子云先生也就不会含糊其辞一句“有后福”了。 这也是为什么梁山伯报着凑凑看的希望来找马文才的缘故,因为他也好,马文才也好,都是人精一样的人物,但凡别人有些情绪变化,含糊不清,其实他们大多能感觉的到对方的情绪为何如此。 而离卦里丧乱象极多,两个人一看是离,第一个想到的自然便是最不好的那几条。 一时之间,两人脑子里只浮现出一句话。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想到死劫,马文才不由自主地瞪了身侧的梁山伯一眼,在他看来,祝英台只要不和身边这人搅合在一起,根本不会有什么死劫可言。 他要小心看好祝英台。 “也许,是我们看错了?” 梁山伯显然也不愿再往坏处想,迟疑道。 “你一个人想,我要进去了!” 马文才面无表情地丢下这一句,转身离开。 马、梁二人回到棚下时,气氛有些怪异。 祝英台拉着傅岐笑语盈盈,徐之敬不知去向,陈庆之在廊下和之前派出去的属下一谈就是半个时辰,直到吴兴运粮船的官吏来请,说是所有一切都准备好了,所有人才放下手中、心中的事情,随之上船。 结果上船时又遇见了麻烦。 “主子,象龙死活不愿意上船。” 一直照顾黑马的惊雷说道,“特地搭了舢板,也足够一匹马通行,可是象龙就是不上。” 马文才此时都已经到了甲板上,闻言又转到船舷处,看着他带来的小厮们围着象龙团团转,有后面推的、前面拉的,但象龙就是死活也不肯迈上一步。 “这可如何是好?” 惊雷见几个小厮动作粗鲁,心疼极了。 “噗噜噜!” 大概是谁拽它的缰绳拽的太紧,终于惹恼了象龙,只见它仰首而起,原地奔踏了几下,那站在舢板上把它往上拽的小厮们就纷纷落水,身后推着的人也原地摔了个四仰八叉。 “啊哟,有人落水了!” “绳子呢,把绳子丢下去!” 一阵兵荒马乱鸡飞狗跳,还伴随着大黑狂乱的吠叫声,这艘运粮船附近简直如同冷水进了油锅,搅得一片沸腾。 陈庆之是秘密出行,兵分两路的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眼见着这边引起这么大的动静,不由得也随之伫立船边,蹙眉对马文才说: “文才,你这马似乎是战马,许多战马是不能用船运的,上了船就会又吐又泄,好马也废了。” 他一来是怜惜好马,二来是担心动静太大,当机立断道:“现在骚动太大,还有人落水,你最好让你的马和车队一起走陆路。” 有姚华的前车之鉴,其实马文才是不太放心象龙离开他们的视线从陆路走的,谁知道哪个驿站的驿官会不会又伙同马贩子偷偷把马卖了? 可他也知道目前没有别的选择,所以心中再怎么不甘愿,也只能点头称是。 “子云先生,我去处理一下。惊雷,我不放心把象龙交给别人,你就随车队走,照顾好象龙。” 马文才的话让惊雷愣了一愣。 “是,主人。” 马文才领着惊雷千不舍万不舍的去了,回来的时候是跟傅岐一起回来的. 傅岐怀里紧紧掐着大黑,可怜的大黑嘴巴被套上了之前的口套,整个狗被钳制在傅岐怀里,连动弹都动弹不得。 祝英台见了这架势,笑着喊道:“什么情况?只见过绑架人的,没见过绑架狗的啊?” 见着和大黑斗智斗勇的傅岐,马文才的心情总算好了许多,笑答:“他的狗要跟我的象龙一起走,傅岐怕它真偷偷跟着下船了,干脆把它掐上船了,不套口套估计要被咬,只能这样。” “大黑是狗吗?我怎么感觉跟白眼狼一样?我比不过人就好了,那姚华邪性,我不比,怎么现在我连人家姚华的马都比不了!” 傅岐想到姚华就来气。 “都是那怪人,害的我的大黑跟我都不是一条心了!” “怎么说话呢,姚先生不在也惹到你了!” 祝英台瞪眼。 “好了好了,马上要开船了,先进去。” 马文才见两个活宝又要吵,连忙阻止。 祝英台和傅岐都算是马文才带来的拖油瓶,不好顶撞他,两人互相瞪了一眼,乖乖的回了舱中。 马文才站立在甲板上,看着惊雷牵着象龙向车队汇去,有那么一个时刻,他希望象龙能和大黑一样,可以被他夹在胳膊下就带走。 但战马注定是属于大地和战场的,就如同现在一般,即使如何勉强,象龙也不愿上船。 做他马文才的马,也许远不如做姚华的战马要惬意。 一瞬间,姚华的面孔突然浮现在他的眼前。 那个笑着说“我很喜欢你”的奇怪胡人,也不知现在如何了…… *** 几日后。 水路远比陆路要轻松的多,尤其这一行人都是南方人士,习惯了乘船,所以比起车马的颠簸,水路除了慢一点,几乎让人说不出什么不舒坦的地方。 除了有时候有些气闷以外。 这艘船是吴兴的运粮船,而马文才是吴兴太守之子,船上的官吏自然是百般照顾迎奉,连端茶倒水都有人伺候不说,连每日用的河鲜都比别处的美味,可谓是绞尽脑汁的招待好他们。 但船上的日子太无聊了,头几天还可以看看水面上的风景,一旦进入水路航线,除了船就没什么景好看,这时代的船舶又不似现代的船,祝英台在几次靠近船舷差点被震动抛下船去之后,果断打消了经常去甲板的念头。 而能在船中消遣时间的东西很少,梁山伯这五日都跟着陈庆之学棋局,马文才则一贯作风,走哪儿有闲空就抓紧每一刻看书、请教陈庆之,连傅岐都能遛狗,唯有祝英台无聊极了,恨不得能一日千里,早点上岸。 这一日,船终于行驶到了一处大的渡口,船上的船工和官吏准备上岸补给,将船停泊在岸边,运粮船的运曹有意讨好,建议船上的“公子”都上岸走走。 “公子,再行下去我们就要到阳羡了,我们还要回乌程,诸位要在阳羡下船,这是最后一次补给,岸上就是长城县,公子们不如下船走走?接下来的时间我们几乎不会下船……” 那运曹躬着身讨好的笑着:“长城县风景不错,市集也繁华,我们要下午才启程,诸位发散发散,也解解闷。” 祝英台一听,立刻用渴望的眼神看向马文才,而马文才却看着陈庆之,等他的意见。 陈庆之原本想着上岸会暴露行踪,也不知会不会有什么波折,不如在船上安心等候,可眼神从满脸期待的祝英台身上扫过后,想到了他之前卜到的卦象,心中一软,竟点了点头。 “你们下船去逛逛,我还有些事情要安排,就不下船了。” 闷了这么多天,莫说祝英台,就是一向喜静的梁山伯都有些乏味,见陈庆之同意他们下船,各个眉开眼笑,当即不耽误,几乎是没花多少时间就下了船。 他们一行人里,原本徐之敬和他们一直泾渭分明的,这一次也不知为何,听见他们要下船,竟也跟着一起去了。他们 这五六个气质不凡的少年带着刀卫随扈,牵着只精神奕奕的猎犬,一行人下了船,身边还跟着吏员,一望便知是高门出身。 于是从渡口到城中,见者无不避让,生怕冲撞了“贵人”,要回去挨板子。 他们是下来发散的,也不能跑太远,就准备只在渡口附近的南城逛逛,一行人进了城,随意走走,也没拘着要到什么地方。 祝英台是个闲不住的,这几日又闷的慌,慢慢蹭到梁山伯旁边,好奇地问:“这几天你跟子云先生学下棋,都学了些什么不一样的吗?” 祝英台琴棋书画都通,但音律学的是箜篌,不易携带,祝英台在现代时从小学的古筝,但是无论是哪个祝英台,棋术都是平平,大概是因为两人都不是精于算计布局之人。 正因为如此,祝英台也就很佩服棋下的好的子云先生和梁山伯,不过让她专心去学,她还是不那么想的。 听到祝英台问的,梁山伯笑得无奈:“其实也没什么,这五天我都在不停的和先生手谈,只不过下的都是快棋,先生不给我时间思考,所以几乎没赢过。” “快棋?” 祝英台一愣。 “是啊,落子就在顷刻之间,而且下棋的时候不可休息,无论输赢,要一直这么下下去,有时候动辄连续下上三四个时辰,连内急都只能忍着,我也不知是何故。” 梁山伯叹气。 “这哪是培养国手,倒像是考验毅力了。” 听到梁山伯的话,马文才却有些嫉妒的看了他一眼。 “能和子云先生坐上一天,亲自接受他的教导,莫说是不给吃饭、如厕,便是不给睡觉,又能如何?” 马文才心中吃味地想道。 “换了我,一定是甘之若饴的。” 两人却不知马文才在想什么,只听得梁山伯幽幽叹道:“我初和先生下棋时,他曾告诉我,他这一生中,大都是执黑。先生的棋艺,已经是我平生仅见的高妙,更别说他落子极快,与大局之上,几乎有一种令人害怕的掌控力,真不知要何等惊才绝艳的人物,才能让先生与之对弈却只能执黑……” 下棋的潜规则,执黑的一定是棋力较弱的那一方,如此才能下的势均力敌,也无怪乎梁山伯如此好奇,不知有谁能比子云先生棋力更强。 “嗤。” 马文才闻言,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怎么?梁山伯哪里说得不对吗?” 祝英台疑惑道。 马文才听不得对陈庆之的任何轻视之言,眼神微微一瞟,稍显冷淡地说:“不是子云先生棋力差,而是他不能执白。” “不能执白?” “为何不能执白?” 梁祝二人异口同声地问。 “我若遇见一地位卓然之人,哪怕我棋力比对方高强,也是不敢执白的。”马文才索性说了个明白。 “子云先生虽棋艺惊人,可他毕竟只是一寒门,又听命于人,他大部分时间执白,并不是因为他棋艺弱于别人,而是他是别人的陪手,但凡做陪手的,希望找到的是势均力敌的对手,最好在伯仲之间。子云先生若总是执白,岂不是打上位者的脸?” 能让陈庆之做陪练的能有谁?自然是皇帝。如今这位天子琴棋书画皆造诣惊人,最好辞赋诗文和下棋,所以建康文风鼎盛。 陈庆之能够长期得圣宠而不衰,一方面他是皇帝还未登基时就跟着的书童,亦君亦师,二来便是他棋术过人,往往能满足皇帝的棋瘾,却又懂得进退之道,不会轻易超过皇帝。 谁敢自称棋术超过天子? 陈庆之自然大部分时候都在执黑。 他看着梁山伯,心中有些不平。 陈庆之教给梁山伯的,岂止是对弈之道,也是在教他该如何跟天子下棋,只是在任何地方都学不来的真正本事。 梁山伯必定是执黑的,那陈庆之模仿的、布局的,便是执白的天子,梁山伯能适应与天子下棋的节奏,如果有朝一日能够因棋术得到天子的青睐,今后都会受益无穷。 虽然这个如今就像是祝英台的炼丹术一样,空有本事却无上升之路,但技多不压人,陈庆之今日教他的东西,已经足够让无数高门心甘情愿地为之折腰了。 可叹他却毫不自知。 “原来如此。” 梁山伯自己便是寒门,自然明白马文才的意思,脸上不由得露出可惜的神情。 “那不是跟梁山伯每科都第四一样?因为学馆里约定俗成前三一定是高门所得,所以梁山伯射策无论做的多么精彩,都从未进过前三。” 傅岐牵着狗,心直口快地说道。 “傅岐!” 梁山伯吃了一惊,连忙打断了他的话。 马文才当即脸色就不太好。 “傅岐你个缺心眼的,你在说我这丙科第一是假的吗?你是觉得梁山伯字写得比我好,还是算学算的比我好?” 祝英台一看马文才脸色就知道要遭,别人她不知道,祝英台和马文才同屋那么久,自然知道马文才绝不如表面上表现的那么举重若轻,其实私下里一刻都不曾倦怠,就跟她前世时的优等生似的。 他如此勤奋,又以精研《五经》成绩出众而自傲,现在傅岐说是因为他高门身份而得的优待,只要是个有自尊的都受不了。 没法子,她也只能用自己是小心眼的方式来打岔了。 果不其然,傅岐立刻蔫了。 “谁敢跟你比算学啊,做祖助教的题卷跟玩似的……” 马文才见傅岐自打嘴巴,表情才稍稍好了一点。 “我甲科确实弱于许多士生,并非我才华天赋不够,而是出身如此,眼界有所局限,时务策大多联系时政,又颇有治理之问,我只不过是寒门出生,能得第四,已经是心满意足。” 梁山伯无奈地说,“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起,寒生之中纷纷流传起这种说法,觉得寒门极少有甲科前三的,是因为我等寒生必须要给士族让位,却不愿承认寒门和士族所相差的,除了身份地位和家世,更多的是眼界和对时事的了解与认识……” 他自己被这种言论困扰已久,即便是真的,说这话的人也不见得真的是为他可惜,大有把他架在火上烤的意思。 可又不知道这种说法究竟是从哪里传出来的,若不是有心之人推波助澜也不会寒生人尽皆知,连伏安激愤之下都拿这个做例子。 “梁山伯,你还有些自知之明,比大多数寒门要明白。” 马文才斜觑了一眼傅岐。 “不像某人……” “喂,你是说我蠢吗?” 傅岐差点要跳起来。 祝英台见势不妙,立刻伸手指着前方,强硬地转移话题: “你们看,前面好多人,我们去看看热闹!” 说罢,也不管他们要不要去,伸手就拉起马文才的袖管,似是迫不及待地往前奔去。 马文才被祝英台带着跑了几步,正准备斥她几句,却见祝英台扭过头来指了指傅岐,做了个讨饶的哭脸,只能长呼口气,暗地里翻了个白眼。 罢了,他不跟那呆子计较,省得坏了心情。 祝英台虽然是为了转移话题,但前面人多却是真的,也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前方一处宅子门前人群围得水泄不通,而且有越来越多的人往宅子前面汇集而去。 无论古今中外,大多数人都爱凑热闹,马文才被祝英台拉着,渐渐也升起了兴趣,由着追上来的风雨电和随扈呼喝开人群,到了最前面。 再看后方,傅岐和徐之敬等人也跟了过来,人群拥挤,为防有宵小之徒,徐家的刀卫直接刀刃出鞘,再怎么想要看热闹的也怕惹祸,忙不迭的避开,看的祝英台和一些人都眉头直皱。 他们几个占据各种优势,在人群之中顺利到了前面,可看到前面究竟是什么时,却一个个都哭笑不得。 原来那宅子门口设了一座高大的神案,案前站着四五个道士,为首的二十多岁,穿着一身法衣,大概正准备施法做什么,整个人庄严肃穆,怀中抱着一把法剑,闭目不语,一派高人风范。 这神案立在那里,所有人却只等着,眼巴巴看着四五个道士“耍帅”,那宅子门前站着一个中年文士并几个管事之流,管事们的脸上都有惊慌之色,看着那座神案的表情满怀希望。 祝英台原本还以为有什么乐子可看,比如有人卖艺之类,如今发现是“神棍”在站岗,其余人都在干瞪眼,就觉得有些无聊。 “这到底在等什么嘛?” 祝英台看看周围表情狂热的一群人,满头雾水。 “都是来罚站的吗?” “哪里来的小孩子,不要乱说话,小心冲撞了道长!施家闹鬼,这可都是特意从庐山请来的神仙,就等着午时阳气最盛之时抓鬼呢!” 旁边一个大妈听到有小孩乱说话,立刻斥责,等扭过头去一看,见是四五个满身贵气的少年,哪里还敢多话,满头冷汗地往远处挤走了。 “我有这么吓人吗?” 祝英台傻眼,“我连反驳她都没有啊!” 马文才看了眼那个妇人,摸了摸她的脑袋。 “不必理她,不是你的问题。” “哦。” 祝英台情绪有些低落。 两人说话间,突然有人摇铃,铃声急促而清脆,如同一声提示,让所有等候着看热闹的人为之精神一震,不由自主的循声望去。 “午时已到!” 一个道士喊道:“天师速速拿妖!” 报时之声一响,那抱剑而立的青年顿时眼睛一睁,手臂一抬,法剑立刻背与身后,围观之人立刻一声喝彩,这一下还剑入鞘如行云流水,而这青年剑眉星目,双眼炯炯有神,与一干道士之中,果真是最有“神仙像”。 “这一手还剑入鞘也不知练多久了……” 傅岐摸了摸鼻子,讷讷道。 好戏才刚刚开场,法剑还鞘后,那道士大步流星的走到神案前,随手拿起一张空白的符纸,以食指中指夹之,默默念起了咒语。 在他念咒之时,气氛肃穆而凝重,随着他的咒语声,以手指接触之处为根源,慢慢向上升出无数条红痕,这些红痕极细,几乎是凭空出现,很快就爬满了整张黄符,黄红相间极为显眼,见者无不触目惊心。 霎时间,吸气声、惊叹声,此起彼伏,就连最见多识广的马文才和梁山伯都满脸惊骇之色。 祝英台起先和所有人表情一样,后来似是想到了什么,嘴角一撇,竟有些不耐烦看了。 然而好戏还未结束,那道士见到符纸变红,脸色一变,大呼:“果然有妖!”,随机又从怀中掏出一枚鸡子大小的法钱,用一根红线系之,将法钱悬吊,用火烧之。 只见那火焰一舔上红绳立刻剧烈燃烧,将整根红绳烧成了焦炭灰烬一般,可那些灰烬却凝聚不散,依旧吊着那枚法钱,悬在众人的面前,也悬在众人的心里。 那位庐山来的年轻“天师”悬着那法钱,在神案前来回走动,那些灰烬一般的绳子晃晃悠悠随时都会散开一般,可法钱就是不落,直到在一个所有人都看得见方位上时,天师脚步终于一停。 “就是这里!” 他抛下法钱,拔出法剑,手指在剑上一抹,刹那间,法剑如同棉线一般迎风而着,剑上突然迸发出明亮的火焰,即便是在阳光下也依旧耀眼无比,惊得众人大喊“神仙”,有几个干脆就直接跪了下来。 没一会儿,人群里跪倒一片,这宅子的主人也露出欣慰的表情,低头吩咐着什么。 天师挥剑临空虚斩了几刀,火焰不但不因风吹而熄,反倒越来越盛,最后他猛然往地上一斩! 咚! 无锋的法剑斩在地上,剑上的火焰应声而灭,施家大门前的青砖泥地上却突然冒起了火,火焰形成一道巨大的蛇形图案,足足燃烧了将近半刻钟才熄灭。 “施法完毕”,周围看热闹的百姓已经没有几个能说出话来的了,前排更是跪倒一片,尚自站立的马文才等人在人群中就尤为显眼。 那天师眼神从几位少年身上略过,见几人都是惊骇莫名心神不宁的样子,眼神闪了闪,在马文才的身上尤为停留了一会儿,这才转过身去。 啪! 又是一下干脆利落的还剑入鞘,那青年对施家门前站着的家主行了个道礼,朗声道: “贫道幸不辱命,那蛇妖,已经除了。” 93.天煞孤星 无论是佛门还是道门,对于这种天生额间有红印的人都称为“慧种”。 倒不是说额间有红痣就一定是祥瑞,但圣人也好,道佛也好,都尊崇这种生有异象之人。 在佛门,这是菩提像,额间有红痣,是大智慧的象征。 在道门,这叫“藏韵”,诸邪不侵,有上天庇佑。 这时代玄学和佛学多有共通之处,争夺弟子也是一般,举凡重瞳、额间有印、六指、高壮不似凡人等等有异于常人的,总会有各种“高人”想尽办法“度化”,度化的理由大多差不多,就是拿那种异象当作“天命”来忽悠。 马文才常想,是不是因为道门和佛门发展教徒时,有这些长相“不凡”的人做招牌会更增加说服力,所以才这么热衷与拉这样的人“入伙”。 总之,因为“吴兴太守之子额间突然多了枚朱砂痣”的传闻,马文才小时候家门前也不知有多少僧人道人来敲过门,而他曾想要学着如何谈玄,刚放出一点风声,就有不少修道之人愿意来“指点”他。 马家就这一根独苗,马家上下自然是不愿意孩子做什么“出家人”的,初时还客气相对,后来只要看见僧道就干脆闭门谢客。 至于马文才从小不进佛寺道观,马家人也一直以为是这孩子小时候被那些要带他走的出家人吓到了,很少强迫他跟着祖母去上香拜佛。 等马文才年纪再大一点,这朱砂痣倒没有跟着长大,却越发鲜艳夺目,他一直觉得男人额间长了这么个玩意很丑,再加上太过引人注意,只要有人的地方就用额带系住。 即便是如此,那些偶遇中的修行之人,大多都能看出他额带下藏有“□□”,总是想法子让他跟自己学道、学佛法。 这是很玄妙的事情,马文才虽然不知道这朱砂痣代表了什么,可他也不准备用这个作为自己的“资本”,但他听到这个江道士开口就是“你额间有黑气”,所以才讥讽的笑了。 你可以说他头顶有黑气,面上有黑气,甚至全身笼罩黑气,可被称为“道蕴”的地方突然出现了黑气,岂不是这些修行之人自己打自己嘴巴? 那几个道士也没想到马文才额间有红印,那为首的江道士脸色也当场就不太好。 这样生有道蕴的高门,肯定从小就有不少道士上门求见过,毕竟“点化”高门带来的好处不必细说,当年琅琊王氏一支都信天师道,王羲之王献之几代不知修建了多少道观、为道门行了多少方便,既然此刻这公子一身儒衫站在这里,对道人们也没有尊敬之色,显然是没有“点化”成的。 他从小听别人说“额间有祥瑞”,自己一说有黑气,当然如此讥诮。 可之前这高门公子明明对他们有所敬畏,而且诸人之中以他为首,他的地位也应当最高,江道士实在不愿就这么放手,咬牙再次解释: “公子额间虽有祥瑞,但死气已经到了祥瑞无法庇护的地步,必定是公子身上发生了什么大的变化……” 他说了一半,实在说不下去了,因为面前这少年的气势太过惊人,尤其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让人只感觉到自取其辱。 为了转移这种压迫感,江道士将眼神移到他身后的梁山伯和祝英台上,这只不过是转移注意力而做出的举动,却让江道士吃了一大惊。 “这,这位公子煞气更重,简直是天煞孤星,命中六亲断绝……” 江道士看着梁山伯,满脸惊惶。 梁山伯原本面有嫌恶,闻言脸色一白,惊骇莫名。 “你怎么说话的呢!” 傅歧大吼。 等那道士看向祝英台时,表情却像是比他们还惊慌失措,像是看到了什么妖怪一般倒退了几步。 “天啊,你们,你们是妖怪吗?有黑气凝结不散一身死气的,有天煞孤星妨碍亲眷的,还有命附离火焚尽一切的……” 他之前只顾着看马文才,祝英台个子小,面孔被马文才遮的严严实实,如今他和几人面面相对,自然看的清清楚楚。 尤其是面对祝英台,这道士几乎已经失神落魄到想要掉头就走的地步。 “这位,这位公子,你,你是什么来历?一,二,三,三次?你,你若是人,怎么能死三次!” 他越说越是让人生厌,谁听到他这么诅咒别人都会生气,更别说还用嘴将人“鞭尸”了。 “走,他们疯了。” 马文才看了眼脸色煞白的梁山伯,不耐烦再和这些神棍纠缠下去,左右不过是求财,说的严重点怕是为了让他们花大价钱“解开死劫”,当即掉头就走。 祝英台虽不是无神论者,不过对这种神神叨叨的东西也是听不明白的,什么命附离火一听就扯淡,何况子云先生那样的高人都说了她“必有后福”,当即瞪了他一眼跟着就走。 一群侍卫随扈护着马文才一行人离开,那道士却像是疯了一般在后面喊:“你们都有死劫,真有劫难!这一路要小心,否则死无葬身之地!” 这声音叫的太大,引来众人瞩目,施家门口本就有许多看热闹的人,听了以后也开始对他们指指戳戳。 “不行,老子要回去揍死他!” 傅歧哪里听得了这样的诅咒,气急败坏地就要回头。 “不用你动手,这种人我就能对付。” 祝英台哪里受得了,脚跟一转就回过了头,深吸了口气,大声喊出一长串让人莫名其妙的话来。 “姜黄、面碱、醋……” 祝英台冷笑。 江道士表情一僵。 “盐卤水泡绳,约莫还加了点盐石,不对,你们应该叫玄精,也算是用心良苦。” 她做了个提绳的姿势。 “江帆,他,他好像知道点什么……” 跟在江道士身后的几个年轻道人脸色铁青,小声低喃。 “我在想想,手指大概是磷和黄,金属能无风自燃,怕是骨磷加兑卤法分解出的泻盐,蛇是硝石溶液,你大概在是在牛圈羊圈或是墙角找到了土硝,提早弄出蛇妖,不,应该是鞋底,找妖怪方位的时候……哦,难怪引火便燃……” 祝英台说得似是而非,看起来似乎什么都不能确定,只不过是自己的猜测,可眼神却不是如此。 她望向几个道士的眼神里全是威胁之意,就像是这几个道士再多说一句,就要发生什么很可怕的事情一般。 那江道士涵养也实在是高,即便祝英台说的如此明白,也只不过是变了变脸色,行了个道礼。 “原来公子是同道中人……” “呸,谁跟你是同道中人,要不要脸!” 祝英台身后的半夏叫道。 江道士表情一滞。 “这位道长,你和我等萍水相逢而已,我们过客而已,所以也不愿多生事端,权当看了个热闹,但如果你因此认为我们是好应付的,那就只能抱歉了。” 祝英台下巴微微扬起。 “之前你说的话,我们就当没听见。但我们要再从哪里听见一句什么‘天煞孤星’、‘命中有死劫’,刚刚我说的东西,我保证日后让整个三吴之地连孩童都能背出来。” “你!” 江道士身后几个道人怒而上前,可马文才和徐之敬也不是吃素的,刀卫和随扈立刻拔刃出鞘,将祝英台护在身后。 “谢这位公子‘口下留情’。” 江道士同样黑着脸,抬臂拦住了身后的几位同伴。 “你我既然有默契,那贫道也就不纠缠了。” 祝英台满意地点了点头,志得意满地回到了马文才几人身边。 遇到这么倒胃口的事,几人不愿再在这里耽搁,自然快步离开这里。 走到离施家都没了影子,祝英台刚刚端着的高傲劲儿立刻一卸,抬起头就对着几位同窗灿笑。 “嘿嘿嘿,我刚才是不是很厉害!那几个道士吓得连话都不敢说了!” “厉害厉害。” 傅歧给面子的迎合。 “祝英台,为何你说了一堆姜黄、骨磷、硝石什么的,他们就完全变了态度?”徐之敬也有些好奇,“他们那‘神术’难道真的有假?” “有妖魔鬼怪也不会大白天出来!” 祝英台嫌解释起来一大串麻烦,言简意赅地说:“总而言之,那是方术,不是什么神术。” “他说我命中带煞,六亲断绝……” 梁山伯因为这批语一直失魂落魄,早已经没有了平常的冷静。 “我自认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异于常人之处,为何他看得出我父母不在?” “他还说我要死三次呢,说马文才浑身死气,说我们所有人都有死劫。” 祝英台撇了撇嘴。 “世上谁不死啊?没死劫的才不是人好不好!” 居然说她不是人! 但她的解释并没有安抚到梁山伯惊慌的情绪。 他并不怕自己倒霉,可如果真如那道士所言,他是个妨害别人的命…… 刹那间,他想到了替他受刑的老馆主,想到了因他喊冤而去抓捕伏安,却连累了刘有助一条性命,想到了许多许多往事。 梁山伯越想越是惊恐,面上冷汗淋漓,就连祝英台都被他面如金纸的可怕模样吓到了,连连呼喊他的名字,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马文才一直认为会稽学馆里只有梁山伯才称得上是他的对手,之前也一直有所心结,按理说见到他这般失魂落魄,心中应该解气才是,可也不知怎么的,见到这样惶惶不可天日如普通庶人一样的梁山伯,他又觉得碍眼极了。 蠢物。 这样子实在是蠢。 “他不见得是看出你父母双亡家中有事。” 马文才冷着脸说,“就算你父母俱全家庭和睦,他也会说你是劫数未到,迟早妨碍亲友,六亲断绝。你要信了,给钱化劫,不信,日后家中有人亡故或你有什么不顺的,就会想到今天的话,去找他‘化劫’。” 梁山伯愣愣地抬头看向马文才。 马文才刚才和道士们纠缠,额间系带并未重新系上,如今额间一枚小痣红得夺目,梁山伯听着他似是安慰的解释,注意力却转移到那抹红印上,眼睛竟有些移不开。 马文才没想太多,接着说道:“这样的江湖术士大多是这样的手段,不说的厉害些,哪里能让人喊‘天师’?若是真有本事的,就不会玩弄一些方士才玩的手段,天师道正宗用的是符箓之术,哪里有亲自用剑去劈的,你不必将这些鬼话放在心里。” 梁山伯收回眼神,表情已经镇定了一些,微微拱手。 “马兄说的是,是我心志不坚,多谢马兄开解。” “谁开解你!” 马文才一脸嫌恶地嗤笑。 “我是看你这蠢样子碍眼,不过几个江湖术士而已,就让你这幅样子。如果你一路都这衰脸,我们看着你怕是连饭都吃不下了。” 梁山伯哭笑不得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再一抬眼,见祝英台对他暗地里做了个鬼脸,会心一笑。 有同伴的感觉实在太好,正因为如此,“天煞孤星”的诅咒才如此可怕。 毕竟没有人希望自己这一路行来,是注定孤独的。 骄傲如马文才,出行时尚且带着祝英台,这世上哪里有坚强到完全不需要亲友之人呢? 今天这事实在是晦气,恰巧午时刚过,众人腹中都有些饥饿,之前马文才曾提及这长城县有家鱼馆里的鱼做的不错,于是便按照原定的计划去吃中饭。 这家鱼馆只做鱼,名声在整个吴兴郡都赫赫有名。 如今的山林大泽大多被士族所占,在江河活水里捕鱼最是凶险,偏偏这家总是能弄到珍贵的江鲜河鲜,做法又高明,很多人都会慕名而来,吃一桌上等的鱼宴。 马文才来之前已经叫船上的官吏来这里订了清静的位置,所以径直而入,祝英台第一次在这种饭馆吃饭,看什么都新鲜,再加上有意调节气氛,笑着说:“一路我都是白吃白喝,难得有我做东的机会,这顿我请,随便点!” “你这厮,跟刘元混多了,怎么一说话一股子刘元的味道。” 傅歧笑着揶揄。 “早知道你今天请客,我早上就不吃了。” 几人说说笑笑入了席,就在说话间,之前不见踪影的疾风突然领着一个人进了门。 那人一进门就跪在了众人面前,五体投地,行了个大礼。 “小人陈霸先,熟悉的人都喊我的小名法生……” 他抬起头,满脸感激。 “霸先谢过诸位公子们的援手之恩。” 94.一场富贵 说话的少年,正是之前在施家门口被绑走的少年。 “咦,咦?你不就是刚才那个……”傅歧指着少年叫道,“你不是被带回官衙去了吗?” “我让疾风拿着家父的帖子把人拦回来了。” 马文才表情淡淡。 吴兴太守的名帖,那些衙役回去有交代,又两边不得罪,自然把这烫手山芋扔给了马文才的随扈。 祝英台虽也意外,但她意外的不是这个。 “陈霸先?这名字怎么这么熟悉?” 她心中纳闷。 “我是不是在哪儿听过?” 她历史太差,而这时代庶民又有许多重名的,想了半天以为是会稽学馆里有学生叫类似的名字,遂不再费神多想。 叫陈霸先的少年这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救,面上感激之色更甚。 “原来几位公子刚才也在,方才救了小人。” 他虽只是个以打渔为生的庶人,可也是知恩必报之人,当下正正经经又拜了一礼。 “我没插手,你也不过吃些棍棒官司,我们算不得救了你,只不过恰逢其会罢了。” 马文才也是看这少年硬气才出手相助,他虽然坚持士庶之分,不过对于这种寒门也没什么偏见,左右是举手之劳,就当是缘分了。 “诸位不知,我和两个幼弟一直跟着母亲生活,如今家中全靠我捕鱼维持生计……” 他说起自己的身份并不为耻,表情认真。 “若我真被绑到衙门里吃了板子,少说十天半个月下不了床,若是打的重点,几个月不能下地也是寻常。我受点罪没什么,家中母亲和弟弟就要饿肚子。家母新寡,我又刚失去了幼弟,要是另一个弟弟再有什么差池,我无颜再见地下的父亲。” “所以诸位并不觉得救了我的性命,我却不能如此认为,可我如今身无长物,只能多磕几个头了。” 说话间,他又磕了一记。 这少年看来和他们一样的年纪,说不得比祝英台还年幼些,如今一身麻衣,还在不住磕头,几人心里都有些不忍,祝英台更是连忙站起,把他扶到旁边侍卫们伺候的空席上,让他坐了下来。 “你刚刚才受了罪,休息一会儿。” 她心软,看不得别人吃苦,转头求徐之敬:“徐之敬,他身上到处都是伤,我知你不看庶人,你让丹参黄芪帮他看看可好?别有什么内伤。” 出人意料的,徐之敬居然没有反对,随手指了内科更好的黄芪去帮他查验。 “我叫你来,是想知道这几个道士究竟是怎么回事。” 马文才看着陈霸先说道:“你不妨把来龙去脉说说。” 陈霸先一肚子委屈,他身份低微,乍然见到几个愿意多管闲事的高门,自然也带着一些期待,此时菜还没有上来,黄芪又在陈霸先满脸感激之下小心探脉,这时间空余,他点了点头,便说出了自己的遭遇。 其实事情并不复杂,陈家在长城县虽算是大族,但只是陈姓人口鼎盛,依旧是寒门,也并没有出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陈霸先父亲名为陈文赞,出身破落,先前娶了个出身富户的妻子,才得以有些家产。 陈文赞的这个妻室早亡,只留下一个儿子,他把儿子拉扯大后,想着长子已成人,应该不必担心日后有什么家产冲突,便在中年时又娶了家境贫寒年轻貌美的续弦,便是陈霸先的母亲。 陈父年纪挺大,却娶了年轻的娇妻,自然也是恩爱的,所以相继生了两个儿子。 陈父识字,又当过水军里练兵的校尉,家里还有些兵书,陈霸先因为这些缘故,小时候在船上待得比岸上还多,练得一身好水性。 但好景不长,就在陈母怀着第三个孩子的时候,陈父出门时遇到了意外,抬回家时人已经凉了,没留下任何遗嘱。 陈霸先的母亲和先前元妻留下的长子原本关系就不太好,如今年轻寡妇和已经长成人的继子在一起也难听,丧事操办过后,就由陈家长辈和长子陈谈先的母族合议,从此分家。 当年陈文赞一穷二白,家中田地钱财大半是前妻的陪嫁,这些东西都归长子所有,陈家的宅邸是后来修的,加上陈母有三个孩子要养,家宅、一艘小船和家中的现钱就归了三个孩子,陈家长子陈谈先带着父母的家产离开宅邸另过。 陈母年轻,并不会操持家业,幼子甚至还在襁褓之中,也离不开她,家中积蓄用完之后,全家就只能坐吃山空。 陈霸先原本是想去五馆就读的,可为了家中两个弟弟,不得不留在了故乡下若里,靠一身好水性打渔补贴家用,虽不算富裕,但也还过得去。 但好景不长,家中又有了变故。 陈霸先的幼弟是遗腹子,母亲怀他时家中起了变故,陈母没养好胎,这孩子从小就有治不好的肺症,他们家穷,没钱治好,只能养着,也不怎么发病,但今年年初突然病情加重,请了游医来看只说凶险,陈霸先听说临县有一名医,告别母亲后就离家去请那名医,结果费尽心思回了家,幼弟已经夭折了。 他离家时天气刚刚转凉,之前请来的几位游医都说虽然病情凶险,但熬过冬天就好了,也不会立刻就死,谁知道他离家不到半月,回来只剩幼弟一具尸骨。 陈霸先不相信他病情变化快,问了左右邻居后知道前几日有一群道士从他家门过,替他弟弟看过病。 他在追问过母亲后知道那些道士给了她一碗符水,要有问题,也就是那碗水的事,遂在埋葬过幼弟后一路追踪这群道士的行迹。 下若里在长城县东郊,那些道士从这里走一定是要去长城县中,他平日打渔贩鱼都在县城,算是半个地头蛇,没多久就打探到了这群道士的影踪。 陈霸先心疼他弟弟年幼而夭,连大名都没有,也不能埋入家中祖地,一心想要将这群骗子绳之于法,让他们的罪行大白于天下。 他打听了之后才知道施家闹鬼,这群人是被请来抓鬼的,虽不知他们怎么抓鬼,但还是做好了准备,要在他们骗人这天戳破他们的嘴脸,只是来的路上几个衙役腿脚慢了点,到了施家门前时他们已经做法完毕,倒给自己惹了麻烦。 “也就是说,你并不能肯定你弟弟就是死于那碗符水?” 祝英台敏锐的意识到问题的关键。 “你也没有确切的证据。” “小人若有证据,早就去告官了,何必利诱衙役,又等他们开坛做法的时候去拆穿他们。” 陈霸先咬牙道:“虽说没有证据,可我娘耳根子软,原本弟弟还请医用药吊着,用了那道士的符水后,我娘就没再请医者,我弟弟也以为自己会好,一直不肯用药。他们若没来,说不得我弟弟还能撑到我请了医官回来,可他们来了,给了一碗符水说是神水,谁也不愿治病了,你们说,这算不算害命?” “这些人,根本算不得什么慈悲为怀的出世之人。” 他眼神狠戾。 “我也没指望就能告倒他们,可我幼弟何其无辜?人若生病,自然是要看医者,靠神鬼能治什么病?” “所以我才一定要在人多的时候闹事,哪怕真不能把他们怎么样,若能多几个人看穿他们不是什么‘天师’,从而打消求神拜佛的心思去请医用药,也许我弟弟这样苦命的人就能少上几个。” 这孩子不过十四五岁的样子,可这些经历听来却让人心疼, 别说他年纪轻轻却已经顶门立户许久,从他的话里就能听出寡母是个没什么主见的,兄长没有什么感情任由他们自生自灭,底下一直还有两个弟弟,他要养家糊口,要亲自安排弟弟的丧事,还存着这样的想法到处寻找这群道士,越想越让人唏嘘。 “莫说是庶人,便是高门,往往也是巫、医、佛、道不分,谁能治病就用谁,有时甚至四者皆请,你这想法虽然不错,但所谓病急乱投医,恐怕能达到的目的有限。” 徐之敬想起过去随父亲受高门所邀问诊,还要忍受着和巫婆神棍一起替人看病、甚至拖后腿的羞辱,相比之下,道士和僧人往往还了解一点医道,不至于和神巫一样添乱。 但学医者也有医家的自尊,徐之敬想到这个,也就觉得这庶人也算有些见识。 “小兄弟有大义。” 梁山伯的母亲便是病故的,但他从未找过僧道之流,一直是请的医者,虽然最终也没有治好,但并没有留下什么悔恨。 所以他更能理解陈霸先千里迢迢请了名医回家,弟弟却已经无法再救的境况。 “我相信你弟弟在天有灵,并不会怨怪你们。” “人已经死了,再谈什么有没有灵又有什么用呢。”陈霸先一声叹息,“方才施家要让胡班头给他个交代,我才是真的怕了,也怪我当时看见那群道士又骗人就失去了理智,完全没想到我还有另外一个弟弟要照顾,这样冲动的事情,下次我是不会再做了。” 他看着面前几位少年,满脸复杂道:“自我懂事以来,便不敢和高门接触,生怕冲撞了贵人后连累家人。今日我被施家驱赶,却是得素不相识的诸位贵人庇护,想来是小人之前心胸狭窄,只觉得天下的贵人都把我们庶民当作猪狗一般……” 陈霸先望着从头到尾不发一言的马文才,认真道:“还望公子告知姓名,小的虽然身份低微又没什么本事,但他日若有腾达之时,一定重重报答。” 他说的万分认真,倒引得屋子里的随从侍卫们发笑。 “算了,我们也不是图你什么才帮你的,就是看不过去那么多人欺负你一个。”傅歧同样哈哈大笑。 “寒门起家如此困难,等你飞黄腾达时,我这位好友怕是已经一飞冲天了,哪里需要你报答!” 听到傅歧的话,陈霸先脸上红了红,表情有些羞愧。 马文才狠狠瞪了傅歧一眼,并没有和其他人一般笑话陈霸先,而是让疾风找店家要了纸笔,随手写了一封信函。 他将信函递给陈霸先,正色道:“我们有事外出,不便告知姓名。我看你恩怨分明,又是个有恒心的,日后未必不能成才。但你年纪太小,我也确实不图你报答什么,你目前还当以读书习艺为先。” 马文才见他珍重地收了信,又说:“傅歧说你拳脚有些章法,又有一身好水性,若是你日后学成了,可以拿着这封信函去乌程县的长柳里找一户姓马的人家,他一看便知。若是你那时候本事不差,他会帮你在长城县寻个差事,再能走到如何地步,就是你自己的事了。” 乌程县是吴兴的治县,所有吴兴郡属的衙门,以及吴兴高门的主家几乎都在乌程,所以陈霸先只觉得怀里的信有千钧重。 他哪里不知道自己不但得了贵人相助,还得了天大的便宜! 马文才见他脸红,自嘲道。 “不过我以后若真落魄到你来报答,也实在是惨事。有没有你大概也差不多了,你不必把这件事太放在心上,自己努力成才便是。” 此时“十鱼宴”已经准备好了,门外有小厮敲门,马文才觉得此事也可以告一段落,便让疾风送陈霸先出门。 陈霸先原本是为了替弟弟讨回公道而来,结果公道没讨成,却遭遇了一番常人不会有的机遇,被送出去时神色还有些懵然,几乎觉得自己在做梦。 “哎,做了好事,连饭都能多吃几碗。” 祝英台看着陆陆续续送上来的鱼宴,笑得开心极了。 “来来来,我们好好来尝尝这传说中的‘十鱼宴’味道如何!” 这鱼确实滋味不错,即使是最挑剔的马文才也不得不承认这鱼馆在吴兴郡有名是有原因的。 虽然等的时间长了点,可炖的汤味道鲜美,做的鱼丸爽滑弹牙,或烩的、烤的、蒸的,每一种做法都有自己独特的滋味。 有一味鱼冻和凉拌鱼皮更是爽口,他们在船上住了这么多天,其实鱼吃的最多,可即便如此,吃了这些鱼也不觉得腻味。 所有人最后都是吃的腹儿浑圆,一脸满足的离开的,若不是怕鱼凉了腥气,怕是还要再叫几分打包回船上给子云先生尝尝。 这一顿吃的满足,一行人出了雅间时,马文才还特意吩咐管钱的细雨多给店里赏钱,结果没一会儿细雨出来,躬身复命道: “公子,这店家没收我们的钱,说是钱已经有人付过了。” “有人付过了?” 马文才一愣。 “谁付的?” “就是之前那个叫陈霸先的少年。” 细雨回答。 “那小子看起来穷的很啊,有钱付?” 祝英台脑子里浮现出他光着膀子一身麻衣的样子,那副行头便是揣钱袋都不可能,最多缠一些铜钱。 他们一行人有十来个,吃的又是最贵的十鱼宴,更别说那些随扈侍卫又在外面另开了一桌轮流吃了不少饭菜…… 这花费可不小。 “他不会硬充大头,把家里人吃饭的钱都出了?” 祝英台惊道。 马文才从未被庶人请过饭,也是满脸无措。 “不是用钱,属下刚刚打听过了,这家鱼馆的鱼好,是因为鱼新鲜,经常来送鱼的,就是刚刚那个叫陈霸先的少年。” 细雨解释:“那店家说他水性好,又敢去别人不敢去的地方,许多难捕又少见的鱼都是他抓回来的。他刚刚没钱会账,便用送一个月好鱼抵了饭钱,店家应了他的好处,不敢再收我们的饭钱。” “这陈霸先倒是义气。” 傅歧摸了摸下巴:“抓鱼有这么难吗?” 马文才点了点头。 “有些大鱼能弄翻渔船,现在大湖都被占了,这少年应该是去野地捕的鱼,凡是野地没被占的,不是有大虫猛兽出没,就是水流湍急不好利用。我们今日吃的好几种鱼都极难捕到,刚刚那条梅鲚,我在家中也就吃过几次。” “可这么弄,他这个月过的多难啊?要不我还是去把钱付了。” 吃大户祝英台当然随便吃,可占穷孩子的便宜却良心不安。 “那陈霸先心性不错。他有心报答我们,却被傅兄一阵奚落,还得了马兄的照顾,心里越发羞愧。他既然最擅长打渔,就用一身本事来报答我们的援手之恩,这是他有心。” 梁山伯和他是同样的出身,自然明白陈霸先想的是什么。 “若我们看得起他,最好就让他付了这笔饭钱,否则马兄你那封信,他这辈子都不会拿出来了。” “为何?” 马文才是士族,完全不懂寒门在想些什么。 在他看来,得了个天大的便宜,应该想尽办法利用,就像梁山伯一直以来做的那样。 “我也只是猜测。他自知身份低微,却说出‘日后腾达’这样的话,显然是心有大志之人,这样的人自尊心最盛。之前傅歧说等他腾达还不知等到什么时候,这等于嘲笑他目前无力报报恩,所以他拼着一个月去凶险之地捕鱼,也要还了眼前的恩情,这是他秉持的尊严。替我们结了这顿饭钱,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极限。” 梁山伯分析着那少年的心态。 “至于马兄为他写信,允诺日后为他谋个差事,那是后话了。先别提他以后会不会成才,若他真成了才,得了马家的举荐,就等于欠了另一个人情,将一身文武艺和前程都系在了马甲身上,这是他日后腾达该报答的恩情,却也算不得什么,因为你们用了他,他自然也会报答,这是相互的一种关系。” 这是寒门和士门最常见的一种相处之道。 “但如果我们没接受他的饭钱,他以后也不会再占马兄的便宜了。因为现在尚且小瞧他没有报答的本事,以后更不会认为他能报答,今日的施恩只是随意施舍,但凡有些自尊的人,都不会接受这种施舍的。” 梁山伯叹息。 他说的透彻明白,可是却让马文才几人满脸懵然。 “你说的每个字都懂,怎么连一起我就听不明白了呢?”傅歧感觉脑子有些晕,“那他这恩到底是报了,还是没报?” “笨,我们现在抹抹嘴走了就是报了。” 祝英台其实也有些头晕。“真是,我们付了钱反倒是瞧不起人了?这些人是有多敏感啊?就不准我们单纯觉得他们辛苦,不忍心看他们受累吗?” 梁山伯看着祝英台,温柔地笑了笑。 “因为没有庶人会认为高门有如此怜悯之心,为了不让对方轻贱,只能努力让自己有用。” “你们寒门这些弯弯绕绕的想法,我不想知道。” 马文才冷傲道:“既然他付了钱,我们就受了,难道还要我们在鱼馆里求着付账不成?” “是,马太守的名帖只换一桌鱼宴的,说起来还是他占了便宜。” 梁山伯笑道。 “正是如此。” 马文才扬起头,看了眼天色。 “这一顿饭吃的太久,天色不早了,我们赶快回去。” 几人哪里看不出马文才是在掩饰自己的情绪,偷笑的偷笑,木然的木然,一行人跟着马文才回返了船上。 马文才回船后,担心岸上的事算是惹了麻烦,乖乖先向子云先生报备。 子云先生听完后,仔细问了那几个道士的穿着打扮和神态,皱起了眉头,恼怒道: “听起来不像是什么正经入道籍有山门的道士,倒有些像是游方野道。如今道门越发艰难,还有这样的人四处以符水治病,还嫌雪上加霜的不够吗?” 马文才都知道陈庆之崇道,见他动了真怒,也不好多说。 好在陈庆之情绪收敛的极快,随即就回复了平静,他看了眼马文才,突然开口:“你说你额间有红痣,把额带解下来让我看看。” 马文才好礼,平日绝不衣衫不整,额带也是系的仔仔细细,两人私下里其实并没到随意相处的地步,是以陈庆之竟不知道马文才额带下另有乾坤,只以为他好武,所以带着额带。 马文才不知道陈庆之为何让他解开额带,只应言抬手去解,露出额间一抹红记。 陈庆之面色凝重的伸手,在他额间使劲蹭了几下,见果真微微凸起并不是画上去或刺上去的,心中不由得一声长叹。 原来他要做贵人,是应在这里。 “文才……” “学生在。” 马文才连忙应答。 “你在五馆读书,是为了那天子门生,想要得见圣颜,是否?” 陈庆之认真地问。 马文才一愣,并不避讳自己的野心。 “是,学生希望如此。” “你若信我,日后有幸得见天子,不要再系这额带。” 陈庆之看着马文才的表情复杂。 “就露出这枚朱砂痣。” “先生,为何……” 马文才莫名地摸了摸自己的额间。 “你若信我,便有一场富贵。” 陈庆之拍了拍他的肩。 “不要多问,回去休息,马上要开船了。” 见陈庆之不愿多解释,马文才也没有多追问,满脸迷茫地出了船舱,一路到了甲板,想要吹吹风,让自己冷静冷静。 陈庆之话不多,所以很少有赘言,也不会开什么玩笑,他说自己这额间红痣在见天子后能给他带来富贵,那这富贵,必是来自天子。 重生之后,马文才从未觉得自己有过什么好运之时,他自己的事自己明白,自己的天赋并没有因为重生而得以提高,也从没有什么意外来的财富,想要做成的事情依旧需要步步为营,最后的结果还是全凭天意。 (请支持正版订购全文,首发(晋)//江文学。关注作者新浪微博“日更的祈祷君”,每月三十号微博举行全订阅抽奖,千元巨奖等你来拿哟!) 95.大梦初醒 “马文才,马文才……” 幽幽的女声不知从何而来,一遍一遍,唤的他毛骨悚然。 马文才身处幽冥之中,俯仰天地,熟悉的感觉告诉他自己又在做梦了,可这一次的梦不同于其他时候,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黑暗。 自从决定不勉强自己娶祝英台后,他的噩梦已经没有那么频繁,偶有噩梦,也是老调重弹,早已习惯。 然而这一次的梦,第一次让他感受到害怕。这是一种来自灵魂本能的惊恐,似乎再呆一会儿,都要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 可他醒不过来,陷不进去,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一片漆黑向着更远的尽头弥漫。 渐渐的,他能看清一切了,他看见自己在野地里游荡,四处是无穷无尽的枯骨,北方冤死而飘荡的游魂遮蔽了天际,像是一个巨大的漏斗,吸引着所有的游魂往北而去,成为天地间的那一股怨气。 他看见自己浑浑噩噩,不辨方向,定定往北而去。 “马文才,那里不能去。” 带着焦急的女声又一次响起,一声又一声。 他看见自己的怨魂似有所感,脚步突然停下,重新在原地徘徊。 而那女声也像是松了口气,不再出现。 身处梦中的马文才只觉得自己的梦怪极了,梦中不知岁月,他满腔痛苦却不得不跟着浑噩如痴儿的自己在大地上游移,看着自己如何在一日复一日的唾骂声中才能清醒,又在愤怒和清醒后又归于浑噩,这种痛苦简直就如凌迟,连观者都觉得惨痛,更别说正在上演的悲剧曾是过去的自己。 “我竟不知,我是游魂时,有这般可怜。” 马文才心中不住想着。 “我竟让自己如此可怜!” 他是怎么把自己弄到这么可怜的? 他当初是想要用死来逃避这种可怜,逃避这种行尸走肉的生活,可他真的死了,却发现死后和死前还是一模一样。 入土,却不安。 梦中不辨岁月的漫长让他开始思考自己过去的一生,越是思考,确实觉得自己不智。 祝英台背叛了他,可他明明可以在知道消息之后立刻下休书休弃她,如此一来,士门弹劾之章总比他休书要慢,弹劾一出,他可以“失察”服罪,却不必“婚宦失类”,为了祝英台陪葬了满门的前程。 就算被判定“婚宦失类”,除族而出,可寒门也不乏得势之人,当年的自己若没有那么多少年意气,而是学勾践卧薪尝胆,学韩信忍□□之辱,伺机而动,也未必没有东山再起,振兴满门的机会。 他读了那么多年书,学了那么多忠孝仁义,最终却狭隘的都活到了狗肚子里,只因一段失败的婚姻,便愧对了自己的父母、亲人,还有这么多年来拼命上进的自己,只留下…… 马文才看着浑身黑气四处徘徊的自己。 ‘一个这么可怜的东西!’ 就在他觉得自己要永远被困在噩梦之中无法脱出时,那可怜的怨魂再一次为编成乡野俚曲的梁祝山歌而勃然大怒,眼见着浑身煞气剧增,就要由怨魂凝结成厉鬼…… 天上雷云密布,地底轰声不绝。 马文才心头也如遭雷击,不由自主地看向天去,雷云里电蛇跳跃,随时有雷霆万钧从天而降。 厉鬼出,天地难容,必有天劫灭之。 “原来我曾有过这样的经历。” 马文才心中愕然地想着,“那我为何毫无印象?如果我已经被天雷劈的魂飞魄散,为何如今又死而复生?” “马文才,马文才……” 那幽幽的女声又一次轻唤。 已经被仇恨和不甘完全蒙蔽了内心的怨魂对一切毫无所觉,什么姓名,什么女声,他一概充耳不闻。 他的脑子里只有恨!恨!恨! 渐渐的,就连梦中回顾的马文才似乎都被这种恨意所染,不由自主地颤抖着,像是胸中有什么怪物叫嚣着要跳将出来,吞噬掉一切。 “哎,总归是我不好,怎么能让你得了这般下场……” 随着低低自责的女声,有什么金色的光点在厉鬼身边一点点汇聚。 天地在低吟,雷霆在咆哮,渐渐转为厉鬼的游魂在重压之下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电蛇越聚越多,越变越粗…… 渐渐的,电蛇成了电龙,咆哮着露出了它的狰容。 而那金光也终于汇聚成一道模糊的身影。那身影云鬓高耸,身影纤细,浑身沐浴在金光之中的她宛如天地之间生成的神灵,和身边的厉鬼两厢对比,简直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看见这般诡异的画面,此刻的马文才却和厉鬼一般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的脑子里只想着一句话。 那是祝英台! 那是祝英台! 那样的风姿,那样的孤傲,那个就像是跟整个世界都格格不入的女人,莫说身影模糊,便是只剩一缕青烟,他也认得出来! 可那般冷傲孤绝的祝英台,如今却温柔地环抱着已经变成厉鬼的游魂,轻轻地低吟。 “你我都是牺牲品,可我成神祇,你为厉鬼。你因百姓之怨百世不得超生,我因百姓之喜生生造就金身,罢罢罢,我原本也没想过做什么神仙,这‘人人都爱’的愿力,便还你一回……” 她的动作是那么温柔,而她的低吟却带着一种看淡一切的寡情,随着金身环抱厉鬼的动作,无数金光从她的金身之中飘出,缓缓附着在已成厉鬼的怨魂身上,将那种恨绝天地的戾气一点点包裹起来。 恍惚间,雷云在散,地底的震动也在变轻,电龙复又游曳成电蛇,虽依旧在厉鬼的头顶撕裂天地,却再也没有那般可怕的天威。 被金光包裹的厉鬼一点点变得透明,眼神也在恢复清明,终于,在最后一颗金色的光点消散在空中时,那厉鬼依旧清晰可见生前的模样,再不是浑浊的怨魂,又或者漆黑的厉鬼。 年轻又年老的鬼魂茫然地立在原地,浑身的金光最终飘散而去,唯有额间一点金芒,像是依附着什么最后的心愿。 突然间,天空之中似有什么存在发现了地上发生的一切,最后还在天空中游曳的几条电蛇猛然间从雷云之中降下,刚刚清醒的游魂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已经被雷电吞噬的剧痛所淹没,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在这一刻,无论是游魂也好,还是马文才也好,脑中都同时响起了一道幽幽的叹息。 “再活一次,去救救我,也救救自己。” *** “马文才?马文才?” 和马文才同居一室的傅歧是被一阵牙齿打架的咯咯咯声惊醒的。 他之前也和马文才住过,但那时候他在外间,从没见过他半夜“发病”,如今见马文才突然抽搐,就如同被雷电所击一般,顿时吓得不轻。 马文才值夜的两位随从自然也受了惊吓,一直在试图叫醒抽搐的马文才,却根本没办法让他从噩梦中清醒。 “你们还愣愣愣着干嘛,去,去叫徐之敬来看看啊!” 傅歧吓得牙齿也在打颤。 “马文才不会是有羊角风的隐疾,晚上突然发作了?” 有恶疾者不可出仕,疾风当场就变了脸色,大声解释:“我家公子从小易做噩梦,厉害的时候就是这样,不是什么抽风的隐疾!” “好好好,不,不是羊角风……” 傅歧见马文才抽搐成这样,怕他咬到自己舌头,连忙找了个东西塞在他嘴中,就这样还在心惊肉跳。 疾风从小跟着马文才,哪里见过他被人这么“作践”?看着他这个样子,即便是男儿眼泪都要下来,也只能强忍着难过扭过头去。 追电在傅歧嚷嚷的时候就已经出去请徐之敬了,细雨则是最细心的,见他们家公子只是抽搐,表情却并不怎么狰狞,也没有羊角风病人那样口吐白沫之类,连忙出屋找了水盆,也不管自家主子会不会因此着凉了,拿着冷帕子就往马文才额头上按。 这样的寒意应该马上将人惊醒的,可马文才却只是抽搐的没那么激烈了, 屋子里傅歧三人束手无措的看着马文才抽搐着,却只能一筹莫展。 现在已经是凌晨,运粮船里最好的几间舱房都已经腾出来布置给了这一行人,几间舱房都紧挨在一起住着,有人这么来来去去,自然立刻就惊醒了隔壁左右之人。 若不是现在是在水中安全的地方停泊着,被惊醒的陈庆之几乎要以为又和上次在钱塘一般遇见半夜有人偷袭,他披起衣,正准备出门看看,隔壁的追电已经带着徐之敬过来,见了倚在门前的他连忙施礼。 待听说是做梦魇着了无法清醒后,陈庆之哑然失笑。 高门士族就是高门士族,哪怕再怎么不同寻常少年,在娇贵这一点上都是一样的,不过是做了噩梦,竟如此兴师动众。 他自己家中也有孩子,当年尚幼时做噩梦了,也不过就放任他们哭一哭,连哄都不哄的。 听完原委后,陈庆之哭笑不得地又回了房,只让值夜的侍卫在有消息了以后告之他一声。 陈庆之自持身份不愿兴师动众,梁山伯和祝英台却是根本坐不住的,梁山伯还好,至少穿戴整齐的出来了,祝英台就住在马文才隔壁,听到半夏喊醒她说隔壁有什么不对时,干脆就随便裹着被子赤着脚往隔壁跑。 一群人如临大敌一般围在马文才的睡榻前,徐之敬仔细观察了他几下,然后松口气道: “不是痫症,我看他眼皮跳动,好像真的只是魇着了醒不过来。被魇最消耗心神,我这就设法让他醒过来。” 听到真的只是做噩梦,所有人才总算松了口气。 祝英台此时披散着头发,又裹着宽大的被子,在灯光下说不出的阴柔端丽,可这时候所有人都注意马文才的动静,谁也没注意到她身上的不妥。 等知道马文才没事了以后,大家的心神也都松懈了下来,梁山伯的余光不由自主地被祝英台吸引,不停地向着祝英台瞟去。 披着一头鸦羽般齐背长发的她紧抿着嘴唇,稍显冷艳的侧颜在灯火的映照下,竟似乎微微笼罩上了一层光晕。 ‘她原本头发应该更长,为了乔装男人,这般漂亮的头发都被裁短了。’ 梁山伯脑子里胡乱想着乱七八糟的东西,口中也有些发干。 终于,他像掩饰什么一般转过了脸,挤到了马文才的床榻边。 似乎唯有看着马文才,用马文才那些凶恶的警告提醒自己,才能让他不险到可怕的境地之中去。 “他以前就做噩梦的,就是没这次这么厉害。” 可就像是老天故意和他作对似的,祝英台竟也凑上了前。 “是心思重的人都容易做噩梦吗?” 她纳闷地抬头望向身侧的梁山伯。 “我觉得你心思也挺重的,你平时做不做噩梦?” 我觉得你心思也挺重的。 明明只是很普通的一句话,梁山伯却像是遭受到了什么打击,竟有些词不达意地回答:“重,重吗?我其实很少把事情放心里的,只是想的比较多。啊不是,我的意思是,我很少做噩梦。” 看着祝英台不置可否点点头,又继续去看徐之敬,梁山伯这才感觉神魂附体,只觉得自己刚才的回答蠢透了。 “我现在是不是越过越蠢了?” 他在心中懊恼的一叹,眼神漫无目的地飘向马文才。 “马文才一做噩梦,几乎所有人都如临大敌,可我这样的寒生庶人,即便是做噩梦,又有什么好在意的呢?就算是会做,也无人知道……” 他心道。 “不,应该说,我哪里还要做噩梦,我几乎已经过了大半噩梦一般的人生,还不知道何时才能迎来清醒……” 就在梁山伯心思百转千回间,徐之敬重力揉搓了马文才身上几处穴道,见他还未转醒,只能用最快速的办法强行唤醒他。 他取出一根银针,直接扎进了马文才的人中。 “嗬!” 粗噶的剧烈吸气声后,马文才如同魂魄附体一般突然坐起,眼睛却紧紧闭着,不住的喘着粗气。 之前徐之敬曾告诫过他们,马文才刚刚清醒时可能神志不清,谁都不能发出声音吓唬他,否则会吓出“梦行症”来,所以此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不敢说话,如梁山伯这样心思细腻的,甚至拉着紧贴着榻前的祝英台往后退了一步。 片刻后,马文才终于缓缓睁开了双眼,眼中是掩不住的疲惫。 对其他人来说,马文才不过是睡了一觉被噩梦所扰,对他来说,几乎已经在梦中游荡过了沧海桑田。 此时他一身白色亵衣早已经被浑身的汗水湿透,轻薄的丝绸被汗浸湿透明,狼狈的贴在他的皮肤上,使他整个人完全丧失了平日里的气势,显得有些柔弱的可怜。 ‘病美人!’ 祝英台的脑海里第一时间出现了这三个字。 眼睛刚刚接触到光的时候,马文才还以为自己还在梦中,身前被满身金光的祝英台环抱,触目之处皆是一片光明。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这不是梦,除了身上已经没有了那电击般的苦楚,也因为这光实在太暗了。 和那纯粹到似乎要包容一切的金光,以及似乎连天地都要吞噬的雷光比起来,屋子里稍显黯淡的烛光几乎有让他落泪的冲动。 直到他抬眼看到了床边裹着被子站着的祝英台。 这样的祝英台在其他人看来,不修边幅到几乎蓬头垢面,披着的鹅黄色丝被更是让人觉得可笑。 可在这一瞬间,满脸担忧之色的祝英台,因披着的薄被反射着丝绸独有的光泽,使得马文才恍惚间产生了某种错觉。 前世那个高贵冷傲的祝英台,竟渐渐和眼前显得可笑的祝英台重叠在了一起,用同样同情的眼神看着他。 谁要你这个始作俑者的同情! 马文才身子一颤,眼中浮现了某种剧烈难辨的情绪。 这幅找到了冤家仇人一般的可怕面孔让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傅歧还以为马文才在梦里被恶鬼魇了,恶鬼还没离去,立刻大喝了一声。 “什么妖魔鬼怪!速速离开马文才的身体!” 傅歧这一声让人啼笑皆非的大喝,倒让马文才顿时脑子一醒,快速从梦境里的怨怼中解脱出来,眼神也恢复了往日的冷静。 “大半夜乱叫什么!鬼没给你吓走,倒给你吓来了!” 马文才疲惫的抹了把脸,轻声说着。 他虽然已经开口,可声音却嘶哑的可怕。 细雨连忙递过准备好的温水,伺候着马文才喝了下去,将他扶靠在榻上。 “你懂什么,从小所有见到我的人都说我火气旺,家里谁做噩梦谁不好都恨不得我去他们床头站站。我这样威武的人,你就该把我画下来贴在床头当神像驱邪!” 傅歧见屋子里气氛有些怪异,胡乱散扯着调节气氛。 “是啊,如果大家都这么想,也许你还真能当个床头神什么的。” 马文才意有所指的看了他一眼。 “就是你这床头神本事肯定不济,否则你就睡在我旁边,我还是做了这么久的噩梦。” “所以还是做噩梦吗?不是羊角风?” 傅歧庆幸地拍了拍胸口。 他听说有人羊角风发作的时候因为太用力,把身边妻妾都掐死的。马文才虽然武艺不及他,不过要真这样,他也害怕啊! “你才羊角风!会不会说话呢!” 祝英台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 徐之敬已经仔仔细细给马文才诊完了脉,确认他脑内没有隐疾,身体也没什么毛病,脸上这才有了笑容。 “放心,马兄的身体若不算好,这世上就没有康健的人了。只不过是魇了,精神有些亏损,回头我开几付安神的药补补神,一点后遗症都不会留下。” “那他还抽!你见过谁做噩梦抽的吗?吓死小爷了!” 傅歧指着马文才叫。 “你确定他没事?” “他抽,是因为他正在长身体的时候。人在睡梦中最易生长,他四肢都在拉伸,筋骨长得太快,会抽搐是正常,多喝点骨髓汤、牛乳,平日多活动活动就好。这段日子都不下船,是个好人骨头都钝了,抽筋你没见过吗?” 徐之敬没好气道。 “他都过了七尺了,还要长?你在逗我?” 人高马大众人之中最高的傅歧感受到了浓浓的危机,看了眼榻上的马文才惊讶的合不拢嘴。 “他为什么不能长?” 听到傅歧再三旨意他的判断,性格原本就不好的徐之敬也来了气。 “他又不像你,阴虚火旺,晚上睡觉只会精关不固,一不留神日后就会不举……” “徐之敬,傅歧!” 马文才刚刚惊醒本就已经疲惫的要命,祝英台惊了他下心神还未恢复,此刻又见两个活宝斗起嘴来,只觉得脑袋炸裂的厉害。 “徐公子,傅兄,既然马兄刚刚被魇着耗费了心神,现在应该让他好好休息一会儿才是。” 童子鸡的梁山伯,在听到徐之敬突然说什么“精关不固”后,脸皮也是一红。 他看了同样脸皮在抽动着的祝英台,脸上的燥热越发重了,生怕徐之敬除了“不举”以外又说些有的没的吓到祝英台,赶紧打岔。 然后他就看到祝英台表情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像是有些…… 埋怨? 咦? 难道不该感激吗? 傅歧也是要脸的,在这么多人面前被徐之敬一顿奚落,面子顿时下不来,结果还被梁山伯说打扰到马文才休息,懊恼地瞪了徐之敬一眼,又对梁山伯哼了一声。 “哼,好心当做驴肝肺!好好好,我吵到你们了,我聒噪!” “我走!” 说罢,气呼呼地掉头就出了门。 “傅兄!哎!” 虽是拂晓,可外面天色却还是暗的,他们住在最上层,上面就是甲板,梁山伯担心外面风大又担心傅歧看不清东西摔下船去,哪里还顾得的其他,立刻追着生气的傅歧跑了出去。 (请支持正版订购全文,首发(晋)//江文学。关注作者新浪微博“日更的祈祷君”,每月三十号微博举行全订阅抽奖,千元大奖等你来拿哟!) 96.救命之恩 马文才和祝英台曾同居一室过,所以明明应该是很尴尬的气氛,祝英台却一点不自在的感觉都没有。 裹着被子的祝英台这时候才觉得一口气完全放松下来了,但心神松懈之下就有些困倦,见马文才看她,她索性裹着被子在马文才榻下的地板上一坐,揉着眼睛含糊不清地说道: “天都快亮了,睡也睡不了多久,醒又醒不过来,徐之敬说你现在不能立刻睡,我陪你说说话。” 对待马文才,祝英台一直是很自在的,自在的犹如他没有性别。 如果马文才只是个知道祝英台性别的普通男人,这样的“自在”无疑会让他生出许多对自己魅力的挫败感。 好在马文才两世未尝情爱,也不知道男女之间该有什么样的相处之道,所以只是对她在这种不设防的表现上有些不顺眼罢了。 祝英台的“自在”,倒让马文才变成不自在的那个。 那些在祝英台眼中没什么的事情,经常把守礼的马文才气到呕血。 因为她是这样的“随意”,而且完全看不出这种赤子般毫无性别的天真是一种伪装,有时候甚至让马文才好奇,到底前世的祝英台经历过什么,才会让她如此柔软的本性变得后来他所见的那般孤傲。 他从不觉得前世的祝英台是柔软天真的人,即使只有一眼,但那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高冷是根本无法伪装的气质,也是曾让他自惭形秽下,反倒生出“这才是配得上我的人”想法的气质。 想到那个女人,马文才有些嫌恶地看了地上的祝英台一眼。 ——不管她会这样,反正不是这样的。 “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知道地上脏,这不是没椅子也没凳子吗?你难道丧心病狂到让我跪坐着?” 祝英台露出“怕怕”的表情。 “你知道没办法垂足坐多痛苦吗?” “椅子?” 马文才随即没形象地翻了个白眼。 又被她莫名其妙的话带着乱跑了。 不过,也幸亏这个祝英台和前世的差的太多,所以刚刚清醒时的怨恨不甘和恐惧,很快就因为两人巨大的反差一扫而空。 他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指了指榻尾。 “地上凉,你坐那。” 祝英台露出受到惊吓的表情。 “你你你是不是被谁附体了?那个最爱干净讲究规矩礼仪连睡觉都恨不得不换姿势的马文才,居然让刚坐在地上一身是灰裹着被子没有形象的我上榻坐?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吗?” “叫你坐就坐!” 听到这么一大串话,刚刚控制好情绪的马文才又险些破功,一声低吼。 祝英台是出了名的吃硬不吃软,被马文才吼得一哆嗦,裹着被子小媳妇一样上了榻,终于能换成她最喜欢的“垂足坐”姿势。 马文才看见她终于安静下来,脑子终于没那么炸疼。 见到马文才难得“温情”,居然还让她上榻了,祝英台壮起胆子强行进入聊天模式: “说起来,你好像经常做噩梦?我记得和你第一次同住的时候,你还把水打翻了。你睡相那么好,不是做噩梦,水碗怎么能……” “是我踢翻的吗?是我吗?!是你踢翻的!” 马文才又是一声大吼。 之前是为了自己的脸面,又怕影响她对自己的好感,被浇了一身冷水都没有解释,结果倒变成他的不是了! 他马文才从来就不是什么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 “啊?”祝英台被吼得又是一哆嗦,心虚地说:“原,原来是我踢翻的啊,我说呢……难怪你后来不都跟我睡了……” “谁要跟你睡!” 她还要不要脸啊! 马文才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脸憋得通红。 “好好好,不睡,不睡,我们不睡!” 祝英台赶紧讨好。 呜呜呜傲娇好难应付啊,说什么都不对! 她为毛要留下来挨训,就该跟着梁山伯一样大喊着“傅歧”跑出去的。 还是梁山伯聪明呜呜呜! 作茧自缚的祝英台哭丧着脸,满脸后悔。 同样后悔的还有曾动过“我干脆委屈点娶了祝英台算了”念头的马文才。 他当时是脑袋被门夹了才想着娶祝英台? 想到为了一些祝英台可能帮着谋取也可能谋不取的“钱财”,自己差点就这么“卖身”给这样的姑娘,马文才也结结实实打了一个哆嗦,看了满脸委屈的祝英台一眼。 她还委屈? 再这么下去,他的嗓子难说哪一天就保不住了。 他才刚刚变声完,要是吼来吼去变得跟那陈霸先似的,以后也别出仕了,丢人丢到朝堂里! 马文才抚摸着有些发痒的喉咙,心中暗暗想着:“那安神的药也不必开了,回头让徐之敬弄点保嗓子的,别成了公鸭嗓。” “不过我说真的,马文才,我怎么觉得你坐噩梦以后好像比以前放得开多了……”祝英台虽然被熊训了一顿,心里却很开心。“以前你和我说话,总端着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就像是……” 她挠了挠脸,“就像是对着那些士族,一边觉得我该是那个样子,一边又觉得我不是那个样子想要我变成你这样,哎哟我自己都说不明白。反正就是一面训斥我一面维护我,想让我端起来,搞得我压力也很大啊。” 马文才被祝英台看似无意的话说的心中一凛。 他没想到迷迷糊糊的祝英台其实还有这么敏锐细腻的一面。 难道她之前就看出自己对着她的态度不自然,所以才装傻充愣自己做自己的,免得两人真为了这个吵起来难堪? 这个祝英台有这么聪明吗? 要是前世的那个祝英台,倒有些是能做出这种“心照不宣”的样子。 “说着说着我都好奇了呢,你到底做了什么‘噩梦’能这样大彻大悟啊?” 祝英台双手拜了拜。 “哪位神明在上如此英明,我也去拜拜,好早点开开窍。” “那你自己拜自己。” 马文才没好气地轻哼。 “什么?” 祝英台听不清,有点小情绪地自嘲道: “我说文才兄啊,你这样怎么聊天啊?聊天就是两个人都要说啊,我一个人说是在给你说床头故事吗?等下你要睡着了又做噩梦徐之敬还不得骂死我?” “不会做噩梦。” 马文才突然说。 “嗯?” “我说,我不会再做刚才那样的噩梦。”马文才刚刚还算温情的表情一点点淡了下去,“我想开了。” “想开了什么?到底是什么噩梦?” 祝英台担心地说:“你一直不愿和别人说你的心事,又老是把人往坏的方向想,我一直担心你心理方面,呃,担心你会留下心病,别小看噩梦,老做噩梦也是会得癔症的。” 马文才闻言嗤笑。 他做了十几年的噩梦,又不是真有什么神明庇佑着,如果要疯,早就疯了。 祝英台见他不信自己的话,瞪大着眼睛说:“就像我,以为刘有助偷字被你送去砍手那天,我就做了一晚上的噩梦,实在睡不着,我才爬起来去写儒行的。我那时候觉得自己要不写,一定就会疯了。” “后来我被人偷东西,被人讨厌,也都做过噩梦。噩梦一般是现实中压力的反馈,你跟我说说,也许能解压?” 马文才本来就不是个会倾诉自己苦痛的人,哪怕活几辈子也是这个性格,而且祝英台的话引起了他的兴趣,倒反问起她: “哦,你这看起来大大咧咧的性子,还会做噩梦?我以为你心宽到连梦魇都塞不进去,做什么梦了?” 祝英台心思单纯,自然而然地就被马文才带歪了过去,反过来倒开始跟马文才吐起苦水。 “别说了,那几天跟中邪似的!”祝英台现在想起来还心有余悸。“刘有助被你带走那晚,我太伤心了,我以为他死定了你知道吗?我那时候觉得自己就跟大部分贵族一样,是个踩着别人血肉生存,却死活不肯睁眼看看这世道就是这样的人,我是又可怜又可悲,根本找不到出路,也不知道能怎么活……” 虽然她现在是笑着说这段话的,但马文才还是被她话里的自弃惊得头皮发麻。 什么叫踩着别人血肉生存? 这世道本就是弱肉强食,难不成要让别人踩着吗?! “后来我就想,我这样的士族也是可怜蛋,有什么好同情别的庶人的,不过是自取其辱,所以发誓不要再这么软弱的哭了。我那时候心力憔悴地睡了过去,然后就开始做噩梦……” 她回忆着。 “我梦见不是你,也不是梁山伯目睹了这件事,而是巡逻的侍卫抓住了刘有助,无论我如何申明不介意他入室行窃,还是被侍卫提去了官府,之后刘有助手被砍了,命没保住,家里连坐,学馆之中所有的丙生都将我视为敌人。” 她现在想起那个梦还觉得很可怕,抱着被子往马文才身边挨了挨。 “我能感觉到梦里的那个就是我自己,因为我们的心情都是一样的:满腔热血去了丙科,随便施恩却被误解,最终兜兜转转一圈,无论我如何试图化解士庶之间的隔阂,却还是把自己一步步推到士庶天别的境地。” “那是我最害怕的一种局面,而且我有预感自己承受不住,所以那天晚上才哭着喊着让你不要让刘有助斩手。但梦里的我没遇见梁山伯,也没梦见心软的你,我遇见的只有士族铁律,于是梦里的我只能认命,放弃了继续在丙馆求学,凭借自己在五经中的才华回到了甲科。” 祝英台叹气。 “但梦里那个曾经在丙科厮混过的我哪里能得到士族的认同,我在丙科被人避如瘟疫,还有人恨我入骨,在甲科则同为士庶所不齿,几乎无立锥之地,只有梁山伯肯……” “只有梁山伯肯同情你,帮你,开解你?你倒是对他印象不错。” 马文才冷笑。 如果两个梁山伯都一样,还真有可能是这样。 “是啊,我连梦里都觉得梁山伯是好人……” 祝英台知道自己瞒不住马文才,点了点头。 “总而言之,梦里的我惨极了,我看着自己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姑娘,硬生生被磨砺成了冷傲的性子。为了不灰溜溜回家,梦里的我只能用在各方面的才华无情地碾压学馆里所有的人,无论是在风仪上,还是在才学上,我都做的让人挑不出错……” ‘就跟你这样。’ 祝英台看了眼马文才。 “梦里的我成为了会稽学馆当仁不让的‘第一’,如此一来,虽然讨厌我的人也多,可是人都崇拜强者,也有人认为这样的我才是士族该有的样子,刘有助和庶人冒犯我是自己持身不正,慢慢的,也就没人敢在我面前指指点点。” 祝英台没说的是,梦里的自己所用的才华,是那个自己最不愿意动用的东西,也是给自己带来无尽痛苦的东西。 用过人的能力来证明自己,却注定无法用这些能力做到和男人一般改变世道的巅峰,那些不服输却不得不屈从于这个社会规则的倔强,日日夜夜都在撕扯着梦里的祝英台,让她的柔软像是被风霜雪雨一点点侵蚀,渐渐打磨成最坚硬的模样。 “这也叫噩梦?” 马文才听完了祝英台的“噩梦”,忍不住嘲笑。 “变强了,难道不是美梦吗?” 如果是这样看清一切,能审时度势改变逆境的祝英台,也许才是他该喜爱的士族贵女模样。 “这叫美梦?看见自己正变成自己最害怕的样子,简直是不折不扣的噩梦好吗?不会哭,不爱笑,永远都用隔绝一切的态度对待所有人,贵是贵了,却一点人气都没有,我当时是吓醒的!” 祝英台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后来我去写了书墙,看到了其他士生对我那些字的追崇,立刻就明白了为什么梦里的自己是甲科第一碾压别人,态度还那么差,别人却开始认同我。我就开始想,士族也有好的一面,庶人也有不好的一面,是我之前狭隘了。” 这种尊重是来自于士族的骄傲,是对于强者的尊敬,是对于曾经付出过的努力的尊敬。 也因为这个可怕的噩梦,她开始认真考虑变成“再不会哭”的怪物是不是自己想要的。 强是强了,坚毅也是坚毅了,可结果还不是士庶天别,自己不想成为怪物,可最后不也渐渐变成怪物了吗? 祝英台想到这个,脸上露出发自内心的微笑。 “当我知道刘有助只是不不痛不痒的打了几杖的时候,才真正敢睡过去。因为我不必担心那样的噩梦会再次到来,丙科生们再怎么讨厌我,也不会如梦中一般把我当成不共戴天的阶级敌人,我的好心也没变成杀人的原罪,那时候,我松了好大一口气。” “所以,我很谢谢你,马文才,谢谢你那时没有那么残酷。” 她眼神中泛起动人的光芒。 “你的高抬贵手,不止救了刘有助,还救了我……” 马文才原本只是蹙着眉听着,听到祝英台的话,整个人一下子坐了起来,满脸震惊。 “谢谢你,救了我即将崩溃的人生观。” 97.信守诺言 马文才会震惊的坐起来,是因为他突然想到之前自己的梦,那个祝英台干脆地放弃了自己成神机会,于天劫之下救他一命的梦。 那时候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梦到这个,他之前一直觉得这些梦都如祝英台所说的,是白天日有所思,夜里就会有所梦,说到底,还是他心思太重。 就如他和祝英台住的第一天,祝英台对他说了句“对不起”,那天他就梦见了自己第一次窥见祝英台的时候,梅林里的祝英台第一次不是蔑视地对他投以一眼,而是认真地跟他说了声“对不起”。 那时他想,祝英台也是会说“对不起”的吗?那么任性到可以随便放弃自己的生命的人,必定是个本性凉薄的人,居然也会对人说对不起。 再后来,每一次和祝英台相对应的噩梦,必定都有这一世的祝英台为引,几次下来,若说只是“巧合”,那也太奇怪了。 而他被五雷轰顶之时,听到的明明是: “再活一次,去救救我,也救救自己。” 那个冷心冷面的女人,连成了神以后都可以随意放弃自己的金身,甚至可能永生不灭的性命,为的,却只是让自己再活一次。 就如同他之前不相信祝英台会对自己道歉一般,马文才也不觉得祝英台是这样的圣人,会为了一点愧疚之心就舍弃了自己的金身。 她要是有怀有这样怜悯心和责任心的人,也就不会在他娶她的那天,一头撞死在梁山伯的墓碑上了。 所以,那位祝英台,从来为的,都是自己吗? 为了给自己一个美好的结局,一个不至于彻底崩溃的结局,一个不会必死的结局,所以,作为报酬,顺便也解救下他的人生? “还真是……” 马文才摸着额间的朱砂痣,眼中笑意冰冷。 “真是无情啊。” 他马文才,从头到尾,都没有被她当成什么重要的人物? 如果说他马文才只是个被梁祝传说坑惨了的可怜虫,那梁山伯呢? 梁山伯那时候去了哪里? 既然祝英台成了神仙,没理由被一起歌颂的梁山伯却不知踪影。 还是说,其实世人的歌颂都是一片误会,其实祝英台对梁山伯的感情,根本没有到生死不离的地步? 原来都是所有人的一厢情愿吗? 一想到这个,马文才似乎觉得心头痛快,不由自主的笑了起来。 “哈哈哈!” “马文才,我刚刚说的话很可笑吗?” 祝英台以为自己诉了衷肠会让马文才放下心房来个“互诉”,结果一抬眼看到他笑得鬼畜,忍不住一阵心惊肉跳。 还是她老是说他是好人,把他刺激的变态了? 感觉他的价值观就是“好人等于滥好人”什么的…… 看着满脸好奇,情绪还大好的祝英台,马文才突然觉自己之前纠结那么多的问题都像是个笑话。 如果他的梦是真的,他重活一回是受了前世祝英台的恩惠,那他不娶祝英台、没让她在会稽学馆里众叛亲离,就等于已经改变了她的命运,也已经还了她的恩情。 没有了那样可怕的压力,没有被士庶两门以偏颇相待,以祝英台这样的性子,迟早身边会聚集许许多多士庶身份的朋友。 没有前世的孤寂和压抑,她也没必要贪恋梁山伯带来的那一点点慰藉和温暖。 相反,现在的祝英台就像是一团火焰,让每个靠近她的人都感受到舒适和她独有的平和,反倒是内心隐藏着许多负担的梁山伯会,让祝英台觉得压抑。 前世的梁山伯应该经历也差不多,因为偷字间接连累了五馆和老馆主,士族和庶族都不能容忍他,就算渐渐表现出他的聪慧,但他身份太过卑微,才华也不见得就及得上祝英台,要改变自己的境遇,反倒没有身为士门,天然有身份优势的祝英台容易。 两个同样压抑痛苦的人,在那样的环境里,犹如找到了同类,会抱成一团在对方身上汲取勇气和温暖似乎也是顺理成章。 更别说这两人前世共处一室,近水楼台先得月,更容易产生其他情愫。 但这一世,他马文才的到来,打破了两人情愫滋生的土壤,而且,如果他没有刻意对梁山伯说那一番话,也许梁山伯也就把祝英台当成一个如自己这般的点头之交而已,最多不过就是和傅歧一般成为普通好友。 横竖梁山伯还不知道祝英台的性别,而只要他在一天,梁山伯永远没机会和祝英台同居一室。 只要梁山伯没有断袖之癖,两人之后会产生什么海誓山盟一头撞死在墓碑上的感情,简直是笑话。 他已经还了恩情,也将彻底离开梁祝的宿命,只要他隐藏好祝英台的身份,让她安全度过在学馆的生活,之后她是选择成为女富贾,还是就此相夫教子回归后院,已经不是他该考虑的问题, 此祝英台已经不是彼祝英台,从此他要做的,就只有…… “天高云阔,任我驰骋。” 想到这里,马文才心中越发畅快。 彻底解开心结的他笑得像是个孩子,一瞬间迸发出来的欢快让祝英台都收到了惊吓,裹着被子看着马文才犹如他被什么外星人附体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马文才看着满脸茫然的祝英台,开怀大笑。 “怎么跟个疯子一样,不会真抽风?” 祝英台被他笑得丈二脑袋摸不着头脑,有些恼羞成怒。 “再笑我生气了啊!你到底在笑什么嘛!” 马文才笑得痛快,再想到自己一直以来钻进了牛角尖,作茧自缚让自己又是痛苦又是挣扎,可始作俑者却一直满脸无辜。 此时他听到祝英台有些郁闷地发问,终于忍不住恶劣一笑,在祝英台羞恼的表情中朗声说: “我在笑,刚刚有人说……” 他捏着嗓子,学着祝英台的声音。 ‘我看着自己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姑娘,硬生生被磨砺成了冷傲的性子’。” “傻姑娘,嗯?” 马文才用称得上“邪魅”的表情挑了挑眉,那个“嗯”字千回百转,抖得祝英台心肝乱颤。 然后,他满意的看到祝英台突然呆若木鸡,僵硬的连身上的被子滑下来了都不知道。 “哈哈哈哈!” 看到祝英台的傻样,马文才又大笑了起来。 祝英台呆蠢的时候不少,但直接石化成这样的却不多,因为距离离得近,他甚至能感受到她突然屏住了呼吸,大概已经惊慌到头脑一片空白。 这种“终于扳回一局”的美好感觉,让他甚至觉得嗓子没那么痛了,哪怕日后嗓子真破了,今天她这蠢样大概也够自己脑子里回放几个几百回找找乐子。 “啊!啊!啊!” 半天后,祝英台断片的大脑终于恢复了能够思考的功能,发出一阵诡异的啊啊声,纤长的手指定定指着马文才不停哆嗦。 “你,你,你听到了?” 她是有多蠢,直接把自己马甲给掀了? 啊啊啊啊啊!他刚刚为什么一直不问,是因为他也没反应过来吗? “嗯,一开始倒是没想那么多。” 毕竟他本来就知道她是女的。 “但是你也知道我这人爱琢磨,这一回过头琢磨,就觉得不对了。” “我,我,我可以解释的!”祝英台后背冷汗淋漓的想着解释的话,“我那是口误!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一定是困迷糊了……” 她看着马文才似笑非笑,解释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觉得这理由实在没有什么说服力,又赶紧生硬的打着圆场。 “不,不,我是说,梦里的我是女的,其实现实里的我是男的,真的,我也不知道我自己做的梦怎么那么诡异,所,所以我才说那是噩梦啊!是个女的还不够噩梦吗?那个,不是,我是……” 她语无伦次到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她不知道几乎可以称得上单蠢的自己,要怎么样才能让人精一般的马文才打消掉他的疑惑。 在自己这么蠢的自爆马甲的情况下…… 她已经预感到这是无法圆回的谎了,毕竟马文才那么聪明,只要他多想一想,就能想明白许多在她身上不合常理的事情。 而她,笨到连将谎言掰成似是而非的能力都没有。 这一刻,祝英台几乎已经绝望了,她难以抑制的开始想象马文才知道她是女人后会怎么做。 他这么守礼,应该立刻揭露她的身份,让她不能在会稽学馆继续读? 不,也许他会觉得这样根本就是有伤风化,直接让她下船,把她送回祝家庄去,从此她就只能在那个吃人的地方一直熬到被随便嫁了…… 他刚刚笑得那么大声,一定是瞧不起她女人的身份,认为他和一个女人称兄道弟很可笑? 还有那个“等我十年”的承诺,那些会设法和她一起努力,让她能够独立生存的豪言壮语…… 就因为她是个女人,就因为她是个女人…… 就要全部烟消云散了吗? 生为女人,就该承受这些吗? 祝英台颤抖着身子,低下头抹起眼泪。 这个才刚刚走出学校,尚未在社会和职场中感受到性别差异的女孩,却奇异的在遥远的古代明白了许多女人都曾有过的迷惑和心酸。 她甚至不敢抬头,去迎接身份被戳穿后,那刹那间从天堂打入地狱的冷酷命运,只能鸵鸟一般靠着舱壁,连解释或重新抓回被子裹住自己的勇气都消失了。 “怎么,听到我知道你是女人后这么害怕?” 马文才还像是不够恶劣似的,雪上加霜的加了这么一句。 祝英台又瑟缩了一下。 “你女扮男装来读书,就该小心点,没见过心那么大的,睡觉能睡到男人身上,随便谁要你闺中的手迹都能送出去。出门只带一个侍女,连粗使都没几个,如厕沐浴时连看门的都找不到。半夜被庶人摸到屋子里,居然一点害怕的感觉都没有,反倒检出一大堆零零碎碎……” 马文才终于可以把自己憋在心里差点憋死的话一口气说个明白。 “贴身的东西被人偷,骑马被人抱上马也没有不自在,别说你看起来不像是女人,就算你现在站在其他人面前说自己是个‘傻姑娘’,也不会有人觉得有你这么心大的姑娘。” 祝英台本来已经被绝望没顶了,听到马文才大半是揶揄,只有一小半是训斥的话,愣愣地抬起了头。 马文才的笑容还是带着那种特有的讽刺和冷傲,他面对祝英台才特有的毒舌也依旧是那么犀利,可他说出来的话,却让祝英台原本只是默默滑下的眼泪突然成了断了线的珠子,越落越多,越落越多。 “你……” “女扮男装本来就是冒险的事情,但凡有点脑子都该知道什么叫谨言慎行,更何况你还是士族,一点点不好的风声就能毁了你和你自己的家族,可我在你身上从来就看不到有脑子这种东西。” 他的毒舌还在继续着,面带冷笑。“我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忍下来的,一边想要替你家人揍死你、掐死你,省的留着你祸害人间还连累到我,一边还要提醒自己你是个女人,男人不能恃强凌弱。我将自己硬生生憋到差点得了内伤……” “马,马文才,你怎么……”祝英台张大了嘴,傻子一样看着他,“你,你早就知道我是女的?你怎么知道?” 他怎么知道? 这是个好问题,说起来,都是命堆出来的教训。 马文才当然不能说自己早就知道,他看着祝英台,故意冷哼:“你第一天睡成那样,都恨不得干脆把我当垫子了,我能不知道你是女的?” 祝英台“唰”的一下红了脸,整个人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她本就不是什么心思缜密的人,马文才说什么,她就信了。更何况的她的睡相是“有口皆碑”,连大学那狭窄的单人床都改不了的无可救药。 于是她就维持着这么蠢的表情,一边抽动着脸皮嘴角扬着弧度,一边不停地掉着眼泪,看着像是个傻子。 “别的姑娘哭起来梨花带雨,怎么你哭起来就是大雨滂沱呢?” 马文才终于还是心软,忍不住叹了口气,又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他好像已经习惯这么安慰她了。 “你放心,我不会到处乱说的。” 他说。 祝英台闻言,哽咽的快要提不起气,只知道胡乱点头。 “这世道对男人尚且不公平,更别说女人。你是男是女,以前对我来说很重要,但现在……” 他叹气。 “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一个连女扮男装都装不好的人,思虑既不缜密,也无法慎独,拥有的只有无所畏惧的勇气,可仅有勇气,日后怎么能和他共历风雨? 且别说他有没有信心可以照顾好她,可一直包容她的无状,忍受她离经叛道可能给家族名誉和安全上带来的危险,也实在是太累了。 他如今只是努力往上爬,就已经要耗费掉自己所有的力气。 是的,就是因为这样,所以他才不能选择她,不是因为他不愿利用她。 “现在对我来说,我当你是祝英台,是我的朋友,是那个天真到觉得士人和庶人都应该得到尊重的傻子,也是一身绝技无法施展的有才之人、我愿意帮你掩饰你的身份,但你也要做到不连累到我,这是属于君子的约定,你懂吗?” 马文才郑重问道。 “我明白,我明白的。”祝英台哽咽着说:“就像你知道我是女人,所以不愿把我的字泄露出去,可我和所有人都误会了你,都把你当成那种无情之人。你知道我是女人,一直在外间冰冷的地面上打地铺,后来还去跟傅歧他们住。你送我狗,怕我再被人擅闯居室。” “所以,所以你不让梁山伯和我住在一起,说日后我们都会后悔……你一直都被我连累……” 她不是傻子,马文才如此谨慎的一个人,即便再怎么瞧不起寒门也从不表现在面上给自己结仇,却接二连三的失态,不但得罪了伏安,刺痛了刘有助,也和梁山伯交恶…… 这根本不符合他标准的士族作风。 以前她不明白,现在她全明白了。 原来在她不知道的时候,马文才承受了那么多的委屈,可还是硬生生扛着这个秘密,若不是她自己说漏了嘴,也许他会永远隐藏下去,当做什么都不知晓,一边暗地里避嫌,一边维护她的声誉。 如果这样的人都不是君子,还有什么人是君子呢? 祝英台定定地看着马文才,只觉得心头有千言万语,却难以言喻。 “那十年之约,还作数吗?” 祝英台抹着眼泪,尽力隐藏着话语中透露出的不安。 “知道我是女人,所以那时候是逗我开心的吗?” 她曾将他当做了救命的稻草,可以脱离祝家庄的束缚得到自由的契机,可现在…… 他是值得托付性命的挚友。 “难道你是女人,就可以不守信了?” 马文才嘲笑着反问。 “你是想要用女人的身份反悔吗?我替你做了这么多,就算为了回报我的费心,你也应该好好琢磨该怎么跟我一起谋利,而不是……” “呜呜呜,马文才,求求你收了我!” 听到这里,祝英台心中的千言万语,最终都汇成了感激涕零后的往前一扑。 “咚”一声,马文才被一头撞上的祝英台扑了个结实,脑袋撞到了船壁上,痛得龇牙咧嘴。 “什,什么收了你……” 脑后剧痛的马文才,饱受惊吓地打了个哆嗦。 完了,这是他好人的戏码演的太过,感动的祝英台想要以身相许了吗? 难道他一开始立下的“誓言”,莫名其妙就这么实现了? 不不不,他不能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两次,也不能在一个坑把自己埋上两回。 否则那位成了神的祝英台,也许就在哪里笑话他当初立下的“誓言”呢。 “我跟你说,我们这样人家的婚事,私相授受是不行的,我说……” 这次,轮到马文才语无伦次。 但他的声音,很快就淹没在了祝英台埋在他怀里嚎啕大哭的响动之中,最终变成了虚弱无力地一叹。 祝英台的泪水来的如此突然,几乎比刚刚害怕揭穿身份时还要汹涌。她明明已经发过誓“不会再哭了”,可这泪水根本就无法靠她的理智控制。 从来没有应对过女人泪水的马文才,则有些无措地抬起了手,根本不知道该把他放在哪里,最终也只能僵硬地抬着头看着天花板,任由她慢慢恢复平静。 一个女人要女扮男装在一群男人之中读书,即便再怎么心大,也会受到来自各方的压力?否则她也不会说想要出去看看,也不会总是想着能“独立”。 士族的男子尚且受到家族的桎梏而无法挣脱,高贵如褚向也无法获得独立谋生的能力,更别说她这么一个没什么心计的女孩。 被戳破女人的身份,大概是她最害怕的事情,因为那意味着她要回到她最想要摆脱的生活里去。 对于拥有她这样才华的女人来说,磋磨与后宅之间,只能空守在后院中等候夫君偶尔的垂怜,一身所学最终也只能成为固宠的工具,也许是太可惜了。 渐渐的,祝英台终于控制住了情绪,抬起已经真正称得上“蓬头垢面”的脑袋,不好意思地捡起榻上的丝被,胡乱的擦了擦脸。 马文才又脸色黑了黑,无语地看着她有些称得上粗鲁的动作。 “我说,你刚才说收了你……” 不行,就凭这个,他得劝她打消这个主意。 “我是说,请你收下我做小弟!”祝英台抽泣着说,“不,不对,是收下我做小妹,做管家?只要我能得到自由身,我以后就跟着你混了!” 到哪儿去找这样对男女一视同仁的君子? 这时代恐怕再找不到几个这样的“老板”了,更何况这老板还是个爱操心的命,她有预感,现在抓不住马文才的话,她以后肯定后悔。 “收你做小妹?” 听到祝英台在说什么,马文才一呆,反射性腹诽。 收了这样的义妹,未来的日子一定一片黑暗? 娶了不如意的妻子还能休弃,找了这种牛皮糖一样的义妹,他还不如自己卖身呢。娶妻能强强联手,得了妹妹还要替她准备嫁妆…… 听到祝英台的话,马文才想想就觉得心累,他决定再考虑考虑。 士族之间,即便是金兰结义也是件非常大的事情,几乎能将两个家族联系在一起,他斟酌着其中的利弊,不愿轻易承诺。 但祝英台几乎有些天真的话,让他越发觉得必须要让祝英台明白些什么,所以他几乎是一字一字郑重着说: “祝英台,我把你当做朋友,可以结交之人,也许未来还可以合作,但我并不想娶你,你明白吗?” 祝英台还以为自己之前那些“莫非我是女主角所以有光环围绕?”的小心思被发现了,一张脸憋得通红。 是个女孩都有这样的幻想,更别说马文才如此优秀,要不是她想着老牛吃嫩草太羞耻了,被他吸引也会是很容易的事情。 所以为了掩饰自己的羞窘,祝英台拼命地点着头。 开玩笑,以前乱想想还好,要真动了睡了自己未来老板的心思,还有没有一点职业操守! 这么掉节操的事情她干不出来! 听到祝英台肯定的回答,马文才一颗心也放回了胸腔里,肃容道: “很好,那我们想法一样。” “你以后一定要多加小心,千万不能泄露出自己女人的身份,尤其是在会稽学馆读书期间,无论任何情况下,都不能让别人知道你是女人。” 他无视祝英台越发不自在的表情,继续解释。 “因为你我皆是士族,而且在会稽学馆众生的印象里,我们一直同居一室。而我们无论在身份地位还是年纪上都相配,如果你是女人的身份泄露出去,为了维护你的闺誉,无论是你的家族,我的家族,还是外界的压力,所有人都会让我们凑成一对。” 祝英台愣愣地看着他,此刻的马文才,神色严肃到几乎有些可怕。 “所以,若你不想嫁我,不想和我两厢厌弃,就一定要隐瞒好自己的性别。” *** 梁山伯安抚好傅歧,将他送回房之后,时间已经过去了许久。 原本他应该也跟着回房的,但想到马文才也许会担心傅歧,觉得还是和马文才支会一声他已经消气了才好。 他毫无阻拦的走到了马文才所在的舱房,心中一阵纳闷。 马文才平时最注意私人地方的清静,无论是在学馆还在客舍,外面一定会有一个小厮值守,以防别人不经通报就闯入他的地方,可现在门口却空无一人,唯有舱门轻掩,甚至没有合上。 没有人在门前通报,就这么进去倒显得有些无礼,梁山伯站在舱门前犹豫了一下,想要干脆离去,又想到徐之敬说马文才不能马上就睡,这时候应该没有休息,所以抬起手准备敲一敲…… 就在他抬起手来的时候,突然听见了里面祝英台嚎啕大哭的声音。 “文才,求求你收了我!” 舱门没有完全掩蔽,梁山伯从小听觉极好,一听到祝英台在说什么,身子顿时一僵。 理智告诉他“非礼勿听”,此时最该做的应该是掉头离开,可他的脚却不知为何没有往后倒转,却是迟疑着上前了一步。 然后,他就从门缝中看见了扎在马文才怀里痛哭的祝英台。 这,这是怎么回事…… 梁山伯身子一颤,四肢五骸像是突然有某种疾电通过。 刹那间,难以诉说的酸楚和刺麻从他的心间跳过,让他捂着心口,有些痛苦地微微弯了弯身子。 他这是在干什么? 像个小人一样偷窥,还在这里心悸什么? 就算他们…… 那也不关他的事。 梁山伯面色灰败地倒退了一步,想要离开这个让他自取其辱的地方。 但他异于常人的好听力,却让他自虐一般,将马文才对祝英台的的话都听进了耳里。 “……很好,所以你以后一定要多加小心,千万不能泄露出自己女人的身份,尤其是在会稽学馆读书期间,无论任何情况下,都不能让别人知道你是女人。” 这是? 梁山伯的脚步突然一顿,而后踌躇着又退后了一步。 “……因为你我皆是士族,而且在会稽学馆众生的印象里,我们一直同居一室。而我们无论在身份地位还是年纪上都相配,如果你是女人的身份泄露出去,为了维护你的闺誉,无论是你的家族,我的家族,还是外界的压力,所有人都会让我们凑成一对。” 梁山伯身子一震,不可思议地看向舱门。 马文才这是拒绝祝英台了? 他为什么要拒绝祝英台? (请支持正版订购全文,首发(晋)//江文学。关注作者新浪微博“日更的祈祷君”,每月三十号微博举行全订阅抽奖,千元大奖等你来拿哟!) 98.陈年旧案 马文才的噩梦似乎没有改变什么,除了他难得睡了懒觉到午饭时间才起床,以及和他同样缺席到中午的祝英台。 傅岐是个不记仇的性子,丢了脸虽然当时气恼,但梁山伯哄过之后回去补个觉起来,他自己都忘了当时在气什么。 徐之敬对于庶人非常不客气,但对于同样士族出身的“同伴”却是很上心的,知道马文才一直容易做噩梦后,立刻写下了好几张方子在私底下斟酌,想着用哪一个方子最合适,等下船以后找方抓药,为马文才调理。 众人之中,只有梁山伯算是最为清醒,按着每日约定的时间去和子云先生学棋。 梁山伯说是“学棋”,其实受益良多。这位子云先生也是寒门出身,和梁山伯看待事物的观点很像,但因为他已经走得很远了,所以许多梁山伯如今无法想明白的问题,对于过来的人的子云先生来说,却很容易就为他指点迷津。 再加上两人的棋术实在差的太多,梁山伯虽在被子云先生完虐,可随着一天天过去,从动辄满头大汗到现在勉强能跟上他落子的速度想到后面十几手,他也感觉到自己的大局观在一点点开阔。 如果说之前的他只能着眼于“术”的角度,恨不得将自己每一个棋子的作用都利用到极致,牺牲很容易的话,那到了“势”的局面,因为看到牺牲一个棋子也许对整个大局观的作用没有那么大,牺牲倒变得没那么容易,反倒转向堂堂正正一步一步的布局上去。 梁山伯依旧在苦思冥想,好整以暇的陈庆之却还有余力随口问着他问题:“早上马文才噩梦,后来怎么样了?” 梁山伯执黑的手一顿,落完子后,像是掩饰什么似的飞快回答:“早上徐公子来看过了,就是被魇着了。主要是做噩梦时伴有抽搐,徐公子说他这段时间在船上没怎么活动,正在长个子的时候,所以才抽了筋。” “那就好。” 陈庆之落了一子,笑着说:“还要长?他没生在将门之家倒是可惜了。不过他怕是也不愿生在将门。” “马兄对将门没有偏见,相反,他骑射颇精,拳脚功夫也不错。”梁山伯见子云先生对马文才似乎有什么误会,连忙说:“他会如此体魄是有原因的,这是在船上无法,平日在会稽学馆里他每天都要晨起跑圈练武。” “咦?他会武?我以为他只会骑射。” 毕竟君子六艺有些士族也会精通那么几项。 陈庆之意外地自嘲:“难怪他奇怪我不会骑马射箭,和他一比,我倒才像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这少年倒当真有趣。” 看他行事决断,就是最标准的士族,在这个人人以将种为粗鄙的时候,会有非将门出身的士人子弟主动学习武艺骑射,也算是…… 居安思危? “身为马家的客卿,怎么会不知道自家的少主精于骑射?” 听到陈庆之的自嘲,梁山伯心底升起了疑惑,但很快又将其压了下去。 这是别人的家事,他没有什么打探的理由。 从马文才如此尊重子云先生来看,必定是他有什么连马文才都心悦诚服的大才,在马家的地位也许并不是客卿那么简单。 陈庆之和梁山伯的棋局正你来我往,突然间,正见招拆招的梁山伯发现陈庆之的棋路陡然一变,变得煞气四伏阴气森森,忍不住整个人一惊。 他和先生下了好多天棋,早已经摸清了对方的棋路,他在大局上透彻的可怕,可大部分时候都是中正平和的路数,突然变得这么诡异当然让他吃惊不小。 “这,这……” 梁山伯握着棋子,几乎觉得对面坐着的人在棋道上是个怪物。 “能,能变?” 陈庆之依旧是那样笑眯眯的,按下了一子。 “当然能变,我之前说过,我这一生,大部分时间在执黑。但我还忘了说,我这一生,大部分时间在和同一个人下棋。” 他下的漫不经心,似乎随意变幻棋路也是很容易的事情。 “如果你长年累月和一个人下棋,如何让对方一直愿意和你下棋?你我下了没有几天,你就已经习惯了我的棋路,如果下上一个月,下上一年、十年、数十年呢?” “双方都会疲倦而失去新鲜的感觉,谁会愿意和一个一成不变的人下同一种棋局?所以要经常‘求变’呐。” 陈庆之看着梁山伯如临大敌的落下一子,呵呵一笑。 “棋局如战场,如果老让对方摸清自己的套路,也就没什么为之一战的价值了,八成是输。唯有敌我双方经常变化自己的布局,才能势均力敌。” 他笑过之后,捻起一子,重重地落在“天元”上,棋枰发出清脆的一响。 “我今天教你的,就是如何跳脱出自己的局限,中途‘变局’。” 在陈庆之的不按理出牌下,就算是和陈庆之旗鼓相当的对手也会觉得很棘手,更不要说梁山伯这样的,结局很显而易见的,以梁山伯溃不成军精疲力竭的失败而告终。 棋局一完,他甚至毫无形象地扶着棋案去缓解耗费巨大心力计算的空虚感,这种空虚感让他难受的直想呕吐。 在庞大的计算过程中精神一点点变坚毅,也是棋术所带来的锻炼和好处,所以陈庆之并没有打扰到他,耐心等到他回复了气力,才将棋子扫开,再一点点复盘,告诉他为什么要那么下。 梁山伯其实已经有些迷迷糊糊,听完之后更觉得对面坐着的先生太过可怕,他努力把今日教授的东西全部强行记住回去慢慢消化,可刚刚经历过棋局的先生却尚有余力到随意复盘。 可对于陈庆之庞大的计算能力和这种“心力”上的坚毅,梁山伯心底深深的浮现出一种恐惧。 他无法想象一个如此能力的人,竟然只能在马文才家门下做个客卿,如果这样的话,那马家有多深不可测? 各种猜测和惊惧在他心中不停浮现又不停被压下,最终只能小心翼翼地从最不那么敏感的话题开始提起。 “先生,您说您大部分时间只和一个人下棋,那人是谁?您的夫人吗?” “胡说,怎么会是夫人!”陈庆之有些惊慌地回答,“不是夫人!” 不是夫人,却能经常在一起下棋? 这…… 梁山伯纳闷。 “不是夫人,却比夫人更挂心。”陈庆之叹道,“是个对我来说,如父如师的人。” “原来是长辈。” 那就说得通了,子云先生如此厉害,那他的长辈只会更厉害,两人都是棋逢对手,和这样水平的人下过棋,其他人也就再不能入眼。 梁山伯恍然大悟。 见陈庆之心情还算不错,梁山伯一边收着棋子,一边试探着问出自己心底最想问的问题: “先生曾说对家父略有耳闻,不知道先生是从哪里知道家父的事情?” 陈庆之闻言看了梁山伯一眼,在梁山伯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缓缓开口:“我曾经见过一个案子,有一窃贼,在天监八年因入室盗窃而被捕,因为他盗窃的是一官家。此人名叫王大来,在天监六年之前都曾是山阴县的捕头,在你父亲梁新任下为吏,后来报了失踪。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你父亲的名字。” 梁山伯在听到“王大来”时,人已经完全坐直了起来,连眼睛里都泛起了泪光。 王大来曾是他父亲的左膀右臂,出了名的横人,让山阴县里地痞无赖并无数犯人闻风丧胆的“王煞神”就是他了。 但这个王煞神对他却一直很好,他小时候经常骑在他背上随他在山阴县城离乱逛,看着人人都喊他一声“王头”,那时觉得威风极了。 也正因为如此,连他都一口咬定父亲是掉落河中而死时,他才会那么愤怒。 “一个报了失踪的人,还曾是县吏捕头,却因偷盗而被捕。他身份特殊,而且偷盗之后并没有逃,倒像是等着故意被抓,建康令觉得内有蹊跷,连夜审问。但这王大来不肯告知建康令其中内情,一口咬定要上诉,建康令无法,只能上报,要将他移交给上级。” “就在御史台派人去提这犯人的前一天,建康府衙的内狱突然着火,大门离奇被锁链锁住,等开了门的时候,烧死熏死犯人一十七名,其中也包括了这个‘王大来’。” 听到王大来已死,梁山伯脸色煞白,面色难看到让人不愿多看。 陈庆之知道梁山伯为何激动后又失望,但他并没有因此而动了恻隐之心。 “天监八年内狱的那场火在建康颇有些蹊跷,但其中内情却没几个人知道。王大来为何入狱、为什么要盗窃,死无对证之下也再无法追查。天监九年时建康令因冲撞临川王被贬谪到桂州,天子点了你那位朋友傅歧的父亲傅翙为建康令,掌管京中卫戍。”陈庆之指了他一条明路,“如果你真想要知道天监八年,其实去翻建康令衙内的卷宗,也许比我知道的更多,毕竟我不是当事之人。” “谢过先生指点。” 梁山伯一心想要找到的线索,猝不及防的就这么出现在了他的面前,这让梁山伯对陈庆之感激涕零。 他站起身来,一掀下摆,端端正正向陈庆之行了个大礼。 陈庆之看着地上跪着的梁山伯,叹道:“我不知你为何如此关心你父亲的事情,但你继续追查下去,可能什么结果都没有,也可能结果根本不值一提。人总要往前看,你有大好前程,理应将心思用在济世安民之上,否则只是给自己徒增祸端,那才是真正的不孝。” “先生的教诲,梁山伯省得。只是家父当年落水蹊跷,身为人子,不得不查。”梁山伯悲愤道:“不敢再就此事烦劳先生,日后山伯若能有所前程,一定报答先生今日提点之恩。” 陈庆之见他这是一定要追查到底了,忍不住又叹了口气,将他扶了起来。 “不盼你以后报答我,只要你日后不要后悔就好。” 梁山伯此刻终于得到了有用的消息,高兴还来不及,哪里会后悔,自是没有将陈庆之的叹息放在心里,脑子里只死死记着建康令、内狱、卷宗、王大来等事,眼见着也没有心思继续学棋了。 陈庆之见他这个样子,只能将他送了出去,嘱咐他不要想得太多。梁山伯虽应言去了,可他还是有些挂怀。 见龙在田,潜龙勿用。前者还好,后者明明是指时机未到,如龙潜深渊,应藏锋守拙,待机而动,动则不利。 “先生,就这么跟他说了真的好吗?” 见梁山伯走了,从船舱内屏风后走出一个人影,赫然就是这一行人中的侍卫头领。 “您指点他去找傅翙问明当年的大火之事,说不得就会得罪临川王,那场大火明眼人都知道是临川王放的。” “让他这么胡乱去查,才会查出大祸。梁新是个好官,正因为是好官,他的牺牲几乎是必然。已经死了那么多人,可真相却不能大白于天下,能不能让他们死个明白,就看天意了。” 陈庆之似乎对梁山伯查明真相也不报希望。 “不过是一寒门学子,能走多远都是造化。” *** 自马文才做了噩梦惊动众人之后,一路一帆顺风,几乎连大的风浪都没有碰到。 这艘运粮船原本就是吴兴官船,对马文才诸人照顾的自然是尽心尽力,到后来连祝英台都被礼遇的有些不好意思,每当小吏杂工们殷勤的伺候,总要多给几个赏钱,给上几个笑容。 时间久了,全船上下,无论是船工也好,吏长也罢,都对这个和气的祝公子好感大增。 为吏的卑躬屈膝,却不下贱,每当祝英台用着带着歉意的神情说着“劳烦”时,倒常常让这些被认为是“贱人”的人受宠若惊,长期被人轻贱的人,其实都渴望得到别人的尊重。 正因为如此,祝英台的房中永远都有热水,她独居的舱房也永远一尘不染,毫无异味。若不是半夏死命救下主人的衣服,这些殷勤的船工们多半连祝英台的脏衣服都拿去洗了。 但这种变化又是悄然无息的,甚至因为祝英台出手的阔绰,让很多人都认为他们是为了祝英台的钱,连祝英台自己都不免有些“还是钱好啊”的感慨。 大部分人即便对船上这些“好利者”对祝英台的谄媚有些嗤之以鼻,却没有意识到祝英台的举动也是不合时宜的,还算是宾主皆欢。 运粮船的目的地是乌程,可马文才等人的目的地却是阳羡,一路上船在水路中航行,早就过了乌程。 这些船将他们送了一路,终于临近归期,不得不将他们放在最近的港口安置好,而后折返回乌程。 一天前船上的人就已经知道要下船了,所以提早就在准备,船一到渡口,准备好了下船的诸人倒是动作很快,陆陆续续下了船。 留在最后的是马文才,船下已经等着租来载物的牛车,等着马文才交待完后才走。 “公子,船已经安排好了,虽不是官船,却是义兴巨贾周家的船,贩完茶回阳羡的,也不脏。听说上船的是吴兴太守之子,都诚惶诚恐,再三向我保证一定会照顾好诸位呢。” 船曹长带着殷勤的笑容说道:“就是不知道公子为何路过乌程,却不愿意绕些路回乌程看看,马太守见到您应该很高兴才是。” “我时间急,没时间回家了。” 马文才知道他这般殷勤是为什么,笑着从怀里取出一封信。“劳烦运粮船送我们一路,也带累了你们比预期的归期稍晚回转,这封信麻烦船曹送往我家,我父亲会明白你的苦衷。” 这些船曹对他们如此照顾,无非就是想借着他的路子搭上太守府的关系,马文才见他们一路照顾的贴心,做事也爽利,便不吝啬于给他们一条路子。 他特意留下来让他们送信,便是投桃报李。 两人心里都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船曹得了贵人引路,船工得了赏赐,船上的诸人得了照拂,也算是皆大欢喜。 那船曹目送了马文才下船,看水面宽阔无垠,胸中也满是舒畅。 他在船上熬了二十多年,一直只是个不入品的船曹,比一县吏都不如,但凡遇到水面起了风浪延误了归期,动辄便是丢俸禄受罚,早就不想再在船上待了。 马太守夫妇只有这一个儿子,他将太守的爱子照顾的妥帖,马太守自然也不会亏待他,就算没因此得了什么前程,赏钱也不会少。 更别说那祝英台祝公子下船时还让书童塞了他几贯钱,说是谢谢他一路照顾,有了这些赏钱上下打点,他活动个不上船的差事还不容易? 怀着对未来的憧憬,这船曹只觉得全身都充满了力气,一点时间都不愿意耽搁,待所有人都下了船,立刻迫不及待的让所有船工升上船锚,准备出发。 站在船头的甲板上,意气奋发的船曹身上居然也有了几分豪迈之气,这个劲瘦的中年汉子使出全身的力气,从胸腔里吼出了现在最迫切的愿望。 “兄弟们,扬帆起锚,咱们回家!” 带着所有人殷切希望的运粮船,犹如插上了被愿力推动的翅膀,一路又是顺风顺水,比来时不知快了多少,很快就回到了吴兴郡的治所乌程。 乌程多是内湖,并不适合大船聚集,吴兴各地的运粮船负责将吴兴各县的粮草运回,但船到了乌程附近,还是得停泊在官府的渡口之内,由压粮官将这些粮食卸下、运回治所。 到了乌程,这些运粮船曹的任务就算是完成了,接下来无数天就是冗杂的点粮、运粮的过程。九月月初雨势连绵不断,太守府下令各县抢收粮食,所以收粮也并不如往年那般从容,一来二去耗费的时间更多。 但这船曹再也不必担心什么了,他甚至连等压粮官来点粮都来不及了,船一靠岸便换了身见人的衣服,对几位得力的属下吩咐了几句,揣着马文才的家信,上岸去船衙里借了匹驴,直奔太守府。 他持着太守府公子的家信,进太守府自然容易。由于在会稽学馆读书的公子突然出现在了吴兴郡,还坐了运粮船,连大管事都惊动了,直接领着这船曹一路径直去了太守处理公事的官厅,递了信函。 马文才从不避家人,信里详细的写了如何偶遇京中御使,如何因缘际会要帮着侍御使掩人耳目前往淮南,又说了自己担忧父亲今年官绩考评的苦衷,不得不前往淮南一趟,为了不引人注意,不得回返乌程云云。 马文才从小主意大做事又有分寸,信里说来皆是轻描淡写,似乎这趟淮南之行犹如秋游一般,可接到信的马骅却心中滚烫,眼眶都有些泛红。 他当然知道儿子为什么要囤粮,为什么要走这一趟,若不是他时运不济又不够强势,哪里需要自家尚未及冠的儿子为他奔走前程!别人家的父亲都在想法子护庇自己的孩子,唯有他家,到是儿子天天操心老子的将来。 马太守有器量,自然不会在船曹面前失态,收了信后好言感激了他一路来对儿子的照顾,又问了他的官职、任所,便让大管事领着他去后面的账房领赏。 问官职、任所便是要派人打个招呼多多“照顾”,即便这趟运粮过程中因时间延误有什么差池,也不会有什么麻烦了。 而马家这样的人家赐赏,自然不会一点小钱就打发,那船曹得偿所愿,又见了自己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的上司,整个人神清气爽,跟在那大管事身后连脚步都轻盈了不少。 待和大管事去了账房,果不其然,直接给了丝帛两匹。船曹计算了下这一路下来和太守府里得的财帛,足以他走动个好点的差事,以后也不必经常和家人分离,顿时喜笑颜开。 那大管事是个稳重之人,见他捧着丝帛笑得轻浮,脸色却没有任何变化,只派了家丁送他出去。 只是两人刚过了二门,还未走出院落,突然从后院跑来一个十三四岁的丫鬟,匆匆唤住了两人。 “方船曹,请留步!” 那丫鬟脚步极快,没一会儿就到了他们面前,微微屈了屈膝。 高门的丫鬟也不是他们这些贱吏能轻慢的,船曹惊得连忙低头,只敢看着自己的脚尖,生怕冲撞了后院。 (请支持正版订购全文,首发(晋)//江文学。关注作者新浪微博“日更的祈祷君”,每月三十号微博举行全订阅抽奖,千元大奖等你来拿哟!) 99.勾肩搭背 马文才的母亲出身会稽四姓的魏氏,称得上是高门贵族的典范。她是嫡出,又是长女,无论是哪一点在家中众多姐妹中都是出类拔萃,和马文才之父马骅的婚约虽是媒妁之言,但马家也提早让魏氏看过马骅,两个小辈都满意后,才换过的名帖。 两人虽子嗣不丰,但感情甚笃,会稽魏氏嫡出一辈七八个女儿,马文才的母亲嫁的不是最好的,却是最省心、夫妻之间关系最恩爱的。 魏氏在家时还是个凌厉高傲的性子,但嫁给马骅后因为太舒心,越过越是温和,家中为了一点资源明争暗斗的那种日子一去不复返后,整个人戾气都少了不少。 更何况她儿子生得好,虽然只有马文才一人,可马文才从小在吴兴同辈中名头极大,无论是马家还是魏家,都对马文才寄予厚望,魏家对马文才的关切,甚至还在对自己家中几个小辈之上。 正因为两家对马文才寄予了太大的厚望,所以当魏氏听说自家儿子居然离开了学馆,派了人来送信时,根本就等不到马骅处理完前面的公事回后面来,就先行召来了船曹。 内外男女有别,两人的会面是在前厅隔着帘子进行的,在场的还有三四个魏氏的心腹家人,那船曹也有官职在身,却连上前都不敢,找了一处离得不远的角落,就跪坐在廊厅下回答魏氏的问题。 因为之前已经和马太守禀告过一回,再来一回可谓是驾轻就熟,他是跑船的,本就是油滑的性子,不但将马文才一行人的事情说的清清楚楚,还夹带了不少私货,将一船人如何妥帖的照顾马文才一行人的饮食起居,连鱼都是水里现打的活鱼,每天至少洒扫船舱三次,热水不断云云也说的清清楚楚。 马太守久居上位,官威太盛,这船曹不敢说太多,只能捡要紧的,如今魏氏是女眷,又隔着帘子,船曹恨不得将刚才没在马太守那发挥好的事情都说个明白才好。 大概是他说的太事无巨细,太啰嗦了,就连魏氏对儿子特别关心都听得有些不耐烦,直接打断了他的夸夸其谈。 “你说我儿和他的同窗们在一起,可知有哪些人,都是什么出身?” 魏氏仔细问。 “哎呀,说起马公子身边跟着的公子们,那一个个真是龙章凤姿,文武双全,不说别的,就傅歧傅公子,每天早上在甲板上打拳,总有十来个小子看的都不愿离去,还有徐氏那位公子,听说是东海徐家的人呐!东海徐氏什么出身,那是药到病除的医家士族,马公子身边跟着徐家公子,别说什么头疼脑热,就连做噩梦都能给治了!” 船曹将马文才身边一行人夸的天上有地上无。 “等等,你说什么?我儿做噩梦了?” 魏氏一惊。 不是说祝英台是他命中注定之人,一旦两人相遇,梦魇自除吗? “是做了噩梦,就前几天的事。” 船曹和陈庆之一般,完全不觉得做个噩梦有什么好说道的,只觉得这些高门士族真是吃饱了饭撑得,连小孩子做个噩梦都当大事。 可他有意讨好,也就说的越发详细:“大概是清早的事情,马公子身边的随扈慌忙去叫徐公子,具体的小人也不清楚,只听说是魇着了。后来梁公子、祝公子、傅公子都去了,马公子很快就醒了,说是只是做噩梦,徐公子虽说了没大碍,可是马公子做噩梦那也是大事,小的们一晚上端茶倒水、煮粥熬汤,忙活了几个时辰才敢歇下。” “祝公子?哪个祝公子?” 魏氏感兴趣地问。 “多大年纪?” 说到祝英台,船曹发自内心的眉开眼笑。 “祝公子啊,叫做祝英台,约莫十四五岁的年纪,马公子身边诸多公子之中,就属祝公子和马公子关系最好,几乎是同进同出!马公子魇着那晚,其他公子后来都去歇息了,就祝公子一直陪着马公子不敢睡,两人的交情没话说!” 他笑着说道:“小人熬好了粥跟着马公子的随扈送去,您才我见着了什么?” “见着了什么?” 魏氏听到“同进同出”、“陪着不敢睡”就一阵心惊肉跳,连忙追问。 “见着一张榻上,祝公子和马公子头抵着头,似是说话说得太累睡过去了,那祝公子还紧紧抓着马公子的袖子,小人当时在门口看着就觉得羡慕,小人家里也有个弟弟,十七八岁后就再也没有这样说过话了,两人感情是多好啊,不是亲兄弟又胜似亲兄弟……” “什么?睡在一张榻上了?” 魏氏突然一声尖叫。 “李二娘,你家小子不是说一直一个住在内间一个住外间吗?为何会睡在一起?” 管家娘子李二娘的儿子便是追电,闻言连忙回答:“小儿是这么说的。” 那船曹被魏氏的尖声惊得一抖,不明白自己哪里说错了,正在忐忑不安间,帘后的主母又问: “你在船上和几个孩子接触的多,觉得那祝英台怎么样?人品德行如何?言行举止谈吐可算文雅?” 船曹以为魏氏是担心自家儿子交友不慎,不疑有他,连忙说道:“自然是好的,祝公子人品没话说!” 他一路受到祝英台礼遇,又是打赏,上岸还记得给他们几个船上守着的打包几份鱼馆里的好酒好菜,就算是书童送来的,有这份心思,就是把他们当人看了。 他得了祝英台的好处,心里对祝英台感激涕零,话语间也就极多褒誉之词。 “马公子身边几位公子里,要轮长相,自然是马公子最高,除了马公子,就属祝公子最是清秀斯文,只是年纪还小,没有长开,看着有些稚嫩。马公子话不多,又爱独来独往,身边独跟着祝公子进进出出,两人常常有说有笑,可见祝公子本就是个值得结交的。” 他赞道:“要说人品,更是出众,船上就没有说他不好的。他性子和善,从没有过仗势欺人,人还体贴。小人见过他们晚上到甲板上散心,祝公子特地带了好几件斗篷出来,就担心他们吹寒了,若是其他的公子,谁能记得这些?” 魏氏原本只是想问问祝英台性子可跋扈,为人可冷淡,毕竟一个会女扮男装去读书的女子太过惊世骇俗,也许性子比其他女人要野的多,可如今听这船工的话,似乎这姑娘还不错,也不是什么放达的人物? “你倒是对她颇多溢美之词,她是怎么施恩与你了?” 魏氏了然笑道。 船曹闻言连忙低下头。 “不敢隐瞒夫人,那祝公子出手阔绰,小的们确实得了不少赏钱。不过小的可不是为了那点赏钱才说好话,您是咱们太守的夫人,小的哪敢为了点赏钱胡乱说话。” 他嘴里这么说的,心里却在腹诽其他公子都是铁公鸡,就连马文才也就在下船的时候赏过一次钱。 “她出手阔绰?” 有传闻祝家庄堪称上虞第一隐富,难道是真的? 如果这样的话,掌管中馈的本事应该不错。 “对小的们倒是不吝啬,但见他衣着打扮,平日举止,不是个奢靡的。祝公子身边就跟着一个书童,也从未叫小的们弄过什么难弄的东西,是个好伺候的。” 船曹回答。 温柔,体贴,出手大方不吝啬,出入有度不奢靡,能在一群男子之中读书,学问大概也是不错的,听船曹的话,长得也还不错…… 他家儿子从小看不上普通姑娘,难道要找的是这样的? 魏氏心里还是对女扮男装的姑娘有些芥蒂,但这芥蒂已经被“我儿子也许喜欢”的念头盖过去了,眉眼忍不住渐渐舒展,随口一问。 “那其他人呢?其他人和那祝英台关系如何?” 船曹被魏氏问的心中一阵发蒙,怎么这问法不像是问儿子交友情况如何,是不是君子,倒像是丈母娘盘问女婿。 难道太守夫人是怕那祝公子清秀是有断袖之癖,只缠着他们家儿子! 这可不能误会了,他不能给人家祝公子添麻烦呐! 船曹心里发急,不由得面色一整,认真地不能再认真的说:“好,跟其他人关系也好的不得了,平日勾肩搭背说说笑笑都是寻常!” “勾肩搭背?” 魏氏笑容一僵。 “是,大家都是男儿,开开玩笑时你拍拍我胸,我敲敲你肩自然是寻常。祝公子人缘好咧,傅公子梁公子都跟他关系不错……” 他自己是船工出身,船上的都是糙汉子,来往勾肩搭背你来我去的都习惯了,只觉得断袖之癖都跟那些私门里娘娘腔的小倌们似的,赶紧把祝英台往爽朗直率的性子上说。 ‘你拍拍我胸,我敲敲你肩?’ 魏氏只觉得自己快要晕过去了,颤抖着问:“关系怎么样的不错?” 可别是抵足而眠,秉烛夜谈的不错! “就是跟马公子一样的不错。” 船曹听太守夫人声音有些不对,没敢再添油加醋。 可即便是这样,魏氏也已经觉得自己被巨大的信息冲击的脑子里一团乱麻,几乎是失魂落魄地让李二娘子打赏这船曹并送他出去的。 “不行,要么赶紧把婚事订下来,让祝英台回家去;要么就得想个法子让文才知道她是个女儿身,赶紧注意点女儿家的分寸。连个船曹都知道祝英台姓名,还跟别的男人勾肩搭背,以后真嫁到我们家来,传出去如何怎么做人?” 魏氏心慌意乱地在前厅中踱着步子,心中暗想。 其余心腹并不知道这祝英台是女人,但凡大户人家的亲事,在没确定下来之前都不会外传一点。 马、祝两家只是还在接触,祝家比马家势大,一直在观望马文才的前程,马家对祝英台的品性并不了解,也一直在观望马、祝两人相处如何,可今日听到这一番话,了解是了解了,吓也给吓得不轻。 “钱娘子,你去趟前面衙里,让我夫君抽空来一下,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商量。” 魏氏思来想去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去找主心骨商量。 *** 话说马、祝二人还不知道他们一行人的“**”早就被船曹卖了,一路上还在夸着这船曹会做人,提早找好了牛车,连走路都不必,没花多久就被送到了周家大船停靠的渡口。 他们一到渡口,早就有周家的管事在渡口入口等候。这时代商人大多八面玲珑,即便是个管事也是长袖善舞之辈,热情而不谄媚的迎了陈庆之等几个学生上船,又跑前跑后去帮随从们调度如何搬东西上船的事。 义兴和吴兴相连,这条航线他们是常跑的,周家在吴兴开的铺子也多。 这些商人最是势利,对有实权的倒比门第高贵的更重视,马家虽只是次等士族,但因为马文才父亲是吴兴太守,一船里搭顺风船的商人和官宦子弟只要得到消息的,都忍不住想要和马文才等人结交一番。 但总有些人是消息不灵通的。 陈庆之领着几个晚辈刚登上甲板,就听到前方传来一声气急败坏地大喝。 “你们跟我说上房已经没有了,可我刚刚去看,明明是空着的,不过是商家而已,小爷坐你们的船是看得起你们,你们却这么敷衍我们沈家,是不想在吴兴地界混了是?” 这声音傲慢又尖刻,还带着一股威胁之意,听得刚上船的众人眉头直蹙。 祝英台听到“上舱”云云就觉得不好,直觉就觉得这些舱房是给他们留的。 三吴之地士族林立,随便掉下来个花盆都有可能砸到一个纨绔子弟,听这动静似乎来人身份不低,祝英台压低了声音,拽了拽身边马文才的袖子: “喂,马文才,等下是不是要起冲突?” “不会。” 马文才冷淡地回答了祝英台的问话,手臂抖动了一下,就把袖子扯了回去。他整以暇的整了整自己的衣冠,准备上前。 “怎么了?” 祝英台见他这幅要上去撕逼的样子,心惊肉跳。 “你认识说话那人?” 他们刚登上甲板,那人离得远又背对着他们,只能看到是一身着蓝色丝袍的士子领着一个女人并几个侍卫围着几个管事的,看不到脸面。 这样还能认出是谁,除非真是什么熟人。 果不其然,马文才肯定的“嗯”了一声,像是看到什么麻烦一般看了看远处,叹气道: “是个十分讨厌,又不得不理的人。” 100.难兄难弟 马文才这辈子真心相交的朋友极少。 并不是因为他看不起别人,又或者他不愿交友,而是他上辈子交的朋友,后来大部分都跟他划清了界限,能不落井下石的就算是仁至义尽的了,落井下石的也不在少数。 这个正在为了几件船舱大发雷霆之怒的,便是上辈子落井下石最厉害的那个。不但落井下石,他的整个家族,几乎将他们马家逼到无路可走,间接让他父亲冤死,母亲自缢。 可这口气,他却不得不一直忍着,只等到自己有了足够的本钱,才能撼动这样的局面。 “马文才,你确定你处理的了?” 陈庆之有些担心的看着远处的那些士人。 “先生,在说话的那个是我的表兄,家母和他的母亲是姐妹。” 马文才也只能这么解释一句,上前处理纠纷。 “沈让!” 马文才一声呼喊,成功中断了前方的争执。 那被叫做沈让的少年身子闻言一愣,不可思议地回过头来。待见到喊他的是谁时,他一双眼瞪得多大。 “文才?你不是在会稽学馆读书吗?怎么回吴兴了!” 那些被他指着鼻子骂的管事见正主儿来了,也松了口气,几乎是小跑着跑到了马文才的身旁,拱了拱身子。 “是马公子是?房间都已经准备好了,还请诸位跟……” “文才,那些舱房是为你留下的?” 沈让有些惊喜的也上前了几步。 见马文才点了点头,沈让笑容更甚,很理所应当地说:“那正好,我住在你们下一层,位置不太好,楼上既然是你们住的,将房间腾两间给我和我的人,你让你的人到下面住去。” 周家的船是商船,这种船大多是楼船,虽没有运粮船快,但最是稳当宽敞,但由于船体所限,最上层的房间并不多,就连他们上船来前,周家也事先打过招呼,只能两人一间。 沈让一开口就要两间,让马文才身后的风雨等人表情都有些不好。 “这就不巧了,我们的房间也不多,我是跟着同窗们一起出来的,其他人订下的房间我不好做主,要不这样,我把我的屋子让出来给表兄住了。” 马文才笑着,余光从沈让身边的佳人上略过,大概知道了这位表兄为什么会突然为了房间发火。 身边傍有这样美艳的佳人,自是恨不得让对方为自己的威风所折服,最好别人都能对他是言出必遵。 更何况他这表兄最为好色。 听马文才说他把自己的屋子让出去,沈让顿了下,迟疑着说:“这样不太好?而且一间的话,我的随扈也没办法安排,你是不是问问你的同伴,可有谁愿意让下的?我可以多付几倍房钱。” 他听说马文才去了会稽学馆读书,五馆大多是寒生的事情天下皆知,沈让根本不觉得让寒生让一让房间有什么了不起。 在他看来,这些人都只是靠着马文才的关系才能上船的,只要多多给钱,对方一定愿意换屋子。 马文才起初还耐着性子和他周旋,如今听他想要用钱打发人,心中也有些不耐,微微让了让身子,示意沈让看自己身后的那些人。 为首的傅歧人高马大,穿着打扮一望便知是将种,而后的祝英台也好,徐之敬也好,看起来都非同寻常,就连只穿着普通儒袍的梁山伯,因为站在护卫簇拥的陈庆之身后,看起来都并不卑微。 “你的同伴都是?”沈让当下脸色就有些不好,“看起来不像是寒生。” “哦,今年天子下诏召‘天子门生’,不少高门都送了子弟入书院,我同行的同伴里,有灵州傅氏家的傅二郎,还有东海徐氏的嫡支,以及会稽乡豪祝家庄的公子,我觉得他们应该不会为了表兄这些钱让屋子的。” 马文才表情无辜地解释。 沈让听着一大串家门的介绍就知道没戏了,吴兴沈氏不过是郡姓,可傅氏和徐氏却是著世大族,可又不愿意跌面子。 他正准备在纠缠一会儿,脑子里突然灵感一闪。 只有一间? 只有一间好啊! 沈让看了身边的美人一眼,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一副不甘地表情说: “既然如此,那我就领了你的好意,就住你那间……” 他正准备说住了马文才那间屋子,手臂突然一沉,低头一看,原来是自己苦心追求的美人儿将一只手搭上了他的手臂。 这美人儿一身红衣,越发衬的浑身肌肤如玉。 寻常良家女子,尚未长成一点后都不会穿这么艳丽的红色,更别说这个女人美艳动人,眉眼间妖冶风流,伸手就搭上沈让的手臂。 但这女子动作轻浮,说出来的话却是让人舒服的。 “哎呀沈郎,若只有我们两个住在楼上,那有什么意思?”这女人一张口,声音也柔媚的让人身子先软了半边。 “旁边都是不认识的男人,岂不是吓坏了奴家!” 沈让原本想着能趁此机会一亲芳泽,可色授魂与之下脑子里已经空空荡荡,再想着一层都是血气方刚的少年,身份地位又不低于他,确实有些危险,便顺着台阶下了,满脸顺从。 “好好好,畏娘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得了佳人一触,心中说不出的满足,再看向马文才时已经没了之前那般咄咄逼人,故作大度地说:“文才啊,既然畏娘说了不愿意和你们住一起,那我还是陪她住在下层,马上要开船了,我领她到处逛逛,你先安排好自己的事情,回头再来见我。” 说罢,伸手反摸上畏娘的青葱玉指,就要牵她离开。 马文才见他老毛病一点也没变,心中有些不屑,面上却一派自然,还有心力对面前两人笑了笑。 他原本只是客套,没想到这一笑却有了回应,站在沈让身边的畏娘也对他回笑了一下,只见她唇角轻扬,眼角往上一勾,说不出的风流韵味,马文才哪里见过这样当众抛媚眼的,当场就黑了脸,不自在地转过眼。 见马文才这幅雏儿样,那女子笑得越发意味深长,手掌也从沈让手臂上移开,突然开口:“我陪公子上来有些时间,既然没换成房间,我得下去,否则岳娘子在楼下该等的急了。” 说罢,对着马文才和沈让微微一礼,在身边小丫头的跟随下缓缓朝船舱走去。 沈让哪里能看她就这么走了,连忙追在她身后,对表弟丢下一句“回头再叙”就跟着而去。 “这位表少爷还是这么一厢情愿。” 疾风见人都走远了,嗤笑一声。 马文才召来细雨,吩咐他去打听打听那女人什么来历。 他这番举动惊得疾风和追电眼睛瞪得浑圆。 “主人,夫人不许你狎伎的!你好生生去问那个女人来历干什么!” 疾风还以为马文才被那女人临走的一眼看的不对了,连忙忠告:“这样的女人身边不乏狂蜂浪蝶,咱们在赶路中,能不生事最好不生事啊主子!” “你胡说什么!” 马文才被气笑了,“我就是好奇这女人是怎么搭上我表兄的。” 几人听到之后总算松了口气,但还是不敢放松警惕,随时准备“谏主”。 马文才可不管他们想什么,将这事处理妥当了,就回了众人之中,大概向几位同伴并陈庆之解释了下原委,当听说他那表兄是为了个女人大耍威风时,几个侍卫了然地笑了起来,并不放在心里,该做什么做什么,很快就安置好了住宿的事务。 他们住的是这楼船最好的部分,房间又大,但徐之敬不愿意和庶人同住,只能梁山伯和马文才一间,徐之敬和傅歧一间,陈庆之带的心腹太多,又是客卿而不是主子的身份,没住上面的上房,和所有侍卫一起去了下层,多出来的一间便给了祝英台住。 他们一路行来早已经习惯,这船又是大船,原本应该旅途愉快的,可因为多了沈让这么个人,让马文才身边几个好友都有点心里不适。 大概是马文才告知了沈让几人的身份,还未到午时的时候,这位“马文才的表兄”就施施然来和他们一起“用饭”,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不但老气横秋的让马文才介绍自己和同伴,还明里暗里暗示他们应该礼遇自己。 傅歧性子单纯,在学馆里唯我独尊惯了,从来就没见过这么厚脸皮的人,当场就差点掀桌,全靠梁山伯频频打眼色才没翻了桌案。 见到沈让这样不识趣,马文才也很无奈,对方毕竟是自家亲戚,不能真赶出去,只能小心翼翼的周旋。 直到…… “什么?这人是寒门出身?” 沈让在知道梁山伯的身份时立刻表情夸张的站了起来,捂着鼻子指着他大叫:“你这厮,士庶不同席不知道吗?你居然敢混在这里和我们一起吃饭?” 士庶不同席是这时代的规矩,但自刘宋以来,因为寒门担任要务,出于朝政和私下里联系的考量,这种规矩越来越淡,廊下食里也有寒门敬陪末座,移座远客但不离席的。 由于傅歧一直没钱,梁山伯和他同席共食已经习惯了,所以梁山伯的位子虽然离徐之敬最远,但还在一席用饭,如今被沈让当成什么肮脏腐臭的东西一般,除了徐之敬以外,所有人脸色都不太好。 “表兄,此人乃是我的师兄,会稽学馆贺馆主门下,和我是同门。” 马文才再怎么不喜梁山伯,这人好歹也是和他们一路的,轮不到沈让指手画脚,更何况他说他混入他们士人之中,也是间接说他没规矩让庶人混了进来。 他压抑住怒火道:“我们现在是在赶路中,一切以便利为先,断没有事事都分隔开的道理。” 梁山伯没想到马文才会替他说话,眼神惊讶。 岂料沈让却一副马文才已经废了的表情,摇头大叹: “你从小聪慧,姨父姨母都对你抱有期待,我们听说你去了会稽学馆时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这好生生高门公子不做,不去学谈玄做赋,去跟一群庶人混做一堆学什么《五经》文章,难不成是想谋个浊官不成?”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这样才算是符合士族“典范”,嫌弃地看了一眼马文才。 “若不是我无心读书,当时拽也要把你拽到国子学和我一同进学。和那些灼然高门赏月吟诗,出入风流,才是士族处事之道,跟着一群牛监羊肆的寒品后门,没的辱没了你我的身份!快听表兄我的,把这人赶出去!” “我看你才该滚!” 傅歧瞪着眼睛,“听你满嘴喷臭,小爷连饭都要吃不下了!” “傅歧。” 梁山伯拍了拍傅歧的手背,低声叹道:“别闹,你闹了只会让文才兄面上难看,且忍忍。” 梁山伯虽被羞辱,却并没有觉得太难堪,往日在甲馆里中午用饭,他这样的话也不知听过多少,一个中午换三四次地方吃饭也是正常,他不想为了自己惹了一路的伙伴都没了好心情。 傅歧按捺住没翻脸,沈让却越发来劲。 “你看看,明明是世家大族,在那五馆里混上几日,就这么粗鄙,你要在五馆再待下去还怎么得了!” 沈让指着马文才的脸,突然仰首在空气中嗅了嗅,脸上越发嫌弃。 “果不其然,你们居然不熏衣,不敷粉,除了那边那个小公子,居然还无人施朱,连布菜的都没带几个……” “你才施朱,你全家都施朱!” “这位兄台说的不错,我家中的兄弟,各个都是……” “我管你全家擦不擦口脂!一屋子菜味儿,你能闻到什么熏香啊!假风雅!” 祝英台也吃不下去了,拿着桌上的帕子将嘴一擦,丢下除了油渍什么颜色都没的丝帕,蹭的一下站了起来。 沈让听这祝家的小儿如此讽刺他,脸色极为难看。 梁山伯和傅歧不愿让马文才难看,那是顾忌这人是马文才的亲戚,可祝英台是亲耳听到马文才说讨厌这人的,自然一点面子都不给他了。 她要真损人的时候,那是一个脏字都不带还让人难受,此时站起了身来,往前几步拉着梁山伯就要他起来。 “梁山伯,他说的对,你就不该坐这儿,走走走,梁山伯我们出去逛逛,跟这种饭都不让人吃的人坐一起真委屈你了!” 梁山伯没想到祝英台会这么说,愣在原地仰着头,祝英台拉了几下拉不动,急的脸都红了。 这人见了鬼了,给他长脸怎么还发呆啊! 再不起来什么气势都没有啦! 梁山伯见她又气又急,心中叹了口气,一向从不主动与人结怨的他竟真的站了起来,对着沈让说了句“告辞”,任由祝英台拉着离开。 他一动,傅歧也坐不住了,摔了竹箸也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这一顿饭吃的走的走,散的散,但凡是个脸皮薄点的,这时候就该借故告辞了,可沈让也是个厉害的,见梁山伯走了,倒自在了起来,挨着马文才隔壁没人动过的桌案就坐了下来。 “这下倒是清静了,连气味都好了不少。文才,怎么没听说你要出远门呢?姨父姨母你知道你出游了吗?” 马文才一直不发一言,不是忍让,而是怕自己一张口就要让沈让难堪,天知道他是花费了多大的心力,才能强忍着伸手把他脑袋按在汤盆里的冲动坐在这里的。 可这边沈让见马文才不发一言,却没停止自己的喋喋不休:“我无意做官,我娘气的半死,非要我去义兴找小叔去说动个官职。真是的,我们家又不是缺钱,要当什么官,劳心劳力,哪里有纵情山水痛快,我看那些汲汲于名利的都是蠢物,半点名士之风都没有……” 马文才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了,咬着后槽牙站了起来。 “表兄,我内急,少陪。” 他拱了拱手,一副急迫的样子,给了疾风追电一个眼色,连净面都来不及,擦了擦嘴和手,便跟着出了船上用于观景的雀室。 他们现在是在太湖上行船,湖上开阔风浪又小,将午饭设在雀室,原本是为了用餐时有个好景致,也有个好心情,谁知道遇见这么个蠢物,好心情没有,坏心情倒一箩筐。 马文才一出了雀室,忍不住一愣,原来祝英台梁山伯傅歧三人虽也都离开了,却没有走远,就在离得不远的船舷处散心,见他出来了,祝英台还高兴地对他招了招手。 他心中一口郁气没散,也实在没心情再回去,祝英台招手,他便走了过去。 “我说马文才也受不了他,肯定要出来的!” 祝英台笑着说道:“遇到这样的亲戚,马文才也是够可怜的。” “笨点没关系,关键还没眼色!” 傅歧活动着手腕,大概是对不能揍人万分惋惜。 “要不是看在他是你兄弟的份上,我真要把他丢出去了!” “你可别真动手,动手了吃亏的是你。” 马文才苦笑,“我这表兄出身吴兴沈氏,他父亲并不是什么厉害人物,可他几个叔伯可都是吴兴出了名的人物,情况和祝家相似。” “咦?” 祝英台一愣。 “乡豪?” 傅歧听到吴兴沈氏脸色也有些不好看。 “你当我喜欢和这表兄来往?我也有许多顾忌,不得不如此退让。此人的母亲是我的姨母,我祖父和父亲都是南渡的士族,寄籍在会稽,家父不过是在吴兴为官,可这沈家却是吴兴大族,既非中原南渡之高门大族,也算不上是江南土著的甲第豪门,只因吴兴人士尚武,沈家历代皆散尽家财结交勇武有才之士,屡屡顺势而起,出了不少名重一时的人物。” 马文才叹道:“之前让褚季野住在牛棚的那位县令沈充,便是出自吴兴豪族沈家,我这表兄家世显赫,只不过不求上进罢了。即便如此,他的伯父也有大片庄园,部曲绝不比祝家要少,两个叔叔都有官职在身,只有我那姨父是‘名士’做派,清闲度日,好养门客,不愿出仕。” 他此话一说,众人就知道了他顾忌什么。 马家并非吴兴出身的大族,在吴兴郡为太守,郡中错综复杂的关系就全靠个人的才能。但有些事情跟才能无关,马太守能坐稳这位子这么多年,多半也有这个连襟扶持的功劳。 就算那沈让的父亲没有官职,可只要沈家和马家这层关系还在,马家就有了倚仗,很多事情都能得了方便。 “难怪那沈让只不过比你大一两岁的样子,却能老气横秋教训你。” 傅歧满脸同情。 他父亲尚要礼遇沈家,这沈让从小估计就是在“你姨父能坐稳太守位子全靠我们家”的说道中长大的,对待马文才也就越发不客气。 加上这人本来就是个脑子不好使的,或者说不愿用脑子,也不怕得罪人,对待马文才越发肆无忌惮。 “也不仅仅如此。” 马文才满脸心不甘情不愿,又隐晦的又点了几个原因。 原来当年他娘姐妹几个嫁人,私底下也有攀比。 他娘是长女,嫁了马家的独子,婆母是个慈善的,一来就理了中馈,但他那个姨母嫁的只是沈家的二房嫡子,上面有一个哥哥下面有好几个弟弟,姨父又是个不求上进的,既不能当家又不能做官夫人,过得不免憋屈。 只是她肚皮争气,在长姐之前生了儿子,倒插队让自家孩子当了“表兄”,不免又有些得意。 可是好景不长,马文才得了东扬州的中正青睐,赐了名又下了“人中之才”的评语,加上他从小用功努力,三岁能诵诗五岁能读经,魏家也好马家也好都寄予众望,而沈让性格却像父亲,是个不爱读书又不求上进的,这么一比,沈让之母心里又有些不太高兴。 但那时候马文才的父亲还没有任吴兴太守,只是在东扬州刺史手下当着祭酒从事,家中全靠马文才的祖父支撑,倒比不得沈家显赫。 吴兴太守空缺时,沈家也在角逐吴兴太守之位,四方活动,他们是吴兴豪族,原本有许多便利,可正因为他们在吴兴地方上势力太大,朝中也好,地方也好,都不愿他们再得了明面上的便利。 这么一来二去,吴兴太守的位置沈家没活动到,倒让和沈家有连襟关系的马文才之父马骅得了便宜。 马骅会被选做吴兴太守,大半也有是沈家连襟,沈家不会太过排挤的缘故,更多的是因为马骅性子稳重,不会因为沈家是连襟就和他们连成一气,总会知道个分寸。 也因为如此,沈家和马家的关系越发复杂,说亲密,那也是极亲密的,年节往常走动的都勤快,几家孩子几乎是在一起长大,可要说关系到生死之交、同进同退的地步又未必,毕竟马骅要真这么做,吴兴太守的位置就要换个不给沈家面子的了。 沈让和马文才之间即是表亲,又有竞争关系,两个人的母亲虽然是亲姐妹,可还互别苗头,其中颇有些不可言说的比较。 国子学下令召高门子弟入学时,也不知是出于什么计较,沈家诺大家族,只有在建康做官的一支朝官别支得了名额,吴兴独苗的马家人丁稀少,却还得了一个名额。 (请支持正版订购全文,首发(晋)//江/文/学。关注作者新浪微博“日更的祈祷君”,每月三十号微博举行全订阅抽奖,千元大奖等你来拿哟!) 101.自荐枕席 俗话叫强龙压不了地头蛇,马父再怎么能干,有些东西还是翻不过天去,只要马父一日还在太守之位上坐着,就一日还得忌惮着沈家。 也正因为如此,马文才耗尽未来起家可能要用的家当给其父囤粮,便是为了他能够顺利高升,早点脱离这个泥潭。 他实在太忌惮沈家了,前世他家被除族,沈家立刻和他家划清了关系,姨母甚至上门来羞辱母亲带累姐妹。 他父亲在吴兴任太守多年,得罪过人,也有不少人想要他的资源,他被除族后,各方势力齐齐发难想要他父亲多年来在吴兴置办下的人脉和恒产,沈家便是暗中的推手,也最终造成了他马家满门的悲剧。 沈家未必不想吴兴太守的位置,但多年前的争夺,已经让沈家知道了朝中对沈家这种乡豪的忌惮,所以这些年来沈家都在往吴兴以外图谋,沈让的两个叔叔都在外郡为官,沈家也多有子弟去了都城建康为官,留在吴兴本地的,不是不成器的,就是必须要保住根本不可丢了后方的,只要他们在一天,谁来当这个吴兴太守都不舒坦。 可即便再怎么想沈家倒霉,马文才也不得不承认,历经宋齐梁三朝的沈家是个可怕的庞然大物,就算他拼尽全力和沈家撕的鱼死网破,先死的肯定不是沈家。 更别说沈家养了许多死士和部曲,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当年他父母想要他和同样乡豪出身的会稽祝家结亲,也未必不是留了万一吴兴不可取,便回会稽的念头。 所有人里,大约也就傅歧有这么多的亲戚,但他素来野蛮惯了,别人待他倒跟马文才待沈让似的,只有他恶心别人没有别人恶心他的,当然不太能明白马文才现在的感觉。 祝英台更不必说,父母都是强势的人,在祝家庄一家便是天,祝家庄上下只知庄主不知国君,根本没别人给她气受的份。 梁山伯父母双亡,族亲不多,虽身份低微,也没这么多不能得罪的亲戚。所以等听完马文才的“苦衷”后,若说之前几人还只是愤怒,现在就是同情加惋惜。 谁家没几门糟心的亲戚,可糟心成这样还只能忍着的,也是马家倒霉。 “哎,你也难做。算了,下次遇见那个沈让,我就当没看见。” 傅歧本来就是被“夹带”进队伍的,难得说了句体贴话。 “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我不惹他,他也别来惹我,否则我可不能被人当傻子!” “多谢傅兄体谅。” 马文才也是苦笑。若是平时,他遇到沈让这样的混人,就算不愿当面得罪他,背后也要让他好好吃个苦头,可这一路事关重大,他竟只能忍气吞声了。 “我说马文才,我们光让也不行,你看他对梁山伯那个样子。还有对你,就差没在你面前说‘你自甘堕落快跟我早日脱离苦海’了,就算我们躲着他,这船就这么大,他要老是来找你作威作福,你就这么一直忍着?” 祝英台摸了摸脸,有点憋屈地说:“他娘是怎么把他养这么大还没被人打死的?说话这么难听!” “他在别人面前也不是总这样,只有对我有心结,所以格外‘厉害’些。” 马文才失笑。 “不过你们也别太担心,我心里已经有了应对的法子,就是还要些时间确定消息。” “有办法了?” 祝英台松了口气,“那太好了,不必一直忍着气就好。” “既然这人是个棘手的家伙,这几天你就稍微躲着他点,等马文才想到法子了就不怕了啦!” 她笑着对身边的梁山伯说。 听到祝英台对“拒绝”了她的马文才还如此肯定,梁山伯心中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只能做出一副没放在心上的表情点头。 这沈让虽然是马文才的表兄,可确实不关马文才什么事,这样的人世上也不知有多少,一个个怨恨过来,也不知道要怨恨到什么时候。 雀室里。 马文才等人都离开了屋子,屋子里就剩下徐之敬、沈让和两人的仆人们。 徐之敬从小为医,医者讲究处变不惊,所以他一直是个冷淡的性子,加上他也不完全觉得沈让说的是错的,所以众人都离开屋子避开这喋喋不休的家伙时,倒只有他坐得住,吃他的饭。 看着举止优雅正在用饭的徐之敬,倒有几分“名士”不动如山的架势,这让沈让不禁起了结交之心。 沈让此人就是个典型的纨绔子弟,但有一点容易投其所好,那就是他处处以“名士”为目标,恨不得结交的都是有名望有风度的高门公子。 马文才其实在容止言行上都算得上上,无奈沈让从小被人拿来和马文才比,对马文才这个“别人家的孩子”是一肚子心结,明明能好好相处的也相处不好。 可他也不明白吴兴大族的高门子弟为什么都不爱和他出门。 明明他的熏香都是京中最时兴的,用的粉、涂得口脂,无一不是精致之物,连行为都追求晋时的“旷达”风范,出门动辄带着歌伎舞姬,数十米长幔之中清歌曼舞,可除了一些有意逢迎、都快除族的次等士族以外,他就没结交过什么正经高门的朋友。 此时见了徐之敬,沈让又忍不住眼睛放光,一厢情愿觉得他是“同道中人”,大着胆子凑了过去。 “敢问兄台是否就是文才所说的‘东海徐氏’?” 徐之敬瞟了他一眼,没说话。 “公子,我们家中有训,食不言寝不语。” 黄芪笑着解释。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沈让恍然大悟,居然规规矩矩的避席在一旁,正坐以待,专心等着徐之敬用完饭。 他这一等就是一刻钟有余,之前说“内急”出去的马文才再也没回来,徐之敬磨磨蹭蹭就差连盘底都吃干净了,发现还没有人回,心里忍不住叹了口气,放下了筷子。 丹参和黄芪自然知道自家主子在等什么,可眼见着这沈让是个让马文才都头疼的,也只能满心担忧的伺候徐之敬净面拭口,不知道自家主子可应对的了这样的“浑人”。 沈让双商堪忧,皮相倒不错,举止也还得体,徐之敬收拾整齐,一抬眼见他又对着自己笑,忍不住眼皮子乱跳。 “敢问是徐公子?东海郡有名的那个医家?” 沈让笑着见礼。 “我是东海徐之敬,家祖徐文伯。” 徐之敬回礼。 “果然是那个有名的医士高门!不知徐公子可懂医术?可否帮在下看看,看看身体可康健?” 沈让心中大喜,自以为用徐家最擅长的医术为切入口搭讪,便一定能得到对方的回应,一边说着,一边伸出了双臂。 徐之敬没想到有人会这么“自来熟”,定定看了沈让一会儿,竟笑了笑,真的伸出双手去替他把脉。 要糟! 丹参和黄芪一见主子的笑容,心中忍不住大叫。 徐之敬诊脉诊的倒仔细,收回手后回他:“你这几年经常气短心跳,时出虚汗,腰酸腿软。最近几个月更是胃纳欠佳,经常还会觉得恶心。” “果真神医!” 沈让大惊失色,一拍案几。 “我是经常腿软无力,出门还要人搀扶。所以出门都只走水路,不必走路。而且我这几个月确实没胃口,吃一点东西就想吐!” 他一直以自己“体弱”为荣,甚至经常拿自己跟美男子“卫玠”相比,而两人唯一的相同之处恐怕就只有体弱,他却一点都不觉得羞耻。 此时听到徐之敬一号脉立刻看出他身体不好,立刻连声追问。 “我这是什么问题,严重吗?要不要吃药,还是要针剂?” 徐之敬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又摇摇头。 “可是麻烦?若徐公子能治好我的胃疾,我愿意备下厚礼!” 沈让急道。 “沈公子初/精失的太早,精/元不固,又纵/欲/过/度,现在还年轻就有这么多痼疾,再过几年,怕是要无/精、血/精,甚至不举。再这么下去,恐有英年早逝之危。” 徐之敬摇着头说:“可要说有什么大病,又算不得大病。” “什么,无/精?不举?我还没有嫡子呢!” 沈让吓得脸色惨白。 “我十一岁便有了女人,算早吗?大户人家谁不是早早就有了暖床之人!” “哪个正经人家会那么早让孩子纵//欲!” 丹参暗想。 “必定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大概也不算早,不过你身子并不算强壮的,房/事/太早太频当然有损精气。”徐之敬冷淡地开口:“想要治也容易……” “如何治?还请徐公子教我!” 沈让已经拜伏了。 “你若不分寒暑,坚持每日清晨用冷水擦浴,再禁欲三年,三年后,保证身体强健如同常人,也不会留下任何病根。” 徐之敬指了他一条明路。 “除此之外,没什么法子。” “禁欲三年?” 沈让睁大了眼睛抬起头。 “徐公子,你跟我开玩笑!我今年十七,家中已经在商议着给我结亲了,禁欲三年,是要让我未来的娘子守活寡吗?” 那他还要不要脸了?! “嗯……你可以看看其他医家有没有什么好办法,我东海徐氏就是这么治的。”徐之敬抬眼,一句话将他噎死。 可怜那沈让满脸纠结的走了,嘴里不断默念着“禁欲”、“冷水”,丹参和黄芪估摸着短时间内这位沈公子是不想再见到他们家公子,不由得窃笑。 “公子,你是不是吓他?” 丹参笑着问。 “没有,他身体确实亏得厉害。” 徐之敬随口回答,“若能禁欲还是好事,不过我看他那个样子也禁不了几天就要故态萌发,若这样下去,要不了多久就阳气不足精气无息,大概留不下子嗣。” 两药童听到这人这么可悲,忍不住吐了吐舌头。 “他之前还笑话别人用功上进是白费力气,我看他确实是白费力气,就算挣了前程也留不给后人。” 黄芪挤了挤眼。 “回头我去跟马公子说去,让他也好好解解气。” “不可。” 徐之敬连忙打断了药童的话。 “我看那马文才对此人很是忌惮,不是这沈家势力大,就是有什么把柄在他手上。就算不是,两人还是姻亲,谁知道会不会过两天就关系大好?” “万一你漏了口风,让沈家知道,寻到我这,无论是马文才还是沈家要我治他,我是治还是不治?他这病不是一天得下的,一两个月内也治不好,大多要靠调养,可他自己都说马上要娶妻了,看起来也不是个能听我话的,我就算治了,多半劳心劳力还治不好,只会给自己惹麻烦。” 徐之敬瞪了两个家人一眼。 “你们就全当不知道这事,也别多嘴,我已经教了他怎么治,他要不能做到是他的事,反正船上就几天的功夫,忍忍就下船了,谁知道谁是谁。” “公子说的是。” 黄芪和丹参应下了,对视一眼,眼里都是对沈让的同情。 *** 甲板上。 “主子,那女子叫江无畏,本也是吏门之后,家中长辈因贪赃获罪,女眷入了乐籍,男丁做了官奴。” 细雨将自己在沈让身边侍人那打探来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了。 “她一直在吴县做女乐,与饮宴中招待来往官员,不过她几个姐妹都生的极为貌美,有两个姐姐才貌出众,做了宫中的伎人,后被赐入王府为姬妾,受宠后想起在吴县的妹妹,花了钱派人去找,现在正准备去建康投亲。” 所谓在乐籍,招待官员等等,其实便是变相的以色侍人,也难怪这江无畏浑身妖冶做派,想必从小便被教导怎么讨男人喜欢,还不能太过矜持以免得罪了贵人。 “那和我表兄如何认识的?” 马文才问。 “说是之前恰巧坐同一艘船而已,并不认识。表少爷这次出门沈夫人不准他带姬妾侍女,怕引起其叔父不快,所以之前在渡口见了这等美人,就自顾自贴了上去。” 细雨对这位表少爷的做派嗤之以鼻。 “这女子见他好糊弄,一路让他付了路费房资,又打点了她姐姐派来的婆子对此事睁一只眼闭一只,之前她说自己住的房间不好太憋闷,所以……” “知道了,如果只是为财,那倒容易。” 马文才思忖了一会儿,对细雨招了招手。 “你且附耳过来。” 细雨一愣,附耳过去,马文才在他耳边吩咐了些什么,又在身上摸了摸,随手摘了一块没有印记也不算起眼的玉佩,递给了他。 “去。” 马文才吩咐了细雨过后,细雨虽有些犹豫,但为了自家主子一路上的清静,还是设法去打听到了那“畏娘”的住处。 大概是有沈让这个冤大头付钱,江无畏明明只是个身在乐籍的女乐,却还是得以在上舱居住,就住在沈让隔壁。 细雨怕惊动到沈让的人,在那一层角落处候了许久,才找到个没人的机会,上前敲响了畏娘住着的舱门。 “谁啊!” 随着一声嘀咕,门被打开了,开门的是个浑身黑衣,头上裹着黑头巾的中年女人,一双浑浊的眼睛不住地打量着面前这面生的小子。 “你找谁?” 细雨还没自报家门,正在里面呜呜吹/箫的江无畏眼睛扫了过来,待看到是之前甲板上那公子的随从,眼睛忍不住一亮。 “让他进来,认识的!” 那中年女人将信将疑地将细雨引了进来,掩了门。 细雨也从来没这么不自在过,眼看着那一身红衣的女人妖妖娆娆地从榻上起了身,语笑嫣然地走到了他面前,对着他一笑,吹气如兰道” “好俊的小哥,来找畏娘,可是你的主子有什么吩咐?” “正是。” 细雨一张脸刹那间变得通红,只能盯着自己的脚尖。 “我家公子说,请娘子这几天好好‘陪陪’沈公子,让他没空到处去‘拜访别人’,这点薄礼,不成敬意……” 细雨从袖子里掏出马文才之前给的玉佩,又一口气说:“我家公子还说了,如果娘子能解了他的麻烦,下船之前,还有重礼酬谢。” 那个中年女人看到那块玉佩眼睛就已经直了,听到“重礼”云云更是露出了催促她同意的表情。 畏娘从细雨手中接过还带着余温的玉佩,低头看了一眼。 “君子如玉,马公子人长得清俊,用的玉也好看哩。” 她是吴县人,一口吴侬软语说的轻轻柔柔,说不出的好听,可怜细雨连脖子都红了,就想赶紧了结了差事赶紧回去。 102.危如累卵 “她是这么说的?” 马文才蹙着眉问。 “是的,公子,我当时都被吓住了!” 细雨一想到畏娘的话,耳根就一阵发热。 “这,这女人太邪性了,公子,真有必要这么……” “我不想太多人知道我去淮南了,如果不找人引开表兄的注意,只要我有哪里做的不合他意,他回去一定会说的人尽皆知。” 马文才也是没有法子才想到这么做,否则他一路财帛紧张,何必要浪费在这种事上。 “那现在怎么办?” 细雨吞吞吐吐。 “还是公子到时候……” “到时候多给点财帛。”马文才对这种女人的话只信一半,“我就不信有人不要财帛,要在这种事上纠缠的。” “是。”细雨见马文才没有当真,终于露出了笑意,“主子说的是,多给点财帛就是了,您跟梁公子一间屋,哪里有机会陪她一晚……” 见马文才冷眼扫来,细雨立刻闭嘴,做眼观鼻鼻观心状。 按马文才的设想,他跟畏娘做了“交易”,畏娘也收下了他的“定金”,就一定会想办法缠住沈让,但结果却并不如他所想象。 第二天一早,那位美艳动人的人间尤物果真陪着沈让在甲板上活动,一起观赏太湖的风景,但两人之间的距离至少隔着一个人那么远。 看沈让的表情,明明是对畏娘一副心痒难耐恨不得一亲芳泽的样子,可偏偏居然守礼而行,一旦同行绝对不会和之前一般找到机会就动手动脚。 更有甚者,为了不让自己被畏娘这个移动的诱惑源所吸引,沈让一方面不拒绝畏娘的接近,一方面又绝不和她处在一个相对危险的空间里,于是乎,马文才原本是想让畏娘去缠住沈让的,可结果却适得其反,变成沈让带着畏娘一起来缠着马文才。 在一天中第三次“偶遇”畏娘后,马文才觉得自己已经快要崩溃了,终于寻到一个无人的机会,寒着脸逼问角落里的畏娘。 “现在是怎么回事?我不是请你缠着他别来找我吗?” 莫说马文才了,就连畏娘自己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这沈让明明之前还一副恨不得跪下来舔她脚趾头的样子,只不过一夜的功夫,突然变成“正人君子”了。 可要说真是正人君子,可他的眼睛还是经常往她暴露在外的肌肤乱看。 畏娘之前见到马文才时他都是以谦谦君子的形象示人的,如今他眼神吓人,天性中自卫的意识立刻占据了上风,反射性娇笑了起来。 “公子这说的,畏娘难道没‘缠’着他吗?也不知道他脑子里哪根筋搭错了,突然就跟我来起‘男女授受不亲’了,难不成还要畏娘在光天化日之下,主动把他给怎么了不成!” 沈让突然就守礼了? 难道那天晚上他派细雨去被人发现了? 还是这畏娘身上有什么不对被他发现了? 马文才不由自主地开始推测其中的隐情。 “文才,文才,你在哪儿,来来来,我们兄弟两个一起尝尝这吴兴的美酒!” 不知在哪儿传来沈让的一声高喊,惊得马文才眼皮子一阵乱跳。 “想不到公子这么‘不喜欢’沈郎。”畏娘掩口一笑。“罢了,我先出去,看能不能‘缠走’他。” 马文才松了口气,难得客气地说了句“有劳了”。 畏娘妖妖娆娆地出去了,马文才站在角落处,听到那边一片笑声,没过一会儿声音小了,才闪身出来。 这一出来,又是一愣。 拐角处的楼梯下,陈庆之正带着几个护卫在说些什么。 他下意识的退了几步又退回角落里,担心陈庆之看见他和畏娘一前一后鬼鬼祟祟从阴暗处出去,会想歪了什么事情。 声音往上飘,马文才并不是刻意偷听,可那声音还是飘进了他的耳朵里。 “已经跟了有一路了,不像是商船。” 侍卫首领说着。 “但是也不好让周家的商船将它甩掉,一来没有理由,二来太湖开阔,也没什么可以躲避周转的地方。” “会不会是凑巧?” 陈庆之似乎也觉得棘手。 “船上有谁家的印记吗?” “就是没有才引人怀疑。这样的大船居然吃水不深,而且没有任何商行的号旗和印记,在这湖上应该极速行驶的,现在却不紧不慢地跟着我们,怎么看都可疑。要不然,通知马公子,提早上岸?” “先不急,以免打草惊蛇。周家都是老船工,肯定比我们先发现这种情况,看看他们怎么应对。”陈庆之说。“马文才毕竟是局外人,他帮我们掩饰一路的行程已经是仁至义尽,都是些孩子,就不必让他们担惊受怕了,知道了也没有什么益处。” “那好,我们就先观望着。”侍卫首领叹道:“陛下也是太过心善,他蛮横贪婪成这样,连浮山堰之事也明显和他有关,陛下却一力压了下去。这次也是,明明让我们来查案,却还先把他召去安慰了一顿,说了我们的目的,又说只是例行走个公事好证明他清白。他都黑的洗不清了,不将我们除之而后快,怎么可能睡得安稳?” “陛下的心思,哪里是我们猜得透的。” 陈庆之却不愿参与这样的埋怨,谨慎道:“我们为人臣子的,做好上面交代的事情便是了。他再肆无忌惮,也不会在光天化日之下动手,他的手下必是找什么由头或机会下手,我们不要给他们机会,等到了淮南郡,就离开了他能掌控的范围。” “但愿如此,哎。” 侍卫首领自嘲。 “我在御史台二十余年,还没这么‘秘密’的办过案子。” 几人在下面商议了会儿接下来去义兴汇合的事情,又闲谈了一会儿最近马文才被沈让烦的到处躲的境遇。 “马家在吴兴也是不容易。沈氏的实力,便是整个东南诸郡都忌惮的。之前我听马文才说马骅这么多年来迟迟不得升迁,再看他现在这么避让那沈让,大概也明白了他什么心心念念要让马骅升官,好离开吴兴。” 陈庆之叹道。 马文才听到陈庆之说起自己父亲,忍不住屏住呼吸,把耳朵贴的更近一点。 “吴兴太守马骅的官声不错,这七八年来刑狱之上也没有什么过失,御史台每年巡州,三吴里吴兴上访的人数是最少的,可见维持的最为稳定,若就因为下雨耽误了赋税一直埋没在太守之位上,是可惜了点。” 那侍卫首领也是御史台的老人了,提起吴兴太守不由得惋惜。 “马家父子都上进,他父亲还算是个好官,只希望马文才这次屯的粮,能帮他父亲渡过难关。” 听到御史台的人赞自己的父亲官声不错,马文才一颗心才真的放在了肚子里。御史台是寒门掌握的机要衙门,高门向来插不进手,所以他们弹劾、审查某个官员之前,除了皇帝,谁也得不到什么风声。 他父亲虽然做事沉稳,可这么多年在吴兴总有不妥帖的地方,又或者结下什么仇怨,可既然御史台说“官声不错,没有过失”,那就算是肯定了他父亲的政绩,至少在关键性的问题上,不会被人抓到把柄。 然而马文才脸色还没放松多久,陈庆之一句话让他彻底白了脸色。 “哪里有那么容易,耽误了赋税只是明面上的理由。” 陈庆之幽幽说:“当年东扬州的刺史点了马骅做吴兴太守,绝对不是有什么好意。要用其他人做吴兴太守,必定是坐不稳这个位置的,但马家和沈家是联姻关系,马骅父亲在三吴之地又故交门生众多,而沈家盘根错节,和整个三吴都有复杂的联姻关系。” “沈家子弟如果日后还想跟高门结亲,就不能拉马家的后腿,否则便触犯了士族‘一荣共荣,一损共损’的逆鳞。所以即便沈家明面上怎么不甘愿,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不但不能和马家对着来,反倒还要在明里帮他,让天下人都知道沈家对姻亲的照顾。” “对朝廷来说,一方面不愿意看沈家在地方上坐大,又出当年沈充人心不足伺机造反的事情,一方面又不得不承认沈家稳则吴兴稳,所以马骅继任吴兴太守,其实是多方博弈的结果。只是这样的把戏用一次可以,再用就是把沈家当傻子,一旦马骅离任,再也找不到这样合适的人选,接下来的吴兴太守,必定是沈家人。” “这么说,马文才即便凑了粮食给他父亲‘足税’,也不见得就能……” 那侍卫首领一愣。 “马骅就是朝中钉在吴兴的钉子,哪怕他政绩再好,在东扬州找到合适的吴兴太守人选之前,很难再升。甚至于他即便官声不好、刑狱失当,有着这层关系,该州的刺史也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降职贬官都不可能。” 陈庆之虽没有什么重要的官职在身,但他跟在皇帝身边这么多年,处理起草过的奏折诏令也不知道有多少,对于这种政治上的“考量”最是明白,所以即便欣赏马文才这孩子,也知道能扶他上进的长辈,绝不是他父亲。 得也沈家,失也沈家,说的就是马骅了。 “这么说来,马文才这般辛苦,甚至不惧危险陪我们去淮南,希望能在审核官绩中让我们美言几句,都要落空……” 侍卫首领对马文才印象很好,话语间有些替他不平。 “难怪明明可以‘足税’糊弄过的事情,马骅却四处借不到粮,也得不了上上的考评。料想即便这次‘足税’了,也只是个中上。马文才才德都不错,和建康大部分纨绔子弟不同,可见家风不差,若真是这样,也太可惜了。” “你叹他可惜,可人在棋局之中,又谁不是棋子?便是陛下本人,也有许多不得已的时候。一人之前程和一地之安稳比起来,孰轻孰重?更何况朝中也不是不知道委屈了马骅,否则以他家的门第,为何独独得了一个国子学入学的名额?谁不知道国子学出来就是要做秘书郎的,这便是给了马家子弟在前途上的补偿,让马文才可以脱离吴兴官场的桎梏,到建康做官。” 陈庆之顿了顿,纳闷道:“就是不知道马骅为何没送马文才入国子学,吴兴沈氏没得到名额,难道是怕沈家有意见?” “那这么说,马文才只能博‘天子门生’的名头,才能给马家找一条另外的出路?可‘天子门生’的事好像连陛下都只是随意为之,没见怎么上心……” 侍卫首领怎么想都不容易。 “看来马家前路未卜了。” 两人都在谈着别人家的事情,所以无论是惋惜也好,同情也罢,都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冷淡,就如同他们自己所说的,“人在棋局之中,谁人不是棋子”,谁又会对棋子义愤填膺。 可在楼上听着的马文才就不一样了,他几乎是捂着嘴怕自己因愤怒而发出声响,浑身颤抖着听完了这一切。 那些他一直想不明白的事情,就这么突然间豁然开朗。 难怪他父亲任上做了这么多年,威望资历都够,却迟迟不能升迁…… 难怪沈家明面上帮着他父亲,私底下却出过不少阴招…… 难怪沈家的子弟不在三吴任职,纷纷要去往他地,原来只要他父亲还在,吴兴地方官员里就难有沈氏乡豪的位置…… 难怪每次他说会振兴马家门楣,让父亲终有晋升之日,父亲会露出那般复杂的表情。 他却仗着父母的宠爱,一力拒绝了国子学的名额,他到底有多让父亲失望?父亲当时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任由他来会稽学馆“一搏”的? 可笑他还以为给父亲囤粮是尽了孝道,攀上陈庆之就是为他日后的官声留了“方便之门”,却没想到唯一破局的法子,却被自己的自以为是硬生生毁了。 他闭上眼,眼前浮现着自己上辈子在国子学被嘲笑、被碾压、被践踏的一幕幕,那些即便是拼命追赶,别人的起点却是自己的终点的挫败感。 是不是那些给他心底留下了深深的阴影,所以这辈子即便有了一点点理由,他就迫不及待的逃离了那个会让他难堪的地方,还打着“天子门生”的名号? 重活一世,他为什么还是那么蠢! 难道中人之姿,就注定格局有限? 可他又能找谁教他?如陈庆之这样眼界的先生,先不说身份相差,就天子近臣这样敏感的身份,也不是他可以随意拜师的。 可那些高门贵人,有这般眼界的,又岂能看得上他这样的次等士族? 一时间,他甚至有冲下去向陈庆之求教的冲动。 他不是对自己没有信心,而是对自己父亲的事情太过不甘。 他父亲是个好官,也是个有能力的人,否则也不会这么多年来一直坐稳那个位置,连御史台都说不出不好来。 可就因为这么难堪的理由,他既得不到对他官绩上公正的考绩,又得罪了沈家和沈家身后的牛鬼蛇神,还要操心着进退之道,这难道就是他父亲的“前途”,马家的“前途”? 男人仕途中最重要的时期,从三十到四十,就这么蹉跎在一处,人生还有几个十年能施展自己的抱负? 也许是连老天都听到了他内心的呼喊,侍卫首领替他问出了他心中的疑惑。 “毕竟是一路相处的年轻人,我越想越是可惜。子云先生,你有大才,马家就没什么破局的法子了吗?” !!! 马文才一口气提了起来,整个人往前倾去。 陈庆之沉默了一会儿,就在马文才已经不抱希望的时候,他的声音突然飘了上来:“也不是完全无解,就是两条路都不好走。” “两条路?” “嗯。一条是马文才在会稽学馆谋得‘天子门生’的资格,入京觐见天子,得到天子的喜爱,从此一步登天平步青云,马家有了稳固士身的资本,马骅便可因故辞官回乡几年,等吴兴太守的空缺争出个定局后,马家再上下活动,让马骅得以重新启用。” 陈庆之的声音里有些犹豫,“但这条路耗费太长,还不知马文才什么时候能出息。说不得马骅再出仕的时候已经年过四十,而且有之前辞官的经历,再复起,也许还谋不到吴兴太守这样既掌实权又不算浊事的官职。” “另一条呢?” “另一条路更险,可谓置之于死地而后生。”陈庆之长叹道:“马骅一直坐在吴兴太守位置上不能动,说到底不过是因为沈家看在有亲的面子上。如果马骅因什么事情彻底得罪了沈家,撕破了两家表面的和气,这其中微妙的关系就会被打破。” “沈家也不是对吴兴太守之位没有野心,只不过这其中有诸多原因,没有足够的理由,一发不可收拾,马骅又是一点把柄都不给人抓住的做派。一旦有了理由,两方都会心照不宣,一个要吴兴太守,一个要能更进一步,只要施为的好,两家都心照不宣把握在一个‘度’上,也许两家都能得偿所愿。” 陈庆之在朝中看过这张“明争暗合”的事情也不知多少,甚至朝堂士门和寒门之间有时候都通过这种手段在皇帝那里争得所需。 “事情闹起来了,为了平息沈家的怒气,马骅也许会暂时调动到别处,也许可能因此贬落一级,但只要得罪沈家的事情不是什么触犯根本的事情,在沈家又有背书,也不会为此真的将马家怎样。作为被‘平稳事态’抛出去的马骅,最大的可能是在一两年后重新被起复以作补偿,虽浪费了一两年的时间,但地方长官再行起复,大概就是朝官了。” 陈庆之指出来的两条明路,说的马文才是瞠目结舌。 第一条最稳,可三五年内,绝不会有什么进展,他哪怕再怎么天才,二十岁能在皇帝面前出头已经是极为能干,这时间耗得太长,但他也不得不承认,这法子没有什么风险,最大的风险,也无非是他能力不够出人头地; 第二条可谓是兵行险招,而且马文才知道父亲是个稳重的性格,大概选的也是第一条路,才会对他有如此厚望。 可他理智上,却赞同陈庆之指的第二条路。或者说直觉里,他也认为只有这条路,才能根本上擦掉马家这么多年打上“沈家姻亲”的烙印,重新恢复两家的关系。 沈家和马家之间这么多年关系复杂,就因为中间横着这个求而不得的“太守”位子,这已经是沈家的魔怔了。 所以他们既不能像普通姻亲那样亲密往来,又不能真像竞争者一样撕破脸皮,关系若即若离。而且这样的关系让两家都受到不少牵扯,也俱不能把对方真的如何。 若找个由头直接破了被东扬州刺史刻意隔阂在两家之间的‘东西’,才真正算是釜底抽薪,不至于一直被当做棋子,直到真争得鱼死网破。 只要父亲真要让,沈家明面上和父亲相斗,背地里却要感激父亲做出让步让出太守之位,日后反倒能回复士族姻亲之间那种“一脉共存”的关系。 而且就算沈家想得到太守之位,他父亲的作用也必不可少,毕竟他在这个位置上已经这么多年,就算他被调离,想要这太守位置的也不止他沈家。 沈家想要彻底得到吴兴上下的支持而不被人渔翁得利,要么彻底把马家斗倒,让下面人没了指望墙倒众人推,就像他家上辈子被“除仕”后做的那样; 要么就是他父亲在暗地里支持,将自己的人脉和多年来的关系一点点移交给沈家,让沈家能在吴兴其他大族拉扯下迅速得到优势…… 沈家不傻,哪条路好走,一望便知。 马文才不是格局不够,只是眼界并没有陈庆之这样几十年浸淫在官场之中的开阔,但他两世为士,深谙士族博弈之道,如何在局面不利的情况下为自己及自己的家族谋取更好的道路,几乎是他生来的天赋。 他善谋,更善断,但受天资门第和眼界所限,信息不对等,大局不够清楚,能用的资源也少。 可这不代表他什么都不能做,他毕竟年轻,有的是时间慢慢谋划。 这一刻,马文才脑子里已经闪过了许多条可行之道,只是时间太急,许多思绪只是模模糊糊有些影子,必须要找个清静的地方一条条理清。 他一旦决定了什么事情,那就冷静沉稳的可怕,当下蜷缩在角落里最不显眼之处,连呼吸都放的极慢,一边思考着马家接下来可走的明路,一边等着陈庆之等人“散心”完回去。 此时已经过了午饭之时,许多吃饱喝足的商人都上甲板上来“消食”,陈庆之大概是见往这边来的人越来越多,和几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到船顶相对安静的雀室去说话。 听到楼梯下的脚步声越来越远,马文才却没有立刻出去,直到足足过去了一刻钟有余,连脸都已经被风吹得僵硬发冷,才扶着船壁一点点站了起来,尽量不露痕迹的从高处下来。 他一离开此地,立刻直奔自己的房间,准备在理清思绪后,给家中写一封信,说说这“高人”指出来的两条路,和他父亲分析下其中的利弊。 只是要借什么由头,既不触犯沈家的脸面和根本,又有足够的借口让两家交恶,还得再细细想想。 也许,这是他父亲该考虑的事情? 不管如何,现在有这等机遇,若他还不能抓住…… ——那他马文才就枉为人子,也枉为两世之人。 *** 马文才一路回了房间,等到没有了影子,在楼船顶层雀室外“值守”的侍卫才笑了笑,进了雀室。 “先生猜的果真不错,那女人是和马文才在一起。”他笑道:“先生怎么知道楼上还有一人?” “那女子笑着下楼,应该是和人相谈甚欢,见到我们却不避不让,自然是知道我们的身份,以为我们只是别人的下人,无需惊惧。她不知道我们和马文才有什么内情,只以为我们是来寻主子的,当然不必躲避。” 陈庆之叹气。 “马文才多谋,又过于追求‘完满’,注定活的辛苦,我随口帮他一把,也只是恰逢其会。” “您只是随口,对马家来说,却是指了条明路了。只是属下不明白……”那侍卫首领肃容道:“您这样教他,如果沈家真的在吴兴有尾大不掉之势,岂不是与朝廷有害?” 他十分尊敬陈庆之,所以即便对他这样的“指点”心有疑虑,但还是心甘情愿地陪着他演了这场戏,概因他信任陈庆之这么做一定有原因。 既然他们是“闲谈”被马文才听到,那也算不得干预地方之事,他们几个都是陈庆之的心腹,也绝不会把今日之事传出去给他惹祸。 可心头的疑惑,却是难以消解的。 陈庆之当然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微微扬了扬唇角,轻笑着说: “难道担心沈家尾大不掉,沈家就会听令于地方吗?他们家在东晋受了重创,可刘宋时却襄助武帝起家有功,历经宋、齐、梁三朝,早就成了庞然大物。” 他轻叹:“东扬州刺史七八年前的招是不错,知道用马骅来平衡地方上的局面,但‘平衡’之道,在于多方势力相当而相互妥协,如今沈家随着我大梁政局平稳、地方安定,已经不知积攒了多少势力。几年前,马家原本还能压制,现在怕也是独木难支,那刺史当年的布局,已经是个废局,可他又找不到好办法解决,只能一直让马骅这么撑着。” 这世道便是如此,你有能力,便被人拿来利用,可当不能用的时候,被抛弃的也是最快的。 或者说,拿你当棋子的人,在用的那一刻,就没帮你想过什么退路。 诸州刺史的重要职责是监视节度各地军事,不得有一家独大生乱,而乡豪向来是隐藏武装力量、让诸州刺史最头痛的地方。 祝家也好,沈家也罢,这样的乡豪若没野心只闷声发大财也好,若是个有野心的,那一州的刺史当得都不安稳。 东扬州刺史节度东扬州这么久了,以前可能还有些雄心大志,现在只会求稳,即便知道马家快没用了,也要死死攥到真没用再说。 马家其实已经危如累卵,随时可能会被当做两边博弈之下“杀鸡儆猴”的那方,可这种次等士族,一门前程全系在仕途之上,反倒没有乡豪能随心所欲,即便看清了局面,也没法破局。 “那您指了马家路子,马文才若和他父亲商议后,真这么做了,岂不是拱手把吴兴纳入沈家的掌控之下?” 侍卫首领听到沈家已经让各方这么忌惮,忍不住一惊。 “既然不能势均力敌,就只能合纵连横。沈家是在吴兴势大,可吴兴又不是只有沈家这一门阀,吴兴姚氏、施氏、丘氏,哪一门都不会坐视沈家一手遮天,你且看着,只要马骅真以退为进,抛出吴兴太守为饵,这三家必定联合起来,和沈家斗得你死我活……” 陈庆之手指无意识的在案几上摩挲着,这是他思考时惯有的动作。 “一旦真的内斗起来,几家都会在内斗中消耗掉彼此的实力,而且一郡士族不合,其中大有可为之处太多了,至少几年内都分不出胜负,说不得那吴兴太守之位又要让哪个‘倒霉鬼’渔翁得利。” 侍卫首领只是个武人,哪里见识过这官场阀门之间的杀人不见血,闻言咋舌,根本不敢发表任何言论。 “我其实也是可惜马文才,看到他如此挣扎着上进,我就想到当年陛下身边那么多大有可为的年轻人,却一个个只能归于沉寂。难道是他们能力不够吗?不是,只不过是时运不济,没抓住各自的机会,最终只能被无情的抛弃罢了。” 陈庆之似是想到了什么,摇了摇头。 “我还在惋惜别人,我蹉跎了半生,不过也就是个半个御史兼主书罢了。能帮的,也就是动动嘴皮。” “有时候,人缺的就是那灵光一闪,你这一道灵光,也许抵马家思索几年,毕竟他们人在局中,而您又最善于破局。” 那侍卫首领对陈庆之的能力是心悦诚服,“无论是先生,还是马文才,都会又一飞冲天的那天的。” “承你吉言。” 陈庆之笑笑,荣辱不惊。 “马骅若真决定放手一搏,三五年内吴兴诸家都需要他的支持,若马骅真是个有能力的,左右逢源之下,说不定他才是吴兴最大的赢家。马文才本就是士族出身,又年轻,其实可用的棋子要比我多太多。而我一飞冲天之日还不知道何时,毕竟我只是个没掌机要又没兵权的寒门罢了。” “先生对马文才倒是欣赏的很。” 欣赏是欣赏,但他更多是记挂着那一支卦。 既然“见龙在田”,那马文才必定是有什么地方超出众人,只是现在还不显罢了。 更何况他额心那颗痣长得如此巧合,如果见了天子,会得到注意也就是时间的事情,他又何妨推上一把,给别人一个方便,也就是给自己一个方便。 他想想就觉得天意可惧,似乎冥冥之中有什么力量,非要让他和这一群学子牵扯在一起,而且也注定要他做一回他们的“贵人”。 他恰巧就知道梁山伯父亲之死的内情; 而他也恰巧因为吴兴郡沈家尾大不掉的事情和会稽太守的世子谈论过这个事情,当时两人就有些可惜那位注定要被牺牲的太守。 马文才和梁山伯身上到底关系着什么样的“气数”,让老天非要动用自己这颗棋子? 陈庆之心中一叹,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侍卫首领听一般说道。 “现在士族越发式微,马文才要自持着身份不愿承认这现状,马家也走不了多远,只看他能不能慢慢看清士庶的局限,找到自己的破局之法。也许其中的关键……” “就在和他同行的那一群少年身上。” 103.你情我愿 天色黄昏,梁山伯回屋的时候,正看到马文才在给谁写着信。 他大概已经写了很久了,而且一挥而就,墨迹都尚未干透,放在案旁待干,手中还在奋笔疾书。 见到梁山伯进来,马文才抬眼戒备地看了一眼,见到来的是梁山伯,才重新低下头去继续写信。 梁山伯向来是个知趣的,绝不会无聊到去问人家干什么,进了屋便去了自己的地盘,从书箱里翻出书卷来看,只是偶尔抬头随意扫一眼马文才。 一个人写信时的精神状态,很多时候就能表现出这个人写信的内容,马文才一向注意仪态,现在也不例外,但他写信时姿势虽端正,手指的力道却太大了一点,说是“力透纸背”都不为过,可见心中有积郁之气不得伸张。 他一个天之骄子,吴兴郡里门第高贵的公子,有什么好积郁的? 难道是这个最近几天一直给他脸色看的沈让? 想到自己的猜测,连梁山伯也忍不住暗笑。 那个沈让看起来不但是没给马文才好脸色,除了对那个红衣女人,就没有对谁好脸色过。 而马文才,也不像是个会因为受了别人欺辱就写信回家告状的人。 罢了,他还管别人在想什么,马文才比他要果决的多…… 马文才写完了信,小心翼翼的收了起来,大概是准备下船后派人送回家去。等细雨收拾完了书案,他也梳洗一番,散着发赤着足拿起书,和梁山伯一般,在屋里读起书来。 其实马文才和梁山伯的性格很像,两人都自矜而保持着与人安全的距离,两人也都在意与其相处者的想法,在很多时候不会刻意打扰到别人,两人都知道努力和天赋一样重要,从来不肯虚度多余的光阴、 甚至马文才自己内心里也曾承认,如果梁山伯出身在高门,像这样的人,他是非常乐于和他结交、成为莫逆的。 即便现在梁山伯只是个寒门,可两人静静在屋子里读书,偶尔只有翻书时发出的沙沙声,彼此互不干扰,心有默契,也是很舒适的一个氛围。 “若是他不要纠缠祝英台,倒也还是个不错的人。” 马文才收回不经意扫过的目光,心中想着。 梁山伯却是有些不太适应这样安静的氛围,他似乎已经好久没有这样和谁安安静静于夜间一起读书了。 傅歧是个闲不住的性子,晚上倒也看书,但每次看的时候总忍不住大声念诵,有时候看不到半个时辰,就要拽着他东扯西拉,何况他自理能力几乎为无,连晚上的洗脚水洗脸水都要自己准备,否则他真做得出天天用冷水洗澡的事情…… 现在和徐之敬住一屋,还不知道谁照顾他。丹参和黄芪似乎不是会顺便伺候别人的性子。 傅歧能养这么大,也不知是他家人心宽,还是他自己太过随意。 梁山伯越想觉得自己是个天生操劳的命,忍不住叹了口气。 “你叹气做什么?” 马文才目光没离开书卷,漫不经心地问道。 “我在想傅歧昨日好像是睡在雀室的,今天风大,不知道会不会回屋。”梁山伯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不过他身体向来强健,应该不会因为一点风就得了风寒。” “傅歧这性子要不改改,日后要吃大亏。”马文才提起傅歧也是一脸一言难尽,“徐之敬虽然傲慢了点,可总不会刻意为难他,他却老嫌别人这里不好那里不够爽快。徐之敬身边的刀卫又不是吃素的,他把自己堵个半死,打又打不过,找又不到台阶下来,只能去雀室过夜,会这样,能去怪谁?” 这话当着傅歧面马文才都说过,可惜傅歧是个知易行难的,所有人也就只能干着急,等不到他“大彻大悟”。 听到马文才这么说,梁山伯也很无奈,只能跟着苦笑。 两人都是自律的性子,闲谈过后便收拾了一番睡觉,梁山伯和马文才心里都揣着事,睁着眼默默在被子里想着自己心里的事情,皆是无话。 就这么迷迷糊糊的到了半夜,两人已经陷入熟睡,却突然被一阵说话声惊醒,马文才浅眠,立刻坐了起来,梁山伯也模模糊糊扯着被子坐起,两人一起看向声音发出的地方。 马文才身边晚上都是有人值夜的,不必他唤,今夜值夜的细雨立刻点起了灯,过来回报情况。 “主子,是徐公子身边的丹参寻来了。” 细雨小声说道。 “现在什么时辰?” 马文才只觉得困得不行,估摸着自己已经睡了许久。 “已经是子时了。” 细雨脸色也不太好,“所以丹参不敢惊扰到主子,只在外面和我说话,结果还是惊动到了……” “算了,醒都醒了,什么事?” 马文才头疼的披起衣衫。 “说是晚上傅公子和徐公子晚上起了口角,原本已经睡下了,大概是傅公子睡到一半醒了,看到徐公子在身边起了幔帐格开自己和他,心里不太舒服,结果大半夜的,傅公子卷着铺盖走了。” 细雨说着说着也觉得好笑。 “徐公子说不必管他,可眼看过了两个时辰都没回来,今天又起了大风,他带的只是薄被,丹参有些担心,等徐公子睡着后偷偷跑了过来,求我找人出去寻一寻。” “他们多大的人了,为了这么点小事……” 马文才露出个懊恼的神色,满脸不耐地站起身。 “半夜里船上也禁止到处走动,他不怕被抓了丢下船去吗?” 他虽这样说着,但也知道船上的人就算抓到他也不会把他怎么样。 这是商船,商人大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真碰到他带着被子满船乱窜,他是官宦子弟,也就只能当做没看见。 梁山伯听到他担心的事情果然还是发生了,脑子里也有些嗡嗡作响,连忙穿戴整齐,慌张道:“湖上风大,他要在船上乱跑,别给吹到船底下去了!” “真是不省心。” 马文才听到梁山伯的话,穿衣服的动作也陡然加快。 “细雨,你跟我出去找找看。现在天色太晚,不要惊动太多人,找不到再回来找人。” “是,主子。” “我和你们一起上去看看。” 梁山伯连忙借口。 “你?你这是庶人,半夜乱走动被抓到,即便不会丢下船去,说不定鬼鬼祟祟还要被人当贼抓起来。” 马文才看了他单薄的衣衫一眼,“况且你穿的这么少,上去得了风寒,徐之敬可不会给你看,回头又给我惹麻烦。你就在这层船舱里找找,看傅歧是不是窝在哪里歇下了,找到了就到外面来找我。” 他似笑非笑地刺了梁山伯一句,接过细雨递来的斗篷,往身上一披,系上绳结。 “我去雀室看看。” 梁山伯看着马文才披着斗篷戴起风帽走了,忍不住苦笑。 马文才怕他衣衫简陋会挡不住寒风,又担心他深夜乱跑给人当贼抓住,明明都是一片好意,却非要说的那么难听。 他是经历过世事的磨砺,已经知道从一个人的行为去看这个人的本意,要换成伏安这样性子偏激的,说不得就要当做马文才有意讽刺侮辱他,在心里留下芥蒂。 他之前说傅歧忍不住话,可现在想想,他对自己也是这样。 马文才到底是笃定他不会生气,还是觉得自己是个君子,能看懂他的意图? 这真是天知道了。 “哎,好一个口是心非。” 梁山伯无奈的摇摇头,打起精神,也出门去寻傅歧了。 *** 雀室是船上最高一层甲板上设立的房间,原本是战船上用来瞭望的,在楼船上时,大多被建的宽敞华丽,而且不止一座,虽还有瞭望的作用,但大多数时候则被用来欣赏水面的景色,或者是宴饮之用。 这大半夜的,风又这么大,雀室这层等闲人是不会上来的,否则一个没站好给风吹得卷下了船去,不是开玩笑的。更何况大晚上湖上一片漆黑,即使楼船上也只有船夫工作的地方点着灯,通往雀室这条路阴森恐怖,没几个正常人真在这过夜。 但马文才知道傅歧胆子大的出奇,估计乱葬岗都是敢睡的,区区一个雀室,根本不会放在心里,梁山伯既然说他前几天曾睡过雀室,也许还会再来雀室,就不知道在哪一间里。 就在这船上人晚上心中都觉得“阴森恐怖”的地方,如今却春意融融,说不出的缱绻缠绵。 只见雀室里门窗紧闭,只有微微的烛火像是错觉一般在四周隐隐约约散发着一片暧昧的光芒。 若不是屋子里不时发出“嗯嗯啊啊”的声音,说不定哪个上来的人就以为里面闹了鬼。 “啊,我不行了,沈郎,你饶了我。” 雀室里,一个女子发出让人全身燥热的娇喘,上半身衣衫已经褪尽,蜷在一个男人的身上不住的求饶。 那男人穿戴整齐,一只手握在女子半/裸高耸的玉/峰上使劲揉捏,一只手却在女子裙下不断动弹,引得那女子连哭带喊,却半点也没有真的痛苦到要推开的意思。 沈让一生之中满足感最强的时候,大概就是让身/下女子哭喊求饶的时候,唯有此时,他能感觉到自己能完全掌握一个人的情绪,能让身/下之人欲/仙/欲/死,任他为所欲为。 那畏娘没入乐籍之后也不是真的只给人唱歌跳舞,官员饮宴时喝的多了,带回房里或就在当场如何也是有的。 她入了乐籍后就被人喂了绝/育的药,又早早知道了欢/爱的好处,她还年幼时就知道自己在这上面的性/好和其他女人不太一样,所以对这种事不但没有什么羞耻之心,反倒很轻易就耽于欢/爱之中。 现在嘴里说着“不行了”,手臂却像是水蛇一样圈着沈让的脖子,根本不让他离开。 沈让从成人起也不知享用过多少女子,却没有一个有这畏娘这般风骚入骨又娇美动人的,他手下一片酥滑如雪,这声音又低吟轻喘,只觉得自己的魂都要被吸走了,忍不住低头找到对方的朱唇,胡乱的吮/吸了起来。 一时间,皓腕高抬声宛转,无论是畏娘还是沈让都是浑身燥热,那沈让更是不由自主的脱起了外袍。 沈让在女人上的手段了得,可那是应付普通女人,畏娘快活是快活过了,可这沈让老是不上真身,未免有些不尽兴,如今见他开始脱衣服了,知道正戏就要开始,眼神中也不禁露出期待之色。 美人粉香汗湿,春逗酥融,哪怕是神仙来了也要意动,可这沈让脱着脱着,突然脑子一个激灵,手上的动作又停了下来,将衣服穿了回去。 畏娘费尽心思缠了沈让几天,可沈让一直对她保持个让人意外的距离,她原本还以为对方只是欲擒故纵,再加上她也旷了半月有些意动,晚上才找了由头把他勾了出来,准备给他点甜头,结束了这种你追我跑的戏码。 一来接下来路途还长,这冤大头出手阔绰,二来这公子相貌还不错,比起粗野之人,她更喜欢年轻英俊的贵族,更何况她还答应了那个俊俏公子,说不得还能有些好处,自然是使劲浑身解数,没一会儿就让他起了那种意思,乖乖抛掉了伪君子的面具。 这沈让也是欢/场老手,两人你情我愿,雀室里虽冷,可他一直把她揽在怀里,也有些说不尽的动人之处,可现在她快活了几次,正要到了最尽兴的时候,他却不想继续了? “沈让竟能将娇儿抛下,任由我湿透重绡……” 畏娘面色幽怨,微微将身子坐起,那兢兢玉兔抖了几抖,看的沈让又是一阵口干舌燥。 “不,不是,我有……” 他手上还未干透,此时只觉得浑身都黏糊,只想着再将她压倒。 “这几日沈郎就对我好生冷淡,全不是刚上船的样子。奴家不明白了,是奴家太过让人不堪入目让沈郎不愿亲热,还是沈郎有什么隐疾,碰不得奴家?” 这一番话绵里藏针,又带着几丝挑//逗,只要是个正常的男人都受不了女人这么“猜测”,必定是提/枪/上马证明一番的。 沈让自然也是正常男人,他把畏娘抱在怀里,亲了又亲,又揉搓了好一把,将自己灼热的地方顶了顶对方蜜桃一般的丰盈之处,讪笑着说:“你看,我没什么隐疾,只是碰不得你罢了。” 畏娘被几下顶的越发难受,伸手要去采撷,却被沈让扭了下身子避开。 “好畏娘,别动!再动我等下要出去吹冷风啦!” “沈郎到底是什么意思?” 畏娘感觉自己受到了羞辱,将身上半敞的衣衫拢了起来,柳眉倒竖道:“难道奴家是那采/阳/补/阴的女妖怪,沈郎碰了奴家就会死不成!” 她这话只是气话,谁知道沈让却点了点头,再认真不过的说:“畏娘就算是采/阳/补/阴的妖怪,我也不怕和你好上一场,可现在就是我碰了你,说不得就要有可怕的后果。” “我之前被一高人诊治过,说我纵/欲/过/度,身子亏空了不少,这阵子要禁女色养好身子,不然会留下暗病。” 沈让实在是喜欢这个女子,不停的安抚着:“你放心,你这般好,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我下了船就去给家里写信,想办法赎了你的乐籍,我会让你当我的姬妾,到时候我们夜/夜/春/宵,比现在还要快活!” 老娘才不要什么赎身,老娘现在就要快活! 畏娘心里又气又恨,总觉得这沈让的借口可笑的要命,也不知是不是拿来敷衍她的。 何况她已经习惯了“挑选”男人,两个姐姐都说建康里有的是年轻且有权有势的王爷贵人,这沈让不过是个乡豪家的公子,家里连个正经官职都没有,还想把她赎回家去伺候他一个人? 她越想越觉得没劲,不想再跟他来这假凤虚凰的,将衣服缓缓穿好,掩着脸假声哭着:“沈郎说这么多,一定是瞧不起我,觉得我没正经娘子干净,连碰都不肯碰我,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以后定不会纠缠……” 说罢,她突然一把站起,也不顾身上一片狼藉,一头撞向门外,掩面奔出雀室而去。 “畏娘!” 沈让见到手的珍馐跑了,又是急又是怨,心里即怪那徐之敬早不说晚不说这时候说什么不禁欲要死的话,又怪自己手段没有用尽,让畏娘居然还有力气挣脱。 他却不知畏娘对这样的“温柔”只是刚尝了点心的程度,莫说挣脱,现在跑起来都是容易的,只不过有些腿软罢了。 她不愿跟个只能看不能用的花架子纠缠,最可怕的是对方还起了给她出籍的念头,自然要赶紧跑。 她在乐籍里的时候好歹是官中所有,即便有人将她玩的狠了点也不能玩坏,更不能把她随意买卖,可要出了籍,听他的意思是做个姬妾,那就是被卖做沈家做个以色侍人的女奴,可以被主母随意买卖,她是疯了跟这么个人。 她只是想快活一场,可不想真把自己搭进去,何况还没有快活。 她身子轻盈,又精通舞道,跑起来犹如御风而行,连个脚步声都没有,只顾朝着来时楼梯的方向而去。 可她身后的沈让毕竟是个男子,没几下就追了出来,一把抓住正冲向楼梯的畏娘,将她压在船舷的船壁上,轻吼了一声。 “畏娘,你要真想,我们再回去,我给你便是。” “嘤嘤嘤,你看我恼了就改了主意,还说不是之前敷衍我!” 胡搅蛮缠是畏娘最擅长的,当下挣扎了几下,哭音越发悲切。 “我叫你……啊!” 此时湖面突然吹过一阵大风,商船突然剧烈颠簸,加之风势太大,沈让将她压在船壁上原本是为了怕她逃走,船身猛然倾斜之后那压着的动作就变成了推,畏娘原本就轻,被这力道一挤,立刻翻下了船舷。 此时马文才正在细雨护卫下登上雀台,船身突然一震,两个人差点没翻到楼梯下去,赶紧握住了身边的扶手。 “哪里来的妖风!”细雨看着手中被吹灭的灯笼,紧张的看着身后的马文才,“主子,你没事?可握紧了?” “这傅歧,等我找到了他,非要给他脑袋几下!” 马文才被那一下撞到了额头,捂着头咬牙切齿。 “没事,你赶紧上去,别再来一下滚下去把我当了肉垫!” 细雨哪里敢再磨蹭,连忙提着灯将马文才拉上来。 两人上了雀台,见前面船舷处果真有个背对着的男人身影,终于松了口气。 “主子,看来梁公子猜的没错,这大半夜的,傅公子还在雀室这里看什么风景,真是闲得慌!” 只是两人因找到了人而轻松的笑意还没舒展片刻,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让人始料未及。 “啊啊啊啊啊啊啊!” “畏娘!” 两声凄厉的尖叫过后,马文才和细雨只看到那背对着的人影突然伸出了手,把什么东西推下了船舷去,而后便是一声噗通的落水之声。 推人的人也好,刚上来的人也好,都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变化。 只是夜里风大将所有声音都吹散了,船上又刚颠簸过,也不知有多少杂物滑落了水下,雀室这里本就没有人烟,这噗通声过后根本就没引起多大的回应。 那沈让把人误推了下去,忍不住心惊肉跳的看着自己的双手,那手上似乎还留着畏娘的馨香,让他心头越发心慌意乱。 他杀人了! 他刚刚把人推下船去,这天气,不溺死也要冻死! 跑,对,赶紧跑! 没人知道这里半夜还有人,他和畏娘都是偷偷出来幽会的,只要去把雀室里的痕迹抹平了…… 沈让心慌意乱之下只想着要抹灭一切痕迹,下定主意立刻回身…… “嘶!” 他和刚刚步出楼梯口的马文才主仆打了个照面,还以为见了鬼,惊得一下子跳起,抽了口冷气。 “公子,似乎有个女人落水了!” 细雨夜里看的远,低声和马文才说到。 (请支持正版订购全文,首发(晋)//江//文学。关注作者新浪微博“日更的祈祷君”,每月三十号微博举行全订阅抽奖,千元大奖等你来拿哟!) 104.女鬼索命 马文才的叫声就像是往油锅里泼了一盆冷水,顿时惊动了所有还醒着的人。 别说沈让了,就连细雨都没见过马文才这样叫过。 可一贯讲究风度的马文才还是叫了,而且叫完之后表情极为痛快。 那种气势,就像登顶的人终于到达终点的呐喊,又像是背着重负终于甩下了身上沉重的包袱,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畅快。 听着船下开始有人大喊着“救人”,整个船中乱成一片,沈让哪里不知道马文才就是故意的,他脸色铁青,指着马文才连连道:“好,好,你要害我是?马文才,你等着,我必要修书一封回家,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亏我们沈家……” “表兄,少陪,我还要下去看看人怎么样了。万一要是那女人死了,说不得你还要被提到衙门过审。” 马文才面无表情地打断了他的话。 “这里已经过了义乡地界,应该是义兴郡了,哎呀真可惜,要是在吴兴郡,家父说不得会高抬贵手,听说义兴郡的太守执法严格,不知道表兄能不能被网开一面呢?” 天色太黑,看不清马文才的表情,可那一双带着笑意的眼睛,让他整个人变得越发诡异。 在漫天星斗的照映下,眼神发亮的马文才犹如地府里上人间索命的厉鬼。 沈让确实被马文才吓到了,连和他分辩都没有胆子,骂骂咧咧的就下了雀台,慌不择路的往自己房里狂奔。 “主人?” 细雨没想到马文才会当面得罪沈家人,有些担心。 “先下去看看,人可救的上来。” 马文才神情晦暗的说着,“若能救上来最好,救不上来……” 也是一样的。 *** 马文才费尽千辛万苦冒着危险登上雀室时,梁山伯也没有闲着,开始在船舱里寻找。 正如马文才所说,今天的天气比较冷,在雀室里稍微待一会儿还好,待整夜非得冻出毛病来不可,他估摸着也许傅歧要冷的受不了了可能会找到船舱里找个地方避一避,所以在这层上房绕了一圈,也没看到傅歧的影子。 最后他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态度,敲开了祝英台的门。 祝英台只有一个粗使下人和一个书童,那粗使下人留在了书院里看守之杂物,就一个书童自然是守不了夜的,梁山伯敲了好几下门,书童半夏才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出来。 “梁公子,这大半夜的,您找我们家公子有事?” 半夏打了个哈欠。 “我想问下,傅兄在不在祝兄这里?” 梁山伯没敢往里面看,只在门口小声的问。 “怎么可能,我们家公子是自己一个人住的,傅公子怎么可能在我们家主人这里歇下……”半夏一边满脸不以为然地说着,一边回头看了眼,“你看,我们家……” 她说到一半的话突然噎住,而后满脸不敢置信地尖叫了起来。 “傅公子!傅公子!你怎么睡到我们家主人被窝边上了!!!主人,主人你快起来啊啊!” 这下可好,原本梁山伯还没吵醒傅歧和祝英台的,半夏这一嗓子直接把人叫醒了,傅歧更是以为遭了贼,爬起身来就要去抄家伙。 “叫什么啊!大半夜的!” 祝英台可怜一晚上被弄醒两三回,眼睛珠子都红了。 “还让不让人睡了!” 半夏哪里被祝英台这样吼过,扁着嘴让开身子露出了门口的梁山伯:“我不是故意的嘛,是梁公子找主人,我才……” 这不要脸的登徒子,居然半夜摸到她家姑娘房里来! “梁山伯,你来这里干嘛?”傅歧见来的是梁山伯,心中一惊,“难道你也被马文才赶出来了?” “你在胡说什么!” 马文才啼笑皆非地说,不着痕迹地看了眼两个相连的被子,“你倒好,跑到祝英台这里睡得舒服,害我和马兄找的好苦!” “你们找我作甚!” 傅歧半夜才醒,睡得迷迷瞪瞪脑子不是很清楚。 梁山伯一五一十的把徐之敬身边的人来找的事情说了,又说了他们担心雀室风大他得了风寒,便兵分两头出来找。 傅歧原本还有些起床气,待听到梁山伯他们是担心自己来出来找的,顿时有些不好意思。 “我是准备去雀室的,可去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人了。” 傅歧挠了挠头,没说自己听到里面有男女调笑之声就被吓跑了。 “外面又太冷,我抱着被子想来想去,只有祝英台这里能住,就过来暂时打扰一晚。” “那现在马文才还在上面找人?” 祝英台越听越觉得有些不对,“你不是说上面风大吗?傅歧,赶紧上去跟马文才说一声,说你在下面,别你没事,把马文才折腾病了。” 傅歧也不是个不讲理的性子,闻言“嗯”了一声,爬起身穿衣服。 他天性怕热,晚上睡觉一直是光着上身只着亵裤,整个人爬起来的时候惊得半夏连忙扭过头去,祝英台却一点都没有羞涩,也跟着从被子里钻出来,将外袍披上。 梁山伯看着这两个人一个无知,一个无觉,不知为何突然有些心累。虽然不知道马文才如何,但他那么守礼之人,平时遇见这种事肯定也会头疼。 这二人却不知道梁山伯在想什么,傅歧随手穿好了衣服,从祝英台屋里抄过一盏琉璃灯,对着梁山伯努了努嘴。 “走,我们上去看看。” 祝英台确实困得不行,也怕黑,本不准备跟着去做拖油瓶的,只接过半夏递来的温水准备润润嗓子,清醒一会儿在屋里等消息。 可那傅歧刚打开房门,就猛听得外面呼喊声大作,有人大喊着什么“楼顶雀台有人落水了”,惊得祝英台一口水喷的老远。 “坏了,不会是马文才被风吹下去了!” 傅歧脸色一白,大叫着:“快去看看!” 梁山伯脸色也比他好不了多少,他父亲就是溺亡的,深知这水火无情,哪怕你再天纵英才,一旦落入水火之中也只能全凭天意。 两人脚步匆匆就冲了出去,祝英台也没办法坐得住,心里七上八下跟着跑了出去。 “喂,等等我!” 几人匆匆忙忙大呼小叫地在这一层跑过,顿时惊动了徐之敬和陈庆之两个的房间,丹参原本就担心要出事,否则也不会去找马文才,听到动静赶紧进去喊主子,陈庆之则是一直担心后面跟着的商船有问题,一听到动静也起了身出去查看。 一群人脚步匆匆一路冲上甲板时,甲板上已经有不少船夫跳下去救人,只不过晚上风大,能见度又低,一群善泳的船夫在水里冻得牙齿直打架,才找到了那个落水之人,手忙脚乱地把人送了上来。 “找到了!是个身子轻的,飘着呢!” “再来个人,一个人抬不上来!” “绳子呢,丢绳子下来!” 晚上水里虽下了锚,可水流会动,下锚船的位置也是在变化的,落水时人在船首位置,现在已经在船尾,七八个船夫在夜晚冰冷的水里泡的没有了力气,知道自己再不上去也要搭进去。 傅歧性子急,一上了甲板就喊:“人呢?人救上来了没有?谁落水了?” 可惜甲板上一片混乱,谁也顾不得这个毛头小子,傅歧只能自己靠蛮力往前挤,凑到了船舷旁边。 “谁啊,挤什么挤!这么大风,你是想把我们几个老家伙也挤下去吗?” 船舷旁边的船工气的乱骂。 “赶着去投胎啊!” 傅歧一头扎到了最前面,托他的福,梁山伯和祝英台也跟着挤了进去,三个少年凑到近前一看,被救上来的是个半敞着衣衫的女人,顿时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不是马文才。” 傅歧一口气松了下来,顿时扶着梁山伯开始喘气。 “要是马文才掉下去了,我也跟着跳下去赎罪算了!” “什么不是马文才?” 有人奇怪的问道,被人护着上前。 “我怎么了?” “马文才!” “马兄!” “你没事!” 三人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惊喜交加地扭过头去,一下子簇拥在马文才的身边,眼泪都快下来了。 “你吓死人了!听到雀室里有人落水,我们还以为是你被风吹下来了!” “闲话等会儿再提,落水的人呢?” 马文才抬眼往前看,“是生是死?” “刚刚哪有心思看这个!好像是个女的。” 傅歧心直口快,伸手往前一直。 “喏,救上来了,就在前面。” 马文才也不啰嗦,在细雨的护卫下挤上前去,往那甲板上一看,救上来的果然是畏娘,大概是落水时衣衫就没有系好,如今衣服已经敞开,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一双紫葡萄也若隐若现。 只是她被水泡的时间太长,皮肤惨白的可怕,倒有些让人害怕。 “好像已经没气了。” 一个船工过去摸了摸她的鼻子,摇了摇头。 那些船工一爬上了船,就立刻接过同伴送来的姜汤大口大口的喝了下去,被先救上来的畏娘却丢在甲板上无人去管。 大概问题出在那句“已经没气了”上。 只是畏娘实在太过漂亮,身材也太过丰腴,即便看起来已经是死了,可赤着的上身还是让不少人眼睛往她身上乱瞟。 马文才几人还好,知道将眼神转过去避一避,那些在船上跑惯了的人却没他们那么“知礼”,所以落在玉峰上的目光最多。 祝英台原本听说人死了就不敢往那个方向看,可那些猥琐的目光却让她有些迟疑地看了一眼,待知道他们看的是什么,顿时怒不可遏。 “喂,你们眼睛往哪儿瞟呢!有病!” 说罢,她一边骂着那些人,一边利索的脱下自己的外袍,往畏娘身边走去。 “祝英台,你干什么!” 马文才见她往“女尸”身旁跑,连忙伸手去抓,无奈祝英台跑的太快,他抓的时候祝英台都已经过去了。 祝英台也害怕,所以没敢睁眼看那个沈让身边跟着的妖艳女子,她是背过身子,把外袍反搭在她的上/身上的。 这样虽然避免了直接去看这具“女尸”,却不可避免的会跟这个女人有肌肤之触,祝英台把袍子放下去的时候,手底下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在一颤。 有心跳? 祝英台“嗖”的一下转过了身子,直接俯身在畏娘的一侧,一手按住其额头向下压,一手托起她的下巴往上抬,将这人的气道打开。 “祝英台,你到底在干什么!” 马文才三两步走到祝英台身边,蹙着眉低头问她。 “她都死了,你不能消停点?” “没空跟你解释,她没气了,可大概还没死!” 祝英台一刻都不敢耽误,看了看这女人腹部没有隆起,就知道她大概是会水的,只不过精疲力竭后沉入了水中,没了呼吸。 这些船夫到底是有多不负责任! 祝英台大三时学校有人半夜在大学的湖里游泳,结果腿抽筋淹死在湖里了,造成的结果就是整个学校里的学生都被迫学会了怎么在水里自救、怎么正确的“见义勇为”去救溺水的人,以及如何对溺水的人进行急救。 那段时间简直是噩梦,不能通过考试的还要扣分,简直是当必修课在训他们,可现在祝英台却万分感激那时候她被折腾的不行。 因为这东西真派上用场的时候,也许能救命! 于是乎,一群人就像是看疯子一样看着祝英台对畏娘做着人工呼吸,不停地“亲嘴”又“吹气”。 在他们的眼里,畏娘是具美艳的女尸,祝英台又是个清秀的书生,这一幕还发生在夜晚,看起来就跟祝英台被艳鬼弄的中了邪似的。 “快把小公子拉开,这是被鬼杠上了在吸阳气呢!” 一个自诩见多识广的船工大叫着。 “等小公子阳气被吸完了,这女鬼就要诈尸了!” 船工是跑码头的,三教九流什么都有,大半夜里有个女人落水就已经够邪门了,被救上来后还光着上身更是古怪,现在这之前还义正言辞的小公子不但又把自己披上的外袍扒了,还对这具女尸又亲又是摸/胸,怎么看怎么像是艳鬼索命。 这一下,之前他们脑子里还有的绮思立刻抛到九霄云外,一个个惊慌失措地围了上来。 “小公子,别亲了!” “快快快,别是嘴黏住了!拉开拉开!” “小孩子不懂事,什么东西都敢亲!” 祝英台正紧张的给畏娘做着急救,一边做一边将手摸向她的颈动脉,希望她能够早点恢复自主呼吸,可刚刚压下身子,却不知被谁猛地一下推出去了好远,一下子跌在了地上。 她不停的低头又抬头,还在做胸外按压,本来就已经累得够呛,如今这么一跌,眼前一片漆黑,半天都站不起来,可脑子里还牢牢记着要去救人,几乎是半爬着往畏娘的方向摸索。 “急救不能半途而废的!”祝英台急的哭腔都出来了,“谁去找徐之敬来,也许还有救啊!” 但是在其他人的眼里,爬也要爬到那“女尸”身边的祝英台无疑更像是被鬼魇住的可怜人,就连她说出来的话都被人当做胡言乱语。 也莫怪这些船工害怕,就连梁山伯和马文才等人都看的有些背后生凉,从祝英台趴在女尸身上吹气起,他们就已经有些手足无措了,只不过看祝英台眼神还算清明,没敢上去硬拉罢了。 可这些船工却没有顾忌,他们此刻是报着“救人”的想法去推开祝英台的,有几个更是向祝英台为了过去,要把她抓住不让她在过去。 祝英台已经又到了原来的位置,一刻不敢放松的继续进行着心肺复苏,她又预感这女人能活,只不过要费些功夫。 “马文才,怎么办?太邪乎了,我也有些害怕……” 傅歧拉了拉马文才的袖子。 “左右那女人我们也不认识,万一他们要说的是对的呢?” 马文才是真正见过鬼的,心里也是将信将疑,一脸挣扎。 “小公子冒犯了,以后你会感激我们的,你现在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一个粗壮的汉子见推开了祝英台都没有,干脆伸出双臂,就要去捉她。 “你在干什么!” 梁山伯实在忍不住了,大喝一声,拦在了祝英台面前。 “没听她说,她是在救人吗?!” “这位公子,你看看这是救人吗?” 几个汉子一起围了过来,推搡着梁山伯,惊慌失措地又看了眼甲板上的女尸,“我我我,我刚刚好像看到那女尸眼皮子跳了一下!” 这大半夜的,又死了人,气氛本来就诡异,现在这么一惊一乍,立刻就引起了连锁反应,一群人都涌了上来。 “啊啊啊,要诈尸啦!艳鬼索命啦!赶紧把他们拉开!” 一干船工胡乱叫着,要过去抢走尸体。 祝英台已经摸到了畏娘的脉搏,但她以前没有真正救过人,不知道自己的急救算不算成功,只能咬着牙继续着,在她没有真正醒过来前,她都不敢掉以轻心,毕竟急救的成功率根本就没有大部分人想象的那么高,她又不算第一时间就救了人。 此时的她满头满脸满身都是大汗,根本顾不得前面的人争成什么样,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能救人!她能救活她! 只要再给她一点时间! “你们,啊!!” 梁山伯毕竟不会武艺,拦一个人还好,七八个壮汉涌上来根本就架不住,直接被推倒在地上,摔了个眼冒金星。 那几个人把梁山伯推倒,眼看着就又要抓到前面的祝英台,刚刚一直站在旁边似在观望的两人却动了。 “小爷实在看不过去了,给我滚!” 傅歧大喝着跳上前,双臂一伸就把两个人推了回去。 马文才也脸色铁青,向前几步站在了祝英台身前。 “祝英台,我不知道你在胡闹什么,我只帮你挡半刻钟。” 马文才给了细雨一个眼色,两人卷起了袖子。 “半刻钟后,你要救不活人,我就当你是被女鬼魇了,直接拎走!” 105.生死之间 有马文才和傅歧两个从小学武的汉子拦着,那么多船夫一拥而上,居然也没凑得上前,但马文才和傅歧也很狼狈就是了。 梁山伯爬起来后也谨慎的护着两人背后,生怕有人下阴手。 其实梁山伯也是多虑了,这些船夫又不是笨蛋,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还是知道的,这几人就是大管事都吩咐千万不能得罪的,又怎么会真去伤了他们,只不过是想过去扯开祝英台罢了。 后来徐之敬和陈庆之终于也上了甲板,见马文才三人和这么多人斗殴,自然不能坐视不理,他们带的都是手上见过人命的刀卫和侍卫,这些船夫根本不够看,一下子就控制住了局面。 而所有人的目光,此时自是都聚集在了马文才几人身后的祝英台身上。 “祝英台,够了,她眼睛已经睁开了!” 马文才一回头,见那畏娘满脸痛苦,可祝英台还像是毫无所觉一般地按压着她的胸口,连忙提醒。 “醒,醒了?” 祝英台的心肺复苏做到最后已经是机械运动,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做的如何,只知道一直按,一直按。 马文才一声大喝,祝英台方才如梦初醒一般低头看去,她掌下按着的女人正眯着一双桃花眼看她,满脸都是求饶之色。 “你活了?活了就好……” 祝英台一泄了气,只觉得双手和肩膀都像是灌了铅,笑着看着地上躺着的女人,露出了个满足的笑意。 而后眼皮渐沉,突然向后仰倒过去。 “他的阳气被女鬼吸完啦!” “天啊!叫你们拦着我,小伙子年轻不懂事,见的太少!” “说了别管那女尸,让她死就好,你们非要让她诈尸!” 几个船工惊叫着大喊,那口气俨然像是祝英台已经死了。 “祝英台,祝英台!” 傅歧几人听到船工喊的是什么,连吵架的精力都没有了,惊慌失措的就冲到了祝英台的身边。 梁山伯离得最近,当下跪伏了下来,伸手探到她的鼻下,仔细分辨了半天,才喜出望外地叫道:“有气,还有气,没死!” 马文才立刻一声大喊:“徐之敬!来看看祝英台怎么了!” 傅歧比两人动作都快,马文才一喊已经冲到了徐之敬身边,扛起徐之敬就往祝英台身旁跑。 “你个莽夫,干什么!放下我!” 徐之敬气急败坏地猛捶傅歧的后背。 “讨厌精,回头随你怎么打我,快看看祝英台是不是被女鬼吸干了阳气!” 傅歧一把把徐之敬往祝英台身边摔下。 “你们是有什么毛病……”徐之敬被摔得气晕八素,“你们把我当游方郎中吗?什么毛病都给我看!驱邪不该去找道士吗?” “看看,快看看!” 傅歧用小腿使劲拱徐之敬。 “祝英台又不是庶人!” 徐之敬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又扛又推,再好的脾气也一肚子火,好在他对祝英台还算客气,伸手探了下脉,没好气地说:“就是脱力晕过去了,休息一会儿睡一觉就好了。” 他又瞟了眼就躺在祝英台身侧的畏娘,余光从她已经被按压到淤青的胸口上扫过,有些嫌恶地皱起眉,随口道:“祝英台一点事都没有,倒是这女子,大概是溺了水又闭了太长时间的气,身体已经极度虚弱,现在还着了风,以后大概要留下病根,受不得半点寒……” 徐之敬说到身边的畏娘,其他人才像是突然想起了这个人,梁山伯像是冒犯什么东西一样小心翼翼地问徐之敬:“徐公子,这是活人?不是诈尸?” 任谁看到她胸前一片乌紫,脸色苍白似鬼,都不会觉得她是活人。 更别说碰到以后身上一点热气都没有。 “你是在看不起我吗?我会连死人活人都分不清?”徐之敬冷笑着伸出手,在畏娘左胸摩挲了一会儿,半点没有流连的意思,摸完就收回了手。 “她是活人,有气,就是气息微弱,再不把她抬到没风的地方,大概就真死了。对了,抬的时候小心点,她肋骨断了。” 徐之敬看地上躺着的祝英台一眼,忍不住摇摇头。 祝英台到底按了多久,用了多大的力气,才能把这女人的肋骨活生生按断?如果真有这样的救人办法,怕是大部分人是人没救回来,先把人救残了。 那女人此时已经醒了,听到徐之敬的话,眼神中不由自主的流露出害怕的神色,紧紧地盯着在场里唯一有些交情的马文才,眼神中都是哀求之色。 被沈让失手推下水去的时候,她其实并没有太慌,甚至还伸出了手希望沈让拉他一把,可那个男人却像是已经吓懵了,见她要滑落下船,竟没有上前捞他,而是往后退了一步。 就这一步,她直接从船上跌落到水里,也从人间跌落到地狱。 她是生在吴县的虎丘地方,最是善泳,没学会走路的时候就已经学会了凫水,掉下水时,一开始她是被砸入水中的那一下摔得全身酸痛,连耳朵里都一直嗡嗡嗡叫,但毕竟没有真死在底下。 但水太冷了,她只游了一会儿就冻得牙齿打架,手脚也越来越慢,眼见着自己要被水冲走,她更是害怕,只能紧紧抓住身边船上一切凸起能抓住的东西,哪怕是一片罗贝,一根水藻,这个断了就换那个,那个没了就换这个,如此一来,更是耗费力气。 等她听到上面马文才大喊“有人落水”时,她甚至感谢上苍,希望老天能让这人长命百岁,因为她知道自己只要再支持片刻,就一定能活下来了。 可就这一时半刻,她已经拼到精疲力竭,连抬抬手都做不到,更别说不让自己沉下去,在她失去所有气力的时候,黑暗也随之而来。 再清醒时,其实意识比身体恢复的更快。 最先感受到的,自然是冷。全身上下都是湿掉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被甲板上的寒风一吹,冷的像是有无数冰锥在刺着她的肌肤。 除了冷以外,她几乎没有办法调度身上任何一处,无论是眨眼,还是抬起手指,这让她几乎以为自己已经死了,现在只不过是魂魄离体的过程。 如果不是胸口还拥有一片温热的话,她大概真的会放弃求生**,就这么投身幽冥。 这么冰冷的地方,心口却依旧保持着余温,并不是因为她的心脏还在有力的跳动,而是因为有一只温柔的手掌紧紧的覆盖着它,按压着它。 畏娘最自豪的就是自己的酥//胸,她无数次在各种男人和女人的口中听到对它们的喜爱和羡慕,女人嫉妒的恨不得它们长在她的身上,男人们迫不及待的想要把玩一番。 她这个地方被许多人碰过,有温柔的,有虔诚的,有凶狠的,有粗鲁的,甚至还有用咬的、恨不得将它捏碎的。 无论是带着虐意也好,还是带着缱绻也罢,这种触感都有着色//欲的含义,每每让她沉溺于其中。 但这一双手不一样,它除了按压、给予她温暖以外,完全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干脆的就像是在拍着刚刚出生的孩子的小屁股,完全没想着要揍他,单纯只是期望着那一声初生的啼哭。 那股温热给了她活过来的勇气,而后从唇齿之间不停渡入的气,则给了她存活下去的根源。 没有人知道,她是怎么凭借着那一点点微小的气息,一点点“进入”自己的身体之中的。 那种从一开始犹如鬼压床只能看戏一般的惊惧,到她后来一点点回复意识,畏娘靠着忍辱偷生的从别人口中夺取的一丝气息而挣扎着。 她要睁眼,只要睁开眼,她就能活过来。 可很快的,那口气突然没了,心口上唯一的一点余温也没了。她又一次感受到被湖水没顶而窒息的痛苦,以及全身冰冷犹如死人的惊惧。 她想起那些男人,无论他们怎么喜爱她,怎么拜倒在她的裙下,最终都会抽身而去,不是他们不愿给她永远的承诺,而是她不敢相信。 除非她找到最强的那个,找到永远不必担心被卖来卖去,或被人欺辱的那个人之前,她绝不会相信任何男人的花言巧语。 但她怎么也没想到,在等到那日之前,她会先等来自己的死期。 “我是要死了?他放弃我了?” 游走在生死之间的畏娘想着。 “也是,像我这样身份低微的下贱之人,又有谁会为我一直留着余温?” 没有人会为她留有余温,欢爱过后,尚且只剩一片冷寂。 就在她已经放弃挣扎时,那滚烫的手又重新有力地覆盖在了她的胸口。 “没死?你还没死?你可别死!” 她听到尤带着哭意的声音颤抖着说着,使劲地又按压起她的心口。 “我没放弃,你也别放弃,我们都别放弃……” 那个声音像是一个得了癔症的疯子一样絮絮叨叨的说着,不知道是在给自己打气,还是给她打气,在每一个呼吸的间隔,反复的唠叨着。 她感受到到他每一次的呼吸,感受到他每一次的轻颤。 她感受得到他对生命即将逝去的恐惧,也感受得到他对自己性命的在乎。 渐渐的,渡入她唇齿之间的,除了气息,还有一滴滴温热的液体,那又苦又咸的滋味甚至让她有一瞬间觉得,应该是有人为她哭了。 谁会为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哭呢?大概是汗? 她浑浑噩噩的想着,想着无论如何也要睁开眼睛看看,那被她咽下去的,倒是眼泪,还是汗水。 也许是这样的想法太过强烈,在无数次尝试之后,她终于睁开了眼睛! 天色昏暗,身边似乎有火把在摇晃,伏在她身上的身影出乎意料的并不高大,甚至纤细的有些稚嫩,像是个孩子。 他毫无察觉地继续按压着她,不停地重复着渡气、按压、渡气、按压的动作,随着他俯身的动作,他的脸上便有无数的水滴一起滚了下来、 那些水珠密密麻麻的布满了他的脸上和颈项之间,就算是这世上最观察入微的人来了,也绝看不出那脸上满布的,到底是汗,还是泪。 畏娘像是初生的雏鸟一般,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看着面前的少年,她其实根本看不清他的长相,但哪怕只记下轮廓、记下那些泪水,她这一辈子,也许也有了值得无数次回想,在年老之时拿来诉说的记忆。 她贪婪的看着面前的少年,直到那按压越来越重,越来越频繁,而她身体的意识也完全恢复…… 好痛! 痛,痛苦极了! 蓦地,那贪婪的注视变成了惊恐的求助,在一次又一次按压之后,她终于能自主呼吸,可那人却像是魔怔了,还在继续…… 停! 天啊,她已经活了,不需要再按了。 快停下啊!!! 106.你侬我侬 “就说船上不能载女人,现在的人都不讲究规矩了,当年我们都不上有女人的船,有女人在船上,简直招灾!” “不过你别说,那个艳鬼长得真不错,要是我,我也愿意过阳气给她,万一活了以身相许,嘿嘿嘿嘿……” “得了,那也要你有那个命能活下来,你是没看到那天,那个小公子阳气被吸得干干的,就剩一口气!为这事,那还阳的女鬼连肋骨都被他的同伴打断了,才没真把那小公子吸死!” 几个船夫忙里偷闲,靠着船舷说着闲话,却不知道闲话都已经被人听进了耳朵里。 “好了,这些有的没的,听它干嘛!” 祝英台见几个同伴都在听甲板下那群人在说“八卦”,只觉得恨不得钻到船底下去,或是捂住耳朵跑了算了。 “没啊,听着怪有意思的,明明是你把人家肋骨按断了,结果变成我们勇斗女鬼,把畏娘肋骨都打断了,才把你救下来的……” 傅歧听得眉开眼笑。 “想不到还能这么传!” “不过……”他带着好奇的表情,“为什么船上不能载女人啊?” “只有航行在激流险地的时候才有这种规矩,一来女人属阴,水也属阴,很多时候都浑说船上带女人会翻船,会召来风暴,还有就是船上男的太多,一航行通常十天半个月甚至几个月不下岸,都是血气方刚之人,突然出现个女人,总会有些争风吃醋或者其他纠纷,麻烦。” 疾风笑着解释。 “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一有问题就推给女人,出息!” 祝英台撇嘴。 “不过那个叫畏娘的确实挺好看的,祝英台,你是不是看人家是个美人才救她?” 傅歧对着祝英台挤眉弄眼。“啧啧,把人家又亲又摸,说不定真的跟那船工说得似的,对你以身相许了!” “呸呸呸!我那是救人,别说是女人,就是个老婆婆我也得吹气啊!”祝英台一巴掌对着傅歧拍了过去。 “别乱说,真要说的畏娘动了什么念头,我让她到你家去!” “别别别!” 傅歧吓得赶紧摆手。 一时间所有人都笑了起来。 “马兄,你此次帮着畏娘作证,会不会得罪沈家?不是说沈家在吴兴势力极大……” 梁山伯却在担心其他事,有些忧色的望向马文才。 甲板高层风大,马文才披着一身狐皮斗篷,越发衬得他长身玉立,富贵逼人。但一想到这富贵之后有着这么多的掣肘,梁山伯那些曾生出的羡慕也淡了许多。 “我在大喊救人的时候,就已经得罪沈让了,除非我真当做什么都没看见避了过去,否则这件事日后只要传出一点风声,沈让还是会算在我头上。” 马文才连“表兄”都不喊了。 “畏娘船上接触最多的就是沈让,她一旦失踪,无论如何都会调查到沈让这里,与其那时候被他以为是我背后告密挤的我里外不是人,还不如我干脆直接撕破脸皮,索性和他将我的态度摆个明白。” “就是,那种不要脸的人,把人推下去就跑了,连救人都不救,就算当时风大,要不是马文才喊那一嗓子,畏娘肯定死了!” 祝英台气呼呼地说:“要不是我还知道怎么急救,就算救上来也死了!这水多冷啊,泡在里面片刻就冻僵了,能不沉下去才有鬼!” “马兄想清楚了就好。” 梁山伯知道以马文才的性格,不会无缘无故得罪不该得罪的人。 “只是畏娘没死,你在赶路不能亲自作证,只能写一张证词,沈让最后不是证据不足被沈家活动了放出去,就是不痛不痒地罚上一笔钱,算不上什么的了应有的惩罚。” 他叹了口气。 梁山伯的话一出,都读过《梁律》的几人统统沉默。沈让是士族,而畏娘连庶人都不是,只不过是身在乐籍的女伎,别说没死,死了大概也就是向她所在的官府赔一大笔钱,再罚做些徭役,最多不过关上十天半个月就能出来。 虽说狎妓不从而将女伎推下船差点致死这种事传出去于名声有碍,甚至会影响到他接下来议亲的事,但沈让本来恶名在外,也不怕再多一个“不仁”的名头。 说起来,这件事马文才损失的比沈让更多,他没给沈家人这个面子,甚至愿意做出证词,便是撕破了沈家和马家小辈之间最后一点脸面,即便两家没有交恶,也要让人想想这背后的含义。 说不得铁板一块的“盟友”,就要因这点“不给脸”生出裂痕。 “总比眼看着人死了好。” 马文才风光霁月的笑着,似乎救人一命才是最重要的,在人命面前,什么惹怒沈家都不重要。 他一句话,让傅歧三人都肃然起敬。 “马文才,我以前觉得你也是个冷心冷面的,没想到你外冷内热,是条汉子!我傅歧服你!这可是个贱民,谁和你似的管贱民死活!” 傅歧抚掌而叹。 “什么话,马文才本来就是好人!刘有助的事情你们忘了吗?不是他让出天子门生的资格,徐之敬会出手?” 祝英台一副“我的哥们就是棒”的表情。 “沈让太恶心人了,我们受了他多少天窝囊气,能趁此摆脱了这人也是好事,得罪就得罪,看他那样子以后也成不了气候,等马文才飞黄腾达了,看都懒得看他一眼!” 祝英台言辞总是那么直白,听得几人都觉得解气,梁山伯见祝英台如此心宽,更是心中苦笑。 若是有一女子这般无条件信任他、赞赏他,恐怕他就是铁石心肠也会融化,也不知马文才是怎么狠得下心拒绝的。 马文才自然听得心中熨帖,可这件事说大则大,说小则小,全看之后他们如何施为,如今只不过是个引子而已,所以他也没有飘飘然,而是更加重视后面的发展。 说实话,畏娘醒后第一件事就是向照顾自己的婆子指认沈让推她下水,这事让他挺吃惊的。 在他看来,一个伎人即便得了这样的对待,无非也就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最多私了了,趁机多要些财帛。 毕竟连徐之敬都说她留下了病根,需要娇养着,以她的出身要娇养也不知要花多少钱,多要钱养好身子才是最理智的做法。 可她不但要告官,还拒绝了沈让私了的试探,显然是对他将她推下去后不管不顾恨极,明显是个睚眦必报,眼睛里容不得沙子的女人。 沈让要乖乖认错,一开始就来嘘寒问暖还好,可惜他一开始就缩头不出,甚至还到处嚷嚷是她勾引他不成反咬一口,将最后一点“情面”都磨了干净。 自古红颜多祸水,这畏娘如此美貌,既然是要进京入王府的,日后造化还不知如何。 要是真受了宠得了哪位王爷的重视,和她结怨的沈让以后还不定怎么倒霉。 马文才也没想到自己只是病急乱投医之下的“交易”,会惹出这么多事情,老天是真的眷顾他们马家。 “话说回来,徐之敬居然会治她,真的不是因为她特别好看吗?”傅歧脸上有些红意,压低着声音偷偷摸摸地说:“我今早回房去换衣服,看见徐之敬把畏娘衣服脱完了,拿个小木槌在她身上敲敲打打……” “傅歧!” “傅歧!” 这个年纪的男孩对这种事情最是好奇,一说起漂亮女人,特别是妖艳的不正经女人,几乎没什么罪恶感,往往越是禁忌说的越发起劲。 若祝英台不在这里,马文才和梁山伯也不介意就此事发表些意见,甚至有可能随着傅歧的话题再“深入”开展一些…… 可现在祝英台在这里,这种话就不好多说了,尤其这话题,咳咳,实在太过有颜色了一点…… “都是男人,假正经什么啊!” 傅歧却是个越反对越来劲的,以为他们只是不好意思,瞪着眼睛说:“我就不信徐之敬不喜欢女人,不喜欢摸什么起劲!不喜欢还叫人把畏娘抬到他房里亲自治?我们当初为了救刘有助费了多少周折,他一见是个女人眼睛就直了!” “他自己都说了,诸科之中独没有妇科的经验,你怎么老是想歪!畏娘不是良家,愿意用‘研究’做医资让徐之敬诊治,也没什么?”梁山伯赶紧打断了傅歧的猜测,“既然是研究妇科,看看摸摸也没什么。” 只是他越这么说,其他人就想的越香艳,不通人事的马文才几人还好,被认为最“单纯”的祝英台脑子里出现的,却是“爱的□□”或是“青春期咳咳启蒙教育”等一系列不可言说的口口口片和口口口文。 “也许徐之敬也是个闷骚的,畏娘真能愿意?” 这么一想,她顿时有些小激动的,情绪激动之下双颊带着红晕。 “这么研究来研究去,摸来摸去,哎呀呀,太羞耻了!” 看见祝英台“脸红”了,梁山伯和马文才更是不可能让傅歧再口无遮拦下去,一个拍着他的肩膀,一个胡乱的转移着话题,硬生生打断了接下来的讨论。 “马公子可在上面?” 一声呼喊打断了几人胡乱开着的玩笑,也将甲板下闲逛的船夫们吓得抱头鼠窜,生怕自己说的话被祝英台听到了耳朵里。 马文才探出身去一看,是陈庆之身边带着的几个侍卫。 “何事?” “船上的大管事来说了,一天后到阳羡,我等今日就要做好下船的准备。我们不是顺水行舟,车队又是空车简行,此时其他人应该已经在阳羡等着和我们汇合了。” “这么快?” 马文才在湖上不辨方向,没想到船行的这么快。 “这是周家最得力的商船,有风起帆,无风轮桨,行的比其他船要快些。” 更何况差点出了人命,那女子也不知道会不会死在哪里,周家怕惹人命官司给这船招来晦气,所以跑的更快,居然硬生生把后面跟梢的船给甩了,也是件幸事。 “好的,我这就叫下人准备。” 马文才在船上憋了这么多天,反复修改过的家书正迫不及待的要寄回去,听到陈庆之来人说要下船,自是迫不及待。 现在就有一条明路就在眼前,虽然路上辛苦些,可只要是生路,能打破马家的僵局,便已经是通天大道,心中像是抛下了一个巨大的包袱。 更何况他不是一个人在背负着这些,他父亲也好,他父亲门下的门客们也好,都会为了马家未来的前程禅精竭虑,动用一切能用的资源。 沈让? 就如祝英台所说,这样的纨绔子弟,既然上辈子都没有上进,这辈子也就是在女人罗裙下厮混的份儿了。 马文才转过身,意气风发地对着身后的人笑着,一语双关。 “准备准备,要继续重新出发了!” *** 周家的船很快,非常顺利的就到了阳羡。 阳羡是诸郡交汇之处,自古繁华,而且多产粮、茶、美酒,是个富饶之地,只要到了阳羡的,都恨不得能多停留一会儿。 因为畏娘肋骨断了必须静养,所以不能马上接受官府的宣召去审案,必须在阳羡停留好一阵子,沈让来义兴郡投亲,他的叔父却不是在阳羡,两边必有冲突,但这已经不是马文才要思考的问题了。 派来接畏娘的婆子是王府里畏娘姐姐的亲信,畏娘已经写了封信托人送去建康,说明了自己为什么要留在阳羡一阵子,只要她两个姐姐还关心她的死活,定会再派人来。 也不知道徐之敬对畏娘做了些什么,畏娘身上的放荡味儿收敛了不少,加上她大病未愈,又在鬼门关走了一回留下了寒症,原本身上的妖冶气质倒发生了变化,有着弱不禁风的娇柔之态。 现在的畏娘,越发让人转不开眼,只要一见,就忍不住面红心跳,恨不得把她捧在手心里暖着,生怕她受到一点风吹草动。 临走之前,她倒是特地来找祝英台等人拜谢了一回,她不良于行,是被人抬着过来的。 “马公子,谢谢你派人送来的盘缠。” 畏娘感激地说,“其实你不必再给我‘重金’的,若不是你喊了一声,恐怕我就要葬身在水底,成了真正的水鬼,永世不得超生……” “我言出必行。” 马文才意有所指,“至于当时喊人,也不全是为了救你,我也不知道掉下去的是谁,只能说你命大。” “我出身低贱,又在乐籍,见的人多了,自然知道公子是冒着什么救了我……”畏娘苦笑,“能为我这样的人得罪沈公子,甚至愿意为我修书作证,可惜畏娘身上有伤不能跪拜,否则定要拜一拜恩人。” 马文才见她是真的觉得自己为她做了许多,也就不再解释其中内情了,坦然的接下了她的感激。 马文才之后,便是祝英台。 说实话,祝英台还有些怕这个女人。 畏娘太漂亮了,漂亮的到有些邪乎的地步,这样的人固然受到异性欢迎,但是同性站在一起,就不免觉得有些自惭形秽。 祝英台当然没到自惭形秽的地步,不过一想到她居然手那么重,把这么漂亮的女人肋骨给压断了,心里就有些内疚,大概就跟自己失手打碎了完美的瓷器一般。 而且这么多天来,船上里里外外都传出了无数种八卦,有说她救了畏娘,她肯定是感激不尽到想要以身相许的,也还有说没办法报答,也许会自荐枕席一晚的,甚至有人说她其实是个女鬼,靠祝英台的阳气而活,所以一定不会离开她,想着法子也要和她在一起,长长久久的留着那□□下来的阳气…… 她自己知道自己做的急救室什么,当然会将后者的阳气说话嗤之以鼻,但以身相许”这种事,还真的十有**就会发生。 根据她多年来看各种电视剧和古代小说的经验,但凡救人的是个年轻公子,长得不错,家里有钱有势,还正好单身,被救的女人一定“大恩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完全不要名分,不要好处,只要跟着那公子后面伺候就已经万分感激。 这也是大部分古代话本小说里最受书生喜欢的桥段,很多古代的男人都幻想过自己“见义勇为”之后得到这么一个美娇娘。 不但男人喜欢,愿意不要名分跟着“救命恩人”的,大多不是流民就是奴婢,原本身份就不高,只要攀上了这样的公子,哪怕做个贴身侍婢,也比当时的处境要好。 至于救人的要是什么脑满肠肥的中年男人,家里有妻妾的,又或者是梁山伯这样的穷小子,其结果多半是“下辈子做牛做马,结草衔环以报”,至于这辈子…… 哎呀“大恩不言谢”嘛。 也不是祝英台自恋,她估摸着自己,名义上是祝家庄这样乡豪的嫡子,女扮男装的扮相也还俊俏,年纪是最容易揉搓又耳根子软的十四岁,妻妾无,身家丰厚,性子又和善,完全符合被“以身相许”的条件,见畏娘眼中含泪的过来,心中就不由得发慌。 不,不,不会真的…… “祝公子……” 畏娘被老婆子扶着,满脸娇羞地看了祝英台一眼,低头说道:“一想到要跟公子分离,畏娘心中就十分痛苦。” 果,果然…… “哈哈哈,那个,天下无不散的宴席,我觉得这样挺好,挺好,哈哈……” 祝英台干笑着。 “畏娘这条命,有马公子相救之义,更多的却是祝公子不舍之恩。按理说,畏娘当用这卑贱的身子报答公子的恩情,因为畏娘除了这副身子,也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可以作为谢礼……” 别,千万别啊! 她一个女的要她的身子干嘛?看她多丰满碾压自己的小干瘪吗? “不,不用了,我家家教很严的……” 呜呜呜,架不住了哇! 畏娘露出了个“果然如此”的笑意,点了点头,“是啊,我这样的残花败柳之身,委身于公子,反倒是占了公子的便宜呢。而且畏娘原本生性放荡,也受不了只跟着一个男人,这样的‘谢礼’,畏娘也只是想想而已。” “你不用这么说自己的。”祝英台听得心里有点难受。“你在乐籍,又不是你自己想的。我不是什么托付终身的好人选,要是有可能,想个法子出籍,再攒点钱,过上自己喜欢的生活,你才是真对得起我救回来的这条命。” 畏娘没想到祝英台会这么想,不禁一愣,笑得花枝乱颤。 她肋骨有伤,这一笑又牵动了伤口,表情又有些痛苦,这笑痛之间,表情就越发怪异,看着犹如中邪。 祝英台也害怕,咽了口唾沫,随时想跑。 “哈哈哈,祝公子觉得我是在自轻自贱吗?不是的,畏娘说的都是真心话,畏娘是真的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好女人,要真跟了您,不是报答您,而是祸害。除非你把我藏在后院,否则我是不可能消停的。” 她捂着肋骨处,眼神里满是轻松之意:“我原本想着,一定要找到一个最强的男人才只跟一人,除此之外,谁也不能让我只在一个男人身下而活。可现在我受了这病根,以后都要娇养着,再过这送往迎来的日子是不行了,而且经此一事,让我越发觉得世事无常,谁知道我在遇见那个最强的之前,会不会先成了一缕亡魂?” 畏娘眼神里有着野心的光芒闪动。 “所以这次畏娘去了建康,一定会仔细挑选个有权有势的男人,定将他迷得神魂颠倒,从此以后除了我,再不要别人……” 祝英台看着面前笑得肆意的女人,只觉得三观彻底被颠覆,一张嘴张成了原型,表情也像是个白痴。 “呵呵,小公子是没见过我这样的女人?让你看看也好,以后就不要被我这样的女人骗了,以为是什么落入凡尘的一朵富贵花,其实我们啊,就是等着缠上合适大树的藤萝罢了。真有风尘女子看上您,那一定是为了您的家世和好相貌,绝不是为了什么感情。” 她压低了声音,悄悄地说着:“你知道我在徐公子那里知道了什么?原来我已经染了病,自己都不知道。要不是徐公子借我这破败身子试药验方,也许我要不了到老,就一身暗病被人丢了出去。小公子,见到我这样的女人,千万别乱碰,小心得了脏病。” 如果说祝英台之前还觉得畏娘让人陌生到可怕的话,如今听到她这般用揭开自己伤疤的方式告诫自己,心里却有了复杂的感觉。 她生活的环境太单纯,以至于完全无法解释清楚自己的复杂是什么,但她确实感受到了畏娘自己的善意,以及对她“温和”之后的担心。 “谢谢你。” 所以她诚恳地回答着。 “虽然我肯定不会,咳咳,像你说的那样沾花惹草,不过还是谢谢你。” 听到祝英台严肃地向她道谢,而不是面露鄙夷的嗤笑她伤风败俗,畏娘喉头一梗,鼻中也有些发酸,掩饰什么似的扭过了头去,过了一会儿才偏过头来,脸上已经是正正经经的表情。 “祝公子,畏娘的命是你救的,畏娘虽然只是个下贱的身份,却对自己对付男人的本事有几分自信。畏娘现在没办法报答你什么,但你且再等几年看我,我定会让建康城里的女人都知道我畏娘的名字。” 她嘴里说着如此惊世骇俗的话,表情却像是理应如此。 “您现在也不需要我报答什么,一个怀揣万贯的富贾何必要乞丐一样的人的报答?可也许你以后也有能用得上我的地方……” 祝英台已经有些懵逼了。 “如果几年后你在建康遇到了什么麻烦,可以派人出去打听打听,只要我在,只要我能帮上忙,必定万死不辞。” 她慎重的说着,复又一笑。 “当然,如果您打听不到什么,那一定是我争宠不成,已遭不测,您也别想着一个死人能给您帮上什么忙啦。” 说罢,她直着身子做了个行礼的姿势,从怀里掏出马文才给的那块玉。 “这是别人给我的,因为还算值钱怕丢了,出事那天我没带在身上,我身上其他东西俱是恩客所赠,只有这个还算‘干净’,就留给小公子做个信物。” 她将那玉在唇部亲了亲,塞入已经懵了的祝英台怀里,眼中含泪。 “畏娘不知道日后是希望看到此物,还是不希望看到此物。” 她哽咽道: “希望祝公子日后,还记得畏娘这个人。” 说罢,她掩面扭头欲走。 这一番动作说不出的妩媚风流之气,引得不少男人面露怜惜之色,恨不得自己是那祝英台,伸手去挽留她。 祝英台也确实伸手了,一把抓住了她的裙子。 “等等!” 畏娘抬脚却发现裙子被抓,羞涩地回头,眼中还噙着泪光,“公子,我现在真伺候不了您……” “不是。” 祝英台松了手中的裙子,她这才发现情急之下抓的东西不对。“我就是想问你,你叫什么?你一直畏娘来畏娘去……” 江无畏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嫣然一笑。 “江无畏。” 她笑中含泪。 “我叫江无畏。” 107.居安思危 到了阳羡,马文才也成功的和之前派出去去照顾象龙的惊雷汇合,一切就像是有人将日晷给拨快了一番,虽然还是有条不紊,但一切都变快了。 快的就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似的。 就连最迟钝的傅歧都感受到了不对劲,但是随着越来越靠近南徐州,这种急切也感染了他,他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到淮水去。 那些陈霸先、江无畏,对他们来说不过是旅途中有缘遇见的过客,救了过客一会,与其有了些牵扯,但这些牵扯却不会让他们停下脚步,也许未来这些缘分能开花结果,但现在…… 所有人都记得自己为什么北上。 从阳羡到延陵只能陆路,过了南徐州,便是淮水所在的范围,建康就在淮泗以南,从前面带来的消息,肆掠的淮水以及不时飘下的尸首让许多人放弃了走水路,即便陆路十分辛苦,但还是选择了走官道。 毕竟越靠近建康,陆路就越是四通八达,若是用车,人是辛苦点,半点也不比船慢,毕竟马文才他们没有带太多东西。 从进入延陵开始,所有人都带着一种提前做好的心理预期,毕竟淮河以南受到了那么大的灾害,也许从淮南到建康、晋陵地区,到处都会是拖家带口的难民,也许路上会非常的不安全,他们带了这么多护卫,原本也就是为了这个而准备的。 可他们想象中的场景并未出现,航运虽然萧条,陆上也有往来不绝的商旅和行人,却几乎没见到一个像是逃难的人。 “也许这次洪灾,朝中派人赈济了?” 梁山伯骑在青驴上,看着面色严肃到几乎凌厉的马文才,小心地猜测着。“也许在当地得到了妥善的安置,所以没有南下?” 这也是大部分人的猜测,淮水以南离扬州地区要比东扬州近得多,大凡哪里遭灾,应该先涌入最近、也最安全的地方,比如说建康。 建康是都城,淮南地区虽然受创极重,但只要建康开城收纳百姓,就算是大半淮河地区的灾民也能妥善安置,君不见梁国水淹寿阳的时候,寿阳城把周边所有的百姓都收容到高处新城里了吗? 寿阳不是都城,尚且能收容整个淮河以北的百姓,更何况建康。 “但愿如此。” 马文才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微笑,硬邦邦地回答。 同样面色沉重的还有作为领队的陈庆之,越靠近建康地区,他就越发沉默,队伍里的侍卫和骑手不停的被他派出去打探消息,官道上不但有去建康方向的人,也有从建康方向出来南下的人,找到南下的人打探很容易。 可他们什么消息都打探不出来。 官道上来来往往的人都像是坚守着什么秘密,对于淮南方向的事情似乎一问三不知,有些问过之后会欲言又止,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淮河以南和浮山堰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空洞,彻底从梁国的地图中被抠了出去,没有人能具体说出它现在什么样,消息灵通的多半是官员,可这些人看了看这支队伍的组成…… 以白身的次等士族、区区太守之子做领队的游学队伍,似是根本不需要知道这样的事情的,所以没有人愿意,或者说,没人有义务替他们解答任何问题。 梁山伯缺乏的只是对时事的了解,他和大部分当世的庶人一样,除了巷头的流言蜚语,几乎得不到任何获知国家大事的渠道,想诸葛亮那样身居茅庐之中却知天下大事的—— 开玩笑,诸葛亮的老婆黄月英是白娶的吗?他的岳丈是沔阳名士黄承彦,岳母是蔡瑁的妹妹,小姨子是刘表的续弦,他要出门去打探天下大事? 梁山伯没有任何渠道知道天下大事,但他会察言观色,从马文才越来越冷冽的表情中,从陈庆之每日清晨眼下青黑越发加剧的情况中,他敏锐地察觉到,有什么大事一定在不远处发生了,以至于什么消息都打探不到。 打探不到消息,比打探到坏消息还可怕。 三吴地区被称之为“东南诸郡”,顾名思义,会稽郡处在建康的东南边,但浮山堰却是在建康的北方的,而且比起跨着整个东扬州的三吴,建康和淮南之间几乎近的可谓是唇亡齿寒。 就连后世也经常笑称南京是大安徽的省会,概因南京地区离安徽更近,历史上联系的也更紧密。 但他们的队伍却不准备从建康过,因为他们现在也不知道建康是什么情况,万一因为灾民太多而戒严,或者禁止前往浮山堰地区,那他们必会更有一番波折,一旦陈庆之的身份暴露,他势必要回宫中去,而不是继续南下查案。 更何况现在整个建康地图已经北上和南下的道路,就像一道闸门,将所有人都关在了建康以北,谁也打探不到任何的消息。 延陵前的一站是曲阿城,因为担心着越往南粮价越高,这一日,所有人准备在曲阿多补给一些所需。 由于他们是从东边来的,进城的时候没有受到什么盘问和阻拦,可一入了城,整个城中的气氛都不太对。 曲阿也算是中等规模的城,因为就在建康附近,还算繁华,可随着他们进入曲阿,城中的人似乎多的……有些超出寻常了。 陈庆之是经常在扬州往返的,对曲阿也熟悉的很,径直领着所有人到了曲阿东市的一家相熟的客店,安排今夜在这里住下,大概是因为他提前派人打了招呼,还未进入客店所在的坊间已经有人热络的相迎,见到陈庆之还似乎很熟悉的打了招呼。 这一路上都在赶路,既压抑又痛苦,无论是梁山伯也好,还是马文才也罢,大腿都有不同程度损伤,傅歧在家中经常骑马,可这么长时间下来也吃不消,下马的时候两腿都在打颤。 大概一群人里只有坐着粗陋版减震马车的祝英台,以及一路上在马车和骑马之间转换的徐之敬还算神态没那么狼狈的,但明显也没有了力气,下车时连兴奋的感觉都没有了。 他们下车的时候,立刻有一群人从坊门口围了过来,伸手想要乞讨,每个人都衣衫褴褛,却不像是乞丐,乞丐没有这么干净的,而且乞讨的大部分都是少年或青年人,看着就没有让人行善的冲动。 有手有脚的年轻人,应该去干活,而不是躺在客店门口骚扰要住店的客人。 “怎么会有这么多年轻人讨饭?”祝英台想要掏钱,可在马文才的眼神下硬生生忍住了冲动,有些心里不安的说:“为什么不去找个差事……” “这些应该是淮河以南逃难的人?”梁山伯从他们身上单薄的秋衣上扫过,哀叹着说:“之前我们猜测这些人应该是到建康地区了,我猜错了,他们都来了南徐州。” “那为什么不让我给他们点钱啊。” 祝英台咕哝着说。 “这些人不是来讨饭的,是眼线。” 马文才冷着脸,“住客店的都不是当地人,得罪了不必担心被当地人赶出去,那些看起来懒散的,其实一直盯着坊间的入口,若遇见人没那么多看起来又烂好心会随便给钱的就会记住,你现在给了他们钱,除非你一直不出旅店,否则只要一落单或是出门的人不多,说不得要遇见一大群抢劫的人。” “这位公子说的不错呢。” 那个引路的客店小厮闻言地也回过头,像是终于敢接口,“那些人啊,不是讨饭的,出门在外,财不露白,这位小公子别一时好心结果被人害了。” 祝英台听了吓一跳。 “抢?大白天的……” “哎,以前不是这样的。”那小厮恨恨地说,“以前哪里有这么多贼人,都是淮泗地方跑来的。也不知道建康那些官兵是吃什么闲饭的,居然还放了人过来。现在天还没黑都没人敢出门了,就我们这条街,这几天就遭了三四回贼,抓完了又有,差吏都忙不过来了,谁顾得门前这些人……” 他絮絮叨叨说了一会儿,大概怕他们觉得这里环境不好会产生恶感,连忙又补救一般地说:“不过我们客店有自己护院的壮丁,这些人一般不敢上门,只能在坊门前找‘肥羊’,像客人们这样人多势众又有侍卫的,他们也不敢惹。” 但他的解释却没让人放松,所有人都沉默着跟着他进了店,揣着各自的心事。 “我在想,我是不是要给家里去封信,这里离建康这么近。”趁着陈庆之离开众人去处理琐事的时机,傅歧压低着声音说,“万一有了我兄长的消息,又或者我兄长已经被救回了建康,我就不用去浮山堰了,直接回家看看我兄长就行。” “那就送呗。” 祝英台说。 “可我又怕没找到兄长,家里知道我就在曲阿,派人把我抓回去了。那我从会稽学馆跑来岂不是白搭!” 傅歧瞪着眼。 “他们只会把我当孩子,根本不会让我再出门的。” “根本没有两全之法,换成我,我也不会让你往浮山堰跑的。” 梁山伯想了想,替他出主意,“要不你骑快马回去看看,兄长有消息了就留下,没消息就寻个空跑出来,快马追上我们?我们沿官道而行,你单人匹马追上我们很容易?” 到了建康,傅歧本来就心中痒痒,只是不敢说,听到梁山伯这么建议一颗心立刻又动了,重重点头跑向马文才。 “喂,马文才,把你的似锦借我几天!” 他还算没那么鲁莽,知道象龙自己驾驭不得,城里也不能骑马只能骑着,去借最温顺的五花马似锦。 另一边,陈庆之和自己相熟的客店掌柜打探着一直打探不到的消息。 “我看生意冷清的很,以你店里厨子的手艺,这情况不多啊。” 陈庆之看似随意的扯出了一个话题。 这客店掌柜也不知道陈庆之是什么身份,只知道他是个有身份也有财帛的人,经常在建康附近来去,如今又见他带了一群明显是高门公子的人来,当然更是打起十二分精神,没敢敷衍。 “我这都是往建康去的客人,南下的都从建康走了。说实话,这时候还敢出门的人,也确实不多了,这几年来,就输今年最不景气,哎。” 客店掌柜看着点里稀稀拉拉的人也发愁。 “就算偶尔有几个要住店的,看到门口那帮人也走了。” “门口那些青壮,是流民?” 陈庆之问,“你们就任由他们在门口吓跑你们的客人?” “可不就是流民,不是流民能这么躺着?一开始也赶过,哪里赶得过来,赶走了又来,官府都不管,能过来的都是有本事不要命的,惹急了趁夜一把火把街坊烧了都有可能,我们也就只能吆喝几句让他们不要太过分,真要,真要斗,哎……” 他说着说着更是无奈。 “能过来的?” 陈庆之突然抓住了掌柜话中的疏漏,狐疑地问。 “其实不给说的,我也是因为开客店听到的多了点……” 掌柜压低了声音,既神秘又有些不安地对陈庆之透露:“听说淮水那边受灾的百姓不计其数,一出事全往建康跑,京中怕发生动乱,将广陵郡至齐郡、建康所有的路全部封城了,官道上也有人把守,不给人进来,外面据说有几万灾民,都是从南边跑过来发现不能过去的,就在建康以北忍饥挨饿。” “所以你才说,不能过来?” 陈庆之的声音已经有些颤抖。 “是啊,老弱妇孺当然不能过来,可总有能翻山的,能涉水的,绕过城去,想尽办法绕过广陵、齐郡进来,能过来的都是你门口看到的那种精壮的汉子。我们曲阿还好,遇见这样的人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建康外每天都有许多被发现的流民给赶出去,还有发生冲突死了人的,若家里在城里没什么可靠的亲戚,连站都站不住,更别说活了。” 掌柜的摸了摸鼻子,大概觉得这样有些哪里不对。 “哎,其实都是些苦人。听说建康现在做工的价钱越来越贱,也有些知道是流民还偷偷用的,干一天活那些人只要几文钱,有些连钱都不要,只要给吃的就行。所以能找到活的还算能偷偷留下来,找不到活的……” 陈庆之越听越是诧异,根本没办法想象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 “朝廷没人赈灾吗?没人管?” “哎哟,陈使君,朝廷的事,哪里是我们这群开客店的能知道的。” 一提到朝廷,这掌柜的立刻谨慎了不少,环顾了下人烟稀少的自家客店,声音已经低到不能再低。 “现在灾民的事情都不许说,被检举了或给人知道了,抓紧官府就要以‘散布流言’杖三十呢,都说这水原本不该有,是……哎,不能说,不说……使君知道就好,上面不想下面人知道,下面人知道了就有祸。” 他不愿多说,该打听的陈庆之其实也打听的差不多了,和这掌柜寒暄了几句,一脸沉重地走了过来,吩咐少年们早点睡,可能要在这里耽搁几天。 前面既然封了路,他们就不能走正规的渠道过去,得找个由头走明路,最好是跟着官府到淮水南岸,否则靠近建康肯定要被盘问。 是他之前想的太简单了,以为浮山堰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月余,朝廷一定按不下去开始赈灾了,他只要以赈济灾民的名义就可以去淮水以南,却没想过北方的流民都聚集在了建康以北,如果不找到妥善的法子,就他们这点人,一过建康大概被灾民抢的连裤子都不剩。 陈庆之表情沉重,却正中了傅歧的下怀,当场向陈庆之说了自己的想法,牵马就想回建康。 “你要回建康……也好。” 陈庆之思忖了下,“如果你回了建康,正好打探打探现在京里对浮山堰的事情是什么态度,最好能问到官府里有没有去赈灾的队伍,又或者城里有高门派了家人出建康赈济的,能打探到消息就是最好,没有也不怪你。” “打听有没有赈灾的是?” 傅歧一口应下,“家父是建康令,这是小事一桩,如果我兄长在家里,我求阿爷给你们派一支人送你们走官道都行。” 他家的部曲家将不少,所以才有此豪言壮语。 陈庆之却对此不抱什么希望,拱了拱手:“那就多谢傅公子了。这一路也许不怎么太平,让我派几个人送你一路。” 傅歧一口应下,也不啰嗦,陈庆之点了几个侍卫,小心嘱咐了些什么,就请他们护送傅歧入建康。 祝英台有些迷茫的看着傅歧来了又去了,马文才发挥着长袖善舞的能力,和同样刚刚投店的一位公子攀谈什么,两人相谈甚欢,以至于两人的侍卫家人都在旁边干着急——您倒是先住进去呢,还是不住呢? 就在祝英台觉得自己就是个吃闲饭的吉祥物时,门口进点的一对母子却引起了她的注意。 这妇人一点都不美貌,非但不美貌,还长得有些粗壮,身后背着个背篓,里面有个一两岁大小的孩子。 她像是已经走了很远的路了,浑身风尘仆仆,一脸长途跋涉后疲惫不堪的神情,只有脸上还算干净,但从那同样灰扑扑的脖子和下巴边际看来,大概脸也只是在刚进门的时候擦干净的。 见到她一进来,门口招呼的几个小厮就露出了戒备的表情,站了起来,勉强挤出笑意上前问:“客人是住店,还是吃饭?” 那妇人有些不安地答着:“住,住店。” 听到是住店而不是来讨饭的,小厮们的笑容就明显真诚了许多,一边将她往里面引,一边介绍着店里各种房间的价钱和特色。 那妇人从祝英台身边过的时候,大概是因为她背篓里的孩子老是看她,祝英台下意识地对着满脸鼻涕口水的孩子笑了笑。 这一笑,那孩子立刻有了反应,指着祝英台不停的“咦,咦”。 健壮妇人原本听着小厮的介绍,脸上神色越来越不安,直到孩子开始叫,她才像是掩饰什么扭过了头去,看了祝英台一眼,反手打了下孩子的手。 “不是姨,别乱喊,这是位贵人公子哩!” 她的口音有些奇怪,不像是吴语,带着一种硬硬的语调,大概是看了一眼身着华贵的祝英台之后,她之前积攒起来的勇气也泄了个干净,健壮妇人搓了搓手,有些低三下四地说: “我的钱不够住最差的房子,我身上只有三十文钱了,有没有牛棚或者有顶的地方给我暂住一晚?或者就在这厅堂里也行,我的钱都给你们,只要给我点热水就好。” “那不行,如果都跟你似的钱不够也进来住店,我们店里的牛棚里不要多久就会住满了挤过来的流民,到时候吓得真要住店的客人不来了怎么办?” 那小厮连忙拒绝。 “我不是流民。”健壮妇人腰弯的更厉害了,“我是个妇道人家,还带着孩子,现在到处都不太平,我是打听这里的客店最安全又厚道,才特地问过来的。求求你们行行好,给个方便……” 祝英台原本已经准备转身离开,听到这妇人的话,硬生生站住了脚步,耐着性子要听完接下来的发展。 梁山伯此时正进进出出帮着陈庆之的人安排房间和安放行李,见祝英台愣在堂间里不跟着徐之敬他们去后面,忍不住过来看看,拍了拍祝英台的肩膀。 祝英台抬起头,做了个“嘘”地表情,指了指前面背对着他们的妇人。 其中一个小厮明显有了动摇,但另一个小厮却打了他的头一下,转过身去为难地说:“这位大姊,你打听到我们店里最安全,却不知道我们店里安全是因为没钱的流民不接待。之前也有好心的客店老板收了流民,当晚就被偷了抢了,还有开了口以后每天被人上门打秋风的。不是我们不收留你,现在外面乱,店里还有许多贵客,就连我们也不能不谨慎。” “我真不是流民。你看,这是我的路引!” 健壮妇人大概是背着孩子太累,将背篓放在了地上,从孩子胸前的小荷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我是去句容投亲的,我兄长在句容的句曲山当道士。只是这一路比我以前来辛苦多了,所以准备好的盘缠不太够,我明早就走,不长住的,三十文,我就剩这么多,我就求个有顶的地方…… 那小孩倒不怕生,大概是一路上已经习惯了,被母亲放下地后还好奇的东张西望,看到祝英台依旧“咦,咦”的叫个不停。 这孩子继承了她母亲的健壮,虎头虎脑的,身上灰好几层,蒙的脸都看不清,就一双眼睛极大,黑溜溜的,看的祝英台心中莫名一软。 “哎,那个……” 祝英台忍不住唤了声。 “这妇人今晚住店的钱我给了,你给她找间普通的房间,给屋子里送点热水好好洗洗,再送点饭菜。” 两小厮也不是铁石心肠,只是掌柜的吩咐过,只能看好门不给流民进来,听到后面有人慷慨解囊,立刻高兴地转过头来,答应了一声,态度陡然转变。 那妇人也没想到会有好心人帮她,扭过头去一看是之前被自己孩子叫“姨”的小公子,有些羞愧又有些过意不去的过来行礼道谢。 “本来不该受您这恩惠的……”妇人的羞窘显而易见,“我没想过去求别人施舍,但是没办法,我还得照顾孩子,只能愧领了。小公子家在哪里?等我安顿下来,一定派人把钱捎过去。” “不用了,你住一晚能花多少钱?倒是你,句容离这里还有点路?三十文够不够啊?” 祝英台伸手入袖,想到自己随身带的都是金银,怕吓到这妇人,只好求救的扭过头问梁山伯。 “你身上可带了钱?” “不用的,我们今天 ,再熬几天就到了,孩子可以喝奶……” 那妇人见她还要给他们钱,更是觉得脸烧。 梁山伯为祝英台如此自然而然要钱的举动笑了笑,从袖中掏出自己的钱袋,估摸着大概有几百文小钱,直接递给了那妇人。 “拿着,她心善,见不得女人和小孩子受苦,你要不收,她不知道要难过多久。” 那妇人毕竟不敢跟成年男人拉扯,在被梁山伯硬塞下钱后,惶恐的都要哭了:“这,这不跟外面的叫花子一样了吗?” 祝英台最见不得别人得了帮助还惶恐,拉了拉梁山伯的衣袖,说了句“我回房了”,行善的倒比受了恩惠的还不自在,一溜烟跑了。 梁山伯见这妇人大概真的不习惯拿人好处,在小厮帮她安排房间的时候和煦的和她攀谈着,放松她的情绪。 大人们说话的时候,旁边那小孩子一声都不哭,就这么自顾自的在背篓里玩自己的手指。 和她聊了一会儿,梁山伯大概也知道了她的情况——她本是秦县人,夫婿和公公都被征召去修浮山堰,结果去年冬天公公死在了浮山堰上,今年夫婿又被大水冲走下落不明,婆家人都说她是丧门星,要把她赶走。 她识得些字,当年过来也有嫁妆,便把嫁妆和家里值钱的东西卖了,偷偷抱走了孩子跑了出来。 她怕回家被父母随便改嫁,又怕孩子被婆家人找到娘家抢回去,思来想去打点了县里熟人开了路引,去句容找自己的兄长。 他的兄长小时候因缘际会被一个道士收做了道童,后来就在句曲山的道观里伺候那位道士,两人还有书信往来,年节兄长也会派人送些道观里分的东西。 她自己会些做饭的厨艺,想着去山里做个厨娘或是粗使下人还是可以的,只要能养大孩子,哪怕去山里洒扫都行。 “句曲山?难道是华阳陶隐居?”梁山伯吃惊,“你是要去茅山宗的?” “是叫什么陶隐居,我兄长在那里当道士。”妇人高兴地说:“公子也知道那里啊?那就好,我还担心是什么不出名的地方,怕找不到呢。” “岂止是出名……” 山中宰相啊,梁山伯笑笑。 “你到了句容,一问便知。” “哎,那就好。等到了句容,就算熬出来了。公子不知道,这一路都封路,就算我拿了正经的路引都难过去,一路上也不知道花了多少冤枉钱打点城门官,还翻山越岭才得以通过。往日半月不到的路,我硬生生走了一月,把一身盘缠都耗尽了,却还要被人赶、遭人的白眼,被人啐是流民。” 她丧夫、被婆家赶出家门,一路受尽了委屈,还带着孩子,要不是性子坚强早就垮了。 “听说盱眙、沛县那边才真是惨,城门口聚集的人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我一路南下,连一刻都不敢多待。这世道,人不如狗,人不如狗啊……” 她一直都还是从容的样子,直到说这一句的时候才满脸悲戚,掩饰着眼中的泪意,弯下腰去背自己的背篓。 此时开好了房的小厮已经过来请她去房间,梁山伯遂笑笑,侧身让他们过去,待那妇人从他身边过的时候,梁山伯似是想到了什么,突然开口。 “这位阿姊……” “呃?” 妇人顿足,扭头不解地看他。 “阿姊到了山里,可以和你的兄长说说这一路的见闻。”梁山伯也是死马当活马医,“若能见到那道观的主人,也可以跟道观的主人说说,也许,也许能救不少人的命。” 那妇人虽然不知道这青年把她特意叫住说这个是为什么,但她受人恩惠,自然是感激不尽,闻言立刻应下。 “好,等我到了山里,我就说给他们听。” *** 到了晚膳的时候,大概是之前在船上有了习惯,虽然傅歧回家去了,但所有人还是聚在一起吃饭,顺便聊聊一天发生的事。 徐之敬从接近建康的时候情绪就不太好,表情怏怏也没有什么精神,经常夹着菜就开始发呆,不过他平日里就话不多,也不经常和梁山伯几人闲谈,虽然神色有些不正常,倒没谁注意。 因为他们心里都沉着今天打听到的消息。 “我今天在客店厅堂里碰到的,恰巧是从盱眙游学回来的兰陵士生。”马文才叹着气说:“他当时正在山上游玩,因为在高地逃过一劫,受了不少苦,等山下水退了才下了山,被家里人接了回来。” “他这一路都有人接应,建康又有为官的长辈作保,一路安全回返,饶是如此,也吃了许多苦头,路上还被人抢过几次。听说从建康过来的时候,他的牛车下还扒了人,想要偷跟着过去,过城门的时候被人搜到了。” 祝英台听到马文才的话表情一僵。 “那边情况很糟糕吗?那我们还能不能去?” “怎么听怎么不容易,要看子云先生消息打探的如何了。如果那边情况凶险,我想子云先生也不会让我们去涉险地的。” 马文才说,“士族尚且艰难,百姓肯定……哎,居然还拦着,既不就地安置灾民,也不准他们进建康地方,把他们往其他地方驱赶。其他地方再往更远的地方驱赶,只要朝中一日不下公文,就没有哪个地方真敢收容。” “怎么没地方收容?”徐之敬突然嗤笑了一声。“像祝家那样的乡豪,巴不得多收容点流民,跟朝廷抢人。” “徐之敬,你别每次说话都阴阳怪气的好不好!” 祝英台气道。 “朝廷果然没赈灾吗?” 梁山伯在意的却是别的,“所以连国库里也没粮食了吗?这不刚刚秋收么?” “具体的也不清楚,听说建康有不少高门大族都派了人在灾民中散米散衣,可后来发现灾民里有不少得了伤寒的,怕是瘟疫,京畿地方就派了不少兵将过来封路了。散米散衣的也不知道有没有继续下去。” 对于马文才来说,在身份相当、家中又在建康做官的士族同辈口中打探消息,是件轻而易举的事情。 “京中六疾馆派了不少医者过来,但病的人太多,医者太少,现在只能把这些生病的人聚集在一处封锁着不给他们出去。但也因为这些得病之人的关系,建康原本主张开城收容灾民的官员也不敢再一力支持,建康里人太多,万一瘟疫传播开来不是小事,现在只能等着朝中定夺了。” 说是等朝中定夺,其实就是等天子定夺。 “六疾馆?就那些沽名钓誉的庸医?能不建议一把火把得了瘟疫的人烧死就不错了。”徐之敬脸色更寒。“真要是他们去治瘟疫,瘟疫只有扩散的越来越快的份。” “如果连你都知道六疾馆靠不住,那你们家的人会不会跑去治病了?不是说只有你父亲带了几个人去了浮山堰,其他家里的子弟都去给灾民治病,控制瘟疫了吗?” 祝英台迷迷糊糊问。 祝英台不说还好,一说徐之敬脸色更臭。 “好了,少说几句。” 马文才怕祝英台刺激到徐之敬,连忙打岔。 “还有人能从那边过来,情况没那么糟。” “说到从那边过来的人……” 梁山伯想起之前碰到的妇人,将她的见闻和来历说了一遍,“秦县并没有受灾,可到建康地方来都不容易,想来越往淮水地方越苦,但瘟疫没有真散播开,有路引的人能过,也没有流民因为封路而暴动,必定是有人还在地方上维护着秩序,就是不知道消息,也不知道情况如何。” “消息,消息!到处都没有可靠的消息!都是听别说,听别人说!” 祝英台心里忿忿的想着。 “没有电报没有电话没有邮局的年代,民间想要知道点消息怎么那么难?” (请支持正版订购全文,首发(晋)//江//文//学。关注作者新浪微博“日更的祈祷君”,每月三十号微博举行全订阅抽奖,千元大奖等你来拿哟!) 108.插标卖首 傅歧骑着似锦没命的往西奔跑着,身后跟着陈庆之派来保护他安全的护卫。 其实不必陈庆之派来的护卫,他闭着眼睛都知道怎么从这条路回建康。 他在建□□,于建康长,在十二岁前之前,建康四野就是他和京中一干纨绔子弟到处游荡的地方,他原本可以和建康城里每一个高门里没有继承家业压力的子弟一样,就这么浑浑噩噩的长大可以成亲生子的年纪,每日里讨论的不过就是哪里多了个花魁,哪里有同辈在哪儿吃了个瘪。 但最为叛逆的十来岁,他莫名其妙的对于这种浑噩的日子感到不爽了。 他现在也很难形容自己那时候的魔怔,那时候的他想必让全家也都头疼。他看不惯一向不怒而威天天摆架子的父亲,看不惯每天絮絮叨叨和他哭诉又来了个争宠的姬妾的母亲,也看不惯所有人交口称赞的兄长。 倍受溺爱长大的孩子,突然一夜之间不爱这个家,也不爱建康了,他甚至觉得建康的一切都是虚伪的,那些会骑在果下马上洋洋得意用玩具弓射庶人的“同伴”,也令人作呕到无法接受。 弱,太弱,所有的“朋友”都太弱了,涂脂抹粉什么的,真的算男人吗? 他开始不耐烦一切用礼教包裹住的东西,他越反抗,受到的压抑就越大,到了最后,他去了会稽学馆。 这一去,就是四年。 除了每年过年和休春假的时候,从不回家。原本他的兄长还经常会带着家人来看他,大概是他那时候太小了,但自从发现他在会稽学馆里就像是没有天敌的外来猛兽之后,再加上他已经踏入仕途,就没来过。 傅歧对兄长的回忆,渐渐定格了在了越来越多的背景里。偶尔他会想起父亲忙碌的那些时候,是谁手把手教他写字、教他开弓,教他骑马,教他学那些后来不耐烦的东西。 不是父母,是他的兄长。 他几乎是他兄长的第一个孩子。 傅异是那么完美的一位公子,即便在灼然如云的建康,也找不到几个比他更好的年轻人了,听说太子也很喜欢他,准备等来年将他宣召入东宫为太子卫率…… 这样的人,这样的人,怎么会落入水中,就这么淹死了! “驾!” 傅歧座下的似锦似乎也能感受到他的焦急,跑起来轻快的犹如一阵疾风,渐渐的,建康城的距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已经能慢慢能看见那巨大的城郭,以及和他同样方向、川流不息的人群。 他赶路了一天一夜,终于在城门关闭前到了建康东门,建康不允许骑马,傅歧和他的护卫们只能下马,牵着马走过护城河的桥,接受门官的盘验。 但这盘验几乎还没进行,看守东门的几位城门官就已经露出了诚惶诚恐的表情。 “我的天啊,傅小公子回来了!” 见到每年过年时去拜访的主家之子,一个城门官连忙迎了过来。 “这还没到过年呢……” 傅歧的父亲是建康令,掌管建康地区的卫戍,自然也包括城门。守城之人里不乏他的亲信。 别小看城门官,不是被信任的人,根本不会被派去守城门,更何况这是个肥差。 傅歧完全不记得这几个人,但没关系,他本来就不是来攀关系的。回到建康的傅歧几乎是立刻启动了“贵族”模式,全然一改在会稽学馆和路上的急躁模样,随手把似锦的缰绳丢给了最热络的那个城门官。 一个丢的顺手,一个接的自然,那城门官微微躬着背跟在傅歧身边,完全没有盘查他和他的侍卫的意思,亲自领着他们进城。 “我父亲在京里还在北面?” 傅歧似是不经意的问。 “傅公子说笑了,建康令乃是要职,您父亲当然一直镇守京中。”城门官恭敬地回答:“现在应该在衙门里。” “那我兄长呢?兄长找回来没有?” 傅歧追问。 “这个……” 城门官支支吾吾,东看西看,就是不看傅歧的眼睛。 傅歧哪里不知道什么意思,一颗心沉了下去,似乎觉得也没有必要回家了。 “你给我在家外面找个合适的客店,我偷偷跑回来的,给我爹知道打断腿,我先去找我娘通个气再回家。” 傅歧露出一个威胁的表情:“要是我家里其他人知道我回来了,你以后就别来我家了,来了我也给你赶出去!” “不敢不敢,小公子说什么是什么!” 那城门官对傅歧忌惮得很。傅家大公子失踪了,说不定就是死了,傅家如今就傅歧能顶门立户,得罪了傅歧,就是得罪了将来的傅家家主。 就算不成器,他也是傅家唯一的儿子,就这个,足以让他忌惮。 这么一想,城门官越发决定要把傅歧伺候好了,不但亲自领着他在离内城不远的客店里定了上房,还知无不言的把最近的消息说了一遍。 建康城现在很进展,原本这里是大梁的都城,自立国以来就连战时都没有戒严过,现在却对出入的人盘查的特别严,北边遭了灾已经有月余了,受灾的百姓人多饥乏,流移四散,携老扶幼不绝于路,可是都被拦在北边过不来。 建康通往北边和西边的路根本被封了,而南徐州到建康的路也有层层盘查,说是为了防止疫病传播和流民作乱,其实是根本养不了那么多灾民。 京中的高门吃的吃喝的喝,过着以往的日子,有良心的,想办法散点粥米,给灾民搭些茅棚,没良心的,趁着这个机会大肆购买奴隶——卖儿鬻女的人太多了,还有把妻子卖了养活儿女的,买人的高门还美名其曰“救急”,其实建康外面早已经是地狱。 建康城里现在太乱,到处都有事情发生,人手到处都不够用。 为了能放自己相熟的朋友、亲眷之流进来,建康令傅翙的府上每天都要被各色人等踏破,都是要“通融”的。 有些没有路引和户籍证明——大水冲过,连人都抢不出来别说几张纸,除了互相担保各自的士族身份,又或者斩钉截铁的证明要来建康的不是流民,他们根本没有其他办法进入建康。 更多的人,是花了几乎所有的身家,以“士族”担保的身份,买通了建康里的高门或官宦进来的。 这已经成了一种新的业务,只要在城门官那有点关系,或者有高门出来作保,几十甚至几百人以“家奴”的身份被成群送进来,进了城后却都不见踪影,是不是真的去给高门做家奴了,还是隐藏在建康城里各个无法察觉的角落,为了一点生存的机会拼命挣扎,谁也不会知道。 傅歧原本还有些责怪家里出了这么大事,兄长下落不明,父亲却还在建康安心呆着,根本没有亲自去找的意思,可听到城门官的回答,他也隐隐知道了父亲为什么不能走。 他未必是不想亲自去找,可现在的建康,简直就是个巨大的麻烦,没有人会为他分担,只会为他找事。 一旦父亲有一点分心,在哪里出了些问题,就真是万劫不复了。 “闪开闪开,都尉办事,闲杂人等退避!” 就在傅歧和城门官在客店门外闲谈间,突然有一大群执戈执矛的卫士匆匆往东北方向而去,一个个神色紧张。 都尉也属于建康令管辖,这些是用于缉拿嫌犯、镇压作乱的武装力量,平日不会轻易出动,都尉们行色匆匆的往东北而去,京中见多识广的百姓纷纷避让,指指点点。 哪里出了事?让他父亲连都尉卫都出动了? 傅歧面色难看地看着从他面前而过的将士。 “傅公子想知道情况,小的就去帮你问问。小的和都尉长有点交情。” 城门官讨好的说。 傅歧求之不得,连忙点头。 没过一会儿,城门官面色古怪的回来了,脸上还有些惶恐。 “怎么样?哪里出事了吗?” 傅歧咬牙问。 “这,不知该不该说……” “说!” 这时候还墨迹什么! “同泰寺那边有流民聚集,堵了去同泰寺的路,在同泰寺门口闹事,说是要上谏,寺里主持怕出事,就报了官。” 城门官支支吾吾。 “但是,但是……” “但是什么?” 傅歧被他急死了。 “但是听说同泰寺门口的人叩门不成,都已经自尽在佛门之前了。这些都尉卫只是去收拾残局的。” 城门官说着说着也觉得头皮发麻。 “如果他们真死了,建康令说不得也要受罚。” “都死了?”傅歧声音猛然拔高,见城门官吃了一惊环顾四周,才把声音又压低下来。“不是说去上谏的吗?上谏不去宫门口,跑到同泰寺做什么?” 宫门口有两个大盒子,一个是谤木函,一个是肺石函。如果功臣和有才之人,没有因功受到赏赐和提拔,或者良才没有被使用,都可以往肺石函里投书。如果是一般的百姓,想要给国家提什么批评或建议,可以往谤木函里投书。 这两个函盒自建国起便竖立在那里,也不知往宫中送了多少投书。 “嘘,我的祖宗诶,您是不怕惹事,小的害怕啊!” 城门官拉着他到了无人的地方。 “您才回京不知道,浮山堰刚出事那会儿,陛下都到同泰寺去修行了,到现在都没出来,朝中大臣天天往同泰寺跑想面君,同泰寺一直闭门,说是陛下在苦修呢。” “那禁止灾民入京的命令谁下的?难道陛下现在还不知道这事?” 傅歧傻了眼。 这怎么可能! 这么大的事,怎么可能瞒得住皇帝?除非皇帝自己掩耳盗铃死活不肯承认,否则一京的人难道是吃干饭的吗?那么多士庶官员怎么可能看着这么大的事发生在眼皮子底下?! “陛下入寺,理应太子摄政,但太子因为浮山堰的事被禁足好了几个月,现在建康事务由扬州刺史、临川王和几位宗室暂领。至于陛下知不知道,谁又能明白?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 那城门官叹了口气,满脸感慨地说。 建康属扬州,临川王萧宏是天子一母同胞的亲弟,天子非常善待宗室,尤其善待这个外表俊朗的亲弟,不但在无子的时候过继了萧宏的长子作为继承人,还让他领着扬州刺史的职务一领就是十几年,哪怕他就是个平庸无能的宗室子弟,却依旧重用,无论他做了多少荒唐事,都总会原谅他,信任他。 萧宏在京中是人人巴结无人敢惹之人,但凡京中纨绔子弟都有一个不能惹的名单,萧宏绝对排第一,傅歧虽然十二岁就已经离家,可十二岁之前也是见临川王的王府徽记就避让的,所以如今一听到建康的事情由那个公认的饭桶萧宏领着,那现在扬州变成这鸟样也就能理解了。 “真想去同泰寺门口看看。” 傅歧不由自主地低喃,“杀身成仁都不能叫出皇帝,这世上还有谁能?” “哎,小公子,你暂时现在这里住着,看看情况,能早点联系到家里便早点联系家里,京中现在也不安稳。浮山堰的事情,毕竟临川王也有干系,他肯定是不愿事情传到陛下耳朵里的,建康令现在恐怕也是焦头烂额,顾不上大公子了。” 看守城门的人最是消息灵通。 “大公子是扬州祭酒,他去浮山堰,本就是被临川王派去督工的,现在临川王都是这个态度,谁敢大张旗鼓去找人?建康令大人没出京是正常,出京了岂不是像在责怪临川王?您这时候应该回家安慰家人,而不是躲在外面才对啊。” “我知道了。” 傅歧明白城门官是好意。 “等我回了家,会跟家父提起你一路上的照顾的。” “不敢,不敢,小的本就是建康令的属下,为小公子分忧是应该的。” 那城门官嘴里说着不敢,表情却是喜笑颜开。 城门官走后,傅歧仗着熟悉建康,在四周绕了一圈,想要打探打探浮山堰地方的情况,以及去打探子云先生交代打听的事情,再决定回不回家。 几个侍卫只是奉命保护他的安全,入了建康城安全自然无虞,神色也轻松了不少,由着傅歧换了身不惹眼的衣服,在城中乱窜着打探消息。 东城是商人和一般官吏居住的地方,傅歧想要知道浮山堰的事,在东城问了半天都没问到什么有用的,有好心人指引他,告诉他要打探浮山堰的事就该去城西,找流民聚集的地方,也许能问到北面的事。 傅歧出生就是高门,城西都没去过,哪里知道去哪儿找流民,问了那好心人,却见好心人一脸唏嘘地说道: “还要去找?你到了西市就知道了。” 傅歧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按照指引找到了庶人和做小买卖的人聚集的西市,可一入西市就愣住了。 应该是买卖东西的长街上,到处都是跪的人。 跪着的人身下大多只有一张草席,小孩子和年轻的人边跪边哭,年纪大点的却是一脸麻木,像是个木头一样一声不吭的跪在那里。 跪着的人固然让人耸容,可站在一旁吆喝的却不见得就能让人轻松。西市里吆喝声此起彼伏,仔细一听,全然是这样的东西: “来看看我们家的女孩子啊!十二岁,处子,相貌端正,会裁衣能下厨,买回家做个童养媳也好啊!” “家中遭难,只得鬻卖妻子,不必钱粮,愿意带他们回去,赏口饭吃就好。做什么都行啊!” “自卖自身,米两斗即可,可以卖死契,能干力气活,打铁、做粗事,什么都行!哪位愿买,马上就走!” “这,这不是流民……” 傅歧感觉自己脑子里有什么要炸开了。 “流民没有户籍无法买卖,这些都是平民,难道,难道……” “这位贵人,你要买人吗?”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突然响起。 傅歧茫然低头,见到一个穿着单薄麻衣、赤着脚的小女孩正看着他,见他低头,满脸脏污的女孩连忙咧开嘴露出了一个笑容,一颗缺了的门牙出现在众人眼前。 但比那门牙更让人震动的,是她头发上插着的草标。 “你,你多大?” 他翕动了几下嘴唇,问出这句话来。 “我今年五岁了!” 她伸出手,却比了个四的手势。 “你家大人呢?” 傅歧左顾右盼,但凡有大人领着卖孩子的,一定就在左近,这孩子的大人在哪儿,为何让她跑上前拦人自卖自身。 “这位公子,不要买她,我女儿更好看!” 随着一句讨好的招呼,一个打扮的干干净净的小姑娘被推到了他的面前,看模样也不过七八岁。 他动作太大,之前的那小女孩被推到了一旁,摔的一声惨叫。 两个侍卫见有个中年男人挤上来,连忙护在傅歧面前,那中年男子见到傅歧有护卫跟着,不惧反喜,将女儿又推了向前,径直撞在侍卫的身上。 “阿爷……” “乖,跟着这个公子,你就有饭吃了,弟弟也有饭吃了,乖啊……” “呜呜呜呜,我也想吃饭!” 被摔的女孩在地上爬着,边爬边哭。 “阿爷和阿姊都饿死了,我不要饿死……” 傅歧面色木然地往前看去,耳边一片哀呼之声。 “原来那些草席盖着的不是活人吗?” 只知道用奴隶,却不知道奴隶从何而来的傅歧心中茫然的想着。 “死人也能卖吗?死人为什么要放在市集?” 被中年男人用身子挡住不给爬上前的小女孩嚎啕大哭着,抱着男人的腿大哭“不要饿死”,头上的草标颤颤巍巍,掉下去好几回,又被小女孩捡了回来,慌慌张张地往头上插。 这里的动静引发了其他的人注意,原本只是麻木跪在原地的人也开始张望。越来越多的人带着犹豫和期待的表情向着傅歧走来,手中牵着自家鬻卖的男孩或女孩,似乎也想来场“甩卖”前的吆喝。 如果祝英台在这里,大概会吓得半死,因为发生在这里的事情,就跟一个活人突然走进了丧尸游荡的长街中,引着一群行尸走肉奔了出来,而刚进来的活人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傅歧自然是没看过什么丧尸片的,可眼看着这些顿伏街巷的人突然像是打着鸡血一般,满脸兴奋地向着他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傅小爷,居然也怕了。 他瞪大了眼睛,脑子里突然浮现了之前那“好心人”的感慨。 “还要去找?你到了西市就知道了。” 还要去找? 到了西市就知道了…… 看着一群头上插着草标的小孩在拉扯中或顺从或痛哭的前进着,傅歧惨白着脸色,似乎已经忘了自己来西市是为了找流民打探浮山堰的消息,心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不停地敲,不停地敲,已经到了让他无法承受的地步。 终于,他掉头跑了。 *** 在建康城的傅歧承受着巨大的刺激,而在曲阿的马文才一行人也不见得幸运到哪里去。 在和马文才等人“不欢而散”之后,徐之敬瞒着几人,第二天一早带着刀卫,去城中的药铺和医馆打探瘟疫情况。 东海徐家的名头能让大部分医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这原本是并不算麻烦的事情,更何况曲阿本来就有曾在他父亲门下学医的医者开了医馆。 可带着刀卫的徐之敬,却被人绑架了。 一同被绑架的,还有医馆里坐馆的徐家门人。 徐家的刀卫惊慌失措的跑回来,说是连绑架的人都没看见,徐之敬只是在那医馆后面和徐家出身的医者说个话,连门都没有出,徐之敬和贴身护卫的一个刀卫都不见了。 连个呼救的声音都没有。 “那医馆什么来路?” 听到消息匆匆赶来的陈庆之急声问道。 “馆主不是此地人,在丹阳徐家学过医,年纪三十有二,名义上是徐之敬的师弟。” 马文才将自己已经得知的消息在脑子里梳理了一遍,有条有理地说着: “他也一起失踪了,带走他们的人应该是从后门走的。因为徐之敬拜访,馆主早上特地闭了馆,清了闲杂人等,连药童都放假回家去了,失踪的时候是在内室说话,徐兄只带了一个刀卫,刀卫也一起不见了。” “可报了官?” 陈庆之问。 “报了官,也派了捕头去查看过,一路都没有留下脚印和痕迹,人就像是凭空消失了。” 马文才也蹙着眉头。 “曲阿县最近案子不少,人手紧张,县令已经承诺会派出最大的人手查案,但徐兄的安危不能只放在曲阿县衙身上,子云先生可有什么好意见?” 他不是病急乱投医,论查案,侍御使若不是好手,那县衙里的捕快就更不必指望。 果不其然,陈庆之将同去的几个刀卫召了过来,细细问了些什么,便回身问马文才。 “傅歧走时,托你照顾的猎犬呢?” 109.杀身成仁 徐之敬醒来的时候,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身下是一片稻草铺就的床铺,倒还算干净,可是粗粝的草杆戳着他裸/露在外的皮肤,带来一阵难忍的瘙痒。 他的鼻端传来隐隐约约的霉味和一股浓重的药味儿,光线很是昏暗,就连睁大了眼睛,也只能影影绰绰看到一丁点动静。 但就是这一丁点动静,已经足够他知道自己不在老杜的医馆里。 “老杜?” 徐之敬试探着开口。 “在不在?” 他记得自己最后的记忆是在老杜的医馆里,他说有个病人想请自己看看,但是他以“不治庶人”拒绝了。 然后有人从背后对他洒了一包什么,他只闻出一味洋金花的味道,就觉得头昏昏沉沉,被人捂住了嘴按到窒息昏迷了过去。 洋金花? 麻沸散是《扁鹊心经》的方子,所以对他下手的,是老杜吗? 徐之敬表情一冷,想要坐起身看看周围的环境,却发现身子软弱无力,必须要一点点恢复力气,这也是药物遗留的作用,原本是担心病人药效退了以后突然感受到剧烈的疼痛…… “老杜。” 他咬牙切齿。 自从家里出了那种事后,他最鄙视的不是庶人,而是恩将仇报之人,老杜是他父亲收下的弟子,在他父亲身边学医十载,父亲被除官后才回乡开医馆,这才几年? 这才几年,已经开始做绑架的勾当了吗? “人醒了!” 就在徐之敬咬牙切齿时,从不远处突然传来一束光,他眯着眼看去,原来这间暗室的隔壁还有一间房,只是是道和墙做的一样的门,所以未从外面打开时,在昏暗的房间里看起来和墙并无两样。 随着那人“醒了”的喊叫,屋子里突然涌进来三四个人,为首的赫然就是他的师兄弟老杜。 见徐之敬冷眼看他,老杜也有些心虚地搓了搓手,弯着腰道歉:“师兄,我也不想用这种下作手段,实在是事急从权。师弟我学业不精,有个病人看不好,可您又不想给庶人治病,我只好这么‘请’了。” “你确实好手段。” 徐之敬脸色铁青,“我记得你也只是个吏门出身,冲撞我不算,还囚禁我在此地,你是不想要这条命了?” “师兄,我……” “杜先生,您何必低三下四求他,他自己的命还攥在我们手里,岂是他想不治就不治的!” 一个精壮的汉子厉声说着,又对着徐之敬说:“不光你被绑了,你身边的刀卫也被我们绑了,你若不治,我就在你面前把那刀卫千刀万剐了,你要再不治,我就把你也活剐了!” 他手一抖,从腰间掏出一把小臂长的杀猪刀,木刀柄褐的发黑,显然也不知杀了多少猪,亦或者……人? 那汉子身后的人都举着油灯,他将明晃晃的杀猪刀在徐之敬面前削过,带起一阵腥风,龇着牙狰狞的笑着。 “细皮嫩肉的小公子,你是没见过活剥皮?我们几个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你乖乖帮我们把病治了,我们就不动你。” 这时代的年轻士族大多真是细皮嫩肉,弱不胜衣,个别稍微强壮点的,也都是一吓就尿裤子的怂货,这些人能熬到这里,也不知道在士族那里得了多少次手,料想着一吓就能吓的这徐之敬乖乖给他们看病。 “侍卫本来就该为主家而死,没有主人为侍卫而屈服的道理。而且我也说过了……” 他们却没想到,躺在稻草上四肢无力的徐之敬只是闭上了眼,臭着脸重复了一遍: “我不治庶人。” “你!好好好!” 那汉子怒极反笑,让人将丹阳徐家的刀卫拽了过来,就立在徐之敬的身前,手起刀落,削下了对方的一块腿肉来。 那刀卫也是中了麻沸散,但他更惨,他体质比徐之敬好,捂住口鼻也不能昏迷,是被人活活从后脑敲晕的。 此时他身上麻沸散药效未退,脑后又有重伤,神智还未清醒,一块肉被削掉在地上,因为对方速度太快,竟没有反应过来。 徐之敬闭着眼,那刀卫被削掉一块皮肉居然一声不哼,连让徐之敬睁眼的动静都没有,屋子里所有人都齐齐一震。 除了那徐家学医的老杜,其他人都不知道麻沸散的功效,还以为这徐家的刀卫为了不让主子受威胁硬生生忍着,都在心里喊了声“好汉子”。 如果徐之敬和这刀卫哭喊求饶或痛苦大喊,也许这屋子里的人反倒高兴,现在刀卫浑浑噩噩一声不吭,徐之敬也一副不愿睁眼的样子,屋子里的人倒陷入了僵局。 老杜叹了口气,在屋角的药箱里取了绷带等物,给徐家的刀卫包扎,不能让他就这么流血流死了。 包扎的时候,那刀卫才好像有了些痛楚,大腿抖了几抖。 “庶人怎么了?庶人就该死吗?”执刀的精壮汉子啐了一声,“要打仗时,是我们这些庶人上;要服徭役,还是我们这些庶人上;修桥架路,开荒耕田,我们拼死拼活养活你们这些贵人,让你们在家中吃喝玩乐,在你们的眼中,我们就是些牲口,生了病连给人看病的资格都没有……” “士人怎么了!死了不都是一块烂肉!” 那汉子越说越气,举着尖刀就要往徐之敬身上捅去。 这一下太快,老杜吓了个半死,连忙扑出去,抱住那汉子的身子就往后拖:“吴老大,别冲动!我们还要请师兄看病呢!” 吴老大本就是作势吓徐之敬,被他拉扯,也没硬要往前要了徐之敬的命,只不过大喊大叫着:“都说你们东海徐家德高望重,救人无类,我看也不过是些骗人的名声!你们不过就是些博取别人尊重的伪君子罢了!医者无父母之心,算什么医者!” 这样的话前几年在徐家门口说,说不定一门的医者都要义愤填膺,治好别人证明徐雄不是“沽名钓誉”之人,维护自家家主的名声。 可自从被这名声所累,引得徐家一门悲剧之后,徐之敬听到这样的话只想冷笑,连眼皮都懒得抬上一抬。 在这一点上,他比马文才还要孤傲些。 “吴老大,吴老大诶!” 老杜将吴老大连扯带拉的拽到屋角,按住之后,对他将徐家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尤其是庶人在门前把徐之敬兄弟活活打死的事。 他是徐家出身,这里又离丹阳极近,当然震动士林的事情他也有所耳闻,自然知道吴老大用名声要挟企图他动容是不可能的,又怕吴老大一个莽撞真把人怎么样了,只能两头安抚。 老杜将这陈年旧事一提,吴老大脸色顿时不好,原本在他看来很简单的事情,倒棘手了起来。 “师兄,你也看到了,我也是身不由己。有这么多好汉,我,我也只能好生劝着,不能做主把你放了。” 老杜安抚了愤怒的吴老大后,走到徐之敬身边,跪下低诉,“他们都是北边浮山堰的灾民,好不容易拼死逃出了生天,家人却染了疫病,一旦在外面被发现,所有的流民都要被赶出曲阿去,现在南边已经没他们能容身的地方,就我们曲阿令还算温和,师兄就帮他们看看,如果你不愿救庶人,可以把方子教给我,我来救他们,也是一样的。” “老杜,我父亲待你如何?” 徐之敬没有回他的话,而是闭着眼问他。 老杜脸上一红,惭愧地说:“先生待我如父如师,传我医术,教我道理,虽然他只肯收我做个记名弟子,我却一辈子记在心里。” “我兄长又待你如何?” 老杜听到徐之勉,眼中泪珠滚动:“大公子亲自领我打点官府、帮我引荐卖药的商人,我这糊口的医馆才能建起来,大公子对我有再造之恩。” 徐之敬点了点头,森然说道: “你也知道我徐家从未亏欠过你,不但没有亏欠你,你还受我家恩惠许多。可如今你也和那些害死我兄长、逼的我家支离破碎的庶人一般无异,都是忘恩负义之恩。我曾发誓不救庶人,我家中兄弟都怪我太过偏激,如今看来,不救是对的,否则像你这样恩将仇报、谋财害命的庶人多救几个,我徐家多少条人命都不够。” “师兄……”老杜听得徐之敬的话极重,连忙跪了下来:“师兄,不是我恩将仇报,而是真的不得已为之的理由,先生教我们医术是让我们救人,可我想救人,本事却不济……” 他本来性子就懦弱,年纪又大,所以徐家不少人看在同门的交情上才对他颇多照顾,怕他在外被人欺辱,如今跪在徐之敬身前泪眼婆娑,越发无法让人同情,只觉得吵闹。 徐之敬便是如此,他就是没睁开眼睛都知道老杜现在脸上什么神情,脸上表情越发不屑。 “士人有士人的风骨,君子一诺千金。自我兄长死后,我就不救庶人,不是我瞧不起庶人,而是我人小力弱,又碍于家训不能主动杀生,故而不能亲自手刃加害我兄长的罪人。” 徐之敬性子是真的桀骜,丝毫不把这些人的威胁放在眼里。“我不能为他报仇,只能以不再医治害死他的同类来尽我为兄弟的道义,你们要么就像打死我兄长一般打死我,只有一点……” 他竟微微一笑。 “老杜,你莫让我家人知道我又是被庶人打死的,否则从今晚后,徐家不会有一个医者再治庶人。因为我对兄长之心,正如我弟弟们对我之心。” 徐之敬只有十七岁,这些威逼他的流民最年轻的也有二十多岁,就算不是以大欺小,这么多人围着他威胁,也算是以多欺少,原本就有些觉得别扭。 如今徐之敬根本不似一威胁就哭求的士族公子,反倒有些“混江湖”之人才有的那种“划道儿”,一群屠狗杀猪之辈虽然恨他不肯治庶人,却也不禁为他的硬骨头所动。 可再怎么为他震动,该做的还是要做的。 “徐公子,得罪了!” 吴老大身后一个个子极高的汉子突然几步走了上来,一把将他打横抱起。 老杜和吴老大等人都不知道他要干嘛,齐齐大喊: “老六,你做什么!” “我让他看看杜先生为什么‘恩将仇报’!” 被唤作老六的抱起徐之敬,大步流星地就往隔间而去。 徐之敬只觉得眼皮前突然一亮,他是闭着眼的,其他几感自然敏锐,原本暗室里那霉味突然变成了各种腐烂腥臭的气味,耳边也有些痛苦的闷哼,再闻着屋子里发出的药熏之气,一双好看的眉毛顿时拧在了一起。 老六见他皱眉就知道他并不是真的毫无所动,又叫了一声。 “老大,把他眼皮子撑开,给他看看!” 徐之敬骇然,还没来得及出口大骂,自己的眼皮已经被人强硬的扒了开来,无论他怎么想阖上,那两根手指却粗鲁地硬将他的眼皮往上使劲扯,徐之敬不愿眼皮被撕坏,只能流着酸涩的眼泪睁开了眼睛。 这一睁,徐之敬顿时大惊失色。 “你们疯了!将这么多得病之人放在这里!” 在他面前的地上,横七竖八摆着十几个病人,每一个都面有病容,除却一些昏迷了的,大部分人都硬生生忍住不发出太大的声音,但也因为如此,脸上的痛苦之色更重。 暗室的隔间要比暗室大的多,墙上也挂着不少火把,一条明显是从他处挖来的甬道通向这个房间,更远处黝黑不见五指。 到了这个时候,徐之敬才明白过来自己在哪儿,他抬起头,看了看天花板,诧异更甚: “这里是地下?你把我掳到了地下?” “师兄,光天化日之下,哪里还有他们的容身之所?”老杜指了指最身前的几人,“您请仔细看看,看看他们得的是什么病!” 徐之敬发的誓是“不治庶人”,却不是“不诊庶人”,望闻问切里望便是第一步,徐之敬见人先望气已经是条件反射,一见躺在地上的人俱是面色潮红,有的腹中鼓起犹如怀胎数月的妇人,有的皮肤溃烂满身疥疮,立刻将口鼻一掩,惊叫着: “你在哪里找来这么多身染恶疾之人?” 抱着他的人身子一颤,苦笑道:“哪里是我们找来的身染恶疾之人,他们都是跟我们一起从北方逃难而来的人,没死在路上,却得了重重怪病。幸得杜先生不弃,我们才有个藏身之地……” “这其中有得了伤寒的,有得了痘疹的,有蛊胀的,莫说我不治庶人,就算我治,你以为我什么都会吗?根本没办法治!” 徐之敬惊叫:“我最擅外科,其次是伤寒,你这里的人,够让人染上恶疾死几十次了!” “师兄,这里的人只不过是十之一二。” 老杜压抑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传来,“留在我这里照顾的,大多是我觉得还有救的人,城中破庙那里的地下,还躺着不知多少染病之人。每隔几日就有人因病而死,吴老大他们趁着黑夜将他们拖出城外烧掉,原本五六日才出城一日,现在已经变成四日、三日。” “我原本只是想请师兄看看我这地下还可医治之人,可师兄一口拒绝了我的请求,他们在这里已经熬了数日,听我说东海徐家的嫡系也许有法子,一时情急之下……我其实也不想事情变成这样,可这么多条人命啊师兄……” 老杜涕泪直下。 “城中数千流民,只因平日没有惹起太大事端才得以苟活,一旦被其他人发现染了疫病,便会和上月齐郡一样,所有流民被官兵赶之一地活活焚烧致死。” 徐之敬并不是真的铁石心肠,只不过一颗心已经硬了而已,如今见老杜涕泪纵横,只紧抿嘴唇不语。 “师兄,流民本已流离失所、忍饥挨饿,好不容易熬到安全的地方,如今又身染病症,却连可以正大光明求医的地方都没有。生病之人难道是自己愿意生病的吗?医者又当真不愿诊治有病的病人吗?可现在这情况,就连求医或医人都已经是奢望,我学医是为了医治和我父兄一般无处治病之人,如今见到这么多如我父、我兄一般身陷绝地之人,我却束手无策……” 老杜声音渐悲,身边几条原本凶恶的汉子也渐渐露出戚容,徐之敬只觉得头上有水滴滴露,伸手一摸才知不是水滴,是头顶那高个子的汉子正在落泪。 徐家医典众多,更多的却是历代徐家人治病的手记。 从汉以来,徐家人多赴险恶之地医治瘟疫,尤其是东汉之时,几场大的瘟疫连张仲景和东海徐家这样的大族家中都锐减数百人,对于瘟疫的记载自然是最多、最深刻。 他们幼时大多看祖辈医病救人的心得经历当床头故事,见过许多惨事的记载,让徐之敬印象最深的便是,大部分人一旦知道家中有得了疫症之人,便会“生相捐弃”,哪怕曾经是至亲至爱之人,在疫病之下,也不过“不能相恤”罢了。 也是从那时起,徐之敬一直坚信人性本恶。 面前的老杜和这些汉子,即使手段下作,却确实没有放弃那些得病的人。他们明知这些病症是会传染、散布开的,却硬生生将这处地下挖开了通道,安置还有希望能够救治的人。 隐藏、转移、救治、烧葬,无论是哪一条,能做到都不容易。他们也不知道这样隐秘的行动了多久,才能掩盖住他们的行径。 他们竟有这样的本事…… 这些人都是历经磨难之人,能活下来不光靠自己,更多的却是如老杜这样动了恻隐之心的人,贫贱之人有贫贱之人的活法,因为他们只能这样活。 见到徐之敬似乎有些动摇,之前那个拿着杀猪刀的吴老大突然上前一步,推金山倒玉柱地向徐之敬一拜,瓮声道: “徐公子,之前我等多有鲁莽,不是我们真凶残嗜杀,而是这么多条人命压着,兄弟几个没疯已经是万幸,手段不免急了点,之前得罪了您的侍卫,小的这就偿还!” 说罢,他站起身,又重新拔起腰间插着的杀猪刀,硬生生在自己的大腿上剜下一块肉来! “啊啊!” 这一下痛得他撕心裂肺,可他却颤抖着身子没有倒下,将那一块肉掷于徐之敬脚下。 他是屠户,用刀的本事不在刽子手之下,刀卫没有大叫是因为他中的麻沸散比徐之敬重得多,此时药效还未过,这吴老大却是清醒之下硬生生割了自己一块肉,顿时血流如注,骇住了所有人。 “吴老大!” “老大!” 一群人围上前去,将吴老大搀住。老杜吓得赶紧拆了他腰间系着的腰带绑住他大腿根部,连连低呼:“这是何必!何必!” 徐之敬只觉得横抱着他的人浑身都在颤抖,却强忍着不把他摔下地去,忍不住抬头看抱着自己的高个子。 高个子显然是个隐忍内敛的性子,下唇已经被自己咬的稀烂,却不敢再得罪徐之敬一分,明明想和兄弟们一样去看看吴老大的情况,却稳稳的抱着他不敢动弹。 徐之敬不是小孩子,十六七岁身量已经长开,他却一直抱着他丝毫不见疲态,应该是个力大体壮之人。 “徐公子……嘶……”吴老大吸着气说道:“得罪徐家的庶人并不是我们,但您之前说的没错,正因为不敢承认自己责任的庶人太多,才让你这样好心的人渐渐寒了心,你不救庶人为自己的兄弟守义,那边是把我们这群庶人都看成了一样的……” 他抖着手,将那尖刀戳在自己的心口上。 “老大!” “不要!” “几条命,才能换您兄长的一条命呢?我吴老大一条烂命肯定是不够的,若您愿意从此救治庶人,我兄弟七人的命都可在今日祭了徐家大公子。” 他眼神从屋中几人身上扫过。 “我们七人结成异性兄弟,曾发誓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我们从阳平携老扶幼带着一路逃难至此,立誓要让跟随我们的人都活下来,我们爬过山,涉过水,吃过烂肉,啃过树皮,如今已经到了这里,断不能让其他人被我们连累。” 他一边说着,手中尖刀又往前了一分,痛得猛地哆嗦。 “嘶,就算徐公子不愿救这些得病之人也没关系……嘶,待我死后,老杜会送公子出去,呃……” 吴老大深吸了口气,一鼓作气地说道:“还望徐公子念在我等并非为了为非作歹而冒犯公子的份上,瞒下这里发生的事情!” 他一句话说完,两眼睁得大大的,手中杀猪刀使劲一捅,挺刀向自己胸口直刺过来,干脆利落的让人始料不及。 “不!不不不!” 一群人已经吓傻,脸面甚至有些扭曲变形。 “放我下来!” 徐之敬已经被这样的惨烈的吓得惊叫出身,连忙从高个子汉子身上往下蹦,那高个子一松手,他连滚带爬的爬到吴老大面前,去看他的伤口。 吴老大一双眼睛紧紧看着徐之敬,瞳孔已经开始散开,嘴角却有一抹满怀快意的笑意。 他之前说自己最擅外科,却不是自夸,可这人一刀用得太决绝,杀猪刀斩骨尚且有余,更何况直入肋间,他几乎是将自己捅了个透心凉,哪怕是大罗金仙在这里,也救不活了。 徐之敬嘴唇哆嗦着,用双手去捂他的伤口。 “徐,徐,我,我们不是人……” 吴老大低低喃着谁也听不懂的话,声音已经低到连徐之敬都听不清。 “我,我们是户,是壮,是丁……” 他将头一歪,死在了徐之敬的眼前。 110.人心似鬼 吴老大最后的话,士族是听不懂的。 不需要服役,又不需要交税的士族,哪里会明白什么叫“我们是户,我们是壮,我们是丁”呢? 高门士族及其高门士族庇护下的依附人口不用服役,也不用纳赋,百姓们不但要承担自身的赋税,亦要承担这些法律上不用交税的人的赋税。 他们被压榨的“骨髓俱罄”,无力逃脱。 打仗时,他们要被征去为兵,是“壮”;休战时,他们要集体耕种田地、修桥修路,纺线织布,为“户”;倘若有浮山堰这样大的工程,便会抽调其“丁”,累死冻死者不计其数。 梁国大郡皆是丁税一千,山阴一县课户两万,可一户之人也许连家产都没有三千钱,只能质卖儿女,以此充税,可即便如此,儿女也有售卖完的一天,可赋税永不会结束,最终只能逃亡去各地,天下户口,几亡一半。 逃掉的人逃掉了,逃不掉要连没逃的一起承担,这便像是滚雪球,原本一千人来承担的,变成了五百人、三百人、一百人来承担。 为了逃避赋税,有的“斩断手足”,有的“生子不敢举”,有的“入院为僧”,有的“投靠豪族”…… 那些逃不掉的,便如这吴老大一般,战时当兵,服徭役时修建工事,倘若不死,回乡后继续种田,缴纳那也许卖了他全家也交不起的租税。 国家需要他们,可国家又不需要他们。 上位者要用人时,一纸诏令,十室九空;可浮山堰真塌了,冲垮了田地,冲没了家园,冲走了人命,百姓饥寒交迫之时,国家又在哪里? 朝廷在驱赶他们,在焚烧他们,在唾骂他们这些流民带来了瘟疫、不安和动荡,可若没有朝廷的层层盘剥,哪里来的流民? 这天底下难道有生而为流民之人? 不愁吃穿,不用一年要有半年在服役,一天里最大的烦恼大概就是明天吃什么的士族,又怎么能明白活下去才是负担的痛苦? 吴老大死了,死的可谓是慷慨激烈,这也许是他这与天地人相斗后做的最潇洒的一次——他把命送上了,如何决定,悉听尊便。 徐之敬没听懂,所以徐之敬只觉得恐惧和绝望。 他恐惧的是有人竟会以自己的死来逼迫他救人,而他绝望的是他根本打不破这庶人以死设下的死局。 这些人如今诚然对他还算尊敬,可那是建立在自己能够“救治”这些尚有存活机会的病人上的,吴老大说自己兄弟七人,不求同年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日死,现在已经死了一个,如果他不出手救人,接下来的会是如何? 吴老大死时确实说了他要不救,就送他出去,可他真的出的去吗?是第二个“兄弟”死在他面前,继续用性命相赌谁先心软,还是他们终于失去了耐心,红刀子进白刀子出,血祭了他为兄弟报仇? 无论是进是退都处于劣势的徐之敬,浑身冷汗淋漓的站在那里,一时间,他感受不到市井之间歌颂的那种“侠义”,只觉得一种活生生的恶意向他扑来,要将他整个吞噬。 这些人在本质上,和逼迫他家,杀死兄长的庶人,是一样的。 “吴老大!” 随着吴老大的死,就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屋子里原本躺在地上的病人们突然“活”了过来。 他们中有唾骂自己连累了别人的,有瞪视徐之敬大喊着“不用你救”的,还有语无伦次骂天骂地骂昏君骂贪官的,这一屋子出于社会最底层、被遗忘的最彻底的人之中,穿着丝衣纨绔的徐之敬,几乎就像是被强硬压在其中的异类,若不能共存,就要被压碎。 徐之敬看着一屋子哭号唾骂之人,心跳的越来越快,口中越来越干,背后的冷汗湿了又干,干了又湿,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他只知道,再这样下去,他大概要先于这些人崩溃。 “师兄,求你看看他们……” 老杜见他神色不对,靠上来一把抓住他的手掌。 “已经死了一个人了啊师兄,已经死了……” 手掌硬生生被一个滑腻湿润的东西抓住,徐之敬几乎是跳着甩开了抓住自己的手掌,受惊的像是只被强拽出地洞的兔子,不住的喘着粗气。 “我,我……” 他瞪大了眼睛,惊慌的看着前面。 “我……” 就在徐之敬不知是该屈服于这样的“以命偿命”,还是遵守誓言坚持到底时,头顶突然传来了一阵抖动。 天花板发出“咚咚咚”的声音,没一会儿又有什么东西在被拖拉的声响,动静大到即便在一片哭号之中,也刺耳的紧。 老杜几乎是立刻抬起头,脸色一白:“有人在上面!” 这地窖原本是老杜储藏需要阴干的药材用的,后来被这些原本是矿工的流民挖通了地道,又扩大了地窖的范围,才能容纳这么多人。 虽然隐蔽,但它是个地窖,就代表总能找到入口。 他们绑架士人,又窝藏了这么多身染恶疾的流民,无论哪一条传出去都是大罪,头顶的声音一传出来,抱着吴老大尸体的壮汉立刻一声大喊:“兄弟们,抄家伙堵住入口!” 六七个汉子已经顾不得这满地血泊,赤着双足从屋子各个角落拿出鱼叉、犁头等武器,跟着个子最高的那个涌到了徐之敬最初躺着的那间暗室。 所有的病人屏住了呼吸,哪怕最疼痛的病人也不敢发出一点声响,老杜紧张的捏着拳头,颤抖着身子自问自答:“不,不会有人发现?应该不会,这,这么久了没发现……谁,谁发现……” 看着这里的人害怕成这样,徐之敬莫名的冷静了下来,动作极小的倒退着,想要摸到自己的刀卫身边去。 但他的动作立刻被老杜发现了,后者一把伸出手拽住他的袖子,露出恳求的表情:“不要,求你看看他们……你看看……” “你放手!” 徐之敬脸色铁青。 “就是这里,砸!” 一阵猛烈的犬吠之后,上面传来了语气坚决的命令声,整个地窖都像是被巨人的大脚踩过那般震动着。 紧张的气氛一触即发,谁也不知道从上面下来的会是谁。 是来围剿“乱贼”的官府? “有人,持有武器!” 地窖终于被砸开了,从上面第一个下来的明显是个好手,一阵武器相交之声传出后,那人发出了一声大喝。 徐之敬勉强让自己沉住气,安静地等候着隔壁的动静,他知道不管隔壁来的是谁,多半都是来找他的。 一个士族在曲阿失踪,领队的还是马文才那种从不让自己人吃亏的家伙,能就这么算了才有鬼。 “只有你们有同伴吗?” 徐之敬扫了眼地上吴老大的尸体,之前的憋屈和压抑感还沉重的压在心头,但他已经渐渐从惶恐中排解了过去。 “还好我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心中想道。 隔壁的械斗大概已经到了白热化的地步,徐之敬身边的老杜听得胆战心惊。 他和这些流民不同,他是土生土长的此地人,在这里开店、成家、立业,若真是官府来了,他全家都要连坐。 在“窝藏”他们的时候他就想过也许会有这天,却没想到有这么快。 若吴老大没有莽撞出手,没有将他交给他们减轻病人痛楚的药用在徐之敬身上,也许就没有这接下来的命案和祸事? 老杜苦笑着。 “徐之敬在这里!” 惊喜的叫声伴随着马文才身边疾风的身影出现在地窖之中,身为地下入口的暗室应该被他们完全控制住了,否则疾风也不会一脸轻松。 “马文才!” 徐之敬几乎是用跑的往那边靠近。 “这些乱民是要做什么?”听到徐之敬的呼喊,以为徐之敬被挟持了的马文才带着担忧之色踏入了地窖之中。 很快的,他的脸色就和之前的徐之敬一样,满脸震惊。 “这,这些是什么……” 闭塞的地下空间里,最显眼之处躺着一具尸体,胸前插着一把尖刀,已然没到只剩刀柄。 在那尸体的后面,横七竖八地躺着一堆不知是死是活的人,整个地窖里充满着血腥、腐臭和怪异的药味,将一切扭曲的光怪陆离,恍然间让出现在这个屋子里的人犹如到了另一个世界。 “我难道不是下了个地窖,而是进了地狱?” 不止一个人这么想着。 “捂住口鼻,其中有不少会传染!” 徐之敬已经奔到了马文才身前,拉着他往隔壁暗室走。 “你们人多,别在这里聚集,走,走,到隔壁去说话。” 马文才爱洁,在这种鬼地方一刻都待不下去,点了点头,任由徐之敬将他拉着,退回了隔壁。 陈庆之手无缚鸡之力,这种冲锋陷阵捉拿凶犯的事情是不可能亲自上场的,大黑找到地窖入口的第一时间,陈庆之就领着几个侍卫和祝英台去官府寻找帮手了。 他留下了大部分的人手和徐家、马家的随从侍卫,一群人轰轰烈烈地砸开了地窖,跳了下来,想要尽快救出被“绑架”的徐之敬。 之前被吴老大喊做“兄弟”的几人都已经被制服,这些人虽然身强体壮,但毕竟长途跋涉了这么多路,又一直又是挖地道又是照顾病人,已经没有了最初的体能,而陈庆之带来的都是御史台里常年缉凶的人马,加上寻找主人心切的刀卫和马文才被江湖豪侠调/教/过的随扈,几乎是锐不可当。 以真刀真枪对鱼叉犁头,结果显而易见。 结局干净利落的就像那么多无数次奋而抗争却在正规军的出动下,可笑的犹如小孩玩家家酒一般的“起/义”。 徐家的几个刀卫都围在大腿受伤的那个同伴身边,见徐之敬安然无恙的跟着马文才进来,满脸羞愧地跪倒了地上。 “吾等护主不利,请主人责罚。” “徐公子,我大哥一条人命,也不能让你的心软上一分吗?里面躺着的人都有子有女,只要给他们一点希望就能活。只要您愿意看一看他们……”之前一直抱着徐之敬的高大青年满脸绝望。 “还是说,真要如大哥所说,我们兄弟七个今日都死在这地下,徐公子才愿意重新出手救治庶人?如果是这样,我等立刻咬舌自尽,绝不会贪生怕死!” 那人说罢就要伸出舌头自残,在一旁的梁山伯眼疾手快,连忙将手中木凿的把柄塞在了他的嘴里,才险之又险地抢下了一条人命。 又是自残! 又是自残!! “你,你们简直是一群疯子!” 刹那间,之前几乎要徐之敬他窒息的感觉又来了,他的面容扭曲着,身子也忍不住微微颤抖。 “你们的命,跟我何干!” “到底怎么回事?” 马文才见徐之敬一副难受的模样,以为他受了刑。 “你怎么了?被这些人伤到哪儿了吗?” 此话一出,几个刀卫齐齐变色。 他们的同伴大腿伤成那样,若是主人也受伤,只能以死谢罪了。 “他们,他们是流民……”徐之敬第一次表现出自己的软弱,紧紧抓住身边马文才的袖子,倚靠在他的身侧颤抖着。 “和他们一起南下逃难的人生了病,老杜救不了,我恰巧去拜访老杜,不肯救庶人,他们就把我掳了,逼我去救他们。我发过誓,我发过誓……” “冷静点,徐之敬!” 马文才觉得徐之敬有些不对劲,连忙反手抓住他的肩膀。“我们都在,子云先生和祝英台去找官府了,你已经安全了,慢慢说!” 也许是因为马文才表现的太过有安全感,也许是屋子里高举着火把火折的护卫们让徐之敬找回了点勇气,他靠在马文才身上,尽量还算简单扼要的把自己遭遇的事情说了一遍。 随着他的娓娓道来,屋子里那具胸口中刀的尸体、遍布满地的病人,那些可怕的腐烂味和霉味,都有了答案。 徐之敬复述一遍事情,便犹如将刚刚经历的可怖之事又重新回忆一遍,整个人已经像是从水里捞了出来,虚弱无比。 一时间,他想到自己的兄长在被那些庶人殴打致使的时候,是不是也像他现在这样,即不甘,又痛恨,更多的却是恐惧? 他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去了的呢? 徐之敬几近哽咽。 徐家的刀卫听到主子经受了这样的遭遇,一个个怒发冲冠,大叫着“杜生该死”,从隔壁将老杜硬生生扯着头发拽了过来,让他跪倒在地上。 梁山伯听完始末,不知是该叹还是该悲。 看着暗室里一群被降服的汉子,见他们人人背脊耸动,显然为刚刚才逝去的人命在感伤,心头也是一阵沉重。 他也是庶人,哪怕现在受了学馆的恩惠,一旦打仗、修建工事,他也是会被征召之人,他没有这些士人同窗一般的优待。 除非有了功名,换了门庭,否则这样的事情,随时也会发生在他、他的家人,他认识的每一个庶人亲友身上。在这一点上,他感同身受,有着“物伤其类”的不安。 但马文才却是皱着眉从头听到尾的,听完之后,忍不住一声嗤笑。 “原来是这样,那还真是让人恶心。” 马文才拍了拍徐之敬的肩膀。 “你……” “你这高高在上的‘贵人’,知道什么……” 在所有人之中,无论是做派还是打扮都是庶人们最痛恨的士族典型的马文才,几乎是给他们的眼睛里扎进了一根钉子。 这个形容傲慢,声音冷冽的贵公子,简直就是那些他们曾经要在路边跪着避让的士人代表,那些对他们巧取豪夺、蚕食无厌的狠毒之人。 “你们这样见死不救之人,凭什么说我们恶心!” “你们难道不恶心吗?”马文才拦在徐之敬身前,挡住他射向徐之敬的恶劣目光,沉着道: “东海徐家医术精湛是不假,但行医是手段,不是义务,今日你等可以为了救人而绑了徐之敬,明日就可以为了获取财帛而去杀人。哪怕你们有再多的苦衷,这般下作的手段,难道不恶心?” “你!” “且不提手段下作,你们也很幼稚。” 马文才想起隔壁一地的病人,冷声道:“人力有所穷尽,即便是徐家,也不是神仙,哪里能医治这么多人。若徐之敬真有这种本事,早就被选召进宫中,也不至于在这里被你们掳了。我看隔壁那么多病者,大多只不过是等死,要是徐之敬迫于你们的威胁救了,却没有把人救活,你们会将他如何?” “他若尽力,我们自然是不会为难他!” 一个汉子大喊。 “是啊,他若尽力。你懂医术吗?你怎么知道他有没有尽力?当死的人越来越多时,即便他尽力了,你们也会说他没有尽力,因为他痛恨你们强迫与他,故意害人致死?” 马文才看着屋角被徐家刀卫按着跪下的老杜,笑得更是讽刺:“你们觉得那人尽力了,为何不问问他到底有没有尽力?他在徐家学医十载,徐之敬才多大?能学几年医?他能看出自己治不好这些人,就能笃定徐之敬能治好他们?” 马文才向来愿意将人往最坏的地方去想,其言语之犀利,几乎能指戳人心。伏安之事后,马文才已经将自己的锋芒收敛了不少,可遇见这种可笑之事时,他收敛的锋芒又先是渴饮鲜血的利刃,总是蠢蠢欲动。 马文才的眼神像是刀子一样射向地上跪着的老杜。 “你们这些人感激他医治病人,收留你们。不,他只是一时烂好心发作,救了人后被你们救命菩萨一样的感激架在半空,想下又下不来罢了。他自知本事不济,又不愿意承担这些人命,徐之敬来了,他如释重负,就想将这些烂包袱甩给徐之敬。” 老杜身子剧烈一颤,脸色发白,脑袋垂到不能再低。 “你侮辱我等可以,怎可侮辱杜先生!” 一个还算是孩子的少年尖叫了起来。 “他跟那些见死不救的徐家人不一样!他给我们提供医药,让我们把病人送来这里,怎么会觉得里面的人是烂包袱!” “你看看这里面,这里面是病人该住的地方吗?!”马文才一声怒吼,指着地窖那边朗声道: “一个称职的医者,会让病人住在这种地方治病?他对你们说了什么?你们被发现了就会被赶走?会连累其他人?你们也不用那长满蛆虫的脑子想一想,这城中只有他一个医者吗?为何你们就笃定只有他一个人能救你们?为什么这么多病症不同的病人,却都聚集在这一间医馆里?他什么都能治?他一个人治的过来?曲阿其他的医者难道都是狼心狗肺铁石心肠见死不救之人不成?” 他的话让屋子里所有人一滞,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们,他们不是没想过去找其他医者看看,可他们不敢冒这样的危险。 杜先生是第一个对他们伸出援手的医者,后来齐郡得了瘟疫的人被烧死的事情传开后,生了病的人也只能自己熬着,厉害了,就去找杜先生医治。 杜先生先开始还能医的过来,可随着他们缺衣少食,伤寒、疥疮,各种病症接踵而至,小病成了大病,大病传播开来,得病的越来越多,杜先生也越来与疲于奔命,到后来他一人之力无法尽治,只能让他们打通地道,把症状还算轻微的人送到这医馆的地窖中来,其他病重的,唯有在城中那荒废无人的破庙里等死。 可就这些轻微的,好像也随着进入地下以后,病症越来越重了。 为什么他们从没想过找别人看看? 是了,因为他是大名鼎鼎的徐家出身,他是曲阿名声最响的医者,若他治不好,其他人想来应该也是治不好的,更何况若其他人发现了他们得的是恶疾,报给了官府,也许他们遇到的就是驱赶和焚烧的命运。 相比之下,哪怕只有一部分人能得到杜先生的医治,也已经是莫大的恩典了…… “不,不怪杜先生,是我们自己……” 那孩子嗫喏道。 “士族亦有生死之时,在生死之前,士庶之分毫无作用。”马文才可怜这些人,唯独痛恨那个被称为“杜先生”的人。 “医者救人,士庶之分不过是医资多寡的区别,因为杜生别无所求,你们就觉得他是好人。嘿嘿,一无所求的人,往往才是最贪心的那个。你们付出了感恩之心,对他惟命是从,却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友原本有救治的机会,硬生生被耽误到离死不远。” 这样的人也配称为先生? 马文才想起那位自知本事不济,宁愿自污名声,以逼得徐之敬尽早救人的“神医”。 他也是强迫了徐之敬,却是以医者之心保护着徐之敬的名声,而不是用名声去胁迫徐之敬。 马文才不懂医术,可若杜生、这些庶人这样的人多几个,他也只会束手而立。 “至于你们说的‘见死不救’的徐家人,你们可知在会稽学馆读书的徐之敬为何会千里迢迢北上?他会在这里,是因为淮水淹没的地区出现了瘟疫,瘴气随水四处蔓延,徐家人在疫区救人,人手不够,连徐之敬这样嫡系的子弟、家中未成年的孩子都已经去了。” 马文才的手搭在徐之敬的肩膀上,他能感觉到手掌下的身子在微微的颤抖着,他尽力让自己不被那颤抖影响,扭过头说着: “你们觉得徐之敬不救庶人,这是不假。可徐家人却在外面为了中了瘟疫的人九死一生,这些病人是不分士庶的。若徐之敬在这里若有了闪失,你觉得徐家上下还有心思救人吗?你们不是在寒人心,简直就是在人心口上捅刀子,就跟里面死的那人一样。” 他深吸口气,在高个子男人不敢置信的眼神中朗声问道: “徐之敬因兄长之死对庶人抱有成见,今日也许靠里面死的那男人一条命就能撼动,但撼动不是补上了那里的缺口;今日各位所作之事,若寒了在疫区奔波的医者之心,要用多少条命,才能把医者们心口的窟窿补上?” 徐之敬身子猛地一抖,突然掩面低头,就伏在马文才的背后低泣着。 “这破地方,哪里像是求生之地,简直像个巨大的坟墓。” 马文才仰起头,环顾四周,表情复杂。 “我若是里面那人,就该将这么多病人摆在曲阿县衙的大门口,一刀在县令面前把自己捅了,而不是去吓一个只会治病的士生。” “你怎么知道我们没想过?” 那些汉子咬牙切齿道:“我们难道不想这么做吗?若官府愿意保护我们,愿意看一看我们,怎么会有这么多惨事?南下的难民能到南边的十不存一,还有齐郡那样烧人的……” “所以你们就不敢了是吗?因为齐郡有县令烧了瘟疫致死之人,你们就觉得无论哪里见到你们都会把你们烧了。且不说若真是瘟疫你们怎么还能活着,你也说了,到南边的十不存一,若此地县令不仁,请问你们是怎么能留到今日的?建康里都进不去人,你们倒能在曲阿逍遥,躺在城中最繁华的地方乞讨?” 马文才一声长叹。 “说到底,你们是已经吓破了胆,情愿在这坟墓里等死,也不愿意去试试看这世上还有没有可以帮你们的人。不去寄希望于真正能护庇你们之人,却把医者神化,当做神仙佛祖一样的东西,觉得他们能药到病除,包治百病,你们真的只是病了吗?你们最大的困境难道是有病?我说你们是蠢货,不是在骂你们……” 他今日费了许多口舌,自己也不见得就痛快,他也知道在场能听明白的不会有几个,自己说这么多,也不过就是一路过来所见压抑很了而已。 但有些事还是要解决的。 马文才轻轻从身后拉出了徐之敬,让他暴露在所有人之前。 (请支持正版订购全文,首发(晋)//江//文//学。关注作者新浪微博“日更的祈祷君”,每月三十号微博举行全订阅抽奖,千元大奖等你来拿哟!) 111.重见光明 “果然……” 流民们露出了失望又意料之中的表情。 “医治病人,最好从病人最初发病便跟起,如何发病,得到过如何诊断,用了什么药,病情有如何发展,唯有这样,才能最快的解决病症。但老杜治的人太多,却只有一人,我觉得他自己也不会记得到底用过多少种药了。” 徐之敬看了老杜一眼。 “里面躺着的人太多,虽都是恶疾,却并不是因为瘟疫而起,所以才有没事的吴老大这样的人,概因身体强健之人不易被邪气侵蚀。” “这些流民一路南下,饿起来了什么都吃,渴起来了什么都喝,那些水里有些是沾染了瘴气或虫蛊的脏水,那些吃下去的腐烂之物会在他们身体中生出邪气,这些病都不是一日之积,也不可能一日褪去。” 随着徐之敬说出自己的想法,他的思路也越来越清晰,心中的想法也越来越明澈。 “真正迫在眉睫的是四处蔓延的时疫,还有那些和他们一样乱吃乱喝的灾民,我要去浮山堰找我的父兄,解决真正的问题,不能在这里长待。” 抛却掉那些恐惧和恼人的逼迫,徐之敬为医冷酷而善于决断取舍的一面又重新回来了。 “他们的病,是被耽误出来的,很多病一开始不算是大病,可人力不及,民间又惯于小病不治大病才医,才会从小病拖成大病。现在把生病的人和没生病的人分开,让其他医者对没生病的人进行诊询,之前出事的人固然可惜,可只要没染上病症的人不再喝脏水、吃腐肉毒草,不在跳蚤蛇虫出没之处随意坐卧,能在干净的地方休息,也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何况我之前也说过,我只擅长伤寒和外科,伤寒并非一日能治好的,里面也没有几个受外伤的人,我和老杜的医术在伯仲之间,他治不好的,不代表我就能治好,这么多人让我一齐治,总有照顾不到的,到时候结果就是所有人一起死。” 徐之敬顿了顿,说:“此乃我不想治。” 他看着屋子里的人,硬着心肠说,“世人皆知徐家人医术好,却忘了我等是士族,不是以医术为生的医者。家父、家祖喜欢出门救人,不代表我们家兄弟乃至子孙后代以后都要以医术为业。就如同善书法的人写的字好,谁去求字就都要给吗?如果不缺润笔之用的,为什么不能想给就不给?” “我今日若因你们掳了我,在我面前自尽就破例治人,若日后有人想要哪个医家治病就用同样的的办法和手段去要挟,简直就是医者的灾难。从我家祖父起,每代皆有徐家同族因战乱或为人医病而遭掳掠。我堂祖父徐謇一支至今被掳去魏国无法回到故土,就因为我们医术过人……” 徐之敬闭了闭眼。 “掳掠徐家子,逼迫其为人治病,其实是我们徐家的逆鳞。乱世之中,生灵涂炭,医者医人是出于本心,却不是强迫的理由,我们的先祖最初学医,也不过是为了让族中子弟能够更加人丁兴旺、繁衍昌盛罢了,何曾有救天地万民的圣心?此例一开,徐謇之祸就在眼前……” 他长叹一声。 “此乃我不能治。” “你说得万般有理,那就看着他们死吗?!” 有人在低吼。 “就看着他们死吗?!” 徐之敬脸上也有挣扎之色,他毕竟还只是个少年。 “我不能治他们,但有些人还有救的,我可以分辨出来,你们可以让别人去救他。老杜想要我救活这么多人,原本就不切实际。” “说到底……” “哎,下面果然有地窖!” 又是一声呼喊,头顶上传出一片喧闹之声,暗室上跳下几个一身皂衣的衙役,腰中俱佩着腰刀。 这是官府的人到了。 看到曲阿县衙的人到了,屋子里一群“屠狗之辈”才真正害怕了起来,面色灰败到可怕的地步。 之前马文才气势再盛、徐之敬言辞再怎么令人绝望,却还没有这后来者腰上的几把佩刀更让人震慑。 马文才再厉害,马文才带来的人再厉害,却不会草菅人命,不会将他们烧死在这里。 但此地的官府能。 只要有人通报地下有人患有瘟疫,哪怕他们所有人被“处理”在这里,说不定还是当地县令的“德政”,成功的消灭了瘟疫的源头。 让所有流民惊讶又恐惧的是,除了那些浑身皂衣的衙役,上面居然还下来了一个穿着青色官服的男人。 这个男人身材清瘦,一看便毫无武勇可言,连下地窖都是用半爬而不是直接跳的,由先下来的几个衙役接着才能勉强站稳。 他一下了地,先整了整自己的衣襟,抬头望去之后,忍不住一愣。 “抓了这么多人?” “姜,姜县令……” 被迫跪在墙角的老杜看到来人,抖得犹如筛子。 “果然是你们几个!” 被称为姜县令的男人看起来已有四十多岁,因为是庶人出身,官服毫无纹饰,也洗的发白,但他身上依旧有不怒而威的气势。 “你们这几个人是属老鼠的吗?东躲西藏不知影踪,本官找了你们许久!” 听到这县令早就在找他们,这几个“兄弟”更是眼皮狂跳,只觉得大限已至。 “我早就想找你们几个领头的谈谈,一直找不到机会,你们所有人都躲着官府,没几天就换个地方。” 姜县令抚着胡须叹道:“我虽可怜你们落难至此的处境,可你们既然已经到了曲阿县,就该好好守曲阿的规矩。怎么其他人帮人做工帮佣可以,你们就一天到晚游手好闲,或是纠结壮丁骚扰外地商人,或是东偷西摸不干点正经勾当?如今更好,居然还绑架过路的士生,你们是葬送自己最后一点安身之地吗?” “姜县令早就知道我们吗?” 年纪最小的少年抬起头,不敢置信的问:“姜县令知道我们?” 知道他们游手好闲,骚扰外地商人,为什么不把他们抓起来? “你们这群不知好歹的,要不是姜县令吩咐我们对你们进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们前后七八批上千人怎么进的曲阿?我们曲阿城里总共才多少人,一下子多了这么多人,谁不知道?” 一个衙役护在县令身前喊着,“你们住的那个破庙真是破庙吗?里面原本还有两个僧人,是我们县令请他们在府衙暂住,将寺庙誊出给你们,再叫兄弟们指引你们过去的。哪里有破庙井水未干、灶间能用,就这么荒弃等着你们用的‘破庙’?” 姜县令对衙役的回护之言并未有什么动容,只伸头看了看四周:“你们领头的吴老大呢?让吴老大来跟本官说话。” 说到吴老大,一群汉子们突然嚎啕大哭了起来。 “老大,老大死了!” “老大以为这里暴露给官府我们就都要被赶走,自尽了!” “老大,你死得太冤了!” “什么?死了?” 姜县令吃了一惊,不敢置信地看了看他们。 “那你们现在谁能说话?” 可这一群汉子如今哭得人事不知,姜县令一阵头痛,根本找不到能好好说话的人,刚准备开口再问,面前已经出现了一个年轻的少年。 那少年一身白衣,长身玉立,对着姜县令微微一拱手,指了指前方:“学生马文才,请姜县令前面说话。” “啊,你就是那个报案的马文才!” 姜县令知道他是吴兴太守之子,点了点头,依从地跟着他往前。 马文才带着他进了隔壁,让他看了地上躺着的吴老大尸体,又看了屋子里所有的病人。 他口才本来就好,大致说了下这里发生的事情,又说了灾民缺医少药,疾病横行,却因为担心官府将他们驱赶活焚,只敢在地下挣扎求生的事情。 姜县令原本就面容严肃,见到了尸体,再见到地下躺着的病人,脸色更是不好,但要说愤怒却又不像,大多倒像是生自己的气一般。 “多谢马公子相告。” 姜县令也向他拱了拱手。 他又转身走向屋中站着的徐之敬。 “徐公子在我曲阿受惊了,此事,本县令必给你个交代。” 徐之敬原本就心情复杂,听他如此慎重,面上迟疑了一会儿,挣扎道:“绑架我的罪首已经自尽,其他人,其他人……” “从轻发落。” 他低声说。 屋中的流民没想过徐之敬会微她们求情,一个个瞪眼的瞪眼,羞愧的羞愧。 “公子虽然有怜悯之心,但律法便是律法,本官可以酌情,却不可放纵。” 姜县令又摸了摸自己颔下的胡须,驱使着自己的衙役。 “将一干嫌犯都带到衙门里去!” “是!” “还有那边躺着的病患,也派人抬去如愿寺,召集县中医者医治,暂不收监。” 姜县令继续命令。 “姜令公,里面得病的都是恶疾,就这么抬出去不好?”一个衙役有些迟疑,担心地问:“万一要是传扬开来,又要诘问您办事不利……” “正是因为是恶疾,才要尽早医治,稳定民心。这么多日子以来,曲阿早就有各种传言,说流民带来了瘟疫,只不过给他们自己掐死了埋了,所以才没人发现。这样的流言再传下去,还不知会发生什么。” 姜县令摆摆手,又问杜生。 “杜生,本官派人几次去如愿寺探查,都没有发现得病之人,所以那些得了病的人,也是被你们藏在寺院的地窖之中?” 杜生抬起头,嘴唇张了又合,最终点了点头。 “再派一支人,细细去如愿寺搜过,若有患病之人全部抬到地上来,已经死的,集中烧了尸体,尽早入土。” 那衙役心不甘情不愿,但还是领了命走了。 这一下变化太快,莫说流民,就连马文才等人都有些应接不暇,等姜县令处理好一切,转过头对几位少年拱了拱手。 “原本该好好安抚诸位,但诸位也看到了,此间事忙,本官还要急着审讯人犯、早日过审。本县出现命案,虽是自尽,也要弄清原委,此外那么多病人……” 姜县令无奈地笑笑。 “待我解决了这些事端,再来和诸位赔罪。” “不敢。” 马文才替不善与庶人交谈的徐之敬客套。 “不知姜县令会如何判处这些人?” “其实这些流民应该去原籍受审,但既然他们的原籍已经被水淹了,成了一片灾地,再发解这些人回乡也不合适了。正如徐公子所说,贼首已经自尽,也没有伤害到徐公子的性命,按律以‘持质’定罪,其余人犯以‘从犯’处,应当是受脊杖三十,处流刑,或罚做劳役五年。” 姜县令担心这士人会觉得自己判的太轻,不得不又解释:“此地流民不少,若处以斩刑,怕引起流民动乱……” “不不不,我没想让他们死。” 马文才见姜县令误会,连忙解释:“我只是替同伴问问,他虽遭胁迫,但毕竟有人死在面前,您也知道……” 姜县令意会,点了点头。 “难得两位公子宽宏,是这些流民之幸。” 地底不是寒暄的地方,何况还有官差衙役和力士搬运来去,见此事还算有个完善的结果,马文才等人也爬出了地窖。 地窖外,祝英台和陈庆之正等在其外,见他们出来了,祝英台连忙奔了过去,东看看徐之敬,西看看马文才和梁山伯。 “你们都没事?子云先生说我俩手无缚鸡之力下去也是给人添麻烦,硬是不要我下去,急死我了!” 祝英台叽叽喳喳,围着徐之敬乱转圈子。 见着同伴们都在身边,对自己一脸关切,之前胸口犹如压着一块大石的徐之敬脸上终于有了些笑意。 “还好,我没事。” 他微微笑了笑。 “只是惊动了各位,太劳烦了。” “我的天呐!徐之敬向我们道谢了!” 祝英台故意露出一个夸张的表情,好哥们地拍了徐之敬的肩膀一记。 “即是同窗,又是同伴,互相照顾是应该的,跟我们客气什么!你是没看到之前马文才那可怕的表情,活像是要吃人,幸亏把你找回来了,否则我觉得曲阿县都要糟!” “祝英台!” 马文才磨着牙威胁。 徐之敬之前得马文才维护,对他已经有了不少改观,如今更是感激地躬身到地: “谢过马兄。” “别听祝英台胡扯!此事全靠子云先生奔波。” 马文才不自在地搀起徐之敬。 “咳咳。” 祝英台见两人“有爱”的接触,正了正色,连忙换了个话题。 “对了,能把你救出来,还要谢谢傅歧的大黑,不是它找到地窖入口,我们还跟那些衙役似的满世界乱窜呢!” “谁又能想到这医馆的医者,会跟一群流民牵扯,为他们掩护做下这样的勾当?” 陈庆之没有下去,只以为是普通的绑架勒索,不由得叹息。 然而听到他的话,无论是梁山伯还是马文才,俱是默然不语,表情复杂。 没一会儿,官府派来的力士将那些病人一个一个从地下抬了上来,陈庆之见着这么多大活人从地窖里被抬出,吃了一惊。 那些病人久已不见阳光,乍然被抬出,还有些直接捂住了自己的眼睛。有些自觉自己浑身溃烂或腹胀如鼓难以入目的,更是难堪地用被子等物裹住自己,或蜷缩成一团,不愿见到别人嫌恶责难的目光。 但已经没有人有心思嫌恶责难了。祝英台也好,陈庆之也罢,两人都是一副受到震撼的表情,紧紧盯着那些被抬出去的病人。 (请支持正版订购全文,首发(晋)//江//文//学。关注作者新浪微博“日更的祈祷君”,每月三十号微博举行全订阅抽奖,千元大奖等你来拿哟!) 112.天伦之乐 乌衣巷,谢园。 “你说什么?” 一直在等候消息的侍中谢举猛然站了起来。 “都死了?” “是,都死了。言扬公,临川王设了刀斧手和弓/弩/手,那些百姓还没靠近同泰寺,就已经被射死了。非但如此,他灭了口后,还不知道从哪弄来了火油,把那些尸体堆在同泰寺门口一把烧了,大喊着他们‘自尽’了……” 回答谢举问话的心腹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属下躲在树上,直到建康府的尉卫们来了,方才敢下来。若是当时暴露了行藏,大概属下也活不成了。” “谢十八呢?” 谢举将牙齿咬得嘎嘎作响。 “十八郎带人去转移那些流民的遗属了,他担心怕那些人里有知情的,会把我们供出来,也怕临川王斩草除根。” 谢举的心腹说着说着,眼中直欲喷火。 “临川王简直不是人,他早就准备好了刀斧手和□□手,就是怕有人闯寺。今日若来的不是叩门陈情的灾民,而是朝中臣子,或是……还不知明天是不是就有了‘忠臣义士死谏寺门之前’的消息。” “他会做这样的准备很正常,浮山堰的计划就是在他府里定下来的,现在出了事,自然是要粉饰太平。只是我没想到他这么狠,将那么多人都灭口了。” 谢举是个典型的谢家子,白面微须,衣冠鲜丽,风仪举止皆是士族之典范,可这件事干系太大了,由不得他不“色变”。 他缓缓的在厅中踱着步子,脚下却悄然无声。 “既然都尉卫出动了,傅翙可有被怀疑?” 谢举不敢再轻忽萧宏的丧心病狂,此子若是个聪明人,他们反倒会轻松点,就因为他狠毒而无智,行事全凭自己的喜好随心所欲,没有人知道他下一步会做出什么事来。 这就是个典型的疯子,因为和皇帝一母同胞,又仗着已故的太后三令五申让皇帝照顾好弟弟,越发心狠手辣。 皇帝对宗室的宽容,已经到了“溺爱无道”的地步。 就连太子对他都退避三舍,朝中也人人闻“临川王”而色变。 如今他把持了朝政,又握有扬州兵马,简直就像是小孩子突然有了神力在挥动大锤,触之皆死,阻挡之人无不心寒。 “建康令应该没有被临川王怀疑,但流民居然能冲到同泰寺前,而且都尉来的如此之慢,就担心有人在临川王耳边挑唆。” 那心腹脸色也不太好。 “傅大人自己长子都失踪在浮山堰,家中却不敢表现出一点悲拗,就是怕引起临川王不快。他一直韬光养晦,生怕被临川王抓到什么把柄,现在若真因此得罪了临川王……” 他顿了顿,担心道:“建康四门和京中卫戍都由傅大人掌管,若是有谁建议临川王趁此拿下建康令,由此掌握建康四门,属下担心台城有失。宫中不少皇子尚且年幼,太子殿下也还在东宫禁足……” 建康只是都城,再往内是台城。 自晋时谢安主持改建台城,自东晋起,台城均为国家政治中心所在,由多重城垣构成。百官议政的尚书朝堂区、皇帝朝宴的太极殿区以及后宫内殿区、东宫等,都在台城之中。 “不会,台城里尚有羽林卫和禁军把守,何况还有三道城墙环绕,萧宏就是有通天的本事,除非能买通扬州所有的将领陪他去做这大不韪之事,否则就算给他上万人马,也攻不到台城里。” 谢举推测着:“以萧宏的愚蠢,就算被人怂恿,大概也就是拿一支人马试着闯闯宫城,能骗开城门就好,骗不开就找个借口撤了,真要再往里,烽火台必定要起烽火召集将士护城。陛下人出宫了,守城的将领和羽林卫却没带走,原本就是防着有人趁此乱了宫……等等!” 谢举脑子里有什么一闪而过,他生怕那一丝灵光跑了,立刻停止了和心腹的谈话,蹙眉苦苦思索。 谢家人大多有这样的“灵光”,每每在谈玄之时、在读书之时,在闲聊之时,莫名就会陷入这种“顿悟”的状态。 身为谢家的门人,他们早已经习惯了主子们思考时缄默就好,反正要不了多久,主公就会给出他们答案。 “陛下也许心里早知北面肯定要大乱,只不过始终存着侥幸之心。自他一意孤行修了那浮山堰,朝中文武百官除了临川王和一些佞臣,没人对浮山堰看好。如今浮山堰果然出事,以陛下那好面子的性格,避居同泰寺不出是正常的。” 谢举心想,“况且这两年修建浮山堰、镇压淮水蛟龙,几次施舍佛寺,早已经让国库空虚,现在淮河以南被水淹没颗粒无收,赈灾的粮食和来年的粮种朝中大概都出不了,再这么下去,连百官俸禄都发不出了,陛下自诩以‘仁厚’治国,如今进退为难,恐怕要等有谁收拾了这个烂摊子,他才会出寺。” “太子性子太过仁善,他若此时监国,一定会不顾百官的俸禄和来年的粮种直接派出使臣赈灾,甚至有可能下令各地官府开仓放粮,陛下不愿太子借此收买人心,又不愿出来直面错误自己赈灾,现在已经陷入死局。所以即便临川王杀了那些‘上谏’的灾民,陛下也不会觉得他太过跋扈,反倒感谢临川王使他不必陷入两难之中,好继续装聋作哑。” 他越想越是心急如焚。 “没有人,没有人能把那寺门敲开,因为没有人能够叫醒装睡的人。” 哪怕是太子亲自来了,那门也不会打开,连有人烧死在门前那些僧人都不敢开门,若不是天子下令,有谁能这么漠视人命? “陛下不会因为别人而开,那就只有让他自己出来……” 谢举的思路渐渐清晰,手指无意识地把玩着腰间的玉佩,“傅翙,建康令,四门,台城,守将,烽火台,刚刚究竟是哪一个让我突然有了触动?” 他反复地思索着,终于恍然大悟。 “是了!是这样!” 谢举大笑,抚掌而叹。 “既然流民分量不够,那就加重分量,让他自己走出来!” 虽然知道主公是有了办法而狂狷大笑,但谢家那心腹还是被他笑得鸡皮疙瘩满身,这位谢家的言扬公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突然像是得了癔症一样,说哭就哭,说笑就笑,即使见了无数次,心里还是发憷。 谢举大笑过后,轻轻招手让心腹上来,对他附耳说道:“你去找傅令公,让他不必为自己辩解,相反,要这样……” 他细细吩咐,心腹听得连连点头。 谢举将计划说清,又说:“请傅令公暂时容忍一二,以临川王的性子,最多三日,宫城就有动乱,太子便可趁此借口出东宫。陛下不会放心其他人任这建康令,之后定会让他官复原职。” 心腹一一记住,脸上有着迟疑。 “这样是不是太险了?万一真的……” “所以,我们不能给临川王时间,一定要让他急着出手,仓促之下必会生乱,想假戏真做也要看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 谢举厌恶那萧宏已经不是一日两日了,此时说起萧宏更是满脸怒意。 “他身边阿谀奉承、胆大妄为之人那么多,让十八郎去找些歌姬舞女,浪荡之子,给那些人吹吹风。他们既然敢在京中杀人灭口,不妨胆子再肥一点,我看出了事,临川王是保他们,还是将他们做了替罪羊。” 说罢,他冷冷一笑,目光湛然若神。 “此时不趁机剪除临川王的羽翼,更待何时?” “是,属下这就去布置。” 此人也是谢举手下得力之人,可调动着不知几百,既然家主有了办法,谢家这些精锐立刻便活动起来,各司其职,要将计策完全。 虽然已经定下了计策,但谢举深谙“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的道理,心中丝毫没有放松,只能迈出屋子散散心。 此时已经是深秋,谢举在院中负手而立,看着廊下空空的燕巢,便想到那些逃难的灾民。 那些灾民便如南下避寒的燕子一样,本能的奔向印象中温暖又安宁的地方,以图度过人生中的严寒,却不知到了“安宁”之地,却有比严冬更酷寒的一切在等着他们。 试图以流民的苦楚叫醒装睡的皇帝,是他思虑不周。 错估了临川王的心狠手辣和恣意妄为,是他太过轻敌。 那些流民虽是为了家小亲人而涉险,可若不是他趁势煽动,他们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这笔血债,他谢家势必要背下了。 但总有一天,他要那临川王血债血偿。 “会回去的。” 谢举凝望着燕巢,眼神渐渐坚定。 一定会回去! *** 徐之敬在曲阿县遭遇危险的时候,傅歧也在承受着煎熬。 建康城的情况比他想象的要可怕的多。 如果说流民真的大部分都被阻拦在建康以北,那城里还有这么多一看便是逃难而来的百姓,傅歧很难想象北方现在是什么样子。 还有些家财的,有门路的灾民,最终都设法到了建康,这座梁国最大的城市,也是都城所在之地,人人都以为到了这里便会安全。 但无论多有家财的人,只要想要进城,都要伤筋动骨一番。 北方南下的道路被封,沿路城门设有路障禁止流民进入,但建康里不知哪个衙门发了一种“举荐作保引”,只要有持有这种路引,再有士人作保,便可一路通畅的进入建康城中。 不少士人大肆以此敛财,弄的原本还有家资的灾民到了建康时已经赤贫如洗,没有家资的,只好卖儿鬻女,换取能够入城的“买路钱”。 不是没有人对这种情况引起警觉,朝中屡屡有大臣求见临川王,上折、写信,希望临川王萧宏能以扬州刺史的身份禁止这种敛财的手段。 然而御史台的人很快就查出了真相,所有人绝望的发现,在京中卖那“举荐作保引”给士族,再让士族转手卖给难民进城的,正是萧宏本人。 萧宏在敛财的手段上,简直残酷的令人发指。 他以扬州刺史的权限封闭了浮山堰地区灾民进入扬州的道路,在沿路的官道及城门设卡,使长途跋涉奔波劳累的难民无处容身。在漫长的奔波之下,灾民也无力再回返离开,只能咬牙设法高价买那“举荐作保引”,进城安身。 一旦流民入了城,各种苛捐杂税随之而来,入城有“入城费”,进了城还要按人头算“耗钱”,就连无处安身躺卧在地,都要收“买地钱”。 流民没有建康城的户籍,连找活儿干都比别人更贱,到后来连工钱都不要了,能有个不需要“买地钱”的地方睡,有口饭吃,便已经是万幸。 东宫太子萧统因为月前为浮山堰谏言之事被禁足三月,至今不能离开东宫,在皇帝还在同泰寺“修行”的关头,谁也不知道萧统若抗旨出宫之后会发生什么,朝中有志的大臣都在焦急的等待着三月之期届满,由太子去同泰寺迎回皇帝,可流民已经不能再等了。 那些已经熬到生存艰难的灾民,也不知道在哪儿听说皇帝不是不管他们,而是现在正在同泰寺“修行”,并不知道外面流民的难处,朝中是有小人在弄权,便聚集在一起,堵了去同泰寺的路,要去“告御状”。 他们的诉求很简单,只是想让同泰寺里的皇帝出来,听一听外面百姓的苦难,像佛寺里的菩萨一样发发慈悲,救救他们这些可怜的灾民而已。 然而没有人的声音最终能传进寺里,因为他们根本连皇帝的面都没有见到。 傅歧从城门官那的得到的消息,是那些人“死谏”在同泰寺门口,京中出了这样的大事,怕是要追究身为建康令的傅翙责任。 但流民会如何不是建康令能完全掌控的,傅歧不担心父亲会因为这样无稽的猜测而有什么事。 他焦虑的,是那么多插标卖首的孩子。 傅歧这人,说鲁莽是真鲁莽,说傲慢也是真傲慢,平时也不是会随便心软的人,唯有一点,他见不得小孩受苦。 他曾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均在三四岁之前便已夭折,这是他全家心中的痛。弟弟夭折后两年,父母又为他添了个妹妹,他曾经非常喜欢自己的幼妹,小时候给她当过马,陪她胡闹,像是珍珠宝贝一样哄着…… 可三岁那年,不过一场高烧,她就没了。 再那之后,他娘再也没有为他添过弟弟妹妹,他每每想到自己的胞弟胞妹,心中便犹如被刀剜过,见到长得漂亮可爱的小孩,就老是驻足多看一会儿,幻想着自己的弟弟妹妹还在。 后来他兄长添了长女,可他已经离家去了会稽学馆,每年只有过年能回去看望那个侄女,她今年已经三岁,想来被母亲和嫂子照顾着,一定比他那没福气的胞妹还要乖巧可爱。 傅歧原本听说兄长没找到是不想回家的,可看到集市的那番惨烈,他突然改变了主意,想要回家问一问父亲。 问一问父亲,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没人救人,为什么…… 为什么会让这种事发生。 傅歧敲开后门的时候,家中的下人表情像是见了鬼。 “谁啊,都快宵禁了,这时候上门,敲敲敲什么!” 后门一般是让丫头奴仆们出门方便的,真有贵人都走正门,所以后门的门子喊的毫无心理负担。 “有事明天……天啊!小郎君!小郎君回来了?!” 门子惊喜地打开后门,看着傅歧和他身后跟着的几个护卫。 “郎君怎么回来了?终于没有用度肯回来了吗?天啊,为什么不来个信让家里派人去借您,我们也好早点准备……” “褔老三,我偷偷回来的,别到处传。”傅歧警觉地往门里看了一眼,发现没人注意这边,带着几个护卫挤了进来。 “找个地方安排下我这两个护卫,我娘在后院吗?” “夫人现在应该在后院和大娘子准备晚饭,老爷还没有从衙门里回来,中午传了话好像有什么事耽搁了,要回来的晚一点。” 那门子忙不迭的说了家里的事情。 “要不要我去通报一声?” “得了,这府里还有哪里我不认路的,我只是出去读书,何必回来跟做客一样?” 傅歧一边说,一边径直往后远走。 “我去找阿娘和大嫂,你看你的门,照顾好我的侍卫,别乱传我回来了啊!” 傅歧知道中午在同泰寺发生了什么,估计这他父亲是因为这个事晚回。但他父亲但凡没有应酬,晚饭一定是在后院和母亲一起吃的,所以他只要去母亲那里“守株待兔”就好。 想到他娘的唠叨和“手段”,傅歧一阵头皮发麻,不过既然嫂子在,那大概也不会有多“可怕”。 傅歧抱着这样的侥幸心理,低着头一路穿堂过院,沿着偏僻小道直奔主院。 他熟悉京中的宅邸,还知道许多小道,但傅家不比其他,看家的护院和部曲特别多,路上不免会遇见几个盘查之人,不过只要他抬起头刷一下脸便是最好的通行证,谁也不敢拦着这傅家的小霸王,傅歧惹了一路鸡飞狗跳,根本不算“隐蔽”的进了主院。 主院里看门的婆子都是会武的,要不是傅歧提早喊了一声,说不定大棒子就要打下来,那几个婆子也担心小郎君记仇,腆着脸讨好地直接把傅歧送到了后院正堂门口,机灵的下去了。 知道母亲就在门后,傅歧反倒“近乡情怯”,有点不敢进门。 门口守着傅母陪嫁的两个滕妾,虽都被傅翙收入房中,但一直无子,也还做着服侍主母的工作。 两人几乎是看着傅歧长大的,也照顾过傅异和傅歧两兄弟,见傅歧回来了,泪珠子直滚。 “小郎君怎么回来了也不通知一声,也好让家人去接,现在外面这么乱……” “张娘子,赶紧别哭了,不知道还以为我一回家就惹人生气。”傅歧做贼一样四处看了看,“我娘在里面?” “在在在,主母要知道你回来了,还不知道多高兴。您是不知道,自从大郎……呜呜呜,算了,这大喜的时候,张娘子就不惹大家都不高兴了……” “雪娘,谁在外面?” 里面大概听到了什么动静,突然传出一声询问。 “是……” 另一位娘子正准备回答,傅歧已经硬着头皮往前踏了一步。 “阿娘,是我!” 他掀开幔帐进了屋。 此处并不是用膳的地方,只是个起居之所,但晚饭如何布置,皆是由这里发号施令,因为白天傅翙都在衙门里,所以晚饭才是傅家的重头戏。 主持中馈是当家妇人的重中之重,这几年傅异的妻子也跟在婆母身边学这个,所以一到下午,两个傅家最重要的女人都要围着供膳诸事忙碌。 傅母起先还以为是来奏事的家人,结果幔帐一掀,进来个人高马大的少年,再抬头一看,不是他们家的小儿子还有谁? “傅歧!” 傅母惊喜地站起身子,刚刚露出笑意,突然又把脸一垮,指着傅歧大骂:“你这小畜生,还知道回来?我还以为你饿死在外面都不回来呢!” 她已经断了傅歧的用度三个月,还把家里所有护院、武师、家将、小厮、下人,总共十来个人都召了回家,连一个粗使洒扫的都没给他留下,她原本想着哪怕他再倔骨头撑死半个月就要写信回家求饶要钱,却没想三个月了,莫说家信,连个口信都没有。 要不是会稽学馆的贺革还经常写信过来告知一声,她早就亲自去会稽学馆看看,看看她这个小儿子是不是死在外面了。 “你现在才回来!你现在才回来!” 傅母骂完已经到了傅歧身前,食指在儿子的胸前使劲戳着。 “你可知道我们家出了大事,我在家里日夜难眠……等等?” 傅母发现有什么不对,变指为掌,在儿子衣襟上细细摩挲着。 “这不是我给你准备的衣服,你自己的衣服呢?” 家里所有男人大到衣冠鞋履,小到袜子汗巾全是她准备的,他们家有桑园,从不缺丝绸绢练这样的布料,针线娘子也是出了名的好手艺,如今伸手一摸,见掌下粗糙不整,明显针脚不细,再退后几步看看,越见端倪。 “连衣服都是不合身的!你是怎么回来的,逃难回来的吗?” 傅母说着说着眼泪就要掉。 “堂堂傅家的公子,连合身的衣服都不能穿了?是不是那些刁钻的下人回家时卷走了你的衣服?为什么你穿的这么破败?” 哪里破败了? 傅歧纳闷地看了看自己的衣服。 他出门偷偷跟着马文才的队伍,出来的太急,只够带着祝英台给的那些金银,衣衫鞋帽这些累赘根本没带,后来这些衣衫都是临时添置的,买的也是成衣,虽然是新的,当然不如量体裁衣的合身。 不管怎么说,也还算是好料子,怎么给他娘一说,就跟衣衫褴褛似的? 看见自家儿子一点都没有觉得委屈自己,傅母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傅歧“手里捧着窝窝头,菜里没有一滴油”的可怜场景,原本想要把自家小畜生狠狠骂上一通的,现在只顾着抹眼泪,一下子气自己为什么用这种手段逼孩子回家,一下子又气傅歧不早点服软回来。 她想岔了,以为傅歧把自己衣衫鞋履和值钱的东西都当了,换了盘缠才能回家。 “呜呜呜,早知道这样……呜呜呜……” 傅母拽着儿子的衣襟,泣不成声。 无论是小儿子不听话,还是大儿子的失踪,都给这位傅家的女主人压下了沉重的负担,想到自己的长媳还年轻,肚子里还有孩子,自己的孙女才三岁,她就越发觉得日子煎熬。 要不是还有丈夫顶着,她早就垮了。 傅歧自是不知道母亲心里有这么多心事,但也知道自己肯定不是让母亲哭成这样的唯一原因,只好抬起头向嫂子求助。 这嫂子出身平原刘氏,嫁来不久,他一年就回家一回,和她不熟,可一抬头吓了一跳。 刘氏原本是个鹅蛋脸盘,丰腴白皙,人人见了都说有福相,可现在已经瘦的下巴尖尖,身材也削瘦了不少,一个肚子大的可怕,顶的整个人都像是随时回倒下似的。 也因为这个原因,她没办法跪坐,傅母给她找了个石鼓裹上绣布,加了坐垫,让她在屋里坐着。 此时她也在抹着眼泪,见傅歧看她,便让身边的侍女将她扶了起来,颤着声劝着婆婆: “阿家,小郎回家,应该高兴才是。” 她声音婉转,语气温柔:“您看小郎风尘仆仆,脸上还有疲惫之色,应该一路舟车劳顿到现在也没有好好休息过。不如现在让他在后面睡一会儿,等会睡好了正好可以起来吃饭。等小郎养足了精神、吃饱了肚子,才有力气说闲……” “阿家觉得呢?” 刘氏的话成功让傅母哭泣渐停,慢慢抬起头来。 看到儿子眼下黑青,头发也乱的很,身上还有些不知在哪里蹭的泥迹,刘氏鼻中又酸。 “歧儿,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刘氏见她终于恢复了平静,连忙上前去搀她。 她一个大肚子的孕妇扶着娇小的婆婆,看着两个人都像是随时会倒一样,反倒让傅歧担心的扶住了自己的娘亲,硬着头皮说: “我还好,不太困。” 他越是说不太困,刘氏就越觉得儿子又在犯倔,亲自扯着他去后面自己小憩的地方,硬是让屋里的侍女把他外袍都扒了,强让他到榻上去睡一会儿。 傅歧虽然力气大人又鲁莽,可对家里的女眷一点粗都不敢使,他又担心大肚子的嫂子在前面一个人应付不过来,只能苦笑着任由他娘折腾,擦了擦脸脱了靴就上榻睡了。 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回到熟悉的地方终于可以松懈下来,傅歧一躺平了眼皮子就渐沉。他能安心休息,傅家伺候的下人却在给他擦脚、按摩、捶腿,想让他睡得舒服些。 “穷日子过久了,都快忘了我也是纨绔子弟出身了。” 感觉到有人在给他揉脚捏肩捶背,更觉放松的傅歧迷迷糊糊的想。 “等阿爷回来,问完了事,是不是干脆多住几天算了?” 他实在太困了,根本不需要怎么多“伺候”,就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这一路上他经历的不少,此时放松睡着,不免有些乱七八糟的梦,他睡得不是很死,这些乱七八糟的梦都是一闪而过,他也懒得去深入这些梦。 直到那些梦魇又出现在他的面前。 “阿兄,我怕死。” 年幼的妹妹握着他的手,声音细细的哭着。 “这位贵人,你要买人吗?” 咧着嘴的小女孩正对傅歧笑着。 刹那间,妹妹稚嫩的脸庞和插标卖首的小女孩似乎合二为一,一会儿在哭,一会儿又似笑非笑,她/她们都睁着大大的眼睛,嘴里缺了的那颗门牙像是一个黑黝黝的大洞,越变越大,越变越大,大到最后能把他整个人都包下去。 “嗬!” 傅歧身子剧烈一震,吓醒了过来,猛地推开被子坐起身。 他的面前跪坐着一个小女孩,见他醒了,也跳了起来。 “阿叔?” “妍儿?” 傅歧喘着粗气,看着面前侄女圆圆的脸庞和好奇的眼睛,才明白过来自己刚刚是做噩梦。 “阿叔怎么了?” 妍儿仰着头,奶声奶气的问。 “阿叔做了个噩梦。” 傅歧接过下人递来的热帕子,擦了把汗,弯下腰一把抱起侄女。 “阿叔臭臭的。” 妍儿先窝在傅歧怀里,而后捂着鼻子往后仰。 “哈哈哈!” 傅歧终于能够开怀大笑起来。 “臭臭好,臭臭说明你鼻子没问题。” 小小妍苦着一张脸,想下去又不敢下去,又惹得傅歧一阵开怀大笑。 “我睡了多久?” 傅歧问身边的侍女。 “不到半个时辰。” 那侍女看了看屋子里点着的盘香,估摸着说。 才睡这么点时间? 他还以为自己睡了一晚上了。 “我阿爷回来了吗?” “还没,夫人吩咐了,若小郎君醒了,先到前面喝碗粥垫一垫。” “好,先伺候我更衣。” 傅歧亲了亲侄女儿,将她放下地,小姑娘一落地满脸如释重负,一溜烟跑到前面找娘亲去了。 傅歧刚刚为了睡得舒服,脱得就剩中衣,他娘之前嫌他穿得破烂,此时自然是将家里原本就为他准备的秋衣送了来,就摆在榻边。 侍女们忙前忙后为他穿衣,他就伸着手等着,一时间恍惚的犹如隔世。 我这是回家了? 现在该享福了? 不不不,我可不是为了享福回家的。 傅歧蓦地摇了摇头,将脑子里生出的安逸想法甩掉。 “小郎君,可是有哪里不好?” 见他摇头,侍女担忧地问。 “没,你穿。” 傅歧随口回答,见侍女跪在地上要给他穿丝履,连忙弯下腰。 “算了,这个我自己穿!” 他都快忘了别人给自己穿鞋要怎么抬脚了。 等他穿好鞋,再抬起头,只见一屋子侍女都露出“我们家公子在外面到底吃了多少苦”的复杂表情,忍不住一哂,干脆连外袍也自己穿了,清爽利落地往外走去。 “起来了?” 傅母刚刚从孙女那里知道儿子醒了,之前那股惊慌伤心的心情也在儿子睡着的时间里得到了排解,此时见傅歧出来,再也没那种凶恶的表情。 “果然是人要衣装,这么一看不像叫花子了。” 见自己母亲脸上有了笑意,傅歧心里也是一松。 “娘亲,嫂嫂。” 傅歧随便行了个礼,找了个案几坐下。 没一会儿,侍女端着鸡茸粥来了,他接过鸡茸粥,对侄女挤了挤眼。 “要不要来点?” 回答是侄女慌得躲到了自家娘亲的裙子后面。 傅歧也不勉强,笑了笑,正准备喝粥…… “夫人,夫人!” 前院跑来几个小厮,在门外幔帐前跪下了。 “出事了!” (订购全文请至(晋)//江//文//学。关注作者新浪微博“日更的祈祷君”,每月三十号微博举行全订阅抽奖,千元大奖等你来拿哟!) 113.娶妻娶贤 傅翙出事的事情一传来,傅母就晕了过去。 她今日大喜大怒大悲,刚刚因为儿子回家而惊喜,乍然间听到丈夫出事的消息,一是承受不住,往地上一软。 站在他身边的刘氏眼疾手快,连忙伸手去扶,可她忘了自己还是个大肚子的孕妇,结果婆婆没搀住,自己也跟着一起倒了下去,更可怕的是她还做了婆婆的肉垫子,傅母就这么一下子跌在了刘氏的身上。 “嗯……” 刘氏痛得一声闷哼,捂着肚子脸色苍白。 “阿娘!” “娘亲!” 傅歧和傅玉妍都吓坏了,各自奔向自己的母亲。 “夫人,大娘子……” 来报信的小厮吓得要死,他也没想到自己报个信而已,居然吓到了家里两个女主人,还都出了事。 “这,这怎么办……” 一屋子人都慌了,傅母昏迷不醒,刘氏捂着肚子半天坐不起身,眼看着也像是有什么不对。 “怎么办?去请家医来啊!看什么!” 傅歧估摸着母亲没什么大碍,倒是嫂子情况不好,弯下腰一把抱起长嫂,大步流星地往后面自己刚刚休息的小暖阁而去。 这时候家里才像是想起来还有个主人,傅母身边的张娘子恍然大悟般连忙唤下人去请大夫,又紧紧牵着妍娘的手,担心她太害怕。 但事实证明傅家的人都有胆大的天赋,小女孩眼里虽然也有不安,但看着小叔叔横抱着娘直奔后屋,却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 小叔叔是大人,娘应该没事? 小叔叔是男孩子呢,力气这么大,不会把娘摔下来的,对? 傅歧将自己的嫂子放在榻上,尽量不显得惊慌地开口:“嫂嫂,你哪里不舒服?疼不疼?” “大概是动了胎气……”刘氏嘶声说着,“肚子有点坠,但还好,羊水没破,应该没有伤了孩子……” 她猛然想起身前这个少年,还是个没有成家没有经历过分娩的孩子,不会知道羊水破了是什么意思,戛然止住了后面的话,只紧紧抓住他的手臂。 “小叔,阿家晕倒了,阿公出事,我身怀六甲是个靠不住的,家里和妍娘就全靠小叔了,还望小叔遇事多多和人商量……” 刘氏知道自己的夫婿凶多吉少,她肚子里的孩子若有个万一,那夫婿这一支就血脉断绝了,所以即便家中现在这么艰难,她也不能再劳神,要以安胎为主,更别说现在动了胎气。 傅家此时得罪的是临川王,莫说是傅歧,就是傅异在这,恐怕也没什么办法,刘氏也没想过傅歧能做到如何好,只希望他能把家里稳住,别让下人趁机生事就行。 “我知道,我这就叫人把守门户,前院家将和护卫们都在,乱不起来。”傅歧却不如刘氏所想的那么没有头脑,当即就领会了她的意思。 “大嫂安心养胎,娘没醒之前,我在家里看着。” 刘氏欣慰的抚着肚子,眼角有一抹泪光。 只有这个时候才能看出一个人可不可靠,虽然家中上下都说这叔叔是个纨绔、不靠谱的浪荡子,可就这一件事,就能看出他日后是个能成器的,至少在这个时候没有跟婆母一样吓得昏了过去,而是记得请医者守门户。 她却不知道傅歧不慌是因为之前已经知道了临川王的事,心里有了预备,此时行事有条不紊,也是因为自己是个男人,必须得撑着不能惊慌。 但家里有人做主,所有人也就找到了主心骨,没一会儿傅家的家医就来了,他在傅歧的要求下先看了刘氏。刘氏确实是动了胎气,家医开了安胎药,嘱咐刘氏最近不能走动不能劳神,要好好休息,直接宣告了刘氏最近不可能帮上忙。 傅母晕过去了却不醒,那家医摸了摸脉,叹着气对傅歧说:“小郎君,夫人最近太过劳累,今日又大悲大喜,原本养好的心疾又犯了。看起来似乎是少夫人凶险,实际上麻烦的却是夫人。” “心疾?我娘的心疾不是治好了吗?” 傅歧大怒。 “你在胡说什么!” “原本是养好了,可是夫人曾连失爱子爱女,当年伤心过度就已经伤了心脉,情绪一旦再有大的变化,病情就会反复,这心病根本无药可医,只能靠养……总而言之,我先开药,最近一定要让夫人保持心情平静,再不能大悲大怒了,否则再这样,有可能心梗直接‘过去’了。” 家医看着脸色隐隐发青的傅母,知道这是呼吸不畅的表现,一边安排下人替她宽衣松畅,一边让药童开方煎药,心里也有些唏嘘。 他替傅家看了这么多年病,经历过傅家人的生、老、病、死,如今见傅家这般变故,自然又是难过,又是担心。 傅家的家医尚且如此,更不要说傅歧了,他强忍着悲痛,将自己的母亲抱去了她的卧房里,嘱咐两位姨娘照顾好母亲,让她们等娘亲醒了也别说刘氏胎动的事,就说一切都好,便强打着精神去了前面。 等他下令家中的家将护卫紧闭门户、再派出消息灵通的门客打探消息后,已经过了两个时辰,天都黑了。 许多下人这时才知道傅歧已经回来了,有不少新买的奴仆甚至不知道傅歧是谁,只知道家里有个小公子,多年来在南边求学,此时听说家里出了事,都由这个小公子在主持,都颇有些奇怪。 哪有人一回家,先是父亲被抓了,然后是母亲晕过去人事不知,嫂子又动了胎气不能起来的? 若不是这位也是嫡子,上面的兄长还不见了,就今天发生的事,外面的人就能活生生写出“浪荡子丧心病狂图谋家业”的戏码来。 晚上有宵禁,去各家打探消息的人半夜里回不来,傅歧只能强忍着心里的不安,逼迫自己早点休息,明天一早好做安排。 就在傅歧休息的时,京中却有不少人无眠。 以王、谢为首的家族隐秘而频繁的活动了起来,在夜幕的遮掩下,也不知有多少人犯了宵禁却无法被人察觉。 掌控机要的寒门也没有闲着,傅翙一被拿下,建康四门的调动和部署就成了空悬之务,临川王想要趁机掌握建康的防务,可寒门将领和几座城门的城门官却不会听他的,各个阴奉阳违的阴奉阳违,敷衍应对的敷衍应对。 这才半天的时间,即便是萧宏也不敢动的太过分,只能眼睁睁看着城门落锁关门,城门官占据城楼不出,没敢真用自己的人大规模替换这么多人马。 话说回来,就他王府里按规矩养着的参将和兵卒全部拉出来,也替换不掉那么多的城门守卫,如果城门官和城门吏不听他的,四门也只能陷入瘫痪中。 傅歧想要好好休息,可这一夜也没有休息好,傅翙被抓,不少人家都嗅出了其中有所不对,即便有宵禁,也通过不少渠道派了人找上门来,想要打听打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傅家自己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傅歧又只是个临时跑回来的学生,夜里不停有人来叩门,傅家人以为是外面打探消息的人回来了,也不敢叩门不出,于是傅歧就得不停的起身问清发生了什么,让管事的去打发这些人家。 不能给对方消息,态度还要客气,傅家现在再也经不起落井下石,多一点人脉就是多一分希望。 不过一夜的功夫,傅歧似乎成熟了许多,起初被叫醒还满脸怒容骂骂咧咧,到后来问清情况就泰然自若的应对,继续和衣而睡,就连傅家几个看着他长大的老人都不由得唏嘘不已。 就这样熬到了白天,好不容易等回了打探消息的门客,还带回来了一直跟在傅翙身边的心腹谋士苏竣。 这苏竣原本是跟着傅翙的,傅翙被带走的时候特意留下了他,就是为了能让家人安心,谁料临川王为了担心傅翙临走前安排了城门防务,硬生生派人把建康府衙围了一夜,直到确定城门没有什么异动,清早才把包围府衙的人撤走,这苏竣才能跟着傅家的门客过来。 傅歧听说父亲有吩咐的时候就直接奔出了前院,苏竣十几年前就已经投身傅家,和梁山伯父亲梁新是同样的出身。 只不过梁新得了山阴令,苏竣却知道自己不是山阴人,也坐不稳那个位置,跟着傅歧一路升迁直至建康令,在傅家安心做了个谋士。 苏竣以为会是傅翙的夫人召见他,没想到匆匆出来的是傅家的小儿子,也是一愣。 “小公子什么时候回来的?” “都这时候了,还问这些干嘛!”傅歧急了,“我阿爷到底怎么回事?” “小公子莫急,没什么大事,临川王借机发难而已,令尊早有防备,是自愿跟他离开的。”苏竣不慌不忙还能问傅歧回来的事自然是有原因的。“当时那个局面下,如果真闹僵下去,以临川王的性子,很有可能气上头来不管不顾痛下杀手,傅公知道其中的利害,所以先退了一步。” 傅歧原本就觉得,为了那么点事居然要把维持现在建康乱糟糟局面的父亲带走,一定是哪个人脑子不好,毕竟现在这烂摊子谁看着都不想接,如今一听是他父亲自己愿意跟临川王走一趟的,心里的大石总算咯噔放了下来。 “我阿爷可说了什么时候能回来?” 傅歧用期待的口气问道:“和临川王说清楚就能回家了?” “这……” 苏竣自然是知道些内//幕的,但事关重大,他却不能和傅歧说明白,只能模棱两可地说: “临川王想要傅公回来的时候,傅公自然就能回来。” “这不还是什么准信都没有吗?” 傅歧急了。 “我娘被吓得心疾犯了,我嫂嫂昨夜动了胎气,家里现在乱成一团,我阿爷还不回来,我娘怎么办?我嫂嫂怎么办?家里连个女人都没有,我难道应付了前面还要应付后面吗?” 听到小主公的责问,苏竣心虚的直摸鼻子。 “这个……小公子,我只是个谋士,外面的事情若小公子有吩咐,自然是在所不辞,可是后院嘛……” 他正值壮年,又不是阉人,哪里能出入主家的后院? “后院,就得辛苦小公子多多尽心了。” 傅歧听完就觉得眼前一黑,他昨天晚上到现在就喝了一口粥,早上他娘还没起来,早饭还是张娘子在小厨房做了给他娘和嫂嫂做去的,大清早一堆婆子管事娘子就已经齐聚一堂,给他硬是敷衍了过去,一听说这几日后院和中馈的事他得靠自己,眼泪都快下来了。 他怎么没把梁山伯带来! 不对,梁山伯是男人,也进不了他家后院啊! “苏先生,你确定我阿爷不会有事?”他知道避无可避,也就不在这些旁枝末节上纠缠,直接问了自己最关心的话题。 “你怎么知道的?” “小公子,这是朝堂上的事情,和您说了一时半会也说不明白,何况其中还有各方势力的作用。您只需知道,傅公对朝廷很重要,对陛下更重要,即便是临川王想动他,朝中之人也不会让他动他,就行了。” 苏竣笑得从容。 “等傅公回来了,知道小公子已经能撑起门户了,定然很是欣慰啊。” “先别夸我。苏先生,我兄长那边有消息吗?我问了家里人,都跟我说派人去找了,没找到,没找到到底是什么情况?” 傅歧还记着自己回家是做什么的,如今抓到父亲的心腹,还能不趁机问个清楚? “情况有些复杂。浮山堰崩的时候,大公子正在嘉山段上视察河工上,嘉山地势高,按理说溃堤的时候只要跑得快,到了嘉山上是不会有事的。可事后派去搜查的人却发现嘉山上并无人烟,有说下山的时候被冲到水里去的,有说山上的人被大水围困数日后因为饥寒不得不游出去的,总之找不到确切的消息。” 苏竣说到此事也觉得头痛。 “听说盱眙县的县令驾舟从水中救了不少人,其中不乏当时在浮山堰附近的官民,但这些人里也没有大公子,倒是有人说曾经看到大公子带了人往嘉山上跑,消息到此也就没了。” “家里前后派了四批人去找,要不是建康城里也一片狼狈,傅公大概就告假带人亲自去找了,可就这样找也没找到什么线索,后来北边起了瘟疫,家人相继病倒,不敢久留,回来报了消息。” 苏竣提起大公子,脸上有难掩的悲伤。 他将傅翙当成了主公,傅异是傅翙的继承人,也就是他在傅翙以后要辅佐的人,傅异各方面都很优秀,年纪轻轻已经能在扬州刺史萧宏那样的人手下左右逢源,假以时日必成大才,谁知道就这么失踪了。 若真是死了,可能所有人也就干脆放弃了再找的心,可如今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硬生生要让傅家上下日夜不宁。 傅歧原本不满家中不但找不到兄长,还对他隐瞒其中的事情,现在听苏竣一说,倒知道家里为什么不告诉他了。 什么消息都没有,告诉他也就是让他提心吊胆,以他的性子,家里肯定不敢让他知道。 但不告诉他,他就真什么都不会做了吗?他们当会稽学馆是那等穷山僻壤,不说就永远不知道? 根本就是还把他当小孩子! 傅歧听了苏竣的话,脸上又青又红,将拳头捏的嘎吱嘎吱响,半晌说道:“既然没见尸首,当时我阿兄又反应过来跑向了嘉山,那多半是被困在哪里了,也许是受了伤,也许生了病,他是官身,又有随从,在嘉山和盱眙附近多打听打听一定能打听到。” 苏竣不知道这是他的“决定”,还以为是“建议”,只跟着附和:“小公子说的是。” “苏先生,你说有外面的事情求你,你绝不推辞,我正好有一事要请你打探。”傅歧想起子云先生临走时交代的,“你帮我问问哪家要去浮山堰灾区赈灾散粮的,或是朝中有要去赈济的,打听到了回我一声。” “怎么?小公子想要做善事,跟着一起散粮?” 苏竣一愣。 “不是,是替别人打听的。” 傅歧随口回答,“这事很重要,麻烦苏先生尽快帮我问到。” “扬州各处进出北方的路都被封了,陛下在同泰寺‘修行’,就是朝中想去赈灾,也无人能够下旨。朝中没有下令,各方赈灾散粮的也只能偷偷在私下运去,不会大张旗鼓,公子若真想知道消息,最好再等几日。” 苏竣有些讳莫如深地说着: “等几日,也许有什么转机也未可知。” 他就知道这些谋士说话总是不说清楚,遮遮掩掩说一半藏一半的! “好,反正我一时也走不掉,等几日就等几日。” 傅歧有些担心马文才他们等不了自己,嘀嘀咕咕自言自语地犯愁。 “还以为回来看一眼就能走,这么一耽搁还不知道要多久,要不,让子云先生的人先回去报个信,让他们先走别等我得了?回头我再沿着官道去追?不行,子云先生还在等我的消息,哎,真烦!” 他声音小,一旁的苏竣听得不太明白,只隐约听到“子云先生”云云,虽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出于谋士的习惯,还是将这名字记下了。 “子云先生这名字,怎么听着这么耳熟?我难道在哪里听过这个称呼吗?” 苏竣心中有些疑惑。 但很快的,他就将这件事抛开了。 如今傅公以退为进束手就缚,谢举暗中谋划牵线搭桥,太子焦急等待小心应对,京中这一场惊天布局一触即发,哪里顾得上一个小孩子在烦恼些什么。 此事若有差池,所有人都不能以“烦恼”形容了。 只能成,不能败! ** 得知父亲八成没事,傅歧整个人也松懈了下来,再不是昨夜战战兢兢的样子。他担心母亲醒来后担心父亲有事又犯了心疾,还特意让苏先生写了一封书函,详细解释了父亲为什么会被临川王的人“请走”,让人送去了后院。 嫂嫂动了胎气,那安胎的药大概有安眠的成分,也是醒的时候少,睡得时候多,没法子,傅歧只能让下人把小侄女傅玉妍抱到了前面来,走哪儿带到哪儿,怕家中人心惶惶之下对小主人疏于照顾。 妍娘虽然有些怕这个长得又高又凶的小叔叔,但毕竟血浓于水,傅歧对她和颜悦色,又愿意带着他到前面“玩”,没一会儿,这个三岁的小娃娃就和傅歧混熟了,之前见着就躲,现在居然就坐在傅歧的脖子上,谁要抱都不下来。 傅异是个老成持重的“君子”,刘氏也是个贤淑女人,妍娘从小以高门仕女的闺范接受教育,自然没这么“肆无忌惮”过,偏偏傅歧也是个不守规矩的,想怎么来怎么来,傅家如今他说了算,所以就算一群丫头婆子跟在后面惊慌的大喊“小心摔了小娘子”、“这不成体统”,傅歧也只扛着呵呵笑的妍娘满傅府的乱跑,一大一小都玩的挺快活。 但很快的,傅歧就快活不起来了。 “小郎,今天晚上的炙肉,是炙牛肉,羊肉,猪肉,还是鹿肉?” 膳间的管事躬身询问,眼观鼻鼻观心,绝不抬头多看傅歧的脖子一眼。 厅堂里代替傅母主持中馈的傅歧皱着眉,抬头看了脖子上的侄女。 “妍娘想吃什么?” “想吃羊肉!” 妍娘哪里知道什么肉,随便回答。 “那就吃羊肉!” 傅歧选择困难,立刻如释重负地回答。 “好的,小郎。那请问羊肉是要羔羊肉、乳羊肉,还是腊羊肉?” 那管事记下了,又接着问。 “什么?” 傅歧脸皮一抽,挠了挠,迟疑着说:“羔羊?羔羊比较嫩?妍娘牙应该不行,吃嫩的。” “那小郎,羔羊肉是取颈肉炙、前腿肉炙还是肋条炙?磨裆肉和元宝肉也不错,做成炙肉挺香。” 管事的笑着又问。 傅歧脸上却已经在冒冷汗了。 什么磨裆肉? 什么元宝肉? 炙个肉而已,要不要这么麻烦? “小郎?” “你不知道一样来一点嘛!爱吃什么肉就吃什么肉!”傅歧被问的快要恼羞成怒了,“嫂嫂和阿母以前都吃什么肉?” “这……一直是根据时令和天气来的啊……” 管事的笑容一僵。 “那就照我说的,一样来一点!小爷回了家,害怕我吃不完肉吗?” 傅歧嗤笑。 管事只能腆着脸笑着,认真在手中今日的膳食册子上记下傅歧的“决定”,以免厨房以为自己趁主人不在乱来,就在傅歧松了口气正准备继续和小侄女玩的时候,那管事的将册子翻过一页,正经道: “这炙肉定下了,蘸鱼醢、蜃醢还是酸醢?” 醓就是酱料,傅歧照例抬头问侄女。 “妍娘要吃什么味道的?” “酸的!” 小女孩歪了歪脑袋,只对酸味有概念。 “酸的?”管事不由自主地清了清喉咙,记下,又请示着:“还有素菜请小郎君定夺……” “今天送来的素菜是绿葵、芜菁和青笋。昨天的韭菜不太好了,不过要做也能做,小郎君,这些素菜要怎么做?” “小叔!” 妍娘感觉到傅歧身子一抖,惊得赶紧抱紧了他的脑袋。 “别把我摔了!” 别把你摔了? 我自己都要站不住了! 傅歧抹了把冷汗,只觉得这管事一张嘴比沙场的刀枪还厉害,咽了口唾沫,干巴巴地说: “我,我不爱吃菜,你们看着做……” “小郎君的意思是,随便做?” 那管事一呆,颇受惊吓地说:“那怎么行!主母要知道了,我们都要受罚的。哪怕您随口说一个也不能让我们决定啊!” “那,那就煮着吃……” 反正都是吃草,怎么做味道都一样? 一直吃大锅饭的傅歧使劲回想自己吃的素菜都是怎么做的,无奈他对菜的概念就到“这破草不吃不行啊不吃嘴巴要烂”的地步,此时回想,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能真“随口”说一个。 “煮?……都煮?” 管事的和傅歧一般,也开始额间冒汗了。 “都煮都煮!” “咳咳,那就都煮。” 管事有些受到惊吓的低下头,又翻了一页。 “那小郎君,羹是用五味羹、莼羹、鱼羹、豆羹还是……” “鱼羹!有鱼有肉嘛!” 傅歧信口回答。 “米是煮白玉、胭脂还是竹稻?” “是软还是硬?是粥还是饭?” 傅歧感觉脑子已经快要炸开,脖子上坐着的妍娘还在把玩着傅歧的脑袋,她脸上笑嘻嘻的,不知道她的坐骑快要暴走了。 那管事的见傅歧不说话,以为他有其他想法,忙不迭地说: “若郎君不想吃饭,还可以做些面食,蒸饼或是做炊都行,小郎君想吃什么?” “吃你奶奶的熊!” 傅歧额上青筋直冒,当即一跃而起,扛着自己的侄女一阵风似的跑了,只留下呆若木鸡在原地的管事们…… 和一串犹如银铃般的笑声。 “嘻嘻嘻,小叔叔再跑快一点!快的飞起来!” *** 当天下午,傅母终于悠悠转醒,只是胸闷的厉害,还下不了床。 见了苏竣的手书,又听说前面现在是小儿子在主持,后面有儿媳妇照料着,傅母胸闷似乎都淡了几分,只是她主持家事太久了,还是有些不放心。 “阿青身子那么重,独自一人主持中馈可忙得过来?我记得她不能久坐,站也站不住,能坚持那么长时间吗?家里还有那么多杂事……” 傅母拉着雪姨娘的手,不放心地问着。 “这……” 雪姨娘本就不是什么城府深的人,刘氏动了胎气连说话的心神都没有,这后面是傅歧主持着,还不知道乱成什么样,完全不知道怎么回答。 傅母所在的主院有自己的小厨房,傅翙不在家的时候是单独开火的,她昨日昏迷不醒,谁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醒,小厨房里粥菜都是备着的,也已经服侍她用了,自然也不必和傅歧、妍娘他们用一样的饭菜。 所以说,已经吃饱了的傅母原本不用操心这样的问题。 可雪姨娘偏偏迟疑了,迟疑了不算,脸上还有忧色,傅母一看心里顿时不踏实起来。 她没想到刘氏出了事,只以为媳妇果然没有精力好好准备家中的膳食,再想到儿子和孙女还在长身体的时候,脸色就不太好。 “虽说老爷在外面有了些麻烦,但家中却不能乱。若家里都乱成一团,外面该怎么看我们傅家?阿青毕竟年轻,还怀着孩子,我这老婆子昏一下就昏一下,你们怎么不去帮她?” 傅母挣扎着起来,本想下地,不料一阵头晕目眩,只能退而求其次。 “你去,让膳房把今晚主子用的膳食一样端一份来,让我看看。” 雪姨娘支支吾吾,半天没迈开腿。 “你愣着干什么,去啊!” 傅母催促。 “是!” 雪姨娘一咬牙,转身出去了。 少顷,膳房的使女们捧着案几,头也不敢抬地把今晚的菜肴端到了主母的屋子里,捧在了主母的面前。 114.风声鹤唳 士族高门十分讲究饮食的烹制,可以一日不吃饭,却不可一日将就。 世人常道:“三世长者知被服,五世长者知饮。”是否通晓饮食的制作与品评,成为衡量家世高下的标准之一,是所有世家妇最大的“女德”,至于会不会吟诗作画,能不能量体裁衣,皆是小道。 北魏崔浩的母亲卢氏,曾口授《食经》给家中子弟,怕的是后代经过丧乱后不能继承这些传统。 有的家族传有饮食的方法,但密不示人,以此来彰显门第的高贵。 一个家族主人用的是什么食物,甚至跟季节、气候乃至每个人的体质相关,作为当家的女主人,必须要对家中所有亲人的身体状况有所了解,什么东西某个阶段能吃,某个阶段不能吃,要怎么吃,都是很大的讲究。 士族看待一个人的家世是不是开始衰败了,不是看家中还有没有人出仕,子弟还有没有成才,而是看该人家中是不是还能维持起居的做派,饮食的规格,以及礼仪的规范,这也是为什么傅母一口气差点提不起来的原因。 这要是她夫君回了家,看到一桌子这样的菜,保不准还以为家里人都已经死完了呢! 即便后来知道这些菜是儿子乱来一气弄的,傅母也恼怒到恨不得把儿子拉过来再打一顿。 傅家和马家这种次等士族不同,傅氏是北地灵州的郡姓,傅母更是出身高贵,马文才尚且能够鉴赏饮食,在会稽学馆中时廊下就食,每每聚集不少士族高门子弟,傅歧再怎么少小离家,也是高门的公子,居然连蔬菜该怎么吃都不知道,岂不是粗鄙之人无异? 当下傅母就把傅歧叫了过来,硬是让他跪下了。 可怜的傅歧跪在那里,听他娘从傅家兴盛时说起,说到经过多少丧乱尚且维持家中的规范,又说到菜的十种吃法和人体五行与饮食的关系,连他和他阿兄长得比别人高都是她饮食有道的功劳,看其两眼发光,那里有得了心疾之人的样子? “算了算了,她说的高兴就好,好歹现在有力气骂我……” 傅歧已经被他娘晕倒的样子吓到了,心中直嘀咕。 “我跟我阿兄长得高难道不是因为我祖父和我阿爷长得高吗?而且我们从小就学骑射,祖上又是北人,不高才奇怪?算了算了,这话要说出口又得挨两耳刮子。” “你侄女虽然只是一口小牙,但现在正是要练牙的时候,你给她来一堆粥羹汤菜是什么毛病?乳饼不知道做,吃总吃过?芜菁能煮着吃?你牙也坏了吗?” “还乳饼,我在馆里吃的都是梁山伯做的栗米饼,乳饼?我连牛乳都没喝过了……一路赶路,船上能吃点胡饼白粥就不错了。真是在家好日子过多了,都忘了断了我几个月用度,只能随便吃喝……” 傅歧神游天外,两眼无神。 “是我不好,没把你教好,呜呜呜……” 傅母见儿子满脸放空,不由得想起大儿子的精致周到来,再想到他从小不听话也不讲究,十二三岁就跑出去自己读书,能跟他教这些的人都没有,会稽学馆是寒生聚集的地方,搞不好连吃饭的规矩都没有,越发心痛。 她捂着自己的心口,嘤嘤地哭着:“我要给你找个家世、门第、家学都出类拔萃的贤妇,否则连个饭都吃不到嘴,你以后可怎么继承我傅家的家门啊!呜呜呜呜……” 傅歧此时迷迷糊糊,听到他娘又来了,反射性回嘴:“不是还有阿兄么!” 这句话一出,两人俱是一怔,傅歧一副后悔不已的样子扇了自己一耳光,傅母则是脸上神色越发哀戚,哽咽着抽泣:“但凡你阿兄还在,但凡阿兄还在……” 谁还担心你吃不吃的好,穿不穿的暖! 你阿兄在啊! 刹那间,傅母捂着心口一阵心悸,眼见着又要晕过去。 “阿娘!别吓我!我保证不回嘴了,我学,我学还不行吗!我回头就把《食经》、《食疏》、《食馔次第法》全背下来,能比梁律还难背吗?” 傅歧一把揽住母亲,手臂坚实有力。 “来人,传家医!传家医!” 因为有这么一场变故,傅母原本还算平和的心境又起了起伏,到了下人们噤若寒蝉的地步。 傅歧也是后悔不已,早知道他娘这么看重这个,哪怕他厚着脸皮到处去问人,或是放下身段好好问那些管事,也不至于做一桌子被他娘说成“猪泔水”,继而想起自家的兄长,又动了心病。 他是真的不耐烦这些繁文缛节的,是天生就不耐烦。 即便生在这样的豪富人家,祖上世代公卿,可傅歧还是对饮食、规矩、责任,天生有一种不敏感的轻忽。 乍然间梁柱没了,一家子老小吃喝拉撒行全部压在他身上,傅歧只觉得万分惶恐,如履薄冰。 他突然想到了自己的几个同伴: 马文才这样的不必说,若他是自己,哪怕是嫡次子,也依旧会把家中的家学了解的透彻,让人指不出一点错来,看他在学馆里依旧还带了厨子用小厨房就知道。但他又不是不能吃苦的人,在船上时,在赶路时,风餐露宿都有的,他嚼着硬邦邦的胡饼,毫无不快之色; 梁山伯虽家境贫寒,但是个讲究吃穿的,他的讲究在于能将最有限的资源充分利用,哪怕没有什么材料,也尽最大可能将那些粗陋的材料做出好吃的东西来。自己死活要跟梁山伯住一间,其实得益的是自己,因为心细到那样的人,必定是不会让自己和自己护着的人吃一点苦的; 若是他来做这一桌子菜,肯定没他这么随意,又是菜汤,又是羹粥。 至于祝英台…… 傅歧回想起祝英台平时吃小厨房送来的饭菜,似乎也没什么讲究,给什么吃什么,有一次还开玩笑跟自己说:“这是套餐甲,套餐乙和套餐丙吗?这倒方便,省的人选了……” 对了,套餐! 他不会做,难道还找不到会做的人吗?让管事的把每种菜的做法举上个多少种,凑一起合个菜单,每天随机搭配轮换就是了! 学馆里不就是这么做菜的! 哪里要每天都重新决定吃什么这么麻烦,一个菜的十种吃法每天换,能吃出个花来吗?还不是那个菜! 现学已经来不及的傅歧脑子里灵光一闪,终于有了解决这个头疼事的办法。 不管了先顶一顶再说!好歹看起来像那么回事! 傅歧说干就干,当即召了家中厨上所有的管事来,在雪姨娘的陪同下,将当季所有时令菜的做法都汇总了一遍,让厨房做了册子和菜牌,每天来直接拿有备菜的册子和菜牌来,不要再给他一个个问了。 再从头问一律拖下去给他小爷抽几鞭子,省的他娘费神。 大概是有了这个启发,傅歧把家里的管事都叫了过来,将过去的惯例都问了一遍,叫人记下了,让他带在身边随时看。 这法子虽然笨,也没办法随机应变,可对于他这种“掌家”新手来说,左右出不了大问题,先暂时这么用着,反正他父亲很快就会回来,他也不会一直管家。 管家就特么不是他这样汉子该做的事! 就这样又管了一天的家事,居然没出什么问题,第二天晚上菜被端到傅母房里,把傅母激动地又哭了一回,只觉得自家儿子只要想做,就没有什么事情是做不成的。 就连家中上下,对这位在外游学的小公子都有了极大的改观,要知道管家最难的不是要有多聪明,而是有没有找对方法,傅歧一天之内就找到了最适合自己的法子,这等敏锐的直觉,简直可怕。 就这样,在傅歧、以及所有傅家人都以为再这样熬几天下去,一定能平平静静的等来傅令公回家的时候,变故陡生。 变故是在傅翙被带走的第三天晚上发生的。 睡得迷迷糊糊的傅歧被守门的家将叫起,还未回过神来,就被他说的话吓了一跳。 “你说什么?外面有火光?你确定?” 傅歧当下就被吓得完全清醒,立刻开始穿衣。 “是火把还是哪里起火了?是流民作乱?你有看清楚吗?” “是火把,是不是流民还不清楚,但这里是内城,流民不可能进得了这里,标下担心是有人作乱。” 那家将是老将了,一头头发都花白,说是家将,其实是荣养在家中的老家臣,他见多识广,在建康见过几朝政变,性子坚毅刚直,无论是傅翙还是傅歧都有些怕他,也都重用他。 “你是说,造,造……” 傅歧表情如傻子一般扣上腰带。 “怕是啊。内城若乱,必定是图谋台城的。” 傅家老将一脸忧色地说。 听到这样肯定的回答,傅歧还能说什么,当机立断扭头向值夜的人吩咐:“开家中兵械房,去把我祖父的皮甲和佩刀取来,让家中家将……” 他说一半直接领着老将往外走。 “算了,我自己去说。” 但凡京中动乱,绝不会是小事,城中乱起的时,所有的高门就是最容易被趁乱下手的目标。 高门目标大,家业兴盛,而且家中值钱的东西大多在库房、仓房这样显眼之处,可由于建康是王都,在地方上拥有众多部曲和护院的阀门在建康时反倒不能在家里布置太多护卫,以免有僭越和谋反之嫌。 至于弓、nu这样的兵器更是不能私自收藏,除非是按律有兵将配置的王府,一般臣子士族家里所藏兵甲不得超过一百副,其余远程兵器也绝不能有。 傅家世代将种,拥有的兵甲数量极多,但在京里也不敢冒大不韪,家中兵械间常备甲胄兵器也不过几十副而已,最好的几件自然是傅琰当年留下的,时时都有人擦拭照顾,刀刃锋利的依旧可以吹毛断发,其他武器也不是摆设,随时可以拿来上阵杀敌。 梁国建国不过十几年,当年梁代齐京中的那场动乱还犹是京中许多官宦士门之家心头的阴影,但十几年天下承平过去了,也不知多少人家刀枪入库再无保养,连皮甲的绳索都烂了,许多将门之家的子弟都提不起枪,舞不得剑,更别说护卫家人。 但这些人里绝对不包括傅家。 傅歧对于危险的应对是一种天生的直觉,无论是父亲的离开,还是苏竣的欲言又止,都让他在这一刻产生了“果然会出事”的感觉。 “让家中所有男丁会武的穿上甲胄,把守好各处门户,千万不要让宵小之辈趁乱摸入家中。女人和孩子都到屋子不要出来,外面男人要顶不住,她们在外面也没用。” 傅歧觉得女人这个时候能不添乱已经是万幸了。 “那公子你……” 家将们担忧的看着一边发号施令一边穿着甲胄的傅歧。 “我带着侍卫去守住我嫂嫂的院子,我嫂嫂现在不能随意动,只好委屈我娘和我嫂子在一处,否则我还要分兵两头。” 这时候肯定是照顾好自己的亲人,宵小摸进来最多不过是浑水摸鱼偷点钱财,可是女眷那边如果轻忽防御,说不定就要酿成大祸。 傅家一动作起来速度极快,老家将原本就是行伍出身,又熟悉傅家的地形,将家中几个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要道都派了人把守,又亲自领着人巡视几道门,以防有人趁机纵火。 这不是大军压境,敌人攻城,至多是内乱。就算造反,造反的人也不会丧心病狂到对功臣勋旧大开杀戒,只要守住门户不失,等大局已定,就算是撑过了这一劫。 信息不对称,这一夜也不知有多少人家都如傅家一般风声鹤唳。 傅歧穿着甲胄,腰配宝刀,亲自带了七八个人和子云先生借给他的侍卫一齐往后院走。 大概是命令传下去了,又大概是大家觉得傅家小公子身边应该是最安全的,府里的侍童和使女婆子们都往少夫人刘氏的院子里跑,等傅歧到了刘氏院子里的时候里面已经守满了人。 傅歧母亲身边的健妇也有不少是练过棍棒的,傅歧请她们在屋里守好母亲、嫂嫂和小侄女,又叫其他丫鬟婆子都回屋去,自己带人守在后院的门前。 这一番战战兢兢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派去打探消息的家人说外面乱的很,有不少人往台城去了,又说台城那边火光大盛,应该是有人在攻台城。 这么一听,傅歧越发肯定是有人闯宫,既然图谋的是皇位,和他们家关系就不大,他父亲不在家中,就算想调兵护台城也不是他能调动,现在只能守好门户,等一切过去。 傅歧在院门口守得百无聊赖,屋子里一室女眷却是胆战心惊,不敢入眠。 “阿家,你安心休息,院子里有这么多人守着,屋子里也有健妇,不会有事的。” 刘氏也疲倦的很,她刚刚哄睡下自己的女儿,婆婆不睡,她也不好先睡。 “我怎么能放心,出了这么大的事!” 傅母又不由自主地看了院中一眼,捏住了媳妇的手。 “你快睡,你肚子里还有个孩子,我白天无事睡了许久了,现在正好睡不着,万一有事,我就把你叫醒。” 刘氏推辞了几下也推辞不过,再加上真的累得很,又怕肚子里的孩子有什么差池,在几次劝说婆母无果之后,只能独自去睡了。 傅母见儿媳去休息了,随手找张娘子要了她手腕上的佛珠,几步走到廊下,一边眺望着儿子的背影,一边默默数着佛珠分散注意力。 火把和灯笼将院子照的分外明亮,傅歧虽然年纪小,但身材高大腿长手长,此时穿着祖父的甲胄,从背后看来,俨然便是一员猛将。不从别的来说,就这一身打扮,若真有什么宵小闯了进来,定会吓一大跳,乖乖知难而退。 刘氏的院子里种了不少果树,取的是果树“多子多福”,此时正是秋末,不少果子已经摘完落完,枝头也光秃秃的,看着越发萧条,像是预示着什么含义。 “我以前只想着果子多好,怎么没想过若秋天过去,这一院萧瑟,能把人愁煞了?我那儿媳天天看着这一院荒凉,心中还不知有多难过。” 傅母心中忧叹。 “我只觉得我大儿子不见了,心里难过,可阿青却是没了夫婿,每天还要陪着我这么个面目严肃的婆母主持中馈,为我解闷,这倒是我的不是。若真有事,让歧儿送阿青走,我一把年纪了,又有心疾,何必连累这些孩子。” 傅母脑子里乱七八糟想了许多东西,大概是这肃杀的氛围印象了她,让她脑子里俱是些悲观的想法,一下子想着夫婿若有不测,她便跟他去了,一下子想着要是真有乱军打进来,她就带人留下断后,让儿子先走…… 她在廊下望了儿子大半个时辰,而傅歧也靠着一棵树站了大半个时辰,丝毫不见烦躁或惊恐,安定的犹如他生来就该站在那里似的。 看着看着,傅母的眼中渐渐泛起了泪光,一时间丈夫和大儿子的身影似乎都和小儿子重合了起来,心中又说不出的安慰。 “夫人,外面风大啊。” 张娘子有些不放心,进屋拿了一件厚披风,将傅母盖的严严实实。 “为什么不在里面看?” “没什么,睡不着。” 傅母故作轻松地说着:“看着我的儿子长大了,我心里也高兴。” 张娘子自是知道自家主母为什么高兴,也就顺着傅母的意思捡她乐意听的话去说。 “小郎君是长大了,已经能独当一面了。所以说傅家的儿郎哪里有浪荡的,那是以前没开窍,现在开了窍,都是能文能武的。” “我倒盼他不要开窍,至少,不要是这样开的窍……” 傅母喃喃低语。 就在两人说话间,傅歧突然动了。 之前他一直背对着屋里的亲眷,警惕地看守着院门,可现在却突然直起了身子,就像是突然出鞘的利剑,眼神熠熠地抬头看去。 傅母眼睛的余光一直放在儿子身上,傅歧一动,傅母也不由自主地随着儿子的目光往天上看去。 这一抬头,院中诸人齐齐动容。 台城方向,起了召集将士、拱卫内宫的烽火。 *** 同泰寺里,正在安心休息的萧衍突然被一阵脚步声惊醒,猛然伸手去握枕下的匕首。 这间禅房里虽然只有他一人,但门外却有侍卫数十,能被人冲到内院来,必定是出了什么大事。 “陛下,台城出事了!” 门外的侍卫语气焦急。 听到确实是他信任的侍卫在说话,萧衍手中的动作却丝毫不见放松,反倒握得更紧。 “哦?台城出事?出了什么事?” 萧衍狐疑地问。 “陛下,没办法说清楚,您出来看看就知道了!” 几个侍卫不敢擅自闯入皇帝“修行”之所,只能请他出来看。 但这些侍卫越是让萧衍出来,萧衍心中的疑惑越重。 “是有人想要趁我开门时行刺?” 他想。 “还是门外有人埋伏?” 他向来信任自己的亲人,却不信任身边的这些侍卫,所以此刻非但没有起身开门,反倒怒喝了一声。 “你们支支吾吾什么,若说不清楚,就不必再说了!” 好在他的侍卫们在他身边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立刻有人意会到皇帝在担心什么,突然跑到禅房的一扇窗下,“啪”地推开了西边的窗户。 他的动作太大,这一声响动与静院之中无异于惊雷一般,萧衍立刻从床上一跃而起,手中还握着那把护身匕首。 窗外的侍卫并没有从窗户里跃入,而是满脸惊恐地指着西边的天上。 此时正是半夜,外面一片漆黑,天上也是无星无月,正因为如此,西边台城烽火台上,那熊熊而起的烟火,刺眼的犹如末日之兆一般。 南梁立国十余年,这台城中的烽火台从无一日点起过烽火,萧衍也是第一次得见,可这第一次得见,就已经让他胆颤心惊。 台城有失! 有人攻打台城? 太子还在宫里! 萧衍将匕首往腰上一别,大步流星地上前打开禅房的大门。 朕的孩子们都在宫里! “召羽林军,即刻回宫!” 115.太子出宫 同泰寺在台城的东边,萧衍出宫“修佛”,可不是孤家寡人走的,他走的时候带走了五千羽林军,就驻扎在同泰寺里外。 这五千羽林军皆是精锐,是上过阵杀过敌的劲旅,寻常寺庙是驻扎不了这么多人的,但同泰寺不同。 作为替皇帝亡母开设过无遮大会的皇家寺庙,同泰寺占地之广阔简直让人瞠目结舌,曾同时布施过上万僧俗而不嫌拥挤,更别说只是驻扎一支军队了。 这支军队也确实纪律严明,皇帝一下令,立刻全体井然有序地出了同泰寺,与寺前结阵。 萧衍今年虽然已年近六十,但耳不聋眼不花能上马能开弓,时间急迫之下,他甚至来不及换上寺中修行的僧袍,就这么穿着一身僧衣指挥禁卫军回宫“护城”。 这件事的结果简直就是小孩子办家家酒终于见到了大人,率兵攻打台城东门的萧宏部将不过三四百人,守第一道城墙大门的门将迫于临川王的威势,居然放开了第一道城门,但从第二道起,守台城的将领就没开过门。 只不过因为对方是临川王的部将,那守军将领也不敢丢下守城的擂石擂木砸死他的门人,怕日后临川王报复,就只能这么僵持着。 临川王受人怂恿去攻城也是有原因的,萧衍的子嗣都还年幼,长子、也就是太子萧统今年也不过十七岁,年长的二子、三子也因为皇帝思念孩子,都返回京城并任职,再加上更年幼的,恰巧所有的皇子都在台城之中。 萧衍疼爱孩子,希望孩子都在自己的身边,即便年幼封官赐地,但一旦思念孩子就会征召回京,就连对亲近的宗室也是如此,所以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梁国的王爷皇子哪怕任着什么样的官职,一年大多有□□个月是在建康的,但像这样,所有孩子都被召回宫的时候却不多。 萧宏被人怂恿的理由很简单,萧衍今年已经年近六十,已经有三四年没生出过子嗣,应当没有生育的能力了,只要有办法把台城里所有的皇子都杀了,萧衍便有可能考虑将皇位传给宗室之后。 这种事摊在哪个皇帝身上,就算自己断子绝孙,把皇位禅让给别人,也是不会给杀害自己子孙的乱臣贼子的,可这样弱智的理由萧宏居然信了,而且坚信不疑。 也不怪萧宏如此“心大”,实在是萧衍对他太过宽宏信任,作为一母同胞的亲弟,萧宏做过许多糊涂事,也曾有人参过他私藏兵甲,部曲人数多于王府应有的成例,可萧衍却都原谅了他,也没有让他削减到应有的规格。 就连浮山堰刚刚出事的时候,御史台请求皇帝立刻□□提出修建浮山堰的萧宏,并且彻查萧宏曾在浮山堰修建期间受贿一事时,皇帝萧衍也没有同意。 不但没同意,皇帝还将自己的弟弟召到宫中安慰了他一番,告诉他御史台参他是忠于职守,提出查案是忠于国家,所以程序上必定是要查一遍的,但让他不用担心,无论是什么结果,他都信任他。 于是御史台还没开始查案就全天下都知他们要“秘密查案”,也因为这件事,御史台一时成了京中的笑柄,临川王每日上朝都要侮辱御史大夫和中丞们一番,肆意彰显自己的“得宠”,让御史台上下气结不已。 除此之外,萧宏的三子萧正德也是一个诱因。 萧衍今年已经五十有五,可长子萧统才十七岁,他在三十七岁的时候才有自己的儿子,之前生的全是女儿。 在长子出生之前,一直无子的萧衍抱养了亲弟萧宏的三子萧正德,他将萧正德视作自己的承嗣子,想着若真命中无后,便由萧正德继承家业。 但谁也没想到萧衍后来会从一位普通的将军变成了皇帝,而那家业也从萧家变成了整个天下。 那时候萧衍南征北战,对于这位养子关心不够,萧正德有那样的父亲,从小就被养的跋扈凶残,会被萧衍选作嗣子是因为他的身体最健康,长得也最出众,可是那种狠毒的性格却一直无法改变。 萧衍到了后来那个位置,虽没有建国,却有图谋江山的野心,所以觉得萧正德器量和性格并不适合作为他的继承人,可他那时也没有自己的子嗣,何况萧正德被他养了这么多年,也养出了感情,萧正德便一直以萧衍的继承人自居。 但就在萧衍犹豫着要不要篡齐的那一年,他为了安全留在襄阳的妾室丁氏有孕,怀孕时无论僧道巫医皆称是个健康的男孩,当年安全的诞下了长子萧统。 长子的出生让萧衍认为自己“代齐”是上天注定的,因为连他最为担心的继承人问题,也突然迎刃而解。 于是就在第二年,萧宝融禅让了帝位于萧衍,正式在都城的南郊祭告天地,登坛接受百官跪拜朝贺,建立梁朝。 梁国立,萧衍也就将妾室和家小都接到了建康,这时候他的妾室丁氏才说出为什么萧衍这么多年无子的原因: ——萧衍的正妻郗徽善妒,萧衍一生笃爱妻子,后院里也没有多少女人,正妻不愿妾室生孩子,故而后院之中生不出孩子。 但郗氏在前年病逝,后院的女人们停了绝育的药物,又调养好了自己的身体,所以她们又能重新为萧衍孕育子嗣了。 果不其然,之后萧衍的第二子、第三子接连出生,三年之内后宫诞生了五位皇子,数位公主,萧衍才明白了自己并非什么“命中无子”,而是自己恩爱的发妻容不得其他女人为他生的孩子。 也因为如此,萧正德被萧衍“退回”了本宗,后封西丰县侯。 可怜萧正德正一心期盼着自己能成太子,但最终萧衍还是立了萧统为太子,从此以后,萧正德心怀不满,常在言语中表露出来,又一次这言论传到了萧衍耳中,后者念及曾经和他的感情,玩笑似的说了一句“若吾又命中无子之时,此子方可为太子”。 这一句话,在别人看来是玩笑话,却被萧正德记住了。 要不怎么说萧正德是萧宏的亲儿子呢,两人的贪婪、无耻以及那种令人发指的冷酷之心是一模一样的。 此次对萧宏提出“闯宫杀尽皇子”建议的正是萧宏的亲子萧正德,甚至亲自率领萧宏王府部将手下玩笑般攻打台城的也是萧正德,他做着“此子方可为太子”的梦,想要放弃了他的“义父”后悔,却忘了己现在还能有这样的优待,不是因为他还是萧衍的儿子,而是因为他是萧宏的儿子。 这样的蠢货十余年前就不成器,十余年过去了,已经年近三十的他依旧不是什么深谋远虑之人,只是凶残贪婪之心却日益加剧。 仗着萧宏积累下的诺大家底,他招揽了许多亡命之徒,在京中动辄杀人,只是因为有数不尽的“卖命钱”,大多私下了结,此次攻城,除了萧宏“借”给他的家将部曲,大多主力便是这些亡命之徒。 可惜的是,他连台城第二道城墙的城门都没“诈开”,就已经惊动到了东宫里被禁足的太子。 太子萧统生性聪慧,虽在东宫里不能与外界传递消息,可一听说有人攻打台城就知道他可以利用的机会来了,拿了自己太子的令符立刻命人去点了烽火,并且出了东宫,换上甲胄配上兵器,亲自领了宫中将领,去城墙上“守城”。 他的理由很充分,他的弟弟妹妹们尚且年幼,如今宫中出事虽不知情况如何,但他作为长兄,不能避居东宫,却让自己的手足在宫中担惊受怕。 于是便有了烽火传讯,太子出宫一事。 烽火一起,台城里原本还给临川王面子的将领也好,萧宏的部将也好,萧正德自己招揽的亡命之徒也好,都知道大势已去,于是萧衍领着羽林军回到宫中之前,那些像是玩笑一般“攻城”的队伍一哄而散,萧正德自己也跑的不见了踪影,只丢下一群被坑的属下。 萧衍连僧袍都没换,带着自己的精锐部队连夜回了台城,却听到是自己的亲弟弟“冲撞”台城图谋自己的儿子们,心情可想而知,当夜回了城,连前来请罪的太子萧统都没有见,又将自己关在了寝殿里“自省”。 但这件事确实在京中引起了轩然大波。 台城的第一道城墙内是内城,里面住的是梁国的宗室和在平日在台城里办公的高门贵族,不是天潢贵胄,就是簪缨世家,也不知萧正德是怎么诈开第一道城门的,他领着一群甲士从内城呼啸而过,惊得内城里家家闭户自危。 并不是每个人家都像傅家一样是将门出身,许多士族只是在京中就职,家门却在郡望所在之地,在内城居处里的只有少数侍卫和家人,被吓得几乎一夜不得安眠,甚至有胆子太小的士族活生生吓出了心疾的。 傅母的心疾虽不是这件事吓出来的,但追根揭底,也跟这件事跑不了关系。 如今的士族已经不是晋时“国之栋梁”的那些士族了,许多人身上领着将军的职务,可是见到马都畏之如虎,更别说出入都要人搀扶的那些“弱质公子”们。 这些人听到有人打进台城了,甚至开始命令家人收拾细软准备逃跑,还有躲避到地窖、暗室里把自己活生生闷晕过去的,除此之外,各种因为逃跑而争家产等等引起的闹剧、事故更是数不胜数。 于是等知道台城未失、皇帝回宫之后,天还没亮,群情激奋的宗亲和士族们就已经纷纷聚集到太极殿门口,痛斥攻城之人的行为,并且要求皇帝给他们一个说法,弥补他们家中的各种人力、无力上的损失。 这和浮山堰之事不一样,浮山堰的事情群起攻之的对象是皇帝,结局以皇帝直接斩了两个反对的臣子告终,这些在朝中有影响力的官员和宗室虽然有心“劝谏”,却无意为了劝谏丢了自己的性命和大好的前程,所以浮山堰出事之前还是出事之后,这些人都不敢再多置喙,任由皇帝爱干嘛干嘛,全凭天意。 可此事不同,此事所有人攻击的是攻打台城的“逆贼”,是人人得而诛之的乱臣贼子,这些逆贼把他们吓得一夜没敢睡,人人家里乱成一团,还以为有人打进城来了,就这么算了? 皇帝能够躲在同泰寺“修行”,一是浮山堰灾民的事情太棘手,谁也不愿先做那个出头鸟,二是迫于临川王的蛮横,怕还没叩到寺门、没见到皇帝,就被他半路宰了,所以没人出声。 现在群情激奋,围在太极殿双阙之前的臣子宗亲们就差没把太极殿掀了,晚上一回宫就“休息”去的皇帝在同泰寺里能稳如泰山,可一听说住在内城的人家里有人死的死伤的伤,心中顿时一惊。 难道那他不像话的弟弟不但“攻城”了,还趁机洗劫了这些人家?还是烧杀抢掠了? 这也不是他不能做出来的事啊…… 如此一想,萧衍也慌得一背冷汗。 他原本想着既然是萧宏小打小闹,也没造成什么损失,干脆就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了,所以才闷声不出,可要他真做了这样的混账事犯了众怒,就不是他压得住的。 于是萧衍只能一面立刻召了御史台的人来问清前因后果,一面派太子去安抚群情激奋的朝臣,再令了禁军出宫去临川王府上“请”来萧宏,兄弟两个先对对“口供”,看看他干了什么混账事再说。 听到父亲传来的旨意,太子萧统也是头疼。 他一夜都没休息,听说有人攻入台城,他先是领着东宫官员和内卫上了第三道城墙“督战”,后来发现是一场闹剧之后也不敢放松。 父皇回宫后没有宣他,他也不能真去休息,谁也不知道父皇哪时就要召他,万一那时他在睡觉,就显得怠慢天子。 所以萧衍在休息的时候,萧统却忙着去安抚宫中受惊的弟弟妹妹,以及感谢守第二道城墙有功的将士,谢谢他们既没有被对方诈开了城门,也没有小题大做使得局面恶化,分寸拿捏的很好。 等他将一切忙完,料想着天都快亮了,父皇应该是不会召见他了,刚准备休息,一道口谕下来,让他去安抚太极殿前“告状”的官员和宗室。 萧衍向来宽待宗室到了“溺爱”的地步,而他对高门士族的宽容也使得宋、齐两朝曾被打压过的高门一个个复起,俨然又回复了当年“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的年代,一个个趾高气扬。 这样的宗室和高门,也许不敢对皇帝不客气,对他一位太子“发飙”,却还是有底气的。 太子怎么能不头疼? “这还不如不被解除禁足。” 萧统苦笑着领命, 皇帝给他差事的潜台词就是他的禁足令到此为止,作为他去应付这些人的补偿,但这补偿也未免太可怕了点。 “太子不能这样说,大臣们还是尊敬您的……” 太子冼马有些虚弱无力的安抚道。 “罢了,父皇有令,就是这些人要活剐了我,我也还是要去的。”萧统叹了口气,对身边的属官吩咐道:“只是我现在太困,去取些冰水来,让我洗个脸。” 属下满脸同情的去了,少顷之后,整了整衣冠的萧统用冷水洗了个脸,冻得直哆嗦,赴法场一般去了太极殿。 到了太极殿前,黑压压的人头惊得太子头皮发麻,差点生出退却之意,但他毕竟不是性子懦弱之人,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安抚。 大臣们见到是太子来了,不怒反倒一喜。若真是皇帝前来安抚,他们还不知道从哪里去闹,如今是太子,倒是正中下怀。 于是一群人把萧统围得水泄不通,这家说家里七十岁的老母被吓得滚落阶下摔断了腿,那个说八十岁的祖父以为有乱军宫城吓犯了心疾,还有家中奴仆趁乱偷窃的、逃跑的,一个个都要太子给个“交代”,直吵得萧统头晕脑胀。 “此事不好给各位交代。” 萧统紧皱着眉头,向诸人回应着。 “怎么能不给交代!” 大臣们又怒了。 “昨晚闯台城的是临川王叔家的人。”萧统露出一个“你们懂得”的表情,“父皇昨夜还未入宫,那些人就跑了,抓到的没几个,虽知道了闯宫之人的身份,可父皇并没有立刻处置……” 他语意未尽,可这些人都不傻,哪里听不出太子话里的意思,一时间,刚刚还喧闹如市集的太极殿前,竟奇异的静了一静。 “既然陛下另有打算,我们也就不强求交出‘人犯’了。可各家因此造成的损失、还有被连累到的人,殿下难道不该给我们一个交代吗?” 混在人群中的谢举见不少人听到“临川王”三个字就生出了退意,连忙在他们反悔之前开口。 “这里不少俱是萧氏宗亲,这既是国事,又是家事!” 谢举此话一出,许多被煽动的脑子已经大热的宗亲们立刻叫了起来:“没错,按辈分本王还是临川王的叔叔呢!” “他萧宏在京里一人独大惯了,但咱们也不是任人轻视的贱民啊!” 临川王的跋扈不但让许多士庶看不过眼,一直在皇帝面前争宠的宗亲们也是一样,这时候略一撩拨,立刻嚷了起来。 宗室先开的口,这些高门清官们也不怕再被当出头鸟打了,原本退却的心思立刻又动了起来。 “就是,临川王富可敌国,赔偿我等损失难道过分吗?” “就算他不伏法,至少要谢罪!” 萧统原本已经用临川王的名字压下了不少喧闹之人,可此时人群里一声质问就成功又让许多人锲而不舍的追责,这样的口才和心计让人不得不注意,萧统眯起眼,往人群里看去,正巧和看向自己的谢举对上了视线。 谢举并没有避让太子的视线,反倒微微一笑,神情从容。 这一笑,让萧统一怔,脸上出现了意外的神色。 谢举其实和他是有渊源的。 虽说谢家自刘宋之后声望已经大不如前,但世家谱学之中,还是公认第一等门阀为王、谢,高门无不以与王、谢联姻而为荣。 谢举则是上代谢氏家主谢览之弟。 谢览曾担任吴兴太守,后任吏部尚书、侍中,因为风度出众,政绩不俗,皇帝一直重用他,所以谢举起家就是秘书郎,后来又被委任了太子舍人。 但那时候萧统还没到知事的年纪,只是个牙牙学语的孩童,而谢举这个“太子舍人”也不过是个清贵的虚职,两人并无什么交集。 后来谢举历任秘书丞,司空从事中郎,谢览英年早逝,他继任了侍中,“太子舍人”的官职依旧还是虚职。 那时候太子已经十岁,他应当开始接触太子为日后辅佐他做准备,可这时朝中却一纸调令,将他任命为宁远将军兼豫章内史,去治理地方了。 直到今年年初,他才又因政绩卓越而被调回京中,,复入为侍中,领步兵校尉,这步兵校尉也是虚职,他手中其实并无兵丁,但因为有这个可掌兵权的官职,反倒不好和太子接触。 谢举这个太子舍人是有名无实的,但并不代表萧统对谢举一无所知。 萧统自幼被立为太子,更喜欢“引纳才学之士,赏爱无倦”,所以他身边招揽了一大批有学识的士子,经常在一起讨论学问。 但他知道,自己需要的不仅仅是会诗词歌赋的读书人,还需要谢举这样精通官场、地方上的规矩,有才干和阅历,而且身份高贵的能臣辅佐。 朝中不是没有这样的臣子,但这样的臣子大多位极人臣,只向皇帝效忠,即便对萧统表现出的好意表示出乐于接受的态度,可是真正能帮到他、为他出谋划策布置大局的,几乎是没有。 所以谢举一回京时,萧统也曾向他表现出“招揽”之意,毕竟他起家时曾担任过自己的“舍人”,如今若是他愿意,再进一步晋升个“太子庶子”甚至“家令”的地位也不是不可以。 这并不算是出格,大部分人升迁后曾经的虚职也会加官,这是只是为了待遇上更加优厚而已。只不过谢家并不缺这些俸禄,并没有向朝廷提出“加官”。 但不知为何,那时的谢举虽然接纳了他的好意,却没有加官,也没怎么和东宫接触,而是花了大半年的时间,接触京中的故交旧吏门生,重新熟悉京中的环境,凭借他谢览之弟、谢家郎的身份,在离京数年之后,又站稳了脚跟。 萧统并不是强人所难之人,谢举没有表现出对东宫的兴趣,他也就没有再勉强,平日里依旧做到了太子对臣子的礼节,没有因此对他生出心结。 可绝不会为了一点府中的损失在人前吵嚷的谢举,却公然地挑拨起了已经安静下来的气氛,而且有将此越闹越大的嫌疑,为何? 正因为带着这样的疑问,萧统没有再用临川王的身份和父皇的迟疑做借口敷衍臣子们,而是谨慎地分辨着其中的各方声音。 没一会儿,不知是无意还是有意,众臣之中有一年轻的臣子激动地面红耳赤地叫道: “临川王把建康令傅翙都软禁了,还有什么是他不敢的?若是傅令公主持建康治安,大晚上有哪路人马能明火执仗地穿过大半个建康闯到台城城下?都尉卫是吃素的?北府兵是吃素的吗?” 此人似是对临川王早有意见,叫的也最凶。 “傅翙和临川王没宿怨?他大儿子还是扬州祭酒,临川王的属官!这样的行为也叫‘无意为之’?谁无意为之会先拿下卫戍京城的官员,再去闯宫?这还不叫蓄意,什么是蓄意?若陛下又将此事像之前几次那样重重提起又轻轻放下,那临川王是不是可以三不五时的‘闯宫’玩玩?” 他怒吼着。 “今日关这个建康令,明天就该关台城卫了,后天走在路上不高兴,还可以抓几个守城的门官。此例一开,人人皆可闯宫,天子威严何在!” “就是,临川王要每天晚上去台城和陛下‘叙旧’,我们还要不要住了?” 被煽动的人群也躁动了起来。 “他临川王可以闯宫无罪,我南康王是不是也可以闯一闯?” “建康令若在,怎么会有这种事!傅家自己就在内城,怎么能让人闯了内城冒犯他的家小!” 一时间,有四五个声音突然发生,每一个声音都直指建康令傅翙,俨然昨夜会发生这种事,全因为傅翙不在任上的缘故。 远远的,谢举对着又一次看向他的太子颔了颔首,眼神意味深长。 霎时间,萧统什么都明白了。 傅翙掌着都尉卫,为何会轻而易举的被临川王的人带走。 危害京中多年的萧正德,怎么突然就有了闯宫的底气。 为什么守第一道门的门将轻易就将人放进了内城,可同样的伎俩却在第二道门毫无用处,甚至宫城上的守将对临川王的攻城毫不紧张,连个滚石都没丢下去。 为何台城外一点小小的“摩擦”,却有人将消息大喊大叫着传到了东宫,甚至请了他的令符去点烽火。 父皇为何会回宫…… 他为何解除了禁足令站在这里…… 想着想着,萧统心头一片狂热。 他想要他! 他想要这样第一流的谋臣! 他要谢举做他的太子家令,记录、指导他的一言一行! 萧统眼中的狂热几乎是无法抑制的,他再怎么谨言慎行也还是个少年,这样的眼神让一直注意着他的谢举也不由得微微露出了得色。 他不是不想投向太子,但如果太子一招揽他就去了,岂不是无趣? 谢家人不出仕则已,出则定国安邦。 见太子懂了,谢举心中也一定,遥望着人群之前的太子,默默做出了“傅翙”的口型。 到了这一步,萧统哪里不知道谢举接受招揽的条件,便是要他救出作为布局第一步棋子的傅翙,他们这样的聪明人总是有这样那样的顾虑,但有一条是共通的。 ——我可以作你的棋子,但绝不可做弃子。 萧统鼻尖微微出汗,他知道自己若不在这么多臣子和宗室面前给出谢举明确的答案,也许下一刻,刚刚解决了朝中和他最大麻烦的谢举就会拂袖而去。 所以,在四五个人连声痛斥临川王的“无状”之下,萧统咬着牙,似是为了安抚情绪最为激动的臣子,又像是赶紧想办法逃离这般可怕的“问罪场”一般,抬起了右手。 众人的喧闹因为他的举动戛然而止。 在诸多宗室官员的注视中,萧统缓缓放下了手臂,朗声开口: “诸位臣公所受的委屈,本宫已经全部记下了,必会让父皇知晓。临川王之事,也必会给各位一个交代。但本宫毕竟只是太子,父皇也已经回宫主政,可以左右的事情不多……” 他说这番示弱的话很是艰难,又怕自己说的太慢、太犹豫会引起谢举的失望,所以一鼓作气继续道: “不过诸位所言亦有道理,因为此事被牵连的建康令傅翙确实无辜。况且有了昨日之事,京中防务越发成为重中之重,相信诸位也不会放心卫戍京中治安的建康令一位继续空悬……” “就是!这样的事多来几次,还要不要人过了!” “晚上宵禁现在都松懈了,要是有蟊贼摸入内城乘火打劫怎么办!” 之前闹得最凶的几人大叫着。 “正是如此!” 萧统如释重负,肃容颔首。 “所以本宫会给各位一个保证,一个今夜不会再有人担惊受怕的保证……” 他看着露出笑意的谢举,务求让他看到自己的决心。 “本宫会即刻出宫,亲自释放傅翙,让他官复原职。” ** 太极殿前的群臣激愤,身在内城中的傅家是不会知道的。外面动乱到底有没有停下,傅家人也不知道。 毕竟唯一能入宫上朝的傅翙,现在还被关在内狱之中。而昨夜外面那乱象,也让傅家人不敢贸然派人出去打听,以免和乱臣贼子同处。 所以直到天色见亮,傅歧依旧像是棵松树一样牢牢把着后院的大门,不敢有丝毫松懈。 外面镇守前门、二门的家将们不来“接触警报”,他是不会开后院的门的。 但傅歧其实已经困倦的不行了,就连傅母都早熬不住睡在了廊下,还是傅歧亲自抱进屋的。 他提神的参汤是喝了一碗又一碗,若不是他身子素来强健,这么几碗参汤下去就够他好受。 此时他只觉得自己的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即便是靠树而立,脚跟也难受的很。大概是看出他已经是强弩之末,陈庆之派出来保护他的侍卫看不下去了,劝他道: “傅公子,我看已经没什么事了,宵小之徒断没有大白天闯门的道理,你不如先去休息,我们都在这里守着,无碍的。” 他身为御史台的吏员,查案时几夜不睡都已经是习惯,当然不怕这熬夜。 “没,没事……” 傅歧抹了把脸,强打着精神。 “你既然说看起来没什么事了,我就再等一时半刻,等外面有了确实的消息,我才能放心休息。” 就在两人说话间,后院紧紧闩住的院门突然传出几下轻拍。 “小郎君,开门,已经无事了!” “无事了吗?” 傅歧隔着门问。 “无事了,陛下昨夜回宫了。” 外面的家将回答的肯定。 “开门,快开门!” 傅歧这才松了口气,立刻没有形象地蹲在了地上。 其实他更想就地一摊,可院子里这么多家将部曲,一夜俱能强打着精神守卫,那是因为作为“主事”的自己没有表现出丝毫松懈。 他知道一旦自己都轻忽大意,其他人更不会警惕,所以这一夜都勉强着自己挺直了腰杆,毫不惊慌,可维持这样的“气势”也是很累的。 听说没事了,也就没有了继续再“端着”的理由。 废话,再不蹲下腿都要废了! “傅歧!” 门一打开,出现在院门前的长者就对面前的一幕怒不可遏。 “你在干吗!” 傅翙还未回家就听谋士苏竣说小儿子回来了,妻子也因为他的事犯了旧疾,原本就焦急如焚。 回家后,家中丝毫未乱,各处把守严密,而且府中上下都对小儿子在昨夜之乱中的表现赞不绝口,但素知小儿子喜欢胡闹的傅翙却对此半信半疑。 所以他让家将敲开了院门,原本是想让身后之人看看,看看自己披甲执锐的儿子多有乃祖之风,若能因此得到好印象,便是他日后之福。 他一片苦心,谁能料到? 谁能料到! 他看到的是小儿子以一种拉/屎/忘带厕筹的姿势蹲在地上,正在扭身回头看向身后…… 其猥琐之气,让观者不忍直视。 “阿爷?” 正揉搓着脚后跟的傅歧也没想到门开后进来的是自己亲爹,惊得身子一颤,原本就酸胀的大腿顿时支持不住,立刻向前摔了个狗吃/屎/。 “哎哟!” “噗嗤!” “嘶……你们还不扶我起来!我腿麻了!” 傅歧见父亲回来,越发放松,丢再大的人也不觉得是丢人了。 “愣着干嘛!扶下小爷!这甲胄都够压死小爷我了!” 116.父子之情 太子送傅翙回来,是出于他天性里的宽容和体贴。 他担心傅翙被放出来后,孤零零一个人走过建康、回到内城,会让人觉得落魄,索性在逼迫临川王的手下放了人之后,用自己的牛车送了他一程。 萧统说傅歧挺好,挺精神的,也不是托词,而是真的觉得这个少年人不错。 他之前才从宫中出来,听那一群臣子宗亲七嘴八舌的告状,这个说自家的儿子惊慌失措狂乱奔跑之下掉到湖里去了,那个说家里的小儿被吓得犯了心疾半天没办法喘气…… 相比之下,穿着一身戎装、刀不离身的傅歧,即便做出了这般不雅的姿势,但看他眼中密布的红丝和脸上褪不去的疲色,他应该是在这院子里守了女眷们一夜的。 仅此一点,就强过建康多少的少年。 萧统自己便是年轻人,说起来只比傅歧大上一点点,两人即是同龄,又是同辈,一见之下就有说不出的亲近之感。 所以萧统笑嘻嘻的看着傅歧时,傅歧虽然知道他是太子,却一点惧怕之心都没有,一双眼睛只在萧统身上来回看,想看看对面这个少年是多长了一张嘴还是多了一只眼,太子是不是就和其他人不同。 傅歧这直视的目光看的傅翙两鬓冒汗,伸出手一把就把儿子的脑袋又压下去了。 “太子见谅,见谅!犬子脑子,脑子那个有点……缺根弦……” 听到这当父亲的是有多不待见儿子,萧统啼笑皆非,但他知道自己在这里有些不太合适,傅歧既然离家许久方才回返,也许父子两个也有要叙旧的时候,便体贴地提出了告辞之意: “傅令公既然已经回来了,那我也该回台城去了,我也才刚刚解了禁令,出来太长时间不好。” 傅翙连忙应诺。 “傅小公子,听说你在会稽学馆读书?” 萧统看着站起身比自己足足高一个头、即使满脸疲惫也掩不住英姿勃发的少年,心中不由得赞了一句“好相貌”。 傅歧在五馆读书是建康许多高门少年们的笑柄,听到太子的提问,傅歧打起精神“嗯”了一声。 这一“嗯”有些不太恭敬,但好在萧统也不是什么讲究繁文缛节的人,只笑笑说着:“为什么不在国子监读书呢?以你的门第出身,大可和你的兄长一样,在国子监里读几年就去出仕,何况国子监是讲授《五经》、六艺的地方,先生也比别处的更高明些……” 这段话从傅歧十二三岁起也不知道听了多少次,耳朵都已经听出茧子了,现在实在是生不出什么“为臣惶恐”之心,原本想嗤笑国子监就是一群高门蛀虫比吃比穿比家世的地方,但见父亲频频给自己使眼色,也只能无趣地撇了撇嘴,第一次给出了正经的答案。 “因为国子监太无趣了。” 傅歧说。 “为何?” “进国子监的人,都知道自己将来会如何。读几年,认识几个人,不好不坏出去的混着,只要会写字,起家便是个秘书郎,日子像是一潭死水。” 傅歧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着。 “殿下似乎瞧不起五馆?” 萧统一怔,继而笑笑:“陛下建立五馆,必定有其原因,我不认为五馆是无用的,不过因为我没去过五馆,也不知五馆是什么样子,更谈不上喜欢不喜欢,瞧得起或瞧不起。” 他的性格很难让别人不喜欢。 “只不过我接触的国子监博士们,皆是梁国第一流的先生,在我心目中,国子监自然是学子们求学的最好选择。” “也许国子监的博士们是最好的……”傅歧眼前浮现出曾经教导过、还在继续教导着的先生们。 “不过会稽学馆的先生们也不错。殿下见过国子监会为成绩优异的学生一个衙门一个衙门的写推荐信吗?您见过为了让学生们能吃上鸡子而在学馆里专门养鸡的助教吗?您见过为了让学生们冬天在课室有炭盆可用、不必受冻,便一趟趟下山低三下四求高门、富豪‘义助’炭资、衣资的吗?” 萧统愣住了。 “会稽学馆里的学生,大多在为自己的未来而奋进,哪怕是最不求上进的庶人,为了能在会稽学馆里留下,为了获取活下去的资本,都在努力。那里不是一潭死水,因为没有人知道自己未来会如何,所以反倒变得充满希望。” 傅歧一叹,“当然也有令人讨厌的家伙,还有蠢的让人根本不想看上一眼的人,但是无论是庶人也好,士生也罢,都是不一样的,但有些时候又是一样的。殿下,这样的日子才有趣……” 他说着说着,有些想念会稽学馆的一切了。 “您说您没去过五馆,不好评论,那您真应该去五馆看看。” “傅歧!” 傅翙见儿子一长篇大论就是这么多,吓了一跳。 但萧统奇异的听懂了他的话外音。 “会为弟子奔波的先生,和会为了自己的将来而拼命的学生是吗?”萧统温柔地笑着,“我知道了,我会亲自去看看的。” “殿下,您怎么能听犬子的浑话!” 傅翙瞪了眼儿子。 “不是浑话,能让傅令公的儿子宁愿在外游学也不愿回安乐窝的学馆,我也好奇的很啊。五馆……”萧统脸上露出复杂之意:“我记得父皇好像许诺,如果成绩优异之人,可直入‘国子监’,为‘太子门生’?傅小公子也在为了这个而‘奋进’吗?” “我?我是个没什么志向之人。”傅歧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我要进国子监,阿爷应该可以申请到名额?何必为了这个这么麻烦,馆中如今有许多让我望尘莫及的士子,我就不自取其辱了……” 萧统被傅歧的回答逗得哈哈大笑,越发想要认识这个“新朋友”。 “这么说来,我倒希望你能入国子监了,至少你在国子监读书就会常年在建康,我没事来和你聊聊天,也能增加不少乐趣。” “殿下谬赞了。” 傅翙在旁边听得一把冷汗再捏一把冷汗,心中直呼受不住,只想着赶紧把这两个少年分开。 万一聪慧宽宏又靠谱的殿下给他家傻儿子带歪了怎么办? 他怎么对得起列祖列宗和全天下的百姓? 傅翙的惶恐之意自然也传达到了萧统这里,后者和傅歧随便又寒暄了几句之后还是告辞离开了。 正如他所说,他出宫是“事急从权”,但在傅家盘桓的太久,就有蓄意结交大臣的嫌疑。 傅翙两父子将太子送走之后,傅翙回头就骂。 “你个小畜生,在殿下面前乱说什么!殿下让你去国子监是好意,你扯一堆学馆里没钱买炭买衣是打陛下的脸吗?我跟你说你要再这样……” 他正骂在兴头上,可骂着骂着,突然无声。 平日里听他训斥应该立刻就跳起来顶嘴的儿子,如今靠着正门前的石狮,竟就这么站着睡着了。 大概是歪着头睡的缘故,傅歧的嘴角边还有一丝银亮的痕迹。 刚刚再怎么英姿勃发,此时睡意朦胧,那一丝稚嫩还是难以掩饰,以致于他穿着皮甲、佩着腰刀,都有些像是偷拿了大人东西在装腔作势的孩子。 “老爷?我们不进去吗?” 傅家的家将有些迟疑的看了看突然无言的傅翙。 “嗯……” 傅翙抬起头,声音低哑的哼了一声。 “太子刚走我们就转身回府有些无礼,就再站一会儿。” *** 傅歧和傅家上下虽劳神了一夜,但至少早上还能好好休息,可对于宫中许多人来说,今天是个注定无法休息也无法平静的日子。 匆忙赶回宫的萧统得到了消息,宫中去“请”临川王的侍卫没有成功请回临川王,这位王爷大概是觉得只要皇帝找不到他过几天就会消气,如同孩童一般藏了起来,只让下人和侍卫周旋。 这混账临川王的意思也很混账:“这一切都不干我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全是我那不孝的儿子干的,领人也好,闯宫也好,都是萧正德干的,我昨晚在府里乖乖睡觉,所有人都能作证!” 这样的狡辩,搁在谁那里都会觉得诡辩的可笑,临川王府又不是等闲之地,他本身还兼任扬州刺史和大将军一职,若没有他的同意,谁能随意调动他的兵马?又不是刻个萝卜章盖个戳就能当调令! 可就这连三岁小孩都不会相信的理由,皇帝居然信了。 见侍卫没有带人回来,只带回来“临川王说他什么都不知道,是他儿子萧正德”干的消息,萧衍居然当场就笑了出来,和左右说: “我就知道,老六那脑子,就算你手把手教他,他也不知道怎么造反,他只是贪财,哪里会做出这种事,果然是那小畜生干的!” 说完,就高高兴兴的让禁卫军去捉拿萧正德,给昨夜被惊扰的内城官员宗室们一个交代去了。 相比之下,一个屡次冒犯他而且身份尴尬的萧正德,自然是比不上自己的亲弟弟萧宏重要的。 于是禁卫军又浩浩荡荡的出去了,这次抓的不是临川王,而是萧正德。 就在萧统送傅翙回家的时候,禁卫军已经在临川王府两进两出,带回来的消息也让人火大: ——萧正德昨夜闯宫见烽火大起,当场就带着一群亡命之徒跑了,根本就没有回临川王府。 禁卫军没有御令,不敢硬搜临川王府,王府里交不出萧正德,临川王又避而不见,可怜这一群禁卫军威风八面而来,灰头土脸而归,自是说不出的沮丧。 萧统回宫之时,禁卫和宫人们给他的就是这样的消息,这让刚刚算是僭越做出释放傅翙之事的萧统心里越发七上八下。 父皇对所有的孩子们都温和慈爱不假,可万一这时候心情不好呢? 就在他忐忑之时,皇帝身边的舍人来传,说是陛下早上罢了朝,现在太极殿西堂召见诸皇子公主,安抚孩子们的情绪,请他过去。 萧统这时候就想好好睡一觉,无奈只能整整衣冠,又马不停蹄地直奔西堂。 进了西堂,皇帝身边果然围绕着一群年少或年幼的皇子皇女,他的腿上甚至还坐着刚满七岁的小女儿,这位小公主此刻还在好奇地摸他颔下的胡须。 好一副儿女绕膝图。 但弟弟妹妹们能肆意向父亲邀宠撒娇,他从小是太子,接受的却是储君的教育,此刻是臣而不是儿子的身份,恭恭敬敬地进去后,没先喊冤撒娇,而是认真的把自己昨夜到今早的事情都陈述了一遍,再跪下请先斩后奏之罪。 “你这孩子,为什么就不能像三儿、四儿他们那么快活些呢,对着自家父亲还这么多礼!” 萧衍刚被女儿掏得发痒的笑意缓缓收起,无奈道:“起来说话,昨天这事,把你累得不轻?傅翙的事情也办得不错。朕知道你向来可靠,从来不担心你。” “来,和弟弟妹妹们打过招呼,就回去休息。” 萧统又惊又吓忙了一夜,早上又被那么多臣子刁难,都没有落泪,如今听到父皇一句“累得不轻”,倒眼眶通红,哽咽着点了点头起来。 见萧统满脸疲惫,身为太子胞弟的三皇子萧纲立刻抬起头来替兄长说好话: “父皇怎么特意让阿兄来跟我们打招呼呢?清早乱事刚平,阿兄就已经来安抚过我们了,之前也是阿兄派了人来守着我们的寝殿,生怕有人趁机生乱,我们一点都不害怕呢!” 萧统在弟弟妹妹们的人缘是没话说的,于是乎一群皇子公主们纷纷应和,这个说知道父皇不会不管他们,一点都不害怕,那个说阿兄一出宫他们就知道没事了,早上阿兄来的时候他们还睡了一觉,根本不担心云云。 虽说萧统不会撒娇卖萌,可这一群佳儿佳女都全做了,哄得萧衍心情大好,刚刚被临川王和萧正德惹出来的心烦气躁立刻一扫而空,哈哈大笑。 见此情况,萧统心中也是一安,再抬头,只见三弟萧纲对自己眨了眨眼,忍不住莞尔。 就在一群撒娇讨好的儿女中,站在萧衍身后,一直面无表情的二皇子越发显得显眼。不过他向来脾气古怪,兄弟们也都不爱和这位二哥开玩笑,也就都有意无意的忽略了。 其他人忽略,萧统却没有。 他看着同样眼下青黑的二弟,脑中突然想起一件事,再见父皇心情大好,耐着性子等父亲安静了下来,萧统才突然上前,眼光如电般射向二弟。 “老二,你在这里正好,我之前就想问你……” 萧统语气有些发冷。 “昨夜宫乱,我出了东宫后第一件事就是去安抚所有的弟弟妹妹们,他们那时都在自己殿中休息,为何独有你不在?” 所有人突然一怔,萧衍也不由自主地回头看向自己的二子。 二皇子萧综的眼神有些慌乱,面上却依旧是桀骜之色。 “还有,我清早去看诸皇子,为何你清早还是不在?” 萧统是真有了火气。 “这一夜,你去了哪里?!” 117.离家出走 萧综在几个兄弟中,算是最不受欢迎的一个,这大概和他从小性格阴沉,也不爱和其他兄弟姐妹接触有关。 但萧统对于所有的弟弟妹妹向来是一碗水端平,并没有什么特别对待之处。 萧综如今已有封地,回京是因为皇帝想念儿子所以召了他回来,他已经年长,早已经不在后宫居住,前殿里居住的皇子大多也都是这种情况,所以居住的比较分散。 宫中亦有宫禁,萧综晚上不在,往小了说是擅闯宫禁,往大了说便是有同伙之嫌。 萧统的信誉自然比他好,萧综知道自己抵赖不了,只能回答:“我去看我母妃了,后来有人闯宫,我怕母妃害怕,就一直留在她宫里。” “混账,你都已经这么大了,大半夜往后宫跑?” 萧统怒不可遏。 “你知不知礼法为何物!” “昨天那种情况,我当然要先保护好母妃!” 萧综有点死皮赖脸的顶嘴。 “你……” “好了好了,综儿也是担心母亲,下不为例。”萧衍看着两个儿子争了起来有些头痛:“我相信综儿是个好孩子,不会在后宫里乱闯的。” 萧综闻言,对萧统露出了个得意的神情。 两兄弟争执,其他几个兄弟姐妹自然是吓得都不敢说话,萧衍明显不愿这时候再听什么口水官司,大家也就都点到即止,但萧统的心里已经对这个弟弟半夜诡异的行踪留下了个心结。 “父皇,萧正德虽逃窜在外,却不能不给百官和天下人一个交代。否则日后若有人再行闯宫之事,便不足以震慑谋逆之辈。” 萧统见萧衍对临川王闯宫一事似有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态度,也顾不得现在说这话会不会讨人嫌了,硬着头皮劝谏: “即便这件事和临川王叔无关,萧正德也是要处置的。” 萧衍听了,随意点点头:“那就把萧正德贬为庶人,发海捕文。一旦将他找到,便送往内狱,幽禁终生。” 萧统一听就知道父皇是想要给他留条命,心中忍不住一声叹息,只能躬了躬身:“是,父皇,儿臣这就穿您的口谕去。” 萧衍大概也是觉得萧统再这么待下去耽误他“天伦之乐”的时光,应了一声就催他赶紧去休息,他这般急躁的态度让萧统稍微犹豫了一下,浮山堰的事情就没说出口。 见他还不走,三皇子萧纲频频给兄长使着眼色,萧统知道这时候不是说赈灾的好时机,只能不甘的离开了。 且不说其他皇子皇女要对于这位“父皇”表现的多么敬爱,一早上就在西堂里哄着自家老父亲开心,就连宫中的内侍都禁止了外人求见,一心一意要让皇帝回宫后被子女们哄得愉快,流恋凡人的天伦之乐,不要再想着“修行”之事,又跑出宫去。 好不容易等皇帝疲了,提出要休息,早已经过了午时。 哄别人开心也是件很疲累的事,更别说萧综的性子原本就不是能哄人开心的,所以等他回到自己的寝殿时,已经累得够呛。 等萧综回了殿,殿中和他一起从封地入宫的心腹一副忿忿的样子,见他进来,立刻上前告状。 “王爷,您早上带回来的那太监也太放肆了!居然把给您留的果品全吃了!” “吃了就吃了,这是小事。” 萧综无所谓地说。 “可他还让我去给他找女人伺候!王爷,一个太监要什么女人伺候?而且这里是宫中,提这样的要求您让属下怎么去办?” 总不能把皇帝身边的宫女找给他伺候! “我知道了,我去看看。” 萧综早上过得原本就如履薄冰,听到心腹的话面沉如水,大步流星地入了自己的寝殿。 这一进殿,萧综顿时气的叫了起来。 “萧正德,你在干什么!” 正在萧综榻上看着萧综私信的萧正德闻言抬头一笑:“哎哟,我们的情圣回来了?啧啧啧,我还不知道二皇子殿下这么好文采,君知我不知……” 他正准备把手中情信的内容读出来,萧综已经大步上前,一把抄过他手中的信纸,将其撕了个粉碎。 “萧正德,我劝你安稳点,现在外面已经下了海捕文书,到处在抓你!你别自己作死,还连累了我!” “这个就不好说了,我要有什么万一,一定连累你。”萧正德露出恶劣的笑容,挑着眼角说道:“谁叫我们是一条船上的呢?” “谁跟你一条船!” 萧综咬牙切齿。“我是上了你的当!” “你这么说为兄的就不高兴了啊,当初说好一旦我进了台城,你就给我开宫门,结果萧统那小子都上了城墙了,我也没等到你给我开二门,不是我不守信用,是你本事不济,能怪我啰?” 萧正德嘿嘿一笑。 “也还好你聪明,知道趁我被抓之前杀了个太监让我冒名顶替混进来,否则我要被抓,我可管不住我这张嘴。” 萧综一张脸的脸色已经漆黑,但这样的小人除非杀了他,否则就像是牛皮糖一样,死都要缠着你,他现在是真的后悔了,无奈还有把柄在他和临川王手上,只能硬生生咬牙忍着。 “总之你安分点,等我回封地的时候,会把你带出去的!”萧综恨声道:“我昨夜不在,已经引起了太子怀疑,你要想犯到太子手上就尽量作,作到别人知道你在我这我们一起死!” 萧综故意没告诉萧正德其实皇帝留了他一条命,只准备贬为庶人,那萧正德只以为被抓到一定没命,又不敢保证自己性子懦弱的父亲会不会真把他交出去平息皇帝的怒气,也没想把关系闹得太僵,有点服软地说: “好好,我这半月就稍微委屈点,不过我这性子你知道的,可以一日无肉,不可一日无妇人,你要不给我找个女人来解解馋,明天说不得我就要出去找些什么宫女啦,妃嫔啦……” “你当别人都不知道柳夫人的事是吗?亏你说得出口!” 萧综虽然不喜欢这皇宫里所有的人,可和其他人比起来,这萧正德显然更是恶心,气得他直发抖。 “你既然知道柳夫人,就知道我说得到做得出。” 萧正德嬉笑着说。 “你!” 萧综恨不得把面前的小人捅上个七八上十刀,可最终却只能不甘地回他:“今天不行,你且等我两天,等我两天给你找个女人来!” “哈哈,谢过二弟!” 萧正德嬉皮笑脸地坐在萧综榻上拱手。 ‘谁是你二弟!’ 萧综喉间一口恶气吐不出,只能硬生生咽下,心里是说不出的憎恶。 且等着,等着! 等他联系有朝一日找到机会,一定将这货千刀万剐! *** 一场玩笑般的宫变,最终也像是玩笑一般的结束了,除了被贬为庶人下令追捕的萧正德,没有任何人得到了惩罚。 据说临川王府曾经被“索赔”的高门们围过一回,不过临川王最不缺的就是钱,命了王府的家臣备了些“压惊”的礼物之后,真的不长眼去闹的也没有几个了。 曾经在同泰寺门外被杀的流民,似乎就像是在梦里被杀了一般,提起这些人,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以“死谏的义士”来定性,再也没有人关心他们到底是为何而死,又为何而进京。 但流民的事情还是没有瞒住,句容山上那位“山中宰相”、皇帝的知交好友陶弘景往宫中送了一封书信,详尽说了自己所闻、所见,又提起瘟疫已经开始蔓延,原本无病的百姓开始染上时疫实在是有伤天和。 他委婉的建议皇帝就算不让流民入京,沿路各地的官府也应该赈济、救治灾民,毕竟马上天气就要变冷了,寒冬日子更苦,若无朝廷出面,大部分缺衣少食的人是没有办法熬过寒冬的。 因为有这封信做引子,朝中不少大臣才敢试探着提出赈济灾民的事情,也有些高门愿意“捐献”粮食和冬衣给北方受了水灾的难民,眼见着这件事避无可避,萧衍也不得不从宫中出来,重新开朝,议论赈灾之事。 这是皇帝第一次直面浮山堰的祸事,无论是大臣也好,还是百姓也罢,都怕态度稍一激进就把皇帝又吓跑了,只能徐徐图之,决议讨论的极慢,两个朝会过去,连去赈灾的人都没决定好。 不过皇帝已经松了口,以谢家、陆家为首的几个高门已经决定先行运一批粮食出去,送到流民最多的南沛、阳城一带先行救急。 在此期间,临川王一直闭门谢客,当着缩头乌龟,假装自己跟这件事一点关系都没有,让不少人心中鄙夷至极。 京中朝上的“大人”们还有时间和皇帝慢慢博弈,却有人已经实在等不了了,这人便是建康令之子傅歧。 在确定父亲已经无事,最近家里也没有什么大事之后,这位傅家出了名的“浪荡子”寻了个机会,偷偷牵着马,带着子云先生借来的两个侍卫,以“出去逛逛”为名逃家了。 他知道以他父亲的性格,若知道了他要去浮山堰地区一定担心的半死,所以只留了封书说自己要继续和同窗出去“游学”,在家里实在呆不惯云云,连他娘都没打招呼,卷着自己屋子里以前攒着的一点私房钱就跑了。 傅歧担心这么多天过去,同伴们已经离开了曲阿,一出了建康城就马不停蹄地直奔曲阿而去,还好到了客店一打听,所有人都还没有走,心里总算松了口气。 可真等到他见到了的同窗们,却忍不住吃了一惊。 “你,你们怎么……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118.编户为民 傅歧是傍晚入了城的,进客店时天都已经黑了,虽说这时候要休息也能休息,但这么早就睡也太早了点。 所以傅歧就没想过他们会哈欠连天的来“迎接”他。 他离开的时候,一群同窗虽舟车劳顿风尘仆仆,但大家都是年轻人,无论多累休息一天就能养回来,所以傅歧先行一步回建康的时候,无论是马文才也好,祝英台也罢,都还是一副浊世佳公子的样子。 可他才离开四五天,再回来时,一个个都跟被女鬼采阳补阴过了一样,就连一直态度超然的子云先生都一脸疲惫。 见傅歧一脸见了鬼的样子,梁山伯勉力打起精神,抬了抬眼皮,寒暄了一句:“回来了?回来了就好。” “你也不早回来几天,早回来几天我们也好再抓个壮丁!” 祝英台趴在案上,有气无力地说。 “偏偏等我们忙完了你才回来!” “我怎么了我!”傅歧有些委屈地说,“你们都不知道我遇见了什么,我一回家,我阿爷就被临川王抓走了,建康城里没了主事乱成一团,前天晚上还有人攻打台城,虽然是虚惊一场,可当时那个样子,我家里就我一个能管事的,怎么回来?” “有人攻打台城?” “傅伯父被临川王抓走了?” “陛下回宫了吗?” 听到傅歧的话,马文才、梁山伯和陈庆之异口同声的问道。 “是啊,临川王府的萧正德带了临川王的家将亲兵和一群亡命之徒去打台城,第一道城墙的城门给诈开了,让人进了内城,那天夜里兵荒马乱,内城里的人家各个门户紧闭,后来连太子出了东宫,把烽火都点着了。” 傅歧回忆起那晚,依旧心有余悸。 听着傅歧的话,马文才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 前世的时候,他这个时候已经在国子学读书了,他十分肯定没有发生过临川王府的人闯宫的事情,就连萧正德也只是在“柳夫人案”被人告发时才被皇帝厌弃,萧正德闯宫这么大的事情,难不成又是他使浮山堰的事滞后两年发生才产生的变故? 这变故又究竟是好是坏? 快摸不清历史走向的马文才忍不住心焦。 “看你好生生在这里,傅令公应该是无事。”陈庆之抚着胡须,猜测道:“那台城也一定没失。” “恩,烽火一点,陛下就领着羽林军回宫了,乱贼闻风而逃,我阿爷也被太子下令放了出来。”傅歧挠了挠脸,有些不好意思地对陈庆之说道:“听说朝中最近在商议赈灾的事情,不过还没商议出结果,我怕你们走了,没等到结果出来就先逃了家,所以先生请我打听的事情,我还不知道。” “无妨,陛下既然已经开始和臣子们讨论赈灾之事,那通往北方的道路势必不会封闭太久,各地也会开始清查流民数量……” 陈庆之笑呵呵地看了眼累的快要睡着的祝英台等人:“我等这几天的辛苦总算没有白费,至少在朝廷清查各地流民之前将这些人入了籍。” “咦?什么流民?什么入籍?” 傅歧把自己的事解释了个清楚,却不知道他们这几天都发生了什么,一听陈庆之这么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有种被蒙在鼓里的恼怒。 “我走这几天你们难道也发生了什么吗?” 他左右看看诸人,又发现了一件不对劲的事。 “徐之敬呢?徐之敬怎么不在?” “他还在曲阿县衙忙呢,这么晚了,大概会宿在那里!” 祝英台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说:“你今天是回来的巧,要早一天回来我们都不在这里,也在曲阿县衙里宿着。” 说着说着,祝英台实在熬不住了,将头一歪,就这么把头埋在臂弯之间睡了过去。 马文才和梁山伯也是重重的黑眼圈。 尤其是马文才,他皮肤白皙,一没睡眼下的黑青越发明显,此时他大概也是没什么精力和傅歧解释,拍了拍脸忍住自己的睡意,没什么精神地回答: “我和梁山伯两夜没有好好休息了,实在熬不住,你问子云先生,我们先回房休息。你要忍得住好奇,明早我跟你说也行。” 他伸了个懒腰,示意身边的追电把祝英台抱到她的房里去,自己先脚步绵软的去了后面。 梁山伯也是一般,虽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但也只是对傅歧抱歉地笑了笑,也跟随马文才而去。 一下子他们就走了个干净,留着傅歧和陈庆之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 大概是觉得傅歧一脸懵逼有些好笑,陈庆之摸了摸鼻子,咳嗽道:“咳咳,在下正好也有些事情想详细问问小友,要不,到我房里一叙?” 傅歧实在是掩不住好奇,也等不到明早马文才答疑解惑了,顺从地跟着陈庆之就进了他的房间。 这一进门,从门后突然窜出来一道黑影,惊得傅歧往后一蹦,却见那黑影不但没有躲避,反倒直直向他撞了过来,围着他就开始狂叫。 “嗷呜嗷呜嗷呜!” “大黑!” “嗷呜!” 傅歧这才反应过来黑影是什么,蹲下身一把抱住,将其亲了又亲,满脸高兴:“原来大黑养在先生这里!” “这几日他们忙得很,就把大黑委托给我照顾了。说起来,这件事的开端,还跟大黑有关。” “啥?” “这只狗性子机警,嗅觉又灵,是只好狗。” 陈庆之笑着夸了大黑一句,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始从徐之敬失踪开始说起。 徐之敬失踪是有惊无险,但其结果之惨烈,却骇人听闻。 吴老大自尽身亡,徐家刀卫硬生生被剜掉了一块肉,那地下抬出十七个病人,每个病人都患有恶疾,这些都没什么,最可怕的是事后曲阿的姜县令大致统计了一番,在此之前因为延误病情而死的流民,数量已逾六十余人。 因为很多尸体已经被火化埋掉了,之前大部分死掉的病人是得了什么病死的已经不可考,姜县令怕其中真有瘟疫,命了身强体壮之人从佛寺的地窖里又抬出了几十个病人,请了全县的医者一一检查。 这些人大多是伤害加重,也有许多是伤口感染加深、喝了路上的污水染上了腹虫等等,被放在佛寺地下的都是任其“自生自灭”的,大多已经病入膏肓无药可医,大罗神仙也难救。 曲阿县衙就“绑架案”开衙审理以后,吴老大和盱眙受灾的那些灾民的事情也就大白于曲阿百姓之中。 虽说同情吴老大一行人的遭遇,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鉴于主犯已经自杀,徐之敬这个苦主又没有计较,轻判之下活下来的六兄弟都没被有流放,但吃了三十杖,还要在牢中坐一年的牢。 曲阿民风淳朴,知道此事后倒没有像齐郡那般人人自危,在知道佛寺里那群人已经是等死以后,甚至还有人家上门送药送食。 对于吴老大等百姓的遭遇,有些受过灾的百姓也能感同身受,县中富户还为他设了灵堂,做了法事,修了“义士冢”。 可怜这些流民犹如惊弓之鸟,平日里不敢光明正大的出门,得了病也不敢医治,谁料一旦暴露在天日之下却得到了各方面的救助,一时间又是悔恨又是羞惭。 早知道是这样,又何必东躲西藏,眼睁睁看着那么多人病死? 但这件事还远远没有结束,在审理过此案之后,姜县令对到了曲阿的流民都做了一番统计,除了死去的六十余人,还有得病的几十人外,在曲阿县中流浪的灾民数量已经有六百多人。 如何安置这六百多人就成了问题。 曲阿不是什么大县,秋收的粮食也是还要交上去做今年赋税的,就算有余粮,没有朝廷的命令,姜县令也无权做主开仓放粮,能成功南逃下来的大多是健壮男子。 这么多人之前靠偷窃、打猎、出卖劳力等为生,可一旦没有了营生,游手好闲之下,势必要生乱。 一旦有人再作奸犯科,就会引起曲阿百姓的反感,而两边若起了摩擦,事情就要棘手起来。 在这种情况下,姜县令绞尽脑汁,翻遍县志,终于找到了解决的办法。 天监六年的时候,晋陵郡也出过事,当时有一庄园主重压之下引起荫户不满,荫户们造反打死了庄园主一家,冲出邬堡,逃窜而去。 庄园主死了,他们家中的奴隶也就逃了个干净,当时有四百余人逃难到曲阿,因为没有户籍无法安置,最后是当年的县令找到了法子,趁着当年“土断”的机会,将所有的奴隶们在曲阿落了籍,分了野田,从此成为了农户。 所谓“土断”,就是为了整顿户籍,将侨户、被掠夺的荫户、流民编成编户,扩大国家租税徭役收入的一种办法,流民也好,荫户也好,本是没有户籍的,被称为“白籍”,但一旦按居住地归入户籍,就有了籍贯,变成了“黄籍”,可以分到露田,也要承担相应的义务和赋税徭役。 土断各地一直都在执行着,但名存实亡,因为荫户之所以会变成荫户,是因为朝廷的负担比在庄园里还重,一旦遇到打仗或是其他危险的工事时,连命都保不住。 所谓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便是如此了。 在这种情况下,无论各地如何积极的收拢流民,流民们也总是投身于庄园或士门的托庇之下,像是因为当奴隶太惨而不愿再做荫户的少之又少。 再者增加黄籍之人并不算什么政绩,各地的官员也都不太主动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姜县令想的便是将这些人以“流民”转入编户,再按丁授予露田,在朝廷彻查各地流民将他们遣返回当地之前先把他们安置下来,只要有了希望,这些人就不会轻易作乱。 只是就算现在授了田,那也是些还未开垦的露田,也就是野地,开垦要到明年春天,这么长时间这六百多人得要吃饭、生存,姜县令已经向县中富户游说过了,县中不少富户愿意以工代酬,让这些流民替他们和他们的家人代服今后的徭役,有了这些人出的钱粮,这些青壮的流民又有力气,就能撑到明年春天县中借种给他们。 所以一切的基础是“编户”,可编户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首先必须要确定这些人都是流民而不是罪民,就必须一一登记他们的姓名、原本的籍贯、年龄等,而后再按照县中现有的露田分田安置。 这六百多人一一统计下来就是个浩大的工程,更别说还要再重新编户、查找露田所在之地一以对应分配,还有登记入册等等。 曲阿是中县,整个县衙里算上衙役识字的也不过六七人,因为各种原因,这件事还不能让太多人知道,得悄悄在其他人没发现之前就把他们编户了,谁也不知道朝廷什么时候就发现曲阿多了这么一群流民要把他们抓走或遣返,他们只能在这里的事情传到别处之前抓紧一切可用的时间,能编几户是几户。 县衙人手原本就严重不足,算吏只有一个,只能算算普通的帐,分田要检索全县上下所有闲置的露田,还要按面积分割,一个算吏根本算不过来,还要编户,姜县令焦头烂额之下,只好求助于这一群知情的士生。 他原本没有抱太大希望,毕竟他没有什么好做报酬的,想来对方也看不上,况且士族高高在上,能不追究这些流民冒犯的罪责已经是万幸,愿意纡尊降贵替他们做抄写、计算的工作更是想都不敢想。 谁也没想到,这群人居然答应了。 于是,傅歧回来后,便看到了一群累瘫成狗的人。 119.忘恩负义 其实说都答应了也不合理,最先答应的,是祝英台和梁山伯,马文才那时正在布局和沈家翻脸之事,还要安排一行人的琐事,实在没心思和他们一起去玩什么“办官差”的家家酒。 但很快的,祝英台和梁山伯就架不住了。 他们两个,能力是有的。 祝英台和梁山伯都有别人不能比的长处。 露田是野田,并未分割过,自然也就没有田陌,将一片野地按照面积分割成多少分授下去说起来容易,可既然是不规整的土地,也就不是横平竖直,这样的差事就算是老吏都觉得头疼,但祝英台是谁?让人把那地形和尺寸按照实际量了,再按比例画了一张图,没有片刻,就割出了需要分割的土地来。 就这一手,就足以让曲阿县衙上下的人都啧啧称奇,就连祝英台自己原本觉得“几何”这玩意儿学了没啥实际用途的,此时都有点感觉到为什么有人说“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来。 但六百多名流民里,只有七成是男人,还有三成是妇人和不到十四岁的孩子,妇人和小孩授的田又不一样,有些是一家子人,加上看着图纸分当然是公平,可地也有能种不能种的,那得了分法的官吏拿着图纸往实际的地方一比,好家伙,这家地里全是石头,那家地下低洼积水,分了肯定是要上告的。 这一来一回,再重新去其他露田“割地”重分,又是一堆忙乱。 如果换了个不负责的县令或分配之人,分了就分了,至少站得住脚,你家地里有石或是不易灌溉,那是你自己运道不好,怪不得他们不公平。 偏偏这些流民都是受尽了苦难的苦人,大多也是不想再回乡的,这些露田就是他们以后安身立命的根本,无论是姜县令也好,还是祝英台也罢,都不愿随便敷衍了,只能把自己累成狗,继续来。 再说梁山伯。 梁山伯算是吏门出身,愿意帮姜县令,一方面是心善,一方面也不乏趁机提早锻炼下自己为官能力的意思,若他是个糊涂虫也就算了,就依样画葫芦按照流民的叙述记,再誊录黄籍,原也不算什么累死人的差事。 怪就怪他太过心细如发,这一和流民接触,立刻就察觉了许多不对。 这些流民的原籍并没有撤销,只是因为大水冲毁了一切不能回乡,现在是慌乱的时候,但等安定下来,姜县令必定是要将这些人的籍贯出身发回原籍核对的,以防有人有罪人蒙混。 这六百多流民里,一听说可以授田,有的七八岁的硬说自己有十四岁了,有女人男扮女装的,还有明明过了可以服徭役的年纪却说自己不过三四十岁的,除此之外,对自己姓名支支吾吾、说不出原籍之地的,对家中其他人的情况一问三不知的,也比比皆是。 所以梁山伯这差事办的,最是糟心。每每他看见别人睁着眼睛说瞎话,又不能不拆穿,一拆穿,别人看他面浅又不像是个当官的,客气点的就骂上几句,不客气的就直接上来动手。 梁山伯不过记了一天,身边护卫的衙役从两个变成了四个,又变成了六个,就连有些衙役都看不过去,让梁山伯别那么认真,左右就是得罪人的事,露田不过是些闲田,分了就分了。 但梁山伯知道这件事是姜县令瞒着上面冒着吃干系的风险做的,露田说到底是梁国公田,能够授田的田,日后也是要报于户部有专人来核对的,若有冒名领用或是没到年纪领了,到时候却不按年纪交足租庸的,倒霉的只会是姜县令。 这些百姓可不会因为这时候得了他的恩惠,就让自己吃亏,到时候反倒会倒打一耙,说成是自己“愚昧”,全凭上官分配。 梁山伯小时候在家里,也不知见过多少“刁民”在得了父亲的恩惠之后,突然又翻脸不认人的,他不是不相信这些人,而是不愿意寒了别人一片行善之心,既然姜县令将这件事请了自己来办,自己就不能给别人添了麻烦。 但他毕竟还年轻,这些一路从北方逃难下来的,哪一个不是经过大风大浪、泼辣又厉害的,有的甚至还报着能安定下来后把别处逃难的家人接来一起的,所以甚至有人在登记过后,又换了衣服给自己胡乱添些特征,再以兄弟或其他亲人的名义再来领一次。 梁山伯天天帮着记录累的头都抬不起来,自然不能一一分辨别人的相貌,但他知道之前姜县令派人一一去排查过,流民只有六百余名,可这一登记登记了上千了,眼看着每天还有人来,这再看不出来其中有问题,他就白活了这么多年。 于是梁山伯和姜县令商议了过后,决定在授田入籍之前要把人都叫来,看到实人才授田,“代役”的事情也一样,那些替人分担徭役赚钱的壮丁,也必须一一得了官府的手令才能接差事。 这一下就炸了锅,本来就没那么多人,何况总还有冒名顶替或其中却有问题的,根本就弹压不住,原本还“感恩戴德”把他们当成活菩萨的流民们,一夜之间似乎都把他们当成了断人活路的丧门星,大有要围衙闹事的意思。 无论是梁山伯也好、祝英台也好,都是没有见过这样的阵仗的,他们一心一意来帮姜县令的忙,本心无非就是看这些流民可怜,既然在这里待着也是待着,能帮点力所能及的事情也是举手之劳,可猛一下却变成这样的局面,顿时有些灰心丧气,一点干活的干劲都没有了。 他们揽这个事的时候,马文才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他和梁、祝二人不同,他父亲是实权的太守,一郡之地比一县之地也不知道复杂多少,各方权力倾轧之外,有时候百姓也不见得你施“仁政”他就明白你的好意,只知道趁机多为家里谋些好处,却不知道这好处是在吸施政之人的血,有时候硬生生就能用别人的好意把别人吸死了。 马文才现在看开了,也不再一心一意谋祝英台的好感,他知道那时候他要把话说明白了,倒显得他冷酷无情、藐视别人的善意。 所以他见着梁祝忙碌,心态倒有点像是长辈教导家中心底纯善却处处碰壁的晚辈,只想让她自己撞撞南墙,知道“做善事”有时候不是一句话的事情。 有时候不是你行的是善意,百姓就能理解你的善意,或是回馈你的善意的,一县之地的治理尚且艰难,更别说放之天下。 梁、祝两人原本就焦头烂额,可偏偏这时候又发生了一件事,把向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徐之敬搅了进去。 徐之敬那位便宜师弟老杜,在家投缳自尽了。 那位最初的帮手,开医馆的徐家门人老杜,原本是要杖三十坐牢的,但因为县里医者实在是不够用,姜县令就先记下了他的杖刑,让他先出狱和县中医者一起,去诊治突然多出来的那么多病人。 老杜年轻时就聪慧,否则也不会在徐家一干药童里得了青睐,成了徐家的门人,虽说因为出身的原因,因医入官是不可能了,但学成之后也是当地的“名医”,说一声“徐家门人”,那是人人都要肃然起敬的。 也正因为如此,杜生骨子里就瞧不起曲阿这些走街串巷的医者,这并不是他人品不行,就如同后世重点大学的医科生,总会觉得自己就比那三本或医专里出来的学生要强。 他一直认为他受到徐家嫡系的教导,即便没有徐家嫡系的传承,在这一县之内,若是他治不好、觉得棘手的病症,其他人也不见得就治得好,加之他也确实是善意,不愿意将流民染了恶疾的事情传出去,所以才将自己弄的焦头烂额,以致于地窖里躺满了患者。 但姜县令下令全县的医者都来看诊,县中又愿意以医病为他们充当徭役,而且一概医资药费都由县里出了,这些医者又不是铁石心肠,一个个都领命前来,使出了自己的看家本事。 直到这时,老杜才知道自己有多么浅薄。 但凡行医的,总有一些独到的本事,也许没有徐家那般精妙的医术,但在一些疑难杂症上,反倒更有经验。而且这世上的医者并不是全科皆通,有些擅治风寒,有些擅治刀伤,这些人都在一起,互相讨论、验证,有些老杜都觉得无法医治的病症,竟在这些他看不上的医者手中一点点调理出了起色。 老杜自入了徐家门下后,一路是顺风顺水,虽说坑了徐之敬一把,但也自觉是自己好心,即便马文才将他骂的如同忘恩负义的小人,他自己心里却只觉得委屈,因为他本意确实是好的,不愿意让这些病人再去找其他医者,也是想着既然治不好,何必惹出许多麻烦,万一害的这些没患病的流民被赶出去,就是节外生枝。 结果这些人却能被他们治好。 这样的事实,让原本自诩医术高明的老杜受到了极大的打击。 而让老杜受到刺激投缳的,是县中一位游方并无医馆的老医家的话。 那时,那游方医者看的是一个年约七八岁的小孩,他腹中拱起老高,所有看过的人都说他不会好了,可那游方医家居然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情,在那小孩肚子上无关要害的地方开了个洞,用细管以口吸之把他腹中的积水全导了出来,虽然肚子上开了个洞还不知道要养多久,也不知道之后伤口会不会恶化,可那孩子的命却在当时保住了,后来也能进食如常,人人都堪称奇迹。 这小孩的父母其实老杜是看过的,他家一路南下时太艰难了,几乎没吃什么东西,渴了就喝脏水,饿了就啃枯草、在外面抓老鼠、畜生吃,小孩受父母照顾还好些,他那父母一路连盐都没吃过,全身浮肿腹部高隆,他根本就没办法诊治,最后是眼睁睁看着他们无法进食活活饿死的。 那医者不知这其中的来龙去脉,在问过小孩的父母也是同样病症死的以后,好半天才幽幽叹了一句: “早来找我就好了,我治这内脏的病症也小有名气,稍微一打听就知道了啊……可惜了,真是太可惜了。” 可惜了什么,自然不言而喻。 这样的事情经历了好几次后,也不知是出于愧疚,还是出于后悔,某天夜里,他就在医馆里上吊自尽了,留下一封遗书,是向徐之敬和那么多被自己的自负耽误的病人道歉的。 只是老杜已死,那些收到道歉的人,却不见得就想接受这样的道歉。 老杜无论做过什么错事,他一片初衷是好的,在那么多流民受苦时,只有他第一个察觉到流民们需要的是医和药,并且主动的伸出了援手。 虽说有许多人都没有被救活,但这个世道就是这样,对于大部分流民来说,就算他们还好生生的没有沦为难民之前,以他们的家境,得了病也只能等死,得病死了反倒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所以即便当时死了许多人,却没有一个人怨怪老杜医术不精,反倒还要惭愧自己拖累了别人。 吴老大也好,沛县那几兄弟也好,无不把老杜当做再生父母,不管他出于怎样的自责自杀了,人人都记住他的好,加上老杜在曲阿行医这么多年,治活的人也不知道多少,老杜一死,哭灵的人几乎惊动了半个县城。 他在家停尸那几天,不但几乎所有的流民来了,那些受过恩惠的百姓也来了,人们看不到那封遗信,也不知道他好生生为何要自尽,这一来二去,所有人就把矛头指向了徐之敬和姜县令。 一时间,也不知道在哪里传了什么闲话,说若不是徐之敬死活都不肯医治,这事情哪里会闹大; 若不是徐之敬以士族的身份死活都不肯治庶人,吴老大又何必自尽; 姜县令谄媚逢迎这一群高门士子,将本就苦命之人都判了罪,还要打入大牢,硬生生逼死了杜先生,现在又要以入籍的事情卡他们,显然是想趁机捞他们这些苦人的好处云云…… 于是这些流民就两件事一起闹腾了起来,今天围堵县衙大门,明天上街吵闹唾骂,要给“杜先生”讨个公道,扰的曲阿县不得安宁。 流民跟当地的百姓之间也不是没有摩擦,只不过吴老大几人是人精,向外地的客商或过路的旅人谋点不义之财是有的,却从没有出过大事,也不向本地人出手,一群流民只以那“破庙”为根据地,轻易也不去扰民,所以曲阿县的百姓比起其他地方的,对这些流民倒很宽容,有些心善的,还时不时送些家里的余粮、衣服给那些可怜的小孩。 可这一闹,倒有些像白眼狼了。 姜县令在曲阿县任了六年的县令,深受此地百姓爱戴,他可怜这些流民颠沛流离,想要给他们入籍、安排他们提县中富裕之人代行徭役撑过寒冬,又号召当地空闲的汉子为这些流民在偏僻空地为他们搭茅屋、棚房,并不是所有人都是瞎子,有些看不过去的,就跟这群流民争执了起来。 这些流民里也不是没有好逸恶劳又游手好闲的,你给他的棚子、粥饭、医药他自然是欢喜,让他们大冬天去行什么徭役心里却是不愿意的,不但不愿意,还想多要点田,即便自己不种,以后租给别人种也是一笔收益。 闹事的大多是这样的人,而这样的人也没什么廉耻可言,争执来争执去,到后来居然还有动手的。 可怜姜县令的一片苦心,梁、祝的满腔热血,徐之敬的“高抬贵手”,最终都像是成了笑话,硬生生被人扇到脸都麻木。 要不是徐家有刀卫,陈庆之带了练家子,马文才那几个护卫看起来就不是好惹的,老杜死的那两天,徐之敬就能被“义愤填膺”的那些正义之士拉出去游街了。 即便如此,他们所住的客店还是半夜被人泼了污物,也不知是哪个缺德的还扎了几人的草人放在客店的坊门口,上面扎满了竹签,祝英台出门的时候看着那满身竹签的草人,惊得头皮发麻,梁山伯更是一张脸变得雪白。 祝英台并非这时代之人,对于“压胜”诅咒之术毫无所感,觉得头皮发麻也只是对“扎刺”这一种行为的恐惧,但梁山伯不同,他是原身原长的古代人,但凡古人,无论是皇宫贵族还是平民奴隶,就没有一个不畏惧这“诅咒”的,若是胆子小点的,看到那草人就能活生生吓病了。 哪怕这些草人身上并无名姓,也无生辰八字,可其中所蕴含的恶意,也足以让人心中生冷。 但祝英台也好,梁山伯也罢,都不是为了几个草人会大动干戈的人,最后还是客店里的人黑着脸去把那几个不知道谁摆在那的草人烧了,才让不知所措的梁、祝二人心中有了点安慰。 可惜梁、祝二人的隐忍,倒像是显得好欺负一般,客店里三番五次受到骚扰,连客店老板都隐隐有些求他们快点离开的意思,情况越发变得窘迫。 直到有个流民不长眼睛,惹到了马文才身上,他一口唾沫啐到了马文才的袍角之上。 马文才和梁、祝不同,一来他不是个好说话的,二来他对于这些一旦知道能留下来就看不清形势的蠢物本就看不上眼,梁山伯和祝英台的委屈他都看在眼里,只是找不到由头发作,那人一口唾沫一啐,这些人的好日子就到了头。 那被啐的流民当场就按“冲撞士人”,在那客店外的长街上被追电用马鞭抽了十鞭,又用绳子捆了,送到了衙门里。 姜县令也正为流民闹事的事情焦头烂额,马文才送来了敢当面冲撞的刺头,姜县令也就索性放开了手,借着这个由头将那些闹事的、讹诈的、散布谣言的通通抓了起来,直接赶出了曲阿县,严明不但不再留作黄籍,也不许再入城。 唯有没有生事的,还算本分的那些人继续得以留在破庙和棚屋里,待验明没有借机生事之嫌,方才会登记入册。 这一来一去,就又删减掉一两百人,之前登记入册的、授田做录的又得重新再整理一遍,梁、祝二人经历了这几天的事原本就焦头烂额,现在又有些心灰意冷,颇受打击。 唯有马文才估摸着盘桓的日子太久了,也该上路了,抽出手去帮了一把。 马文才和这两人不同,他不是出于善心去帮忙的,所以对于那些流民也不见得有多客气,他本就冷傲,做书记的时候对方若有一句不甘之言,他就直接让别人出去换下一个,就把那人硬生生晾在那里,大有“你不听那就别入籍了”的意思。 偏偏他还带着佩刀佩剑的护卫,没人敢和他硬生生顶撞,那些人发现这年纪小的少爷不似梁山伯和祝英台两人一般是个好糊弄的,几次想要浑水摸鱼不成之后,又琢磨出梁山伯和祝英台的好来,转而跑去好说话的梁、祝那边登记。 大概是在马文才那里碰了壁怕最后一点希望都没有了,去那两人那边的流民态度好的就差没卑躬屈膝了,梁山伯和祝英台之前为了哪个冒领哪个要求分上田的事情被折腾的不轻,乍一碰到这些人突然态度大变,竟有些受宠若惊之感,做的越发仔细。 这一边有意讨好万分配合,一边本就是有本事又有耐心的,效率就比之前也不知道高出多少,再加上有马文才的帮忙,只用了不到两天的功夫,就将所有的黄籍都入妥当了。 而陈庆之担心客店的态度,又担心之前闯过钱塘客店的那些穿丝麻的宵小会趁机混在流民里生事,对所有人出入的安全都越发在意,甚至请了姜县令的人和他的侍卫一起日夜在客店附近巡逻,所以这几天也满是疲惫。 但比起马文才、祝英台和梁山伯三人,却是要好的多了。 徐之敬自老杜自杀之后,也不知道是受了什么刺激,日日都去诊治病人的破庙里探望。 他是徐家之子,名头摆在那里,虽从不主动治人,但指出别人治病之中的错误却是可以的,别人也愿意虚心接纳意见,顺便学习一些高明的医术。 而且姜县令并没有这样处置过这么多病人的先例,原本想着不过花费一些钱粮,真的治起来才发现县里那些家底根本不够用,花钱犹如流水。 尤其是药材这东西,每家药铺开价都不一样,送来的药材也良莠不齐,徐之敬知道后,用徐家的关系联系了离这不远的延陵的药材商人,给这里送了一批急需的药材过来,也是按本钱卖的,算了解了这位县令的燃眉之急。 那姜县令因为怕了这些医者们开方子动辄就要人参鹿茸的,只好低声下气求徐之敬为这些病人看看方子,若有些不必要的药材就不要糟蹋了,他们县里也承受不起,此外还有些监管这些医者的意思。 毕竟这些医者虽奉召而来,却不见得真的就是来救人性命的,大部分还是因为这里有“生意”可做。 游方医者敛财的手段有时候比庸医杀人还要恶劣。 姜县令也是在老杜死后,才明白为什么那些流民情愿病死也不敢随便找医者治病,概因有许多无德的医者将小病说成大病,又将急病说成要养着才能好的慢病。 如此,一来可以骗取医资,二来大部分游方郎中不靠治病而靠卖药为生,有些病他非要用自己“独门”的方子才治,可那方子里动不动就是珍贵的药物,寻常人家根本负担不起,甚至有人卖儿卖女救老子,结果最后才发现煮的不过是些烂树根之类玩意的事情。 有徐之敬在,这些人想用“独门方子”骗钱,也要看看自己的方子值不值姜县令倾家荡产给人这么治。 虽说这些医资迟早要靠这些病人以工代酬还给县里的,可保不齐没治好就有死了的,一直像这样无底洞一般砸下去,别说是姜县令,就是太守、刺史也要皱眉头。 所以黄籍登记完了之后,梁山伯、马文才几人还能回到客店里休息,从而遇上了回返的傅歧,可徐之敬却不能突然离开,还要彻夜去看那些莫名其妙的方子,分辨他们用药剩下的药渣,看看是不是真的按方抓药,有没有克扣了县衙送去的药材。 在这一点上,徐之敬并没有破了自己的誓言,去医治任何一个庶人,可他做的事,却比直接医治庶人更为令人尊重。 因为曲阿县资源有限,能节约一点药材、多得一些靠谱的方子,就能多治好几个病人。 傅歧原以为自己在建康的遭遇已经是足以让人啧啧称奇的了,却没想到他离开这里不过五六日,这些同伴遭遇的事情,却不见得比他少上多少。 傅歧没有经历过一切,虽不能感同身受,但从陈庆之的话里,大概也能知道梁山伯和祝英台在那几日有多受煎熬,而一向以徐家为荣的徐之敬在遇见老杜自杀后会受到何等的冲击。 至于马文才,以他的行事风格,原本是不会趟这趟浑水的,愿意做这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怕是也有做个恶人,让那些流民对比之下方知感恩的意思。 想着这一切,再想想建康城里那些卖儿鬻女的流民,傅歧不知为何就生出了几分惆怅之感。 “傅公子,你之前说陛下回了台城,临川王闭门不出,而萧正德不知所踪?” 见傅歧半天没有说话,陈庆之似是无意地开口询问。 傅歧不知道陈庆之问这个为什么,就将自己如何见到太子,他从苏竣那里得到的消息都说了出来。 他将陈庆之当成了马文才家的客卿,以为是马文才和马家要知道这些消息,他把自己当马文才的朋友,自然不吝啬分享京中的消息。 (请支持正版订购全文,首发(晋)//江//文//学。关注作者新浪微博“日更的祈祷君”,每月三十号微博举行全订阅抽奖,千元大奖等你来拿哟!) 120.开花结果 因为傅歧回来了,所有人也就没有了再在曲阿留下的必要,祝英台和梁山伯也帮着流民入完了籍,他们不是官吏,帮人誊抄记录那是出于好心,没必要把所有的摊子都收拾完,能不撩开手,就已经是做到了仁义。 徐之敬也有些支持不住,他只是个学医十几载的世家子,不是多年行医的医家,哪里能对所有人的方子都了若指掌,要他从药渣里分辨药物的成分倒是不难,可姜县令和之前那些难民明显一样,将他当成了全知全能的医仙,一次两次还挺能满足虚荣心的,时日一长,徐之敬就有些架不住了。 有一瞬间,徐之敬甚至感觉到了老杜的为难,他为什么要向自己求助,又为什么再怎么艰难也要扛着。 别人对你的期待,有时候是动力,也是一种压力,可到了承受不住的时候,就是负担了。 所以陈庆之一说要走,所有人都立刻动作起来,马文才更是早就做好了准备,一行车马人等立刻就能走的。 大概是怕流民又节外生枝,马文才只提早向姜县令报了个信,徐之敬去请了个辞,大致说了明天清晨就走,没有让太多人知道。 可曲阿县毕竟不大,县衙里也人多口杂,他们一早要走的消息还是走漏了风声,是以马文才一行人离开客店时,已经有不少人在外面等着了。 这种事,是所有人都没有料到的。 祝英台大概是被之前别人在客店门口泼污物、扎草人吓到了,一看到外面有许多人就往后缩,不是她怂,害怕,实在是她接受不了这样的事情,怕自己心里难受,一点点就寒了行善的心。 马文才是不爱热闹的,看到外面如此喧闹就冷了脸。陈庆之对外面稍微看了看,微微笑了起来,抚了抚胡须,第一个出了门。 第二个出门的是傅歧,他没经历过那些乌七八糟的事情,胆子又大,左手牵着狗右手擒着缰,跟着陈庆之就出了门。 门外那些看不出来历的人没动,只一个个眼神发亮的盯着门口。 这么缩着也不是事,梁山伯看了眼祝英台,跟着傅歧迈了腿出去。 这梁山伯一露脸,外面的人立刻就动了。 许多看起来年轻力壮的汉子齐齐跳起,向着梁山伯奔来,若不是梁山伯察觉到前面的子云先生没有什么变化,就这一下,就能惊得梁山伯倒退几步又缩回客店里去。 那些人自然没有看到梁山伯就伸拳头,相反的,这些人围住了梁山伯,一个个就给他又是鞠躬,又是道别,还有些人有些害羞地从怀里掏出捂得尚热的熟鸡子,硬要塞给他。 “梁公子,前些日子有人冒充我们兄弟两个来领徭役,全靠公子明察秋毫,我听说公子现在在五馆读书,以后是要做大官的,像公子这样心善又会做事的人,日后肯定是好官。” 一个憨厚的汉子将用布包好的鸡子塞在他手中,擦着眼泪说。 “我们穷,没什么东西,昨天卖了些劳力,凑了些鸡子,公子们在路上吃。” 梁山伯有些发蒙,握着那一包鸡子,竟觉得有千钧重。 这些汉子都不纠缠人,放下东西,闪到一旁就让其他人上来送别,因为梁山伯负责的是誊抄记录,几乎和所有的流民都打过照片,流民都认识这个面善又好说话的后生,见他出来了,都把东西往他身上塞。 有的是几块胡饼,有的是几个鸡子,还有些只是双鞋子,可看那鞋子的尺寸却是相合的,应该是有人专门丈量了他走过的地,将鞋印子的尺寸记了下来,才做的会这么合脚。 祝英台见是送东西,心中有些百感交集,看了看马文才,见后者满脸鼓励,也鼓起勇气,踏出了出客店的那一步。 和梁山伯一般,负责授田的祝英台虽然没有梁山伯看起来那么可靠,但她出身富贵是一看便知的,这样的人会放下身段为他们授田自是难能可贵,最重要的事她口齿伶俐,脾气又好,无论谁问的多繁琐,她都不厌其烦的回答。 那些露田不比分割好的良田,别人问题多,她却回答的明白,许多人背井离乡来到这里,是抛弃了旧业和原本的授田决定定居的,得了授田就有了希望,祝英台回答的细致些不敷衍,他们的心都安定了许多。 等后来按照得的田籍去自家的地头上看,无论是大小还是田况都分的极为公平,也考虑到各家的情况,相熟的、有亲的田挨得近些好照顾,家里还有亲眷没接过来的旁边还留了露田,随时都能再割。 若说梁山伯的善意是一种不偏不倚的公允,那祝英台的善意就是一种把人记在心里的尊重,说起来,那些受尽了苛待偏心的汉子们更尊重梁山伯一些,围在祝英台身边的就都是些久病刚愈的,扶老携幼的,甚至还有不少年轻的女人家。 在被不知道第几个瓜果被捧着瓜果的姑娘们红着脸掷进她怀里之后,就连祝英台都连连庆幸自己幸好年纪还小是个平胸,否则这么一通砸,胸不给砸平了,也给砸的生疼。 这可和梁山伯那边的鸡子不一样,这秋末的瓜果,那就是实打实的成熟瓜果,又重又大,祝英台一下子给砸的有些懵,东西还是马文才见祝英台接不下了,去找客店要了篓子收了的。 傅歧原本在一旁笑嘻嘻地看热闹,可见祝英台这脸上连毛都没长出来的小子这么受女子欢迎,哪怕只是些乡野村妇之流,也吃味的不得了。 见她好不容易摆脱一群瓜果鲜花的围攻,有些受宠若惊地爬上青驴,傅歧抱着自己的黑狗,在祝英台身边嘿嘿笑了一声。 “祝英台,艳/福不浅啊!前有绝色美人江无畏,后有俏寡妇俏娘子俏大姊,啧啧,你才多大,就这么老少咸宜……” “呸,呸,呸,什么老少咸宜,傅公子老是乱说话!” 伺候主子上了驴的半夏瞪眼道:“那是我们家公子面善,她还是个孩子呢,女人喜欢孩子,有什么不对的!” “我看你们主仆就在心里闷着乐,还小孩子,小爷我十四岁的时候,那屋子里的使女排着队想要往小爷身边贴,小爷十二岁就出了……” “傅歧!” “傅兄!” 刚刚走过来的马文才和梁山伯听到这傅歧在说什么,惊得一个怒喝,一个打岔,硬生生将这口无遮拦的傅歧炫耀自己成人的下文给打断了。 半夏虽年纪不算小,但在后院出入的多,跟前面大公子祝英楼的人接触的少,自然听不懂什么十四岁使女就排着队往前面贴,祝英台虽然大概知道他在炫耀什么,不过她的男性朋友们是不会拿这种事在她一个女生面前说的,也就不知道傅歧这算是早熟还是情商低,满脸莫名其妙。 看着祝英台满脸莫名其妙,马文才和梁山伯都松了口气。 “你们两个又对我有什么意见?” 傅歧上下扫了扫马、祝,怪笑道:“哦,你们两个不会还是童子身,见我调侃祝英台,心里不自在了?啧啧啧,我说梁山伯守孝还好说,马文才你家人丁又不兴旺,你娘亲就没等你一成人,就放几个人在你屋里头?” “傅歧,我看你回家大概是没有挨打,否则皮怎么这么痒呢?” 以马文才的性子,是绝不会将屋子里的事情拿到大庭广众之下说的,更不会以此炫耀,所以听到傅歧口无遮拦,就皮笑肉不笑的甩了下马鞭。 “傅兄,这么多百姓看着,你就给我们留点脸面。” 梁山伯环顾了下四周,他们声音虽小,可还有不少送行的流民没走,正竖着耳朵想要仔细听几个“贵人”的话。 也委实这时候嘈杂,要是安静点,给他们听到几个在说什么,那些掷瓜果的恐怕要改成掷石头了。 祝英台脸皮厚,作为被主要调侃的对象,她倒没什么不自在的,骑着青驴回眸一笑,乐呵呵地说:“你们那是不懂,我们几个都有人送东西又送行,就他被人当没看见,傅歧这是嫉妒了。” “小爷会嫉妒?什么只有我被人当没看见,你没见马文才也没人理吗?” 傅歧恼羞成怒地跳脚。 马文才持着马鞭的手一僵,虽说心里并不在意这个,但被人直接戳出来,面子上还是有些挂不住的。 傅歧是个口直心快的,这话一出也觉得有些觉得过分,讪讪地不敢再说,把狗往马鞍后面的竹篮里一丢,自己也翻身上了马。 这时候,在客店里收拾妥当的徐之敬也出来了,看见外面的阵仗忍不住眉头一蹙。他在这些流民之中名声不太好,加上一个“见死不救”的名头,料想着也是得不到什么尊敬的。 却没想到许多医者却早早的等在了外头,见他出来,一个个恭恭敬敬地在外面执了弟子礼,不敢称“先生”,只用“徐公子”称呼,有送药的,有送衣的,也有干脆将自己家传的方子抄了送来的。 但凡有“道”这一说的技艺,在传承上就有许多规矩。医有医道,书有书道,武有武道,徐家以医术为道闻名于世,对于许多医者来说,便是“达者为先”,即便徐之敬年纪小,但他医术高明,这就不妨碍他们尊敬他。 徐之敬这么多天来虽没有亲自下场看诊过一个病人,可却指点了他们不少,许多方子中的错漏也被指了出来,这些足以让他们受用无穷。 医术不似其他技艺,一旦有所差漏,小则误诊误名,大则害人性命吃上官司,略有一小得都是再造之恩,更别说徐之敬并没有敝帚自珍,虽说对庶人算不得态度好,可授人以渔,比亲自救治更值得尊敬。 医道是秘而不传的技艺,徐之敬指点了他们,就算他们的先生,就算他们身份低微医术微末不敢厚着脸皮称自己得了东海徐氏的嫡系教导,可该有的礼节却不可费。 所以除了一些怨恨徐之敬断了人财路的医者,几乎所有得过他指点的医者都来了,按照医家的规矩送上了弟子礼。 徐之敬自己便出身在规矩森严的士族,也自负自己受得他们的礼,既不矫情也不冷淡,让丹参和黄芪把他们的礼一一收下了,记下了名字,算是承认了他们得过徐家的教导,有了个名头。 这一下,送出礼的倒比收了礼的更高兴,一个个眉开眼笑,能得到东海徐家嫡传的承认,比什么都值得庆祝。 就连之前被人扎了草人诅咒的徐之敬都有人来送,这一对比之下,马文才的马头前空空荡荡,就越发让人觉得有些冷清,也让之前被流民围着奉承的祝英台和梁山伯有些尴尬。 说实话,按做的事,马文才做的时间确实没他们长,但他是效率派,如果按照所有做的总量,他并不比两人做得少,而且由于他很少和人扯皮,也没祝英台那么有耐心一一解释,一律按章办事,从他那里从登记到拿到授田的人,往往是速度最快的。 可没多少人会在意这个。 如同惊弓之鸟一般的百姓,有时候最在意的不是结果,而是态度。一个上面还把他们当人看的态度,一个没有人抛弃他们的态度。 比起冷冰冰又效率的机器,哪怕有些瑕疵,梁山伯和祝英台这样的人,自然是受欢迎的多。 马文才不是不在意的,但是从他插手之前,他就知道得不到什么好,既然没有什么期待,也就没多少失望。 只不过,他毕竟是个年轻人,活几辈子也是年轻人,当他的眼神从梁祝二人放在车上的礼物上略过时,当他从哪些与他目光一触就惊得东张西望不知如何是好的流民身上略过时,马文才的眼神还是黯了一黯。 “出发。” 陈庆之回头看了马文才一眼,了然地在心中一叹。 马文才被陈庆之的眼神看的有些赧然,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打马扬鞭。 他骑着黑马象龙,第一个冲出队伍,在队伍前头“带路”,看也不看身后的人群一眼,似乎只要这样,就能将心中的烦闷挥之一空。 众人并不是眼瞎,之前不敢说是担心马文才心中介意,看他去了前面,祝英台才有些羞愧地说:“我,我刚才那么高兴,是不是有些太过张扬了?” 不安的又岂止祝英台一人。 “是我做的不够谨慎,接礼的时候,哪怕别人怎么说,我也该按我们三人一起领了来办的。” 梁山伯有些后悔地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筐子土产食物虽然不值钱,可毕竟是心意,谁还真去算是不是按三人份送的。 “呵呵,庶人就是小家子气,以为马文才看得上那些东西不成?”徐之敬在一旁听到梁山伯的话,嗤笑道:“你越是刻意替三人谢了收下这些礼,马文才越会觉得你是同情他,人家送你们三人的礼,会特地按照你脚的大小做鞋子?你这不是笑话马文才吗?” 祝英台和梁山伯两人一阵沉默,只觉得这件事无论怎么做似乎都不对,可又不知道症结出在哪里。 刚刚那阵子因为被人理解的幸福感,似乎刹那间就散去了。 傅歧是最早说错话的,他在梁祝之前就发现了没人理马文才,说出来是有口无心,但有口无心的人最是感觉敏锐,此时心中实在不安,愧疚的不行。 “是我嘴臭,我去道歉。” “你们把这件事看的太重了。” 陈庆之听着一群少年的烦恼,笑呵呵地道:“你们做善事的时候,难道想过会得到这么多人的谢意吗?我看你们大多数时候都在烦恼别人不理会你们的谢意,将一片好心当做了驴肝肺。马文才并不喜欢做这种吃力还不讨好的事,帮了,无非就是看着你们两个辛苦,那些流民也可怜,真是为了名声和感谢去的吗?你们被人先抑后扬,自然就对这种事看得重,我看马文才心里有些不快活是真的,但也绝不会因此就怪罪你们,或是疏远你们,他只是在你们面前有些面子上下不来罢了……” 陈庆之这一辈子也不知见了多少人,而且大部分都是人中龙凤,天纵之才,对马文才这样的孩子心里想什么也很明白。 “你们放宽心,当做什么都不知道,该怎样就怎样,越是一副愧疚不安的样子,越是为难马文才,他要是真为了博名,做的会比你们还周全,你觉得他是会放不下身段的人吗?” 陈庆之一番话,倒说的一群少年茅塞顿开,也就没画蛇添足,真跑上去为了这么个事去跟马文才道歉的。 且说马文才纵马在队伍前面跑了一圈,心中一些郁气也散的差不多了,又想着城中其实是不能纵马的,散完了心就翻身下了马,只牵着马站在路口等着队伍过来。 此时天色尚早,他们特意选在人少的时候出城,就是怕再生什么枝节,所以马文才道上纵马也不担心冲撞了别人。 但他在这里独自等着的时候,就显得扎眼了起来。 虽然是冷飕飕的天气,可起早做工的人却不少,曲阿是通往东南西北的交汇之地,也有不少商人趁着天色尚早出发,卖早点的、卖体力等着主顾卸货上货的人都已经在闹市上等着了。 因为流民在曲阿不再是禁忌和上不得台面的人,那些刺头和好吃懒做的都已经被赶出了曲阿,如今留在曲阿城的流民大多是对未来充满了希望,勤奋工作希望以后过得更好的人。 这些人并不是不想工作,而是不敢和当地人抢活儿,怕被赶出去,现在姜县令准他们留下来,一个个就都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提着洗衣篮子的粗妇虽然双手皲裂,可脸上是带着笑的,这深秋的天气,揽到了浆洗的活,哪怕双手都洗烂了,却比只能在破庙里等着饿死要强。 光着膀子的壮汉们在寒风里冷的直哆嗦,可依旧要把一身结实的腱子肉露出来,一见有哪家客店里出来商户,立刻一群人涌上去将胸口拍的嘭嘭响,这个说自己有力气,那个说自己手脚麻利,无论是做个挑夫也好,卸货的力士也罢,几文钱就能请得起他们,比别处要便宜。 替人服徭役的或扛着锹,或带着锤,往曲阿城的外城而去,其实曲阿不是什么兵家必争之地,徭役不过就是修修这里的城墙补补那里的桥柱,地上破了的路面平整平整,不找别人代服也没什么,愿意找这些流民代为服役就是一片善心,比直接施粥散米要强,至少别人不是靠接受施舍得到的恩惠。 马文才站在那里,看着一个个之前还犹如天塌地陷一般的百姓一个个卖力的吆喝着、奔波着,还剩的那一点郁气突然就荡然无存了。 这便是庶人的生存之道,只要有一点点希望,在他们的脸上就看不出灾难的暗淡抑郁之气。 他们就像是野草,这里被毁了,只要草籽飘到哪里,就能在哪里落地生根,繁衍出茂盛的一片。 他们贫贱,却并不下贱,从晋时起,最漫长的黑暗都已经渡过了,如今大梁再怎么不济,也安稳了十几年,之前白骨露於野的日子都熬过来了,哪里就熬不过更艰难的时候。 反倒是士族,如果真遭遇灭顶之灾,却不见得就能立刻像这样重新找到活命的奔头。 野草迎风就长,越是名贵的花卉苗木,一点严寒就能让它们死绝了。 祝英台和梁山伯比他受人感激是对的,他们根本不缺别人的怜悯和同情,他们缺的是把他们当人而不是草的尊重。 一点点尊重而已,又不是让他低声下气,为何他马文才就总是做不得? 是了,因为他心里是瞧不起那些反复无常、朝三暮四的小人的,因为他总提防着这些今日还感恩戴德的人明日就露出令人作呕的面孔,既然总是要寒心之后撕破脸皮的,又何必做出一副伪君子的面孔? 马文才脑子里闪过许多,可实际上时间也不过就过去一瞬。 大概是马文才长得太好,又牵着一匹寻常人根本见都没有见过的宝马,无论是士庶商人还是老弱妇孺,从他身边经过时都要多看上一两眼。 也许是有人认出了马文才是谁,小声地在一起窃窃私语些什么,却并不对他指点,声音也绝不会让他听到。 若是在以往,遇见一群市井之人对他评头论足的情况,他必定是甩着脸就走了,但此时他脑子里在想事,就没把这些人的窃窃私语当做什么,泰然自若的站在那里,似乎这条街就是他家开的一般自然。 马文才的眼神从面前扫过,见有人推着热气腾腾的汤饼等物在沿街兜卖,南方清晨好食粥、汤,但流落此地的流民却大多是北人,卖的都是北方的胡饼或馒头等物,自然不受什么欢迎。 但每个人都有十足的耐心,稀粥喝了不顶饱,便总有往粥棚、羹汤摊子地方凑的,也总能搭着卖出去几个。 那些卖粥卖汤的大多不会对这些人生出敌意,有些性子好的,还会留下几个饼子放在摊前,若有人喝粥,顺手兜售几个,搭着粥汤一起卖,过后再按卖掉的再算钱。 在一群卖朝食的人里,有一个提着篮子出来卖柿子的小孩最是显眼。 他的鼻子下面还拖下来好长两串鼻涕,这大清早谁会吃柿子,况且这东西也不耐搁也不值钱,野地里经常一落烂一地,那小孩也不知在哪里捡了一堆长得好看的,摆在篮子里卖,却无人问津。 小孩这里窜窜,哪里跑跑,大概是年纪小又怕人,嘴巴张了几次也没喊出一声吆喝,自己的小脸倒是涨得通红,眼看着鼻涕又被冻得往下落,到了嘴边又给吸了回去。 长得不讨喜又邋遢,怕是也是柿子卖不出去的原因。 马文才爱洁,见着那小孩鼻涕上上下下强迫症就发了,抬手对他招了招。 那孩子一直东张西望想要别人看看他的柿子,见有人对他招手原本还很高兴,一看是个遍身丝罗的贵人就吓了一跳,指了指自己一脸疑惑,这一疑惑,那鼻涕又下来了。 马文才见那小孩指着脸,点了点头,又召他过来。那孩子愣了一下立刻眉开眼笑的过来了,拎着他的柿子篮子跑的上气不接下气。 等那小孩到了马文才面前,马文才方才发觉他还不到自己的腰高,身上只穿着单薄的衣服,也难怪冻得小脸发紫鼻涕直流。 小孩就是小孩,见到马文才倒没其他人那么害怕,而且一双眼睛不停地往马文才身后极有气势站在那的黑马看去,似乎忘了自己是来兜售柿子的。 “擦擦。” 马文才见那鼻涕又下来了,从袖袋里掏出一方素帕。 “啊?啊?” 小孩被这举动吓了一跳,张着嘴一副吓傻了的样子,那鼻涕荡啊荡啊,眼看着就要荡到他张大的嘴里。 这下马文才实在受不了了,自己抬手拿着帕子就利索地把那小孩鼻子下面的鼻涕给擦了。 擦完把那方素帕往小孩肩头一搭。 唔,鼻涕擦掉以后,看着也没那么邋遢了,也顺眼多了。 “这,用这个买柿子吗?” 小孩子再什么不懂,也知道丝罗这东西不是庶人用的,这一方帕子包边精致,他就没见过这么有光泽的料子,别说一篮子柿子,就是一筐、几筐柿子,也换不来一方帕子。 什么柿子? 马文才疑惑的目光扫向他手中的篮子,继而恍然大悟。 “哦,你说你这篮柿子?” 马文才眼神从小孩子短了几寸的裤腿上掠过,看着他小腿冻得发青,心中不由得一软,接过了他手中的篮子。 他从怀里掏了几十文钱来,塞在小孩的手里。 “这些柿子我买了,路上吃。那帕子给你了,我不用别人用过的东西,你小心揣好,别给人抢了,回头拿去换钱也行,自己留着也行。” 因为祝英台总是没散钱用,现在他们身上都揣着点散钱,否则以他平时的做派,这种累赘的铜钱都是放在风雨雷电那里的,身上还真没有散钱。 “要不了这么多的!” 小孩子吓死了,连忙把肩头的帕子拿下来,就要递还给马文才。 “我,我保不住这个帕子的!” “谁抢了,你去告诉姜县令,就说有人把吴兴马文才给你的帕子抢了。” 马文才避开那沾着鼻涕的帕子,似是有点害怕这孩子眼中惶恐的神色,居然抱着那一大篮柿子翻身上马,毫无仪态的单手驾马离开了。 他骑着马往后跑了好几步,那孩子才像是如梦初醒一般也跟着马屁股后面跑,边跑边喊: “柿子不值钱的!柿子不值钱的!” 马文才一脸狼狈,哪里像是买了别人的柿子,倒像是抢了别人的柿子,驾着象龙一阵风驰电掣,没一会儿就甩开了那孩子,岔入了一条岔道。 等看不见孩子了,马文才低头看着怀中揽着的一篮柿子,自嘲地笑笑。 为何看祝英台和梁山伯施恩那般容易自然,他只是偶然动一动恻隐之心,却做的如此艰难? 若是让别人看到他这般买柿子,脸也是丢光了。 怎么就能骑着马跑了呢? 忒丢脸!刚刚那条路是不能走了。 马文才摇摇头,驾着马从岔路里岔出,正想着从哪条路绕去城门那和同伴们汇合,却冷不防被人喊了一声。 “马文才,你刚刚走了哪里,让我们好找!” 喊人的是傅歧,见到从岔路上岔过来的马文才,立刻欢喜地扭头大喊:“叫出去找的别找了!马文才回来了!” 马文才一怔,这才反应过来他骑着马冲过头,大概是走错了路,所以才在那集市上等半天等不到车队慢。 不是车队慢,走错了路自然是等不到人的。 看着一群伙伴如释重负的看着他,马文才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等追电迎上来,立刻把怀中的柿子像是丢烫手之物一般丢了出去。 “公子去集市买柿子了?” 追电看了下马文才来的方向,有点迷茫道:“这东西一碰就坏,路上吃不方便的,颠两下就烂了。” “那你们现在就分着吃了,看他还算可爱,买了一点。” 马文才哪里是要吃柿子,随口一答,驾着马重新回到了队伍里。 看它可爱? 追电莫名其妙地低头看了看一篮柿子。 就是普通的柿子啊,哪里可爱了? 有几个还烂了呢。 有了之前那一段插曲,也没人问马文才之前去干什么了,祝英台欲言又止,大概是实在找不到活跃气氛的话,只能怏怏地骑着驴跟在后面,跟小媳妇似的。 马文才自己倒没想什么,只庆幸不用从集市那边过,再去看那追在后面跑的小孩,还有那些对他窃窃私语的市井庶人。 他们走了一条偏僻不怎么扰民的道路,直到了城门之前,又是一怔。 原来姜县令领着四五个衙役,还有十几个流民,早已经在城门前等着了。因为他们绕了一截路,所以来的比城门开的时间略晚了些。 姜县令自然是代表全县上下来感谢的,也带了些此地的特产等物,从陈庆之到后来的傅歧通通说了一遍好话,又说把此事已经记在了县志里,当地的百姓都会感激他们云云。 梁山伯几人并不是图名的人,只是姜县令是官员却对他们如此客气,自然心中也熨帖。 陈庆之带着这一群孩子,是负有保护之任的,他们有惊无险,陈庆之也高兴的很,跟着姜县令在一旁聊了会儿风土人情。 就在寒暄时,那之前守在姜县令身后的十几个流民突然上了前来,也并不像对梁山伯祝英台几人时那样热情或带着东西。 相反的,这些流民都紧张的不行,一个个依次到了马文才的马身前,恭恭敬敬地或磕个头,或行个礼,连抬眼都不敢,却依旧道完了谢,就赶紧跑回姜县令身后。 马文才没想到有这么一出,骑在马上面色古怪,完全不明白这些人是在干什么。 说是道谢,一个个连头都不敢抬,似乎看了他就要出事; 说不是道谢,可这又磕头、又躬身的,不是道谢难道是默哀? 马文才有些无措地向陈庆之看去,后者呵呵地笑了,抬眼问身前的姜县令是怎么回事。 “之前不是有人冲撞马公子,被抽了十鞭子赶出去吗,也是我不好,有意借这事拿那些不听话的开刀,又把人赶了出去,这县里就不知道哪里传了话,说这位马公子和其他人不一样,是高门里最重规矩的那种,家里还是大官,不能冒犯。” 姜县令叹气: “这些百姓畏惧马公子的威严,轻易不敢往马公子身前凑,生怕也被抽上十鞭子……” “不过是庶人心中惧怕士人罢了,越传越是邪乎,传到后来,就说连看一看他都会惹恼他……” 陈庆之愕然,摸了摸胡须,明白了为什么早上一群人对马文才避之不及,想不到还有这样的缘故。 “但从他手下分了田,或得了恩惠感激的也是有的,那些不安分被赶出去的人,也不见得就不欺负这些流民中的老弱妇孺,那个啐了马公子被打的,就是个惯于对女人动手动脚的,因为性子横,许多人都对他敢怒不敢言。” 姜县令有些无奈。 “所以马公子被传的太严厉,依旧有想来磕个头道个谢的,又怕挨打,只好跟着我出来,想着有我在做个见证,就算不上冲撞了士族。我说了直接去找马公子就行,可他们实在惧怕士族之威,情愿跟着我在这冷风里苦等,道谢完不敢说话,你看看,这叫什么事!” 姜县令客套归客套,也不敢真耽误了他们启程的时间,寒暄过了,一群衙役将他们送出去十多里才回返。 和姜县令分开后,陈庆之便骑着青驴到了马文才身边,将刚才那些向他磕头或行礼的人所为何事给说了,所有人都大有感慨。 他们一路行出了十几里,可路上却还不禁频频回头看向背后的曲阿城。 “我自出了门,只要行善心,从没有一帆风顺过。” 祝英台骑着她的小青驴,突然对着身边的伙伴开口。 诸人一怔。 “要么就是好心喂了白眼狼,要么就是一片好心被人误解,甚至还会被人当做假惺惺、虚伪、分不清身份,还有人告诉我世道就是这样的,是我自己看不清太过天真……” 祝英台终于一口气把自己受的委屈说了出来。 “每当如此,我就情绪低落的不行。” 他们都是从会稽学馆出来的,她经历过的事情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哪里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但无论行善多么让人痛苦,可只要有一个人因为我的善心能变好了,我就会很高兴。” 祝英台笑得暖洋洋的。 “我们这次帮了六百多个人,来感谢的连十分之一都没有,可哪怕有百分之一、甚至只有一个人能改变了以后的命运,我就觉得是值的。” “那些人以为自己要挨打都要给马文才磕头呢……” 她看着装作什么都没听见,一脸面无表情看着前方的马文才,做了个鬼脸。 “有些人心里是明白好坏的,只是说不出来罢了,对?” (防盗截取,首发晋/(0)江/文/学//,请支持正版购买全文。) 121.暗度陈仓 有些事情,朝廷开始正视了,和朝廷不闻不问,是两回事。 之前皇帝被浮山堰的事情“吓”去了同泰寺,这浮山堰就成了人人忌讳不敢讨论的事情,可太子出宫、百官上谏之后,浮山堰之事就被拉到了明面上,虽然依旧还是忌讳,甚至半天拿不出一个章程,但毕竟开了这个口子。 临川王出了那样的大事,短期内不敢再蹦跶,那些打着他名义敛财的恶官酷吏也只能收敛点,扬州买卖路引的事情再没有那么明目张胆,各地州县也敢壮着胆子接收流民了,毕竟人心都是肉长的,看着城外成片成片的人饿死,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无动于衷。 而马文才他们一路北上,能感觉到的就是南下的人越来越少了,而且南来北往的人,终于也敢说一说浮山堰的事。 至少浮山堰,不再像是一个在地图上抹平了的地方。 “南下的人少了,一定是有什么人安置了这些流民,而且来往的客商都说水退了,应该是有什么缘故。” 陈庆之每到驿站一定回和别人闲聊,他不拘身份,无论是贩夫走卒还是商人官吏都能说几句,就这样一点一滴的,收集了许多的信息。 “为什么地方上没有人报德政?” 马文才听完后第一个反应是这个,“安抚收容流民是有功之举,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谁知道呢,也许行了非常之事不能上报,也许摸不清朝廷的态度,不敢以此居功……”陈庆之叹息道:“若是朝中将赈济流民当做德政,此事才能以德政上报啊。” 马文才几人也只能感慨。 后来越往北走,得到的消息越多,说是还在修浮山堰的时候,淮水下游的阳平郡太守崔廉就一直悄悄地在修东汉时期留下的一条长堰,等浮山堰破了,水往下游淹的时候,阳平郡的百姓大多逃到了地势较高的河堤上。 后来那河堤被人为破开,水被泄入了洪泽地区,虽淹没了不少良田,可阳平郡附近却没有死太多的人。非但没死人,还在洪水中救了不少的人命。 周边许多受灾郡县的百姓,也多亏阳平郡收容。 只是这阳平郡太守和辖下四县的县令在那时候悄悄修汉堰,未免有些对朝廷大不敬,倒像是提防着随时破堤似的,所以这事就一直捂着不敢提。 那汉堰被破开后也不知道淹了多少田地,虽说刻意将水泄入这些田地是为了救人,以免让上游汹涌而下的洪水淹死太清、永安、安宜、丰国四县的百姓,可这世道,田地大多不是百姓所有,而是庶族地主和士族高门的田地。 尤其是这种靠近湖泽的灌溉地区,一定是被士族以“占田法”占的上上良田,这一淹一年的收成都没了,明年春天的耕种也不知道会不会被耽误,这就是断了别人的财路。 那些士族不见得就舍不得这些田地里的收成去救百姓,坏就坏在这太守在士族中也是个异类,是亲庶人的,这一次先斩后奏先淹了别人的田地,然后才出面去道歉,谁也不是傻子,对这太守恨的咬牙切齿。 用他们的家产去博他的名声,又怎么能不恨? 再加上阳平郡能力有限,自己虽没遭受大的损失可损失也不小,还收容了第一波最艰难的灾民,实在也无力再继续收容,也不敢再宣扬这里还不算受灾严重。 这时代消息原本就不通,士族和庶族的地主们不愿宣扬崔廉的“美名”,崔廉也不愿再有流民源源不断的往这边涌,所以阳平郡做了这么大的事,竟没有多少人知道。 但现在只是情急之时,全郡上下的士庶人等、流民百姓都需要崔廉主持政务,一旦灾情过去,水完全退了,就以崔廉做的事,大概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就这么多士族以“蓄意毁坏田地”的罪名上奏,崔廉这辈子仕途就到头了,要再严重点,恐怕还有牢狱之灾。 陈庆之得到了阳平郡的消息后,忍不住一叹。 “崔廉今年不过三十四五,正是精干之时,身份能力都有,若因为此事而获罪,也太可惜了点。” “子云先生认识这位太守?” 马文才好奇地问。 “这位太守是太府卿祖冲之最年幼的弟子。他少时游学诸州,十几岁时就在建康很有名声,在天文地理和算学方面都有极高的造诣,和许多士族子弟不太相同,沉迷格物之学。不过他受到家门经历所痛,一直都没有出仕。” 陈庆之对此人印象颇深,概因他的家门。 “他是齐朝大将崔慧景的幼子,崔慧景反叛齐昏侯被杀,崔家也被齐昏侯满门屠尽,唯有他游学在外逃过一劫,东躲西藏在民间数年。梁国建立后,他一直对仕途没有兴趣,直到七年前才接受了举荐出仕。” “咦?既然对仕途无意,为何又出仕了?” 祝英台听得这人是祖冲之的弟子,当然是肃然起敬,听到他的经历后有些好奇,故而开口询问。 “这……我就不清楚了。” 陈庆之摇头,“约莫和祖暅之的劝说有关。” 祖暅之是祖家这代算学最杰出的子弟,任大舟卿一职,两人有这般渊源,会听他的劝说也是正常。 “清河崔氏也是名门,他出身不低,父亲又与天子有旧,曾一起骑兵讨伐齐昏侯,这些年天子一直想要补偿这位崔家的遗子,可他拒不领受官职,后来接受了举荐却不愿在太府出任官员,就去了阳平郡任官,直至升为太守。” 陈庆之越说越觉得造化弄人:“当年修建浮山堰时,朝中有许多人都大为反对,祖暅之和陈承伯更是在浮山地区考察了几个月,都认为淮河这里虽窄,但淮水漂疾汹涌,沿岸沙土松散,难以垒堰,强硬筑堰是劳民伤财之举,且合拢无期,力谏不可修堰,为此陈承伯死谏在当场,祖暅之若不是太子相护,大概也就在那时死了……” “那么多人都反对……” 祝英台喃喃低语。 “那么多人都反对,为何要修呢。” 这些话按理都是朝中**,说出来并无益处,但浮山堰既然已经破了,这些事情日后迟早会渐渐被人知道的,陈庆之也有意让这一群少年知道一意孤行的后果,所以将此事说的十分详细。 这件事马文才是知道的,毕竟上辈子就经历过一次,这辈子又极力阻止过,再听一遍,除了气愤之外,更多的却是无奈。 可其他人却不知道这其中这么多干系,尤其是梁山伯,他因为身份所限,对浮山堰的事情知道的并不比其他平民百姓多多少,听到这些内情之后,越发觉得百姓太苦。 “祖暅之曾在淮河南岸考察的事情并不是秘密,当时去浮山峡地区时更是崔廉一路接待照顾,毕竟阳平郡就在淮水沿岸,而且阳平郡附近的洪泽和淮水相连,屡屡泛滥,祖暅之身为掌管陂池灌溉、保守河渠的大舟卿,与阳平郡也一直有联系,两人还系出同门,也许也一起去勘查过淮水地区。” 陈庆之做着推测,“大概那时候起,崔廉就已经看出浮山堰也许有失,才开始修已经几乎荒废的汉堰。祖暅之是大舟卿,有他在京中的掌令,崔廉修建汉堰并不扎眼,修理各地的河工,疏通河道,原本就是大舟卿的职责。” 崔廉若觉得河道需要修,往朝中上报,只要大舟卿批复认为有修的必要就能同意,只要不向朝中要钱,得了同意就可以修了。 也就是说,这件事祖暅之肯定也有关系。 “这么一说,倒希望这件事永远不要被揭发出来。”马文才一听便知道其中的“合谋”之处,“否则大舟卿恐怕又是一劫。” 祖暅之曾是他国子学的算学博士,他身上兼任着国子学博士的官职,教导诸位皇子和官宦士族子弟的算学,马文才并不擅算学,也曾被祖暅之出的题打击的体无完肤,但对于这位先生还是尊敬的。 “这大概只是他们最后的希望,谁也不愿意浮山堰出事。”梁山伯眼前却似乎浮现了两位同门愁眉不展,却毅然决然的画面:“但既然他们一开始就觉得浮山堰并不牢靠,大概也就做好了出事后迟早被发现的准备。崔太守也好,大舟卿也好,恐怕早已经料到了会有这样的结局,但还是做了。” 梁山伯的这一番猜测,让所有人都沉默不语。 虽然不愿承认,但他们都觉得梁山伯的话十有**是对的。 浮山堰不出事,这一道汉堰不过就是防止洪泽地区泛滥的工事,也就当做一项普通的河工混过去了,最大的风险不过是被参一本劳民伤财。 可既然这汉堰修建是为了拦水分流的,修的再好也是要破掉的,加上分流的地区淹没的虽不是人流繁华的地方而是田地,就算控制的再好恐怕也要出一些人命,而且还淹没了大量士族的良田,又怎么能得到什么好结果。 浮山堰会垮的事只要透露一点点就是妖言惑众,崔廉根本不能和任何人商量,消息透出去一点丢官是小,离开他,这阳平郡也就修不好汉堰了。 那时候举全国之力修浮山堰,阳平郡也抽丁不少,要偷偷修就不能向朝中要钱,崔廉能顶着各种压力把汉堰修成了,怎么想仅仅用“能干”来形容此人都算谦虚了。 此人的城府、韧性、手段以及能力,必定都极为厉害。 但现在这极为厉害,甚至救万民于水火之中的官员,却恐怕要成为被“浮山堰”这一车轮狠狠碾过的牺牲品。 也许还包括逃过一次死劫,却可能逃不过第二次的大舟卿祖暅之。 连这些尚不知政事的少年听得一二,都能推测出崔廉和祖暅之怕是要不好,就更别说朝堂内外、地方上的那些官员了。 就这样等着墙倒众人推的情况,阳平郡还能接纳那么多流民,消息甚至被封闭的这么严密,这崔廉又是何方神圣? “这位崔使君,实在是让人敬佩啊……” 马文才自己就曾经想阻止过浮山堰事件,可无论如何努力也不过只将这浮山堰推迟了两年,当然明白崔廉隐秘的完成此事有多艰难。 他知道自己只有中人之姿,将他放在崔廉的身份上,也许做的还没有对方十分之一,所以对崔廉越发敬畏。 “听起来是个好官,希望不要出事。” 傅歧挠了挠头,“也许朝中会有明白人?我看太子殿下说不定还会出手相救的,之前不是救了大舟卿吗?” “也许并没有那么险,北方不靠朝中镇抚能撑到现在,只靠一个太守可不行,一定是有位高权重或在地方上大有能力的官员高门护庇住了百姓,否则这么多流民,硬生生就能拖垮了北方各郡。” 马文才凭借自己对地方上的一点了解推测道:“也许浮山堰快要出事之前便有不少人发现了端倪,只是不敢显露,阳平郡做了这个出头的,各方才敢做出应对……” 他说,“你们看,越往北,南下的人越少,可建康附近却有许多流民,应该是刚出事时人心惶惶,不知情况的百姓都往南跑,可水患一旦安稳下来,受灾的百姓却不流窜了,足以证明他们有了可去之处。阳平一地,哪里容纳的了这么多灾民?” 陈庆之听了马文才的分析后露出“孺子可教”的表情,笑着点头:“马文才,你分析的不错,就凭这样的敏锐,你现在出仕已经可以了。” 马文才被陈庆之夸奖,顿时像是被灌了几瓶蜜一般,眼角眉梢都是欢快之意,口中却还谦虚地说着“不敢当”。 “所以这位崔太守也不见得是孤军奋战。”祝英台听完了他们的分析脑子已经糊了,但还是能听出重点,拍着胸口庆幸: “这么一听,我对我们北上的行程有信心多了。我一直担心看到一路千里饿殍,瘟疫横行的场景。” 这也是他们一路上最大的担心。 “子云先生,你真厉害,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呢!” 祝英台满脸崇拜地赞叹。 其他几个少年就没这么厚脸皮,夸人夸得这么直白。 陈庆之抚了抚胡须,笑而不语。 这一路上行路枯燥,全靠陈庆之和这群少年们说说故事,谈谈经历才能打发时间。 原本所有人都把陈庆之当做马家的客卿,但后来陈庆之没有刻意瞒着这些孩子他的本事,于是就连最迟钝的祝英台都意会过来,这子云先生八成不是马家什么客卿,恐怕来历不凡,只是借着由头上路的。 这一来,为什么马文才会对一个庶人恭恭敬敬,一路全凭对方安排的理由就说的通了,而梁山伯也对他无意中透露给自己的“消息”有了信心。 既然对方来历不凡,那消息九成就是真的。 陈庆之也乐得让他们胡乱猜测,自到了淮河以南的地区,他就经常带人离队出去一段时间,谁也不知道他去做了什么,但最后总会回到队伍里,马文才不问他们行踪,他们也就都不问,不过心底自然有疑问。 如今有各种猜测,这疑问就更不会问出口了。 傅歧和徐之敬都急着赶路,一人要去嘉山找兄弟,一人要去盱眙和门人汇合,都恨不得用飞的才好,但队伍里人多,并不能太快。 到后来进了南兖州地界,过了广陵地区,陈庆之思忖着已经离开了萧宏能够掌控的范围,便开始用“御使”的身份暗地一路行着方便,这速度才开始加快了起来。 可一过广陵,这群少年们却又后悔走的如此之快了。 因为北地的灾情,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可怕。 也许有不少城池接受难民,但这时候的城也不是什么后世动辄容纳百万人口的大城,会稽郡全郡上下也不过就是三十万人口,可北方受灾之众,恐怕抵得上几十万人。 城池里就算接纳了灾民,也无法养活他们,这些人还是要到处去找活路的,所以路边常常看见拖着家小,饿得只剩皮包骨头的百姓。 表情麻木的百姓一直绵延在各条道路上,他们大多连个包袱都没有,就这么拖着脚像是行尸走肉一般的走着,看到路上有马车或旅人通过,有些还会一群一群地涌上来乞讨。 因为这些灾民太多了,谁也不知道在路上会发生什么,商队也好,官队也罢,但凡带有财物的都不敢单独出行,所有人结伴在一起,若遇见那些名为乞讨实为抢劫的灾民,也好利用人多的优势冲撞开。 祝英台原本还骑着小驴经常透透气,可在一次又一次看到马车或牛车将围抢的难民撞开,甚至有衣衫褴褛的难民因此被卷入轮底,祝英台渐渐不再骑着青驴出现,而是选择了坐车。 只要她在车上的时候,为了不惊吓到她,陈庆之的护卫们总是不直接用车冲撞,而是派人在前面呼叱或用鞭子抽开,虽说这样增添了许多麻烦,而且经常还是有人冒死扒在车上或试图被带着前进的,但他们的车底却不怎么染上鲜红之色了。 可同行结伴的旅人,却有些不待见他们这一队人。毕竟所有车都在前方冲路的时候后面却没有车跟上,很容易被人寻了空子。 几次过后,陈庆之叹息着将祝英台喊了过去,也不知道说了什么,在那之后祝英台不怎么上车了,可骑着驴子的时候却总是抹泪,看着让人心疼。 “祝英台心肠太软,怕是不适合为官。” 陈庆之看着身前的祝英台,幽幽叹道。 “他还不是杀伐决断的性子,大概也做不了庄园主,也许能做个逍遥公就不错了。” “她也无意仕途,出来读书,只是在家里呆的闷了。” 马文才苦笑着说:“子云先生希望她能做个逍遥公,她听到了大概很高兴,她本就是这个志向。” 此时祝英台正闭着眼,从一群难民们身旁越过。 自之前她曾好心丢下些吃食,结果被扑上来的一群难民扯下马差点踏死之后,马文才就不允许她在有难民成群结队在官道围截旅人时睁眼。 她是答应了马文才,可耳朵却不能堵上,所以每每经过这些人的时候,总是咬牙忍着自己不要失态。 梁山伯见到她这个样子恨不得替她堵上耳朵,却知道祝英台难过不是为了这些灾民可怜,而是她对这些灾民无能为力,即便是堵上耳朵、蒙上眼睛,也不能减轻她心中的痛苦。 其实他们又何尝不痛苦呢? 马文才自进入南兖州开始,就没有笑过了。 傅歧每天都要从人群里捞几个孩子,生怕这些孩子被误卷到车底,从进了广陵开始,他就一直是跟着那些护卫驱赶流民的其中之一,而他驱赶,不过是想少伤几个无辜罢了。 徐之敬已经不骑马了,他进了马车,对其他人说是怕庶人冲撞到他身上,事实上谁都看得出他不想再看有人受伤受难。 都还是孩子呢。 陈庆之越发有些后悔带他们来,若是心性不好的,见到更惨的景象,情绪怕是要崩溃。 想到之前为祝英台卜的那一卦,陈庆之越发有些沉闷,对身侧的马文才和梁山伯说: “不能再这么赶路下去了,这一路本就辛苦压抑,沿道聚集的灾民又这么多,我怕祝英台承受不下去……” 马文才和梁山伯对视一眼,眼中皆有担忧之色。 “全凭先生吩咐。” “先生如何安排?” “前面就是沛县,听说水已经退了,不如去修整一两日,再行上路。过了沛县就是盱眙,你们便不必跟我再走了,留在盱眙也好,去寻家人也好,待我事情办完,我们便回返。” 陈庆之看着一眼望不到头的流民,表情复杂而痛苦。 “浮山堰……我自己去。” 马文才对浮山堰的真相并没有什么好奇,梁山伯跟着陈庆之也不过是想知道父亲遇害的真相,祝英台跟着马文才来是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傅歧有自己的事,徐之敬也要去盱眙和门人汇合,原本就是要分道扬镳的。 可直到陈庆之真的说出决定,他们才意识到这位长者不能再继续照顾他们。 他毕竟不是出来游玩的。 马文才知道接下来的事可能很有凶险,只深深地看了陈庆之一眼,抬手慎重道:“先生若有所求,请不要客气,弟子家中在淮河南岸,亦有薄产和人脉。” “多谢。” 陈庆之也没有一口拒绝。 就这样,晚上在驿站休息之时,马文才对众人说了接下来的安排。 他们一路都受马文才和陈庆之安排,自然是没有什么异议,唯有祝英台摸着下巴,像是苦苦在思索着什么。 “祝英台,你想什么呢?” 傅歧口快,直接问了出来。 “我在想,我好想忘了什么事。沛县和盱眙……沛县和盱眙……” 这一路遇见的事情太多,祝英台都觉得自己不太好使了。 众人莫名其妙的看向祝英台,她经常做些惊人之举。 良久之后,祝英台突然一拍巴掌,跳了起来。 “想起来了,马文才!” “什么?” 马文才被她一惊一乍吓了一跳。 “我们要送信啊!” 祝英台终于想到了自己忘了什么。 “之前你收的信,有好几封是沛县和盱眙地方的!我都好好收着呢!” 122.当垆卖狗 马文才没想过祝英台还真的把那些信带了一路。 莫说祝英台,就连其他人都觉得莫名其妙。 又不是感情很好,又或者是熟人,带信这种事最是麻烦,少不得就要被送信人的家人拉着嘘寒问暖折腾一番,除非专门带信的同乡或是靠带信谋财的货郎之流,这种事情很少有人去做。 会稽学馆的弟子大多来自东南诸郡,三吴之地,更多的干脆就是会稽本地人,送信的对象并不是特别亲近的家人,有些是远嫁的姐妹,有的是一些家里的旁亲,送个信不过是问个平安,何况现在遭了水灾,到处都是浪荡的灾民,又有几个人还在原籍等着人去送信,这也是之前马文才不愿意送信的原因之一。 打听那些不知道去了哪儿的人家就要耗费许多功夫。 偏偏祝英台是个热心人,不但把信收下来了,还分拣了一遍,有些实在听都没听过也没办法沿路送到的地方自然是没办法送了,谁再热心也不会专门绕路舟车劳顿给人送信,只能顺路。 所以祝英台分拣出来最多的,就是沛县和盱眙、济阴等地的信件。 因为他们一群人留在沛县修整,而这几天确实路上太过压抑,就连傅歧都看出祝英台情绪不太对,她突然跳出来说要去沛县送信,马文才和梁山伯也不好阻拦,只能带着几个人跟着她去送信。 徐之敬一路颠簸的狠了,哪里都不想去,只想好好睡几天,所以一行人在客店里找了个熟悉路径的小厮,给了几个钱,就带他们去找信中的人家。 傅歧闷坏了,准备出去遛遛狗,他对送信不敢兴趣,牵着狗就出了门,准备在沛县晃晃。 只是这一出门,他就感觉到有哪里不对。 傅歧对自己的猎犬大黑那是宝贝的不得了,端看他千里迢迢从会稽学馆把大黑一路带到这里就知道了,只要不忙的时候,马文才出去溜象龙,傅歧也一定会出去溜狗。 因为大黑是猎犬,能看家护院,性子也凶猛,所以一般出门,傅歧都用链子将它拴着,生怕它吓到老弱妇孺。 但这沛县里的老弱妇孺,却似乎是不怕狗的。 不但不怕狗,看狗的眼神都有些不太对,那眼睛还在放光。 莫说傅歧察觉到了其中的不对,就连大黑都感受到了,平日里走起来耀武扬威的它居然呜咽一声,乖乖跟在了傅歧的身后。 “大黑啊,你也觉得不太对啊?” 傅歧蹲下身,摸了摸大黑的头,心底不知为何有些不安。 “我们再晃晃,晃晃就回去。” 大黑嗷呜一声,摇了摇尾巴。 一人一狗随意遛着,也没什么目的,只是遛着遛着,傅歧突然就察觉到为什么不对了。 他和大黑逛了这么多地方,就没见到一只狗! 但凡集市或人烟聚集之处,狗是肯定少不了的。达官贵人尚且能用家丁看家护院,小门小户最方便的就是养条狗,何况野狗繁衍最是厉害,一生便是一窝,有些城中野狗太多,恶犬伤人,还要出动衙役去打狗。 即便是这种水患刚退的县城,逛了几条街了没见到一只狗,也实在是少见。 想着想着,傅歧脚步咯噔一顿。 沛县…… 沛县怎么听着这么耳熟?是不是他忘了什么? 想着想着,傅歧一脚踏入了一片集市,鼻端立刻飘来一阵肉香。 那香气散发着引人垂涎的味道,傅歧逃家出来时抓了不少钱,此时一闻这肉香,再想到路上几乎都是凑活着过得,立刻低头对脚旁的大黑笑着说:“走,小爷吃肉,你啃骨头,我们都好好开开荤!” “嗷呜!” 大黑却露出害怕的表情,使劲摆头甩尾,整个身子更是往后猛退。 傅歧没多打量大黑,还以为它是兴奋的,手中狗链一扯,拉着大黑就进了那片集市。 一入集市,那阵子肉香便无孔不入地钻入傅歧的鼻中,只是一进去,他就闻到了好几种浓烈香料的味道。 “想不到这市井集市之中,还有这样的美味。” 傅歧闭着眼,使劲嗅了嗅,大步往前走去。 这一抬腿,就撞上了一家肉铺。 只见那巨大的案台上有一屠夫频频挥斧,将案上的肉剁成一块一块,直接抛入身边的大锅之中。 大锅里煮着的却是酒,那肉进了酒中被煮了片刻,又有一人将其捞出,放在一旁的水桶中冲洗,再端到后面 傅歧被这血腥气吓得退后一步,抬头一看,肉铺上挂着一排狗头,有黑有白有花,一颗颗头颅上面血迹甚至未干,呼呼的冒着热气。 肉案一侧挂着一张幡子,在风中猎猎舞动,上面绣着“李家狗肉”张牙舞爪的四个大字。 狗?狗肉? 傅歧表情僵硬地往集市里看去,只见这一条街,有煮肉的,有熬汤的,有杀狗的,还有卖狗的。不远处还有一排木笼,里面用粗麻绳捆着各种狗,有些明显就是野狗,有的却干干净净,也不知道哪里弄来的。 杀狗的也不拘地方,几个人按住狗,找到一块干净的地方拿起尖刀就在喉咙上捅上一下,立刻有人拿着木桶过来接血,没几下那只狗连哼都哼不出声就倒在了地上。 傅歧整个人已经呆若木鸡,他手中的狗链却剧烈摇晃了几下,往后扯去。 沛县…… 沛县,高祖…… 高祖,樊哙…… 樊哙好像起家之前屠狗的来着? 傅歧茫然四顾,见这集市里有不少地方的幡子上还打着“樊氏狗肉”、“ 鼋汁狗肉”的名号,立刻打了个哆嗦。 “大,大黑……” 傅歧颤声道。 “我们好,好像来错地方了……” “可不是来错地方了嘛!” 大概是傅歧衣衫穿的太好,虽然只在集市口没有进去,但还是有店家殷勤的小厮迎了出来,笑嘻嘻地接话。 “这李家肉铺杀狗虽然是一条好手,可是却不接外面的活儿的!” 他一边说,一边把傅歧往前面的“樊氏狗肉”店里引,说话速度极快。 “也有客人嫌我们的狗不干净外面带的,其实我们的狗都是现宰的,客官要现挑现杀也行,就是费些时候,若是您自己带狗来加工也是成的,就是要收八十文的工钱。” “什,什么工钱?” 傅歧迷迷糊糊地被带着走,脑子里警声大作。 “杀狗做狗的工钱啊!我们樊氏的狗肉是做的最好的,老字号,杀狗利索绝不浪费一滴血,狗肉色泽鲜亮,醇香扑鼻,味美不腥,肉质韧而不挺,香气浓郁持久,肉质松散,熟烂不腻,您只要一尝就忘不了!” 那小厮洋洋得意地看了眼傅歧脚下的狗,啧啧称奇: “小的看看客人您这狗……啧啧啧,这都是腱子肉啊,这样的狗看着精神,做起来吃肉就老了点,八十文怕是不行,费工,费工!” “嗷呜,汪汪汪!” 大黑一看到那小厮望向自己的眼神,顿时疯癫一般叫了起来。 大黑一叫,整个集市里还能叫唤的狗都跟着大叫,不时有各家打狗或是骂狗的声音,越演越烈。 “哎呀公子这狗还凶的很!这更不能只收八十文了,怕是要三四个好手压着才能一刀毙命!” 那小厮眉头紧皱,有点担忧之前开的价贱了。 “你才一刀毙命!” 傅歧终于回过神来,将脚底下狂吠不已的大黑往怀中一抱,逃也似的往后跑。 “我走错地方了!” “咦?您别走啊!这位客官,八十文就八十文!” 那小厮追在傅歧身后大喊。 “您各家问问,再也没比我们家更公道的价钱啦!喂,小公子!” 傅歧人高马大,跑起来如一阵风一般,那小厮哪里追的上,眼见着人跑了没影了,才气喘吁吁地啐了一声。 “看着阔,连八十文都舍不得出,难怪要自己带狗!呸!” *** 傅歧被狗肉店的小厮追的仓皇逃窜时,祝英台几人正在小厮的带领下在沛县中寻找收信的人家。 “我们沛县水脉纵横,所以浮山堰一出事的时候,我们这就被淹了,也没办法,那淮泗的水泛滥成这样,怎么可能不往我们这里的水脉中灌啊!加上九月又连下了那么久的雨,一淹就淹了月余,到现在城外还有许多人家在水里泡着呢……” 那小厮指着街头巷尾挤在茅棚里的灾民,和马文才之人介绍,“看那些人,就都是城外受灾,安顿在城里的。城里水退了后,许多人就进了城了,现在县里也乱的很,公子们虽然人多,但还是别乱走的好。” 言下之意,要出门最好找他这个本地的熟人。 “诸位公子现在来的不是时候。我们沛县是好地方啊,高祖庙,泗水亭,吕布射戟台、歌风台,各个都是好地方,多少大人公子来了都要去玩一玩。不过这些地方都在城外,周围也都被水淹了,过不去。” 小厮有点可惜不能多领点赏钱。 “好了好了,知道你热情,好好带路便是。” 马文才被这小厮吵得头痛,示意祝英台告诉他要找的几户人家地址。 那小厮并不识字,祝英台拿出信,照着地址读了几个,小厮的表情就古怪了起来:“这,好几个都是被水淹了的城南,怕是不在原地了。” 这些他们之前也知道,并不勉强,让小厮带着在城南几家问了问,果然见到一副被大水淹没的场景,地上甚至泥泞不堪,也不像有人住。 “这样的人家,一定是被县衙安置到其他地方去了,要打听也能打听的到就是费时间,不如把信送到县衙里,付点钱,让衙役们帮诸位送。” 那小厮出着主意。 “诸位公子觉得呢?” “那也只能这样了。” 马文才和祝英台商议了一会儿,决定回头让下人持着帖子把信送到衙门去,无非破费一点,马文才和祝英台倒不差这点钱。 听几位公子不执意要进泥泞的城南,那小厮也才松了口气。 五封信一一查找下来,只有一户人家还有些希望送出去。 “大婆儿巷,这在城东啊,这可是富户住的地方。” 那小厮一听地址,嬉笑道:“住在大婆儿巷、小婆儿巷的人家不多,大多是乡下的地主到城里来享福的,也有些手头宽绰的,就算水淹了出去躲一阵,家大业大,必定是不愿意丢了的,说不定找得到。” “那就好……” 祝英台也松了口气。 “这么多信没一封亲自送到人手上,我心里还有些不安。” “大婆儿巷有点路,诸位公子要找的人家姓什么?” 小厮笑问。 祝英台低头看了看信。 “姓方,叫方天佑。” “哎呀,原来是方大善人!” 小厮一听人名立刻笑得更灿烂了。 “那可是此地有名的大善人,平日里施粥济贫绝不落在人后的,家里在城外还有不少田地,听说刚添了丁!走走走,我们去方大善人家沾沾喜气!” “我等还没有成亲,怕是不用沾这种喜气。” 梁山伯听到“添丁”云云,忍不住一笑。 “哎哟诸位公子,难道都没有成亲?” 那小厮闻言吃了一惊,眼光从马文才身上扫到祝英台,又从祝英台扫到梁山伯,瞪着眼睛道:“那位小公子没成亲倒是明白,年纪尚小,马公子一身贵气,想来成亲也是大事,看这位公子年纪也不小了,怎么还没成家?” 这时代十五六岁成亲都不算早的,梁山伯看起来又老成,故而那小厮眼神诧异。 “公子这么大年纪不成亲,是有什么缘故还是有什么隐疾?官府不罚钱吗?” 听到那小厮的话,祝英台忍不住躲在马文才身后窃笑,连马文才也难得见到梁山伯吃瘪,唇角扬了扬。 梁山伯解释他们还没有成亲只是顺口一句,没想到这口舌伶俐的小厮噼里啪啦说了一大通,他们找这小厮原本就是看他口舌伶俐人又热情,却没想到如今却捧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只能认了他的“优点”坑了自己。 在这么多人面前讨论成亲不成亲,隐疾不隐疾原本就是个难为情的事,梁山伯见这小厮也不知道将他当成了多大,脸上忍不住红了红,好在他皮肤并不白皙,红了也不明显,只能摸了摸鼻子,哭笑不得。 “在下才十九,没满二十。之前守孝三年不能成亲,官府怎会罚我的钱?” 因晋时起人口逐年锐减,加上灾荒连连,国家对人口的需求迫切,历朝历代都对民间婚嫁年龄有极高的要求。 女子十五未嫁,男人二十岁还未娶,便要罚“五算”的丁税,一“算”一百二十钱,是一个成年男子的人头税,五算下来是七百二十文,可以买不少粮食了,足够大半年的口粮。 而且这钱还是只要没成亲就得一直要给的,算是沉重的负担。 士族本就不用交税,就算罚钱也不缺这点钱,所以这样的限制对于士族来说倒像是摆设,高门贵女为了高嫁等闲等到十七八岁的也有,反倒是民间婚嫁越来越早,许多女子十三四岁连孩子都有了。 “原来公子还没满二十啊,看着好像都二十四五了……” 那小厮讷讷解释,只是越解释越让人尴尬。 “噗,梁山伯,那你得加油,明年娶不到娘子就要罚钱了!” 祝英台躲在马文才身后偷笑。 “小心看着老成,被拉出去硬收钱。” “你又在说什么玩笑话,我在会稽学馆里读书,谁会拉我去交钱……” 梁山伯脸色越发红了。 “况且我无父无母,就是想成亲也找不到操持之人,想来成亲是个难事。咳咳,等明年若能做一小吏,俸禄能补上每年的罚钱,我就心满意足了。” 祝英台见他尴尬,也不好再调笑,只随口答着:“没事没事,婚姻是大事,要好好挑,不能随便将就,若是你日后交不起这罚钱尽管找我,我借你,可别为了一点罚钱胡乱卖身了!” 她并不知道梁山伯知道她的性别,说起“婚姻大事”毫不扭捏,就跟上辈子几个好朋友一起讨论以后结婚要如何如何似的,可一旁的马文才却皱起了眉,敲了祝英台一记暴栗。 “又在胡言乱语!就算他要交罚钱,也轮不到你来给!” 祝英台被敲的一脸懵然,完全不知道自己又哪里惹了马文才。 倒是马文才垂眸似乎在想些什么,片刻后看向梁山伯,眼中满是认真:“我与梁兄还算投缘,你说你父母双亡,怕是找不到操持亲事之人,若梁兄不嫌弃,我可让家母代为梁兄留意合适的人选,若有好女子,我马家也可做个媒人……” 梁山伯没想到马文才会突然把他的亲事揽到马家身上,闻言愕然。 “这,这也太劳烦了……” 媒妁之言并不是小事,他不过一介庶人,若是有高门士族说媒,娶那富贾殷实之户家的女儿绝不是难事,若要高攀一点,破败降士人家的贵女说不得都能迎娶,这可不是随意为之的恩德,要不是感情极好的世交,哪家也不会帮上这么个大忙。 那小厮听了马文才的话,便一脸羡慕的看向梁山伯,那表情就像是梁山伯捡了一个天大的好运。 “我不开玩笑。” 马文才的眼神丝毫不动,一直凝视在梁山伯脸上,表情极为严肃。 “若马兄愿意,我一定托家母为梁兄寻一容貌、才德都上佳的女子。” 说着说着居然说到了谈婚论嫁,而且还是两个男子在讨论,这气氛就有些怪异。小厮咽了口唾沫,纳闷地看了看马文才,又看了看梁山伯,似是不太明白这两人是什么关系,祝英台也瞪大了眼睛,好似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在下相信马兄的话……” 梁山伯看着这样的马文才,突然温和一笑。 “不过姻缘天定,在下还是想先立了业再想这些。否则因为马兄的好意能娶妻生子,也养活不了妻子家人,又何必害人?还是随缘。” 这倒是。 小厮听到这话默默点头。 娶的越好,负担越重,万一是个娇滴滴什么都不会的还要人伺候的,就等于娶回来个祖宗。 还不如自己看着合意的娶。 “知道你眼光高……” 马文才也随之一笑,收起这个话题,似乎刚刚只是开玩笑。 “那我就拭目以待,看梁兄日后会娶到何等佳人了。” 梁山伯见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也是心头一松。 两人气氛古怪,那小厮是第一个提起婚丧嫁娶之事的,此刻也不敢再多话,免得又说错话,这一路就不免沉闷。 好在老天开眼,也许是怕他们一路就这么尴尬下去,好奇东张西望的祝英台眼尖,猛一下发现了个熟悉的身影,大叫了起来。 “傅歧!喂傅歧,你往哪里走!” 前面抱着狗跑的气喘吁吁的,不是傅歧还能有谁? 那边傅歧听到祝英台等人在叫他也像是见了亲人一般,一脸惶恐地抱着大黑三两下跑过街边,看到马文才几人满脸疑惑才放下了手中的大黑,像是情绪爆发般叫道: “这里人居然吃狗!还要杀我的大黑!” “沛县狗肉本就有名,你不知吗?” 马文才去的地方多,倒不吃惊。 “你若不喜,不吃就是。” 梁山伯也被傅歧的脸色吓了一跳。 “怎么受惊吓成这个样子?好好说,慢慢说!” 傅歧原本就一肚子委屈,见几人都在这里,立刻竹筒倒豆子一般把之前自己在狗市的遭遇抖了个干干净净。 几人听到他仓皇而逃,都忍不住大笑。 “笑什么!这鬼地方,跑了几条街都没一只狗,定是被吃了!” 傅歧恼羞成怒。 “公子说的还真不错……”那小厮也忍着笑,“我们这里狗肉最是有名,的人家养狗,那是一定拴好,平日里绝不放出去的,一出去就没了。之前闹水灾,许多人家被淹缺衣少食的,还有外面受灾的进城找活路的,就偷偷去抓、去打狗,要么私下里炖了,要么就去前面那狗市换了钱,总归是条路子,这狗就越来越少……” “加上现在天寒,吃一碗狗肉既能健肾脾,又能壮充力、活水疮,还补五劳七伤,最是抗寒,许多人靠一碗汤几块肉就抵住了风寒,比什么药都好。所以你看那些流民,没事就到处找狗进补,养狗的人家还不把自家的狗都看严了?所以就更看不到狗了。” 小厮见傅歧一脸见了鬼的表情,指着大黑说: “这位公子还是把狗抱好了,否则一转背,说不定狗就被人套了去了。” 这话一说,唬得傅歧刺溜一下,把刚刚放下的大黑又抱起来了。 那大黑并不是小狗,而是一条细长的猎犬,被人这么抱在怀里,一人一狗都说不出的好笑,偏偏傅歧死活都不放,于是一群人就这么笑着,跟着小厮找到了大婆子巷。 这一到大婆子巷,众人又是一怔。 原来巷子口热气蒸腾,起了一个大锅,里面熬着些米粥,三五个家丁模样的人守着那粥锅,旁边围着不少流民。 “方大善人又在施粥啦。” 小厮敬佩地说道:“现在县中大部分人连自己都顾不上自己了,这方大善人还在施粥,真是了不起啊!” 祝英台闻言一笑,摸了摸袖袋中的书信,只觉得自己来这一趟很值。 马文才素来是个怕麻烦的,不过对这种仁义之人也向来尊敬,原本还觉得送信麻烦,现在倒也还觉得不差。 唯有梁山伯皱着眉,看着一眼到不了头的队伍,悄声问那小厮。 “这方大善人家底很殷实吗?这粥施了多久了?” 但凡住在城中的富户,不是商人就是作坊主,之前他听这小厮说方大善人家原本在城外,那应该是靠租田为主的地主。 地主存米再多,这么施下去也够呛? 可惜那小厮在客店里对这方大善人也只是略有耳闻,听到梁山伯的问话只能连连摇头。 “不知道啊,我都不知道这里有人施粥。” 梁山伯又是一愣,刚想去锅边看看,就被人推了一把。 “去去去,穿的这么好还来领粥!不知道这粥只给方大善人家遭灾的佃户吗?外面来的去别人家讨粥去!” “你这人怎么……” 祝英台柳眉一竖,刚想喊一嗓子,却被梁山伯伸臂制止,摇了摇头。 “我们是来送信的,送完就走,就别节外生枝了。” 梁山伯叹道。 马文才看着这水汽缭绕也有些不耐,看了眼巷子里。 “走,我们去找方天佑家。” (请支持正版订购全文,首发(晋)//江//文//学。关注作者新浪微博“日更的祈祷君”,每月三十号微博举行全订阅抽奖,千元大奖等你来拿哟!) 123.人心可欺 这女子一喊,所有在门口的人反倒不好进去了。 有句俗话叫做清官难断家务事,他们只是来送信的,不是来干涉人家家务事的,这里面夫妻两个明显在吵架,他们现在进去,这局面未免尴尬。 门口的梁山伯给了马文才一个眼色,意思是问怎么办,马文才也拿这种夫妻吵架没办法,露出个棘手的表情。 梁山伯和马文才不动,其他人也就更觉得现在最好别进去,一群人就跟傻子一样在门口站着。 于是一时间,所有人就听着里面的声音越吵越大,先那男人还小声讨饶,他越讨饶那女子哭的越委屈,最后几乎是泣不成声。 “我知道夫君要行善,我嫁过来之前,十里八乡都知道方家是积善人家,都夸我有福气,可谁来看看我这福气是怎么来的?几家像我们家这样坐拥良田,可主母还要自己织布穿衣的?你今天减租,明天借粮,这么多年了,都说你好,可你得了什么好?” 那女子哭声悲戚。 “我,我也没图有什么好处,我就是见不得人受苦……” 方天佑不住的解释。 “若是平时见不得人受苦,想要行善就算了,往日里还算富裕。可如今我们家田都被水淹了,你可怜那些佃户,可淹的大部分都是我们家的收成啊!” 女人声音冷硬了起来。 “大水一淹,今年颗粒无收,庄子里往年库存的粮食都被水泡了,就家里这些存粮连明年做种都不够。你心软,对上门投靠的佃户一声施米,下面这么多人拖家带口来投奔,怎么可能支撑得住啊!” “都是老佃户了,从我父亲那辈就租我们家的田,如今大家一起遭难,就,就在帮帮……” “人家又不傻!一直租我们家田是因为你们家今天免租,明天减粮!你看人家可怜,人家把你当傻子呢!不施米的时候过得下去,一施米全过不下去了?!” 女子尖叫着,咒骂着,那声音中的绝望听者无不动容。 “你看看那些厚道的,有几个进了城的!老根子家的,还有之前来还过米的,有在门口领粥的吗?那些人家连沛县的城门都没踏进来!” “娘子,这些话我们回头再说好不好?现在外面还等着熬粥呢,这粥也不是一时能熬好的,总不能煮清水?就这一天,这一天完了我就不施粥了,家里米用完了,我自己去想办法……” 那“大善人”应该是被自家娘子捶打了几下,忍着痛求情。 “你大前天这么说,前天这么说,昨天也这么说!姓方的,你不考虑我,也要考虑考虑你三个儿子!” 有什么在地上拖曳的声音一点点传出,“老大和老二跟着喝粥喝几天了?都是长身体的时候,饿的脸都黄了。你天天只给奶娘喝粥,家里跑了几个奶娘了?谁顾着你是个大善人?我这胎逃水灾没做好月子,没奶,小的这个就靠一天几顿米浆搭着我的奶活了,你今天要拿这袋米出了这个门,回来就等着看我跟你几个儿子的尸体!” “娘子,娘子!” 方大善人被女人话中的狠戾吓到了,门后传来噗通一下跪地的声音。 “你别吓我啊娘子,我们成亲十年,不都是这么过的吗?现在只是艰难点,他们都说熬过去了,明年租子九成都还给我们,只不过熬一年……” “你儿子熬不了一年了!” 那女人应该也是噗通跪下了。 “你也给我们娘儿们一条活路!” 这哭闹争吵间,来龙去脉大致听了个清楚,这人家大概也就是个乡下的庶族土地主,家里的仆人都到门口去主持施米的秩序去了,奴婢大概是向着主母的,吵了这么久都没有人出来劝一声。 这哭闹听得人人都皱着眉头,尤其是傅歧,一脸震惊,大概是没见过这种自己儿子都要饿死了还要出去散粮的。 “怎么办?” 祝英台在门口小小声地说:“不能一直这么站着?我们明天再来?” 给他们领路的小厮听到里面要出人命,早已经吓得跑了。其他几人怕弄出声响,也就没阻止。 “再听听,这女人情绪不对。” 马文才摇了摇头,怕出事,小声的回应。 梁山伯却不仅仅注意里面,他走出去几步,看了看外面一眼看不到头的散米队伍,见那队伍已经开始有些慌乱,一口气叹了出来。 “看样子是这轮粥散完了,有人在闹了。” “不至于,这才什么时候?” 祝英台看了看天色,都快到午时了。 普通人家大多是两餐,许多家境中落的士族也都是两餐的,他们进来的时候看着外面热气蒸腾,也不知煮了多久的粥了,应该散了许久,这要闹,难道中午还想再吃上一顿? 靠别人施舍还想一日三顿,这要多大脸? “这,这人家……” 傅歧不可思议极了,“往年建康里富户也多有散米的,没这么散的啊。” “大概都是自家佃户,不好意思撒手不管。” 梁山伯见得多,也有些同情这户人家。 几人在门口小声窃窃私语,却听得里面有动门的声音,顿时有些惊慌失措的避开,生怕被人发现在人门口鬼鬼祟祟。 可门没打开,倒先听到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 “方天佑,你看看这是谁!” 那动门声突然不见了,离门不算太远的几人听到里面方天佑带着哭声说:“娘,娘子,你放下儿子……” 坏了! “方天佑,你去我屋子里搜米的时候我就把幺儿放在窗下了,你真敢出去,我就把他掐死,然后自己一头撞死!” 那女人咬牙切齿,声音中有说不出的恨意。 “你就让我们死,你不就是怕跌了名声吗?反正都是你家女人冷血无情,我们真死了,大概也就没人再来要粥了,好歹我大儿子和二儿子还能吃上口饭。不至于一家子全饿死了……” “娘子,我不拿出去了不行吗?我这就把米放下!” 门口立刻便传来什么重物噗通落地之声。 “那可不行啊,夫君……” 女人声音柔柔,带着说不出的诡异,“我怕我睡着了,打了个瞌睡,这一睁眼,米又没了。你说我这法子难道不好吗?反正这小子要真饿死在我怀里,我也是不想活的,不如现在死了干净呢……” 这妇人不吵不闹了,倒更是吓人。 祝英台拉着马文才的袖子,眼睛看着梁山伯,嘴唇不断开合,口型全是“怎么办怎么办”,可见已经吓得不行了。 “进去。” 梁山伯叹气,上前敲了敲门。 现在再不打断这剑拔弩张的局势,说不得这妇人真就把窗下的儿子掐死了。 这几声敲门声此时传来,对里面的人来说倒像是催魂声,那方天佑当即就条件反射地喊了一句: “等会,我这就把米送出去!” 马文才一听这话就知道要糟,也不顾里面人开不开门,抬脚就把门一把踹开。 嘭! 一声巨响之后,马文才当先进了门,低喝了一声。 “我们不是来讨粥的,我们是来送信的!” 大概是丈夫刚刚的话已经让那妇人彻底死心,这妇人已经下手掐了孩子,可怜那襁褓里的孩子大概是真的虚弱,一直在睡着,之前夫妻两个吵成那样都没醒,这时亲娘下手掐住喉咙,连咳嗽几声都没有,脸就已经憋得通红。 “娘子!” 方天佑眼眶里全是泪。 “孩子是无辜的!” “方婶子,赶紧松手!我们是李思田的同窗,给他舅舅送信的!” 梁山伯最是稳重,上前几步将方天佑挡在身后,生怕又刺激到这妇人,又立刻回头。 “祝英台,信呢!” “信,对对对,信!” 祝英台见方天佑的妻子已经将信将疑的松了手,立刻从怀里掏了信送上去。 “我们大老远来送信的!” 马文才几人穿着不俗,祝英台也好马文才也罢,那都是环金佩玉的,看这样的穿着也就知道人家不稀罕你一碗粥。 没有母亲不心疼孩子,若不是方天佑暴露了心里真实想法的那句喊叫,方婶子也不会哀莫大于心死的非要掐死孩子一起死,现在有个缓冲,那一触即发的紧张立刻就松了不少。 祝英台把信往方天佑手中随便一塞,冲到那妇人身边就看孩子。 “婶子,先看看孩子!看看孩子有没有事!” 祝英台低头望向襁褓,她年纪小,就算是外男也不算轻浮,满脸担忧地凑在方婶子身边。 “这么小!你赶紧哄哄,别伤到哪儿!” 那妇人这才像是如梦初醒一般,抱着襁褓摸了下儿子的脖子。小孩子的脖子本就短,这一掐一片红印,可怜那小孩只发出了猫儿一般的叫声,浑然不知自己逃过了一劫,边哭边伸出小拳头要和母亲碰上一碰。 方婶子手一颤,抱着孩子就嚎啕大哭。 “不是为娘的心狠,是你父亲逼着我们死啊!” 那方天佑跪坐在梁山伯身后,原本还想说什么,结果梁山伯回身一瞪,摇了摇头,他硬生生把要说的话咽了下去,一院子人只能眼看着方婶子情绪崩溃地嚎啕大哭。 大概是有和所有人都不相干的外人在,也不怕家丑外扬,方婶子越哭越是难受,索性边嚎边把嫁过来后受得苦全发泄了出来。 方婶子出身也不是什么贫贱人家,父亲是衙门里的算吏,只是只有一个女儿,原本还想招赘个顶门立户的。恰巧方天佑的父亲那时病重,想要在死之前看到儿子早点成家,问了几户人家都说他家女儿好,就有人来撮合。 那时方天佑年轻,独子,姐姐已经嫁了,方天佑家境殷实名声又极好,父亲病重母亲早丧,嫁过去就当家又不要伺候公婆,她父亲就还是把她嫁了,而没有招赘个身强体壮的。 嫁过去前几年,方婶子的日子过得也还舒心,方天佑确实是个性情好的,也不好色,方家在沛县有不少田地,每年靠收租就能过日子。 可渐渐的,方婶子便发现丈夫和他父亲一样,是个出了名的老好人,这家出事他们周济,那家有事他们帮忙,说起来也是方天佑父亲带坏的头,可这些被帮的人家除了口头说好,就没几个实际上有什么回馈的。 田里的佃户也是,刚开始几年不知道方天佑什么性子,自然是按租缴粮,小心翼翼,本来方家就不是那苛刻的地主,按旧规矩来就是。 可时日一长,这些佃户知道方天佑是什么样的人,遇到风调雨顺还好,一旦气候有一点点不好,那些佃户不是这个来哭家里要饿死人,那个就哭家里困难,这租子不是少点,就是晚点交,日子竟没前几年好过,有时候大家一起来哭,那年租子连往年一半都收不到。 方婶子只是个女人,管不到外面的事情,方婶子的父亲心疼女儿女婿,又是衙门里的算吏,曾经管过几回,可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有一天他出远门办差回来的路上,竟不知道被谁从后面用石头砸死了,到现在犯人也没抓到。 按理说出了这样的事,方天佑应该心寒,可也不知是他性子懦弱还是家中历来如此,越发变本加厉,还说是要给家人“积福”,免得再有这样的飞来横祸。 方婶子那时候带着身孕,又看着家中忠仆因为劝说主家不可太过仁慈而被拒绝,怒其不争地一个个请辞离开,眼看着家要散了,为了刚生的儿子日后不至于继承个落败的家业,一咬牙以怀中的孩子做威胁,吵着要到城里来住。 方家原本是靠田租为生的富户,方婶子却是从小在沛县里长大的,这大婆儿巷的屋子就是他父亲当了十几年吏官后攒下的家产。方天佑既然是个心软之人,自然也就不会真看着一尸两命,再怎么不舍,也只能抛下家中祖产的庄子,带着家人进了城住。 这进城后,果然阻挡住了各方不时来打秋风的劲头,进城毕竟麻烦,何况方婶子从小生活在这里,自然有相熟的照拂。 别的不说,衙门里那些皂隶都是方婶子父亲的老交情,惹急了方婶子费点钱粮,请一拨皂隶来就能把人直接赶出去。 可这好日子没过多久,外面又开了一个无底洞。 方天佑远嫁到外面的姐姐丧了夫,又不愿意回乡投奔娘家,家里田地收成不好,还有患病的公公婆婆和年幼的小叔,自家还有儿子要养。 那公公婆婆是偏袒小儿子的,她是方家养大的女儿,性子懦弱,两家以前就是世交,知道方家人都是什么脾气,方家姑子被公公婆婆一逼,就三不五时写信回来哭穷,说是只能带儿子投河了,方天佑心疼姐姐,家中钱粮每年就不停往钱塘送,这路费就是一笔好大的开销。 到后来,他这嫁出去的姐姐全家,倒靠方家养着。 方婶子也不是不想让方家姐姐干脆带着儿子回娘家算了,又怕那不要脸的婆家一家子也跟着来混吃混喝,大婆儿巷的宅子本就不大,再来一家子非得搬回庄子上去不可,所以即便方婶子再怎么不甘,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权当是花钱消灾了。 就因为这些,方天佑在外面的面子虽然光,里子却不见得那么光鲜。这街坊邻居周围四片自从知道方天佑是个好说话的以后,和在下面一样,谁家有个难处都来找他帮忙。 要是方天佑是个能干又手段圆滑到处都吃得开的,这么多好人缘就够他受用一生,毕竟刘邦当年在这沛县也就起身于微寒。 可偏偏方天佑就是那种老好人,本事和手段并不怎么样。许多事情找上门,他不拒绝,可自己也办不了,临到后来倒还是花钱帮人办的。 这中间还有许多热心却办不了,反倒耽误了别人的事的事情,时间一长,“方大善人”的名头出去了,可大家都知道他是个“冤大头”,花钱的事情可以求他帮忙,其他的就那能力,这“方大善人”既花了钱,还得不到好,帮着帮着还老得罪人,把方婶子父亲原来积攒下来的好人缘都耗干净了。 现在整个巷子里的街坊邻居都怕沾上方天佑家,生怕就被连累了要一起“行善”,架在火上烤着下不来。 方婶子从这里生在这里长,住在这里的人家都是富户,许多都知书达理又知根知底,也不是那外面经常闹事的刁民。 她原本搬回来住就是想两个儿子有个好的环境,自家也不必再把孩子教成方天佑那样,可眼见着一巷子的人都把他家当成了洪水猛兽,自家儿子也没人玩耍,成日成日里心都要碎了。 原本再熬熬也没什么,毕竟方家底子在那,再艰难也不至于活不下去。可今年沛县一场大水,底下庄子田地都在泛区,原本泛区都是好地,离水脉近,水田也好灌溉,可一发大水,泛区的上田就成了重灾区,家里田地里的粮食还没来得及收割,就被全淹了,颗粒无收。 庄子也被淹了,城里房子不好收粮食,历年来家里存粮都是放在祖宅里,有家里老人和宗族照看,可这一淹,连宗族都自身难保只顾着抢救自家财产,谁抢你家的粮食,多年来的积累也就全遭了殃。 本来就遭了大难,城里也到处淹了水,方婶子那时候刚生了孩子,连月子都没出,跟着街坊邻居和夫君去城中高处避难,等水退了才回家。 这一段时间大家都兵荒马乱的,少说有不少人家缺衣少食,又是方天佑照顾老幼,将家里存粮也用去了不少。 水退了,那田的地契是方家的,但是却租给了佃户,那就是佃户家在种的田,就算被水淹了,今年租子还是要交的。 又不是租人种田,而是租田给人收租,换哪家都是这个道理。 可方家的庄户却知道方天佑是个好说话的,一群佃户约好了,带着家里逃难的家小,哭哭闹闹进了城,堵在大婆儿巷门口,就在那哭惨。 方天佑一方面心软,一方面怕把佃户惹急了出事,一咬牙就免了今年所有的租,可底下水没退,这些人回不了家,就在这大婆儿巷门口起了棚子,居然就在城里当流民这么混下来了。 没饭吃的时候,一家老小在方家门口哭哭啼啼,再饿晕几个人在他家门口,方天佑少不得就要弄点吃的来给人家,后来巷子口的人越围越多,整个巷子里的人家都有了意见,没办法,方天佑就在门口架了锅,不让人进来,就在门口吃了算数。 明明只是救个急,结果一传十十传百,方家所有的佃户都知道了方天佑在给自家佃户散粥救济,原本在其他地方逃水躲灾的佃户立刻携家带口的赖在了这一片,到了要发粥的时候通通聚在这里。 而且他们还非常维护自己的“利益”,因为数代都是方家的佃户,互相都认识,外面真的苦得活不下去的流民听说来散粥碰碰运气的,还会被壮丁赶走,美名其曰“方大善人只给自家佃户散粥”。 所以这里散粥的事情许多人都知道,却没多少人来,概因来的老弱妇孺都被赶走了,而身强体壮的都去找活儿养活家小,也没脸天天靠人施舍。 方家富庶的事情在庄子里也不知流传了多少年,所有的佃户都知道方家是大户、富户、善户,却不知道方天佑如今也是打落牙齿和血吞。 他几次想要停止施粥了,可一到清早傍晚这一块的人就围的人山人海,大部分人他甚至都能叫出名字,真看着别人饿晕在他家门口他根本就不忍心,只能一袋一袋的把家中存粮往外搬。 粮食不够的时候,方天佑原本还想着出去买,可现在粮价那么贵,粮食那么缺,有钱也买不到粮食,就只能继续用着家中存粮。 为了节约粮食,家里现在和外面流民吃的一样,原本粥饭稠的还能立筷子,后来越来越稀,几个孩子饿的两腿直打摆子,天天靠方婶子给点钱上街上吃点干的,还不敢给佃户们知道了,怕闹。 家里请的奶娘都说好主家负责食宿的,可又让人下奶又顿顿给粥,就算再有奶喝粥也打不下奶来,所以奶娘们都咒咒骂骂着走了。 这些当奶娘的,之间都有联系,这一下方家“不厚道奶娘吃的还没佃户好”的消息一传,连奶娘都请不到了。 可怜小孩就靠米粥加母亲稀少的奶顶着,生下来还算大,越养越小的像猫。 正因为这样,方天佑的妻子越想越不是滋味,再看他连家中最后一袋米都要拿出去熬了给这些没良心的,竟不想活了。 方婶子哭天喊地的一阵嚎叫,左邻右舍应该都听到了,可居然没人出来阻拦或劝解一番,就足见这家的麻烦有多让人头疼。 如今她哭喊着把这几年的委屈说了个干净,几个少年都是家大业大从没吃过苦的人,就连梁山伯,虽然最早几年过得艰难,可进了学馆后就没短过粮。 听了这方婶子说起自己家是如何由富转衰,一群少年顿时一个个都满脸茫然,他们的人生阅历和生活环境还并不足以完全消化掉这些信息。 这其中唯一能感同身受一点的就是祝英台,因为她也有过好心却被人当做好欺负一直占便宜的时候,但她并不是方天佑,被占了便宜冷了心后就开始保护自己,学馆里的学生毕竟是有羞耻心的,见她察觉了也就没几个再明里暗地里继续做小动作的。 像是主家数代施恩却还厚颜无耻,将胆子养的这么肥的佃户,莫说祝英台,就是傅歧、马文才,都没见过。 方婶子哭哭啼啼,似是要将所有的怨恨都哭了出去,而她不远处的方天佑也是泪眼滂沱,满脸通红。 “是为夫无能,对不住妻儿家小,可现在已经这样了,我们更是要好好过啊,不然家就散了……” 方天佑看得出是个脾气极好的人,这么多年轻人在面前,被自家妻子从里到位抖了个干净却没有拂了面子的羞恼,只在不停的抹眼泪自责。 (请支持正版订购全文,首发(晋)//江//文//学。关注作者新浪微博“日更的祈祷君”,每月三十号微博举行全订阅抽奖,千元大奖等你来拿哟!) 124.变本加厉 见方婶子不再寻死觅活了,孩子也能嘤哼着抬抬手,所有人都松了口心。 马文才眼角扫过那一袋米,米袋子倒是不小,若是寻常人家,那半人高的米大概也能管的上一家人吃一阵子,可考虑到这家儿子就三个,还有主仆,这一袋米怕是杯水车薪,也难怪方婶子寻死觅活。 他们不是来管家务事的,只是恰逢其会,不忍心见死不救,但他们和这方天佑的左邻右舍一样,若能帮就帮一下,要管到底是不可能的,何况这方天佑一看就是个不靠谱的,连自己的娘子和岳丈都劝不好,他们这一群外人又能管多少? 所以现在所有人一门心思就想要赶紧送了信,快点走。 那方婶子不傻,也不是什么天真不解世事的大姑娘,见几人这幅表情,又是谢了又谢,直言没想过自家那外甥会担心他们,派人送信来。 她大概也被大姑子一家弄得寒了心,乍一听外甥居然还会担心他们的安危,刚刚被人凉透了的心就暖了一点。 就算他娘是个糊涂的,那公公婆婆也是心狠的,好歹他们方家供了这孩子去什么五馆读了书,这读过书的人就是不一样,知道恩义廉耻,一听发水了立刻就请同窗顺路送个信。 这几个同窗非富即贵,一看也都是好孩子,所以说,人一定要读书…… 方婶子这么想着,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就算砸锅卖铁,回头也要把几个孩子送到五馆去。 既然庄子里和沛县都要看他们家笑话,让孩子在这里住着也不好,还不如送到五馆,也去读书,离一离这样的环境,跟着贵人们学着为人处世,不至于养成他们父亲这样的糊涂蛋。 这么一想,似乎又有了点奔头,之前抱着孩子一起去死的心思又淡了一点。 “哎,帮了这么多人,就没几个真心实意谢谢咱家,考虑过咱家情况的。说起来,血脉相连还是比外人强点……” 方婶子擦了擦泪,悄悄在外人面前给了方天佑一个台阶,想要所有人都不继续尴尬下去。 就凭这一点,马文才就对她升起了不少好感,沉稳地接腔。 “我们其实和李思田也不熟,当初我北上他请我送信,我心中还有些不悦,这未免太交浅言深了。现在一想,他又何尝不知道让我送信是为难我,大概是真的挂念不下你们,才厚着脸皮求我跑这一趟……” 他怕这方婶子一寒心之下又有了轻生之念,刻意将自己的不满和李思田的为难说了清楚,又将他们一行人摘了出去,免得这方大善人还以为他们和李思田是什么莫逆之交,攀上了关系求他们帮他渡过难关。 就他们家这难关,来多少个人都不够渡的,只有靠他们自己。 也是马文才多想了,这方天佑有这样的心计和城府,也就不至于弄到现在这样。 所以听到马文才的话,方天佑越发喜气洋洋,刚刚被方婶子破口大骂的憋索劲儿也终于缓过来了,捏着手中的信仿佛像是捏着什么后世的好人奖状一样,笑得满足极了。 大概是觉得这几个少年面善又愿意送信是个好人,方天佑将那信撕开,看着满纸龙飞凤舞的字迹,笑得有些讨好: “几位公子,劳烦你们将信送来,只是我和我娘子都不认识字,能不能,能不能再劳烦几位……” 他们家以往收到信也是请街上写字的书生看的,给几文辛苦钱就行了,几乎所有不识字的人都是这样。 现在这种情况,他急着向妻子表功自己以往的善事不是白做了,当然来不及去请街上的书生看信,只好厚着脸皮请他们读一读。 这信是祝英台送来的,祝英台自然是责无旁贷,笑嘻嘻地走了过去。 “我来看看,我帮你读!” 她接过信,将信纸一展,眼睛随意扫过,正准备读出来,突然声音一收,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喉咙,眼睛里也露出了惊讶。 祝英台素来是个好说话的性子,要帮人读信自然不会刁难,如今这幅样子肯定信上有什么不对。 离她最近的梁山伯很是自然地上前一步,状似无意地看了过去,心中也叹了口气。 “这,有,有什么不对吗?” 见一个两个都不说话,方天佑有些不安地搓着手。 祝英台拿着信纸的手攥得死紧,一旁的梁山伯怕她难受地发作开来,便从她手中接过了信纸,又安慰似得拍了拍她的肩膀。 “没什么不对,只是你这外甥字写的太潦草,大概是为了赶时间匆匆挥就,分辨起来有些麻烦。” 梁山伯是这一群少年里看起来年纪最大的,又表现的稳重,他轻描淡写地解释着,方家夫妻也就信以为然。 “他这信写得文绉绉的,我要直读恐怕两位也听不明白,我就把大意说一下。” 梁山伯说。 “是是是,我这外甥什么都好,每次写信回来都得让外面的先生换成大白话我们才听得懂!有劳了,有劳了!” 听见梁山伯这么一说,方天佑大喜过望,对他们更信任了几分。 “李兄在会稽学馆问几位的好,问方婶子的孩子有没有平安生产下来,是男是女,家中人可还都安康。” 梁山伯随口“直译”着,这也是写信的人开头最常见的寒暄,他也没有造假,李思田确实是这么说的。 “李兄说,听闻浮山堰出事,沛县也在淮水流经区域,心中实在是不安,他担心诸位田地和庄子被淹,明年会没了出产,想问问舅家还有没有余粮和余财……” 梁山伯又继续说道。 听到梁山伯原原本本本的把信堵了,祝英台眼神中露出惶恐,有些害怕地看向马文才。 马文才不明所以,但见方婶子和方天佑脸色渐渐不好,祝英台眼神也有些不对,脑子里开始思索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李兄又说,要是舅家遇到这水灾,家里实在紧张,年后会稽学馆和家中的所需,他们就暂时不必舅舅家挂心了,他们会想法子把这段时间熬过去,还请舅舅和舅母保重身体,万事以自家安康为先。” 梁山伯话音一转,先抑后扬,说出来的话也特别漂亮。 方家夫妻原本有些难看的脸色又重现阳光,满脸都是兴奋和感动。 “就知道这孩子以后有出息,现在就会想着我们了……” 方天佑擦着眼泪。 “这书没白读,不枉我勒紧裤腰带也供他上学。” 就连抱着孩子的方婶子都一脸感慨。 “以前也来过我家,看起来不像是个情深意重的,向他说话也爱理不理,没想到是个内秀的,是我们都看错了。好孩子,真是好孩子啊……” 那祝英台没想到这般变化,看着梁山伯目瞪口呆,只见梁山伯若无其事的放下手中的信函,见祝英台看他,微微眨了眨眼,笑而不语。 祝英台被他这一下的急智和体贴撩的有些面上发热,不自在地看了看自己的脚尖。 这祝英台的原身是个天才,一目十行技艺超群,那一下看完整封信一颗心真的如坠冰窟,之后完全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梁山伯这么一遮掩过去,等于是救了她的大急了。 这家又哭又闹又笑,马文才还好,算是耐得住性子的,傅歧却是已经有些不耐烦了,身边的大黑也在躁动怕是尿急,所以傅歧看了看现在,好像不会再寻死觅活了,就催促着赶紧走。 “这都大中午了,我们回去吃饭。” 傅歧的话一说,方家夫妻齐齐脸红。 “按道理,应该是要留几位用饭的,就算是粗茶淡饭也是我们的一点心意,可现在家中的情况几位公子也看到了……” 方婶子羞惭地捂了捂脸。 “我们,我们对不住各位……” “好了好了,你们家还是想着怎么保住这么点米,我们哪里缺你们家这口吃的,还有好几封信要送去衙门,帮着转交呢,我们也赶时间。” 傅歧说话向来直率,何况他说的也是事实。 “几位要去衙门送信吗?我在衙门里也认识几个熟人,不然我领着各位去一趟,把这事……” 方婶子一点也不恼怒,还好脾气的想要帮他们少费点口舌。 只是她话说到一半,傅歧的大黑突然叫了起来。 “大黑,你是怎么……” 傅歧纳闷地低头,大黑是驯养过的猎犬,平时绝不会乱叫。 就在犬吠后没一会儿,众人就知道为什么狗会叫了。 杂乱无章的脚步声随着成年男子惊恐的叫喊声,喧闹成一片,在巷子里由远及近。 这巷子绝不是后世的小巷,说是巷,其实宽阔的很,但这些声音就像是被什么推动着向前,刚刚还在有些远的地方,刹那间就已经响在了近前。 “方大善人,您出来和我们说道说道!是不是有刁奴克扣了粮食!前几天那稀粥还能喝,这几天已经都快成米汤了,今早更好,干脆就是一锅水!” 一声怒吼响彻在巷子之中。 “就是就是,没有这样糟践人的!我们自己饿点没关系,口上躺着的老母和小孩还饿着,就等着喝这碗粥救命呢!” “方大善人,您出来啊!” “打死这些刁奴,把他们克扣的米粮搜出来!” 那些声音渐渐合成了怒吼,将夹杂在其中劝解的声音完全压了下去,听起来声势惊人,很快就已经到了门前。 哐当! 在方家夫妻惊恐的表情中,那扇刚刚才被马文才踹开的门,又一次被无数人拥挤着推开,好几个身材彪壮的汉子就这么闯了进来。 “祝英台!” 马文才脸色一变,伸手将身前不远处的祝英台护在身后。 “跟着我,不要露脸!” 傅歧也担心梁山伯吃亏,牵着狗就护在了梁山伯身侧。 “你,你们……” 方婶子抱着孩子的手直颤抖。 “你们居然闯进来了?你们之前说过……” “那是方大善人说在外面施米,我们才不好意思进来吵闹到街坊邻居。现在有刁奴藏米,连口水都不给我们喝,自然要找大善人分辨分辩……” 那大汉眼睛在院子里一扫,立刻看到了院子里摆着的那袋米,眼睛一亮。 “我就知道有米!” 125.痛定思痛 一句“我就知道有米”石破天惊,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人,犹如看见了蜜糖的蚂蚁、看到了腐肉的秃鹫,原本还迫于各种原因没踏进门来的流民,听到这话,一下子像是疯了一般挤了进来。 这阵仗莫说方家夫妻,就连见多识广的马文才几人也没见过,几人哪里还记得是士庶天别,庶人不能冲撞士人,此时一个个都只以保护自身安全为先,谁也不知道这些人眼红起来会做什么。 祝英台一下子就想起徐之敬的兄弟,也不知道他当时看到疯了一般冲过来的暴民,是不是如同她现在这般恐惧。 她面前还有马文才和傅歧护着,当年的徐之勉,又该多么无助? 他们只是出来送信的,就连马文才也只带了身手最好的追电,算起来人差的太多,要真动起手来,太容易吃亏。 好在没动起手。 “你们看,这米就放在院子里,明显是要拿出去煮粥的!肯定是什么缘故耽搁了!” 为首的彪形大汉一点都看不出“虚弱无力饿到要施米”的样子,反倒满面红光身强体壮,上前几步就抄起了米。 “走走走,咱们去把米下了锅,等下媳妇孩子就又有饭吃了。” “田老二,你给我把米放下!那是我儿子救命的米!” 方婶子突然爆发出一声尖喝,抱着孩子就上去夺米。 “那是我家的米,你这是在抢!” “坏了,这女人要吃亏!” 傅歧见那彪形大汉一动胳膊,心中就喊不妙。 果不其然,方婶子往前一扑,那壮汉就动了手,手臂一挥,方婶子连人带孩子一起跌在了地上。 “方娘子,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怎么能拦着方大善人积德行善呢?这也是给你们家孩子积德不是吗?” 那汉子见不少人看他动手,大概也有些后悔,不过那米却是攥在手里紧紧的。 “摔了你是我不对,等会儿大家都喝上粥了,我来给你赔罪。” “是是是,方娘子,他就是个粗人,你别动气啊!” “方娘子,别气,回头我们帮你揍他……” 一群人纷纷做着和事佬,一边骂着田老二,一边安抚方家婶子。 毕竟大部分人都知道衙门里有不少皂吏都是看着方家娘子长大的,他们倒不敢把人得罪狠了,惹了那些真正凶狠的皂吏。 更多的,是催促着那汉子把米拿出去。 那“方大善人”只来得及把自己娘子扶起来,连个屁都不敢放,眼睁睁地看着一群人提了米就要走。 “马文才,我好憋屈。” 祝英台在马文才身后,攥着拳头,声音微微有些颤抖。 “……我快憋屈死了……” 其实憋屈的又何尝只有祝英台一个?马文才几人站在那里,看着难道不憋屈吗? 他们一个个又不是透明人,怎么这么多人就看不见他们? 不过是欺软怕硬,知道哪些人能惹,哪些惹不能惹罢了。 ‘既然不是真正的愚民,知道哪些人不能惹就好。’ 马文才心思一动,脚步就迈了出去。 “等等,把那米放下。” 可惜那些人哪是傻子,马文才喊了,却一个个都充耳不闻。 直到追电“匡仓”一声拔了刀,追到了门前。 “我家公子叫你们把米放下,你们没听到吗?” “方大善人,这又是怎么回事?” 几个被拦下的刺头儿见到那刀银亮厚实,一看便是钢刀,胆子一颤,不由自主地回身去看搀扶在一起的方家夫妻。 “你们怀里抱的那袋米,可不是方天佑的,是我的。” 马文才又向前一步。 这一步不疾不徐,从容适度,将他高门士族的风范展露无遗。 马文才腰间的珩铛佩环声也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悦耳的轻响,这一声轻响不但回响在众人的耳中,也像是荡在众人的心里。 有玉! 士人! “我,我们不明白,您这样的贵人,怎么,怎么会来方家要米……” 一个中年男人面露疑惑地看了看方天佑,又看了看马文才。 “这米明明就是方家的。” 方天佑正要说什么,手臂上却一痛,抬头一看,原来是自家娘子掐了他一把。此时方婶子眼中的可怕神色让人触之生畏,方天佑原本就是个性子懦弱的,被自家娘子这么一瞪,那头又低下去了。 “方家自然不欠我们米,但他的外甥李思田欠我的钱。他外甥是我在稽学馆的同窗,欠我的钱还不了,给我打了个欠条,让我来这里找他舅舅家要债。” 这话说的真真假假,都是方家的老佃户,自然也知道方天佑这冤大头自己孩子都没送去读书,却把姐姐家一家养着,还让外甥去读书的事情。 听说还是读书人,未来说不得要当官的,敬畏之色更甚了。 “我们一行人找到这里,原想着方家家境殷实,不过是几百贯钱而已,怎么就还不了了,何况方家也答应替外甥还钱了。结果他还真不是哭穷,我们搜遍上下,就找到这么一袋米,没办法,只能先带着这袋米回去。” 马文才诓骗起这些灾民来,连眼睛都不带眨的。 何况这话也合情合理,否则这么一群一看就非富即贵的士子,怎么看也不是方天佑家攀得起的,怎么就出现在这里? 还是一口南地口音,不是来要债,这些南方人何必要跑这么大老远,到这刚刚遭灾的险恶之地? 几百贯? 一群佃户听得倒吸凉气,不敢置信地看向方大善人。 听说过他是冤大头,却没想过这么冤大头的。 一贯千文,十贯就是一万钱了,这几百贯…… 一群佃户把脚丫子都拿出来算了,都没算清是多少钱。 这么大一笔巨债啊,他就替外甥认下了? “你们若不信,我这还有李思田请他舅舅还钱的书信。” 马文才冷笑一声,抬手伸向身后的梁山伯。 梁山伯刚刚读的信还没收起来呢,两人合作无间,后者弯了弯腰,似是遵从“主人”命令一般将信件放在了马文才手上。 这般做派架势,顿时又让众人心中怯了一怯。 马文才是何等心细如发又善于抓住机会之人?别人一怯,他脸上傲气更甚,将那信件一展。 “这便是李思田欠债的信了,谁要看看?本公子话先撂在这里,你们谁要和方家有关系,也一并把这钱还了,公子我今天来是先礼后兵,三天之内拿不出欠我家的钱,我就带上官差,把这里的人统统抓到牢里去。” “谁跟方家有关系!我们只是方家的佃户!” 那抱着米的彪形大汉吃了一惊,将手中的米赶紧抛下:“我们也只是受了方家赈济,在这里糊口而已!” “这话谁信?” 马文才见没人敢上前要信,想来也没人识字,慢条斯理的把信收回去,嗤笑道: “我刚刚进来的时候可看到了,外面那人不少,想来这么多天也吃了不少米。你们吃下去的米,可都是方家欠我家的。我这刚才也搜了,他家就剩这一袋米了,不信你们也去搜搜……” 马文才一席话说的佃户们将信将疑。 “你们若不是和方家有亲有故,谁家脑子不好,自家里连口吃的都不留,也要养活别人的媳妇孩子?我看你们怕不是方家的手足,就是方家的至亲,要不怎么情愿饿死自己的妻儿,也要养着你们?” 马文才越说越是“恍然大悟”,扭头跟追电说:“你带些官差,去这些方家的‘亲戚’家里搜一搜,要是有钱粮就带回来,别是方天佑跟我哭穷没钱,把钱粮都藏在亲戚家了,能挽回点损失是一点。” 没人把马文才的话当假话,士族的严苛本就是这样的。 谁管你是谁,能把钱收回来就好,民不与官斗,还真能把士人怎么样不成? “放屁!我家里的钱粮都是我辛辛苦苦攒下的,跟他方家有什么关系!” 有脾气火爆的,当场就闹了起来。 这一闹,方天佑面如死灰,整个人精气神一泄。 方天佑还记得这个人,他当时想要散米,就是因为这佃户饿晕在他家门前,哭着说自家断了粮,又没钱买粮,一家上下七口都要饿死…… 他说家里租的田被淹的干干净净,连屋子都没了,现在又说家里钱粮都是辛苦攒下的…… 若被淹了的屋子,怎么存钱粮? 既然有钱粮,又怎么饿晕在他家门口? 方天佑身子直颤,一时间竟觉得天旋地转,方婶子觉得身上突然一沉,扭头看去是自家丈夫瘫在了她身上,可怜她一手抱着孩子,一个胳膊靠着相公,本就是个弱女子,被压的几乎无力支撑。 可就是这样,她还是咬牙撑着,不想让这些佃户看了笑话。 “你们都跟方家没关系?” 马文才听他这么说,伸出手指一个一个点过。 “你呢?你?还有你?” 被他点过的人一个个猛地摇头摇手,恨不得把脑袋都摇下来。 “方老七,别人跟方家没关系,你可是有的!你祖父和方家老爷子是堂兄弟,怎么也算是方家人!” “呸,王六,这话可不能瞎说,远房远的都没说过话的堂兄也算是亲戚,那皇帝还不知有多少门王爷兄弟呢!我家要是和方家有亲,我能种他家田,方天佑当我老爷?” “方老七你不厚道,你要不是跟方家有亲,能种他家最好的上田?你那水田就在渠边,一年的粮食,啧啧啧,抵人家两年的!” “我呸,呸呸!那渠是我家挖的,三代都是我家种!上好的水田也是我家浇出来的,跟方家有什么关系!方家租给我家老爷子的时候,那也就是块中田而已!” 被叫方老七的恼羞成怒,各种污言秽语骂个不停。 马文才听得直皱眉,越发明白方家留下的都是一堆什么烂摊子。 他自己就打理祖母的田产,自然知道租借出去的田地,极少有一块田能租给别人几代的。 不光是为了收更高的租子,而是一家人种一块田种久了,就对那块田产有了感情,若是日后有个歉收什么没交租要想租给别人,说不得就要闹出人命护田。人最怕的就是把不是自己的东西视为己有,所以即便是再厚道的地主,很少有长租超过五年的。 哪怕觉得这佃户种的地好,几年过去也就是给他换块地种。地如果开垦过度也会变差,收回来的田正好还能休耕一段时间,养养土力,再转租出去是块好地,也能多收点租子。 这些都是田庄上维持稳定的技巧,说起来几天几夜都说不完,毕竟收租这种事面对的是人,刺头和游手好闲的佃户也要提防,总有整治和应对的办法。 像是这家这样,祖孙三代都租方家的田地,把田当做自家的维护,心里真会觉得自家受了方家恩惠吗? 说不得还觉得方家得了便宜,原本没那么多出产的田靠他们家好好种才有了这么好的出产,方家收的租子全靠他们家勤劳。 要是再黑心点的,也许就真以为那田氏自家祖产了,毕竟种了几代人。 能租种方家田地这么多年的,不是和方家沾亲带故,就是有些不好抹开的关系,一听马文才说要去各家找钱,一各个恨不得立刻和方家撇开关系,这个说自家没钱,那个说自家只是租方家田的,再攀咬出几个和方家关系好的,想要推出去当替死鬼。 别说方家夫妻听着这些凉薄的话面如死灰,就连在一旁看热闹的傅歧都生出想要揍这些人一顿的暴虐。 马文才也听得一阵烦躁,这戏也不想演下去了,快刀斩乱麻的想要结束这里糟心的一幕。 “原来都只是佃户啊。” 他点了点头,“既然是佃户,也没佃户为主家还钱的道理,你们自愿为方家尽一份力的就留下,不愿的就走,我刚刚叫下人去叫了官差,等下官差来了,把没关系的误当做亲戚一起抓了我可不管。” 之前抢米的彪形大汉最是干脆,闻言丢下一句“方家娘子,家里老小还等着我去谋食”就走。 他这刺头一走,刚刚还拥挤的院子一晃神的功夫就又重新空旷了起来,竟是走的差不多了。 也还有一些机灵的没有离开,在巷子口张望,显然是想观望些什么。 马文才沉着脸,召了追电过来。 “这做戏还要做全套,我刚刚的话,唬住了大部分人,肯定还有唬不住的,你拿着我父亲的名帖去趟衙门,就说刚刚这里有刁民闹事我担心安全,花些钱请些衙役过来,把剩下的人吓走。” 追电自然明白,也不耽搁,立刻就从另一侧的后门翻了墙出去,避开巷子外堵着的人去请衙役。 院子里没人逼迫了,方家夫妻却像是受了莫大的惊吓,两人瘫坐在院子里,竟都站不起身了。 见到两人这样,马文才又是可气,又是可笑,一张脸也沉得难看。 还是祝英台和梁山伯看不下去,一个扶方家婶子和孩子,一个扶方天佑,将两人搀了起来。 “方‘大善人’,你也看到了,你以为人家是走投无路,你在行善积德,可你们家如今无米下锅,他们家要说家徒四壁,可就未必。” 马文才眼神越发冷冽。 “我家中也有良田千亩,要是都像你这样养着佃户,哪怕我家是士族高门,拖也给拖死了。” 方天佑眼里一点神采都没有,整个人犹如行尸走肉。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外面还有些伸头探脑的家伙。” 傅歧瞪眼吓退了一个还在张望的,不耐烦地说:“进屋子里说话。” 这一下,方家婶子才如梦初醒,忙不迭的请几人进屋说话。 马文才也不客气,知道外面有人还在看着,脸一板,一副要债不成心情不好的样子,当先甩脸进了屋。 之后几人陆陆续续进屋,把门关上,将其他人窥探的视线也关在了门外。 进了屋后,门一关,方婶子就给几人跪下了。 “几位公子的大恩大德,我们一家永世不忘!若没几位公子仗义相救,我们家全家就要饿死在这里了。” 她怀里还抱着孩子,这一天又经历了大起大落,心力憔悴之下,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连孩子都抱不住,在怀中颤巍巍的,像是随时会滑下来。 祝英台心疼方家的小儿子,顺手接了摇摇欲坠的孩子抱在怀里,低头一看,这孩子也是心大,又是吵又是闹的,居然睡着了。 也是可怜,投胎到这么个人家里,只希望方天佑以后能痛定思痛,多为家人考虑一点。 “我们只能管得了你们一时,管不了你们一世,外面那些人等我们走了还会再来的,我看你们家也不像是有什么厉害人物能镇住的,要是这些人像今天这样讨要不成变明抢,你们该怎么办?” 马文才坦然受了这一跪,刚刚若不是他出面,这一家还不知落得如何地步。 “大不了大家一起死!” 方婶子也知道今日只能混过一时,破罐子破摔地恨声道。 “为了这些人死,实在是不值当。” 梁山伯知道她是气话,却也担心她是性烈的,只能出声安抚。 “你们一家有田有地,还是他们的地主,怎么就把日子过成这样子?” 傅歧有些恨铁不成钢地骂道:“走到哪儿都该是佃户让着地主,有你们这样,地主给佃户逼得要寻死觅活的吗?” “就你们这样的,还跟别人一起死?没给别人逼死就算好的了!” 傅歧翻了个白眼。 “傅歧,你少说几句。” 梁山伯拉了下傅歧的袖子。 这几乎就是往这家人心口上捅刀子,可众人也都知道傅歧说的是事实,于是方婶子头一低,又哭了起来。 她这一哭,一直愣在原地的方天佑却咬牙道: “他们骗我,他们不顾及我们,我们还要这脸干嘛?马公子说的不错,他们种的我家的地,应该就是我说的算,娘子,我们家田契都在你那,回头我就带着田契去官府,把家里的地都收回来,不给他们种了!” 谁也没想到一直是老实人的方天佑会说出这话来,齐齐一惊,不敢置信地看向他。 只是方天佑被人这么一看,气势又立刻怂了,讷讷道:“是,是不是这样做不妥?那,那就不要回地了……” “难得你还有这样的决心,就不算没救。” 要方天佑一直愣在那缩着头,这事马文才也到此为止,不会在伸手。 可方天佑居然起了这样的心,说明今天受到的刺激足够,也不枉他之前那般辛苦作态,冒着被流民围攻的危险给他做戏。 人不怕帮人,可帮人要帮在点子上,谁也只能帮人一时,帮不了一世,还是得靠自己。 方婶子一听马文才的口气,就知道这人有办法,立刻将头磕的嘭嘭响。 “求公子教我们。” “你们现在只有两条路走。” 马文才看了夫妻两个一眼。 “一个是和这些人都断的干干净净,重新开始。一个是关起门来过自家日子,以后祸福由天,你们选哪个?” 方天佑正准备回答,方婶子却抢先开了口。 “我们选第一个!” 马文才看向方天佑。 后者犹豫了一会儿,终是叹气。 “就,就选第一个。家都要散了。” “那就第一个。” 马文才之前就想过,如果是自己,遇到这糟心事该怎么破局,如今说起来,自然是胸有成竹。 “现在在外人眼里,你们家欠了我几百贯钱。这几百贯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对于这些佃户来说,可能一辈子也攒不下多少。你们夫妻两个自然是不欠我钱的,不过要是想彻底摆脱掉那些讹人的家伙,就必须要用非常的手段。” 马文才也不怕他们误会,“刚刚那些人闹的时候,你们应该也看出来了,谁家是急着和你们撇清关系的,谁家是一点感恩之心都没有的,那些真的顾及你们的人家,怕是也没急巴巴地上城里来占便宜。想来租你们田的人家,也是有好的,是不是?” 方婶子闻言点头。 “有的,有七八户人家没来,以前还有困难时借了米后来还了的,这样的人家大多没来。” “所以说,其实这段日子拖家带口恨不得把左亲右邻都带上一起在你家吃喝的,就不必顾忌什么了,借着欠我钱的由头,把田收回来。你们自己在衙门里就认识人,多费些钱,拿着田契,到时候带些衙役皂班,请他们护着,去下面佃户家收田。” 他说:“若是往年,这田还不好收回来,但今年遭了水灾,田里颗粒无收,你们本就免了今年的租子,说起来两不相欠,他们还得了你们家的便宜。若是不肯还田要闹的,你就让他们把今年的租子补上,我想着也没几家愿意给的。” “就算有人愿意补上租子保田,你们也可以让他们把田吐出来……”马文才此刻脸上的表情,简直就像是引诱人犯罪的恶魔。 “我是士人,你是庶人,欠了士人钱不还是要吃官司的,而且按律,不还的话街坊邻居都要连坐。这些人都租了你家田,应该离你那祖宅的庄子不远,你到时候搬回下面去,他们要不还田让你吃官司,你们家就直接说都是邻居,一起连坐流放算了,看他们要命还是要地。” 方家夫妻说到底都是实诚厚道的人,没想过还可以这样收回田地,两人都瞠目结舌。 “这借钱的事,我不说你不说,谁也不知道是假的。你家田不少,可值钱到能立刻变卖的,也只有那些上田。要是老实本分的,你就把那些田留下,每年派些人收点租子就是,那些养不熟的白眼狼,就不必管了,无论他们说什么,你就咬死要么收回田还债,要么大家一起流放。” 马文才熟读律法,他父亲是太守,他家像这样的刁民也不知道见过多少,马文才从小把案宗当床头解闷的故事看大的,对于这种事信手拈来。 “去收田之前,你们家最好就放出风声,说要卖地还债,这沛县里外多少人家不想置些祖产?你们家地传了三代,有些地是花钱都买不到的,风声一出去,有的是人来买地。” “这,这真要卖祖业吗?” 方天佑有些犹豫。 “我,我家列祖列宗要知道我不孝到卖了祖产……” 见他这幅烂泥糊不上墙的样子,方婶子嫌弃地瞪了他一眼,闷声道:“说的好像有了祖产就过得多好似的!现在我们家倒是占着好田,家里就吃上饭了吗?马公子是好心教我们,你听着就是,能学到其中一二,这辈子我们家也不必怕别人把你当冤大头了!” 马文才说一半被人打断了话头,自然也有些不悦。 梁山伯见这样,怕马文才一片好心被泼了冷水,有意从中调节气氛,温声解释:“马兄是替你们着想,你们若不想背井离乡,日后这些人里总有些聪明的会回过神来的。我们不过是过客,难道能帮你们遮掩一辈子?何况你们说的是要卖田还债,到后来不过换了人种,田还在手里,谁看不出来?那就留下祸患了。” 方天佑被说的发愣,有些后悔胡乱插嘴。 梁山伯心中一宽,继续说:“田是一定要卖出去一些的,你们过得这样糊涂,自然不能明白马兄对你们的一片担忧,这卖也有讲究,对,马兄?” 马文才被梁山伯一捧一解释,也不愿白费了之前的口舌,臭着脸点了点头:“那些真正狠心的人,无论你是拿连坐也好、收租也好,总是让你们伤筋动骨才能收回田的,你们家里还有孩子,犯不着跟这些人拼死拼活。” “只要打听到县里有哪些人是不能惹的,恶吏也好,奸商也罢,权当花钱消灾,把最棘手的几块田低价卖给这些人,不必你们去和那些刺头争吵,田契一交,恶人自有恶人磨。那些田在你手上也不见得就能天天收足了租子,趁机卖了去其他地方换几块田,哪里找不到人种?那些人再横,是看方家老交情,你们夫妻又是好说话的,对上那些奸商恶吏,还不知谁整治谁。” 马文才语气嘲讽:“换了个真黑心的地主,还在种你们家地的其他人家有了比较,就知道你们这样的地主有多难得,保证不敢再来什么一哭二闹三上吊哭穷的。风调雨顺还哭穷要欠租的,你就把在种的地卖了。” 他这一番“恶人自有恶人磨”的话听得几个少年热血沸腾,只觉得痛快,傅歧更是叫了一声好。 马文才也不自得,这些手段他教的明白,可真要落实下来,非要硬着心肠不可,否则方天佑半路上一个心软不往下进行了,那些买不到地的奸商恶吏就不是去对付刁民,而是转过头对付方家了。 所以马文才也把其中风险交代了一遍,尤其是方婶子,方天佑不太可靠,可为母则刚,为了家里几个孩子,方婶子却是狠得下来心的。 听到马文才说其中的风险,方婶子更是打定主意一定不能心软,一时心软,后患无穷。 “我不知道在外人看来,你们家的家底如何,几百贯钱嘛,要卖几块田才能还,还是卖十块田才能还,就看外人觉得你们家有多少补不上的了。这其中也有你们好活动的地方。” 马文才精通人情世故,索性又给他们指了条明路。 “毕竟是方家婶子的亡父和衙门有交情,并不是你们家。人走茶凉,何况你父亲已经走了这么多年了,那些交钱,给了钱也不见得衙役们就会尽心尽力的帮你们收田,毕竟是人人避之不及的烂摊子。你家最能拿出手的几块地,要不然就半卖半送给了此地的县令,说出去也好听,是此地县令急人所难,替你们解了围……” 方天佑和方婶子怎么不明白其中的关节,方婶子一咬牙就已经做出了决定:“是,回头我就去求王县丞,最上等的几块田,便求他们买了。拿人的手软,就是为了自己能收回田,也要尽心尽力,必定也不会让那些人狗急跳墙真伤了我们夫妻。” “就是如此,该卖的卖,该留的留,别不舍得,也别看不开。收完了该收的田就回了县里,卖了换别处的田也好,田地偷偷换个可靠的人种也好,过几年家底就又充实起来了。” 梁山伯叹息,“借着卖田的机会,和此地衙门里的人多打打交道,对你们家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别舍不得这点田地。你们在这里名声不错,衙门里帮你们主持公道也不怕别人说是仗势欺人,都知道你们是老好人,这就是‘伸张正义’了。你们的名声,也就这时候有用。” 也是方家命好,遇到的不是那种一遇到事就慌的普通少年。 这一群少年里,马文才是活了两世之人,资质怕是一群少年中最差的,可轮到人情世故、处事手段,却是翘楚,别人看着的烂局,他有点灵光就能顺势破开,光这份手段,再怎么会读书的天才也不见得能有。 梁山伯自是不要说了,性子宽厚又沉稳可靠,马文才这人有些冷傲,教了你法子不见得就会管你其他,可梁山伯却会照顾到方方面面,有他做了总结,再笨的人也知道怎么走对自己好。 祝英台平时并不多事,在学馆里也学乖了,并不会强出头烂好心,此时只顾着哄孩子和孩子玩,之前没因为憋屈胡乱出头,才给了马文才继续操作下去的机会。 马文才这下等于是手把手教了,方家夫妻要是还应付不了,那就不是心软,是蠢到没救,这样的人谁来也没用。 两夫妻千恩万谢,又把其中不太明白的细细问了,马文才已经够费神了,不愿再多费口舌,梁山伯却是个有耐心的,一点一点说个明白。 恰巧这时追电拿着马太守帖子去请的衙役到了,这衙役在路上也知道了是怎么回事,一路上刻意凶神恶煞,把巷子里留着看结果的佃户们驱赶的鸡飞狗跳,见真动了官差,剩下一些围在巷子口的才真走了。 “方婶子,你在家还要孩子,不如趁这个机会,让方伯父也跟着衙役们走一趟衙门,也不必多说,进了衙门哭就是,就趁这时咬死了欠钱,让县令先应了贱价买了你家田的事。” 梁山伯听到外面的动静,建议着:“衙役皂吏是最容易搬弄口舌的,到时候传的沸沸扬扬,都知道你们家欠了钱,这阵子想必也没人敢上门来打秋风。你们就趁这阵子赶紧把家中事情安排好,到下面收田去。” 他还有一层隐着没说,追电这时候是拿着马太守的名帖去的,名义上也欠的是马家的钱,这里的县令只要脑子没坏,一定是想趁马文才在这里的时候帮他把钱收回来讨个好的,这事就能尽快办了。 若是马文才走了,方家夫妻再上门,那就真是求着“救急”,上好的田地压到多低的价都有可能,就算真讨好了此地县令和县丞,也是伤筋动骨。 他这一建议,方婶子立刻一推丈夫。 方天佑是滥好人,可这时候也下了决心了,应了一声就起身要跟他们走。 梁山伯的未尽之意其他人都不明白,马文才却是明白的,似笑非笑的看了梁山伯一眼。 “惭愧,借个光……” 梁山伯也不遮掩,有些不好意思地低语。 马文才也没说什么,站起身一拂下摆,就要出门,祝英台赶紧把孩子放下,傅歧等人也立刻跟上。 马文才和傅歧几人本就是天之骄子,衙役们自然好好奉承,那方天佑有些紧张又有些兴奋地跟着一群少年出了门,低着头跟在护送他们出去的衙役们后面,活像个小可怜。 为了怕人看出端倪,方天佑把头低得极低,看起来就像是欠了钱只能被抓去送官似的,就连最后几个不死心想要在看看的人都打消了疑惑,死了心走了。 没看到这群士族让官差亲自来接吗?方天佑欠了这样的人钱,还不倾家荡产?以为人人都是方家这冤大头,哭一哭就免了钱不成? 留下来是要替方家还债吗? 方婶子在巷子里一直目送着,见所有人都走了,这才吩咐家中几个之前熬粥的老仆人不必在熬了,把炉火熄了,锅也搬回来。 丢在院子里的那袋米也让仆人背回屋去,让家里婆子到街上把外面游荡的两个儿子找回来。 经此一事,她是死了心要把孩子送去读书了。 方婶子安排好了一切,这才有空回屋,去看被祝英台放在摇床里睡着的小儿子。 只是她把摇床里的儿子抱起来一看,顿时又怔住了。 那摇床的床尾处,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块金老虎。 那老虎拇指大小,一看便是赤金,成色好到这妇人都不敢开眼去看,寻常人家根本就见不到这么纯的金子。 想到之前一直抱着儿子的那位小公子,方婶子的脸火辣辣地烧着。 “我们家总归还是积了德,才见到这样的好人……” 她抹了把泪,把那金子妥当地收了起来,亲了亲儿子的脸。 “阿娘帮你把老虎收着,谁也不卖,留着给你压福气!” *** 且说马文才一行人原本就是要去沛县县衙的,他们把方天佑送进去,又打点了下,将那些信交给这些衙役,这送信的事情就差不多成了。 对这些衙役来说,只要还在县里,收税的时候就跑不掉要去找人,送信不过是顺便,还能得些银钱,送信到人家的时候那些人家也少不得要给些跑路费,这是两头赚钱,自然皆大欢喜。 对于马文才等人来说,经历了今天这送信之事,他们对送信这种事也有些敬谢不敏了,能节省点时间是最好。 几人也不知道方家日后造化能如何,但听着衙门里哀嚎的哭声响了起来,想来趁热打铁还有些用,趁着方天佑还冷着心的时候,也许他们家以后总会有点好的变化。 这一群少年办完了事,早就过了正午了,腹中咕咕作响,就想着去哪里吃上一顿当地的特色菜。 “得了,他们这的特色菜是狗肉!” 傅歧闻言大惊,连连摇头:“我不去,我回客店里吃去!我不吃狗肉!” 他自小喜欢狗,又养着狗,见不得狗肉被摆上桌。 几人其实还挺想尝试尝试这沛县的特色的,无奈傅歧抵死不从,再好吃的狗肉也吃的没了胃口,只能意兴阑珊的回了客店。 中午随便用了些午饭,几人互相作别,要回屋子里午睡片刻,马文才早上劳了神,也想回去安静躺一会儿。 回了屋后,马文才自是在风雨雷电的伺候下净面去衣,准备小睡,这外衣一去,从怀中突然飘落了一张纸下来。 请支持正版订购全文,首发(晋)//江//文//学 126.突生波折 方家的事情只是一段插曲,他们在沛县也只是过客。 休整之后,还是得向着目的地出发。 这一段送信的经历虽然已经告一段落,可对于祝英台来说,却点醒了她许多以往不曾、也不敢去想的事情。 在离开会稽学馆之前,祝英台大部分时间都期冀着自己能获得独自求生的能力,然后傍上一条大腿,能跟着大腿在后面分分红,自己安心的做个富家公就可以了。 要是有看得顺眼的人,就谈个恋爱,没有志同道合的,不婚也不是不可以。有余力就行个善,没余力就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 这便是胸无大志的祝英台对自己还算不上“计划”的未来做出的一点稍显幼稚的规划。 这么不成器的规划自然是幼稚的,一个穿来没多久,活动地图只限祝家庄和会稽学馆,连社会新鲜人都不算的祝英台,能以自立为第一目标已经算是还有点靠谱了。 她死活要跟着马文才出来,也无非就是想看看南梁的社会环境能容纳她做到哪一步,她又能做到哪一步。 可这一步跨出来后,她却开始后悔了。 这样的社会形态,完全让她找不到可以突破的出口。 她来自现代,即便她来的那个世界社会阶层也开始渐渐固化,难以打破其中的藩篱,但人和人之间还是维持着最基本的善意的。即便是人治大于法制,但普通人和普通人之间相处,依旧还是相信法律。 即便是穷人和富人之间,也绝没有我啐你一口我就要被拉出去抽二十鞭子,也绝没有穷人欠富人钱不还,街坊邻居也要跟着连坐的事情。 庶人和士人的区别不仅仅在于身份的相隔,更多的是价值观和多年来生活习惯造成的隔阂,即便是梁山伯这样庶人中的佼佼者,也有太多祝英台根本接受不了的东西,远的不说,祝英台就完全无法接受梁山伯五六天都不洗一次澡的习惯,更别说其他普通庶人的生活习惯更差。 在她的世界里,哪怕是班上最穷困的学生,那也是九年义务教育加数年的高压教育教导出来的,即便不能如同城中物质丰富的学生一样获得更多的资源,可祖辈们刻在骨子里要“出去”,要“读书”,要“上进”的烙印会促使他们不停向上,随处可见的报纸杂志书籍和新闻能开阔他们的眼界,他们也许在物质上输给别人,可很多时候在见识和思想上并不弱于任何人。 他们也知道礼义廉耻,哪怕最无耻的人,在现代文明下,也会用各种礼仪规范掩饰那种赤/裸/裸的恶。 恶人依然还有,受到多少教育却还完全不顾廉耻的人也有,可和庞大的基数比起来,毕竟不是多数。 但这个世界的庶人,就是庶人。 无论祝英台再怎么不愿意相信,再怎么觉得这样说自己心里很不舒服,可生活在南北朝时期的庶人,根本就不值得很多人的同情。 在大多数是还在为着生存需求里最基本的那一层在奔波时,为了活下去就要付出一切,为了争夺那一点点资源,是没有什么“尊严”和“廉耻”可言的。 要活,要占便宜,要不择手段,仁义道德是什么?能换成吃的吗? 这几乎是一群靠着本能在活的人。 有时候祝英台在拼命的回想唐宋盛世,想着那些古装剧里衣冠楚楚的书生如何风流潇洒,春风得意马蹄疾的一日踏遍长安路,那些古装的丽人又是如何的妩媚多情,怀抱着一支琵琶就能歌遍桃花。 有的,有那样的盛世,却不在此时。 在这个连科举都没有的时代,即便开设了五馆这样值得让所有寒门努力一搏的地方,能从这里出头的人,一个都没有。 是的,祝英台问过了,从天监四年开始开设五馆,这十几年来的学生已经何止万人,精通五经能够明经对策的惊才绝艳之士也不知出过多少,可由明经射策入仕者一个都没有。 从五馆走出去的学生,至今没有一个官位达到过五品,连拿出来作为五馆名头的没有几个。 在这种情况下,寒门上升的路径靠读书几乎根本没用,反倒是每到打仗之时,乡野中最心狠手辣的那一群武勇之辈能够立刻翻身,以低级将领或乡军的身份得到身份的提升。 这造成的结果就是大部分普通的百姓情愿让孩子在乡野中好勇斗狠,也不愿让孩子去学读书。 读书无用论几乎成了庶人中的主流,识字的沦为吏官,乡野间像是吴老大、田老二那样狠到能对自己下刀子的人,却能顷刻间就聚集起一批亡命之徒。 在许多庶族的眼里,这才是能人。 识字有礼? 大概也就在名望上好一点,但对他的境遇没有什么更大的好处。 看梁山伯过的如何就知道了,再看看会稽学馆里一群已近二十却还没有成家一直在五馆读书的。 如果读书人真的受到追捧,又何至于如此? 这样弱肉强食的世道,真正的善心人早已经被啃的连骨头都不剩,就像那位方天佑。而已经在温室环境下习惯了的祝英台,乍见到这样的残酷,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士族依旧在醉生梦死,看不到下面暗潮涌动,看不到那些被他们瞧不起的“庶民”,在几百年动乱的世道中,将心中最柔软的部分一点点磨砺去,为了生存而积聚起的可怕力量。 想想徐之勉,想想那天闯入方天佑家门的佃户,若是士族渐渐失去他们威慑力时,末日便要来临了。 这样可怕的力量,不但会“天街踏尽公卿骨”,就连老弱妇孺和真正的纯善之人,都会被吞噬的连渣滓都不剩。 连士族都朝不保夕,祝英台完全想不到自己要出去“独立”后该怎么生存。 脱离了祝家,她就不能保全自己现在最强有力的护身符——士族的身份,如果她是个男人,也许还能凭借未来的战争或各种机遇飞黄腾达保全自己,可她是个女人,虽然还没长开,但应该是个不丑的女人…… 一个不丑的女人,带着财富,身份并不高贵,还是孤身一人,怎么看怎么都像是随时能被人碾死的一盘菜。 更别说如果她真的逃家,哪怕在外面吃了亏也是不能报官的。她的户籍上有很大的问题,泄露了身份,如果被送回去还算事小,若祝家碍于家丑不承认,她冒充士籍,能不能留命都是个问题。 她要和马文才合伙做生意,马文才会不介意她的女子身份,大多是因为两人身份相当,出身类似,如果马文才知道她的最终目的是脱离祝家,离开祝家的庇佑,还会和她同盟吗? 一个立足于士族的士人,要让他选择和一个背弃了士族的人站在一起,连祝英台自己想想都觉得有些绝望。 所以她那些大逆不道的想法一个人都不敢说,即便感动于马文才对她的性别毫不在意,也不敢再说出自己更深层次的诉求。 而出来一趟后,她连心中那一点想要“独立”的念头都起了退缩之心。 虽然只是冰山一角,可从马文才对付方家佃户的办法,就能看得出这种仰仗着官府之威顷刻间翻天覆地的手段,哪怕只是一个士族统治阶级的年轻人都已经运用的炉火纯青。 在钱权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下,马文才一个没出仕的士子,甚至都没出面,就能对付了那些逼得方天佑差点家破人亡的刁民,要是方天佑真的能狠下心来,明日家破人亡穷困潦倒无以为生的,就是那些失去了田地租种的佃户。 有那种刁难故主的名头在,这些人以后想再沛县再租到田种,怕也很难。 这些人会走到这一步自然是他们自己作的,可谁又能保证每一个有马文才手段的人都有马文才的心性?这样的手段能逼迫的了刁民,自然也能逼迫的了良民,要毁人家业,不过是易如反掌。 想到自己被方家佃户惊吓到只能往同伴后面躲,再想到马文才说出那些整治刁民的手段时自己恍如在听天书的糟糕表现,祝英台不得不承认,自己真要脱离了祝家,也许在这个世界,一个月都活不下去。 上面是恨不得压榨掉庶人最后一滴血汗的统治阶级,下面是为了生存贪婪无耻甚至心狠手辣的觊觎之力,在她有强大的自保能力之前,“独立”就是个笑话。 士族甚至比庶人更安全,士族至少还要讲究身份,杀人也用软刀子,可下层的酷吏、恶霸之流,就直接动刀动枪。 难道真要熬到十六七岁上随便找个人嫁掉?还是誓死不假赖在学馆跟马文才一门心思做生意? 可马文才的目标是国子学,明年秋天一过,他去了国子学,自己还不是要孤军奋斗? 难道她也要去拼个“天子门生”的名头,跟着他一起去国子学? 祝英台越想越是绝望,眉头皱的能夹死苍蝇。 “怎么这个表情,在想什么?” 梁山伯在甲板上吹吹风,没想到祝英台一个人蹲在这角落里,好奇之下,跟上来看看。 “我在想我要不要也拿个天子门生……” 祝英台正在想心事,没提防顺口说了出来。 话一说出口她就意识到不了,抬起头一看是梁山伯,才松了口气。 “原来是你啊,还好是你哟,给别人听了,还以为我多自大呢。” 听到祝英台的话,看见她松了口气的表情,梁山伯心里莫名有些愉悦。 毕竟在她的心里,他还是有些不同的。 “你想去国子学?” 马文才和陈庆之在一起,傅歧在一边逗狗,徐之敬已经联系到了家里的门生,就等着下船来接,梁山伯大概是全船上最没有目的也最清闲的人,所以才能跟祝英台在这里闲聊。 “哎,与其说是想去国子学,倒不如说是不想跟同伴分开啊……” 祝英台为难地撑着脸。 “不过想都不用想,我家里是不会同意的。就算我上得了国子学,家里也不会让我去。” 她能去会稽学馆,是因为祝家庄所在的上虞离会稽学馆不过一日的路程。来回都方便,她家在地方上也算是一方豪强。 去了国子学,天子脚下,来往都是灼然士族,一不留神要被人发现了她的性别,一个地方豪强算什么? 说不定就连累了一家子。 “不想跟同伴分开吗……” 梁山伯心里涩了一涩。 他年纪已大,不能读国子学;傅歧志不在此;徐之敬倒是想去,前提能成功从马文才手里拿到那个名额。 祝英台说的“同伴”是谁,不言而喻。 即便被拒绝了,还是带着这样的期待吗? 梁山伯将脑子里乱七八糟地的东西甩出去,打起精神给他分析:“其实,你要去国子学,和家里好好说话也不是不可以。” “咦?” 祝英台瞪大了眼睛。 “乡豪历来不出仕,或者说,乡豪出仕牵动方方面面,一直被朝廷忌惮。你看看沈家和马家就知道了。还要你明确表现出不想出仕的态度,谁也不会勉强你,去国子学读书也不过是历练罢了。” 梁山伯替祝英台分析着。 “国子学十五而入,二十而出,你今年不过十四,若是明年得了国子学资格,也只是刚刚好能入学的年纪,在国子学里也算是小的。即便有什么不妥,你年幼,又是乡豪出身,大概也不会有太大麻烦,国子学里也有一心闷头做学问的学子,这些人日后大多以大儒和博士为目标,只不过人不多罢了,你要无意仕途一心向学,祝家若能出个才华出众的名士,也不算什么坏名声。” 当然,如果那“名士”是女子,怕是要轰然一阵子。但也因为是女人,即便被暴露出来了,只要没企图踏上仕途染指权利,最差无非就成为了别人口中的谈资,对亲事有所阻碍罢了。 不过祝英台敢女扮男装来学馆读书,大概也是对这个不怎么在乎的…… 在遇到马文才之前。 想到这里,他心中又有些自苦。 这世上如他这样,为自己有好感的女子出谋划策,分析如何做可以和另一个男人不分开的,恐怕也没几个了。 “听起来好像很有道理啊……” 祝英台摸了摸下巴。 “但是我想想家中父兄的性格,还是觉得悬。” 她出来读书还是瞒着祝英台他哥的呢,等他游学回来发现妹妹扮男装去了学馆,还不知道能不能读下去了。 毕竟她娘好像很听祝英楼的。 “那就看你多想去了。要是有马文才帮忙遮掩,你又确实成绩出类拔萃,大概能来个先斩后奏,到时候‘天子门生’的资格报上去了,祝家庄也只能让你去京中面圣。” 梁山伯见祝英台有些心动,微笑道:“我想陛下设立这个,只是想对天下人展示他‘士庶如一’的公平,但最终能得到天子门生的恐怕没有几个寒生……” 看会稽学馆便可知其他四馆,现在大概都挤入了大量走捷径想要入国子学的士族学生们。 “到时候五馆里选去的都是士人,估计陛下面子上……,咳咳,真亲自授课教徒的可能性不大,最多是个好听的名头,你要有意向学就在国子学多读几年,家中要反对的厉害就称病休学回去,也不会有人阻拦,国子学毕竟不是朝廷,天子门生也不是朝廷任命的官职,轻易辞不得。” 梁山伯温声细语,将祝英台心中的担忧和困惑一一化解。 “要是马文才能在国子学,你有他照顾,大概也不会很艰难?” “听起来不错,回头我再想想看。”祝英台还是有点犹豫,她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但心情已经好了不少。 “我能交到你和马文才这样的朋友实在是太好了。如果马文才,傅歧,还有你,都能一起入国子学就好了。要是这样,我一定想尽办法也去国子学读书,不跟你们分开。” 祝英台抬起头,发自内心的希望着。 闻言,梁山伯僵硬的嘴角,却翘起了苦涩的弧度。 “承你吉言,但我是去不了的。” 他稍微换了下坐姿,宽阔的背此刻居然有些佝偻。 “不过,我希望你们都能走的长远。” 祝英台顿时露出有些尴尬的表情,心里也噎的难受。 以马文才在学馆里三科皆是第四的成绩,还有贺革门生的声望,那天子门生的名额,他只要争取,总能得到一个。 可“天子门生”是要入国子学的,国子学却明确规定了入学的年纪。 这名额给了梁山伯也是废的,是个人都知道与其给他浪费掉一个名额,不如让它发挥更大的用处。 她的希望,不过是梁山伯的奢望罢了。 “我,我是有口无心……” 祝英台像是后世很多在奋斗的草根男面前不小心“炫了富”的少年一般,既小心翼翼又满心懊悔。 梁山伯太优秀了,优秀到她老是忘了他只是个庶人。 “无妨,我只是……” 梁山伯的话突然被一阵剧烈的震动打断。 因为水退了,越来越多的灾民在重返家园,尤其以盱眙郡、阳平郡的方向居多,所以陆路走起来太过缓慢,而且不够安全。 听说已经有盗匪敢在官道上抢劫了。 在这种情况下,陈庆之虽然知道水中也不见得安宁到哪里,却能避开许多沿路不知身份的流民,还是选择了和之前一样,人和贵重的东西走水路,不重要的辎重走陆路。 这艘商船是陈庆之找来的,船上就没有几个闲杂人等,梁山伯甚至怀疑这是一艘名义上的商船,实际上恐怕是没露身份的官船。 左右这里离盱眙不远,而且之前汹涌的淮河水大多已奔流入海,他们在河道上行船,再安全不过了。 却没想到这样也能生出变故。 船上的震动只不过一下,梁山伯看着开阔的河面,有些疑惑地回过头去。 这一回头,让他惊得差点没站稳身子。 只见之前河道里远远并行的几艘小船,有两艘突然着了火,趁着风势,向着他们的商船撞来。 咚! 又是一下。 祝英台和梁山伯都没站稳,被这震动带的扑倒在甲板上。 “发生什么了?” “出事了!” 刚刚还清净的商船突然喧闹了起来,然后是剧烈的犬吠声。 商船载的是货,图的是稳,论速度自然及不上这些小船,当前的两艘小船都有撞角,速度加力量,这两下将这商船的船舷撞出了纰漏。 没一会儿,又听得不知哪处的船工放声大吼了起来。 “有水鬼!有水鬼凿了船底!这船要漏了!” 127.引君入瓮 船被撞的时候,陈庆之和马文才正在商议到盱眙分道扬镳后该怎么做。 陈庆之是来查案的,到盱眙只是幌子,他要实地去浮山堰和周边几个郡走访,查探其中一些关节,当然,这是他对马文才说的,实际上他的目的地没人知道。 按照原本的计划,马文才只要把他掩护到淮河南岸就算是送到了地方,到了盱眙马文才就完成了目的,可以不必等陈庆之,处理完自己的事情,自行返回会稽即可。 傅岐要去嘉山,嘉山在盱眙以南,徐之敬在盱眙和门人会面后去和父兄汇合,马文才计划中是把徐之敬送到盱眙的徐家人那里,而傅岐也有家人在嘉山附近一直打探,只要打听一下,就能找到傅家一直在嘉山附近查找的管事。 他和祝英台并没有目的,到时候是跟傅岐走、徐之敬走,还是逗留一阵谁也都不等就回去,都好做决定。 倒是梁山伯跟着陈庆之学棋的三月之期还没满,这段路比陈庆之想的要简单,他一直担心路上会有节外生枝,比如钱塘那晚窥探的人在半路借机生事,也许是临川王在京中夹着尾巴做人的原因,他的党羽和手下这一路只窥探并没有出手,也让他从容许多。 可他却怎么也没想到,临到了目的地附近,所有人都放松了警惕的时候,却出了这种事! “有艨艟撞船!” 侍卫首领惊慌失措的冲了进来。 河道里不似岸上,岸上他们哪怕以一敌十,至少也有机会把陈庆之送出去,可这里是茫茫河面,这条水系连接洪泽,又刚经过泛滥,河面宽阔无垠,掉下水自身尚且难保,要护着人更难。 更糟糕的是这条河道最近一直被官船控制,朝廷终于下令就地赈灾,周边诸郡输送的粮食都是从河道走的,商船和一般的渔船如果不是为朝廷运粮的,这阵子都要为官船让出航道,大家都知道这是救命粮,不会抢夺航道,这条河道也是如此,这也是梁山伯为什么猜测这条商船其实也是官船的原因。 正因为官船来去,走水路就变得很安全,谁也没想到会出这波折。 等到听到水鬼凿船的时候,马文才第一个反应是有水匪。 三吴之地水道纵横,就吴兴郡内就有四五支水盗横行,平时隐匿在各处,以渔民身份做掩护,一到官船押运、商船趁风起航的时候就出来做“生意”,地方上屡次剿屡次剿不干净,因为渔民都是互相掩护的,一旦生意做完,得利的是一地之人,互相包庇,有时候还会通风报信,干扰官府剿匪。 所谓水鬼,就是让水性极好的人带着凿子和分水刺等物,一口气潜到水底,凿穿船底或紧要之处,让船渐渐沉没。 这种水性极好的水匪大多乘着快船,趁船上的人争相逃命时,打劫带着财物落水的人,有取财不要命的,但大多要财也要命,但凡不会水又不能坚持的,多半就做了淹死鬼。 当年锦帆贼甘宁,做的就是这样的买卖。 最近这处河道里官船来往频繁,大多运送的是粮草,如果真的引来了此地的水盗之流也不奇怪。 但很快马文才就知道自己想岔了。 这里遭了灾,整个淮水下游的百姓都在往没受灾的平阳跑,百姓尚且饿的没饭吃,哪有水贼能坚持这么久,一旦发了水,水面上几个月不能做生意,必定也都各自逃命去了。 何况官船开道,必定有巡船先巡视江湖面上,驱赶提防可疑的船只,这突然出现的几只小船不可能避开官船,能留在这河道里,必定有官方的身份,就跟陈庆之必定是用了什么手段让商船能跟在官船后面航线一般。 哪来的水贼能这么大胆,敢在官船眼皮子底下去劫船? 这样的道理马文才都能想通,更别说陈庆之了,他几乎是一瞬间就明白了这些人是为谁而来。 “该来的躲也躲不掉。” 陈庆之面露歉意,“马文才,这些人应该是冲我来的,这船大概是保不住,等会若生变,你去你的同窗们那边,离我越远越好,他们目的不是你们,只要你们离我远点,总有一线生机。” 听到陈庆之的话如此悲观,马文才心里咯噔一声。 “子云先生,何至于这般凶险!” “罢了,如今你我真的也算是在一条船上了。他们连艨艟都出动了,显然是蓄谋已久。怕是之前几天路上有贼匪生事的事情,也是为了逼我走水路故意做下的……” 陈庆之一边匆匆解释,一边领着所有人上甲板,船已经进水,再在里面留着要出事。 “子云先生,不好了,船上的管事和□□个船工都跳河了,就剩几个桨手!” 陈庆之话音还未落,一个侍卫跌跌撞撞寻到他,面色苍白。 这下子,连陈庆之脸色也不好了。 他的脑子里有许多东西一闪而过,为什么之前他租借这座商船如此容易,此地的水曹为什么那么客气,之前几艘官船都为他一路驱赶靠近的船只,为什么对他这个打着商船印记的船只放行容易…… 他之前以为是他的御史台手令起了作用,现在想想,怕是御史台的手令做了催命符。 之前那些总觉得哪里不对又想不明白的关节,现在一下子就明白了。 “先生,怎么办?我等会水的侍卫下水去把他们抓回来?”那侍卫显然也是六神无主。 “不必了……” 陈庆之等人已经上了甲板,甲板上如今惊慌一片。 “如果我猜得不错,那些船夫管事本就是安排好了,给我们设局的。” 那侍卫脸色一变,奔到船舷边往下一看,顿时咬牙切齿。 “这群混账,果然上了那几艘艨艟!” “先生,现在怎么办?” 饶是马文才机智百变,现在也手足无措。 他一眼望去,傅岐抱着狗已经找到了梁山伯和祝英台,风雨雷电也奔上了甲板,带着他的贵重细软,祝英台的书童半夏不见踪影,徐之敬也不知在何处,甲板上没看到他们的影踪。 船只的倾斜越来越厉害,甲板上已经站不住人了,全靠倚靠着固定物撑着,但谁都看得出这船沉没已经是迟早的事,之前逃跑的船夫们不知道做了什么手脚,这艘船沉没的速度快的不像话。 “弃船!” 陈庆之看着已经向他靠近的孩子们,心中已经做了决定。 他从怀中掏出两枚蜡丸,递给马文才一枚,沉声说:“这就是我来浮山堰的目的,当初浮山堰还未破堤的时,有传闻寿阳方向一直在浮山堰那边凿洞泄水,所以寿阳水位才越来越高,浮山堰却一直没崩。后来不知为何那边的洞被堵起来了,随水却飘出无数这样的蜡丸。” 陈庆之看过这里面的内容,说的也越发详尽:“里面也是一首童谣,唱的是昏君佞王,南北勾结,淮河水涨,浮山堰崩,劝人及早逃命。” 现在确实不是该说这个的时候,但陈庆之怕自己这次有死无生,所以索性把内情给他们说了个干净。 “从水里捞到这蜡丸的人不在少数,可蜡丸也不是一直能密封,许多还是被水毁了,有些留下来的到了百姓手上,都不认字,还有些以为是治病的药,就这么吞了的,只有极少一部分传开了,可是没人敢传这歌谣,这蜡丸是平阳郡的崔太守设法谋到,日夜加急送往京城的,但是信使入京以后却被人无故拦下,那信使用了半个月时间,去了一条命,才寻到机会将蜡丸送入御史台,自己也一命呜呼。” 陈庆之眼中有不忍。 “但是那时候已经晚了,浮山堰已经崩了。” “信使没有暴露崔使君的身份,御史台的人只知道送信来的是会稽太守萧元简的门人,我以为此事和会稽太守有关,匆匆南下,后来才知道是萧世子在临川王府上赴宴时被一疯仆冲撞,塞了这几枚蜡丸说明原委,世子萧俊和崔廉是旧友,设法将蜡丸送入了御史台,却也不想沾手这件事。” 陈庆之叹息。 “那疯仆必定是哪家在临川王的眼线,崔廉的门人至死也没暴露崔廉的身份,可蜡丸毕竟从北方而来,而崔廉没有上折而是秘密派人入京怕是身边也有了麻烦,我得了消息后就一路北上,想要弄清楚蜡丸的来历,平阳郡是一定要去的,却不能大张旗鼓的去。” 陈庆之说完其中的干系,便对几个少年躬了躬身。 “是我拖累了诸位,诸位暂时在船上莫要下去,等我和侍卫们游到远处,你们就找些可以漂浮之物,尽力朝我相反的方向游。这条河道上有官船来去,只要你们撑上半日,就会有人救起你们。” “那先生,先生你……” 马文才心里已经有了猜测,眼神中满是悲痛。 “他们找的是我,他们想知道蜡丸是从哪来的,却不知道我也不知道。”陈庆之直起身,脸上已经有了决绝之色。 “我设法和他们周旋,他们想知道消息,不会立刻要了我的性命。这些人必是临川王的人,我根本不必猜测都知道他的手下设局抓我是什么。” “我只担心我就这么莫名其妙死在这里,蜡丸的始末和今日之事,若诸位来日能够进京,见到天子,请为我告知,莫让我做了冤死之鬼。至于那枚蜡丸……” 陈庆之和蔼地看向马文才:“我怕你们即便得救,一路还会有危险,如果你们真的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去平阳郡的太守府找崔廉,以蜡丸为信物,崔廉再怎么不济,送你们几个孩子回会稽郡的能力还是有的。” “子云先生……” 马文才素来有泪不轻弹,握着那枚蜡丸已经哭的泪水纵横。 “好了,休做小女儿态,这已经是最万全之策了。” 陈庆之拍了拍马文才的肩膀,在侍卫的搀扶下,就跌跌撞撞地朝船舷走去。 “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船体倾斜的太厉害,祝英台几乎已经跪趴在地上,遇到这种事,她也很害怕,可她更不愿眼睁睁看人去送死。 “若有办法,马兄何至于伤心至此……” 梁山伯叹息。 那边陈庆之已经到了船舷边,还能笑着跟左右的侍卫说自己不会游水,下去一定要护好他往远处游,否则不必其他人折腾他,他自己先淹死了。 还是他一贯的诙谐幽默,可听的人却心中发沉。 “先生!” 就在陈庆之已经做好准备要跳船时,梁山伯却一声高喊。 陈庆之望了过来。 “一日为师,终生为师。学生还不知道先生的名讳。” 梁山伯跪在地上悲声询问。 “我姓陈,名庆之。” 水面风声呼啸,陈庆之熟悉的笑声在诸人耳边回响。 声尽,从容投水。 128.死里逃生 几个侍卫跟着陈庆之一起跳了水,陈庆之不会水,大约下去也很是狼狈,几个少年心里堵得难受,硬逼着自己看着陈庆之在一群侍卫的保护下向远处游去,都在祈祷着会出现什么奇迹,能让陈庆之逃出生天。 但人家布下这个局明显就是朝陈庆之来的,两艘快船像是离线的箭一般向着离远的陈庆之驶去,他们在船上看着陈庆之的人和这些人在水中打斗了一会儿,最终陈庆之被人用渔网,像是捉鱼一样捉了走。 嘭! 马文才赤红了眼,狠狠地锤了甲板一记。 “此仇不报非君子……”马文才咬牙切齿地捏紧了手中的蜡丸,心中道,“若先生有事,我这辈子和临川王不死不休……” 让所有人松了口气的是陈庆之被抓上船后并没有受到什么苛待,所有被拉上船的人都只是绑了起来。料想陈庆之的猜测没错,他们还要从陈庆之那里打探消息,从一开始就不是抱着杀人灭口的心思。 “马文才!” 一声突如其来的呼喝声打断了众人的愁绪。 马文才闻声望去,只见徐之敬身后的几个刀卫抬着祝英台失踪的书童半夏,一群人艰难的从已经倾斜的舱口爬上了甲板。 “半夏!” 祝英台见半夏被人抬了上来吃了一惊,一时又过不去,只能干着急。 “你这书童不知为何被人打晕了丢在下面,我一时发了善心,差点把自己也搭进去了,船舱里已经全是水,压舱的舱壁被人凿破了。” 徐之敬下/半/身已经全湿,其他几个刀卫也是如此,有一个刀卫大腿曾受了伤,这才刚刚养好,被水一泡又是血迹斑斑。 “谢了!” 祝英台感激涕零,“要不是你救她上来,她大概要淹死在里面。” 徐之敬也不多啰嗦,他带的人多,东西也多,船受到撞击时立刻叫人收拾东西,所以上来的最慢。 如今见梁山伯几人愁眉不展,他心中也不安起来。 “怎么了?是遇见水贼了还是触了礁石?” 徐之敬紧紧抱着手边的一根桅杆。 “看这船这个样子,我们迟早要弃船的,不去找点能漂浮的东西吗?你们的细软也不想办法拿出来?” 他没经历刚才的生离死别,于是倒成了一群人中最冷静的。 梁山伯几人还沉浸在陈庆之投水、生死不明的悲愤中,再加上陈庆之一再嘱咐一直熬到船完全下沉再跳水,这么长时间竟没有一个人动弹。 “准备弃船。” 马文才拭去眼角的泪痕,扫视过一群少年。 “你们有谁不会水的?” “我,我不确定我能不能游……” 祝英台觉得现在的情况有些棘手。 “我倒是会水,但是很长时间没游过了。” 她在现代会游泳,可这祝英台的身子是没下过水的。 这时代几个女子会游泳?就算祝家再开明,让女人去学凫水也是惊世骇俗。 “游过就不会沉下去,到时候不行拉着我。” 马文才心中一松,他最担心的就是祝英台不会水,下了水如果出什么事,她是女子,身份就要暴露。 “我会水。” 梁山伯点点头。 他父亲是跌入水中溺亡的,自那以后他便苦练凫水,虽算不上什么水中蛟龙,但等闲潜上一段时间绝不会有事,还能再带上一个人。 “我也会。” 徐之敬点了点头。“我这几个刀卫,大多会水,但黄芪丹参不会,还要靠刀卫们带着。” 马文才身后的风雨雷电也是学会凫水的,否则主子要掉水里,靠谁来救?半夏虽然昏迷,有风雨雷电照应着,也多半不会出事。 “我,我不会水……” 傅歧的声音带着惊慌,“我最多就在池塘里洗过澡,不会水啊!” 谁也没想到傅歧不会游水,再一看他这人高马大的体格,顿时人人头痛。 “那就多找点木板!带了刀的去劈桅杆,能砍几根是几根,不行把傅歧绑在上面!” 马文才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傅歧一眼。 “你兄长会水,你怎么不会!” “能怪我吗?我十几岁就去了会稽学馆,倒是有人教啊!我兄长也是后来才学会的……” 傅歧喏喏地说。 “你们可别丢下我不管,我还指望你们救我命呢!” “快看,那些艨艟动了……” 梁山伯一直注意着河道里的船只,见抓了陈庆之的那几艘小船已经开始掉头离开,往来时的方向而去,连忙叫了起来。 “他们要走!” 这一下,谁也没心思再商量接下来的事,一个个努力扒在船舷上往外张望。 原本还算川流不息的河道里,现在除了他们这艘即将沉没的商船,就剩那些艨艟。 之前撞向商船的两艘快船已经撞散了架,散碎成一堆木块,漂浮在水上。而绑了陈庆之的那几艘船已经离开,河道上只有一艘艨艟,模模糊糊能看见上面有一片人影,到现在也没走,显然不怀好意。 “这艘艨艟大概是留下来对付我们的。” 马文才面如沉水。 “等我们落了水,怕是要任人宰割。” “什么艨艟?” 徐之敬莫名其妙地看向同伴,却没有人顾得上对他解释。 “准备好反击,总不能任人鱼肉。” 梁山伯脸上也露出一抹狠色,附在马文才耳边说起了什么。 听到梁山伯的话,马文才一怔。 “这……你确定能行?太危险了?” “总比一起等死好。先生说这条水路官船来往频繁,可我们在这里呆了这么久,也没见一艘船经过,明显有船在河道的上下游拦截其他船只,想要杀人灭口,困死我们。否则怎么会只留下一艘船观望?他们是知道只要这船沉了,到了日落之后,我们不淹死也要冻死。” 到了情急的时候,梁山伯也不是只会忍耐的。 “众人之中只有我带了工具,又擅长此事,要真乱起,你们别顾我……” “梁兄……” “先生舍身护住我们,是因为他是长者。我在众人之中最为年长,自然要照顾好你们。”梁山伯理所应当地说着,“倒是祝英台年幼,傅歧又不会水,还望马兄多多照顾他们,真乱起来,我担心他们出事。” 马文才脸上满是复杂,定定看了梁山伯一眼,点了点头。 “你且放心……自己多保重。” 两人商议的声音极小,祝英台在安抚等会儿要下水的傅歧,几乎没人注意到这边。 刀卫和马文才的侍卫们都在到处寻找能够做漂浮物的木板木柱,梁山伯从怀中掏出几样东西,在无人注意之处用一根粗绳将它们绑在了腿上,这才走了出去。 另一边,等在艨艟上的人有些不耐烦了。 “船上那些人还不跳?” 一个操着建康口音的水手不耐烦地说:“他们难道要等到船完全沉了不成?” “我们的人走之前把下层的船壁全砍裂了,就算等到船全沉也要不了多久。”另一个独眼的武夫冷笑道:“不过几个毛孩子,我们连陈庆之都抓了,还对付不了几个孩子不成?” “等会是把他们抓上船来……” 那水手做了个咔嚓的手势。 “不,我们以清剿河道水贼的名义拿了手令,封了上下游的水道,若是就这么无功而返,倒让人生疑。” 那武夫显然是个心思慎重之人,一身丝麻所制的劲装,在身边满是麻衣的水手中,犹如一个异类。 “陈庆之已经得了手,这些人倒不好杀了,等他们下了水,我们就这么胡乱冲撞一番,让他们溺死撞死在水里,到时候回报水贼的蒙冲毁了商船,船上的人都死于水贼之手便是。这些人看着就不像是水贼,又都是富家子弟,做了苦主正合适。陈庆之身边那些侍卫留着是祸害,既然是体态精干的武夫,等上了岸都杀了,正好充作这次袭击商船的水贼。” “还是赵参将心细如发,做事滴水不漏,难怪王爷将这等大事交予您……” 那水手连拍马屁。 “这样一来,也不会落人口实了。” “就算落人口实又如何,谁还能惩治了王爷不成?” 独眼参将嗤笑着,“我不过是给借我们船只的李方济一个面子罢了,免得他为难。他肯冒着这么大干系配合我们,无非就是想搭上我们王府的路子,后面还得他收尾,还没到过河拆桥的时候。” “是,赵参将义气!” 那水手知道这位参将是草莽出身,立刻改了夸赞之词。 赵参将却没有自得,眼睛只盯着不远处的商船不放。 这种商船只能在江湖之内平静的地方行船,但凡有点大的风浪和冲撞就会翻覆,当初他们设下这圈套选了这商船,就是看它行动缓慢,他们用的都是快舟,上下游一起动作,这商船就如同进了套子的猎物,连逃都逃不掉。 如今陈庆之宁愿跳下船去以自身为饵也要引走他们大部人马,这船上的富家公子之中必定有什么身份不低的人物,怕不是普通的高门士子。 不过无论身份再怎么高贵,在他们王爷眼里,也不算什么。 哪怕真是龙子龙孙在上面,照撞不误。 这么一想,赵参将心里仅有的一点不安也荡然无存,眼见着远处的商船一点点沉没,那船上的少年们终于抱着什么开始往水里跳去,赵参将脸上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 “撞!给我狠狠地撞上去!把他们撞散了!” *** 马文才他们是真的准备等船完全沉没后再跳的,但稍微懂点动力方面知识的祝英台却提醒他们,若等到船完全要沉下去的时候再跳,很可能被船边吸力造成的漩涡卷着一起下沉,到时候根本游不上来。 这在现代是很普通的知识,船在沉的时候,船内是空气,不是水,所以水会填补进去,船下沉的速度越快,水也补得快,这样就形成了一个漩涡,只有水填满了空间后,漩涡才会消失。 这商船虽然没有现代的轮船大,可舱内面积不小,沉的又快,漩涡再小,卷几个水性不好的进去,也是灭顶之灾。 但马文才他们却不会知道什么吸力和漩涡,他们纯粹是出于对同伴的信任,才选择了信上一回,在船还未完全沉没之前跳下了水,尽力远离快要沉下去的商船。 水面上还有许多之前撞散的艨艟碎片,加上他们抱着跳下来的木板等物,倒是没有什么人失散的,只不过傅歧被追电几人从颈项处挟着在水里游,看起来有些可笑罢了。 此时已经是秋末冬初,一下了水,方知刺骨的冰寒,哪怕在船上已经做了热身,也冷的几乎迈不开手脚,每个人都在打着哆嗦。 “祝英台?” 马文才下了水四处张望,见祝英台刚下水时呛了一口水,扑腾了几下居然像模像样地飘起来了,脸上神色才好看了一点,继而越发对祝家庄感到好奇。 什么庄子,居然能让家中嫡女去学凫水? “我,我没事,就是,冷,冷的厉害。” 祝英台打着哆嗦,努力地往马文才几人身边游。 她刚下水时还不太适应,但游泳的技巧是受过训练后的条件反射,不因这具身体不会游泳而改变,所以呛了下水后本能的就使用她学过的那些技巧飘了起来。 说起来,几人之中也许她的游泳姿势还是最有效的,毕竟古代还没有什么蛙泳仰泳自由泳之分。 他们怕下了水身上的重物累赘,那些刀剑都已经抛却,要紧之物用布条裹在了身上,匕首和短刀之类适合防身的武器皆缠在臂上或腿上,也因为没有趁手的武器,此时心里都有些发虚。 刀卫们努力把刚刚清醒的半夏推到一大块艨艟的碎片上,在水中推着那块木板游着,难得的是傅歧的狗居然也会游水,在水里狗刨的像模像样,一直跟在带着傅歧的细雨身后。 所有人努力地向之前艨艟离开的相反方向游动着,等他们游出片刻,只听得一阵阵让人头皮发麻的闷响之后,那艘之前还只是倾倒的商船完全翻覆了过去,快速地下沉。 随着它的下沉,之前撞散而漂浮在商船附近的冲船碎片全部被卷到了船底,旁边的水域就像是张着一只无形的大口,把所有细小的东西都吸得干干净净,半天也没见任何东西飘上来。 见到沉船时果真如祝英台所言,所有人心中不由得一阵后怕,看向祝英台的眼神惊疑中带着敬畏。 祝英台自己也被这场景吓得半死,她刚刚也是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想起这个常识,她自己都不敢想象,如果她刚才慌了神忘了这个,现在会不会跟那些木板一样,被卷到水里去根本漂不上来。 也许会水的挣扎一阵子能获救,可不会水的傅歧和水性不怎么好的几个侍卫,怕是就要遇难了。 只是一群人的惊恐还未结束,更大的危机却接踵而至。 那之前还在不远处观望的艨艟,突然加快了速度对他们冲了过来! “不好,他们不想活捉,只想撞死我们!” 马文才脸色大变,拼命挥手示意。 “散开!散的越远越好!不要挤在一起!” 他一声大喊,其他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拼了老命的往远处划水,就算冻得嘴唇乌紫也顾不得了,各自逃命去也。 其他人都往远离那艨艟的位置游,唯有梁山伯一个猛子扎到了水里,独自朝着一个方向而去。 “他在干吗?” 祝英台原本也在往远处游,蹬了几下水发现不对,对身边的马文才叫道:“梁山伯游错了方向!” “他水性好的很,不要担心他!” 马文才回都没有回头一眼,神情自若地拽着祝英台的胳膊往远处划,“先逃开要紧!” 事实证明马文才的决定是对的,水中的人散开后,那艨艟的速度也慢了下来,显然指挥的人在考虑追谁。 大概是因为徐之敬那边刀卫加药童人数最多,艨艟在慢了一瞬后又加快速度,向着徐之敬那边冲去。 “徐之敬!” 爬上木板被风雨雷电推着跑的傅歧目眦尽裂。 徐之敬离傅歧不算远,他遥遥对傅歧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担心,跟着几个刀卫继续向前游。 只是人游的再快也没有全速前进的船只快,眼看着那艨艟就像是猫戏老鼠似的,追着徐之敬和几个刀卫横冲直撞,徐之敬还好,被刀卫带着的黄芪和丹参水性太差,一个没留神,丹参就被撞的飞出了老远。 他不会水,离了几个刀卫便在水面剧烈的扑腾着,眼见着一点点沉了下去,可他们之中还隔着那艘艨艟,根本无法去救。 傅歧见到那边如此危险,一咬牙从木板上跳了下来抱住细雨,将木板往丹参的方向一踢,大喊着丹参去够那木板。 但水中情况实在太乱,最终丹参有没有扒上那块木板,谁也看不清楚。 猫捉老鼠的局面还在继续着,徐之敬等人已经精疲力竭,已经游远了的马文才和祝英台根本没办法眼睁睁在往前游,又紧张又惊惧地看着那边的人在苦苦挣扎。 “半夏,半夏呢?” 祝英台突然想起半夏是刀卫带着的,可她已经看不见徐之敬那边的人影了,水中人影上下,谁还看得到谁是谁? “现在哪里顾得的,自身都难保!” 马文才狠下心让祝英台面对现实:“这一劫过不去,我们所有人都要死在这里。” “我,我好冷啊马文才……” 祝英台冻得牙齿直打架,“我手脚都已经僵了,划,划不动了。” 之前逃命时顾不得,也没感觉,现在一停下来,她的手脚都木了。 “划不动也要划!” 马文才看到不远处飘着一块木头,指了指那里,“看到那个了没有,你游过去,扒着那个,死也不要撒手!” “那你呢?” 祝英台见马文才突然往回游,吓得放声大喊。 “马文才,你在干吗!” “我过去看看!” 马文才随口丢下一句,领着还在身边的疾风和追电往回游。 那边徐之敬等人左支右拙,又有两个刀卫被艨艟追上,直接被撞的不知所踪,可这时候没人敢停下救人,只能拼命往远处划。 就在众人眼见着都要被横冲直撞的艨艟撞溺于水中之时,原本还全速前进的快船突然渐渐慢了下来,似乎是起了什么变故。 就在艨艟停下来的这一会儿功夫,徐之敬等人却找到了喘息的机会,终于游出了足够远,各自找到了漂浮物扒了上去,稍作喘息。 “怎么回事?” 站在船头指挥的独眼参将气急败坏地喊了起来。 “速度怎么慢了!让他们散开了!” “参将,橹手室里进水了,橹手们惊慌失措,都在乱跑!” 在下面接到消息的船夫急急忙忙上来禀告。 “不知道堵洞吗?堵洞能要多少人?其他人不知道继续划桨?!” 那参将怒斥。 “那些洞裂的邪乎,不是一个地方,橹手一乱,哪里还能顾得上划桨!”这船夫一听就知道这参将不懂行,只能言简意赅的解释。 艨艟能保持高机动性不是靠风力,而是靠船舷底部的橹手划桨,橹手们要一直保持速度,既费心费力又要听从指挥,心神紧张之下,一旦有了些异动轻易不能平静,若不能平复他们的心神,就跟军中营啸似的,在行船时最受忌惮。 橹手室的壁上虽然破了几个不大的洞,可能让艨艟突然进水,还是橹手室这种上甲板最远的地方,自然会乱成一片,所有人第一反应不是堵洞,而是担心船哪里裂了,赶紧往上跑。 “带些人下去堵洞,要是那些橹手不各归各位,就直接砍了!” 赵参将对自己的心腹们发出命令,表情可怕。 “我要看到这船一会儿追上他们,不想听你们的解释!” “赵参将,不能啊!橹手现在只是惊慌失措,正是要安抚之时,怎么能杀人……” 那船夫一听要砍人,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劝阻。 “你滚开!” 赵参将心情不好,一脚踹开那人,眼神一扫,催促心腹们去处理此事。 他们都是临川王府的门人,平时跋扈纵横惯了,动辄杀人已经是家常便饭,对他们来说,不听话就杀几个人吓一顿,再惊慌失措也得回去干活。 可这船夫连行船的橹手却都是正规的水军,只不过征夫征的是力役,不是那商船或货船上的奴隶之流,他们是有编役在身之人,此次不过是受了授命被派来剿匪,听到这些人这般蛮横动辄杀人,自然不会乖乖引颈就戮。 也正是如此,赵参将带来的人杀人立威原本是想震慑这些贱役,可橹手们却不但没有回归原位,反倒哗变了起来,橹手人多,两边斗成一片,将赵参将带来的人打的抱头鼠窜,这船更是开不动了。 “参将,你看那边!” 一个眼尖的武士指着不远处的水面。 只见一道身影趁着艨艟不动时拼命往远处游去,但那人大概已经精疲力竭,游的速度不快,而且动作极为仓惶。 “那不是我们的人。” 赵参将皱着眉,身子突然一震,恍然大悟道:“橹手室进水肯定是那人搞的鬼!无缘无故怎么会破了几个洞!这人做的和我们一样!” 他又气又怒,指着甲板上两个水性不弱的水卒,恶狠狠地道:“你们下去,把那小子抓回来,其他人能等着溺死,唯独这人,我要将他千刀万剐!” “是!” 两个水卒便是先前凿船的水鬼,一身紧身水靠还未褪掉,得令便干脆的噗通两声跳下水去,极快地追赶着前方的梁山伯。 此时梁山伯知道自己已经得手,之前他拼命游向艨艟,趁人不备时用腰带将自己绑在桨孔的船桨上,用尽全力的凿船,生怕来不及为同伴们争取时间。 说来也是巧,别人出门,防身带着的是匕首刀剑,梁山伯擅制木器,随身带的是木凿木刀等物,这木刀木凿用来防身差一点,用来凿船却是最合适。 艨艟上方为了防火,皆用牛皮包裹,船体也结实,不能轻易凿穿,唯有橹手室所在的下方,因为和水面相接不必担心着火,船壁最是脆弱。 梁山伯悬在船边,一半身子沉在水里,一边被艨艟带着左右碰撞,一边又要咬紧牙关使劲凿船,所经受的痛苦可想而知。 别的不说,虽有河水作为缓冲,可身体各处被撞击的剧痛是实打实的,梁山伯甚至怀疑自己有了内伤,否则肺腑之间不会这般疼痛。寻找到脆弱之处凿船,他一刻也不能停,连握着木凿的虎口都已经崩裂,被水一泡,痛得钻心。 浑身剧痛加上手上有伤,即便梁山伯知道自己必须要尽快离开那艘已经停下来的快船,可身体却不听自己使唤,手臂像是灌了铅,两条腿也像是石块一样渐渐失去知觉,脑子里昏昏沉沉…… 唯有一个念头支撑着他,让他没有放弃。 游!拼命游! 若不想跟父亲一般莫名死在水里,游的越远越好! 可惜他实在是运气太差,明明趁着船终于停了游出去一大截,身后却传来规律的拨水声,似乎追来了什么人。 听那声音,后面的人游得极快,声音又不大,简直就像是灵活的游鱼,跟他这种手臂沉重扑腾的像是随时沉下去的声音完全不同。 “吾命休矣……” 梁山伯绝望的听着身后的水声越来越近,眼前已经模糊一片。 大概是太累以致于出现了幻听,梁山伯甚至觉得自己四面八方到处都是水声,乱糟糟的像是被一群鱼群包围着。 “只希望祝英台他们都已经逃出生天了。那船不能动,他们分散逃命,怎么也能游的远一点。” 梁山伯脑子里一片昏沉,心中如此想着。 “也不知道这些人有多凶恶,最好给我个痛快……” 就在他已经完全放弃抵抗,任由身体往下沉去的时候,后面的一个水鬼已经当先追上了他,从背后伸出一只手臂,用臂弯将他的脖子卡住,双腿一蹬就将他往后带走。 梁山伯原本就没有了体力,此时颈项被困,抓他的人又在身后,连反手挣扎之力都没有,一双眼睛猛地翻起了白眼,眼见着就要被勒到窒息。 就在他即将陷入昏迷之时,勒住他颈项的胳膊却突然一松,一声闷哼过后,梁山伯得了一丝空气,立刻吸了一大口气,拼命咳嗽了起来。 “咳咳咳,咳咳……” 他感觉到有一股力道拽住了他的肩膀,有力地将他往前带离,耳边随即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不要追了,我们把梁山伯带回去最要紧!” 手持着匕首的马文才满脸狠戾。 “他们要敢再追上来,格杀勿论!” 跟着他一起过来的疾风嘴中叼着匕首,闻言点头,在水中缓缓护着两人往远处游走。 原来是之前回来探个究竟的马文才和疾风到了。 马文才并不是烂好心到不顾自身安危之人,回来看看,原本是想着谁要体力不支,便过去帮上一把,送到漂浮物上。 但他游到近处时,却发现艨艟的速度慢了下来,船上的指挥也开始出现问题,马文才是何等机警之人?一见情况有变,就知道之前梁山伯跟他所说的计划已经奏效,得了手了。 既然那船不能动了,就是死物,反倒没有水中分散的众人灵活。他见徐之敬带着其他人游的远了,傅歧也在船板上被细雨和惊雷推出去老远,再料想着祝英台抱着木柱应该无事,便壮着胆子去接应梁山伯。 这一接应,便看到梁山伯在水上飘着,速度比乌龟还慢,大概是游不动了,马文才再怎么文质彬彬,那也是从小学武的,别的不说,耐力和体力除了傅歧,比谁都要强些,立刻就飞快地游了过去。 只是那两个追上来的水鬼后发先至,马文才紧赶慢赶还是慢了一步,索性兵行险招,直接从水里潜了过去,冷不防用绑在臂上的匕首偷袭了那水卒一记。 一击得手后他也不纠缠,拽着对方吃痛松手放开的梁山伯就连忙游开,让水性不弱的疾风拦上一拦。 这两个来抓梁山伯的水卒本就不是以武力见长,只不过水性超群,经常做些凿船、水中抓人的事情。两人为了追赶水中的梁山伯都舍弃了武器,如今手无寸铁,仅仅穿着一身什么都藏不住的水靠,刚刚那抓梁山伯的人被赶来的马文才在腰肋处刺了一刀,如今全靠同伴支撑才没有沉下去。 两人是正规水军又不是死士,见水中拦截的汉子明显是个硬茬,自然不愿拼命,也不敢再追,只能眼睁睁看着不知从哪杀出来的两个煞星,带着那先前的少年游远了。 马文才游了许远,饶是体力惊人也累得不轻,他刚刚明明刺的是那水卒的心口,正因为一口气泄了所以手臂没抬起来,只刺了那人腰腹之间,如今再带着一个完全没有了力气的梁山伯,顿时吃力。 “你别昏过去!” 马文才毫不客气地拍了梁山伯脑袋一记,“你自己能飘着我才好带你,否则我们两个都要沉下去!” 梁山伯微微睁开眼皮,见抓他的人变成了马文才,还以为人之将死出现了幻觉,喃喃道: “怪了,我要死了,怎么看见的是马文才?哪怕不是祝英台,也应该是傅歧才是啊……” 马文才原本还在努力带着梁山伯逃离,听到这话,差点没一把把他按进水里,任他自生自灭算了。 “你想着祝英台什么?想着你跟江无畏一样淹死了,让祝英台给你渡气?” 马文才一气之下,也顾不得客气不客气了,学着那水鬼的姿势,倒揽住马文才的脖子就往前游。 别说,换了姿势,竟轻松不少,想来那水鬼要用这姿势带人也是有原因的。 他这一勒,梁山伯反射性地翻了个白眼,眼见着又要晕过去。 “你给我好好醒着!” 马文才把嘴凑到梁山伯耳边,恶狠狠地威胁。 “若你晕了,绝不是祝英台给你渡气,你等着本公子亲自渡气救你!” 梁山伯本已经昏昏沉沉,听到马文才这恶声恶气的一句话,竟在水中打了个哆嗦…… 硬又撑了过来。 129.穷途末路 梁山伯本就不以体力出众,他能撑着凿船,全靠把自己绑在了桨窗上。 他利用船桨来回震荡的力道和木凿的锐利钻出了许多小洞,再一点点凿开,虽只是几句话的事情,却异常艰难,能到透水的地步需要极大的力道,能不当场力竭晕过去,已经算是身体强健的了。 即便是如此,一众少年,包括祝英台,都对梁山伯有种“身体不行”的固定印象,马、祝自是不必多说,梁山伯前世都吐血死了,这一世也吐过一次血所以马文才担心梁山伯一晕了就醒不过来,也是寻常。 那艨艟上明显出了内乱,甲板上打成一片,看情况人少的那方虽然人数不占优势,可却都是狠手,抬手一片腥风血雨,吓得那些人多的反倒不敢动了。 远远地见着艨艟上喊杀声一片,马文才哪里不知道趁机快逃,可河面宽阔,水流速度不慢,哪里有那么好跑,只能把梁山伯丢在一块浮木上,自己也扒着那块木头,顺着水流的方向去找其他人。 好在艨艟没有追上,半路上马文才又找到了同样扒在漂浮物上的祝英台和同样情况的傅歧,傅歧还好,祝英台已经没什么体力再撑了,若马文才再晚回来一会儿,谁知道她会飘到哪去。 让人最无语的是傅歧居然死死抱着自己的狗,一人一狗靠着取暖,看的马文才不知道是笑好还是气好。 一群人抬头看向四周,徐之敬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风雨雷电也只剩疾风一人,一直推着傅歧的细雨应该去救黄芪去了,跟着不见了影子。 剩下的人不是冲散了,就是刚刚躲避艨艟时离得太远,被水流推去了下游。 他们一群人支撑了大半个时辰,才有下游的一艘官船将他们救了起来,给他们热水热食,不至于让他们冻死。 他们一行北上,就从来没有这么惨烈过,队伍里的人全部散了不说,还经历了死里逃生和生离死别,对于这些天之骄子来说,简直是巨大的打击。 梁山伯受了冻又受了不少撞击,当夜发起了烧,昏昏沉沉不能清醒;傅歧也喝了不少水,一直在拉肚子。 祝英台不知道是不是身体底子好,还是女性就是耐寒,这一番又是泡水又是受冻,居然没什么大事,拿自己浸水的丝衣换了一身厚麻衣御寒,裹着过大的衣衫看顾着高烧的梁山伯。 她和马文才之前都有看顾过高烧的刘有助,倒是一回生二回熟,到了下半夜,梁山伯终于退了烧,沉沉睡去了。 拉虚脱的傅歧也终于不再往外跑,顶着一张蜡黄的脸睡了过去。 “公子,你也休息一会儿。” 舱房里,疾风担心地看向马文才。 “我不放心外面那些人。” 马文才和衣而坐,靠在船壁上。 “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总要有一个清醒的。” 整条河道都被临川王的人封的没人敢过来,过来的不是消息不灵通没接到封锁令的,就是不怕临川王的。 不怕临川王的人还真不多,如果是消息不灵通,要是临川王真在下游派船寻找他们的下落,说不定他们就会被交出去。 有一点风吹草动,他们就要做好再次跳河的准备,总不能束手就擒。 “应该不会,他们毕竟救了我们……” 祝英台强打起精神,迷迷糊糊说。 “走船的有走船的规矩,见到翻船落水的不救,自己遇到翻船也没人救,这就是报应。” 马文才闭目养神道:“他们不见得是真的热心,这是走船人的规矩,不信苍天信鬼神,更何况我们看起来就像是肥羊。” 就他们换下来的湿衣,就足够这些官船上的管事们换些上好的酒肉,马文才虽然尽力财不露白,不过他们逃离沉船后细软全部都飘没了,身上留下的也都是系着不容易丢的东西,这些玉佩之类不能换钱,明眼人却一看就知道是好东西,这么几个病歪歪的落水者,要是对方动了坏心思,也是防不胜防。 马文才素来慎重,他说不能掉以轻心,祝英台也就不敢真的睡死。 “那,那我……” “你睡。” 马文才忍着身上麻衣粗糙的质感带给皮肤的刺痛,顺手又摸了摸她的脑袋。 “下半夜有疾风守着。何况傅歧就算拉成软脚虾了,等闲几个人也伤不到我们。” 祝英台没敢问,他们是没事,可明显没有自保能力的梁山伯怎么办。 想着白天总还要个脑子清醒的,祝英台还是点了点头,就地卧下睡了。 “祝公子倒不娇气。” 疾风在一旁看着,感慨地说:“也还好是个不娇气的。” 这船舱之前是装货的,又闷又脏,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异味,他了解自家公子,说是不放心不敢睡,大半是爱洁又没吃过这样的苦,根本适应不了,不能马上就睡着,索性拿来守夜。 到下半夜困极了,还管这些什么,倒头就能睡了。 又过了几个时辰,换了疾风值夜,到天还未亮之时,大黑突然一下子站起,警惕地望着外面。 疾风立刻意识到有人在外面,刚坐起身,外面果着喧闹起来,有两三人的脚步声匆匆传来。 马文才浅眠,立刻惊喜,又推醒了傅歧和祝英台,吩咐疾风若情况不对背起梁山伯,拍了拍脸颊起来准备应付来人。 敲门声紧促而慌张,开门一看,正是之前救了他的那几个船夫。 “几位公子,你们赶紧从后面偷偷下船,前面有官差带着人在查落水的人……”那船夫满脸惊恐,“说是有什么水贼跑了,沿河已经找了一夜,所有窝藏水贼的都要重罚,要搜船。我们的船曹在和他们周旋,虽说几位公子一看就不是歹人,可就怕别人硬赖上不是?” 马文才几人一凛,知道是临川王的人不死心,知道落水的只要没死肯定会被来往船只救起来,便开始对还航行在水面上的船一艘艘的找。 “有劳了,我们这就走。” 马文才根本毫不犹疑,拉着祝英台的袖子,示意疾风背上梁山伯,一行人跟着几个船夫就悄悄的摸了出去。 现在是夜晚,白天上游河道明显出了事,许多船只并没有航行,而是就地靠岸抛锚,这艘船听说前面商船沉了,在救了他们以后也选择的是靠岸,现在倒正方便了几人。 那些船夫是船上的老人,一路帮着几人遮掩,偷偷摸摸把他们送下船,连个寒暄的话都来不及说,指着一个方向告诉他们往那一直就是官道,掉头就回了船上。 几个少年白天刚刚担惊受怕,晚上还没睡多长时间就被推下船,如同丧家之犬一般奔入远处的林中,却不敢真的乱走。 他们并不熟悉路径,那人指了个方向说是官道,却没说官道多远,横竖再过一会儿天就亮了,那时候上路要安全的多。 “肚子饿了。” 傅歧就地坐下,摸了摸肚子,他拉了一夜肚子,落水前也没吃什么,现在一停下来,胃饿得发烧。 他不说还好,一说众人的肚子都咕咕咕叫了起来,此起彼伏。 “好,我不该提的。” 傅歧没敢笑话别人,反倒再正经不过地问马文才:“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先去盱眙,徐家门人在那,之前先生让走陆路的侍卫带走了我们的辎重,也是计划在盱眙汇合的。我们现在一穷二白,只有到了盱眙才能从长计议。去问问那些侍卫能不能找到法子救先生。” 马文才之前已经有了想法,“徐之敬若没事肯定也是设法去盱眙和我们汇合,此地离盱眙不知多远,但我们行船已经行了一半路,应该是没多远了……” 他抚着脖子上挂着的锦囊,看了眼远处的河道。 “临川王的人肯定沿着河道在找我们,之前商船上的人都是他们安排的,自然也知道我们要去盱眙,官道不能走了,我们要走小道过去。” 马文才也有些头疼。 “得找到合适的人带路,或是混到哪里一起上路,否则说不定半路上就被人截了。” “这,这两天不能到处走,先避开风头。” 虚弱无力的声音突然响起。 “梁山伯!” “哎呀梁山伯醒了!” 傅歧和祝英台惊喜地扭头。 被放在树下的梁山伯此时睁开了眼睛,精神依旧不太好,但眼神倒是清明,看着马文才,才一开口,所有人都僵住了,恨不得他还没醒。 “马兄,我们的盘缠还有多少?” 马文才没想到他醒了先问这个,看了看祝英台,却见祝英台摸了摸全身上下,只露出尾指带着的一个小小的装饰玉环。 “我身上就剩这个了,出事的时候我在甲板上吹风,没带什么散碎银钱,就算有,下水一冲也什么都没了。” 看向傅歧,傅歧直接摊手。 “我钱都放在梁山伯那保管的……” 梁山伯闻言苦笑。 “我身上倒是绑着一个钱袋,只是一觉醒来衣服都换了,我绑在腿上的钱袋,有谁看到了?” 梁山伯这话一说,几人都是一脸懵然。 “什么钱袋?” 马文才努力回想。 “……好像没看见过。” “你衣服不是我换的,是好心的船工换的!” 一直负责照顾梁山伯的祝英台,立刻举手表明自己的清白。 “谁说你拿钱袋了!” 马文才恨铁不成钢地敲了她一记。 “那不是落到了水里,就是被船工趁机摸走了。”梁山伯听到答案有些失望,缓缓开口: “那我现在,身无分文。” “我只带着一把防身的匕首出来了,项上锦囊里是先生交给我的蜡丸。我腰上的玉佩只剩下一个,要到了城里才能想办法换钱。” 马文才干脆地说出了自己的所有家当。 “我,我有些钱……” 疾风突然有些脸红的回答:“我,我有把私房钱放在鞋里的习惯……” 马文才一喜,而后皱眉。 “鞋里?” “呃……没多少钱,我们的钱都是细雨管着的,也就……”他脱了自己的鞋,摇了摇,一边掉下来一块小金锭。 “就这么多!” “赶紧把鞋穿回去!” 马文才捂着鼻子叫着。 难怪他浑身湿透了都不肯脱鞋! “哎,在考虑哪条路去盱眙之前,还是先想想怎么活下去……” 梁山伯看着面前一群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头痛欲裂。 金子目前不能换食物,也不能换钱,可他们却面临着最简单也最艰巨的问题…… 他该怎么让他的同窗们适应逃难般的生活? 130.自甘其后 放在少年们面前的困难很艰巨,他们不但没钱,没人,没坐骑,最麻烦的是除了梁山伯,他们都没有独自“生活”过的经历。 马文才和傅歧自是不必说,一脚迈八脚出的主儿,傅歧最落魄的时候也不过就是断了月度,可学馆里粗使的学工把该干的都干了,梁山伯后来也来了,马文才又帮着,就没断过粮。 祝英台这身子没吃过苦,而上辈子最大的苦也就是月底没钱了白馒头加老干妈,挨饿的经历几乎没有。 可现在这一干少年,昨天中午落水,折腾了一天到晚上还惊魂未定,现在已经是第二天的早晨,一个个饥肠辘辘却无物裹腹,窘迫潦倒可想而知。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了,几个少年看着河道上停着的船舶一个个开走,傅歧不由得发出了一声嗤笑。 “还真是怕惹麻烦,走的真快。” “他们能放我们走,已经够厚道了。” 祝英台裹着出来时拿的一条毯子,替几个船工说话。 “也未必是想救我们,我们明显身份可疑,要是搜船时搜到什么不对,他们一船的人都要倒霉。也许救了我们几个‘肥羊’会得到些好处,可没到手的好处跟已经在面前的危险比,还是差了点。” 马文才表情平淡,“不过他们毕竟对我们有救命之恩,等我等脱困,还是要设法感谢一番的。” 感慨了一番,还是要继续赶路的。他们一行人被水冲到下游,如今只要记得往上游的方向走就是。梁山伯虽然虚弱无力,但有疾风搀扶,也还不至于到了拖累人的地步。 他们就这么走了半天,一路上一个人都没有看见,越走越是心虚,越走越是疑惑,最终停了下来。 “马文才,我们走的方向到底对不对?” 傅歧饿的走不动了,左右张望,“这一路别说商旅了,连个流民都没看到,见了邪了?” “方向没错。” 马文才抬头看了看太阳的方向,无奈道:“为什么会没人,我哪里知道,我也没来过这里。” 这条道明明也不是什么荒野无人之处,至少没杂草有路说明走的人不少,好生生的没人,当然会心里七上八下。 很快的,他们就明白了为什么这条路没人。 “老大,有人来了!” “总算有人了!” “大伙儿上啊!有羊!!” 什么羊? 傅歧还在纳闷之时,前方草丛里蹦出七八个汉子,手中都拿着鱼叉爬犁等“武器”,一个个张牙舞爪地冲上前来。 “兀那小子!给我乖乖把钱拿出来!” “给钱饶命!” 说实话,遇见这种事,一般人也许真的会惊上一惊,更何况是几个十来岁的少年,可马文才也算是经过大风大浪了的,傅歧是一副“老子敢日天日地”的脾气,京中宫乱第一个想的都是直接抄家伙上,这一群面黄肌瘦的家伙是真不放在他们眼里。 于是一个掏了匕首,一个从地上捡了根木棍,马文才吩咐疾风照顾好两个病弱,直接正面就刚了上去。 从昨天起,马文才就憋了一肚子气,只是结局太惨烈,他又要顾及队伍里原本就惊慌失措的同伴们的情绪,这郁气就一直发不出来,如今来了一群自己找上门来打架的,挥着匕首就像是出水的蛟龙一般腾了出去。 傅歧虽然拉到腿软,可哪里怕一群比他还腿软的家伙,那跟木棍挥动的像是一把凶器,指哪打哪儿,一片惨叫。 可怜这一群“强盗”在这里守株待兔了这么久,刚开始还有落单的旅人从这里走,自从他们占据了此地之后,凡是知道点消息的都不往这来了,他们原本还能隔三差五做笔“生意”,现在饿的都要啃草皮,马文才和傅歧一出手,他们就知道自己要完。 刚刚看到傅歧的狗时,这群人还叫着“哎哟有只大狗能加菜喂!”,不过一时半刻,那叫唤声就变成了“哎哟我艹这狗会咬人!” 几乎都没费什么功夫,连疾风都没下场,地上已躺倒一片,这结局来得太快让祝英台都来不及喝彩…… 梁山伯看着同样被“保护”在疾风身后的自己,再看着饿的两眼无神还能拳扫一片的马文才和傅歧,莫名有点淡淡的忧伤。 也不怪这些同伴每每把自己当成“弱质书生”,就算自己身长七尺也没用啊,这几位可真是“生龙活虎”,一比之下,能不弱质么? 见这群人被放倒,傅歧抬脚把那些鱼叉犁头踢得老远,又一个唿哨唤回了咬的正欢快的大黑,没劲地冷笑: “就这么一群乌合之众,连把像样的刀剑都没有,还想着打劫?你倒是换把铁做的鱼叉再出来啊,拿着木叉木犁把小爷们当鱼呢?” “呸,要不是修浮山堰把咱们的铁器都收去镇蛟龙了,我们能没铁叉用?我们今儿遇到硬茬认栽,要杀要剐随你!” 为首的汉子看起来三十出头,虽然饿的面黄肌瘦,可一脸凶气,显然是个情愿死也不要人瞧不起的类型。 “你打家劫舍倒有理了?感情小爷仗势欺人了?是小爷以多欺少了,还是仗着武器之利了?我是用铁刀了还是铁剑了?我们七八个一拥而上了?弱就弱,还逞什么英雄!” 傅歧踩着他的后背,翻了个白眼。 那汉子满脸不甘,虽想继续反驳,可傅歧说的字字属实,他们这么多人留不下两个孩子,还被孩子打的爬不起身,说到底就是技不如人。 怪就怪这一群人太细皮嫩肉,他们看走了眼。 “和他们废什么口水,哪有功夫在这里耗,赶路要紧……” 马文才的郁气发泄了不少,心情舒畅地一抖匕首上的血珠子,漫不经心地看了他们一眼。 也许是他抖匕首的表情太冷漠,也许是他说的话太有歧义,那些被他看见的“山贼”们都吓得发抖,拼命求饶。 “我们都是些苦人,活不下去才打劫的,求饶命!” “小公子饶命,我们下次不敢了!” “我上有老下有小,求公子别杀我!” 祝英台见马文才把这群人吓成这样,躲在疾风身后悄悄闷笑,不知道是同情他们还是可怜他们才好。 可惜马文才是个不爱听人废话的,给了傅歧一个眼色,就准备喊着对面的几人一起离开。 他又不是什么除暴安良的将军,对抓这些人见官没兴趣。 就这样的货色,也就打劫些落单的弱鸡,但凡有结伴同行的成年男子,这些脚步都饿软了的都要被人揍得满地找牙。 那些人原本以为这些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少年要“杀人灭口”,正心惊胆战着,谁料为首的少年用可怕的眼神扫了他们一眼后居然收起了匕首,从他们身边越了过去,刚刚松了一口气,就听见…… “等等!” 梁山伯突然出声,走了出来。 “怎么?” 马文才一挑眉,不知道梁山伯是要做什么。 只见梁山伯缓缓走到那“山贼老大”的身边蹲下,伸出了手,在他身上搜起了什么,他摸的仔细,连他身上隐秘的地方都摸过了,摸的那老大面如土色,这才露出一个让这些山贼吓哭的笑容。 “哎呀,他比我们还穷。” 他站起身,无奈道:“这头子都身无长物,看来其他人也没什么可搜的。” 什么世道! 打劫的要被反打劫啦! 梁山伯的话音刚落,被打断了一条腿的某个汉子顿时露出了庆幸的表情。 “啊,原来你身上有东西。” 梁山伯眯眯笑着,表情温和的走向那个汉子,又一次蹲下身去。 “是你自己拿出来呢?还是我搜出来?” 那汉子哆哆嗦嗦地看了马文才一眼,又看了看面前这“恶鬼”,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胡饼。 “老六,你居然偷藏粮食!” “哪里来的胡饼!你们不是说了什么吃的都没有了吗?” 那胡饼一出,几个汉子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大叫了起来。 “你,你们管我哪里得来的!反正不是抢的!” 被喊老六的汉子心虚地回应。 马文才没想到梁山伯如此“装腔作势”是为了这个,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感触。 说实话,他自诩不算是个君子,也许为了活下去也会不择手段,但却还做不出搜这些山贼的身获取所需的事情。 或者说,他就没想过还能这么做。 对于他来说,这些人太弱了,弱到连正视他们一眼都没心思。 梁山伯拿了胡饼却没住手,也不管其他同窗怎么看他,又在其他被放倒的山贼身上搜了一遍。 他有傅歧和马文才两尊大神护着,其他人连反抗都不敢,生怕被马文才这煞星嫌麻烦一刀栽了,只能任由他摸去了身上的粗盐和火镰火绒等物。 “我的盐!” 这时候盐是贵重之物,他们没有真的虚弱无力到不能动弹,全靠还有些盐能撑着,此时见盐被抢了,自然脸黑肉疼。 梁山伯取了他们身上所有能用的东西,这才罢了手,站起身来笑着说:“看你们的样子,大概是不敢进城的流民,在这破地方也不知道熬了多久了。现在陛下已经知道了浮山堰的事,各地县城开始接纳流民,也有富户施粥,你们还在这里打劫作甚?收拾收拾进城填饱肚子才是正经。” 他拍了拍手上的东西。 “至于这些,就当是你们的‘买路钱’。我们没把你们抓去送官,就是绕了你们一命,这些不值钱的东西能换七八条人命,也不算什么,是不是?” “你说官府已经开始管这事了?” 之前被揍得最狠的汉子突然抬起头来问。 “啊,至少沛县已经收容灾民了。我们从南边来的。” 梁山伯说话态度和缓。 他轻声叹息: “你们这么在外面混了这么久,该回家了。” 听到梁山伯的话,几个刚刚还满脸忿色的汉子突然身子一震,半天说不出话来。 年纪小的几个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更是抹起了眼泪,一片哀戚的氛围油然升起。 之前他们好勇斗狠,傅歧和马文才倒还能安之若素,可现在这气氛这么沉重,几人反倒觉得不自在起来,只想着快点离开这里。 临离开前,梁山伯又问了那为首的汉子些什么,对方神色复杂,但还是一一回答,梁山伯诚恳地道了谢,这才上前追上几位同伴。 “你刚刚问了他们什么?” 祝英台好奇,凑过去问他。 “我问他们附近是不是有可以弄到吃的东西的地方,否则他们带着盐做什么?” 梁山伯笑道:“这些人还能弄到胡饼,而且看样子只是饿得东西不够分,不是一点吃的都没有,所以问了问。” 一听到“吃的”祝英台肚子就饿的不行,满脸期望地追问:“那问到了吗?” 梁山伯点点头,指着一个方向。 “那边有条小溪,他们有时候会在那等着,偶尔会有鱼游过,他们就靠抓鱼糊口。” 现在到处都是流民,小溪里即便有鱼也给上游的人抓的差不多了,能沿着溪水而下的鱼都不会太大。 他们人多,又都是成年男人,能吃饱才有鬼。 “有鱼?” 傅歧眼睛一亮。 “那还站着干嘛!抓鱼去啊!” 生鱼脍也是好吃的! 提到有办法弄到吃的,傅歧和祝英台都兴奋了起来,高兴地朝着梁山伯指的方向奔去,想第一个看到那条小溪。 倒是不急不慢的马文才和梁山伯渐渐并了肩。 “你倒是能屈能伸,居然能在这些劫匪手里既得了东西,还得了消息。” 马文才说话语气淡淡,既没有反讽,也没什么情绪,却让人摸不透他在想什么。 梁山伯却知道他多半是随口感慨一下,好脾气地说:“现在不是特殊时候么?我们身上连个引火的东西都没有,正好碰到这么群人,权当是老天爷送来给我们救急了。” “你怎么知道他们是沛县之人?” 马文才就这件事想不明白,所以直接问了。 那些人听说“沛县已经收容灾民”,又听到他说“可以回家了”之后,居然会心神震动,显然有什么联系。 “惭愧,我见那几个人一见大黑那样的猛犬第一反应是抓来吃了,就猜测他们是不是沛县来的……” 梁山伯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也是猜测,毕竟见到狗就两眼放光浑然忘了这狗是‘恶犬’的人不多。” 马文才一愣,没想到答案这么简单,哭笑不得。 “你这人,有时候真让人觉得可怕。”马文才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你搜了他们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又用一张胡饼让他们有了间隙,可我看你走的时候,他们倒一个个把你当成了恩人一般,我是该赞你心思细腻过人,还是夸你挑动人心的手段高明?” 听了马文才的话,梁山伯倒没有恼羞成怒或被人戳破心思时的心慌,而是很干脆地承认。 “也不是我挑动人心,而是不让这些人彻底身无长物,他们恐怕只会一直在这里‘守株待兔’下去” “遇见你这样性子刚正不欺软怕硬的士族还好,若是遇见正儿八经的硬茬,命肯定是要丢了。”梁山伯笑得无奈,“我不过是看他们年纪轻轻有手有脚,却不敢回去谋一条生路,索性逼他们一逼罢了。” “你别想着法子夸我,我不是傅歧那好哄的。”马文才这么说着,嘴角线条却软了一些,“这么说,你拿光了他们的东西,他们倒要谢谢你不成?” “哈哈,那倒不是,我们现在也确实需要这些东西啊。” 梁山伯狡黠地笑了起来。 “顺便嘛。” “所以我才说你厉害……”马文才换了个词,还是同样的感慨,“那人能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藏了一块干粮,显然是和外面有联系,能这样偷偷周济一个盗匪的,不是亲人就是好友,所以他偷藏下一块胡饼,怕是早已经生出了离开的心思,要留做路上的干粮,只是一直不敢提出散伙的要求……” “你把这人直接亮在了明处,那为首之人也不是傻子,自然知道人心已经散了,再这么带着一群生出退意的人打家劫舍迟早要出岔子,所以他才问你是不是沛县已经开始收留灾民了。” 马文才说,“与其那时候一意孤行被同伴抛弃,不如顺势而为,领着这些人一路回去,他就还是众人的首领,依然被一群信服他的人拥戴。甚至大家都没了指望,要比以前更加依靠他。” 马文才越是分析,越发觉得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只不过是山野间一打劫的饥民乡勇,都有这样的审时度势的决断,轻易就能聚集一批乡勇为他所用,实在是不能小瞧了这些乡野村夫之流……” 梁山伯见马文才明白过来了,也只是点头而已。 “所以他们那个能捕鱼的地方对他们来说已经没有用了,他们都要离开了,自然先去寻给了胡饼那人的帮助,再设法回沛县去。” 说罢,他又不动声色地夸了马文才一记。 “马兄说我可怕,又说我厉害,可能把这一切看透却不说破的你,难道不是同样厉害么?你看看傅歧和祝英台……” “他们不需要明白这些。” 马文才眼神温柔地看向前方:“我把他们带出来,子云先生又不在,就要好好把他们带回去。梁山伯……” 他扭过头,第一次发自内心地正视这位“同门师兄”。 “我在。” 梁山伯的脸上依旧是惯有的宽厚笑意。 “傅歧长于直觉,祝英台长于才学,而我长于决断。但我们三人的天赋,也许在之后的路上都起不到什么作用,毕竟我们都没有在民间生活过,更没有度过这样艰难求生的日子。” 马文才并不是个狂妄自大之人。 “所以……” 他身上还披着船夫给的厚麻衫,看起来有些落魄狼狈,可对着梁山伯行着士族的躬身礼节时,却依旧可以窥见那个风度翩翩的贵公子风采。 “接下来的行程,还请梁兄助我一臂之力,渡过难关。” 马文才的脸上并无不甘之色,就刚刚那件事情,已经可以看得出梁山伯的心胸谋算,他不是不能做到梁山伯这样,可他却不能做到梁山伯这样,收尾完美到毫无“后顾之忧”。 他们现在不能再节外生枝了。 (请支持正版订购全文,首发(晋)//江//文//学。关注作者新浪微博“日更的祈祷君”,每月三十号微博举行全订阅抽奖,千元大奖等你来拿哟!) 131.不问姓名 马文才是个信守承诺之人,他既然说了接下来的行程要以梁山伯为主导,自然就不会喧宾夺主,但也不会对什么事都袖手旁观。 这也不是他突如其来的决定,其实从梁山伯问他们身上带没带钱开始,他就知道这段受罪的日子,靠他一人是撑不下去的。 他可以保护同伴、审时度势,也能处理各种纷杂的人际关系,可说老实话,这些本事在“一文钱憋死英雄汉”的情况下,除非他去卖苦力,否则换不来钱,也换不了填饱他们肚子的东西。 可梁山伯却能。 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这些可笑的“山贼”代表着什么的时候,梁山伯已经把他们没有想到的东西全想到了。 这是生存的智慧,自己远不及他。 但是他可以看,可以想,可以学,等他学到了这门本事,他日假如有一天自己落魄了,未必不会感激这段日子的颠沛流离。 所以当傅歧和祝英台找到了那条小溪时,梁山伯说了句“看样子要下去抓鱼”,马文才也没有啰嗦,下摆一掀,脱了鞋袜就去小溪里抓鱼了。 这时候的溪水刺骨的寒冷,梁山伯身体还未痊愈,马文才在水中拦了半天,一条鱼都没捞上来,感觉跟个傻子一样,无限的挫败感。 最后还是祝英台聪明,在小溪最湍急的地方用石块和木头垒了一个小小的拦水坝,那些小鱼顺水而下,到了坝低搁浅游不过去,被众人从从容容捞了起来,没一会儿就抓四五条小鱼。 “这些鱼能吃吗?大黑回来!” 傅歧看着被丢上岸还在蹦跶的鱼,满脸茫然。 他看到这些鱼,那些在家中被管事么折磨的噩梦片段似乎又悄然而至,耳边也有什么在嗡嗡嗡,嗡嗡嗡。 “小郎君,这鱼是烤呢还是煮呢,是切片还是切断,是放葱姜还是糖醋?是腌渍了还是生鱼脍?是去刺还是不去刺……” 看着这些鱼,傅歧结结实实打了个哆嗦。 “冷?赶紧擦擦脚上去穿鞋。” 马文才从溪水里爬出来,见傅歧打着哆嗦,担忧又病倒一个。 “我哪有那么弱不禁风。” 傅歧虽然嘴里这么说,但还是老老实实依言而行。 爬上岸后,傅歧看着那些鱼,脸上是便了秘的表情:“怎么吃?生吃?” “千万别生吃!还记得徐之敬之前诊断的那么多得了腹虫的人吗?” 祝英台吓了一跳,腹虫就是寄生虫,这时候得了,就不得了了。 “得熟着吃!” “熟着吃?” 傅歧看着蹦跶的那些小鱼们,看向了梁山伯。 与此同时,马文才也一起看向梁山伯。 被“万众瞩目”的梁山伯呆了下,嘴角居然露出一个可以称得上“宠溺”的表情,认命的笑了笑。 “那好,我们吃熟的,你们去找点干柴来。” 就在傅歧和祝英台屁颠屁颠去找烧红的干柴时,梁山伯已经借了马文才的匕首,蹲在小溪边把这些鱼开膛破肚,将内脏掏的干干净净,鱼鳞也刮了个干净。 不但如此,他还捡了许多大小合适的石片石块,也用水一一洗净,擦干后丢到了疾风升起的火堆里。 有那些流民的火镰火绒在,原本最困难的生火变得没那么麻烦了,梁山伯将之前冷硬的胡饼掰成几份、串好,再加上放在烧红的石头上烤熟的小鱼,没有等多久,众人鼻端就传来了让人饥肠辘辘的香气。 “梁山伯,你真是居家旅行必备!” 祝英台由衷地称赞,不说别的,这一手厨艺不得了。 傅歧似乎是没想到鱼还要开肠破肚,还能弄出那么多都内脏来,再看梁山伯将洗干净的叶子摆在石头上,将烤熟的鱼和两边已经烤的微脆的胡饼放在叶子上,推给面前的几人吃。 “吃,鱼没腌制过,可能有点腥,鱼皮若焦了就撕了,会苦。好在有盐,应该不会太难入口。” 马文才是个食不厌精之人,可是现在也顾不得这么多了,肚子太饿,估计生鱼他现在都能吃下去。 可梁山伯显然照顾到了他的情绪,无论是深秋里不知在哪弄来、洗的干净滴绿的狭长叶子,还是烤的绝对有卖相的鱼和胡饼,都让人食欲大增。 “这摆盘,倒有些野趣。” 马文才似夸非夸的说了这么一句,伸手接过了草叶。 梁山伯笑笑,见所有人都拿到了吃了,这才自己拿起了一块鱼吃了起来。 这鱼自然不能跟各家做的烤鱼比,也比不上会稽学馆里那些善做鱼类的厨子,但大概是他们饿的很了,鱼又新鲜,一个个竟觉得美味无比,恨不得连鱼骨都啃了个干净。 尤其是祝英台,啃着那烤的外焦里脆的胡饼,竟找到了几分烧烤摊里烤干馒头的感觉,只可惜没有孜然和胡椒粉,胡饼也太硬了点,吃的噎人,否则一定更好。 托梁山伯的福,几人吃饱喝足,可惜没有容器,不能烧水,只能喝点溪水解渴。 祝英台原本想说生水也不干净,后来一想溪水是流动的水,也许会好点,而且总不能一点水都不喝,只能任由他们以溪水解渴。 吃饱喝足,休息了一会儿,梁山伯看了看日头,起了身。 “我们要在天黑之前找到落脚的地方,荒郊野外有狼和其他猛兽,最好不要露宿。” 他说,“我问了之前打劫之人,他们说走一段路就有一座寺庙,我们去看看,也许那些僧人会暂时让我们歇脚。” 山野间有不少苦修僧人的野寺,这些僧人自给自足,和外面那些香火鼎盛的寺庙并不一样,不过也因为如此,这些寺庙很少接待外面的香客,只顾修行。 梁山伯其实也只是想碰碰运气罢了。 就算那寺庙不让外人挂单,至少有个屋檐,在屋檐下窝一夜,也比荒郊野外要好。 按照之前那些人的指引,他们终于在太阳下山前找到了那处野寺,这寺庙确实不大,但也不是在什么荒僻之处,离官道也不远,只不过山门紧闭,连个匾额都没有,甚至不知道是什么名字。 马文才定了定神,上前去敲了寺门,没过一会儿,门开了,一个小沙弥的脑袋从门中伸了出来,好奇地对外张望。 见是一群衣着古怪风尘仆仆的少年,小沙弥抓了抓脸,奇怪地问:“诸位施主何事敲门?” 马文才知道他们这半儒衫半麻袍的打扮不像是什么正经人,可是也没办法,他们被船工救上船时衣服都湿透了,只能暂时借了船工的衣服穿着,最后到下了船,也只有一半衣服烘干了,鞋子更是不能看,说句不好听的,丝履还好,皮履都是靠体温烘干的。 为了让自己看起来不像是歹人,他挤出最诚恳的笑脸,解释着: “我们是出门游学的士子,行船时半路翻了船,好不容易上了岸,行李和辎重都丢了,同姓之人也走散了,只能沿路寻找家人同伴。如今天色已晚,找不到可以安身的地方,只好腆着脸来借个宿。” 那小沙弥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大概不好自己做主,把门又掩上了,只听得门内小沙弥略带紧张的喊叫声。 “师兄,主持!有施主求宿!” 马文才听这小沙弥去喊人了才松了口气,望了梁山伯等人一眼,安静的束手而立,等着人开门。 大概过了一刻钟左右,门又一次开了,里面出来个年纪很大的僧人。 南梁僧人的僧衣都是黑色的,这位主持也不例外,寺门里出来的僧人无论是沙弥也好,和尚也罢,衣服都已经洗到发白,倒让马文才等人有点疑惑。 今上是个尊佛的,天下佛寺的僧人无论是沙弥还是主持,每年都有布施僧衣僧鞋等物,僧人只要有牒的,还可以去官府领米领田,怎么会洗到衣服都发了白? 那老和尚大概已经有七八十岁了,眼神慈祥,身体却大概不太好,走起路来颤巍巍的。 他用那双温和的眼神看了看面前几个孩子一眼,尤其在马文才额间的红痣上多看了几眼,大概见他们有些紧张,微微笑了: “诸位施主寻到这里便是有缘,你们一路行来应该也疲累了,请入寺歇息……” 梁山伯来之前曾问过那些劫匪,他们说这寺庙香火并不鼎盛,显然不靠香客过活,所以众人都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却没想到如此容易,于是一个个都有些错愕。 倒是那老和尚后面的沙弥性子活泼,见所有人都愣着倒笑了起来:“你们怎么还站着啊,进来呗!” 诸人这才如梦初醒般进了寺中。 这寺庙不大,但大殿和客堂都有,殿中佛像只是泥塑木雕,并未塑金身,台前供着鲜花和鲜果,地面和四周都打扫的很干净。 鼻端嗅着佛香的香气,眼前是佛寺里修建的幽雅整齐的树木,这一群少年之前又是逃命又是离散而惊惧的内心,竟不知如何一点点沉静了下来,似乎是得了某种心灵上的安抚。 梁山伯几人都不信佛,马文才因为“重生”的原因更是不进寺庙道观,这次来也是万般无奈,但既然进了人家的寺庙,被人收容,自然还是要进殿点上一炷香,感谢寺庙和“佛祖”的庇护。 老和尚后来便没有出面,小沙弥说等会儿要做晚课,将他们引到了后院一处禅房,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们这简陋,人最多时也就五个人,也很少留客,这间大禅房给你们住。” 这屋子说是禅房,其实就是间空屋,干净倒还干净,就是地上只有几个蒲团,连个可以御寒的铺盖都没有。 但马文才涵养好,脸上一点不满的神色都没有,反倒真诚的感谢,倒让那小沙弥更不好意思。 没过一会儿,那小沙弥又来了,小小的人儿抱着几床被子和毯子,一进来就放在地上。 “这是我出门化缘的师兄的,别弄脏了!” 祝英台实在喜欢这个七八岁大的小沙弥,把他拉过来揉搓了一把,笑嘻嘻地谢了他,又让他闹了个大红脸。 马文才咳嗽了一声,让祝英台停止了胡闹,再次谢过。 小沙弥大概很少见这么多人,见大家都看着他,又羞红了脸,闷着头跑了,引得祝英台撒下一片笑声。 这一路沉闷的气氛,到现在才算轻松了一点。 他们又累又困,这禅房里什么都没,连盏油灯都没有,好在禅房外院子里还有木桶和口水井,梁山伯四下寻找找了个木盆,一群人草草在水井边擦洗了一下,便回了屋子休息。 就在他们睡下后不久,这野寺的寺门又一次被人敲开了。 刚刚做完晚课的老僧人和他的徒弟去开了门,见门外是一群持着火把和灯笼的官差,不由得眉头紧蹙。 “这位大和尚……” 为首的官差还算客气,往里看了一眼,按章办事:“我们是南衮州都护军的人,现在在捉拿水贼,那些水贼可能乔装打扮上了岸,大约是几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请问这位大和尚,这些人可有经过这里,或者……” 他又多看了几眼。 “在你这里借宿?” “我这野寺一向不接待香客。” 主持表情严肃但语气温和地回答:“所以没看过这位使君说的水贼。” “当真没有?” 那官差背后一个差吏叫了起来,“这附近可只有你这能歇脚的地方!那些水贼可不敢进驿站!我看还是让我们搜搜比较好!” 听到这两人一个□□脸一个唱白脸,主持身后的青年僧人笑了,软中带刺地说: “陛下有旨,天下佛寺无故不得擅闯,擅闯者以‘庶冲士’论,你们是要我们去告官吗?” “你!” 那差吏大概是横行无忌惯了,见这僧人顶他,正准备给他个教训,却被为首的官差一下子拉住。 “算了,我相信几位大和尚也不会撒谎,出家人不打诳语。” 他不想跟和尚扯上关系,但凡能几十年立寺而不被夺了主持的寺庙,背后总有那么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关系。 一群官差显然也知道“宁惹官门不惹寺门”的道理,虽心有不甘,但还是例行丢下“遇见要报官”这样的话走了。 等那些抓人的官差走了后,那位青年僧人关上寺门,这才露出犹豫的表情。 “主持,这样真的好吗?万一他们真的是什么水贼……” “明明还是一群孩子,而且几个孩子都目光清澈,眼神坚定,哪里是做贼心虚之人。” 老和尚呵呵笑着,打消了徒儿的顾虑。 “可是他们也没说清自己的来历……” 青年僧人还是担心。 “本尘。” “徒儿在。” “对明显身处困难而向你求助之人,不可问他们的姓名。” 老和尚慈祥的眼神里流露出睿智的光芒,教导着自己的徒儿。 “不便把自己的姓名来历告诉给别人的人,也往往是最需要得到帮助的人。佛祖的方便之门,不该向这样的人关着。” “道理我明白。” 青年僧人叹气,“可也许是徒儿觉悟不够,师父老是收留这样的人,如果真的有歹人,就我们师徒几人,也许会发生什么意外。这世道……这世道……哎……” “佛祖会保护我们。” 老和尚念了句佛号,笑着拍了拍徒弟的手臂。 “官员有官员的勇敢,将军有将军的勇敢,僧人也有僧人的勇敢……” 他在本尘静静低头接受教诲的表情中,笑呵呵地又加上了一句。 “我们的勇敢,是包容。” *** 禅房里,似乎听到了什么而站起身的大黑拱了拱傅歧。 傅歧被大黑拱着,揉了揉眼睛莫名其妙地翻了个身,拍了一把大黑的脊背。 “天才黑,你就折腾了?” 马文才也被惊醒,强打起精神看了一眼,发现什么事都没有,翻了身想继续睡,却睡不着了。 屋子里,梁山伯和祝英台均匀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疾风守在屋子的一角和衣而睡,大概是累得很了,这么大的动静,值夜的他居然没有醒来。 傅歧显然也睡不着了,一下一下摸着身终于伏倒而睡的大黑。 “马文才,你说我们才一天就熬不下去了,那些流民是怎么熬过这几个月的呢?” 黑暗中,只听得他幽幽的声音在禅房里响起。 (请支持正版订购全文,首发(晋)//江//文//学。关注作者新浪微博“日更的祈祷君”,每月三十号微博举行全订阅抽奖,千元大奖等你来拿哟!) 132.雪中送炭 这寺院的禅房十分简陋,大概是因为这里的僧人苦修的原因,连个软和点的被子和枕头都没有。 当所有人睁开眼醒来时,听着屋外叽叽喳喳的鸟叫声,看着空空荡荡的屋子,竟有些不知身在何处之感。 先醒的是祝英台,她睡得最早也最沉,醒的自然是早。 她是被一阵饭香引醒的。 昨天那个小沙弥,抱着一个小木盆进了屋在门口敲了敲,祝英台开了门把他迎进来,他大概是很害怕祝英台,丢下那个木盆就跑了。 小沙弥丢下的是一盆麦饭,盆里插着几把勺子。 惹得祝英台还以为自己哪里长得青面獠牙了,还是大清早起来蓬头垢面,摸着脸惆怅了好一会儿,才看向屋里那盆。 “看样子是送早饭来了。”祝英台看着那盆饭,“就是跑什么啊,我还没道谢呢!” “吃过早饭,和寺里主持道过谢,我们就该走了。”马文才也起了身,看着那一盆麦饭,有点头痛。 他从来没有吃过麦饭。 这种粗糙的食物,平日里他是连见都没怎么见过的。 “没柳枝,没青盐,没面巾,没澡豆……”疾风也是满脸心疼。“公子,我出去给你打点水,先洗脸。” “恩。” 昨晚都是随便擦擦,其实都没怎么清理过自己,一想到要这样邋里邋遢的过好多天,马文才只觉得身上到处都痒,根本不愿去想。 同样不适应的还有祝英台。 她的牙刷、肥皂和一应生活用品也都没有带下来,她毕竟是女人,洗漱方便都和男人不同,这样子徒步赶路,对她的负担最大。 而因为所有人都同居一屋的原因,即便有马文才遮掩,她也没有办法好好擦洗。想来接下来几天都要这样。 祝英台越想越觉得憋闷,继而对临川王咬牙切齿。 “要不要干脆做一包炸药点了丢到他家院子里算了!” 祝英台只能在心里自己给自己找法子发泄。 “反正以这个时代的科技水平,最多以为是临川王糟了天谴,白日遭雷劈。” 她自己在这里暗暗想的痛快,一转眼又觉得好笑。 临川王做事这么肆无忌惮,也不知道有多少仇人,想他死的大概围着梁国排几圈,他能活到现在,要么就是不轻易出门,要么就是守卫森严,等闲人连边都沾不上。 她除非空投炸弹,否则怎么把东西丢人家院子里去…… “最好别再作妖,惹毛了我,算好风力和速度,计算好火焰的燃烧时间,天天拿热气球给你空降炸弹!他娘的!” 祝英台想的牙齿嘎嘎响。 “又在发什么呆!” 马文才见其他人都出去洗漱了,拍了拍她的肩膀。 “啊?咦,人呢?” 祝英台这才回过神来,见屋子里就她和马文才两人,莫名有点紧张。 “我叫疾风给你打了盆水,帕子是我中衣上裁下的还算干净,你昨晚没有好好擦洗?趁他们都出去了,你把自己清理一下。好好的女孩子家,邋里邋遢怎么行!” 马文才充分的表现出了自己直男审美的一面。 “我就在门口,他们不会进来。” 祝英台没想到马文才把她单独留下来不是教训她,竟有些受宠若惊,直到马文才出去了还有些怔怔的。 “一个男孩子细心成这样……” 祝英台看着那搭在水盆里的洁白丝帛,越发觉得自己走了狗屎运。 要没有马文才,混在这一群少年中餐风露宿,她这一路还不知道该怎么熬过去。她都有些怀疑那些古代女扮男装考状元的、上战场的是怎么能混了那么久不被人发现的。 可因为有马文才在,祝英台的内心一下子就踏实了。 不管怎么说,有个偷偷为自己掩饰,而且还对自己没有什么不良企图的同伴在,无论环境再怎么糟糕,对她来说也是幸运。 祝英台心里对马文才感恩戴德,猛刷了一把好感度,仔仔细细把自己身上擦了个干净,这才端着盆子出去和大家一起漱口洗脸。 傅歧和马文才都不会自己束发,马文才有疾风帮忙,梁山伯就帮傅歧忙活,祝英台反射性想喊半夏,半晌后才想起来半夏下落不明,表情有些沉痛。 “不必担心……” 梁山伯看出她在想什么,帮傅歧把头发束紧,安慰道:“徐之敬他们人多,不会对半夏见死不救的。而且马兄的侍从都是艺高人胆大之辈,说不定此时就在哪里互相扶持呢。” “就怕临川王的人把他们搜到……” 傅歧嘴快,冒了半句又咽进了肚子。 “不过也不一定,徐家人原本就要去接应他们,听到船翻了的消息,也许半路上能寻到。” “吃饭!吃的都堵不上你的嘴!” 马文才哭笑不得。 洗漱过了,仪容也整理了,一群名门贵公子围着那盆,咳嗽了一声,竟有点不知道怎么下手。 连个碗都没有,就一个盆,几个勺…… 喂猪呢这是! 还是习惯了寝室生活的祝英台最先伸了手,一个手拿勺,一只手托着,往嘴里塞了一口麦饭。 麦饭就是磨碎的麦子煮成的饭食,这寺庙中的麦饭里还放了些蔬菜碎末,吃起来倒并不难吃,就是太粗粝了点,有些难以下咽。 昨天那胡饼再干硬,给梁山伯烤一下也能入口,祝英台没想过这东西这么噎人,吃了一口后白眼直翻,还是旁边的傅歧眼疾手快顺了顺她的背,那一口饭才咽下去。 “……呼!还,还是味道不错的……”祝英台怕自己的样子吓到他们,连忙解释,“就是干了点,大家吃慢点!” 有了祝英台打头,又有梁山伯这吃过苦的跟着“效法”,很快的,傅歧和马文才就也拿起勺子,学着祝英台的姿势,从盆里舀了饭出来吃了。 和傅歧也吃的连连翻白眼不同,马文才则吃的很慢,一小勺饭,他足足咀嚼了几十下才咽下去,然后继续再吃一勺。 他并没有像他们一样噎着,甚至没有表现出嫌弃的样子,可看他吃饭吃的如此“仔细”,一旁原本想要伺候马文才用饭的疾风,在被他伸手制止后,眼框竟渐渐湿热,背过身去不敢让自家少爷看到自己的表情。 这一顿饭吃的极慢,并不是因为它是什么山珍海味,而是他们知道自己下一顿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吃到,这一点麦饭也许就是他们接下来很长时间里果腹之物,哪怕最“讲究”的马文才,也越发珍惜这一碗在他看来猪都不吃的麦饭,在怎么难以下咽,也要一粒不剩的咽下去。 那一盆麦饭看起来多,可被这么多人一分,很快就被吃的干干净净,吃完之后,梁山伯端着盆和勺出去洗了,几个人虽吃饱了,可麦饭吃完还会胀气,只能在院子里散散食,怕胃中难受。 谁又能想到之前还是别人眼中的天之骄子,现在却落魄到如此地步? 看着揉着肚子的祝英台,再看着面色明显委顿了不少的傅歧,马文才叹了口气,带着歉意道:“是我的错,没和你们说明子云先生的事就带了你们上路,如今倒要累你们吃这样的苦头。” 他并没有想过会这么凶险,这临川王的心狠手辣和肆无忌惮,已经超出了常人的判断,根本无法用正常的思维来考虑风险。 如果他日他得了势,绝对不会选择和临川王正面对上,这样的人只适合在暗地里一点点利用他的愚蠢,让他自己把自己蠢死,正面硬对上,先死的只会是别人。 听到马文才的话,傅歧不以为然,“我自己偷偷跟上来赖上你的,能怪你?怪也怪那临川王,别说你了,我在京中的家里好生生待着都差点乱成一锅粥,这人要倒霉,走到哪儿都倒霉。我们跟这临川王命中犯克!” “我也只是出来体验‘生活’的,养尊处优惯了,体验下落难的日子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祝英台安慰着,“像我们这样的出身,也许一辈子也没有这样的经历,就当是交束脩了,学点书本上学不到的东西。只要命还在,怕什么。” 马文才是个自视甚高之人,而且极为护短。 他将祝英台他们当做自己的同伴,自然是不愿意护在自己羽翼之下的人有一点委屈。可如今这些委屈偏偏就是自己间接造成的,挫败感可想而知。 但无论傅歧也好,祝英台也罢,天性里乐观豁达的部分占大半,就算是再打的打击也压不倒他们,而梁山伯虽是个“未曾想成先想其败”的性子,可如同马文才一样,责任感极重,他接受了马文才的请托,就会想尽办法做到他的承诺,至于这些挫折,倒不足一提了。 听到同伴们的话,马文才眼中也是一片温柔,所谓“患难见真情”,如今他和这些人,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了,自和普通朋友大不一样。 他们借宿了一宿,饭也吃了,精神也养充足了,等到早课结束的钟声敲了三遍,便结伴去和那主持道谢,顺便告辞。 见他们果然一大早就要走,主持也没拦着,反倒有些歉意。 “我等是清修的僧人,没有什么好东西招待诸位施主,早上的麦饭,让诸位见笑了。” “能得到大和尚的收留,已经是我等的幸运。” 马文才真心地道谢。 “若我等找到同伴,必定让家人重重答谢各位的收容之恩。” 他向来不轻易许诺,这样道谢,是已经做好了他日要备下重礼感谢的决心。 “这是佛祖庇佑之地,我们不过是同样被佛祖收容之人。所以是佛祖收留了你们,怎么能说是我们收留了你,要感激,就感激佛祖。” 主持微微笑着,年纪虽大,可一笑就露出一口完整的白牙,让人看着心情舒畅,料想他年轻之时,谈笑便会带来满座春风。 说实话,马文才以前并不喜欢僧人。 今上尊佛,佛门被惯得越发肆无忌惮,各地都有佛门侵占良田,甚至强买强卖之事。 士族也讨厌佛门,因为从庄园里逃跑的荫户和佃客若无路可去,总是投入佛门逃避责罚,甚至官员也拿佛门头疼,因为他们不必交税,所以常常有想要逃掉徭役和赋税的壮丁举家带着家产投入佛门,只要得到佛门庇护,连官员们也没有办法。 但马文才却无法不对面前一直笑着的长者产生好感,他明显和那些吃的脑满肠肥、披着僧衣却做着和高门士族掠夺人口一样的事情的僧人不一样,从他的眼神里就能看出他是一位坚定而又温柔敦厚的修行之人。 马文才在这种包容之前低了头,双手合十,诚心实意地又道了谢。 “诸位施主是要去哪儿?我看你们昨日如此狼狈,应该是有什么变故,这样上路,可还安全否?” 主持像是问着自家子侄一般自然地问着马文才。 “我们……”马文才犹豫了看了身边的同伴们一眼,见他们并没有反对,有些犹豫地说道:“我们被歹人撞坏了船,死里逃生,所以落魄至此。现在……要去盱眙去找其他同伴……” “盱眙啊,那倒不远。” 听到他们去的地方不算什么偏僻之地,主持也放了心,给他们细心指了路径,又说: “你们这样出门,身上又没有路引,容易受到盘查,连客店都住不得,一路上想来也不顺利。这样,我用寺里的印鉴给你们出一封条引,你们以替我寺采买的名义上路,就会少了许多波折。若是遇到没地方住宿的时,找一寺院,将条引给那些僧人看,便能投宿。” 一群少年没想到还会有这样的收获,又惊又喜,如此一来,连最难解决的住宿问题都有了办法,怎能不感激涕零? 老主持见他们欢喜雀跃,心里也高兴,当即去了后面写了一封条引,又叫自己的徒弟本尘送了几套干净的中衣和夹衣过来,放了些干粮和水囊,通通打了个包,给了几个孩子。 “我看你们也没什么洗换衣服,我们是僧人,僧袍并不能给你们,不过这些衣服倒是无妨,你们穿在里面,也没人能看得出是僧衣改的。” 主持怕他们面浅不好意思拿他们的东西,笑着又解释:“我们的衣衫鞋袜大多是来自其他人的布施,也有陛下开无遮大会时赐给天下僧尼的。这些东西取自于‘施主’,再用之于‘施主’,这也是佛祖的意思,还请施主们不要推辞。” 马文才等人看着那一包不小的行囊,竟觉得粗布裹着的包袱在闪闪发光,烧的他们心中火烫。 直到这些少年们被送出了寺门,走出了老远,抱着包袱的傅歧都还觉得自己在做梦。 “我们莫非是遇见菩萨了?” 傅歧频频回头,不停看向那寺庙。 “等会儿它不会就没了?” 傅歧总觉得这一场经历就跟那传说里什么菩萨下凡救苦救难似的,只要救完了人,那寺庙就“嗖”一下没了,原来一切都是菩萨的法力化作的。 别说傅歧,就连其他人被傅歧的说法弄的半信半疑,也跟着回头去看。 可那寺庙一片幽静祥和,寺旁郁郁葱葱,显然那些树都不是一日栽成的,哪里是一夜之间变出来的样子? 梁山伯等人都是原生原长的古人,对于鬼神之事都有些敬畏,祝英台却是看着西游记长大的,闻言哈哈笑了起来。 “我们既又不是去取经的和尚,又不是什么身负重任的命定之人,佛祖菩萨好生生下凡来给我们吃穿干嘛?” 祝英台看着那一包裹的东西,满脸感激。 “那就是个好心的和尚,要说是菩萨,也是活菩萨。等我们过了这阵子落魄的时候,重重答谢别人的好心就是,别什么都觉得是老天爷赐的,我们该谢的是人。” “祝英台说的没错。” 马文才看过了那主持所写的条引,感慨道:“这位昙隐主持应该是那种隐居清修的高德大僧,一笔钟体写的出神入化,出家前恐怕还是位士族。” 傅歧扛着包袱原本想是沾沾“仙气”,马文才这么一说,他就觉得没意思起来,背着背着就觉得没劲。 他们遇见了贵人,这一路上竟真的像是有佛祖保佑一般,过的顺遂极了。 有了条陈在手,他们虽没有走官道,但也能顺利的找到投宿的地方,尤其是寺庙,也不知道那昙隐主持是什么来头,只要开了庙门的接引僧拿了那条陈进去的,没有一个不是恭恭敬敬地把他们请入寺里,哪怕他们没一个是行脚僧,却能享受和僧人一样的待遇挂单。 祝英台曾听过一首诗,“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可见寺庙数量之多,僧人之受重视。 浮山堰出事,受了这么大的灾,可这沿路的寺庙却像是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寺中来往的僧人都是面色红润仪态闲适。 他们也曾见过来求助的灾民,但大多都是在寺前结庐而居,没人敢擅闯或强求收留。有些寺里每天会熬一大锅粥出去,那些聚集在寺前的百姓就靠这一天一顿的粥活着,也不离远,天天在寺门外叩头或念经。 这一路下来,除了在野寺里那顿麦饭,竟没有哪一间寺庙的饮食再比那个差的了,最不济清粥小菜,大部分时候投宿,晚上入寺有一顿斋饭,早上离寺还能有一顿干粮。 “他们过的真充裕啊……” 有一次,那佛寺靠山,提供给他们的斋饭里竟全是山珍,就连马文才都不由得叹了一句。 山珍难寻,这时候山里是真有老虎和猛兽的,哪怕靠山也不是什么山珍都随便吃,可因为流民受灾后无法生存,就冒着巨大的危险在山中挖出山珍和这间寺庙换取住宿和食物,这寺里的山珍竟多到连挂单的行脚之人都可以任意食用的地步。 这自然是僧人的善心,可从另一个方面来想,能有这么多米粮收容流民,换来这么多的山珍,这寺庙里的存粮该有多少? 不过几十人的寺院,却能养活几百的流民,而且并无捉襟见肘之态,那这些寺院寻常时候想必更加宽裕。 这其中的深意,让梁山伯和马文才这样善谋之人不得不多想。 “我每一次踏入寺中,总觉得这便是‘人间净土’。” 梁山伯看着寺中来去从容的僧人们,突然露出了复杂的神色。 “他们不必考虑任何俗世的问题,只要念经拜佛,便自得供奉,就和那些宝殿里的菩萨一般,享受着人间的香火……” “可我一踏出寺门,听见外面那些流民的痛苦呻/吟,看着他们绝望无助,再想到那些将幼子抛在寺前,生生分离却只是希望孩子能够活条性命的父母,就觉得这人间净土好像少了些什么东西。” 梁山伯抚着自己的心口,面露迷茫。 他再怎么天纵英才,也不过是个年轻人,见到这样的时局和态势,心中虽有触动,可更多的是疑惑。 而那个每每能为他答疑解惑的长者陈庆之,如今却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一想到这里,梁山伯心中更是如坠重石。 其余几个少年何尝不是觉得如此,闻言都表情沉重。他们得到寺庙的庇护原本是高兴的,可寺内寺外这样大的差距反复捶打着他们的内心。 按道理来说,他们能得到寺庙的帮助,实在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他们也一直觉得这是种幸运。 可每当他们被客气的接引进寺庙,而那些比他们还要凄惨的流民苦人却被无情地关在门外,面露出不甘、绝望和嫉妒的表情时,这些少年的内心着实难受,总觉得他们抢了什么本该属于别人的东西。 毕竟他们有手有脚,能跑能跳,再不济一路抓鱼打猎,也都能活下来,只不过走的会慢些、辛苦些罢了。 可那些人却是面色青黑,饿到皮包骨头,又或者拖老携幼,真正需要施舍和周济之人。 大概是这样的感觉太过难受,到后来他们商议了一番后,情愿冒着风险进了一座不大不小的县城,用疾风的两块金锭换了些铜钱布帛,再也没有借宿寺中,一路担惊受怕的沿着官道到了盱眙。 也不知是临川王抓不到他们死了心,还是有什么别的变化,这一路在官道竟然没有接到盘查,又有寺庙的条引在手,让他们轻轻松松进了盱眙城。 轻松的像是假的。 等他们一路打听,按照之前的计划找到了徐家在盱眙开设的“东海医馆”时,出来迎接他们的人,更是让马文才一行人惊喜的当场痛呼出声。 “子云先生!” “先生!” 那站在厅堂里对他们微笑的,正是之前被临川王的人马抓去的陈庆之。 “……那是……” 看着陈庆之身后跟着步出的英武身影,祝英台眼睛瞪得滴流圆,不敢置信地指着那人,表情白痴,声音也结结巴巴。 “姚姚姚先生?” 133.曲折离奇 他们曾想过子云先生也许会被他的侍卫救走,也想过子云先生会有什么奇遇,却从没想过是面前这人救了他。 湘州水军将领王足的参军,会稽学馆的临时骑射先生姚华。 看见陈庆之无事,那些侍卫竟有大半还活着,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再一问徐之敬等人也被救上来了,就是丹参和黄芪受了伤,几个刀卫和雨雷电等人也多有受伤的,一时不能挪移,都在船上静养骨头,久违的笑容才重新浮现在他们的脸上。 “半夏呢?半夏有事吗?” 祝英台连声问。 “半夏没事,惊雷救了她,不过惊雷受了伤。” 陈庆之微微笑着,看了看身后的姚华。 “这是员猛将,硬是杀出一条路把我救了出来,又一路护着我来了盱眙。” 一行人里就数马文才表情最复杂,他将信将疑地看向姚华,在后者躲躲闪闪地眼神中问道: “怎么回事?” “我现在还没钱还你!” 姚华反射性回答。 “谁问你这个了!”马文才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你怎么跟子云先生他们碰上的,我记得你要找的人不在这里?” “你说阿单啊,我找到了。” 姚华爽朗地笑着,“怎么碰上的,这说来话长……” 一群人心中愉快,徐家门人又热情,见他们要谈事,便把他们请到后院的小厅里,准备了点心和茶水让他们慢慢休息。 这件事说起来也挺……光怪陆离的。 话说姚华交了差后,便卸任了教习的职务,开始一路寻找阿单的下落。只是她人生地不熟,人没找到,钱花了不少,倒不是花钱雇人用掉了,而是看着一路的流民可怜,这个接济一点,那个接济一点,就没钱了。 等找到淮泗附近时,终于有了阿单的下落,原来浮山堰出事时他正在走水路,被一群水盗给俘了,浮山堰崩塌淮水暴涨,那一群水盗里许多倒霉的当场就淹死在了水里。 剩下的水贼操着仅剩的船只想要逃命,被阿单找到了机会,回复了自由身,还误打误撞收复了一群小弟。 只是那时候洪水淹没了一切,淮水里天天都有数不尽的浮尸沿水而下,他们起先还在岸边看能不能救一两个没死的人,后来发现根本救不过来,被淹死的人太多了,堆在岸上层层叠叠,都被泡的不成人形,只要看一两眼就会心理崩溃,阿单也就死了救人的心,收拢着一群水贼,想要先熬过这阵子再说。 他也想先给会稽郡的姚华送信,可那时候太乱,淮水淹没了下游的一切,不但道路断绝,连畜生都被淹死了,就凭这些水贼的三五条船也只能在水里来去活命,到处都是尸体和浮木、还有被淹没的房屋,一不留神就翻船,那段时间谁也不敢随便开船出去。 大水淹没了庄稼和土地,可高山上的走兽和天上的飞禽却没事,阿单带着人,仗着有船,寻了一处没被水淹没的山林,安营扎寨,每日做做陷阱带人打打飞禽走兽,硬生生就这么熬到水退了。 随着地方上越来越乱,阿单的本事也传了出去,有越来越多的水贼前来归附,都想着一旦官府不管百姓了,有这样的猛人领着,哪怕去抢粮仓也好,劫粮道也好,也不会让他们饿死。 恰巧姚华到了这里之后,第一个做的便是找船。 他身上钱不够,租不到正儿八经的船,也找不到路子,但他又确实需要船去沿岸寻找阿单,因为阿单最后是在河道里失踪的。 最后还是一个把他当肥羊反被教训的地头蛇告诉他,要找现在敢出活的船,就得去找那些蛰伏起来的水贼,现在只有他们有船。 姚华入伍几年都是在剿匪,知道这些三教九流是看谁的拳头大听谁的,她恰巧也没钱,索性一路拳头揍过去,将那些所谓的“帮派”一个个挑了,要逼得他们背后的“老大”出来,只要收服了这批水贼的头目,就不缺没有船用。 也是这些人倒霉,若是平时,这些人都在水面上纵横,姚华是个不会水的,随便两手把姚华淹都淹死了。偏偏这阵子浮山堰出事,各家都歇了“生意”,只能在岸上休息,竟被姚华一个个打上了门。 姚华那时候想的简单,他又不要人家老大的位置,只要肯给她条船,对方就能保住自己的地位,又能结交他这么个武艺高强的帮手,自然知道怎么选。 恰巧姚华挑的这些帮派都是属于淮水下游的水贼团伙,这些人本来就本事不济,被姚华打怕了,听说她只是要船,恨不得立刻送走这煞星。 再一听姚华是要去上游找人的,那水贼的首领立刻想了个驱狼吞虎的办法,说自己的人手只熟悉淮水下游的情况,要在上游找人,姚华就得去把上游的水贼们都收服了才行,有熟悉上游情况的水盗给他找,必定能找到人。 那管着上游水域的老大之前在浮山堰崩的时候死了,新上任的老大是个厉害的,不但不准自己的人趁着天灾**的时候“发财”,遇见下游的水贼发财的时候还会出手阻拦。 他们歇了“生意”也大半是忌惮那新出来的黑面煞星,一心想要坐山观虎斗,当然是又热心给船,又热心给人,要把姚华送到那煞星那里去。 姚华知道他们想借刀杀人,不过他向来厌恶这些贼匪之流,要不是如今不在自己的地方,又急着要用船,也不必跟这些人啰嗦。 所以姚华答应了去“会一会”那位如今河道里的“扛把子”,也任由下游的老大下了战书,约了那条在河道某处比划比划,胜者决定以后河道里的话语权。 这么一来,原本单纯的找人就成了两个帮派势力之间的火拼,姚华思忖着两边都是地头蛇,要在火拼时将两个首领都一起收服了,让他们乖乖为己所用,帮她去寻找同伴的下落,就在约定之日跟着这些水贼浩浩荡荡的出发了。 水贼有水贼隐匿行藏的本事,河道里许多不为人知的岸口、可以停泊渡船的芦苇丛和溶洞,都是他们的根据地。 到了“谈判”那一日,上下两岸的水贼,浩浩荡荡地往河道中段约定的地方汇集而去,谁知道到了一半发现有官船来回巡逻封锁河面,不许沿途船舶过往,两边都是一惊,以为是官府从哪个内贼那里知道了他们要火拼的消息,提早封锁了河面,不准他们见面。 只是江湖上有江湖上的规矩,既然约了要决个“上下”出来,哪怕有官府阻拦也必须要给下面的人一个交代,否则这么灰溜溜回去,以后水路里就不要混了。 所以最后即便没有办法大张旗鼓,两边还是各派了几艘船,各显神通地偷偷摸摸穿过了封锁,往约定的河段而去。 救了陈庆之的事就真正是凑巧了。 姚华坐的船是水贼头目的船,这船原本也是正规军的艨艟,当年魏国和梁国打仗的时候,有不少将领乘船逃离,还有许多船只破损不能使用被抛弃在河道里,最后被人拖了回去。 这艨艟就是那时候被水贼们占了便宜得了手的,好好保养了七八年,不到必要关头绝不拿出来。 因为是梁国的形制,这船行在水面上时就如同官船,不会有人盘查,也很少会有“肥羊”看到这船回避。 而这样的艨艟,上游那“老大”也有一艘,形制比他的还大,还新,是当年水盗声势最大的时候俘虏的官船。 淮河两岸是两国的边境线,经常征战,今日这里是南朝,明天这里就变成了北朝,上游的艨艟当年抢的是南朝的船,可很快他所在的国境就被北朝占了,没有人追究这群水贼抢了官船的事,只是不敢明目张胆开出来怕当奸细。 又过了多少年,风水轮流转,这片地又归南朝了,这官船也敢挂个似是而非的幡子在水面上“做生意”了。 正因为双方知根知底,都知道对方有多少大船,但又很少正面交手,只对对方的“杀手锏”略有耳闻,这一来一去产生了误会。 姚华这边的艨艟突破封锁到了双方约定的河段,却把俘虏了陈庆之的那艘船,当成了另一方要火拼势力的主力战船。 也是那些人倒霉,他们抓了陈庆之却不敢声张,毕竟是以“剿匪”的名义封锁的河道,那借船给临川王的水军将领也不敢太过招摇,战船都没有出动,只动了一些快船。 这些船两艘已经撞了商船,一艘留在原地收尾,一艘载了商船上伪装成船夫的内应先行离开,这艘艨艟连旗号都不敢打,一路顺水而下加快速度,要把陈庆之等人送到岸上去。 这一落单,就让姚华这边的人找到了机会,也是风水轮路转,这些水贼驱使几艘载着火油的渔船撞了对面的艨艟,又让水性好的下水凿了船,竟把之前临川王的人在商船上的使出的伎俩又原封不动地还了他们一遍。 因为是来“决一高下”的,两艘艨艟后来接舷战了,姚华杀上船去发现这些上游的“水贼”居然还绑了“人质”,顿时怒不可遏,下手毫不留情。 陈庆之哪里不知道他们是弄错了什么,但他素来机警,干脆顺水推舟将错就错,将这艘船毁了一艘商船,如今船上那些人还生死不知的事情也说了,那姚华是个正义感极强之人,立刻就又让人去水面上搜索救人。 这下游的“老大”没在这艘艨艟上找到自己要找的死对头,又听被俘虏的船夫说是官船,知道自己找错了对手,心中害怕想撤了,无奈大错已经犯下,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这艘艨艟上的官差人等宰了个干干净净,又给了姚华一艘大船和七八个水手,就要跟他们分道扬镳拆了伙,不再搀和这事。 袭击官船不是开玩笑的,现在又不是之前两国交战的乱时,什么“一决高下”,就准备就此作罢了。 这边姚华救了陈庆之等人,依着他的指引在水面上四处搜索救人,很快便在半路上救了顺水而下的半夏和惊雷。 姚华不认识陈庆之,可惊雷和半夏是认识的,一听说马文才和祝英台等人都在船上,立刻惊得半死,连忙往商船沉没的地方赶, 陈庆之这才知道姚华原来是正规将领出身,又曾任会稽学馆的骑射教习,一颗心便安心了,不在担忧把梁山伯马文才他们的性命交付给这人寻找。 只是等他们赶到的时候,所有人只看到了一艘沉船,还有同样弄错了对象,和官船斗起来的一群水贼。 也是那临川王的手下倒霉,之前虽用暴力手段压迫了那些水手乖乖听令,可人人心头都有一口怨气,真出了事时没一个帮他们,阿单带着的水贼虽然是乌合之众,可阿单不是软脚虾,又有威望,一会儿就接上了舷。 那武艺最高的参将被阿单缠斗了几百回合没分出胜负,阿单手下的人却已经仗着人多把那些官差打的落花流水。 等姚华到了沉船的地方,意外发现艨艟上打斗的头目居然是阿单,还有什么好说的,两人一汇合,不需要阿单,姚华一上场,那参将直接就可以打酱油了,乖乖束手就缚。 接下来的事情也就很顺理成章了,陈庆之用御史的手令接管了这艘船上的官兵,又让自己的侍卫绑了临川王府的参将做人证,这件事就还算有惊无险的落幕了。 接下来的时间,这些“水贼”和陈庆之等人一起,在江面上四处寻找落水的少年们。 水往下流,他们在下游很快就找到了徐之敬等人,但死活没找到马文才梁山伯等人的踪影。 因为也不知道临川王的人接到消息回来“剿匪”的速度会有多快,他们也不敢在这片河道多盘桓,救了这些人后就去了阿单他们的地盘。 其中有伤的就留在船上养伤,一边打探消息,一边寻求接应。 所以马文才他们才能在这里见到姚华和陈庆之。 陈庆之料定马文才几人如果没事,一定会来盱眙和众人汇合,所以坚持先来盱眙,在这里等到马文才他们的消息后再去办自己的事。 以前他是没有证据,全靠几枚蜡丸在奔波,现在有临川王的鹰犬在手做人证,加上临川王私自调动水军杀人灭口,这都是实打实的罪证,只要再调查清楚蜡丸的来龙去脉,浮山堰的事情就能水落石出。 浮山堰崩究竟是人为,还是天灾,倒时候便可知道真相。 马文才等人经历了生离死别,原本还以为其他人凶多吉少,没想到一场变故下来,虽着实伤了不少人,可从会稽学馆带出来的人几乎都没有大碍,可谓是有惊无险。 对于姚华的一番奇遇,也是啧啧称奇。 祝英台本就崇拜姚华,听到陈庆之是怎么被救出来后已经是两眼放光:“姚先生,你实在是太厉害了!” “我现在已经不是会稽学馆的先生啦……” 姚华被祝英台的表情逗得呵呵笑着。 “你们就喊我的名字姚华就好。” 马文才也没想到这姚华这般厉害,第一反应就是招揽。 其余的不说,他那家将能在那般人人自危的时刻聚集起大批的人马,虽是贼寇之流,可也看得出他的本事。 一个家将尚且能在草莽之中混出个名堂,作为他主公的姚华也绝不会是什么庸才。 只不过他一直是在学馆里,看不出他的手段,现在他和那家将两人便收服了淮水上下大半的水盗,若真是乱时,趁乱而起都够了,就算现在天下还算承平,这样的人才也是可遇不可求的。 不过马文才招揽的念头只是起了一瞬便被自己压了下去。 他现在毫无名气,也不是什么高门的灼然之后,连一官半职都没有,拿什么去招揽姚华? 更别说姚华自称犯了事逃窜在外,随时都可能“回家”,说不定他原本的出身就不比他差,这样的人同辈论交做一知己可以,要他效忠于人,也不知道要花多少的心思谋划。 “看着你们都平安,我也放心了。” 姚华也没想到自己和他们会有这样的交集,感慨过后笑道:“我到这里来本就是来找家将的,如今家将已经找到了,你们也平安无事,也是该告辞的时候了。” 所有人都没想到他这时候提出要走,忍不住一愣。 马文才更是脱口而出:“你要走?” “是啊,我还欠你不少钱呢,得想办法筹到钱赎马……” 姚华想到自己的大黑,眼神柔和:“我在子云先生这里看到我的马了,你把它照顾的很好,我一直担心它会被留在会稽学馆里没人管。” “没,没什么……” 遇见这样直率道谢的人,马文才也有些不自在。 “你救了子云先生和徐之敬他们,便也是我的恩人……” 马文才顿了顿,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你也不用去筹什么钱了,那象龙,就当是我谢过你对先生们的救命之恩,将它还了你。” 马文才做出这个决定是十分肉疼的,因为他确实喜欢那匹大宛宝马。之前他想将姚华打发走,也未必没有存着也许其中有了什么变故以后,这马就归了他的想法。 但他这人向来知恩,姚华本没有义务去救陈庆之和徐之敬等人的,可他救了,而且救得漂亮。 于情于理,自己再找他要钱,都像是见利忘义之辈。 “咦?不要钱了吗?” 姚华像是被这好消息惊到了,竟愣在那里。 还是他身后的家将陈思看不过去,咳嗽了一声拐了他一下,满脸歉意道:“马公子抱歉,我家主公高兴的失态了,先谢过公子的慷慨!” 不管真的假的,趁着人家没后悔,赶紧应下来啊! 姚华这才像是如梦初醒,看着马文才的脸只知道笑,笑得有些傻乎乎的,让马文才越发不自在。 “那这事就这么说了。” 马文才有些落荒而逃般匆匆回应,“你们在这里慢聊,我还有事要找先生商量,少陪……” 说罢,走到陈庆之身前,伸手准备扯下颈项上的锦囊,将那蜡丸物归原主。 陈庆之大概知道他这般落魄还带在身上的是什么,将他的手掌一按,缓缓摇了摇头。 “你先别给我。” 他不动声色地看了眼正在和祝英台、傅歧两人聊天的姚华,给了马文才一个眼色,面色如常地说: “马文才,你跟我来一下。” 说罢,领着马文才就往厅外走。 厅外是一片修整的雅致的竹林,这医馆前面是药铺,后面却是住家,其中以一片竹林分割内外,显然建下这药铺的也不是什么俗人。 两人走到一处偏僻之处,陈庆之四下看看,见没有人来,面容一肃,问面前一脸茫然的马文才: “文才,你可知那姚华是什么来历?” 马文才错愕,以为陈庆之知道姚华的什么身份,比如说“获罪出逃”之类,正想说明,眼前却飘过姚华那张率真的脸。 一想到姚华,马文才就有些不自在,他那双无论何时都干干净净的眸子似乎就在哪里看着他一般,让他突然生出了犹豫之心。 罢罢罢,就算他在家乡杀了人放了火,却从未伤害过他们。非但如此,他还屡屡帮了他们,他在这时候揭了别人的老底,谁知道会不会给他惹来什么祸端? 子云先生毕竟是御史台出身,万一姚华在那留着什么案底,就算有救命之恩,先生也不像是会因私废公之人。 所以马文才稍稍踌躇了一会儿,有些遮掩地说:“他来会稽还和我有点关系,我买了他被人偷卖了的马,他没钱赎回,只好在会稽学馆教书几月,想要软磨硬泡让我通融通融……” 他看着陈庆之越发慎重的表情,心里也有些不安:“先生,他是有哪里不对吗?之前看他的荐书,是湘州将军王足引荐来的,有朝中命官做保,应该没什么不好的地方?” (请支持正版订购全文,首发(晋)//江//文//学。关注作者新浪微博“日更的祈祷君”,每月三十号微博举行全订阅抽奖,千元大奖等你来拿哟!) 134.元魏贵族 一句元魏贵族,着实把马文才骇着了。 魏国和梁国的关系,着实有些复杂。南朝和北朝自十六国起就时而建交同盟,时而征战不休。其实大规模的南征和北伐已经很久没有过了,甚至在元魏孝文帝还在时,魏国还和南朝恢复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外交。 那段时间里,北方和西域来的珍奇异宝跟随北方的使臣和商人络绎不绝地出现在建康城,而南方最精美的刺绣和丝绸,以及北方少见的精致之物,也源源不断的售往洛阳。 南北的士族有很多是同根同源,只不过因为五胡乱华分割南北,借着南北使臣交往的契机,有不少家族恢复了南北的联系,很长一段时间内,最大的威胁不来自于外部,而是内部。 而最近一次和魏国恢复了外交的,是前朝的南齐,却不是如今的梁国。 甚至在前朝的昏侯萧宝卷被杀后,齐朝大量的贵族和皇室子嗣逃亡了元魏,有的娶了鲜卑的贵女为妻,有的在南齐身份贵重的皇室,干脆就直接娶了元魏的公主,在魏国居住下来。 魏国对于这些南齐的贵族也非常礼遇,不但按照元氏皇族的待遇赐予王爵或公侯爵,也能正常的在魏国出仕。 寿阳城的守城之人,便是南齐萧宝卷的亲兄弟萧宝夤。 由于之前姚华说的那一大堆什么“被逼迫”、“不能有辱先祖”、“逃难南方”之类的话,陈庆之一说这人是“元魏贵族”,马文才便先入为主的当成了南齐时流亡到元魏的那群贵族。 毕竟元魏的贵族大多是鲜卑人,而拓跋鲜卑有个显著的特征就是须发偏黄而浓密,有些甚至眼睛是绿色的,号称虬髯拓跋,这些贵族大多长相体型英武,姚华五官精致,体型修长,和“雄壮”是一点都搭不上边。 陈庆之自然不知道马文才在想什么,其实他发现姚华不似南人已经很久了,只是听他自称长辈是南下的魏国将领,起先没把这些不对放在心里。 建康也有许多魏国曾经归顺或被俘虏的将领、贵族,到现在也不适应南朝的生活,也看不起出入坐牛车、涂脂抹粉的士族,即使被人鄙视为“粗鲁将种”或“北方蛮夷”,依然我信我素的过着他们格格不入的生活。 “这姚华,应该是汉化后的鲜卑贵族,大概家族是那种传统的鲜卑人,所以还维持着很多鲜卑贵族的传统,比如蓄养家将,比如马鞍坠铃,最主要的是,你那匹叫做象龙的马,如果真是他家传的,那他就必须得是元魏贵族。” 陈庆之见马文才怔愣着,知道他是真的不知道。 “你也不必担心,我只是恰巧会相马,所以才看出一二,即便是这姚华身份存疑,来路不明,其他人也不会攀咬到你身上。” “我不是担心有人栽赃嫁祸我……”马文才听到这里才明白过来,子云先生说的“元魏贵族”,那就真的是“元魏贵族”,不是他以为的那样。 “只是先生之前也见过象龙,为何没有疑惑?” “之前那是你的马,我并不知道来自于何处,只以为那是你的奇遇罢了,问多了倒有觊觎他人之宝的嫌疑。”陈庆之是个君子,所以那时候不会多问,“可你说那马是这人祖上的种马一代代繁衍下来的,马文才,你可知那是什么马?” “是,是大宛的汗血宝马……” 马文才怎么会不知道那是什么马。要养这种马,若是家底稍微差点的,莫说传代接种,每日饲料和所需的花费就能活活把人拖垮。 他将这马还给姚华,岂止是免了他一大笔赎马的钱,这段日子以来花在这匹马上的钱,还有从家中带来伺候马的马奴,就已经足够他养无数匹寻常的良马了。 “你只知道这是大宛马,却不知道大宛国数十年前就已被异国所灭,大宛龙种也早已不复存焉。至今为止知道最后的一批大宛龙种,还是魏拓跋武帝年间西域诸国进贡的一批大宛马,向来只供御用,而且极少杂交。” 陈庆之将大宛马的来历徐徐道来,“自北凉被魏所灭,西域为魏国一统之后,西域的珍奇异宝就极少流入南境,更别说名马。向来朝贡,西域各国和北方各国向魏国朝贡,而来我国的大多是倭国和东南诸小国,西域的种马,只有向北进贡,绝没有向南的。所有的龙种,也只有元魏贵族才能拥有。” “你能拥有大宛之马却没被人觊觎,是因为我国少马,而你又一直在会稽学馆,和懂马的人甚少接触,这马虽然明眼人一看就是好马,却不会有人为谋取它做什么。但在魏国则不然,魏国人出入骑马而不乘车,人人以乘车为羸弱,又好武勋,这样的宝马,若不是家世名望极强的贵族护庇,单一匹马,就足以让人家破人亡。” 陈庆之见马文才终于明白了这马的重要性,叹息道:“更别说这龙种如果能世代繁衍,那姚家必定有种马,除此之外,家族的势力还拥有可以轻易和有大宛种的母马配种的影响力,也许是利益交换,也许是各取所需,无论是哪一种,都不容小觑。” “马文才,你该庆幸这姚华不是个心狠手辣之人,否则只凭这马落在你手中而你拒不归还,以他的身手,要想要刺杀了你,几乎是易如反掌。” 他拍了拍马文才的肩膀。 “你自己扪心自问,若你是元魏贵族,家中如此重要的传承之宝丢了,而得了其宝的人有据为己有之心,你会如何……” 马文才听完陈庆之的话,后背已经是冷汗淋漓。 “若是我……” 他闭了闭眼,想想后,苦笑着说:“自然是不死不休,哪怕一把火把会稽学馆烧了,也要把马拿回来。” “所谓见微知著,正因为我从徐之敬和半夏等人那里了解到姚华平日的作风,推断出姚华应该是那种久在元魏政治边缘,而家族却依靠武勋依旧声望不堕的军中贵族,所以才没有去做什么刺激到他。” 陈庆之的表情甚至有些委曲求全。 “我不知姚华和你们感情如何,但我希望你们能与他多多交好,毕竟他可能代表的是元魏军中的精英。大梁现在这情况……” 他也知道自己说的话很荒谬,若是传出去了,随便一个大臣参他一本仕途就到了头,可他却不能不说。 “镇守寿阳的萧宝夤身负国破家亡之仇,没有一时一刻不想着反攻南方,夺回故国。浮山堰崩了,他背靠魏国,说不得就要煽动元魏,趁我国国力虚弱而南征,他好渔翁得利。我甚至怀疑浮山堰的计策订立之初就有魏国的影子,或者说,有萧宝夤的设计……” 陈庆之说,“元魏的军中势力对萧宝夤以南朝汉人的身份掌握南方大军,早已不满,没少在背后给他使绊子。我在此地刚刚得到的暗报,浮山堰出事后,萧宝夤枉顾上令,曾私自调动了大军,被元魏派往南方镇守的任城王元澄发觉,现在已经被夺了兵权。元澄是鲜卑老派贵族,本身是大元帅,又是皇室宗亲,他压着萧宝夤一日,淮水以南就能享一日安宁,若萧宝夤翻身,怕是北方大举南征不远了。” 马文才想过情况很坏,却没想过那么坏。 毕竟前世的时候,浮山堰虽然崩了,可北方也出了乱子,一直都没有打下来,只不过那段时间人人自危,建康城里许多人家都悄悄变卖淮水下游的资产,就是当心一旦魏国人打过来,那些地方改了姓,会白白损失了家产。 因为马文才知道前世北方没有南征,所以得到陈庆之的委托时倒没担心遇见兵祸的危险,壮着胆子就跟着来了。 可听陈庆之这位“未来军神”的推测,原来梁国的国运,竟还是掌握在魏**中贵族的手里。 别人会以为他是杞人忧天,他却不会认为陈庆之是多想。 只是那位任城王现在是什么心思,谁也料想不到,所以梁国前途如何,也无人就能肯定。 故而陈庆之才有如此多的担忧,甚至不欲让马文才等人得罪姚华,反倒要刻意交好。 谁知道这化名为“姚华”的少年是谁?若是元魏的皇室贵族,又或者是什么要紧之人,要在梁国遭遇了不测,又或者对梁国生出仇恨之心,谁知道得罪了小的会不会就结仇了老的,最后煽风点火,在魏国掀动了南征的气氛? 历史有时候就是因为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改变的,谁也不敢去赌。 “我会私下和你商议这事,并不仅仅是因为我倚重你。姚华会有在梁国奔波,说起来是和你有牵扯的缘故。我不知道他南下是为了什么,但他隐姓埋名,必定是在北面惹上了麻烦,不愿以明面上的身份引起两国的纠纷。从他依旧能在南方得到荐书和照顾,大概也能看出他或他的家族在北面是个很有人望的人,即便他犯了事,连南投的故国将领依然冒着株连家族的危险帮他,这样的人,一旦结交,对你,对梁国的未来,都有莫大的好处。” 陈庆之语重心长。 “我不是要你曲意逢迎,你们若能真的成为挚友,有对南地这样的情谊在,他日北方若真的有意南征,说不得那一两句反对之声,就能湮灭掉一场兵祸。即便不是有这样曲折的原因,结交这样一位性格正直、武力出众的鲜卑豪杰,也并不是什么让人为难的事。连我和他相处一阵子都要被他的性格所折服,更别说你们这样风华正茂的少年。” 马文才听出了陈庆之的言下之意,大约是要让他们和姚华多多相处,好早日发展出莫逆的交情,这样也许他日北方大军真要南征,也许顾及着这些情谊,能够透露出一点消息出来,也能让他们好多有点准备。 说起来倒是有些无耻,姚华如何都是他们的猜测,即便错了,也不过就是费了些心思,可要猜对了,就是大大的有益。 姚华心思并不算曲折,有心算无心之下,他们连“友情”都算计进去了,却还要装作并非刻意,这样卑鄙的事情,若是换了其他性子耿直的人听到了,必定要狠狠地痛斥一番。 可陈庆之知道马文才懂,也知道马文才明白他的“不得已”。两国相交,有时候便是两国之人的相交,哪里有那么多“真情实意”,即便是有,也有许多的前提,就如同大家族的联姻,说起来是门当户对,其后都有无数的政治考量。 可这些考量有时候却不影响夫妻间的感情,概因世道艰难,人人都要如此算计。 身处如此家庭,对各自身上代表的东西也都洞悉,早已经看开或学会顺势而为了。 马文才毕竟还不是什么老谋深算的政客,甚至连陈庆之这样的洞悉力都没有,但他能从陈庆之“刻意算计”的无奈之言里,听出对国家和百姓的深深担忧,以及对和平和梁国未来的无尽迷茫。 此时哪怕有一丝一毫的和平可能,陈庆之都是要紧紧抓住每一分筹码的。 所以马文才听完了陈庆之的“肺腑之言”后,既没有大声痛斥,也没有立刻答应,只是沉默不语。 说实话,他有点怵姚华,也从没有跟这样的人好好相处过,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得到对方的信任和友情。 要姚华跟傅岐一样是一根筋就好了,可明显他也不是什么能糊弄的家伙,只不过平日里懒得多想。 这样的人最可怕,能够以一人之力摆平一地水贼的家伙,岂是只凭武勇能够做到的?要算计这样的人,说不得没算计成,自己命先没了。 陈庆之也知道马文才也许不能马上答应,对他的沉默也有了心理预期,见他面色慎重一言不发,只能望着马文才长长地叹了口气。 “文才,覆巢之下无完卵,你先好好想想……” 135.杀人灭口 直到陈庆之让马文才“考虑考虑”之后的第二天,马文才还是觉得这世界实在太疯狂了一点,疯狂到他无法适应的地步。 一句好好想想,让马文才纠结了许久。 元魏贵族? 那家伙是元魏贵族? 那个连十万钱都逃不出来的穷货,哪里像是挥金如土的贵族了? 还有眼前这一幕…… “嘿!你吃什么长大的,这么大力气!” 比武后被按倒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的傅岐拼命挣扎,然而无论他怎么挣扎,却像是自取其辱一般,除了脖子哪里都动弹不得。 于是一时间被按住只能脖子拼命后仰的傅岐,看起来倒像是只水中的长寿动物,引得旁边围观之人拼命忍笑。 “你服不服?” 姚华无疑也头疼的很,这傅岐跟斗鸡似的,掀倒一次再爬起来,只说不服要再来一次,越挫越勇,简直不像是个士族,倒像是街头的无赖。 偏偏他的体力好到可怕的地步,而姚华也没有真心想要伤他,每每留手,一来二去,输的那个越来越精神,赢的那个也不见得从容到哪里去,都累成了狗。 对于这样的结果,马文才是不太能理解的。 自古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文才也好,吟诗作赋也好,只要大家的欣赏类型不同,很难说谁最好,可武艺却不一样,谁拳头更硬这种事是一目了然的。 姚华在第一次揍趴下傅岐的时候,明眼人都能看的出到底谁更强。傅岐之后做的,只不过是小孩子一般不甘的耍无赖罢了,如果他是姚华,与其被傅岐累死,不如不要收手,一次将他揍到彻底站不起来,省得劳心劳力。 但姚华一边嘴里笑骂着,一边等着傅岐站起来,继续下一次的比划,每一次傅岐都输的极惨,可渐渐的,他在姚华手里能过招的时间越来越长,也慢慢知道自己的弱点在哪儿,开始学会用自己新领悟到的东西在姚华手中占便宜,而不是和之前一样没头没脑的重复“倒”、“起来”、“冲”、“再倒”的过程。 在一旁围观的梁山伯和祝英台等人都不会武,也看不出什么门道,只知道姚华很厉害,傅岐很顽强,祝英台在一旁更是把手都拍得要红肿了,听得又一次被放倒的傅岐直翻白眼,忍不住对着祝英台龇了龇牙: “你到底是哪边的?谁是你同窗谁是一路护着你的同伴?你还要不要脸啊!” “要要要,我就是看脸啊!” 祝英台一句话噎死傅岐,想着干脆瘫在地上不起来算了。 可看着姚华认真的眼神,傅歧心中不知为何微微一颤,咬着牙又爬了起来,这一次爬起来更是直接把上衣全脱了,光着膀子一拍胸脯。 “再来!” 傅歧一身小麦色的腱子肉是从小练出来的,体格匀称身形高大,又是少年人,浑身洋溢着年轻的张力。 他把衣衫一脱,四周许多看热闹的徐家门人立刻拍掌大声叫好,几个年纪大点的仆妇更是捂着脸似乎羞赧极了,可脚下却像是钉了桩子一样动都不动,根本没“羞而奔走”的势头。 这时代男女大防远没有后世那么教条,许多年轻的女子在街上看见心仪的郎君也会投掷瓜果鲜花表达恋慕之意,再更奔放的北方,豪迈健壮的男儿永远不缺自荐枕席的佳人。 傅歧少年时在会稽学馆度过,都是男人,自然不会觉得脱了上衣在人来人往的后院比武有什么不妥的,反倒炫耀似的将胸肌一挺,笑着叫道: “每次都叫你抓着衣襟给掀翻了过去,现在我光着膀子,看你抓哪儿!” 他把衣服扒了,梁山伯和马文才都不由自主地向祝英台看去,谁料祝英台完全没有看向傅歧的意思,眼睛反倒眨都不眨地看向姚华,似乎根本没注意到傅歧裸了衣,也不知道是该气好,还是该笑好。 “这姚华有什么过人之处,能让祝英台连女子该有的羞涩和好奇都没了?” 马文才这下是真的对姚华好奇起来了,也开始仔细的看起两人的“比斗”。 “裸/衣”状态的傅歧有没有什么武力、敏捷上的加成马文才不知道,但姚华对傅歧是游刃有余的他却是看得出的。 但说实话,姚华对傅歧的“碾压”似乎建立在他超出与常人的力气上,论起技巧和斗志,家族武艺传承数百年的傅歧并不比姚华差多少。 而且傅歧是真正在武道一脉上有天赋的人,不似马文才,有一个会为他量身设计招式和技巧的豪侠师父。 大概姚华也发觉自己的力气在比武上占据的优势太大了,所以只要傅歧还站得起来和他打,他就一直接招,而且有点像陈庆之和梁山伯下指导棋那般,并不将他伤的狠了,只是借着这种方式一点点指出他的不足,好让傅歧在一次又一次的“再战”中调整自己的短处。 但无奈力气这东西也属于“天赋”的一种,真要战场相见,谁管你是仗着力气大还是凭着武器强,谁不是生死之间见真章?在马文才看来,姚华还是太“死板”了,由着傅歧胡闹。 就这样你来我往了许多回,傅歧终于累到爬不起来了,姚华也是气喘吁吁,似乎没有了再战的意思,这一场根本不好看的“比武”才终于罢了手。 “呼!呼!我都热到把衣服都脱了,你居然还穿的整整齐齐,是瞧不起我怎么地?” 傅歧没形象地瘫坐在地上,指着姚华不服气地问:“我就不信你没流汗!” “主公,你身上有汗,现在脱衣会得风寒,最好回屋里擦洗一番再换身干衣裳。” 陈思见傅歧挤兑姚华脱衣,连忙上前提醒。 “得了,你家主公虚弱到一脱衣就得病?又不是卫玠!”傅歧觉得姚华这家将有些婆妈,“我看啊,你这主公力气是大,说不定是个弱鸡一样的身材,怕被我彪悍的体格对比到自惭形秽,所以才不敢脱衣?哈哈哈哈!” “不跟你逞这口舌之利……”姚华好脾气的笑笑,“你武艺不错的,就是经验少了点。我毕竟正儿八经在军中历练过。等你也有了实战经验,说不定日后傅家又要多一位名将。” “算了,我爹要知道我要去当什么‘名将’,我的胳膊得先被卸了!” 傅歧拍拍屁股站起身,不以为然道: “现在哪里还有想当将军的人,就算是当了将军的寒门,也千方百计想要谋个清闲官职脱离武职。武将的名头很好听吗?我爱习武是我的兴趣,要真以武将为志向,说不定听到的人还以为我盼着国乱呢,这话不能乱说……” “爱武,却不愿保家卫国?” 姚华的动作一顿,有些不可思议地看向傅歧。 傅歧不明白姚华在不可思议什么,反倒理所应当地回答:“哎呀,这种事情是大人物考虑的,谁一天到晚想着这个?好男不当兵,没听过吗?” 傅歧此言一出,姚华和他身后一直并不显山露水的家将陈思脸色齐齐一变,两人身上的气势也陡然一冷,从刚刚无论怎么被挑战都好脾气迎战的朋友,变得有点像泾渭分明的外人。 马文才当时就觉得要糟,无论姚华是不是元魏贵族,但他是将门出身确是一定的,和一个也许立志要做将军的人说“好男不当兵”,就等于对着一个寒门说“是寒门就别想着上进”了一般。 “傅歧,你又胡言乱语了!”马文才匆匆走到他身边,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兵者外以除暴,内以禁邪,怎么在你嘴里跟儿戏似的!” “你们今儿怎么了?” 傅歧被马文才弄懵了,“我等若要投效军中,何必去会稽学馆读书?都学文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我之前还以为你是条汉子……” 姚华有些失望地看了眼傅歧,“却没想到你和那些弱不胜衣的蠢货一样,学武只是为了发泄没处用的精力罢了。” 他大概觉得和傅歧斗嘴没有意思,对着剩下几人拱了拱手,丢下句“我去更衣”,便带着陈思离开了。 留下一群被局面变化到不知所措的少年。 第一个说话的倒是梁山伯。 “傅兄,哎,你这嘴……” “当兵怎么你了?没人当兵打仗,去送死的就是我们,谁逃得掉吗?” 姚华刚刚在的时候,祝英台要顾及着傅歧的面子,没直接说他,现在却忍不住了,“你祖父不也是将军吗?大敌当头之时,谁管你是文人还是武人?敢情你学武就是用来打架的?” “我学武是因为武艺是家传的,就跟徐之敬学医是家传一样。他都不愿做医者,我就非要立志做个将军?” 傅歧自诩自己的想法代表了现在大多数士族的想法,但凡有志于仕途的都将领军当做苦差事避之不及,除了庶族,谁愿意世代将种啊? “那你也不能说别人就…… “好了,别争了!” 马文才听着他们稚子般的对话有些头疼,一声疾喝后揉了揉额角,“比武也比完了,热闹也看完了,都回去。” 于是乎,傅歧和祝英台不欢而散,刚刚还人人借故“路过”的后院里,只余一院冷清。 陈庆之的话,又一次浮现在了马文才的脑子里。 “他日北方若真的有意南征,说不得那一两句反对之声,就能湮灭掉一场兵祸……” “北方会不会南征,如今却要看元魏军中的态度……” 元魏是和梁国完全不同的国家,南方以“文治”统治天下,北方却以“武勇”压服四国,如果让姚华觉得南方的士族都是软蛋,都是如傅歧一般毫无为国而战之心的人,也许自然而然的就对南方的将领产生了轻蔑之心。 先生担心的事情会不会发生? 他们没有交好姚华,让他产生对南方的好感,反倒让他先鄙视起南朝的文弱,会不会适得其反? “我这是什么命……” 马文才咬着牙,心中狠狠道:“我就是擦/屁/股的吗?这种事情是我该考虑的事情?我在这里想什么呢?” “马兄,你站在这里想什么呢?” 梁山伯原本也要走,却见马文才蹙眉静立,遂又转了回来,犹豫着发问。 马文才回过神,见梁山伯满脸担忧的站在自己面前,随口敷衍着:“我在担心傅歧和姚先生以后关系会不会太僵。姚先生毕竟救了子云先生,与我们有大恩,我在想要不要拉着傅歧去给姚先生道个歉。” “傅兄也未必不后悔。他性子向来如此,不愿掩饰。”梁山伯听到马文才是担心这个,也叹了口气。 “我刚刚见姚先生指导傅歧角抵,原本还想趁气氛正好求学几招。在学馆里我就想着,也不指望多么高明,能防身就行。现在弄成这样,我倒不好开口了。” 马文才正愁没有借口去找姚华,听见梁山伯的话眼睛一亮。 “梁兄你原来在愁这个?我看姚先生应是大度之人,不会因为傅歧几句话就把我们都恼了,既然梁兄有意求教,姚先生应该也不会不近人情。我去帮你探探口风?” “咦,这会不会太过劳烦?还是我自己……” 梁山伯没想到马文才突然这么“热情”,顿时有些受宠若惊。 “不劳烦,我们这一路能安然回来,还全靠梁兄照顾,这点小忙,算不得什么。”马文才笑吟吟地一口应下了,“你和姚先生关系平平,还是我去探口风,你且等我的消息……” 说罢,半点不见麻烦,反倒有些如释重负地向着姚华刚刚离开的方向而去。 “马文才难道跟姚先生交情就很好吗?……” 梁山伯看着马文才的离去的背影,有些纳闷地自言自语。 “之前马兄好像一直躲着姚先生啊……” *** 话说向姚华住处而去的马文才,却一心在想着怎么弥补刚刚产生的“裂缝”。 不卑不亢的与人交好,自然是马文才从小就在学习的士族风度之一。但因为他从小便在同辈之中是佼佼者,这种刻意要去赢取别人好感的事情,却着实没有做过几回。 姚华又不是长辈,若是对贺革、陈庆之这样的长辈,马文才亦有许多自己的办法,如何讨好一位身份不明的敌国贵族,马文才是一点章法都没有,只能走一步看一部。 方法一,拉近距离。 徐家门人在盱眙的医馆只是徐家的一个产业,并不大,勉强安置的下这么多人,所以即便姚华是徐之敬的救命恩人,也只能和两个家将住一间大房而已。 马文才到了姚华住的房舍门口时,只看到那个陈姓家将和被称作“阿单”的黑塔般少年,一左一右的站在姚华屋子的门口,倒有些像是王府里经常护卫在门前的门将一般。 这般架势,让马文才对陈庆之的猜测又肯定了几分。大概是陈先生将姚华描述的太过有重要性,马文才几乎都快想不起姚华傻笑着在院子里数钱的那些画面了,连这间独门却不独户的屋子,都变得高深莫测起来。 姚华在做什么? 为什么要让人守着屋子? 是在给元魏写信?还是在联络在梁国的探子? 在会稽学馆时,他也经常这样偷偷摸摸谋划着什么吗? 马文才脑子里乱七八糟闪过一大堆东西,带着笑意走了上前。 “不知……” 他话还未出口,门口叫阿单的少年就一脸见了鬼地表情看着他,仿佛不明白他跑来干嘛似的,连连回头看向屋门,又扭过头去瞪他。 见到有客人访主,护卫之人不去通报,反倒在外面对客人横鼻子竖眼,这是什么道理? 元魏人难道各个这么不讲理吗? 马文才被瞪得心中不悦,面上却还要维持着和善的表情,开口道出来意: “我有事要见姚参军,不知可方便通传?” “不方便!” 阿单瓮声瓮气地瞪他。 “你们这些人来找人都是这么贸贸然的吗?” 马文才虽然也觉得自己来的有些唐突,但姚华刚刚还跟傅歧比武,又没提出去意,说明也没什么要紧事情。 昔年王子猷想念好友戴安道,夜乘小舟而至,遂成一段佳话,他大白天来找姚华“叙旧”,就变成“贸贸然”了? “这……” 马文才的笑容顿时有点端不住了。 还是陈思稳重,低着声像是怕惊动什么似地解释:“主公刚刚累了一身大汗,正在内屋休息,不方便见客,还请马公子见谅。” 这话虽然客气,但比起阿单的质疑却是绵里藏针,几乎直接说马文才“打扰别人休息”了,话语里更是谢客之意,饶是马文才涵养过人,那笑容也渐渐敛了起来,表情有些僵硬。 “既然如此,那……” 马文才讪讪地开口,有些狼狈地想要告辞。 “阿单,老陈,你们在外面说什么呢?” 就在此时,姚华爽朗的说话声随着一声“吱呀”的开门声,打破了几人的僵硬,继而披着一头湿发的姚华露出了半个身子。 “天天裹着这玩意儿快把人闷死了,你们守着院门,我去把这个洗一洗,我今天就不出门了,也好好松快松……咦?” 姚华笑着将话说了一半,见一左一右家将一脸生无可恋恨不得扑上来捂住他嘴的表情,也突然发现了情况不对。 那站在阶下不远处满脸迷茫的,不是昨天刚刚送回他大黑的马文才么? 姚华也是机智巧变,当下咳嗽了一声,用宽大的衣袖遮住脸面和整个上半身,故作羞愧道:“哎呀,如此蓬头垢面,怎可见客?让人笑话了!” 只是他动作虽快,能遮掩一切,可手里一大团东西却是遮掩不掉的。 大概是觉得自己的动作确实很蠢,姚华索性往后退了一步,又有些抱歉地向门外的马文才招呼: “我方才一身臭汗,随意擦洗了一下,马文才,咳咳,今日实在不方便见客,你能不能……” 马文才这才如梦初醒一般回过神来,再看阿单和陈思看向他的表情,像是他发现了什么要人命的事情似的,心中更是七上八下。 坏了! 他是不是看到不该看到的了? 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难道他要被杀人灭口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 越想,马文才后背越是冷汗淋漓,只姚华一人他便不是对手,更别说此刻还有阿单和陈思两个武艺不凡的帮手,马文才下意识反应就是赶快溜。 “我来的如此不巧,呵呵,也是我失礼了,我这就告辞……” 马文才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往后挪着步子,见陈思和阿单没有跟出来的想法,心也安了一半。 一个送客,一个要走,两边都没什么波折,马文才直到踏上到了院门的石阶也没感受到任何杀意,才相信姚华主仆三人对他没有什么恶意。 脱离了生命威胁,马文才立刻就回想起自己来是做什么的,为了“亡羊补牢”一下刷点好感,他突然停下离开的步子,满脸关心的又回过了头。 可怜阿单和陈思刚想把这人送走好关上院门,却见马文才又回过头了,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两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也直愣愣地和马文才对视。 (请支持正版订购全文,首发(晋)//江//文//学。关注作者新浪微博“日更的祈祷君”,每月三十号微博举行全订阅抽奖,千元大奖等你来拿哟!) 136.讳疾忌医 眼见着马文才走了,阿单和陈思两人立刻动作迅速的关上院门,火急火燎的跑到了屋中,反手甩上了门。 “主公!” 屋子里门窗紧闭,光线暗的几乎分辨不清人影,更别说之前姚华亲自扛了那几大桶水和木盆进屋洗漱,在洗过头擦过身后,屋子里到处是一片凌乱,别说见客,就连熟人进了都会尴尬。 陈思和阿单守在门口,是因为他们牢记自己的身份。姚华家中虽已经几代没有出过这样的将军,但他被征召入伍时大部分知情人都知道“他”是谁。 所以他坐卧起居的营帐从没有人擅闯,后来陈思和阿单成了他的家将,也一直兢兢业业,绝不会让任何人轻易闯了他的居处。 但他们忘了人家不进来,不代表主公就不会出去! 他们为了怕惊扰到姚华而刻意压低的声音,还有屋里哗啦啦的水声和移动盆桶的声音,竟彻底掩盖了外面的声响。 看的出,姚华此刻的内心也不是一点涟漪都没有,否则他也不会少见的从两位家将进了门开始就一言不发,整个人站在木桶旁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架势,有点像下一刻就会立刻举起木桶兜头浇自己一头一脸似的。 显然阿单和陈思都不想姚华做这么蠢的事,两人又是一左一右站到了姚华的身侧,光线太暗,也没法眼神交流什么,阿单只好挠了挠头,支支吾吾道: “那马文才看起来精明,但是不见得什么都懂,也许,也许什么都没发现……” 陈思也跟着阿单连连点头:“而且他走的时候还好心提醒我们给主公请个医者看伤,大概是误会主公哪里受了皮肉伤才要用绷带。” 两人越是安慰,姚华越是有种抓狂的冲动。 也不是担心身份暴露,而是觉得身份如果是用这种愚蠢又阴差阳错的方式暴露的,那就真的太有挫败感了。 想她在军营里那么多年,除了老人,新来的将士几个能看出她是女人?要不这几年…… 要不是这几年…… 姚华恶狠狠地瞪了自己胸口一眼,又有些气恼地把搭在木桶上准备去洗的绷带扫入桶中,恨声自嘲: “这两堆没用的东西,拉弓开箭的时候就碍事,现在更是扰的我每天多出无数事情,真恨不得一刀一个剜了算了!” “使不得啊主公!”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怎可自损!” 阿单红着脸,和同样惊慌失措的陈思异口同声地阻止姚华的“狂想”。 要知道以这位的性子,说不定真做的出这样的事情。 “我问过王爷,家祖以前就没有这样的烦恼。她身负先天阳气,身材长相都受到影响,从军十二年从未有人怀疑过她的身份。到我这里可好,除了个子,哪里有家祖的风采?要不是脸长得还算正经,我干脆躲在家里织布绣花算了!” 姚华的懊恼是从这两年开始的,她从军之时和先祖的特征并无两样,可从去年开始,也不知道哪里出了错,该长的身高不长了,不该长的地方蹭蹭涨。 因为这种原因,她不再适合长期待在军中,任城王从太妃那里得到了一丝蛛丝马迹后,体贴的把她调回了京中,在身边担任亲卫,只有出征讨伐的时候才会让她随军征战。 也是因为这个,才让宫中的胡太后注意到了她,有了这次南下避难之举。 “那也,那也不能……” 阿单磕磕巴巴地说,“这都是命中注定的,不是说女人身负阳气是早亡之象吗?也许主公和老祖宗不一样,就没这种担忧了……” 这样的安慰任城王和老太妃都曾说过,姚华已经听得无悲无喜,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懊恼倒显得矫揉造作。 “主公何必这般烦恼,我等北上只是为了寻找阿单,既然阿单已经找到,马文才又将马还给了我们,我们早早离开便是,纠结这些做什么?” 陈思倒是想的明白。 “他们说欠我们人情,想要好好感激我们,可我们又不是真的梁国人,那陈庆之看起来就不像是普通人,及早回寿阳才是眼下要紧之事。” “回寿阳的路断了啊。” 阿单小声提醒他们:“我们偷偷来的那段路被冲毁了,现在闹瘟疫,官兵封了路不给进出,我们根本没办法越过那段。就算没断,有瘟疫横行,为了主公的安全,也不能走。” “你们担心这个,我却担心寿阳如今是什么情况。” 姚华也是一声叹息。“阿单说有水贼之前就在水里捞过‘浮山堰崩’的蜡丸。淮水上游是寿阳,寿阳城里出了这东西,我心中委实难安,恨不得赶快回去,别是有人里通外国……” 几人出来太久了,都担心家中和国内的形式。 可现在这幅乱糟糟的样子,即便带回了祖传的宝马,也是插翅难飞。 “走一步看一步,不是说徐家人要进疫区治病吗?不行就混进队伍去钟离那边看看,必要的时候,也由不得我们‘不辞而别’了。” 陈思出着主意。 几人聊着正事,刚刚的尴尬渐渐就淡了不少,此时姚华才想起马文才不会无缘无故来找他,好奇起他的目的: “你们说,马文才来找我做什么?” 两人交情说好不算好,说差不算差,马文才知恩图报,又出手阔绰,   前虽然有点疑神疑鬼,但不打不相识,把他打趴下也没恼羞成怒,姚华对他印象还不错。 “谁知道呢?” 阿单又摸了摸头:“也许是之前傅歧冒犯了您,马文才来替他道歉?” “傅歧冒犯了我,应该是傅歧来道歉才对,他来做什么?” 姚华不太能理解这种想法,并不觉得这是他来的原因,“别是有什么事情和我商量,结果被我们吓跑了……” “他不心虚,他跑什么?” 阿单想起马文才走的时候那个见鬼的表情,话题又绕了回来。 “难道,他其实起了疑心,只是用话来糊弄我们?” “应该不会……” 陈思不确定地说:“主公说,那同屋的祝英台就是个女的,他眼瘸到连朝夕相处的祝英台是个女的都看不出,难道就能从一堆绷带上看出主公是女的?” 谁也不知道马文才早已识破祝英台的性别,在他们眼中,祝英台不过就是个女扮男装的小女孩,只不过男人文弱又好涂脂抹粉,祝英台长得阴柔倒不显眼罢了。 “他不是笨蛋,受伤换下的绷带怎么会没血?就算他当时没反应过来,过后肯定还是会想起不对的。” 姚华并不认为马文才是个笨蛋。 “……我们这么猜测也不是事,就算他猜出了我的性别,那也没什么。” 姚华想了想,决定不去管他。 *** 姚华选择“视而不见”装不知道,却没料到马文才如此“关心”她的身体。 只不过是半天的功夫,马文才居然找了一个徐家的直系门人,请他来给姚华“看伤”。 虽说是出自一片好心,但这和之前大相径庭的“热忱”倒让主仆三人有点吃不准他是故意找人来试探,还就是真的关心。 “我说了我没受伤。” 姚华站在门前,一反常态冷冰冰地开口:“多谢诸位关心,还请回!” 马文才原本也想着姚华应该是哪里受了外伤,所以还要换药换绷带。可他仔细想想,就觉得不对。 受了外伤,哪怕包的再严实,早上和傅歧比斗了那么久,包扎的再好的伤口也会崩开了,绷带绝不会那么干净,一点血迹都没有。 而且如果姚华真受了外伤,即便他为了掩饰伤势必须接受傅歧的比武,也不至于一直跟着他那么不依不饶地斗下去,他的家将也不会眼睁睁看着他因为这种原因加重伤情。 再想到傅歧挑衅姚华半天,明明两人都是大汗淋漓,连傅歧都已经扒的上身精光,可姚华却整整齐齐,连外衣都不肯动一下,不由得不让马文才多想。 也许姚华的身上,带着什么必须要慎重以待的东西。 又或者,那些绷带是要掩饰什么,或是传达什么。 为什么走到哪儿都要带着绷带,为什么说“天天裹着这玩意儿”?这些绷带有什么重要之处? 难道是记录梁国情报的布帛,靠这种将消息带回去? 还是两国探子相互交流掩人耳目之物? 马文才做了无数种猜测,他甚至想过这些绷带既然不怕水洗,那说不定文字或情报是绣上去的,所以更不能离身。 他既担忧姚华是个探子,来梁国其实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也担忧自己想错了,引起姚华的恼怒,更怕姚华真是得了什么重症或重伤,一不留神死在梁国,引起更大的麻烦…… 所以,明知对方不愿他去找什么医家,他还是硬着头皮请来了徐家的医者。 “姚参军,讳疾忌医要不得。” 马文才顶着姚华打量的目光,指了指身边的医者。 “这位虽不是徐之敬那样的嫡系子弟,但在徐家也小有名气,不如让他为姚参军看看,有病治病,无病防患也好,你觉得呢?” 那医者矜持地笑笑,虽然阿单和陈思的表情不善,但他把姚华当成了某种什么有隐疾却不好明治的“麻烦”病人,基于他对徐之敬的援手之恩,还是很客气。 “说了我没病!” 对于马文才的“坚持”,姚华的选择是“嘭”地一声甩上了门。 137.敬若天人 马文才被当面打了脸,只能无奈地摸摸鼻子领着徐家的医者离开。 大概是看出他的尴尬,那徐家的医者在出门后试图找些话题,和缓这种奇怪的气氛,两人并不相熟,所以便说起了刚才拒绝受诊的姚华。 “马公子,那位将军气色红润,神光内蕴,声音也清朗有力,显然再康健不过了,不像是有伤或得了什么重症。” 望闻问切是医家的基础,徐家人不会连这个都看不明白。 “我看,也许是公子误会了?” 马文才也并不认为姚华是受了重伤,请徐家人来看不过是想确认一下。此时他心里也已经有七分相信姚华没受伤,表情却越发凝重。 那徐家人也不知道马文才为何表情如此沉重,在这种气氛之下,自然是有多远跑多远,连客套都不客套了。 等马文才回到了自己的住处,早有人已经等着,眼巴巴地来打探消息。 “马文才,听说你带医馆里的人去看姚参军了?姚先生怎么了?早上被傅歧伤到哪里了吗?” 祝英台一见马文才回来,担心地站起身,连声询问。 疾风没跟马文才去,如今也在屋里里,露出几分无奈的表情。显然他之前也被祝英台这样问过了。 马文才挥挥手,让疾风先出去。 这种隐秘的事情自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祝英台这样沉不住气的,说不定三言两语就被套出话来,马文才自然不会跟祝英台说明原委。 他见祝英台一脸担忧,嗤笑一声说道:“怎么这么担心姚参军?别说你突然看上他了。” 马文才只是随口一说而已,却没想祝英台突然两颊泛红,眼睛晶亮,见马文才看她,居然还突然捂住了脸,一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样子。 他他他看到了什么? 祝英台这这样子是什么情况? “祝英台,你脑子里在想什么?” 马文才觉得这世界真的疯了,自姚华来了以后整个世界都变得很诡异。 祝英台没恋上梁山伯,也没恋上自己就算了,看上一个听都没听过,还是北魏来的来历不明之辈是什么鬼? 如果说祝英台恋上梁山伯是悲剧,那恋上元魏贵族简直就是惨剧好吗? 他千方百计“不计前嫌”地想要改变她上辈子乱七八糟的悲惨命运,难道就是为了看到她的未来,像是奔驰的马车一样朝着悬崖尽头夺命狂奔吗? 就在他的脑子里已经浮现祝家“里通外国”被当做造反或卖国贼处置的画面时,祝英台苦恼地一声哀嚎让他稍微定了定神。 “我只是欣赏他的男子气概啦!你不觉得姚先生身上有一种寻常男子没有的洒脱吗?” 祝英台捂着脸,像是怕人笑话一样地说:“我也没想那么多,就只是觉得在他身边很安心,很有亲切感,你别说得那么夸张,说得我好像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似的。” “没有就好。” 马文才感觉自己心都要操碎了,再三警告:“你我皆是士族,成亲要讲究门当户对媒妁之言,姚华身份不明,又是敌国投效的将种,即便你有什么想法,祝家也不会同意的。为了避免以后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你最好还是断了其他的心思……” 未婚女儿偷偷欣赏男子倒也不是不行,若是投瓜掷果还算是雅事,但是要更进一步做出追求之举就有些出格了。 马文才因为知道祝英台女扮男装到会稽学馆,一旦被发现会面对多大的压力,所以更希望她能明白自己的举动代表着什么,不想她日后后悔。 祝英台原本把马文才当知己,但在有些事情上,两人价值观相差的鸿沟根本就没办法填补,此时也就没自讨没趣,胡乱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开始说起自己刚刚看见的事情。 “我刚刚看傅歧急急忙忙去找子云先生,似乎出了什么事,可是又不好去问什么情况。” 祝英台小心翼翼地看了马文才一眼。 “你说,会不会是傅歧的兄长有了消息?” “你是说……” 马文才正准备追问更详细的情况,疾风却入内通报傅歧来访。 这便是说曹操曹操到,两人对视一眼,请了傅歧入内。 傅歧早上刚跟姚华比过武,因为被马文才和祝英台当面呛了几句,现在应该正是闹别扭的时候,可却完全不顾面子来找他们,肯定是出了什么事。 他将来意一说,马文才顿时明白了傅歧为什么神色这么慌张,因为他遇到的麻烦,根本就不是他们这样的身份能够解决的。 傅歧一到了盱眙,就给在嘉山附近打探兄长下落的家人去了信,这些家人在这里找了这么长时间,可以说下游所有收留、救治过朝廷官员的地方都找过了,却都没找到傅歧的兄长。 后来傅家人冒着危险去了一趟浮山堰上游,终于得到了一些消息,说是浮山堰刚崩的那几天,有魏国人打扮的士卒乘船在淮水中捞走了一大批人,因为船不多,那些人专门救水中穿着梁国官服的官员。 如今到处都打听不到傅歧兄长的消息,怕是傅歧的兄长和那些失踪的官员一样,被魏国俘虏了。 得到了这样的消息,倒是比下落不明还要糟糕。如果只是下落不明,傅歧兄长穿着官服,无论是死是活,发现的人都要上报朝廷的,是抚恤还是极力救治,总会有个说法。 可一旦被魏国俘虏,结局会是如何,就谁也不知道了。 要是魏国有所求,这些俘虏也许会被用来交换一些好处,比如互相交换俘虏,又或者换取赎金。 可浮山堰崩塌,按律这些督工的官员都有责任,算是罪臣,梁帝会不会专门派出使臣和魏国斡旋赎回这些官员,就成了一个问号。 傅歧并不懂政治,也知道这事棘手至极。 哪怕子云先生是御史,马文才是太守之子,哪怕他们的本事再大,也没有能把手伸到魏国、伸到寿阳去的道理。 果然,傅歧的话音一落,无论是马文才还是祝英台,表情都有些茫然无措。 对于他们来说,魏国不仅仅是另一个国家,简直就和另一个世界没有区别。对于大部分南朝的士族而言,元魏就是一群胡人建立的国家,在各种叙述中被妖魔化到恨不得人人都是能随时暴起杀人的野蛮人。 而两国十几年里都没有使臣再互相出使的交流断绝,让马文才他们这样有自己思考能力的学子,对于那个国家的一切,也只能从一些市井流言、前朝手札里知道一些微不足道的东西,那个盘踞中原上百年的国家究竟是什么样子的、是不是残暴无道,谁也说不清楚。 君不见徐家那位长辈被掳到魏国之后,就再也没有了音讯吗? 这时代一旦南北分隔之后,除非有什么奇迹,几乎跟死了也没什么区别了。 马文才左思右想,也想不到自己能做什么,看着傅歧满脸期待的表情,心里莫名就有些发虚: “傅歧,这件事你找我,我也一点办法都没有。别说我马家,就算王、谢之家来了,遇见这种事,也没办法让元魏交出人来……” “我也不觉得你能帮我,所以我先找的子云先生。” 傅歧实话实说,表情比马文才还迷惑。 “可子云先生说,叫我来找你,只要我把兄长的事情对你说了了,也许你会有办法。” “我能有什么办法?我又不是什么元魏贵族,能帮你……” 马文才反驳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噎住。 等等,元魏贵族? 子云先生说寿阳城的主帅萧宝夤,已经被魏国大元帅、任城王元澄摘了统帅权,之前寿阳城在浮山堰崩的时候是萧宝夤一系的南齐旧臣主管,可现在寿阳城一定是元魏军中接管了,也许正是这个原因,所以那些被救走的俘虏才一点消息都没传出来? 萧宝夤捞了这些人,是另有所图,所以不愿让任城王知道封锁了消息,还是元魏那边也觉得棘手,不知道拿这些人怎么办,索性就丢在那不管了? 有这么巧吗? 他们需要有个能够在魏国送出消息的内应,就让子云先生推测出姚华是元魏的贵族,还正好让他知道,“善意”的提醒他们最近最好和他交好? 傅歧的家人,为何之前打探不到消息,现在却打探到了? 子云先生身为御史,一直在调查浮山堰崩的事情,浮山堰出事时失踪了那么多官员,就真的没调查到他们下落何处? 马文才一向将陈庆之当做自己的偶像,说是将他“敬若天人”也不为过,可如今他才真正窥见了“天人”的一角,却突然觉得有些不寒而栗。 他突然想起梁山伯对自己说过的话。 “和先生下棋,若不是心智坚定之人,下不了几局就会对自己彻底失去信心。他善于布局,也善于观察,且起子落子快如闪电浑然天成,看起来就像是毫无思考随手为之,可等你走上三五步,就会发现那些随意为之的棋路,却是早已经请君入瓮的先手。” 他还记得那时梁山伯灰心丧气的模样。 “最可怕的是,你即便洞悉了一切,也只能承认你只能这样走,而且那些你自以为已经明白、看破的步骤,也早就在他的预料之中。我和他下棋数月,棋艺不敢说见长,可在心智毅力上,已经堪堪被磨练入‘国手’的境界了。” 所以从陈庆之猜测出姚华的身份开始,他就已经想到姚华的身份可以用来打探那些梁国官员的消息了吗? 因为姚华对看似来历不凡的先生一定会有防备之心,所以这件事不能先生去试探,而必须要有不得不去试探的理由、以及会让姚华放心戒备的人去推动。 傅歧自然是最好的人选,可傅歧藏不住话,又太过直接,告诉他姚华的身份,也不知是求人,还是去得罪人,说不得嚷的全天下都知道姚华是元魏人,反倒给他们所有人惹祸。 “先生倒是给了我个好差事……” 马文才笑容苦涩,甚至开始有些后悔自己会一时“头脑发热”,为了攀上这位未来军神一心一意要跟着出发了。 能有“得陈庆之者得天下”这样评价的人,若不是有同样能力的英才之辈,怕是连站在他身边都没有资格,更别说得到他的襄助了。 傅歧见马文才这个表情就知道他肯定是有某种办法,当下什么自尊、脸面都不顾了,在祝英台惊慌失措地表情中“嘭”地一声向着马文才跪下,眼眶湿热,拜服于地。 “马兄,还望你看在你我生死之交的情分上,指我一条明路,救我兄长一命!” 一时间,马文才脸色又青又白,像是被架在火上烤,又像是被推进了冰窟。 良久之后,他叹了口气,上前拉起傅歧,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现在也不敢说就有办法,而且也不能把办法告诉你,但我会尽力……” 浮山堰,说起来和他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傅歧,这个他一开始便蓄意结交的“未来名将”,在不知不觉间,也变成了让他无法绝情拒绝请托的朋友。 他看着突然在他面前哭得泣不成声的傅歧,又看了眼也在旁边偷偷抹泪的祝英台,只觉得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 “我尽力。” 138.夜探香闺 等我十几分钟,你懂的,快抢红包! “凭什么我不能当兵?你歧视女人吗?花木兰不是女将军吗?玉翠不是女少卿吗?”一位身着男装,可依旧还涂脂抹粉,生怕人家不知道她是女人似的女郎,正对着军营负责选拔将士的校尉跳着脚。 “你不公平!” “这是这个月第几个了?” 一脸疲惫的校尉摸了摸额头,扭头问身旁的兄弟。 “第五个了?现在也是少有……” 几个校尉苦笑不得地摇了摇头,对着面前的女郎叫道:“你要是想女扮男装呢,就把脸上的脂粉洗一洗,再换一身甲胄来!就你这个样子……” 一个校尉没好气的捏了捏自己的胸/部示意。 “就你这样,还要入军营?我看你入游寨差不多!不要拿自己跟花将军比,你和他能比吗?” “我为什么不能比!不就是当兵打仗吗?” “什么当兵打仗,我看你是想嫁人想疯了?” “你……” “我不跟你们这些人见识,你们将军呢!叫你们将军出来!我要见你们将军!我要问问他,为什么花木兰当兵可以,我就不可以!她不是你们军府的头吗?既然她能接兵贴当兵,我为什么不能!” 娇俏的女郎歇斯底里地叫了起来。 “她居然要见我们将军?她疯了?她想学花木兰,不知道我们家将军是花木兰什么人吗?” 选兵的校尉不可思议地看着面前的女人,对着身边的同伴窃窃私语。 “怕是脑子不太清楚。西边这地方,女人比国内泼辣多了。” 另一个校尉咂舌。 “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你们还没有把新兵送到大校场?” 一身清亮的低喝之后,穿着戎装的冷傲将军踏着铁靴迈入了营口。 “狄将军!” “将军!” 狄叶飞皱着眉走到新兵选拔的营地前,看见面前又是一个女人,眉头蹙得更深了:“怎么又是个女人?” 这个月多少回了? “你们还说不收女人!你们自己的将军都是女的!还是个老女人!” 满脸“我抓到你们把柄了”的女郎指着狄叶飞,声音叫的更大了,颇有些得理不饶人的架势。 完了! 要死要死要死! “我是镇西将军狄叶飞。” 狄叶飞从小到大已经不知道被人误会过多少回,从一开始的勃然大怒到后来的伤心悲痛,再到后来的豁达淡定,足足用了三十年的时间。 听到这个女子的尖叫,他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淡淡报出自己的名字。 “啊,你就是向花木兰求亲被拒的其中之一……”那女郎眼睛瞪得老大,“那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将军!” 完了! 肯定死肯定死肯定死! “你倒是对花木兰很了解。”狄叶飞倒被气笑了,“看来你没少打听她的事情?” “那是,花木兰谁不羡慕,每年都有那么多人求亲,上至宗室王亲,下至年轻才子……呃……” 女郎刚洋洋得意地说完话,马上意识过来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连忙掩住嘴一副后悔的样子。 “所以,你也是到军营里来找夫婿的?” 虽然早已经习惯了,但听到别人说“每年都有那么多人求亲”时,狄叶飞还是忍不住撇了撇嘴角,语气也变得带些嘲讽。 “别说的这么难听好吗?只是女人从了军得了军功会更受到尊重一些,所以我才来的。当然,你得到的尊重多了,嫁的当然也就更好。我在家一餐能吃五顿饭,我阿爷阿母都不愿意养我了,我不从军,难道要去卖身不成?” 女郎有些外厉内荏地提了提肩上的包裹。 “我能骑马,也会学着打仗,花将军能从军,我为什么不行?” “尊重哪里是只要从军就有了,花木兰也不会认为得到尊重是为了能更好的嫁人……罢了……” 狄叶飞闭了闭眼,郑重地对着身前的女郎说道: “你已经打乱了我们挑选新兵的秩序,我原本可以直接叫卫兵把你丢出去的,但看在你有从军之意,我不妨告诉你,我西戎校尉府确实收女兵,但只收有战场拼杀之力的女兵……” 他指着营中空地上放的一堆物件。 “这些都是按花木兰每日清晨锻炼的器具打造,重量只有她用的六分之一,那些杠子也放矮了不少。你只要能射中三只箭,抬起那些石锁,做三个‘引体向上’,我就让你当兵。” 狄叶飞指了一个今日才加入的新兵,对他说:“免得她说我刁难她,你去做一套给她看看。” 这是贺穆兰为狄叶飞定制的“挑选新兵”的法子,全国各地许多军营也用的这种器具,早已经普及开来。 那新兵刚刚才选拔合格,一见能在主将面前长脸,立刻利索的跑上场,先骑着马跨过三道阻拦,又在马上射出十支箭,箭箭都正中目标,然后跳下马来,跑到石锁前哼哧哼哧从小到大举过四种石锁,完了做了十个引体向上,气喘吁吁地跑到狄叶飞面前: “将军,我做完了!” 此时那女郎的脸已经难看到了毫无丽色的地步。 “在军中,向他这样全部做完的,是上上,可以直接进入正营的新兵营训练;做完一半的,是中,可以进新兵营训练;三分之一都完成不了的,是下,进杂役营当杂役。如果太差,我也是不要的,留了是浪费粮食,只能麻烦军府安排去修城墙或养马之类……” 狄叶飞表情冷漠。 “你去试试罢。” “不必试了!我做不了!我去养马!” 女郎黑着脸说。 “不好意思,凉马娇贵,我需要的都是有过养马经验的人。” “我养过驴的!” “驴和马不一样。” “那我去修城!” 女郎跺了跺脚。 “也可,举起两个石锁就行。一般力气大武艺差的,我都让他们做力士……”狄叶飞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你去试试。” 女郎心不甘情不愿的走到石锁前,挑了一个最小的石锁,好不容易抬的动了动,却差一点砸到自己的脚。 “这么重?”她拍了拍吓了一跳的小心肝。“你骗人!怎么可能有女人能搬的了这些!” “这不过五十斤而已。”狄叶飞嗤笑,“她五百斤都举得起来。” “我算是明白了,虽然花木兰能够当女将军,但是你们还是瞧不起女人。”女郎从地上捡起包裹,往身上一背…… “你们这里不收我,肯定还有其他军营会收!我自己去!” “好走,不送……” “这位女郎,倒不必去其他军营。” 一声轻笑声从远处传来。 “会做饭吗?敢不敢治伤?” “咦?” “我的天呐!我看到谁了?” 一个高车虎贲使劲的揉着眼睛。 得得得得。 马蹄声听着像是很远,女郎却很快就看到了来人的样貌,可见这些人马的速度有多快。 只见得尘头一阵喧闹之后,全身裹在白色披风里的将军放下头上的斗篷,对着狄叶飞和其身后的将士们一阵朗笑。 “几个月不见,各位还是这么有精神呐!” “大将军!” “天啊!真是大将军!” 大将军? 女郎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了看黑马背上貌不惊人的中年男人,忍不住惊呼出声:“你是大将军?” 天啊!她那么想从军,不就是想和一位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共谱一段可歌可泣的动人恋曲,最好像花木兰那样,全国上下无数好男儿虚位以待,就等着她“有心情”了好娶回家去嘛! 可是…… 女郎有些遗憾地看了看身后从者如云的“大将军”。 人长得比她想象的要普通,那马,倒是威风凛凛的很。 身后跟着的那些将士,倒是俊朗的狠咧!就是年纪都大了点…… 她今年才十六呢! “咦嘻嘻嘻……”(这蠢女人看什么?没见过汗血宝马吗?- _ -) “这位……大将军,您刚刚说什么?” 女郎怯生生地问着刚刚翻身下马的将军。 她身边那些校尉和士卒都已经疯了,谁也不管这个女人,齐齐都迎上前去,围着当头的“大将军”嘘寒问暖。 “大将军,不是说你去打高昌了吗?回来了?” 嘿嘿嘿嘿,就知道她舍不得我们家将军! “大将军是不是来看我们家将军的?我们家将军前天晚上还去沙漠里放马了,说是大喊你的名字来着……啊,谁打我!” 啊,将军的眼神好像要吃人一样! “大将军这次住几天?又要在我们这里搞什么‘试点单位’吗?我们全体欢迎啊,只要是您说的,我们狄将军无条件服从!” 只要花将军一成功推广的事情,我们这里都是最早占便宜,魏国境内那些兔崽子羡慕死我们了,哈哈哈哈! 来的正是骠骑大将军、太子太保、光禄大夫加虞城侯的“花木兰”是也。 如今她很少在平城呆着,经常在边关和国中容易起乱事的地方巡查。国内局势基本稳定,倒是边关时常有大小战役,她作为军府的负责人,要经常视察边关缺员的情况,还有伤亡士兵的善后工作。 现在国内还在打仗的地方就几处,北方六镇周边,原北凉国境经常骚扰的北凉余孽、西域马贼,还有就是南方的刘宋边境,贺穆兰常常半年在西边,半年在南边,和狄叶飞的接触反倒多了起来。 加上北凉局势错综复杂,比魏国更加麻烦,只要在西境试验成功的项目,在国内基本都能完成,因为最大的困难在西边都已经克服了,到了中原地方就更加不成问题。 “是,西域民风彪悍,女子也多擅骑射的,且不以入军为耻,我准备成立一支‘健妇营’,负责运送伤兵,学一些医术,治疗受伤的将士们。女子比男人细心,而且针线技术要好,寇天师已经答应会派擅长外伤的道长来教他们,佛门也答应将一些跌打损伤的秘药配方送给我国使用……” “这是要让女人当医官?这……这成吗?要是缺胳膊断腿,或是全身光着,还不得跑光了啊?” 一个校尉首先红了脸。 看样子女人还没害羞,他一想到那个画面先羞了。 “所以,我得先找一群自愿的女人试一试能不能成功。” 在古代久了,贺穆兰已经学会了“入乡随俗”,有些事情虽然好,古代人就是接受不了,她也不勉强。 “你愿意吗?” 全身光着的男人?还要治病? 那女郎闻言脸也红了一片,再想一想满帐男人都等着她的“医治”,任她随意摆布…… (﹃) “嘶……”女郎擦了擦嘴角。“我愿意!只要能从军,我什么都愿意!” “那好,你站在那边,等我和狄将军商量完事情,就领你去给道长们看看,可有学外科的天赋。” 贺穆兰欣喜地点了点头,指她去陈节那边,然后迈开步子朝狄叶飞而去。 这几年来,她小心翼翼的在自己能活动的范围内将自己的价值观慢慢影响着所有人,尤其是新兵。 而她最想做的,就是让伤兵们知道,不是残疾了,人生就完全黑暗了。 在悍不畏死的北魏,许多人不是痛死的、感染死的、流血过多死的,而是在发现自己可能会成为废人后直接自杀。 抹脖子的,将手伸到肚子里干脆绞烂肠子的,比比皆是。 如果有温柔可爱的女人来照顾他们,一边治疗他们的伤势,一边抚慰他们的心灵,告诉他们人生还有很多美好的事情在等着他们,这样的悲剧也许会少一点。 而且寇谦之和她想要传播的是西医的外科技术,要让这个时代的男人们拿针,也委实困难了一点。 佛门有麻醉和让人昏迷的药物,大多是天竺国来的罂/粟/制品,现在西域商道已通,得到这些种子已经没有那么困难了,有佛门帮忙炼药,外科技术才成为可以推广开的技术。 在那之前,道门即使因为寇谦之的传授有这种技术,也不乏在手术过程中活活吓死的病人,麻沸散的失传让道门很多时候也是无能为力,如今佛道能合作互助,实在是太好了。 “这次待多久?” 狄叶飞按捺住心中的翻涌之意,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番贺穆兰带来的众多亲卫们。 还好,那讨厌的猥琐男郑宗不在。 咦?那罗浑怎么也不见了? “我就两个月的时间,之前高昌的北凉余孽生乱耽误我太长时间了。”贺穆兰接过狄叶飞递上来的帕子,随手擦了擦脸。 “咦?这帕子看起来怎么这么熟?这不是……” 她尴尬地僵住了。 “是你上次用的帕子,我见料子还好,没舍得丢掉,你别想太多。”狄叶飞见她一遇到这种事还是手足无措的样子,忍不住心中大叹。 这暗示也不成,明示也不成,她的心里除了国家和陛下,能不能装点别的呢?每次看到她这样,都有一种自己在逼迫人的感觉。 天知道,他只不过已经思慕成习惯了,也没想怎么样啊! 贺穆兰长期东奔西跑,早已经晒得黝黑一片,和皮肤只是微微有些蜜色的狄叶飞站在一起,越发觉得是一朵好白菜被猪啃了。 只不过好白菜是狄叶飞,猪是贺穆兰。 好在贺穆兰脸皮黑,红了也看不出来,自从天台军的“jj旗”事件弄出许多传闻之后,向她求亲的人越来越多,几乎到了她很少回平城,她阿爷阿母也经常不在家到处“走访亲戚”的地步,本来早就该习惯的。 可大概是因为她和狄叶飞太熟,自己又以“我现在不想成家”为由拒绝过狄叶飞一次的原因,每次见到狄叶飞这幅“我爱你是我的事与你无关”的样子,她就忍不住有些尴尬。 但尴尬之后,还有一些小小的感激。 感激有个人,不是为了她的本事、名声、以及她“花木兰”光环覆盖的一切而爱慕她,纯粹因为她是她而爱慕她。 但她实在是太忙了,而且这么多年了,她也习惯了单身的日子,不太想坑狄叶飞这样条件优秀的男人。 只要和她在一起,都会知道她是一个多么无趣的人,两人都是大将,一个镇守一方,一个走南闯北,必定是聚少离多,狄叶飞值得更好的人。 “呵呵,我没想太多,还是你这好,还有女人要当兵……呵呵……” 贺穆兰拙劣的转移话题。 “因为你这个‘楷模’、‘表率’做的太好了,许多女人都看不到你当兵背后的辛酸和痛苦,只想着在军中找个趁手的男人嫁了……我也不明白她们怎么想的,打仗是在家玩游戏吗?” 狄叶飞嗤之以鼻,立刻接了贺穆兰的话茬。 “哈哈,不要这么严肃,换个方向想,至少女郎们也都有了‘谁说女子不如男’的想法,敢于迈出自我追求幸福的那一步……” 就是迈的步子有些太大,扯着蛋……阿不,闪了腰了。 “嗤,鲜卑女子还不够敢爱敢恨吗?再来几个在军中选美的,我们这些男人还要不要打仗了?听说去年尉迟家那位女郎带了五百人的娘子军去投军,被陛下收了?” “咳咳,你说尉迟燕?她下个月和那罗浑成亲,我这回不去,正过意不去呢……” “你说那罗浑?他们怎么!” “就我在家养肩膀那几个月,不知道他们两个怎么看对眼的……” 贺穆兰笑了笑。 “媒人礼这次肯定少不了我的。” 狄叶飞也笑了笑。 “难怪那罗浑没来……” “走,我和你说说我要建的‘健妇营’的事情……” *** 另一边。 陈节领着满脸好奇的女郎往道兵那边走,为了放松她的情绪,边走边闲聊着:“你为什么来当兵啊?女人当兵很辛苦的,我们家将军那一身伤你是没看到,有几次差点破了相……” “你们家将军?” “咦,你不知道?”陈节顿了顿足,“刚刚收你的那个,就是骠骑大将军花木兰,我家将军啊!不然还有几个人能让狄将军亲自迎接下马!” “啊啊啊啊啊啊啊!刚刚那个是花木兰?” 女郎眼睛都要脱窗了,手中包裹往地上一掉,惊得尖叫起来。 “嘘……嘘……你吓到别人怎么办!” 陈节吓得捂住耳朵往后一跳。 “我天啊……她居然是花将军……她居然是花木兰……” 说好的貌美如神仙呢?不是说有一次在将军府里穿了女装,人人都说她像是雪山女神吗? 说好的万夫莫当呢?看起来哪里像是高手!连剑都是灰扑扑的! 她的青春! 她的偶像! 她美好的梦想! 女郎眼睛一翻,只觉得自己的粉红泡泡们全都破碎了。 “你怎么了?振作振作,道长们还在等着呢!” 陈节赶紧领着那女郎到了一群风尘仆仆的道兵之中。 “就是他们,负责考核你这样的女子适不适合在‘健妇营’从军。你放心,我们将军说了,健妇营不属于府兵,是募兵,也有粮饷和休沐假期的,战死也有抚恤,呃,呸呸,干得好也能当将军!” “干得好也能当将军?” 女郎稍微振作了一点…… 对了,花木兰没了,还有其他英俊的男将军嘛! 比如说黑山大元帅啦,那位姓源的龙骧将军啦,听说鲜卑的王子们都挺英俊的…… 139.扮猪吃虎 既然是热的,便是人,然而对于马文才来说,比起被人“压”,他更情愿被鬼“压”。 压着他的人明显不是来欣赏他的睡姿的,一进了屋中就拍打着他的脸试图让他醒来,这也是为什么他突然感觉到脸上一凉,身子也发沉的原因。 马文才睁开眼睛,正准备喊疾风护他,嘴巴上立刻被压上了冰冷的手掌,那掌心并不细嫩,甚至有些粗粝,磨得马文才嘴唇有些发痒。 ‘是男人’。 他的心里如此分析。 ‘还是个会武的男人。’ “嘘,别叫。外面的疾风给我打晕啦,你现在叫只会把隔壁的祝英台叫醒。” 低低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一丝笑意。 姚华? 马文才身子一颤,是真的害怕了起来。 难道他“投其所好”的计划没有奏效?因为怕知道了他的某些秘密,所以他选择半夜“杀人灭口”? 他武功这般高,疾风没示警就已经晕了,他其他三个侍卫现在也没回返,徐家这是医馆不是武馆,若姚华真想杀人灭口,谁能救了了他?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马文才并不是战斗力渣五的弱鸡,脑中求生**占据了顶点,立刻曲起膝盖,想要让身上的姚华感受到敌意避开。 但姚华的实战经验也不知高过马文才多少,马文才屈膝撞她,她非但没有躲开,反倒把身子往下一压,整个上半身贴在了马文才身上,另一只手往后一探,直直探向马文才的膝盖。 马文才只觉得膝窝上某处被一股凌厉的劲道一弹,整条腿都软了下去,从大腿到脚趾都又麻又酸,根本提不上劲了,更别说继续攻击。 他抬起来准备推开姚华的两只手也被姚华一手一只按在了身侧,以一种怪异的姿势被控制的动弹不得,唯一的好处是嘴巴能动了。 “姚将军,你这是做什么!” 马文才低声冷喝。 “你先冷静下!” 姚华也有些头疼,这人怎么跟要挠人的猫似的! “我找你有事,不便明谈,只好半夜里造访。你那侍卫如此护主,不会让我这么找上门来的,所以我只好把他打晕了,过一两个时辰便会醒来……” 马文才听到这里,虽然依旧将信将疑,但心中的恐惧至少去了不少,不自在地扭了下身子。 “那你放开我,不能好好说话吗?” 屋内昏暗,姚华也看不清马文才脸上的表情,只能迟疑着松开了双手,翻身坐到了一旁。 马文才右腿酸麻不能动弹,并不能起身,只是调整了下呼吸,尽量保持着冷静问道:“姚将军深夜造反,到底有何指教?” 他单刀直入了,姚华反倒觉得有些头疼了起来,把头发揉了好一会儿,才迸出一句: “马文才,你对我的身份,猜出来多少?” 马文才脸色又是一白,差点以为姚华知道他和陈庆之看出他是元魏贵族有意讨好了,这样的惊惧让他呼吸不由得粗了几分,虽说黑夜掩饰了他的脸色和表情,可这呼吸却是掩饰不了的,姚华的眸色顿时就深了几分。 “果然,你知道些什么。” 她用的是肯定句。 “是从那绷带上看出来的吗?” 姚华却不知道他看出了什么,只以为他已经知道了自己是女人的身份,不过她没有自恋到跟陈思想的似的,认为马文才会因为这个真的对她芳心寄托到无事献殷勤,所以她才越发好奇马文才这一阵子的变化。 马文才不愿把陈庆之扯进来,硬着头皮自己顶了,模棱两可地开口: “是,也不是。” “咦?我还有其他什么地方能让人引起怀疑吗?” 姚华一直自诩是祖传女扮男装,经验丰富动作大方,绝不会轻易被人看出,这下倒越发好奇了。 “你快给我解解疑惑,免得我以后行走,再被其他聪明人看出破绽。” “养移体,居易气,你的掩饰虽然高明,但总有和我们不一样的地方……你知道我看出来了,日后怕是也不会有多少接触了,现在问这个又有什么意义?还是说,你准备杀我灭口?” 马文才绕了几个大圈子,又战战兢兢地开始试探他的来意。 “看不出来,你倒经验丰富,还能从我的行为举止里看出不同。” 姚华意味深长地瞟了一眼马文才还算健壮的身体,摇了摇头。 都说南方不如北方奔放,男女之间要守礼的多,看样子也不是全然如此,这马文才能从“经验”看出男女区别,怕是“阅女无数”,啧啧啧,真是真人不露相…… “……” 怎么感觉哪里怪怪的?这个能用“经验丰富”来形容吗? 马文才琢磨着哪里不对,却又想不明白。 “所以,你又是给我送上好的布匹,又给大黑找马具、黑豆,是因为你看出了我的身份?你这么示好与我,究竟有什么所求?我这人不喜欢和人卖关子,既然来了,你干脆都和我说了罢。” 姚华并没有用什么威胁的语气,但躺卧着的马文才依然还是感受到了一阵压迫之意。 那是久居上位,或曾经掌握生杀大权之后自然而然浸染出的威严,即便天色昏暗,即便姚华语气温和,可那肢体放松而形成的自信感和话语中几分命令之意,都已经暴露出姚华确实并不是什么普通的卒子。 这让马文才倒不好真的将傅异的事情直接摊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叹了口气道: “我就是这个性子,虽不知道哪里有用,但多做点总没错,你问我有什么所求,大概只是想和你熟稔一点,以后的事,走一步看一步……” 他这样的回答,倒比直接说“我在对你献殷勤”更让姚华震惊。 如果马文才直接说“我就是看出你是个女的所以在追求你啊”,姚华大概就嗤笑着把这种轻浮当做纨绔子弟的猎艳手段,直接抛到了脑后。 可如今听着马文才明显像是不知所措的“少年烦恼”,姚华却懵了。 这是什么情况? 什么叫“只是想和你熟稔一点,以后的事走一步看一步?” 喂喂喂,他们什么时候关系亲密成这样了? 见姚华半天没说话,马文才还以为自己的理由成功将姚华敷衍了过去,稍稍松了口气。 他双臂都在被子外面,衣着又单薄,刚刚身子僵硬不敢动弹,如今姚华态度明显和缓了许多,便下意识地将被子往上提了提,盖住了自己的肩膀。 屋中唯一的光源是外面的月亮,看不清脸色却能看得清楚某些动作,只是这动作看在姚华眼里,倒像是羞涩的马文才用被子捂了捂自己的脸,这让她的感情更加复杂了。 造孽,这马文才难道眼神不太好,喜欢女扮男装的? 那他应该更喜欢祝英台才是啊! 还是他其实有点断袖倾向,自己又不肯承认,所以才移情作用对自己产生了某种好感? 无论是哪一种,姚华都觉得这感情有些危险,再加上她思忖着自己年纪比马文才要大,为了让马文才尽早“快刀斩乱麻”,姚华脸皮扯了扯,尽量不那么刺耳地说着: “马文才,你想的事,几乎是没有可能的。” 她没有把话说绝,可跟说绝了也差不多了。 马文才自然知道有多不可能,一个是梁国人,一个是魏国人,且别说也许两人地位并不相等,如果姚华来梁国真的是有什么“任务”,被人知道后第一件事应该是“消灭证据”,而不是来交什么朋友。 陈庆之刚开始建议他时,他就知道这是个棘手的差事。两个人根本就没有什么可以相处的时间,能发展感情的契机都没有,两个平日里就差没不相往来的人,怎么心心相惜? “我知道。” 马文才苦笑着,自己那点企图突然被人扒开,他觉得不自在极了。 这并不符合他一贯的处事风度。 “我也没想过高攀上你……” ……这么个元魏贵族。 “这不是高攀不高攀!” 姚华下意识皱着眉反驳,“若有情有义还好,你我只不过是萍水相逢,因马而结实,说这个,交浅言深了!” “……是。” 马文才脸上火辣辣地烧。 “更何况,你不知道我为何如此乔装打扮。” 姚华不想害人,索性直接说破了,“我是魏人,祖上世代功勋,我家祖上是军户出身,若有征召必须前往军中。不是我掩藏身份,而是我家……在魏国情况有些特殊,我这样的人即便这样入伍,也不会有人以此诘难。” 他身份如何特殊? 皇亲国戚? 不,元魏即便是驸马也能领军? 马文才没想到他自己把自己的来历说了个明白,手指不由得攥紧了身上的被子,眼睛一眨也不眨地听着,生怕错过了每一个细节。 “我如今效忠于魏**中,我家家祖有训,为军者不涉政事,所以你也不必担心我来梁国是为了做什么内应,又或者要使什么奸计,纯粹因为我被奸人所害,不得不南下避乱罢了” 姚华显然也不是不在意这些颠沛流离的。 “逼迫我的人在魏国权势滔天,我那时不逃,要么有违家训,要么性命难保。我投效的主帅那时也被奸人打压,直到寿阳附近被水淹了,朝中人人担忧,他才找到机会重掌军权,我也才能找到回去的机会……” 姚华的眼睛在夜色里闪闪发亮,眼中闪耀的光明和对外来的期望几乎像是寒夜里的星辰,晃得马文才竟觉得有些头晕。 “身负我这样能力的人,生来就是为战而生的,无论出身如何,都要为国尽忠。你是梁人,又是未来有志与朝堂的士族,你我之间犹如天堑。”她拍了拍马文才的被子,嘴角浮现一丝笑意。 “且不提如今两国关系紧张,即便两国和睦,你我一个魏国为将,一个梁国为臣,我不可能卸甲归田,你不可能为我抛弃家业,我们如何相处?” 是啊,这又何尝不是马文才担心的事情? 通敌,还是通的敌国将领,即便私交极好,少不得遮遮掩掩。 就算有信函来往,大抵还要找到安全的渠道才能通信。 更别说这姚华是一点和他结交为友的心思都没有的,甚至连“卸甲归田”、“抛弃家业”都说出来了,显然是志向远大的,不想为这患难之时的一点缘分承担风险。 两个头脑都冷静异常,时时分析得失厉害的人,是不能交心的。 “姚将军……”马文才艰难的吐出这几个字,“你不必再说了,我明白你的意思……” 虽然如此,被人如此嫌弃、拒绝的感觉,还是让从小人际交往上顺风顺水的马文才感受到了挫败感和苦涩之意。 “……是在下,痴心妄想……” 姚华也不过是个少年,她的祖先名望太重,以致于她从小到大都没有得到过别人的追求,后来在军中,因为她出入皆跟着任城王,也有些风言风语说她是任城王的禁脔,更别想有什么人表达爱慕了。 倒经常有没弄清她性别的女人自荐枕席的。 所以遇见这样语气伤感,似乎在哀叹着一段感情就这么“无疾而终”的马文才,姚华也有些无措,下意识地感觉到一阵内疚,总觉得自己好像毁了什么很美好的东西。 在这样的情绪驱使下,姚华的声音放的越发温柔。 “我不是瞧不起你,所以不愿和你……你我之间确实有极大的阻隔。但你对我始终是有恩的,你是个面冷心善之人,救了我的大黑,善待它,又将它还给我,还借了我盘缠……” 说到盘缠时,马文才的脸皮抽了抽,似是有些不堪回首。 “这些都是恩德,我总记在心上。若有机会,必当报答。” 姚华一诺千金,说得慎重。 原来姚华吃软不吃硬! 他是个怕见人可怜的人! 马文才听到这句,差点激动的坐起身来,好半天才压抑住心中的躁动,强忍着翻涌地情绪,故意语气哀怨道: “我马文才是什么身份,不过是梁国一介白身,我这次等士族,看在你这元魏新贵眼中,怕是什么都不是……但我不懂,难道因为这个,你我做个普通朋友都不行了吗?日后真要相忘于江湖不成?” 姚华听得越发觉得自己造孽,假装个男人还惹了这么一笔桃花债,简直是害人,只能委婉地说: “如果你在魏国,哪怕只是个普通的贩夫走卒,莫说普通朋友,哪怕是至交好友、甚至更进一步,我也不会嫌弃你。但现在……总之,你还是别多想了……” 马文才还真怕他心软,他要心软,自己这以退为进的戏就唱不下去了。 “哎,你若无意,我又何必做这强人所难之事!”马文才渐渐坐了起来,做出一副“我心里苦但是我不能让你看出来”的样子,梗着脖子像是傅歧那样“豪爽”地说道: “你说我有恩与你,你难道不是有恩与我们吗?我的侍卫同窗可都是你救的!你今夜来,若是有什么事情,就直说了。好歹相知一场,我一定帮你!” 马文才向来是以“翩翩君子”的形象示人,何时有过这样“慷慨激昂”的一面,姚华还以为自己把他刺激得狠了,原本想要请求的话居然有些说不出口,感觉自己像是仗着别人对自己有好意,就各种“心安理得”的那种人似的。 她一犹豫,马文才倒急了。 “你快说!省得我心里难受,等会就后悔了!” 姚华想起和自己同赴险境的陈思和阿单,即使不为了自己,哪怕为了这两个家将,也是要带他们回去的,所以姚华惭愧地一抱拳,对着马文才拱了拱手,闷声道: “我们返回魏境的道路如今被官兵封了,没有手令无法通过封锁。我听闻徐之敬要领着徐家车队进钟离,所以想借着这个机会进他的队伍,从钟离绕道折返回国。只是我和徐之敬萍水相逢,他防备心又高,无缘无故,不会带上我们这几个陌生人……” 这真是瞌睡就送枕头,马文才还想着他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寿阳去,否则等傅异的消息被他们打探到了,估计尸体都凉了,结果他还没想着怎么劝他们快回去,他们自己就要回去了! “这有何难,我去找徐兄求求看,大不了欠个人情便是!” 马文才笑着一口应承下来,身子激动地微微颤抖。 看着如此“强颜欢笑”的马文才,姚华心里更不好受了。 只见她抿了抿唇,手掌握拳又开,开了又握,最终郑重承诺: “马文才,我欠你个人情。若你有什么所求,只要是不违背道义之事,你只要开口,我必做到。” 140.桃之夭夭 自姚华夜探马文才之后,两人之间的气氛就变得有点怪异。 在外人看来,就是马文才经常对姚华嘘寒问暖,而后者频频躲避,但这躲避看起来又不是恶意的,倒有些像是……害羞? 像是梁山伯这样不管闲事的还好,对姚华感情有些特殊的祝英台则实在忍不住好奇之意,在数次这样之后堵住了马文才。 “我怎么感觉姚先生有些躲着你?” 祝英台睁大着眼睛:“你哪里得罪了姚先生吗?” “没有,别多想。” 马文才难得好脾气地和她闲谈,“有时间在这里东想西想,还不如收拾收拾东西,我们要回会稽去了。” “这就回会稽吗?”祝英台没想到一切这么快,“我们不陪傅歧去找兄长了?也不陪徐之敬去找家人了吗?” “谁和你说我们要陪他们到底的?” 马文才面露诧异:“我们本来就是为了护送子云先生来而做的障眼法,如今子云先生已经摆脱了临川王的追踪,离开了扬州范围,我们也就该回去了。” “那傅歧……” “傅异的事情已经有了眉目,自然有人会查,他兄长的事情涉及到两国外交,如今就是傅令公在这里也没有法子,我们在这里又有什么用?” 马文才知道祝英台是好意,可他无法理解她对他的这种期待:“至于徐之敬,我们就更帮不上忙了,他来这边是处理瘟疫的,那是医者和官府的任务,我们这样的普通学子不添乱就算了,陪他去疫区做什么?” “那子云先生也不会再和我们一起了吗?” 祝英台愣愣地问。 “他要去查蜡丸案,在这里多则数月,少则月余,马上就要年底了,你我出来时间太久,家里人也会担心,总不能年都不回家过?” 马文才见祝英台的脸上真的露出“能不回去过吗”的表情,吃了一惊:“你真想在外面过年?” 祝家是怎么苛待了这位嫡女,让她连回家都当做苦差事? “哎,总之,你是不知道我的苦衷……” 祝英台苦着脸,“不过你既然都说要回去了,那就回去,我只是可惜,既然来都来了浮山堰了,却没看到……” “看到什么?看到生灵涂炭,一片浮殍?” 马文才冷着脸,“还是看到官府无能,民不聊生?” 祝英台讶然地抬起头。 “在没有足够的力量改变一切之前,看到的再多,也是徒劳无益,只不过是自寻烦恼罢了。” 一瞬间,马文才脸上的神情让祝英台甚至觉得他已经看过了沧海桑田,但再一眨眼,却又觉得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 “浮山堰崩带来的痛苦,我已经看得够了,即使不必去看,我来之前,便已经知道这绝对是人间地狱。我和子云先生一样,认为事情已经发生,该做的就是吸取这样的教训,决不让这样的事情再一次发生。” 马文才知道祝英台有些不切实际的天真,担心她钻了牛角尖,“子云先生追查浮山堰崩的真相,除了职责所在,便是担心若不能将这背后的始作俑者绳之以法,日后这样的事情还会再一次发生。” 他拍了拍祝英台的肩膀。 “我们现在不过是那些‘大人’眼皮底下的小蝼蚁,随便谁都能一脚踩死。现在能做的事情,便是保全自己,以图未来。” 祝英台以为他担心临川王还会再一次加害他们,嘴唇翕动了一会儿,最终还是什么话都没说。 马文才说的没错,他们现在能做的事情实在太少,一路到了现在,已经是九死一生,接下来的事情,并不是他们能插手去管的。 马文才和祝英台的闲聊算是不欢而散,而陈庆之那里,此时也正在对梁山伯“语重心长”之中。 “我原本想教你三月,可现在我实在□□乏力,接下来的时间,只能靠你自己钻研棋术之道了。” 陈庆之一边说,一边递上一本破旧的手札。 “这是我早年棋艺不精时下棋的一点心得,虽然不值一哂,但因为对弈之人身份尊贵,对你也许有点启发。” 梁山伯如今已经知道他的身份,哪里听不懂这手札代表着什么,这让他接过这本手札的时候手甚至在微微颤抖,像是捧着什么千钧重的东西一般。 陈庆之见他接了,不由得就想起那“潜龙勿用”的卦象,微微叹息: “我爱才心起,教了你这些东西,不知是害了你,还是帮了你。我为你卜那卦,显示你还未到崭露头角之时,若提早显露锋芒,反倒有祸事。看我看你心中也不是没有野心的,况且背负着血海深仇,要劝你一昧藏拙,这潜龙倒成困龙了,再无伸展之时……” “先生大恩,无以为报。” 梁山伯跪下,重重地磕了几个头。 “既是潜龙,虽然弱小,但一旦时机对了,也能一飞冲天。这卦吉中藏凶,却和你那师弟马文才的‘见龙在田’相辅相成。要是你能忍得,不如等候马文才一飞冲天之时,再借助他的气运而动,也许能躲开你命中的煞劫。” 陈庆之意味深长地劝他。 “你们几人之中,你根基不稳,傅歧城府不够,祝英台心思单纯,唯独他是能够成就大事之人,有时候‘借势’,也是成事的方法之一。” 梁山伯知道陈庆之是怕他自尊心太重,有时候放不下面子,自然是低头恭顺地听了他的教诲。 “以你的才华和能力,刚出仕时做一县令已经足够,我知道你有心查明真凶,但你若操之过急,便会引起真凶的警惕。我建议你出仕后先做上一年半载的县令,先磨磨性子,也好让真凶放松警惕,在徐徐图之。入了仕途,别人向你动手就要忌惮一些……” 陈庆之是真的担心他未来的处境,“等马文才出了仕,你再想办法投靠他,这样便不显眼,等你更进一步之时,有了朋友相助,能查到的东西就更多了。” “这,似乎对马兄有点……不太公平。” 梁山伯低着声说。 “他性格中也有弱点,便是太过刚愎。你其实才华心性并不弱于他,若他身边时刻有你这样的人提醒,他才会产生危机之感,时刻自省,不陷入骄狂之中去。否则,以他的性子,被磋磨打压个几年,要么郁郁而终,要么铤而走险,无论是哪一种,都是遗憾。” 陈庆之看得远,对马文才的担忧不在梁山伯之下。 “总而言之,你只要记得我不会害你们便是。” “是,先生。” 梁山伯心中有许多疑惑,却没有问出口,只是也应了。 两人长谈一番后,梁山伯捧着手札已经准备离开,却听得背后突然传来陈庆之有些犹豫地声音。 “梁山伯。” 梁山伯脚步一顿,放在房门上的手微微放下,回过头疑惑地看向先生。 “那祝英台……” 陈庆之皱着眉,踌躇了一会儿,还是咬牙道:“那祝英台的卦象,显示他未来会是个不忠不孝之人,不但如此,还会死无葬身之地,甚至被家人亲眷抛弃。我虽不知道这么一个纯善的孩子为何将来会变成这样,但你和马文才若日后真想成大器,最好还是离他远一点……” 他原本不想说这个,因为一旦说了,倒有挑拨之嫌,更何况祝英台看起来并不像是个坏孩子。 可他的卦象绝少出错,这世上一个至纯至善之人突然变成大奸大恶之人的事情虽然少,可也不是没有,而且每一个发生这样事情的人身上,总会发生可怕的变故。 梁山伯的经历已经很苦,如果有可能,他不想梁山伯再被卷入什么可怕的事情里去。 没有什么是比眼睁睁看着潜龙变成“死龙”更让人惋惜的了。 “先生这话,和马兄说过了吗?” 梁山伯的表情有些僵硬,定定地看着陈庆之。 “并没有。” 陈庆之很意外他为什么问这个。 “不过,我想,即便我说了,以他的傲气,也会嗤之以鼻,并不会当真。” 在“命中注定”这种观点上,马文才似乎有些出人意料的叛逆。 “那先生为什么会觉得我就会因此而忌讳呢?” 梁山伯扭过头,脸上无喜无悲。 “如果她真有那样的一天,我和马兄一样,一定会想办法让她回头,而不是离她远一点。” 梁山伯推开门,头也不回地离去。 *** 所有人都以为徐之敬会等到所有人离开后再去钟离,却都错估了他对家人的在乎。 就在他打点好盱眙徐氏医馆的琐事之后,不过是他回到医馆的第二天,他就已经下令车队准备,第三天出发。 这样的速度不但令梁山伯等人吃惊,也让马文才吃了一惊。 在他的印象里,若是请官府出具过路文书、路引等物,至少也要三五天的时间审核身份,更别说这么一支十七八人上路的车队,押运的还是粮食草药等紧要之物,少不得更要多盘问几天。 并不见得是尽职尽责,这是地方官府的生财之道,给你办的快了,就没什么油水好谋,没什么东西好卡的了。 但马文才转念一想着徐氏医馆里住着哪位大神也就了然了,既然有侍御史在这里,而陈庆之又欠徐氏收容的人情,有他的作保和出面,就没什么棘手的文书办不下来。 谁敢在御史面前克扣财物,才真是不要命了。 这又一次让马文才思考陈庆之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有意要推他一把,无论出于何种内因,马文才还是亲自去找了徐之敬一次,盘桓了半日,求到了这个人情。 所以翌日清晨送别的人群,赫然发现在徐之敬的车队之中,领头押车的居然是骑着大宛宝马的姚华,和他忠心耿耿的家将阿单、陈思三人。 这队伍的组成除了知道其中内情的马文才,让其余几人都险些惊掉了眼睛,傅歧更是直接指着姚华大喊了一声: “你怎么那么有闲工夫,又跟着徐之敬上路了?” 徐之敬之前已经和姚华说好了说辞,此时姚华倒是不慌不忙地在马上拱了拱手,正经地回答: “徐家人手不够,又带着这么多粮食和灾地急需的草药,我估摸着一路怕是危险,便自告奋勇做个帮手,护送他们一程。等他们的事了了,我就回去,出来太久,再耽搁下去,要被参玩忽职守了。” 傅歧自那日不知为何惹恼了姚华之后,已有好几天没看到姚华的好脸色,此时见他居然回了自己,反倒不知所措,只像个傻子一样“哦”“哦”了许多声,最后更是犹如真傻子一般,说了句不只是咒人,还是安慰人的话。 “你本事那么好,若真是被参了丢了官,可以来京城傅家或是会稽学馆找我,日后只要有我一口肉吃,就少不了你那一口肉。” 姚华没想到傅歧居然会说这样的话,愣了一下后哈哈大笑。 “想不到傅小公子这么看起的姚某,不过姚某若想吃肉,一定会堂堂正正自己去谋来,还是先谢过你的好意了!” 说起来这已经是众人第二次为她践行,但没人料到姚华今天跟着徐之敬走了,所以所有人准备的议程都是为徐之敬准备的,加之之前许多家当在沉船上都丢了,祝英台在身上摸了半天,发现自己竟找不到什么可送之物,只能站在马文才身后垂头丧气。 徐之敬急着启程,也不给他们什么多说的机会,倒是马文才走到姚华马下,对着姚华说了句什么,让后者干脆利落地翻身下马,跟着他走到前方,两人远远地在说些什么。 “这姚华,和我说话时怎么就没这么慎重!” 傅歧心里有些不舒服,又不知道不舒服在哪儿,只能嘟囔着发泄。 “莫非是看不起我!” 那边两人却不知道傅歧吃了味,而马文才拦下姚华,却正是为了傅歧的事。 “姚将军,你之前说,若我有所求,只要不违背道义,必会做到……” 马文才似是觉得这么快就提要求有些“要挟”之意,低着头半天不敢看姚华,只小声询问。 姚华一见平日里心高气傲的马文才,突然变成这么个小媳妇样,心就软了一半,眼中都是笑意。 “是,我说过。你现在就有什么难办的事了吗?” “不是我,而是傅歧。” 马文才抬起头,眼中满是为难。 “昨日傅歧家人来信,说是他在浮山堰上督工的兄长傅异有了下落,却不是什么好消息。” “傅异落水时正在嘉山上,原本没有第一时间落水,只是困在嘉山无法离开,但那时寿阳出动了不少船只,或掳或救,第一时间带走了不少落水或被困的官员。傅异这么多月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傅家怀疑傅异是不是也是被寿阳的那些船掳走了……” 他叹了口气。“若是我自己的事情,我定是不会麻烦你的,但傅歧和我是生死之交,自是不忍心见他遭受这样的噩耗。他家知道傅异可能被萧宝夤掳去寿阳以后,已经放弃了所有的希望,毕竟这么多时候了,要是魏国想要拿这批朝廷官员做什么,恐怕早已经有了动作,绝不会一点消息都没有。” “你要我怎么做?” 姚华立刻就明白了马文才的来意,开门见山地问。 “我也不指望姚将军能救出傅歧的兄长,只希望姚将军看在傅歧也曾身为你学生的份儿上,若见到傅异有生死之危时,能伸个援手。若是能给他递个消息,生出几分求生的希望,就更好不过了。此事应当不违背将军的道义……” 马文才深深一揖。 “还请成全。” 南齐皇室萧宝夤的军队和姚华所在的军中其实是两个派系、两套系统,所以姚华一听马文才说“魏国一直没有动作”,就知道这件事一定是瞒过了国中,或者说,瞒过了大都督任城王。 她知道了这个消息,肯定是会向任城王禀报的,事关两国外交,无论萧宝夤想要做什么,也不能避开魏国自己私底下偷偷摸摸动。 所以她听完马文才的请求,心里已经有了主意,当即一口应承下来。 “既然不是让我偷放梁国俘虏,自然不违背道义。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我会保住傅异的性命。若有可能,我会写信将他的近况送入会稽学馆。” 姚华甚至还有心思开马文才的玩笑。 “我的人情可珍贵的很,你可想好了,就换这个请求吗?” “我若不是期冀着陈庆之的提携,说不得这个人情真会珍重万分。可现在这情况,只顾得了眼前了。” 马文才心中苦涩地想着,面上却还要露出个再真诚不过的微笑。 “我若有所求,自然会自己去谋取。唯独这个,非我力所能及,如今求了姚将军,并不会后悔。” 他斩钉截铁地说。 姚华心中对他大为欣赏,心怀快慰之下,打了个唿哨,只见远处的黑马犹如通灵一般,风驰电掣地就来到了她的身前。 马文才心中实在喜欢这匹马,看着这匹从自己生命中擦身而过的“象龙”满脸惆怅,看的姚华满脸兴趣,帅气地翻身上了马,张扬的昭示着自己的所有权。 “象龙非龙,姚华也非姚华。” 马背上,逆着光的姚华,对着马下的马文才爽朗一笑。 马文才眯着眼,微微发怔。 她笑着说: “我本名花夭,桃之夭夭的夭。” 说罢,打马扬鞭,绝尘而去,独留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马文才满脸懵然。 逃之夭夭的夭? 哪个人家这么心大,给自家注定要从军的儿子起这个名字? 141.车中之囚 徐之敬走后,陈庆之原本也要立刻前往阳平郡的,可计划赶不上变化,阳平郡出了一件大事,让南衮州刺史没有办法再护庇重重压力之下的崔廉,也让陈庆之前往阳平郡的计划直接夭折。 之前还被指控“损害大量士族田地家产”的崔廉,突然又被其门生举报,说是这一年来崔廉和北魏官员来往甚密,甚至窝藏魏人在家中,意图勾结魏国。 一地太守勾结外国是重罪,南衮州刺史能对崔廉决堤泄洪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遇见这样的指控,如果再有袒护,就等于有“通敌卖国”的嫌疑,不但不能袒护,还要从严处理。 这一处理不得了,果然在崔廉家中搜到了和魏国人来往的证据,由于崔廉是士族,不可上重刑,负责彻查此事的官员便对崔廉的家人、仆使等用刑。 重刑之后,不少人招供这一年来崔廉有接待过北方来的几位“朋友”,不但时时在汉堰上勘查地形,也曾因为该如何淹没田地之事发生争吵。 人证物证俱全之下,崔廉通敌的罪责难逃,更因为已经入了秋,无法压后再审,许多人都吵闹着要将崔廉直接斩首示众,以安民心。 阳平、淮阴、山阳等郡各地因汉堰开堤而被淹没田地的士族,原本就狠崔廉恨之入骨,有的推波助澜,有的落井下石,稍微有良心点的,也不过是束手旁观。 南衮州刺史爱惜崔廉的人才,却也抵不住这样的压力,为了能拖延崔廉一家的性命,便只能对他上了刑具,派官兵用刑车押解,将崔廉一家老小送入京中,接受审讯,这样应对,阳平郡和崔廉有仇的仇家也鞭长莫及,好歹不会让崔廉在阳平大牢里无缘无故死了。 陈庆之本来是要启程去阳平郡见这位太守的,但由于北方疫病横生,加之水灾之后道路断绝,许多地方都没有修好,消息实在不怎么灵通,等消息送回时,崔廉都已经快到盱眙郡了。 南下押解建康,盱眙是必经之地,所以陈庆之特意多都逗留了几天,在盱眙守株待兔,等着这位崔太守到了盱眙,再用御史台的身份单独提审一番,细细问清那蜡丸之事。 这件事原本与马文才等人无关,但因为在来时的路上,他们久闻这位“崔太守”之名,又知道淮河下游一片泽国,唯有阳平郡因为“汉堰分流”而保住了大半百姓的性命和房舍,对崔太守的能力和才干更加佩服,如今出了这种事,都是不胜唏嘘。 陈庆之和马文才更是担忧这件事会牵连到京中的祖暅之,也对崔廉会“勾结魏人”满心疑惑。 既然连崔廉的家人和仆役都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存在,说明这位曾在崔府做客很久的“北方朋友”并不是什么要紧人物,又或者不容易被人认出身份,之前一年都没有人有疑虑,却在收容流民的最紧要关头被人“举发”,这时机也未免太巧了。 说不是陷害或故意报复,都没人信。 偏偏人证物证俱全之下,崔廉就算是被人陷害了也无法脱罪,按《梁律》,“战时通敌”这样的罪责是诛九族的,浮山堰的事虽不算“战时”,可也属于战争行为,无论怎么看,崔廉都九死一生。 大概是因为马文才刚刚“通敌”过,和那花夭定下了协定,所以马文才心里也有些异样的不安,对这件事越发关注。而梁山伯、祝英台等人则是好奇这位“崔太守”的人品风采,所以和陈庆之约好,崔廉囚车进盱眙之日,陪同陈庆之一起去会会这个“崔太守”。 唯有傅歧,自从知道这个消息之后脸色就阴沉的可怕,知道马文才等人要随子云先生去接囚车后,也不说去或者不去,只是天天在院子里练臂力。 到了囚车进城那一日,陈庆之已经凭借御史的身份打通了关节,和盱眙县负责接应、维护治安的衙役们一同在城门口等着,身后站着两个侍卫和马文才、祝英台、梁山伯三人。 早上倒是喊了傅歧,但傅歧没有跟着他们来,一个人在屋子里不知道做什么,梁山伯怕耽误了时辰,也就没有再催。 在众人的期待中,关押着犯人的囚车缓缓驶来,囚车共有三辆,旁边跟着二十来个差役,除了为首的押解官,皆是步行。 因为押解的差役是步行,所以那囚车速度也说不上快,拉着囚车的也不是马,而是牛,也无怪乎这么多人等了这么久才等到他们入城。 为首的囚车里跪坐着一个中年文士,不似寻常白面微须的士人,这位中年文士暴露在外面的皮肤皆是晒过后的小麦色,一身粗麻囚服外还披着一层厚厚的毯子,也多亏这层毯子,没让他在初冬的寒风中吹出风寒,一命呜呼。 在他的囚车之后,跟着两辆囚车,一辆里全是女眷,并无年长的女性,两个一脸麻木的女人抱着年幼的孩童,像是对外界的事情毫无所觉,大概是女眷的缘故,并没有被手铐脚镣等物所拘。 一辆车里坐着两个少年,看起来和祝英台差不多大,和为首囚车里的中年人一样,一身囚衣,手脚皆被锁链铐住,在方寸之间的囚车里无法任意动弹。 陈庆之身后的马文才等人一看这几辆囚车,就知道是押解崔廉和崔廉家人的队伍到了。 因为陈庆之曾对他们说过,这位崔太守的家人都在齐国亡国之祸中惨遭灭族,所以囚车里才没有任何年长之人,因为他的长辈早已经死在那场**之中,囚车里只会是他的妻妾和子女。 看见后面囚车里的小孩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更是害怕的连头都抬不起来,祝英台面露不忍之色,叹了口气道: “竟连这般年纪的孩子都下狱了,稚子何其无辜,也要受这样的罪吗?” “按律如此。” 梁山伯知道祝英台为何叹气,“不过这些差役已经比较通情达理了,没把孩童和女眷分开,否则这些孩子会更害怕。” “这也叫通情达理?” 祝英台看着车里的孩子皮肤冻得青紫,不忍之色更甚。 “好歹给人家孩子穿几身厚衣服,或是也披个毯子。” “罪人不可着纨。” 马文才淡淡丢下一句,跟着陈庆之迎上前去。 大概之前接应的前哨已经和这支队伍打过了招呼,押解囚犯的官差都对陈庆之等人很客气,押解官之首还是一名都尉,姓齐,并不是什么浊吏小官,可见刺史对崔廉一家的重视。 “陈御史,下官押解崔廉入京,原本也是要送往御史台的,想不到路上还会遇见侍御史,实在是巧。” 齐都尉虽然对陈庆之客气,但大概是职责所在,防备之心一点都不见少,不但眼神来回在陈庆之身上扫过,也没放过陈庆之后面的三位少年。 “本官恰巧北上办案,原本便是要前往阳平郡拜访崔太守的,既然在这里见了,也就不必再去阳平郡了。” 陈庆之知道对于这些武官最好直来直去,也不避讳自己的来意,“后面这几位是我路上结交的小友,只是对崔太守好奇,并不是我的属官。” 齐都尉听了,点了点头,拱手回应:“既然如此,下官就给陈御史一个方便。只是人犯事关重大,还得进了城后,交付给盱眙郡守府的牢狱之中后,才能任由陈御史审问。” 这都是程序,官府押解犯人,尤其是这种曾经是五品太守的重犯,遇到大城修整,犯人也不可能放在驿站里,少不得要移交到当地的牢狱里关押,借由当地的守备力量进行看押。 只有在外赶路的时候,才会入街亭或驿站休息。即便是入了官办的驿站,这样的重犯也至少有十个人不离左右,贴身看守。 陈庆之自然熟悉这些流程,回了句“这是自然”后,趁着齐都尉和当地官府交接进城的空档,走到了崔廉的车前。 马文才几人自然是亦步亦趋。 只是走近了那辆囚车,众人皆是吃了一惊。 之前是看不清眉目,只觉得这文士跪坐在车里,哪怕是落难之时,气度亦然不卑不亢,可这一靠近,却发现这位昔日的“崔太守”脸上、身上,到处都是伤痕。 那伤痕并不致命,像是许多细小的钝器造成的,但也因为不致命,没有得到押解官妥善的处理,很多伤口又青又肿,还有的流脓外翻,最严重的是左边眼皮上一大块青紫,看着像是被重拳捣过一般,肿起了老高,还有淤血布满眼周,让好生生一个称得上“美男子”的中年大叔几乎破了相。 梁山伯以前见过这种伤口,一看之下就倒吸了口凉气,脸上也终于如同祝英台一般露出不忍之色。 像是祝英台这样见识少的,当场就脱口而出: “天啊?这是上了什么刑吗?” 囚车旁边站着的两个押解官听了吓一跳,连忙摆手:“崔太守可是士族,没定罪之前谁敢对他上刑,这不是我们做的,是别人做的!” 祝英台一听是“别人做的”,还准备再问什么,却见马文才突然伸出了手,按住了她的肩头,在她耳边丢下句:“等回去我跟你细说。” 祝英台并不莽撞,见其中似乎还有隐情,也就没再多问。 外面有人在说话,可车子里跪坐着的崔廉一动不动,似乎对囚车外的动静毫无所觉。 梁山伯看着他,突然想起一句话,叫做“哀莫大于心死”。 他之前一定也是非常讲究气节和风度的人,所以即使身处囚车之内依然跪坐如钟,纵使身披囚服也要保持仪容整齐。 可世事无常…… 陈庆之看着崔廉的表情也很是复杂,他径直走到崔廉正对面,见他还是连眼皮都不抬,也不多费口舌,只是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送入了囚车之内。 那圆球型的东西一入囚车之内,便向崔廉滚去,轻轻撞到了他的膝盖上。它滚动起来悄然无声,显然轻巧至极,但就是这轻巧至极的东西,却让崔廉终于动了。 请支持正版订购全文,首发(晋)//江//文//学。 142.风声鹰唳 在陈庆之拿出蜡丸之前,崔廉的身上有一种人让人痛苦和压抑的东西,这种东西使得他像是一只被人折断了翅膀的老鹰,艰难的屈服于牢笼之中。 更甚者,这种“落魄”,让原本对他有着好奇和仰慕的少年们,心中都隐隐有些失望,在他们的想象中,他们和这位阳平太守的“初遇”,不该是这么低落和沉闷的。 但在他捡起蜡丸的一瞬间,不,应该说从他听到“陈庆之”这个名字的那一刻起,这位已经两鬓花白的文士,眼睛的精光突然暴涨,看向陈庆之的眼神里也有了许多考量和探究的东西。 就是这一下气质的转变,让所有人都意识到,即使再怎么落魄,这位曾隐忍数年,以一己之力对抗过天灾**的太守,绝不是什么能被轻易打倒的人物。 囚车旁站着不少押解官,谁也不能担保里面没有几个崔廉的仇家,人多口杂之下,崔廉也不能立刻和陈庆之说什么,只是若无其事地将那枚蜡丸放入了怀里,动作快到旁边几个押解官甚至没看清那是什么东西。 陈庆之的余光从崔廉的身上、脸上扫过,心有戚戚然地对着囚车里的人说着:“这……崔公进城的消息怕是瞒不住,等一下恐怕要委屈崔公了。” “我已经习惯了,是崔某无能,累及家人。” 囚车里的人第一次开口,脸上扯出的表情与其说是笑,不如说是哭,声音也有些沙哑。 正因为如此,更让人感到同情。 “还请崔公暂且忍耐。” 陈庆之给了几个少年一个眼神,在押解官奇怪的眼神中,离开了崔廉的囚车之旁。 那边齐都尉也办好了入城该有的交接手续,城门大开,城门官将原本等候入城的百姓驱赶到两边,先让这支押解囚犯进城。 就在囚车们准备进城之时,天空中突然传来一声尖利的唳叫声,其余几人都没有注意,唯有马文才身子一震,猛然一下抬起头来。 只见几辆囚车的上方,有一只成年的雄鹰以矫健的姿态在天空中盘旋,大概是因为底下人多的缘故,这只鹰飞的极高,简直可以用“惊空遏云”来形容。 这时候正是猎物肥壮之时,也因为如此,野外鹰隼之类的猛禽也时不时能看到,就连祝英台这样见的少的一开始见到还会惊讶,到后来也都习以为然了,毕竟不是她那个什么都要在动物园看的年代,就算野外见到了狼,都不算稀奇。 那鹰在上空不停的盘旋着,见囚车进了城,便震了几下翅膀,朝着和城门相反的方向飞走了,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偶然。 “马文才,你不走?” 见马文才还在原地眺望什么,已经跟着人群走出几步的祝英台回身招呼。 “嗯,来了……” 马文才收回目光,从身边的囚车旁疾步走过。 他耳目聪敏,是以从第二辆囚车旁过去时,将囚车里女眷和孩童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阿娘,你看,又是那些老鹰,那些老鹰又跟上来了呢!” 四五岁的女童对着老鹰离开的方向小声喊着。 “别胡说,现在就是鹞子多的时候。” 那女眷把孩子往怀里又拥了拥。 “你就睡觉就好了,乖乖睡觉啊……” 这下,马文才眼中原本不怎么确定的神色又确定了几分,但他什么都没有表现出来,只是三两步追上了祝英台和梁山伯。 “梁山伯,崔太守脸上的伤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回城的气氛有些压抑,祝英台终于忍不住压低了声音,想要借个话题转移下稍显沉闷的心情。 “那是……” 梁山伯闻言顿了顿,刚想回答。 “把头低下!” 从后面追上的马文才突然看到前面有什么袭来,伸出手拉开梁山伯,又把祝英台的头往下一按,那东西啪地飞过了他们几人的身侧,落到了后面押解官的马下。 祝英台惊魂未定地回头看去,见地上是几团炸开的干粪,喉头不由得一阵作呕,噔噔地往后退了几步。 “怎……怎么……” “你这狗官,不得好死!” 一声凄厉的女人叫声之后,更多的干粪被丢了过来。 这一路进城都很安静,没什么动乱,所以所有人都放松了警惕,却没想到走了一半,就快到郡府衙门的时候,却还是在大街上出了事。 越来越多的干粪和石块被投掷了过来,押解官们似乎已经见怪不怪了,有的迅速找旁边能遮掩身体的地方躲避,有的直接蹲到了囚车下面,为首的齐都尉皱着眉头,大声怒斥: “官府押解,无故不得冲撞,还不速速退下!” 可惜就他一人,人单力薄,那匹马也受了惊,不停掀动它的蹄子,齐都尉担心惊马,只能翻身下了马,顶着一群人的怒目唾骂,艰难地命令驾车的车夫驱赶牛车继续往前走。 “他们为什么要攻击崔太守?” 祝英台和陈庆之在护卫们的保护下退到一处墙下,眼睁睁看着四处涌出不少衣衫褴褛的灾民,提起手边所有能找到的东西往囚车掷去,只觉得所有的人都像是疯了。 如果不是疯了,怎么会露出这样疯狂的表情? 看着一个个表情狰狞的面孔,祝英台被这股狂热的恨意所摄,结结实实打了个寒颤。 有疑问的不光是他,不少围观的百姓虽没有参与这种攻击,不过对着囚车里的人也很是好奇,也有胆子大的拉着灾民问为什么这么做的。 就在祝英台提出疑问的下一刻,便有一个满脸冻疮的灾民在歇斯底里地大吼:“你问我们为什么伤人?你怎么不问问这是谁!” 他的表情像是随时会活啃了崔廉一家。 “这个狗官早就里通外国,知道浮山堰要垮,可是他不提醒下游的人早些逃命,只顾着保全自己一郡的人!阳平郡是没事了,可我们呢?阳平郡的人不是人,我们就不是人了?我全家老小都被水冲走了,我在水里泡了一夜才得救,家破人亡啊!家破人亡!如果他早些示警,怎么会有这些事!” “啊,你说他早知道浮山堰要垮?怎,怎么会呢,不是说是被暴涨的水冲垮的吗?” 旁边听到的百姓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消息,一窝蜂涌了上来打探。 “说说,再说说!” “呸!” 那灾民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 “北面回来的人都传遍了,这狗官通敌的人证物证俱全,所以才被压到京城里去定罪!说浮山堰是天灾,这六七月的洪汛期都过去了,那时候水那么大没事,这九月天才下几场雨,就能把浮山堰淹垮了?” “什么,浮山堰溃堤还跟这狗官有关系?” 几个年轻人听得怒从胸中起。 “亏我还以为阳平郡是个好地方,所以才没被淹了,原来是这样!弟兄们,我们也砸,砸死这狗官!” 在沸沸扬扬的传言中,越来越多的人“义愤填膺”了起来。 浮山堰溃堤影响了整个下游几十万百姓,受灾者不知凡几,就算命在的,许多人家被水一淹颗粒无存,连怎么过冬都不知道,盱眙到现在都没有恢复元气,到处都破败不堪,受灾的人总要有个宣泄口,此时还管的上什么士庶有别,捡起石子硬物就掷向囚车。 这一支队伍很快就动弹不得,即便有衙门的差吏提着哨棒驱赶,聚集来的人群却越来越多,那齐都尉原本还以为这里和其他地方一样,稍微驱赶一番就离开了,却没想到四面八方的人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心头立刻升起了不好的预感,满脸焦急地吩咐手下去衙门再多借些人。 石头和各种投掷物被砸向囚车,也好在拉车的是几头沉稳的老牛,若是马,此刻大概已经奔驰在这条通往衙门的大街上,但即便是如此,那几头牛也开始不安地喷着鼻子。 囚车的格栅很密,大块的石头之类砸不进去,只有一些尖锐细小的石子能够透过格栅被掷入车内,即便如此,这么多东西砸在囚车上,发出的声势也足以让一个胆小的人吓晕在当场。 “都蜷起来!秋儿,你抱好你娘亲!” 囚车里的崔廉大声向后面的亲人们呼喝着,自己的后背却暴露在众人之前,被各种硬物砸的不住地发颤。 许多石块并不能准确的被掷入车内,可却有好几块磨得圆润的石丸像是长了眼睛一般,以各种刁钻的角度钻入囚车栅栏的缝隙之中,袭向崔廉的背后、脑后,疼得他闷哼一声,捂着后脑瘫坐在了囚车里。 刹那间,不需要任何人解释,祝英台就明白了崔廉身上、脸上那些伤口是怎么来的。 阳平郡的百姓也许会因为他救了他们而爱戴他,可对其他地方的人来说,“知情不报”代表了什么,不言而喻。 这让祝英台鼻子酸酸的,眼神不由自主地在周围的集市中搜索着,希望能找到一些帮助到囚车里人的办法。 “看样子,这似乎有人在背后怂恿。” 梁山伯站在陈庆之身侧,见人越来越多,也意识到了不对。 “崔廉入城并没有大张旗鼓,这些灾民耳目也太灵光了点。” “你是说,有人故意找了这么多人来,煽动灾民?” 祝英台看着已经有灾民靠近那几辆囚车了,指着囚车叫了起来:“那些人要干什么?” “不好,要出事!” 陈庆之一声惊呼,连忙叫自己的侍卫去囚车边帮忙。 等侍卫们一走,靠着集市墙后的几人便显得形单影只,尤其在这种混乱的局面里,梁山伯几乎是一直攥着祝英台的衣袖,就怕她不小心被人挤走或是被人顺手牵羊走身上的东西。 陈庆之也算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了,可面对这明显被煽动起来的气氛却是一筹莫展,眼睛扫过周围后身子一震。 “文才呢?文才在哪里?” “刚刚没跟过来吗?” 祝英台也吃了一惊,环顾四周。 “马兄刚刚跟过来了,不过他好像看到了什么,和我打了个招呼便朝那个方向去了……” 梁山伯指着稍远处的一块高地。 “这么乱,他去那儿干嘛?” 祝英台眼睛从囚车上扫过,突然一声尖叫。 “啊!小心!他们有兵器!” 陈庆之派出去的几个侍卫都是老练之人,一刻都没耽误,即便是如此,等他们赶到囚车旁边时,那几个靠近囚车的“灾民”都已经从怀中、背后抽出了兵刃,恶狠狠地向着囚车里捅去。 齐都尉一直护着崔廉的囚车,他之前便有不祥的预感,见有人露了武器,自然知道来者不善,一把佩刀舞得水泼不入,径直和袭击崔廉囚车的贼人斗得难舍难分。 囚车里的崔廉被之前莫名袭来的石弹打的头破血流,捂着脑后的伤口,勉强裹着身上的毯子做“防御”,蜷缩在囚车里的一角。 他手脚都被镣铐锁在车上,既躲避不了别人的攻击,也做不了什么闪避动作,只能闭着眼睛,将性命完全交给了上天。 场面早已经失控了,里面的人见出人命挤不出去,外面的人想挤进去看热闹又挤不进来,到处都是喊叫声一片。 很快的,陈庆之派出去的侍卫也赶到了,乔装打扮成灾民袭击囚车的刺客人并不多,几个侍卫一个去援助齐都尉,其他的就近向第二辆关押着两个少年的囚车支援,唯有关押着女眷和幼童的那辆车距离最远,一时鞭长莫及。 大概是觉得杀几个妇孺要不了什么功夫,靠近第三辆囚车的只有一个刺客,只见他提着一把几尺长的尖刀,在车中妇孺躲避不及的动作中,狠狠地向囚车刺去! 眼见着车里的妇孺就要血溅当场,旁边不少百姓也被这番变故惊得尖叫连连,车里几个孩子甚至近到已经看得见那刺客带着嗜血笑容的面孔…… 突地,一枚石丸激射而来,带着惊人的力道一下子打在刺客的手腕上,那人提着刀,正是新力未生旧力刚泄之时,这一下让他手腕一吃痛,那刀没有握住,就这么掉到了地上。 刺客自然是大吃了一惊,立刻弯腰去捡刀,很快的,又有石丸接二连三地被发射了出来,相继击中他的腰部、后脑等地。 这种石丸虽不比铁蒺藜这样的暗器杀伤力大,可势大力沉,能发射这石丸的器械自然也有巨大的力道,被砸中了脑袋也不是玩笑的,那刺客又不是傻子,当即蹲下身子,就地一滚,避开了石弹的攻击。 这时见势不好的押解官们也看出了情况不对,加上百姓们一乱投掷东西的人也少了,各个从躲避处跑了出来,挥舞着武器去救囚车。 可危机并没有解除,崔廉车边的齐都尉和侍卫面对四五个人的攻击越来越捉襟见肘,第二辆囚车的两个少年里有一个被刺中了手臂,兄弟两个搀扶在一起已经丧失了斗志,而陈庆之的带来的人也不够,只能和刺客缠斗着。 想必之下,倒是第三辆囚车旁押解官人多,又只斗的是一个失去了武器的刺客,最是占据上风。 这一番变故又惊又险,看的不远处的陈庆之几人口舌发干,陈庆之手无缚鸡之力,梁山伯要护着祝英台和先生不敢去相助,只恨不得自己有傅歧和马文才的好身手才好。 “为什么衙门里的人迟迟不来?我之前看到齐都尉派人去求援了!” 梁山伯紧紧拉着身边祝英台的手臂,焦急地询问:“这么久,就是爬也该爬到了!” 他们的身边是无数兴奋着的灾民和百姓,大部分人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还有人高喊着“替天行道”、“杀了这狗官”云云,不但没有要退的意思,反倒有许多像是打了鸡血一样往里面挤。 如果再这样围下去,就算长街那一头支援的人手到了,一时也靠近不了囚车旁救人。 “不行,不能让他们在往里面挤了,要把他们驱散开!” 祝英台实在忍受不了光看不做,抬头看了一个方向,就要往那边走。 “祝英台,你做什么?” 梁山伯大骇,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往回扯。 “梁山伯,你要信我,护我去那边!” 祝英台指着集市上一个卖炭的摊子,摊主已经不知道被挤到哪里去了,就剩一堆木炭在那,被踩的散碎一地,眼见着不能卖了。 “我要炭,还要别的东西,但站在这里得不到!” 祝英台语速极快地反抓住梁山伯的手,“我能把他们驱赶开,可是我需要帮手!” 梁山伯原想这劝服她,这般混乱的局面,她不过是一个弱女子,而自己又不像马文才,能护着他在人群里毫发无伤…… 可他一抬眼,见到祝英台眼中的坚持,便知道祝英台不是和他在商量,而是已经下定了决心去做,就算他不同意,她也会去的。 “我没有马文才和傅歧那样的身手,难道连一介女流的勇气都没有吗?” 梁山伯在心底啐了自己一口,松开了祝英台肩膀上的手,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我帮你!” *** 祝英台这边焦急如火,马文才那头也不见得轻松多少。 乱态一起时,马文才就发现到了不对,原本是想要护着没什么自保之力的先生和梁祝两人先避开的,可才刚刚走出去几步,眼尖的他就发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居然在附近酒肆的二楼上。 那个应该在徐家医馆里晨起练武的傅歧,竟在离得极近的二楼靠窗处来回走动,像是在找着什么。 起先马文才没想太多,可等傅歧站定在一处,从怀里掏出什么的时候,马文才脸上便变了神色,只能跟梁山伯匆匆打个招呼,就朝着酒肆奔去。 那时场面还没有太过混乱,他很快就奔到了酒肆,知道二楼大堂都被一个公子哥包下来后更是焦急,等他冲上楼梯,就看到傅歧举着一个怪模怪样的弹弓,向着楼下射着什么。 “傅歧,你在做什么!” 马文才怒不可遏,上前阻止。 傅歧一手弹弓本事也是家传,他家孩子和寻常人家不同,还小的时候什么玩具都不给,都是些木刀木枪弹弓等物,所以一个个弹弓都练得奇准。年纪还小不能开弓射箭时,为了训练他们的臂力,都是以拉弹弓练力气,寓教于乐。 所以无论是傅异还是傅歧,不但能玩弹弓,还能自己做弹弓、弹丸,傅歧这一副弹弓一看劲道便奇大,根本不是孩童玩的玩具。 更别说从腰间囊袋里取出的那些石丸了,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暗器。 傅歧见马文才上来了,不慌不忙地又发射了几枚石丸,待见中了目标,攥着弹弓雀跃地一扬: “太好了!打中头了!” 马文才已经到了他近前,倚窗一望大惊失色。 “你瞄的是崔廉?” “马文才,你别管我,他里通外敌,知道浮山堰会出事却不顾,所以我兄长和那么多堰上的军民才会死……” 傅歧恨声道:“我用弹弓而不用弓箭,已经算是饶了他!” “怎么没示警,那些蜡丸不是示警吗?在那种情况下,就算他知道了又能怎么办?去淮水沿岸大喊大叫浮山堰要垮吗?” 马文才的语气中带着一种感同身受的悲哀。 “没有人会相信的,朝廷只会把他当成疯子,而朝廷会把他当成妖言惑众的奸细抓起来。他已经做到他能做到最好的了!” “那他就是个懦夫!那么多条人命啊!” 傅歧捏着弹弓,牙齿咬得嘎吱嘎吱响。 “他也是满腹经纶之人,不知道什么叫‘舍生而取义’吗?” “够了,傅歧!” 马文才只觉得傅歧一字一句像是打在自己的心上,这使他的面色苍白极了。 “你先别说那么多,跟我离开。这地方太扎眼了!” “我不走!” 傅歧举起弹弓,摸出一枚石丸,还想再射。 “我要让他也尝尝身陷绝地,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滋味!” “不要胡闹了!” 马文才抬手去夺傅歧的弹弓,两人都是练家子,傅歧抬手阻挡,谁也奈何不了谁,就这样来去了几招,马文才已经彻底怒了。 “你没看到下面乱成这样吗?这明显是有心之人在煽动民心,要做些什么!” 马文才一拳捣了过去。 “你别被有心之人利用了,这么多人看见你上了楼,我都能看到你在酒肆射石丸!你现在跟我走,出了事还牵扯不到你身上,要是真出了事,你准备怎么应对?” “能有什么事?不过就是一群乱民丢丢石头罢了。” 傅歧嗤笑一声。 “还丢不准!” 那么多人,都不如他几枚石丸准头足。 “傅歧!谁也没义务肩扛那么多人的性命的!如果人人都是你这样的想法,以后谁还敢再做这种取舍……” 马文才语气疲惫地拉住傅歧的胳膊。 “无论他有没有通敌,他真的已经很不容易了,不该承受这些。” “马文才,你别说得好像你很懂崔廉似的,你懂什么,这种只要自己名声而忘却大义的人……” “我就是懂!” 马文才情绪崩溃一般大吼一声,手中的动作也猛地变疾。 “谁想浮山堰溃堤?若能阻止,谁不愿意拿命去换!” “马,马文才……” 傅歧被马文才哽咽的声音惊到,竟一时忘了抵抗,任由马文才拽过了他的胳膊。 他看着马文才突然红了的眼眶,愣愣道:“你,你怎么哭了……” 马文才硬生生把鼻中的酸涩忍下去,抬起头面容肃然地对他说:“傅歧,你兄长有可能被寿阳城里的魏人抓走了,你就不好奇我和先生怎么就能给你保证能得到消息吗?我们是梁国人,怎么就能从魏国得到消息?” 傅歧却没想到马文才话锋突然转到这件事上,表情越发迷茫:“什么魏国梁国……” 但很快地,他突然一凛,瞪大了眼睛。 “你,你是说……” “如果通敌就是十恶不赦之罪,你以后是不是也要这样对我?”马文才紧紧盯着那具弹弓,眼神又从石丸上扫过。 “用你的武器对付我,因为我没有顾全‘大义’?” “你,你怎么……” 傅歧一下子变得像是只会学舌的鹦鹉,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一路上,我们经历的还不够多吗?在没有知道原因之前,不要随便给一个人定罪,因为谁也不知道什么才是‘真相’。” 马文才见傅歧彻底安静了下来,一拉他的胳膊,就把他从窗旁往里拉。 “你别那么急,别做了‘帮凶’。” 傅歧任由他拉着踉跄了几步,马文才余光从窗外扫过,蓦地一怔,瞳孔骤然一缩。 “不好,果然是有人要故意行凶!” 傅歧顺着马文才的视线往外一看,见楼下囚车旁突然冒出来不少手持凶器的“灾民”,不但袭击崔廉的囚车,还袭击了后面的几辆,明显是要屠人满门,顿时愕然。 他心中对崔廉依旧有怨,见马文才已经在二楼窗前寻找可以直接跳下去的落脚之处,表情却没有什么变化,不过已经准备把弹弓插回腰上,听马文才的劝告不再伤人了。 但很快,傅歧的表情一僵,突然又抬起手,石丸一闪便出现在牛筋弓弦上,一枚石丸激射而去。 “傅歧,你又在做什么!” 马文才一回头,见傅歧又开始射弹弓了,吓了一跳。 “那人居然对手无寸铁的妇孺下手!” 傅歧嘴里解释着,手中却捏了一把石丸,不断地发射出去。 “我平生最恨伤害孩童之人!” 马文才伸头一看,这才知道傅歧在做什么,露出欣慰的表情。 “有所为,有所不为,才是大丈夫行事之道。傅歧,你阻了那人之后便下楼往左,去家‘小二鞋铺’前找先生他们,外面太乱,我担心先生和梁山伯祝英台他们有事。” 他一边说,一边把宽大的衣袖打个结扎起来,又用腰带别住下摆。 “你去做什么?” 傅歧手中弹弓不停,好奇地问他。 “我去帮齐都尉他们!” 马文才话音刚落,已经一跃出了酒肆窗外,纵身抱着旁边立着“酒”字的旗幡,几下起落,安全地落到了地上。 他连和傅歧示意的时间都没有,顺手抄起酒肆前一根支窗子的木棍,便大步流星地朝着崔廉的囚车奔去。 傅歧用石丸逼退了袭击妇孺的刺客,也立刻将弹弓往腰后一插,三两步下了楼,在吓得已经在关店门的掌柜彻底合上木板前挤了出去。 只是傅歧按照马文才指示的方向找了一圈,也没有找到梁山伯祝英台几人,反倒看到一群拼命往里挤着看热闹的,忍不住大感头疼。 “你们这些人,只顾着看热闹,还要命不要!” 那边马文才已经跟齐都尉汇合,挥舞着可笑的木棍和几个刺客拼到了一起,拳怕少壮,他又是新加入的,这一来立刻让齐都尉和侍卫们的压力轻了不少,甚至还有余力用身体护着囚车左右。 但援手还是迟迟不来,衙役们只有哨棒,将挤上前的百姓一次又一次驱赶,渐渐左支右拙,已经露出了绝望的表情。 那几个刺客都极为刁钻,见没那么容容易得手,果断放弃了袭击第二、第三辆囚车,都在向着车子里的崔廉发起猛攻,只要一不留神,就会被他们得了手。 “此地的兵马都是瞎子聋子断手断脚的不成!” 齐都尉杀了一个刺客,手臂已经沉得快举不起刀了,啐出一口不小心咬伤了舌头的血沫,狠狠骂道。 (请支持正版订购全文,首发(晋)//江//文//学。) 143.大家大家 浓烟升起的那一刻,刺客们都知道自己的刺杀已经失败了。 他们最大的优势就是人群混乱,从而拖住了太多的人力,如今人群一旦散开,他们是进退两难。 更棘手的是,之前不知为何迟迟没来的衙门援手,在看到前头烟起之后却飞速地赶到援助了,隐隐能听到大批人马踩着步伐逼近的声音。 “撤!” 为首的刺客毫不犹豫地抽刀便撤,押解官们担心他们调虎离山,都不敢追赶,紧紧守着囚车,只能眼睁睁看着刺客们从容投入烟幕之中,消失了踪影。 “都尉,怎么办?” 几个押解官拖着两个被杀了的刺客到了近前,看着四处烟雾一片,不由得捂住口鼻。 “起了火了,我们赶快撤?” 边说边看了几辆囚车一眼,显然这逃命的时候这几辆囚车是拖累的阻碍。 马文才已经累到有些脱力,手中木棍一掷,转身就想去找梁山伯等人,却被齐都尉拦住。 “公子好身手,只是现在起了大火,还是不要乱跑比较好。” “都尉见过起火只见烟不见尘的吗?” 马文才伸手在烟中掠过,手中干干净净,一丝灰烬都无。 他看着陈庆之的几个侍卫救了人回去覆命,也想要跟上离开,对齐都尉拱了拱手: “在下刚刚和同窗分散了,还得去找回伙伴。齐都尉也不必担心,一点都没热气,这火烧不起来。” 说罢,转身就走,毫不拖泥带水。 “齐都尉,那人是之前那个先生跟着的……” 一个押解官眼尖,犹豫着提醒。 “废话,我又不眼瞎!” 齐都尉自然看出那是谁,也知道突然“拔刀相助”的几个侍卫是谁的手下,拦住不过是卖个好罢了。 在御史面前出这种事,往小了说是“羁押不利”,往大了说是“失职无能”,虽说崔廉一家没有死在当场,可那是陈庆之一行人正好在,又恰巧起了浓烟,要是没有这些人呢? 齐都尉想起自己临走前,刺史反复嘱咐“以保住崔廉的命为主”,那时他还觉得是刺史杞人忧天,现在想想,想要崔廉命的人也太多了。 这根本就是个艰难的差事,他当时怎么就想着去建康可以多结交些人脉,糊里糊涂接下来了? 就在齐都尉悔不当初之时,那些盱眙衙门前来接应的差役也赶到了这处街上,一边心急火燎的指挥街上的人灭火,一边用急忙忙地凑到了囚车旁边。 烟气太大,支援之人又是从下风处来,一个个眼睛熏的红红的,看起来有些可笑,再见囚车里崔廉头破血流,后面几辆囚车也是伤的伤,哭的哭,顿时吃了一惊。 “这位大人,怎么弄成这样了?” 为首几个衙役满脸惊诧,见牛车上连赶车的都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心里更是忐忑。 “你们还问我等怎么这样了?” 齐都尉折损了不少人手,一口气本就堵着,此时正好发作了出来。 “有刺客当街行刺,我两刻钟前就派了人去衙门里求援,为何汝等迟迟不至?如果人犯在盱眙出了事,你们盱眙郡承担责任吗?” 那些之前来接应犯人入城的衙役也一个个凑了过来,埋怨同僚来的太慢。他们之前阻挡“暴民”,有好多人都挂了彩。 过来的衙役们听了齐都尉的责难后纷纷叫冤,说是根本没有人来衙门里求援,他们本来就不是衙门里的差役,县衙里的差役早上大多都派出去接人了。 他们都是太守底下的丁勇,要不是听外面人说街上起了火紧急出动来救火,这事根本就跟他们没关系。 齐都尉听说没人去求援脸色大变,还未说什么,又见几个太守府的兵勇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连话都说不清楚。 “没火,不是,有火,已经给灭了,只有烟!” “把话说明白,什么有火没火!” “是,小的是说,街上的火是有人故意纵的,用炭浇了油点了起来,但是之后又拿水泼熄了,只烟大,没有火,看着吓人罢了!” 那兵勇带着一群人四处“灭火”,只看到几堆点燃又被灭了的炭堆,还有些柴火被泼湿了去点的,这些都容易起烟,自然看起来吓人。 “没起火就好。” 太守府的人松了口气,复又满脸怒容。 “要是让我等抓到是哪个兔崽子在这里故意谎造火情,引起动乱,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扒了他的皮?” 齐都尉皮笑肉不笑地看了眼说话之人,嗤笑道:“若这位‘壮士’抓到了那人,务必告诉本官一声,我倒要好好谢他。” 他也是干吏,说话间一行押解官早已经各就各位,赶车的牛吏也被找了回来,齐都尉命人把两具刺客的尸首丢到牛车上,翻身上马就赶往衙门。 “劳烦几位差人,去找几个好点的医者来。” 齐都尉目光从囚车里扫过,看到狼狈的崔廉一家,像是才想起此事,向着几个衙役请求。 “您放心,我们这就去城中的徐氏医馆,去请些高明的外伤医家!” 那几个衙役自是立刻应承下来。 好在囚车里崔廉一家受得都是皮肉伤,并无性命之忧,现在危机也都解除,一个个劫后重生般跪在囚车中,默默合掌感谢上天的庇护。 他们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士族,如今却落得这样的结局,让刚刚经历了一切的押解官和衙役们百感交集。 这一支队伍还没走出多远,又有太守府救火的衙役来报,说是巷子里无人处发现了几具尸体,都是身中数刀而死,被人拖行至无人处隐藏的。 齐都尉仔细一问,一听特征衣着都和自己派出去求援的手下无异,自然知道他们是钻进了刺客之人苦心布置的圈套之中,一环接着一环,也不知有多少人在一旁虎视眈眈,心中更是沉甸甸的。 见这位都尉脸色铁青,那些盱眙的衙役差吏更是不敢吱声,倒让去衙门的速度快了不少,没过片刻就看到了郡府衙门的大门。 等到了近处,齐都尉又是一愣。 在那衙门的大门前,早有人已经等着了,正是之前人群混乱时离开的陈庆之。他以为陈庆之派出自己的侍卫,为了自身的安危肯定是走了,却没想到居然没有离开,反倒继续前进,先行一步抵达了衙门。 陈庆之见囚车到了,也是放下了心中的一块大石,虽然听侍卫们过来通报刺客已经逃了,但没见到崔廉一家时,他总是担心的。 “陈先生,这是……” 齐都尉疑惑地看着门前背手而立的陈庆之。 “我见乱起,担心节外生枝,决定还是极早向崔公打听些消息才好。” 陈庆之直接在门口截人也是无奈,刚刚太混乱了,他并不知道崔廉伤的如何,如果要是有性命之忧…… “崔廉一家刚刚死里逃生,最好还是……” 齐都尉皱起眉,话刚说到一半,就被另一头传来的大呼小叫声打断。 “子云先生,我们把徐家的医者‘请’回来啦!” 只见长街那头,傅歧祝英台几人拉着几个背着药箱的医者,气喘吁吁地奔向衙门大门。 徐家大部分医者都跟着徐之敬走了,留下的多是学徒之流,但也总有些管事的医术不错,只是坐镇医馆不会轻易出诊。 此时是梁祝几人亲自去请,就算对方再怎么为难,看在徐之敬的面子上,还是立刻出来了。 若真是那几个差吏去请,不见得真能请到“高明”的医家。 齐都尉见陈庆之为了尽早向崔廉打探消息,竟连医者都准备好了,知道此事推辞不得,只能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那就进去说话。” *** 崔廉是重犯,谁也不敢轻忽。 医者诊治过后,确认崔廉头上、身上只是皮肉伤,不过失的血多了一点。但是他已经有了些风寒的症状,现在又受伤体虚,不能立刻上路,要养一阵子,否则强行出发,路上有可能加重病情,真出了人命。 倒是胳膊上中了一刀的崔家次子崔烈伤势比较棘手,伤口太大,仅靠金疮药之力无法使伤口尽快恢复,就算崔烈是年轻人体质好,之前流了那么多血,伤口又深又长,也只能靠医官时时精心照顾。 好在现在不是伤口容易感染的春夏之时,天气的转冷一定意义上让崔烈躲过了最可怕的一劫。 至于几位女眷和年幼的孩童都是受惊多些,即便是“暴民”也有些恻隐之心,砸石头等物时对一辆车的崔廉扔的最多,砸妇人孩子的没有多少。 在医者对犯人进行包扎、诊治之后,盱眙的太守也接到消息赶了过来,因为崔烈的伤重,崔廉又事关重大,这位太守决定不将崔烈和崔廉关入囚室,而是暂时收押在衙门的客房内,让押解官和衙役日夜看管。 毕竟牢里又阴暗又脏污,住几天下来,可能真是活要人命。 崔廉也知道陈庆之来意如何,等头不再眩晕了以后就和陈庆之单独进了一间房间接受“审问”,门前守着押解官和陈庆之的侍卫,任谁也不能擅闯,而梁山伯和马文才等人则被请到了前厅里。 马文才是之后赶到的,他救下崔廉后在街上找了一圈也没找到同伴,后来回了医馆才知道他们带了医者去衙门后,这才又去和他们汇合。 此时前厅里气氛轻松,因为没出什么大事,祝英台站在众人之前,说的是眉飞色舞。 “我一看,都动刀子了,这明显是来意不善啊,说不定连百姓都是被煽动的,那是又气又急,所以我便心生一计……” 祝英台语气兴奋。 “我想着,这些人要看热闹,但是看热闹总要有命看?所以便找了些炭,又去油铺买了油,四处点火去了。” “你也胆子大,不怕真起火!” 马文才瞪她。 “无妨,她在点,我在灭。” 梁山伯表情无奈地解释着,“要让炭有那么大的烟,必须要烧一会儿,又不能烧太久,何况还浇了油,火起的快,我只能跟着不停地跑。也多亏当时乱,要是平时,我们肯定早被人抓起来了。” “也算是有些急智……”马文才倒难得夸了下祝英台,“这火吓跑了不少人,更是让官府的人和附近的百姓以为着了火,纷纷都赶过来救火,把刺客也惊跑了,要是再多耗一会儿,怕就真是要你死我活了。” “那些刺客是什么人?不是说杀了两个吗?” 祝英台好奇地问。 “不清楚,齐都尉应该在查着。但这样的刺客,大多是人有豢养着的,专门做这些杀人的勾当,身上绝不会有任何印记,就连武器用物都是随处可寻的,能查到的有限。” 马文才回她。 “你知道的真多。”祝英台随口赞了句,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又问马文才:“对了,文才,刚刚乱起的时,你跑哪儿去了?还有傅歧……” 她转头看向傅歧。 “你后来怎么也来了?” 她和梁山伯四处点火灭火,当然要趁被人抓住前先逃走,回去找陈先生的时候恰巧又遇见了像是无头苍蝇一样大街上到处找众人的傅歧,三人才一起又找到了陈庆之。 陈庆之见到他们也不耽搁,直接让他们回去请医者来府衙,要能治重伤的那种。 他们听说有人受了重伤,自然又马不停蹄地回了医馆,都是年轻人,腿脚快,又用跑的,比齐都尉派去的人更早带走了医者。 马文才和傅歧听到祝英台的疑问,脸色都有些不自然。 傅歧一出门就找个机会把弹弓和石丸丢了,但现在崔廉头破血流大半是他弄出来的伤口,这时候自然会不自在,抢先开口: “我在旁边乱逛,听人说那条街出事了,就跑过去看看,谁知道找不到你们,只能乱跑……” 马文才只是淡淡丢下句: “我看到有人行踪可疑,追出去看看罢了。是我看错了。” 傅歧是个直肠子,马文才说话又滴水不漏,祝英台不疑有他。 梁山伯和傅歧熟悉,知道傅歧没说实话,至少没说全,傅、马之间肯定在之前发生了什么,不好明言罢了。 但是他虽眼中有惑,却是个不会直接戳破的人,什么都没有追问。 梁山伯未问,祝英台很快被其他想法转移了注意力,嘀嘀咕咕:“东西不够,不然烟还能大点,再不济弄点燃烧瓶丢那几个刺客,也不至于束手无策……” 马文才耳尖,一听“烟更大”,“燃烧瓶”,突然福灵心至,扭头向她急问:“你是说,你能让平地凭空起烟,无物自动起火?” 祝英台一怔,立刻反应了过来,连忙摇手:“不是平地凭空起烟,只不过是有足够的媒介,可以让烟火看起来很吓人罢了。就像今日,我是利用煤炭,不,利用木炭的不完全燃烧起了烟,这种烟虽然大,可是还是可以呛人。如果材料够,我还能做出不呛人的白烟来。” 她最擅长的就是化学,也知道这时代除了装神弄鬼的人没几个钻研这个的,听到马文才感兴趣,立刻兴致勃勃地解释了起来。 “至于燃烧瓶,就是投掷出去会快速起火的助燃物,用瓶子装着,用的时候点燃了丢出去就行,也是看着吓人,其实没什么杀伤力的。不过……” 她不确定地咬了咬手指头。 “要增加杀伤力,也不是很难。” “马文才,你们好生生说这个做什么?” 傅歧越听越是摸不着头脑,满脸蒙圈。 “祝英台懂不少方术,她在家喜欢折腾炼丹。”马文才担心日后祝英台突然展露出这种本事让人无端猜忌,先透了点底。 “我在想,她会的东西平日里不太用的到,可是在这种时候却能发挥作用。你们想,这只是驱赶百姓,如果是在战场上呢?一方突然起火,或敌营突然冒烟?” 他知道日后还会再有兵祸,对兵书的研读从未落下过一天,但也只是纸上谈兵罢了,但今日祝英台对烟雾的活用,让他有了不少想法。 傅歧也是将门出身,马文才一点,眼睛顿时一亮。 “天啊,要祝英台真会做这些,确实是奇袭的好手段,尤其在以弱击强,或声东击西之时……” 一时间,两双炙热的眼神紧紧盯着祝英台不放,看的祝英台有些不安。 “你们,你们这么看我做什么……” 梁山伯自然知道这些“伎俩”若用的好了会如何,远的不说,若真有暴民生乱,能平地起烟的本事就可以驱散不少意志不坚的百姓。 就算不这么用,白烟这种本事,在佛道两门“装神弄鬼”也是好用的。 见祝英台惴惴不安,梁山伯不由自主地向前了一步,挡在了祝英台身前。 “现在又不是战时,你们也不是什么将军,想这些未免太远了。” 梁山伯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 “祝英台有这种本事,日后你们有要用上的地方,她难道还会推辞不成?” “就是就是,你们要真去打仗,我一定把这些本事都交给你们!” 祝英台在梁山伯身后探了个脑袋,笑眯眯地说。 “你真会讨好人……” 傅歧嘀咕了一句,似乎也觉得现在说这个,像是小孩子讨论怎么能沙场杀敌一样,很快就移过了目光。 但物尽其用的马文才却不同,立刻又在心里记了一笔。 “能制酒,能炼金,能造烟雾,能起烈火吗?” 他心中想着。 “能起黑烟白烟,说不定毒烟也能制。有这样的本事,绝不能让她在闺中就这么蹉跎了……” 几人在这里各怀心事,陈庆之那边已经问完了崔廉,一脸疲惫的出来了。 见陈庆之满脸疲惫,还有些悲哀之色。 陈庆之本就体弱,这一路长途跋涉风尘仆仆,又是落水又是遇刺,几个少年都担心他哪天就病了,现在见他神情难看,哪里还记得刚刚说些什么,立刻收起心事,送陈庆之回徐家医馆。 陈庆之虽然累,但更多是精神上的,侍卫们牵来了驴,他一路骑着驴回去,又休息了一下午,总算是恢复了元气。 晚膳时,照例是所有人聚在一起用餐,陈庆之见几人都是欲言又止,满眼好奇,知道不透露一二满足他们的好奇心他们是睡不着觉的。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这崔廉……” 他苦笑了一下,放下了筷子。 “还真算不上是被诬陷了。” 傅歧当场就差点摔了碗。 “他真的通敌?” “他确实是和一个魏国人接触过多。” 陈庆之不便说太多,只是捡了些不重要的说,“那魏国人以前确实是魏国的官员,而且不是什么小官,只是他性格耿直,加之年事已高,许多年前就已经丢了官,如今是个白身,四处云游,一心一意著书立传而已……” “即是如此,那也该在元魏境内游历,为何跑来梁国?又怎么和崔太守相识?” 梁山伯也有些疑惑。 “若是其他学问,著书立传自是不需游历,可这位魏国的前任官员,研究的却是河流水利。” 陈庆之叹气,“他在魏国也是出了名的大家,几十年来访求水道,后又游历秦岭和淮河以北,考察河道沟渠,搜集有关的地理变化,河道分布、沿岸灌溉,也记录当地的传说、历史,北方的水道地理早已经被他记录成册,只是因为南北相隔,梁魏邦交已经有许多年没有恢复,这位老者想要研究南方的水利地理,却一直得不到机会来梁国……” 陈庆之说的像是什么人物的传奇,马、梁等人自是听得眼睛都不眨,精神集中,可祝英台却从陈庆之刚开始说起就有点坐立不安,神色也极为古怪。 陈庆之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自然没注意祝英台的神色,继续说了下去: “我之前也说了,那魏国的大家年纪大了,虽身体还算硬朗,可到了那个年纪,谁也不知道哪一天就会变成黄土一坯。他著的那书,若不能记载淮河以南的水道,就算不上是什么可靠之书。因为河道不如山川,随着时间的推移,地理情况也不断发生变化,河流会改道,地名有变更、城镇村落有兴衰,之前的地理水经之书,已经不能视作准则……” 请支持正版订购全文,首发(晋)//江//文//学。 144.高山流水 祝英台脱口而出的话是一种下意识的行为,是惊讶到了极点后自然而然的情绪反馈,所以哪怕是最木讷的人,也能从她的脸上看出,她是真的知道这个人,了解这个人,甚至…… 对这个人有种隐隐的崇拜? 这么一来,受惊吓的就不是祝英台,而是陈庆之了。 梁国和魏国分属南、北朝,自南梁取代南齐后,两国彻底断交,断绝的不但是贸易、政治上的往来,更多的是文化上的断绝。 郦道元在魏国也许赫赫有名,但他的名声是建立在他原本是个官员,是北魏青州刺史永宁侯郦范之子,擅长水利地理只不过是他的兴趣。 这种学术上的研究,并不能显达到传到南边。 陈庆之自觉自己说的遮掩,可祝英台一口就说破了郦道元的来历,怎能不让陈庆之受惊吓? “英台,你怎么……” “祝英台,你认识那人?” 梁山伯和傅歧异口同声而问。 她怎么不知道郦道元?她历史学的再差,学语文时还是被那篇《水经注疏》里的《三峡》虐过的好不好? 教案上对郦道元的生平更是写的清清楚楚,南北朝时期著名地理学家郦道元所著,那是敲黑板要背的重点啊! 可惜这些理由是不可能用来搪塞这一群人的,祝英台也没有刻意隐瞒,只是避轻就重地说: “我之前有些机缘巧合,早知道魏国有人在写《水经注》。我一直想到处去看看,游历天下,所以对这位郦道元……仰慕的很。” 这回答其实不能解释什么,但在场的不是祝英台的生死之交,就是素有涵养的长辈,也不可能为了这个答案就去咄咄逼人,陈庆之将祝英台直看的后背冒汗,才收回了目光,缓缓点头。 “是,崔廉结交的,正是郦道元。” 祝英台心思单纯,根本瞒不住她的想法,满脸都是“好棒啊帮我引见一下”这样的表情,看的陈庆之倒对自己之前有些阴暗的猜测减弱了几分。 “郦道元来淮河以南,其实在修建浮山堰之前。他隐姓埋名,只乔装成游历山川的普通人,和同样喜欢游山玩水的崔廉偶遇后,很快就成了忘年交。他们都是风雅之人,论交不问身份,一个诧异于对方的博学多闻,一个有感于对方的才华横溢,一来二去,便成莫逆。” 陈庆之叹息,“若没有浮山堰,即便是南北断交,这段交情也能成就一段高山流水的佳话,可陛下修建浮山堰,祖暅之前来淮水勘查河道地形,崔廉便顺势将郦道元引荐给了祖暅之……” “这……” 马文才几人面面相觑。 郦道元隐姓埋名,年纪又大,崔廉等人自然不会想到他是魏国被罢黜的官员,只以为是醉心山水做学问的隐居高人,可郦道元却是魏国名门之后,几代为官。 他们向他问这个做参考,若是郦道元为国设局,跟引狼入室也无异了。 “你们也想到了,是?” 陈庆之也是听完崔廉叙述的过往,才觉得其中情境之复杂。 “崔廉向祖暅之介绍郦道元,原是好意。他希望借由这位忘年知交对水系的渊博了解,给祖暅之一个参考,也是想把自己这位朋友介绍给自己另一位知交,这是君子的情谊,也是一片为国为民之心,不掺杂任何私利。” “这郦道元自然也明白崔廉的想法,但他身份着实尴尬,如果他只是和崔廉在私下论交还好,可现在一旦涉及到国事,他就未免有欺瞒背叛朋友之嫌,如同煎熬。” 陈庆之叹道:“他和祖暅之都是大家,勘查之后自然看出淮河的土质太过输送,不适宜建堤,有八成可能是建不成堤坝的,还有两成是建成了也要溃堤。” “如果他是梁国人,当然会照实以言,力劝停止浮山堰的计划、可他是魏国人,而且并不是只知道做学问的读书人而已,他知道天下大势是此消彼长,如果浮山堰成,这将是一个大大削弱梁国实力的机会,无论浮山堰修成或修败,只要一旦开始修建,日后魏国也许就能趁虚而入,更进一步……” “而且,在这件事上,崔廉原本的立场和祖暅之不同,崔廉认为淮水两岸的土质也许不适合建堤,但巩固堤坝土壤的办法有很多,但像浮山峡这样地势适合修建拦水大堤却极少找,要是冒险修建,也许能成。” 陈庆之看着面露惊异的几个少年,笑笑,“你们没想到,崔廉原本竟是希望能修成浮山堰的。” “也并没有什么意外的。”马文才思忖了会儿,突然开了口:“从崔太守的行事风格就可以看出,他是个不拘一格之人,会为了大局而牺牲一些东西。更何况他正值壮年,行事就比较积极。” 马文才的眼界自然要比其他几个少年开阔的多:“他之前没有出仕,之后改变主意出了仕,自然是希望能重振崔家名望的,我大梁如果能水淹寿阳成功,作为最前方的阳平等郡,就会成为日后攻占寿阳而设置的后方,能够得到极大的发展。说不得崔廉还能领兵出战、援助前线。浮山堰若成,对阳平郡、对崔廉都有莫大的好处。” 马文才话音一落,陈庆之就露出“孺子可教”的表情,呵呵笑道:“是,这就是机遇。郦道元自然也看出了崔廉对于浮山堰的希望,他那时只要顺势说些改变土质利于修建浮山堰的‘办法’,也许祖暅之等人也会动摇,改变淮河不适合驻坝的念头,从而回京促成此事。” 陈庆之寥寥几句话,已经道出了浮山堰修建前后不少的内//幕,一座浮山堰,不算上马文才刺杀王足一事,已经有了“童谣”、“王府谏言”、“寿阳泄洪”、“蜡丸”等诸多阴私,这浮山堰何止是一道堤坝,简直是人心和人心,手段和手段之间的博弈。 只是这么多的百姓,却成了博弈之争的牺牲品。 “不对啊,后来祖暅之回京,是提出异议,不同意修建浮山堰的啊!” 傅歧最先想起之前子云先生说过的事,瞪大了眼睛叫道:“照这般说法,郦道元是魏国人,该和崔廉一起力劝祖暅之修堰才对!” “这其中的原因,说来唏嘘。” 陈庆之脸上也有一丝崇敬之色,“也许郦道元是个真君子,不愿因今日的顺势而为连累到同样持同意态度的崔廉;也许郦道元是不忍心看生灵涂炭,想要消弭这场兵祸……” “总而言之,他在陪着祖暅之等人勘查过浮山、嘉山两岸之后,终于没有继续隐瞒下去,而是给崔廉留了一封信,说明了自己是个魏国人,以及不能再参与浮山堰之事的苦衷,又告诫淮河独特的水情和地质情况都不适合修堰,若勉强修成则遭天谴,之后便悄悄离开了。” “原来如此,如果真如所言,那这位郦先生,倒是心存大仁大义之人。” 梁山伯生为庶人,自然对这种怜悯百姓之人带着敬意。 陈庆之微微叹息,又将后来的事情娓娓道来。 崔廉和郦道元的情谊,是在数年之中,共游山川相处出来的。 郦道元对崔廉来说,亦师亦友,崔廉对郦道元也是尊敬有加,经常邀请在外游历居无定所的郦道元在他府中暂住。 郦道元南下考察水利全凭毅力,他身份存疑,要光明正大的在梁国各地投宿、逗留很是困难,又怕一旦被梁国俘虏后连累家人,行程连熟悉的亲友都不敢告知,更别说像花夭那样能得到什么帮助。 可因为和崔廉的这段相处,使他这趟南行便变得容易多了,而且崔廉也从不过问郦道元的来历,郦道元在心中也很感激崔廉这份机缘。 郦道元在淮水边游历,已经将水经注的淮水篇著成,原本就想离开梁国北境,继续南下研究大江(长江)、浙水等水系,只不过恰逢浮山堰之事,受了崔廉的邀请不好离开,如今他将身份坦言以告,却是付出了极大的代价的。 和崔廉的这段友情能不能尚存不提,他将身份和盘托出,在梁国势必不能再待了,他那时已经年过五十,在这个时代五十岁已经是行就将木之年,那《水经注》里属于南方水系的部分,也许在他有生之年再也不能补全。 这对于将《水经注》一书视为毕生心愿的郦道元来说,放弃的究竟是什么,不言而喻。 此事对于崔廉的震动绝不亚于郦道元,他也没想到自己结交多年的老者竟有这样曲折的身世,在惊讶的同时也暗自庆幸,庆幸自己结交的这位朋友不是什么心思狡诈恶毒之辈,最终还是告诉他所有的真相,并诚恳的指出了浮山堰上修堰的各种不足之处。 也因为这件事,崔廉打消了支持修建浮山堰的念头,在和祖暅之做过最后的勘察之后,都确认了浮山堰不可能修成,一力希望能够劝止梁帝修建浮山堰。 但有时候,人力的作用还是很渺小的,即便有这样的前因后果,浮山堰还是开始修建了,并且以一种不可逆转的势头,在梁国成为了头等大事。 郦道元离开阳平郡之后,以为浮山堰在他和祖暅之的勘察下不会再修建,加之他虽不同意修建浮山堰,但毕竟是魏国人,还是要尽早赶回去向朝廷报告这个消息。 谁料郦道元到了寿阳,想要上报朝廷此事,却被镇守寿阳地方的梁郡公萧宝夤软禁,一直到梁国开始修建浮山堰天下皆知了,他才被放了出来。 那时候他就感觉到情况不对,这萧宝夤倒是比他这提前知道内情的人更早知道浮山堰似的,而且还软禁了他月余。 更让郦道元觉得惊讶的是,即便祖暅之和一众水官都看出浮山堰修建而成的几率太小,可南梁还是在修建浮山堰了! 离开寿阳的郦道元进退两难,他虽被萧宝夤软禁,但那时候他已经不是官员,萧宝夤软禁他是以“从梁国而归需要确定身份”的名义,算不得什么大过,只能自认倒霉。 思来想去的郦道元最后决定还是返回故乡,继续整理他《水经注》的书稿,但回到家乡之后,因为浮山堰的事情,魏国朝廷也争吵的很严重,一半的官员认为梁国这是要趁国力稳固大举进攻的势头,建议向寿阳为前线的八座城池增兵、增加粮草储备,并且修建城防工事。 而另一半官员认为用下游的水去淹上游简直是匪夷所思,可以不必浪费国力与梁国消耗,只等着梁国自己虚耗国力便可。 因为这是国家大事,对魏国的震动一点也不亚于梁国,再加上幼主刚刚继位,胡太后根基不稳,没掌握大权,军中和朝中争得更加厉害,这时候,人们突然想起了擅长水利地理的郦道元来。 郦道元因此被征召入京,他自己就从淮水刚刚回来,但因为结交崔廉的事情,不好明说原委,只是以专业的角度说明淮水的土质不适合修建浮山堰,所以不必增兵或加派粮草,那浮山堰八成是修建不起来的。 萧宝夤约莫是想趁着浮山堰之事向魏国要兵要粮,积聚实力,他本是南齐皇室,投靠魏国是存着复国之心,无奈魏国根本不能完全信任他,虽让他镇守南境,可钱粮和人手上的支持远不及其他几处边境大将,连兵马都是有一半是从魏国腹地调来世代为卒的军户,对魏国忠心耿耿,很难收服。 在这种情况下,他自己都要步步为营以免被人弹劾,更别说趁机积蓄力量以图他日再起了。 郦道元在这方面是魏国当仁不让的权威,他既然说浮山堰很难建成,朝中就没有把浮山堰太放在心上,将萧宝夤召入京,给他加封了个“都督东讨诸军事”的官职后,就又让他去镇守南境了。 这“都督东讨诸军事”听起来威风,但只有打起来的时候才能征集兵马,修浮山堰又不是打仗,梁国不动兵他也不能拿这个名头做什么,除了在京城里绕了一圈,见了胡太后一面,竟什么都没捞到。 如此一来,萧宝夤便恨上了郦道元,甚至说出过“终有一日,我要这老贼好看”这样的话来。 郦道元家并不是小门小户,本身也是世代官宦,自然不惧怕这样的“狠话”,而浮山堰也正如郦道元所“预言”的,从一开始修建就屡屡不顺,不但迟迟不能合龙,而且修建第一年夏季一场的一场洪水冲走了无数军民,伤亡惨重,京中就越发不把浮山堰当做什么威胁了。 可那梁国负责修建浮山堰的康绚是一名能吏,拼着征夫士卒死者十之八/九的损耗,硬生生让浮山堰合龙了! 这一合龙不得了,眼见寿阳附近三十二城的水位越来越高,魏国也没办法再镇定下来,立刻应了萧宝夤的请求,不断增兵、调派役夫,调遣钱粮前往寿阳,让其一面在八公山等高处修建工事安置百姓,一面提防梁国趁机进攻。 为了防御需要,魏国更是将南境诸城的兵马指挥权交给了萧宝夤,让他能够调动南方的水军船舶,一旦真的水淹寿阳,有水军在手,可以及时进行援救,不至于伤亡惨重。 萧宝夤至此才真的大权在握,他心中怨恨郦道元,便向朝中上折,以需要向郦道元征询“水利之事”为由,请求征召郦道元至寿阳观察水势,提早对淮水倒灌示警。 任谁都看得出这是九死一生的差事,因为要时刻观察水势,必定要离浮山堰极近,一旦浮山堰真的崩溃,第一个淹死的就是郦道元。就算浮山堰没崩溃,郦道元在一个恨极了他的人手底下谋事,也绝不会是什么好差事。 郦道元曾信誓旦旦浮山堰不会成,如今浮山堰却成了,本来就对他名声有损,加之他昔年耿直得罪过不少豪强贵族,朝中竟没有多少人回护,连官职都没有封,就这么把一介白身的郦道元召去了寿阳。 皇命难违,郦道元以必死之心前往寿阳,原以为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却没想到萧宝夤却没有刁难他,真的让他每日去勘查浮山堰周边的水情,担忧寿阳会被水淹。 郦道元原以为萧宝夤以大局为重,虽曾被软禁过,却也放下成见,一心一意为他监督水情,记录水势。 他是研究“水道”的大家,自然看出淮河水位虽一直在长,可浮山堰的堰脚却已经开始根基不稳,只要再等一阵子,不必管它,这堤坝自己就溃了,便向萧宝夤道了实情,告诉他不必在向朝中要求增兵,至多三四月,一两场大雨,这浮山堰就要溃堤。 他道了实情,萧宝夤却对他态度大变,坚决不同意他上书朝廷此事,更是派出刺客刺杀于他,想要在他传出消息之前将他灭口。 郦道元来时就知道这里是险地,在家中带了侍卫,也动用了家中所有的关系暗中护他,萧宝夤刺杀没得手,只杀了郦道元的一个侍卫。 郦道元知道萧宝夤态度前后大变一定是有某种野心,他被牵扯到阴谋之中,又无法抗衡节度南方军事的萧宝夤,只能命门生家人对外传扬他“勘查水情时落水”,趁夜逃出寿阳。 南方十二城皆受萧宝夤都督军事,郦道元断了北上回魏国的道路,只能依着两年前隐姓埋名前往梁国的水道,秘密前往南方避难。 郦道元知道浮山堰的溃堤是迟早之事,也不敢在淮水下游多留,因为一旦浮山堰溃堤,先殃及的就是淮水下游地区。 但他毕竟可怜两岸百姓,所以在逃出寿阳之后制作了蜡丸百枚,南下时抛入淮水之中,希望能对捞上蜡丸之人做出一点预警,但凡有几户人家信了,能够逃出生天,便是积了德。 而后他逃到南边,却没想到此时的梁国已经不是几年前的梁国了,因为浮山堰成,淮河上游的水势无比高涨,能够走的水路已经没有多少。 他历经千辛万苦过了魏境,到了梁国,整个淮水南岸都在厉兵秣马,随时准备等水淹寿阳后大举发动进攻,对沿途商旅百姓的盘查极为严格,郦道元没有路引和身份鉴证,没有办法在梁国容身,哪怕再怎么不愿,为了能够保住性命,也为了不被当做奸细,只能铤而走险,去找了阳平郡的崔廉。 崔廉其实在郦道元寻上门前就得到了渔夫在水中捞出的蜡丸,别人不认识这蜡丸上的字,他和郦道元相交这么多年,却是一眼就能认出来的。 所以在别人把蜡丸当做古怪之物嗤之以鼻时,崔廉却心急如焚,派了心腹火速将蜡丸送往京中示警。 因为浮山堰修建的蹊跷,他也不愿别人知道他和郦道元的“交情”,这送蜡丸的事情是私下里偷偷送去的,并没有大张旗鼓。 然而他还没有得到京中的消息,郦道元就上了,让崔廉大吃一惊。 因着往日的情分,又因为郦道元受到萧宝夤的追杀无路可去,崔廉便悄悄安置下了郦道元,对外宣称是给自己的儿子请来的“先生”,平日教导他们读书来掩盖身份。 崔廉自浮山堰起的时候就知道这堤坝成与不成都是祸事,所以一直在偷偷的修建汉堰,想要有一日靠汉堰拦住淮水。 只是他心中一直没底,不知道汉堰能不能真的拦得住水势汹涌的淮水,毕竟那时候淮水已经被浮山堰拦的极高了。 郦道元来了,等于为崔廉送来了最厉害的助手,郦道元虽身为魏国臣子,可毕竟受到崔廉庇护,加之也身在阳平郡,一旦阳平出事他便真无处可去了,便陪同崔廉巡视汉堰,考察水脉,最终得出一个结论: 若真的浮山堰溃,靠汉堰根本拦不住上游之水,唯有开凿新渠,将水引入良田,再掘开围田的堤口,将水灌入洪泽,才能保住汉堰,也保住阳平。 开凿新渠并不难,南方都是稻田,耕种需要水源,这些士族围田本就是为了断水灌溉自家的田地,崔廉要在汉堰上开辟新渠引水,在他们的眼中是利于他们灌溉的,所以崔廉开始开辟新渠时,这些士族不但没有阻拦,反倒纷纷送来谢礼,感谢他的“德政”。 只有崔廉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浮山堰一旦溃堤,这些士族就会反应过来他是早早算计了他们,现在有多感激,之后就会加倍的愤恨他,也许还会惹来杀身之祸。 但事情到了这一步,若想要阳平郡上下活命,也唯有如此一拼。 郦道元见他为了百姓甘愿冒此大险,心中越发敬重这位好友,想到一座浮山堰会牵扯到两国这么多人,也是满心哀痛。 就在两人都又恐惧又担忧着浮山堰崩溃的那一日时,浮山堰上又传来消息,说是萧宝夤派兵挖开了浮山堰的一段,将水引入淮泽无人的一段,让水势减退了。 在别人看来,这是萧宝夤害怕水势涨的太快淹没了寿阳,所以破开了浮山堰的一段,以减轻淮水上游的压力,可只有精通水利之人知道,萧宝夤此举并没有减轻寿阳的压力。 相反,由于淮水被浮山堰拦截,水位暴涨,根基松散的浮山堰早已经不堪重负,萧宝夤挖开浮山堰放水,却是减缓了浮山堰的重担,让原本应该溃堤的浮山堰,又能暂存一段时间。 康绚自然也看出萧宝夤在上游破堤对浮山堰有益无害,也并未出兵阻拦,任由他开口泄洪。 趁着浮山堰无事,萧宝夤又命轻车将军刘智文、虎威将军刘延宗夜渡淮河,烧毁梁军营寨,攻破三座堡垒,斩杀了梁朝直阁将军王升明,向魏国证明了他的领兵能力。 郦道元和崔廉有一阵子在府中常常争论,争论的便是萧宝夤为何要“救”浮山堰。 萧宝夤的举动确实有效,夏季雨水最多的七月、八月,本该溃堤的浮山堰硬生生扛了过去,倒是寿阳城附近已经是一片河泽,无论是士族也好、荫户也罢,哪怕是王孙贵胄,谁也没办法在这天灾面前独自生存,只能携带着家财和家眷,逃入了萧宝夤在八公山上修建的新城。 八公山上一时人口剧增,新投入的百姓和士族人数太多,魏国不得不又数次从周边调集粮草,而新来的士族带来的家将和荫户又成为了新的守城力量,原本松散的势力为了生存集合在一起,倒让寿阳地方固若金汤。 就在郦道元和崔廉都以为自己猜错了的时候,原本修建浮山堰的能吏康绚被构陷后召回了建康,调来督工的是南徐州刺史张豹子。 张豹子曾是临川王萧宏的家臣,萧宏都督南北兖、北徐、青、冀、豫、司、霍八州北讨诸军事时,他曾是萧宏任下的干将。 但再能干的将领遇上昏聩的主将也没办法,洛口之战时,萧宏畏缩不前,夜遇暴风雨,弃军逃亡,致使数十万大军溃散,自己丢了都督军事不说,也连累了家将沦为笑谈。 萧衍当年看重张豹子的才能,有些可惜他就此蹉跎,便将他调离了林川王府,外放为官。他虽离开了临川王府,但一直还以临川王家将自居,因着这层关系顺风顺水,萧衍也觉得他是个忠心念主之人,对他越发看重。 这么多年过去,张豹子也终于坐到了徐州刺史的位置,都督徐州军事。 康绚回京,张豹子替代,在朝中看来无非是临川王又伸了一次手,想要摘下“水淹寿阳”这即将成功的果实罢了。 张豹子本来就是康绚的副手,虽说这么做并不厚道,但成王败寇,谁叫康绚后台不硬,纵是能吏,也只能乖乖把日后的大功让人。 康绚走后,这张豹子刚愎自用,完全不听任何人的劝阻,当上主事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冒着巨大的危险,将那些掘开的缺口全部堵上了。 这缺口一堵,寿阳城半边城墙顿时都被淮水淹没,眼见着就要将寿阳城完全淹过,已经是秋季的淮水流域突然猛下了几日暴雨…… 本就摇摇欲坠的浮山堰在蓄积了太多的水流之后,彻底垮了。 崔廉和郦道元早就已经预料到浮山堰会垮,只是没想到居然到九月才溃堤,水势还未汹涌过来之前,精通水势的郦道元就已经提前预警,崔廉将早就安排好的人口挖开汉堰的沟渠,又把士族围田的拦坝给掘开了,使得万顷良田变成了天然的蓄水池,最后再涌入下游的洪泽,保住了阳平一地。 请支持正版订购全文,首发(晋)//江//文//学。 145.驿站偶遇 第一百四十五章 听到这里,马文才等人都知道崔廉大约是在劫难逃了。 如果他只是单纯的和祖暅之商议后认为汉堰引水有用,也许能算个“事急从权”,毕竟和良田比起来,人命更为珍贵。 但如果汉堰有魏人参与其中,无论崔廉的动机再怎么是好的,都“其心可诛”、“其行可疑”。 更何况依他所言,他也是被人陷害了。那些被搜出来的“来往文书”都是伪造的,可是信上确实盖着魏国那边的印信。 郦道元未罢官前官职不小,即便他再怎么解释和他相交时郦道元早已经辞官,可有这些“信件”为证,崔廉勾结外国官员的证据确凿无比。 这也是崔廉为何选择向陈庆之将事实完全说出的原因,因为他可能已经再找不到第二个人说出真相,也不会有第二个人相信他说出的“真相”。 这一场谈话,最终还是不欢而散,除了祝英台因为郦道元的事情特别关心以外,无论是马文才还是梁山伯都不抱什么希望。 他们知道陈庆之也许会向皇帝“陈情”,但结局如何,只能看天意。 陈庆之在崔廉那里知道了很多无法在国中探查到的真相,魏国为何之前会凿开浮山堰泄水的理由也顿时豁然开朗。 萧宝夤其人野心勃勃,更是一直以南朝正统自居,如果浮山堰的事情和萧宝夤也有关系,那临川王和萧宝夤之间必定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联系。 但这些陈庆之不会和马文才几人说,他准备去阳平郡和南衮州的刺史打探些消息,亲眼见见那些“信件”,而后直接返京。 于是马文才几人的返程之旅,就这么匆匆加快了速度。 因为会稽学馆来的一行人要走,一直在休养的马家侍从和半夏得到消息后匆匆赶了过来,惊雷伤的最重,不能骑马,马文才让他留在盱眙休养,等身子好了以后再行赶上,惊雷虽然十分不甘愿,也知道自己留在队伍里只能拖累主子们,只得应了。 祝英台身边的半夏回来后就有些神思不定,听说惊雷要留在盱眙养好伤才能离开,还过去探望了好几次。 两人之前并无交情,见到半夏这样,马文才隐约有了些猜测,但鉴于半夏并不是马家之人,惊雷也并不是什么寻常的奴仆之流,他最终还是选择了什么都没有说。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清晨,做好了一切准备的马文才和陈庆之拜别,约好来年信件联络,便启程回返。 临出城时,马文才稍微停了一会儿,望天空若有所思。 “马兄,你在看什么?” 梁山伯好奇地抬起头,也看了看天,除了几只鹰隼在天上飞翔以外,并没有什么太特殊的地方。 “没什么,看看天色。” 马文才随口回答了一句,对着领队点了点头。 “出发。” *** 回返的行程比起来时的,要容易的多了。没有追杀,没有杯弓蛇影,路上的流民因为沿途的城镇开始收容,也渐渐少了起来。 少起来的原因很简单,因为冬天来了。浮山堰崩的时候正是秋天,饥民尚且能靠打猎、捕鱼,甚至是抢劫活下去,可到了冬天,如果衣食无着又无片瓦遮身,等待他们的只有死路一条。 幸亏皇帝在进入冬季之前被逼了出来,朝廷下令各地城镇收容流民,沿途寺庙也好,富户也罢,纷纷开始了赈济,马文才他们之前在路上看到的流民才猛然少了许多。 也因为逼近年底,几人并不准备都回会稽学馆,傅歧决定直接回建康,在家中过完年后再回学馆,而马文才则准备把梁山伯和祝英台送回会稽之后,再回吴兴过年。 他们没有官职,又并非官身,马文才是太守之子,原本倒是能以官员家属的身份走官道住驿站,可他落水时丢了证明家中准备的身份印信,只有盱眙官府开具的路引和身份文书,此时倒住不了驿站了。 许多官道不能走,只能走大道,冬季水枯,很多水路也走不成了,所以路上虽然顺利,倒比来的时候还慢些。 除此之外,天冷赶路也是一种折磨,马文才习惯了骑马,可这个季节骑马却是个苦差事,只是骑了两天,他的脸就被吹得像是木头一样,手指也冻得发麻,最后不得不也进了马车,和祝英台、梁山伯一起乘车。 倒只有傅歧一人不怕冷,大冬天穿着比秋衣厚不了多少的夹衣,披着个斗篷,照样骑马来去,让几人对他的好身体羡慕不已。 这一天,三人坐在马车里,喝着半夏特意弄了个炉子熬的姜茶,祝英台却突然抱着姜茶愣起了神。 “你怎么了?” 马文才知道她有些怕回去,她这趟北上是先斩后奏,祝家庄现在还不知道乱成什么样子,以为她是担心这个。 谁料祝英台抬起头,幽幽地叹了句:“这么冷的天,我们在马车里都难熬,不知道崔太守他们能不能熬到建康……” 此言一出,众人都默然不语。 崔廉对他们来说,其实不过只是并没有什么交集的长者。这几个少年只不过恰逢其会,又敬佩他的人品和才干,不免生出一丝惋惜。 可真要像之前对陈庆之那样豁出性命去作些什么,却是做不到的。 只能沉默。 “朝廷都还没定崔太守的罪,而且崔太守的上司明显想要保住他的性命,虽然天寒,却不见得会出事。” 马文才宽慰祝英台:“他本来就有些风寒,还被伤了脑袋,只要还想他平安到达建康,那四面透风囚车一定是坐不得了。加上在盱眙遇见这种事,齐都尉肯定要小心翼翼,不敢再大张旗鼓,说不得连城都不入径直赶路,以免路上横生枝节。” 祝英台素来信服马文才,听他这么一说,脸上轻松了不少。 “要是我猜的不错,那几辆囚车一定换了密不透风的马车,路上也加快了行程。他们能走官路,不但不会受冻,沿途街亭驿站还能休息,说不定比我们还舒服些。” 马文才将手中的茶杯转了转,轻描淡写地道。 “如果真是这样,那倒是因祸得福了。” 祝英台听到这才高兴了起来。 “其他人倒能熬,那几个年幼的孩子……” 崔廉有两子两女,两个儿子已经长成,但两个女儿都很年幼体弱,在囚车里被女眷护着,蓬头垢面的都看不清面目。 祝英台一直记挂着那几个女孩,总是担心她们会着了凉、得了风寒,或是路上一个没有照顾好生了什么大病。 “马文才,我们得拐到官道上去!” 几人正在说话间,车厢外突然传来了傅歧的声音,而后是他敲马车车壁的动静。 马文才掀开车帘,傅歧被风吹得通红的脸顿时凑到了窗边,“你们几个真好,又吃又喝,还有暖炉!” “叫你进来,你自己不愿。” 梁山伯笑着揶揄。 “好不容易出来走走,坐在车子里有什么意思。”傅歧笑着,“刚刚领路的车夫说了,我们今天走的慢,错过了宿头,这条路上没什么可以借住的地方,马上天就要黑了,只能拐到官道上去,官道上不远有个驿站,只有那能够晚上歇脚。” “我们没文书,不是不能住驿站吗?” 祝英台眨眨眼。 “别的地方不能住,那边驿亭的亭长是这车夫的姨丈。这季节行路的官员不多,驿站一定空得很,他那边找找交情,我们多给点钱,晚上暂时歇下应该没什么问题。” 傅歧满脸期待地笑着。 “错过了宿头?我看你是听说能住驿站,就不想凑合了?”马文才一眼看出了傅歧的花花肠子,笑骂:“下次滑头也找个好借口,这才过正午,怎么就错过宿头了?” “嘿嘿,这不好多天没洗澡了,想洗个热水澡么……” 傅歧算是不讲究的世家子了,可这么多天赶路下来也有些受不了。 “那些借住的人家和客店都不方便洗澡,能进驿站,哪怕擦擦也好啊!” 一听到能洗澡,祝英台眼睛也闪闪发亮,眼巴巴地看着马文才,像是某种犬科动物。 祝英台也是出来后才发现什么都是官办的好。 如果是大城,那客店还能住,可要是在路上赶路错过了入城,只能在村子里或乡中借宿,哪怕是乡绅望老的家里,住的也让人难受。 更别说住进别人家里有诸多的不便,他们也不爱麻烦别人,一群少年和侍卫都是男人,就算是士族也尝尝被人拒绝,一旦错过宿头,简直就跟噩梦一般。 他们还露宿过几次,就睡在马车里,半夜里甚至能听到狼嚎。 有这一比较,他们才发现来的时候陈庆之将一切都打理的好好的,他们只要跟着有多幸福。 马文才被祝英台夸张的表情逗笑了,再加上他也爱洁,便首肯了傅歧的建议。 “那好,你和车夫说一声,我们去那驿站。” 傅歧一脸兴奋地走了,马文才放下车帘,闭目养神。 “我们运气太好了!” 祝英台喜形于色,“今晚能睡个好觉了!” 听到她说“运气好”,马文才靠着车壁嗤笑了一声。 “怎么了,我又说错什么了?” 祝英台觉得马文才什么都好,就是这有时候神神叨叨的,让人心里发虚。 马文才懒得解释,微微抬起眼皮,给了梁山伯一个眼神,后者摸了摸鼻子,无奈地笑笑。 “你们两个打什么哑谜呢?” “给我们领路的车夫,大概不是那驿亭亭长的什么外甥。”梁山伯见祝英台有些恼了,不急不忙地解释,“他们这样的人,十分了解来往的路途,平时专门以为人带路顺便赶车为业,认识的人自然也多。” 他见祝英台似乎想到了什么,继续说着:“驿亭里的差吏收入微寒,大多靠来往住宿官员和官员家属的打赏过日子,这天慢慢冷了,赶路辛苦,除了信使和官差,来往的人少,驿官们也得过日子,便想着多找点路子谋点钱粮过年,像我们这样‘身家丰厚’又不是官身的肥羊,就是最好的人选。” 祝英台又不是傻子,即使在现代,什么长途车司机把人拉到高速出口农家乐强行休息吃饭的事情也不少。 只不过那时候长途车司机这么做是“无良”,这时候有些驿站是不对没有官身的人开放的,打这种擦边球还有“犯法”的嫌疑。 “他胆子倒大。” 祝英台了然地点了点头,“看样子他把我们领去,也会有不少好处?” “那是自然。不过这一路上,他没告诉我们其他地方能住,只说这处能住,那这边的亭长和他交情一定不差,即使不是真的姨丈,大概也是同乡之类,不用担心被举发的,不过是多要些钱,如果住的舒服,也算是皆大欢喜。这时节,车夫赶车领路也辛苦,说不定年都要在外面过了,这也算是两边都得了方便,也不能算做被算计。” 梁山伯对这种事情倒是很乐见其成。 马文才也明白其中的道理,但他平生最讨厌被人当傻子。 尤其是傅歧和祝英台,平时都对人不怎么提防,也许车夫三言两语闲谈似的说了一通,他们就都当真了,还要对这车夫的“照顾”千恩万谢。 不过梁山伯说的也没错,路上辛苦,驿站里本来就舒服,他们要没这车夫的消息也不知道这处驿站是赚“外快”的,所以马文才虽然不太喜欢这车夫这般的做法,但也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作不知道了。 队伍拐上了官道,径直开到了那处驿站,这驿站倒是不小,光前院就能停七八辆马车,远远地看到他们来就有人迎出了驿站外。 马文才他们下了车,那车夫果然一脸讨赏的表情凑了过来,大概是忽悠傅歧那边太容易,还想在马文才这里卖弄一番“人情不易”之类的话,想要多拿点“赏钱”,以“打点”的名义去替他们安置。 谁料那为首的公子下了车,冷冷地目光往车夫身上一扫,那车夫的笑意顿时就僵在了脸上,嘴里什么“打点”的话也说不出口了。 “这年轻的后生怎么眼神这么可怕!” 车夫心里只喊着邪门。 “怎么好像知道我要干做什么似的……” “这就是那处驿站?” 马文才接过细雨递过的斗篷,在他的伺候下披上,抬头看了一眼围过来接应马车的差吏们,淡淡地问。 见马文才没再看他,那车夫才腆着脸笑着回了。 “回公子,就是这里。其他地方我们住不得,不过小的姨丈在这,应该能通融一晚。这里还供应不少野味,公子们一路上吃的都是干粮,到了这里,可以尝尝鲜。” “我虽丢了文书,但来时一路住的都是驿站,有不少驿官还认得我们,等过了这边,到了广陵,我们就一路走官道。” 马文才吩咐着车夫,又让细雨拿了几吊钱给他。 “我知道你的意思,我不管这亭长是不是你的亲戚,你既然揽了这事,我们在驿站里就得住的舒服,房间要干净,热水不能少,马匹要照顾好,这几吊钱你拿去请他们喝酒,除了食宿的花费,若伺候的好了,本公子还有赏。” 马文才不是守财奴,那钱是足吊的,和旁人缺几百文不同,车夫一借钱入怀立刻喜笑颜开,忙不迭地应了,开始熟门熟路地吆喝着进进出出。 有熟人,有钱,这马文才又一看就是个不好糊弄的,驿站上下都打起了精神,接待起这一群“娇客”。 由于这群少年一看就出身良好,打扮最普通的梁山伯都器宇不凡,这亭长也起了巴结之心,不但热水送的足,木桶木盆都刷的干干净净,连晚饭都是送到屋子里来的。 这一夜住的自然是难得的舒心,只是到了第二日,驿站便嘈杂了起来。 “怎么回事?” 马文才听到外面动静不小,吩咐了疾风出去看看。 没一会儿,疾风回来了,脸上满脸庆幸。 “主人,说是到直渎的必经之路被堵了,不知怎么从路旁山上滚下来不少大石,将路封了一半。那条路无论是官道还是小道都绕不过去,要南下必须得从那走的,不然就要翻山。” 疾风回禀着:“那些昨天出发的人发现路不通了,等官府派民夫弄走大石还不知要多久,就沿路返回,准备在这驿站里等候消息。也亏得我们先来住下了,等接到消息的人多了,这驿站来的人也会越来越多,我们要是晚来一天,就真没地方宿了。” “去和那亭长说,我们再住几日。房费给的大方点。” 马文才第一个想到的便是他们走不成了,也不能走,这房间先不能退。 驿站虽大 ,可上房也没有多少。马文才得了徐之敬的盘缠不必担心路上的花费,等到了广陵,马文才家也有产业在那,所以花钱并不束手束脚,昨天驿站是空的,多打点打点,无论食宿都用的不差。 但现在路封了一时走不成,还不知道要住几天,就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了。他毕竟是白身,真要有个官位不低的官员住进来,哪怕他事先打点了再多的钱,也是要把屋子让出去的。 更别说他不是用正常途径住进的驿站。 “公子这是……要住下来等消息?” 疾风犹豫着问。 “我们都骑着马带着车,总不能翻山。这里既然只有一条路走,直渎那边肯定比我们还急,要不了两天道路就会清理的。” 马文才神色从容。 “你去找那车夫,再打点打点,别让我们的房间被睡顶了。” 疾风也不啰嗦,出去就安排了。没一会儿,祝英台几人也听到了外面吵吵闹闹,到了马文才屋子里问情况。 待知道是前面道路被滚石所阻之后,也和疾风一样,庆幸昨天找到了个住处。 “最近没有下雨,也没刮什么大风,怎么就有石头落下来了呢?” 梁山伯听完后,低声自言自语。 “难道山间有猛兽打架?” 马文才原没有想太多,待听到“猛兽”时心头一动,像是想起什么来,眼神晦涩不明。 “虽然路封了,但这时节赶路的不多,驿站应该还是没多少人,但投宿的走不掉,总会越来越多的,我们年轻,又是白身,平日里就不要经常出去了。” 马文才刻意提醒傅歧。 “你早上也不要练武了,免得生出什么事端。” “能有什么事端?” 傅歧下意识顶了句,可一见马文才满脸慎重,接下来的话说不下去了,只得讪讪道:“知道了,我不随便出去就是。” “不出去是为了你们好,我们车马行李多,不出去别人也不知道我们什么来路,即便住的是上房也不会起什么事端。可我们要出去的多了,总有后来的想要住的更好点,难不成为了几间屋子和人打架不成?反正只是等路开,外面又冷又没什么风景,屋子里有酒有肉有茶有书,怎么都能打发。” 马文才眼睛扫过众人,又补了一句:“尤其是晚上,驿站人多了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紧闭门户,外面有什么动静都别出来。真有什么事,都到我这里来,别无头苍蝇一样乱窜。” “知道啦,你别跟老婆子一样。” 傅歧摆了摆手,朝祝英台挤了挤眼。 “你跟这家户住一间学舍,怎么能惹?!” 祝英台被傅歧逗得就知道笑。 一群人凑一起商量过后,自然以马文才马首是瞻,他说尽量不要出去,即便再怎么气闷,众人也就只在屋子里待着,只是不停派小厮和车夫出去打探道路的消息。 就这样又过了两日,已经听说直渎派了人在搬走滚石,驿站里屋子也开始紧张起来,好在马文才给的钱多,来往的又都是不是什么大官,那亭长见马文才等人知情识趣不往外跑,又为了多赚些钱,便把其他人忽悠了过去,几间连在一起的上房,都还给马文才他们留着。 就在马文才等人都等的有些不耐烦的时候,却突然发生了一件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 他们到达驿站的第三日下午,驿站里又传来熟悉的喧闹之声,大概是有哪里的车马到了,派了先行探路的人过来,命驿站里的人提早接应。 这样的事情这几天发生的多了,马文才原本并不以为意,靠在窗边看着易经,可很快的,他却被天上发出的几声鹰唳所吸引,放下手中的易经,站到了窗前。 这里天高云阔,青云之上翱翔的苍鹰简直像是天空中的一道风景,马文才像是被这风景所惑,在窗边站着看了一会儿,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请支持正版订购全文,首发(晋)//江//文//学。 146.刀下留人 齐都尉是负责押解崔廉进京的押解官之首,在一干押解官之中,他的彪悍和精干曾经给马文才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所以即便他们更换囚车为马车了,马文才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这支队伍的来历。 马文才在齐都尉心目中的印象也是如此,当天那个跳出来用木棍替他阻挡下不少杀招的少年,强悍的不像是个典型的士族。 齐都尉也和许多士族打过交道,无论是他们家刺史,还是崔廉或其他官员,大多都是弱不禁风又鄙夷着他们这些武人的,更别说送家中子弟去学武了。 即便是学,也不是这种生死搏杀一般的斗狠方式,大多是跟着行伍出身的武官学习一些自保的办法,至多骑射不错罢了。 两人都对彼此有深刻的印象,所以不必看得仔细,就能笃定那是何人。 以徐家人对崔廉几人的诊断,马文才还以为他们会晚一点上路,却没想到这位齐都尉居然这么快就又开始赶路了。 两人交情不深,彼此诧异一下后便移开了目光,大概齐都尉早就知道这群少年是要回会稽去的,对他们会“偶遇”并没有太过吃惊。 马文才站在窗前,看见驿官和齐都尉说了些什么,而后齐都尉一愣,露出了有些恼怒的表情,指了指后面的马车,又说了些什么。 那驿官大概是知道武官不能惹,低着头唯唯诺诺,却就是不表态什么,气的齐都尉马鞭一挥,翻身就下了马。 就在两边关系陷入僵局之时,马文才派去的细雨匆匆赶到,在驿官讶异的表情中连忙缓和着僵局: “我们家主人说了,如果是房间不够的话,他们可以匀出两间上房来。” 他们已经在驿站住了几天了,自然知道这个驿站的情况。因为大多是低级差吏和没有官身的“肥羊”暂住,利于看管犯人的大通铺都没有了,而单间居多的屋子也都被住的七七八八。 这一行押解官加囚犯,再加上赶车的车夫、喂马和做杂事的贱役在一起就有二十几人,即使住单间的人愿意把房间让给他们,分开住的话也根本无法看守住犯人。 马文才住的是上房,专门给上任的官员全家居住的那种,那一栋小楼里七八件屋子,马文才他们就占了四间,每间都有杂役和奴仆住的配房,但除了马文才带着疾风细雨和追电,傅歧也好,梁山伯也好,都没有下人。 即便是祝英台也只有半夏,房间其实都被浪费了,只不过马文才舍得花钱买清净,也就没人说他浪费。 如今马文才愿意把房间让出来,而且以他的出身,自然是不会再找齐都尉要什么房钱的,这么大一个面子,齐都尉领了自然要欠个人情,他愣了片刻,对着细雨拱了拱手: “……我去会会马公子?” 这是要当面道谢,问他有什么所求的意思了。 “我家公子说,齐都尉事忙,车中使君的安危要紧,这么冷的天,齐都尉还是先安顿诸位差爷比较好。”细雨得了吩咐,也不敢真一副施恩于人的样子,“前面的路出了点岔子,一时半会也走不掉,齐都尉之后有的是时间和公子‘叙旧’。” 他躬了躬身,和那亭长说了下马文才给他们匀出的两间房间,那亭长自是感激涕零,毕竟这齐都尉是要去建康的,他也不想得罪。 等梁山伯和傅歧等人接到马文才的消息,从各自的房间里出来之后,还有点茫然。 梁山伯还好,他是个随遇而安的人,原本就觉得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间有些浪费,傅歧则是误会了什么,眼睛一瞪:“是不是哪个要我们让屋子?” “押解崔公的人到了这间驿站。” 马文才怕傅歧犯横,压低了声音说:“崔公和他的儿子都有伤,女眷们也不适合和别人混住,我想着,好歹曾是造福一方百姓的良官,住在牛棚马厩之类的地方太过折辱,便匀了两间套间给他们住下了。一来方便看管,二来上房热水是送到房间里的,也好让他们歇歇。” 崔廉头上那伤还是傅歧打的,傅歧自知有亏,就没说什么,一抱铺盖,老老实实的走了。 梁山伯以为马文才会和之前在会稽学馆一般,自己和祝英台住,让他和傅歧住,谁料马文才让几个侍从把东西整理了一下,吩咐全搬到祝英台房里去,顿时愕然。 “马兄,这……这是我们两人都住祝英台那里……?” 虽说祝英台那房间不小,可住三人,祝英台还是女人…… “怎么,嫌挤?” 马文才意有所指的问。 “祝英台那住还不好?真跟马文才住才叫烦呢,恨不得用铁刷子刷一遍才让你进他房里!晚上有祝英台作伴,还能说说话!” 傅歧把梁山伯的脖子一揽。 “走走走,去找祝英台去,他一定高兴!” 梁山伯被勒的难受,微微一挣挣开了,拍了拍傅歧的背:“你先去找祝英台,我等会儿就去。” 他不明白一向处事公允又行事谨慎的马文才为什么要这么安排住宿,心中颇有不安。 而马文才也从梁山伯的眼神中看出了他的坚持,知道自己糊弄不过去这个心思细腻的“师兄”,叹了口气,只得老实道:“驿馆里这几日来的人未免太多了点,有些超出常理了,再加上前面路‘偶然’封了,押送崔廉的人又在这个时候恰巧到了这间驿站,我心里有些不踏实。” “那何不我们一起共住?” 梁山伯想起盱眙长街上的那场生死搏杀,如今还心有余悸,他以为马文才的不踏实,指的是刺杀崔廉的那批人还不肯罢手,心中更加担忧了。 “马兄会武,又有三位得力的下属,加上傅歧身手不弱,在一起至少不会吃了亏。” “我这只是猜测。驿站里的人未必知道我们认识齐都尉,但我们要把所有房间都让给齐都尉,只留一间,那太扎眼了。” 马文才这时候也只能跟梁山伯商量这些,“我虽有心让崔使君住的舒服点,却不愿意把我们都卷进去。祝英台那间离齐都尉他们的房间最远,又靠近楼梯,真有什么事情,撤出去也容易。我这间虽然靠的近,危险点,但我有风雨他们几个相护,真出了什么事也走得脱。” 梁山伯不是婆妈的人,听完马文才的解释,心里也有了数。 “我知道了,我会看好傅歧和祝英台的。” 听到梁山伯明白了他这么安排的意思,马文才顿时露出一个安心的微笑:“傅歧容易冲动,祝英台好奇心也重,但好在他们都素来服你的话。我就怕夜里有什么风吹草动,他们两个冲出去撞上什么,若真有什么动静,你得按捺住他们,真要情况不对,我会去找你们,我没出现之前,哪怕外面起了火、杀了人,你们也别出来。” 梁山伯原本以为马文才只是猜测,听到他说的这么慎重,一颗心又提了起来,迟疑着问:“马兄……真有这么严重?” “但愿不会如此。” 马文才模棱两可地丢下一句,眼见着楼下亭长领着齐都尉和带着镣铐的崔廉几人上楼,对梁山伯指了指祝英台的屋子。 梁山伯也看到了楼下来的人,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叹了口气,按马文才安排的去了。 祝英台见到傅歧和梁山伯来了,又听了梁山伯转述的马文才那一套理由,自然没有什么不愿意的,这屋子不小,住七八个人也够了,此时不过就是多打两个地铺的区别。 倒是半夏臭着张脸,虽亲自给梁山伯和傅歧收拾床铺,却把两人的位置离祝英台远远的,祝英台睡卧房正中,梁山伯却靠着门,而傅歧靠着窗。 她这样安排,倒是正中梁山伯下怀,有他看着门,就算晚上有什么动静,傅歧他们也不能就这么出去了,所以傅歧即使气嘟嘟地直嚷着这样透风,梁山伯还是好脾气的谢过了。 那边马文才似乎也不想蹚这趟浑水,既没有刻意去拜见隔壁的齐都尉和崔廉他们,也没怎么出门,连晚饭都是在屋子里用的。 而那边大概牢记着自己在押送犯人,安置好崔廉及其一家后,安排了七八个押解官在这一层来回巡视,这下驿站里其他的客人也明白过来这里大概有什么重要人物,都不往这边来了。 齐都尉一行人能和马文才前后脚到这处驿站,说明他们一路上加紧了行程,路上必定十分辛苦。如今住进了驿站的上房,又有热水和热腾腾的饭菜,马文才在屋子里甚至听到了隔壁的打鼾声,也不知道是谁发出来的。 就连走廊上巡视的押解官,到了月上中天的时候也听不到什么走动的声音了,细雨出去倒水的时候回来说,见有几个人靠着走廊的栏杆就这么睡了过去,要不是他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说不定就倒栽葱掉下了楼。 马文才听到这群人疲累成这样,心里的不安越发浓重。他这几个伴当是从小陪着他长大的,自然看出他有心事,疾风犹豫了半天,问道: “主人在担心什么?” “我今天,看到了游隼。” 马文才幽幽地开口。 “游隼?” 疾风一愣。 “是……” “不光今天,那天在盱眙,崔廉入城,我也看见了。都是公的,在他们的囚车上盘旋。” 马文才的表情在昏暗的烛火中显得有些明晃不定。 “但愿是我想错了……” 疾风和细雨对视一眼,像是马文才眼中的不安传染了他们一般,这下连他们三人都没办法保持镇定了。 大概是心里揣着事,直到驿馆的更夫三更鼓都打过了,几人都还没有入睡。 到了夜深人静之时,连隔壁都没有了声响之时,走廊上传出什么悉悉索索的响动,头顶上也有了些瓦片轻动的声音。 马文才晚上本来就是和衣睡的,此时猛然坐起,伸手从枕边抓起佩剑,一边佩在玉带上,一边靠近了门边。 疾风几人都没睡,紧张地看向马文才,却见马文才做了个“噤声”的姿势,只用耳朵贴着门听着动静而已,并没有出去。 门外确实有响动,但那声音太小,若不仔细去听,大约只以为是野猫或老鼠之类的东西在廊下乱窜。 可马文才等人却是见识过这种轻身功夫的,哪里敢大意,连呼吸都小心屏住了。 没一会儿,走道里发出几声轻哼,也不知是谁中了招,轻哼之后却没有重响,应该是中招之人被人轻轻放下了,安静到让人发寒的地步。 疾风几人各自紧张地握住了武器,马文才那冷厉的眼神在一片漆黑中显得有些渗人,但已经没人在意这些了。 他们脑子里只想着两件事。 “是谁来了?来干什么?” 但很快他们就有了答案,因为马文才耳边突然发出“噗”地一声轻响,随着糊窗的油纸被扎破的声音,一/根/粗/长的香柱被伸了进来,若不是马文才反应过来避让的快,那点燃的粗香大概会燎掉他耳边的头发。 马文才很快意识到那是什么,用衣袖捂着鼻子,将头使劲往后仰了仰,那外面塞了香的人明显只是为了预防万一,根本没有多留,门口那人影在做完这一切之后,飞也似的去了隔壁。 “是迷香。” 细雨端起桌上的陶壶,朝着香头的方向浇去,一阵呲拉声后香头的香/烟灭了,但最后一点烟气却比之前猛烈的多,熏的执壶的细雨头晕眼花,那壶根本没拿住,被马文才险之又险的接了下来。 若不是马文才接得快,隔壁听到有陶器打碎的声音,自然就知道还有人没睡。 这迷香并没有什么毒性,只不过会让睡着的人睡得更熟,是江湖上一种不入流的手段,马文才年幼时听过不少这样的故事,遇见这种事却是第一次。 他抱着陶壶呆了一会儿,才不甘愿地小声道: “这是游侠的手段。” 就像是回应他的这番话似的,隔壁房间的门吱嘎一声开了,轻巧的就像是被人推开似的。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为了看守犯人,崔廉的门前至少有四个人看门,门也是从里面闩住的,就算是成年人要暴力踹开那道门,至少也可现在却一点声音都没有,但那门就这么轻巧的开了,只发出门开时正常的吱呀声。 要不是夜深人静,这吱呀声在白日里一点都听不见的。 “有人偷开了门。” 疾风也听出来了,又抬头看了看屋顶。 “顶上也埋伏了人。” 他话音未落,隔壁传来一声轻喝。 “什么人!” 这栋楼上,只有关押着崔廉和他家人的两间大房灯火通明,走廊里的光线多半来自这两间屋子。 马文才和疾风几人在屋子里看着外面影影绰绰,没一会儿隔壁便传来破顶而入的击碎声,刀剑相击的兵刃声,声音都不大,可听着却莫名凶险。 来偷袭的人被马文才猜测成游侠,人数也绝不会多,但里面一定是有极为厉害的人物,因为两边还没打斗多久,马文才就听到了齐都尉的惨叫声,那一声惨叫实在太过凄厉,任何人听到都觉得叫唤的人应该是不能活了。 也因为这一声惨叫,驿馆里醒着的人大概也听出了不对,陆续有人推窗的声音出来,隔壁两间的烛火突然一暗,刚刚还透亮的走道里突然一片漆黑。 马文才几人屏住呼吸,不知道隔壁到底什么情况,突然听到走道里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劳烦裴公兴师动众来救在下,实在是惭愧。” 说话的正是崔廉。 “我在庄里接到崔公的信函,立刻马不停蹄的带着儿郎们前往阳平,没想到还是慢了一步,只能徐徐图之。崔小郎不嫌我来得慢,让您吃了这么多苦,是裴某该惭愧才对。” 那说话的人声音苍老,话语间有一种干脆利落的精悍,“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待我等将崔公救了出去,再来谢罪!” 说罢,他又低声向旁边的人吩咐了什么。 自称裴某的人声音太小,屋子里的众人都听不见,可崔廉却惊讶地连声制止:“不可,不可,为了救我们,伤了这么多条人命本就不该,怎么能放火!” 放火? 马文才几人一凛。 “崔小郎,我们这边动静这么大,许多儿郎为了今日提早住进驿站,总不免露出些蛛丝马迹。我今日不比往昔,现在庄子里也养着上千人手,若是一时不慎暴露了行藏,便是灭顶之灾。更别说除了我等,还有人在一直找寻您的踪迹,这封路的事情可不是我们干的。” 他的声音狠戾极了。 “只有一把火把这驿站烧了,彻底将我们的痕迹弄干净,方可混淆视听。” “可这一驿站的人……” “他们又不是蠢货,起了火难道不会往外跑吗?老夫又不是烧人,只是烧房子!” 大概是不耐烦了,这人之前对崔廉还算客气,现在那股草莽气却难以抑制的迸发出来,压得外面的崔家人不敢反驳。 没一会儿,大概是越来越多有人起身的声音刺激到了崔廉,他认命地叹了口气: “一切……但凭裴公安排。” “崔小郎放心,您之前送来那人老夫也安置好了,他说你们一家要没地方可去,可以跟他去北边。老夫知道您看不惯我等草莽行事之风,我也没想过要留下您,等此事了了,我还了崔家的人情,您大可自便。” 裴公看穿了崔廉的“无可奈何”,却依旧肆意张扬。 “你们把崔家人先带走,后门车马都已经安排好了,你们几个,发出暗号,让事先安排的兄弟们放火。” “是!” 马文才原本并不想出去,可听到这里,却不得不站起身来。 门外的人何等耳目灵光,这屋子里一有点动静,还没等马文才开门,已经有个弯弯曲曲的工具从门缝里伸了进来,轻巧的挑开了门闩。 马文才正在门口,屋内外一片漆黑,他还没来得及看清面前的一切,却见一片银光泄地,兜头向着他额上劈来。 这一下疾似风快似电,马文才只觉得头顶寒光一片,立刻惊慌失色地闭上眼睛大喊: “裴师傅,是我!” 于是那银光险之又险地在马文才的额间停住了,后者头顶发热,伸手摸了摸,只在发间摸到一片濡/湿,知道是挂了彩,只能苦笑。 他这师傅,脾气还是这么暴烈。 “……文才?” “可是陈御史身边的小兄弟?” 天色太暗,但马文才的声音却有辨识度,裴公和崔廉迟疑着问。 这时候马文才方觉得一条命终于回来了,又往前踏了一步,将自己的面孔完全暴露在两人面前。 “文才,你怎么在这里?” 裴公不但没有一点差点砍死了马文才的愧疚,反倒瞪着眼睛,满脸“你怎么来碍事”的表情。 马文才摸了摸鼻子,越发觉得自己出来的决定是对的。 他没有回答裴公的话,反倒有些埋怨又有些像是小辈撒娇似地向裴公开口: “裴师傅,我不出来你就要放火啦!” “其他楼里住着的人我不知道,可我这一栋楼的都让你的儿郎们点了迷香?我是反应快把迷香熄了,其他人现在梦周公正入神的时候呢……” 他似是不经意地看了崔廉一眼。 “别人起了火能跑出去,我能扛走几个人?” 他话音刚落,崔廉一脸不安,不可思议地看向裴公。 “裴公,你,你刚刚才说……” “我说了什么?我说跑不出去的都是蠢货,可没说所有人都跑的出去。” 满脸虬髯的大汉鬓角早已发白,可说话却有些像是孩子般的不讲理。 大概是嫌弃马文才多嘴,他瞪了马文才一眼,又看了看身后跟出来的疾风细雨几人,脸色更臭。 “你们几个在旁边待着,等老夫办完了事情再来找你们算账!” 147.动辄杀人 对于这个师傅,马文才也是感情复杂。 在南方,所谓“豪侠”,往往不是被鄙视的将门之后不愿进入官场自己关起门来过日子,就是来自北方魏国的豪强汉人在政治斗争或民族兼并等过程中迁居南方,他的武艺师傅裴罗睺就是前者。 说起来,他的这位师傅也是门第显赫,出身河东裴氏,他的家族南迁后居住在北东海郡,也是当地的庄园主。 北东海郡在海边,出盐,裴家的产业跟私盐有扯不清的关系,所以家中任侠辈出,说是任侠,就是走私私盐的武装力量,再加上裴家本来就是士族出身,历代又多出将领,地方上的官员也好,三教九流之辈也好,都不愿意招惹裴家,裴家便在梁国的东北角闷声发着财。 马文才的祖父曾任了许多年的东海郡太守,连夫人都来自北地的高门,这也是马文才祖母的嫁妆为何大多在北方的原因。 马文才之祖马钧性格爽朗,和大多数士人不太相同,对武夫没有什么偏见,加上因为运盐生意绕不过官府,裴家也有意交好这位太守,裴家人便曾经常出入东海太守府。 那时候马文才刚刚重生不久,他大难不死,被马家无比重视,马钧几乎是出入都将他带在身边,听到马文才想学武,也立刻四处寻找有名的武师。 原本马文才应该和大部分士族子弟一样,只学会几招自保的花拳绣腿,可老天大概是爱重马文才,恰巧在裴罗睺做客马府的时候武师上了门,有了一段奇遇。 马钧自己不会武艺,要考核教导孙子的武师,自然是让他们互相比试武艺,既然这位闻名北地的“豪侠”在,无论是客气还是尊重都是要请他帮着“参谋”的,结果这位性子太自我,一下说这个是饭桶,一下说那个是软蛋,把上门的武士们都气了个饱。 也不是没有不服气找裴罗睺较量的,都说拳怕少壮,可裴罗睺是什么人物?那是裴家运盐武士队伍的首领,裴家庄园下一代的庄主,就算他那时已经三十多岁了,却依然把人揍得屁滚尿流,不敢再说自己拳壮。 这么一来,马家再也招不到武师,马家当然不好埋怨别人什么,但裴罗睺也好,裴家也好,大概是觉得有些过意不去,就让马太守在裴罗睺不用出差事的时候把马文才送去裴家,和裴家子弟一起学武,算是弥补。 这也是傅歧为什么一直奇怪马文才一个好好的公子,学的却是游侠剑客一流的功夫的原因。 概因裴家虽出身将门,但多年不再征战,走江湖做三教九流的营生大多是和山贼强盗之流对抗,手上的功夫是硬,却不是沙场上大开大阖的招式。 裴家那时候让裴罗睺教导马文才,倒是有点杀杀他性子的意思在里面,谁都觉得一个士族家出身的小公子,年纪又那般小,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非憋死直脾气又暴躁的裴罗睺不可。 谁料马文才就不是真的小孩子,能吃苦又聪明,什么都是一点就透,再加上处事圆滑,把裴罗睺哄得服服帖帖,虽不是裴家子弟,却一直耐心教导,算是个记名弟子。 要不是马家不是什么普通人家,以他的性子,怕是早将马文才抢回去做入室弟子或继承人什么的好好培养了。 加上马文才知道自己学这些武艺是为了什么,他又没有什么纵横江湖或者军中为将的志向,当他在裴家学会了外门弟子该学会的东西后,便没有再要求多学裴家的家学,就是怕裴家真把他日后当成裴家人。 私盐买卖虽有重利,但一逢乱世就是众人之中的肥肉,裴家手上也不干净,不知有多少人命,马文才虽然知道结交裴家能得到很多武力上的帮助,可也不愿意在还未出人头地之前就“卖身”到这种麻烦的地方。 等到了马钧任期满的时候,马文才已经十岁出头了,便以“要随家人返乡”的名义向裴罗睺辞行。 那时候裴罗睺是真的喜欢这个小弟子,他对待其他徒弟都很严厉,偏偏对待这个粉妆玉琢却一脸大人样的弟子温和的很,为了留下他当嫡系弟子,甚至愿意收他为“义子”,还愿意把一身家传绝学都教给他。 无奈马文才的抱负全在朝堂上,在日后“趁乱而起”,加上马家父子也不愿意家里唯一的独苗日后跟着裴罗睺去走什么“江湖”,便都谢绝了裴罗睺的好意,气得这位暴性子当场甩下“走了我就当没你这个人”这样的话。 马文才毕竟接受裴罗睺这么多的教导,当时心里也不好受。 他那时文武兼修,其中的辛苦不足为外人道,要不是裴罗睺悉心交道,对他一视同仁,又爱惜他的身体,他早就坚持不下来了。 文还好,毕竟他之前也读了那么多年的书,又不是真的纨绔子弟,可学武,尤其在裴罗睺手下学武,刚开始的几年,真是每次回家都要被马母抱着哭。 可打熬筋骨的几年过去后,他才发现裴罗睺对他真的是不错,即便是外门弟子,他得到的教导不比裴家自己的嫡系差,甚至因为不必背负太多重担,比其他人更加从容,也不必担心学不好会被如何,被裴家子弟一直各种羡慕。 马文才的祖父任满后就“告老”了,他身体一直不好,后来又患上了严重的痛风,想回南方休养,而马文才的父亲马骅那时候正好调任吴兴,一家人就都离开了北东海郡。 裴罗睺说一不二,马文才却感激这位老师的教导,年节礼仪从来不忘,若有家人到北方去,一定会托人给这位老师送上南方的特产和风物。 这么多年来,裴罗睺从来没来见过这位弟子,可东西却都收了,也曾让人带下过“荒废了武艺就等着我好好收拾你”之类的话。 如今裴家已经是裴罗睺掌庄,但他不擅经营,裴家除了私盐买卖也没有找到什么能再生钱的营生,私盐是个让人眼热的营生,梁朝承平已久,越是稳定的政/府越不会允许私盐的存在,裴家庄园最盛时原本有三千甲兵,因为朝廷忌惮,已经削减了许多次,如今只有一千不到,许多甲兵都卸甲为民。 可北东海郡不像会稽、吴兴、吴郡这些鱼米之地,临海的环境使得田地并不适合种植,夏季还多风多雨,常常歉收,庄园里养着这么多佃户,又没有丰富的出产,靠渔业根本养不活这么多人。 但裴家几代做的私盐,生意太大又被忌惮不敢有太大动作,加上根基不牢在朝中没有多少关系,虽在北地以豪侠家风闻名,其实已经渐渐日薄西山,难以维持。 这些年裴家庄园的势力被打压的厉害,马骅严禁马文才在私下里接触裴罗睺,裴罗睺似乎也不愿意给这位小弟子惹麻烦,从来不主动找他,就跟没有这个弟子一般。 北东海郡离会稽、吴兴都远,可和阳平、盱眙极近,加上裴家所在之地已经是出海口了,有什么水患到了这里都已经算是风平浪静,马文才从未担心过自家这位便宜师傅会有什么麻烦,谁能想到却在这里遇见了这位“师父”,又是在这种情况下遇见? 要不是裴罗睺对这个弟子还算有些旧情,甚至能认出他的身形声音,就刚刚他出来那一下,命都没了。 可他不出来赌一下却不行,梁山伯几人也不知是不是被迷香放倒在屋子里,这一把火烧起来,他们又在楼上,不被活活烧死,也要被熏死。就算他有办法把他们弄出去,说不得就被裴家守在四处的子弟灭了口,又不是什么人都认得他马文才这张脸。 这么多年没见,裴罗睺还是那副雷厉风行的脾气,大概是顾忌崔廉的想法,他倒没有大开杀戒,只是真把驿站给烧了,引得驿站里的人四散而逃。 有几个“趁火打劫”摸上楼来大概是想抓崔廉的,都被堵在这座楼上的裴家子弟杀了个干净,丢在了齐都尉和其他官兵身边,这杀人放火的手段之干净利索,几乎让崔家两个少年当场吐了出来。 马文才根本没时间感慨,和裴家人、崔家人打了招呼,借了几个人手,就去找自己的三位同窗。 果不其然,梁山伯、祝英台、傅歧和半夏都睡得不省人事,连被人搬了出来都没有动静,要不是他那下当机立断,真不知后果如何。 裴家人知道马文才是“自己人”后倒也没为难他,一驿站的人仓惶逃命,许多连马车和辎重都不要了,马文才几人却安全的将贵重东西都带上了车,为了做戏,他抛弃了一驾马车,但自己带来的马和驴,以及两驾包裹了轮胎的马车都被赶了出来,不至于烧毁。 至于几位睡得不省人事的同窗,也被丢在车上,还不知什么时候才醒。 裴罗睺是狠角色,驿站里起了这么大的火,前面的路又被封了,他却敢硬生生在驿站外等到月向东移,整个驿站都烧的七七八八,再没有人出来的时候,才命令裴家子弟护送崔廉一家走。 这也让马文才真正见识了他师父的手段。 “你跟我来。” 裴罗睺“办完了事”,觑了马文才一眼,把他叫上了马车。 这么多年没见,马文才对这位师父也是心虚的很,只能硬着头皮上了车。 “要不是念在你这么多年对我还算恭敬的份儿上,管你是天王老子还是高门独子,今晚你们几个是非死不可。” 即便嘴里说着饶人不死的话,裴罗睺的脸色还是很臭。 “但是因为你耽搁了一会儿,驿站里肯定有人跑出去了,你以真实身份入住,今天的事情瞒不过驿站的驿官,你可想过怎么跟官府解释今晚的事?” 马文才没想到裴罗睺居然关心他这个,有些受宠若惊。 裴罗睺脸色更臭了:“老夫可不是关心你怎么样,你就住在崔廉隔壁,崔廉被劫走,你之前又和他有过接触,最有嫌疑。你这细皮嫩肉的,被官府抓去,要不了什么手段就什么都招了,要把老夫招出去,裴家没什么好果子吃,可是有不少人就等着裴家出事呢……” 马文才听到裴罗睺的话,也是头皮一阵发麻。崔廉惹到了什么人,别人不知道,他却是知道的。 崔廉包庇了郦道元,惹怒了萧宝夤,而他往京中送“蜡丸案”一事又牵扯到了提议修建浮山堰的临川王,说不得萧宝夤和临川王萧宏也有什么千丝万缕的关系。 如果临川王担心郦道元知道些什么,又透露给崔廉,那崔廉一路被多方人士追杀也就不难解释…… 更别说视崔廉为眼中钉肉中刺,被毁了家业的那么多士族。 即便裴罗睺杀了那些不知道什么来头趁乱刺杀崔廉的刺客,还有护送崔廉的押送官,又一把火烧了驿站,也只能糊弄下想要有证据结案的当地官府,有些人是不会信的。 再加上之前马文才跟陈庆之帮过崔廉,陈庆之又是专门为崔廉而来,这些只要有心都探听的到,一旦崔廉失踪,找不到暗处的崔廉,找到明处的马文才却是可以的。 裴罗睺说得没错,他如今岌岌可危。 但这些都是后话,如今最大的危机…… 马文才抬起头,看着目光炯炯,浑身肃杀之气的裴罗睺。 他知道只要自己的回答如果不能让他满意,哪怕他曾是他的记名弟子,为了不牵连到裴家,他们这一行人也活不成了。 一时间,马车里的气氛犹如凝固一般。 裴罗睺老神在在一言不发,倚着靠背似乎放松无比,其实神光内蕴,眼睛的余光一直扫着车门、车窗等处,以防马文才趁机逃跑。 马文才又岂是束手待毙,或是窝囊逃窜之人? 在裴罗睺的压力下,他深吸了口气…… “仓嗡”声乍起。 马文才突然从腰中拔出了佩剑。 见到他拿出武器,裴罗睺连眼皮子动都没动一动。 以他的造诣,以马文才的身手,就算是拿了武器也对他没有任何威胁。 马文才拔出佩剑也确实不是为了“铤而走险”的。 马车里银光闪过,马文才反手持剑,飞快的在自己肩膀、前胸等不紧要之处划了自己几剑,一时间热血涌出他的前襟,将他的胸前、肩膀染成一片红色,他却只是闷哼了一声,脸色稍微白了几分而已。 他知道自己这位师父处处以“豪侠”自居,若他求饶或指天誓日的发誓,反倒让他彻底不在顾念这最后的一点情分,只能如此行事。 果不其然,见到这位从小富贵窝里长大的徒儿突然出手自残,裴罗睺“咦”了一声,身子微微关切的向前倾去。 “你这是……” “我若一点狼狈都没有的逃出驿站,自然是不会有人相信我一点关系都没有,若我为了逃出生天时和杀死崔廉的刺客以命相搏,身受重伤呢?” 马文才用手按着肩膀上最深的那处伤口,眼神决然地看向裴罗睺。 “刺杀崔廉的刺客火烧驿站,趁乱行凶,齐都尉和押解官们与崔廉力敌未胜,自然是一起罹难,但刺客也是死得七七八八。” 马文才属于越是情况危急脑子越清醒的那种人,而且做事从不脱离带水,不过是片刻之间,已经想出了应对裴罗睺的说辞。 “隔壁动静太大,于是惊醒了被迷香迷晕的我,我领着侍卫出门时恰巧遇见重伤的刺客,以命相博后我等将刺客重伤,但为了救下被迷晕的同窗,却不能追赶,只能眼睁睁看着重伤的刺客逃走……” 马文才那几刀虽然没砍在要害上,可为了逼真,伤口却不浅,说出这一大段话,已经有些气喘吁吁。 “呼……我拖着受伤之躯救出同窗,和众人一起逃离了起火的驿站,一脱困后就直接去当地官府报官,除此之外,什么人都没有看见……” 他说完了这番话后,便露出“一切由师父定夺”的表情,哪怕浑身浴血,旁的再不多说一句。 裴罗睺神色复杂地看向马文才,忍不住喃喃道:“我当年应该用尽办法把你留下来的,我那几个儿子,可没你这样的决断和狠厉……” “我自己有阿爷有娘,要留下来做什么?” 马文才心中苦笑。 他低喃完这一句,面色一整,从怀里掏出一瓶东西,往马文才膝上一扔。 “这是……?” 马文才低头看着那玉瓶。 “你想流血流死吗?” 裴罗睺笑骂,恍如刚刚那个开口就要杀人的凶人不是他似的。 “这是我裴家最上等的金疮药,还不把衣服脱了,为师帮你上药。” 148.谁主沉浮 马文才对自己下手是真的狠,不狠点,过不了他这师傅这一关,所以伤口是真的深。 他虽表现的似乎面不改色,可毕竟从小就没受过这么重的伤,裴家的金疮药极为有效,也极为霸道,马文才自残几刀尚且没有动容,被敷个药却忍不住痛呼出声。 风雨雷电四人小时候便是在裴家接受的侍卫训练,如今就剩三人在马文才身边,此刻正紧张的等在车外,听到里面马文才痛呼,还以为这位性子暴烈的老爷子对自家公子做了什么,忍不住就敲了敲车壁。 “敲什么敲,老夫要对文才做些什么,他还能叫出声让你听见?” 车中传来一声冷哼,惊得车外几人不敢再多造次。 马文才知道裴罗睺性格喜怒无常,为了不让他生气,只能咬牙忍着金疮药涂抹在伤口上犹如火烧火燎一般的疼痛,脸上一点血色都无。 马文才是裴罗睺从小教导过的,虽然嘴里说的厉害,情分却并不一般。 教导马文才的时候,他还不是庄主,身上不用背负什么责任。 那时的他正值壮年,家业已成,武艺出众,领着裴家车队奔走各地,手持利刃纵横四方,何等的快意恩仇,几乎是他人生中的最巅峰时刻。 此时再一次看到马文才,裴罗睺就不自觉的想起那段时光,想起自己最痛快的时刻,看着当年那个练武时明明受了极大的苦头却一声不吭的孩子,如今已经长大成了少年,却依旧还是那个性子,忍不住心底一软,抹药的动作也更加温柔。 也许是心里总有些歉疚,又或者是为了说些什么转移徒弟的注意力使他不那么痛苦,裴罗睺一边给马文才抹药,竟一边将自己为何在此淡淡几句说了个明白。 说起来,救崔廉,是裴罗睺父亲那代欠下的人情。 裴家虽靠贩卖私盐起家,富有一方,但也知道自己若没有子弟能入朝为官或手握兵权,迟早也就和那么多渐渐消失了的士族一般,最终走上没落的道路,所以在几十年前,裴家曾经秘密做过一件为日后谋划之事。 前朝时,齐帝萧宝卷昏聩无能,军队**不堪,加上萧宝卷动辄屠戮朝中官员,这些士族官员身后的家族大多盘踞各地,有的甚至握有武装力量,早就在暗中蠢蠢欲动,意欲改天换地。 随着萧宝卷的滥杀一步步加剧,各地终于纷纷起兵讨伐昏君。 裴家在那时看出了要变天,却没压对人,他们资助的是崔廉的父亲,齐朝的大将崔慧景。 崔慧景自然能征善战,又出身清贵,对于同样是士族的裴家“雪中送炭”自然是感激万分,裴家子弟出入军中,为崔慧景充当斥候和刺客,又暗中为崔家送粮草和钱财,鼎力支持战事,图谋的,不过是个未来的从龙之功。 但崔慧景举兵包围京师十二天后,因后期指挥不利,家中子弟又争功心切,最后被齐军击败,裴家一场辛苦也打了水漂。 齐帝萧宝卷在击败了崔军后下令将崔家满门抄斩,崔慧景那时已经战死,崔家为了保护家中血脉,将尚且年幼的子弟托付给了裴家的游侠,以不供出裴家为交换,瞒下了裴家资助之事,裴家也因此躲过一场灭顶之灾。 原本这算不得什么人情,裴家保护崔家血脉不绝,崔家瞒下裴家支持造反的事情。 但差错出在裴家子弟带着崔家七八个年幼的孩子逃出生天时,在路上遇到了追兵。官兵人多势众,裴家子弟力战不敌,没有护住崔家的孩子们,一下子死的就剩三人。 活下来的裴家人带着崔家三个孩子分头逃跑,崔廉的两个堂侄都死在半路上,只有他侥幸活了下来,但护送他的裴家子也死了,尚且年幼的他差点死在路边,是被一位农户捡回家去救活的。 那时候朝廷一直在抓崔家余孽,崔廉就此隐藏在民间。 裴家到处打探不到崔家遗子的消息,崔家托付给他们的孩子也尽数丧亡,而崔家确实到灭族都没有供出裴家,老庄主自觉没有完成崔家人生前的托付,心中就留下了一个心结。 而这次“从龙”不成险遭灭族也让裴家彻底失去了争霸天下的信心,即便后来风起云涌,裴家也只据守庄园不出,浪费了大好时机。 直到萧衍建立梁朝,江山稳定的几年后,才终于传出了崔廉没死的消息,还是天子萧衍从祖暅之那里得到的崔家尚有遗孤的消息,本着“体恤忠良”的想法,召其回京。 裴家这时才知道崔廉没死,为了履行当年的诺言,裴家派人接触了崔廉,有意好好照顾崔廉。 但那时崔廉已经长成,而且裴家人当年并非对他们不管不问,为了救他们家中的子弟,裴家当年派出的游侠勇士无一幸存,崔廉感念拼死护他出来的那位侍卫的恩德,并不觉得裴家欠他们什么,也就谢绝了他们的好意。 裴家自汉时起,出过好几位豪侠,家中最重义气和信诺,崔廉越是不以为意,老庄主就越对崔廉表示钦佩,也对裴家直系子弟和崔廉做出了承诺,他当年答应崔家人保住崔家血脉的誓言永远有效,只要裴家人还在世上一天,绝不会让崔家血脉断绝。 崔廉那时已经成人,经历家变、生死大劫,梁朝安定,他无心从政,对一切都看得很淡,裴家人将这个承诺看得极重,他却并没有太过在意,也不认为自己会有什么大灾大难性命不保,只是对裴家人的耿直有几分感慨。 老庄主去世后,裴罗睺继承家位,同时继承的还有裴家的这份承诺。 许多年过去,崔廉一直没什么麻烦,后来又出仕为官,娶妻纳妾,生儿育女,过的和大部分士族一样,就连裴罗睺都渐渐忘了当年的事情。 直到崔廉在这次浮山堰出事后将当地士族富户得罪了个遍,家中门生又举报了郦道元之事,崔廉自觉事情不妙,他不为自己考虑,还要想想家中的娇儿娇女。 在四处无援之下,便想起了当年裴家人的承诺,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想法,向裴家庄寄出了求援信,又将郦道元托付给了裴家庄。 崔廉的事发作的太快,从搜出信件到锒铛入狱,再到押解入京,几乎是毫无拖沓,快的让人不敢相信,裴罗睺收到信就带着家中游侠马不停蹄地前往阳平,却慢了一步。 裴罗睺和他带出的好手很快就追到了崔廉,但押解官人多,又走的都是官道,他找不到机会安全无虞地将崔廉救出来,只能继续召集人手,放出驯养的猎鹰一路追踪崔廉的行踪,顺便为后来之人指路。 听到这里,马文才哪里不知道裴家人直接劫囚,甚至不惜杀人放火是为了什么,苦笑着说: “我当初看到崔廉囚车上盘旋的游隼就有些怀疑,果然师父早就跟了一路了……” “你还认识我裴家的猎鹰,不错。” 裴罗睺抚了抚他颔下的虬髯,满意地点头。 鹰隼大多是一雌一雄一生为伴,两者绝不远离,裴家训鹰之术是不传之秘,追踪时放出雄鹰,雌鹰便能为追踪之人指引道路,马文才抬头看着天上盘旋的鹰隼,发现都是体型较大的雄鹰,心中就已经隐隐有了猜测,却不敢肯定。 毕竟许多权贵人家也驯养猎鹰,他见识过裴家高明的训鹰之术,却不代表其他高门大族没有类似的秘技,也许还有比裴家更好的。 但因为这份警惕,让他始终不敢掉以轻心,也就躲过了沉睡后被迷香晕倒,糊里糊涂被烧死在驿站里的命运。 马文才想起此事就有些后怕,裴罗睺却已经给他上完了药,又叫家中子弟送来了干净的绷带,将他包扎了一番,可谓是体贴入微。 此时已到日出时分,裴家的游侠们知道晚上要下手,白天当然是养精蓄锐,在这时各个都精神抖擞,可马文才一晚上精神紧张,又是经历生死大劫,又是自残数刀换取信任,到了这时已经是疲惫不堪。 于是马文才任由裴罗睺在他身上忙碌,他只闭着眼靠着车壁,一副将睡未睡的样子。 他这幅全盘信任的态度,又取悦了裴罗睺这性格古怪的老人几分,他竟意外好脾气的任由马文才闭目养神了一会儿,直到车壁上传来家中子弟询问消息的叩门声,他方才掀开了车帘。 “什么事?” “家主,前面是岔路,按照计划,我们应该……” 那裴家游侠显然是不认识马文才,余光从包扎仔细的马文才身上略过,眼神有些意外,正了正色后才继续说道: “……是不是该让这位公子离开了?” 这一番惊动,马文才当然是醒了,他本也不准备牵扯到这件事里去,一边拿起车厢里已经脏污的外衣穿上,一边若无其事一般对裴罗睺开口: “师父,事关重大,你们就不必顾及我了,我这就让风雨他们几个驾车离开,去最近的官府报官……” 马文才咳嗽了一声,做出一副气若游丝的样子。 “弟子身受重伤,再多盘问片刻都有可能伤重不治而亡,想来衙门里也不敢多问我什么,反倒要乖乖请我离开。” “你这孩子,日后必将成大器!” 裴罗睺大笑。 那裴家子一副见了鬼的样子见着自家家主大笑的表情,吓得低下头去不敢再看,而这边裴罗睺却拍了拍马文才肩膀,满脸欣赏地说: “我自家的几个小子,没一个能成器的,我父亲尚且有我继承,到我这里,我一个都看不上眼。我之前的话一直算数,若你愿意做我的义子,裴家庄日后给你也都无妨!” 饶是裴罗睺向来豪爽,这般将庄园给了外人的话在这个时代却不是随便能说的,尤其是侠客,更是注重一诺千金,所以他话音一落,那裴家子的表情已经不是见了鬼了,几乎吓得魂不附体。 听到这天大的“富贵”,马文才却不为所动,哭笑不得道:“师父,您忘了我马家也只有我这一个独子吗?” 哪有自家香火不继承,跑到别人家儿女俱全的人家去当义子去的。 裴罗睺这才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满脸遗憾地又追问:“我记得你明年也有十七了?这年纪还没婚配?我有一女儿,今年刚满十八,虽大你一岁,但花容月貌,和你也是相配的,半子嘛,和儿子也差不了多少……” “师父!” 马文才赶紧打断裴罗睺的话头。 “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里有弟子在这里轻易承诺什么的!” 裴罗睺原本还想在多劝几句,却继而连三被马文才打断,脸色就有些不好。 马文才见势不秒,连忙安抚:“师父不过是看重徒儿的决断才能,觉得对裴家庄有用,没必要对我寄于什么厚望。我从小和裴家的嫡系子弟一起长大,知道几位兄长都是精明能干之人,虽然没有师父的武勇,可也没师父说的那么,咳咳,那么差,顶门立户哪里就差过我了……” 马文才见裴罗睺还想再说什么,生怕旁边那裴家子以为他觊觎裴家庄回去添油加醋,要惹了那几位嫡系,游侠怕是就要变刺客了,于是毅然决然地说: “若师父家的几位师兄有用得到弟子的地方,弟子绝不推辞,而弟子有什么能和裴家互惠互利的事情,也绝不会藏私。裴家打下这般基业不易,何必要与外人共谋?何况我马家又不是什么贫贱人家!” 他这边做了承诺,刚刚还一脸不悦的裴罗睺立刻露出了狡黠的微笑,微微偏头对着马文才笑道: “这话可是你这小子自己说的,我没逼你啊!” 马文才见裴罗睺不但没有生气,反倒一副终于占了便宜的样子,哪里不知道自己着了师父的道儿了,也只能苦笑着承下。 “是,是弟子自己许下的。” 裴罗睺自然知道马文才是马家独子,不可能去继承什么裴家庄,他知道这弟子随机应变能力极强,可就是太过谨慎,又爱惜自身,毕竟嫩了点,三言两句就糊弄了他将自己和裴家拴在了一起,虽然马文才只代表自己没代表马家做什么承诺,但他还是高兴极了。 “好了,要叙旧日后再叙也行,我虽老了,却还能跑,等天气好了,我再去吴兴找你也行,现在当务之急,是要把崔小郎一家送出去。” 裴罗睺心情大好之下,也不愿把这个小弟子气的怎么样,一边笑着一边跃下了车。 “你也别觉得吃了亏,你多年来一直孝敬我,是个念旧尊师的,我都看在眼里,我裴罗睺承认的人,就是我裴家的自己人。裴家庄再怎么不如往日,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我裴家能给你的支持,马家不见得能给你……” 他看着怔愣的马文才,笑得更加肆意,对马文才眨了眨眼。 “你若真能出人头地,想要再进一步,师父这里要人有人,要钱有钱。” 说罢,大笑着出去召集裴家儿郎,要将马文才等人丢在这里,带着家中儿郎护送崔廉走一条小路。 裴罗睺一走,马文才终于像是耗尽了心力一般,浑身无力地瘫倒在车厢里。 他这位师父这么多年来行事手段一点没变,虽年纪渐长脾气也跟着涨,可骨子里有的东西还是一点都没变。 要把他应付过去,还要留下好印象,甚至让他觉得主动权一直在自己手里,对于现在已经身负剑伤又心力憔悴的马文才来说,无异于是一场头脑和身体的搏斗。 “但是我还是赢了。” 马文才的嘴角扬起一抹得意的笑容。 往日的他,自然是不想搅入裴家的浑水里,他一心想要从文,即便真要武力支持,还可以娶祝英台,祝家庄的实力别人不知,他却是知道的,而且祝家比裴家更懂得藏拙,没那么张扬,符合他的行事准则。 而裴家远在梁国东北,靠海又接近魏国,他费尽心思讨好裴罗睺取得一点支持,对他来说有点舍近求远。 可现在不一样了,祝英台握有神秘莫测的“炼丹术”,又不愿让祝家知道,甚至隐隐有脱离祝家庄自立的意思,他就必须要另找合适的势力一起合作。 裴罗睺脾气古怪,却最重承诺和义气,而且极为护短。裴家有武装,有游侠,有势力,有船能出海行商,只是不敢再大张旗鼓做私盐生意,营生每况日下而已,说到底不过是想要多赚点财帛。 若祝英台说的酿酒、炼钢、制糖、冶金等技术不假,有哪家能比占据出海口和海外诸岛,一直秘密制盐的裴家更合适? “回头问问祝英台,这制盐能不能制出什么花样,她上次不是说能从还海带和虾皮里炼制什么味精么?民以食为天,私盐禁了,这味精,总不能算什么走私的营生,里面夹点盐还不是一样卖……” 马文才心中想着,嘴角扬起的弧度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149.你可入局 队伍停下了,马文才知道他们要离开这里。如今的梁国已经没有崔廉容身之地,但他找裴家的决定是对的。 拥有海船的裴家,可以把崔廉和郦道元从海上送到魏国去。 如果是其他士族之家,做出这样的选择可能是个艰难的抉择,可对于崔廉来说却没那么艰难。 崔家在齐朝时就已经被灭过门了,他所有的家眷都在这里,虽然吃了点苦,但毕竟都好生生被裴家救了下来,在梁国,他是通缉犯,是通敌卖国之人,又得罪了临川王,怎么看都是死无葬身之地、抄家灭族的结局,与其坐以待毙,还不如选择北逃魏国。 但崔廉这“里通外国”之罪,大概就要从此坐实了。 马文才在车厢里想着这崔廉的一生,忍不住一声嗟叹。这样的事情这世间还不知道有多少,崔廉不可谓不一心为民,但落得这样的下场,实在让人心寒。 “马公子,可否下车一叙?” 车前突然传来了温和的男声。 听出正是崔廉的声音,马文才不敢怠慢,可他低了低头看了自己浑身浴血的模样,担心崔廉看了会误会裴罗睺些什么,只能清了清嗓子,咳嗽道: “在下身体有些不适,怕过了病气给使君,使君有什么话要吩咐小子,就隔着车帘这么说。” 那崔廉不知道马文才不下车是因为他一身是血,显然误会了什么,叹气道:“是在下的事情连累到了马公子,也不怪马公子有怨气……” “在下对崔使君并无怨气,相反,在下极为敬佩崔使君。只是在下现在形容憔悴,实在不易见人,还望使君海涵。” 马文才苦笑着为自己辩解。 他两世都是守礼据节之人,会做出这种“隔帘传话”的事情,自己也很尴尬。 谁料崔廉心细如发,如此一听,立刻上前几步掀开了车帘,见到车里的马文才浑身血迹斑斑,吃了一惊: “公子何以如此模样!” “只是些皮肉伤。”马文才顾左右而言他:“崔公是要离开了吗?” 也不知道崔廉脑子里想了些什么,看向马文才的眼神越发内疚,“是在下连累了诸位,早知道裴公救我的法子是杀人放火,我就不会寄出那封信了。” 他眼神黯淡:“齐都尉其实是个好人,一路上照顾我的衣食住行都很尽心,其他押解官也明里暗里护着我的子女……” 崔廉脸上身上尚有伤痕,但疤痕已经不是很明显了,显然得到了妥善的治疗,如果齐都尉一行人是那种苛刻无德之人,崔廉一家早就已经去掉了半条命。 马文才大概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他作为一个“局外人”不好多说,考虑到自己的师父还要送他离开,如果在路上起了什么矛盾就得不偿失,他思忖了一会儿,还是劝解着: “对于裴家游侠来说,也是冒着生命危险在救诸位,齐都尉代表官府,他们若要将你们救出来就是死罪,这原本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崔公可惜齐都尉一行人的性命,而裴公考虑的是裴家庄上下近千人的性命,是崔公一家上下的性命,这种事,虽然令人遗憾,但眼下看来,也实在找不出什么两全其美的法子了……” “我知道马公子的意思,裴公出手救我全家是为了成全道义,若为我之事害了裴家全家,才叫连累……” 这一刻,崔廉倒有些希望齐都尉一行押解官是那种残酷无德之人了。 外面突然有些吵闹,是裴家人吆喝着准备上路了。 马文才没有出去,但看崔廉回了下头后脸色毅然决然,就知道有些不好。 果不其然,只见崔廉从颈上摘下一枚成半月状的玉玦,递给了面前的马文才:“这枚玉玦是前朝之物,是我一好友手下的门客从萧宝夤那里偷出来的,此物应该事关重大,所以我那好友才一路遭受追杀,即使受我庇护依旧被人找了出来……” 他那好友,自然便是郦道元。 这么烫手的东西,马文才根本不想接手,只看着它满脸迟疑。 “我们都怀疑这是萧宝夤的某种信物,没人知道此物在我手里,萧宝夤在梁国有暗探,他们想将我那好友下狱,在搜出此物,他被我托付给裴家前留下了此物,希望我能找到妥当之人查出萧宝夤勾连梁国官员的证据。” 崔廉知道马文才不愿接,神情越发恳切。 “这萧宝夤野心勃勃,所图非小,将魏、梁两国玩弄与鼓掌之间,更不惜用苍生百姓的命运做赌,无论是对魏国来说,还是梁国而言,都是巨大的威胁。我马上就要投奔我那好友去魏国避难了,那是萧宝夤的地方,也不知还有没有回归故土的一日,只能将此物托付给公子……” “子云先生在时,先生为何不把此物托付给子云先生?” 马文才还是没有伸手去接。 “陈庆之虽是御史,但只忠于陛下,而陛下庇护临川王不是一天两天了,我怕此事最终不了了之,还牺牲了数条人命偷出来的这件东西。这东西一旦进了宫,到临川王手里实在太容易了。” 崔廉听外面有人喊他,眼神更加焦急:“我原本想要将此物托付给裴公,可见裴公手段如此毒辣,实在是让人担忧,如今唯有将此物托付给公子了。我也不是让公子一直留着此物……” “若公子去了建康,请设法到乌衣巷的谢园,将此物交给谢园的主人谢举。他是我昔年的好友,和临川王有仇,而且一直在查萧宝夤之事,你只要跟门子报上‘清河崔廉’的名字,便能见到他。” 乌衣巷,谢举? 谢园的主人? 马文才心中一凛,不由自主的伸出手去,接过了那枚玉玦。 能和名动天下的“王谢”之家有所牵连,就算冒些危险也没什么。 如果他没记错,那位谢举谢令公,后来是朝中的尚书令,地位尊贵。既然他能站了那么久没倒,说明临川王也不能拿他如何。 见到马文才接过了的玉玦,崔廉才算松了口气,对马文才道了谢,便要转身离开。 看着去意已决的崔廉,马文才竟生出一种“风萧萧易水寒”之感,他有预感,自此之后,怕是再也见不到这位崔太守了。 “崔公竟情愿去敌国,也不愿留在梁国了吗?” 情不自禁地,马文才脱口而出。 崔廉诧异地抬起头。 马文才话说出口后才觉得不妥,他原本不是这么莽撞的人。但也许是此情此景,也许是他郑重托付的态度,都让马文才失了态,将原本不该问出口的话问了出来。 “故国虽好,却已经容不下崔某了。”崔廉并没有怨怪之意,反倒露出了了然的神情,“而且在我看来,如今的梁国和魏国,并什么区别。” “没有区别?” 马文才一怔。 “马文才,你可知道为何我选择保住百姓,而牺牲士族的田地家产?” 崔廉问他。 “难道不是因为人命关天……” 远处的裴家人似乎焦躁了起来,想要过来催促,却被裴家家主裴罗睺按下,远远地带着崔家人和裴家人在远处相等。 马文才所乘坐的青蓬马车,竟隐隐成了独立超然于众人之外的一处所在。 于是乎,一人在车里,一人在车下,看似应该是车下的人向车里的人求教,却怪异的反了过来,而无论车内的人还是车下的人似乎都不以为意,只关心着他们所说的话题。 “观我南方,自十六国以来,一百三十余年间历经刘宋、萧齐、萧梁三朝。仅刘宋有九帝,萧齐一朝不过二十三年,不算追认的两位,换了七帝,但无论世道如何动乱,士族不见减少,却日益增多,为何?” 崔廉感念马文才相护之恩,又内疚将他牵扯到此事之中,有意让他看清一些事情,故而时间紧迫,却耐下性子和他谈天。 “因为……” 饶是马文才自认博闻强识,一时却讷讷无语。 “人人都想当士族,两晋之时,士族虽身份超然,却依旧有品有序。订立品级的中正人人都能背出当地士族的谱牒、族门,虽然士族不需服役,不用承担赋税,可比起百姓来,数量毕竟太少。” 崔廉看着表情木然的马文才,温声道:“可如今每经历一次动乱,或以军功起家,或纳资拜官,或贿赂官府、假冒军功,或诈改户籍,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的新生士族也不知有多少,即便是最厉害的大中正和吏部官员,如今也背不全士族的《百家谱》,除非有意追寻旧谱,否则谁也不知道这些士族有几个是真的传承数代,有几个是旁支冒认,又有几个干脆就是窃官假号……” “你觉得士族超然,是因为你身在士族,从小受阀阅之教化,享士族之特权,可士族的超然,不是白白来的。” “一个士族免税,他的荫户门客皆受其庇护,原本该承受的赋税、劳役,该由谁来承担?无非是庶人罢了。对于百姓来说,一个士族的诞生,往往便是数十、甚至数百人的供养。一个士族的出现,便能按照律法圈地围田,侵占山泽,原本百姓还有田可种,有林木可用,如今却都成了士族的私产……” 崔廉遭受劫难后一直藏在民间,见过的不知比马文才这样不知民间疾苦的公子要多多少。 马文才渐渐明白过来他要向他说明的是什么,表情也从木然变为震惊。 “若是两晋之时,人口众多,供养这么多士族还算是勉强能以为济,可五胡乱华之后,人口凋敝,士族虽受大劫,但豪族大多东迁,这么多年来,士族人数只增不减。那么,如何以这么少的人口承担这么多士族的特权?又为何要去承担这么多士族的负担?假以时日,终将没人种田,没人服役,没人缴税,没人当兵,你看那么多青壮情愿去当僧人,当荫户,当奴隶,为何?” 崔廉冷笑。 “修浮山堰死了那么多人,浮山堰崩又死了那么多人,死的大多是军民,扬州和兖州人口好不容易蓄养起来,经此一事,又不知要多久才能恢复元气,可死了的士族有几个?倒百姓养不起士族的时候,你当如何?” “北朝自元魏文帝改革之后,也开始了门阀品定之制。魏国原本以武勋立国,不以出身论成败英雄,只以功勋贡献定高下,可如今却也开始靠门第出身仕官为将,连郦兄这样能文能武的实干之人,都被罢官陷害流亡国外。你且看着,不出二十年,北朝必乱。” 在这一刻,崔廉有一种挥斥方遒的气势,似乎这个历经磨难之人一直并未被击倒的原因,正是因为他看到了将来的结果。 “而我国虽看似承平,积患却早已久之,只要一有动乱,便是不死不休。” “这……竟是无解吗?” 马文才从未听过如此“杀气腾腾”的预言,直听的心惊肉跳。 “解?怎么解?” 崔廉笑得有些凉薄。 “就算能揪出萧宝夤,能扳倒临川王,至多不过再维持个十来年罢了。你自己便是士族,你们心而论,即便你知道将来必出大乱,让你散尽家财,还复与民,你做的到吗?” 马文才脸色明暗不定。 这……自然是做不到的。 “若士族自相残杀,互相吞噬,将数量减少到极少的地步,又或者抑制住新生士族的产生源头,再用各种手段剥夺掉大量士族的阀阅,也许还能再维持个几十年表面的‘太平’。” 崔廉叹了口气。 “如果是十几年前励精图治的陛下,也许还能做到,但现在嘛……” 他抬起头,看向马文才。 “所以我说,无论是南边,还是北边,都是一样的,迟早有一天都要发生大乱。而总有一天,等这天下人发现已经供养不起这么多的士族时,这世上便不会再有士族了。” “你问我能不能解?” 崔廉笑得悲哀又绝望。 “除非有人能一朝踏尽公卿骨,否则这死局,永不可解。” 150.报官无门 梁山伯几人醒来的时候,都已经日上三竿了。 也不知道裴家在哪里弄到的这么霸道的迷香,这一路颠簸成这样,居然没有一个醒过来的。 第一个醒来的傅歧连呼头痛,稍后醒来的祝英台和梁山伯也是如此,大概这药对身体还有不少伤害,半夏醒来时候还吐了。 但比起浑身是血满脸苍白的马文才起来,他们这点“痛苦”根本就算不上什么了。 “马文才,到底发生什么了?” 傅歧扒开马文才衣服一看就皱起了眉头:“这是兵刃伤,谁对你动手了?” 梁山伯倒是第一个注意到地方不对。 “我们这是在哪儿?不是在驿站里吗?” “昨天驿站来了一群刺客,我们都被迷香迷倒了。”马文才不愿他们多担心,轻描淡写的说:“他们杀人放火时风雨他们几个把我救了出来,然后又赶去救你们,刺客人多势众,我受了点伤才逃出来。” 马文才为了做的逼真点,也让疾风砍了追电几刀,否则侍卫身上干干净净,主子身上却满身都是血,有点说不过去,所以现在每个人看来都很狼狈。 “怎么发生这么多事……”祝英台还有些迷迷糊糊,不明白怎么眼睛一睁世界就翻天覆地了。 “居然敢在驿站里行凶,简直是令人发指!”傅歧咬牙看着马文才身上的伤,“怎么能放过这些人,我们得去报官!” “对,去报官!” 祝英台也跟着附和。 “驿站里一定还有不少人受了伤或是枉死的!” 她说着说着,突然想到什么,惊疑着问:“马文才,那些刺客是来刺杀谁的?又是迷香又是防火,难道是住我们隔壁的……” 马文才听了崔廉一番话,精神有些不太好,如今面对着这群同窗,竟也有些意兴阑珊,随意点了点头。 “恩,被袭击的是崔廉一行人。那时候我逃得急,又起了火,没看究竟是什么情况,不过凶手人多势众,崔廉一家恐怕凶多吉少。” 祝英台因为郦道元的缘故对崔廉大有好感,听到出了这事,满脸震惊。可马文才那时都已经伤成这样了,还要带着他们几个累赘逃出生天,她也没神经病到问马文才为何不帮崔廉一把。 马文才与他们的意义,要比崔廉一家重要的多。 祝英台扪心自问,若在那种情况下,她也会选择保全自己,在力所能及的范围里再救下同窗,而不是去逞什么英雄的保护崔廉。 “我们虽然是被迷烟迷了,但毕竟是好好的睡了,马兄独自经历了一场祸事,又身受重伤,我们还是别再问了,让他好好休息一会儿才是。” 梁山伯见马文才无论是面色还是神情都不大好,心中有些不忍,拍了拍傅歧的肩膀劝他们不要再多说了。 “前面的路封了,引路的向导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既然去报官,我们还是原路返回最近的城镇,顺便给马兄治治伤。” “是,马文才,你还是先歇着。我那辆车不怎么颠。” 祝英台指了指自己的车。 马文才自然也不跟他们客气,吩咐了风雨三人负责赶车,又让傅歧照看马匹和驴子后,便径直上了车去休息。 他也实在是撑不住了。 梁山伯扶着马文才上了车,目光不经意间从车辕上扫过,见车辕上几个硕大的脚印,眼神一敛,表情若有所思。 但他想了想崔廉入京后会有的遭遇,终究还是什么都没问,只是微微一叹,坐在了赶车的疾风身边。 “我也会赶车,若你实在疲了,就换我来赶,也好让马兄多休息会儿。” 他对疾风说着。 “一夜死里求生,我现在哪里睡得着,想想还在后怕,赶赶车,有点事做,反倒好受点。” 疾风对梁山伯一直印象不错,咧咧嘴笑了笑,似是心有余悸着:“梁公子,你是不知道,那时候主人就担心速度慢了救不下你们,连命都不要了……” “疾风!” 车厢里突然传出马文才的轻喝。 “你太吵了。” 疾风猛然住了口,歉意地对梁山伯笑笑,不再多言,专心赶车。 “我懂的。” 梁山伯对着疾风微微颔首,也不多言,静静靠着背后的车门。 即便他那时昏迷不醒,从车壁上不知为何溅上的血滴,还有马文才像是一夜之间完全丧失的精气神上都看得出昨夜过的绝不是那么容易。 更别说马文才是个生性别扭的人,即便做了许多,也不会当面炫耀以作谈资,也许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这辈子他们都不会知道了。 他曾对子云先生说,他将他们从会稽学馆带了出来,就要好好的带回去,君子一诺千金,可真在生死关头,还能坚守君子之道的又能有几人? 何况他们那时根本不省人事,就算糊里糊涂死了,也不能怪他。 加上沉船那次,他已经欠了马文才两条命。 *** 此时离他们最近的城镇是考城,考城是个下县,属于南沛郡治下,他们原本是要前往沛县的,但道路被封后,不得不滞留在附近的驿站里。 考城离那驿站有一段路,否则那么多客商官吏也不会选择在驿站歇脚,而是直接去考城等候消息了,所以马文才在马车上浑浑噩噩睡到了下午,到了天色都快暗了时才在城门官的盘问下醒了过来。 他们有盱眙县衙开具的路引和文书,又乘着马车,城门官卡要了点“过路费”也不敢再多盘问,随意掀开帘子看了车厢里的马文才一眼,立刻大惊失色地让车子赶快进城。 任谁看了马文才这儒衫上血迹斑斑、又脸色苍白的样子,都会如他这样惊慌失措,生怕惹出什么人命官司。 此时驿站遭贼的事情已经传开来了,显然也有之前住在驿站里的客人死里逃生,赶到了考城的,马文才不动声色的在车厢里听着外面的议论纷纷,敲了敲车壁。 “疾风?” “在。” “直接去衙门报官。” “是。” 城中马车不可驱驰,他们一行人愣是比步行还慢的才到了衙门。 疾风下车在衙门门口一问,那差官面无表情地一指墙角,好家伙,或蹲或站着好几个人,脸上都有疲惫之色,隐隐还有些面熟。 “都是来报丰原亭有盗寇出没之事的?本县县令今日恰巧去乡间走访了,诸位是报官也好,诉苦也好,改日再来。” 哪怕疾风报了吴兴太守之子的名头,这差吏还是一点面子都不给,连说县令和县丞都不在,他们一群衙役,什么主都做不了。 疾风无法,只能回车禀报马文才。 马文才听闻了疾风的回话,眼神中浮现出一抹嘲讽之色,淡淡回了句“知道了”。 他千算万算,就想到官府根本就不想搀和这个烂摊子。 也是,这年底的时候,好不容易全县无大的刑狱案件,至多东家丢只鸡西家少把米,突然来了这么件大事,谁都避之不及,毕竟是要影响来年评定的。 就在他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时,车外突然传来一声有些犹豫的搭话:“请问诸位,是不是也是之前住在丰原亭的过路人?” 马文才身上狼狈,不愿这样出去见人,车外坐着的梁山伯大概也知道他不愿出来,先行一步接了话: “是,我们才从丰原亭逃出来,诸位是……” “哎,我们也是啊,和几位就前后脚到这里!” 外面那些人如同找到了组织,一下子围了过来。 “我是过路的商人,一直以来都在丰原亭借宿的好好的,谁知道会出了这种事!也不知哪里来的那些凶神恶煞的人,杀了人就算了,还一把火把驿站烧了,我们好不容易逃过水患想回南方过年,这下可好,什么都烧了,这一路还不知怎么走!” 另一个大概是哪里来的差吏,穿着一身皂衣,满脸风霜之色:“我是天长县的信差,要回县里覆命的,道路封了只能盘桓一夜,还好屋子不够我住在马棚里,一起火我就骑马走了,否则怕一条命也没了。” 众人七嘴八舌,说的都是昨夜驿站里突然遇到杀人放火的事情,但是这些大多都不是官身,没有住在那栋出事的小楼附近,有些后来的干脆就是住在廊下和棚子里的。 这些人虽然出事时逃得快,但见到的事情也少,所有事情全凭当晚的景观臆测,再加上商人油滑,习性里不免爱添油加醋,若裴罗睺在这里,肯定要活生生气死。 他们明明是布置已久,万事俱备,发作时无声无息,哪里就来了一群拿刀拿剑的歹人冲进驿站,见人就杀? 而且放火时人早就跑的七七八八了,他们放火与其说是为了杀人,不如说是为了逼出藏在暗处的真正刺客,顺便掩盖崔廉未死的真相罢了。 知晓真相的马文才自然不会傻缺到跳出来说“你们胡扯些什么”云云,任凭外面的“苦主”说的天花乱坠,凶险异常,心中忍不住好笑。 可傅歧和祝英台两人毕竟年少,不知真假,听着那些商人一下子说一群人拿刀拿剑砍进驿站,见人就杀,一下子又说放火烧了驿站后还有人堵着门无路可逃云云,看向马文才马车的眼神就充满了敬畏之情。 好家伙,马文才几人是要多勇猛,才能在这么一群凶神恶煞的家伙之中杀出一条血路,把他们几个救出来,还顺便把行李马车等物都赶出来的? “难道这家伙之前和我比武,一直是在藏拙?其实身怀什么绝技?” 傅歧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打定主意以后不要真惹怒了马文才,免得这家伙气上头来,伤了他的身没什么,要被人在众人面前暴打,那也太丢脸了。 即便是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的梁山伯,听着这群人说起昨夜的凶险,也忍不住暗暗心惊。 他原以为这些刺客都是用些迷香、暗箭伤人之类的把戏暗算别人,没想到是真的打起来,动过手的,他也见过齐都尉那群押解官的身后,当日在集市中护着崔廉一家硬是没有让刺客得手,可不过一夜之间就遭了毒手,那些刺客武艺该有多高? 马文才能在这样的凶恶之徒手里把他们护出来,简直就是令人惊骇的地步…… 车厢里的马文才没有出去,听着外面的人义愤填膺,将昨夜之事说的精彩纷呈,浑似看过似的,连供词都不用写了,嘴角浮现出一抹笑意。 外面的人还在呼喝着对此地衙门的不满。 “我们一逃出来就直奔最近的考城,想要报官。当地官府监察不利,让驿站里出了这种事,就算不能弥补我们的损失,总要负责把我们送回家乡去?可这里的县令可好,当缩头乌龟不出来了!” 一个商人气呼呼地说:“除非他永远不坐班了,否则我们就吃睡在这门口了,反正我们也身无分文!” “就是!还说丰原亭按辖区算是沛县的驿站,那也得去得了沛县啊!路上被山上那么多滚石封了,怎么去沛县?路都封了,那些贼寇难道是从沛县来的不成?还不是从考城这边过去的!这么一大帮拿刀拿剑的家伙他们都没发现,怎么就不管他们的事了!” 几个人跟着附和,声音极大,明显是给门口的衙役听得。 “如果此地官府不管,等道路一开,我们就去建康告去!我们就不信了,出了这么多人命,都白死了不成!!!” 马文才听到这里,心神一动,虽然身上还疼痛难当身形狼狈,却还是一下子掀开了车帘,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马车下,好脾气的梁山伯身边围了一圈人,傅歧和祝英台也在旁边站着听着闲话,听到马车上的动静,所有人齐齐向着马文才看去。 梁祝几人还好,其他人一见这少年身上血迹斑斑,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大叫了起来: “这,这位公子,你是被那些贼寇伤了不成?” 马文才见那些衙役也用惊疑的目光看了过来,知道目的已经达到,捂着自己的伤口,做出一副虚弱的样子,点了点头。 “他娘的,之前还说我们没有证据,你们这些狗仗人势的看看,这可是士族公子,都被伤成这样了!我们要不是住的偏,第一个死的就是我们,哪里还有命来报官!” 那信使往地上啐了一声,指着衙役就破口大骂。 “县令不在,县丞不在,难道主书也不在,主簿也不在?连个记录状子的书吏都没有吗?我就不信了!” 马文才见情势又有些失控,忙咳嗽了几声,朗声道:“各位稍安勿躁,就算现在衙门里出来办公,天色也已经晚了。我看诸位也是奔波一天一夜,疲累的狠了,只是现在身上也不方便,无处栖身,既然都是苦主,又遭受同样的灾祸,也算是和我马某有缘……” 他见众人莫名地看着他,笑了笑,气喘吁吁地说:“这样,我让下人去打听打听哪里有合适的客店,招待诸位先住下来,免得露宿街头。左右我们都是苦主,不妨明日再一同来衙门报官,可好?” 许多人来官府吵闹本来就是因为逃命逃得太急所有身家都丢了,说是吃住在衙门门口也是破罐子破摔,此时自然是面露喜色,向马文才连连道谢。 人家都伤成这样了,还担心他们露宿街头挨冻受饿,不是大善人还能是什么? 但也有几个脾气特别倔的,咬着牙就是不接受马文才的好意。 “我们不走,这厮糊弄我们,说县令和县丞都出去了,我们要守着这衙门两门,看看是不是真的这样。要么就都别出来,要么就回来给我们碰上,要他敢骗我们,看我不撕了这小子!” 说话也是一皂隶,大概脾气很烈,说话间咬牙切齿,眼神毒辣地射向守门的衙役,看的那些衙役们是纷纷扭头,避让不及。 “其实也不必如此。” 马文才声音放的大了些,“就算此地官府推诿不受理此事,也不是报官无门……” 他顶着衙役们惊讶的眼神,微笑道: “之前有人说去建康告官,你可知那是何人?” 他指了指车前站着的傅歧,笑得越发危险。 “我那同窗好友正是建康令家的公子,昨夜也在驿站受了惊吓。要此地官府不肯录下此事,我和你们一起去建康。” 151.谁能倚靠 自古民不与官斗,这些商人也是如此,若不是马文才隐隐透露出他们都是官宦子弟,大概真会有一两个倔强的在这里耗着,其他人大概大多都会走了,毕竟都是商人,最会计较得失,既然没办法报官,在这里干耗还不如想办法回去,否则得不偿失。 但马文才出面管了,不但冤大头的表示愿意提供他们一夜住宿,还说出队伍里有一位建康令之子,以为报官无门自认倒霉的诸人都纷纷生出了希望,原本性子并不坚定只是被人怂恿来的那几个,也没有知难而退,而是跟着马文才去投了客店。 衙门口的几个衙役也不是傻子,听了马文才的话,再见这个士族子弟伤的那么重,可见驿站里发生的匪患不小,如果他们家县令还装作不在县里推脱此事,要是那马车里的人去了建康,这考城县衙里上下少不得要吃瓜落。 如此一想,原本只是用来挡人的几位皂隶心中害怕,忙不迭地入了衙门,这一入,就再也没有出来。 李记客店里,马文才吩咐细雨给这些一起来告官的“沦落之人”开了两间通铺,就径直回了房里。 大通铺自然算不得什么好房间,不过这些人鱼龙混杂,住一起还能互相照顾,马文才再出手阔绰,也不会真一人开一间房,留下他们不过是为了自己的谋算,又不是为了交朋友,既然不想谋得对方的好感,就没有那么面面俱到。 这些住在驿站的商人和小吏都是庶人,马文才要真“折节下交”他们反倒会生出疑心,如今只是开了间通铺,上下招呼他们的也是那公子身边的一位随从,他们反倒自在的住了下来。 马文才失血过多,又奔波一天,一进屋就躺倒在了床褥上,根本不愿起来,更别说跟他们周旋了,况且崔廉走时给他留下的刺激太大,他脑子里乱糟糟的。 理智告诉他得赶紧解决掉驿站之事回去会稽,所以疾风一进了屋,马文才立刻抬起头: “怎么样?考城县衙什么反应?” “那几个衙役进去后就没出来,公子的话他们大概听明白了。这考城不过是一下县,县令想必也不愿得罪建康令,何况现在去沛县的路也不通,驿站出这么大事,消息是封不住的,他只要不蠢,就知道该怎么做。” 疾风嘲讽地撇了撇嘴。 “恐怕就因为这考城上下如此玩忽,才能让那么多持刀带剑的人通过考城埋伏在驿站周围,但凡城门官负责一点,驿站里不怀好意的人都要少一点。” “这些都是闲话,现在休提了。” 马文才有些疲惫的揉了揉额角:“我不能出面,你晚上请那些商人走卒吃顿酒,他们大约是一出事就跑了的那群人,大多不知道驿站里发生了什么,你吃酒的时候不动声色的当做自己的经历跟他们吐露一番,他们就知道告官时该怎么说了。” 疾风没想到马文才会让他做这个,忍不住一愣。 “主子,这样能行吗?” “他们受了这么大的损失,不让那些贼寇倒霉是不肯甘心的,可他们又确实没有见到那些‘盗贼’,但我们来了,真的经历过这些,让一起告官的他们也有了底气。” 马文才怕疾风不上心,细细解释:“这种游商走卒一流,平日里说真话都要添油加醋夸张三分,更别说驿站之事七分是真了。你和他们好好喝一顿,做好我吩咐的,他们自己知道该怎么做。” 疾风一向信服马文才,见他说的如此慎重了,当下也不再迟疑,取了几贯钱下去准备请那些驿站里一起落难的吃酒。 “他们也是走了运,遇见主子,又有吃的,又有了地方住。” “遇见我是走了运?” 马文才心中好笑,“希望日后他们不会觉得遇见我是倒了大霉才好。” 疾风提着钱,一开门,却呆了一呆。 原来拿着伤药和绷带的祝英台与梁山伯正站在门外,大概是听到他们的对话,迟疑着要不要进去,就这么一直在门口等着了。 马文才见疾风没走,伸头一眼扫过,倒没什么不自在。 “疾风,你先去办你的事。” “是。” 疾风没敢回头,对门口的两人颔了颔首,迈脚就走了出去。 “你们进来。” 马文才现在其实最想被伺候着擦一下身,然后换身干净衣服睡觉,可既然梁山伯和祝英台都来了,他也不能赶他们走。 “马兄要不要擦洗一下?” 梁山伯似是明白马文才现在最需要什么,一进门就堆着笑容开口,“我已经让客店的小厮去烧水了,等下给你端来。” “多谢。” 马文才和梁山伯心照不宣,各自都将刚才的事略过不提。 但祝英台却是个好奇心重的。 “马文才,我们不是去建康报官吗?” 祝英台放下手里的东西,熟门熟路的开箱子给马文才找干净衣服。他生活极有规律,放内衣放外衣都有自己的习惯,祝英台和他住了那么久,大概也知道他东西是怎么放的。 很顺利的,祝英台找出一套干净的中衣和丝袍,轻轻放在马文才枕边,跪坐在梁山伯身侧,好奇地又问:“怎么我刚才在门外听着,你们还是要在这里报官?还要对口供?” “本不该让你们知道太多的。” 马文才知道不给个说法他们会一直纠结,忍不住叹道:“你们被迷晕之后,发生了许多事,我也不说太多,你们只要知道去沛县的路是被人有意封住的,驿站发生命案也是为了刺杀崔廉就够了……” 梁山伯之前也隐隐有些猜测,现在马文才亲口承认了,他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所以我们出现在那里的时机太巧了,而且所有人都安然无恙的逃了出来,若真有人算计此事,我们很可能成为了别人的眼中钉?” “就算我们一点牵扯都没有,也架不住别人联想起来。为今之计,只有将事情尽早闹大,人尽皆知,官府中规中矩的去查,幕后之人投鼠忌器,才能换我们一丝安宁。” 马文才精神不是太好,说话也有些无力:“沛县的路不通了,考城就是南来北往必经之地,知道这里的官府受理了此案,当时在驿站里得了损失的人都会聚集过来报案或是等消息,我们在其中就不算扎眼了。” 否则单独去报官,倒有些欲盖弥彰似的。 这也是他为什么宁愿当冤大头养着他们的原因。 “杀崔廉的跟盱眙的那批刺客是同一批人对不对?我们回去的路上会不会遇见这群人?要是这群人要杀人灭口……” 祝英台身子一颤。 “我们就这几个人,能安全回去吗?” “若我没受伤,和傅兄两人护着你们走官道,也许没什么危险,但现在难说。”马文才也没刻意安慰祝英台,将路上的危险据实以告:“不过我返程前已经去信联系了家中在北面庄子的管事,让他们带人到沛县接应,算算时日,也快到了。” “我就知道文才你肯定做好了安排!” 祝英台一听立刻放了心,“既然有人来接,你又受了伤,我们干脆在考城多住几天,养养伤,顺便等沛县那边封了的路开了,赶紧回去。” 马文才见祝英台如此乐观,倒有些哭笑不得:“你之前还东想西想,现在倒一点都不担心了,那群歹人也不知道有没有走远,有没有盯着我们,我看你和梁兄最好多准备点防身的东西,平日里也不要落单。” “知道了,跟你们在一起,我有什么不放心的。”祝英台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这考城也没什么好看的,路是破的房子也破旧,我们一路走来也不知见了多少,没什么好逛的,就算我要出去买点什么,也会让傅歧和梁山伯陪我的,你放心!” 马文才心想,正是把你托付给梁山伯才不放心,这话却不能说出来,只能将目光投向梁山伯。 此时恰好小厮将水送了进来,梁山伯像是没注意到马文才的目光,出门将水端了过来,准备给马文才擦洗。 马文才把追电喊了进来,又以“我有点饿去帮我要碗粥”为由,将祝英台支走了,这才在追电和梁山伯的照顾下清理伤口和自身。 马文才的衣衫和绷带一除,梁山伯又是一惊。 裴家的药确实是好药,止血效果灵验无比,可伤口却太过狰狞了,马文才皮肤又白皙,此时被药散凝固住的血痂和淤血横七竖八的遍布在他的身躯上,看起来格外触目惊心。 梁山伯原本还存着一丝侥幸,觉得以马文才不立危墙之下的性格,也许这些伤口有七分是为了迷惑别人的苦肉计,可如今一看,这哪里是有七分是假,任谁看了这伤口,都会惊讶于马文才为何受了这么重的伤,赶了这么长时间的路,居然还撑着没倒的。 “这伤……我觉得最好找个医官来看看。” 梁山伯带着的伤药是徐之敬给的,也是好药,可他看着这几道刀伤,竟不知该如何下手。 还是追电忍着悲痛,用温水一点点化开马文才伤口附近已经干涸的血渍和血痂,小心翼翼的将已经黏在他伤口上的亵衣撕开。 那绢丝制的亵衣早已经贴在了伤口上,即便有水沾湿了,拉开时还是一阵撕扯后的疼痛,马文才“嘶”了一声,眼见着伤口又崩开了不少,而追电满脸悔恨悲愤,梁山伯则是满脸不忍,倒笑了起来。 “你们有功夫在这里为我难过,不如手脚快点,让我少受点苦。” 这一句像是让两人如梦初醒似的,立刻手脚麻利的擦干净伤口,一个人擦洗其他各处,一个人上药,再用干净的绷带缠好。 重新上药的过程又是一顿煎熬,经历完了之后的马文才几乎是精神困顿到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追电端着水盆,出去要换水,梁山伯帮马文才盖好被子,见他半梦半醒似的,又见他刀口虽深却不在要害,面色复杂地问了一句: “崔廉没死,被人救走了,是不是?” 马文才闭目不语,也不知道是听到了,还是没听到。 “你这样虽然能糊弄一时,却把所有危险都扛到了自己的身上。那崔廉到底有何等惊人之处,居然让一向慎重的马兄尽力遮掩,甚至不惜自残身体……” 梁山伯也并不在意他听没听见,一边弯身掖着他的被角,一边在他耳边微微说着:“在下欠马兄良多,马兄既然一意承担,我也不会多嘴。但我等一路出的书院,说是生死之交也不为过,这么大的事情,你自己一人担着,又是这样的身体,又能撑住多久?” 马文才依旧没有睁眼,只是眼皮子跳了跳。 “哎……” 为他掖着被子的梁山伯细细看着他的表情,见他心防如此之重,幽幽叹出声来: “……在马兄心里,我等就这么不值得依靠吗……” 他没等到马文才的回应,只能有些遗憾地缩回手,刚转过身子,却看见端着一碗粥的祝英台像是傻子一样站在门口,瞪大着眼睛看着他的背影,满脸都是震惊。 “你怎么站在门口?” 祝英台那位置太远,是听不到他在马文才耳边的低语的,所以梁山伯也不担心,只是他却有些奇怪祝英台脸上的表情。 “你怎么这幅样子……” 祝英台强忍着八卦和尖叫的心情,端着碗好半天同手同脚地走进来,像是掩饰什么地把粥放下。 “我,我送粥,送粥……马文才睡着了?” “大概是。” 梁山伯回头看了一眼。 于是下一刻,祝英台立刻为难地皱起了眉。 “那怎么办?刚刚我上来时听细雨说,县衙里来了几个官员,问我们住在哪里,细雨正在外面周旋,现在马文才又睡了,谁去应付?” 她的目光从马文才身边换下的血衣上扫过,脸上不安的表情更重了:“就算马文才没睡了,他伤的这么重,难道还要拖着一身伤见人?” 梁山伯感觉到被子下的马文才微微动了一动,突然伸手按住了被角,安慰似的拍了拍。 “无妨,马兄伤的太重刚刚歇下了,就让他好好休息。几个官吏而已,大概是来问话的……” 他站起身。 “我去会会。” 152.一言为定 就大局观和随机应变上,梁山伯也许没有马文才的水平,可论和人,尤其是这种“油滑”的低级官吏打交道的本事,马文才却不见得比得上马文才。 并不是马文才能力不行,而是身份有时候决定了马文才不方便做很多事。 比如说和这位自报家门是“考城令”的父母官周旋。 在听说马文才身受重伤已经歇下后,这位考城令明显露出了不信的表情,但衙役们大约是在来之前说过有人受伤的事,所以他即使不信也没办法表现出质疑。 在知道受到“贼寇”骚扰的都是些士族之后,而傅歧的父亲确实是建康令,马文才父亲乃是一地太守之后,考城令的态度明显有了变化。 他开始绝口不提自己之前让衙役驱赶那些报案的商人的事情,而是开始关心起马文才的伤情,大有客店若是住的不合适随时可以把马文才“请”到衙门里的意思。 这种事梁山伯已经见的太多,自是谢绝了好意,话题转了三转,绕到了“驿站遇匪”的事情上。 那考城令也果真是老油条,和身边的捕头一唱一和,显然不愿把这么大的案子揽到考城这种地方来,言语间甚至有行贿的意图,若是他们愿意按下此事去更远的沛县报案,定有“重谢”。 梁山伯向来绵里藏针,呵呵笑了一会儿,摸了摸下巴,似是烦恼地说:“那可怎么办,我这同窗好友受的虽然是皮肉伤,可是失血过多,看样子是要在这里休养一阵子。要不然,干脆让傅兄和马兄的家人来考城迎接罢……” 此言一出,考城令及其身后众差官齐齐变色,不敢再做侥幸之打算。 “不过出了这么大案子,考城县怕是也无法独自办案的,这案子多半是要移交上面。尤其到了年底,无论是此地太守还是京中御史,都要重视各地大案要案,督促结案,这案子是御史上呈,太守上呈,还是县中递交,有着很大的区别。使君觉得呢?” 梁山伯笑得像是个虚心求教的学生,可考城令身后的主簿听完,却若有所思地撞了撞那县令的胳膊。 “少陪。” 考城令默了一会儿,拉着主簿、司案几人在一旁商量了会儿什么,再看向梁山伯时眼神中已经没有了忌惮,丢下几句官样文章,匆匆离去。 鉴于对方带了捕头衙役等人来壮势,又是在客店的厅堂这种人多口杂的地方,疾风和细雨担心梁山伯吃亏,从头相陪到尾,等到考城令走了,方才松了口气,凑上前来。 “梁公子,他们这是愿意接收报案呢,还是不愿意?” 疾风满脸疑惑。 “驿站被血洗,又涉及到朝廷人犯的生死,考城县不愿接这个烫手案子是正常的,但是他们忘了,他们不愿接,他们的上官更不愿接,得罪商人小吏他们敢,可此地县令想要升迁,必须有替上官‘分忧’的权衡……” 梁山伯一直表现的举重若轻,其实和这些人打机锋也累得很,揉了揉额心解释着:“年底了,即便是太守也要担忧着京中吏部的考核,猛然窜出这么一个大案子,由县里因‘道路不通’而‘权且接案’,那太守也能有应对之策,不至于被人落井下石。” “应对之策?” “死了这么多人,一天之后都没得到消息,监管一地治安的太守有失察之罪,但原本该在辖地内接管的沛县都无法接案,只能由考城这一下县匆匆接案,就能说明道路情况很是恶劣,并非太守失职。” 梁山伯耐心地对疾风说明厉害关系,若是马文才在这里,他自是不必多说,两人都心照不宣。 “考城令接下个这个重案对仕途有碍不假,但他这样的下县本就是没有能力办这样的大案的,尤其驿站不归地方上管,死的又有武官和囚犯,军中和京中肯定都要派能吏来,考城令办不好也不见得有过,最多罚俸。可要得罪了太守,或是恰巧撞了我们这群士族的霉头得罪了人,说不得县令就到头了。” 梁山伯叹息。 “寒族能做到一县之令,往往如同那考城令一般,早已过了不惑之年,如何取舍,他自然会明白。县中那么多主簿和差吏附庸他而活,一旦换了县令也是要做鸟兽散的,只要有一人看明白,考城令也就明白了。” “那他之前还说‘重谢’云云……” 疾风刚刚听到这个的时候都笑了,士族即使爱财,也不会这么赤/裸//裸去为了寒门的“孝敬”而当众改变主意,哪怕那士族是白身也不行。 这也多亏是梁山伯在和他们周旋,要是马文才,大概听到这话就拂袖而去了。 “大概觉得我们年轻,好糊弄。加上时间仓促,又是这般大的案子,这考城令也有些慌了手脚,只想着把事情压下去,想不到太远。” 梁山伯脸上并无轻鄙之色,可言语中却带着一丝了然:“遇事先想着躲事,只求表面太平,难怪这考城这么多年身处要道之上,也不过是个下县……” 这种话梁山伯来起来只是在私下说说,但客店里人多口杂,这客店里也不是没有为了看热闹藏在各处的旅人,梁山伯这似是无意间的一句感慨并没有特意小声,想来明天之后,“考城”为何多年不见发展,这县令又是如何多年身居父母官之位却不见政绩的原因,总是要传扬过去的。 “梁郎大概是气恼那县令对那些报案之人避而不见了,也许还有其他原因?他这般好的脾气,居然会暗暗坑了那县令一把,这般下去,即便考城令能保住官位,民望恐怕也丢了。” 细雨心中嘀咕着。 “果然和祝、傅两位公子比起来,还是这位梁山伯更靠得住,也越发不能小看。这绵里藏针的本事,坑人于无形啊……” “细雨。” 梁山伯转过身,突然唤了细雨一声。 “咦?啊,在。” 细雨还在心中“腹诽”梁山伯呢,听他一唤,猛然一慌,随即又惊醒过来。 他慌啥?又不是自家公子。 “马兄伤重又来回奔波,应该是疲惫的很,他之前带着伤执意露面筹划,本就是为了这个目的,现在结果已成,刚刚的事还犯不上让他劳神。” 梁山伯用的是商量的口气,可是态度却并表现的很明确。 “让他好好睡上一晚,明早再说?” 细雨自然是关心自家公子的身体更甚其他的,连连点头。 “若是主人没有问起,自然不敢用这种事吵扰到他。” “此外……” 梁山伯顿了顿,似是在斟酌什么。 “我看马兄精神也不太好。” 细雨一怔。 “主人精神不好?我看主人虽受了伤,可之前还能出来和驿站里的人……” “正因为他身体不好,却还要出来联合报案之人给县令压力,才有些反常。” 比起马文才的身体,梁山伯似乎更担忧这个。 “马兄做事向来自信,而且这种事情,明明暗地里递个名帖更快,却硬是要‘借势’……” 一路上过来,马文才何曾向他们借过势?他虽然善用一切资源,可对于自己在意的人,反倒十分尊重。 傅歧是傅令公的儿子,可一路上哪怕风餐露宿,哪怕遇见灾民劫持徐之敬,建康就近在咫尺,马文才也没说去找傅令公求助。 如今驿站血案是大不假,可傅歧没有首肯,他却在大众广庭之下以“建康令”之势要挟此地县衙,更是以此收拢了报官的众人,以他对于“士族节气”的坚持,今日所作之事岂不是反常? 听梁山伯这么说,细雨也察觉到了不对。 他的主人从小主意就大,凡事必定面面俱到,哪有这样回来倒头不起的时候? “那……那现在?” “明天报案的事情,我和傅兄去一趟。既然说了马兄伤重需要卧床,现在他出面也不好,祝英台性子诙谐,由她陪着马兄,也能给他提提神,散散心。驿站的事情太复杂,哎……” 梁山伯点到即止,细雨也立刻意会。 “那就麻烦马公子和傅公子了!” 梁山伯没有居功,径直去找傅歧,其实内心受到震动最多的是他。 马文才,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同了。 而他一进客店什么都没交代,倒头就睡,不像是疲惫,倒像是自己跟自己在生闷气。 究竟在驿站失火,他们昏迷的时候,发生了什么重创了马文才精神的事情? 梁山伯不想深究,也不敢深究,但他确定一点: ——这个时候,马文才身心俱疲,是最容易发生变故的时候。 祝英台单纯,傅歧懵懂,马文才又处在一个比较微妙的时候…… 于情于理,他必须守护好这位朋友。 *** 正如梁山伯所料,马文才似乎真的疲累的很了,不但细雨回去的时候没有“醒”,第二天也醒的极晚。 当听送早饭的祝英台说梁山伯和傅歧领着那一堆“苦主”一起报官去了的时候,马文才还是习惯性的蹙起了没有。 “他们去了?为什么不喊醒我?” “得了,你都伤这样了,大冬天的在屋子里还有炭盆,穿少点也好换药动作,现在出去是给自己找罪受吗?” 祝英台对马文才的坚持翻了个白眼。 “傅歧好歹也是建康令之子出身,梁山伯也是县令的儿子,报个案这种小事,还要劳烦你这个病人出面?你放心,保证办的妥妥的。梁山伯走的时候还特意交代了……” “交代的事情有点奇怪,他说,等马兄起来了,务必转告,道路莫名受阻使人滞留,以及他‘受伤极重失去意识’的事情会一字不差的记上的,切莫劳神担忧。” 她有点纳闷地挠了挠脸,小声嘀咕。 “奇怪了,你当时是醒着的啊,失去意识的明明是我们才对,梁山伯为什么要这么说?” 马文才听了祝英台的嘀咕,身子一震。 他看出了什么? “总而言之,梁山伯能干的很,傅歧也知道你受了伤,努力摆出‘建康令家的儿子’的气势去壮势了,还借了细雨几个一起去充场面,你啊,就安心养伤!” 祝英台以不可反驳的气势盛了一碗粥,塞到马文才手里。 马文才心不在焉的接过粥,随意翻动了几下,在祝英台关切的目光下,他并没有将勺递进嘴里,而是慢慢抬起了头。 “祝英台,你说你能用炼丹术酿出烈酒,制造味精,用胆水提炼出好铜,若是条件允许,需要多久能看到成果?” “啥?” 祝英台没想到画风突然转到“总裁问策”上,一时没完成“临时丫鬟”到“高级顾问”的转换,人有点蒙蒙的。 “我问我需要看到烈酒、味精、好铜,需要多久?” 马文才表情冷静地看向祝英台。 此时屋中无人,祝英台心中盘算这些事也不知多久了,马文才冷静的态度立刻感染了她,让她面色顿时一肃。 在论及专业时,即使是祝英台也有一种慑人的威严。 她在心中估算了一会儿,迅速给出了答案。 “味精最快,但受环境拘束,我现在弄不到那么多原材料,材料允许,只要几天。烈酒需要打造器械,器械完成,以我的经验,约莫一月就能看到成果。倒是胆水炼铜,受器材、场地、环境要求较大,怕要大半年。” “好。” 马文才像是彻底放开了某种顾虑。 他伸出手掌。 “我会设法为你提供条件,等回到吴兴,你我订下契约,从此福祸相依,共谋大计……” 祝英台脸上的表情从严肃到惊讶,再从惊讶到狂喜。 她虽得过马文才的承诺,可他像是这样抛却一切顾虑明确给她答复,甚至愿意签下契约的反馈,却是第一次。 根本不用犹豫,祝英台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伸出手,与他击掌为誓。 “成交!” “一言为定!” 153.不速之客 祝英台和马文才虽确定了合作关系,但裴家如今正在护送“命犯”之中,马文才几次投机得到的财产,大概也只够祝英台启动其中一项研究,所以关于契约的具体条款,还得细细再谈。 他已经打定主意把祝英台拴在自己这辆车上,便已经把祝英台当成了“自己人”,态度明显有了不同。 祝英台原本就对马文才有依赖之心,如今更是视其为“生意伙伴”加“生死之交”,更是信任。 而考城县衙里,正如梁山伯所料,想清楚利害关系,或通过别人想清楚了利害关系的考城令,最终还是选择了接受报案,曾在驿站里损失惨重的苦主们大喜过望,纷纷录下自己的口供。 这里大部分人根本就没见过“贼寇”长什么样,有的是火起时仓惶逃走,有的是一开始有砍杀声就跑了,但有和马文才等人的接触,那些似是吹牛一般的经历,似乎也都成了有理有据的“事发现场”。 于是乎,“几十个壮汉蒙着头脸闯入驿站”的口供就这么被录了下来,受害的不光有商人,小吏,也有低级官员和驿站里的驿馆,甚至还差点杀害了一群过路的士族学子——若不是这些士族带着自己的私人护卫跑得快,大概全交代在这里了。 在梁山伯的“提点”下,几人的身份被模糊了,倒是把伤势写的不清,几乎个个都没有了行动能力,那县令也有意卖好,加上马文才确实受了伤,这案子就这么录下了。 傅歧作为“建康令的公子”,大部分时间倒像是一种象征意义,梁山伯本身资格不够,马文才又没来,傅歧来了,梁山伯就像是这些“士族”的代理者,他有能力有城府,只是没身份,如此一来,名正言顺,傅歧只要站着听完就可以了。 等梁山伯回了客店,早上得以成功报案的苦主们纷纷向马文才一行人道谢,如今年关将近,既然案子立了案,他们也要早日返回故乡,财没了,至少人在,给家人也是个交代。 因为道路被封,他们在考城又住了两日,也许是出了命案的缘故,那些封了路的大石终于被移走了。 马文才伤重,再这么赶路不行了,必须要找个妥当的医官休养几天,几人商议了下,决定先去沛县。 一来他们之前和沛县府衙打过交道,也算对当地熟悉,可以得个照应,二来沛县位置重要,容易打探消息。 更重要的是,陈庆之被迫投水、一群同伴九死一生后,马文才就意识到自己的力量,绝不足以在意外发生时护住所有人,所以在盱眙时,他就已经去信让家人来接,现在算算,家中侍卫和力士、车马也该到了沛县附近了。 傅歧和祝英台是个不爱操心的人,梁山伯也认为离开考城比较好——既然受到袭击的人被道路所困不能离开,想必那些贼寇也不会太远,为防夜长梦多凶手报复,还是早点离开为妙。 对于,马文才来说,他需要的是洗掉崔廉失踪时自己参与的嫌疑,既然报了案,将自己一行人的行踪露出来,就是摘了出去,大可大张旗鼓的回返,于是回程时还让梁山伯出面,宴请了当晚曾在驿站里侥幸逃过一夜的诸人,留下了一片美名。 离开考县,他们几乎是马不停蹄,很快就到了沛县。 *** 梁山伯他们不是第一次来沛县了,前往盱眙时,他们便路过了沛县,傅歧的大黑还差点被人吃掉过,更是印象深刻。 再往沛县,比起之前水灾刚过、街上流民仓惶麻木的时候,明显更冷清了,天气的寒冷让很多人根本不再出门,有些在街上走的百姓大概是无物御寒,将稻草和草纸一层一层裹在身上,充当御寒之衣,看得祝英台心里难过。 他们驱车进入城中,正准备去之前投宿的那家客店,一直在对着街道张望的祝英台突然像是发现了什么,眼睛一亮,大叫了起来。 “停车,停车!” 车子戛然停下,一脸兴奋的祝英台跳下车,窜前几步拦下了一个背影,笑着喊他的名字。 “方大善人?!” 那人听到这称呼,怒着回头:“谁是什么大善……啊,恩公!” 这扭头由怒转喜的,不是之前被家中佃户逼得差点家破人亡的方天佑,还能是谁? 听闻给他们一家指出活路的马文才受了伤,而且就在不远处,方天佑连忙要求上去拜见。 这一家子的遭遇曾经给了这群少年当头棒喝,对方天佑也没摆什么架子,马文才还掀了车帘顶着风问了他几句。 因为后来的遭遇,方天佑对这群半大的少年感激涕零,尤其是对马文才,几乎是敬若天人,在车外问了好后,极力邀请他们去他家住。 “不瞒诸位,我家传出要卖地的风声之后,确实有不少佃户和想买地的人来大婆儿巷闹过,不过我听了马公子的话,把最难处置的几块地的地契移交给了家里婆娘的几位‘世叔’后,衙门里对我们也颇多照顾。” 方天佑脸上洋溢着重生一般的希望光彩。 “现在也没什么人惹事了,最难动的地被卖了以后,佃户们都把积欠的粮食交了上来,我和家里婆娘把每年歉收的几块地也卖了,准备送家里小子也去五馆读书……” 对于愿意读书上进的人,马文才自然是很赞赏的,他点了点头:“你这个决定不错,你家殷实,却很难再进一步,家中没有人能在人面前说上话,被欺压是迟早的事。若是你家能出个识字能断事的,也不必断腕自救了。” “断碗什么?虽然看起来家里损失了不少田,可算一算租子比往年也不差呢,我们家的饭碗没让人给断了!” 方天佑老实地回答,让众人一笑。 他也不知道别人在笑什么,只跟着也笑,更是极力邀请诸人住到他们家里去:“之前有人上门闹事,又恰巧到了收租、卖地的时候,我们家就搬到祖宅里去处理琐事了,大婆儿巷的宅子一直空着,现在宅子里就留了几个洒扫的仆人看房子,什么都方便……” “我们家屋子是自住的,我婆娘干净,家里收拾的妥当,什么都有现成的,比起客店,当然是我们家住起来更顺心,离集市也近,买什么都方便。恩公要养伤,在客店人来人来的地方哪里有住我家好?” 这位“方大善人”发挥着一贯的热心肠,笑得全无客套之意,甚至直接去拉马头,想把马车往自家方向拉去,惊得赶马的马夫连忙驱赶。 “这,是不是太客气了?” 祝英台一边迟疑地问着,一边抬头去看马文才。 知道马文才是队伍里领头那个,方大善人对着马车又揖了揖。 “几位恩公路过,怎么能让恩公们破费住客店?若是恩公们不愿住我们家,那我就天天在客店里守着,为恩公们倒茶端水!” 祝英台知道马文才爱洁,而客店确实没大婆儿巷那家方家的大宅子方便,但他又有些自持身份,于是露出期待的表情,就差没扑上去求情了。 果不其然,马文才看了祝英台那满脸“去把去去”的表情一眼,哭笑不得地摇头:“你现在连客店都不愿住了?客店又不是驿站!” 他思忖着自家的家仆也快到了,这几日必定是要让疾风细雨几人轮流在城门前候着的,有个固定落脚的地方确实比较方便。 而方家门前的巷子开阔,院子也大,好停车马,稍微犹豫了一会儿,便点了点头。 “那就叨扰了。既然是借住,房费我们肯定是不会少的,我身上有伤,还要麻烦方伯帮着介绍个可靠的医者和几个暂时帮手的粗使下人。” “诶?恩公这是同意了?谢天谢地,要找医者是?我等会儿就去!粗使下人不必了,家中几个看宅子的老仆洗衣做饭都是做惯了的,几位贵人愿意给他们几个赏钱就是恩赐,不用在外面找人,没家仆可靠!” 方天佑满脸沾了喜气的兴奋,指着家里的方向就率先开路:“走走走,我这就带诸位贵人回去!” 傅歧几人也没想到他们种下的善因得了这样的善果,虽说大部分人行善时都没想过得到回报,可真得了回报,自然是满心快慰的,他们还是年轻人,正是容易被感动的时候,也许不见得就缺这几个住店省下的房钱,可还是各个高兴,连马文才一直以来的冷淡表情都柔和了许多。 那方天佑得益于马文才一行人才保下了老婆孩子和家业,他又是真心实意的老实人,没半点花花肠子的,此刻对他们好,便是挖心掏肺一般的好,不但把钥匙、仆人都给他们留下了,还跑前跑后,亲自去请了医者回来,又买米扛回来补了厨房,和左右邻居打了招呼,眼看着天色不早了,才匆匆赶去府衙。 他回沛县城里本来就是有几处田地在办交割的,此时帮着安顿马文才等人成了正事,他自己的事倒是耽搁了。 “想不到这方天佑原本看起来懦弱平庸,倒也是个知恩图报的。” 傅歧看着方天佑匆匆离去的背影,忍不住感慨。 “哪里有那么多恶人,大部分都是好的,只不过是被这世道逼得不敢行善积德罢了。” 梁山伯看着细雨搀着马文才进了主屋,也很庆幸:“也亏祝英台眼尖,客店里总有不尽人意的地方,现在有几个方家的老仆照应着,要添什么都方便。” 也是阴差阳错,之前方天佑匆匆卖地就用的是“欠人巨款”的由头,原本许多街坊和熟悉他为人的人还将信将疑,觉得可能是托词,如今一见之前那群士族官宦子弟又回来了,还直接住在了方天佑家里,也不知道是房子被方家拿了抵债还是在等着还钱,将信将疑的心也成了笃定。 有些觉得方大善人突然态度大变不似以前好说话的人家也顿时理解了。 一辈子行善,还替自家外甥背债背到倾家荡产,还没改变,那就是痴子傻子,才真是奇怪。 马文才几人也是不惧人言的,加上大婆儿巷里住着的都是些有点身家的富商官吏之流,他们住了进去,也是相安无事,互相井水不犯河水,也没人前来套热乎或者打探什么。 只是傅歧和祝英台进出次数多了以后,原本门庭冷落的方家门口突然多了不少张望的人,还有倚在门前绣花的大姑娘。 傅歧在这方面是个缺心眼,祝英台本来也是个大姑娘,谁都没意识到这代表什么,每日照样来去,也不知撩了多少女子的心而不自知。 这一日,祝英台又跟着傅歧出去遛狗闲逛,细雨去城门前等着马家来人,只留下了马文才和梁山伯在家中。 马文才是年轻人,身体恢复的快,裴家给的伤药又是好药,一些皮肉伤很快就养了起来,但这几日大概是在长皮肉,结痂的地方痒得出奇,马文才只得跟梁山伯在屋子里以对弈来分散注意力,否则老是想抓伤口。 两人正下着棋,忽然听到外面巷子里有一阵嘈杂之声,隐约还听到有人呼喝的声音,马文才心神一晃,一步子就下偏了,死了一片。 “这里方便倒方便,就是离闹市太近,老是有人进出,不够清静。” 马文才落子无悔,只能可惜地看着梁山伯渐渐合龙。 “可惜了,我原本棋力就不如你,现在连半个时辰都撑不到了吗?” “马兄伤重未愈,本来就不该再耗这么多心神。” 梁山伯笑着合龙,也听着外面的动静,神色微微一动。 “好像是来找我们的?我听到叩门声了。” 想起那么多在门口没事晃悠的年轻女子,梁山伯心中担忧。 别是哪个真胆大的,跑来叩门了? “院子里谁在值守?” 马文才养伤,一直关着门户,也不知道傅歧和祝英台召来的桃花债,很自然地问屋子里的疾风。 “是半夏?早上祝公子不愿带他出去,他就一直坐在阶下生闷气呢。” 疾风探了探头看了外面一眼,肯定地说。 “是半夏,他去应门了。” 然而下一刻,疾风就看见应门的半夏像是见到了什么鬼怪似的,惊慌失措的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瞪着大门像是瞪着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咦?我出去看看。” 疾风身子一动,生怕外面来了什么歹人,抬脚出了屋。 见外面似乎有波折,马、梁二人棋也下不了了,俱丢下棋子,在窗边张望。 只见半夏指着门外,嘴唇哆哆嗦嗦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眼睛里蕴满了绝望的泪水。 “半夏,你居然敢不给我们开门?” 外面的人大概是等的不耐烦了,敲着门吼了起来。 “还不给我们开门!” “找你的?” 疾风看着就差没有吓到屁/滚/尿/流的半夏,满脸吃惊。 “你惹了什么事,让人寻到这里来?” “不,不是我……” 半夏打着寒颤,眼中的泪水终于猛地滚了下来。 “是,是……” “是疾风在里面吗?给我们开下门,有贵客来了。” 门外突然传来了细雨的声音。 “细雨?” 疾风一听是客人,狐疑地看了眼瘫倒在地上的半夏,上前开了门。 一开门,只见门外站着一群陌生的高大汉子,站在最前方叩门的自然是马文才派去城门前等人的细雨。 但细雨身后站着的人,却不是马家的家人,疾风一个都不认识。 “这些是?” 疾风更懵了。 细雨苦笑着正准备介绍,他身后的人群里却走出一位身着锦衣,面色冷淡的青年,大概是那群明显是随扈的汉子太高大,他隐在其后,竟没有人发现。 此人身材虽并不魁梧,浑身却有一股让人望而生畏的气势,他抬眼看了下这处宅院,脸色闪过一丝怒色,连看都没看疾风一眼,略开众人便进了门。 他一进门,半夏直接跪了下去,深深叩首。 “怎么你一个人在这里?英台呢?” 锦衣青年环视院中,语气更冷。 “还有那拐走我家英台的马文才,叫他出来。” 154.鹰扬虎视 “马兄,外面那是?” 站在窗后的梁山伯面露担心的看向马文才,外面那人的气势太盛,即便隔着门窗,他也能感受到那种久居上位的高傲和自信,更因为他话语中对祝英台的熟稔而感到惊讶。 然而比他更惊讶的是此时此刻的马文才。 同样站在窗后的马文才却不能像梁山伯那样带着好奇去打探,他整了整自己因为受伤而穿着的家常衣衫,表情有些复杂地叹了口气。 “那是祝英台的兄长,祝家庄的少主,祝英楼。” “兄……长?” 梁山伯还没来得及表现出自己的诧异,马文才已经推开门,出了屋。 见“衣衫不整”的马文才出了屋,那俊逸的青年先是皱着眉露出不赞同的表情,大概是觉得他出来的速度太慢了,不悦的表情更甚。 “你就是马文才?畏畏缩缩,伸头探脑,果然鬼祟之辈!” 听到他的评价,马文才身边的疾风、细雨齐齐露出怒色,这祝英台的处事阅历是个有眼睛的都看得见,若不是他们家公子把他护的滴水不漏,早在河里就已经淹死了,更何况从马文才成人起,谁见了他不夸一句“兰芝玉树”之材,结果到了这位祝家少主口中,就成了猥琐鬼祟之人? 两人忠心护主,一时怒视着祝英楼,大有马文才一旦开撕,立刻力争到底的态度。 可一向高傲的马文才却没有动怒,甚至连气愤的神色都没表现出来,反倒坦然地点了点头。 “是,我便是马文才。” “好,好一个你就是马文才……”祝英楼见他坦然认了,倒比他之前在屋中不出冷意更甚,“你既然知道祝英台的身份性格,居然唆使她离开学馆,更是几度将她陷于危险之中,你是当我祝家庄无人了吗?” 马文才带祝英台离开时,不是没想过祝家人会生气,但那时他心中已经肯定祝家对这门亲事有了默契,估摸着祝家人即便生气也不会到震怒的地步。 何况他将祝英台当做了“自己人”,比起祝家庄的感受,自然更顾及祝英台的感受,他有意交好祝家,便以她的意愿为了先。 这件事上,要祝英台是男人,祝家庄还要谢谢他照顾同窗之情,自是一点错都没有的。 可祝英台是个女人,马家还曾为了两家子女议亲,到了“同窗共室”的地步,只是没最后过了明路,而马文才明知祝英台是个女人还拐她抛头露面一路同行,只要有点城府的人,都会觉得马文才有些卑鄙。 马文才也是有苦说不出,这一路明里暗里都有人保护,他原本估计着绝不会有什么危险,哪里知道一路上危险重重,好几次甚至有性命之忧,这原本只是一场“游玩历练”的辩驳理由显得太过虚弱,使得向来善言的他竟说不出话,只能低着头又认了。 “这一路颇遇不顺,此事是我太过大意……我有不可推卸之责。” 莫说疾风、细雨,就连刚刚跟着出来看看动静的梁山伯都大惊失色。他们见过各种姿态的马文才,就连向徐之敬求助救人的时候都是以公平交易的姿态求人,何曾有过这样低三下四、委曲求全的时候? 一时间,梁山伯似乎隐约明白了点什么,心中莫名一酸,像是被什么刺了一刺,他虽极力将那种酸刺压下,心中的那份了悟却越发让他感到酸涩。 他定了定神,强迫自己看向祝英楼的形容相貌,而不是老注意着马文才和祝英楼的对峙。 这一看,梁山伯更加心惊。 祝英楼和长相秀气的祝英台面貌绝不相同,只有从不同于常人高挺的鼻梁中能找到两人血脉相连的一点联系。 祝英台相貌阴柔中带着沉静,而祝英楼却是“一双眼光射寒星,两弯眉浑如刷漆”,加之鼻梁高挺,整个人显得说不出的鹰扬虎视,若论长相,马文才年纪尚轻,可他长相正是南朝审美中最具有认同感的那种清朗,可要以梁山伯评判,与人交往,祝英楼这种长相气质的男人才最让人心折。 是的,男人。 与祝英楼相比,即使在梁山伯看来如此优秀的马文才,也显得太稚嫩了点。 在兴师问罪的祝英楼面前,马文才的谦逊倒像是做错了事的小孩在接受着家中的质问一般。 不仅仅是梁山伯一个人这么认为,那眉头紧蹙的疾风、细雨,还有跪在地上仰着脸满脸担心的半夏,在祝英楼惊人的“强势”面前,都已经表现出了这种不安感。 显然祝英楼没有祝英台那么好说话,这位盛气凌人的青年听到马文才光棍的全认了,一双眼睛露出凌厉的光芒,怒喝道: “什么叫颇遇不顺?我截了你那家人送出去的信,这一路岂止是不顺?若我没有找来,你是想让英台餐风露宿这么回去不成?还有你如今这样子,明知我上门问罪,竟如此孟浪的出来迎接?” 他看着马文才甚至未曾严密掩上的衣襟,不满之色更甚,伸手在腰间一抚,那镶金嵌银的细长腰带立刻变成了一根软鞭,带着赫然的风声向着马文才肩头挥去。 “真当我祝家无人,急着高攀你这太守之子了是?!” 这一鞭来势汹汹,势头却不疾,以马文才的身手,微微退避就可以躲开,可马文才听到耳边风声赫赫,不避不让,竟硬生生吃了这一鞭子。 祝英楼原本就是江东诸多庄园之中名声鹊起的青年才俊,早在四五年前就已经负责祝家庄甲兵的日常操练、武备,手上功夫不弱,尤其是一手鞭法,家中犯事的奴仆庄户之流无不闻之变色,更何况马文才原本就有伤在身。 这一鞭子下去,马文才原本才养好的伤口顿时重新皮开肉绽,鲜血飞溅而出,染红了整个衣襟。 “主人!” “马兄!” “马公子,天啊!” 疾风细雨和梁山伯胆丧心惊,半夏更是吓得膝行几步想要上前劝阻,可却被马文才苍白的脸色吓得动弹不得,整个人赫赫发抖。 祝家庄,谁不怕这位铁面少主的鞭子? 马文才吃了一鞭,旧伤新伤一起发作,痛到竟没有坚持住,祝英楼鞭子一收,他便半跪了下去,捂着自己肩膀的伤处,硬生生咬破了下唇。 疾风细雨奔到他身边,见他几乎要昏厥过去,细雨当即飞身去医馆请医者,而疾风搀扶起马文才,抬头对祝英楼恨声道: “是祝公子硬是要跟着去的,他好好的人,有手有脚,又不是我家主子绑了他一起走,祝少主好大的威风,对士族竟像是家中奴隶仆役之流一般,说打就打吗?” 祝英楼也没想到自己一鞭下去马文才竟躲也不躲。 他自从父母那里知道马家的想法之后,又接到留在学馆的家仆回报,说祝英台跟着马文才出门历练去了,便将马文才从小到大的生平、人品打听个遍,知道他曾师从北海豪侠裴家学了一身武艺,这一鞭虽是泄愤,也有考校之意。 然而马文才竟逆来顺受,他再怎么生气,也不可能真的像那随扈所言,把马文才当成贱仆对待,再加上听马文才随身近侍所言,似乎也不知道祝英台的身份,可见他将祝英台的名声保护的很好,脸色也微微好了一点。 可惜这一点只是让他脸色好点,并不足以让他对马文才的态度改观,他连鞭子都没收回,冷淡道:“你不必替你的主子鸣不平,他知道我抽他是为什么。” “即便马兄有所不对,可祝兄如今毫发无损,马兄却受了皮肉之苦,即便有再大的气,也不该如此有辱您的身份,您觉得呢?” 在场恐怕唯有梁山伯听懂了祝英楼的意有所指,但他还是站了出来,紧张地盯着祝英楼的鞭子,生怕它又一次挥了下来。 梁山伯一发声,祝英楼才像是才发现有这么个人似的,抬眼打量了梁山伯几下,看出他没有武艺,脸色露出嘲讽之色。 “没有几斤几两还想做和事佬?你是想替马文才接剩下的鞭子吗?” “马兄之前为了保护我们便受了重伤,他肩头有刀伤,如今又受了一鞭,您若再动手,那不是小惩大诫,而是蓄意杀人,若是以我之身能救马兄一命,受阁下几鞭又何妨?” 梁山伯见马文才脸上冷汗淋漓,原本好脾气的他也气笑了。 “祝兄回来若发现她的兄长如此威风,想来也会‘与有荣焉’!” “好利的口舌,又会做人,不错,是个做幕僚门客之流的好人才。”祝英楼打量了梁山伯几眼,居然笑了,只是这评价却难让人高兴。 他又看了马文才一眼。 “你之前受了伤?” 难怪他打听着此人爱洁好礼,如今却衣冠不整,还以为这马文才又是一沽名钓誉之徒,原来…… 祝英楼手指搭上鞭梢,往腰上一环,那鞭子扣上细革带,顿时又成了一条银白的华贵腰带,就如同祝英楼的为人一般,可威风凛凛,也可轩然霞举。 “你对我,竟用了苦肉计,想来从哪里也知道了我的脾气。” 祝英楼外表似乎如裴公一般不拘小节又桀骜不驯,然而眼中神光内蕴,显然是心思通灵之辈。 “看在你也算有心的份上,我也就不当众给你难看了。” 他指了指疾风细雨,“你们两个,看着门户,我要和你家公子单独说话。” 说罢,祝英楼又指着之前马文才出来的屋子。 “你可还能走?跟我进来。” 马文才抚着肩,点了点头,笑得苦涩。 谁也不知道马文才为何对祝英楼这般隐忍,隐忍到反常到地步,但他们毕竟都是局外人,就连梁山伯,被祝英楼一句“可为门客”的评价一激,都无法再出声反讽或是维护,毕竟连马文才都没表现出不满,他跳出来确实有刻意讨好卖乖之嫌。 于是一行人,只能眼睁睁看着马文才被祝英楼“逼迫”着,进了屋子。 在昂昂自持,阔步挺胸的祝英楼衬托下,因伤痛弯腰勾背,甚至还虚弱地靠在祝英楼上的马文才,竟显得有些…… 娇弱? 155.成人之美 马文才一进了屋子,祝英楼就把门关了起来。 他倒没有像之前那样口出恶言,而是上前拉开了马文才的衣襟,露出了半边血肉模糊的肩膀。 他自己动手的分寸自己知道,那一鞭子也许会让人吃苦头,皮开肉绽却绝不至于,马文才的伤口如今这么狰狞,刚刚门口那老成的书生说的话大概是不错,他之前受了伤。 “你受了伤,那英台有没有……” 祝英楼松开手,低声问他。 “嘶,没有。祝英台毫发无伤。” 马文才按住还在冒血的伤口,嘶了口气回答。 看着面前英伟的青年,马文才心中的感情是复杂的。 马文才和这位被称为“上虞英杰”的祝英楼并没有过什么深交,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 前世里,马文才还没前往国子学读书前,祝英楼就已经在会稽郡少年成名了,马文才那时在祝英楼眼里,约莫就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屁孩而已。 祝英楼和祝英台的母亲也出身士族,是山阴县另一个庄园主之女,她结婚多年才有这么一个嫡子,祝英楼当然从小被寄予厚望。 祝母出身的庄园并不十分有名,但也还算富裕,庄园在诸暨。庄园主生有两子一女,女儿嫁到祝家庄,两个嫡子,却在庄主死后争起了继承人的位置。 结果老二在饮食中下毒却误毒死了老大家的两个嫡子,而老大在悲恨之下带人封住门户,一把火烧了老二所住的院楼,老二因此成了残疾,老二家中的子嗣妻妾也没有幸免。 在如此残酷的争斗之后,两人都失去了自己的继承人,老二更惨,这辈子都不可能有子嗣了。 但这长子手段太过毒辣,又引起了庄园里宿老们的忌惮,不愿轻易让长子如愿,这商议来商议去,最后竟派人给已经出嫁到祝家庄的祝母送了信。 信的内容倒不复杂,祝母的两位兄长目前已经没有了继承人,但庄园传承依靠血脉,即便是嫡脉的外孙,也比庶子或庶孙更为正统。 祝母所在的庄园希望能让祝英楼承嗣,若祝母日后生了其他儿子,则祝英楼便继承祝母家的庄园,另一个儿子继承祝家的庄园,若没有生出儿子,祝英楼则在两位舅舅去世后,同时继承外家和自家的庄园。 这种好事,换了别人,一定高高兴兴的去了,可祝母先失其父,还未过多久娘家又遭此大难,悲伤痛恨之下竟气病了过去,尚是少年的祝英楼接了外家的信件,嘲讽着“两位舅舅这般品行,做我舅舅尚且不够,还想做我的父亲?”一口否决掉了外祖父家族老们的提议,拒绝了接手这个烂摊子。 祝英楼拒绝了外祖父家承嗣的要求后,那座庄园就经历了一场动乱,先是支持两位继承人的族老和家兵谁也不愿服谁,而后庄园里又有荫户和奴隶乘机生乱,想要逃庄为民,这种庄园一旦动乱便是翻天覆地,到最后,祝英楼两个舅舅死于动乱之中,连全尸都没有留下。 而祝英楼的外祖父、外祖母及其他祖先的坟茔更是被家中作乱的庄户洗劫一空,白骨露于黄土之上,随葬之物被哄抢一空,而家中的财库和粮库若不是有忠心的甲兵守着,恐怕也难逃一劫。 所有庄园主的逆鳞皆是“庄户叛乱”,庄园的根本在于庄中荫户和奴隶,在于“人口”创造出的价值,一旦有一座庄园生乱,附近各地庄园中怀有异心的佃户都会蠢蠢欲动,更别说祖坟都给刨了。 于是当时还未弱冠的祝英楼做了一件让会稽郡震惊之事:他带着祝家庄的家将和甲兵,历经三个月之久,不但追回了外祖家中大半陪葬之物,还将动乱中动了坟茔的庄奴荫户抓了回来,在家中祖坟前做了“人牲”。 庄奴和荫户都是庄园主的私产,即便是杀了也没有人会管,报官也就赔其家人一些财帛罢了。 可祝英楼替外家报仇杀的人不止一个两个,会稽诸县之中,便是最狠辣的庄园主听闻此事也不禁动容,心惊于祝英楼的手段。 祝英楼的外家经此一事元气大伤,更可怕的是男丁几乎已经断绝了,庶子庶孙皆是得不到承认的。 祝英楼经此一役,既为两位舅舅报了仇,又追回了祖宗的随葬之物,狠辣的手段更是震慑了庄中其余未曾生乱、却心思活动的庄户,再加上他身后有祝家庄做倚仗,这外家动荡之后的庄园和全部基业,最终就姓了“祝”。 祝英楼外祖家的庄园那时已经岌岌可危,不少势力等着瓜分这块肥肉,祝英楼先是娶了大舅幸存的嫡女,自家的表妹为妻,也算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了庄园,而后便将这座庄园当做了祝家庄的外产,顶着各方的压力,将门户又顶了起来。 只是这时的庄园已经不能和动乱前的比了,祝英楼为了不让母亲失望,也为了经营好这处庄园,自那之后便经常来往与诸暨的庄园和上虞的祝家庄之间,连妻室也安顿在诸暨的庄园。 所以莫说是马文才,便是祝英台,和这位兄长相处的时间也不算多。 从祝母两位兄弟的心计手段和处事风格上,也可以看得出祝母还在闺阁时便不会是什么温柔可人的角色,前世教养出的嫡女祝英台虽然外表柔弱,其实性子之中亦有其母其兄的狠厉和坚持,否则也没有后来求学乃至撞碑而亡的事情了。 前世的马文才一直在国子学里求学,家中为他定下亲事时,他寻了好久的机会,才见了祝英台一面,而和这位祝家的少主,更是只吃过几次家中安排的宴席,席间对他态度并不热络,但马文才那时见他对其他人也不算热情,便没有多想什么。 再后来,祝英台出嫁之日自尽于梁山伯坟前,他亦受尽冷眼侮辱,也曾前往祝家庄讨要说法,可祝英楼一句“你不过是丢了脸面,我妹妹却是连命都没了”,便把他们打了出来。 马家被除士,马文才之父丢官,他自己最后更是抑郁而终,可祝家庄除了受到一些风言风语影响,实质上却没有任何损伤,庄园本就是自给自足之地,庄园主也不出仕,这一场闹剧一般的婚事,最终只有马家受了灭顶之灾。 照理说,面对这样的祝家庄和祝英楼,马文才应该是恨之欲死才对。 原本的马文才也是恨的,他恨祝英台,也恨祝英楼,更恨祝家庄。 可偏偏在马家墙倒众人推时,动用财力、人脉从牢狱中将他父亲救出来的是这位名义上的“大舅子”,在他母亲哭瞎了眼时,为他家请到名医调养身体的,也是这位当初冷面贴心将他赶出来的祝英楼。 那时的祝英楼并没有露出祝家的身份,只是借着他家以前的门生故吏的名义,对马家明里暗里的相助,否则马家也不会接受这些“救济”。 这件事直到他前世抑郁而死,魂魄飘荡不定时,才赫然发现那些他心中感激的“援手之恩”,竟是来自于他最恨的仇人。 祝英楼为什么会这么做,是良心不安,还是只是出于名义上的姻亲关系,亦或者是其他,马文才也不得而知,然而哪怕有天大的仇恨,有一件事却是马文才不得不感激的。 他死后,他的父母痛失爱子,而他又是家中独子,所以他父母的后事,其实都是由这位当时已经是祝家庄庄主的祝英楼操办的。 养老、送终,为人子女应尽的责任,他马文才一样都没做到,却被另一个让他视为仇人的人做到了,马文才心中的复杂,可想而知。 更何况…… 看着祝英楼英姿勃发的样子,马文才心中莫名一痛。 现在的祝英楼多大? 二十五,亦或者是二十六? 前世的自己见他时,他已经是成熟而气度不凡的“大人”了。 眼前的人掌握着几千人的命脉,身兼两家的未来,祝家庄历代以来行事低调,这位祝英楼却有着和祝家庄截然不同的锋芒,再过几年,他更是儿女绕膝,妻妾娇美,日后的祝家庄越发强盛,即便是在江东也算是数一数二的豪强之地…… 祝英楼怎能不英姿勃发、气宇轩扬? 这是自己年幼时,曾经无数次在心目中想要成为的样子。 一个让父母骄傲的儿子,让妻、子骄傲的父亲,一个人人仰望而羡慕的对象…… 然而他的人生,在未及二十岁时便戛然而止了。 他,至死都算不上是个“大人”。 156.双面佳人 祝英楼当然无法理解马文才对他怀有的复杂感情,面对马文才这种顺从的情绪,他也视为理所当然。他虽年轻,但比起乳臭未干的马文才来说,自然是威严的多了。 所以他一进了屋,看完了马文才的伤势,听到祝英台毫发无伤,便板着脸不再说话,任由气氛更加凝重。 知道这是祝英楼的驭下之道,马文才心中叹了口气,只得出声打破了沉凝的气氛:“我这次出行,实有不得已的苦衷,将祝英台带出来,也不过是想让她多见见这世道……” “听说祝英台跟你走了,家母心急如焚,连夜送信叫我去追。我在吴兴马家打听到你的行踪,一路马不停蹄的追来,居然追不到你们。你可知我一路追来时,帮你们解决了多少同路追踪的宵小之辈?若不是为了扫尾,我又何至于在这里才追到你们!” 祝英楼负手而立,冷冷地盯着面前的马文才:“你究竟得罪了多少人?将我家英台也搅了进去!” “路上有人追踪我们?” 马文才没想到会有这种事,惊骇莫名。 “人数不多,却都是好手,应该不是什么山贼强盗的暗哨,就是冲着你们来的。我原不愿节外生枝,可你偏偏又把英台带着……”如此一解释,祝英楼为何会对马文才有这么大意见,也就显而易见了。 “不过是一个太守之子……” 马文才原本就觉得这一路太过顺利了,即便有陈庆之安排好了路线,可他们在钱塘明明遇见过身着丝麻的探子,后来却没见过有多少人追踪,在河中遇险那次,也是被封了水路对方才找到他们。 照理说他们这一行人人数不少,速度不快,应该极为显眼,被祝英楼这么一解释,马文才也明白了这位“祝家少主”是冒着多大的危险在给他擦屁股。 这一鞭子,他吃的不冤。若是祝英楼知道他暗中干掉的探子都是临川王的人,大概就不是抽他一鞭子那么简单,恐怕剐了他的心都有。 从另一方面说,知道对方身份肯定不简单,却依然下手这么做了,这祝英楼的狠辣和护短也可见一斑,也让马文才对祝家庄更忌惮了。 “我来的路上,听说夸城到沛县的驿站遇到了贼寇,被人烧了,你肩上的伤,是不是也和此事有关?” 祝英楼估摸着以这群少年的出身,野店是不会住的,说不得就去了那家驿站。否则马文才又不是手无缚鸡之辈,怎么会受了这么重的白刃伤? 马文才知道要一路回去,这事是瞒不过去的,只能默然点头。 “你既不愿说,我也就没什么和你好说的。” 听到马文才认了,祝英楼深吸口气,沉着脸踱了几步,接着以不容反驳地口气说道:“你这人太过复杂,我不能让英台再和你们搀和在一起。你家的家人护卫已经在路上了,想来这几天就会到。我要提前带走英台。” 他顿了顿,继续补充。 “英台一回来,我们就走。” 其实看到祝英楼出现在这里,马文才就知道祝英台十有**接下来不能和他们同行了,只是他和祝英台约定了契约之事,原本准备在路上细细筹划,这番看来,却是不行了。 祝英楼可不会顾及他什么感受,莫说他和自家小妹定亲的事八字还没一撇,就算订了亲,他要看不上这马文才,便是妹夫也不会给什么好脸色。 “还有,你可知道和你们同路的那个徐家人出事了?” “你是说……东海徐之敬?” 马文才一惊。 难道是那“姚华”的事情暴露了? 这也未免太快了?! 祝英楼见马文才一脸惊惧,了然地点了点头:“这事闹得不小,我还以为你已经听说了。我之前听说你们队伍里有个医术出众之人,还安慰过自己,至少英台路上得个风寒脑热的不怕,谁知和你们分开后,那徐之敬也闹了件大事,他也是个狠家伙,竟一把火把得了瘟疫的村子烧了。” “什么?!” 这下,马文才是真的绷不住了。 “怎么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祝英楼嗤笑,“东海徐家四处散布‘冬季不除,春生瘟疫’的传言,使得淮水流域上下的官府都惶惶不可天日,疫病最严重的嘉山以北更是完全封锁,谁也不知道里面情况如何。” 祝英楼不似马文才,他消息灵通,因为要来北面找妹妹,生怕祝英台身赴险地,更是打探了不少消息。 “我听说你们去了盱眙以后十分着急,生怕你们不知天高地厚跟着徐之敬前往北方,还好,你们只是把徐之敬送到了地方就折返回家了。” “这和徐之敬放火有什么关系?” 马文才疾声追问。 “你以为世人都感激东海徐氏?原本浮山堰出了这种事,百姓生了伤寒也是常见,什么人泡在水里那么久,总是要冻坏的,各地的医馆和官府也不会因此拒绝接受病人的诊治。可既然东海徐氏说有了瘟疫,哪怕是普通的伤寒,也没人愿意治了,各地官府为了不在辖区内产生疫病,一旦发现有咳嗽发热的,都会将人搜出来,完全隔绝开来。” 祝英楼说这事的时候面无表情,权当是件事不关己的事情在转述着:“得病的人只能等着自生自灭,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得的是瘟疫,还是普通的病症,为了怕瘟疫散开,百姓之间一旦发现有得了伤寒或有病的就会去官府检举,为了不被官府抓到不知道哪里去,得了病的人只能或逃亡山林,或隐匿在偏僻之处……” “徐家人到了浮山堰地区后,便一处一处往官府隔绝百姓的地方去诊治,有的只是普通伤寒的,就被放了出来,到后来,哪里听说有徐家人出现,得了病的就往哪里涌,哪里官府愿意看到这个?这徐家人哪里是治瘟疫,简直就是在招瘟疫!” 事情解释到这里,不必祝英楼说,马文才也明白后面会发生什么。 徐之敬的心结是“庸人不可救”,他知道这些得了病想要得到救治的人比瘟疫还要可怕,而徐之敬父亲徐雄的性格与其说是善良,不如说是“懦弱”,之前没有硬下心肠驱赶百姓被百姓架起来当了火上烤的人,这时候事关江山社稷,更不会视而不见。 可以想象,徐家必定是一边接收着潮水般涌来的病人的期待,一面又受到所在之地官府的憎恶。受灾之后本就难以治理地方,流民就够这些官员受的,再加上预防瘟疫、控制灾民不闹事,要徐家是奉旨来治病的还好,现在徐雄这一支都是白身,官府能给他们什么好眼色? 夹缝里艰难前行的徐家,必定又会重演徐之敬兄长那般的悲剧,而且避无可避,悲剧从徐雄率着家人前往北方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 “……被徐家断定无法治愈且有传播疾病危险的病人,都被集中到了嘉山以北被水灾废弃的村子里自生自灭,派了官兵日夜看守,原本还能控制的,可后来徐之敬来了,要带走年幼的几个弟弟,断了那边的草药供给,那些本就被放弃的灾民终于爆发了,强行挽留之下,徐家死了不少医者,徐雄也重伤昏迷……” 祝英楼见马文才一脸恍然,挑了挑眉:“然后就是我说的那样,徐之敬放了把火,把整个瘟疫村烧了。那些官兵本就不愿冒着生命危险在那看守,救火不是很积极,结果村子里的人没多少活下来。” “徐之敬他……” 马文才恍惚间似乎看到了徐之敬那一贯嘲讽的表情,又是以医者生命作为结束,徐之敬好似走不出这个怪圈,每当他想要放下什么时,老天就又硬生生逼他记得。 “好在这瘟疫的事情特别棘手,谁也不愿意粘上,而且之前便有过这样处理的先例,既然徐家人都说治不了了,也许早这样处理才是对的,何况当地官府报的是他是‘救人所急失手着火’,所以你那同窗大概不会受什么皮肉之苦。可毕竟死了这么多人,即便他不会吃官司,除士一定是跑不掉了。” 祝英楼看了眼听到“除士”二字之后身子一震的马文才,“徐雄只是丢了官,他那一支士族的身份还没除,于婚配无碍,若是家里出了一两个当官的,士族还能延续几代,说不定又能重回朝堂。可现在他被除了士,这辈子前途就毁了,如果我猜的不错,东海徐家为了维护家声,大约也会把他逐出家族。” 除士。 又是除士。 马文才听到这两个字心头便一阵恶心。 对于如同他、还有徐之敬这样自持身份的人来说,除士除了代表他们将不再享受士族的殊荣,还代表他们将变成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 “我知道了。” 马文才疲惫地按着伤口,不只是在哀悼徐之敬的悲剧,还是自己的,“多谢祝兄告知。” “你不必和我套近乎。”祝英楼瞥了他一眼,“我和你说这么多,是告诉你,一个行为不慎,祸及的不仅仅是自己。我祝家庄向来不搀和朝堂或地方的政事里,也不管各方势力的倾轧,是以才能保存数百年。我不知道你有什么样的野心,来这里又是为了什么,但英台信任你,愿和你为友,你便该明白怎么做才不会连累别人。徐之敬便是被家里连累的最好例子……” 马文才先前便已经被崔廉一句“总有一日,这世间会踏尽公卿之骨”动摇了心神,如今又有徐之敬活生生的例子在这里,一想起前尘往事与今生今世,马文才连和祝英楼敷衍的心情都没有了,脸色也半因伤情半因心情惨白的厉害。 “哪怕外人说的再怎么优秀,也不过就是个未成年的小子。” 祝英楼看着马文才一副被打击得心魂不定的样子,心中暗暗思忖,“爷娘说马文才和英台是命中注定的良配,我看却未必……若他连自己究竟要什么都看不清,怕是我得说服爷娘把这婚事拖几年定下,再看看他的将来如何……” 两人一人脸色惨白,抚着伤口低头不语,一个眼光奕奕,盯着对方不放,看起来倒像是被猎人盯住的猎物…… 就在这时,门口突然传来几声狗吠,还有一人怒斥之声,还未等祝英楼反应过来,他们屋子里的门就被人一把撞开。 “阿兄,你把马文才怎么样了!” *** 祝英台和傅歧回来的时候,正是局面最僵硬之时。 刚进了巷子的时候,他们就察觉到不对,有不少人从自家大门后面对着方宅伸头探脑,那表情不像是之前的好奇,倒像是恐惧。 傅歧当即把祝英台护在了身后,倒驱赶了大黑先行,大黑是猎犬,若里面有什么不对,它会第一时间示警。 几人如临大敌地走到门口,看到的却是跪在地上接受训斥的半夏,和满脸担心守候在门前的疾风细雨。 至于院子里站着的那几个彪形大汉,更是显眼到想忽视都不行。 见到这架势,傅歧还以为是有人来闹事,他向来动作比想的还快,当即大叫一声:“是什么人!大黑,咬他们!” 大黑得令上前,一声猛吠,这些大汉都是富贵人家里做护卫的,当然认得这是什么狗,不禁齐齐变色,一个个伸拳抬腿,摆好了踹狗的架势。 “畜生,敢尔!” “主子,是少主来了!少主将马公子……” 半夏见祝英台回来,抱着她的腿急急地解释现在的情况。 这边傅歧带着狗已经和几个大汉缠斗在了一起,祝英台还没站稳,猛听得半夏说的是什么,哪里还站的住,不顾梁山伯上前解释的举动,扭身就撞向房门。 疾风细雨也好,梁山伯也好,都不知道祝英楼的“凶名”,可她穿到后宅的这么长时间,几乎是在祝母身边,不停听着侍女们用这位兄长的“光荣事迹”讨好她的,别的不说,庄子里曾经有逃奴被抓回来,这位“兄长”当着所有人,包括她的面,被活活用鞭子抽死,至今她都还记得他那冷冽的眼神。 他不是一视同仁,是真的想用那种方式警告自己,别跟那逃奴一样,总是想着离开祝家庄…… 万一他要觉得马文才是她的帮凶怎么办? 明明只是她想任性一回而已! “阿兄,你把马文才怎么样了!” 门没有被闩上,祝英楼大概也没想到有人守着,还有人会闯进来,所以祝英台轻松就撞进了屋,甚至因为太轻松,直接“摔”进了屋内。 她本来就是不拘小节的人,摔了个狗吃/屎却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似的从地上爬起来,连拍都不拍,就直接奔向马文才。 祝英楼看着妹妹如此“不顾形象”的言行,眉头不禁一蹙。 “马文才,你还好?有没有哪里受伤?” 待看到马文才肩膀又鲜血一片,祝英台眼睛都红了。 她看着明明是对着自家妹妹却面目严肃到像是陌生人的祝英楼,想着自己打也打不过他,骂也不敢骂,这次要被抓回去还不知何年才能出来,说不定马文才被这么一吓连“合作”都不愿意了,顿时悲从中来。 “马文才一路上为了护着我们也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你还打了他,这不是让我恩将仇报吗?!” 她像个孩子般,开始嚎啕大哭。 看着一贯冷傲矜持、堪称士族女郎典范的妹妹,离家一趟居然变成了这样,刚刚还稳重如山的祝英楼,露出了“见鬼”的表情。 157.盲婚哑嫁 祝英楼是真的被吓住了,他从来没有见过祝英台这个样子。 他们的家族一直是按照当今的习惯进行的“门第婚”,家里的男子一定会娶同样是地方豪族出身的女郎为妻,不仅仅是他们祝家庄,门第婚是整个社会的惯例,同等门第出身的人和同等门第出身的婚配,造成了各自价值观和生活习惯上的相似,也使得很多夫妻婚后少了不少磨合和纷争。 所以无论是他们的父母也好,还是他或祝英台也好,从小便是在庄园主一言九鼎的生活环境里长大的,他的父母都不是性子随和的人,作为庄园的统治者,一旦“随和”,便会产生“侥幸”,很多时候什么口子一开就关不住了,所以在庄户和家仆的眼里,宗主一定是威严而有力量的的。 他只能娶地方豪强的女儿为妻,可祝英台却是可以嫁到士族家庭里去的,为了不让女儿以后嫁到别处被认为是骄横无礼的女人,祝英台的教养是按照士族女郎的标准在贯彻着,而他的母亲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祝英台也就从小养成了冷静自持的性格。 祝英楼和祝英台年纪相差太大,对这个妹妹的印象只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而已,即便如此,祝英楼也对这个妹妹十分满意。 他是个怕麻烦的人,和他认识的大部分同龄女孩相比,这个行事讲道理,不撒泼不淘气不的妹妹简直就乖巧到他庆幸的地步,也正因为如此,两人的关系显得并不那么亲昵。 亲昵不亲昵也没那么重要,他们血脉相连,只要祝英台没有做出什么让家中失望的事情,她就永远是他最重要的亲人之一。 但他今日不过是打了一个外人,还是一个差点让她陷入险地的外人,她竟哭的犹如顽童一般? 难道说这会稽学馆有什么诡异的地方,能让从未哭过、性子稳重的妹妹返老还童不成? “祝英台,你哭什么?!” “祝英台,你怎么了!” 祝英楼和听到哭声奔进屋的梁山伯异口同声的问道。 祝英台也受够了,整座祝家庄简直就像是个大牢笼,庄里但凡和祝家扯上关系的人,一个个都脾气古怪。这个她并不熟络的祝英楼,更是能让庄中荫户的小孩半夜止啼的存在,可他偏偏又是庄子里下任的继承人! 她都不知道如果连她出个门都要被追回来,同伴还要挨打的话,她以后想要自由的做自己的事情还要付出多少代价。与其打别人,他还不如来打自己,好歹她也不会这么内疚! 祝英台越想越悲,越想越怒,泣不成声地哭诉:“你们总是这样,我问庄外什么样子,你们却把我屋子里的人全处置了,说是下人跟我乱说话;那女孩不过和我鼻子长得像,你们就把那人鼻子割了……如果你们觉得是我犯了错,冲我来便是,为何总要拿我身边的人迁怒?非要逼得我孑然一身你们才甘愿吗?” 祝英楼没想到妹妹居然是为这个难过,看了眼马文才又看了眼自家妹妹,眼睛里满是不可思议。 “你在说什么?主人犯了错,当然是下人受罚!你是何等身份,他们草芥一般,谁会罚你?你从小守礼,做什么事都有分寸从不胡闹,所以家里才准你去会稽学馆读书,这次瞒着家里好端端的来了北面,不是马文才哄骗你出来,难道是你自己异想天开不成?” 虽是祝英楼兄妹两个吵架,马文才虚弱的站在一旁,只觉得一口老血差点喷了出来。 什么叫从小守礼,做什么事都有分寸从不胡闹? 是祝英楼“长兄眼里出贤妹”,还是祝家庄里的人眼睛都瞎了?一个毫无士庶之分,甚至把字糊到了墙上,和丙科乙科一群寒生“称兄道弟”的祝英楼,也能说得上守礼? 弄半天祝英楼给他一鞭子,是因为祝英台太乖了,所以只要做错事,肯定都是别人带坏了? 马文才这边噎着一口气,看着这兄妹俩好感是哗哗往下掉,那边祝英台好像火上添油还不够死的,指着马文才一声大吼:“谁哄我了?谁哄我?!明明是我哄着他带我出门才是!” “那是你太天真,他这样的人精,你自己心甘情愿入套还得感激他给你做了个套子!” 祝英楼冷笑着妹妹的单纯。 “你们,咳咳……” 马文才咳嗽了一声,捂着自己的胸口,感觉自己一口气喘不上来。 “马文才,你没事!” 祝英台见马文才翻白眼了,吓得不敢再顶祝英楼。 “马兄?” 梁山伯见马文才气息不顺,担心他是新伤旧伤一起发作后出了什么事,哪里顾得别人怎么看,一个箭步上前搀住了马文才…… 恰恰好接住了软倒下去的他。 *** 马文才是被两道熟悉的争论声吵醒的。 很快他就意识到在自己屋里争论的又是祝英楼兄妹。 一半是因为尴尬,一半是确实身体不适,马文才闭着眼,佯装自己并没有醒,而沉溺在争论里的祝家兄妹,也并没有注意到卧榻上的他掀了掀眼皮。 “这次回去,会稽学馆你就不用去了。你想看的热闹也看了,你想出庄走走不带太多的仆人,家里也都顺了你,该看的该做的你都尝试过了,再继续读下去,总是要出事的。” 祝英楼的声音冷静而干脆,不像是商量,而是告知她某种决定。 祝英台又岂能“顺从”?她没有哭闹,只颤着声音说着:“你们答应过我的,只要我想读,就让我读完……” “那是以前,现在你已经到了婚配的年纪。” 祝英楼不动声色地瞟了马文才一眼,他估摸着这两个年轻人都大概不知道家里为他们正在相看亲事,毕竟都是瞒着家中儿女互相通信,没换过名帖之前,这种事摊开来戳破才最尴尬。 “母亲现在已经在考虑你的终身大事,早点回去,也是为你好。” 免得这小子以为是祝英台看上了他,恬不知耻的在家里哭闹着要嫁! 祝英楼并不觉得马文才是妹妹的良配,但妹妹为了他能哭的如此不顾形象,可见也是有情的。 左右两人都有这段同窗的经历,感情不比其他普通男女,若这马文才确实是个靠得住的,等再过一两年也该有了前程,真订了亲,只会觉得和英台的婚约是天定的姻缘,意外的惊喜而已。 可若再让妹妹和这人同窗同室下去,他日即便婚事成了,也只会被人说成是无媒苟合,私相授受。更何况马文才一看便不是那种能接受女扮男装这种惊世骇俗之事的男人,何必让他觉得妹妹寡廉鲜耻? 可怜祝英楼根本不知道自家妹妹的马甲早就掉了,还在那里掏心挖肺的想要成全妹妹偶尔的出格,如何保全两人的名声,却不知他一句“终身大事”击的祝英台犹如五雷轰顶,当场脱口而出: “终身大事?我才十五,你们真造……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真造孽! 她现在的身子还是个幼女,连大姨妈都没来过啊! “这事就这么定下了,马文才一醒,你和他告别完就走。这都腊月了,马上就要过年,托你乱跑的‘福’,说不定今年我们都赶不回庄子里过年。”祝英楼见妹妹不说话,哼道:“盗匪歹人也是要回家的,没钱少不得在路上谋些盘缠,这一路都不太平,你最好不要节外生枝。” 这便是赤/裸/裸的威胁,告诉自家妹子,即使她半路跑了,结果只会更坏。 祝英台脑子里正盘算着半路怎么逃出来投奔马文才,谁料这想法刚在脑子里一转,那边祝英楼已经像是看出了她在想什么,非但如此,他还加了一句。 “我既然能找到你们一次,你要半路不见了,我再去抽马文才几鞭子,绝对没错。” 听到祝英楼拿他做威胁,佯装昏迷的马文才心中有些不悦。 即使祝英楼对他有恩,可这一世的祝英楼毕竟还不是后世那已过而立的沉稳庄主。这时的他眼高于顶惯了,又是地方上的豪强,性子太过让人不喜。 “我还是太弱了。” 马文才心中暗暗想。 “我若再强一些,何必在这里装睡听他们两个争执。” “我不和你回去,我,我还小,我不要什么‘终身大事’!” 祝英楼的气场太强大了,甚至她在想什么他都像是猜得到死的,实在让人觉得可怕,一时间,祝英台如坠冰窟。 “正因为你小,才要家中帮着相看。你才见过多少人,能知道什么样的才是好的?” 祝英楼以为妹妹是害羞,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我知道我要什么样的,不用家里相看……” 祝英台哆哆嗦嗦地反驳。 “如,如今,我,我见的人也不少……” 刚刚还说自己年纪小,现在就“少女怀春”了? 祝英楼哭笑不得。 “你说什么?难道你想自己选?” 祝英台实在是太害怕了,她害怕自己还没回家,家里已经随便给她定了门亲事。 若是和命中注定的梁祝一般,只是把她许配给了马文才还好,她还能软磨硬泡死缠烂打,想办法毁了这门亲事,好歹两人还有点交情,可如果这蝴蝶的翅膀乱扇了呢? 如果没有马文才,还有张文才李文才呢? 想想这时代大部分涂脂抹粉奢靡淫/乱的士族男性,还有那些庄园里杀人不眨眼不苟言笑的残酷刽子手,祝英台惊得一声尖叫。 “我自己选!我有喜欢的人了!” 她话一出就知道要糟,这番话搁在这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时代,简直不是惊世骇俗,而是惊天动地啊! 比她要去学馆读书还要惊天动地! 果不其然,听到妹妹的话,祝英楼脸色黑的可怕,他表情阴沉地看了眼病榻上的马文才,压低了声音逼问: “你说你有喜欢的人了?喜欢到不愿接受家里的亲事?” 病榻上的马文才也是心中一颤。 这祝英台平时看起来犹如稚子,也没见对谁有什么特别对待,什么时候有了喜欢的人? 这可不成,他和她契约未订,可不能让她跟别人跑了! 那边祝英台已经吓成了傻x,可一想到如果连祝英楼这一关都过不了,回家面对祝家父母还不知道会是如何,一想到和,她就不得不打起精神,想要努力得到兄长对自己的支持。 不管了,先忽悠过去别盲婚哑嫁了再说! “是,是是的……” 祝英台瘪瘪缩缩地说。 “谁?” 屋子里陷入一片安静,只听得见祝英楼微微的喷气声。 祝英台欲言又止,张口又闭,眼前突然闪过了姚参军爽朗的样子。 如果是他的话,一定会同意带着自己私奔,逃离那个可怕的地方? 他武艺那么高强,也肯定不会被祝英楼随便甩鞭子。 “可惜姚参军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否则请他帮忙做一出戏,说不得我就能从这悲剧的人生中解脱出去了。” 祝英台有些沮丧的想着,眼睛里泪光闪过。 祝英楼见祝英台面对着马文才的床榻低着头不说话,铁青着脸,眼露疑惑转身指了指身后的马文才。 “所以你执意要等他醒了才走?” “难道是我?” 马文才眉间一跳,差点又习惯性蹙起眉头来。 祝英台一见祝英楼的动作,吓得连忙摆手。 “不不不,不是,不是!” 她已经够给马文才添麻烦了,要祸水东引,祝英楼还不得抽死马文才! “不是?” 祝英楼有些纳闷,又有些疑惑。 “反,反正是个很好的人,我,我还要再看看,你,你们别逼我!” 她脑子里一片浆糊,恐惧和不安疯狂的在心中蔓延着。 “你们要胡乱给我婚配,我就……” “你总共才认识几个人?” 还未等祝英台说出什么狠话,祝英楼就一声嗤笑。 她的门第在会稽学馆不低,在学馆里住在甲舍,能和她朝夕相处的就那么几个人,随便问问都能问道。 如果再加上一路上患难的交情…… “你不告诉我,我自己不知道去查么?” 158.动手动脚 马文才本想一直装睡,找个恰当的机会清醒,也不知是祝英楼兄妹接下来的沉默太让人昏昏欲睡,还是他下意识的想要规避这种“你到底看上的是谁”这种尴尬的话题,于是装着装着的马文才,真的睡着了。 等他再清醒的时候,祝英台已经不见了,唯有祝英楼端坐在他的榻前闭目养神,倒把他吓了一跳。 感觉到他醒了,祝英楼立刻睁开了眼睛,只是既没有像梁山伯那般立刻给他端上润喉的清水,也没有祝英台那般喜形于色,如同终于解决了什么麻烦一般吁了口气,站了起身。 “你醒了?” “这不是废话么?难不成我现在在梦游?” 马文才心中腹诽,点了点头。 “你身上的伤没好,大夫说不能再绽开了,这一次必须要等伤口养好才能动弹。我原本想带着英台直接回去的,可你这伤既然和我有关,我就不能坐视不理。” 祝英楼难得还算温和的说:“我已经买了几个使唤的丫头和粗使下人,等你伤口养好点,我们将你送回吴兴太守府。” 祝英楼态度前后大变,若是一般人,估计会受宠若惊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过两人都是聪明人,有些话就不必多说。 这件事根本就不是跟马文才商量什么。 马文才的伤口反复裂开,极易感染,又没有得到徐之敬这样的朋友妥善照顾,如果真把受了伤的马文才丢在这里不管,尽管之前的伤不是他,可要是真病死在外面,先别提马家态度如何,祝家庄打死士族这种事就太麻烦了。 更何况在家大业大的祝英楼眼中,马文才出门就带几个随扈简直就是“寒酸”,祝家庄养了那么多荫户,现在北方刚遭水灾,奴隶便宜到几乎不要钱一样,祝英楼便是买了个百八十个回去也不算什么。 涉及到自己的安危,马文才再高傲也不会拿身体开玩笑,祝英楼愿管,他也有意交好对方,自然是道了谢就应下了。 马文才这一应下,对于傅歧等人来说,便是噩梦的开始。 他们一行人住的是方家的宅子,方家最盛的时候,奴仆下人也不过七八人,可祝英楼光干活的婆子丫头就买了六个,干力气活的小厮两人,这八个人就住在柴房和灶间、驴棚里,将方家能住人的地方住的满满当当,梁山伯有时候要去灶间烧个水,一进门地上躺着个小姑娘,哪里还能进去,只能回屋喝凉水。 祝英楼自然是不愿意住这里和别人一起挤的,可房间又不够用,他还带着数个得力的手下,便强硬的住进了祝英台的屋子里,坐卧间用一扇屏风相隔。 这一住,祝英台顿时日日煎熬似狗。 傅歧和自家兄弟关系也不好,可出了浮山堰之事后便对自己旧日的幼稚行为后悔不已,在误会解除后还做出一副苦口婆心的样子劝她和兄长好好相处,只听得祝英台恨不得仰天长啸。 和祝英楼好好相处?光住在一个屋子里就已经冷掉冰渣了好嘛! 唯一的好处是祝家真的是财大气粗,自祝英楼搬过来以后,衣食住都精细了许多,祝英台也回复了一脚迈八脚台的日子,倒让几个一路吃苦过来的少年有些不太习惯。 除此之外…… 傅歧在院中一套拳练完,接过祝英台递来的汗巾,满脸迷茫地问身边的祝英台:“你兄长一直看着我干什么?” 祝英台从小就有武侠情结,傅歧和马文才练武时一定会来“围观”,今早也不例外,谁料她才刚刚站到廊下,替傅歧捧着汗巾和外袍,她这便宜哥哥就不知道从哪里凑了过来,就在她对面的廊下也跟着看。 她本就站立不安,听傅歧这么一问,顿时表情一僵,打着哈哈:“那个,都,都是练武的,也许是感兴趣?” 冬日的清晨冷的都能凝冰,傅歧一身热汗蒸腾成了满身的雾气,整个人就像是个雾人,边听着祝英台的解释,边点头擦着身上的汗,没想太多。 他并不是那种心思细腻的人物,头上汗太多了还学大黑甩了几甩,溅了身边的祝英台一脸。 “坏了,小妹最是爱洁,怕是要吵起来!” 远处的祝英楼眉头一蹙,心中嘀咕。 谁料祝英台被甩的满脸臭汗,竟就拿着傅歧的外袍随手擦了下,好似不以为意地又把擦了汗的外袍递过去:“我真羡慕你这个身体,要我像你这样就穿着一件单衣打拳,非冻死不可。” 难道他是那个‘他’? 祝英楼神色一黯。 “就你这小身板还打拳?”傅歧眼睛从祝英台纤身上扫过,突然伸手捏住了她的肩膀。 “我来看看!” 见妹妹被人轻薄,祝英楼眉头蹙得都能打结了,终于迈出了脚步。 “你小子……” 这边傅歧从祝英台的肩膀一路按到了她的小臂,笑着摇头:“算了,你这胳膊细的可怜,我见过年幼骨架纤细的,没见过纤细成你这样的,就算是什么宗师一般的人物来了,也教不会你什么武艺。” 祝英台和傅歧打闹惯了,嘻嘻哈哈好似哥们,当即回击粉拳一记,大笑着反驳:“那也未必,昔日猿公教导越女剑法,没听说越女瘦小就练不成武艺的。” “哟,你还知道这个?”傅歧穿好了外衣,见祝英台的小拳头袭来,开玩笑的拿自己“砂锅大”的拳头去挡。 “我看你……咦?” 他的手刚刚伸出就被人从背后反剪住了手臂,吃惊地回头。 “祝家大郎,你扯我手臂做什么?!” “说笑就说笑,不要动手动脚。你好歹也是士族,怎么这么不庄重?” 祝英楼脸色黑的可怕,一边教训着一边将手松开。 傅歧哪是肯吃亏的人,对方手一松就想“讨教讨教”,余光却看到祝英台满脸害怕,见他看过去还双手合十拜了拜,心中一软,提起的双拳便放了下来,也对着祝英台挤眉弄眼。 ‘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就不跟你哥计较啦!’ 那眼神好似如此说着。 祝英台松了口气,壮着胆子看向她那便宜哥哥,见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对自己挤眉弄眼的傅歧,突然后背一凉。 他,他不会把傅歧误会成…… “不行,这猴儿,不,这猿猴一般的小子,即便是士族,即便是我家小妹喜欢……”祝英楼心中一个哆嗦,“……也不能当真。” 他见祝英台满脸惊骇的看着自己,心中也有些不悦。 自己虽然不是什么慈眉善目之人,可从小和这个妹妹也算亲近,有些时候她太过冷淡以至于被人当做好脾气,若有庶妹下人瞪鼻子上眼,也都是他后来去敲打一番。 即便他是整治下人最厉害的时候,英台都没有怕过他,何至于现在他皱一皱眉,她都会满脸惊慌失措? 她究竟是在会稽学馆里学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还是她身边的人…… 祝英楼眼神一黯,又重新扫过身边的傅歧。 傅歧此时已经穿戴整齐,头上搭着那张擦汗的汗巾,以免头上着凉,见祝英楼看他的眼神奇怪,又见祝英台满脸便秘的表情,懵然的挠了挠脸。 恰巧此时大黑吃过了早饭,照例欢腾的跑到院子里找主人遛弯,绕着傅歧直摇尾巴,见傅歧弯下腰满脸高兴的逗狗,祝英楼突然开口:“这猎犬是韩卢种?” 傅歧爱狗,可却不太懂狗,听祝英楼对他搭话,露出白痴一般的表情:“啥?” “我说,这狗是少见的韩卢种,善跑通人性,你这是好狗。” 祝英楼好行猎,自己也养着不少猎犬,随意指点。 “啊,当然是好狗。”傅歧骄傲挺胸,笑得一口大白牙,闪得后面的祝英楼含泪捂脸。 “这狗是文才送我的,说是猎犬,我养了一路了。” “我也爱狗,家中养着十几只猎犬。” 祝英楼余光从祝英台身上收起,突然对傅歧笑得如沐春风,“我看这韩卢种是想跟你出去遛弯?我闲着也无事,不如和你一起出去消消食,顺便和你聊聊,要如何养这韩卢种最能发挥它的本事。” “祝大郎也喜欢狗?那太好了!”傅歧难得遇见“同道中人”,喜不自禁,“走,我们一起遛狗!” “我,我也去!” 祝英台见情况不妙,连忙也跟上前。 “英台,你不是一碰动物毛皮就起疹子吗?这么多年来,你都没陪我遛过狗……” 祝英楼语气里有些隐隐的受伤。 “难道说,因为是傅公子……” “不不不,我是怕你不认识路!我之前陪他遛狗也只是离得远远的到处看热闹而已!” 祝英台哪里有祝英楼的段数,连忙否认。 “哦,以前也陪过。” 祝英楼腔拖得老长。 兄长大人,你就把我刚才的话当个屁放了! 祝英台又一次感受到了来自“强者”的压迫感,慌不择言地想要逃离这场奇怪的谈话。 “我,我去看看马文才醒了没!” 目送着妹妹离开,祝英楼才好整以暇的转过身,看着逗着狗的傅歧,嘴角一扬: “你可要披件衣服,再出去溜狗?” “不用不用,穿这么多够了!”傅歧大冬天也从不穿什么大氅裘衣之类,把头上汗巾子一掀就要走。 “倒也不是一无是处,至少身体康健,不会一下子就做了寡妇。” 祝英楼心中暗暗评判。 “对于双方人家来说,夫妻都活得长久也是好处,就不知道是不是外强中干……” 傅歧一声唿哨,大黑立刻得令,狂甩着尾巴率先跑到了门口。 “这韩卢种确实通人性。” 看到这黑狗端庄的坐在门口等着两人,既不骄也不躁的样子,祝英楼满意的点了头。 这狗,倒比人更稳重些。 “那个祝大郎啊……” 傅歧见祝英楼夸大黑,比他夸自己还高兴些,不过他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地挠着后脑勺。 “嗯?” “我这狗叫大黑,不叫韩卢种。虽然我很高兴你赞同它啦,但是韩卢种韩卢种的听着,怪怪的……” 傅歧有些赧然。 “喊它大黑就好。” 大黑? 这般腰长皮亮的良犬,叫大黑? 祝英楼抬头看了眼傅歧,强忍着挤出笑意。 “好,就叫它……大黑。” 就冲这起名的涵养,他妹妹绝不能喜欢这样的草包! 159.男色动人 祝英台钻进马文才的屋子里时,马文才正在换药。 他从小养尊处优,虽然练武却很少和人对手,养的细皮嫩肉,和肌肉结实的傅歧不一样,马文才的肌肉呈现漂亮的流线型,加之肤白莹润,从背后看去,肩胛处性感的蝴蝶骨看的祝英台心中直流口水。 嘶溜…… 要不是马文才性子太强,根本想不到他屈居人下什么样子,就这一幕就够多少腐女嗷嗷嗷乱叫了哇! 可惜听到动静转过身的马文才,立刻让祝英台熄了一脑子熊熊烈火,露出了既歉疚又愤怒的表情。 一道狰狞的伤口从马文才的肩上直拉向胸前,少年美好的体态被这道煞风景的伤口化的支离破碎,而被侍女糊在伤口上的各种颜色奇怪、味道刺鼻的药膏更是让人觉得头皮发麻,心中痛惜。 至少祝英台看着就觉得肉疼。 “你好些了没有?” 祝英台脱了靴,只着着丝袜跪坐在了他的身前,吩咐侍女下去,很自然地接手了侍女刚刚的工作。 马文才伤口被祝英楼弄崩开了,医者吩咐上了药之后一段时间内不能穿上衣服,得等药膏干了,所以马文才穿的单薄,身边到处都点着炭盆,暖烘烘的。 祝英台一进屋就往马文才身边凑,大半倒是因为这暖和。 也不知是在祝英台面前敞着衣衫的马文才有些不自在,还是炭盆烧的太热熏的,他的两颊红的诱人,祝英台抹药抹着抹着,突然喃喃自语: “难道这时候的男人还涂脂抹粉,原来男人这样也挺可怕的……” “又在胡言乱语什么呢?” 马文才伤口痒的难受,又不能抓,憋得眼睛里都有水光潋滟了。 看在祝英台眼里,如今这马文才衣衫半褪,欲遮还遮,两颊绯红,含羞带嗔,只觉得鼻里一阵**,“嗷呜”一声扑倒在他的膝盖下。 “妈呀,马文才你以后就是我男神!” 男神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再来一个男神也不行! 祝英台奇奇怪怪的时候马文才已经习惯了,但看她这般疯疯癫癫还是忍不住抽出下摆,往后挪了一寸之地。 “你要再这么怪样子下去,给你兄长看到也不知是抽你还是抽我!” 提起祝英楼,祝英台的激动就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哀嚎着毫无形象地瘫倒在地上。 “他要再抽你,我就拿鞭子自抽十下!” 马文才只是随口说说,见她这么在意反倒有些过意不去,一面小心的把她散落的头发轻轻扫离炭盆,一面好似漫不经心地说:“那一鞭其实我躲得开的,只是我把你带出来却确实没照顾好,挨那一鞭,他消了气,我心里也能找补一二,他用的力道不大,否则就不仅仅是伤口裂开了。” “咦?你自己找打的?” 祝英台飞快地爬起身来,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马文才:“你知道我那兄弟用鞭子活活打死过人吗?” “祝家庄少主的‘英名’,自是略有耳闻。”马文才看了祝英台一眼,摇了摇头笑话她:“一母同胞,也不知为何你二人差这么多。” “哎,他来带我回家,家里不知道开过年后会不会让我回会稽学馆去了。我听说馆里有许多学生冬天是不回家的?” 祝英台搓着手幻想:“要是我逃到学馆里夺起来,不知道能藏多久。” “五馆生多是寒门,冬季不用耕种,家贫者难以熬过寒冬,不如在馆中继续读书,不但提供食宿,还有炭火补贴,是以五馆冬季并不闭馆,冬天的学生比春秋时还多些。” 马文才瞟了祝英台一眼,击碎她的幻想,“但那点炭火和家中的舒适比起来实在差太多了,所以腊月十几左右甲舍里住的士生就都回家了,等到春雪消融才会回来。你回会稽山上别说藏起来,能冻上半个月都算是厉害的。” 甲舍既然熄火断灶,就祝英台这不能烧饭不能生火的废柴,除非去跟丙舍生挤大通铺,否则自己先冻死。 祝英台一听这样也不行,那样也不行,把自己一头头发抓的像是鸟窝一般,焦躁急了。 “马文才,你还说要我给你酿酒制铜的方子,你不救救我,我在祝家庄里就别想出去了,以后你也别想看见我了,说不定我就给家里随便嫁到哪个脑满肠肥的士族家里,关在后院不见天日……” 马文才没想到祝英台自苦到这个地步,微微一愣:“祝家并非我家这种需要靠联姻在朝堂和地方上站稳脚跟的人家,怎么会卖女求荣?就算要将你嫁出去,也一定是嫁个年轻俊彦……” “哎呀盲婚哑嫁都一样,你就说帮不帮我!你要帮我,我的分成可以再少一点!” 祝英台拉着马文才的袖子,伸出一根手指,“我知道你厉害,你帮我劝得我家同意我再逍遥几年,我的分成再少一成,不,少两成,行不行?” 之前两人商议好的是祝四马六,祝英台愿意少两成,那便是是祝二马八,真是下了血本了。 马文才心中估算了下其中的风险,料想着如果只是让祝英台回去继续读书,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他脑子里思忖了几种可行的办法,最终一咬牙。 “好,我试试看,若我能劝得你回去继续读书,也不要你少两成,等你不愿再参与的时候,把你的方子给我,如何?” 他不是不相信祝英台,而是她身为女子,总有一天是要嫁人的,想要退出也在情理之中,可那时候他若投入了太多却被釜底抽薪,那就得不偿失了。 祝英台也知道他担心什么,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我答应你!” 说完,又兴致盎然地抬头问他:“你有什么办法?” “秘密。” 马文才神秘一笑。 “嘁,还来这一套。” 祝英台撇了撇嘴,心中虽然好奇,却没有再问。 屋子里太过暖和,祝英台还穿着外面的裘衣丝袄,祝英楼对妹妹算得上细心,不但带了冬天的狐裘过来,连冬天的内外衣衫都带了一整箱,派人用车先行送来,就等着拦到之后让她换上,现在给满屋子炭盆一熏,热的人两眼昏花,脸上也是两坨红霞。 “哎呀马文才你这屋子惹得我坐不住。” 祝英台和马文才聊着聊着,实在有些受不了,“你别怪我行为放浪啊,我就脱一件丝袍,不然要闷死过去了……” 马文才穿着单衣,敞着前胸,眉毛一挑。 “现在倒是无人,你出去的时候记得穿就好。” 见最重礼教的马文才居然答应了,祝英台连忙如同大赦一般站了起来,面对着马文才就开始宽衣解带。 磕磕磕。 几声敲门声后,关着的房门被人推开,端着一碗药的梁山伯出现在了房中。 “怎么没人开门?马兄,你的药熬好了,我闲着无事,给你端了过……嘶!” 梁山伯一抬眼,看着眼前的一幕,惊得两手一抖,险些就打翻了手中的药盘。 正猴急的拉开衣袍的祝英台被梁山伯一惊一乍的动作吓的手一僵,瞬间定格成一个可笑的姿势,表情可笑地看着假装若无其事的梁山伯。 梁山伯看了眼“眉眼带笑”的马文才,再看了眼被他撞破后两颊绯红的祝英台,一时间呆立当场,心中暗暗恼怒自己为什么不敲了门再等一会儿进来。 这时的他又羞又是心伤,各种情绪五味杂陈,在马文才和祝英台的注视下,梁山伯如立针毡之上,极为难捱,但其实时间只过了不过一瞬。 就在祝英台慢慢解下外袍的同时,梁山伯缓缓垂下头。 “抱歉,是我……我……” 他将那药盘放在地上,满脸尴尬。 “我,我出去看看还有没有要帮忙的。” 说罢,掉头就跑。 祝英台反应慢了半拍,把手中厚重的丝绵外袍放在座边坐下,愣了一下才“啊”出声来。 “啊,他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祝英台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袒胸露怀的马文才,满脸不可思议。 “应该不会?我现在可是男儿身!” 哎呀! 祝英台重重打了下自己的头。 就是男儿身才尴尬啊! 梁山伯不会把自己当断袖,欲对伤重无法反抗的马文才行不轨之事! “不行,我得去解释!你的名声!” 祝英台“蹭”地一下站起身,准备追出去。 “随他去,以他的性子,误会了也不会乱说。” 她刚刚站起身,马文才便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她,将她拉了回来。 “可……” 祝英台挣扎地看了看马文才,又看了看门口。 “也许,他误会了也不是什么坏事。” 马文才意有所指地看着祝英台,表情淡淡地松开,眉头一挑。 “你觉得呢?” 刹那间,祝英台想起了“梁祝”,想起了呕血而亡的梁山伯,想起了一路上梁山伯对她无微不至的照顾…… 说实话,梁山伯本就是她喜欢的暖男类型,若说一点好感都没有,却是骗人的。 只是那结果实在太可怕,可怕到她无法承受的地步,所以每每好感一起,就硬生生被她掐灭,在旁人看来,她对梁山伯,甚至还没有马文才或傅歧那般亲密随便。 也许正是这份不同寻常的“距离”,让马文才察觉了什么? “哎。” 一向开朗的祝英台竟难得地长叹口气,重新坐了下来。 “你说的是。” *** 马文才和祝英台在温暖如春的卧房里“促膝长谈”时,傅歧和祝英楼正在寒风凛冽之中哆嗦着遛狗。 因为之前祝英楼指点了傅歧不少,傅歧对祝英楼的态度已经从“祝英台那个眼高于顶的讨厌兄弟”变成了“虽然傲是傲了点但懂得还蛮多的祝大郎”,态度也亲密了不少。 见傅歧对他放下了心防,祝英楼假装有些担心祝英台在学馆的交友情况,愁眉不展地叹道:“见你如此爽朗,我就放心多了。我那弟弟性子内敛冷淡,我就担心他在学馆里和同窗处不好。” “什么,内敛冷淡?” 傅歧心想这两兄弟感情看样子是真不好,笑着安慰他:“你太过多忧啦,学馆里人人都夸祝英台性子好,说他不好的人也有,不过还没有人会他‘性子冷淡不理人’的。” 祝英台简直就是公认的滥好人好嘛! 傅歧腹诽着。 “如此看来,这傅歧看起来粗放,人倒挺良善。” 听到傅歧在他面前维护祝英台的脸面,祝英楼心中暗想。 “不知我家英台,在会稽学馆里和谁比较亲近?我也好略备谢礼,年节里替我家英台以权礼数。” 祝英楼暗中打听。 这种士族的交际是傅歧最烦的,往年这种人际上的事都是傅异在做。如今祝英楼一提,傅歧不由自主又想起自己生死未卜的兄长,他略走了走神,表情也有些惆怅。 祝英楼还以为祝英台在学馆里没交什么朋友,一时有些恼怒会稽学馆的人都瞎了眼,一时又有些庆幸妹妹在会稽学馆比较低调,以后怕是对名声不会有太大影响。 “要说最亲近的,当然是我啦!” 傅歧大言不惭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嗤! 祝英楼心中嗤笑,佯装感激地点头:“傅公子和我家英台感情好,这是一眼就看得出来的,不知还有哪些?” “要说感情好,首提和她共处一室的马文才。马文才才德兼备,又护短,祝英台在学馆里惹的麻烦,都是被他妥善处理的。要不是有马文才,祝英台说不得就要被人孤立了。” 傅歧脸皮再厚,也不敢说自己比马文才更引祝英台信赖。 “哦?英台还会惹麻烦?她在家可从不惹事。” 祝英楼满脸不信。 “你不信?!” 傅歧最讨厌受人质疑,立刻跳脚。 “他刚入学时,甲科都不去考,一天到晚在丙科和一群穷酸寒生呆着,饭都不敢吃……” 巴拉巴拉巴拉。 祝英楼的眉头蹙起。 “后来,为了得他一副字,大半夜里,有人爬墙进他的屋子……” 巴拉巴拉巴拉拉。 “咦,好像听到咬牙的声音?” 傅歧说一半,心中奇怪地嘀咕,掏了掏耳朵,见祝英楼面无表情的听着,继续八卦。 “……后来他接二连三的丢东西,不得不把东西全换成学馆里配发的……” 巴拉巴拉巴拉。 祝英楼眉头打成了死结。 “……你猜怎么了!坐垫下跑出来一条蛇!要不是马文才那天正好去上课,抬手挥剑把蛇斩了……” 砰! “咦,祝家大郎,你好生生干嘛踹人家柱子!” 160.折节之道 傅歧回来的时候,梁山伯正在院子里边晒太阳边看书,和傅歧一起回来的祝英楼看了眼梁山伯,见他手里拿着的是《六韬》,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随口问道:“英台呢?” 梁山伯拿着竹简的手一顿,不由自主地回头看了马文才的房间一眼。 恰巧祝英台正好从马文才屋子里推门出来,一见这阵仗下意识就想缩回去,被祝英楼一瞪,只能缩着脖子硬着头皮走出来,干笑着:“呵呵,呵呵,都在啊……” 还好她出来时把衣衫整理齐了,否则被祝英楼看见了,大概能直接压着她上马家成亲去。 祝英楼看了看自家妹妹,再看了看傅歧和梁山伯,接着想起傅歧说的那些事情,原本想训斥妹妹的话竟有些说不出口,鼻子里“哼”了一声,拂袖进了马文才的屋。 “我的天,吓死我了……” 祝英台这才松了口气,拍着胸脯暗自庆幸。 “你怎么这么怕你兄长,我觉得祝家大郎人挺好的,挺直率的。”傅歧对祝英楼印象极好,想来这趟遛狗之旅聊得不错。 他这么一说,不光祝英台露出了受惊吓的表情,就连梁山伯都讶然侧目。 祝英楼气势之盛,远不是他们这群还在学馆里读书的学子们能比的,他手中真的沾过人血,又管着诺大的庄园,倒比朝廷里许多官员还有威势。 就连梁山伯这样城府极深喜怒不形于色之人,在祝英楼面前都有些不自在,可傅歧和他相处的,好像…… 挺自如? “傅兄……” 梁山伯像是有了什么意外发现似的,用不一样的眼光打量着傅歧,“其实想想,你这心性,以后说不得会有大机缘……” 完全看不出别人的威严和气势,也不被这些外放的气势所摄,何尝不是一种本事? 这种真正的“意态自如”,可和他们这些后天养气养出来的不一样。 “哈哈,是?” 傅歧完全没听懂梁山伯在说什么,权当他在夸自己。 祝英台可不管傅歧和梁山伯在打什么机锋,一见祝英楼完全没了影子,扯着傅歧就往自己屋跑。 “喂喂喂,祝英台,你慢点!” 傅歧被拉的莫名其妙,还没跟梁山伯打个招呼,就被兴冲冲的祝英台拉跑了。 坐在院子里石凳上看书的梁山伯目送着傅歧被祝英台拉走,手中拿着的书却怎么也看不下去了。 望着两人的背影,梁山伯放下手中的竹简,疲惫的抹了把脸。 “祝英楼问了你些什么?” 祝英台把拉过来的傅歧往屋里一推,面露急切地问他。 “祝英台,你家里是不是有适婚龄的妹妹啊?”傅歧听祝英台问他,有点莫名其妙地反问她。 “什么?” “要不然,你兄长问我家中有几口人,我有没有通婢妾室,有没有定亲做什么?” 傅歧抓了抓脑袋。 “你,你还真不是一般的直觉强……” 祝英台张了张口,人都傻了。 “我兄长真的就这么直接问了?” “是啊,我说我还没成人就来了会稽学馆,丫鬟是没的,小厮不少。”傅歧做了个无奈的表情。 “英台啊,我虽然和你关系好,不过说真的,我的亲事我自己做不了主,你家就是看上了我……” “走走走走走,我才不想祸害我家妹妹!” 祝英台直接翻了个白眼。 “他还问什么了?” “你兄长大概很担心你在会稽学馆里呆的不快活,把你在会稽学馆的事问了个遍。什么你和谁关系比较好啦,平日里都在做什么啦……” 傅歧越说,祝英台表情越紧张。 “然后问了问我徐之敬和褚向的事,又问了问甲舍里住的一些士生。” 傅歧对着祝英台邀功:“我一直觉得你家里人太苛待你,给你带的人也太少了,我把你在学馆里差点被蛇咬半夜被爬墙的事都说了,我想你大概不好意思跟你那兄长诉苦,怎么样,谢谢我?这么一来,你家不给你再配七八个小厮护卫都对不起你祝家庄的出身!” 祝英台一听到“半夜爬墙”、“差点蛇咬”就眼皮直跳,待听完了更是飞起一脚踹在傅歧腿肚子上,把自己气个半死,也不解释为什么踹他,掉头就走。 “什么鬼!” 傅歧被祝英台踹的莫名其妙,糅着小腿肚子龇牙。 “兄弟两个都奇奇怪怪的!” 心惊肉跳的祝英台出了屋,越想越觉得再上学无望了。 她在学馆里并不算安分守己的那种人,但半夏老实,安布口拙,两人不会主动把她在学馆里做的事传回去,可祝英楼在傅歧这听到这么多,必定是要去会稽学馆问一问的。 谁知道她做的哪件事在祝家人的眼里,会不会就变成出格呢? 左想右想,如今祝英台只能寄希望在马文才身上,也希望他的“我自有办法”是真的有办法了…… *** 马文才的伤口恢复的很快,加上祝英楼财大气粗,在方家并没有住多久,所有人就继续上路了。 一来年关将至,一到了年节时官道就格外难走,查验的也时间也长,必须早点回去;二来在大婆儿巷实在不够宽敞,之前住他们几个还好,祝英楼一来地方根本不够,与其在这里窝着,还不如上路出发。 马文才所坐的马车也是鸟枪换炮,不但四个轮子按照祝英台要求的包裹上麻絮羽毛和厚厚的皮革,车厢里也颠了厚厚的丝被和皮毛,点着炭盆和熏炉,即使路上颠簸,也不会太过难受,温暖的车厢里更不必穿着厚厚的冬衣,一直发痒难耐的伤口不用和厚重的衣襟来回摩擦了。 至于祝英台坐的马车,更是舒适暖和,马文才是病人需要有人贴身照顾,马车自然更宽敞些,祝英台的马车虽小,可给她打发时间的书籍棋盘小食无一不全,车轮包裹车中四处是靠垫和毛毯,躺在车厢里睡觉都行,看的傅歧羡慕极了。 相比于其他人惊叹于马车的舒适,梁山伯更惊讶的是祝英楼能在这么快时间里购齐马车、布置车厢的本事,要知道马匹是梁国的稀缺资源,哪怕是这种拉货拉车的马也不多见,如果是年轻力壮的良马,则有钱都难在市场寻觅,尤其现在已近年关,马贩也都纷纷返回北方产马之地,祝英楼从哪儿弄来这么多匹马,实在是个谜团。 不过梁山伯不是个好奇心重的人,虽心中有些惊奇,却没有真去问祝英楼什么,只是让他对祝英楼和祝家庄的势力与本事有了更深刻的认识而已。 傅歧是个不爱坐车的,所以马文才的五花马似锦就便宜了他,他大半时间倒是骑马驰骋在队伍前列。 由于返程的时候祝英楼带了不少的人,这些人大多不是骑马,而是坐在拉东西的驴车上,回程速度慢了不少,傅歧也很少能快马跑起来,多是慢悠悠的趟着步子,未免有些无聊。 梁山伯大部分时间骑着小驴跟在队伍中,有时候风太大也会在马文才的车厢里暂时歇息一会,他向来心细,行路中几位同伴未想到的事情很快就会被他察觉,继而进行补全,因此竟吸引了祝英楼的注意,在旅程中对待梁山伯,倒比对傅歧、马文才更热络些。 祝英楼的这番变化让祝英台又是惊又是喜。 喜的是祝英楼并未因士庶之别对梁山伯表现出轻蔑和傲视,惊的是祝英楼比马文才还看重身份,居然对梁山伯表现的如此“特殊化”,难不成又是误会了什么,跟最初和傅歧刻意交好似的,故意套话? 怀揣着这样的担忧,祝英台实在坐不住,趁着一次在街亭歇息的时间,钻进了马文才的车厢里。 马文才和梁山伯一般,是个手不释卷之人。前者手不释卷,是因为自认只是中人之姿,若再不努力,哪怕重活一次,也还是个庸人;后者是家境贫寒,从小只要得到可以借阅的书籍,一定会看到能烂熟于心为止。 马文才手不释卷的习惯使得他走到哪儿都带着大量的书籍,或是在当地购买,或是专门携带,而这习惯又间接便宜了梁山伯,让他能从马文才那借阅到不少书卷。 说实话,每次看到这样的场景,祝英台总是有些“心虚”。 她的天赋和知识量大多来自于祝英台原身,她论努力比不上马文才,轮智商比不上梁山伯,偏偏明面上看起来和两人不相伯仲,就跟作弊器金手指加成过的一般,虽然结果相同,心理上总是低人一等。 所以一看到马文才在看书,祝英台下意识就想出去。 “既然进来了,肯定是有事找我,出去干嘛?”马文才瞟了她一眼,合上手中的书,“找我什么事?” 祝英台见马文才搭理她了,倒不好出去了,盘腿坐下,开始一五一十说着自家兄长这一路上颇多不对之处。 “……你看,他之前防傅歧都跟防贼一样,我平时想进你车厢也还被他用各种借口拦着,可这段时间他跟梁山伯几乎是并驾齐驱,刻意放慢速度,一聊就是一路……” 祝英台用手指骚了骚鬓边落下来的碎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就担心我兄长看谁都跟我意中人似的,给他下套子……” 饶是马文才定力惊人,又听惯了祝英台的风言风语,这次听到祝英台的话,还是惊愕了一下,继而哈哈大笑起来。 也许是他笑得太过肆意,倒惹恼了祝英台。 “喂喂喂,你觉得我说得不对没关系,这么笑就有些过分了啊!” 祝英台恼羞成怒。 “我说,你们祝家庄是怎么养出你这样想法的?我原以为祝家庄的庄主和夫人都跟你一般,不在意士庶之别,可一想到兄长的行事之风,多半不会如此。如今再见英楼的行事做派,更不是胡闹之人,偏偏你却和他截然不同……” 马文才指着祝英台笑道:“你还爱胡乱臆测,你真以为……哈哈哈!” “你到底在笑什么!” 祝英台被笑的越来越火。 “你兄长拿自己做标准,自然是看不上我的,更看不上傅歧。但他不得不承认,在同龄未婚的士族之中,如我和傅歧这般洁身自好又家世相当、不拘门第的子弟并不多见,所以他一边嫌恶我们不够优秀到匹配他‘才貌双全’的妹妹,一边又苦恼于我等家世相当,可为婚配……” 祝英楼的心思很好猜,但未免太过高傲,将他们这些士子都当做大白菜一般挑肥拣瘦。 “可你现在女扮男装,他也不知道我早知道此事,不好表现的太过热络,毕竟我不是傅歧那笨小子。所以只能对我刻意疏离,但又在起居旅途上照顾的无微不至,让我欠下人情……” “你说你兄长突然对我们疏远了,那不是真的对我们态度大变,而是心中有了估量,便不好让我们察觉他的心思。” 马文才是个人精,最善于揣测他人的心思,此时一针戳破,他还没有什么,听着祝英楼打算的祝英台倒闹了个大红脸。 “所以,他对傅歧也是……” “多半如此。傅歧毕竟论家世,比我家还强些。” 傅歧家世代门阀,虽然傅翙这一支不算显达,可建康令掌着天子门户,品阶虽不高,也算是清流要臣。 “只是祝家庄毕竟是地方豪强,傅家是将种出身,若交从过密,倒对两家都有不好,你兄长心中有所分寸,这份距离在你看来,就是突然对傅歧疏远了。” “我这哥哥,未免也太……” 祝英台愣神。 “居上位者,一举一动皆影响重大,他又不是我等白身无势的官宦子弟,豪强之主,已经不亚于一方门阀了。” 马文才估摸着祝英台虽然知道离开祝家庄难,却还没明白自己抵抗的是什么样的庞然大物,只能幽幽叹息。 “你兄长这般行事滴水不漏的,才是能够立身于世的强者。” “那,那他为何独独对梁山伯和颜悦色,折节下交?” 祝英台心中最后一丝隐秘的希望也被马文才哗啦一下熄灭,虽然明白马文才说的泰半是真的,却还是不甘心地问出口了。 “难道不是梁山伯优秀到,已经让我兄长抛弃门第之见了?” “山伯兄自然是寒门之中少有的人中龙凤,只是……” “哎,看来祝英台还有奢望……” 马文才心中暗叹。 “她还隐隐寄希望于祝家诸人能不计门第之见,同意她追寻自己想要的生活。若她看不透这世道的残酷,便是我和她一起研究出那些方子,她也终会是摇摆不定……” 罢罢罢。 总是像是雏鸟般护着她,她又何时才能有勇气展翅? 他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同情,回望与等候答案的祝英台。 “这问题,其实你去问梁山伯更合适。” “咦?” 祝英台错愕。 “去,你若心中真有不解,去问梁山伯,他会给你答案。” 161.乐土何在 下了车,祝英台一直处于天人交战的恍惚之中。 和梁山伯相反,她本性是个好奇心极强的人,若是一个问题得不到答案,接下来的好几天都会抓耳挠腮,恨不得把别人脑子挖开看一看答案才好。 她去问马文才问题,马文才回答了,也告诉了她该如何知道接下来的答案,她却犹豫了。 就像傅歧虽然很不喜欢动脑想什么,可是他还是能够凭借自己的直觉避开很多危险一般,他出身不凡,环境带来的眼界就足够让他靠直觉和经验过的很好,所以即便傅歧在会稽学馆里呆了这么多年,却没被什么人骗过,更没有给人留下什么“冤大头”之类的印象。 现在的祝英台也是如此,明明她知道去问祝英楼或梁山伯问能够最快得知答案,却隐隐觉得那答案不是自己想要的。 或者说,不是自己能够承受的。 “都怪马文才,兜什么圈子!” 祝英台踢开一块石子,郁闷地自言自语。 “什么兜圈子?马文才现在的身体能骑马吗?” 休息即将结束,马上又要出发,刚刚整理好骑具的傅歧恰巧走过祝英台身边,听她说起马,忍不住紧张。 “那我是不是要把似锦还他?” “不是马文才要骑马。”祝英台被傅歧逗得没那么憋屈了,“是……哎,说了你也不知道。” 她看着牵着马的傅歧,见左右无人注意,突然压低了声音凑到傅歧身边问道 :“你有没有觉得我兄长对梁山伯,特别亲切?” 她抬头瞟了那边一眼。 此时梁山伯正在和亭长说些什么,大概是补给上有些不妥,双方稍微交谈的久了些,祝英楼便过去询问了下,随口答应了什么。 梁山伯在祝英楼答应了什么之后露出了无奈的表情,然而并没有如同和马文才在一起时那样继续劝说,只是笑了笑,算是默认了此事。 祝英楼拍了拍梁山伯的肩膀,像是又“指点”了他下什么,对他有说有笑,似又赞赏,可再仔细看看,似乎那热络并没有进入眼睛里。 若是平时那边说话的是马文才和梁山伯,祝英台一定好奇心爆了棚,三两下窜过去问到底怎么回事,可现在却只敢鬼头鬼脑缩在傅歧背后往那边张望。 “哈哈哈,是吗?” 傅歧闻言也回头看了那边一眼,笑着一脸理所当然道:“祝大郎性子爽朗,对谁都亲切的很呐!” 你眼睛是瞎的吗? 祝英台一口气噎在喉咙里,狠狠翻了个白眼。 不过被傅歧这么一插科打诨,祝英台情绪倒没那么紧张了,等祝英楼因其他事离开,梁山伯牵着青驴准备上路时,祝英台假装瞎逛,逛到了梁山伯的身边。 看到祝英台过来,二人都有些尴尬。 那天在马文才屋里,祝英台对着马文才宽衣解带,莫说知道她是女人,就是男人,以这时士族对风仪礼度上苛刻的要求,祝英台都算是“狂浪”了。 好半天,还是好脾气的梁山伯先打破了僵局。 “找我有事?” “没什么,就好奇刚刚你刚才跟亭长在说什么,后来我兄长又跟你说了什么……” 祝英台的小心翼翼让梁山伯发出轻笑。 他对祝英台和傅歧的态度向来照顾到无微不至的地步,所以在祝英台还没不自在之前,自己便先给出了答案。 “这驿亭里的人手脚有些不干净,将我们拿去委托喂马的豆料掉了包,有些车厢更是有翻动过的痕迹,所以我旁敲侧击的问问,看看是亭长不知道只是底下人所作,还是这驿亭就是个不干净的。” 驿站是官府所办,没有为来往官员出差的“驿券”,除非遇到那种“赚外快”的胆大驿官,否则并不能住宿。 但驿站和驿亭都可以暂时歇脚,驿亭若是私驿,也可以住宿。但私驿比起官驿或城中的客店自然条件要差得多,喂马付了钱也只能喂草料,要豆料就得自己准备。 祝英楼急着赶路,不愿掉马力也不愿让马掉膘,豆料自然是不省的,这边的驿亭见马都少,给拉车的马喂豆子的大概见的更少,知道这些人不差钱,大概也就起了些不该有的心。 出门在外,什么人都有,祝英台和他们一路过来也见过许多这样的事,已经见怪不怪,于是“哦”了一声。 “是这样,那我兄长过来……” “祝大郎自然是不会在乎这么点豆料的,贵重的物件都有人看着,那些人翻动的大多是我们的东西。” 梁山伯脸上又升起无奈:“马上要出发了,祝大郎不愿节外生枝,他常年出门在外,当然比我有见识的多,我就没再问了。” 祝英台恍然大悟。 要是那时过来的是马文才,梁山伯必定在和他一唱一和唱双簧,唱的那亭长乖乖把豆料还回来。这时候许多贫穷人家都不见得吃的上豆饭,那些人贪的,都够歇脚钱了。 马文才最恨别人把他当傻子,梁山伯则是绵里藏针,路上许多人看他们年少又多金想要宰肥羊,都是被他们这么一唱一和乖乖认栽的。 但真到了祝英楼这样的人眼里,像是驿官这样的贱役本该就做些偷鸡走狗之事,怕是觉得全天下都是这样,反正也不在乎那些小损失,更不愿低下身份跟他们“斗智斗勇”,梁山伯知道祝英楼是什么性子什么见识,当然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辛苦你了……” 祝英台叹气。 “言重了。” 梁山伯也不知两人为何会聊到这上,只是觉得现在气氛难得的好,笑得越发和煦温润。 “梁山伯,我有一个问题就没想明白,我想问问你,要是你觉得难回答,可以不回答我啊……” 祝英台有些吞吞吐吐地问: “我觉得我兄长对你特别和气,比对马文才和傅歧还和气,经常听从你的意见,还对你勾肩搭背,为什么呢?” 她知道梁山伯是个不会吹嘘自己的人,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那个,你很厉害,我不是觉得你不够厉害到我兄长另眼相看才好奇问这个……” “我明白。” 梁山伯自然明白祝英台是什么样的人。 正因为如此,所以他才笑得如此苦涩。 也是该清醒了。 “昔日吴起为将,跟最下等的士兵穿一样的衣服,吃一样的伙食,睡觉不铺垫褥,行军不乘车骑马,亲自背负捆扎好的粮食和士兵们同甘共苦。有个士兵生了恶疮,吴起替他吸吮脓液。这个士兵的母亲听说此事后放声大哭。” 他看着祝英台,脸上自始至终都带着惯有的那种笑意。 祝英台知道他说话不似马文才那般直击人心,往往有些迂回委婉,所以仔细听着他所说的典故,希望能从其中听懂些什么。 “有人说:‘你儿子是个无名小卒,将军亲自替他吸吮脓液,你怎么还哭呢?’那位母亲回答,‘不是这样的,当年吴将军替我丈夫吸吮毒疮,他感恩戴德,在战场上勇往直前,最终死在敌人手里。如今吴将军又替我儿子吸吮毒疮,我不知道他会死在什么地方,因此我才哭泣。’” 祝英台听完了整个故事,身子一震,不可思议地看向梁山伯。 见到祝英台愧疚又愤怒的表情,梁山伯像是受了某种诱惑一般,带着安慰的表情,学着马文才经常做的那样,摸了摸她的脑袋。 他似乎能够理解马文才为什么经常这样做了。 梁山伯自认自己从小聪慧,又像是天生的天赋一般,总能早早察觉别人对他的企图。入了学馆中,披着“不拘门第”的外皮对他招揽的人也不是没有,他早就习惯了。 可是看到这样维护又愤怒的眼神时,他还是会心中滚烫一片。 “知道了,就回车厢里去,外面风大。” 梁山伯仔细感受着掌下那一丝细柔,狠心抽回了手掌。 祝英台已经完全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和面目面对梁山伯,被这样温柔的眼神看着,祝英台竟羞愧的掉头跑了。 在这一刻,祝英台才明白自己害怕的是什么。 “士族则交,庶族则用”的观念,似乎已经成了一种铁律植入了这时代大部分人的价值观里,以至于春秋秦汉时“伯牙子期”一般的美好情感,已经变成了被功利包裹的笑话。 一时间,祝英台竟有些讨厌马文才拐弯抹角的让自己去追寻答案。 哪怕是马文才开门见山的直接击破她的最后一丝幻想,也比如今梁山伯好似轻描淡写的引经据典要温柔的多。 连梁山伯这样的人都已经看开了,并觉得这理所当然,她又能改变些什么? 哪怕再来一次“梁祝”,哪怕梁山伯比马文才、比傅歧更加优秀,可他是寒门,注定了梁山伯依旧只能“呕血而死”,自己也依旧只能“撞碑化蝶”。 除非打破这个世道的规则,否则将她永远找不到心目中的“乐土”。 162.祝家之谜 祝英台走后,梁山伯也翻身上了驴,被冷风吹拂着,似乎那寒冷也浇灌进了他的脑袋,让他心中刚刚生出的滚烫又冷静了下去。 有些话,他没法对祝英台说,譬如祝英楼对他不同寻常,对马文才和傅歧却多有苛刻,是因为祝英楼潜意识里,便没有把他当成可以“拐走”妹妹的对象。 以英台保护者自居的嫡亲兄长,在寻找接手自己任务的“对象”时自然诸多挑剔,这种考量和审视让他产生了居高临下的疏离感,可他梁山伯是寒门,是和祝家的世界云泥之别之人,在他的观念里,和他同样出身、经历的妹妹,便不可能把他梁山伯放在眼里。 还未进行“审视”,他便已经被淘汰了。 这样的话,又如何说给一直以为自己伪装的很好的祝英台听? 就连刚刚驿站之事,祝英楼虽然赞赏他细致入微,精明可靠,可也未必没有“也只有寒门出身的穷酸小子才计较这些豆料和不值钱包裹”的意思。 马文才虽也看不起寒门,却更瞧不起品行不良的笨蛋。 即便是马文才这样,也不是一开始就对他友好的。 说到底,在没有与之同患难、共生存之前,士族们也没有义务去莫名其妙地对一个“低贱”的吏门之人交付诚心。 所以就这样,做好自己,不妄自菲薄也不好高骛远,这才是他梁山伯的“处世之道”。 祝英楼的到来改变了很多人,除了马文才和梁山伯,变化最明显的就是祝英台。 祝家父母的性格,都是无法让人产生“亲切感”的类型,祝英台穿越过来不久,只是为了掩饰本性不被当做妖怪烧掉,都要拼尽全力,更别说和祝家人如何亲密。 祝英台也不是没有奢念的,她原想着,自己硬着头皮提出想要女扮男装上学这种事情都能被允许,说不定祝家人也不过是外冷内热,其实也不是那么拘泥于礼教之人。 可在祝英楼身上,祝英台彻底打破了这种奢望。 在接下来的旅程里,祝英台少见的沉默寡言,加上返程的路途十分无聊,以至于连最粗神经都傅歧都感受出了祝英台的变化。 对于祝英楼来说,妹妹突然“文静”了不过是回复了应有的样子,之前又哭又闹才是“抽风”了。而马文才心中知道她在抑郁什么,只等着她自己想清,竟也一副不管不问的样子。 傅歧是个爱热闹的,马文才养伤,梁山伯正经,这一路上全靠和祝英台聊天玩笑打发时间,祝英台一安静,第一个受不了的就是傅歧。 “你怎么死气沉沉的?”找了个空,傅歧拉住梦游似的祝英台,“谁欺负你了不成?” “没。” 祝英台勉强打起精神应付。 “就是马上要回家了,有点不愿意。” “我还以为是上次我说我的亲事要父母同意的事儿得罪了你呢。”傅歧松了口气,“后来想想也不该,你连马文才和梁山伯都不搭理了!” 听到“马”、“梁”二人的名字,祝英台脸上露出有些不自然的表情。 只是傅歧没有察觉,依旧还在喋喋不休:“哪里轮得到你怕回家,这都快到建康了,该怕的是我才对。” 他想起家中的事情,难得脸上一片愁绪: “我托马文才给我打探兄长的下落,虽他说有了眉目,可我家里人都没办法,我心里也没底。这事我答应了马文才,又不能透露给家里人,你出来是危险,好歹你兄长把你找回来了,我呢……我……” 他越说越是悲恨,明明是来给祝英台开解的,自己反倒情绪低落起来。 祝英台这一路浑浑噩噩,等到傅歧说起才想起这已经到过年了,他们不是要回会稽学馆,而是各自回家的,等年后才返回学馆,如今已到齐郡,不过几天路就到建康了,傅歧也该和他们分道扬镳,回到家中。 过了建康,顺水而下,再往南走,就该马文才回吴兴了。 梁山伯是山阴人,就在祝家庄所在的上虞隔壁,也就是说,最后就剩她、梁山伯和祝英楼一路同行?! 想到后面该有多尴尬,祝英台突然打了个哆嗦。 “你冷吗?” 傅歧想了想,觉得自己在这和祝英台吐苦水也于事无补,反倒两个人都难过,赶紧赶她回车里。 “你还是回去,别着了风寒。你也别想太多,我看祝大郎挺疼你的,不至于让你回家受罚。就算你爷娘要罚你,就学我,小棍则受,大棍则走,打不了收拾包裹来建康找我,或是去吴兴找马文才,最不济,上虞还有不少学馆里的同窗,谁不能收留你?熬过风头,往学馆一躲,我们护着你!” 傅歧淘气惯了,做错事被追打的鸡飞狗跳是常事,说起“逃家经”来是头头是道,还顺手指着远处的梁山伯对她提点。 “对了,梁山伯家不就在山阴么?才半天路嘛!他无父无母,家中屋子肯定还空着,条件是差了点,可是至少能让你吃穿不愁……” “不必了!” 见他指着不远处的梁山伯,祝英台惊得连忙压下他的胳膊,可惜已经晚了,梁山伯顺着目光看了过来。 祝英台“唰”地一下转过了身,避开了梁山伯的目光。 傅歧满脸疑惑的看了看两人,见梁山伯还是好脾气的对他们笑了笑,估摸着大概没什么大问题,可又觉得被憋得要死,等梁山伯一走开,立刻将祝英台肩膀拍的啪啪响。 “你到底怎么了?梁山伯性子这么好,你总不会和他吵架了?” “傅小郎!” 祝英楼远远的看见傅歧在对祝英台“动手动脚”,目光如炬般看了过来,突然喊了一嗓子。 “前面我们就要走水路了,你是要回建康?” 傅歧被祝英楼这一打岔,便把祝英台和梁山伯之间的别扭抛之脑后,应了一声就朝着祝英楼过去,商议接下来的行程。 虽说祝英台对这位兄长颇有忌惮,可此时此刻,她倒感激祝英楼帮他岔开了这个难以解释的话题。 可傅歧的话倒让她有了一丝希望。 若是祝家庄里压力太大,她便按傅歧说的,想个法子偷偷溜出来,去投奔马文才就是了。 马文才家不比梁山伯家只有几亩薄田,总不能少她这一口饭吃?以他们的交情,马文才应该也不会见死不救,把她赶出来…… 最不济,还有傅歧。 想到这里,祝英台心定了定,一路虽然还是寡言少语,但至少没有那么愁云惨雾了。 正如傅歧所言,他们总是要分道扬镳的。 已经到了年底,祝英台几人肯定是赶不上过年回到会稽郡了,可傅歧回建康却一定能赶上过年,在和祝英楼商议了过厚,傅歧还是选择了单人匹马的回家去,只带上一些细软和自己的大黑。 他会武,马文才又把马借了他,加上这段路他也熟悉,祝英台和马文才几人都不担心他的安全。 立下正月过后学馆相见的约定后,傅歧打马扬鞭直奔建康,和他们的队伍就此分开了。 傅异被魏国所俘下落不明,傅歧突然一改往日能不回去就不回去的态度急着过年回去,未必没有担心家中父母的原因。 梁国过年会罢朝半月,这半月是士族和官宦们交际频繁的时候,以前这种家中小辈的交际都是由傅异在做,可今年傅异不在了,若傅歧还不回去,傅家这一支就要被人笑话无人了。 哪怕再性格洒脱个性桀骜,傅歧毕竟还是个士族,他洒脱和桀骜的倚仗来自于他出身士族,而他的血脉也在呼唤着他,告知他为了这份倚仗该做些什么。 相比之下,从现代来的祝英台,实在是太缺乏这种觉悟了。 好在除了马文才以外,谁也不知道祝英台脑子里的这份离经叛道,就连对祝英台最为关心的梁山伯,也仅仅以为她只是个拥有不同于寻常人胸襟的奇女子罢了。 和傅歧分开后,一路上,祝英台在思考着各种能够脱离祝家庄的办法,她甚至连“假死”都想过了,可一来她没有这个医学条件,二来祝家庄里也没有任何人能够掩护她做出这种事情,她来的时间太短,根本没有培养出什么心腹,以前的旧人不敢重用,现在用的半夏又太沉不住气,思来想去,祝英台倒活活将自己憋屈死。 就像是想要把祝英台最后一丝希望也堵死似的,从离开建康到达东扬州开始,祝英楼就开始肆无忌惮的在诸人面前展现出了祝家庄惊人的一面。 他们一群人没有一个是官身,驿站自是住不了的,但寻常客店也容纳不了这么多人,更何况是已经到了过年的时候。 可这祝英楼就像是相交满天下似的,无论停宿在哪里,必定有妥善接待之处,这些接待他们的“好友”要么是一方豪强,要么是当地官宦子弟,也有巨贾富商之流。 所以从进入晋陵之后,他们这一路或住的是别院山庄,或住的是闹市大宅,有些地方就在山水宜人之处,这一路下来倒不像是赶路,倒像是在四处游玩。 要不是天气太冷,马文才又有伤,以马文才的性格肯定不会放弃这样的好机会,好好的和这些人交际一番。 饶是大多数祝英楼的“朋友”没有出面,可这行程安排上的面面俱到也太让人惊骇了点,有些人家甚至直言要将家中接待的姬妾或巧婢之流送给祝英楼,一路打点他们的起居和饮食。 考虑到祝英台也在,祝英楼大多选择了婉拒,可即便是这样,等到他们离开吴郡的时候,车马里满载的礼物已经多到严重拖慢他们的行程,不得不分作两批回上虞的地步。 此时马文才伤已好了大半,面对祝英楼如此不动声色的显露出祝家庄的能量,马文才也暗暗心惊。 他一直知道但凡能够立下几百年基业的庄园必有独特之处,可祝家庄并不是宗室大族林立的会稽郡里最强的豪强人家,若说祝家庄因地理位置好、维持时间长而极富就算了,可这一路上出面接待祝英楼的,非但三教九流都有,甚至还有些士族身居清官之位,是平时里不会出来应酬的,祝英楼才多大年纪,能让这些人纡尊降贵亲自安排他们的行程? 祝英楼,或者说祝家庄究竟还藏着多少秘密? 一时间,原本想放弃祝家庄这手好棋的马文才,竟也在这样的“隐秘”之中产生动摇了。 南下商船的甲板上,因伤势大好而出来透气的马文才站在船舷边,定定看着远处的船舶出神。 吴兴是三吴之地的异类,在人人鄙视将种的南方士族中,唯有吴兴习战之风盛行,马家祖上是伏波将军马援,可在吴兴士族中却能站住脚,除了姻亲是沈家以外,当地士族并不排斥将种也是其中的原因。 正因为有彪悍的习武和豢养部曲死士之风,吴兴豪强庄主的战斗力都惊人,而且很少对外联姻,西路和东路台军将领多为吴兴人,或者说,一旦启用吴兴将领,大多是吴兴豪族自备兵甲,率领家中部曲为国征战。 但非战之时,吴兴也深受好武之风危害,许多豪族手下养着的私兵,平时里干脆就是纵横太湖之上的水贼劫盗,说起吴兴水贼,那是人人头痛,就连马文才走这条水路的时候,也只敢拿自家父亲的帖子坐官船,或是坐几家豪族开设的商行里的商船。 所以当祝英楼婉拒了自己用父亲名帖搭官船顺风去吴兴的提议,而是坚持乘坐“朋友”那借来的商船时,马文才内心是十分担忧的。 他甚至不顾护卫小厮的劝说,执意经常来甲板上“透气”,也是担心湖面突然出现水盗,而祝英楼疏忽大意的缘故。 可从祝英楼在船上升起一面黑旗后,即便是太湖中最凶猛的水盗,也避开了这边的商船行驶,这一路平安无险,甚至有机灵的商船跟在他们身后“避难”,躲开那些水面上不怀好意的陌生船只。 祝英楼也没有驱赶其他船只,就像是这么默认了一般,堂而皇之地直下吴兴,这让马文才更加忐忑。 若是祝家庄平日里因生意往来孝敬过太湖水盗,得了一面“免灾旗”也没什么,可即便是有免灾旗,顺便护佑其他船只就是断人财路,哪怕你孝敬了再多钱,这也是坏了规矩。 马文才从小在太守府长大,这水面上豪族和水贼之间的勾当也不知道听了多少,可见祝家和太湖水贼如今的样子,竟都觉得这样很是自然。 祝英楼没有担忧过自己坏了规矩,而那些水贼也一点都没有气恼的意思,双方依旧平安无事,相处无碍。 这其中的涵义,不得不让马文才背后激出一身冷汗。 身在吴兴,当地豪族有多难应付马文才是感触最深的,端看沈氏一族就能逼得马家随时颠覆就知道他们的强硬,可他们暗中支持的水贼却对祝家打出的“黑旗”这么客气…… “我以前听说,祝家庄从十几年前起,就背靠着一位极有权势的大人,只不过外人多不得而知。山阴离上虞极近,可就连上虞大族都不清楚祝家握有多少部曲,他们处事又不张扬,若不是祝英楼当年为外祖家追回遗骨之事震动江东,也许所有人都以为祝家只是个盘踞会稽之地的田园翁而已……” 就在马文才思忖之时,在他身侧突然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 “如今一看,哪里是名声不显,只是不对寻常人等显露罢了。”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马文才心中一动,转过身去。 叹气的,正是同样被震动到了的梁山伯。 “你是说,祝家庄其实……” 马文才惊愕。 “山阴、上虞等地早有这样的传闻,只是祝家不爱交际,在外面的消息很少,我也不知真假。” 梁山伯看着马文才,“你知道,我是寒门,对这些在意也没有什么用。但你不同,你心怀大志,又和祝英台交好,若有心……” 马文才知道梁山伯的意思,可他心里却有其他盘算,所以并没有回应梁山伯什么。 梁山伯似乎也只是随口一说,马文才未接话,他也就在那里静静的站着。 “这样的人家,祝英台为什么死了心的要离开呢?” 看着眼前暗藏汹涌的水面,马文才心中又一次升起难解的疑惑。 163.贵客临门 祝家实力惊人的结果,就是让马文才比预想的更早的到了吴兴。 得知自家少爷要回来的消息,马家的家仆早早的就已经在船坞等候着,虽然说比料想的回来要快,但也还是耽误了过年,整个船坞里冷冷清清,除了几艘不用覆命回来晚了的官船,再也看不到什么人影。 这时候马家的家仆在船坞等着,就格外显眼。 马文才家的家世说起来并不算什么极为清贵的人家,论富庶,更是无法跟祝家庄相比,但马家从东晋时起后人就不停出仕,属于《百家谱》上沿革有序、能够传承有度的人家,故而这样的士族出身绝非祝家这种被“视为士族”的庄园主可以相比,也属于联姻中比较吃香的人家。 前世祝家愿意答应马家的亲事,就是看在马家虽是中等士族,但是代代都能出仕为官,从未有过什么纨绔子弟的缘故。莫小看这一点,多少士族养出一堆蛀虫蠢物,从这上看,马家至少家风是好的。 但马文才家人丁太薄,和东南大族顾、虞这样的人家比,整个家族的荣辱几乎全系与嫡系一身,只要有一点差池,整个马家不是断了传承就是要被除士,更何况在朝廷中能站住脚,有时候全靠亲族互相扶持,所谓“朝中有人好做官”,马家这样的情况,在地方上能安稳治理这么多年,就已经属于士族中少有的实干派了。 原本即便是年节时候,吴兴城里见到马家派了这么多人也不会一旦动静都没有,可惜沈家最近和马家似乎出了什么不痛快,今年过年都没上门送节礼不说,更是在各种场合给太守马骅甩脸色,沈家在吴兴是跺跺脚震三震的豪族,许多人的态度也就微妙起来,加上马骅担心儿子的安危,今年过年都是闭门谢客,知道消息的就更是不多。 导致的结果便是,祝英楼在领着妹妹下船的时候,看着船坞上稀稀拉拉十几个马家的家人,淡淡地对妹妹丢了句:“看来马家在吴兴,也不过如此。” 家中唯一的嫡子受伤回来,两个管事领着十几个人来接,在寻常百姓看来已经是好大的排场,看在祝英楼眼里,也就跟破落的次等士族差不多了。 祝英台听着这话就一惊,下意识扭头去看马文才,她知道马文才心高气傲,要听到祝英楼这话,非气死不可。 还好马文才正在和为首的年长管事寒暄,没注意到这边,有些埋怨地拉了下自家哥哥的衣袖:“又不是人人都跟咱们家似的养着上千个人,一出门呼啦啦一片,你也未免太苛求了。” “还好有辆马车,他家要弄几辆驴车来,我更看不上了。” 祝英楼仿佛听不出妹妹的埋怨,只自顾自的继续笑言。 就站在兄妹两人身后的梁山伯权当什么都没听见,只看着前方的船坞。 这边马文才问清楚了家中的情况,尤其是沈家和父亲果真按照他信中所希望的有了“矛盾”,心中更是松了不少,连身上的伤都好像轻了几分,一切发展的太近乎人意了! 于是脸上带笑的马文才和家中管事吩咐了几句什么,就回过身来招呼船上的同伴们。 当祝英楼听到马文才极力邀请一行同伴去他家住上几天,修整一番,奇异的沉默了一下,既没有答应,也没有说不好。 他一路将马文才送回来,又是买奴仆,又是备下大船,虽说是顺路,于情于理,马家都是要感谢一番的,只是他妹妹…… 祝英楼看了眼满脸兴奋期待的祝英台,又看了眼受伤又舟车劳顿后面容苍白但不失俊逸的马文才,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约莫半晌后,才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叨扰了。” “太好了!” 祝英台高兴地击掌。 她一定要认好去马文才家的路,以后出了什么事才好投奔! “多谢英楼兄赏脸,家中已经备下了宴席,家母也早早已经派人准备好了院落。”马文才也一脸喜悦,“如果诸位不愿住在太守府里,太守府旁就有一处别院,是在下家中置办下的产业,平日里经常打扫,也有下人,诸位可以暂时在别院歇息。” “如此甚好。” 祝英楼心中担心的,不过是马家因为他上门而对妹妹与马文才的亲事太过笃定,这亲事两家长辈都还在接触阶段,祝家女儿不愁嫁,祝英楼还想观望观望,听说不必住在一起,自然觉得最好。 两个小辈都不知道家里已经到谈婚论嫁阶段,一路有说有笑的往太守府而去,马文才在吴兴生活了许多年,随手或和梁山伯指指点点吴兴的人情风貌,或与祝英楼谈谈吴兴的奇闻异事,一派地主风范。 只是祝英楼已经来过吴兴不少次,兴趣不是很大;而梁山伯虽素来稳重,但对见马家的父母并上门做客还是有些太过慎重,这和之前跟着祝英楼借宿友家别院不同,他是不必见客的,所以一路都在担忧自己是不是穿的太随便,对方是士族出身,会不会不愿马文才和寒门子弟交友等等问题,一颗心七上八下,哪里能如之前那般和马文才谈笑自如! 然而马文才却另有安排,到了快见到太守府的地方,车马却突然一拐,拐进了一处坊门前,坊中又奔出来几个下人,这次都是女仆。 “郎君,别院里已经准备好热水和干净的房舍了。” 一个较为稳重的中年女子向众人见礼。 见祝英台满脸莫名其妙,马文才方才笑着解释:“我们一路都在赶路,满身风尘,不瞒诸位,家母爱操心,所以我先吩咐了管事,在别院里准备了热水和房舍,我们可洗漱一番,洗去疲惫之气,说实话,我有点怕家母一见了我就抱头痛哭,或是斥责怒骂我没照顾好自己……那个……”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揉了揉鼻子,到这个时候,方才让人感觉到他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 祝英台噗嗤一笑,祝英楼也不觉得意外,唯有梁山伯一脸如释重负,他路上担心的问题,竟就这么自然而然的被马文才考虑到了! 诸人都很满意马文才的这个安排,自然应邀而至,马家虽然没有祝家势大,但几百年传承也不是普通士族能比的,管家和下人的效率都极快,他们入了别院,进了安排好的屋舍,一应浴桶、澡豆和伺候的下人都已经准备好了,祝英台和祝英楼兄妹自己带了下人自然不必用马家的,难得梁山伯也没推辞下人的伺候,细细沐浴了一番。 等梁山伯从浴房里起了身,见马文才连衣冠鞋袜都给他准备好了,皆是寒门能穿的细布衣袍,件件精致却不算扎眼,心中更是一阵滚烫。 要知道在这种经世士族家中,要短时间内找到这样的衣衫,比锦衣裘服更难,想来马文才早早就已经去了信,让家中别院的管事备下了新衣,而为了顾及他的颜面,才故意说出“怕家母担心”这样的话引得众人一起来别院沐浴更衣,洗去风尘。 要知道祝英楼和祝英台家中何等声势,即便是穿着常服见人,也不会失礼,唯有他,几件会稽学馆发的儒衫,从会稽穿到现在,早已经有些难等大雅之堂。 更别说宴席上要脱履着袜…… 梁山伯抱着新衣,再见已经有中年仆妇领着女仆,持着弄干头发的干帕、熏干头发用的炭盆暖炉等过来,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马文才要对一个人好的时候,很少能让人不动容,和祝英楼那种自以为“折节下交”的温和不同,他实在太明白一个人需要的是什么了。 “梁公子?” 仆妇见梁山伯愣愣出神,有些不敢上前。 “我哪里称得上什么公子。” 梁山伯自嘲一笑,自行穿上针脚细密的中衣,转过身来。 “那,这位郎君,请让奴婢们为您烘干头发……” 那仆妇见这位郎君皮肤微黑,却气质磊落,心中也是一赞,微微一侧身子,身后的仆人鱼贯而入。 梁山伯摸了摸自己洒落的湿发,鼻端尚有一缕冷冷的梅香,想起祝英台做的“香皂”,以及马文才对“香皂”的不屑一顾,不知怎的,梁山伯却突然升起一腔志气。 “马文才以平等之心对我,难道我就不值得他以平等之心相待吗?” 他放下湿发,颔了颔首,终是从容坐下。 “有劳了。” *** 太守府中,也是一片人仰马翻。 虽然马文才已经派人回过话,说是他们一行人要到黄昏时分才会回府,可马母魏氏却不可能真等到黄昏时分,从辰时确定他们今天回来开始,魏氏就已经忙活了起来,马家前院后院里更是来往不断,全是接了差事的管事和下人在奔波。 “你可打听清楚了,来的真有祝英楼和祝英台?” 此时魏氏正坐在后厅里,满脸紧张地追问着别院传话的下人:“他们答应留下做客了吗?” “启禀夫人,少爷说,祝家兄弟自己带了不少下人,怕府里住不下,已经提早把别院收拾出来了。” 那下人不知道主母为什么一脸兴奋,只能惴惴不安地回答。 “怎么住不下,后院就我一个正经主人住,让那祝英台跟我……” 魏氏脱口而出,见旁边下人一脸诧异,这才反应过来祝英台现在还穿着男装以男装示人,哪怕年纪再小也不可能跟她住在后院,方刹住话头,生硬地接上: “让那祝英台跟我见过礼后,自己决定住哪儿!” 可惜哟,她恨不得能跟那祝英台同住一室,细细看过才好! 魏氏知道自己太过热心,已经有些让家中管事娘子们生疑,只能故作淡定地咳嗽了一声,接着吩咐: “算了,我们家见客向来是不避着我的,既然文才的同窗好友们上门拜访,宴席我也是要在席的,我也不在后厅等着了,你们干脆跟我去前厅,老爷这时候应该也忙完了,我和他一起见客。” 她已经等不及要亲眼见见那祝英台了。 能让儿子从小在梦中念叨其名,又是天定的缘分,容貌肯定不差,听那船曹所言,品性也很出众。 想到家中在会稽打听,皆说祝英台是个端庄大方、娴静文雅的女子,再想到祝英楼的出众之处,魏氏越发觉得自己要把握住这次机会,让文才未来的大舅子和未婚妻满意。 “我可不是什么恶婆婆!” 魏氏喜滋滋地想着,自信地站起身,一步一步朝外,走的是步步生风。 164.人靠衣装 马文才一行少年沐浴休憩过后再次出现,众人眼中都是一亮。 祝英楼和祝英台两“兄弟”自是不必说。祝英楼从小习武,肩宽腿长,平时为了方便赶路,虽也是华服,但大多是便于行动的衣衫,如今要正式见客,自然是打扮一新,就连腰间嵌金镶玉的蛇鞭都卸下了,换上了符合他身份的玉革带。 几人之中,唯有祝英楼已经成年加,故而独独他的头上戴着一顶小冠。他久居上位,气质也并不亲人,如今衣裳博而冠履鲜然,竟也把他凌厉的气势冲淡了不少。 从祝母为祝英台准备的那些配饰里,就可以看得出祝家人其实对这些“礼仪”极为讲究,只不过祝英台恰巧是个不讲究的人罢了。而在会稽学馆中,祝英台是馆中最“随和”的士生,不但不耐烦带那些压袍角的玉佩,连衣裳制式也和馆中庶生差不多,只不过衣料很好,无人小看罢了,可论精细程度,她在私下里也经常被人臧否,说是太没士人风度,加之后来身上小物屡屡被人“顺手牵羊”,随身的物品越发用的简朴,经常让人忘了祝家也是家世煊赫的人家。 祝英楼以为马文才几人都不知道祝英台是女子,但他明白马家既然和祝家有意结亲,马家双亲肯定对祝英台有审视之心,不愿妹妹被人小瞧了,自然不会让祝英台和平时一样随便穿着,硬是亲自为祝英台亲自准备了所有见礼的衣裳。 和之前他带着马文才等人在“朋友”家做客不同,那些人大多和祝家是利益关系,虽借了别院庄舍,祝英楼也没带着妹妹交际,现在为了让马家知道祝家的底蕴,则是无一不细。 祝英台年纪尚小,原本就谈不上什么娇媚可人,加之扮男人有一段时日了,未免失了些女子的柔美,祝英楼即便再看不出祝英台的变化,这么长日子赶路也看出妹妹和之前冷淡的气质有所不同,所以即便知道妹妹皮肤白皙、体态轻盈,是士人们最喜爱的体型,也还是没有选什么紫的黄的这般女子爱用的颜色,更不敢用白,独独挑了嫩青,再为她配了几件莹润的玉饰,虽寥寥几件,可每一件拎出来,却也足以当做一段时日的谈资。 而对于梁山伯这样不太明白其中精贵的寒门来说,只觉得刚刚沐浴更衣出来的祝英台肤色晶莹,眉黛鬓青,加之新换上一身淡淡青衫,越发显得像是一株刚刚新长出的幼竹,说不出的清新可爱,气度清华。 马文才也被难得这样温润雅致的祝英台迷惑的失神了一瞬,不过他倒不是被美色所惑,而是不由自主的想起了前世那惊鸿一瞥的祝英台。 那雪地里的白裘乌发,冷傲冰清,似乎成了他很长时间里对祝英台的印象,以至于重生之后,他隐隐对现在的祝英台是有些嫌弃的。 就像你知道毛毛虫日后会破茧成蝶,可也难有几个人会对毛毛虫喜爱起来,哪怕那毛毛虫长得比旁的毛毛虫可爱,它也不是那枚蝴蝶。 这一刻的祝英台似乎不知道自己华服之下的容光熠熠,依旧睁着那一对如清水般明净柔和的眸子,也如马文才和梁山伯那般打量着对方。 然而不过片刻间,祝英台一张嘴的时间,祝英楼煞费苦心为妹妹打造的“女中君子”形象就破灭了。 “马文才,你怎么穿的跟个纨绔子弟似的!” 祝英台指着马文才,眼睛都笑得眯了起来。 马文才无语地看了看身上的绯衣金带,颜色是艳了点,可也没到轻浮的地步? 要不是担心身上的伤口因为什么意外绽开,他才不会选这么鲜艳的颜色。 “你别跟我站在一起,红加绿,简直没眼看了。” 他没好气的反击回去。 “是是是,我一定不跟马公子你站一块!” 祝英台想起“红配绿赛狗屁”的俗语,笑意更甚,眼神一晃,晃到了一旁含笑不语的梁山伯身上,指着梁山伯笑着说:“难得梁山伯如此‘标致’,和我衣服颜色也不突兀,我该站那边!” “英台,休得胡言,在我身边乖乖站好!” 祝英楼听着就头痛,拍着妹妹脑瓜子低喝。 祝英台已经习惯了自家兄长时不时露出“大家长”的威风,趁祝英楼不注意,对梁山伯挤了挤眼,做出了一个“很好看”的口型。 梁山伯的长相并不符合时下美男子的标准,但他气质和煦温厚,五官端正,马文才为他选了身石黄色的儒衫,正符合他的特质,加上他身量长相都很成熟,又没祝英楼那么盛气凌人,刚刚更完衣束发时,很是撩动了几个侍女的芳心,全程是红着脸伺候着的。 他家境贫寒,虽然还不至于和大多数丙生一样满身补丁,但一年四季也大多穿着学馆里发的白色儒衫,这时代没有棉布,麻葛是越洗越白,越洗越疏,穿上身后松垮是小事,老旧之后还有一股寒酸气,更何况梁山伯皮肤并不白,穿着白衣也显不出什么风流雅致。 祝英台第一次见他穿着如此合体光鲜的新衣,虽然碍于寒门身份不得着丝锦华服,但这冬衣一看就衣料精细针脚严密,连束发的都是银环纶巾,心里猜测大概是马文才准备的,她担心梁山伯会因此心中不怎么自在,才刻意夸他穿得好看。 当然,也是真的好看就是了。 梁山伯何等心思,哪里不知道祝英台故作跳脱对自己挤眉弄眼是为了什么,当下微笑着颔首也无声地说了句“多谢”,又微微转身对马文才拱手道了个谢。 马文才原本见祝“毛虫”挤眉弄眼忍不住想翻白眼,突然见梁山伯向他落落大方的道谢,口中不以为然地哼了声“难怪说人要衣装”,嘴角却微微上扬。 送别人的东西得到了别人的喜爱和夸奖,自然是高兴的。 几人随意攀谈了几句,马文才大致说了下父母的喜好和家中情况,说话间外面的车驾已经准备好了,于是他便止住话头,领着几人,上了车马往太守府而去。 马文才身上有伤,可为了怕双亲担心,既着了绯衣,又怕气色不好,还命下人为他敷了粉,涂了一层淡淡的胭脂,好在是赴晚宴,灯火昏黄,看不出什么妆感,否则祝英台见了肯定要大笑。 可哪个儿女不是被父母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即便马文才看起来好似正常,早早已经站在门口等着独生子回家的马太守和魏氏,却一见到儿子出现就忍不住双眼泛湿。 马文才这一番前往北方,清减了许多,五官显得越发立体,看在魏氏眼里,就成了“我儿子瘦的都形销骨立了”。 马父想的是自己无能,累得儿子还要为自己辗转谋划,还数次深处危险之中,又是欣慰马家有此良子不愁未来前程,又是难过他小小年纪要如此费神,低着头拍着儿子的肩膀,喉头哽咽,半天才抬起头,打起精神招待儿子带回来的“好友”。 这一番舔犊之情,莫说失了双亲的梁山伯看着鼻中泛酸,微微仰头以免自己失态,就连祝英台都忍不住想起了自己在现代的亲生父母,露出了伤感的神态。 祝英楼还以为祝英台是想家了,拍了拍妹妹的肩膀,低声说:“要是想爷娘了,我们明日就回去,爷娘也担心你在外受苦,否则也不必让我出来寻你。” 他难得这么温柔,可祝英台一听到“爷娘”二字,脑海里却立刻浮现出两张不苟言笑的威严脸孔来,于是脸上的伤感慢慢淡去,变成了一抹轻愁。 “让诸位笑话了。” 马骅是典型的古代士大夫,温文尔雅,气度俨然,客气的招呼众人进府。 他毕竟是一郡之长,就连一贯高傲的祝英楼也彬彬有礼,祝英台在现代时就有点怕这种“成熟叔叔”,虽知道他是马文才的父亲,应对的有点生硬,好在马家父母都以为祝英台女扮男装面对陌生人有点不自在,并没有多想什么。 至于对梁山伯,虽然都能一眼看出梁山伯是个寒生,态度却丝毫不见轻鄙,只是没有对祝家“兄弟”那么热络罢了,仅仅这一点,就足以让梁山伯心中的紧张之情去了七八分。 众人见礼的见礼,回礼的回礼,因为祝英台等人只是小辈,也没有那么多繁文缛节,一番介绍和寒暄后,几人就被主人家亲自领进了饮宴厅。 一路上魏氏不住的打量祝家“兄弟”,心中满意极了。 但凡士族联姻,容貌倒是其次,人品气度才是放在第一位的,祝英楼不必多说,就连马文才站在他身边都像是没长大的毛头小子,祝英台不说话的时候也很是能糊弄人,魏氏看看儿子,再看看祝英台,想着祝家既然千里迢迢还把儿子护送回来,自然对儿子也是满意的,心里更喜。 祝英台第一次正儿八经的赴宴,不免有些紧张,难得乖巧,魏氏之前虽然听船曹说“祝公子性子爽朗,和好友勾肩搭背不拘小节”,可一直不相信女子能这么“放达”,心中将信将疑,总觉得她是被人“勾搭”二迫于女扮男装不敢拒绝。 如今一见她低眉敛目,内敛含蓄,那一丝疑虑也就抛到了九霄云外,不停地泛出笑意。 旁人不知道魏氏性格,马文才却是知根知底的,见自家母亲莫名其妙窃笑,心中升起一丝不祥。 可还没来得及细想,马父已经入了主位,击掌让下人引众人入席了。 这是正式的宴席,每个人位置离得不远不近,既不能像学馆里廊下食那么随便,也没办法交头接耳,所以每个人一入席,都只能规规矩矩的。祝英台最怵古代这种正儿八经的分餐制,即使马家人都笑语晏晏,也忍不住头皮发麻,等马父举起酒杯祝酒时,只能硬着头皮举起酒杯,做出一副欢喜的样子喝酒。 只是她原本以为要喝到那种纯度不高又涩辣的“美酒”了,唇一沾杯却突然一愣,满脸疑惑的抬起头看着身边倒酒的侍婢。 “怎么了?” 祝英楼见众人已经放下酒杯,唯独妹妹抬头旁顾,担心她有什么不对,微微凑过身子问她。 “我这个……” 祝英台舔了舔唇,甜的。 “好像是甜酿?” 甜酿是不过有点酒味的米汁,跟酒根本沾不上关系,正式宴席里更是不会摆出来待客,这时代的烈酒都没有多烈,南方的酒更是温和,为什么她这是一壶给孩子喝的甜酿? “大概是看你年幼。” 祝英楼看了看马家父母,以为是魏氏的安排,心中对马家人的体贴有了几分好感,遂站起身来向马家父母敬酒,主动活络两家的感情。 既然不是难喝的酒,就连祝英台都壮着胆子放开紧张敬了几杯,所谓是推杯换盏,宾主尽欢,。 见祝英台终于回复原来的自在了,马文才微微一笑,和身边的梁山伯说着闲话,间或陪父母喝上一杯。 “郎君,您身上还有伤,又把主母吩咐的甜酿换给了祝公子,还是少喝几杯。” 侍女担忧地看着喝着酒的马文才,又看了看对面的祝英台,忍不住劝诫。 “聒噪。” 马文才状若无事地斥了她一句,“我能不能喝酒,我自己不知道?” 梁山伯在旁边听了,才知道原来还有这一桩,抬头看看对面的祝英台,只见她大概是把甜酿当做了饮料,一边吃菜,一边自斟自饮,再见马文才虽杯子动的频繁,侍女却每次连半杯都不敢倒上,心中微微一叹。 那侍女劝诫了几次,见马文才已经有了反感之色,只能默然倒酒。 只是在马文才没注意的时候,那侍女趁着温酒和一位小厮说了些什么,那小厮也是一惊,飞快地又跑向了一位侍婢。 这几下传话之后,此事终于传到了魏氏耳边,正看着祝英台微笑的魏氏闻言笑容一僵,看了看祝英台正自斟自饮的动作,再看看那边两颊泛红的儿子,心中叹了句: “幸亏是女子……” 要不是知道祝英台是女子,此番她肯定以为儿子有断袖之癖。 哪里有把人护到这幅样子的?又不是手足兄弟! 她刚刚还在想,这祝英台看起来娇娇弱弱,想不到酒量不差。要知道她们这样的女子,平日里应酬交际也和男子没什么区别,后宅宴饮,该饮酒的时候饮酒,但凡酒品差点的,就要贻笑大方。 虽然不至于海量,但是能喝点酒,一定是加分项。 谁能想…… “罢了,我家文才何时对其他人这样另眼相看过?等送走了祝家兄妹,我就请老爷和我修书一封,换了庚帖,问过八字,正儿八经的把亲事定下来。” 魏氏捏着酒杯,心中想着。 “也不知文才知不知道那祝英台是个女的,要是知道,时日拖长了,恐怕两人感情深了,又同窗共室,要生出什么不好的事情来,毕竟一个是年幼无知,一个是血气方刚。如果不知道,那更是不好,断袖可不是什么好名声,文才可别钻了牛角尖……” 她一边想着那祝英楼兄妹衣着华贵家世不凡,彩礼肯定不能少的,婚事也不能寒酸,这么一算,准备起来又要不少时间,一边又想着自家夫君准备“以退为进”了,得趁和沈家交恶之前赶紧把婚事定下来,否则日后说不得祝家反倒看不上文才。 她在这边出神地想着儿女亲事,霎时间连儿子不宜饮酒的事都放到了一边。 两边的祝英台和马文才都不知道将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在他们的身上,那边梁山伯也只闷闷地饮着酒。 士庶分别以来,庶人就极少和士人同席,按理梁山伯只能在偏厅接受赐宴,这次马家安排梁山伯坐在马文才下首,已经是绝对的“礼遇”了。 以他的身份,连敬酒都是高攀,若不是马文才间或和他聊上两句,这气氛真的足够尴尬。 就在梁山伯准备喝第五杯酒时,主位上马文才之父马骅好似想起了什么,放下手中的牙箸,带着猜测的神情突然问梁山伯: “梁山伯,犬子刚刚介绍,说你父亲也曾是贺老馆主门下,你父亲,是不是十几年前已故的山阴令梁新?” 这一问,惊得梁山伯险些握不住手中的酒杯,赫然一下抬起了头。 165.士庶不容 士庶不同席, 梁山伯得以含含糊糊坐在席尾,不过是马家故意装作不知道的一种体贴,会和梁山伯搭话, 则彻彻底底让梁山伯惊了一跳。 待听清马骅问的是什么, 梁山伯就更加惊诧了。 马文才家和贺家是世交, 两家来往甚密, 而贺家是山阴大族,梁新也是山阴人, 当年说是在贺家门下求学,实际上连个座位也没有,不过是门外旁听的“学生”。 即便马骅和贺家是世交, 知道这么个连“敬陪末座”都算不上的弟子,也太过奇怪了, 更何况梁山伯自认自己和父亲长得并不十分相像。 “正是家父。” 梁山伯目光中满是讶异,任谁都能看得出他的惊疑不定。 除此之外,也不是没有期待的。吴地三郡相隔不远,又同在官场, 当年的事, 若是马太守知道点什么…… 岂料马骅得知答案后, 却只是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并没有和梁山伯再攀谈下去,但对待他的态度却冷淡了许多。 梁山伯记事早,和自己的父亲感情极好,加之又一直有着寻找父亲死亡真相的重担,猛见马父忽然提起自己的父亲,却不愿再说下去,一时又是凄凉又是失落,原本就自斟自酌,到后来无人相问,竟喝了个烂醉如泥,倒在桌子上人事不知了。 这一场宴会,因为马太守的一段小插曲,从一开始的宾主尽欢,到后来的气氛诡异,直到梁山伯被搀下去,那种尴尬的沉闷才真的毫无隐藏。 魏氏原本还想要和祝英台多聊聊,可祝英楼不知在想什么,以“不堪酒力”强行扶了妹妹离去。她想着祝英台恐怕还要在这里做客几天,倒也没有什么遗憾,只想着等会儿吩咐下人多送点东西过去,别怠慢了“娇客”。 马文才哪里知道魏氏对祝英台满意的不得了,他思忖着父亲刚刚突然提起梁新的那些话,等到酒醒的差不多时,去了趟书房。 此时马骅早已经吩咐下人为自己换了常服,也和马文才一样,在书房里醒酒,等马文才进来,他才像是如梦初醒一般,缓缓睁开眼,叹了口气,将目光落在马文才身上。 “你从小心思重,又有主意,为父知道马家的前程日后必定是担负在你身上,可你这谋划‘前程’的过程,也实在让人捏一把冷汗。” 马文才知道他说的是想让自家彻底和沈家决裂,以及自己结交裴公的事情,微微苦笑。 若是父亲知道他暗地里还结交了魏国将领、甚至可能和临川王有了过节,怕是这口气连叹也不必叹,趁早卷铺盖回老家做田舍翁去了。 “富贵向来险中求,儿子知道分寸。” 两世为人,无论心态怎么变化,马文才在父母面前依旧是那个孝顺的孩子。 马骅知道儿子性格外柔内刚,又有些偏执,光说是劝服不了他的,况且他作为马家的家主,倒情愿儿子是个会富贵险中求的野心家,也不愿他是个窝囊废,见他在自己面前乖顺,心中软了一软。 罢了,这孩子志向高远,做爷娘的只愁没办法给他提供更好的帮助,难道还要拉他的后腿不成? 但想起一件事,马骅还是无法介怀,看着儿子低着的头,他摸了摸颌下的微须,慎重道:“其他倒也罢了,我看你和那梁山伯,相处的还不错?你不是一直看不起这些心比天高的庶人吗?” 马文才在酒席上时就察觉到了什么,此时马骅提起,立刻反应极快地接话:“父亲可是知道些什么?” 他现在和梁山伯也说的上是朋友,梁山伯奋斗的目标是御史台,他以前以为这是梁山伯隐瞒自己野心的敷衍,可相交久了,自然明白这其中必定包含着隐情。 从他父亲和梁山伯的反应来看,这事恐怕也不是什么隐藏极深的秘密,只是所关之事复杂难辨,所有人都讳莫如深罢了。 “那梁新,是个好官,可惜这世道,好官不长命。” 马骅唏嘘一句,有些模棱两可的回答马文才:“我也不劝你离梁山伯远点,但若是梁山伯求你什么事,你一定要慎重,有些事情,能不节外生枝,是最好的。” “父亲,究竟是什么事……” 马文才意欲追问。 “山阴是大县,士族林立,强族如云,梁新能当上山阴县令,才干能力可见一斑。可就是这么一个忍辱负重近十年才爬上县令之位的庶人,却碰了一桩不该碰的事情,因得这桩事情,他不容于士庶两门,故成大祸。” 马骅没有多说,只是伸手指了指上面,“这事牵连甚广,又和籍簿有关,没几个人愿意趟这个浑水,我看那梁山伯不像是个愿意浑浑噩噩过日子的,若深究起来,不免带累到你,所以才对你有此告诫。” 所谓籍簿,是记录地方上士籍和勋籍的籍簿,自魏晋以来,门阀士族享有种种免役特权,而免役的主要依据是以当地的户籍记注为凭。 听说和籍簿有关,马文才吃了一惊。到了他们这样的实权士族,都怎么不缺钱,而士族是不必服役的的,若非正巧任着钱粮相关的地方官,恐怕对赋税征役的事都不会关心。 只要和籍簿有关,必定事关士族和勋贵的根本,难怪梁山伯想要打听到真相,却四处无门,谁会跟一庶人去提这些,甚至让他查阅籍簿? 寒门之贱弱,可见一斑。 马文才眼中微光闪烁,想要再问的多一点,但马骅却露出疲惫的表情不愿再说,挥了挥手,示意他出去。 知道现在不是再追问的时机,他的父亲似乎也不愿他多了解其中的隐情,马文才只能无奈退出书房。 想到梁山伯黯然神伤烂醉而去的情景,马文才最终还是选择写了一张字条,让疾风连夜给梁山伯送去。 “希望有用。” 马文才站在窗前,负手而叹。 *** 马骅选择对儿子“点到即止”,祝英楼却是把自己喜怒无常的性格展露的一览无遗。 谁也不知道他为何突然就对宴会失去了兴趣,又如何会突然不悦。 他领着祝英台出了宴厅的门,见马家领他们出门休息的仆人就在不远处等候,只得深吸了口气,压低了声音,脸色难看地质问祝英台:“那个梁山伯,是梁新的儿子?” “咦,你不知道吗?” 祝英台知道之前祝英楼招揽过梁山伯,还以为他已经打听清楚了他的来历身世。 “他父亲以前是山阴县令……” “我知道梁新是谁,不必你再说一遍!” 祝英楼只是想招揽梁山伯做个管事门客之流,这样的吏门寒生,又不是世族之家,谁管他祖宗十八代是谁? 想到这里,祝英楼脸色更黑,直接对妹妹低喝:“离那梁山伯远点,晦气!” 祝英台讨厌的就是祝英楼这种霸道的脾气,更何况梁山伯这一路走来多不容易,旁人不知道,她却是知道的,面上虽没显出不耐,口气却明显冷淡了不少,随口敷衍: “他和我是同窗,要一起上学的,远不了。” “那你就不用去上学了,免得什么寒酸子弟都攀附上来。”祝英楼低头看着妹妹,“傅歧都和我说了,你还在丙科交了不少朋友?你性子单纯,别被人当做踏脚石却不自知。若要爷娘知道你是这么上学的,结交的都是梁山伯这样的人,哪怕打断你的腿也不会让你再去会稽学馆。” 祝英台忍住反讽的冲动,闭了闭眼,待再睁开时,她假作无奈道:“连心高气傲的马文才都视他为友,他以后的前途不见得……” “就凭他是梁新之子,以后就不可能有什么前途。”祝英楼嗤了一声,“难怪他和傅歧看起来交情不浅,那梁新原本就是靠着傅家起来的,算是他半个主家。可惜梁新不识趣,弄得傅家也差点里外不是人,这傅歧现在还能和梁山伯结交,可见梁山伯把他父亲的攀附手段学了个全。” 前几日他还可惜梁山伯是个有才之人却招揽不得,不过几日的功夫,他的口气却厌恶如斯,祝英台心中更是忐忑不安。 这其中到底有什么隐情? “好歹也是一路患难的交情,兄长要我离他远点,总要有什么原因?”祝英台扁着嘴,眼底有一丝狡黠,“我还想继续读书呢,你只要跟我说清利害关系,我会自己权衡利弊。” 这才是士族正常的处事之风,祝英楼不疑有他,言简意赅地说明了他的嫌恶来自于哪里:“自刘宋以来,便有假造户籍、诈入士族之人,是以无数寒人冒袭良家,既成冠族;妄修边幅,便为雅士。这些人更书新籍,通官荣爵,随意高下,乃是所有士族最为厌恶之事,所以天监初年,陛下曾下令校籍,说这梁新晦气,就跟校籍有关。” “为何?” 祝英台自己是懵懂的,但她记性极好,将每一字每一句都记了下来,准备事后去向马文才询问,或是转述给梁山伯听。 “这校籍的事情,连一州中正都不敢碰,自刘宋以来,籍簿混乱,窜士者不知凡几,窜士之人能够修改籍簿,难道是靠自己能做到的吗?这从上到下,哪一节都碰不得,加之多年来,这些窜籍之人有迁徙者,有因功晋升者,有圈地自立者,谁能让他校了籍去?他便是死了,都不知道是谁害的他。更别说帮着他们窜籍的士族和高门……” 祝英楼显然对这些陈年旧事知道的甚多,“你说我为何喊晦气?梁山伯如果不出仕还好,一旦做了官吏,有的被这些人磋磨;即便是我招揽了他,因着这层关系,日后我被人在背后使了阴招下了绊子,都不知道问题出在什么事上……” 如此一说,之前梁山伯的婉拒,倒像是自己走运了,祝英楼心中最后一丝遗憾也消失殆尽。 “有这梁山伯在这里,这里也不好多留了,我们回去收拾收拾东西,这几天早日出发回上虞。至于那梁山伯,送他点盘缠,让他自己走,后面就不要再跟我们一路了。” “那兄长知道当年的真相吗?是哪些人诈入士流……” 山阴和上虞相连,祝家又消息灵通,祝英台带着一丝侥幸,想要打听点什么。 谁料祝英楼露出一副看白痴的表情望着自家妹妹:“我若知道,我还能好生生站在这里?听说梁家后来起了大火,连片纸头竹片都没留下来,就算最早的籍簿还在,也都烧的干干净净了,这种事情,说到底和我们这些原本就是士族的人毫无关系,听过就听过了,谁费神打听?” 祝英台也没抱什么希望,但总算是知道了点内情,她怕祝英楼看出破绽,只得做出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再没多问,乖乖的跟着他一起,在马家下仆的相送下,回了马家的别院。 但谁也没想到祝英楼竟然对梁山伯防备到如此地步。 第二日,祝英台还睡得迷迷糊糊,就听到外面传来了各种喧哗之声,待她睁开眼起床一问,才知道祝英楼已经将所有东西收拾好,执意今日就要回上虞祝家庄去。 此时才刚天亮不久,梁山伯昨夜烂醉如泥,现在还在隔壁院子里睡着,祝英楼不欲再和他多接触,只派人往梁山伯门口放了些盘缠,就当是告过别了,竟连叫醒他都没有。 待祝英台有些无措地洗漱完毕被“护送”出屋子时,还是一脸懵逼的表情。 这么快? 说好的和马文才告别呢? 说好的要把内情转告给梁山伯呢? 另一边,得到消息的马文才匆匆赶来,他昨日也喝了不少,如今眼睛还有些红意,见大门口祝英台正被祝英楼护着上车,脱口唤出声: “英台!英楼兄!为何走的如此匆忙?!” 听到熟悉的声音,祝英台面露惊喜,刚要回头向马文才打招呼,忽觉背后一阵力道袭来,不由自主地被推进了车厢之中。 待她回过神来,只听得车外祝英楼以不容反驳的口气回应着马文才。 “昨夜接到急信,家中有事,家母命我和阿弟立刻赶回祝家庄。” 166.抽丝剥茧 祝英楼想走的想法特别坚决, 坚决到马文才费尽口舌,也没有最后说动祝英楼,这时代孝道为大,祝英楼用父母之命来解释自己的离意, 马文才是一点挽留的机会都没有。 一转眼,祝英台可怜巴巴地在车厢中露出个脑袋, 伸出手对马文才招了招。祝英楼应该是看到了,但也不知是怕妹妹再和梁山伯搀和在一起情愿这两人更亲密些, 还是昨夜马家的家教风仪让祝英楼比较满意,居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自顾自去忙出行的事去了。 马文才见车队就要出发,没有多耽搁,也不顾这样做失不失礼,长腿一跨, 径直进了车厢。 原本还算宽敞的马车因为马文才钻了进来,顿时有些局促, 但无论是马文才还是祝英台都顾不上这些了, 祝英台更是直接把头靠了过去, 毫不避讳地在马文才耳边窃窃私语:“我阿兄把梁山伯丢下了。” 马文才还以为梁山伯也在队伍中, 只是在忙活什么没出现,听完一楞。 上虞和山阴相聚不过半日路程,两县同属会稽,正好同路,何况祝英楼一路上对梁山伯也还算照顾,没有那么颐气指使,如今于情于理都该带上梁山伯一起上路,为何……? 他心思何等灵活,脑中一转就有了猜测:“是昨夜宴中我父所说之事?” 祝英台点了点头,把昨天祝英楼告诫他的事情向马文才叙述了一遍,说完忧心忡忡:“我其实不是太懂这里面的东西,但能让我兄长脸色大变,想来梁山伯父亲的死并不简单。我阿兄现在简直把梁山伯当成瘟疫一般,现在梁山伯还宿醉未醒呢,就急着走了,一点颜面也不给别人……” 说到一半,她自己也知道自己说的是笑话,一个庶人,带着就是恩赐了,不带了才是常事,说什么颜面不颜面的,丢下才是这时代士人该做的事情。 “怎么会扯上校籍之事?” 马文才和祝英台不同,他两世重生,皆为梁人,自然比祝英台更明白梁家牵扯到这种事里有什么危险,更别说校籍这种事,对于他们这种更迭明确的士族来说,几乎是等于虚设的流程。 马文才昨日听他父亲提起此事时,就有点不真实感,今日听到祝英台再言,那不真实感实了几分,却也更忐忑了几分。 相比之下,不太明白其中要害的祝英台倒要自在的多了。 他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我知道了,梁山伯那边,你且放宽心。” 祝英台一听马文才说这话,她松了口气,语气一转,一改刚才的严肃,反手抓住了马文才的胳膊,可怜兮兮地告状: “马文才,我阿兄说,馆中有梁山伯那样的人,我还老是和庶人混在一起,不想让我读书了。” 马文才眼睛情不自禁地一翻。 让旁人听到了,不知道的还以为自己才是她阿兄,不,是她阿爷,这是自家女儿正在撒娇告状呢。 马文才有点心累。 见马文才没声音,祝英台更急了,抬头看了眼窗外,见祝家家仆和祝英楼都没注意这边,声音压得更低,在他耳边继续悄悄咬耳朵:“马文才,你还要不要我的炼丹术了?我要被关起来了就真出不来了!你之前还答应我,说有办法让我继续回学馆的……” “你这急性子!” 马文才怕痒,被祝英台吹得直哆嗦,半个身子躲出了车外。他动作太大,引起了不少祝家人注意,知道自己待的时间太长了,索性就干脆下了车,在车厢外咳嗽了一声。 “你拜托我的事,我记下了。你放心,我马文才答应别人的事情,还从未失信过。” 祝英台这才转忧为喜,在车窗里双手合十对着马“大爷”拜了拜,满脸都是信赖之意。 远处的祝英楼看到这一幕,不知为何心中一阵不爽,冷哼了一声,示意侍卫现在出发。 于是还不等祝英台继续跟马文才黏黏糊糊,车队就动作起来了。 马文才是个万事周全的人,一直将祝家人送到十里亭外,又递上了早上匆匆让府里备下的驿券,有这些驿券在,祝家人无论在吴兴郡内的驿站、街亭还是船坞中都会得到妥善的招待。 马父是太守,提供这些方便不难,难的是马文才一得到消息就立刻做出了准备,他的这份效率和心愿,倒是让祝英楼刮目相看。 更别说还有魏氏准备的点心、冷食等物了,这些原本是魏氏为了交好未来儿媳妇的,现在虽说现在是用来饯别的,名义不同,但这些看起来就可爱精致的点心果子等物,祝英楼多半是不会吃的,最后还是殊途同归。 祝英楼心中对这位“考核中姑爷”的分数,又长了几分。 马文才送走了祝家人,再返回城中时已经接近午时。此时他想起了被单独抛在了别院的梁山伯,心中不知为何一软,脚步方向一转,朝着马家别院而去。 “告诉阿娘,我午饭不在府里用了,不必等我。” “咦?可是郎君,主母明明……郎君!” 府里陪同的管事见马文才头也不回,唤了几句也没回应,只能无奈地回府复命。 *** 马文才找到梁山伯的时候,后者正倚在窗边看书。 看的是马家放在客房里的杂书,虽是杂书,也算是经史一类,平日里马文才好拿这些打发时间,梁山伯什么书都看,放在平常,遇见自己没见过的书,自然是要读上一读的。 遇见马文才这样“心胸开阔”的朋友,如果书确实有意思,还会抄上几段,也不必担心冒犯了别人。 但梁山伯现在与其说是在看书,不如说是在发呆,不说眼下黑青,精神萎靡,就看马文才进了屋他却毫无反应,就知道心不在焉。 他们都是聪明人,有些话心照不宣,马文才不会像祝英台那样有不忿就直接说出来,梁山伯也不会见人就告状诉苦,是以马文才进了屋,只是轻轻咳嗽了一下,正在“看书”的某人立刻就身子一震,抬起了头来。 “梁兄什么时候醒的?我早上来的时候你还未醒。” 马文才很是自在地在走到了榻边,往榻上另一侧一坐。 “早上那么大动静,莫说是宿醉,就是快死的人,也都醒了。” 梁山伯知道瞒不过马文才,脸上倒也没什么苦意,似乎已经看开,只轻轻放下了手中的书。 随着他的动作,书册中飘荡出一张信笺,梁山伯伸手一拈,将那张纸按在榻中的案几上,往前一推。 “这就是原因?” 信笺是昨日马文才送来的,上面只写了四个字: ——“事关籍簿”。 比起儿女情长,梁山伯显然更关心的是父亲的死因。 “我父亲不是什么刚正不阿的人……”梁山伯说起这种话倒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刚正不阿的庶人往往还没出头就已经死了,“我不认为他是那种情愿冒着让全家陷入危险的代价,也要一力核对籍簿之人。” 梁新出事时他年纪还小,大约士籍这种事并不是能放在台面上的话题,当年梁新死,也没有多少人提过他是为什么触了霉头,但更多的原因却是在梁新生前也没对核籍表现出多少热度,所以就连梁山伯的好记性,也没有父亲“为了核籍得罪了许多人”的印象。 在他的记忆中,他的父亲忽一日莫名就“落水而死”,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他死后,家中数度被人纵火、偷盗,寡母被如此刻意刁难,为了他的安全,不得不离开旧宅。 最终父亲多年来亲自为他抄写、搜集的书籍还是被毁之一炬,连张纸片都没有留存,这是梁山伯心中永远的痛。 除此之外,梁山伯存有深深的疑惑。没有人比他更了解他的父亲是么多小心谨慎,他如今的圆滑世故,尚不及父亲当年的一半。 那样一个八面玲珑长袖善舞的人,对校籍这种事却认真上了心…… 马文才听到梁山伯的话,讶然地皱了皱眉头:“你是说……你根本没有你父亲曾经插手校籍的印象?” “至少我印象中,山阴县从未大规模校籍过。”梁山伯记忆也很模糊,“山阴县世族林立,县令也不过在夹缝中求存,每天处理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莫说这么大事不会一点声音都没有,就算有,以我父亲之势,也什么都做不了……” “陛下曾于天监四年下令校籍,为时三年,不过效果甚微,最终不了了之。”马文才重生后曾在其祖、其父的呵护下长大,抱在怀里处理公务也有之,对这件事却有印象。 “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罢了……” 两人都是心思细腻、见微知著之人,可提起此事,却都毫无头绪。 “正是如此……” 梁山伯苦笑。 “但是你父亲的事,在会稽郡的大族之中却似乎不是什么秘密。”马文才顿了顿,说起了祝英台在马车中对他转述的“警告”。“至少和山阴一县之隔的上虞大族都有耳闻,可见你父亲曾做了什么,而且还被发现了。” 他摸了摸下巴,问梁山伯:“除了你们家被烧以外,当年可还有哪里有什么不对?” 见马文才愿意帮他分析,梁山伯感激不尽,也努力回想起来。 “说起来,我父亲去后,存放《山阴县志》和山阴多年来赋税差役账簿的书库也着了火,还烧死了一位书吏。只是那时候我父亲刚出事,衙府里乱成一团,也没人管这事,草草抚恤安葬了事了……” “还有……”梁山伯欲言又止,“我父亲当年的副手王大来,曾在我父亲出事后失踪了好几年,最后在京中因偷盗入狱,听说他似乎是入室偷盗后故意被抓,但是入狱后没有两天,当时的建康令还来不及审讯,建康内狱却起了一场离奇的大火,王大来也被这场大火烧死。” 见马文才听的认真,梁山伯也越说越是流畅:“当时和王大来相连的三间牢房都失了火,熏死的熏死,烧死的烧死,也是什么都没存下……” 这消息自然是陈庆之透露给梁山伯的,梁山伯不欲给陈庆之招祸,故而没直言消息的来源。 “杀人放火,一般是为了毁尸灭迹,可既然你父亲已经死了,为何还要再烧掉档库?如果能进入建康内狱放火,可见已经手眼通天,这样的手段让一个人‘畏罪自杀’何其容易,何必费尽周章,火烧牢狱?” 马文才知道梁山伯和傅歧交好,只以为这件建康血案是傅歧所说,所以也没问消息的真假,只是不住摩挲着下巴猜测着。 “除非……” 他抬起头,看向梁山伯。 “除非,你父亲临死之前,藏起了什么东西。” 梁山伯一怔。 “烧了你家房子也好,烧了库房也好,甚至烧了内狱,都是担心那件东西会转到有心之人的手里。而这件东西,必然是关系重大,可以让你的父亲冒着生命危险拼死一搏而改变你一家命运的东西……” 马文才的眼中有着一抹可惜。 那东西应当非同小可,只是他还是不慎泄露了消息,所以即便机关算尽,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梁山伯的脸色已经变得煞白,他原以为自己的父亲只是得罪了什么权贵之流,毕竟山阴令的位置,当年觊觎之人不知凡几…… “既然我父亲和祝英楼都知道此事和籍簿有关,那你父亲藏起的东西,当年泄露的消息,应当还是与士籍袭替有关。能被火烧掉的,不是书,便是纸……” 马文才像是没看到梁山伯难看的脸色,随口问道: “你父亲当年,可交给你了什么书籍一类的东西?” 167.来者大善 梁山伯父亲死的时候,梁山伯尚且年幼, 他父亲死的如此之突然, 根本连句遗言都没有, 自然不可能交给梁山伯什么东西,而后他家离奇失火,母子二人险些被烧死在屋中随他父亲一起去了,更是片纸不存。 可马文才言之凿凿, 加之他的推断…… 梁山伯竭尽全力回想着当年父亲出事之前曾对他说过的每一句话, 年代已经太过久远, 即使他记忆力惊人, 也记不得什么, 但他可以肯定的是…… “我父亲没有特别给我留下什么东西。”梁山伯皱着眉头, “我家不是士族, 总共有的书目我都背得出来,绝没有什么士籍有关的册本……” 说着说着, 梁山伯眼神突然一闪。 他家的书都是从大户人家里借来抄阅的, 有些士族虽答应借书给其父, 却嫌弃他寒门的出身, 从头到尾也不曾会面, 只是随他在书室里抄书,顶多有几个下人递送笔墨, 若是他的父亲在那时候发现了什么…… 当年肯借书的士族不多, 父亲都曾带他登门送过谢礼, 从这里入手, 何尝不是一条线索? 马文才原本也不是为了刺探什么,只不过是提醒他,梁山伯说没,可表情却若有所思,他也就从善如流地点点头,没再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 接下里的时间里,两人似乎都有些心照不宣的,没有再提起关于祝英台的话题,在这种氛围下,谁谈起祝英台和祝英楼,也确实是不识趣罢了。 马文才考虑到原本该一路同行的祝英台和梁山伯此时分开,善解人意的提出要派家人送梁山伯回山阴,然而梁山伯心中乱糟糟的,又有心独自游历回山阴,便谢绝了马文才的好意,甚至连马文才送出的程仪都不要,就在祝英台离开的第三天,也启程回返了。 马文才是太守独子,又太久未归,有心护送梁山伯回返,却心有余力不足,只能遗憾送行,只悄悄在梁山伯的行囊里放了一小块散碎金锭,数量不至于让梁山伯惶恐,却也足够他借此回返山阴。 *** 半月后,祝家庄园。 “英台昨天做了些什么?” 正在对着镜子被伺候着描眉画目的祝夫人,看了眼身前跪着的婢女,语气冷淡。 半夏已经习惯了每天早上如此,虽跪得腿部泛麻,表情却越发恭谨:“启禀主母,主人昨天起床后喝了一晚鸡丝粥,用了几个银霜卷,早膳完了就去院子里逛了一会儿,中午用了午膳后小睡了会儿,然后练了练字……” “半夏,休要敷衍!” 祝夫人语气突重,惊得那侍女画眉的手一顿,顿时在眉角重重带了一笔,使得祝夫人原本端丽的眉目显得凌厉起来。 那侍女吓得紧握炭笔重重跪下,整个人抖如筛糠。 同样抖如筛糠的还有半夏,不过半夏一心为主,硬着头皮继续替主子遮掩:“主母,主人确实没有做什么出格之事……” “那这个是什么?” 祝夫人从桌角妆匣下抽出一封信,丢在半夏面前。 “你们以为做的天衣无缝?若没有我和庄主的指示,你们以为能从庄子里送出一片纸去?!” 半夏看到昨天托马房小厮送出去的信居然出现在这里,脸色变得煞白。 “什么叫‘勿忘约定,速来救我’?祝家庄是龙潭虎穴不成?出去一趟,越发没有样子了。” 祝夫人倒没有发火的,只是她语气越平淡,半夏心中越是害怕。 “把信给英台拿回去,叫她不要想别的了。庄主说了不准她再去上学,英楼又去学馆替她报了病,那便谁也不能改了。再作妖,我就把她送到姑姑的别院去‘休养’,孤山冷清,想来也没有人能替她送信。” 半夏从小生长在庄子里,比后来的祝英台更了解主子们的脾性,对于这样的结果一点也不意外,只是祝英台对马家公子存着希望,总觉得他随时会来“拯救”自己,便不肯死心罢了。 见主母一反之前睁一只眼闭只眼,显然是不耐烦,要把话摊明白了,半夏心中倒松了口气。 神仙打架,倒霉的总是他们这些小鬼。 “是,主母。” 半夏膝行上前,接过丢在面前的信,小心地塞在怀里。 祝夫人也没让她立刻起来,只是看了眼铜镜里的自己,再看了看跪在地上冷汗如雨的侍女,似是心情又突然好了起来: “眉毛这么画也不错,人竟显得精神些……” 那侍女如临大赦,脸上欣喜的表情才刚刚浮起,却听得祝夫人话音一转。 “只是伺候我这么久了,手还是这么不稳,还是得去练练。”她扬了扬下巴,“玉娘,掰掰她那只手的劲儿。” “是。” 那叫“玉娘”的却是个体格高壮的妇人,闻声立刻将侍女一钳,那侍女一点哭叫声都不敢发出,只用双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口鼻,就这么硬生生被玉娘子拖出去了。 半夏又惊又怕,身上的汗凉了又干,干了又凉,两条腿跪得犹如万根针扎,可祝夫人却像是把她忘了,描眉画目、更衣佩饰后,从她身边头也不回的穿过,似是要出去。 半夏心中暗暗叫苦,将满天神佛都求了个遍,希望有人来救她。 “主母,庄外三十里有客到!” 像是听到了半夏的祈祷,院中的知客童子脚步轻盈的入了院,跪在廊下报信。 “女客?” 屋内的管事娘子出来问话。 报到这里,大多是庄主或门生不好接待的贵客,比如说,官宦家眷,又或者其中有未嫁的女郎之流。 “是男客……” 知客童子见管事娘子脸色不耐,没等对方再问,面色古怪地和盘托出:“……来客们说是‘祝小郎’的同窗好友,特意来庄上探病的。” “什么?!” 屋内一阵环佩之声,祝夫人的身影已经步入廊下。 知客童子见主人出来了,连忙跪下,不敢直视祝夫人的面容。 “你说来者找谁?” 祝夫人眉头紧皱,心中七上八下,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渐渐升起。 “……找庄中的‘祝小郎君’。” 知客童子头压得更低了。 祝英台去读书,对外对内都用的是去别院的名义。祝英台的姑姑嫁入了高门,陪嫁的别院一直都是祝英台在打理,祝英台的姑姑性子古怪,庄子里没有男仆,所以也没有什么不妥之处。 只是年前祝英楼匆匆出了一趟远门,去了许久才把祝英楼带回来,庄子里已经隐约有了些风声。 这知客童子负责送客迎客,知道的也比别人多些,所以那“客人”们派来的门人一说来意,他根本就不敢把话传给别人,而是亲自到主母院里来传消息。 祝夫人听到“祝小郎君”几个字就满面寒霜,竟有些赌气般冷喝:“什么祝小郎君,就说不在,让他们回去!” “可是来的都是贵客……” 知客童子脸皮子抖了抖,为难地说,又向身边的管事娘子递上名帖,“主母一望便知。” 祝夫人接过管事娘子递上的名帖,展开一看,眼神惊疑不定。 “山阴孔,上虞魏,吴郡顾,还有……”祝夫人扫过名帖最上端的名字,眼神更加犹豫。 “吴兴马文才?” 吴兴马文才是谁?吴兴豪族不是沈氏吗? 知客童子都是熟背《百家谱》的,他不敢随意谢客,也正是因为名帖上所记的来客都来头不小。孔、魏皆是会稽高门大族,至于那吴郡的顾氏,更是连庄主都未曾结交,至于吴兴马文才,却只是次等士族而已。 可如今见主母的样子,倒是对吴兴马文才更加重视? 这边知客童子心里一阵打鼓,那边祝夫人权衡利弊之后已经有了决断,和颜悦色地对知客童子说: “你做的很好。这消息不必到处传开,你懂吗?” 知客童子连忙点头。 祝夫人如今已经没有心思和知客童子多言,只让管事的带他下去看赏,自己却亲自开始忙碌起招待“贵客”的事宜。 来人太过特殊,他们要访的“主人”更是特殊,祝夫人只觉得头皮都一阵阵发紧,心里更是把祝英台和马文才骂了好几遍,可为了掩饰女儿的名声,她心中再怎么不悦,也只能咬着牙费力安排。 待她一回屋,只见满头满脸是汗的半夏依旧直挺挺跪在那里,面上更是厌恶:“还跪在那里做什么?没听到谁来了吗?” 半夏哪里敢应声。 “还不回去换上男装,跟知客人一起去迎接客人?庄子里除了你,谁还认识这些郎君们?” 祝夫人一声厉喝,半夏赶紧爬了起来,可一起身双腿便剧痛,又“噗通”一声重新跪倒在了原地。 “罢了,你们把她抬到英台院子里,路上替她活络开筋骨。叫英台……”祝夫人顿了顿。 “罢了,我亲自去英台那里一趟,免得她又故意弄出什么枝节!” 半夏听到马家公子果真应约而来,心中又惊又喜,更喜的是那马文才果然狡猾,知道自己一人来可能吃上闭门羹,竟将会稽学馆甲舍里身份最高的几位士生也拉了过来,一起上门探病。 如此一来,主母和庄主不但不能闭门谢客,反而要好生招待,可一旦招待,主人“女扮男装”的事情在庄子里就瞒不住了。 “马公子到底想干什么?” 被抬起来的半夏按了按胸口的求救信,心中暗想。 “还有主人……” 想起才修过眉,又被主母强迫着穿了耳洞的祝英台,半夏忧郁极了。 168.温香软玉 士族之中,既有极为有礼的一面, 也有名士旷达的一面。 在远方想起某位好友, 说走就走毫不犹豫, 这是士的旷达;到了门口, 却又备足礼仪,由主人选择见或不见, 不做不速之客让主人为难,这便是为士的“礼节”。 他们提前三十里外便派出家人传信,而祝家回了家人前来迎接, 让马文才等人也松了口气。 “魏兄,你家便在上虞,你平时竟和祝家没有一点往来?” 坐在牛车里的孔笙, 掀开车帘看了眼车外前来接引的祝家家丁,有些好奇地询问。 “我家是簪缨世族,他们是地方豪强,相处多有不便。何况祝家庄自给自足,又不出仕,和上虞几家世族都没有太多交情, 只是维持着一些寻常的往来。祝英台来会稽学馆之前, 我都不知道祝家有几个子弟, 外人知道的,也不过是祝英楼罢了。” 同在牛车里的魏坤笑着向同舍解释。 孔笙了然点头。魏家还要出仕, 和地方豪强扯上关系, 绝不是什么好名声, 何况祝家庄里无人为官,魏家也不缺钱,也确实没有什么理由来往亲密。 门阀在山阴的孔笙,在会稽学馆的士生中算比较和善的,毕竟他家和馆主贺革所在的贺家也是世交,但这种和善也仅限于对同样出身的士生,像祝英台这般自降身份和寒生也有交往的,搁在平日里他根本不屑往来。 但祝英台的字和品行在会稽学馆里太过独树一帜,书墙上一篇儒行征服的不仅仅是那些寒门子弟,也包括这些士生们。 昔日王羲之、王献之父子以书法征服天下士族,祝英台虽还远未到这种境界,可笑傲同辈之间,已经是足够了。 更何况祝英台后来自己想开了,刻意和甲舍学子交好,如孔笙、魏坤这样的学子也渐渐和祝英台有了交情。 至于顾烜,则是和马文才亦敌亦友,纯粹受邀而来,与祝英台只是点头之交罢了。 “不知英台得了什么急病,竟连开春的课都不能去上了。我等为天子门生而来,明年初夏就要进行考校,英台这时候退学,实在是可惜。” 孔笙志不在做官,他在家中并不是嫡系,资源无法向他倾斜,这才由家人寻了这么个出路,他自己却无所谓的很,是以并不把祝英台马文才等人当做什么竞争对手。 “听马文才说,半个月前还好好的,希望别是什么恶疾。” 魏坤也和孔笙的情况差不多,他出身高门,锦衣玉食,又没有肩负着什么光耀门楣的希望,虽也想博个天子门生,但野心不强。 “不过,既然祝家并不禁止探望,那应该不是什么恶疾。” 他哪里知道,祝夫人并不是不想用恶疾拒绝他们的探望,只是一旦女子有了恶疾的名声,婚嫁之事就难以好了,所以才只能无奈接受他们的探视。 祝英楼诸事缠身,为了祝英台耽搁许久,如今回了诸暨;而祝庄主自然不会亲自接待“儿子”的朋友,这样做有谄媚之嫌。 是以为了他们这一次的探访,祝夫人费了许多心思,从引路到接待的都是不会乱说话的心腹,连庄子里沿路的荫户都被勒令不准出门。 其后为了表达“敬意”,更是连让他们下车都不必,这一群祝家甲丁领着他们从正门长驱直入,沿着已经被清除干净的道路,竟将车驾径直开到了祝英台所住的楼院门外,一点功夫都没耽搁。 马文才为了表示对同窗的尊敬,没有选择骑马,而是和顾烜一起乘坐了牛车,此时下了车,不由得一阵感慨。 他没想到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这位祝家的主母居然能做出这么多安排,除了感慨祝家家规森严,也不由得忌惮起祝家令行禁止背后蕴藏的深意。 其他人倒没想这么多,除了有些疲劳的顾烜,孔笙和魏坤倒是下了车便饶有兴趣的往四周环顾了一圈。 这年头庄园格局大多相同,不同的只不过是规模罢了。孔、魏二人远道而来,原本打算就是要做客好几日的,他们估摸着打量也不急在这一时,见祝英台的院子里已经有人迎了出来,便立刻整了整衣冠,做好了探望病人的准备。 祝英台既然“得病”,迎出来的便是其院子里的管事和下人,只是迎者一来,几人便是一愣。 这来接引的,竟各个都是明眸皓齿的美人儿。 为首的身穿一身碧罗袄裙,浑身环佩,走起路袅袅娜娜,带着南方美人的温婉,其身后跟着的,也是环肥燕瘦各有特色。相比之下,混在其中一身小厮打扮的半夏,倒显得灰头土脸,就跟天鹅群里混进了只灰鸭子似的。 “这祝英台,倒是好艳福。”魏坤笑着打趣,“早知祝家富贵,倒不知竟连知客人都用的是美婢。” 顾烜和孔笙也还是毛头小子,家里婢女虽多,家中怕他们被勾引的移了性情、坏了身子,贴身的却并不是什么绝色,此时见了这么多美人儿出来,也是一脸羡慕。 只有马文才心中明镜似的:——祝英台是女人,在家中贴身伺候的自然都是侍女而不是小厮伴当。 士族女子出嫁时,侍女庶妹作为媵妾一起陪嫁也是常事,随身伺候的侍女大多颜色艳丽且循规蹈矩,为的是替主人固宠。 只是祝夫人实在是为女儿煞费苦心,连院中次等的侍人都是这样的容貌,那祝英台贴身伺候的侍女都是何等姿色,也就不难想象了。 也难怪祝英台去会稽学馆只能带半夏一个贴身侍从,这么多美艳的女郎,便是想要女扮男装不露馅都难,除了长相寻常身材有些粗壮的半夏,哪里找得到妥当的人伺候? “如果前世英台没有寻了短见,真嫁入了马家,这么多美貌的媵妾,倒是不知会羡煞多少人……” 马文才也是男人,还是两世童男,如今见了这么多美人儿联袂而来,自然心思也有些飘荡。 只是这些香艳的想法只是出现了一瞬,马文才便摇摇头把它们甩出了脑外。他如今连对她们的主人祝英台都生不出什么绮思,更别说几个侍人了。 黄衣女郎领着众女前来,向众人行了礼,便自报家门是领着外院侍女的管事,自称“女罗”,身后都是迎客的侍女,有女衣,女绢等。 女罗笑着安排着祝家家丁安排马文才等人的从人,在她身后的半夏却一瘸一拐地钻了出来,先带着些期望地看了眼马文才的身后,没见到熟悉的人影,这才略有些失望地压低了声音道: “马公子总算来了,我们家主人眼睛都望穿了!” “你这是怎么了?” 马文才有些担心地看了眼半夏的腿。 “公子放心,我家主人无事。”半夏知道马文才担心什么,“就是主母不准她出去,已经被禁足了半月了……” 见女罗看了过来,半夏警醒地住了嘴。 祝家虽不是什么簪缨世族之家,却也是鼎盛了无数代,庄园主大多豪富一方,祝家更不例外。 那女罗和众女领着马文才等人进了祝英台所住的院墙,只见院墙后占地极广,远处亭台楼阁、小池流水,这一大片地方,竟只是真是迎客的“外院”而已,举目望去,外院看守院墙的护院和杂役就有十几人。 等几人在侍女们的伺候下洗去风尘、熏过香方,再踏入祝英台所住的院落之中时,竟已经有些恍惚。 “这……我们只是寻常访友,怎会有这么大的排场?”魏坤语气有些不安,看了看楼外来往穿梭的侍女们,“这是要先安排饮宴歌舞?” 倒也不是没有高门以歌伎舞姬招呼朋友的,可那是寻常时候,这祝英台都已经生了病了,正是要静养的时候,难道还要以歌舞招待同窗? “莫名其妙!” 顾烜更是不耐烦祝家的故弄玄虚,嗤之以鼻。 “难道这是祝夫人故意为之?” 唯有马文才摸了摸下巴,心中嘀咕。 也不能怪他多想,既然要隐瞒祝英台身份,院子里至少要放些小厮家丁,否则全是女子伺候,怎能不让人生疑?可看这祝夫人,似是连掩饰都懒得掩饰,从外院进来,除了外面的杂役是男的,就没见到一个成年男子。 便是王、谢之家,也没有女眷住处不得有小厮家丁的规矩。 所谓客随主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一群人被引着去了会客之所,接受了祝家殷勤的接待,又是上了茶点,又是有佳人清音弹奏相陪,温香软玉在侧之下,即便马文才多次询问“可否先让我们先见见祝兄”,得到的回应也只有美人们的翩然一笑,越发让人觉得熏熏然。 “这祝英台到底搞什么名堂?” 顾烜是被马文才相邀而来探病的,他住在吴郡,这寒冬之日出来访友,名义上是为了散心,实际上也有结交魏、孔二人之意,如今魏坤和孔笙光顾着看歌舞去了,哪里还理会的到他们?心中自然是有不满。 “既来之,则安之。”马文才也有些无奈,“天色渐晚,日落之前,祝家总要让我们见到祝英台?” 马文才的猜测不错,就在众人已经有些昏昏欲睡之时,那先前去了后面的女罗终于姗姗来迟,说是之前生病一直在休息的祝英台已经醒了,请他们去后面相见。 “原来之前祝英台一直在睡着,难怪你们要安排轻歌曼舞相陪。”孔笙是好脾气,以为祝英台病得重了,祝家人希望他多休息一会儿,又怕他们干等憋屈,才做这番安排。 魏坤和顾烜也恍然大悟,只有马文才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一番折腾后,众人终于见到了祝英台。 温暖如春的屋子里,一身素衣的祝英台斜斜倚靠在软榻上,身上盖着丝绵软被,身边环绕着一群正值妙龄的美貌侍女们,敲腿的敲腿,捏肩的捏肩。 这本该是香艳无比的场面,却被祝英台一脸无聊的表情破坏了个干净。 “祝小郎!” 当先进屋的孔笙仔细打量了祝英台一番,发现她气色并不太好,屋子里明明十分暖和,她的脸色却很苍白,眉目也寡淡了不少,除此之外,倒没有什么重病的样子。 “看样子你的病大好了?” 说话间,马文才也已经上了前,眼睛从祝英台的脖子和耳后扫过,方才露出了笑容:“看起来,倒是没什么大碍。” 祝英台被祝母派来的侍女涂脂抹粉,画了好一番“病弱装”,如今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了马文才身上,见他来了,猛地想要起身,却被“捏肩”的侍女往下一按,愣是没有直起身来,只能委委屈屈地在软榻上唤了一声: “马兄,魏兄,孔兄……” 她又看了眼并不太相熟的顾烜:“……还有顾兄,劳你们舟车劳顿来探望我,实在是过意不去。” “哈哈,早知道你美人在侧,养病也养的如此逍遥,我们就不来了!” 魏坤笑道。 “想不到祝兄在学馆里犹如赤子一般,原来竟是个怜香惜玉之人。” 说罢,对着榻上的祝英台挤眉弄眼,想看看她会不会在自己的打趣下脸红。 听到魏坤说这个,软榻上的祝英台表情越发生无可恋。 “这时代的女人脑子里都是进了水!”祝英台在心中默默吐槽,“找一群比自己女儿还漂亮的侍女做陪嫁,还觉得能固宠?不添堵就不错了……” 她看了眼因为挤眉弄眼而显得有些猥琐的魏坤,再看了看旁边眼观鼻鼻观心的马文才,心中好一阵嘀咕。 祝母今天怎么了? 怎么把整个庄子里长得漂亮的侍女全弄到她院子里来了? 169.无地自容 “你觉得那几位郎君如何?” 祝英台的闺房内, 祝夫人仔细的问着面前的女子。 女子赫然就是之前做“知客人”的黄衣女子女罗。 “几位郎君都是人中龙凤,仅以容貌来说,山阴孔家的郎君清俊些;以气度来说, 则是吴兴的马郎君为最优……” 女罗并不是祝英台屋中的侍女,而是她兄长祝英楼的姬妾,在未被祝英楼纳入祝家前,也是豪门士家大族专门养在家中接待宾客的,可谓是见多识广。 不仅是女罗,众位迎客的侍女中, 有不少都是祝英楼从四方搜集来的姬妾,如果真是要给祝英台陪嫁的贴身侍女, 倒不会出去招待客人。 “为何这么说?” 祝夫人似是对马文才十分好奇。 “孔家郎君比较腼腆, 目光不曾与奴等有直接接触。魏家郎君则太过孟浪,目光如炽, 且不做遮掩;顾家郎君对我等女郎视若无睹,甚至隐隐有些不屑……” 女罗心思如发, 又特意被主母嘱咐去试看几人,自是细心留意。“唯有马家郎君,既对我等抱有好奇, 又并不过分关注, 言行一切如常, 不似顾郎君故作不近女色, 也不似孔家郎君那般不自在, 至于魏家郎君……” 女罗掩唇而笑:“怕是魏家郎家中家规太甚, 平时接触的都是外面的歌伎舞女之流,看女人的眼神才那般不加掩饰。” 在青楼楚馆之中,必是恩客的身份,看那些以色侍人的女人,自是不必太过矜持的。 祝夫人似是很厌恶这个,眉头紧紧皱起,已经把上虞魏坤的名字从心中剔了出去。 “能来探病的,必定是在学馆中与吾儿关系不错的。说实话,以英台这两年的脾气,高嫁必定是过不下去的,可低嫁了,我又过不去心里这道坎……”她摇了摇头。 “我祝家未曾出仕,又不能张扬,能选择的余地实在太少了。” 女罗名义上是祝英楼的姬妾,身份却更似左膀右臂,自是知道不少隐情,此时也只能安慰祝夫人:“七娘年纪还小,慢慢相看也不迟。这种婚嫁之事,肯定是要慎重些的。只是这几日的接待……” 也不怪她犹豫,她毕竟是女人,身份又低,来了一群士族贵客,第一天还要,若日日都无主人作陪,尽是些侍女招待,那就不是怠慢,而是看不起人了。 “英楼不在庄中,庄主又有要事忙碌,我毕竟是女人,这么一看,还真只有‘祝小郎’作陪了。” 祝夫人苦笑:“也不知是凑巧还是天意,竟在庄中最忙的时候遇上他们探望,现在莫说七娘没有重病,就算重病了,在榻上也是要见客的。” 她本就是个善断之人,犹豫一瞬后就有了决定:“左右他们在学馆之中就多有往来,现在也不是矜持的时候,就让英台接待他们几天。你在左近,也可好好观察他们。” “是。” 女罗心中明了,应声而退。 ** 此时此刻,软榻上的祝英台却是被几位同窗看的浑身都不自在,她不知道马文才为什么要把甲舍的孔、顾几人请来,就以她而言,当然更希望只有马文才来,再好好的拉着他把最近受的委屈吐个干净才好。 可惜其他几人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性子跳脱些的魏坤“咦”了一声,指了指祝英台的耳朵,满脸吃惊:“你之前病的那般重吗?家中居然要给你扎耳洞躲灾?” 南方有习俗,家中若有男孩生了怪病,就用银针给病人穿耳,再穿上女装,据说这样可以混淆勾魂的小鬼,小鬼一看明明册子上拘的是男孩,见到的却是女孩,就不会立刻把魂勾走,这样能拖延一阵,再把命吊回来。 只是这种办法算是死马当活马医的一种,真用到这种办法肯定是病急乱投医了,心理安慰罢了。 祝英台哪里知道这种习俗,此时听到他说起耳洞,比他还吃惊,捂着耳朵跟着回瞪。 说起这耳洞,祝英台也是泪流满面。祝家并没有给女孩穿耳洞的习惯,倒是几个庶出的女孩都有耳洞,但是这次从外面回来,也不知祝母是不是为了惩罚她,还是想要彻底断了她男装的想法,竟用强迫的手段给她穿了耳洞。 这可不是现代耳枪一打的时候,回忆起穿耳洞那天祝英台简直觉得生不如死:一根火烤过的银针,两粒红豆,就是全部的穿耳工具。 为了不让她挣扎,几个壮妇将她紧紧按在榻上;一个半百婆子嘴里一边说着吉祥话,一边使劲用两颗红豆在她耳朵上揉搓,直到把她的耳朵揉到麻木,手起针落,将她的耳朵扎了个洞穿…… 当时确实不疼,但不是她技术好,而是那两颗豆子已经把她的耳朵揉到感觉不到疼了。 扎耳洞的当天她疼了一夜,接下来好几天她连摇头都不敢,更别说祝英台总是担心以这个时代的消毒技术,说不定伤口感染就能让她一命呜呼,她整整担惊受怕了七八天才能安心入睡…… 此时听到魏坤提到耳洞,祝英台第一个想到的竟不是性别可能会暴露,而是他居然哪壶不开提哪壶?! 倒是马文才见祝英台满脸惊恐,替她打过了马虎眼,冲她使了个眼色说:“看来病症只是来的迅猛,却不凶恶,要不然现在我们也别想见到她坐在这里了。” 病,什么病? 哦哦哦! 祝英台这才想起来祝母对外是称病了的,还派了人叮嘱她咬死了生了急病才好一点,而且还再三强调不能说是恶性病、传染病,她哪里有那样的机智,这时候只能支支吾吾说: “嗯,是的,当时疼得要命,七八天后没死才知道自己侥幸逃过一劫……” 她这也不算骗人。 孔笙家中曾有一幼弟,也是突发高烧一夜之间去了的,此时心有余悸,对祝英台也就越发温和,好生安慰。 闲谈了一会儿,几人又命随从送上探病的礼单,多是一些贵重的滋补药材,北方溃堤,导致全国的药材价格都上涨,他们送上来的礼物放在平时只是寻常,此时却算是用了心了。 说着说着,几人不知怎么说到了学馆中的变化。 马文才和祝英台几人去了北方,学馆里却一直教学如常,只是今年炭火明显接济不上,原本十人一间的丙舍为了节省木炭取暖,在冬天已经变成了二十人几人一间,而且发生了好几次学生闷晕在房中的事情。 这些事自然离甲舍的学子们很是遥远,可对于敏感的人来说,却能从中看出很多问题。 和那些天寒便嫌弃馆中清冷而回家的士生不同,春秋二季是农忙之时,即便是学馆也必须给寒生放假,以便他们回家务农,最为农闲的冬季反倒是寒生们刻苦读书之时,加上寒冬难熬,会稽学馆因为贺馆主出外奔走的缘故,几年来冬日里一直有炭火供应,所以大部分寒生冬天全靠在学馆中苦读避过寒冬。 南方不似北方多木,但伐薪烧炭的人也不少,比起替寒生募集冬衣、笔墨,质量差的木炭便宜的多,也最好从富贵人家获得。只是质量差的炭烟火重,虽有炭火却不敢多用,只是冻不死人而已。 “连馆主都弄不到灰炭了,可见今年炭火紧张到什么地步。” 孔、魏几人都不是什么通晓世情之人,但几个月来家中大人、馆中先生们都在谈及浮山堰溃堤带来的危害,听也听了不少。 “北方水患造成物资匮乏,最缺的就是木炭和粮食,南方的商人见有利可图纷纷囤积居奇,岂止是炭,举凡米粮、药材、棉、葛、麻都价格飞涨,今年不但北方的百姓难熬冬日,南方的百姓也不见得能熬过去。” 马文才回了一趟太守府,比其他几人知道的更多些。“馆中还有木炭用,已经是馆主天大的本事了。” “我等都是士人,聊这种话题作甚。”顾烜不耐烦地打断了马文才的“忧国忧民”,“皆是些俗物,就交给那些俗人去操心,我等即便入仕也是清流,考虑这些未免太煞风景!” 马文才眼中讥诮之色一闪而过,再见孔笙满脸羞愧,魏坤不以为然的样子,便住口不再多提,唯有祝英台面露关切之色,反驳道:“虽然我们并不做官,但学馆里的好歹也是同窗,这炭火不够,人多又挤在一个屋子里,会一氧化……会憋死的,怎么能毫不关心呢?” “其实徐之敬去年便帮着馆主处理过这种事情,馆中三令五申不得关窗取暖,只是炭火太少,总是有人不听劝告。好在馆中有经验,才没闹出人命。”孔笙知道的多些,“只是有些寒生自差点闷死之后便有些思绪迟缓,连记忆里也大不如前,竟是伤了脑子了。” 几人都知道祝英台在馆中出名的亲近寒生,听了这消息肯定心情不好,魏坤有意活跃气氛,想到徐之敬和马文才、祝英台等人关系不太好,便随口说道:“说到徐之敬,你们还不知道,他被除了士了……” 这事祝英台和马文才之前从祝英楼那已经知道,外人不知道徐之敬是和他们一起上路的,他们却是和徐之敬分开不久。 徐家救治病人反遭恶报,徐之敬一怒之下放火烧了瘟疫村控制瘟疫,虽对疫情有助却有损天和,被除了士族,但是此事并没有大范围传开,如今连魏坤都知道了,马文才和祝英台面面相觑。 “他平时最看不起寒生,连一起上课都不愿意,也不愿住在学舍里,只和一群和贺馆主有私交的士生住在偏院里,现在可好,他被除了士……” 魏坤有些幸灾乐祸,他也不太瞧得上徐之敬的清高。 “偏院里那些士生可不愿和庶人住一起,一得到消息,就把他留在偏院里的东西打包丢去了丙舍。” 马文才一愣,祝英台原本就苍白的脸色也变得骇然起来。 “还不知徐之敬还回不回来进学,听说之前马兄和徐之敬因为‘天子门生’的事有些龃龉?” 魏坤没注意到两人的面色变化,兀自说着。 “……现在就算是贺馆主依旧收他,恐怕他也是无地自容。” 170.暴发之户 魏坤会说出这种话来, 其实潜意识里已经不把徐之敬当做他们“其中”的一员了。 正因为如此, 祝英台的脸色才变得如此骇然。 祝英台之前便知道徐之敬被除了士, 只不过作为一个现代人, 祝英台并不能理解“除士”对于一个魏晋南北朝时期的士族来说,是多么大的惩罚。 国籍、肤色、信仰、出身……在现代已经不是什么阻扰人上进的原因。而贵族, 对于现代人, 不过是个好听的头衔罢了。 可与徐之敬同窗数载、同在贺革手下求教的好友,都因为他被除了士而态度迥然不同, 那原本学馆里就与他不对付的人,该如何对待他? 更别说如今的徐之敬, 已经没有第二条登天路可以走了。 对于除士, 马文才比任何人都了解这是什么含义。他前世就是因为被除士、被排挤,最终在绝望和痛苦中死去的。 这下,即使魏坤再怎么不懂看人脸色, 也感觉到不对了。 他说完徐之敬的闲话后, 原本以为和他有矛盾的马、祝二人会幸灾乐祸一番, 谁料两人都一言不发, 马文才眼中更是隐隐有悲凉之色,顿时便住了下面的话头。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作为东道主的祝英台又愣愣出神, 最后还是祝英台身后的侍女看不过去,代替了主人, 以“身体忽感疲累”为由请了他们去休息。 魏坤等人就被安排在祝英台隔壁的别院, 宴饮也已经备下, 再加上祝英台许诺明日会陪他们游览祝家庄,原本就舟车劳累的几人便从善如流的跟随侍女去了偏院休息。 晚饭自是十分奢靡,连见多识广的顾烜都有些诧异祝家庄的富庶,倒是马文才,因为早见识过祝英台那一屋子配饰和“零钱”,早见怪不怪,坦然受了这一切。 等酒足饭饱,马文才领着疾风和细雨在祝家下人的指引下回了住处,又是一愣。 一愣过后,马文才的脸色有些不自然。 被熏得和暖的内室之中,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马文才虽不是在脂粉群中打滚的浪子,可因为出身的缘故,对于这种气味并不陌生。 这是熏香的气味,绝不是祝家庄的仆人会用的,虽味道若有若无,但对于精神时刻紧绷的马文才来说,已经是一个明显的警报。 他自忖自己竖敌不少,身上又带着崔廉托付的半块玉玦,便是召来刺客也没什么奇怪的,只是祝家庄防卫如此松懈让几人奇怪罢了,当下便给了细雨一个眼色。 祝英台平时应该并不怎么接待客人,加上客房原是为女眷准备的,此时去掉了很多不该放在这里的陈设,越发显得空旷。 一眼望去,屋子里可供藏人的地方极少。 细雨抬头看了看房梁,再轻轻移步到衣柜、箱笼等处,缓缓向已经从怀中拔出短刃的马文才摇摇头。 剩下的,就唯有…… “啊!!!!” “呀!!!!” 两声女子的惨叫之后,从被褥之中滚出两个仅着纱衣的女人。两个女人似是没想到有人会对她们利刃相对,这时也顾不上会不会曲线毕露了,几乎是连滚带爬的逃离了马文才几人的范围,满脸仓皇之色。 “你们是谁?” 疾风还有点木讷,傻乎乎地问了一声,那边细雨却好笑的摇了摇头,向正在收起短刃的马文才露出了无奈的表情。 “奴等是……是祝家庄的婢女。” 其中一个女子胆子大些,跪在床侧,声音凄楚地答道:“奴等并不是歹人,只是冬日严寒,褥中冰冷,主母令奴姐妹二人为客人们先行暖被,以免客人觉得庄中招待不周……” 她这头一抬,稍显简陋的客房都似乎变得绮丽了起来,概因此女容貌极艳的缘故。 这样的长相,小门小户怕惹祸,不会纳为媳妇,而高门大户又会觉得媚俗,不符合内媚的标准,通常会被富贵人家纳为姬妾,又或者养成家伎之流接待宾客,长得好,反倒成了她们的悲惨之处。 马文才心神紧绷,此时放松了下来,随意向俩姐妹打量了一眼,这才发觉从被子里滚出来的姐妹竟是双胞胎,长相身材毫无二致,只是妹妹嘴边有一颗小痣,看起来更楚楚可怜些。 见马文才看向她们,她们精神一震,那根本盖不住什么的轻薄纱衣将她们的美好身段一展无遗:“奴等已经沐浴熏香过,并不脏的,客人的铺被现在应该又凉了,还请等奴二人再……” “不必了。” 马文才有些头疼地制止了她的话。“我不怕冷。” “客人可是觉得奴二人刚才滚出来脏了衣裳?”大概是看马文才和善,那妹妹也壮起胆子,“如是觉得脏了,奴等可以除去衣裳……” 马文才知道再多解释只会让她们继续纠缠,当即脸色一冷,直接喝令自己的侍从: “疾风、细雨,把她们丢出去!” 疾风和细雨尚有几分怜香惜玉之心,倒没有真丢了她们出去,一人抱了一个,将她们带出了院中,交给了院中待客的管事。 待他们回返,马文才已经一脸嫌弃的在屋中的小榻上坐住了,看样子今夜并不准备睡那床铺。 “虽是地方豪强 ,还是暴发户,不知所谓!” 马文才冷哼一声,正准备吩咐疾风细雨安排盥洗,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是不经意地加了一句: “这样的人家越发规矩大,等会去要热水的时候跟管事说一声,就说非是那姐妹俩伺候不周,而是我马家家教严,正妻入门前没有这样的规矩。” 细雨知道自家主子是嘴硬心软,满面笑意地应声出去了,只留疾风在屋中伺候。 疾风不是话多之人,但似乎心中有事,憋了半天还是开了口:“主人,这祝家庄的女仆,难道都要这样‘待客’吗?” “怎么?” 马文才见疾风居然问起这种事,有些意外。 疾风这才说出心中的顾虑。 原来惊雷在北方救了落水的半夏后,因为两人都受了伤,不免有些肢体接触,半夏也因此暴露了女子的身份。 惊雷后来更是在一路带回半夏的路上受了伤,颇有些周折,也因此两人生出了些情愫。 这四人从小一起长大、学艺、伺候马文才,虽非兄弟胜似兄弟,是什么事都不瞒着的。 惊雷有意想娶半夏,又碍着半夏女扮男装、又出身各种缘故没办法向马文才开口,心中自然忧闷,但疾风几人也没什么好办法,除了替他排忧解闷,也只能在心中担心。 马文才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再想到今天半夏迎接他们时不住往他身后探看,哭笑不得道:“就半夏那姿色,祝英台去学馆之前最多是个洒扫的粗使丫鬟,你也想太多了!” “但总归……”疾风顿了顿,“……哎,这祝家庄的家风、家风不太好。” “所以我才说,毕竟是地方豪强。” 在别人的地盘上,马文才也不好再多评价,之前对祝家庄强盛升起的忌惮和羡慕,顿时散了几分。 虽以士族同论,但比起谱系有传的世族,这些门第还是粗鄙了一些,只学了个皮毛。 士族之中以互赠姬妾为雅事,家中也蓄养着家伎,但拿出来接待那要看情况,并不是什么人都养家伎,也不是什么人都适合以女色招待。 且别说这是以祝英台的名义在招待客人,就算祝英台是男人,未娶的嫡公子私下里生活放荡,在院中蓄养女奴,难道是什么好名声吗?高门嫁女也不是只看出身的。 庄园里荫户身份低贱,又是隐户,庄园主行事手段倒比真正的簪缨世族更肆无忌惮些,怕是这些地方豪强为了招揽别人,这种手段都已经是寻常。 说到底,不过是庄中人不值钱罢了。 有了这段插曲,即使马文才今天如愿见到了祝英台,心情也不是太好。 祝家家规如此,庄主夫妻在庄中怕是一言九鼎,完全不容忤逆的。他们既不许祝英台再去读书,除非有充足的理由,不然想让祝英台恢复自由,甚至以男人身份继续行走在外,几乎是痴人说梦。 他之前去信四方,想要和祝英台有交情的士族陆续来祝家庄“探病”,从而让祝家感受到压力而选择继续让祝英台去读书的计划,恐怕是想得太简单了。 他得将计划变一变…… 想到这里,马文才从榻上起身,坐在案前重新规划,又重书了几封书信,准备明日派人送去,房中的灯直亮了半宿才熄。 然而就在马文才睡下没多久,却突然被人从睡梦中拍醒。 一睁眼,只见值夜的细雨手持着灯盏,单膝跪在他的榻前。 “何事?” 马文才知道细雨不会随意叫醒他,抹了把脸,疲惫的坐起。 细雨压低了声音: “主人,祝小郎君独自趁夜而来,就在外面。” 171.我曾有梦 此为防盗章, 请购买百分之三十再来刷新此页  梁山伯是什么人? 那是祝英台的命定cp, 是传说中温文尔雅德才兼备但是出身贫寒的绝世好男人一枚! 最主要的是, 这可是人人家喻户晓的古代名人啊!上至八十岁下至八岁,问起梁山伯是谁, 有几个能不知道? 从一开始,祝英台就一直以为梁祝剧情是命运的推动, 所以她能轻易上会稽学馆,也会在“宿舍”里见到梁山伯,可马文才的出现,却彻底打翻了她“理所当然”的想法。 既然她这翅膀一扇,马文才都能跟祝英台一屋子了,那梁山伯被一个男人拐上了天下大同的道路也不是不可能啊! 魏晋南北朝可是有不少人好男风! 所以一听到那霸道总攻喊被拉着的年轻人“梁山伯”, 祝英台简直就像是被猫挠了心一般,也不管他们会不会发现自己了,竟就这么悄悄摸了上去。 摸上去, 也只为了能正面看这“梁山伯”一眼,看看自己是不是该去为“命定恋人”去努力一把,还是干脆端着小板凳从此做个幸福的吃瓜群众。 这么一想, 实在是好生为难。 祝英台在这边抓耳挠心, 却没想到所有的一切都已经被不远处的一人看在了眼里。 而这人,如今脸色铁青。 马文才万万没想到, 自己刚刚才痛定思痛, 决定了要和梁山伯“好好相处”, 眼前就出现了这么让人无法释怀的一幕! 他看到了什么? 那出身上虞乡豪、身为士族的贵女祝英台, 像是个下三滥的采花贼一般蹑手蹑脚,跟在一个寒门书生的背后,还不停伸头探脑,露出“我是不是该去喊一嗓子”的挣扎表情? 无论他千防万防,也还是防不住她对梁山伯产生兴趣吗? 既然如此…… 马文才表情冷漠。 他要搞砸了这场邂逅! “祝英台!” 马文才的身影从山亭中转出,面上露出遇见熟人的惊喜表情,三两步匆匆向坠在两人之后举止猥琐的祝英台追去。 可怜祝英台已经竭尽全力不让自己产生“存在感”,只希望前面的两个书生把自己当做和其他人一样的“布景板”,却被马文才带着惊喜的声音惊得身子一僵,脑袋极其缓慢的转了过来,完全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走上前的马文才。 怎么办,马文才昨天还跟我说想跟梁山伯“好好”认识认识,今天就看见梁山伯和其他男人拉拉扯扯! 她她她是不是搞砸了什么邂逅! 被傅歧拉着的梁山伯听到这熟悉的声音,也立刻下意识地回过头。 待看到早上新识得的师弟正满脸笑意地向着自己的方向走来时,梁山伯的脚步顿时一顿。 “怎么?你认识后面那两人?” 傅歧满脸好奇地看着远处那士族少年亲密地领着另一个少年向他们走来。 “个子高的那个是今早才拜入贺馆主门下的入室弟子马文才,吴兴马太守的独子。个子矮的那个我也不认识,但能和马文才认识,想必门第也不差。” 梁山伯低声向傅歧介绍。 “谁问你这个?你这人,张嘴闭嘴就是门第,忒无趣!” 傅歧撇了撇嘴。 两人议论间,马文才已经领着一脸“你就让我安安静静当个美男子不行吗”的祝英台到了两人身前,前者还算客气有礼地对梁山伯微微拱了拱手。 “梁师兄,想不到这么快又见面了。” “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文才兄,我刚刚从文明先生那出来。” 梁山伯没想到早上还对他有些冷淡的马文才突然热络起来,心中有些意外。 “你们之前就见过了?” 听到马文才的话,祝英台“唰”地一下抬起头,好奇地看向被称之为“梁山伯”的人。 她没破坏两人最初的“邂逅”? ‘她果然特别在意这个梁山伯。’ 马文才眼神一暗。 马文才举止亲昵地将手搭在了祝英台的肩膀上,又似乎很熟稔地向祝英台介绍梁山伯:“这是我的师兄,同在文明先生门下读书的山阴梁山伯。” 他先向祝英台介绍梁山伯,对谁比较亲厚,一望便知。 马文才对身边的祝英台笑的如沐春风,直笑的祝英台和梁山伯都觉得有些怪异,但毕竟交情不深,也没想到什么。 倒是一旁的傅歧“嗤”了一声,似是很看不顺眼。 “这位是?” 马文才没错过面前的少年,对着梁山伯露出疑问的表情。 “吴兴马文才?”傅歧有些愤世嫉俗的眼神待看到马文才额上的系带后微微收敛了点, “原来你我同为‘将种’,我是灵州傅歧,家祖建威将军傅琰。” 建威将军? 将种? 祝英台想到半夏看到马文才额上的发带时发出的猜测,以及后来马文才义正言辞的反驳自己的出身,有些担心马文才会拂了这少年的面子。 谁料她的担心全是多余,马文才非但没有有些恼怒地反驳,反倒露出肃然起敬的神色。 “是齐时督益、宁二州军事的建威将军?实在是失敬。”马文才在祝英台有些惊讶的表情里对傅歧躬了躬身子,“在下乃汉伏波将军马援之后。惭愧,从曾祖起,家祖和家父的身子都不适合练武,是以一直以文官出仕。” “以文官出仕才是正礼,家祖也是从吴兴郡丞出仕,后来又做了山阴令,君上有令才不得不领军为将。何况看你这样子,应当是个适宜练武的。” 傅歧对马文才一口说出自己来历的举动果真受用,“这学馆里总算来个有意思的人。以后练武,不必跟家中来的武师瞎比划了。” 看样子他是真高兴。 “不敢,在下粗通武艺,若傅兄不嫌弃,愿意和傅兄切磋切磋。” 马文才也是很高兴。 他没想到傅歧居然在这里! 这傅歧的郡望在北地灵州,出身倒是极佳,可惜父母在家中地位不显,性子又放荡不羁,所以一直仕官不顺。 可马文才作为孤魂飘荡在世间时逗留人间许久,后来曾见过无数和他一样冤死的野鬼,知道未来的梁国会有一场可怕的灾难。 那场大乱几乎将所有的士族都卷了进去,无数灼然和素族都因此有了灭族之灾,这傅歧洞察力强,目光高远,在劝说帝王无果后,曾领着家人避开了未来的那场大乱。 傅歧武艺高强,家中又有精兵,在乱世之中是为强援! 想到这里,马文才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向祝英台看去。 祝家庄也是部曲众多,不惧任何动乱,天下一直不太平,当年父亲想要为他结下这门亲事大半也是考虑到这一点,却不知…… 梁山伯没想到傅歧和马文才居然一见如故,一番介绍之下自己倒成了路人,心里叹着“门第相同出身类似果然容易生出好感”,将目光转向同样站在一旁的显得“孤零零”的祝英台身上。 然而当他看向祝英台时,却微微错愕。 因为那祝英台似乎已经主意他许久了,而且还是一副“见猎心喜”的表情,看的人心中有些发毛。 待看到自己注意到他时,他甚至还对着自己讨好的笑了一下。 一个士族,讨好寒门庶人? 他一定是眼花了。 马文才和傅歧刻意交好,余光却从未从梁山伯身上错过,见梁山伯注意到祝英台,他轻轻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将众人的注意力转移到自己的身上。 “还未给梁师兄和傅兄介绍,这位是上虞祝英台,祝家庄庄主之子。”马文才将身边的祝英台轻轻推到两人面前。 “我昨日入馆,有幸和英台同居一室。我和她一见如故,如今已成好友。” “师兄”,睁大眼睛看看,我和她是好友,又同居一室,你还是少放点心在她身上! 马文才笑得和煦,心中却满是冷意。 “一见如故,已经是好友?” 祝英台脑子里满是马文才的介绍词,被他说得有些“受宠若惊”,甚至不知所措地仰起脸看向马文才,眼神中都是受感动的神情。 她在古代交的第一个朋友! 亲口承认她是自己好友的那种朋友! 就算他是未来可能黑化的**oss,她都认了! 这马文才真是暖男啊! “这娘娘腔是那个祝家庄的人?” 傅歧露出一副“你特么在逗我”的表情。 他生性不喜阴柔的男人,尤其厌恶男风,所以刚刚马文才对祝英台的举动有些轻狎时,傅歧才会不屑地“嗤”了一声。 如今他对马文才看的顺眼,也就不觉得马文才有什么不对。 但祝英台先是对梁山伯笑的古怪,后又对马文才露出“轻浮”的表情,就让傅歧心中生出极为不悦的感觉来。 再加上自己之前介绍出身是“将种”时,祝英台明显露出了奇怪的神色,让傅歧以为这祝英台也鄙视武夫,便对她感观更是不好。 172.祝家庄园 此为防盗章, 请购买百分之三十再来刷新此页  马文才心中有些无语。 他摇了摇头,示意这个话题不想再多提。 “真不知道你们两个搞什么鬼。”傅歧见马文才不愿再说也不勉强, “罢了, 正好早上多个陪我练武的。我这地方还没你那大, 你们最好还是趁早和好赶紧回去。” 他们说话间, 一旁正在抄书的梁山伯抬起头, 笑着打圆场:“还没先恭喜马兄甲、乙两科都中了魁首,想来过几日去上课,一定备受瞩目。” 他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起马文才脸色就黑了,哼了一声后,带着些发泄的意思冷声道:“甲科第一我是势在必得, 可我不懂, 某些人为什么非要去丙科上课。” 马文才说罢之后, 扫了梁山伯一眼。 他记得梁山伯丙科第四,又是寒门出身, 不知道会不会也去丙科上课。 如果因此让两人有了接触的机会,岂不是大不妙? “我说你为什么生气,原来是这个!” 傅歧很快就明白了马文才生气的原因, 虽然他成绩并不算上佳, 但若说他对成绩不屑一顾到看都不看那是不可能的, 马文才两科第一, 祝英台丙科第一的消息, 他自然也知道。 “也许他就是个金玉其外不学无术的人, 就会那么点东西,你又何必生这么大气,你又不是他爹娘。” “人说字如其人,祝英台的字如此漂亮,算学又连祖助教都啧啧称奇,想必不是愚笨之人。” 梁山伯见傅歧还在火上浇油,也是心累,“何况马兄生气,应该不是因为祝兄不学无术?如果祝兄是这样的人,马兄也不会和他成为好友了。” “你见过祝英台的字?” 马文才没有被安抚,眼神却锐利的像是鹰隼一般向着梁山伯看了过来。 梁山伯和祝英台还有他不知道的交集? “甲乙丙三科第一的题卷都被糊在榜单之前,以示公允,祝兄的字,我自然是见过。” 见马文才如此,梁山伯也是一愣。 “卫体易学难精,祝英台习字一定很是刻苦。而且我会稽学馆教算学的先生乃是祖家人,从《缀术》中选出的算题即便是在国子学中也算是难解,祝兄能给出四种解法,已经让馆中上下传播,名声不在马兄之下了。” 梁山伯所说的祖家是范阳祖氏,最有名的就是齐时的名家祖冲之。祖家世代担任朝廷管理土木和历法的官职,祖冲之也不例外。 《缀术》是祖冲之的杰作,当世之中公认算学理论之中最难的一本,时人评之“学者莫能究其深奥”,而从刘宋时起,各地私学和官学里有关“算”的部分,大多是祖家出的题卷,但凡对“算”感兴趣的世家,求的都是祖家私学里学算学的方法。 虽说算学不登大雅之堂,可《缀术》公认比《五经》还难学,会稽学馆的士族里出了个异类,祝英台自然比马文才甲科第一还要有名。 什么? 只是会算个东西,就抵得过他几十载寒窗苦读后辛苦才得到的名声?! 一直勤奋不辍的马文才感觉到自己的内心受到了“一丢丢”的打击。 只有一丢丢! “不过……” 梁山伯见马文才脸色又不好了,连忙找个话题转移他的注意力。他叹着气说道:“丙科那边人多口杂,资质才德又良莠不齐,祝兄乡豪出身,人又单纯,怕是待不到两天就……” “就是该让她知道吃点苦,她才会知道丙科不是那么好待的!” 马文才冷下脸。 他也不知道她是哪根筋搭错了,居然要和那些人厮混在一起! 梁山伯无奈一笑。 他虽然不知道马文才和祝英台为何会弄到分房而睡的地步,但察言观色之下,也大致猜出大概是为了祝英台选择读丙科的缘故。 像他们这样的人,会觉得去丙科那种全是庶民的地方,跟去了猪圈也差不多?尤其马文才这种自持身份的人…… 就连傅歧这样放达的,都会觉得从丙科找个人为他洒扫都是轻贱了自己,更何况是去上课。 他们这样的人家,会不会算账又算得上什么呢? 有的是人为他们算。 更何况,丙科那边…… 梁山伯想起几年前自己刚入丙科就读的时候,风气实在是算不上好,也不知道这几年过去,有没有好一点。 也许祝英台确实是士族中的异类,对他们这样的寒门之人有种天然的好奇和怜悯,可对于很多人来说,即便是“怜悯”,也是一种让人愤怒的东西。 不知道他在丙科绕一圈回来,是不是会成为和马文才一样的人呢? 想到这个,梁山伯的眼前就浮现出那个眼神清澈单纯的小少年来,眼中忍不住露出了同情的表情。 马文才也是人精,看到梁山伯的表情,心中就微微一沉。 是夜,虽然马文才宿在了外间,可是向来睡眠很浅的梁山伯,依旧听到了半夜里外间那人不停翻身的声音。 *** 马文才和祝英台吵架了,目测原因应该是祝英台抢了马文才丙科第一,让他没有三科魁首,所以得罪了马文才…… 当听到这样的消息不知为何在到处流传时,马文才活生生捏断了自己的笔。 马文才想三科都第一是为了一鸣惊人,如今一鸣惊人倒是做到了,却是以他最不愿意的一种方式。 走在教授甲科的东馆里,马文才总觉得路过自己的每一个人都在看他,而每一个人的眼神里都是深深的探究之意。 这绝不是什么错觉。 这样的感觉让马文才越发将自己的脊梁挺得笔直,他原本就身形高大,相貌出众,即便和所有人一样穿着馆里统一发放的白色儒衫,也能让人感受到迫人的气势,不敢与之对视。 马文才就这样维持着“骄傲”的姿态,端方地坐入了第一排最前方属于第一名才能入座的位置中,安静地等候着讲士们的到来。 入座之时,马文才右手边相邻的士子打量了他几眼,引得他扭头相顾,那人明显也是士族出身,一脸脂粉一身熏香,见马文才看向他,微微拱手一笑示意:“在下吴县顾烜,孙吴丞相顾雍之后。” 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却俨然一副大人做派。 会稽顾氏是出了名的大族,但自前朝起顾家已经渐渐走下坡路,出仕者渐稀,所以能够蒙荫入国子学的人数也大不如前。 想要博个“天子门生”的名头,也是寻常。 马文才之前已经看过甲科所有人的名单,会稽顾烜是甲科第三,所以在他的右手边,左手边的是第二的褚向,目前还没前来。 对于这种人情往来,马文才早已经轻车熟路,也笑着回应:“吴兴马文才,家父……” “兄台就不必报家门了,现在这东馆里,还有不知道马兄的人吗?” 顾烜似是热心的套着交情,脸上的脂粉笑的嗖嗖直掉,露出鼻尖一点点本来的黄色皮肤。 马文才本身不黑,也不好“弱质风流”这一口,知道如今天下还不算太平的他从小甚至苦练武艺,涂脂抹粉这种事是不做的。 所以看到顾烜脸上掉粉,心中微微有些不适,但还是维持着脸上的笑意不变。 毕竟对方说的是夸赞他的话,也确实值得人高兴。 但他接下来说的话很快就让马文才差点绷不住笑意了。 “马兄的事我也听说了,真是可惜啊,差一点就三科魁首,会稽学馆建馆以来,还没有过三科都第一的学子呢……” 他惋惜地看着马文才,似是想安慰他。 他娘的可惜! 不会客套就不要客套,难怪连个上国子学的资格都混不上! 该死的祝英台,竟让他这般的羞辱,日后他要不能让她跪在自己脚下痛哭流涕他就不姓马! 马文才暗咬着后槽牙,才能维持这脸上的笑意,不让自己上前撕了这顾烜惋惜的面皮。 “马文才,你来的好早!” 两人貌合神离间,带着一丝紧张的声音突然出现学馆之中。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马文才再也顾不得顾烜是有意还是无意,立刻站起身来迎接此人。 “褚师兄,我真怕你不来!” 他被贺馆主再三叮嘱褚向性子内向,要求他多照顾他一二,不为别的,就为让贺馆主能对他留下好印象,他也不会疏忽了这位同门师兄。 他走出席去,亲热的领着褚向走到他左边的座位。 褚向在贺革门下研习《礼》已经有一年多了,可是从未在会稽学馆正儿八经上过课,这次虽得了甲科第二,但对来这里和许多人一起上课,心中还是七上八下,所以才在门口迟迟没有进来。 但他一说话,马文才一站起身,课室内众人齐刷刷看了过去。 待看到眉目如画,雪肌玉肤的翩翩美少年缓缓步入课室时,所有人的呼吸都滞了一滞,似乎连屋子里都更加明亮了起来。 一个人的相貌能够殊丽到这种地步,实在是太过让人惊骇,哪怕是男人,也会引得人们瞩目不已。 这下子,屋子里所有涂脂抹粉的学子都情不自禁地摸上了自己的脸庞,有几个的脸上更是白中透粉,露出了自惭形秽的神情。 一方是玉质天成,一方是庸脂俗粉,即便比他更白,可谁的相貌更加美好,一比之下,高下立见。 尤其是刚刚还在和马文才客套的顾烜,投向褚向的眼神中立刻有了敌意。 看着顾烜又羞又恼又恨的表情,刚刚还心中郁闷的马文才顿时大感愉快,连带着对待褚向更加如沐春风,甚至为他挡去了大半窥探的目光。 直将生性腼腆的褚向感动的泪眼朦胧,抓着他的袖子紧紧不放,越发显得光映照人。 “文才兄,你真是个好人!” 马文才的自制力,从孩童起,就强到曾经连其祖父和父亲都觉得担忧的地步,他们担忧的,便是一旦他实在无法克制和忍耐时,之前用做压抑的心力,反倒会反噬其身。 过去的马文才一直觉得这是无稽之谈。 人和畜生最大的区别就是人能够控制自己的情绪,压抑自己的本性,否则随心所欲,岂不是和畜生无异? 可现在的马文才,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胸中的那股兽性。 无数次梦中的被指指点点、从耳中知晓的那些郎情妾意的传言,都没有眼前梁祝二人紧紧“相拥”带给他的羞辱感更为强烈。 他那般想要征服她,明明有更简单的法子,可却依旧控制着自己发乎情止乎礼,即便是她昨夜整个人都恨不得睡到他身上来,他也依旧遵守着“君子不欺暗室”的尊重,对她秋毫无犯。 可看看现在,看看现在,他看到了什么? 173.杞人忧天 此为防盗章, 请购买百分之三十再来刷新此页  就如他知道贺革不喜欢傲慢张扬之人,于是便在山脚下命令家仆静候; 他熟悉贺玚乃至贺革的字迹,所以他一入厅堂,便看出这《淮南子》的手抄本是老馆主贺玚的手迹, 自然恭敬地阅读直到贺革到来。 至于如此小心地放好那本《淮南子》,除了他本来就爱惜书籍,大多还是因为这是贺革父亲的遗物,不敢露出一点点怠慢之意的缘故。 马文才为入学谋划已久,却没想到今年年初陛下却突然下诏弄出什么“天子门生”一事。 原本的他想要表现出的是“求贤”的目的, 因为那是很容易赢得好感的。可诏书一下, 如今的他却很容易被人误解成是“求名”、“求官”, 为了不让贺革先入为主地认为他是沽名钓誉之人, 他又要重新谋划一番。 马文才当然不担心贺革不会留他, 无论是他的出身, 还是两家的交情,贺革都没有拒绝他入学的理由,但他天性中有些追求完美,为了达到自己心目中的目的,他必须要给这位贺馆主留下最好的印象, 才能在日后徐徐图之。 现在目的已成, 马文才心里也就为之一松, 露出少年人应有的羞涩之态来。 “那是中正大人的谬赞, 贺伯父也如此说, 实在让人惭愧。” “中正是不会随便妄言的, 你幼年之时便得到如此的褒奖,难得的是还如此不骄不躁,马太守的家教甚是出众。” 贺革呵呵笑着,亲切地让马文才入座。 “人中之才”并非一句随便的夸奖。 马文才的父亲三十多岁上才有了唯一的儿子,又是正妻魏氏所出的嫡子,加之他出生后身体也并不强壮,马家上下对这孩子自然是宝贵万分。 马文才年幼时家人甚至不敢为之起名,怕有小鬼拘去,只唤小名“念儿”。 直到有一年,马文才的祖父,任着东海太守的马钧曾抱着尚是孩童马念儿赴一次内宴,恰逢新帝之后刚刚上任的扬州中正也在席上,这位中正见马念儿长得可爱,又和自家孙子年纪相仿,便抱来逗弄了几句。 谁料年幼的念儿对着这位长者应对自如,既无儿童被逗弄后的不知所措,又口齿伶俐逻辑清晰,顿时引起众人啧啧称奇。 这位中正也不知是真喜欢马念儿的聪慧,还是酒酣耳热,居然当场评价年幼的马念儿将来是“人中之才”,要给他赐名“马人才”。 “中正”的官职是为了区别人物,定立九品而设,以此作为吏部选官的重要依据,到了刘宋时期,中正品第已经变成例行公事,但吏部选官依旧还是以中正品第作为基础,到了梁朝也是一样。 所以中正不但地位尊贵,而且往往是朝廷二品以上高门大员担任。 当时的扬州中正张稷,若不是因为新皇登基需要选拔地方上的人才支持,不见得会参加这种级别的宴会,无论他因为什么原因要给马文才赐名,都没有人能够拒绝。 这是一种极高的殊荣,拒绝也是为自己招祸的行为。 官职仅为东海太守的马钧当然无法拒绝“马人才”这个名字,但这名字要真起了出来,这孩子日后就要处处遭忌。 马家几代谨慎,马钧便以这名字“褒誉太过,恐伤其寿”为理由,备下重礼求着扬州中正为孙子将名字改成了“文才”,于是马念儿从此便成了“马文才”。 “人中之才”成为一时美谈,可那时候马文才毕竟年纪还太小,没有造成多大的影响,只有家中故交亲眷拿来不时夸奖一番。 马家只是次等士族,马骅也好,马钧也好,一生立足于“稳”,虽然也希望子孙成才,却不愿儿孙的名声凌越于王、萧子弟之上为自家招祸。 好在马文才虽然从小早慧,却一直少年老成,行事沉稳不似孩童,并没有因为年幼时候中正在酒席上的一句夸赞之言而飘飘然忘乎所以然,是以“人中之才”的名声并没有给他带来什么负面作用,倒成了他最好的□□。 掩饰他从小不似寻常幼童的保/护/伞。 在家人的眼里,他们家的“念儿”是生来就不同凡响的。 从两三岁起,他便能过目不忘,学起字来的速度远超一般儿童。 在很多小孩还在想着怎么偷懒玩耍的时候,他已经开始跟着祖父学习《五经》和《书经》,更是在极小的时候就开始学习“书”之一道,坐在案后练习书法,常常一坐就是半天。 才华出众并不少见,难得是天赋异禀还能沉下心。 正因为他表现出好学恒心的一面,马骅才会对这个长孙爱不释手,哪怕是处理公事都带在身边,更有了后来中正评价的那一幕。 得到评价后,大约是为了衬得起这句评价,马文才更是敏而好学,从小便在族中乃至吴兴郡的同辈之中出类拔萃,只是为了怕他骄而忘学,家中不许外传他的名声。 但名声这东西是拘不住的,教导马文才的先生大多是大儒,师者互通,渐渐的,便连会稽郡和吴郡的先生们都有了些耳闻。 这样的少年,即便门第不高,只是次等士族,但毕竟三代为官,想要入国子学也不算麻烦,谁又想他会来会稽学馆呢? 不过想想年初天子下的那道诏谕,再想想外面由士族子弟和寒门学子组成的“人龙”,贺革心中似乎明白了点什么,笑着揶揄一向谨慎的马家也不能免俗。 来了! 听到贺馆主终于提到了他来的目的,马文才心中一震,正色肃容道:“其实即便没有陛下的新政,小子也是准备今年来会稽学馆求学的。” “哦?” “贺公昔日以《五经》见长,我家与馆主家中又是故交,家中早有将小子送到贺公膝下求学的想法。” 马文才不慌不忙地解释。 “只是陛下立馆兴学,贺公门下生徒数百,诸多事务缠身,家中反倒不好将小子送来麻烦贺公。后来贺公病重,家父探望数次,回家后直言贺公为了这些学子禅心竭虑,只盼望他能够好生养病能少费些神便是万安了,更是打消了将小子送来的念头……” “马太守心地仁善,贺某替家父谢过马太守的关心。” 听到马文才提起自己逝于任上的父亲,贺革眼中也大是伤怀。 “只是马太守乃是吴兴郡的太守,吴兴学馆的沈馆主与我父亲齐名,你又何必舍近求远呢?” 他父亲的身体并不算硬朗,任会稽学馆馆主时已五十有余。五馆大兴之时,馆中内外之事接踵而至,庶务学务繁杂,这位原本只是做学问的老人自然是心力交瘁。 再后来国子学重建了,原本士庶一体的学馆顿时士庶分别,士族子弟纷纷退学,寒门子弟自怨自艾,而这完全违背了五馆建立的初衷,着实打击了这位老人。 而后他的父亲身体越发沉重,直至一病不起,因为学馆而费尽心力,也并非是虚言。 马文才善于察言观色,见贺革心防已经卸下大半,立刻继续加强他的好感:“贺公病逝之后,馆中学生罢读回乡者不少,家父心中一直心忧着会稽学馆之事,好在贺伯父继任馆主,家父才算放心。” “至于贺伯父所问,为何不让小子在吴兴学馆就读,一来是为了避嫌,家父是吴兴太守,小子入读吴兴学馆,自然处处受到优待,家父认为这样违背了让小子入学馆读书的目的,对心性上的磨练也会有所欠缺……” 马文才笑了笑,这是家世上的优势,他不必细说,贺革也会理解。 “二来,小子在家中学五经,与《礼》上总是有些不得精髓,五馆之中,会稽学馆尤善《礼》,所以家父才又又起了我将小子送来伯父门下就读的心思,只是前几年伯父刚刚继任馆主之位,家父怕烦劳到伯父,便督促小子在各郡之中游学,吸取各家之长,免得太过愚笨,一来让贺伯父受累,二来来日也不会给贺公及贺伯父丢人。” 他又露出惭愧的表情:“实不相瞒,家中年初就已经准备好将小子送来,只是小子在吴郡耽搁了一阵子,等到准备动身时,陛下却下了那道诏书,家中反倒犹豫了……” 古时候拜师乃是大事,士族子弟游学,或者在家中私学,即便先生再多,也不见得都会“拜师”,先生也不见得会收为弟子,只不过有师徒情分,却不见得有师徒名分。 越是亲熟,越是谨慎,否则好生生的孩子送来,没有养成俊才,说不得要羞见故人。 马家对“拜师”如此慎重,不但是对马文才负责,也是对贺家门风负责,是以贺革不但不会生气,反倒有被尊重的感受。 “马兄怕是担心我误会你家将你送来,只是为了谋个前程。也是,以他的性子,或许为了顾忌我的感受真不会送你来……” 听到马文才的一番话,贺革对这位成年后并不常来往的故交已经起了极大的好感,称谓上也从“马太守”变为了“马兄”,自然可见心情之变化。 贺革笑着捻了捻颔下的胡须。 “那你为什么又来了呢?你难道不担心我也误会你只是为了前程吗?” “小子为什么要担心呢?” 刚刚还有些羞涩的马文才此时笑得坦荡:“三世不至五品之族便要除士,小子的祖父是散骑御使兼任太守,父亲是太守,到了小子这代,若不能官至高品,就要落得下品士族的下场。小子身在士门,又并非天生灼热,为了家中前途努力谋划,又有何不对?” “更何况,小子若有幸拜在贺伯父之下,必定不能堕了贺公的名头,如果不是这样,家中又何必如此慎重?” 马文才表现出少年应有的意气风发。 “既然小子当得起这样的名声,自然就要有与之相称的才德,五馆之中取优异者入京,小子若不能入京,才是对故交最大的侮辱。既然如此,小子为何要担心贺伯父误会小子只是为了前程?” “小子不怕贺伯父误会……”马文才的话掷地有声。“小子来,求贤,求学,也求名!” 这样的马文才,让原本对他就生出欣赏之心的贺革顿时动容,大声喝采。 “说的好!” 174.劫持人质 此为防盗章, 请购买百分之三十再来刷新此页 自此,虽不限门第,五馆生中却士族日渐稀少,直至国子学大兴、生徒纷纷出仕, 五馆中士族乡豪学子已十不存一, 馆生多为吏门或寒门子弟, 眼见即将沦为培养下级官吏的场所。 士族与天子的博弈却远未结束。 为重振五馆,天子再次下诏,征召当世大儒及经学世家与五馆游学开讲, 并重立新规: 五馆之中,射策通明经者, 即可除吏。每馆遴选最为优异者五人, 不限出身, 可升至京中国子监从师, 天子亲临讲肆、授书开讲, 谓之…… 天子门生。 废话, 她一没打架二没扶人清清爽爽,就算有汗,就是邀请她去她也不敢去啊! 去比谁的胸更大吗? 冠军妥妥是一身腱子肉的傅歧! 只不过三人准备去沐浴时, 祝英台忍不住“技痒”,献宝一样从自己的匣子里翻出几枚皂块, 递给面前的三人。 “来来来, 试试我祝家庄出品的皂块!全天然无污染, 白的是羊乳的, 黄的是蜂蜜的,都来试一试用它洗澡!” 她的语气骄傲,表情期待,似乎手中捧着的是什么稀世珍宝一般。 马文才早上已经见识过了她家的小猪鬃刷子,对这些奇怪的东西敬谢不敏,但是也不好当面拒绝,只能犹豫着开口:“在下习惯了用家中的澡豆。” 傅歧则更是直接。 “我用马兄的澡豆。” 还是梁山伯见到犹如怂了毛的小狗一般的祝英台,实在有些同情,捻了一枚羊乳的,道了谢去了隔壁。 隔壁其他地方虽然打成一团乱,但浴房倒是好的。 毕竟谁打架也不会扛起澡盆互殴不是? “主子,你又拿那些奇奇怪怪地东西给别人用……”半夏欲言又止地用同情地目光看向走远的梁山伯。 上次她用了半块,身上痒了几天。 “这次我拿自己试过了,绝对没问题!” 祝英台有些丧气地看着士族们都拒绝了自己的好意,心中也有些发愁。 说实话,她之前曾想过如果结局跟祝英台一样惨,还不如干脆逃跑离家算了,至少她一个新社会的大好女青年,怎么也不该把自己饿死? 可越呆的久了,她就越发感觉到这个世道吃人般的可怕,别说别的,哪怕你想卖个饼做个小生意,如果没有拜好码头,也会被恶吏层层盘剥到最后自己反倒饿死在街头。 尤其她是女子,如果逃家甚至没有户籍,是个良民都能把她直接卖到什么肮脏奇怪的地方去。 即便她有金银,在这乱世之下也没办法光明正大的取出来花用。寻常人家用的铜钱又太过笨重扎眼,根本不方便“离家出走”时傍身。 她粗神经但不是笨蛋,没做好万全之策、找到谋生之法之前,只能先按部就班,用着祝英台的身份,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走最艰难的那一步。 无论是士族也好,寒门也罢,光有“爱情”可不行,只有能靠自己的力量立足于世,才是真理。 只是无奈她的牙刷还有肥皂似乎都并不能引起哪怕脾气最好的马文才的注意,马文才这种次等士族都看不上眼,想要和其他人合作做生意累积一点资本,好像更没有戏。 无论买铺子还是雇人都需要背后有势力,她要离开祝家,根本都不能抛头露面。 从商是件下等人的事情,如果被关系不好的人知道了她的想法,恐怕祝家庄的人能直接把她抓回家去关上一百年“反省”。 真是烦啊! 那些小说里不都是这么写的吗?看到肥皂的人都会想到其中的商机,卖肥皂能卖到全国都开连锁店,达官贵族都趋之若鹜惊为天人,为毛到她这里人家连看都不看一眼? 祝家那捏都捏不起来还带着一些碎渣的澡豆,看起来根本就没有肥皂好用啊!难道其他人家的澡豆不一样? 待一身清爽的傅歧和马文才回到屋中时,祝英台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问了出来。 “家中所用之物的制法,往往也是一个家族所特有的秘密,能否将家中衣食住行的规格维持下来,是衡量家势高下的标准之一。按理说,我不该告知你家中澡豆的配方,不过你既然问了……” 马文才眼睛从那稍显简陋犹如肥油一坨一般的物品上扫过,唤了贴身伺候沐浴的良辰过来。 听到主人的问话,良辰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开口:“主子们所用的澡豆,取丁香、沉香、青木香、桃花、钟乳粉、真珠、玉屑、蜀水花、木瓜花各三两,奈花、梨花、红莲花、李花、樱桃花、白蜀葵花、旋覆花各四两,麝香一铢……共一十七味,捣诸花,别捣诸香,真珠、玉屑别研作粉,合和大豆末七合,研之千遍,密贮勿泄。用时或以清水调和,或以牛乳研开,用后其面如玉,光净润泽……” 祝英台原本还听得认真,待听到拿珍珠麝香研磨成粉,用各种鲜花捣成汁,再看看自己做出来的粗制皂块,一张嘴长得老大。 妈呀,这是洗澡用的清洁用品? 这他娘的还能让人活吗? 很好,这很士族。 难怪自己的肥皂他们看都不看一眼,这些士族所用之物越折腾越能表现出自己的尊贵。 这肥皂擦擦就完的东西,这么不“麻烦”的东西,也只有庶民会用。 至于你说柳枝也好,澡豆也罢,用起来麻烦难道不是化繁为简比较好吗?开玩笑,他们需要自己动手吗? 需要自己动手吗? 祝英台僵硬着将自己的皂块放了回去。 不能卖高价的话,以这个时代的商业规模,面向平民的薄利多销根本就做不到,卖多少也赚不了多少钱,还会给自己惹来许多麻烦。 创业之路,继续流/产。 没一会儿,梁山伯也回来了,倒没有真的不识趣的将皂块又还给祝英台,只是表示洗的很干净。 就是用完后觉得身上太过干净,有些发痒。 但不管怎么说,总算让祝英台受伤的心稍微好过了一点。 几人闲谈了一会儿,用过了下人端来的午膳,马文才带来的下人也将隔壁屋里屋外整理了一番,只是有些家具物什都坏了,这会稽山里,也实在找不到什么东西代替。 马文才再怎么有所准备,也不会带着案几凳子并家具来求学,看着几个缺了胳膊的家具,明显露出为难的表情。 “这……要不在下命家人去城中购置?馆中可有匠作?” “已经够麻烦文才兄了,几个案几凳子,没的用就没的用。”傅歧没想着继续占便宜。 “家母想要对我小惩大诫,把伺候我的下人都召回去了,平时的用度也一并削减,这段日子我都是花钱住在客店里,现在有些不趁手,等下个月家里人送钱过来,我再自己去添置。” 啧啧,原来把伺候的人叫走了,连钱都没留下哇! 果然是一物降一物,傅歧他娘也是个厉害的! 祝英台对傅歧这么“光棍”的承认没钱买家具也不愿占便宜叹为观止。 “如果只是坏了几条腿的话,在下可以试试。” 梁山伯似乎实在不愿和马、祝他们挤上一夜,竟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说了这么一句。 “试试?如何试?” 饶是马文才思维敏捷,也不明白梁山伯的意思。 他会方术? 能给案几变几条腿出来? 梁山伯只是笑笑,并没有说什么,起身出了门。 好奇的傅歧和马、祝不假思索地也跟着梁山伯出了门。 梁山伯在这会稽学馆里曾住过好几年,对于各种地方都熟门熟路,只见他先是去了丙等学舍一趟,提回来一个木箱子。 而后到了傅歧住的学舍,将屋子里破损的案几和断下的几条几腿都捡了出去,在屋外随便拂开一块地,挽起袖子便坐了下来。 等他打开木箱,露出里面的锤子、钉子并榫头木块等物,所有人才知道他说的“我来试试”是什么意思。 这下莫说是马文才,就连傅歧都露出了“不该如此”的表情。 “梁山伯,这些东西坏就坏了,左右也是要扔的,你脏了手碰他们做什么!你的手是拿来写字读书的!” 傅歧直接开口反对。 “没这些案几凳子也能住,大不了席地而坐!” 马文才原本也想说这些东西坏了扔了并不可惜,可一看到身边同样聚精会神的祝英台,话到了嘴边却咽了下去。 许多他们这样士族出身的子弟,莫说做这种自己修凳子椅子的下等事,便是劳累一点的浊官都是不屑去做的,正如同傅歧说的那样,他们的手要用来做更重要的事情,去当木匠? 简直是有辱斯文! 刚刚梁山伯护了祝英台一护,有了肢体接触,从目前看来祝英台并没有对梁山伯表现出什么特殊的样子,可难保来日方长,毕竟这梁山伯就在隔壁住着呢。 他必须要让祝英台明白士族和寒门之间犹如天堑,哪怕是动一动心,对于两者都是灾难。 寒门的生活便是如此,什么都要自己动手,她以前是没过过这样的生活,如今见了…… 想到这里,马文才拒绝的话语到了嘴边一转,反倒变成了鼓励:“梁兄其实也是好意,山里夜凉,不能干什么都在地上,这刚刚开学的时候便病了,对馆中声誉不好。而且你屋子里空空荡荡的别人也要看笑话,先维持着表面的样子,回头再添置。” 傅歧实在是不能接受梁山伯修东西的,在他看来,即便梁山伯是吏门出身,可他既然选择了读甲科,日后便必定要因明经出仕,就应该以士族的规矩约束自己,否则这般“自甘下贱”,要其他人如何看他? 可如今听马文才似乎对他动手修东西并没有什么偏见,再见梁山伯一副“这实在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已经动起了手,而祝英台则是面无表情看的仔细,他那阻挠的话反倒说不出口了。 再说,便是埋怨梁山伯的好意。 他懊恼地跺了跺脚,只能满腹不安的看着梁山伯在院子里忙活着。 他们都没见过所谓的“匠活”,梁山伯很轻松的就将所有缺了腿脚的案几都补齐了腿脚、将歪倒的凳子也一个个用木槌整齐。 待他发现书案上有了些长短不一的裂痕后,他甚至还取了墨水和笔,将微微有了些裂痕的案几表面随意添上几笔,几株迎风摇摆的墨竹便赫然案上,梁山伯将那个画有墨竹的案几放在一边,准备等晾干了再放回屋里去。 梁山伯的木活儿做的很是熟练,只是大概一直席地而坐,站起来时微微有些眩晕,所以对着前方表情茫然地眯了眯眼。 175.人穷命贱 此为防盗章, 请购买百分之三十再来刷新此页 因五馆生为生徒授书,又供给饮食,教习之人无不是当时大儒,一时间, 引寒门并仕宦子弟千余人就学。 然士族不欲天子突破门第限制选官, 几年后,在士族的推动下, 梁天子不得不重建国子学,下诏王公贵戚及门阀士族子弟入学, 明经策试后入仕为官。 为稳固士族地位, 区分寒庶才能, 甲等高门士族及王公贵胄之中选最出为杰出子弟入学, 于是乎, 首届国子学学生人人出身高贵, 文才济济,顿时名动天下,为天下学门之先。 自此,虽不限门第, 五馆生中却士族日渐稀少, 直至国子学大兴、生徒纷纷出仕,五馆中士族乡豪学子已十不存一,馆生多为吏门或寒门子弟, 眼见即将沦为培养下级官吏的场所。 士族与天子的博弈却远未结束。 为重振五馆, 天子再次下诏, 征召当世大儒及经学世家与五馆游学开讲,并重立新规: 五馆之中,射策通明经者,即可除吏。每馆遴选最为优异者五人,不限出身,可升至京中国子监从师,天子亲临讲肆、授书开讲,谓之…… 天子门生。 逻辑这种东西,有时候就是用来死的。 入学的时候祝英台也没想着改名换姓,这时代女子的名字都是秘密,非家人和夫婿不得知晓。 她在族中行九,无论是出入社交还是庄园里走动都是用祝九娘的名字,到了会稽,祝英台这真名倒是最安全的。 因为只是来“走个命定过场”加“避难”,祝英台甚至都没多带人,只带了一个洒扫粗使的丫头,一个年幼而且心眼比较少的贴身侍女,在这么多求学的士族学子中,她带的人大概是最寒酸的。 但毕竟出身在那里,那位看起来很严肃的馆主还是给她分了间大套间,为了担心她抵触,还和她说明了有可能要和人同住。 同住什么的,但凡听过《梁祝》都知道啦,祝英台要不跟梁山伯住,这故事还怎么继续下去,你说是不是? 她就算没看过什么戏本,梁祝的故事还是知道的,想来那梁山伯三年都没看出祝英台是个女人,不是缺心眼就是睁眼瞎,性子应该还是逆来顺受的,这种人最好搞定,只要混熟了,她说什么就是什么,让他睡屋子外面都行。 “命定”的恋人哇,想想还有些小激动呢! “主人,刚刚馆中的监人来了,说是有人要搬进来……”祝英台的贴身侍女半夏急的脸都白了。 “这和您对主母说的不一样啊,不是说士族都是单人单舍吗?” 说曹操曹操到,半夏话音刚落,舍外便有了些动静,明显是有人在抬箱笼之类的行李发出的叱喝声,她当场惊得差点蹦了起来。 “来来来来来来了……” “你也看到外面那长长的人龙了,两人一间也不奇怪。” 祝英台不以为意,只是心中有些嘀咕。 梁山伯不是寒门子弟吗? 她还以为他跟沙和尚一样来读书行李自己挑个担呢,听这声音人还不少? 祝英台眼前出现了上大学时舍友们拖家带口爸爸妈妈爷爷奶奶齐上阵去铺床的画面…… 也许来的不是奴仆,只是跟这种情况差不多? 不管了,趁着人没来,先去刷刷好感度,未来能不能过上混吃等死的日子还得看能不能抱上这个老好人的大腿呢! 不就是团结同学吗? 难不倒她这曾经的优秀年级宿舍长! 打定主意的祝英台挤出笑容,整整身上的衣冠率先打开了室门,三两步走了出去。 出了屋子的祝英台一抬眼就看见了那个“梁山伯”,没办法,在一群忙活的“亲戚”(?)中间,施施然站在门外等着他们把箱笼整理好抬进去的“未来室友”,简直就像是个被惯坏了的公子哥。 就因为这一点,祝英台的笑容差点有些没崩住。 喂,你都是个年幼丧父的寒门人设了,充什么公子哥的大头蒜啊! 老老实实自己扛着箱子进去不好吗? 说好的老实人呢?! 然而等祝英台一仔细看到“梁山伯”的身形相貌,心底的那些不快立刻就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无他,这位未来室友的皮相实在太好。 毕竟是未来可能要一起谈恋爱的命定之人,如果长得很磕碜让她也很为难是不是? 祝英台一面带着“热情洋溢”的笑容迎出去,一面将这原身子能想出来的夸人辞藻搜刮了一遍,也只能想起“风姿特秀,俊朗清雅,远迈不群”这几个字来。 没办法,离得远,只能看到气质和身高。 这好整以暇站在那里的少年明显是没有挨过饿的,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目测却已经有了超过一米七的身高,这在这个时代已经算得上是“伟岸”的身材了。 她自己才一米六左右,可在祝家庄的时候,已经和大部分庄里的佃户壮丁差不多高了,这五馆生入学者十四五岁的有之,二十余岁的也有之,和国子学“十五岁起二十岁出”的年龄限制大有不同,所以很多人进来的时候还是个孩子,个子自然不高。 再加之古代普通百姓不以肉食为主,一日还只吃两餐,她从学馆上来的时候看见许多求学的寒门学子面黄肌瘦个子矮小,乍眼下还以为到了难民营。 这让她担心死了那梁山伯也是个矮个子蜡黄脸的书生。 现在,那提起来的心可以妥妥地给它放回去。 感觉到有人在看他,少年的目光从自己的行李上移开,目光如电般地向着祝英台的方向射去。 这时祝英台已经带着笑容走的极近了,两人目光一触,俱是心中一震。 祝英台:说好的憨厚老实和蔼可亲呢?妈妈,这梁山伯的眼神怎么那么可怕?跟冷箭似的! 马文才:说好的冷艳自持形容清雅呢?这祝英台傻兮兮的笑容是什么鬼? 因为和心目中的想象不同,目光接触后的两人一惧一惊,祝英台那要迈出去的脚顿时迈不出去了,马文才心中早就演练过无数回的自我介绍也说不出口了,两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的互相对视了一会儿,皆是僵硬无比。 别说,古人大都是单眼皮,这“梁山伯”眼睛单的挺好看的。 祝英台尴尬一犯,就爱胡思乱想。 祝英台女扮男装的侍女半夏匆匆赶到,只是看了一眼马文才便羞得低下头去,但似乎又像是注意到了什么,又蓦地抬起头来,眼神扫过马文才额上的额带,脱口而出: “将种?!” 这学馆居然敢把将种安排和她的主子同住?! 这话一出,那少年面色便是一变,半夏心中知道不好,“将种”是指祖上或家中出过将帅的士门,搁在北方,那些野蛮的“胡虏”大概还会觉得这是夸赞他们武勇的话,可搁在他们南边,说一个人是“将种”便跟骂人粗鄙没有什么区别。 马文才穿着儒衫,气质也和将门出身的武人完全不同,会被半夏误会,是因为他额上系着一条武人和北方人才系的额带。 少年似乎已经被误会惯了,抬手轻轻取下了自己额间的额带,露出额中一道红色的朱砂痕迹,苦笑着说:“在下确实乃汉伏波将军之后,不过在下家中久未出过行伍之人,系着额带是为了遮丑,并非因为出身将门。” 这美人痣一样的朱砂长在女子额间自然是锦上添花,可他长相并不文弱姣好,这点阴柔的朱砂痣出现在他脸上就显得有些不伦不类,加之他自己也很讨厌这额间原本不属于他的东西,大部分时候情愿被人误会是“将种”,也不愿意随意让人看到。 但他实在太重视面前的女子了,生怕让她对自己产生一丝“粗鄙”的念头,于是哪怕心中再怎么不情愿,还是将额头上的额带拉了下来。 他想的太多了。 对祝英台来说,“将种”不“将种”和什么都联系不上,“梁山伯祖上还出过将军吗”的念头一闪而过后,生性开朗的她看着局面有些尴尬,笑呵呵地为自己冒失的“书童”打起了圆场。 “不就额上有个红痣吗?既不是有疤又不是黑痣带毛,有什么好遮丑的?” 马文才看着她语笑嫣然,和前世自己远远瞥见的冷傲气质完全不同,竟又是一愣。 但他心思深沉,诧异之后眼神只是暗了暗,脸上却有礼地轻轻笑开:“这位兄台说的是,大丈夫不以容貌为重。” 说罢,眼神从祝英台身上上下略过,似是想要记住这个“新朋友”的样貌,脸上也浮现出温和的笑意。 “是是,男人嘛,不看脸。” 祝英台也呵呵地附和着。 扯咧! 无论古今,这特么都是个看颜的社会! 祝英台腹诽着。 不是看他长得帅,她何必把脸都笑歪了? 不管怎么说,未来室友是个大帅哥是件好事,比跟个歪瓜裂枣相看两相厌好几年好? 真那样她今天就卷卷铺盖换房间! 眼见着面前的少年笑的更和煦了,祝英台胆子更大了点,心想着“梁山伯果然是个好脾气”,环顾了下四周说道: “这些都是你的家人?你怎么带了这么多东西?我怕屋子里橱子不够你放的,早知道我就不急着先安置自己的东西了。” 这梁山伯家男丁不少啊,怎么跟来的亲戚各个都是膀大腰圆的壮汉? 这时代“家人”大部分时候和“仆人”同义,马文才以为她说的“家人”指的是这些搬东西的随扈,便没有多想,只为两人第一次见面的“融洽”心中高兴。 虽然祝英台如此热情,甚至还迎出门口让他很是意外,但总体来说并没有脱离他的预料之中,而且两人的开端还算“和睦”。 马文才心情大好之下,加之对这些身外之物并不看重,很是随意地开口:“无妨,实在要放不下,我让家人们把不紧要的东西带回去。兄台既然先来,自然是让兄台先得方便。” 果然是善解人意又不介意吃亏的老好人啊! 已经预感到未来几年碰上的是个“会稽好舍友”的祝英台,心中感动的泪流满面。 高兴之下,祝英台笑靥如花地抬起脸,真心实意地赞了一声。 “梁山伯,你真是个好人!” ……咯嘎嘎嘎嘎。 咦咦咦,她好像听到了磨牙的声音? 你是名士,交往的自然不会都是白丁; 你是粗鄙无能之人,有才有德的人也不会和你交往。 如果同门里混入一个不堪之人,对他们未来的名声也会有极大的影响,反之亦然,出众的人物也会互相提升同门的声望。 昔日大名鼎鼎的水镜先生的三个弟子诸葛亮、庞统和徐庶便是如此。 时人常会为自己的主公推荐有才有德的同门,而那么多学子挤破头要去国子学,除了为了仕官之路通畅外,大多也有结交上品高门之心。 贺革收的弟子不多,除了一个圆脸大眼睛年纪很是稚嫩的少年是贺革的幼子贺琦以外,其余两人皆是在贺革门下读书的士子,只是并不都是在五馆之内就读的学生。 也是,随着国子学建起,士族们反倒以入五馆为耻了,如果只是在贺家读书,倒没有什么妨碍。 “徐之敬,东海人,家祖徐远之,齐时给事中,家父忠武王府参议。” 十七八岁的少年浓眉大眼,说话间带着一股傲气,典型的士族子弟。 马文才以前打交道最多的就是这样的同辈,笑着回礼,表情热络地拱了拱手,充分表现出对对方的尊重。 “在下褚向,阳翟人。在家行二,祖父和父亲都在齐时仕官。” 说话的年轻人长身玉立,眉目如画,尤其是一双狭长的桃花眼,未语时似笑非笑,看的人竟有些不敢直视,想必若是女子见了,更会面红耳热。 阳翟褚氏,这是自汉时起的高门,即便听这年轻人话里他的父亲在当朝似乎没有显赫官位,但还是让马文才将他记在了心里。 除此之外,马文才也曾见过不少面目姣好的少年,却没有几个能风仪端丽成褚向这样,忍不住真心实意地赞了声: “褚师兄真乃‘玉人’也!在下站在褚师兄身边,倒显得像是土鸡瓦狗一般的人物了。” 褚向大概被人这样夸奖惯了,可面皮还是很浅,马文才话音刚落,他顿时脸红了起来,从白皙的脸庞到脖子后面的肌肤俱染上了粉霞,掩面道: 176.节外生枝 此为防盗章, 请购买百分之三十再来刷新此页  这种房间的格局纯粹为读书而设, 虽然都住了两天了,可祝英台还是习惯不了这种空荡,于是一到天黑就逼着自己睡觉, 也不敢四处乱望, 生怕自己脑补出哪个黑暗角落里冒出个妖魔鬼怪来。 “半夏, 你这是……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搞半天她之前睡不着,是因为自己看不见角落里跪着一个人吗? 一想到那副真正“背后灵”一般的场景,祝英台就打了个寒颤。 “主人, 小的得在屋子里伺候啊,万一主人半夜起夜找不到小的怎么办?” “我一般半夜不起夜, 何况屏风后面还有恭桶。” 她又不尿频! “那小的也得值夜啊,主人还从未跟其他人同居一室过呢,万一……” 半夏双手攥的死紧, 在马文才冷厉的眼神下哆哆嗦嗦欲言又止。 “万一如何?我还能把英台兄怎么了不成?” 马文才对祝英台客气,那是因为两人门地相当, 又是同窗同舍,对着这仆役之流, 世家子弟的傲气立刻显露无疑。 “你家主人还没下令,你便贸然擅闯主室, 这便是祝家的规矩?若是在我家, 没下令便有人擅闯主人的屋子, 早已经被拖下去了!” 半夏被训斥得哑口无言, 眼泪都要下来了, 可还是紧抿着嘴唇死都不动。 祝英台知道这丫头在想什么,无非就是怕两人同住又没第三人在,以后毁了她的清誉。 可她也不想想,自己混在这么多男人之中读书,她又是自己的仆从,哪里算得了作证的什么证人,这么做,只会让所有人以为是“做贼心虚”罢了。 从女扮男装来这里读书的那一刻起,已经注定只要消息走漏,“祝英台”就没有声誉可言。 即便如此,但她还是觉得对马文才突如其来的冷厉有些不安,伸手拽了拽他的袖角,摇头道: “她也是初次跟我离家,关心则乱罢了,我让她在外面守着便是。” “可是主人……” 半夏还欲再言。 “如果按你的说法,那我应该让风雨雷电都进来值夜才是。” 马文才轻飘飘一句话,顿时惊得半夏再不敢多言了。 一个是和一个男人同屋,一个是和五个男人同屋! 没办法,这身形略显粗壮的小丫头只能选择离开。 她一步三回头,满脸担心的离开了内间,但那表情明显是准备一夜不睡,一有不对的声音就冲进来“护主”的样子。 经历了这好几番波折,内室总算是安宁了下来,马文才放下手中的灯盏,还未钻入地上已经铺好的床榻,又是一怔。 祝英台也怔住了。 就在那处睡卧的地台上,两人铺好的寝具之间,被人放上了一碗水。 大概是她出去找马文才的时候,脑子不太灵光的半夏想不出什么好避嫌的办法,竟出了这么让人哭笑不得的昏招。 就连祝英台看着那碗水,都单手掩目不忍直视。 这么古怪的行为放在一般人眼里跟得了癔症也差不多了,可她的丫鬟不但做了,而且做的连她这个惯于睁着眼睛说瞎话的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糊弄过去才好。 ‘简直是荒谬!’ 马文才心中讥笑着,眼神一片阴骘。 君子不欺暗室,那小侍女把他马文才当成了什么人? 霎时间,他的脑海里又浮现出过去曾受到的那些羞辱。 “马文才寻花问柳,欺男霸女,见色起意……” 回忆里,那向着众人描述之人说的绘声绘色,似乎亲眼所见。 “他啊,卑、鄙、龌、龊!” 感受到从马文才身上散发出来的无形压力,祝英台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才好,做这种事来“限制”两位身为上位者的士族,已经是僭越。 自己带比较没心眼的半夏出来,是出于好掩饰自己的考虑,但相对的,在人际交往中的风险也定然存在。 如果是过去,她大概会哈哈一句“小孩子不懂事你别计较”,但在这时代,人们对于礼法和“上下尊卑”的维护几乎已经刻到骨子里,马文才出身在这样的环境里,会有这样的愤怒合情合理。 可还没有适应这种尊卑的她,夹在中间就很尴尬了。 但很快的,这位新任室友就表现出了“体贴”的一面。 马文才没有再多提这件事让她为难,只是抖抖手褪下了身上披着的葛袍,将其搭在台沿,竟好似对这荒诞的一幕视若无睹,甚至都没把那碗水拿开,就这么径直钻进了自己的丝被之中。 他的情绪大概很是不好,既没有和祝英台搭话,也没有发出什么声音,身子一落入被中便闭上了双眼。 祝英台的心中却十分内疚不安,虽然知道这个是未来可能会将她害的很惨,甚至有可能“棒打鸳鸯”的主儿,但现在的他毕竟什么也没有做,从他表现出来的来看,甚至还是个体贴心细性格和善的好孩子。 本来嘛,最早的梁祝故事里也没这马文才什么事,你看越剧里只有十八相送,也没蹦出个马文才不是? 现在他只是单纯来读书的上进少年而已,屋子里被分配的“舍友”是个女人不是他的错。 她选择了这样的道路,便要承担路上有可能发生的所有危险,哪怕有可能遇见夜袭。 现在因为自己的选择而对毫无所觉的人产生了困扰,即便这困扰是她的侍女造成的,她也不能当做和她毫不相干。 也钻入被褥之中的祝英台微微侧过身子,犹豫了一会儿,轻轻对身侧的马文才道了声: “对不起”。 对不起,她还没学会该怎么做好一个这里的“上等”人。 这不是半夏的错,也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 蓦地,祝英台感觉到一臂之外的身侧微微一震。 “睡。” 马文才有些发闷的声音从丝被之中传来,低低地在这幽暗空旷的寝间之中回响,竟有些让人觉得脆弱。 祝英台咬了咬下唇。 他是个有礼有度之人,甚至没问她,自己那书童为什么要这么做。 马文才缓缓翻了个身,让自己背对着隔壁的祝英台,幽幽叹着。 “我睡相很好,翻不泼那碗水。” *** 一句“对不起”,让马文才的思绪又飘到了过去。 他会对屋子里有半夏守着那么生气,并非只因为半夏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大半还是他从小就从不让下人值夜的缘故。 不是有什么怪癖,而是不愿意让外人看到他的脆弱。 无数次抽泣着从噩梦中惊醒,直到眼泪流干,身体也抽搐到酸痛,那样的自己,实在是当不得“人中之才”的评价。 甚至会让家族蒙羞。 父母并不知道他为什么不愿让人在晚上伺候,小孩子做噩梦实在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了。起初,他的母亲担心他,甚至在晚上亲力亲为的照顾,但男女毕竟有别,七岁之后,马文才已经开始学会自己独自面对漫漫的长夜。 他本来就是个善于忍耐的人,无数次从过去的梦魇中惊醒后,便再也不会发生半夜惊叫着弄醒了所有人的事情。 但梦魇和痛苦依旧还存在,他注定要独自承受这些痛苦。 来会稽学馆前,他也想过如果祝英台发现他会半夜惊醒或流泪该如何是好,不过既然他决定要让祝英台为自己死心塌地,这样事情她迟早是要知道的,也就无所谓什么丢脸不丢脸。 妻子,本来就是和夫君福祸与共的存在。 白天时,他曾想过,当夜晚来临,代替梁山伯躺在她身侧的他,是会得意于自己的谋划,会愤怒祝英台的不知廉耻,还是会期待这“胜利”来临前的美妙…… 只是想象,都能让那时的他开始觉得畅快起来。 可当祝英台一句“对不起”轻轻传来时,马文才竟有些不知所措了。 她也是会说“对不起”的人吗? 她也会有后悔和愧疚之心? “如果有的话,她又为何在答应了婚事之后做出那样的事情?”黑暗像是有种邪恶的力量,让马文才在被子中阴暗地想着。 “既然可以誓死反抗,为何不在纳彩问名之前就以死明志?” 还是她那“以死明志”的举动,只是在见到梁山伯坟茔后刹那间怨恨爆发后的产物? 无论如何,斯人已逝,他再也找不到答案了。 “睡。” 马文才内心一片麻木。 祝英台是欠他一句“对不起”,但不是身侧的她。 他缓缓翻了个身。 “我睡相很好,翻不泼那碗水。” 覆水难收。 这一次,他绝对不会让那水再泼了。 至此,平原郡、吴郡、吴兴郡、建平郡、会稽郡建立郡学学馆,招引天下学子,不分贵贱,不限人数,教授《五经》及射策、六艺。 因五馆生为生徒授书,又供给饮食,教习之人无不是当时大儒,一时间,引寒门并仕宦子弟千余人就学。 然士族不欲天子突破门第限制选官,几年后,在士族的推动下,梁天子不得不重建国子学,下诏王公贵戚及门阀士族子弟入学,明经策试后入仕为官。 为稳固士族地位,区分寒庶才能,甲等高门士族及王公贵胄之中选最出为杰出子弟入学,于是乎,首届国子学学生人人出身高贵,文才济济,顿时名动天下,为天下学门之先。 自此,虽不限门第,五馆生中却士族日渐稀少,直至国子学大兴、生徒纷纷出仕,五馆中士族乡豪学子已十不存一,馆生多为吏门或寒门子弟,眼见即将沦为培养下级官吏的场所。 士族与天子的博弈却远未结束。 为重振五馆,天子再次下诏,征召当世大儒及经学世家与五馆游学开讲,并重立新规: 五馆之中,射策通明经者,即可除吏。每馆遴选最为优异者五人,不限出身,可升至京中国子监从师,天子亲临讲肆、授书开讲,谓之…… 177.书圣棋圣 此为防盗章, 请购买百分之三十再来刷新此页 还有现在,明明对着身姿挺拔卓尔不群的自己却喊出那个寒门庶人名字的祝英台。 原来在没见到他之前, 她就已经知道了梁山伯?! 原来她出乎意料的热情和体贴的寒暄,都是为了那个梁山伯?! 原来她从一开始期待的,就是那个梁山伯! 刹那间, 前世遭受到的种种侮辱似乎像是一只怪兽般撕裂了他所有“温润如玉”的伪装,要将他内心中最为不甘和血腥的一面都拉扯出来, 要让他狰狞着在祝英台面前露出他的暴虐。 想掐死她! 想用刀捅死这对狗男女! 想问问她,自己是哪里不如那个庶人,为何要用那样的方式无情地羞辱他和他的亲人! 仅仅是控制住内心的这只猛兽, 就让马文才生生咬牙切齿到口中几乎尝到腥甜的地步。 而表现在面前的祝英台眼里,只不过是这未来室友突然不笑了, 耳边也多了一些奇怪的嘎吱嘎吱声而已。 但她本能的感觉到了一丝危险,这让她毫不犹豫地“先发制人”。 “那个,兄台,我哪里说得不对吗?” 难道其实你是个坏人? 有听不得别人说你好的怪癖? 马文才深深吸了口气,才忍住出口伤人的冲动, 似是不知所措地开口:“梁山伯?在下吴兴马文才, 扶风郡伏波将军马援之后,家父吴兴太守马骅,家祖东海太守马钧。” 啥? 马马马马马马啥? 听到面前的少年在说什么, 祝英台的脑海里顿时浮现出迪斯尼动画中唱着“你不能不知道我”的纨绔子弟, 眼前一黑, 差点没厥了过去。 说好的纨绔子弟呢? 说好的欺男霸女呢? 弄个皮相这么好性子这么和善的少年你好意说他是马文才? 想起那些抬着箱笼行礼膀大腰圆的“家人”, 再想着他一身绢丝儒衫的打扮,她是被“先入为主”坑的多惨,才脑子坏掉了没意识到他绝对不会是什么寒门书生? 被“马文才”三个字惊吓到几乎失魂落魄的祝英台张大了嘴巴傻子一般站在那里,似乎已经被这样无礼的“误会”弄的尴尬不已。 不知为何,看着这样惊讶的祝英台,马文才心里的不快稍微褪去了一点。 总算不是他一个人被意外引得方寸大乱。 不过“睁着眼睛说瞎话”已经是祝英台曾在的世界里,大部分人都会的一种生存本领,在最初的尴尬和意外过去之后,祝英台居然还能维持着干笑僵硬地将祸水东引: “呵呵呵呵,这学监之前来和我们说的同舍明明是叫梁山伯的,没想到来的居然不是那个梁山伯。是我认错了,抱歉抱歉,万分抱歉……兄台原来是吴兴马文才?久仰大名,阿不幸会幸会,在下上虞祝英台,家父,那个没仕官……,家祖,那个……好像也没仕官?” 到后来,祝英台已经语无伦次到自己都有些尴尬地接不下去,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才好。 一旁的半夏莫名地眨了眨眼睛,她确信学监来的时候什么人名字都没说,不过她毕竟刚刚差点乱插嘴给主人惹了祸,此时虽然满头雾水却依旧紧紧抿着嘴唇,不发一言。 听到祝英台胡言乱语的解释,面前的“纨绔少年”马文才却像是释然了什么一般,又重新露出了笑意。 刹那间,犹如乌云散去,阳光灿烂,刚刚莫名升起的压抑和不安也烟消云散,面前这少年重新升起的那份快意似乎能够感染到身边的人,不但是马家跟来的仆役们都暗暗松了口气,就连差点造成事故的“事主”祝英台都从那份尴尬中解脱了,莫名其妙地跟着他一起笑了起来。 “原来是学监通报错了姓名,既然是误会一场,自然不怪祝兄。” 马文才自然没想到祝英台只是随便瞎掰,毕竟他也和祝英台一样,被“先入为主”了。 一想到自己“提前捞人”直接破坏了“宿命的相遇”,马文才心中便升起一股报复的快意,再看祝英台似乎也没那么尴尬不安了,表情越发意味深长地对她笑了笑。 “不过如此一来,这让祝兄误会的梁山伯是何许人也,倒让在下好奇的很。若有机会,在下想好好认识认识。” 在他面前,那凡夫俗子必定被衬的犹如蝼蚁一般! 只希望他这未来的娘子不要眼瘸。 马文才笑的高深莫测,原本应该让人生出警惕之心,可不知为何,祝英台的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副诡异的画面。 她似乎看到了眼前挺拔的少年捏着同窗梁山伯的下巴,邪魅地说着“很好,你已经引起了我的注意”的场景。 这浓浓的霸道总裁风是什么鬼? 马文才不应该是被祝英台吸引吗?为什么会想要认识梁山伯? 难道她走错了片场,其实这里不是纯情梁祝,而是天下大同的世界观?! 祝英台兴奋的几乎战栗起来。 这不符合常理的画风,实在是…… 太好了! *** 既然之前是误会一场,马文才和祝英台也很容易就过了“自我介绍”的过场,先来两天的祝英台甚至自来熟的履行起“好舍友”的义务,帮着马文才熟悉这间甲等的学舍和附属的设备。 其实也没什么好介绍的,会稽学馆的学舍再怎么好也不会比这些士族学子家中的条件更好,所谓甲等,不过是地方大一点,案几大一点,屋子里有屏风,屋外有单独的厕房浴房而已。 要说和乙等相差最大的,就是有几间供仆人居住的杂房,让这些公子哥什么事都自己动手显然绝不可能,仆人便是必备的“伴读”,他们住的学舍有三间杂房,祝英台的随从只有两人,马文才思忖了一会儿,留下身边疾风、细雨、惊雷、追电四个小厮,让其他人在屋外等候。 剩下来的时间,祝英台便叹为观止的看着马文才如何“登堂入室”,有条不紊地指挥四个小厮将箱笼里的物品一件件分门别类的取出来摆好,其办事效率,直逼大观园里的琏二奶奶,简直一副大家主母的做派。 只是当祝英台看到那个叫追电的小孩将马文才的丝被和枕头并排就放在自己的铺盖旁边时,即便知道这个时代没有床,更没有什么上下铺,还是忍不住脸皮子抽了抽。 这榻榻米上排成排的画面感让她无法抑制地联想到新婚妻子.avi或浴场情人.avi什么的,这时代就连真正的夫妻晚上都是分房睡的,能够抵足而眠的只有至交好友和手足兄弟。 梁祝能够日久生情,肯定离不开这些私房夜话的魔力。 抵足而眠啥的…… 祝英台使劲甩了甩头,将那些浴服丽人从脑袋里甩了出去,再看半夏一副眼泪都要下来的样子,忍住有些头痛。 你别哭啊! 你家主子我都要哭了! 马文才自然不知道祝英台心中这些乱七八糟的颜色,他挺直着脊背看似自然的在指挥小厮布置自己的东西,其实只要和他相熟一点的人都能感觉的出那背也实在绷得太紧了一点。 莫说祝英台紧张,从未近过女色的马文才也紧张。 他家家风甚严,从小到大母亲在他身边就没放过女仆,后来十五岁入国子学,接触的都是灼然士族,等闲女子也看不上眼,一直都是童子。 等到了要娶妻的时候,偏偏…… 至死,他都没有怎么接触过女人,而唯一他看在眼里的女人,却让他遭遇了人生中最大的耻辱。 对于“女人”这种随便的东西,他已经生出了厌恶之心。 看着祝英台使劲地甩了甩头,似乎害怕极了,马文才的紧张才稍稍减轻了一点点。 这才对,如果她连和自己同室而眠都毫无顾忌,那他倒真想问问看祝家庄的庄主是如何培养出如此“不拘小节”的女儿的。 羞惭,挣扎…… 马文才嘴角扬起一抹满意的微笑。 怎么能只有他一个人纠结?! “文才兄,文才兄?” 马文才正在出神,祝英台一声呼唤猛然让他的思绪抽回。他定了定神,扭过头露出疑问的表情。 只见祝英台微微睁大了眼睛,指着被分为一二三层按相同颜色、相同布料、相同形制放的犹如展示品一般的衣橱,像是看到了什么怪东西一般犹豫着开口:“文才兄平时里归类东西都是这样的?” 她一边问,眼神一边不由自主地往右手边自己的柜子看去。 她好像只分了外衣内衣,因为只带了秋衣,也没分什么厚重颜色之类,全部放在一起…… 马文才的余光也随着祝英台的眼神向右看去,心中有些愉悦。 她还记得自己是女人,进屋子的时候什么东西都放在右边,将左位的床铺和柜橱用具都空了出来,在这一点上,很是懂礼。 主人在左,妇人在右,想到这层含义,即便知道祝英台也许对每个“同舍”都是这样的,马文才还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是,我习惯将东西按类别、轻重、用途放好,以便下次取用时方便。” 她还懂得尊重他的习惯,体贴的超过了不少女人。 除了有些眼瘸看上庶人以外,倒还是不错。 祝英台见马文才果真点头承认,再见到他梳的一丝不苟的发髻,颈项上微微露出的那一截雪白平整的中衣衣领,忍不住呐呐道:“天啊,你,你是几月生的?” 马文才一怔。 这也未免太快了。 才刚刚住下,就要合生辰八字吗? 马文才被祝英台的“大胆”惹得有些不快,但还是耐着性子回答:“在下生于流火之月。”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阴历的七月,大多是阳历的八月底到十月初之间。 祝英台吞了口唾沫,似乎已经看到了自己凄惨的“同居”未来。 他喵的,这马文才十有□□是个处女座! 所以当祝英台看到梁山伯真开始笃笃笃修矮几的时候,心中实在是惊讶。之前马文才看到她皱着眉头满是不解的表情,倒不是装的。 等梁山伯真的把家具修好之后,祝英台脸上也自然而然的生出了崇拜佩服的表情。 开玩笑,这人能自己修好家具啊! 不但会修家具他还有情趣啊!还能手绘案面啊! 搁他们的时代,这种能文能“武”(?)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工坊的男人到哪儿找去? 178.我是俗人 此为防盗章, 请购买百分之三十再来刷新此页  早一两年, 他就明白自己有今年入馆就读的时候, 所以为了今日, 他在家早就调查过许久,从贺革的喜好习惯,到贺革身边的心腹仆从,再到他的行事风格, 都打探的清清楚楚。 就如他知道贺革不喜欢傲慢张扬之人,于是便在山脚下命令家仆静候; 他熟悉贺玚乃至贺革的字迹,所以他一入厅堂, 便看出这《淮南子》的手抄本是老馆主贺玚的手迹,自然恭敬地阅读直到贺革到来。 至于如此小心地放好那本《淮南子》, 除了他本来就爱惜书籍, 大多还是因为这是贺革父亲的遗物,不敢露出一点点怠慢之意的缘故。 马文才为入学谋划已久, 却没想到今年年初陛下却突然下诏弄出什么“天子门生”一事。 原本的他想要表现出的是“求贤”的目的, 因为那是很容易赢得好感的。可诏书一下,如今的他却很容易被人误解成是“求名”、“求官”, 为了不让贺革先入为主地认为他是沽名钓誉之人, 他又要重新谋划一番。 马文才当然不担心贺革不会留他, 无论是他的出身,还是两家的交情, 贺革都没有拒绝他入学的理由, 但他天性中有些追求完美, 为了达到自己心目中的目的,他必须要给这位贺馆主留下最好的印象,才能在日后徐徐图之。 现在目的已成,马文才心里也就为之一松,露出少年人应有的羞涩之态来。 “那是中正大人的谬赞,贺伯父也如此说,实在让人惭愧。” “中正是不会随便妄言的,你幼年之时便得到如此的褒奖,难得的是还如此不骄不躁,马太守的家教甚是出众。” 贺革呵呵笑着,亲切地让马文才入座。 “人中之才”并非一句随便的夸奖。 马文才的父亲三十多岁上才有了唯一的儿子,又是正妻魏氏所出的嫡子,加之他出生后身体也并不强壮,马家上下对这孩子自然是宝贵万分。 马文才年幼时家人甚至不敢为之起名,怕有小鬼拘去,只唤小名“念儿”。 直到有一年,马文才的祖父,任着东海太守的马钧曾抱着尚是孩童马念儿赴一次内宴,恰逢新帝之后刚刚上任的扬州中正也在席上,这位中正见马念儿长得可爱,又和自家孙子年纪相仿,便抱来逗弄了几句。 谁料年幼的念儿对着这位长者应对自如,既无儿童被逗弄后的不知所措,又口齿伶俐逻辑清晰,顿时引起众人啧啧称奇。 这位中正也不知是真喜欢马念儿的聪慧,还是酒酣耳热,居然当场评价年幼的马念儿将来是“人中之才”,要给他赐名“马人才”。 “中正”的官职是为了区别人物,定立九品而设,以此作为吏部选官的重要依据,到了刘宋时期,中正品第已经变成例行公事,但吏部选官依旧还是以中正品第作为基础,到了梁朝也是一样。 所以中正不但地位尊贵,而且往往是朝廷二品以上高门大员担任。 当时的扬州中正张稷,若不是因为新皇登基需要选拔地方上的人才支持,不见得会参加这种级别的宴会,无论他因为什么原因要给马文才赐名,都没有人能够拒绝。 这是一种极高的殊荣,拒绝也是为自己招祸的行为。 官职仅为东海太守的马钧当然无法拒绝“马人才”这个名字,但这名字要真起了出来,这孩子日后就要处处遭忌。 马家几代谨慎,马钧便以这名字“褒誉太过,恐伤其寿”为理由,备下重礼求着扬州中正为孙子将名字改成了“文才”,于是马念儿从此便成了“马文才”。 “人中之才”成为一时美谈,可那时候马文才毕竟年纪还太小,没有造成多大的影响,只有家中故交亲眷拿来不时夸奖一番。 马家只是次等士族,马骅也好,马钧也好,一生立足于“稳”,虽然也希望子孙成才,却不愿儿孙的名声凌越于王、萧子弟之上为自家招祸。 好在马文才虽然从小早慧,却一直少年老成,行事沉稳不似孩童,并没有因为年幼时候中正在酒席上的一句夸赞之言而飘飘然忘乎所以然,是以“人中之才”的名声并没有给他带来什么负面作用,倒成了他最好的□□。 掩饰他从小不似寻常幼童的保/护/伞。 在家人的眼里,他们家的“念儿”是生来就不同凡响的。 从两三岁起,他便能过目不忘,学起字来的速度远超一般儿童。 在很多小孩还在想着怎么偷懒玩耍的时候,他已经开始跟着祖父学习《五经》和《书经》,更是在极小的时候就开始学习“书”之一道,坐在案后练习书法,常常一坐就是半天。 才华出众并不少见,难得是天赋异禀还能沉下心。 正因为他表现出好学恒心的一面,马骅才会对这个长孙爱不释手,哪怕是处理公事都带在身边,更有了后来中正评价的那一幕。 得到评价后,大约是为了衬得起这句评价,马文才更是敏而好学,从小便在族中乃至吴兴郡的同辈之中出类拔萃,只是为了怕他骄而忘学,家中不许外传他的名声。 但名声这东西是拘不住的,教导马文才的先生大多是大儒,师者互通,渐渐的,便连会稽郡和吴郡的先生们都有了些耳闻。 这样的少年,即便门第不高,只是次等士族,但毕竟三代为官,想要入国子学也不算麻烦,谁又想他会来会稽学馆呢? 不过想想年初天子下的那道诏谕,再想想外面由士族子弟和寒门学子组成的“人龙”,贺革心中似乎明白了点什么,笑着揶揄一向谨慎的马家也不能免俗。 来了! 听到贺馆主终于提到了他来的目的,马文才心中一震,正色肃容道:“其实即便没有陛下的新政,小子也是准备今年来会稽学馆求学的。” “哦?” “贺公昔日以《五经》见长,我家与馆主家中又是故交,家中早有将小子送到贺公膝下求学的想法。” 马文才不慌不忙地解释。 “只是陛下立馆兴学,贺公门下生徒数百,诸多事务缠身,家中反倒不好将小子送来麻烦贺公。后来贺公病重,家父探望数次,回家后直言贺公为了这些学子禅心竭虑,只盼望他能够好生养病能少费些神便是万安了,更是打消了将小子送来的念头……” “马太守心地仁善,贺某替家父谢过马太守的关心。” 听到马文才提起自己逝于任上的父亲,贺革眼中也大是伤怀。 “只是马太守乃是吴兴郡的太守,吴兴学馆的沈馆主与我父亲齐名,你又何必舍近求远呢?” 他父亲的身体并不算硬朗,任会稽学馆馆主时已五十有余。五馆大兴之时,馆中内外之事接踵而至,庶务学务繁杂,这位原本只是做学问的老人自然是心力交瘁。 再后来国子学重建了,原本士庶一体的学馆顿时士庶分别,士族子弟纷纷退学,寒门子弟自怨自艾,而这完全违背了五馆建立的初衷,着实打击了这位老人。 而后他的父亲身体越发沉重,直至一病不起,因为学馆而费尽心力,也并非是虚言。 马文才善于察言观色,见贺革心防已经卸下大半,立刻继续加强他的好感:“贺公病逝之后,馆中学生罢读回乡者不少,家父心中一直心忧着会稽学馆之事,好在贺伯父继任馆主,家父才算放心。” “至于贺伯父所问,为何不让小子在吴兴学馆就读,一来是为了避嫌,家父是吴兴太守,小子入读吴兴学馆,自然处处受到优待,家父认为这样违背了让小子入学馆读书的目的,对心性上的磨练也会有所欠缺……” 马文才笑了笑,这是家世上的优势,他不必细说,贺革也会理解。 “二来,小子在家中学五经,与《礼》上总是有些不得精髓,五馆之中,会稽学馆尤善《礼》,所以家父才又又起了我将小子送来伯父门下就读的心思,只是前几年伯父刚刚继任馆主之位,家父怕烦劳到伯父,便督促小子在各郡之中游学,吸取各家之长,免得太过愚笨,一来让贺伯父受累,二来来日也不会给贺公及贺伯父丢人。” 他又露出惭愧的表情:“实不相瞒,家中年初就已经准备好将小子送来,只是小子在吴郡耽搁了一阵子,等到准备动身时,陛下却下了那道诏书,家中反倒犹豫了……” 古时候拜师乃是大事,士族子弟游学,或者在家中私学,即便先生再多,也不见得都会“拜师”,先生也不见得会收为弟子,只不过有师徒情分,却不见得有师徒名分。 越是亲熟,越是谨慎,否则好生生的孩子送来,没有养成俊才,说不得要羞见故人。 马家对“拜师”如此慎重,不但是对马文才负责,也是对贺家门风负责,是以贺革不但不会生气,反倒有被尊重的感受。 “马兄怕是担心我误会你家将你送来,只是为了谋个前程。也是,以他的性子,或许为了顾忌我的感受真不会送你来……” 听到马文才的一番话,贺革对这位成年后并不常来往的故交已经起了极大的好感,称谓上也从“马太守”变为了“马兄”,自然可见心情之变化。 贺革笑着捻了捻颔下的胡须。 “那你为什么又来了呢?你难道不担心我也误会你只是为了前程吗?” “小子为什么要担心呢?” 刚刚还有些羞涩的马文才此时笑得坦荡:“三世不至五品之族便要除士,小子的祖父是散骑御使兼任太守,父亲是太守,到了小子这代,若不能官至高品,就要落得下品士族的下场。小子身在士门,又并非天生灼热,为了家中前途努力谋划,又有何不对?” “更何况,小子若有幸拜在贺伯父之下,必定不能堕了贺公的名头,如果不是这样,家中又何必如此慎重?” 马文才表现出少年应有的意气风发。 “既然小子当得起这样的名声,自然就要有与之相称的才德,五馆之中取优异者入京,小子若不能入京,才是对故交最大的侮辱。既然如此,小子为何要担心贺伯父误会小子只是为了前程?” “小子不怕贺伯父误会……”马文才的话掷地有声。“小子来,求贤,求学,也求名!” 这样的马文才,让原本对他就生出欣赏之心的贺革顿时动容,大声喝采。 “说的好!” 马文才实在是喜欢这字,见猎心喜地捧起书卷,毫不吝啬自己的赞誉之言。 “这是楷书?字迹清秀平和,娴雅婉丽,你学的是卫夫人之法?” 卫夫人,是王羲之的老师,书道大家。 祝英台轻轻“嗯”了一声。 她的字是女气了一点,不过馆中不少学生的字比她脂粉气还重,反倒不怎么显眼了。 179.再入学馆 此为防盗章, 请购买百分之三十再来刷新此页 课室中许多学子原本还在看热闹,对着伏安热嘲冷讽, 可等伏安一出去,半夏跪在地上擦拭祝英台身边根本不存在的“污渍”,许多人脸上的笑意渐渐收去,气氛又变得古怪起来。 祝英台没有注意到这种变化,半夏是她的贴身侍女, 到处擦擦整整已经是寻常事,见她领着粗使下人提着食匣走了祝英台还松了口气, 庆幸总算摆脱了“一人吃饭全班围观”的尴尬。 午休之时,课室中大多数人都在三两闲谈,还有一些趴在案上小憩的, 和她读书的时候并无什么不同, 无奈不少人对祝英台还是一副探究的神情,让从来没有过转学生经历的祝英台生出了烦躁之心。 你要对我好奇你就上啊! 先来和我搭话啊!光盯着我算什么事啊! 为了平复情绪,也为了排解午休的空闲, 祝英台无聊地抽出一张纸, 机械的在纸上练起字来。 没一会儿, 纸上就写满了诸如“静”、“忍”、“恒”、“宁”以及“靠”、“凸”、“蛋”……还有“疼”? 被祝英台一笔好字不知不觉吸引过来的学子们有些茫然。 这位公子哥是想吃蛋了吗? 他哪里疼? “祝郎的字,真是让人好生赞叹。” 面目普通的“邻座”真心实意的喟叹着,眼神几乎无法从祝英台随便书就的字迹上移开。 祝英台的字是连马文才都佩服的, 更别说丙科一干几乎没有什么名家名帖可以临摹的寒生。 士庶天别之下, 以秘书郎、舍人等清闲官职起家的高门士子往往都是一手极漂亮的字, 而且大多用的是渐渐变化而大成的楷书和行书; 而作为吏员和浊官的寒士要劳心于案牍之上, 字迹要求工整简洁,多用的是隶体,所以很多吏门学子善的也是隶书。 然而但凡有志向的学子都是兼习隶、楷,毕竟有不少人都存着一飞冲天的梦想,不甘永远只做个小吏,这些人练起字来往往极为刻苦,却总是不得其法,概因名帖难寻,只可仿形不可仿神,到最后只能画虎不成反类犬。 于是祝英台一开始写字,哪怕他们心中有各种顾忌,还是不约而同的凑了上来。 祝英台写字纯粹是下意识反应,等被刘有助一句话唤醒时,才猛然发现身边已经围满了人。 看到祝英台看他,刘有助躬了躬身。 “在下刘有助。” “在下上虞祝英台。呃……谬,谬赞了?” 祝英台有些无措地回应着刘有助的夸奖。 “祝郎,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对于自己的“企图”,刘有助心中也是七上八下,可一看到面前这么好的字,再见附近好多人已经是跃跃欲试的表情,鼓起勇气直接“先发制人”地开了口。 能不请吗? 祝英台心中比他还七上八下。 “呃……你,你说……” “祝郎的墨宝,可否赠,嗯,可否借在下观摩一晚?” 刘有助眼神炽热的看向祝英台桌子上的练字之纸。 “你说,这个……” 祝英台的眼睛随着刘有助眼神的方向看了过去,前面几个字还算正常,后面赫然映入眼帘的皆是“凸”、“靠”、“蛋疼”等字,饶是今天已经被围过瘾了的她,待看到自己在纸上写了些什么,还是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去。 我了个去,幸亏这些古人都不懂! 祝英台呆若木鸡地看着自己的吐槽字,石化了好一会儿,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开口。 “这个……不太好?” 看他的态度,像是要照抄了供起来的样子,这种东西难道还要传抄出去吗?万一一不留神传到后世,岂不是要把考古学家吓死? 她话音刚落,众人“噫”了几声,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四散而去。 被间接拒绝的刘有助站在祝英台的面前,一张脸皮又红又白,可他偏偏不是伏安那样的性子,虽然窘迫的让人有些同情,却还是没有挪动脚步。 过了半晌,他表情有点可怜地呐呐道:“是在下,在下多想了,见这字写的极好,起了非份之心……” 啥?非份之心? 祝英台有些不解地看着自己的字,也跟着脸红:“呃,呃这字,呃,真的写的不好。回头我给你写几个好的。” 刘有助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却被祝英台当面泼了盆冷水,如今祝英台虽然说了她会再给他写几个好的,也只当是她为了给他留点面子,并没有当真。 但这现成的台阶已经递上来了,刘有助也迫不及待地顺着台阶就下,连连道谢之后,顶着众人嘲笑的目光,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到了下午,书学讲士们的“书”道论述,说的祝英台是昏昏沉沉,这些基础中的基础原身早已经就学过,祝家的《笔阵图》比这些讲士讲的课更加精妙,祝英台现在的感觉,就跟书法大师跑回去学小学生毛笔字似的,也难免会困倦。 等到第一天的课完,祝英台立刻收拾起东西,甚至没有等半夏,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逃离了西馆。 她跟背后有鬼追着似的,也不管别人怎么看她,就这么一路小跑着奔回了甲等学舍,直到看到那一道熟悉的分隔围墙,才堪堪停住了脚步,靠在墙上微喘。 “祝英台,你怎么了?” 抱着一堆杂物正从外面回来的梁山伯,远远见着祝英台摊靠在墙上,惊得一声轻呼。 甲科比丙科下课要早的多,梁山伯向来不求拔尖显眼,今天又有马文才和褚向这样吸引人注意的新生,所以他这一天过得是不显山不露水,颇为悠闲。 “嗷呜……” 祝英台内心里一阵哀嚎。 她现在就想静静,好不容易歇一下,却见“命定恋人”凑了过来,这么巧的画风,除了主角光环还能有什么? “我走的有些急,歇歇。” 祝英台缓缓直起身子,挤出一副笑脸示人。 和处处照顾她感受的马文才比起来,这个老好人梁山伯此刻与她和陌生人也没什么两样,自然还要注意点形象。 尤其咳咳,这个还有可能是她未来对象,更是不能自己崩了自己的人设。 “既然没什么事自是最好,要是祝兄身子不适,最好还是下山去趟医馆。” 梁山伯善解人意的没有多问,只是将杂物往上又提了提。 “没那么严重!” 祝英台摆了摆手。 “你去忙。” 梁山伯浅笑,依言离开。 “呃,梁山伯,等等!” 祝英台看着梁山伯的背影,突然想起一件事,复又出声喊住了他。 前方的梁山伯不解地回头,只看见祝英台又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没头没脑地问了他一句。 “你中午吃了吗?” “吃了。” 梁山伯被问的有些发蒙,点了点头。 “不是说馆中不给生徒提供午饭吗?”祝英台问,“难道甲科的生徒可以例外?还是你也另外交了钱,起了甲舍的小灶?” “在下哪里有那样的闲钱。” 虽然祝英台问的直接,但梁山伯还是笑得温文,并没有什么不悦。 “在下饿的快,一日两餐实在不济,好在家中还有几亩薄田,每天中午用上几个胡饼还是够的。” 哦,自带干粮。 祝英台了然地点了点头,又继续追问:“那东馆那边的寒生里,有中午不吃饭的吗?” 甲科里的学子虽然大半是士族,但还是有寒生读书的,既然士族食宿比别人更好是因为额外给学馆里交了补贴的钱,那些读丙馆的学生恐怕大半和梁山伯一样,没这样的“闲钱”。 这一段话问的莫名其妙,换了个脾气不好的或者心思敏感的,怕是早就甩手走人,也就梁山伯沉得住气,答得认真仔细。 “是,寒生里,中午不进食的,倒在多数。” 祝英台听到了梁山伯确定的回答,定定出了一会儿神,脸上的躁郁之色倒去了大半。 “我明白了,谢谢你,梁山伯。” 梁山伯微微颔首。 “虽不知祝兄明白了什么,但想来你第一天在西馆上课,定是很不适应。” “我有什么好担心的,我在西馆读书哪里算是吃苦,只是有些格格不入罢了。横竖众人看着我吃,比我看着众人吃却自己没的吃要好的多。” 祝英台听到梁山伯的话之后,也渐渐解开了心结,叹道。 “真正辛苦的是甲科那些人。” 她再不适应,能比寒生去士族的地盘更不适应吗? 像是梁山伯这样的学子,都能若无其事的饿着肚子看别人吃喝,如今她是被别人看的那个,才被人看看,看看又不会掉块肉。 祝英台的话让梁山伯心中一震,再将那些蛛丝马迹串了起来,立刻整理出了一条脉络。 可她的话里隐含的意思实在太超出他的价值观,以至于梁山伯愣了好一会儿,才平静道: “各人有各人的活法,你也不必想太多。” 祝英台满肚子心事,对着梁山伯点点头,目送着他和自己分道扬镳,去了傅歧小院的方向,这才往回走去。 然而当她回到院中,还没有走上几步,又径直撞上了一个人。 祝英台揉着脑袋,抬头一看,正是身后跟着风雨雷电的马文才。 还说她不是主角的体质,这随便走走就能撞到剧情人物的体质! 谁说她不是主角她和谁急! 马文才大概是回院里拿什么东西,风雨雷电手中都捧着细软,祝英台原本还在和马文才怄气,可今日去了丙科却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美好,再看到他就有些说不出来的伤心。 180.市侩之人 此为防盗章, 请购买百分之三十再来刷新此页  他熟悉贺玚乃至贺革的字迹,所以他一入厅堂, 便看出这《淮南子》的手抄本是老馆主贺玚的手迹, 自然恭敬地阅读直到贺革到来。 至于如此小心地放好那本《淮南子》, 除了他本来就爱惜书籍,大多还是因为这是贺革父亲的遗物, 不敢露出一点点怠慢之意的缘故。 马文才为入学谋划已久,却没想到今年年初陛下却突然下诏弄出什么“天子门生”一事。 原本的他想要表现出的是“求贤”的目的, 因为那是很容易赢得好感的。可诏书一下,如今的他却很容易被人误解成是“求名”、“求官”,为了不让贺革先入为主地认为他是沽名钓誉之人, 他又要重新谋划一番。 马文才当然不担心贺革不会留他, 无论是他的出身,还是两家的交情,贺革都没有拒绝他入学的理由, 但他天性中有些追求完美,为了达到自己心目中的目的, 他必须要给这位贺馆主留下最好的印象, 才能在日后徐徐图之。 现在目的已成, 马文才心里也就为之一松,露出少年人应有的羞涩之态来。 “那是中正大人的谬赞, 贺伯父也如此说, 实在让人惭愧。” “中正是不会随便妄言的, 你幼年之时便得到如此的褒奖, 难得的是还如此不骄不躁,马太守的家教甚是出众。” 贺革呵呵笑着,亲切地让马文才入座。 “人中之才”并非一句随便的夸奖。 马文才的父亲三十多岁上才有了唯一的儿子,又是正妻魏氏所出的嫡子,加之他出生后身体也并不强壮,马家上下对这孩子自然是宝贵万分。 马文才年幼时家人甚至不敢为之起名,怕有小鬼拘去,只唤小名“念儿”。 直到有一年,马文才的祖父,任着东海太守的马钧曾抱着尚是孩童马念儿赴一次内宴,恰逢新帝之后刚刚上任的扬州中正也在席上,这位中正见马念儿长得可爱,又和自家孙子年纪相仿,便抱来逗弄了几句。 谁料年幼的念儿对着这位长者应对自如,既无儿童被逗弄后的不知所措,又口齿伶俐逻辑清晰,顿时引起众人啧啧称奇。 这位中正也不知是真喜欢马念儿的聪慧,还是酒酣耳热,居然当场评价年幼的马念儿将来是“人中之才”,要给他赐名“马人才”。 “中正”的官职是为了区别人物,定立九品而设,以此作为吏部选官的重要依据,到了刘宋时期,中正品第已经变成例行公事,但吏部选官依旧还是以中正品第作为基础,到了梁朝也是一样。 所以中正不但地位尊贵,而且往往是朝廷二品以上高门大员担任。 当时的扬州中正张稷,若不是因为新皇登基需要选拔地方上的人才支持,不见得会参加这种级别的宴会,无论他因为什么原因要给马文才赐名,都没有人能够拒绝。 这是一种极高的殊荣,拒绝也是为自己招祸的行为。 官职仅为东海太守的马钧当然无法拒绝“马人才”这个名字,但这名字要真起了出来,这孩子日后就要处处遭忌。 马家几代谨慎,马钧便以这名字“褒誉太过,恐伤其寿”为理由,备下重礼求着扬州中正为孙子将名字改成了“文才”,于是马念儿从此便成了“马文才”。 “人中之才”成为一时美谈,可那时候马文才毕竟年纪还太小,没有造成多大的影响,只有家中故交亲眷拿来不时夸奖一番。 马家只是次等士族,马骅也好,马钧也好,一生立足于“稳”,虽然也希望子孙成才,却不愿儿孙的名声凌越于王、萧子弟之上为自家招祸。 好在马文才虽然从小早慧,却一直少年老成,行事沉稳不似孩童,并没有因为年幼时候中正在酒席上的一句夸赞之言而飘飘然忘乎所以然,是以“人中之才”的名声并没有给他带来什么负面作用,倒成了他最好的□□。 掩饰他从小不似寻常幼童的保/护/伞。 在家人的眼里,他们家的“念儿”是生来就不同凡响的。 从两三岁起,他便能过目不忘,学起字来的速度远超一般儿童。 在很多小孩还在想着怎么偷懒玩耍的时候,他已经开始跟着祖父学习《五经》和《书经》,更是在极小的时候就开始学习“书”之一道,坐在案后练习书法,常常一坐就是半天。 才华出众并不少见,难得是天赋异禀还能沉下心。 正因为他表现出好学恒心的一面,马骅才会对这个长孙爱不释手,哪怕是处理公事都带在身边,更有了后来中正评价的那一幕。 得到评价后,大约是为了衬得起这句评价,马文才更是敏而好学,从小便在族中乃至吴兴郡的同辈之中出类拔萃,只是为了怕他骄而忘学,家中不许外传他的名声。 但名声这东西是拘不住的,教导马文才的先生大多是大儒,师者互通,渐渐的,便连会稽郡和吴郡的先生们都有了些耳闻。 这样的少年,即便门第不高,只是次等士族,但毕竟三代为官,想要入国子学也不算麻烦,谁又想他会来会稽学馆呢? 不过想想年初天子下的那道诏谕,再想想外面由士族子弟和寒门学子组成的“人龙”,贺革心中似乎明白了点什么,笑着揶揄一向谨慎的马家也不能免俗。 来了! 听到贺馆主终于提到了他来的目的,马文才心中一震,正色肃容道:“其实即便没有陛下的新政,小子也是准备今年来会稽学馆求学的。” “哦?” “贺公昔日以《五经》见长,我家与馆主家中又是故交,家中早有将小子送到贺公膝下求学的想法。” 马文才不慌不忙地解释。 “只是陛下立馆兴学,贺公门下生徒数百,诸多事务缠身,家中反倒不好将小子送来麻烦贺公。后来贺公病重,家父探望数次,回家后直言贺公为了这些学子禅心竭虑,只盼望他能够好生养病能少费些神便是万安了,更是打消了将小子送来的念头……” “马太守心地仁善,贺某替家父谢过马太守的关心。” 听到马文才提起自己逝于任上的父亲,贺革眼中也大是伤怀。 “只是马太守乃是吴兴郡的太守,吴兴学馆的沈馆主与我父亲齐名,你又何必舍近求远呢?” 他父亲的身体并不算硬朗,任会稽学馆馆主时已五十有余。五馆大兴之时,馆中内外之事接踵而至,庶务学务繁杂,这位原本只是做学问的老人自然是心力交瘁。 再后来国子学重建了,原本士庶一体的学馆顿时士庶分别,士族子弟纷纷退学,寒门子弟自怨自艾,而这完全违背了五馆建立的初衷,着实打击了这位老人。 而后他的父亲身体越发沉重,直至一病不起,因为学馆而费尽心力,也并非是虚言。 马文才善于察言观色,见贺革心防已经卸下大半,立刻继续加强他的好感:“贺公病逝之后,馆中学生罢读回乡者不少,家父心中一直心忧着会稽学馆之事,好在贺伯父继任馆主,家父才算放心。” “至于贺伯父所问,为何不让小子在吴兴学馆就读,一来是为了避嫌,家父是吴兴太守,小子入读吴兴学馆,自然处处受到优待,家父认为这样违背了让小子入学馆读书的目的,对心性上的磨练也会有所欠缺……” 马文才笑了笑,这是家世上的优势,他不必细说,贺革也会理解。 “二来,小子在家中学五经,与《礼》上总是有些不得精髓,五馆之中,会稽学馆尤善《礼》,所以家父才又又起了我将小子送来伯父门下就读的心思,只是前几年伯父刚刚继任馆主之位,家父怕烦劳到伯父,便督促小子在各郡之中游学,吸取各家之长,免得太过愚笨,一来让贺伯父受累,二来来日也不会给贺公及贺伯父丢人。” 他又露出惭愧的表情:“实不相瞒,家中年初就已经准备好将小子送来,只是小子在吴郡耽搁了一阵子,等到准备动身时,陛下却下了那道诏书,家中反倒犹豫了……” 古时候拜师乃是大事,士族子弟游学,或者在家中私学,即便先生再多,也不见得都会“拜师”,先生也不见得会收为弟子,只不过有师徒情分,却不见得有师徒名分。 越是亲熟,越是谨慎,否则好生生的孩子送来,没有养成俊才,说不得要羞见故人。 马家对“拜师”如此慎重,不但是对马文才负责,也是对贺家门风负责,是以贺革不但不会生气,反倒有被尊重的感受。 “马兄怕是担心我误会你家将你送来,只是为了谋个前程。也是,以他的性子,或许为了顾忌我的感受真不会送你来……” 听到马文才的一番话,贺革对这位成年后并不常来往的故交已经起了极大的好感,称谓上也从“马太守”变为了“马兄”,自然可见心情之变化。 贺革笑着捻了捻颔下的胡须。 “那你为什么又来了呢?你难道不担心我也误会你只是为了前程吗?” “小子为什么要担心呢?” 刚刚还有些羞涩的马文才此时笑得坦荡:“三世不至五品之族便要除士,小子的祖父是散骑御使兼任太守,父亲是太守,到了小子这代,若不能官至高品,就要落得下品士族的下场。小子身在士门,又并非天生灼热,为了家中前途努力谋划,又有何不对?” “更何况,小子若有幸拜在贺伯父之下,必定不能堕了贺公的名头,如果不是这样,家中又何必如此慎重?” 马文才表现出少年应有的意气风发。 “既然小子当得起这样的名声,自然就要有与之相称的才德,五馆之中取优异者入京,小子若不能入京,才是对故交最大的侮辱。既然如此,小子为何要担心贺伯父误会小子只是为了前程?” “小子不怕贺伯父误会……”马文才的话掷地有声。“小子来,求贤,求学,也求名!” 这样的马文才,让原本对他就生出欣赏之心的贺革顿时动容,大声喝采。 “说的好!” 从一开始,祝英台就一直以为梁祝剧情是命运的推动,所以她能轻易上会稽学馆,也会在“宿舍”里见到梁山伯,可马文才的出现,却彻底打翻了她“理所当然”的想法。 既然她这翅膀一扇,马文才都能跟祝英台一屋子了,那梁山伯被一个男人拐上了天下大同的道路也不是不可能啊! 181.父爱如山 此为防盗章, 请购买百分之三十再来刷新此页 至于如此小心地放好那本《淮南子》, 除了他本来就爱惜书籍, 大多还是因为这是贺革父亲的遗物, 不敢露出一点点怠慢之意的缘故。 马文才为入学谋划已久,却没想到今年年初陛下却突然下诏弄出什么“天子门生”一事。 原本的他想要表现出的是“求贤”的目的, 因为那是很容易赢得好感的。可诏书一下,如今的他却很容易被人误解成是“求名”、“求官”,为了不让贺革先入为主地认为他是沽名钓誉之人,他又要重新谋划一番。 马文才当然不担心贺革不会留他, 无论是他的出身,还是两家的交情,贺革都没有拒绝他入学的理由, 但他天性中有些追求完美, 为了达到自己心目中的目的, 他必须要给这位贺馆主留下最好的印象,才能在日后徐徐图之。 现在目的已成, 马文才心里也就为之一松,露出少年人应有的羞涩之态来。 “那是中正大人的谬赞,贺伯父也如此说,实在让人惭愧。” “中正是不会随便妄言的,你幼年之时便得到如此的褒奖,难得的是还如此不骄不躁, 马太守的家教甚是出众。” 贺革呵呵笑着, 亲切地让马文才入座。 “人中之才”并非一句随便的夸奖。 马文才的父亲三十多岁上才有了唯一的儿子, 又是正妻魏氏所出的嫡子,加之他出生后身体也并不强壮,马家上下对这孩子自然是宝贵万分。 马文才年幼时家人甚至不敢为之起名,怕有小鬼拘去,只唤小名“念儿”。 直到有一年,马文才的祖父,任着东海太守的马钧曾抱着尚是孩童马念儿赴一次内宴,恰逢新帝之后刚刚上任的扬州中正也在席上,这位中正见马念儿长得可爱,又和自家孙子年纪相仿,便抱来逗弄了几句。 谁料年幼的念儿对着这位长者应对自如,既无儿童被逗弄后的不知所措,又口齿伶俐逻辑清晰,顿时引起众人啧啧称奇。 这位中正也不知是真喜欢马念儿的聪慧,还是酒酣耳热,居然当场评价年幼的马念儿将来是“人中之才”,要给他赐名“马人才”。 “中正”的官职是为了区别人物,定立九品而设,以此作为吏部选官的重要依据,到了刘宋时期,中正品第已经变成例行公事,但吏部选官依旧还是以中正品第作为基础,到了梁朝也是一样。 所以中正不但地位尊贵,而且往往是朝廷二品以上高门大员担任。 当时的扬州中正张稷,若不是因为新皇登基需要选拔地方上的人才支持,不见得会参加这种级别的宴会,无论他因为什么原因要给马文才赐名,都没有人能够拒绝。 这是一种极高的殊荣,拒绝也是为自己招祸的行为。 官职仅为东海太守的马钧当然无法拒绝“马人才”这个名字,但这名字要真起了出来,这孩子日后就要处处遭忌。 马家几代谨慎,马钧便以这名字“褒誉太过,恐伤其寿”为理由,备下重礼求着扬州中正为孙子将名字改成了“文才”,于是马念儿从此便成了“马文才”。 “人中之才”成为一时美谈,可那时候马文才毕竟年纪还太小,没有造成多大的影响,只有家中故交亲眷拿来不时夸奖一番。 马家只是次等士族,马骅也好,马钧也好,一生立足于“稳”,虽然也希望子孙成才,却不愿儿孙的名声凌越于王、萧子弟之上为自家招祸。 好在马文才虽然从小早慧,却一直少年老成,行事沉稳不似孩童,并没有因为年幼时候中正在酒席上的一句夸赞之言而飘飘然忘乎所以然,是以“人中之才”的名声并没有给他带来什么负面作用,倒成了他最好的□□。 掩饰他从小不似寻常幼童的保/护/伞。 在家人的眼里,他们家的“念儿”是生来就不同凡响的。 从两三岁起,他便能过目不忘,学起字来的速度远超一般儿童。 在很多小孩还在想着怎么偷懒玩耍的时候,他已经开始跟着祖父学习《五经》和《书经》,更是在极小的时候就开始学习“书”之一道,坐在案后练习书法,常常一坐就是半天。 才华出众并不少见,难得是天赋异禀还能沉下心。 正因为他表现出好学恒心的一面,马骅才会对这个长孙爱不释手,哪怕是处理公事都带在身边,更有了后来中正评价的那一幕。 得到评价后,大约是为了衬得起这句评价,马文才更是敏而好学,从小便在族中乃至吴兴郡的同辈之中出类拔萃,只是为了怕他骄而忘学,家中不许外传他的名声。 但名声这东西是拘不住的,教导马文才的先生大多是大儒,师者互通,渐渐的,便连会稽郡和吴郡的先生们都有了些耳闻。 这样的少年,即便门第不高,只是次等士族,但毕竟三代为官,想要入国子学也不算麻烦,谁又想他会来会稽学馆呢? 不过想想年初天子下的那道诏谕,再想想外面由士族子弟和寒门学子组成的“人龙”,贺革心中似乎明白了点什么,笑着揶揄一向谨慎的马家也不能免俗。 来了! 听到贺馆主终于提到了他来的目的,马文才心中一震,正色肃容道:“其实即便没有陛下的新政,小子也是准备今年来会稽学馆求学的。” “哦?” “贺公昔日以《五经》见长,我家与馆主家中又是故交,家中早有将小子送到贺公膝下求学的想法。” 马文才不慌不忙地解释。 “只是陛下立馆兴学,贺公门下生徒数百,诸多事务缠身,家中反倒不好将小子送来麻烦贺公。后来贺公病重,家父探望数次,回家后直言贺公为了这些学子禅心竭虑,只盼望他能够好生养病能少费些神便是万安了,更是打消了将小子送来的念头……” “马太守心地仁善,贺某替家父谢过马太守的关心。” 听到马文才提起自己逝于任上的父亲,贺革眼中也大是伤怀。 “只是马太守乃是吴兴郡的太守,吴兴学馆的沈馆主与我父亲齐名,你又何必舍近求远呢?” 他父亲的身体并不算硬朗,任会稽学馆馆主时已五十有余。五馆大兴之时,馆中内外之事接踵而至,庶务学务繁杂,这位原本只是做学问的老人自然是心力交瘁。 再后来国子学重建了,原本士庶一体的学馆顿时士庶分别,士族子弟纷纷退学,寒门子弟自怨自艾,而这完全违背了五馆建立的初衷,着实打击了这位老人。 而后他的父亲身体越发沉重,直至一病不起,因为学馆而费尽心力,也并非是虚言。 马文才善于察言观色,见贺革心防已经卸下大半,立刻继续加强他的好感:“贺公病逝之后,馆中学生罢读回乡者不少,家父心中一直心忧着会稽学馆之事,好在贺伯父继任馆主,家父才算放心。” “至于贺伯父所问,为何不让小子在吴兴学馆就读,一来是为了避嫌,家父是吴兴太守,小子入读吴兴学馆,自然处处受到优待,家父认为这样违背了让小子入学馆读书的目的,对心性上的磨练也会有所欠缺……” 马文才笑了笑,这是家世上的优势,他不必细说,贺革也会理解。 “二来,小子在家中学五经,与《礼》上总是有些不得精髓,五馆之中,会稽学馆尤善《礼》,所以家父才又又起了我将小子送来伯父门下就读的心思,只是前几年伯父刚刚继任馆主之位,家父怕烦劳到伯父,便督促小子在各郡之中游学,吸取各家之长,免得太过愚笨,一来让贺伯父受累,二来来日也不会给贺公及贺伯父丢人。” 他又露出惭愧的表情:“实不相瞒,家中年初就已经准备好将小子送来,只是小子在吴郡耽搁了一阵子,等到准备动身时,陛下却下了那道诏书,家中反倒犹豫了……” 古时候拜师乃是大事,士族子弟游学,或者在家中私学,即便先生再多,也不见得都会“拜师”,先生也不见得会收为弟子,只不过有师徒情分,却不见得有师徒名分。 越是亲熟,越是谨慎,否则好生生的孩子送来,没有养成俊才,说不得要羞见故人。 马家对“拜师”如此慎重,不但是对马文才负责,也是对贺家门风负责,是以贺革不但不会生气,反倒有被尊重的感受。 “马兄怕是担心我误会你家将你送来,只是为了谋个前程。也是,以他的性子,或许为了顾忌我的感受真不会送你来……” 听到马文才的一番话,贺革对这位成年后并不常来往的故交已经起了极大的好感,称谓上也从“马太守”变为了“马兄”,自然可见心情之变化。 贺革笑着捻了捻颔下的胡须。 “那你为什么又来了呢?你难道不担心我也误会你只是为了前程吗?” “小子为什么要担心呢?” 刚刚还有些羞涩的马文才此时笑得坦荡:“三世不至五品之族便要除士,小子的祖父是散骑御使兼任太守,父亲是太守,到了小子这代,若不能官至高品,就要落得下品士族的下场。小子身在士门,又并非天生灼热,为了家中前途努力谋划,又有何不对?” 182.以死报恩 此为防盗章,请购买百分之三十再来刷新此页  去比谁的胸更大吗? 冠军妥妥是一身腱子肉的傅歧! 只不过三人准备去沐浴时, 祝英台忍不住“技痒”, 献宝一样从自己的匣子里翻出几枚皂块, 递给面前的三人。 “来来来, 试试我祝家庄出品的皂块!全天然无污染, 白的是羊乳的,黄的是蜂蜜的,都来试一试用它洗澡!” 她的语气骄傲,表情期待,似乎手中捧着的是什么稀世珍宝一般。 马文才早上已经见识过了她家的小猪鬃刷子, 对这些奇怪的东西敬谢不敏,但是也不好当面拒绝,只能犹豫着开口:“在下习惯了用家中的澡豆。” 傅歧则更是直接。 “我用马兄的澡豆。” 还是梁山伯见到犹如怂了毛的小狗一般的祝英台,实在有些同情, 捻了一枚羊乳的,道了谢去了隔壁。 隔壁其他地方虽然打成一团乱, 但浴房倒是好的。 毕竟谁打架也不会扛起澡盆互殴不是? “主子, 你又拿那些奇奇怪怪地东西给别人用……”半夏欲言又止地用同情地目光看向走远的梁山伯。 上次她用了半块,身上痒了几天。 “这次我拿自己试过了, 绝对没问题!” 祝英台有些丧气地看着士族们都拒绝了自己的好意,心中也有些发愁。 说实话, 她之前曾想过如果结局跟祝英台一样惨, 还不如干脆逃跑离家算了, 至少她一个新社会的大好女青年, 怎么也不该把自己饿死? 可越呆的久了,她就越发感觉到这个世道吃人般的可怕,别说别的,哪怕你想卖个饼做个小生意,如果没有拜好码头,也会被恶吏层层盘剥到最后自己反倒饿死在街头。 尤其她是女子,如果逃家甚至没有户籍,是个良民都能把她直接卖到什么肮脏奇怪的地方去。 即便她有金银,在这乱世之下也没办法光明正大的取出来花用。寻常人家用的铜钱又太过笨重扎眼,根本不方便“离家出走”时傍身。 她粗神经但不是笨蛋,没做好万全之策、找到谋生之法之前,只能先按部就班,用着祝英台的身份,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走最艰难的那一步。 无论是士族也好,寒门也罢,光有“爱情”可不行,只有能靠自己的力量立足于世,才是真理。 只是无奈她的牙刷还有肥皂似乎都并不能引起哪怕脾气最好的马文才的注意,马文才这种次等士族都看不上眼,想要和其他人合作做生意累积一点资本,好像更没有戏。 无论买铺子还是雇人都需要背后有势力,她要离开祝家,根本都不能抛头露面。 从商是件下等人的事情,如果被关系不好的人知道了她的想法,恐怕祝家庄的人能直接把她抓回家去关上一百年“反省”。 真是烦啊! 那些小说里不都是这么写的吗?看到肥皂的人都会想到其中的商机,卖肥皂能卖到全国都开连锁店,达官贵族都趋之若鹜惊为天人,为毛到她这里人家连看都不看一眼? 祝家那捏都捏不起来还带着一些碎渣的澡豆,看起来根本就没有肥皂好用啊!难道其他人家的澡豆不一样? 待一身清爽的傅歧和马文才回到屋中时,祝英台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问了出来。 “家中所用之物的制法,往往也是一个家族所特有的秘密,能否将家中衣食住行的规格维持下来,是衡量家势高下的标准之一。按理说,我不该告知你家中澡豆的配方,不过你既然问了……” 马文才眼睛从那稍显简陋犹如肥油一坨一般的物品上扫过,唤了贴身伺候沐浴的良辰过来。 听到主人的问话,良辰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开口:“主子们所用的澡豆,取丁香、沉香、青木香、桃花、钟乳粉、真珠、玉屑、蜀水花、木瓜花各三两,奈花、梨花、红莲花、李花、樱桃花、白蜀葵花、旋覆花各四两,麝香一铢……共一十七味,捣诸花,别捣诸香,真珠、玉屑别研作粉,合和大豆末七合,研之千遍,密贮勿泄。用时或以清水调和,或以牛乳研开,用后其面如玉,光净润泽……” 祝英台原本还听得认真,待听到拿珍珠麝香研磨成粉,用各种鲜花捣成汁,再看看自己做出来的粗制皂块,一张嘴长得老大。 妈呀,这是洗澡用的清洁用品? 这他娘的还能让人活吗? 很好,这很士族。 难怪自己的肥皂他们看都不看一眼,这些士族所用之物越折腾越能表现出自己的尊贵。 这肥皂擦擦就完的东西,这么不“麻烦”的东西,也只有庶民会用。 至于你说柳枝也好,澡豆也罢,用起来麻烦难道不是化繁为简比较好吗?开玩笑,他们需要自己动手吗? 需要自己动手吗? 祝英台僵硬着将自己的皂块放了回去。 不能卖高价的话,以这个时代的商业规模,面向平民的薄利多销根本就做不到,卖多少也赚不了多少钱,还会给自己惹来许多麻烦。 创业之路,继续流/产。 没一会儿,梁山伯也回来了,倒没有真的不识趣的将皂块又还给祝英台,只是表示洗的很干净。 就是用完后觉得身上太过干净,有些发痒。 但不管怎么说,总算让祝英台受伤的心稍微好过了一点。 几人闲谈了一会儿,用过了下人端来的午膳,马文才带来的下人也将隔壁屋里屋外整理了一番,只是有些家具物什都坏了,这会稽山里,也实在找不到什么东西代替。 马文才再怎么有所准备,也不会带着案几凳子并家具来求学,看着几个缺了胳膊的家具,明显露出为难的表情。 “这……要不在下命家人去城中购置?馆中可有匠作?” “已经够麻烦文才兄了,几个案几凳子,没的用就没的用。”傅歧没想着继续占便宜。 “家母想要对我小惩大诫,把伺候我的下人都召回去了,平时的用度也一并削减,这段日子我都是花钱住在客店里,现在有些不趁手,等下个月家里人送钱过来,我再自己去添置。” 啧啧,原来把伺候的人叫走了,连钱都没留下哇! 果然是一物降一物,傅歧他娘也是个厉害的! 祝英台对傅歧这么“光棍”的承认没钱买家具也不愿占便宜叹为观止。 “如果只是坏了几条腿的话,在下可以试试。” 梁山伯似乎实在不愿和马、祝他们挤上一夜,竟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说了这么一句。 “试试?如何试?” 饶是马文才思维敏捷,也不明白梁山伯的意思。 他会方术? 能给案几变几条腿出来? 梁山伯只是笑笑,并没有说什么,起身出了门。 好奇的傅歧和马、祝不假思索地也跟着梁山伯出了门。 梁山伯在这会稽学馆里曾住过好几年,对于各种地方都熟门熟路,只见他先是去了丙等学舍一趟,提回来一个木箱子。 而后到了傅歧住的学舍,将屋子里破损的案几和断下的几条几腿都捡了出去,在屋外随便拂开一块地,挽起袖子便坐了下来。 等他打开木箱,露出里面的锤子、钉子并榫头木块等物,所有人才知道他说的“我来试试”是什么意思。 这下莫说是马文才,就连傅歧都露出了“不该如此”的表情。 “梁山伯,这些东西坏就坏了,左右也是要扔的,你脏了手碰他们做什么!你的手是拿来写字读书的!” 傅歧直接开口反对。 “没这些案几凳子也能住,大不了席地而坐!” 马文才原本也想说这些东西坏了扔了并不可惜,可一看到身边同样聚精会神的祝英台,话到了嘴边却咽了下去。 许多他们这样士族出身的子弟,莫说做这种自己修凳子椅子的下等事,便是劳累一点的浊官都是不屑去做的,正如同傅歧说的那样,他们的手要用来做更重要的事情,去当木匠? 简直是有辱斯文! 刚刚梁山伯护了祝英台一护,有了肢体接触,从目前看来祝英台并没有对梁山伯表现出什么特殊的样子,可难保来日方长,毕竟这梁山伯就在隔壁住着呢。 他必须要让祝英台明白士族和寒门之间犹如天堑,哪怕是动一动心,对于两者都是灾难。 寒门的生活便是如此,什么都要自己动手,她以前是没过过这样的生活,如今见了…… 想到这里,马文才拒绝的话语到了嘴边一转,反倒变成了鼓励:“梁兄其实也是好意,山里夜凉,不能干什么都在地上,这刚刚开学的时候便病了,对馆中声誉不好。而且你屋子里空空荡荡的别人也要看笑话,先维持着表面的样子,回头再添置。” 傅歧实在是不能接受梁山伯修东西的,在他看来,即便梁山伯是吏门出身,可他既然选择了读甲科,日后便必定要因明经出仕,就应该以士族的规矩约束自己,否则这般“自甘下贱”,要其他人如何看他? 可如今听马文才似乎对他动手修东西并没有什么偏见,再见梁山伯一副“这实在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已经动起了手,而祝英台则是面无表情看的仔细,他那阻挠的话反倒说不出口了。 再说,便是埋怨梁山伯的好意。 他懊恼地跺了跺脚,只能满腹不安的看着梁山伯在院子里忙活着。 他们都没见过所谓的“匠活”,梁山伯很轻松的就将所有缺了腿脚的案几都补齐了腿脚、将歪倒的凳子也一个个用木槌整齐。 待他发现书案上有了些长短不一的裂痕后,他甚至还取了墨水和笔,将微微有了些裂痕的案几表面随意添上几笔,几株迎风摇摆的墨竹便赫然案上,梁山伯将那个画有墨竹的案几放在一边,准备等晾干了再放回屋里去。 梁山伯的木活儿做的很是熟练,只是大概一直席地而坐,站起来时微微有些眩晕,所以对着前方表情茫然地眯了眯眼。 马文才和傅歧自马文才真的修好了家具之后心头就有些怪异,马文才更是直接扭头去看祝英台。 世间女子都爱翩翩佳公子,谁会喜欢一个木匠做的好的穷书生? 然而等马文才看到了祝英台的表情,顿时错愕。 如果不是他眼睛瞎了,那祝英台确实满脸都是“好厉害”、“实在是厉害”的表情?! 开什么玩笑,士族之女会觉得一个庶民木工活做的好很厉害? 到底是他的眼睛出了问题…… 还是祝英台的脑子出了问题?! 如果同门里混入一个不堪之人,对他们未来的名声也会有极大的影响,反之亦然,出众的人物也会互相提升同门的声望。 昔日大名鼎鼎的水镜先生的三个弟子诸葛亮、庞统和徐庶便是如此。 时人常会为自己的主公推荐有才有德的同门,而那么多学子挤破头要去国子学,除了为了仕官之路通畅外,大多也有结交上品高门之心。 183.物是人非 此为防盗章, 请购买百分之三十再来刷新此页  与此同时,第一天进入丙科所在的西馆上课的祝英台却是春风得意, 只觉得自己英明神武, 来丙科上课的决定真是太对了! 看看这人头滚滚的景象!这才叫上学! 本着“有教无类”的想法, 丙科的人数一直是会稽学馆里最多的,但几百个人不可能在一个课室里上课,所以书学和算学是按程度分开上课的,分了书一,书二, 算一,算二,学艺精进了进一,学艺不精者在二。 刚进西馆时,祝英台还以为自己来到了她那个时代的小学, 很多不过十岁左右的孩子在西馆书二和算二的门口打闹着, 会稽学馆里为丙科统一配发的儒衫穿在他们身上如同小孩偷穿了大人的衣服,看见祝英台过来,他们也没有什么害怕的样子,还瞪大着眼睛好奇地跟在她后面走了好一截。 祝英台很喜欢小孩,随手拿出几个自己留着好玩的琉璃子,给了几个乖巧的小孩子。 等拐过门口的几排课室, 从西馆书一和算一的门口开始, 绝大部分的学生都是寒生, 白色的细麻儒衫洗的微微发黄, 有的在甚至在不显眼处有些布丁,但都是干干净净的,配上他们充满朝气的神情,显得越发精神。 走在廊下,祝英台甚至能够听到这样的对话。 “你们家今年地里收成怎么样?我家今年收成比去年好多啦!” “我阿爷准备让弟弟也来会稽学馆读书啦,我比去年长了一大截,他们说学馆里吃的比家里好。真是烦啊,我还要经常回去教他识字。” “你最近有练字吗?” “有练,不过学里发下去的纸和墨都用完了,我准备用清水在地上练。” “这是个好主意,明儿我也这么练!” 无论出身如何,西馆之中一片生机勃勃,哪怕只是为了吃饱肚子,每个人对于未来都还有无限的希望,也愿意为之奋斗。 不似甲馆那边,人人一见面就开始比较父祖的官位、门第的高下,将人分成三六九等,然后再跟“相称”的结交。 至于学问,到成了某种拿来炫耀家世的条件而已。 走在热闹的气氛里,祝英台甚至觉得自己来到了过去熟悉的校园,嘴角的弧度一直上扬着 ,连走路都带着轻快的步伐。 然而等到她坐进了第一排正中的座位,在书案上摆上从家中带来的笔墨纸砚之后,课室之中原本朝气蓬勃的气氛陡然一变,变得让她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起先,她还以为是自己感觉出了错,有些茫然的环顾左右,可每个和她目光有接触的人,都像是受了惊的小动物一般收回了自己的视线,又在她转过目光之后又重新打量起她来。 喂喂喂,受惊的明明是她好不好! 他们这种好像被她“一瞪就怀孕”的表情是怎么回事嘛! 刹那间,祝英台只觉得有无数道目光集中在她的背上,炙热到连她的后背都已经僵直,她被看的尴尬症都快犯了,只能靠自己的厚脸皮一直撑着。 没一会儿,她的左边和右边都有人落了座,左手那人国字脸浓眉毛,看起来就心高气傲,神态颇有些像是生着气来马文才。 看到他看向自己时露出的那副臭脸,祝英台就在心里不住阿米豆腐,还好马文才不是一天到晚都在生气,否则这欠了别人二五八万的脸实在有让人掉头就走的冲动。 坐在祝英台右手边的男孩看起来十六七岁年纪,相貌是丢在人群里都找不出的那种普通,气质也没什么独特,祝英台反复瞟了他好几眼都没记住他长什么样,也就放弃了。 倒是后者感觉到祝英台在看自己时对她微微笑了笑,一副好脾气的样子。 两个邻桌,两种类型,祝英台摸了摸下巴,考虑到自己初来乍到又没熟人,更不熟悉这边情况,强忍着没有搭话。 其他人也不知道为何缘故,没一个上前套近乎的。 所以直到讲士们来了,也没有人和祝英台说上一句话,就跟她不存在似的。 明明他们都在看她。 丙科并不如甲科那边受到学馆重视,所以来“学前发言”的只是个学馆里的助教,他大概也被提点过,虽着重夸奖了下祝英台的字和算学,但并没有对她有什么特别的特殊对待,只是希望她能多多“帮助”其他学子。 有些人听了这位助教的话当场就“嗤”出声来,倒让这位年轻的夫子和祝英台都有些下不来台。 这助教心里也是门清,会稽学馆今年来了不少人,但大部分是奔着“天子门生”去的,多被分在甲乙两科,丙科人数虽有增减却没什么棘手的人物,都是些老生,明白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而且这祝英台出身乡豪却看起来是个好脾气的,说完几句面子话就走了。 所以这上午的书学课,就这么不咸不淡的过去了,祝英台准备的纸笔甚至都没有拿出来写上字。 到了中午,讲士们罢课让学子休息,祝英台绷着的神经才算是微微放松了一点。正好又到了用午膳的时候,一直担心主人在丙科吃苦受罪的半夏更是早早将食匣抱了过来,伺候祝英台用饭。 可当那四层高的食匣被送进课室之后,祝英台却连筷子都举不起来了。 根本食不下咽啊! 这么多人看着怎么吃啊! 他们都不吃饭的吗?! “是不是我食匣大的太夸张了?”祝英台悄悄伸过头去,对着同样女扮男装的半夏小声嘀咕:“他们为什么都看着我?” “这还夸张?我今天看到风雨雷电捧着两个食匣去了东馆!”半夏表情有些倨傲地扫了四周一眼:“主人不必管他们,他们都是寒生,馆中只管早、晚两饭,中午不吃东西也是有的,见不得别人吃饭。” “只管早晚?那午饭怎么办?” 祝英台吃了一惊。 难道不是一日三餐吗? 她在祝家庄也是一日三餐啊,祝英台他娘和祝家人都是一日三餐! “主人,寻常人家都是只用早晚两餐的,便是士门中,也不见得都是一日三餐,灼然之族会有四时点心,我们家好歹也是有些门第的人家,自然是三餐。学馆里有地方上供给食宿,可是这些人哪里都能按士人的标准供给,都是两餐。” 半夏对于这些事,倒比祝英台更清楚些。 “住甲等学舍里的人食宿是要另外收钱的,我们祝家庄又不缺钱,主人的饭食和马公子一样,都是最好的。我们家里都没带厨子来,吃甲舍里做的,已经不算兴师动众的了。” 言下之意,甲舍之中不乏将家里厨子都带来另开小灶的,祝英台吃“精品大锅饭”都算是委屈。 这下,祝英台虽然肚子饿的咕咕叫,可是用起饭菜来依旧食不下咽,她发誓她夹起肉的时候还听到了好多声咽唾沫的声音! 真的没有人吃中饭啊!最多有人啃几口饼就点凉水! 祝英台一顿中饭吃的眼泪都快下来了,这种地主老财在包身工面前炫富的感觉到底是什么鬼啊! 就这么三两口胡乱吃完了饭,祝英台总算在半夏的伺候下漱了口、净了面,还未松口气,突然斜地里插过来一声冷言冷语。 “你这样的,何必来丙科!来炫耀你的身家吗?” 祝英台吃的“万众瞩目”,心中已经抑郁不已,她为来西馆的事还跟马文才吵了架,现在却被人如此讽刺,原本有再好的心情也荡然无存。 更何况她也不是包子,被人如此讽刺,顿时抬起头来,向讽刺者看去。 正是那国字脸浓眉大眼的书生。 “甲科有说寒生不可入读吗?” 祝英台冷着脸反问。 那人没想到祝英台居然会理他,愕然之后摇头。 “并无。” “甲科尚且不歧视寒生,你们丙科居然还歧视士门?你是天子还是馆主,能管什么人可以读丙科,什么人不该读?” 祝英台义正言辞,眼神清澈。 那书生顿时被噎住,竟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回去。 祝英台言语犀利,声音又清亮,她刚刚吃饭的动静本来就吸引了不少人,这国字脸的书生平时大概人缘也不太好,刹那间哄笑声此起彼伏,有的更是叫了起来。 “伏安,你快帮我看看,我家那幼弟能不能读丙科?” “哎呀呀,有人被人从第一的位子拉下来了,连第二都没了,心里不快活咯!” 祝英台这才知道这个书生叫伏安,看着他脸色铁青的样子,祝英台又有些莫名心虚,摸了摸鼻子道:“我一日三餐惯了,并不知道你们只吃两餐,你不能因为这个就说我炫耀啊!” “好一个不知道……那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入乡随俗?” 什么鬼? 读个书还要她拜码头? 祝英台纳闷地眨了眨眼。 “哼!” 见这新来的丙科第一竟“不屑”和他说话,伏安咬着牙瞪了祝英台一眼,憋闷地拂袖而去。 比如说刚刚比武完一身臭汗的傅歧和马文才,都想到浴间先沐浴一番更衣再闲谈,比如搀着马文才回来同样一身臭汗的梁山伯表示也要到隔壁的“废墟”中去擦洗一番…… 你说他们为什么不邀请她也一起擦洗? 废话,她一没打架二没扶人清清爽爽,就算有汗,就是邀请她去她也不敢去啊! 去比谁的胸更大吗? 冠军妥妥是一身腱子肉的傅歧! 只不过三人准备去沐浴时,祝英台忍不住“技痒”,献宝一样从自己的匣子里翻出几枚皂块,递给面前的三人。 “来来来,试试我祝家庄出品的皂块!全天然无污染,白的是羊乳的,黄的是蜂蜜的,都来试一试用它洗澡!” 她的语气骄傲,表情期待,似乎手中捧着的是什么稀世珍宝一般。 马文才早上已经见识过了她家的小猪鬃刷子,对这些奇怪的东西敬谢不敏,但是也不好当面拒绝,只能犹豫着开口:“在下习惯了用家中的澡豆。” 傅歧则更是直接。 “我用马兄的澡豆。” 还是梁山伯见到犹如怂了毛的小狗一般的祝英台,实在有些同情,捻了一枚羊乳的,道了谢去了隔壁。 隔壁其他地方虽然打成一团乱,但浴房倒是好的。 毕竟谁打架也不会扛起澡盆互殴不是? “主子,你又拿那些奇奇怪怪地东西给别人用……”半夏欲言又止地用同情地目光看向走远的梁山伯。 上次她用了半块,身上痒了几天。 “这次我拿自己试过了,绝对没问题!” 祝英台有些丧气地看着士族们都拒绝了自己的好意,心中也有些发愁。 说实话,她之前曾想过如果结局跟祝英台一样惨,还不如干脆逃跑离家算了,至少她一个新社会的大好女青年,怎么也不该把自己饿死? 184.凶神恶煞 此为防盗章,请购买百分之三十再来刷新此页 比如说当年突然要给他起名“马人才”的可笑中正; 比如说天子突然下的, 差点打乱他求学计划的“门生诏”; 还有现在, 明明对着身姿挺拔卓尔不群的自己却喊出那个寒门庶人名字的祝英台。 原来在没见到他之前, 她就已经知道了梁山伯?! 原来她出乎意料的热情和体贴的寒暄, 都是为了那个梁山伯?! 原来她从一开始期待的, 就是那个梁山伯! 刹那间,前世遭受到的种种侮辱似乎像是一只怪兽般撕裂了他所有“温润如玉”的伪装,要将他内心中最为不甘和血腥的一面都拉扯出来,要让他狰狞着在祝英台面前露出他的暴虐。 想掐死她! 想用刀捅死这对狗男女! 想问问她,自己是哪里不如那个庶人,为何要用那样的方式无情地羞辱他和他的亲人! 仅仅是控制住内心的这只猛兽,就让马文才生生咬牙切齿到口中几乎尝到腥甜的地步。 而表现在面前的祝英台眼里, 只不过是这未来室友突然不笑了,耳边也多了一些奇怪的嘎吱嘎吱声而已。 但她本能的感觉到了一丝危险,这让她毫不犹豫地“先发制人”。 “那个, 兄台,我哪里说得不对吗?” 难道其实你是个坏人? 有听不得别人说你好的怪癖? 马文才深深吸了口气,才忍住出口伤人的冲动,似是不知所措地开口:“梁山伯?在下吴兴马文才,扶风郡伏波将军马援之后, 家父吴兴太守马骅, 家祖东海太守马钧。” 啥? 马马马马马马啥? 听到面前的少年在说什么, 祝英台的脑海里顿时浮现出迪斯尼动画中唱着“你不能不知道我”的纨绔子弟, 眼前一黑, 差点没厥了过去。 说好的纨绔子弟呢? 说好的欺男霸女呢? 弄个皮相这么好性子这么和善的少年你好意说他是马文才? 想起那些抬着箱笼行礼膀大腰圆的“家人”,再想着他一身绢丝儒衫的打扮,她是被“先入为主”坑的多惨,才脑子坏掉了没意识到他绝对不会是什么寒门书生? 被“马文才”三个字惊吓到几乎失魂落魄的祝英台张大了嘴巴傻子一般站在那里,似乎已经被这样无礼的“误会”弄的尴尬不已。 不知为何,看着这样惊讶的祝英台,马文才心里的不快稍微褪去了一点。 总算不是他一个人被意外引得方寸大乱。 不过“睁着眼睛说瞎话”已经是祝英台曾在的世界里,大部分人都会的一种生存本领,在最初的尴尬和意外过去之后,祝英台居然还能维持着干笑僵硬地将祸水东引: “呵呵呵呵,这学监之前来和我们说的同舍明明是叫梁山伯的,没想到来的居然不是那个梁山伯。是我认错了,抱歉抱歉,万分抱歉……兄台原来是吴兴马文才?久仰大名,阿不幸会幸会,在下上虞祝英台,家父,那个没仕官……,家祖,那个……好像也没仕官?” 到后来,祝英台已经语无伦次到自己都有些尴尬地接不下去,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才好。 一旁的半夏莫名地眨了眨眼睛,她确信学监来的时候什么人名字都没说,不过她毕竟刚刚差点乱插嘴给主人惹了祸,此时虽然满头雾水却依旧紧紧抿着嘴唇,不发一言。 听到祝英台胡言乱语的解释,面前的“纨绔少年”马文才却像是释然了什么一般,又重新露出了笑意。 刹那间,犹如乌云散去,阳光灿烂,刚刚莫名升起的压抑和不安也烟消云散,面前这少年重新升起的那份快意似乎能够感染到身边的人,不但是马家跟来的仆役们都暗暗松了口气,就连差点造成事故的“事主”祝英台都从那份尴尬中解脱了,莫名其妙地跟着他一起笑了起来。 “原来是学监通报错了姓名,既然是误会一场,自然不怪祝兄。” 马文才自然没想到祝英台只是随便瞎掰,毕竟他也和祝英台一样,被“先入为主”了。 一想到自己“提前捞人”直接破坏了“宿命的相遇”,马文才心中便升起一股报复的快意,再看祝英台似乎也没那么尴尬不安了,表情越发意味深长地对她笑了笑。 “不过如此一来,这让祝兄误会的梁山伯是何许人也,倒让在下好奇的很。若有机会,在下想好好认识认识。” 在他面前,那凡夫俗子必定被衬的犹如蝼蚁一般! 只希望他这未来的娘子不要眼瘸。 马文才笑的高深莫测,原本应该让人生出警惕之心,可不知为何,祝英台的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副诡异的画面。 她似乎看到了眼前挺拔的少年捏着同窗梁山伯的下巴,邪魅地说着“很好,你已经引起了我的注意”的场景。 这浓浓的霸道总裁风是什么鬼? 马文才不应该是被祝英台吸引吗?为什么会想要认识梁山伯? 难道她走错了片场,其实这里不是纯情梁祝,而是天下大同的世界观?! 祝英台兴奋的几乎战栗起来。 这不符合常理的画风,实在是…… 太好了! *** 既然之前是误会一场,马文才和祝英台也很容易就过了“自我介绍”的过场,先来两天的祝英台甚至自来熟的履行起“好舍友”的义务,帮着马文才熟悉这间甲等的学舍和附属的设备。 其实也没什么好介绍的,会稽学馆的学舍再怎么好也不会比这些士族学子家中的条件更好,所谓甲等,不过是地方大一点,案几大一点,屋子里有屏风,屋外有单独的厕房浴房而已。 要说和乙等相差最大的,就是有几间供仆人居住的杂房,让这些公子哥什么事都自己动手显然绝不可能,仆人便是必备的“伴读”,他们住的学舍有三间杂房,祝英台的随从只有两人,马文才思忖了一会儿,留下身边疾风、细雨、惊雷、追电四个小厮,让其他人在屋外等候。 剩下来的时间,祝英台便叹为观止的看着马文才如何“登堂入室”,有条不紊地指挥四个小厮将箱笼里的物品一件件分门别类的取出来摆好,其办事效率,直逼大观园里的琏二奶奶,简直一副大家主母的做派。 只是当祝英台看到那个叫追电的小孩将马文才的丝被和枕头并排就放在自己的铺盖旁边时,即便知道这个时代没有床,更没有什么上下铺,还是忍不住脸皮子抽了抽。 这榻榻米上排成排的画面感让她无法抑制地联想到新婚妻子.avi或浴场情人.avi什么的,这时代就连真正的夫妻晚上都是分房睡的,能够抵足而眠的只有至交好友和手足兄弟。 梁祝能够日久生情,肯定离不开这些私房夜话的魔力。 抵足而眠啥的…… 祝英台使劲甩了甩头,将那些浴服丽人从脑袋里甩了出去,再看半夏一副眼泪都要下来的样子,忍住有些头痛。 你别哭啊! 你家主子我都要哭了! 马文才自然不知道祝英台心中这些乱七八糟的颜色,他挺直着脊背看似自然的在指挥小厮布置自己的东西,其实只要和他相熟一点的人都能感觉的出那背也实在绷得太紧了一点。 莫说祝英台紧张,从未近过女色的马文才也紧张。 他家家风甚严,从小到大母亲在他身边就没放过女仆,后来十五岁入国子学,接触的都是灼然士族,等闲女子也看不上眼,一直都是童子。 等到了要娶妻的时候,偏偏…… 至死,他都没有怎么接触过女人,而唯一他看在眼里的女人,却让他遭遇了人生中最大的耻辱。 对于“女人”这种随便的东西,他已经生出了厌恶之心。 看着祝英台使劲地甩了甩头,似乎害怕极了,马文才的紧张才稍稍减轻了一点点。 这才对,如果她连和自己同室而眠都毫无顾忌,那他倒真想问问看祝家庄的庄主是如何培养出如此“不拘小节”的女儿的。 羞惭,挣扎…… 马文才嘴角扬起一抹满意的微笑。 怎么能只有他一个人纠结?! “文才兄,文才兄?” 马文才正在出神,祝英台一声呼唤猛然让他的思绪抽回。他定了定神,扭过头露出疑问的表情。 只见祝英台微微睁大了眼睛,指着被分为一二三层按相同颜色、相同布料、相同形制放的犹如展示品一般的衣橱,像是看到了什么怪东西一般犹豫着开口:“文才兄平时里归类东西都是这样的?” 她一边问,眼神一边不由自主地往右手边自己的柜子看去。 她好像只分了外衣内衣,因为只带了秋衣,也没分什么厚重颜色之类,全部放在一起…… 马文才的余光也随着祝英台的眼神向右看去,心中有些愉悦。 她还记得自己是女人,进屋子的时候什么东西都放在右边,将左位的床铺和柜橱用具都空了出来,在这一点上,很是懂礼。 主人在左,妇人在右,想到这层含义,即便知道祝英台也许对每个“同舍”都是这样的,马文才还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是,我习惯将东西按类别、轻重、用途放好,以便下次取用时方便。” 她还懂得尊重他的习惯,体贴的超过了不少女人。 除了有些眼瘸看上庶人以外,倒还是不错。 祝英台见马文才果真点头承认,再见到他梳的一丝不苟的发髻,颈项上微微露出的那一截雪白平整的中衣衣领,忍不住呐呐道:“天啊,你,你是几月生的?” 马文才一怔。 这也未免太快了。 才刚刚住下,就要合生辰八字吗? 马文才被祝英台的“大胆”惹得有些不快,但还是耐着性子回答:“在下生于流火之月。”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阴历的七月,大多是阳历的八月底到十月初之间。 祝英台吞了口唾沫,似乎已经看到了自己凄惨的“同居”未来。 他喵的,这马文才十有**是个处女座! 185.少年奇遇 徐之敬一朝立威, 震惊的不仅仅是学馆的学子,还有学馆的先生们。 之前徐之敬一直在贺革门下读书,和会稽学馆泾渭分明, 他也不以会稽学馆的学生自居, 学馆中知道他的学子并不多。 只是后来天子要从五馆选拔“天子门生”,贺革门下的弟子们都心照不宣的开始在学馆里就读, 为的,自然是那几个资格。 他们本就出身好, 学问强, 又是贺革的亲传弟子,人人都以为这几个天子门生的资格必定从他们之中选出, 是以从圣旨下达的时候开始,这些贺革弟子之间就开始有了内部竞争, 摩擦也越来越多。 徐之敬和卢二郎原本就有宿怨, 只是后来得到消息的士族子弟都坐不住了,如同马文才这样的优异学生也来五馆就读,抱着“一致排外”的想法,这些贺革门下的弟子才没有斗的太厉害, 而是隐隐以一种“优先者”的态度和以马文才等人为首的外来学子分庭抗礼。 徐之敬被“除了士”, 就不再属于他们的阵营,当然会被排挤、欺压。 可这个少年成长的太快了, 如果说他之前傲的锋芒毕露的话, 现在就变得绵里藏针, 往日里那些棱角还在, 却已经学会了让人无处指摘。 这么恶劣的一件事情,学馆里的学官却拿徐之敬一点办法都没有,非但学官没办法,报了官的李家人也无功而返。 他们根本找不到证据。 正如徐之敬所说的,他立在院子里动也没动,那些人自己好生生的伤的伤病的病,根本找不到这件事是徐之敬做的证据。 更别说七窍流血的家丁只是看起来可怕,那阵疼痛过去后却什么事都没有,并没有闹出什么人命。而李生的脸皮则是自己抓破的,没有人动手加害他,你自己抓破了脸皮,难道还能怪别人? 想用身份压之,徐之敬连衣服边都没碰他们一下,就是想用“冲撞士族”的名义给他定罪,也站不住脚去。 人人都知道其中徐之敬必定脱不了关系,可知道又有何用? 就连从徐之敬屋中丢出去的那些卢二郎的东西,那卢二郎都不敢再要,生怕里面藏着什么谋财害命的毒虫猛药,最后那些东西堆在贺革院中太过碍事,便全部捐给了馆里,白白便宜了学馆。 不管怎么说,徐之敬和卢家、李家的仇怨,算是结下了。 *** 徐之敬屋中。 因为要帮徐之敬重新收拾屋子,马文才和祝英台动用了全部的手下,才把昔日的那些东西搬回来。 但即便褚向已经提前派人吩咐了丙舍好生看管这些东西,待徐之敬清点物品时,还是缺了不少东西,日子已经隔了有一阵子,现在都找不回来了。 褚向知道少了东西,愧疚极了: “早知道他们手脚不干净,我就派个人日夜在那守着……” “是他们自己眼皮子浅,怪不得你。我知道你也有难处,能得用的人手不多。”徐之敬安抚褚向,又嗤笑道:“之前祝英台不也丢了不少东西?就丙舍那些人,不丢才是怪事。” “也,也不一定就是丙舍,说不定是卢二郎的下人顺手牵羊……” 褚向觉得徐之敬对丙馆的庶生戾气更重了,不安地解释。 “卢家家教再差,卢二郎也不会留这种事给人拿来当话柄。” 传出士族偷盗庶人的东西,疯了不成? “丢了什么?” 比起谁偷的,马文才更关心丢了什么。 “我说我养了不少药草和药虫,并不是假话。我走的时候来不及处理这些,便留了药童看管它们,待可以炮制时送回,所以贵重的药材都没丢。”徐之敬说,“医书和家具都没损失,唯独少了一些贴身的衣物和用器。” “我现在已非士人,那些衣服和用器,本也不能再用了。” 他有些怅然。 只有士族可以穿“帛”、也就是丝织品,庶人再怎么富有也用不了这些,颜色也不能用鲜艳的。 读书人还可以穿长衫,但若他一直没有谋得官职,以后只能一身青蓝黑白的短打。 马文才原本担心徐之敬丢的是私人物品,会被有心人拿来栽赃嫁祸所用,一听只是些衣物和用器倒松了口气。 徐之敬又不是大姑娘,贴身衣物被拿走了也干不了什么。 只是听到“本不能再用”了的时候,不免还是有些唏嘘。 马文才也曾有过同样的经历,一时间有些怔然。 想起自己刚刚开始穿着轻葛细麻时,只觉得浑身都痒,那时的他哪里有徐之敬这般坚强? 当时的他甚至犹如稚子,抱着过去的衣物大哭了一场。 可笑他们还在贺馆主眼前为他谋划各种安排,他甚至想过“折节”和梁山伯去住乙舍,让他与傅歧同住,就为了维护他的尊严…… 他哪里需要别人的同情? 大概祝英台也想到了这件事,有些不好意思的看了眼马文才,而后担心:“徐之敬,你和卢二郎他们结了怨,又没带护卫,要不要我先借你几个侍卫保护你的安全?” “不必,我不准备住这里。” 徐之敬摇头。 “咦?” 这下诸人齐惊。 “为何?” 马文才奇道。 “昔日我曾立下规矩,我不治庶人,我的院里也不许庶人入内。后来文明先生陆陆续续收了不少弟子,受我影响,这里也从不住任何庶人。” 徐之敬看向梁山伯:“是以梁山伯同样也是先生的入室弟子,却只能住在学馆之中。” 梁山伯摸了摸鼻子,笑而不语。 “这规矩既然与我有关,我便不能破例。上次会救刘有助,是因为马兄以‘天子门生’之位相约,现在我也是庶人了,这院子我便不会再住。” 他自有自己的一套行事准则。 “否则我之前的坚持,岂不是笑话一般?” “徐兄,你这样是不是太过执拗?”褚向于心不忍,“你若是觉得这样不好,我可以搬来和你同住,这样……” “那我岂不是和梁山伯一样,从此只能仰望着别人的施舍行事?” 徐之敬反驳。 徐之敬拿梁山伯举的这两个例子都太过不客气,此言一出,梁山伯苦笑了下,用手势制止了祝英台想要维护他的话。 在很多人的眼里,他本来就是这样的。 也确实就是这样的。 还好他没有贸贸然提出邀请,请他和自己同住,或与傅歧同居,否则会面临怎样的难堪局面,可想而知。 场面一下子变得有些尴尬,这闲聊有些聊不下去了,褚向大概是没经历过这样的场面,又是他提起的话头,越发不太自在,只好寻了个由头,先行告辞了。 如此生硬的拒绝了褚向的好意,又让梁山伯难堪,徐之敬大概也知道自己说的有些过分了,但只是倔强地抿紧了嘴唇。 马文才心中叹了口气,重新提起了新的话题。 “以徐兄震慑卢二郎的本事,相信无论住在哪里都能安之若素……”他不太担心乙舍那些人能欺负到他,“只是我很好奇,徐兄是怎么办到的?” 徐之敬看了马文才一眼,似乎在斟酌能不能告诉他。过了一会儿,他缓缓说道: “这些旁门杂学,即便是在我家中也是禁忌。往日里我们兄弟是连看都看不到一眼的……” “若我们人人都学了这样的本事,家兄和家父又怎会有这样的下场。” 他满脸怨恨。 “是用毒吗?医毒不分家?” 祝英台想起《倚天屠龙记》里的蝶谷医仙夫妻,好奇地问。 “是,也不是。” 徐之敬摇头。 徐家的医术自东汉起便大有名气,但东汉末年天下大乱,徐家门下子弟在各处行医时常常遭遇横祸。 当时徐家有一怪才,不好治病,只喜欢研究一些奇门怪道,为了保护自家弟子,便将他那些怪门道著了一本经书,教导他的那些方术。 这本书屡屡被不肖弟子拿来谋财害命,后来便成了徐家的秘密,连徐之敬都不知道有这本书存在。唯有徐之敬的幼弟徐之才喜欢研读家中旧卷,从老宅中偶然找到了这本经书,偷偷学习。 徐之敬出事后,被除去了士族的身份,他闯的祸太大,徐家不好当面袒护他,只让家人送来一些财物和房契等物,在明面上要和他划清界限。 徐家几个兄弟都很担心他的性子,若没了身份和家族护庇会吃亏,尤其是徐之敬的幼弟徐之才。 徐之才从小便早慧,又有神童之名,趁徐家送东西的机会将那本书夹带了出来,让徐之敬背熟,给自己的兄长防身。 徐之敬医术高超,所缺的不过是经验,但他性子偏激,和“仁心仁术”相差甚远,倒和徐家那位不守规矩的先祖相似,是以一拿到那本医术便如获至宝,一路上用闲暇时间炮制了不少防身之物。 之前那几人面目可怖倒不是中毒,只是徐之敬制的一些药粉而已。那时他站在上风之处,又学会了诸般施放的手法,所以看起来才神乎其技。 这本该是徐之敬趁其不备的底牌,原不该告诉他们的,只是他们的交情毕竟不比寻常,他斟酌了一番后,还是透露了几分。 听到徐之敬的经历,几人眼中纷纷闪着异彩,这种“奇遇”般的经历无论在什么时候都是这个年纪的少年最爱听的秘闻,更别说祝英台这样从小看着武侠小说长大的姑娘了。 “徐兄……” 马文才犹豫了一会儿,开口问道:“既然那本书里都是旁门左道,那书中可有一种迷烟,能用细管吹入,晕倒一室之人?” 马文才的提问一出,梁山伯和祝英台齐齐一愣。 186.夜探县衙(上) 此为防盗章, 请购买百分之三十再来刷新此页 看看这人头滚滚的景象!这才叫上学! 本着“有教无类”的想法, 丙科的人数一直是会稽学馆里最多的, 但几百个人不可能在一个课室里上课, 所以书学和算学是按程度分开上课的, 分了书一,书二, 算一, 算二, 学艺精进了进一, 学艺不精者在二。 刚进西馆时,祝英台还以为自己来到了她那个时代的小学,很多不过十岁左右的孩子在西馆书二和算二的门口打闹着,会稽学馆里为丙科统一配发的儒衫穿在他们身上如同小孩偷穿了大人的衣服,看见祝英台过来, 他们也没有什么害怕的样子, 还瞪大着眼睛好奇地跟在她后面走了好一截。 祝英台很喜欢小孩,随手拿出几个自己留着好玩的琉璃子, 给了几个乖巧的小孩子。 等拐过门口的几排课室, 从西馆书一和算一的门口开始, 绝大部分的学生都是寒生, 白色的细麻儒衫洗的微微发黄, 有的在甚至在不显眼处有些布丁, 但都是干干净净的, 配上他们充满朝气的神情, 显得越发精神。 走在廊下,祝英台甚至能够听到这样的对话。 “你们家今年地里收成怎么样?我家今年收成比去年好多啦!” “我阿爷准备让弟弟也来会稽学馆读书啦,我比去年长了一大截,他们说学馆里吃的比家里好。真是烦啊,我还要经常回去教他识字。” “你最近有练字吗?” “有练,不过学里发下去的纸和墨都用完了,我准备用清水在地上练。” “这是个好主意,明儿我也这么练!” 无论出身如何,西馆之中一片生机勃勃,哪怕只是为了吃饱肚子,每个人对于未来都还有无限的希望,也愿意为之奋斗。 不似甲馆那边,人人一见面就开始比较父祖的官位、门第的高下,将人分成三六九等,然后再跟“相称”的结交。 至于学问,到成了某种拿来炫耀家世的条件而已。 走在热闹的气氛里,祝英台甚至觉得自己来到了过去熟悉的校园,嘴角的弧度一直上扬着 ,连走路都带着轻快的步伐。 然而等到她坐进了第一排正中的座位,在书案上摆上从家中带来的笔墨纸砚之后,课室之中原本朝气蓬勃的气氛陡然一变,变得让她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起先,她还以为是自己感觉出了错,有些茫然的环顾左右,可每个和她目光有接触的人,都像是受了惊的小动物一般收回了自己的视线,又在她转过目光之后又重新打量起她来。 喂喂喂,受惊的明明是她好不好! 他们这种好像被她“一瞪就怀孕”的表情是怎么回事嘛! 刹那间,祝英台只觉得有无数道目光集中在她的背上,炙热到连她的后背都已经僵直,她被看的尴尬症都快犯了,只能靠自己的厚脸皮一直撑着。 没一会儿,她的左边和右边都有人落了座,左手那人国字脸浓眉毛,看起来就心高气傲,神态颇有些像是生着气来马文才。 看到他看向自己时露出的那副臭脸,祝英台就在心里不住阿米豆腐,还好马文才不是一天到晚都在生气,否则这欠了别人二五八万的脸实在有让人掉头就走的冲动。 坐在祝英台右手边的男孩看起来十六七岁年纪,相貌是丢在人群里都找不出的那种普通,气质也没什么独特,祝英台反复瞟了他好几眼都没记住他长什么样,也就放弃了。 倒是后者感觉到祝英台在看自己时对她微微笑了笑,一副好脾气的样子。 两个邻桌,两种类型,祝英台摸了摸下巴,考虑到自己初来乍到又没熟人,更不熟悉这边情况,强忍着没有搭话。 其他人也不知道为何缘故,没一个上前套近乎的。 所以直到讲士们来了,也没有人和祝英台说上一句话,就跟她不存在似的。 明明他们都在看她。 丙科并不如甲科那边受到学馆重视,所以来“学前发言”的只是个学馆里的助教,他大概也被提点过,虽着重夸奖了下祝英台的字和算学,但并没有对她有什么特别的特殊对待,只是希望她能多多“帮助”其他学子。 有些人听了这位助教的话当场就“嗤”出声来,倒让这位年轻的夫子和祝英台都有些下不来台。 这助教心里也是门清,会稽学馆今年来了不少人,但大部分是奔着“天子门生”去的,多被分在甲乙两科,丙科人数虽有增减却没什么棘手的人物,都是些老生,明白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而且这祝英台出身乡豪却看起来是个好脾气的,说完几句面子话就走了。 所以这上午的书学课,就这么不咸不淡的过去了,祝英台准备的纸笔甚至都没有拿出来写上字。 到了中午,讲士们罢课让学子休息,祝英台绷着的神经才算是微微放松了一点。正好又到了用午膳的时候,一直担心主人在丙科吃苦受罪的半夏更是早早将食匣抱了过来,伺候祝英台用饭。 可当那四层高的食匣被送进课室之后,祝英台却连筷子都举不起来了。 根本食不下咽啊! 这么多人看着怎么吃啊! 他们都不吃饭的吗?! “是不是我食匣大的太夸张了?”祝英台悄悄伸过头去,对着同样女扮男装的半夏小声嘀咕:“他们为什么都看着我?” “这还夸张?我今天看到风雨雷电捧着两个食匣去了东馆!”半夏表情有些倨傲地扫了四周一眼:“主人不必管他们,他们都是寒生,馆中只管早、晚两饭,中午不吃东西也是有的,见不得别人吃饭。” “只管早晚?那午饭怎么办?” 祝英台吃了一惊。 难道不是一日三餐吗? 她在祝家庄也是一日三餐啊,祝英台他娘和祝家人都是一日三餐! “主人,寻常人家都是只用早晚两餐的,便是士门中,也不见得都是一日三餐,灼然之族会有四时点心,我们家好歹也是有些门第的人家,自然是三餐。学馆里有地方上供给食宿,可是这些人哪里都能按士人的标准供给,都是两餐。” 半夏对于这些事,倒比祝英台更清楚些。 “住甲等学舍里的人食宿是要另外收钱的,我们祝家庄又不缺钱,主人的饭食和马公子一样,都是最好的。我们家里都没带厨子来,吃甲舍里做的,已经不算兴师动众的了。” 言下之意,甲舍之中不乏将家里厨子都带来另开小灶的,祝英台吃“精品大锅饭”都算是委屈。 这下,祝英台虽然肚子饿的咕咕叫,可是用起饭菜来依旧食不下咽,她发誓她夹起肉的时候还听到了好多声咽唾沫的声音! 真的没有人吃中饭啊!最多有人啃几口饼就点凉水! 祝英台一顿中饭吃的眼泪都快下来了,这种地主老财在包身工面前炫富的感觉到底是什么鬼啊! 就这么三两口胡乱吃完了饭,祝英台总算在半夏的伺候下漱了口、净了面,还未松口气,突然斜地里插过来一声冷言冷语。 “你这样的,何必来丙科!来炫耀你的身家吗?” 祝英台吃的“万众瞩目”,心中已经抑郁不已,她为来西馆的事还跟马文才吵了架,现在却被人如此讽刺,原本有再好的心情也荡然无存。 更何况她也不是包子,被人如此讽刺,顿时抬起头来,向讽刺者看去。 正是那国字脸浓眉大眼的书生。 “甲科有说寒生不可入读吗?” 祝英台冷着脸反问。 那人没想到祝英台居然会理他,愕然之后摇头。 “并无。” “甲科尚且不歧视寒生,你们丙科居然还歧视士门?你是天子还是馆主,能管什么人可以读丙科,什么人不该读?” 祝英台义正言辞,眼神清澈。 那书生顿时被噎住,竟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回去。 祝英台言语犀利,声音又清亮,她刚刚吃饭的动静本来就吸引了不少人,这国字脸的书生平时大概人缘也不太好,刹那间哄笑声此起彼伏,有的更是叫了起来。 “伏安,你快帮我看看,我家那幼弟能不能读丙科?” “哎呀呀,有人被人从第一的位子拉下来了,连第二都没了,心里不快活咯!” 祝英台这才知道这个书生叫伏安,看着他脸色铁青的样子,祝英台又有些莫名心虚,摸了摸鼻子道:“我一日三餐惯了,并不知道你们只吃两餐,你不能因为这个就说我炫耀啊!” “好一个不知道……那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入乡随俗?” 什么鬼? 读个书还要她拜码头? 祝英台纳闷地眨了眨眼。 “哼!” 见这新来的丙科第一竟“不屑”和他说话,伏安咬着牙瞪了祝英台一眼,憋闷地拂袖而去。 祝英台顺着马文才指着的方向看去,角落阴影里的半夏满是不安但依旧倔强跪在那里的身影顿时显现了出来。 这内间颇大,作为就寝的地方,除了几个五斗柜就只有一架素屏风,祝英台也没什么心思布置,灯光照不见的地方黑洞洞的。 因为南方潮湿,内间睡卧的地方是依着最里侧的墙砌出的一方高出地面的地台,这种卧台比寻常人家的矮小狭窄的卧榻更宽敞,甚至还能放置小几在上面读书抄写。 所以这里的馆主才能说出让“两人一舍”这样的话,原因是这放置卧具的地台已经比很多寒门学子家的主房还大了,哪怕睡三个成年男人也是绰绰有余。 这种房间的格局纯粹为读书而设,虽然都住了两天了,可祝英台还是习惯不了这种空荡,于是一到天黑就逼着自己睡觉,也不敢四处乱望,生怕自己脑补出哪个黑暗角落里冒出个妖魔鬼怪来。 “半夏,你这是……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搞半天她之前睡不着,是因为自己看不见角落里跪着一个人吗? 一想到那副真正“背后灵”一般的场景,祝英台就打了个寒颤。 “主人,小的得在屋子里伺候啊,万一主人半夜起夜找不到小的怎么办?” “我一般半夜不起夜,何况屏风后面还有恭桶。” 她又不尿频! “那小的也得值夜啊,主人还从未跟其他人同居一室过呢,万一……” 半夏双手攥的死紧,在马文才冷厉的眼神下哆哆嗦嗦欲言又止。 “万一如何?我还能把英台兄怎么了不成?” 马文才对祝英台客气,那是因为两人门地相当,又是同窗同舍,对着这仆役之流,世家子弟的傲气立刻显露无疑。 “你家主人还没下令,你便贸然擅闯主室,这便是祝家的规矩?若是在我家,没下令便有人擅闯主人的屋子,早已经被拖下去了!” 半夏被训斥得哑口无言,眼泪都要下来了,可还是紧抿着嘴唇死都不动。 祝英台知道这丫头在想什么,无非就是怕两人同住又没第三人在,以后毁了她的清誉。 187.公平比斗 此为防盗章, 请购买百分之三十再来刷新此页  你是粗鄙无能之人,有才有德的人也不会和你交往。 如果同门里混入一个不堪之人,对他们未来的名声也会有极大的影响, 反之亦然, 出众的人物也会互相提升同门的声望。 昔日大名鼎鼎的水镜先生的三个弟子诸葛亮、庞统和徐庶便是如此。 时人常会为自己的主公推荐有才有德的同门, 而那么多学子挤破头要去国子学, 除了为了仕官之路通畅外,大多也有结交上品高门之心。 贺革收的弟子不多,除了一个圆脸大眼睛年纪很是稚嫩的少年是贺革的幼子贺琦以外,其余两人皆是在贺革门下读书的士子, 只是并不都是在五馆之内就读的学生。 也是,随着国子学建起,士族们反倒以入五馆为耻了, 如果只是在贺家读书,倒没有什么妨碍。 “徐之敬, 东海人, 家祖徐远之, 齐时给事中,家父忠武王府参议。” 十七八岁的少年浓眉大眼, 说话间带着一股傲气, 典型的士族子弟。 马文才以前打交道最多的就是这样的同辈, 笑着回礼, 表情热络地拱了拱手, 充分表现出对对方的尊重。 “在下褚向, 阳翟人。在家行二,祖父和父亲都在齐时仕官。” 说话的年轻人长身玉立,眉目如画,尤其是一双狭长的桃花眼,未语时似笑非笑,看的人竟有些不敢直视,想必若是女子见了,更会面红耳热。 阳翟褚氏,这是自汉时起的高门,即便听这年轻人话里他的父亲在当朝似乎没有显赫官位,但还是让马文才将他记在了心里。 除此之外,马文才也曾见过不少面目姣好的少年,却没有几个能风仪端丽成褚向这样,忍不住真心实意地赞了声: “褚师兄真乃‘玉人’也!在下站在褚师兄身边,倒显得像是土鸡瓦狗一般的人物了。” 褚向大概被人这样夸奖惯了,可面皮还是很浅,马文才话音刚落,他顿时脸红了起来,从白皙的脸庞到脖子后面的肌肤俱染上了粉霞,掩面道: “惭愧,惭愧,容貌皮相乃是天生,怎值一提……” 贺革大概也见惯了这个弟子羞窘的一面,呵呵笑着为他解了围。 “褚向才学还是很好的,不仅仅是相貌出众”。 “来,再见见你这位师兄,他是我父亲临终前收的入室弟子,姑且算是你们的师兄。” 马文才这才发现他们背后不起眼处还站着一个人,因为位置太靠后,之前他还以为是贺家的下人。 可如今再听介绍,这位“师兄”不但入门最早,而且还算得上贺博士的临终托付之人,为何要用“姑且”这样的话,还最后引见? 这对于崇礼的贺家来说,几乎是不可思议之举。 马文才一肚子疑问地看着从众人身后阴影处走出的这位素衣学子。 这士子看起来年纪已经不小了,穿着学馆儒生们统一的白色儒袍,挺直的背脊使得他有种不卑不亢的气度。 他的面容成熟刚毅,不似馆中许多学子尚有稚气,只是站在那里,就让人有种想要信服的稳重。 但这种气度又并没有什么侵略性,所以他刚刚站在人后时,自然也就悄然无息。 马文才目测他至少已经二十多岁,在这时代,士族至多二十岁就会出仕,到二十多岁还在学馆读书,必定是有什么缘故…… 马文才心中推测着各种可能,看着这位“师兄”从徐之敬和褚向的背后走出,笑着对自己行了个礼。 他从徐之敬身旁擦身而过时,徐之敬露出了难以忍受的表情,似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身子微微往一旁避了避。 马文才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却不知为何这位“师兄”会引起徐之敬不悦,只是维持着脸上的微笑,准备等先生引见完后回礼。 但贺革的话彻底让马文才石化在了那里。 “这位是山阴梁山伯,三年前其母去世,他回乡守孝,如今刚刚出孝回馆。他的父亲是家父生前的入室弟子,其父去世后家父又收了他为弟子,父子同在我贺家门下,你们二人可以好好亲近。” 贺革一边介绍着,一边试图拉近两人之间的情谊。 从一开始接触他就觉得马文才是个性子善良又不失傲气的孩子,也许不会太过迂腐,抱有极深的门第之见。 梁山伯碍于出身所限,得不到什么同辈的提携,如果日后马文才能够帮一帮他,他将来的仕途就会好走很多。 可他却没想到,莫说马文才有门第之见,就算没有,他也是万万不会帮这面前的梁山伯! 不落井下石就算他心善的了! 他来会稽学馆之前,其实早已经打听过这位梁山伯,只是去打探的家人都说会稽学馆里没有梁山伯这个人,他便当做梁山伯还未入学,没有继续打探下去,一直等到祝英台离家才火速赶往会稽。 谁又知道原来是梁山伯回乡守孝,结庐而居,加之新旧馆主接替,士族学子纷纷退学,老生又已经离开,所以会稽学馆里这几年的新生竟没有几个知道梁山伯的。 前世他知道梁山伯此人时,梁山伯早已经死了,除了知道他是鄞县的县令以外,并没有能知道什么,甚至不知道他长相如何,性格又如何。 而后成了孤魂野鬼,无论是哪个传说之中,这梁山伯都是才貌兼备,俊朗不凡,自己则是油头粉面,犹如小丑,让他对于这梁山伯更没有了任何好奇。 等到他死而复生时,一直没想要再和梁祝有何瓜葛,却没想到梦魇迟迟不退,困扰了他整整十几年,让他不得不选择正面去解决这个心结。 如今见到了“勾引”了祝英台自己未婚妻的“梁山伯”,马文才睁大了眼睛,紧紧地看着面前的书生,似是要连他的心肝脾肺肾都给看个清楚。 眼前的梁山伯并非南方士人所推崇的那种美男子,他鼻直口方脸型端正,丝毫不是马文才曾经想象过的以色惑人之人。 一个眼神一个举止便能让人为之所惑的,应当是褚向那样的长相。 但美男子如果只有皮相,又往往令人乏味,这梁山伯不动声色,毫不张扬,温润的神色沉静地盖住了他一部分的灵魂,却使得他的气质越发显得意味深长。 如果他不是那个梁山伯,就凭他这亲切的气质和稳重的举止,恐怕自己也会乐于和他交往。 更让马文才懊恼的是,无论他如今心计如何老练,却实实在在是十六岁的少年,而这梁山伯,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起来都已经是成人了! 而且是看起来很放心让人倚靠的成年人! “梁兄今年年岁几何?” 马文才有些不太甘心地询问。 二十多岁了还读什么书啊! 乖乖给他回家娶媳妇生孩子去,别在这里乱勾引别人的未婚妻啊! 梁山伯似是没有料到马文才会问这样的问题,愣了愣后有些茫然地回答道:“在下明年便可及冠。” 声音磁性低沉,浑然不似少年。 骗人! 哪里有十九岁的人长着一张这么成熟的脸! 还有这把声音! 说二十五都有人信阿喂! 马文才心中满是不甘。 “呵呵,梁师兄是看起来有些显老。” 只有一旁的贺琦听懂了马文才在纠结什么,笑嘻嘻地开着玩笑。 这一番,所有人都明白了马文才为什么反复端详梁山伯。 徐之敬冷哼出声:“寒门庶子,每日下田耕种,行的是粗鄙之事,看起来自然就比我们要老。” 褚向大概觉得徐之敬这么说实在失礼,表情有些不安 ,但看了看徐之敬又看了看梁山伯,终究是什么都没有说。 “徐兄说的也没错,在下未入馆时确实日日耕读,比同龄人老成些也是寻常……” 梁山伯没有露出恼怒之色,只是摸了摸自己的脸。 他长得有那么出人意料吗? 这马文才看起来好像受了极大的打击。 可怜马文才先是遭遇祝英台和过去的印象完全不同,又遇见成熟似长辈的梁山伯,还成了他的同门,只觉得一生之中的荒谬都莫过于如此,整个人犹如梦游一般,之后对梁山伯,自然也没有如同褚向、徐之敬那样礼仪周到。 这种事情梁山伯经历的太多,他入会稽学馆很早,经历过最初士庶同学的时期,很多时候有些士族往往对他表现出结交之意,但一知道他的出身之后,便和眼前的马文才一般对他再无兴趣。 刚开始时,他还有些愤世嫉俗,但久而久之,他也理解了这便是人世之态,再也不会因此生出不忿之心。 别人对他好,或不好,他终归是要过好自己的日子的。 所以对于这位新晋师弟的“轻忽”,他也只是一笑而过,并没有拿自己的热脸去贴别人的冷/屁/股。 等马文才从一片混乱之中理清思绪之后,再想好好“知己知彼”时,那梁山伯已经因其他事被贺革叫走,两人都已经离开。 徐之敬和褚向也有功课,和马文才打了个招呼就走了,只留下清理祀堂的贺琦背着手笑嘻嘻地看着他。 “马兄看起来对那梁山伯很感兴趣啊。” 贺琦吐了吐舌头,看起来很是顽皮。 他对梁山伯感兴趣? 确实很感兴趣,感兴趣到恨不得这世上没有这个人! 马文才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梁山伯《五经》学的很好,甲科里少有才学如此出众的寒门学子,所以祖父才会不拘门第收他为弟子,只是他运气一直不好……” 贺琦圆溜溜的眼睛里竟然也出现了惋惜之情。 “马兄别嫌弃他的出身,他很重感情,为人也很宽和,等你和他真正相处,就会发现他是个值得来往的益友。” ‘让他和庶人为友,岂不如和猪狗同圈乎!’ 马文才刚刚想出声讥讽,脑中突然灵光一闪,想起了什么。 他来到会稽学馆,便是想要让祝英台死心塌地恋慕上他马文才,让她的眼睛里只有自己,但前世的祝英台会看上梁山伯,这梁山伯必定有过人之处。 五馆之中,分为三科。 甲科学习明经和时务策策,乙科是律学和礼、乐、射三艺,丙科则是书学和算学。 三科可以互相就读,但要就读必须通过考试,甲科、乙科和丙科一视同仁,三科同过者可随意选修三科之课,其中甲科入科考试最难,通过者成为“甲生”,整个会稽学馆里甲生也不到二十人。 但凡士族子弟为了日后仕官,自然学的都是甲科,这一点上士族有先天的优势,因为他们从小便学习《五经》,祝英台来五馆读书,自然也会去读甲科,而不是学习什么律法之流。 贺琦既然说梁山伯五经学的很好,那想必梁山伯之前学的也是甲科,他守孝三年,功课应当不会落下,反倒能更清净的读书,说不得在甲科之中成绩还不错。 188.新晋士族 此为防盗章, 若你出现混乱章节, 请购买百分之三十再来刷新此页。  “你有如此本事, 做个秘书郎也足够了!” 马文才实在是喜欢这字,见猎心喜地捧起书卷,毫不吝啬自己的赞誉之言。 “这是楷书?字迹清秀平和,娴雅婉丽, 你学的是卫夫人之法?” 卫夫人,是王羲之的老师,书道大家。 祝英台轻轻“嗯”了一声。 她的字是女气了一点,不过馆中不少学生的字比她脂粉气还重,反倒不怎么显眼了。 这时代好的书迹不易看到,笔法保密, 不轻易传人。一旦得到正确笔法和看到高水平的书作, 就具备了成为名家的重要条件。 祝家昔日和卫夫人的夫家李家有亲, 曾藏有一副卫夫人的真迹,正是她昔日所作的、教授门人书道的《笔阵图》。 后来祝家和大部分北方士族一样南渡,金银珠宝都没有带上,却将家中书籍字画保存如新, 这《笔阵图》被视作祝家的传家之宝, 家中子女但凡开始学写字, 都是从临卫夫人的字开始的。 但怀璧者罪, 所以祝家上下, 无人从透露过他们家有《笔阵图》。 马文才和当世不少士人一般, 学的却是王体。 他前世学的就是王体, 重来再改不免麻烦,所以今世只想将自己的字练得更加遒美健秀,不要似前世国子学博士点评的“委婉有余筋骨不足”即可。 放下手中墨迹未干的纸卷,马文才突然有很多问题想要问祝英台。 这段日子里,祝英台来去随意,他看似彬彬有礼,其实早已经被现在停滞不前的“感情”状态弄的有些烦躁了。 他是来找媳妇的,不是来交好友的。 可说实话,对于如今和他同舍而住的祝英台,他却没有了刚刚入馆时想要了解她的那股冲动。 不似前世只是看着她的背影就能产生无限遐想,有时候她明明就坐在他身边发笑,他却完全猜不出来她脑子里想的到底是什么。 而且,他还有种极为强烈的预感,如果他知道了她脑子里在想些什么,恐怕只会更加烦躁。 会选择和男子们一起读书的祝英台,原本就是离经叛道的。 那么…… “你为什么会来会稽学馆读书?” 马文才的余光从纸卷上扫过,正色问道:“我记得祝家庄南渡时带了不少书籍,祝家私学甚好,你们家又是乡野豪强,几乎不在朝中出仕,为何你要来会稽学馆呢?” “我为什么要来会稽学馆读书?” 祝英台微微愣了愣,竟有些不好回答。 马文才会为她整理笔记的熟练而叹服,却不知道像是她这样经历的学生,但凡曾经用过功的,在“做笔记”上都有着自己独特的方法。 这个没有标点符号、学字之前先学如何读音和断句的年代,她心中有着自己的“画面记忆”,远不是马文才这种看惯了经卷排列方式的古人可以明白的。 但整理提纲的本事是如今的祝英台的,学富五车的本事却不是她的,这是祝英台十几年来日积月累的结果。 原身的祝英台,是个既勤奋又聪慧的天才。 说起来,她来到这个世界其实才不到一年。 刚刚来的时候,原身正生了一场病,几乎所有人都觉得她活不下去了,可最终她还是撑了过去,但撑过去的祝英台的性格却有了变化,除了她自己,没人知道这是为什么。 古人常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刚开始时没人敢刺激还缠绵病榻的祝英台,而后等她能够下床走动了,又居住于闺阁之中很少抛头露面,这种怪异才堪堪被隐藏了下去。 在那个庄园里,祝家人就是天,就是法,是所有人要信奉的规则,是所有人要仰望和拥护的“上等人”,只要祝家父母和她的兄弟姐妹不对她存有疑心,没有人敢提出质疑。 原本祝英台也庆幸自己还算幸运,没变成乞丐或者仆役之流,出入有仆役随从,起居有侍女照顾。 比起等着毕业就是失业的那段日子,不知要幸福多少。 可等到她身子大好、开始想要了解这个世界时,却不可避免的被那个等级森严的“庄园”吓到了,几乎是满怀惊慌恐惧地要逃离那个“世外桃源”一般的“家园”。 她害怕,怕自己最后也如他们一般,漠视人命、凡事以庄园利益为先,最终踩着无数的人命和血汗,和那个庄园里所有的女眷一般,和姨娘斗,和庶妹斗,和表妹斗,和亲娘斗,嫁人之后,和小妾斗,和婆婆斗,和所有人斗,最后一步步踏上“上等人”的位置。 只要一想到她将会过上这样的日子,她就迫不及待的想要完成“命定的道路”,哪怕最终逃不过一死,也好过变成那样残酷麻木的蠢物。 至少她争过。 “我来之前,锦衣玉食。”祝英台难得表现出沉静的一面,一拂下摆,跪坐了下来。 “我原想着,一直锦衣玉食也不错,至少有人伺候,不会饿死,按部就班,只要不出错,过的便是人上人的日子。” 马文才默而不语。 他们这种门第的人家,本就该过着这样的日子。 “这样浑浑噩噩的日子也算不上好或者不好。直到有一天……” “你看我的鼻子,是不是比很多人的都挺?” 祝英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笑的苦涩。 马文才的眼光在祝英台的鼻子上定了定,点了点头。 汉人很少见这样的鼻梁,胡人倒是多见,不过她是女子,所以虽然鼻梁挺直,但鼻头娇小,看起来倒不似胡人。 “我这鼻遗传自我的母亲,只有我和我的嫡兄祝英楼是这样的鼻子。我从没觉得这鼻子有什么特别,毕竟谁也不会没事一天到晚注意自己的鼻子。知道有一天,我和我母亲闲逛花园时,母亲看到一个侍人的鼻子很漂亮,就夸了句她鼻子像我……” “我那时并没有想太多。” 祝英台的表情渐渐木然起来。 “过了几天,她阿爷领着她来见我,她已经没有了鼻子。” “她的阿爷是伺候我哥哥的管事之一,她本来并不是奴仆之流,也过着有人伺候的日子,只是随她父亲来我家办事而已。可她的鼻子就这么被她的阿爷割掉了,就因为母亲夸了一句。” 祝英台的眼眶微红,声音哽咽。事情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可每当她回忆起此事,依旧有如噎在喉之意,当时有多惊慌失措,可想而知。 “他割掉了她的鼻子,领着侥幸没死的孩子,跪求我饶恕他们的‘冒犯之罪’,就因为我的母亲说她的鼻子像我。” “有些过了。” 马文才叹息了一声。 他曾闻庄园主的规矩更甚于其他士族,因为想要控制庄园里的佃户不生出脱荫为民之心,就必须要让他们完全的忠诚于庄园,对控制庄园的主人生出敬畏之心。 祝家庄最早是以宗族聚居而壮大起势力,可随着乱世的延续,原本以宗族为主的防御庄园也渐渐变了性质,开始大量聚集因战争而产生的流民和工匠。 这些流民大多是身强力壮之士,想要让他们服从不是件简单的事,要想将他们训练成包围庄园的部曲更是难上加难,无论是高压还是怀柔,总归要让所有人都“以庄为天”、“以祝家为天”,更要让他们认为围墙之外便是毫无希望的可怕之地,世世代代都恐惧庄园外面的世界。 祝家数代而不倒,几代庄主的经营能力和魄力可想而知,是以祝英台的母亲不过一句随口夸赞之语,便让下面的人惶惶不可天日,抢先割了自家子嗣的鼻子以示忠诚。 “她有什么罪过呢?因为鼻子长得好看便是罪过吗?因为夸了她鼻子像我,便是罪过吗?我的母亲真是夸奖她么?那些人又为什么情愿为了某种‘猜测’便牺牲掉自己的骨肉……” 祝英台很是疲倦,只是想到这件事就已经让她心力憔悴。 “今日你我一句话便可随意决定别人的生死,那他日,如果有比我们更位高权重之人,觉得我的鼻子像谁,我的父亲会不会也似这般,将我的鼻子削了送去,猜度上位者的想法?” 她说的不是鼻子,鼻子只是个比喻,马文才了然。 但女子又不能仕官,即便是能仕官的男孩,又有几个男儿能自信地说出“我不会被家族牺牲”这样的话来? 入会稽学馆,实在改变不了什么。 除非她甘冒欺君之罪,想在朝堂上为官。 “我觉得我接受不了这样的‘摆布’,可我也知道,真有那一天,我反抗不了。这么长时间以来,我只想着过去那些让人快乐的事情,不想未来,只是得过且过罢了。” 祝英台这些话堵在心里已经很久,无人能说,无人能言,原身的祝英台寡言少语,连家里人往往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的庶妹们怕她,她的嫡亲兄长常常不在庄园,她的母亲是真正意义上的“主母”,然而每个人的距离都那么近,又那么远。 在那个庄园里,只是维持着祝英台“冰山女神”的形象,就几欲让她发疯。 “所以我就想,如果这一天无法避免,至少让我(和她)看过不一样的东西。这个世界,总有些美好的人,美好的事,美好的风景,哪怕只能看一看,也好过困死与那方天地之中。” 她露出憧憬的表情。 “至少在这里,我能找到可以说话的朋友。” 祝英台笑嘻嘻地看向马文才。 你看,她现在已经交到一个可以随心吐槽却不会训斥她恣意乱为的朋友了! “看到不一样的东西吗?” 马文才心中百感交集。 若是他想按前世一般按部就班,此时早已经身在国子学里。 他会来这会稽学馆,何尝不是想要看到不一样的风景? “那马文才,你来会稽学馆是为了什么?光耀门楣?体验世情?我听说你可以进国子学的,不必来这里一搏,你又何必来这里读书呢?” “我来这里……” 马文才顿了顿。 也许是气氛太好,也许是这样的祝英台又太像是自己记忆里的那个沉静女子,所以他选择了毫无隐瞒。 “我想要全天下,都传遍我的美名。” 再不会声名狼藉! *** 三日后,入科考结束,为了显示公平,会稽学馆将成绩张榜于明道楼前,顿时生徒如云,将明道楼挤的水泄不通。 “甲科第一,马文才。你听过这个马文才吗?”几个士子窃窃私语,“等等,乙科第一也是马文才?这哪里杀出来的人物?” “快看看,看看丙科第一是不是也是这个马文才!” 几个学子垫起了脚尖,迫不及待地看向丙科的榜单。 只见甲科榜单上的人数寥寥可数,总共也没有几排,从上数到下,也就三十余人而已。 189.身份疑云 山阴县衙的清晨通常是从鸡鸣狗叫中开始的。 厨房的老吴非说外面买的鸡子不新鲜, 在后厨养了一窝鸡, 后来吃不掉的鸡子又孵出了小鸡来,越养越多, 早上公鸡打鸣, 连带着再吵醒狗,每天早上都是吵吵闹闹的,连郑县令都说过不成体统。 但有什么办法,郑县令还算是个清官, 清官总是不富裕的, 能省点鸡子钱也是好的。 如今真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又让人觉得难以适应了。 让捕头更感觉不对头的,是自己睡的太沉了点。 作为少数几个能住在县衙里的官吏,他的职责就是保护整座县衙的安全。举凡库房、牢狱, 都是他要戒备的地点。 每天夜里,过了三更, 他必定要安排轮班。 可他昨夜只是小眯了一会儿, 竟然没醒,非但他没醒, 应该和他一起换班的徒弟也没有喊醒他。 作为一个老捕头, 他在清晨醒来的第一时间便去检查了县衙里最重要的库房和大狱,结果两边都没有任何问题。 这件事怎么看怎么透着不对劲, 这让他一上午都揣着颗忐忑不安的心。 “小北, 老朱呢?” 老捕头一边吆喝着自己另一个徒弟, 一边询问昨夜值夜的班头。 “老朱昨晚不知怎么靠着墙睡着了, 淋了一夜的雨,清早烧了起来,被抬去东城口医馆看病了。” 徒弟小北问了问别人,回来回话。 “老王、老秦呢?” 老捕头心里越来越不安,没见到昨夜值夜的衙役过来交班,他不踏实。 “没看到啊!” 小北随口回答,又跑去问了一圈,回来后满脸狐疑。 “师傅,都说没看到他们。” 这下老捕头不敢随便对待了,亲自围着县衙走了一圈,终于在他们应该值夜的地方找到了他们。 人都还算是好好的,只是和老朱一样,莫名在雨里淋了半天,早上都昏昏沉沉,一个趴在屋子里睡着了没起来,一个居然就睡在了廊下的地砖,若不是被人发现,铁打的身体也要生出大病。 这一下,老捕头哪里不明白自己的人是着了道,虽不知道是哪里来的人做的,但山阴县衙里最贵重的是什么? 是郑县令啊! “郑公早上升堂了吗?” “没有。” 老捕头一拍腿,没命的往郑县令的住处跑。 他一直跑到郑县令里的屋里,使劲推开郑县令屋子里的门,一抬眼就看到地上躺着一具尸体,吓得是两股战战,腿一软直接半跪在地上。 “你跪着干嘛?” “郑公?!” 老捕头又惊又喜地抬起头,再低头看看地上的尸体。 是他刚才太惊慌,没发现地上的尸体穿着一身黑衣,而不是郑公经常穿着的绿色官袍或白色长衫。 “郑公,这是怎么回事?” 老捕头看着郑县令床榻前摆着的尸体,“这人是谁?” “我要知道这人是谁就好了。” 郑县令苦笑着说,“我清晨起床,这人就躺在这里,身上还放着一封信。” “信?” 老捕头职业病犯了。 “什么信?信在何处?” 郑县令的苦笑更甚了。 “信?信没了。” “什么没了?” 老捕头开始检查尸体,又是一愣。 “这,这是服毒自尽的?” 郑县令点了点头,跟这位山阴县衙的老差吏说起了来龙去脉。 因为昨夜来了侍御使,郑县令连见其他闲杂人等都没有心思,回了屋就在细细想自己可做了什么值得侍御使亲自来盘查的事情。 在得到否定的答案之后,他就这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等清早醒来之后,他就在床下发现了这具尸体和一封信。 信是那些“侍御使”留下的,信上说他们出来查案,一路遭到追杀,不得已露出身份在县衙内借宿,但昨夜刺客跟来了县衙,意图行刺,在行迹暴露之后服毒自尽。 由于“侍御使”还要继续查案,不能打草惊蛇,这具尸体就不能自行“处理”,而为了山阴县衙上下的安全,他们必须在对方派出更多的人手之前离开此地,以免牵连到县衙上下。 为了不给山阴县惹麻烦,那位“侍御使”要求郑县令就当他们没有来过,什么都没看见,这具尸体也最好早日“毁尸灭迹”,处理的干干净净,以免惹上有心人的注意。 最让人惊恐的是,也不知这些侍御使用的是什么办法,在郑县令读完这封信后不久,这封信就自己燃烧了起来,还没等郑县令反应过来,信已经烧得只剩灰烬,救都救不下来。 没了证据,又听说侍御使查案会牵连到他,地上还有一具尸体,慌得不知怎么办才好的郑县令连门都不敢出去,只能在屋子里冥思苦想对策。 就在他不知所措时,老捕头上了门。 “难怪昨夜我们都不对劲!” 听完郑县令的话,老捕头立刻将昨夜自己蹊跷睡着和几个班头、徒弟淋了一夜雨的事情联系了起来。 待他将事情对郑县令一说,胆小懦弱的郑县令满头大汗: “这,这都是什么事啊?又是自尽的,又是失踪的,还有得了病的……” “郑公,依小的看,既然是侍御使办案,那查的必定是位高权重之人,无论是侍御使也好,被查的人也好,两边都是我们得罪不起的人,不如就按那位侍御使大人的意思,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老捕头思忖着说:“左右这歹人已经服毒自尽了,等会儿小的就和徒弟将此人搬到后面牢狱里去一丢,过几天抬出来,就说是暴毙的死囚,没人会查。郑公一没贪赃枉法,二没草菅人命,这事算不到山阴县头上。” 一具没身份的尸体,谁会给他伸冤? “我也是这么想的,就是不知道怎么办才好。”郑公听到老捕头的话,如临大赦,连连点头。 “那就劳烦班头了。” 于是乎,这么一具让人棘手的尸体,竟就这么随便被处置了。 *** 两日后,会稽学馆。 “所以说,你们就这么丢下那具尸体,自己跑回来了?” 傅歧的屋子里,祝英台几人听得津津有味,听到紧张之处,不由得为傅歧捏一把汗。 “我也觉得这么做有点冒险,不过徐之敬说那县令胆小如鼠又怕丢官,肯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傅歧夸张地扭动了下胳膊。 “就是可怜了我,将尸体背过来背过去,简直晦气!” “不这么做也没办法,我又没本事把一个大活人变没了,要是再留下去,还不知要费多少唇舌,干脆趁那县令中了药不能苏醒将事情掩盖好,丢下一封书信连夜跑了。” 徐之敬一边说,一边看向手边的木匣。 “更何况东西已经到手,我总觉得实在太顺利了,担心迟则生变,连夜出来也是好事。” 他们丢完了尸体,留下了信,趁着府衙里的衙役和看门犬都没苏醒过来,连夜翻墙出去,找了个暖和的地方窝了一晚,等天一亮便出了城门。 他们去山阴的时候是下雨,人人披着蓑衣斗笠,自忖不会被人记住长相,出城时只要换一身华衣便是一副贵公子带着家丁游玩的派头,也不会被人盘查。 为了防止人跟踪,他们连驿站都不敢住,也没有和其他人同路或是租借车马,是硬生生走回来的。 好在山阴县就在会稽学馆不远的地方,又有当初浮山堰地界落难的经历,否则还真不一定能忍受的下来。 “那信上,是涂了磷粉?你还带着那玩意儿?” 祝英台好奇地问徐之敬。 “你竟知道?” 徐之敬一愣,不以为然道:“不过是些小把戏。” “想不到医家除了精通医学、药学,连化学都要通晓啊。” 祝英台心中佩服至极。 “不知道和他合作,能不能制造出一些防身的东西。” “诸位的大恩,梁山伯无以为报,此生此世,诸位若有所求,梁某必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梁山伯听得其中还有这么多波折,甚至傅歧还为他挡了一刀,实在是感激涕零到有种在做梦的感觉。 他曾以为自己要谋划无数年、要做到县令那个位置,要拥有极多的人力、物力才能拿到手的东西,竟就在眼前。 而那个谋划之人…… 梁山伯看向微笑着坐在那的马文才。 ……他甚至根本都没有亲自出面。 “得了,我要混到让你赴汤蹈火的地步,那我得混的多惨?”傅歧拍了拍梁山伯的肩膀,大笑道,“我可不希望用到你报答的时候。” 徐之敬也无所谓地弹了弹指。 “我不是帮你,你别自作多情。就算欠了人群,我也是找马文才要。” 马文才啼笑皆非。 “所以那册簿上写了什么?” 提起册簿,徐之敬和傅歧两人这才面色一整,打开木匣,一边翻到可疑之处,一边将傅歧之前的推论和发现说与几人听。 梁山伯对朝中大臣并不了解,祝英台对政治权谋也是一知半解,两人听得都有些云里雾里。 梁山伯只死死将这几个人名记在心里,他知道自己父亲的死即便不是这几人下的手,也一定和这几人有关。 “我让傅歧去信查一查这永元年间出镇石头城的南中郎将是何人,他们大多是南徐州迁来的,有的还是因功入仕,这南中郎将必定是极其显赫的人物……” 徐之敬指着其中几行字说。 “不必去查,我知道这南中郎将是谁。” 马文才一听到这几个字,眼神中便透出一丝危险。 “咦?” 这一下,屋中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到马文才身上。 “之前因为崔廉和郦道元的事,我好奇查了下这位的过去。” 马文才不紧不慢地说。 “建武三年到永元年间,确实有一身份显赫之人,位高权重,可以将人随意入仕。而南中郎将,只是他身兼数职之中,职位最低的那个。” “他除了是石头城的南中郎将,还是都督荆益宁雍梁南北秦七州军事,南徐州刺史……” 马文才看着怔愣着的几人,发出一声叹息。 “……他是前朝东昏侯萧宝卷的亲兄弟,建安王萧宝夤。” 190.得偿所愿 “这萧宝夤……怎么走到哪儿都听到他的名字?” 徐之敬眉头皱的死紧。 “郦道元是被他害的, 崔廉是被他害的,傅歧的兄长是被他掳走的, 他这么做到底是为什么?” 祝英台对萧宝夤最不熟悉,纳闷地问:“萧宝夤……图什么呐?” 见所有人都看向自己, 马文才挑了挑眉, 摇摇头。 “我?我也不知道。” 萧宝夤是前朝皇帝的同胞兄弟, 前朝皇帝萧宝卷昏聩无道搅得天下大乱时,他这位兄弟倒是贤明在外,又深得兄弟信任, 一直握有兵权。 今时之人难以想象萧宝卷信任他到何等地步。 当年萧宝夤其实和如今的临川王萧宏一样涉嫌谋反过,结果谋反不成,萧宝夤自己去自首, 萧宝卷一点都没有责怪他, 待他犹如当初。 萧宝夤得势的时候, 马文才连个受精卵都还不是,自然不明白他当年的威风。 后来萧宝卷冤杀了萧衍的兄弟萧懿, 当年还是刺史的萧衍一怒之下反了, 联合了萧宝卷的另一个兄弟萧宝融起兵, 攻入建康城, 杀了萧宝卷, 又安抚其弟萧宝夤,谁料萧宝夤完全不吃萧衍这套, 当夜便换了布衣乔装成平民逃出建康城, 由自己在徐州的部下乘船送往了北魏。 当年他才十六岁, 逃亡北魏时犹如丧家之犬,是如今的任城王元澄收留了他,以宾客之礼待之,还允他按丧兄的礼制,穿齐衰丧制的丧服,并率官僚前去吊唁。 这位十六岁的王爷,在北魏因出众的相貌才干受到了北魏上下的承认,甚至赢得了孝文帝之女南阳公主的芳心,尚了公主,其中几起几落,最后被封为封疆大吏,镇守南境,俨然便是一个魏人。 无论是前世、今生,无论是什么时候,这位萧宝夤所处的高度,都是马文才可望而不可及的,更别说萧宝夤曾发誓一定要让梁帝也尝尝国破家亡的滋味,多次让梁国吃了大亏,连对于整个梁国来说,萧宝夤是一个“不可说”的人物。 所以马文才说“我也不知道”,是再自然不过了。 这屋子里见识最广的马文才都参不透其中到底有什么干系,更别说剩下的一群吃瓜少年,在探讨过各种可能性后,梁山伯收起了这本册簿。 “我们的见识不够,能力也不足,但总有能深谋远虑之人。”马文才对梁山伯说,“我建议你给子云先生去信,询问这件事背后的含义。” 他还有一层意思没说,事关萧宝夤,又涉及前朝和当朝,这件事已经不是他们几个少年能够管得了的了,最好是让上层知道。 陈庆之是梁帝的宠臣,是皇帝的主笔文书,又是御史,他知道了便等于皇帝知道了,只要这本册薄还在,以梁帝忌惮萧宝夤的程度,不可能当做不知。 梁山伯心思一动便明白了马文才的意思,他被陈庆之收为弟子,因此棋艺精进被中正官赏识,又有了前程,于情于理都该写信“感谢”恩师的教导,此时写信给陈庆之,倒不扎眼。 他是惯于借势之人,当即点头应诺,将册薄贴身收藏。 就在他们为萧宝夤忧心忡忡时,门外傅歧的部曲前来通报,说是贺馆主回馆了,派了褚向来,要召见他们。 “褚师兄颇得先生信任啊。” 马文才走出屋内,看了眼廊下等候的褚向,假装吃味地说,“咱们几个出去一趟回来,在先生面前都不吃香了。” “马兄说笑!” 褚向有些惶恐地连连摆手,“不过是些跑腿的差事罢了,旁人不愿做的,我闲着也是闲着,便到处走走。” 他眼神一扫,看见随着马文才步出屋子的徐之敬,高兴地说:“徐兄,你回来啦?” 褚向此言一出,马文才心头一动,眼神发冷。 “褚兄何出此言?” 闻言,梁山伯迈出去的步子一顿,蓦地向褚向看去。 徐之敬和傅歧去山阴是秘密出行的,在馆中谁也没说,徐之敬除士后原本就没几个真心朋友,谁也不关心他住在哪儿,他原本也不在馆里上课。 傅歧则是经常翘课,如今又部曲众多,旁人不敢随意窥探。 是以他们离开了两天,竟没人察觉。 可听这褚向的意思,却是知道徐之敬这几日不在的。 一时间,局面有些僵硬。 褚向见马文才、梁山伯几人都表情不善地看着他,直被看的背后发冷鼻尖冒汗,结结巴巴说:“我,我这几天一直在帮徐兄找丢失的东西,几次去徐兄院子里探望都没见到,难,难道不是离开学馆了吗?” “褚向胆子小,你们别这么吓他!” 徐之敬忍不住护在了褚向的身前,摇头说:“他就是热心肠又爱操心,没有别的意思。要真是包藏祸心,也不会随随便便说出来了。” 马文才和褚向虽是点头之交,但毕竟是同门。 在这个时代,同门的关系不比寻常,一旦谁有个不好,往往会牵连甚广,由不得马文才多想。 但见徐之敬如此回护他,马文才也不好将局面弄僵,他本就是圆滑之人,当即一摊手,无奈道: “是是是,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说错了话,我向褚兄道歉。” 梁山伯看了看马文才,两人眼神一触即回,似乎什么都没发生,就连祝英台都若有所思,唯有傅歧还傻乎乎站在门口,有些不耐烦地问: “不是说贺馆主要见我们吗?你们还走不走啊?” 有了傅歧这个台阶下,众人仿佛如梦初醒,对刚才发生的事绝口不提,只各怀心思的一同去见贺馆主。 几人原本还以为贺馆主是单独召见,可走到一半却发现似乎不是,不仅是他们,路上还有不少学子都在往学馆聚会所在的思贤楼而去,随便抓了一个学子一问,甲科前三十名的学子都被召见了。 “褚向,你可知是何事?” 徐之敬问他。 褚向比徐之敬还迷糊:“我也不知,我听说先生回来后便带着功课去求教,那时先生似乎在见客,见我来了,就让我去思贤楼等着,又派若愚去找你们,我恰好有空,就自动请缨接了这差事。” “既然是叫甲科前三十名来,应该是和学业有关。”祝英台猜想,“还有几个月便是‘天子门生’的选拔,说不定馆主已经有了选拔的章程?” 不仅仅是祝英台,甲科其他学子也是这么想的,有些唯恐去的晚了给别人占了先机,几乎是不顾形象的在路上狂奔。 徐之敬皱着眉看着那些跑的气喘吁吁的学子,哼道:“只要不是比出身,我们几人就都有一拼之力。” “应当不是和天子门生有关,否则不会叫我去。”梁山伯分析着,“我已过二十,并没有一搏的资格。” “管他什么事,去了再说。”傅歧看别人都用跑的,情不自禁地也加快了脚步,“我可不想站在最后面!” 因为傅歧的匆忙,引得几个少年都紧张了起来,等到了思贤楼,果见已经到了不少人。 见到马文才和徐之敬一同出现,这些学生忍不住窃窃私语,加上祝英台和傅歧也是学馆中出了名的异类,梁山伯更是不必说,庶人一个。 一时间,好几个士生都对马文才露出了“你怎么自己跳粪坑呢”的表情。 饶是马文才少年老成,如今被盯得也有些不自在。 站在他身边的徐之敬哼了一声,微微抬了抬手…… 哗啦啦。 刹那间,他手边就空了一大片。 徐之敬好笑地整了整衣冠,低声讥笑。 “不过是一群只敢背后说人是非的鼠辈。” 在看清徐之敬只是整理衣冠,并不是要用什么“妖法”后,旁人方才松了口气,又不由得为自己刚刚过度反应脸红。 经着这一层变故,托徐之敬的福,马文才等人倒从人群中找了一出空档,走到了前排去。 没一会儿,会稽学馆的馆主贺革就到了,身后跟着两三个学馆中的五经掌教和一位主管杂务的学官。 “今日召大家前来,是因为馆中新来了一位先生。” 贺革站定后并没有说什么场面话,开门见山地说出了来意。 五馆如今日渐凋敝,正经的先生辞的辞,告病的告病,除了贺革以外,其他的助教和讲士多靠着贺革的学生和故交撑着,俸禄也是微博的可怜。 会稽学馆还算是好的,其他四馆更加不堪。 马文才所在的吴兴学馆几乎是连正经的先生都找不到几个,馆主沈峻另迁他职;吴郡的陆馆主、建平的卢馆主都已逝世,平原郡的馆主明山宾辞职做了隐士,其他四馆中都没有拿得出手的大儒。 但凡有些抱负或是才能的士子,皆求聘与国子监,之前会稽学馆找骑射先生来的都是武夫、辞官的衙役之流便可见一斑。 如今听到新来了一位先生,还明显是要执教与甲科的,所有学生都好奇极了,伸长着脖子看着贺革。 “新来的易先生才德兼备,身份贵重,只是身体羸弱方才来会稽休养。我听说他如今在会稽郡休养,特意去请了他来,教导你们策论之道。” 贺馆主看向学生们。 “易先生无论是雅言、书法、文赋、策论都出类拔萃,能够教导你们,是你们的幸运。” 随着贺馆主的描述,众人面前似乎已经出现了一位萧疏轩举、湛然若神的文士形象,甲科里一些出身寒门的学子更是露出狂喜的表情。 贺馆主目光扫过堂中,见马文才他们都在前排,心中一松。 “只有一点,他如今身体不好,是隐居在此地的,除了上课以外都要静养,无事不要去叨扰先生,也不要去打探关于先生的事情。” 说罢,贺馆主让学官去请那位易先生。 没一会儿,思贤楼的二楼下来一个形相清癯的青年,这身材高瘦,走下楼梯的动作很慢,似乎腿脚并不灵便。 待他下了楼梯,站在众人的面前,思贤楼中渐渐嗡声不绝,后面的学生更是交头接耳起来。 原来那位被称为“才德兼备”的易先生,竟是满脸遍布深浅不一的伤痕,和他们之前心中预期的“风姿隽爽”实在相差甚远。 贺革面如沉水,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随着贺革的咳嗽声,马文才察觉到身边的傅歧也剧烈地颤了一颤,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呻//吟。 他不解地扭过头,待见到傅歧通红的眼眶后,立刻明白了过来这是为何。 “切莫失态。” 马文才伸出手去,将手搭在傅歧紧握的拳头上,拍了拍。 “不必担心,我们都在。” 191.大丈夫也 此为防盗章, 若你出现混乱章节,请购买百分之三十再来刷新此页。 卫夫人,是王羲之的老师,书道大家。 祝英台轻轻“嗯”了一声。 她的字是女气了一点, 不过馆中不少学生的字比她脂粉气还重,反倒不怎么显眼了。 这时代好的书迹不易看到, 笔法保密, 不轻易传人。一旦得到正确笔法和看到高水平的书作, 就具备了成为名家的重要条件。 祝家昔日和卫夫人的夫家李家有亲,曾藏有一副卫夫人的真迹, 正是她昔日所作的、教授门人书道的《笔阵图》。 后来祝家和大部分北方士族一样南渡, 金银珠宝都没有带上,却将家中书籍字画保存如新, 这《笔阵图》被视作祝家的传家之宝, 家中子女但凡开始学写字, 都是从临卫夫人的字开始的。 但怀璧者罪,所以祝家上下,无人从透露过他们家有《笔阵图》。 马文才和当世不少士人一般,学的却是王体。 他前世学的就是王体, 重来再改不免麻烦, 所以今世只想将自己的字练得更加遒美健秀, 不要似前世国子学博士点评的“委婉有余筋骨不足”即可。 放下手中墨迹未干的纸卷, 马文才突然有很多问题想要问祝英台。 这段日子里, 祝英台来去随意, 他看似彬彬有礼,其实早已经被现在停滞不前的“感情”状态弄的有些烦躁了。 他是来找媳妇的,不是来交好友的。 可说实话,对于如今和他同舍而住的祝英台,他却没有了刚刚入馆时想要了解她的那股冲动。 不似前世只是看着她的背影就能产生无限遐想,有时候她明明就坐在他身边发笑,他却完全猜不出来她脑子里想的到底是什么。 而且,他还有种极为强烈的预感,如果他知道了她脑子里在想些什么,恐怕只会更加烦躁。 会选择和男子们一起读书的祝英台,原本就是离经叛道的。 那么…… “你为什么会来会稽学馆读书?” 马文才的余光从纸卷上扫过,正色问道:“我记得祝家庄南渡时带了不少书籍,祝家私学甚好,你们家又是乡野豪强,几乎不在朝中出仕,为何你要来会稽学馆呢?” “我为什么要来会稽学馆读书?” 祝英台微微愣了愣,竟有些不好回答。 马文才会为她整理笔记的熟练而叹服,却不知道像是她这样经历的学生,但凡曾经用过功的,在“做笔记”上都有着自己独特的方法。 这个没有标点符号、学字之前先学如何读音和断句的年代,她心中有着自己的“画面记忆”,远不是马文才这种看惯了经卷排列方式的古人可以明白的。 但整理提纲的本事是如今的祝英台的,学富五车的本事却不是她的,这是祝英台十几年来日积月累的结果。 原身的祝英台,是个既勤奋又聪慧的天才。 说起来,她来到这个世界其实才不到一年。 刚刚来的时候,原身正生了一场病,几乎所有人都觉得她活不下去了,可最终她还是撑了过去,但撑过去的祝英台的性格却有了变化,除了她自己,没人知道这是为什么。 古人常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刚开始时没人敢刺激还缠绵病榻的祝英台,而后等她能够下床走动了,又居住于闺阁之中很少抛头露面,这种怪异才堪堪被隐藏了下去。 在那个庄园里,祝家人就是天,就是法,是所有人要信奉的规则,是所有人要仰望和拥护的“上等人”,只要祝家父母和她的兄弟姐妹不对她存有疑心,没有人敢提出质疑。 原本祝英台也庆幸自己还算幸运,没变成乞丐或者仆役之流,出入有仆役随从,起居有侍女照顾。 比起等着毕业就是失业的那段日子,不知要幸福多少。 可等到她身子大好、开始想要了解这个世界时,却不可避免的被那个等级森严的“庄园”吓到了,几乎是满怀惊慌恐惧地要逃离那个“世外桃源”一般的“家园”。 她害怕,怕自己最后也如他们一般,漠视人命、凡事以庄园利益为先,最终踩着无数的人命和血汗,和那个庄园里所有的女眷一般,和姨娘斗,和庶妹斗,和表妹斗,和亲娘斗,嫁人之后,和小妾斗,和婆婆斗,和所有人斗,最后一步步踏上“上等人”的位置。 只要一想到她将会过上这样的日子,她就迫不及待的想要完成“命定的道路”,哪怕最终逃不过一死,也好过变成那样残酷麻木的蠢物。 至少她争过。 “我来之前,锦衣玉食。”祝英台难得表现出沉静的一面,一拂下摆,跪坐了下来。 “我原想着,一直锦衣玉食也不错,至少有人伺候,不会饿死,按部就班,只要不出错,过的便是人上人的日子。” 马文才默而不语。 他们这种门第的人家,本就该过着这样的日子。 “这样浑浑噩噩的日子也算不上好或者不好。直到有一天……” “你看我的鼻子,是不是比很多人的都挺?” 祝英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笑的苦涩。 马文才的眼光在祝英台的鼻子上定了定,点了点头。 汉人很少见这样的鼻梁,胡人倒是多见,不过她是女子,所以虽然鼻梁挺直,但鼻头娇小,看起来倒不似胡人。 “我这鼻遗传自我的母亲,只有我和我的嫡兄祝英楼是这样的鼻子。我从没觉得这鼻子有什么特别,毕竟谁也不会没事一天到晚注意自己的鼻子。知道有一天,我和我母亲闲逛花园时,母亲看到一个侍人的鼻子很漂亮,就夸了句她鼻子像我……” “我那时并没有想太多。” 祝英台的表情渐渐木然起来。 “过了几天,她阿爷领着她来见我,她已经没有了鼻子。” “她的阿爷是伺候我哥哥的管事之一,她本来并不是奴仆之流,也过着有人伺候的日子,只是随她父亲来我家办事而已。可她的鼻子就这么被她的阿爷割掉了,就因为母亲夸了一句。” 祝英台的眼眶微红,声音哽咽。事情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可每当她回忆起此事,依旧有如噎在喉之意,当时有多惊慌失措,可想而知。 “他割掉了她的鼻子,领着侥幸没死的孩子,跪求我饶恕他们的‘冒犯之罪’,就因为我的母亲说她的鼻子像我。” “有些过了。” 马文才叹息了一声。 他曾闻庄园主的规矩更甚于其他士族,因为想要控制庄园里的佃户不生出脱荫为民之心,就必须要让他们完全的忠诚于庄园,对控制庄园的主人生出敬畏之心。 祝家庄最早是以宗族聚居而壮大起势力,可随着乱世的延续,原本以宗族为主的防御庄园也渐渐变了性质,开始大量聚集因战争而产生的流民和工匠。 这些流民大多是身强力壮之士,想要让他们服从不是件简单的事,要想将他们训练成包围庄园的部曲更是难上加难,无论是高压还是怀柔,总归要让所有人都“以庄为天”、“以祝家为天”,更要让他们认为围墙之外便是毫无希望的可怕之地,世世代代都恐惧庄园外面的世界。 祝家数代而不倒,几代庄主的经营能力和魄力可想而知,是以祝英台的母亲不过一句随口夸赞之语,便让下面的人惶惶不可天日,抢先割了自家子嗣的鼻子以示忠诚。 “她有什么罪过呢?因为鼻子长得好看便是罪过吗?因为夸了她鼻子像我,便是罪过吗?我的母亲真是夸奖她么?那些人又为什么情愿为了某种‘猜测’便牺牲掉自己的骨肉……” 祝英台很是疲倦,只是想到这件事就已经让她心力憔悴。 “今日你我一句话便可随意决定别人的生死,那他日,如果有比我们更位高权重之人,觉得我的鼻子像谁,我的父亲会不会也似这般,将我的鼻子削了送去,猜度上位者的想法?” 她说的不是鼻子,鼻子只是个比喻,马文才了然。 但女子又不能仕官,即便是能仕官的男孩,又有几个男儿能自信地说出“我不会被家族牺牲”这样的话来? 入会稽学馆,实在改变不了什么。 除非她甘冒欺君之罪,想在朝堂上为官。 “我觉得我接受不了这样的‘摆布’,可我也知道,真有那一天,我反抗不了。这么长时间以来,我只想着过去那些让人快乐的事情,不想未来,只是得过且过罢了。” 祝英台这些话堵在心里已经很久,无人能说,无人能言,原身的祝英台寡言少语,连家里人往往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的庶妹们怕她,她的嫡亲兄长常常不在庄园,她的母亲是真正意义上的“主母”,然而每个人的距离都那么近,又那么远。 在那个庄园里,只是维持着祝英台“冰山女神”的形象,就几欲让她发疯。 “所以我就想,如果这一天无法避免,至少让我(和她)看过不一样的东西。这个世界,总有些美好的人,美好的事,美好的风景,哪怕只能看一看,也好过困死与那方天地之中。” 她露出憧憬的表情。 “至少在这里,我能找到可以说话的朋友。” 祝英台笑嘻嘻地看向马文才。 你看,她现在已经交到一个可以随心吐槽却不会训斥她恣意乱为的朋友了! “看到不一样的东西吗?” 马文才心中百感交集。 若是他想按前世一般按部就班,此时早已经身在国子学里。 192.人丁丝绢 此为防盗章, 若你出现混乱章节, 请购买百分之三十再来刷新此页。 即便皇帝再想用什么法子鼓励寒门学子积极走向仕途, 可也只能是一时利诱,不能根本解决“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的局面,仅仅靠寒门子弟自己的努力,是无法让天下人都认同的。 但这终究是父亲和陛下的理想,所以贺革愿意接下会稽学馆的烂摊子,也愿意收下父亲最后托付的事业。 梁山伯其实出身并不算卑贱,他的父亲曾是山阴县令, 也曾因聪颖而被贺革的父亲贺玚收入门下, 只是他时运不济卒于任上,留下了孤儿寡母。 梁山伯从小跟随父亲读书学习, 天资聪颖, 却因为需要照顾家中田地和赡养体弱的母亲,一直得不到很好的学习条件。 直到皇帝开设五馆,贺玚挂念弟子的遗子, 也修书让他去会稽学馆,梁山伯才在母亲的鼓励下入读五馆。 五馆生本来就有地方上供给学生食宿和一应费用, 梁山伯再将家中田地租给同族耕种得租再留给母亲, 得以两全其美。 梁山伯心无旁骛之下, 才学也突飞猛进, 因为梁父的关系, 尚且年少的时候就也被贺玚收入了门下。 但贺玚收他入室时身体已经大不如前, 加上还要为其他生徒授课,大多数时候倒是只有个师徒的名分。 等贺玚去世将梁山伯托付给贺革时,贺革也只来得及打好他的基础,都还没有好好教导梁山伯,梁山伯的母亲就病重了,他只能休学回乡侍疾,之后又是守孝数年。 说起来,他和这孩子,也算不上有多了解。 贺革是个真正的君子,对于父亲临终前的托付,他是一心一意想要完成的。父亲临死之前最放心不下的,便是这个没得过他多少照顾的弟子。 所以贺革想要帮他,因为这是父亲的遗命,但他却不知道该如何帮他。 他可以让梁山伯拥有最好的学习条件,也可以不拘门第的倾其所学的教导他,但他只是个博士,解决不了九品中正之下的选官规则,也没有办法让他从吏门一跃成为高门。 士族二十就可出仕,寒门三十方可为官。 梁山伯的父亲半生为吏,在县丞上熬了近十年,到了三十岁方才为县令,梁山伯现在十九岁,就算学冠甲科可以得到那“天子门生”的名额,可他的年纪如今已经成为了最大的阻碍。 国子学“十五而入,二十则出”,因为士族二十便可出仕。可梁山伯已经等不到入国子学了,等到天子考核之日,他早已经年过二十。 梁山伯的运气实在是太差太差,虽有父荫,却刚刚拜师不久便遇见恩师仙逝,在五馆最鼎盛的时候回乡侍疾、守孝,又在陛下对寒门大开后门的时候,遭遇了上天对他的恶意。 十五岁到十九岁之间的四多年,他几乎是自学成才,被完全蹉跎掉的。 没有了这次机会,贺革只能为他争取“除吏”的名额,让他和士族一般可以一出仕就为官,而不是和无数寒门一样从胥吏做起。 哪怕是个浊官,也比当小吏强过许多。 可要当官,是需要有“缺”的,“缺员”需要官员向上“报缺”,而后有人举荐,如果只是个寒门想要补缺,其中之复杂绝不亚于中正选官。 仅仅有为官的资格和为官的才干,并不足以就此仕官。 贺革希望他们同门之间交好,但徐之敬门第成见颇深,褚向自幼父母双亡由叔伯抚养,在家中同辈子弟之中深受排挤,空有门第而无实权。 唯有马文才,有才华,有野心,有门第,家中在地方上又有实权,是真正能够提携梁山伯一把的好人选。 真正的簪缨世族,贺革反倒不敢生出让他提携梁山伯之心。 当时贺革收了马文才为入室弟子,也未必没有这方面的考虑。 可看起来,马文才虽然品性不错,但心性也还没豁达到破除门第之见的地步。 “我原想着马文才可以与你为友的,他初到学馆,又不是会稽人,你则是会稽人士,又熟悉学馆事务,你二人互为友朋,都能有所裨益……” 贺革叹着气,看向梁山伯。 “不过你也不用沮丧,交情需要相处而来,时日久了,你总会遇到人生中真正的益友。” “让文明先生费心了,其实您不必为山伯考虑这么多……” 梁山伯自然听得懂贺革在说什么,闻言眼眶有些湿热。 “富贵本是天定,在下能够和这么多优秀的同辈一起读书,便已经是山伯的幸运了。” 他师承贺玚,但却和贺革有师徒之实,两方都不知道该如何称谓,梁山伯也不敢认为自己是贺革的师弟,便一直唤他的字“文明先生”。 老馆主贺玚和新馆主贺革都是君子,也是良师,这是他的万幸。 至于其他,不敢肖想。 “其实除了你,我也不放心褚向。为官需要‘器量’,他性子有些懦弱,偏偏又长成那样的相貌,我总担心他因此心性受损。如果只是在我门下读书还好,现在他为了取得功名,也准备入学馆搏一搏那天子门生的名份……” 贺革一口气叹的老长。 “我只希望你们都能看在师门的情分上,在日后互相扶助,勿要用世俗间的身份地位蒙蔽了你们的内心。” “山伯明白,如果褚二郎有所需要,山伯一定义不容辞。” 梁山伯重重点头。 “至于徐之敬,哎 ,罢了,他这样的,我倒要担心别人才是。” 贺革为难地捻了捻胡须,没有多提。 梁山伯微笑。 徐师弟的性子,确实不用担心他受别人的欺辱。 “对了,我叫你来,倒不仅仅是为了马文才拜师的事情。”贺革安慰完了梁山伯,便提起正事。 “你三年前居住的学舍早就已经有人住了,如今学馆里学舍紧张,就连丙舍里都住满了人,我原想着让你和徐之敬他们一样在我的小院中客居,但今早傅歧和他新来的同舍都来寻我,说是不愿住在一间,傅歧更是指定要你和他同住,我已经答应他了。” 梁山伯错愕。 “文明先生不是说都已经拒绝了吗?” “其他人还好,但这傅歧……”贺革头疼的要命,“我七天前安排和他新住的那个学子,早就已经被他揍到骨折抬下山去了。馆中学子如今都谈他色变,即便是新来的门第相等的士族子弟,都无人愿意和他同舍。” “甲等学舍如今都被我安排两人一间,如果独他优待独住,怕是有要有人寻滋闹事,傅歧想要和你一间,我两厢权衡之后,还是同意了他的请求。” 贺革拍了拍梁山伯的肩膀。“你和他既然偶然为友,算是熟人,我也不必忧虑你住宿的问题,你可愿意和他同住?” 梁山伯苦笑。 甲等学舍均是士族子弟,但凡门第差点的都落在乙等,像他这样的应该住丙等才是。 而能住在甲等之中的,无不是次等士族甚至是豪强子弟,他一个吏门寒生,即便是得了傅歧的照顾住了进去,出入之间会受到什么样的羞辱也可以得知。 贺革一直想要让他结交高门子弟,好为他日后出仕拓展人脉,所谓用心良苦,让人无法不为之感动。 可士族和寒门之间的差距又岂是那么容易填补的沟壑? 像傅歧这样的“浪荡子”,一万个仕宦子弟里也不见得出一个。 更何况傅歧要和他同住,倒不见得真是两人交情深厚,毕竟他们之前虽然是同学,但毕竟也已经三年未见了。 恐怕他也是不愿意让贺馆主日后麻烦,所以在所有讨厌的人里选一个不那么让人讨厌的罢了? 然而他也确实和傅歧一样,不愿贺革为难。 傅歧恐怕也是看出了这一点,所以才提出让他入甲等学舍同住。 哎,他不找麻烦,麻烦却老是找上他。 梁山伯心中一声叹息。 “山伯……愿意和傅歧同住。” *** 话说那边祝英台用过了早膳,便随意在学馆里闲逛。 这已经成了她最近最大的爱好。 毕竟她是个追求“天下大同”之人,而学馆之中全是男子,闲暇时对他们的“郎情妾意”,阿不,对他们“兄弟情深”的举动在心中默默评头论足,也不失一种乐趣。 会稽学馆还没到八月初一真正开课之时,但因为学馆供给食宿和生活所需,许多寒门子弟即便暑热休学之时也不回家,馆中有不少行色匆匆的学子可供祝英台脑补。 加上祝英台有时候还会去山门前看看无数人求学的“盛况”,为自己提前“报考”的英明决定庆幸,这一晃二晃,一早上就这么晃过去了。 等她晃完了大半学馆,准备回学舍用午膳时,在甲等学舍的门口恰巧看到“一对”学子勾肩搭背,眼睛顿时一亮。 这时候人们重视礼仪,哪怕是寒门学子也生怕别人说自己举止粗鄙,人和人之间讲究个“度”,像是这样勾肩搭背互相跟搂抱着没区别一般走路的人几乎是没有。 有□□! 大大的□□哇! 祝英台犹如见了腥的猫,弓起身子就摸了上去,站在墙角傻笑着偷窥。 只听见个子高大的那个学子用臂肘揽着另一个学子的颈项,用清亮地声音努力着劝服着他: “和我睡一间不好吗?许多人想跟本公子睡一间都摸不上前呢,今晚就跟我共眠?!” 听听,共眠! 自荐枕席呢这! 啊哟哟,霸道,太霸道了! 除了马文才,这学馆里还有走霸道风的高人啊! 祝英台激动的身子一颤。 那被揽着的学子似是有些不自在,又挣不开他的胳膊,只能用双手抓着高个子学子的手臂,语气无奈地说:“我既然已经同意了馆主的决定,这事就算是定下来了,你又何必现在就跑过来找我?晚上我自会回去的。” 此人刚一开口,祝英台顿时觉得身子一酥。 她原本就是个声控,此人虽背对着她,但声音浑厚磁性,祝英台脑子里自然而然就升起了无数成熟大叔的英俊脸庞。 啊啊啊啊,这学馆里还有不是幼/齿的学子吗? 声音还自带低音炮和混响啊啊啊啊! 祝英台眼睛都激动的红了。 “废话,我当然是担心你想来想去又突然出尔反尔跑了!” 高个子学子见他实在不愿意被他揽着,便松手改揽为拉,直接扯着他的手臂往里面走。 193.为你铺路 此为防盗章, 若你出现混乱章节,请购买百分之三十再来刷新此页。  等伏安走了,她从怀里掏出帕子,将刚刚伏安从祝英台身边踩过的地方都擦了一遍, 这才提起食匣问安告退。 课室中许多学子原本还在看热闹,对着伏安热嘲冷讽,可等伏安一出去,半夏跪在地上擦拭祝英台身边根本不存在的“污渍”, 许多人脸上的笑意渐渐收去, 气氛又变得古怪起来。 祝英台没有注意到这种变化, 半夏是她的贴身侍女, 到处擦擦整整已经是寻常事,见她领着粗使下人提着食匣走了祝英台还松了口气,庆幸总算摆脱了“一人吃饭全班围观”的尴尬。 午休之时,课室中大多数人都在三两闲谈,还有一些趴在案上小憩的,和她读书的时候并无什么不同,无奈不少人对祝英台还是一副探究的神情, 让从来没有过转学生经历的祝英台生出了烦躁之心。 你要对我好奇你就上啊! 先来和我搭话啊!光盯着我算什么事啊! 为了平复情绪,也为了排解午休的空闲, 祝英台无聊地抽出一张纸, 机械的在纸上练起字来。 没一会儿, 纸上就写满了诸如“静”、“忍”、“恒”、“宁”以及“靠”、“凸”、“蛋”……还有“疼”? 被祝英台一笔好字不知不觉吸引过来的学子们有些茫然。 这位公子哥是想吃蛋了吗? 他哪里疼? “祝郎的字, 真是让人好生赞叹。” 面目普通的“邻座”真心实意的喟叹着, 眼神几乎无法从祝英台随便书就的字迹上移开。 祝英台的字是连马文才都佩服的,更别说丙科一干几乎没有什么名家名帖可以临摹的寒生。 士庶天别之下,以秘书郎、舍人等清闲官职起家的高门士子往往都是一手极漂亮的字,而且大多用的是渐渐变化而大成的楷书和行书; 而作为吏员和浊官的寒士要劳心于案牍之上,字迹要求工整简洁,多用的是隶体,所以很多吏门学子善的也是隶书。 然而但凡有志向的学子都是兼习隶、楷,毕竟有不少人都存着一飞冲天的梦想,不甘永远只做个小吏,这些人练起字来往往极为刻苦,却总是不得其法,概因名帖难寻,只可仿形不可仿神,到最后只能画虎不成反类犬。 于是祝英台一开始写字,哪怕他们心中有各种顾忌,还是不约而同的凑了上来。 祝英台写字纯粹是下意识反应,等被刘有助一句话唤醒时,才猛然发现身边已经围满了人。 看到祝英台看他,刘有助躬了躬身。 “在下刘有助。” “在下上虞祝英台。呃……谬,谬赞了?” 祝英台有些无措地回应着刘有助的夸奖。 “祝郎,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对于自己的“企图”,刘有助心中也是七上八下,可一看到面前这么好的字,再见附近好多人已经是跃跃欲试的表情,鼓起勇气直接“先发制人”地开了口。 能不请吗? 祝英台心中比他还七上八下。 “呃……你,你说……” “祝郎的墨宝,可否赠,嗯,可否借在下观摩一晚?” 刘有助眼神炽热的看向祝英台桌子上的练字之纸。 “你说,这个……” 祝英台的眼睛随着刘有助眼神的方向看了过去,前面几个字还算正常,后面赫然映入眼帘的皆是“凸”、“靠”、“蛋疼”等字,饶是今天已经被围过瘾了的她,待看到自己在纸上写了些什么,还是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去。 我了个去,幸亏这些古人都不懂! 祝英台呆若木鸡地看着自己的吐槽字,石化了好一会儿,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开口。 “这个……不太好?” 看他的态度,像是要照抄了供起来的样子,这种东西难道还要传抄出去吗?万一一不留神传到后世,岂不是要把考古学家吓死? 她话音刚落,众人“噫”了几声,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四散而去。 被间接拒绝的刘有助站在祝英台的面前,一张脸皮又红又白,可他偏偏不是伏安那样的性子,虽然窘迫的让人有些同情,却还是没有挪动脚步。 过了半晌,他表情有点可怜地呐呐道:“是在下,在下多想了,见这字写的极好,起了非份之心……” 啥?非份之心? 祝英台有些不解地看着自己的字,也跟着脸红:“呃,呃这字,呃,真的写的不好。回头我给你写几个好的。” 刘有助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却被祝英台当面泼了盆冷水,如今祝英台虽然说了她会再给他写几个好的,也只当是她为了给他留点面子,并没有当真。 但这现成的台阶已经递上来了,刘有助也迫不及待地顺着台阶就下,连连道谢之后,顶着众人嘲笑的目光,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到了下午,书学讲士们的“书”道论述,说的祝英台是昏昏沉沉,这些基础中的基础原身早已经就学过,祝家的《笔阵图》比这些讲士讲的课更加精妙,祝英台现在的感觉,就跟书法大师跑回去学小学生毛笔字似的,也难免会困倦。 等到第一天的课完,祝英台立刻收拾起东西,甚至没有等半夏,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逃离了西馆。 她跟背后有鬼追着似的,也不管别人怎么看她,就这么一路小跑着奔回了甲等学舍,直到看到那一道熟悉的分隔围墙,才堪堪停住了脚步,靠在墙上微喘。 “祝英台,你怎么了?” 抱着一堆杂物正从外面回来的梁山伯,远远见着祝英台摊靠在墙上,惊得一声轻呼。 甲科比丙科下课要早的多,梁山伯向来不求拔尖显眼,今天又有马文才和褚向这样吸引人注意的新生,所以他这一天过得是不显山不露水,颇为悠闲。 “嗷呜……” 祝英台内心里一阵哀嚎。 她现在就想静静,好不容易歇一下,却见“命定恋人”凑了过来,这么巧的画风,除了主角光环还能有什么? “我走的有些急,歇歇。” 祝英台缓缓直起身子,挤出一副笑脸示人。 和处处照顾她感受的马文才比起来,这个老好人梁山伯此刻与她和陌生人也没什么两样,自然还要注意点形象。 尤其咳咳,这个还有可能是她未来对象,更是不能自己崩了自己的人设。 “既然没什么事自是最好,要是祝兄身子不适,最好还是下山去趟医馆。” 梁山伯善解人意的没有多问,只是将杂物往上又提了提。 “没那么严重!” 祝英台摆了摆手。 “你去忙。” 梁山伯浅笑,依言离开。 “呃,梁山伯,等等!” 祝英台看着梁山伯的背影,突然想起一件事,复又出声喊住了他。 前方的梁山伯不解地回头,只看见祝英台又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没头没脑地问了他一句。 “你中午吃了吗?” “吃了。” 梁山伯被问的有些发蒙,点了点头。 “不是说馆中不给生徒提供午饭吗?”祝英台问,“难道甲科的生徒可以例外?还是你也另外交了钱,起了甲舍的小灶?” “在下哪里有那样的闲钱。” 虽然祝英台问的直接,但梁山伯还是笑得温文,并没有什么不悦。 “在下饿的快,一日两餐实在不济,好在家中还有几亩薄田,每天中午用上几个胡饼还是够的。” 哦,自带干粮。 祝英台了然地点了点头,又继续追问:“那东馆那边的寒生里,有中午不吃饭的吗?” 甲科里的学子虽然大半是士族,但还是有寒生读书的,既然士族食宿比别人更好是因为额外给学馆里交了补贴的钱,那些读丙馆的学生恐怕大半和梁山伯一样,没这样的“闲钱”。 这一段话问的莫名其妙,换了个脾气不好的或者心思敏感的,怕是早就甩手走人,也就梁山伯沉得住气,答得认真仔细。 “是,寒生里,中午不进食的,倒在多数。” 祝英台听到了梁山伯确定的回答,定定出了一会儿神,脸上的躁郁之色倒去了大半。 “我明白了,谢谢你,梁山伯。” 梁山伯微微颔首。 “虽不知祝兄明白了什么,但想来你第一天在西馆上课,定是很不适应。” “我有什么好担心的,我在西馆读书哪里算是吃苦,只是有些格格不入罢了。横竖众人看着我吃,比我看着众人吃却自己没的吃要好的多。” 祝英台听到梁山伯的话之后,也渐渐解开了心结,叹道。 “真正辛苦的是甲科那些人。” 她再不适应,能比寒生去士族的地盘更不适应吗? 像是梁山伯这样的学子,都能若无其事的饿着肚子看别人吃喝,如今她是被别人看的那个,才被人看看,看看又不会掉块肉。 祝英台的话让梁山伯心中一震,再将那些蛛丝马迹串了起来,立刻整理出了一条脉络。 可她的话里隐含的意思实在太超出他的价值观,以至于梁山伯愣了好一会儿,才平静道: 194.惊为天人 徐之敬端着药站在门边, 宣判着傅异死亡的命运。 马文才默然着向傅异看去,圆窗下, 傅异的身影被落日的余晖拉出长长的剪影,恍惚的仿佛不似真人。 “……竟有这么严重吗?” 马文才语气涩然, “花夭的信上明明说你性命无忧……” “他本来是死不了的,可是他自己在找死。” 徐之敬冷哼道:“他在水中泡了太久,后来又受了刑,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 本来好好养一阵子也能不留下后患,偏偏他又长途跋涉地赶到会稽郡……” “我就不信任城王给他找的医者没有告诉他不能奔波劳累!” 他是医者, 最看不惯病人糟蹋自己的身体。 “这三吴之地潮湿阴冷, 根本就不是他养病的地方, 现在病入肺腑,即便我日日施针, 病情也会慢慢恶化,谁也不知道能熬多久。” “先生何必如此!”马文才摇头,“我听傅歧说,先生有一个如珠如宝的千金,而令夫人也已经身怀六甲, 就快到临盆之期,就算为了先生的妻子儿女,也应该好好为自己打算才是啊!” “所以我只能是易先生。” 傅异想起家中的女儿, 眼神中透出暖意。 “只要父亲和傅歧不倒, 她就依然是傅家最贵重的高门嫡女, 而我也算是‘为国捐躯’了,即便她没有父亲,也没有人敢说三道四。以后婚配,就算是为了补偿我,也不会将她低嫁……” 马文才心中一紧。 “我若活着,别人说起我的儿女,就会可惜起他们的父亲。‘那个断了腿的丑八怪傅大郎’,我可以不在乎,他们呢?我的妻子呢?” 傅异叹道: “我拖着这残破之躯也只是给家中找麻烦,原本我就该死在水里,或是死在牢里,若不是你们遇见了花将军,我现在本就是一个死人。能向天借这么长时间,我已经很知足了。” 一时间,就连徐之敬都不好指责他不爱惜身体了。 他们拿什么立场来安慰、劝说他?若是他们遭遇了在傅异身上发生的事情,恐怕还不及他的万一。 他是那么一个骄傲的人,他选择在片刻的耀眼的美丽中达到自己人生的顶峰,发挥自己最大的价值,之后毫无留恋的等待自己的宿命,才是理所应当的。 “咳咳,不要再提我的事了。” 傅异干咳了几声,将话题带过,“谢侍中来的事是机密,如今朝中除了我父亲和寥寥几人,没有多少人知道谢侍中会为这种小事来会稽学馆,所以我希望你们也能守口如瓶。” “是。” 徐之敬和马文才躬身应诺。 “徐之敬,你们徐家在浮山堰地区所作所为,朝中皆有耳闻,虽然你因举动激进被除了士,但朝中欣赏、佩服徐家的依然大有人在,所以这‘天子门生’之位,即使我不提起,谢侍中也会为你谋划,作为东海徐氏为国损失的一种补偿。” 傅异替几个少年解释着:“而马文才,你这个‘天子门生’的名额,却是因为我们需要你在来年能够在建康,在朝堂里发挥作用。” “必不敢辜负先生信任。” 马文才也不客气,虽说他肯定自己的才学能力都在会稽学馆中是拔尖的,可论起出身,他并不算顶尖,谁也不知道哪一个士生族中会不会有更大的能量,在最后关头将他掀了过去。 这“天子门生”说来是有能者居之, “我不要你对得起我的信任,我只要你对得起花将军的信任。” 傅异笑着说,“花将军对你极为欣赏,我会被救,也是因为他答应了你要找到我,我要你来年去建康,并不是要你站队偏向我家或是谢侍中那方,而是因为有一件事,只有你能做到……” “我?” 马文才轻问:“花将军,说的是姚华先生吗?” “是。”傅异点头,“他是任城王的爱将,似乎在魏**中也十分有名,任城王原本不愿冒险放我回来,也是因为他的劝说,我才能借了魏国细作在我国的路子回来。” 魏国能够打通这么一条路径,甚至能任意编造合适的身份通过关卡,期间必定花费了数代人的心血。 如今送了傅异回来,这条路和这一路上接应的探子都已经算是废棋,若傅异是个对梁国忠心耿耿的官员,一回国就直奔建康自曝身份,说不得这一路上的探子都有危险。 但花夭赌对了。 “我能做到什么事?我如今不过是一白身……” 马文才愕然。 “你与花将军交好,就是与任城王交好,这很重要。” 傅异的神色很是严肃。 “萧宝夤和临川王勾结,又劫掠我国官员,还有浮山堰的种种种种,都是为了加深两国的仇恨,好挑起大的战事。他虽是魏国的边疆大将,可魏国人一直忌惮他南人的身份,官封的倒是不小,兵却给的不多,至于物资补给,更是不能和那些军府出身的将领去比。” 傅异说,“所以,只有南方起了战事,他才能趁机壮大自身,也只有起了大的战事,魏国才会重用起他这位齐国被灭国的前朝王爷。” “如今浮山堰崩了,淮河下游受创严重,魏国国内一片叫战之声,无论是将领还是朝臣,都希望魏帝能趁势起兵,以寿阳为据点进行南伐,唯有少数宗室不愿起兵,这任城王元澄就是其中之一。” 说起元澄为何不愿南伐,也和花夭不无关系。 从南方回返的花夭将自己这一路的见闻都告诉了元澄,而元澄从花夭的经历里也分析出梁国虽因此事大损国力,却还远没有到大势已去的地步。 淮河下游受灾严重,修建浮山堰又死了无数军民,但梁国最富庶的三吴之地毫发无伤,也不是没有一拼之力。 魏国新帝登基,根基不稳,又有六镇忧患,若此战真的打了起来,说不得六镇马上就会又动作。 现在的鲜卑部队,早已经不是当年拓跋焘麾下的十万精骑了。 魏国最骁勇的勇士,如今正对着自己国家的权利中枢磨刀霍霍中。 到时候内忧外患,只能仰仗如萧宝夤这样怀有狼子野心的降臣,又给了这野心家无数的机会。 但这些分析,傅异没必要解释给马文才他们听。 以他们现在的身份和见识,还远没有能洞悉其中内情的地步,让他们知道的太多对他们并没有什么好处。 “任城王不愿两国交战,所以才送了大公子回来,希望大公子能说明萧宝夤的阴谋,挫败他的计划?” 徐之敬皱着眉头问。 傅异笑笑,问马文才。 “你觉得呢?” “我觉得,既然萧宝夤能隐藏这么多年,在魏国做到镇守寿阳周边十五城的大将,即使以魏国任城王元澄的声望地位,也做不了什么。” 马文才思忖,“魏国和梁国征战多年,萧宝夤又是南齐逃亡魏国的宗室,仅凭他私自劫掠梁国官员的证据,只能被当做他公报私仇,并不算什么了不得的证据。” “很好,所以你认为?” 傅异诱导他继续分析。 “所以,向所有人大声萧宝夤包藏祸心只是治标不治本,最好的做法,是让两国暂时休战,不要打起来……” 马文才的眉头拧的像是一个麻烦。 “但是如今敌弱我强,要怎么才能不打起来?” “以你的年纪和见识,能想到这么多,已经是很了不起了。”傅异叹道,用一种嫉妒的眼神看向马文才:“若你是我的弟弟,也许我也不用这么辛苦。” “大公子谬赞了。傅兄是块璞玉,只是还需琢磨。” 马文才谦虚道。 “他的长处不在权谋……” 傅异随口评价了下自己的弟弟,又说,“而你对大局的洞察力,似乎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天赋。” 马文才心中道了句惭愧。 上辈子这时候他还没有死,自然知道浮山堰后两国没有打起来,但是他那时闷头一心苦读,希望能够赶得上国子监里那些高高在上的灼然公子们,对朝中大事、世事人情当然是毫不关心。 但他知道,上辈子既然没有打起来,必定是两国做了些什么,否则以那时梁国岌岌可危的局势,只要不是智障,谁都知道魏国要在那时候选择南下,是最有可能完成南北一统大业的时机。 魏国那时候出了什么事呢? 马文才蹙着眉,冥思苦想。 好像那时魏国出了一次内乱,因为吏部尚书崔亮上奏,建议不允许军户子弟在朝入士,京中六镇子弟烧了尚书省,后来六镇又有了一次小的骚动…… 等等? “六镇?” 马文才猛然抬起头来。 此时离孝文帝汉化改革不过几十年,如今依旧有许多鲜卑贵族对此不满,认为学来的汉人那一套是在驯化他们。 尤其是魏国也开始用九品中正制,原本立于魏国最顶端的武士和军队阶层成了“将种”,变成了粗鄙和低贱者的代名词,军中早已经不满。 随着孝文帝迁都洛阳,原本拱卫旧都平城的六座军镇也变成了弃子,六镇勇士被政治中心有意无意的忘却了。 旧日的荣光早已不在,那些曾经为魏国出生入死、打下大好山河的英雄们的后裔,已经沦落到饿死街头的地步。 但是谁都知道六镇子弟人人可为上马控弦、下马攻城,是魏国隐藏的一支雄师,莫说敌国害怕他们,就连魏国那些醉生梦死的贵族们也害怕他们。 那些“天赋贵胄”的鬼话,从来就没有刻在六镇子弟的骨子里,他们也瞧不起那些只靠肚皮来决定谁来说话的规则。 马文才想到此处,又惊道: “难道任城王能让六镇起什么动乱吗?” 这下,傅异对马文才惊为天人。 “天啊!” 傅异的表情像是发现了什么绝世珍宝。。 “我之前说你在这个年纪,已经是很了不起了,想不到我还是小瞧了你。” 他岂是很了不起,以他的独断之能,简直是出众人之表,实奇才也! 傅异又一次可惜着。 “为何你不是我的弟弟?!” 195.雌伏人下 此为防盗章, 若你出现混乱章节,请购买百分之三十再来刷新此页。 拜重返人世后常常做噩梦所赐, 马文才有一种很玄妙的体验——每次他做梦的时候,都知道自己是在做梦。 然而知道自己是在做梦也并不能改变什么, 梦见自己过去的他虽然像是个旁观者,可每一次,他还是沉溺在自己过去的不甘和痛苦之中无可自拔,清醒而又高高在上的灵魂非但不会减轻梦中的痛苦, 反倒像是有双倍的情绪压抑在他的身上,使得他久久不能宣泄。 但这一次的梦, 既不是祝英台如何与梁山伯死而同穴, 也不是母亲哭瞎了眼, 父亲忧白了头。 更不是那些卑微的庶民如何毁他、辱他…… 只是一片宽阔的梅林而已。 马文才看着梦中可笑的自己带着一种“做贼心虚”的紧张,偷偷的爬上了一棵高大的老梅树, 将自己的身影藏匿在花香袭人的梅朵之间,似乎是在等候着什么。 只是一个恍恍惚惚的画面,立刻让马文才想起这是何时,心中疯狂地吼叫了起来。 “走啊!不要做这种自取其辱之事!像是个傻子一样被人嫌弃!现在走还来得及,快走!” 心中的怒吼无济于事, 和无数次午夜梦回一样,马文才看见那个即紧张又期待的少年紧紧抱着梅树的树干,伸长着颈项往远处眺望。 马文才的心中涌上一股浓浓的悲哀。 他知道这是哪里, 这是祝英台姑母在上虞的别院, 她远嫁吴郡, 祝家庄将这座梅园作为她的陪嫁之一,但她婚后总共也没有回过几次上虞,这座上虞的梅园别院她一直是交给祝英台在打理。 每年冬天梅花盛开之时,她总要带着祝家庄的人来这里采摘梅花,要么腌渍成糕点,要么酿成梅酒,给她嫁到吴郡的姑母送去。 这时两家刚刚过了“问名”的阶段,马家也只有自己的母亲见过祝英台的相貌,祝父隐隐约约透露出女儿腊月十三要去梅园采梅,其实也是给他一个方便,让这个年轻人去见见未婚妻子的相貌。 这种事很是寻常,很多年轻人得不到这样的机会,有时候还会半夜翻墙在未婚妻家中苦守,不过也就是为了在婚前远远看上一眼未来妻子什么模样而已。 这是一种“雅事”,即便是被发现了,也不过就是日后被玩笑几句,哪怕是很多灼然门第的公子,都做过这样的事情。 缓缓的,十几个仆役跟随着一架牛车平稳地驶入了梅林,梅林里的梅花有很多已经落下,地上的落梅犹如为这位“娇客”铺上了迎接的花毯,整个画面美好的像是人间仙境。 大概是不愿意毁掉这般完整美好的“花毯”,牛车在林荫之前缓缓停下了,祝英台没有选择驱车入内,而是由侍女搀扶着下了牛车。 那时的他选择的梅树是最合适的偷窥地点,树冠宽大又不是在道路两边必经之地,可却能将大半梅林的景象看的一清二楚。 马文才看着树上的少年捂着自己的嘴生怕发出一丝声音,眼睛却一眨也不眨地往那穿着白色狐裘的女子看去。 祝英台无疑是很美的,他出身世家,见过很多故交家的女孩,但这祝英台的美貌并不是传统中妖娆多情或温婉柔媚的美,而是带着女子少见的一种英气,以及一股腹有诗书气自华的自信。 他看见树上那少年不可抑止地微笑了起来,像是意外得到了什么美好礼物的稚子,心中一阵抽痛。 寻常女儿家十四五岁就已经出嫁,祝家这位女郎那时正是十八岁的年纪,与他同年,比起年幼且娇俏的女儿家,自然多了一分稳重的沉静。 他不爱吵闹,相比起聒噪跳脱的女孩,当然更喜欢这样沉稳的女郎。 拒绝了侍女的搀扶,祝英台轻轻地踏上了由无数梅瓣织成的花毯。 白裘乌发,鲜亮的红唇似点过朱砂,是留在马文才心底最深的记忆。 他看见她表情冷漠的抬起脸,明明是让人心旷神怡的景色,在她的眼中却似乎只是一片苍茫的背景,但正是这种游离出凡世一般的冷艳,却将她娴雅的神态衬得安静无躁,让那时的自己生出了一直想要了解她、认识她的冲动。 所以树上的少年动了,他踌躇着从花间露出自己的身形,伸出脖子往外眺望,盘算着该如何让她见到自己而不吃惊。 啪吱。 梅树枯虬,少年只是微微一动,一根被身体带动的枯枝便发出了嘎吱的声响,梅林空旷之下竟有了回响之音,引得祝英台和她身后的侍女齐齐向着这棵梅树看来。 当见到梅树上的男子时,无论是祝英台还是她身后的侍女,表情中都多了一抹了然。 突然被允许出门去,还是去郊外的梅园采集梅瓣,她们不是不疑惑的。 ‘被发现了!’ 而树上的少年则是尴尬无比,几乎是僵硬着身子扶着身侧的枝干,脑子里更是一片空白。 他做了好几种盘算,可哪一种里,也不包括这样偷窥狂一样的相见方式! 旁观着一切的马文才一颗心渐渐沉了下去,似乎已经预见了一会儿将要发生的讽刺经历。 梅林中的祝英台会蹙起娥眉,神情冷若冰霜。 她将用嫌恶和痛恨的眼神射来最冷厉的目光,其中蕴含的寒意和愤怒犹如实质,像是给这满怀绮思的少年兜头浇了一盆冷水,竟惊得他像是个拙劣的愚夫一般失足掉下了梅树。 而她,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这么转身走入了梅园。 马文才心中苦涩。 那时的他满心都在“祝英台果真美貌”的愉悦中,就连她那冷若冰霜也当做是她的品性高贵,因为不喜男人的轻浮而凛然不可侵犯。 正因为不想让她小瞧了自己,以为自己只是个登徒浪子,掉下树的他虽然伤了右肩,却没有选择以这个由头去梅园求助,而是忍着疼痛出了梅林找到随从回返。 在梦中,他的思绪只是一瞬,梦中的故事还在有条不紊的发生。 马文才酸涩地看着年少的自己羞窘的扶着树干不知如何是好,可那本该只是觑了他一眼的女人,却微微动了。 动了? 马文才心中巨震。 这样的场景他以前也曾梦过,可是从来没有过任何变化,永远都是祝英台冷冽地目光,自己则掉下树摔坏肩膀,一边痛苦着一边快乐着去林外找寻自己的仆人…… 然而现在,梅林中的女郎却轻轻移动了脚步,像是决定了什么一般,毅然而然地向着少年藏身的树下走来。 马文才看见树上的自己露出惊喜的表情,眼神中满是不敢置信和难忍的期待。 这般愉快又夹杂着惊喜的情绪连旁观着的马文才也被感染,他第一次在梦中感受到幸福和喜悦,而不是什么羞辱和痛苦不甘。 这样的惊喜交织,他已经有多久没有感觉到了? 马文才感觉到自己的心犹如擂鼓一般砰砰砰跳着,料想到树上尚未弱冠的自己也是同样心如擂鼓。 他看着那女郎越走越近,直近到已经可以清晰的看到树上“登徒子”的相貌时,她抬起了头。 不是冷若冰霜的脸,而更像是今日热情迎接自己的那张生动脸庞。 他看着还算温和的祝英台仰起脸,表情复杂地对着树上的少年微微颔首,轻启朱唇: “对不起。” 对不起?! 马文才听见她如此说道,脑中一片空白。 对不起什么? 她为什么道歉? 树上的少年满是疑窦,脑中也是一片空白。 一瞬间,入睡前祝英台的声音和这梅林祝英台的声音渐渐重叠,震惊地他无法好好的去思考这代表什么。 天地似乎都在旋转,一切光影光怪陆离的抽离又接近,马文才心烦气躁之下,根本不能好好再“旁观”下去。 当空白的思绪渐渐回复清醒,面前哪里还有什么白裘丽人、牛车侍女? 只有躺在树下扶着肩膀傻笑的自己而已。 马文才感觉到自己和“他”一起躺在树下,虽然胸中的不甘和戾气并未减弱,可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撼动着。 他感觉到接触着大地的右腿传来冰冷的刺骨,梅瓣下冰冷的雪水溶化后浸透了他的衣衫、皮肤,可心底却还有一点点余温未曾熄灭。 右腿的湿润冰冷却越发让他感觉到梦境的真实,让他思考着…… 等等! 湿润冰冷? 马文才的眼皮微微跳动了一下。 这阴湿这么真实…… 向来浅眠的马文才身子一震,猛然从旧梦中惊醒,睁开眼睛大口喘着粗气。 地台前便是一扇窗,糊着轻薄的丝纸。 窗外圆月当空,虽然室内依旧黑暗,但对于马文才来说,这一点月光已经足以让他看到许多东西。 比如睡得四仰八叉连腿脚都从被子里伸出来的祝英台。 以及被那突兀伸出来的脚踢翻了,全部浇在他被子上的那碗水。 现在是初秋时节,又在山间,马文才体寒原本就有些怕冷,夜间所盖的是一床丝絮做里的丝被,这丝絮吸水,一碗水全部浸透被子,贴在马文才的大腿上,所以梦里那冰冷刺骨的触感才如此真实。 看着已经完全睡横过来,枕头变成抱在腰侧、被子全部被夹在两条大/腿/间的祝英台,马文才感觉到自己额头的青筋现在一定是在跳动不已。 否则为何他感觉脑门都要炸开了? 他舅舅家那今年才五岁的外甥都不会睡成这个样子! 刹那间,梦中的冷若冰霜,凛然不可侵犯…… 还有那娴雅的神态,安静无躁的气质…… 都“啪”地一下破灭了。 马文才脸色铁青的踢开丝被,强忍住倒提着祝英台的脚把她丢回自己那边的冲动,连看都不想再看那腿夹被子的可怕画面一眼,径直走到五斗橱前,拿出了一条干净的中裤。 他深吸了口气,紧紧攥着那条裤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间房间。 覆水难收,他有十足把握让梁祝一开始就不去打翻那水。 可此刻的马文才,心底却升起了不好的预感。 这祝英台…… 似是个惯于泼(冷)水的。 虽然祝英台不太能理解这时代士庶天别的阶级状态,但还是明白一个普通出身的**/丝/男想要完成逆袭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包装自己。 196.捉拿内奸 漫长的冬季终于过去, 会稽学馆里也迎来了最空旷的时期。 与其他四馆一样, 在会稽学馆里读书的,大部分都是出身寒门的学生, 除去一些家中儿子多的和家里富裕的, 五馆里很多学生都要在播种时节回去种地, 这也是皇帝亲自下旨督促过的, 五馆教授学生不得耽误春种。 久而久之,先生们也都将自己的假期选择在春种时期,那些教书算和律例的先生们纷纷轮流休息, 会稽学馆里也就空旷了起来。 但这种空旷不包括甲科。 作为馆中士生集中的“进士科”, 学习压力本来就大。 士族不必耕种, 而就算是梁山伯这样的寒生, 也在就读后选择了将家里的地租出去,因为根本就无暇打理家中的田地。 能入甲科的寒生无一不是佼佼者, 尤其他们都听说负责选拔“天子门生”资格的学监这段时间就会来,更是恨不得头悬梁锥刺股的读。 尤其馆中又来了一个对建康、对天下局势分析的特别明了的易先生,很多之前因为“门第”所限见识不够的寒生眼前都豁然开朗,很多寒门学子的“策论”也开始写的精彩起来。 甲科所在的课室内外, 也经常看见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辩论的脸红脖子粗的甲生们。 对于这一点, 祝英台也表示很理解。 策论说白了就是议论文, 议论当前政治问题、向朝廷献策的文章,如果说士生们都是官/n/代/出身的高级玩家, 那梁山伯这样的怕是小学级别的, 这么一群人混在一起要考时事政治, 好不容易逮到一个懂时事的还不玩命的学? 只可惜这些人的“争论”放在马文才等人的眼里,就跟小孩子邯郸学步一样的水平,有几次马文才都好奇地在廊下听了一会儿,最终还是选择摇头而去。 就连祝英台这样对天下大势并不算了解的,听完他们什么“大赦天下”、“改革吏治”之类的话,也觉得很不对劲。 用傅歧讽刺的话来说,就是“还没学走就开始学爬”了。 “有什么奇怪的,他们的策论不可能写的比家中有门客幕僚的士生们还好,只能从新奇方面着手。” 徐之敬说话一直那么刻薄。 “他们哪知道上面派下来的学监是什么样的人,万一就吃这一套呢?一群只知道投机取巧的家伙!” “徐之敬,你小声点!” 和徐之敬坐在一起的褚向吓得半死,连忙看看左右,见只有几个人注意到他的话,还是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总算松了口气。 “你好歹也是名门贵胄出生,怎么老是这样畏畏缩缩的!” 徐之敬叹气。 在一旁问出这个问题的祝英台也呐呐道:“徐之敬,既然现在都是同窗,好歹也给别人点面子……” 徐之敬扭过头去,没应他的话。 谁愿意跟这些人做什么同窗。 虽然傅异向他许诺了“天子门生”的位置会有他一个,但他生性对于没到手的东西都会抱有怀疑之心,谁知道谢举是不是真的就给傅异面子,又或者真的因同情提携他一把? 就因为带着这样的情绪,最近徐之敬看谁都像是“竞争者”,精神也崩的很紧。 不仅仅是徐之敬,很多人也和他一般,虽然不至于紧张到动手相向,但馆中摩擦也变得越来越多了。 在这种情况下,那些原本就占有极大优势的士生们就格外“超然于外”。 就如今日,寒生们又将易先生围了起来,拿着自己的卷子请求易先生“批览”,而傅歧等人原本准备去廊下就食的,见这个架势也没出去,留在课室里等着“易先生”。 “这不行,他们不要吃饭易先生还要吃饭呢!” 傅歧见自己亲哥哥看了一张又一张,额头上青筋直跳,“我去吆喝他们一顿,把他们赶走!” 说罢,他起身就要跳过去。 梁山伯见势一把抱住傅歧的腰,将他摁了下去,惊慌道:“你搞什么!易先生要是不愿意,还用你去赶人?” 马文才持着《礼经》,嘴角含笑地在一旁看着热闹。 自傅异进馆教书以来,护兄狂魔傅歧每天都要来这么几处,马文才都已经看得处变不惊了,每天也就梁山伯如临大敌,生怕傅歧古怪的态度会暴露傅异的身份,要知道现在还有不明人士在盯着梁山伯,很有可能就是临川王或萧宝夤的人,一旦傅异身份暴露就是杀生之祸。 于是他紧张地跟在傅歧后面拉来拉去,跟狗链子似的。 好不容易人渐渐少了,傅歧正准备借“求学”的名义请“易先生”一起去吃饭,谁料外面一片吵吵闹闹,似是有什么人正朝这边过来。 嘭! 课室的大门被人粗暴的推开了半扇,呼啦啦进来四五个手持锁链、哨棒的黑衣皂隶。 “说了这里不能随便乱闯!” 后面几个气喘吁吁地学官们也跟着冲了进来,大声叫着。 “你们要找人,可以在门口等我们请人过来!” “会稽府办事,自然是要事,等你们磨磨蹭蹭,走脱了人犯怎么办?!” 皂隶喝道。 刹那间,满室哗然。 这里是甲科,从一年多前起,任人都知道会稽郡有名大族的子弟几乎都送了孩子来会稽学馆“镀金”了,寻常县令府衙的皂隶是不敢来学馆这边闹事的,之前刘有助因凶杀案身死,也不过就是将人犯送入官府。 但太守府出动就不一样了。 宗室郡王亲管着的太守府,无大事不会出动人手。 “什么人犯?” 马文才皱着眉站起身,不动声色地用身体遮住易先生的方向。 “这里是教书育人的地方,又不是什么穷凶极恶之地!” 在群生之中,向来隐隐以马文才为首,见马文才动了,其他士生也恍然大悟一般,七嘴八舌地质问。 “什么人给你们的胆子,可以冲撞士族?” “抓人犯也得有令书在手,你们是抓人犯呢还是杀人呢?” “太守府就了不起了?我倒是要去问问世子,这算什么事!” 那些皂隶们也没想到会稽学馆里刺头这么多,为首一个愣了下,依旧冷着脸从怀中掏出自己的令牌和抓捕文书,又对左右说: “有人举报易先生乃是敌国奸细,去把那易先生拿下!” “谁敢!” 傅歧第一个跳出来,张开手臂就拦在双方中间,怒喝道:“谁敢抓人!” 梁山伯又吓个半死,为了不让傅歧太显眼,也硬着头皮冲上去,同样用身体挡住皂隶们的去路,梗着脖子跟着喊: “无凭无据,不能抓人!” 傅歧一身锦袍,皂隶们不敢对他下手,可梁山伯一看就是寒生,那些皂隶却不会客气,一击哨棍下去,梁山伯腹部遭受重击,立刻就抱着肚子软了下去。 “梁山伯!” “梁山伯!” 正如士生之中隐隐以马文才为首一般,寒生们大多和梁山伯交情不错,如今见梁山伯受创,士生们自持身份不愿以身相护,寒生们却像是疯了一般也冲上前去。 他们原本就精神紧绷,如今满脑子只想着唯一会给他们带来时局所破的先生要被抓走了,脑子里那根弦蓦地断了,不管不顾地冲撞着拿着武器的皂隶们。 那些皂隶们抓人势在必行,士生们没下场,他们也不会手软,或拳打或脚踢,凶神恶煞。 “敢在会稽学馆动粗!” 傅歧见形势成了这样,气急败坏地就要跳下车助拳,却被马文才一把按住。 “此事有些蹊跷。” 马文才皱着眉头说:“祝英台去召她的甲士和你家的部曲了,那些皂隶不会下重手,此时你不易搀和此事,护着易先生先从后面离开。” 傅歧是个暴脾气,但他也是个听得进人劝的,权衡一番情况后,最终还是以兄长的安危为优先,穿过人群强硬地往傅异身边而去。 谁知道他刚走几步,就被人拦住了。 “虞舫?你给我让开!” 傅歧抬起拳头,“让开!” “傅歧,太守府既然会来拿人,自然不是空穴来风,为了学馆的安危,还是让人带回去看看才好。” 虞舫眼中闪着兴奋地神采。 “马上京中的学监就要下来了,若易先生真是敌国的奸细,那可不太好啊。” “好一张粪/口!” 傅歧气的脖子都红了。 “你见过哪国的奸细是这么病恹恹的?!” “也许是敌国的疑兵之计……” 计你娘的! 傅歧见兄长已经站起身过来了,急的连连摆手不让他过来,虞舫狐疑地看看傅歧,又回过头看看易先生,若有所思。 “你干什么!” 就在此时,徐之敬一声暴喝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此乃阳翟褚向,你们这群庶人竟敢对士族出手?” 原来是徐之敬担心梁山伯受了暗手会有内伤,蹲下身给梁山伯查看伤情却被皂隶当成助拳的,混乱之中褚向保护背对着众人的徐之敬,结果替徐之敬挡了一棒,又被推到了人群里。 徐之敬的兄长就是这么莫名其妙死的,如今遇到这种情况简直不能忍了,抬手一挥,所有人都鼻子一阵剧痒,拼命打起喷嚏来。 刹那间,课室里泪涕横流,徐之敬铁青着脸站起身来,恨声道:“恃强凌弱,以武器对手无寸铁的书生,真当我会稽学馆无人?” 傅歧趁着所有人注意力都放在徐之敬身上的关头迅速晃过虞舫,三两步奔到腿脚不便的兄长身边,架住他的身子就往后带。 “等等,傅歧,让我再看看情况。” 傅异拍拍弟弟的肩膀,“这么多人为我拼命,我总不能不管不顾就跑了。你那叫祝英台的好友不是去搬救兵了吗?” 傅歧听兄长这么说,只能忍耐,举着拳头护在他的身前,大有谁敢过来就跟谁拼命的架势。 另一边,马文才护着差点被踩伤的褚向从人群里钻出来,揉着鼻子关心地问:“你还好?” 可怜褚向背后中了一棒,直接趴到地上,又慌乱的躲避众人的推挤和踩踏,身上的衣服早已经散乱的不成样子,束好的头发也披散了下来,配上泪眼氤氲的模样,简直像是被蹂/躏/过了的小媳妇。 也亏是祝英台不在这里,不然又要在心中尖叫了。 “我没事,就是背后有点痛。” 褚向艰难地直起身,收拾着自己散乱的袍裳。 整着整着,褚向的表情突然一僵,一扭头又走回人群里,在地上开始寻找着什么。 那一片刚刚被徐之敬下了药,所以褚向找了没几秒就满脸通红不停打喷嚏,毫无形象地弯腰四处张望。 马文才担心他出事,用帕子捂住口鼻,跟上前去,正准备把他拉回来,却见他从地上找到了半块玉佩,郑而重之地放回了怀中,满脸都是庆幸。 见到那块玉佩的模样,斜地里的马文才伸出去的手猛然往回一缩,不可思议地看了褚向一眼,悄然无声地又退回了人后。 只是手,却不由得按向了自己的胸前。 197.仁义道德 此为防盗章, 若你出现混乱章节, 请购买百分之三十再来刷新此页。  但正如马文才所想,他毕竟还是内心柔软的赤诚少年, 加上对于梁山伯的父亲梁新,傅家其实也有些亏欠, 所以有些事情即便知道可能有几分是“作态”在其中,但他还是狠不下心。 除此之外,怕麻烦的他也不愿意真的让梁山伯身上留下“傅家门人”的印记,十六七岁的少年,人生观还停留在“一言不合我就出手”、“反正他们也打不过我,打得过我也不敢打我”的层面。 要肩负起一个人的未来对他来说,是一件想一想就觉得很可怕的事情。 在这一刻,马文才巴不得傅歧是个笨蛋,然而他自己也知道傅歧绝不是个笨蛋, 否则他也不必花这么多心思和他结交。 果不其然,傅歧用复杂地眼神看了梁山伯一会儿, 摇头道:“你说服我了, 在你和我同住期间, 我不会干涉你,勉强你做你不愿意的事情。你说的没错, 我随处可去, 你却无处容身, 如果我之后突然看你不顺眼了, 我会自己搬出去住, 不会把你赶出去。” 梁山伯果然达到目的了! 马文才心底的防备越来越强。 他有预感,如果和这梁山伯相处太过随意,很有可能跟许多满脑子只有酒肉女人的的士族一样,被这些寒生耍了卖了还觉得自己是在对他们“大发慈悲”。 如果是这样的梁山伯,在同学期间赢得了祝英台的芳心,倒不令人奇怪了。 “你们这些人,实在想的太多了!” 马文才正想到祝英台,祝英台却突然开口。 “你们只是舍友,又不是夫妻,朋友间相处原本就是这样,合则聚,不合则分,双方先做好约定当然没错,可还未相处就笃定以后肯定有各种各样的困难,未免太悲观。” 祝英台皱着眉,指了指身边的马文才:“我在来会稽学馆之前,对自己未来的舍友也有许多期待,可真到了学馆,却发现和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我这么个大大咧咧性子的人,遇见他这么讲究礼仪的室友,也没看到他将我倒提着领子丢出去,是?” 她扬起脸对马文才笑了笑。 他倒是想! 不是怕掉好感吗! “英台说的不错。”正因为马文才看的清楚,有些话反倒不能说清:“不过既然现在家具也修好了,屋子也收拾完了,傅兄和梁兄是不是先看看哪里还缺什么,设法添上才好?” 傅歧和梁山伯笑了笑,依了马文才的建议,先拾掇起自己的屋子。 同样是甲等学舍,傅歧住的时间久了,所以比马祝住的屋子多了不少人气,墙壁上挂着弓和箭,墙角里甚至还有一张瑟,难以想象傅歧这样性子的人还精通乐器。 虽说不打不相识,几人又一见如故,但有些私密的事情还是得避讳,所以马文才和祝英台还是回了自己的住处,让他们自己收拾私人东西。 据说梁山伯取自己的行礼住进甲等学舍的时候还受了些刁难,可有煞星傅歧在那里,刁难的人也不敢追进他的住处做什么。 梁山伯是个不惹事的性子,他好几年没回学馆,这几天正好忙着温习《五经》,有些想要找碴的人在学舍门前晃悠了许久也等不到人,只好没趣的散了。 正因为梁山伯不出门,马文才也好,祝英台也罢,这几日都没什么机会和他接触,反倒是傅歧爱武成痴,每天天色还未亮就过来拉着马文才切磋,两人的交情倒是加深了不少。 自马文才和祝英台的床铺之间摆上了一扇屏风,马文才晚上终于可以安然入眠了,只是比起同床共枕总是少了些滋味,有时候马文才看着屏风,只觉得自己这一世活的也没痛快多少。 可真要让他像傅歧那样恣意妄为或毫无拘束,他又越不过自己心底的那道坎。 好在这样的纠结很快就被另一件事取代,无论是马文才也好,还是傅歧也罢,每日都留在房中乖乖读书,很少出去。 入科考要开始了。 会稽学馆和其他四馆一样,采取甲、乙、丙三科,甲科和国子学一样,教导学生《五经》和时务策,是重中之重,也是历来最难的一科;乙科是律学和礼、乐、射三艺,只要有两门上上或三门中上便可通过,读的人也不少。 但三科之中,人数最多的却是教授书学和算学的丙科。 自五馆大不如前之后,原本人才济济的学馆里就读的大部分都是寒门子弟,这时代要做官须得门第上品,寒生即便是学的再好也不过就是一小吏,毫无出头的希望,读书需要付出的代价和得到的结果不成正比。 所以很多人家将孩子送来读书,图的不过是能识得几个字,况且馆中有地方上供给食宿,也能给家里减轻负担,要说出人头地,就得看各人的造化了。 律学是刑狱之学,如果出仕从小吏做起,必须精通刑狱之学,辅弼主官。学礼乐是为了熟悉士人的处事之道和祭祀礼仪,不至于在日后理政时贻笑大方,射则是为他日投笔从戎而做准备,但无论是律学、礼乐还是射艺,想要学好都需要旷日已久的学习,自然不是这些家庭的第一选择。 而你能写会算了,从学馆出去后还能给人做个账房,又或者可以帮别人写写书信谋生,无论是书学也好,算学也罢,要想学到可以去谋生的地步都用不了多久。 所以丙科人数最多,流动性也最大,很多志不在此的学子考过了丙科却一日都没有去就读过,只不过三科全中看起来好看罢了,精力还是放在甲、乙两科之上。 很多就读学馆的学生年纪尚小,在家中甚至只会识得几个字,也不可能去报考甲乙两科,便一直在丙科混日子。 今年陛下下诏,五馆人数暴增,尤其以会稽学馆为甚,除却一些实在推不过的学子,其他地方来求学的人也太多,加上学馆里还有像是傅歧这样读了三四年书都不走的,贺革也头痛的很。 在馆中商议之下,贺革决定举行“入科考”,重新评定甲乙丙三科的座次和生员,无法通过者,无论是新生还是老生一律遣出馆去,将馆中位置留给有心又有才的求学之士。 这一来,无论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的仕宦子弟也好,还是丙科里混吃等死无所事事的生徒也好,一个个都打起了精神,务求在入科考中表现出色。 对于马文才这样原本就才学出众的士子来说,入科考如果考的太差,就是丢了自家的名声和自己的脸面,他们的目标只有甲科第一,唯有拿到最高的座次,一鸣惊人,方能在日后争夺名额的竞争中脱颖而出。 对于傅歧来说,他之前可以靠着家世和天资在学馆里混日子,如今贺馆主一视同仁,他刚刚被家中惩戒就要卷着包袱灰溜溜离开学馆,对于他来说面子上实在架不住,所以难得也闭门苦读。 而对于无数寒门学子来说,不能通过科考代表他们就要回乡去耕种、或是进入商贾之流,有些单纯是害怕断了这碗饭,回家以后给家人增添负担,所以对这次入科考,倒比大部分考甲科的学子还要全力以赴。 正因为从上到下都卯着一股劲儿,就连平日里看起来最为从容的马文才也手不离卷,在所有人之中还能安然吃睡的祝英台就显得尤为不同寻常。 “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此之谓自谦。故君子必慎其独也……”马文才默默看着家中长辈在书卷上做的注视,吟诵出声:“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 “慎独,哎,先生爱德甚于爱才,这慎独一题不知能不能押中……” 马文才叹了口气,眼光从墙角案几上写写画画什么的祝英台面上扫过。 “你在猜题?” 祝英台伸了个懒腰,见马文才一副“三好学生”的样子,“在猜什么?” “猜‘慎独’。若有帖经,我不能有所疏漏。” 所谓帖经,就是填空题。 “哦,我帮你想想……”祝英台想了想,随口又背了几句:“礼之以少为贵者,以其内心者也。德产之致也精微。观天下之物无可以称其德者,如此,则得不以少为贵乎?是故君子慎其独也。” 马文才前世时便听说祝英台是个精通《五经》的奇女子,才学在家中同辈中最高,但入学以来,这祝英台从未显现过自己好学的一面,甚至连他从家中带来的古籍善本也不感兴趣。 可如今他在押题,她却能随口背出《礼》中关于慎独的句子,可见至少《礼记》早已经烂熟于心。 然而马文才的惊讶还并未停止。 “参日而后能外天下;已外天下矣,吾又守之,七日而后能外物;已外物矣,吾又守之,九日而后能外生;已外生矣,而后能朝彻;朝彻而后能见独;见独而后能无古今;无古今而后能入于不死不生……嘶,背串了,这是《庄子》?” “你还通老庄?你曾谈玄?” 马文才怔了怔。 祝英台背的是道家对“慎独”的解释,虽说甲科帖经不见得考这个,可时人推崇黄老之说,能在策问中运用上这些知识,必定能在考官面前大大的露脸。 他们这样的学子,还远没有到能“坐而论道”的地步。 “没有,不过涉猎甚杂罢了。” 祝英台避重就轻,她对马文才已经有了朋友般的情谊,便想要帮着马文才得到好成绩。 于是乎,她轻轻走到他的身旁,取了他的纸笔,把自己能够记起的所有有关“慎独”的句子、注释一一写下,没一会儿,马文才面前的空白纸张上就被写的密密麻麻。 198.疑凶何人 此为防盗章, 若你出现混乱章节,请购买百分之三十再来刷新此页。  毕竟就从她和他们接触的这么多日子来看,他们并不是什么开明无私的人。 不过祝英台的原本就是个想不通的事情就暂时不想的性子, 索性将一切都交给“命定”了。 逻辑这种东西, 有时候就是用来死的。 入学的时候祝英台也没想着改名换姓,这时代女子的名字都是秘密, 非家人和夫婿不得知晓。 她在族中行九,无论是出入社交还是庄园里走动都是用祝九娘的名字, 到了会稽,祝英台这真名倒是最安全的。 因为只是来“走个命定过场”加“避难”, 祝英台甚至都没多带人, 只带了一个洒扫粗使的丫头,一个年幼而且心眼比较少的贴身侍女,在这么多求学的士族学子中,她带的人大概是最寒酸的。 但毕竟出身在那里,那位看起来很严肃的馆主还是给她分了间大套间,为了担心她抵触, 还和她说明了有可能要和人同住。 同住什么的,但凡听过《梁祝》都知道啦, 祝英台要不跟梁山伯住,这故事还怎么继续下去,你说是不是? 她就算没看过什么戏本, 梁祝的故事还是知道的, 想来那梁山伯三年都没看出祝英台是个女人, 不是缺心眼就是睁眼瞎,性子应该还是逆来顺受的,这种人最好搞定,只要混熟了,她说什么就是什么,让他睡屋子外面都行。 “命定”的恋人哇,想想还有些小激动呢! “主人,刚刚馆中的监人来了,说是有人要搬进来……”祝英台的贴身侍女半夏急的脸都白了。 “这和您对主母说的不一样啊,不是说士族都是单人单舍吗?” 说曹操曹操到,半夏话音刚落,舍外便有了些动静,明显是有人在抬箱笼之类的行李发出的叱喝声,她当场惊得差点蹦了起来。 “来来来来来来了……” “你也看到外面那长长的人龙了,两人一间也不奇怪。” 祝英台不以为意,只是心中有些嘀咕。 梁山伯不是寒门子弟吗? 她还以为他跟沙和尚一样来读书行李自己挑个担呢,听这声音人还不少? 祝英台眼前出现了上大学时舍友们拖家带口爸爸妈妈爷爷奶奶齐上阵去铺床的画面…… 也许来的不是奴仆,只是跟这种情况差不多? 不管了,趁着人没来,先去刷刷好感度,未来能不能过上混吃等死的日子还得看能不能抱上这个老好人的大腿呢! 不就是团结同学吗? 难不倒她这曾经的优秀年级宿舍长! 打定主意的祝英台挤出笑容,整整身上的衣冠率先打开了室门,三两步走了出去。 出了屋子的祝英台一抬眼就看见了那个“梁山伯”,没办法,在一群忙活的“亲戚”(?)中间,施施然站在门外等着他们把箱笼整理好抬进去的“未来室友”,简直就像是个被惯坏了的公子哥。 就因为这一点,祝英台的笑容差点有些没崩住。 喂,你都是个年幼丧父的寒门人设了,充什么公子哥的大头蒜啊! 老老实实自己扛着箱子进去不好吗? 说好的老实人呢?! 然而等祝英台一仔细看到“梁山伯”的身形相貌,心底的那些不快立刻就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无他,这位未来室友的皮相实在太好。 毕竟是未来可能要一起谈恋爱的命定之人,如果长得很磕碜让她也很为难是不是? 祝英台一面带着“热情洋溢”的笑容迎出去,一面将这原身子能想出来的夸人辞藻搜刮了一遍,也只能想起“风姿特秀,俊朗清雅,远迈不群”这几个字来。 没办法,离得远,只能看到气质和身高。 这好整以暇站在那里的少年明显是没有挨过饿的,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目测却已经有了超过一米七的身高,这在这个时代已经算得上是“伟岸”的身材了。 她自己才一米六左右,可在祝家庄的时候,已经和大部分庄里的佃户壮丁差不多高了,这五馆生入学者十四五岁的有之,二十余岁的也有之,和国子学“十五岁起二十岁出”的年龄限制大有不同,所以很多人进来的时候还是个孩子,个子自然不高。 再加之古代普通百姓不以肉食为主,一日还只吃两餐,她从学馆上来的时候看见许多求学的寒门学子面黄肌瘦个子矮小,乍眼下还以为到了难民营。 这让她担心死了那梁山伯也是个矮个子蜡黄脸的书生。 现在,那提起来的心可以妥妥地给它放回去。 感觉到有人在看他,少年的目光从自己的行李上移开,目光如电般地向着祝英台的方向射去。 这时祝英台已经带着笑容走的极近了,两人目光一触,俱是心中一震。 祝英台:说好的憨厚老实和蔼可亲呢?妈妈,这梁山伯的眼神怎么那么可怕?跟冷箭似的! 马文才:说好的冷艳自持形容清雅呢?这祝英台傻兮兮的笑容是什么鬼? 因为和心目中的想象不同,目光接触后的两人一惧一惊,祝英台那要迈出去的脚顿时迈不出去了,马文才心中早就演练过无数回的自我介绍也说不出口了,两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的互相对视了一会儿,皆是僵硬无比。 别说,古人大都是单眼皮,这“梁山伯”眼睛单的挺好看的。 祝英台尴尬一犯,就爱胡思乱想。 祝英台女扮男装的侍女半夏匆匆赶到,只是看了一眼马文才便羞得低下头去,但似乎又像是注意到了什么,又蓦地抬起头来,眼神扫过马文才额上的额带,脱口而出: “将种?!” 这学馆居然敢把将种安排和她的主子同住?! 这话一出,那少年面色便是一变,半夏心中知道不好,“将种”是指祖上或家中出过将帅的士门,搁在北方,那些野蛮的“胡虏”大概还会觉得这是夸赞他们武勇的话,可搁在他们南边,说一个人是“将种”便跟骂人粗鄙没有什么区别。 马文才穿着儒衫,气质也和将门出身的武人完全不同,会被半夏误会,是因为他额上系着一条武人和北方人才系的额带。 少年似乎已经被误会惯了,抬手轻轻取下了自己额间的额带,露出额中一道红色的朱砂痕迹,苦笑着说:“在下确实乃汉伏波将军之后,不过在下家中久未出过行伍之人,系着额带是为了遮丑,并非因为出身将门。” 这美人痣一样的朱砂长在女子额间自然是锦上添花,可他长相并不文弱姣好,这点阴柔的朱砂痣出现在他脸上就显得有些不伦不类,加之他自己也很讨厌这额间原本不属于他的东西,大部分时候情愿被人误会是“将种”,也不愿意随意让人看到。 但他实在太重视面前的女子了,生怕让她对自己产生一丝“粗鄙”的念头,于是哪怕心中再怎么不情愿,还是将额头上的额带拉了下来。 他想的太多了。 对祝英台来说,“将种”不“将种”和什么都联系不上,“梁山伯祖上还出过将军吗”的念头一闪而过后,生性开朗的她看着局面有些尴尬,笑呵呵地为自己冒失的“书童”打起了圆场。 “不就额上有个红痣吗?既不是有疤又不是黑痣带毛,有什么好遮丑的?” 马文才看着她语笑嫣然,和前世自己远远瞥见的冷傲气质完全不同,竟又是一愣。 但他心思深沉,诧异之后眼神只是暗了暗,脸上却有礼地轻轻笑开:“这位兄台说的是,大丈夫不以容貌为重。” 说罢,眼神从祝英台身上上下略过,似是想要记住这个“新朋友”的样貌,脸上也浮现出温和的笑意。 “是是,男人嘛,不看脸。” 祝英台也呵呵地附和着。 扯咧! 无论古今,这特么都是个看颜的社会! 祝英台腹诽着。 不是看他长得帅,她何必把脸都笑歪了? 不管怎么说,未来室友是个大帅哥是件好事,比跟个歪瓜裂枣相看两相厌好几年好? 真那样她今天就卷卷铺盖换房间! 眼见着面前的少年笑的更和煦了,祝英台胆子更大了点,心想着“梁山伯果然是个好脾气”,环顾了下四周说道: “这些都是你的家人?你怎么带了这么多东西?我怕屋子里橱子不够你放的,早知道我就不急着先安置自己的东西了。” 这梁山伯家男丁不少啊,怎么跟来的亲戚各个都是膀大腰圆的壮汉? 这时代“家人”大部分时候和“仆人”同义,马文才以为她说的“家人”指的是这些搬东西的随扈,便没有多想,只为两人第一次见面的“融洽”心中高兴。 虽然祝英台如此热情,甚至还迎出门口让他很是意外,但总体来说并没有脱离他的预料之中,而且两人的开端还算“和睦”。 马文才心情大好之下,加之对这些身外之物并不看重,很是随意地开口:“无妨,实在要放不下,我让家人们把不紧要的东西带回去。兄台既然先来,自然是让兄台先得方便。” 果然是善解人意又不介意吃亏的老好人啊! 已经预感到未来几年碰上的是个“会稽好舍友”的祝英台,心中感动的泪流满面。 高兴之下,祝英台笑靥如花地抬起脸,真心实意地赞了一声。 “梁山伯,你真是个好人!” ……咯嘎嘎嘎嘎。 咦咦咦,她好像听到了磨牙的声音? 梁山伯在会稽学馆里读书,而且还能和马文才是师兄弟,学习一定是很好的,也必定有很大的抱负,这样的一个人好不容易和两位士族成了朋友,难道要用这种小事败坏掉他们心目中的印象? 所以当祝英台看到梁山伯真开始笃笃笃修矮几的时候,心中实在是惊讶。之前马文才看到她皱着眉头满是不解的表情,倒不是装的。 等梁山伯真的把家具修好之后,祝英台脸上也自然而然的生出了崇拜佩服的表情。 开玩笑,这人能自己修好家具啊! 不但会修家具他还有情趣啊!还能手绘案面啊! 搁他们的时代,这种能文能“武”(?)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工坊的男人到哪儿找去? 她那时候认识的男孩子大部分提个锤子都能砸到自己脚好吗?! 大部分连榫和卯怎么用都不知道好吗? 这种成熟稳重能吟诗赏月又能居家过日子,还可以凭自己的本事搞定生活中麻烦的男人,难道不该她崇拜一番么?! 至于傅歧和马文才会怎么看她? 开玩笑,人家梁山伯正主儿都不在意他们怎么看他,她担心什么? 人家只是个“年幼无知”的少年啦! 梁山伯修好家具,抬起头来时,看到的便是傅歧跳脚、马文才脸色不佳,祝英台满脸赞赏的表情。 虽然有些不解为什么祝英台会是这样,但梁山伯还是在心中酝酿了一会儿自己等下想要说的话,才缓缓开口。 199.以物易物 此为防盗章, 若你出现混乱章节,请购买百分之三十再来刷新此页。 至此, 平原郡、吴郡、吴兴郡、建平郡、会稽郡建立郡学学馆, 招引天下学子,不分贵贱, 不限人数,教授《五经》及射策、六艺。 因五馆生为生徒授书,又供给饮食, 教习之人无不是当时大儒,一时间, 引寒门并仕宦子弟千余人就学。 然士族不欲天子突破门第限制选官,几年后,在士族的推动下, 梁天子不得不重建国子学,下诏王公贵戚及门阀士族子弟入学, 明经策试后入仕为官。 为稳固士族地位,区分寒庶才能,甲等高门士族及王公贵胄之中选最出为杰出子弟入学, 于是乎, 首届国子学学生人人出身高贵, 文才济济, 顿时名动天下, 为天下学门之先。 自此, 虽不限门第, 五馆生中却士族日渐稀少,直至国子学大兴、生徒纷纷出仕,五馆中士族乡豪学子已十不存一,馆生多为吏门或寒门子弟,眼见即将沦为培养下级官吏的场所。 士族与天子的博弈却远未结束。 为重振五馆,天子再次下诏,征召当世大儒及经学世家与五馆游学开讲,并重立新规: 五馆之中,射策通明经者,即可除吏。每馆遴选最为优异者五人,不限出身,可升至京中国子监从师,天子亲临讲肆、授书开讲,谓之…… 天子门生。 时人常会为自己的主公推荐有才有德的同门,而那么多学子挤破头要去国子学,除了为了仕官之路通畅外,大多也有结交上品高门之心。 贺革收的弟子不多,除了一个圆脸大眼睛年纪很是稚嫩的少年是贺革的幼子贺琦以外,其余两人皆是在贺革门下读书的士子,只是并不都是在五馆之内就读的学生。 也是,随着国子学建起,士族们反倒以入五馆为耻了,如果只是在贺家读书,倒没有什么妨碍。 “徐之敬,东海人,家祖徐远之,齐时给事中,家父忠武王府参议。” 十七八岁的少年浓眉大眼,说话间带着一股傲气,典型的士族子弟。 马文才以前打交道最多的就是这样的同辈,笑着回礼,表情热络地拱了拱手,充分表现出对对方的尊重。 “在下褚向,阳翟人。在家行二,祖父和父亲都在齐时仕官。” 说话的年轻人长身玉立,眉目如画,尤其是一双狭长的桃花眼,未语时似笑非笑,看的人竟有些不敢直视,想必若是女子见了,更会面红耳热。 阳翟褚氏,这是自汉时起的高门,即便听这年轻人话里他的父亲在当朝似乎没有显赫官位,但还是让马文才将他记在了心里。 除此之外,马文才也曾见过不少面目姣好的少年,却没有几个能风仪端丽成褚向这样,忍不住真心实意地赞了声: “褚师兄真乃‘玉人’也!在下站在褚师兄身边,倒显得像是土鸡瓦狗一般的人物了。” 褚向大概被人这样夸奖惯了,可面皮还是很浅,马文才话音刚落,他顿时脸红了起来,从白皙的脸庞到脖子后面的肌肤俱染上了粉霞,掩面道: “惭愧,惭愧,容貌皮相乃是天生,怎值一提……” 贺革大概也见惯了这个弟子羞窘的一面,呵呵笑着为他解了围。 “褚向才学还是很好的,不仅仅是相貌出众”。 “来,再见见你这位师兄,他是我父亲临终前收的入室弟子,姑且算是你们的师兄。” 马文才这才发现他们背后不起眼处还站着一个人,因为位置太靠后,之前他还以为是贺家的下人。 可如今再听介绍,这位“师兄”不但入门最早,而且还算得上贺博士的临终托付之人,为何要用“姑且”这样的话,还最后引见? 这对于崇礼的贺家来说,几乎是不可思议之举。 马文才一肚子疑问地看着从众人身后阴影处走出的这位素衣学子。 这士子看起来年纪已经不小了,穿着学馆儒生们统一的白色儒袍,挺直的背脊使得他有种不卑不亢的气度。 他的面容成熟刚毅,不似馆中许多学子尚有稚气,只是站在那里,就让人有种想要信服的稳重。 但这种气度又并没有什么侵略性,所以他刚刚站在人后时,自然也就悄然无息。 马文才目测他至少已经二十多岁,在这时代,士族至多二十岁就会出仕,到二十多岁还在学馆读书,必定是有什么缘故…… 马文才心中推测着各种可能,看着这位“师兄”从徐之敬和褚向的背后走出,笑着对自己行了个礼。 他从徐之敬身旁擦身而过时,徐之敬露出了难以忍受的表情,似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身子微微往一旁避了避。 马文才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却不知为何这位“师兄”会引起徐之敬不悦,只是维持着脸上的微笑,准备等先生引见完后回礼。 但贺革的话彻底让马文才石化在了那里。 “这位是山阴梁山伯,三年前其母去世,他回乡守孝,如今刚刚出孝回馆。他的父亲是家父生前的入室弟子,其父去世后家父又收了他为弟子,父子同在我贺家门下,你们二人可以好好亲近。” 贺革一边介绍着,一边试图拉近两人之间的情谊。 从一开始接触他就觉得马文才是个性子善良又不失傲气的孩子,也许不会太过迂腐,抱有极深的门第之见。 梁山伯碍于出身所限,得不到什么同辈的提携,如果日后马文才能够帮一帮他,他将来的仕途就会好走很多。 可他却没想到,莫说马文才有门第之见,就算没有,他也是万万不会帮这面前的梁山伯! 不落井下石就算他心善的了! 他来会稽学馆之前,其实早已经打听过这位梁山伯,只是去打探的家人都说会稽学馆里没有梁山伯这个人,他便当做梁山伯还未入学,没有继续打探下去,一直等到祝英台离家才火速赶往会稽。 谁又知道原来是梁山伯回乡守孝,结庐而居,加之新旧馆主接替,士族学子纷纷退学,老生又已经离开,所以会稽学馆里这几年的新生竟没有几个知道梁山伯的。 前世他知道梁山伯此人时,梁山伯早已经死了,除了知道他是鄞县的县令以外,并没有能知道什么,甚至不知道他长相如何,性格又如何。 而后成了孤魂野鬼,无论是哪个传说之中,这梁山伯都是才貌兼备,俊朗不凡,自己则是油头粉面,犹如小丑,让他对于这梁山伯更没有了任何好奇。 等到他死而复生时,一直没想要再和梁祝有何瓜葛,却没想到梦魇迟迟不退,困扰了他整整十几年,让他不得不选择正面去解决这个心结。 如今见到了“勾引”了祝英台自己未婚妻的“梁山伯”,马文才睁大了眼睛,紧紧地看着面前的书生,似是要连他的心肝脾肺肾都给看个清楚。 眼前的梁山伯并非南方士人所推崇的那种美男子,他鼻直口方脸型端正,丝毫不是马文才曾经想象过的以色惑人之人。 一个眼神一个举止便能让人为之所惑的,应当是褚向那样的长相。 但美男子如果只有皮相,又往往令人乏味,这梁山伯不动声色,毫不张扬,温润的神色沉静地盖住了他一部分的灵魂,却使得他的气质越发显得意味深长。 如果他不是那个梁山伯,就凭他这亲切的气质和稳重的举止,恐怕自己也会乐于和他交往。 更让马文才懊恼的是,无论他如今心计如何老练,却实实在在是十六岁的少年,而这梁山伯,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起来都已经是成人了! 而且是看起来很放心让人倚靠的成年人! “梁兄今年年岁几何?” 马文才有些不太甘心地询问。 二十多岁了还读什么书啊! 乖乖给他回家娶媳妇生孩子去,别在这里乱勾引别人的未婚妻啊! 梁山伯似是没有料到马文才会问这样的问题,愣了愣后有些茫然地回答道:“在下明年便可及冠。” 声音磁性低沉,浑然不似少年。 骗人! 哪里有十九岁的人长着一张这么成熟的脸! 还有这把声音! 说二十五都有人信阿喂! 马文才心中满是不甘。 “呵呵,梁师兄是看起来有些显老。” 只有一旁的贺琦听懂了马文才在纠结什么,笑嘻嘻地开着玩笑。 这一番,所有人都明白了马文才为什么反复端详梁山伯。 徐之敬冷哼出声:“寒门庶子,每日下田耕种,行的是粗鄙之事,看起来自然就比我们要老。” 褚向大概觉得徐之敬这么说实在失礼,表情有些不安 ,但看了看徐之敬又看了看梁山伯,终究是什么都没有说。 “徐兄说的也没错,在下未入馆时确实日日耕读,比同龄人老成些也是寻常……” 梁山伯没有露出恼怒之色,只是摸了摸自己的脸。 他长得有那么出人意料吗? 这马文才看起来好像受了极大的打击。 可怜马文才先是遭遇祝英台和过去的印象完全不同,又遇见成熟似长辈的梁山伯,还成了他的同门,只觉得一生之中的荒谬都莫过于如此,整个人犹如梦游一般,之后对梁山伯,自然也没有如同褚向、徐之敬那样礼仪周到。 这种事情梁山伯经历的太多,他入会稽学馆很早,经历过最初士庶同学的时期,很多时候有些士族往往对他表现出结交之意,但一知道他的出身之后,便和眼前的马文才一般对他再无兴趣。 刚开始时,他还有些愤世嫉俗,但久而久之,他也理解了这便是人世之态,再也不会因此生出不忿之心。 别人对他好,或不好,他终归是要过好自己的日子的。 201.不合时宜 被逼到山林里的马文才在后山躲了一夜, 直到疾风细雨几人发现情况不对,凌晨通过那条发带找到后山来,才得到接应回返。 他根本不敢冒险先行返回学馆,谁也不知道那个黑衣人会不会就在后山守着对他一击必杀,哪怕他已经逃出生天, 也不敢再赌一把。 马文才不是第一次遇见刺客了,每一次他都能全身而退, 然而这一次他能逃掉绝不是靠什么本事, 只是运气而已。 从被发现行踪在暗地里埋伏, 再到放火逼出他的行踪, 他跟踪的这个黑衣人绝顶聪明又心思细腻。 更让人不寒而栗的是他的冷酷, 他丝毫不在乎后山如果真的起了火,对整个会稽学馆可能带来的危险, 他甚至不怕别人发现,只一心一意的以灭口为先。 遇见这样的对手,马文才一丝一毫也不敢疏忽, 即便疾风细雨来接应了,他也没有选择从后山返回学馆,而是和疾风对换了衣服,绕了一个大圈从山脚下上山。 这一番做作,除了和他同住的傅歧以外,没有人察觉他半夜出去过, 而傅歧对马文才有种几乎是盲目的信任, 即使好奇心爆棚, 也没有多嘴去问他晚上去了哪里。 但嘴上不问,不代表看不出端倪。 “马文才,你往脸上扑粉干什么?” 傅歧没敢问粉是从哪里来的,只觉得别扭极了。 “你以前从来没这个习惯啊?” “我昨夜没休息,如今眼下黑青,得用粉遮一下。” 马文才脱下衣服,露出一身上青青紫紫的伤痕,细雨手持着粉扑往他脸上敷粉,疾风则飞快地上着上好的金疮药。 “没想到细雨还有这个好手艺。” 傅歧瞪大了眼睛看着细雨一番涂涂抹抹,马文才脸上小的擦伤和黑眼圈都没有了,再见马文才身上的划痕和擦伤,眼睛瞪得更大了。 “你昨夜做贼去了?” “没做贼,去抓贼了。” 马文才随口回答着,让疾风将他伤口上的绷带系紧,又换上一身绯色的长衫,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结果抓贼不成,差点被抓了。” “说什么呢,神神叨叨的……” 傅歧纳闷极了。 “会稽学馆要是闹贼,我们家巡夜的部曲早就把人抓了。” “希望如此。” 马文才叹了口气,示意傅歧跟上。 “早上谢使君说不定要听课,还是不要迟到好。” 见马文才明明疲倦极了还一身伤,却要强打起精神去上课,傅歧有些担心,建议他最好请假休息一天,却被马文才拒绝了。 一出门,恰巧遇见隔壁的祝英台也准备去上课,祝家的那六个部曲正将她送到门边。 马文才的余光从那六个部曲身上扫过,并没有发现和昨晚那个高大的黑衣人身形类似的,便不着痕迹地收回目光,很自然地和祝英台打起招呼。 “今天起得挺早啊。昨晚上睡得很好?” “啊,是啊,几乎是脑袋沾到枕头上就睡了。” 祝英台精神抖擞地笑着:“结果早上醒的太早,干脆起来用了早饭,早些去课室里看书。” 他们今日都要去甲科上课,便一起同行,因为他们出门的太早,等到了课室里时,只三三两两来了几个人。 “咦,褚向?你今日来的好早!” 甲科里早到的永远是那几个刻苦的庶生,如今里面夹着一个褚向,自然是让傅歧意外极了。 因为上次褚向维护了他兄长和徐之敬,傅歧现在对这“软脚虾”态度十分亲热。 “来这么早做什么!” 他挤到褚向身边,笑着又问。 “我听说谢使君今日有可能来……” 褚向露出不好意思地神情,“所以,那个……” “哦……” 傅歧了然地点点头,“和我一样,临时抱佛脚?” 祝英台翻了个白眼,在自己的座位坐下。 “你抱佛脚已经没用了,得抱佛腰才行!” 屋子里几个庶生闻言笑了起来,褚向比较内向,只是唇角微微扬了扬,并没有如同其他人一般笑出声。 “马兄气色看起来不太好,昨晚是没休息好吗?” 见马文才也落了座,褚向状似关心地问。 “还不是傅歧。” 马文才瞪了眼傅歧,嗤笑道:“他那鼾声,能把屋顶掀了。” “那个……” 傅歧正准备解释,马文才如电般的眼神射来,他只能呐呐地点头。 “我,我下次比你晚点睡。” “听说睡觉枕头枕高些,可治打鼾。”褚向看了看傅歧,又意外地说:“只是没想到傅兄年纪轻轻,又不痴肥,居然也有打鼾的毛病。” “是吗?我下次试试。” 鬼才打鼾! 黑锅王傅歧欲哭无泪。 褚向关心他晚上的睡眠,这让马文才不由得对他留意,目光又在他执笔的右臂上逗留了一会儿,这才在心中否定了自己的猜测。 个子矮了点。 手臂也不像是受了伤。 一人想要改变相貌并不难,可要改变体型却没那么容易。 说话间,学生们陆陆续续到了,待傅异和谢举走入课室时,人已经齐了大半。 见谢举来了,众生又露出了或激动或跃跃欲试的表情,在甲科的学子人数并不多,自然人人都希望能在这位谢家家主面前出人头地,引起他的注意。 谢举对这样的目光再熟悉不过,在他看来,年轻人有野心是一件好事,于是微微一笑后,入了主席,开始代替傅异,为学子们讲题。 他这一座,屋子里的气氛更加狂热了,为了在这位名士面前露脸,提问之声几乎就没有停过。 谢举也确实没有堕了谢家的名头,无论问出来的问题多么刁钻、亦或者多么生僻,都回答的有理有据,且旁征博引,让人无不叹服。 等到庶生们纷纷问过了一轮,自持身份的士生们才开始进行提问。 和庶生们那些刁钻的问题不同,士生们问的问题大多数是跟世族存亡或治国之道有关,让谢举不住满意地点头。 待到了褚向时,他微微犹豫了一会儿,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开口问道: “学生想问,北魏鲜卑胡人汉化,究竟是增强了国势,还是削弱了自身?” 这问题实在太过耸动,顿时引起一片嗡声。 在梁国,有关魏国的话题几乎是个禁区,很多人对魏国人的印象还停留在茹毛饮血的程度上,有些士大夫更是提北魏色变,好像后者是会吃人的野人一般。 然而一直以温和态度示人的褚向这次却难得的勇气十足,继续追问:“如果汉制能增强国势,那为何最终却是我们衣冠南渡?如果汉制不能增强国力,那为何魏国却要学屡屡落败的我们?” “魏国改革如今已有三十余年,如果连魏国都开始衰败,是否证明以门第与出身来决定地位的制度,其实并不符合今日今时之世?!” 这个问题一出,莫说谢举,就连一直对褚向隐隐有防备之心的马文才都诧异极了。 这实在不像是出自一个长在高门里,生活在南朝,在“士大夫与皇帝共治天下”的环境下长大的人之口。 而坐在马文才身边的祝英台眼中突然放逛,心中为褚向暗暗喝彩。 谢举被褚向的几个“如果”问的眉头紧蹙。 他是当世有名的名士,又是皇帝钦定的太子之师,才华学识见识不必多说,自然是梁国一等一的人物。 之前回答学子们的问题,谢举心中其实颇有些不以为然。 无论贺革多么努力,在曾为国子监博士的谢举看来,五馆学生的见识和气度还是和国子监学子差的太多了。 他们唯一比国子监学子出众的,只是那种极力想要证明自己的急切,和那种奋发向上的勃勃生机。 可即使是太子,也从没有问过他这种问题。 或者说,在这位公认当世出身最尊的谢家人面前问这种问题,本身就是一种冒犯。 课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紧张的看着谢举,担心他会因为褚向大胆的言行而向他问罪。 谢举面无表情地看着站起身的褚向,似是想看看这个身形单薄、外表端丽的文弱书生,究竟在哪里藏着这样的胆气。 “你的长相……” 谢举看着褚向的眼神渐渐变了,猛然间脱口而问。 “你可是姓褚?” 褚向满脸莫名,点头回答:“学生阳翟褚向。” “即是阳翟褚氏,为何不如国子监,怎么会在此处读书?” 谢举的表情似是恨铁不成钢。 “你已这般年纪,竟还未出仕?” 谢举当众问出这样的话来,让不少人都觉得意外,除了从傅异之处知道谢举与褚向之母昔年旧事的马文才。 毕竟这话听起来,已经有些刻薄了。 “我,我……” 果不其然,谢举的疑问一出,原本似是鼓足勇气的褚向像是泄了气一般。 “学生并没有得到家中举荐……” 褚向珠玉般莹润的俊脸上渐渐染上了绯红的颜色,声音也小的犹如蚊吟。 “学生如今在先生门下就读,也旁听会稽学馆的课程。” 听到褚向是贺革的入门弟子,平日只是在会稽学馆旁听,谢举的表情才算是好了点。 “你父母皆是惊才绝艳之人,想来你也不会是平庸之辈。” 谢举的话一出,有不少平日里知道褚向底细的士子偷偷发出嘘声,听到旁人的嘘声,褚向的脸更红了。 这话题一偏,褚向刚刚提出的问题,倒像是得不到家族相助而发出的怨怼,也没有几个人关心褚向的问题,更好奇的是谢举和褚家之间是否有什么关系。 然而此时,却有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响了起来。 “谢使君,能不能回答褚向刚才问的问题?” 刹那间,学子们齐刷刷地向声音来处看去。 “……看我干嘛……” 坐在马文才身后的祝英台不自在地缩了下脑袋,硬着头皮开口。 “刚刚那问题,还没有答呢……” 202.双喜临门 祝英台理所当然的被忽视了。 事关北魏与梁国之间的内政, 又涉及到九品中正制这种自魏晋以来立国的根本, 这样的问题,褚向问得, 谢举答不得。 至少在众人面前,答不得。 说实话,当谢举和其他人选择顾左右而言他避开这个话题时, 祝英台有了种被骗的感觉, 她甚至有了种“盛名之下其实难副”的感觉。 不过转而一想, 若是在现代,有学生在课堂上问“一/国/两/制是不是适合两地通用”, “现在的阶/级/固/化是不是太严重”这样的问题, 即使是教授, 也是要斟酌一下的。 尤其如果这个教授还担任着国/家/级的官员时, 说话就更要慎重。 主要是对谢家期望太高,见谢举避而不答,毫无“狂放”的名士之风,让祝英台心理落差太大了。 也许是祝英台不合时宜的问题,也许是谢举见到褚向后另有安排, 这一堂课匆匆完结, 等到中午休课用饭时, 祝英台还有些不满。 “这褚向,问完问题居然就不要答案了。” 她埋怨着:“既然问出来就是想要别人替自己解惑的啊, 如果不需要答案又何必当众问出?烂在肚子里或者自己找答案好了!” “他那问题, 叫人怎么答?” 傅歧不以为然:“说不定只是问了引起谢使君注意的, 你看,谢使君注意到他了?” 他有些好奇地放低了声音问:“你们知道谢家和褚家是什么关系吗?怎么看起来谢使君对褚向关心的很?” “不知道。” 徐之敬硬邦邦地说:“也不想知道,吃你的饭!” “我只是想不到,看起来性格软弱的褚向,竟有这么激进的想法。”马文才看了眼和褚向交情最好的徐之敬,试探道: “是真人不露相吗?” “如果真是懦弱之辈,我又怎么可能和他交好?” 徐之敬有些不耐烦:“当初会稽学馆里士生和庶人对立,即便我们在先生门下不在学馆读书也是有影响的。先生门下那么多人,最后留下的没有几个,也唯有他选择也在馆中旁听。” “他长相那般出众,经常被人在背后笑话肖似女人,可从未因此气馁过,反倒更加用功读书,诗赋五经,皆是优异……” “咦?他成绩很好吗?” 祝英台表情奇怪,“甲科第一每次都是马文才啊!” 褚向除了入科考那次得了甲科第二,后来都落在第十左右,连祝英台都比他座次要靠前些。 甲科总共才几十名学生,第十的成绩说好不好,说坏不坏。 “说起来也是奇怪……” 徐之敬摸了摸下巴,“他学识不错,考试却总是考不好,运气也差。有一次腹泻了一晚上,第二天去堂考,还有次看错了题,回来懊恼半天……” 祝英台看了看马文才,又看了看徐之敬。 “你觉得他真实水平可能不比马文才差?” “我之前并没有在学馆上过课,也不知道你们甲科的考试如何。” 徐之敬保守地说,“但他对五经的造诣,在我之上。至于诗赋,更是比我高得多。当年老馆主就是看了他的诗赋,认为他很有灵性,才让先生收他做入门弟子的。” 诗赋? 祝英台耸了耸。 这里是五馆,是务实的地方,学生大多是庶人,擅文辞的反倒少。也难怪甲科第一总是马文才,他最擅长写各种时务策。 听到徐之敬对褚向的评价,马文才心中越发觉得古怪了。 一个明明有实力和他角逐第一的人,却总是因为运气不好成绩不佳,而且没有人觉得奇怪。 如今都在角逐“天子门生”,他是第一,被众人都当做竞争对手,每日里提防、比较,可却没有几个人注意到褚向。 褚向是先生的入门弟子,之前不在馆中读书,若不是徐之敬也入了学馆去争这名头,馆中根本没人知道他的真实水平,更不会忌惮他。 “他要是能出头,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徐之敬叹气:“因为褚向父母早亡,他从小就得不到家中的支持,家中旁支十五岁就入了国子监,他这嫡脉都已经十八岁了,却从未得到过举荐,而且连亲事都无人过问。” 他想到自己。 “他和我一样,已经没有了家中帮助。若再不自己搏一搏,真的是一无所有。” 几人想到徐之敬的遭遇,不欲引起他的伤感,只好换了个话题。 “那你是怎么和褚向交好的呢?” 马文才问他,“你看起来不像是容易和人交朋友的样子。” “倒是他主动亲近我的……” 徐之敬回想着往事,“他比我早一点投入先生门下,我来时,他对我颇为照顾,后来问他缘故,他说家中有一长辈,喉咙曾受过伤说话困难,而且身体虚弱,问我能不能开方子调养,却又不能带人来见我。我问明了情况,又看了之前她用的方子,改进了几次,给了他新方。” “后来他又陆陆续续请我开方,又赠我药材和少见的孤本作为回报,一来二去,便熟悉了起来。” 他感慨道:“褚向虽父母早亡,但家中底蕴颇深,他父母的藏书和家长早些年置办的药材皆是稀有之物,我那些方子,实在是受不得这样的重礼。可他说他身无长物,唯有这些遗物能够自由支配,我也只好愧受了。” 在学馆之中,之前和徐之敬交好的唯有褚向,但反过来说,褚向的事情徐之敬也大部分清楚。 “长辈?” 马文才自言自语。 “褚家的长辈?” “是啊,应该是个年长的女人。”徐之敬说,“我一直猜测,他之前不愿和我说明身份,我思忖着恐怕是个庶人出身的。他知道我的规矩,怕我知道了不肯治,或是让我破例,干脆支支吾吾过去。” “我与他既然已经为友,就不好让他左右为难,也就故作不知,也从来不问。” 他这话说完,祝英台等人的脑海里已经勾勒出一副爹不疼娘不爱,唯一疼爱他的长辈还得了重病的景象,开始同情起褚向来。 说起来,这样的遭遇,没有变得愤世嫉俗或是自暴自弃,而是想尽办法出人头地,虽然性子软了点,也没算是长歪。 马文才听完徐之敬的话,脑子里已经模模糊糊勾勒出一些东西,刚刚准备再问几句,却突然见到祝英台身边的半夏和傅歧的一位部将匆匆忙忙朝着几人的方向而来。 见到是半夏和自己的部曲,傅歧和祝英台一起站了起来,好奇地看向他们。 “何事?” 傅歧见那部曲面有喜色,估摸着不是坏事。 “启禀郎君,大夫人生了,是个公子!家中送信来报喜!” 傅家的家将喜气洋洋道:“报喜的书信托京中的驿官送来的,刚刚才到,我想着这是好事,就给郎君送来了!” “嫂嫂生了个儿子?” 傅歧听了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我嫂嫂生了儿子!生了个儿子!” 他一把抢过家信,将那封简短的书信再三看了几遍,高兴极了,恨不得立刻就送给兄长去看。 他嗓门极大,这番哈哈大笑之下,廊下其他围食的士生都看了过来。 “是你兄弟的遗腹子,又不是你的孩子,那般高兴干什么?”素来和傅歧不和的虞舫阴阳怪气地说:“你现在高兴,等来日大房拿这孩子跟你争家业的时候,希望你还笑得出来。” “狭隘!” 傅歧呸了一声。 “你当每个人都跟你家似的?” “嘿嘿,是不是,我们以后再看。” 虞舫冷笑。 相比于傅歧,一旁同样拿着信函的半夏表情就苦涩的多。 “怎么了?” 祝英台见半夏那苦瓜脸,都有些不敢接那信。 “也,也是京中来的,和傅小郎的信一起从驿站送到学馆的。” 半夏显然已经从驿官那得到了信中的消息,所以磕磕巴巴地说:“那个,庄主和夫人知道,会生气的……” “什么信?婆婆妈妈的!” 傅歧心情大好,伸手从半夏手中抄过信函。 待看到函件上方的漆封蜡印,傅歧眼睛瞪得浑圆,惊叫了起来。 “德阳殿?怎么是德阳殿的印记?!” 他这一番咋咋呼呼,顿时让马文才皱眉,一巴掌拍过去,抢过了信函抛与祝英台。 “好奇心那么重做什么?别给英台惹麻烦!” 但已经迟了,随着他一声“德阳殿”,廊下之人齐刷刷看了过来。 德阳殿是太子东宫的正殿,凡是太子下达的诏令,皆从德阳殿而出。 和傅歧已经“死去”的兄长留下了遗腹子这种消息不同,来自德阳殿的消息显然更加引人注意些,有几个和祝英台交好的,已经起身准备朝这边过来打探了。 祝英台顶着众人的目光打开了漆封,里面是一封任命书,内容也很简单,大致是说祝英台字体优美,才华出众,又在会稽学馆中成绩优异,经本州大中正举荐,特宣召祝英台为太子的书令史。 除此之外,德阳殿还令祝英台在一个月内前往建康,早日入“文选楼”,协助东宫修纂《文选》事宜。 文选楼是太子萧统在京中编选《文选》之处,皆为名士大儒出入,连北朝士族的诗赋文章亦有收录。 而书令史乃是秘书郎的一种,东宫的书令史和朝中秘书郎同级,算是士族起家的清官里的一种优职。 傅异当年便是从谢举的秘书郎为起家官的。 更重要的是,这属于东宫的属官,只需要太子任命即可,不需要吏部报备,也不受出身的潜规则限制,算是“特殊人才”。 祝英台虽是士族,却是乡豪士族,朝中任何一个部门的秘书郎都不会用祝英台这样出身的人选,可太子手下的书令史却可以。 太子萧统明显是知道祝家的情况,体贴的连这个都为祝英台想到了,特地给了她这么一个虚职,既有名头又清贵,却不会让其他人有异议。 “这是好事啊,怎么愁眉苦脸的?” 傅歧豪爽地拍着祝英台的后背,由衷的替他高兴。 “不想和我们分开?建康可是我的地盘,你愁什么?” “不是,这个……” 祝英台抬头看了眼马文才,眼中有询问之色。 马文才微笑着对她点了点头。 “哈哈哈,你别愁这个,马文才过不了几个月就是天子门生了,也要去建康。你们都走了,我也不想在这里读书了,回头我就跟我阿爷说,去国子监读书去,我们都不分开!” 傅歧想到等“天子门生”选完,兄长就不必用易先生的名义留在这里了,到时候他跟兄长一起回家看小侄子去。 想着想着,他忍不住心情大好,揽着祝英台的肩膀笑着说: “太子人可好了,我见过,你别怕。” “傅歧,你要不要脸!” 203.衣食住行 “傅歧, 你要不要脸!” 骂出这话的,不是和傅歧关系不好的虞舫,而是和祝英台、马文才交好的魏坤和孔笙二人。 “你当这会稽学馆是你家开的?你说谁是天子门生谁就是?!” 他们之前和马文才一起做了祝英台验书品的见证人,如今一听德阳殿来了诏令, 立刻就想到当初陆中正之言,应当是东宫里宣召祝英台来了, 所以才过来准备道贺。 在这里读书的士生,大多是门第不够去国子监的,亦或者不是家中被重点培养的嫡脉, 根本争取不到资源的, 他们瞧不起庶人, 却又自知比不上高门, 不上不下,其实处境实在尴尬。 结果一过来,却听到傅歧大言不惭地说马文才一定是天子门生,而他,似乎连天子门生都不稀罕, 混过这一阵子就去国子监读书,这让一直苦读不辍的魏坤和孔笙二人顿时怒从心起, 骂了出来。 所谓文无第一, 即便马文才每次考试都是甲科, 那也是之前的事情了, 谁也不能保证马文才一直就能保持这样的成绩, 亦或者第一就一定能入谢举的法眼, 点了“天子门生”。 他们之前去浮山堰一去就是几个月,他们走后,甲科里考试,几乎是第一轮流做,几个士生都有不俗的成绩。 于是时间渐渐过去,很多人已经忘了马文才和祝英台、褚向、梁山伯几人曾名列前茅的日子。 这几个月里,人人都觉得自己离“天子门生”的距离是那么的近,毕竟名额有五个,就算马文才回来,他们也还有机会。 尤其现在祝英台被东宫宣召了,原本这个消息会引起无数人嫉妒羡慕恨,可祝英台被宣召就等于天子门生的竞争者又少了一个,如今听到德阳殿消息,众人只有真心高兴,没有虚情假意的。 太子毕竟还只是太子,何况还是个抄书的书令史,只能说是个清官罢了。 可傅歧就这么大喇喇的把天子门生的名额当做囊中之物,就算不是为了自己这么狂傲,也实在太看不起馆中其他的学生,至少脾气并不比傅歧好多少的魏坤是忍不住了。 傅歧被人骂了不要脸,刚要反驳,却被马文才抬手拍了脑门一记,后者对着魏坤两人拱了拱手,面含歉意道:“他家兄长有后,又恰逢祝英台得了好的前途,一时得意忘形,两位勿怪。” “就他这个德行,去了国子监也是给人当下脚料的份!” 魏坤冷哼了一声,绕过了他,向着满脸凝重的祝英台道喜。 “祝英台,恭喜了!” 他有些羡慕地说,“没想到京中消息这么快,这才两个月不到,诏令就下了。” “是啊,挺快的。” 祝英台心中发苦,脸上还要挤出高兴的表情来。 “大概是太子急着修成《文选》。” “听闻陛下如今越来越暴躁了,临川王又在京中横行无忌,常常有官员因此丢官罢位。” 孔笙有意和祝英台交好,凑近压低着声音说着家中听来的消息,“太子仁厚,有些被贬或被冷落的官员,便以被太子殿下以修纂《文选》的名义召入文选楼,逃脱流放或杀身之祸,所以文选楼里的人越来越多,做事的越来越少。” 得罪皇帝,只是丢官; 得罪临川王,不知什么时候就死的不明不白。 只是这些官员是为了避祸入文选楼的,却不见得真的都愿意修书,或者擅长修书;厚道的,也许会把家中善本拿来借文选楼摘录,有的也会帮着编纂,但还有些名义上在文选楼修书,其实去了什么都不做。 太子弄了这么多人进文选楼,总不能一点成果都没有,尤其是抄写这样的辛苦事,很多“老大人”是不愿做的,这才急招人进文选楼。 所以祝英台这个时候去文选楼,就得做好吃苦受气的心理准备。 这些事都事关朝中倾轧,孔笙也不能在人多的地方说明,只隐隐点了一些,他相信即使祝英台听不懂,马文才也肯定会向前者说明。 “谢谢你了。” 祝英台听得懂他的意思,不过她不是什么真正的士族,对于一个大学毕业生来说,抄书真算不得什么苦差事。 她害怕的,一是要和祝家正面撕破脸,二则是她对祝家庄和会稽学馆外的世界有着天然的恐惧,浮山堰一行更是让她明白什么叫人命如草芥,如今要她去人生地不熟的建康重新开始,若不如傅歧所言大家一起去,就她自己,很难做到泰然自若。 “既然祝英台有了好前程,是不是该约个日子,到山下哪个好的酒肆里摆一次宴,请请我们这些同窗?” 另一边的虞舫远远地叫道: “听闻祝家庄富庶,不会连这个都舍不得?” 祝英台现在没心情和虞舫争什么长短,见他笑得一脸不安好心,反倒激起了脾气,大大方方地向着廊下众甲科学子笑道: “没想到我这一笔字还能入了东宫的眼,看样子是等不到诸位的好消息了。虞兄说的没错,此乃喜事,应当庆贺,待我遣了家人去山下打听哪家有好酒,就来招呼众位同乐……” “我先行一步,在建康等着和各位重聚。” 她对着众人拱了拱手。 “好!” “祝英台果然豪爽!” “来日必当在建康相聚!” 一时间,祝英台的话引得不少学子豪气大展,似乎各个都能一展凌云之志,来日一飞冲天,冲入建康一般。 “应对的漂亮。” 马文才赞许地点了点头,又说:“既然要摆宴,就不能敷衍。安排宴席的事情,等梁山伯回来,请他去张罗,他对山下更熟悉。” 祝英台难得被马文才夸奖了,眼亮亮地点着头,心中雀跃不已。 不就是分配了好工作嘛! 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她在大学里吃这样的宴席也不知道吃了几次了,看别人怎么应对,学都学会了。 傅歧本来被魏坤怼的没趣,但见大家都在高兴,莫名也高兴了起来。 他虽脾气暴躁性格急,却很少记仇,即使被魏坤骂成“下脚料”也没有在这个关节让祝英台没脸,只跟着大家一起笑。 马文才见傅歧这样,又想到为了家族禅精竭虑的傅异,忍不住心中叹息。 在傅异失踪的期间,为了寻找兄长踪迹的傅歧似乎成长了不少,也能够承担的起家族的重担。 可随着傅异回来,傅歧就像是又重新找到了依赖的目标,渐渐回到了原来那种散漫的性子。 偏偏他们都瞒着傅歧,并没有告诉他傅异的身体情况,倘若哪一天傅异的病情恶化,傅歧的精神支柱再三崩塌,还不知会受到多大的打击。 马文才内心里羡慕傅歧这样活得自我的人,也羡慕祝英台这样活得纯粹的人。 他自己工于算计,步步为营,却喜欢看别人活得自在。 所以在他力所能及的范围里,他愿意包容他们的任性和不妥。 但他答应了傅异,要照拂好他的弟弟,要帮助他避开不应有的祸事。 还有祝英台…… 马文才有些头疼。 他有预感,祝家庄不会任其这么抛弃女人的身份去建康当什么书令史,除非先斩后奏立刻动身,否则定有波折。 可事情真能这么简单吗? 那六个部曲能让祝英台这么容易离开学馆? “马文才,你不高兴?” 傅歧见马文才皱眉不语,看了看左右,小心翼翼地问。 “不是,我在想,祝英台接下来该怎么走。” 马文才神色认真地说。 “祝家没有出仕过的嫡系,在建康应当没有什么得用之人,祝英台去了不会受到祝家的限制。但相对的,也得不到什么帮助。如果祝英台要去建康,少不得要置办房产、采买仆从,还有一路上的安全……” 那黑衣人不知道是什么来路,会不会对祝英台不轨? 他又在祝英台屋里翻找什么?那东西是不是对祝英台的安危有碍? “我的娘亲啊!” 傅歧受不了地抹了把脸。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祝英台的阿爷呢!这种事你操心什么?这不是该祝家庄操心的事吗?真找不到合适的宅子,等我回了家,住我家都行!” 他一边说,一边老气横秋地拍着马文才的背。 “我说马文才啊,我一直觉得你就这点不好,喜欢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想明白,可这世上有许多事就是不明白不知道才有意思……” “祝英台没去过建康,没买过宅子,没采买过仆人,让他自己来,不也是一种经历?你和他只是知交,又不是奶妈子,怎么就婆妈成这样?我十四岁就来会稽读书,不也就是拍拍屁股就过来了?” 傅歧咧着嘴笑。 “车到山前必有路嘛!” “所以你就一条路走到黑,撞了墙又准备回国子监读书?” 马文才翻了个白眼,却没办法向傅歧说明自己的难言之隐。 若祝英台真脱离家族托庇于他,那就是亦友亦臣,要是连衣食住行都无法保证,又怎么能让祝英台对他死心塌地? 马文才三言两语打发了傅歧,不管他的疯言疯语。 等下午重新开课,早上发出惊人之语的褚向却并没有出现,一起不见的还有本该来的易先生和谢举。 大概因为祝英台被宣召的事,其他学子也无心上课,各个魂游天际,那个为他们讲解五经的博士见众人都是这样,无奈地中止了上课,提早让他们回去休息。 马文才收拾好东西,刚和傅歧一起走出课室,却被早就在门口等着的祝英台扑了个正着。 祝英台怕部曲来接她,错过了和马文才独处的机会,一点时间都不敢浪费。 “我跟他单独商量点事!” 祝英台抓着马文才的袖子,急匆匆地对傅歧说。 “啊?” 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傅歧刚回过神,祝英台已经拉着马文才跑出去老远,只看得到远远的身影了。 204.有钱百万 祝英台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毛毛躁躁了,尤其在她坦白自己女人的身份后, 更是很小心的遵守着这个世界男女之间的分寸, 轻易不进行肢体上的接触。 正因为如此, 马文才看得出她很着急,便没有甩开她的手,任由她拉着自己的袖子一路小跑。 祝英台个子不高, 一路小跑马文才也不过就是步子迈得大一点而已。 她把马文才拉到没人注意的小树林里, 难掩焦躁地问:“马文才,我刚才问了半夏,她说我家的部曲都已经知道这事了,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说, 要不然, 我干脆跑了算了。” 祝英台急得在原地转圈圈。“我找个他们没注意的机会,带点盘缠跑路, 偷偷到建康去。只要我去应了诏,他们就不能拿我怎么办了。” “要不然, 我就拖时间,拖到未应诏而至, 让太子的人把我抓到建康去?” 她低着头踢着地上的土, 又抬头可怜兮兮地看马文才: “太子仁厚, 应该不会对我上刑?” “你镇静点!” 马文才啼笑皆非地说:“既然是太子宣召,即便是你的父母不同意也不能违诏, 你的身份不能被当做拒绝的理由, 因为你的父母不会用这个借口。你就大大方方地当做是一件喜事, 最好宴请的规模大一点,弄的人尽皆知,这样才是正确的应对之道。” “你受召去建康上任是喜事,在会稽学馆和上虞县来说都算是大事。我估计没几天太守府就会派人来给你送路引和驿券,出仕是要填士籍的,你趁机把祝英台的名字填进去,从此祝家庄只有祝小郎,没有祝九娘了。” 他安抚着祝英台的情绪。 “祝家庄虽在会稽是一方豪强,可名义上必须受朝中统辖。不能出仕和不愿出仕是两回事,无故拒不受诏会被定罪的。为了避免这样,你父母会替你想办法圆了你的男子身份。” “真的会这么顺利?” 祝英台有些担心。 “事在人为。” 马文才不敢把话说的太死,“我们尽人事,听天命,至少有一搏的机会是不是?” 祝英台心里还是七上八下,但她太想脱离祝家庄了,哪怕过程再困难,她也愿意一试。 “什么祝九娘,祝小郎?” 熟悉的疑问声从两人的背后响起。 “喝!” “谁?” 两人惊骇莫名,齐齐回头,待看到来的是谁,既松了口气,又提心吊胆。 竟是嘴巴最守不住话的傅歧! “我不是有意听你们说话的,你们走了以后,先生派人来找祝英台,我就让人等着,过来看看……” 傅歧怕找他们的人听到不该听的,就没敢指方向,而是自己找了过来。 解释完,他又为难地看着两人。 “那个,祝九娘和男子身份什么的……” “你听错了。” 祝英台斩钉截铁地说。 “没有什么祝九娘。” “但是我明明……” “算了,祝英台,你不可能瞒一辈子的。到了建康,你也需要傅歧的帮忙,他说的没错,那是他家的地盘。” 马文才叹了口气。 “这不是说话的地方,说不定就有谁又闯过来,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半个时辰后。 听完祝英台解释着来龙去脉,坐在自己屋里的傅歧瞠目结舌。 “祝英台,你是女的?” 他倒吸了口凉气。 “是女的?!” “我倒是想自己是男的。” 祝英台见他那表情,本来有些不好意思也变得一肚子火了。 “情况之前不都已经跟你说了嘛!” “不,不是,你是女的你来这里读书干嘛?” 傅歧纳闷,“这里是五馆,大部分都是庶人,你又不像我们为了前程,来这给自己找麻烦啊!” “现在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 马文才打断了两个人的扯皮,“如今太子宣召,祝英台想要应诏,但祝家庄肯定不会让祝英台就这么去的。” “那可是太子,你们欺瞒太子,难道不怕有罪吗?” 傅歧对太子的印象极好,“就算太子是仁厚人,也……” “得了,一个抄书的小官而已!” 祝英台不耐烦地说,“我得借这个名义入了仕途,这样才能给自己立下士籍,否则我就这么逃了,就是黑户。” 这时代的黑户,谁抓回去都能当奴隶,连求助都无门。 “马文才,你为什么也要陪着她疯?祝家庄不算什么顶级阀门,好歹也是会稽郡实力顶尖的乡豪,到底祝家庄怎么苛待她了,要让她这么逃?” 傅歧是见过祝英楼如何关心妹妹的,只觉得这一个两个都见了鬼。 “我哥哥离家不见,我恨不得天涯海角去找他,这祝英楼要丢了个妹妹,还不得疯了?” “我有我的原因。” 祝英台不指望傅歧能懂。 “总之,我不想回去,被随便找个人嫁了。” “我需要祝英台。” 马文才刚说出口,见傅歧诧异地看过来,连忙补充:“别想太多,我想要祝英台的才能。” “祝英台的才能?” 傅歧鹦鹉学舌。 “是,我需要她在炼丹和机关上的才能。” 有些事,马文才也藏了许久,如今终于可以揭露开。 “其实,我一直有陆陆续续购下一些铺子,有的是酒坊,有的是粮铺。我在建康郊外还有两处庄园,庄园虽不大,但也有山林和池塘,可以用作经营。” 他在傅歧睁大了眼睛后又说: “我的师父是东海裴公,有弟子一千,皆是游侠好手。裴家的走私队伍,东至东夷,西至大漠,北至柔然,南至交趾,皆消息灵通可以来去,裴家庄诸子亦有经商之才。我若与他合作,只要是稀罕之物,便没有卖不出去的。” “你要经商?” 傅歧不可思议极了。 “你是士子,竟然想经商?” “我不是想做商人,我需要钱。” 马文才实话实说,“我家不似乡豪,我得罪了沈家,家父要不了多久怕是就会丢官,从吴兴那个烂摊子里抽身出来。我的天子门生虽然十拿九稳,可能不能得到圣宠却未可知,我不能将家中所有的希望都放在陛下身上……” “我需要人,需要经营庄园,这样,进可做乡豪,退可做名士。只要能成为乡豪,就没有人能除了我家的士籍。可如今世道这么乱,无论是经营还是发展都需要武力,要想养甲兵可不是一点钱就可以的。祝英台能酿好酒,铸好铜,能炼生铁,她会的也许会超过我们的想象……” 马文才一点点地透露着自己的野望。 “我可以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但我需要钱,需要人,需要祝英台!” 傅歧被马文才的话激得是热血沸腾,哪里还顾得自己刚才问的是什么,当场脱口而出: “那你现在有多少钱?!” 听他问的这么直白,祝英台无力掩面,不忍吐槽。 然而马文才却没有回避,犹豫了片刻后,他吐出了一个数字。 “我有钱百万。” 我勒个去! 这下轮到祝英台震惊了。 马文才一直都觉得钱不够用,但实际上,他并不穷。 占了“预知未来”的优势,他一直知道什么东西会挣钱。 浮山堰刚刚被修建时,他就将祖父祖母临终前留给他的田地和店铺卖了大半,然后建了无数打铁铺,一边收铁一边炼铁,到朝廷四处收购镇龙铁时,他的铜钱已经多到放满了庄园的库房。 但这些钱很快就被花了出去,用来大量囤积粮食。无论是糙米还是杂粮,只要是粮食,马文才便大量购买。 为了不引起别人的注意,他又开了不少粮铺,并不指望它们赚钱,而是招揽的人分赴各地购买粮食,再囤积起来。 浮山堰出事,即使马文才并没有怎么哄抬物价,但这些粮食就已经足够卖上百万之巨。 只是这时候大量放出粮食太过可疑,他并没有很好的抛售渠道,只能一点点的卖出。 说到底,这也是实力不够的缘故。 几百万钱,在傅歧和祝英台看起来很多,可跟那些累世大族或是地方乡豪比起来,不过是九牛一毛而已。 如果没有了“吴兴太守”在任时给予的方便,马文才的优势就会很快消耗的一干二净,别的不说,吴兴河道纵横的漕运有事,就再也不能被他所用。 “几百万钱……” 傅歧知道马文才说的是概数,这百万钱怕是包括布帛和粮食等物,可即使如此,以他这样的年纪,能攒下这下的家底,已经是很可怕了。 莫说傅歧,就连和马文才关系更好的祝英台,都不知道马文才居然还藏着这样的实力,除了震惊,就是震惊。 “有钱没用,如果没有人的帮助,这些钱买不了多少东西。”马文才看着傅歧,眼中闪着野心的光芒。 “但你不一样,你是建康令的儿子……” 傅歧的祖父、曾祖父皆掌过军权,认识的将领无数,而这些将领麾下亦有不少老兵。 梁国一直想要和魏国干,各地都在募兵,可现在浮山堰塌了,多少军民被卷入水中,国力衰败成这样,最后只能裁军。 将领们无力养兵,只要有钱,有门路,便可招募训练过的私兵。 为了家门兴盛,他将要去建康发展,傅歧生长于建康,家中又人脉通广,只要他成长起来,两人合力,又何愁无法在建康立足? 过不了几年,天下就要乱了。 想到此,马文才的思路越来越是清晰。 “傅歧。” 他看着这位好友。 “我知你志亦不在朝堂,既然如此……” “要不要跟我干票大的?” 205.一掷千金 祝家庄的部曲祝阿大很难过。 作为祝家庄庄主的心腹,他被派来保护“祝小郎”时, 心中十分犹豫。 想他仪表堂堂, 在祝家庄里爱慕者众多,万一保护着保护着, 被九娘子看上眼了,那可怎么办嗫? 毕竟他是这样英俊挺拔的一个后生。 祝庄主是不可能让九娘子嫁给一个部曲的,而他也注定给不了她任何幸福。如果这种事情发生了的话,对他和九娘子来说, 都是大祸事。 但是他没想到, 九娘子居然是这样的九娘子, 少庄主这样的汉子不喜欢(比如他), 却一天到晚跟小白脸们混在一起! 这不,她又趁他们不注意的时候溜到了隔壁! “我来找我们家小郎。” 祝阿大伸长了脖子, 往屋子里张望。 男女授受不亲啊九娘子!虽然庄主夫人说如果是马家少爷和他接触可以不必太过担心, 但里面还有好几个小白脸! “没有我们家郎君的同意,任何人不允许入内。” 傅家家将双手抱胸,硬邦邦地说。 “不好意思,家主有令, 小郎除了读书以外, 不准和不学无术的人在一起。” 哼, 谁都知道傅家小郎君是个游手好闲的! “里面除了我家小郎外, 甲科第一的马少爷也在里面, 不会耽误你们家小郎读书。” 傅家家将寸步不让。 “职责所系, 抱歉了。” “你这是要逼我们动手?” 祝阿大手按佩剑, 蹙紧眉头。 “那我们就领教领教祝家的家教。” 傅家家将们早就看这一群鬼鬼祟祟的护卫不顺眼了,从没见过护卫还限制主人行动的。 话音未落,利器出鞘的仓嗡声不绝,傅家的家将和祝家部曲在院子外就这么对峙了起来。 “怎么回事?” 听到动静出来的祝英台看到门外剑拔弩张,吓了一跳。 “阿大,叫他们把武器收起来!你们要在学馆里械斗吗?” “小郎,少主说了,要我们寸步不离的贴身保护您……” 祝阿大在傅家家将们嘲讽的目光中收起武器,语气委屈。 “寸步不离?我阿兄不会这么吩咐你们的。” 祝英台没好气地说:“我洗澡也跟着吗?我如厕也跟着吗?” 祝阿大语噎。 说话间,傅歧和马文才也来到了门口,听到祝英台拿自己性别的事怼自己的部曲,两人忍俊不禁。 “他们也是担心你的安全,你们回去。” 傅歧忍着笑说,又对祝阿大几人拱了拱手。 “我们家有规矩,主人议事时不许旁人旁听,各位多包涵。” “不敢。” 祝阿大也不敢真得罪这位建康令的公子。 “那我们就在院子里等着。” 祝英台见他们就是不走,气呼呼地转头又回去。 “祝英台,你这么做真的好吗?祝家庄未必会将你嫁给什么纨绔子弟,你要真跟着马文才去建康,就开弓没有回头箭了……” 傅歧担心地看着祝英台,又看着马文才,突然语出惊人。 “说起来,要名正言顺的脱离祝家庄,让马文才娶你不是更好?” 听到傅歧的话,祝英台吓了一跳。 “娶我?” 傅歧原本只是脑子里灵光一闪,如今见着两人并肩而立,思绪越来越清楚。 “是啊,你是女子,总归是要嫁人的,与其要嫁别人,不如嫁知根知底的。马文才仪表堂堂,家世又不差,如今还有数百万家财,娶你怎么了?你嫁给他,他不会拦着你炼丹、抛头露面……” “我会。” “咦?” 傅歧正说着得意,却冷不防被马文才泼了一盆冷水,不禁愕然。 “做我的好友、我的幕僚、我的姐妹,我都会包容她,帮助她,让她得偿所愿……”马文才的神情严肃,“但如果是我的夫人,却不然。” 他长叹道:“我马家一代单传,到我这里,士族身份已经是岌岌可危。我无兄弟姐妹帮扶,如今想在这世道做出一番事业,我的妻子必须是能扶持我,在我不在家中的时候顶门立户,能面对明枪暗箭护住家业。祝英台虽有急智,可过于天真烂漫……” “更何况,我二人并不是两情相悦。” 马文才的话说的祝英台脸上发热,心中空落落的,也不知是失望,还是被拒绝的难堪。 她从来不想马文才娶她的可能,除了两人相处起来实在没有男女之间的暧昧,更多的是那个历史上“梁祝”的悲剧,让她完全不敢去想这件事。 见祝英台和马文才都默然不语,自觉说错了话的傅歧尴尬地挠挠脸,继续语出惊人: “那我就勉为其难,回家让我娘去祝家庄提亲?反正家里有我嫂嫂主持后院了,家里无所谓我娶的是谁。” “不行!” “我才不要!” 马文才和祝英台异口同声。 “傅歧,你当娶我是捡破烂啊!”祝英台气不打一处来,“我为什么非要靠嫁人逃出家去?” “可是你要来建康,这样不是最快吗?” 傅歧瞪了瞪眼,“等我兄长回了家,我就可以分家住了,到时候你们在建康可以都住我家,白天女扮男装想去哪儿去哪儿,修书也行,帮马文才算账也行,晚上门一关,谁知道什么情况?” “我才不要嫁人!” 祝英台抓狂地一指马文才。 “真万不得已,我宁愿嫁马文才。你太不靠谱!” “我不能娶你。” 马文才冷着脸,一点也不怕伤了祝英台。 “我娶妻是要开枝散叶的,娶你又不能假戏真做,难道以后让我心仪的女人做填房或妾室不成?我不能让我的嫡子名不正言不顺。” 这世道,庶子甚至算不得后代。哪怕家中嫡子死绝了,从旁支过继,庶子也是没有继承家业的机会的。 继室生的孩子也算是嫡子,但有几个高门的贵女愿意给人当填房? “真是奇怪,马文才,你既然不愿娶祝英台,为何刚刚也不让我娶祝英台?” 傅歧见三人在婚配这事上说不拢,有点下不来台地胡搅蛮缠。 “反正是假娶,不过是走个过场而已!” 马文才答应过傅歧,不能说傅异已经命不久矣的事,自然更不能说他日后面临的情势和他几乎一般。 如果他成了傅家的承嗣子,他的妻室便一定是出自高门的嫡女,要顶门立户,替他交际内外的。 祝英台不过是乡豪之女,并非出身建康的豪门贵族,傅夫人根本不会答应。 “不要胡闹了。” 马文才伤脑筋地揉着眉心。 “我们这样的出身,婚配向来不能自主。何况祝英台要的是光明正大的出现在人前,假婚配是见不得人的,你不要多生事端。” 傅歧自觉自己想出的好办法被左泼一盆冷水,右泼一盆冷水,有些恼羞成怒地说: “那就按你们说的办!将宴席办的大大的,最好包下一整座酒楼,让整个会稽学馆会稽郡都知道祝家的小郎君要去建康上任好了!” “有何不可?” 马文才眉毛一挑。 ……? ……! “马,马文才,你,你不会是准备来真的?” 从小调皮捣蛋零花钱从来不充裕的傅歧咽了口唾沫,磕磕巴巴说: “你,你知道包下一整座楼要多少钱吗?” 外表出身豪族祝家庄,其实也是女**丝一枚的祝英台也被吓了一跳。 “不,不用这么铺张……?” “小郎,马公子,梁山伯回来了!” 傅家的部曲在外面喊。 “梁山伯回来了!” 傅歧眼睛一亮。 “来的正好!” 马文才大笑着,起身亲自将门口的梁山伯接了进来。 待梁山伯在廊下净面换鞋入了屋内,便眉飞色舞地说起自己的经历。 原来时值春耕,鄞县县令空缺了一段时日,县丞等人又无心县务,会稽郡太守府担忧鄞县耽误春耕,便让梁山伯提前上任,至于缺少的人手,可以从太守府先支取三个月的俸禄去聘人。 梁山伯此次便是取了俸禄,回学馆中招募人手一起去鄞县上任的。 “既然梁山伯的前途也有了着落,那更该包下整个酒楼了。” 马文才抚着下巴,做出了决定:“楼下以梁山伯和祝英台的名义宴请同窗,楼上便是答谢先生们。” “什么包下酒楼?” 梁山伯被说的一愣一愣的。 “我只是上任县令,不过是个浊吏,请上几个交好的同窗,吃几杯酒就行了。” “你还不知道,祝英台受了东宫宣召,要去建康任书令史了。” 傅歧没敢跟梁山伯说祝英台是女的,只避重就轻道:“马文才说这是大喜事,准备和祝英台将县中最好的酒楼包下来,宴请学馆中的同窗和先生。” 梁山伯身子一颤,第一反应便是看屋中的祝英台。 “应太子诏?” 她怎么敢? “我对天子门生没什么兴趣。” 祝英台以为梁山伯问的是为什么不博个“天子门生”,“之前书品被评的不错,太子修《文选》,召我去做书令史,我觉得挺好的。” 梁山伯定定看了他们一会儿,片刻后,舒出一口长气。 “你们决定好了?” 马文才皱了皱眉,觉得梁山伯有些过于慎重了,虽不太明白,但还是点了点头。 “我是吴兴人,傅歧家在建康又不常下山,祝英台之前在上虞,也很少出祝家庄,你是本地人,想托你荐个此地最好的酒楼,包下几日。” 他解释说。 “价钱好说,只要这件事办妥即可。” “县中最好的酒楼是朝露楼,一共三层,一楼是堂食,二层三层都有雅间。朝露楼有钱也不见得能包一天,但朝露楼是会稽学馆中乙科学生刘元家的产业……” 梁山伯并不推诿。 “我和刘元有些交情,之前祝英台也教过刘元算学,我去与他说说,应当会有不少便利。” 刘元是商家子,又是庶人,以马文才和傅歧的身份,必不会亲自去找他办宴席的事情,如今梁山伯一口应承下来,马文才和祝英台都露出喜意。 “那太好了。” 傅歧笑着说,“我就知道请梁山伯办这件事最妥当!” “这事交给我好了,如果有宴请的名单也给我,我来安排。”梁山伯心事重重,但还是挤出个笑容,又问道:“你们准备请哪些人?” “请……” “所有人。” 马文才说。 “……甲科的……啊?咳咳咳……什么?” 祝英台吓傻了。 206.风生水起 祝阿大最近很忧桑。 作为一位围绕在庄主身边、坚定地以祝家庄为核心的心腹打手, 祝阿大对祝家小娘子的奢侈浪费表示很不满。 会稽最好的酒楼啊! 包下一整座楼啊! 楼下流水席, 楼上珍馐宴啊! 当庄主是死的啊? 当庄主夫人是死的啊? 当少庄主是死的啊? 当他是死的啊? 呜呜呜呜呜,一定是庄主夫人偷偷塞了小娘子私房钱! 如果他如实向庄中汇报, 少庄主会不会心里不平衡以为自己是捡来的啊?庄主会不会因为庄主夫人偷塞钱而不高兴啊? 会不会因此引发祝家庄庄主一家的家庭矛盾啊? 对此,他表示:哪怕九娘子看上了他, 他也坚决不会从的! 这么不勤俭持家的娘子, 他养不起! 为这事,祝阿大每天挠的头发都快掉光了。 就在祝阿大挣扎着祝家女郎会花钱算不算“出格”的时候, 梁山伯果然十分妥当的把一切都准备好了。 刘元是个八面玲珑之人, 他的长袖善舞和梁山伯不同, 带着一种商人式的圆滑, 当知道包下他家的朝露楼是为了庆贺祝英台去建康赴任,顺便告别同窗大摆筵席后,刘元大方的表示可以将朝露楼让出两天, 酒水菜肴一律按成本供给,不赚自己人的钱。 然后为了通知到会稽学馆所有的人,梁山伯拉着自己在丙科和乙科招募到的刀笔吏、算吏等县吏人选,权当是就职前的实习,一起将祝英台拟的邀请函发到了每一个人手上, 并且得到了回函。 朝露楼一楼大堂是对丙科的流水宴, 二楼是对乙科的,三楼风景最好的雅间用来招呼甲科学子和会稽学馆的先生们。 马文才特意将宴请的两天分开, 第一天招待丙科和乙科, 第二天招待甲科和会稽学馆的先生、贺革的门下弟子, 也能避免出现士庶不小心冲撞的问题。 这么大的手笔自然震惊了整个会稽学馆,起初还有人千方百计想通过梁山伯搞到邀请函去吃流水宴,后来发现梁山伯是要将所有人都发到以后,也就不试图去找关系了,安心的在学馆里等着就好。 除此之外,便是震惊。 即便刘元说的漂亮,朝露楼可不是什么普通的酒楼,刘家的商行在会稽郡里立足,多半靠朝露楼情报带来的便利。 酒用粮食酿造,如今粮食价格惊人,酒价更是让人咋舌,哪怕流水宴用的是浊酒,一天下来,也不知要花费多少。 这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到了最后,连会稽学馆巡更的更夫、做粗使的杂役都悄悄找了上来,求着梁山伯他们弄张邀请函,好去喝几杯酒解解馋,再藏点吃的回去给媳妇孩子打打牙祭。 既然是流水宴,也不在乎多几个人,马文才并不拘着梁山伯请些不相干的人,倒是梁山伯不肯轻易给其他人。 一来是担心安全问题,二是这世道士庶有别以外,庶人之间也分三五门,其中的间隙比士庶还大。 梁山伯不愿一场好好的宴席因这些无聊的身份问题惹得不痛快,带着要一起上任的新部下再三确定了一些学馆中学役的身份和品性,才放了几张让他们在后门单独用席,不能到前面去就坐。 五馆如今已经式微,没有了当年每馆近千学子的盛况,但所有人统计下来,也有五百多人,绝不是个小数目。 莫说会稽学馆,就是朝露楼都没有招待过这么多人,后来还是梁山伯又想了些办法,在宴席第一天把学馆中的厨子全请去朝露楼做流水宴,这才差不多够不出纰漏。 反正那天肯定也没多少人在学馆中用饭,厨子在学馆里因食材所限发挥不出好手艺,天天都给学子们吃简朴的食物,如今送去朝露楼,还可以一展手艺,去一去天天被学生们骂“喂猪食”的怨气。 这番动作下,会稽学馆上下自被惊动,朝露楼歇业两天不接外客也成了大消息传了出去,一时间,上虞祝家庄的小郎君因书品过人得了太子恩典,要去建康做书令史的消息不胫而走。 一个书令史自然不放在会稽郡那么多高门的眼里,只是祝家庄已经数代未曾出仕,这祝小郎如今才刚刚十六岁,又就读庶人为主的五馆,再者上品的书品实在少见,被人几轮传来传去,就差没变成祝家庄和会稽学馆培养出了一名书圣王羲之了。 马文才也没想到梁山伯手脚这么快,几乎在祝家庄还未反应过来之前就安排好了一切,不但消息传出去了,因为请的只是会稽学馆中的人,也没有传出什么奢靡铺张的名声。 谁都知道五馆里读丙科的大多是贫寒学子,每年馆主要靠到处打秋风度日,不少人都只当祝英台是借机接济同窗的“义行”,反倒对她赞誉有加。 梁山伯的办事效率和手段将会稽学馆里借住的谢举都惊动了,还召了他去问了一些事情。 当知道他已经上任鄞县县令,也无意做谢家的门人后,谢举有些失望地派人送回了他。 他毕竟是乌衣巷的家主,就算一时为梁山伯惊艳,可他能用的人实在太多了,实在犯不着为了得到一个人毁了他的前程。 虽然在谢举看来,当一个下县的县令跟乌衣巷门人比起来,实在算不得什么前程。 这件事也让梁山伯在会稽郡彻底出名了一把,“连谢家都想收归门下的庶人”可不是一般人当得起的名声,就连马文才都赞叹梁山伯的好运气。 有这个名声在,等他上任以后,就算鄞县上下再怎么欺负他年少贫弱,也要好好斟酌斟酌,也算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于是就在三月初三这天,流水宴热热闹闹的开了,那一天会稽学馆里除了士族出身的学子以外其他人都来了,祝英台和梁山伯等人作为主角忙了个半死,梁山伯刚请的县吏们记录流水宴所耗物资和来往人员等杂务也是累了个半死。 除此之外,傅歧还把傅家部曲借了出来,加上学馆里派来主持秩序的学官,一起负责门户,以防有人浑水摸鱼进来。 这一番流水宴完,祝英台等人还没休息片刻,第二日便是宴请会稽学馆先生们和甲科同窗的日子。 祝英台是甲乙丙三科皆学的,学馆里的先生们都和她很熟悉,也很喜欢这个弟子,几乎都赏脸来了,只有贺革要陪从谢举,没有出席。 但贺革门下所有弟子都出了席,也给祝英台添了不少脸面。 傅歧自从“易先生”出现后就根本顾不得帮祝英台招呼别人了,几乎全程迷之微笑跟在先生们那几间屋子里乱转,让马文才忍不住叹气。 他也好不到哪里去,甲科同窗看他“不爽”已经很久了,几乎个个都想着法子想把他灌醉,偏偏马文才并不嗜酒,光是躲掉这些或善意或恶意的祝酒就已经焦头烂额。 也幸亏徐之敬事先准备了醒酒丸,梁山伯又比较警觉,中途派人给马文才的酒盅换了水,即便如此,哪怕喝下去这么多水,也足够让人不停去如厕了。 相比之下,大概是世人都以为祝英台请客的缘故,这东道主倒没有被人怎么灌,大家各自把酒欢言,和相熟的人推杯换盏,不像是来跟祝英台、梁山伯道贺的,倒更像是寻个由头出来放纵一把的。 酒过半盏,月上中天时,马文才差人请来的歌舞伎也到了,朝露楼中清歌曼舞,因为提前跟太守府报备过了,连宵禁都免了,这些难得放松的学子和先生们更是不愿离去。 不过也有例外。 “祝兄、徐兄、马兄,我实在不胜酒力……” 同样被灌得两颊泛红、脚步无力的褚向口齿不清地说。 “我,我得回,回去。” 褚向和梁山伯一样,都入了谢举的眼,这段时日更是每日都去谢举那里“受教”,学馆里早就有了传闻,说是褚家和谢家有旧,并举出了好几代之前互相联姻的例子。 在许多人眼里,天子门生里早就有了褚向一席之位,所以就跟灌马文才一般,褚向也成了重点照顾的对象。 褚向平时不饮酒,又不似马文才那么老练,更没有梁山伯这样的朋友打掩护,实实在在喝了不少酒,等徐之敬发现的时候,也只能用针灸保住他不伤了肝脏,解不了他的酒气。 所以等他一来向祝英台请辞,祝英台一看,吓了个半死,人喝酒能全身上下红成这样也很可怕,忙不迭的叫人扶他下楼,送他回学馆里去。 马文才那天从祝英台门外遇见黑衣人开始就一直关注着祝英台的院子,深夜时也吩咐值夜的风雨雷电注意隔壁的动静,这么多天来祝英台那里一点异动都没有,让马文才总感觉一丝不对劲。 他在会稽学馆里人手不够,没办法也兼顾褚向那边,他总觉得褚向有些让人难以放心,可又不敢打草惊蛇。 此时他见褚向要走,试探着要亲自送他回去,却被对方连连拒绝,执意让马文才派两个护卫送他走就够了。 徐之敬担心褚向出事,不肯让他跟马文才墨迹,强硬地将他送走了。 这一番推杯换盏到了天色完全黑下来,朝露楼里的人也走的七七八八,祝英台和马文才几人商量着夜色已深,不好再返回学馆,便让家人去客店里包了不少上房,一来将没办法处理的烂醉同窗和先生们送去休息,二来他们自己也累的够呛方便休息。 如此一来,傅家、祝家和梁山伯的的人手都基本派出去了。祝英台要招呼没走的人,马文才和梁山伯、傅歧三人只能亲自站在门前,替祝英台一一送客。 就在此时,朝露楼外突然有人开始大喊着“有烟”。 马文才心中咯噔一下,跑出去两步抬头往上看去,只见夜色中,朝露楼的楼顶上黑烟四起,偏偏现在是晚上,不仔细看根本看不清楚。 除了烟气,慢慢也有火光蔓延开来,这火竟不是从下面往上烧,而是从上面烧起来的! “有人纵火!” 马文才回身大吼。 “快去找人,等楼梯烧断了,就没法救人了!” “不好!” 傅歧一听到起了火立刻就转身往上跑。 “我兄长还在上面!” 傅异腿脚不灵,傅歧不放心他,不让他先走,准备等所有人送走了再背他一起去客店休息。 如今起了火,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就往里面跑。 可他刚跑进门,却发现有人比他更快地向楼上窜去,傅歧定睛一看…… 竟是梁山伯。 207.王不见王 祝阿大今天很难过。 少庄主给他安排了一个重任, 一个很“重”很“重”的重任,“重”的他都快骂娘了。 他费力的扛着背后用丝帛制成的大袋子,一边小心着不让它掉下去,一边要确保自己不会碰到什么不该碰的地方。 他娘的, 就知道少庄主想让他入赘很久了,否则这样的活儿为什么不给其他人干, 偏偏让给英俊潇洒的他? 这不是引诱他占女郎便宜吗?! 少庄主一定是想让他先动了心, 再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还有这女郎怎么回事?看起来瘦弱的很,怎么这么重? 别人说贵女都是“千金”, 让他看,明明是“千斤”! “阿大,火已经起了,你先走。” 被派来办事的祝家庄门人催促他。 “我们等这尸体烧烂了脸就走。” “好,等我走了, 你们把楼梯烧了, 等下从顶上溜索下去,别让人上来看见。” 祝阿大背着袋子,三两步跑到楼梯口,和几个部曲一起下楼。 朝露楼二楼另有一个专门给粗使杂役搬泔水的通道, 他们已经安排好了, 等会儿将人装到预先准备好的泔水桶里一起搬下去,不会引起多少人注意。 谁料他们刚走到楼梯口, 迎面从下方上来几个手持短刀的黑衣人, 浑身上下遮得密不透风, 只留一双眼睛露在外面,见到这些祝家的部曲,二话不说,抬手就砍。 能在祝英台身边保护的,无一不是祝家庄的好手,见对方打扮可疑,又不管不顾就动刀子,立刻就还击起来。 “妈的,哪里来的硬点子!” 祝阿大身上背着袋子,不能动手,只能对身后的手下一使眼色。 “少主说了,不能让人看见,都给解决了!” 对面显然也是这样的想法,两边都存着灭口的心思,刀刀狠辣不留情,祝阿大背着袋子左支右拙,难过极了。 都怪这“重任”! 要不是身上背着“千斤”,啊不“千金”,想他英俊潇洒风流倜傥武功高强的祝阿大一定把对面这些混蛋都剁了! 此时在楼角点起的火已经渐渐烧起来了,黑烟开始弥漫,双方叮叮当当打成一片,斗得是热火朝天,谁也没发现从雅间里又走出来一个人。 “你们是何人?” 感觉到起了火从屋子里出来的傅异一看这架势,惊得随手就抄起了走廊中妆饰的高几当武器。 怎么还有人? 不是等到都送走了才点火的吗? “易先生?” 祝阿大回头一看,那从屋子里出来的,不是甲科里教书的“易先生”还能有谁? 傅异自然认识祝英台身边的部曲,上次官府来抓人还是靠他们护着自己的,见有自己认识的,他心安了一半,自然而然地往祝家庄的门人身边靠去。 “怎么回事?这些黑衣人是谁?” 所有人都打的你死我活,哪里有人能顾得上傅异问的话,好在祝家庄的门人穿的都还比较正常,今天又是祝英台摆宴,傅异也不疑有他,只以为是有黑衣人袭击,祝家庄的部曲遇袭自保,完全没有防备他们。 其他人都在动手,唯有祝阿大在众人的保护下站在楼梯附近,傅异也就渐渐向祝阿大靠近,一边走一边催促。 “烟已经很大了,也不知道哪里起了火,我们先一起下去。” 谁要跟你一起下去! 祝阿大内心暗暗着急,若是他身上没背着人,此时必定拔刀将这瘸子灭了口,可是他现在必须要保证背上之人的安全,还要对方不能起疑,只能硬着头皮回答: “我不能走,小郎君还在这里。” “祝英台?” 傅异一惊,回头看去。 “他没出来?” “小郎喝多了,在休息,我们正准备接她,遇见这些人脱身不开。” 祝阿大应得极快。 “你这背上的是?” 傅异狐疑地看着他背上的丝袋。 “包下朝露楼所费不少,庄主怕小郎带的钱不够,让家人送了过来付账。” 祝阿大面不改色的胡扯。 “里面全是钱帛。” 两人说话间,对面的黑衣人终于看清了傅异的长相,突然脚步一变,齐齐脱身开来,朝着傅异的方向砍来! 这下傅异哪里还顾得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 “难道是冲我来的?!” 傅异听傅歧说过在太守府遇见黑衣人,此时心中一惊,举起高几。 “难道是冲女郎来的?!” 祝阿大看着向自己方向袭来的黑衣人们,反射性也想举,又想起手上的东西不能举,只能掉头就跑。 “你这没胆气的刁奴!” 傅异出身世家,哪里见过这种部曲遇见他人袭击掉头就跑的事,更别说他们的主子祝英台还在楼上! 这人跑就跑了,居然还是“携款潜逃”! 祝家庄派来接应的门人们发现祝阿大带着目标跑了,当即也不缠斗,趁着黑衣人都将注意力放在傅异的身上,一个个跟着跳下了楼。 傅异想跟着下楼,却发现去路已经被黑衣人堵住,他反应极快,见势不好立刻将手中的高几甩向黑衣人们,一瘸一拐地闪身进了最近的屋子,将门闩起,又将屋子里能找到的重物都拖过来堵住房门,能挡一时挡一时。 此时火光已经四起,朝露楼中宴请宾客,酒自然是不缺的,几乎人人都带着一身酒味,所以顶楼被泼了酒时没几个人注意,还以为是哪个酒鬼不小心将酒洒了一路。 现在火沿着最远处走廊上的酒渍一路烧了过来,朝露楼是木质结构,酒楼里又多有布幔这样的助燃物,很快火就撩到了楼梯口。 那几个黑衣人使劲揣着门,但里面的物什堵得死紧,一时半会踹不开。 火却已经烧了过来,几人越踹越急,破口大骂。 “秃子,刚刚下去的那波人开始烧楼梯和二楼了。” 一个黑衣人觉得情况不对飞快地跑到楼梯口看了一眼,惊慌失措地说,“我们赶快走?要是全烧起来我们就走不掉了!” 被叫秃子的人见祝家的人比他们还狠,恶狠狠地看了那门一眼:“他不是要拿东西堵门么?让他堵!” 秃子转过身,对其他黑衣人喝道:“兄弟们,把重家伙都扛过来,给我把门堵了,我看他跑不跑的出去!” 他狞笑着,率先冲进一个屋子,拖出一架五斗柜来,挡在了门前。 屋子里的傅异听着门外拖曳的声音,看着屋子里渐渐弥漫进来的黑烟,鼻端是火焰燃烧一切的焦臭味,时隔多日,又一次感受到了绝望的滋味。 水火无情,老天对他如此“恩宠”,竟让他一一承受,两次灭顶。 *** 夜色昏暗,加上点火之人很小心,朝露楼的火是先起了烟,后现了火,等傅歧和梁山伯冲到二楼时,火已经很大了。 两人看着四处弥漫起来的火势,以及在朝露楼中胡乱奔跑的杂役们,心中凉了一片。 那些杂役拼命抢着朝露楼里还值钱的东西,或抱着丝质的幔帐,或抱着瓶子罐子,潮水般往外奔去。 傅歧甚至还看到几个光着膀子用衣服蒙住头脸挡烟的杂役推着泔水桶没命狂奔。 若搁在平时,傅歧看到这样的景象必定要笑出来,如今他却一点都笑不出来,只顾闷着头逆着人流往里跑。 傅异这一年来过的太过压抑,傅歧请了他来,原本是有意借这个机会让兄长喝上几杯,稍微快活快活,傅异也明白傅歧的意思,加之确实过的有些憋屈,推杯换盏间便多喝了几杯。 他一喝多,傅歧就不放心他这么回去了,搀他寻了一处没人注意的角落睡了,本准备等所有人送完来接他一起去客店休息,顺便醒醒酒的,谁又能想可能会让兄长葬身火海? 傅家仅剩的两个部曲跟着傅歧一起冲进的朝露楼,同样冲进来的还有梁山伯。见进来的是梁山伯而不是马文才,傅歧微微吃惊了一会儿,但很快也没有心思想这些,只一门心思往楼上跑。 谁料他们才跑上二楼,迎面下来几个黑衣人,和他之前在山阴县衙里遇见的黑衣人一样的打扮,顿时心中一惊,指着那几个人叫道: “把他们拿下!小心别让他们死了!” 傅家的部曲们得了令,抽刀就去拦住那些黑衣人,虽以少敌多,但傅家家将装备精良,又练得是群战,一时难分胜负。 梁山伯没管任何事情,越过众人继续狂奔。 傅歧见梁山伯奔上了楼,也不管那些黑衣人了,跟着往三楼奔,待两人走到楼梯处,烟雾已经弥漫到他们根本无法再往前走。 抬头一看,那楼梯已经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被烧掉了,只余下一个空荡荡的楼梯口,四边到处是火,像是一张巨口在嘲笑着他们。 “阿兄!阿兄!” 傅歧这时候哪里还顾得会不会暴露傅异的身份,歇斯底里地喊了起来。 “阿兄你在不在上面?阿兄我来了!” “祝英台!” 梁山伯大喊。“祝英台?你要在就跳下来,我们都在下面!” 然而无论两人怎么喊,上面都没有一点声音。 火焰燃烧的哔哔啵啵声越来越大,背后已经有人发出惨叫,也不知道是那边的人受了伤,傅歧抬头看了一眼,咬牙道: “梁山伯,你可承得住我?你举起我,我爬上去。” “你爬?楼梯边都是火……” “就是刀子也得爬!” 傅歧转过头,对着梁山伯用一种不容反抗地姿态喝道:“让你举你就举!蹲下来撑住我,等我上去再把你拉上去!” 梁山伯见此时不是劝说的时候,低头蹲下,满头大汗地让人高马大的傅歧踩在自己的肩膀上,默默承受着肩膀上的剧痛,将他尽力靠近楼梯口。 傅歧找准一个方向,用力一跺脚,梁山伯一声惨叫摔了下去,傅歧却已经双手扒住了楼梯口,深吸一口气往上爬。 皮肉被火炙烤的焦臭味道传入他的鼻端,他却像是什么都没发现似的,抬手解下腰带,将一段系在上端还没烧干净的走道柱子上,也没功夫管梁山伯肩膀伤的如何,掉头就喊。 “阿兄?阿兄?祝英台?你们在哪里?” 三楼火势极大,地毯和走道烧的不成样子,傅歧只觉得脚下的皮靴烫的灼人,强忍着疼痛往前走,一眼就看见被堆得像是小山一般的房间口。 “阿兄?!祝英台?!” 傅歧怒不可遏,一把冲过去使劲推着重物。 “这群畜生!” 208.红颜枯骨 傅异被傅歧背出来的时候, 已经奄奄一息了。 他已经算是极为果决之人,躲入雅间之后立刻堵住出口, 没有因此死在当场, 发现外面在堵门后立刻移开里面的所有东西,并用布幔等物塞住门隙没让烟雾蔓延的更快, 给了傅歧最快的救援时间。 若是他的身体还算康健,傅歧救他出来时绝没有这么惨烈,可惜傅异的肺部早已经是千疮百孔,平时呼吸不畅还能多吸几口空气掩饰,此时气息不足又有浓烟,傅异硬生生撑到傅歧冲进来,实在是撑不住了, 猛地呕出一大口血。 傅歧见他兄长这样, 还以为是遭了别人的暗算, 惊得立刻背起他就往外奔, 奔到一半时遇见攥着腰带爬上来的梁山伯, 连脚步都没有停,背着傅异就要往二楼跳下去。 他正欲往下跳, 衣摆却被梁山伯一把攥住,死死不肯放开。 “梁山伯你快松手,我阿兄吐血了!” 傅歧声音都在颤抖。 “祝英台呢?祝英台在不在里面?” 梁山伯的左肩被傅歧借力踹过,当时就疼得几欲昏死过去, 后来又用力爬上三楼, 他没有傅歧那样的好身手, 肩膀上又有伤,现在几乎全凭意志在支撑。 傅歧当时脑子里全是傅异,哪里还想得到祝英台,他只以为祝英台有祝家部曲保护绝无危险,他的兄长却是他临时起意留在那里的,自然只关心自己的兄长安危如何,如今被梁山伯一问,只能结结巴巴说: “没,没人,里面就我阿兄。” “祝英台还在里面。” 傅异强撑着一口气,伸手向内一指。 “祝家庄的人见火大,自己跑了。” “傅歧,你先走,我找到英台就下来。” 梁山伯见傅异的状态实在是太差,也怕出什么大事,连声让傅歧先走,他则朝着傅异指的方向找了过去。 火势实在太大,原本雕梁画柱的地方如今都成了修罗地狱一般的场景,不时还有各处塌落的梁柱砸下,好在能烧的东西都已经烧得差不多了,最可怕的是烟,梁山伯捂着口鼻找了一圈,终于在一处走道上发现了一道人影。 准确的说,是一具难以直视的尸体。 “祝英台!” 梁山伯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形,顿时胆丧心惊、软倒在地。 他几乎是半爬着过去,一把扑到了这具尸体上。 “祝英台?” 梁山伯捧起地上尸体的头部,仔细辨认。 看着这张被烧焦的柱子砸的面目全非的面孔,他心中不愿承认这血肉模糊的人形,是那曾和他同窗同行的“好友”。 她是那般秀丽的女子,怎么能…… 怎么能…… “祝英台,我带你出去!” 梁山伯颤抖着双手放下“她”,一咬牙,伸手去抱地上的尸体。 她便是死了,也不能在这里孤零零被烧成一具焦骨,淹没在残垣断壁之下,七零八碎。 也许“祝英台”是被砸死而不是被烧死的,除了面目和手脚外,其他位置的烧伤并不严重,梁山伯左肩有伤,只能右肩使力将“她”横抱起来。 这刚一抱,尸体的上半身自然后仰,只听得裂帛之声乍起,已经被火焰烘烤的发脆变色的丝衣立刻碎裂成几块,露出好大一片胸脯。 梁山伯“啊”了一声,反射性转过头去避讳不看,只一心一意寻找着下楼的楼梯入口,不让自己去冒犯已经逝去的佳人。 然而要将这具尸体运下楼,梁山伯却没有傅歧一跃而下的好身手,少不得要用傅歧留下的那根玉革带。 他闭上眼睛,将手上的尸体放在没着火的地板上,正准备脱下自己的外袍遮挡一下对方衣不蔽体的场面,眼睛的余光无意间从那一片平坦的胸脯上扫过…… 等等,平坦的胸脯? 梁山伯正在解着衣衫的手一顿,猛然低下头去。 哪怕梁山伯从未经历过人事,可他毕竟已至弱冠之年,总不能分不清男人女人的身体结构,这面目模糊的尸体身形打扮都和祝英台一样,可胸口却平坦好似男人。 他咽了口唾沫,心中念了句“得罪了”,伸手向这具尸体的下身探去,当探到一些不该属于祝英台的物事时,梁山伯不禁“啊”了一声,表情又惊又喜。 “不是英台。” 他松手放开怀中的尸体,像是欲要淹死之人终于找到了一□□气般,狠狠吸了口气。 “不是她。” 楼上烟雾弥漫,这一吸,梁山伯顿时咳嗽了起来,他又咳又笑,又笑又咳,两行黑灰色的泪痕潸然而下。 “不是她,哈哈哈哈!” 大笑声中,梁山伯蓦地起身,将那尸体抛于身后,头也不回地爬下楼去。 这边梁山伯由悲转喜,那边傅异死里逃生。 傅歧背着兄弟跳下二楼时,楼下傅家部曲与黑衣人的战况也有了结果。 几个傅家的家将都受了或重或轻的伤势,但对面的黑衣人显然伤的更重,有一个更是已经死了,尸体就躺在傅家家将的脚下。 他们见傅歧背着傅异下来,知道任务已经失败,如今更是泄露了行踪,便是回去也活不成了,一个个眼中露出了绝望的神色。 “你们一个都别想跑了!” 傅歧背着傅异,狰狞道:“这楼里出了事,马文才必定已经派人守住了所有的门户,除非你们能插了翅膀飞到天上去,否则无路可退。” 他急着要带兄长下去找徐之敬,没心思和他们多言,继续道:“放下武器,乖乖束手就擒,告诉我们杀人放火的幕后主使是谁,我便留你们一条性命。小爷说到做到,从不虚言。” 傅歧口中如此说着,心中却已经打定主意让他们生不如死。 唯有如此,方能一解他兄长遇难的悲痛之情。 “火不是我们放的。” 黑衣人中有一人瓮声瓮气的开口。 “我们只是……啊!” 他话语未落心口一痛,不敢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前透体而出的刀尖,瞪着眼死不瞑目。 傅家将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惊呆了,还未来得及应对,那边响起几声惨叫,又死了两人。 如此一来,黑衣人中,只剩下一人矗立场中,手中刀尖仍在滴血。 “身为工具,就要有工具的自觉。” 他惨笑着。 “若工具可能伤到使用之人,便是被废弃之时。” “不好,快卸了他的下巴!” 傅歧猛然想起之前服毒自尽的那黑衣人,大叫一声。 但已经来不及了,只见得那黑衣人身子剧烈颤抖了几下,随即像虾子一般蜷缩着身体,不住痉挛。 傅歧又气又急,对家将大呼: “扛上他,我们一起出去!徐之敬在外面,说不得还有救!” 傅家家将得了令,立刻将此人连扛带拽地拉出几步,此时三楼的火势已经蔓延到楼下,到处都有楼柱坍塌,几人见没有时间耽搁了,冲过浓烟滚滚,飞快地奔向楼下。 楼下早已经有马文才和徐之敬等人接应,徐之敬从傅歧背上扶出傅异,打着灯笼一见傅异这等情状,捶胸顿足道: “怎么弄成这幅模样?怎么弄成这样!这里没医没药,仅有针石,怎能救命!” 马文才却是一把拉住傅歧,往他身后张望。 “梁山伯呢?祝英台呢?” “我们家主人呢?” 半夏也哭着扑到了傅歧的身上。 “你自己家的人没管英台跑了,在我这里哭什么!”傅歧怒道,“梁山伯为了找祝英台还在里面,二楼现在也是一片火起,还不知道他们跑不跑的出来!” “你没管我们家主人吗?” 半夏哭得肝肠寸断,拉着傅歧的手不肯放开。 “你居然没管他们自己下来了!” “松手!” 马文才听说梁山伯还在里面,连忙吩咐了身边的追电几句什么,用手捂住口鼻就重新冲入楼底。 此时梁山伯已经跑到了二楼下一楼的入口处,可入口处却被塌下来的屋梁给堵了,梁山伯看前无通路,后有火海,想到自己为了一具不知道哪里来的东西就要葬身火海之中,心中连唤苍天。 “梁山伯,梁山伯你可听见?” 绝望间,梁山伯似乎听到了马文才的声音,喜不自禁地叫道:“在,马文才,我在这里,下去的路被堵了,我没有路下去!” “梁山伯,我对朝露楼也不熟,不知道二楼还有哪里有路下来。我已经让人在窗外设了布置,你找一处窗子往下看,叫唤几声,我让人接应你。” 马文才说得极快,又问了一遍。 “你可听清了?” “听清了,找一处窗户,往外张望叫喊!” 梁山伯丝毫没有耽误,掉头就去找窗户。 马文才见话已传到,立刻跑出楼外。 楼外早已经被看热闹的人围的里三层外三层,马文才见刘元正在跟一群赶来救火的衙役和火正官们哭诉着什么,心中一阵烦躁,抬起头往楼上张望。 梁山伯对着楼下大喊大叫,很快就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 追电带着几个人扯下了朝露楼前巨大的酒幡,几个人提着幡角努力绷直,又有人举着灯笼给楼上的梁山伯照明并指示方向,对着楼上连连招手,示意他从二楼跳下来。 楼下影影绰绰,梁山伯看到自己下方一片明亮,马文才站在那酒幡绷成的幛子不远处,冲他喝道: “此时不跳,难道要等到被烟熏晕过去吗?摔断腿好过活活烧死!” 梁山伯苦笑一声,看准楼下的方位,攀住床沿,闭着眼纵身一跃。 “嗬!” *** “你们来的好慢。” 月光下,祝英楼负手而立,看着匆匆赶来的部曲和门人,不悦道。 “怎么有伤?” “路上有些波折。” 祝阿大向来话少,此时也不和少庄主争辩,只恭敬回答。 “罢了,这些等会儿再说。人呢?” 祝英楼问。 “人在这里。” 祝阿大小心翼翼地放下手中的袋子,连忙用手扒开袋口,露出袋子里的人影。 “她喝了我们掺了药的解酒茶,此时应当还是睡着的。” 祝英楼担心自己的妹妹在袋子中憋闷太久有什么不妥,立刻关切地蹲下身凑上前查看。 “别动!” 霎时间,袋子里原本披发瘫软的人影如潜龙出渊,一道银光闪过,祝英楼脖子上已经抵上了一把短刃。 “少主!” “少主小心!” 祝英楼被这短刃逼得由蹲变为半跪,仰起脸,表情阴鸷。 “来者何人?” 209.明修栈道 “得罪了。” 用短刃逼人的人反倒态度很是谦逊, 并没有因为控制了人质就狂言诳语。 “实在是为了自保, 不得不出此下策。” “你还没告诉我, 你是何人。” 祝英楼仔细看着袋子里脱困而出的人,对方穿着英台的衣衫,脸上也不知用什么办法,竟描画的有七分像是英台。 如今将头发披散下来,不仔细看, 还以为就是英台, 连他都着了道。 那人伸手在脸上搓弄了几下, 抹去脸上的痕迹, 露出一张清秀平淡的脸来, 祝英楼觉得看起来有些眼熟, 又想不起是在哪里见过。 一旁的祝家门人不敢擅动,如今是夜里, 他们也看不出此人是谁。 旁人都道祝家庄有两个出息的嫡子,只有他们知道庄主只有一个嫡子,若是祝英楼出了什么事, 他们一家老小的命都没了。 “我是何人,阁下一会儿便知, 。” 他一边说,一边不着痕迹的打量着四周。 “主人?” 祝英楼心头一颤,面上却神色淡淡, 奇怪道:“你既然用请, 哪有用刀子请的道理?” “我家主人说了, 阁下是个杀伐决断之人,如果见到袋子里的人不对,我必定要吃不少苦头,只能出此下策。” 他见祝英楼终于有些动容,手中的短刃渐渐移开了他的脖子,往后退了一步。 “阁下现在能听我说话了吗?” “少主!” 祝阿大见那人移开了刀子,立刻闪身护在祝英楼面前,小心翼翼地将他护到后面。 两人交错间,祝阿大“咦”了一声。 “是你?” “怎么,你认得?” 祝英楼对弄错妹妹的祝阿大很不满意,见他满脸惊诧,不禁问道。 “启禀少主,此人是九娘子同窗马文才的贴身侍卫。”祝阿大低声回话:“他是马文才的心腹,几乎日夜寸步不离。” “好一个马文才。” 祝英楼听说这持刃之人是马文才的手下,反倒松了口气,伸出手掌对后面一挥。 “你们都把武器放下,我听听他要说什么。” 手持短刃的,便是经常为马文才“涂脂抹粉”的细雨。 他见祝家诸人都往后退了几步,将武器收回身旁,却丝毫不敢大意,只恭敬地说道: “我家主人说,祝家庄走的路很危险,让‘祝小郎’消失并不是最好的法子。聪明人永远不会将赌注都下在一边。” “你在说什么!” 祝英楼悚然地喝道:“什么路很危险!” “少主何必故作不知呢。”细雨叹气,“我家主人也不是为了威胁少主什么,只是为了祝小郎,想要和祝家庄好好沟通罢了。” 祝英楼又惊又疑。 “你们究竟将英台弄去了哪里?” 他开始怀疑马文才和祝家庄一样,身份并不单纯。 “祝小郎很安全。” 细雨担心刺激到祝英楼,声音温和。 “待我平安回去,三日后,会稽山下别院,少主自会见到想见的人。” *** 一把火,将会稽郡最赫赫有名的酒楼烧的七零八落,也烧掉了不少人的希望。 对外,会稽学馆报了易先生被困火中,烧成了一具焦炭;祝英台吸了太多烟气,如今昏迷不醒,留在学馆救治。 学馆中如今人人噤若寒蝉,一提起几天前的那场火,尚且心有余悸。 会稽学馆里,谢举的住处内,如今众人齐聚一堂,商量着接下来的动作。 “以傅大公子现在的状况,撑不过一个月。” 徐之敬这次没有再瞒着傅歧,直言道:“他的肺部如今全是烟气,针石无用;喉咙又被灼伤,吞咽吃力,难以用药。我已经送信让我兄长过来,他擅治心肺,也许能再拖上一阵子。” 他每说一个字,傅歧眼中的希望便黯淡下去几分,到了最后,表情更是呆滞木然。 自马文才设法将傅异“偷渡”到谢举这里来,这两天里傅歧是不眠不休,一直守在兄长门外,生怕打扰了徐之敬医治。 可他等了几日,却等来这样的结果,实在是无法接受。 片刻后,他猛然跃起,抓住徐之敬的手臂:“徐之敬,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救他?你那位阿兄就不能想想其他办法?” 傅歧慌乱地说:“听闻山中宰相陶弘景是活神仙,能起死人而肉白骨,要不,我们把他送到茅山去试试?” 徐之敬本来就不是什么好脾气,他为傅异劳神了一日一夜,几乎没有片刻合眼的时候,却等来了傅歧的质疑,当场就变了脸。 “你要觉得我是庸医,尽管去试!若不是那时我就在当场,你以为你兄长还能活着到学馆里?!” “可是……” “咳咳,阿弟,休要再胡言乱语了!” 傅异见弟弟表情仓惶还要再求,强忍着喉部的剧痛开口:“我本就活不了多久。” 此言一出,傅歧顿时身子一颤,眼眶含泪无声悲泣,马文才实在不忍再看,拉着他到一边,慢慢告诉他傅异之前瞒着他的事。 听到徐之敬下的“最后通牒”,谢举也不由得动容,来到了傅异的床边。 “无咎……” 他看着伤痕累累的傅异,喉中哽咽。 “你……” 无咎是傅异的字,这字还是谢举取的。 见谢举看着他欲言又止,傅异点了点头,嘶哑着声音道:“既然我没多少时日了,不如就在这几日出发,回建康。” “你疯了?” 徐之敬惊呼道:“现在舟车劳顿,岂不是催命?!” “我到会稽来,本就是顺路接他回去的。” 谢举解释:“我接到无咎的来信,得知有不少人质握在萧宝夤手中,便和建康令按着无咎提供名单小心联络他们的家人,试图推进和盟,救回人质。” “但我口说无凭,此事光凭一封不知真假的信,不足以让他们冒着风险为我驱使,若不让他们见到傅异一面,这些人恐怕只会当自家子弟已经死了。所以我才毛遂自荐,趁着这次巡视五馆点做学监的机会,要将傅异一起带回去,好促成此事。” 他说明了来意,看向榻上的弟子:“我来之后,发现他的身体比我想象中的更差,便想多盘桓一些时日,等他伤势病情都稳定些,再送他上路。可现在出了此事,他又被不明人士追杀,会稽学馆里已经不在安全,唯有尽早将他送回建康,促成和盟,才不会枉费他受过的这么多苦。” “可是,若这么动身,实在是凶险。” 徐之敬看了眼那边已经情绪失控被马文才抱住的傅歧,又说道:“而且以现在的情势,傅歧必定是不会丢下大公子不管的,可一旦傅歧和傅家家将护送大公子离开,那一直蛰伏在暗处之人就会知道大公子没死,这一路上可能又有许多风险。” 他们都尚且不知道傅异留在酒楼中,那些黑衣人却掐着他们都下楼的时候上去杀人,可见他们早就已经潜伏在酒楼中,一直关注着他们,一找到时机便立刻发动,要除了傅异这个“活证据”。 之前傅异没有被太守府带走,现在又死里逃生,即便他们对外宣称祝家庄丢下的那具尸体是易先生的,可难保敌人狡猾多疑不愿相信,到那时,又不知要生出多少枝节。 “如果要走的话,必须尽快。” 马文才拉着已经被安抚住的傅歧走到榻前,又道:“敌暗我明,拖久了会让对方生疑。” 徐之敬一愣,愕然道:“马文才,你也同意傅异现在回建康?” “若此时换了是我,我也会选择返回建康。” 马文才看了眼病榻上的傅异,眼中露出钦佩的目光。 “你是医者,希望看到的是病人痊愈。大公子想的却是家国天下,若不是将生死置之于度外之人,早已经死在冤狱之中。” 听到马文才的话,跪伏与傅异脚下的傅歧身子又颤了几颤,隐隐传来几声指甲抓挠过地板的声音。 “马文才懂我。” 傅异欣慰地笑了,又看着低着头不肯开口的弟弟,无奈道:“阿弟,我已活不了多久了,你总不愿看着我客死异乡?” “阿兄!” 傅歧这下终于无法控制,又不愿在傅异面前失态引他伤心,只能跌跌撞撞地起来,突然夺门而去。 马文才担心他难以抒发之下会选择自残,连忙催着傅家一位家将跟上,等他回到屋中,傅异和谢举已经商议起回去的事宜。 正如马文才所说,如今是敌暗我明,谢举和傅歧等人肯定是被暗处的敌人紧紧盯着的,就等着露出行藏,无论是谢举安排人保护送傅异回去,还是傅家家将亲自护送,都无异于告诉所有人傅异就在这里。 “可惜为了救大公子,我无力分心救下那个刺客。” 徐之敬有些懊恼道:“否则知道是谁在暗中窥探,将那耳目除了便是。” “可以用祝家庄的船。” 一旁静静听着的马文才突然开口。 “我们可以用送祝英台去丹阳求医的名义,将大公子送出去。” 东海徐氏南渡后侨居在丹阳,丹阳离建康不过半日距离,去建康必定要经过丹阳。 人人都知道如今祝英台和徐之敬交好,若是祝英台伤了容貌或喉咙,去丹阳求医自是顺理成章。 “祝家庄?” 谢举疑惑地问:“可是上虞县的豪族祝家?他们为何要替我们护送人去丹阳?” “我有办法。” 马文才不愿说的太多,只含糊其辞。 “他们可值得信任?” 傅异对马文才的门路并不好奇。 “不值得信任。” 马文才直言。 “不值得信任?” 屋中众人吃惊。 马文才微微颔首。 “但可用。” 210.图穷匕见 约定之日, 祝英楼寒着脸带着门人部曲来到了会稽山下。 也许是为了示威,也许是因为棋差一招被马文才算计, 祝英楼带了不少的人, 祝家庄的部曲本就骁勇,这么一群人浩浩荡荡到了会稽山下,顿时吓得学馆半山腰上的看门人掉头就跑。 朝露楼出了那么大事, 对外既然宣称易先生被烧死了,贺革和其他学官便在学官中设了灵堂替他“停灵”,那门人一口气冲入灵堂向馆主报了此事, 其他学官们都大惊失措。 因为他们都知道,除了易先生被烧死外,“祝英台”也受了伤, 正在被徐之敬医治, 据说面目有损, 如今连光都见不得。 唯有贺革镇定自若,对着身后的马文才淡淡说:“马文才, 你和祝英台交好, 你去处理下。” 马文才应了声,匆匆带着两个人下山。 “馆主,马文才不过是个学子, 真能处理的了这样的事吗?” 有一个学官担忧道。 “在我学馆之中, 有这能力的弟子唯有梁山伯和马文才, 如今梁山伯伤了左肩和脚踝正在休养, 只能让马文才去了。” 贺革心里憋笑憋得难受, 面上却还要郑重其事。 “让他锻炼锻炼也好。” *** 马文才听闻祝家庄带了不少人来,知道祝英楼心中意气难平,有些头疼这位祝家少主的高傲,也不愿刺激到他,只带着疾风和细雨两人前去迎接。 “祝英台”出了这种事,祝家不出面根本不合理,祝英楼原准备在“弟弟”死后带着家人去会稽学馆发威,搅得全郡都知道祝英台都死了。 为此,他们早就提早在山阴县准备好了不少人手,谁料这计划被马文才识破,这群部曲也就在这时能够摆一摆场面。 马文才见到祝英楼后,态度倒也不算软弱,虽只带着两个人,他却俨然已经有了一方英杰的气度,在和祝英楼打过招呼后,不卑不亢地领着他往自己山下的别院而去。 半山腰观望着此事的人见马文才将祝家的人往别的地方带走了,一个个都松了口气,庆幸这马文才果然有办法,否则这么多甲兵冲进学馆里,怎么也要弄出□□烦来。 马文才从几年起就筹备着来会稽学馆,这处山脚下的别院是在天子下诏之前就建的,无论是地还是工钱都没有耗费太多。天子下诏后,会稽山下的地寸土寸金,学馆里因此得了不少补贴的财帛。 然而这地方毕竟不是什么久留之地,即使是会稽几个大族也只是建了一两个屋子用来囤积物资或是养着一群仆役,用以供给学馆中读书的子弟衣食之用,没有几个如马文才这般圈了足足一大块平坦地方,又养花种树,犹如一处别庄一般。 祝英楼进了别院,并不知马文才这处院子建的早,只意味深长地说:“人说马太守清廉,马家家底不丰,看来也并非如此啊。” 马文才一听就知道他是误会了,但他也不解释,轻笑着说:“在下是家中独子,总是要享不少好处的,少主见笑了。” 祝英楼也懒得和马文才扯这些口水官司,进了屋后席地一坐,开门见山道:“我家英台呢?让她来见我。” “英台受了些惊吓,现在见不得风。” 马文才抱歉道:“为了她的身体考虑,我只好让她在其他地方休息。” 祝英楼一听之下心又跳了几跳,不确定是马文才说服了祝英台反抗家里还是他将她软禁了,怒道: “我是她兄长,她便是病了瘸了,爬也该爬着来见我!” “祝少主,我们又何必这么试探下去?”马文才叹气,“英台没来,你就该知道她是不愿回去的。少主又何必非要让祝英台将身份撇清?” 见祝英楼阴沉着脸并不回答,马文才又道: “英台性子绵软,祝家庄却手段强硬,她早就已经对少主和祝家庄的行事之风产生了厌倦,只能靠入学馆读书喘一口气。诸位如今又一逼再逼,就不怕引出什么憾事吗?” “就算如此,又与阁下何干?” 祝英楼以为马文才还不知道祝英台的性别,冷哼一声,“英台是我庄中嫡子,我祝家不愿出仕,也未有出仕之人,你如今将英台交予我,日后还有相见之时,否则……” “是不愿出仕,还是不能?” 马文才突然喝道:“难道祝家甘愿就这么一辈子做人鹰犬吗?”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祝英楼眼皮一颤,面无表情。 “祝家庄并非从未出过仕,而是自齐时后再无出仕。齐时皇帝轮流做,今日他还是皇帝,明日已经成了刀下之魂,皇室自相残杀,祝家庄明哲保身隐世不出,直到前朝齐明帝时,明帝深居简出,力行节俭,停止各地向中央的进献,祝家看到了出仕之机,向明帝的太子示好……” 马文才和他兜兜绕绕这么一大圈,已经有些烦躁了,大袖一挥,将祝家的底子兜了个全。 “谁料太子出征落马,留下残疾,从此无缘帝位。明帝次子萧宝卷继位后,祝家担心新帝秋后算账,便小心结交后戚权贵,以防有后患之忧。” 马文才每说一句,祝英台的脸色便变几分,肌肉也渐渐紧绷起来。 这是习武之人的本能,在遇见巨大的威胁时,第一反应是跳起杀人,为了控制自己的这种反射,只能紧绷着身体。 “萧宝卷猜忌多疑,奢侈腐靡却吝啬钱财,登基后连建宫阙彰显武力,国库财力却无以为继,祝家暗中资助,又以祝家舟船之力向京中输送会稽郡的花木、良石等以供建造宫阙所用,换得了朝中权贵的庇护。” 马文才有备而来,态度沉稳,并不惧怕祝英楼骇人的目光。 为了让萧宝卷离不开褚家,身为官长的国丈褚澄曾一力主持了三座宫殿的建造事宜,褚家那时虽然势力极大,但也无法以一己之力建造这般浩大的工程,必定是接受了不少势力的‘援助’。 祝家选择那时投靠,褚家根本不会拒绝。 “在馆主门下有一弟子,曾是前朝宗室之后,在京中颇受忌惮,如今却在学馆中读书。我一直很好奇,看他气质谈吐,衣食住行,并不似受到苛待,但从傅歧之言,他的家族早就已经放着他自生自灭,待他如死了一般,根本无力延请名师、教导礼仪……” “你!” 祝英楼终于按捺不住一跃而起,脸上的表情犹如见了鬼。 “人说他是受到亡母故人庇护,可即便是谢使君这样最不忌惮世人眼光之人,这么多年来也是第一次见到他,那么问题来了,究竟是哪里的故人庇护着他?” 马文才见终于让祝英楼失去了分寸,心中原本猜疑的事情已经落实了几分,态度越发闲适轻松。 “前朝废帝宠幸太后侄女潘贵妃,褚皇后无宠亦无后,为了稳固褚皇后的地位,褚家让嫡子设法接近萧宝卷最信任的胞妹,并成功尚了这位公主,这便是褚向的父母。”他说,“我一直想不明白褚向为何要到会稽学馆来,现在却是想明白了,褚向哪里是来读书的,以他的才学,怕是国子监里也没有几人能媲美。他明里是来读书,却是借来读书的方便,暗中联络如祝家这般的昔日旧部。” 马文才说完,面含微笑。 “祝少主,我猜测的可对?” 马文才一番“推测”说完,祝英楼只觉自己浑身肌肉已经紧绷到疼痛的地步,他必须要全力忍耐,才能忍住自己不抽刀砍向面前这人的冲动。 “你以为你说了这些以后,还能善终?” 他咬牙切齿道:“不过区区一个马家,若我祝家真如你所言,马家上下岂能活命?” “你们选择偷偷摸摸不肯出仕,更是用强压控制庄中上下的自由,都是怕走脱了风声。毕竟你们几次押错了宝,已经对转换门庭脱离乡豪的路看的很淡了,又怎么会如此高调行事?” 马文才的眼中露出惋惜之色。 “恐怕,祝家庄是有什么把柄落在褚家手里,不得不受人胁迫?” “你,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祝英楼犹如看到了什么怪物。“你明明如此年轻,怎会知道这么多前朝旧事?你究竟想在我祝家得到什么?!” 马文才活了两世,前世浑浑噩噩,这世逼着自己锻炼出一副玲珑心肠,此时见到祝英楼连鬼神之言都说出来了,知晓自己已经攻破了这位祝家少主的心房。 和这种强硬的人打交道,只有先打败他,才能得到他的尊重和平视。 已经到了他展示实力的时候了。 “我确实年轻,也不知道什么前朝旧事,但这世上有的是知道前朝旧事的人。祝家这么多年来秘密行事,输送钱财、物资都用的是走私的路子……” 马文才挑眉,“少主可曾听过,这世上有一种人,是专门干走私的行市,只要是走私道上的消息,从没人能瞒过他们的耳目?” “结朋平明相追逐,剑术凌轹白猿公。宝蓝琼宇云清淡,挟此专行生雄风……” 祝英楼低喃着游侠道上的切口,神情由愤然转为认命。 “想不到,你竟认识河东裴氏、游侠之首裴罗睺。” 他抬起头,望向马文才身后的细雨,了然道: “我早该猜到,你那侍卫易容的本事,绝不是哪个士族高门能学到的,这根本就是市井中脱身的伎俩。” “惭愧,我家确实没有这样的本事,他们曾在裴家堡被调//教/过几年,学的也只是些皮毛……” 马文才坦然承认了此事。 “我也没有什么通神的本领,是蒙师父厚爱,帮我查了些旧事。” 211.双面“骄”娃 幽并游侠儿自古以来便是一支强大的武装, 作为从东汉以来便一直资助游侠儿活动的裴家, 河东裴氏被尊称为“游侠之首”、“侠隐之地”。 十六国后, 河东裴氏有一支南下侨居北海,可更多的子弟却留在北魏, 成为魏国的汉人豪强。 于是北方有裴家堡, 南方有裴家庄, 一南一北,看似被两国分隔南北, 但其实因为海运和游侠儿耳目的缘故, 两支一直维持着相当紧密的联系。 这也是为什么裴罗睺可以得到郦道元的消息去救崔廉, 而且能够成功把他送走的原因, 也是裴家的走私生意和武装力量能遍布各地的原因。 祝家在会稽再怎么强盛, 也不过就是偏安一隅的乡豪,他们要想神不知鬼不觉的将东西运往北方,必须要想办法用些秘密的路子,这些路子不是无偿提供的。 譬如水面上的水盗看见祝家的旗帜会让路不进行骚扰,多半看的不是祝家的面子,而是祝家打出来的旗帜上有让水盗让路的切口,这条路子, 就是“黑道”上的交易。 苗木和美石都不是小东西, 运送财帛也是最容易阴沟里翻船的,当年祝家用的是走私的路子向褚家输送物资, 那黑道上这件事就不是秘闻。只是时隔多年, 比起很多更有用的消息, 这些事情早就不被人记起而已。 裴公一向很喜欢马文才这个弟子,也欣赏他的自控能力和他的野心。 裴家几代安稳,外有游侠相助,内有庄园豪富,家中子弟早就已经忘了“居安思危”的道理,很多嫡系都倨傲自负,裴罗睺对此十分不满,也不愿将家中最危险的走私生意交给他们,这么一把年纪了,还在道上飘着。 马文才给了裴罗睺祝英台提供的味精方子和几种精炼白糖、食盐的方法,裴罗睺得到后寻了可靠的方士试之,果然是神乎其技。 尤其是味精,在这个调味料乏善可陈的时代,完全可以料想,这种可以化腐朽为神奇的调味料会引起多少老饕食客的狂热,又有多少酒楼会因此起死回生。 裴家手上最赚钱也最要命的就是私盐生意,因为这个生意,裴家早就成了不少人的眼中钉。裴公深知如果在自己死之前不能完成“漂白”,就以裴家那些眼高手低的后辈,恐怕要不了多久,裴家庄就会自己分裂,最终走向被敌人蚕食的命运。 也许有游侠儿的帮助能留下几个嫡系血脉,可这根本不是裴公想要的。 于是马文才提供的以味盐、食盐和白糖方子,以及他的以“酒色财气”为宏图的野望,彻底打动了这位游侠之首。 鉴于裴家的名声太大,这几种新盐一出现在市场肯定就会有人想到裴家,所以裴罗睺兜了些圈子,先用裴家的路子在魏国都城洛阳收购了间酒楼,再推出新的雪盐、雪糖和被味盐调味过的食物,再打响了名声后,才准备以“从魏国走私”的名义向南方扩张。 裴罗睺甚至物以稀为贵的道理,这东西既然不是本国的,即使打裴家庄的主意也得不到方子,而用“走私”的名义才会造成价格的高抬,也能拉更多的人入伙。 将这些东西“包装”一番重新上市要花不少功夫,所以马文才等了许久才等到师父的消息。 祝英楼带着祝英台返回会稽郡时,曾在水面上以旗帜威慑太湖水面上的水盗,让他们不敢靠近祝家的船; 在回会稽郡的路上,祝英楼一路都投宿在“友人”的家中,但都不是住在本家,而是在当地的别院中,显然属于必须要有交往,却不愿意来往过甚的朋友…… 马文才由此推测出祝英台家应该涉及到黑道,于是托了裴罗睺打探祝家庄早些年的底细,想知道偏安一方的豪强祝家是从哪里得到了这些路子。 裴家庄也不负“侠隐之地”的名声,无论哪条道上都要给裴罗睺几分面子,就在傅异来到学馆不久,裴家传来的消息也到了马文才手中。 当知道祝家庄早些年曾投靠过前朝后族褚氏,但政治投资却几乎输了个血本无归后,马文才开始对身边的褚向开始产生怀疑。 怀疑是从褚向手中拥有的半块玉玦开始的。 那半块玉珏绝不是一件单纯的信物,否则郦道元也不会因此一直受到萧宝夤的追杀。 褚向风仪绝代,甚至可以不客气的说,若他自信一些,潇洒一些,以他的长相和风华,会稽学馆根本就没有马文才什么事。 在这个好美色更甚至于德的年代,褚向拥有的特质足以秒杀一切。 但他偏偏懦弱、烂好人、毫无存在感之言,以至于即使他成绩不错,所有人提起他,脑子里的印象都是“哦那个长的还不错的娘娘腔”而已。 在怀疑褚向后,马文才对徐之敬旁敲侧击的了解了褚向的一些事情,一点点抽丝剥茧,得出了个大胆的推测。 ——褚向恐怕才是他们身边最大的隐患。 而祝家庄让祝英台来会稽学馆读书的目的,恐怕也不仅仅是对女儿一时叛逆的纵容那么简单。 祝家曾投效过褚家,但也不是褚家随便一个人就能使唤的了他们的。他们投效的是后族,而这位“褚皇后”,现在还活着。 萧衍杀了萧宝卷和他的兄弟、宠妃、子女,却担忧杀了褚皇后会引起士族的恐慌,于是对外宣称敬佩褚皇后的人品风仪,加之褚皇后又无后,并没有要了她的性命,只是将她贬为庶人,让她离开了宫廷。 在萧衍渐渐掌控住政权后,褚澄一支被弄死的弄死,流放的流放,排挤的排挤,原本权倾朝野的后族,可谓是树倒猢狲散。 也许是觉得褚皇后只是一个被萧宝卷冷落的可怜人,萧衍并没有如逼死晋陵长公主那般逼迫过褚皇后,只是不准她离开京城而已。 徐之敬说褚向曾经找徐家要过不少精妙的方子调养长辈的身体,而且还是一位女性,从描述中可以看出这位长辈身体并不好,而且身份很是尴尬,至少不适合大大方方向徐氏求医。 或者说,有很多人倒希望她身体不好,若知道她在调养身体,对她和褚向来说不是好事。 褚向自幼丧父丧母,等于被排斥在褚家之外; 褚皇后身份尴尬,又对褚家子弟没有什么提携作用,想来也是边缘人物; 学馆中没几个人知道教导褚向的是谁,但他的学识教养绝对不差,这不是一个被忽视的没落子弟能拥有的。 唯一的解释便是两个同样被排斥的边缘人物走到了一起,无子的褚皇后开始教养褚向,让褚向拥有了不泯然与众人的本领。 能被齐明帝选为儿子的正妻,褚皇后绝不会是平庸的女子;在萧宝卷死后她还能留下性命甚至拥有一定的自由,她也绝不会是个愚蠢的女子。 被这样的女人教导,褚向又怎么会是个平庸之辈? 要知道萧宝卷原来的太子都是被养在褚皇后膝下的。 就连萧宝卷都知道自己和他的宠妃潘氏根本教不出合格的太子。 马文才推测出不少事情,唯一不能确定的,就是褚向到底和萧宝夤、临川王之间有没有联系。 有些事情实在太巧了。 陈庆之来了学馆找贺革,虽然隐秘,但想来瞒不住贺革门下的这位弟子。即使瞒住了,徐之敬临走前向褚向告别,也足以让褚向好奇他们究竟北上是做什么。 他们跟陈庆之离开学馆,没多久就遇见了不明人士的跟踪,大黑留下了一片跟踪者的衣物残片,证明残片来自于某个高门的鹰犬。 他们之前一直怀疑是临川王的走狗,可临川王离会稽如此遥远,这眼线也未免太过厉害。 还有他们去山阴县衙取那几卷册簿,却被人盯上,傅歧险些着了道儿,幸亏福大命大,梁山伯才逃过一劫。 他们行事如此隐秘,只有对他们一直关注之人,方能发现他们离了学馆,并派人追踪。 梁山伯和祝英台都说他们晚上被人窥探。 然而会稽学馆为了让学子安心向学建在山上,进出都有门人把守,即便有歹人混入,没吃没喝也没办法在会稽学馆里潜伏太久。 能夜间窥探而不惊动更夫巡役,说明此人对会稽学馆十分熟悉,至少对路径和更夫巡逻的时间很是了解。 马文才从谢举那回来后,曾亲眼目睹有黑衣人被祝家庄门人送出,他曾因身高怀疑那人不是褚向,但细雨说在靴中垫上高垫也能让身高发生改变,让马文才惊觉身高不能算作什么证据。 那黑衣人手段狠辣,可看到他匆忙蒙上的帕子后却产生了迟疑。马文才逃出生天后曾看过丝帕,谢举用的丝帕薄如蝉翼,印有印鉴的那一面透在了外面,黑衣人是看到了乌衣巷的印记才晃了心神。 马文才也猜测过黑衣人是祝英楼,但谢举印的印鉴乃是私印,丝帕上的印记又是反透,若非对此熟悉之人,不可能一眼看出这是乌衣巷主的信物。 祝英楼长期居于会稽,并一定知道这种高士的私印,然而褚向却生长与建康,不见得不知。 尤其从褚向刻意提问引起谢举的注意上来看,他是知道自己母亲和谢举的那番过往的,甚至有可能他已经仔细研究过谢举的性格和行事风格,才用了那种与自己平时表现大相径庭的方式来吸引他的注意。 暴露那半块玉玦时,虞舫说他不会用这种自毁前程的方式检举易先生,马文才信。 举发易先生使得他们方寸大乱露出纰漏的,一定是另有其人。 能引起太守府注意去追查易先生的过往,这人必定出身士族,否则连门都进不去。此人还知道易先生的把柄,显然已经用了一些办法追查过他的行踪,只是不能确定。 马文才和傅歧异常的举动等于是不打自招,确认了“易先生”的身份对自己有害,再联想到撞破自己行踪的人脸上蒙着乌衣巷的丝帕,易先生的身份也就呼之欲出,毕竟傅异出身谢举秘书郎的事情不是什么秘密。 连马文才都不知道傅异还留在朝露楼里,可依旧那么巧的时机遇上了祸事,刺客的主使者当时一定就在朝露楼内,而且为了摆脱嫌疑和避免因骚乱而受伤,肯定提早离开了朝露楼。 这“神秘人”究竟是谁,答案呼之欲出。 马文才甚至从祝家庄门人和刺客相斗中推算出那“神秘人”并不能完全信任祝家庄,甚至有可能是用某种手段控制住祝家庄听从差遣的,所以刺杀傅异和截获册簿的事情祝家庄并不知情,才会有这种大水冲了龙王庙的事情。 黑衣人是褚家的人,祝家庄也是褚家的人。 但是马文才并不准备告诉祝英楼这一点。 *** 马文才说破了祝家庄的底细后,有那么一个瞬间,祝英楼想过不顾一切杀了此人,因为这个年轻人的心思之细,实在是到了让人恐惧的地步。 但他想到家中父母曾作出的承诺,一时间倒有些庆幸。 “敌人既然不能消灭,就要尽力拉拢使之不与为敌。” 作出这样决定的祝英楼,几乎是立刻就放下了自己的所有骄傲,开始以平等态度与马文才斡旋。 马文才要的,也只是这样的结果。 “我不明白,少主为何如此匆忙地要让祝英台‘死’?” 马文才问出了自己的疑问。 “如果我是祝家,最保险的做法明明是让祝英台在赴京上任的途中出事……” 要么是不幸落水,要么是途中遇匪。 要祝英楼用的是这样的法子,在祝家强大的实力面前,马文才根本没办法做出任何应对。 212.金蝉脱壳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急。” 祝英楼给出了一个连马文才都没有意料到的答案。 “不知道?” “那位褚皇后的侄子似乎是在祝英台房中发现了什么, 之后经常借故联络在她房中逗留, 我实在是担心他想要做什么……” 祝英楼不好表明祝英台是个女儿身, 只能含糊其辞着。 “正如你所言,我祝家已经越陷越深,我阿爷阿娘只想把英台送的远远的, 最好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褚向就在英台身边,我却不能时时刻刻护着她,也没办法深思熟虑, 只能抢先下手, 在他做出反应前将英台带走。” 褚皇后前几年派人带着信物来找祝家庄,起先只是帮着用祝家的路子送一些东西给褚家的人, 再后来褚皇后要他们多收集制造铁器, 但他们这里并不产铁,能囤积的数量并不算多,便尽量给予了方便。 后来,褚皇后能找到的人手越来越多,祝家也被迫和这些势力合作, 这几年来,祝家靠着两座庄园和越来越多的人手,在不停壮大自身的同时, 也为褚家输送了不少物资。 他们原先只以为褚皇后是想靠着他们活的更好点, 又或者想重振褚家的声威, 可等褚向来了会稽学馆, 并联络上他们时, 他们才发现京中早就已经布下了一场惊天之局,而他们也不过是局中的棋子,进退不得。 听到祝英楼的话,马文才想到了祝英台交给自己的“天书”,再想起她之前说东西曾被人翻动过,表情凝重道: “翻动的都是什么?” “英台喜欢金灿灿的东西,以前嫌家中金银陈旧,曾弄过一些赤金玩意儿,大多是些金猪金马之类的小物。我刚送英台来读书时,见褚向好奇,还以为他是爱它们憨态可掬,就送了他一些,这次我来,他得知这是英台弄出来的玩意儿,就开始跑动的频繁了。” 祝英楼对此也是一肚子疑惑。 “英台不知什么时候起对方术丹术感兴趣,家里有不少工坊,就随她折腾,她也不玩物丧志,每次弄出点东西就停手,多半是她留在自己身边把玩。我不知道这些东西有什么好注意的,若论方士,褚家自己就认识不少精通此道之人。褚家再怎么没落,也不会对这些阿堵物感兴趣。” 马文才听到褚向对祝英台弄出的金子产生了兴趣,立刻产生了一个可怕的想法。 这个推断他曾对祝英台说过,并告诉她绝不要在鲜卑人面前展露出自己炼金上的天赋,他以为南边没几个人知道这件事…… “不好。” 马文才阴沉着脸说:“褚向果然对北方之事了解颇深。” “你说褚家认识的精通方术之人,可是那装神弄鬼的江道士?” 他又寒着脸问祝英楼。 “裴公竟连江道长之事都能查明吗?” 祝英楼骇然。 “不错,那江道士便是褚家请我暂时收留的术士,我也不太清楚他的来历,只知道我父亲对他十分忌惮,平日里也不准我们和他接触,只远远地供养在客院之中。” 马文才见此中内情连祝英楼都瞒着,可见祝家庄的庄主夫妻已经忧患到了何等地步,说不定之前祝英楼能够轻松取下外祖家中的产业,都并不是一场意外,而是祝家庄夫妻事先为儿子留好的退路。 “浮山堰崩,镇龙铁出……”马文才摇头,“祝家庄已经深陷泥潭,无人能救,除非壮士断腕,否则无力回天了。” “你胡说什么?!” 祝英楼恼怒道:“什么叫祝家庄无力回天?” “你不知你家为何要炼铁?” 马文才奇道。 “我家炼了那么多铁,从来都是只进不出,如今已经堆成了山一般,让我们炼便炼了,谁管他何用?” 祝英楼烦躁地说:“那都是些连弓矢都做不了的废铁,囤的再多,也不会惹出什么祸事。” “奇哉,竟连你家也不知道为何要炼铁?” 马文才心头疑云重重。 他试探着问:“那你知不知,你父亲藏在家中的术士江枫,便是曾在京中展现‘神迹’,告知当今圣上浮山堰下蛟龙,‘需用镇龙铁伏之’的那个术士?” “什么?!” 祝英楼惊骇莫名,失声道:“那些铁是被人算计好的?” 马文才没有理会祝英楼的恐惧,他并不像透露自己所有的底牌,就像他也不知祝英楼现在这番“无辜”是不是做戏一般。 他言简意赅地将北魏“手铸金人”选后的传统说与祝英楼听,并强调了萧宝夤和褚向的舅甥关系。 “褚向对英台的本事感兴趣绝不是偶然,鲜卑人遇见难以抉择的重大之事,往往用‘手铸金人’来判定吉凶,诸如选嗣、立储、立后,皆是如此。萧宝夤的妻子便是元氏的公主,他肯定知道这种传统。而褚向必定是接受过来自于魏国方面的教导,才会知道手铸金人对魏国的重要性……” 他见祝英楼有些坐立难安,又猜测道。 “褚向身边,应有魏人。褚向也许一开始只是觉得那些金器稀奇,可他身边的魏人却能从这些金器上明白其中代表的含义,所以祝英台从浮山堰回来后,原本对祝英台不感兴趣的褚向,却开始频频向我们示好。” “那你还坐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将祝英台交给我,让我带回去!” 祝英楼彻底坐不住了,将案几重重一拍。 “若是你不破坏我的假死之策,祝英台现在早就金蝉脱壳了!” “假死之策是下下之策!” 马文才嗤道:“你若真拿一具烧焦的假尸体,连我都糊弄不过,更别说褚家和萧宝夤了。到时候你们有提防之心,必定会引起褚家的怀疑,祝家庄只会更加举步维艰。” “那依你之见?” 祝英楼已经不知不觉开始信服起马文才的意见。 “让祝英台远遁,到一个他们都知道,却无可奈何的地方。这地方既能表现出你们并无摇摆之心,又不会让他们心生提防……” 马文才缓缓说道:“但此人只是一个幌子,只是为了吸引褚家一方的注意。真正的祝英台已经趁机得了自由之身,暂时隐匿在无人知晓之处,直到祝家庄想法子从这局中脱身。” “远遁?” 祝英楼狐疑道:“能遁去何处?” “东海徐氏,医者三千。” 马文才看着祝英楼,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 “君不知侨居丹阳的东海徐氏之后,是吾挚友乎?” *** 三日后。 山阴的码头上,祝英楼和马文才并肩而立,目送祝家的大船渐行渐远。 “你觉得可以瞒过褚向么?” 祝英楼看着远方的祝家船只,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 “你已经见过细雨的本事了。” 为了不让旁人怀疑,马文才也是一脸悲痛的表情,口中却说道:“馆中对外宣称英台烧破了相,细雨将那人的面容弄成那样,便是褚向亲来,也只能看出这是烧烂了脸的祝英台。” “希望如此。” 祝英楼心中忐忑,却不得不依马文才直言而行。 按他的说法,褚向所图之志恐怕不仅仅是振兴褚家。祝家庄也许有几分趁机再起的心思,却绝对没有北投魏国的想法。 “祝家派了多少人护送‘英台’?” “大船一艘,小船五艘,共计一百二十人,足以护送他到丹阳。” “褚向对此可有疑问?” “他曾问我为何被你说服不去学馆生事,我说你以替英台请来徐家圣手医治为条件,换取我不大闹学馆,我应允了。” “他问了祝英台为何愿意出仕东宫的事吗?” “我之前便告诉过他,英台对我们家与褚家的事情一概不知,既然瞒着,她自然就觉得去东宫修书是一件好事。” “褚向是走谁的路子来的会稽学馆?” “是二皇子萧……” 祝英楼正想着英台之事,马文才问的问题不少,他也回答的不假思索,猛然一问,便无意识地答了一半。 “你!” 待他发现被马文才诈了,怒得咬牙切齿道。 “你这个阴险狡诈之徒!” “难怪你们那般害怕。” 马文才了然地点点头。 “太子之下,便以二皇子为长。只是二皇子为何为褚向走通门路出京?” 祝英楼自英台被换走后处处受制于马文才,如同是投石入湖,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只见其面不见其底,对马文才越发忌惮。 “二皇子的母亲吴淑媛曾是萧宝卷的妃嫔,因肤白貌美,五官绝丽肖似胡人,昔年在宫中受过潘妃陷害,全靠褚皇后庇护才得以活命。萧宝卷死后,当年还是吴才人的吴氏得了圣宠,后来被陛下充入后宫得势,生下了二皇子。” 祝英楼有些心不甘情不愿地解释。 “吴淑媛一直暗地里照顾着褚皇后,也知道褚皇后偷偷教养褚向的事情。褚皇后这几年身体不好,怕自己不久于人世,便设法求了吴淑媛,吴淑媛让二皇子寻了路子,褚向才得以来到会稽,投入贺革门下。” 吴淑媛。 二皇子。 马文才将这两人的名字记在心里,不敢轻视。 “如今乔装之人已经离开了,你是不是该告诉我祝英台在哪里了?” 祝英楼看着马文才,几乎已经是低声下气。 “你又怎知祝家庄没有褚向的人?你又怎知褚向没有派人盯着你?” 马文才笑着摇头。 “少主既然信我,就不必担心英台的安全。” “我不是担心英台的安全……” 祝英楼有些烦躁,忽而又哈哈一笑。 “罢了,罢了,等再过几日,不必我问,你就得求着我将祝英台带回去。” 祝英楼似是想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越想越乐,窃喜不止。 嗯? 马文才皱着眉头,冥思苦想,思索着自己有什么纰漏能让这位祝家少主拿住,不得不交出英台。 他想了半天,自觉并无纰漏,权当这祝少主是颜面挂不住,故弄玄虚。 213.何人开解 马文才知道祝英楼还有很多事没交代, 但他对这些并不感兴趣, 只要祝英台一天没回祝家庄,祝英楼就不会和他撕破脸, 更不会暗中下毒手。 更何况知道了他是裴罗睺的弟子, 祝英楼怎么也会有些忌惮。 他们都想知道祝英台在哪里, 因为他们都是聪明人,所以都想得很复杂, 实际上祝英台根本没有离开太远,她还住在被烧掉的朝露楼附近,住在他们之前定下的客店里。 “我阿兄送易先生走了?” 被关在客店中有些无聊的祝英台问。 “一百二十个人手,即使是现在的褚向,也没有办法将人截下来。” 马文才自信道:“徐之敬的兄长昨日也到了会稽学馆, 亲自护送大公子去丹阳, 谢使君已经联络好了各方人马,他们会陆续赶到丹阳。” “褚向的人不会发现吗?” 祝英台有些替祝家庄担心。 “如果他发现祝家庄的人骗了他, 将易先生送走了……” “你也太小瞧谢使君了。乌衣巷主如果连掩人耳目都做不到, 易先生又何必跋山涉水来会稽郡等着他来接应?” 马文才对傅异的安全毫不担心, “你现在应该担心的是你自己。名义上你已经去‘求医’了,你可想好准备在哪里藏身?” “我和梁山伯商量过了。”祝英台大大咧咧地说,“他马上要去鄞县上任,身边要带不少县吏, 你让细雨教我几手, 我打扮成算吏, 先在他身边藏一阵子。” “不妥。” 马文才几乎是立刻说。 “梁山伯招的人大多是学馆中丙科的生徒, 你在丙科留过不少时间,难保有人认出你来。” “梁山伯已经和那些吏员打过招呼了,让他们晚一点再去鄞县赴任。” 祝英台在会稽郡,除了学馆和上虞祝家庄,几乎是人生地不熟,有可靠的梁山伯在旁照拂,她还算心安。 “学馆里就要进行选拔了?最近你又管不了我。” “这……” 马文才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妥,但想想看也确实没有什么其他的好办法。 无论将祝英台藏在哪里,总不能将她软禁起来,梁山伯了解世情,又心细如发,由他照顾祝英台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 学馆里遇见这种事,谢举已经迫不及待的想结束掉五馆的事情回建康去了,最近馆中都在为选拔忙碌,马文才对“天子门生”势在必得,就连徐之敬都不得不把心思放在这里,请了他的兄弟送傅异去丹阳。 “我会差一个武艺高强的侍卫乔装成吏员陪你们一起上路。”马文才想了想后,只能无奈地接受了祝英台的建议。 “你要是有什么消息传递,也可以交给那个侍卫。” “嗯。” 祝英台点了点头,又问起傅歧的事情。 为了不暴露傅异的身份,傅歧根本不能去送行,为了不让褚向发现异常,马文才还吩咐他一定要表现出十分悲痛的样子。 好在傅歧得知傅异命不久矣以后确实肝肠寸断,形容皆毁,连马文才看了都于心不忍,恨不得将他拉出屋子透透气,别真的忘了吃喝死在屋子里。 在这种情况下,傅歧应该根本没办法好好地参加射策取士,更别说什么天子门生了,虽然甲科不少学子不知道傅歧为什么如此悲痛,可既然少了一个竞争对手,私底下也都是暗自庆幸。 “傅歧……” 祝英台念叨着他的名字,想想这个少年往日里欢快直率的样子,如今却如此低沉,不由得为之难过。 “祝英台。” 马文才重重唤了她的名字,态度严肃。 “嗯?” “傅歧并没有完全知道你家的事,他知道你是女人,我只告诉他你家父母不愿意你去出仕,所以趁此机会让你远遁了,他这时心思都放在大公子身上,应当是想不到太多。” 马文才心思重重道。 “所以……” “马文才,你有什么话直说行不行?” 祝英台最害怕马文才这样欲言又止,心里七上八下。 “傅歧以为火是追杀大公子的黑衣人放的。如果你不想失去傅歧这个朋友,就永远不要让傅歧知道那把火是你们家放的。” 马文才看着脸色大变的祝英台,又重重地重复了一遍。 “记着,是永远!” *** 回去的路上,马文才其实忧心忡忡。 他与梁山伯、祝英台、傅歧、徐之敬等人可以说的是是过命的交情,可其实维系众人情谊的却是会稽学馆这么个特殊的环境。 若换了其他地方,若他不是重来一世,他可能一辈子也没不会和梁山伯这样的人接触,而除非他得了重症向徐家求医,否则也难以见到徐之敬这样医术高明的医士。 至于傅歧,他的出身其实比他马某人高的多,建康令代表着他是皇帝一派的心腹,他家世代出权臣名将,堂叔是大中正,能动用的资源也不知比他马文才多多少,加上性格的原因,若换了上辈子,傅歧可能看都不会看他一眼。 这一世,有各种各样的原因将所有人都聚集在了一起,然而能维持住这种关系,多半靠的是马文才的妥协和居中调节,一旦日后所有人渐渐走到高处,是否还有今日的情谊也未可知。 他现在用利益和感情将傅歧和祝英台绑在了自己的战车上,可等到他日,傅歧未必不能长成如大公子那样的人物。 到了那时,他若看出自己是明知傅异会死而刻意算计他入伙的“乘人之危”,祝英台的家族是间接害死傅异的幕后凶手,这般联盟是否还能稳固? 马文才很担心一切都会变成一场镜花水月。 所以当他步入和傅歧同住的甲舍时,马文才的脚步很是沉重。 “你回来了?” 蜷缩在屋子里的傅歧听到马文才回来了,缓缓抬起了头。 “可还顺利?” “嗯。看不出可有人跟着,但细雨对大公子的乔扮连我靠近了都看不出破绽,想来能瞒过去。” 马文才安慰着傅歧,“有徐之谦亲自照顾你兄长,至少安全无虞。等到了丹阳,徐家会倾尽全力救治大公子,未必没有生机。” “没用的,我阿兄已经存了死志。” 傅歧两眼无神地看着前方,“他不想活了,谁也救不了他。” 这种事连身为外人的马文才都看的出来,更别说是他的亲弟弟了。 马文才也不知道怎么才能安慰到他,有些洁癖的他忍受着傅歧身上传来的一阵阵酸臭味道,在他身边坐下,一言不发地陪着。 “我阿兄对你评价很高,老是叫我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听你的。” 傅歧沙哑着嗓子说,“我那时想,哪有这么偏心的阿兄,总是夸别人好,说自己弟弟是笨蛋。现在我想想,我真是笨蛋,连那么明显的事情都看不出来,还以为他身体真的快好了,只有腿脚不行……” “此时想这些已经没用。你如此难受,想想你的父亲、母亲,还有嫂子、侄儿、侄女……”马文才不得不狠下心肠,“世人多势利,你要不想他们以后受人嘲笑,就得振作起来,成为家中顶门立户之人。” 傅歧显然道理都很明白,可难以从低落中走出。 他的神情大半是懊悔,小半是恐惧。 “我小时候一直被拿来与阿兄比较,有时候想着要是我是独子就好了,我现在就要成独子了,可实在是害怕,害怕的连眼睛都不敢闭上……” “是不是我小时候的那些胡思乱想,给哪里的神灵听到了?” 他颤抖着身子,哽咽几不能语。 “我现在想反悔了,还来不来得及?……要不把我的命拿去,让我兄长成为独子,他比我更有用。” 傅歧无声地流着眼泪,看向马文才。 “你是独子,你告诉我,我以后该怎么办?” 独子。 独子。 身为独子的马文才心中一紧。 他没有再安慰开解傅歧什么,反倒将将自己环抱了起来,倚靠在墙上,闭目不语。 前尘往事,皆上心头。 “我从小是独子,你若问我独子是什么感受,我倒不知道该如何答你。” “你问我身为独子,该如何顶起门户,荣耀家门,我还没有做到,我也不知道该如何答你。” “我只知道,若我死不逢时……” 他睁开眼,看向傅歧。 “我的母亲会发疯,她会抱着我每一件用过的东西哭泣,直到眼泪哭干,眼睛哭瞎,直到每次听到我的名字都会尖啸,假装我还活着……” 再无欢颜。 “我的父亲会两鬓染霜,以前因我有多骄傲自得,如今就会有多少悔恨痛苦。他不会似我的母亲那般凄厉哭叫、沉溺于疯癫之中自欺欺人,而是一边装作若无其事地照顾我的母亲,一边低声下气、寻遍同僚……” 想尽办法恢复我的名誉,却永不能如愿。 几千年后,人人提起马文才,依旧是唾弃不已。 “从此以后,节日的喜庆、儿孙的欢闹、同僚的羡慕、邻里的祝福,都与他们无关。” “从此以后,他们老无所依,病无所助,绝嗣香火,无人能记。” 傅歧被马文才语气中的悲凉所震慑,连眼泪都不再流淌,只怔怔地看着他。 “你该庆幸你家还有你这个儿子,你的父母不必面对这样的枯寂。” 马文才像是对待被宠坏了的孩子一般冷漠地说着。 这一刻的他,陌生到让傅歧心惊肉跳。 “你问我独子?你何不去问问父母双亡的梁山伯?” “失去父母的孩子可以长大,但失去孩子的父母,是怎么都过不去的。” 214.门当户对 马文才走了, 祝英台觉得很无聊。 往日里在学馆学习那些经史文章,虽然很多时候也让身为现代人的祝英台觉得很无聊,但正因为见的多而学得少,这种无聊也是可以被排解的。 更别说那时候还有三五好友,每日里总是有做不完的事,哪怕是和祝家庄的部曲(尤其是领头那个)斗智斗勇,也很有趣。 马文才用“受伤”的理由拖延了她去建康赴任的时间,东宫再怎么缺人,也不会逼迫一个受伤的人立刻上任。 他是想用这种办法与祝家庄达成某种约定, 让祝英台既能保留“九娘子”的身份,也能保留“祝小郎”的身份,顺便在这“远遁”的时间里,救下傅歧的兄弟。 祝英台是一个对于政治、计谋敏锐度都不高的人,有时候甚至说有些蠢笨, 但因为她相信马文才,相信傅歧、傅异, 所以即使她再怎么想借这次火灾将计就计“死了”抽身离开,就因为马文才说她是祝小郎才更有用, 她就任凭马文才去和祝家庄斡旋, 去为傅异换回一线生机。 现在她藏在客店里,连大门都很少迈出,身边既没有半夏, 也没有祝家部曲, 从穿越之初到现在, 祝英台终于得偿所愿,过上了没有庄人左右环绕的日子,却让祝英台有种空落落的不踏实。 她开始殷切的希望梁山伯的到来,带她离开这一潭死水般的日子。 祝英台藏在客店里的第六天,细雨和梁山伯一起来了。 学馆里再过两天就要选拔门生,马文才实在抽不出身下山,也不能让褚向看出破绽,只能让细雨过来。 细雨用一种胶质为祝英台画了眉,点了麻子,又给了她一瓶有些气味的油,告诉她只有这种油能把这些黑胶洗掉,只要她想恢复容貌了就可以用这瓶油。 除此之外,他还给了祝英台装了垫肩的衣服、能将皮肤变黄的赭粉,以及一切乔扮的道具,细细教导祝英台怎么使用。 这是祝英台第一次接触到“易容术”,惊讶的根本顾不上这些东西会不会损害她的皮肤,当即就在细雨的教导下乔装打扮了起来。 等她全部涂抹完后穿上带着垫肩的夹衣揽镜自照,镜子里的经变成了一个眉间狭窄、尖嘴猴腮、满脸麻子的矮小青年,就连她自己都认不出自己来。 “你,你这是神技啊!” 祝英台惊叹着抚摸自己的脸,对于自己变丑这一事实毫不在意。 “难怪每次马文才没睡好你只要在他脸上这么一折腾,他就一点都看不出熬过夜了!” “都是些雕虫小技。” 细雨笑笑,又说:“主人安排的侍卫就在后门,他会一路保护你们的安全。” 梁山伯左肩的伤还没全好,傅歧那一下实在是将他伤的不轻,好在他也知道傅歧的性子和他那时候的心情,若换了别人,说不定被当垫脚石的这一下已经彻底友尽了。 更别说他从二楼跳下来的时候又伤了右脚的脚踝,现在走路都不太利索,其实并不适合长途跋涉。 他原本是该留在学馆里多养一会儿伤的,但也许是“祝英台”差点被烧死在朝露楼的场面让他留下了太过深刻的印象,一想到祝英**自留在这里可能有危险,他就硬扛着要将她带走。 不是说马文才管不到祝英台,而是对于马文才来说,心里装的事太多,祝英台只是所有事情中比较重要的一个,还完全达不到让马文才心心念念的地步。 见梁山伯走路还有点一瘸一拐,祝英台也很担心。 “你都这样了,要不再留几天?” 祝英台站在门口,有些迟疑地问。 “我没关系的,多住几天也行。” “我前几天就该到任了。” 梁山伯怕祝英台多想,“已经耽误了春耕,要不是我受了点伤,现在已经在鄞县了。” “都是我连累了你……” 祝英台想到祝家人为了她放的火,让不少人受了伤,甚至间接让傅异的兄长吸了太多烟气而不能活,不由得心情低落。 偏偏马文才慎重地叮嘱过她对任何人都不能说这件事,就让那些黑衣人背上黑锅。 这种“善意的谎言”不但让祝英台不能对别人倾诉心中的内疚,甚至还违背祝英台做人的原则,一想到这件事,她的内心里就有种莫名的恐慌。 “怎么能说是连累,你在朝露楼大摆筵席时,可是让我在学馆里很是露了一把脸。” 梁山伯笑着说,“要不是你,谢使君怎么能注意到我这么一个小小的庶人?说起来我还要谢谢你。” “那是因为你本来就很好。” 祝英台一本正经地说。 “正因为你本来就是个优秀的人,所以即使是庶人的出身也掩盖不了你的长处,总会有人发现。” 梁山伯被祝英台说的脸上有些发热,不自然地转过头去。 他不明白祝家那样的环境,怎么能养出祝英台这样“直率”的性格,尤其在见过祝英楼那种自命不凡的高傲后,祝英台这样的简直就像是从外面抱养来的一般。 尤其是这种夸奖人的直接,让已经习惯了谦逊的他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后门,梁山伯是收了学馆丙科的几个学生去做吏员的,原本就租了一辆骡车,现在这牛车正好被他和祝英台用了,连车夫都不用请,马文才派来的侍卫还会套车赶车。 只是梁山伯没想到要带祝英台一起去赴任,所以租的车是很简陋的那种,和祝家庄的完全不能比,车厢都没有车围和其他装饰,完全是敞开的。 车上丢着几个大包裹,一看就是梁山伯去上任的家当,而祝英台是被马文擦匆匆接出来的,只带着一个包裹还是马文才准备的,比起梁山伯的家当,祝英台的行李简直少得可怜。 祝英台一见到那骡车就呆住了,在她印象里,无论是古代还是现代,这种车似乎都是拿来拉货的,偏偏梁山伯很自然地爬了上去,又对她伸出手来。 “上来啊,愣着做什么?” 祝英台跟着爬上了车,发现自己屁//股下面垫着不少茅草和软藤,倒没有那么硌人,只是骡车跑起来的时候还是很颠簸,有好几次祝英台全靠抓着车板才没有被颠簸的路面掀下去。 于是这一路上,她都打起了精神,就怕一放松就会滚下车。 梁山伯上了车就开始拿着细草在编着什么,几乎没有跟祝英台搭话,后者从一开始战战兢兢到后来随着颠簸竟然也习惯了起来,终于有精力放松心神欣赏沿路的风景。 “这骡车,让我感觉像是被村里老大爷买回家去的小媳妇。” 她坐着骡车叹道:“果然是由奢入俭难呐。” “对于不少人来说,乘车才是‘奢’”。 梁山伯头也不抬地打趣,“就租这一辆车,就提前预支了我一个月的俸禄。” “你一个月俸禄多少?” 祝英台好奇地问。 “我一年可领粟米七十石,职田一百五十亩。就我一个人用的话,也是足够了,可惜下面还要养人,如今田地没到任也不知什么样……” 梁山伯叹道,“这年头,若是人穷,给你个官你都当不了。” 祝英台对古代的计量单位有些头晕,但也知道一石米大概是一百二十五斤左右,就按现代一斤米三块钱算,梁山伯一年的工资才两万六千多块钱,就算是在现代,也算不上什么中产阶级。 职田只是补贴用的,还得请人去种,离任时又不能带走,属于官府的产业,也难怪梁山伯说租辆车就用了半个月的俸禄。 祝英台想到马文才能一口气将朝露楼替她包两三天,再想到梁山伯倾其所有也只能租辆车,也难为这两个人出身、价值观乃至于生活习惯都不一样,居然还能成为朋友。 梁山伯见祝英台不说话,还以为她是为自己俸禄之少震惊了,又怕伤到他的自尊,于是指尖细草飞舞,很快就编出了一枚蝴蝶, 他将蝴蝶递给祝英台。 “拿去玩儿。” “你还有这手艺?” 祝英台又一次震惊了。 她以为梁山伯只会木匠手艺,修修凳子桌子什么的。 “技多不压身,至少饿不死。” 梁山伯见祝英台没有接过去,有些纳闷地说:“怎么了?草芯很软,不会扎手的。” 祝英台看着那枚在草茎上展翅欲飞一般的蝴蝶,不知怎么却想到“梁祝”的传说来,心中有些不好的预感,摇着头说: “我不喜欢蝴蝶,你能给我编个蚱蜢什么的吗?” 还有女子不喜欢蝴蝶? 梁山伯有点疑惑,但一想祝家庄的环境,便好脾气地笑笑,将蝴蝶插在手边的车柱上,重新编了一只螳螂,递给祝英台。 祝英台接过螳螂在手中把玩着,见梁山伯又低下头去编着什么,不解地问:“你还在编什么?” “我之前没想过你会和我一起上任,这车上没准备什么垫子,让你坐我的东西上面,你也会不自在?” 梁山伯低着头忙碌,边编边说: “骡车不快,到鄞县还要一天,我给你编几个草垫子坐着,还有些细藤,回头在半路上我要看到有合适的木头就捡上来,在车子两边给你立着,张几张藤帘遮阳挡风。” 祝英台几乎是张着嘴听完了梁山伯的“计划”,看着他手中已经渐渐成型的草蒲团,再看着车厢里那些细藤条,她在感动友人为她所做的一切的同时,也莫名地产生了一种荒谬的感觉。 如果她没有穿越,如果现在坐在这里的是那位真正的祝九娘,她真的会爱上面前的这位梁山伯么? 如果梁山伯和祝英台相爱了,且没有人阻碍,两人就此成了家、走到了一起…… 祝英台真的能如她这般坐在骡车上,坐着草垫子,讨论着一年七十石的俸禄可以买几匹布,驾几次车? “你觉得……” 在祝英台意识过来之前,她已经不由自主地问出了口。 “高门女嫁穷小子,能长久吗?” 215.风花雪月 梁山伯原本很开心。 哪怕知道祝英台只是没办法才跟自己一去赴任,哪怕知道马文才只要一声召唤她就会回去, 可此时他们坐在驶往未来的马车上, 吹拂着轻风,迎面扑来着草香, 还是让他抑制不住内心的欣喜。 不是和其他人,只有他们两个人。 可祝英台的一句话,彻底让他从幻想中回到了现实。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祝英台看透了他内心里那些卑鄙的想法,甚至已经发现了什么, 而用这种方式来提醒他、警告他。 可当他抬起头,看到祝英台同样迷茫、继而从迷茫中醒来大惊失色的表情时, 梁山伯的心又安定地往胸腔里放了一放。 她毕竟不是那样会含沙射影的人。 “我不知道。” 梁山伯手中编织的蒲团不知道什么时候错了一步,他不得不一点点拆开, 准备从错误的源头开始纠正。 “我从没见过高门女,更不知道高门女和穷小子会如何。” 他纠正着手中的错误, 越拆越和自己生着闷气, 却不得不按捺着自己的脾气,平心静气地和祝英台说话。 “不过既然我没见过高门女配穷小子, 甚至连听都没有听说过, 说明这世上就不可能发生这种事情……” 梁山伯抬起头,笑得温柔。 “连发生都发生不了的事,又何谈长久与否呢?” “你别笑了!” 祝英台看着他, 乍然开口道。 “你要不想笑, 就别笑了。” 梁山伯的笑容突然僵硬在脸上。 “还有这个, 既然拆起来这么麻烦,就不要拆了。” 祝英台伸手摘掉了梁山伯手中的蒲团,又塞给他一根新的草芯。 “……重新做一个,也许比拆掉重做还要快些!” 梁山伯握着被塞进手里的草芯,怔怔道:“可是已经那么长时间了,怎么能够就这么扔下它……” “其实你不做也可以的。” 祝英台抚了抚身/下/的稻草,认真地说:“我没那么娇气,真的。就是有点颠,不过去浮山堰不也是这么颠过来的吗?掉水里的时候我们还用脚走了那么长一截路,你还记得吗?” 梁山伯握着草芯,忽然哈哈大笑。 “是,是,你本就不是那么娇气的人!是我太自大,小瞧你了!” “那你还编什么?” 祝英台见梁山伯并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好奇问。 “你不是那么娇气的人,但我还是想要在力所能及的范围里让你舒服点,你是跟着我出来的啊。” 梁山伯笑着放下手中的草芯,重新捡起被祝英台丢下的蒲团,头也不抬地继续做着。 “虽然我不是马文才那样厉害的人,可这点小事还是办得到的。” 祝英台愣了一下,最终将它归结为男人奇妙的自尊心,也就随他去了。 也许是心情好了的缘故,梁山伯的蒲团做起来很快,刚刚错误的地方也被重新编了进去,很快的,一个漂亮的蒲团就成了形。 “很多年没做过了,手艺还没丢掉。” 梁山伯摸着自己做的蒲团,感慨良多。 “我小时候,就是跟着我娘做这个,再卖给道观里的道长们,才能继续读书识字。” “给……” 他将蒲团放在祝英台面前。 祝英台抱起蒲团,好奇地左看看,右看看,这蒲团就像是梁山伯的人,虽不精美,却扎实厚重。 “谢谢你。” 祝英台坐在蒲团上,只觉得心暖暖的,整个人都柔软了下来。 看到这样的祝英台,梁山伯也忍不住如同马文才一般,伸出手去摸了摸她柔软的发顶。 “不用客气。” “你刚刚问我,高门女和穷小子会长久吗?” 他突然以安静地语气,重复起祝英台的话。 “咦?那个,那是我的胡言乱语,你可以不必放在心里的。” 祝英台不明白他怎么突然又提起了这个,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脸。 “我不知道别人,但我知道,如果是你的话……” 他笑着说。 “一定没问题的。” *** 不同于已经确定前程的梁山伯,会稽学馆里的所有人都在为自己未来的命运奋斗着。 谢举已经决定选拔已经用“射策”的方式,这让许多已经花了大价钱买来各种策论、或是请家中门生做策的士生都咬牙不已。 所谓射策,就是考官事先准备好比人数多一倍的题目,放置于竹筒内,搁在自己的案头,由考生自行选择其中一个作答。 如果竹筒内的题目没有把握的,可以再换一次,但换过之后就会影响到考官对这个考生的印象,一般不会有什么好的名次。 因为是选拔天子门生,考试只允许甲科的人参加,竹筒也只能换一次,名次分甲、乙两等,甲等五人,其余皆是乙等,其实就等于是只有考到甲等才能得到天子门生的名次。 所有人都不知道谢举会在竹筒里写什么,只知道题目会从《五经》里出。没有人会怀疑谢举的能力和公正,于是这段时间所有人都埋头苦读,扒着五经逐字逐句地猜测会有什么题。 也许是马文才的话打动了傅歧,也许是傅歧自己想明白了什么,考试方式被发布的第二天,傅歧就重新振作了起来,剃须沐浴更衣将自己打理干净不提,每日还读书读到深夜。 他甚至央求了马文才帮他选上十几个论题,一道道主题的做策论。 傅歧是由傅翙亲自开蒙的,其实基本功并不差,能凭借自己的本事上甲科,五经也都读的不错。但他平时懒散惯了,从未认真做过什么事情,东西学得马马虎虎就好,考试也考得马马虎虎就好,如今悬梁刺股,实在是让不少人意外至极。 “其实你不必如此用功的。” 马文才看他这架势也有些担心,提醒他:“你不是准备回去后,走举荐入国子监的路子吗?” 傅歧作着策论的手一顿,抬头道:“我只是想试试我的水平在哪里,提醒下自己和别人的差距……” 他又低下头继续写。 “要是我连五馆的庶生都比不上,去了国子监也就是丢人的份儿。” 傅歧是一根筋的脾气,马文才也无力多劝。对于谢举挑选人才用射策的方式,马文才还是松了口气的。 谢举是梁国有名的名士,除了五经之外,他最有名的是辞赋和音律,这也是“士大夫”们必备的技能。 一个做不好辞赋、不懂得音律的士人,是称不得什么雅士的。 偏偏马文才在辞赋、音律上根本没有什么灵气,只能说会作诗,能识谱而已,唯有策论上因为见识和“先见之明”的原因,总是让人眼前一亮。 见谢举用策论来选“门生”,马文才就明白了皇帝想要的还是实干之才而不是多几个“名士”。 也许是皇帝对庶生能做好辞赋信心不大,或是根本就不了解现在的五馆之中,根本就不是如同他所想的那般都是庶人,而是挤满了为了入京而投机的士生们,所以用汉魏时选拔贤才的“射策”来选拔人才。 “主人,家中夫人送了信来。” 门外的疾风递过一函信匣,又凑到马文才耳边说,“祝家少主将半夏留在了山下的别院里,说是请主人将她送到祝家小郎身边伺候,若是不能,也不必再送回了。” “……不必管他。” 马文才接过信匣,根本不将祝英楼的意见当回事。 “祝英台现在很安全,也用不上人伺候,你之前不是说惊雷和她看对了眼吗?就让半夏在别院里住下,和惊雷说一声,让他去陪她。” “这不好?” 疾风一惊。“主人身边伺候的人本来就不多,如果将惊雷送下山,那您的安全……” “傅家那么多家将在这里,还能让人把我怎么样?” 马文才笑笑,推了疾风一把。 “快去,别拦了惊雷的桃花。” 疾风半是犹豫半是替惊雷欢喜的下去了,留下马文才独自抱着信匣。 “想不到你还喜欢做月老。” 傅歧一边写,一边好笑地说,“你那么喜欢做月老,怎么不看看自己的佳人在哪里?” “大丈夫事业未成,何谈佳人?” 马文才笑着回傅歧,伸手打开了自己的信匣。 “我娘这是寄了什么,这么重?” 一打开信匣,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小铜盒,铜盒下压着一封厚厚的信。 马文才见那小铜盒眼熟,但一时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打开铜盒一看,里面是一张红色的帖子。 他心中的疑惑越来越重,展开帖子一看,登时吓得右手一颤,“啊”的惨叫了一声。 旁边的傅歧听到这边的动静,丢下笔好奇的凑过头看。 他曾帮着自家兄长迎过亲,一看到那帖子,便诧异地看了眼马文才。 “庚帖?” 216.惊涛骇浪 人们都迷信人的生辰八字是有其作用的, 一旦被不相干的人拿到了生辰八字, 若那人心怀歹意,作法通灵,生辰八字的主人就会有不好的事发生。 因为这种原因, 但凡讲究点的人家, 在合算过孩子的生辰八字后就会将其写在红纸上,放入盒里封住,从此对外只说年月,不说八字,只有到了议亲的时候,才会将盒子起出,拿出写了生辰八字的纸去合八字。 写有双方生辰八字和籍贯、祖宗三代, 并标有八字相合批语的红色柬贴被称为“庚帖”, 一旦庚帖开头的批语不差,这门亲事就等于是定下了。 庚帖一共会有两张, 分别给予男女双方的人家,马文才手中这枚庚帖便是给男方家的。 也难怪马文才觉得眼熟, 他前世也是见过这个的, 只是士族定亲向来是“隐定”,为了避免双方若因婚事不成而难堪, 一般家中只有到庚帖相合时才会对外公布婚事, 否则八字一配不和婚事不成, 双方议亲的事情又传出去了, 就会有不好的影响。 马文才前世只见过一次自己的庚帖, 还是只看到了外面的红色封面,因为隔得时间太久了,他竟一时没有将庚帖认出来。 他刚刚才说“大丈夫事业未成,何谈佳人”,他娘就给他送上了这么一份“大礼”! “这是庚帖,又不是丧报,你怎么这种表情?” 傅歧莫名其妙地从地上抄起庚帖,一看抬头,乐了。 “哟,天作之合嘛!上上合!” “给我!” 马文才五心烦躁地从傅歧手中夺过庚帖,仔细核算了下女方的生辰,他虽不知道祝英台的八字,但年纪却是知道的,如今一算,正好对得上。 这一下他简直是惊悸不安,什么也没说的扯开铜盒下压着的信,读了起来。 马家看起来似乎是马父做主,其实马父只管外面的事情,对于衣食住行都不怎么过问,都是马母做主。 他还是个含蓄的男人,所以一般给马文才写家信这种事都是马母执笔,只不过内容大多是夫妻两人商议过的罢了。 这封信也是如此,大致说明了他父亲在马文才得罪沈家后日子越发不好过,已经生出了辞职退隐的心思,考虑到马父辞去太守一职后可能就没办法定下什么好的亲事,马母托了官媒打听了好几家姑娘,最终给他定下了这门亲事。 又说了女方家中担心亲事若最后不成容易生怨云云,就没有跟他商量,以免他患得患失。直到最近女方家才把生辰八字送了过来,如今也找有名的道士合过了八字,喜的是“天作之合”,如今等于已经过了“纳吉”,女方家就等着下聘了。 马文才拿着书信的手不停颤抖,面上的颜色白的可怕。 无论他母亲说定下的亲事他会如何满意,承诺无论是长相、出身还是人品才德都一定是马文才认可的“佳人”,他都露不出一丝笑颜。 马文才说自己“事业未成”不愿成家,并不是托词,他根本就没想过现在成亲,也曾和父母再三强调过自己不愿那么早成家。 他如今只不过是个三等士族,高门素来低娶高嫁,女儿是最宝贵的资源,若他不能混的出人头地,妻室也不可能达到他想要的“高度”。 若他还是前世那般,不过想维持家门、好好做好一方地方官员,祝英台也好、其他同等门第的士女也好,都是可以达到他的要求的。 可他现在的目标却已经定的极远,甚至已经有了在未来天下大乱时一争长短之心,那妻子若还只是个只知后宅的女子,就根本无法跟得上他的脚步。 他的野心不能告知自己的父母,他父亲虽然眼界开阔,可毕竟是个再沉稳不过的人,是不可能理解他冒着“大不韪”去筹备这样的事情的,他也无法向他“预知”已经太平了这么多年的梁国要不了多久就会重新大乱,而他想趁乱起事。 马文才原想着现在轨迹已经完全不同,自己没去国子监只是在会稽学馆读书,一般的人家也看不上这么没出息的自己,而没出息的人家父母也看不上,加之自己明确告知过不想太早成婚,亲事怎么也要等到自己去了建康之后才会定下。 谁知道就犹如宿命一般,绕了那么大一个圈子,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又木已成舟? 这八字,他是死了都记得是谁的! 明明应该是两年后才发生的事情,为什么会提前发生?! “看样子你们家连‘纳吉’都过了啊。”傅歧见马文才这样,表情不解,“六礼过了一半才告知你,好大的惊喜!” 什么惊喜,明明就是惊吓! “追电!” 马文才压抑着自己暴揍傅歧一顿的情绪,咬着牙喊起外面守着的追电。 “在!” 追电连忙入内。 “我这就修书一封,你等会用最快的速度回家将信交给我母亲,记住,最快的速度,无论你是走水路、旱路还是用跑的都行,一点*时间都不准耽搁,将这封信送回去。” 马文才厉声说道。 “我要你用最快的速度,知道吗?” “可是主人,惊雷被你派下山陪半夏,我要是也走了,馆中就只剩疾风细雨伺候您,是不是……” 追电迟疑了下,担忧道。 “我在馆中能出什么事?你要不把信送回去就要出大事了!” 马文才一边说,一边到案边匆匆写就一封书信,连吹干都不等就折好放在之前马母送来的匣子里,又几乎是难以忍耐地将庚帖放回铜盒内,扔入匣内。 “你现在就下山!” 追电走后,傅歧试探着问:“你好像不太满意这门亲事?亲事很差吗?” 马文才没有理他,自顾自看自己的书,心里其实已经一团乱麻。 “说真的,成亲就是那么回事,只不过是找个女人帮你伺候父母、生儿育女罢了,只要出身和长相性情合适就行了,你又何必慌成这样?” 傅歧担心他会因这个影响明日的选拔,想办法让他释怀。 “你想想,连祝英台这样出格的女子你都能忍受,还有什么忍受不了的?” “你能不能不要说话?” 马文才斜眼看他。 “好好……”傅歧叹气,又小声嘀咕。“早知道,你还不如赞同我的提议娶了祝英台呢,至少不会跟现在似的……” “你知道什么!” 马文才突然一声疾喝,在吓了傅歧一跳后,又烦躁地将案上的东西尽数扫到地上,摔了个干净。 外面的傅家家将听到动静吓了一跳,纷纷冲进屋来,又被傅歧用手势赶了出去。 “你怎么这样?” 傅歧实在担心,拉着马文才的手臂。 “到底怎么了?” 也许是心中实在害怕,又或许是上一世的梦魇太深,马文才捂着双眼,疲惫不堪地说: “我家给我定的亲,应该是祝英台。” “什么?” 傅歧倒吸口气。 “怎么可能?吴兴离祝家庄那么远!” “我怎么知道!” 马文才低吼道,“我父母以前从不知祝家庄是什么地方,要不是祝家自己凑上来,我父母怎么会和祝家定亲!” “也许是你那未来大舅子对你印象不错?” 傅歧开着玩笑说。 “祝家那一滩浑水,他怎么敢?怎么敢!” 马文才赫然而怒。 “祝家?什么浑水?” “不管你的事。” 马文才情绪过去,深深吸了口气,开始捡起地上的东西,手却一直忍不住在颤抖,几次笔墨都没有握住,又掉了下去。 傅歧看了他这样,实在是放心不下,可是无论怎么问,他的嘴巴都极严,问不出什么,只能无奈作罢。 马文才重新坐于案后,看起来像是又开始复习起《五经》,其实脑子里已经掀起惊涛骇浪。 难怪祝英楼信誓旦旦说他会将祝英台送回来,如果要定亲了,新娘子不见了,最终丢的还是他们马家的脸。 “他怎么就笃定我被这样算计,会善待祝英台?” 马文才怒从心头起,已经决定要让祝家庄瞧瞧他的厉害。 “不过是小瞧我马家没有撼动祝家的能力罢了!” 老虎不发威,当他是病猫! *** 第二日就是射策之日,几乎所有的甲科士生都没睡好。 虽然知道射策这种考试方法大多是看考官的主观意见,可谢举要求所有人做策的内容必须要以《五经》里的内容作答,对《五经》的熟练度还是有很高的要求的。 于是前一晚,大部分人都在临时抱佛脚将《五经》重新温习,也有犹如马文才这样忙着其他事情的。 到了考试之时,写满考题的竹签已经签头朝下放置在了竹筒内,所有人根据最后一次应试在甲科的名次去抽,平日里成绩越差的,选择的余地就越小,能换的题目也就越少。 马文才是当仁不让的第一个抽签之人,甲生们看着他伸手入筒,摸出一枚长长的签文来。 他根本不看自己的签是什么,更不说换题了,面无表情地执着长签就回了自己的座位。 就因他是第一,这时间就比别人多上好长一截,人家还在摸签的时候,他已经开始写了。 马文才落座时,众人有条不紊的按照名次开始抽签,抽到的结果自然是有人欢喜有人愁,也有人为难之后选择了换题,将原有的押签署上自己的名字还给主考官后再换一根。 因为都想快点回去答卷,没有人故意拖延,就连换签的都动作极快,很快的,就到了褚向。 坐在第一排的马文才余光看到褚向到了谢举面前,便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来。 他看着褚向从签筒里抽出一根什么签,面露犹豫之色,旁边的谢举居然特意拿过他的签看了一眼,而后劝他换一根。 最终褚向还是摇了摇头,选择拿了那根签,但眉头一直紧蹙。 “褚向究竟拿到的是什么?” 马文才心中疑惑一闪而过,目光又重新汇聚到自己的签文上。 那根长长的竹签上,只有两个字。 “论‘士’。” 217.无拙可藏 策文, 说到底就是议论文,但凡写过议论文的都知道, 题目越空泛的,看起来好写,其实最难写。 这种题目你怎么理解都行,却最容易偏离出题者的初衷,也不容易出彩。 反倒是一些刁钻古怪或者命题狭窄的文, 看起来不好写, 但如此更容易剑走偏锋,让人眼睛一亮。 尤其是这种有名次的考试, 文采和角度都其次, 更多的考得是人的大局观和说服力。 马文才对“天子门生”志在必得,也就不可能换题,所以连看都没看就拿了签文回去,想来褚向也是如此,所以才没有听从谢举的建议。 马文才看着自己的试题, 脑子里开始飞快地闪过一幕一幕,思索着自己该从什么角度入手。 主考官是谢举,其他的考官如贺革、几位学官,无一不是士族出身。 题目是所有人一起出的,可决定什么题目能放入签筒的却是谢举,里面既然有“士”这个题目, 绝不会是偶然。 只是这个“士”到了庶人手中, 有可能就变成了“士为知己者死”的士, 到了其他人手中,也有可能变成别的“士”。 谢举想听到的是什么? 或者说,皇帝想听到的是什么? 马文才抬起腕,余光从拿着签文回座位的褚向身上扫过,不由得按住了胸口那半块玉玦。 “解?怎么解?” 崔廉的“穷途末路”又一次浮现在他的面前。 “除非有人能一朝踏尽公卿骨,否则这局,永不可解……” 两人那日的对话,还犹在马文才的耳边。 马文才想起那被迫北逃的崔使君,胸中顿时满溢悲愤之气。 深吸一口气,他重重落下笔,写上自己“论士”的第一句。 “夫立德之基有常,而建功之路不一。士,事也……” “……隐,谓之逸士;谋,谓之智士;争,谓之志士;操行高洁,谓之修士;行常人之不能为,谓之侠士……” “身危由于势过,而不知去势以求安;祸积起于宠盛,而不知辞宠以招福。见百姓之谋己,则申宫警守,以崇不畜之威;惧万民之不服,则严刑峻制,以贾伤心之怨……” 他本就历经两世,见过了太多太多,若单纯以经历而言,哪怕是座中身世最复杂的褚向,也不能和他相比。 此时他思路一旦清晰,下笔便犹如破竹,很快就物我两忘,对外界毫无知觉,就连贺革已经走到他的身边都不清楚。 贺革一直对马文才抱有厚望,不因为他的身份,而是他是少有的知道世间险恶却不以险恶对世间的少年。 他自父亲担任馆长起就在会稽学馆教书育人,见过各种各样的学生,在庶生中,他见过很多这样的学生,譬如刚刚担任鄞县县令的梁山伯。 他们有时候不是不愿意用残酷的一面对待这个世界,而是没有力量去这么做,最终只能选择打磨自己,将自己变成不会受伤的圆润石头。 但马文才明显不是这样的,他知道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却并没有选择用尖锐的刺去刺伤别人来凸显自己的力量,也不用那些刺来伤害自己。 他依然是尖锐的、不容侵犯的,可任谁也不能说他是个令人讨厌的人。 贺革以为他会和以前一般,用翩翩君子的言行去打动其他人,可如今低头一看,却吃了一惊。 如此锋芒毕露,几乎是用尽全力揭露“士”这一词的来龙去脉,道尽“士族”的傲慢和缺陷,甚至预言如果再不进行改变就会引起民变,最终被百姓抛弃,根本就不像是他会表现出来的观点。 这篇策论若交上去…… 这篇策论若交上去…… 贺革担心地站在他身边,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随着马文才写完最后一个字,贺革也做出了决定。 他似是因为看完了马文才的策论而转身,而因为监考而特意更换的峨冠博带装束此时惹出了祸端,宽大的袍袖从案桌上扫过…… 马文才刚写完策论,正准备回头看一遍,手边的砚台却猛然间朝着自己的策卷翻了过来! 马文才几乎是本能地扑了上去,用身体挡住了自己面前的文章。 那砚台砸到他的手臂上,将他的白衫染尽墨色,可他却顾不上整理自己的狼狈,而是去检查自己的卷子有没有沾上墨痕。 好在只是卷子的一角沾上了几滴,并没有污了卷面。 这么大的动静,几乎让所有人都抬起头来看向马文才这边,马文才不解地抬头看向贺革,没有从他的眼中看出抱歉,有的只有深深的担心。 马文才一瞬间懂了这是为什么。 他心中一暖,面对着恩师担忧的神色,缓缓摇了摇头,又抱拳微微一礼。 他不是不知道这篇策论交上去会如何,也不是不知道这篇策论会引起什么样的风波。 可谢举和傅异已经答应他“天子门生”将是他的囊中之物,策论的水平已经没有了意义,重要的是他想写什么。 这有可能是他很长一段时间里、唯一有机会写出自己想法的时刻。 见马文才坚持,贺革叹了口气,转过了身去,继续巡视其他考生。 这只是其中一段小小的插曲。 马文才是甲科第一,有充裕的时间思考、落笔、检查,甚至可以应对差点泼墨的困境,可其他学生却不见得都是如此。 许多学子只不过是抬起头看一眼,发现没出什么乱子,就又低下头,专心于自己的策论。 但这其中不包括马文才不远处的褚向。 实际上,褚向抽到的签也不是很好。 不是说那策论无法写,而是这枚签文的题目实在和他平时表现出的气质和性格完全不符。 这也是为什么谢举在看到那枚签文后就建议褚向换掉的原因。 但褚向在考虑再三后,还是为了成绩没有选择这么做。 此时他的策论已经写了一半,但由于一些原因,其实他写的很是艰难,而且写着写着就会出神。 写到瓶颈的时候,他总是反射性地抬起头看看马文才,正因为如此,他看到了马文才的毅然决然,也看到了贺革的担忧犹豫。 看到了马文才的以身护文,也看到了贺革的无奈转身。 褚向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的锦绣文章,蓦地一咬牙,突然将它伸手揉了个干净,抛掷一旁,重新拈起一张纸,提笔疾书起来。 褚向这样的举动实在是冒险,很多人都已经将自己的策论写到了尾声了,他才刚刚开始写,时间急迫之下,褚向也没办法选择更沉稳大气、适合策论的隶书,而是用一笔苍劲有力的行书匆匆书就。 等到收卷的锣声响起时,褚向才勉强完成了自己的策论,丢下笔时,他只觉得自己背后潮湿冰冷一片。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出一身冷汗。 收卷的学官一张一张的收过文卷,待到了褚向这里,竟站住脚走不动了。 褚向的俊美一直是惊人的,但他懦弱又畏缩的气质总是让人忽视他的俊美。 可现在坐在案后阅卷的他,犹如拂去了灰尘的宝石。 挺直的脊背像是苍松般高洁,一双眼睛里更是闪动着让人无法直视的熠熠光辉。 浑如剑豪亮剑杀人,美人持美行凶。 另一头的学官见同僚不动,疑惑地喊了一声。 刹那间,仙人的法术像是被破解了一般,刚刚那个耀眼到让人无法移开目光的褚向消失了。 递上试卷的,依旧是那个温和的、毫无锋芒的学生。 抱着卷子的学官像是梦游一般将卷子交予了厅上主座的几位考官,看着那张墨迹未干的试卷,突然很想夺过来看看,看看上面到底写了些什么。 谢举无意将一场考验持续好几天的时间,所以所有人交了卷后并没有走,只是留在原地等候最终的结果。 甲科一共也没有三十个人,走了梁山伯和祝英台后也就刚刚二十出头,三位阅卷官分别是谢举、贺革和大中正派来的一位中正官,三人皆是德才兼备的智士,阅卷的速度也不慢。 谢举一边低声和左右讨论着手中的卷子,一边在策论上写写画画,注上自己的意见,再交予另一个人。 三个主考官都看完后,才会决定是乙还是甲,再将卷子放在归类的那一边。 所有甲生安静地在席下等候,看着不知是谁的卷子被讨论、选择,最后放在一边。 于是乎,右边的卷子越堆越高,左边却没有一张。 很快的,他们意识到右边便是没有任何希望的乙类,紧张之色越来越深。 这样阅卷阅了有七八张,终于出了一篇让三位主考官产生争议的策论,在谢举听从另两位主考的意见后,他斟酌了一会儿,在卷上写了批语,放在了左边。 坐在第一排的孔笙、虞舫等人不可避免地伸长了自己的脖子,好似那样就能看到卷子是谁的,然而最终也只能失望地重新坐正。 随着卷子一张张被批阅,终于到了马文才那张沾了墨迹的卷子。那墨点太过明显,想不注意都不行。 贺革叹了口气,先行看完那篇“论士”,这才转手递给了中正官。 那中正官接过卷子,才看了两行,就惊讶地抬起头来,无措地看了贺革一眼。 “这……?” “看完。” 贺革点点头。 “抛却观点,文采不错。” 那中正官满脸冒汗地看完那篇幅,几乎是不敢停顿地双手向谢举递上。 后者好奇两人的态度,接过马文才的卷子一看,突然笑了。 “到底是年轻人!” 谢举素来以一目十行、过目不忘的本事自得,来当阅卷官其实是大材小用,他原本以为马文才和大部分人一样,只是用耸人听闻的开头来博取考官的眼球,可待他继续看下去,表情却越来越凝重,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待他完全看完,再次抬起头来,眼中已经是一片复杂之色。 “这篇策论,我无法批判。”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卷子放在左边。 “只有陛下能对它批示。” 抽气声突然响起,想到那张卷子上的墨迹,众人都用既羡慕,又好像理所当然地表情看向坐在首位的马文才。 然而阅卷还未结束,贺革怀着对马文才的深深担忧,又拿起了一张卷子。 看到卷子的抬头,他笑了笑。 “论战。” 这是一个很刁钻的题目,尤其在现在这个时候。 只是当看到策论上明显没有见过却又有些眼熟的笔迹时,贺革微微愣了下。 会稽学馆里所有的甲生都是他亲自教导的,每一个人的字迹他都熟悉无比,甚至教导学生的书法也是他的课业之一。 这么耿介特立的文字,甲科里只有傅歧“兴致”好时能写得出,但也没有这般潇洒。 贺革看向卷子的署名,不敢置信地抬起头来。 218.群情激奋 若论整个学馆里的学生书品谁最高, 毋庸置疑是写得一手好字的祝英台。 祝英台的笔意华美,带着一丝随性和浪漫, 是时下士人最爱的那种风格。 但书法这东西,有时候更看重的是格局。 一个人的性格很多时候能从字迹里看出来,所谓“见字如见人”, 并不是一句虚话。 学馆里一直觉得褚向是个中规中矩的人,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用的是一笔横平竖直的隶书。隶书由篆书简化发展而来, 属于一种公文文字,沉稳有余,却不为士人推崇, 褚向的隶书虽好, 却很少得到别人的赞赏。 这时候, 用隶书的大多是刀笔吏。 但如今这一笔行书, 却已经让贺革有了惊艳之感。 行书之美, 在于千变万化, 妙理无穷,一个性格古板懦弱之人,是不可能写得好一笔行书的,如今褚向的文字,正因为写就匆忙, 没有像往常那样保持着每一笔画的平直与匀净, 而是偃仰起伏, 轻重缓急, 极尽变化之能事。 若不是署了名, 他又亲自监考,谁能想得到这是褚向的字? 直到这个时候,贺革才想了起来,褚家本来便以善书而著称,家中无论老幼妇孺,还未提箸,便先提笔。 褚向擅几种类型的书法,一点也不奇怪。 再望去,这一篇《论战》文字犀利,气质刚毅,配上这变化多端又苍劲有力的行书,让人一望,便觉得有一股森森的求战之意迎面而来。 “……胡王知兵之不可去也,是故天下虽平,不敢忘战……” “……今者治平之日久,天下之人骄惰脆弱,如妇人孺子,不出于闺门。论战斗之事,则缩颈而股栗;闻盗贼之名,则掩耳而不愿听……” “……今天下屯聚之兵,骄豪而多怨……” 他是不是小瞧了自己的这位弟子? 若是他印象里的褚向,这一篇“论战”应该写的是如何“止战”,而不是“求战”。 如何使天下“停止纷争”才更适合这个“老实人”的性格。 更何况谢举是朝中的主和派,今日谢举是主考官,写这么一篇东西,是很难取巧的。 “馆主?” 一旁的学官见贺革捧着一张文卷不动,善意地提醒了下。 贺革回过神来,将手中的卷子递与谢举。 策论虽写的精彩,文字也颇为漂亮,但贺革却对这篇策论并没有报什么希望。 从马文才,到莫名起了变化的褚向,都让这位馆主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怀疑自己是不是对自己的学生关心太过不够,竟没有发现他们的思想里还有这么危险的东西。 卷子刚被递上,谢举就眼前一亮。 马文才那篇策论格局开阔立意高深,无奈他的字却并不出彩,但也正因为字不出彩,更让人将所有的心神放在了他的文章上。 褚向的策卷,还未见其文先望其字,颇有先声夺人之感。 谢举首先看的就不是文,而是他的字。 他并不似贺革,平日里经常和褚向接触,在看到署名后之只有一种“难怪如此”的了然,再加上褚向曾向他提出那般犀利的问题,看到这篇“论战”,也只是觉得小伙子偏激了点。 “你的弟子们,已经有了心怀天下的格局。” 谢举虽是主和派,但不代表他就怯战。 主和,是为了符合世家大族的政治需求,是希望减少损失、让国家稳定太平,如果他真的是个懦弱怯战之辈,也就不会往竹筒里丢“战”这个主题了。 褚向若是真的以“止戈”为论点,谢举反倒会对他很失望。 “观点虽有点激进,但也不失为一篇好文。” 谢举捧着褚向的卷子,满怀笑意地将他放在左手边的甲类里。 “这一篇,我也不欲批示,留待陛下品鉴。” 刹那间,堂下哗然。 马文才的文让谢举有了如此高的评价已经惊人,居然又出了一篇连谢举都不能做批示的? 是谁? 甲科学子互相都十分熟悉,所有人的眼光在众人之中搜索着,然而看到的却都是一片或迷茫或羡慕的眼神,并不能看出个所以然来。 “天子门生”的名额已经有三个被决定了,剩下只有两个。 除了因墨点被分辨出的马文才以外,其他人都不敢放松心神,全神贯注地等候着几个主考官阅卷。 接下来的文卷都再没有让人眼前一亮之感,傅歧更是倒霉,他那么大咧咧的一个人,抽到的题目居然是“忍”。 是以虽然他已经超水平发挥了,但是个人都能看得出他文中的别扭感,就像是自己和自己打架,稍不留意,就露出几分矛盾之意,倒是让人看得是啼笑皆非。 谢举本想关照下傅异的这位弟弟,可无奈傅歧的策论是写着写着就跑题了,写着写着就别扭了,让人连放水都放不了。 徐之敬抽到的题目是“仁”,和马文才一样,这属于很大的一个论题,也是《五经》中最重要的一个学术观点。 徐之敬用自己曾为医者的角度入手,谈了苍天对厚土之仁,五气对身体之仁,医者对求医者之仁,以及如何用治疗病灶的方式来对待国家之仁。 徐之敬知道自己的优势在哪里,也知道自己的缺点在哪里,一篇策论立意新颖,又带着一丝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悲壮之气,再想到徐家一家因“仁”导致的结局,不由得让人唏嘘。 谢举来之前本就得到了“叮嘱”,要让徐家不至于除士,所以在看完徐之敬的策论后,提笔批示了几句,就放在了左边。 如此一来,天子门生的名额只剩一个,堂中的学子只觉得头皮一阵阵发紧,那是马上即将揭晓结果的紧张和不安。 剩下的策论也没有几张了,最后一位“天子门生”的策卷也被挑选了出来。立刻有七八个学官拿起所有的文卷,开始唱名。 “马文才,论‘士’,甲一。” “褚向,论‘战’,甲二。” “孔笙,论‘义’,甲三。” “徐之敬,论‘仁’,甲四。” “虞舫,论‘势’,甲五。” 五张甲唱完后,学官又开始唱乙等。 “傅歧,论‘忍’,乙一。” “魏坤,论‘吉’,乙二。” “江卿,论‘凶’,乙三……” 学官陆陆续续唱完名次,将那些文卷一抱,朝着门外而去。 见不少人眼巴巴看着那些学官,贺革咳嗽了一声,朗声道:“所有文卷将张布与思贤楼外,三日后取下封存,送入京中。众位若对结果有所疑问,可以稍后移步在思贤楼外看题。” 事关“天子门生”,绝非一般考试,他担心有不满的学子会冲撞谢举,当即和谢举商量了一会儿,和其他学官一起离开了思贤楼的大堂。 待谢举等人一走,堂内的学子们立刻拥簇着向外挤去,去看是何等的文章能让谢举论为“甲等”。 马文才和其他人也是一样,不过他更关心的不是别人,而是褚向的卷子。 他有种预感,从褚向的卷子里,能看出他究竟想要的是什么。 马文才刚一起身,旁边的傅歧就扑了过来,表情懊恼。 “我抽到了‘忍’,哎哟可把我愁死了,恨不得换一个才好。可想着换了成绩就不会好了,只能咬牙硬写!” “忍?” 马文才一哂。 “确实难为你了,用‘忍’能拿乙一,你进步神速啊。” “算了,谁知谢使君是不是看在我阿兄的份儿上……” 傅歧情绪有些低落。 “我自己都看不下去,还能被评做乙一,我也害臊。” “还好你有自知之明。” 徐之敬走到两人身边,瞟了傅歧一眼,又幽幽叹道: “我的题目,是论‘仁’。” 听到徐之敬的策论,两人先是一怔,后来都大笑了起来。 最没有“仁心”,屡次见死不救的医者,居然抽到了“仁”,还要以仁做策论,难道不好笑么? 两人笑了一会儿,徐之敬看褚向也要出去,连忙喊了他一声。 “褚向,等等我们!” 说罢,示意几人跟褚向一起出去。 他们三人如今都已经是板上钉钉的“天子门生”,日后说不得还要一起共事,徐之敬自然希望他的这两位好友都能相处融洽。 “我……” “我就不去了。” 傅歧摆着手说。 “我不想看我那篇狗屁玩意儿,被你们看了我都羞耻。我就在屋子里坐一会儿。” 徐之敬也不勉强,三两步追上褚向,有说有笑的出门,马文才紧随其后,不紧不慢,丝毫不见好奇。 待到了门口,那张布考卷的学榜前已经站满了学子,三三两两互相议论,有几人神情激动。 “马文才的那篇我无话可说,褚向那篇怎么回事?” 有一人指着那策论,大声道: “当我们是瞎子吗?这是褚向的字?还有,褚向怎么写得出这样的文章!” “上次我们向谢使君提问的时候,我就觉得褚向奇怪了,突然问那样的问题引起谢使君的注意……” 另一人迎合着。“褚向肯定是认识谢使君的!” 在甲科读书的学生无一不是学馆中最聪明的,即便是庶生,能从学馆几百人里杀出一条血路和士生同读的,除了心性、才华,就连心眼都比别人要多的多。 此刻一有人提出疑问,其他人立刻七嘴八舌起来。 “会不会是事先知道了考题,找了人提笔捉刀?” “那字,祝英台都写不了!一定是成名已久的人物帮着代笔的!” “使君应该不会帮着作弊?此话还是谨慎为妙……” “我记得,褚向先开始写了一半,然后扔了,后来从下面抽了一张卷子用的!” 就坐在褚向身侧的某个甲生突然叫了起来。 “谁知道怎么回事!” 此时徐之敬和褚向已经走到了学榜前,那学生一喊,众人怒色更甚,纷纷朝着褚向看去。 “褚向,你有什么解释?” 虞舫站在学榜前,不怀好意地问。 “你们不过是看褚向性子软,好欺负罢了。” 徐之敬嗤道。 “换了其他人,你们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徐兄……” 褚向面色复杂地看着他,正欲说些什么,却被徐之敬直接打断。 “有些事,根本不用‘忍’。” 徐之敬冷眼扫过群情激奋的学生们,漠然道。 “因为即使你忍了,他们也不会放过你。” 219.势均力敌 徐之敬说的话,聪明人都知道不仅仅是替褚向出气而已。 其实若说猫腻, 虞舫那篇“论势”更为诡异, 根本不是虞舫平日里的水平。 作为连虞家都放弃向国子监举荐的嫡系子弟,虞舫能有多少水准也可以想象。傅异不是一个会为了弟弟出气而故意诬陷别人的人, 他曾斥责虞舫写的策论“狗屁不通”, 绝不是为了侮辱人而侮辱人。 甲科三十人左右,虞舫一直在二十多名徘徊,可如今一篇“论势”让谢举都觉得老辣,将他选为了“甲五”, 这难道不是“前后大变”? 谢举不知道虞舫平日里的水平,当然是以文章论高低, 但其他人却不是傻子,都是同窗,水平有几斤几两还不知道? 相比之下,褚向虽然不起眼,但在甲科座次较前,又是贺革的入室弟子,怎么说,他一鸣惊人的几率都要比虞舫高。 但是没有人质疑虞舫,却敢拿褚向开刀, 这就是徐之敬所说的“性子软”而已。 除此之外, 褚家一直被排挤在朝堂之外, 褚向又没有父母。虞舫却是吴地豪族, 家中又有人出仕建康, 哪怕知道有猫腻,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面对众人的质疑,褚向原本不想理会。 作为仅有的两个让谢举连批示都没有写的人,他本就已经立于不败之地,并不是他要“忍”,而是不屑于这些胆小鬼辩论。 可看着站在他面前尽力维护的徐之敬,褚向的心中一颤,不知怎地,竟缓缓走到了学榜前。 “我没有作弊。” 褚向看着众人。 “是与不是,一试便知。” “你怎么试?再写一篇吗?” 一个学生嗤道,“谁知道你背了多少篇?” “在场的所有人,谁敢说自己没有提前猜测考题,做了无数篇策论?” 马文才的声音乍然响起。 见是马文才来了,不少人都露出复杂的神色。 和刚刚入学馆比,这一年来马文才的变化实在是太大了,至少过去的马文才不是这么“多管闲事”的人。 “你们说这字迹不是褚向的,不如就让褚向再写一篇,所有人都做个见证,看看他是不是能写行书。” 马文才看着那个高嚷的学子。 “不说别人,就我自己都能写好几种字体,只是平时只会用最顺手的罢了。你以为我们这样的出身,从来只练一种字吗?” 甲科第一掺和进来,这事也就不能随便了事,再加上还有不少喜欢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大家一起起着哄,将褚向一行人重新簇拥进了思贤楼。 堂中的傅歧原本闲在屋中无事,就等着外面人将他的策论笑话完了好出去,此时见黑压压一片人头进来,登时吓了一跳,反射性就找马文才。 被人裹挟着前进的褚向倒没有往日那般懦弱的形象,随意找了个席位坐下,抬头看见傅歧傻乎乎站在那里,朗声道: “既然让我重写一篇,我就写‘忍’。” 说罢,研墨提笔,以“忍”为题,当场写策。 傅歧一听到褚向说写“忍”,就像是老虎被踩了尾巴,跳到马文才身前委屈道:“为什么写忍?你们刚才在外面是不是笑话我了?” “怕被人笑话就多用点功。” 马文才好笑着摇摇头:“不是那么回事。” 此时,之前指责褚向的学子从褚向的位置下找到了那张丢弃的文卷,他将那纸团打开,虽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还是清楚的看得出是一笔隶书。 “你们看!” 他走到人群中,让其他人传阅此文。 “是不是完全不一样?” 褚向抬起头,像是看白痴一般看了他一眼,这与他平时的作风实在是大相径庭,好几个人都愣住了,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 被褚向丢弃的文卷上也是“论战”,但内容却和褚向之后的“一个国家必须要时刻准备着战斗才不会灭亡”、“士大夫不能只知道养气,也要锻炼身体强壮体魄”等观点截然相反。 要是祝英台在,恐怕直接就要笑话这根本就是一篇劝告众人战争可怕、要以和为贵的鸡汤文。 然而等褚向的“论忍”写完,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和之前的匆忙书就不同,胸中憋着一股气的褚向写出的行书显然更有气势,而这种片刻之间就能写出一篇完整策论的能力也证明了他的甲二不是浪得虚名。 字比“论战”更好。 文比“论战”更流利。 褚向的“论忍”,通篇的核心不过是几个字。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就连一旁看热闹的傅歧看完后,满脸都是“我艹还能这样写我怎么不知道”的表情。 见众人沉默,褚向站起身,向同窗们躬了躬身,便拉着徐之敬,昂首大步而去。 褚向离开后,马文才见其他人或愧然不语,或嘲讽别人红眼病,摇了摇头,也带着傅歧紧跟着出门。 拜这些“闲杂人等”所赐,他们都还没有看到外面张榜的文卷,如今其他人羞愧不敢上前,这几人正好可以安安静静地欣赏别人的策论。 “虞舫那篇绝对是家中准备的。” 傅歧看完了甲科五篇策论,对马文才咬着耳朵。 “他要有这水平,平日里被我嘲笑也不会都没办法还嘴了。” “没证据的事情不要拿出来说。” 马文才提点着傅歧,又看了眼褚向,开玩笑说:“说不定人家以前是‘守拙’。” “得了,有些人是笨鸟先飞,他就是那种飞不起来的笨鸟!” 傅歧语气幽怨地说。 “我等着他在建康栽跟头。” 马文才知道他是被虞舫比下去了意气难平,也不跟他扯这些口水仗,只是好笑道: “你不是说你可以通过举荐去国子监吗?又何必这般生气?” “要是他有和褚向一样的实力,我也就不这么想了。”傅歧撇了撇嘴,“他嘴巴那么臭,那时候又差点害我阿兄被抓走,我看他不顺眼,难道不是很正常么?” “其实若他的成绩不实,也不用太麻烦就能知道。” 马文才抚着自己的下巴,思忖道:“如果真如你这般猜测,他一定是背了不少策论,但策论总要有人提供给他,我去打探看看。” “咦?” 听到马文才这么说,傅歧倒吓了一跳。 “我只是随便说说!” 马文才笑而不语,只是拍了拍傅歧的肩膀。 和傅歧“闲谈”完,马文才也走到了学榜前,仰首看褚向的文章。 正巧,褚向看的也是马文才的策论。 一个论“士”,却更像是论士族的颓败。 一个论“战”,却更像是论军队的骄横积弱。 两人的文章一个锋芒毕露,一个锐气乍现,皆不同于他们平日示人的风格,此时通篇读了下来,两人越读越是心惊。 马文才蓦地向褚向看去,恰逢褚向也侧身看他。 两人视线相对,眼中闪烁着让人精神为之一振的光芒,脑海里有一个巨大的声音在回旋着。 “这才是棋逢对手!” “这才是势均力敌!” *** 鄞县城外。 “哎,一想到进去后我就要少说话,莫名伤心啊!” 祝英台看着不远处的城门,摸了摸自己脸上的麻子。 外表虽能更改,但声音却很难改过,她又不是细雨,没那样的本事。 在学馆中女扮男装还能用没变声的外表糊弄过去,可她现在是又黑又丑的不起眼算吏,要还有一把清亮的嗓音,不起眼也变得显眼了。 “没人的地方,你也少说点,小心隔墙有耳。” 梁山伯笑着说。 “左右你也待不了多久,马文才的‘天子门生’一到手,就会接你回去的。” “也不知道他和我家谈的如何。” 祝英台叹道,“算算看,现在天子门生的名额应该得出来了?这么重要的时刻,我竟不在他们身边。” 说完,她又抬起头,问梁山伯。 “你觉得会是哪几个人去建康?” “我?” 梁山伯怔了怔,继而真的认真推算了起来。 “甲科里甲生对《五经》的理解水平其实都相差不远,差的唯有格局和气度。这个很难速成。如果我猜的不错,恐怕除了徐之敬是庶人,其他天子门生的人选,皆为士族。” “是因为门第之见吗?” 祝英台问道:“因为谢使君是士族?” “那倒不是。”梁山伯摇头,“唯有士族,有大量资源博引旁证,虽说策论言辞大多出自《五经》,但要想出众,书不可不多读。此外,会稽学馆有种不太好的风气……” “风气?” “捉刀。” 梁山伯苦笑着说,“这个在乙科更多,毕竟乙科有不少家境富裕的庶人。有时候乙科有试,甲科会有人卖自己的文章,也有些在外面请人代笔应付馆里的,就不知这次有没有这么做了。” 祝英台“哦”了一声,倒不意外。 两人说话间,已经到了城门口。 城门边站着的门卒一个个检查路引、身份,而后抬着手一个个收钱。 这收钱的对象不一样,过路费也不一样。做小生意的小贩比寻常路人多,赶车的又比小贩多。 待到了梁山伯这里,那几个卒子打量着垫着蒲团、支着帐子的骡车,伸手喊道: “八十钱!” 梁山伯已经掏出钱袋准备给了,一听八十钱吓了一跳。 “八十钱?规矩不是八枚大钱吗?” “八枚大钱是走路的,你赶车,骡子也要钱。” 卒子没好气地说。 梁山伯看了眼祝英台,如果加上祝英台和那侍卫,一共要几百枚大钱,这就让他没办法接受了。 他返回车边,从包裹里拿出官印和任命书,亮与那门官看。 “我是新任的鄞县县令,正准备来上任的。可否麻烦去通传下衙门?” 220.杀鸡取卵 城门官似乎并不怎么害怕新任县令的官位, 看了任命书和官印后居然把梁山伯丢在原地,硬生生晾了半个多时辰, 而且看上去还会遥遥无期。 这在祝英台看来几乎是不可思议的, 鄞县再怎么小也是成建制的县城, 又是在南方富庶之地, 搁现代好歹一个地级市, 结果市长来了给高速入口收费站的拦住了? 就因为开“轿车”要多给钱…… 没这个道理啊! 梁山伯却似乎并不焦急, 一早就将骡车赶到了城门旁边, 以免自己阻拦了别人, 然后和祝英台坐在骡车上慢慢等。 “这要是我们家公子,就会把车停在城门口, 若是不快点解决问题,所有人都不要进去。” 那马文才的侍卫大概是觉得憋屈,将车子赶过去后硬邦邦地说。 “你这样,他们越发将你看轻了。” “文才兄是士人, 着丝罗锦缎, 一望便知, 若是文才来,那城门官根本不敢拦,更别说冷遇至此了。” 梁山伯无奈说:“城门官并不属于县府衙门管, 他是兵卒,归地方卫戍, 入城费也是用来维护地方军队的, 即便我是县令, 也只能让衙门里的人来交涉,并没有免税的权利。” “过路费也是税?” 祝英台惊了,“难道不是乱收费吗?” “城门税啊。” 梁山伯奇怪地看着祝英台,“住驿站有驿税,过城门有城门税,做买卖有落地税、交易税,若不收税,如何维持地方?” “税费难道不是固定的吗?” 祝英台头痛。“我们住驿站的时候也没有人找我们收税啊!” “那是因为文才兄的侍从已经办理妥当了。”梁山伯羞愧地说,“你和文才兄出门时都不必考虑这些琐事,是我让你受委屈了。” “没有,就因为和马文才在一起时什么都不用考虑,我才小瞧了这个世界。”祝英台感慨地说:“让我一个人行走在外,可能连一天也活不过啊去……” “你这话说的……”梁山伯摇摇头,笑道“你这样的出身,往来的又皆是富足之人,怎么会有一个人行走在外的时候。” “总要居安思危啊。” 祝英台伸了个懒腰。 “谁也不能保证自己有一天是不是会落难街头。” 在梁山伯看来,这不过是祝英台又一次单纯的“孩子话”,并没有将它放在心里。 “阿叔,能把那个蝴蝶给我吗?” 突然,一个怯生生地声音从骡车下传了过来。 梁山伯低头一看,是一个个子还没有车轮高的女孩,正指着他之前随手插在车上的蝴蝶,眼巴巴地看着他。 “幺幺,回来!” 孩子的哥哥见妹妹跑了,又向坐在骡车上的“大人物”搭话,慌得一把将她抱起,就想拽走。 “不碍事的,不过是几根草。” 梁山伯怕两个孩子拉扯会被排队入城的人误撞倒,连忙将车上的草蝴蝶拿下来,弯腰递给那女孩。 “呐,给你。” 大概是因为梁山伯长得比较宽厚,又或者是他穿着布衣让男孩子没那么害怕,他用防备地眼神看了梁山伯一会儿,还是让妹妹去拿了那根草蝴蝶。 小女孩很可爱,接过了草蝴蝶后说了句甜甜的“谢谢”,将一旁的祝英台都萌化了。可惜祝英台伸手去摸她小脸的时候却被后者的哥哥一把拉走了,还用一种看变态的表情看着自己。 这时候祝英台才想起来自己现在是一脸麻子,面色萎黄的瘦小男人的样子,顶着这样一张脸去哄人家小女孩,不被她哥哥当成拐子才奇怪。 也不怪她,这一路上梁山伯对待她犹如平时一般,半点没有因为这张难看的脸表现出不适或者前后态度的不一,让祝英台都忘了自己乔装了。 “梁山伯……” 祝英台一言难尽地看着梁山伯。 “嗯?” “这一路上真是难为你了!” 祝英台心有戚戚焉地拍了拍梁山伯的胳膊。 梁山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过祝英台神神叨叨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既然搞不清楚,索性不多想,只知道笑。 有了这个小女孩开头,就不停的有小孩子来找梁山伯要草编的玩意儿,梁山伯脾气好,加之也不知道要在城门口等多久,车上剩下的草茎也多,就随手拿起几根,给小孩子们编。 祝英台也是个性格随便的,坐在那闲着也闲着,拿了一根草茎,坐在梁山伯身侧,也跟着学着编。 当鄞县县衙的人来接“县老爷”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新任县老爷在骡车旁被一群小孩子包围的样子。 “古有刘备贩草鞋,今有县老爷做草活……” 鄞县县衙的主簿牛大胆看着这场景,噗地笑了。 “听说只是个没底细的,得了太守府赏识才被送到这里来接烂摊子,谁知道以前是做什么的?” 本县的典史不以为然地说。 “还要我们来迎接,简直……” “休得再说。” 暂时代任县丞一职的杨勉连忙打住了几个同僚的话头。 “这位是会稽学馆出来的,能在那么多庶人之中出头,哪怕只是因为得了太守府的赏识也不容小觑。太守府那位可是世子!” 其他几人见县丞居然这般正儿八经,都忍不住在心里暗骂。 原本这位鄞县县令不来,这位本县出身的大户是最可能成为县令的,毕竟他是过去的县丞,旧县令下台后,他虽也没了县丞的职,但为了本县的县务却一直办着差。 他们几个也是为了讨好他才刻意贬低新来的县令,谁知他假模三道的充好人,还把他们训了一顿。 于是各怀心思的几人簇拥着到了骡车下,在杨勉的带领下,向着骡车边的梁山伯拜服了下去。 “参见县令大人!” 这些人的举动吓了孩子们一跳,入城的队伍里喊孩子的声音络绎不绝,一时间梁山伯身边的人作了鸟兽散。 祝英台见人来了,终于精神一震,推了下身边的梁山伯。 “我以为县衙里只会派一两个管事的来……” 梁山伯看着面前七八个吏曹,有些意外地说。 “你们竟都来了,何必如此兴师动众?” “哪里,县令大人新上任,岂能怠慢?” 杨勉表情诚恳: “鄙人是上任的县丞杨勉,如今暂代县丞一职,县令大人上任,鄙人也可以卸下重担了!” 祝英台搞不清上任的这任的区别,看了眼梁山伯,却见梁山伯上前将他搀扶起,好生宽慰了几句,两人宾主尽欢。 杨勉见梁山伯并没有带着“大队人马”,存着将人从上换到下的心思,心里也松了口气,他看了梁山伯身边的祝英台一眼,疑惑地问: “这位是?” “我上任的仓促,来不及备齐一干曹吏,这是我暂时寻来的算吏,也可身兼书吏,先做些算账和抄写的差事。” 梁山伯解释着。 “哦……” 杨勉看着这算吏怎么看怎么别扭,可又说不上来哪里别扭,此时也只能按捺下自己的疑惑,恭恭敬敬地迎他们入城。 马文才的侍卫早就等得不耐烦了,赶车前对他们嗤了一声,似是不理解接个人还要磨蹭一两个时辰是什么情况。 他在太守府任职,若是遇见衙门里动作这么慢的,人早就被辞退光了。 梁山伯的原意本不是这般兴师动众引人注目,无奈县丞带着仅剩的班子都来了,也只能承了他们的好意。 在经过城门时,那城门官依旧伸手要梁山伯的城门费。 “既然是新任的县大人,那就不必两百四十钱了,就给一百钱。” 城门官似乎遭受了好大的损失一般说着。 “上面有令,只要不是士族,入城一律都要城门税,我看这位令公也不像是士人的样子,我也不好破例。” 那杨勉是个精明的,当即也不多说,抢先掏了钱囊将钱付了,也不邀功。倒是梁山伯在路过城门官时,若有所思地说: “鄞县周边大县云集,位置也好,照理说应该是商旅往来密集之处,我一直不明白为何只是个下县,如今看来,这城门税太高也是缘故……” “县老爷说笑了。” 几个卒子勉强撑住笑意说。 “其实大可不必如此,若你们将城门税放的低一些,来的人自然就多了。即便是商人,也都听过薄利多销的道理。现在收的重,无异于杀鸡取卵,除了必须入城之人,来往的客商不会入城,你们收的钱只会越来越少。” 梁山伯叹道。 “人少了,住店、行商的也就少了,自然萧条。” 他知道几个卒子也听不懂这些,只是有感而发罢了,见杨勉他们还在眼巴巴等着,摆摆手让马文才的侍从继续赶车,随他们入了城。 到了县衙,梁山伯来不及打量衙门,就被主簿一干人等拥到了后堂,换上了带来的官服,又按照接任的程序,向杨勉他们印证过了自己的任命状、官印和太守府出具的路引等物。 祝英台在这个过程中全程陪同,只不过大部分时间她都无聊的坐在下面,现在也没人管的上她。 但很快地,她的注意力就被一件东西吸引了。 鄞县只是个普通的县,现在又不是后世,瓷器不入民间,自然也没有什么精美的瓷器之类的东西,大部分用的都是陶器。 但这个县衙倒挺讲究,给县令准备的用物是一套结实的锡器。 这锡壶和锡杯都不算什么造型精美的,就是个用器,但也擦得锃亮。比起陶碗陶杯,这样的东西自然更符合县令的身份。 祝英台见没人注意,拿起装着茶汤的锡壶,仔细看了起来。 *** 选拔已经过去了好几天,“天子门生”的身份也已经传入了会稽郡上下的耳中中。 马文才那篇文虽然在士族中颇有争议,但自东汉以来,士族有一个特点就是不废人言,否则也没有那么多惊世骇俗的狂生出现,大部分人看过那篇抄送来的策论后也就是嗤为“哗众取宠”罢了,还有更多的纨绔子弟是连那篇策论都看不懂,更别说能从其中看出什么悖逆之处。 作为五位天子门生中的一位,虞舫本应该风光无限,可这几天他却焦头烂额,和褚向被人当面硬顶不同,这几天学馆中传遍了他的文是提前捉刀的言论。 这种东西若是明面上说出来还好辩驳,偏偏没人在他面前说,可私底下到处都在议论,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他又不能和褚向一样跳出来重新写一次,只能窝窝囊囊地躲着人走。 在这个时候,他就恨不得能听到其他人倒霉的事情,好安慰他烦躁不堪的内心,所以一直注意着其他四个人的情况。 很快的,底下看着马文才的人就传来了个好消息。 马文才不知道怎么惹了祝家庄的那位少主。 听山下别院的人说,那祝少主带着几个人匆匆过来,和别院里的马文才一行人打了起来。 221.泼天富贵 祝英楼接到家中的信函, 说是马家那边隐约透露出不想继续结亲的念头, 当时就气得掀了桌案。 当初写信到他们祝家庄的是马家, 几次想要提亲的也是他们马家,他娘担心马文才的前程不好耽误了英台, 没有立刻应下是不假, 可是后来人也送去会稽学馆了, 怎么说也算不敷衍了? 这两边的家属都互相见过了, 甚至连纳采、问名、纳吉都过了, 这时候要说不结亲? 一想到自己妹妹在会稽学馆里跟马文才同居一室那么久, 甚至还一起千里迢迢去了江北, 现在马家犹豫了, 祝英楼连一刻都坐不住,带着几个随从就杀来了会稽山。 他也知道褚向在会稽学馆里, 如果直接冲进学馆找人会引起他的注意, 原本只打算悄悄到了山下别院叫人去喊马文才来,听听他们家犹豫的原因,谁料刚到了别院, 就让他看到怒不可遏地一幕! 那个马文才的侍卫, 正倚在门前和他妹妹身边的婢女半夏调笑? 无论马文才的侍卫是断袖之癖还是半夏的性别被暴露了,这都是让祝英楼气炸了的事情。 你他娘的不愿意娶我们家姑娘,那还勾搭我们家姑娘身边的人做什么? 祝英楼怒气上头之下, 便指挥了身边的部曲去教训惊雷一顿。 马文才四个随从, 都是曾在裴家庄园训练过的, 皆有本领。 疾风能飞檐走壁, 细雨会乔装改扮,惊雷擅拳脚功夫,追电骑术惊人。 惊雷又不是笨蛋,见祝英楼来了,又上来就动手,再一看旁边的半夏,哪里还能不明白为什么,连吭都不吭一声,也不替自己辩解。 他近身功夫不弱,自保还是能的,祝英楼身边的部曲也怕出事没动兵刃,两边缠斗了一会儿,等马文才带着疾风细雨过来,看到的就是惊雷被压着打的一幕。 马文才莫名其妙又重蹈上辈子的覆辙,也窝着一肚子火,当即就让身边的侍卫们去救下惊雷,其他几人和惊雷从小一起长大情谊非同寻常,他们见惊雷吃了亏,援手时就存了替他出气的心思,于是乎双方打成了一团。 这其中最害怕的就是半夏,从看到祝英楼来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软倒在地。 如果按照这位祝家少主的脾气,她那主子若没有嫁了马文才,她这条命就肯定是没了。 两边打成一团,两边的主子也没有闲着。 祝英楼看到马文才到了,当即一拳朝着他胸前过去,厉声喝道:“马文才,我们家被劫的几艘运铁船,是不是你们所为?” 马文才一晃神避过祝英楼的拳头,冷然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他恨极了祝家庄用“套牢”的办法将他捆到一条注定会沉的船上,对着祝英楼一丝好感都无。 “你可知那些铁并不是我家所用?莫说少了几船,就是少了几十斤,都会有人来过问?!” 祝英楼见他居然这般神色,真是生吃了他的心都有。 “如今莫名其妙被劫了几船的铁,要是褚家问起来,我就说马家已经和裴家联手了,你猜会如何?” “不会如何。”他嗤道:“若你一意要将我们家拖下水,我就索性将所有事都抖出去,看看是褚家和祝家完蛋,还是我们家完蛋。” “你!” 祝英楼气结。 两人唇枪舌剑,两人的部曲也都分出了胜负,看着自己带来的四五个随从人人挂彩,祝英楼面子上实在挂不住,黑着脸斥道: “连一个人都擒不住,要你们有何用?回去后都去领罚!” 那几个人听了祝英楼的话,皆是浑身一颤,显然是怕的要命,可是还是不得不跪下来称是。 “少主要摆威风,何不去自己家中摆,又何必在我面前教训家人?” 马文才赢了,却也一点都不高兴。 “我这别院又不是什么隐蔽之处,少主就不怕隔墙有耳么?” “马文才,你跟我过来。” 祝英楼见马文才不以为然,神色更厉:“你要不想你我两家鱼死网破,就‘请’借一步说话!” 见他连鱼死网破都说出来了,马文才方才动容,吩咐了几个侍卫在外面守着,跟着祝英楼进了内室。 到了内室,祝英楼踱着步子,有些烦躁地问他:“我不明白,是你家先写信来问我家九娘的事,又为何一副后悔了的样子?你家来信之时,你我两人可素不相识,总不能说是我祝家骗你!” “你说什么?是我家先去的信?” 马文才大骇。 “什么时候?怎么可能?” “这种事情,难道我还能作假?!” 祝英楼奇道:“就是因为你父母写信去了我家,打听九娘的事情,我家才将英台送来读书。你既与英台莫逆之交,你家中又过了三礼,这时不愿和我家结亲,难道是想结仇吗?” 马文才原本以为祝英楼是为了封他的口,才促成两家的亲事,自然是恨极了祝家拖他下水,如今听说父母求亲还在他来会稽学馆之前,一时间如坠冰窟,后背冷汗淋漓。 “我上辈子是两年后才和祝家结亲。那时候我在国子监并不出众,和祝家结亲算是门好亲事……” 马文才突然领会到一件可怕的事情。 “但吴兴离上虞何等远,我又没有来过会稽学馆,上辈子我家是如何与祝家有了干系?” 在此之前,他是抱着要娶了祝英台再休了她的心结才来的会稽学馆,对于这些旧事是不愿想,也不敢多想。 现在想来,难道他家早就已经入了局,只是不自知罢了? 上辈子的祝家,或许和这辈子一般也深陷泥潭,两年后的祝家只会陷得更甚,娶了祝英台,马家能有什么好果子? 祝英台一头撞死在梁山伯的墓碑上,说不定还是救了马家上下满门。 祝英楼见马文才默然不语,可鼻尖、额头都是汗,显然内心绝不平静,也不知道这般善断狠辣的少年为何会吓成这样,只以为他被祝家背后的浑水吓到了,难得放软了语气解释。 “我家虽为褚家做事,却没有效忠褚家。褚向也不是褚家扶持成事之人,我们并不惧怕褚家日后会将祝家如何,只是有些说不出来的苦衷,不得不为他们做事罢了。” 祝英楼说,“士族惯例,若有罪责,罪不及外嫁女,你要是担心祝家庄日后出事会连累马家,大可不必。” “褚向不是褚家扶持之人,那谁是?” 马文才抓住了祝英楼话中的重点,“是临川王?还是元魏的萧宝夤?” 他看着祝英楼,摇头道:“不,不会是他们。临川王贪婪成性,褚家就算还没败落,连祝家带褚家那点身家根本都打动不了他,别说帮着成事,先满足他那无休无止的**就能将你们拖死……” 马文才沉着脸。 “萧宝夤也不可能。褚皇后再怎么手眼通天,也不可能在建康、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肆无忌惮的和魏国人互通有无,此人必是在建康之中,位高权重,又和褚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更重要的是,这人深得皇帝信任,哪怕和褚家这样的人家来往,也不会让皇帝心生忌惮。” 祝英楼听着马文才的分析,嘴唇几番翕动,似是想要反驳,可最后都化为了一声长叹。 “你说的没错。” 祝英楼颓然道:“那人确实是在建康。” “马文才,既然都到了这一步,我也不瞒你。我们家欲嫁于你的九娘,就是你的同窗、我祝家的小郎祝英台。” 祝英楼话说完,正等着马文才大吃一惊,却见后者只蹙着眉,一丝震动都没有,心中一个推测油然而出。 “你早就知道英台是女人?!” 见马文才没有反驳,祝英楼抄起手边的砚台就向马文才砸了过去。 砚台从马文才身边扫过,落于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你都知道英台是女人,还和她同居一室过,居然不肯负责?!” 这个衣冠禽兽!! “我对祝英台,一直是以礼相待。” 马文才见今天肯定是绕不过这个亲事去了,索性认了此事。 “你若因此让我负责,有没有问过我的意见?祝家同意祝英台和我同住一室,难道之前不知道我是个男人吗?” “你怪我不肯负责,我还没说你们祝家故意讹上我呢!” 祝英楼被马文才的无赖气得额头一阵炸痛,感情上想找来几百刀斧手将马文才剁成肉泥算了,理智上又知道此时不是意气之争的时候。 两种情感互相拉扯,憋得祝英楼突然仰头一阵长啸!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祝、马两家的部曲在门外听到里面的动静都吃了一惊,纷纷涌入内室之中。 “都出去!” 马文才也寒着脸,转过头来,眼神像刀子一样逼人。 “没喊你们的时候,谁也不准进来!” 众人被马文才的眼神骇得心惊肉跳,再见祝英楼没说话,只能一个个魂不守舍的出去了。 马文才等到祝英楼情绪终于平复,才叹息道:“之前祝家庄既然想着多观察在下一段时间,甚至将令妹送到会稽学馆来,可见也不是拘泥性别之见的人家。我刚刚说祝家刻意讹我,是我言之过甚,在下在这里赔礼。” 他对着祝英楼一揖到底。 待祝英楼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后,马文才直起身来,一边观察着祝英楼的神色,一边问他道: “既然如此,现在为何又突然同意了婚事呢?就算我同意了亲事,好歹也让我知道其中隐情。” “竟是怎么也瞒不过你……” 祝英楼疲惫地一抹脸,意外地露出了脆弱的神态。 “之前褚家扶持的那人曾提出过娶我小妹为妾,作为我家支持他的‘奖励’。我阿爷阿娘并没有攀附上此人的意思,自然是想尽办法推脱了,甚至连我家小妹还未成人的理由都用了。” “我们原想着这事应该就算是糊弄过去了,可正依你之前所说,大概是英台炼金的本事被那边发现了,建康传了消息过来,说是会有人来会稽接走小妹,还说许下祝家泼天的富贵。” 祝英楼的语气有些怅然。 祝家想要泼天的富贵时,现实狠狠地抽了他们一记无情的耳光。 现在祝家只想偏安一隅好好的过安生的日子,可别人却忘不了他们,还想着送什么“泼天的富贵”。 如果他要能选,又何必急急忙忙将妹妹这么嫁出去? 222.居心叵测 “你和马文才说了些什么?为何一整天都在别院里?” 一览无遗的会稽山顶上, 神情严肃的褚向负手而立。 “英台因起火破了相, 虽说已经送到徐家医治,可毕竟伤到了脸面, 我阿爷阿娘正在商议和马家的婚事。” 祝英楼并没有回避这个问题,“但是马家似乎有些不愿意,所以我来和马文才理论,期间我有些冲动,和马家的人动了手。” 负手而立的褚向始终没有转过身,祝英楼有些惴惴不安。 “你们别想玩这种小聪明。”褚向的声音在山风中幽幽传来,“祝英台死了便算了,若没死,那边不会打消要她的想法的。” “褚公子, 英台蒲柳之姿,怎么入得了那位的法眼?何况现在她还破了相,根本就……” “这个,你和那位解释去。”褚向叹气, “我来会稽, 只是为了铸铁与囤粮之事, 这些个旁枝末节, 我不管的。” 祝英楼已经习惯了褚向的凉薄,可即便如此, 祝英台和褚向毕竟有同窗之谊, 如今褚向竟直接说祝英台的生死将来都是“旁枝末节”, 这让祝英楼不由得心寒。 “难道是英台有什么过人之处吗?若是有什么祝家可以做到的, 公子大可直说,祝家庄一定双手奉上,何必要让英台背井离乡,到北方去?” 他试着求情。 “我明白你的意思,可你当真以为这种事我说了算?” 褚向被祝英楼连番哀求,忿怒地转过身来。 “我也只是局中之人!” 看见他肿得高高的半边脸颊,祝英楼吃了一惊。 “褚大公子,你怎么……” “做错了事,自然是要受罚的。” 褚向语气淡淡。 “祝英楼,你那一把火,也不知坏了多少好事。你自己放的火,结果烧伤了祝英台,这话我信,那边会信吗?” 他摇了摇头。 “若是烧死了,死无对证也好,可所有人都看见你们祝家的船把祝英台送走了。你这步棋,臭得很。” 一旁的祝英楼有苦说不出。 他倒是想死无对证,从此让妹妹消失在别人的视线之中,可谁能想到马文才居然将英台给劫下了? “为何说我坏了好事?” 祝英楼试探着问:“和朝露楼的刺客有关吗?” 褚向知道瞒不过他,眼神从他身上扫过,微微点了点头。 “若公子和我说了那日有刺客要行事,我必不会放那把火!” 祝英楼状似懊恼地恨声道:“若不是那些刺客阻挠,我的部曲又怎么会带不走英台?如今害英台受了伤,那边还要怪我等坏了好事?” “那些皆是死士,平时谁也不知道他们的身份,便是我,也是最后一刻才知道会有人行刺,只能匆匆离开那里。” 褚向担忧祝英楼会因此记恨那边,解释道:“这些死士培养不易,并不是可以随意派遣的,如今因一场大火撤退不及,派往会稽郡的死士在朝露楼里折损殆尽,你说那边会如何?” 祝英楼的脸色又青又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任由大公子派遣,只求大公子在那边替我求情。” “这些死士并不归我管,不过确实有事得你们来做。” 褚向说,“这些死士来会稽郡本还有一项任务,但如今他们已经死了,这件事便成了无主的任务。那些死士既然因为祝家庄放的火死在朝露楼里,这件事就得祝家来做。” “何事?” 祝英楼一怔。 “那边好像在找什么东西,那东西现在应该落在了如今的鄞县县令手中。” 褚向漠然地看着前方,转述着别人的要求。 “这些死士本来是准备在半路上截杀这位新任的鄞县县令的,结果一来二去,此事已经耽搁了,祝家庄离鄞县近的很……” “那边已经去信给了祝庄主,让他派人去找一本册簿。如果找不到,就直接把那县令杀了。” *** 鄞县。 接风洗尘的筵席完毕后,梁山伯摇摇晃晃地被马文才的侍卫搀扶着,往自己的房间里走。 等走到了无人的地方,梁山伯一改刚才酒醉不醒的样子,自己撑着柱子站了起来,使劲地摇了摇脑袋,清醒了过来。 旁边的祝英台身为梁山伯的“亲信”也被灌了些酒,但比起梁山伯来,实在是太少了,现在还能自己站得住。 三人警觉地回了房,那侍卫看住门,梁山伯和祝英台进了屋。 “你现在糊弄他们,说你还没募到足够的人手,等学馆的算吏和书吏们到了以后,你准备怎么办?” 祝英台想起宴席上那一群人就头痛。 “衙门里似乎都是杨勉的人?” “我不这么说,没办法看清现在的局势。”梁山伯解释着,“要是他们看到我带着浩浩荡荡一群人来赴任,今晚就不会是接风宴,而是鸿门宴了。” “这么严重?” 祝英台吓了一跳。 “这县丞是本地人,出身大族,从城门官到道路两边的商家都与他相熟,一路都在和他打招呼,他也有意在我面前显示自己的能耐,希望我倚仗他在鄞县立足。” 梁山伯皱着眉头,“我必须得在弄清本县情况之前和他虚与委蛇,否则他欺上瞒下,我什么都不会知道。” “你要知道什么?” 祝英台好奇。 “这鄞县紧邻句章和余姚、上虞,水道纵横陆路通达,可偏偏一直都是下县,这并不合乎常理。我来之前在太守府借过县志,此处每年春夏都会发生水灾,这也是众人认为鄞县不能发展的原因……” 他迟疑着说:“但上游的上虞也经常因曹娥江泛滥出现水情,却没有鄞县这般古怪,每年因水灾死的人这么多……” “你担心这其中另有缘故?” 梁山伯点了点头。 “除此之外,那鄞县县令因收受贿赂入罪也很可疑。我上任之前打听过,和我出身贫寒不同,那位县令家境富庶,家中良田千亩,应该不会眼皮子浅到这种地步。” 有钱人做官是为了往上爬,而不是赚钱。 “而且有传闻他喜怒无常、常常因贪睡不愿坐堂,其他人不得不靠贿赂来见到这位县令,平日里一些杂务都是这位县丞处理的。” “听起来是很可疑。” 祝英台的目光从屋中的锡壶上扫过,突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我发现他们给你准备的是锡器,你最好不要用它们。” “锡器?” 梁山伯笑道:“这不是寻常之物么,为何不能用?” “锡器也分很多种,我在祝家庄也见过不少锡器,其色泽明亮质地坚硬,这是因为我们家的锡器混入的是铜,所以每件用器都坚固耐用。” 祝英台不是炫富,而是很认真地解释着。 “但是县衙里用的锡器我看过了,虽然看起来也很亮,但混入的不是铜,而是铅。这让锡器的造价变低,重量也轻了不少,但是用铅量过重的锡壶盛热水或者温酒,就对身体有害。” 这时候的工艺水平太低,纯锡器是不存在的,大多是锡合金。 银器会发黑,铜器也贵,锡器熔点低容易铸造,耐用的锡器就成了很多人的选择。锡器入铜是一种复杂的工艺,造价也高,但混入铅就不然,随便一个普通的锡匠就能制作。 祝英台虽然知道梁山伯的身体没有传说中那般差,可传说里他吐血死在任上太可怕了,这含铅量高的锡器普通人用了可能只有一点身体不适,但要抵抗力差的很容易就铅中毒。 更别说南方人平时喜欢饮用温热的黄酒以驱寒,这锡壶装酒加温,其混入的铅会与米酒中的醋酸化合成醋酸铅。 饮酒时,醋酸铅被饮入消化道,少部分吸收入血,以磷酸氨铅等形态藏于骨组织内,很快就会有各种严重的影响。 梁山伯听了吓一跳。 “有害?难道会中毒?” “算是中毒。慢性毒?” 祝英台犹豫着回答,很快又补充着:“总之对身体不好,你还是用陶器。” 梁山伯一眼扫过屋中,举凡茶罐、水杯、温酒器和酒杯、水壶皆是锡器所制,不由得心惊肉跳。 “我看这些锡器都像是用过不少时候了,如果前任县令一直用得是这些……” 他慌慌张张地问:“这铅导致的中毒会不会让人喜怒无常,或是昏沉疲乏不能理事?” “我不是学医的,我也不知道。” 祝英台不太肯定。 她以前看过一部法医断案片,隐约记得铅中毒死的人,因血液中有正铁血红蛋白形成,故尸斑呈灰褐色。就算人没有死,化妆品含铅或者血液中有铅,皮肤也会灰暗长斑,还会大量脱发。 “我在家中见过大量吸入铅粉等废物的工匠,大多是痉挛不止,亦有呕血腹泻之人。” 呕血? 呕血! 祝英台心头一阵狂跳,猛然看向面前的锡壶,像是看着什么洪水猛兽一般,倒吸了一口凉气。 “祝英台,你怎么了?” 梁山伯惊问。 “梁山伯,这鄞县县令,你是一定要做吗?” 祝英台心慌气躁,抓着梁山伯的衣服劝道:“这鄞县诡异古怪,给你用这锡壶明显是不安好心,若你实力不够,我怕你会吃大亏!” “这世道,若实力不够,在哪里不会吃亏?” 梁山伯诧异地问:“事情在你看来,竟如此严重吗?” “怎么可能不严重?上任的县令是不是还被关押在太守府的牢狱里?” 祝英台记得这时代春夏主生,冬主肃杀,犯人大多秋后问斩。 而且秋后已经收成完了,进入了农闲,这个时候集中处理刑狱之事,可以召集人群观看,起到震慑的作用。 梁山伯不知道祝英台为什么问这个,奇怪地点了点头。 “是与不是,让马文才设法进牢狱里见见鄞县上任的县令,一见便知!” 223.水深万尺 祝英台和梁山伯在鄞县没有几天, 会稽学馆那边的消息就传了过来, 大概是知道新任县令是从会稽学馆来的,杨勉特地在哪儿抄了“天子门生”们的策论和应试结果过来,看的梁祝二人是热血沸腾。 知道马文才和徐之敬、褚向等人前程已定, 两人都由衷地为他们高兴。 大概是马文才他们的结果刺激到了梁山伯, 这几日里他所有空闲的时间都拿来翻阅过去的案宗、处理积压的公务,只是因为人手不够加上下面人的阴奉阳违, 梁山伯的进展并不顺利。 “看到这里没有?” 祝英台指着一处卷宗,右手随意在纸上划着方程式, 得出一个差距巨大的数字。 “这里数字不对,缺了八千石。” “八千粮食……” 梁山伯自是相信祝英台的算数能力,看着这数字有些发愁。 “如果是算错了还好,库房里一定还有这些粮食;如果不是算错, 那粮食去了哪里?” “鬼知道去了哪里。” 祝英台无奈道:“八千石粮食够三千大军用一个月, 这么多米粮, 就是从库房搬出去也要搬上一阵子,不可能没人发现。要么是欺上瞒下, 要么就是百姓已经习惯了。” “但此事是瞒不过去的。”梁山伯纳闷极了。“秋后总要向上面缴纳赋税的, 一开库便知。” 即便鄞县是下县, 那是因为地方并不富裕, 人数却并不比上县的人少。这时代粮税是按人头算的, 鄞县其他税上收的可能会少些, 粮食却不会少。 下县有自己要缴纳的粮税标准, 多出来的粮食会放在库房里, 供给春耕“租赁”粮种的贫农,遇到灾荒之年还可以开仓放粮,算是一种应急预案。 两人发现这处亏空,当即不敢放松戒备,带了马家的侍卫、点上衙门的库曹就去检查粮仓。 去年秋收前这里的县令便下了狱,征收粮草的数字很是潦草,祝英台还是从最初的数字推算出来的缺损,到了缴粮那段时间的账本根本记的是一团稀烂,梁山伯看了几眼便不耐烦看,只下令四五个库曹和他一起点粮。 就在梁山伯和祝英台跟着库曹清点粮食数量时,鄞县旧任的县丞杨勉也带着一干皂隶匆匆赶到。 “梁令官,怎么能劳您做这种杂务!” 杨勉老远处就喊了起来。 “清点库存这种脏活,应该交由我们这些浊吏来做才是啊!” “我上任之前,太守府的世子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务必以春耕夏种为优先,若是连粮库的情况都不知道,又何谈重视农事?” 梁山伯深谙“借势”之道,将世子的名头拉出来扯大旗。 “何况在下并不是士族,本就是吏门出身,又怎能说是浊务?” 杨勉一听是世子的吩咐,也确实不敢上前拦着,可他明显神色紧张,带着一干皂隶紧紧跟随在梁山伯身后,听着库曹仔细数着粮食。 为了计算方便,库存的粮食皆是一石为一袋,这些粮食有些是豆,有些是栗米,有些是粗米,大多没有脱壳,密密麻麻摆满了几个巨大的库房,只靠粮袋上的字样确认装的是什么粮食。 粮食很快就被清点完毕,在清点的过程中梁山伯发现鄞县还使了心眼,缴粮交给上级的粮食大多是较重又贱价的豆类,留在谷仓中的皆是粗粮和粮种,由于缴粮大多是以“称重”的方式,鄞县又是下县,这样居然也糊弄过去了。 “缺的不是八千石,而是一万二千多石。” 祝英台小声在梁山伯耳中说着:“我们算账时都忘了还有过去几年库存的粮食。我看了下库曹前几年的入库账本,再和粮袋上记录的入库时间推算,平均每年都少两千石左右,五年下来共少了一万二千多石。” 梁山伯翻看着祝英台划出的数字和这几年的对账簿子,不难发现最初时每年缺损的粮食还不足一千石,这个数字还不算离谱,因为粮食没有脱壳,出粮时有时候会有损耗,再加上霉雨等因素,有几百石损耗很是正常。 但越往近几年,这数字就差的越大,尤其在前任县令当任的这两年间,几乎每年都有三千石的缺口,简直是耸人听闻。 事关秋收缴粮,那县令只是因收受贿赂入罪,又不是贪污库粮,若不把这事弄清楚,到了年底粮官催粮时梁山伯必定要背上这个黑锅。 他才刚刚上任,自然是无论如何也不愿做这个背锅人的。 “杨县丞,这粮食的数字,好像有些不对?” 梁山伯并没有上来就兴师问罪,也没有咄咄逼人。 一旁的祝英台还以为梁山伯要勃然大怒彻底问责,没想到他这么软绵绵的态度,顿时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令公英明,确实有所不实……” 杨勉见梁山伯似乎并不准备“小题大做”,心里松了口气,忙带着笑容上前解释:“令公没在鄞县住过,可能不知道鄞县的情况。我们这里这几年年年闹水灾,城外常常受灾严重,这时候就要免了田户的粮租,还要赈灾、借贷第二年的粮种,缺口也就越来越大……” “既然是有正当用途的,为何不予记账?” 梁山伯翻着簿子,确实在里面发现“赈灾若干”的字样,却没有看明白,“既然是年年都有水灾,可见必是哪里出了问题,为何不勘查河工,寻求解决之道?” “县令爷这说的,上任令官要都似你这般,哪里有今天这些事!” 杨勉身后跟着的主簿见梁山伯是个性子软的,插嘴道:“江令公哪里关心这些事,发水了就叫人迁走,迁回去就给粮种继续种。我们倒是想记,赈灾时乱糟糟的,哄抢之事经常发生,我们自己人手都不够,哪里有人去记这些!” 两人一唱一和,将所有问题都丢给上任县令了。 “上任县令如今在狱里,难道还能找他将缺的粮食吐出来?今年秋收过后总是要缴粮的,这几千石缺口,如何应对?” 梁山伯看着满粮仓的粮食,愁眉不展:“难道我这县令刚刚上任,就官位不保了不成?” 他的气质本就不强势,如今忧叹连连,任谁都看得出言语中的痛苦和不甘。 杨勉和那主簿对视了一眼,眼中皆有喜色,再见梁山伯身后的算吏毫无表情直挺挺站着的样子,心中把握更甚了几分。 “梁令公,可否借一步说话?” 杨勉左右看了一眼,伸手请梁山伯过来。 梁山伯身边的侍卫想要说什么,被梁山伯一个眼色制止,只能作罢。 杨勉和主簿领着梁山伯到了粮仓一处无人之处,压低着声音说:“令公,这几千石的缺口,其实说难很难,说容易也容易……” “哦?” 梁山伯神情兴奋。 “如何容易?速速说来!” “令公,我们鄞县的甬江每年都会泛滥,加之靠海,夏季还常有狂风,这几年常常歉收,赈济也已经成为家常便饭,这些上官都是知晓的。” 杨勉犹豫了一下,一鼓作气地说:“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只要在赈济的时候将耗费的粮食多写一点,将歉收的数字写大一些,这样赈济的粮食多了,收上来的租子少了,亏空就做平了。” 他还不知道祝英台已经根据几年前的产量和进出账,算出了这么多年一共欠下的亏空,还以为梁山伯头疼的只是上年亏下的三千石,这才出了这么个主意,要帮他把去年的糊弄过去。 若梁山伯没带了祝英台来,在人生地不熟、不了解鄞县情况又情势急迫之下,这三千石粮食的亏空说不得就要用杨勉的法子补上了。 可现在这种情况,明显亏空只会越来越大,之前少的还不知道在哪里,要是出了事,他哪怕只做过一次假账目,这债就得他背了。 “你怎么确定今年就会泛滥?这老天爷的事情怎么能说的清楚,万一今年风调雨顺呢?” 梁山伯踌躇着支支吾吾,不肯应下。 听梁山伯说“风调雨顺”,杨勉表情古怪地笑了一下。 “令公,这个你就不用担心了,甬江泛滥是板上钉钉的事,您若想坐稳这个位置,这是最安全的做法。” 他甚至打了包票。 “若是令公是担心这件事被人发现,大可不必如此担心。鄞县的百姓早已经习惯了每年夏天的赈济,况且您第一年上任,施舍的粮食多也是常事。” “再说,您是太守府亲点的县令,就算是为了世子的面子,这几千石多出来的损耗,太守府的催粮官也不会追究的。” “话虽如此,可要是没泛滥呢?如果受灾不严重,根本不需要赈济呢?你我之假设都是建立在有灾民出现的情况下。” 梁山伯将一个执拗死板的书生样子表现的淋漓尽致。 “我不能拿我的前程开玩笑!” “那这样!” 杨勉见反复劝说这位年轻的县令都不硬,不耐地说道:“若是今年夏季果真发了水,令公就用我的法子先敷衍过去。到时秋收时甬江周边以外的其他地方丰收,这租子自然好补上,若歉收,那更好,多报一些不过是影响今年的评定,反正还有明年。” “令公,你看这样可好?” “那,那就这样……” 梁山伯满脸迟疑之色,“你确定这样会没问题?” “绝无问题!” 杨勉应得干脆。 “无论是我还是李主簿、王皂班,都是嘴严之人,此事交给我们,保证做的妥帖干净,绝不会给令公你留下隐患!” “那,那看看今年夏天……” 梁山伯忧愁地看了一眼头顶。 “看老天爷了。” 他表现的越犹豫不决、懦弱没有主见,杨勉越是放心不已,对着梁山伯再三保证,甚至连赌咒发誓都用了,这才得到了梁山伯的感激言语。 见“搞定”了这位年轻的县令,杨勉志得意满的带着主簿、皂隶等人走了,只留下梁山伯等人。 “令公,那这些粮食还点不点?” 几个库曹犹犹豫豫地问。 “暂时不点了。” 梁山伯摆了摆手,“在这库房里呆了半天也是憋闷,我头晕的很,要回去休息休息。” 谢绝了库曹们的相送,梁山伯几人走出了粮仓。 “嘁,知道的那是上任县丞,不知道还以为他是县令呢!” 一出门,一直装沉默的祝英台不屑地撇了撇嘴。 “在这鄞县,杨勉与县令也没有什么区别。上任县令常常昏睡不出,理事的就都是这县丞。” 梁山伯摇摇头。 “他一手遮天惯了,我们只能小心行事,以免他狗急跳墙,做出什么出人意料之事。” 祝英台是个好奇心重的,见梁山伯表情沉郁,忍不住询问:“刚刚杨勉拽着你说了些什么?” “说的是这鄞县的‘水’。”“ 梁山伯叹气,一语双关道: “……比我想象的要深得多啊。” “我这县令想熬过今年夏天,怕是难。” 224.蓄意巧合 马文才从祝英楼那里回来的时候, 整个人都散发着阴郁的气质。哪怕是对人脸色最不敏感的傅歧, 都有些害怕的离得远了些。 回到屋中的马文才开始给父母写信, 然而几乎是没写多少就揉成一团丢掉重写, 没一会儿, 他的脚下就已经堆出了小山一般的纸团。 写着写着, 马文才突然将笔使劲一掷, 神色沉重地走出了内室。 傅歧对那些纸团实在是好奇, 可又没胆子跑过去打开一两个看看写的是什么, 窝在内室里活生生快将自己憋死。 最后只好跑出去在学馆里乱逛,想要透透气。 这一逛,就让他逛出个大为解气之事。 随着“天子门生”的确定,有许多本来就是为了名额来的士生大感这条路子已经无望, 便开始吩咐随扈收拾东西,只等着谢举一离开五馆,便要回家里去。 毕竟很多人来五馆只是图那个名头, 对读书求学并没有什么兴趣。 所以这几天里甲舍都是乱糟糟的,搬东西进进出出的声音络绎不绝。 傅歧不是个爱凑热闹的,可这次他听到的是虞舫的吼声,那这热闹就不得不凑了。 他几乎是循着吼声找到了虞舫小院的门口, 从人群里硬挤了进去, 想要看看发生了什么。 “我说了这是有人陷害我!” 虞舫对着面前散落一地的文卷吼道:“我没有找人捉刀!” “那你如何解释这一地的文卷?” 和虞舫对峙的正是和他同住一室的士生顾烜。 “若不是我的仆人搬东西时不小心将你我二人的书匣弄混, 这些文卷是不是就要从此泯然于世人?” “我说了, 这些策论不是我的东西!” 虞舫面色铁青地大吼。 “你们看什么看?!都给我离远一点!” 能和虞舫住在一起, 顾烜的家世自然也不差。他这一次策论发挥不好, 连甲都没有进,可和他一屋、成绩比他更烂的虞舫竟然靠一片“论势”入了谢举的眼,怎能不让他疑惑? 更别说他和他朝夕相处,最后快要应试的日子,就没见过他在屋里怎么临时抱佛脚,倒是经常往外跑。 种种回想起来,再加上今天看到的“文卷”,顾烜便以为自己知道了什么“真相”。 住在他们隔壁的魏坤也是个不怕事的,不顾虞舫铁青的脸色从地上捡起一张张策论,啧啧称奇。 “‘论农’,‘论学’,‘论赋’,‘论守’,‘论仁’……” 在众人的瞩目中,魏坤将那些策论的题目读了起来,大笑着说:“诸位请看,还真给他猜到了不少!马文才要得了这篇,得少多少事啊!” 他高举着“论仁”笑道。 “你们看,这些策论的字迹都不一样!” 有一个眼见的士生发现了什么,大叫了起来:“这不是他做的!就算是褚向,也不可能一个人精通这么多字迹!” “我说了这不是我的东西!” 虞舫见所有人围在一起看着那些莫名奇妙跑出来的策论,心中越来越慌乱,表情也越来越狰狞。 “把这些东西给我!” 他飞扑上前。 “怎么,想消灭证据?” 人群里的傅歧见虞舫要咬死魏坤的架势,赶紧向前一拦,将虞舫一把格开。 “你要干什么?” 魏坤看着像是疯狗一样的虞舫,心有余悸地拿着那些文卷退后了几步。 “傅歧,你今日是要与我结仇不成?” 虞舫双眼通红,死死地瞪着突然冒出来的傅歧,“这又关你什么事!” “不关我事啊!” 傅歧见到虞舫吃瘪就高兴。 “我看看热闹不行吗?” “虞兄,这些文卷是从你的书匣里掉出来的,也确实很多字迹都不相同,无论如何,你都该有个解释。” 性格温和的孔笙难得一脸严肃,上前回护众人。 “就如我们对褚向的字迹有疑问,褚向也没有回避,而是用自己的字和文章证明了自己,你也该对一同应试的甲生们有个交代。” “你们是什么人,凭什么要我给你们一个交代?” 虞舫冷笑着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的心思,你们以为蓄意构陷我,就能拉我下来,顶上这天子门生的名额?” 他明明早已经将那些背过的策论都烧了,哪里来的这些东西? 什么弄混了两人的书匣,恰巧在大庭广众之下摔在人面前,这世上哪有这么多“意外”? 他是一点都不信! 虞舫还欲去抢那些卷子,但傅歧又怎么会让他如意?他本就是从小习武,又人高马大,如今双手抓住他的肩膀,将他钳制得死死的,连一只手都伸不出去。 “去,去请谢使君和贺馆主来,就说有人舞弊!” 魏坤嫌事不够大,大声嚷嚷着:“让谢使君和贺馆主看看这些东西!” “魏坤!!” 虞舫歇斯底里地喝叫着:“魏坤,你这个红眼竖子!” 可惜他吼也没用,平时里也只能吓唬吓唬庶生,这里是甲舍,最差的也是二等士族,又事关“天子门生”,当即就有几个亲自去找贺馆主了。 虞舫疯了一般左支右突,可是就是挣脱不开,最后竟状如疯虎般咬了傅歧的胳膊一口,成功逼迫他放开了自己。 “你疯了!” 傅歧猝不及防被咬了一口,痛得叫了一声。 “你们这群小人!” 虞舫看着围过来的人群,重重地喘着粗气,“你们都是串通起来,故意好逼迫我的,否则为何来的如此之快!” “是你,是你是不是?” 他冲着顾烜喊道:“是你的预谋!” “我都准备收拾东西回家去了,为何要算计你!” 顾烜翻了个白眼。 “那就是你,你是第一个赶到的!” 虞舫转过头瞪向孔笙。 “冤枉,冤枉,我就住你隔壁啊!” 孔笙连连摆手。 “那就是你!”虞舫突然转向傅歧,咬牙切齿道:“一定是你!我的名额没了,你就是甲科第五,是不是,乙一?” 傅歧被他的指控说的一愣,而后勃然大怒。 “小爷还要搞这一套?把你揍死往江里一丢岂不是来得更快?” 他这话说完,其余人竟然频频点头。 一直以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形象示人的傅歧,若想上位,说他弄什么阴谋诡计,说不定还是打死人比较容易。 “你别血口喷人!我是准备回京走举荐入国子学的,我和你们不同,我家中五世之族,我本就能进国子学,只不过我一直不愿去罢了。” 傅歧抚着伤口,嘲笑道: “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似得,连家中都不愿浪费资源栽培?” “天子门生,怎能和国子学相提并论?” “得了!” 魏坤也附和着,“傅歧之父就是天子近臣,他家长兄又为国殉难,也就你将这事看的比登天还难!” 他话一出口,旁边的孔笙就猛地拉了他一下。 魏坤这才想起傅歧的性子,转头一看,果见傅歧面色漆黑,一张臭脸,连对看虞舫热闹似乎都没了心思。 一时间,以魏坤为首的士生们握着抢下来的一张张策论,与带着随从侍卫的虞舫对抗着,没了傅歧这个人间杀器镇场子,两边都很紧张。 好在没一会儿,贺革就带着三四个学官赶到了学舍,见这么一大群人围在虞舫的院子里,还有越来越多的趋势,他沉着脸,命令带来的学官将其他学生喝开。 见到贺革来了,群情激奋的学生们立刻将他团团围住,挥舞着手中的策论七嘴八舌地声讨着“作弊”的虞舫。 会稽学馆里“捉刀”的情况一致存在,在天子未下令选拔“天子门生”之前,甲生大多是贫寒的庶人,为了能在学馆里读书又不耽误家中的生计,给别人代写策论或临时对策也成了一种谋生的手段。 贺革知道水至清则无鱼,对这种事情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事关天子脸面,即使是贺革也不敢放松警惕,沉着脸接过别人递上来的策论,越看越是吃惊。 那些士生在激动之下也许没看完这些,但他长年教书育人,这些策论一看便知不是出自同一个人的手笔,有些论点一看就是站在庶人的立场,有些一看就是士人,但无论是哪一篇,都算是难得的精品,而且大局观开阔,立意鲜明,绝不是一朝一夕之作,必是长期斟酌后的心得。 “贺馆主,这些策论真不是我的!” 虞舫仓惶地解释着:“我也没有舞弊,请人捉刀代笔提前背诵这些!” “这情形,与前几天何等相似?” 贺革抚着颔下的长须,看着手中的策论。 “前几日褚向被你们质疑,便是当场重新做策,以正视听。既然你分辨说自己没有作弊……” 他看着突然面如死灰的虞舫,幽幽叹道: “那便在谢使君面前,重新证明自己一次。” *** 甲舍里出了大事,马文才却一点都不关心。 他的心里现在全部被一件更重要的事情填满了。 从自己的屋中出去,马文才去了隔壁。 自“祝小郎”去徐家治病之后,为了表示对徐之敬牵线搭桥的“谢意”,这间甲舍如今由徐之敬住着,祝家甚至将所有摆设和用器都留了下来供他使用。 徐之敬知道其中的内情,也确实不愿和别人一起挤,自然是却之不恭,每天就在祝家人留下的院子里折腾他那些兄长带来的草药和丹方,为了自保做各种能防身的小东西。 “嗬!” 马文才一脚踏进他的院子,被吓得倒退了几步,指着一院子里的虫子“花容失色”道: “这是怎么回事?!” “要入夏了,我试试驱虫药。” 徐之敬摸着下巴,自言自语。 “是分量太多吗?怎么跑出来都死了?” 马文才心惊肉跳地绕过那横尸院中的虫蚁躯壳,拉着徐之敬一把进了屋,将门闩上。 “怎么,你找我有事?” 徐之敬看着马文才这架势,纳闷地问。 “徐之敬,你能不能做出让人假死的药?” 马文才迟疑了一下,又说。 “如果不能假死,让人看起来十分可怖,像是快死了也行。” 225.生死难辨 徐之敬一直觉得自己是家中的异类, 在一干兄弟姐妹被教导医者仁心的时候, 他总是态度冷淡, 在他看来, 医术就像街边的铁匠木匠一样,只不过是一种“手艺”,只不过他们修补的是器皿,他修补的是人体。 这就导致他并不是完全专心在治病救人上, 学医更多的也是在寻找一些能让自己独一无二的技能。 譬如用蛆虫去腐,用血蛭放淤,类似这样的手段,即使在徐家也算另类。更别说他如今还拿了家中的**,开始实验一些千奇百怪的药物。 但即使如此, 马文才向他要的药他也没有办法立刻拿出来。 “马文才,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徐之敬好笑地看着自己的这位好友, “你当我是神农氏吗?在地里拔几根草嚼一嚼就能给你新的药方?” “是没有吗?” 马文才失望地问。 “假死药只存在于传说里。有许多办法能让人陷入假死,但假死和真死往往只是一瞬间, 再高明的医者也不可能保证能让人‘假死’而不是真死。就算我知道你可能需要这种药做什么,你能冒着真死的风险去冒险吗?” 他认真地想要打消他的想法。 “莫说是我,就是有什么密医给你这种药, 你也试都不要试。” 马文才脑海中的方案一被无情地删除掉,他在祝英台的屋子里踱着步子,仔细推敲其他方案的可能性。 “那看起来像是要死的药, 是不是会容易些?” 他追问。 “最好能不伤身的。” 徐之敬知道马文才并不是一个胡乱行事之人, 而且他也没有太多的好奇心, 问这些肯定有缘故,心中一阵紧张。 “到底发生了什么,要用假死脱身?你的大好前程才刚刚开始。” “不是我。” 马文才避重就轻地说:“祝英台有危险,我必须得帮他脱身。我原以为借这次火灾能让她淡出别人视线,但现在发现不行……” “你是说祝英台一直想脱离家里掌控的事?” 徐之敬好奇。 “你也看出来了。”马文才摇了摇头,“不过这次不是祝家庄,是祝家的仇人盯上她了。如果只是祝家庄,祝英台去了建康,祝家庄也没办法能奈何东宫。” “让人看起来快死的药,还真有。” 徐之敬仔细想了想,“不过,我需要时间将方子重制出来,还要有人做试验。用在祝英台的身上,若无万无一失的把握,我不敢尝试。” “果真有?” 徐之敬笑着点头。 徐家医术从汉时就出名,自然上门求助的奇奇怪怪的人也多。 汉末到魏晋时社会动乱,朝廷常常征辟士族高门的人才去朝中做官,可权臣当政,门阀倾轧,皇帝征召高门子弟也不过是想得到高门的支持和朝中门阀争斗,不愿意应诏的士人自然也很多。 就如司马懿,宁愿将双腿压断冒着当残废的风险也不愿出仕,还有很多躲入深山当隐士的。 但很多人根本没办法躲起来,皇帝派人来“请贤”的时候还要接待着,如何装病,如何装的像是根本出不了门的样子就成了一种问题。 并不是每个人都有决心和毅力自残身体的,有和徐家交情好的向徐家求助些奇奇怪怪的药也就成了常事。 用的最多的是自残颜面的药,但也有更极端的,看起来犹如重疾,还是那种会传染的恶疾,活不了多久的。 但是这种药用可以,却不能让人知道来自于徐家,而很多人知道的装病药也装不成病,所以很多方子和成剂几乎是做出来就毁掉了,确保只有装病的人知道这种事,能隐蔽的用,徐之敬才说必须要试药才敢拿去给人用。 “能否让人看起来像是长期压抑后郁郁不得志,悲愤而遂成心病的那种?” “忧伤肺,人在悲伤忧愁时,可使肺气抑郁,耗散气阴。只要让肺部诊起来有疾,再佯做剧咳即可。” 徐之敬谈起自己的本事自信傲然,“要想更逼真一点,可在擦拭的帕子中做些手脚,使得每每咳嗽便血沫不止,这样更会让人望之变色。” 会喷飞沫的恶性病大部分都传染,怎能不让人望之变色? “太好了!” 马文才猛一挥拳,看着徐之敬深深一揖。 “还请徐兄救英台一命。” “这么严重?” 徐之敬骇然地扶起马文才。 “我必定尽心尽力,只是这试验的人选……” “这个不难,祝家庄必定有办法。只是这事情一定要隐蔽,怕是会为难徐兄。”马文才郑重道:“我等不日就要入京,徐兄恐怕要不眠不休了。” “我会在入京前设法周全。” 徐之敬一口应下。 “左右家中也没派药童来,我一个人也不怕泄露什么出去。” 马文才又和徐之敬聊了些有关医理药物的具体事情,得知有几种药草可能难寻,自是又一口应下。 为了祝家庄的未来,祝家绝不会轻忽此事。 他已为祝家想好了退路,即便他和英台结亲,那幕后之人也不会放弃祝英台这种会铸金人的本事,马家少不得要被逼得家破人亡。 祝家这是铁了心要把他拉下水,好为他献策献力,或是竭尽全力先保住祝英台,从而保住马家。 虽说祝家庄不仁,可祝英台出身祝家,他有意和祝英台长期合作,就不可能完全不考虑祝家的事情。 祝英楼那样草率地放一把火造成“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假死根本无法服人,要让幕后者最终选择放弃祝英台,必须要让他们相信她的身体状态根本没办法长途跋涉,而且还会危及其他人。 现在祝英台对外已经“毁了容”,但单纯毁容不够,假死容易弄假成真,唯有得了无法医治的恶疾才行。 祝家和马家想要结亲,幕后之人必定要派人问责,这便是装病的最好时候,等祝英台染了“恶疾”,糊弄走了建康那边的人,他家因为“恶疾”拒亲便不会有道义上的问题,也不会影响他日后的婚事。 至于祝英台,自然是不能“痊愈”的,到底是就此假死遁走还是想法脱离那边的控制,让“祝小郎”出世,端看祝家庄的选择。 也难为马文才仓促之间想出这个法子,这比直接退亲引得两家关系紧张更好,而且帮祝家庄解决了迫在眉睫的问题,即便最后的结果还是要退亲,祝家庄也没办法指责什么,除非他真想看着祝英台被带走。 当然,因为这番谋略是仓促中想出来的,其中还有许多粗陋之处,譬如褚向知道祝英台和自己交好,两家结亲并不会让祝英台“抑郁成疾”,怕是还要想些其他连褚向都能被骗过去的理由。 当务之急便是把装病的药做出来,和祝家庄制定好“做戏”的步骤,以及…… 无论是在丹阳的“祝英台”,还是在鄞县的祝英台,都必须先接回来。 没了女主角,戏还怎么唱? 马文才这边得了徐之敬的肯定,当即迫不及待的想回去推行他的计划,在被徐之敬送出去时,他慎而慎之地又提醒了徐之敬一次。 “徐兄,这件事任何人都不能知道,包括和你交好的褚向。” “褚向?” 徐之敬不知道为什么会提到褚向,笑着说:“他不是喜欢多问的人。况且,我也好几天没见过他了。” 褚向好几天没出现? 祝英楼说他出现在会稽学馆,必须要对褚向那边有所交代,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话说起来,我看他似乎和什么人有过争执。” 徐之敬皱着眉,“我最后一次见他时是想邀他一起下山买些东西,那时他遮遮掩掩不出,我看他的脸似乎有点肿,像是被人扇了耳光。” “啊?” 马文才一惊。 “也许是我多想了,他如今是天子门生,谁敢对他动手?” 徐之敬为自己的猜测好笑。 “正是如此。” 马文才对这个话题一笑而过。 “大概是不小心撞到了。” 马文才将疑惑压在心底,又再三谢过徐之敬,这才跨出院落。 这一出去不要紧,甲舍中一片沸腾景象,甚至还有乙舍的学子拥到甲舍附近,似乎要看什么热闹。 上一次这般人声鼎沸,似乎还是祝英台书写“书墙”的时候。 马文才莫名地拉过一个士生,开口问:“兄台,发生什么事了?” “啊,文才兄!” 被拉过的士生一脸兴奋地说:“你还不知道?虞舫请人捉刀被发现了,说是满满一书匣的文卷,散的到处都是!” “贺馆主让他到谢使君面前重新射策一次,为自己正名哩!” “文卷?” 马文才赫然一惊。 “是啊,不同字迹、不同行文风格的策论,啧啧啧,鬼相信是虞舫写的!” 马文才放开那士生,一脸古怪。 之前他曾笑着和傅歧谈论,说若是虞舫派人捉刀,一定会有些蛛丝马迹漏出,于是便稍微打听了下。 但因为祝英楼来访,加之祝家结亲的事情太过急迫,他就没心神继续调查下去,把这件事丢在了那里,准备等祝家事情想出办法,再空出手来关注虞舫这边。 既然他没有动手,那是谁下的手? 226.游手好闲 马文才赶到地方的时候, 已经是尘埃落定。 虞舫毕竟不是褚向, 即使谢举已经给了他足够的时间去做新的策论, 可是等到香灭的时候,他的策论还是没有完成。 一个人的水平固然会受心理因素、外部环境和运气的因素影响发挥,可是对五经的理解和大的格局方向还是不会变的,褚向能顷刻间立刻成策, 说明他对《五经》的理解十分透彻, 可以引经据典, 信手拈来,但虞舫就没有这样的能力。 结果自然是可想而知, 虞舫被当场除了“天子门生”的名额, 按照补进的顺序, 由傅歧顶上。 傅歧就这么莫名其妙的成了最大赢家。 谢举本来不想把事情做得太难看,还想将虞舫叫到身边好好安慰一番,谁知半途中谢举的门人送了一封信来,让这些谢使君脸色大变,虞舫也好、天子门生也好,什么都顾不得了,当场离席而去。 虞舫一时间好似跳梁小丑,被众人用眼光和窃窃私语无情地奚落,连丢下狠话都不曾, 就这么掩面而去。 将这件事从头看到尾的傅歧也有些无所适从, 远远地见马文才来了, 三两步窜到他的身边, 贴着他的耳朵不安地问: “马文才,事情是不是你做的?” 马文才摇了摇头。 “奇怪,那是谁做的?” 傅歧表情迷茫。 “照理说不应该啊……” “怎么,见虞舫倒霉,你又于心不忍了?” 马文才意外道。 “说实话,看到虞舫倒霉,我挺开心的。”傅歧皱着眉,“但是一想到学馆里有这么一个人,能玩弄学生与鼓掌之间,而且还不知动机如何,即便是对我有益,我还是觉得不太踏实。” 马文才和傅歧的想法差不多。 如果这件事由马文才动手,大概不会用文卷来陷害,最大的可能是找出提供给褚向卷子的人,再从真正的枪手身上找出攻破之处。 但此人最可怕的地方在于所有的东西都模棱两可,此事却顺势而成。 那策论马文才相信不是虞舫的,很多人也相信不是虞舫的,可是在那种情势下,虞舫无法为自己辩解,别人也希望他没办法为自己辩解,因势利导之下,虞舫只有设法证明自己这一条路可走。 若虞舫真是如褚向一样真才实学的,即便用再多的阴谋,一旦再次射策成绩优异,不但不会被污蔑,还会如褚向一般再次扬名。 偏偏虞舫才学稀疏,平时顺遂惯了抗压的能力也不行,一遇事就气急败坏理智全无,在这种情况下,哪怕有十分的才华也只能发挥出五分,更别说他才华还没有十分了。 到了这一步,那些文卷是谁的,是不是虞舫找了人捉刀,都已经不重要了,从此以后,人人都只会记得他今日射策的成绩。 这才是让马文才不寒而栗的地方。 傅歧心思简单,从不用恶意去猜度陷害别人,所以他只会直觉上觉得情况不对,心里不太踏实。 但马文才看得到施计之人真正的目的。 这人不但毁了虞舫“天子门生”的机会,还毁了他所有的名声,几乎断绝了他日后靠“举荐”谋取前途的道路。 如此老辣的手段,如此狠绝的心思。 “被发现的那些文卷呢?” 马文才突然问傅歧。 “你要看?”傅歧呆了呆,指着谢举走后空着的案席,“有几张在那边。” 人都走光了,戏也看完了,自然没人再关心那些文卷。 马文才走到席案后,随手拿起一张从虞舫那得到的“捉刀代笔”之卷,细细看了起来。 然而还没看几句,马文才神色一凛。 “怎么了?” 傅歧抓抓脑袋。 “写得不好?” “不是。” 马文才合上文卷,神情里甚至带着几分恐惧。 虽然字迹不同,论点也不同,但这几张文卷,他实在是再熟悉不过了。 马文才天赋并不过人,能有今日的成绩,多半是靠拼尽全力的努力。 为了做好策论,他曾四处求教,汲取百家之长,又常常在家中自问自答,射策与己。 这么多年来,无论是向长辈、名士请教的,还是他自己自觉做的得意的策卷,也不知积攒了多少。 唯因如此,方才得来如今的傲人成绩。 “这是我家中卷子的内容!” 他在心中狂吼着。 握着文卷的手不住地颤抖,如坠冰窟。 “为何会有人誊抄于此?!” *** 鄞县,城郊。 穿着一身便装的梁山伯和祝英台在田间漫步着,欣赏着城外的风景。 说是来“视察民情”,其实大半都是梁山伯的体贴,担心她每天在府衙里闷着,既不能常常说话,又没有奴仆伺候,会被憋坏了。 祝英台也确实憋闷的不行,不过不是因为梁山伯担心的这些原因,而是因为看着衙门里那群刁钻衙役,实在是郁气难平。 她也是来了鄞县,才知道为什么县衙的皂隶们明明干着的是捉拿坏人、维持治安的活计,却不但没有现代的警察受人尊敬,相反,还处处遭人唾弃。 不是别人狗眼看人低,实在是有太多说不完的恶心。 鄞县里,站堂、缉捕、拘提、催差、征粮、解押的吏官约有三十余名,可这三十余名吏官,基本都属于梁山伯叫不动的类型。 皂隶大多做的是得罪人的事,百姓要在一地生存,便不愿做皂隶,担任皂隶的,大多是地位比平民还低的贱籍。 这些人脱籍基本无望,钱粮又低,谁担任县令都得用他们,于是阴奉阳违,其实根本不拿县令当一回事。 祝英台暂时充当算吏,每日里看着梁山伯喝杯水都得使钱才叫得动人去提,就恨不得给这些皂隶一巴掌。 搁现代办公室主任还有下属帮着烧水打扫呢,这些皂隶靠着县令吃饭,结果连杯水都要靠上司自己花钱买? 非但如此,这些人还想着法子的赚钱。 老百姓摊事被拘,若要少受折磨,得送“脚鞋钱”、“酒饭钱”。 如果被拘者暂时不想送到官府,在家里处理几天私事,就得给“宽限钱”、“买放钱”。 哪怕原告撤诉,两边都的给这些皂隶“说和钱”。 祝英台都想敲敲看那些告状之人的脑瓜子是不是进了水,明明是梁山伯的劝说让两边选择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要给钱也是给梁山伯,给那群皂班算个毛啊! 他们不就拿着哨棒站一站了吗?! 梁山伯自己的父亲就是县令,父辈的亲朋多在吏门,从小看惯了这样的门道,他有意让祝英台知道世道黑暗,甚至告诉了她不少有关这些皂隶的事情。 要只是索贿还好,还有些地方的皂隶特别黑的,还会主使“贼开花”。 所谓贼开花,就是说有了窃案,这些皂隶往往会指使拿住的贼多加攀指,把一些没势力但家庭富有的平民指为藏贼之所,或是诬告为同伙。 这种事当然不会让县令知道,被攀指的人多会央求皂隶想办法,这样,大笔的钱也就到手了。 收了钱还落了个人情,最常见的恶事就是催激钱粮,凡是遇到不肯痛快激税的百姓,这些皂班就把抓到衙门,关在班房里横加折磨,无所不用其极,直到被抓的人家乖乖把钱粮交了,人才放回去。 这其中各种“脚鞋钱”、“酒饭钱”之类的自然不能省。 在这种恶劣的情况下,如果到任的县令是个有钱的富家子弟还好,上下为了得到好处,自然会巴结新到的县令,日子总不会难过。 可如果新来的县令是个没背景没身家的,就只能被完全架空。 性子懦弱无能的会被敲诈卡要,性子硬的可能斗得头破血流,最后灰溜溜离场。 梁山伯见识的多,原本也有无数手段能让他们服服帖帖,无奈现在为了取信杨勉,不敢打草惊蛇,用的是“懦弱无能”的人设,为了不崩人设,只能忍泪看着自己原本就瘪的荷包越来越缩水。 祝英台原本以为跟着梁山伯来鄞县,能看到这位小伙伴升官发财,威风八面,自此走上人生巅峰,谁知道越混越惨,不还不如在学馆里读书之时,实在是气闷。 难怪传说梁山伯最后呕血而亡,搁她丢在这破地方,她也呕血! 见祝英台表情郁闷,梁山伯有意逗她开心,领着她往开阔处一指:“你看,前方便是这鄞县的万亩良……呃?” 祝英台跟着梁山伯上了这处高坡,原本也以为他是想带自己看什么美好风景,结果往高坡下一看,也傻了眼。 如今应该是春苗疯长的时候,鄞县县内水系丰富,土地又开阔平整,本当是“一水护田将绿绕,两山排闼送青来”的景象。 结果他们极目远眺,看到的只有青青黄黄的一片,很多田中的庄稼都要死不活的丢在那里。 非但如此,就连农家常常见到的桑树、蓖麻等作物也都很少看见,田中的农人更是稀稀拉拉,有些干脆三五坐在一起,脚边农具杂陈,根本不像是抓紧农时干活的样子。 “这……这是怎么回事?” 梁山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此时正是农时,便是会稽学馆也要与学生放假,好让他们回去务农不要误了农时,怎么此地的农人如此疏懒? “难怪世子叫你首抓农事……” 祝英台喃喃自语。 “要都是这样游手好闲的,不抓农事,到了秋收时岂不是都要饿死?” “我不信此地之人都是游手好闲之辈。” 梁山伯蹙着眉,凝视坡下农人聚集最多之处。 “走,我们去看看!” 227.身在局中 鄞县的人似乎对外来者都很戒备, 明明刚才还坐在田埂树下闲聊,见到来了外人, 立刻一个个站了起来,带着防备的姿态看着两人。 好在梁山伯长得和善,又是一口山阴口音, 才让他们的戒心降低了不少。虽然如此, 可梁山伯还是找不到切入点和他们讨论农田的问题。 “你是会稽学馆的学生呐?” 几个中年汉子似是对梁山伯自称的身份感兴趣,“是给皇帝老爷当徒弟的那个地方?” “你是说天子门生?” 梁山伯轻笑着, “是的是的, 不过我不是天子门生。” “小伙子看着挺俊啊,一看就是能干活的样子, 怎么皇帝老爷不要哩?” 几个汉子拍了拍梁山伯的肩膀,又捏了捏他的胳膊,遗憾地说。 “这个徒弟不是那个……” 梁山伯试图解释,最后只好苦笑。 “那个,皇帝只要年轻人, 我已经二十岁了,皇帝不要。” 祝英台站在一旁肚皮都要笑破了。 “怎么,这个也是会稽学馆的?” 另一个年轻农夫看了眼祝英台, 撇了撇嘴。 那表情像是在说, “这样子都能进会稽学馆, 我也能当皇帝老爷的徒弟”似的。 几个人围着梁山伯, 好奇地问会稽学馆要不要学费, 馆里环境如何, 教的是什么东西之类的问题。 看他们的年纪,明显也不是五馆收徒的范围。 “原来不要钱啊。” 一个农夫意外地感慨,“那几年五馆招学生,我以为要交钱才能去,没让我家婆娘去打听,早知道就让我儿子去了。” “得了,你儿子大字不认识一个,五馆招学生,至少要认识五百个大字呢!” 几个农民笑话他。 “不就是五百个大字么!现在这么闲,我让我儿子去学,明年这时候就有五百个字了?!” 那农夫被笑得恼羞成怒,摔了爬犁站起来就骂。 “怎么,我家里就不能出个读书人?!” “为何现在闲?” 梁山伯终于抓到了重点,趁热打铁地问:“现在不是农时吗?令郎怎么有时间习字?” 所有人突然一齐沉默。 “本来就闲。” 那被笑的农夫大概是个倔脾气,“现在都没人种地了,我儿子种不种无所谓,当然能去习字!” 梁山伯眼睛一亮,接话问道:“不用种地?不种地吃什么?” “你不知道此地的官府最是仁慈,每年冬天都放粮吗?” 农夫不以为然。“左右夏天都是要被水淹的,种的那么密实抢收都来不及,秋天我们入了城,有官府放粮、安置我们,等‘借了’粮种回来,粮种正好冬天吃。” 梁山伯听得眉头紧蹙。 “把粮种吃了,那春耕……” “都说了,反正是要淹掉的!” 农夫一瞪眼,“亏你还是读书人,都听不懂吗?春天种再多都要淹掉,何必把粮种都留下?” 寥寥几句话,已经拼凑出一个恶性循环的链来。 “那粮种借了,不用还吗?” 一旁一直默不作声的祝英台突然放粗了嗓子问。 “我们想还也没的还,再说,是官府作保的,要找也找官,官府去。” 几个农民紧张地结结巴巴。 “你们,你们问这么多干嘛?” “粮种不是找官仓借的?” 祝英台倒吸一口凉气。 “难道是当地豪族富户借的你们,官府作保不成?” “不然哩?官府年年放粮赈济,哪里有那么多粮种借我们?我们秋收又没交粮租。” 那农夫的态度理所应当极了。 “你这小子,问那么多干嘛?” 梁山伯见能问的已经问得差不多了,再问下去要让人起疑,随便说了几句,便带着祝英台告辞离开。 从大树那边走开,梁山伯和祝英台的表情都很凝重。 两人面色沉重地往高处走,背后却突然传来一声苍老的轻唤。 “两位后生,请停一停!” 祝英台和梁山伯一愣,转过身去,只看到一位佝偻着后背的老农脚步匆忙地在追赶着他们。 祝英台记性好,看到他便提醒梁山伯。 “是刚刚坐在树下的农人之一,我们刚才闲话时,他一直没有插嘴,就坐在树下看着。” 两人说话间,老农已经到了他们的面前。 “老人家,找我们有事?” 梁山伯态度温和地弯下身子,先向他搭着话。 那老农年纪虽大,后背也驼,身子骨却很硬朗,精神也很好,见梁山伯弯下身子和他说话,受宠若惊地连连摆手。 “我就是一个种田的农人,当不起,当不起!” 说罢,他又满怀期待地看着他们二人,犹犹豫豫地问: “请问二位,是不是上面派下来的访官?” 这话便不像是一个普通百姓能说出来的,梁山伯怔然,莫名地问:“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这下,那老农越发觉得梁山伯不是普通人了,当即颤巍巍地跪了下来,向着梁山伯磕头。 “请尊驾救救我们!” 梁山伯吓了一跳,和祝英台手忙脚乱地将老农搀扶了起来,细细询问到底是何事。 这一问之下,两人原本就严肃的表情越发凝重了。 这老农在鄞县种了大半辈子地,鄞县地处要地,土地也平坦,原本就是鱼米之乡,靠种地就能活得很好。 只是四五年前,有一年突然大旱,鄞县附近靠近甬江边有一块地裸露了出来,呈现龙腾地势,当地士族豪族啧啧称奇,便找了术士来看,占卜吉凶。 术士来了后,当即勘测了几天几夜,最后得出结论:海中蛟龙入浅水,最终困于滩头,此地如今沾了蛟龙之气,只要不让这里再沾了江河湖水,那蛟龙就会一直困在这里,此地的龙气可用。 “龙气”是何物?不用说所有人都知道,但凡和龙字沾了关系的,就没有不好之物。 当下这些士族豪族便联合官府将这一大块地圈了起来,不许任何百姓靠近,又对外封了消息,不让人知道这块地是怎么回事。 那术士好似是个有真本事的,只在几个方位起了几道堤坝,那甬江的水就被截住不往那里流去,等枯水期过去,龙地越发明显。 为了沾染上“龙气”,好让家中“跃龙门”,这些人家还在术士的“指导”下偷偷的将家中坟冢迁到了此处,要从“先人”开始改换门庭,以此福延后人。 很快的,那块龙地里就填满了豪族迁来的坟冢,不但日夜有人看守这块风水宝地,围住水系的堤坝上也有家丁部曲维护巡逻。 一切,都是为了不让那条蛟龙沾到江河湖水,变成真龙回到水里去。 可如此一来,“龙”是困在这里了,沿河两岸的百姓却倒了大霉。 甬江从鄞县穿流而过,因这条水系之利,鄞县农人广种稻米,获利颇多。在没有“截流”之前,每天汛期,江水都会从所谓的“龙地”那段支流分流,“龙地”附近没有什么人家,也没有农田,淹了也就淹了,下游则因此减轻了压力,很少发生水情。 但如今支流被截,无法再让甬江分流,堤坝又有豪族把守,根本无法破掉,结果一到汛期水面就暴涨,淹没两岸无数良田,一夜之间就摧毁了无数人家大半年的心血。 第一年遇见水灾时,百姓自是义愤填膺,纷纷上当地官府闹事,要官府为民做主拆了堤坝。 然而最后结果只是官府赈了灾,又按人头“散米”而已。 坟冢迁往龙地的豪族担心水灾引起民变,会有人聚众作乱扒了堤坝,便无偿借了受灾百姓那一年的粮种,但他们能安然度过冬天和春耕。 可到了第二年夏季,大水又一次淹没了良田。 这时候,农人们发现这绝不是偶然,可又根本没办法和当地豪族反抗。当地官府只会和稀泥,虽然每年都赈灾散米,却绝口不提拆掉堤坝之事。 两边冲突剧烈,有好几户农户为了救田,和当地士族部曲起了冲突,被打死在堤坝下面,从此再也没有人敢去冲堤。 这一年两年三年的过去,农田屡次被淹,有心耕耘的农户也死了心,放弃了家中的良田,去城中讨营生。 更有些懒散些的,和刚刚那些农户抱着一样的想法,左右都是要淹,又有官府养着,干脆连地都不好好种了,春天随便种种敷衍过巡田的官差,一到发水就卷起铺盖卷,到城里去讨救济,连抢收都不抢。 他们夏天靠着官府救济,冬天靠着大族借粮,官府和大族都绝口不提还粮之事,他们也就当做不知。 有些人家,明明不在被水淹没之地,可以自己撑过去的,可抱着“有便宜不占王八蛋”的想法,硬是想办法报灾去官府求救济。 为了让自家田地看起来像是遭了水灾,他们甚至自己糟蹋自己的良田,先抢收走足够过冬的粮食,然后将田地糟蹋一翻去报官府。 到了春耕时候,更是找豪族借那些“不用还”的粮种,想方设法钻空子使小聪明。 这老农一辈子种地,虽然不识字也没什么见识,但认死理,从一开始死了人,就觉得这些人不是好人,无论别人怎么劝他,每年他都会认真耕种自家的地,哪怕能抢下一点过冬,也绝不向豪族借种。 后来每年都淹,他们一家也没办法过了,老汉硬是将家中的耕牛卖了也不许子女去借粮,一家人就这样撑了两年,眼看着也快撑不下去了。 “他们都觉得是官府和士族贵人们仁慈,又因为是围地造成的水灾,心安理得地借粮不还。可如果真这么仁慈,不让你还,又为何要用‘借’,不干脆用送的?” 那老汉满是褶皱的脸庞上老泪纵横。 “老汉我活了六十有七,这一辈子什么事情没经历过?那些贵人们要真这么好心,何必打死人?那么多好后生啊,就几句话的功夫,就没了!” “我心里实在是又害怕又生气,可是说与别人听,别人都当我是傻子,眼看着眼前就有一场大祸,我却根本没办法阻止……” 他抹着眼泪。 “我每天守着那几分注定会淹的地,看着相熟的邻居、亲眷一个个从勤恳老实变得游手好闲不干正事,心里就像是有把刀子在割,一刀一刀的,恨不得干脆给个痛快才好!” “这位尊驾,鄞县百姓原本绝不是这样只知道占便宜、又偷懒耍滑的样子,如果只能靠天靠自己吃饭,谁会变成这样?是他们硬生生把我们磋磨成这个样子的啊!” 听了这老农的一番话,梁山伯和祝英台顿时肃然起敬,梁山伯丧父后家境贫寒,更能理解这老农为了坚持原则会过的多么辛苦,陪着掉了不少眼泪。 刹那间,两人心头沉重极了。 梁山伯是因此想到了崔廉,祝英台却是想到了死在祝家工坊的那么多劳力。 那些奴隶,大半是祝家设局从当地骗来的良民。 为了借粮种,一户户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那些人见识少又不识字,很多是被怂恿的借的粮。 和这些农民一样,他们觉得官府作保,即使还不了粮食也有官府替他们撑腰,却没想到明明不久前还是“父母老爷”的官府一下子就变成了阎王爷,带着衙役皂隶就一户户上门抓人。 欠债还钱,没钱还人,有契在手,诉讼无门。 “这是局。” 梁山伯面寒如霜。 “有人在此地设了局。” 228.京中生变 梁山伯和祝英台站在半山腰上,看着下方呈品字形的三道堤坝, 和那块所谓的“龙地”。 正如老农所说, 那被堤坝围起来的泄洪区现在是满目坟茔, 南朝不似汉至魏晋那般厚葬,这让迁坟有了许多便利, 但即便如此, 这些坟茔也一看便知道不是平民的, 每隔几百步就一个的茅屋,更说明了这里守墓人的数量之众。 “从堤坝方向想办法是不可能的。” 祝英台指着下面三道堤坝。 “设计这堤坝的人很厉害,下面做了一道沟渠, 如果只破一道的话, 水会分流到另外两边, 不会立刻破掉的。除非三道堤坝同时破了, 否则水根本进不来。” “这里至少有十余家迁了坟。”梁山伯数着茅屋的数量,不怎么乐观地说:“数量太多,要是只有三五家,还能想想其他法子。” “是不是要告知太守府?” 祝英台抱着一丝希望问他。“和‘龙气’有关,上面不会很敏感吗?或者将这里年年都淹的事情上报?” “你以为太守府会不知么?” 梁山伯摇着头。 “难怪世子几番叮嘱我要‘重视农耕’, 他本就是想提醒我,鄞县最大的问题在农事上。” 不管是士族还是平民,刨人家祖坟在法理还是道德上都是很严重的事情。 崔廉破堤坝分洪流淹没了士族的良田, 虽救了十余万百姓, 可依旧被千里追杀、被落井下石, 最后不得不流落到异国他乡, 连名声都没有保全。 崔廉好歹还是士族,还在京中和国内国外都有不少故交,所以才能保全性命,可他梁山伯算什么? 这比淹掉良田还可怕。 别看他是县令,可连像样的出身都没有,皂隶都敢给他脸色,真起了矛盾,便是被打死都没人能说什么。 “难怪杨勉信誓旦旦今年肯定会发洪水,还保证你能补上那亏空,这么高的水面,但凡一下雨就要向下游涌过去,能没有洪水吗?” 祝英台庆幸着。 “要不是我们出来走访一趟,要不是我们遇见了那樊姓老农,说不定真的就给那些衙役皂隶主簿等人给坑了。” 两人心事重重地下了山,回了衙门,鄞县县衙依旧是平时那般样子,死水一般,每个人都懒洋洋的。 梁山伯不在的时候,杨勉竟坐在梁山伯的书房里肆无忌惮地看着他的公文,见梁山伯回来,他半点不自在都没有的站起身来,向梁山伯招呼: “令长回来了?” 祝英台见这杨勉居然敢私自翻阅梁山伯的公文,实在是忍不住了,沙哑着嗓子叱喝: “你怎敢私自进梁令长的书房?!” “之前县令之位空缺时,有不少紧急的公事是由在下暂时□□的。现在令长上任,自然是不由我来处理,可总还是挂心不已……” 这厮笑着提出建议:“若是以后令公觉得浊务繁忙,在下也是可以为令长分忧的。” 谁让你分忧? 你怎么不干脆说把县令也给你干算了! 祝英台气得眉毛都翘了起来。 “我和朱兄在外面游玩了一天,也确实有些累了。” 梁山伯看了眼被翻乱的案宗,露出嫌弃的表情:“还烦杨县丞看完后,将我的书房收拾干净。” “自然,自然。” 杨勉躬着身子领命。 祝英台见梁山伯似是入戏太深,只感觉憋屈的不行。 她在会稽学馆的时候,哪里被人这么小瞧过?就算是浮山堰落难的时候,都没有这么窝囊。 见梁山伯要走,那杨勉突然出手拦住两人: “令长,还有一事!” “何事?” 梁山伯虽然看起来不是很高兴,但还是停下了脚步。 杨勉似是很满意梁山伯的态度,从怀中掏出一张拜帖。 “启禀令长,这是鄞县六户大族联合下的拜帖,本县素来有这样的惯例,若有新县令上任,县中望族富户皆会拜见,算是接风宴。” 他说,“之前县令初来乍到,人地生疏,我想着不是赴宴的时候,便替令长回了。这次又送帖来,想来令长应当不会拒绝?” 梁山伯定定看了他一会儿,面无表情地伸手:“是哪六户?” 杨勉一边递出拜帖,一边历数:“是张、黄、朱、江、吴、钱六家。” 梁山伯要来鄞县上任,自然不会不看当地的士譜,闻言一愣。 “士族?士族宴请我这县令?” 杨勉根本不相信他会拒绝,可饶是如此,听到梁山伯的话还是笑了。 “怎么可能?是这六家的管事。” 士庶不同席,就算这六家都是次等士族,任何一个主人也不是梁山伯一个穷县令能见到的。 他说是管事,梁山伯倒安了心,要真是这六家士族的主人要见他,他就该猜度是不是自己和祝英台去窥伺堤坝的事情被人发现了。 所以他不但没有不悦,反倒有些兴奋地收下了拜帖。 “好,我等会儿就写个回帖。” 等杨勉走了,祝英台对着他的背影竖了个中指,冷哼了一声。 “狗仗人势,也不知道什么来头,还能替顶头上司回绝拜帖!” “他虽是庶人,但有个胞妹嫁给了此地士族吴家的某个子弟为妾。”梁山伯之前已经花钱在皂隶那打探过一些消息。 “这消息应该也是他特意让我知道的,好让我对他能忌惮一些。” “那他怎么不去会稽学馆打听打听,让他知道你和吴兴太守之子、建康令之子还是生死之交呢!” 祝英台怒了。 “什么玩意儿!” 梁山伯笑笑,知道祝英台只是气话。 她是士族出身,自然看不上杨勉这样的吏胥小人,可他若不是去了会稽学馆,若不是因棋力过人得了青睐,说不定起家还不如杨勉。 像杨勉这样手段城府的人,甚至还有亲妹嫁给了士族,熬了这么多年也还是“暂代县丞”,只能靠磋磨新任县令获得权力,庶人晋升之难,可见一斑。 “你说,他们请你,是不是为了‘借粮种’的事?” 祝英台猜测着,“毕竟你要在此地当官,而且看起来还很好拿捏,这种事不可能瞒得过你。” “大概是,更多的可能是想敲打敲打我。” 梁山伯点头,打开拜帖,见上面写着六家明日与某别院宴请梁山伯云云,可那别院离衙门离得极远,应当是六家中某家不常用的院子,帖子虽写的客气,但从杨勉的话和宴请的地点看来,这六家也是实在看不上自己的。 他笑笑,转身收拾被杨勉翻乱的卷宗,那杨勉倒是从心底小瞧了梁山伯,梁山伯叫他把东西收拾下,他连面子都不愿做就走了。 梁山伯收着收着,表情突然变了,伸手在背后的书架上摩挲着。 “怎么了?” 祝英台见他神色不对,连忙问。 “我的东西被人翻过。” 梁山伯伸出两根手指拿下一本厚厚的典籍。 “我来时带的书不多,所以每一本书放进去的位置都记得,这些书的位置被弄乱了。” “可是杨勉翻的?” 梁山伯摇头,半跪下身在书柜前的地上摩挲着。 “打扫书房和卧房要给杂役赏钱,我舍不得给钱,便一直没让人整理,地上全是灰尘。” 他仔细地看着地上的痕迹。 梁山伯在这一点上和后世的宅男差不多,并没有将房间打扫的一尘不染的习惯,也没有马文才的洁癖。 “杨勉个子矮小,脚印不大。我穿的是布鞋,鞋底平整。”梁山伯站起身,表情有些不安。 “还有一个穿着皮底短靴的人进过书房。” “不好!” 祝英台也察觉了不对。 他们走之前曾让马家派来的人留在县衙里,以免他们生疑。 现在他们回来了,马文才派来的人去了哪儿? *** “惊雷他们出发了吗?” 马文才放下手中的信函,抬头问身边的细雨。 “早上就走了。” 细雨看了眼屋中的漏刻。 “如果路上没有耽搁,明天傍晚能到鄞县。” “徐之敬那边呢?” “徐公子所需的东西,祝少主已经派人送去了别院,祝少主说,送药来的人就是试药之人。” 他担心地问:“主人,这样好吗?祝家不是在和咱们家议亲么?若是传出去什么克妻之类的传闻……” “现在已经顾不得这些了。” 马文才无奈道。 “马文才和傅歧,在不在?” 门外突然有人呼喊。 “傅歧去小校场练武了,我出去看看。” 马文才听到声音,起身出门。 “好像是学官?” 马文才出了门,外面站着的果然是学官。 “马文才,傅歧不在吗?” 那学官探头看向屋内,见里面似乎无人,皱着眉开口:“罢了,他不在,你转告他也是一样的……” “马文才,谢使君要立刻回京,贺馆主让馆中弟子明日在山门外相送。尤其是你们这几位已经定下的‘天子门生’……” 他说,“谢使君给你们半个月时间处理私人的事情,半个月后,会有专船来会稽学馆,送你们入建康面君。” “这么快?谢使君为何匆匆回家?” 马文才愕然。 按照既定行程,谢举应该在接应了傅异后留在原地迷惑别人的视线,继续南下,考察其余五馆中另两所学馆,这么快回去,必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听馆主说,早上邸报送来,好像是因为国中铜钱不足,朝中上议要用铸铁钱替代铜钱。谢使君看到邸报震惊不已,要回京去制止此事。” 学官对经济之学并不怎么明白,所以表情也很迷茫。 “连谢使君都急着回京,应该是大事。” 马文才听完学官的话,整个人惊得立在了当地。 铁钱? 铁钱?! 229.两面三刀 马文才和当时绝大部分士大夫一样,对经济之学并不怎么精通, 若是祝英台在这里, 大概会说出“通货膨胀”、“劣币驱逐良币”等好多后果, 来向马文才说明铸造铁钱的危害。 马文才会震惊,是因为他想到了祝家那么多回炉铁。 那些铁器大部分被铸造成小的箭头、矛尖等物, 马文才之前以为褚家有什么阴谋, 这些铁器可能会用来守城或攻城所用, 因为那些铁的质量太差, 铸不成大件, 连刀剑都不行。 可铸钱就不一样了。 一枚箭头, 至少能铸成五枚以上的铁钱。 如今国内铜少, 但是铁器因为镇龙铁的缘故也日渐稀缺,国中有大臣提出以铁钱增补铜币之缺,多半是因为国中暂时缺铁,一段时间内不可能出现大量铸钱的情况。 等到铜的数量恢复了以后, 再废除铁器, 至少不会让民间无货币流通。 但更大的可能, 其实这一连串发生的事情,都是预先设好的局。 马文才更担心的,是裴公帮他劫下的两船铁。 朝廷要铸铁币之前, 劫铁之事连个浪花都翻不起来,可现在这两船铁就变成了两船钱, 裴公会怎么看他? “祝家应该还不知道这件事。” 马文才忧心忡忡。 “去请祝少主……罢了, 此事不便在馆中会面, 去和祝少主约个时间地点,我有事请他一晤。” “是!” 派了下人去后,马文才便开始提笔研墨,给裴公写信。 那两船铁如今实在是棘手,他又不像祝家,有工坊可以私铸铁器,那两艘船如今停在吴兴船坞里,名义上是官仓里的官船,可真要有心,并不难发现里面装的不是粮食。 他必须要想出万全之策来保全自家的安全。 尤其在家中很有可能有奸细的情况下。 过了几日,祝家送了信来,约了马文才在起火后正在修葺的朝露楼中相见。 那天,马文才特意请了傅歧留在屋中,又让疾风细雨留下以掩人耳目,独自一人偷偷去了朝露楼。 因为朝露楼已毁,没有两三月的时间根本没法营业,马文才到时楼中空空荡荡,倒是个谈论要事的好去处。 “你来了?” 见马文才来了,祝英楼面露期待。 “可是把英台接回来了?” 马文才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环顾四周,突然问道:“朝露楼是祝家的产业?那刘家和你们是什么关系?” 祝英楼正等着马文才说出妹妹的消息,却乍然听到他问起朝露楼之事,面露意外之色。 “这你也能得知?” 他点了点头。 “不错,朝露楼是我祝家的产业。那刘家父子,曾是我父亲资助的门人,后来见他有些经营之才,便借了他本钱去做生意。他发了财,又重新投靠了我祝家庄,我父亲敬重他的能力,也不把他当做下人。” “外人只知道刘元是本地有名的富户,却不知若没祝家之助,他当初根本就没法在这会稽郡立足。” “难怪英台宴客之日,祝家能有那么多部曲家将潜入楼中,原来这里本来就是祝家的产业,有什么偏门旁道都很清楚。” 马文才笑道:“我之前就在想,这里好歹是因为英台宴请才烧成这样,为何刘家却不向我等索赔,这里既然是祝家自家产业,那这损失已经是遇见了的,当然没人向英台要债。” “闲话休提。” 祝英楼似乎心事重重,没有什么时间和马文才闲聊。 “徐之敬已经将那药做了出来,就等这几日看试药之人情况如何。你何时将英台送回来?” “你为何如此着急?” 马文才猜度着。 “事情有变?” “马文才,我也不瞒你,褚向得了天子门生,怕是马上就要回到建康。我祝家庄对褚家事关重大,褚家不可能没人监视,京中已经派了‘使者’前来会稽,快则这个月,慢则下个月,我恐怕就没那么‘悠闲’。” 祝英楼表情沉重道:“你我两家现在正在结亲,建康对此十分不满。我祝家又丢了两船铁器,这新来的使者,一来是追究我家运船被劫之事,二来怕是想要带走英台。” “我帮你送人的船已经到了丹阳,再留个几日,我就以英台面容无药可医的借口让船回来。等京中的人到了,我就让英台出面。” 他早已做好了打算,“住在我庄中的江道士通晓医理,等英台服了药,被断定身染恶疾,我便让她脱身。” “英台可以脱身,可我怕你们祝家庄,是脱不了身了。” 马文才露出惋惜的表情。 “京中送来的邸报,祝家庄怕是还没有得到消息……” “朝中正准备铸造铁钱,以代替铜钱。” 他话音刚落,祝英楼便脸色一白。 “朝中要铸铁币?此话当真?” “谢使君得了消息,正准备立刻赶回建康。这件事应该发生了不少时日了,要不了多久,怕是就要传遍。” 马文才冷然道:“国中上下如今急缺铜铁,你祝家庄日夜铸造铁器已有多年,连浮山堰的镇龙铁都给你们捞了回来,你觉得可以摘得干净吗?” 褚家就在梁帝的眼皮子底下,哪怕再放松警惕,也不可能让他们获得巨利。 无论是想改朝换代,还是自立为王,都是耗费钱粮之事,国库如今尚且空虚,就算他们之前靠祝家庄囤积了不少粮草,钱财却没那么容易敛起。 既然没办法光明正大的“谋财”,他们便自己“造钱”。 即使铸造铁钱,梁帝也不会铸造太多,朝中的目的只是解决铜钱稀少、破损严重的燃眉之急,可一旦祝家庄这么多铁钱全部投入市场,谁还看得出到底是梁帝铸的,还是别人铸的? 马文才越想越是心慌意乱,他赚下了百万身家,还准备以此为本钱图谋未来,可若不能解决铁钱之祸,这些身家很可能一夜之间便会缩水。 “那又能如何!” 祝英楼恨声道:“我们又不能将那么多铁毁了!” 毁了? 马文才眼睛突然一亮。 祝英楼的话给了他另外一个思路。 “祝少主……” 他抚着下巴,理了理头绪。 “毁倒是毁不成的,可若是祝家愿意冒险,让它们没了却是容易。” “此话怎讲?” 祝英楼错愕。 “既然祝家并不想投效褚家,深陷泥潭,何不趁此一举脱身?” 马文才的眼睛里充满了野心的光芒。 “我有办法让祝家变得毫无价值,从此脱身此局。” “你,你好大的口气!” 祝英楼瞠目结舌。 “你怎敢如此笃定?!” “若只有我一人,自然是不敢。” 马文才露出胸有成竹的神情。 “但若祝家愿意付出一半家财作为酬劳,我便有法子。” *** 祝阿大很忧伤。 他明明是庄主最心腹的部曲头领之一,平日里跟着庄主刀光剑影,走南闯北,过的是大口喝酒,大块吃肉的快活日子,可自从被派去保护小娘子,归了少主管辖后,就没过上过几天好日子。 原本再不济,他也还留在少主和女郎身边,可也不知少主在想什么,居然叫他带着几个好手,跑来鄞县偷东西? 偷便偷,可少主要他找的东西连是什么样子、什么内容都不知,只知道是一本册簿,记着山阴县诸年来士族的谱续。 这便强人所难了,他们又不是强盗贼寇出身,哪里知道怎么偷东西? 更忧伤的是他到了鄞县以后,才发现要偷的那个鄞县县令,居然是小娘子的好友梁山伯。 早知道是他,何不早些给他分配差事? 在会稽学馆里下手,可比在鄞县县衙里下手容易多了! 一想到少主曾说若真找不到,把人杀了便好,祝阿大便头痛不已。 他跟着小娘子在会稽学馆不少时日,自然知道小娘子和马文才、梁山伯还有那叫傅歧的小子都交情不错,若是给小娘子知道梁山伯是他祝阿大杀的,岂不是要结下仇怨? 毕竟不是毫无关系的陌生人,真要下手,难免有些犹豫。 搞得像是故意要消灭情敌似的。 没品! 可庄中规矩森严,少主将这般密令交给了他,又嘱咐他不得走漏了风声,显然一定是事关重大之事。 以庄主和少主的性格,他要完不成这个任务,回去怕是有皮肉之苦。 左思右想之下,祝阿大只好硬着头皮先找东西,实在找不到,也只能让小娘子伤心一阵子了。 这一找,又坏了事。 也不知梁山伯哪里得来的援手,这鄞县县衙里竟然会有一个硬点子,要不是他带的人多,险些就阴沟里翻了船。 他分兵让其他人成功将那硬点子引离了鄞县县衙,一时半会是没法回来,可他将梁山伯的卧房、书房都翻遍了,也没找到什么记着士族名录的册簿。 担心那功夫高强的护卫会察觉不对返回来,祝阿大只好先退出书房,藏身在县衙的偏房里,思考接下来的对策。 难道真要把他杀了? 可这县衙人数众多,杀人是容易,想要轻松脱身却难。 “杨县丞,你又何必牵线搭桥,让那小子去赴会?” 突然间,偏房外传来一道声音。 “若让他看出什么不对,岂不是更糟?” “我看着小子性子懦弱,还有些滥好人,像是赈济灾民这种事,必是不会拒绝的。这件事总要过了明路才好,现成的背锅之人,岂能就此放过?” 杨勉冷笑着说。 “让他先得意几天。” “你吩咐马房,准备车马,明日派人送他去梅山别院赴宴。” 230.打情骂俏 “你是说, 你看到有人鬼鬼祟祟进了府衙, 想要捉拿的时候他跑了?” 梁山伯问凌晨才回来的马家侍卫。 “是。” 马家侍卫羞愧地说:“贼子狡猾, 带着我在外面绕了好几圈。我对鄞县地形不熟,被刻意带到偏僻之处, 连可问路的人都没有, 所以回来的迟了。” 他在路上也担心是歹人的调虎离山之计, 回程路上心急如焚, 还好回来后两人都无事, 否则他只能自尽以对主人了。 “会不会是找册簿的人?” 祝英台心中担忧。“那些人心狠手辣,听傅歧说杀人不成就自相残杀灭口,你最近是不是不要出县衙比较好?” “哪有千日防贼的?我是鄞县县令, 不可能一直不出门。”梁山伯苦笑着说:“何况今日我便要去赴宴,缺席不得。” 现在的县衙太平静了,平静到他不得不想法子打破这种沉闷。 说起来,要不是梁山伯的父亲便是县令, 从小就生在县衙里,他也会以为现在这种平静是正常的。 但父亲在时,本地商人和庶族出身的官吏也常常请他去喝酒赴宴, 有时候甚至没什么事情商谈, 只不过是为了维系感情而已。 至于当地富庶点的百姓, 有时候也会给县衙里送上一筐子果子、或是一篮子鸡蛋,清晨刚网上来的鱼, 并不图求什么回报。 虽说他这个县令才当几天, 也没什么政绩, 但整个县衙里天天悄无声息,与其说是鄞县治安良好百姓淳朴,不如说是各方都在观望,看他这个县令官能留多久。 鄞县这六家士族的宴请,就是一个接受与否的信号。 “那就请让我带上足够的人手。” 马家侍卫坚持地说,“现在不知道对方有多少人,如果按您所说,屋子里已经被人动过了,那歹人至少有两个,我怕我分身乏术。” “赴的是士族之宴,不可能带上许多皂吏去的。” 梁山伯无奈地拒绝了马家侍卫的建议,“我与你们家公子或马太守不同,他二人皆是士族之身,便是带的人多了些,那也是身份矜贵所致。可我只不过是一介庶人,能登为座上宾已经是高攀,如果带着许多侍卫去,那是什么意思?去赴鸿门宴吗?” 几人左商量来右商量去,最后决定随身的侍卫只带马家侍卫一个,但路上安排六七个皂隶接应,一旦有变,立刻阻住对方去路,哪怕有什么万一,那歹人也跑不掉。 为了防止梁山伯遭遇伏击,祝英台将徐之敬给的防身药丸和傅歧给的短刃都交给了梁山伯,加上梁山伯原本就有的蜡丸,真的遇险,应该可以阻挡片刻。 就这般外松内紧,一行人心中忐忑地踏上了梅山别院赴宴之行。 梅山并不是山,而是本地士族张家修建的一座园子,因为园子有一处高坡上种满了梅树,便称之为梅山别院。 这地方说近不近,说远不远,恰巧出城,又在城外近城的地方,张、黄、朱、江、吴、钱明显不想留客,所以将宴席选在了中午,若是耽搁的久了,城门关了,梁山伯就真的无处可去了。 县衙派来的车夫显然对梅山别院很熟,路上还很有精神地和梁山伯聊着天,说着以前那位县令如何受六家器重,经常来梅山别院饮酒云云。 然而到了梁山伯这里,却连个出来迎接的人都没有,还是那车夫看气氛尴尬,去找了相熟的童子,通报了之后,才有人来迎他们入内。 “得罪,得罪,是我拉着几位管事的聊得太尽兴,耽搁了迎接令长之事……” 杨勉跟着几位管事出门迎接梁山伯,嘴里说着“得罪”,脸上却有丝得意之色。 “杨县丞来的好早。” 梁山伯故意说着,“既然杨县丞也要来,何不一起乘衙门的车过来?” “总要先来做些安排,不敢怠慢令长啊。” 见梁山伯只带了黄皮朱算吏,和那个哑巴一样的侍卫,杨勉满意地点了点头,一一为梁山伯引见。 梁山伯还算有礼的回应,身边的祝英台听着对方自报家门一肚子鬼火。 除了张家派了一位大管事,其他五家派来的不过是家中管外务的小管事,这种管事祝家庄也有,大多是与商贾、吏头打交道的,平时连庄主都见不到几次,算不得什么有头脸的。 只有仰仗这些士族吃饭的营生行当里,会将这些外务管事当一回事。 宴席过半,张家那位大管事才终于说出了主题。 “梁县令,不知杨县丞有否告知于你,鄞县之地的百姓三年来,还欠着我等士族不少的粮食?” 他顿了顿,满脸忧愁地说:“这些粮食都是看在官府作保的面子上才借的,只是这几年鄞县收成都不尽人意,我等主人也无力再行善下去,所以请梁县令来,是想商议看看,能不能让老百姓先还上一部分。” 梁山伯惊得眼睛微圆,扭过头去就问作陪的杨勉:“怎么,县里还替百姓作保借过粮种?” 杨勉自然不知道梁山伯已经从其他地方知道此事了,还满脸正义的将这些士族们说成天上有地上无的大好人: “这几年年年闹水灾,我们县衙有缴纳赋税之责,即使能赈济也能力有限,是本县富户和士族慷慨解囊,一次次借/种/与民,这才让本地百姓渡过难关,否则……” 他啧啧摇头。 “……否则,本县早就是饿殍遍地了啊!” “既然是借,可有凭证?”梁山伯问,“可有规定何时还粮,利息几何?有官府作保画押没?” 对方没想到梁山伯居然对借贷之事如此清楚,纷纷有些意外。 毕竟听说是会稽学馆里读书的庶人,又是因为下棋才得了推荐来的,本以为不通庶务才对。 其他几家都面面相觑,说是欠条并没有带在身上,唯有张家大管事似是早有准备,命人去将欠条拿来。 等下人将装借据的箱子捧来,梁山伯一看,心头巨骇! “这么多?” 他看着那足有两尺长的箱子,终于无法掩饰自己的心情,从席间站了起来。 “这只是我张家借据的一部分。” 大管事看他惊讶,心中反倒满意。 若他一点反应都没有,那就是个蠢货。 有时候蠢货,是没办法用常理说通的。 饶是梁山伯和祝英台知道借粮者众多,也没想到居然有这么多。 这两尺长的箱子至少能装几百份借据,还只是一部分而已,若六家的借据在一起,能有多少? 跟别说还有三年来反复借的那些人家! “就是因为借的人太多,所以即使是士门,也实在是支持不起了。” 杨勉做着中人。 “这些好心人家受损事小,就怕养成百姓借粮为生的习惯,日后若再不借了,反倒成了仇了。” 梁山伯强压着心头的惊涛骇浪,伸手打开匣子,从箱子里拿出几张借据,和身边的祝英台一起看了起来。 借据内容都差不多,大意是借粮当年不用还粮,一年内也没有利息,但秋收之后若没有还粮,便要以每月三分利的利息还粮。 若是还不上的,就要以工代酬,用工钱补上相等的粮钱。 乍看下去,一年只有百分之三十六的利息,便是向官府借粮也不算是高利,何况第一年根本没有利息,有些人每年都借,最后一次借的都还没满一年。 梁山伯反复看了几遍,庆幸利息并没有到能让人无力支撑的地步,一旁的祝英台却伸过手来,按住了那张借据,指着利息那一条,面露忧色地摇了摇头。 会稽学馆之中,公认以祝英台的算学最强,他自己没有看出不妥,却绝不怀疑祝英台的能力。 梁山伯当即心中咯噔一声,面上还要装作轻松地表情:“若是这种利息,倒不算苛刻。” 祝英台还以为梁山伯没看懂,急的在案席下掐了梁山伯的大腿一把,疼得梁山伯大腿直哆嗦。 “正是如此,我等并不苛刻,若百姓还不肯偿还,就是讹诈了!” 几府的管事纷纷说道。 “我们也知道官府的难处,只希望把最初借的还了就好。” “那我回去后,就和同僚……嘶!” 梁山伯表情突然扭曲了一下。 梁山伯余光从祝英台身上扫过,怕又来一下子,只能伸手按住她又伸过来地手,轻轻晃了晃。 好在祝英台弄懂了,反手拍了他一下,缩回了手。梁山伯这才能打起精神继续跟几家的管事周旋。 他自以为做的神不知鬼不觉,却不知一切都被看到了一直注意着他的杨勉眼中。 难怪那算吏经常一副皇帝不急太监急的表情看他们,正常拿小钱吃饭的人会瞎操心那么多吗? 原来是把自己当县令夫人了! 梁山伯那小子莫非是脑子有病?会稽学馆里难道找不出齐整人了? 断袖也找个能看的啊! 看着那黄皮麻子脸的算吏居然和梁山伯在席下“打情骂俏”,杨勉恶心地连饭菜都吃不下去了,捂着胸口直哆嗦。 他得小心点,虽说自己年纪大了点,但好歹长得比那算吏要出色。 这把柄太扎手,太扎手! 231.各怀鬼胎 这一顿饭吃的是各怀鬼胎, 梁山伯问清楚几家借据的数量、年限, 又打听出他们的底线, 这才借口城门要关了,谢拒了几家挽留的好意。 看起来似是宾主皆欢, 可从杨勉并不准备和梁山伯两人同车而回上, 看得出杨勉和其他几位管事还有未尽之言, 还是防着梁山伯。 这戒备心一时半会是没办法解决的, 梁山伯也不强求, 该问清的他是问清了,带着祝英台便先告了辞。 两人有事要商议,让车夫跟杨勉回去, 由马家侍卫赶车,两人刚上车,祝英台就急忙问他: “你刚才为什么不要我打断你们的话?那借据有陷阱!” “我当然知道借据不对,可那时候不能打草惊蛇。” 梁山伯解释着:“我看他们的意思, 原本并不急着那些百姓还粮,可像是突然间有了变故,连等都不能等就要收网。” “若我不多套些话, 哪里能看的出来?” 他话虽这么说, 却确实没看出借据有什么问题, 遂问起祝英台。 “那借据是每月三分利不假,可你忘了, 连本带利, 那些农户从来就没还过!” 祝英台看着梁山伯还没反应过来, 对古代人的数学水平和死脑筋已经绝望了:“你想不明白?利滚利啊!第一个月是三分利,第二个月得算上上个月连本带息的……” 第一个月百分之三,第二个月是百分之一百零三的百分之三…… “如果只是这样算,倒是好的。” 祝英台忧心忡忡。 “那借据根本没写清楚是怎么算利,我最怕的是利复利。” “何谓利复利?” 梁山伯见祝英台忧心成这个样子,心头越发沉重。 “就是第一个月三分,第二个月是三分加三分,第三个月是三分加三分再加三分,以此复加下去。” 祝英台实在恶心极了古人的“文字陷阱”。 因为古代懂算学的少,尤其平民百姓,即使给他说清楚也不一定算的清楚,就容易轻信别人。 而中国文字博大精深,同样是“每月三分利”,该如何解释,全凭一张嘴和一颗良心,即便是现代人,乍一看每月三分利,大部分也以为是一年百分三十六的利息,却不想既然是这样算,为何不按年利率写? 有心算无心之下,百姓根本有口难辩,因为自己早就暗了手印肯定了这纸契约。就算有想明白的,因此有了矛盾向官府打官司,就全看县令该如何裁判。 要是个有良心的,按她第一种方法算,不过是多出一些冤枉钱; 可要是个没良心的,和大户串通一气的,那就是买命钱了! 以工代酬,要工作到何年何月?! 在祝英台的细细解释下,梁山伯也终于发现了事情的不对,他不似马文才,对数字并不敏感,也正因为如此,当他终于明白那些借据代表着什么时,后背上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们以为我没看出来,哄着我去为他们讨要……” 梁山伯只觉得遍体生寒。 “这么恶毒的利钱,怎么可能有人承受得了?” “梁山伯,希望你能坚守良心。” 祝英台惆怅而叹:“现在百姓们唯一能倚仗的,只有你了。” 梁山伯默而不语,并没有如祝英台所愿的那般做出肯定答复。 看着梁山伯没有说话,祝英台一颗心渐渐沉了下去,失望道:“怎么?你是怕那六家报复么?还是怕杨勉用粮仓亏空要挟你?” “我在想,就算我现在痛陈利害,让那些百姓立刻想办法还粮,是不是就真有人还。” 梁山伯表情苦涩。 “你还记得我们遇见的那个老农么?” “他曾说,其实有许多人家是不缺粮种的,甚至有些根本不会被水淹没的良田,其主人也要在抢收后毁了自己的地,去白得那些‘不要钱’的粮食……” “还有些人,就是认定官府不会不管那么多人,根本就没想过还的。” 梁山伯看着依旧懵懂的祝英台,在心中自嘲。 他怎么能指望祝英台听得懂的呢? 她生活在祝家庄里,娇生惯养的长大。 她的父兄皆是庄中之主,庄里都是荫户,连命都是祝家庄的,又哪里敢占这种小便宜? 越是穷困越生恶民,越是贪婪越出刁钻,若人人都如老农一般,他拼了在六家手中受一身剐,也要让当地百姓脱离了这局…… 可若百姓不愿出局呢? 若先要剐了他的是百姓呢? “不试试,怎么知道?” 祝英台也许听懂了,也许没听懂,只倔强地固执己见。 “总要试试啊!” “若是有愿意还的,我们搭把手,他们就能脱离苦海;就算不愿意还,我们总算已经拼尽全力,他们不愿自救,我们也问心无愧……” “想想那个老农,说不定还有不少这样的人,只是少了那援助的一把力?说不定他们也有想要跳出这个局的,只是缺乏见识?” 祝英台用期望地眼神看着梁山伯。 “你不是说你想成为你父亲那样的好官,庇佑一方百姓么?现在这鄞县之祸,难道不是你该施展抱负的时候?” “马文才救刘有助时说过,君子之道,见其生,不忍见其死啊!” 刹那间,车厢里安静极了,只听得见车轮在地面上颠簸的杂声。 “你说得对。” 半晌后,梁山伯轻轻笑了。 “是我想的太多,心思太重,反倒瞻前顾后。” 他在祝英台期盼地眼神中点了点头,心中也涌起了几分豪气。 “我虽没有马文才那样的决断和手段,但智谋却不少几分,我便姑且试试,正如你所说,能救一个,便是一个!” 见梁山伯打起了精神,不再满脸愁苦,祝英台也为他高兴。 不怕他退缩,就怕他少了那股“气”。 她虽说不明白那“气”是什么,但学馆中贺馆主有,留下来教书的先生们有,马文才有,连傅歧都有。 她不希望梁山伯丢了。 就在这时,车厢突然剧烈震动起来,忽而向左倾斜! “梁县令,小郎君,快出来!” 赶车的马家侍卫放声大叫。 “骡腿陷到坑里去了!” 祝英台和梁山伯听到他的喊叫后连忙从车中跳了出来,只见得那拉车的骡马半跪在一个大坑之中,连带着车子也摇摇欲坠,眼看着随时可能滑落到坑里。 “怎么会有个大坑?来的时候还没有啊。” 祝英台看着那马车有些着急。 “能把骡子赶出来么?” 那侍卫连连摇头。 “这车是不能用了,为防有人埋伏,我们还是及早与差吏们会和才好!” 说时迟那时快,他话音刚落,便从路旁的草丛里跳出几个精壮汉子,人人手持利刃,对他们虎视眈眈。 “你们快走!” 马家侍卫拔出车厢上藏着的长刀,对着城门方向一指。 “不要回头,跑!” 说罢,抽刀迎击! 祝英台和梁山伯都不会武,知道自己没办法帮上忙反倒会碍手碍脚,闻言便拔腿就跑,后面那些人也不追,只和马家侍卫缠斗着。 他们也不敢回头,也不知马家侍卫的死活,只知道跑到城门边就算是安全了,可还没跑上几步,就从树后转出两个人来! 梁山伯一见这两人的打扮便心惊肉跳,大白天的,黑衣黑巾,不是和朝露楼里那些刺客一般,还能有谁? 见一人持刀向他们砍来,梁山伯猛地推开身边的祝英台,向那人撞了过去,一头撞进他的怀里。 就在那人还未反应过来前,梁山伯已经捏碎了蜡丸,胡乱地撒在他的头上、脸上! 徐之敬的蜡丸效果几乎是立竿见影,那人只吸进了一点粉末,便觉得头部如遭重击,整个人昏昏沉沉,连脚步都踉跄起来。 待他回头再准备去拉祝英台,身子一僵,手中剩下的那枚蜡丸却怎么也掷不出去了。 “你放开她!” 梁山伯看着被刀架着脖子的祝英台,冷声道。 “无论你要什么,冲着我来。他不过是一算吏而已。” 手持利刃的祝阿大意外地看了看手里的黄皮麻子脸,没想到梁山伯这小子这么义气。 “我要一本册簿。” 祝阿大捏着嗓子慢吞吞道。 “一本记着士族谱系的册簿。” 果然是为了这个!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梁山伯皱着眉说。 “你要什么册簿,等我回去找找。” “一本册簿。” 祝阿大其实觉得砍了梁山伯更快,不过看在他讲义气,又是九娘子同窗的份儿上,再给他次机会。 “给了,不杀他。” “我要怎么才能确定你不会为难他?” 梁山伯见这人态度不算穷凶恶极,壮着胆子和他谈判。 “如果我找到了你要的册簿,你不肯放了他怎么办?” “不怎么办。” 祝阿大完全不按套路来。 “不给就不给。” 这下,连祝阿大怀里的祝英台都觉得无语了。 你到底是要闹怎样啊! “这样,我回去拿册簿。” 梁山伯确实没把册簿放在身上。 “你要不放心,怕我跑了,可以让那人陪我一同回去……” 他指了指头晕脑胀的另一个黑衣人。 “但是若是册簿到手,你不放了她和我的侍卫,我保证,就算我死了,那本册簿的内容也会传遍全天下。” 梁山伯恨声说。 谁管你册簿什么内容。 祝阿大内心里翻了个白眼,但考虑到完成任务就可以回祝家庄了,便点了点头。 “你别怕,我会回来的。” 梁山伯安抚着被祝阿大挟持着的祝英台。 “等我拿了册簿回来,就来换你!” 祝英台已经被劫持好几次了,心中暗恨自己总是被当成软柿子来捏,却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尽力维持平静地表情,向他点头。 祝阿大给了同伴一个眼色,后者揉着额头,强打起精神跟在梁山伯身后,一齐向城中而去。 等到梁山伯走了,祝阿大拉扯着祝英台,站到一颗大树后阴凉的地方等着他们回来。 大概是祝英台这一副有些猥琐的长相实在让他提起不精神,祝阿大这个刺客的态度也是懒散无比的,只有那把钢刀一直不肯离开祝英台项上。 没一会儿,祝阿大之前的同伴提着重伤的马家侍卫过来。 “头儿,这人怎么办?” “说是回去拿册簿换人,姑且信之。” 梁山伯不在,祝阿大又没见过这算吏,也不怕暴露身份。 “先绑起……” “祝阿大!” 祝英台听着这声,突然尖叫了起来。 “祝阿大,你搞什么鬼!!!” 九娘子? 祝阿大一呆,傻子似的低头看着声音的来处。 只听说马文才身边有会易容的,没听说有会口技的啊? 232.疾风惊雷 祝阿大很忧伤。 自家的九娘子虽然不是什么绝色美人, 可原本还是清丽可爱的,否则在知道九娘子可能对他有意时,他才那么挣扎。 虽然不知道九娘子怎么在这里,不过她跟着那穷苦的梁山伯才几天, 居然变得跟土里刨食儿的农妇,阿不, 农夫一样了? 不, 他决不承认环境对人的变化有这么大,一定是口技没错! “你,你是谁?” 祝阿大感觉自己的手都在哆嗦。 “你, 你别以为会点嘴上的功夫, 就可以让我放了你!” “祝阿大,你下流!” 祝英台感觉到祝阿大搂着自己腰上的手在乱动, 尖叫了起来。 这下就不是手哆嗦了,祝阿大全身都哆嗦了起来。 “你是九娘子?” 他不相信! 他不相信啊啊啊啊! “我易了容,你给我把刀放下来!”祝英台拍打着祝阿大的手臂,“你以为蒙着脸我就不认识你的声音了?我要不是祝英台, 能听得出你的声音?” 这话很有说服力,祝阿大犹豫了片刻,将刀子收了起来。 “你们怎么回事?你们为什么要找册簿?”祝英台立刻抓住了重点,质问着祝阿大。 “你们投靠了临川王吗?” 这大帽子扣的太可怕,叛庄的人被抓回来是要被活埋的, 祝阿大和身后几人纷纷摇头。 “不是不是, 启禀九娘子, 我们也是依命行事。” “把他放开。” 祝英台看着身受重伤的马家侍卫,露出担忧的神情。 “他怎么了?会死吗?” “他失血过多昏过去了。” 祝家庄的另一个部曲低声回话。 “如果放着不管的话,会死。” 祝英台吓了一跳,连忙让祝阿大他们给他包扎,她知道祝家庄的部曲随身都带着金疮药。 几人为难极了,可祝家庄的人向来将庄主一家的命令奉为圭臬,祝英楼不在此处,祝英台便是几人的主人。 尽管理智上他们知道这么做不对,可祝英台下了令,他们也只能乖乖依从。 “九娘子,你怎么在这里?少主找你找得都快疯了!我们还以为你和马公子在一起,结果……” 结果跟着一个庶人? 他们家九娘子是什么身份,怎么能和庶人同处,还打扮成这幅鬼样子! 祝阿大说着说着,突然瞪大了眼睛,想到了一种可能。 私奔! 绝对是私奔! 难怪马家少爷每次都用话搪塞少主,肯定是因为九娘子跟着那姓梁的私奔了,连他也不知道九娘子去了哪儿! 若是让九娘子又跑了,到哪儿找她去? 祝阿大想到这种可能,连梁山伯的任务都顾不得了,毕竟梁山伯当着鄞县县令,就算要杀他,他也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当即对着祝英台抱了抱拳,说了声“得罪了”,将祝英台面朝前扛着就走。 “你干什么!祝阿大,你反了!” 祝英台见祝阿大竟然完全不按理出牌,顿时也傻了眼,胡乱叫着。 “你放我下来,祝阿大!” “谁愿意扛着你啊!” 祝阿大心中忿忿不平地想着。 “万一因为我对您无礼,少主让我入赘怎么办?我可不是攀龙附凤的人,这下为了祝家庄,牺牲可大发了!” “祝阿大,你要不把我放下来,回去我就跟我兄长说你对我无礼了,祝阿大!我不能走,梁山伯那需要人!” 祝英台剧烈的挣扎着。 哎,看样子跑不了入赘的命了。 想着都这样了,祝阿大一闭眼,索性小跑了起来。 在他身边的属下见这次任务要失败,突然对祝阿大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祝阿大脚步一顿,然后微微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那属下脚步渐渐放慢,最终慢到掉落在队伍最后方,直到确定祝英台绝对不会发现以后,回头发足狂奔。 他回到远处,见那刚刚被包扎过的侍卫还躺在大树下,伸手拔出腰间的佩刀,一刀砍了过去。 那侍卫甚至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就在昏迷时被了结了性命。 虽说九娘子说要救他,可这人见了他们的行踪,按规矩是一定要灭口的。 那梁山伯若不交出册簿,注定也要一起死。 他收回佩刀,四下看了一眼,躲藏到了一棵树上,静静等着梁山伯回来。 大约过了半个多时辰,梁山伯果真带着之前押送他的人一起回来,不远处还跟着七八个差吏。 这些差吏并不敢上前,大概是怕黑衣人伤害到他们的县令,只远远地跟在他们身后。 梁山伯一回到远处,没看到祝阿大,也没看到祝英台,顿时就变了脸色。 “人呢?” 他扭过头看着那人。 “我答应将册簿交给你们,你们答应要还给我的人呢?” “你把册簿交出来,自然能看到人。” 莫说梁山伯,就连祝阿大的属下也傻了眼,若不是面巾蒙了面,只怕表情比梁山伯还茫然。 就这样,还得强硬着态度完成任务。 “我必须看到人。” 梁山伯伸手入怀,拿出册簿,环顾四周,朗声长啸。 “东西我拿来了!” “今天你是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那部曲见东西就在他手上,伸手便去抢夺! 见到黑衣人扑来,梁山伯不躲反迎,将手中的册簿朝着部曲一抖! 只见册簿中抖落出无数细小的粉末,那些粉末进了黑衣人的脸上、衣服上,见了光立刻就燃烧起来,并有继续蔓延的趋势! 中了招的黑衣人飞快地摘掉了面巾、脱掉了衣服,可那粉末也不知怎么回事,霸道无比,附着到人身上就犹如跗骨之蛆,绿油油的火苗一直燃烧不尽,没一会儿,从老远的地方都能听到这人在地上打着滚惨叫的声音。 梁山伯知道祝英台应该是被转移走了,再在这里磨蹭只会把自己也搭进去,当即将手中已经燃烧起来的册簿往后一扔,掉头就往差吏们身边跑。 可惜没跑几步,路边的大树上跳下来另一个黑衣人,抽刀拦住了他的去路。 那做过手脚的假册簿只有一本,还是徐之敬和祝英台一起为梁山伯弄的磷粉混合物,此时他假册簿已失,梁山伯没了可靠的防身法子,只能僵着身子立在那里。 “你们要东西也要,要我的命也罢,为何要扯上不相干的人?” 梁山伯隐隐约约看见草丛那边似乎躺着什么东西,以为祝英台已经被他们当做普通算吏灭了口,眼中流露出仇恨地光芒。 “就算杀了我,你以为你跑得掉?” 他看了眼远处已经追来的差吏,从官靴中摸出之前祝英台给他的短刀。 “大不了一起死!” 见梁山伯状似疯魔,并非死士出身的祝家庄部曲竟没有能立刻杀了他,眼见着他挥舞着短刀每一刀都不顾生死,远处又有差吏立刻就能赶到,他一刀格开了梁山伯,伸腿踹在他的腰上,将他踹倒在地。 啐! 疯子! 他抬起手,举刀便砍! 眼见着闷声乍起,血溅三尺! 惊魂未定的梁山伯死死握着短刀,看着面前不甘倒下的人影。 在此人的后颈上,插/着一支钢制的/弩//箭,劲道之强,足足从后颈透体而出,那人连挣扎都没有挣扎,便悄然无声地失去了性命。 梁山伯咬着牙,对着此人的后背捅了一刀,又捅了一刀,手起刀落,又手起刀落,用尽全身力气在尸体上发泄着。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红着眼,疯了一般刺着倒在他面前的尸体。 只把赶来援手的差吏和惊雷等人都吓得不敢言语。 “梁山伯!” 收起手上臂//弩的惊雷翻身下马,一把从地上拉起疯子般的梁山伯。 “祝小郎君在哪里?” 他和半夏原本是直奔鄞县的,路途中听到这边有人惨叫之声,闻声赶来刚好救下了被袭击的梁山伯。 “祝小郎君?” 梁山伯颓丧地垂着双手,右手上满是鲜血。 明明应该很是可怖,可见到这一幕的人无不莫名的感到悲戚。 他看着手上的鲜血,喃喃地说着:“没有什么祝小郎君,祝小郎君已经死了,英台也死了……” “死了?” 跟着惊雷一起过来的半夏惊得从马上直接跳了下来,连滚带爬地跑过来抓住梁山伯的衣袖。 “我们家主人呢?” 梁山伯晃了晃胳膊,指了草丛里那双脚的方向。 惊雷和半夏简直被这番变故吓得魂飞魄散,两人奔到草丛那边,惊雷一看到死者的长相,立刻惊叫了起来。 “王不二!这是主人派来的侍卫!” 他从树下出来,对着那边的梁山伯喊:“不是祝英台!” “不是祝英台?” 梁山伯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一把丢掉了手中的短刀。 只见梁山伯站起身,踉踉跄跄地朝着正在地上翻滚惨叫的祝家部曲而去。 他完全不顾此人身上烧起的碧火,抓着他的肩膀连声喝问:“那算吏呢!你们把那黄脸算吏弄到哪里去了!” 此人被假册簿上的碧火烧了脸面,如今脸上已经是血肉模糊,更可怕的是他不似梁山伯早有准备摈住了呼吸,那一刻他吸入了不少粉末,连喉咙都烧灼了起来,根本说不出一句话,只能发出破风箱一般的“嗬嗬”声。 梁山伯见这人问不出什么,又抱着一丝希望跑到了那被射死的黑衣人身边,一把翻过了他的尸体,摘下他的面巾伸手去摸他的鼻息。 什么都没有。 那一箭之威,让他死的不能再死了。 霎时间,梁山伯万念俱焚,蓦地跌坐于地。 惊雷在翻看着家中侍卫的尸体,半夏听见梁山伯在外面大吼着什么,连忙起身出来查看,见他坐在原地一动不动,气不打一处来。 马公子将九娘子好生生托付给了这人,结果倒好,他把人弄没了,还吓唬他们说九娘子死了! 半夏气呼呼地冲到他的身前,刚要开口大骂,余光从地上那中箭的尸体上扫过,表情突然一怔。 ??? 这好像是他们祝家庄的人? 233.有求于人 马文才身边的侍卫并不是普通的人物, 他重活一生, 从睁眼开始就在盘算自己未来的路子, 留在身边的侍卫也都是大有能力之人, 他既然让这个侍卫保护乔装打扮的祝英台, 便是完全相信他的能力。 也是马文才太托大, 想着不会有人为难一个算吏, 有梁山伯做靶子, 一明一暗, 保护两人是足够了,却没想到还有人居然会掠走祝英台。 惊雷和梁山伯收了尸, 一点都不敢耽搁,立刻就要回去和马文才汇报此事,至于梁山伯那边会怎么处理, 已经不是他要考虑的问题。 半夏是随惊雷来的,自然要随惊雷回去。 因为祝英台出了事,马家的人也死了,惊雷一路上完全没有心情和半夏闲话,只闷着头赶路。 半夏也是能吃苦,这般不吃不喝的赶路, 若换了其他女人,一定是受不了的,别的不说, 大腿内侧磨破了皮便不是一般人受得住的, 可她居然一声不吭应了下来。 两人去的时候用了两天一夜, 回来却只一天一夜,远远的,看得见山阴县的城门了,惊雷对身边的半夏说: “我要立刻回学馆里找公子回报你家主人失踪之事,此事和你无关,你是去朝露楼找祝少主,还是去会稽山的别院等?” 半夏似是走了神,惊雷喊了她几遍,她才慌慌张张地摆手:“我去别院就好了,没接到主人,不敢去见少主。” “也好。” 惊雷也担心她会被责罚,如果有马家人在,也许会给少爷几分面子。 既然不去朝露楼,惊雷便绕到了南城的会稽山,先将她送到山脚下的别院。 见着惊雷要上山,半夏站在别院门前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追了出去。 “惊雷!惊雷!” 她的脚力自然是比不得马的,声音也不大,眼看着惊雷已经上了山,半夏捏紧了拳头,垂头丧气,跪坐在别院的墙边无声哭泣。 她生是祝家庄人,死是祝家庄鬼,从小在庄中的阴影下长大,能那样喊一嗓子已经是用尽了平生的勇气了,要让她追上去,已经是不能。 马公子是好人,惊雷更是对她有救命之恩、知遇之情,她应该将那件事告诉他们的。 可她却不敢追上去。 就在她自我厌恶之时,熟悉的马蹄声又踢踢踏踏地出现在了她的耳边。 半夏不敢置信地抬起头。 “你刚才喊我了?” 骑着马的惊雷探身问他。 “咦?你怎么哭了?” “你,你怎么回来了?” 半夏定定地看着逆光中的惊雷。 “我回头看了你一眼,看见你似乎在看我。而且,声音是往上面飘的……”惊雷的表情中充满了各种复杂的东西。 “你是有什么事情要告诉我吗?” 他们这些当仆从的,性命向来由主家决定,马家死的那个侍卫,便是一个例子。 半夏也是如此,祝英台如今出了事,祝家不可能让她好好的,惊雷心中担忧她,可又无可奈何,见半夏跪坐在这里哭泣,还以为她是想和他诀别,却又说不出口。 “惊雷……” 半夏擦了把眼泪,站起了身,走到他的马前,说了一句话。 “当真?” 惊雷吃了一惊,仔细看半夏的神色,确定不是开玩笑,当下眉头皱得死紧。 “如果真是这样,祝郎君倒是没有什么危险,可梁山伯那边就不妙了。” “你放心,我们家公子最是恩怨分明,就因着你说了这句话,他必保你不会被祝家庄带回去!” 他安慰完半夏,当下再不耽搁,调转马头就直奔上山。 惊雷上山之时,马文才正在给裴公写信,要求召集游侠儿和各路人手和他一起商议要事,见到惊雷回来,他收起信,笑着问他: “英台接到了?” “属下无能!” 惊雷单膝跪下,羞愧地说:“属下去迟了,去的时候祝郎已经被人掳走了。” “掳走了?” 惊雷低着头,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又说了那几个黑衣人杀了的马家侍卫,尸身正由梁山伯雇了马车送回来云云。 说着说着,便说到半夏在他上山时拦住了他,告诉他中箭而死的那个黑衣人,是祝家庄负责抓逃奴的一位部曲,平时凶神恶煞,庄里不少人都怕他。 “祝家庄也在找册簿?” 马文才先是不解,转念一想,便推测出褚向应该是折损了不少人手,便动用了祝家庄的势力。 “看来祝英楼并没有完全信我。” 他沉着脸,对祝家庄十分失望。 一边和他在这边商议如何脱离褚家的掌控,一边却为虎作伥、连朝廷命官都敢杀,若说祝家庄真是什么被欺压到无路可走的软柿子,却也未必。 想到这里,马文才对自己决意谋取祝家庄半副身家倒一点愧疚之心都没有了,继续低下头给裴公写信。 “主人,那现在怎么办?可是要与祝少主交涉……” 惊雷见主子没有再说话,心中七上八下。 “不必,如果是祝家庄的人掳走了祝英台,那就不用担心了。多则六七天,少则三五天,祝英楼就会来求我。” 马文才不以为然地说。 惊雷知道主人素来走一步已经想了十步,必定是有什么后手,便没再多问。 “那梁山伯那边是不是该告诉他一声?” 惊雷有些不忍地开口:“我看梁山伯似乎悲戚难当,将这件事的责任全归在了自己的身上。早上他送我时,神色……神色委实不太好。” “怎么个不好?” 马文才总算是抬起了头。 “看着,像是下了什么决心,眼神有些过于果决。”他犹豫着说,“照理说,发生了这种事,不是悲伤不已,便是激愤到恨不得立刻找到真凶,并没有他那样突然孤决起来的。” “梁山伯什么都好,就是出身太低,做事有些瞻前顾后,凡事都喜欢顺势而为,不逼到狠处,不愿意展现自己的本事。发生了祝英台这件事,他应该不会总想着等一切水到渠成再行事了。” 马文才想了想,又叹道:“罢了,他身体似是没看上去的那么好,若把他逼急了伤了身体,倒是不好。” 祝英台之前委托他打听的消息,他倒是打听出来了,那鄞县前县令果真身体有病,四肢躯干皆有红点,脑子也不是太清楚,连被关进了大牢里,也镇日嗜睡难醒,动辄暴躁。 想到梁山伯那边事情也棘手的很,又有浊吏刁难,马文才没有犹豫多久,便给梁山伯写了一封信。 “你到别院里寻一个办事牢靠的侍卫,将信给梁山伯送去,就说祝家少主带人救下了祝英台,让他放心。” 马文才想到梁山伯上任前准备的人,问身边的细雨:“梁山伯在学馆里找的那些差吏,可是已经上路了?” “是,当初约了十日后出发,今天早上走的。” 细雨说。 “梁山伯能不能独当一面,且看看。” 他遂不再多问。 “马文才,马文才!” 傅歧突然一边叫着马文才的名字一边匆匆忙忙跑进屋。 “十日后有大船去建康,馆主已经安排好了,让我们坐大船走。” “十日后?” 马文才倒是已经做好了准备,就是现在这时机走,有些头痛。 主要是祝英台那里…… “哦,对了,你家里在给你议亲。” 傅歧猛地想起来这事。 “恐怕要拖延一阵子了。” 马文才没想到傅歧还会操心他的婚事,没好气地说:“谢谢你为我着想。” “对了,刚刚我看见褚向和徐之敬在一起,褚向好像在邀请徐之敬,等到了建康以后到他家去住。” 傅歧挠了挠头,“你说我也邀请徐之敬去我家,他会不会去?我阿母有心疾,想让他帮着瞧瞧。” “褚向邀徐之敬去他家住?” 马文才先是不敢置信,毕竟褚向所谋甚大,一定是要避人耳目,怎会刻意邀请徐之敬去褚家? 但转念一想,褚向突然暴露才学想要回京,必定是有某种缘故,再想到徐之敬所说,他之前找他要过调养身体的方子,京中的褚皇后一定是身体不太好了,所以这时候邀请徐之敬去他家住,恐怕也是看中徐之敬的医术。 “不知褚向愿不愿意也请我去住住。” 马文才突然摸着下巴道。 “你?你不住我家吗?” 傅歧急了。 “你瞧不起我家?” “不是,你家毕竟还有女眷,我去不太方便啊。” 马文才随便找了个借口,“褚向父母双亡,又是独居,既然住了徐之敬,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还热闹些,就是不知道他愿不愿意。” 他想到这里,心中立刻有了主意。 “等徐之敬回来,我托他问问褚向。” ** 山阴城外。 得到消息的祝英楼避开城中耳目,独自来了约定的木屋,与家中部曲悄悄见面。 当看到房间里被捆着脚踝的黄皮麻脸男人时,祝英楼皱着眉头,露出和祝阿大当时一样的表情。 “英台?” 祝英台并不笨,从祝阿大抢册簿那里已经推算出祝家庄恐怕和临川王、张豹子都有些关系,再想到家中来历不明的那些铁器和炼铁的行径,越想越是震惊,待看到了祝英楼来了,只倔强的闭着嘴,死活不愿意开口。 祝英楼唤她几声,她都没有回答,心中也动了真怒,抬起手来,重重掴了她一记耳光。 他是武人,这一记直打的祝英台半边脸高高肿起,连耳中都响起嗡嗡嗡的鸣叫之声。 “你跑,我看你还想往哪儿跑,真不知天高地厚!” 祝英楼怒火中烧。 “没了祝家庄,你死都不知道会怎么死!” 祝英台捂着脸,用森然地眼神看着面前的兄长,还是不肯说话。 “你不必装了,你是我亲生妹妹,哪怕不说话,我也认得出你。”祝英楼一把拉起祝英台,看着她那张黄皮麻脸,用手指使劲地搓着。 没一会儿,祝英台脸皮都被搓红了,有一部分更是破了皮,可即便是这么大的力气,那张脸上半点颜色都没脱落。 眼看着京中来使就要到了,他还要妹妹配合他演戏,可她现在这幅样子,怎么能扮回九娘子? 想到这里,祝英楼越发烦躁。 “到底要怎么才能让你变回女儿相貌?!” 看到祝英楼心烦意乱,被折腾了一番的祝英台终于扬了扬嘴角,吐出一句让他更心烦意乱的话来。 “我可不知道。这易容,只有马文才身边的细雨会除掉。” 234.扬帆起航 “自从你去了会稽学馆后, 简直变得不可理喻!” 祝英楼一想到阿爷阿娘为了她做了那么多事, 可她却不知道在想什么, 连祝家庄都想抛弃了,心中就满是怒火。 “我是你亲兄长, 还能害你不成!” 祝英台很想怼他一句“我可没你这样的哥哥”, 可硬生生噎下了。 她虽非常憎恶祝家庄这种半奴隶制的庄园, 祝英台却确实是他的亲妹妹。 “这里留不得, 有人时刻盯着我们祝家, 过几天我就让祝阿大送你到别院去。”祝英楼看着妹妹这张大黄脸, 气不打一处来。 “你不就是想让马文才知道你在这里吗?好, 我就让他把那细雨送来!” 祝英台听完祝英楼的话陡然一惊。 马文才肯定已经从梁山伯那里知道自己被黑衣人掠走了,可祝英楼却丝毫不怕暴露行踪的样子, 难道马文才已经知道祝家投靠了临川王? 如果知道了, 他怎么能让祝英楼去杀梁山伯抢册簿? 不, 不会的。 马文才一定还不知道…… 祝英台拼命的安慰自己,可心里却像是扎进了一根硬刺, 怎么也拔不掉了。 祝英楼见祝英台沉默寡言不愿开口, 虽气她不驯, 却没有再做出动手的事情, 而是怒冲冲地出去了。 待他出了门, 看见守在门外的祝阿大,不禁点了点头。 “祝阿大, 你这差事办的不错。” “属下还以为没完成任务, 会让少主责罚。” 祝阿大低头回道。 “和我妹妹比起来, 那个庶人能算什么?” 祝英楼显然对祝英台回来更重视些,“既然他能交出册簿一次,就能交出第二次,左右他是鄞县县令,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话虽如此,但我们刚刚打草惊蛇,还伤了一条人命,怕再没那么容易得手了,不如缓缓。” 祝阿大对梁山伯印象还不错,不着痕迹地劝说着。 “而且九娘子和这县令感情很好,若梁山伯出了什么事,就怕九娘子会有怨怪之心……” “你这话,最好连说都不要说。” 祝英楼原本便冷峻的脸越发生硬了。 “和梁山伯感情好的是祝小郎,不是什么九娘子!” 祝阿大一愣,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口误”,连忙低声不语。 “不过你说的也没错,现在再去动手,容易自投罗网,且缓一缓。” 祝英楼思考了一会儿,对祝阿大说:“这件事你就不用管了,我看你忠心可靠,又知道分清主次,我便把九娘子交给你了。” 祝阿大身子一僵,张着口愕然地看着祝英楼。 “怎么?不愿意?” 祝英楼冷哼。 他就知道会这样! 刚刚九娘子在屋子里对少主说了些什么! 他什么逾矩的事情都没干啊! “不敢,庄主和少主无论说什么,属下都不敢推辞。” 祝阿大嘴巴翕动了几下,硬着头皮应道。 “我这妹妹心思灵动,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旁人看守她容易被她糊弄过去。你素来寡言少语,又是你把她带回来的,交给你我放心。” 祝英楼皱着眉头说,“只是她那易容只有马文才身边的人才能去掉,等她恢复了容貌,你就带几个人送她到姑姑家的别院去。” “去红梅庄园?” 祝阿大很意外,“不送九娘子回庄里么?” 祝英楼摇了摇手,祝阿大便没有再问,只应承了下来。 那红梅庄园是上虞城外的一处别庄,原本是祝英台姑姑的嫁妆园子,但祝英台的姑姑嫁去了吴县,离会稽距离颇远,祝母为了锻炼女儿管家的能力,这庄子便一直是祝英台在照应。 不过梅花生长在严寒时节,所以以前大多也是冬天去别院休养,这个时节庄子里只有些洒扫下人,实在算得上是荒凉。 不过用来藏人,也最是合适。 果如马文才所料,没有多久,朝露楼那边送了信,请马文才下山一叙。 马文才根本不愿理睬祝英楼,只想好好冷一冷他,便谢绝了祝家的邀请,只遣了细雨去见祝英台和祝英楼。 反正他们想要的只是细雨的易容术,又不见得是想见他。 却说细雨这边在马文才的指示下见了祝英楼,说明了马文才的意思,祝英楼虽然不悦马文才的态度,但此事毕竟是他没理在先,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带着细雨去见祝英台。 祝英台一见细雨,眼眶都泛红了。 “细雨,梁山伯那边如何?” 这几天她装聋作哑,就是怕多说多错,给马文才和梁山伯他们惹麻烦。 好不容易见到熟人,藏在心里的不安终于爆发了。 自从知道傅歧的兄长间接伤于被她家点着的火,祝英台就对傅歧带有深深的内疚。 如今若是连梁山伯也是被祝家庄的人害了,她便是拼着同归于尽,也要揭开这一家子血迹斑斑的恶性。 别的不说,就是她家那炼的那么多铁让她告出去,都够祝家庄喝一壶的。 细雨看了眼屋中站着的祝阿大,重点打量着他衣服下高高鼓起的胳膊,脸色也不太好看。 “梁大郎没什么事,只是受了些惊吓。” 听到梁山伯没事,祝英台松了口气。 “那就好。” 但屋子里守着的祝阿大表情就不太好了。 虽然说庄中那两个好手一直没有回来,代表着情况不妙,但毕竟没有见到尸身,总还是存着侥幸的。 现在看细雨的表情和他的口气,那两个好手估计是凶多吉少。 细雨的表情比祝阿大的更差。 “但我们家派去保护你二人的侍卫王不二死了。” “怎么可能!我让人给他包扎了,还上了药!” 祝英台眼睛瞪得浑圆,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扭过头去喝问一旁的祝阿大。 “是你,是你阴奉阳违对不对?” 她指着祝阿大,那只手气得直发抖。 “你当着我的面救了他,转身就杀了他?!” 祝阿大眼观鼻鼻观心,低着头一言不发。 “祝小郎也不必责问他,我们这些当随扈的,从来便是主家说什么便做什么,既然做了侍卫,早就做好了护主而亡的准备。” 细雨打开随身带着的箱子,拿出要用的东西,声音低沉。 “只是若是死于打斗之中就算了,可他是在昏迷中被人杀了的,连抵抗的机会都没有。” 马家侍卫与马文才四个随扈的感情都很好,如今枉死了一个,自然有物伤其类之感。 “是我连累了他。” 祝英台咬了咬下唇,“是我祝家庄欠马家一条人命。” 细雨摇摇头,将药瓶里的东西倒在一块白色的帕子上,在祝英台的脸上抹了抹,很快的,那块白色的帕子就变成了姜黄色,其中还泛着一些黑点。 他如是这般用了两三块帕子,终于才把她脸上的东西都擦完了,而后把那些帕子往祝英台手中一塞。 “这帕子你留着,如果有我疏忽了没清理干净的地方,你便自己擦一擦。” 说罢,背对着祝阿大的他突然对着祝英台眨了眨眼,又努了努帕子。 祝英台会意,小心翼翼地将湿着的帕子收了起来。 祝阿大见细雨去了祝英台的伪装,连一刻都不想让他留在这,当即就请他到前面去“用席”。 细雨知道祝家庄不会任由他和祝英台通气,冷笑了一声,丢下句“不必了”,便告辞要回去。 待祝家的人送了细雨出去,祝英台等了半天的时间,终于借口更衣找到了个无人的机会,悄悄打开了细雨给她拭脸的帕子。 那张原本是白色的丝帕因为弄上了易容的燃料变成了姜黄色,但其中还有一些白色的部分没染上眼色,祝英台用手一摸,便知是上了蜡。 她将那帕子对着光一看,只见姜黄色的帕子中间浮现了三行白字。 “不急不燥,听之任之,静等变数。” 看到这八个字,祝英台终于露出了笑容,连眉眼都放松开来。 *** 会稽学馆里,马文才、孔笙、褚向、傅歧和魏坤谢别了馆中师生的相送,带着整理好的行装,踏上了前往会稽郡官府码头的行程。 从京中来的大船已经在码头停靠等候,为的就是接了他们,到建康的国子学去,和其他四馆选拔出来的学生一起,等候皇帝的召见。 马文才带的人不多,只有几个侍卫和两个搬笨重东西的杂役,风雨雷电都是熟面孔,那两个杂役倒是没见过,不过想到他要去的毕竟是建康,家中再多派几个人也没什么。 傅歧将家里所有派来的部曲都带上了,对别人来说是去别处,对傅歧来说这趟是回家,傅异出事后,这会稽学馆他也不会再上了,索性将所有人都一起带回去。 褚向也是如此,他来的时候带的人本就不多,不过两个书童和一个护卫,两个童子都只是十岁左右的年纪,清秀可爱,那护卫长相平庸,又刻意站在褚向身后阴影之处,因为褚向长相过人,竟比两个书童还不显眼。 徐之敬最是寒酸,除了祝家送的一些仪程,连一个药童都没有。 “徐兄,你家里没有送人过来吗?” 孔笙看徐之敬身后空空荡荡,不由得一愣。 就算徐之敬已经被除了士,却依旧是徐家子弟,怎么可能一个人都没有? “是我让他们不要送来的,反正北上时要路过丹阳,我让家人在丹阳等着上船,就不必来回奔波了。” 徐之敬指了指身边的褚向,笑着说:“反正这次我已经应邀住在褚向家里,他家本来就没多少仆人,我带的人多了,反倒给他添麻烦。” “你们感情真好啊。” 孔笙羡慕地说,“我也想和你们一般,三五好友住在一起,可惜我大伯如今就在建康任官,家中已经写了信过去,要去他家叨扰一阵。” “惭愧,惭愧。” 褚向羞惭地拱了拱手。 “这有什么好惭愧的,你家的老宅就在内城,离国子学极近,那地方非富即贵,旁人想住都住不得,只不过少几个人,我们难道就少了人伺候不成?” 徐之敬一边说,目光从马文才身上扫过,话音一转。 “马文才,傅歧家里有女眷,你怕是不好住?家中可安排好了?” “准备到了建康,就近赁一间院子。” 马文才摇头。 “我家并没有什么亲戚在京中任职。” “褚向,你那宅子可有什么空房间,租上几间给马文才住?”徐之敬转头问身边的好友。 “你家宅子空着也是空着,他自己带仆人洗衣煮饭,你就给他个落脚的地方就成。” 褚向愣了愣,下意识地说:“这……我家中老宅破旧,怕是招待不周……” 他话音未落,身后的侍卫似是喉中干痒,轻咳了一声。 “……不过要是马兄不嫌弃,在下自然是欢迎之至。也别提什么租不租的事,且住着就是。” 褚向笑着邀请。 马文才就等着看他的反应,见他一口应下,余光不由得在他身后的侍卫身上扫过,上前一步,向褚向、徐之敬二人道谢。 只可怜一心想要马文才住到他家去的傅歧,站在角落里犹如隐形人一般,忧愁极了。 235.同舟共饮 大船航行在水面上, 拨开一层层的涟漪。 来往的河船见到大船上的官府印记, 远远就避了过去。 于是这艘船的航行速度绝算不上快,却没有大部分船必须让出航道的问题,以一种均匀的速度往建康而去。 这条路线所有人都不陌生,且不说去年马文才几人去浮山堰时走的就是这条水道, 孔笙、褚向一个是去建康走过亲戚, 一个是家中本来就在建康, 大部分时候选择的也都是水路。 对于这个没有减震轮胎、拉车大部分用牛的时代来说, 士人出行最好的选择, 便是舟楫了。 马文才几人在舱中呆着不免憋闷,偶尔便到上面吹吹风, 伸展伸展筋骨,聊聊时事, 小酌一番。 “听说五馆入京的学生,除了平原郡里录了两个庶人,吴郡、吴兴郡、建平郡、和我们会稽郡的, 皆是士生。” 孔笙唏嘘着说。 “不知道陛下看到这番光景, 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孔笙家中为了他能得到这条门路也花费了不少心血, 当初五馆皆可选拔门生, 孔家最后选择了会稽学馆,除了家族便在会稽外, 五馆中只有会稽学馆的馆主贺革还算是既有名望又有能力也是一部分原因。 会稽学馆的五位“天子门生”里只有马文才一人是异地人专门为会稽学馆而来, 其余诸人不是早就在贺革门下读书恰逢其会, 就是如傅歧这样被家中送来磨练性情的, 所以孔笙一提起这个话题,所有人不由自主的看向马文才。 马文才并不能说自己是为了梁祝来的,捻着小杯,微微一笑说:“我不知道别的地方如何,但我们吴兴的吴兴学馆,如今已经是没人去了。” “为何?” 居然是一直安静坐着的的褚向先开口问了。 “吴兴学馆的馆主沈峻,本出自吴兴大族沈氏,他原本就志不在治学,是被京中一纸诏书强行任命的,所以他根本不太管学馆里的事务。五馆就读的大多是寒门,如果没有主官推荐或谋划,即便浪费几年时光、学了一肚子经史文章,离开学馆后还是没有前程……” 马文才摇摇头说:“沈馆主先是称病不出,后来怕有非议,干脆谋了一个闲官调离了学馆,从此吴兴学馆就成了有钱才能读的书塾一般,名存实亡,除了一些有些闲钱的富户,士族和寒生倒都不会去读。” 朝廷当初选拔当地名士作为馆主山长,原本是希望当地大族能肩负起兴一地教化之职,然而如今已经不是汉代了,在这个靠出身而不靠名气出仕的时代,当世大儒与名士很多对开智一点兴趣都没有,这使得庶生能出头的路子越来越窄。 也是这样,马文才方越发佩服一直在会稽学馆坚持的贺革馆主。 贺革的父亲是会稽学馆第一任馆主,在没有担任馆主前,就有过让庶人旁听的先例,比如梁山伯的父亲,便是这样学会了如何治理一县之地。 等到了贺革这里,为了解决会稽学馆中学生的前途问题,他推行了“试生制度”和“举荐制度”,让成绩和举荐机会结合在一起,譬如刘有助等人,便是希望走举荐的路子成为吏官而努力着。 吴兴学馆里的学生们看不到希望,已经抛弃了那里,但会稽学馆虽然生存艰难,可无论师生都依旧带着满腔的希望,怀着改变自身未来的期冀,这也是会稽学馆为何还能让其他士人信服的原因。 “以马兄的骄傲,自然是不会去吴兴学馆里‘鹤立鸡群’。即便是谋前程,连我这样的士子都不屑去其他几馆,更别提马兄了。” 孔笙感慨着,“平原学馆有庶生能出头,也是让人惊讶啊。” “倒不是我骄傲,而是鸡头和凤尾,我知道如何取舍而已。”马文才说的很实际,“鸡头还是鸡,凤尾却是凤,更何况我家中和贺馆主还是世交,其中有各种原因,让我放弃了吴兴学馆而选择了舍近就远。” “平原学馆的情况我倒是知道一些。” 徐之敬解释了一番平原学馆的情况。 那里会有庶人得到名额也能理解,当初平原学馆的馆主明山宾放弃了馆主之位隐居了,平原学馆便是由馆中的庶人讲师们撑着的,从助教到讲师、学官皆是庶人,与其他几馆皆是不同。 哪怕是士族想要借“天子门生”出头,也不能太自贱身份,马文才等人还带还是求学于士族馆主,要去了平原学馆就是求学于庶人了,除非真的已经到除士边缘的破落士族,否则都不想要这样的名声。 几人会谈起五馆“天子门生”的原因很正常,随着离建康越来越近,每个人都不免有些紧张。 其中傅歧和褚向虽然都来自建康,也是官宦之后,却从来没见过皇帝。 马文才自是不必说,两辈子都没见过梁帝;孔笙地处会稽,去建康也不过是走亲访友,连内城都没去过。 徐之敬的父亲倒是曾经任过宫中医官,但以徐之敬的身份,是不可能进过宫的,而且他少年时徐雄就已经因为“有救无类”而失势了。 他们再怎么才华横溢,也不过是几个未及弱冠的少年,其中马文才经历最多,可他的两辈子起点都太低,这些经历未必能让他在宫斗和官场斗争中有用,此时离建康越近,心中越是忐忑。 皇帝看见五馆里都是士生入选会不会失望,会不会觉得他们就是一群投机之人,会不会看不上他们的才学而冷遇他们,甚至皇帝会不会见他们,都是盘桓在他们心头的疑问。 “其实祝英台走的路子也许才是对的。” 褚向突然提起了祝英台,“我从京中来,也听过不少传闻。陛下喜欢重用老臣,太子则亲近年轻官员,我们也许只是陛下试图最后发挥五馆余热的试金石,一旦不得陛下的心意,也许还不如五馆里那些留下的庶生。” “也不知英台的伤势如何了。” 孔笙听褚向提起祝英台,不由自主想起了这位因“书”闻名的同窗,脸上露出关切之色。 “我们此行会在丹阳停靠,要不要上岸去徐家探访下英台?” 他看了眼徐之敬,“有徐兄在此,拜访徐家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听褚向提起“祝英台”,马文才几人都是心中一惊。 他们都知道如今在徐家求医的不是什么祝英台,而是傅歧已经濒死的兄长傅异,表情多少会露出些异样的端倪。 尤其是傅歧,他本就不是城府深的性子,心中又挂念兄长的安危,听到孔笙的建议不由自主就看向马文才,眼中带着一丝祈求,似乎是想借着这丝机会再去见见兄弟。 若是马文才没有从祝英楼那里得知褚向是何许人物,如今可能会对傅歧的眼神心软,继而附和了孔笙的意见,可如今他却不由自主地探究起褚向突然说起祝英台的动机,以及一定要去徐家的目的,并没有立刻附和。 “虽说我们是好意,但最好还是先修书一封,看看英台的意见。”马文才想了想,才慎重地说: “毕竟伤的是容貌,伤好之前,不见得都愿意别人来探病。” “是,是我太莽撞了。” 孔笙性子说好听是和善,说不好听是耳根子软,听到马文才的话,明明是好意,反倒有些不好意思。 “若是我伤了颜面,定是不希望别人来看我的。” 傅歧性子急躁,却不任性,听了马文才的话虽然很失望,却并没有插口说什么,只默默地满饮了杯中的桂花酒。 “我觉得以英台的性子,见到我们去,应该会很高兴。”褚向奇怪地看着马文才,“他遭逢大变,这时候更需要朋友的支持才对?” “我也想去见她,可我也知道病人最需要的是静养。” 马文才对着褚向举了举杯。 “何况我等是去建康的,而原本是我们几人之中最先到建康的英台却不能如愿,是否也该照顾下她的情绪?” 褚向试图再说些什么,身边的徐之敬却扯了扯他的袖子。 “我们之中,就属马文才和祝英台关系最好,他对他的性情最是了解,既然他都这么说,一定有这么说的道理。” 徐之敬这么说了,褚向倒不好再说什么,只能无奈举杯,和马文才对饮了这杯。 见几人为了看不看祝英台的事有了争执,孔笙有些愧疚,遂看着越来越宽阔的水面,提起了新的话题。 “再往前就是吴兴地界了?马兄要不要趁补给时上岸回家看看?” “家父白天都在衙中,家母要照料家事,我回去反而给他添乱。”马文才摆摆手,“到时候托人送封信回家就是了。过去我也经常出外游学,家中对我很是放心。” “哦,文才兄来会稽学馆前竟是在外游学吗?” 这么一说,孔笙顿时来了兴趣,就连傅歧都好奇地看着马文才。 他们都对马文才游学时的事情很好奇,过去天下并未动乱之前,世族大族的子弟多出外游学、增长见闻,腰中佩剑、怀中抱书是他们向往的一种生活,只是后来天下大乱,自东汉起,游学之风已经式微。 倒是北方的魏国汉人士族,似乎现在还维持着这种传统。 马文才倒是真走过不少地方,如今饮着桂花酒,随意提起几件旅途中的往事,就足以让傅歧等人听得兴致勃勃,东问西问。 “老君山?” 一旁也端坐倾听的褚向听到了马文才提到的某个字眼,好奇地问:“是湘州城外的老君山吗?” 马文才正在斟酒,闻言右手微微一颤,杯子里的桂花酒洒出了一点。 “正是。” 他若无其事地端起酒,笑着说。 “老君山上却没有老君,只有几个追问我年岁几何的老妇。” 孔笙几人都笑了起来。 褚向也跟着笑,正准备问他是什么时候去的湘州,水面上却传来一阵惊呼。 “快看,那边有水盗!” 236.家传技能 见所有人都去关心水盗了,马文才稍稍松了口气。 如果褚向再继续追问下去, 难道他不会露出马脚。 老君山在湘州, 而他曾经刺杀的北魏降将王足, 便是湘州将军。 这王足已经肯定是北魏在梁国的探子,而且他并不忠于任何人,而是忠于北魏, 是以花夭能通过他的门路来梁国,傅异也能通过他统辖的水路来梁国, 而萧宝夤说不定也能借由他的身份为魏国“谋利”。 前世,他作为浮山堰开始的一环,便是他向梁帝提议修建浮山堰, 这一世,由于马文才的刺杀,提议修建浮山堰的成了临川王萧宏, 于是牵扯出许多关键的人物来。 若不是他对褚向时刻警惕,刚刚被猝不及防的提起老君山,他一定会露出异样的表情。 只是这样时时刻刻对身边的人提防着,还不能让对方发现,也实在是太累了,马文才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多久。 水盗出现在他们这艘大船的船尾方向,应该是和他们背道而驰的,他们是北上, 而对方是南下, 所以大船上的官兵都不紧张, 反倒一个个站在床尾看着热闹。 水盗的船是小舟,四五艘小船包围了一艘商船,那商船的船壁已经被一艘水盗的撞舟撞破了一个大洞,船上识水性的船客一个个下饺子似的跳到水里。 那些水盗也不追,只有一两个登船的水贼用绳索固定住大船,而后分批上船,将船上值钱的东西运到小舟上。 和太湖上的水盗不同,这种运河段的水道一般只谋财,不图性命,因为运河是运输的根本,一旦杀伐过重,这段河道就没人来了,这些水贼势必要去太湖和其他势力强大的水盗抢生意,还不如这时候吃的饱。 是以不会水的船客害怕的躲在船舱里,只要不反抗,那些水盗也只是劫财,甚至还早早下船,给他们寻找漂浮物救命的时间。 运河来往船只频繁,只要不是当场淹死随便抱住什么飘一阵子,就能等到后面的船把他们救起来。 傅歧等人都曾经历过真正的水上搏杀,甚至落难荒野,靠走的硬生生走到目的地,此时见到那些人和当初的自己一般落水,不由得唏嘘无比。 可惜他们已经离得远了,再调转船头回去也不可能,只能眼巴巴看着那些船夫在水里沉浮。 “你有没有觉得最近水盗越来越多了?” 看热闹的人群里,一个船曹纳闷地问着另一个船曹,“我们从建康出发南下,一路遇见了好几回了。” “难道北方战事吃紧,北方的水盗都南下了?” 这几个船夫是官船上的船曹,见多识广,闻言也均觉得不太正常。 “不太可能啊,这些水贼都有自己的地盘,就算他们要南下,太湖水面上那五大当家的怎么能让他们过来抢生意?” 一开始说话的船曹眺望着远方,皱眉说: “看起来这些水贼都是小舟,若化整为零都用小舟南下,倒是能避开耳目。” “听你们的意思,难道水贼很常见?” 一旁听着的孔笙心惊肉跳。 “难道我们一路北上,可能会遇见水贼?” 看到这公子哥怕成这样,几个船曹笑着说:“郎君莫怕,水贼一般不惹官船。在水道上打劫的多是小舟,很多干脆就是伪装成摆渡的在河中心劫财的。像我们这样的大船,劫起来麻烦,又不是运粮船没什么油水,水贼看到也会远远避开。” 另一个船曹也说:“要是我们的船再大点,人再多些,倒是会有些商船跟在我们后面寻求护庇,那就惹眼了。现在却不妨。” 听到船曹的解释,几人都颇有兴趣,问了不少关于水贼的问题,唯有马文才负手站在船尾,并没有提问什么。 “马兄,似乎对河盗水贼没什么兴趣?” 褚向在问了水贼多起来的时间后,仿佛好奇地问。 “你真笨,马文才家就在吴兴,哪里有地方能比太湖上的水贼还多!”傅歧难得觉得自己“聪明”一回,得意地说:“他父亲就是太守,也不知道抓过多少水贼,对这小河道上的水贼能赶什么兴趣!” 马文才赞许地点了点头。 “正是如此。” 褚向也对马文才笑笑,这解释倒是不假,连傅歧都看得出的问题,他会问,自然不是因为好奇那么简单。 只是马文才已经有些烦于不停掩饰自己了,这种不会暴露他什么的问题,他也就没刻意伪装自己好奇水贼。 于是几个少年看着那些水贼有条不紊地将财物丢下小船,行驶着小舟不慌不忙地离开,而落水的人都扒着船上丢下来的东西,直到后方的船舶见水贼撤走,这才开始打捞落水的人群。 见没热闹可看,船尾的人一哄而散,马文才和傅歧是最后跟着孔笙他们回到甲板小楼的。 “我大概是眼花了……” 临走前,傅歧迟疑地回头看了一眼。 他从小学习弓术,目力要远胜过一般人。 刚刚那些水贼走的时候,他好像看见他们对着船尾的马文才施礼? ** 鄞县县衙。 “听说了吗?我们县令在外面好像有什么仇家,上次还被人逼着回来拿赎金来赎命呢!” “我怎么听说是县令相好欠了赌债被人抓了,让县令回来拿赎金?” “你们都听错了,是县令身边那个黄皮子脸的算吏被人抓了,县令带了人想去救,没救着!” 一时间,三个人三种说法,各执一词不肯屈服,很快就吵成了一团。 “吵吵什么,吵吵什么!马上要开堂了!” 皂班的首领牛班头见下属们在班房里吵成一团,恨铁不成钢地迈进来。 “背后说令长的闲话,都是觉得自己差事干得太好,令长不会换是?” “牛班头,你这么严肃干嘛!” 一个皂隶嘀嘀咕咕说,“梁县令一看就是脾气好的,否则也不会被书班、役班那群人糊弄了。我们在班房里就聊聊天,能有什么事!” “谨言慎行。” 牛班头原本也对梁县令态度一般,可自从十天前那事,他却突然对梁县令恭敬起来了。 那两具袭击梁县令的尸体他都着仵作一起查看过,两人皆是二十出头精壮的汉子,那喉部中箭的中得是弩///箭,这种武器可不是什么人都能用的,平常的人家,就是想弄,也弄不来一顶弩///机。 有带着这种武器的人保护,梁县令若真如杨勉所说毫无根基后台,那才是见了鬼了。 更别说一个小小的庶族县令,居然还有人威胁勒索,这其中水深得很。 那几个皂班被头领训了,只能泱泱地跟着头领一起升堂。 本县惯例,每逢初五、十五、二十五都是升堂的日子,百姓但凡有冤屈,就可以鸣冤告状,只是鄞县地方小,每个月问的都是些“隔壁偷了几只鸡”这样的案子,很是无聊,上一任县令都懒得断案,这些浊务都是交给杨县丞做的。 大概是新官上任三把火,自从梁县令到任后,无论有没有人鸣冤,他每天都坚持坐堂,后来因书、算、皂、役四班皆怨言不断,每日升堂变为每双日升堂,不过大部分时候都是枯坐。 皂班们以为今日又是枯坐,一个个站在堂下打哈欠的打哈欠,走神的走神,文书班的和杂役班的则在堂后窃窃私语,说着闲话。 只有梁山伯表情冷然,端坐于堂上。 自从祝英台失踪后,他便像是变了个人,对待杨勉等人也没平日里那么客气了。 县衙里的人原本以为杨勉遇见梁山伯态度大变,一定会起什么龃龉,谁料杨勉居然没有和梁山伯起过争执,自那件事后反倒还隐隐让着他,让许多想看热闹的都没有看到。 就在众人昏昏欲睡时,堂外突然传来哄闹之声,喧闹的好似集市一般。 堂下牛头领精神一震,出去查看,少顷回转堂中,说是同时有两拨人来求县令做主断案。 梁山伯在此上任了快一个月,如今才终于等到了案子,自然是不会只做做样子,于是让人带了鸣冤者上堂。 第一家鸣冤的果真跟鸡有关,那请求县令做主的男人是一做力气活儿的鳏夫,家中子女养着一群鸡,大概是子女年幼,就有人将脑筋动到了这家人的鸡身上。 先开始只是丢一只,前几天却一连丢了好几只。这鳏夫知道家里没有大人家中子女会没那么安全,平日里是门户紧闭的,能到他家的只有左右围墙后的邻居。 那鳏夫气急,喊了一起做力活儿的同伴,扭着左右邻居家的人送来了官府,告他们偷鸡。 左右的邻居自然不愿来,可做力活儿的人什么都没有,就是有一把力气,被扭了不敢不来,如今站在堂下,一个劲儿的喊冤。 案子说完,围观的百姓和堂上的皂隶都在笑,因为“偷鸡摸狗”大概是衙门里一年要断上几十回的案子。 果然,梁山伯听了也不耐烦极了,随手一指,让那鳏夫左右的邻居跪在一旁,并没有理睬这个案子,转而问另一群鸣冤之人。 另一个鸣冤的是一位眼花耳聋的老妪,这老妪来县城里找做工的儿子,有一个男人从她背后抢了包袱就跑。 老妪的包袱里有盘缠和一些琐碎之物,被人抢了自然是放声大叫,恰巧有一路人经过,好心追之,抓住了盗贼。 结果等老妪赶到,两个人已经扭打在了一起,均说对方是贼,自己是好心的路人,那老妪眼睛不好,加之事情发生的太快,根本分不清到底是谁抢了自己的包袱。 于是有好事者见情况复杂,便将两人和老妪一起送来了县衙,由县令断案。 梁山伯问清了两个男人的姓名、年纪、出身,发现两人都是当地人,一个住在城东,一个住在城西,此番都是来市集赶集的,想了想,便让牛班头找了皂班中腿脚最快的两人,令他们跟着这两个年轻男人。 就在众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之时,梁山伯伸手一指门外。 “你二人出门,压着他们到门口左右的狴犴脚下,发令疾跑至对面的当铺,谁跑的慢,就将谁拿下。” 围观的百姓先是不懂,纷纷拥着两个“嫌疑犯”到了门口,等两人跑了起来,那年纪大的反倒跑得快些,年纪轻的跑得却慢。 牛班头比较谨慎,让两人重新再跑了一次,让皂班的人跟着,结果还是年纪大的跑得快,年纪轻的跑得慢。 待回到大堂上,梁山伯直接叫皂班把年纪轻的捆了,押送到一边。 “我冤枉啊!” 年纪轻的连连喊冤。 “你若不是贼人,就以你的速度,能抓得到刚刚抢包袱的贼?”梁山伯嗤笑:“一次是偶然,两次都追不上别人,难道还是当贼的故意让人抓到的不成?” 霎时间,众人纷纷了悟。 “这位长者,案件已破,拿着你的包袱,去找你儿子去。” 说罢,梁山伯叫杂役班出列一人,陪着那老妪去找儿子。 等他回过头再问那年长的,才知道他本就是给人跑腿为生的,虽年已四十,却腿脚灵便,所以才能抓住年轻的贼人。 梁山伯好生嘉奖了他一番,在周围百姓的喝彩声中记下了他的姓名,才请了他回去。 这时候,那鳏夫左右的邻居早就已经跪到腿软了,梁山伯才像是刚刚发现他们的样子,假装有些疲倦地揉了揉眼睛。 “今日有些累了,你们暂且回去。” 两人如释重负地站起来,正准备离开,梁山伯却猛然一拍惊堂案木,勃然大怒道:“偷鸡贼留下不准走!” 话音刚落,走在前面的那人不由自主地颤抖着腿一顿,后面的人却自顾自地还往前走。 两边的皂班早已经得了吩咐,见前面的人犹豫,立刻伸出哨棒叉住了前面的邻人。 那顿住的人立刻也察觉到了不好,转过身就对梁山伯跪下,根本不必梁山伯审问,自己便承认了他趁鳏夫不在家翻墙偷鸡之事。 只是那几只鸡都已经被杀了卖了,梁山伯念在对方是自首,又是邻居,判了他赔偿鳏夫家中五只活鸡,并向对方道歉。 两个案子都判得极快,很快看热闹的人群见没热闹可看,便散了个干净。 梁山伯饮了杯自带的花蜜水,见没有人了,问了问书记吏案子记好了没有,刚准备退堂,却听得门外有人大喊着向着堂内跪下。 “县令,我有冤要申!!” 237.见风使舵 跪在那里的少年约莫十二三岁,一张脸被刻意抹的像是锅灰那么黑, 原本大概是窝在哪个角落里看热闹的, 因为乞儿一般的衣衫褴褛,谁也没注意到这个一直没走的少年。 他默默地看完了梁山伯断案的过程, 在看热闹的人群散的差不多时, 猛然跪在了大堂的门前。 衙役们将他带上了大堂,梁山伯制止了县丞杨勉退堂的催促, 和蔼的问他是谁,又状告何人。 “我叫杨厚才,是鄞县杨家村村长杨顺年之子。我状告本县张、黄两家,因护堤之事,将我父兄殴打致死!” 那乞丐跪地叩首,哽咽着说:“明明是黄氏族长的儿子黄群打死了我的父亲, 我的兄长才拼死反抗,他们随便推出一个护卫,说是失手伤人,还一直追杀我,让我有家不能回, 有冤不能申,求县令爷做主!” 梁山伯听了他的话,蓦地一惊,不由自主地看向身边的杨勉。 从刚刚他开始断案时, 杨勉的脸色就不是很好看, 但也绝没有现在这般阴沉的可怕。 “梁令长, 现在已经是中午了,已经到了退堂的时间。” 杨勉的话中带着一丝威胁之意。 “不如让他先回去,明日再审?” 梁山伯看他目露凶光,就知道杨勉肯定知道这孩子的来历,若此时答应了他的请求,这孩子必定凶多吉少,也许连发生什么事都不能知道了,便敷衍地打着官腔: “这孩子跪在堂前也被不少人看到了,就这么让他回去影响不好。不如听听他说的案子,等案子说完,再决定他的去留不迟。” 说罢,便让杨厚才仔细说清楚。 于是在官衙里一群差吏魂不守舍的表情里,那孩子说出了自己的冤屈。 就如老农所言,一开始鄞县士族围堤断流时,下游就曾有有经验的农人去向这些士族老爷们交涉、痛陈利害,其中就有杨厚才的父亲、杨家村的村长杨顺年。 杨顺年年富力强,杨家村也是大村,大部分人都沾亲带故,当时杨顺年召集了一群年轻青壮去交涉,试图在堤坝上扒开一个小口。 为了杀鸡儆猴,黄群带家丁阻止他们时将杨顺年打死在当场。 杨顺年的儿子为了抢回父亲的尸体,和张、黄两家产生了纠纷,最后又气又悲,一头撞死在了堤坝上,带去的杨家村青壮激愤不已,和当地大族的家丁部曲产生了械斗,死了不少人。 杨顺年和杨顺年的长子死后,杨家只剩孤儿寡母,也不知是哪家找来了当地有名的流氓恶霸,不停去调戏、欺辱杨家的遗孤,该村的村民屡次因此发生争斗,最后不得已,将杨家母子送到了其他地方保护。 几年后,无人再敢提破堤之事,杨家母子也似乎被人遗忘了,但杨厚才却忘不了父兄的大仇。 他天天在城中闲逛,以乞丐的身份做掩饰,等待着伸冤的机会。 听到这里,不少差吏都露出同情之色。在鄞县年年被洪水淹没的早些年,自然是有不少心疼田地的农人试图改变这一局面的,反抗的有之,来告状的也有之,可惜都没有结果。 鄞县现在这种一到夏秋就人满为患的景象,也是这几年才有的。 就因为涌入城中的灾民太多,有些人厌烦了“跑水返”已经不愿意回到田庄乡村里去了,地方上的卫戍兵甚至因此吃饱了肚子,每日靠克扣些城门费就能比寻常富商日子还好过。 梁山伯听完了杨厚才的冤屈,在杨勉数次打断之下,接下了这个案子,在问清他不愿离去后,他吩咐皂班的牛领班送这个少年去衙中休息。 “梁县令,你为什么要接这个案子?” 杨勉见他再没有如以前那般好说话,怒不可遏道:“那张、黄二家皆是本县有名的大族,绝做不出亲自伤人致死的恶事!” “既然有人告状,就得问清楚情况嘛。”梁山伯语气轻飘飘地说,“何况什么堤坝、什么断流,我都不知道这件事,不留下他,怎么能问个明白?” “令长,你可是赴过宴,答应过他们要讨回欠债的!”杨勉音调渐高:“我看这些刁民就是眼看着还不起粮食,故意用这种方式混淆视听!” “粮食要还,案子也要接,这是两回事。” 梁山伯面对杨勉的愤怒,依旧是一副“老好人”的样子,立场却分明。“再说了,既然以前结了案,翻案就没那么容易,杨县丞你又何必这么激动呢?” 杨勉听着梁山伯的意思,似乎是想要和稀泥,态度倒没那么急切了,可表情却依旧不太好。 “令长,我是希望你能在鄞县县令的位置上长久做下去,所以才好心提醒你。你现在把那杨厚才赶出去还来得及,等张、黄几家都知道了这个消息,你在衙门里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梁山伯只是笑,扭头问主簿官: “敢问主簿,刚刚可将这案子记下了?” 那主簿看了杨勉一眼,低下头含糊不清地回答:“启禀县令,刚才杨厚才说的太快,卑下来不及记,故而未曾记全……” 梁山伯看了看杨勉,又看了看主簿,了然地点头。 “果然是日子不好过啊。” 他叹道,又问几位书吏。 “那你们也是没有记下了?” 几个书吏你看看我,我看看,俱是沉默不语。 一县县令,亲自问案,告状之人将案件叙述清楚,堂上主簿、书吏竟无一人愿意记录、成案,这已经是等于将他直接架空了。 梁山伯见了他们不配合的样子,不怒反笑。 他是个很和气的人,嘴角总是带着一丝笑意,和人说话行事,总是让人如沐春风,这也是杨勉等人为何一开始并没有忌惮他,反倒一点点将自己的底都兜了个干净的原因。 底都兜完了,就到了该收网的时候了。 “既然你们都老眼昏花,那就暂且都养着病,手中的事情也不必做了。” 梁山伯看了眼天色,眼中带着冷意,说出这句让堂上众人都哗然的话来。 当梁山伯表现出截然不同于以前的态度时,这些人都感觉到无所适从、甚至是不敢置信。 “令长,这不好,若是我们都回去养病,那何人协助令长处理县务?” 主簿以为梁山伯只是面子上下了台,有些惴惴不安地递出话。 “有些事情,还是可以从长计议,从长计议的……” 杨勉从头到尾冷眼旁观,似乎不相信梁山伯干得出这种让自己变成光杆县令的事情。 “梁县令!” 门口守着的一个卫吏突然跨入了堂内,向着堂上的梁山伯躬身。 “县衙外来了十来个人,带着会稽学馆的路引……” 果然按时到了! 梁山伯嘴角一扬,脸上露出欣喜之意。 堂上众人却是惊魂不定。 那门卫自然感觉不到堂中的诡异气氛,只一心一意地尽着自己的职责。 “那些人说,他们是您聘来的吏官!” *** 吴兴。 马文才等人乘坐的大船一路顺风顺水,临出发前又有建康令的打点,这艘船上的操舟之人俱是一把行船的好手,很快就到了吴兴地界。 吴兴乃是“三吴”之地,又是马文才父亲治下,可惜因为有褚向在队伍里,马文才不愿耽搁时间上岸返家,便准备只在码头上靠岸,稍作补给。 到了靠岸那天,傅歧有些憋闷,邀了马文才几人下船,只在码头周边走走,考虑到接下来几乎要日日都停在船上,几人便答应了傅歧的请求,趁着大船补给水粮之时,下船走走。 这一走,便看出马文才太守之子的好处来。 马文才和许多士族公子不同,并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之人,早些年也曾游历三吴,走的便是水路,这船坞中不少官府的船曹都认识他,见到太守之子便免不得停下脚步招呼几声,问个好。 船曹还好,更热情的是船坞中管理船务的官员,这些人每个月都要到太守府去述职,有些看待马文才犹如自家晚辈,见了马文才带着几个年轻人溜达,便一个个喜笑颜开。 “马公子,到京中见天子去啊” “马少爷,听说你得了什么‘天子门生’,现在已经是皇帝的徒弟啦?等他日封侯拜相,别忘了吴兴府衙的陈大郎啊!” 徐之敬几人都惊叹于马文才的人缘只好,马文才也没想到这消息这么快就传回了家乡,想来是他娘没办法做到“锦衣夜行”,将消息传了出去。 他起先还有些赧然,等招呼的多了也就自在写了,还能跟着回几句。 这份悠闲自得一直到偶遇了一位太守府的老属官,才戛然而止。 那人自马太守到任起就任着属官,专司赋税,也算是马家的老熟人了,在码头上见到马文才向他问好,笑着搭话: “马少爷,听说马夫人为你订了亲,聘书都下了?我什么时候才能喝到你和祝家那贵女的喜酒哇?” 这话题一开,众人皆对着马文才纷纷道喜,马文才原本笑着的脸陡然一僵。 “马文才,你定亲了?” 孔笙好奇地问,“什么时候的事?” “家母还在相看,还没确定……” 马文才表情不自然地说:“现在传开,有害无益。” “聘书都下了,怎么能算没确定?恭喜恭喜啊,你如今是双喜临门呐!” 孔笙笑吟吟地说:“等京中见过了天子,你再回来迎娶,可就更上一层楼了!” 见不少人都来贺喜,马文才招架不住,对众人频频拱手,心中荒诞之感无以复加,简直郁闷的不行。 “刚刚那官员说你和祝家贵女结亲,是哪里的祝?” 褚向似是好奇地问。 “是上虞祝英台的姐妹吗?” 马文才看着褚向,知道他是明知故问,刚刚想点头大方承认,却听得耳边传来一阵迟疑的呼喊声。 “是……是马文才马公子么?” 待看清码头边被众人围着的士子是谁时,从隔壁一艘运粮船上跳下一个黝黑精壮的少年。 那少年长手长脚,三两步就下了船,一下船便奔到马文才和傅歧几人身前,向几人跪地叩首。 “想不到能在这里见到几位恩人!” 238.藕断丝连 这少年动作太快,加之被晒的黝黑一片, 连眉目都看不清楚, 众人只看到那黑影突然就地跪倒,却没认出他是谁来。 唯有傅歧, 大概因为自己也有哥哥, 对他爱护弟弟的举动印象颇深,在看着他的后背一会儿后击掌大叫道: “你你你, 你是不是那个,那个什么,法生!法生!” 见他们能认出自己,陈霸先也很高兴,抬起头来感激道:“几位恩人,小的正是长兴陈法生!” 被傅歧这么一喊, 马文才也想起来了,上前搀扶起他,感慨地说:“好久不见,没想到你竟能晒得这么黑。” 之前他们见到陈霸先时,还只是一个瘦弱的小伙儿, 唯有那倔强的精气神让人印象深刻。 而现在的陈霸先大概是生活的比以前好了的缘故,早已经不是之前见到的身材,个子像是旱地拔葱一般长了好大一截,也健壮了不少。 “还是多亏了恩人的信, 因为恩人的举荐, 我得了太守府的恩典, 如今在粮曹里做一运粮官,主要负责押运各地送往官仓的粮草。”他不好意思地憨笑着,“约莫是在船上呆得久了,就黑成了这样。” “这样挺好,看的精神!” 傅歧就喜欢这样爽快的性子,高兴地与他攀谈了起来。 “你的母亲和弟弟呢?也接来吴兴了吗?” “是,如今在吴兴城中租了个小院,我母亲帮人做些针线活儿,我也有了差事,日子还算过得去。” 陈霸先见傅歧还关心他的母亲和弟弟,越发觉得感激。 马文才听他还在吴兴城里租了个小院,就知道他这运粮官恐怕不止明面上这点俸禄。不过事关粮税,又在水面上来去,本来就容易捞到油水,这少年看起来不是迂腐之人,这样的人更容易出人头地。 “既然离开了那里,就好好过日子,照顾好自己的阿娘和弟弟。” 这样有手段有能力又有感恩之心的人,让马文才自觉自己没有帮错人,此时对他很是和气。 “家母和弟弟都很感激马公子当初的援手之恩,否则我等恐怕现在只能在黄泉相见了,家母在家中供了您的长生牌位,每日都祈祷君安。” 陈霸先恭敬地说着,“最近吴兴皆传马公子被点做了‘天子门生’,我们都为马公子和马太守高兴,恭喜公子前程似锦!” 旁边的属官一直笑吟吟看着,如今听到他说,插口道:“何止前程似锦,说不得马上还有娇妻美眷呢!” 陈霸先“啊”了一声,看了看马文才,突然挠了挠头,对后者说:“请公子等等我。” 说罢,他转身几个健步返回了船上,一头钻进了船舱里。 “他要干什么?” 傅歧表情奇怪地看着陈霸先的背影。 马文才也摇着头。 这码头上认识陈霸先的人明显不比认识马文才的人,不少好事者也想看看陈霸先要去做什么,围着没走,引颈眺望。 没一会儿,陈霸先下了船,腰上坠着一个沉甸甸的布囊。 他走到马文才面前,将那布囊掀开,露出一枚浑圆如鸽蛋般大小的珍珠。 “听闻公子即将双喜临门,小的也为公子高兴。法生这趟走船,恰巧在太湖中得了一枚宝珠,想想看这也是天意……” 他献上这枚珍珠,呈与马文才。 “这枚珍珠,就权做恭喜公子双喜临门的贺礼!” 听闻这珠子是献给马文才的,旁人纷纷吸气,眼神抑制不住的羡慕。 这里是吴兴,边上就是太湖,而太湖盛产珍珠,世人皆知。但珍珠形成的形状各异,有扁圆的,有米粒型的,有椭圆的,近圆的和正圆的很少,更别说这么大一枚浑圆的珍珠了。 即使不说是价值连城,但也绝不是寻常可见。 莫说其他人,就连马文才都很吃惊,他不过是举手之劳拉了他一把,又向父亲举荐,让他有了份差事而已,怎么能收如此重的厚礼? “公子可是看不上这枚珠子?”陈霸先见马文才迟疑不接,诚恳道:“这枚珠子并不是什么不义之财,小的以前在船上长大,喜欢下水摸鱼摸虾,这珍珠也是我这次出船凫水时偶捞一巨蚌而得,来路绝对清白。” “但凡女子,都爱珠宝。公子以这珍珠为聘,相信无论是什么样的女子,都会欣然答应。” 他笑着说道。 吴兴民风彪悍,此时男女大防又没有多重,旁人听了陈霸先这话,纷纷喝彩叫好。 “马公子,既是好意,就把这珠子收下!” “马少爷,他说的没错啊!” 马文才看着那珠子,正在迟疑,忽见得陈霸先神情中带着几分焦急和沉重,猛然明白了过来。 “你既然如此好意,那我就笑纳了。” 他低声和疾风吩咐了几句什么,便在众人羡慕叫好的眼神中收下了珠子。 这些人见没什么热闹可看了,渐渐散去。傅歧等人原本还想到处走走,多聊聊,也考虑身上这珠子已经财露了白,只能和陈霸先寒暄几句,准备回返船上。 “公子几人是去建康,路上要小心水盗。” 陈霸先说完,一拍脑袋自嘲道:“是我想岔了,公子们坐的又不是我这运粮船,水盗必定不会铤而走险,是我杞人忧天了!” 傅歧实在很喜欢这陈霸先的性格,再三跟他说若是去了建康一定要去他家里找自己,又约了下次见面喝酒,这才跟着马文才回了船。 待目送马文才他们的官船渐渐走远,码头上的人也重新开始议论纷纷,有的议论着马文才几人的前程,有的议论着马文才可能会娶什么样的妻子,更多的则是羡慕他随手施恩却得了一枚举世无双的珍珠。 “法生哥,没想到你还认识太守府的贵公子!” 和陈霸先一个船上的小吏满脸钦佩地说:“你怎么不早说呢?说了就不会被船曹那老驴头呼来喝去了!” 一般人有这样的背景,又是太守府亲自推荐的差事,早就抖起来了。 陈霸先笑而不语。 那小吏和陈霸先一条船上工作,平日里关系很好,知道他不是爱张扬的人,也没追问。 反正船坞上下,是个人都知道陈霸先和太守家、以及建康令家的公子交好了。 “就是可惜了那枚珠子,法生哥为什么不自己留下呢?老驴头还递了话,说会有人用千金收那珠子,你也没成亲,卖了那珠子娶妻生子不好吗?” 小吏有些可惜那枚宝珠。 “你真以为会有人千金收我的珠子?你没发现船上少了不少人吗?” 陈霸先苦笑着。 “我当着众目睽睽之下捞起那巨蚌,又得了那样招眼的东西,怕是刚下船,还没到家中,连命都没了。” 他眺望着远方的大船,嘴中喃喃自语。 “那位马公子,是救了我两命啊……” ** 梅林别院中,身着一身鹅黄衫子的祝英台,无聊地在梅林里漫步着,身后是亦步亦趋的祝阿大等人。 她被送到别院后,就几乎等于被幽禁在了这里,平日除了可以出门在梅林中散散心,不允许去任何地方,也不准向外界沟通任何消息。 为了抹掉“祝小郎”的所有痕迹,祝英楼下令销毁了祝英台用过所有的书信、功课,甚至连一些日常用器和那些男装都被烧毁了,这让祝英台不由得庆幸自己早一步已经将自己的笔记交给了马文才,否则那么多化学式和置换反应,说不定过个半年一载,自己都要忘个干净。 在别院里住着,很容易就让人忘记了时间,尤其当你做的事、见的人永远都是那么几个的时候。 若不是有马文才的传信,祝英台估计这个时候肯定已经火冒三丈了,哪里还有时间耐心等。 不过,该有的脾气还是不可能无缘无故消失的。 “你们到底要将我关到什么时候?” 祝英台看着身后一张冰块脸的祝阿大,烦躁地问:“难道要一直这么关着我?” “少主说,要等到‘小郎’治不好脸,从丹阳回来。” 祝阿大回答。 “那要多久?” “约莫……半个月。” 祝阿大迟疑着说。 “你们到底计划着什么事情?为什么口口声声说是为了我好,却连什么事情都不告诉我?”祝英台已经受够了祝家庄的这种“体贴”,“好,你们说的,都是一家人不会害我,那我们一起共同面对不行吗?” “这……这是少主和庄主的决定,卑下不明白,亦无法回答。” 祝阿大硬邦邦地说。 “那你刺杀梁山伯是为什么呢?这个你总能回答了?”祝英台旁敲侧击着,“你们到底为什么要得到那本册子?甚至不惜刺杀一县之主?” “梁山伯不是一县之主。” 祝阿大摇着头,“梁山伯是男人。” “什么?” 祝英台愕然。 “你说什么?” “一县之主是县主。是皇帝或王爷的女儿。鄞县的县主不是梁山伯,梁山伯不是皇帝或王爷的女儿。” 祝阿大一本正经的回答。 想不到九娘子看起来聪明,其实也糊涂的很。 连这种常识都不知道,哎,可惜那副精明相貌。 经祝阿大这么一番“解释”,祝英台终于听懂了,也差点被气死了。 “谁问你县主是什么!” 祝英台气结。 “我问的是梁山伯!” “你问他,不如问我。” 随着一声冷冽低沉的男声,梅林中走出一个面目严肃的中年人。 看到来的是谁,祝英台立刻憋缩成了一只鹌鹑。 “父,父亲……” 239.各施手段 如今已经是春末, 梅花早已凋尽, 只留下铁虬银枝,坚硬执拗, 一如对面那中年人的性格。 这位不怒自威的祝家庄主, 已经成了祝英台心中的梦魇。 “外面风大。” 祝庄主抬头看了眼天, 目光从女儿身上的单衣上扫过,“出门多穿几件衣服。” 明明是关心体贴人的话,从这位庄主的嘴中说出来, 倒像是一句训责。后面伺候祝英台的几个别院侍婢, 当场就跪了下来, 恨不得将头低进尘埃里。 祝英台低着头, 攥着自己的衣角。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过去。”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小亭子。 她跟着祝庄主去了高处的亭子,也不见祝庄主有什么动作, 旁边的侍卫都四散而开, 包括她身后的祝阿大, 很快那亭子里就剩下他们父女两。 祝英台站在亭沿往远处看, 只见原本空旷无人的梅林别院里却驻进了不少祝家部曲, 想必是跟着这位庄主来的, 因为昨天她来这里的时候, 还绝没有这么多人。 想到有这么多人, 就算马文才有通天之力也救不出她去, 她就忍不住焦急。 “再过一段日子, 会有官媒来看你。” 祝庄主突然开了口, 对自家女儿说:“你也已经到了能成亲的时候了。” “官媒?” 祝英台心中一紧,下意识地喊了出来:“我不要嫁什么阿猫阿狗!” “这官媒是京中来的,为京中贵人和宗室挑选优异的女子,我们祝家庄也不能阻拦,所以我们家和你那同窗好友马文才已经商议好了,两家先议定婚事,将这官媒糊弄过去。” 他说着,递过去一个拳头大的鹿皮小囊。 “这是马文才请徐家徐之敬做的秘/药。” 祝英台还在为马文才居然愿意娶她的消息震惊,那鹿皮囊是祝庄主硬生生塞在她手里的。 “里面有一枚蜡丸和三包红浆。蜡丸捏碎吞服后,接下来十天里呼吸不畅屡有破音,肺部也会有各种病症之象,如果你再配合着一直剧烈咳嗽,看起来就像是得了恶疾。那红浆缝在手帕边缘,捂口时用力捏破,可乔装呕血。” 祝庄主沉着脸说:“我也不知道这官媒什么时候会来,这秘药提前给了你,你若不想随便被嫁了,戏就做真点。” 祝庄主来的太过突然,一时间涌入的太多信息让祝英台有些难以消化,握着鹿皮囊了茫然了一会儿,皱眉道: “马文才同意了和我家结亲吗?” “不同意怎地?你都和他同居一室了!”祝庄主怒道,“我们祝家庄的女子,难道还配不得他一个小小的太守之子吗?!” “你是强迫的对?” 看着他这幅模样,祝英台了然。 “你必是拿什么强迫了马文才!” “这件事你不用管。你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不肖女,若真能嫁了马文才,倒还算有点用处!” 他横眉怒对。 “若不想嫁马文才,你难道想还嫁给京中纨绔做妾室不成?!” “好,我不管。” 祝英台对马文才有信心,虽然事关自己的终身大事,但她觉得马文才不会那么容易被算计。 但是…… “那梁山伯又是怎么回事?我们家难道是临川王的人吗?”祝英台梗着脖子,倔强地质问着祝庄主。 “您知道临川王意图谋反,还里通外国吗?” “父亲!” 祝英台见祝庄主沉默不语,唤了他一声。 “这些事,我原本是不想让你知道的。你兄长已经有了你外祖父的庄园作为后路,再把你嫁出去,我和你母亲就不必担心什么了。” 祝庄主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 “这件事你知道的越少,就越是安全,你也不必问,我是不会告诉你的。” “所以呢?你们每每打着‘我是为了你好’的旗号,却什么都不愿意告诉我?为什么阿兄什么都能知道,我就不能?就因为我是个女子?” 祝英台控诉着。“如果你们嫌弃我是个女子,为何又让我去会稽学馆读书?我是祝小郎而不是祝九娘,难道不是更合你们的心意?” “让你去会稽学馆读书,是有多方面的原因。” 祝庄主将脸一板。“你生来就是女子,怎么怪我们把你当女子?你从哪里有了这些悖逆不道的想法?!” 祝英台低着头,默然不语。 “这世道说乱就乱,你一个女子,没有自保的手段,若没有家族护庇,就必须护庇与夫君,马文才野心勃勃,又有城府手段,最重要的是你和有同窗之情,绝不会如寻常男子那般弃你而不顾。” 祝庄主接着说:“他心胸手段都有,只是马家三代单传,又不好搜刮民脂民膏,所以实力太弱。等你嫁过去,我必为你置办十里红妆,马家就算为了你带去的丰厚嫁妆,也不会薄待你……” “马文才有了我祝家的襄助,必能如鱼得水。到时候你夫妻俩琴瑟和鸣,志趣相投,哪里还想得起现在埋怨我的话,谢我还来不及!” 祝庄主抚须而笑。 没有自保的手段? 祝英台在心中冷笑。 祝庄主见女儿再没有顶嘴,以为自己已经说服了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里是偏僻了点,衣食住行没有庄中那么周全,不过你母亲知道你来了这里,已经吩咐家中下人将你平日在庄中用的东西收拾起来,你且安心在这里住着,等到了待嫁的时候,你兄长回送你回庄。” “父亲,能不能把我炼丹室的东西也带来?”祝英台闻言,低声提出要求,“这里苦寒,根本没有能打发时间的东西,我想炼炼丹,打发时间……” “炼丹?” 祝庄主狐疑地看着女儿。 “都是些小玩意儿,我就这么点兴趣……” 大概是觉得女儿还能提出打发时间的要求就意味着并不想反抗,又也许是觉得炼丹这种东西不会对他的计划有什么影响,祝庄主虽然迟疑了一会儿,但还是同意了。 不但如此,面对女儿希望能购置齐炼丹原料的请求,也一并同意了,让她开了单子给祝阿大,祝阿大自然会派人去备齐。 唯一让祝英台觉得沮丧的是祝庄主似乎不准备走了,不但安排了不少人手“保护”别院,自己也住进了别院的主屋。 有他在别院看着,便是她有插翅之能,也没办法逃出生天。 “先把官媒应付过去。” 祝英台看着鹿皮囊,拍了拍脸振作精神。 虽然马文才叫她等,但她也不能光等着,什么都不做。 *** 鄞县。 梁山伯从会稽学馆带来的人来了鄞县县衙之后,杨勉的日子就没那么好过了。 之前他一意拿捏梁山伯,那是仗着他是鄞县县衙的老人,鄞县县衙里的其他人或受过他的恩惠,或有把柄在他手里,或指着他富贵,自然敢壮起胆子,一起“欺负”这位新任的县令。 但杨勉毕竟不是县令,只是县丞,所谓“名不正而言不顺”,县衙里的职位如何更替向来是听县令的,而不是县丞的。 之前他们都以为梁山伯就是个孤身上任的穷小子,就算有心想换掉县衙里现在的班底也有心无力,却没想到他在会稽学馆会有如此的声望,竟然能让大批能书会写的生徒暂时抛却俸禄,陪着他干白活儿?! 如今这十几个人往县衙中一坐,原本还拿捏梁山伯的那些人就很尴尬了。 “你们说,令长到底是什么意思?” 实在是憋不住了,被晾在一旁好几天的主簿和书吏等人聚在一起,合计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也不说还要不要我们,既养着我们,也养着学馆里那些人,可活儿都让那些新来的干了……” “是啊是啊,一个个笑面虎儿一样的,嘴里说着向你‘请教’,其实根本不必问你,拿了那些陈年的册子自己就去算了……” 算吏心里也七上八下。 “你们说,他们可算出这其中的猫腻了?” “应该不会……” 老主簿心慌意乱地说,“我们把帐做的那么模糊,没那么容易算出来的。” “哎,那可是会稽学馆里出来的学生,实在是不好说啊!”几个算吏脸上都有害怕之色,“你们看牛班头和他带的那些徒弟,梁县令的人一来,都倒到梁县令那边去了!” “你们说,就他那点油水,肯定是养不了两拨人的,我们是不是该找找后路了?”几个书吏唉声叹气,“要不然,和牛班头一样,和梁县令求求情,诉诉苦?咱们几个家里都有老有小,这时候再出去找合适的差事,难啊!” “这种话赶紧别提!现在看梁县令厉害,就想改弦易辙,你们是忘了杨县丞的手段?!” 老主簿将头摇得好似拨浪鼓,又厉声道:“这几年杨县丞带着兄弟几个发财,哪个不是吃得盆满钵满?你们别说家里老小的事,你们现在家里都有人伺候,都忘了哪里来的钱财?!” 几人本来就是随口这么一说,被他这么一喝,顿时连连说不敢,只能暂且定下了装聋作哑的计划,左右梁县令看起来还比较厚道,没把他们辞了,先撑着再说。 最多最近勤快点,多用点心,让他找不到打发他们的由头。 这偷奸耍滑,肯定是没办法了。 等其他人散了没影,杨勉才从暗处出来。 “杨县丞,我现在还能镇的住他们,要再过一阵子,等那些人彻底摸清了府衙里的情况,我的话估计也没办法管用了。” 老主簿苦着脸。 “能镇一时是一时,就算他的人多,能撑多久,还不由他说了算。”杨勉阴测测地看着那些县吏离开的方向。 “我也没想过一直靠着他们。” 老主簿连连称是。 “现在重要的不是这个,这小子看起来软弱,可脑子有点迂,我和他明里暗里让他交出杨厚才,他也不知道是真的听不懂还是假的听不懂,只让那小子住在衙门里……” 杨勉眉头紧蹙。 “赶紧想个法子,让那杨厚才离了衙门,想办法给处理了!” “牛班头的人守着呢。” 主簿为难地说,“那小子自己也知道轻重,平日里连屋子都不出,吃喝拉撒都在屋里。不过梁县令也没去看过他,我觉得,这事不见得梁县令想管,多半是他跑出去乱嚷嚷,惹出更大的乱子。” “就是因为梁山伯没去见,我才忍了他,否则让他这县令做到头!” 杨勉恶狠狠地说:“不说这些有的没的,你让老张他们想个法子,把这小子给解决了!他不是还有个寡母在城里么?从这里下手!” 主簿应下了这事,心头一阵忐忑。 这杨勉嘴里说得硬气,可自从梁山伯的人来了,他也已经好长时间没有和对方硬碰硬过了。 官大一级压死人,这民间的老话不是白说的,若梁山伯不给杨勉脸,立刻卸了他们的职,全部换上自己的人,无论于情于理于公于私,都没人能说什么。 “刘主簿可在?” 没一会儿,皂班的人寻到了此处。 “在,在!” 他打起精神,迎上前去。 “梁县令找你,快去后堂一趟!” “可知是什么事?” 主簿好声好气地打听。 “好像是官府作保借粮,几家大族催债的事。” 那皂隶和主簿相熟,有意卖好。 “梁县令带来的算吏和书吏把积年的老欠条都翻出来了,说是要让百姓们还债哩!” 240.破局之道 刘主簿到了后堂的时候, 被后堂里沸腾的气氛惊了一惊。 不似之前那位麻子脸算吏那般用纸笔计算,梁山伯带来的算吏都中规中矩的拿着算筹, 端坐在案桌后,每计算出一个数字, 便由身边的书吏抄誊、核对、登记, 然后整理出来。 官府做保的欠条本就不少, 还是历年来堆积在一起的, 光按照年份分拣出来就是一笔大工程, 更别说还要详细计算到每一家欠了多少斗、多少升的粮食, 应付多少利息。 “这,县令大人,您真的要讨?” 刘主簿咋舌, “今年粮食还没到收的时候,最少还有一个半月, 您叫百姓用什么还啊?” 算算看,再过一个月,也该发水了。 “抢收。” 梁山伯不停看着呈上来的账簿, 头也不抬地说:“张、黄几家都是当年免息,先让他们还已经生了利息的那几年的,还没生息的先不还,分批还。” “这, 那这就繁琐了啊……”刘主簿觉得这位县令天真的很, “许多百姓连数都数不清, 你和他们说今年的去年的前年的, 这个有息的那个没息的,他们是分不清的……” “所以我让算吏将每个部分都算清,一项项列出来。” 梁山伯抬起头。 “刘主簿,请你来,是想安排你出去张榜,将官府将要收粮的事情公布出去。你来斟酌斟酌,该怎么写,百姓会比较容易明白。” “这……这会引起民怨的?” 刘主簿迟疑道。 “奇怪了,杨县丞邀了县中几家请我过府,不就是为了要我把百姓的欠粮讨回来吗?” 梁山伯上下打量着刘主簿。 “怎么,杨县丞没有说?” 杨勉倒是说了,可是那几家给的欠条明明是去年的那些没利息的啊! 看这梁县令的意思,都像是把积年的欠债全部讨回来? 谁能有这个本事?! “不,不是,令长,这债不是这么讨的啊……” 刘主簿讪笑着。 “不这么讨,怎么讨?” 梁山伯心中嗤笑着。 那刘主簿被梁山伯少有的强硬态度震慑住,不得已接了差使,准备先去和杨勉通个气,再去想如何张榜。 “对了,刘主簿,要张榜出去的东西,我希望午时之前能看到。” 梁山伯叫住了要走刘主簿。 “午时?” 杨勉已经离开了,叫回来再重新商议,午时前肯定来不及。 “嗯,午时,不得有误。” 梁山伯摆了摆手,示意他离开。 等刘主簿走后,几个从会稽学馆跟着他一起来鄞县的同窗看着账簿直叹气。 “梁山伯,你走这一步棋,凶险的很啊!” 他们都是寒门出身,知道民间要债有多难。且不说官府作保,就算是亲人作保,为了债务纠纷家破人亡的大有人在。 真遇见死活不愿还的,把保人逼死的都有。 “如果不把事情往大了闹开,不少人都不知道自己欠了多少粮,还傻乎乎以为自己只有一开始借的那三五斗。” 梁山伯知道他们的担忧,安抚道:“我不是非要他们把粮还回来,而是想让他们知道自己欠下的是什么。” 一旦觉得自己借的东西是不用还的了,就不会再去记自己借了多少,等到积沙成塔之时,想要再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还不如这时当头棒喝,能敲醒几个是几个。 “就怕闹大了没法收拾。” “我就是要闹大,不闹大,上面怎么能知道鄞县欠债之风已蔓延至如此境地?我怀疑世子早就知道鄞县的情况,只是粉饰太平,不肯揭破罢了。” 梁山伯看着自己的同僚们,“可不肯揭破,鄞县还是只剩下个空架子。等鄞县完了,我这县令也一样坐到了头了。” “解决掉眼下这危机,反倒还有一线生机。” 寒门与士门不同,士人重名,寒生重利,若不说明白,很快他就又会陷入到孤军奋战的困境里去。 “是了,吾等一定为令长尽心尽力!” 能被梁山伯选来的都不是笨人,一点就通。 “你们核算完了官库的粮食没有?大概能撑住吗?” 梁山伯看完了几本账簿,又问几个算吏。 “有前任算吏留下的数字做底,大致估算出了结果,怕是撑不住的。” 说话的是学馆中算学在丙科排前的寒生,“倾尽全力的话,能顶上六成。” “六成……应该是够了。” 梁山伯咬牙。 “这件事不能拖,再拖下去只会更糟,尽力!” 堂下众算吏和书吏表情算不得太好,他们养家糊口的前程都系在梁山伯身上,若梁山伯这个县令坐不稳,他们拍拍屁股就要各寻生路,连再回学馆读书的机会都没有了。 就冲这个,他们已经是系在一根藤上的蚂蚱,只能共同进退。 但发生在鄞县的事情,他们也是闻所未闻,至少以他们的眼界和能力,完全看不懂梁山伯该如何破局,破了局又能如何全身而退。 一群人窝在后堂中将欠账之人的债务情况整理成册,再由书吏誊抄成不少副册。这些副册将交由衙役和皂班用于征讨所用,但看牛班头的表情,大约是不想接这个苦差事。 就这么忙活到了午时,一干人已经累得口干舌燥,那刘主簿带着吃食和刚刚拟好的布告来了。 梁山伯一看,全篇都是含糊文章,只说鄞县衙门要襄助本地富户征讨积年旧债云云,只字不提什么时候、什么地点,以及怎么讨,心中冷笑。 “写的不错,贴出去,再抄上十几份,送给下面各里正、村长,让他们在乡间宣读。 ” 他不置可否地将布告还给刘主簿。 “考虑到大部分百姓可能不识字,我会派几个能言善辩的人守在布告旁边,向百姓们解释。乡间那些里正、村长,召他们到衙门来,我亲自向他们解释。” 刘主簿原本想随便糊弄过去,反正布告上写的含糊,都是官样文章,可这梁县令一派人解释,这就难以糊弄了,相反,因为布告写的含糊,问得人只会问的更仔细。 于是他这下子急了。 “令长,县中本来人手就不够,哪里还有人去做这个!” “不够?我看是足够了。”梁山伯此时才亮出他的真实目的,“之前在县衙里辛苦的那些书吏、算吏和各班皂吏,左右现在也是无事,就都出去‘为民解惑’好了。我让小江带着两个人教他们怎么说,他们跟在小江身边,学会了就去办差!” 他带来的都是新人,人生地不熟,可之前那些皂吏却都是地头蛇,对当地情况熟悉的很,百姓又皆畏惧,用来唱黑脸逼债,最是合适不过。 刘主簿听得心惊肉跳的走了,一出门就被杨勉拉到了角落。 待听得梁山伯不声不响就把他的心腹都架空了,还派去做这个,杨勉气得差点咬碎自己一口牙。 “这猪卑狗险的货,我早就该看出他是个假老实的!” 他恨声道:“他打的好盘算,叫我的人去做这讨人嫌的差事,自己手下留在县衙里偷闲,他娘的,那外面打杀他的人怎么不下手把他也宰了!” “那现在怎么办?叫兄弟们随便应付一下了事?” 刘主簿讨主意。 “那怎么能?”杨勉狰狞着表情说道:“他梁山伯不是要向百姓讨债吗?就让他讨!” “我让他讨的出不了县衙大门!” *** 梅山别院。 自从祝庄主将祝家庄炼丹房里的器具搬到了别院后,几乎就再也看不到祝英台在梅林里出没的身影。 因为“炼丹”和“炼金”之术都属于方术,素来不能为外人所闻,更不能偷看,祝英台执意将她炼丹的丹房放到了别院原本贮藏腌渍之物的窖房里。 腌渍之物气味重,一直是在别院僻静之处,祝父担心祝英台用炼丹的药物做什么傻事,派了懂炼丹的几个家仆守着她,为她伺候炉火之事,对她炼金倒是不怎么阻拦。 也是祝英台理论功底扎实,在炼金时花了些心思,除了用砷矿物炼制铜砷合金以外,竟将锡、铅、汞等贱金属也用自己的方法炼成了各种金黄色或银白色的灿色合金。 这些玩物一样的“假金”、“假银”虽拿起来一看就知道是假的金银,可乍然堆在那里,看起来就像是一堆堆“金山”、“银山”,常常让不知情况进了炼器房的下人看的神荡魂驰,恨不得一头扎进去才好。 对于这些没什么价值的假金假银,祝少主素来宽容得很,权当是女儿多做了一些没啥用的玩意儿。 没多久,别院里的部曲和下人都知道祝家会造这种糊弄人的假金银,因为不值钱只是看着好看,祝英台也从不计算自己做了多少,不少人都从打扫器房的仆人那里得了几块这种东西把玩,也不敢带出别院去。 知道自家主子有这种本事,器房里时不时传来的异响,祝家人也都是见怪不怪了。 “今天是不是又炸炉了?” 看着窖房那边升起来的黑烟,一个仆人问自己的同伴。 “可不是,第五次了!” 那仆人摇着头,“亏得庄主家底厚,换个平常人家,哪里敢这么炼!” “好像除了声音和烟重,也没什么厉害的。” 一个伺候丹方的家仆怕他们不敢进去打扫,安慰其他杂役,“这是炼丹中的‘伏火’之法,要用硫磺等药物起火燃烧,以去掉其中的‘猛毒’,炸炉是小事,我还见过伏火没伏好,整个丹房都起了火的……” 他话音刚落,窖房那边猛然响起惊雷般的炸响! 这动静太大,刹那间祝家庄里的人纷纷奔出屋外,朝着那动静响起的方向去看。 “不好,真的起火了!” 那家仆看到冲天而起的浓烟,惊得两股战战。 “快去救人!” 241.步步为营 别院里冒出来的滚滚浓烟, 隔着几里外都能看得见,若不是别院外地广人稀, 要是在祝家庄里, 恐怕早就敲锣鸣醒, 众人提着水桶水盆去救火了。 然而祝英台弄出这么大的阵仗,却也只是烟可怕, 声音可怕,论杀伤力,还不如前几次炸炉。 灰头土脸的祝英台被匆匆赶来的祝庄主一阵大骂, 可此时魂游天际的她却难得的丝毫不在恐惧,而是在脑子里一遍遍想着自己到底是哪儿出了错。 只要是化学生,对于制造“黑/火/药”这件事都有莫大的兴趣, 学化学的,骨子里大部分都有反叛者的精神。 那些置换反应、那些性质的转变, 对于原本稳定的物质来说, 本来就是一种反叛。 祝英台在大学里也和其他同学们讨论过武侠小说里各种火器的合理性, 其中最著名的就是霹雳门的“雷火弹”、“毒火罐”、“震天雷”等等,那种扔出去就能伤敌的神奇防身武器, 曾在其学院的论坛中掀起过长达一年的热门讨论。 时间已经隔得有些远了, 即使祝英台再怎么回想, 也只能回忆的模模糊糊,所以她才借着“伏火”的由头, 一次次实验着猜测中的配比, 但除了声势一次比一次大以外, 所谓的“防身效果”简直是一种笑话。 按照她的推算,就算真的能制作出能炸死人或者炸开围墙的雷火弹、震天雷,点燃时可能第一个炸死的就是自己。 而稍微稳定的固态“震天雷”,就和刚刚那样,声音大的吓死人,但再吓人,不过也就是个厉害点的二踢脚罢了。 她要二踢脚干嘛? “大概是制剂的纯度太差?” 祝英台低着头思考着。“还是单质炸/药的稳定性太差?” 无论是哪一种,这都属于时代的局限性,根本不是她这样水平的化学生能在短期内解决的。 “英台,我在和你说话,你听见没有!” 祝父见祝英台低着头不知道在自言自语什么,怒不可遏地叫了一声。 “啊?什么?” 祝英台回过神,见祝父面色铁青,连忙继续低头做鹌鹑。 “我说,从今日起,你不得再进入丹房!我可不想听到祝家女被火烧死的传闻!” 祝庄主没想到女儿能弄出这么大的声势,悔不当初地说:“就算你对外宣称是被火烧伤去丹阳治伤,也不必真把自己烧毁了容!” 祝英台一愣,而后顿时了然。 祝英台的父亲是担心她想办法自残以躲避婚事,心里害怕了。 “我要再看到你进入丹房,所有在丹房里伺候的人都得死!” 祝父冷厉的目光从跪在墙角的下人们身上扫过,这些刚刚经历过“劫后余生”的杂役和药仆一个个抖得犹如筛糠的筛子。 “炸炉只是看起来可怕,其实并没有那么危险……”祝英台正准备解释几句,被祝父可怕的眼神瞪回来,最后也只能摸了摸鼻子。 “那好,我不炼了。不过我已经做成的东西能拿回去玩儿?” “你说你那些假金、假银,还有那一堆不知道治什么病的粉末?”祝庄主冷笑着,“你留在自己房里玩玩就行,别让外人得了,不知道还以为我们家女郎掉到钱眼里去了,竟钻研这些阿堵之物!” 他连自己偷偷藏下了一些黑粉末都知道,看来自己身边监视的人不少。 这一次制造防身火器的计划失败了,只得到了一些能制作超大型“二踢脚”的原料,但祝英台还是很满足。 知道了这个时代的局限性,有一些弯路她就不必走了。而且她相信这些黑粉末,一定能有什么用处,只是她现在不知道罢了。 接下里的日子里,她又开始将这一次“炼丹”的心得用拼音加简体字的形式记录下来,以备以后不时之需。 而随着祝家庄越来越严密的警备,身处其中的祝英台知道,离那什么劳什子“官媒”要来的时间,已经越来越近了。 *** 鄞县。 距离县衙张榜公告出去已经过了三天,而鄞县的百姓从好奇到茫然,再到不敢置信、直至怒火冲天,也只是三天而已。 梁山伯选择先在县中张榜是有原因的。 按照那老农的说法,因为田地被毁,有些人知道即使努力耕种也收获无望,干脆放弃了家中的良田,而选择在城里出卖苦力做工养家糊口,这些人明明知道可以吃救济粮依旧选择自力更生,显然属于最清晰也最值得尊敬的一群。 他们之中大部分欠的只是三四年前第一次发水时随大流领的粮种而已,后来既然没有耕种,借粮方又没有催要着还,也就把这事搁置下了。 在城里做工的这些人是欠粮最少,也最有偿还能力的一群,而城里的农人还了,无形中就起到了带头的作用。 而最难的,不是那些还赖在乡间,装样子一般种些稀拉拉庄稼的农人,而是明明家有良田、不会被水淹没,却依然装作受灾去领粮食的那些人。 这些人有能力,有家底,能让其他人敢怒不敢言显然也有些本事,这些人一旦闹起事来,说不得就要动手。 张榜过去了三天,来县衙里以布帛冲抵欠款来销账的人不过十来人而已,这十来人都是梁山伯预估的那种在城中做工的年轻人,手中有些余钱,就先把债还了。 但就十几人,远远不够敲醒全县的人。 而现在,受灾最严重的三乡七村的村长、里正们已经被梁山伯召进了鄞县县衙,商议如何要债之事。 “梁县令,小人知道县衙如今有难处,可您刚刚上任,不明白底下的情况。就以我们悬慈村来说,村里的青壮如今早就因为无田可种去各谋生路了,留在村中的只有老幼妇孺,您让这些人还上欠粮,该如何还?” 悬慈村的村长是个干瘦的小老头,说话却很有条理,应该是读过书。 “但凡和妇孺打交道的事情,历来是最难的,且不提怎么把县令您的意思传达明白,恐怕还没开口,这些妇孺就已经一哭二闹三上吊了。” “到时候欠债要不回来,却逼出人命来,传出去对谁也不好啊!” 悬慈村的村长这么一说,其余几人纷纷附和,各抒己见,明里暗里都在哭穷,有些甚至更是隐约有指责梁山伯这“新官上任”的三把火烧的不是地方的意思。 梁山伯自己就生长在民间,自然知道在乡下地方要债有多难。别说是白借的官服的粮食,就是民间私下拆解的,借时一家家叩头,将头都磕破了,借来了粮食却以各种名义不还或者还不上以自残来逼退要债者的,是比比皆是。 有些数额借的多的,那借债者家中的老人有些为了“保护”自家孩子,还有以自己性命还来对方理亏,从此不敢上门的。 梁山伯从小到大的这么多年,除了在会稽学馆中学习仁义廉耻,也在民间见多了更多不仁不义鲜廉寡耻的事,于是才更明白读书的重要性。 不是为了升官发财,而是为了不让自己沦落到这种可悲的境地里去。 “说实话,欠这么多粮,小的我也心里不踏实,县令大人有意将官府作保的欠条销欠,小人家中还有些余粮,可以仅代表自家,支持您的政令……” 沙村的里正慢条斯理地说:“可我们那里能有多少人还粮,我却不敢保证。只能耐心去劝,但能劝到什么地步,就如刚才那位村长所说,逼急了可能出人命,慢功夫又难有效果。” “我们那的人不可能还的!” 姜山村的村长是个暴脾气,直接将梁山伯顶了过去。 “别看我们那的汉子天天都在种地,种的都是什么玩意儿!我家五岁娃娃插得秧都比他们密!心根本就不在种田上,指望不到下顿的人,都想着靠借粮过日子呢!” 姜山就是之前梁山伯和祝英台去观察农事的那座土坡,他自己见识过那些闲汉,自然知道姜山村村长说的不假。 他们每说一句,梁山伯的脸色便越凝重几分。 鄞县的这些村长里正都是下面地方上德高望重能够服众之人,可他们都不抱希望,情况只会更差。 “要让他们还粮,首先要让他们相信以后不会再有水灾,如果好好耕种,秋收后便能过上正常的日子,以后无需再借。” 梁山伯注视着堂下这些表情或不以为然、或义愤填膺的村长里正,“你们就按我的意思去说,就说官府保证今年甬江不会再泛滥,现在好生耕种,还有希望。” “这……这怎么可能?” 几个村长面面相觑,显然觉得梁山伯说的都是荒诞之言。 困龙堤不除,除非今年大旱,否则肯定会泛滥。 就算这梁山伯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那也管不到人间的风雨之事啊! “几位老丈且回去和那些愿意耕种的后生们好好宣讲,如果他们愿意好好种地的,就记好名册,将名单送到官府来,我县衙中可以先用官仓替他们偿还这笔欠账,再和我鄞县县衙重新订立借据。” 梁山伯缓缓说出了自己的用意,“都是借,借富户的,和借官府的,由他们自己选择。” “这,这不是一样吗?” 悬慈村的村长茫然地说:“既然如今已经是官府作保,和借官府的有什么区别?” “自然有很大的区别。”梁山伯耐心地说:“欠官府的粮食,县中兵丁衙役便有权按时间去催讨,如果没法还债,就要用人力冲抵徭役偿还;借富户大族的粮食,要是还不了的,该如何冲抵,就是由富户大族说了算,因为是官府作保,还要出人协助履约。” 他这一番话,有几个听明白了,态度顿时一变,肃容在一旁盘算什么。 有的还没有听明白,怎么听都觉得是一样的,表情迷迷糊糊,但还是硬生生记下了。 那姜山村的村长就属于脑子不明白的,听完了梁山伯的话居然觉得还是欠士族大户的粮食好。 “我们村怕是没人愿意换欠条啦!那些士族老爷们都是好人,一直不要我们的利息和粮种,逢灾年还施粥赠粮,欠他们粮食我们也放心!” 那村长一口否决了。 “我已经命人誊抄了各村、各乡钱粮的数量和利息数,诸位村长回去时都领上各自村中的那本,回去商议后再决定如何做。” 梁山伯也不勉强,只说出自己的计划。 “至于更换欠条……” “梁县令,衙门外有一老农领着几十个汉子叩门,说是要销掉欠条!” 门外守卫的皂班匆匆入内,向着梁山伯禀告道。 “来人说是姜山村的乡民!” 242.局中之局 来的是姜山村六十七岁的老农姜老汉。 在这个人均寿命不足三十岁的时代, 六十七岁的姜老汉已经是曾祖父级别的人物, 在姜山村, 村长也许最为权威,可没人敢忤逆这位一生辛勤劳作, 带大了七个儿子的老人。 姜老汉是姜山村里出了名的老倔头,他说自己平生从不欠人的东西,便没有借任何粮食, 至于家中子女实在熬不下去去借的,他也没有办法, 他只能管的住自己。 所以人人都知道, 姜山村里唯一没有欠条的, 就是这姜老头。 当听说姜老头来销欠条时, 之前一直口口声声说“老爷们都是好人”的姜山村村长感觉自己像是被人当众打了脸,瞪着眼睛直直看着梁山伯出去迎接姜老汉和他的子侄、孙辈们。 等到姜老汉和他的家人在梁山伯这里办妥了手续、当众销掉了张家的欠条,改为和官府签订新的借据后, 姜山村的村长终于忍不住了。 “老姜头,你这又是何必呢?” 他急得直跺脚,“今年甬江要是再泛滥,你可就再也借不到粮了!你这么一大家子人, 冬天总不能饿死在家里?” 老汉带来的汉子虽多,但其实都是自家人,他家男丁多, 浩浩荡荡都跟了来, 看起来声势浩大, 其实也就销了五六张欠条而已。 当然,这也跟他家老头子倔强,死命撑着不肯欠粮有关。 “我种田种了一辈子,靠天收,靠地收,靠自己的手收,没听说过靠借能收到粮的!” 姜山村的村民大多存在这亲戚关系,这老汉训起村长像是训着自家小辈一样。 “我看你是想让孩子们都坏了胚子,去当游手好闲的种!” “欠官府的,和欠大户的,有什么区别,不都是欠?” 姜山村的村长吼得脖子都红了。 “欠官府的,我至少还知道怎么还,哪怕服徭役,官府还管着你吃饭、喝水,总有干完活儿的一天!我们有手有脚,还不上粮还力气也是一样,有手有脚还能饿死?欠大户的,你知道他们要你拿什么还?!” 老汉将胸口拍得砰砰响。 “老汉我活了一辈子,看多了这些‘好心人’!到最后,就算你有粮还,都让你用命还!” 姜老汉一声吼,满室静默。 能当上村长、里正的,不是能力强能服众,就是德行高或是年长于众人。这姜倔头喊出来的话其实都是些简单的道理,他们不是想不到,只不过是闭着眼睛不愿意相信罢了。 这就是这些士族最可怕的地方,让一个明明能站着活的人,却一点点让人跪了下去。 一旦跪了下去,发现跪着活更容易,就根本不想站起来了。 见姜老汉吼得上气接不了下气,他的儿子和孙子们都担心的围在这位老人的身边,揉后心的揉后心,替他顺气的顺气。 其中一个年轻点的,也不知是孙子还是曾孙子的替姜老汉开了口。 “是我们没出息,这么多子孙,就没出一个能得力的,全在地里刨食,让阿公这把年纪还要自己种地,享不得清闲。” 他满脸惭愧,“那些贵人是不是好心人,我们也没办法说的清楚,我们只知道阿公为了我们的欠条,每天都在提心吊胆……” “我们没办法让他享福,但至少不能给他招祸,不能让他吃不好、睡不安。”他朴实的话语让身后的众兄弟纷纷点头。 “所以我们才来借官府的粮食,把之前的欠条销了,也算是尽了孝道。真要辛苦,也是我们全家一起承担。” 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老汉那样的阅历和倔强,但只凭着一个“孝”字,姜老汉把家里所有的人都带来了。 “我就不明白,明明是这些贵人先建堤断流让我们没了地种,当初闹得那么大,怎么几年下来,人人都将他们看成天上的神仙一般感恩戴德?你们是忘了死在困龙堤上的那些人吗?” 姜老汉垂头顿足。 “是他们让我们没地种的啊!再怎么施恩,也是假恩假惠,我们原本根本不需要这个恩!” 见姜山村的村长无法再驳,其他村长里正也是若有所思,梁山伯温声细语地替老汉办妥了所有手续,亲自送他们出门。 快到正门口前,梁山伯对着老汉深深一鞠。 “是梁某无能,劳老人家辛苦这一趟。” “使不得,使不得,即使令长不邀我来,我也肯定要带着这些兔崽子来销欠条的!” 姜老汉惊得手足无措,“只不过是早来了几天,哪里当得令长这么大的礼!” 他的儿孙们也都是一辈子在乡野间安分守己的老实人,哪里见过县令给百姓行礼的,下意识反应不是去搀扶梁山伯,而是像受惊的兔子一般一个个都避让开。 好不容易平息了这小小的骚乱,梁山伯也有些赧然。 “对老人家来说只是早来了几天,可对梁某来说,却是帮了大忙。若不是老人家这一番话,恐怕如今梁某还在内堂里和他们扯皮,争论着谁是好人,谁是坏人。” “何况老人家的一通话,实在是让人振聋发聩!” “什么聋?我虽然六十有七了,可一点也没聋,也没老眼昏花!”姜老汉有些得意地挺直了腰板。 “我看得清谁是好人,谁是坏人!” 梁山伯闻言一怔,而后笑笑。 “是,老人家是耳聪目明。不但耳聪目明,心也明。” 姜老汉见梁山伯平易近人,原本几丝对官府的胆怯也降下去了,说话声音也不抖了。 “我当初看了你和那黄皮的汉子来田里,就知道你们是好人。我在鄞县住了这么多年,姜山村就在鄞县城外,可就没见过会下地去巡查农田的官儿。” 他唏嘘道:“灾情最重的时候,上任县令没来过;丰收的时候,上上任的县令也没来过……” 姜老汉攥着梁山伯的衣袖。 “这世道,好官已经越来越少了,希望县令能多好几年……” 说罢,他抹起了眼泪。 送走了姜老汉,梁山伯抚着自己的袖角,定定发怔。 这世道,百姓的心愿已经如此之低了吗? 只希望能多“好”几年。 几年后的那些好官,是已经同流合污,还是…… 梁山伯闭了闭眼,强迫自己不要多想,转身回了大堂,又和其他村长、亭长、里正周旋,直至得到了他们的保证,会回去好好劝说其他百姓,才相送离开。 “我去送姜老汉的时候,他们可说了什么?” 梁山伯问身边一直留在堂里的年轻佐吏。 “在议论是向贵人们借粮有利,还是向官府借粮有利……”这位来自会稽学馆的同窗脸上带着不屑之色。 “那老汉的话倒是白讲了,都还在想着怎么占人便宜呢。” “水患不除、无以为继,他们这样也是正常的。”梁山伯早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若家家都有余粮,会去借粮的只会是少数。” “可是那困龙堤哪里是那么好损毁的?我看现在这情况,就算令长你想去扒了那堤,恐怕第一个来护的不是几家士族,而是那些指望着靠借粮度日的游手好闲之人。” 这年轻的佐吏是贫民出身,对现在的局面,比梁山伯还要绝望。 “所以还是要借势啊。” 梁山伯叹气,转了个方向,往衙门后堂的位置而去。 后堂里早有梁山伯吩咐的皂班把守,牛班头是个本性正直的人,早已经投靠了梁山伯,所以他底下的皂班还能使唤的动,算是梁山伯唯一能动用的鄞县原班人马。 见梁山伯来了,几个腰间佩着武器的武头让开了道路,让他和佐吏进去,重新把守在门前。 屋子里,杨厚才见梁山伯来了,连忙对他跪下。 “梁县令……” “你先起来。” 梁山伯将他一把拉起,匆忙道:“时间宝贵,趁所有人都把注意力放在村长和姜山村的人来县衙的时候,你和我这佐吏换了衣衫,乔扮成他的样子,悄悄从后门出去……” 他指了指身边身材矮小的年轻佐吏,杨厚才也只是个少年,两人身材相仿,长相也有几分相似,只是气度不同。 不过他这佐吏也是生人,来鄞县没有多久,杨厚才戴上头巾,再低下头,远远的看着,不是熟悉的人也分辨不清楚。 两人见梁山伯如此慎重,连话都不敢多说,立刻脱起衣服相换。 在他们换衣服的时候,梁山伯在一旁解释着。 “我来的晚,根基不牢,而你们连家人的尸首都没抢回来,所谓是死无对证,彼强我弱,鄞县士族打死无辜百姓、修建困龙堤改变风水的事情,在我这里没办法替你伸冤。” 梁山伯见杨厚才手一颤,继续说:“但是‘龙气’这种东西,历来最是敏感,乡野术士可以胡说,士族却听之任之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我这里有书信一封,你拿着它上会稽学馆,报我的名字,去找会稽学馆的馆主贺革……” 他对杨厚才递上书信。 “这书信只是引荐,丢了也没关系,你不必拼死护着。只要你见到贺馆主,将此间的情况说明,他自会想办法让你见到会稽郡的太守之子,衡阳王世子。” 梁山伯见杨厚才两眼乍然放光,知道他听懂了,露出欣慰的笑容。 这计划实在冒险,如果来的是如姜老汉一家那样老实的人,恐怕连城门都出不去。 但杨厚才不一样,虽然他只是个孩子,却能在几家大族的围追堵截之下掩人耳目,甚至藏身在城中伺机鸣冤,一定是意志过人的聪慧之辈。 只有这样的人,才值得费心力、甚至赌上自己的前程去帮他。 “世子性子内敛,不爱出门,唯独礼佛、又爱棋,馆主每月定会出门几次,去西林禅寺陪他对弈。到时候,无论你是冲撞行驾也好、跪倒山门也好,只要将此事闹得越大越好……” 梁山伯语气重重一顿。 “我便有理由去放了那‘蛟龙’!” 243.生路难行 龙往往代表着至高无上的尊贵之人, 但这时并不是只有皇家能用。否则端午节赛龙舟、上元节舞龙灯,早就会涉及到龙而遭到皇帝们的禁止, 而“赵子龙”、“卧龙”之类的名称也不会有人敢用了。 更何况他们困住的还是“蛟”而非“龙”。 这么缜密的谋划,甚至连该把握的“点”都抓住了, 让梁山伯根本不可能相信这只是一个乡野术士的偶然之举。 但现在这个时候, “蛟”是个很敏感的事情。当年也是有人信誓旦旦说淮水里有蛟龙作乱, 所以浮山堰迟迟无法合龙, 甚至不惜用“镇龙铁”镇压, 后来浮山堰合龙了,却没人再追究那只“蛟龙”到了哪里。 现在又来一只“蛟龙”, 若事情捅上去了, 就是给会稽太守添乱。 更别说,会稽郡的太守是正宗的萧氏皇族宗亲, 理事又是世子,在会稽郡里,“蛟气”和这位宗亲息息相关。 所谓气运,总是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白的联系的, 此消彼长, 他们的“蛟气”长了,消的是谁的,就不好说了。 一场动乱, 以愚昧迷信起, 便只能以同样的方式终了。 他匆匆送走了杨厚才, 确保没有人发现少了一个佐吏, 这才回返衙门。 和他猜想的一样,人人都关注在他召集各乡村长里长讨债上,对于后衙里原本来告状的小子还在不在并不感兴趣。 只要皂班守卫的人还在那间小屋门口,杨勉就会相信他还在衙中。 今天过去,他和鄞县士族、县衙蛀虫们的战争,就要正式打响了。 。 对于鄞县的百姓来说,这半个月的时间过的每天像是在看大戏。 城中百姓不提,住在城中的,大部分是不用种地的,甬江泛滥对他们来说,也就是到了时候城中就会来一群“灾民”,甚至对于很多城中百姓来说,这些灾民进了城,并没有坏处。 一到了灾民进城,平时十文便能请到的人,三文就能请到,有些甚至不要钱,管饭就行。同理,一应和人力有关的花费,更是贱到不行。 有些家境都只是平常的人家,到了那时候都能请个短工照顾家中生计,至于浆洗粗活这样的事情,花费不了几个就能请人做好。 鄞县县令“催债”这件事,所有人的第一反应就是梁山伯要“捞钱”。因为杨勉等人的推波助澜,外界的传闻皆是如此。 梁山伯一个“寒门穷县令”小人得势,到了鄞县立刻靠当官捞钱的形象就这么在众人心目中立了起来。 之后陆陆续续有打了欠条的百姓来官府衙门销毁欠条,也有惧怕官府不想惹事,公告一出就立刻去还债的,但这些人毕竟是少数。 “梁县令,张出去的榜又被人不知什么时候撕了,牛班头带人去重贴,不知被人群里的谁丢了石头,头给砸破了。” 牛班头底下的衙役回来禀报,脸上还带着一丝惶恐。 “这榜贴了,怕是也贴不长啊!” 鄞县不是什么大县,衙役的人手本就不足,每天派人看着贴出去的布告不切实际,只要一到晚上,总有人撕了那告示,假装看不到上面写的是什么。 “牛班头伤的如何?请人看了没有?”梁山伯心中一惊,“围观的人很多吗?” 那衙役连连点头。 “有不少,而且都面色不善,看我们跟看仇人似的。” 梁山伯心里早有了准备,却没想到来的如此之快,只能说杨勉的人在煽动民意上确实有过人之处,话说回来,若不是他有此过人之处,也不会让那么多灾民连地都不种,只想着借粮度日了。 “令长,其实还有个办法。” 梁山伯身边一个文书说道,“既然榜已经张了出去,此事就算是过了明面,我们可以将粮仓里的粮食抬到衙门门口,有好事者必会围观,这时再以官仓粮食为‘引’,引导百姓更换欠条,将官府作为借债之主……” “此事不可!私开官仓是重罪!” 负责典狱之事的佐吏立刻出声反对,“向官仓借债和开官仓是两回事!按我大楚律,若没有经过上官批准便私开官仓,有流徙之祸。如今令长与士族作对,更有杨勉之流虎视眈眈,万不可给对手任何可趁之机!” “现在还没到这一步,真到了要开官仓时,必定已是图穷匕见之时。”梁山伯也按下了文书的建议。 “你们要记住,我们是为了救人,但救人之前,先得保护好自己……” 梁山伯看着一干从会稽学馆里跟他一起来了鄞县的同窗,正色道:“我将你们从学馆里带出来,是为了能一展胸中抱负,成为于国于民有利之人,而不是只为了政绩,也不是为了什么名声。” “在此之前,我必须保证所有人的安全,否则,哪怕鄞县安宁了,日后也不会再有人愿意为民而冒险。若真这样,我便有罪与学馆,有罪与先生,也有罪与日后可能因你等而得益的百姓。” 那文书没想到梁山伯会说出这样的话,顿时怔在原地。 “这段时间,除了皂班的人,其他人都不要随意离开衙门。至于此地的困境,我自有计较。” 他表现的胸有成竹,也越发让其他人安心。 其余众人躬身称是,又开始讨论起春种被耽误的事情。 就在此时,门子来报,说是本地士族张、黄两家派了管事来,要见梁山伯。 “岂有此理,只不过是区区一管事,竟然要县令去见他!” 梁山伯的佐吏怒不可遏道:“此地士族之跋扈,可见一斑!” 梁山伯却没有什么情绪波动,只让人把他的便服拿来,当场脱了自己的官服,换上便服,然后去见他们。 那两家管事正是当日宴请时抬出欠条要求官府要债的人,见梁山伯一声便服来了,表情都有些微妙。 “梁县令,你这就太过分了,我等明明是请你协助我等去要债,为何你对外张榜却是要用官府之粮替百姓销毁欠条?!” 黄家的管事性情更急躁些,见梁山伯来了,连脸面都不给就嚷了起来。 “官仓之粮又不是你家的私仓,哪怕你是县令,也没有说替百姓还就还的道理?” 梁山伯布置了这么久,早就知道有这一天,此时见他们来了,不卑不亢地开口解释: “既然诸位的目的都是要还粮,那么无论是官府还还是百姓还,岂不是都是一样?只要有粮食让诸位交差,不都是皆大欢喜吗?” “那个说我们要粮食!” 黄家管事恨声道:“你这县令,只要依言行事就是,谁让你画蛇添足的?!” “不要粮食?” 梁山伯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敛起,装作疑惑的样子。 “诸位那日不是说借的人太多,所以即使是士门,也实在是支持不起了么?这不是要粮,还能是要什么?” 张家那管事瞪了身边的同伴一眼。 和张家不同,黄家并不是庄园主,现在这局面,更缺人力物力的是他们家,也确实急切些,但一见面就把底漏了,让他现在倒被动了。 他斟酌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原本也想着是要他们还粮的,但想着借粮的人这么多、再加上今年还没秋收,要他们都还上可能强人所难……” 他依旧和上次一般,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所以我们和主公商量过后,本准备和令长商议,若实在还不上的,便以长工销了欠条,由官府作保签订契约便可。” “那与我现在所作之事也并不冲突哇。” 梁山伯故作听不懂,“百姓若欠官府之粮,还不上的,便以徭役抵之。几家的主家如果缺少人手,我可做主,借调那些服徭役的人帮诸位做工,如何?” “那怎么能一样?!”黄家的管事脱口而出:“差遣服徭役之人,可是要管水管饭的!”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了。 “这话说的……” 梁山伯身后的文书悲愤道:“不给粮不给水,难道是要把人往死里用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姓黄的也知道自己说的过分,澄清着:“向官府调用服力役的人,还要向官府出‘过更’的钱,加上管水管饭,这不是两份花费吗?” “可是你说的前提是官仓已经替百姓还了债务了,百姓与你等两不相欠,他们欠的是官府,所以他们替你们干活,当然是你们给官府花费啊!” 几位佐吏奇怪道:“难道不是这样吗?” 这几人你几句他几句,说的黄家管事脑仁子都痛,原本有的一肚子理都被“你欠我我欠你”弄晕了,一时讷讷不能再言。 “请教这位管事,我如此处置究竟有什么不对?” 见情况有些僵住,梁山伯哭丧着脸,将一个一心想要替士族办好事却办砸了的懦弱县令表现的淋漓尽致。 见此人还算“上道”,张家管事满意地点了点头,对梁山伯说:“梁县令,借一步说话……” 大概是太瞧不起梁山伯的势力,轻视太甚的缘故,张家的管事语气中满是颐气指使,将几家为什么急着“收尾”的原因隐隐点了一些。 原来那术士指点几家修“困龙堤”时,曾指出这地方格局太小,即使困住了蛟龙,几家分了之后也得不到多少“龙气”,只有借龙气引来更多的蛟龙,才能让几家“一飞冲天”。 而“增幅”的办法也很容易。一开始几家修建的那三道“困龙堤”只是截住水流,让水改道不淹没那块“龙地”,等困住之后,再修建六段堤坝,将那三段困龙堤连接起来,让那块地变成“飞地”。 飞地一成,此谓“九龙墟”,便可逆天改运。 只是鄞县士族的实力毕竟不能和山阴、上虞这样的大族比,修建这么大的拦河堤需要不少的人手,他们这几年都在想办法募集人手,可有几段却迟迟无法修好,于是便把主意打到了那些借粮的百姓身上。 对于士族来说,用这种方法增加“荫户”实在是再寻常不过了,一旦签订了卖身契约,这些人又失去了土地,只能认命为他们修建河工以求赎身,不需要他们死命催工,他们就能成为最积极的劳力。 但若只是服徭役,服役的力士们都是自由之身,名义上也是为官府服役而不是为私人卖命,就不能严苛太过。 他们要在水涨之前修好九龙墟,当下正是要用人的时候,哪里肯等梁山伯这么慢慢“要债”? 送走了张、黄两家的管事,梁山伯用言语稳定住他们,口中承诺一定想办法“弥补错误”,等转过身,面色却难看至极。 他原本就怀疑他们现在就放弃收网的目的,现在倒说的通了。 可明白了,心中的沉重却越甚。 回到书房里,梁山伯坐在案后定定出神,半晌后,从怀中掏出了一封书信。 他摩挲着书信上马文才亲笔写的“已被救出,送往上虞梅山别院”几个字之后,默然做出了一个决定。 “来人,备驴!” “我要去趟上虞。” 244.水涨船高 “我们已经过了利成, 再往上就是晋陵……” 船舷旁,马文才指着运河两岸的土地,向众人描述着现在正处在的方位。 走水路虽然平稳安逸, 可最大的缺点恰巧就是太过安稳。 再好的风景一日日这么看下来也看的疲乏, 更别说人身处河道之中, 除了经常航行的老船夫,看着这并无二致的两岸,常常会产生今夕何夕之感。 傅歧和徐之敬、马文才去年才从这条水路去过浮山堰, 已经很是适应了,然而无论是褚向还是孔笙都是不经常出门的人,体格也不健硕,时间一长, 都有些精神恍惚的样子。 因为黑衣人之袭,马文才原本还以为褚向是隐藏了实力,其实身怀武艺,可看着他现在走在船上脚步虚浮犹如踩在棉絮之上, 又有些不确定了。 “文才, 你就别再说了, 你这么一说, 我更加想下船了……” 孔笙苦笑着摆手。 “你就告诉我们, 大概多久能下船?” “我之前已经问过了,这船要在晋陵停一天, 以作采买, 我们可以下船歇息一天。” 傅歧其实也早就不耐烦了, “我也要下船,早就听说晋陵‘秋香’美酒的名声,却没有尝过。” 这些官船上的船曹水手其实俸禄颇低,根本没办法养家糊口,但身处官方漕运之中,自然就有许多赚钱的门路,譬如说借着南下的机会行商或替别人捎带东西,就成了最容易来钱的法子。 所以这一路上停在哪个船舶之中都是被计算好的,要么是该城里有需要捎带的东西,要么是有特产可以买卖,在商业并不发达的时代,这种营生一次往往顶上寻常人家一年所得。 之前陈霸先得了船上的小差事却感激太守府的举荐,就是因为以他的年纪和资历,能在官船上谋生,其实是让人人羡慕的好差事。 “那这么说,前方果然是晋陵,文才刚刚没有说错啰?”孔笙感慨着:“这两岸看起来完全一样,你家在吴兴,也不经常北上,居然能分清方向和位置,就这份本事,吾辈确实不及。” “过奖了。” 马文才并没有谦虚,坦然地接受了他这份赞赏。 在旁人眼里,他是记忆力过人又善识地理,这无论在学馆还是仕途之中都是加分的项目,他自然没有故意谦虚的意思。 只不过他会对两岸地理好似熟识无比,不是因为这些,而是因为这条路,他曾经来回过无数次了。 在国子学读书的那三年里,他曾无数次来回于这条运河之上,也曾在苦闷之时像这般倚着船舷静静眺望,或是和船夫打探两岸的情况,这两岸的每一处城市,他都能信手拈来说个明白。 “我好生羡慕马兄。” 一旁静静听着他们说话的褚向开口叹着,“身为独子,家中却放心马兄四下游学,以未及弱冠之身领略大好河山,其通达老练,确实吾等不及。” 众人都知道他家的情况,知道他虽是独子,且无父无母管制,可实际上却有许多的不得已,连出建康,都是要通过层层关说的。 去会稽郡,是他唯一一次出远门。甚至为了怕别人反悔,致使回去后再无法离开建康,所以他出去之后就再没有回去过。 至于像是寻常人那样在大江南北自在行走,更是提都不要提。 说到这个,未免有些伤感,徐之敬体贴地转换了话题。 “前面就是晋陵,我记得晋陵百姓为你母亲修了座公主祠,你要不要上岸去祭拜一下?” 他建议着。 褚向闻言一愣,讷讷地开口:“这,这是不是不太好?” “祭拜自己的母亲有什么不太好的!” 傅歧最受不了褚向犹犹豫豫的样子,怒道:“便是谁来了,也不能拿你祭拜母亲说什么!” 褚向的目光从船舷另一旁巡视的自家侍卫身上扫过,眼神中明显有挣扎之色。这几年来,他连在京中祭拜自己的父母都是悄悄的去,就怕惹了哪边的忌惮,难得有一次光明正大祭拜的机会,他实在是不想错过。 “你可以不必当做是特意去的,权当我们怂恿你上岸游玩,路过公主祠。”马文才见他这样,不知为何觉得有些可怜,给他出着主意。 “这样也名正言顺,身为儿子的,总不能路过供奉母亲牌位的地方却不入。” 听到马文才的主意,褚向眼睛一亮,终于点了头。 “那就先谢过诸位的成全了!” “我们可以先去买几瓶秋香,美酒祭美人,最合适不过了!” 傅歧喜形于色道。 这话虽然有些不够恭敬,可建康有些根底的人家大多听过晋陵大长公主当年的美名,褚向听了倒没有什么不悦。 于是接下来的行程里,褚向对船行的速度像是突然有了意见,不但站在船首位置不停眺望河道的情况,甚至好几次询问船夫还有多久上岸。 他的眼睛里闪烁着灿烂的颜色,就像是少年离家的游子听闻家乡就在眼前,而面对回到建康,反倒没有这样的急切之色了。 待褚向的身影离得远些了,傅歧才好奇的问徐之敬:“之前不好问,为什么晋陵会有大长公主的祠庙啊?” “晋陵是大长公主的封地,享一地食邑。有一年突降暴雨,晋陵受灾无数,京中却瞒报不赈,大长公主听闻后便派人去晋陵施粥赠米,又亲自进宫劝说兄长。东昏侯那样昏聩的性子,竟然也在爱屋及乌下,下令开仓贷粮。” 徐之敬说。 “那件事后,晋陵城的百姓就在城西为晋陵大长公主修建了一座生祠,立了长生牌位,愿她无病无灾,平安喜乐。” 丹阳紧邻着晋陵,徐之敬年少起就跟着兄弟父亲在建康附近行医,听得不少这样的奇闻异事。 “因为大长公主姿容秀丽过人,常常有小娘子前去祭拜,希望能因此沾沾富贵之气,变得美貌。大长公主去后,渐渐的,希望生女儿的有孕妇人也会去祭拜,以祈求能生个美貌贤良如公主般的女儿。” “原来还有这样的事。” 马文才还是第一次听说,唏嘘不已。 “如此一听,晋陵大长公主真是德貌双全之人。” “什,什么?妇人祭拜的地方?!” 傅歧一听那公主祠的现状,登时吓了一跳。 “那我们岂不是要……” 一想到他这堂堂男儿要和一群小娘子、孕妇、大娘等等…… 一!起!祭!拜! 傅歧只是想象那副样子,就眼前一黑。 他收回自己的话行不行?! *** 上虞。 “谁求见?” 正在给儿子写信的祝伯元抬起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谁?” “鄞县县令梁山伯求见。” 那部曲不知道祝伯元为何如此吃惊,又重复了一遍。“说是‘祝小郎’在会稽学馆的同窗。” “又是那马文才!” 祝伯元只是一转念,就明白了肯定是马文才透露了自己女儿的行踪以安梁山伯的心,眉间的皱纹顿时夹得更紧。 “他来干什么?” 和祝英楼不同,祝伯元对待庶人,比其子更加蔑然,莫说见,连搭理都不太想搭理。 “说是担心好友的安危,心中放心不下,特地来访友的。”祝家的部曲见庄主表情奇怪,低着头又小声说:“就他一人,并无随从。” “跟他说,英台好得很,让他回去!” 祝伯元随口敷衍着,继续低下头写信。 他不太清楚自家女儿和这个梁山伯之间的同窗之情如何,在他心里,自然是不希望未出嫁的女儿和一个庶人混在一起的。 祝伯元原本就对贺革竟然安排了一个庶人住进甲舍很有意见,若早些知道,他根本就不会让女儿继续在会稽学馆就读,也因此对贺革的处事之风有了些微词。 所以当马文才和孔笙、魏坤等人“访友”时,他可以允许,但梁山伯来,他根本不想让女儿知道这件事。 可惜祝伯元低估了梁山伯的心智和手段。 “你怎么还不走?” 见那部曲迟迟没有离开,祝伯元奇怪地抬起头,又问。 部曲犹豫了一会儿,开了口。 “庄主,那梁山伯说,他知道‘小郎君’的秘密,若不让他见到小郎君一面,他便将这个秘密公布与会稽。” 既然已经说了,他也就越说越是流利。 “他还说,他来时已经做好了准备,若庄主要因此杀他灭口,只要三天内他没有回去,这件事立刻就会张榜在鄞县县衙前!” “什么秘密?” 祝伯元大怒,“他竟然敢威胁我祝家庄?!” “庄主,他毕竟和小郎一起在会稽学馆中读书,知道了些什么也很正常,毕竟小郎是……” 部曲欲言又止。 “更何况,现在不少人都知道少主亲去丹阳迎接小郎回上虞了,如果这时候被人发现小郎就在上虞,之前的遮掩就全部前功尽弃,还是……” “好一个梁山伯!我留他一条命,他反倒不知道感恩,还在算计英台?!” 祝伯元听到部曲的劝诫,不怒反笑。 “他不是要见吗?好,我让他见!” 他丢下笔。 “你去找两个人,将那梁山伯绑了送去屠宰场,若明早起来他还能动,就给他洗漱一番,让他去见英台。” 祝伯元冷着脸。 这处别院也是一座庄园,庄里养着牲畜以供肉食,那屠宰场便是杀猪宰羊肢解清理的地方。 寻常书生,莫说留一夜,就是看上一时片刻,吓也吓死了。 部曲眼中露出同情之色。 “对了,就算见面,也不得让两人单独相见,庶人没有和士人同席的道理,让英台隔着屏风见他,由祝阿大带人在屋子里看着。” 祝伯元吩咐。 “是,庄主。” 那部曲得了令,顿了顿,又问。 “那关于‘小郎君’的秘密……” “秘密?什么秘密?” 祝伯元冷笑了声。 “我不杀他也会有人杀他,一个将死之人,担心他知道什么秘密?” 245.生死之交 “祝阿大, 你已经在我面前像是柱子一样站着好几次了。” 祝英台忍无可忍地推了下站在门前的祝阿大。 “你到底什么毛病?我阿爷说了不能让我出门吗?” “啊?” 祝阿大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 看着祝英台似是有什么话要说,却半天也没说出了口。 “你啊什么?” 祝英台知道祝庄主的这位心腹不会无缘无故魂不守舍, 紧紧逼问。 “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吗?” 祝阿大不确定梁山伯能不能熬过屠宰间那腥臭的一夜,他不想得罪庄主,也不愿为一个自己行刺过的庶民说情,但他内心里是隐隐对梁山伯有些好感的, 所以潜意识里不愿祝英台出门错过这位同窗, 身体就下意识地挡在了门口。 好在他一直是个能憋住心里话的人,是以他只是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 祝英台从大清早起就心惊肉跳的,倒不是由于什么预感, 而是因为看守她的部曲表情都很奇怪, 就跟现在的祝阿大似的。 这种奇怪的感觉上一次发生,还是她考试挂了科,全班都知道了就是不忍心告诉她的时候。 就在她心中七上八下时,院子里来了一个管事,将祝阿大叫了出去,说了些什么, 又指了指屋内的自己。 随着祝阿大步入外厅,祝英台心口那块大石终于坠下来了。 “女郎,山阴梁山伯求见, 庄主吩咐你换回男装, 和他隔帘相见。” 祝阿大带着一丝佩服的表情, “他来一趟应该是不容易,不过庄主还给了半个时辰的时间。” “梁山伯来了?”祝英台在别院里待的像是囚犯一般,乍听到有人来见他,高兴地从案后跳了起来。 “他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哦对了,应该是马文才说的!” 她抚掌雀跃,听完祝阿大的话又怔然。 “隔帘?他又不知道我是女的,要隔帘子干嘛?” “他不知道女郎是女人,可别院里不少人知道,还是避嫌为妙,这也是为他好。” 祝阿大难得流露出善意。 “那我去换衣服,你去迎他迎他!” 祝英台回身走了几步,突然又转了回来。 “不行不行,你行刺过他,他也许会听出你的声音。”祝英台脸上的喜悦里带着一丝恐惧不安。 “换个人去迎他,你就跟着我在帘子后面。” 祝阿大走出去的脚步顿住,哑然失笑,随手点了个手下,让他去迎人。 因为昨天祝伯元就已经吩咐过了,所以隔帘和布幔都已经是早就备下的,在祝英台换衣服的时候,外厅中早已经用三层帘子和幔帐格开了内外,哪怕梁山伯要硬闯,一时半会儿也冲不到祝英台面前。 梁山伯进来的时候,脚步虚浮到几乎站不住身子,然而隔着层层布帘和幔帐,祝英台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看到一个影影绰绰的影子。 她自然看不到梁山伯苍白的脸色、簇新到异常的衣衫,还有那眼睛里如何掩饰也掩饰不了的惊魂未定。 她只是由衷的为梁山伯的平安无事、以及好友的相聚而欢喜雀跃着。 梁山伯听见布帘那头的祝英台用关切的声音问他和自己分开后过的如何,杨勉有没有再刁难他,河面有没有泛滥…… 听见那熟悉的絮絮叨叨声,原本还萦绕在耳边的痛苦嘶鸣,那些在鼻端久久不去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似乎都一点点抽离开来,变得宁静而悠远。 他甚至有些感激祝庄主用布帘隔开两人的安排。 因为此刻的他,哪怕是只看到祝英台的身影,胸口都会痛得没有办法好好思考。 如果两人是直面而见的话,他可能反而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梁山伯一脸温馨地笑着,缓缓开了口。 “那日收到马兄的来信,听闻你恰巧被祝家庄派去接你的人半路上救了下来,我才像是活了过来一般。” 他已经经历过祝英台两次的“死”。 “如果真是因为我,而让你有什么闪失的话,我倒情愿当时是和你一起死了,不必承受这种内心的责难。” 帘后的祝英台看了身旁的祝阿大一眼,心口突地一沉。 梁山伯是如此善良而心胸宽广,而世道却从未善待过他一次。如果让他知道那些最狠厉的伏击都是来自于祝家庄…… 如果他知道…… 祝英台低下头,小声地“嗯”了一声。 “所以即使知道你好生生的回了别院,只是为了掩饰傅大公子的行踪而不能露面,我亦无法心安。” 他声音里的疲惫无法让人忽视,“如今真真切切听到你的声音,我算是放下心了。” “……如今我在学馆中招募到的人手都已经到了鄞县县衙,一点点替代掉了杨勉的人,你不必担心我被架空,现在倒是这些恶吏天天担心自己的饭碗还端不端得住……” “粮库后来我们清点过了,确实亏损巨大,我已经陈情一封递与了太守府,太守府会酌情考虑,毕竟我是刚刚到任,这点脸面还是要给的……” “……我已经张榜公告,召集了鄞县受灾地方的村长和亭长、里长,让他们传达我的意思,劝百姓上县衙缴还欠条,还清钱粮……” “……还记得那天我们遇见的老农吗?他后来来了,带着家中所有的子弟……” “……原来他们急着收网,是因为修建九龙墟人手不足,想要借此与鄞县抢夺人口,将良民化为奴役。是以我巧使手段,让那杨厚才去找先生,将此事闹将开来,逼得他们投鼠忌器……” 梁山伯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沉,突然顿了下来。 “梁山伯?” 祝英台没想到她离开后还有这么多变化,听得正津津有味,猛然间断了,犹豫着问出了声。 “我来,是想告诉你……” 他深吸一口气,强忍住因哽咽而呼吸不畅的声音,将话说完。 “我一切都好,切勿挂念。” 我一切都好,即使有任何万一,那也是我自己的选择,切勿挂念。 若你我从此永不相见,请忘掉我这个庶人,切勿挂念。 在祝阿大意外的眼神中,祝英台突然站起身来,紧紧地贴近了布帘。 她伸出手去,似乎想要掀开那面前的帘子,祝阿大却从斜地里伸出手来,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止住了她的动作。 祝英台用祈求的眼神看向祝阿大,而后者却只能无力地扭过头去。 无奈,祝英台只能紧紧贴着帘子,问帘子那边的梁山伯。 “梁山伯,你还好吗?” 过了一会儿,低着头的她传出了一个相当沙哑的声音。 “你那边,是不是有什么麻烦的地方?” 梁山伯下意识地摇了摇头,而后才想起来她看不到自己的动作,用相当温柔的声音解释着。 “确实有些麻烦,主要是计算不到太守府能给予我多少支援。若是太守府帮不了我什么,我就只能再想其他法子。” “小郎,时间到了。” 在外面守着的侍卫不得已提醒二人。 “庄主说,只能见半个时辰。” 无论再怎么不舍,在祝家庄,祝伯元的话就是铁令,而梁山伯此时的身体早已经有些微微的颤抖,他几乎是如释重负般同意了结束这次的会面,跟着那侍卫一起出去。 就在梁山伯走了一会儿之后,一直静静坐在那思考着什么的祝英台突然跳了起来。 “他是来诀别的!” 祝英台给了自己一记耳光。 “我怎么刚才就没听出来!” 经过这一路的旅行,她怎么可能觉得每件事都会那么容易解决? 你以为是帮人的,别人不一定会领情。 给予了升米的,却不一定就能得到感恩。 且不提那些被逼债的百姓,就算太守府如他所说的让他去拆掉困龙堤,可困龙堤里围着的是什么? ——是那些士族的坟茔! 何况事关家族气运,就被梁山伯这么搅黄了,世子真的会替他肩负起得罪鄞县一地士族的责任吗? 不,不会的。 哪怕再完美的解决了鄞县的争端,作为无权无势的庶人,梁山伯注定是会被牺牲掉的替罪羊。 崔廉的下场,以及他在流放路上收到的追杀,如今还历历在目。 为什么之前一直不肯来探望她,却在事情已经看到解决的眉目,将要得到解决的时候来探望她? 祝英台强忍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匆忙奔向屋里。 片刻后,她从屋子里冲了出来,手中拿着两个粗//大的竹筒。 “祝阿大,快,快追出去,将这两个竹筒送给梁山伯!” 她将竹筒塞在祝阿大的手里。 “我知道院子里就拴着你的马,你骑马去追,他一定还没有走远!” “这,这是什么?” 祝阿大看着那竹筒,竟吓得退了一步。 “这不是您之前折腾的差点炸了丹房的那个……” “怕什么,它不碰到火的时候就是些粉末!就算碰到了火,也就是声音和烟吓人些!” 祝英台突然紧紧抓住了祝阿大的手臂。 “帮我送出去,阿大,我求你!” “呃?庄主不允许我离开您一步,我得保护您的安全。” 祝阿大无力地替自己推托着。 “而且即使梁山伯得到了这个,也没办法防身的。想要他死的不仅仅是鄞县的士族……” “你们知道,你们什么都知道……” 祝英台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你们把我从鄞县抓回来的时候,就一直在盯着梁山伯是不是? “你们知道他在做什么,知道他有什么麻烦,所以你们不再追杀他了……” “女郎……” “可是他是在为了你们这样的人拼命啊!” 祝英台嘶吼了起来。 “他是为了让鄞县的百姓不陷入到你们这样的命运里,让那些人不再流离失所、不用沦为庄园主的奴隶在拼命啊!” 见祝阿大一副见了疯子般的表情看向她,祝英台捂住了自己的脸。 “不,我怎么能迁怒别人……” 恍惚间,有什么沿着指缝蜿蜒而落。 “明明是我用道德绑架了梁山伯……” *** 离开别院的梁山伯,站在这座别院的门外静静矗立了好一阵子。 理智告诉他,现在的鄞县有一堆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他离开这两三天足以让鄞县惹出一大堆麻烦,可他的脚却像是不听他使唤似的,一直钉在原处。 他还有很多话没有说,却也不能说。 “罢了,我心愿已足,还有什么奢求的!” 骑着驴的梁山伯,转身踏上了归途。 回程的路梁山伯走的异常坚定,坚定的带着一股决绝。 他是县令,夜晚投宿在驿站里,明明身体已经疲惫到根本几乎连喘气都困难,可因为前一天夜里的遭遇,无论如何都无法入睡。 似乎一闭目,那些黑红色的血迹就会铺天盖地而来。 正因为如此,当门闩被人挑开时,他第一时间就坐了起来。 “谁?!” 梁山伯掀开被子。 没有人回答他,只从门缝里骨碌碌滚进来两个竹筒,那门就又合上了。 梁山伯掩住口鼻,等待了好一会儿,见竹筒没有突然裂开,也没有逸出什么粉末或气体,才强忍着不安,点着了油灯。 待一看到竹筒上方用红色涂着的边沿,梁山伯愣住了。 这是他们四个人曾约定好的一种暗号,若盛器顶上抹着红色,就代表里面装的东西只是掩饰,其实内有夹层。 当初这么设计,目的是为了暗度陈仓他那本册簿。 傅歧和马文才去了建康,此时会用这种方法提醒他的人,唯有…… 梁山伯急急捡起两个竹筒,左右旋钮了一会儿,果然从两个竹筒底部旋开了两节竹节。 这种被祝英台称作“螺口”的设计,他再熟悉不过了。 随着他的动作,从竹节里掉出几样东西。 一枚蜡丸,几颗拇指大小红色的鱼鳔,还有一张卷起的纸条。 246.水枯泽困 “县老爷”这趟回来,让鄞县县衙里的人都发现了不少变化。 梁山伯似乎像是被什么高人“点拨”过了一般, 彻底放开了手脚, 不但做事开始雷厉风行,甚至大刀阔斧地辞去了之前守卫粮仓的仓曹, 全部换上了自己值得信任的人手。 之前的梁山伯会被杨勉等人轻视,除了他确实出身寒微初来乍到以外,他的故意示弱和畏首畏尾也是重要的原因, 哪怕后来会稽学馆的嫡系人马到了,他依然还是谨言慎行,尽力将矛盾减少到最小。 无论是留着那班蠢货, 还是换上便服接见了原本该叩见他的人,都显示出他八面玲珑的一面。 一个圆滑的人, 是做不出鱼死网破或者两败俱伤这种事的。 所以哪怕杨勉已经被“下//放”了, 却依旧对梁山伯那边的情况很放心。 “杨县丞,现在怎么办?” 主簿慌慌张张地问。 “姓梁的把四个仓曹全换了,每天都在粮仓里清点, 我们以前的那些动作,会不会……” “你怕什么?当初借放粮的机会私吞粮食的,可不止我们二人。县衙上下,除了那糊涂了的县令, 谁没参与进去?” 杨勉冷着脸说:“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就算投诚, 也不会把这件事抖出来。就算抖出来了, 梁山伯还能拿我们怎么办?” “让他们咬死了, 如果梁山伯问起来,就说那是放粮时的火耗。所谓法不责众,无凭无据,他还能把一衙门的人都抓起来?” 他看着一直在发抖的主簿,不耐烦道:“你又抖什么!” “之前换下来的那四个仓曹,都不见了。” 这也是刘主簿清早来找杨勉的原因。 “今早老四的婆娘到我家来找我,说是被梁县令辞了,他们四个心里憋闷,邀了一起出去喝闷酒,结果一晚上都没回来。原想着是不是喝多了给抬到哪家去了,可是几家都跑了,都不在……” 他们的婆娘亲人都以为是喝多了去了别人家,所以一夜都没出去找。丢了差事,又吃了酒,她们都不敢刺激自家的男人,没回来就随着去了。 这人失踪了,老四的婆娘就有些害怕了。 杨勉家大业大,她一个寻常妇人是见不到杨勉的,只能来找刘主簿。 往日里他们沆瀣一气,靠赈灾放粮的机会挪了不少官粮,加上几家大户每次也会给他们不少好处,这四个仓曹早就吃的是盆满钵满,即使丢了差事,日子也不会难过到哪里去,只不过是面子上下不来,觉得呕得慌罢了。 所以万万是不可能为了这样的事喝到烂醉回不来家的。 主簿本来就是个再小心不过的人,让几家人先不要声张,悄悄派了人去找,将四家从酒肆到家中的沿路都找遍了,街头巷尾都找了一圈,也没找到那四个仓曹。 这下他就慌了,连卯都不点了,就来杨勉家中找他。 “你说他们失踪了?” 杨勉闻言大惊。 “怎么是昨日失踪?他们不是三天前就被辞了吗?” 杨勉自梁山伯将他架空后就不再去衙门了,只指使着以前的心腹四处散布梁山伯苛刻、梁山伯要逼死农户的坏话,自己则躲在幕后等着梁山伯倒霉。 他知道困龙堤的情况,“九龙墟”这几家是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建起来的,加上过不了多久就要到梅雨季节,甬江势必要泛滥,这梁山伯无论现在多“横”,到了那时候都要来求他做个“中人”,去向乡豪士族们借粮。 更别说鄞县还有秋后缴税的任务,梁山伯现在蹦得欢,官能不能做到年底都难说。 “说是前两天他们还到处找衙门里的门路,托人在梁山伯面前关说,想要他高抬贵手让他们回去,结果昨天得到了消息,说是梁山伯身边那群学馆里的人油盐不进,实在没办法说动,这才熄了心思,约了一起出来喝酒。” 刘主簿都打听清楚了。 “你说,会不会是梁山伯把他们……” “不会,现在县衙要人还粮,每天都有来诉苦的、告状的,牛班头他们现在忙得连家都归不得,我派人看着呢,都没有异动的。” 杨勉摇头,“而且牛班头那性子我知道,让他投向梁山伯容易,可他手上也不干净,这几年官仓的粮没白拿。就算梁山伯让他去抓人,他也会想法子让人给跑了,不会给自己惹祸。” “那是怎么回事?” 刘主簿急了。 “你我二人和他们可不同,这事我们牵扯太深,我还好,家小不过寥寥几人,你可是家大业大,事情要发了,你跑得了么?!” “我去张家一趟。” 杨勉也感觉到一丝不对劲。 “我看他梁山伯还能翻了天去!” *** “梁县令,这几人招了。” 一个相貌凶悍的汉子递过几张纸给梁山伯。 “这是他们的口供,笔供和画的押。” “劳烦诸位都使了。” 梁山伯见他们招认的如此快,顿时喜出望外,接过他们的口供细细看了。 “果真是被挪走了!”梁山伯面有怒色,“难怪多番阻挠我探寻真相,原来他们就靠着天灾**敛财!” 此时他们正在之前关押杨厚才的那间小院里,这间小院偏僻幽深,又有牛班头的人日夜把守,杨勉的人很难靠近,所以这些太守府的都使来访时,梁山伯就把他们安置在了这里,以避人耳目。 “梁县令,彻查粮仓失窃之事容易,但我等从太守府来,不是为了协助你查案的。” 那彪悍的汉子论品级并不比梁山伯低,此时手扶腰带不怒自威。 “世子让你解决的是‘困龙堤’之事,希望你不要本末倒置。” 几位都使都是太守府的巡官,专司出巡会稽郡各县,这样的事情也不知看了多少,对于县衙里的官吏如何联手起来搬空粮仓并不是很感兴趣,这是太守府决曹掾的事情,他们出手相助,不过是因为梁山伯的恳求罢了。 “正是,正是。” 梁山伯连连肯定,“若不是本县人手不足,也不敢劳烦诸位都使出手。” “如何破除困龙堤,下官已经有了办法,只是还需要再寻几个熟悉地理的本地人细问一番,这两天里,便能有对策。” 他对着几位都使拱了拱手。 “到时候,还得有赖都使们出手相助。” “这么快?” 那都使一愣,继而冷着脸提醒他:“事情是要尽快解决,可也不能激起民愤。你莫忘了世子吩咐的,最好能既让几家放弃‘蛟龙’之事,又不生出事端。” 梁山伯的眼神一黯,低下头应承了。 原来在太守府的眼里,那么多深受水患的百姓算不得“民”,他们的“愤”也不是“民愤”。 只有那些以水患迫得百姓家破人亡的人家算得上他萧氏皇族的“子民”,而心心念念让梁山伯做的,也只是不得罪这些人,不要引起“民变”罢了。 太守府来的都使们也不清楚梁山伯的计划。 当初杨厚才在西林禅寺外喊冤,世子召见了他,得知鄞县居然在修什么“困龙堤”,甚至因此引起甬江年年泛滥,立刻从中嗅到了一丝阴谋的味道。 浮山堰里闹“蛟龙”的事才不过两年,可鄞县修困龙堤居然已经有三四年了,这说明“蛟龙”这种说法恐怕不是空穴来风,要么这两者之间有某种联系,要么这些术士都是一伙的。 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若是任这件事闹大,在这个关节上又翻出“蛟龙”提醒梁帝他做过的蠢事,恐怕他们是宗室也讨不了好了。 可若真的大张旗鼓地去办,就怕这些士族因坟茔被动而举事,亦或者闹到京中去。 毕竟“死者为大”,无论他们迁坟是不是为了改变风水,真动了别人的祖坟,闹到哪里都有理。 世子不是笨蛋,自己来西林禅寺和贺革下棋,转眼间就被这庶人堵了,鄞县县令又是贺革的弟子,这其中有什么联系一想便知。 可事情被捅出来了,他又不得不解决此事。 世子一边希望梁山伯办事,一边又恼怒他们算计他,便只委派了两位都使和几个捕事带着一纸文书到鄞县,允许梁山伯“便宜行事”。 于是梁山伯得了一根鸡毛当令箭,虽然能全权指挥这几个武官,却不能暴露出太守府参与其中。 太守府能做的,不过是事后替梁山伯善后罢了。 这几个都使听到梁山伯说已经有了眉目会这么惊讶,也是因为如此。 若没有太守府的书令,他哪里来的胆气和能力去让此地士族拆了“困龙堤”? 就靠他带的那一帮子书生? 说话间,屋子的门被人敲响。 都使们将眼睛一眯,悄声贴到门上往门缝外一看,见是杨厚才带着几个乡人打扮的百姓,点了点头,开了门。 “你们来了!” 梁山伯见杨厚才果然把人都带来了,大喜道:“有你们在,我进那块‘龙穴’就十拿九稳了!” 进入屋子里的杨厚才,已经一改之前郁卒悲愤的形象,站在那里也不再刻意驼背弯腰,虽然脸上、身上都有伤,可浑身都展现出充满希望的光彩。 他一见到梁山伯,就屈膝给他磕头。 若不是这位县令是个好人,就在他告状的时候,恐怕就已经被交出去了。 梁山伯将他搀起,问起杨厚才带来的人,后者指着几个有些局促的乡人,介绍道: “他们都是我们杨家村的汉子,都是信得过之人。” “困龙堤刚修的时候,人手不足,请了本地人帮忙,我这几位同村因为力气大也去干了几个月的活儿。” 他拉了一个眼睛细长的汉子出来。 “就是他,他认识一条通往那块‘龙地’的小路。” 247.龙潜深渊 最初的时候,当地的百姓并不知道乡豪们为什么要在支流上修几道堤坝, 这时候的人很难有这样的见识, 也不敢管贵人们的事情,所以最初招工的时候, 为了糊口饭吃,很多有力气又不在农忙时的汉子都去帮忙了。 到后来甬江被这些堤坝截断了支流,到了发水的时候, 上游的百姓才发现那几道堤坝替贵人们的什么“龙地”拦住了水流,却给他们造成了没顶之灾,这时候罢手不修, 却已经来不及了。 到了杨家村的村长去找士族理论,希望暂停修建堤坝半年, 让水情平缓再修困龙堤时, 自然是遭到了士族的拒绝,甚至因为矛盾而失手闹出了人命。 有些人害怕了,有些就是杨家村的与村长有亲, 自然是不敢也不愿再修了,趁着天黑悄悄跑了。 杨厚才找来的这几人,就是当初因为对地形熟悉而偷跑了的那几人。 太守府的都使们不知道梁山伯要做什么,其中一人比较宽厚, 善意地提醒梁山伯: “梁县令,此事务必要谨慎再谨慎。不是世子怕事, 只是若这幕后主使之人是抱着挑起当地民变的想法设下此计的, 你打草惊蛇, 就等于是钻进了他们设下的圈套里。” 他顿了顿,又说。 “况且,就我们这几个人,斗不过困龙堤上巡守的众多家丁部曲。” 到达鄞县的第一天他们就去远远的看了,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了好几年,为了困龙堤吵闹的人已经几乎没有了,可他们巡视的人手却丝毫也没有松懈,只是随便点了点,堤上堤下至少有两三百人把守。 “诸位请放心,我并没有想和他们明火执仗对峙的意思。”梁山伯怕他们不放心,再三保证。 “我只希望都使们和这几位兄弟能把我送到‘龙地’里。之后若发生任何事情,由我一人承担。” 梁山伯再三保证了,又有世子的命令,几人只能先按下心中的疑问,和梁山伯约了丑时见面。 他们算好了时间,丑时出发,等到了困龙堤时,正好是寅时。 寅时是半夜即将破晓的时分,此时天色未亮,寒露湿重,即使是守夜的侍卫也困顿无比,更不愿冒着阴冷在户外久留,乃是一天之中,精神最为放松戒备的时刻。 等他们在县衙后门约定的时间碰头后,见了梁山伯的打扮,几人纷纷露出好奇的神情。 梁山伯没有几套衣服,此时换了一身在学馆中学习骑射的短打,再套上长衫,背后背着一个大竹篓,隐约可以看见里面有几个竹筒和一个大陶罐。 这些东西看起来就不轻,好在梁山伯并不是真的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否则就这一个竹篓,背一阵子就能把他累趴下。 谢绝了杨厚才替他背东西的建议,梁山伯投身入浓重的夜色之中。 “走!” 几位太守府的都使用太守府的令书敲开了城门,跟随着杨厚才领来的乡人踏上了一条城外的小路。 没走一会儿,杨厚才从后方追了过来,凑在梁山伯耳边耳语道: “恩公说的不错,那杨勉的人果真守在府衙附近,见我们趁夜出门,也冒着宵禁的风险追了过来。不过他们没有手令,出不得城门,我看他们往城东去了……” 城东,是鄞县士族在城中的居住之地。 梁山伯点点头,示意继续前进。 南方潮气重,他们走的又是沿甬江的小路,道路湿滑无比,即使前面指引的人手里拿着火把,梁山伯还是摔了好几次。 只是无论梁山伯摔得多么厉害,他身体的下意识反应一定让自己往前趴去,而不是往后倾倒。 为了保护身后的背篓,他的脸上已经被碎石残枝划出了不少口子,这也让其他人对他身后的背篓越发好奇。 “再往前,困龙堤上的人就能看到我们这边的火把了,必须要熄了火把再往前。” 几个乡人心惊肉跳地指了指对面高堤上的火光。 “往前面翻过一道沟,凫水过去,就能绕过一段困龙堤。到那边往前走两三里,只有几个巡更的,避开就能进‘龙地’。” 他们也不知道这位县令为什么要大半夜去一块全是死人坟墓的地方,若是有可能,他们根本不愿半夜到这种地方来。 “多谢各位指路……” 梁山伯记住那边的方向,对着他们拱了拱手。 “既然后面路已经知道了,各位就请回,没理由让你们陪我一起冒险。” 见梁山伯要他们走,几个年轻人不敢相信,犹豫着开口:“既然县令有大事要做,我们还是……” “走!” 梁山伯态度坚决。 “现在走还来得及,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几个年轻人和梁山伯并不相熟,本出于道义推辞了几番,觉得这样抛下一个书生在荒山野岭里有些不厚道。 可梁山伯一力坚持,何况他身边还带着几个太守府里出来的官兵,几人心里又是佩服又是感激,给梁山伯施了礼就走了,独留下杨厚才。 “你怎么不走?” 梁山伯奇怪道。 “我父亲就死在困龙堤下,他们曾对我道,让我永远也到不了那里。” 杨厚才的眼睛里流露出仇恨。 “如今,我倒要看看他们吃惊的样子。” “好。” 梁山伯点点头,带上杨厚才和太守府的人,按照乡人们指点的路线,继续前行。 按照既定的方向绕过一段已经枯竭的沟渠,便是一处带着腐臭味道的水潭。 这位置原本是和里面相连的,没有困龙堤的时候原是很大的湖面,枯水期时修建了困龙堤,此处水枯泽困,只剩雨水能够填补一二,渐渐的,湖水变成了潭水,潭水变成了淤泥之池。 好在水也不深,只到腰际,只是臭了点,他们皱着眉头脱下衣服,将衣衫都放在梁山伯的背篓里,由几个人抬着过了这道水潭。 等爬上岸,果然已经能看到远处高地上影影绰绰的坟茔。 魏晋后不再像汉朝那般厚葬成风,所以墓葬的规模并不宏伟,可好生生的荒地里乍然看见十几座连在一起的坟茔,白森森的墓碑在夜色中显得无比阴森,再加上守墓人的茅屋里火光闪动,越发凄冷可怕。 更别提耳边还有夜枭鸣叫之声,勾得人背后生凉。 众人刚刚从潭水里走了一遭,浑身又湿又臭,此时感受着种种气氛,被夜风一吹,均是浑身一抖。 “就是此处了。” 杨厚才指着那边,用恨意化解着心头的惧怕:“现在是夜晚,看不清楚。若是站在困龙堤上往下看,那一小块地方确实形似龙头。” “就为了那巴掌大的地方,竟把百姓活命的生路全部断绝了!” 梁山伯叹息。 他从背篓中取出几根火把,递了一根给杨厚才:“等会儿我让你把火把点起来,你就点着火把,跟我一起跑。等我让你走的时候,你也要毫不犹豫地离开。” “点火?不是要避人耳目吗?” 杨厚才大惊。 “到了这里,就不必避人耳目了。” 梁山伯换过干净的长衫,又背起了他之前的那个背篓。 “诸位都使……” 太守府的人紧蹙着眉头看向这位年轻的县令。 “等会儿那几个巡守之人,还劳烦诸位解决。”梁山伯顿了顿,又说:“等会我进去,必定要被人发现。等乱起来,希望几位都使能为我拖延一时半刻,直到多引些人过来。” “梁县令,你究竟要做什么?” 几个都使骇然道:“要是惊动了所有人,我们也救不了你!” 这大半夜的,若是混乱中梁山伯被人杀了,再推说是“失手”,难道他们还能怎么办吗? 这些士族顶多和杨父之死一样,随便推出个替罪羊顶了。 “你们放心,我有脱身之策。” 梁山伯对着颔首,“我不告诉你们始末,是为了你们好。你们若知道我要做什么,怕是也要成了我的‘同谋’。” “此时你们蒙在鼓里,之后回太守府也好交差,大可推脱你们什么也不知道。” 一干人被梁山伯的神神秘秘弄得心烦意乱,偏偏事已至此,如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能按照梁山伯说的去做。 他们人数不少,点起火把后没走几步就被前方几个守卫发现。 有了之前梁山伯的安排,几个太守府的府兵欺身上前,缠住了他们,其余人等没命地跑向那块“龙地”。 这边的动静很快就引起了守墓人的注意,没一会儿,只听得几声犬吠之后,好几个人从木屋、茅屋中走了出来,大吼道: “是什么人!” 好在这是半夜,醒着的人并不多,他们又绕过了防卫最严密的一段,此时稀稀拉拉出来四五个人,还在太守府都使们的控制之中。 “希望你好自为之,不要让世子失望。” 一位都使深深看了梁山伯一眼,拔出腰上的佩刀。 “兄弟们,替梁县令拖延片刻!” “是!” 一时间,哐仓之声不绝,梁山伯身边所有的武力全部都迎了上去。 守墓之人起先还以为是喝醉了酒走迷了路的守卫,见来人手里提着刀,再怎么困倦的脑子也清醒了过来,吓得没命地大叫。 这些守墓人的屋子里是有铜锣等物的,此时见有外人来袭,立刻鸣锣示警,一时鸣锣声大作,这小小的飞地上火光四起。 困龙堤上下守卫之人听到这边的声响,立刻提着火把、灯笼等物向坟地里奔了过来。 而另一边,梁山伯领着杨厚才举着火把,没命地往葬着士族祖先亡人的高地上跑,说是高地,也不过就是一处土坡,只不过为了风水,坟茔迁的略微高些罢了。 上了高坡,梁山伯借着天边已经发亮的天色,看到高地四周已经起了不少桩基,这些桩基连同之前的困龙堤,将这块“龙地”围成了一派庄严模样。 想来那些还没建起的桩基就是日后“九龙墟”的雏形,只不过梁山伯发动讨债的太快,他们还没来得及找齐人手罢了。 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前无去路,后有追兵,高坡下太守府的人早已经和守墓人斗了起来。 不远处几个府兵和守卫打成一团,已经分出了胜负,府兵们得胜了,反倒一脸迷茫; 更远处,无数火把灯笼聚集起的长龙,正源源不断地往此地汇聚而来…… 梁山伯只觉得此生再也不可能有比现在更加惊险刺激之时,无论这时候是哪一方先抓到了他,恐怕都要落得个乱刀加身的下场。 “杨厚才,到了这里就可以了,你赶快熄了火把,往上面跑!” 梁山伯站在一众坟茔之间,对着杨厚才呼喊。 吞吐着焰色的火把将他的脸色照得忽明忽暗,衬着这夜色,面目肃杀的梁山伯看起来犹如超脱于人世之外一般。 这幅样子,又在坟墓之间,很容易让人想到“鬼上身”或是别的什么类似的东西。 “梁县令,你要干什么……” 古人多敬鬼神,杨厚才也不例外,此时是心惊肉跳,压根忘了刚才答应了他什么。 “你且上去,等会儿下面危险。” 梁山伯对他微微一笑,挥了挥手。 只见他卸下了身后的背篓,从其中取出了那个用红泥封口的陶罐。 “梁……” “上去!” 梁山伯一声厉喝,神色肃穆,不怒而威。 杨厚才被他喝地一哆嗦,不由自主地继续往上跑。 就在这谈话间,“龙地”上已经聚集起了不少人,他们站在高坡下,对着高处的梁山伯呼喊着。 “上面那厮,乖乖给我下来,惊扰了祖先之灵,等着贵人将你千刀万剐!” “那小子,你举着的是什么东西?快给我下来!” “你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居然敢到这里来撒野!” “我刚才好像看到杨家那小子了!一定是杨家人派来捣乱的!” 听到有人说“杨家人”,不少参与过打死杨父的人都赫然一惊,再看向梁山伯手中的罐子时,便惊魂未定。 里面,难,难道是火油? 可这些墓碑坟茔根本起不了火,除非把那些棺材扒出来烧了,否则就算是一大罐火油,又能做些什么? 这时候,太守府的府兵已经抵挡不住越来越多的守卫,开始由缠斗变为撤退,他们武艺高超又武器精良,那些守卫一时也奈何不了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掉头逃走。 “反正上面还有个!” 他们看向梁山伯的方向,咬牙恨道。 “那小子,你手上拿的是什么东西?”一个守墓人慌张地问。“莫不是火油?我,我劝你不要玩火**……” “这不是火。” 梁山伯特意换上的青衫在夜风中猎猎舞动,高捧着陶罐的他眼睛里散发出一种异常明亮的神采。 “这是解咒之物。” 他冲着坡下众人森然一笑,抬起手,将那陶罐往前一送,跌落到坡下。 啪! 陶片四散,咣当碎落一地! 这处坟茔建在“龙地”的正中心,所以他也无路可逃,在别人看来,像是早已经将生死置之于度外。 他不要命,其他人还是要命的,见那大陶罐向着他们砸来,人人都以为那是火油,怕接下来丢下来的就是他脚边的火把,连忙避之不及地逃开。 谁料那陶罐摔的四分五裂,从里面淌出一滩液体,可那液体既没有火油刺鼻的气味,也没见到有什么异象发生。 有个汉子壮着胆子捻起一撮湿润的泥土,放在鼻下闻了闻,不太确定地说:“好像是,是……” “是水?!” “不错!正是甬江之水!” 梁山伯哈哈大笑着,拾起脚边的火把,按照祝英台信中所言,将那火把投入背篓中的竹筒之上。 竹筒上刷了火油,一遇到火立刻点燃了起来,梁山伯伸出一脚将那背篓踢出老远,张开双臂,放声长啸。 “江水入土,困龙升天!” 轰!!! **** 困龙堤上,杨勉领着几家士族的管事、嫡子匆忙赶往“龙地”。 从梁山伯果真离开府衙起,他的心里就一直七上八下,像是有好几个人在里面敲着小鼓。 这种恐怕要发生什么事情的预感,逼得他不得不冒着被怪罪的危险连夜叩开几家士族的大门,快马加鞭追着梁山伯往困龙堤而来。 果不其然,“龙地”那边似是起了什么骚乱,将整个困龙堤上下的人等搅得不得安宁,齐齐往那边而去。 然而还没等到杨勉等人赶到祖宗坟茔之地,龙地那边突地亮光大作! 轰!!! 深夜里,巨大的轰鸣声震的困龙堤上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掩住了耳朵,更有不少人惊得跪趴与地,瑟瑟发抖。 他们平生之中,从未听过如此大的声响。 雷声之后,火光冲天而起,而后一道浓烟沿着火光窜上云头,隔着好远的地方都能看的清清楚楚。 也不知是巧合还是夜色深沉,那片黑色的浓烟飘渺不定,在火光中乘风而上,映出了一道龙形。 困龙堤上被雷声吓倒的张家嫡子好不容易等到耳鸣过去,颤颤巍巍地抬起头来,看见那道浓烟,掩面大哭。 “龙跑了!蛟龙跑了!” 248.除恶务尽 “坟头上放烟花是什么感觉?” 如果有人现在这么问梁山伯, 被炸的漆黑一脸的梁山伯一定会给他一个字。 ——“滚!” 祝英台给梁山伯这两筒“炼丹废物”, 原本只是为了掩饰藏在筒底夹层里的东西。但本着“也许没准就用上了呢”的想法,祝英台还是在信里详细的告知了这两筒东西是什么,以及究竟怎么用。 祝英台的本意是让梁山伯能够借着这些烟火造成的假象当做烟雾弹逃跑用, 可惜没有见过“烟雾弹”是何物的梁山伯并不能完全领悟到祝英台的意思,也小看了这烟花造成的声势。 于是明明该是帅气无比的“困龙升天”, 硬生生把所有人都吓成了傻子。 这其中也包括梁山伯。 竹筒点燃时的巨大声响让无数人捂着耳朵仰头就倒,若不是梁山伯知道可能有声音捂住了耳朵, 大概他会是第一个被“劣质烟花”炸聋了耳朵的人。 等困龙堤上巡夜的守卫全部赶到这边时,梁山伯浑身被浓烟熏得漆黑, 头上、脸上还有粉末与灰尘, 可即使他的样子看起来如此可笑,却没有一个人笑得出来。 张家和黄家等士族中连夜赶来的家中子弟如今正泪涕纵横, 他们费尽千辛万苦困住的蛟龙就在刚才的轰雷声中一飞冲天了, 空余下没有龙气的死地。 “打, 给我打死他!” 张家嫡子怒急攻心,指着梁山伯气急败坏道:“打死此人者,赏金十两!” 十两金子并不是个小数目, 当下就有人跃跃欲试。 “吾乃鄞县县令梁山伯, 谁敢?!” 梁山伯拭去脸上的黑灰, 大喝道:“谋杀朝廷命官者, 斩立决!” “梁山伯?” 张家人听到他的名字, 转头瞪向身边的杨勉。 “你之前的保证呢!不是说是杨厚才吗?!” 刚才天色昏暗, 梁山伯又灰头土脸, 杨勉一时没发现那站在高地上的是梁山伯,现在一听那人自报家门,顿时心中苦涩。 “这……梁县令毁坏了士族墓地,也算是冲撞了士人……” “谁说我毁了墓地?” 梁山伯刚刚已经查看过了脚下,找好了退路。 “方才是困龙升天,声势虽然浩大,可蛟龙却没有惊扰亡人,你们看一看,到底是哪座墓损了!” 鞭炮当然是毁不掉墓碑的,否则后世那么多人年年扫墓,祖先的坟墓早就被炸完了。 这些士族选择做墓碑的石材都是上好的石料,原本就坚硬无比,被那没啥杀伤力的烟火炸过,除了上面沾了些灰尘,半点损伤都没有。 这些人神色古怪地检查了一遍,果真没有毁坏墓地,只能忿忿地回报。 “梁县令,你这是何苦……” 杨勉眼珠子一转,状似劝慰道:“被你这么一弄,好好的‘鲤鱼跃龙门’的风水变成了‘水枯泽困’,这些贵人们花费了好大的心血才困住这条蛟龙,你说说,你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他不提还好,一提之下,几家士族又义愤填膺起来,一个个叫嚣着要把梁山伯丢到甬江里去祭蛟龙。 听到他们的威胁,梁山伯放声大笑。 “你笑什么!” 张家嫡子恼羞成怒。 “我笑你们大难临头而不自知!” 梁山伯铿锵道。 “我笑我救了你们,你们却不知好歹!” “放肆!” “你们困住蛟龙,又是修堤,又是放粮,早就已经被有心人捅到了太守府去。此处既然是龙地,自然该是龙子龙孙享用,你们一群士族,又不是宗室,将祖坟迁到这里,一旦有人煽风点火,当真一点都不担心?” 梁山伯的声音在清晨的微风中远远传了出去。 “这蛟龙被困至此,数年来,没有哪一年风调雨顺过,这便是上天的警示!若是哪一日甬江泛滥到连困龙堤都无法拦住的地步,此处便再现浮山堰之祸。在这关头,你们还触浮山堰的霉头……” “事情传出去,我一个小小的县令丢官事小,诸位数代、数十代立下的士门,怕是就要烟消云散了!” 他虽是庶人,却深深明白这些士人们最怕的是什么。一旦门阀不在,他们跌落尘埃,恐怕面对的将是比庶人更惨的境地。 昔日仇敌会落井下石,被欺压过的奴隶荫户也会有怨报怨有仇报仇,没有了士族的种种优待,烟消云散只是最好的结局。 被梁山伯这么一威吓,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不知道该用什么话来反驳。 “你这庶子,一张嘴倒是利害!” 张家之子看着梁山伯,突地一声冷笑。 “可惜你再怎么厉害,也不过是小小一县令罢了!毁了我等的龙地,我倒要看看,上面是怪罪我们,还是怪罪你!” “来人,在困龙堤上竖一根柱子,把他给我绑了,就在堤上示众!” *** 鄞县。 “听说没有,那个催粮的梁县令被张家捆在了困龙堤上!” 街头,一个中年汉子啧啧称奇。 “他替张家催粮,怎么反倒被捆了呢?” “听说是……”另一个跑码头的汉子左右看了眼,小心翼翼地说:“听说那梁县令,放跑了困龙堤里困着的那头蛟龙!” “我的天,凡人怎么能放跑蛟龙!” “你是没看到哇,那头早上我恰巧就在附近,亲眼看到了困龙升天啊!” 那跑码头的汉子说的是绘声绘色,“听说那蛟龙日日向梁县令托梦,希望他能放它脱困,于是梁县令胆气一起,揣着一罐甬江水趁夜就摸进了困龙堤里,将那江水洒到了‘龙地’上……” 不知不觉间,汉子的身边围满了人,一个个听得是聚精会神。 “只见得轰隆一声巨响,云头上降下九重惊雷,直击梁县令脚边的空地!霎时间,被困住的黑龙腾空而起,向着梁县令点了点头,一头扎进了云里,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叹道。 “梁县令放跑了龙,改了此地的风水,本地那些贵人们怎么能饶他?当场就要杀了他祭祀祖宗。好在他是太守府亲自钦定的县令,这才留了一命,只是被捆在九龙墟上泄愤而已。” “九龙墟?不是困龙堤吗?” 一个百姓听得津津有味,突然听到陌生的名字,好奇地问。 “本来只是困龙堤,可是这几年没了蛟龙,每年都不曾风调雨顺,为了让蛟龙回水里,这几年雨是一年下的比一年大,甬江也年年泛滥,这些贵人们怕困龙堤截不了江流,所以想多修几道万无一失。” 汉子笑道,“那基桩之前都已经起了,结果梁县令把龙放跑了,现在都成了无用功啦!” “他们哪里来的人手修九龙墟?”几个百姓迟疑道,“现在可是农忙时候,又不是官府修堤,能征调力夫,这就剩几个月就到汛期了……” “谁知道呢。” 汉子摆摆手,“这些贵人们的想法,哪里是我们摸得清的,约莫是有什么其他的路子招到力夫。” 县令被缚,有许多人都来外面打探消息,其中就不乏一些“聪明人”。等听完前因后果,不少人都陷入了深思,面上露出了然之色。 难怪急着要催粮,宁愿让农人欠官府的粮食,也不让他们欠士门的。 “那蛟龙上了天,今年是不是不闹水灾了?” 一个年纪较大的老农更关心的是这个。 “听说龙都管行云布雨,哪里下多少,下多少天,都是龙管的哩!要说我们这年年淹是蛟龙不在,现在蛟龙归位了,应该不会再淹田地了?” “我看今年不会下了。” 汉子跟着点头。“就算会下,等困龙堤被拆了,有那块地分流,水也大不到哪里去!” “困龙堤要被拆?” 不少人吃了一惊。 “可不是,那地方的龙一跑,风水就变成了水枯泽困,祖坟在那里,子孙一辈子都不能上进!可不要赶紧迁走呢!” 汉子笑眯眯地。 “等没有了那些贵人的坟地,困龙堤上又没有人再把守,你看着,不出几日,肯定有想要种田的百姓把那里给扒了!” “今年不会再淹了,我们得回去插秧去。” 好几个在城中干活的年轻汉子商量着说,“家里还有好几亩好田,废了可惜。等那些贵人把坟迁走了,堤被扒了,日子就好过了。” “我也是,我家今年田就种了一半,就怕又被淹,不敢使力气。” “我也是,我也是……” 说话间,不少人打定了主意要回去侍弄家里的农田,说不得到了秋收还能有点收成。 没有了田在城里糊口的,和流民也差不多,说出去人人都瞧不起。 但凡有一点希望,谁也不希望靠讨饭过日子。 等看热闹的、听新鲜事的走了个干净,那“跑码头”的汉子也背着渔网吊儿郎当地拐入了几条小巷之中,一下子就没了踪影。 不过半个时辰的时间,刚刚还打扮成渔夫样子的汉子已经换上了一身官服,出现在了府衙里。 “有劳都使了。” 几个佐吏面露不安。 “只是这么做,能有什么用处?” “我也不知道。” 那位都使摇了摇头,“这都是你们梁县令吩咐杨厚才带回来的话,我们也只是照做而已。不过往好处想,至少大部分百姓开始相信今年不会再发水了。” 这种传播流言的事情,就不能找熟面孔做,这些太守府来的都使和官差们正合适。 太守府的人在当夜替梁山伯阻拦了片刻,后来趁夜散入各处,没有被当场抓住。 那杨厚才藏在梁山伯身后不远的高处,因为人人都注意到梁山伯,倒没发现杨厚才,在混乱大起之前,梁山伯就已经想好了计策,吩咐杨厚才先藏起来,之后从原路跑了回去,将消息带了回来。 现在整个鄞县因为困龙升天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这些士门再怎么大胆,也不敢在这个风头上让梁山伯死,最多靠折磨他出一出气。 说起来,梁山伯什么也没做,就是往地上浇了一罐子水而已。 “我们天天给梁县令送水送粥,旁边几家的守卫对我们是虎视眈眈,就算我们想要强行把他从柱子上解下来,对方人多势众,我们也无能为力。” 一个佐吏恨声道:“要是傅歧或是马文才在这里,带着家将部曲要人,哪里有这样的事情!” 几个都使都是会稽人士,俱都听过这几位“天子门生”的名字,就是不知道这新任的鄞县县令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听说那几位都是士族出身,照理说不会和他们这样的吏门寒生有交情。 就在几人议论纷纷间,突然有门子来报,说是衙门外冲进来好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梁山伯抬了回来,往大堂里一丢,就走了。 这下子,众人骇然。 等他们冲到大堂里,只见奄奄一息地梁山伯躺在地上,只有出气,没有进气,喘得像是拉破了的风箱。 “梁县令!” “令长!” 几个都使迟疑不定地看着地上的梁山伯,将他搀扶了起来。 “劳烦,劳烦诸位,去把杨勉、刘主簿诸人捉拿归案,追还这几年被贪墨的粮草……” 梁山伯气若游丝地吩咐着。 “我,我这里无事。要再拖下去,我,我怕他们要跑了……” “还管什么粮草,先找医者要紧!” 几个都使大惊失措,连忙喊人去找医者。 “他们绝想不到我都这样了,还想着这个。” 半躺着的梁山伯一边咳嗽,一边摇头,死死攥着一个都使的手。 “去,去抓人,除恶务尽……” 那都使惊讶地看着他,没想到一个看起来下一刻就要断气的人,力气能这么大。 除了意志过人,找不到其他理由了。 他敬佩地看着梁山伯,重重点了点头。 “你放心,世子让我们协从你行事,在你还能理事时,我们必定尽力相助!” 梁山伯眼中露出欣慰的笑容,还未说话,先剧咳了一阵。 待掩着口鼻的袖子移开,那袖子上已然一片血迹。 249.长相疑云 公主祠外,提着几瓶酒的傅歧扭扭捏捏, 死活都不愿意进去。 “你搞什么?” 孔笙看了眼身前的褚向, 压低了声音问他。 “不是说好了一起祭拜晋陵长公主吗?” “要去你们去。” 傅歧看着公主祠里进进出出的小娘子、老妇人们,头皮一阵发麻。 “我不想和一堆女人挤。” 那边的马文才瞟了他一眼, 知道他脑子里又不知道在想什么了, 索性从他手中拿过“秋香”, 先抬脚进了公主祠。 这座祠堂只是民间百姓建的,按理应该并不华丽, 祠里也应该充满了民间的惯有审美——例如披着红红绿绿衣衫的神像, 以及各种俗不可耐颜色堆砌在一起的木雕等等。 可出人意料之外的,整座公主祠的风格清静雅秀,那座主祭的神像虽然面目模糊, 却也看得出眉目端丽身姿婀娜,应该不是出自什么乡野木匠之手。 而且无论是头上的发型发饰, 还是身上的衣着披帛,均是京中贵妇的惯有打扮,神像上衣衫的料子,也确实是绫罗丝帛无误。 大概正是因为这座“公主像”美丽的已经超过了乡人们的想象,所以才会如此香火旺盛,以至于人们甚至觉得哪怕只要是祭拜它都会变美。 看着享堂里跪伏一地许愿的信女, 居然有不少人的服饰、发饰模样都是模仿这座雕像的,没有金银, 就用铁的, 没有璎珞, 就用刷上红漆的木珠子…… 让马文才等人了看了,一时有些啼笑皆非,又有些感慨。 女人的爱美之心,真是无论什么身份,俱是一般。 似乎有些约定俗成的,这里只有女人来,他们几个年轻后生东看西顾,竟没有看到一个男人。 待那些许愿的小娘子、大肚婆们抬起头来,发现堂中多了几个郎君,一个个抽气的抽气,羞红了脸的羞红了脸,还有大着胆子使劲往这边瞧的。 他们几人都出身士族,无论是长相还是气质,都能看的出不是来这里的人物,这也越发让她们好奇,这些郎君来这里做什么。 然而很快的,她们的羞涩也没了,笑意也没了。 “我家公子祭拜大长公主,尔等速速退下!” 孔笙带来的护卫拔出佩刀,对着屋中呼喝。 “否则冲撞士人,等着吃鞭子!” 从孔笙护卫拔出佩刀的那一刻,屋子中的女人们尖叫声此起彼伏,还不等护卫驱赶,一个个忙不迭地站起身来,低着头就往公主祠外走。 还有些胆子大的,临走前瞪了他们一眼,嘴里无声地骂骂咧咧,显然对于他们仗势欺人的举动十分不满。 可惜士庶有别就是士庶有别,她们即使又气又恨,也只能选择退让。 没一会儿,公主祠里的信女们走的干干净净,庙里主持香火的主持见此情况,知道来了贵人,连忙从后面出来伺候。 孔笙安排这一切时,褚向都似乎毫无所觉一般,直到堂中没有外人了,他从马文才手中拿过一瓶酒,跪在那穿红着绿的神像面前,用酒祭拜自己的母亲。 马文才几人按辈分都是晚辈,按晚辈礼对大长公主行了祭礼,又都给了那庙祝一些香火钱,让祠庙中相关人等都不要出来,准备把一座空空荡荡的公主祠完全让给这对“母子”。 几人出了公主祠,本准备在外等候,结果举目一望,乐了。 “这位小郎君好俊俏,有婚约了没有啊?若是没有,大娘给你介绍个不错的姑娘?” “瞧瞧这身材,瞧瞧这胳膊这腿,一看就是能干活的!” 一个牙都豁了的老大娘忍不住伸出手去摸傅歧身上的腱子肉,满面“慈祥”地笑问:“小郎君啊,来公主祠干什么啊?是不是想看哪家的闺女漂亮,给自己找个媳妇儿啊?!” “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动脚!” 这下,一直站在祠外当自己是雕像的傅歧惊了,拨开老太太的手,吓得往后退了几步。 “我就说,我就说……” 老太太不怒反喜,咧着嘴向着四周的女人们炫耀。 “有劲着呐!” “老疯子!” 傅歧是又羞又恼,他开始后悔自己为了不失礼,早上选了件细麻的白色衣服出门,早知道会遇见这么多疯婆子,就把他那件罗衫穿着。 也不会被人这么“调/戏”!! 南朝的民风虽不如北朝那么开放,可未婚男女之间也没有那么拘束,尤其在公主祠祭拜的还有不少已经怀了孕来祈福的妇人,这种妇人最是泼辣的,见了傅歧羞涩难当,越发起了逗弄之心,一起围了过来,问东问西。 就在傅歧难以招架之时,一抬眼终于看到了出来了正在看戏的马文才几人,顿时大喜过望,叫了起来。 “你们出来的正好,赶紧把这群疯婆子赶走!” 他这一喊,原本还站在公主祠外讨论里面几个郎君身份的女人们吃了一惊,见是刚才驱赶他们的士族出来了,一个个低头噤声,安静的像是鹌鹑。 傅歧几乎是蹦着跳回他们身边的。 噗! 徐之敬实在没忍住,一下子笑了。 “别怕,别怕,会祭拜公主娘娘的,都不会是坏人!” 唯有那豁了牙的老太太还是笑眯眯地,一点都没有害怕的样子,反倒用审视地目光打量着马文才几人。 “哎哟,都是好俊俏的郎君啊!” 这大娘应该是常年待在公主祠附近的老人,不少女子都认识她,见她还是这样没有分寸的样子,连忙偷偷去拽她。 可惜这老太太一点都没有领略其他人的意思,居然走的更靠近了,看着马文才几人絮絮叨叨说: “这几位郎君是贵人?哎哟,这几年贵人来祭拜公主娘娘的可少见,而且还都是年轻的郎君……” 马文才立刻抓到了她话中的重点。 “有贵人来祭拜过大长公主?” 老太太点点头。 “有哇,这么多年来,经常有贵人穿着普通人的衣服来祭拜,而且大都是男人,不过像你们这么年轻的少。” 她一边说,一边感慨:“他们换了布衣一个人来,就以为别人看不出他们是贵人了。可惜这些贵人一个个从骨子里就是不凡的,就像刚才那个一身腱子肉的郎君一样……” 她又用“慈爱”的眼神看向傅歧,看的后者一哆嗦。 “……贵人即使是穿得破破烂烂的,也是看的出来的哩!” 马文才听闻过大长公主年轻时的“风姿”,连谢举都曾是她的裙下之臣,这么多年过去了,依然还有故人偷偷摸摸来祭拜她,思来也是寻常。 只是一个婆子,为什么神神叨叨地要对着他们说这么多奇怪的话? 马文才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后者并不躲闪目光,也笑嘻嘻地看着他。 “几位贵人勿怪,冯婆子以前伤了头,说话做事就是这么颠三倒四的,人却不坏的。” 一个妇人壮着胆子为她求情。 “她就住在这公主祠里,有一双巧手,专门以替女子梳妆打扮为生,并不是媒婆。” 说话间,几个妇人纷纷附和,并说着她们头上新奇的发髻都是出于她手,冒犯傅歧也绝不是有意。 其他人这么一说,马文才看向婆子的表情更加古怪。 之前他就觉得古怪,这祠堂里的公主神像衣着打扮绝不是乡野村人能想象出来的模样,就算有爱慕追随公主之人参与建造了这神像,可这么多来参拜的女子都能学着这神像的打扮和发型,就有些奇怪了。 即使是出身士族的女子,也不见得就会自己梳妆打扮,多半是出自家中擅长梳妆的娘子之手。 “这位老人家就住在这公主祠?难道以前认识大长公主吗?” 马文才试探着问。 “马文才,你和她说那么多干嘛?” 傅歧龇着牙拉了他一下。 “这人古里古怪的!” 那老太太听到“大长公主”几个字时愣了下,摇了摇头。 “那样的贵人,我怎么能认识?我就是个靠公主娘娘恩惠,住在这里的可怜人罢了。” “那老人家的手艺是从哪儿学的?” 他又追问。 “我以前伤过头,不记得啦。” 冯婆略带伤感地笑,“什么都不记得啦,就只记得自己会梳头。” 正在说话间,独自一人在公主祠里祭拜的褚向出来了。 他大约是哭过,双眼通红,脸颊尚有泪痕,衣襟下摆都有灰尘,只有经历过大悲之人明白为何如此。 那衣襟上的褶皱,是心痛不已时紧攥着自己的襟口,揉搓出来的。 看着他这样的样子,马文才这才相信他是第一次来这里拜祭自己的母亲。 想到冯婆之前说过有不少士族乔装打扮来拜祭大长公主,马文才也信了。 如果冯婆真是出自贵族门阀的梳妆婆子,能看得出士族和普通百姓的区别,那是再正常不过了。 等褚向向着他们走过来时,冯婆终于看清了褚向的长相,脸色突地一白,整个身子也像是筛糠一样抖了起来。 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她就低下头寻了个方向快步走开了。 “怎么都站在这里?” 褚向见几人都站在外面,好奇地问。 “刚才有个……” “傅歧刚才被门口的女人们调戏了,我们在笑话他。” 马文才立刻揭过傅歧的话头,抢着调笑说。 “你也整理下自己的仪容,这样回去别人都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事。” 梨花带雨,衣衫凌乱,他还是一副这样的长相,旁边已经有不少小娘子面红耳赤了。 褚向低头看了看自己,不好意思地拱拱手:“我这样子,让诸位见笑了。” 既然褚向已经拜祭完了母亲,几人便一起回返,否则船上的人久等他们不来,肯定要找过来。 待回了船上,马文才寻了个理由自己独处,没一会儿,乔扮成寻常船工的细雨摸了过来,低声对马文才说: “已经问过了冯婆,她离开不是因为认识褚公子,而是害怕一个和褚公子长得相像之人……” “和褚向长得相像?” 马文才奇道。 “可问了那人为何要伤她?” “她说自己不记得了。她是前几年大长公主的诞日时受的伤,那天是祭日,原本人就多,她当天替不少女子梳头妆面,她也不记得为何会得罪了别人。” 细雨回道:“我去问了庙祝,说是在公主祠后的水井里找到她的,原本还以为她会死,结果撑过来了,就是忘了许多事,之后脑子也有些糊涂。” “刚刚看到褚公子的那一刻,她突然想起了那个打杀了她把她投到井里的主使者长相,心中实在害怕,所以就跑了。” 这话中透露出的信息量太大,马文才思忖了半天,总觉得有千头万绪,就是理不清楚。 “吩咐两个游侠儿盯着公主祠,顺便保护这冯婆。” 马文才抚着下巴。 “若有人这几天去找冯婆,弄清楚是什么人,再来报我。” 250.吴郡门人 从晋陵的公主祠回来后, 褚向就很少再出房门, 马文才他们在甲板上看到的,反倒是一直保护着褚向的那个中年侍卫。 “褚向脾气也太好了点。” 徐之敬看着那个阴沉着脸在甲板上晃悠的侍卫。 “不贴身保护未出房门的主人,反倒自己出来透气。” “能让褚兄退让的, 必定有什么过人之处。” 马文才也注意那个侍卫很久了,不过,他并不觉得是褚向脾气好。 “晋陵长公主和侯爷离世时褚向年纪还小, 我还以为他面对亡母神位时会没有那么伤感, 没想到对他影响这般大。” 孔笙也唏嘘着, “没想到褚兄会如此悲伤, 连露面都懒得露了。” 褚向说自己悲伤难当,形容损毁,不愿让别人看到他邋遢的样子,所以自己留在房中休息。 于是众人的想象画面里,都是褚向哭的眼肿鼻红, 发衫凌乱的模样, 也都理解的不去打扰他。 孔笙和徐之敬在闲谈,而马文才只静静地靠在船舷,思考着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祝英台那边有祝家庄护着, 暂时应该没什么问题,即使有问题,他现在正在前往建康, 也鞭长莫及。 大船在水面上航行, 就算有什么消息也只能在靠岸的时候传来。游侠儿传递消息是快, 可再快也要从上虞过来,一来一去,消息总比不上现实中的变化快。 等到了建康,他们会先去国子学,等候天子的传召。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他都没有见过天子,更别说投其所好。 等到了建康,便是真正陌生的世界,接下来的路怎么走,马文才其实也没有想好。 或者说,想好也没有用,在那些贵人绝对的实力面前,他的小聪明根本不值一提。 太平日子最多还能再有个七八年,动乱将从北方开始,一直蔓延到南方,现在每一天的时间都很宝贵。 一晃神,便已经是好几刻钟过去,等他回过神来时,徐之敬和孔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旁边只留下难得安静的傅歧。 “你在想什么?” 马文才问。 傅歧扭过头看了马文才一眼,又将头转了过去。 “我在想我阿兄。” 船头风大,旁边又开阔藏不住人,他倒是不必担心有人偷听。 “前面就是丹阳,也不知他如今情况如何,谢使君说的那些人有没有见到他,朝廷会不会同意议和……” 傅歧声音渐低。 “……我阿兄的牺牲,值不值得。” 面对傅歧的疑问,马文才也只能沉默。 至少在前世的时候,直到他死,两国都是没有议和的。 现实会不会发生改变,他一点都摸不清楚。 很多时候,他以为自己已经将历史改变了,可改变的不过是一些小的细节而已,历史的洪流依旧滚滚向前,譬如浮山堰,譬如傅异的死。 好在傅歧也只是找马文才倾诉下,并没有期待着他的回答,于是两人看着开阔的水面,一时无言。 官船越靠近建康,航行的就越快,很快就到了丹阳。 徐之敬虽被除了士,可依旧是徐家人,只是那时出了傅异和祝英台的事,徐家不好在风头上给徐之敬送人送物,只能委托官船在回程的时候停靠于丹阳片刻,让徐家把准备好的东西送上船。 在到达丹阳之前,褚向也恢复了往日的平和,只是越靠近建康,他的忧郁就与日俱增,就连徐之敬都看不下去,提出自己和他同住顺便解闷的建议,可惜也被褚向拒绝了。 大概是褚向的紧张感染了其他人,所有人都恨不得船再开的慢一点,能晚点到建康才好。 这一日,船已经靠了丹阳,马文才、褚向等人借着帮徐之敬的由头,带着侍卫和随从,陪着徐之敬下船去接人。 还未下船,徐之敬就已经对着船下招起了手,无论平时怎么冷傲,他毕竟也还只是个少年,在面对自己的亲人时,有着难得的温柔。 “是我的小弟来了!” 徐之敬兴奋地向着左右介绍。 “是那个被称之为‘神童’的徐之才?” 褚向好奇的问。 “正是!” 徐之敬正回答着,见弟弟试着要跳上舢板,惊得连忙冲了出去。 “六弟,别跳别跳,我这就下去!” 于是一行人看着徐之敬风一般地冲下了船,对着岸边的弟弟就开始训话。 众人啼笑皆非,待下了船后,还能听到徐之敬的训斥声。 “你又不会水,万一落水了怎么办?身为士族,怎可如此失礼,大庭广众之下撩起衣衫蹦来蹦去!” “阿兄,我又不是女人……” “男子也不可随意如此!” 看到马文才他们来了,徐之敬才不好意思地停止了训话,上前为自己的弟弟一一引荐。 待介绍到傅歧时,小少年微微一顿,笑着露出两颗虎牙对着他点了点头,显然是从哪里听到过他的名字。 傅歧估摸着自己兄弟在徐家求医,应该是从他兄长口中听过他的名字,情绪顿时振奋起来。 这边徐家弟弟絮絮叨叨说着哪个兄弟给的盘缠,哪个兄弟送的冬衣,哪个长辈写的引荐信,再加上徐家来的刀兵不少,又有马文才等人的部众,一时间这边看起来声势浩大,便把这一处的通路给堵了。 此地的人都认识丹阳徐家的刀兵,并不催促,而大部分上岸的人看了这边的情况,即便觉得人多,但出门在外都是多一事少一事,见了也只是皱皱眉,转而换条路走,又或者在一旁等着。 唯有另一艘大船上下来的几个年轻人见到这边的场面,对着岸边的徐之敬等人呼喝了起来。 “喂,那边的,你们把路堵了,能不能让一让?” 从那官船上下来一个穿着青色儒衫的年轻人,身后跟着三五个文士打扮的书生。 “要叙旧不能到边上去叙旧吗?” 此人虽穿的简单,但衣裳乃是绫罗所制,又是鲜亮的颜色,一望便是士人。身后诸多书生也皆是士人打扮。 只是这人虽明显不满,语气还带着谴责之意,可一开口那声音却温软可亲,知道的是在斥责人,不知道还以为是撒娇,实在让人发不出火。 “吴郡口音?” 褚向微微一愣,不太确定地问身边的马文才。 “嗯。吴郡人。” 马文才点了点头,示意他们靠边让一让。 学馆中顾烜便是来自吴郡,不过是顾家分支,即便如此,门第也已经很是了得。 吴郡四姓“顾陆朱张”显赫无比,即使在建康也有不少子弟入仕为官,虽不知道这些人什么来历,让着点没错。 其他人大概也是这么想的,没多磨蹭,便让了一条道儿出来。 那几个士生态度倨傲地穿过马文才等人,待路过褚向身边时,其中一人拍了拍身边士生的背,指着褚向,示意他们看他。 “这个郎君这么俊俏,莫不是个美娇娥?” 一个桃花眼的士生不怀好意地打量着褚向的胸前,“那个,说你呢,下次女扮男装,最好还是不要上妆为好!” 褚向天生一副好皮相,唇不点而朱,面不敷则白,即使在会稽学馆中也曾有人在私底下讨论过褚向是不是女人,有没有化妆的问题,但他毕竟是褚氏出身,没人敢当着他的面这么侮辱他。 如今这几个人在大庭广众之下对褚向说出如此侮辱的话语,顿时让众人齐齐变色。 “你说什么?” 暴脾气的傅歧立刻瞪起了眼睛。 “我看你才不男不女!” 傅歧话音刚落,这几个吴郡出身的士生勃然大怒。 “你说什么!” “我看你们不但不学好狗,还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徐之敬向来护短,给了刀兵们一个手势,徐家人立刻就将他们保护了起来,利刃齐齐出鞘。 被围在其中的当事人褚向也是气得不轻,身体隐隐发抖,面色发红。 “好叫你们知道,不是只有你们才有人!” 桃花眼冷笑一声,用吴语对着背后喊了几句,那大船旁一艘船上站出十几个甲兵打扮的汉子,人人手中都有兵器。 “不就是狎妓吗?都敢女扮男装成士人模样,还假惺惺不准人说?”那桃花眼挑了挑眉,目光从一身布衣的徐之敬身上扫过。 “能和庶人混在一起的士子,也难怪这么没有规矩。” “不知这位如何称呼,又是什么出身?” 一旁一直没有发话的马文才步出了刀阵,对着几个吴郡士子问道:“既然敢对吾等‘指教’规矩,倒要讨教下诸位的‘规矩’。” 大约是马文才身上的气势不同于身边几人,那桃花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没好气地说: “自报家门免了,我等均为‘天子门生’,够资格否?” 说罢,他好整以暇的等着这些人诚惶诚恐。 然而,他只看到对面的几人脸上露出了古怪的表情。 霎时间,马文才笑了。 “那巧了。” 他指了指褚向。 “这位,也是天子门生。” 251.借腹生子 身为士族, 别的本事没有,看人的本事倒是家传,即使是“惹事”,也得看对方能不能惹。 也不怪他们狗眼看人低,实在是马文才一行人实在太“非主流”。 马文才自是不说,他遮挡朱砂痣的那枚系带已经让他无数次被人当成“将种”;傅歧大大咧咧惯了,人高马大, 又和马文才站在一起,看起来也像是将种。 徐之敬不用说, 他已经被除了士, 连丝绢都穿不得, 如今一身布衣站在几人身边, 哪怕身边有刀兵站着, 看起来也只像是个管事, 不像是主人。 至于孔笙,属于丢在人堆里都没什么存在感的“老好人”, 褚向面相虽然艳丽,可那架势一看就是个平时被人拿捏惯了的…… 遇见这样乱七八糟的“同辈”, 恰巧是正春风得意的时候, 又是恨不得所有人都退让的年纪,自然而然就生出了事端。 可听到对方也是“天子门生”, 这几人悚然而惊。 “你们也是?” 桃花眼看了看身边的同窗, 不确定地问。 “敢问诸位是?” “我们是会稽学馆的!” 他们要只是油嘴滑舌而已, 傅歧还会高看他们几眼, 结果也只是看家世认人的怂货,他也就不想再和他们磨蹭,不耐烦地说。 “你们是吴郡学馆的?以后说不得还要一起进出,何必这样剑拔弩张?” 孔笙抬头看了眼官船边押送的那艘船,明显是几人的家族保护官船所派,和解道:“你们给褚兄道个歉,这事就算了。” 吴郡学馆的几人皱着眉头看着褚向,希望他能主动说不需要道歉,就此将这件事揭过,毕竟刚才被那样侮辱他都不说话,显然是个好拿捏的性子。 可惜原本性子懦弱的褚向此时却硬朗了起来,虽然看起来很像是下一刻就息事宁人的表情,但马文才和其他同窗们没开口,他就也跟着沉默。 “我们走。” 桃花眼身后的一个士子悄悄拽了拽他的衣袖,示意他先离开再说。 这群人看起来鲜衣怒马,事实上若真是这样的家世,也就不会去读五馆了。 几人出身都还不错,但也就和会稽学馆的顾烜、魏坤之流一般,属于分支里不起眼的“别堂”,只有个名头好听。 若真是顾、陆这样的出身,这时候早就坐在国子学中,哪里会和庶人争什么“天子门生”。 马文才几人再怎么不济,最初也不是以五馆学生而是以贺革“入室弟子”的身份投入贺家门下的,和这种到处找门路求出身的士族比起来,说不定门第还高出一截。 那桃花眼被同伴拽了几下,没撑住面子,依言就要离开。 可惜面前被一人拦住了去路。 是马文才。 “这位兄台,还没告知尊姓大名。” 马文才也不为难他,嘴角还噙着一丝笑容。 只是那笑意看起来,比指着他们鼻子破口大骂还让人难受。 “吴郡学馆,张骋。” 这叫张骋的桃花眼看了眼马文才,没问马文才,倒扭头看向褚向,问他: “他叫什么名字?” 这人怎么回事? 是断袖?一定是断袖? 傅歧脸色怪异地看着张骋,不止是他,就连张骋身边几个同伴都诧异不已。 “我是会稽学馆的褚向。” 褚向终于开口说了话,那声音绝对不会被人当做是女人,也引得张骋一脸失望的表情。 “阳翟人。” 阳翟褚氏在本朝受到皇帝忌讳,但这种忌讳并不放在明面上,在士族之中,褚家的门第却是清贵至极。 褚氏屡代有男儿出仕为名臣良相,女儿也不乏为贤后贵妃的门第,说若起门第和出身,母亲甚至是皇族的褚向当为所有人之中最清贵的。 至少那几个还有心惹事的听了褚向的来历,当场就哑了火。 这一场“纷争”就因为互相自报家门而不了了之,士族吵架都要顾及门第和脸面,反倒没有平民吵架来的痛快。 这码头旁一群人见没什么热闹看,顿时鸟兽散了。 唯有徐之敬看着那频频回头的张骋,一脸不屑。 “那人贼眉鼠眼的,一看就不是好人,以后在建康见了他,躲着点走!” 他嘱咐褚向道。 “吴郡学馆连这样的人都能入选,可见吴郡这几年也没什么能人了!” 见此事解决的还算圆满,徐家的刀兵和下人们也松了口气,继续叙旧的叙旧,递东西的递东西。 但出了这么一出,徐之才深刻的感受到庶人在这个世道生存的不易,恨不得亲兄弟把家里所有刀兵都带上。 还是徐之敬死命推辞,这才只带了两个刀兵,又点了两个从小在家里伺候他的药童,一起四个人跟他去建康。 就在徐之敬和徐之才兄友弟恭的时候,马文才一直在等的信件也被送到了。 因为之前在丹阳养伤的是“被烧伤的祝英台”,为了不引起别人的怀疑,祝家也在丹阳留了不少从人,这飞鸽传书,便是从祝家在丹阳的从人手中拿到的。 拿到信之前,马文才估摸着徐之敬制出来的药应该也派上用场了,这信应该说的是这个事。 可等真打开信函,饶是马文才沉稳过人,脸色也难看的可怕。 “‘蜡丸丢失,九娘待嫁’?” 在心中默念着信上的字,他咬着牙,用吃人的目光看着面前祝家的从人。 “你们祝家,是不是故意坑害我?” *** 别院。 “我只问你最后一次,那枚丹药和十枚血鳔去了哪里?” 祝父用吃人的目光看着面前的祝英台。 “你可知道,那是家里付出极大代价,为你找的退路?” 为了从这局中脱身,他们祝家庄不但将把柄自己送到马文才手中攥着,更是小心翼翼地在刀尖上跳舞,不得不左右逢源。 唯一的希望,也还是画饼充饥的那张饼,只要马文才撒手不干,他们一夜之间就能打回原形。 祝英台哪里敢说将装病的药给了梁山伯,一旦说了,梁山伯就活不了了,祝阿大也活不了了。 她只是咬紧了牙关,死活都不开口。 “英台,这时候不能任性,那官媒明日就到了!” 祝英楼专程来别院一趟,就是为了安排妥当接待“使者”的,如今见妹妹这边丢了蜡丸和血鳔,恨不得赶紧回庄里将母亲接来,好安抚自己的父亲。 可惜现在去接也来不及了,而祝伯元又一向是说一不二的性子。 见祝英台如此倔强,这位素来冷峻的宗主居然不怒反笑。 “我从来不知道,我那从小聪慧的女儿,竟然会长成现在这幅人伦倒逆的样子。也是我命中有此一劫,好让我知道什么叫‘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他看着还欲再劝的祝英楼,抬起手来制止。 “不能为了这逆女,将我祝家庄上下上千人都系于危难之中。从此以后,她是被许给别人当妾室也罢,是被人送去别国当细作也好,都是她自己的命。” “你就当没有这个妹妹,我也当没有这个女儿!” 大概是太过失望,祝伯元脸色铁青地拂袖而去。 祝伯元走了,祝英楼沉着脸看着低头不语地妹妹,恨声道:“你是不是觉得我们都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铁石心肠的怪物,连给你的东西,也是要人性命的//毒//药?” 祝英台诧异地抬起头。 “你想问我是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的?” 祝英楼冷笑,“就你那点心思,全写在脸上了。我们不去追究,不过是因为你是我的妹妹,是祝家庄的主人。” “父亲要真的将你逐出家门,我绝不会帮着你。”他的口中吐出冷酷无情地句子,“因为那时你已经不是我妹妹了。” “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虽然是假的兄妹,好歹也是兄妹一场,祝英台还是从祝英楼看似冷酷的话语中感受到了他的仓惶。 那些决绝的话,不过是掩饰内心恐惧的色厉内荏罢了。 “罢了,要让你再这么无知下去,莫说父亲,怕是我第一个失手掐死了你。” 祝英楼遣退了所有人,又让祝阿大守着门户,将祝英楼召到面前,压低了声音,将所有的事情娓娓道来。 原来前朝时,祝家学着不少豪族,投靠了当时的太常褚澄,想要出仕,后来萧梁代齐,褚皇后和其收养的嗣子萧诵一起被贬为了庶人,软禁在宫中。 人人都以为萧宝卷只有萧诵一个儿子,但实际上萧宝卷被杀时,宫中有两个低位妃嫔都已经有了身孕,只是当时她们孕像并未确认,潘妃又冲冠后宫残害皇嗣,她们不敢暴露自己有孕的事实,只好托庇与皇后,遮掩自己的孕像。 为了保护皇帝、也是为了保护自己丈夫的子嗣,褚皇后并没有将这两个妃子有孕的事情透露出去,反倒百般替她们遮掩,甚至试图动用家中所有仅存的力量,将这两个女人乔装成普通宫女,想要送出宫去。 结果后来发生了种种阴差阳错,只有其中一个妃子被送了出来,借着晋陵长公主的路子出了城,被送到了之前还没暴露于人前的祝家。 恰巧祝伯元的妹妹得了急病死了,褚家便让那妃子假借了祝伯元刚刚病逝的妹妹身份嫁给了褚家的心腹,以掩饰腹中的孩儿。 谁也想不到前朝皇帝荒//淫时随意临幸的一个不得宠妃子,竟然变成了千里之外会稽郡下的一个乡豪之女,并且生出了遗腹子。 褚家当初安排这妃子时,并没有告知祝家她的身份,等祝家庄意识到上了贼船以后,更是战战兢兢,紧闭门户,生怕哪天听到褚家造反的消息,将他们家拉下水。 祝英台那位“姑姑”出嫁多年都未归宁过,而且陪嫁的庄子、家产倒都是祝家在打理的,概因这些东西,本就是祝家之物。 好在那妃子刚怀孕就舟车劳顿,又经历大变,生下来的孩子身子骨极弱,刚刚出生就有心疾,还没会吃饭就会吃药,大约是褚家也怕那孩子早早夭折竹篮打水一场空,一直也没什么动作。 就这么胆战心惊的过了许多年,祝伯元突然得到消息,说是自家妹妹的独生子还是没撑住,在一场高热后夭折了。 就在祝家上下都以为这是上天庇佑时,一直留意遗腹子和妃嫔动静的祝家探子回报: ——祝伯元那便宜“外甥”的墓被人刨了。 祝家还没琢磨明白为何会有人偷别人的尸骨时,为了遮掩萧宝卷遗腹子身份多年不曾来往的褚家,第一次派来了人。 他们找到了另一个遗腹子,并得到了他的信任,所以不需要这个弃子掩人耳目了。 那遗腹子地位太高,高到随便伸手就能碾死祝家。 于是这船,再也没法下去。 252.点石成金 “……不让你知道这些, 是母亲的意思。即使是造反,也是不会累及嫁出去的女儿的, 如果你确实什么都不知道, 夫家也难以怪罪。可你现在行事越来越出格, 家中本就是危如累卵,还要收拾你弄出来的烂摊子……” 祝家毕竟就这么一个嫡女,祝英楼还是希望妹妹脑子能够清醒过来的。 “父亲身上系着祝家庄几千条命,早已经是不堪重负,听阿兄一句话,去认个错, 把给你的药吃了, 这件事就算揭过去了。” 祝英楼又说了这“来使”为何会来, 那药丸的来历,甚至连马文才参与其中都一并告诉了她。 “先把眼下这难关度过了再说。” 他眼中满是疲惫。 “京中来的人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要是能那么容易假死,我和马文才也不会花那么多心思为你准备那药了。” “已经来不及了……” 祝英台缓缓地摇着头。 “药已经没了。” “没了?你就没出过别院,药能去哪儿?”祝英楼怒道, “别任性, 你难道想去北魏给胡人炼什么金子吗?那可是有去无回的路,别人很可能学会你的本事后就杀人灭口!” 祝英台知道祝家庄水深, 却从没想到祝家庄的水会深成这样。 “阿兄, 你别老是叫, 你让我想想。” 见祝英楼在咆哮, 祝英台伸出手止住了祝英楼继续发火。 “如果那边只是想用我能炼金的本事, 这事不是不能周旋,你让我想想。” “你还在想什么?你的本事越厉害,那边越不会放手!”祝英楼根本不相信妹妹能想出什么脱身的本事。 “你还是……” “阿兄!”祝英台突然厉喝。“你都不知道我会什么,怎么能贸然推断我就解不了局?” 祝英楼被妹妹如此冷厉的表情骇住,竟真的噤声了。 祝英台已经顾不得什么形象了,她咬着自己食指的指尖,像是老驴拉磨一样在屋子里踱着步子,脑子里不停地想着有什么办法能让自己熬过这一次的难关。 至少,能拖延过去,拖延到她和马文才那边联系上,想出真正完全的法子。 她只是缺乏这个时代的“常识”,并不是蠢笨,如今什么“梁祝”都已经被蝴蝶翅膀扇的难知真假,她的命运也越发难以捉摸,无论是为了自己以后的自由,还是为了所有人的安危,她必须得想出破局之道。 祝英楼眼见着妹妹满屋子里乱踱,目光突然在屋中摆着的假金金砖上扫过,眼睛陡然亮了起来。 “我有办法了,阿兄!” 祝英台三两步窜到祝英楼面前,抓住他的袖角。 “阿兄,你们帮我演场戏!” *** 赵立很愤怒。 他离京之前,主子明明已经去了信,告诉他们要交出祝家之女,由他带回京里,祝伯元应该很清楚他来是做什么的,但这几天祝家人虽然对他客气的很,却只字不提祝家女郎的事情。 不但对这件事顾左右而言他,他们还把自己晾在了客院之中,出去找人,也一天到晚都看不到人影。 问祝家这些柱子似的下人,也一个个装聋作哑,一问三不知。 他终于还是没有忍住,闯了一次祝伯元的院子,依旧没看到任何人影,只碰到一个恰巧进来禀事的侍女。 “你们庄主今日还是没空?” 赵立原本就尖细的声音因为愤怒变得更加尖细。 “祝庄主是不是有意拿我当笑话?” 被赵立拦下的侍女害怕地跪了下来,连连摇头。 “贵客切莫生气,这几日别院里似乎发生了什么事情,庄主和少主很少露面,不是有意敷衍贵客!”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赵立想起之前接到的消息,冷笑道:“别是说你们家女郎又要死了!不是说已经没有性命之忧,从丹阳回来了吗?” 他尖利的嗓音太过难听,那侍女听得身上鸡皮疙瘩直起,又听他在诅咒自家女郎,吓了一跳。 “怎么会,我家女郎好好的在丹房……啊……” 她露出惊恐的表情,连忙捂住嘴。 作为主子身边的心腹,他一向将自己的主子当做天一样看待,对待他吩咐下来的任务也恨不得立刻完成,如今终于听到了有关祝英台的事,立刻给了身后的侍卫一个眼色。 那侍卫也是从京中来的,专门负责保护赵立,见他目光看向那侍女,立刻抽刀上前,将那刀架在她的脸上。 “你既然知道你们家女郎在哪儿,就带我们去找她。”赵立的目光比他的声音还要尖锐,那侍女在他如此可怕的眼神下瑟瑟发抖。 “否则,我就让他将你脸上的肉一片一片削掉,削到你愿意说为止……” “贵客饶了我!” 侍女哭喊道,“要让庄主和少主知道,我也是不能活了。不,是我全家都不能活了啊!” 赵立知道庄园主们的规矩之森严,当下又是威逼,又是利诱,又应允他会替她说话,不准祝伯元惩罚她们一家云云,花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换来她的带路。 祝家庄的这处别院并不复杂,毕竟只是一处别业,又不是祝家庄,虽然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但占地面积却是不能和祝家庄比的。 但它有一个好处,就是特别偏僻,又是私人领地,若不是有人引路,很难有人特意到这座山上来。 眼见着侍女将他带的地方越带越偏,渐渐的连人影都看不到了,赵立下意识地感觉到一丝不对劲,突然停住了脚步,示意侍卫们拔刀。 “你莫不是要把我们诓到无人的地方,做些什么?” 赵立皱眉道。 那侍女慌得连连摇头,指了指前面:“女郎炼丹炼金老是炸炉,庄主怕她把房子都烧了,所以才把丹房建在偏僻的地方,不是您想的那样。” 听她提起炸炉,赵立突然想起入庄时确实路过一处熏得漆黑的房舍,那时候他还在想为什么屋子能黑成那样,现在算是明白了。 想到祝家庄原本就人手众多,如果有意杀人,就他们这四五个人恐怕也跑不出去,何况祝伯元断不敢这么做,便将信将疑地跟在那侍女身后继续走。 待走了约莫半刻钟,终于看到了几间小房子,那侍女终于露出喜色。 “就是那里,女郎就在那地窖下面……” 这下赵立越发觉得古怪了,等到了那地窖门口,连个守卫都没有,赵立犹豫着不敢上前。 这么偏远的地方,却连个守卫都没有,谁家贵人会这么疏忽大意? 更别说还是个女郎。 “我们怎么办?回去?” 侍卫们为难地看着那侍女,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我们还要和祝伯元打交道,暂时不宜撕破脸皮,来都来了,先下去看看。” 赵立看了眼抖得快要软倒的侍女一眼。 “你,跟着我们一起下去!” 几人下了地窖,一进入地道里就被地下阴冷的气息引得后背一寒。 也不是故意还是无意,地道两侧的火把都昏暗闪烁着,似乎随时会灭掉的样子,这让赵立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又往前疾走了几步。 这地窖很小,并不是什么供人逃生的地道之类,他们还没走几步,背后那冰寒的气息就消失的无影无踪,反而有些觉得温暖起来。 不远处,被门掩着的屋子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他们不敢太靠近门,怕被人发现,只屏住呼吸听着里面的动静。 “英台,你要不要歇歇?万一累坏了,点石成金的失败率就更高了。” 赵立一听,这声音正是祝家的少主祝英楼的声音,顿时精神一震,终于相信那侍女所说的话。 “什么点石成金?” 赵立皱着眉,心中暗想,“褚向那边的人明明说祝英台只是会提炼纯金啊?难道……” “不碍事的,阿兄。我马上就要离家了,这本事也用不得了,没有别院里的冷泉水,这金子也炼不出来,趁我还没走,能给家里多留一点金子也是好的。” 祝英台疲惫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还能炼多少?” 祝英楼问。 “每天大概能炼出十几斤。” 祝英台也不确定地说,“也不知泉水够不够用。没有冷泉开炉,有时候也会炼废。为了保密,我也不能让人帮忙,炼不出更多了。” “确实,要不是为了保守秘密,我早就布下重重守卫护住这地窖了。现下连家中守卫都要防着……” 祝英楼叹道。 “京中来使催得急,我和父亲还不知能拖延几日,罢了,你能炼几天就是几天。” 十几斤就是百两黄金,赵立从祝英台说能“炼金”时就已经忍耐不住了,等祝英台说出每天都能有十几斤时,他更是顾不得会不会被发现,悄悄将那扇门打开了一点,将眼睛凑到门缝上。 赵立往屋中定睛一望,顿时觉得自己的眼睛都被面前的金子闪瞎了。 和地窖外不同,窖室里的烛火辉煌,十步开来的窖室之内,目光所及之处,都满满的堆着金灿灿的金子。 新炼的金子和那些被存放过的陈金截然不同,闪耀着让人为之疯狂的颜色,在烛火的照射下越发熠熠生辉。 赵立虽然已经没有了一些男人特有的能力,可对于金钱的**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在看到那些金子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自己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整个身体都因为激动而微微地颤抖着。 在他身后保护的侍卫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个个面面相觑。 有一个想要上前看看究竟,然而赵立刚听到他的脚步声就立刻转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那侍卫被赵立的眼神吓得退了一步。 在那一个瞬间,他感觉自己再上前一步,赵立就会变成能择人而噬的妖怪。 心跳骤快的赵立强忍着自己推开门冲进去的冲动,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门内的动静。 那些由金子堆成的小山像是传说中才会出现的“藏宝室”,被人毫不珍惜地随便丢着,旁边还放着不少铜铁锡块,被这些金子一衬,越发显得灰扑扑的。 他丝毫不觉得疲倦,也不怕祝伯元发现,他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看着屋子里脸上被火灼坏了容貌的女人随手拿起一块灰扑扑的铅块,不停在几个长几上的容器里冶炼、淬火,再重新浸泡,就像是施展了仙法似的,随着步骤越来越少,那块没有光泽的铅块也染上了金灿灿的颜色。 金子! 点石成金术!!! 到了此时,赵立哪里还记得起什么“手铸金人”,眼神中满是狂热。 这可是真正的金人!!! 253.安心待嫁 “他走了。” 随着地道里藏着的手下敲击墙壁的声音, 祝英楼小声地告知妹妹。 刚刚还专注于“炼金”自信的犹如神明一般的祝英台, 瞬间就泄了气,丢下手中的东西,眼巴巴地看着祝英楼。 “怎么样?我刚才表现怎么样?能不能唬住他?” 祝英楼看着这样的妹妹, 不愿说刚刚连他都被唬住了, 只能含含糊糊地说:“大概可以?外面光暗, 里面这般亮,猛然一下看到这么多‘金子’, 又不是近距离, 看不出什么破绽。” “那就好。” 祝英台擦了擦鼻尖上冒出来的汗。 “接下来就得看赵立的选择了。” 她说罢,随手从脚边捡起一块拳头大的“金子”,颠了颠,摇头又说:“这些假金不能被他碰到。再怎么像,这也是假的,重量首先就不对, 还要劳烦阿兄多费心, 妥善保护好这些金子。” 这些金子并不是什么稀奇货,正是之前祝英台练习金属置换反应制造出来的“假金”,很多只不过是表面发生了一些变化, 没过几天氧化后就不再这么金亮了。 之前她炼这些“假金”的时候, 有不少别院里的侍从奴仆之类曾收藏过一两个当玩物, 庄里的人对这种“药金”早已经是见怪不怪。 “还有那口冷泉。” 祝英楼哈哈大笑起来。 “毕竟那可是药引, 是不是?” 这边祝英楼和祝英台合伙演成了戏, 那边赵立的动作也很快。 于是当天晚上祝伯元宴请赵立的时候, 他在席上突然说看上了别院中一个侍女,想要带回建康伺候。 虽然祝伯元脸上露出了“太监也喜欢女人吗”的表情,但还是同意了他的请求。祝家庄本就蓄养有家妓,那侍女不是家妓,可贵客既然提出了要求,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的。 接下来的时间,这位京中的来使似乎是忘了自己来上虞的目的,不但半点都不再催促祝家父子交出祝家女,反倒像是安心住下来了一般,没事就在别院中晃悠,还经常和祝英楼在别院中尴尬的“偶遇”。 渐渐的,赵立摸清了祝家庄的规律。 那处地窖是没有人把守的,似乎所有人都知道祝英台在那里炼丹,但因为之前“炸炉”的可怕经历,即使知道也没有人去那里。 别院里被重兵把守的是偏僻处的一处冷泉。 那冷泉不大,从地底涌出的泉水原本渐渐汇聚成了一个小池,但如今这个小池的水已经几近干涸了,祝家每隔三天等水积攒的足够多了,会派人将水汲上来,送到地窖那边去。 而每隔五天左右,地窖那里就会有不少空箱子被人抬进去,然后就有装了东西的箱子出来。 出来的箱子极沉,往往要六个人一起抬才能抬走,但抬去了何处却没人知道,因为那是祝伯元亲自带着人押走的。 赵立私下里计算过,如果祝英台说的没有花俏,那祝家每天能炼十斤左右的金子,一斤十八两,每次运出,就是千两黄金! 有这么多金子,祝伯元何必要投靠主人?就用这些金山开路,就算投靠世上哪个豪强也是够了。 更别说只要祝英台和那处冷泉还在,永远不愁有金子! 莫说赵立,就连负责保护赵立的几个侍卫都在这几日的陪同后看出了什么,从此看待祝家上下的目光明显不同。 终于有一日,赵立寻了个无人的时机,和这几个侍卫商量开了。 “相信你们也看出来了,这祝家庄背后隐藏的实力,绝不如表面上的这些……” 赵立目光中满是贪婪。 “主人只想让祝家庄办事,却没想到祝家庄有这么多钱财,如果我们明着去索要,说不得祝家庄第二天就靠着这些金子改旗易帜了,我们也只能竹篮打水一场空。” 说到底,无论那位成不成事,他一个阉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他又没有子孙后代,即使得势了也不能往下传,更别说主子身边像他这样的人也不知凡几。 他能出头只不过是因为从小陪伴的情分和忠心,若说才干能力,他自己也知道自己不算是顶尖的。 现在不一样了,祝家庄有的,可是一座金山! 有了那些金子,管谁坐上那个位置,他都能过上神仙一样的日子,也再不必担心失宠后落得个丧家犬一般的下场。 好在即使赵立再怎么贪心,也知道凭他一个人成不了事,须得拉拢这些人和他一起谋划。 那几个侍卫也都猜到了什么,此时都大气都不敢出的听着。 “这祝家庄的祝英台是能炼金的,所以主子才要我们来索要此女。但主子不知道祝英台不但会炼金,还会点石成金。可既然我们知道了,那就是天意,要是什么都不做,岂不是太过可惜?” “祝英台炼金要靠这别院中的冷泉做引,所以我刻意放缓了逼迫祝伯元的步子,让这位祝家的嫡女能安心为家里多炼些金子。” 他用阴沉地目光扫视着京中一起来的侍卫们。 “我就问你们,想不想谋场泼天的富贵?” 第二日,深夜。 当祝伯元接到心腹的通传,说是赵立趁夜来访,意图和他私下一谈时,这位一直喜怒不形于色的庄主,难得的露出一抹喜悦的神色。 局已经布下,他原本还担心赵立是个忠心的,不但不会上套,还会派人往京中送信,甚至已经吩咐了祝阿大等人做好截杀信使的准备。 如今看来,这些人倒是用不到了。 “把他请到静室去。” 祝伯元满意地摸了摸自己的胡须。 他没想到自己女儿玩闹一样的兴趣,居然能起到这样的作用。 可一想到她的倔强和那股折腾的劲儿,祝伯元还是没办法完全放松心神。 “让英楼转告九娘,安心待嫁!” 祝伯元觉得是自己之前那句要逐她出家门的话起了作用,她才会转过了脑子,开始听话了。 “事情没了结之前,我之前说会逐她出家门的话,都不是戏言!” *** 明明约好了是退婚,突然又变成了待嫁? 收到信的马文才觉得很懵逼。 哪怕官船已经安然的到达了建康、也完成了所有的手续并得到了国子学学官们的迎接,马文才还是处在经常走神的状态中。 离开会稽久了,就像是离着他前世的命运越来越远,有时候马文才甚至生出就这么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就这么过下去也不错的想法。 但很快的,现实总是会提醒他,他还有无数的计划、无数的谋算,他需要人,需要钱财,需要更多的“势”…… 他是个没办法“闲”下来的人。 富贵才养闲人,他现在离“富贵”还远得很。 “英台把药给谁了?” 看着祝家送来的信,马文才的脑子里一遍遍思考着所有的可能。 直到他想到了梁山伯,想到了梁山伯的前世之死。 说起来,他在前世是没见过梁山伯的,他知道这个人的时候,他已经死了有一阵子了。 大概是他在当地当官当得不错,呕血而亡后县中不少百姓都去相送,官声不错加名声不错,越发就显得他像是个夺人之爱的小人。 这辈子,他已经和梁山伯成了朋友,自然知道梁山伯的身体绝没有那么差,更非那种动不动“呕血”的心胸狭小之人。 所以梁山伯上辈子到底是怎么死的,实在是存疑。 根据马文才的推断,上辈子梁山伯会英年早逝,要么是他得到了“册簿”被临川王的人杀人灭口,要么就是祝家庄发现这小子对祝英台有痴心妄想之心,暗中下了毒手。 无论是哪一种,梁山伯的死都是人为。 这辈子,梁山伯根本不知道祝英台是女人,什么痴心妄想也都是浮云,祝家下手是京中的命令,有他的“提点”,祝家一时半会不会再倾斜到那方去,总会想办法拖延。 他相信以梁山伯的能力,坐稳鄞县县令的位置只是时间的事情。 但如果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发生了什么梁山伯以自己能力解决不了的事情呢?如果梁山伯向祝英台求助了呢? 以祝英台的性格,会做出什么选择根本不用想就知道。 “细雨,我让你安排在鄞县注意梁山伯安全的人有回信吗?” 马文才沉着脸问细雨。 “之前的信上说梁山伯正在催债,并没有什么大的问题。” 细雨回禀道。 “之后的信因为路途遥远,还在路上,恐怕还要几天才能到。” 现在马文才最大的问题就是距离太远,无论是祝英台还是梁山伯,他都鞭长莫及,即使有游侠儿的渠道送信,也得花费不少时间才能得到他们的消息。 握着祝家送来的信函,马文才闭目沉思。 他想到浮山堰,想到两辈子最后都沦为独子的傅歧,想到那些本应该改变最后却都又回到原本脉络上的事情。 如果药给了梁山伯,那无论如何,梁山伯都是要“呕血而亡”不可了。 “如果上天让所有的事都不能改变……” 马文才睁开了眼。 已经有了决定的他抚着信中“待嫁”二字,眼神中满是疯狂的神色。 “那我就让一切按我的意思重演!” 254.又见故人 南梁的国子学建在建康东南的御街上,属于内城, 因为国子学中有不少宗室和官宦子弟就读, 所以若无牌引而擅闯者,立斩不赦。 即便是马文才等人握有会稽学馆开具的书引, 又有谢举和中书省的手令,他们也不能轻易进入国子学。 不过还好马文才他们来的并不是最早的,吴兴和吴郡的学生比他们早来两日,国子学里已经安排了专人接待。 梁帝继位时,首开五馆。当时国子学还没有重开,五馆中尚有不少士生,可惜到了天监七年, 皇帝下诏重修国子学,于是皇子宗亲王侯大臣的子弟都纷纷入国子学就读,五馆彻底沦为庶人晋身之所。 不光是五馆会分“士生”、“庶生”,即便是在国子学里, 也是分三六九等的。 至少马文才上辈子拼了命的读书,也从未踏入过第一等“甲科”教学所在的临雍殿, 因为临雍殿只授皇室贵胄,寻常人只能看到临雍殿的屋角; 第二等的“高第” 是甲科之下最高等, 这几乎是“灼然门第”的专属,名门中的名门诸如“王谢子弟”们就在高第所在的象仪殿就读。 而马文才, 前世一直在第三等的“清茂”上徘徊。 梁帝好文, 他的文才学识超人, 即使是当世大儒也推崇备至, 所以梁国也是文风鼎盛,且不说宗室子弟超然与外,就是国子学中,惊才绝艳之辈也比比皆是,若不是马文才选择了走“天子门生”这个路子,即便这一世他重入国子学,依然还是会落得泯然众人矣的结果。 国子学可不是会稽学馆,你的射策做的再好,士族根本就不关心这些。 旁的不说,就连国子学里负责接应他们的专员,都是士族出身。 跟随着前方的白衣学官缓缓步入国子学,除了马文才以外的所有人都很紧张,尤其是徐之敬。 若是从前,他自然也能从容,可现在他已经是庶人了。 国子学一百多学生,没有一个是寒门出身,如果他之前还没有意识到这代表着什么,那现在白衣学官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就明明白白的彰示出了国子学的学风。 “莫担心。” 一直站在他身侧的褚向看出了他的不安,轻声同他说道:“我们是天子门生,不和他们一起上课。只要在陛下面前出彩,何须担心别人的刁难?” 他话虽如此说,可眉间的愁绪却比徐之敬丝毫少不了多少。 在会稽学馆出类拔萃当然是没事,可就就这么明晃晃的出现在天子眼前,他的身份一定是瞒不住的。 到时候会发生什么事情,谁也说不清楚。 走到一处影壁前,这学官突然停下了脚步,身后跟着的傅歧和孔笙只顾着看学官,没注意脚下,顿时崴了脚晃了晃身子,朝着台阶下扑了过去。 说时迟那时快,就站在他们身边的马文才一手一个,将两个就要摔得一身青苔的同窗提溜了回来,手下猛然用力,又让他们重新站稳了身子。 见马文才连身子都没颤一下,那学官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不禁问道:“敢问这位郎君,以前是来过国子学?” 这道影壁前的路看起来是平的,其实有个小斜坡,很多第一次来的人没注意都会在这里崴了脚或干脆摔上一跤。 因为有高低差,下层积水青苔遍布,摔上一下就是一身青灰色的苔泥。 能在国子学读书的都是非富即贵,引领者当然会将这些危险处一一指了出来,那学官刻意不说,自然不是忘了,而是有意给他们一个下马威。 即便是国子学里,也是有派系之分的,更别说对待他们这些“走后门”的外来者。 “并无。” 马文才淡淡地说,“我只是比较仔细罢了。” 上辈子马文才出身平庸,便在这里丢过面子,就学第一日一身泥泞,如今重来一次,自然不会让自己再这般狼狈,也不会让友人们也如此狼狈。 好在徐之敬和褚向在后面说话,没中了招,否则他只有两只手,还拉不回那么多人。 “你既然是带路,怎么能把我们往沟里带?!” 傅歧站稳了身子,看着那斜坡就知道他是故意的,瞪着眼斥道:“万一摔断了腿脚,你负责吗?!” 岂料那白衣学官半点惶恐的神色都没有,反倒嗤笑起他们来。 “路都不会走的‘天子门生’,还要谁负责?先管好自己。” “你!” 傅歧还想再说,被孔笙一把拉住,对他摇了摇头。 “看你这样子,是对我不满?那好,麻烦你们自己去万流阁。” 白衣学官像是正等着这个,冷哼着拂袖而去。 见那学官说走就走,傅歧也傻了眼。 “你啊,太冲动,太冲动!” 孔笙拉着傅歧的袖子,又是叹气,又是跺脚。 “这里是国子学,又不是会稽学馆,他这一走,我们怎么找得到地方!” 就在里面这么胡乱走,万一冲撞到皇子们读书的地方,说不定就被人当可疑之人当场砍了。 “看样子,国子学并不欢迎我们这些五馆出身的学生。” 褚向愁闷地环顾四周。 “这里这么偏僻,他有意将我们抛在这里,就是等着看我们的笑话。” “……这,接下来怎么办?” 若是过去,傅歧大概会因为孔笙的话恼羞成怒辩上几句,可经历几番大变,即使是傅歧也明白有些地方是不能撒气的,有些时候更是要为“伙伴”考虑,只是他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确实也没什么办法。 “要不然,我们返回去,找个人问问路?” 一时间,几乎是下意识的,几人都看向了神态自若的马文才。 见众人看向他,马文才叹了口气。 “走。” “咦?” 几人愣了下。 “去哪儿?” “不是去万流阁吗?边走边找。” 闭着眼睛都能走出国子学的马文才,镇定的上前引路。 有了马文才这个“作弊器”的存在,找到“万流阁”不过就是时间的问题。 万流阁是天子亲临国子学讲学时的休憩之所,也是天子批阅学子们策卷的地方,上辈子马文才并没有机会到这里来,这辈子站在那副“万流仰镜”的牌匾下,马文才的表情颇有几分复杂。 “居然真给你找到了!” 傅歧兴奋地向马文才的肩膀轻锤了一记,从怀中掏出他们几人的身份证明就向看守万流阁的侍卫走去。 见他们几人没有被指引者带来,那几个侍卫露出了然的表情,但也没有怎么刁难他们,就放了他们进去。 待一进万流阁的堂厅,傅歧和徐之敬、马文才皆是一愣。 除却屋子里十来个并不认识的学子以外,正站在上首位置说些什么的中年文士,却是马文才他们都认识的熟人。 “子云先生?!” 傅歧压低了声音,不太确定地问身边的马文才。 “那是子云先生没错?” 再见“偶像”,马文才几乎激动地快要颤抖,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望着堂上的那位长者。 大概是感受到了马文才的视线,中年文士停止了和堂中学子的对话,抬起头向着马文才几人望来,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果然是陈庆之。 陈庆之是作为梁帝使者身份来的国子监。 因为这次的五馆生中有不少庶人,梁帝身边的官员大多不愿来,而得到“天子门生”名单的陈庆之看到了傅歧、马文才几人的名字后,便自荐接过了这个差事。 虽然已经是生死之交,但陈庆之并没有对马文才几人表现出熟悉的样子,只是和他们简单地重复着接下来的行程和他们在国子学中的位置。 说起来也可笑,五馆中趋之若鹜为此争破头的“天子门生”,在京中甚至连个水花都激不起来,国子学中无论师生更是对“五馆生”持有怀疑甚至敌对的态度。 原本对此最为关切的梁帝,也因为最近北魏将派出使者一事而忙碌着,根本不能立刻接见这些学子,只能派出陈庆之去照应一番。 这让这些原本以为到了建康就能“飞黄腾达”的学子们都有些失望,但陈庆之已经说得明白,梁帝既然现在根本无暇顾及他们,他们也不可能在这位“天使”面前表现出不满,反倒还要表现出以国事为重的态度。 “陛下如今诸事繁忙,建平和平原两郡学馆的学子也还未到建康,汝等可以在闲暇时逛逛建康,领略下建康的人情风貌,静候宫中的消息。” 陈庆之也能理解这些学子们的心情,“国子学里有学舍,我已经奉旨请祭酒安排你们的食宿,在宫中没有消息之前,希望你们不要无故离开国子学,以免接不到宫中的旨意。” 所有学子纷纷称是。 陈庆之满意地掠掠胡须,又说:“不过你们也不必担心,最多半月,最少七八天,宫中必有消息。而且太子对诸位的到来也很感兴趣,这几日也许会驾临国子学,诸位做好准备就是。” 他如今每天都来国子学,也有意交好这群学子,刻意放出了一些消息让他们知道。 听闻太子要来,众人心动不已,等送出了陈庆之,万流阁中的学子们还在讨论这位太子的事情。 “听说太子现在很少出‘文选楼’,想不到太子会来国子学看我们!” 吴郡的学子操着软糯的江南口音兴奋道。 “我看我等还是应该趁这段时日多温习功课,以免陛下和殿下考校学问时一问三不知。” “我倒觉得我们应当如陈使君所言,在闲暇时逛逛建康,否则殿下和陛下询问起我等一问三不知,倒像个闷头闷脑的书呆子……” “我觉得我们既然住在国子学中,是不是得向国子学中众先生和学馆道谢?” 一时间,众人七嘴八舌,马文才几个后来者只安静地在一旁听着。 没一会儿,吴兴学馆中似有人注意到了马文才,在互报家门后得知这位果然是吴兴太守之子马文才,各个都态度微妙地隐隐将他们排斥在外。 别人不知道为什么,马文才却知道,心中只冷笑不已。 吴兴早就是豪族沈氏的地盘,这“天子门生”的名额,自然是沈家的囊中之物。所以吴兴学馆的五位“天子门生”里,倒有三位是姓沈的,其余两人的家族都是沈家的附庸,向来以沈家马首是瞻。 沈家和马家彻底撕破了脸,马父也在郡中被沈氏排挤刁难,任谁都看得出离辞官归隐不远了,谁会在这里和马文才套近乎? 如此一来,之前和傅歧几人有过冲突的吴郡学子倒是暗自高兴,他们原本就先来,之前已经有了些交情,现在更是刻意结盟,故意分外热情起来。 “我等与诸位一见如故,不如今晚就寻个地方,好生聚一聚?” 桃花眼张骋一边用得意的表情看着人群中的褚向,一边挑衅似地说道:“我之前打听过了,听说建康城中新开了几家食肆,从北边新得了西域的几味独门香料,烹饪出的菜肴鲜美无比,尤其是汤羹,更是鲜美的能掉了舌头。” “这家食肆如今每天都是宾朋满座,等闲已不接待生客,我从京中的伯父手中得了几张食券,择日不如撞日,不如今日便去同乐?” 马文才听到张骋说起食肆,嘴角不由得轻轻上扬。 “这,不太好?刚刚陈使君说无故不得离开国子学……” “陈使君只说不能离开太久,又没说不能离开!何况陈使君也说了我等可以领略下建康的市情风貌,这不是大好的机会嘛?” 张骋意气风发。 “走走走,让我等把臂同游!” 这些五馆生俱是少年人,原本又大部分是家中被忽视的一群,如今被张骋这么一怂恿,很快就答应了下来,高高兴兴地去了。 独留下刻意被遗忘的马文才等人。 “呸,什么德行!” 傅歧朝着他们的背影啐了一口。 “不就是吃个饭么,得意什么!” “可是我也好想去啊……” 孔笙看着他们的背影,喃喃自语。 “你想去?” 马文才见孔笙满脸望眼欲穿,问道。 “想……呃,罢了,我等初来乍到,还是先熟悉下环境好。” 孔笙本来想说是,后来一想吴兴学馆那些学子明显和马文才不对付,为了顾及这位同窗的脸面,还是摇了摇头。 “想去,便去罢。” 马文才无所谓地说。 “看之前那位学官的态度,国子学估计也不会管我们,我们自己给自己接风便是了。” “可是他们之前说,要什么食券……” 孔笙犹豫道。 “马文才说去,就去!” 傅歧不耐烦孔笙犹犹豫豫,一副信心十足地样子看向马文才。 “走走走,看那贼眉鼠眼的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就有火,不就是食肆嘛!文才都说能去了,肯定就有办法!” 马文才并不说话,只高深莫测地笑着,这样的态度也打消了孔笙最后一丝犹豫。 “好,去就去!” 255.争霸人生 “我有好几年没好好逛过建康了,都不知道还有这样的食肆。” 傅歧好奇地左看右看, 尤其对窗户上镶着的琉璃壁特别感兴趣:“这些药玉, 怕也是从北方来的?” 药玉, 便是玻璃。 玻璃、琉璃,在南边是稀罕物,在北边却没那么稀有。 从它的名字“药玉”便可听出,这是一种人造的假宝石,并非天然生成。 北魏曾有一整座用琉璃建造的宫殿,因为魏人喜欢这种晶莹剔透的“药玉”, 从西方来的胡商已经有了一整套妥善运输这种易碎品的方法。 但即使这样,因为南北交战的缘故, 在南方还很少见到这样的东西。 马文才只是笑笑,他当然不会傻到在褚向面前说出自己对这些食肆的了解, 倒是傅歧实在忍不住心中的好奇, 叫来了一个伺候的小厮询问。 那小厮似乎是被问得多了, 早已经习惯,好脾气地回答: “鄙店的东家以前行商时曾救过几位西域的胡商, 这些药玉便是这些胡商送的谢礼。只是这些药玉看着通透,却太容易碎,一直没想到能用到何处, 直到鄙主在京中开了食肆, 才用在了雅间的窗户上, 好歹也算是个景致。” “那传说中的香料, 难道也是从西域而来?” 孔笙问。 有一想二, 孔笙会有这样的想法,也不奇怪。 “这些,小人就不知道了。” 被问到“调料”的问题,这小厮谨慎地不开口了。 好在这屋子里几个公子都是锦衣玉食出身的,大部分对行商之事都不感兴趣,就连褚向,也只是和傅歧一样在玻璃器多看了几眼,就聊起这些“食券”的事情。 “马文才,既然这些食券这么难得,你是怎么有的?” 孔笙他们其实也没看到马文才有食券,只是见他让疾风进去打点了一下就被请进了雅间,便以为他也有食券。 马文才自己也没来过这里,但是有些设想,是在很早之前就有了,现在看到食肆,他比任何人感慨都多。 他刚刚将目光从绿色的透明玻璃壁上收回,正在思考着祝英台有没有什么法子将这些药玉里的气泡去掉,让它们看起来更晶莹剔透一点,猛然被孔笙一问,随口说: “没食券也能进来,就是破费点就是了。” 他们平时都是不管这些琐事的,听马文才这么解释了,也就没多问,等到菜肴一一上来,傅歧等人一尝,顿觉鲜得舌头都要掉下来了。 尤其是几道炖菜,明明看起来清爽不油腻,可食完之后,唇齿留香,就连徐之敬这样饮食颇有节制的,都连喝了几碗汤,又就着汤吃了好几块胡饼。 傅歧虽然粗枝大叶,可傅歧的母亲出身高门,家中饮食极为讲究,褚向更不必说,他是褚皇后养大的,都是真正会吃喝的,像现在这样和孔笙、徐之敬一起暗暗抢着吃的情况,马文才看完之后,心里就定了一半。 至少这“味素”的滋味,在京中是站的住脚了。 其实马文才也是白担心了,在这个没什么调味品的年代,东西都寡淡的很,味道讲究个“本真”,若不是这里的菜味道鲜美好似不是人间物,又怎么会让这么多人趋之若鹜? 几人正在对这些菜大赞特赞,门前却突然喧闹起来。 隔着门,他们都能听到那几道熟悉的声音。 “是吴兴和吴郡学馆的人。” 傅歧耳力最好,听了一会儿,压低声音说:“似乎是说我们抢了他们的雅间什么的?” 士庶不同席,这楼上雅间都是为了士人准备的,但是人多雅间少,所以才有了“用券”的规矩。 可马文才之前说不用券也行,这让屋中几个少年也不确定起来。 “难道外面那几个,是兜中没钱的?” 孔笙狐疑地问。 若不是给不起钱,怎么会连个雅间都没有? 耳听着外面声音越来越大,屋子里的几个少年也有些紧张起来。 他们只是听说这里有个食肆来吃个饭,原本就和这些“同窗”有竞争关系不对付,万一让他们闯进来,这日后摩擦只会越来越多。 唯有马文才将目光对那伺候的小厮一扫,皱眉问道:“你们一般处理这样的事是如何的?就让他们在外面这么打扰我们?” “公子勿忧,诸位且安心用着,小的用性命担保没人能进来。” 那小厮恭敬地回道。 话音刚落,外面就传出几声更大的声响,奇怪的是,在那几声厉喝后,外面的喧闹声便停了,而后便是吴兴学馆等人的下楼声。 “还好没进来。” 孔笙庆幸地拍了拍胸口。 “真进来,就尴尬了。” 徐之敬好奇地往窗外看了一眼,只见几个身形魁梧满身煞气的汉子正“伺候”着那些“天子门生”往另一个方向走,但那边明显不是雅间,倒像是后席之类。 虽说是单独的席面,其实只是在堂厅里用帘子布幔等分隔开的,自然不能和雅间比。 “你这地方的主家来头不小啊。” 徐之敬看了眼面前低眉顺眼伺候的小厮,“就连下面伺候的堂倌,看起来都比我丹阳徐家的刀兵精干。” 这世道,养兵也是要有资格的。 徐家自绵延三百年,才养得起刀兵;傅歧家数代传承,方有这些家将撑起门面,如褚向这样的人家,一旦墙倒众人推,连出门读书都没有几个像样的护卫,楼下有这般身手的汉子都只是堂倌,当世除了几个顶尖的门阀,谁能拿出这样的手笔? 也难怪那些士生们乖乖认怂,下楼去吃后席了。 有了这意外的插曲,他们也没什么心思再继续在这里吃下去了,由马文才的侍卫会了账,被小厮好生伺候着送了出去。 离开的时候,几人说说笑笑,还在讨论这食肆的规模和气魄。 傅歧好奇这些调料能不能买回家去做菜,徐之敬则从气味和口感中推测其中放了些哪些香料,唯有褚向,心中对这酒肆幕后之人感兴趣。 突然在京中冒出这些酒楼,又传说和北方、西域都有关系,若不是在上面和地头蛇背后都走过明面,光一个有通敌之嫌就够喝一壶的。 更别说现在正处在南梁想要和北方结盟的时候,突然涌现出这么多不属于南朝的方物,更加引人遐想,好奇北方现在是个什么样子。 听说北方很快就要派来使者,会不会是北面那边打的前哨? 难道是舅舅那边…… 褚向一边猜测着,一边又自己推翻了。 “不,以舅舅的傲气,是不会用这种法子重回建康的。” 他心道。 “大约是北方某个权贵和朝中达成了共识,用这种法子建立联系?” 这边褚向在胡想乱想,马文才却越发思念起祝英台来。 没错,这些食肆便是裴公和马文才合开的。 想要在京中立足虽难,却也不是没有办法,裴公交际过人,又出身豪族,在京中原本就有门路。 他是做走私起家的,朝中权贵多有喜欢北方之物的,举凡马匹、琉璃、西域的金银器、美酒,种种种种,裴公总有办法弄来。 这种“交易”不好放在明面上,毕竟两国断交已久,对外宣称自己喜欢北方的东西总是不妥,但人只要有喜好,总有想要投其所好的,裴公和裴家游侠之名早已经成了一种传说。 如今两国即将“建交”的风声四起,既然有了盟约就能互市,裴公觉得自己的走私生意做不长,想要走个明路也是寻常。 再说只是食肆、酒庄这样的生意,不少人都愿意给他个方便。 裴家三千游侠之名不是假的,谁没有个需要用人的时候呢?给人方便就是给自己多条路。 马文才有了祝英台给的方子,又有两人曾经商议过的点子,又有银钱,裴家不过出些人,一拍即合,这些食肆就开了。 食肆只是第一步,马文才真正的目的是想将自己囤下来的那么多粮食走明面上转化为资本,毕竟祝英台说自己会酿酒。 粮食值钱,粮食酿出来的酒就是巨利了,尤其是北方人豪饮,两国一旦真的结盟互市,这些酒就能成为商品流通到北方去,无论祝英台能做出什么稀奇的东西,都能用“进口”的名义弄到南方来。 到时候马文才和裴家的人,也就能跟着商路名正言顺地来往于两国之间,为日后打下基础。 “得尽快把祝英台捞出来。” 马文才在心中思忖着。 “也不知道梁山伯那边准备的如何,祝家有没有下定决心舍了这位‘女儿’……” 就在几人说笑间,马文才留在国子学的追电突然找了过来,一见到几人就急忙道: “主人,几位公子,子云先生请几位赶紧回国子学!” “怎么了?” 傅歧本还准备邀几位去他家里坐坐,见追电神色匆忙,不由得一惊。 “宫中刚刚下了旨意,三日后陛下驾临国子学,接见‘天子门生’!” “这么快,平原学馆的不是还没到吗?” 众人皆是诧异。 “已经到了!”追电解释道。“正午入的城,就在几位公子走后不久!” “子云先生也不知道为什么旨意来的这么快,现在正拖延着……” 五馆生齐了,国子学中却没一个五馆生,也难怪陈庆之急着要将他们找回去。 宫中的天使没看到接旨的人,恐怕回去也不好交待。 “我们赶紧回去!” *** 净居殿。 梁帝萧衍拿着国子学呈上来的名单,眉头蹙得极深。 “维摩,这名单,你可看过了?” 他亲昵地唤着太子的小字,晃着那张名单。 “我已经看过了。” 萧统知道父亲的性子,在他面前从不刻意用君臣关系拉远两人的距离,用一般人家聊家常那般的语气说道:“说是‘五馆生’,其实怕是没几个五馆里的学生。” 萧衍抬举五馆生,原本是为了让这些人给天下寒门做一个表率,谁知道这一番上京的十之八玖都是士子,这名单一看,他当即就没有了好心情。 “即是士人,多的是出仕的门路,又何必要连最后一丝希望都给人断绝。” 萧衍目露怜悯之色,惋惜着自己的初衷又一次变成权势的博弈。 “莫说父亲是天下至尊,哪怕是父亲的才学,也是值得天下学子敬仰的。父亲想要挑门生,自然是所有人都挤破了头,哪里还顾得上是士生还是寒生呢?” 萧统笑着说。 “何况我也看了看名单,还是有不少有意思的学生的。” “你是说丹阳徐家的徐之敬?还是傅翙家那个傻小子?” 萧衍问。 太子只笑笑没接话,毕竟是“天子门生”,若他表现出太大的兴趣,就不太合适了。 “算了,虽偏离我的本意,但见还是要见的。人既然都到了,便去看看有没有能用的。” 萧衍摆摆手,又问: “去的时候,将综儿也叫上。他也要开府外放了,看看能不能有得用的,挑上几个。” “是,我这就去和二弟说。” 待太子离开,萧衍收起温和的表情,从案上拿起那张名单,忽得揉成一团,重重扔了出去。 “尽是士生,又有何用!” 256.薄情之人 马文才等人到了国子学的时候, 赵立刚刚“笑纳”了祝伯元送来的一匣黄金。 这是祝家的谢礼, 用以感激赵立回信给京中,严明祝英台患有恶疾, 药石无医,家中正在急着将她嫁出去冲喜的消息。 祝英台是没有出嫁的女儿, 若现在死了,肯定是没有后代的。 在这时代,无后之人的坟茔用不了几年就会坟头上长满荒草,最后渐渐消失,连葬在何处都没人知道。 没有后人,就没有香火,就断了祭祀,即使在地下也不会过的很好,很多人选择将女儿在生前嫁出去, 这样即使是真的死了,夫婿后来所生的孩子也会一并祭祀, 不会落到香火断绝的地步。 只是这样做, 对于迎娶她的家族和个人来说, 实在是很大的损失,若不是交情甚笃, 是不会做出这样的牺牲的。 “祝庄主, 你可想好了没有?即使我同意用一船金子卖你这个面子, 可以后若祝英台还好好活着, 可就不是一船金子能解决的事情了。” 赵立知道祝家有祝英台这么个“摇钱树”在, 接收贿赂毫无欣喜之感,只冷淡地提醒祝伯元。 “而且你那一船金子该怎么给我,你可得想好。” 他这算是背主,而背主的下场并不是他想承受的。祝伯元答应给他的金子,要没有万无一失的得手办法,他也不敢应承。 “这自然不会让尊使操心。”祝伯元想起马文才的计划,心口压了多年的那块大石终于被搬开,这让他露出难得的笑意。 “我祝家庄嫁女,岂能随便?到时候十里红妆少不得要靠花船运出去,无论是尊使要的金子,还是主上要的纯铁,我皆会趁着这个机会掩人耳目,一并运送出去。” 听到祝伯元早有准备,赵立这才满意地捧着匣子,带着几个亲卫走了。 他也不怕祝伯元反悔,如今那边在南方没多少人可用,褚向也回了建康,赵立作为南方的眼线,必是要一直留在这里的,京中相信他而不是祝伯元,只要祝伯元不傻,就知道该怎么做。 两人互相抓着对方的把柄,这誓约方能牢不可破。 待赵立走了,祝英楼带着祝英台从屋后角房出来,迫不及待地问祝伯元:“如何?那边可允了?” “没人会对一船金子不动心。尤其是在知道‘泉水’只够炼这一船金的时候。” 祝伯元笑着看向女儿,第一次觉得她那些难登大雅之堂的杂技也是有用处的。“你这段时间就老老实实炼你的‘假金’,让人装箱运到船上去。等到出嫁的时候,自然会有教你怎么做。” “出嫁?真要出嫁?” 祝英台一呆,“马文才答应了?” “不答应又能怎么办?” 祝伯元不以为然地说着,而后又骄傲地笑了起来,“我祝家庄的女儿,配他难道不够吗?” 不知怎么的,大概是之前马文才表现出不想娶自己的态度太过明确,以至于她根本从未往两人会有如何的方向想过,如今突然听说马文才要娶她来破除现在的局面,突然让祝英台有了丝荒谬之感。 马文才那么不愿意趟祝家这潭浑水,甚至情愿把她藏起来和祝家谈判,现在能束手待毙? 这可是造反的大罪啊! 不管她心头如何疑惑,所有人还是有条不紊的动作了起来。 马家对于这场婚约一直都很热情,在接到马文才的信后,马家的聘礼很快便送了过来,也正式定下了婚期。 考虑到祝英台“重病”在身,婚期定的很近,马文才远在建康,无法回来亲自迎亲,所以拜堂之事先往后压,先趁人还算“清醒”的时候接到吴兴去,从吴兴马家的别院出嫁,以免红事突然变成白事。 虽然马文才不能马上赶回来,但祝家庄却一点都没有生气的意思。 也是,在外人看来,马家愿意娶一个随时可能死掉的女子当主妇,已经是看着马文才和祝英台两人情同手足,愿意照顾好友之妹的关系了。 祝九娘是用祝英台妹妹的名义“待嫁”的,两人还在学馆时就同吃同住,又不能真的做兄弟,做大舅子也行,祝家的人为何会嫁到吴兴去也就有了解释。 虽然是匆匆嫁女,祝家庄该有的嫁妆却一点也不少。 祝父祝母简直像是要将祝家的一切都打包给女儿带走似的,除了田地、庄园、庄户这些带不走的东西,举凡家中贵重之物,无论是商铺、还是珍玩书画,甚至连家中备下的甲胄兵刃都当做嫁妆,一并列到了单子里。 出嫁女若没有生下子嗣便死了的话,这些嫁妆还是要如数送回女子娘家的,上虞之人多半以为祝家只是为了面子好看替女儿撑场面走个过场,对于这样的排场并没有太多深究。 可深知一切内幕的祝英台却对这一切惶恐不安。 每每听到庄中之人小声谈论着庄子那边又准备了什么什么抬上花船,她就有种莫名的预感。 待祝母将祝家在建康曾置办下的宅子、商铺的契书悄悄递给祝英台时,祝英台的预感更明显了。 莫非祝家想要跑路?! 祝英台接过契书,举足无措地看着面前严肃的女人。 “祝英台,你且记着,无论送嫁过程中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要管,只好好记住这些契书的内容。我会让人将它们包入油纸,缝进你的嫁衣里。” 祝母从未对祝英台流露过慈祥之意,如今也是一样,只是双眼之中,免不了有了些担忧的神色。 “送嫁那天,祝家庄的好手都会去,绝不会让你出任何差池。” 祝英台傻愣愣的听着。 “那马文才,也不是诚心娶你的,这样的男人,你控制不了,好在你们同窗一场,想来也不能把你抛下。” 她无奈地说,“建康那边,如无意外,我和你父亲终身都不会再踏足了,马文才志向朝堂,你嫁过去后,这些建康的产业便是……” “我不要,你给阿兄。” 祝英台顿时觉得这就是烫手的山芋,连忙又把契书塞回祝夫人手里。 “我不需要这些,我自己也能过得很好……” “你说什么昏话,你有这样的本事吗?你以为嫁人之后,还能由得你在家里这样胡来,三天两头炸房子不成?” 祝夫人厉声喝道:“你就算嫁过去,没多久也是要假死的,要是马文才生出其他心思,你连个在外面安身立命的法子都没有!我和你父亲如此强干的人,难道要让女儿在外面穷困潦倒不成!” “拿着,你即是我祝家的人,这辈子都别想摆脱祝家!” 祝英台被祝夫人紧紧捏住了手,耳边又传来这么一句,顿时心中一突。 此时她与祝母的距离不过方寸之间,面前,祝夫人那冷厉的目光中闪烁着什么古怪的东西,那光芒一闪而逝,继而全是不容拒绝的决绝。 就在那一刻,祝英台甚至生出了祝母早就知道她不是祝英台的想法。 可这想法,只是瞬间就被她否定了。 能眼睛都不眨就挖了侍女鼻子的祝母,若真发觉她可能不是自己的女儿,第一个反应应该是酷刑折磨逼问她,而不是把建康的家业都托付给她? 等她回过神来,那些契书已经重新回到了她的手上,像是带着滚烫火热的温度,让她无所适从。 等祝夫人走了,祝英台还未从这种恍神中抽离出来。 直到祝阿大满脸古怪地进了屋。 “女郎,鄞县县令梁山伯病危,派人送了信来别院……” 他递出一枚竹筒。 “信是给‘祝小郎’的。” 竹筒上的封漆已经被人打开,不是被祝伯元事先看过了,就是祝英楼,确定没有什么问题,才给了祝英台。 看到那被擅自拆了的信筒,祝英台刚刚那点内疚一下子又消散了。 “那小子要死了?知道自己要死了却给祝小郎送信,难不成是个断袖?” 祝阿大一边腹诽着,一边看着九娘半点都不惊慌的接过了竹筒。 信当然没有问题,祝阿大见过这种竹筒,知道里面应该另有机关。 鄞县发生的事他私下里打听过了,终于知道那天晚上女郎叫他送去的东西是每次都惹得地窖炸炉的黑药,而这个姓梁的县令究竟做了些什么。 正因为如此,看到梁山伯都快死了,他家女郎却一点难过都没有,对于女郎对梁山伯那小子这般“薄情”,祝阿大为这个好县令感到同情。 不过同情归同情,若女郎伤心欲绝,还不如薄情点好。 一拿到竹筒,祝英台连忙赶祝阿大出去。 果不其然,临出门前,祝阿大余光里看到女郎旋开了竹筒底部的一段竹节,掏出一张绢帛来。 哎,当上县令果然就算不得穷小子了。 居然有钱买绢帛写信。 *** 鄞县。 太守府派来的几个都使,表情麻木地看着梁山伯又一次借着他们的名头和当地的刺头周旋,成功的又收回一笔欠粮。 蛟龙都跑了,水枯泽困的死地也没什么好用的,那些士族为了自家的风水,很快就把坟茔都迁了个干净。 没了士族的坟茔,甬江上下的百姓壮着胆子先在困龙堤上扒开了一道口,见那些豪族们没有派人驱赶责难他们,于是一传十十传百,纷纷壮起了胆子,一点点扒掉了几道困龙堤。 唯有最高的一处桩基稳固,又有栈桥相连,一时无法毁掉,再考虑到水很难淹到那种深处,于是支流上的那两道残堤还留着,被百姓们称为“九龙墟”,用来证明梁山伯曾经做过的功绩。 变不了龙地,又引起了太守府的注意,这些士族立刻一改之前“大好人”的形象,不必杨勉带着酷吏相逼,他们要欠粮要的比谁都积极。 几方一起施压,即使是最懒惰的农人也乖乖回去侍弄田地了。 即使梁县令让他们打了白条,以官府作保说要替他们先还欠粮,回头秋收再还给官府就行,可看他那病恹恹的样子,说不定第二天就蹬了腿,到时候再来的县令可不一定就认账,还是靠自己最踏实。 一时间,有骂那些士族翻脸不认人的,有骂梁山伯多此一举害他们重债缠身的,更多的却是可怜梁山伯的。 惹出一堆事,得罪一堆人,自己一点便宜没占到,被士族捆在堤上伤了身子眼看着随时会死,这县令当的,岂不是可怜? 可怜个鬼! 太守府的都使们,看着一边咳血,一边将杨勉等人以“私吞官粮”之罪判了收监押送的梁山伯,一副臭脸。 “诸位都使,你们都身兼监察之责,在下如此判,可还妥当?” 梁山伯虚弱地擦掉唇边的血渍,客气地问。 旁边的文书立刻从善如流地递上判书。 “妥!” 臭着脸的都使长挤出一个字,又签上了自己的名字、职位,将这判书当场确立了下来。 “这下我就安心了。趁我身体还能支撑,继续下一个案子。” 梁山伯抚了抚似乎憋闷的胸口,张口唤道。 “下一个,杨厚才之父谋杀案!咳,咳咳……” 咳咳咳! 几个都使的胸口更憋闷了。 一天到晚咳,怎么还没咳死?! 257.身后之事 梁山伯的办事效率很快, 这种效率放在士族尸位素餐、庶人趋吉避凶的普遍行事风格下,就显得尤为珍贵。 办事效率快, 也意味着特别容易得罪人,尤其是在他短短时间内就扒了困龙堤、抓了杨勉等恶吏、开仓换了欠条的情况下…… 谁都看得出,每天咳血的梁山伯是活不长了, 这才像是安排后事一样完全不顾后果的去做他想做的事。 “梁县令, 今夜已经是半个月来的第四波了。” 太守府的都使冷着脸收回刀。 “你除了此地的士族,还得罪了什么人?” “咳咳,我一介寒生,能得罪什么人?” 因为是睡下一半突然披衣起来的, 梁山伯的嘴唇有些发白, 看起来像是随时都能断气。 都使们本想再问,看他这个样子,也不好问了。 “梁县令,我们明天就得押解杨勉等人返回太守府了。”秦都使叹息着说,“你得罪了此地的士族,破了困龙堤之局,太守必有赏赐赐下,但明面上却不能支持你什么, 你……” 他本想说“你好自为之”,可想到之前医官下的结论,竟觉得这话都说不出去了。 梁山伯怕什么呢? 他都活不过一个月了。 最后, 他只能拱拱手。 “梁县令放心, 太守府的赏赐, 我必让上面在一个月内给你赐下。” 至少,让他的坟茔能修的能见人。 梁山伯听懂了他们的言外之意,苦笑了下,谢过了他们的好意。 待都使们离开后,梁山伯从枕下掏出了马文才寄来的书信。 良久后,他发出了一声长叹。 第二天一早,都使们果真押解着杨勉等人离开了。 撑腰的人一走,原本还按捺住没有骚动的鄞县大族们顿时动作了起来,不停的让家中管事来官府催债。 他们就是仗着梁山伯不敢真开官仓替百姓还粮,只是拿着“二转手”的借条想撑到秋收后而已。 既然如此,他们就让他撑不到秋收。 “令长,要不,我们干脆闭衙。” 书吏见梁山伯兀自硬撑着每天都开衙,担心地看着他。 梁山伯见着堂下的同僚,眼神很是复杂。 他此番去了,对他来说并不是坏事,可对于这些相信他、跟随他一起从会稽学馆而来的同窗来说…… 却是辜负了的。 “载言,跟我走到现在这一步,你悔不悔?” 梁山伯涩然道:“你们……你们悔不悔?” 堂下的学子们在学馆中时尚有学馆发下来的儒衫袍服,到了县衙里,因为都是小吏,穿的也都是灰扑扑的,原本有七分的风度,现在也就只剩了一分。 加之老是跟着跑田间地头,有不少已经晒得漆黑,浑然不似个读书人。 “自然……是悔的。” 被称为载言的佐吏低声回答。 梁山伯的表情更加苦涩了。 “……悔我们在学馆中时,为什么不多点东西……” “悔我们为何如此无能,只能让山伯你以身犯险……” “悔我们如今面对士人的刁难,却只能眼巴巴寄希望于你,却不敢做出任何决定……” 载言身后的诸佐吏皆面露尊敬之色。 “我等出身一致,可山伯你却敢以一介庶人之身,只身上困龙堤,在士族虎视眈眈之下放了那蛟龙以身破局……” “我等接受的是一般的教导,你却能以百姓为先,不顾士族的威胁,毁掉那么多张足以让人家破人亡的借条,以官府之势化解百姓的危机……” “我等皆是一样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你却有勇气在被缚上困龙堤后,仍与杨勉周旋,与士族周旋,与百姓周旋,身残志坚……” 梁山伯原本还满脸惭愧,到听到“身残志坚”一句时,喉头不由得又一痒,猛烈咳嗽起来。 那一阵一阵的咳嗽终于让宋载言躬下了身子。 “为这样的县令效力,吾等不悔!” “我也不悔!” “你当县令的都不怕丢官,我等皆是小吏,怕什么?我就怕被别人戳脊梁骨!” “我等还年轻,就算今日丢了差事,明天还能再谋。可这些百姓,怕是熬不过去了。我等都是寒门出身,我们都不帮百姓,难道还靠士族贵人们偶发慈悲吗?” “如果贺馆主在这里,也一定是夸我们做得好的!” 几人的回答发自肺腑,也回答的毫不犹豫。 他们希望自己的心里话,能让这位年轻的县令心中更宽慰一些、“走”得更轻松一点。 “好,好……” 梁山伯喉头哽咽,鼻端也酸楚难当,沙哑着嗓子沉声道:“你们都是堂堂正正的君子,能与诸君共事,是我梁山伯的幸运。如你等这样的品性,相信也会得到其他君子的看重……” 他从怀中拿出一封书函,递与为首的载言。 “这是一封荐书。” 梁山伯说:“和我们同出会稽学馆的马文才如今已经入了建康国子学,成了‘天子门生’……” 他在众人的疑惑眼神中解释着。 “马文才是士族出身,才德你们也了解,如今正前途光明,是立志要成就大事之人。他之前手中缺人,一直托我引荐,但我这人行事素来谨慎,若不是品性、能力都出众者,我也不愿随便引荐……” 众人听闻这荐书是什么意思,顿时面上都露出喜色,可一想到这“荐书”实际上就是梁山伯的“托孤”之书,那喜色又一个个忽而转悲。 有几个多愁善感的,更是转过头去,用袖子拭去眼角的热泪。 宋载言接过了荐书,只觉得手中的书函有千斤重,讷讷不能语。 “我料想太守府的赏赐很快就会赐下来。我无父无母,亦没有后人,待我走后,你们料理完我的丧事,取了剩下的,一起去建康,拿着文书,去国子学寻马文才。” 梁山伯脸上带着笑意,毫无吩咐“后事”的样子,“我之前已经向马文才去了信,告知了此事,你们拿着我的荐书,必能等到好的安置。跟着马文才,比跟着我要有前途……” “梁县令!” 几人呼道:“我等岂是趋炎附势之徒!” “这不是趋炎附势。我看待百姓之心,与文才看待百姓之心,并无二致。我看待世道之心,与文才看待世道之心,也并无二致……” 梁山伯叹道:“但,我没有他那样的出身,也没有他那样的手段和资源,这也决定了我注定做不到他能做到的事情。” 从一万而成百万易,从一而成一万,很多人却要走一辈子,也走不到。 彼之起点,吾之终点。 “与诸君共事,是这几月来山伯最为快意之时……” 梁山伯向堂下诸人躬身。 好几人已经哭的满脸泪痕,却只能与梁山伯含泪对拜。 待众人起身,只听得梁山伯振袖一挥,大声笑道: “梁某既已安排好‘后事’,便请诸君随我做下最后一件痛快事!” 这一刻,梁山伯虽脸色蜡黄、嘴唇发白,那股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傲然却毫不逊色于任何士人。 “那些大族认定我不会为了百姓开仓还粮,我便放了!” 他的神色畅快至极。 “只有我将粮库里的粮还空了,才能逼着百姓从此放弃‘借粮为生’的日子。若秋收不上来粮食还官库销掉欠条,大家便一起饿死!” 那时候他已经死了,再也救不得任何人,也再也没有什么软心肠的县令替他们出头。 要不靠自己,就等着卖身为奴,又或饿死街头。 这等货色,救他作甚?! “县令,不可!” “令长,三思!” 私自开官仓,罪责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如果不能在年底缴税之前交上粮食,这便是大罪;但如果粮食交上了,太守府又有意高抬贵手,不过就会不痛不痒罚上一罚。 “你们怕什么?我已经是将死之人!” 梁山伯的眉眼间尽是轻松之意,“我这一生,恐怕能够任我心意率性而为的时刻,唯有这段时间了。” “哎,我只盼我的人生,能日日都如此刻才好。” 他喃喃自语着。 忽地,梁山伯在众人悲痛的目光中,抬起手臂。 “牛班头,诸位,随我放粮!” *** 鄞县中,人人都觉得梁山伯疯了。 他拖着残病之躯,核对出拖欠六族粮食时间最长、数量最多的四十户人家,派出衙中最凶猛的差吏上门催粮。 除了四户东拼西凑借到了粮食还了欠债的人家以外,其余三十六户都向官府打了借条,严明明年秋收之前奉还,否则官府将收没他们田地,差送他们服役还债。 能在这世道有田地的,家中大多没到过不下去的地步,也不会没有壮丁。虽有几年水灾,可还会一次次借粮,不是懒,就是蠢,但梁山伯一棒子敲下去,该懒的不能懒,蠢的也不敢蠢。 农人的农田,就是农人的命。 在所有百姓的见证下,梁山伯和府衙的所有佐吏打开了县衙的粮库,将所有粮食都搬到了衙门口,一手拿着这三十六户的借条按数将粮食还给士族派来的管事,销毁了旧的欠条,一手让这些农户重新和官府签订下新的契约。 鄞县的粮库本就被杨勉和旧吏们假借“赈灾”之名贪墨不少,即便梁山伯下令抄了他们的家财充公,待三十六户的欠粮由官府全部替他们还清之后,也再剩不下什么粮食了。 士族在催讨欠粮,说明他们不想再借粮食与人; 官府没有了粮食,说明秋后也没有粮食再行赈灾; 一时间,收到消息的鄞县百姓们就像是突然开了窍一般,不但全家一起拼了命的伺候自己的田地,还自发的在农闲时间扩大沟渠、扒掉困龙堤上的残砖片瓦,甚至由壮丁们去疏通河道,希望能凭借此举度过今年可能不会泛滥的夏天。 与梁山伯刚来时的鄞县相比,此时的鄞县,宛如天壤之别。 鄞县后衙。 被梁山伯悄悄唤来的姜姓老农正欲下跪,却被梁山伯一把拉了起来。 看到梁山伯满身病气的样子,老者一下子就红了眼眶,唾骂了起来。 “这贼老天,怎么就不愿意让好人有好命呢?!” “外面人都说您是放了蛟龙,被龙气伤了,所以不长命,我呸!” 他啐了一口,抹着眼泪道: “令长放了蛟龙,蛟龙该让你长命百岁!明明是那些该杀的把您绑了,折磨了您,才伤了身子!” 梁山伯见姜老边哭边骂,哭笑不得地搀着他,反倒比他还要豁达一些。 “梁县令,您救了我们鄞县上下百姓,更是让那些好吃懒做的货醒了过来,您叫老汉来,是想要老汉干什么,您说一声,哪怕是要掉头的事情,老汉也绝不推辞!” 姜老汉拉着梁山伯的手,不停地许诺。 “哪里敢让老者掉脑袋。” 梁山伯心中实在是又感动,又惆怅,感受着对方手掌上的粗糙和温度,他缓缓开口: “老者家中子嗣众多,想来耽误一点农事也是不要紧的。实不相瞒,在下的身子,恐怕也撑不了多久了。我无父无母,亦无后人,现在又得罪了鄞县大户,怕死后连葬身之地都被糟蹋……” “所以,想请姜老您,带人替在下修一个坟墓。” 258.呕血身亡 五月十八那日, 马文才的人从吴兴到了。 和马府的人一起来的, 还有会稽太守府对他的赏赐。 梁山伯最缺少的就是人手,会稽学馆的同窗虽然能干,却大多都是书生, 在对待“刁民”这件事上, 和刚刚踏上仕途的梁山伯一样,缺乏经验。 牛班头虽然明面上向着梁山伯, 但一来梁山伯一看就命不久矣, 武班的人都想为自己留个后路,不肯卖力得罪人;二来当地大族也确实难缠,不少人还把官府当成挡人好处的恶人,真要动粗, 怕是要引起民变。 马文才派来的人一到,梁山伯如今两难的局面迎刃而解。 马文才点了的人本就是马父为马文才准备的干吏, 都是吴兴太守府的能人, 再加上外乡人插手不考虑人情问题, 办事效率自然不必多说。 梁山伯手下的佐吏看到马文才果然派人来帮着梁山伯了, 可谓又是喜,又是悲。 喜的是梁山伯确实和马文才是至交好友, 马文才也不因他是庶人身份就轻视他, 相比也不会因为他们是庶人就轻视他们,为马文才效力, 已经是当世极好的条件; 悲的是梁山伯已经是他们同辈之中少有的佼佼者, 最终也只能落得这个下场, 他们出身尚且不及梁山伯,这路日后又能走到哪里? 就在这喜悲交加的情绪中,梁山伯终于“油尽灯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里“去了”。 梁山伯死时,身边只有马文才派来的心腹,以及他的同窗佐吏,因为梁山伯生前已经为自己安排好了后事,连钱都已经预备下了,又有马家的人帮忙,这后事办的很快。 这位鄞县县令病死在任上,用自己的性命为鄞县百姓博出了一个出路,有不少百姓还是感激他的。 所以梁山伯停灵在鄞县县衙的时候,有不少百姓都来吊唁。 他没有后人,替他跪送迎人的是身受他大恩的杨家小子杨厚才,以及他的同窗朋友宋载言,守灵的是马家派来的人。 杨厚才父兄皆因困龙堤而身受不幸,如今早已经做了决定,梁山伯没有子嗣,他会替梁山伯照顾坟茔,他的后人也会世世代代为他守墓,必不让他死后坟前荒草一片。 在梁山伯停灵那天,府衙里来了几个不速之客,为首的锦衣青年正是在困龙堤上哭倒的张家嫡子。 他们名义上是来吊唁的,却来意不善。 他们既不如其他来吊唁的百姓和亲朋故友那样身着麻衣、白衣,也没有带着任何吊唁之物。 那曾经将梁山伯绑在柱子上的张家子一身张扬的绯袍,径直走到梁山伯的牌位前,冷笑道: “你倒是死的痛快,也是,搅了我们的局,还是早些死识时务。” “张郎君,所谓人死为大……” 宋载言被张家公子气得浑身直发抖,站起身准备训斥,却被张家带来的人拉到了一边。 “来来来,让我看看梁县令的殓衣、棺里安排的可妥当。若还是几块破布,我等少不得要为梁县令添补几件衣裳上路!” 他猖狂地笑着,在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之前,便让下人拉开了梁山伯的停棺。 众人何曾见过这样嚣张跋扈之人?当下一个个都惊呆了,眼睁睁地见着那棺材被拉开了一个角,露出躺在棺材里的梁山伯半张脸。 颜色青黑,面有死气,定是死了无疑。 合棺之后再开棺是大不吉利,更别说现在还是正午时候,张家人还欲再掀,却见跪在地上的杨厚才发出一声凄厉的吼叫,一头撞在了张家嫡子的身上。 他是种庄稼的出身,一身好力气,这一下撞的张家郎一个踉跄直接跌倒,他便顺势骑在张家郎的身上,手上还拿着拨弄烧纸火盆的火钳,此时赤着一双眼睛,手中的火钳直指张家郎的眼睛。 “啊!” “厚才,不要冲动!” “你敢掀棺材!我和你拼了!” 他的父亲便死在这人手上,和张家可谓是有杀父之仇。 连替他报仇的梁山伯也间接是被这人毁伤了身体的,杨厚才对这人的恨意,犹如滔滔江水,永不能停止汹涌。 “你立刻让你的人离开灵堂,慢一步,我就用钳子烫瞎你的眼睛!” “你敢冲撞我?你是忘了你阿爷怎么死的是?我告诉你,我会让人打你鞭子,让你……” 张家郎君恶毒地威胁他,可话还没有说到一半,就看见这莽小子手上的火钳不管不顾地压了下来。 “好好好,我让我的人走,我让他们走!” 好汉不吃眼前亏,张家郎知道杨厚才是真得下得去手的,吓得连忙高声大喊,让大闹灵堂的手下先离开府衙。 宋载言等人对张家郎是怒目而视,马家派来的人等也是气得抄起了竹竿、椅凳等物准备和张家人对峙了,却没想到这小子怒起伤人,竟做得出这种以身护棺的事情。 “我已经让他们走了,你还不放我走!” 张家郎嚎叫起来。 众人看着杨厚才举着火钳的手不住颤抖,眼中也流出两道泪痕,那手离张家郎的眼睛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杨厚才!想想梁县令!想想他为何要放你走,要炸了困龙堤!” 宋载言高声厉喝。 “只有留住有用之身,才能图谋日后!” 杨厚才颤抖的手顿了一下,终于还是不甘地叫了一声,将手中的火钳子抛了,重新红着眼跪在了梁山伯的灵前。 在众人的怒目和唾骂声中,张家郎灰溜溜地离开了灵堂,走之前自然少不了丢下“走着瞧,让你没有日后”之类的话。 马文才的心腹之一低头看了棺中的梁山伯一眼,轻轻合上了棺材,走到杨厚才面前: “你刚刚得罪了士族,以你的身份,怕是要挨鞭刑。张家人狠毒,说不得这鞭刑下去你就要出事,你想过怎么办吗?” 杨厚才看了他一眼,摇头道:“我孑然一身,以前既然能逃得过张家的追杀,现在就能逃得过他的鞭子,长者不必替我担忧。” 那人见他行事看起来鲁莽,头脑却清楚无比,也就知道了他为何不但能在外存活这么久,还能帮着梁山伯一起毁了困龙堤。 他起了惜才之心,弯下身子,在他耳边悄悄说道:“若没处可逃,可去吴兴马太守府上投奔。我会在县衙后门十步外的槐树下埋下你的盘缠,等此间事了,你且取了盘缠,趁早动身。” 在杨厚才惊讶的眼神里,在其他围观百姓的议论纷纷声中,这位马家派来的“大人”有条不紊地继续主持着丧事,浑然好像刚刚的事情没有发生过一般。 因为如今天气已经热了,必须尽早入土为安,再加上有张家的插曲,停灵了七日便要下葬。 梁山伯生前已经定好了墓穴,正在原本龙地的最高之处,被叫做“九龙墟”的那块地上。 这地方水枯泽困,如果遇到百年难得一遇的大水恐怕还会淹没坟茔,实在算不得什么好地方。 但梁山伯没有后人,不必担心折了后代气运,此处与他来说又是有莫大关系的地方,也是可以远远“守望”鄞县百姓的地方,即使选择葬在此处,也没有人置喙什么。 到了送葬那天,鄞县不少得了梁山伯恩惠的百姓都自发出来送灵,护棺的人群一直绵延数十里,那些抬着棺材的人在杨厚才的指点下,沿着梁山伯当年去“放”蛟龙的小路走了一遍,所有的百姓也就陪着棺材一起,将那路走了一遍。 小路崎岖难走,更有蛇虫不时出没,夜间尚且如此难走,更别说梁山伯当日里是趁夜溜进去的,可见梁山伯意志之坚定、怜惜百姓之心切切。这世上能如此为官者寥寥,不少百姓原本只是凑热闹送灵,到了那淹到腰际的水潭时,已经是沉默而肃穆,更有不少人拭起了眼角的泪水。 眼前就是恶臭的水潭,却没有人转身离去,一个个卷起了袖子,那些身强力壮的汉子们齐心协力举起了梁山伯的棺材,将他高高抬在肩膀之上,稳稳地踏过了水潭,一步一步朝着“九龙墟”而去。 待到了坟墓之前,百姓们看到九龙墟下那远处高涨的甬江之水,唏嘘无比。 今年依旧是多雨时节,甬江比往日水位涨的更高,可因为困龙堤已被摧毁,无论洪讯再怎么凶猛,这处人为使其干枯的死地也必定能蓄足、分走大量的洪流,下游再无洪水泛滥之忧。 到了此时,真正看到汹涌的江水,这些人才越发念起梁山伯的好来。 他们开始悔恨他为什么如此早逝,不能在多护庇一方百姓更久一点。 在坟前吟唱者有之,痛哭者有之,悔恨者有之,至于梁山伯的“在天之灵”有何反应,就不可而知了。 这一场送灵直到了日落西山,除了杨厚才执意在九龙墟下守墓满四十九天以外,其余人等终于还是渐渐散去。 待到月黑风高,九龙墟下漆黑不见五指,只见那先前众人趟过的深潭里,从水中钻出一个浑身湿透、身着长衫的青年。 深潭旁边,几个黑衣之人立刻持着风灯上前接应,取出早就准备好的毯子将他裹上,将他搀扶到岸上。 在风灯的映照下,那青年的脸色白的像是被墙粉过一般,嘴唇更是毫无白点血色,若是有其他人在这里,必定吓得掉头就跑。 长相好似“厉鬼”就算了,这青年身上的衣衫还是“左衽”。如今连胡人都汉化了,除了死人,是不会有人穿左衽的衣衫的。 “有劳诸位了。” 被搀扶上岸的,正是假死的梁山伯。 他在棺中被关了一日,无水无食,又累又闷,好不容易等到外面没了声音,终于拉开棺材底下的薄板,沿着事先留下的暗道滑入堤底,一直落入到这处深潭附近,才游了上来。 这处暗道他已经事先走过了数遍,即使是闭着眼睛也能爬出去, 之前他对姜老汉说担心士族寻仇、糟蹋他的尸身,所以让老汉的儿子们偷偷在棺下挖了一个暗道,一旦坟墓被人重新开启,震动的力道就会让他的尸身从棺中滚下暗道,落到地底深处去。 如此一来,知晓内情的人就能收拾从暗处收敛他的尸身,将他重新下葬,不至于让他的尸身被毁。 姜老汉不知梁山伯是假死,但因为敬佩他的为人,在修坟的时候亲自监工,带着七八个子孙将这坟茔下面修的上窄下宽,一旦棺材落下便正好卡在暗道上方,让人看不出下面的究竟。 梁山伯将赏赐中的一半都取出作为感谢他们修墓的酬劳。他们都是真正的老实人,许下承诺不会传扬出去,就不会传扬出去。 “梁大郎,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换上衣服,我们先去不远处的小屋暂歇。” 接应之人递出干净的衣服,又说道:“公子已经派了游侠儿接应,就在木屋里等候。等他们帮你易容之后,你就用裴家庶子的身份和路引离开会稽,先去吴兴暂住一阵。” 这里原本葬着不少士族的坟茔,他们的坟被迁走后,困龙堤下留下了不少以前巡逻和守墓人住的废弃屋子,正好给了他们方便。 梁山伯脱下身上的殓衣,将他们裹进已湿了的毯子里,提在手里,点了点头。 “好,听从马兄安排。” 在漆黑的夜色之中,在风灯的指引之下,几人摸索着向着前方而去。 风灯的光芒闪烁不定,忽暗忽明,众人的脚步也随着风灯的明暗忽走忽停,远远看去,犹如游荡在这片龙地上的幽魂一般。 待走到一半,梁山伯回过头,定定地看向“九龙墟”上自己的坟茔。 片刻后,他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终是长叹一口气,头也不回地投身于无边的夜色之中。 259.女儿不红 梁山伯的死讯传来时, 祝英台正在制造着假金。 听到梁山伯的死讯, 她的手只是抖了一下, 之后便稳稳地持住了夹子,夹住了那根陶管,说了句“知道”了。 但她毕竟不是马文才那样能揣得住事的人, 虽然表面上好像毫无触动, 但明显手中的动作快了许多。 不过用了平时一半的时间,她就停止了自己的“工作”, 准备离开这座地窖, 回去听祝阿大详细说梁山伯的事。 在这座“实验室”里, 她过去的所学被她发挥到了最大, 手法的巧妙、无中生有的本事,即使是她现代的老师来了,看了也只会夸她水平“突飞猛进”。 过去的日子里, 这些技能只不过是她以后找工作的敲门砖,学的不好也不会怎样。可现在,每一个化学公式、每一个被她成功提炼出来的化学元素,都成了能救她命、让她的人生为之逆转的根本。 假金这种东西, 在现代的化学实验室里可以随意被成绩还可以的学生制作出许多, 但到了这里,因为条件的限制,稳定性不是很好, 尤其她还要炼制出“一船”那么多的假金, 这让她不得不用一种取巧的法子——只有箱子最上面一层的金子是假金, 下面的,不过是用合金溶液渡上金色的废弃金属罢了。 反正祝家有那么多废铁。 这个地窖已经成了整个祝家庄最繁忙的地方,每隔一阵子,就会有一个满载着“金子”的箱子被祝家的护卫层层保护着抬出地窖,然后装上船坞里守卫森严的花船。 祝家所有的船只都被调用了,除了运送这一船假金,还有祝英台的“嫁妆”。这是马文才索要的一半家产,大半要被用来雇佣马文才允诺提供帮助的那些人; 除此之外,京中要求祝家趁这个机会将过去几年来炼出的铁器全部运送出去,甚至不惜派出一些暗桩乘着空船前来接应。 如今梁国实在太缺铜铁了,铸造铁钱不过就是时间的事,各地甚至已经为此建起了规模不小的铸币监,只待铁一就位,就会源源不断的铸造出铁钱,弥补现在货币不足的窘境。 换句话说,祝家庄如今运出去的不是铁,而是钱。 京中那位既然能提早做下准备,自然有把握能将这些铁变成铁钱。祝英台甚至有些怀疑,负责督造铁钱的,是不是就是祝家那位幕后主使。 这些用祝家朋友为借口来送船的暗桩,成为让赵立最为忌惮的目标,所以这段日子他很少出门,也警告祝家庄不要让祝英台出现在众人目光之中。 他和京中的侍卫们早已经约定好,只要等祝家庄的船驶进甬江,他们便驾驶着那满是黄金的大船,从此消失于所有人的世界之中,过上他们梦寐以求的日子。 至于他们如何分赃,那就不是祝家庄的人该考虑的事情了。 所以比起那不远处祝家庄里的喧闹急切,躲在梅山别院里炼金、待嫁的祝英台,就像是和所有事情都无关的局外人一般,若非祝阿大经常给她说一些外面的消息,有时候她都快忘了自己是个新嫁娘。 祝阿大是别院这边和祝家庄的联络人,他本身对于搜集情报有一种天生的兴趣,统领着祝家庄中不少负责打探消息的探子。 只是他最近总是被派来看守祝英台,倒让祝英台忘了他之前也是深受倚重、曾被派去追杀梁山伯的精锐。 但他毕竟离开核心已经有一阵子了,得到的消息也不尽详实,大致只知道梁山伯曾被当地大族绑在江堤上风吹日晒,伤了身子,被送回后一病不起,终于还是卒于任上。 说完他知道的一切后,他唏嘘不已。 “我知道他用黑药将蛟龙放走的时候,就知道他是个好官,还以为他能在鄞县待的久一点,没想到……” 祝英台却没关注这些,只问他:“他葬在哪里?鄞县吗?” “听说葬在他放出蛟龙的地方,应该离鄞县不远。” 祝阿大一愣,回答道。 “那我出嫁时候,会路过那里吗?能顺便拜祭吗?” 祝英台好像只是好奇问问,并没有特别坚持的样子。 “那是不可能的,傻子,鄞县在上虞的南方,吴兴在上虞的北方,无论怎么顺路,你都不会途径鄞县的。” “阿兄?” “少庄主!” 听到门口传来的笑声,祝阿大立刻肃然起敬,祝英台也站起了身子。 抱着一个酒坛出现在祝英台眼前的,正是祝家庄的少主祝英楼。 见到少庄主出现,祝阿大当然不可能不识相地硬留在这里,尤其祝英楼抱个酒坛子来,必定不是为了和他喝的。 等祝阿大自觉地到门口替两个主子守着时,祝英楼也已经用桌上的镇纸敲开了坛口的泥封,又从怀中掏出两个酒杯,和酒坛一起放在了案上。 酒坛开封时,一股带着甜蜜味道的馥郁芳香充斥房中,黄酒很少能有这样浓郁的味道,可见祝英楼带来的必是好酒。 “我还以为你会忙到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没想到你还有时间来找我喝酒。” 祝英台意外地看着自己的便宜哥哥递给她一杯黄酒,伸手接了过来。 “这酒,其实应该温着喝,不过就这么喝,也别有一番风味。” 祝英楼看上去情绪很不错,像是有什么极大的包袱即将被卸下,眉间那种常年为了保持威严而持着的严肃感也散去了不少,此时才真正像是个年轻人,而不是什么残酷的封建社会奴隶头子。 祝英台轻轻抿了一口,她不懂饮酒,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只觉得有些涩,有些甜,还有些说不明白的脂香。 她的脑子里甚至出现各种成分表,开始分析里面异麦芽低聚糖、潘糖、异麦芽的成分,如何酿造等等。 祝英楼也握着一个小杯子,将那酒在掌心中握着加温,突然缓缓说道:“这酒,是你生下来那日,我和父亲一起在庄中埋下的。” 祝英台差点把酒喷了,第二口怎么也喝不下去。 放了十几年的酒,谁知道有没有变质? 祝英楼没注意到她精彩的表情,自顾自看着掌中的酒杯,惆怅道:“我上虞地方,生了女儿,便要埋下数坛好酒,等到女儿出嫁之时,便挖出来,用以待客。父亲希望母亲能再生个儿子,我却觉得母亲一定能为我生个娇柔可爱的妹子,于是早早就备下了美酒,就等着母亲发作那天……” “你生下来了,我和父亲亲自在院后的桂花树下埋下了那些酒。父亲埋了一坛大的,我埋了一坛小的,就是这坛。” 祝英楼晃了晃那酒坛。 “这么多年过去了,无论封存的多好,等我起出这坛酒时,酒坛里的酒就剩了小半。” 祝英台没想过这坛酒还有这样的故事,看着那坛酒,眼神复杂。 “我们家里情况复杂,父亲大半辈子都在为我们寻找退路。也不瞒你,外祖父家里的内乱,本就有祝家庄的手笔,我依着父母之意继承外祖家的庄园后,便很少再和你见面。自你大了,脾气越来越古怪……” 祝英楼苦笑。 “如今,也不知你我的兄妹情谊,是不是和这酒坛里的酒一般,没剩多少了。” “阿兄……” 祝英楼心里某个角落突然软了一下,想要说些温和点的话。 “我没有……” 可她毕竟不是真正的祝英台,愧疚的光芒从她眼中一闪而过,最终只是伸手也倒了一杯酒,仰头饮下。 对于她来说,愿意冒着食物中毒的危险陪他喝这坛陈年的老酒,已经是表达出自己最大的歉意了。 祝英楼心中失望了一瞬,但他毕竟高高在上惯了,也心疼妹妹多舛的命运,没责怪她的别扭,而是继续和她对饮着。 “梁山伯的事情,我也听说了,见你没有多难过,我也算放了心。” 祝英楼来,不仅仅是为了喊她一起喝酒,其实也存着一份担心。 “他是个有用的人,我本想招揽他进祝家庄,待你日后身份暴露出来,便让他为你所用。无论是陪嫁的管事,还是在外效力的门客,你二人有同窗之谊,可谓顺理成章。不过他后来有那样的心思,我就彻底熄了这想法。” 祝英台吃了一惊,没想到祝英楼之前招揽梁山伯,竟是为了自己。 “什么心思?想当官的心思吗?” 祝英楼正喝着酒,闻言一怔,忽而哈哈大笑。 那笑声轻快又充满嘲笑之意,等到祝英台已经快要恼了,祝英楼才歇住笑意,带着止不住地恶意开口: “你不知道吗?那梁山伯是个断袖……” “他喜欢你。” 哐当。 祝英台手中的杯子再也握不住,终于掉落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看着妹妹见了鬼一样的表情,祝英楼好整以暇地自斟自饮。 “在马家时,你夸他换了新衣服好看,他眼中的光亮得像是要跳出来。你是不知道他在无人时看你的样子,那种满是克制和感情的眼神,除了喜欢你,还能有什么?” “你和马文才喝酒,马文才的母亲夸奖你时,他的眼中全是黯然神伤。你们以为他是身份低贱不受注重而自卑,过来人却都能看得出是怎么回事。他大概为自己见不得人的心事如同在泥沼里一般挣扎,可笑你却是个女人……” 他手中这酒名为“女儿红”,此时配着这样的话题,倒也应景。 想起梁山伯的心思,祝英楼的眼神更冷。 “不过即使你是个女人,他这心思也是侮辱你。他是何等身份,便是马文才娶你,也算是你低嫁了,他梁山伯连肖想你一根手指都不配!” 祝英台哪里顾得上祝英楼说什么配不配,她整个人都陷入到完全不知所措的愕然中,那表情就好像看到了马文才脱光了在她面前跳舞,又或者知道了梁祝的传说完全是两个男人搞基的故事一般。 直到现在,她才想起来自己前世时也是个腐女,也曾恶搓搓的怀疑过所有古代女扮男装的恋爱传说全是一个个**耽成了言情的故事。 但她从没想过,这事会发生在她身上。 在马文才哪里遭遇过无数次的拒绝和打击后,她对自己的魅力值已经产生了巨大的疑问,甚至快忘了“爱情”这玩意儿。 “你真的一点点都没感觉到?” 祝英楼又一次哈哈大笑。 “哈哈哈,你是个情窦未开的黄毛丫头,马文才倒是智计百出心思深沉,可惜也没开窍呢,你们两个倒是绝配,就可怜了那梁山伯。听说他是吐血而亡的,这般年纪呕血而亡,向来郁郁久已……等等!” 他笑着笑着,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表情一顿。 “呕血?呕血!” 祝英楼面色铁青地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这一刻,刚刚那个肆意欢笑的年轻人消失了,那个严肃苛刻的少庄主重新出现在祝英台的面前。 “英台……” 他拉长了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狐疑。 “你之前说丢了的假死药,是不是给了那姓梁的小子?” 260.顺水推舟 祝英台又没出过庄, 只有梁山伯曾来“诀别”过, 再加上梁山伯回去后就呕血而死, 也不怪祝英楼能推算出来,因为实在是太巧合了。 祝英台知道, 自己是骗不过祝英楼的,既然如此,还不如直接承认了。 所以她很光棍地点头。 “是, 我把药给他了。” 祝英楼倒没有当场勃然大怒, 他的表情很奇怪, 就像是看到一个乞丐穿上了华贵的衣服,又或是一把宝剑配上了草缠上的剑鞘, 变得难以忍耐。 “你看上他了?” 他压低着声音, 似乎连问出这样的问题都是对祝家庄的一种侮辱。 “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出身?” “我是什么出身?” 祝英台语气古怪,表情更古怪。 “我救他,和我是什么出身有什么关系?” 她嗤笑着, 说出了自己一直想说的话: “你们为什么,总觉得女儿家就不能有手足情谊?就不能惺惺相惜,互相欣赏?难道只有情爱, 才会让人做出愿意牺牲?” 祝英台丝毫不惧地与祝英楼对峙。 “对马文才也是,对梁山伯也是, 但凡我对谁一片热诚,你们就觉得我对谁有意……” “到底是我太轻浮, 还是你们太狭隘?” 可惜, 这番话对祝英楼来说, 说了也是白说。 要让一个习惯了高高在上的士族知道什么是与庶人“惺惺相惜”,那简直是与夏虫语冰。 什么平等的人格,自由的灵魂,都是无稽之谈。 “那梁山伯到底是死了,还是没死?” 祝英楼不想在这个时节和妹妹闹矛盾,他还记得自己带酒来见妹妹,是为了给妹妹开解的。 “……我也不知道。” 祝英台摇头。 梁山伯那时几乎是必死的境地,就算要士薄的人放过他,设下困龙堤之局的人也不会放过他。 那些人花了那么大力气,又是搬出风水,又是要百姓欠粮,所图一定非同小可,现在被梁山伯戳破,还不知如何报复。这些人在暗,梁山伯在明,若他不能假死,说不得就要真死了。 她这边再不济不过是胡乱被嫁了人,她能力微弱,又没有马文才的才智和人手能扭转局面,只能将那一线生机给了他。 “罢了,左右你马上就要嫁去马家,以后有你的夫婿看着你,我在这里操得什么心!” 祝英楼对祝英台已经是恨铁不成钢,原本好好的诉衷肠之举,硬生生又一次不欢而散。 到了马家迎亲之日的前三天,祝英台才刚刚将一船假金炼完,被祝英楼亲自接回祝家庄去,准备从祝家庄出嫁。 祝家不是只有他们兄妹二人,庶出的子女也有几个,但他们的地位太低了,连仆人都算不上,更别说按资排辈。 祝英台是“九娘”,是因为她上面还有几个堂姐。 这些堂姐中除了已经出嫁的,其余的都想过来给她添个妆,祝伯元担心节外生枝,以祝英台“身染恶疾”的借口拒绝了祝家亲族来送亲的好意,只让祝英楼和祝家部曲相送。 于是这送亲的队伍分外让人觉得古怪。 若说祝九娘不受重视,这送亲的船队浩浩荡荡,一旦铺展开来,几乎能布满整个河道,几乎是要将祝家全副家当都搬空的架势。 可要说祝九娘受重视,这送亲的队伍,她的双亲和亲族几乎都没有陪同一起去吴兴,只有胞兄上了头船,负责指挥船队。 被装饰以锦缎、彩球的花船吃水极深,所以有不少小船护卫,再加上祝家在这片地方的水道上都有些名声,祝家的大船起航时,几乎是所有的船只都提早接到了消息,远远地为他们避让开来。 出嫁那天,祝家庄几乎所有的人都比祝英台更加紧张,祝伯元将祝家七成以上的部曲都送上了船护卫船只,祝英楼则带着京中的来人清点着哪些船上装了铁器,哪些船上装的是他妹妹真的嫁妆。 那些要中途将铁卸走的船都绑着紫绸,而真正的花船则是红绸,至于赵立更是派了好几个他的侍卫登上了装着一船“假金”的小船,只等着到无人注意的时候,将悄悄从主船上下去,带着那船金子远走高飞。 这一番“送亲”,可谓是各有各的目的,各怀各的鬼胎。 祝英台这位传说中的新嫁娘,此时也正躲在船舱里,不停地往自己的身上揣着各种东西。 “九娘,你这是……” 祝英楼的妾室女罗是陪同她一起出嫁的女眷之一,祝英楼带上她,是因为她性子稳重为人又严厉,希望能制住祝英台胡闹。 可她根本制止不住啊! “女郎,短刀带不得!” 女罗见祝英台将一把短刀往嫁衣里塞,惊得赶紧扑过去,将刀抢了下来。 “见血不祥啊!” “我就留着以防万一。” 祝英台和女罗争夺了一会儿,发现夺不过来,只好叹了口气,在自己的妆匣里挑挑拣拣,挑了根长笄插到自己脑袋上。 她的身上并没有穿着繁复的嫁衣,那件嫁衣被收了起来,准备等她到了马家在吴兴的别院再收拾出来,所以她尽量想找容易行动些的衣服穿。 可因为她是新嫁娘,再怎么便于行动也不可能有男装,而且衣衫皆是华丽繁重的样式。 这种衣服藏东西倒是方便,于是祝英台就跟仓鼠搬家似的,一会儿放根长笄,一会儿放两块火石,让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我的天啊,祝家八百部曲都跟了船,您担心什么万一呐?这么不吉利的话您可别说,让少主听见了,又会节外生枝!” 女罗一边严厉地阻拦着祝英台的行动,一边给屋中其他婢女眼色,让她们祝英台,去做些针线活儿什么的。 若是之前的祝英台还好,这个芯子的祝英台只会十字绣,被人拉走了,没拿起针线,倒趁人不注意的时候又藏起了把小剪刀。 不是她要嫁人紧张的脑子坏掉了,而是她老想起祝母之前吩咐的那句话。 那句“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管,只好生生等着”实在太让人不安了,加之祝家庄的人瞒她事情已经不是第一天,她很讨厌这种什么都蒙在鼓里的作风,只能尽量想办法自救。 可惜好像是在嘲笑她的杞人忧天似的,祝家的船平安无事的航行了大半天,一直从支流驶入曹娥江,到了水面开阔的地带。 船行本就慢,这些船只又载了不少东西,速度越发慢了,就这么一连行驶几天,就连祝英台都放松了警惕,不再一下子担心自己炼的假金被识破,一下子担心马家人对她会是什么态度云云。 这一日,船队行驶到了一处叫“清风岭”的地方,突然间行驶地缓了下来,女罗派人出去一打听,原来这里是雄江和曹娥江交接的地方,前方有一道急弯,若不小心行驶,吃水深的船容易搁浅,所以船才慢了下来。 女罗大概是见祝英台在船舱里憋闷的狠了,就好心建议她到甲板上去散散心。这清风岭两岸都是高山,河岸紧夹河水,红绿相间,交错堆叠,船只又行驶的慢,正是看风景最好的时候。 祝英台被说的意动,带着几个婢女上了甲板,一出船舱,果真是神清气爽,可迎面正碰上祝阿大带着祝家最精锐的部曲在船上四处巡视,见她上来了,祝阿大脸色大变,连连摆手示意她下去。 祝英台原本有十分好心情,顿时去了七分,甩了脸色就准备回船舱。 就在这时,船队最前方的船似乎是出了什么事,原本就行驶的极慢的船突然停了下来,还有许多人在前方叫着什么。 祝英台心里咯噔一下,再用余光看去,祝阿大等人神色也变得十分紧张,一只手更是握着刀鞘的位置,她再也忍不住了,指着祝阿大一声厉喝: “祝阿大,出什么事了?!” 就在她呼唤祝阿大的同时,前方的船只吹起了停船的号角,从前面远远驶过来几艘传令的小船,对着他们的方向大声叫着: “前面水道里被人下了暗桩,船过不去啦!下锚,下锚!” 如果不把船停下,后面的船势必要和前面的船撞上,酿成大祸。 听到令船的话,只听得噗通、噗通声不绝,从前方开始,几乎每一艘船都在抛锚下水,亦有大声询问令船前方究竟的。 女罗和几个婢女没想到陪祝英台上来透气还会遇见这种事,一个个脸色吓得煞白,只有祝英台已经见过了更大的阵仗,此时紧紧抿着唇,盯着被她召来的祝阿大,倔强地瞪着他,要他给个说法。 大概是祝英台的脸色太难看,祝阿大叹了口气,终于说到: “这条水路庄里也不知来回了多少次,昨天少主还派了船在前方探过路的,绝没有什么暗桩。此时出现暗桩,显然是冲着这些载货的大船来的……” 女罗闻言,大惊失色:“你是说,有水盗?” 她一边问,一边仓惶四顾,好似两岸连绵的高山涧谷随时能冲出人来似的。 “女郎勿怕,我们人多,船只又坚固,这剡溪水面上还没有能让我们吃亏的水盗。就算再往上走,到了折江里,也没有人能劫了我们祝家的船。” 祝阿大手扶着腰刀,淡淡地说:“可能是想要打劫过往客船的蟊贼钉了暗桩,结果发现来的是这么大的一支船队,便歇了手,藏起来了。” 这种推断是最符合逻辑的,否则船只都抛锚下水、前面的船又搁浅不能通过,此时应当是打劫最好的时机。 他语气镇定,说的也合情合理,女罗等人都松了口气,连忙催促祝英台进去,可祝英台的眼神就没从祝阿大的腰刀上离开过,盯着他看了半天后,干脆的跟着女罗钻回了船舱里,开始收拾东西。 她也不顾女罗她们诧异的目光,闷着头就把自己预备好的竹筒、火石、一些陶瓶丢进油布做成的背袋里,又用油绳紧紧地捆住袋口,将那袋子就放在手边,紧抿着唇,眼睛直盯着船舱的入口。 她们心里七上八下的在船舱里等着,起初,船队并没有一丝动乱,祝英楼也是久经历练之人,传令的小船来回穿梭,安稳所有船只的士气,又派了会水的好手带了工具,下水去拆掉那些设下的暗桩。 既然是一夜之间“变”出来的,这暗桩就不会太牢固,想来用不了多少的功夫,前面的船就能离开搁浅区了。 可惜的是,动乱明显产生了。 祝英台听到外面的甲板上有人开始呼喝奔跑,又有不明来处的巨大击水声。 此处四周都是山峦溪谷,回音比别处都明显些,之前即使是有暗桩搁浅,整个船队却依然井然有序,声音并不嘈杂,现在却明显不是如此。 就在祝英台猛然跳起抓着背袋准备奔出去时,祝阿大带着两个侍卫匆匆下了船舱。 他们一入船舱,便“仓”地一声拔出了长刀! 祝英台根本没想到祝阿大会对她拔刀而向,蓦地惊在了原地。 船舱里七八个伺候的婢女,已经吓得大声尖叫了起来! “你们,全部都到外面去。不出去的,立斩不赦!” 祝阿大将刀尖指着女罗,沉着脸说:“事情有变,来不及解释,你带着她们立刻走,若再耽搁,我只能不留活口了。” 女罗赫然色变,可丝毫不敢和祝阿大对峙,她自然是惜命的,连那些婢女都不管,掉头就奔出船舱。 几个婢女见女罗跑了,也尖叫着跟着她一起逃离了舱房。 一下子,船舱里只剩下祝阿大几人和祝英台。 祝英台紧张地背后全是冷汗,一只手偷偷捏着一枚小陶瓶,另一只手紧紧抓着油布做的背袋,只等着祝阿大动手,便发起反击。 谁料祝阿大把所有人都赶了出去,却单膝跪在了祝英台的面前。 “女郎,来的水盗是自己人,还请穿上嫁衣,以免局面混乱误伤了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