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武侠同人]明月照君来》 ☆、扬州酒楼 古人曾有言,烟花三月下扬州。 三月的扬州杨柳垂岸,清风拂面,瘦西湖畔处处皆可入画。每年这个时候,游人尤其的多。策马而过的江湖侠客,把臂同游的文人士子,还有泛舟湖上的公子小姐。当然,也并不是所有于此时来到扬州的人,都是游人旅客。来了,也不一定是来观景的。 也可能是为了杀人。 扬州酒楼坐落在瘦西湖畔。嗯,这名字起得着实是有点怪异。一座酒楼竟然以扬州城为名,你可以说它大气,也可以说它不自量力,各人有各人的看法,其真实原因……也许是主人家懒得起名随手抓了一个名字也不一定。无论如何,扬州酒楼也的确是扬州最好的酒楼。它依湖而建,在酒楼高层的雅间上打开窗子就可以看到波光粼粼的湖面,和湖上偶尔飘过的画舫。美景,美酒,美食,酒楼的生意一向是很好的,特别是雅间。这个江湖上有钱人总是很多的,出手大方的尤其地多。 而此时三楼的雅间临靠窗的位置上正坐着一个人,白衣墨发,乌鞘长剑。虽然看起来只有十几岁的年纪,可周身散发的气势与冷冰冰的杀意却让人丝毫不敢小觑。由于他的存在,雅阁里边吃饭边闲聊的人说话声音都小了不少,时不时地还有人偷偷朝他坐的方向瞟上一眼。这个坐在窗子旁边的少年,一看就不是什么好惹的角色。 而事实上他也的确不好惹,虽然现在江湖中还没有开始流传他的名字,但是在有些人眼中,他注定会成为一个传奇。只不过现在,在还不了解他的人例如酒楼中其他客人看来,他还只不过是一个看起来不好惹而且行为有些怪异的陌生人罢了。 特意来到了扬州最好的酒楼,坐了最好的位置,桌上却只摆了一叠白水煮鸡蛋。这种行为也的确可以称得上是十分怪异了。在偷偷地用目光打量了那个少年许久之后,人们很快转移了注意力,开始关注其他的话题。江湖中总是不会平静的,所以供人闲聊八卦的话题永远都不会少。 “你听说了吗?前段时间那个‘铁狮子’赵普,被人杀了。” “就是那个和他朋友关杰的妻子通奸将关杰活生生逼死了的那个?” “除了他还有谁!我之前就说了,此等败类,在做出这样的事之后还能继续在江湖上逍遥,一定是报应未到。你看,报应来了。” “不错,实在是大块人心!不过,到底是谁杀了他?赵普虽然人品败坏,可是武功的确不错,否则也不会在犯下此等恶事之后还能逍遥那么久了。” “这我就不知道了,只听说是一个白衣剑客,年纪也不怎么大的样子。当时周围也没多少人看清楚……” 周围闲聊的人,嗡嗡声声地谈论的几乎都是这个话题。毕竟,这也的确是最近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的一件大事了。坐在桌边的白衣少年依然不为所动,不紧不慢地吃着他面前的……嗯,白水煮鸡蛋。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从楼梯口处传来,声音有些重,脚步虚浮,一听就是不会武功的普通人。此时雅间里江湖人挺多,出于警戒他们习惯性地朝楼梯口看了一眼,然后微微一怔,在心里默默感慨,这小女孩长得真好看…… 三月的天气还有些冷,出现在楼梯口的小姑娘一身淡紫色的衣裙,披着一件白色的狐裘披风。毛茸茸的领口衬得她的脸颊粉嫩嫩的,一双水润的大眼睛似有波光流转,灵气而有神。乌黑如墨的长发顺着她的鬓边柔顺地垂下,发簪边插着一个垂着长长流苏的精致发饰,像一只展翅欲飞的蝶,随着她的走上楼的动作,蝶翼微微颤抖,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七彩光晕。柔软的裙摆拂过最后一级木质台阶,衣摆上的绣纹精致淡雅。这从头到脚的一身装扮很好地显示出了这个小姑娘的良好的家世,只看她头上的那只栩栩如生的蝶钗就知道,这绝对是富贵已极的人家才能够给自家的孩子置办的。 跟在紫衣小姑娘身后的是一位看似不起眼的葛衣老人,脸圆圆的,身材有些微胖,脸上的神色很慈祥,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跟前的小姑娘身上,似乎是时刻小心照料着她别摔倒了,脸上笑眯眯地,看起来是管家之类的人物。 在座的几个武功不错的高手在漫不经心地回头看了一眼,神色猛然一凛。这个穿着普普通通一副大富人家家的管家模样的老人家一开始的确是很不起眼,然而,等他们的目光真正落到他身上的时候,一种突如其来的危机感很快就让他们警醒起来。这种危机感来自于他们在江湖上闯荡许久的经验与由此锻炼出来的直觉。再想起他明明是跟着前面那个小姑娘一起上来的,但是他们刚刚却只听到了一个脚步声。几个相熟的侠士对视了一眼,默默提高了警惕,这个老人一定不简单。 从他时时刻刻落后前面小姑娘一步的样子看来,这位看似其貌不扬的老人应该是小姑娘家的下人。可是什么样的人家能够将这样一个高手收为下人,还大材小用地让他来保护一个十岁不到的小丫头?几个知道深浅的人顿时不敢往下想了,并且迅速地收回了目光。 站在门口的小姑娘似乎并不在意投注到她身上的或好奇或警惕的视线,她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目光在酒楼大厅内扫视了一圈,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目标。目光在靠窗口的方向定了定,她直接地抬步向那边走去。 “请问,你是西门公子吗?” 白衣少年执着竹筷的手一顿,缓缓回过头。一身紫衣的小姑娘镇定地站在桌前,她似乎并不惧怕他扫来的冰寒如水的目光,在跟他视线对上时,还抬眸朝他一笑,“万梅山庄的西门吹雪公子?” 虽然是疑问的语气,但是她的态度却异常地肯定。白衣少年低头看了她几秒,微微颔首。 轻呼出一口气,像是终于找对了人于是放下了一桩心事一般,紫衣小姑娘歪着头朝他露出一个可爱的笑容,目光扫过白衣少年放在桌上的修长白皙的手指,落在他手边那把样式奇古的乌鞘长剑上。 “西门公子习剑?” 这当然是一句废话,西门吹雪自然是习剑的,而她的目的也不在此处。她只是为了在面前的白衣少年再次颔首后,在他仅有的耐心消失完之前引出她要说的话题。 “那……”紫衣小姑娘微微抬了抬手,抽出了一本书卷放在桌上,然后往西门吹雪的方向推了推,“我这里有一本剑谱,希望能够请西门公子品鉴一番,如何?” 躺在桌上的那卷“剑谱”普普通通看不出来历,封面上甚至连名字都没写。西门吹雪的目光却并没有立时移过去。他和面前的小姑娘对视了几秒,那双水润明亮的眸子依然镇定带了些微的期待。大厅中的气氛仿佛有一瞬间的凝滞,片刻之后,白衣少年缓缓地伸出手。 小姑娘眨了眨眼,看着那双手指修长的手轻轻翻开书页,刚开始翻看的动作很快,随后越来越慢越来越慢,甚至在某几章长久地停留了下来。衣袖下,紧紧握成拳的手微微一松。很好,他有这样的反应,就代表她的计划几乎已经成功了一半,而另一半嘛…… 她回头看了一眼,跟在她身后的葛衣老人立刻会意地招了招手。两队衣着整洁干净的侍从从楼梯口走了上来,两两走到正在吃饭的客人身边,含笑低声劝导。所说的话也无非是这一餐饭酒楼全免了,只希望几位客人能够将空间腾出来,其他什么要求都好说。 俗称清场。 这样的事情虽不常见但也的的确确是有的,这个江湖上架子大的人总是很多,吃个饭能够将整个酒楼都包下来的败家子走南闯北多了也总会遇到。大多数时候如果不是吃饱了撑的非要争一口气,在人家言行客气举止有礼的情况下,许多人还是会选择给店家这个面子的。只不过……最后几个离开的江湖人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依然站在白衣少年桌前安静地看着他看书的小姑娘,有些疑惑。这小姑娘看起来也不像那些架子大爱摆谱的富家子弟啊…… 不多时,整层楼的客人已经陆陆续续离开。那些仆从在将客人劝退之后搬上来一张软榻,几碟瓜果,几卷书卷,然后也识趣地退走了。 整个大厅中只剩下了坐在窗边的白衣少年,站在他身旁的紫衣小姑娘,以及小姑娘身后的葛衣老人三人。饶有兴致地看了一会儿认真地低头看着手中的书卷似乎完全没有被打扰到的白衣少年,葛衣老人上前几步拍了拍小姑娘的肩,在她疑惑地回头看来时,朝她身后几步外已经收拾摆放好的软榻指了指。小姑娘脸上立刻露出了恍然的表情,有些犹豫地回头看了一眼目光依然定在手中的书卷上的白衣少年以及他手中那本许久没有被翻动过的书,她的目光在两者之间游移了一下,果断地转过身向旁边已经摆放好了果盘和书本的软榻走去。 葛衣老人脸上露出了宠爱的笑容,像看着自家可爱听话的小孙女一样,看着小姑娘走到软榻上坐下,随手拿起了软榻旁本来就是拿来供她解闷的书本,然后抬手从果盘中揪下一颗葡萄。目光扫过大厅中安静地各看各的书的两人,葛衣老人笑眯眯地背着手转过身,抬脚向楼梯口走去。他似乎丝毫不担心自家小主人跟这个明明只是第一次见面的少年单独呆在一起,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作者有话要说:开新文啦! ☆、六脉神剑 再次抬起头的时候,葛衣老人已经走了,将她和西门吹雪两个人留在了这里。轻轻叹了口气,小姑娘抬手揉了揉眼睛,怎么说呢,她家这位老管家,有时候真的是开明得让她很想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将自家小主人和一个第一次见面的江湖少侠扔在一起,关键是这少侠还显而易见的相当危险!管家爷爷,您老心真大……虽然,她的本意也的确是希望所有人都离开让她跟西门吹雪单独聊聊的,但是她都还没开口这就走得干干净净了,真是让她心里很复杂啊…… 随手将手中的书放在一边,一手支颐,懒洋洋地歪在塌上,她干脆不想这些了,反正她这一世遇到的奇奇怪怪的事真的还挺多的,就连她自己的身世她都还没有搞清楚。 她这一世的名字叫明月夜,说“这一世”也就意味着她还有上一世。 上一世她叫王语然。 是不是觉得有点耳熟?当然得耳熟,跟她的名字同出一脉的神仙姐姐王语嫣,是她亲姐。也就是在这一世中,她知道了有九阴绝脉这种坑爹性的存在,并且非常不幸地,她就是那个被坑的。 传言九阴绝脉秉天地灵秀所生,除了不能习武,真的是那哪儿都比旁人强出一大截,简直是钟灵毓秀到了极致。这个说法有没有夸张她不知道,但是就她上一世的经历而言,可信度其实还是挺大的。由于有了她亲姐姐王语嫣这个对照组的存在,她对九阴绝脉到底能够灵秀到什么地步,有了一番深刻了解。她这个前世普普通通的外来灵魂在九阴绝脉的加持下几乎都能比得上金庸老爷子笔下有着“神仙姐姐”之称的亲姐了…… 至于其他的嘛,她姐姐当年号称会行走的武功秘籍,她也没差到哪里去。把武功秘籍当消遣看这个爱好也不知道姐妹俩是谁影响了谁。琴棋书画一学就会,诗词经史一点就通,再加上点到了逆天的颜值,要是换一个正常点的背景,这绝对是倾国倾城红颜祸水苏遍天下的节奏! 只可惜……谁让老天爷开了个堪比黑洞的脑洞,手一抖将她扔到武侠世界去了呢……在武侠世界一个不会武功的大美人能做什么?武林第一美人又怎么样,妥妥是红颜薄命的节奏好么?就算她不肯薄命想努力祸水一把,想一想金庸世界的康敏、古龙世界的林仙儿,王语然“呵呵”一声,只想喷老天爷一脸。 不愿意薄命,也不愿意祸水的王语然只能认命地低调再低调。她不是她姐姐,好命地有一个呆头呆脑的主角愿意为了她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她学了易容术,努力地把自己那张惹祸的脸遮起来,小心翼翼地躲着一切剧情,努力地想活下去。可即便她已经那么小心了,她还是死了……死在了一个原著中提都没有提的小角色手下,在杀她的时候,那个人还嬉皮笑脸地笑着跟她道,“哎呀,谁让拜托我来杀你的是个大美人,我不忍心拒绝呢……” 要不是动不了,她简直想当场把脸上的□□拽下来摔在他脸上再喷他一脸血有木有?美人你妹啊美人!江湖第一美人刚刚被你一刀捅死了你知道吗!!你这个号称怜香惜玉实际上不长眼睛的败类渣滓!!! 她原本以为他们是朋友,所以根本就没有防备他,于是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她居然被别人借美色为利刃了……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在这一世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就告诉自己,无论这一世她还是不是九阴绝脉,她再也不要躲躲藏藏,剧情又如何?天命又如何?上辈子低调了一辈子,也没见得落到个什么好下场,这一世,她只愿做她自己。 然后,她就发现这貌似有点难……不对,是非常难…… 这个世界有个门派叫黄山世家,黄山世家有个姑娘叫李琦。当这一世已经改名叫明月夜的王语然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几乎是眼前一黑,差点想撞死自己算了。说不定重来一个世界攻略难度会没这么大……绝对不会有这么大!如果说她上一世的人生副本是困难的话,她这一世因为有了这位大大的存在,这难度绝对是被调到了噩梦了!! 号称武功天下第一,美貌天下第一的石观音。她是不是能够容忍江湖上有一个注定颜值逆天的九阴绝脉的存在,这答案几乎是猜都不用猜的好吗? 她知道,她现在最明智的做法就是立刻自毁容貌,或者把上一世的易容捡起来。一直隐姓埋名地扮丑,直到石观音被楚留香弄死……但是,她不甘心。如果这样的话,她跟上一世又有什么区别? 她想好好地活着,不被任何人逼迫地活着。她从小很美,长大之后会越来越美。但是这美若天仙的容貌不该成为她的负累,她不想再一次地,活得这么悲哀。 这一世,她从睁开眼就没有见过她这辈子的父母,她家里很大也很富裕,但是前前后后都是由家里的老管家打理。以她上辈子见过了不少武林高手的眼光来看,老管家的武功应该很高,而家里的其它仆从也都是习武的。她以一种天才般的速度学会了说话读书(老管家对此完全没有感到惊诧,只是脸上的褶子笑得更多了),又将上辈子拿武功秘籍当消遣的爱好捡了起来之后,家里就莫名出现了一堆一看就很高大上的武功秘籍。然后她默默地盯着送到面前的武功秘籍发了半响的呆。《两仪剑法》,《回风舞柳剑》,《清风十三式》……她觉得除非他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父亲就是古龙大大本人,否则她绝对不接受其他任何解释! 在一直到七岁,在她询问自己父母在哪儿依然被老管家用“他们去了很远的地方哦……”这个借口搪塞时,她默默地将“去了很远的地方”和“已扑街”划上等号,决定不再指望自己貌似不怎么靠谱的父母,准备自力更生。她开始让老管家打听江湖上冒出来的新秀,然后根据自己换了一个世界之后反而更加清晰的上上辈子的记忆一一判断他们的身份。在接到逼死挚友的赵普被一个少年白衣剑客一剑封喉的消息的时候,她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这个少年剑客身上来。 她命定的大腿,来了。 能够一剑灭杀掉在江湖上武功尚算一流的“铁狮子”赵普,这个少年的武功必定不弱,将来也一定能成为一代武林名宿。但这并不是重点,重点是,这少年来自万梅山庄……剑神,西门吹雪,括弧未来式括弧完毕。 既然她还是无法习武,而之后的人生又几乎是可以预见的麻烦不断,她不甘心任人摆布,那就只能给自己找一个能够震慑住整个江湖的靠山。她手里那么多秘籍,堆都能够堆出一个武林顶尖高手!而出于对自己那坑爹眼光的不信任,明月夜决定选择一个在原著中有记载,于是人品有保证的。她真的一点都不想傻逼兮兮地将一个无名小卒培养成一个武林高手之后,因为自己眼光上的偏差让他功成名就后再反而将自己养成禁脔。就冲自己现在这张还没长成就已经有了日后倾城色的影子的脸看,这个担心一点都不夸张! 然后,她就出现在了扬州,出现在了西门吹雪面前。 此时的西门剑神还是一个少年,正是他“七岁学剑,七年乃成”之后,第一次出门试剑的时候。但剑神就是剑神,即便是幼年期的剑神,也不是那么好勾搭的。还好她手中有一个攻略他的利器——大理段氏的最高武学,六脉神剑。 不要问她是怎么拿到六脉神剑的剑谱的,如果你有一个亲姐姐叫王语嫣,有一个外公叫无崖子的时候,别说六脉神剑,就连降龙十八掌的秘籍她都有幸拜读过…… 看着坐在晨光中的低头看着手中的剑谱的白衣少年,明月夜的目光闪了闪。其实,她会选择西门吹雪还有一个原因。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体质所限,她都不能习武。但是偏偏她在武学上的悟性甚深,又手握两个世界几乎所有顶尖秘籍。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细碎的纹路,明月夜轻轻叹了口气,她到底,还是有些意难平……自己没有办法习武,只能为手中这最为顶尖的剑法秘籍寻一个真正配得上它的人。也算是,对得起它在上一世的江湖上掀起腥风血雨时那偌大的名号。 六脉神剑的剑谱并不特别厚,但是西门吹雪看得很慢。从晨光熹微一直到日暮西山,明月夜翻完了好几本话本,软榻旁的瓜果也换了不知道几盘,中途她还被老管家给拉下去吃了个午饭。等到最后,她迷迷糊糊地歪在软榻上睡着了。 等西门吹雪终于放下手中的书卷抬起头,就看到西南角的软榻上那微微缩起的一小团。金色的夕阳透过雕花木窗在她脚下洒落一地碎金,毛茸茸的狐裘披风将她整个人裹了起来,像盖了一床小毯子,领口处白色的绒毛随着她呼吸的频率微微颤动。那双水润明亮的眼睛轻轻闭合着,又长又密的眼睫安静地搭在眼睑上。睡在那里的小女孩,整个人精致得像一个娃娃。 西门吹雪看了她一会儿,见她丝毫没有醒过来的征兆,便直接走了过去,俯下身,修长干净的手指在软榻旁摆放瓜果的矮桌上敲了敲。 被敲击声惊醒,明月夜有些茫然地睁开眼。抬眼间看到的就是少年清俊淡漠的面容,几缕墨色的长发顺着他的侧脸散落在肩上,容颜修浚,眉目如画。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终于清醒过来,“西门公子?” 白衣少年已经直起身,低头淡淡地看着她,“原因?” 明月夜愣了愣,马上反应过来,飞快地扫了眼他手中的书。半指厚的书册只被翻去了不到四分之一。她给他的当然是完本的六脉神剑剑谱,给人看一半然后留一半讲条件什么的,无论于她还是于西门吹雪而言,实在太掉价,她真的做不出来。然而她没想到的是,西门吹雪就算拿到了整本的剑谱却依然只翻看了一部分就过来找她了。看厚度,他应该只是刚刚看完了少商剑。轻轻呼了口气,她突然有些佩服西门吹雪的自控能力,顶级的剑谱对痴迷于剑的剑客来说吸引力有多大看上辈子疯狂追逐武功秘籍的那些人她就知道了。她完全没有料到他会中途停下来。 虽然她有些更没料到的是,他只看了少商剑就能够看这么久。 抬手揉了揉眼睛,明月夜起身坐直,抬眸正色道,“西门公子以为这本剑谱如何?” “几得剑道之精要,剑意复杂神妙,世所罕见。” 明月夜点了点头,“那,如果让公子你来练,有把握练成吗?” 西门吹雪垂眸沉思少许,“或可一试。” 明月夜仰头看着他笑了,“连西门公子你都只是‘或可一试’,这江湖上能够练成这套剑法的,还能有几人?” 不待他回答,明月夜神色一整,“自这套六脉神剑创立以来,除了创造出这门武功的祖师爷本人,其余后代再无一人能够完全练成。多少后人日夜钻研剑谱,却各自只能得一式之精妙。除了半途中冒出一个得了莫大奇遇的愣头青,将它马马虎虎地练了个只得其形不得其神,六脉神剑在这世间再无传人。这样一套剑谱,也的确当得公子你一句世所罕见了。” 明月夜歪了歪头,“六脉神剑对传人资质要求极高,这世上能够习此剑谱的不过五指之数,这样的一套绝世秘籍,我只是不想怀璧其罪,也不忍明珠蒙尘罢了。” 西门吹雪低头安静地看着她。 明月夜眨了眨眼睛,露出了一个狡黠的笑容,伸出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好,我还有一个小小的要求。” 西门吹雪依然不答,只安静地示意她继续。 “久闻万梅山庄之雪景甚美,我想,西门公子所居之地应该地方够大,容得下多住几个人?” 这句话似乎终于让之前表情无波无澜的白衣少年有了些微的讶然,他似乎是回忆了一下,“之前跟着你上来的是你的家人?” 明月夜点了点头,“是我家的管家。” “他武功不弱。” “葛老的武功的确很好,但是……”紫衣小姑娘抬头看他,声音斩钉截铁,“但是葛老练不了六脉神剑!” 西门吹雪低下头,冰寒如雪的目光看进她眼里,明月夜不闪不避地抬眸与他对视。半响之后,西门吹雪收起手中的书卷,转过身。 “最迟明日动身。” 明月夜立刻眼睛一亮,“没问题!” 这一年的四月初一,塞北的落雪已停,寒梅未凋,一辆华丽宽敞的马车,缓缓驶入了万梅山庄的大门。 ☆、陆小凤 又是一年四月初一,万梅山庄中的梅花这一年似乎凋谢得格外的早。点点绿意在梅树的枝头冒了个尖,庭院中虽已无寒梅傲雪之景却能闻到浅浅淡淡的花香,庭院中唯一一张青石桌旁,一身青衣坐在那里的男人脸色很沉重。庭院外,天空湛蓝如洗,不远处的山坡上浅粉色的桃花和杜鹃相竞盛开,连绵灿烂如朝霞。空气中飘荡着清浅的酒香和花香,有清润悠远的笛音在耳边丝丝缕缕地萦绕。 这景色,这气氛,无疑是极为怡人的,然而青衣男人脸上的沉重却并未减少半分。他似乎是遇到了一件极为为难的事,并且束手无策地没有任何解决它的办法。盯着桌上浅碧色的酒液沉默了半响,他终于还是决定试一试。 “你这一生中有没有遇到过要求人的时候?” “没有。” “所以如果别人来求你,你定然也是不肯答应?” “不肯。” “无论是什么人,无论因为什么事来求你,你都不会答应?” “不会。” 一连得到三个不,名满天下的陆小凤默默地趴回了桌上。虽然来之前他就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但是被拒绝得这么干脆利落依然让他有一种被堵得无话可说的郁猝之感。漫不经心地伸手拨弄了一下桌上的酒杯,他又抬头看向此间的主人。 一身白衣的男人坐在石桌旁,微微垂眸,墨色的长发被一根雪色的发带简单束起。几缕发丝掠过耳侧,如清浅的溪流般顺着肩膀垂落而下。 他正在低头调琴。 细韧的琴弦勾勒着他白皙修长的手指,白衣男人安静地坐在那里,长睫微垂。即便有浅金色的阳光自天外流照而下,披落在他身上,却依然驱散不了他周身如远山般冰冷寂寞的寒意。 陆小凤放在桌上的手指轻轻敲了敲酒杯壁,认真地开口问道,“如果我说你若不帮忙我便把你这房子烧了,你会不会再考虑一下?” 轻细的琴弦被指尖轻轻划过,发出“铮”地一声轻响,对面的人却并未抬头,依然专心地垂眸调着手中的琴,仿佛任何事情都无法在他平静的心湖上投下倒影。他的长剑就放在他手边,但即使听到了陆小凤带了些挑衅意味的话他也并没有要把它拿起来的意思,只淡淡开口道,“我的朋友一直都不多,你却是其中一个。” 陆小凤眨了眨眼睛,“所以?” “所以,你如果真想烧我的房子,可以自去库房拿松香和柴油。万梅山庄的梅花林就在库房不远处,你若要动手可以从那里烧起。那种火焰,在晚上看来一定很美。” 西门吹雪难得说了这么长的一句话,陆小凤听得怔愣不已,不仅是因为他难得地开口,还因为他开口的内容。然后,他就看到西门吹雪调琴的动作略略停了一下,“不过……” “不过?” “明月很喜欢那里,你若真的把梅林烧了,她说不定会去找你。” 这个“找你”自然不会是找陆小凤有什么好事,但是青衣男人的眼睛却迅速亮了起来,“西门,如果我把明月掳去了,你会不会出手?” 一直垂眸专注于手边长琴的白衣男人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可以试试。” 语气平平淡淡,似乎与之前建议他从哪儿开始烧房子时并没有什么不同。陆小凤却是立刻打了个寒噤,默默地缩了回去。 正在此时,不远处传来一声轻笑。 “好你个陆小凤,难为我听说你来了,特意从梅林去取了醉清风给你送来,却一来就听到你在计划做坏事。” 这个声音音色清淡柔雅,话语中带着丝丝缕缕的笑意,像于炎炎夏日中忽见了一汪清澈透底的清泉,让人有一种舒适熨帖之感。 陆小凤的眼睛立刻亮了,在听到这个声音或者说听到醉清风这个名字的时候,他整个人的色彩都明亮了起来,急急忙忙地站了起来像来人的方向看去,朗笑道,“明月妹子,果然还是你最好了!” 他的话音刚落,一团白色的毛绒球迎面扑来。陆小凤随手一招,顺手接过扑来的毛球,把它举起了轻轻抛了抛,唇角勾起一抹笑,“哟,小九,好久不见!”然后脸上就被毛绒球给糊了一爪子。 有轻笑声随着清风传来,陆小凤抬头看去,几步之外的木质长廊上斜倚着一个托着青玉酒壶的美人,青丝如墨,白衣如雪,浑身上下不带半点配饰,墨色的长发被一根雪色的发带简单地挽了挽便随意地披散在肩头,整个人简单素雅到了极致。然而一眼看去,在看到她的那一刻起,你便会觉得再如何盛装的美人也再也入不了眼。她只简单地站在那里,却仿佛是映亮了一段春光。 饶是在江湖上闯荡多年,见惯了各色美人的陆小凤,在抬头看到她的一瞬间,都有些许的心神恍惚。抬手摸了摸鼻子,青衣男人无奈地笑道,“明月,半年不见,你长得越发美了。” 懒懒地抬眸看了一眼眼睛亮闪闪地看着她手中酒壶的男人,白衣美人轻嗤了一声,慢悠悠地拖长了声音,“别以为你说点好听的我就会当刚刚的话没听见了。把我掳去逼阿雪出手,陆小凤,你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啊。小九,干得好!”后面那一句显然是对刚刚扑到陆小凤脸上的那只小狐狸说的。 随手将怀里的小狐狸放到一边,陆小凤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我不是开玩笑的么……” 白衣少女懒洋洋地看着他不说话。 勾了勾唇,陆小凤轻笑道,“说好听的都不行了啊,小明月你真是越来越不好哄了。” 明月夜横了他一眼,“对我来说,你说的那句话完全不好听!” “你这样说,这天下间不知道多少人要伤心了。美人不好吗?” 明月夜盯着他的眼睛,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唇角,“呵呵。” 自她认识陆小凤以来这样的对话不知道重复过多少次。 闲聊几句之后,明月夜到底还是走了过去,将手中的酒壶放在了石桌上。 “七哥不是跟你一起来的吗,怎么你进来了他却没来?” “花满楼见庄外山坡上的桃花和杜鹃开得正好,在花丛里流连忘返地赏花去了。然后就把我一个人丢进来了。” 陆小凤无奈地耸了耸肩,目光却一直盯着明月夜的动作。见她将酒壶放上了桌,立马伸手抢过酒壶给自己倒了杯酒。 明月夜点了点头,也并不问他花满楼的眼睛并未治好是怎么“见到”花开遍野的。他们都知道,只要他愿意,他们的这位朋友总是能看到这世界上各种美好之景。 向站在不远处的侍女招了招手,安排她们去给山庄外的花满楼送一些茶点和吃食过去。明月夜又转向抱着她酿的酒不放手,还特意在饭点跑过来蹭饭的某人。 “那你呢,你又是惹上什么麻烦事跑过来找帮手了?” 眨眼间就把明月夜带来的一壶酒喝了一半的陆小凤抬起头。 “我说明月,你下次拿酒来,能不能直接拿坛子装?这么小一个酒壶,才装了多少点,完全不够尽兴啊。” 明月夜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清风醉酒味清淡,原本就应该细品。像你这样一口闷完全是浪费了我的酒,你要拿坛子喝我给你拎两坛烧刀子来够不够尽兴?” “额。”陆小凤目光四下扫了扫,抬手摸了摸鼻子,“那还是算了。” “哟?”明月夜挑了挑眉,接住朝她扑过来的小狐狸随手放在腿上顺了顺它的毛,头也不抬道,“你陆大公子不是号称什么酒都喜欢,什么酒都能喝吗?怎么,瞧不起烧刀子啊?” “那倒不是。”陆小凤端起碧玉酒杯,细细品了一口酒,然后抬眸朝她笑道,“只不过烧酒到哪儿都能喝,但是清风醉却是只有明月你这里才有。” “而且,我都这么久没喝了。不就刚刚那两杯喝得急了点吗,明月你就这样损我?” 明月夜摸了摸膝上小狐狸的耳朵,轻轻“哼”了一声。毛茸茸的小动物条件反射地抖了抖毛,茫然地回过头,就看到自家主人轻声嘟哝了一声,“难怪那家伙不喜欢找你喝酒。” 西门吹雪手中的古琴发出“铮”地一声轻鸣,明月夜回头看看淡然垂眸,似乎对他们的谈话并不感兴趣的男人,又转头去看陆小凤,“好了,不跟你谈笑了。说,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再不说我就让谷雨准备摆席了。” 将杯中最后一滴酒饮尽,陆小凤这才抬起头,笑嘻嘻道,“明月,我给你讲个故事。” 明月夜挑眉看了他一眼,“就是让你感动不已不惜给自己惹下大麻烦的故事?” “额,也不能这么说……”陆小凤揉了揉鼻子,神色定了定,然后将之前他遇到丹凤公主,后被其请往大金鹏王宫,被当代大金鹏王拜托追债的事情讲了出来。 “看到大金鹏王这样一个可怜的老人被人逼得如此,我实在是过意不去,所以才想帮他一帮。况且欠债还钱,本就是天经地义。” 他的故事讲完了,庭院里却很安静,因为另外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明月夜一手托腮静静地看着他,西门吹雪则是淡淡看了他一眼,又将目光移走了。 “怎么了?”陆小凤被看得有些不自在。 率先开口打破了这奇怪的安静的居然是西门吹雪。 “我以为,你跟明月认识了这么久,应该长进了一些。” 陆小凤一愣,有些没有跟上他的思绪,“什么意思?” “阿雪的意思是,你都跟我认识这么久了,居然还会这么轻易地就被一个女人给迷得神魂颠倒。我真觉得我这张脸真是白长了。” ☆、大金鹏王朝 明月夜慢悠悠地抬手给自己倒了杯酒,白皙纤细的手指握在天青色的酒壶上,宛若玉质。 陆小凤瞪着她,看了她一会儿,又转头去看西门吹雪。 “你们觉得我被人骗了?” “难道没有吗?”明月夜瞟了她一眼,撇了撇唇,“我明明都警告过你越是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 陆小凤微微蹙眉,“丹凤不是你想的那样的人。” “你看,你才认识她多久就已经向着她说话了。”明月夜懒懒地叹了口气,“我拜托你长点心,他们说的那三个人。关中阎铁珊以珠宝起家,为人爽朗义气,行商颇讲诚信。独孤一鹤是峨眉掌门,更是中原四大剑客之一,威势甚重。最后那个霍休,貌似还是你朋友。他们无论哪一个,都比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女人要可信得多!” 陆小凤皱了皱眉,“但是无论是阎铁珊还是霍休都无法解释他们最开始的那笔财富是从哪儿来的,更何况,我已经找大智大通确认过了,他们的确是……” “你找大智大通确认的什么?阎铁珊、独孤一鹤和霍休是不是真的背叛了大金鹏王朝?” 陆小凤一噎,“不是……但是他们的确是大金鹏王朝的旧臣。” “然后呢?先不说那个大金鹏王是不是真的……就当他是真的,当年他们几人分道扬镳,发生过的事也只有他们几个人清楚,你怎么知道一定是他们对不起大金鹏王的末代小王子而不是小王子对不起他们?倘若他们之间的确有仇,但是先背叛的是小王子,你这样贸贸然找上去,人家是弄死你呢还是弄死你呢?” 被明月夜一连串话堵得说不出话来,陆小凤瞪着面前的女人颇为无奈。美人总是有特权的,而明月夜更无疑是一个大美人,一个美得让人想用倾国倾城来形容她都觉得俗了的绝世美人,虽然陆小凤认识明月夜很久了,但这并不表示他就就能够回避这个特权了。于是陆小凤更无奈了,对面的女孩子一手托着下颚,懒洋洋地朝他笑一笑,如花开雾暖,明珠生晕,让人一下子就不想计较她的小小任性,就连胡搅蛮缠、强词夺理都变得可爱起来…… 说不过明月夜的陆小凤焉头焉脑地又喝了一杯酒,然后转头去看从头到尾都没怎么开口的西门吹雪,“西门,这是我一生一次的请求,你真的不帮我?” “……你一生一次的请求还真多。”明月夜面无表情。 陆小凤叹了口气,无奈地朝她一笑,“明月,我认真的。” 明月夜正将刚刚跳上桌子绕着酒杯嗅来嗅去好像很想伸舌头舔一舔的小狐狸抱回怀里,伸手轻轻抚着它背上干净细软的毛。闻言抬头看了陆小凤一眼,眨了眨眼,“好,那我也跟你认真一下。” 说罢她坐直了腰,很认真地问,“你既然知道大金鹏王朝在西域,你要查他们的事情,为什么要跑去问大智大通不直接来问我?” 对上她清澈明亮的眼睛,青衣男人先是茫然了一下,“西域怎么了……”只是不等一句话说完,他马上反应了过来,几乎是跳起来一拍大腿,“对啊,我为什么不来问你?!” “为什么花满楼当时都没有提醒我……”陆小凤默默扶额,他突然好心疼扔给大智大通的两百两银子。 “明月……”青衣男人嬉笑着抬起头,“西域那边你一直都在关注,肯定知道些什么的……” “晚了。”白衣少女顺着怀里小狐狸的毛头也不抬,“我刚刚已经决定要单方面跟你绝交一个月。忙你的去,好走不送,别忘了留下酒钱。” 陆小凤眨了眨眼睛,然后放下手中的酒杯,义正言辞道,“明月,我相信你绝对不是这么小气的人” 明月夜朝他露出一个笑,笑容明丽宛若朝霞,“不好意思,我就是这么小气。” “别这样啊,我刚刚是开玩笑的。” “呵呵。” 看着头也不抬的少女,陆小凤咬了咬牙,“我给你卖身三个月。” “一年。” “四个月” “一年。” “半年,不能再加了!葛老爷子给的任务越来越刁钻,再加我就就自己查去!” 看着陆小凤一脸坚韧不屈的表情,白衣少女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好,半年就半年。” 随即,她就在陆小凤的催促的目光中把有关大金鹏王朝的情报告诉了他,“总的来说,你在大智大通那儿听到的大部分都是真的。但是他没告诉你的一点是,在独孤一鹤、霍休和闫铁珊避居中原之后,其实后来他们回去找过那个末代的大金鹏王朝的小王子,只不过小王子不肯见他们。” 陆小凤一愣,“为什么?” 明月夜朝他一笑,“你就没想过,大金鹏王留下那么多财产和后路,还把自己的四个心腹大臣给送走了,难道只是为了让自己的后代荣养用的吗?” 陆小凤的表情一愣,随即沉默了下来,眉间微微蹙起,显然是想到了什么。 “据我所知,当初哥萨克骑兵入侵时,那个末代大金鹏王一直带队血战到了最后一刻。也算是一个贤明而有骨气的君王了,他显然也是不甘心自己的国家就这样灭亡的。既然不甘心,他定然是交代自己的后代要复国。他留下的大批财宝和四个心腹大臣都是复国用的,所以独孤一鹤几人带走的财宝象征的不仅仅是钱财更是责任。小王子不愿意见他们,显然是并不愿意接过这一份责任。” 陆小凤的手搭在酒杯上,修长的手指摩挲着杯壁,眼睫微垂,“这些事,在我上次见大金鹏王的时候他并没有跟我提过。” 明月夜点点头,“还有一件事他定然也没有跟你提。” “什么?” “在那之后的几十年中,独孤一鹤几人至少遇到过前前后后十几波自称大金鹏王后人的人拿着各种各样的信物和理由向他们讨要那份财产。” 陆小凤猛地抬起头看着她,白衣少女冷静地开口道,“你觉得,你遇到的这波,是真的还是假的?” 陆小凤深吸一口气,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沉默了片刻,然后有些苦笑地开口道,“我觉得我需要好好想想。” “铮……”西门吹雪微微垂着眸,修长的手指搭在琴弦上,音色冷然,“你的确应该好好想一想。“ 几片浅绯色的花瓣被风从墙外送进来打着旋儿飘落,庭院之间一时安静了下来,有清脆空灵的风铃声洒落风中,远远地传来了若有若无的铃音。明月夜随手将小狐狸放到脚下让它自己去玩,然后端起了桌上的酒杯,优哉游哉倒完了酒壶中最后一杯酒。抬头看看庭院外山坡上盛开的桃花,白衣少女捋了捋垂在胸前的长发,唔,山上的桃花貌似全开了,过几日可以叫上谷雨、清明一起去山上采点桃花瓣酿酒。 过了许久,似乎是终于想明白了,陆小凤抬起头长舒一口气,拿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倒酒,然后半天没倒出一滴来。 “想明白怎么做了?” 青衣男人有些茫然地盯着掌中的酒壶,似乎还没从刚刚的思考中转过弯来,听到她这句话后条件反射地点点头,“嗯,不管怎么样,我先见见他们几人再说。独孤掌门常年不下峨眉山,闫大老板却是热情好客之人。我几年前在泰山跟他一起看过日出,要见他应该没什么问题。”说着,他动作顿了顿,“还有霍休。” “对了,明月……”说着他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身边的白衣少女,“我之前写了一封信让丹凤公主他们去找朱停。”他当时的本意是想找帮手对付独孤一鹤、闫铁珊和霍休三人,可是如今看来这件事还有疑虑,如果是他信错了人,那朱停的安危就很值得担忧了。 明月夜了然地点了点头,“我安排人手去接他。” 陆小凤刚刚长松一口气,就看到白衣少女朝他回眸一笑,“再加半年。” 陆小凤……陆小凤木然地看着她,“明月,我以为我们之间还是有友情的。” 白衣少女眨了眨眼睛,“啊,原本是有的。但是在你为了那个不知是真是假的丹凤公主想要把我掳走威胁阿雪的时候,我们的友情就已经走到了尽头。” 陆小凤悲愤抬手抹了把脸,低头怒视了一眼空空如也的酒壶,转头看向西门吹雪,就看到白衣剑神淡淡抬眸看了他一眼,“节哀。” 连西门都调侃他,这日子还能不能过了! 陆小凤,男,江湖人称“灵犀一指”,今天也在欢乐地作死中。 ☆、开局 暮春四月,清风拂面,送来桃花清淡的香气。屋檐下的风铃在风中轻轻摇曳,空灵的玲音和着不远处亭子中传来的琴音,温柔地环绕在庭院里。 院中垂柳冒出点点新绿,柔软的柳枝垂落如丝绦。一袭白衣的少女安静地坐在垂柳下的青石桌旁,一手支颐,另一只手中把玩着一颗黝黑小巧的棋子,垂眸看着眼前的棋盘。绣着精致暗纹的袖口从她小臂上滑落,漏出一小节雪白纤细的皓腕。墨色长发垂落如流瀑,素白的衣摆顺着膝盖铺落在她脚下的青石板上,沾染了点点落花。她头上青青的柳枝,面前黑白分明的棋盘,脚下铺满落红的青石板路,构成了一副唯美至极的图画,而她本人,便是画中最美的那一抹倾城之色。 西门吹雪走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白衣青年走到她对面的石凳旁坐下,看了一眼她面前的棋盘。那盘棋似乎自他认识她起,她就一直在下,但这么多年了,当年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已经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这盘棋却依然没下完。 西门吹雪微微蹙眉,突然开口道,“我明日出庄。” 明月夜眼睫微颤,抬起头。 “去找独孤一鹤。” 漆黑明亮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茫然,白衣少女似乎还没把思绪从之前的思考中抽出来,但是在听到他的声音时还是本能地转动思维,然后悚然一惊本能地开口问道,“你练成六脉神剑了?” “没有。”白衣青年淡淡道,“只是略有头绪,准备出门印证。” 明月夜的思维终于清晰起来,然后眨了眨眼睛,肯定道,“是少冲剑?”少冲剑的剑意和西门吹雪本身的剑路最为相似,如果说六脉神剑中,西门吹雪练成哪一脉的剑法的可能性最大,那么必然是少冲剑。 果然,白衣青年轻轻颔首。 明月夜有些茫然地看着西门吹雪说完这些话之后转身离开,目光又落回面前的棋盘上。在他走出庭院的刹那,她的目光不动,却突然开口道,“阿雪。” 西门吹雪脚步一停。 “明日……我跟你一起去。” 白衣青年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平静地点了点头,抬步离开,似乎并未对她突然说要出门有什么意外之色。即使,这是自她来到万梅山庄七年以来,第一次要求出庄。 不远处凉亭中的琴音停了,抚琴的少女抱着瑶琴走了过来,目光中似有忧色。 “小姐……” 明月夜淡淡垂眸,依然安静地看着面前的棋盘。黑白棋子交错间,杀机盎然。她轻轻勾了勾唇,唇角边绽放出一个清淡温柔的笑,抬手落子。 “谷雨,这盘棋我下了十年。我绝不会输!” “啪”,隐带杀伐之色的敲击声中,黑子落定。白色的大龙似乎察觉到了危险,回爪探勘。明月夜看着那头已经隐隐落入陷阱中的巨龙,轻声呢喃,“是时候收网了。” 一阵风吹来,墙外桃花花瓣摇落,送来一阵花雨。一青衣少女从庭院外走进来,到明月夜面前站定。 “小姐,那人已经救下了,只不过伤得太重。霜降亲自出手把他抢救了回来,现在正在照顾他。” 明月夜点点头,“我知道了。”她抬手捡起几片落到棋盘中间的花瓣,然后抬头朝青衣少女笑笑,“清明,这件事暂时交给你负责。尽量别让他死了,在陆小凤的那件破事结束之前,也别让别人发现他。” “是。” 明月当空,月华流照。 珠光宝气阁后院的水阁中,四壁明珠高悬,应和着洒进水阁中的月光,光线十分柔和而明亮。晚风送来荷花的清香,混合着空气中弥漫的馥郁酒香,气氛十分怡人。 此地的主人此时正在水阁内宴请着远道而来的客人,欢声笑语与劝酒之声不停,彰显出了主人的大方豪爽。 在座的有珠光宝气阁的主人阎铁珊,大总管霍天青,并且还邀了关中联营镖局的总镖头马行空和一位叫做苏少卿的清客作陪。这两个人陆小凤之前都没有见过,就此时来看虽然马行空相对于其声名赫赫的名头表现得过于谄媚了一些,但另一位在江湖上没什么名声的苏公子却颇有几分任侠之气,在大老板阎铁珊到来之前,几人还聊到了南唐后主的轶事,陆小凤觉得他着实是个妙人。 “自从几年前泰山观日峰碰巧遇到之后,俺就再也没见到过你了,倒是经常能在江湖上听到你的消息。” 阎铁珊大老板是一个白面无须的中年人,声音有些尖细,和他表现出来的大方豪爽形象不太相符。此时他放下筷子,动作有些粗鲁地灌了一口酒,感叹道,“一会儿说你跑去了西方星宿海,孤身闯入了星宿老鬼的朝天宫,一会儿又说啥子你在泰山顶上跟人斗酒,斗了七天七夜,端得是风流潇洒得很。” 然后他又转向了和陆小凤一同到来的花满楼,“你倒是在江湖上走动得不多,你几个哥哥都到俺这里来过,唯独你确是第一次来。” 花满楼含笑道,“七童的确不常在江湖上行走,今天才上门叨扰,想必应该也是不晚的。” “哈哈,”阎铁珊大笑着拍了拍他的肩,“不晚,当然不晚。” 陆小凤抬手敬了他一杯酒,也笑道,“大老板在山西衣华服享美食,会享受得很,哪是我们这种在江湖上风餐露宿的人可比。” 阎铁珊老板顿时笑眯了眼睛,指着他大笑道,“你啊你,说话就是谦虚。像俺这样的,说好听点是享受生活,说难听点就是没有朝气,不逗小姑娘喜欢了。哪像你陆小凤,今天听说你要来,俺们阁里的小姑娘眼睛一个个都锃亮。” 陆小凤目光一闪,放下酒杯笑着道,“说到小姑娘,我前段时间还真遇到了一个。” “哦?”阎老板夹了一筷子炸奇门,感兴趣道,“能被你陆小凤提起来的小姑娘,俺觉得应该是有几分过人之处的?” “何止是几分过人,那是一个国色天香的大美人。” 但凡男人喝酒,有几个话题总是绕不过去的,这其中又以美人与美酒为最。听到陆小凤提起他遇到的美人,水阁中的其他人顿时也感兴趣地看了过来。 苏少英含笑道,“早听闻陆公子与江湖中四大美人都认识,尤其是神针薛家的冷罗刹薛冰姑娘,更是引为知己。前年在下下江南时,曾有幸见到过四大美人之首的薛姑娘,的确是不负盛名。不知道陆兄遇到的这个美人,比之薛姑娘又如何?” 他见过薛冰?陆小凤挑了挑眉正要回答,就看到阎铁珊大老板挥了挥筷子,“唉,你的消息过时了,如今的江湖四大美人,可不是薛冰丫头那几位了。” 在座的另一位陪酒马行空闻言,立刻拱了拱手陪笑道,“我们小人物的消息当然及不上大老板你灵通,不知道如今这江湖上的四大美人,又是哪几位?” “如今江湖上流传的四大美人,是金针沈家的沈璧君,“活财神”之女朱七七,“红鞋子”的首领公孙兰,还有一位则是万梅山庄的一位姓明的姑娘。”阎铁珊放下筷子,挠了挠头发,“可说是这样说,这四大美人,俺们好像一个也没见过。” 霍天青斟酒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又很快掩饰过去,只放下酒壶徐徐道,“金针沈家的沈姑娘早已有江湖第一美人之名,有她在列并不意外。” 苏少英点点头,若有所思地接过话头,“‘活财神’家的七小姐也有貌若天仙之语传出,如今看来也应当属实……但是‘红鞋子’这个组织,我还真没听过。” “俺倒是听过。”阎铁珊突然插口,语气有些淡,似乎是不愿多谈,“如果这个公孙兰说的是俺知道的那个公孙大娘的话,那这排名还真没错。” “公孙大娘?”苏少英疑惑地看向他。 阎铁珊点点头,却并不多提,“这几个人在江湖上露面都不多,但是至少俺们还是听过的,可是最后一位嘛……” “万梅山庄……”苏少英喃喃接口,言罢话音为之一顿。这四个字出口,整个水阁顿时安静。 半响,阎铁珊摆了摆手笑道,“反正俺们是没胆子跑去万梅山庄看的。” “不过俺们虽然看不到,但是这里应该还是有人能够看到。” 他的话音一落,所有人的目光顿时集中到了陆小凤身上。要说这个江湖上,有谁能够在万梅山庄出入自如的话,那大概也只有陆小凤了。 在听到阎铁珊提起新列的四大美人时,陆小凤的眸光就闪了闪,待万梅山庄几字一出口,他的目光就渐渐沉了下来。此时见众人皆转头看向他,陆小凤笑了笑,却是先问道,“既然这几个人大家都没有见过,怎么就相信她们真的是江湖四大美人了?说不定是误传的呢?” “诶,假不了假不了。”阎铁珊摆摆手,有些神秘道地指了指天上,“这个消息,可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霍天青握着酒杯的手一顿,微微垂了眸,“大老板说的‘那里’难道是指?” “没错。”阎铁珊点点头,声音突然低了下来,仿佛害怕被谁听到一样,以极低的声音轻声道, “隐元会。” 陆小凤心底一跳,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彻底沉了下来,怎么会是它? 作者有话要说:是的,不用怀疑,隐元会就是明月夜搞出来的。但是这个消息不是她放出来的…… 另外,这一章其实早就放进存稿箱了,结果今天看的时候才发现居然没设置更新时间.....((/- -)/ ☆、隐元会 说起隐元会,几年前还无人知晓,而现如今却几乎是江湖上无人不知不人不晓的一个神秘组织。它以贩卖消息为主体,却跟江湖上以往的消息组织有许多不同之处。 正常而言,一个贩卖消息的组织,一般都是以神秘著称。组织成员基本隐于地下,所处位置越隐蔽越好,联系方式都只有几个人知道,接头地点更是恨不得做个密室把自己埋起来。而隐元会作为一个江湖上最大的贩卖消息的组织,一反传统规则,作风无比高调。固定联络点更是天下皆知。 因为它就在各大钱庄旁边。 只要进去了,就肯定能找到。甚至它还生怕你找不到地在附近有隐元会联络点驻扎的钱庄外面挂了个牌子,以示提醒。 这是一个作风高调得堪称奇葩的组织,干的又是贩卖消息这一拉仇恨的活计,按理说应该是冒头的当日就被它得罪的仇家给灭掉了。然而,隐元会非但没有如众人所料一般被灭,反而随着时间的流逝势力越发壮大,几年过去,几乎已经快成长为和九大门派比肩的庞然大物。 而最开始让它的名字传遍江湖的,就是几年前著名的大通钱庄银票造假事件。 那时候,大通钱庄发行的银票中出现了多张一模一样而且检验结果全部为真的大额数目银票。因大通钱庄背后主人势力雄厚,钱庄开遍江湖,所以这起造假事件也引起了一定范围内的江湖动荡。就在所有关注此事的人都对此一筹莫展,找不到头绪的时候。隐元会的据点开到了事件中心的江南,并且在进驻江南的第一天,就明码标价地将这起造假事件幕后主使者的消息挂了出来。 虽然挂出来的价格堪称天价,但是作为大通钱庄背后主人的江南花家富甲一方,且确实在这次事件中受到了比较严重的影响,于是非常干脆地出钱将这个消息买了下来。事后经过陆小凤在花满楼的邀请下亲自前去证实,这则消息确凿无误。 隐元会由此轰动江湖。 这样的事件并不只是一例,似乎江湖上所有的秘密都逃不过隐元会的眼睛。也正因如此,无论什么消息,只要传言是从隐元会传出来的,似乎就多出了几分可信度。 正如这一次江湖四大美人的排位更新,金针沈家的沈小姐是标准世家大小姐,等闲不出院门,江湖上见过她的人极少。“活财神”家的七小姐就更不用说,朱家五少爷在江湖上的名声极大,但他有一个妹妹的事却没多少人知道。“红鞋子”的领头人公孙兰,大部分江湖人连“红鞋子”这个组织都没听过。最后一位明姑娘,连全名都不知道,只写了她出身万梅山庄…… 嗯,万梅山庄。 单单这四个字就拦住了大半江湖人的脚步。 所以这新出的四大美人,江湖上大多数的人是以前一个都没见过,将来也没多大见到的可能。要是其他人妄自谈论,多半会被人当做是在痴人说梦,但是现在传出这个消息的是隐元会,大部分人想都没想就信了,并且正因为这几位女子在江湖上露面极少反而越发衬托出隐元会的神秘莫测。 陆小凤扯了扯唇角,心底有些焦躁。为什么在这个时候,隐元会突然流传出了这个消息?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帘外荷塘中的粼粼波光倒映入水阁中,荡出一片水色。荷叶下的蛙鸣时起时停,夜色渐渐宁静,陆小凤却有一种风雨欲来的心烦意乱之感。 水阁中的其他人还在等着他的回答,陆小凤打了个哈哈,“西门家的女人,我哪敢多看。” “说的也是,俺要是你,俺大概也恨不得把脑袋缩起来。”见他不愿多提,阎铁珊也不勉强。他们刚刚只是顺便说到了这里,故而略感好奇地询问一下。客人既然不想提,他作为主人也自然不会勉强,顺口就转移了话题。 他不问,其他几人作为陪客自然也不会多说。宴席上的气氛顿时又其乐融融起来。眼见几人的话题从“泰山顶上的日出看来看去也就是一个大鸡蛋,根本没啥好看的。”到“丐帮的老帮主老当益壮,上次喝酒遇到还和他斗了一回酒。”再到“徐夫人最近又铸得了一把好刀,据说吹毛断发,削铁如泥。什么时候去品鉴一番。”,客人与主人谈笑风生,陆小凤之前的来意更是提都没提。酒席过半,终于有一个人坐不住了。 “陆兄前几次途径山西都是匆匆而来、匆匆而去,在下虽与陆兄神交已久却一直找不到机会一晤。”珠光宝气阁的大总管霍天青站起身举起酒杯微笑着道,“这一次陆兄在山西停留的时间不短,在下与大老板本想下帖相邀,不想陆兄竟是和我们想到一块儿去了。” “是啊是啊,”马行空也站起身赔笑道,“陆大侠突然前来莫非是有什么要事不成?只要说出口,在山西的地盘上,大老板肯定能帮你解决了!” 陆小凤有些意味深长地看来他一眼,突然放下筷子笑着道,“还真有一件事情,想麻烦一下阎老板。” “哦?”阎铁珊有些疑惑地放下了筷子,“你陆小凤能有什么事情麻烦俺?” 珠光宝气阁外,一辆华丽而不失庄重的马车自夜色中缓缓驶来,驾车的是一个一身灰衣短打的少年,他年纪虽轻,驾车的动作却非常娴熟,技术也很高超。将马车稳稳地停在珠光宝气阁外,灰衣少年从车夫位置上跳下来,敲响了珠光宝气阁朱红色的大门。 阎铁珊的珠光宝气阁作为山西数一数二的势力,手下的仆从都□□得极为守规矩。见一不起眼的少年半夜敲门,也没有置之不理或者直接把他扔出去,反而非常客气有理道,“不知道这位公子半夜前来,可有要事。”当然,如果一会儿这个半夜上门的人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或是重要的身份,只是单纯来耍人玩儿,那他马上就会见识到珠光宝气阁作为雄霸一方的庞然大物应有的威严了。 幸而,此时这位半夜上门的少年虽然没什么关乎性命的要紧大事,但他却有一个关乎性命的要紧身份,或者说,他背后的主人,有着这样一个关乎很多人性命的身份。 半夜敲门的少年长了一张讨喜的娃娃脸,在看到开门的门房时,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一个笑,右边脸颊上浮起一个小小的酒窝,让人无端地多了几分可亲之感。站在山西一地数一数二的大势力的大门前,这位陌生少年也并未表现出多少常人应有的拘束,他背脊挺直,从袖中抽出了一张拜帖递了过去,礼貌微笑道, “我家主人半夜来访确有要事,还望见谅。” 门房疑惑地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向不远处安静地停靠在路边上的马车,神色变得郑重了一些,“还请稍等。” 说完就留下一人在门口,另一个接了拜帖的门房转身去找了当值的主事。 珠光宝气阁作为一个江湖上颇有名气的大势力,很显然是有其自身的规矩的。特别是霍天青当上总管后,整个珠光宝气阁被他打理得紧紧有条,细节处就表现在,无论多晚,珠光宝气阁总是会有一个或者多个可以在大部分事情上拿主意的主事轮流值班的。而这一夜负责值班的,恰巧就是珠光宝气阁的大管家。 大半夜还有人上门,大管家万分疑惑地接过拜帖,目光随意在拜帖上扫过,在经过最后落款人的位置时,他的目光倏然一凝。 大管家盯着最后的落款反复看了几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之后,握着拜帖的手瞬间颤抖起来,这张素白的轻飘飘的纸笺似乎因为最后的那个名字而变得重若千钧。他猛的抬头看向前来报告的门房,“递拜帖的人呢?” 门房有些茫然地看着他,“还在门外。” “还不快把他请进来!”大管家立刻吼道,在门房被他吼得吓了一跳急急忙忙地往外跑时又突然把他叫住,“你先等等!” 焦躁来回走了两步,大管家斟酌再三,抬手往门口一指,“你先在这儿等着,我去找大老板,你哪儿也别去等我回来!” 门房茫然地看着平常处事稳重的大管家火急火燎地抄起请帖就往内园冲,甚至一出门就运起了独门轻功。他摸了摸头,喃喃道,“我滴个乖乖,这是来了哪个大人物?” ☆、邀战 夜风拂面,月华洒地。 珠光宝气阁的水阁内,此时的气氛并不是很好。 几乎是陆小凤把大金鹏王拜托他前来讨债这件事一说出口,阎铁珊的脸色立刻就变了。他的神色僵硬,似乎是被揭开了陈年伤口一样,目光中流露出痛恨、惋惜、悲痛,复杂地混为一团。 水阁中的气氛一时僵了下来,霍天青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淡淡地盯着陆小凤。苏少卿微微蹙眉,张了张口却没有说话。最后倒是马行空第一个跳了出来。 “陆小凤,大老板对你以礼相待,你今天却是来自找麻烦的吗?” “闭嘴!”阎铁珊突然开口对他吼了一声,将众人惊得一怔之后又转向陆小凤。此时他脸上亲和的笑容已经消失不见,脸色如同乌云密布的天空一般,阴沉地看向一刻钟以前还万分欢迎的客人,“这个麻烦,奉劝陆大侠和花公子还是不要管为妙。” 陆小凤正要开口,目光就瞟见一个穿着下人服饰的中年人急急忙忙地沿着朱红的九曲回廊跑了过来。 “大……大老板。” 中年男人哆哆嗦嗦地将一封素白色的拜帖递到阎铁珊面前。 看着自己亲自任命的大管家突然跑进来且慌乱至此,阎铁珊的脸色更青了。 “慌慌张张的像什么样子!” 然而下一刻,他就没心情出声呵斥,也完全了解了这位跟了他十几年一向处事沉稳的管事此时为何是一副天要塌下来的模样。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管事手中那张精致简约似乎还萦绕着淡淡梅香的拜帖,看着他哆哆嗦嗦地双手将它捧着送到他面前。 “……西门……西门吹雪此时就在门外……” 万梅山庄,西门吹雪。 十四岁于江湖上第一次出现,然后带走的就是当时江湖上有名的好手,“铁狮子”赵普的性命。随后伴随着他在江湖上行走的,是他每出万梅山庄,必有一恶行累累但武功高强的江湖高手陨落于他剑下的传说。剑不轻出,出必见血。其存在,几乎是悬在大半壁江湖人头顶的一把光芒四射的寒剑……虽说西门吹雪出道以来杀的都是恶人,但是武功高到了他这个地步,其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摄人心魄的威慑。 此时听到西门吹雪就在门外,闫铁栅第一反应就是猛地回头看向陆小凤,目光中几乎要喷出火来,“你们请的帮手?!” 陆小凤听到这个消息也是楞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大老板觉得这个世界上有人能支使得动西门吹雪?” 闫铁栅目光一顿,然后就看到花满楼微笑着道,“西门庄主若当真是来者不善,就不会递拜帖了,想来应是有其他要事,大老板大可放心。” 似乎是这样没错,闫铁栅心中紧张渐缓。虽然大半夜的递拜帖上门也不算是多客气,但也总比招呼都不打就直接打上门好。他深吸一口气,朝庭院的管事挥了挥手,“快点有请西门庄主进来,莫要让他久等。” “是!”管事转身几乎是用轻功跑了过去。 既然有客上门,水阁已经不是待客的好地点。但是亭子里的人都没有要走的意思。在拿不准西门吹雪来意之时,闫铁栅也不敢随意变动,索性所有人就都在亭子里等着这位名震江湖的绝世剑客的到来。 西门吹雪来得很快。在远远看到那个一袭白衣的清冷身影时,闫铁栅已经站起来走到水阁门口迎接。 “西门庄主的到来真是让小地蓬荜生辉。” 西门吹雪的脚步在靠近水阁的回廊处停了下来,他的目光淡淡地在众人身上扫过。他目光所过之处,几乎所有人都是背脊一寒如芒在背,有种被一道冰寒又凌冽的剑光笼罩的极度危险之感。首当其冲的,便是站在最前面的闫铁栅。他双手在背后紧握,已是一身冷汗,心中大骇,西门吹雪居然已经到了这种程度。 白衣剑客一语未言,已经将全场震慑。顶着莫大的压力,闫铁栅勉强地露出一个笑容,“西门庄主深夜突然到访,可是有什么急事?” 西门吹雪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眸色淡淡,“我来问你一句话。” 闫铁栅全身一振,“在下定然知无不言。” “独孤一鹤是否真的背主。” 全场寂静,苏少卿猛的抬头看向他。 陆小凤突然脑海中灵光一闪,“你的六脉神剑练成了?” 西门吹雪淡淡看了他一眼,“第一剑。” 这基本等同于承认了,陆小凤于是继续推论道,“所以,你这一次出庄是找人试剑……不,切磋的?你要上峨眉金顶?所以你来问独孤掌门的事?” 陆小凤的话说得颠三倒四,但是在场的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西门吹雪剑法又有突破因此出庄找人试剑,并且准备找的人是独孤一鹤。而鉴于当初他出庄杀人时死在他剑下的皆是大奸大恶之人。所以独孤一鹤是否曾经背主这个问题,就决定了他日西门吹雪上峨眉金顶时,与独孤一鹤之间的,是切磋还是决斗。 闫铁栅显然也是立刻想明白了这个问题,他脸色彻底阴了下来露出明显的挣扎之色。半响,这位声名响彻大半个江湖的珠光宝气阁大老板最终还是由挣扎化归颓然。 “没有,我们当初都没有背叛小王子。是小王子根本不愿意见我们。” 第一句话已经出口,仿佛放弃了什么一般,阎铁珊干脆地将当初大金鹏王在穷途末路之时将财产交给他们保管并嘱托他们辅佐小王子复国之事都讲了出来。后来他们避居中原,各自安顿好后前去寻找小王子希望他承担责任,但小王子却避而不见。他们苦求无果,只好又退回中原,继续经营各自的势力。 “这些年来,拿着各种各样的信物找上门来冒充小王子向我们要求取回财物的人不少,是以刚刚陆公子一提大金鹏王朝,俺的情绪就有些控制不住。”阎铁珊神情有些萎靡地朝陆小凤拱了拱手,“还望见谅。” 陆小凤当然不会因为这点事跟他多加计较,只是疑惑道,“这么说,阎老板也没有办法确认找到我的那位大金鹏王是真的还是假的?” “办法当然还是有的。”阎铁珊伸出五根手指晃了晃,“正常人的脚趾都是左右各五趾,我大金鹏王朝的皇室却是天生异像,每一位的双脚都有六根脚趾。如果来找你的真的是小王子殿下,他双脚的脚趾应该就是六根。” 陆小凤点点头,准备再回一趟大金鹏王宫找大金鹏王确认。然后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抬眸看住阎铁珊,“如果来找我的真的是大金鹏王……” 似乎是知道他要说什么,阎铁珊颓然地摆了摆手,“俺一个阉人,又不能留下子嗣,这偌大家业留下也无用。前代大金鹏王对俺有恩,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俺们怎么样都不会让他唯一的后人继续过那样的日子的。” “大老板这样说,我就放心了。”陆小凤笑了笑,然后转头望向一直安静地待在一旁的苏少卿,“不知苏少侠的师傅什么时候能够到,在下想邀请他一起去大金鹏王宫亲自确认一番。” 苏少卿,不,应该说是峨眉三英四秀之一的苏少英微微一怔,“陆公子你知道了……”随即,他自嘲地笑着摇了摇头,“也对,陆公子应当是对我们早有了解。” “家师原本已经多年未履江湖,但前段时间他突然查到了一桩关系武林安危的秘事,正准备下山找人商讨。或许不日就会派出我的几位师妹去找陆公子了。至于他现在具体到了哪里,我却是暂时不清楚了。” 陆小凤一怔,“关乎武林安危?” 苏少英肯定地点头,“家师是这样说的,但是具体是什么,因为在下下山得早,信中又不便透露。所以,我就不知道了。” 说完他的目光转向西门吹雪,神色郑重道,“西门庄主的邀战,等家师一到,在下便立刻向他转达。” 西门吹雪淡然颔首,“绛守居恭候。” ☆、美色误人 珠光宝气阁大门外。 四月的天气,在晚间还是很冷的。夜风在街道上穿行而过,白天繁华的长街上此时一个人也没有。那辆华贵而宽敞的马车依然安静地停在那里。马车里显然还有人,有温暖的灯光从车帘的缝隙透出来。 那个一开始上前递拜帖的灰衣少年以一个悠闲的姿势坐在车前,右腿垂下轻轻晃着。他的手中多了一只小巧的竹笛,随意地吹奏着一支欢快的乡间小调,轻快的曲调在空无一人的萧索长街上回荡。 宽大的马车里,明月夜倚靠在车内的软塌上,手中一卷纸页有些泛黄的书卷静静地翻看。雪色的裙摆铺展,落在铺着厚厚毛皮的地毯上如同堆积的云雪。暖色的灯光下,她墨黑色的眼睫如鸦羽微微垂落,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轮廓精致可入画中。 跟在西门吹雪身后上车的陆小凤一拉开车帘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灯下美人图。顿时,他觉得自己刚刚郁猝的心情都被治愈了大半。虽然来之前他就已经有预感自己此次是被人耍了,但预感真的变成现实之后,他果然还是会非常郁闷的啊。 幸而,作为江湖上有名的冤大头,这样的事情他也不是第一次遇到了,因而陆小凤很是会调节自己的心情。 就比如现在。 朝站起身朝他裣衽行礼的两位侍女摆了摆手,陆小凤瞥了一眼马车一角的仿西汉雁鱼灯,立刻想起了之前在席间笑谈提到的南唐后主的轶事,笑嘻嘻地看向明月夜道,“明月你怎么不用夜明珠?” “夜明珠对人身体有害。” 明月夜头也不抬地淡淡道。她素白的指尖捻起书页边缘,轻轻地翻过一页,力道极为轻微,仿佛是害怕把纸页碰碎了。 “还有这种说法?”陆小凤饶有兴致地接口,顺便在她身边坐下。 明月夜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我若是你,我现在就会回去守着闫铁栅” 此时陆小凤正弯腰在明月夜身前矮几上的果盘中捡了几颗花生,闻言顿时抬起头,“你又收到了什么消息?” 原本一上车就阖上眼睛闭目养神的西门吹雪突然开口道,“回廊水下有人。” 陆小凤一愣,然后立刻整个人从位置上跳了起来,一把掀开车帘就冲了出去,留下被大力掀起的车帘在他身后摇晃。 马车中,两位侍女面面相觑。过了一会儿,门帘后探出一张茫然的娃娃脸。 “陆公子怎么突然跑出去了,还把刚刚还没上车的花公子也拉走了。” 明月夜放下手中的书卷,掀开窗帘往车外看了一眼,只看到月色下一阵风般飞快远去的两个身影。 “他们还有事,我们先回去。” “好咧。” 娃娃脸少年朝她咧唇一笑,就要缩回去,就听到明月夜又喊了他一声。 “小武。” 他立刻停了动作看向她。此时明月夜依然看着窗外,秀眉微蹙,过了一会儿才放下窗帘。 “安排一个人等在这里,他一会儿估计是用得上的。” 第二日天气晴好。 清风拂面,杨柳依依。暮春四月的晨风还带着些微的凉意,明月夜在洄莲亭中摆了桌案,焚香净手,静坐抚琴。四面荷塘一碧如洗,花期还未到,已有小小的花苞自碧色的荷叶下含羞带怯地探出头。和风穿亭而过,带来满室荷叶清香。 洄莲亭中的另外一张桌子旁,绯色衣衫的侍女双手托着腮,一边看着自家小姐一边笑眯眯地听琴。她身边的另一杏黄色衣裙的少女安静垂首烹茶,而明月夜身后,一身黛蓝色长衫侍女抱剑而立。四道纤细的身影静立亭中,一时间湖心亭里的画面分外唯美风雅。 远远走来的清明看到这个画面,突然有点不想把自己身后那个破坏气氛的人带过去了。但想是这样想,她还是稳稳步上亭前的台阶,裣衽行礼道,“小姐,陆公子来了。” 泠泠的琴音一停,亭中的白衣少女抬眸看来。清明侧过身静立一旁,露出了她身后那个焉了唧的身影。 焉了唧的陆小凤焉了唧地抬起手,“哟,明月,谷雨,立夏,寒露,早……” “陆公子早。”三位侍女起身回礼,清明将人送到了就转身离开。明月夜懒懒地一手支颐看着整个人如同一坨咸菜的陆小凤,轻笑道,“陆公子你这是怎么了?” 陆小凤走到立夏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以一种整个人都摊在椅子上的姿势,抬头盯着六角的亭顶,一副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的样子,“陆公子有点不太好。” 然后他偏了偏头看了一眼身边的红衣侍女,“立夏你能去给我拿点酒吗?” 立夏眨了眨眼睛,回头看了一眼明月夜。见白衣少女微微颔首,便笑道,“可以是可以,但是陆公子你还没吃早饭,就这样直接喝酒没问题吗?” 陆小凤扯了扯嘴角,然后坐起身振作道,“有吃的当然更好!阎老板昨天的宴席我还没吃几口西门就来了,到现在肚子都是空的。” 一身杏色衣裙谷雨微笑着站起身,“我去,小姐刚刚早餐也没用多少,我再去端几盘点心过来。” 看着谷雨远去的背影,陆小凤回过头道,“明月,你这几个侍女可真贴心。” “贴心也不关你的事!别给我打她们的主意。” 青衣男人看着头都不抬地刺了她一句的白衣少女,无奈地露出一个笑,“我哪敢啊。” “呵。”明月夜轻笑一声,转移了话题,“怎么了,看你这表情,果然是霍天青?” 陆小凤抬头看她,“你怎么知道的?” “其实我小时候,曾经见过他一面。”明月夜随手在琴弦上轻轻拨弄,垂眸回忆道,“那时候他还是一个很小的少年,但是那份骄傲的锐意几乎能够刺痛人的眼睛。那时候我就知道,他绝不是会甘于屈居人下的人。” 陆小凤点点头,然后关注点突然一偏,“你小时候?是指进万梅山庄之前?” “对。” “你小时候怎么会见过霍天青?” “问得好,我也想知道。”明月夜抬眸看了他一眼,纤细的手指划过琴弦发出“铮”地一声颤音。 陆小凤浑身一抖,然后果断转移了话题,“这样说的话,你不是早就知道霍天青可能不安好心?” “也不全是。虽然我知道他不太可能当人副手,但是阎老板曾经在祁连山救过他的事是真的,我以为他只是想给他当几年总管,有机会救他一命把恩情还回去之后就离开。可我没有想到……” 纤细白皙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划过,明月夜羽睫微垂,她是真的没有想到。虽然她早知道在原著中霍天青就不算个好人,但是他此前在资料中显示出的各方面形象都很优秀,无论怎么看都是一个年轻有为的青年俊杰。 况且她从来都不是迷信剧情的人,如果所谓的剧情都是对的,那她上辈子是怎么死的?她上辈子的死让她认清了一个事实,她在这个世界上遇到的每一个人,都是真真实实存在着的。他们的每一个选择,可能都会动摇这个世界的后续走向。在她上辈子,不就是有几个剧情指明会发生的大事根本没发生吗? 这也是她明知道可以躲在万梅山庄等楚留香杀了石观音再出门却也还是毅然决然地出庄的原因。楚留香会杀石观音是剧情告诉她的,但在剧情还未成为事实之前,一切都有可能。石观音的存在让她每一步都如同走在悬崖边上,随时都有可能坠入万丈深渊。上辈子血淋淋的结局告诉她,所谓的剧情都不可靠,她唯一能够依靠的,只有自己。 明月夜一时间想得有些深了,神思恍惚间听到陆小凤问她,“听起来你原本还挺欣赏他的?” 手下无意思地拨弄琴弦的动作一停,白衣少女抬眸一笑,“我的确是挺欣赏他的。”她早已经学会不要单纯用看书中人的眼光去看任何人,平心而论,霍天青也的确值得他欣赏。甚至,她差一点就朝他伸出橄榄枝了。只是就算她不迷信剧情,也终究想等到大金鹏王这件事结束再说。只是没有想到,他依然还是走错了路。 明月夜摇了摇头,轻声道,“你呢?你是怎么察觉到他不对劲的?” 青衣男人揉了揉额头,“你说这件事不对的时候我站在阎老板的那一边思考了一下,如果真是我被骗了,有人要害他,他身边必然有内奸。后来西门说水阁前的回廊下有人,我想起来之前我们进珠光宝气阁时,霍天青说要给我们介绍阁中的景色,特意带着我们绕了个弯,从后面绕进水阁的。虽然当时不觉得,但是结合西门的话想一想,他的动作就有点刻意了。” “还有呢?” “还有就是,其实一开始我们和阎老板聊得还是挺尽兴的。气氛友好得我都想换个时间再说大金鹏王的事了。但是霍天青却突然插口,提到我突然来山西。然后马行空又紧接着跳了出来问我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想找阎老板解决,最后才把话题引到了大金鹏王一事,让我们和阎老板爆发了冲突。马行空当时说的那句话其实有些不符合他陪客的身份,现在想想,云里神龙马行空当初就是败在霍天青手下武功大失,霍天青当然可以指使得动他。” 明月夜点点头,突然开口问道,“水下的人是上官飞燕?” “就是她。” 明月夜也轻轻叹了口气,“美色误人。” 陆小凤看着自己面前的倾城绝色,有些哭笑不得,他很想说你好像没资格说这话,你自己不就是天底下最误人的美色吗?陆公子发自内心地觉得,如果不是他从小就认识明月夜并且算是看着她长大,熟悉得几乎能把她当半个亲妹妹,他绝对会被她哄得卖身给她还要帮她数钱。陆小凤摇摇头,摇到一半突然思绪一转,楞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是美色?”或者说,她怎么知道是上官飞燕?他提都没跟她提过上官飞燕这个人啊。 白衣少女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因为你那个上官丹凤,哦,她原名就叫上官飞燕。在我那里可是个名人啊。” ☆、真相 “因为你那个上官丹凤,哦,她原名就叫上官飞燕。在我那里可是个名人啊。” 明月夜意味深长的话音一落,陆小凤瞪着他,脸色顿时有些发青,“你还知道上官丹凤?” “对。” “你也知道上官丹凤和上官飞燕是同一个人?” “没错。” “所以你就眼睁睁地看着我和花满楼往坑里跳?” 最后一句话,陆小凤几乎是大声叫出来的。明月夜眨了眨眼睛,神色分外无辜,“谁说我眼睁睁地了,我明明闭上眼睛了嘛。” 青衣男人嘴角抽搐地看着她,明月夜看着他这个样子,轻笑了一声,“好了,不逗你了。我其实告诉过七哥这件事,至于你嘛……”她顿了顿,慢慢的接着道,“我明明提醒过你好几次,越是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可是你非要凑上去给人家骗,我有什么办法?更何况,那个上官飞燕长得那么美,你又没吃亏。” 她虽然好像是在安慰他,但陆小凤显然完全没有被安慰到,不仅没有被安慰到,他的眼睛反而瞪得越发大了,简直快像一只青蛙,“所以花满楼也知道?” 明月夜点点头。 “他就这样陪着你们骗我?”他刚刚说了什么来着?美色误人! 看着青衣男人如此凄凄惨惨戚戚的表情,坐在一旁倒茶的立夏忍不住轻笑出声,就连一直没什么表情的寒露都勾了勾嘴角。明月夜含笑道,“更正一下,我们可没有骗你。顶多是有些话没有说,至于七哥……他大概是看你在美人乡里打滚得挺开心,就微笑旁观了。反正他最近有些无聊,也有些好奇大金鹏王朝这件事会怎么收场。” “还能怎么收场!”陆小凤顿时气鼓鼓的,“我现在就去隐元会发榜单,全城通缉霍天青!” 明月夜眨了眨眼睛,“全城通缉?你还让他跑了?” 陆小凤有些无奈地点头。 明月夜一手托腮,一双水眸隐含笑意,“哦,所以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不是后来还跑回来把我家小满和霜降都借走了吗?怎么还失了手?” 小满和霜降是她身边的六位贴身侍女之一,小满的武学天赋奇高,且心性天真通透,虽然她们六人练的都是上一世她祖师伯改良后教给门下灵鹫宫弟子的八荒功,但是只有小满能够学会她祖师伯的绝学天山折梅手,另外几人,除了寒露学的是从天山折梅手中衍生出来的一路剑法:天羽奇剑,其他人因逍遥派系统的武学入门门槛实在太高,都练的是其他武功。而霜降虽在武学上资质平平,但是于医毒一道却颇有造诣。明月夜原以为陆小凤拉上了花满楼,还把她手下武功最高和最会用毒的妹子都借走了,抓住霍天青应该是十拿九稳才是,没想到居然还是被他跑了。 陆小凤叹了口气,“我昨晚如果是去的时候就把小满和霜降带着,自然不会被他跑掉。但是当我和花满楼到那里时,阎老板已经中了毒,霍天青和上官丹凤正准备动手杀他。我只来得及往阎老板嘴里塞一颗解毒丹,就带着他跑回来找霜降了,花满楼一个人一时之间也没办法拦下他们。” “对了,明月。”说到这里,陆小凤停了一下,“我把阎老板带到你这儿来了,正安置在清风苑。霜降昨晚虽然把他抢救回来了,但是他人还没醒,我实在不放心把他继续留在珠光宝气阁。霍天青毕竟当了那么久的总管,我总担心阁里还有他的人。” 明月夜点点头,皓腕微抬,接过立夏端给她的茶杯,“清明今早已经跟我说了,小满也在守着他,不会出什么问题的。” 立夏将另外一盏茶盏放在陆小凤面前,笑着道,“原来小满和霜降昨晚是因为这个原因被叫起来的啊,我还以为是出了什么事。原本也准备起身的,被清明按回去了。” 陆小凤接过茶杯道了声谢,“昨晚麻烦她们二位了,替我向她们道谢,就说我改天请她们吃饭……”青衣男人微微笑了笑,眉宇间尽是俊朗风流。 明月夜凉凉地抬眸看了他一眼,“到底是你请她们吃饭还是她们陪你吃饭?陆小凤,陆公子,你红颜知己这么多,放过我家的几个妹子好不好?” 陆小凤无奈地笑了笑,“我真没那个意思啊,明月你不要老是像防狼一样防着我好不好?” “呵呵,你难道不是狼?色狼!” 明月夜鄙视完她,垂首品了口茶,手指在茶杯壁上敲了敲,转头对身后的寒露说道,“小满昨天晚上一宿没睡,你一会儿去把她换下来,让她和霜降都去休息。” 寒露有些迟疑地点头,“可是小姐你这里……” “没事,阿雪在这儿呢。应该没人敢来捣乱,再不济,还有我们的陆大公子。”明月夜秀气的下巴微抬,点了点坐在斜侧方的陆小凤,青衣男人无奈地笑笑,“是啊,再不济还有我呢。” 蓝衣少女看了他一眼,抿了抿唇,“可是,不是正因为陆公子在这里,所以才要小心吗?” 明月夜一愣,所有人都一愣。安静几秒之后,白衣少女侧首捂唇,削肩微微颤抖,另一边的红衣少女垂首忍笑。陆小凤看看她们,又看看茫然地站在原地似乎完全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问题的冷美人寒露,木然地抬手捂住了脸。 “明月……你把寒露都带坏了……” “才没有,明明是你自己的问题!” 两人正在亭中笑闹着斗嘴,谷雨端着几叠点心和一壶清风醉款款走来。 “小姐,陆公子。”她将手中的点心和酒壶放在桌上,然后抱歉地朝着陆小凤笑了笑,“陆公子你要的酒来了,只不过,你可能喝不了了。” 陆小凤正看着桌上的酒壶眼睛发亮,正准备去拿酒杯,听到她这句话时楞了一下,就看到谷雨带着温柔笑意轻声道,“‘关中大侠’山西燕带着天禽门下的西北双秀、市井七侠几位都到了,他们都是来找陆公子的,清明正在前厅接待他们。” 陆小凤于是就离开了,虽然走之前他表达了对清风醉的依依不舍之情,以及对自己能够把酒一起打包带走的殷切希望,但明月夜依然微笑着拒绝了他。于是陆小凤走得时候整个人都是垂头丧气地,他现在肚子很饿,也很想喝酒。但是天禽门下的人已经来了,而且很明显是为霍天青来的,他自己惹下的麻烦,也只能自己出面去解决掉。 明月夜支着头看着他垂头丧气地离开,然后目光懒洋洋地扫过亭子外的碧色荷塘。突然目光一顿,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白衣少女“噗嗤”一笑,“它是怎么上去的?” 谷雨几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就看到一团毛茸茸的白色趴在碧绿的荷叶上,在满池碧色之中分外显眼。荷叶摇摇晃晃,荷叶上的毛绒球还身出爪子去勾荷叶下微微探头的荷花苞。 立夏笑嘻嘻地歪着头看着亭外趴在荷叶上的小狐狸,“所以小九这是想吃荷花了?” “就算是想吃,人家都还没开花呢。” 明月夜摇了摇头,将茶盏递还给谷雨,然后净手抚琴,懒洋洋道,“立夏,把小九抱回来,别再让它祸害我的荷花了。” 立夏笑着“哎”了一声,但还未等她有所动作,一道绯色的身影突然从院墙外斜掠进来,衣袂纷飞间,还未看清人影他就已经从湖面上掠过顺手抄起趴在荷叶上的小狐狸,足尖轻点几下落到了洄莲亭中,转身就在桌案旁坐下。绣纹精致的衣摆拂过桌面,动作潇洒好看之极。 在墙外身影突然出现的时候,寒露瞬间握紧了手中长剑,身影一闪挡在明月夜面前。立夏笑容立收,垂手一抖,手指间几缕寒芒若隐若现。谷雨目光一冷,一把短刀自袖中滑入掌心。三人刚刚面露警戒之态,就看清了来人的样子,顿时略松一口气,齐齐敛衽行礼道,“王公子。” ☆、真相? 从绯衣公子自墙外露面到在桌案旁坐下,只过去短短几秒的时间。 明月夜轻叹一口气,“你怎么来了?”最重要的是来之前都不跟她打声招呼。 绯衣少年坐姿潇洒地歪在软塌上,将小狐狸放在膝上,一手支颐,抬眸轻笑,“我来看看你啊。” 明月夜并未抬头,只淡淡道,“我来山西的行踪好像并没有被透露出去。” 绯衣少年慢慢抚摸着膝上小狐狸的毛,闻言淡色的唇角轻轻勾了勾,“嗯,所以我是来看阿雪的。” 明月夜终于抬起头,默默地看着他。 两人对视几秒,绯衣少年终是举手投降道,“好,其实我是来观察一个人的。” 白衣少女挑了挑眉,“谁?” “霍天青。” 明月夜顿时了然,然后无甚兴致地拨了拨琴弦,“你也注意到他了啊,背景到是合格了,心性手腕也相当不错。” 绯衣少年点点头,“所以不合格?”也不知道他这个所以是哪里来的。 明月夜懒洋洋地点头,“对。” “为什么?” “我不喜欢养蛇。” 曾经被明月夜科普过蛇与农夫的故事的绯衣少年瞬间了然,然后恍然地点了点头,“看来昨天晚上真的发生了什么。” 明月夜有些讶然地挑眉,“怎么,你居然没去看热闹。”按照这人的性子,她还以为他肯定去插一脚的。 “我没空。” 明月夜眨了眨眼睛,“没空?你在忙什么?” 绯衣少年看着她理直气壮道,“睡觉。” “……这个理由好。” 绯衣公子一边说着话,一边完全不把自己当外人地随手捡了几块桌上的点心。又拿起酒壶打开盖子看了看,沁人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他唇锋微挑,“清风醉?怎么不是胭脂泪?” 胭脂泪是明月夜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在万梅山庄闲时自己酿造出来的酒。酒色浅绯,带着淡淡的花香。入口之时,不同于清风醉的清淡醇澈、尾净余长,胭脂泪醇馥幽郁,尾调缠绵柔腻,甘甜退去之后只余淡淡苦香。因为它的酒色酒香,以及入口的全过程,犹如美人垂泪,故而被命名为胭脂泪。而且这种酒看似酒味不浓,其实极易醉人,从这方面看,这个名字也是恰到好处。 明月夜抬眸白了他一眼,“这酒原先是拿给陆小凤的,只不过他被麻烦绊住了,才便宜了你。你喝不喝?不喝还给我。” “喝,当然喝。”绯衣公子喝着酒,又想起了什么般,神色一整,“对了,我来之前,听到了一个传闻。” 明月夜低头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琴弦,不太感兴趣道,“什么传闻?” “江湖四大美人的排位更新了,以往的四大美人全部下榜。除了金针沈家大小姐外,其余三人全部名不见经传。”绯衣公子握紧了酒杯,墨黑色的瞳孔盯紧她,“这三人中,有你一席。” 明月夜拨弄琴弦的手指一停,“消息从哪儿传出来的?” 绯衣公子眸色暗沉,“隐元会。” 明月夜沉默了片刻,“消息不是我放出去的。” “也不是我。”绯衣公子往软塌上一靠,一手依然搭在膝上的小狐狸身上,“在没有和你商议之前,他们几个人应该也不会擅自将消息放出去。” “所以有可能的人只有一个。”明月夜羽睫微垂。 “你说他?”绯衣公子微微蹙眉,显然明白明月夜的这个“他”指的是谁,若有所思道,“他倒是有可能会做这样的事,但他目的是什么?” 明月夜神色淡淡,“说不定和我们一样呢。” 绯衣公子略微有些睁大了眼睛,随即眼珠一转,想明白了什么一般,大笑出声,整个人倒在了软塌上。“有趣!这可真是太有趣了!” 明月夜双手抚上琴弦,“丐帮帮主任慈的身体怎么样?” “硬朗得很,还有心情跟人斗酒呢。”绯衣公子笑声未歇,修长的手指轻抚着膝上小动物的绒毛,白色的小狐狸乖巧地缩在他怀里没有动。随侍一旁的谷雨接过他手中的空酒杯放回桌上,十指纤纤捧起青玉酒壶给他斟酒。 明月夜眸光微动,手指在琴弦上轻轻一按,“收到江湖四大美人的消息之后,那个女人该坐不住了。” “可如今也不是二十年前江湖正道高手近乎死伤殆尽的局面,她还想如何?” 明月夜摇了摇头,“你不会猜到她这种趋近疯狂的女人会是怎么想的……”说着她轻声呢喃,“二十年了,她近几年再没出过手,武功又到了什么地步了。” 绯衣公子沉默地看着她,“你要小心。” 明月夜抬眸朝他一笑,“放心,我又不打算真的在她面前出现。” “而且……即便真的出现了……” “而且什么?”她最后一句话有些轻,绯衣公子抬眸有些疑惑地看向她。 明月夜沉默半响,轻笑着摇了摇头。 “没事。” “总而言之,丐帮大概要乱了。” 绯衣公子修长的手指轻抵着下颚,若有所思,“你觉得他们会对丐帮动手?” “不是觉得,是一定。”明月夜眼睫微垂,“而且很有可能是那个女人亲自动手。” “所以,再过不久,丐帮就该举办任慈的葬礼顺便选出新任帮主了?”绯衣公子饶有兴致地一手支颚,另一只手接过谷雨美人递过来的酒,“看来丐帮也要热闹了,你去不去?” “我还不想找死。” 绯衣少年挑眉,“不想找死你现在不是应该在万梅山庄吗?既然都已经出来了,去哪儿不是找死?” 明月夜手指一顿,随即又若无其事道“到时候看情况,你呢?真想去的话,凑热闹可以,别插手太深了。” “了解。”说道这里,他微微一顿,略有些深意地道,“任慈的死,该不会也是你们的计划之一?” 明月夜微微摇头,“如果可能,我倒是希望任慈不要死。” “哦?” “可惜。”明月夜抚琴的动作停下,有些神色有些黯然,“如果他们是准备下毒,我还能够请杏林药王出手。” “但是她又不是傻子。” “是啊,她不是傻子。”明月夜突然看向绯衣公子的方向,唇角轻轻一弯,“你也说过现在已经不是二十年前的江湖了。” 绯衣公子挑了挑眉,“所以?” “即便她武功高强世上少有人敌,要杀一派掌门,在现如今这种局面下也不大可能明着来。而江湖上有名的女魔头就那几个,你说,最终会是谁动的手?” 前院待客厅。 缭缭茶香如轻烟般腾起,在空气中弥漫。茶,是上好的庐山云雾茶,装在青花缠枝莲纹茶盏中,茶汤清澈明亮如碧玉。待客厅宽敞而明亮,两侧的墙壁上悬挂着时下备受追捧的唐寅所绘《墨梅图》和董其昌的书法真迹。 然而此时,这些书画珍品却无人欣赏,有“六绝”美称的庐山云雾茶也只被人喝了一口就放在一边。待客厅中满满当当地坐了十个人,气氛却寂静如坟墓。 “真的是他做的?”开口的是一个秃顶的老头子,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粗布衣裳,外观土气,貌不惊人。没有人能够想到,他会是已经成名四十年名震关中的大侠,山西雁。 大厅中的其他几人,有带着小帽抽着旱烟的老人,穿着粗布衣裳的小贩,满身酸气的穷秀才,蓬头垢面的乞丐,买药的郎中,卖花粉的货郎,菜贩,几乎集齐了市井中的所有角色。这些人跟这个布置典雅处处透露着世家贵气的客厅并不相称,此时却在这里汇聚一堂,并且齐齐将目光投向了和山西雁一左一右居于主位的青衣男人。 被所有人目光集中的陆小凤苦笑一声,“这么重大的事情,我怎么会随意拿出来骗人。” “这其中……” “这其中有误会的可能性很小。”陆小凤叹了口气,“无论如何,他对阎老板动刀子想要置他于死地的事,是我亲眼所见。而且他若心中没鬼,也不会见我跟花满楼追过来之后就直接逃走了。” 他的话音落下,所有人都沉默了。半响,山西雁开口道,“不知阎老板现下如何?” “人还没醒,但是已经没有性命危险了。” 抽着旱烟的老人将烟杆从嘴里抽出来,耷拉着眼皮,“无论如何,我们天禽门上下欠阎老板一条命。” 穿着粗布衣裳的小贩冷声道,“欠了人家性命,就该用命来还。” 穷酸秀才冷冷看了他一眼,“什么时候还?” “现在就还!” 话音未落,他突然从座位上跳了起来,直直地朝墙上撞去。陆小凤立刻起身,在他撞上墙壁之前把人拦了下来。哪知小贩脚步一错,跳上房梁又头朝下朝地面磕去。 这时候,卖花粉的货郎也站了起来。 “他的命不够,得再加上我的。” 说完就朝门口的朱红长柱上冲去,原本坐在陆小凤身边的花满楼立刻起身,流云水袖甩出要将他拦下。 这时候,第二次阻止了小贩自杀的陆小凤环视一周房间内静坐着的个个面含死志的人,脑门上冒出了汗。一个两个人自杀他可以拦下来,如果这间屋子里的人全都想死,他跟花满楼就是长了三头六臂也拦不下来! “天禽门的人全都是这样没种,遇到事情就只知道死吗?” 冷冰冰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陆小凤略微一怔,其他人也一时间停下了动作。 一个脸色苍白,神色却分外冷静的人跨过门槛走了进来。陆小凤看着他慢慢走近,眉头微微蹙起。 “霍天青?” ☆、迷局 来者的确是霍天青。 而且是当众卸下了天禽门掌门之位的霍天青。 看着那面被折成两半仍在地上的竹牌,陆小凤叹了口气。他说不出话,也不知该如何说。霍天青此举显然是不想牵连天禽门,打算将他之前犯的错自己一力承担,并且也已心存死志。 霍天青到底还是姓“霍”的。 跟着山西雁来到这里的市井七义盯着折损的掌门信物跪倒在地上痛哭出声,霍天青却再没看他们一眼,只冷冷地盯着陆小凤。陆小凤也抬头凝视着他,“你来了这里,那上官丹凤呢?” “这正是我想说的。”霍天青声音冷凝,抬手递过来一张细长的纸绢。 那张纸绢窄且薄,纱织紧密柔韧性很好,似乎能够很轻易地藏于细小的空间内。陆小凤轻轻将它展开,就看到这张特制的纸绢上写了几个字,“事态有变,下一步如何?” 字迹娟妍秀丽,略微有些眼熟。 “这是……”陆小凤微微皱眉,脑内飞速思考。猛的,青衣男人突然抬起头,“这是上官丹凤的字迹。” 霍天青淡淡道,“她原名叫上官飞燕。” 上官飞燕和上官丹凤最开始当然不是一个人。上官丹凤是真正的大金鹏王朝的公主,而上官飞燕只是她的堂妹。因为贪图大金鹏王朝的财产,她联合霍天青杀了上官丹凤,并且伪装成她的身份设下圈套骗取陆小凤的信任,想要利用他对付阎铁珊、独孤一鹤和霍休,将他们手中的财产全部收入囊中。原本一切计划都很顺利且在他们的掌握之中,但是自陆小凤从万梅山庄回来之后,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不知道哪个环节出了纰漏,后又有西门吹雪横插一脚。连阎铁珊都被毫无预兆去而复返的陆小凤救走,最终走入死局。 “可是你现在发现她背后居然还有人?” 霍天青淡淡垂眸看着陆小凤手中的纸绢,突然抬起头,“昨天晚上,若不是有她在,我们两个只有一人能够活着走出珠光宝气阁。” 陆小凤微微一怔,随即立刻想明白了什么,长长叹了口气。霍天青表情却没多大变化,他一直都是一个骄傲的人,无论落到何等境地,腰杆都是笔直的。此时也自然不会让人看出他被自己的女人背叛之后心里是如何想的。 “我昨晚把她带到我的地方之后就着手准备把她送走再来找你,却没想到会发现她半夜放出了一只鸽子。” “鸽子腿上就绑着这条纸绢?” 霍天青垂首默认。 “那她现在人呢?” “逃了。” “逃了?”陆小凤惊讶地看着他。 霍天青冷笑了一声,“我发现她不对劲之后,的确是安排了人看着她。可惜,我安排在那家宅院的都是男人。” 陆小凤捏着纸绢的手指一紧,明白了他的意思。 霍天青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容,“我们都小瞧了她的手段。” 陆小凤顿时有些头疼,他原本推测是霍天青和上官飞燕合谋想要暗害阎铁珊、独孤一鹤和霍休几人。可如今看来,他这个推测似乎已经有些站不住脚,这背后,还有一个幕后黑手在操纵一切。甚至连上官飞燕和霍天青都只是他手中的棋子。 霍天青的话他并没有全信,但无论如何,他所说的和他现在要做的事确实是一样的,找到上官飞燕。 青衣男人叹了口气,“看来还是要去隐元会走一遭了。” 霍天青眸光微微一闪,山西雁双手拢在袖子里一直坐在一边没有说话,此时闻言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早就听说你陆小凤跟隐元会牵扯大,在侠义榜上的排名把一众老前辈都压在屁股底下面。现在看来这江湖传闻好像没说错?” 陆小凤苦笑一声,抬头望了望天,“也不是什么好事。” “那隐元会那边就交给你了。”山西雁从座位上站起来,活动啦一下手腕,“至于剩下的,我也要把天禽门下的徒子徒孙们叫出来活动活动筋骨了……这里毕竟是山西。”最后几个字平平淡淡却掷地有声,仿佛说这句话的,终于不是那个普普通通的土气老头子,而是名震关中四十余年的江湖大侠,山西雁。 “还有我们。”卖包子的小贩几人霍地从地上站了起来。一身粗布衣服的老头子磕了磕烟袋,开口道,“山西也不是谁都能撒野的地方。” 几人正安排好事宜,门口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不一会儿,一身天青色长衫的冷肃美人出现在门口。 “清明?”陆小凤有些疑惑地看着门口的人。清明是明月夜身边的六位贴身侍女之一,一向主管外务,也可以说是明月夜的管家。现在明月夜居住在绛守居内,此处的事物也就由她来主管,包括往来客人都是由她接待,方才霍天青就是她带进来的。此时青衣美人去而复返,先是对待客厅内客人颔首以礼,然后微微侧身,手臂一展。 “这位是峨眉派的苏少英少侠和珠光宝气阁的严管家。他们都是来找陆公子你的。” 苏少英眉间微簇,脸上带着些微的苦笑,此时见众人都看向他,拱手一礼道,“陆公子,花公子,霍兄,雁大侠,几位前辈。”他身边的蓝衣中年人也忙不迭地跟着行礼,正是昨晚送来西门吹雪拜贴的中年管家。 “不知昨日究竟发生了何事,在下赶到阎老板居所时已经人去楼空,现场还留有打斗的痕迹,而且直到今天也没有看到阎老板回去。听说陆公子你昨日曾去而复返,在下实在有些担心故而今早就带上了严主管上门想询问一番。正好霍兄也在这里,不知道?” 苏少英扫视了待客厅内一圈人,脸上满是疑惑。他身边的中年管家也赶紧接声道,“苏少侠说的没错,我昨晚就睡在离大老板不远处,但是赶过去的时候已经没人了。不知道大老板如今安好?” 陆小凤看了一眼屋内,抽着旱烟的老头子垂了眼皮,其他几人低着头,霍天青面无表情地负手站在屋内。满室寂静中,山西雁突然叹了口气,往前踏了一步。 “此事说起来有些复杂。”却是陆小凤抢先开口,将山西雁正要说的话拦了下去,“阎老板确实出了些事,但目前暂时无恙,正安置在绛守居内。” “哦?”苏少英面露关切之色,“阎老板可是受了伤?不知他伤势如何,我等能不能去探望一下?” 他身边的中年管家也赶忙点头,“是啊,不知道大老板伤势如何?珠光宝气阁内常年供着山西名医,如果大老板伤势可移动的话,不妨还是搬回珠光宝气阁,即便阁内的名医力有未逮,我们还能延请杏林在山西坐馆的李老出手诊断一二。” 陆小凤看着面色焦急的中年管家,目光闪了闪,随后笑道,“这个倒是不必,阎老板虽已脱离危险,但目前人还未醒,不太方便移动。更关键的是……”陆小凤神色一整,“我们怀疑有人要对阎老板不利,所以目前最好不要有太多人探望,也不要随便移动他。” 中年管家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这……” 苏少英也面露讶然道,“珠光宝气阁是山西数得上号的大势力,有何人胆子如此大敢打大老板的主意。” 陆小凤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我们也想知道,究竟是谁。” 正在这时,中年管家突然插言道,“既然阎老板有危险,不正应该移居回珠光宝气阁吗,大老板供养的高手都在阁内,可以保护大老板的安全。” 陆小凤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那不一样,绛守居如今可是比任何地方都安全。” “哦?” “你们忘了?绛守居内,如今可还住着一个人。” 苏少英目光一闪,显然已经想到了什么。 “西门吹雪,如今可正居住在绛守居。” 这四个字一出来,所有人都不说话了。人的名树的影,以西门吹雪在江湖上的赫赫声名,他所居住的地方,的确没什么好担心的。 于是两人告辞离开,走之前苏少英还告诉陆小凤他今早收到了独孤一鹤的消息,他师傅应该是已经到了山西,或许不日就会去找他。 两个人的身影渐渐走远,看着他们的背影,霍天青突然开口道,“严管家跟了大老板十几年,一向兢兢业业,虽然他不姓阎,但大老板也早已将他当家人看待。我也一直以为他是个老实人。” “看来你也看走了眼。” 霍天青冷笑一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可笑我这只自以为是的螳螂现在连身后有几只黄雀都不知道了。” 陆小凤摇头,“他刚刚的态度太急了。” “他是珠光宝气阁的三把手,跟了大老板十几年。昨夜发生了什么,苏少英不知道我相信,但我不信他会真的什么都不清楚。” 陆小凤苦笑一声,“现在局面变得越来越复杂了。” 他身边,从头到尾一直都没有开口的花满楼收起折扇轻轻叹息一声,“人心难测。” 事情既然已经商定,几人于是就准备离开,霍天青第一个走出房间。在跨过门槛时,他动作突然顿了顿。 “我们的事,可以等这件事真相大白之后再来定论。我霍天青做过的事情,绝不会不承认。” 陆小凤微微一怔,就看见那个长身玉立的身影已经走远。他轻轻叹了口气,觉得自己今天叹气的次数真的格外的多,人世间无奈的事,几乎今天让他撞了个遍。 “他毕竟还是姓霍,”花满楼走到他身边,“只不过还是走错了路。” 陆小凤摇了摇头,“可惜有的路一旦走错,就没办法回头了。” ☆、神秘人 清风苑。 阎铁珊已经醒了,一位水绿色长裙的女子坐在床边正为他诊脉。她的年纪很轻,看起来只有二十岁出头的样子,容貌只能说是秀美,但一双眼睛大而明亮,通身带着江南水乡女子特有的柔和清润。在她身后几步远处,一位水蓝色衣裙少女百无聊赖地趴在桌子上,盯着桌上的斗彩杯发呆。 收回搭在脉上的手指,水绿衣裙的少女笑了笑道,“阎老板身上的毒被我施针压制了下来,由于抢救及时已经消解大半。虽然还有些许余毒未清,但这已经是小事,没必要再特意服药。在之后的时间内注重一下调养就可以养回来了,现在阎老板身体还有些虚弱,使不上力气,这个是正常现象,还请不要太过担心。” 阎铁珊的目光从她腰间那枚精致小巧的玉牌上收了回来,圆圆胖胖的脸色露出一个客气地笑,“那俺就先谢谢霜降姑娘了,要不是你,俺这条老命估计就交代了。” 霜降微笑摇头,“阎老板客气了,我也是按照我们家小姐的吩咐,而且也是陆公子当时那颗解毒丹喂得及时。这毒毒性太烈,若不是当时有那颗解毒丹拖了一下,我恐怕也没办法帮阎老板解毒,只能拖延时间请药王他老人家出手了。” 阎铁珊大笑了几声,声音虽然有些虚,却依然可见其中的真诚,“都要谢,都要谢!” 霜降笑着朝他微微颔首,然后站起身,“阎老板如今身体有些虚弱,还是多加休息为好,我们就暂且不打扰了。”说道这里,她安抚地朝阎铁珊笑了笑,“西门公子此时正住在园中,所以阎老板大可放心,此地不会有危险。” 阎铁珊点点头,笑道,“西门庄主在此,俺自然是放心的。” 两位美人离开,房间内的侍女也跟着退了出去,一枚精致的琉璃铃铛被丝绦系着垂到阎铁珊手边,只要他有需要,摇动铃铛自然马上有侍女进来。房间内安静了下来,屏风后的金丝龙纹香炉燃起缕缕青烟,香味浅淡安宁似乎有安神的效用,在这样的氛围内,阎铁珊有些昏昏欲睡。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口处传来的“吱呀”的开门声将他惊醒。一位一身灰衣仆从装束的人走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一个方方正正的漆木食盒。 “已经到午时了,阎老板可要用点饭食?” “嗯……”阎铁珊伸手抹了把脸,坐起身,“放在桌上。” 灰衣仆从将菜品从食盒中拿出来放到桌上一一摆好,阎铁珊从床上下来,走到桌旁坐下。桌子上的菜皆是以清淡为主,白嫩嫩的茭白,颜色苍翠欲滴的青菜,摆在素白一色没有任何花纹的白瓷盘中,没来由地就让人有了几分胃口。 阎铁珊提气筷子正准备下筷,就看到那个灰衣仆从依然站在桌子旁边,他顿时有些疑惑,“你还有事?” “小的还有一件事情要询问一下阎老板。” “你说。” 灰衣仆从微微抬起头,平凡无奇的五官上,那双漆黑的眼中精光一闪,“半年之前,小的所在的组织曾有人联系过阎老板,邀请您加入。阎老板当时拒绝了,我们联系你的人曾经说过让您再考虑一下,如今半年已过,不知道阎老板您考虑得如何了。” 阎铁珊听到他的话,捏着筷子的手一抖,条件反射地去看桌上那盘他已经吃了一口的菜。 “阎老板大可放心,这些菜确确实实是从清风苑的厨房端出来的,没有任何问题。” 一身灰衣仆从打扮的神秘人注意到他的动作之后笑了笑,“毕竟这里的主人我们可是一点也不想得罪,也得罪不起。所以我这次来,只是带个话,什么都不打算做。” 他话是这样说,阎铁珊还是放下了筷子,沉声道,“什么话?” “半年前阎老板拒绝我们时是觉得自己手下的势力已足够自保。但现如今,阎老板应该已经知道江湖险恶,不知你现在的想法,是否有所改变了?” 阎铁珊放在膝盖上的手瞬间握紧,冷冷地看着来人。灰衣神秘人镇定地和他对视。半晌,灰衣仆从从容地笑了笑,“阎老板大可再考虑一番,不必现在就给我答复。毕竟在下只是一个传话的,没有那么大的权限和阎老板协商。” 阎铁珊沉默了片刻,“你们的意思是?” “阎老板要是下定了决心,不妨到城中的凤翔楼去坐坐,那儿的扬州系菜品不错,相信阎老板会喜欢。” “吱呀”一声,房间的大门合上。灰衣仆从房间里走出来,和守在外面的水蓝色衣裙的少女对视了一眼,微笑着点了点头,从容离开。 小满看了一眼他的背影,回过头撇了一眼房间的纱窗。透过穿上的镂空雕花,依稀可以看到一个圆圆胖胖的身影坐在桌前,一动不动。小满眨了眨眼睛,换了个坐姿,也不动了。 洄莲亭。 王怜花没坐一会儿就走了,反正他一向来去匆匆,明月夜也不是太在意。前厅的客人来了又走,她也没有出面的意思,反正他们都是来找陆小凤的,跟她也没有太大关系。 自顾自地在亭子中练了会儿琴,再带着家里的妹子们在绛守居的写意山水中散步游玩了一番,就已经到中午了。明月夜一时兴起,干脆就带着众人在嘉禾楼中摆了宴。 “去把阿雪也请来,都这个点了,他大概是已经练完剑了。” 谷雨含笑应是,敛衽一礼后离开去梅苑找西门吹雪。明月夜转头看向清明,“陆小凤和七哥呢?” “山西雁大侠和市井七义几位大侠离开后,陆公子也出门了,花公子倒是还在园里。需要把他也请过来吗?” 明月夜点点头,看着清明也离开去请人。然后转过身,就看到嘉禾楼外雪白的梨花成林,绵延成一片香雪海。清风送来清甜的花香,楼顶上悬挂的六角铃的铃音在风中回荡。 “风动铃响,花开成海。这里倒是个赏景的好地方。” “七哥。”明月夜惊喜地回过头,就看到温润如玉的俊美公子步上木质阶梯,徐徐走了过来,清明跟在他身后。 “我刚刚才让清明去请你,怎么这么快就过来了。” 花满楼微微一笑,“我刚才也正往这边走,在楼下就遇到了清明姑娘。于是便一道过来了。” “七哥快来。”明月夜拉着他走到栏杆边,指着楼下的雪白花海笑着道,“那一片梨花还是我前些年让人移栽的,没想到成活后,花开起来这么美。” 花满楼微笑着任她将自己拉至楼边,空气中花香清甜,铃音悠远,身边的小姑娘带着笑意的声音清淡空灵,仿佛清泉拂过石尖,飞花落入流水,让人的心底的尘埃似乎都被拂去,渐渐变得轻松快活起来。 听着身边的笑语,花满楼突然想起一事,“明月。” “嗯?”明月夜疑惑地回头看他。 “我六哥游历到了山西,过几日应该会过来一趟。” 明月夜眨了眨眼睛,有些没反应过来,“六哥要来?” “你这么多年没出过万梅山庄,难得出来一趟,他自然是要过来看看。” 说到这里,花满楼停了停,“他在江南认识了一个朋友,这一次来,应该会一起带过来。” 明月夜看着他微簇的眉间,明白他在担心是什么,歪头笑了笑,“既然是六哥的朋友,那肯定不会有什么问题,我相信他的眼光。” 花满楼沉默了片刻,轻轻颔首。明月夜唇角一勾,笑容如海棠初绽,继续拉着花满楼道,“好啦,不要想这些了。七哥你看,我上个月才在古书上找到了一个用鲜花酿酒的法子,早就想试一试了。这下面梨花开得这么好,过几日我正好可以带着谷雨他们去采一点回来尝试一下。到时候七哥你要不要一起来?” 花满楼勾了勾唇,听到她的话后含笑道,“陆小凤要是听到你这句话肯定会很高兴。” “嗯?”明月夜先是疑惑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很快就反应过来,鼓了鼓腮帮子,轻声嘟哝道,“谁要给他喝啊。” “那家伙一天到晚都跑得不见人影,原本还准备叫他一起过来的……早上才回来,现在又出门了。” 花满楼手中的折扇摇了摇,另一手搭上了栏杆,“他的麻烦还没有解决,自然没有闲心。” “嗯?”明月夜疑惑地回头,“又出什么事了?” “刚刚找到的线索断了。”花满楼手中的折扇轻轻收起,“上官飞燕跑了。” 明月夜轻敲着护栏的手指微微一顿,回过头,她有些意味不明地重复道,“上官……飞燕?” ☆、乱 上官飞燕在逃命。 她用了几年的时间精心策划,又用了七个月的时间来布局,本以为可以一举弄死阎铁珊和独孤一鹤将他们手中的财宝都卷入囊中,连替死鬼她都找好了。明明一切都很顺利,却没想到在阎铁珊那里就突然就碰了壁! 上官飞燕心底暗恨,陆小凤不是已经被她所惑去找西门吹雪杀阎铁珊了吗?为什么西门吹雪会突然问阎铁珊独孤一鹤的事!害得她和霍天青只能仓促下手,结果却被去而复返的陆小凤发现了,灭口未遂不说阎铁珊还被陆小凤劫走。虽然他们事先已经给他喂了毒,但是陆小凤交友满天下,指不定就能找到人把他救回来,到时候他们所有人都讨不了好。 所以当时,霍天青当场就带着她跑了。 然而,这还不是最糟糕的。 上官飞燕咬牙,飞快地窜过巷口,身形轻轻一跃闪开破落的小道上的一处水洼。朦胧的月光下,透亮的水面上飞快掠过一道黑影。 霍天青昨日把她带到一处秘密据点之后,她方寸大乱下当即就放出信鸽跟霍休联系将昨夜发生的事告诉他,并询问下一步的动作。然而,那只信鸽一直没有回信,今天早上一出门,她就发现她被软禁了。那只信鸽想必已经是落入了霍天青手中。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她使手段迷惑了霍天青留下看守她的守卫,逃了出来。 自此她和霍休的计划已经全部崩盘,说不定也已经被陆小凤盯上,而霍天青发现自己被利用也绝不会放过她!上官飞燕恨得咬牙切齿,一双美丽的眼睛中满是怨毒之色。她绝不相信是自己的计划有什么纰漏,一定是有人在其中插手故意和她作对。这个人最好别让她找到!否则她定然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白天里她藏身在一间民宿中的时候就发现已经有人在城里找她了,再过不久,一直找不到的话说不定陆小凤会去隐元会挂榜单。她实在没把握能够在这个神秘至极的势力出手后逃脱,所以她现在只能逃,先逃出太原城再做打算。至于之后是去找霍休,还是……上官飞燕脑海中突然掠过一个无限优美动人的身影,立刻恐惧得一抖。不,她死都不回去找她! 距离城门口只有两条街了,只要她逃出去,凭借她的美貌,一定可以东山再起!她长得那么美,连霍天青都拜倒在她的裙下,那些江湖少侠们谁能够拒绝她呢谁都不能! 眼看城门就在眼前,上官飞燕脸上浮出一个欣悦的笑。然而笑意还未染上眼角,她的身体突然一僵。稀疏的月色下,上官飞燕慢慢地低下头,一小截剑尖从她的胸口透了出来,银亮的剑锋折射出淡白色的月光,带着无尽的寒意。 银光一闪,剑锋瞬间从她的胸口抽出,飞溅的鲜血映入眼帘,而直到此时她才感觉到一股撕心裂肺的剧痛从胸口游遍全身,她想要尖叫,想要转过身看看杀她的是什么人。然而,在剑锋抽出身体的同时,似乎也带走了她全身的力气。墨色如绸缎的长发洒落在地,沾上了地上的灰尘和泥土,黑衣美人软软倒下,在意识的最后一刻她终于看到了她身后那个纤瘦似少年的身影。 一身玄色长衣的少年还剑入鞘,明明是来杀人的,他身上穿的却是一身彰显风度的广袖长袍。长长的衣摆及地,顺着他收剑的动作,双袖袖摆上的银色暗纹在月光下翻飞如流云,动作极是潇洒风逸,夜风拂过,衣带当风,颇有些魏晋风流的味道。直到这时,终于有两个同样是一身黑衣的男人赶来。在看到倒在地上的已经没有半点气息的美人时,虽然早有预感,但还是不由苦笑道,“星主,主上要活的。” 玄衣少年收剑站在一边,神色淡淡地,“我讨厌她。”所以一点都不想让她见到主上。 “你们把她的尸体带上,大小姐那里我去说。”他说完转身就走,衣袂飞扬间,发尾拂过肩背,少年人的声音清朗,带着些微的沙哑,被晚风吹散在夜色里。被留下的两个黑衣手下对视苦笑,只得动手。 四月初十,立夏。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梨花林中洁白的花瓣纷纷扬扬如落雪,漫天的花雨下,梨花馥郁的甜香阵阵袭来。稀薄晨光中,不知藏身在那片花枝下的鸟鹊发出稚嫩的鸣叫。 树林间早已有仆从收拾出可供行走的小道,明月夜一身丁香色的流仙裙漫步在林间,呼吸着晨间清润的带着花香的空气,心情极好。 “这场景倒是让我想起陆放翁的一首诗。” 谷雨手中拎着一个篮子走在她旁边,含笑道,“可是陆放翁村居所作那首?” “是啊。”明月夜轻轻笑了笑,轻声呢喃道,“‘花气袭人知骤暖,鹊声穿树喜新晴’,倒是应景。” 几人正说说笑笑地聊着天,就见清明远远走来。立夏叹了口气,“唉,每次看到你这个样子走过来,我就在知道又有事了。” 清明看着她微微一笑,“这次可不关我们的事。”说完清明就抬眸正视着明月夜道,“小姐,又有人来找陆公子了。” 明月夜眨了一下眼睛,“谁?” “四个人。”清明唇角一勾,露出了一个戏谑的笑,“四个大美人。” 一缕缕淡色的天光透过花叶间的缝隙投下点点光斑,明月夜摇了摇头,转身踏上落满了花影的小道。 “这绛守居,可真是越来越热闹了。” 天禽门的山西雁大侠和市井七义离开不久,峨眉派三英四秀的四秀就找上门来了,清风苑里还住着珠光宝气阁的大老板。再加上居于梅苑的西门吹雪,暂居听竹轩的花满楼,以及时不时回来休息的陆小凤。这安静了不知多少年的绛守居园池,一时间竟成了风云汇聚藏龙卧虎之地,不知不觉间就成了整场风暴的中心,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明月夜秀眉微蹙,又很快松开,轻轻叹了口气,“山雨欲来风满楼……” 四个大美人客客气气地亲自上门请人,陆小凤自然是跟着他们走了。明月夜原本已经做好了他又会有好几天不着屋的准备,却没想到当天中午,陆小凤就回来了,而且还带回了来了一个人。 “早上出去的时候明明跟着四位大美人,回来的时候却带回来个男人。怎么,陆公子你勾搭妹子的手段退步了?” 青衣男人一走进洄莲亭,就听到低头抚琴的白衣美人头也不回地扔出一句调侃。 陆小凤闻言有气无力地“呵呵”笑了一下,走过去整个人瘫倒在琴案对面的软榻上,一手捂住了眼睛,“谷雨,来点吃的……” 正在垂首烹茶的杏黄衣色的美人有些茫然地抬头看了他一眼,站在她身边的立夏笑嘻嘻地说,“我去,陆公子你想吃什么?先说好,我的手艺可没有谷雨那么好。” “给我下碗面就行。” 立夏笑着应了声是,就转身去厨房下面了。明月夜饶有兴致地看着某只小凤凰一副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的样子,“你多久没吃饭了?” “大概一两天?”陆小凤把盖在眼睛上的手拿开,仰头盯着亭子顶上的木质雕花。 明月夜抚琴的手指一停,“你昨晚回来怎么没让厨房给你做点吃的?” 青衣男人仰头打了个哈欠,“昨晚回来得太晚,你们都睡了。反正再过几个时辰就天亮了,早上起来吃也一样,哪知道……” 他一说到这里,明月夜就想笑,“独孤掌门呢?不是跟你一起来了?” “他去找西门了。” 白衣美人脸色的笑容一淡,目光落回琴弦上,“商量决斗的事?” “对。独孤掌门的意思是,等到大金王朝和青衣楼的事情结束,琐事了结之后。他们再堂堂正正地较量一次。” 明月夜垂下眸,手指在琴弦上轻轻一碰,空气中响起“铮”地一声低沉颤音。秀眉微微蹙起,明月夜干脆将手指从琴弦上收回,放到了膝盖上。 陆小凤远远看着那根在浅金色阳光中微微颤抖的琴弦,“怎么不继续抚琴了?” “心乱了,抚不了。” 明月夜干脆站了起来,走到陆小凤身边坐下,伸手接过谷雨递过来的茶盏。 “担心西门?” 明月夜唇角勾了勾,低头凝视着洁白如玉的茶杯中翻滚着上下起伏的碧绿茶叶,“虽然很想说我对他有信心,但是担心这种事,总是免不了的。” 原著中西门吹雪的确是赢过了独孤一鹤,但那是在霍天青消耗了独孤一鹤近一半内力之后。而现如今的情形下,她可以很有信心地说现在的西门吹雪肯定是要比原著这个时候强,但是强多少她却没办法定论,当然也更没办法来以此推测这场比试的输赢。 明月夜闭了一下眼睛,这种已经定下绝无更改可能的事,再烦恼也是无用,她索性先把它放在了一边。回头看了一眼身边的陆小凤,明月夜开口道,“你呢,你的那桩麻烦事,处理得怎么样了?” 陆小凤扯了扯唇角,接过谷雨递过来的茶盏,“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哦?” “刚刚独孤掌门告诉我,他此次入关中是收到了一个消息。青衣第一楼,就在珠光宝气阁的后山上。” 明月夜眨了眨眼睛,“怎么又牵扯到了青衣楼?” “也不奇怪。之前我被大金鹏王请过去的时候,他就曾经说过独孤掌门是青衣楼的首领。虽然如今看来他那时候说的话已经没多少可信度了,但即便是撒谎,他总不会无缘无故地去攀扯一个跟他们完全没有关系的势力。所以我打算等独孤掌门和西门商议完之后,叫上花满楼和他一起去那座小楼里一探,看看那儿的主人到底是谁。” “可是珠光宝气阁后山那座小楼里住的,不是霍休吗?” 陆小凤揭开茶盏的动作一顿,猛地转头看她,“霍休?” 明月夜肯定地点头。 陆小凤默默地凝视了她半晌,把茶盏放在一边,伸手捂住了脸。 明月夜看着青衣男人那一脸“这件事情还能更纠结吗”的生无可恋的样子,“噗呲”一声笑出了声,感觉刚才有些低沉的心情都好多了。 眼睛转了转,看着陆小凤鞋子上还沾着泥土,整个人风尘仆仆,焉了唧摊在软塌上的样子,明月夜咬了咬唇,有些犹豫道,“你知道,有些事情即便我知道了,也不能直接告诉你。” 陆小凤揉着眉心的手指一顿,放下手看了过来。白衣如雪的美人坐在午间浅金色的阳光中,纤长的眼睫微垂,淡粉色的唇瓣轻轻抿起,秀美的眉间蹙起几道细小的褶皱。陆小凤轻轻笑了笑,坐起身,“我知道。所以没关系,这些事情我都可以自己查。” 明月夜纤长的眼睫动了动轻轻向上掀起,看了他一眼“但是有一件事,我倒是可以现在就告诉你。” “是什么?” “上官飞燕死了。” 明月夜说得平平淡淡,陆小凤听到后却蓦地睁大了眼睛,整个人顿时从软塌上弹了起来,“你说什么?!上官飞燕……死了?” ☆、叶知秋 上官飞燕死了,而且没有人知道她到底是死在谁的手里。而她一死,幕后黑手的消息断得彻彻底底。 陆小凤仰头躺着软塌上,以一个生无可恋的表情盯着头顶的木质雕花,重新开始整理思路。 “我昨晚刚刚从大金鹏王的王宫回来。” “嗯,怎么样?” “人去楼空,主宫殿被付之一炬。不过我倒是从王宫的后花园中发现了一具六根脚趾的女子的尸体,应该就是上官丹凤。” “这证实了,霍天青所说的话,至少有一部分是对的。” “然后那个八成可能是假的的大金鹏王说独孤一鹤是青衣楼首领,独孤掌门又收到消息说霍休住的地方是青衣第一楼。” “所以?” “所以综合他们所有的话,我怀疑,那个青衣楼的首领就是真正的幕后黑手。就是不知道他们中的哪一个。” “那个青衣第一楼……”说到这里,陆小凤皱了皱眉。 “青衣第一楼?”明月夜端着茶盏抿了一口茶,远远看着立夏拎着一个食盒走了过来,漫不经心道,“所以你怀疑霍休?” 听到她的话后,青衣男人抬起头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霍休?” 立夏如她自己所言的确是不太会做饭,但是陆小凤要吃面,厨房里那么多人当然不会让她一个不会做饭的人去下面给陆公子吃。于是端上来的虽然是最简单的龙须面,但是根根细如银丝,鲜绿的葱花、浅棕色的香菇、雪白的鱼片盖在清亮的面汤上,食物的香气扑鼻而来让人食指大动。 看着陆小凤一端过面碗就埋头猛吃,那风卷残云的架势,活像几天没吃过饭一样。 不对,陆小凤好像确实是几天没吃饭了。 “你还真是饿狠了。”明月夜支着头看着陆小凤几大口就吃完了一碗面,抬手又接过立夏递过来的下一碗,“立夏你还不如直接连锅子给他端过来。” “我倒是想,但是厨房的大师傅说那锅子他们马上还要用来煲汤呢。”立夏将陆小凤吃空了的碗放好,又将下一碗端出来放到陆小凤手边,笑嘻嘻地打趣道。 “原来这面真不是你下的啊。”陆小凤一碗面下去,吃东西的动作终于缓了缓,“刚想夸你厨艺好。” “我早说了我厨艺不怎么样啊,厨艺真正好的是谷雨。可惜陆公子你没有那个口福。” 亭子的另一边,一身杏黄色长裙的少女闻言抬起头,朝她们抿了抿唇羞涩一笑。 明月夜眼睁睁地看着陆小凤足足吃了三大碗龙须面,才整个人往后面一仰,一手摸着肚子一副终于吃饱了的样子。 “你们江湖大侠。”白衣美人眨了一下眼睛,“武功跟食量挂钩的吗?” “什么?”陆小凤躺在软塌上歪过头看过来。 “没什么。”明月夜摇了摇头,转移了话题,“我是说,我刚刚突然想起来。你之前不是说过上官飞燕一开始伪装成丹凤公主去找你的时候,身边不是跟着三个人吗?独孤方和萧秋雨已经死了,那柳余恨呢?” 陆小凤一怔,然后整个人坐了起来,“柳余恨?” “你有柳余恨的消息了?” “没有,所以我只是提醒你一下。” “柳余恨身上,倒的确算一条线索。” 明月夜看着青衣男人低头思考了一下,然后从软塌上爬起来满血复活,留下一句“我去通知一下山西雁大侠留意柳余恨的行踪”就飞快远去的背影,有些无奈地勾了勾唇,轻声呢喃,“这件事情,真能够这样简简单单地结束掉就好了。” 柳余恨这个人,大家一开始都把他忽视了。陆小凤起先也没往他身上想,但现如今局面已经陷入死局,当初来找他的几个人基本上死得只剩下了他一个。虽然柳余恨知道幕后黑手的可能性不大,但勉强也算一条出路。 等陆小凤联系过天禽门几人,又往隐元会走了一圈,再回到绛守居的时候,就发现,最近越来越热闹的绛守居中,又有客人来了。 “这座绛守居园池始建于隋朝开皇十六年,距今已经一千多年了。其间经历了五个朝代的历史起伏,风云变幻。从隋唐时期的‘自然山水’到宋朝时期‘建筑山水’,再到现如今的‘写意山水园林’,一脉相承,匠心独运。各个时代的园林特色都在这儿留有体现。” 绛守居园池内,清明领着客人穿过重重回廊和拱桥往嘉禾楼的的方向走,一边带路一边向客人们介绍着园中的景色。 “这座园池原本是用来游玩和休憩的,前些年萧先生游历到此,因感此处写意山水的独特,画过一幅《绛守居园池冬雪图》。我们家小姐见后很是喜欢,后来将这座园子买到手中后,又在外围扩建了一圈可供居住的院宇,倒是凑成山水十二景。” 在她的身后,是两位相貌俊美,气质斐然的年轻男子。一个身着霜色长衫,气质略显清冷,打眼看去单论长相而言,和花满楼有七分相似,只不过他的身体略有些单薄,偶尔手指握拳抵唇轻咳两声,面上带了几分病容。 “这地方倒是不错。” “之前王公子过来的时候也是这样说的。”清明微笑道,然后看了一眼同他一起来的另外一位客人,“而且他知道叶公子你也要过来后,还给你留了一句话。” 走在清明身边的另外一人穿着一身竹青色长衣,手中一把绘有水墨山水的折扇,闻言轻轻一笑,“不知王兄又有什么留言?” “他说叶公子你最好山水,一手墨笔山水堪称一绝。萧先生留了一副《冬雪图》,你如今到来,倒是可以做一幅《春花图》跟他较量一番。” 叶知秋笑着摇了摇头,“问水专注书法诗画,天下游历,当真是人间谪仙人。在下不过是一个汲汲功名的俗人,书画一道,确实是没办法与他媲美,也就不献丑了。” 他的声音温和清澈,说自己是俗人时也隐含笑意,不疾不徐,颇有君子之风。 他身边的面庞略显病弱的公子,也就是花满楼的六哥花月楼闻言轻轻笑了一下,看了他一眼,也并不多言。抬眼望去,嘉禾楼已经近在眼前。 墨色长发如流瀑顺着削肩披落而下,雪白色的衣摆及地。春日暖色的阳光中,白衣如雪的倾世美人手指纤纤如玉按在琴弦上,轻轻抚动。琴音如潺潺流水融入春光,背景是绵延成海的白色梨花林,和蔚蓝迥远的天穹。此情此景,让人不由得听之忘俗,见之忘忧。 一曲《流水》抚完,明月夜抬起头,就看到站在楼梯口含笑看着她的两位公子,脸上顿时露出一个笑,“六哥,叶公子。” 陆小凤登上嘉禾楼的时候楼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明月夜在这里,她的侍女自然有两位随侍一旁,花满楼也已经比他早一步先到了。 看着几人闲敲棋子,谈诗论道,一边还有美人烹茶抚琴的悠闲样子,某只辛苦奔波了一天的陆小凤顿时觉得人和人之间的差距怎么就那么大! “陆兄,你也来了。”见陆小凤走进来,花满楼放下茶杯唇角含笑道,“我们刚刚还谈论到了你。” 朝站起身向他裣衽行礼的谷雨和寒露摆了摆手,陆小凤丝毫不见客气地走到花满楼身边坐下,故意叹了口气道,“你我就不说了,既然明月在这里,你们又提到了我。肯定是在笑话我给自己惹了一堆麻烦。” 明月夜歪了歪头,笑着道,“难道我说的不对,你身上的麻烦,哪次不是你自找的。” 陆小凤正低头拿起桌案上的酒杯看了看,闻言无奈地耸了耸肩,“就是因为你说得太对了,我才无话可说啊。” 几人笑闹两句,花月楼给陆小凤介绍道,“这是我在江南新认识的一个朋友,叶知秋。书画技法精湛,自成一家,几乎可以和萧问水相媲美。” 陆小凤挑了挑眉,“萧问水?就是那位号称‘诗绝、画绝、书绝’的萧先生?” “惭愧了。”竹青色长衣的青年公子,也就是叶知秋拱了拱手,笑道,“在下不过是一个普通的穷酸书生,跟萧先生还差得远。” 陆小凤的目光在他和花月楼身上转了一圈,马上了然了他们话中的意思,于是也笑着道,“按照我对花小六的了解,他可难得夸人。既然夸了,那肯定说的是实话,叶兄就不要谦虚了” 叶知秋轻笑着摇了摇头,花月楼在他身边冷不丁开口道,“你说谁是小六?” “自然是……”陆小凤刚一抬头,对上花月楼那双幽深的眼睛,立刻默默闭上了嘴。 “叶兄是准备走官场一道?”陆公子机制地转移话题。 叶知秋轻轻颔首,“准备参加今年的秋闱。” “那在下就先预祝叶兄金榜题名,高中状元了。” “借陆兄吉言。” ☆、柳余恨 空灵的铃音自风中传来,有花香扑鼻,鸟雀低吟。春日里的清风时不时送来几片洁白的花瓣,飘入楼中。扶栏旁垂首沏茶的黄衣美人面前的茶汤已沸,洞庭碧螺春特有的馥郁茶香在空气中弥漫。 在这样悠闲恬淡的氛围中,陆小凤难得放松了些情绪,将自己身上已经绕成了毛线团的麻烦扔在一边。有知己当前、美人在侧,谈论的也不是什么搅动天下风云的大事,这样轻松的气氛一向是陆小凤喜欢的。 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后,陆小凤的抬头看了一眼明月夜。素白衣色的美人一手支颐,另外一只手抱着毛茸茸的小狐狸安静地看着他们聊天。 “明月你怎么不抚琴了?” “你们聊天聊得好像很开心的样子,又没有人听,我抚来吵你们吗?” “明姑娘的琴艺已有大家之态,今日有幸听闻是我们有耳福,怎么能说吵呢。”叶知秋手中折扇轻扬,笑着看了过来。 “没错没错,叶兄说得对。”陆小凤低头打量了一下摆在明月夜面前琴案上的那张古琴,琴身匀称,线条流畅,漆色温润悦目,琴面上有着梅花状断纹,美观精致之极。更难得的是,它通身带有一种恬淡宁和的氤氲古韵。陆小凤眼睛一亮,“明月,你这张琴?” “看出来了?”明月夜唇角一勾,纤细白皙的手指有一些没一下地捞着怀中小狐狸的下巴,“考考你,认出它是传世名琴中的哪一张了吗?” 陆小凤摇了摇头,笑着道,“你也太小瞧我了,不要以为东坡先生的题字在背面看不到,我就认不出这是千古名琴,九霄环佩了。” “还算你有点眼光。” “九霄环佩流传千年,能够传至如今,也多亏几代主人的精心养护。如今流传到明姑娘手中,也算是得遇明主,当不至使它明珠蒙尘了。”说到这里,叶知秋突然有些感慨,“只不过,历史上比九霄环佩名气还要显赫的四大名琴,不知现在又流落到了何方。” 陆小凤低头喝了一口酒,也点头应道,“这倒是,明月手中九霄环佩的音色已经如此优美,不知道传说中的四大名琴,又是怎样的风采。” 摸着小狐狸脑袋的手指微微一顿,明月夜突然抬眸看了他一眼,“你很想听?” 陆小凤摸了摸下巴,“是有点好奇。” “你不是早就听过了吗?” 青衣男人一愣,“什么时候。” “在万梅山庄的时候,”明月夜的另一只手轻轻的抚上眼前的九霄环佩,长长的眼睫低垂如水鸟安静地敛翼,“我在万梅山庄时抚的那张琴,就是四大名琴之一的焦尾。你没认出来?” 亭子中倏然一静,半响,陆小凤摇头苦笑道,“我当时还以为是仿的……这种千古至宝都落到了你手里,明月,我现在真的有些怀疑你是不是也是哪个遗落王朝的公主了。” 明月夜纤长眼睛轻轻一颤,“这个问题,我也想知道。” 尽管陆小凤很想在这种恬静悠闲地氛围中多呆一会儿,好好抚慰一下他最近饱经沧桑的心灵,然而像他这样的大忙人,上天注定不会让他休息太久。 果然,陆小凤还没在嘉禾楼坐一会儿,一身青衣的冷肃美人出现在了楼梯口。 一看到清明走上来,陆小凤条件反射地就想躲一下,他总觉得这是又有事情找上门了。 果然,朝楼中的几位客人歉意一笑之后,清明径直向他看了过来。 “停。”不等她开口,陆小凤直接抬手朝她比了个手势,木着脸道,“能先让我喝口水吗。” “恐怕不行,”看到青衣男人的动作,清明弯了弯唇笑道,“前厅霍天青霍公子已经等待许久了。”说到这里,她停了停,加了一句道,“他还带了一个人过来。” 前院待客厅。 “柳余恨?”陆小凤瞪着那个被绑在地上的熟悉人影,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霍天青道,“我今天早上才提醒你们要找人,你下午就把人给绑来了?” 霍天青端坐在他上首的黄花梨木椅上,手中端着一个青花瓷茶盏,闻言淡淡地掀起眼皮看了地上的人一眼,“不是我找他,是他自己找上的我。” 陆小凤立刻回头去看柳余恨,就看到他死死地盯着霍天青,被毁了半张的脸上表情狰狞到恐怖,但虽说如此还是能看出他脸色苍白,气息也很虚弱,唇边的血迹一直蜿蜒到了衣领,显然是受了很重的伤。 陆小凤眉头一挑,转头看向霍天青,“霍兄?” 霍天青的手指在茶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他一来就要杀我,在还没掌控好形势的情况下,我自然不可能留手。” “他要杀你?”陆小凤的目光在霍天青和地上的人之间打了个转,了然道,“因为上官飞燕?” 这个名字一出口,霍天青的目光一沉,地上的柳余恨却立刻挣扎地起身嘶吼道,“飞燕在哪儿?” 屋内的另外两人将目光移到了他身上,就看到他依然瞪着霍天青,目光中满是恨意,“自她几天前去了珠光宝气阁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她在哪儿?是不是被你带走了?!” 陆小凤有稍许错愕,“你还不知道?” 柳余恨立刻将目光转向他,青衣男人看着他即使自身难保依然心心念念的全是上官飞燕的样子,叹了口气,目光中有稍许怜悯。 “上官飞燕已经死了。” 霍天青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收紧,柳余恨瞳孔一缩,嘶声吼道,“不可能。” “是真的。”陆小凤看着这个倒在地上,摇着头不相信事实的男人,“这个消息是从隐元会传来的,你应该知道他们放出的消息,从来不会无的放矢。” 柳余恨像是被人当胸给了一锤,整个人僵在了地上。半响后,仿佛最后一丝活气被抽去了一般,他整个人伏在地上,犹如一个死人。 “……是谁杀的她?” 幽暗阴森的声音仿佛从地底传来,陆小凤微微垂了眸,“这个问题,不是应该问你吗?” 柳余恨的身体猛地一震,目光迷茫了一瞬,紧接着渐渐变得惊恐,“是他?难道是他?!” 霍天青霍地站起身,负手而立,冷冷地看着地上的人,“是谁?” 可是柳余恨完全没有理会他的话,只自顾自惊恐地喃喃道,“是他?怎么会是他?……不,不可能……真的是他?” 霍天青上前一步,全身的气势和杀意向地面上的人倾泻而去,被在后面的手死死紧握,“到底是谁?!” 陆小凤冷眼旁观许久,突然开口道,“是霍休?” 柳余恨猛的抬头看向他,身体如被扔出水面的鱼一般整个一抖。他虽然没有说一个字,但此时下意识地反应已经肯定了陆小凤所言。 “居然是他。”一声长叹从门口传来。 房间中的几人回过头,一身峨眉道袍的苍老道人站在门口,他的两鬓虽然已经染上霜白,但身姿依然笔挺,握着剑的手崩得紧紧的,气势中依稀可见当年金戈铁马之意。 “独孤掌门。”陆小凤拱了拱手,以示礼意。 独孤一鹤朝他点点头,目光扫过负手伫立堂中的霍天青和地上的柳余恨,最后落回到陆小凤身上,长叹一声。 “走。” “去哪儿?” “珠光宝气阁后面的那座小楼,老夫要跟他当面对峙。这件事情,到现在也该结束了。” “就这样前去,他们不怕霍休在小楼中布有后手?” 叶知秋落下一子,轻轻抬眸。 嘉禾楼中,花月楼和叶知秋正在对弈,明月夜在一边旁观,花满楼站在护栏旁边表情恬淡,似乎是在享受楼外的绚烂花海。 此时几人正谈论到前厅发生的事。明月夜一手支着额,垂眸看着桌上的棋盘,闻言笑了笑道,“独孤掌门艺高人胆大,行事自然不会瞻前顾后。” “那陆公子呢?” “他?”明月夜将怀中小狐狸伸向棋盘的爪子按了回去,唇角轻轻一勾,“他一向走运。霍休即便是在那座天下第一楼中准备了什么陷阱,大概也是奈何不了他的。” “哦?” 明月夜悠悠一叹,语带深意道,“谁让他知交遍天下,朋友特别多呢。” 花月楼手指按着唇轻咳两声,抬头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你是说你自己?” “错。”明月夜歪着头笑眯眯道,“我指的是他那位精通机关的至交,朱停。” “只不过……你要非说是指我的话,其实也不算错。” ☆、十面埋伏 青衣第一楼。 独孤一鹤看着那个坐在石台上悠然喝酒的身影,摇了摇头,“没有想到真的是你。” “这天底下没能被人想到的事情,总是很多的。” “我以为我们相交数十年,我算是了解你的,却不曾想……”独孤一鹤的声音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几分,“王子殿下是否已经遭你毒手?” 霍休穿着一身洗的发白的蓝布衣服,盘着腿坐在石台上,手边还放着一个铜制酒壶,看到独孤一鹤和陆小凤走进来也没有任何变化。此时听到独孤一鹤的话,他微微笑了笑道“当年我们几人去大沙漠找他,他却避而不见。显然是不愿意接过复国大任,如此还有什么资格让老夫称他一声殿下。” “你不愿意将财宝还给小王子,我可以理解。但是,为什么要对我们其余几人下手?” 霍休嘬了一口酒,悠悠然笑着道,“那本来就是我们上官家的财产,老夫取回来有什么不对吗?” 两人对视良久,霍休依然笑容不变。独孤一鹤摇了摇头,长叹一声,右手按上了剑柄,“多说无益,动手。” “动手?动什么手?” “老夫既然找上门来,你就应该知道此事已经无法善了。” “我当然知道无法善了,但是……”霍休嘴角突然勾起一抹诡异的笑,“我也没说要跟你动手。” 话音刚落,他的手迅速地在石台边缘一按,一个巨大的金属笼子从天而降“哐”地一声将他整个人罩在了里面。看着笼子外神色震动的独孤一鹤和陆小凤,霍休露出一个自得的笑。 “小楼里的入口已经被封死,这石台地下是唯一的出口。现在这里只有老夫一个人能够出去,你们,就安心的死在这里!” 宽敞的洞穴中回响起霍休志得意满的笑声,只不过在笑完之后,此地的主人发现已经被他困死在这里的两个人却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惊慌的神态。 “怎么,你们还指望有人来救你们?”霍休神色中多了几分不屑。 陆小凤从一走进这个人工开凿出来的宽敞洞穴就看稀奇似的,一直仰着头四处打量。此时听到霍休的话,他终于收回停留在洞穴顶部的视线,将目光放回了他身上。 “我一直在想,当你看到我跟独孤掌门走进来的时候,应该就预料到了自己谋划的事情已经暴露。可是你却依然不动声色,脸上的表情一点变化都没有。” “你这么镇定,肯定是有所倚仗。我一直在猜你留下的后手是什么……” 青衣男人的目光在那个金属制的大笼子上转了一圈,伸手挠了挠脖子,陆小凤无奈道,“老实说,我有点失望啊。” 霍休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你这句话什么意思?” 陆小凤看了他一眼,突然开口道,“珠光宝气阁的严管家,跟你是什么关系?” 霍休目光微微一闪,“什么严管家?” “你果然不知道。”陆小凤叹了口气,语气居然颇有些失望。 霍休的脸色顿时不好了起来,“陆小凤,你在故弄什么玄虚?” 青衣男人摇了摇头却不再理他,只懒洋洋地将手往身后一抄,“出来。” 洞窟内的其他两人皆是一怔,霍休的眉头微微一皱,目光如电,迅速地在洞内扫视了一圈。 洞窟四壁没有任何动静。 霍休这才露出一个满意的笑,“陆小凤……”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就在陆小凤的话音落下之后,过了大约五秒钟,洞窟石壁上的一道暗门豁然开启。橙黄色的暖光从暗门后投了进来,一个身材胖乎乎的人手中端着一盏烛台走了进来,冷冷道,“你让我出来我就出来吗?” “朱……亭?”看到走进来的那个人那张普普通通堪称平凡的脸,霍休脸上笑容一滞,条件反射地伸手去按石台另一侧的按钮。可是原本他一按就会出现通道的机关此时没有半点反应,霍休的脸色顿时黑如锅底。 陆小凤看着坐在笼子里生动形象地演绎了什么叫作茧自缚的人,轻笑一声,“所以说,这个世界上没能被人想到的东西,确实是很多。” 独孤一鹤凝视着笼子里那个既熟悉又显得无比陌生的人影,突然将已经出鞘的长剑收了回来。 “独孤掌门?” “几十年过去,你居然已经连和我动手的勇气都没有了。”独孤一鹤摇了摇头,不再理睬那个因为他这句话脸上更加发青的人,径直转过了身。 “走。” 陆小凤不动声色地扫了那个巨大的金属笼一眼,“独孤掌门的私事解决完了。” “解决完了。”独孤一鹤叹了口气,“他已经不配让我用剑了。” “既然如此,那就走。”陆小凤抬手伸了个懒腰,也非常干脆地转身道,“忙活了这么久,我也该回去休息休息了。朱老板,我们也走。” 朱亭冷冷地哼了一身,也跟在他身后离开了。 几人说说笑笑地走向了那个朱亭走进来的暗门,被留在原地的霍休脸色忽青忽白精彩至极。 他低头瞪着那个纹丝不动的机关暗道,不姓邪一般又在启动按钮上按了十几下才终于死心,一巴掌狠狠地拍在了笼子上。 石壁上悬挂的壁灯灯火渐渐黯淡,霍休沉着脸坐在黑暗里,思考着从这里脱身的方法。壁灯上的蜡烛燃烧着发出“毕剥”的轻微声响,一片寂静的洞窟中,霍休突然听到一阵脚步声渐渐地靠近。他抬起头看到来人的脸时,神色顿时阴沉下来,将脑袋垂了回去,“你还回来干什么?” 昏暗光线中,朱亭那张圆圆胖胖的脸上唇角轻轻一动,勾起一抹略显诡异的笑容,“自然是来看看你。” 霍休猛地抬头,神色彻底变了,“你不是朱亭?你是谁?!” 陆小凤和独孤一鹤走出青衣第一楼之后,时间已经来到了傍晚。橙红色的晚霞漫天,夕阳洒地,小路旁边的野草都渡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四月的春风迎面吹来,陆小凤站在风里伸了个懒腰,难得地感觉到一阵轻松。他回头看了一眼独孤一鹤,笑道,“独孤掌门那句‘不配让我用剑’说得真是霸气又有风采,当浮一大白!” “只不过……”陆小凤停了停,有些疑惑道,“感觉有点不像独孤掌门你的风格……” 独孤一鹤和他走在下山的小道上,那把样式有些奇特剑身略宽的长剑悬挂在他腰间,此时听到他的话,他难得地笑了笑道,“怎么?只准西门吹雪有身为一个剑客的骄傲,不让老夫也矜持一下?” 陆小凤顿时笑开,“独孤掌门说笑了。” “不过你说的也算没错,”独孤一鹤看了他一眼,“那句话的确是西门吹雪说的。” “额……” 陆小凤苦笑着摸了摸鼻子,然后脚步突然一顿。 “怎么?”察觉到陆小凤没有跟上来,已经走出了几步的独孤一鹤回头朝他看过来。 站在原地的青衣男人皱了皱眉,“独孤掌门……” 话说到一半,他的声音突然顿住了,他和独孤一鹤的目光齐齐转向了小路的来的方向。不一会儿,一个挑着一担柴火的老人沿着小路的方向走了过来,看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陆小凤和独孤一鹤,他脚步一顿,被吓了一跳。 “确实只是一个普通的山民。”独孤一鹤看着那个穿着粗布衣裳的普通老头跟他们擦肩而过之后继续颤颤颠颠地往山上走,“陆公子有什么其他收获?” 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驼着背渐渐远去的身影,陆小凤放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收回了目光。 “没有了,我刚刚是想说,我马上就回绛守居了,独孤掌门你要一起去看看阎老板吗?” 绛守居园池。 陆小凤走上嘉禾楼的时候,看到明月夜正一个人坐在楼上抚琴。 夕阳余晖从天外洒落,坐在琴案前的白衣美人皓腕微抬,宽大的袖口顺着她的手腕滑落,袖摆上的暗纹随着她抚琴的动作有韵律地上下舞动,翻飞出一道银色流光。 急促的琴音在空气中颤动,白皙的手指在琴弦上一挑,最后一个音收尾,明月夜终于放下手。 “一回来就听到你在弹《十面埋伏》,我真是有种不祥的预感。” 明月夜低头看着古琴皱了皱眉,“改来改去还是没有琵琶弹出来的效果好。” “古琴的名曲那么多,你为什么非要跟《十面埋伏》过不去。” 明月夜终于抬眸看了一眼已经自觉地歪在了软塌上去摸桌上酒壶的青衣男人,“弹给你听的啊。” 陆小凤默默地收回已经摸向酒壶的手,回过头幽幽地道,“明月,你其实是在跟我开玩笑的对?” 明月夜看着他那副幽怨的样子,低头捂唇“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陆小凤松了口气,继续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花满楼他们几个呢?” “六哥和叶公子对绛守居的写意山水挺感兴趣,我就让清明带着他们去逛园子了。” “那你呢,怎么没跟他们一起去?” 明月夜看着端起酒杯一边说话一边喝了一口酒的男人,偏了偏头,“我等着你回来给你解惑啊。” ☆、解密(一) “我等着你回来给你解惑啊。” 陆小凤放到唇边的酒杯一停,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然后把酒杯放到了一边,从怀中摸出了一条薄薄的纸绢。 “我一出青衣第一楼的大门,就有人给我递了消息告诉我这件事情到此为止,严管家的事情不要再查下去了。” 明月夜歪了歪头看着他,“然后你就真的乖乖回来了?” “原本是想追上去查探一下给我递消息的那个人的底细的,但是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朱亭有问题。”陆小凤的目光微微沉了沉,“我们在走出青衣楼之后,他突然跟我说对那座楼里的机关挺感兴趣,要回去研究一下,我和独孤掌门就先走了。但我在青衣楼外和独孤掌门聊天提到了西门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来,朱亭和西门的性格其实有一点非常相似。” 明月夜眨了眨眼睛,“朱老板和阿雪?” “觉得看不出来?”陆小凤看了她一眼,轻笑一声,“他们对自己所擅长的东西都是极为自负,霍休那里的机关既然能够被他轻易改动,他就不可能还看得上眼。他说要回去研究机关,这句话是假的。” “所以你就是根据这个判定朱亭有问题?” 陆小凤一手勾起桌上的酒杯继续倒酒,然后端起酒杯一口倒进了肚子里。仰头盯着头顶的漆木亭鼎,青衣男人随手将已经空了的酒杯扔回桌上,“我查这个案子的前前后后所有的线索都是自己送上门。一开始我怀疑霍天青,结果霍天青是被人利用的。然后我又怀疑霍休,霍休倒是承认了,但我怀疑他还是被人利用的,只不过他自己都不知道。现在看似事情已经了结了,但是我总觉得这件事的前前后后我都是在被人牵着鼻子走。” “严管家肯定不是霍休的人,那他潜伏在珠光宝气阁的目的又是什么。之前我去跟阎老板提到这件事,他虽然看似很震惊,却又对此讳莫如深。自己信任了十几年的人是别人安插的棋子,他却好像没打算再查下去。就连我说要去见霍休他都没有跟我和独孤掌门一起去。现在又冒出一股势力警告我不要再往下查。” “我总觉得……”青衣男人伸出手指在虚空中点了点,声音低缓,“这背后肯定还有阴谋。” 明月夜觉得他分析得非常正确,予以肯定地点头,然后问道,“那你想不想知道最后警告你不要再往下查的人是谁?” 陆小凤从软塌上坐起来,挑了挑眉,“能说?” “可以。” “是谁?” “我。” 白衣美人朝他轻轻一笑,一个“我”字说得简短有力,陆小凤却立刻瞪大了眼睛。 “那个在青衣第一楼外给我递消息的老头是隐元会的人?” 明月夜微微颔首。 陆小凤躺回软塌上将纸绢展开,举在眼前,纸绢上秀丽的楷书被橙红色的夕阳一照,在他脸上落下一行字影。陆小凤盯着那张纸绢上下左右地打量了个遍,“不像你的字迹啊。” “又不是我写的,当然不是我的字迹。”明月夜拿起一旁矮几上精致小巧的琉璃铃铛摇了摇,见青衣男人依然不死心地拿着纸绢翻来覆去试图找出什么蛛丝马迹,摇了摇头道,“别看了,真的是我给你的。” 陆小凤抬头看了她一眼,便真的将纸绢扔到了一边,拿起刚刚放下的酒杯喝了一大口酒。 明月夜看着他的动作眨了眨眼睛,“觉得憋屈了?” “我不觉得憋屈。”陆小凤木着脸又灌了自己一大口酒,“我只想知道既然连你都出面阻止我了,我是不是又不知不觉间惹大麻烦了。” 明月夜看着他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不自觉轻笑出声,“你还真猜对了,这件事情并不是表面上这么简单的。” 几天之前,洄莲亭。 明月夜有一搭没一搭地抚着琴,某个不请自来的绯衣公子歪在距离她几步远的软塌上听着泠泠琴音,时不时喝一口酒,赏花赏景赏美人。 “你看起来很闲的样子啊。” 绯衣公子轻轻“啧”了声,“没意思,还以为你这里会有什么大热闹可看,结果悄无声息地就被你按没了。还不如去开封找小熊猫玩。” 明月夜瞥了他一眼,“你闲得慌?我前段时间得到消息,天工那边出了点麻烦,既然你闲着没事就去帮他一把。” 绯衣少年依然是懒洋洋的样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怀里小狐狸的耳朵,漫不经心道,“哦,我有空就去。” 明月夜有些无奈地抬起眸,“随便你,反正应该也没什么大事,真有危险他会自己开口的。” “只不过,”明月夜抚琴的手指顿了顿,“你要是实在无聊了,可以在山西等等,鬼谋要来了。” “嗯?”绯衣少年终于抬起头,眸中有了两分兴味,“他来干什么?” “青衣楼快倒了。” 绯衣少年顿时来了兴趣,整个人坐起身,“你算出来的?” 明月夜很想朝他翻白眼,“我就算能算命也没办法算得这么精确好么?是我分析推测出来的,谁让他惹了个灾星。” 说着她的脸色正经了下来,“我问了一下,阿云对他手下的势力挺感兴趣的,准备过来接手。你要是觉得有趣也可以过来插一手,提早做好准备,动作要快。” 绯衣少年挑了挑眉,“动作要快?你这里不是第一手消息吗?难道还有人抢?” “就是因为我这里是第一手消息我们才有在这里面分一杯羹的可能,否则我们可能连汤都喝不到。” “哦?” 毛茸茸的小狐狸在他膝盖上动了动,似乎是趴厌了想跳下去。绯衣少年放开手任小动物下地,另一手支颐饶有兴致地看着明月夜道,“山西好像是阎铁珊的地盘,有谁的手这么长?”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显然无视了自己的手已经伸了进来并且准备在人家地盘上捞食的事实。 明月夜看着立夏起身将小狐狸抱走,头也不抬道,“你是不是忘了霍修、阎铁珊还有独孤一鹤来自哪儿?” 绯衣少年示意谷雨倒酒的动作微微一顿,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我不是忘了,我是根本不知道。” “哦,抱歉。”明月夜毫无诚意道,“我没说过吗?” “显然没有。” “唔,那我从头说起。”明月夜停下抚琴的手,坐直了身子,缓缓启声道,“独孤一鹤、阎铁珊和霍修都是末代大金鹏王手下的旧臣。在大金鹏王朝灭国之后,他们三人和上官谨在末代大金鹏王的安排下各自带着大金鹏王朝的一部分财产隐姓埋名。上官谨负责辅佐教导末代王朝的小王子,而其余三人则变换身份来到了中原,等待着小王子召唤他们回去复国的一天。” 这,就是整个故事的开端。老实说,明月夜对于这个敢于和当年入侵的哥萨克骑兵正面对抗还在暗地里留下复国后手的末代大金鹏王还是有一些佩服的。 “只可惜,如果说大金鹏王朝的末代君王还算是有点雄才大略懂得为后代留下退路的话,这个小王子嘛……”明月夜有些轻蔑地笑了笑,“就完全就不是一个当君主的料了。他似乎是被当初入侵的哥萨克骑兵彻底吓怕了,根本不敢提复国之事。非但不敢去召回部下,甚至还主动躲着他们。” “于是,就在这样一种情况下,有一个人,坐不住了。” 绯衣少年接过酒杯,一手托腮兴致勃勃地看着她,像是听故事一样,还积极主动地问了一句,“哦?是谁?上官谨?” 明月夜扫了他一眼,“不是,是霍修。” “他得到了消息,小王子那边的钱财已经用完了。在年复一年的等待中,他早已经把当年大金鹏王交给他保管的钱财当成了自己的东西,当然不肯再还给小王子。于是他干脆将小王子那边的人都杀了,并且设了一个局想要把独孤一鹤和阎铁珊也一网打尽,将他们手中的钱财都集中到他手中。”说到这里,明月夜冷笑了一声,“蠢货。” 绯衣少年依然兴致勃勃,“哪里蠢了,我觉得他这个想法很好啊。而且之前听你的意思,如果不是他撞灾星了很可能就成功了?” “我说他蠢是因为他根本就没有看清楚过局势。大金鹏王朝当初所在的地方是西域,而西域那边,这些年来可是一直都不太平。” 绯衣少年眉梢微动,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快活王,西方魔教还有石观音,这几个人的势力范围都在西域。当初大金鹏王朝倒了之后,小王子身边的势力根本就不足以支撑他在这三人中的任何一人手下活下来。他的命之所以还在,除了三方势力混斗僵持下给了他生存的空隙,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手中的财产。不然你以为一个王朝四分之一的财富是怎么在几十年间就消耗殆尽的。而西域的三方势力既然能找到小王子,自然知道剩下的四分之三的财产在谁手上。本来独孤一鹤、霍休和阎铁珊三人身处中原,手下势力也不弱。西域那边一边要防着另外两家,一边又在不好明目张胆地往直接往中原插手,在这种情况下同时对付他们三人还是不怎么容易地。可惜霍休这个蠢货贪心不足想把其他两个人全吞了,西域那边对他这个想法当然乐见其成,毕竟到时候对付他一个人可比同时对付他和峨眉、天禽两派再加一个珠光宝气阁要容易得多。” 绯衣少年转了转手里的茶杯,“你是说霍休想对付独孤一鹤和阎铁珊这件事,西域那边已经知道了?” “当然,否则你以为为什么上官飞燕现在还能活蹦乱跳地出来到处晃悠?如果不是要她来当刀子,以石观音那个女人的性格早就把她弄死了。可笑霍休还自以为是黄雀,不知道后面已经有三只猫在盯着了。” 绯衣少年摆了摆手,狡黠一笑,“你说错了哦,四只。加我们在内。” “不过这事情还真挺复杂的,要虎口夺食……有点难度啊。” “当然有难度。”明月夜看着他浅浅一笑,“否则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叫他来?” “嘶……”绯衣少年轻轻抽了口气,略微有些头疼道,“那家伙啊。” “他要是真来了,我就真的有热闹可看了……” ☆、解密(二) “所以这件事,你们的人也在里面插了一脚?” “没有。” “没有?!” 日影西斜,倦鸟归林。 嘉禾楼中的光线渐渐转暗,穿过云海落入楼内的夕阳呈现出一种浓重的橙红色。坐在琴案前的明月夜一身白色的流仙裙被夕阳渡上了一层浅金,她纤长的眼睫低低垂下在眼睑处投下一小片暗淡的剪影。坐在她几步远外的青衣男人犹自诧异,明月夜轻轻地伸手拨动了一根琴弦。 “鬼谋没来。” 陆小凤微微一怔。 “他原本的确是跟我说好要过来,但是十日之前,我却突然收到他的传书说在京城有要事要办,暂时来不了了。” 是什么样的大事,让他连青衣楼覆灭都可以不管,毫不犹豫地就决定留在京城?想起了京城某些隐藏在水底的暗流,明月夜按在琴弦上的手指轻轻一颤,浓密如蝶翼的羽睫微敛,掩下了眼底骤然掀起的风浪。 陆小凤非常识趣地没有去追问是什么事将鬼谋留在了京城,只轻轻叹了口气,焉了唧道,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明月夜轻轻闭了一下眼睛,再抬眸时已是一切如常般微笑道,“是,但是我不能说。” 这一整件事情,峰回百转,表面上看只是上官飞燕和霍休谋夺大金鹏王的财产。实际上背后却是几方势力在下棋,霍休、上官飞燕、霍天青、独孤一鹤和阎铁珊,都只是他们握在手中的棋子。而明月夜,纵然洞悉一切,也只是一个站在一边的观棋人。 陆小凤从被上官飞燕找上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入了局,成为了棋子之一。只不过,他这枚棋子是无法直接控制的,下棋人只能通过种种布局和刻意制造的假象让他按照他们安排的方向走。明月夜身为陆小凤的亲友,可以出于关心从旁提点,却不能直接撕开假象告诉他下棋人的目的。这种掀翻棋盘的做法无疑会引来三方攻讦,纵然她背后势力也不小,但也不一定真能顶住。 所以,即便她从一开始就知道真相,也不能直接开口。好在,这件事也并不需要她直接开口,以陆小凤的聪明,只要在某个关键处点拨一下,事情自然会驶向不同的轨道。 “你呢?你真的是因为柳余恨的话才怀疑霍休的?” 陆小凤摸了摸唇上的两撇小胡子,“其实还有一个原因。” “哦?” “我之前跟你分析的时候,明明说了独孤一鹤和霍休都有嫌疑,但是你却直接问我是不是怀疑霍休。” 其实陆小凤一直都知道,明月夜身为隐元会的创办者之一,知道很多常人想都不敢想的江湖隐秘。但是这些事情,她即便知道了,也不能轻易往外说。就好像明月夜曾经告诉过他,她手中掌握的消息中最为至关重要且隐蔽至极的那几个,一旦透露出去半点风声,就可以将偌大的武林,乃至整个天下都搅得天翻地覆。一开始陆小凤还不太相信,但后来发生了某件事之后,陆小凤发现他只能相信。也正是由于这个原因,对于明月夜某些时候说的话,他是向来每个字每个字地连标点符号都不放过地去分析的。 听到他的话,明月夜微微怔了怔,随即摇头有些无奈地笑道,“你怎么这个时候就这么聪明了。” 陆小凤朝她微微一笑。 “只不过,你刚刚跟我说的那些……现在告诉我没关系了?” “这局棋已经走死了,现在即便告诉你也影响不了大局,当然没关系了。” 说到这里明月夜唇角轻轻勾了勾,看了一眼陆小凤,“人家十几年的谋划,被你一朝全搅和了。陆小凤陆公子,请问你有什么感想?” 陆小凤摸了摸下巴,无奈道,“感觉我真厉害。” “是啊,不负盛名!给你鼓掌。” 青衣男人看了一眼当真轻轻拍了拍手的明月夜,神色更加无奈了。 看着他的样子,明月夜笑着摇了摇头,“好了,那三大势力暗地谋划这么多年,布的局埋的子不计其数,这件事没那么容易就结束。” 陆小凤叹了口气,“看来我又惹了不小的麻烦。” “是啊。”听他这么说,明月夜也有些想笑,对于某些势力来说,陆小凤真的可以算是灾星一样的存在,“你惹大麻烦了,要不要出海去躲躲?” 谷雨端着三个精致的酒壶走上楼的时候,就看到下午刚刚回来的陆小凤陆公子一脸生无可恋的摊在护栏旁的软榻上,仰头盯着楼顶的木质雕花。她有些疑惑地朝他看了两眼,却并没有出声。倒是跟她一起上来的立夏将手中的食盒放到大厅中央的长桌上后,眨了眨眼,腮边笑出了一个酒窝,“陆公子这是怎么了?” “别打扰他,你陆公子这是在思考人生呢。” 明月夜站起身来到长桌旁,一边含笑斜了一眼瘫在原地没动的人。 “思考人生?” “古人曰‘吾当每日三省吾身’,你陆公子这是终于开了窍向先贤学习。”学习思考一下他到底是怎么一步一步掉入这么大一个坑里面的。 立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将食盒中的菜肴一样一样摆放到长桌上之后,就和谷雨一起敛衽行礼退了下去,顺便将明月夜放在琴案上的古琴也一起带走了。 食物的香气飘满了空气,瘫在软塌上的人鼻翼动了动,依然没有起身。 明月夜也不理他,纤纤素手执起青花瓷酒壶,手腕微斜,澄清的酒水注入了白玉酒杯中。溅起的酒液逸散入空气,沁人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 这一次,软榻上的人终于坐不住了。一个翻身坐起来,陆小凤紧紧盯着明月夜手中的酒壶,“清风醉?” 明月夜皓腕微抬,酒壶口流出的清亮水线立收。她将倒满酒的酒杯推到一边,纤纤玉指在谷雨刚刚端上来一字排开的三个酒壶上一一点过,“清风醉,梨花白,瑶池清露。” 她的话音还未落,一个青色的身影已经飞快地从软塌上窜了起来,眨眼间就在桌边落座,一把端起了桌上刚刚倒好的那杯酒。 “好酒!”陆小凤感叹一声,目光顺便往桌上一扫。绛守居掌勺的大师傅是御厨出身,后来虽然因为某些原因退了下来,一手烧菜的手艺却并没有被落下。陆小凤看看桌上摆盘精致讲究、色香味俱全的各色菜肴,又看看手边三壶旁人求也求不到的出自明月夜之手的美酒,苦了脸色道,“明月,我怎么感觉你这是在给我准备断头饭呢。” “哦,那你吃不吃?” “吃!”陆小凤夹起一筷子水嫩嫩的茭白就塞进了嘴里。过油肉、黄河鲤鱼炖豆腐、活鲤三吃、西北羊汤。除了那盘明月夜伸过几筷子的茭白,全都是重油重色的山西当地菜色。明月夜随意地捡了几盘清淡一点的菜色下了几筷子之后,就全程安静地看着陆小凤风卷残云一般,将桌上的菜肴吃得见了底,不由得再次思考起一个问题,难道各位江湖大侠们的食量真的都是和武功挂钩的? 酒足饭饱,陆小凤摸着肚子瘫在椅子上看着绛守居的仆从将餐盘收走,眼睛转了转,突然开口道,“明月。” “嗯?” “我突然想起来你刚刚好像还没告诉我我在青衣楼遇到的那个朱亭是什么来路?” “……”,明月夜。 明月夜简直要为他这种追根究底,不把自己彻底埋死坑底不算完的精神感动了。 叹了口气,白衣美人无奈地抬起头道,“你真想知道?” 陆小凤点点头,语气郑重,“没错,不知道我不放心。” 反正已经掉到坑底了,死也要死得明白点的意思是? 那抱歉啊,我还真理解不了您这种坚持……明月夜抽了抽嘴角,算了,反正……“这个的话,告诉你也没关系。” “那个朱亭是我的人。” “什么?”陆小凤听到她的话立刻惊讶地抬头看她,“你不是说你在这件事中没有插手吗?” 明月夜比他还要惊讶,“我是说了我在这件事中没插手,但我没说我在事后没有出手摘桃子啊。” 陆小凤嘴角一抽,突然想起了什么般问道,“这件事不会所有人都早就知道?” “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两人对视三秒,陆小凤默默地缩回了椅子上,感觉所有的小伙伴都已经抛弃了自己。在他为了查案流血流汗的时候,他们居然集体躲在幕后看戏!他觉得三壶美酒已经安慰不了他了,至少得再来三壶! 明月夜摇了摇头,笑着道,“所以说,我刚刚提议的,让你出海去躲躲风头的事情,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陆小凤幽幽地回头看她,“你没开玩笑?” “哦,你看出来了啊,是开玩笑的。” 陆小凤嘴角一抽,然后看到明月夜神色郑重起来,“但是,我现在说的这些,就不是开玩笑的了。” “青衣楼覆灭已成定局,但独孤一鹤还没死,阎铁珊由于你的插手也活得好好的。原定的目标只达成了三分之一不说还被我横插一手……” 陆小凤打断了她的话,“你插手的事情,会不会有危险?” 明月夜安抚地朝他笑了笑,“我又不傻,摘个桃子而已,树还是要留给他们的。” “所以,目标没有达成。西方魔教和快活王那边我有把握他们不会随便向中原插手,但有一个人却肯定是坐不住的。” 说到这里,明月夜脸色微微一沉,说出了那个二十年前搅得天下美人们不得安宁的名字,“石观音。” 陆小凤猛地抬头看向她,“她会来中原?” “有八成可能。” “那你……” “没关系。”明月夜轻轻垂眸,纤长的眼睫掩下了眸中一闪而逝的寒光,“我就是要她来。” ☆、青衣楼 夕阳西下,倦鸟归林。 明月夜站在嘉禾楼护栏旁边,一手搭在木质的扶栏上,嘉禾楼外梨花林连绵成海,橙红色的夕阳落入成片的雪色花林中,为花海染上了一抹暖金。 飞鸟振翼归巢的身影划过天际,迎面而来的晚风送来几片洁白的花瓣。陆小凤已经走了,明月夜站在护栏前看着天边落日西垂,谷雨和立夏两位侍女随侍在她身后,几人都没有说话,嘉禾楼中一时安静下来。 良久之后。 “谷雨。” 杏黄衣色的美人抬起头,就看到自家小姐站在夕阳中微微侧眸。 “算算时间,你哥哥快回来了。你要见见他吗?” 指尖微微一颤,谷雨轻轻敛了眸,躬身应道,“是。” 明月夜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谷雨再次抬头时就看到她已经将目光转了回去,远处的天际橙红色的晚霞绵延成海,西垂的落日迸发出最后一抹余辉。迎面吹来的晚风将她垂至背脊的长发掠起,又缓缓落回肩背,眼前的落日之景恢弘浩大,而她安静地站在那里,只一个背影就融入了这辉煌壮丽的自然美色中,仿佛仙人执笔在这幅壮丽的落日长卷中特意点出的一抹柔美又秀丽的倾城色。 谷雨的目光一时有些恍惚,但她很快察觉到了什么,手臂一抬,微微侧身,和站在另一侧的立夏齐齐敛衽行礼道,“公子。” 楼梯口,白衣如雪的剑客迈上了楼。 明月夜回过身,看着西门吹雪走到近前,目光在楼内淡淡扫过。 “陆小凤走了?” 明月夜点点头,视线在他身上停了一下,有些迟疑道,“阿雪,你……” 西门吹雪抬眸,清冷如水的目光和她对上。明月夜和他对视两秒,低下头。他的长剑依然悬在腰侧,而且好好地收在鞘中,周身气质平稳,冷清依旧。 明月夜迷惘了一会儿,觉得应该是自己感觉错了。摇了摇头将脑海中蹦出的那个不可思议的猜测扔出去,明月夜歪了歪头笑道,“没什么。我是想问,此间事了,你和独孤掌门交手的时间定下来了吗?” “结束了。” “什么?”明月夜眨了一下眼睛,有些懵。 西门吹雪和她茫然的目光对视几秒,难得地再次开口解释了一下,“我和独孤掌门的交手已经结束了。” “……什么时候?” “他从青衣楼出来之后。” 明月夜默默地握紧了护栏,身子往后靠了靠,觉得自己有点晕。她不过和陆小凤吃了一顿饭的功夫,怎么感觉好像错过了好几集的剧情。你们江湖人做事都是这么雷厉风行,说打就打连吃个饭的时间都不给人家吗?我记得你在原著中跟叶孤城决斗的时候不是这个画风的啊! 明月夜默默无言地上下打量了一下站在自己面前的西门吹雪,目测毫发无伤。于是她不由得为另外一个人担忧了一下,“独孤掌门呢?” “回去了。” “……他就这样走了?没出事?” 西门吹雪淡淡看了她一眼,“我们是切磋,不是决斗。他输了,自然就自己走了。” 然而你以前切磋的画风跟决斗也没区别啊……明月夜默默地在心底嘀咕了两句。但是见西门吹雪毫发无伤还赢了,她心底还是很高兴的。如此看来,刚刚他走进来的时候,她从他身上察觉到的那点微妙的变化并不是她的错觉。明月夜抬脸朝西门吹雪扬起一个笑,“看来你跟独孤掌门的这次交手收获不小?” 西门吹雪微微颔首,“中冲剑有稍许头绪。” 明月夜点点头,独孤一鹤自创的刀剑双杀七七四十九式既融入了峨眉剑法的灵秀清奇又保留有刀法的霸道刚猛,和中冲剑大开大阖、气势雄迈的剑意相差仿佛。与他一战,于中冲剑一道倒的确是很好的感悟。 抬头看了一眼神色依然没有多大变化的男人,明月夜心中松了口气,唇边挽起一个笑道,“你这几天都在安心练剑所以不知道,我跟你说啊,陆小凤又闯大祸了……” 青衣楼。 “青衣楼”不是一座楼,而是一共一百零八座,每座楼有一百零八个人。每座楼都有各自的楼主,而这一百零八位楼主的画像都悬挂在青衣第一楼中。所以不清楚青衣楼内部势力分布的人,大都以为青衣第一楼就是青衣楼最重要的地点。 其实不然。 青衣第一楼实际上只是青衣楼的首领居住的地方,青衣楼真正的要地在青衣第十三楼,这里是所有核心成员聚集的地方,也是青衣楼真正的机密所在。 青衣第十三楼整个是一个回字形的建筑,只不过“回”字的中央,往常是作为天井采光的地方却像是盖了个盖子一样凌空又建了一层楼阁。重叠交错的屋檐将阳光重重阻隔,所以楼内的光线总是暗淡的,即便是从屋子外的走廊走过,也只能看到穿过屋檐缝隙零星投下的几缕天光。 一个修长的身影从青衣楼深处走了出来,玄色的衣摆被穿堂的风扬起又缓缓落下,坚硬的靴底踩在铺满青石的走道上,空寂的楼中回荡的脚步声没来由地透出一股漫不经心的味道。穿过遍布机关暗道的重重走廊,他的步履依然悠闲,仿佛漫步在自家的后花园。 “你也要走了?” 在他穿过那个被盖了个盖子的回字形走廊的时候,一个声音突然从他身后更深的黑暗处传来。脚步声一停,那个走在青衣楼中分外悠闲身影微微侧过身,并没有表现出多少惊讶的样子,只是轻轻笑了一声,嗓音沙哑中带了些许磁性,多少有了些懒散的意味,“当初楼主帮了我一个大忙,我才答应给他卖命十年。如今十年的时间也快过去了,我不走,你还留着我在这里跟你争权吗?老头子死了之后,有人可是不太安分。” 黑暗中那个声音沉默了下来。 于是先前的那个身影便转过身,继续漫不经心地朝出口走去。只不过在走到回廊尽头的时候,他身后的那个声音再次开口。 “柳。” 脚步微微一顿,名字似乎是柳的青年头也不回地懒洋洋开口道,“还有什么事?” 背后那个声音没有出声,但是柳好像明白了他的意思,“呵……放心,楼里的兄弟我没打算动。哦,除了追月。不过他自己要跟我走,你好像也拦不住他。” 背后那个声音没再开口,柳却反而转过身回头看了一眼,黑暗中两人的目光似有交错,黑衣青年突然轻笑了一声,“你想报仇?” 黑暗中有谁的呼吸徒然重了几分,那仿佛一潭死水的情绪瞬间有了起伏,虽然很快就被压了下去,但那几微秒的失态也足以让青年分辨清楚他的位置。唇角勾起一抹饶有兴致地笑,柳意味深长道,“你要报仇,我倒是没什么意见。但是你想现在知道你的仇人到底是谁吗?” 黑暗中依旧悄无声息,黑衣青年唇边笑容却渐浓起来。 青衣楼在江湖中的势力,虽然排不进顶级势力的行列,但也可以算在第一流里面了。而这个势力的创办人霍休,即便他本身是一个脾气古怪的老头子,能够拉起如此庞大的一个势力,他的手下必然是有几个死忠于他的人的。 在青衣楼中真正知道霍休身份的人只有九个,柳余恨、萧秋雨、独孤方都是他的人,且都算在了这九个人中。这九个人都是霍休真正的心腹……或许应该说是八个半?某个自认为就是那半个的青年无所谓地想到……他们掌控了青衣楼一大半的权利。但是大金鹏王事件之后,柳余恨三人已死,其余的六个人,柳带着他的小伙伴追月走了,另外有一个人也自行离开。余下的三人之间互相争权争权,这其中,刚刚在黑暗中叫住他的青年和另外一个外出未归的是从小就被霍休收养的真正死忠,他们想要为霍休报仇,柳真的是一点都不感觉到惊讶。 只不过,这整件事情扑朔迷离直到如今都尚未尘埃落定,即便他们想报仇都不知道该找谁。 “看在同僚快十年的份上,我提醒你一件事。” “那个最近跟你斗来斗去的胡三爷,跟我们所有人,都不是一条心的。”黑暗中,柳的目光一厉,声音冷沉下来,“我也是在老头子死之后才发现,青衣一百零八楼说起来风光,其实早已是别人盘中肉口中食,暗地里盯着我们的势力绝不止一个两个。”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这种事我不说你也知道。你若真想给老头子报仇,不如先等着看看,这场盛宴里面,谁才是最后的得利者。” ☆、找上门 窗明几净的书房。 平整的紫檀木书桌上各色文具一一整齐陈列,雕工精美的端砚中墨已磨好,一枚精致小巧的青花鸳鸯砚滴被安静地放置在一旁。右侧的笔架上摆放着几只大大小小的狼毫湖笔,桌面上洁白柔韧的宣纸已经铺开,几缕晨光从打开的木窗间照进来,雕着莲花纹样的水晶镇纸在纸面上投下水波般的光影。 明月夜安静地坐在桌前,墨色的长发被一只剔透的玉簪简单地挽起,白皙的手指间握着一支修长的狼毫笔,宽大的袖摆自她腕间滑下,露在阳光中的皓白手腕纤细秀气。 淡得几乎透明的轻烟从屏风后的博山炉中燃起,房间里悬挂的珠帘轻轻晃了晃,发出几声轻微的玉石碰撞的敲击声。 明月夜纹丝不动地坐在原地批阅着各地传来的文件,直到最后一个字收笔,她才手腕一转,将手中的毛笔搁置到了一旁的笔洗中,头也不抬道,“什么时候养成的毛病,有门不走非要跳窗。” 书房另一侧的茶桌旁,原本空空如也的黄花梨木椅上此时已经坐了一个人。随手在桌上的果盘中捡了只桃子啃了两口,一身玄色衣袍的青年无所谓地勾了勾唇,毫无诚意道,“啊,抱歉,习惯了。” 明月夜将毛笔搁置好,回头看了他一眼,黑衣青年随意地在椅子上歪着,一只手支在了茶桌上,坐姿七分随意三分潇洒,手里的桃子已经啃了一半。 明月夜的目光在他手上那只眼看着就快被啃完的桃子上停了一下,摇了摇头有些好笑道,“你倒是真不把自己当外人。” 黑衣青年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送了你半个青衣楼,连个桃子都不请我吃?” “……我请不请你不都已经吃完了吗。” 随意地斗完几句嘴,明月夜的神色认真起来,“青衣楼那边的首尾完结了?” 黑衣青年漫不经心地点点头,随手将桃子核扔到一边,低头打量桌上那盘水果,看来看去又拎起一串枇杷,“我还带了个人回来,没问题。” “随便你,反正你也有任命权,既然是你带回来的人,还是继续跟着你。朱雀七宿的位置还空着几位,你看哪一个合适就让他接任。” 黑衣青年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之后,就掏出一把匕首开始专心致志地剥枇杷。匕首纹理如鳞、光泽内敛,刀口布满精美的百锻钢纹,显而易见地是一把神兵利器。明月夜忍了忍还是有些没忍住地开口道,“徐夫人知道他专门为你打造的匕首一直是被你这样用的吗?” “什么?”黑衣青年抬起头。 “没事……”明月夜无奈地按了按额角,“继续吃你的枇杷。” “见过谷雨了?” “见过了。”黑衣青年头也不抬道,“吓得像个鹌鹑似的。” “谁让你当初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把她吓狠了,不怪她现在见到你就条件反射地害怕。你这个做人哥哥的就不能正常点哄哄她吗?” “呵。”黑衣青年轻嗤一声表示不屑。 呵呵,我真是懒得理你,下次你妹妹不愿意见你的时候别来找我!明月夜强忍住朝他翻白眼的冲动,转过身干脆当他不存在继续处理公务。 “喂。” “还有事?” “提醒你一件事情。” “说。” “刚刚收到的消息,任慈死了。” 握着毛笔的手微微一颤,一滴墨汁落下晕花了刚刚写的字,明月夜抬起头,神色凝重起来,“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夜里。” 丐帮在济南的分舵和当地的地头蛇朱砂帮起了些冲突,因为两派说起来还有些渊源,因此作为帮主的任慈特意赶往济南前去调停。哪曾想到在路上被人袭击,带去的几十位帮众只活下来一小半,他本人也当场重伤身亡。而袭击他的人,具当时残存的帮众指认,是一位美若天仙的少妇。 疑似十数年前叱咤江湖的著名女魔头,云梦仙子。 “云梦仙子?”明月夜有些惊讶地略一挑眉,“他们为什么会觉得是云梦仙子?” “任慈是中了暗器,毒发身亡。那暗器和剧毒,都和云梦仙子的独门暗器‘天云五花锦’相似,没多少见识的人当然会觉得是云梦仙子重出江湖了。” “呵。”明月夜淡定地忽视了面前的青年那句地图炮了大半个丐帮的嘲讽,只轻轻笑了一声,语带深意道,“这可真是……有意思了。” 天下风云出我辈,一入江湖岁月催。浩浩武林,几百年的风起云涌中,涌出过的各方势力多如过江之鲤。当年的铁血大旗门豪杰辈出,铁中棠更是被尊为当世第一英雄,何等潇洒风光,如今也只剩下历史传说。与它敌对多年的五福联盟更是早已分崩离析,淹没于历史中只余尘埃。再强大的势力似乎都抵不过时光的冲刷。 但是你也必须承认,即便时光无情,但总还是有那么几个老牌势力能够做到在历史的浪潮中屹立不倒,一直传承至今。 而丐帮,就是其中之一。 虽然江湖中门派众多,但如今的武林公认的第一流的正道势力为九大派,七大帮。丐帮便是七大帮中拔头筹的一个,门人子弟遍布大江南北、关内关外,即便说它是天下第一帮派也不为过了。 丐帮总舵。 自帮主以下,四大长老,各地分舵主齐聚一堂。丐帮帮主被人偷袭意外横死,这件事足以在江湖上掀起一场大型地震,而丐帮内部可以说是地震中心。 那几位冒死逃出来的帮众已经被安顿下去了,帮主任慈的尸体经过几位长老轮流验证之后也被收殓入馆。此时大堂中的空气极为安静,所有人都沉默着。南宫灵作为帮主的儿子,此时也在列。 “肯定是云梦那个女魔头!”最先打破寂静的是一位五十多岁上下两鬓斑白的老乞丐,他穿着一身普通的粗布衣服,背上赫然背着九个袋子,正是丐帮四位长老之一的左公龙。 丐帮另一位长老欧阳轮是一位身体微胖的老者,正坐在左公龙的下手。此时他轻轻叹了口气,“你确定吗?” 左公龙面色霜寒,“当年在衡山回雁峰,老夫跟那个女魔头打了个照面,若不是沈天君沈大侠出手,我差点就死在了她手下。但衡山一役老夫虽然有幸躲过一劫,死在她的‘天云五花锦’下的人却不知凡几,尸体差点将下山的道路都堆满了……”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停了一下,似乎又回忆起当年衡山回雁峰那尸横片野、血流成河的地狱一般的场景,身体微微有些发僵。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地,斩钉截铁地道,“老夫绝不可能认错!” 大堂中的人顿时都沉默了,衡山回雁峰一事是江湖正道永远的痛。因为一个莫须有的藏宝图,所有江湖人疯了一般地涌向了衡山,自相残杀、血流成河,连至交好友的尸体倒在路边也没有人停下脚步下马埋葬。江湖正道的中流砥柱在那一战中十去其九,却最终证实所谓的藏宝图只是一个笑话。九州大侠沈天君和少林当代方丈弘法大师因愧疚自责当场自尽于衡山,武当天玄道长也因重伤不治身亡。武林正道差点因此一蹶不振,也就是最近几年才恢复了些许元气。 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四大长老之一的单弓开口道,“当年的传言,不是说云梦魔头死于‘九州王’沈大侠之手了吗?” “那个女魔头狡诈多端,说不定只是假死蒙骗世人。当年形式紧急,沈大侠一时不查被她蒙也是有可能的。” “我们丐帮跟她无仇无怨,她这么多年都没有出现,为什么一出现就突然对帮主下手?” “邪魔外道的心思莫测,谁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好了!”眼看着几位长老争着争着就要吵起来,坐在大堂中央一直没有出声的四大长老的最后一位终于开口。他是一个很老很老的老人,将近八十多岁了,一身蓝布衣服已经洗的发白,打着七八个大补丁,一张老脸上也满是皱纹。此时他将手里的烟杆在扶手上磕了磕,然后站了起来。他的年纪虽然已经很大,但是动作却很利索。看到他站起来,大堂里的所有人包括其他三位长老和身为少帮主的南宫灵都不说话了,而是屏住了呼吸看向他,等着他开口。 这个最后站起来的老乞丐跟前三个长老又不太相同,他在丐帮内部似乎非常地有威信,而他们之间最大的不同,就是这位老乞丐背上的布袋不是九个,而是一共有十个。 丐帮上下的等级分布是非常森严的,七袋弟子已经是帮中的执事长老,背后也只能背七口麻袋,一口不能多,一口不能少。而丐帮弟子的最高等级也只有作为护法长老的九口麻袋,连帮主都没有第十口的。这个背着十口麻袋的老人算是丐帮百年内出的独一个。因为他对丐帮的贡献太大了,功成身退后又不愿意当帮主,所以丐帮其余弟子为了表示对他的尊敬和感激,在自己的麻袋上分别剪了一小块布,凑成了第十口麻袋送给了他。于是这位地位超然的执法长老。又被江湖人称为王十袋。 王十袋一双眼睛看过不知多少江湖风雨,如今虽然年事已高,但是心底依旧清明,很少有事情能够瞒过他,所以他的话,丐帮上下总是愿意去听的。此时他站起来之后,也没多看屋子里的其他人,只简单地开口说了一句。 “云梦确实没死。” 话音一落,大厅中顿时有些骚动,他却慢悠悠地将烟杆搁到了嘴里,话头一转。 “前些时,老头子在江陵喝酒的时候遇到了陆小凤。” “他那天酒喝多了,跟我聊天聊得兴起提到了一则关于云梦那个女魔头的传闻。” 眯着眼睛抽了口烟,似乎是回忆了一下,王十袋接着道,“说是她前些年出关的时候在塞北遇到了一个人,她跟那个人打赌赌输了,应了人家一个承诺。” “十年之内,不能杀人。” “什么?!” “这怎么可能?” 他的话音一落,丐帮内部顿时又骚动起来,几位长老错愕地互相看了看,南宫灵也惊愕地抬头看向王十袋。 左公龙拧紧了眉头,“江湖传言总有错的。” “不大可能。”王十袋慢慢地抬头看了他一眼,“陆小凤说,这则消息是从隐元会传出来的。” 客厅中顿时又是一静,欧阳轮左右看了看,有些犹豫道,“虽然隐元会的消息都是有的放矢,但这实在是……实在是……难以想象啊。” 是啊,一个昔年江湖上有名的女魔头居然愿意跟人打赌,而且还赌输了答应人家十年内不杀一个人,了解昔年云梦仙子旧事的人都觉得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王十袋悠悠叹了口气,“当时老夫也觉得不可能,陆小凤自己也觉得像假的。但是他又告诉我,当年云梦女魔头跟那个人打赌赌输了之后,曾经在塞北立过一个石碑为证。他打算自己亲自去求证一下,后来有没有求证成功他就没跟我提了……” 说到这里,他抬起头在大厅内看了一眼,“那个石碑据说就距离万梅山庄不远,你们谁带人去亲自看一看?” 万梅山庄……大厅内的几位长老和舵主包括南宫灵都面面相觑,难怪一块普通的石碑立了这么久还有可能保存完好,如果是立在万梅山庄附近的话就说得通了。而且如此看来,那个跟云梦仙子打赌的人应该也是跟万梅山庄有些关系?但是如果他们真的要带人去找的话就要进入万梅山庄的势力范围了…… 大厅中众人集体沉默了几秒后,欧阳轮咬了咬牙站了出来,“我来带人过去。老夫再怎么说跟欧阳本家有些联系,欧阳世家跟西门家还算有点交情。况且此事事涉我杀害我丐帮帮主的真凶,相信万梅山庄那边还是能通融一二的。” 其他人思量一二后也点了点头纷纷同意,南宫灵面露感激拱手道,“麻烦欧阳长老了。” 欧阳轮摆了摆手,“查明杀害帮主的真凶是我丐帮要事,此事老夫责无旁贷,谈什么感谢不感谢。” 说到这里,他似乎想起什么,叹了口气,“其实这件事情要说起来,让陆小凤去查是最简单的。但是……” 但是什么他没有说,但其他人都心领神会。帮主被杀是他们丐帮上下的耻辱,陆小凤跟他们丐帮的关系再好也只能算是外人,查明真凶这件事只能由他们自己来做,不能也绝不应该交诸旁人之手。 因此一事,杀害丐帮帮主的真凶是否真的是云梦又有疑议,众人决定先等打赌的事证实之后再做定论。 “报仇倒是不怕,就是怕报错了仇,反而放过了真凶。” 抽了一口旱烟,王十袋慢慢道,“先准备帮主的葬礼,好歹也要先让任帮主入土为安。”至于继任帮主之事,却提也未提。 其余众人纷纷应诺,仿佛也完全没有想到这件事一般。 等所有事情安排妥当,丐帮众人一一散去。在某个宽大的袖摆下,众人看不到的地方,一双手握得死紧。 绛守居书房。 屏风后的博山炉青烟袅袅,浅淡的熏香在空气中弥漫。书房的窗子外一树浅粉色的海棠花开得绚烂,斑驳的花影落满窗台。 明月夜坐在窗前的书桌旁静心练字,临的是卫夫人的《稽首和南贴》。皓腕轻移,运笔飘扬,心湖一片平静。 偏偏此时,有个人坐在旁边硬是想让她静不下心来。 “我上个月还在太湖遇到了任帮主,和他饮酒烹茶好不快活,没想到转眼之间,他居然就被人谋害了。” 明月夜充耳不闻,继续安心下笔临字。 “任帮主当世豪侠,豪爽大气,执掌丐帮多年一向不偏不倚,和夫人秋灵素也是伉俪情深,没想到临了却遭此横祸。即便是我,心中也是在过意不去。” 一笔书完,明月夜换了一行继续下笔。 “丐帮马上要举行任慈帮主的葬礼了,但是真凶至今未明……” “好了。”明月夜又好气又笑地放下笔,“你到底想问什么?” 一旁聒噪许久的陆小凤立刻从椅子上翻身坐了起来,目光炯炯地看向她,“明月,重伤了任帮主的那个人……” “真的不是云梦前辈。” 明月夜无奈地看了他一眼,“云梦前辈纵横江湖这么多年,即便是邪魔外道,已经立碑为誓的事情她是不会反悔的。更何况她没事去杀任帮主干什么,对她的计划一点用都没有。” 看了依然还有些犹疑的陆小凤一眼,明月夜叹了口气,干脆将毛笔搁置回了笔洗中,转过身认真的给他分析道。 “如今的江湖形势,于我们而言反而是希望江湖正道的几大门派越稳越好,对云梦前辈来说也是如此。所以别说是亲自去杀他了,如果云梦前辈真的在那个时候遇到了被追杀的任帮主,说不定她还会出手救一救。” “现在就连正道门派中藏着的几个毒瘤,只要他把身上那层名门正派的皮披好了,我们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暂时放一放。更何况是确实大仁大义有任侠之风的任慈帮主呢。” 陆小凤点了点头,然后突然反应过来,“等等,你刚刚说的正道门派中藏着的几个毒瘤是怎么回事?” 明月夜淡定地一挥手,“这个不重要。” 不,这个很重要啊!陆小凤张了张嘴,又默默地闭上了嘴巴。明月夜不想说的事情他是真问不出什么来的,他决定还是留点心自己去查。 于是思绪又转到任慈帮主的死上,青衣男人的目光沉了沉,排除了丐帮指正的云梦仙子,那么剩下的嫌疑人就很少了。他的话音有些不可置信但内心却莫名笃定地问道,“南宫灵?” “猜到了?” “如果我不知道他是石观音的儿子,我肯定死也猜不到。” 他的手摸到桌上的青瓷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冰冰凉凉的液体入口才发现是凉茶,他也不介意地一饮而尽。在确认了这个答案之后,陆小凤的情绪变得很低落,从以往的交往中他知道任慈是真的把南宫灵当做亲生儿子疼爱的,也一直引以为傲。上一次见面时任慈说要介绍他们认识,还大笑着说他儿子和他一定很合得来,没想到…… “任帮主虽然身子骨还硬朗,但是这几年已经有了退意。他还曾经对我说过因为愧疚于终日忙于丐帮事物怠慢了夫人,想好好栽培南宫灵几年之后就退下来,将帮主之位交到他手上,自己好好地陪陪秋夫人游览大江南北。不过是几年的时间而已,他就这么迫不及待?” “他是能等,可是有的人不能等了。” 陆小凤握着茶杯的手一顿,缓缓地抬头看她,“石观音。” “她已经入了中原。”明月夜面色冷然,“有些事情可以提前准备了。” 夕阳西下,晚风吹入竹林,簌簌然抚落一地竹叶。 竹林深处一座古朴的庵堂安静耸立,有些破旧的木板门半掩着。一位紫衫白袜,头上插着一根紫玉簪的道姑正在院子内弯身收起中午拿出来晒着的书卷,她的脸色虽然很苍白,但一双眼睛却盈盈如秋水。暖色的夕阳下,俯下身一本一本地收捡着书卷的紫衣道姑容色清丽至极,有一种如晚霞般凄艳的绝美。 一阵晚风吹来,将几页散落的书页卷起吹到了门边。紫衣道姑走到门前弯下腰捡起书页,再抬头时,她发现门口已经站了一个人。 那个人不知道已经在那里站了多久,看到她抬头时还朝她微微一笑。在看到她的脸时,道姑微微一怔,连手中的书页掉到了地上都无暇顾及。 那是一个很美很美的女人,雾里春山一般秀美的眉黛,盈盈秋水一般含情的眼眸,秀挺的鼻,嫣红的唇,玲珑有致的身段包裹在一袭紫色的薄沙里。她的气质分明如此诱惑,神情却充满圣洁和慈悲,这种矛盾的冲突反而让她更加惑人心弦。 紫衣白袜的道姑自身也是一位万里挑一的绝色美人,但站在她面前,她的美丽变得平庸,她的清艳也成了寡淡,萤火不可与皓月争辉。 “你就是**霞?”那位神秘莫测的美人温柔地朝她笑了,“听说,你有一个被隐元会评为了江湖四大美人的大姐?” **霞身体一僵,她看着面前绝色美人含笑的面庞,脑海中突然浮起一个几十年前叱咤江湖的名字,脸色猛的煞白。 作者有话要说:冒个泡证明我还活着……上个星期家里装修,有家不能回,连电脑都没有也更不了文,下个星期会慢慢稳定下来的。 ☆、凤翔楼 太原凤翔楼。 凤翔楼是太原城内最大也是最有名的一座酒楼,虽然地处山西,但是它却是以地道的扬州菜系而闻名,这座酒楼的主人据说就是一位从扬州移居到山西的商人。当地的山西人吃惯了重油重色大鱼大肉的山西菜,凤翔楼菜品的细致精美、清淡鲜嫩便显得别具一格且极具格调了。 当朝天子是一位难得地明君,躬逢盛世,百姓生活不错的同时也乐于去尝试一些新鲜的东西。因此凤翔楼生意极好,楼下的大厅总是坐满了人,二楼到三楼的雅间更是要提前几个月预定。如果想要临时插队,那就是考验身份和背景时候了。 阎铁珊作为关中数一数二的大势力珠光宝气阁的老板,他要去凤翔楼,楼中定然是永远有他的位置的。 清炖蟹粉狮子头、水晶肴肉、扬州五亭桥、琵琶对虾……点了几个扬州菜系中有名的菜品之后,阎铁珊就摆了摆手让店小二下去了。他所在的这间雅间是在三楼,精致典雅的山水屏风,渐次悬挂的书画真迹,墙角处的鎏金香炉上的瑞兽吐出缕缕青烟,这间凤翔楼最好的雅间布置得半点不像一个酒楼房间,反而带了点世家的书香味道。 阎铁珊在这个雅间内打量了一圈,凤翔楼他不是第一次来,以往每次到这里他也只是感叹一下这个酒楼主人的品味高雅。但此时再见,他顿时觉得这个布置典雅的雅间透漏出的信息有了些神秘莫测的味道。 菜肴很快就端上来了,但阎铁珊只坐在桌边没有动筷子。 “我们大师傅精心烹制的菜肴,阎老板却尝都不尝一下。可是有哪里有意见?” 伴随着一阵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脚步声,山水屏风后转出来了一个人。他一身竹青色直裾,墨色长发被一枚白玉簪束起,面容俊雅,气质磊落洒脱,手中捏了一把水墨折扇。 他跟之前在绛守居见到的显然不是一个人,脸上似乎也没有易容的痕迹,阎铁珊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下,暗自思忖到。他虽然对易容一道不是很熟悉但也大抵知道,常人易容一般都是往不起眼的方向去易,如此也方便行事,还没有谁易容易出一个相貌光彩夺目惹人注意的美男子出来的。想到这里,他的脸色稍微好了一点。 来人丝毫不见外地走到阎铁珊对面坐下,拿起桌上的酒杯倒了两杯酒。 “阎老板既然自己到这里来了,想必是考虑好了?” 阎铁珊犹豫了一下,“俺凭什么相信你们?” “阎老板应该是知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这个道理的?” 阎铁珊脸色顿时一沉,“你是在威胁我?” “不,我只是在阐述一个事实。”青年抬头朝他微微一笑,将倒满酒的酒杯挪到阎铁珊面前,比了一个请的手势。阎铁珊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动,青年也并不在意。 “之前霍休和大金鹏王朝的遗族上官飞燕勾结想要谋害你和独孤掌门的性命谋夺你们手下的财产的事情,阎老板应该已经知道了?” 阎铁珊点了点头,目光有些黯然。几十年的老朋友了,大金鹏王朝覆灭之后一直相互扶持至今,到头了却为了他手中的钱财想要害他性命,要说阎铁珊没感觉到心寒那是不可能的。 “这是摆在表面上的,背后是哪几方势力在博弈,阎老板自己清楚吗?” 阎铁珊沉着脸开口道,“我只隐约猜到有快活王。” 青年闻言微微一笑,“看来阎老板对你身边那位严管家的身份也不是真的一点都不清楚。” 阎铁珊颇有些自嘲地笑了笑,“我也不是真的老糊涂了。” “阎老板猜到快活王,那其余两家,您知道吗?” 不等阎铁珊开口,青年就淡淡地笑着自顾自揭开了谜底,“西方魔教和石观音。” 看着阎铁珊猛然睁大的眼睛,青年勾了勾唇角,“怎么样,现在阎老板是不是对于自己当初居然能够从这三方势力角力之下活下来这件事感觉到万分庆幸了?” 回想起自己这段时间的一系列经历,阎铁珊惊觉要不是那晚陆小凤跑回来把自己带到了西门吹雪所在的绛守居,他怕是如今坟头上都要长草了。抖着手擦了擦额头上冒出来的冷汗,阎铁珊看到对面的青年悠悠然道,“阎老板现在知道我那句‘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是什么意思了?” 沉默了半响,阎铁珊咬了咬牙,“那你们是属于那一边的?” 青年眼眸微眯,看了他一眼,突然轻笑道,“我们哪一边都不是。” “哦?”阎铁珊顿时有些质疑道,“那俺倒真想不通,还有哪一方势力可以跟西方魔教、石观音还有快活王掰腕子了!” 青年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并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只淡淡问道,“阎老板考虑好了吗?我之前说过了,我们找阎老板加入只是联盟合作关系,并不是一定要求阎老板成为谁的属下,也可以承诺保证阎老板你本人的安全。但如果是另外那三方势力,可就难说了。” 阎铁拿起酒杯又放下,脸色犹有游疑。青年看着他犹豫不决的样子,挑了挑唇,端起酒杯至唇边轻轻抿了口酒。 “我可以再附赠阎老板三个消息。” 阎铁珊低了下头,示意他说。 “第一个,霍休已经死了,青衣楼势力两分,大的部分投入了快活王门下,小的部分归入了西方魔教。霍休名下大部分钱财被一个神秘势力卷空,石观音什么都没捞到。” “第二个,石观音已入中原。” 阎铁珊猛的抬头看他,就看到青年好整以暇地放下酒杯,朝自己笑了笑。 “隐元会新评出来的江湖四大美人已经死了一个,红鞋子组织的首领公孙兰,已于昨夜死在了她手里。” 阎铁珊张了张嘴,不可置信道,“如今的江湖已经不是二十年前……她……她真的敢动手……” “你不要小看了她,那个女人疯起来可是什么理智都没有的。”青年的脸色冷沉下来,他似乎对石观音极为厌恶,提起她来也是半点不客气。看着阎铁珊还在震惊,他冷冷道,“我附赠你的第三个消息,你知道丐帮帮主任慈死在谁手上吗?” 阎铁珊瞳孔猛的一缩,半张着嘴震惊地看着他。听到他的这句问话,他几乎是立刻想到了什么却不愿意承认,犹自试探道,“……不是说是云梦仙子。” “那只是放出来的烟雾弹。真正下手的人,是石观音。”青年淡淡地看着他,“丐帮派往塞北求证的人快回来了,再过不久,整个江湖都会知道这个消息。” 阎铁珊全身一抖,整个人瘫软在了座位上,汗落如雨。 “阎老板,现在,你对自己的处境有明确认知了。” 房间内一片寂静,半响,一双肥胖白皙的手颤抖着伸出来握住了桌上的酒杯。抬手灌了自己一口酒,阎铁珊猛的定了定神,深深地看了对面的青年几秒,“我加入。” 青年对这个结果似乎毫不意外,只轻轻笑了一下,“识时务者为俊杰,阎老板果然是聪明人。” 阎铁珊长舒一口气,在作出这个决定之后,他似乎整个人都镇定了起来。 “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是谁,你背后的组织到底是哪一个了。” “在下天权,阎老板也可以称呼我为苏靖秋。”名为天权的青年拿起桌上折扇笑了笑,“至于我们所属的组织……在下刚刚告诉了阎老板那么多秘闻,阎老板就没有有所联想吗?” 阎铁珊微微皱了皱眉,然后想起来什么一般猛的抬头看向他,神色震惊,“隐元会?” “你是隐元会七位星主之一?” 苏靖秋手中的折扇扬了扬,微笑颔首。 如果是隐元会这个神秘至极的庞然大物倒确实是有跟石观音、快活王和西方魔教掰手腕的实力,阎铁珊心下稍安。但很快又疑惑道,“可是你们为什么要吸纳俺加入?” 他的珠光宝气阁虽说在关中势力数一数二,但真的跟隐元会比起来,也单单只能说比较有钱,其他方面简直不值一提。 苏靖秋笑了笑道,“阎老板大可放心,我们对珠光宝气阁没多大兴趣。毕竟要说钱财,我们隐元会虽然不能说是富可敌国,但也绝对够花。” 这话阎铁珊倒是相信,毕竟卖消息的,本身就是做的无本买卖,隐元会一条天价消息卖出去的钱几乎抵得上他的珠光宝气阁一年的利润。可是这样一来他就更疑惑了,不是为了钱,隐元会找上他干嘛? “也不能说完全不是为了钱。”苏靖秋笑道,“我们虽然对珠光宝气阁的钱财没什么兴趣,但是对阎老板你这个人,我们却很感兴趣。” “当年大金鹏王朝的财宝,在阎老板手中如今怕是已经翻了快十倍了。我们隐元会探子多,高手也多,但是像阎老板这样会赚钱的人,却是很少了。” 他话说到这里,阎铁珊已经明白了,心底顿时大定。只要他本身对隐元会而言是有用的,那他本人就安全了。 看着阎铁珊终于放下心来的样子,苏靖秋笑了笑收起折扇,将一枚材质特异的玄色令牌放到桌上,手指一动,推到了阎铁珊面前。 “七星之一天玑的位置还空着,静候阎老板入主。” ☆、天云令 绛守居书房。 明月夜放下了手中的纸绢,“把侠义榜上‘女屠户’、‘桃花蜂’、‘五毒娘子’、‘**婆婆’、‘熊姥姥’这些通缉全都撤下来。” 立夏正坐在她身边拿着一支笔在做记录,闻言抬起头。她当然知道这些外号背后的意义,此时她看着明月夜,虽然已经猜到了什么但依然有些不可置信道,“……公孙兰?” “死了。” 明月夜接过谷雨端过来的盘子,挑起一块生肉喂到面前的传讯苍鹰嘴边,看着它凶猛地一口啄过去。鲜红的血顺着鹰喙流到了桌上,明月夜轮廓倾城的脸上面无表情,只低头挑起了下一块肉。 “不枉我特意把公孙兰的消息递到了那边,她果然死在了石观音手里。” 谷雨和站在一旁的寒露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没说话,明月夜也不再开口,房间中的气氛一时间沉寂了下来,只剩下猛禽啄食食物的声音。 一只毛茸茸的爪子搭上桌沿,白影一闪,一个毛茸茸的雪白团子出现在了木桌上距离苍鹰不远的地方。原本正啄着肉条的苍鹰立刻停止了进食,机警地扭过头,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它。 等明月夜回过神,桌上的两只已经不知道对视了多久,苍鹰的翅膀都微微张开摆出了一个进攻的姿势,小狐狸也不遑多让,四爪着地,毛都快炸了起来,屋子里的几位侍女全都屏息看着它们。明月夜顿时哭笑不得。 “立夏,快点来把小九抱走。每次青哥吃东西的时候都要冲上来打一架,我是少了它吃的吗?” 立夏笑嘻嘻地走上来提起它的爪子把一副进攻姿态的小狐狸抱走了,并且淡定地无视了它不满的哼哼。明月夜又转头看向那只跟着转过头无辜看着她的苍鹰,纤长的手指在它脑袋上点了点,笑道,“你好歹是只海东青啊少爷,一天到晚跟只狐狸打架算什么?” “关键是还没打赢。”已经抱着小九走出了房间的立夏笑嘻嘻地从窗外飘来一句话,海东青立刻转身朝窗子的方向不满地扇了一翅膀。 明月夜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被它们两个一闹,刚才书房内略显沉寂的氛围散去了些许。不一会儿清明轻轻敲了敲门扉,走了进来,“小姐,马车和出行物资已经备好了。” 明月夜放下托盘,盘中的生肉已空,苍鹰扇了扇翅膀,从打开的窗户飞了出去。一旁的谷雨端上一盆清水,净完手随手接过立夏递过来的手帕,明月夜抬起头淡淡道,“那就走。” “是。” 清明低头应是之后,犹豫了一下还是抬起头道,“丐帮大会,小姐你真的要去?” “我当然不去。”明月夜好笑道,“这么惹眼的事情,我才不会给自己找麻烦。” “那……” “我虽然不去丐帮大会,但是我要去见一个人。”明月夜纤长的手指划过袖口的暗纹,眼睫低垂墨黑如鸦羽,“这大概是我能够见到她的唯一机会,我必须要去。” 丐帮总舵。 各大长老和各地的分舵主再次齐聚一堂。 “我们在万梅山庄北部的一个小山坡上找到了那块石碑。”欧阳轮目光沉沉,将手中捧着的一个木质方盒放到了桌上,“那碑上刻有一首藏头诗,连起来看,就是‘愿赌服输,封刀十年’八个字。的确是云梦魔头的手笔。” 左公龙皱了皱眉,犹自怀疑道,“就算是字迹可以造假……” 单弓摇了摇头,“老夫前几日亲自前往隐元会联络点求证,就在昨天他们已经给了我回复。虽然他们没有透露跟石观音打赌之人的身份,但也明说了确有此事。” 左公龙冷哼了一声似乎对隐元会有些不屑,“这个组织号称江湖之大,于他们而言无有秘密。老夫却一直不相信他们,组织高层藏头露尾,忽悠得大半个江湖的人对他们放出的消息深信不疑,谁知道暗地里又是打的什么算盘。” 的确,自隐元会横空出世以来,着实是触犯了不少人的利益,看他们不顺眼的人也挺多的。而且其行事作风忽正忽邪,各大江湖门派的高层虽说不至于将其视为仇敌,但是面对这么一个号称什么都知道天底下没有秘密的组织,要说真有多信任它,那也是不大可能的。 只不过不信任归不信任,到如今却也没有多少人真敢去招惹它。隐元会崛起的这些年来,也不是没拉到过仇恨,没被人捣毁过据点。但真的对隐元会动了手的人,无论是谁,第二天就会发现自己深藏已久的秘密或是黑历史被贴得满大街都是,似乎江湖中下至三教九流,上至各大门派掌门长老,就没有它不知道的秘密。一出手就叫人名声败光,之后不出一个月,这个人就必然身亡。死了之后都不知道是谁动的手,甚至有几个还算出名的江湖人死后却被人发现他是死于自己的绝招之下。 败于强敌还可以说是自己技不如人,但隐元会动手,绝对是叫人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于是几次之后,江湖中人渐渐对其讳莫如深,没有特殊原因,谁也不敢去招惹这个万分高调的同时又神秘至极的组织。毕竟,谁身上没有两个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呢。 因此此时左公龙那句话一出口,单弓就皱了皱眉,低声警告道,“慎言!” 左公龙却冷笑了一声并不领情,“老夫行得正坐得直,事无不可对人言,有什么好怕的。倒是那个隐元会,它冒出头的时间正好是云梦那个女魔头蛰伏之后,谁知道他们之间会不会有什么关系。” “好了!”眼见左公龙有越说越过分的趋势,王十袋终于出声打断,他掀起眼皮撇了他一眼,“隐元会的事情,江湖上都没有定论,在这里又有什么好争论的。我丐帮现在已经失去了帮主,又有不明仇敌在外,你是嫌我们还不够风雨飘摇,想再招惹一个强敌吗?”说完,他看也不看左公龙的脸色,手指一点欧阳轮,“你接着说。” 欧阳轮一脸苦笑,“左长龙,我知道你对云梦恨之入骨。但这一次,帮主的事情,恐怕真不是她所为。”说着他就将放到桌上的那个木盒打开,揭开层层丝绢,露出了里面那个黝黑铁牌。一眼看去,这枚玄色铁牌上隐隐有烟波流动,仔细观之,则可见其上苍穹险瞑,云气开阖之势,显而易见地并非凡品。 在座的都是有有几十年江湖经验,经历过云梦仙子叱咤江湖号令群魔时代的老江湖了,因此一见这个铁牌,顿时有人条件反射地惊呼,“天云令!” “不错,此物正是云梦魔头号令群魔的‘天云令’。”欧阳轮将那方令牌拿了出来,交给诸位长老舵主轮流传阅,“这是我们经人提醒在石碑下挖出来的。字迹的确可以伪造,但是这天云令却是做不了假的……尤其是如今云梦魔头尚存的情况下。” 诸人传阅半响之后,纷纷叹气,这一次就连脸色极为难看的左公龙长老也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 王十袋最后接过天云令,上下打量了半天,他突然开口问了欧阳轮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你刚刚说找到这个‘天云令’是被人提醒?” 大堂中众人的目光顿时转向欧阳轮,欧阳长老愣了愣,随即点头道,“对,万梅山庄的人。”他看了一眼那块黝黑的令牌苦笑道,“他们似乎早就知道我们会派人过去,早早就守在了塞北入口。我带着人一到,他们就把我和其余兄弟们带到了那个石碑旁边,还提醒了我云梦当初在此立下石碑后还在下面埋了东西。” 说到这里,欧阳轮回想了一下那位万梅山庄派来接待他们的白衣侍女的态度,顿觉有些疑惑,“观他们的表现,万梅山庄似乎对任慈帮主过世一事有所关注。” “不奇怪。”王十袋将天云令递还给右下手的南宫灵,慢悠悠地抽了一口旱烟道,“任慈帮主昔年和西门庄主的父母有旧。” “什么?!” 听到这个炸雷一般的消息,大堂内众人顿时惊呼出声,南宫灵握着天云令的手指一紧,猛的抬头看去。 王十袋又抽了一口旱烟,似乎并不觉得自己丢下的这个惊雷有什么好让人意外的,无波无澜地继续道,“这是上一辈的事了,如今的丐帮和西门庄主却是没多大交情。只不过,丐帮大会任慈帮主的葬礼的时候,于情于理,西门吹雪大概都会来一趟。” 听闻这个江湖闻名的杀神会来,大堂中的众位长老和舵主顿时都有些瑟缩,虽然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然而西门吹雪这四个字所带来的威慑,又岂是说不怕就真的能不怕的。 南宫灵将手背到了身后,死死握着天云令的五指骨节泛白。如果西门吹雪真的会到,那他拉拢某个人的事情就要从长计议了。毕竟如果任慈葬礼当天,那人真的出现在了西门吹雪面前的话,依西门吹雪的脾气,难保不会顺手给他一剑。当时在场的高手虽多,可谁能够拦得下剑神一剑? ☆、丐帮大会 丐帮大会当日,陆小凤肯定是早早就到了。可是明月夜没想到西门吹雪居然也出了门。 坐在自家庭院的凉亭中,明月夜一手托腮,另一只手把玩着一枚剔透的白玉棋子。 “清明跟着一起去了。” 谷雨微微颔首,将手中的茶杯递给自家小姐,“早上公子出门的时候,清明姐姐就跟上了。” 明月夜点点头,跟上了就好。清明是她身边的六位侍女中负责处理外务的,待人接物一向有一套,听到她是跟西门吹雪一起出门的,明月夜多少放下了些心。依照阿雪那个不耐口舌的脾气,他要是出现在了任慈葬礼现场,知道内情的还好,明白他是去吊唁的,不知道的估计有一个算一个都会以为他是去砸场子的。 虽然她是完全不觉得西门会吃亏……不,应该说“吃亏”这两个字放在西门吹雪身上怎么看怎么违和……但是任慈帮主葬礼的日子,真闹出什么乱子来多不好。 这边明月夜还在百无聊赖地胡思乱想,岂料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她就看到清明一身清爽地走回来了。 明月夜有些懵逼,“你……这就回来了?” 清明苦笑着点头。 “这么快?”明月夜依然有些茫然,“阿雪呢?他也回来了?” 清明点点头,“也回来了。” “哈?”明月夜眨了眨眼,更茫然了,“丐帮出事了?丐帮大会没开成?” “没有,丐帮什么事都没出,是公子……”说到这里,清明也有些无奈道,“公子去了之后一句话都没说,直接走到任慈帮主的灵前上了柱香就走了。” “……”,明月夜。 好,这确实是西门吹雪的风格。明月夜无话可说,她看着同样无话可说的清明,两个人无奈地面面相觑。 “丐帮其他人什么反应?” “额……公子到的时候他们脸色好像有点白,公子上完香就走之后……他们好像还挺高兴的。” “……”,明月夜继续无话可说。她能说什么呢,好歹堂堂大帮,能有点出息吗? 感觉自己所处的这个江湖画风有点奇怪的明月夜干脆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就研究棋谱去了。虽然她是来找人的,但是她等的那个机会还没来,还不如静下心做点其他事情。 然而,这一天她注定是清静不了了。刚把棋谱摆好,还没来得及细看,一个青衣的身影直直地闯入了凉亭,大红色的斗篷在他身后掀起一阵风尘。 “明月,你把霜降带过来了吗?” 明月夜看着面前一阵风似的闯进凉亭把几位侍女包括她自己吓了一跳的陆小凤,有些愣神,“阎老板身上的余毒还未清干净,霜降留在太原了……” 话还未说完,她落在陆小凤脸上的目光一凝,伸手一把拽过陆小凤的手腕。纤细的手指抚上的他的脉搏,明月夜脸色顿时冷沉下来,“你中毒了?” “不只是我,丐帮上下包括前去参加丐帮大会的宾客,全都中毒了。” 陆小凤面色发苦,丐帮上上下下十几名高层,包括数十江位湖各大门派前来吊唁的宾客,居然全都被人毒倒,这种事情说出来简直骇人听闻。 “如果不是你的解毒丹压了一下,我现在大概还留在丐帮总舵逼毒。”说到这里,陆小凤反手将明月夜的搭在他手腕上的手指握住,急切道,“我暂时还没有问题,但是有一个人已经等不了了。杏林在此坐馆的师傅是哪一位,他擅长解毒吗?” 明月夜立刻回头去看清明。 “杏林在此坐馆的是柳师叔。他的确是挺擅长解毒的,只不过……”看着陆小凤骤然亮起的眼睛,清明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他在三天之前被人请走了,说是有一旧友相邀,目前并不在城中。” 陆小凤微微一怔,“这么巧?” 确实是有点巧了,明月夜微微皱眉,然后就看到陆小凤转向了她,“明月,我熟识的名医几乎都不在城中,现在赶去请他们也来不及了。你手下除了霜降还有擅长解毒的人吗?我上次见到的立春、白露那几位姑娘呢?” 明月夜手下的确是有一队专门训练出来的医女,专擅解毒用毒、治病救人。只不过……心底微微一动,想到了一个可能性,明月夜抬眸直视着陆小凤,“你先告诉我,那个等不了急着要找医者的人是谁?” 陆小凤一愣,虽然有些疑惑于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问题,但是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是任慈帮主的夫人,秋灵素。” 明月夜呼吸微微一滞,然后长出了一口气,斩钉截铁道,“我跟你去。” 陆小凤立刻瞪大了眼睛看着她。 “你应该知道,要论下毒解毒的本事,我手下的侍女全都比不上我。我亲自跟你去,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毕竟,她上辈子也不是白白蹉跎了那么多年的。脑海中闪过上辈子跟着号称“阎王敌”的小师叔学医的日子,明月夜唇角勾了勾有些自嘲。 陆小凤却依然瞪着眼睛看着她,“我不是担心她,我是担心你!石观音已经出现在中原,你现在抛头露面特别是出现在南宫灵的面前会特别危险你想过吗?” 说到这里,陆小凤上下打量了她一下,看着眼前显然不是带个面纱就能隐藏起来的倾世美人,顿时大感头疼,“要不然你先易个容?” “真要易容起码得一两个时辰,秋夫人等得起?” 好像确实是这样?意识到自己昏了头出了个馊主意的陆小凤一咬牙,“那不行,我不能带你去!” 青衣男人难得正色起来,“救人固然重要,但是我也不能让你因此暴露在危险中。你手下还有哪些人,我先带过去看他们能不能拖延一下时间。” 明月夜看着他焦急但隐含关切的神情,墨眸中染上一层暖意,但却并不打算改变自己的想法。她盯着陆小凤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要见秋灵素。这才是我来这儿的原因。” 陆小凤微微一怔。 “你应该知道,正常情况下南宫灵根本不会放她见任何人,现在是最好的机会。” 青衣男人微微皱眉,已经明白了她的用意,他握着明月夜手腕的手指松了松,“但是……” “没有但是了……”明月夜微微垂下眸,纤长的羽睫颤了颤,“我总不能一直躲下去。” 陆小凤定定地看了她半响,思及目前混乱的形势,终究还是长出了一口气,“带上帷帽。” 明月夜抬眸朝他一笑,“这个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在赶去丐帮总舵的路上,陆小凤把之前在丐帮大会上发生的事情大致跟明月夜讲述了一下。此次丐帮大会除了任慈帮主的葬礼之外,还要选出下一任的丐帮帮主。任慈的葬礼部分没有发生任何问题,因其生前行事磊落,在出殡时还有闻讯赶来的江湖豪杰相送,问题是出在任慈帮主下葬众人返回丐帮总舵之后。 当时任慈的遗孀秋夫人捧出一坛好酒,言其为亡夫生前和她一起亲手所酿,如今拿出来算是谢过在场的豪杰共送亡夫一程。因到场的宾客众多,一小坛酒不够分,秋夫人索性让人取来另取大坛酒水,将她和任慈帮主亲自酿的酒混入其中,在场宾客各饮一盏。反正这酒也只是喝个意义,在场众人为给丐帮面子自然是欣然饮尽。 哪知道,这一喝就喝出了问题。但凡饮酒的宾客集体中毒,而中毒程度最深的,就是端出酒水的前任丐帮帮主夫人秋灵素。 “后来我们检查发现,那毒是下在了秋夫人最先捧出的那坛酒中。因为后来混入其他酒水将毒性冲淡,在场众人才幸免于难。然而秋夫人自己喝的却是直接从坛中倒出并未混过其他酒水的原装酒,自然是中毒最深的。” “我问过南宫灵,那坛酒秋夫人原本是只准备分于丐帮高层共饮。后来混入酒水宴请在座所有宾客只是她感念众人所举临时起意。如果真的按照原本的计划来,丐帮高层现在估计已经十不存一。无论下毒的人是谁,这一手实在是太歹毒了!” 明月夜将目光从马车的窗帘处收回,沉吟片刻,“绝户之计。这种手段你不觉得很熟悉?” “你是说石观音?”陆小凤微微皱眉,“可是当日南宫灵也在场,他也是要喝酒的。” “能拿下丐帮,一个儿子算什么。” 明月夜嗤笑一声,在石观音心里,这个十多年没见过面的儿子的地位恐怕不比她座下随意可杀的弟子们重要多少。只不过,明月夜抬眸瞟了一眼陆小凤,“你为什么会想到石观音,我明明指的是这手段很像云梦前辈的手笔。” 陆小凤蓦地睁大眼睛,随即立刻摇头道,“明月,你别开玩笑了。怎么想这事都不可能是云梦仙子做的。” “你不是之前还怀疑过她。”明月夜纤长的手指理了理袖摆,偏头笑了笑道,“只不过你说得也没错,手段虽像,但也的确不大可能是她。然而石观音惯用的手段也不是这样的……” 说到这里,她眼睫轻轻垂了垂,声音逐渐变轻,“其实我还有一个猜测……” “什么?”陆小凤疑惑地看过来。 明月夜摇了摇头,带起面纱,又拿起一旁的帷帽带上。长长的薄沙披散下来罩住全身,她整个人仿佛拢在了一抹清烟中。 “丐帮总舵到了。” ☆、杞人忧天 中毒事件一爆发,就有喝酒慢了一步而幸免于难的侠客去杏林请来了医者。然而经验最为老道的柳大夫外出访友,中毒程度较轻的人尚可得到救治,面对直接喝了未兑酒水的毒酒导致中毒最深的前任帮主夫人秋灵素,这些人就束手无策了。 陆小凤带着明月夜到来的时候,任夫人已经陷入了昏迷。虽然明月夜带着帷帽连脸都没露出来,但是因为此时事态紧急,带她来的人又是陆小凤,所以明月夜没费多大周折就见到了沉睡不醒性命危在旦夕的秋灵素。 白皙纤细的手指搭在床上之人的手腕上,微微弯起的骨节精致小巧,在阳光下宛若玉质。坐在床边的人并未将帷帽取下,但她只从重重帷帽后伸出一只手,便已让人从中窥出了无尽风雅,知道隐于帷帽之后的必定是一位倾世美人。 明月夜轻轻收回了手,“夫人中毒已深,我要为其施针逼毒,烦请男客退出。” 清灵淡雅的声音如流水拂过青石,在人的心湖荡起层层涟漪。守在门边的南宫灵略一恍惚就已经被陆小凤拉了出去。 “急匆匆赶过来,我连解药都没喝。杏林来的医者在哪儿,南宫兄你快直接带我过去……” “陆兄你先放手……” 南宫灵心底一颤,回头看了一眼阖上的房门,莫名察觉到似乎有什么地方即将脱轨。思及留在房中的两位侍女,他又将心中的焦躁压了下去。 房间内,明月夜已经拿出了银针摊开,素手拂过包裹银针的白绢,头也不抬道,“取笔墨纸砚过来。” 房中的圆脸侍女立刻向另一位鹅蛋脸的绿衣侍女使了个眼色,绿衣侍女应了一声“是”之后躬身离开。 “水。” 圆脸侍女立刻将早已备在一旁的热水端了上来。素白的指尖在水面探了探,明月夜微微蹙眉,“水温降了,换一盆。” 圆脸侍女微微一愣,看了一眼床上昏迷不醒的帮主夫人,有些犹豫,“这……” 明月夜微微敛眸,一缕几不可察的淡香从她刚刚触碰过的水面腾起,弥散在了空气中。 端着水的圆脸侍女一时间有些恍惚。 “怎么?还不快去。” “……是。”半响之后,圆脸侍女动作略有些呆滞地一躬身,端着水走了出去。 房门“吱呀”一声在身后阖上,明月夜伸手按住帽檐将帷帽整个取了下来。如薄雾一般的轻纱垂在脸前,露出的眼眸明亮如晨星,安静地看向了床上的人。 “房里的人已经全部被我支走了,你有什么话现在就说。” 拔步床上,被所有人以为昏迷不醒的前任丐帮帮主夫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尽管她面纱下露出来的脸色苍白如纸,那双眼睛却依然明亮,如一泓盈盈秋水,依稀可见当年颠倒众生的绝色美人的风采。她的目光落在床边同样带着面纱的白衣美人身上,长久地凝视着她露出来的那双眼睛。半响,她终于开口,却并不是她原本准备要说的那句话。 “你能把面纱取下来让我看看吗。” 她的嗓音有些嘶哑,应当是很久未进水的缘故,但语调中依然带着她特有的温柔和优雅。明月夜不发一言,安静地抬手取下了面纱。 那仿佛是一种不应该出现于人间的美貌。 耀若白日照屋梁,皎若明月舒其光。宋玉《神女赋》中的巫山神女,曹子建《洛神赋》中的水畔洛神,一切形容女子美好的诗词在她身上仿佛得到了具现,整个房间都依稀为其光华所摄。 秋灵素似乎凝视了她很久,又好像只有一瞬间。躺在床上仿佛只剩下一口气的女人突然大笑出声,她的声音原本应该是温柔优雅的,此时却犹如杜鹃啼血一般凄厉,仿佛沉压了许多年的恨意一瞬间翻涌出血色的波涛,她一把抓住了明月夜的手腕,回光返照一般用力得手臂上青筋爆出。秋灵素死死地盯着明月夜的眼睛,几乎用遍了全身力气,一字一句地对她说了一句话。 “她不敢杀你。” 将明月夜送上来时的马车,陆小凤还是有些担心,“你今天在南宫灵面前露了面,虽然他没有看到你的脸,但是……我还是亲自送你回去。” 明月夜微微笑了笑,摇了摇头,“小武和寒露都在呢。而且,就算南宫灵看到了什么,也没那么快动手。” 陆小凤眉头一簇,“你知道他会动手你还要过来?!” 明月夜笑而不答,避开话头道,“你还是留在这里,如今丐帮乱成这个样子,恐怕会有人暗中动手。况且……”她轻轻伸出手,递给陆小凤一张薄薄的纸绢。 “刚刚在丐帮收到的消息,看后即毁。” 陆小凤皱了皱眉,没去问明月夜什么时候在丐帮也安插了人,只伸手接过纸绢之后迅速地藏于袖中,然后依然皱着眉看着她。 明月夜无奈地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我刚刚看到表哥了。” 陆小凤略微一愕,“沈兄也来了?” 明月夜点点头,“他看到我的马车停在外面,一会儿肯定会来找我。有他在,你放心了。” 青衣男人思忖片刻,终于还是点点头,“路上小心。” “你也是,丐帮这个时候可并不安全。” 木质的车轮压上青石板铺就的路面,坐在车夫位置的娃娃脸少年手中马鞭一甩,马车终于缓缓开动。路过丐帮总舵大门,刚刚转过街角,门帘一晃,一个灰衣短打的修长身影跳上了马车。 明月夜抬起头盈盈一笑,“表哥。” 跳上马车的少年衣着虽然极为不起眼,却生得剑眉星目,一双眼睛清澈明锐,周身带着一股洒脱慵懒的气质,极易引人好感。此时他看着明月夜,眉宇间微微蹙起,目光中隐有忧色,“你怎么来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若不冒险来一趟,怎么会得到一直追查的那件事的线索。” 少年微微一怔,神色立刻认真起来,“你查到姨父的身份了?” “还没有,但是已经有猜测。” 明月夜微微垂眸,这十几年来,虽然她确实是因为九阴绝脉之故一直生活在石观音的阴影之下。但是她真正的心腹大患却并不是她。 知晓原著中的剧情的和各种隐秘,石观音武功再高她都能慢慢布局对付。但是她那个自她出生起就从未见过一面的父亲,才是她真正忌惮且束手无策的那个。虽然说为人父母对子女总不会有什么坏心,但那只是正常情况下。即便是她上上辈子生活的和平年代都有为了利益卖儿鬻女的人,更何况是如今这个危险重重处处杀机的江湖? 九阴绝脉、天下第一美人究竟代表着什么明月夜比谁都清楚,虽然目前看来她这个父亲似乎对她很好要什么给什么,但明月夜向来是要做好最坏的准备的,况且一个养在外面几十年不见一面的女儿一方面又宠如珠玉,这种矛盾的做法实在很难让明月夜不起疑心。 她身边最开始的势力都是她父亲给的,如果她真的安于现状以为有人保护就可以高枕无忧了,哪一天她的猜测属实,那位未曾谋面的父亲跟她翻脸,她就真的半点活路没有只能任人摆布了。 当初她跟着西门吹雪搬到万梅山庄只是她脱离她父亲控制的第一步。那时候幕后的人没有什么反应,可能是并不在意,也有可能是当时的西门吹雪还入不了他的眼。 这些年她有过无数的猜测和试探都没有得到过想要的结果,现在从秋灵素看到她的反应中她终于可以窥探到一二端倪。 “其实现在还有一个更好的试探机会。” 明月夜微微垂眸,纤细的手指拂过袖摆上的暗纹。 坐在她对面的少年思考一二,猛的抬起头看着她,“你疯了?!” 明月夜轻轻摇了摇头,抬眸正视着他,“不摸清楚他的身份,即便石观音死了我也安不了心。” “可是你这个方法也太冒险了,不行,我不同意!” “非常时行非常法。” “但是那也是以你的生命安全为最优先的。” 明月夜沉默了下来,半响,“你知道他在我身边安插过多少人吗?” “我手下的那些人,哪些是忠于我的,哪些是忠于他的。你清楚吗?” 少年沉默下来。 “我那位父亲对我的关心如果真的只是出于慈爱之心便罢了,可如果不是呢?” “就算是我杞人忧天……我经常问自己,如果有哪一天父亲要动我,我躲得开吗?” “躲不开。”明月夜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指,十指纤纤,精致美丽如名家国手惊心雕琢,这是何其惊人且能够引人疯狂的美丽。她的唇边溢起一个苦笑,“我身边大部分势力都是他给的,我所有的底牌他肯定也都知道。” 明月夜抬起头,明亮如秋水的眼底一片静谧。 “表哥,十七年了。” ☆、风动 木质的车轮压过青石板铺就的路面,踩在青石板路上的马蹄声规律而清晰。 明月夜的几位侍女都坐在马车的外间,此时里间只有明月夜和灰衣少年两个人。清淡的香气自马车一角的香炉中燃起,明月夜和灰衣少年静静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马车内一时间安静得很。 半响,终于有一人妥协。 “罢了。”灰衣少年摇头苦笑,“你从小到大都是这么倔,要做的事情谁都拦不住。” 明月夜唇角溢起一个笑,“表哥你有立场说我吗?当年你话都不说一声就散尽家财销声匿迹,要不是我手下的人先找到了你,你是不是打算一辈子都不来见我。” 灰衣少年轻轻叹了口气,“当初我觉得自己要做的事情太过危险,不愿意牵扯到你。况且你在万梅山庄有西门公子照拂,我总能安心,谁曾想到……” 谁曾想到他这个表妹要做的事情可比他自己的还要危险多了。搞得到如今他还要掉转头来担心她……毕竟,自父母西去之后,他就剩下这么一个亲人了。 明月夜清亮的水眸中泛起一丝暖意,微微笑着道,“你也不必太过担心我,毕竟,我布局了这么多年,也不是没留下几个后手的。” “我还有很多事情没做,姨夫姨母的仇我也还没跟你一起报,我不会就这么轻易倒在这里。” 宽大的马车缓缓驶过闹市,有小贩的吆喝声自窗外传来,带来市井红尘的气息。明月夜随手整理了一下铺展的袖摆,状似随意地开口道,“对了,表哥,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你说。” “江南那边,花六哥好像有什么计划。你能不能先过去帮我看看,顺便将谷雨也带过去。” 灰衣少年闻言眸光微微一闪,抬眸凝视她,目光清淡明晰,“你不希望我趟丐帮这趟浑水?” 明月夜捏着袖摆的手指微微一顿,然后轻轻放下手,“其实也还有一个原因。” 她身边的侍女都是万众挑一的美人,而这其中谷雨又是她们之中最美的一个,甚至可以说其他几人加起来都比不上她半分颜色。如果说明月夜的美梦幻缥缈让人思及诗词传说中的昆仑姑射、洛水神女,那么谷雨的美就是江南山色中最迷蒙的那一片烟雨。虽不可与传说中的天界神女相媲美,但依然是人世间最温柔最能打动人心的一抹倾城之色。 当初她为了掩盖隐元会和万梅山庄的关系,把自己也排入了江湖四大美人之列,但同时又将谷雨的名字掩去了,就是怕石观音也一并盯上她。但真要认真而论,论天下美人,谷雨未必不能上榜。这一次让灰衣少年带她走,就是为了避灾。毕竟,她有把握石观音暂时不会杀她,却没办法将谷雨也保下来。 至于另一方面…… “我知道丐帮的任慈帮主和姨夫有旧,如今他被人害死你不愿坐视不理。但是如果你真的此时出手了,恐怕会对你之后的计划有影响。”明月夜一双水眸定定地注视着他,神色认真,“所以这件事交给我来办好么,我保证不会放过害死任慈帮主的凶手!” 灰衣少年安静地看了她几秒,突然轻轻一笑,“好。” 他答应得如此洒脱,早已做好说服他准备的明月夜反而一愣,“你答应了?” “你会这样说,一定是早有准备。我又不是迂腐之人,何必贸然出手打乱你的计划。” 灰衣少年答应不管,便当真什么都不问了。转而跟明月夜聊起了他行走江湖时遇到的一些有趣的事,谈笑间风流婉转,肆意洒脱,明月夜轻轻向后靠在了软塌上,水眸弯起,心中渐渐安宁。 回到落脚的宅院之后,明月夜就吩咐众人收拾行李准备让自家表哥将谷雨带去江南。那里是花家的地盘,自能保她无碍。却不曾想自家妹子却先一步找上了她。 “小姐,我能不能不走……” 看着出现在书房门口一身杏黄色衣裙的谷雨,明月夜微微错愕,“你在这里还有事情要办?” “不是……只是……” 停顿了几秒,性格一向柔弱的少女鼓起勇气抬起头道,“我知道小姐你现在的处境很危险。万梅山庄的明姑娘虽然声名在外,却是从来没有人见过她的脸。一旦真有消息走漏,我……我可以代替小姐……”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明月夜已然明白了她的意思。白衣美人的目光慢慢柔和下来,她走到她身边,轻轻摸了摸乖巧垂首的黄衣少女的发心。 “不要想太多,你家小姐那么厉害,怎么会让自己有事。” “可是……” “没有可是。放心地跟表哥走,我保证,你从江南回来一定还能看到你家小姐在家里安安全全地等着你。”说到这里,明月夜轻轻笑了笑,“再说,我要是真让你给我当替身,你哥哥估计得跟我拼命。” 谷雨低着头,小声嘟哝了一句,“我的命本来就是小姐救的,关他什么事。” 柔声将自家妹子劝走之后,明月夜便接着处理手头的公事。以目前的情况来看,风雨将起,她之后可未必还有时间再来处理隐元会的事物了。 白皙纤细的手指握着狼毫湖笔在一份份文件上行云流水地落下批文,在看道一则从京城驻点传来的奏报时,那只握笔的手停了下来。将那则奏报一字一句地认真又看了一遍,明月夜脑海中各种信息迅速掠过,然后一一串联。仿佛有一张构架复杂的大网在眼前渐次铺展开,严整紧密的脉络隐藏在看似正常的信息中,慢慢笼罩了整个京城……乃至天下。 明月夜放下笔,有些头疼地按了按眉心。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陆小凤直到第二天早上才从丐帮回来。 回来的时候他身上的毒自然是已经解了。这一次的集体中毒事件可以算是一场虚惊,虽然中毒的人众多,但好歹都保全了性命,除了至今仍躺在床上但身体也在渐渐转好的丐帮帮主夫人以外,其他人都没有太大的损伤。但是陆小凤回来的时候脸色一点都不好,甚至可以说是阴沉的。 “怎么了?” “王十袋死了。” 书房中,明月夜听到这句话手腕微微一颤,一滴浓黑的墨汁自笔尖滴到了洁白的宣纸上,晕开一团墨黑。 “……这么快?” 陆小凤坐在椅子上,将脸埋进了双手掌心。半响,他低低叹了口气。 “真的已经到这个地步了吗?” 明月夜沉默了一下,将手中的毛笔放回了笔洗。房间内的熏香好像有些浓了,她微微皱眉,站起身走到窗边将雕花木窗整个推开。微凉的风夹杂着带着草木气息的潮湿空气吹入了有些沉闷的书房,窗外天色晦暗,乌黑的雨云一层层几乎要压进院子里,大雨将至。 明月夜的目光落在窗外阴沉沉的天空,明晰清澈的眸光似乎也被天外的乌云染上了一层暗色。 “丐帮怕是要乱了。” 丐帮果然是乱了。 王十袋死后,丐帮失去了最后的主心骨。八袋长老左公龙联合近半的各地分舵主推选南宫灵为下一任丐帮帮主,另外两位长老单弓和欧阳轮原本并未反对。哪曾想,南宫灵当上帮主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召回了原本因作恶多端□□无辜女子而被上一任帮主任慈一怒放逐的“白玉魔丐”,说是他已经痛改前非洗心革面,丐帮作为天下第一大帮,自当应该给诚心改过的人一个机会,于是任命他代替王十袋的位置成为了第四位长老。欧阳轮和单弓当场反对,但南宫灵已是丐帮帮主,他的这个任命虽然有许多人都认为不妥,但还是被执行了下来。 欧阳轮和单弓因此事对新任丐帮帮主南宫灵有了微词,并且因左公龙在白玉魔的任命问题上不出声对其也有不满,同时坚决不承认重新召回的白玉魔是丐帮的第四位长老。白玉魔对阻止他会丐帮的两位长老更是理所当然怀恨在心。丐帮四位长老之间的矛盾几乎摆在了明面上,一时之间,这绵延了百年历经多朝的天下第一帮顿时有了些摇摇欲坠的味道。 江湖上的腥风血雨虽然从未停歇过,但从当年衡山回雁峰那场地震一般的灾祸发生至今的十多年间,大体上还是趋于平静的。而现如今,这场以丐帮为中心即将向整个江湖掀起的风浪,似乎预示着平静的日子已经结束,整个武林的动荡将由此拉开序幕。 当然,现如今,这些风波都还只是潜藏在水底的暗流,表面上的江湖还是平静的。 这年的四月就在这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氛笼罩中过去了。 五月初,这场即将席卷整个武林乃至天下的风波在东边的海上溅起了第一簇波浪,意外地吸引了某个人的注意。这个在大部分势力计划之外,大家都不希望他掺和但他却偏偏很有兴致地想要趟一趟水的人,原本只是想在船上躺着晒个太阳。 某只住在海上的蝴蝶一时兴起扇了一下翅膀,整个江湖的风云大势由此掀动。 ☆、楚留香 时值初夏。 天气晴好,海水湛蓝。有洁白的海鸥自桅杆间轻巧地划过,在甲板上投下一个飞快远去的剪影。蔚蓝天空中,太阳毫不吝啬地将金色的阳光当空洒下,五月的天气连海风都是微暖的,熏得人昏昏欲睡。 这样好的天气,自然不会没有人享受。宽大的甲板上,有一个人一手枕在脑后安静地躺在那里,享受着日光微醺,和暖的海风缓缓吹拂过来的宁静。那双灿若星辰的眼睛微微闭阖着,秀挺的鼻梁下,薄薄的唇边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似乎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能够让他烦恼。 这个世界上,也的确是没有多少事情能够难倒名满天下的盗帅楚留香。 只不过,人生中总是会有那么些意外,即便是楚香帅也无法避免。 在听到李红袖那声尖叫的时候,楚留香就知道无法避免的意外发生了。从海中打捞起那具显然已经死去多时的尸体并且辨认出尸体本人是济南天星帮的总瓢把子,“七星夺魂”左又铮的时候,楚留香就知道了这意外估计还不小。 等到第二具尸体顺流而下被他打捞上来时,楚留香意识到这无法避免的意外眼看着已经演化成了一桩麻烦,还是一桩大麻烦。 “‘杀手书生’西门千?” 李红袖从身上的衣物和那只赤红色的巨大右掌辨认出第二具尸体的身份之后,立刻震惊地脱口惊呼。 楚留香注视着那具显然经过长久的海水浸泡已经死去多时的尸体,喃喃道,“这下事情复杂了……” 西门千外号“杀手书生”在江湖上确有一定名气,但他本人以及其朱砂门长老的身份还不至于让楚留香觉得事情麻烦。真正麻烦的,是西门千另外的一个身份。 他姓西门。 李红袖低低地垂下眸,“西门千是朱砂门三大高手之一,能够杀他,这个用剑的人武功一定很高,可是……” 楚留香轻叹了口气,“可是这天底的高手只要用剑,就不可能不给一个人面子。” 被江湖中人尊称为剑神的西门吹雪,就是西门世家本家的人。 “这创伤不过一寸,天底下只有‘海南’和‘崂山’两派的弟子会用这么窄的剑,看剑势辛辣歹毒,应该是出自‘海南’一派的剑法。可是……” 她又“可是”了一下,但楚留香已经知道她在可是什么。观其剑伤,这可实在不像是在决斗时技不如人才斗败身死。于是问题又来了,如果是相约决斗,技不如人死在别人的剑下,那谁都无话可说,但如果是被人暗中偷袭至死……西门千是朱砂门的长老,在西门世家的地位也不低,算是西门家控制朱砂帮的一颗重要棋子。这样一个位置重要的人莫名其妙地被人杀了,西门家会善罢甘休吗?海南剑派的人即便因为某些利益纠葛不怕跟西门家对上,那西门吹雪呢? 西门吹雪剑败峨眉掌门独孤一鹤一事虽然只发生在上个月,双方也并未宣扬,但江湖上消息灵通的人都已有耳闻。西门吹雪剑神之名如今在江湖上传得正热,谁敢在这个时候凑上去试其锋芒? “我实在是想不到有谁会在这个时候去找这个死。” 然后他很快就知道那个自己冲上去找死的人是谁了,而那个人也的确是死了。 海南三剑中的灵鹫子、“沙漠之王,无影神刀”札木合以及最后一位穿着神水宫衣服的女子。再加上前面两个人,西门千和左又铮。这五个人或是身份或是身处门派都是在江湖上有一定地位的,其中两个还牵扯到了西门世家和神水宫。 江湖浩瀚,滚滚历史长河中各大有名有姓的家族势力层出不穷,但真正绵延了数百年,在各种风波中屹立不倒,被江湖人心悦诚服地尊称一声武林世家的真正顶尖势力,只有六个。 武林四大世家,西门、慕容、南宫、欧阳。这是武林公认的四大家族,其门人子弟出类拔萃,几乎每一代都会出现一个江湖领军人物,家族产业遍布五湖四海。而另外两大暗器世家,蜀中唐门固守四川,几乎已经发展成了一个门派;江南花家出众的门人子弟也多,但是多半开始热衷于做生意,并且家族势力蔓延进了朝堂,因此江湖人在说武林世家的时候干脆将这两大家族单独列了出来。 至于神水宫,虽然是近些年兴起的一个门派,但是其宫主水母阴姬武功深不可测,并且拥有有无色无味的武林至毒“天一神水”,同样不可小觑。 “这几个人,看起来都是为了某个宝物自相残杀而死的。” “只是看起来。凶手故意做出这个假象就是为了让看到这五具尸体的人得出这个结论。” 楚留香检查了一下扎木合腰间被拿走宝刀已经空了的钢环,又仔细观察了造成其他几人死亡的伤口,饶有兴致地笑了一下,“看来这件事情背后,有一个很大的阴谋。” 这件事背后果然是有一个很大的阴谋的,因为他刚刚将那五具尸体安顿好,一进船舱就发现神水宫的人因为天一神水被盗已经找上了门。 看着那位不请自来,坐在他最喜欢的椅子上,拿着他常用的杯子,喝着他最喜欢的酒的女人……更正一下,美人。楚留香摸了摸鼻子,他突然颇有些好奇自己在江湖上的传言到底是怎么样的,他看起来,真的是脾气那么好的人吗? 自认为自己脾气其实不算好的楚大少爷三两句差点没将这位不请自来的神水宫美人气走,幸而那位被气得脸色发青的美人最终还是忍住了,并且肚量很大地临走还告知了他们一个线索:那位被打捞上来的穿着神水宫服饰的女子,并不是神水宫的人……当然,她是真的肚量很大还是楚香帅撩妹手段高超我们就不得而知了。 “人家好好的一个大美人,你却偏偏把人家气成那样。怎么,刚刚那姑娘不够美吗?”看着那位自称宫南燕的神水宫美人划着小艇离开,李红袖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楚留香靠在桅杆上懒洋洋地答道,“确实不够美。” “那你认为什么样的姑娘才算美,才能让你楚大公子心甘情愿地帮她做事?江湖上那新任的四大美人?” 楚留香微微笑了笑没说话,李红袖却仿佛突然来了兴致,“说起来以前江湖上传言的四大美人我倒是都见过,确实是各有各的风采的倾国倾城的大美人,说她们是江湖四大美人我还挺服气的。而如今新上任的四位我却是一位都没见过,江湖上却传得像模像样。” 楚留香依旧笑笑没说话,李红袖却不肯放过他似的,揪着他问道,“你呢?你楚香帅风流之名满天下,这新任的江湖四大美人,你见过几个?” 楚留香无奈,知道这大小姐兴致上来,不说点什么她是不会放过这个问题的。 “有幸见过金针沈家的沈姑娘。” “真的?”宋甜儿也顿时来了兴致,“她真的比之前那四位大美人还要美吗?” 楚留香轻轻笑了笑,“隐元会排名总是有根据的。” 话到这里,他便不再多说了。李红袖目光一转,却是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说起隐元会,我倒是想起一件事。早年间,有那些不长眼的去招惹隐元会的人,在隐元会出手之后当然是自食恶果。但他们其中有几个,死后被人发现他们当时是死在了自己的绝招之下。” 楚留香这个时候已经去找他的葡萄酒了,头也不回道,“所以你想说什么?” “我听说隐元会有一门极其厉害的武功,能够将对手的招式返还到出招的人自己身上,被称作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你说,既然能反弹招式,在被人围攻的情况下,是不是也能就近将招式转移?这些死掉的人,会不会跟隐元会有关?” 楚留香动作一顿回头看了她一眼,似乎是认真思考了一下,唇角含笑道,“你这个想法倒是有趣。” “是,你也觉得有可能!”李红袖顿时笑开。 “我觉得没可能。” “为什么?” “不符合隐元会做事的风格。”楚留香看着李红袖瞪着他的样子,笑了笑,“况且,虽然隐元会一向神秘,确实是有可能从神水宫偷到东西。但是他们根本没有这样做的必要。” 说到这里,他似乎想起了什么,颇有些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据我所知,隐元会手上有一种毒,可是比‘天一神水’要厉害得多。” ☆、石观音 东边海上溅起的水花暂时还无人知晓。目前大半个江湖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济南,打算看看丐帮之事该如何收场。 只不过,这些即将掀起的风浪,很快就与明月夜无关了。 在走进庭院的时候,明月夜就察觉到有些许不对劲。但当时她正一脚跨过门槛,因此并没有细想。直到她抬起头,看到院子中的场景时,心脏骤然紧缩,一时间整个人都顿在了那里。 院子里的杨柳树柳丝如绦,长长垂下的绿色柳枝在风中摇摆,如烟如雾。杨柳树下的青石桌旁,坐了一个人。 在看到那个人的一瞬间,跟在她身边的寒露和清明立刻扑到她跟前将那个人的视线牢牢挡住,寒露腰间的长剑已经出鞘,但在那人的气势之下,她练了十多年剑的手此时却颤抖着几乎握不住手中的长剑。 明月夜隔着竭力振奋地挡在她面前的侍女对上那双含笑看着她的如水明眸,突然有一种该来的总是会来的感觉。沉默了片刻,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一般,她轻轻叹了口气。 “你们下去。” “小姐!”寒露和清明愕然地转头看着她。 明月夜摇了摇头,“下去,不要白白送死。” 说完,她就轻轻地把两人朝屋里带了带,然后跨过门槛,走到了那个从始至终都静静地坐在原地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的人面前。 那个美若神仙妃子的人一手托着腮,以一种极其优美的姿势坐在青石桌旁,含笑看着她,目光如水波般温柔。但其中高高在上的睥睨却并未因此减少半分,她看着面前的白衣少女慢慢走近,就好像看着自己的猎物乖乖走入网中。 “万梅山庄的明姑娘?” 明月夜轻轻点头。 “把你的面纱摘下来。” 明月夜纤长的眼睫微微颤了颤,然后顺从地抬起手。白皙纤细的手指绕到耳后,白衣美人沉默地取下了面纱。 仿佛满园春色再回,天光也为之失色。 石观音那双原本如春水一般温柔含情的眼睛倏地一凝,目光变得悠远又神秘,清亮的水眸中有情似无情,柔水般的眼波荡出几分幽怨。她以一种欣赏稀世珍宝的目光凝视了她很久。在她的目光下,时间都仿佛停滞。良久,她幽幽地叹了口气。 “我是不能再将你留在这里了,走。” 她的语气是如此的理所当然,仿佛她说出的话没有也不应该有人违抗。明月夜浓密如鸦羽的墨黑眼睫轻轻垂下,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黯淡的剪影。仿佛是已经认命一般,白衣美人轻轻抬手重新带起面纱,沉默不语地跟在了她身后。宽大的衣袖掩盖下,那双至始至终紧握的双手却是轻轻一松,只留下掌心一道细小的掐痕。 寒露和清明眼睁睁地看着石观音带着明月夜离去,那两道渐渐远去的身影优美得如同融入时光的画卷。可惜,此时已无人欣赏。 寒露握着剑的手死死收紧,在这一刻她从未如此痛恨过自己的无力。清明狠狠地咬着牙,直到两人的背影从视野中消失,她紧握的手掌终于松开,掌心留下一道蜿蜒的血迹。 “立刻通知公子他们,计划开始启动。” 一只只传讯信鸽从济南的小院飞出,洁白的翅膀划过湛蓝的天穹。很快,京城、江南、山西……每个地方都有一个人收到了一个相同的消息。 京城的一处宅院。 天空响远,游云如絮。 一身白衣翩翩的少年公子坐在院子中的苍苍古树下,修长的手指从圆滚滚的信鸽上收回,取下了一张记载了消息的薄薄纸绢。一手将纸绢在青石桌上徐徐铺开,白衣公子安静地垂下眸。那张薄薄的纸上只写了一句话,他却凝眸看了很久。 站在一旁的传讯信鸽歪了歪头,黑亮的眼睛看了两眼半响没有动静的人,翅膀一扇,飞回到了他身后的古树上。 良久之后,白衣公子慢慢地收起纸绢,目光转向了一旁的棋盘。雕刻精美的紫檀木棋盘上,黑白棋子纵横交错,显然已经到了搏杀的关键。他抬起手,慢慢地在棋盘中落下了一子,在棋子落到棋盘上的瞬间,他修长的手指微微颤了颤,但很快又坚定地落了下去。再抬眸时,他眼底已经恢复了平静。 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从院子外传来,由远及近,最后在院门口停下。白衣公子头也不抬,“来了怎么不进来。” 院门口,锦衣华服的少年满脸阴郁。 “她已经被石观音带走了?” “这件事我们早有预料,后续安排也已经做好了。”看着大步走到他面前坐下的锦衣少年,白衣公子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你怎么还是气成这样?” 锦衣少年耷拉着眼皮,顺手摸起一颗棋子,“你能保证她不会有事吗?” 白衣公子伸向棋盒的手指微微一顿,“任何事情都不会有绝对的把握。” “那你们还让她去?!” 锦衣少年立刻抬头瞪起眼,一抬手就将手里黝黑的棋子扔进了棋盘,打乱了棋局的布子。白衣公子微微蹙眉,伸手将那颗黑子捡起来。 “那不然你觉得要怎么办呢?” 锦衣少年皱着眉,“我说了可以接她来王府。” “天子脚下确实安全。”白衣公子修长的手指捡起一颗颗被打乱的棋子,一一将它们摆回原位,“但是你难道让她一辈子不出王府大门吗?” 圆润冰凉的棋子在手指间轻轻一转,他抬头看了锦衣少年一眼,“她不是你父王养的那些莺莺燕燕,一辈子被养在在笼子里的生活她根本过不下去。” 锦衣少年依然皱着眉,但却没再说话了。 白衣公子低头看着被恢复原状的棋盘,顿了顿,又将那枚被意外扔过来的黑子放了进去,端详两眼之后,轻轻笑了,“放心,搅局的人已经出现。这件事,我们已经有了八成的把握。更何况……”想起西边传过来的某个消息,他的目光闪了闪,“石观音未必真的敢动她。” 在锦衣少年疑惑的看过来的目光中,他摇了摇头不再多说。转而提起另外一个话题,“阳天君的事情,其他几个人怎么说?” 提到这个人,锦衣少年立时冷笑,“还能怎么办,他做了这样的事难道还能留他不成?” “他并不知道明月就是幽天君,严格来说也不算背叛。”白衣公子轻轻笑了笑,“不过也没差。他终究是哪个女人的儿子,跟我们也不算是一路人。而且我们最开始定下的阳天君也不是他。” 锦衣少年一向不太管事,此时闻言有些疑惑,“那我们的阳天君呢?” “他有事情还没办完,在这件事情办完之前,他恐怕不会答应下来。不过没关系,明月说,这个人交给她。” 提到明月夜,白衣公子微微皱眉,但想到目前的局面,到底还是将心底那缕担忧拂去,看向了对面的少年,“兵部那边怎么样?” “我已经把我父王诓回来了,有他在就不会乱。”锦衣少年却有些漫不经心,心思显然并不在这上面,“至于那个老头子,他也没趁此机会动手的打算。反正皇位上那个人是真的还是假的对他来说没区别。” 白衣公子点了点头,垂眸看了一眼手中那颗冰白色的棋子,“我现在倒是希望他们快点动手了。”这样事情结束之后,他也许还来得及顾得上明月夜那边。 只不过,看了一眼对面心绪明显飘远了的锦衣少年,他自嘲地笑了笑,恐怕世事不会让他顾得那么周全。 楚留香站在丐帮总舵大门口的时候,看着周围熟悉的场景,莫名地有些想叹气。 他在将船上的五具尸体安置好后,就下船易容换了身份想暗中找这五个人的亲友探查,看他们失踪前有没有什么异常。哪曾想到,知道他们行踪的人要么当场被杀,要么等他找到的时候就已经死了,他无论找到谁都是恰好慢了那么一步。简直让楚留香怀疑他是不是今年命犯太岁。 等到他好不容易根据他们收藏的美人图查到这几人生前都有一位同样的红颜知己,而他们都在近期收到了这位红颜知己寄给他们的求救信。接着等他们出门之后,就陆陆续续失去了行踪,被人杀害。一切的疑点似乎都集中在了那位名叫秋灵素的神秘红颜身上。于是可想而知当楚留香得知秋灵素就是前任丐帮帮主夫人,现任丐帮帮主南宫灵的养母,并且因为半个月前那场轰动江湖的毒杀案至今仍然卧病在床的时候,内心是多么沧桑。 其实当初任慈帮主的葬礼,以楚留香和丐帮的关系,他原本也是应该出席的。但是他在赶去丐帮的路上临时被一件事绊住了脚,等到他赶到丐帮总舵,面对的就是列席宾客被毒倒了一片的惨烈场景,他甚至都来不及跟南宫灵叙旧,只被他带着到任慈的灵堂上了一炷香就眼睁睁地看着南宫灵跑去门口迎接陆小凤带来的神医了。 丐帮高层和宾客集体中毒一事牵扯重大,事涉一帮荣辱,丐帮肯定不会交给外人来查。所以他当时也很识趣地上完香就走了,连一直很想认识一下的陆小凤也没有打照面。 哪曾想到,兜兜转转,他还是要踏入丐帮这个乱局中来。想到这里,楚留香不由得又有些想叹气了。 南宫灵是他的老朋友了,见到楚留香到访的时候很是热情,只是在听到他想见秋灵素的要求之后露出了些许为难的神色。现任丐帮帮主无奈地叹口气,“家母中毒太深,寻常医者根本束手无策,我们于是特意延请了杏林的名医前来诊治。只不过杏林神医们的脾气你也知道,他们接手的病人就全权由他们负责了,就连我这个做儿子的想要探视也要经过他们允许。家母目前的情况虽然渐渐转好,但还是被当初那杯毒酒伤了身子,如今正在静养。你想要见到她,恐怕不是很容易。” 楚留香表示理解,杏林的做风一贯如此,他也并没有多想。只不过这样一来,难道真的只能等秋灵素夫人身体调养好之后才能继续查下去? 从丐帮总舵出来之后已经正值正午饭点,食物的香气从街边上的一排排小店中传出来,楚留香走在熙熙攘攘的长街上,被沿街店铺中吃食的香味勾得肚子也饿了。向来不大会亏待自己的楚公子正准备先把事情放一放,去找个味道最香的店子进去吃点东西的时候,就在大街上被人拦住了。 来人穿着一身灰衣,像是哪个大家族中的管事一类的人物。他的面貌倒是很普通,但是言辞客气,举止也很有礼貌,脸上的笑容给人一种如沐春风之感。 “我家主人知道楚香帅到了济南,特意在随心园置下一套席面,还请楚香帅能够拨冗一见。”说到这里,似乎是生怕楚留香不愿意过去,他还特意加了一句,“我家主人说,楚香帅目前正在查的这件事,她手上说不定会有线索。” 听到他的最后一句话,楚留香目光微微一闪,然后微笑道,“那就烦请阁下带路了。” 那位灰衣仆从的确没有说谎,随心园是济南最好的酒楼,而他的那位主人定下了最好的雅间,置下的也是最好的席面。 楚留香推开雅间的门,就看到房间中央的圆桌上已经摆好了精致的菜肴。汤爆双脆、糖醋鲤鱼、八宝鸭子、蜜汁三果……全都是地道的历下菜色,食物的香气氤氲在空气中,桌子上的菜品色香味俱全,让人一看就食指大动。桌面靠右的地方一坛上好的女儿红已经开封,酒香扑鼻而来。 似乎早有人算好了时间一般,他进门的时候,菜就已经摆好。而且恰好是刚刚出锅上桌的样子,不早不晚,等人一到就可以开始吃了。 不过,菜色虽是已经备好,但是原本说要见楚留香的人,却是不见踪影。 楚留香目光扫过布置典雅但显然没有第二个人的雅间,挑了一下眉,“你家主人呢?” 灰衣仆从恭敬地低着头,“我家主人要是能够来的话,自然也是很想跟楚香帅见一面的。” 这话,就说得有点意思了。 楚留香的思绪在“能够”这两个字上转了一圈,唇角一勾,笑意有些玩味,“那令主人有留下什么话吗?” “这个倒是有,请楚香帅稍等。” 灰衣仆从似乎就等着楚留香这句问话,转身捧出了一个红木漆盒,盒面上雕刻有精美的云纹,四四方方浑然一体。机关设置得极为精巧,乍一看去根本找不到锁在那里。灰衣仆从将那个木盒递给楚留香之后就什么都没说地躬身一礼,退了下去。 盒面上的机关自然是难不倒盗帅楚留香的,他很快就找到了开关所在的位置,打开了木盒。 “看起来倒是像出自江湖上有数的那几个机关大师之手。” 打量着这个做工精巧的盒子,楚留香一瞬间想到了机关大师朱亭,随即又摇摇头。出自朱亭之手的机关木盒,市面上虽然珍贵但也不是没有。想要从这上面推测出此间主人的来历,无异于大海捞针,还不一定捞得到。 他索性将这一点似是而非的线索撇开,饶有兴致地朝盒子里看去,很想知道此间主人故弄玄虚地把他请过来到底是想告诉他些什么。木盒内部倒是没有其他机关,只安安静静地躺着一封信。伸手拿起信封,楚留香的目光漫不经心地往封口处一扫,然后徒然停驻。 信封上以红泥封口的地方,被印了一个极为精美且复杂的篆字,字体的设计很有美感应是出自大家之手。有层层叠叠的云纹和暗迹将这个篆字包裹起来,使其精美得如同某个神秘的符号。那是一个“隐”字。 楚留香原本还有几分漫不经心的神色慢慢收敛,他盯着那枚精美得宛若艺术品的封漆,脑海中缓缓浮起了一个名字。 隐元秘鉴。 隐元会的消息划分按照其重要程度分为“天、地、玄、黄”四个等阶。而有传言说,在等级最高的“天阶”消息之上,其实还有一层。被归到这一类中的消息因为极其紧要,只要透出一点点风声都有可能引起江湖动荡,掀起一片腥风血雨,因而被隐元会永久性地封存起来,除了隐元会背后真正的主人,任何人都没办法接触到这些消息。 这些记载了江湖上最为神秘且致命的消息的暗卷,就被隐元会内部命名为隐元秘鉴。 另外也一直都有传言说隐元秘鉴也不是绝对无法被人看到的,等到了某个合适的时候,隐元会的人自会将其取出,交到合适的人手上。 关于隐元秘鉴的消息,在隐元会内部就已经被列为了“天阶”。楚留香以前一直以为江湖传言只是江湖传言,做不得真。但现在,看到这封送到他面前的,和他知晓的隐元秘鉴封存方式一模一样的信封,他难得地有些动摇了。难道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重要到能够致使江湖各大势力都重新洗牌的消息? 换做是其他人,遇到这样重要且神秘的事情,怕是要踟蹰不前犹豫许久。然而楚留香就是楚留香,他在想清楚了这些前前后后的关键之后,只用一种欣赏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个精致美观的漆封,就干脆利落地拆开了信封,取出了那份传说中神秘莫测许多人欲求一观而不得的隐元秘鉴。 似乎是怕香料的香味影响到食物的美味,这间随心园最好的雅间中并未燃香。食物的香气和馥郁的酒香在空气中碰撞,再挑剔的客人都能够被这诱人的香味勾起腹中的馋虫。然而此时坐在桌边的人在抽出信纸之后,就盯着那几张洒金纸笺一动不动,仿佛坐成了一尊雕像。 良久之后,坐成了雕像的人终于动了。修长干净的手指将那几页纸折了折,置于掌间。没见他如何用力,那几页薄薄的纸张就碎成了一堆纸屑落入原本装信的木盒中,任是再如何巧的手也无法再将它拼合起来。 干净利落地将那个足以轰动江湖的消息毁尸灭迹之后,楚留香甚为无奈地笑了笑,提起筷子夹了一块鸭肉放进嘴里,“难怪那位主人要准备这么大一桌菜给我……” 挖了这么大一个坑,的确是该给他点补偿。 知道了某个果然是会引起整个江湖动荡的消息,楚留香面上却看不出半点触动的样子,他甚至还颇有兴致地给自己倒了酒,将饭菜都吃完之后,才站起身推开了房间的门。 之前那位带他来的灰衣仆从正恭敬地等在门外,看到楚留香出来之后还客客气气地询问他是否吃好了。 楚留香的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没找到易容的痕迹。回想了一下他带他过来时走路的动作,也并不觉得他的轻功有如何高明。这个外表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人,看起来就真的只是某个大户人家的管事一般,让人察觉不到任何破绽。 然而,能够经手如此重要的消息的人,怎么可能真的只是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普通人? 楚留香的目光隐蔽而又不失礼貌地在他身上转了一圈,也并不点破,只微笑道,“我吃得很好,谢谢贵主人款待。” 灰衣仆从点了点头,就在楚留香以为他会继续装什么不知道地送他离开的时候,突然开口道,“那么,那件事情,楚香帅准备怎么处理呢?” 楚留香准备转身下楼的动作一顿,缓缓地回过头看着他。灰衣仆从站在原地微笑地和他对视。直到这个时候他依然是一副恭敬谦逊的表情,甚至背脊都是微微弯着以表对客人的尊敬。然而,若当真对上他的目光,谁都不会将他误认为哪家的仆从。 这样的目光,是楚留香非常熟悉的,属于强者的眼神。 这个人在隐元会内部的地位一定不低。楚留香脑海中迅速地闪过这一讯息,然后抬眸坦荡地对上了他的视线。 “在说之前我能不能问一句,为什么是我?” 灰衣仆从不动声色,“因为你是最合适的。” 这个回答看似说了等于没说,但楚留香却听懂了什么一样点了点头。然后神色渐渐沉静下来,清澈明锐的眸光染上了一点冰冷的暗色,他低低地开了口,是回答对面人的问题,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灰衣仆从点了点头,似乎对他的回答并不意外。然后,他微笑着再次启声道,“那么,楚香帅你介不介意再去见一个人?” ☆、王十袋 随心园作为济南最好的酒楼,已经有近百年的历史了。这家百年老店自开创起,就由它的主人一代一代地传了下来,老板的姓氏从未更换过。 楚留香不是第一次到随心园吃饭,但他却是第一次知道,在随心园的后厨,居然还存在着一条狭小的密道。看着灰衣仆从带着他如入无人之境地穿过后厨,厨房中的其他人无论是掌勺的大师傅还是帮厨的小工全都一副视而不见的样子,楚留香不由得回忆起他以前见过的随心园的老板。那是一个面皮白净的中年胖子,脸上常年带着和气生财的亲善笑容。可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小人物,谁能想到他居然跟江湖中第一神秘的消息组织有牵连。 就好像你日常见到的再平常不过的事物,突然有一天发现它居然有着你想象不到的一面。楚留香觉得,这个江湖,可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灰衣仆从带着楚留香穿过了一条长长的机关暗道,楚留香的手指在粗糙的墙面上轻轻擦过,指尖染上一抹水痕。暗道内的空气有些潮湿,借着灰衣仆从手中的提灯,依稀可见拐角处零星地长着几簇青苔。随心园就建在大明湖边上,按照此时的情形看,这暗道大概是深入到了大明湖底。楚留香打量着暗道内的情形,暗自思忖。 这条机关暗道有些长,但也总有尽头。灰衣仆从手中提灯的灯光照到了一面青石制的石门,他的手在右侧的墙上按了几下,青石大门微微一颤,然后缓缓地升了起来,有明亮的灯光自门后透出,照亮了暗道中两人的视野。 从楚留香在大街上被人拦住,到递到手上的隐元秘鉴,再到前去邀请他的相貌平凡外表看似普通的高手,这一系列的布置明晃晃地就写上了隐元会三个字。因此,当之前那位看不出深浅的灰衣仆从问楚留香愿不愿意再去见一个人时,他最开始是理所当然地以为要见他的是隐元会的哪个高层,甚至有可能是他们的七位星主之一的。 然而,密室的暗门之后,那个出现在了视野中的人让淡定从容如楚留香都吃了一惊,乃至条件反射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王十袋?” 是的,这个且藏身在很明显是隐元会据点的随心园地下密室之中,要见楚留香的人,就是丐帮有史以来第一位十袋长老,王十袋。 四壁的青花壁灯发出柔和的光线,将整间密室照亮。传闻中已经死了,甚至丐帮都已经给他办了葬礼的王十袋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坐在房间中央的红漆木桌旁,手中甚至还握着一只盛满了酒的兔毫盏。看到楚留香进门,王十袋笑呵呵地放下杯子拱手打了个招呼,“楚香帅,好久不见。” “的确是好久不见了。”楚留香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老爷子面色红润明显过得还挺不错。蓝衣男人无奈地笑了笑,走到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上次见面的时候,还是在您的葬礼上。” “唉。”王十袋豪迈地一摆手,“那都是假的。” 楚留香摇了摇头,随手拿起桌上另外一只空着的茶盏打量了一眼,“建窑银毫,这是茶盏,您老爷子怎么拿它来喝酒。” “我就喝不惯那些文化人才喜欢的叶子水,还是酒好,够劲道!”王十袋豪放地拿起盛满了酒的茶盏一饮而尽,看到楚留香的目光落在那只银纹兔毫盏上,修长的手指握着它转了一圈,不由得也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那只茶杯。 “这杯子很值钱?” “建窑所出,宋代古董。”楚留香放下了那只确确实实价值千金的兔毫盏,一边抬手去拿桌上的酒壶一边笑着道,“几日不见,王长老你可真是大气许多。” 王十袋上下打量着那只黑不溜秋完全看不出哪里值钱的茶盏,想了想,还是把它放回了桌上。 “他们给我准备的喝酒的杯子太小了,老头子喝不惯。这两个杯子是我在那边那个架子上随便拿的,谁知道它是古董,还是出自什么建窑。” 作为一个半点文墨不通的老叫花子,王十袋表示你们文人事真多。 一个明明已经死了而且是被天下第一大帮公开办过葬礼的人却突然再次出现,而且还藏身在另外一个神秘组织的据点中。这件事只要想一想就知道其背后肯定隐藏着一个巨大的阴谋。而此时处在这个阴谋中心的两个人,却好像半点都不着急的样子。一个两个都慢悠悠地喝着酒闲聊,连一个茶盏都能聊上半盏茶的时间。 楚留香修长干净的手指握住茶杯送至唇边,灯光下的侧颜俊美潇洒,神色间没有半分不耐。他脸上带着微微笑意,陪着王十袋东拉西扯,一派淡定从容。仿佛他从来没有看过那封信息量几乎可以捅破天的隐元秘鉴,而已经死去的王十袋出现在这里也是一件很正常的事一般。 许久之后,最先撑不住的还是王十袋。他轻咳一声,用一种“你怎么都不让着一下老人家”的神色瞟了楚留香一眼。 “你看到老夫出现在这里,有些事情应该也想到了。” 楚留香不动声色地笑了笑,放下手中的兔毫盏,“我确实有些惊讶。” 王十袋点了点头,“我知道我还活着这件事……” “王长老怎么会和隐元会合作?” “……” 面对被噎着了的王十袋瞪过来的眼神,男人无辜地笑了笑,“在看到王长老坐在这里的时候,这前后的关联我就已经猜到了。我刚刚说的惊讶,确实指的是王长老你和隐元会合作这件事。” 那个灰衣仆从在楚留香走进密室之后就已经转身出去了,这里只有楚留香和王十袋两个人,因此他们当然能够毫不避忌地谈论起此间的主人,隐元会。 老实说,隐元会在各大名门正派之间的名声并不算特别好。它的行事作风亦正亦邪,有时候出手做的很多事确实像是一个维护江湖稳定的正道组织,有时候又行动过于狠辣,特别是对于敢于招惹它们的人,从来没有过手下留情这一说。因此,在各大正道门派的高层眼中,对于隐元会,一向是防备大过信任的。 虽然丐帮人员成分混杂,大奸大恶之徒不是没有,但大体上还是属于名门正派这一列。而王十袋作为威望几乎可以盖过帮主的十袋长老,本人也是江湖上有名的正道大侠,在面对这种生死存亡的时候,居然连自己丐帮内的兄弟都没有告诉,反而将自己的安危托付给一个不知正邪的组织,不得不说,这其中蕴含的意思非常地值得人玩味。 王十袋被他说得一梗之后轻轻咳了一声,瞥了一眼对面的人,“我会和隐元会合作当然是有理由的,老头子好歹是活了这么多年,的确是知道一些事情。不过你小子也别想从我这里套出什么消息,知道太多也不是什么好事。” 楚留香的唇角轻轻勾了勾,他的确是怀疑王十袋知道一些有关隐元会的内幕。对于这个江湖上最神秘的组织,自认为自己也是个普通人的楚留香不可避免地也有些好奇,但是既然王十袋不愿意多说,他也不会追问。 于是话题又转到王十袋请他来的目的上。 一身粗布衣服的老爷子放下酒杯,神色严肃下来,周身的气场也为之一变。这一刻,他从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老头子,彻底转变为了历经过大风大浪支撑丐帮多年的天下第一大帮的中心人物。 “有些消息,相信隐元会已经告诉你了。” 楚留香唇边的笑意一淡,眸色渐渐转深。握住茶盏的修长手指微微收紧,他轻轻颔了一下首。 隐元会向来只记录落到了实处的消息而不录推测,所以那封隐元秘鉴上的信息只有两条。但是第一条就就几乎能搅得丐帮天翻地覆。 当初任慈葬礼上,秋灵素拿出的那坛酒中的毒,是她自己下的。 秋灵素如此聪明的一个女人,在酒中下毒,自己又当众喝了毒酒,自然不是因任慈过世伤心过度想要自杀。 她是为了自保。 秋灵素在嫁给任慈改名叶淑贞洗手作羹汤之前,也是江湖上用毒的大家。她自己下的毒,当然知道如何控制分量,让她不至于真的被毒死,能够等到杏林的名医前来医治。 而出自杏林的神医都有一个同样的毛病,自己的病人就全权归自己管,她的一切衣食住行全部都会被交由杏林的人员负责。可以说,处在杏林接管下的病人是最为安全的,因为这个江湖上得罪谁也不能得罪神医啊。 那么问题来了。秋灵素作为前任丐帮帮主的夫人,现任丐帮帮主南宫灵的养母,在丐帮的地位尊崇无比,谁能够将她逼得不惜自残也要求得另外一个组织的保护? 楚留香无论怎么想,答案也有且只有一个,逼得秋灵素转投杏林自保的那个人,就是现任丐帮帮主南宫灵本人。 在得出这个答案的时候,楚留香非但震惊费解,甚至还有些痛苦。南宫灵是他在这个江湖上最好的朋友之一,而且一向豪爽仗义,在江湖上的形象几乎堪比他的养父任慈。换做其他任何人,别说怀疑,连想都不会想他和这件事有关。但偏偏知道此事的是楚留香……楚香帅重情重义,但却总是清醒冷静得过分。在必要的时候,他连自己都可以去怀疑。 在想通了这一点之后,很快他又意识到了另外一个问题。如果连秋灵素都在防备南宫灵,那么任慈的死,会不会也跟他有关? 隐元秘鉴上的第二条消息证实了他的猜测。 二十年前,一个叫天枫十四郎的东瀛人自扶桑来到中原,先后挑战了少林天峰大师和丐帮的任慈帮主,最后死在了任慈手中。他临死前将自己的两个儿子分别托付给了天峰大师和任慈帮主抚养,而这两个孩子的母亲,就是二十年前纵横江湖的女魔头,石观音。 在知道南宫灵是石观音的儿子的时候,楚留香脑海中的一条条线索彻底对上了。所以杀死任慈的就是石观音本人,她原本想嫁祸云梦仙子,哪知道云梦几年前跟人打了个莫名其妙的赌,还输了,阴差阳错洗清了嫌疑。云梦仙子嫌疑一洗清,杀害任慈帮主的人就很容易查出来了。南宫灵如果想当上丐帮帮主,自然是为任慈报仇的。石观音当然不可能让自己的亲儿子来对付自己,于是王十袋就成了南宫灵帮主之路上的绊脚石。只要他一死,丐帮混乱,南宫灵再上位就容易得多,还少了一个德高望重的长老在身边掣肘。 王十袋这个经历过风风雨雨的老狐狸或许是知道些什么,也或许是早看出端倪,干脆就趁秋灵素下毒的时机假死脱身,跳出了这滩浑水,暗中等待时机的同时,还能看清自己死后丐帮众人的真面目。 而现如今,他既然出面将楚留香找来了,就说明时机已经到了。 楚留香端起茶盏喝了口酒,许是浸润了酒液的原因,他的声音有些磁性的低哑,“另一个人是无花?” 王十袋沉默地点了点头。 楚留香苦笑了一声,“我早该想到。” 当时他追查秋灵素的下落时,在乌衣庵遇到了一个痴尼,还被幕后黑手刺杀。那痴尼临死前只断断续续地说了一个“无”字,他当时还以为她的意思是线索藏在院子里的梧桐树下。现在想想,她当时想说的,根本就是“无花”二字。 王十袋是丐帮立帮以来第一个十袋长老,在丐帮几乎可以说说一不二。只要他愿意站出来指认,再加上一个活得好好的秋灵素,无论有没有切实证据,南宫灵都百口莫辩。而借由他假死之事跳出来的丐帮内部的蠹虫他也完全可以一巴掌拍死。他之所以还要找一个楚留香这样分量的盟友,就说明石观音的另外一个儿子的身份一点也不简单,例如江湖上人人赞誉的“七绝妙僧”无花。 “我知道这件事情不容易,算是老头子欠你一个大大的人情了。” “王长老言重。” 王十袋摇了摇头,长长叹了口气,“这件事其实原本是应该交给陆小凤来做的。” 楚留香微微一怔,“陆兄?” “对啊,我们都已经计划好了。哪想到几天前他突然接到一个消息,急急忙忙就赶去了京城。说什么都不肯留下来,你说,京城能有什么事情比这个还要重要?” 楚留香眸光一转,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微微蹙眉。但很快又将其放到了一边,思绪回到眼前这桩事情上来。 “王长老你现在出面找我,是时机已经成熟了?” 王十袋此时也将陆小凤的异常扔到了一边,闻言点了点头道,“老夫之前之所以没有立刻出面指证南宫灵,就是怕石观音因谋划失败恼羞成怒直接对丐帮下手。现如今石观音已经离开中原,且重伤之下无暇他顾,是时候将这个盖子揭开了。” 楚留香略微一怔,“石观音受伤了?” “你不知道?”王十袋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又想到了什么了然地点了点头,“也对,这些都是隐元会的人直接告诉我的,他们收到消息的速度肯定是比其他人要快得多。” “石观音一入中原就直接去找了红鞋子的首领公孙兰,然后江湖四大美人四去其一。就在前几日,她又闯了沈璧君所在的沈家庄,和金针沈家的沈老太君打了一场。沈老太君不敌她死在了她手中,但她也被沈太君临死之前的绝招重伤。隐元会收到了确切的消息,她已经回到大沙漠去了。” ☆、龟兹 这是一个非常宽敞而华丽的帐篷。 柔软的地毡铺在青青草地上,金红色纹样交织成的图案华丽得耀目。帐篷中自中原运来的红木家具样式精致典雅,显然应是出自能工巧匠之手。大沙漠中太阳毒烈,白天的气温总是非常蒸得烫人,但这帐篷中的温度却不冷不热非常适宜。帐篷的一角,黄金打造的冰盆中,堆积成小山的晶莹剔透的冰块散发着丝丝凉气。 帐篷的中央摆着一扇水墨屏风,屏风后是一席如雨瀑般直直垂下的水晶珠帘。一个一袭白衣的纤瘦身影,安静地坐在珠帘后的妆台前,螓首微垂,淡淡地垂眸看着跪在她脚下的那个人。 长长的衣摆从她的膝上垂落在地,雪色的裙摆铺展在华丽的地毯上,白得仿佛罩上了一层柔光。在她脚边几步远之外,一个穿着一身异域风情的华服的女人半趴在那里,一只手战战兢兢地撑在地上,整个身体都还在微微颤抖。尽管刚刚带给她死亡恐惧的人已经离开,但她似乎仍然没有从那种窒息一般的惊惧中回过神来,冷汗浸湿衣衫,她的脸色白得如同一个死人,帐篷中回响着粗重的喘息。 “她已经走了。” 半响之后,轻柔淡雅的声音在帐篷中响起。跪在地上的人猛的抬起头,脸上是还未退去的惊恐。 明月夜安静地看着她,脸上的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刚刚那个在这里发了一场疯的女人从未出现过一般。 “你会说中原话吗?” 跪在地上的人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慢慢地,似乎也受到了她的情绪感染,渐渐镇定下来。她点了点头,有些迟疑地开口道,“会……会的。” 她的口音有些奇怪,说话的时候咬字吞吐,不知道是因为语言不熟练还是刚刚被吓得太狠还没回过神来。 明月夜也并不在意,只继续问道,“这里是哪儿?” “龟兹国。”异域服饰的女人依然跪在地上,开口时条件反射地摸了摸自己脖颈。一道狰狞的青紫色掐痕横亘在那里,让她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嘶哑。她看着面前这个刚刚被那位魔鬼一样的女人带进来的人,在她明静如水的目光下有些条件反射地瑟缩。她低低垂下了头,“这里是龟兹国的王庭。” “你呢,你是谁?” “我是……龟兹国王的大女儿。” 明月夜恍然,她的目光在这座华丽的帐篷中转了一圈,又落回依然跪在地上的人身上,“起来,她已经走了。” 这句话她刚刚已经说了一遍,此时再次重复之下,这位龟兹公主才终于听懂了一般,抬头看了看她,摸索着从地上站起来。 “这里是你住的地方?” 龟兹公主低低“嗯”了一声。 明月夜偏头看了她一眼,一身异域华服的女人虽然站了起来,但始终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低低垂着头,双手在身前交握得死紧,袖口处露出的骨节都泛着青白。明白她在害怕什么,明月夜有些自嘲地笑了笑,“你不必如此紧张,我跟你一样,也不过是她的阶下囚而已。” 龟兹公主抬头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又迅速地低下头。 见她没有反应,明月夜也淡定地收回了目光。本来也只是随意地一句安慰,她如今的境况也并不比这位龟兹公主要好多少。明月夜淡漠如水的目光漫无目的地在红木妆台上扫过,这位龟兹公主似乎很喜欢中原文化,帐篷中摆放的家具都是典型的汉家样式。妆台桌面上的漆木梳妆盒打开着,刚刚石观音带着她闯进来的时候,她似乎正在梳妆。琳琅满目的珠宝首饰洒了一桌,桌角处,一直鎏金凤钗要掉不掉地悬在那里。 明月夜随手将那只凤钗拿了起来,凤尾处的长长流苏晃过她的手背,划出一抹流光。帐篷中一时间安静下来,几步外的龟兹公主悄悄抬起头,看着坐在妆台前眼睫微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白衣美人。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丽的人。 原本,在她眼里,自己的妹妹琵琶公主是这个沙漠中最耀眼的一颗明珠。但是在她见到了王妃的真正面目之后,她才发觉与王妃相比,她身为整个部族的骄傲的妹妹只不过是大沙漠中的一粒砂石。她觉得王妃的美貌已经是人间的极致了,然而,那可以轻而易举让天下所有美人都黯然失色的美貌,依旧敌不过眼前这个人。 她只安静地坐在那里,不言不语便已经是一卷最美好的诗篇。整个房间中的耀目色彩,都及不上她身上的一点素白。 犹豫了许久,龟兹公主轻轻出声道,“谢谢。” “什么?”白衣美人似乎正在发呆,被她的话惊醒后疑惑地回头看了她一眼。 “谢谢你刚才救我。” 明月夜微微一怔,然后摇了摇头,有些自嘲道,“你太高看我了,我只不过是说了一句话而已。她之所以停下来没杀你,只不过是她根本就不在意这个。” 对于石观音来说,杀与不杀在两可之间,单看她自己的心情。一个人的生命对她来说,轻的仿若身上的尘埃。 想到这里,明月夜的眸光沉了沉,忽视了身边人的欲言又止,转过头随意拿起几只钗环放回了梳妆盒中。 屏风后的珠帘轻轻晃了晃发出玉石撞击的声响,一个脸庞圆圆的姑娘端着一个盛满了食物的托盘走了进来。她抬眸看了一眼坐在妆台前的明月夜,脸上露出一个轻快的笑。 “已经到饭点了,姑娘你要吃点东西吗?” 明月夜的目光在她手中的托盘上一扫而过,微微颔首,唇边勾起一个浅淡的笑意,“劳烦。” 直面了她的这个缥缈若仙的笑容的小姑娘脸上一红,低下头小步走到了帐篷中的圆木桌前,将饭食一一摆上桌。 将最后一壶酒水也放好,小姑娘收起托盘,转头看向帐篷中的另一个人。 “你跟我走。” 龟兹公主浑身一抖,脸色瞬间惨白,条件反射地回头去看明月夜。明月夜放下手中的朱钗,看着她点点头。 “去,石观音刚刚没有杀你,之后就不会再对你下手。” 圆脸小姑娘站在一旁,对面前的这一幕视而不见,只微笑着道,“师傅说龟兹国的大公主只能有一个,她既然心疼明姑娘你,把这个身份给你了,那原先那个就没用了。不过既然既然明姑娘你看她顺眼不想杀她,那留在身边做个丫鬟也行,也算够得上你的身份。” 明月夜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一颤,眸光闪了闪,面上却不动声色地看着圆脸姑娘将那位龟兹公主带了出去。直到珠帘的晃动停止,帐篷内再无一人,她才缓缓站起身,走到圆桌旁坐下。 纤细白皙的五指握住酒壶,慢慢地倒出一杯酒。明月夜端起酒杯,长长的眼睫低垂,清亮的水眸中闪过一缕暗光。身份?她的什么身份让一国公主都只够得上当她的丫鬟? 氤氲的酒香中,明月夜低头抿了一口酒,然后放下杯子。白皙的手指在铜制的酒壶上轻轻一按,一个细小的铜管从酒壶底部弹出。伸手从铜管中取出一张写满了字迹的薄薄纸绢,明月夜将酒壶还原放回桌上,垂眸朝纸上看去。 良久,她终于站起身,走到屏风后面装满了水的铜盆旁,将手中的纸绢扔了进去。漆黑的墨迹在水中化开,水面上几点波纹晃了晃又慢慢平静下来,印照出站在盆边的人那双幽深沉静的眼睛。 朱雀部传来消息,石观音受伤了。 可是她刚刚看到石观音的时候,却半点没看出她哪里有受伤的痕迹。 这显然很不正常……明月夜星眸微眯,开始思索这个矛盾的现象背后所代表的事。 石观音二十年前在江湖上横空出世,来历成谜。似乎她一出现就是武功高强,绝色倾城,在江湖上掀起了偌大的波涛,被她祸害过的江湖少侠不乏出身名门且原本前途无量的。当时正值衡山一役余波未散,整个武林的中坚力量空前空虚,有数的几个顶尖高手几乎都身陷衡山回雁峰。各大门派纵然想要对付她,也是有心无力。而在武林的正道力量渐渐回升之后,她又非常聪明地退居了大漠,直到如今。 虽然江湖上几乎没人知道石观音的武功来历,但明月夜却是例外。对于这个几乎可以说是她的毕生大敌的人,她自然是仔仔细细地研究过的。 她如今所处的这个古龙武侠世界,比原著要错综复杂不知多少倍。幸而,有些基础的东西还是没变的。石观音原名李琦,出身黄山世家,这一点她已经确认。甚至她所练的武功,明月夜都有了猜测。 天武神经。 这一门武功,可并不是那么好练的。 得到什么,必然会失去什么。没有什么东西是不用付出代价的,武功,自然也是如此。石观音习武的资质虽好,但绝对不能算是最好。至少在明月夜认识的人中,习武资质比她好的其实还不少。石观音修炼天武神经的时候不再是元阴之体不说还错过了习武的最佳年龄。她能够将武功修炼到如今这个地步不可能没有付出代价。虽然速成向的武功付出的代价一般都是寿命,但是看石观音活了这么久,好像也没有寿命上的忧虑。那么,她付出的代价是什么呢? 明月夜想起刚刚石观音走入帐篷之后立刻变脸的仿佛发疯一般的表现,再结合刚刚纸绢上记载的消息,石观音在把她送走之后直奔沈家庄跟沈太君干了一架。然后被沈太君临死前同归于尽的招数重伤,接着一路追杀沈璧君,直到被无垢山庄的人拦下,败退回沙漠。 从这一点看,石观音以前可没有这么没脑子。 明月夜纤长的手指在木架上轻轻敲了敲,前后串联中,她终于想明白石观音付出的代价是什么了……如果她没料错,这个心思城府幽深如渊,聪明而又可怕的女人,怕是快要疯了。 于她而言,这可真不是什么好消息。 晚餐的时候,那个脸圆圆的姑娘又来给她送饭了。 看着坐在桌前随手翻着一册书卷的白衣美人,小姑娘笑嘻嘻地说,“姑娘知道那个消息了,要点灯吗?” “点灯?” “这个时节的蚊虫特别多呢,只要点一盏灯,投一丝光出去就有各种各样的小虫子自己飞过来,说不定还会招来些大家伙。” 明月夜握着书卷的手指微顿,扬了扬眉,“这个地方还能招来大家伙。” “说不准呢,毕竟是特殊时节嘛。怎么样,姑娘要点灯吗?” 白衣少女放下手中的书卷垂眸思考了一会儿,“还是罢了,蚊虫多了也烦。” “行,那我去跟青姑娘说。” 看着小姑娘放下菜肴转身走了出去,明月夜抬起手指有些疲惫地按了按额角,纤长的眼睫微微垂下。 还不到动手的时机。 ☆、月下美人 石观音把明月夜带到龟兹国的王庭, 然后在大公主的帐篷里发了一场疯,恢复神智离开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仿佛把她遗忘在了这里一般。 她每日的饭食都有人送过来,大部分时候给她送饭的都是那个脸圆圆的好像很喜欢她的小姑娘。平时的梳妆洗漱也会有专人伺候,只不过她们从不会在她的帐篷多待,服侍完之后就主动离开, 只有等帐篷里的人唤人的时候才会出现。 整个龟兹王庭似乎都没有发现他们的大公主被换了人,一片风平浪静的祥和之色。明月夜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在龟兹国住了下来,除了不让她出门,她每日的衣食也确实是如同真正的公主一般。而那位一开始被圆脸姑娘带走的真正的龟兹公主, 也如明月夜所料一般很快地就被放回来了。在她回来之后,她就真的如同贴身侍女一样,跟在了明月夜身边。 身份从一国公主降为了服侍人的侍女,这位龟兹公主却似乎并没有多大不满的样子,每日里陪着明月夜在帐篷中看书习字。日子久了,也终于有了几分女孩子的活泼之色。 这一天,明月夜闲来无事,拿着一本古籍给龟兹公主讲历史。这位龟兹公主似乎是真的很喜欢中原文化,帐篷中的各色历史古籍,诗词经注堆满了书架, 连四书五经都有一整套。只可惜, 她虽然懂中原话,也会写会看,但是四书五经中涉及到各家学说的正统中原文化, 她就看得不是很懂了。 龟兹国的王族素擅琵琶,尤其是当初五代北周武帝时,龟兹国王苏败婆随突厥皇后入汉土,一手琵琶妙音让朝野为之倾醉,因而名动天下,其佳话至今仍有流传。但这位龟兹国的大公主却是另辟蹊径地更喜欢古琴,她的帐中存放着一架护养完好的七弦古琴,赫然就是唐时名琴大圣遗音。 明月夜住的帐篷一般都不会有人进来,平日里闲着也是闲着,她没事也会与这位同样被关起来的龟兹公主抚琴聊天。闲暇时,明月夜给她讲经史,她给明月夜将她们龟兹国的各色风俗,有时候还会提到她那个被各个部族奉为骄傲的妹妹。 “她是我们龟兹国最美的美人,是大漠中最耀眼的明珠。” “哦?”此时正值明月夜给她讲到历史上各色美人的间隙,白衣少女闻言漫不经心地翻过一页书卷,“很美吗?” “嗯!”龟兹公主认真地点头,目光落在身边垂眸看书的人身上时,又停驻了半晌。即便带着面纱,这个人依然美得让人心折,周身都仿佛笼罩着一层浅浅的柔光。直到明月夜有些疑惑地抬眸,疑问性地看了她一眼,她才有些无措地转过了视线,小声道,“但是肯定是不能跟小姐你比的……” 明月夜定定地看了她两眼,然后轻笑了一下转过头。 “你的那个妹妹……”说道这里,她顿了一下似乎是想说些什么。 “什么?”龟兹公主疑惑地抬眸看着她。 “……没什么。”明月夜停顿了半晌,还是摇了摇头。龟兹公主因她的欲言又止而愈发茫然,明月夜将她的神色收入眼底,却并不打算多说。 这是一位不受宠的公主。因为不受宠,所以她的性子安静内敛,受了委屈也不敢伸张;也因为不受宠,所以她被替换了这么久却无一人察觉。石观音扮演的王妃对大公主这么久不出门的解释是生病了,于是龟兹国王也就真的相信她是生病了,一个多月过去,看都没来看她一眼。 看着面前这个女孩子可以称作是平平无奇的脸,再想想她那个被誉为是沙漠明珠的妹妹,明月夜有点明白她不受宠的原因是什么了。想到这里,明月夜颇觉奇妙。 红颜皮相皆为枯骨,相貌美丑有甚分别? 这样的话,即便是让她来说,她估计也是说不出来的。但是作为一个两辈子都深受外貌所害的人,明月夜也的确是实在无法理解那些能够轻易为外表所迷惑,和那些为了美貌可以不择手段到癫狂的人……例如石观音。 而眼前这个女孩子,虽然她的外表平平淡淡,但这段时间相处下来,明月夜发现她非常聪明。她交给她的东西,她总是很快就能学会。而且心思缜密、心细如发,王妃的不对劲,最开始就是她第一个发现的。 但是这些内在的优点,在某些人眼中,或许都抵不上一句相貌普通的评价。 明月夜摇了摇头,不再想这些事情,反正多想无用。她拿起手中的古籍翻了翻,继续给龟兹公主讲历史。 她们正讲到儒家奉为正统的嫡长子继承制。 “中原那边,只有儿子才能继承父业的吗?” “嗯,你们龟兹不是吗?” “我们这里女子也是可以当国王的。” 明月夜点点头,垂眸翻书的手指突然微微一顿。墨色的长发顺着她的脸侧滑下,白衣少女轻轻偏头思索了片刻。 “我记得,你父王好像是没有儿子的?” 龟兹公主似乎是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提到这个,有些疑惑地看着她点了点头。 “那么,如果你父王过世。谁会是下一任继位者?” 龟兹公主动作一顿,好像从来没有想过这件事一般,她停顿了半晌,目光有些茫然地看着她,“我……不知道。” “我从来没有想过……” 明月夜抬起头看了她几秒,然后眸光沉静地合上手中的史书放到了一边,“那就从现在开始想。” 说完之后,她在龟兹公主茫然的注视中走到帐篷里的书架旁,抽出一册书,然后走回到桌旁坐下。纤细白皙的手指按上书页,明月夜淡然地抬起头回视着龟兹公主。 “从今天开始,我给你讲这一本。” 白皙的手指下,那本书的墨蓝色的封面上印了三个笔法锋利的楷书。 韩非子。 《韩非子》一共二十卷,五十五篇独立论文。明月夜一时间当然不可能给大公主讲全,于是她干脆先挑着先给她讲了《物权》、《人主》和《主道》三篇。 说起来,这些东西还是她上辈子学的。她那个燕国慕容氏族后裔的表哥,一家几代人日日夜夜想着要复国。家中这种帝王论调的书籍几乎堆满了整个书库,可惜她那个表哥和姑丈任由这些古籍在书库中积灰,自己却终日沉迷她家琅嬛福地中的各种武学。想要复国,却不去学正正经经的阳谋,弄出来各种乱七八糟的阴谋,最后还是翻了船。 想起上辈子那些事情,明月夜有些恍神。但她很快就整理好了思绪,正待继续给龟兹公主讲下一篇《显学》,就听到门口的门帘被掀起的声音。 一身白衣满脸病弱却依然不减倾城之色的王妃,带着一队侍女走了进来。明月夜感觉到坐在她身边的龟兹公主身体一僵,放在膝上的手开始微微颤抖。她不动声色地坐在原地,看着石观音扮演的王妃姿态婀娜地走到近前,目光在她带着面纱的脸上一扫而过,脸上带着温柔的微笑道,“一月不见,月儿在这里住得可还习惯?” 明月夜在她如水波一般柔和的目光中站起身,双手在身前交叠。长长的袖摆柔顺地顺着身侧垂落如蝶翼,安然静立的白衣少女微微垂眸,“住得很好,谢谢王妃。” “要叫母后。” “……是,母后。” 石观音的目光在她乖巧垂下的白皙侧颈上停顿了几秒,半响,终于转过了目光。她唇边的笑意温柔,仿佛一位真正的母亲般慈和道: “转眼间月儿就长大了,也到了该出嫁的年龄。我和你父王为你谋取了一门好亲事。” 温柔婉转的女声微微一停,她看着垂首静立在原地面色平静的白衣少女,唇角微微勾起,语调颇似别有深意道,“你听说过楚留香吗?” 纤长的眼睫微微一颤,明月夜眼底一缕暗光一闪而逝,面上却依然平静无波道,“有所耳闻。” “你看他怎么样?” 明月夜依然乖顺地低着头,“但凭母后做主。” 石观音满意地颔首,但紧接着眉间又微微一蹙。美人蹙眉的动作柔情万种,让人不自觉地想要为她拂去眉间的忧愁。 “只可惜,我和你父王为你提了亲,他却拒绝了。” 石观音的目光落回了面前的人身上,眸中含笑,但话语中却莫名带了寒意,“他一定是没见过我儿貌倾天下的容颜,所以才会忍心拒绝。不如月儿你亲自出面,去劝一劝他如何?” 明月夜长长的眼睫安静地垂下,恭顺地低头应“是”。 石观音满意一笑,莲步轻移,走到明月夜面前。白皙柔腻的手缓缓伸出,纤长的手指在碰到垂首静立的少女脸上的面纱时停顿了几秒。不知想到了什么,王妃脸上的笑容淡了淡,将手收了回来,然后手腕轻轻一扬。 她身后捧着艳丽华服和宝石头面的侍女走上前来,将明月夜簇拥进屏风里,开始给她更衣。 安静的帐篷中,只能听到屏风后衣料摩挲的窸窣声响,间或夹杂进一两声宝石碰撞的轻鸣。龟兹国的大公主站在距离石观音几步之外的桌子旁,安静地缩着身子,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她感觉到此时几步之外的那个魔鬼一般的女人此时的情绪起伏不定,时而风平浪静,时而又像骤然爆发的黑沙暴。她努力地将自己的存在感收到了最小,生怕触到这个魔鬼的霉头,惹得她再次发疯。 在大公主时间都仿佛停滞一般的煎熬中,不知道过了多久,屏风后终于有人走了出来。 仿佛一道光照进了这个光线暗淡的帐篷内,一席华服盛装打扮的美人从屏风后缓缓走出,额间水滴状的红宝石轻轻一晃,耀目得几乎可以灼伤人的眼睛。 明月夜的衣服贯来是以素淡为主的,她也并不喜欢佩戴首饰。墨黑柔顺如缎子般的长发向来是随手挽起然后插一根玉簪了事,或者干脆连发簪都不插只简简单单系上一根素色的发带,随意地任由长发如瀑散落肩上。但这并不代表她就不适合浓艳的色彩,恰恰相反,再如何浓烈的颜色到了她身上都只能成为她本身的点缀和衬托。 盛装打扮起来的倾世美人,用绝色倾城来形容都觉得略显俗气了。这种美丽已经超出了美人这个身份范畴,成为了一种稀世珍宝,几乎不应该出现在人间。 帐篷中的气压几乎一瞬间就低了下来,帐篷中烛火依旧摇曳,但帐篷中的人却仿佛置身于黑沙暴即将到来的大沙漠中一般暗无天日。龟兹公主瑟瑟发抖地看着自明月夜一出来就将目光投注在她身上,良久不发一言的王妃。在她宛如实质的目光下,盛装的美人安静地垂首,面色渐渐变白,但却没有减去她半分美丽。反而因为她苍白的脸色,另添了一种鲜花着雨一般的凄艳,让人油然而生一股保护之情。 帐篷中的气氛一时间寂静如坟地,已经有侍女支撑不住跪倒在了地上。良久之后,就在龟兹公主心惊胆战地以为王妃又要发疯时。石观音身上的气势突然一收,她看着面色苍白地站在她面前身体微微颤抖的少女,唇边缓缓牵起一抹温柔的笑意。她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慈爱的母亲,看着面前的人温柔微笑道,“小孩子穿太艳了,还是不太好。” 石观音的目光轻飘飘地往地上的人身上一扫,跪在地上的侍女浑身一个激灵,立刻手忙脚乱地慌忙从地上爬了起来。她这才满意地笑笑,温声道,“去换下来。” 直到石观音带着人离开,门口帐篷的门帘再次落下掩盖住洒进来的阳光,龟兹公主的手心依然是冰凉一片的。她过了大半晌才从自己又在鬼门关走了一趟的惊惧中回过神,再抬头时发现换回一身素衣白裙的明月夜已经坐在了桌案旁,手中捧着一杯清茶,茶香袅袅,水汽蒸腾中,她倾城的轮廓线条有些微的模糊,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龟兹公主摸索地走到她身边坐下,张了张嘴,却几乎发不出声音。 许久之后,还是明月夜先发现了她的动作,抬眸看了她一眼。 “你想说什么?” 龟兹公主犹豫了一会儿,“她……她为什么……” “为什么这么做?” 明月夜神色淡漠地补齐了她的问话。她端起手中的茶杯喝了一口,清淡微苦的茶味在口中蔓延开。手臂轻轻一动,绣着 兰花暗纹的袖口微微滑落,露出一小截凝白如霜雪的皓腕。茶杯被放回了桌面上,发出“啪嗒”一声微弱的轻响,坐在桌旁的少女淡淡垂眸,唇角勾起一抹颇具嘲讽意味笑容。 “因为她想证明,谁才是真正的天下第一美人。” 楚留香走在帐篷外的绿草地上时,颇觉人生际遇的神奇。一天之前,他和姬冰雁、胡铁花几人还因水源干涸,像野狗一般在大沙漠上挖寻烈日下的温沙求生,一天之后,他们就成了龟兹国王的座上宾。这里不仅有水,还有美酒、美食,甚至美人。 可惜美人虽美,他却无福消受。楚留香仰头看着天上无垠的星空微微叹了口气,有点想念自己在海上的那艘三桅船。 他配合王十袋的计划揭开了南宫灵真面目之后,南宫灵在王十袋的揭发和秋灵素亲自指正之下,辩无可辩,当场自裁。丐帮其他分舵主有参与到南宫灵的计划中的,有一个算一个都被王十袋拿下。没有想到的是,丐帮四大长老之一的左公龙,在外的形象最是急公好义、大公无私,居然也掺和进了南宫灵这趟浑水中来。 处理完丐帮叛徒的当天,王十袋叹着气跟楚留香喝了大半宿的酒。他跟左公龙也是几十年的老交情了,谁能想到他们最终会走到这一步。 第二日,丐帮事情了结,楚留香便直上少林,找到了侍奉在天峰大师身边的无花。他在看到楚留香找上门来时似乎就已经料到了他要做什么,并未惹出太大动静就干干脆脆地自裁了。 这件搅动了天下风云的阴谋看起来就这样简简单单地完结,楚留香回到船上时,犹有些觉得不可思议,与此同时他对隐元会的神秘有了更深一步的认知。别人策划了几十年的阴谋,到了它那里,便如同低头一观掌心纹路般,几乎方方面面都被它早知道一步。 只不过,等到楚留香上了船,他才发现于他而言,这件事还远没有结束。 苏蓉蓉三人被黑珍珠带走,楚留香一路追着人到了大漠。不久之后他会发现,大沙漠上的某个人给他挖下的坑,比他在中原遇到的要不知道大多少倍。 大沙漠上的明月大如银盘,难得地是,星光也未见黯淡。从大漠上刮来的风穿过重重绿林,吹到人脸上时变得轻缓温柔。头顶上的夜幕浩瀚无边,极目望去可见大漠无垠。漫步在这样的夜色中,让人的心似乎都变得豁然开朗起来。 楚留香从帐篷聚集的中心往外走,路过手持金戈站岗的龟兹武士时还笑着朝他们微微颔首,换来了金甲武士警惕地一撇。 再往前走,人声渐渐少了。有潺潺的流水声从林间传来,楚留香白天从那儿经过,记得那边有一潭碧玉一般的清泉。夜风与水声中,似乎有谁轻轻拨动了一下琴弦。 蓝衣男人的脚步微顿,饶有兴致地朝那边看了一眼。这声音听起来可不像是琵琶,倒是有点像中原的古琴。 果然,不一会儿,泠泠的琴音自林间传来。琴音袅袅如清泉拂过耳侧,清淡如水。细听之下,又仿佛凝了三尺之冰。就好像广寒仙宫中那位寂寞万载的仙人于月色下素手操琴,琴音流经万古。 楚留香心醉神迷的同时,不由有些好奇。在这塞外的异国他乡,居然还能遇到一个琴技之高,堪称世所罕见的琴师。 他往前走了几步,路过两片连绵成荫的绿树之后,眼前豁然开朗。 星斗漫天,月华流照。 仿佛于如水月色下遇到了仙人临凡。 青石绿树旁,白衣如雪的身影安然静坐,膝上横了一把七弦古琴,纤纤素手拨动琴弦,琴音仿若传自九天之上。 薄薄的白纱垂下如一缕清雾般将她的面容遮起,但那臻首微垂长发如瀑的侧影就好像文人墨客心中一切美好的具现,只一个剪影便仿佛汇聚了天地之间的灵韵,连浩瀚磅礴的大漠夜色都成为了衬托她的背景。 楚留香呼吸微微一滞,不忍惊扰般放轻了脚步。 大漠浩瀚,星垂平野。近处的绿树摇曳投下幢幢树影,青石边流水潺潺,盛开在大漠深处的花朵色泽艳丽奔放。星光朦胧之下,仿佛遇到了此生最唯美最惊艳的一个梦境,不忍醒来,也不愿醒来。 一阵夜风抚来,泉边的绿树树枝一垂,落了颗不知名的野果入泉中,“噗通”的落水声响起。侍立在树旁的华衣侍女随意地回头看了一眼,脸上神色顷刻间一变,条件反射地高呼,“谁?!” 潺潺的琴音一停,白衣美人闻声回眸。夜风吹过,长发拂动,一方白纱被风掀起,在穿拂过绿树的夜风中打了个转,落到了青青草地上。 然后她就对上了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如月色下的潭水,沉静悠然。如镜的水面倒映出她没有带面纱的面容,那双眼眸中浮起了惊艳、欣赏,以及眼底流动的温柔笑意。 楚留香。 明月夜抱起古琴站起身,柔软的雪色裙摆拂过脚底的青石,转身间发尾被夜风轻轻扬起。 “等等。” 身后的一声轻呼停住了她的脚步。明月夜动作微微停顿数秒,缓缓回过眸。 十几米之外,一身蓝衣的男人伸手摸了摸秀挺的鼻梁,清隽俊美的脸上有着仿若少年人的羞赧和几缕尴尬。似乎是见她要走,他条件反射地将人喊住了,此时却想起自己似乎跟人家并不认识。 在那双仿若汇入了漫天星光的眼眸的目光笼罩下,蓝衣男人摸了摸鼻子,眸光轻转,唇边终是浮起一个从容的笑,“夜深霜寒,姑娘深夜在此抚琴。在下见琴音中颇有郁色,姑娘是否有什么烦心事?” 明月夜抱着古琴的手指微紧,然后缓缓转过了身,对上了那双清澈却隐含着温柔笑意的眼睛。月色下,白衣美人纤长的眼睫轻轻颤了颤,似有星光洒落。 “楚公子。” 楚留香神色略微错愕,“你认识我?” 明月夜轻轻颔首,然后微微侧头,眸光落向右侧潺潺流动的清泉,“楚公子既然已经拒绝了使者转告的提亲,此刻又何必多问呢?” 蓝衣男人目光微微一动,视线停驻在她身上,眼角的余光扫过站立在一边神色略微有些紧张的华衣侍女。他的眸光闪了闪, “吴青天提亲的人不是琵琶公主?” 明月夜神色淡淡,“龟兹国并不是只有一个公主。” 长长的眼睫微掀,看着几步之外安静地看着她的男人,白衣美人唇角突然浮起一抹轻笑,“罢了,她总归是要把我嫁出去的,不是你也会是别人。” 说完她便转身似要离去,楚留香再次出声将她喊住。这一次他倒没有多少窘迫,只微微笑了笑道,“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人都已经要走了,却突然开口问名字。明月夜却半点不奇怪似的并未回头,只淡淡留下了两个字。 “明月。” 那个一袭白衣的美好身影渐渐远去,一直随侍一边的华衣侍女也紧跟着离开。楚留香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脸上浮起一个若有所思的表情。 良久,男人轻轻一笑,转身向自己的帐篷走去。 帐篷中,姬冰雁和胡铁花两个人还在讨论刚刚“吴氏双侠”中的大侠“青天剑客”吴青天替龟兹国王来向楚留香提亲一事。 “要我说,老臭虫干脆答应了算了。他不是要找人吗?等他当了龟兹国王的乘龙快婿,这大沙漠上他什么人找不到?” 姬冰雁则是在一旁冷笑,“这件事要是真这么简单,龟兹国王就不会急着找楚留香来当他的驸马了。” 胡铁花“啧”了一声,“我看你就是看刚才琵琶公主挑中了老臭虫没有挑中你在吃醋。” 姬冰雁冷静地看着他,“吃醋的是我吗?” “难不成还是我?” “呵呵。” “你冷笑是什么意思?”眼看着胡铁花又要扑上来,姬冰雁不想跟他计较地扭过头,就看到楚留香掀开门帘走了进来,唇边凝着一抹浅浅笑意。 姬冰雁挑了一下眉,“你怎么出去一趟,心情变这么好?” 楚留香轻轻笑了笑,“遇到了些有意思的事情。” “什么事?” “你听说过……汉皋解佩吗?” “什么?”终于加入谈话的胡铁花莫名其妙。 男人恍然回神,抬手摸了摸鼻子,笑道,“我说,我只是想起了唐时的一个典故。” 坐在一旁的姬冰雁立刻来了兴趣,“怎么,你刚刚月下散步遇到仙子了?” 楚留香摇了摇头,并不开口。然后胡铁花就嚷嚷着要姬冰雁解释汉皋解佩什么意思,被姬冰雁鄙视了一番文化水平。 几人正笑闹着,帐篷外突然有人再次干咳了一声,“楚香帅,您几位还没休息。不好意思,在下又来打扰了。” 来人果然又是吴青天,他满脸陪着笑,不断致歉道,“抱歉抱歉,实在是不好意思。打扰您三位休息了。” 楚留香眼眸微阖,明锐的眸光微微闪了闪,然后微笑道,“不麻烦,阁下再次前来,可是还有要事?” “还是我们大公主的婚事,”吴青天擦了擦头上的汗,笑着道,“我们公主虽然属意楚香帅,但这婚姻之事,还是得父母说了算。而且刚刚既然楚香帅已经拒绝了,不知道胡……” “慢着。”楚留香抬手打断了他的话。话语被骤然打断的吴青天有些茫然地愣了愣,就看到眼前的男人眸光似有深意地看了他几秒,随即轻笑一声,“我什么时候说过拒绝了?” 吴青天一怔,然后顿时惊喜,“楚香帅你这是改变主意了?” 楚留香的目光从他喜形于色的神情上扫过,眸光转了转,突然转移了话题道,“方才我觉得帐篷里面闷得慌,出去转了一圈。” 吴青天顿时又有些愣神,似乎不知道楚留香为什么突然提起其他的事,试探性地接话道,“额,然后楚香帅你遇到什么事了吗?” “不小心听到了几位侍女的谈话。听说……”楚留香的目光定定地落在了他脸上,声音磁性清朗却似别有深意,“国王殿下还有个大女儿?” 这位声名在外的剑客神色霎时间一僵,干笑道,“楚香帅这是,这是打哪儿听来的?” “哦?难道我听错了?” “也没有错……”吴青天勉强地笑了笑,“我们王爷确实是有一个大女儿的。” 楚留香唇角微掀,不动声色道,“那这位大公主殿下,我们怎么从来没有见到过?” 吴青天赔笑道,“大公主殿下一向体弱,而且她心慕中原文化,性子比较安静,不像二公主这样活泼,不太愿意见外男。所以楚香帅你们才没见过他。” “原来是这样。” 帐篷里似乎有些热了,吴青天的额头上冒出了一层薄薄的汗。说完这些话之后,他似乎一下子拘束了起来,目光不断地在脚底下扫来扫去。楚留香眸光幽深地定定地注视了他片刻,唇角轻轻一勾,扬眉轻笑道,“烦请转告国王殿下,他的提亲,楚某人接受了。” 吴青天顿时抬起头茫然地看了他两眼,似乎还没从这个转折中反应过来。过了好几秒钟,他终于大喜过望,“是吗?那太好了!楚香帅稍等,我这就去转告王爷。” 直到他掀开帘子跑了出去,帐篷里面的其他两个人才从这个突然的变故中回过神。 胡铁花看了看楚留香,又看了看姬冰雁。 “他刚刚是不是想说提亲对象换成了我?” 姬冰雁简短地回答他,“是。” 胡铁花然后就瞪向楚留香,“你这是突然截胡了我的人?” 姬冰雁凉凉地在一旁提醒,“人家一开始看上的本来就是楚留香。” “可是老臭虫你刚刚不是拒绝了吗?怎么出去一趟就改了主意?” “当然是发现提亲的人并不是琵琶公主,而是换成了个仙女。”说到这里,姬冰雁也有些好奇起来,“那个琵琶公主已经是个大美人了,你遇到的人得仙成了什么样子,才让你楚留香都改了主意有了成家立业的这一天?” 楚留香摇了摇头,“并不全是这个原因。” “那是什么?” 蓝衣男人凝眸思虑了稍许,缓缓道,“我怀疑,石观音就在这里。” 他的话音一落,姬冰雁表情立时一僵,胡铁花几乎要从床上跳起来。 “石观音?她就在这儿?!” “只是怀疑。”楚留香眸光沉静,眼底几许暗流流过,“一切就看之后的婚礼了。” 不一会儿,吴青天就再次匆匆赶了回来,满面笑意道,“在下已经回复了王爷,王爷听闻楚香帅您答应了,大为高兴。现在夜色已深,楚香帅您几位先休息,明日王爷会开宴大宴宾客以示庆祝,顺便跟楚香帅你讨论一下婚礼的事宜。” 楚留香含笑点头,“我知道了,劳烦吴大侠你了。” 吴青天连连摆手,“不麻烦不麻烦,在下有幸给楚香帅你做了一回媒人,真实荣幸之至,荣幸之至啊。” 吴青天匆匆而来,传达完这个消息之后又匆匆而去了。只不过,这天晚上,楚留香的帐篷似乎格外的热闹,吴青天前脚刚走,就有一个人紧接着走了进来。 “公主殿下?” 来人正是琵琶公主,楚留香看着只身赶来的人,脸上的神色略微诧异。 琵琶公主一双如水的星眸凝视着他,面上的神情有些焦躁,“我父王刚刚的提亲,你答应了?” 楚留香微微颔首。 琵琶公主神色变了变,急切道,“可你知不知道,我父王指的结亲对象并不是我。” 楚留香安静地看着她,这实在是一个很美丽的女孩子。她急急忙忙地跑过来,身上笼着一层薄薄的纱衣,如云的发髻都有些散乱。在那双隐隐闪烁着水色的明亮眼眸中,仿佛落入了星光。楚留香静静地看了她两秒,突然轻轻笑了笑,安然道,“我知道不是你。” 琵琶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她几乎是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张张嘴,声音却因为过于惊讶而断断续续地。 “你知道不是我你还答应……你……你知不知道我姐姐她……” “公主殿下。” 突然出现的华衣侍女打断了她的话,琵琶公主猛地一回头,目光在触及到这个侍女的脸时瞳孔瞬间缩了缩。华衣侍女似乎并未察觉到此时有些诡异的气氛,她一板一眼地行了礼,然后直起身,神色庄重道,“王妃陛下请您过去。” 夜风中,琵琶公主娇弱的身躯似乎抖了抖。然后,她似乎又变回了那个举止得体的龟兹国公主,微笑着朝侍女点头道,“好的,我知道了。” 华衣侍女抬手比了个请的手势,琵琶公主的视线扫过静立在旁的楚留香,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秒,转身跟着侍女离开。 目送着两人渐渐远去,姬冰雁和胡铁花从楚留香身后走了过来。 “这是两个公主都看上你了?老臭虫你的魅力可真够大的。” 姬冰雁淡淡扫了一如既往没有抓住重点的胡铁花一眼,回头关切地看向了楚留香,“你要小心,那位大公主听起来有古怪。” 楚留香微微颔首,面上表情沉静淡定,“我知道。” ☆、婚礼 龟兹国的大公主和楚留香的婚期定在了半月之后。 龟兹国的婚礼习俗没有中原那么复杂, 三书六礼、迎亲过门这些一概是没有的。龟兹国王带着一大家子人逃亡在外,叛军占据了王城,他的心腹大患还没解决,自然没有心思过多去操心一个原本便不怎么受宠的女儿的婚礼。倒是龟兹王妃意外地对此非常上心,传旨说既然公主的夫婿是中原人,公主也一向心慕中原文化, 婚礼上拜堂的礼仪,和婚前的一些习俗,还是按照中原的规矩来。 婚礼的前一天。 大红色的嫁衣铺在帐篷内的床榻上,长长的袖摆向两侧铺展如蝶翼。金光闪闪的的丝线在裙摆上蔓延, 勾勒出一只活灵活现展翅欲飞的凤凰,凤眼处的红色宝石鲜红得宛若滴血。纤细白皙的手指缓缓拂过嫁衣上用银线勾勒出的暗纹,明月夜坐在床边看着这件显然出自能工巧匠之手,精致华美得几乎可以满足所有女孩子少女心事的嫁衣,纤长浓密的眼睫微微颤了颤,眸光有些微的复杂。 辗转三世第一次穿上嫁衣,居然是这样一个场景。 淡色的唇瓣轻轻勾了勾,明月夜突然有些想笑,心底不知道是无奈居多还是茫然更甚。摇了摇头,她拿起摆放在身侧托盘中的绣花针象征性地在嫁衣上绣上了最后几针。凤尾处的羽翼渐渐成形, 白衣少女安静地端详了几眼, 绞断丝线,将针线放回盘中,摆了摆手。 “端下去。” “是。” 端着托盘侍立在旁的侍女躬身一礼, 端着手中的一应物事缓缓退出了帐篷。 待侍女完全走出门之后,龟兹国大公主终于走上前来,目光闪闪地看着铺在床上的那件华美嫁衣。 “你们中原的女孩子出嫁的时候穿的衣服都是这么美的吗?” “差不多。” 明月夜垂眸凝视着床上精致华美的嫁衣,脑海中突然闪过那天在月色中看到的那双清澈明锐如月下深潭的眼睛。良久,坐在床边的白衣少女唇角微微一勾,唇边浮起一个清浅的笑。 第二日。 龟兹国的习俗原本是在婚礼上女客不应露面,但既然王妃说了让他们这一场婚礼按照中原的礼仪来,而龟兹国王又一向疼宠王妃,自然无有不应。 婚礼当天,宾朋满座,烛影摇红。 龟兹国王原本就华丽的帐篷这一天布置得越加华丽。国王穿着一身大红色的袍子居于上首,卷须虬髯的脸上红光满面,溢满了笑容,显然心情很是愉快。在他的侧手边,服饰一向淡雅的王妃在这一天也难得换上了一身色泽艳丽的衣裙,面上的表情温柔,通身带着难言的魅力,让人不由自主地就将目光放在了她身上。 琵琶公主在这一天也出席了,她穿着一身华丽的长裙,乌发堆云,发簪上的红宝石在鬓边轻轻一晃,闪出耀目的光泽。 参加婚礼的人看看灿烂夺目如明珠的琵琶公主,又看看弱不胜衣风情万种的龟兹王妃,不由得在心里暗叹龟兹国王的好福气。妻子和女儿都这么美,不知道今天即将出嫁,而且嫁的人是大名鼎鼎的楚留香的这位大女儿,又美了到什么地步。 被人暗自打量议论的琵琶公主此时的表情却有些漫不经心,她聘聘婷婷地站在龟兹国王旁边回答着他的问话,目光却时不时地往帐篷门口瞟去。 未几,当她视线再次从门口扫过时,突然微微一顿,然后徒然停驻在走进来的那个人身上。掀开厚重的门帘走进来的男人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喜服,相貌清隽俊美,气质既从容又潇洒,如清风朗月一般,有一种让人心安的奇异魅力。他唇边笑意清浅,一路走来,不断地有人跟他打着招呼。她父王重金请来的平日里总是一副目高于顶样子的江湖侠客,此时见他走进来,都忙不迭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满脸赔笑,争着走上前去道一声恭喜。 琵琶公主咬了咬唇,正准备走过去,就听到王妃突然唤了她一声。 “琵琶。” 琵琶公主脚步一顿,王妃那双温柔含情的眼眸直勾勾地朝她看了过来,眼底笑意浅浅,依然是温和慈爱的样子,她却身体一僵,浑身打了个激灵,站在原地再也迈不出一步。 帐篷里,姬冰雁和胡铁花站在观礼宾客的人群中,皆是有些感慨。 “没想到老臭虫真的结婚了,我到现在都感觉像是做梦一样。” 姬冰雁面色虽然还是冷冷淡淡的样子,但在看到一身大红色喜服走进来的人时,依稀可见他眼底流动的暖意,“我原本以为他会流连花丛一辈子,等哪天你都结婚了他还是一个人。没想到还真有看到他穿喜服的这一天。” 胡铁花先是赞同地点了点头,点到一半发现不对,“什么叫我‘都’结婚了?如果不是老臭虫这次突然截胡,现在结婚的这个人就是我了。” 姬冰雁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你想结婚?” “大丈夫想成家立业有什么不对?” “高亚男还在江湖上到处找你,你想结婚现在回中原去,马上就可以结。” 提到高亚男,胡铁花浑身一抖,默默地转过头去低声嘟哝道,“那还是算了。” 吉时已到,帐篷前的门帘再次被人掀开,一位身穿着大红色的华美嫁衣,面容被重重薄沙织就的红色盖头遮起的纤瘦人影被一左一右两位侍女扶了进来。 扶着新娘子的两位侍女脸上洋溢着喜庆的笑意,身上穿的衣服也很是艳丽。其中的一位侍女脸圆圆的,性格有些活泼,在将新娘子扶到身为新郎官的楚留香身边时,还躬身行了个礼。 明月夜微微垂着眸,头上凤冠有些重。随着她的走动,凤尾处垂下的长长流苏在她脸侧轻轻摇晃,划过些许冰冰凉凉的触感。她的视线被盖头遮住,目光所及之处只有灯火映照出的一片大红之色,唯一能够看到的,只有脚下花纹繁杂的地毯。周围的环境非常地嘈杂,陌生的龟兹语和口音有些奇怪的中原话交杂,觥筹交错之声夹杂着婚礼上的乐声,一片热热闹闹的样子。可于她而言,在这种目不能视物的条件下,这样的环境却显得分外陌生而让人心慌起来。 明月夜握着右侧侍女的手微微紧了紧,然后紧接着身边两位扶着她前行的侍女脚步一顿,似乎停在了某个人面前。走到位置了?明月夜纤长的眼睫眨了一下,然后恍然间,就听到这段时间一直给自己送饭的那位圆脸小姑娘笑嘻嘻地跟谁说了一句,“公子以后可要好好待我们家姑娘啊。” 有磁性清朗的男声低声笑了笑,轻轻道了一声,“那是自然。” 明月夜的动作微微一顿,然后感觉到有人走到了自己身边,声音低沉清朗带着浅浅磁性。 “明月?” 周围的环境嘈杂喧嚣,那个清朗好听的声音轻的宛若叹息,却奇异地仿佛从万丈红尘中脱颖而出,流经她的耳侧,清晰得仿佛能够听到其中蕴含的淡淡疑惑和脉脉温柔。 纤长的眼睫微微颤了颤,明月夜垂在身侧右手轻轻往内扣了一下,停顿了两秒之后,缓缓抬起了手。 然后,她就感觉到自己的手指被握入了一个干燥温暖的掌心。浅浅的暖意自指尖传入心底,让她心中顿时一安。 喜堂前,琵琶公主眼睁睁地看着楚留香走到新娘子身边,笑意温柔地将她抬起的手握入掌心。灯红烛影下,他清隽俊美的侧颜好看得不可思议。她心底一酸,条件反射地移开了目光不愿去看。过了片刻又忍不住再次将目光移回去。 满室宾客的哄闹和贺喜声中,楚留香牵着新娘子走到了堂前。灯光柔和,烛火摇曳,他身上的大红色喜服非但没有显出半点不适合,反而将原本便出众的人衬得更为俊秀潇洒。他身侧的新娘子一身华美嫁衣,静静地站在他身旁,明明身处喧嚣的宴会,却自有一种静逸出尘的气质,让人即便看不到她的脸,都会自然而然地认定,这一定是一位缥缈若仙的美貌佳人。 琵琶公主看着面前般配得宛若璧人的一对新人,心底酸意更浓。她的目光落到被楚留香握在掌心的那只纤纤玉手上,有些恍惚地想着,是不是因为身上的嫁衣太过好看了?她的姐姐,以前有这么美吗? 高堂上,看着底下一对新人的龟兹国王红光满面,脸上已经笑开了花。他从被叛军从王城中赶了出来之后,不断地有来自中原的刺客前来刺杀他,让他堂堂一国之主龟缩在这个小小绿洲不说,还整日里担惊受怕,害怕某一天一醒过来,自己的项上人头就不在原来的位置上了。他早已经向他聘请的中原高手打听清楚,现在娶了他女儿的这个楚留香,名声和本事比他请过来的所有高手加起来,还要大十倍。有他相助,他的安全再无疑虑不说,他失去的王位和臣民,都可以慢慢再夺回来。 龟兹国王越想越觉得这个女儿嫁得值,脸上笑容愈加灿烂。他扬了扬手,催促着司仪快点进行下一步,一时间忽视了身边的王妃的气场骤然转变这个小小的异常。 客串司仪的是龟兹王族的一位老者,他是龟兹国王比较亲近的一位兄弟,因此在叛军占领王城的时候被龟兹国王一并带了出来。此时他见到龟兹国王的动作,连忙按照之前被教导过的中原礼仪一样,高喊道,“一拜天地!” 一身大红色喜服的楚留香牵着新娘子面向门外天地缓缓拜了下去。宾客席中,看到这一幕,胡铁花再次感慨良多。 他戳了戳身边姬冰雁的胳膊,摇头叹了口气道,“我到现在依然觉得像是在做梦。” 看到自己的好兄弟结婚,姬冰雁一向冷冰冰的脸上难得有了些笑意,此时听到胡铁花的话,他脸上的笑意一收,瞟了他一眼。 “帐篷外有棵树。” 胡铁花一愣,有些茫然地看了他一眼,“什么意思?” “你要是觉得还在做梦,自己出去朝那颗树上撞一下,看疼不疼。”说到这里,他还加了一句,“今天楚留香大婚不宜见血,你小点心,别撞死了。” 胡铁花立刻就怒了,一双眼睛睁得圆圆的瞪着他,“好你个死公鸡,我跟你好好说话,你又嘲讽我?” 姬冰雁“呵呵”两声,不愿意理他。 见姬冰雁直接转过了头,觉得有些没趣的胡铁花再次将目光放到了正在拜堂的两位新人身上。这时候司仪已经在喊,“二摆高堂”了。 站在堂中的人牵着身边的新娘子再次下拜,唇边笑意清浅。 胡铁花摸了摸头,喃喃自语道,“我原本以为他结婚只是权宜之计,没想到看老臭虫这样子,他好像是愿意的很啊。” 姬冰雁在他旁边目不斜视地飘来一句,“你什么时候见到过有人能够勉强楚留香去做他不愿意做的事?” 胡铁花认真地想了想,点了点头,“你说得有道理。但你这样一说,我对他的新娘子更加好奇了。” 几步之外的司仪用他并不太纯熟的中原话高喊着“夫妻对拜”。右手被轻轻地松开,之前一直站在她身边的人换了个方向站到了她对面。耳边乐声高昂,不断地有人用龟兹语和中原话高呼着恭喜,明月夜背脊挺直,缓缓下拜时,脚下地毯上艳丽的花纹映入眼帘。那熟悉的葡萄与缠枝纹样,应和着耳边的礼乐声,让人突然有了一种错觉,仿佛这场各方势力角力之下促成的婚礼,真的是一对彼此心灵相印的恋人,正在双方亲友的祝福中结为连理,自此岁月无声,一生相伴。 “明月?” 右手再次被人握住,走到她身边的人似乎察觉到了她刚刚的走神,清朗好听的声音中带了一丝关切。明月夜动作幅度极轻地摇了摇头,然后犹豫了片刻,手指在他干燥温暖的掌心轻轻握了一下。 不知道是谁的调笑声在几步之外响起,“该送新娘子入洞房了。楚香帅你这就舍不得了?别着急别着急,人总是你的。” 随即是起哄式的哄笑,身边的男人似乎也轻轻笑了两声,握住她的手手指在她掌心轻轻扣了一下。 “等我。” 声音依然是磁性清朗地好听,明月夜的眼睫微微颤了颤,右手已经被人放开了。之前扶她进来的两位侍女再次围了上来,将她带出了帐篷。 目送那个纤细的身影被侍女扶了出去,楚留香回过头看向提着一大坛酒凑上来的吴青天,笑道,“吴兄拿这么多酒过来,是想灌醉我?” 吴青天还没说话,龟兹国王已经在椅子上大笑道,“我们龟兹国的婚俗,新娘子进了洞房,新郎却是得留在外面等客人灌酒的。酒灌得越多,这婚礼就越风光。其他的婚俗已经按照你们中原的礼仪来了,这一条却是绝对不能改的。” 胡铁花听罢在底下大笑道,“这倒是真不用改,你们这条婚俗恐怕正合老臭虫的心意。” 楚留香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接过吴青天笑嘻嘻地递过来的酒,仰头一口饮尽。周围顿时一片叫好之声。 拜完堂之后,王妃就回去了,其他女客也跟着离开。宽大的帐篷里,只剩下一群男人笑闹着互相灌酒。 等楚留香从那顶帐篷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已经记不清喝了多少了,只觉得这辈子恐怕都没像这一次一般,一次性灌下这么多酒。 一直走到洞房用的帐篷门口,男人伸出大拇指揉了揉额角,被酒气熏得有些迷蒙的眼底闪过一丝清明,他低头轻轻笑了一声,“幸好不是被抬进去的,” 安静的帐篷中,其他所有人都已经退了出去,只剩下一身红衣的新娘子盖着大红的盖头,静静地坐在流苏锦帐下。她身后的床上倒是没有像中原的习俗一样摆满花生红枣,而是铺着一张柔软的蚕丝锦被,让人几乎一看就想躺上去。 楚留香走进帐篷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场景,他唇边勾起一抹浅笑,朝坐在床上的人走去。只不过,在距离她几步远的时候,他突然停了下来。安静地凝视了床上的人几秒,楚留香突然脚步一转,走道了床前的木桌旁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坐在床边的人等了许久,房间里依然没有一点声息。今夜结婚的那位新郎就这样把她放在旁边,自己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到了几步之外的桌子旁,喝着一壶冷茶。 她又等了片刻,终于开口,声音婀娜婉转,“你怎么不过来?” 楚留香坐在圆桌旁,一手支着额,脸侧的墨发垂下几缕,眼眸半阖懒洋洋道,“麻烦稍等片刻,等我醒醒酒。” 床边的人顿时笑了,“那等你醒完酒之后呢?” 坐在桌边的男人端起茶盏递至唇边,喝了一口茶盏中的冷茶。淡淡的清苦在口中蔓延,他墨黑的眼眸缓缓睁开,眼底已无半点醉意。 “等我醒完酒之后,麻烦请姑娘你告诉我一下,你是谁?刚刚跟我拜堂的明月姑娘,又去了哪里?” ☆、花烛夜 帐篷中一时间安静下来。 坐在床边的人不说话了, 楚留香也不再开口。就在气氛渐渐沉凝,连桌上大红色的喜烛散发的温暖都压不下逐渐冰冷的空气时,床上的人突然笑了一声。 “你的这两个问题,我都能回答你。只不过,在我回答你的问题之前,你不觉得你应该先把我的盖头掀开吗?” 她的声音轻柔婉转, 明明是带着两分诱惑之意的语调,声线却清雅至极。而这种清雅的声音却偏偏比女儿家柔媚的娇吟更加让男人心动,恨不得她说什么就跟着做什么,就算让他死也甘愿。然而, 及至她的话音抛落在空气里,坐在桌旁的男人却始终没有任何动作。 楚留香淡淡地回视着床边的人,异常冷静道,“姑娘自己应该有手?” 坐在床榻上的人轻叹了一声,“新娘子的盖头应该由当夜跟她结婚的新郎来掀开,这不是中原的礼仪吗?” 楚留香淡淡道,“但是刚刚跟我拜堂的似乎并不是姑娘你?” 于是帐篷中再次安静了下来,过了半响,坐在原本是新娘子该坐的位置的人幽幽一叹,“你真的不想知道你原来的新娘子去哪里了?” 明亮深邃的眼眸闪过几分幽暗, 楚留香定定地看了床上人两眼, 终究还是站起身。 重重薄纱织就的大红盖头被掀落,帐篷中摇曳的红烛印照出一张倾城绝色的面孔。雾里春山一般秀美的眉黛,盈盈秋水一般含情的眼眸, 这是一个可以让你一见之下再也想不起其他任何事,只想跪在她面前将身心全部奉上的美人。她的容色之美在于外貌,更在于她经由无数经验锻造出的无边风情。 楚留香的呼吸微微一滞,然后就见到这位美人那双温柔含情的双眸直直朝他看了过来,悠悠然轻声道,“现在,你还想去找你那位不知道去哪儿了的新娘子吗?” 楚留香往后退了一步,目光在她绝美的面容上停顿了几秒,淡淡垂眸道,“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床边的美人眉眼含笑地看着他,“我是谁重要吗?你只要知道我今夜是你的新娘子不就好了?” 微微摇了摇头,楚留香唇边勾起一抹浅笑,眼睫微微一抬,终于直视起坐在床边的绝代佳人,明亮的眼睛中闪过一抹欣赏和惊艳,一直注视着他的神秘美人注意到他的目光,面上的笑容更加温柔了。 “别人我是不知道,但是在下遇到了如此倾城绝色却不知道她的名字,恐怕我以后睡觉都会睡不着。” 美人脸上的笑容更甚,悠然轻叹道,“你真这么想知道?” 楚留香脸上笑容清浅,“辗转反侧,寤寐思服。” 烛影摇红,灯火柔和。满室暧昧柔光之下,身着正红色衣衫的男人唇边的笑意温柔得能让天底下所有的女孩子迷醉,诗经中的名句被他用轻缓好听的声音曼曼道来,几乎能动摇任何女人的心神。 而此时坐在他面前的人虽然威名赫赫让大半个江湖人惧怕,但到底也是一个女人,依然不能逃过这个范畴。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一双水眸似有情又似无情地朝楚留香身上瞟去,声音莫名多了几分婉转诱人,“妾身石观音。” 宽大的袖摆下,楚留香左手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他看着面前这个威名响彻江湖的女人,面上的笑容却并不见多少变化,“原来是石夫人当面,在下有幸能够一睹夫人天人之姿,实在是荣幸之至。” 石观音含笑凝视着他,“你似乎一点都不惊讶?” “在看到夫人的时候,我就已经大概猜到了。因为在下实在想不出除了夫人你,天底下还有谁能够有如此姿容。” 石观音顿时看着他笑了,眼波流转间,风情又添几分诱惑,“难怪别人都说楚香帅最是会哄女孩子开心。” 楚留香微微一笑,“我说的都是实话。” 石观音唇边笑意更盛,她的目光看似不经意地朝大床一侧的宽大衣柜处瞟了一眼,然后笑意温柔道,“那刚刚跟你拜堂成亲的人呢,你这样说,她可是会不高兴的。” 目光不偏不移地凝视着面前的人,楚留香唇边笑意不变,“我正想问,她人呢?夫人把她带去哪儿了?” 圆桌上跳动的红烛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声,石观音听到他的这句问话时唇边的笑容淡了淡,脸上的神情带出了几抹似笑非笑之色,“你还在想着她?” 烛影摇曳中,楚留香脸上的神色淡定如初,只微微笑了一下,“毕竟是和我拜过堂的人,在下还是要关心一下的。” 柔媚的眼波微微流转,石观音微微侧了侧头,幽幽叹道,“难道在你心里我比不上她?” 楚留香轻轻摇头,温柔微笑道,“夫人风姿之美天下罕见,已经超出了容貌的范畴。于在下眼中,自然是比她要美得多的。” 石观音顿时满意,启唇继续道,“那么……” 她的话没有说完,因为此时帐篷外突然响起的呼喊大得几乎将她的声音盖了过去。 “楚留香,楚留香你出来!” 石观音的话语一顿,目光扫过微微晃动的门帘,落在了一身喜服的男人身上。她的丹唇轻启,似笑非笑道,“这位龟兹国的琵琶公主殿下,可真是对你痴心一片啊。” 她面前的男人却并未回头,唇边的笑容无端地带上了一抹漫不经心,“不过是一个小女孩罢了,夫人何必在意她。” “我是不在意,但是美人情深,楚香帅你也能够不在意吗?” 楚留香似乎并没有听出她言语中的深意,微微一笑道,“在夫人面前,有谁能够称得上一声美人?” 石观音闻言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但愿如此。” 门口的呼喊还在继续,帐篷中的气氛却安静了下来,对视半响之后,床上的美人动作优雅地微微抬了抬首,“楚香帅不出去看看?你再不出去,我看她就要冲进来了。” 楚留香朝她轻轻笑了笑,“夫人稍等。” 直到他转身出去之后,门口的门帘落下,石观音这才站起身,脸上的笑容一收,走到了床边那个宽大得过分的衣柜旁。 “出来。” 红木衣柜的柜门被从里面缓缓推开,一身素衣白裙的明月夜安静地垂眸从衣柜中走了出来。她身后,满头大汗的龟兹公主还缩在柜子里瑟瑟发抖。 石观音看了白衣少女神色平静的脸一眼,唇边绽开一个慈爱的笑容,“月儿可是不开心了?” 明月夜微微摇头,没有说话。 石观音也并没有在意她的反应,只笑着问了一句便转移了话题道,“在龟兹国待了这么久了,月儿觉得这里的景色如何?” “大漠景色浩瀚无边,蔚为壮观,别有一番风致。” 明月夜神色淡定地睁着眼说瞎话,天知道她一来就被关在了帐篷里面,鬼晓得外面是什么样子。 石观音却似乎对她这个回答很是满意,她伸出手替乖巧垂首的少女理了理鬓边散落下来的长发,指甲掠过脸侧时带起的气流几乎要将她的侧脸划伤。 “大漠景色虽好,但再好的风景看了这么些时日,也该看腻了。不如我们换个地方住住如何?” 明月夜安静地垂眸,任由她将手指从自己脸上伸了回去,“但凭母后做主。” 帐篷外,琵琶公主挥退了远远守在外面的两个金甲武士,正要抬脚往帐篷里闯,就看到一身红色喜服的楚留香走了出来。她的目光朝他身上纹丝未乱的衣服上扫了一眼,眼睛微微一亮,脚步急促地迎了上去,劈头就是一句问话。 “你看到我姐姐了?” 楚留香淡淡地看着她,“看到了。” “那……你现在可是后悔了?” 楚留香看着她亮闪闪充满着希冀的眼睛,眸光微闪,停顿了几秒,终是轻轻叹了口气。一身红色喜服的男人看着她的眼睛分外认真道,“没后悔。” 琵琶公主的脸色瞬间变了,神色间甚至染上几分慌乱,“你,你怎么会没有后悔?” 楚留香摇了摇头,轻轻笑了笑,却并没有解释,只轻声道,“公主还有事吗?没事的话就早点回去。” 琵琶公主睁大了眼睛看着他,面前的男人的面容在星光下俊美得不可思议,明明是拒绝的话,由他口中说出来,偏偏比旁人多了几分温柔。无论是智计、武功还是长相,这都是她十几年人生中见过的最出众的人。咬了咬牙,琵琶公主突然转过身去对那两个金甲武士喊道,“你们都给我走远点。” 两个奉命在此看守的武士对视了一眼,有些犹豫,但到底还是按照公主的吩咐走开了。 琵琶公主再次转头看向楚留香,对上了他月下潭水一般平静无波的眼睛。轻轻摇了摇唇瓣,琵琶公主白皙如玉的手抚上了自己的衣领,双手猛的用力向外一扯。松松垮垮的衣带散开,星光下,那具突兀有致的完美**暴露在了夜色中。在她宽大的衣袍下,居然□□什么都没有穿。 缓缓地将肩上的衣袍拉开任由它滑落在了地上,夜风中,琵琶公主光裸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她抬眸对上面前男人错愕的面孔,柔声微笑道,“现在,你还要赶我走吗?” 星光温柔,美人在前。 在前的美人还是光裸着身体的。 楚留香垂了一下眸,目光微微错开。他抬手摸了摸鼻子,低声喃喃,“今天跑来诱惑我的人是不是太多了一点?” “你说什么呢,呆子。”琵琶公主笑着朝他走近了一步,“还不快过来,你是想冷死我吗?” 然而她面前的男人却并没有像她所预料地一样走上前来。他安静地站在原地没有动,只垂首无奈地笑了一下,“公主还是把衣服穿上。” “你说什么?” 这下轮到琵琶公主错愕地看向他,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我说,夜深了。公主你该离开了。” 这次琵琶公主终于确认自己听清楚了,她的眼睛瞪的更大了,声音几乎是低吼出来,“你疯了?” 楚留香低头摸了摸鼻子,无奈地笑了笑,然后微微侧过了身,避开了琵琶公主再次上前的脚步。 “我也怀疑我是不是疯了……” 声音轻若呢喃,几乎消散在了夜风中。 再次向后退了一步避开咄咄逼上来的美人,楚留香的声音分外无奈,第三次道,“公主,你真的该回去了。” 琵琶公主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正要开口大声质问自己到底哪点不好,就看到面前的男人脸色突然一变,猛的回头看向了身后的帐篷。然后手臂一扬掀开门帘,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了进去。 琵琶公主站在原地跺了跺脚,死死咬牙道,“楚留香,你这个……你这个……你还是不是男人!” 咬牙纠结了几秒,琵琶公主原本想转身就走。但思及刚刚男人进去之前脸色似乎不对,狠狠地一跺脚,她到底还是捡起地上的衣服披上肩,也跟着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灯红帐暖,**良夜。摆在床榻旁的合卺酒弥散出浅浅的酒香,宽敞华丽的帐篷中除了刚刚进来的楚留香,再无一人。原本应该坐在床榻旁安静地等待新郎归来的新娘子早已不见踪影。 琵琶公主愕然地朝四周看了一圈,将这个宽敞的帐篷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个遍,抬头朝站在床边的人问道,“怎么回事?我姐姐呢?” 修长的手指缓缓用力将那张从床榻上拿起来的纸条揉入掌心,楚留香站在石观音原本坐着的位置旁,垂眸看着还带着轻微暖意的床榻,半响,轻轻摇了摇头,“被人带走了。” 琵琶公主眉心一皱,“谁?” 楚留香却并未答话,他走到那座略显突兀的红木衣柜旁,伸出手缓缓拉开了衣柜的柜门。宽大的衣柜中空空如也,一件衣服都没有。似有浅淡的暗香依稀残留在空气里,楚留香恍然间想起了清浅月色下那位缥缈若仙的白衣美人。他的眸光微微暗了暗,目光往衣柜中一扫,见再无任何线索,便伸手合上了衣柜门。 再转身时,琵琶公主已经走到了他身边,一双水灵灵的美目瞪着他,“你还没有回答,我姐姐被谁带走了?” 楚留香移开目光,神色淡淡道,“石观音。” “你说什么?!”琵琶公主今天第二次以为自己听错了,她的水眸之中瞬间弥漫起了惊恐之色,脸色顿时苍白。 “石观音?她……她来过这里了?” 楚留香微微颔首,目光在帐篷中转了一圈,然后不发一言地走到门口,手臂一抬掀开门帘,径直走了出去。琵琶公主微微一愣,也急忙跟在了他身后。 胡铁花和姬冰雁这个时候还没有休息。他们待在原先安排给他们的帐篷中,胡铁花手里还端着一坛从婚礼现场顺过来的烈酒。 仰头灌了一口酒,胡铁花一边喝一边小声嘟哝道,“不得了,不得了,连老臭虫都结婚了……嗝……他的那个新娘子,得美成什么样子才能收了他啊……” 姬冰雁此时已经上了床,但并没有脱外衣。听到胡铁花的嘟哝,他冷淡地扫了他一眼,“你要是好奇,明天早上就可以见到。不要现在跑出去搅了楚留香的好事。” “嗝……我……我是那样的人吗?……嗝……” 姬冰雁看着俨然已经喝得醉醺醺的人,冷冷道,“你平常的时候不是,我就怕你突然发酒疯。” “发……发酒疯我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去打扰老臭虫……嗝……洞房花烛夜,这,这可是一辈子的大事……” 胡铁花的话没有说完,因为他口中正在履行人生大事的人已经掀开门帘走了进来。他原本就圆的眼睛立刻瞪的如铜铃一般,顿时酒嗝也不打了,脱口而出道,“老臭虫,你怎么了,被新娘子赶出来了?” 倒是姬冰雁立刻察觉出了楚留香的不对劲,他认识他以来少有见他有情绪如此阴沉的时候。将一如既往不靠谱的胡铁花抛到一边,他直接起身下了床,走到楚留香身边,“发生了什么事?” 楚留香淡淡抬眸,伸出手,将手中的那张纸条摊开递了过去。 “正好你们都没有睡,走,跟我去救人。” “救谁?” 胡铁花这一次终于抓到了重点,将手中的酒坛扔到一边,他走上前去凑到了姬冰雁身边和他一起打量楚留香递过来的纸条。 素白染着淡香的纸笺上,一行簪花小楷秀丽又优雅,几乎可以从中遥想出字迹主人的动人风姿。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 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胡铁花茫然地瞪着那张纸条,“这什么意思?” 姬冰雁皱着眉,“李延年歌。” “我知道这是《李延年歌》,我是问这是谁留的?留句李延年歌给老臭虫干什么?” 见姬冰雁也疑问地朝自己看过来,楚留香轻轻叹了口气,“石观音。” 胡铁花立刻抬头瞪向他,大声喊道,“你见到石观音了?这字条是石观音留给你的?” 楚留香点了点头,伸手拿过那种纸条,幽深如潭的眼眸中闪过一抹暗光。 “我一进喜房,就看到石观音穿着新娘子的衣服坐在床边等我……” “等等!”他话还没说完就被胡铁花大声打断。只见这位小伙伴不知道又脑补了些什么,满面惊恐地看着他,“该不会跟你拜堂成亲的人就是石观音?” 楚留香面眸光微微一动,神色间却染上了几分无奈,“跟我拜堂的是明月,这一点我还是分得清的。” “这,这样啊……”胡铁花摸了摸脑袋被姬冰雁拽到了一边,“额,那你接着说。” 楚留香叹了口气,没再跟他多说他跟石观音虚与委蛇了半响又被琵琶公主叫出去,再回头石观音已经留信离开。甚至他怀疑他在接连被两位美人送上门来献身时他的新婚妻子本人就在帐篷中,一直眼睁睁地看着他这些略显糟心的事。总而言之,最后的结果就是…… “明月被石观音带走了。”楚留香修长的手指点了点石观音留下的纸条,“石观音的这句留言,就是给我们线索让我们去救她。” 胡铁花看着那张纸条,有些摸不着头脑,“她都把人带走了,为什么还要特意留下线索让我们去救人?” “因为她的本意就是想借此将我们引出去,不再插手龟兹国的事。” 姬冰雁回想起龟兹国王的不同寻常之处,以及他在营地中偶尔听到的叛军一事,立刻联想到了石观音的目的,“她难道跟龟兹国的叛军有牵扯。” 楚留香眸光微微深了深,然后缓缓摇了摇头,“无论是与不是,我们现在也必须按照她的步调走了。” 姬冰雁点了点头,低头继续打量那张纸条,微微皱眉道,“她的意思是让我们往北走吗?” 缓缓将纸条揉进手心,楚留香神色略显冷凝道,“出了这片绿洲一路往北,她既然刻意将我们引出去,沿途就一定会留下其他线索。” ☆、鬼船 浩瀚的大沙漠。 烈日当空, 毒烈的阳光炙烤着滚滚黄沙。在广阔得仿佛看不到边际的沙海上,一艘宽敞华丽的楼船在起伏的沙丘上急驶而过。天空飞翔的鹰群拽拉着船头,这艘大船行驶在沙漠中就如同船只航行于大海,高低起伏的沙丘像海面上掀起的浪花。船头和船尾上的雕塑和装饰极为华丽,船舱四面悬挂的珠帘伴随着船只的行驶轻轻摇晃,玉石相撞之声清脆空灵, 赋有乐声的韵律之美。 这样一艘华丽精致的楼船,应该出现在烟雨江南,出现在秦淮河畔,唯独不该出现在这无边无际的沙漠中。若是有沙漠中的旅人看到了这样一艘船在面前驶过, 震撼惊叹之余大概会以为自己遇到了传说中的海市蜃楼的幻影。 典雅安静的房间中,直直垂下的水晶珠帘随着船只的行驶轻轻晃动。一身素衣白裙的美人端坐在珠帘后,白皙如玉的手指执着香杵,手腕以一种特别的力道缓缓移动。随着她的动作,她手下石臼中的香屑被一点点碾成碎末。 她正在调香。 龟兹公主坐在另一边的椅子上,一手支着脸睁大了眼睛看着她的动作,神色间很是好奇。 船只虽然行驶在高低起伏的沙丘上,但是不知道石观音在船上安装了什么机关,坐在船舱中的人并未感觉到有多少晃动。有清新淡雅的香气在房间中弥散开,明月夜将最后一味辅香慢慢混入其中, 炉中的香粉白若霜雪, 只隐约带出一点春日桃花般的浅浅绯色。 龟兹公主眨了眨眼睛,有些惊叹道,“你们中原的技艺真是其妙。” 明月夜轻轻笑了笑, 将香炉中的香引燃,盖上了盖子。仿佛一缕春风吹入了这间有些沉闷的船舱,桃花的清香夹杂着雨露的清新萦绕在鼻端,闭上眼睛,面前仿佛有十里桃林渐次盛开。 沐浴在这样淡雅的清香中,龟兹公主的神色有些迷醉,低声呢喃道,“这跟我们龟兹的香料完全不一样……” 房间中半晌无声。过了好一会儿,龟兹公主才从这迷梦一般的香气中醒过神。她看了一眼安然静坐在旁的白衣少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神色间颇有些好奇道,“你们中原的女孩子都是这样心灵手巧的吗?” “你是说调香?”明月夜的目光落在香炉上凝驻了几秒,似是出了会儿神。随即她摇了摇头,手下开始整理之前调香时用过的工具,“世家贵女一般都会。” “世家?”龟兹公主眨了一下眼睛,“你也是出自哪个世家的贵女吗?” 白衣少女收拾香杵的动作微微一顿,眼睛轻轻垂下,“也许。” 龟兹公主的神色顿时犹豫起来,她的目光有些试探又有些游移,“据说你们中原的世家规矩很严,拜过堂就真的是成亲了……” 明月夜注意到了她的试探,但没太在意。只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漫不经心道,“差不多。” “这,这样啊……” 呢喃的声音几乎低到了空气里,话音中的犹豫更甚。明月夜手下的动作一顿,终于抬眸看了她一眼,“你想说什么。” 龟兹公主憋红了连,犹豫踟蹰半晌,终于小声道,“那天晚上,驸马他……” 驸马?明月夜略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在说楚留香。 “他明明是你的夫君,却说王妃比你好看。我妹妹那么喜欢他,他却好像一点都不在乎……”龟兹公主皱着眉,努力用中原话组织语言,“他为什么……” 她的话没有说完,明月夜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龟兹公主点了点头,她是真的不明白。难道他喜欢上了王妃?可是小姐不是比王妃要美多了吗? 明月夜偏头想了一下,突然发现单看楚留香那一晚的举动,在不知道内里的人来看来,他好像还真表现得挺渣的。想到这里,明月夜突然突然有些想笑。她摇了摇头,看着面前的人涨红了脸,神色间颇为不解,隐隐间还有些为她和她的妹妹抱不平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 “因为如果他不那么说。我和你妹妹都不一定能够活过那个晚上。” 白衣少女的目光落回了面前的香炉上,青烟袅袅中,她唇边的笑意渐渐收敛起来。她能够感觉到石观音已经越来越无法压制对她的杀意了,她自欺欺人地想用楚留香证明她的魅力无人能够超越,仿佛她只要能够拿下他,就能够证明天下第一美人依然是她石观音。 没用的。 纤细白皙的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桌上的鎏金香炉,满室淡雅的香气中,白衣美人的眸色渐渐冰冷,她几乎是冷静得有些冷酷地想着。没有用,石观音的一切挣扎都没有用。她拿不下楚留香,更证明不了她自己。 英雄白首,美人迟暮。 时光流逝,岁月更替的悲哀,谁都阻止不了。即便高傲狠毒如她石观音也一样。 明月夜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清醒地意识到,这个曾经光芒万丈、威压整个江湖的女人,正在被渐渐走远的时光和她自己的高傲一点一点逼疯。 如果等到她的冲动和妒忌都不再受理智的控制,石观音留在她身上的耐性还能剩下几分呢? 秀美的眉黛微微蹙起,坐在桌前的白衣少女不再说话。见她情绪渐沉,龟兹公主也安静地缩在一边不再开口。也许是因为从小就不受宠,她似乎对于外界的感知有一种天生的敏锐。就如同她早早就察觉出了王妃在突然之间如同换了人一般变得异常危险,在面对她眼前的这位美若天仙的少女时,尽管她本人曾经告知过她,她们都是石观音的阶下囚,但是在她心底依然固执地觉得并不是这样。如果说她只是落入石观音网中只能任由她摆布的小小昆虫,那么眼前这位少女虽然同在网中,但与她的无可奈何只能任人鱼肉不同,她仿佛是一只被裹在茧中的蝴蝶,正在安静地蓄力。有朝一日,她终能撕裂这张大网,冲入天穹,到时候,再没有人能够阻挡她的光华盛放。 船舱中一时间安静下来,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间中的珠帘猛地晃了一下发出玉石相撞的轻响。明月夜恍然回神,朝窗子的方向看了一眼,“船停了?” 龟兹公主站起身,走到了窗子旁,透过窗上的薄纱朝外面看去。入眼处,依旧是一片茫茫金色沙海,耀目的阳光晃得人眼睛生疼。她转过身疑惑地摇了摇头,“不知道,我出去看看。” 目送她掀起珠帘走了出去,耳边穿来房间木门合上的“吱呀”声。明月夜站起身,走到房间的博物架旁,将她们进门之前就已经摆在那里的那方白色锦帕拿起,又转身走回桌边。 白皙的手指捏着锦帕边沿将它整个在香炉上方凌空铺展开,香炉中的轻烟缓缓蒸腾,烟气在锦帕上慢慢熏染开。过了没多久,几行娟秀的绯红色字迹在雪白的锦帕上如红梅绽开一般渐次浮现。 好整以暇地将那几行信息印入脑海中,明月夜手指一松,任由手中的锦帕落在了鎏金香炉上将它盖了起来。袅袅轻烟弥漫了整块帕面,浅绯色的字迹在淡雅的烟气中慢慢消失不见。 转身回到桌旁坐下,明月夜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手端着茶杯,另一只手手指在桌面轻敲,她开始慢条斯理地整合自己脑海中的信息。 石观音已经和龟兹国的叛臣接上头了,无花也果然没死,化名吴菊轩在其中穿针引线。而龟兹国王……白衣少女敲在桌面上的手指顿了顿,唇边挂上了一抹意味不明地笑容。 她还真是小瞧了这位龟兹国王,该怎么说?谢谢他给她送了个帮手过来吗? 只不过,京城那边……明月夜微微皱了皱眉,想起之前收到的那个消息。叶孤城约西门吹雪在京城决斗,西门吹雪原本答应了,时间定在了六月十五,陆小凤当时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丐帮的事也不管了,直接奔去了京城。但后来不知道为什么,西门吹雪又临时将时间往后推了两个月。 八月十五……明月夜眉心微锁,有些想不明白。阿雪不是会随意毁约的人,他如今又没有一个老婆在待产,为什么会平白无故将决斗时间后延?发生什么意料之外的事了吗? 然而,想想自己现如今的处境,明月夜都不知道是该先操心西门吹雪还是先担心一下自己…… 轻轻叹了口气,白衣少女端起茶杯递至唇边,慢慢饮了一口茶,心底没来由地有些焦躁。这些事情若是一件一件地来,她有自信能够全部妥帖地解决好,但是它们为什么非要像约好了一般集中到一起来?按照原著的时间线,紫禁城决斗明明应该是一年之后的事情。 察觉到冥冥中似乎有什么发生了改变,但她却抓不到丝毫头绪。明月夜努力地将心底涌起的那丝烦躁和微弱的不安压下去,手指刚准备去拿桌上的茶壶,房间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了。 一位面目平凡穿着淡青色衣裙的女子跟在龟兹公主身后走了进来,明月夜抬起头,跟她的平静无波的目光对了一下,又缓缓移开。 走在前面的龟兹公主面色有些微的惶恐,她的目光在明月夜淡漠地面容上定了定。像是终于安定了些许,她深呼吸了几下,张了张口道,“她们让我们换船。” 之前石观音把她们送上这条在大沙漠中行驶的“鬼船”之后就不知道又做什么去了。这几天,船上除了明月夜和龟兹公主,就只有石观音的那些弟子和仆从。在远离石观音的地方住了好几天,好不容易有些放松下来,又要换到有石观音的地方去,明月夜完全能够理解被石观音吓惨了的龟兹公主脸上的惶恐。 然而她再惶恐也没有用,该换还是要换。 再次从灼灼烈日下走到阴凉的船舱中,换船的一小段路几乎都能够将人热昏。走廊拐角处的冰盆中,晶莹剔透的冰块堆积成了小山,丝丝缕缕的凉意扑面而来。明月夜目光扫过这些在大沙漠中一颗颗堪比宝石的冰块,不知道该不该感慨一下石观音的奢侈。毕竟自己作为享受了这一切的人也完全没有资格说她。 穿行在这样奢华而凉爽的船舱走廊中,透过船舱上的纱窗和珠帘能够看到窗外浩瀚无边蔚为壮观的大漠风景,无边无际的金色沙丘和蔚蓝无垠的广阔天穹,似乎让人的心胸都开阔了起来,无论胸中有多少郁气,在这广饶天地间都不值一提,似乎都可以付之一笑。 乘着船在这样的沙海中穿行,无疑是一种享受的……如果她不是船主人的阶下囚的话。 哦,再加上一点,如果来接她的人,长得没有这么惨不忍睹的话。 明月夜的目光在来接她的人面上停了一眼,然后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目光。平生第一次,她怀疑自己其实骨子里是有颜控这个属性的。 被嫌弃了的那个人恍然不知,依然微微笑着含身道,“殿下,这边请。” 那张獐头鼠目让人不敢恭维的脸笑起来更显猥琐,与他优雅好听的声音简直相隔云泥,让他整个人显得越发惨不忍睹。 明月夜动作顿了顿,目光极快地在他身后扫了一眼,终究还是迈开了脚步。 世家大族精心培养出来的女孩子,连踩在地上的脚步声似乎都带有一种自然的韵律之美。在她的脚步经过某间船舱的时候,船舱之下的好几层,某个阴暗房间中有个人正靠在墙壁上闭目养神。细碎的脚步声带着某种熟悉的韵律流经耳侧,墨黑色的眼睫轻轻动了动,一双清澈明锐的眼睛在黑暗中缓缓睁开。 ☆、暗舱 “殿下, 烦请小心脚下。” 吴菊轩的声音自上层传来,优雅动听与他这个人完全不相匹配。与他的声音一并传下来的,还有几行轻微的脚步声。吴菊轩这个人长得虽丑,但武功确实是深不可测,他行走间发出的声音几乎是几不可闻的。而脚步声能够透过几层船板传到最底下,他领着的这个人应当是一个没有武功或者武功低微的普通人。 但是正常情况下, 这样一个普通人似乎又当不起他以礼相待。 船舱下的暗舱中,注意到某个人突然睁开眼睛凝神静听的反应,其他几人也立刻将注意力集中到上层传来的声响上来。 许久之后。 “老臭虫,你到底听出什么来了?我怎么什么都没听出来?”来自茫然的胡铁花。 “吴菊轩叫那人‘殿下’, 是龟兹皇族的人?可是石观音勾结的是叛党……难道有龟兹皇族的人站到了叛党那一边?”姬冰雁皱着眉暗自分析,没有理会在这种动脑子的问题上一如既往派不上用场的胡铁花。只不过思考了一会儿他又觉得有些不对,“即便是龟兹皇族,以吴菊轩的傲气,他也不太可能对那人这么客气。” 他的视线落到了楚留香脸上,目光徒然一定。 “你知道是谁。”姬冰雁神色万分笃定道。 黑暗中,楚留香闭了一下眼睛,轻轻吐了口气,“明月。” 暗舱中霎时间一静。 自明月夜被石观音带走之后,楚留香几人出了绿洲一路往北寻找石观音可能留下的那个线索, 然后就遇到了楚留香的老朋友中原一点红。他原本是来刺杀龟兹国王的, 见国王正在嫁女故而没有立刻动手,等发现娶了龟兹国王的女儿的人居然是楚留香时,一点红立时察觉到了不对。因为按照他的消息来源, 此此拜托他来刺杀龟兹国王的人,正是楚留香本人。 相信楚香帅绝对不是一个前脚要杀人后脚还能把人家女儿娶进门的人,一点红原本想等婚礼结束直接去找楚留香问清楚,没想到在绿洲外守了没多久楚留香几人就正好出门跟他撞上了。几人两相对证,立刻察觉出了这其中的阴谋。 等到他们按照之前龟兹叛臣给一点红留下的联络方法到半天风的地盘找人,就遇到了吴菊轩这号出人意料之外的人物,失手被他擒到了这座沙漠中行驶的楼船上来。 龟兹国的叛臣此时就在这艘船上,而按照吴菊轩之前提到过的,石观音马上也会到这艘船上来。这原本就是他们的最开始的目的,现如今业已达成。但是此时明月夜的突然出现却让形势徒然变得复杂。 按照他们原本的想法,石观音突然出现,招呼不打一声就将一个大美人带走,必然是要对她不利的。在上船之前,他们都在担心石观音会不会一怒之下对楚留香的新娘子做些什么,想想容貌被毁的前任丐帮帮主夫人秋灵素,这种并非没有道理。但是现在眼看应该是石观音手下心腹的吴菊轩对明月夜的态度却如此恭敬,至少绝对不应该是对待一位阶下囚的样子,原本一目了然的形势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黑暗的船舱中,姬冰雁打量着楚留香的脸色,纵然他黑暗中能够视物,此刻他也对自己友人的情绪判断有些不确定。 “你确定是她?” 楚留香轻轻点了一下头,“我记得她的脚步声。” 胡铁花愕然了半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顿时大喊起来,“什么意思?你那新娘子是石观音的人?” 姬冰雁半点没有理会他的聒噪,他几乎跟胡铁花同时开口,关注的却是另外一件事,“她在你面前走过的距离有三十米没有?你就已经把她的脚步声记得这么清楚了?” 楚留香似乎是苦笑了一下,再次点了点头。 姬冰雁不说话了。 于是轮到楚留香注视着他的眼睛缓缓道,“我知道你要问什么,我也可以回答你。”他的声音停了一下,随即很轻又很坚定地道,“是。” 暗舱中再次安静下来,胡铁花左右看看自己的两个老朋友,完全不知他们在说什么。 半响,姬冰雁终于长出了一口气,低声喃喃道,“我早该想到。” 接着他看向了楚留香,开口宽慰道,“至少现在,你不用担心石观音突然对她下手了。” 楚留香苦笑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恰恰相反,我更加担心了。” “什么意思?你们在说什么?”胡铁花一头雾水,他回头看看跟他倒在同一侧的一点红,认真询问道,“你听明白了吗?” “大人在烦恼事情的时候,小孩子不要太过闹腾。”姬冰雁抬头刺了他一句,然后不等胡铁花双目圆瞪地朝他吼过来,又扭头去看楚留香。 他斟酌了片刻,缓缓道,“从在龟兹国你发现那位明姑娘被石观音带走的时候,你就好像一直都很着急。” 黑暗中,楚留香似乎是顿了顿,唇边勾起一抹无奈的笑意,并未反驳他的话。 “这么明显?” “别人可能看不出来,但是我们几十年的老朋友,我怎么会看不出来你堂堂楚香帅已经急成了热炕上的驴子。”姬冰雁看着他若有所思道,“但是之前苏蓉蓉她们三人被沙漠之王的儿子带走的时候,你好像都没有这么焦急。” 姬冰雁定定地看着眼前的人,“我不相信你才见了那位明姑娘不到两面,对她的感情就已经超过了陪伴你长大的苏蓉蓉三人。” “的确不是。” 楚留香慢慢靠回船舱上,修长的手指触及到暗舱底下被沙子摩挲得微微生热的地板,墨黑的眼睫轻轻垂了一下,“蓉蓉她们虽然被黑珍珠带走,但他留信于我,是想以此作为威胁。我虽然着急将他们找回来,但并不太担心她们的性命安全。” “但明月……”男人微微抬起头,明锐的目光似乎能够穿透层层船板,眼前再一次浮现出月色下仙人临凡般的倩影。 姬冰雁回想起他们在龟兹国的帐篷那晚,楚留香出去散步之后回来说的话,若有所思道,“她很美?” “美到我一直在怀疑,石观音居然能够容忍她活到现在。” 他的这句话轻的仿若叹息,但是暗舱中的人武功高强耳力都不弱,他的声音就是轻如蚊呐他们都能够听得清清楚楚。胡铁花嘟哝了一声,“难怪你娶人家娶得心甘情愿。” 姬冰雁却没有他想得这么简单。黑暗中,他和楚留香对视了一眼,确认他和自己想到了同一个可能。姬冰雁的目光顿了顿,然后不动声色地将那个骇人听闻的猜测绕开,继续推敲着其他可能性,“她是龟兹国的大公主,也许石观音留着她有用。” 却没想到,楚留香摇了摇头,几乎是立刻否定了他的这个推测,“她不是龟兹国的公主,她甚至应该都不是龟兹人。” 姬冰雁略微一怔,暗舱中的其他两个人也立刻转头看了过来。 胡铁花忍不住问,“她不是龟兹国的公主?” “不是。” “那为什么所有人都说她是?难道龟兹国王和石观音串通好了一起骗你?” 楚留香再次否认,“龟兹国王和琵琶公主他们未必知道大公主换了人。” “那你怎么看出来的?”姬冰雁这句话问得很正常,但是他看楚留香的神色却有些不太正常。 黑暗中楚留香没注意到他面上的表情,径自解释道,“我答应婚约的当晚,琵琶公主就跑来找我,她似乎认为我会接受婚约是一件非常不可思议的事。洞房那天晚上,她又来找了我一次,问我有没有后悔。似乎在她看来,只要我见到了她姐姐的样子,就一定会后悔。” “龟兹国大公主几乎从不出现在人前。一个女人被自己家里人深深地藏起来,只可能有两个原因。一个是她长得太美,美到如明月那般几乎能给家中召来祸事。但是琵琶公主的表现却让我觉得,大公主不出现于人前应该是更倾向于另外一个原因。相对于一个公主而言,她可能生得太过平凡了。所以龟兹国王才不愿意让她出来。而婚礼那天,明月被扶进礼堂时,头上盖着盖头,远远看去确实分辨不出进门的是不是大公主本人。所以我才说,龟兹国王和琵琶公主未必知道大公主换了人。” 胡铁花皱着眉头,“你的意思是,大公主本人其实长得很丑?也就是说龟兹国那父女两个还是在骗婚。” “你怎么在这个事情上突然间这么敏锐?”姬冰雁淡淡地瞟了他一眼,然后继续看向楚留香,他似乎抓到了某个重点,一定要问到底。“说了这么多,你还是没说清楚,你到底是什么时候知道你娶的不是龟兹国大公主的。” 楚留香轻咳了两声,低头摸了摸鼻子,“婚礼之前。” 姬冰雁面无表情,“哦。” 胡铁花立刻意识到这里面似乎有什么玄机,迅速地转头看向姬冰雁,“什么意思?” 姬冰雁继续面无表情,“意思就是说,他明知道那位明姑娘不是龟兹国大公主,明知道她背后有一连串的麻烦,依然心甘情愿地跟人家拜堂成亲了。” 说到这里,他意识到某些事情顺序上好像有些出入,扭头看向楚留香,“琵琶公主第二次找你是在婚礼当天,但是你说你婚礼之前就已经知道明姑娘不是大公主了。” 楚留香微微颔首。 姬冰雁看着他,第二次问道,“怎么知道的。” “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说她叫明月。” 楚留香的思绪有些飘远,“我一开始以为是她不愿意告诉我真名,起的一个代称。但是回来看到吴青天之后,我突然想明白了,那是她给我的一个暗示。” “暗示?”姬冰雁眉头微微一皱,思考了片刻,随即恍然。 胡铁花看着他恍然大悟的样子,第一次怀疑自己的智商是不是真的很不够用。他低头去看一点红,然后发现这个冷冰冰的男人居然也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整个房间,似乎只有他一个人没有猜到那位明姑娘是谁。 他一脸懵逼的样子似乎连一点红都看不下去了,眼看着他盯着自己看了半天,冷冰冰的男人终于冷淡地给了两句提示。 “江湖四大美人,万梅山庄。” 说到最后一句话,他冰冷的眼底似乎有一抹狂热一闪而过。 胡铁花愣了片刻,终于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楚留香娶的那位美人,就是新任江湖四大美人之一,出身万梅山庄的那位明姑娘?” 虽然他跑到塞外的一个小镇上窝了七年,但是这种传遍了整个江湖的消息他还是清楚的。于是这一次,胡铁花难得地快速转动了一下他那个快要生锈的脑子,并且迅速地抓住了重点。 “不是有传言说,万梅山庄的那位明姑娘是西门吹雪的未婚妻吗?” 他扭头瞪着自己的小伙伴,上下打量着他,嘴巴越张越大,“跟剑神抢女人,老臭虫,你这次能耐大发了啊。” 姬冰雁在一旁冷哼了一声,“你是第一天发现他能耐大。” 楚留香伸手摸了摸鼻子,一句话都没说,笑容无奈。 胡铁花还在一旁惊叹,“啧啧啧,老臭虫你这回娶回来的新娘子可真了不得,这背景不是一般的厉害啊。” 姬冰雁冷冰冰地提醒,“他也就娶了这一回新娘子。” 一点红惯常冷漠得如同死人的脸色也难得露出一抹笑容,“谢谢你提供了一个跟剑神交手的机会。” “对对对,老臭虫你麻烦大了!哈哈哈……” 被挚友接连调侃的男人无奈地笑了一下,修长的手指按了按眉心,轻声叹道,“如果她真的只有这一个身份,我倒不担心了。” 胡铁花笑声一顿,茫然地看他一眼,“什么意思,你那个新娘子还能有其他什么身份?” 黑暗中,楚留香似乎是轻轻笑了笑,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龟兹叛臣 华丽的楼船在高低起伏的沙丘中穿行。竹制的船底急速地掠过黄沙, 带起砂砾高频震动的“沙沙”声。 暗舱居于整艘船的最底层,气温闷热的同时,船行于沙面的摩挲声不断回响于耳侧,着实有些恼人。这样的环境无疑是并不舒适的,暗舱中的几人谈笑了几句便再次安静下来闭目养神,暗暗积攒力气。毕竟, 他们此时的处境并不能够算好。 不知道过了多久,楼船停了下来,一声鹰啸自船舱外传来,接着是熟悉的“沙沙”声快速接近。很显然, 又有一艘船行驶过来了。 这一次,吴菊轩不仅自己到了门口迎接,而且把早已上船的两位叛军首领洪相公和敏将军一起带了过去。 因为这一次来的人,是石观音。 几人在船上开宴,洪相公二人在看到石观音的那一刻,几乎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夫人风姿若仙,我真是……真是再想不到还能有谁可与夫人相较。” 洪相公是叛军首领之一,他是文臣,曾为龟兹国相。即便龟兹与中原相比只是一小国,能够做到一个国家的丞相必然是文采斐然, 非寻常之辈可比。但此时他在石观音面前也是期期艾艾, 连赞美的话都是断断续续半响才挤出口。 他们已经为石观音的容貌和风姿所震撼。你不得不承认,无论这个女人城府多深心思多歹毒,她也的确是凭借外貌就可以轻易迷惑世人的绝色美人。昔年她的“天下第一美人”的身份确确实实是没有任何水分的, 甚至直到二十多年后的今天,她也依然是天底下最美的那寥寥几人中拔头筹的那个……如果不跟被老天爷亲自开挂的明月夜相比的话。 而石观音和他们对话时也是风姿款款,既礼貌又亲切,言语间还顺便小捧了两人一把。她真的是很会跟男人聊天,只要她愿意,她几乎可以让任何男人对她产生好感。 几句寒暄吹捧过后,几人到底还是将注意力转到正事上来。 洪相公二人是来找石观音询问极乐之星一事的。但是除了龟兹王,谁也不知道极乐之星的真正作用。所以石观音打算将极乐之星借故交还到龟兹国王手上,以钓出极乐之星的真正用法。 石观音出手,必然是计划缜密一环紧扣一环。不但叛臣二人听得大声叫好,几层隔板之下,暗舱中的众人也暗暗心惊。 “如此一来,龟兹国尽归我手,待大事一成。我等必然奉夫人和吴先生为座上宾!” 洪相公得计之后心中大定,大笑着向石观音和吴菊轩连声保证道。 石观音笑着朝他微微颔首,目光在船舱中一扫,却是启唇向吴菊轩问道,“怎么不见大公主?” 洪相公和敏将军一愣,不明白这有龟兹国王的大公主什么事。但是吴菊轩却立刻明白了她指的是谁,他的目光闪了闪,放下酒杯恭敬开口道,“因为要款待两位贵客,兼有正事要谈,所以并未邀请殿下前来。” 石观音点了点头,然后微微一笑,漫不经心道,“现在正事已经谈完了,让她出来见见客。” 她的声音曼妙婉转,像伸出了纤纤玉指在在座男人的心弦上轻轻撩拨了一下,既优美又动听,但说话的语气间却无端地带出了几分轻慢。 几层隔板之下,某个人幽深沉静的眼睛骤然睁开,其他几人也纷纷朝他看去。 房间中侍立一旁的侍女躬身一礼后就出去请人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敲门进来,身后空无一人。 传话的侍女满脸紧张,战战兢兢地站在门口,“殿下说,她身体不适,不……不太方便见客。就,就不来扫夫人雅兴了,还望夫人……体谅。” 石观音的唇边的笑容转淡,站在门边的侍女被她骤然爆发的气势压得一句话断断续续差点没能说完。房间内一时间安静得落针可闻,叛臣之一的敏将军被她惊骇得差点条件反射地去拔刀。 直到门边的侍女被压得摇摇欲坠,几乎要倒在地上时,房间中逼人窒息的气场才慢慢地被收了起来。石观音看也不看门口的人,唇边重新挂起一抹笑,端起酒杯柔声道,“女孩子家家的,确实是娇气了些,被妾身惯坏了。妾身这杯酒,算是代她向诸位赔罪。” 敏将军二人见识了她方才的气势哪里还敢让她敬酒,连忙站起来端着酒杯连声道,“没关系没关系,尊家的女孩子,矜贵些是应该的,应该的。” 酒宴到此,基本上就结束了。几人说了些互相恭维的话,展望了一下未来,敏将军二人又许下无数承诺。场面话说完,几人也就散场了。 直到头顶的人声渐渐远去,暗舱中躺倒到了地上的人才爬起身。 姬冰雁朝已经靠回墙壁上,墨黑的眼睫重新阖下闭目养神的人看去,“石观音的态度好像有点不对。” “确实不对。” 胡铁花坐在地上抓了抓头发,“怎么感觉你那新娘子跟石观音是一伙的,又不是一伙的。” 如果她是石观音阶下囚,何必要请,可以直接拖过来。但如果她是石观音的人,要说她位置重要,石观音方才让她出来见客的语气太过轻慢,但要说她不重要,石观音的要求又不是随便哪个人都敢拒绝的。 姬冰雁点了点头,“石观音对那位明姑娘的态度确实很矛盾。” 楚留香的眼睛缓缓睁开,眼底有幽深暗流涌动,“石观音想杀她。” 姬冰雁和胡铁花皆朝他看过来,楚留香却将目光转向了一点红,“红兄?” 一点红点点头,肯定了他的判断,“杀意太盛。我若能动,刚才已经直接拔剑了。” “可是她后来又强行压制下来了,为什么?”姬冰雁皱着眉,回想着刚刚的情况。石观音有太多理由杀明月夜了,单单是楚留香所说的相貌不及这一点就足以让她动手一万次,但是她偏偏都忍下来了。她在忌惮什么?谁能够让这位威压江湖二十多年的女魔头强行忍耐杀意? 胡铁花左看看又看看,见众人都在沉思,于是也难得地跟着再次转动了一下自己快要生锈的脑袋。接着,这位时常语出惊人的小伙伴不知道是不是被暗舱内的热空气闷坏了脑子,脑海中倏然一亮,再次开了一个无比惊人的脑洞。 只见他先是大吼了一声,“我知道了。”见房间中的众人全都朝他看来,胡铁花“嘿嘿”一笑,得意道,“老臭虫,这次你们都没想到。” 姬冰雁冷淡地看着他,不太抱希望地平静道,“你想到了什么?” 胡铁花再次“嘿嘿”笑了笑,然后神神秘秘地凑了过去,以一种“真相只有一个”的语气,小声道,“我知道了,老臭虫娶的那位明姑娘,八成是石观音的亲女儿,无花和南宫灵的亲妹妹!” 楚留香,“……” 姬冰雁,“……” 一点红,“……” 这个猜测……居然很说得过去! 吴菊轩为什么对明姑娘那么客气?顶头老大的女儿,能不客气吗;明姑娘为什么那么美?因为她娘是前任天下第一美人啊,她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完全是很正常的;石观音为什么见她那么美依然不杀她?虎毒尚不食子,毕竟是亲生女儿,总比旁人要多两分耐心的。而两人之间那矛盾而诡异关系也可以得到解释,亲生母女,所以女儿敢向母亲甩脸色不听话;母亲又见不得女儿比自己美,所以想杀她,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至于明姑娘为什么会出身万梅山庄?无花和南宫灵还一个出身少林,一个出身丐帮呢。石观音提前将女儿寄养在看好的少年俊杰家中,而她看好的少年俊杰也果然成长为一代剑神,石观音正好可以通过自己美貌倾城的女儿对他加以控制,来实现她统治江湖的野望。 计划周密,情节合理,完全符合石观音一代女魔头的身份做法。完美! 看着胡铁花一边分析一边得意洋洋的脸,姬冰雁冷不丁地刺了他一句,“你是不是忘了,那位明姑娘现在嫁的是楚留香?” 胡铁花一噎,眼睛转了转,立刻又想到了答案,“那就是石观音想利用这个女儿挑起老臭虫和西门庄主之间的争端,让江湖正道继续内斗下去。” ……居然真的说得过去? 眼看着胡铁花似乎还想说,但是其他人听不下去了。 姬冰雁冷冷地看着他,“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胡铁花一愣,“什么?” 楚留香在隐元会得到的关于石观音和无花、南宫灵几人的背景资料早在进入大沙漠之前就已经向胡铁花姬冰雁两人讲明过了,所以此时,姬冰雁盯着胡铁花的眼睛问道,“石观音从扶桑回到中原是二十多年前,但是据楚留香所说,那位明姑娘大概只有十多岁。时间对不上。” “……也可能是石观音回中原之后跟其他人生的。” 眼看胡铁花还有辩解,楚留香无奈地按了按眉心,“好了,你别说了,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明月跟石观音绝对不是母女关系。” 胡铁花瞪着他,“你又知道?” 楚留香叹了口气,“但凡父母和儿女,双方长相上必定有相似之处。我见过明月,也见过石观音。虽然都是美人,但是她们长得并不想象。”似乎是不想胡铁花再有疑议,他再次强调了一句,“完全不像。” 胡铁花瞪了他一会儿,犹自嘴硬,“……也许你那新娘子长相随父亲?” “那要做明月的父亲可不是那么容易的。”楚留香摇了摇头,“若她长相随母,还有可能是大家闺秀,养在深闺人未识。但如果是父亲……近几十年来,江湖上可从未听说过有这样的美男子。硬要说的话,那位近些年来被传为天下第一美男子的‘玉郎’江枫倒有几分可能。” “但是江枫的年龄对不上。”姬冰雁冷冷地按熄了最后一丝可能。 胡铁花瞪了他们半晌,终于不说话了。 于是问题又回到原点,明月夜和石观音到底是什么关系。 姬冰雁皱了皱眉,“我还是觉得那位明姑娘应该不是石观音的人,石观音对她的敌意太明显了。” 楚留香微微颔首,肯定了他的判断。 既然明确了是自己人,姬冰雁又开始为自己老朋友的妻子担心,“那她刚刚的举动是不是太冒险了,她就不担心石观音一怒之下对她动手吗?” 这一次,楚留香倒是没有认同他的判断。男人轻轻笑了笑,“不,她不来才是对的。” 另外一边,明月夜也正被人问着同样的问题。 龟兹公主看着坐在桌旁泛着一册泛黄书卷的白衣少女,惴惴不安地问道,“王妃不会生气吗?” ☆、山谷 布置典雅的房间, 香气淡雅,珠帘摇曳。房间角落处的冰盆散发着丝丝缕缕的凉意。 目送前来请人的侍女被一口拒绝之后,又是惊讶又是焦急,但终究不敢动手用强,最终只好两手空空地离去。龟兹公主有些紧张地站了起来,在房间中前前后后走了几圈, 还是将目光落在了桌边的白衣少女身上。 十指纤纤握着一卷纸页泛黄的书卷,清冷如水的目光落在书页间。白衣少女背脊挺直,神色淡漠平静。仿佛刚刚她随口拒绝掉的不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而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不安地再次来回走了几圈, 龟兹公主终还是走到了明月夜身旁坐下,犹豫半响,惴惴不安地开口道,“这样拒绝王妃,她不会生气吗?” 白衣少女坐在原地不动如山,仿佛半点没有察觉到她的紧张和慌乱,她落在书页上的目光都没有偏一下,“我要是去了,她会更生气。” 那几个龟兹国的叛臣可没有楚留香的眼色,她要是真的出现在了席间, 惹得他们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以如今石观音对她的耐性, 她有十有**要遭殃。她不去宴席,石观音有七成可能会生气。但她要是去了,让石观音听到了什么容貌不及之语, 她有十成可能会发疯。 龟兹公主听到她的话后楞了一下,眨了眨眼睛,有些没有想明白她的意思,明月夜却没打算跟她深入解释。她抬起头淡淡看了她一眼,“我昨天布置让你的看的书看完了?” 龟兹公主茫然地摇了摇头。 “那就去看。” 将惴惴不安的人打发走,明月夜的目光落回到书页间。纸页上工工整整的楷书映入眼帘,她的心绪却有些飘远。 她从来没有小看过石观音,这个在原著中被称为“武功天下第一,美貌天下第一,聪明天下第一,狠毒天下第一”的女人,似乎一举一动都是有目的的。今天她突然以一种轻慢的态度让她去见客,在她拒绝之后却也没有太多勉强,仿佛她只是心血来潮随口提了一下,她不应,便罢了。但明月夜却半点不敢将她的举动只当做是单纯的心血来潮。 明月夜在脑海中将自济南遇到石观音被她带走后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全部串起来,皱着眉细细分析。 房间一角的冰盆传来水珠滚落的滴答声,龟兹公主乖乖坐到了另外一边认真看书,纸页的翻动声自右侧传来,明月夜手中的书却半响没有翻动一页。不知道过了多久,白衣少女捏着书页的手指轻轻一松,有些泛黄的纸页轻飘飘地落到了书面上。她似乎终于想明白了一些事情,精致的眉目渐渐舒展。目光落回到纸面上,明月夜唇边勾起一抹浅笑。自遇到石观音以来,她的所作所为完全没有任何章法,看似想到什么就做什么,像一个疯子一般。石观音或许确实要疯了,但是她却不敢真的将她当一个疯子看待。直到现在,前后串联间,她似乎终于隐隐摸清了这个女人的行动脉络。 她在试探。从她在济南将她带走,到在大漠让她冒充龟兹公主嫁给楚留香,再到现在语气轻慢地让她去见龟兹国的叛臣。看似是对明月夜的耐心渐渐消减,而举止越来越随意。实际上是在一步一步小心谨慎地试探着她身后的那个人的底线。她这个女儿,对那人来说到底重不重要?要到哪一步,那个人才会出手阻止? 等到试探出她的重要程度,预估出要动她会付出的代价之后。只要那代价是石观音可以承受的,恐怕她会毫不犹豫地对她下手。 也好。明月夜漫不经心地翻过一页书,跟她的目的相吻合。她正好也想摸清楚,自己在那方势力当中到底是被置于哪个位置。 石观音的举动到如今应该还没有踩到那一位的底线,她还在继续行动说明她抛出去的那些试探,还没有得到反馈。 明月夜继续在船上默默看书,缩小着自己的存在感,顺便等待着即将到来的事情。 然后,意外果然就来了。 “哐当”,茶盏上的白瓷茶盖向下一斜砸在了桌面上,转了好几个圈才堪堪挺住。杯中的茶水剧烈晃动两下,从杯口溅出几片水渍。 坐在桌边的白衣少女抬起头,房间中的珠帘晃动幅度猛然加剧,长长串起的各色水晶互相撞击,声音杂乱无匹。 龟兹公主被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扔下书站起身,又因摇晃的船身,扶着桌子好一会儿才站稳。直到船舱内渐渐稳定,她才有些惊慌失措地看向明月夜,“怎,怎么回事?”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这段时间的相处让她一遇到事情就条件反射地去看那个无论何时都淡定如初的少女寻求帮助,或者说是心安。这一次当然也是如此,她满心慌乱地一回头,就发现明月夜同样看着她,一双眼睛幽深沉静,漆黑一片。 在这样的目光下,龟兹公主不自在地打了个哆嗦,目光有些回避地微微错开。 “你是被石观音吓惨了,还是一直都是这样?” 龟兹公主一愣,有些瑟缩地看向她,“什,什么意思?” 明月夜安静地看了她两秒,然后摇了摇头。目光落回了手中的书页上,“船只突然提速,想是出了什么事。出去问问。” 龟兹公主有些摸不着头脑地看着她,思及门外的石观音,身体略有些惧怕地微微抖了抖,终究还是出去了。 房间的大门阖上,明月夜微微抬头,目光扫过刚刚龟兹公主扔在桌上的那本书。靛蓝色的封面摊在了桌上,右上角《荀子》两个字公正严整。 白衣少女收回目光,无端地有些想叹气。胆子小成这样,学了再多谋略也不管用。她看得出来,龟兹公主并不是在她眼前装,她是真的就是这样,或者说被养成了这样一个性格。 并不是一个可以当国君的料。 明月夜歪头想了想,在心底给龟兹公主加了一句“性懦弱,非成大事者,可荐”的批语。然后把她从“待考”那一栏挪了出来。她原先培养她一是真的闲着无聊,二是准备下一手闲棋,布子沙漠。但是如今看来,这位龟兹国大公主再培养也就这样了。眼光谋略可以培养,心性胆识却是自己的。大公主估计是真的争不过她那个妹妹的。明月夜手下能人不少,也不是不能派人辅佐争上一争,但是劳心劳力手里拽个傀儡有什么意思呢,她又不是石观音想当女皇。 明月夜轻轻叹了口气,好,便宜钧天君了。 过了好一会儿,龟兹公主回来了,身后跟着的依旧是上次那个面目平凡,着淡青色衣裙的女弟子。 “师傅住处来了贵客,要急着返航。” 她的声音也是平平无奇的,就如同她这个人一般。明月夜眸光闪了闪,抬眸对上了她的目光,“有劳告知。” 青衣女子神色平静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石观音果然是赶得很急。此后两三日,楼船一直在飞速行驶,拉船的鹰群都换了好几批。 终于,一片仿佛处于沙漠尽头的嶙峋石林出现在视野中。楼船冲着最前面的一丛高耸入云的石峰直直撞了过去,待冲到石峰面前,船头突然一偏,滑入了石峰群中的径道。 彼时落日西垂,天际一片橙红,石林无边无际。天边的落日仿佛正要坠入到这片诡谲的石林中。明月夜一下船,就看到了这堪称壮阔的落日之景。 船行至此,仿佛已到了世界的尽头。 饶是曾经见过无数自然风光的纪录片,亲眼所见依然给人以强烈的震撼。 明月夜有些微的晃神。然后就听到一个优雅好听的男声温和地询问自己,“殿下不继续往前走吗?” 回过头就看到吴菊轩那张辣眼睛的脸,明月夜的目光飘了飘,落在了他身后大红衣裙的少女身上。梳着一条黑黝黝的大辫子的女孩子朝她甜甜一笑。 “你们不走?” 吴菊轩微笑道,“我和红儿还要回去联系敏将军他们。” 他倒是半点不担心地将自己接下来的行动道出,他身边的少女也笑嘻嘻道,“是呀,小姐有临别赠语吗?” 明月眸光闪了闪,语气平淡道,“一路小心。” 吴菊轩微微一怔,似乎是没想到她会说这样的话。还没等他开口,长孙红已经接过了话头,笑眯眯道,“好的,我知道了。” 两拨人分别。青衣女弟子在前面领路,其余从船上下来的人将明月夜和龟兹公主夹在中间,一起往石林中走去,石观音已经先行赶了回去。 石林中石峰成阵,没有人领路基本走得进去走不出来。明月夜的目光在石峰间扫了一圈,不太感兴趣地收回了目光。奇门八卦这东西,她比石观音熟。 她们走的这条路似乎是专门供石观音门下弟子进出的,七拐八拐没走多久,就绕进了一片山谷中。 万峰环抱,绿树成荫,流水潺潺,几座石屋和宫宇点缀在山水间。若不是亲身从滚滚黄沙中走进来,任谁也不会相信沙漠深处竟有如此仙境。石峰外沙漠中的太阳暴烈得像急欲噬人的怪兽,就算快落山了也不肯给人一丝活路。一照进山谷,却好似连阳光都温柔了起来。 石观音的女弟子们居住于此自然是看惯了,明月夜怔愣片刻也回过神。几人沉默不语地继续往前走,转过几丛石峰,面前出现一条曲折的小径。 再往前,道路旁已经有丛丛绿树成荫,犹如江南的山水园林。明月夜淡淡垂着眸,走在石观音的女弟子中间,脸上依旧带着面纱看不清她的容貌。但是远远看去,依旧能够一眼就将她从人群中挑出来。 前面带路的人似乎看到了什么,突然停下了脚步,明月夜眉心一皱,抬眸看去。道路尽头,几条小道的交汇处。不知名的绯色花树灼灼盛开,一袭白衣的身影懒洋洋地依靠在树下,手中把玩着一把折扇,腰间一把弯刀,弯如新月。 作者有话要说:好像晚了,还是算30号的更新。最后那个人出场相信大家都能猜到明月夜她爹是谁了。 ☆、钓鱼 白衣折扇这两样东西, 向来是各色公子哥装逼必备。 主要看气质。 气质正了,是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气质歪了,就是走马章台的风流纨绔。 而眼前这一位,气质可以说是一歪到底。纨绔子弟四个字就差写在脸上了。 明月夜略微茫然。出现在这里的男人,基本上是石观音的裙下之臣没跑了。远远看过去的时候, 她以为这人会是前者,但是走近两步之后,他身上风流倜傥的气质几乎要溢出来。明月夜不由得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 石观音的眼光,有这么差吗? 还是说她觉得纨绔其实也是一种特色?毕竟眼前这人单看长相确实俊美无涛。 白衣少女百思不得其解地多看了他两眼, 然后不经意之间就对上了白衣男人漫不经心地抬眸看过来的目光。心底猛的一跳,明月夜倏地移开了视线。 然后她就看到了他腰间那把刀。 刀身弯如新月,刀锋清冽如水。 明月夜的瞳孔猛的一缩。 老实说,石观音在如何安置明月夜这件事情上显然是用足了心思,具体就体现在她给她准备的住处。 仿佛有仙人从云间遥遥伸出一指点在了这片山谷绿地中,群峰环绕之间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天坑。有流泉自坑洞底部经过,将天坑填了个半满,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湖泊。而明月夜的居所所在,就是湖心的一座小岛。站在湖心岛上往外看,四壁都是陡峭悬崖耸立, 只有一条极为细小的索道将湖心岛和东边的峭壁连接起来。出去的道路也是曲折险峻, 轻功差一点的都没办法从上面下来。 于不会武功的人而言,这的确是一个天然的牢笼。 湖心岛四面临水,水中偶有游鱼悠闲游过。虽然面积很小, 除了明月夜住的小屋外,岛上还是郁郁葱葱地长了几片绿树。 此时,换了一身竹青色布衣的少女就坐在一棵枝干虬髯的古树下,手中一根长长的钓竿,细细的鱼线绷直,水面上的浮漂安静地一动不动。 有风声掠过耳侧,背后古树的树枝轻轻晃动了一下。 纤细的手指摩挲了一下钓竿,布衣少女头也不回地开口, “昨日遇到的那位,怎么回事?” “石观音的贵客,据说是在山谷中迷路了,无意间走到那里。” “石观音就是为了他突然赶回来?” “是。” 如水的美眸轻轻眯了眯,明月夜在心底将这个人的身份画了个圈。迷路?石观音的山谷内确实有阵法,这个借口也勉强说得过去。但是明月夜有一种莫名地直觉,那个人在那个时间点出现在那个地点,根本是有意为之。当时两拨人并未直接打照面,带路的女弟子在看到突然出现的白衣公子之后往前走了没几步就停下了,而树下的公子哥也很快被找过来的侍女带走。 一切看起来都像是一个完美的巧合,但是明月夜在抬头对上他远远投来的目光时,漏了一拍的心跳告诉她,绝对不是。 那个人特意等在那里,就是为了来看她一眼。 轻轻吸了一口气,明月夜握住钓竿的手有轻微的颤抖。她白皙的手指缓缓用力,将手中的青绿竹竿重新握紧。 “需要试探一下那位贵客的身份吗?” “不用,我已经知道他是谁了。” “是。” 身后的人回答完后再次沉默下来。面前的湖面上漾起细小的波纹,水面下有几尾游鱼好奇地靠近。 竹青色布衣的少女凝眸注视着微波渐起的湖面,思绪却仿佛已经飘远,连声音都缥缈清淡了起来。 “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再留在这里也没什么意义了……” “需要安排您离开吗?” “你不要动手,免得惹得石观音怀疑。” 水面下,终于有鱼儿好奇地游了过来,碰了一下鱼钩上的饵料,水面上的浮标轻轻晃了晃。 “楚公子他们在哪儿?” “被石观音关起来了,她暂时还没有时间动他们。” 明月夜轻轻地垂下眼,几日之前,她收到消息,龟兹国王启出皇族的宝藏,借了五路大军帮其复国。其中一路,就是借的中原王朝的定远军,钧天君亲自掌兵。 而现在,龟兹国王怕是已经在复国途中了。她正好也需要一件事将石观音从她的老巢引出去。 “钧天君那边,有没有说他打这场仗需要多久?” “钧天君说这场战事只是小儿科,快则三五日,慢的话也可以拖上一个多月。” “传讯给他,烦请越快越好。” 石观音在龟兹国王身边肯定留有耳目,龟兹国王一旦复国成功,她必然会亲自赶去除掉龟兹国王父女俩,做那个螳螂后面的黄雀。而她也正好也可以趁此机会脱身。 又要麻烦楚留香了…… “盯紧楚公子那边,如果他们要走,不要阻拦。” “是……您准备跟他们一起离开?” 明月夜轻轻笑了笑,眼睛依然凝视着湖面,“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就这样从石观音的老巢逃出去,她肯定会怀疑上你们。但是楚公子在就不一样了,他做的事,即便是石观音都不会去怀疑。” 只不过她欠他的人情就欠大了…… 明月夜轻轻叹了口气,身后人继续应“是”,然后有些犹豫道,“楚香帅他们走的是罂粟花海那条路,现在都中了毒,浑身无力没办法用武功。是不是借个机会把解药给他?” 脑海中某个人的身影一闪而过,明月夜心底微微一紧。然后想起了什么一般,她偏头思索了片刻,唇边勾起一抹浅笑摇了摇头,“不用。你也不要小看他啊。” 清清水面下,另外几尾游鱼似乎也忍受不了饵料的诱惑,甩着尾巴围了上来。 “我让朱雀部找的人,找到了吗?” “已经找到了,他和君子剑黄鲁直在一起,目前游历到了太原附近。” “阿云的地盘啊……”明月夜悠悠然看着湖面,手中的钓竿紧握稳如泰山,“盯紧他。我一离开沙漠,就将消息传出去。” “是。” 水面下,游鱼张大了嘴,似乎下一秒就要咬钩。 另一边,石观音的囚室。 老臭虫/楚留香最近的桃花是不是太多了点? 姬冰雁和胡铁花木着脸眼看着面前的场景,难得的脑内思维同步了一下。 两个女孩子,一个黄衣黄裙,一个绛衣绣履,团团将某个蓝衣男人围在中间。他面上的易容已经洗去,露出了那张教女孩子爱得不得了的俊容。虽然此时那张俊美的脸上满是苦笑,依然半点不妨碍两个少女一边盯着他的脸一边围着他转。 一个说,“原来这就是名满天下的楚香帅,果然百闻不如一见。” 另一个说,“难怪天底下那么多女孩子都希望自家有一二珍宝能得香帅一顾,可真是闻名不如见面呐。” 说着说着,她们便吃吃地笑起来,“面也见着了,看也的确是很中看,就是不知道中不中用呢~” 话还没说完,她们手指便已经探到男人衣服上了。石观音门下,就是这么直接彪悍。 眼看着惨遭调戏的楚大公子已经开始给他们打眼色了,姬冰雁和胡铁花又不约而同地开始思考一个问题:他们现在该不该扑上去拯救一下某人的贞操呢?话说他是真的需要拯救一下吗? 这其中,又有姬冰雁着实想欣赏欣赏某人宁死不屈的样子。 故而非常纠结。 幸而,还没等他们纠结完,屋子内已经快要发展到当众扒衣服的不良剧情被人猛地喝断了。 “你们在干什么?” 推门进来的青衣女子面如寒冰。 几乎要贴在楚留香身上的两人回头看见是她,条件反射地缩回手。身体略微颤抖了一下,黄衣少女犹自嘴硬道,“关你什么事?” 青衣女子淡淡地看了她几秒,直把她看得讪讪地低下头去。她的目光略过同样僵立一旁的绛衣少女,朝她们身后的人看去,然后倏然对上了一双清澈明锐的眼睛。 斜倚在墙上的男人衣衫有些散乱,确实是略微狼狈的场景,他神色间也有些许尴尬。但那双沉静如清潭的眼睛,眼底依旧镇定从容,仿佛他此时身中剧毒为人阶下囚的处境全都不存在一般。 青衣女子目光闪了闪,扫了一眼囚室中其他几人。 “你们跟我出去。” 她背脊挺直转身离开,另外两个少女愤愤地咬牙低声骂了几句,终是不敢违抗地跟着她走了。 直到青衣女子离开,楚留香的目光依然落在她的背影上,神色间若有所思。 “老臭虫,你在看什么?” “刚刚那位青衣的姑娘,对我的态度好像有些不对。” “啥?”胡铁花原本是漫不经心地随口问了一句,此时听到他的回答,立刻抬头眼睛睁得圆圆的瞪着他,“哪里不对了?就因为她没有一见到你就扑上来?你不要以为你连着遇到了几个喜欢你的姑娘,就可以觉得这天底下所有的姑娘都该喜欢你了!” 语气之羡慕嫉妒恨简直铺面而来,楚留香面色不变,“我有这么自恋?” 胡铁花郑重地看着他,严肃道,“你有。” ☆、资料 姑且先不讨论名满天下的楚香帅到底自不自恋的问题。 确实不太对。 姬冰雁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那边垂首跟楚留香交谈的青衣女子, 若有所思。 “石夫人到底准备如何安置在下几人?” 青衣女子面色平静,不带任何感情道,“师傅想要楚香帅做我们的师公。” “噗……”正在喝水的胡铁花一口水喷出,愕然地看过来,“老臭虫?那妖妇真的看上你了?上次顶了别人的洞房没成,这次决定弄个自己的洞房出来?” 青衣女子面色平静, 仿佛根本没有听到有人在骂自己师傅。楚留香微微笑了笑,没有回答胡铁花的话,倒是姬冰雁冷冷道了一句,“不然呢, 你以为我们都落到她手里了为什么还能活着被带到她老巢来。” 除了看上了某个一向招桃花的人,似乎也的确没有其他解释了?胡铁花想了想,明白了,然后低声嘟哝了一句,“可老臭虫不是有老婆了吗?” 几人皆当做没听到,石观音要是会那么在意礼法的人,也不会被江湖人称为妖妇了。 楚留香微笑着看着青衣女弟子道,“既然夫人有意,在下自然不会不识抬举。”背后胡铁花震惊地大呼“什么!老臭虫你脑子坏了?”的呼声被他淡定无视,继续道, “夫人愿结两姓之好, 我却对夫人一无所知。不知道能不能请姑娘代为介绍,让在下了解一二。” 青衣女子安静地看了他两眼,楚留香面上笑容不变地回视。 镇定地点了一下头, 青衣女弟子将他们用完饭后的残羹冷炙收起,拎起食盒站起身,“晚饭的时候,我会再过来。” 然后晚饭的时候她果然又过来了。将菜肴放在地上摆好,青衣女子从袖中抽出一本书,递给楚留香。 整本书册装订得很简单,封面上什么也没写。楚留香接过之后随手翻看几页,眉峰微微一挑,他抬眸对上青衣女子平静的目光,不动声色道,“多谢。” 青衣女子朝他点了点头,“看不明白的可以下次问我。” 直到离开,她都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房间的门一阖上,胡铁花立刻窜了过来,“她给你的什么?” “石观音。” “什么?” 楚留香慢悠悠地朝他笑了笑,翻开了第一页。 的确是石观音。石观音自出生起能够查到的所有资料,出身黄山世家,和华山七剑的恩怨纠葛,东渡扶桑,学成武功归来报仇……这其中,甚至连江湖人几乎所有人猜都猜不到的石观音的武功来历都有所猜测——天武神经。这是一份完整的人物分析,从出身到武功到性格,甚至细致到了她如今的作息时间。 制作这份人物分析的人要么是极其爱慕石观音恨不得收集到有关于她的一切资料,要么,就是将石观音视作了毕生大敌,任何蛛丝马迹都不愿放过。 胡铁花看得啧啧称奇,“这是有多大的仇……” “看来石观音门下也并不都是跟她一条心。” 姬冰雁看了两眼楚留香手中的书,又回想了一下刚刚那位青衣女子的态度,皱眉道,“我还是觉得有些不对。” “当然不对劲啊。”胡铁花嚷嚷道,“这么齐全的资料,明显不是一个普通女弟子能够知道的啊。” 此时他们已经将那本堪称叹为观止的人物资料分析全部看完,然后开始讨论她这么做的意义。 “我是说,那位姑娘对楚留香的态度不太对。”姬冰雁撇了胡铁花一眼,又看向楚留香,“你也察觉出来了。” 楚留香点了点头,似乎在凝眸沉思些什么。 胡铁花看看他,又看看姬冰雁,“什么不对?哪里不对?死公鸡难道你也觉得是个姑娘就应该喜欢这只老臭虫?” 姬冰雁一瞬间非常地想让他闭嘴,揣着不解释他估计还要吵的想法冷冷道,“她的态度太恭敬了!” “虽然她没有刻意表现,但是某些细节方面可以看出来。她在回答楚留香的话的时候,站得笔直,头微微垂下,就好像属下回答主人的问题一样。”可是现在身为阶下囚的明明是他们。 “……是这样吗?”胡铁花一头雾水,努力地开始回想。姬冰雁干脆不看他了。 “好了。”沉默了半晌,楚留香似乎终于想明白了什么,出声打断,他伸了个懒腰靠回墙壁上,手中的书册晃了晃,男人勾起一个无奈的笑,“我知道为什么了。” 姬冰雁和胡铁花立刻回头看他,胡铁花率先问道,“为什么?” 半明半昧的灯火下,楚留香半张脸没入了阴影中,他淡淡地垂下眸,长叹了口气。 湖心岛。 “你把那份资料给楚留香了?” 干净整洁的房间内,素衣白裙的少女坐在原木桌旁,手中握着一支凤钗,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面前一只巴掌大的妆盒。坐在她面前的,赫然便是那日给楚留香几人送饭的青衣女子。 青衣女弟子点了一下头,“他问我石观音的资料,我就给他了。” 明月夜手中凤钗一停,偏头想了想,“给了就给了。给他看看也没什么……”那份资料,便是她亲自制定收集的。 摇了摇头,白衣少女继续戳着桌上的妆盒,“钧天君那边怎么样?” “大胜。” 明月夜头也不抬。唇角轻轻一勾,“我想也是。” “那位贵客那边呢?” “听他和石观音的谈话,似乎明日便走。” 细细长长的凤钗在指间轻轻一转,明月夜微微蹙了蹙眉。自那日见了一面之后,她这边再未有其他动静。那个人难道真的只是来看她一眼? 斟酌了好一会儿,明月夜摇了摇头,那边的情况暂时不在她的把握之内,她索性不去想他了。白衣少女继续握起凤钗,细细的尖端戳在了妆盒面上几个不起眼的小孔中。 青衣女子见她注意力集中到了手头的妆盒上,也不再开口。她安静地看了白衣少女一会儿,察觉到脚下有细微的动静,目光不自觉地往下一扫。一只面盆大小的老龟,慢悠悠地从桌子下底爬过。 “卡塔”机铦转动的声音,青衣女子迅速地将目光收回,就看到对面少女手中巴掌大小的妆盒底部弹出一层暗格。三枚表面上刻有特殊记号的圆筒并排放在了暗格中。 明月夜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中的凤钗,拿起靠右的圆筒在手中转了转,打量了一下圆筒上的记号,京城来的。 想了想,白衣少女将它放到了一边,又拿起中间那个,看了一眼暗记,来自蜀中。她慢悠悠的从圆筒中抽出一张薄薄的纸绢,在桌面上摊开看了一会儿,然后将它递给了对面的青衣女弟子。 “峨眉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青衣女弟子认真地低头看了看,“地灵宫?” “我给石观音准备的墓地。”明月夜缓缓道,声音平静得仿佛凝了数层寒冰,“之一。” “太原那边继续盯着。” “是。” 拿起第三个圆筒,这一个消息的来源就比较近了。明月夜抽出纸绢,上面只写了十个字,“萧先生已入快活王帐下”。白衣少女唇角勾了勾,将它放回了桌上。 “皇甫先生找到了吗?” “找到了。他和昔日的师弟柳别飞在一起,有几个人在追杀他们,被我们的人救下了。我们已经找地方将他们安置了下来,用的隐元会的名义。” “很好。” 万事俱备,连退路都准备好了,就只等石观音离开就可以张网。明月夜淡淡地垂下眸,似乎想了些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想。纤长的眼睫轻轻眨了一下,她平静地拿起两张纸绢,弯下身。那只从桌子底下缓慢经过的老乌龟已经爬到了她脚边,白衣少女伸出手指点了点它的头,将两张纸放到了它面前。老乌龟似乎是慢悠悠地看了她一眼,甩了甩尾巴,咬着纸卷开始慢慢地啃。 明月夜唇角微微勾起,看了它一会儿才坐起身,十指纤纤勾过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茶。 “看哪边先有反应,如果神水宫或者快活王那边动了,你就安排你的人接个任务离开别跟他们撞上。如果石观音对那条宝藏的消息感兴趣奔去了峨眉,你就守好门准备接手沙漠上的势力,她回不来了。” “是。” 明月夜低头喝了一口茶,再抬眸间就看到对面的人面上显出了些许犹豫之色。白衣少女挑了挑眉,“还有什么事吗?” 青衣女子有些踟蹰地开口道,“楚香帅那边……” 明月夜微微一愣,歪头想了想,她的唇边勾起一抹浅笑,“只要他能把我从这里带出去就好啦。就目前来说,他应该也不会直接跟石观音对上。” 作者有话要说:这几天跑出去浪了没更文,我有错,我道歉QAQ。4号那天的更新明天会补上,大家不要生气啦,么么哒(づ ̄ 3 ̄)づ ☆、杀局 第二日。 一身青衣面目平凡的女子捧着一套月白色的衣饰, 带着两队侍女推开了囚室的大门。 在囚室内众人集体望过来的目光中,她面色平静,视线在房间里扫了一圈,落在了靠墙处的某个人身上,微微屈膝一礼,“楚香帅, 还请移步。” 屋子里的几人条件反射地去看她手里的衣服。胡铁花不知道是不是还没睡醒,低声嘟哝了一句,“居然不是红的。”然后就被姬冰雁瞪了。 墙角边,穿着一身简单的蓝色布衣的男人倚靠着墙, 一条长腿屈起,右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深蓝色的衣摆顺着腿侧滑落在地,沾染了几许灰尘,明明是身处阶下囚的狼狈境地,他周身潇洒的气质却没有减去半分,反而更添了几分不羁。跟在青衣女子身后的两队侍女一进门,目光就不由自主地集中到了他身上。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站起身,朝领头的青衣女子微微笑了笑。 青衣女子微微低头,让出了门口的道路, “楚香帅, 请。” 服侍人洗漱更衣完毕,房间中服侍的侍女便有些依衣不舍地退了出去。楚留香看着递到他面前紫檀为骨白玉为坠的折扇,颇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还是随手接了过来。 房间中只剩下了楚留香和青衣女子二人。楚留香随手将手中的折扇展开打量了两眼才抬起头,青衣女子已经走到了门边恭敬站定,似乎就等待着楚留香出门,然后继续给他引路。 楚留香走到她面前,脚步稍稍顿了一顿,“我好像还没有请教过姑娘芳名?” 青衣女弟子微微低着头,声音平静地吐出一个名字,“夏青。” “夏姑娘。”楚留香点点头,然后朝她微微一笑,“我被关在囚室里的几个兄弟,他们身上中的毒,夏姑娘手上有解药吗?” 夏青镇定地点了点头,“有。” “烦请夏姑娘遣人前去牢房中将他们放出来。带他们去找明月,让他们护着明月先走。” 夏青微微一怔,条件反射地抬起头,就看到月白衣色的男人垂眸看着她,眸光清澈,却好像什么都已经被他看穿,世间所有的谋划在他眼底都无所遁形。心底猛地一跳,夏青低下头,低低地应了一声,“是。” 从石屋中出来,一路上花木扶疏,流水潺潺。石观音住的地方,自然是精致已极。连小道处转角的弧度似乎都经过了精心计算,又暗合了自然之道,只叫人一眼看去,无处不舒服。 一路走来,路边上错落有致地盛开着几丛盛开在沙漠深处,色泽艳丽的花木,楚留香还饶有兴致地回头观赏了片刻。 走在身后的男人闲逸淡然得仿佛在自家花园中散步,夏青却没来由地觉得一阵心慌,仿佛有什么大事即将发生。眼看着石观音所居屋宇的屋顶已经出现在了拐角处,夏青脑中灵光一闪,仿佛一道白雷劈在了脑海深处,几乎让她眼前一晕,脚步猛地停了下来。 伸出手抚了一下额头,她缓了两秒,惊疑不定地抬头看了过去。原本走在她身后一步远的人因为她的突然停顿此时已经走到了她身边,微微偏头朝她看来,唇角的笑容带了两份疑问。 “夏姑娘?” 夏青深深呼吸了一下,盯着楚留香的眼睛。楚香帅的眼睛是非常好看的,眼眸漆黑深邃,眸光却分外清澈,仿佛一眼可以看到底。常年卧底在石观音身边,夏青心思细腻已极。武功可以学不好,但是察言观色揣摩人心之道她却决不能放松半点,因为学不好,她就死了。这几乎是她安身立命的本钱,疯狂莫测如石观音她都自问能把握到她的五六分心思。然而此时,对上身边男人清澈的眼睛,她却发现她完全猜不出他在想什么。 夏青有些勉强地勾了勾唇,斟酌片刻,到底还是开口试探道,“楚香帅,你……” 楚留香安静地看着她。 夏青咬了咬牙,到底还是低声将最后几个字问出口道,“……难道想直接对上石观音?” 她的声音低得几乎要碎在穿过山谷的风声里,但以楚留香的武功,他肯定是能够听到的。月白衣色的男人抬眸朝她笑了笑,没有说话,却彷如默认。 夏青倒吸一口冷气,这跟小姐预测的完全不一样!她条件反射地想要劝阻,但是话还没出口就闭上了嘴。她很早就听说过盗帅楚留香的大名,江湖上这样名重天下站在江湖最顶端的人不多,他们性格或许各不相同,但有一点一定是一样的。那就是他们必定都是意志坚定之人,一旦做出决定,就绝没有任何人能够动摇。 怎么办?现在通知大小姐还来得及吗?拦是拦不下来了,虽然按照楚香帅的安排,无论他和石观音对上最终的结果是什么,大小姐应该都能安全脱身。但是如果楚香帅真的出了什么意外,大小姐又该怎么办?! 夏青脑海中思绪飞转,还没理出头绪,面前的人已经轻轻笑了一声,“夏姑娘,再不过去,石观音该起疑了。” 夏青抬起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到底还是抬步继续带着他朝石观音的住所走去。 走过转角,距离石观音的屋宇只剩下一条直直的小道的时候,夏青的脚步停了下来。往常除了打扫,石观音是只让手下的人走到这里的。几十米远的距离,外面的声音传不过去,里面的人在做什么外面也听不到。 夏青沉默地比出了一个“请”的手势,楚留香了然地笑笑,抬步继续往前走。 “你有几分把握?” 低着头的青衣女子声音低得几乎听不到。往前走的人脚步微微一顿,偏头想了想,不太在意地轻轻一笑,“大概半分?” 夏青沉默了几秒才抬起头,看着月白衣色的男人背影修长挺直,脚步不停,淡定从容地推开了那扇门,走了进去。 夏青咬了咬牙,到底还是转身朝不远处的粉衣少女招了招手。粉色衣裙双丫髻的小丫头正拎着一把剪刀修剪花木,见夏青招手,立刻忙不迭地跑了过来。 夏青俯下身在她耳边以一种极为细微的声音耳语道,“去告诉小姐,她之前关于楚留香的那个猜测错了。” 小丫头点点头,面上表情不变地拎着剪刀换了个方向疾步离开。 石观音的住处,连屋子外的小道都设计得美观精巧,更不用说屋子内。没有妆台,没有珠宝,流苏锦帐、古玩珍宝都是阿堵物,名家字画、书籍古迹更显世俗。一眼看去,只觉得这件屋子美好得无法用言语形容,只觉得入眼处无处不妥帖,无处不舒服。连墙边那张舒适的大床的摆放位置都让人觉得恰到好处,稍稍偏移一度,就会破坏房间浑然天成的完美。 不得不承认的是,石观音固然是个狠辣恶毒的女魔头,但是她的眼光和品位确实让人无可挑剔。 房间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的时候,石观音正披着一件薄薄的纱衣站在房间中那扇巨大且华丽的镜子前端详着镜子中的自己。轻缓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楚留香轻功天下无双,正常走路自然是没有声音的,此刻他脚下的脚步声只是礼貌地示意屋子里的人,他已经来了。 “石夫人。” 温润清朗的声音,声线略低,仿佛在磁粉中滚了一个圈儿。石观音回过头,看着缓步朝自己走过来的人。月白色衣衫,水墨折扇,一身气质如清风朗月。石观音目含欣赏地将他上下打量了个遍,此时,她也非常满意自己的目光和品位。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有些无奈地笑道,“石夫人这样看着在下,可是有在下身上什么地方不妥?” “很妥帖,哪个地方都很妥帖。”石观音看着他温柔地笑了。 “那……” “我为什么这样看着楚香帅,难道你还猜不出来?”白色纱衣的美人看着他似笑非笑,“上次见面的时候,我还夸过楚香帅你会讨女孩子欢心,怎么不到一个月你就好像换了个人一般,变成了个呆子?”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看着她笑了笑没说话。 石观音却并不在意,她白皙柔腻的手腕自薄纱间伸出,在房间中划了个圈,重点在房间一角的大床上停了一下,“这里是什么地方,楚香帅难道还没有看出来?” 楚留香的目光在房间内扫了一圈,却没有如石观音所愿看向那张床,反而是在石观音身后的镜子上略微顿了一顿。 “夫人房间中这面镜子倒是罕见之物。” 确实是罕见,恐怕在中原的大庆王朝的皇宫中都找不到比它还要大还要华丽的镜子了。 石观音的脸色及不可见的微微一僵,但她很快又朝着楚留香温柔一笑道,“你就只看到了镜子?堂堂楚香帅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解风情了?” 楚留香低头摸了摸鼻子,语气略显无奈,“大概自从我成婚之后?” 石观音脸上的笑容很快的淡了一下,但马上又被她强自略过。眼波一转,美人神色间荡出几分幽怨,“结婚的东西都还没准备好呢,楚香帅要是真的着急,我倒是可以吩咐门下的弟子动作快一点。” 楚留香抬眸对上她的目光,神色莫测,“我和石夫人你?” “当然是你我二人。”石观音微微一笑,慢慢往前走了几步,白皙的手指抚上面前人的衣领,身体一倾靠在了他的怀里。石观音这样一个声势威慑整个江湖的女人,柔顺地靠在一个男人怀里,用一种温柔甜蜜的声音,悄声问他,“难道你不愿意?” 当然是反问,因为她心里已经笃定,天底下没有任何一个男人能够拒绝。 然后她就听到她靠着的这个男人长叹了口气,低沉清朗的声音沾着磁粉滚过耳侧,淡定道,“我当然不愿意。” 作者有话要说:赶上了~原本准备这一章弄死石观音的,结果写多了……下一张搞死她! ☆、石观音 “我当然不愿意。” 石观音抚到身边人衣领的手指一僵, 还没来得及有其余反应,就感觉到一只手搭在她肩头。下一秒,她已经被人用力推了出去。 以石观音的武功,意外之下被人推出去,她居然往后退了好几步才站稳身,可见她此时的震惊和愤怒。 失态只是一瞬间, 这位恶名满天下的女魔头很快反应过来,背脊重新挺直恢复了她一贯的优美风姿,一双眼睛定定地看着楚留香。 站在原地的男人淡定地回视,唇边甚至还噙着一抹浅笑。 石观音看了他几秒, 幽幽地叹了口气,曼声道,“我现在也想问你一个问题了。” “你想问我是不是疯了?” 一身白色纱衣的美人如画的眉黛微微一簇,唇角一勾,神色间带出了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你难道不是?” 手中的折扇在手指间转了个圈,楚留香偏头想了想,轻轻笑了一下,然后抬眸看着她淡淡道,“其实我一直也很想问夫人一个问题。” 石观音动作优美地颔首, “你说。” “夫人既然都已经到了含饴弄孙的年纪了, 老老实实地督促自己的儿子结婚生子等着抱孙子不好么?到了这个年纪还这样热衷于插手年轻人的事,在下就算是尊老,有时候也很为难啊。” 屋子外, 一身青衣的女弟子刚刚走到了屋宇的窗子附近。派人将发生的事情告知了明月夜之后,夏青咬咬牙还是小心翼翼地靠近了几步,想要偷偷关注一下屋子内的动静。哪想到她刚走过来,迎面就听到了这样一句话。夏青条件反射的倒抽了一口凉气,然后立刻反应过来伸手捂住了嘴,害怕被屋子里的人觉察。 然而屋子里的人已经顾不上她了。 石观音仿佛被人在脸上狠狠抽了一巴掌,连一贯的优雅笑容和动人风姿都维持不住了。她先是不敢置信地愕然瞪了他了片刻,然后狠狠盯着楚留香,面上的表情一瞬间狰狞到简直不是她那张美人脸能够做出来的。 “你说我老?” 月白衣色的男人一双清澈的眼睛淡淡地看着她,然后诚恳地点了点头。 石观音周身爆发出的杀意一瞬间犹如滔天洪水,她面上的表情狰狞到一定地步之后反而慢慢收了起来,她以一种面无表情的冰冷神色看着几步之外的男人,声音冷的仿佛结了九尺之冰,“你想死吗?”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神色间居然没有太多变化。他似乎是认真思考了一下,然后懒洋洋地开口道,“挺想的。” “毕竟,死总比被迫娶一个年龄说不定比我母亲还要大的女人要好得多。” 如果你不知道七窍生烟、怒发冲冠这样的词语形容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场景,那么此时此刻石观音已经对此做出了最直接最完美的诠释。就在她气得浑身发抖,理智都几乎要被埋没的一瞬间,楚留香终于出手。 窗子外,夏青凝神听着屋内的动静,垂落在身侧的手指指尖不受她控制地微微颤抖。衣袂纷飞打斗交手的声音穿过厚厚的墙壁,直直地撞在她耳中。她咬紧牙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得非常快。 十年了,她小心翼翼地卧底在石观音身边,时时刻刻地谋划着怎样除掉这个女人。然而对她了解得越多,她反而越发地绝望。她家小姐是她生平仅见的最为惊才绝艳之人,为了对付她,都要花十多年来布局,慢慢谋算。 石观音在江湖上制造了那么多杀孽,祸害过那么多世家子弟,嚣张跋扈至今都没有人敢出手对付她。她家里一家人都欠她家小姐一条命,所以她家小姐需要人在石观音身边卧底的时候,她义无反顾地来了,并且早已作出了将性命扔在大沙漠的准备。然而真的来到石观音身边之后,她才发现,死很容易,但是即便让她死上十次,她都不一定有正面对石观音出手的勇气。她欠着她家小姐十几口人的性命,所以帮她对付石观音责无旁贷。可是里面那个人呢,他又是为了什么,突然出手对上了那个魔头? 屋子内的打斗声越来越激烈,此时此刻这样紧张得几乎让人心跳都停止的情况下,夏青发现自己居然在走神。她还是想不清楚留香出手的理由是什么,但这丝毫不妨碍她对屋子里面那个直面了她心底如神魔一般的阴影,还能毫无顾忌地出手的那个人,骤然升起的钦佩……与畏惧。 小道拐角处,已经有几个人注意到了夏青的反常。因为她在谷中人缘一向很好,几个姑娘犹豫着要不要过来提醒她一下。 屋子内,两人的交手越发激烈。石观音不愧是曾经将整个江湖搅得天翻地覆,而且敢号称自己武功天下第一的人。她的出招快而狠辣,往往别人才出了七招,她的第十招都已经打出去了。而且,她所知道的武功又多又杂,这天底下似乎没有她不知道的武功,没有她不了解的破绽。 若是此时换一个和楚留香武功不相上下但是出自九大门派的人过来……姑且先不论有没有这样一个人……此时估计已经倒在了石观音掌下。概因石观音对他们的武功太熟悉了,哪一招哪一式该怎么破,她说不定比他们自己都清楚。 因此,此刻她和楚留香交手,反而觉出了几分兴味。 “你的武功,我好像还从来没见过。”纱衣美人柔声曼语。他们已经战到了最激烈的时刻,但是她居然还有余力开口讲话。楚留香唯有苦笑,薄薄的汗水沾湿了他额间的碎发,正面对决时他更能感受到对面那个女人带来的压力几乎让人无法呼吸。挪移腾转之间,裹着白色纱衣的娇躯再次贴了过来。 “我实在是对你很感兴趣,你若是现在收手,我还能够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楚留香唇边的笑容不变,右指点出,对上了石观音凌空劈过来的掌力,“感谢夫人好意,但是在下对夫人实在是完全不感兴趣。” “你!”石观音大怒,手底下招式越发缓慢,也越发狠辣凶险。 “你还能接我几招?!” “大概二十招?” “这样你都不肯投降?” 石观音看着面前的人,即便是这样凶险的情况下,他唇边的笑意都从容依旧,似乎世间没有任何事情能够让他慌乱让他动摇。战斗这样激烈,他却依然气质清隽,风度卓然。石观音突然又舍不得真的让他死了,她手下出招凶险依旧,说话的语气却柔和了起来,“你我又没有什么生死大仇,你何必非要与我动手呢。” 楚留香足尖在地上一点,避过她抽过来的流云飞袖,笑了笑没有说话。 石观音还要再劝,窗子外突然响起一声大吼。 “老臭虫,我们来了!你还没死?!” 楚留香和石观音的神色皆是微微一动,是胡铁花。 那声吼声由远及近,吼出第一个字的时候听起来像是在几百米开外,第一句话还没完距离就已经缩短到了近百米,显然大吼之人是在以极快的速度迅速接近。这么大的动静,原本以无论屋内屋外哪个人的武功,都应该是早早就有所觉察的。但是此时此刻,所有人都在神情紧张之下,居然全都没发现,反而被他忽然间一声大吼险些惊吓到。 然而,胡铁花那句吼声还没落,人尚未出现,就用一种刚刚所有人的惊吓程度加起来再往上叠个十级,并且明显比较之方才又被吓高了八度的声音大声喊了一句, “西……西门吹雪?!” 屋内屋外所有人皆是一怔,然后楚留香以比所有人都快了数倍的速度反应过来,果断出手,一指点出。 “呛啷”一声,银亮的镜面碎片四射飞溅。 石观音反应过来第一时间居然没有关注楚留香反而扭头去看镜子,然后就正好看到镜子中的熟悉倩影破碎消失的一幕。她的身体骤然一僵,电光火石之间,已被楚留香闪电般出手制住。 直到倒在地上的那一刻,她依然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败了。 她怔怔地看着楚留香,喃喃着低声道,“你居然……居然舍得向她下手。” 楚留香略微一怔,然后就眼睁睁地看着面前的美人变成了一具白纱裹就的枯骨。 石观音,死了。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得疾速往这边奔跑着的胡铁花几人刚刚拐过屋外的那条小道还没接近屋子,也快得屋子外的人明明察觉到了什么犹自不敢相信地犹豫着没有进来。 这个如恶魔一般的女人,即便是死,都死得叫人毛骨悚然。 楚留香轻轻闭了一下眼睛,长长出了口气。他鸦羽一般的眼睫几乎都被汗水浸湿,这场仗着实是打的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便万劫不复。 然而,最终赢的还是他。 门口珠帘的被掀起的声音响起,楚留香迅速地睁开眼睛抬眸看去,就看到一袭白衣手握长剑的身影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清冷淡漠如昆仑之巅最皎洁的一捧冰雪的白衣剑客。 西门吹雪。 作者有话要说:是哒是哒,阿雪来了。但是来晚了一步,石观音已经被楚留香弄死了。 话说,明月夜给石观音挖了一堆坑呢,就准备引着她自己往下跳了。然而楚留香没有按照她的计划来,他亲自上线把石观音KO了…… ☆、谁是我 石观音的屋宇外, 夏青依然怔怔地站在那里。 就在刚才,一声清脆的镜子破裂的声响之后,屋子里的打斗声骤然停止了。然后西门吹雪进去了,胡铁花、姬冰雁和一点红也进去了。屋子中再没有任何声音传来,唯有她依然怔怔地立在原地。 虽然后续的一切反应都告诉了她,石观音, 那个在她心目中如同神魔一般危险强大,给她造成了莫大的阴影的女人,大概是真的死了。死在了楚留香手下。 然而她却依然不敢相信,那可是石观音, 叱咤风云二十多年让多少英雄豪杰跪倒在她裙下,作孽多端却无一人能奈她何的石观音。她真的,就这样悄无声的,死在了这个她自己亲手布置的居所中? “阿青。” 夏青迅速地回头,然后神色有些恍惚地微微倾身一礼,“小姐。” 一袭白衣的少女缓缓从小道走来,雪色的长裙在她行动间微微荡起如水波,腰间长长的环配轻轻摇晃,有一种莫名的韵律。 房间内依然没有传出一点声音,明月夜走到夏青面前停下。然后侧过头, 和她一起安静地看着房间的那扇雕花木门, 仿佛在看这十年来耗费无数心思编出的那张大网。 沉默了片刻,白衣少女终于慢慢地走上前去,纤细白皙的手指触上了大门上的雕花。停顿数秒之后, 她的指节缓缓用力,将那扇大门推开了。 房间内,此时的气氛略微复杂。 胡铁花几人一进门,几乎第一眼就看到了墨发白衣、手握长剑的陌生剑客。他周身锋锐得几乎要刺伤人目光的冲霄剑气明晃晃地昭示着他的身份。 西门吹雪。 胡铁花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看了他半天,看得姬冰雁几乎要一把把他拽回来以防某位剑神被他看烦了随手赠他一剑的时候,他终于将目光收了回来。然后开始盯着自己的小伙伴楚留香发起呆。 这一位倒是可以随便看。但是姬冰雁依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衷心地希望胡铁花无论想到了什么,一会儿都牢牢地把嘴巴闭上,一个字都不要说出口。 屋子中央的两个人隔着地上的枯骨卓然而立,一个优雅淡然如清风朗月,一个清冷淡漠似万载寒雪。同为站在江湖顶端的几个人之一,这两人虽然从来没有见过面,但肯定听都说过彼此的名字。 姬冰雁倒是相信,如果换一个场景遇到西门吹雪,楚留香肯定是不介意过去搭个讪,互相认识一下的。毕竟,他其实对这位年轻的剑神一直很是欣赏……然而此时此刻,楚留香一句话都没有说,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地上堪称惊悚的枯骨,俊美的侧颜冷静得异常。 半晌之后,先开口的居然是西门吹雪。 “她为何死了?” 白衣剑客的声音清冷淡漠,面上不见任何表情。就连这句问话,也似乎如同一句废话。 但楚留香却迅速听懂了他的意思,他的目光纹丝未动,只轻轻叹了口气,“因为她爱上了镜子里面的人。” 镜子里面的人?谁? 众人反应了好一会儿才醒悟过来他指的是石观音。 所以……石观音爱上了石观音? 纵然在场诸人都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老江湖,见过的离经叛道之人不知凡几。但乍然听闻这样一个堪称匪夷所思的消息,皆是齐齐被震了一震。 虽然说江湖浩瀚,林子大了什么了都有,但奇葩如石观音这样的,倒着实可以道一句生平仅见了。自己爱上自己这种事情,正常人别说闻所未闻,基本上连想都不会往这方面去想。就连楚留香自己,纵然从那份石观音的人物分析中看出几分端倪,但也一直不大敢肯定。直到刚才他走进屋子之后,从镜子中看到了石观音看镜中自己的眼神,这才终于确信了这一事实。 胡铁花瞪大了眼睛看了看楚留香,又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具枯骨,又抬头看看楚留香,如是来回了三、四趟,中间还顺便怀疑了一下以自己的智商是不是理解错了。直到他左右扭头看到姬冰雁和一点红两张冷冰冰的脸都裂了,俨然一副见了鬼的表情,终于不敢置信地大声嚷嚷出声,“老臭虫你的意思是石观音爱上了她自己?然后你把镜子打碎了她便觉得自己最爱的人死了,于是就殉情自杀了?” 他这句惊愕的问话抛在了空气里,没有人回答,但俨然已是默认。 这简直是江湖上最为荒诞的一场剧目了,说出去都不会有人相信。将多少青年才俊玩弄于鼓掌之间的女魔头石观音最后居然是死于殉情,殉的还是她自己……听得人估计都会觉得要么说的人疯了要么他自己疯了。 胡铁花的三观还在剧烈震荡着摇摇欲坠,房间中央两个不愧是站在江湖最顶端的人已经镇定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既然她爱的是自己,她又没死,她为何会认为自己最爱的人已经死了?” 西门吹雪的声音冷漠依旧,但是他的这个问题,众人细想之下却发现自己确实回答不上来了。作为一个正常人,鬼知道一个神经病是怎么想的哦? 就在众人努力地以自己正常人的思维去揣测一个濒临癫狂的女人的想法时,一个清冷淡雅的声音缓缓地从屏风后传了出来。 “因为她已经分不清到底她是石观音,还是镜子里的人才是石观音了。” 如流转千年的传世名琴轻缓奏响,声线婉转之中几乎能窥到屏风后之人无尽的风华雅色。房间中的众人未见其人单闻其音,便已然在脑海中构建出了一个倾世佳人的影子。然而,待那个一袭白衣的身影翩然从屏风后走出,众人瞬间齐齐失语的同时,才恍然察觉,再如何丰富的想象,都描绘不出她真实存在的一边一角。 耀乎若白日照屋梁,皎若明月舒其光。 一身白衣的少女从屏风后走出来,当真是映亮了满室辉光。 胡铁花怔怔地看着素衣白裙恍若宋玉笔下的巫山神女从词赋中翩然走出的倾世美人,不自觉地低声呢喃道,“我滴个乖乖,难怪老臭虫答应结……唔……” 后面几个字被骤然惊醒的姬冰雁和一点红一人伸出一只手按回去了。同时动手的两人对视一眼,竟难得地有了些惺惺相惜之意。 幸而,房间中央的三人注意力都不在胡铁花身上。 西门吹雪微微侧身看了一眼缓缓走进的白衣美人,“何意?” 腰间的环配“叮咚”响了一声,明月夜的脚步在西门吹雪身边停了下来。她似乎是认真想了想,然后微微弯下腰。纤细的手指在地上点了一下,捡起一块破碎的镜面举起放到他眼前。 “你看到了什么?” “西门吹雪。” “那你是谁?” “西门吹雪。” “那到底你是西门吹雪还是镜子里的人是西门吹雪?” 白衣剑客略微一怔,垂下眸沉思了起来。 明月夜的目光扫过他腰间的长剑,轻声开口道,“但凡习武之人武功到了一定地步,或多或少都会开始思考一个问题:‘我’是谁?谁又是‘我’?就如同剑法天成如你和叶城主,也肯定会问自己的:习剑数十年,到底什么是剑?天地生万物,万物皆有道。你们反复询问自己的过程,就是追寻属于自己的道的过程。等到这个问题有了答案,习武的心境更上了一个台阶,这便是人们常说的,步入了天道。” “而石观音……”明月夜手腕一翻,破碎的镜面映照出少女唇边的三分冷意,“她走错了路。” 她简单的一席话直接明了地解释了从普通的武林高手步入天道那个玄而又玄的过程。在场的都不是一般人,因而听完之后个个都是低头沉思,若有所得。一时之间,居然也没有人怀疑她一个从未习过武学的女孩子,从哪里知道这武学至理。 房间中再次安静了下来,胡铁花抓耳挠腮地左右看看,不自在地动了动。他觉得他好像也听懂了些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懂。想了想,他正准备厚着脸皮继续张嘴问一下时,“吱呀”一声开门声响起,之前见过的那位青衣女弟子走了进来。 夏青犹豫了半晌,见屋子内又没有了动静,到底还是推门走了进来。然而她刚一走近,就直面了地上那具死状狰狞的骸骨。她的瞳孔猛的一缩,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了好几步差点摔到地上。 这个动静不可谓不大了,立时便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明月夜看到她脸上血色瞬间褪尽,目光还直直地盯着几步之外的地上。略微皱了皱眉,她轻轻往前跨了一步,越过被西门吹雪挡住的那一面,正要往地上看去。视野中刚刚出现一片被白纱包裹的血色,月白色的衣角闪过,一个人站在了她面前。 “明姑娘刚刚那番话,寥寥数语便叫人豁然开朗。不知道是明姑娘自己所得,还是另有高人指点。还未请教姑娘师承何方?”楚留香微笑着低头看着她,语气倒是万分诚恳。 明月夜眨了一下眼睛,和他对视了数秒,莞尔一笑,“你不用这样转移话题的,我就是想看看她。” 作者有话要说:那什么,就是关于“本我”之类的,我瞎编的…… ☆、西门吹雪 “你不用这样转移话题的, 我就是想看看她。” 楚留香轻轻笑了笑没有动,安静地垂眸看着她。 明月夜抿了抿唇,有细微的茫然。她唇边虽然带上了笑意,眸光却依旧有些空茫。像夜空中漂浮不定的游云,整个人都透着一种不安定感,仿佛下一秒就要乘风归去。男人看了她一会儿, 神色不变,清朗磁性的声音中却仿佛多了三分温柔,“你知道她已经死了,不是就已经足够了吗?” “明月, 无论她曾经带给过你多少阴影,从此刻起都已经是过去了。地上那具尸骨也和你没有关系了,看与不看都一样。况且……”楚留香摸了摸鼻子,目光微微一错,“石观音活着的时也没有你好看,死了之后就更……嗯,尸体这种东西,女孩子能不看就还是不看,免得吓到你。” 明月夜目光略微怔愣地看着他,两人对视数秒, 白衣少女突然“噗嗤”一笑, 整个人沾染上了几分活气,“我胆子没有那么小的。” 随着她这个比刚才真实得多的笑容,她周身的气息终于安定了下来, 不再虚幻缥缈得如同水中月镜中花。楚留香目光在她身上稍停了一会儿,也终于朝她微微一笑,侧过身体让开了道路。 血红色的枯骨裹着薄薄的雪色的纱衣安静地躺在地上,手骨处长长的袖摆拖到了地面,银色的精致绣纹在房间灯火下如同活了一般有流光舞动。这是一幅分外诡异的画面,白色的纱衣越是精致华美便越是衬托出它包裹着的血色骸骨的狰狞恐怖,整具尸骨都散发着一种引人绝望堕落的气息。 几乎是目光刚刚触上那具骸骨,明月夜的呼吸就微微一滞,脚步条件反射地要往回缩一下,但很快又收了回来,背脊挺直。 这就是石观音? 纵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真的看到这样一个画面时,明月夜还是有些微的恍然。这个压在她头顶十几年,让她退缩在万梅山庄一步都不敢迈出庄门,如同神魔一般强大又不可战胜的女人,就这样死了?她为了可能会偏移的剧情轨迹做了无数的准备,留下了诸多的后手,然而这些统统都没有用上。她居然真的就这样,简简单单地死在了楚留香手中。在认清楚这个事实的一瞬间,明月夜突然有大笑一场的冲动。 “明月?” 磁性清朗的男声,如婚礼当天听到的那般带了些担忧与关切,瞬间将明月夜一路飘远坠入深渊的思绪拉了回来。纤长浓密的眼睫有些茫然地眨了一下,明月夜回过头,对上了男人清澈明净隐含温柔的眼睛。 “叮咚”似乎有果实落入泉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破碎的幻影和杂乱的回忆顷刻间消失。仿佛一下子被拉回了红尘世间,明月夜的心底蓦地安定了下来。 “我没事。”白衣少女抬起头,唇边笑意慢慢舒展,如初春第一枝海棠花在枝头绽放。 她没事,她这次是真的,没事了。 待思绪混乱半晌重新运转,明月夜四下看了一圈,整理清楚目前的状况后,她终于意识到了此刻最大的一个问题。 “你怎么来了?”她扭头看向西门吹雪。 白衣剑客脸色淡然,“我与叶孤城的决斗日期是八月十五。” 房间中众人明显一怔,他们启程来沙漠的时候这个消息还没有在江湖上传开。此时骤然听闻江湖上并称已久的两大剑客相约决斗,皆有一种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震惊和感慨。同为用剑的高手,一点红眼睛中闪过一抹明显的狂热。 诸人都在感慨不已,就连夏青,即便早就知道了这个消息。现在听到当事人亲自说出口,都有一种见证了历史的震撼。唯有早八百年就接受了这个事实并且早已努力学会了淡定以对的明月夜一脸茫然地看着西门吹雪,这件事跟她刚刚问的那个问题有一个铜板的关系吗? 看着她那双困惑的眼睛,谅在她刚刚受到了惊吓份上,西门吹雪思考了一下,难得地给她解释道,“现在去京城还来得及。” 意思是说跟决斗日期并不冲突?但是谁问你决斗了啊! “……我没有问你这个。”明月夜默默扶额,她看了一眼清冷淡漠风度卓然的剑神大人,默默换了一种问问题的方式,“……你和叶孤城约定的决斗日期最开始不是六月十五吗?怎么突然改了?”改完之后还亲自跑大沙漠里面来了? 这次西门吹雪倒是没有跟她绕圈子,他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心有杂念。” 明月夜一怔。 房间中的众人也皆是一怔,怔完之后条件反射地齐齐转头去看楚留香。月白衣色的男人站在原地,随意地把玩着手中的折扇,面上神色不变。 明月夜没有察觉到他们这边的动静,她眨了一下眼睛,怔怔地看着面前如同兄长一样的男人。良久,终于浅浅一笑,仿佛有日光倾城照入房间,融进了这个暖意融融的笑容中。白衣少女眉眼弯起,如水的眸光似乎都染上了一层温柔的暖金色,“那你现在放心了。” 白衣剑客微微颔首。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启程去京城?” “现在就走。”西门吹雪垂眸看着她,“你是留下来还是跟我一起走?” 明月夜偏头想了一下,“我留下来,在这里还有一点事。” 西门吹雪点了点头,然后目光一抬,终于对上了她身后的那个人。 气氛仿佛骤然凝滞下来。 在旁人大气也不敢喘的氛围中,两位同样站在江湖最顶端的当世俊杰安静地对视了片刻。楚留香微笑地轻轻颔首,西门吹雪看了他一会儿,点了一下头。 西门吹雪的出现得在众人意料之外,走得也相当干脆利落。 他从出现到离开,全场唯二有交流的也只有楚留香和明月夜。除此之外,他的目光最多也就在一点红的剑上停留了一下。但房间中的其他几人倒并不在意,毕竟,他们都对这位剑神的性格有所耳闻。 “都说西门吹雪唯心唯剑,心冷似铁。如今看来,江湖传言果不可信,他明明还是很有人情味的嘛。” 胡铁花看着白衣剑客离开的方向有些感慨。决斗在即,心里还能挂念自己的朋友,特意推迟决斗日期千里迢迢赶来沙漠。对于胡铁花这样的人来说自然是对其很是欣赏。 “阿雪其实一直都很有人情味也很讲义气,只不过他的朋友很少,所以知道这一点的人就更少了。” 但看他现在都没有打死陆小凤,就可以看出他其实是非常有人情味的呀。 眉眼弯弯地目送那个墨发白衣的身影远去,明月夜的心情好了起来,几个月的郁猝和憋闷一扫而空。尽管目前要她头疼的事情还有不少,要对付的大敌也都还排着队。但是她相信,这一切的麻烦,她都能够从容处理好。 她已经有了一个意料之外的最好的开局,其他的,都可以慢慢来。 “楚公子,胡公子,姬公子,还有一点红公子。” 回头看了一眼房间中的众人,明月夜双手置于身前,雪色的袖摆如蝶翼垂落。白衣少女缓缓地俯下身郑重一礼……只不过刚刚弯下腰,就被人迅速地拦住了。 一只手在她手肘处轻轻一托,使巧力将她带起后又迅速收回。明月夜抬起头还未说话,胡铁花已经大声叫嚷了起来,“诶,你这是干什么。” 明月夜看着面前的几人郑重道,“若不是几位大义相救,明月可能就要葬身在沙漠之中。无论如何,这一礼也是我该行的。” “那不是,那个,应该的啊。毕竟你是老臭虫他……”胡铁花这一句话又没有说完,他低头看了一眼迅速展开堵住了自己的嘴的折扇,默默地目视了一眼楚留香。 楚留香看都没看他一眼,只用扇骨在他嘴上又轻轻按了一下示意他不要说话,然后才收回折扇,含笑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是我辈应有之义,明姑娘不必太过介怀。” 明月夜歪了歪头看着他,轻轻地笑了,“那作为被救的那个人,我感谢你们不也是应有之义吗?” 无论是要感谢还是继续推拒,都不太方便继续留在这间房间里面。况且石观音虽死,事情也已经结束。但楚留香几人都有一些疑惑之处需要解答,夏青于是适时地站了出来,“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几位,请。” 地上石观音的尸骨未寒,虽然是个女魔头,但是当着人家的面解释是怎么算计然后弄死她的好像也确实不太好。众人从善如流地跟着夏青走了出去,准备换个地方详谈。 然而,这个终将被铭记在江湖史卷中的一天,注定了不会平静。一行人刚刚走出石观音的居所,远处连绵的屋宇之间,突然传来一声女子的尖叫。女孩子的声音原本便比较有穿透力,此时这句尖叫尖利至极,远远传来彷如响在耳侧,声音中的震惊和恐惧几乎要溢出来。最让人担忧的是,这声尖叫只有一半,后半句戛然而止,不得不让人产生什么不好的联想。 在声音响起的一瞬间,胡铁花便条件反射地冲了出去,楚留香脚步微微一动还是留在了原地。姬冰雁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几人,重点在两个女孩子身上停了一下,“我过去看看,楚留香你还是留在这里,以防别人调虎离山之计。” 明月夜看了一眼满脸焦急的夏青,这里的女弟子们到底是和她相处了近十年,多数都有几分香火之情。 “阿青你也去。”明月夜说完之后朝姬冰雁微微屈身一礼,“还请姬大侠照看一二。” 姬冰雁朝她点了点头就带着夏青飞快离去了,一点红看了看身边的两人,一句话也没说跟着走了。 一点红黑色的外袍一角在拐角处的绿树间一闪而过再没踪影。周围人顷刻间走了个干净,山谷的风声吹拂过树梢的“沙沙”声流经耳侧,明月夜四下看了一圈,这才反应过来,此时此刻,周围好像只剩下楚留香和她自己了? 明月夜不自觉地抬眸看了一眼,月白衣色的男人正看着胡铁花几人离开的方向,脸色微凝。察觉到她的目光,楚留香低下头安抚地朝她一笑,“明姑娘?” 他额间的碎发未干,脸色依然有一些白,依稀可以看出方才那场战斗的凶险。明月夜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默默地递给他一方丝帕。 楚留香略微一怔,然后唇角微微一勾,含笑接了过来。 周围的空气再次变得安静,只有穿过山谷的风声应和着潺潺流水。不知道躲在哪片树叶下的鸟儿偶尔发出一两声稚嫩的轻啼。 作者有话要说:从今天开始恢复日更哦~ ☆、疑问 出去查探的人几人很快就回来了, 并且还带回了两位陌生女子。 其中一位一身绿衣,面色很白,脸上的两条眉毛像是用笔画上去一般,整个人有一种略显病态的秀美。她直接是被夏青搀扶过来的。走近之后才发现,她的身体维持着一个静态的动作僵硬着,身上穴道似乎已经被人点住。 “大小姐。”夏青将绿衣女子交给身边一身白衣带着面纱的陌生女弟子, 快步走到明月夜身边,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了她一圈。白衣少女依然安静地站在原地,发丝都似乎没有乱一根,可见她这边似乎确实没有发生什么意外。夏青微微松了口气, 朝楚留香轻轻颔了一下首,这才开口向两人介绍刚刚的情况。 他们赶到时,绿衣女子已经被人点住站在了道路中央。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躺着几具刚刚被人以一柄翡翠制的短剑穿喉而过的谷内弟子的尸体。而另外一位带着面纱的白衣女弟子,就站在距离她几步之外。 “这位是阿容,曲无容。”夏青为众人介绍道,“她是我们的师妹,刚刚比我们先赶到一步。” “至于这一位……”夏青看了一眼被曲无容扶着的绿衣女子,神色有些复杂,“她叫柳无眉,石观音座下首徒……也是我们的大师姐。” 石观音门下的大师姐见石观音一死就开始残杀她门下的其余弟子, 而且看情形还有将其他人全部杀光的架势。在场其余几人只觉得自从自己走进了石观音的这个山谷, 简直是要把世界上离奇的事情给见了个遍。 胡铁花特别想不通地低声嘟哝了一句,“就算她想为石观音报仇也应该来找我们啊,杀其他人算什么?难道是私人恩怨, 她跟那几个女弟子有仇?” 可即便私人恩怨,她总不能跟满山满谷的女弟子都有仇怨? 明月夜不动声色地跟夏青对视了一眼,然后轻轻移开了目光,面上换上了询问的神色。 无论柳无眉是出于什么目的杀人,这都是石观音门下自己的事,按理说应该是跟他们这些外来人没有关系的,直接自己处理就好。而夏青现在将她带来了这里,显然是另有其他原因。 果然,夏青回头看了一眼曲无容,继续道,“我们赶过去的时候大姐……柳无眉已经被点住了,我原以为是先到一步的阿容动的手。但是刚刚阿容却跟我说不是她,她到的时候,柳无眉已经被人点住了。” 明月夜迷惑了片刻,立刻想到了什么,疑问道,“阿雪?” 夏青点了点头。柳无眉作为石观音座下首徒,武功不可以说不高了,除了曲无容,满山谷的弟子没有一个能够胜过她的。单看她能够轻易地用一把脆而易折的翡翠短剑将人一剑穿喉,就能看出她内力之深厚武功之精妙,即便是放到江湖上都是数一数二的高手。然而,就是这样一个高手,在她开始动手到曲无容几人赶过去的几分钟内,悄无声息地就被人制住了。能够做到这一点的人,整个江湖上都数不出几个。而在当时的山谷中,恰恰就有其中之二。 楚留香做得到,但是当时他在明月夜身边。余下的,也就只剩下有可能恰好路过的西门吹雪了。 想明白这一点之后,明月夜在夏青关注的目光下走到柳无眉身边,白皙的手指抚上她右腕的脉搏。 “的确是阿雪的点穴手法。” 明月夜收回手指,有些明白夏青为什么把她带过来了。江湖中有些不成文的规矩,像在丛林中狩猎一样。如果某个人被其他人先动手了,那他就是属于第一个动手的人的猎物,即便你要对付他,也要先过问一下前者的意愿。当然,这条规则也只是对那些声威显赫之人适用,江湖,从来都是以实力为上的。 西门吹雪什么话没留下就走了……当然,即便他没走,敢追上去问一问他什么意思的人也没有几个……所以夏青只能有些为难地来找明月夜。 白衣少女低头思考了一下,正要开口,突然感觉到一道强烈的目光注视。明月夜略一抬眸,正好对上了柳无眉漆黑如墨的眼睛,她静静地打量着她,眼底的情绪看不分明。明月夜微微一顿,然后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目光,后退了一步,看向夏青道,“阿雪向来不管这些事情的,带下去,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是。” 夏青看了一眼曲无容,面上蒙着白纱的女子淡淡地朝明月夜微一颔首,就带着柳无眉离开了。 “你不问问她为什么要突然暴起杀人?”胡铁花眼看着绿衣女子被带走,随口问了一句。 明月夜微微簇了一下眉,摇了摇头,“不用问了,我知道为什么。” 胡铁花原本是随口一问,毕竟这也是别人门派内部的事。此时听到她的回答,他反倒升起几分好奇,立刻回头看了过来,“你知道?” 他正要再问,手臂突然一紧,被姬冰雁拉住了。他有些摸不着头脑地看了一眼姬冰雁,又回过头去看明月夜,这才发现白衣少女的脸色有些不大好。嗯,因为某人的颜杀伤力太大,又已经是别人的媳妇了,他一直没太好意思往那边看来着。此刻终于察觉到不妥之后,胡铁花识趣地不再追问了。 虽然被柳无眉打了个岔,但是该做的事情还是要继续做。夏青带着几人来到了一个三面环树的凉亭,亭边绿树成荫,有馥郁花香萦绕。 胡铁花因为石观音那个罂粟花海,对一切花香都略有阴影。此时闻到扑鼻芳香,有些不自在地坐在座位上动了动,“这些花……” “胡大侠放心,这里也是石观音自己休憩的地方,这周围的花香自然是无害的。胡大侠若是不习惯,我可以把亭子周围的卷帘放下来挡一挡。” “不用了,不用了,这样就好。”胡铁花别扭地摇了摇头,到底还是不太想让姬冰雁嘲笑自己居然怕花香……然而他还是听到了耳边传来的一声冷笑,立刻转头怒视之。 夏青微微一笑,躬身一礼之后就下去了。不一会儿,遣人送来了一壶清茶。 端着托盘走上来的小丫头有些好奇地打量了一眼亭中诸人,全都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人物。她的目光在触及到明月夜时,眸中闪过一抹惊艳,有些害羞地低了头,小丫头放下茶杯后乖巧地退了下去。 凉亭中一时间安静下来,明月夜垂下目光,手指交错置于膝上,有些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正犹豫间,一只干净修长的手伸了过来,将一盏倒好的清茶放到了她面前。明月夜眨了一下眼睛,侧眸看去。月白衣色的男人执着青花瓷茶壶的手骨节分明,另一只手轻触着茶盏,正在垂眸继续倒茶。 浅淡的茶香随着雾气蒸腾开,将浓郁的花香都冲散了些许。明月夜轻轻吐了口气,纤细的手指碰了一下逐渐滚烫起来的茶杯,终于开口。 “我并不是龟兹王国的公主,我姓明,来自万梅山庄。这一点,想必各位已经猜到了。” 确实猜到了。 胡铁花抢先问出口,“是石观音把你抓过来的?” 见白衣少女微微颔首,姬冰雁回想了一下刚刚的场景,皱了皱眉道,“当时西门吹雪不在?”随即他又恍然想起好几个月之前,西门吹雪剑败峨眉掌门独孤一鹤的传闻在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如果是当时趁西门吹雪不在,石观音亲自出手将明月夜悄无声息地掳走,似乎也确实说得过去。 不曾想,明月夜摇了摇头,轻声道,“我不是在万梅山庄被石观音带走的,是在济南。” 正在倒茶的男人立刻回头看了她一眼,明月夜的手指轻轻触上了茶杯壁,斟酌了片刻。说到济南,就要提及秋灵素,而说起她为什么要去见秋灵素……明月夜想了想,在座的人品都是可信之人,她干脆从头说起。 “不知道诸位有没有听说过……九阴绝脉。” 九阴绝脉,传言千年难得一见。凡具此脉者,体性属阴,多为女子。秉天地灵秀所生,虽体质所限不得习武,然其钟灵毓秀,俱为一时之人杰,有倾国之色,堪遭天妒。故而颠沛流离者多,得善终者少。 所谓红颜薄命,莫过如是。 “世上居然还有如此奇异的脉相!”明月夜给诸人解释了一下九阴绝脉之后,胡铁花几人听得啧啧称奇。 明月夜表情浅淡,勾了一下唇角,白皙的手指慢慢地掀开茶盏的盖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历史上那几位命途多舛红颜薄命的美人,大抵都是这个脉相。” 氤氲的水汽蒸腾,她倾城的轮廓线条在水雾中显得有些缥缈。楚留香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安静地看了她几秒,缓缓启唇道,“所以你早就知道石观音可能会对你不利?” 明月夜抬眸朝他轻轻笑了笑,“嗯,四五岁的时候就知道了。” 楚留香呼吸微微一滞,握着茶杯的手指有细微的收紧。白衣少女那个表情太过浅淡,四、五岁起就知道自己将来可能会有一个整个江湖都拿她束手无策的敌人是一件多么悲哀乃至绝望的事。那个明明应该沉重如斯的笑容此时在她脸上却如此的平静,平静得……让人分外地心疼。 明月夜没有在意凉亭中突然的沉默,继续道,“你们应该也看出来了,阿青她是我一早就派到石观音手下的人。” 姬冰雁点了点头,“我若早早就知道自己有一个名满江湖的敌人,也会想尽一切办法先在她身边安插人手。” 明月夜朝他笑了一下,“所以,当我知道丐帮的帮主夫人叶淑贞就是当年被石观音毁去容貌的秋灵素之后,便决定去见一见她。只不过那时候她和南宫灵是至亲母子,而我信不过南宫灵。直到丐帮帮主任慈身死,秋灵素和南宫灵翻脸之后,我才找到机会见到她。” “那个时候,秋灵素已经被南宫灵软禁。她为求自保将丐帮大会上来参加葬礼的宾客包括她自己全部毒倒,引来整个江湖的瞩目。让南宫灵不得不延请名医为她治病解毒……” “等等!”这一次打断她的话的居然是姬冰雁,他愕然地看着明月夜,惊讶道,“丐帮大会上前去观礼的各派长老们中的毒是秋灵素下的?” “你不知道?”明月夜比他更惊讶,然后征询地看了一眼楚留香。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无奈道,“外界相传是南宫灵。这件事毕竟事涉丐帮阴私,我答应过王长老不将事情真相往外传。” 如果被各大派知道丐帮帮主夫人为求避祸,亲自向参加丐帮大会的宾客们下了毒,好像确实是会对丐帮很不利……明月夜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然后果断道,“那这句话我没说过,就当确实是南宫灵下的,然后计算错误失手了。” 这还能就当? 坐在她身月白衣色的男人顿时失笑。被姬冰雁抢先震惊了的胡铁花瞪着明月夜,抓耳挠腮地想继续问,但是又知道这个不好问出口,只能鼓着嘴巴憋气。 明月夜镇定地继续道,“但是当时杏林在济南坐馆的那位老先生临时有事外出了,事态紧急,来不及找其他人。我就让陆小凤将我带过去了,顺便还能接触一下秋夫人。” 虽然她没有明说,但话里面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这显然又是一件众人没有想到的事情。楚留香有些讶然地看着她,“明姑娘你会医术?” 明月夜抬眸朝他一笑,“我长成这个样子,习不了武,总要学点东西自保。” ……好有道理,众人顿时无话可说。 明月夜便继续讲她去见了秋灵素之后的事情。原本在那个境况下,秋灵素想尽办法让人来给她解毒,就是为了接触到外界的人,这一举动,显然是剑指南宫灵。然而,等她真的见到了明月夜之后,她却只跟她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问能不能看一下她的样子,第二句就是…… “她说,‘她不敢杀你’。” 秋灵素口中的“她”显然指的是石观音,楚留香几人听后皆是若有所思。不是“不会”,而是“不敢”。这里面,就很有几分意思了…… 能够让石观音忌惮到不敢动手的人,天底下也就那么几位,而且一个比一个神秘莫测。不夸张的说,即便是九大门派的掌门人都还不够格让石观音如此忌惮,除非他们是几人联起手。 这件事事涉到明月夜自身的隐秘,她不多说,几人也不便多问。因此明月夜只是稍稍提了一下,解开了楚留香几人最大的疑惑,也就是石观音没有杀她的原因。后面的事情,他们便基本都清楚了。 “在龟兹国王庭的时候……” “那位王妃就是石观音假扮的。” 楚留香点了一下头,若有所思。他们两人都默契地绕过了发生在龟兹国的那个阴差阳错的婚礼,明月夜没有提,楚留香也没有追问。 所有的疑问似乎都已经解开了,凉亭中一时间又安静了下来。胡铁花看了看楚留香,又看了看明月夜。见两个人都没有再开口,仿佛都在分别在思考着什么。他挠了挠脑袋,特别想说一句,你们聪明人真是麻烦! 良久之后,还是明月夜率先开口。 白衣少女喝了一口手中已经放温了的茶,轻声道,“听说楚公子来大漠是为了找人的?” ☆、游记 楚留香找到明月夜的时候, 她正坐在一个高高的石台上看书。 石观音已死,大漠之事业已了结,楚留香几人原本是要离开的。他最开始到大漠是为了找被沙漠之王扎木合的儿子黑珍珠带走的苏蓉蓉几人,卷入到石观音的事件中来只是一个意外。在龟兹国王庭发现石观音踪迹时,他还怀疑过苏蓉蓉几人失踪之事是否和石观音有关。 石观音门下有四位首席弟子。大弟子柳无眉,因残杀同门, 已经被关押起来了。二弟子长孙红,外出在外和无花一起忙于龟兹国争权之事,只不过就算这件事情忙完,她估计也不会回来了。三弟子便是夏青, 四弟子是和夏青关系要好的曲无容。因石观音平日里对门下弟子血腥严苛,又兼夏青在谷中人缘甚好,威望也重。石观音死后,她倒没费多少力气就将局面维稳了。 因感念之前楚香帅几人的仗义相助,她在告知了楚留香苏蓉蓉几人失踪之事确实与石观音无关之后,主动提出帮他和沙漠之王旧部接触,查探苏蓉蓉几人的下落。石观音门下在沙漠中经营了数十年,在此地威慑之深,消息网之广,远非常人能够想象。有她们出手, 确实是比自己漫无目的地找上门去强。于是楚留香几人便暂时在山谷中住了下来。 这个群峰环绕的山谷, 谷内气温极为适宜,有绿树成荫,流水潺潺。之前是形势紧急无心观赏, 现如今细看之下,就会发现这座山谷中的一草一木、一花一树,无论是盛放的角度还是生长的位置都仿佛暗合了自然之道。一路走来,草木扶疏,处处成景,连小道弯折的角度看上去都是那么的舒服,让人不知不觉便迷醉其中。 明月夜所在的那座石台正好处于几座石峰环绕的山间,几丛斜地里支棱出来石柱恰好遮在了石台之上,石柱交错间的缝隙如同一个小小的天窗。一束天光穿过那个小小的窗口自天外洒下,凝成一束浅色的光柱。正洒落在平台之上。而这平台周围,不知是谁用足了巧心引一股流泉绕石而过。最终汇入岩石不远处的一个小潭,潭水之上又有一股清泉高悬于岩壁处,于潭水间构成了一个小小的瀑布。水滴飞溅之间,在透进来的那处天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晕,行成了一个小小的彩虹。 此情此景,不可不说是匠心独运,巧夺天工了。 一袭白衣的少女安静地坐在石台的软塌上,素白的手中执着一卷书卷,仿佛还带着浅浅的墨香。浅色的天光自天外洒下披落在她身上,她身上的那一点素白色如同积年的寒雪,清冷又出尘。 楚留香穿过花木扶疏的小径走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场景。他的脚步微微一顿,在原地停留了一会儿。还未决定好是就这样走上前还是安静地转身离开,石台上的少女已经若有所觉地抬眸看了过来。 “楚公子?”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抬步走了过去。 “打扰明姑娘看书了。” “无妨,反正我也没有真正看进去。” 石台上摆放了几张竹制的软塌和案几,案几上的一壶清茶壶嘴处溢出悠悠茶香,几碟精致的茶点绕着茶壶摆了一个圈。这座平台平日里显然也是供人休憩的地方。 楚留香沿着石台下的几步台阶拾级而上,因石台的地势略高,走上石台放眼往下一扫,山谷中的花木错落有致,几间精致的屋宇在绿树丛中隐隐冒了出一点朱红色的屋檐,颇有几分意境幽远之感。 身后流瀑高悬落入潭中,急速的水流冲击在石台下构造特殊的岩壁上,水声时缓时急如乐声低吟。楚留香的目光在四周围扫了一圈,即便知道此间原主人的恶形恶状犹如魔鬼,但此时也不得不夸一句,这原本应与魔窟无异的地方确实被建造得如同仙境。 “这儿的景色真美。” “当年吴妙子大师于建筑园林之上,可谓鬼才。可惜十多年前不知所踪,如今看来也是成了石观音的裙下之臣了。” 明月夜放下了手中的书卷,看着一身月白色衣衫的男人走近,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提及吴妙子,楚留香不得不想起了他进入山谷时看到的,在谷外的那一圈黄沙地上日复一日地持着扫帚扫地的男人们。 鉴于此时主持此间事物的是夏青,他便直接问出了口,“谷外黄沙地上的那群人,夏姑娘打算如何安置他们?” “他们已经被罂粟摧毁了神志,有的甚至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我没有看到具体情况,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医治的可能。” 面对男人征询的目光,明月夜无奈地笑了一下,“阿青不让我过去。” “那群人虽然神志已经不清楚,但是身上的武功还在。而且据阿青说,虽然其他人过去的时候他们一点反应也不会有,但是如果让他们看到石观音,他们就会一瞬间变得极为疯狂。” 虽然没有明说,但是她的话音一落,楚留香顿时了悟。山谷外那群人之所以会变成那样,除了身中罂粟之毒,肯定也有惑于石观音美色的原因。这样一种情况下,让比石观音还要美的明月夜出现在他们面前,确实是会有可能有危险。 “阿青已经准备联系杏林那边的神医,他们每个人中毒的情况并不相同,或许还有的能够救回来。”说到这里,白衣少女秀美的眉间微微蹙了一下,她在山谷外那群人的名单里,看到了好几个出身世家曾经出类拔萃如同流星一般闪耀江湖,后来却莫名消失的年轻人的名字。这其中,西门家的就有两三个……石观音这个人,即便是死了,在江湖上都流毒甚远。 楚留香的目光在她眉宇间停了一下,然后轻轻地移开落在了她放在案几上的书卷上,看似不经意地转移了话题道,“明姑娘在看游记?” 明月夜把那本书拿起来,将封面翻开。确实是一本记载了大庆各地风物的游记。作者写景写物精细入微,且情景交融,文字功底极好,细细读来仿佛可以看到一幅幅自然风光的优美画卷在眼前徐徐铺开。算是她最喜欢的一本书。 楚留香的目光在那个作者的名字上停了一下,嘴角微勾,这本游记他倒是也看过。 “徐老这本游记是几年前出的了。” 明月夜点了点头,清澈的目光安静地落到他身上,“你认识他?” 楚留香慨然一笑,“我跟他一起喝过酒,老人家虽然五十好几了,身体依然很硬朗。去年我在他家见到他的时候,他还念叨着等今年开春了要去君山看桃花,也不知道最后去了没有。” “君山桃花,塞北寒梅,昆仑落雪,川蜀竹林。”明月夜轻声呢喃着徐老在游记中列出的天下十大至景,轻轻抬了抬头看了一眼远方的天穹,眸光有些悠远,“真想去看看啊。” 楚留香的目光落在她的眉宇间,神色柔和下来,声音中仿佛多了三分温柔笑意,“万梅山庄地处塞外,这塞北寒梅应该离姑娘所居之所不远,明姑娘你没有去看过吗?” 明月夜歪头想了想,“如果你说的是万梅山庄外那片梅花林的话,我倒是的确去看过。但是徐老书中所载的那个地方,我就没有去过了。” 她的声音微微一淡,多了几分怅然,“我七岁遇到西门吹雪,此后从未出过万梅山庄。” 天下之大,美景之多,无论前世还是今生她都没有机会亲眼见证。 楚留香放在折扇上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他面前的少女长长的眼睫微微垂下,遮住了几分明眸中的潋滟水色。她通身气质清冷如雪,带着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缥缈仙气,却不知道是她本身的性格所至还是被所处境地逼成了这样。 那种如水中月镜中花的虚幻之感只有一瞬间,明月夜很快回过神。耳边一阵水声流过,白衣少女往石台下的溪水间看了一眼,脸上顿时浮起一个笑,“你来了啊。” 楚留香回过头,就看到溪水间摇摇晃晃地游来了一只乌龟,大概有半个脸盆那么大,龟壳上还长了些绿色的苔藓,显然是一只老龟了。这只老龟四肢爪子伸出龟壳,在水中摇摇摆摆,动作慢悠悠地。游到近前时貌似还伸长了脖子朝他看了两眼。 明月夜随手拿起放在一旁的糕点,小心捏碎了从石台上投下去。楚留香就看着那只老乌龟慢吞吞地游到糕点旁边,一张口将那碎末吃了下去,不由得大感兴趣。 “这大沙漠里哪里来得乌龟?” “不知道,大概是石观音哪个弟子养的。”明月夜手中捏着雪白的梅花糕,白皙的手指虚按在糕点边缘,时不时地往水中投下一两点碎屑。 “石观音关我的地方是一个四面环水的湖心岛,除了送饭,基本不会有人过来。我有时候坐在湖心岛边缘的青石的往下看,总能看到它摇摇晃晃的游过来。” “我被石观音关在这里的时候,她看我不顺眼,我自然不敢在她眼皮子底下走动。我每日里待在房间中看书,这儿的其他人也不敢来跟我说话,倒是它每次来看我的次数最多。” 说到这里,明月夜捏着糕点的手指微微一顿,那道无限优美的身影在眼前闪过。她长长的眼睫微微颤了颤,眸光有一瞬间的茫然。 “我其实一直都知道,她总有一天会来找我的。我在万梅山庄躲了十年,第一次出庄就被她撞到了。可是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间,我的第一感觉居然是松了口气,该来的终究会来。” “这把剑在我头上悬了十几年,我甚至……到现在都不敢相信她已经死了。”白衣少女的声音越来越低,轻的恍若梦呓。 “明月。” 熟悉的,清朗好听的声音仿佛从万丈红尘碎影中穿梭而过,直直地撞在耳膜。明月夜的眼睫微微一颤,然后慢慢抬起眸。 月白衣色的男人认真地垂眸看着她,容颜清隽俊美,眸光清澈如月下深潭,却无端地让人觉得安心。 “明月,她死了。”楚留香认真地看着她,“石观音已经死了。” “从此以后,你再也不用害怕任何人,天下之大,美景美食无数,你尽可以一一赏玩过。” “明年四月,君山的桃花就要开了,不知楚某是否有幸邀请明月姑娘同往?” ☆、定远军 千里之外的龟兹皇城。 金碧辉煌的皇宫大门被一脚踹开, 掺杂着血色的斜阳洒入大殿。求饶声、喊杀声交织成了一曲恢弘且泛着血色的杀伐之曲撞进了这片原本静谧的空间。 微尘浮动的斜阳中,一个锦衣华服的年轻人拎着一把寒光闪闪尚在滴血的长剑走了进来。厚重的军靴踩在了那条攀龙盘凤金玉为阶,原本只能容许至尊至贵之人行走的长道上。蜿蜒的血迹自他的衣摆滑落,在地上拖了长长的一路。 玄色华服的年轻人一路走到那座金光闪闪的龙椅面前,上下端详了它一眼。然后没多少敬意地嗤笑了一声,一脚踩上了椅面, 身子一倾,毫不客气地坐了上去。 定远军的副将找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自家主帅坐没坐相地歪在龟兹国王座上的画面。 他的嘴角抽了抽,想想自己等人还踩在别人的地界上, 到底还是委婉地劝了一句,“殿下,这样不太好。” 坐在王座上歪歪斜斜坐姿随意的人年纪尚轻,面容介于青年与少年之间。他整个人斜靠在王座背椅上,一只脚屈起踩着椅面,左手搭在膝盖上,右手中的长剑剑尖在王座下面那张华丽的地毯上一点一点的。剑上的血滴下来将地毯都染红了一片。 听到副将的话,王座上的锦衣少年抬头看了他一眼,懒洋洋道,“这整个大殿就这么一张椅子, 我帮他们打架打得这么累, 休息一下而已。不坐这里难道你让我坐地上?” 副将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大殿,无话可说,“……您至少坐正一点行吗?”那毕竟是王座! 锦衣少年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啰嗦。” “……”副将深吸一口气,伸手按下了额上暴起的青筋,正要说话,一声悠长的鹰唳由远及近。他一回过头,就看到一只雄壮的苍鹰大张着翅膀滑翔了进来。 那什么,这鹰好像有点眼熟? 副将眼睁睁地看着苍鹰张开双翼气势滚滚地飞进来,直扑坐在王座上的锦衣少年,一到近前就一翅膀扇了过去。坐在王座上的人瞬间跳了起来。 “小兔崽子,你又特么手欠!” 副将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家神经病一样的主帅在人家龟兹国王的王座上堂而皇之地跟一只鹰打了起来,殿中顿时鸟毛乱飞。他默默的伸手抹了一把脸,嗯,这只鹰果然很眼熟。 后面进来的几位近卫目瞪口呆看着大殿中的这幅场景,眼看着自家殿下兼主帅打着打着貌似还落了下风,顿时有些纠结着不知道是不是应该上去帮一把。 “韩,韩大人……怎么办?” 某韩姓副将心累地叹了口气,“去,端一盆鲜肉过来。” 话刚说完,他回头看一眼身后尸横片野血流成河的场景,顿了顿,又默默加了一句,“……别拿人肉。” “……是。” 等到近卫找去皇宫内的厨房,端了一盆新鲜的羊肉过来时,大殿中的一人一鸟终于休战。隔着龟兹国王的御案,锦衣少年一手拎着剑,另一只手隔空点了点站在御案上的苍鹰,咬牙切齿道, “小兔崽子,就知道跟我横。不就是跟那只狐狸重了个名吗?有本事你去找那只狐狸打啊!” 立在御案上的苍鹰正歪着头打理着自己身上的毛,闻言扭过头来,对锦衣少年抱以了不屑的一撇。 “喳。” 一声鹰啼气得锦衣少年差点又跳起来再跟它打一场。副官连忙带着端着鲜肉的近卫赶过来把他拉住了,“殿下,正事要紧。” 锦衣少年“啧”了一声,踹了一脚御案,终于还是住了手。长腿一弯,他顺势在御案旁边坐下,又看了一眼御案上那只鹰。鹰大爷非常有性格地站在原地,对近卫喂过来的鲜肉看都没看一眼。锦衣少年鄙视地瞥了它一眼,手指在案面上敲了敲,到底还是拖过了近卫放在御案上的肉盆。 “你下去,我来喂。” 伺候鹰大爷吃饱喝足,锦衣少年将空盆一扔,毫不客气拖过了苍鹰绑着竹管的那只脚,苍鹰撇了他一眼,这一次倒没有抗议。 从竹管中抽出记载了消息的纸绢,锦衣少年刚漫不经心地看了两眼,突然整个人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连刚刚置于膝盖上的长剑随着他的动作“乒乒乓乓”地滚落了台阶都没去管。 “殿下?”他身边的副将和近卫闻声立刻朝他看过去。 锦衣少年死死瞪着那张纸条,良久,终于转过身,看了一眼身后那个金闪闪的王座。锦衣少年一语不发,走过去就踹了一脚。 “……”副官和近卫默默对视了一眼,目光中都是一个意思。咱家殿下又犯病了? 锦衣少年一脚踹完,看了一眼纸条,不解气地上去又踹了一脚。副将和近卫默默地站在原地看着他抽风,正在合计如果他气不过把这张王座砸了他们要不要把这个锅甩到叛军头上,就见锦衣少年突然转过头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跟龟兹那个老头子说,定远军出兵的费用翻两倍。” “……”副将镇定地点头,然后准备回去跟随军军师合计合计用什么理由要钱。 锦衣少年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王座,非常不爽地踹了它第三脚,这才走下来,随手将手中的纸条揣进了怀里。 “整军。” 副将和几位近卫立刻神情一肃,站直了身子,垂首而立。 “殿下,准备班师回朝吗?” 锦衣少年冷笑了一声,“谁说的?我现在不赶时间了,我们就在这里住下了。住到下一份军令来了再说。” “是!” 话刚说完,锦衣少年的脚步突然一停。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副将,他眼睛一转,抬手摸了摸下巴,改了主意,“韩则。” “属下在。” “你带着大军留下。” 副将一愣,略微诧异地抬头看过去,就看到自家主帅抬手又点出了几个近卫。 “你们几个,带一队人马跟我一起到边境去接一个人。” 近卫豁然应“是”,副将皱了皱眉看着自家主帅,“您亲自去接人?” “当然要我亲自去。”锦衣少年勾了勾唇角,唇边的笑容有些诡异,“毕竟,这个人可是特别重要的……” 大漠中的山谷。 夏青找到楚留香的时候,他正坐在石台上和明月夜下棋。 “有蓉蓉她们的消息了?” 夏青点了点头,“我们的人刚接触到沙漠之王的旧部,他们就非常爽快地说了。似乎在他们内部,三位姑娘的行踪并不是秘密。” 夏青看着楚留香似乎松了口气,关切地看过来,不由得看了一眼自家小姐,然后继续道,“据他们说,三位姑娘其实是他们小王爷,也就是沙漠之王的儿子黑珍珠请去的贵客。她们到了大沙漠之后,一直与小王爷同吃同住,感情极好。” 明月夜略微皱了一下眉,但并没有说什么。但转念间,她突然想起楚留香好像还不知道扎木合的那个儿子,也就是黑珍珠,其实是一个女孩子。捏着棋子的手指一顿,她立刻抬眸朝楚留香看去,却看到白衣男人也正看着她。见她抬头,楚留香的目光闪了闪,摸了摸鼻子,男人轻轻移开了目光。 夏青没有注意到两人之间的这个小动作,继续道,“但是大约一个多月之前,小王爷见到之前她留给楚香帅你的那匹珍珠驹空骑而返,以为楚香帅你遇到了危险,就带着三位姑娘赶往关中了。她们此刻恐怕已经身在中原。” 楚留香点了点头,微笑道,“我知道了,麻烦夏姑娘了。” 夏青犹豫了一会儿,“我们在中原也有探子,还要继续打探吗?” “这倒不必了。既然黑珍珠对她们没有恶意,她们又已经回了中原,那我就放心了。待我入关之后,自会去寻她们。” “是。”夏青微一颔首,看了一眼自家小姐,见她轻轻点头,便退了下去。 “你知道扎木合的那个儿子,也就是那位小王爷黑珍珠,其实是个女孩子吗?” 清淡优雅的声音如泉水拂过青石,楚留香略微一怔,回过头。白衣胜雪的少女微微垂着眸,几缕墨色长发顺着她白皙秀美的侧脸滑下垂落到肩上,她右手执着一枚打磨得通透的白水晶棋子,手指柔美如凝脂白玉,指尖微垂露出一抹冰白,美丽得如同艺术品,让对面的男人看得微微晃神。 明月夜眨了一下眼睛,目光看似落在面前的棋路上,思绪却不知道飘向了何方。对面没有回应,明月夜执着棋子的手指不知不觉用了几分力,淡色的唇瓣微启,她轻轻道,“这位黑珍珠姑娘喜欢你?” 楚留香轻吐了口气,目光从她的手上移开,微微一笑道,“何以见得?” “她若不喜欢你,就不会为了引起你的注意而做这种事了。” 白衣男人闻言只是微笑,“也许。” 明月夜放下手,透明的棋子从指尖滚到手心,凉了一下。夏青已经走了,四周安静了下来,只听得道溪流潺潺流动的水声,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淡淡,“你呢?你喜欢这位黑珍珠姑娘吗?” 楚留香此时正执着一枚黑棋低头看棋盘,闻言笑了笑道,“她是个好姑娘。” 明月夜把玩着手心那枚白色的棋子淡淡地开口,“既然知道人家是个好姑娘,若是对她无意,就跟人家说清楚。”她纤长的眼睫微微垂下,指尖在光滑的棋子上划过,“女孩子美好的年华就那几年,合不来空耗在不值得的人身上。” 楚留香突然微微抬眸,“你是在说我?” 白衣少女把玩棋子的手指手指一定,“这是你的事。” 她说完就随手将棋子扔进了棋盒,站起身淡淡道,“这棋就下到这里了。”她的手臂轻轻落下,雪色袖摆如蝶翼垂落,随着她转身的动作翩然掀动,袖摆处精致暗纹带出的流光在浅色天光下一瞬间犹如活了一般如水波流动。 楚留香坐在原地看着她毫不犹豫走远的背影,半响,垂眸无奈地笑了笑,“生气了啊。” ☆、柳无眉 明月夜从石台上下来, 还没有走出多远,就遇到了去而复返的夏青。 “大小姐。”夏青走到她身边,微微皱着眉道,“柳无眉想见你。” “她?”明月夜略挑了一下眉,“她能有什么事情想要见我的?” 夏青摇了摇头,神色也有几分困惑, “在我们姐妹几人中,她一向计谋多端,石观音也一直最喜欢她。这一次她要做的事情还没开始就被公子打断了,她很有可能是将主意打到了小姐你身上。” 想起之前在石观音的住所门口, 柳无眉打量自己的目光。白衣少女星眸微眯,她轻轻笑了一下,“我的主意可不是那么好打的啊。” “走,我们去看看她到底想说什么。” “是。” 夏青犹豫了一会儿,轻声道,“是不是告知一下楚香帅,让他陪你一起去?” 明月夜脚步微微一顿,沉默了一会儿,她摇了摇头,“阿青, 楚公子并不算我们的人。” 夏青微微一怔, 低下头低声应道,“是,夏青记住了。” 明月夜点了点头, 纤长的眼睫微微颤了颤,她轻轻阖了一下眼睛。再睁眼时,目光重新变得清明,脚下脚步不停,继续向囚室的方向走去。 略显阴暗的囚室内,一身浅绿色衣裙的女子靠坐在墙壁旁,绣纹精致的衣摆拖在地上沾染了些许灰尘。宽大的袖摆下,她纤细的手腕被两根精钢打造的铁链牢牢锁住,踩在地面的一双脚踝下也有两根锁链蔓延出来一直延伸到墙根。几缕浅色的天光穿过右侧墙壁上的天窗投进囚室,却恰好只照到了距离她脚下一米远的地方,也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当时制造囚室的人刻意如此设计。 天光隔出的那片黑暗中,绿色长裙的女人始终低着头,墨色的长发顺着她的侧脸滑下,她整个人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门锁开启的“哗啦”声在门口响起。黑暗中的人眨了一下眼睛,然后整个人终于从一座雕像活过来,她慢慢抬起头,看着囚室的铁门被人推开。夏青率先走进门,看了她一眼,然后来到囚室内的壁灯旁边,将灯芯点燃。再然后,一个墨发如瀑白衣胜雪的少女从门口走了进来。 囚室内的灯火同步亮起,柳无眉眯了一下眼睛,一时间有点分不清这阴暗的囚室是被灯火照亮还是被白衣少女倾城的容色生生点亮。她眼看着门口处的那位人间绝色缓缓地走过来,明净如水的目光在囚室中淡淡扫了一圈,最后落到她身上。而她那位成了最后赢家的三妹,安静地站在她身后,恭敬得如同她身边的侍从。 柳无眉定定地注视着明月夜身后的夏青,缓缓开口,“我一直以为,师傅收的一群弟子里面,我是最聪明的一个。其他人除了那个连我都有些看不透的长孙红,其余全是蠢货。却没想到到头来,真正蠢的反而是我自己。我倒是忘了,真正的聪明人,从来都是不露相的。三妹,我以前可真是小看你了。” 夏青站在明月夜身后垂首不语,柳无眉也并不在意,她轻笑了一声,将目光移开,终于对上了她面前的白衣少女。那双如星如月的明眸中眸光浅淡,静静地注视着她,似乎在等她先开口。 柳无眉有一瞬间觉得面前的人比她那个永远笑嘻嘻不知道在想什么的二妹还琢磨不透。她略微停顿了一秒,缓缓昂起头,一双漆黑的眼睛凝视着面前的人,开口道,“我跟你做一笔交易。只要你帮我做一件事,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然后,她就看到面前的白衣少女安静地看了她两秒,唇角轻轻一勾,缓缓地看着她笑了。 “两个问题。”明月夜随手抚了一下衣角,慢悠悠道,“你要找人帮忙,为什么会找上我?我想要的东西,你又怎么知道你一定能给我?万一我什么都不想要呢?” 柳无眉慢慢地抚着墙站了起来,抬眸平视着她,“第一个问题,因为我要人帮我做的那件事,只有你能做到。” “第二个问题,我确实不知道你想要什么,但是你应该知道我的身份,无论你想要的是什么,我想相信我都有资格跟你慢慢谈。至于你说的你什么都不想要这个可能……”柳无眉看着面前的白衣少女,唇角一勾,也慢慢地露出了一个笑容,“你若真的什么都不想要,石观音死后你就该走了。你既然到现在还留在这里,自然不可能是真的无欲无求。” 明月夜抚弄着衣摆的手指微微一顿,轻轻挑了一下眉,眼眸中终于显出两分兴味。她唇角略微勾了一下,小巧的下颚秀气地点了点,示意柳无眉接着说。 “石观音门下的大部分事情都是由我们四个弟子经手,三妹和四妹一向是负责内务,所以你拿下这座山谷拿得轻而易举。但是她手下大部分的对外事务,却是由我和长孙红负责。长孙红那个妮子跟着无花跑了,以后大概也不会再回来。我手上对外联络的暗线可以全部都交给你,至于其他的……”柳无眉紧紧地盯着她,“无论你想要什么,我们都可以谈!” 在她紧迫的目光中,白衣少女似乎是歪头思考了一下,然后丹唇轻启,懒洋洋道,“底线放得这么宽,你这好像不太像谈交易的态度?” “因为我没有时间了!”柳无眉秀美的眉宇间终于显出两分狰狞,她狠狠咬着牙,几乎咬牙切齿道,“石观音那个老妖婆在我身上下了毒。我把她的住处翻遍了都找不到解药,她人都死了,我永远都不可能知道她把解药放哪儿了!你们杀了她我倒是很感激,那个老妖婆早该死了!但是我还不想死,我一点也不想给她陪葬!” 柳无眉的情绪仿佛骤然激动起来,说到这里的时候,她话语声突然一顿,目光有些诡异地看了一眼明月夜身后的夏青,“不只是我,说不定她在你们几个身上都下了毒,只不过你们自己不知道而已。” 那目光诡异森寒,让她原本就有几分病态的面容更显出些许扭曲。明月夜秀美的眉心微微蹙了一下,略微上前一步将夏青挡在身后,语气淡淡道,“所以呢?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能帮你什么忙?你想让我帮你解毒?” 柳无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你解不了。这天底下除了一个人,谁都解不了。” 除了一个人?明月夜目光微微一闪,瞬间想到了某个人。然后,她就听到柳无眉一字一句地吐出了那个人的名字。 “水母阴姬!” “石观音曾经说过,若这天底下还有谁是她无论如何都奈何不了的,水母阴姬绝对能够拔头筹。她的所有手段在水母阴姬面前都没有任何效果,她下的毒,也只有水母阴姬能够解。” 果然…… 明月夜轻轻地垂下眸,随手拨弄了一下袖口的暗纹,有些不可思议地轻笑了一声,“哦?所以呢?你难道还想让我去对水母阴姬用美人计?” “不是水母阴姬,是楚留香。” 明月夜按在袖口的手指微微一顿,缓缓抬起了头。 “我需要人代我去神水宫求药,如果说天底下有一个人能够做到这件事,那个人必定是楚留香!”柳无眉紧紧盯着她,“而如果说天底下还有谁能够说动楚留香去做这件事,我也只能想到你一个。” 明月夜唇边的笑意渐渐褪去,她淡淡地看着柳无眉激动的脸色,脸上没有半分表情,“你太高看我了。” “水母阴姬最讨厌男人,要楚留香上神水宫,无异于当面提出让他去送死。他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真的答应。” “别人当然是不行,但你可以。”柳无眉死死地盯着她,脸上的神色万分笃定。 明月夜见她这幅信心比天大的样子,轻轻摇了摇头,颇有几分好笑道,“我倒不知道我跟旁人有什么不同了,你难道是想说我长相比别人美?可是你难道觉得楚留香真的是一个会惑于美色的人吗?如果他真是这样的人,你自己也是个大美人,你为什么不自己去试试?” “在我得知楚留香从头到尾理都没理过石观音的时候,我就知道他绝不是会被美色所迷惑的人。”柳无眉慢慢地放下了扶着墙的手,手腕处的铁链发出几声轻响,她慢慢地靠在墙上,目光镇定地朝明月夜看过来,“但是你不一样。楚留香不会被美色迷惑,但你对他而言并不只是美色。” 她认真地看着面前白衣胜雪的倾世佳人,一字一句万分笃定道,“他喜欢你,喜欢得愿意为了你赌上性命去对付石观音。” “不然你以为,他跟石观音又没有什么深仇大恨,若不是为了你,他为什么突然就跟那个老妖婆对上了。难道你真以为他只是伸张正义为民除害?” ☆、交易 “难道你真以为他只是伸张正义为民除害?” 明月夜心底猛的一跳, 她按在左手袖口上的手指微微一颤,然后慢慢地滑入袖中,右手缓缓地握住了袖口下的纤细手腕,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淡淡道, “……这只是你的猜测。” 柳无眉靠在墙上轻轻笑了一下,“感情这种事情, 还需要什么证据。他看你的眼神就足以说明一切了。况且,这不是你预料之内的事情吗?” 指腹下的温热脉搏蓦地乱了一拍,明月夜猛的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朝柳无眉看去。 浅绿色衣裙的女子站在原地, 扶着墙的手动了一下,手腕间的锁链发出一声轻响。她抬眸看着明月夜微微笑着道,“你看,你利用他对付石观音的时候,他一句话不说就陪你赌命了。现在我只不过是想要他去神水宫求个药,怎么样都不可能比杀石观音更难?对你来说,这应该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明月夜纤长的眼睫颤了颤,然后慢慢垂下,半阖着眸沉默下来。墨黑如鸦羽的眼睫在她眼睑上投下一小片剪影,囚室内的天光洒在她身上, 一袭白衣的少女站在浅色天光中整个人仿若冰雪凝就。半晌之后, 白衣少女终于有了动作,她缓缓地将右手从左手手腕上放开,纤细白皙的手指随意地理了理袖口。明月夜抬起眸, 眸光浅淡如清潭,潭底却仿佛凝了三尺寒冰。 “这就是你说的交易?” “对。” 白衣少女微微歪头思索了一下,漫不经心地伸手拨弄了一下腰间的环配,“我有一个问题有点想不明白。” “你说。” “你既然觉得自己中了毒,为什么不去找杏林寻求帮助,反而舍近求远地想着去找什么水母阴姬?杏林的神医,再怎么样脾气总比水母阴姬要好。” 柳无眉扶着墙壁的手指微微用力,她微微喘了口气,一双漆黑的眸子中透出了愤恨之色,“你以为我没找过吗?杏林药王以下最高等级的紫阶的神医能找到的我几乎都找过了,可是他们什么都没看出来!” 明月夜拨弄着腰间环配的手指一定,眉心条件反射地微微蹙了一下。不可能,石观音用毒的本事还没有秋灵素高,她若真的在柳无眉身上下了毒,那几位前辈即便解不了,怎么可能连看都看不出来。思绪流转间,她突然想起了一个可能。眼眸略微眯了一下,明月夜抬眸看了一眼柳无眉,意味深长道,“那药王呢?你总不可能连药王都信不过。” 提到药王,柳无眉倒是面露苦笑,“若真能找到药王他老人家,我何必舍近求远去求水母阴姬。可是杏林药王仙踪无迹,又喜欢乔装改扮悬壶济世。这个档口,谁知道他是在中原还是在塞外,在西域还是南疆。等找到了他,恐怕我的骨头都凉透了。水母阴姬就是再难说话,至少她人就在神水宫,我还能够想想办法。” 所以你想到的办法就是框别人去替你送死?明月夜目光冷了冷,她纤长的眼睫淡淡垂下,白皙的手指理了一下袖摆,在面前人急迫的目光下,微微顿了顿,终于漫不经心地开口,“现在,我们可以谈谈你刚刚说的条件了。” 柳无眉眼睛一亮,立刻站直了身子,然后她就看到白衣少女眸光平静无波地朝自己看来,“你刚刚说,你觉得以你的身份无论我想要什么你都可以跟我谈。那你又知不知道我的身份是什么?” 柳无眉怔愣一下,眼眸中有一瞬间闪过一缕惧怕。半晌,她终于轻声开口,“……我看到了西门吹雪。” 她的声音很低,直到现在,她只要一回忆起那个白衣胜雪的身影,都有一种如芒在背的惊恐。在那个人淡淡扫来的目光里,似乎杀掉自己不必捏死一只虫子要为难多少。虽然最后西门吹雪没有杀她,但是那种无能为力只能任人宰割的恐惧,深深地在她心底留下了一个烙印,难以消解也无法消解。深吸一口气,柳无眉继续道,“而且你姓明……你是江湖四大美人之一,出身万梅山庄的那位明姑娘?” 她说完这个推断之后,上下端详了面前的白衣少女一眼,然后轻轻笑了一下,“隐元会也终于名不副实了一次。说是江湖四大美人,我不相信其他三人真能与你相提并论。” 明月夜眸色淡淡,并未对对她这句话有太多反应,“既然你都猜到了,那么你觉得有什么东西是我得不到反而需要你帮忙的?”她静静地看着柳无眉,话语中不带丝毫情绪道,“你手中石观音的那批势力,还不够。” 柳无眉皱了一下眉,神色变换不定起来。似乎是挣扎许久,思及自己那余日无多的寿命,她终于咬了咬牙,“拥翠山庄这几年虽然因为老庄主病重,声威在江湖上有所下跌,但依然可算江湖第一流的势力。”她抬起头,深深地看了明月夜一眼,“我想,你应该不介意手下多出一个威霸一方的江湖势力来。” 夏青呼吸一重,愕然地睁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她居然连这样的条件都舍得给出来。明月夜眼睫轻轻颤了颤,抬眸看了她一眼。 “还是两个问题。” “第一个,拥翠山庄的事,你说了算么?” 柳无眉轻轻笑了笑,“夫君是老庄主唯一的儿子,老庄主病重后拥翠山庄一直是交由他在打理。而夫君他一向都很听我的话,这个保证,我可以给你。” 明月夜点了点头,慢条斯理道,“第二个问题。我凭什么相信我给你解毒之后,你还会继续听我的?石观音还是你师傅,你背叛她都背叛得毫不犹豫,更何况我这个跟你从来没有一点关系的人。” 柳无眉果断道,“我之所以背叛石观音是因为石观音她是个疯子,我想跟我夫君好好过日子,不想跟着她一起疯。而你再怎么样都肯定比石观音正常。至于你担心的解毒之后我还会不会继续听你的……”她抬起头定定地看着明月夜,有些自嘲地笑了笑,“你背靠万梅山庄,以我和我夫君的武功能力,若真的敢背叛,恐怕躲到哪里都逃不过剑神一剑。我们哪里有背叛的资本。” 明月夜神色淡淡,“阿雪剑下只诛恶人。” 柳无眉眉头一皱,略略思考了一下,咬了咬牙,“我夫君习剑。”她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看着她,“我可以让他手书一份挑战贴交到你手里。或者,你要是还不放心,你要什么把柄,我都可以给你。就算没有,你可以现指一件伤天害理的事,我让我夫君去做,做完之后亲自将证据交到你手里。” 夏青听得都有片刻的震惊,她几乎是立刻想到了,难怪当初石观音最喜欢她,论心狠手辣,其余姐妹恐怕加起来都比不上她。明月夜略微挑了一下眉,神色间倒没有太多变化,“你倒心狠。” 柳无眉轻喘了口气,轻轻笑了笑,“我们夫妻二人向来一体同心,我若真的死了,他恐怕也是不会活的。只要能让我活下来,他什么条件都会答应。” 沉默了片刻,在柳无眉紧张的注视中,明月夜终于轻轻点了一下头,“好,我可以给你解毒。” 柳无眉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原本的面容美则美矣,但莫名透着一股死气。但现如今,她的瞳孔深处仿佛燃起了一团火,一团生命之火,让她整个人都活了过来。她紧紧地盯着面前的白衣美人,急切道, “你准备怎么跟楚留香说?需不需要我配合?” 明月夜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勾,漫不经心地笑了,“谁说我要去找楚留香?” 柳无眉一愣,瞬间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她。她的眼中仿佛燃起了被愚弄的怒火,深吸了一口气,柳无眉强自镇定道,“你什么意思?” 明月夜神色依然淡漠,“我刚刚好像说的是,我答应可以给你解毒。” 柳无眉眉心狠狠皱了皱,然后眼睁睁地看着明月夜缓缓从袖口中拎出了一枚紫色的玉佩。玉色莹润剔透,雕工精细华美巧夺天工,而玉佩上的纹路,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杏林神医特有的篆文。只不过中心的那个篆字她没有见过,想必是玉佩主人独属。 “……紫玉令。”柳无眉怔怔地看着那枚紫色玉佩,声音轻的宛若梦呓。她死死盯着它看了好几秒,然后猛地抬头瞪向了明月夜,“杏林能够持有紫玉令的紫阶神医只有六位,这其中只有一个人未满二十。就是杏林药王的小徒弟,几年前跟他一起合编了《医经十三篇》的那位医道天才。” “……药王每年都有两个月的时间待在塞北……塞北……万梅山庄,就在塞北!” 她死死地瞪着明月夜,在她激动与震惊交杂的目光下,明月夜缓缓点了一下头,懒洋洋道, “医道天才不敢当,但是如果你指的是药王的那位关门弟子的话,的确就是我。” 看着面前的女人瞳孔微微一缩,呼吸都仿佛瞬间急促起来。明月夜无所谓地笑了笑,“现在你可以放心了?即便我医不好你身上的毒,至少我也可以为你拖到师傅出手。也不怕告诉你,师傅他老人家目前刚刚游历到京城。即便我什么都不做,你应该都能等到他赶过来。” 柳无眉喘了口气,右手死死按住自己剧烈跳动的心脏,紧紧地盯着面前的人,“你说的是真的?” 明月夜勾了勾唇,“紫玉令还能有假?” 按在胸口处的手用力一握,柳无眉深吸一口气,然后狠狠点了点头,“好,我相信你。” 走出囚室之后,明月夜面上的表情淡了下来。她刚刚跟柳无眉说的话其实都是试探,只要她入了局,自己答应了投到她门下。再想离开,基本是一件不可能的事,也根本不需要西门吹雪出手。让背叛者无路可逃身败名裂还不简单?隐元会做这种事情,做得可熟了。 然而,白得一个江湖一流的势力,白衣少女面上却并无多少喜色。甚至几乎一出囚室大门,她脸上的表情瞬间阴沉了下来。 轻轻吐出一口气,明月夜强自控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绪,侧头对身后的夏青道,“你去跟柳无眉交接她手中的暗线和其他势力,不要全相信她,仔细甄别,小心她掺沙子。” “是。” 夏青走后,明月夜往前疾走的脚步慢了下来。纤长的眼睫轻轻垂下,白衣少女咬了咬唇,她刚刚,被柳无眉点醒了一件事。 她的计划中虽然有涉及到楚留香,但其实从头到尾都没有真的打算利用他去跟石观音搏命。她想的只是留一份香火情,希望他走的时候能够顺手将自己也救出去。让她顺利脱身的同时以掩盖夏青的存在。 但是她的这个安排是基于她对楚留香性格的了解,她知道他这个人从来不是脑子一发热,见到一个美人就愿意为了她去跟别人玩命的。她甚至知道楚留香其实大部分时候都是能动脑子就动脑子,并不太喜欢动用武力。也正是基于这些了解,所以她判断楚留香并不会轻易地直接跟石观音对上,在原著中他一开始也确实没有直接对上石观音而是趁机带着姬冰雁几人走掉了。 然后她就判断错了,她的后手一个也没用上,楚留香也并没有按照原著剧情走。 十年目标一朝达成,而且是莫名其妙就达成了。明月夜一开始着实是混乱且懵逼了一阵子,于是也理所当然地忽视了这个出乎她计划之外的小小反常。而且脑海中原著里石观音死于楚留香手下的印象太过深刻反而让她根本没往这边想。 然而现在,柳无眉的一席话终于让她清醒地意识到……她说的是对的。楚留香现如今的确是没有对付石观音的理由,但他依然去了。 除了因为她,她自己也找不出第二个原因来了。 但是,这并不是重点。柳无眉看到了这一点,因而觉得明月夜的一举一动都是在算计楚留香,让他为了她对上石观音,以性命相赌。聪明人的想法都是相似的,柳无眉是这样想的,那楚留香呢? 更甚而,柳无眉是等结果出来之后才察觉,楚留香无疑是比她聪明得多的,也肯定比她察觉得更早……有多早?他决定对付石观音之前还是之后? 生平第一次,明月夜不敢也不愿再往下想了。 那双如星如月的眼眸中,眸光略微深了深,明月夜轻轻闭了一下眼睛。再抬首,几丛花木掠过视野,之前跟楚留香下棋的那个石台已近在眼前。 流水潺潺,泉水飞溅,浅淡的天光从天外披落而下。一袭白衣的男人坐在浅色的光晕中,右手拈着一枚黑色的棋子,正垂眸看着面前的棋盘。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后,他微微抬起头,清隽俊美的脸上浮起三分笑意,“我还以为你还要生气好一阵子,明天才会搭理我。” 作者有话要说:统一解释一下。楚留香在原著中进了两次石观音的魔窟。第一次是石观音把他抓进去的,但是他没有跟石观音动手,而是把石观音气晕之后趁机带着姬冰雁逃走了。第二次是因为遇到了无花,然后发现姬冰雁几人都失踪了,他为了打探他们的下落才又回去找石观音。然后石观音告诉他她把他们都杀了,因为有了深仇大恨他才最终跟石观音对上。所以,他真的不是理所当然见了石观音就肯定会去杀她的好么,甚至在原著的时候他就根本没想杀她,是石观音自己作死跟他结了仇。所以这里柳无眉的推断是对的,楚留香就是为了女主才跟石观音对上。 然后再解释一下为什么楚香帅突然间就显得情深似海了。他对明月一见钟情是真的,但仅止于喜欢。我觉得对于楚留香而言,如果他真的喜欢上一个人,确实是会做出为了她轻掷性命,甘冒生命危险去对付一个可怕的敌人这样的事情来的。情是肯定有的,但深不深就另说了。仅以难度级别来计算的话,让他轻掷性命这样的行为难易程度还是排在前面的,我觉得真正困难的,是让他放下江湖漂泊,心甘情愿地将自己锁在一个人身边,陪她看日出日落、细水长流。原著里面他因为柳无眉找上水母阴姬,因为新月公主对上史天王。所以这无关他用情多深,而是他原本就是这样的人。古龙笔下的主角很多都有这种堪称浪漫的情怀的,陆小凤也是这样啊。所以说我感情线前进太快的同学们,我的感情线才刚刚开始啊……最后插一句嘴,明月之前生气真心不是因为吃醋,我下一章会解释。 ☆、棋局 “我还以为你还要生气好一会儿, 明天才会搭理我。” 明月夜的脚步微微一顿,然后慢慢地走到他面前坐下。左手轻按住袖摆,右手伸入棋盒中拈起一枚白水晶棋子,抬眸在棋盘上扫了一眼,纤细白皙的手指轻轻点上棋盘,落下一子。 楚留香的目光落在她平静无波的脸上, 右手的棋子在指间转了个圈,唇角微勾,“你有心事?” 白衣少女触及棋盘的指尖微微一顿,她慢慢收回手。右手又放入棋盒中捞起几颗棋子, 头也不抬,“你就不能别这么聪明?” 修长的手指摸了摸鼻尖,楚留香轻咳了一声,无奈道,“我有时候也不想这么聪明的。” 他随意地将手中把玩许久的那枚黑子放到了一边,黑色水晶磨制出的棋子在浅色的天光中更显剔透,内里几乎有云雾浮动。明月夜的目光在那枚棋子上停了一下,小巧的下巴尖轻轻地点了点,“该你落子了。” 楚留香低头看了一眼棋盘,却没有动桌面上那枚黑子, 反而从棋盒中重新捞出了一枚棋子, 随手向棋盘中点去。棋子敲击在棋盘上发出“啪嗒”的声响,他正要收回手,就听到对面的少女轻的几乎没有声息的声音, 语气浅淡中透出一丝茫然,“有这么明显?” 楚留香动作一顿。他抬起眸看着她笑了笑,笑容中带了三分浅浅的无奈,“你刚刚离开的时候只是闹了点小别扭,但是回来之后却好像被谁欺负了一样,什么都不说,委屈都写在眼睛里了。相比起来,我倒宁愿你明天才搭理我。” 明月夜和他对视了几秒,不自觉地微微错开目光。她眨了一下眼睛,慢慢地从棋盒中捻起一枚棋子,长长的眼睫低缓地垂下,换了个话题,“你在这里也住了五六天了。” 楚留香略微回想了一下,轻轻颔首,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明月夜依然垂着眸,声音浅淡如清风拂过山岚,情绪浅得几乎没有,“你就没有什么想要问我的?” 她的话音落下之后,白衣男人安静地注视了她几秒,然后浅浅吐了口气,摇头笑道,“我还以为,你刚才下一句是要赶我走了。” “……”明月夜无言地抬起眸看着他。 伸手摸了摸鼻子,楚留香的目光略微飘了一下,神色间终于多出几分正经。他低下头唇边勾起一抹轻笑,左手拿起桌上的折扇在指间转了个圈,“原本该问的都问完了。但是你既然现在提了,我倒确实一直有一个问题。” 白衣少女捏着棋子的手指不自觉地多用了几分力,心里迅速地理出了好几个解释方案,面上却不动声色道,“你说。”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告诉我你叫明月……这个名字是真的吗?” 男人的声音很温柔,如月下脉脉流淌的清泉。明月夜略微怔忪了一下,才从那清朗好听的声线中回过神,条件反射地抬眸朝他看去。然后眼中就映入了一泓清澈明净如秋水的眸光。她放在膝盖上的左手有一瞬间的收紧,流云般顺着双膝滑下的裙摆被手指拉出几道折痕。 浅色的唇瓣微微动了动,明月夜丹唇微启想要说点什么,却一时间找不到话语说出口。脑海中那些原本准备好的说辞搅和成了一团,却被他突如其来的这个问题打的有些措手不及。生平第一次,她在一个男人面前有些乱了方寸。那双安静凝视着她的眼睛太过深邃温柔,其中蕴含的点点笑意如同夜色下的星光,让人不由自主地沉浸其中。 仿佛有一缕清风浅浅拂过心湖,荡开几圈涟漪。明月夜怔怔地看了好他一会儿,良久,才回过神。 略显慌乱地眨了一下眼睛,明月夜微微错开目光正要张口,却突然怔了一下,视线落在了男人紧紧握着折扇的修长好看的手指上。似乎过了很久,又好像只有一瞬间,仿佛一道灵光劈入了脑海,明月夜顷刻间想明白了某些事情。捏着冰凉棋子的手指一松,任由那枚圆润的棋子落在桌面上打了转儿。白衣少女在对面男人略微疑惑的目光中轻轻笑了一下,唇边的笑意多了几分安然,一派坦然道,“当然是真的,我的全名叫明月夜。身边熟悉的人都叫我明月。” 楚留香心底微微松了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正微微一笑间,就见对面的少女歪了歪头看着他,“还有呢?你就没有其他要问的了?” 楚留香沉吟了片刻,“我问了你都会说?” 明月夜安静地看着他郑重点头。 楚留香揉了揉鼻子,微微错开了一下目光,眸光闪动一下,开口道,“虽然我知道如果一个女人生气了,男人去追着问她为什么生气是一件非常煞风景的事。我以前也觉得这种行为很傻,但是我现在突然就有点理解了,并且也决定傻一回。” “……”再次做好了准备等他放大招的明月夜又是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瞪着楚留香,如果不是要顾忌一下形象她觉得自己现在应该已经气鼓鼓地成了一个包子。然而即便是顾忌形象她还是没忍住瞥了他一眼,又好气又好笑道,“你就不能问点正事?” 白衣男人正色看着她,神色间三分疑惑三分无辜,“这难道不是正事?” 明月夜张了张嘴,一瞬间非常地想要反驳,但却被他一脸义正言辞的样子堵得有些说不出话来。那张故作正色的脸上有着掩藏不住的温柔笑意,俊朗好看得让人觉得他说了什么都可以原谅他。白皙的指尖轻轻抵了一下额头,白衣少女郁闷了两秒,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无奈地轻声笑了。 好,看你长得这么好看又叫楚留香的份上,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轻轻叹了口气,明月夜利落地将原本整理好的说辞扔到了一边。然后歪头略微思考了一下他刚刚问的那个问题,再抬头时,神色间多了几分无奈,“我知道你要问什么。我没有生气,至少也不是因为你生气。”说到这里,她略微停顿了一下,目光略微飘了一下,“也不是因为黑珍珠” 在对面的男人安静的注视中,明月夜唇边的笑意淡了些许,语气带上了几分隐隐的自嘲,“我只是突然发现自己其实根本没有立场生气。” “你惹的桃花债,总是能给你扯出一堆麻烦来。即便人家原本只是想和你开个玩笑,都能够让你险些命丧在沙漠。可是想一想,我好像也没有资格对此说些什么,因为这一次连累你有致命危险的,明明是我自己。” 明月夜说完这句话之后,神色便有些黯淡下来,石台上一时间变得安静,只有流水冲击岩壁的低缓乐声在石台间环绕。墨色的长发顺着她的鬓边滑落,白衣胜雪的少女纤长的眼睫低垂,如水鸟安静地敛翼。 楚留香出神地看了她一会儿,镇定地等自己一瞬间乱了一拍的心跳回归正常,修长的手指在扇骨上一拨,左手的折扇“唰”地展开。他唇角轻轻勾了勾,声音中到底还是不自觉地带上了三分温柔的笑意,“楚留香的命大得很,没有那么轻易就被阎王收走。” 明月夜闻言眼睫轻轻眨了一下,抬起眸认真地看着他,“但是楚留香也只有一条命。” 白衣男人微微侧过头,眼眸明亮如天空中星辰,眼底渐渐浮起的笑意清晰可见,“嗯,这条命现在还长在他身上。” 明月夜和他对视了几秒,眨了一下眼睛,看似镇定地移开了目光,并且顺便将话题也转移了一下,“刚刚柳无眉托夏青递话说要见我。” 楚留香唇边笑容微凝,思及上一次见到的那位绿衣女子。出手狠辣,气质阴郁,外表看似正常,目光中却隐隐透出几分癫狂。他眉心微微蹙了一下,手中折扇一收,神色终于慎重了几分。 明月夜错开了目光,没有察觉到他神色的变化,认真地继续道,“她说石观音给她下了毒。她找不到解药,寻遍名医也诊不出石观音给她下的毒在何处……所以她想找水母阴姬为她解毒。” 以楚留香的聪明一时间都没有跟上柳无眉清奇的脑回路。因此原本以为会听到柳无眉找明月夜解毒这个消息的男人在听到水母阴姬这个名字的时候,微微一怔,眼含询问地看了过来。 所以说,这有明月夜什么事? 面对男人略显疑惑的目光,明月夜轻轻叹了口气,将柳无眉的神逻辑大致给他讲了一遍。 无端又被人盯上的楚留香,“……”。 楚留香听得简直叹为观止,颇有一种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的感觉。 “你看,只要一牵扯上哪个美人,你就有没完没了的麻烦。”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无奈笑道,“这次好像不是我的问题。”毕竟这个美人,他连话都没跟人家说过。 明月夜安静了一会儿,依然微微垂着眸没看他,“所以,你也是这样想的吗?” 楚留香略微一愣地抬头看她,清澈的眸光中有些许疑问,但转瞬间他立刻明白了明月夜问的是什么。 墨色的眼睫眨了一下,他低头笑了笑,修长的手指随意地拨弄了一下紫檀扇骨,“自楚留香出现在江湖上以来,这种事情遇到得太多,我都快习惯了。” 明月夜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一颤,她纤长的眼睫一抬,迅速地朝对面的人看去,就看到白衣男人也正垂眸看着她,唇边笑意温柔依旧,“我确实有过如柳无眉那样的猜测,但是在我去见石观音的那天。那位夏姑娘在察觉到我的目的之后,第一反应是伸手把我拦下来。那时候我就知道,是我想错了。” 纤长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明月夜条件反射地错开了目光。随手捞了几颗冰凉的棋子到掌心里,白衣少女眨了一下眼睛,看似漫不经心道,“怎么听你的意思,你还想跟我道个歉。” “我料错了明姑娘你的意图,是我先将事情往坏处想了,确实应该道歉。” 明月夜抬起头,一双明静如水灵气四溢的眼睛专注地凝视着他,意思很明显……那你道啊? 楚留香跟她对视了两秒,轻咳了一声,正要张口,就听到面前的白衣美人轻声道,“你知道我利用你你还当真跑去对付石观音?” “……”道歉的话被堵了回去,楚留香认真思考了一下,眸光微微一错,伸手摸了摸鼻子,“大概因为我是个好人?” “哦。”明月夜点了点头,然后沉默了两秒,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但是我不是好人。” 作者有话要说:嗯,说开了。原本打算把这个梗留在后面写个误会出来的,但是想想剧情线阴谋已经够多了,感情线还是傻白甜一点。 咦,看不懂吗?我写个小剧场。 明月夜:好像一不小心就被人阴谋论了,不行,我得解释。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快问出来我来解释! 完全不care的楚留香:妹子你告诉我的名字是真的吗?妹子你刚刚为什么生气啊? 明月夜:…… 心很累的明月夜:你快点问点正事! 认真正经的楚留香:追妹子就是正事! 嗯,好有道理,妹子跟我都无法反驳╮(╯_╰)╭ ☆、返程 浩瀚无边的沙漠, 嶙峋奇诡如沙漠尽头一般的古怪石林。 一艘精致华丽的楼船停在石林入口,船舱四周的竹编卷帘已经被放下。天空中群鹰在楼船上方徘徊,船头处,几个双手上挂着银色响铃的红衣童子脚边摆放着几桶清水和鲜肉,正在犒劳即将出发的鹰群。 蔚蓝色的天穹中没有一丝浮云,烈日灼灼。从天外倾泻下来的酷烈阳光几乎能够将人的皮肤灼伤。然而即便在这样的环境中, 船舱中的温度依旧适宜,走廊拐角处的黄金冰盆里,比宝石还要珍贵的晶莹冰块堆积成了小山,散发着丝丝的凉意。 一袭白衣的少女站在走廊的窗口, 透过竹编卷帘的缝隙看着窗外那片古怪的石林,一丛丛石峰高高耸立彷如一柄柄长剑劈入天穹。 “楚公子他们在这里停留了七日。这七天时间想必已经足够你将山谷以及外围的反对声音压下去,掌控沙漠上这部分势力的大权了。” 夏青依旧一身普普通通的天青色衣裙,容貌清秀,极为不起眼的样子,安静地站在明月夜身后。听到她的话后,她沉默地应了一声,也并未多说。无论任谁来,估计都看不出这看似平凡的青衣女子,不声不响便掌控了昔日石观音麾下大部分势力, 成为了大沙漠上翻手便可搅动偌大风云的大人物。 沙漠上的风徐徐吹来, 将挂在船舱外的卷帘掀动些许。明月夜站在窗前,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在她身上投下几道深深浅浅的影子。她依然安静地看着窗外,那双明亮的眼眸恰好遮在了阴影中, 看不清其中的情绪。 “我们走后,石观音死了的消息就该传出去了。沙漠上的势力肯定会发生动荡,西边的那两家,快活王肯定是会派人过来试探的。但他本人定然不会亲自来,他旗下的‘酒色财气’四使,武功最高的气使从不离他身边。其余的三人,以阿容的功夫,应该能够应对。” 说到这里,她略微停顿了一下。曲无容其实原本并不是她放在石观音身边的人,但是夏青曾经告诉过她,石观音门下的弟子中,她和曲无容的关系是最好的。曲无容甚至曾经发觉过她的细作身份,但是她什么都没有说。石观音死后她也默默站在了夏青这一边,帮她弹压下谷中不合的声音。 明月夜眯了眯眼睛,若有所思道,“阿容对石观音的死……” 夏青抬起头轻声道,“她虽然是石观音从小收养的,但是石观音原本就性情古怪喜怒不定。她用残忍手段将四妹的容貌毁去之后,她们之间的师徒之情也便不剩下多少了。” 明月夜点了点头,眸光闪了闪,“你回去之后可以告诉她一个消息。” 夏青立刻露出认真倾听的神色,然后她就听到白衣少女用一种淡得没有情绪的声音浅淡道,“曲无容的亲生父母,是石观音亲手杀的。” 夏青呼吸微微一滞,看着面前的人微微偏过头,精致的面孔上没有多少表情,“柳无眉告诉我的。有一次石观音跟她喝酒聊天的时候说露了嘴。” “……难怪她那么恨石观音。”夏青轻声喃喃。在囚室的时候柳无眉提起石观音,恨意几乎入骨。她一直都很奇怪,所有弟子中,石观音对柳无眉是最好的。虽然剃掉了她的眉毛,但也没有像曲无容一样毁掉她的容貌。即便是因为石观音给她下了毒,几十年的抚养之情怎么一夕之间就能消退得干干净净。思及明月夜刚刚告诉她的这个消息,夏青总算是想明白了。 曲无容的父母是被石观音亲手杀的,那同样是被石观音从小收养的柳无眉呢? 并且沿着这条线,夏青一瞬间想起了谷中其他被石观音收为弟子的姐妹,好像很有一些莫名其妙就家破人亡了,也压根找不出凶手是谁。联系曲无容的身世,夏青立刻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个消息怎么用就看你的了。”明月夜神色淡漠依旧,仿佛完全不知道自己刚刚说的那个消息中透着多么浓重的血色。将曲无容的事情放到一边,她回过头继续跟夏青交代目前的形势。 “西方魔教那边应该也会来人。”说到这里,白衣少女几不可察地微微顿了一下,“他们的人向来神秘,而且西方魔教的圣山跟这里距离较远,他们就算来了人,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就需要你自己掂量了。” 夏青恭敬地垂首应“是”。 “最危险的就这两家,沙漠上其他的势力你自己应该都能够处理,我就不多说了。撑过这段时间,再过几日萧先生会亲自过来一趟,到时候我再送你一份助力。” 夏青认真地点了点头,然后顿了顿,还是忍不住有些疑惑道,“萧先生不是入了快活王帐下吗?还会过来?” “那边那条线没有用上,他现在待在快活王身边就没什么意义了,就干脆找了个借口出来游历。快活王那个人……”明月夜冷笑了一声,话语中不自觉地带出了几分不屑和嘲讽,“狂妄自大,又喜欢附庸风雅。明明没那么大的肚量还喜欢装枭雄,彰显一下风度。萧先生名声大,而且喜欢游历天下寄情山水的性格人尽皆知,自然是跟他一提他就放他出来了。” 听出明月夜话语中对快活王满满的嘲讽,夏青安静地闭着嘴没有插言。她知道自家小姐特别讨厌快活王,讨厌程度基本上跟石观音不相上下,要不是石观音关系到了她切身安全,说不定她最先下刀子的就是快活王。 日常怼了两句快活王之后,明月夜又将话题拉了回来。跟夏青简单交代了一下其他沙漠势力以及如今西域各小国的形势,最重要的事情在山谷的时候她便已经跟夏青详细说明过了,如今只不过是临行前临时想起来加上的几句细枝末节的东西。 回头看了一眼船舱,明月夜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一点红没有跟楚公子他们一起走?” “一点红大侠说他原本就是到沙漠游历的,现在危机已除,楚香帅也不需要他继续帮忙了,他自然还是留下来继续游历。” 想起原著中的某个情节,明月夜唇角轻轻勾了一下,“恐怕不止这样。” “额……”夏青眨了一下眼睛,吞吞吐吐道,“一点红大侠在山谷中住的这几天不知怎么跟阿容认识了,我看他好像对阿容……”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完,因为明月夜已经笑着看着她眨了眨眼睛示意自己知道了。 “也算是一件好事。容貌尽毁还能找到一个真心对待自己的人……”明月夜突然间想到了秋灵素,她好像也是这样。毁容之前艳名满天下,身边却无一个真心相待之人。被石观音毁去容貌之后,她却意外遇到了任慈帮主,与他相伴一生。似乎对这天底下的美人而言,容貌和真情就不可兼得。越是绝色的美人,情路便越是惨烈。惑人的容貌毁尽之后,反而等来了白首不离的一心人。 眼底的眸光淡了淡,明月夜轻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多言。 既然准备启程回中原,柳无眉是肯定要带走的。这个女人心思太深,把她留下来明月夜一点也不放心。好在她的性命如今还捏在明月夜手中,明月夜要走,她立刻特别自觉地表示要跟着一起走。其余几人,一点红留在了大漠,姬冰雁的家不在中原,这一次出来原本就单纯只是来帮楚留香的忙的,现在事情结束自然也就自己回家了。只不过他临行前,明月夜把他叫住,将石驼,也就是原华山七剑的大师兄皇甫高的事情告诉了他。 “追杀他的人已经撤回来了,现在皇甫大侠和他的师弟柳大侠一起在边境的一个小镇中养伤。姬公子若是无事,可以去看看他们。” 听到石驼的经历,几人都有些许唏嘘和感慨。 感慨最深的无疑就是楚留香,“石观音曾经跟我说过,敢拒绝她的人,我是第二个。第一个想必就是这位皇甫大侠了。” 姬冰雁朝明月夜拱了拱手,郑重道,“劳烦明姑娘。” 明月夜轻轻摇了摇头,“姬公子客气了,皇甫大侠人品令人敬佩。像他这样的人,我总是希望他能够活得长一些的。我已经派人通知华山派的其他弟子。当初华山七剑虽然死的死散的散,但饮雨大师昔年最小的徒弟枯梅大师尚在,想必他们很快就会派人来将他和柳大侠接回去了。” 至于山谷之中的其他人,待形势稳定之后她也陆陆续续会以隐元会的名义通知其家人来接。石观音死后,她门下的弟子自然会形成一个新的势力,这个势力纵然是入不了武林正道,但是名声也不能太差了。 这些都是琐事,她只把握一个总的方向,其他的自然还是要交给夏青。大漠这盘棋,她总算是盘活了第一片棋子。 姬冰雁离开之后,和她一起前往中原的就只有楚留香和胡铁花了。明月夜当了两辈子的世家小姐,身边从来没有离开过人。老实说对于这一点,夏青其实很是担心的。她家小姐心思敏锐、聪慧过人,除了不能习武其它基本完美。但是在生活能力上就……嗯,大家都懂的。 石观音一死,夏青还要忙着应对即将到来的沙漠上的势力动荡引发的第一波冲击,自然不能跟在明月夜身边。她干脆就将自己的一个心腹派过去了,那是她在沙漠上偶然捡回来一个小丫头,后来跟了她的姓。姓夏名依,是她手下的死忠。 明月夜见到夏青给她派来的人的时候才发现,这位夏青手下最衷心的心腹,居然就是之前她被石观音抓住时给她送饭的那个脸圆圆的小姑娘。 “小姐,我们又见面了。”名为夏依的圆脸小姑娘笑得很是开心。此时她们正在船上,楼船正准备出发。夏依在看到明月夜之后先屈膝一礼开心地跟她打了声招呼,然后认真地看着明月夜道,“龟兹国的那位大公主殿下传话说想要见您,您要见见她吗?” 作者有话要说:是的,龟兹公主还没死,她还有用。 ☆、李玉函 龟兹国的那位大公主侥幸在石观音手下逃得了一命, 后来跟明月夜一起被带到了石观音的山谷,然后就跟明月夜分开了。石观音在这之后也没有动她,只单纯把人关了起来,也不知道是不在意还是把她给忘了。 石观音死后,夏青忙着控制局面,一时间也没来得及把她放出来。直到明月夜要走了, 顺手便从夏青手中把人要了过来,准备一起带走。这位龟兹公主上船之后便已有人跟她说清了现在的形势,因此她现在想见明月夜,明月夜真的是一点都不意外。 “姑娘要见她吗?”夏依还认真地看着她, 在等着明月夜的回答。 石观音都没有杀她,明月夜自然也是没打算动这位龟兹公主的。但是,没打算动她也并不代表她什么都不打算做。白衣少女眸光略深了深,纤长的眼睫微微翕动了一下,声音清雅好听如拂过云间的青岚,“给她带句话,我曾经问过她一个问题,她当时跟我说她没有想好。现在,你问一下她想好了吗?等她想好了再来找我。” 高远的天穹中,一声鹰唳响遏行云。站在楼船中的人明显感觉到船舱中震动了一下, 船开了。 楚留香几人从西边入关, 到意外遇到龟兹国王父女,再到被带入石观音的山谷。除去在龟兹国王庭停留的时间,前前后后几乎用上了大半个月。而他们乘坐楼船从山谷出发, 再到接触到边境的第一个边关小镇,只用了四、五天的时间,可见楼船在沙漠上行驶的速度之快。 这是边关一处非常普通的小镇,唯一特别之处大概是因为地靠一条从关内通往西域的繁华商道,因此较之中原腹地的镇子,也跟着繁华了不知道多少倍。与其说它是一个镇,倒不如说是一个小型的城市了。 早些年在边关,是绝对不会看到这样的城镇的。那时候因为沙漠上响马肆虐,成群的马匪时不时地就来边境骚扰,别说是镇子,边境千里基本上杳无人烟。十几年前,正是本朝的上一任皇帝在位的最后几年,国内民乱四起,北边的胡人也不怎么安分。朝中从先帝到朝臣被一波又一波的紧急事态逼得焦头烂额,根本无暇顾及西部边境,因而让沙漠上的马匪泛滥成灾。 好在先帝虽然晚年败家,好歹还没有把国家给彻底败完。再加上今上即位十年来间励精图治,大庆国力总算还是升了回去。北边的胡人一平,今上就将当初那只大破胡虏的定远军调来了西边,经过早几年战事不断地血洗之后,沙漠上的马匪们总算是学会“老实”二字该如何写了。后又有沙漠之王扎木合一把弯刀荡尽沙漠,趁势崛起,渐渐地将沙漠上的响马们捏合成了一股不小的势力。扎木合的部下成建制之后,零零散散扰民的马匪反而少了,边境也至此真正太平了好些年,形成了如今这幅繁华的场景。 居住在边境小镇上的人都自称边民,这里是商道过处,走南闯北,见识深面子广的人不计其数。随便挑一个放到中原的茶楼里,都能够把自己亲身经历过的离奇事件讲上一个月还不带重复的。 然而,见识再多,经历再广,当远远看到沙海中居然有一艘精致华丽的楼船朝小镇快速驶来时,还是有不少人当即被吓了一跳,还以为撞到了鬼神。 楼船行驶到距离小镇还有一定距离的时候速度就渐渐慢下来直到停下,再往前,它就不便过去了。 夏依扶着明月夜,另一个梳着双丫簪的红衣小丫头扶着全身无力的柳无眉,几人相继下了船。头顶烈阳毒辣,明月夜带着面纱,一顶笼着长长薄沙的帷帽自她头顶罩下,她整个人如同笼在一层薄薄的清雾中。夏依扶着她在楼船的阴影中站定,不一会儿,就有相貌清秀举止如同大户人家家的小厮的年轻人带着一队骆驼走了过来。 布衣小厮脸上堆满了亲和的笑,一见面就当先给楚留香和胡铁花做了个揖,客气道,“这位便是名满天下的楚香帅楚公子?这位一定是胡大侠。” 楚留香远远看到他走来时便已有预感,此刻见他果然是来找自己的,他略微挑了一下眉,不动声色道,“在下正是楚留香,不知阁下是?”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看似不经意地朝明月夜的方向看了一眼。毕竟看这人的举止行为都像是出自某个世家大族,而且这种一下地就有人来接的风格,咳……也的确相当符合明月夜的画风。 楼船笼罩下的那一片阴影中,夏依皱着眉头看了那个清秀小厮一眼,低头凑到明月夜耳边小声道,“小姐,那好像不是我们安排的人。” 白衣少女眉心微微蹙了一下,抬头朝楚留香的方向看去,正好对上他微微侧头回眸看来。隔着一层薄沙,男人俊朗好看的眉眼有些看不真切,他只回头看了她一眼,就转过了头。 楚留香面前,那位面目清秀的年轻小厮还在满脸堆笑地诚恳道,“我家主人听闻楚香帅要来,特地令小人在此恭候。这里离小城还有一段距离,沙漠的路不好走,还是骆驼方便一些,还请楚香帅赏个脸。” 楚留香眸光微动,面上却依然神色不变,唇角含笑道,“你家主人是?” “小的来自拥翠山庄。”年轻小厮话刚说完,立刻看到了被红衣小丫头扶着走过来的柳无眉,赶忙弯腰行礼道,“少夫人。” 楚留香猛的回头看向柳无眉,一身浅绿色衣裙的女人扶着小丫头的手走到他身边,瞟了一眼弯腰行礼的年轻小厮,“是我家夫君的人。” 然后,她微微抬起头,就看到楚留香眸光微微一闪,垂眸淡淡地看着。男人眼眸深邃,一双眼睛黝黑明亮如夜空中的北辰,却叫人看不清情绪。柳无眉弯唇笑了一下,“楚香帅可是信不过我?” 楚留香眸光清澈淡然,他安静地看了她几秒,轻笑了一声,“夫人多虑了。”随即,他便直接转身向明月夜走去。 楼船旁边,站在阴影中的明月夜安静地看着月白衣色的男人自一片灿金的阳光中走过来,径直来到她身边,微微垂下眸,唇边勾起一个浅淡的笑,清朗好听的声线仿佛在磁粉中滚过了一圈儿。 “明姑娘你……会骑骆驼吗?” “……”声音再好听也掩盖不了他刚刚揭穿了一个残酷的事实。明月夜默默地看了他一眼,镇定地开口,“不会。” 她几辈子都没来过大沙漠,去哪儿学习怎么骑骆驼啊!或者说,哪儿来的骆驼让她骑啊!而且她这辈子尤其地惨,基本就没怎么出过家门,将大家闺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良好品格贯彻到了极致,就连骑马这个技能都是上辈子遗留给她的。 此刻,看着不远处好奇地抬头看她的那群毛茸茸的四条腿生物,明月夜一脸冷漠。 尽管她的声音看似很平静,但是楚留香依然从中听出一丝丝小小的愤慨。男人右手抵唇轻笑了两声,在明月夜抬眸朝他看过来之前迅速地回过头,朝年轻小厮身后的骆驼队招了招手。 七八匹骆驼,当然不是布衣年轻人一个人带过来的。见楚留香招手,骆驼队中立刻有人牵了一匹双峰骆驼过来,将缰绳递到了楚留香手里。 骆驼这种生物原本就生性温顺,眼前这匹显然是特意驯养过,相当地乖巧,被牵到了陌生人手中也不闹腾,乖乖站在原地用一双乌黑发亮的眼睛看着面前的人。楚留香看着它笑了笑,干脆地放开了缰绳,骆驼果然依旧站在原地没动。 回头看了一眼明月夜,楚留香浅笑道,“明姑娘,得罪了。” 明月夜略微一怔,还没明白他什么意思,就感觉到自己的手肘被人扶住,一只温暖的大手在她的腰上轻轻托了一下,又迅速地收回。一眨眼的功夫,待她醒过神便发现自己已经坐在了骆驼的两个驼峰之间。 徒然发现自己换了地方的明月夜条件反射地伸出手,然后就抓住了一只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楚留香微微仰起头,含笑将明月夜的手指握入掌心,然后慢慢引到骆驼的驼峰上,“别怕,我还在这里。来,扶住驼峰坐稳。” 明月夜眨了眨眼,默默地松开手扶住了骆驼,然后努力地回忆了一下自己上辈子学的那个骑马的技能。骑马跟骑骆驼……应该是差不多的,? 坐稳,然后下一步就是……明月夜的目光落在骆驼牵头那根缰绳上。然而还没等她有所动作,站在骆驼旁边的男人已经泰然自若地将缰绳牵走了。 抬手撸了一把骆驼好奇地凑过来的大头,楚留香淡定地扫了一眼正强势围观的其他人,唇角轻轻勾了勾,“诸位都看我干什么,准备走。” 胡铁花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已经被牵过来的骆驼。楚留香跟人动脑子打机锋的时候,他向来是非常有自知之明地当自己不存在的。所以刚刚拥翠山庄的仆从把骆驼牵过来的时候他也没动,既然现在楚留香自己说可以走了……嗯,那就走呗。胡大侠镇定地翻身上了骆驼。 柳无眉远远看着站在明月夜骑着的那匹骆驼旁边的楚留香,轻笑了一声,有些意味深长道,“楚香帅倒是怜香惜玉。” 话音一落,明月夜突然抬头朝她看了一眼,在她看不出丝毫情绪的目光下,绿色衣裙的女人微微一顿,终于不说话了。 几人各自翻身上了骆驼,顾及到楚留香这个步行的,一行人行走速度都很慢。待来到边关小镇时,正好到了饭点。 因为远远就看到了他们几人是从那艘华丽得堪称诡异的楼船上下来的,楚留香几人一入城镇就遭到了镇上的人强势围观。但围观归围观,倒真没人敢上来打招呼好奇地询问一二。虽然这里不一定有人能够认出楚留香,但是他们一行人一路走来一看就不是普通人,能够在这个环境复杂的边关小镇站住脚的人,都相当地懂分寸。 刚刚穿过城门,熙熙攘攘的长街上,立刻就有一群人清了场。一位看起来斯文秀气,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青色长衫的年轻公子带着一群黑衣汉子迎了上来。 这位年轻公子虽然一眼看去并不如何英俊,但自有一种斯文内敛的气质,看起来极有教养,一看便是哪家世家大族精心培育出来的嫡系子弟。 果然,他一来便抱拳微笑道,“在下拥翠山庄李玉函,见过楚香帅,胡大侠,还有明姑娘。” 作者有话要说:赶,赶上了吗??? ☆、酒宴 时值正午。 耀目的烈阳当头洒下, 城镇外几幢预防外敌的塔楼高高耸立。虽然好几年没有马匪敢堂而皇之地犯边,楼中驻守的兵士依然没有丝毫懈怠。远远看去,偶尔有冷兵器的兵刃在阳光下反射出几点寒光。 城镇内部,叫卖着各色货物的商贩,远来的客官游人几乎将街面挤满。正值饭点,食物的香气从路边的酒楼中传出, 勾得路过的人不由自主地就想往里走。 李玉函带着明月夜和楚留香几人来的,自然是整座城镇最好的酒楼。不但占地面积宽广,建筑也极有特色。身在边塞,居然能够复原出些许江南园林的意味, 不得不说这位酒楼的主人显然是很有几分能耐的。 跟着引路的侍从绕了好几个弯,众人终于来到了李玉函提前订好的雅阁。 雅阁房间的地面上铺着厚厚的来自波斯的手编地毯,金红色的毯面上色泽浓艳的花朵大团大团地盛放。一袭浅紫色的薄薄纱帘被几枚精致如月牙般的弯钩收拢在门帘两侧,房间一角摆放的花瓶上镶嵌的宝石鲜红欲滴,显然是自西域传来的上等红宝价值万金,就这样大大方方地摆放着那里,店家倒也不怕被人偷去了。 这整个房间,说是雅阁,却从大体的布局到房间的细节都透着一种华丽得闪瞎人眼的西域风格。 “这座小镇原先是个地处边关的市集,叫做‘流沙集’。后来来往的人多了, 才渐渐发展成了一个小型的城镇, 改名叫‘流沙镇’。这里从西域来的胡商特别多,也有就在这里定居的。所以这镇子里的人也受了西域那边风俗不小的影响。” 酒店的侍从在前面带路,李玉函就闲谈似地给几人介绍了一下这座边关的城镇。他明明也应该是刚来没多久, 却好像对此地了解甚深,一路走来侃侃而谈地将流沙镇的历史和风俗简单地介绍了一遍,让听的人颇觉有几分趣味。若是出门游玩,他就是那种从来不会让场面冷下来,到哪儿都能将当地典故信手拈来的人。言行礼貌,举止妥帖,即热情又不会让人觉得冒犯。如果将世上的人分为两类,一类是与之交流如沐春风,像在炎炎夏日饮了一盏凉茶,全身三百六十五处毛孔无处不妥帖;另一类则是与之交往如坐针毡,恨不得打个招呼就直接躲得远远的,甚至最好连招呼都不要打只希望对方根本没有发现自己。李玉函,无疑就是属于前者的。 如果换一个地方或者换一个契机相识,无论是楚留香还是胡铁花都很愿意多上这样一个朋友。可惜也只是“如果”。 目光在房间中扫了一圈,楚留香手中的折扇收起,微笑道,“听李兄的意思,这家酒楼的老板也是哪位留在流沙镇中住下的胡商?” “这倒不是。”李玉函正从红衣小丫头手中小心地扶过柳无眉,让她在圆桌旁的椅子上坐下,闻言抬头笑道,“这家酒楼的老板是中原人,将酒楼的雅阁修建成这样是刻意为之,也算是揽客的一种手段。” “哦?” “流沙镇东来的中原商客不少,一般的中原样式的雅阁他们走南闯北多了早就看腻了。反倒是这种中原不常见的西域风格倒多了几分新鲜感。” “如此看来,这间酒楼的老板倒是颇有几分陶朱之才。” 一袭白衣的少女在楚留香身边安静坐定。左手执起桌上早已摆放好的茶壶倒了一杯茶随手放到明月夜面前,楚留香继续抬头笑着和李玉函寒暄。 从船上下来的几人都纷纷入座,李玉函和柳无眉夫妇正好坐到了门口位置。见众人皆已坐定,李玉函抬起手轻轻拍了一下,立刻就有两队衣着华丽的胡姬捧着香气四溢的菜肴聘聘婷婷地走了进来。 高鼻深目,皮肤雪白,这些胡姬身上很明显地有着西域人的血统特征。她们白皙的手腕和脚踝上挂着精致的银铃,随着她们的走动,铃声清脆自有韵律。典型西域特色的华服露出一段雪白柔软的腰肢,美丽而惑人。 李玉微笑着意有所指道,“这也是这家酒楼的特色之一。” 站在明月夜身后的夏依好奇地抬起头,看着这些西域美人如穿花蝴蝶一般走进来将手中的佳肴一一摆上桌案,随着银铃的响动,她们的步伐摇曳生姿,仿佛在大厅中翩翩起舞。虽然长相并不符合中原人传统的审美,但不能不承认的是,这些胡姬都是美丽的。这其中有一个人,虽然掺杂在人群中动作略显生疏,但是她的相貌尤其地美。金色如阳光般的长发,蔚蓝如天穹一般的眼瞳。夏依在看到她的时候,唇角一弯朝她笑了一下。金发的西域美人微微一怔,条件反射地回了她一个笑。 明月夜走进酒楼的时候已经将头顶的帷帽摘下了,此时她的目光在进门的各色美人身上转了一个圈。然后扫过房间中看似正襟危坐的男人们,最后,落在了楚留香身上。 干净修长的手指搭在天青色的茶杯上,月白衣色的男人正在喝茶。察觉到她的目光,他回过头露出了疑问的神色。然后他就看到带着面纱的白衣美人眉眼一弯,那双如星辉凝就的眼眸中笑意流转,带出几分水色流光。 察觉出明月夜笑意中的些许揶揄之意,楚留香轻咳了一声,低头摸了摸鼻子,目光略微飘了飘,然后又落回了白衣少女身上。 两人对视几秒,楚留香眼底泛起些微的笑意,明月夜眨了眨眼睛,最终还是率先移开了目光。她刚刚拿起桌上的热茶,一身惊呼突然在身后响起,几乎是惊呼响起的同时,她的左臂被人轻轻一带,身边的人在她后背稍稍扶了一下,另一只手迅速地伸出握住了她端着茶盏的手指。 尽管楚留香的动作很快,但是刚刚走过来准备给贵客们倒酒的侍女和明月夜离得太近,待明月夜回过神,一声清脆的酒杯破裂声正好在她耳边响起。白衣少女眨了一下眼睛,看了一眼自己被打翻的酒水溅湿的袖摆,又低头看了一眼掉在地上摔成了碎片的酒杯,最后落在了自己右手端着的那杯清茶上。天青色的茶盏中,浅壁色的茶水纹丝未动,如一块碧色的翡翠安静地躺在洁白细腻的杯底,一缕热气缓缓地从茶杯口蒸腾开。 一不小心撒了一杯葡萄酒的侍女已经面色苍白双膝颤抖地跪地认错,因为紧张,她原本便不怎么熟练的中原话更加吞吐结巴起来。进门的胡姬之中,一位年纪大一点的领头人恰好看到了酒液洒下时的那一幕,脸色瞬间白了一下。不小心洒了酒的侍女正是那位动作有些生涩但相貌分外美丽的金发胡姬。她确实是被酒店的主人买回来没多久,但是因为生得实在漂亮,没被培训多久就破格被提到了雅阁这边来服侍贵客。这个决定还是她下的,此刻见她闯了祸,这位领头人赶忙也赶到了这边跟金发胡姬一起道歉。 看了一眼袖摆处被酒水染上的浅浅绯色,明月夜缓缓地从楚留香身边退开。那只握着她端茶的手指的手已经收了回去,身后的男人再次轻咳了一声,“明姑娘,得罪了。” 明月夜微微侧眸看了他一眼,眨了一下眼睛,没有说话。反倒是回过头来对两位还在道歉的胡姬摇了摇头,丹唇微启“罢了,不过是一件小事,你们下去。 这是她自下船之后第一次开口,声音清雅动听得如同四月春桃之下,潺潺的流泉轻缓拂过青石,自有一种优雅又清净的矜贵。雅阁中顿时一静,就连在她身旁道歉的两位胡姬都是稍稍顿了一下,才千恩万谢地退下。 明月夜回头看了一眼夏依,脸上有一个小酒窝的黄衣少女已经笑容和气地看向另外一位领头的胡姬,“你们这里有其他客房吗?” 她话未明说,但是那位胡姬已然快速地反应过来,屈膝一礼,用纯熟的中原话道,“有的,贵客随我来。” 夏依于是转向明月夜,“小姐。” 明月夜点了点头,站起身。还不等她有下一步动作,席上的柳无眉目光闪了闪开口道,“明姑娘这是要走?” 明月夜回头看了她一眼,柳无眉一双漆黑的眼瞳定定地看着她,意有所指,“需不需要人带路?” 白衣少女星眸微微眯了一下,“你还怕我走丢?” 柳无眉微微一笑道,“明姑娘说笑了,只不过这酒店里崖檐回绕,明姑娘第一次来,我担心你迷路了。” 两人对视了几秒,柳无眉那双漆黑如渊的眼睛似乎越发幽深。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明月夜浅淡清冷依旧的眸光。似乎是微微侧头思考了一下,白衣少女淡色的唇瓣微启,看着她轻轻一笑,“柳夫人多虑了,楚公子还在这里。我还能迷路到哪儿去?” 柳无眉看了一眼坐在原地神色不变的楚留香,唇角一弯,终于不再多言,看着白衣少女跟在胡姬身后走了出去。 穿过几个月亮门,绕了好几个弯。胡姬终于带着明月夜和夏依两人在一个红木雕花门前停了下来。她轻轻朝明月夜屈膝一礼,便自顾走开,一直到转角处才停了下来守在那里。 夏依伸手推开红木大门,然后后退一步跟在明月夜身后跨过了门槛。这是一间挺大的房间,分外内外两室,以一扇巨大的水墨云母折屏分隔开。云母折屏背后,隐隐约约传来珠落玉盘一般的琵琶乐声,以及浅淡的氤氲酒香。里面似乎有人,明月夜却半点不觉得惊讶一般,径直向屏风隔断的内室走去。 绕过水墨折屏,琵琶拨弦之声愈显清晰。内室的房间中央摆着一张花梨木质的圆桌,一个锦衣华服的少年坐没坐相地歪在圆桌旁的软榻上,腰间一把镶金辍玉华丽异常的长剑剑鞘尖端几乎垂到地上,他白皙修长的手指中擎着一枚白玉酒杯,浅浅的酒香在房间中四溢。 听到脚步声,锦衣少年仰起头,懒洋洋地一挥手,“哟,来了啊。” ☆、密诏 酒楼的这间客房, 倒是完全按照中原人士的品味来布置。水墨屏风,博山香炉,墙壁上悬挂的名家字画,博物架上摆放的古董瓷器,无一处不精致典雅。跟刚刚那间雅阁完全不是一个画风。 歪在软塌上的锦衣少年说话的声音懒洋洋地,但身体上的动作却非常迅速。还不等明月夜走近, 他已经从软塌上一跃而起,窜到白衣少女身边,上上下下地把她打量了好几遍。一边打量还一边绕着她转了两圈。 明月夜淡定地站在原地,任由他绕着自己转完第三圈之后, 手腕一抬朝自己伸出手,然后继续淡定地将右手手腕递到他手中。 认认真真地探完了脉,确认自己面前的人确实连头发丝似乎都没有少一根。锦衣少年放开她的手,摸了摸下巴,“啧,那个楚留香好像真的挺厉害啊。” 明月夜越过他走到桌前坐下,往圆桌上扫了一眼,“我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他很厉害。” “但是你那时候没跟我说过他厉害得能够正面对上石观音,并且还把她弄死了啊?”锦衣少年跟在她身后,懒洋洋地走回到软塌上坐下。 夏依跟着明月夜走近房间之后就停下了脚步, 停留在外间守候。内室中, 琵琶声声如珠落玉盘,弹的正是那首明月夜怎么改都还是原曲好的《十面埋伏》。圆桌右侧十步之外,一席水晶串成的珠帘如雨瀑般垂落。珠帘后隐隐约约有一个怀抱琵琶的纤细身影。 明月夜坐在黄花梨木椅上, 十指纤纤交叠于膝。她抬眸扫了一眼珠帘之后,眼风过处,房间中的琵琶乐曲声顿时一顿。一个身着杏黄色衣裙的清秀少女走了出来。她垂着眼,默不作声地面朝明月夜和锦衣少年的方向微微屈膝一礼,然后自觉地抱着琵琶退了出去。 房间中顿时只剩下明月夜和锦衣少年两人。随手将腰间悬挂的长剑拿起来放到膝上,锦衣少年一手支颐,继续好奇地询问他刚刚没问完的问题,“你原先不是打算自己动手的吗?怎么最后递给我的消息是石观音死在了楚留香手下?” 纤长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明月夜随手将垂至耳边的长发挽起,微微垂下眸,“出了点意外。” 随即,她看似随意地将这个话题撇到一边,淡定地开口问道,“你那边怎么样?” “忙完了……原本还打算攻破王城之后就带着大军去救你的。结果我还没打完你就先被别人救了……”锦衣少年懒洋洋地歪在软塌上仰着头,听语气似乎还有点遗憾? 淡定地无视了他话语中流露出的似乎想要带着朝廷身经百战的精锐大军去打一打石观音这样的凶残意向,明月夜随手将膝上沾染了一缕浅绯的袖摆拨开,漫不经心道,“你忙完了?不是才刚刚开始吗?” 锦衣少年摸着膝上长剑的手指一顿,缓缓地抬起头,就看到明月夜抬眸朝自己看了过来,淡色的唇边勾起一抹浅笑。 大庆王朝立国超过百年,从□□开国至今,已经历经了五、六任皇帝。今上即位将近十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四海一片欣欣向荣之景,是一位难得的明君,且深得百姓爱戴。然而,在今上之前的那一任皇帝,也就是今上的父亲先帝,名声就相当地不怎么样了。 先帝一生,几乎可以用平庸至极来形容。文治武功样样没有,晚年的时候还着实昏聩了一阵子,又运气不太好地恰逢老天爷也看他不太顺眼,惹得境内莫名地就起了几场民乱,连北边的胡人也不□□分地北下打了几次秋风,让人几乎想一个昏君的戳就盖在他脑门上。之所以后来没盖成是因为先帝晚年昏聩归昏聩,但有一点好,他死得早!眼看着胡虏来袭,民乱四起,整个国家都要摇摇欲坠了,朝中的老大臣们着急上火得满脑门子包的时候,紫禁城中丧钟长鸣天下缟素,那位坐在龙椅上乱指挥的猪队友,他死了。 顿时普天同庆(……)! 大家开心地将贤明的太子也就是今上拱上龙椅,然后开始给先帝办丧礼。庙号是不用想了,就是谥号也争议了好一阵子。最后,还是看着今上的面子,以及他好歹没有把江山败光的情况下,给谥了个“灵”。乱而不损,曰“灵”。嗯,依然不是好词。 先帝一生基本都在啃上一位君主也就是他爹的老本,史载:“于国几无寸功”。之所以是“几”,是因为朝中老大人们在他死后拍着脑门一盘算,发现他好歹还为天下做了两件好事。 一件是他晚年生了今上,并且将他立为太子,最后还将国家给了他。嗯,这一点天下人都感激他。 另一件,还是在他晚年的时候,在宗室中发掘出了一位能征善战的天授之才,给了他信任和军权,并且一路支持他,最后还给他封了王。就是这一位,在先帝晚年到逝世和今上即位之初的几年间,一一平息了民乱不说还顺手将南下讨食的恶邻给揍出了几千里远。当时先帝最开始给他的职位是定远将军然后一路提拔直至封王,到后来天下太平之后,今上将他的封号改成了太平王。 而定远军,就是这位太平王带上战场的第一只军队。后来跟着他转战千里,平民乱,逐胡虏,堪称大庆王朝军中精锐中的精锐。这些年虽然国内战事平了,但被今上调来西边的定远军还时不时地跟沙漠上的马匪们过过招,刀上的血就没有干透过。 就是这样的一支军队,即便带军的人不是太平王本人,打个龟兹国叛军也基本就跟玩似的,完全是杀鸡用牛刀的最佳诠释。龟兹国内乱,龟兹国王向大庆朝借兵平乱不假,但是龟兹小国派谁去都可以,为什么偏偏就将最为精锐的定远军派了出去? 因为定远军正好在西边,距离近不费事?明月夜表示,这个借口还是拿去哄傻子玩。 看着明月夜那双灵气四溢,清澈美丽如一泓秋水的眼睛。锦衣少年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眼,然后默默伸手捂住了脸。 “这是你自己猜出来的,不是我跟你说的啊。” 明月夜歪了歪头,“你还真有密诏?” “啧,你猜都猜出来了就不要说得好像要诈我一样。” 明月夜点了点头,若有所思,“所以圣上真准备对西域动手了?” “早就该动手了。”锦衣少年一翻身从软塌上坐了起来,黑眸中闪过一道不加掩饰的寒光。 自汉代以来,玉门关以西,葱岭以东的这一整片地方,统统被称为西域。虽然西域范围内沙漠戈壁遍野,但依然有许多大大小小的国家林立,统称为西域诸国。自大庆王朝开国至今,这些小国一直都是墙头草,大庆国强盛了它们便纳头便拜,大庆国国力稍有衰弱,它们也跑得比谁都快。前些年先帝在位的时候,西域诸国就已经开始浮躁了,到先帝晚年,每年西来朝贡的国家已经跑了一大半。现如今,基本已经有超过一半的西域小国十几年未来大庆了。朝中上上下下看它们都不太顺眼。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很有皇帝命,今上即位之后,老天爷很给面子,年年风调雨顺。再加上他本人勤勉,励精图治,大庆国力年年稳步上升。到如今,基本恢复元气的大庆朝,在赶跑了北边的邻居之后,觉得该动一动西边了。恰好,还没等朝中大臣们列计划想借口呢,龟兹国王的求救信就到了。嗯,不得不再次赞一句,今上果然是天命所归。 猜测被证实,明月夜微微向后靠了靠,左手手肘搭在靠椅的扶手上,另一只手纤细白皙的手指在扶手上点了点,若有所思,“龟兹国的国王,你打算拿他怎么办?” 想起那个一把大胡子,说话客气无比,但是坚决不肯留下话头的龟兹国王。锦衣少年眉心微微皱了皱,颇有些厌烦道,“那个老狐狸……” 龟兹国王要真是个贤明的君王就不至于招致叛军夺城了,但是他被叛军赶出王城之后又能够想法子将王城夺回来,又说明他确实很有几分本事。这是一个将自己的权力地位看得很重,喜好专权弄权的人。作为大庆朝插进西域的第一把刀,着实不是什么好的合作对象。 明月夜歪了歪头,“就没想过换个皇帝?” 她轻描淡写地问,锦衣少年也轻描淡写地回答她,“当然想过,但是叛军入城的时候把龟兹国其他王族血脉杀干净了。跟着龟兹国王跑出去的就那么两三个,把那个老头子换下去了,能接任的只有他女儿,还不如那个老头子呢。” “龟兹国王不止一个女儿。” “那个大公主不是说被石观音杀了吗?”锦衣少年拨弄着膝上长剑的剑穗,漫不经心地甩出一句话。但是说完之后,他突然顿了一下。房间中的空气仿佛静止了一秒,低着头的锦衣少年猛地抬眸,目光灼灼地朝明月夜看来,“她没死?” 明月夜一手支颐,唇角轻轻勾了一下,“当然没死,不然我传讯让你过来干什么?” “我以为你把无花抓到了。” 一瞬间想到那个之前还顶着阳天君名头的人,明月夜眉心微簇了一下,然后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不急,先让他逃着。他还有用。” 略过无花这个话题,明月夜把龟兹公主的情况大致给他讲了一遍,总的来说,并不是一个当国君的料。即便她自己已经下定决心了……思及几日之前,她们在楼船上的那段谈话。明月夜眨了一下眼睛,内心轻轻叹了口气。 “她人还在船上,我没带她下来。我会让夏依安排人带你去领人,到时候,你自己安排人跟她谈。” 锦衣少年已经重新躺回了软塌上,闻言懒洋洋地抬起手,“放心。” 作者有话要说:后面还有两场谋反呢,还是把背景介绍一下。 相信机智的小天使们应该已经看出来了,没错,锦衣少年就是钧天君就是太平王世子就是宫九。至于他性格为什么跟原著差那么多我后面会介绍,或者写个宫九的番外。 然后,是的,无花就是阳天君。但是已经被从九天中踢出去了,江湖四大美人那个消息就是他从隐元会放出去的。我之前就埋了这条线不知道大家看出来没…… ☆、京城乱局 明月夜寻机来与钧天君见面, 最重要的事情就是龟兹国之事。现在正事讲完,人也顺利转交,白衣少女看了一眼放在桌角的漏壶,手指轻缓拂过袖摆,姿态优雅地站起身。 “我走了,你自己小心。西域虽然都是小国, 也不一定没有高手。别阴沟里翻了船。” 躺在软塌上的人一手敲击着膝上的剑鞘,正仰头盘算着些什么。听到她的话后他疑惑地抬起头,墨黑如玉的眼眸有些许的茫然,似乎还没有从刚刚思考的事情中回过神。 “你不跟我走?” “跟你回定远军?”明月夜先是略微诧异了一下, 显然完全没有往这方面想。她看着软塌上的锦衣少年,无奈地摇了摇头,“你是怕你回京之后弹劾你的奏章不够多吗?” “啧。”想起朝中那帮子死脑筋的御史,锦衣少年不耐烦地瞥了一下唇。真要说起来,他倒是不太关心御史会给他砸多少弹劾的奏章,但是他那个一天到晚虎着脸的爹估计心情就不会太美妙了。想想之后还有一场大乱子够他那个身为太平王的爹头疼的,现任太平王世子宫九少爷难得地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安分一点。放弃了直接将明月夜带走的想法后,他抬眸看了白衣少女一眼,“你准备回去?” 明月夜点了点头。 锦衣少年眉心微微皱了皱, “就算你不跟我走, 这里已经入关了。你手下的人都联系上你了,没必要继续跟着楚留香。” 明月夜转身的动作微微一顿,她轻轻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歪头思索了一下, 墨色的长发顺着她的脸侧滑下,那双清澈明亮如秋水的眼睛里中,深深埋于水下的情绪一瞬间有些变幻莫测。在锦衣少年疑惑的目光中,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似乎是认真斟酌了稍许,才慢慢地走到他了身边。腰间的环佩在空中轻轻摇晃了一下,发出一声玉石相撞的空灵轻响。白衣少女缓缓俯下身凑到了他耳边,声音浅淡情绪也没有太大的波动,以一种“今天天气不错”的语气淡淡道,“我怀疑我身边的人有问题。” 黝黑的瞳孔一缩,锦衣少年猛地抬头看她。 明月夜慢慢地直起身子,神色依然淡漠,“知道就行了,不要大惊小怪。” 锦衣少年目光骤然一冷,右手在软塌上一撑,整个人盘腿坐起,声音仿佛凝了三尺之冰,“确定吗?” 明月夜只简单地开口解释了一句,“我原本不会那么早就被石观音带走。”即便那在她计划之内,却原本却并没有那么早的。石观音的提早出现差点让她还没布置周全就被带走了,显然是身边有人出卖了她的行踪。 锦衣少年点了点头,手肘往膝盖上一抵,一手支颐,眉心狠狠地皱了起来。在听到明月夜说她手下可能有问题的一瞬间,他几乎是立刻想起了她曾经跟他们提过的另一个心腹大患。锦衣少年瞟了一眼几步之外的云母折屏,见明月夜轻轻点了一下头,才压低声音道,“你那个爹……” 他话未说完,但明月夜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还不知道,但是清明已经在查了。结果出来之前……” “你还是跟着楚留香。” 两个人迅速达成了共识。确实,在这个身边人情况不明的时候,也没有比名满天下的楚香帅身边最安全的地方了。 锦衣少年轻轻吐了口气,有些怏怏地道,“这样也好。其实原本阿云的意思也是让你跟着楚留香,然后去拥翠山庄给李观鱼治病的。” 明月夜眉心微微蹙了一下,“拥翠山庄?” “嗯,他说京城现在太乱了不让你去。”看着明月夜看似不动声色但是完全看不出在想什么的样子,锦衣少年的神色一整,语气顿时认真起来,“反正现在你师傅药王老前辈已经在京城守着了,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京城那边如今掺和进去的势力不止一个,现在泥沙俱下鱼龙混杂,你过去确实非常危险。药王前辈不放心,阿云不放心,我也不放心。” 明月夜安静地看着他,眨了一下眼睛。 “不用想了,你要是不答应我就直接把你带回军中亲自看着你。不就是弹劾吗,大不了被我爹抽一顿!” 锦衣少年神色万分坚定,明月夜与他对视了几秒,他墨玉一般的眼底明晃晃地写着,这件事情没有谈判的余地。认真斟酌了一下目前的形势,明月夜轻轻叹了口气,终究还是退了一步,“好,我去拥翠山庄。” 至于京城那边,叶孤城与西门吹雪的决斗日期还是选在了八月十五,地点依旧是紫禁皇城。与原著几乎没有任何区别,所以应该不会再发生什么意外?明月夜秀美的眉黛微微蹙了一下,又强自镇定下来,将那缕不知由何而来的不安抹去。 见她终于同意,锦衣少年微微松了口气。老实说,如果明月夜自己不答应,一定要去京城的话,他们还真拦不下她。毕竟,他总觉得如果明月夜真想去京城,她能够让现在外面正等着她的那一桌子的高手,全都心甘情愿地一路护送她过去。 安静地看了一眼盘腿坐在软塌上依然皱着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人,明月夜淡淡开口,“我是不去了,但是京城那边?” “阿云他们在那儿盯着呢。” “可他们几个人都不太方便随时进宫。” 锦衣少年略微一怔,瞬间清醒过来。在明月夜异常冷静的目光注视下,他顺手抓过膝上的长剑,有些烦躁地抓了一下头发,“大军在外,没有理由我不能轻易回去。” 按照他们原本的计划,无论京中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涌动的那些暗流最终会招致怎样一个乱局。于他们而言,真正切关至要只有一点,保住今上。只要今上还在,幕后黑手掀起的波浪再大,都不会有任何动摇根基的危险。 明月夜不知道在这个世界叶孤城是否依旧参与了那场终究震惊天下的谋反,但是结合她手上所有信息推论。准备谋反的那群人在八月十五西门吹雪与叶孤城决斗的那天晚上发动的可能性是最大的。在没有切实证据不能提前揭发的情况下,最稳妥的办法,就是在那天晚上,在今上身边放一个自己这一边信得过的武林高手贴身保护,一旦真的出了什么事,拖也要拖到其他人找借口赶到。 作为圣上最为倚重的太平王的儿子,且从小到大跟今上关系都不错,武功也确实很高,宫九原本是放在今上身边的最佳人选。然而谁能想到这个节骨眼上龟兹国王突然来信求援,从早七八年把定远军调到西边清缴马匪同时练兵起,满朝上下就在计划着对西边的邻居动一动刀子了,现在插手西域的借口主动送上门,朝中上至今上下至百官自然都是对此万分重视。龟兹国王的这封求援的国书,虽然从大局上来说是好事,但是却把明月夜几人的计划全打乱了。 定远军出征,自然是需要一个镇得住场子的人。宫九,也就是锦衣少年,钧天君,好不容易把他爹从边境诓回来,老王爷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差一点又主动请缨跑出去了。京城马上就会发生一场政变,这个时候军权尤其地重要,九少爷敢让他爹再跑出去吗?没办法,世子殿下只好自己请缨带兵出征。作为太平王的亲儿子,虽然上阵经验不是太多,但是带着定远军去打一个闭着眼睛也能赢的战役,还是没多大问题的。今上和他爹太平王出于磨炼年轻人的心态,考虑考虑也就同意了。 于是现在,仗也打赢了,龟兹国王也复国了,但是世子殿下一点都不高兴。对着龟兹国王那张每次见面都旁敲侧击地打探他们什么时候从龟兹撤军的老脸,他也特别地想冲着他吼一声:你当老子不想回去吗?老子班师回朝的心情比你迫切多了! “啧。”再次斟酌了一下目前的形势,九少爷皱着眉,修长的手指不耐烦地在剑鞘上一弹,一声悠长的剑吟顷刻间在房间中回荡。 “大不了我直接跑回去算了,不就是弹劾吗。等京城真正事发,那群御史就没空管我了。” 明月夜安静地看了他几秒,确定他是真的打算顶着风波就这样扔下大军直接跑回京城之后,面无表情地抚了一下额,顺便默默地怀疑了一下自己的记忆力,“我印象中你原先很聪明的啊。”身边聪明人多了就不喜欢动脑子了吗?他在原著里面绝对没有这么傻啊! “什么?”锦衣少年一抬头,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明月夜轻轻叹了口气,放下手,看着他的目光中有些微的无奈,“我们刚刚在计划什么你还记得吗?” 宫九愣了一下,眨了眨眼,把思绪往回推了一圈,“给龟兹国换个国王?” “虽然龟兹是小国,但是扶持人家政变这种事情你打算就这样自己干吗?回京跟朝中商议啊!”现成的回京城的借口刚刚送到手上,这都不知道用你是不是傻? 宫九微微一愣,反应了一秒,顿时恍然大悟。 ☆、虎丘李家 西域风格的雅间。 西域葡萄酒特有的馥郁甜香溢满了空气。牛羊肉被大火炙烤之后散发出诱人的香味, 让人食指大动。抱着琵琶的蒙面美人十指纤纤,急速拨动着琴弦。有身披薄纱身姿妖娆的西域舞姬在房间中翩然起舞,浅色的阳光自窗口洒入铺落一地碎金,舞姬手腕和脚踝上的银铃在微尘浮动的阳光中划出一道亮丽的流光。 美酒、美食、美人。在这样的西锤边境,还能有这样宛若天堂的地方,也不知道该说这家酒楼的老板会做生意, 还是该说特意找到这里来的李玉函用心良苦。 明月夜还没到,所以即便酒桌上的饭菜香气四溢,诱得人食指大动,席上几人也都没有动筷子。只端起酒杯, 一边闲谈一边互相敬了几杯酒。 “我们都能够理解。但凡女孩子,都是要男人等的。越是美丽的女人,让男人等待的时间就越长。”李玉函正端着一杯酒笑着跟楚留香寒暄。对面的男人潇洒俊朗一身风流,吸引着房间中不少舞姬一边跳舞一边还不自觉地往他那里看,李玉函见此场景,语气中顿时就多了几分揶揄之意,“这一点,想必楚香帅是深有体会。” 楚留香执起酒杯微微一笑,遥遥敬了他一下,含笑道, “柳夫人同样有天仙之貌, 这种体会,恐怕李兄比在下还要深刻得多。” 李玉函确实是一个非常有涵养也非常会说话的人,只寒暄了片刻, 几人说话的语气便已如同许久未见的老朋友一般自然。即便是早知其中内幕的胡铁花,此时也不由得放松了不少对他夫妇二人的警惕,就连之前的敌意,也消散了大半。 此时,李玉函听到楚留香的话无奈地笑了笑,举杯正要回应,就听到右侧的房间大门发出一细微的“吱呀”声,被人推开了。他放下酒杯微笑着回过头,“明姑娘你回来了……” 他的话说到一半就徒然停住,房间中的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倒酒的,闲谈的,亦或是一直留了几分注意力在门边的,动作统统停滞了一下。就连一直垂眸拨弦的蒙面美人和旋转着舞动的美丽舞姬,在不经意地回眸间看到从门口走进来的人时,神色也一时恍惚,动作骤然停顿下来。 正午的阳光带着一抹浅浅的暖金色自她身后洒进来,丁香色的留仙裙随着她走进来的动作裙摆翩翩掀动,在阳光下舞动的绣纹流光溢彩,仿若一个唯美飘逸的梦境。房间中的乐声停了,自她进门,到神色淡然地走到楚留香身边坐下这一小段路,时间都仿佛凝滞在她揽尽清辉的眼眸中。 过了许久,不知道是谁轻轻咳了一下。楚留香递给明月夜的象牙筷敲在瓷碗中,发出“啪嗒”一声轻响。房间中的其他人仿佛从一个唯美的梦境中被骤然惊醒,终于有了反应。李玉函掩饰性地举起酒杯递至唇边,酒水略微沾了一下唇又很快放下。他张了张嘴,却一时间有些忘了自己要说些什么。半晌,这位虎丘李家的翩翩公子终于长叹了一口气,微笑道,“无垢山庄与拥翠山庄同在姑苏,我与无垢山庄的连公子也算相熟,曾有幸见过连公子的未婚妻沈璧君姑娘,也曾为之惊为天人。同为江湖四大美人,在见到明姑娘玉颜之前我就早已有了心理准备,但未曾想到还是,还是……” 他毕竟是世家出身礼法甚严的大家公子,看着一个美人看得话都忘了说这样的事,他提起来还是略觉羞赧和尴尬。还好坐在他身边的柳无眉丝毫不介意地将话头接了过去,也微笑着道,“所以我早就说过,隐元会也终于名不副实了一次。” 明月夜微微抬起眸,她进门之前便已换了一身衣服将面纱取下。此时看着柳无眉看似亲善含笑的眼睛,她略微颔首,声音浅淡道,“柳夫人过誉了。” “这可真不是过誉。原本在石观音身边的时候,我就觉得这天下间不可能会有人比她更美了,直到看到了明姑娘我才知道,终究还是会有的。” 明月夜朝她轻轻笑了一下,关于她的外貌,即便石观音已经死了,她也还是不太喜欢谈论,寥寥几句便带过了这个话题。几人从大漠的景色又聊到了西域的风俗,看似天南地北无所不谈。明月夜的话不多,大多数时候都是楚留香和胡铁花二人与李玉函夫妇交谈。大家心照不宣地饶了好几个圈子,你来我往好几回无比热闹之后,话题终于转到一个李玉函夫妇十分关注的事情上来。 “之前明姑娘和拙荆提过,药王老前辈游历到了京城。不知道现如今,前辈他是否仍在京城停留?” 一提到这个问题,桌上的其他人无论与之有关无关也顿时将目光集中了过来。药王老前辈姓李,出身于著名的医药世家。他编著的《药典》几乎涵盖了所有人们能够认识使用的草药,后来和徒弟合著的《医经》更是被封为医者圣典。整个杏林,就是以他为中心统摄起来,最终成为了一个江湖中人概莫敢惹的庞然大物。这是一位受天下几乎所有人尊敬的老者,威望之高几乎可以和今上相提并论,堪为天下医者之师。他的大名传遍五湖四海,甚至涵盖了西域诸国。因此,一提到他的名字,就连房间中翩翩起舞的舞姬都不自觉地投来了几分注意力。 提及这个话题,明月夜轻轻叹了口气,放下了手中的筷子,神色间颇有几分无奈道,“想必诸位也知道,家师一向喜欢易容改拌悬壶济世。虽然整个江湖上能够暗算到他的人都没有几个,但他毕竟年纪大了,又不喜欢有人跟着陪伴,我们同门的师兄师姐们都很担心他的安全。那时候同门之中我年纪最小,没那么多顾虑,干脆赖着他老人家撒娇耍赖了好些天,他终于同意每月十五给我们寄一封信,告知一下他的行踪。” 传言杏林药王性格虽然诙谐幽默,但是除了治病其他时候其实并不好说话。但是,看了一眼秀眉微蹙似乎在为自家师傅担心的明月夜,在场众人倒没有一个人怀疑她所说的话。嗯,总感觉特别能够理解药王他老人家当时的无奈呢。 明月夜没有察觉到其他人情绪上的小小波动,继续道,“只不过,我收到家师告诉我要去京城游历的那封信是在四月份的事了。之后我就被石观音带去了沙漠……”说到这里,她微微顿了一下,“再之后,我就没有消息了。” “我回中原后倒是又能够跟他老人家恢复联系,但是这个月的十五号已过。再要得到他的消息,就要等下个月十五了。” 下个月,也就是八月十五之后。 明月夜微微歪了歪头看着对面的人,“柳夫人和李公子若是着急,我们也可以现在就赶往京城去看看,说不定家师还没走。” 然而,以药王那种行踪飘忽天下游历的性格,在同一个地方待着超过三个月的情况非常少。李玉函显然也是明白这一点的,他微微苦笑了一下,轻声道,“我的确很着急,拙荆身上的毒确实不能再拖了。只不过……” 说到这里,他微微顿了一下,面色有些微的犹豫,似乎在挣扎些什么。柳无眉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一双漆黑的眼瞳中荡出几缕柔波,她温柔地轻声开口道,“我的病暂时不要紧,还是父亲他老人家的身体比较重要。” 李玉函回头看了她一眼,眼底似有愧疚闪过。然后,他咬了咬牙,起身作了一个大揖道,“明姑娘,楚香帅。” 明月夜眸光微微一闪,楚留香先一步站了起来迅速地拦住了李玉函俯下身的动作,讶然道,“李兄这是为何?” 李玉函抬起头,神色愧疚,目光中似有水光闪过,“在下出身拥翠山庄,这件事之前已经跟诸位提过了。家父就是拥翠山庄的庄主李观鱼。” 房间中其他不知情的人都微微一怔,虽然知道他出身虎丘李家,但是李家是个大家族,他们都没有想到李玉函的身份居然这么高。早就知道内情的明月夜纤长的眼睛轻轻颤了一下,眼眸半阖,掩下眼底一抹一闪而逝的莫测流光。 李玉函没有在意其他人的惊讶,继续道,“家父于七年前练功出了岔子,至今身不能动口不能言。在下倾尽全力延请过天下名医为家父诊治,都没有任何效果。在下走投无路之下也只能期盼着,或许如果能够请到药王出手还有一线希望。但是药王他老人家这些年来神龙天骄仙迹无踪,我遍寻无果,只能无奈地拖了这么些年。现如今……”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明月夜,情绪似乎极度激动而忐忑地哑声道,“明姑娘既然为药王高徒,能否一并给家父也看看。若是能够缓解一二,至少让家父恢复神智,我拥翠山庄上下感激不尽!” 他话里虽然只说了让明月夜去看,而不提药王。也许也只是怕伤及了她作为医者的面子,如果明月夜看了之后治不好,自然可以顺势提出请她师傅来看看。此时他看着对面的少女,神情紧迫态度诚恳,一片孝子之心昭然。 明月夜安静地看了他两秒,沉吟片刻,目光缓缓转向了楚留香。 一旁的胡铁花早已被李玉函的一席话打动,又思及李观鱼老前辈英雄迟暮老年居然凄苦至此,他看了看明月夜,又看了看楚留香,恨不得直接替他们答应下来。之前李玉函问明月夜的时候他跟人家也不是很熟悉不好插话,现在明月夜看向楚留香明显是让他拿主意,胡铁花当即就不客气地嚷嚷起来,“老臭虫你还犹豫什么,你之前不是一直很敬佩李观鱼前辈的人品吗?现在有机会救他还不赶紧答应下来。” 楚留香沉吟片刻,目光在房间中扫了一个圈,最后对上坐在他身边的明月夜。美人眼神沉静眸光清澈地看着他,似乎对他做出的任何决定都毫无疑义。 沉默半晌,在李玉函和柳无眉紧张的目光中,他终于点了一下头,微笑道,“姑苏虎丘的陆羽茶井,在下也心慕许久了。” ☆、路途 秋高气爽, 天高云淡,正是出游的好时节。 三辆华丽宽敞的马车在林荫大道上奔行。明月夜和楚留香。柳无眉一行人出了流沙镇之后,就一路向东朝姑苏赶去。路上的衣食住行皆由李玉函一手操办,他原本就是细心敏锐处事妥帖的性子,现如今又有求于人,自然是事事精心, 几乎什么都想到了。因而在这数天的赶路中,明月夜虽然是出门在外,居然也并未感觉到有多大不便。唯一可虑的,就是即便李玉函处事再妥帖, 他们毕竟是在外赶路。一路舟车劳顿之下,明月夜到底比不上他们这些身怀武功之人,故而略有些疲惫。 大概是他们走的这条商道经常有人来回的缘故,一路上的道路都修的极为平整。马车行于车道上尚算平稳,坐在马车里的人也并无多少颠簸之感。 因顾及到明月夜的身体,李玉函夫妇特意将三辆马车中最为精巧舒适的一辆让给了她。现在,明月夜就坐在这辆马车中靠窗的软塌上,夏依也坐在车中跟她一起。马车的车窗紧闭,竹帘也被放下来,车壁上燃着一盏精致玲珑的壁灯, 将马车内部映照得光线柔和。 明月夜一身雪白色的月华裙, 墨色的长发随意地用一根素色的发带松松垮垮地挽起搭在一侧的肩膀上,素白的手中执着一卷书卷,正在垂眸看书。白皙纤细的手指间, 几行楷书娟妍秀丽,仿佛还带着浅浅墨香。玲珑剔透的玉饰环配顺着她的纤腰垂落,末尾处长长的流苏几乎要拖到地面上。 马车的另一侧,夏依一身水红色衣裙双手支着下颚,正安静地看着自家小姐看书。白衣少女纤长眼睫低垂的侧颜恬淡气质宁和,连带着让她身处的这片小小的空间也变得安宁静谧起来。 打破这片宁静的是窗口传来的轻轻的敲击声。 明月夜搭在纸页间的手指微微一动,抬起头朝车窗看去。她对面的夏依已经站了起来,将车窗上的竹帘拉上,然后打开了窗子。楚留香磁性清朗的声音自窗外传来,“距离下一个城镇还有一段距离,马车可能不会中途停下休息了,明姑娘的身体可还好?” 明月夜眨了一下眼睛,看了一眼夏依。脸圆圆的少女从窗子旁退开,轻快地笑道,“姑娘正在看书呢,香帅进来说话。” 前行的马车没有丝毫的停顿,车身也几乎察觉不到半丝震动,但是刚刚还在车窗外的人已经到了车门前。修长的手指在车门上轻轻敲了敲,站在门前的人礼貌询问道,“明姑娘?” 马车的木门很快地被拉开,脸蛋圆圆笑容明媚的少女从车门后探出个头,见到楚留香后马上让到了一边,将车门彻底打开,“姑娘在里面等你呢,楚香帅快进去。” 楚留香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微笑道,“劳烦。” 楚留香走进来的时候,明月夜已经把手中的书放下来了。她搭在肩侧的长发略微有些松散,无端地带出了一些慵懒的味道。顺着膝侧垂落的裙摆在车内铺着的波斯地毯上堆积如云雪。依靠在软塌上的美人白衣如雪,青丝如墨,反倒越发衬得她清丽的眉眼间较之往日多出了两份苍白与疲惫。 马车内的车窗依然开着,但是竹帘已经放下了,有吹拂过山林的风顺着竹帘和车窗的缝隙透进来几缕,带着窗外草木的清香,也带着早秋特有的凉意。 楚留香在明月夜身旁坐下,清澈明晰的目光中凝了几抹忧色,“到了下一个城镇之后,我去与李兄商量着停留一日。是我们的失误,忘了明姑娘你未曾习武,与我们几人不同。这样急着赶路,你的身体未必能够撑得住。” 明月夜浅色的唇边挽起一抹浅笑,轻轻摇了摇头道,“我其实还好,撑得住。”见楚留香眉心微微一簇,她立刻认真地继续道,“我自己就是医生,不会不了解自己的情况的。” 一身青衫的男人凝眸看了她几秒,见白衣少女神色郑重,斟酌片刻,还是轻轻叹了口气,颔首道,“如果有哪里不适,一定要说出来。李前辈缠绵病榻已久,他的病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够治好的,不急于这一刻。” 见对面的少女臻首微垂,乖巧地点了一下头。楚留香才微微一笑,换了个话题,“在流沙镇的时候,我原以为你会急着想去京城。” 西门吹雪与叶孤城的决斗日期就在下月,身为他的亲友,为他担心之下着急赶往京城实为人之常情。明月夜略微侧头思索了一下,开口道,“我确实是想去,只不过……那位李公子不一定会让我去。” 说到后面一句话,她的话音一转。语音迤逦中,莫名地带了些意味深长的味道。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她话中意思的楚留香微微笑了笑,从容道,“你若真想去,也未必需要按照他的意思走。” 同为聪明人,他自然不像胡铁花那样,寥寥几面之下就真的乐呵呵地以为这位虎丘李家的公子是一个亲切友善的好人了。李玉函说话做事虽然翩翩有礼细致妥帖,但是就是这样的面面俱到中莫名带了些不容置疑的意味,仿佛他已经把所有的事情准备好了,其他人只要跟着他的安排走就行。然而,虎丘李家虽然是有名的武林世家,名门世家的威严在楚留香这里却并没有多大用处。若是李家家主李观鱼前辈亲来,或许看在老前辈的面子上,他还会存几分尊敬之意。但仅仅是李玉函,带的人再多,楚留香都能带着明月夜从容离去。 明月夜显然也是知道这一点的,她看着面前的男人,星眸中浮起星星点点的笑意,“他都把李观鱼前辈搬出来了,我怎么能不按照他的步调走。况且……”说到这里,她的声音略微停顿了一下,“有人跟我说,京城局势太危险,让我暂时不要去。” 楚留香随即恍然,“你在流沙镇酒楼去见的那个人?” 明月夜歪了歪头,神色间却并无多大意外,“你又知道了?” 手中的折扇在指间转了个圈,楚留香轻轻笑了笑道,“能够在边境要塞开那么大一间酒楼,酒楼的幕后老板必定是一位能人。但凡这样的人,治下规矩必然是极严的,没有那么容易打破。那位金发舞姬显然是位没训练多久的新人,她走进来的时候,虽然极力隐藏,但我还是从她走路的动作中察觉到了习武的痕迹。她走到你身边倒酒的时候,我顺势看了一眼她的手。她的指腹和虎口都有茧痕,显然是常年握剑留下的。习剑的人,手都是特别稳的,不可能连一杯酒水都能洒泼。所以,她只能是故意的。” 条理清晰、有理有据,明月夜眨了一下眼睛,都不知道就那么几秒钟的时间,他居然注意到了这么多事。 “你既然都知道莎莉雅是故意的,就不怕我跟着其他人离开的时候出了什么事?” 莎莉雅指的自然就是那位故意把酒弄洒的金发舞姬,楚留香摸了摸鼻子,面对白衣少女燃起了几分好奇的墨玉一般的眼眸,无奈笑道,“那位莎莉雅姑娘在进门的时候,我恰好看看了她与你身边的夏姑娘交换了一个眼色。那时候我就觉得她们估计是认识的。况且,按照明姑娘你的习惯,在下了船之后,肯定是会有人来接你的。虽然后来迎接你的人被李兄顶了,你手下安排的其他人自然还是要在你面前露个面,听一下接下来的安排。”既然知道了来找明月夜的是她手下的人,他自然是不会出声打扰她的事情了。 至于为什么手下人找她要用这种方法,无论是不想暴露手下的势力还是要见她的人另有紧要身份,这种事情彼此心知肚明就不用说出来了。 尽管早就知道不太可能瞒得过他,但是见他一个照面便将隐元会在边境的一个重要联络点的底掀了,而且所有一切都还是在短短几秒中想明白的。明月夜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如果天底下的人都长了楚公子这样的脑子,恐怕那些暗地里搞阴谋诡计的人,全都寸步难行了。” 楚留香微笑道,“这难道不是好事?” 确实是好事,然而你这样让身为幽天君最擅长搞神秘的我压力很大啊楚公子。 一瞬间体会到以往楚留香那些敌人的莫大压力的明月夜哭笑不得,特别地无奈。还好,她也从来没有真的打算隐瞒他什么。轻轻朝他笑了笑,明月夜干脆转移了话题,“楚公子这一路行来感觉如何?” “秋高气爽,风平浪静。若不是急着赶路的话,倒是一个出游的好时节。” 明月夜眉梢微微一动,心底慢慢重复了一遍“风平浪静”四字。随即,她轻轻抬起眸,看着面前从容浅笑着的人,浅色的唇瓣边也勾起一抹心照不宣的笑容,“快要到姑苏了,秋风渐起,易感风寒,楚公子也要小心啊。”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也要小心啊——来自一只抱着感冒冲剂瑟瑟发抖的作者 虽然明月跟楚留香说的话并不是真的让他小心感冒→_→ ☆、袭击 六朝胜地, 十代都会。 有“天下文枢”美誉的金陵城,向来是文人墨客游历首选之所。十里秦淮河水中,不知沉浸过多少才子佳人的梦影。 金陵城最好的酒楼凤临阁坐落于玄武湖畔,青峰环抱,湖光相印。楼中的大师傅手艺也很不错,坐在二、三楼的雅阁中, 推开窗门,湖光山色印于眼底,吃食赏景两不误,一向是前来游玩的游客们的首选。每日接待的人多了, 连楼中的店小二都练就出了一双利眼,哪些客人是什么身份,几乎一进门就被这些他人眼里的小人物揣摩透了。 这一日,在看到门口从容走进来的那一列男女时,楼中的小儿哥心底登时一个咯噔,将脸上的笑容往上抬得殷勤了好几个度,这才小心翼翼地迎了上去。他在楼里跑堂好几年,形形色色什么牌面的人都见惯了,但今天进门的这几位形貌出色的男女,一看就不是什么普通人。 走在前面的一对男女, 男子相貌斯文秀气举止间颇有世家风范, 他身边挽着他的手的绿衣女子美丽秀雅,眉宇间虽带了三分郁气,却也是一个是十足的美人。这二人一看就是一对夫妻。 另外四位男女, 店小儿就有些摸不清他们的关系了。走在那对夫妻身边的是一左一右两位同样出众的青年。一个爽朗洒脱,极易引人好感。另一个一袭白衣,清隽俊美光华耀目。他手中持着一把紫檀木折扇,一身气质如清风朗月。几乎一跨进酒楼的大门,就吸引来了大半个酒楼的目光,特别是大堂中的女孩子,或大胆或隐晦地都将目光投注到了他身上。白衣男人似乎并没有发现这一点,也或者发现了但是并不在意,依然唇角含笑风度翩翩地和那对夫妻交谈。只不过,虽然看似和友人相谈甚欢,他的注意力却始终放了几分在身后的人身上。那位气质清冷如仙带着面纱的白衣美人扶着身边侍女的手跨过门槛的时候,他虽然头也未回,但是似乎脑后长了眼睛一般,条件反射地向后伸出手扶了她一下。白衣美人眉眼一弯,如水的眼眸中凝了几分浅淡的笑意。 见到这行人进门,灰衣短打的小二哥连忙迎了上去,心底有些打鼓。今日的客着实是有些多,因此在听到打头的那对夫妻果然是要定最顶层的雅间的时候,店小二顿时露出了为难的神色,赶忙向他们解释楼顶雅间已经被人订完了。 “满了?”那对夫妻听到他的话似乎有些诧异。 小二哥苦着脸点点头,可不是。虽然往年来金陵城的人都很多,但也没有像今天这样,整层雅阁全被订满了。就连店家都有些莫名,打听了半晌最近金陵城是不是有什么大事。 好在,虽然这一行人一看就身份不简单,但意外地还挺好说话。听闻顶层有分隔的雅间被订满了之后,那对夫妻也并未喧闹不满,询问了一下另外几人的意见,一行人就从善如流地跟着店小二去了二楼。 酒楼的二楼其实也算雅阁,只不过并不像顶层那样每个雅间分隔开。走上二楼楼梯,就可以看到店小二所言实在不差,就连二楼的雅阁都零零散散坐了好些人。 店小二带着一行人走向一个临窗的八仙桌旁落座,路过邻桌的一位头发花白的青衣老妇人要起身,还客气地給她让了个道。 一行人在八仙桌旁坐定,那对夫妻中的男子似乎对这座酒楼极为熟悉,不等小儿介绍便已经笑容满面地开口道,“这家酒楼的掌厨师傅的一手炖菜是金陵一绝,他置下的‘京苏宴’,便是金陵城中的世家大族也抢着定的。” 见他说的是夸自家酒楼的话,店小二自然是眼睛一亮,也口齿伶俐地接口道,“这位客官是行家啊,不是小的夸口。我们掌厨大师傅的手艺在这金陵城确实是一绝,前些时日,‘万福万寿园’的金老太夫人过寿便在我们这里定了上百桌宴席。让我们酒楼的大师傅们忙得整整打烊了七日。” 这队气质不凡的男女,自然就是明月夜楚留香和李玉函几人。即便赶着前往姑苏,一路上也是不耽误吃饭的。因距离姑苏也不过一两日的车程了,路过金陵城时,连日赶路之下身体最弱的明月夜便有些撑不住,几人干脆在金陵城中歇了歇脚。待明月夜休息好后,见门外长街上游人熙攘,且天朗气清阳光明媚,一时兴起,几人便干脆出门来了这栋金陵城最好的酒楼品尝一下金陵当地的美食。 此时二楼的雅阁的人还是很多的,明月夜几人坐的座位正好靠窗。他们左边是两桌灰衣短打腰间配着刀的镖客。似乎是刚走完一趟红货,拿了大笔赏银,心情愉快之下,这群人便结伴来了这金陵城最好的酒楼来尝个鲜。他们桌上摆着几个下酒菜,几个人正推杯换盏呼和得热闹。右边的桌上只有一个人,是一个一身青衫腰佩长剑的青年剑客,一张面孔冷冰冰的。明月夜与楚留香一行人走进来个个相貌姣好气质出众,着实吸引了二楼不少人的目光,唯独他自顾自地吃着自己的饭连头都没有抬一下。这两桌都是显而易见的江湖人,正对着窗口靠楼梯的那一张桌子上坐的倒是一位普通的中年妇人。她头发花白,一身青衣虽然简单但是剪裁合体颇为考究,在对上夏依好奇地看过去的目光时,她还微笑着冲着她点了点头,面容慈祥和善,显然是一位出身良好的老夫人。 再往后就是江湖人和民间的富户混杂,有举止风雅的年轻夫妻带着小孩的,也有看不出深浅的老爷子带着孙女的。毕竟是金陵城最好的酒楼,能够登上二楼雅间的人,个个都能看出几分不凡来。 明月夜几人点的菜还未上,酒水倒是先一步端上来了。 一路兼程,马上就要到家,且自家妻子和父亲的病都有了着落,李玉函紧绷的神经不由得放松了些许。他看向为了他的妻子和父亲的病情和他一起快马加鞭赶回姑苏,此时都有些许疲惫的众人,眼中不由得流露出几分感动。李玉函一手端起酒杯站起身,微笑着正开口道,“楚兄,明姑娘……” 意外,就是这个时候发生的。 一声绵延悠长如龙吟般的剑啸响彻雅阁,阴寒凌厉的剑光如一道银链瞬间割裂了窗外如诗如画的美景,闪电般直直朝楚留香扑来。而在剑啸响起的一瞬间,楚留香背后那一桌的青衣剑客骤然转身衣袍鼓起一挥衣袖,七点如雪寒芒自他手中电射而出直指楚留香背心。 这两道袭击几乎发声在同一时间,楚留香正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明月夜就在他旁边。两个刺客于所有人都想不到之际骤然发难,纵然楚留香轻功再高将这两道袭击都躲开了,坐在他身后的佳人恐怕就要于今日香消玉殒于此凤临阁中了。 于此千钧一发之际,楚留香足尖在地上一点,整个人连着座下的木椅闪电般后移,率先迎上了背后袭来的七点寒芒。与此同时,他右手在明月夜身下的座椅上快速一按。白衣少女整个人像右靠去,顷刻间脱离了暗器的攻击范围。左手手腕一抖,折扇“唰”地一下在楚留香背后展开,随后就是“夺、夺、夺”七声。青衣剑客打来的七枚暗器如雨打芭蕉一般依次钉在了紫檀木折扇的扇骨上。 而此时白衣男人已经借力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修长的手指迅速地在扇骨上一拨,“啪”地一声,紫檀木折扇再次收拢。扇骨上的七枚梅花镖如流星一般电射而出,接二连三地撞在了窗外刺入的那柄长剑剑尖,“叮、叮、叮”六声脆响,将剑光的轨迹彻底撞歪之后,最后一枚,狠狠钉入了黑衣刺客握剑的手腕。 这一番动作兔起鹘落,众人刚刚反应过来,第一轮交手已经结束。从窗外袭入的黑衣刺客长剑一横,再次朝楚留香刺去,于此同时他背后的那位青衣剑客也双手一扬,闪着幽幽绿光的各色暗器如暴雨般打出。 终于回过神,反应过来正在发生什么的胡铁花大吼一声正要上前,他背后的那一桌镖客打扮的客人突然齐刷刷地抽出了腰间的刀剑,迅速地朝他和李玉函、柳无眉扑来。 在酒楼其他客人惊恐地尖叫中,骚乱正式开始。 酒桌打翻、杯盘落地,二楼雅阁的其他人狼狈地四下逃窜。这样杂乱的背景音里,同样坐在明月夜身旁的夏依双手一抖,两把短刀滑入袖中,整个人一跃而起,紧张地守在了明月夜身旁。 此时,楚留香已经有意识地将打斗范围和明月夜所在的地方拉开。手中折扇翻转,衣袂纷飞,挪转于两位刺客之间,一人顶住了他们二人袭击的白衣男人尚算从容。 而另一边,无论是李玉函还是柳无眉都是江湖上一流的高手,更别说武功尚在他们之上的胡铁花了。然而这样三个人联手,居然被那十几个看似普普通通的镖客给拖住,连回援的功夫都没有。 夏依握着短刀强自镇定地站在明月夜身边,关注着两方的战局。现在唯一的好消息就是,两方人马虽然打得激烈,己方的战力都被他们拖住,但是突然来袭的那两队刺客好歹也暂时抽不出手来对付她们。刀光剑影杀意激荡之中,白衣少女安静地坐在原地,面对突然爆发的袭击,她的神色间居然并未流露出多少意外之色。她如水般清冷的眸光扫过袭向楚留香的两个杀手,又落到和胡铁花三人战至一团的那群镖客身上。 战乱中,打头的那个瘦瘦高高的灰衣人手中的钢刀已经换成了一把似花锄又似钢啄的奇形兵器,出手招招诡异悚然。另外一个尖嘴猴腮的瘦子直接把刚刚拔出的兵器扔了,往前一个飞扑,身形纵跃如飞,一双爪子尖锐如利刃,直戳胡铁花双目。 如此具有特色的打斗方式几乎立刻就让人辨认出了这群装作镖客的人的真正身份。明月夜眸光一寒,视线如数数般在这群人身上一一点过,星眸微微眯起,浅色的唇瓣轻启,“司晨客,金猿星,迎客狗……呵……” 她的声音轻若呢喃,战斗激烈之下,除了她身边的夏依惊讶地抬头看了那群镖客打扮的人一眼外,倒是没有其他人注意到。 此时二楼雅阁的人能跑的基本已经跑得差不多了。坐在她们对面那桌的青衣老夫人只是一个普通人,她显然是被这样骤然爆发的血腥冲突吓呆了,在刀光剑影之中面色惨白的坐在座位上,腿软得站都站不起来。这种情况下,自然没有人去搭理她。夏依目光扫到她身上时有些不忍,开口劝道,“趁他们还没有打到这里来,你快点走。” 青衣妇人哆哆嗦嗦地点了点头,一手撑在桌子上慢慢地站起身。但是恰在此时,青衣剑客那边打偏的一道暗光划过,老夫人双腿一软整个人就要往夏依的方向倒。夏依眉头一皱,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了一步。然而她意识虽然警惕,但动作还是慢了半拍。看似要倒地的老夫人在她后退的前一秒,倏然从斜下方窜起,右手闪电般伸出在夏依身上一按,然后用力把她往右一扒。 来不及反应被点了穴的夏依僵着身子整个人被推到了地上,青衣老妇人身子窜起直扑面前已经没有人阻挡的明月夜。 纵然在激烈的战斗中,楚留香依然留了两分注意力在明月夜这边。眼角余光瞟到此情形,白衣男人神色骤然一紧,反手在桌面上一掌拍下。掌力过处,桌上的酒杯腾空跃起,晶莹酒液飞溅三尺。随着男人指风点出,银亮的酒水化作一道锐利森寒的水箭直直射向青衣妇人眉心。 青衣妇人唇边泛起一丝狞笑,她的左手已经快要够到明月夜的肩膀,而楚留香遥遥点来的一指距离她眉心还有七寸远。局面眼看着将要变成一场生死时速的角力,战团中心谁都没有注意到的白衣少女宽大袖摆下的手指突然微微动了动。电光火石之间,青衣妇人对上了白衣少女平静无波的目光,明明她眸底没有半点杀气,青衣妇人却骤然心底一紧。脑海中一根警报瞬间拉响,大声叫嚣着让她赶紧闪开。这种直觉来自于她在江湖上摸爬滚打半生的经验,并且曾无数次让她死里逃生。 千钧一发之际,青衣妇人选择相信自己的直觉。正要往后退,下一秒,她的瞳孔陡然一缩。 在其他急切地关注着明月夜这边的人眼里,只看到那位青衣妇人闪电般从地面上腾起一爪子直抓明月夜的肩膀。眼看就要得逞的时候,她陡然发出一声惊骇至极的尖叫。仿佛看到了什么让人惊骇欲绝的危险之物一般,她整个人被惊得飞身后退,速度甚至比往前时还有快上几分,几乎化为了一道残影。 在她的尖叫声爆发的下一秒,一道绚烂的光芒骤然在这篇空间中亮起。如同一树梨花烂漫盛开,洁白的花瓣零落如雨瀑。青衣妇人在这样梦幻美好的光芒中,整个人飞速后移狠狠撞上了身后的木质栏杆,然后直接滚落了下去。 那骤然亮起的光芒,将两边的刺客都惊骇得停滞了一瞬。满室刀枪剑吟猛然停滞半空,安然地坐在原地的白衣少女缓缓抬起手,洁白柔软的袖摆自她手背滑落,她白皙纤细的手指间执了一枚方寸见长,精致小巧的古朴银匣。 出必见血,空回不详。暗器之王,暴雨梨花钉。 瞳孔猛地一缩,几乎是立刻认出了这追魂夺命的顶级暗器的青衣剑客眼见着拿着暴雨梨花钉的白衣少女微微侧过头,似笑非笑地朝自己这边看过来。浑身及不可见地微微一抖,他条件反射地打出了手中最后一枚透骨钉,青衣剑客左手迅速地在酒桌上一按,整个人含身抱膝撞破了一边的窗户头也不回地绝尘而去。 被同伴抛在原地的黑衣刺客同样反应很快地第一时间准备逃走,但是轻功远胜他百倍的楚留香抓住机会一瞬间欺近他身侧,右手抬起迅速地点向了他脐下的气海穴。黑衣刺客身体一僵被点在原地,然而下一秒,鲜红色的血液飞溅而出,一截银亮的剑锋骤然自黑衣刺客的胸口透出。虽然自己干的是取人性命的活计,但是在意识到自己也性命不保的一瞬间,黑衣剑客目中现出惊骇欲绝之色,他死死地瞪着同样看着他胸口的剑锋神色讶然的楚留香,没来得及说一句话就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黑衣剑客轰然倒地,柳无眉尤带了几分关切的脸自他身后露了出来,“楚香帅,你没事?” 她苍白纤细的手腕中还握着那把刚刚从黑衣刺客胸口拔出的长剑,鲜红的血液自剑锋缓缓流下。楚留香的目光触及到她握剑的手时,澄清的眼眸有一瞬间变得幽深如渊看不清情绪。但他也只看了她这一眼,便朝她微微颔首,转身赶到了明月夜身边。 “明月?” 明月夜的目光正从刚刚那位青衣妇人逃离的方向收回,她略微侧过头朝楚留香安抚地笑了笑道,“我没事。”然后立刻蹲下身单膝点地,一手朝依然倒在地上的夏依探去。 此时,楚留香这边的战局已经结束。在那位青衣妇人发出一声尖叫撞破护栏逃跑的时候,围堵住胡铁花三人的十几个镖客也像约好了一般迅速地开始逃离。这些人武功并不算特别好,但是自有一种奇怪的围攻法门,彼此间相互配合十分默契。再加上胡铁花一时间也没想到他们居然说走就走这么干脆利落,一时不察之下竟真的被他们成功逃了。 胡铁花条件反射地就要去追,但是立刻便被李玉函拦住了。 “胡兄,穷寇莫追。还是明姑娘的安全要紧。” 一句话说的他微微一顿,回头看去,那位跟在明月夜身边的红衣姑娘倒在了地上,一身白衣的少女正蹲在她旁边伸手探着她的脉。胡铁花一怔,立刻焦急地大步走了过去,“这个姓夏的小姑娘受伤了?” 当时情况紧急,青衣妇人出手仓促,且主要目标是明月夜。因此她制住夏依之后并没有对她另外下毒手,探明了夏依身体状况的明月夜松了口气,朝胡铁花摇了摇头,微笑着谢过他的关心,开口解释道,“只是被点住了。” 说完她便抬头看向了楚留香,目光中流露出求助之意。即便她能探明夏依的身体状况,但是她并不会解穴。 在白衣少女清澈的目光下,楚留香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回首微笑道,“柳夫人,还请施以援手。” 明月夜稍稍楞了一下,这才察觉夏依是个女孩子,要楚留香一个男人来为她解开穴道好像不太好。 柳无眉瞟了一眼楚留香,神色间似有几分似笑非笑之意,倒是没有多说什么。 自湖面吹来的风吹拂进这方紧张之意还未散去的空间,风中夹带的湖水特有的清新气味让雅间中浓重的血腥味散去了些许。此时的二楼狼藉一片,所有的客人都几乎逃了个干净……之所以说几乎,是因为墙角的一处酒桌上,还有一对爷孙没有走。 一身布衣看似普普通通的老人手中拿着一杆旱烟,头都没有抬地继续喝着小酒,似乎对周围的一切都并不在意。倒是他身边的梳着两个乌黑亮丽的大辫子的孙女儿,好奇地抬头看朝这边看了一眼,一双黑黝黝的眼眸灵气四溢。 在看到这对爷孙时,李玉函的脸色及不可见地微微白了一下,又很快掩饰过去。他侧身一步,看似不经意地挡住了众人的目光,郑重道,“楚兄,胡兄,明姑娘。那些刺客虽然离开,但未必不会突然冒出来下一批。此处非久留之地,我们还是赶紧离开。” 楚留香的目光扫过墙角那张在一片纷乱中显得格外安宁的酒桌,在李玉函看似焦虑的眉宇间微微停了一下。他手中折扇一扬,洒然笑道,“我倒是觉得,李兄你不必如此紧张。这些刺客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来第二批了。” 李玉函微微一怔,“这……” “要刺杀一个人,从来都是一鼓作气竭尽全力。如果幕后之人真能找到下一批杀手,他为什么不让他们和之前的那一批人一起来,这样更能集中实力,也更有可能成功。” 楚留香这个分析倒的确是很有道理,李玉函若有所思。而此时,白衣男人已经收回了目光,垂眸看向了明月夜。眨了一下眼睛,明月夜认真看了他一眼,“我饿了。” 楚留香顿时莞尔,回眸看向李玉函征询道,“李兄?” “楚香帅说的是,如今恶客已走。正该是举杯欢庆之时。”李玉函似乎也想通了,眉宇舒展率先走向台阶道,“只不过,这些人到底还是我们招来的,在下先向这边的店家去陪个不是,然后看看还有没有其他位置可以安排。” 柳无眉也微笑着看向明月夜道,“明姑娘,我们也一起下去。这二楼短时间内,恐怕是不能坐人了。” 明月夜无可无不可地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一行人于是又沿着楼梯走了下去。 从大开的窗口吹拂过来的清风掠起白衣少女垂至腰间的青丝,长长的发尾拂过肩背。在她路过的一根朱红廊柱正中央,一枚暴雨梨花钉打出的针孔深深钉至了廊柱最里层。一滴鲜红的血液从针孔透出,顺着木质圆柱缓缓滑落。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码完字已经凌晨1点了,被母上断网赶去睡觉了……嗯,算昨天和今天的两章合一。 ☆、杀手组织 这是一块看似普通的铜牌。铜牌的正面印着一个数字“八”的篆文, 反面则是环绕成一圈的十三把剑,剑的正中心是一只五指大张的手,手指弯曲而有力,仿佛一手笼罩在这十三把剑上空,将他们牢牢操控于掌心。 纤细白皙的手指轻轻勾勒过铜牌背面的剑痕,明月夜微微垂眸, 神色间有些许凝重,“你是说,一点红公子用的那把剑跟这面铜牌上的一模一样?” 此时她已经坐在了继续往姑苏前行的马车上,马车壁上的窗子打开着, 竹帘也被卷起。山野间的清风带着草木的香气从窗子口吹拂进来,白衣少女垂至胸前的几缕长发被风掀动,发尾轻巧地拂过她面前的棋盘。楚留香此时正坐在她对面,目光同样落在她手中的那块铜牌上,眉心微微蹙起。他唇边虽还带着一贯的笑意,但却非常浅淡,笑容也未及眼底。听到明月夜的问话时,他点了点头,眸光有些微凝重。但显然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他那个沉默少言的朋友, 中原一点红。 他们在金陵的凤临阁品尝过厨房大师傅的手艺之后, 就直接驱车离开了。席间几人也讨论过那两批……也或者说是三批刺客的来路,却并未得出多少线索。而明月夜手中的那面铜牌,就是楚留香几人在那个死去的黑衣刺客身上搜到的, 并且一同搜到的还有二十万两白银的银票。 明月夜看着面前的铜牌微微侧头回忆了一下,“一点红公子的剑我没怎么注意,倒是那位从窗外跳进来的黑衣刺客,他所用的剑似乎也跟这铜牌上的一模一样。”这种剑薄而利,且剑身狭窄,又比普通宝剑长上三寸。这个样子的长剑在江湖上并不常见。 楚留香勾了勾唇,无奈轻叹道,“所以,我怀疑红兄身上估计有一面一模一样的铜牌,只不过正面的数字写的是‘一’。”他这样说当然不是怀疑自己的朋友,但是只要一想到有这样一只大手在幕后操控着一切,让一点红身不由己地为他杀人卖命。当他不愿意再冷血杀人的时候,也只能躲到塞外去。他为自己那位总是心事重重的朋友感到痛心,深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想到这一点。 明月夜放下手中的铜牌,看着面前眉宇微蹙的人轻声宽慰道,“塞外的局面特殊,无论哪个组织在中原再手眼通天,也没办法对塞外插手。所以楚公子大可放心,一点红公子在夏青那里,安全还是有保障的。”西边那一整片,以前是有西方魔教、快活王、石观音,三座大山在那里戳着,而且几十上百的小国林立,局面跟中原完全不同。即便石观音现在死了,局面再动荡也只是他们内部的事,根本不容外人插手。这也是为什么隐元会在中原腹地势力日渐庞大,却直到今天才借夏青的手在西边钉下第一颗棋子的原因。 白衣少女的声音柔和清雅,如一缕清风缓缓拂过人的心湖。楚留香眉心略微舒展,微微一笑道,“这我倒是不太担心。而且若是换做以前,我还要担忧一下红兄他被迫出走塞外是否会心怀郁气,但现在嘛……恐怕我就是告诉他中原危机已除,让他回来,他都不会动一下脚步。” 显然,他也早已看出了一点红和曲无容之间的暧昧,并且分外为自己这位朋友感到开心。明月夜眉眼一弯,秋水般的明眸中也凝了几分笑意。然后她就看到面前的男人修长的手指探入棋盒中拈出一颗黑子,眸光微微错了一下才抬起眸正视着她。 明月夜眨了一下眼睛,露出了疑问的神色。 “听刚刚明姑娘你的语气……你知道那个神秘组织的背景?” 虽然用的是问句,但他的声音却带着些肯定的意味。明月夜眸光微微动了动,然后在面前男人略显凝重的目光下,缓缓点了一下头,“虽然那个刺客组织的首领一贯藏头露尾,且行事非常低调。但是有一个地方,却确实是有他的身份背景的记录的。” “哪个地方?”楚留香一句话问出口后,眸光微微一动佛是立刻又想到了些什么。紧接着他就看到面前的少女缓缓启唇肯定了他的猜测。 “隐元会,隐元秘鉴。” “我记得楚公子你应该是看到过?”明月夜歪了歪头看着他,淡色的唇边带了几抹笑意。 楚留香低头揉了揉鼻子,神色间有些微的无奈和不忍回顾。嗯,他确实是看过。 隐元秘鉴那一次被启出交到他手上,记载的第一件事就差点将天捅破。丐帮帮主南宫灵和天峰大师高徒“无花”是当年搅得江湖天翻地覆的女魔头石观音和一位日本武士的亲子。南宫灵勾结亲母谋害养父前任丐帮帮主任慈,意图逼死养母秋灵素。并且这其中还涉及到了一个针对中原武林两大擎天柱,少林和丐帮,的惊天阴谋。这件事造成的余波到现在都没有了结,丐帮上上下下几乎换了遍血,连长老都牵扯进去两个,帮主之位自南宫灵伏诛之后空悬至今,就是怕新选的帮主再出现什么问题,让丐帮百年声誉毁于一旦。 以他经历过的这件事情为鉴,隐元秘鉴每出世一次,江湖就要发生一次大规模动荡。然而这也正说明了,被隐元会记录进了隐元秘鉴的这个神秘杀手组织,它的幕后黑手,背景一点也不简单。 长舒了一口气,一瞬间想到了隐藏其后的种种阴谋的楚留香轻叹道,“我有时候真想知道,隐元会中守着隐元秘鉴的那些人。每天看着这些可以掀翻整个江湖的秘闻,会不会渐渐地就对这个武林失去信心了?”毕竟见到的阴私越多,越会察觉到人性黑暗。当知道那些大门大派看似公正无私光风霁月的长老掌门们背地里其实还有一副虚伪龌蹉的面孔时,无论哪个人,都会对这个江湖感到深深的失望。 听着他这句着实带了些真情实感的感慨,明月夜眨了眨眼睛,认真道,“不会啊。” 面对白衣男人凝眸看来的目光,她轻轻笑了笑,语气却分外的认真,“江湖就是再黑暗,至少还有像楚公子你们这样的人在啊。所以,我觉得其实也还好?” 仿佛有秋雁自心湖上掠过,雁过了无痕,独留下了一片羽毛飘落在心湖上,荡起浅浅的涟漪。楚留香眸光微动,看了她好一会儿,在白衣少女唇边浅笑渐渐带上了几分疑惑的时才轻咳一声,从容不迫地移开了目光。他摸了摸鼻子,暂时想不出回应,目光落在了面前的棋盘上,右路的黑子明显已经快要被白子困住。楚留香镇定地垂眸落下一子,待收回手时就听到了对面少女疑惑的声音,“你真的要下这里?” “……”看着自己不知道为何落到了左下路的棋子,楚留香默默地伸手揉了揉眉心。手心挡在额间落下一片阴影,视线中骤然趋进一小片黑暗,男人按着眉心的动作一顿,沉默了几秒,他突然轻轻笑了一下。 明月夜略微有些茫然的看着楚留香放下手朝自己洒然一笑,语调轻松地承认道,“嗯,下错了。” 白衣少女眨了一下眼睛,看看棋盘,又看看他,认真建议道,“那你要拿起来重新下吗?” “落子无悔。”楚留香拿起左手边的折扇在手指间转了个圈,笑意悠然地抬手示意明月夜继续,不用管他这一步莫名其妙的棋。 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明月夜伸手从棋盒中捞起一颗白子。她面前的棋盘是柳无眉特意找来的,由一整块磁铁打造。而与其配套的棋子材质也十分特殊,正好可以吸附到棋盘上。马车行路之时,即便偶尔颠簸,棋盘上的棋子也不会被打散位置。 不同于以往的玉石材质,明月夜手中那枚棋子触手生寒,棋面摸上去还有些微的粗糙。她食指和中指拈着棋子,绣着精致暗纹的袖摆顺着小臂滑落,露出一小段凝白如雪的皓腕。黄昏的夕阳带着独有的暖橙色自窗口投照进来披落在她身上,纤长浓密如鸦羽的眼睫微微垂下,微翘的眼尾在阳光下仿佛洒了一把碎金。明月夜的目光落在棋盘上思考着下一步的路数,口中随意地继续道,“其实说起来,杀手这个职业古已有之,且一直绵延到了现在。只要江湖上还有恩怨,还有仇杀,杀手就永远不会缺少市场。” 楚留香的目光落在白衣少女的眼尾,有些微的出神。听到她这句话他恍然回神错开了目光,思绪一瞬间回到正事上来。楚留香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就像荒原上的野草,烧完了一批,永远会有下一批长出来。” “不过真正大规模的杀手组织,中原腹地原先其实也只有三个。” “三个还不够多?”楚留香摇了摇头,修长的手指搭在折扇上,随手拨开几片扇骨。似乎是认真回想了片刻,他慢慢开口道,“我们遇到的这十三把剑,前半年烟消云散的青衣楼……”他清朗的声音略微停顿了一下,带了些许疑惑,“还有一个?” “还有一个埋得最深,实力也是最强的。” 看着面前男人抬眸看来带了几分兴致的目光,明月夜稍稍思虑片刻,缓缓启唇道,“你有没有听过‘吴明’这个名字?” 作者有话要说:又没赶上,捂脸 ☆、无名岛 “你有没有听过‘吴明’这个名字?” “吴明?”听到明月夜的询问, 楚留香还真的认真垂眸思索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轻叹道,“我虽然没有见过他这个人,但是只听这个名字,我就已经知道他也许真的是杀手中最强也是最可怕的。” 一个人若是连名字都没有,岂非就是将自己的身心全部奉献给了暗杀这一事业? 明月夜点了点头, 无名岛上的那个小老头虽然自称姓“吴”叫“明”。但是这个名字原本就是他随意取的,他确实是根本没有名字。 “非但是他,他手下的人也比你今天见到的这个黑衣刺客要厉害得多。甚至大多都能够得上江湖上一流高手的标准。” 楚留香眉心微微一簇,神色瞬间凝重下来。即便是在中原武林的顶级势力九大派七大帮中, 算得上一流的高手也并不很多。然而听明月夜的意思,那个叫“吴明”的人,手下居然全是这样的高手。虽然她没说具体有多少个,但是既然能够称为一个组织,那人数便绝对不会少。这种事情听起来简直匪夷所思,但是明月夜的话他定然是不会怀疑的,“这样强大的一个组织,为何我在江湖上从来没有听闻过,而且也好像没有任何人察觉?” “其实还是有人察觉的。”对上男人迅速抬眸看来的目光,明月夜眨了眨眼睛, “隐元秘鉴。” 楚留香顿时失笑, “但是隐元秘鉴不是正常情况下能够看到的。”所以有等于没有。 明月夜点了点头,纤长的手指理了理垂至肩膀上的长发,淡定道, “那就确实没有了……不对,还是有的。” 她的动作微微一顿,仿佛想起了什么一般。白衣少女抬眸看着楚留香,神色认真道,“你知道‘醉卧流云七杀手’、‘化骨绵掌’和‘如意兰花手’吗?” “‘醉卧流云七杀手’已经失传将近七十年,‘化骨绵掌’和‘如意兰花手’自‘化骨仙人’和‘如意仙子’逝去之后,也已后继无人。”楚留香也反应很快,“那位‘吴明’手下,有练这几样功夫的人?” 明月夜点了点头,然后继续道,“其实这几样绝学并不算完全失传。”面对对面男人征询的目光,她的语音略微放轻了几分,“无争山庄中仍有秘籍收藏。” 楚留香顿时恍然。自三百年前原青谷建山庄于太原之西,得天下人送以“无争山庄”之名,寓意无人能够与其争锋。此后“无争山庄”的历任庄主皆为一时之人杰。传到如今,下一任庄主原随云原公子更是得江湖众人交口称赞,几乎要送一个‘无暇公子’的美名给他,足见其人之优秀。如果他没有记错,“醉卧流云七杀手”的主人和“化骨仙人”、“如意仙子”,与他们那一代的无争山庄庄主确为至交。武林高手在没找到合心意的接受衣钵之人的情况下,临死前将一身武功交于信得过的至交好友请他代为收徒,也算是一个常见的事。 “无争山庄传承至今,庄内这种失传的武功秘籍并不算少,庄内也一直派了要人看守。但是三十多年前,无争山庄的秘籍库曾经被盗过一次。” 楚留香了然道,“被盗的就是这三门武功?” 明月夜点了点头,“虽然当时被盗的是抄本,原本秘籍还在,无争山庄也并未宣扬此事。当时的庄主其实已经打算为这三门武功寻找传人了,并且也已有了看好的人选。但是发生秘籍被盗事件之后,他斟酌再三,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改传了他们其他武功。至于这三门绝学,他准备等秘籍被盗事件彻查清楚再另行寻找传人。然后这一放,就放到了如今。” 也就是说当时盗走秘籍的人,一直到现在都没有被抓到。楚留香微微颔首,神色间若有所思。且不说无争山庄传承至今,几乎已经被江湖人冠上了“武林第一世家”的美名,能够在这样一个守卫森严的地方盗走秘籍,当时出手之人武功有多么高深莫测。而手握这三门绝世武功,他手下的势力如今又有多么恐怖了。 只要一想到这些隐藏在水面之下的神秘可怖的势力随着时间流逝越发壮大,就无端给了人一种沉重之感。楚留香轻叹一口气,然后凝眸想了想,倒是轻笑道,“我以前一直听说过‘无争山庄’的名声,却没有相交的机会。如今看来,盛名之下无需士,原前辈倒的确是一位人品贵重的心善之人。” 明月夜唇边勾起一抹浅笑,也点了点头道,“原伯伯人很好的。” 当初出了秘籍被盗之事时,他明明可以按照一开始的安排将这三门武功传出去,由此钓出偷盗秘籍之人以洗刷“无争山庄”受到的羞辱。但是那三个继承了这三门武功的青年的人生可能就要恒生波折,甚至因此丧命。他斟酌再三,最后终止了这个打算,传授了他们其它秘籍,也算是为他们避过了这一场祸事。 思绪在“无争山庄”转了个圈,目光再次落回到棋盘上时,明月夜捏着棋子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眨了眨眼,她抬起头看向楚留香。面对男人询问的目光,白衣少女皱了皱眉,神色有些纠结道,“好像……跑题了?” 是的,跑太远了好吗?从来刺杀他们的杀手的背景一路跑偏到了无争山庄庄主的人品,简直离题十万八千里了! 不知不觉也被带偏了节奏的楚留香也顿时反应过来,他伸手扶了一下额,一瞬间觉得特别地无奈且哭笑不得,这还是他第一次在谈正事的时候不知不觉被人带偏了这么远偏偏自己还半点没察觉。白衣男人认真地开始思考他是不是真的需要反省一下了,然而唇边还是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嗯,跑题了,我们还是接着来说那些杀手。” 前来刺杀他们的人明显分了三路,一路来自一点红出身的那个杀手组织。另一路已经被李玉函指出出自“十二星相”。 “‘十二星相’向来只认钱不认人,给足了银两什么话都好说。虽然这些人也没什么诚信,不讲什么‘不出卖雇主’的原则和道义,但是谁又知道去找他们的人真的是幕后黑手本人呢。” 明月夜对于从“十二星相”身上找线索这种事不抱任何期待,这群人基本都可以略过不提了,等她腾出手之后也可以慢慢收拾。而最后一路……想起那个青衣妇人,明月夜略微皱了一下眉,“那个人……” “易容术能够达到她那样的境地的人很少,我一开始都没有认出来她是易容改扮的。”提及那个唯一向明月夜下了手的人,楚留香的眸色沉了沉。看了一眼面前的白衣少女同样凝重的脸色,他眸光微微闪动,手中的折扇转了一圈,唇边反倒凝起了一抹浅笑,“若不是武功路数不对,我差点以为她是无花假扮的了。” “诶?”明月夜略微一呆,显然完全没有想到还能有这种思路。想想无花秀若女子的容貌,真让他去假扮女人……好像确实可行诶。脑海中蓦地冒出来这个联想的明月夜“噗呲”一下忍不住笑出了声,心情倒是一瞬间轻松了不少。 她原本就生得美,此刻展颜之下让马车中仿若满室生辉。楚留香安静地看了她几秒,摸了摸鼻子,眸光微动地转移了话题,“易容术能够达到那个层次的人不多,排除我认识的,其他的人似乎又没有理由来做这种事。” 提及正事,明月夜也随之安静下来,“现有的找不到,那些传闻传承失传的呢?” 几乎是她的话音刚落,楚留香也迅速地想到了这一点,他的眸光略微一沉,“若是传闻已经失传的,会做这种事情的人,我倒是只能想到一家……江左司徒。” 江左司徒说起来还是个武林世家,精通易容、暗器、轻功、迷香。但是他们家的武功过于阴损,门下子弟也大多不走正道。武林传闻是后来遭了天报,一门死绝。但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倒是很有可能还有传人残存于世。 冰冷的棋子在手心转了转,明月夜微微垂下眸,纤长浓密的眼睫低低垂下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传闻江左司徒残存的门人子弟最后投靠了快活王。” 楚留香眸光微微一动,快活王这个名字,他显然也是听说过的。白衣男人眸光清澈依旧,墨玉一般的眼眸却一瞬间漆黑深邃如月下清潭,潭水深处幽深如渊悄然凝了一片森然寒冰。他不动声色地挽起一抹浅笑,淡然开口询问道, “色使?” 明月夜点了点头。快活王旗下“酒、色、财、气”四使。“色使”顾名思义就是专门为快活王搜罗美人以供享用的。 干净修长的手指从棋盒中捞出一枚棋子,楚留香微微垂下眸,墨黑如鸦羽的眼睫微垂掩盖了他眸中的情绪,“这位快活王好像也是近十年间成势,武林中人只知道他武功高深莫测且手下高手众多,却大都不知道他的来历。其人神秘莫测,好像也如石观音一般是天上掉下来的。” 马车中的气氛不知何时起,莫名变得有些凝重。明月夜捏着棋子的手指动了动,然后眨了一下眼睛,认真道,“其实也不算没人知道。” 她这句话一出,楚留香顿时失笑,马车中原本凝重的气氛也消散了些许,“又是隐元秘鉴?” 明月夜乖乖点头。其实还有“仁义山庄”的主人也知道,但是人家没有张扬,她也不便直接说出口。 楚留香摇了摇头,放下了手中那枚棋子。他认真想了想,左手的折扇缓缓展开,声音磁性清朗中似乎带了几分漫不经心,“连拉了两个记载在隐元秘鉴上的神秘势力,这个幕后之人可真看得起我楚留香。” 明月夜再次郑重点头。当然得看得起你啊,你搅和了多少大人物的大事啊,简直是就是“灾星”一样的存在。和陆小凤一南一北堪称“双星耀世”了!明月夜都想不通,那些搞阴谋诡计的人是有多想不开,挑谁不好,非得一脑袋往这两颗“灾星”身上撞。多少原本换个人就能成的事情,生生连人带事就这样被玩儿完了。这么多例子在前还不懂的吸取教训,明月夜曾经都一度以为这些江湖大人物们是不是脑子都有点毛病。 楚留香原本只是一句漫不经心的感慨,毕竟这个幕后黑手到底是谁,压根不用查他们早就心知肚明了。但是此刻看到白衣少女颇为赞同的样子,他登时讶然失笑,“明月……” 明月夜眨了眨眼睛看着他。 楚留香摸了摸下巴,微微向前靠了靠,探究地看向她的眼睛,“你好像,对我很是幸灾乐祸啊。” 有吗? 明月夜纤长浓密如鸦羽的眼睫上下眨了一下,秋水般的明眸中一片澄清,神色既无辜又可爱。 楚留香与她对视了几秒,第一次率先错开了目光。手中的折扇轻轻抵了一下额,他微微侧过头,唇边的笑意越来越明显。急速向前奔行的马车中,响起了几声带着温柔意味的轻笑。 他们关于那群刺客的讨论到这里基本就结束了。从头到尾,楚留香都没有问过明月夜为什么知道那么多事情,跟隐元会又是什么关系。就像默契地遗忘了沙漠中的那场婚礼一样,这个问题被两人心照不宣地略过了。 ☆、黑衣人 当天夜里。 月黑风高, 乌云满天。 伏在杂草底下的蛩虫偶尔发出一两声有气无力的鸣叫。夏日已经过去,秋天的脚步越来越近。满院怏怏趴伏在地的草叶上,叶尾处已经晕染开了一层薄薄的浅金。 这是一个地势略显偏僻的乡野客栈。夜色已深,客栈中无论是远行的游人还是路过在此歇脚的学子都已经安然入睡。从前院到后面的客房,到处都是漆黑一片。 黯淡稀薄的月色下,一个身材中等, 蒙着面的黑衣人轻巧地从客栈的土墙外翻了进来。他动作轻巧地落地后,借着稀薄的月色四下看了一眼。庭院中安静无声,只听得到蛩虫的低鸣。黑衣人见的确实四下无人,立刻动作小心且目标明确地朝一间客房走去。停在客房门口时, 他还谨慎地左右看了一眼,才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地推开了那间客房的房门。 “前辈你来了。”客房中没有点灯,一个黑色的人影坐在房间正中的茶桌旁。他的身体恰好被笼罩进了一片黑暗中,看不清样子。见到有人进来他也半点不惊讶,仿佛他三更半夜坐在这里,就是在等着这个人来。 黑衣人看到房间中的这个人影,同样也是一点不惊讶,他甚至冷冷笑了一声,“你居然还敢约我来?” 房间中的人似乎并不明白黑衣人为何出此言论,他语调轻缓中带了些许疑惑, “我们不是合作得很愉快吗?不知道在下是哪里惹到先生了?” “合作愉快?”黑衣人死死地盯着房中的人影, 面目有一瞬间狰狞。他狠狠地咬牙切齿,但好歹还记得不能发出太大声响,低吼道, “你们通知我动手前怎么没告诉我那臭丫头手里有暴雨梨花钉?要不是我反应快,老夫这条老命差点就交代在那里了!” 房里的人沉默了一会儿方才启唇道,“我确实知道她手里有暴雨梨花钉,但是我原以为她一个不会武功的小丫头,即便手里拿着暗器也没多大威胁。我也没想到她当时时机能够抓得这么准。” 黑衣人冷笑,“创造出暴雨梨花钉这个暗器的人也是一个不会武功的普通人。但是当初暴雨梨花钉制造出来之后,多少暗器高手死在了他手下!” “那不一样。”房间中的人影急忙解释道,“暴雨梨花钉的创作者周世明出身武林世家,且父兄长辈皆是当时有名的高手。耳濡目染之下他虽身体所限不能习武,但眼力着实不凡。而且周世明本身对暗器精通至极,暴雨梨花钉在他手中有这份威力并不奇怪。”但是正常情况下,即便暴雨梨花钉号称暗器之王,在被拿在一个不会武功的普通人手中时,对一个真正的武林高手其实造成不了多大威胁…… 屋子里的那个人虽然在解释,但自己心里也有几分疑惑。按照他所知道的,明月夜除了相貌倾城无双,本质上其实只是出生于扬州的一家富户,只是少时不知道出了什么意外被西门吹雪捡回了万梅山庄。所以,她肯定是不会武功的。但是事发当时,她打出去的那筒暴雨梨花钉时机把握得恰到好处,连江湖第一流的高手都不一定有这分眼力,这难道真的可以用巧合来解释? 房间里的人还在解释,但黑衣人已经打断了他的话,一双眼睛仿佛淬了毒一般阴森森地看着他,“那你也不知道那臭丫头在暴雨梨花钉上淬毒了?” 屋子里的黑影一怔,这一点他确实不知道,连忙关切询问道,“前辈你中毒了?”他显然也是注意到了暴雨梨花钉的留下的针孔中渗出的血迹的。 黑衣人冷冷道,“还好老夫家学渊源,知道这毒的出处。否则今天阴沟里翻了船,栽在一个臭丫头手上,到阎王爷面前老夫都要没脸见人。” 黑影立刻恭维道,“还是前辈博学。” 黑衣人冷哼了一声,“少给我来这一套。你说她只是一个普通人?你当西门吹雪是好惹的吗?老夫当初就不该听你蛊惑,反正王爷给我下的命令只是要一个大美人又没规定是谁,我何必非要自己跑去剑神剑下找死?!” 西门吹雪在江湖上杀神之名比剑神这个名字还要显赫,大部分江湖人提起他都难免双股战战,心跳失衡一阵子。然而此时,房间中那个铁定已经招惹到了这尊杀神的黑影却好像半点没有担心的样子,他甚至还悠悠然地抬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神秘道,“西门吹雪现在在京城,没有时间赶过来。而且今年八月十五过后,这江湖上还有没有剑神还是两说。” 这句话里面的信息量就有点大了,黑衣人神色一动,冷冷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西门吹雪一定回不来?” 坐在屋子里的黑影笑了笑,并不接话。但他坐在座位上姿态镇定安然的样子却彰显出了他对于此事的信心。 黑衣人眼睛转了转,冷哼一声接着道,“就算西门吹雪回不来了,他的朋友陆小凤,还有那臭丫头身边的楚留香,都不是好惹的。你难道能让他们也消失不见?” 陆小凤和楚留香,同样名满江湖,同样出了名的怜香惜玉,也同样半点都不好惹。提及这两个人,黑影的脸色终于难看了些许,“楚留香一定会死。” 黑衣人冷笑,“就凭你白天找来的那些人?他们今天可是根本没奈何得了楚留香。” 黑影淡淡道,“那只是一个试探,我准备的真正杀招还在后面。总之,他肯定活不过下个月十五,说不定还死在西门吹雪前头。你用不着担心他。” 黑衣人听着他信心十足的语气,有一瞬间的疑惑。楚留香的大名他早就听过,刺杀那天还亲自感受了一下。在身边有两个顶尖刺客夹击的情况下,他还能隔空出手差点将明月夜救下。如果那天明月夜手中没有暴雨梨花钉,她会不会就这样被他掳走,这一点他还真不敢保证。易地而处,他是绝对做不到楚留香那样的。而且楚留香的轻功天下无双正好克制他,他对这个人简直忌惮到了极点。这样一个人,他简直想都想不通怎样才能杀了他。 然而他想不通归想不通,黑影却半点没有为他解惑的意思。看着悠然坐在原地的人,黑衣人冷不丁道,“那陆小凤呢?你准备怎么对付他?” 黑影微微一顿,半响才缓缓道,“陆小凤也不一定有时间管前辈这件事。” 听着这明显是临时想起的敷衍之词,黑衣人冷冷一笑,非常不买账道,“你别给我打这些马虎眼,害我挨了一记暴雨梨花钉的事情,老夫还没有跟你算账。” 房子里的黑影缓缓抬起头,手指在身边的木桌旁轻轻敲了敲,镇定道,“前辈今天既然来了,说明这件事还有转圜的余地。” 黑衣人却没有接他的话。他冷冷地盯着坐在桌前的人影,半晌,才阴森森地开口,“我今天才知道这江湖上的美人其实还是有很多的,比如今天看到的那个臭丫头对面那个穿绿衣服的就很不错。” 黑影敲在桌面上的手指一停,呼吸猛的一滞,“前辈这是何意?” “何意?”黑衣人面露冷笑,“老夫这是告诉你,我也不一定非要跟你们合作。要是我要拿那个绿衣服的美人回去交差,你难道能拦得住我?” 黑影垂在身侧的手一瞬间握紧成拳手背上青筋暴起,他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声音平静地和面前的人商谈道,“那前辈的意思是?” 黑衣人眼珠子转了转,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我主近些年在西边待得有些腻了,一直想找个机会来中原看看。可惜中原这边门派林立,鱼龙混杂。我主对这边的环境不太熟悉,缺个人领路。” 他这话里的意思已经说得非常明显了,黑影脑海中飞速急转权衡,只犹豫了两秒,他便果断开口道,“我愿为王爷引路掌灯。” 黑衣人冷冷一笑,悠然道,“我不相信你。” “那前辈怎样才愿意相信晚辈的诚意?”想通之后,黑影的态度转变得极为迅速。 “你亲笔立下字据,盖上你的印信。你我二人一人一份,立完之后我回去跟王爷商议,之后自然会有人持字据来找你。” 这便不是一个口头约定了,而是要拉着他背后的势力一起彻底结盟。黑影闻言有些犹豫。见他半晌不吭声,黑衣人加重了语气道,“待王爷入关,你们就是他旗下最大的功臣。王爷的威名你是知道的,到时候,他王驾一到,你还怕什么楚留香陆小凤?” 黑影还在低头思索,黑衣人冷眼看了他好一会儿,才冷冷一笑,冰冷地开口提醒,“你是不是忘了,你没有拒绝的权利?” 坐在桌边的人浑身一震,缓缓抬起头。面前的那个人,面孔大部分都被黑布蒙上,唯独露出的一双眼睛里,有阴狠有歹毒,还有一种高高在上的残忍戏谑。沉默了半晌,黑影似乎终于认清了形势,他缓缓地往身后靠背上一靠,咬牙开口,“好,我签。” 见房中的黑影终于妥协,厚厚的面罩下,黑衣人的唇角缓缓勾起一个奇怪的弧度,耐人寻味又万分诡异。 ☆、图穷 接下来的一路上, 明月夜一行人倒是再没有遇到什么危险的刺杀,一路顺利地抵达了姑苏。 虎丘原名碧海山,坐落于苏州阊门外,相传是战国时期吴王阖闾的埋骨之地。 一行人一路穿行过姑苏城,在城外又遇到了好些梳着乌黑油亮的大辫子的美丽少女。她们手臂间挽着各色的花篮,见到路过的马车便飞快地迎上去, 跳上车辕向马车中的人推销花篮中的鲜花。清脆软糯的吴侬软语犹如鸟儿的鸣叫,伴随着姑娘们喜悦的笑颜,着实是一道美好的风景。 看着这座似乎连空气中都弥漫着太湖的氤氲水汽的姑苏城,明月夜的神色有一瞬间的恍惚。姑苏啊, 她上辈子有大半时间都是在这座老城中度过的,算是她的半个家乡了。 好不容易摆脱了城外卖花少女的纠缠的楚留香跃上明月夜的马车走进去的时候,看到的就是白衣少女透过车窗上的纱帘看向窗外时,那清雅柔美却略显孤寂的侧颜。他抬步往前走的动作顿了顿,修长的手指在紫檀木折扇的扇骨上摩挲了一下。只停顿了片刻,男人便走上前,一掀衣摆在明月夜面前坐下了。 白衣少女此时已经转过了头,唇边浮起一抹礼貌的笑意,“楚公子?” “城外七里就是虎丘山了。不过李兄和柳夫人的意思是,今晚在山下歇一晚, 明日再上山。” 明月夜听完之后露出了询问的神色, 显然是不太明白为什么还要耽搁一晚。 楚留香笑了笑,向她解释道,“现如今天色已晚, 到山脚估计就已经入夜了。夜里上山多有不便,山脚下有几间民宿,不妨先留下暂歇一晚,明日清晨再上虎丘山。一路上也可以领略一下虎丘山上的名胜和美景。” 明月夜点了点头,然后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唇边突然牵起一抹浅笑,“也好。” 声音清浅,仿佛别有深意。 第二日清晨。 明月夜带着夏依一大早就敲响了楚留香所住的客房房门。 男人披着一袭青衫,额前的碎发随意地垂下几缕,神色略带了几分懒散地打开房门的时候,就看到了一袭白色月华裙站在门前朝他浅浅微笑的佳人。楚留香动作微微一顿,面上明显地显出了讶然的神色。 “明姑娘?” 明月夜看着面前的人笑容柔软,绚烂甜美如三月春桃初绽,“楚公子,今日惠风和畅,晨光甚好。正是秋游的好时节,不知公子有没有兴致陪明月上一趟虎丘山?” 楚留香略微怔了一会儿,唇边勾起一抹浅笑,“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时间刚进入八月。待楚留香飞快地梳洗一番,和明月夜一起出门的时候,外面的天才刚擦亮。 他们出门的时间实在太早,一直到走到虎丘山的山门的时候,路上都没有遇到多少行人。就连往常在山门口摆摊的小贩和跪在地上乞讨的乞丐,这个点都还没有起来。 清晨的凉风迎面吹来,空气中夹杂着草木的清香和初秋特有的寒意。明月夜拢了拢肩上厚厚的披风,抬目往上看去。山门口有一条长长的青石台阶直通山上,应是经常有人行走的缘故,台阶的棱角被磨得极为光滑,连青石特有的纹路都已经被抹平了。此时清晨的薄雾未散,沿着笔直的台阶往上看,虎丘山从半山腰起都被罩在了迷蒙的云雾里。而这条青石铺就的台阶一路往上,仿佛通入了仙人居住之所。她眨了眨眼睛,抬步踏了上去。 从山脚往上,第一个著名的景点就是千人石。 “传闻吴王阖闾为了修建虎丘山下的那座大墓动用了上千的人力。墓成之后,他就将当时当时给他修建墓地的所有工匠和劳力全部杀了殉葬。当初为吴王殉葬的那一千多人,后来就被埋在了这块巨石下,所以这块石头也叫作‘千人石’。” “古代帝王的威严,真的是我们现在人所不能想象的。” 楚留香抬头看着面前看似平平无奇却在传闻中埋葬了数千条性命的巨石,语带感慨。 纤细的手指挽起鬓边被山风吹散的几缕碎发,明月夜看了一眼楚留香,又抬眸看向那块巨石,继续道,“只不过,其实关于这块千人石还有另外一个传说。” “愿闻其详。” “传闻晋代时,高僧竺道生云游天下路过虎丘,见此处地灵人杰,欣然在此讲经说法。有慕名而来者上千,坐满了这个石台。后人故将其命名为千人石。” 楚留香微微一笑道,“相比起来,我还是更喜欢这个传说。” 就是知道你更喜欢这一个才说给你听的啊。明月夜抬眸朝他轻轻笑了笑,笑容明丽秀雅如明珠生晕。 楚留香的目光在她面上停留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移开。他轻咳了一声,低头摸了摸鼻子,“明姑娘还要继续往上走?” 明月夜眨了眨眼睛看着他,秋水一般眼眸清澈灵动,仿佛在问他,为什么不? 楚留香于是微笑道,“可是此处风景甚好,依我看不妨在这里休息片刻。” 白衣少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横在眼前的就是两个光秃秃的石台,连颗草都没长,充其量也就是有一个比平日里见到的大了些许,风景哪里好了?她伸手拨开额前被汗水沾湿的几缕碎发,即便在这里站了好一会儿,小腿还是隐隐有些发软。养尊处优久了,她的体力可能连最初身为普通□□少女的那一世都不如。 轻轻吐了口气,看了一眼天色,明月夜摇了摇头开口轻声道,“我知道香帅好意,但是不用休息了,继续往前。” 话音落下,楚留香看了她一会儿,伸出了手。在明月夜疑惑的目光中,男人浅笑道, “我想,明姑娘大概不介意让我暂时担当一下护花使者?” 递到面前的手手掌宽厚,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干净好看得如同他的人一般。明月夜垂在身侧的右手手指微微动了动,她眼睫轻轻垂了一下,乖乖将手指放入了他的掌心。然后努力忽略了瞬间快了一拍的心跳,看似从容抬眸朝他一笑,“我该说‘荣幸之至’吗?” 楚留香垂眸看着她,唇边笑意温柔,“这个词应该我来说。” 千人石再往前就是剑池,昔年李观鱼老前辈邀诸位同道煮茶论剑之所,也是他由此扬名被武林中人尊为“天下第一剑客”的地方。 剑池四面环林,林木苍翠,颇有一种“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的悠远意境。一条古朴的木桥横跨在剑池之上。临桥看去,只见剑池池水幽碧,似有凌冽的寒气在池面萦绕。 明月夜走到这里的时候,脸颊上已经染上了两抹薄红,扶着楚留香的手才堪堪站稳。最后一段路,她几乎是被楚留香使力拖上来的。 看着身边气定神闲潇洒依旧的人,明月夜轻轻喘了口气,摇了摇头无奈道,“我从来没有这么遗憾自己不能学武功。” 楚留香哑然失笑,他还从来没有听过谁习武是为了爬山的。 明月夜缓了好一会儿之后才适应过来,抬起头远目看去。远处林木成海,山风过处掀起阵阵波涛。尤带着冰凉雾气的晨风中,似乎隐隐传来几声剑吟。 “好像有人在附近练剑。”楚留香看向不远处陆羽茶井的方向,若有所思。 “不奇怪啊,这里是昔年李观鱼前辈论道之所,有人慕名前来瞻仰也是常有之事。” “也对。”楚留香轻轻笑了笑,随手拨开手中的折扇,“清晨特意来此练剑,这位仁兄必定是对剑极为虔诚之人。” 明月夜歪了歪头看着他,“你对他很感兴趣?” 楚留香微微一笑没有回答,但明月夜可以从他的神色间看出他对那个人确实很感兴趣。白衣少女的目光落向剑池中青碧色的池水,淡淡道,“他一早来此,也说不定是因为不想遇到其他人。” 这个解释也确实挺有道理,楚留香点了点头,顺着她的目光往剑池中看去。清风拂过,吹动了池水表面的几点浮萍。远处的山林中,偶尔传来几声稚嫩的鸟鸣。风中的剑啸不知何时已经停了,身边的少女垂至腰间的长发被风掠起几缕拂过身侧。在这样的静谧中,他听到明月夜清淡柔雅的声音轻轻道,“已经到卯时了?” “确实已经到了。”楚留香抬头看了看天色,再回过头时,身边的人依然安静地垂眸看着脚下青碧的池水。她面上的薄红已经散去,侧颜精致绝伦,周身气质清冷仿佛远离人间。 “治好李前辈的病后,明姑娘你有什么其他打算吗?” 明月夜似乎在想些什么,听到他问话后微微怔了一下才回头看他。认真思考了稍许,白衣少女缓缓道,“应该是四处走走,我在万梅山庄待太久了。静极思动,很想到处看看,如今这天下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说到这里,她浅浅笑了了一下,抬起头,眼眸中眸光清澈灵动如山间的清泉,泉水中印出楚留香的倒影。 “楚公子的四月桃花之约,我还没忘呢。” 楚留香顿时笑开,“即便明姑娘你忘了,到时候楚某也会亲自上门去提醒的。” 明月夜浅笑着看着他,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道,“有一件事,其实我想问你很久了。” 青衣男人略微侧过头,微笑道,“愿闻其详。” “我记得我们刚刚认识的时候,你一直是直接喊我明月的。什么时候变成了‘明姑娘’?” 楚留香略微一怔,握着折扇的修长手指倏然停留在了两片扇骨之间。紧接着,他反应很快地朝白衣少女微微一笑,“我的错……”说完,他到底还是微微顿了一下,唇边的笑容染上眼底,那双清澈明净如月下清潭的眼眸中似有光影浮动,“明月。” 穿过山林的风拂过身侧,站在一池碧水上的两个人一个潇洒俊逸,一个清丽绝伦。身边有绿林环抱,薄雾升腾,远远看去仿若再般配不过的神仙眷侣。 一直到鸟雀的啼鸣将整座山林衬托得越发热闹,山间的小路上也渐渐有了人声的时候。落后了一步的李玉函和柳无眉才带着夏依、胡铁花几人赶了过来。 一见到等在剑池旁的两人,李玉函便抚掌笑道,“我就说楚香帅和明姑娘一定是先一步上山来领略虎丘山上的美景了,胡大侠还不相信。你看,被我说着了。” 他话还没说完的时候,先一步看到了楚留香和明月夜两人的胡铁花已经嚷嚷开了,“我说老臭虫,你也太不厚道了。一大早和明姑娘一起来爬虎丘山,就这样什么话也不说就将我们扔下了?” 楚留香早就看到了上山的一群人。此时他手中的折扇轻轻一收,待胡铁花吼完才懒洋洋开口道,“我在房间的桌子上给你留了信,是你自己没有看到。” 胡铁花闻言一愣。嗯,他确实是没有看到。 而这时李玉函已经出来打起了圆场,“无论如何,遇到了就好。”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看似不经意地询问道,“楚香帅和明姑娘清晨上山,有遇到什么其他人吗?” 楚留香微微一笑,“我们出门的时间太早,路上一个人也没有遇到。” “哦,那就好,那就好……”听到这个回答,李玉函仿佛是松了一口气,然后笑着说,“这里已经是拥翠山庄的势力范围了,料想那群黑衣刺客也不敢跑来这里撒野。” 他说话时看着楚留香的眼睛,语气非常地真诚。就好像他刚刚那句问话真的是在为他们的安全担心一般。 ☆、夫妻 落日西垂, 晚霞流丽。橙黄色的夕阳笼罩在虎丘山上,孤峰塔影之间,有秋雁盘旋不去,无端地给这暮色四合之景增添了几分孤寂和凄凉。 胡铁花和楚留香一起走在上山的路上时,完全想不明白事情是怎么发展到现在这个局面的。 此时他的发髻有些散乱,衣服的袖摆上也多了一道刀口。整个人比起几日之前那个英姿勃发的青年英侠, 身上多出了几分凌冽的兵戈之意。而他身边的那个人,虽然依旧是折扇轻摇,青衫落拓,但也并不代表他们刚刚冲破的那对夫妻的生死合围这件事没有发生过。 所以事情是怎么发展成这样的?胡铁花一边走还在一边认真地沉思。 今天下山之前, 他和楚留香还是拥翠山庄虎丘李家的座上宾。山庄里的佣人对他们万分恭敬,山庄的老管家也和蔼可亲。 明月夜一到拥翠山庄,首先就去看了李观鱼老爷子的病。面对李玉函充满希冀的双眼,她没说可以治也没说不能治。只沉吟片刻后,表示李前辈这些年来身不能动口不能言,虽然有家人照料精细,但身体着实还是有些虚。要给他治病,需要先将身体调养好。 李玉函见她没有明说,多少还是有些失落。但是好在李观鱼的病已经难倒了江南几乎所有名医,他一开始也并未在明月夜身上放太大期望。他真正的希望, 还是落在明月夜的师傅, 药王老前辈身上。很快打起精神的李玉函又请明月夜看了柳无眉身上的毒。 其实在石观音的那个山谷中的时候,明月夜就已经给柳无眉看过了。但是当时她什么也没说。直到这一次李玉函再次请她给柳无眉探脉,明月夜终于开口告诉二人, 她对柳无眉身上的毒是有几分把握的。 且不提柳无眉夫妇二人听到她这样说之后的不敢置信和欣喜若狂。按照明月夜的要求,要解柳无眉身上的毒,得先戒掉她为了镇痛而染上的毒瘾。 于是这几日,明月夜忙着给李观鱼前辈调养身体兼顾给柳无眉解毒。一旦她毒瘾发作,她就要守在她身边为她施针缓解。杏林门下,对待自己的病人,从来都是尽心尽力的。 于是,楚留香和胡铁花就空出来了。 他们这一次下山,是因为李玉函收到了消息说姑苏城内来了几名美若天仙的女子,其中有一个一身黑衣神色总是冷冰冰的,还有一个一口清脆的广东话生得精灵古怪。听这形容,很是像自沙漠之后就没了踪迹的苏蓉蓉几人。 苏蓉蓉三女和黑珍珠自接到楚留香出事的消息离开大漠前往关内之后,就仿佛销声匿迹一般失去了行踪。楚留香原本是急着要找她们,但是李玉函这里人命关天,且这对夫妻心思诡谲,他是断然不放心让明月夜一个人跟着他们走的。所以寻找苏蓉蓉几人之事只能暂且放一放,毕竟,她们三人回到了中原之后,就仿佛鱼儿游入了水中,他大抵还是比较放心的。但放心归放心,现在听到了销声匿迹许久的几人可能就在姑苏城中的消息,无论这个消息是真是假,他还是在胡铁花和李玉函的鼓动下决定亲自去看一看。 然后城中那个消息不出预料果然是假的。等到他们返回虎丘山时,金陵遇到的那几批消失了好几日的杀手又冒出来了,他们上山的这一路可谓受尽阻挠。 暮色四合,金乌西沉。 虎丘山上,刚刚冲破了第一个有致命威胁的围杀的楚留香和胡铁花二人还在警惕和戒备中往山上走。 胡铁花想了半天,还是觉得那里不太对。 “姑苏城的那个消息是幕后黑手故意放出来引我们下山的?” 楚留香手中折扇轻摇,此时他正抬起眸,明锐的目光投向远处郁郁葱葱的山林,拥翠山庄就隐于这片山林之后。听到胡铁花的问话,他淡淡地点了一下头,“显然。” 胡铁花于是继续推测,“因为我们在拥翠山庄他们不敢动手?” “的确有这个原因,但不是‘不敢’,是‘不方便’。” 胡铁花一愣,脑经显然还没有拐过弯来,“什么意思。” 楚留香看了他一眼,轻轻一笑,“虎丘李家是正道世家,绝对做不出纵然刺客刺杀客人的事情来,是吗?” 胡铁花茫然点头。 “所以才说,在拥翠山庄内会‘不方便’。” 胡铁花反应了好几秒,才终于回过神。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楚留香瞪大了眼睛,大声吼道,“你的意思是说之前刺杀我们的那批刺客都是李兄弟找来的?” 到这个是时候他话里依然称李玉函一声“李兄弟”,显然是不太敢相信这个推测。 楚留香依然看着远处的山林没有说话,但显然已是默认。 胡铁花抓了抓头发,摇头思索了半天,又迅速地在自己的记忆中找到了一个点反驳道,“不对啊,如果那些刺客真的是李兄弟找来的。他怎么样也不可能对明姑娘出手啊,他不是还指望着明姑娘给他爹和他媳妇治病吗?” 手中的折扇微微一顿,楚留香浅笑道,“这也正是我想不通的。要知道这一点,我们只能自己去问他本人。”他的声音磁性低沉,唇边虽然带着笑,漆黑幽深的眼底却殊无半点笑意。 胡铁花还是有些不相信,“你是不是太疑神疑鬼了,觉得谁都在害你?” 楚留香轻轻叹了口气,修长的手指拨过扇骨,手中折扇一收,看了一眼胡铁花,“在流沙镇的时候,我就觉得这对夫妇不太对了。” 胡铁花顿时双目一瞪,“这么早?” “我若是有亲人亟待医治,在得知药王老前辈曾落架京城时,肯定是无论如何都要赶去看看的。即便心底知道他很有可能已经走了,但还是不肯放弃这一丝希望。这就是人们大多数时候喜欢自己欺骗自己的地方。但是那对夫妻表现得太镇定了,几乎是听明月一说药王前辈要往京城是在四月份的事,马上就改变了主意,力邀我们来拥翠山庄。就好像在他们眼里,这才是头等大事。” “……也可能是知道明姑娘能够联系到药王,所以他们并不着急呢?”胡铁花犹自为李玉函夫妇解释,实在是这两人在这段时间中表现得太得人心,让他不敢,也不愿意去相信这一事实。 楚留香显然也是知道这一点的,胡铁花的心肠其实非常的软,极易受人打动,这也正是他这个朋友难能可贵的地方。然而这一次,他的好心肠真的用错了地方。楚留香内心轻叹,继续给他耐心解释道,“明月能够联系到药王前辈的时间是在八月十五,她把信寄出去,再等药王前辈回信告知他在哪儿,又要等一个月。再加上我们收到信之后赶去药王前辈身边的时间,来来回回三、四个月,能够出的变数太多了。李观鱼前辈已经病了七年了,万一他在这三、四个月内出什么事了呢?真正关心他身体且将所有希望都放在药王前辈身上的人,是绝对不敢轻易将他病情拖这么久的。” 看着面上还在挣扎,但心底已经开始动摇的胡铁花,楚留香淡淡道,“至于杀手的事,我和明月一起分析过了,那对夫妻的嫌疑是最大的。未到金陵之前,在来姑苏的马车,她还特意提醒过我让我小心。” 一个楚留香,一个明月夜,这两个人的脑子肯定是比他要好用得多的。面对楚留香的时候胡铁花还有余力反驳,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到了明月夜这里,他直觉性地就觉得,她说的肯定都是真的。于是胡铁花彻底怏了,李玉函夫妇风采气度皆是上品,柳无眉虽有黑历史在前,但是相处久了,他是真的还挺喜欢这二人的。 好在,行走江湖多年,胡铁花也不是没遇到过这样的先例。在还有强敌在侧的情况下,他沮丧了没一会儿很快又振作过来,紧接着迅速地发现了刚才楚留香话中的一个疏漏。 “你既然早知道李玉函夫妇不对劲,你还被蓉蓉她们的假消息骗下了山,将明姑娘和夏姑娘两个姑娘家留在那个狼窝里?” 楚留香笑容不变,“也许是我没看出来这是个假消息?” 呵呵,你又不是我,你可能看不出来?胡铁花非常有自知之明地自黑了一把之后,见楚留香神色依然镇定,虽然依然时不时地看两眼拥翠山庄山林的方向,但身上不见半点在沙漠中时得知明月夜被石观音带走的焦灼。胡铁花顿时觉得他肯定是有什么后招。对小伙伴的能力和人品万分相信的胡铁花也终于从刚刚的焦虑和担忧中脱离出来。眼看上山的路还长,他甚至还有心情调侃起刚刚见到的那对夫妻。 “无法无天”屠狗翁,“天罗地网”杜渔婆,江湖上有名的一对奇怪夫妻。丈夫身材又瘦又小宛若侏儒,妻子却生得五大三粗,腰围十丈,宛若金刚再世。若不是她是个女人,恐怕见到她的人都要脱口而出一句,“好一个威武雄壮的好汉!” 这样一对天差地别的人,偏偏结为了夫妻,而且感情还很好。在这对夫妻被楚留香打败然后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地放走之后,屠狗翁整个人被罩到了杜渔婆的渔网里拖走,从头到尾安静乖巧得像一只被吓傻了的鹌鹑。因为之前他被楚留香擒住时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于是说了好些绝情的话想将杜渔婆气走,生怕她留下陪自己一起栽在楚留香手里。结果现在楚留香没想杀他将他放走了,屠狗翁那时候的表情简直恨不得楚留香当时就杀了他算了。 提起这对夫妻,胡铁花就觉得逗趣,“大名鼎鼎的‘无法无天’屠狗翁居然怕老婆怕成这个样子。嗯,他真是好人。”也不知道他这个结论是从哪里得出来的。 楚留香倒是很淡定,“他若不爱他的妻子,也不会怕她怕成这样了。” “怎么说?” “你难道没发现,屠狗翁的武功比杜渔婆要高得多?” 胡铁花略微怔了一下,回想刚刚的场景,好像确实是这样。于是他顿时想不通了,低声喃喃道,“对啊,那他为什么怕她?” “所以说你还不懂。因爱而生畏,一个男人若是真深爱一个女人,那就肯定是会怕她的。”怕她生气,怕她受伤,怕她身处险境无力自保,因而为她以身犯险违背原则也在所不惜。 楚留香一时间似乎想到了什么,看向远处山林的目光有些悠远。这个时候,他突然听到他原本以为绝对想不通这件事的胡铁花突然大喊了一声,“我明白了。” 楚留香略微一怔,回头看向他,“你明白了?” 胡铁花眼珠子转了转,嘿嘿一笑,“我当然明白了,我身边这不就有一个现成的例子吗?” 他笑得一脸揶揄,楚留香几乎是立刻想明白他要说什么了。 果然,只见胡铁花嘿嘿笑着,那双圆圆的眼睛一眼一眼地瞟着他戏谑道,“这不就跟你跟明姑娘一样。明姑娘半点武功不会,但她若是真生气了,眼睛一瞪,你堂堂楚香帅还不是乖得跟人家养的猫儿一样,耳朵都趴下去了。” 楚留香沉默了半晌,“你见过她生气?” “没见过。” “那你怎么知道……” “我虽然是没见过,但想也想得到。她那样一个美人,纵然是生气,肯定也是极好看的。某个人肯定会心疼得不得了,所以肯定会越发乖巧,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 生平第一次,楚留香居然被胡铁花堵得无话可说。 作者有话要说:唔,看到好多亲们说让我感情线快一点。我想说别着急啊,这才刚刚开始没多久呢,我这篇文估计会写很长,后面还有好多好多事呢,楚香帅要是真的那么好追就不是楚香帅了啊,要是光凭颜值就能拿下他,我自己都不信呢。然后是改称呼的问题,不知道你们发现没,楚留香是在石观音死亡现场,明月夜突然出现的时候,对她的称呼从“明月”改成了“明姑娘”。剧透一下,这其实是一个拉开距离的做法,因为那个时候他正在怀疑她。后来这个怀疑渐渐抹消了,但是他也知道了明月夜的身份,所以称呼依旧没改回去。毕竟对于世家小姐来说,闺名什么的还是比较重要只有亲近的人才能叫的。所以你看他问明月夜真名的时候都问的比较小心,楚留香在面对真正的淑女小姐的时候真的是特别君子的。所以这样把称呼改回去也并不算什么特别大的突破,只不过他知道明月夜同意他喊名字了,于是立马就改回去了。 然后提醒一下,明月夜跟西门吹雪那个“未婚妻”的绯闻还没说清楚呢。虽然明月自己知道不是,但楚留香不知道啊!他跟明月夜的婚礼他也知道明月是被迫的(当然影响肯定是很大的,但是现在还体现得不明显),他当然不会以此来要求她甚至是在刻意回避的啊,所以这个时候楚留香对女主还是保持着距离的,所以也真的只能笑笑了。互动什么的……一起秀智商戳破敌人阴谋算不算?(默默地捂脸)…… 老实说我觉得写楚留香比写剑神剑仙都要艰难……因为我觉得他这个人大多数时候都是让人琢磨不透的,写他的时候心理描写太多就崩了。所以写他的时候大部分时候只能写一些小细节,他那时候真正在想什么只能留给读者来猜,等这个局完全解开了,你才知道,哦,原来他那个时候就知道了这个也知道了那个啊。可能也是我笔力问题,还要继续努力,给大家呈现一个我眼中的楚留香。 ☆、匕见 两人在暮色中登山, 一路走过鸳鸯桥、真娘墓、断梁殿、虎丘塔,还顺路绕过了西溪环翠的那片美丽的阁宇。只可惜在夜色中,那建筑精美的环翠阁、清风亭、桂子轩等古迹名胜都看不太真切,唯有环翠阁檐角上的六角风铃之音,在夜风中空灵飘远。 绕过最后一片山林,眼前就已经出现了拥翠山庄的影子。白墙黑瓦, 门牌耸立,两盏大红色的灯笼挂在了拥翠山庄的大门前。鲜红的光映照在惨白的坞墙上,让整座大门泛着不祥的血色。 又不是逢年过节,拥翠山庄门口为何要挂上灯笼? 站在拥翠山庄大门前, 看着那两盏在夜风中摇摇晃晃的红灯笼,楚留香和胡铁花都没有说话。 夜风盘旋过山林,发出夜枭般的哭嚎。拥翠山庄中明明还有灯火,却听不见半点人声。仿佛这座怀抱远山、烟云环绕的秀丽山庄只不过他们出了一趟门的功夫,就已经变成了一个张着大嘴等着人自己走进去送命的恐怖巨兽,门口的那两盏红灯笼,就是它冷冷地注视门前人的眼睛。 “你绕去后门,先去客房找明月和夏姑娘。” 胡铁花募地回头看向楚留香,就见一袭青衫站在这噬人的红光中的男人,脸上的神色难得地有些沉凝。他张了张嘴, 到底还是没有说出反驳的话。显然, 胡铁花也是知道现在的第一要务是什么的。所以他只认真地看了一眼楚留香,“那对夫妻不知道在里面布下了什么陷阱,你要小心。” 楚留香闻言轻轻笑了笑, 手中折扇一展,“再怎样的天罗地网,难道还能困住楚留香?” 胡铁花想了想觉得也确实是这样,他这兄弟连石观音的魔窟都闯出来了,还有什么地方能困住他?想到这里,他被门前这诡异气氛渲染得有些不安的心底略微松了一口气。抬起手掌在楚留香肩上拍了拍,他便放心地先走了。如果胡铁花能知道之后发生的事,他便绝不会放心得这么快走得这么干脆! 推开拥翠山庄的大门,穿过一重又一重深垂的竹帘走进厅堂的时候。出现在楚留香面前的人并不是他原以为的李玉函夫妇,反而是一个他没有想到的人。 “楚香帅看到我好像很意外?”穿着一身布衣的老人站在厅堂前,笑呵呵地看着楚留香。直到这个时候,他的笑容依旧和蔼,态度依旧热情。看着楚留香的目光就像看着拥翠山庄的贵客一样。 “我确实是有些意外。”楚留香的目光扫过空无一人的厅堂,最后落在了面前的这位拥翠山庄的老管家身上。他的出现虽然出乎了他的意料之外,但认真想一想也确实是在情理之中。 夜风呼啸着从庭院中盘旋而过,掀起青石铺就的地板上几点细小的微尘。夜色已深,拥翠山庄里的佣人似乎都已经入睡了。四周静悄悄地,没有一点声音传来。 两个人在庭院中安静地对峙,楚留香的大部分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这位老管家身上,只眼角的余光不经意地瞟了几眼客房的方向。岂料他的动作很快就被面前的人察觉。 “楚香帅在关心明姑娘的去处?” 楚留香的眸光微微动了一下,面上仍是不动声色道,“夜色已深,明月这个点应该已经休息了。” “这倒没有,明姑娘此刻应该还在少夫人身边。”老管家看着面前的人缓缓地笑了,“不过楚香帅大可放心。拥翠山庄的贵客,我们自然会尽兴照料……只要香帅答应一件事。” 楚留香眉梢轻轻一动,看着他也笑了,“这就是老丈你深夜等在这里的原因?” “的确,老夫在此恭候多时,就是为了等楚香帅。” 他的话一说完,也不见有其他动作,六个黑衣蒙面的神秘人就已经从他身后的帷幕中鱼贯而出。他们每个人都穿着一身质地极好的黑色丝袍用黑巾蒙面,每个人手中都提着一把宝剑,或为青铜或为木质。 这六个人身材高矮胖瘦各有不同,唯一相同的就是他们周身气冲云霄的凌冽剑意,六个人,就好像六把刚从匣中取出的上古名剑。这是只有剑道攀登上了一定的高度才具有的经过了千锤百炼的森寒剑意,这样的剑意楚留香的至交好友一点红身上都没有,近二十年间他也只在一个人身上看到过。 剑神,西门吹雪。 这六个人一走进来,整个厅堂间便充满了令人不寒而栗的森然杀意。 这个时候,老管家已经微笑地解释道,“我家老主人曾经创造过一种六人合力的剑阵,他以为只要找到六个武功相当的顶尖高手共舞此剑阵,天底下将没有一个人能够从阵中逃脱。只可惜一直到他卧病在床,他的这个猜想都无人来将其应验。如今我们好不容易找齐了这武功相当的六大高手,兼久闻香帅大名,如今适逢其会,还请香帅入阵一试。” 说到这里,他微微停了一下,笑着道,“等香帅从剑阵中闯出来了,自然便能见到明姑娘了。” 而如果闯不出来,结果就更不必他多说了。老管家的话音刚落,那六位蒙面高手中突然有一个身材较为矮胖的回头看了他一眼。这个动作很细微,当时在场诸人并未察觉。 楚留香看着面前若大的阵仗,手中折扇一收,摇头笑道,“若是在下心里并不愿意,也由不得我了是吗?” 老管家微笑道,“此剑阵若成,便是当今天下排名第一的剑阵。能够作为此天下第一剑阵的头一个祭品,楚香帅不觉得荣幸吗?” “抱歉啊,我还真的一点都不觉得……”看着面前已经合围过来的六位持剑高手,青衣男人摸了摸鼻子低声呢喃。 杀意凌冽中,这个针对他的杀阵已然成型。 而这个时候,胡铁花已经摸到了后院的客房。他在这里住了好几日了,对地形自然熟悉。只不过等他在明月夜的房前敲了好几下门也无人应答之后,胡铁花咬了咬牙推开屋门走了进去,才发现屋子里一个人也没有。 无论是明月夜还是夏依,都不在屋里。 所以人去了哪儿?胡铁花在屋子里转了几圈也没找到一星半点的线索,正挠头思索间,忽然于寂静的夜色里听到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胡铁花走到书桌前的脚步一顿,这个声音他这几日来时有听闻,所以一听之下顿时略感熟悉。这是柳无眉毒瘾发作在控制不住地嚎叫。 柳无眉毒发时,明月夜好像确实会守在她身边为她施针缓解。胡铁花顿时豁然开朗,脚步一转直直地掠出了门,朝嚎叫声传来的方向急速而去。 只不过,当他刚赶到正房门口,就见一道黑影裹挟着一个白衣人如闪电般从屋内冲出,向着庭院外离弦而去。胡铁花脚步刚一顿间,房间内的柳无眉已经披头散发面色苍白地紧跟着冲了出来。她看到门外的胡铁花时有一刹那的惊诧,“胡大侠,你回来了?”然后紧接着,她急急忙忙地冲着他惊慌至极道,“刚刚那个黑衣人将明姑娘掳走了,我们快点追上去!” 她的衣服胡乱地披散着,苍白的脸上冷汗未消,脸上的神情极为惊惧。回想起刚刚那个黑衣人带走的身影确实很像明月夜,胡铁花顿时也来不及思考她是不是幕后黑手的问题了,脚尖在地面上一点就急忙朝黑衣人逃走的方向飞身追了出去。余光看到柳无眉果然跟在了他身后时,胡铁花心底一松。 她这次倒可能真的没骗我。胡铁花心底暗暗想着,但紧接着又想到,柳无眉没说谎也就代表着明月夜是真的被人掳走了,他的心里顿时又焦急了起来。 前院。 风嚣飒飒,剑气纵横。 满室剑光如天外青冥,锐利森寒。在这样的剑光盘旋笼罩下,楚留香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居然能够坚持这么久。 看着在剑阵中左支右绌渐渐地已经快失去方寸的人,老管家脸上满意的笑容越来越明显。虽然每一次楚留香都能够在几乎必死的情况下险险避过,但是老管家很有耐心,他相信这位当世英杰再过不了多久就一定会消逝在这举世无双的剑阵里。 六柄剑虽宽窄长短各不同,但使剑的六个人仿佛心意如一。六道剑光编织成了一张严实紧密的大网,将楚留香罩在了网中。就在暗沉剑光闪过,那柄檀木质的木剑已经递到了楚留香的脖颈前,再往前一寸就要将他穿喉而过。其他五柄剑也盘旋飞舞在了他身侧,楚留香看似已经避无可避就要丧命在这边木剑之下,就连老管家脸上也已经出现势在必得的笑容的时候。 一声尖锐的女子呼叫声突然划破了紧绷的空气,直直震响在在场诸人耳侧。 “楚香帅,我们小姐出事了。” 几乎在她声音响起的下一秒,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那柄已经递到楚留香喉前眼看着就要取他性命的木剑骤然一缩,持剑的那个胖胖的身影以一种与他身形完全不符的敏捷飞速地从剑阵中退开,扔下错愕的其他几人直直奔到了出声大喊的夏依面前,厉声问道, “你是月儿身边的丫鬟?月儿到底怎么了,说清楚!” ☆、救人 “你是月儿身边的丫鬟?月儿到底怎么了, 说清楚!” 夏依一路轻功加疾跑奔到了这里,发髻和衣服都散乱了开来。眼见这个突然跑到她面前的蒙面人隐带关切地连声询问,她喉头一梗,有些摸不清他的身份。 幸而此时,见事情不对,庭院围攻楚留香的几人也各自停下了手。而楚留香也已经如一阵风般来到了夏依的身侧。看着她紧张慌乱的表情, 男人心下一紧,但面上却依然耐心道,“夏姑娘你不要慌,细细说清楚, 到底发生了什么,明月怎么了?” 夏依见楚留香过来,面上慌乱的神情终于被安抚了些许。她深吸一口气,声音颤抖地解释道,“我们小姐方才在给柳夫人施针解毒的时候,一个黑衣人突然冲了进来将小姐掳走了。柳夫人和胡大侠已经追上去了,我轻功不好只能先来给你们报信。”一句话迅速说完,她紧紧地盯着楚留香,语带哀求道,“楚香帅, 我们小姐, 小姐……” 她话没有说完,那个第一个冲过来的黑衣老人已经先一步打断了她的急急问道,“他们从哪个方向去了?” 夏依立刻伸手一指, 下一秒,那位黑衣老人已经直接朝她指的方向急速奔了出去。楚留香朝她略微点了一下头,留下一句“你放心。”也紧接着跟了过去。 飞速掠过的衣摆带起两道风声,夏依回过神时,面前两个人都已经消失不见了。庭院中剩余的六个人,老管家的脸色非常不好看,其他五个人也朝她看了过来。在五道锋锐如剑的目光下,一席水绿色衣裙的小姑娘不由得微微颤抖了一下。 这其中,一个身材颀长的黑衣人看着她开口道,“那两个人已经赶过去了,楚留香轻功举世无双定能把人救回来。你别急,慢慢说,你家小姐是谁?当时情况是怎样的?” 夏依被这几人身上的威视所摄,有些怔愣地喃喃道,“我家小姐,我家小姐姓明,出身万梅山庄。当时的情况……” 夏依还在回想,这边的五个人已经低声议论起来。 “姓‘明’,难道是广陵明家的丫头?” “应该是,老萧当初不是还为了她去万梅山庄闹了一场?” “那就难怪了。明家就这一根独苗了,由不得老萧不着急。” 许是知道了楚留香已经赶去救援,夏依心底的慌乱平复了些许。深呼吸几次,这才整理好语言刚准备开口,一道清朗的男音插了进来。 “发生了什么?几位前辈这是怎么了?” 拥翠山庄的少主人李玉函,此时终于赶到。 眼看着稍稍晚来了一步,看着他们一脸诧异的白衣公子,五位老人锋锐冰寒的目光自他脸上扫过。 “山庄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你这个主人一点都不知道?” 李玉函似乎真的没有弄清楚现在的状况,他看了看庭院中被剑气削落了一地的苍翠草叶,和遍布着剑痕的青石板。目光落在了脸色铁青的老管家身上,疑惑道,“李老,这是发生了什么?几位前辈在这里和谁交手了?” 那位颀长的黑衣老人目光倏然一厉,“你不知道?” 李玉函好似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他略微皱了皱眉,轻声漫语地给几位前辈解释道,“方才眉儿发病了,明姑娘在为她施针,我原本也是在房里守着。但是眉儿说她发病的样子太难看了不让我在一旁,我就去厨房给她拿药了。然后在厨房的时候,听到了厅堂这边远远传来的剑啸。我觉得奇怪才决定赶过来看看。”说完,他环视了一眼略显狼藉的厅堂,脸上明显地露出了疑惑讶然的神色,“这是怎么了,几位前辈为何这个打扮?有贼人闯进来了?” 他的话音一落,庭院中的五个人瞬间将目光齐齐投向了老管家,灰色布衣的老人已经僵立当场,汗如雨下。 其中一位身材瘦小的黑衣老人冷哼了一声,然后淡淡道,“此事等会儿再说。拥翠山庄中的确进了贼人,但不是这里,是后院。”说完他一指一旁神色焦急却不好打断他们对话的夏依,“你接着说。” 夏依急忙接口道,“几位前辈,就像李公子刚刚说的那样。他去厨房拿药之后,明姑娘继续为柳夫人施针,我在一旁守着他们。我那时想着拥翠山庄中应该安全得很,就没有太过戒备。哪知道我只是转身端了一盆水的功夫,回来就看到一个黑衣人抓着小姐冲出了门去。柳夫人当时就从床上跳下来,强撑着身子跟上去了,外面胡大侠也正好回来撞见于是跟着柳夫人一起追上去了。我轻功不好追不上他们,只能先来这里给诸位前辈报信。” 说到这里她的眼角已经通红,眼泪在眼眶中打着转,眼看就要落下来。 瘦小的黑衣老人点头安抚道,“你做得很好。”说完他便看向了李玉函。 李玉函此时脸色已经完全变了,他看着夏依慌乱道,“黑衣人?难道是我们在金陵遇到的那一批?” “你们在金陵遇刺了?”那位身材颀长的老人也豁然转身看着他。 李玉函点了点头,正要解释。五人中,那位看似最平凡的黑衣老人突然开口问道,“你妻子大病未愈便去追击恶贼了,你这个做人丈夫的一点不担心?” 李玉函微微一怔,脸上的神色瞬间变了一下。他看着那位前辈勉强地笑了笑,开口道,“胡大侠跟她一起追过去了,有他在一旁照应,我相信眉儿不会有事的。” 说完,他好像想起来什么一般,环视了一眼整个厅堂,然后回头问夏依,“楚香帅呢?好像萧老也不在。”后面一句是对另外五位老人说的。 夏依仍低着头,那位身材瘦小的老人已经开口道,“楚留香和老萧已经追上去了。我们轻功都不如他们,就在这里等。等有消息回来我们再去帮把手。”说完之后,他扫了一眼恭敬应“是”的李玉函,冷哼了一声。 “拥翠山庄的防卫什么时候成了纸糊的一般,贼人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李玉函闻言顿时苦笑,“家父卧床日久,这拥翠山庄内的守卫确实是懈怠了。这是侄儿的过失。” 身材颀长的老人已经打起了圆场,“好了,先不说这个了。函儿,你跟我们说说,你在金陵遇到的刺客是怎么回事?” 一直到天色将明,楚留香和那位一起追出去的萧石老人才带着明月夜几人回来。只不过,他们出去的时候是五个人,回来的时候却是多出了一个。 “这位是?” 李玉函看着那位黑衣的俊逸青年,神色有些许诧异。 此时朝阳洒地,花阴满院,有雏燕的啾鸣自庭院外的屋檐下传来。厅堂中的众人等了一夜,却未见半点疲色。一直焦急地盯着门口等消息的夏依一见到那抹白衣胜雪的身影于晨光中出现时,顿时“腾”地从位置上站起来,提起裙摆朝她奔了过去。明月夜轻声细语地安抚起要哭不哭的小姑娘,她身边的几人也含笑看着。和这几人站在一起的那位黑衣年轻人,相貌俊逸,浑身气质锐利锋寒。他懒洋洋地抱剑站在一边,眼角眉梢天然比别人多出一段风流邪气,然而目光却很清正,于是也并不会被人误认为邪道中人。听到李玉函的话,他抬眸朝他看了一眼,并未说话。 这个时候,萧石老人已经喜气洋洋地领着明月夜进门道,“来来来,给大家介绍一下。这就是我外孙女月儿,明月夜。月儿,这几位都是老夫至交,你可以都喊爷爷。” 说完他就将在场诸人全都介绍了一遍。这个时候,几位老人已经把面巾摘下了了,那位身材颀长的老人是江湖人称“君子剑”的黄鲁直老前辈,身材瘦小的是“鸳鸯神剑”凌飞阁,他也是观鱼老人的姻亲,看起来最为高大的那个是武当护法铁山长老,白发苍苍的是“摘星羽士”帅一帆。这些都是江湖上有名声有地位,兼且人品也很好的老前辈。几位之间交情深厚,与观鱼老人也是至交。只有最后一位面目看似最平凡的那个是黄鲁直带来的,但是其他几人都不太清楚他的来历。只不过见他剑法高明,且相信“君子剑”的人品,所以并未对他有所疑虑。 明月夜的外祖父萧石萧老人,江湖人称“玉剑”萧石。萧氏玉剑,是江湖中独一无二的名剑。萧家也是有名的武林世家,和许多江湖名门都有姻亲。让明月夜叫其他几人一声“爷爷”,也并不奇怪。 待明月夜已经一一见过几位前辈之后,“君子剑”黄鲁直已经笑着道,“早就听说你有一个漂亮的外孙女,但是一直藏着不给人看。如今看来……”他看了一眼安静地站在萧石身边,神色虽有疲惫但依旧难掩倾国殊色的白衣少女,摇了摇头接着道,“你这外孙女果然是该藏起来,否则那些江湖上的少侠们,可都要耽误终身了。” 惯常来说,一见误终身的多半是女子,他用这句话来形容江湖上的少侠们,倒显得诙谐有趣了几分。以他这句话开头,大厅中的气氛便轻松起来,这时候萧石也给其他人介绍那位黑衣年轻人道,“这位是点苍剑派柳听风柳少侠,之前便是他见义勇为拦下来那恶贼,才让我们及时赶到救出了月儿。” 说道这里,他的声音顿了顿,然后长叹一口气拍了拍身边的楚留香,“也要感谢楚香帅能够及时赶到……唉,老夫心中有愧啊……”刚刚还要杀他,转身就承蒙人家救了自己的外孙女儿,这位老人心中着实是过意不去。 楚留香赶忙拱手道,“老前辈千万不要这么说。我与明月也是朋友,见她出事在下出手相救是理所应当之意。” 一旁的夏依看了看楚留香,又看了看依然叹着气面有愧色的萧石老人。张了张嘴刚想说些什么,看了一眼自家面色沉静的小姐之后,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这时候黄鲁直再次打起了圆场,“我们等了一晚上了,你先跟我们说说情况。你们几人一起追过去,难道没有把那贼人留下?” 萧石摇了摇头苦笑道,“老了,追不上了。那人的轻功之高明,尤在老夫之上,当可排入当世前几。我们所有人里,或许楚香帅还能追一追,但是当时月儿刚刚被救惊魂未定,他自然不可能把她扔下。待老夫赶到的时候,人已经逃远了。”说到这里,他回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两位青年俊杰,“不服老不行啊,如今这江湖已经是年轻人的天下了。” 他虽然是一句感慨,但是话语中的欣赏意味非常明显,被他看着的楚留香和柳听风自然连忙推拒。那位身材高大的铁山道长已经朝柳听风看了过来,同为持剑七派之一,他对这位出身点仓的年轻人倒是比在座的其他人熟悉,“你家谢掌门倒是跟我提过你,还跟我炫耀说他点仓剑派又出一位青年英杰。如今看来,这小老儿这次倒没说大话。” 柳听风闻言也露出一抹微笑,上前一步道,“点仓剑派柳听风,见过前辈。我家师父当面可是只有训我的份儿,从来没有这么夸过我。下次再见面,前辈您可要当着他的面把这话再说一次。”他竟是点仓掌门的嫡传。 黑衣青年一句话诙谐又风趣且半点不见外,铁山道长当即抚须而笑,眼中带着对下一代青年人的欣赏。 寒暄几句之后,看出来在场众人似乎有要事要谈,柳听风非常识趣地跟着拥翠山庄的下人下去休息了。黑衣青年离开之后,萧石老人也慈爱地看向了明月夜,“月儿你今晚受惊了,也累了一晚上。你也先去后院休息一下。” 明月夜眨了眨眼,默不作声地朝楚留香身后靠了靠,白皙纤细的手指从衣袖底下伸出默默拽住了他的袖摆,那双秋水一般的眼眸迷蒙,如雾锁寒江,无声地和萧石老人对视着。 虽然一句话没说,但萧石哪里不明白她的意思,顿时又好气又好笑道,“再怎么说他都救了你一次,你还担心老夫拿这小子怎么样?”他这句话说出口,基本已经隐晦地表达了自己的立场。大厅中的其他人皆是神色一动。 而这边,明月夜轻轻拽住楚留香衣袖的手指依然没有松开,她看着自家外祖父的眼睛,认真强调道,“是两次。” “好好好,两次,两次。”萧石顿时拿她没有办法。 楚留香回头看看躲在自己背后的明月夜,白衣少女朝他眨了一下眼睛,星眸微微一弯,如水眸光中闪过几分狡黠。男人顿时失笑,垂在身侧的手刚刚抬起来,在半空中稍稍一顿,还是转了个方向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轻咳了一声。 这时候,堂中李家的姻亲凌飞阁老爷子已经开口道,“好了老萧,让你外孙女儿也过来。她昨夜刚刚在拥翠山庄被掳走,你现在让她一个人去休息,别说她能不能休息好,你难道又能够放心了?” 萧石想了想,好像也确实是这样。坐在凌飞阁身边的帅一帆叹了口气道,“老萧你也不用费心为我们遮掩了,老夫基本已经可以肯定,我们这几个糟老头子这次出丑出大了,也不怕多一个人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夏依小姑娘原本是想说这是你家姑爷用不着跟他客气的。嗯,但是看到她家小姐一脸淡定就没有说。 额,关系屡一下。这位萧石是原著中有的,出身武林世家的一位老爷子,他的姐姐嫁入了明月夜所在的明家,是明月夜的祖母,他说明月夜是他外孙女儿也是没有问题的。所有,明月夜真心不是不是什么普通扬州富户出身。明家很牛逼哒,只不过大部分江湖人不知道而已,这些我后面会提。然后柳听风,额,他前面出现过,就是那个柳,谷雨她哥,不是新人物。 ☆、真相? 帅一帆的话音刚落, 堂中的几位老前辈已经目光冰冷地自李家几个人身上扫过。同样坐在大厅中的老管家已经是一脸木然,而已经快步走上前将柳无眉扶了过去的李玉函身体几不可见地微微一僵,扶在柳无眉手臂上的手指一颤。柳无眉靠在他身上,一脸苍白弱不胜衣地轻轻咳了一声。左手看似不经意地在他的手背上拍了拍,继续朝着座位走去,脸上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 待几人坐定, 大厅中的气氛几乎眨眼睛就变得严肃起来。环视了一周,凌飞阁率先开口道,“老夫半个月之前,收到了拥翠山庄的一封信笺。说是观鱼有一个心腹大患近日会来到拥翠山庄, 恳请老夫几人出手将其除去。老夫见信上确有拥翠山庄庄主的印鉴,来到拥翠山庄向李华求证之后,也被告知确有此事。老夫和观鱼交情匪浅,又是姻亲。此事自然责无旁贷,当即便准备出手。”李华,便是拥翠山庄那位老管家,跟在李观鱼身边多年,算是李家的世仆。 见他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其他几位也点了点头,“我等也是如此。” 众人的目光投向楚留香, 青衣男人坐在原位, 修长的手指搭在紫檀木扇骨上,面上神情不变。 萧石苦笑一声道,“我那时候还不知道楚香帅在大漠的时候已经救过月儿一次了, 接到信就过来了。唉……”他侧过身,看着楚留香叹息道,“无论其他人如何,我确实是愧对香帅的。老头子在这里给你赔声不是了。” 楚留香立刻道,“老前辈不必如此。” “好了老萧。”身材瘦小的凌飞阁摆了摆手,“如果事情真跟我们推测的那样,我们几个都得跟楚香帅道歉,也不缺你现在这一个了。”说完,他便直直地看向了李玉函,冷声道,“函儿,我问你。信上写的那件事,是真的吗?” 李玉函原本听到他们之前的话时已是一脸震惊,他的目光在大厅中扫了一圈,最终落到了默然不语的老管家身上。眼中闪过痛惜,惊愕,不敢置信。最终,他看着这位自小照顾自己长大的老人,神色变化不定之下,面上显出决然之色,咬牙开口道,“几位前辈,这件事确实是小侄……” “你不必说了!”矮矮胖胖的老管家霍然站了起来,“此事为我一人所为,与少庄主无关。少庄主虽然让我去信请几位过来,但却不是为了杀楚留香。信上的内容是我一手捏造,少庄主并不知情。” 凌飞阁的目光登时冷寒如冰,他扫了一眼坐在原地面色已然苍白的李玉函,又冷冷看向老管家,“你为何要这么做?” 老管家垂手站在原地面无表情,“我与此人有仇。” 楚留香安静地看看他开口,“不知我与阁下有何愁怨?” 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老管家突然咧了咧嘴语气森然,“你不必知道。”话音刚落,他整个人如离弦之箭一般一头朝身后的墙壁上撞去。 大厅中的人都没有料到这一转折,登时霍然一惊。萧石刚要站起来将他拦下,一道风声已经从他身边掠过。下一秒,一身青衫的楚留香已经出现在了老管家面前,一手抵住了他撞像墙壁的头。感觉自己前路被堵,老管家直接一个旋身跳上房梁又一头往地上栽去。然后青影一闪,他已又被人拦住。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老管家的寻死已经被楚留香拦下两次。他还待再有动作,坐在他身后的凌飞阁已然站起,瞬间靠近将他点住了。 看着这位被定在原地双目圆瞪一心求死的老人,凌飞阁叹了口气,“把他带下去。” 李玉函苍白着脸点头应是。凌飞阁霍然转身看着他,厉声道,“你不要忘了,他跟在观鱼出身入死几十年。是从小看着你长大的,如今也算你半个长辈。” 李玉函浑身一抖,脸色仿佛更白了些,他低低地弯下了腰去,“前辈放心,小侄……不会忘的。” 眼看着老管家已经被拥翠山庄的下人抬了下去,黄鲁直长吐了口气,站起身,“好了。来,一个个来。正好楚香帅也在这里,错过这一遭,老朽实在是不知道还有没有颜面再出现在楚香帅面前了。” 话说完,他已经走到了楚留香面前叹道,“老朽平生自问从未负人,此番却着实是做了一件天大的错事。还望楚香帅恕罪,老朽……实在无颜面面见香帅啊。” 楚留香连忙躬身道,“前辈言重了,实在不必如此。” 然而纵然他连连推拒,几位心中有愧的老前辈也不顾有现在还有后辈在场,一一走上前来给他赔礼认了错。萧石是最后一个,他拍了拍楚留香的肩,轻叹道,“虽然此事确实是老夫几人做错了,但是看楚香帅能够在我们几人合力围攻之下坚持这么久,甚至屡有破阵之意,老夫倒的确是十分欣赏。后生可畏啊……”说道最后,他目中已显出浓厚的赞赏。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苦笑道,“在下亦是坚持得十分艰难,还赖诸位前辈手下留情了。” 铁山道长摆了摆手,“胡说,你也不必给我们几个人说好话了。我们几个老糊涂当时哪儿留情了,这是你自己的本事。” 楚留香唯有苦笑。 明月夜眨了眨眼睛看看他,又看看几位目视着他神色满是欣赏的老前辈,轻声细语地开口道,“几位前辈的事情忙完了吗?” “嗯?”黄鲁直看着她笑道,“怎么,丫头你有话要说?” 明月夜正色道,“我要说的是正事。” “好好好,月儿你要说什么?”萧石也回过头慈爱地笑着看向她。 “李观鱼爷爷的病,我有几分治好的把握了。” 这一句话如同石破天惊,在场的其他人立刻朝他看了过来。萧石看着自家外孙女儿关切道,“你确定吗?这件事可不能马虎,实在不行我们还能等你师父过来。” 凌飞阁欣喜之下闻言立刻看了他一眼,“丫头的师父?” 不等萧石开口,李玉函已经急忙帮着他解释道,“明姑娘是药王老前辈的高徒。” 众人顿时恍然。明月夜点了点头,然后看着萧石认真道,“等我师父过来当然是更保险。但是李爷爷的伤势已经不能再拖了,拖的时间越长,治好的几率就越低。” 说道这里她轻轻顿了顿,“前段时间我已经开始着手为李爷爷调养身体,现在几位前辈都在这里,机会正好。” 萧石与她对视了几秒,长叹了口气。然后转身瞪了一眼凌飞阁和李玉函,“观鱼受伤的事情,你们为什么不早点说不出来?我早一点知道,早就请月儿的师父出手帮他治了。” 凌飞阁苦笑了一下,“我要是早知道你有这层关系,早就告诉你了。”李玉函在一边自然是连连点头。 其他人叹了口气,知道其中的原因,也不好说他什么。虎丘李家声势虽大,但几乎全靠李观鱼一个人撑起来的。这么多年江湖下来,李家的仇人也有不少。李观鱼重伤卧病这件事,李家是绝对不敢宣扬出去让其他人知道的。这种情况下,如果李家的下一辈出色到无人敢掠其锋的话,还要好一些。只可惜,李家的下一辈李玉函,虽不能说不出色,但是跟江湖有名的那四位公子相比,就根本不算什么了。 江湖四大公子,无争山庄原随云,无垢山庄连城璧,江南花家花月楼,财神朱家朱小五。值得一提的是,原本天禽派霍天青也在这四大公子之列的。但是大金鹏王事件之后,双方虽都未张扬,但仍有关于他背叛阎铁珊的只言片语传出。而隐元会更是直接将他的名字在四大公子之中抹去了,将活财神朱家的小五提上了榜。嗯,这四大公子和四大美人一样,都是隐元会列出来的。 这四个人,便是各大世家年轻一辈之中拔头筹之人,业有扛鼎的实力。即便他们所在家族的家主即刻逝世了,偌大的家业交到他们手里,也半点不让人担心会衰败下去。恰恰相反,大家都觉得他们当上家主之后,都能够带领各自的家族走向辉煌。 这其中,还有几个江湖公认,但是隐元会没有列上榜,也就是存疑的。西门吹雪也是西门世家的嫡传,但是他的赫赫声名已经可以独立于西门家之外,也没人当他将继承人看。另一个,中州沈家,“九州王”沈天君的独子。自沈天君逝世之后,就散尽家财远走天涯,至今没有消息。在不在人世还是两说,隐元会也没有将他列上榜。 嗯,扯远了。回到当下,胖胖的萧石老人神色凝重地凝视着自家外孙女,郑重问道,“月儿,你有几分把握?” 事关重大,明月夜也神情认真地回看他,“外公你也知道,在各类疑难疾病上我可能比不上几位师兄。但是解毒用毒,外伤重症,别说是几位师兄,整个天下间,也可能只有师父能够盖我一头了。”她的声音并不大,但却有一种理所当然地自信。白衣少女微微一笑,声音中傲气昭然,“李爷爷目前的情况恰好就是我所擅长的,真要说的话,我有七成把握。” 在场的几位老前辈对视了几秒,凌飞阁率先一拍桌子开口道,“七成把握,足够了。已经七年了,观鱼的病确实不能再拖了。” 说完他便看向了李玉函。沉吟了片刻,李玉函也认真点了点头,“劳烦明姑娘了。” 明月夜微微一笑,“我的这个方案,还需要几位前辈出手相助。” 黄鲁直特别干脆道,“需要我们怎么做,你说!” 几个人一边商议,一边鱼贯而出。李玉函和楚留香走在最后。 “楚兄,我原本邀只是邀你和胡兄一起来虎丘散一三心。没有想到中途居然出了这样的变故。此事是我之过,还望楚兄见谅。”李玉函认真地给楚留香道着歉,态度真诚,语气诚恳。 楚留香手中的折扇一顿,看了他一眼,眸光幽深,“我原本以为,虎丘李家的弟子,至少应该是有担当的。” 李玉函身体一僵,他看着面前人看不出情绪的眼睛,勉强笑道,“楚兄这是什么意思?” 轻轻叹了口气,楚留香摇了摇头没再多说,直接越过他朝前面的一群人走去。 ☆、快活王 明月夜说话, 向来是很有信誉的,她说有七成把握就绝对不会比七成低。自家人知自家事,萧石老爷子也正是知道这一点才放心地放手让她去医治自己的老朋友。 李观鱼是练功练岔了气,单纯的喝药施针是没多大用处的。明月夜定下的方案便是她施针的同时,让六位几乎和李观鱼同等级的高手,以内力灌注经脉, 沿着她所授的路径推行,将观鱼老人堵住经脉的那口气疏通。这件事说起来简单,但必须制定方案的人在武道和医术上都有极高的造诣才行。 然而,明月夜是不会半点武功的。 所以她将自己拟定的方案提出来之后, 几位前辈即便早有预料也是震惊了万分,私下里都对萧石有些感慨,“你的这位外孙女儿在武学上的悟性独一无二。其天赋才情之高要是她能够练武,江湖年轻一代里恐怕没有人能够及得上她。”萧石自己何尝不是又欣慰又遗憾,可惜九阴绝脉不能习武这件事他在明月夜很小的时候就发现了,到如今才终于死心。 几位老前辈一起商讨了数日,共同定下来最终的方案,明月夜就立刻着手去准备了。然后当天下午,口不能言身不能动了七年之久的观鱼老人,终于清醒了。 “明姑娘, 这一次真的要感谢你出手相助。家父卧病多年, 在下遍寻名医却皆尽束手无策之下,本来已经快绝望了。现在得明姑娘你妙手回春,家父终于能够醒来。我们虎丘李家上上下下都欠姑娘你一个天大的人情。这一杯, 是我敬你的。” 拥翠山庄的荷花亭中,李玉函和柳无眉正在设宴款待楚留香、明月夜和胡铁花三人。清风轻拂过荷塘,带着满池荷花的清香吹入亭中。一袭白衣的世家公子举着酒杯,笑意浅浅,风度昭然。 他敬完明月夜,又回过头满脸歉意地看向楚留香,“还有楚公子,李老他……唉,李老照顾在下父子多年。但他做的这件事确实是错了,我李家绝不会否认。在下在这里替他给香帅赔礼了,还望香帅海涵……” 柳无眉此时也端起酒杯站了起来,也笑着歉意道,“李老欺上瞒下做下此事,居然连我们夫妻也瞒过去了。还好香帅最终安然无恙,否则我们李家上下,都无颜面见明姑娘了。” 明月夜纤长的眼睫颤了颤,看了一眼这看似无比真诚的两夫妻。胡铁花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楚留香,挠了挠头。他至今没有弄明白,楚留香不是说暗中下手的是这夫妻俩吗?怎么最后变成了李家的管家,这两人反倒像是被蒙蔽的一般。难道楚留香这一次终于猜错了?他看了一眼坐在身边的明月夜,纠结地觉得自己的智商又不够用了。 几人还在谈笑风生,李玉函夫妻也在真诚地代自己的老管家向楚留香认着错。这时,一位拥翠山庄的下仆一路小跑着往荷花亭过来了。 “少庄主,少夫人,老庄主让你们现在到他的书房去。” 李玉函这个时候已经敬酒敬到了胡铁花,闻言有些错愕,“现在去?爹有什么急事吗?” 那位仆从摇了摇头,“老庄主没说,只说让你们即刻过去。” “这……”李玉函看了一眼桌上开席没多久的宴席,和柳无眉对视了一眼。 “李兄,柳夫人。”楚留香从那位仆从身上收回目光,微笑道,“观鱼前辈想是有什么要事要吩咐,李兄你们还是赶紧过去。” 李玉函犹豫片刻,还是拱手歉然道,“家父有事传召,在下和拙荆就先行告退了。这顿宴席,我明日一定补上。” “李兄客气了。” 拥翠山庄书房。 李玉函推开书房大门的时候,就看到一身竹青色长袍的老人背脊挺直,负手站在书桌后背对着他们。书桌上散乱地放着几沓已经拆开的信笺,李玉函随意地扫了一眼,就带着柳无眉见礼道,“父亲,如此紧急地唤孩儿来是有什么要事吗?” 身材高大的老人并未回头,他负手看着书房外那颗高高的梧桐树。已是金秋八月,桂子飘香之时,书房外的梧桐枝叶看起来依旧繁茂,但叶片已经开始泛黄。有枯黄的落叶自梧桐枝头慢悠悠飘落。 “老夫问你,李管家的事情,你当真不知情?” 李玉函愕然片刻,诚恳道,“孩儿当真不知。孩儿请六位前辈过来,确实是想凑齐六大高手组成剑阵一偿您的宿愿。但是我没想过要用谁祭阵,父亲当时的教导孩儿一直铭记于心,更何况楚香帅是孩儿好友,我怎么可能拿着剑阵去对付他?” “那李华呢?你准备拿他怎么办?” 李玉函思索了片刻,低声道,“李老毕竟照顾了我父子二人这么久,且跟着父亲你出生入死多少年,也是孩儿的半个长辈。孩儿实在不忍心见他因一时糊涂而后半生尽毁,故而孩儿想找个地方将他奉养起来。楚香帅那边,他大人有大量。孩儿亲自向他去赔礼认错,无论如何也会取的他的原谅。几位前辈,孩儿也会去向他们请罪,此事的确是我李家怠慢了他们……” “好,好!想得真是周全,方方面面都顾及到了……”一身青衣的老人负在身后的手骤然紧握,手背上青筋暴起,一字一顿道,“我李观鱼养的好儿子!” 李玉函顿时一愕,“父亲……” 话未说完,就见青衣老人霍然转身,目光冰冷地看着他厉声道,“楚香帅大人有大量自然会原谅李华,就是不知道他会不会原谅你!” 李玉函的脸色顿时一白,目光中闪过一抹慌乱,强自笑道,“父亲您,这是什么意思。楚香帅为什么会不原谅我?我细细想来,最近好像没得罪他老人家的地方。”一旁的柳无眉已经握住了他的手,安抚的握了握,然后抬头温柔笑道,“是啊,父亲您老人家是不是听说了什么谣言。我的病都要劳烦明姑娘医治呢,楚香帅几人在这里我们怎敢怠慢。” 李观鱼的目光从李玉函身上移开落在她身上,眼见着她开口,眸光来越冷。最后,他不带半点情绪地开口道,“当初这逆子说要娶你的时候我就不同意,但耐不住他跪在我面前苦苦哀求。现在看来,我当年就不该心软那一下。” 柳无眉的脸色瞬间一白。李玉函赶忙握紧她的手朝自家父亲大声道,“父亲,您这又是在说什么?” “逆子!老夫在说什么你不知道?!”李观鱼骤然怒喝一声,一把拿起桌上的砚台兜头砸了过去,“你给我跪下!事到如今你还敢撒谎。你是把我们几个老头子都当成了傻子了吗?李华跟在我身边大半辈子,他的妻子儿女都在我家为世仆,我何曾听闻过他跟楚留香有仇怨?他是在为谁顶罪,你难道以为你几位世伯真的看不出来?他们不说破只是在给老夫面子,不想我虎丘李家成为江湖中的一个笑话!” 一口气吼完,李观鱼已经气得脸色通红,一巴掌拍在了书桌上。他砸出去的那枚砚台,李玉函是半点不敢躲的,直直地任它砸在了自己额头上。墨汁混合着被砸破头的血水顺着他的面颊流下。李玉函跪在原地面色苍白身体微微颤抖,柳无眉连忙上去心疼地擦着他头上的伤口,一边回头神情哀切地解释道,“父亲,您真的误会玉函了。或许当年李老与楚香帅结了仇但并没有告诉您,这件事玉函也是被瞒在鼓里的,真的不知情啊。” 柳无眉一句话解释完,却见李观鱼冷冷地看着自己,目光中不带丝毫温度。他漠然地看了她片刻,缓缓开口道,“到这个时候还在老夫面前演戏,石观音门下,本事果然大得很。” 柳无眉心底一个咯噔,身体顿时一僵。她是石观音门下弟子这件事李观鱼当年是一直都不知道的,如果他知道了,以这位老人的秉性根本不会容忍自己进门。李玉函脸色瞬间更白了,来不及考究他父亲是怎么知道的,他赶忙从地上爬了起来握紧柳无眉的手向李观鱼哀求道,“父亲,眉儿虽然的确出自石观音门下。但是嫁入我李家以来,她从未做过什么对不起孩儿对不起我李家的事。况且石观音那魔头如今死了……” “我当然知道石观音已经死了!” 李观鱼一声厉喝打断了他,“她非但已经死了,而且是死在了楚留香的手上。”他一句话说完,目光冰冷地看向柳无眉,“石观音死了,所以你就拿我李家百年的声誉给她报仇?” “父亲!眉儿绝对没有这么想过!”李玉函抬头对上李观鱼的眼睛急切道。柳无眉跪在他身边,长睫一垂,落下泪来,“我说什么,父亲你现在都不愿意相信的是么?” “你已经将我李家带入了百年来最大的危机之中,你要老夫怎么信你!” 话音刚落,李玉函和柳无眉皆是一怔。李玉函抬起头,茫然道,“父亲?” 李观鱼负手看着他们,许久之后,长叹了一口气。这位原本精气十足的老人仿佛一下子老了几十岁一般,他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缓缓开口,“函儿,你告诉老夫。你若真的跟楚留香有仇怨也便罢了,可你为什么要沾上快活王。” ☆、盟约 宽大明净的书房中一片安静。 在李观鱼提起快活王这个名字的时候, 李玉函的脸色已经开始慌乱,但仍然强自镇定道,“父亲,您在说什么?什么快活王?” “不要再装了。”眼见着李玉函还不肯承认,李观鱼这一次却是连吼都没有吼他。他疲惫地摆了摆手,将桌上的那一沓信笺兜头朝李玉函扔了过去, “你自己看看。” 看着那一堆砸在自己面前的信笺,李玉函已经感觉到不妙。他有些迟疑地将地上最上面的那一封拿起来,洁白的信纸在信封中冒出半个头,信封边缘压下一点漆黑的墨迹。他抬手将这张纸从信封中抽出, 刚一打开,纸上的字迹映入眼帘,李玉函顿时一阵头晕目眩,心里咯噔一下沉到了谷底。 这封信,便是当时他与快活王座下的色使定下的盟约。他与色使联手助他擒下明月夜,他日快活王入关,他拥翠山庄必扫榻相迎,做快活王的引路人。白纸黑字,李玉函亲手书就,纸上还有拥翠山庄庄主的印信和李玉函本人的私印。来不及思考这原本应该保存在色使手中的盟书怎么会落到自己父亲手里, 李玉函几乎是目光一触及到纸面, 就立刻跪直了身体急切地开口想向李观鱼解释。 然而,一身青衣的老人却好像已经半点不想再听他解释的样子,还不等他开口就已经摆了摆手, “你接着往下看。” 李玉函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放下了手中那张盟书。拿起了另外一封信。这封信封中的信笺很厚,李玉函将其打开,刚看到第一行字,拿着信纸的手便如同触了电般微微一抖。等他一目十行地看了下去,越看他的脸色就越白。挺直的背上,大片冷汗晕开,背脊也开始颤抖。这几张纸上写的东西并不算特别多,但却重若千钧。看到最后一行时,李玉函握住信纸边缘的手指骨节透出一种死一般的青白,却仿佛依然拿不稳这张纸一般任由它自手中飘下。他摇摇晃晃地跪在地上,冷汗顺着脸庞滑落,脸上惨白一片。 柳无眉有些不安地看了眼非常不对劲的李玉函,犹豫片刻,她伸手拿起了落在地上那封信。信上的第一行字落入眼帘时,她就仿佛被人兜头打了一棒,整个人都僵硬起来。 快活王,原名柴玉关。 二十年前,相传丧命于衡山回雁峰的“万家生佛”,柴玉关。 衡山回雁峰一役,因为一个莫须有的藏宝埋葬了江湖大半壁高手。当代武林正道最强的几人,少林派弘法大师、武当派天玄道长以及一代大侠“九州王”沈天君,皆尽丧命于此。武林正道脊梁一夕倒塌大半,两百多位成名已久的武林高手被坑杀于此,他们留下的遗产和武功传承也被人全部卷走。这场三百年间江湖上最大的动荡,其激起的烟尘直到今日还未落地。而那个一手造成了武林正道势力衰竭的幕后黑手,至今未被人查出,也一直是江湖中最大的一个谜团。 而现如今,这个江湖中最阴暗最恐怖的谜底,安静地陈列在了这封信封中。 快活王,原名柴玉关。 二十年前回雁峰一役的幕后黑手。 两张纸,将柴玉关前半生的轨迹以及他发家的历史全部列了出来。详细分析了柴玉关和快活王之间的共同点,并且最后还附了一张快活王的画像。证据确凿,根本不容辩驳。原本被誉为“万家生佛”的柴玉关摇身一变变成了沙漠中骄奢淫逸神秘莫测的快活王本身已经说明很多问题了,信中甚至还提到,衡山回雁峰一役中其实还有当年江湖上有头有脸的几位老者幸存。但是他们为了报仇这些年一直韬光养晦没有露出真实身份,但必要时,他们都可以站出来指正快活王的累累罪行。 条条框框列证分明,由不得人不相信这封厚厚的信里写的东西,都是真的。 仿佛有一桶冰水兜头罩下,膝盖一软,柳无眉几乎整个人倒在了地上,她目光怔愣地看着面前的白纸黑字,只觉得一股寒气从九幽地底冒出来一直渗透进她的心底。 “武当,少林,峨眉,崆峒,昆仑,点苍,丐帮……还有江湖上大大小小的各大世家,都与快活王有血海深仇。”李观鱼看着面前脸色惨白的李玉函,闭了一下眼睛。他的声音中透出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函儿,你与此人扯上关系。是想自绝于天下吗?” 李玉函身体猛地一晃,抬起头慌乱道,“父亲,孩儿真的不知道快活王就是柴玉关。孩儿也是被蒙蔽的啊!” 柳无眉此时已经强自镇定了下来,脑海中飞速思考着还有没有什么补救的办法。闻言也立刻抬起头凄然道,“是啊父亲,那么多成名多年的江湖名宿都被快活王蒙在了鼓里。玉函也不过二十多岁的年纪,一时疏忽被这个恶人蒙蔽也是情有可原的啊。” 如果快活王单单只是一个普通的西域势力,李玉函这一纸盟书即便被人知道了,也不过是引起江湖同道的不满。拥翠山庄声名在外,即便是有人不满,他们也不会有太大的麻烦。但是,如果如这纸上所写,快活王就是柴玉关就是二十年前衡山一役的幕后黑手的话,那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李家几乎就是在与整个江湖为敌,即便李观鱼声望再高,他也罩不住这个闯了天大祸事的儿子。因此,李玉函和柳无眉只能咬死自己事前并不知情,若处理得当,事后再筹谋一二,将功补过,事情便还有转圜的余地。 李观鱼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神色急切惶恐的儿子和儿媳妇,面无表情道,“我相信你们确实不知情。” 李观鱼和柳无眉心底刚松一口气,就见自家老父亲仰头长叹道,“但是江湖同道不会信啊。” 李玉函神色一愕,“父亲,为何……” 他话还未说完,李观鱼已经抬手打断了他。他点了点李玉函面前的信封,冷声道,“我问你,无论你有什么谋划。你为何要将明丫头也牵扯其中?” 李玉函身体微僵,犹豫片刻咬牙道,“父亲,您相信我,我真的没想过对明姑娘不利。您和眉儿的病都要指望她,我怎么可能真的将她交给快活王,我只是想……” “好了,你不必说了。”话未说完,李观鱼再次打断了他,他冷哼了一声,扫了跪在一边的柳无眉,“我知道你的意思。想施恩于人拿回主动权是?这主意应该不是你能够想出的。你媳妇想出来的?” 柳无眉低着头默不作声,李玉函呐呐地点了点头。 摇了摇头,李观鱼低声喃喃,“聪明反被聪明误啊。” 他的话音很轻,李玉函两人还没听明白他说了些什么,就见他已经朝李玉函瞪了过来,几乎是痛心疾首道,“我明明教过你,大丈夫只往直中行。不要取这种鬼蜮伎俩,你为何不听?” “我……”李玉函呐呐地低着头说不出话来。 柳无眉看着他的样子,咬了咬牙,抬头望向李观鱼急切地开口道,“父亲,您不要怪玉函,是我……”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几乎被冰封在了李观鱼面无表情看来的目光里。这位剑压天下几十年的老人此时看向她的目光不仅仅是冷意,甚至带上了杀气。 他冰冷的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两夫妻,“还是那句话,我相信你们。但是江湖同道不会信。” 李玉函伸手一把扶住身边摇摇欲坠的妻子,闻言立刻皱起眉抬头道,“父亲,我拥翠山庄一向是武林正道。此次不过一时被人蒙蔽,江湖同道为何不会相信?” 李观鱼冷眼看着他,“你做出的事情哪一点像武林正道的样子?” 李玉函一哽,还没等他想好借口开口,李观鱼已经长叹了一口气。这已经是他第三次叹气了,他看着面前的儿子目光中的疲惫再无掩饰,“明丫头是老萧的外孙女儿,他的姐姐当初嫁到哪一家去了,你已经不记得了吗?” 李玉函皱眉思索了片刻,顺着那张庞大的关系网往下想,他终于想到了某个点。脸上的血色几乎是一瞬间褪尽,他目光发怔地低声喃喃,“广陵明家。” 广陵明家,隐世的医药世家。整个江湖上知道这个家族的人并不多,他们的消息也大多只在江湖最上层的世家之间流传。广陵明家与药王李老前辈所出的李家是世代姻亲,与萧石老人出身的萧家也一向关系亲善。萧石的亲姐当初就是嫁入了明家,是明月夜的嫡亲祖母。祖上的其他姻亲就不说了,反正世家之间的联姻一向复杂。只说明月夜母亲那一代,明家其实是有两个女儿的。这个家族并不像其他世家一样规定了族长必须为男子,主家一脉如果生的女儿够优秀,一样可以当家主。明家上一代的家主就是明月夜的母亲,据闻便是一个十分优秀的倾世美人。然而她在生下明月夜之后早早就去世了,所以在江湖上并没有多大的名声。这里要说的是她的姐姐,也就是明月夜的姨母。她当初嫁入了中州沈家,是九州王沈天君的发妻,沈浪的亲母。 当初沈天君亡于衡山回雁峰之后,他的结发妻子没多久也随之而去。沈家的独子在母亲死后散尽家财远走天涯,沈家名下其他的势力和人脉全部都交到了他的表妹,也就是明家的下一任家主手中。江湖人都觉得,这位沈少侠远走绝不是因为丧了志气,而是要隐姓埋名查清当初回雁峰的真相,为父报仇。毕竟是当初在年轻一代中拔头筹的天才人物,几乎所有人都期待着他蛰伏日久之后一鸣惊人的那一天。 而这位沈少侠远走天涯踪迹全无之后,如果说还有谁能够在茫茫江湖中找到他,便也只有他当年托付家产的表妹,明月夜了。 李玉函当初并不知道明月夜就是沈少侠的表妹,明家的下一任家主。现在终于想明白这其中的关节,他眼前一黑,目光怔愣得没有任何焦点,整个人仿佛坠入了无尽的深渊,再也没有往上爬的可能。 柳无眉虽然嫁入了李家,但是对世家之间的关系并不特别熟悉。眼见李玉函脸上血色褪尽,摇摇晃晃地跪在那里一幅再无希望的样子,她着急地看了一眼他,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公公。 李观鱼摇了摇头,转过了身,“你跟她解释。” 李玉函看着妻子终于有些切切实实慌乱的脸,勉强地勾了勾唇,将明月夜身上牵扯到的姻亲给她讲解了一遍。到最后,李玉函凄然地看着她,嗓音嘶哑地开口道,“眉儿,江湖人不会相信我们了……” 柳无眉脸色惨白,身体猛地晃了晃几乎栽倒在了地上,她也终于想明白李观鱼话里的意思了。沈天君的儿子肯定是要找快活王报仇的,明月夜是唯一可能知道那位沈少侠身在何方的人。他们亲手将明月夜送到快活王手里,江湖上其他人知道之后便绝不会相信他们真的是被蒙蔽了……因为太巧合了,用明月夜与快活王门下交易是他们自己先提出来的,偏偏这么巧他们选的就是快活王最需要的那个人。所有人都只会觉得,这是他们虎丘李家交给快活王的投诚书。他们,是要联合在一起绝了沈天君沈大侠的后嗣! 且不说那些与明家有关,与沈家有关,甚至牵扯到了杏林药王的人会怎么想。单看明月夜身为李观鱼至交的外孙女儿,还救了李观鱼的性命,甚至还在给李家的少夫人解着毒。李家都这样将她交出去了,在江湖人眼中,他们虎丘李家,怕是已经成了快活王门下的走狗了! 柳无眉脸色煞白地盯着洒落一地的纸笺,纸上的墨色刺得她眼睛疼得几乎滴血。她仿佛看到有一张严密紧实的大网从头顶罩下来,将她、她夫君,还有整个李家全部罩进了网中。当初和快活王合作是她牵的线,是她,亲手将自己的夫君和他背后的家族推入了万丈深渊。 愣愣地盯了地上满地信笺半晌,柳无眉猛的直起身,目光灼灼地看向书桌后那个背影,“父亲,这些信笺是哪里来的?” “今日清晨突然出现在我的书桌上的。”青衣老人仍未回头,只淡淡道,“是哪里来的已经不重要了,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说完他便摆了摆手,“好了,地上的信收好,你们出去。” 李玉函看着他的背影愣愣地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有说话。此刻他已经六神无主,只得按照他父亲指示的,将一地纸笺收拾好放回书桌上之后,便扶着柳无眉低头离开了。 在他跨过书房门槛时,书房中的老人突然出声喊住了他,“函儿。” 李玉函迅速回头,就看到书桌后的人依然背对着他站着。那个高大背影仿佛一瞬间多了几分沧桑,他声音低哑地缓缓开口,“老夫年事已高,罩不了你多久了。往后,你行事自己小心些。” 听着这含着默默温情又仿佛带了丝丝缕缕离别之意的话,李玉函心底一慌,条件反射地出声喊道,“父亲!” 书桌后依然背对他的老人摆了摆手,疲惫道,“走,都走。以后不要再到这里来了。” 他的话音刚落,一道真气从书桌后射出打在了门前的人身上。李玉函身体一个踉跄,往前一步跨过了门槛。下一秒,书房那件雕花木门便“啪”地一声地在他眼前合上了。 怔怔地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看了好一会儿,李玉函突然转过身抓住柳无眉的手臂,前所未有地惊慌道,“眉儿,父亲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他……他是再也不愿意见我了吗?” 柳无眉此时心底也乱如蹈海,但仍然强自镇定地朝李玉函微笑了一下安抚道,“父亲只是一时气急说的气话罢了,等他这阵气头过了。夫君你去向他认错,毕竟是亲父子,父亲肯定不会不管你的。” “对,对……”李玉函六神无主地喃喃道,“认错,我先去找楚香帅认错。等他原谅我了,父亲一定就会愿意见我了……”话未说完,他已经踉跄地跑了出去。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柳无眉咬了咬牙,看向候在门前的侍女,“明姑娘现在在哪儿?” 侍女低着头,“明姑娘还在荷花亭那里。” 柳无眉立刻转身朝着荷花亭的方向奔去。 书房内,待门口的动静散尽,李观鱼缓缓地转过身,从书桌最下层的抽屉中拿出了那枚和信笺一起出现的玄黑令牌。他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了令牌中央的那个“隐”字上,良久,长长地叹了口气。 ☆、荷花亭 柳无眉找到明月夜的时候, 她正悠闲的坐在荷花亭中抚琴。 此时亭中宴席已散,荷花亭中唯有白衣少女一人。清风过处琴音袅袅,垂眸抚琴的倾世美人映衬着背后满池荷塘碧色,唯美得如一副名家国手精心描绘的画卷。 然而柳无眉却丝毫没有欣赏这美景的心情,她一路奔到明月夜身前,低头死死盯着仍在抚琴的少女, 咬牙切齿地开口道,“是你做的!” 仿佛终于察觉到了柳无眉的到来,亭中的琴音一停。明月夜缓缓抬起头看着面前一路奔来发髻有些散乱的女人,唇角一勾微笑道, “柳夫人在说什么?什么是我做的?” “那些信!”柳无眉一掌拍在了琴案上,整座琴案连带着上门的古琴都微微抖了抖。她愤怒地注视着明月夜努力压低了声音开口道,“那些信是你让人放到父亲书房的。你想逼父亲投到你门下,吞下整个拥翠山庄?色使手中的盟书为什么会到你的手里?难道他一开始就站在你这一边?那个盟约是你让他逼我们定下的?你是快活王的人?” 她的前一段话万分肯定,到后面又却又不那么确定了。概因她自己也想起来,眼前的白衣少女跟快活王之间,应该是有仇的。 认真地看了她好一会儿,明月夜突然笑了,她轻轻地抚了一下掌,浅笑道, “都说柳夫人聪慧异常, 如今看来果然如此。观一线而知全局,厉害!明月佩服。” 柳无眉仿佛被人当面打了一巴掌,脸色涨的通红地死死盯着她。只见白衣少女朝自己微微一笑, 话音一转道,“只不过,你实在是应该对李观鱼爷爷的操守多一点信心的。如果向他伸手的那个势力真的是快活王的话,他根本就不会退这一步。他会选择直接将贤伉俪交出来……以谢天下。” 柳无眉呼吸一滞,她怔怔地看着面前白衣少女浅笑的脸。那绝美的脸庞恍然间仿佛跟另一个人重合了……石观音,不,即便是石观音,也没有像如今这样给她莫大的的压力和惊恐。仿佛她已经被牢牢地压在了眼前少女的五指下,无论她再怎么挣扎反抗也是徒劳,她终究逃不出她的掌心。 明月夜是快活王的人已经是她的预想中比较好的一种了。如今这个猜测破碎,她的心也沉到了谷底。她终于意识到,她面前这个人比她预想中的还要可怕。色使第一次出现的时候,确实不是跟明月夜站一边的。但是再次出现在她眼前时,他就已经悄然改变了立场。比起这从头到尾就是一个针对她的圈套,明月夜早已看穿他们的谋划悄无声息地就改变了己方同盟的立场,并且反手回了她一个更大的陷阱这件事让她觉得更为可怖。因为前者是相对重视的精心谋划,而后者却像是她无所谓地看着他们这些小虫子在面前蹦跶,蹦到她面前让她烦了,便随意地出手一巴掌拍死。 这个时候,柳无眉终于想起来。那个成为了她前半生梦魔的女人,石观音,正是载在了眼前这个人手里。 她近乎窒息地看着面前的白衣美人随手挑起一根琴弦,浅色的阳光从亭外洒落进来,白皙优美的手指按在细细的琴弦上就好像按在了她心里。 “我记得在大漠的时候我就跟柳夫人说过,不要玩什么小动作。如果你真有二心,不需要你主动交上把柄,我有的是办法收拾你。那个时候,柳夫人好像不太相信……”白衣美人轻轻抬起头,唇边勾起一抹美若朝霞的浅笑,“不知道柳夫人你现在相信了吗?” 怔怔地看了她半晌,柳无眉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了干净。荷花亭外浅金色的阳光温暖洒落,她站在亭子里面,却好像置身万丈深渊之中,周身的寒意冷得她血液都几乎冻结。 明月夜也并没有在意这个雕像一般站在她面前的人,纤细的手指在古琴上一抹,优美的琴音再次在荷花亭中回绕。已是金秋八月,亭外的荷花开得正盛。荷叶特有的清香伴随着吹过荷塘上方的清风送入了亭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身水绿色衣裙僵立在亭子里的女人终于动了一下。她僵硬地垂下头,双膝一弯,默默地跪在了明月夜面前,“是无眉的错,无眉自作聪明。还请姑娘责罚……”她的背脊缓缓地弯下,额头扣在了冰凉的地面上,久久不动。 柳无眉一句替自己丈夫求情的话也没说,因为她知道他们所有人都已经落入局中,再也没有选择的机会,这种时候再说这种话只不过是惹人发笑而已。这个心思狠辣如蛇蝎的女人,这一次终于是真正聪明了一回。 荷花亭中的琴音一停,明月夜垂眸看着乖顺地伏在地上行了一个大礼的人。她的背脊深深地弯下,墨色的长发顺着肩膀滑落在地沾染了些许尘埃,额头扣在地上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柳无眉此刻也确实是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因为她知道这个时候再演戏已经没用了。她和她的夫君能否过眼前一关单看面前这个人的心情,她若是再自作聪明地装疯卖傻博同情,惹恼了她,自己和自己夫君下半辈子都不会好过。良久之后,就在柳无眉心底越来越冷,一颗心几乎要坠入深渊时,那个清雅好听的声音终于在她头顶响起。 “起来。” 柳无眉心底一颤,乖顺地起身,低眉顺眼地站在原地什么小动作都不敢有。 “希望柳夫人以后能够真正地聪明一点。” 明月夜看着面前脸色苍白异常乖巧地站在面前的人,淡淡地垂下眸,随手挑起一根琴弦,“你可以走了。” 柳无眉默不作声地屈膝一礼,乖乖退了出去。 直到那个纤瘦的身影彻底离开,一个人影从荷花亭顶部跳了下来翻身落入亭中。懒洋洋地往软塌上一靠,玄色衣衫的青年随手从一旁食案上拎起一串葡萄。 “真是一场好戏啊。”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明月夜按在琴弦上的手指一停,瞥了突然跑进来的黑衣青年一眼。 “我一直在这里啊。”黑衣青年,也就是柳听风扔了一颗葡萄进嘴里,眼睛半闭不闭地懒洋洋道,“这个地方是整个拥翠山庄阳光最好的位子,我躺在亭子上面晒着太阳刚要睡着就被吵醒了。要不是看着那女人让我看了一场好戏的份上,有的她好看。” 明月夜歪了歪头看着他,干脆将抚在琴案上的手收了回来,“我知道你在上面啊,我的意思是,铁山道长不是在找你吗?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提起这个,柳听风额头上的青筋一跳,立刻地就有几分头疼起来,“啧,别说了。我知道那个老头子是好心要指点我剑法。但是老在他面前演戏,我也演得很累啊。” 也是,你一个青衣楼出身的黑道杀手要你去演谦谦君子正气凛然的正道少侠,真是难为你了。明月夜同情地看了他一眼,又有点好奇道,“那你师傅那边呢?你在他面前岂不是要天天演戏,你累得慌吗?” 毕竟,柳听风其人还真不是凭空捏造出来的,这是柳在江湖上的另外一个身份,点苍剑派掌门嫡传弟子,江湖有名的正道少侠。他是真的拜入了点苍掌门门下的。柳听风睁眼盯着亭子顶,随手又往嘴里扔了颗葡萄,语气中多了几分无奈,“那个老头知道我的底细,不过他也不在意就是了。说什么就当是磨剑了,只要我不做得太过分,他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说到这里,柳听风突然轻轻笑了笑,“这几个老头子其实都还挺有意思的。” 虽然话说得挺不客气,但明月夜倒是听出来,他对他点苍剑派的那位师父,其实还是有几分感情在里面。对于天天追着他指导剑法的铁山道长,虽然略微头疼,但还是欣赏和好感居多。 想起当初第一次见面时那个一身死气冷得如同一块千年寒铁的黑衣少年,明月夜眉眼轻轻弯了一下,心底倒是多了几分欣慰。 “你今天早上把东西放到书房的时候没被李爷爷发现?” 柳听风摆了摆手,没多大精神地说,“这点小事……”后面的话没说完,扔给她心领神会了。只不过他手摆到一半,突然想起什么一般侧过头,“你真想把他拉入隐元会?那老头子挺正派的,怕是不会那么容易妥协。” “我们也不是什么邪派啊。”明月夜随手拨了几根琴弦,不太在意道,“其实也没什么,我主要只是教训一下那两个不知好歹的东西罢了。毕竟李爷爷的家事,我也不可能真把这两个人弄死让李爷爷绝后。吓唬到了就够了,至于那块令牌……我要是什么都不留直接就将那叠资料扔给他说不定李爷爷会更加担心,给块令牌也算透个底。” 柳听风轻嗤了一声,无所谓道,“你是不是太好心了?” “错,我一点也不好心。”明月夜瞥了他一眼,黑眸幽深,“玄武令也不是白给的。” 柳听风懒洋洋地抛起一颗葡萄,闻言勾了勾唇,“李观鱼这个儿子啊……我要是有这么个儿子,我早就打死了。” “然而你没有。”明月夜眨了眨眼睛,特别无辜道,“非但是儿子,你现在连未婚妻都没有。” 柳听风的动作一顿,阴森森地看了她一眼。 幸灾乐祸,老子没有难道你有吗?刚准备一句话怼回去,柳听风突然一哽。妈的,这丫头好像还真有。 ☆、色使 当天夜里。 夜幕低垂, 月华流照。 一个黑影从拥翠山庄院墙外翻了进来。敏捷地躲过山庄内巡查的守卫,他穿过几道月亮门和拱桥,直直朝客房方向奔去。最后,轻手轻脚地停留在了一间客房门口。 温暖的灯光从门缝和墙壁上的窗子间透了出来。屋子里的人显然还没有休息,有纤细的人影投在窗面上晃了一下。黑影一边左右张望着警惕有人过来,一边以某种特定的规律在房门上敲了几下。 “吱呀”一声, 客房的门被拉开,一个脸圆圆的小姑娘出现在了房门口。看到门外蒙了大半个脸的黑衣人,她半点不惊讶地抿唇笑了笑,脸上露出两个小巧的酒窝, 然后微微侧过了身子。 “先生您来了啊,进来。” 黑衣人跟着小姑娘走进门,穿过一席垂下的竹帘,一抬头就看到坐在房间中央静静等着他的白衣美人。暖色的灯火下,白衣胜雪青丝如瀑的美人一手支着颐,眉眼清丽如在画中,绣纹精致的袖摆顺着她的小臂滑下,露出一小段凝白如霜雪的皓腕。那双好似星辉凝就的眼眸安静地定在他身上,饶是黑衣人见过的绝色佳丽多如繁星,此刻在她的目光下也不由得呼吸微微一滞, 好半晌才回过神。 他深呼吸一口气走上前, 粗声粗气地开口道,“你吩咐的事情我已经做了,解药呢?” 明月夜轻轻一笑, 白皙的手指从袖中伸出,点了点桌上那个小巧的白瓷瓶。黑衣人的目光立刻落在了桌上灯台旁那个小巧玲珑的药瓶上。灯台上的烛火晃了晃,细腻的白瓷在灯火下显出一种白玉般莹润的光泽。黑衣人看了一眼明月夜,慢慢地伸出手将那枚药瓶拿到手里。然后转过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明月夜也并不阻止,只含笑坐在原地看着。明明解药已经拿到了手中,那个黑衣人离开的背脊却仿佛越崩越紧。一直到他走到卷帘面前,一掀竹帘准备走出去时。一个清雅的声音终于从他身后传来将他叫住,“色使先生,且慢。” 这个黑衣人,也就是色使,果然立刻住了脚。明明是被人拦下来,他却仿佛终于松了口气一般转过身,“明姑娘还有话要说?” 白衣少女坐在原地一手支颐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突然轻轻笑了笑,“其实那个瓶子里的解药的确是真的。但我现在就算这样说了,色使先生估计也是不会相信的是吗?” 色使默不作声地握紧手中的瓷瓶,却仿佛默认一般脚步动也不动。 明月夜拿起桌上的剪刀,剪了一下烛台上摇动的烛芯,懒洋洋开口道,“我这个人,其实是不太喜欢节外生枝的。但是色使先生不相信我的诚意的话,就有点难办了……不如我们换一种交易方式?” 色使默默地盯着她,“你想说什么?” “快活王的真实身份,色使先生想必已经知道了?” 明月夜的那份资料不但是给李观鱼,她顺手也给了色使一份。当时色使看到这些资料的表情,可是相当地好看。即便他是快活王手下心腹之一,他也没有想过自己的主子居然将中原武林的正道势力基本惹了个遍。少林、武当、峨眉、崆峒,各大门派世家全跟他有血海深仇,不共戴天的那种。即便是出身当年同样仇敌满天下的江左司徒世家,他也被这份触目惊心的资料给吓着了。 而且,当年仇敌满天下的江左司徒家,最后可是被灭门了。 色使踩在地上的脚不自觉地动了动,他看着灯火下白衣胜雪的美人,嗓音低哑地开口道,“你想做什么?” 明月夜唇角轻轻一勾,不等她出声他便自己开了口,这原本便是一种示弱了的表现。她随手放下手中的剪刀,歪了歪头,“良禽择木而栖的道理,司徒先生应该是明白的?” 江左司徒目光闪动,“快活王如今势力还大得很。” “也大不了多久了。”明月夜轻笑,“这些资料如果公布出去会引起多么大的震动,司徒先生应该能够想到?” “江湖人也不一定都会信。” “就这样丢出去确实不会有多少人相信,但如果这个消息是由隐元会卖出去的呢?” 江左司徒顿时沉默。以隐元会从不妄言有的放矢的信誉,江湖上八成的人都会相信这件事是真的。到时候,九大派七大帮恐怕真的要召开武林大会,一致对敌诛此邪魔了。衡山回雁峰一役是江湖正道心中永远的痛,一旦他们真的知晓快活王就是回雁峰莫须有宝藏的幕后黑手,那么他们之间什么矛盾都可以先放下,先除此武林公敌! “快活王这条船稳不了多久了,如今有先行从船上下来的机会,司徒先生不认真考虑一下?” 江左司徒握着小瓷瓶的手指紧了紧,依然沉默地站在原地,显然还在犹豫。 明月夜轻轻地垂下眸,随手理了一下袖摆,淡淡开口道,“我可以再奉送司徒先生一个消息。” “当初柴玉关坑杀了诸多武林好手,拿到他们的武功秘籍之后。原本是想和他的妻子云梦仙子一起练成天下第一高手,好称霸武林的。但是天下第一只有一个,而他的妻子,比他强。” 江左司徒的眼眸中立刻闪过一丝震动。明月夜轻轻一笑,带着三分嘲讽继续开口道,“于是他心底不忿,人面兽心,居然出手暗伤了他的妻子。好在那时候他的武功不是云梦前辈的对手,仓促出手之下让她逃了过去。” “而现如今,云梦前辈已经回来了。” 明月夜一手支颐,看着江左司徒轻轻笑了一下,“你说,她会拿快活王怎么办呢?” 云梦仙子的名头江左司徒当然是知道的,他的额头已经沁出冷汗,在白衣少女含笑的目光下,他强自镇定道,“老夫考虑考虑。” “先生慢慢考虑,只不过明月提醒一下先生。要是考虑了太长时间,可就来不及了。” 江左司徒离开的脚步一顿,他转过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终于离开。 夏依送他出去,看着那个黑影身影一闪消失在夜色里。夏依转过身刚要回屋,动作突然一顿。她略微有些愕然回头看向院子的月亮门旁,一袭白衣的俊美公子安静地站在那里,不知道来了多久。 “楚公子?” 浅色的月光下,楚留香手中的折扇轻轻一收,微笑颔首,“夏姑娘。” 夏依眉眼一弯,脸上露出两个酒窝,笑着道,“夜深了,楚公子怎么会在这儿?” “听到点动静,过来看看。” 夏依顿时了然,她张了张嘴正要开口。院子外突然传来一道由远及近的呼声,伴随着一个精壮的身影进了院子门。 “老臭虫你喝酒喝得好好的,怎么突然跑了?” 胡铁花拎着两坛酒出现在院子门口,他略有些酒气迷蒙的眼睛往院子里一扫,看到了站在客房门口的夏依。胡铁花顿时一愣,四下看了看,摸摸头“这是明姑娘的院子啊。” 确定完这一点后他仿佛想起了什么一般,动作微微一滞。抬头就瞪向了楚留香,“我说老臭虫,你该不是那两坛酒下肚喝多了,想跑来夜……” 紫檀木折扇“唰”地一下展开将胡铁花的最后一个字堵了回去,楚留香看也不看他,微笑地对夏依道,“这位兄台喝多了,我这就带他走,不打扰明姑娘和夏姑娘休息了。” 胡铁花立刻嘟哝了两声以示抗议。 楚留香却完全不想理会他,直接转过身一手堵着他的嘴,一手抵在他肩膀上准备就这样带着他离开。刚刚后退了几步,胡铁花突然支吾了几声,手忙脚乱地抬手指着楚留香身后客房的方向。 楚留香挑了一下眉,停顿片刻还是将折扇放下来了,懒洋洋地看着胡铁花开口道,“你还想说什么。” 胡铁花喘了几口气,抬手往他身后一指,“明姑娘!” 楚留香立刻回过头去,就看到一袭白衣的少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来了,正站在客房门前浅笑着看着他们。见到他回头,白衣美人眉眼一弯,仿若有月光洒入眼眸,“楚公子,胡公子。” 快要临近八月十五,天空中的月亮半圆,银色的月辉铺满大地。 这天晚上的月色很好,坐在院子里,即便不点灯都能够将四周围看得很清楚。 明月夜右手执着酒壶,长长的袖摆顺着手腕柔顺地垂下。另一只手按在右手袖口,袖口上精致的暗纹在月光下犹如飞舞的流光,被按在了纤细白皙的手指下。她正在垂眸倒酒,纤长浓密的羽睫低垂,月色下安静的侧颜精致绝伦。 “明月你今天怎么这么好的兴致来和我们一起喝酒?” 明月夜放下手中的酒壶,将刚刚倒好的那杯酒放到楚留香面前,闻言歪了歪头,“楚公子你们今天兴致不也是很好。” 一句话说完,她已经将另外一杯酒放到了胡铁花面前,笑着道,“正好撞到了,就一起说清楚。想必,胡公子也有些事情还没有弄明白。” “嗯?”胡铁花原本正盯着明月夜放到他面前的那杯酒,闻言立刻抬起头,看了看楚留香又看了看明月夜,郑重点头,“不是‘有些事情’没用弄明白,我是从头到尾都没有搞明白过。” ☆、真相 对于自己智商上的不足这一点, 胡铁花承认得非常坦诚和淡定。这件事情对他来说从头到尾都是一头雾水的状态,他现在甚至连真正要害他们的幕后黑手到底是那位老管家还是如楚留香所说的柳无眉夫妻俩都有些没有搞明白。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诚恳地看着面前的两个人,胡铁花坐等自己的小伙伴给自己解惑。 见他这个样子,楚留香折扇一收,微微笑了笑,“其实也没有那么复杂。我跟你说过了, 在流沙镇的时候我就觉得那对夫妻有些不对。比起尽早找到药王前辈的下落,他们似乎更想先将我们带来拥翠山庄。我如今也已经知道,他们其实是冲着我来的,因为柳夫人身上中的毒。” 明月夜眨了一下眼睛看向他, “柳夫人和李公子已经都跟你坦白了?” 楚留香含笑点头。 柳无眉身上的毒最开始她是只指望水母阴姬的,而且她也确实冒险去找了一趟神水宫。那个时候神水宫给她的回应就是将楚留香的项上人头送到神水宫,她们自然会给她解药。从神水宫回去之后,柳无眉就已经开始和李玉函合谋要害楚留香性命。那个时候她正好收到了消息楚留香本人就在大漠,于是她立刻启程走了一趟大漠,又意外在明月夜那里得到了另外一种解她身上毒的途径。但是当时那对夫妻觉得不保险,想要做两手准备。于是他们一边交好明月夜,一边仍是不死心地准备对楚留香下手。 六位前辈用剑阵围攻楚留香的时候,李玉函其实早就在一边守着只是没有出来。他原本觉得此事必成,但是他没有想到楚留香居然在剑阵中坚持了那么久, 更没有想到明月夜身边的侍女夏依会突然出现横插一脚, 让萧石老人立即舍了楚留香跑去救明月夜了。剑阵不攻自破,楚留香也转危为安。在定下这个毒计个时候李玉函还不知道明月夜是萧石前辈的外孙女儿,所以根本没有料到这个变故。但好在他早早留了一手, 所有对付楚留香的举动他都没有亲自出面。等到见到事不可为,阴谋暴露之下,他直接让老管家出头替他将这一切罪过全部顶了下来。而李玉函本人就仿佛同楚留香几人一样都是蒙在鼓里的,这样一来他轻轻松松就将自己洗干净了,也不会因此而触怒明月夜。毕竟神水宫一途走不通之后,他还是要指望着明月夜的师父药王老前辈的。 “那个时候的情况确实是危险至极。”明月夜捧起一杯酒看向楚留香,“楚公子……”她的动作一顿,看着面前也同时抬眸看向她的男人,垂了一下眸轻轻笑了,“我就不说什么赔礼认罪的话了,反正我欠楚公子的都快数不清了。明月脸皮厚,就先欠着。日后如果有什么事情,你也不要跟我客气就好。” 楚留香搭在折扇上的手指微微一顿,一旁的胡铁花已经大笑道,“就是就是,你们之间还分这么清楚干什么。”都已经是拜过堂结过婚的人了……当然这句话他没敢说出口,被楚留香拿扇子堵过几次之后,胡铁花也学乖了。 看着对面少女隐含笑意却格外认真的眼睛,楚留香唇角微勾,眸中的神色也柔和起来,“你确实不用跟我客气。”一句话说完,他微微顿了一下,手中折扇一展,浅笑道,“而且,就算那剑阵危险,明月你不也早有安排吗?” 明月夜眨了眨眼睛,“咦,又被你看出来啦。” 楚留香顿时笑了,他确实是看出来了。他在置身剑阵被六位高手围攻的时候,看起来似乎他们每一个人都下了死手想要将他留在此地,杀意激荡不是作伪。但实际上,也只有真正置身其中被他们围攻的楚留香本人才能察觉到这其中微小的差异,这六位前辈中,确实是有一位是手下留情了的。他看似和其他人一样要置楚留香于死地,但是真正到他出杀招的时候,他的剑总不自觉地偏了那么一下。甚至他本人很有可能也不是故意偏这一下的,但他却确确实实的不想楚留香死在他的手下。这一点瞒得过其他人,却瞒不过楚留香。如果没有这一点微小的变化,他几乎也不可能在剑阵中坚持那么久。 最开始的时候他还很疑惑地猜想是不是这位老人跟自己有交情,到后来发现他是明月夜的外公的时候,他才终于想通了。 “我们去登虎丘山的那天,在剑池附近练剑的那个人,就是萧石萧老前辈?”楚留香笑着看向明月夜。 白衣少女乖乖点了一下头,“外公习惯每天清晨,卯时之前寻一个清净的地方练剑。原先在家里的时候,萧家大宅外面有一片幽静的竹林。而到了这里以后,有当年观鱼爷爷煮茶论剑的剑池就在此地,他若是要寻地方练剑,必然会在剑池附近。” 萧石老人几人被李玉函以父亲的名义骗来杀人,全部都是隐藏了身份的。这个时候即便明月夜主动找上门去,他恐怕也会避而不见。所以明月夜干脆反其道而行之,她不去找他,让他自己看到她和楚留香在一起就行。 必须要说,像楚留香这样的男人站在一个女孩子身边,尤其他还对那个女孩子温柔以待对她特别好的时候。那个女孩子家的长辈见到这一幕,十个里有十个估计都会觉得他是自家女孩儿的如意郎君或者心上人。 所以萧石老人在剑池看到楚留香和明月夜一副神仙眷侣的样子之后,再让他去杀楚留香,心底肯定会有些许障碍。而这点细微的影响放到其他人身上可能依旧还是一个死,但是换成楚留香,就足够支撑到他等来夏依的呼救了。 听到他们的解释之后,胡铁花恍然点头,然后思绪一转,又继续有些想不通道,“可是你怎么知道那个快活王座下的色使会在同一时间动手?或者说,那对夫妻脑子有问题吗?明明指望你解毒救人,他们还和色使联手?” “他们不是脑子有问题,他们就是太聪明了,所以聪明反被聪明误。”明月夜浅浅勾了勾唇,笑容中带了三分讽刺。 正常而言,既然有求于人,就要乖乖当孙子给人结善缘,小心不要惹人家生气。但是那对夫妻却自认为高人一筹,非要反其道而行之。他们联系色使,让色使出手将明月夜掳走。那个时候柳无眉已经跟上去了,身为他的同盟,色使必然会认为她这只是装个样子。毕竟拥翠山庄的客人被掳走,主人一点反应都没有也确实说不过去。而李玉函自己去前院报信,当时六位老前辈都在,如果他们已经杀了楚留香那当然最好。万一的万一楚留香逃脱了,他也可以请六位前辈出手救人,有柳无眉做内应的情况下,六位成名已久的老前辈要联手救下一个人基本都是手到擒来的。到时候,李玉函夫妻就从要求着明月夜解毒摇身一变变成了她的救命恩人。这个时候,主动权就已经到他们手里了。 胡铁花听得叹为观止,“这样也可以?” “鬼蜮伎俩罢了。李玉函身为拥翠山庄的少主人原本应该行正道,却偏偏被柳无眉带上了一条偏路。”明月夜轻轻摇了摇头,有些叹息道,“李爷爷的一番心血算是白费了,这虎丘李家的衰落怕是已成定局。” 胡铁花张着嘴点了点头,然后就听到明月夜继续道,“而且不止如此,他们还给了色使一颗毒药。” 楚留香手中的折扇一顿,猛的看了过来,胡铁花也顿时瞪大眼睛,“毒药?给谁准备的?” “我。” 明月夜神色淡定,胡铁花却眼睛瞪得更大了,登时叫出了声,“他们疯了?” 楚留香却思绪一转,立刻想明白了那对夫妻的目的,他的眸光微凝,沉声道,“他们想引你师父过来?” 明月夜点了点头。 如果明月夜当时真的被色使下了毒,她被救回来之后已经昏迷肯定是没有办法自己给自己解毒的。李玉函就可以趁机将这个消息宣扬出去,大张旗鼓地去寻找药王。听闻自己的徒弟有难,药王前辈自然是会以最快的速度主动找上门来。等他解了明月夜的毒,这个时候李玉函再提出求他医治自己的父亲和妻子,药王老前辈就是再不好说话,在人家刚刚救了自己徒弟的情况下,他也肯定会爽快答应下来。 这一整个计划环环相扣,如果真的被他们成功了,将会彻底改变局面牢牢抓住主动权。老实说,李玉函和柳无眉这对夫妻,真的不能说不聪明了。然而,就是因为太聪明了,反而聪明反被聪明误。聪明人自视甚高,不自觉地就把其他人当成了傻子。可明月夜和楚留香可能是傻子吗?这些谋划早就被两人看穿,所以将计就计之下,楚留香才会明知道苏蓉蓉几人在苏州的消息是假的,还带着胡铁花下山了,不过是为了给李玉函创造一个动手的时机罢了。 胡铁花砸了一下嘴,感叹道,“你们聪明人果然很麻烦。”一不小心自己就把自己给坑了…… 说到这里,他突然顿了一下,“你还好好地坐在这里,也就是说那颗毒药你没吃?色使没有听他们的?”毕竟,明月夜确确实实是被抓走了一段时间的,那段时间也够色使给她下毒了。 明月夜唇角一勾,浅笑道,“色使当然不会听他们的。” 修长的食指在紫檀木扇骨上摩挲了一下,楚留香若有所思地笑道,“刚刚出去的那个黑影就是色使?” 明月夜点点头。 胡铁花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楚留香,再次蒙圈,“什么意思?”联想到石观音门下的夏青,他眼睛一转,“唰”地一下看向明月夜惊叫出声,“你不要告诉我快活王坐下的那个色使也是你的人?” “当然不是。”明月夜看了他一眼,想了想,认真提醒道,“你还记得在金陵凤临阁的时候,我打出去的那筒暴雨梨花钉吗?” 胡铁花点点头,然后脑子转了转有些恍然,“难道那钉上有毒?色使中了你的毒,所以不得不受制于你?” 明月夜轻轻颔首。那钉上确实有毒,而且还不是普通的毒。 那是一种特别可怕的毒药,可怕程度几乎比得上她上辈子师叔祖的生死符。这种毒有一个非常文雅的名字,叫“美人劫”……或者说“美人怨”更为妥帖。昔年白居易游仙游寺有感于唐玄宗和杨贵妃之间的故事,创下千古名篇《长恨歌》。此毒就是取的长恨歌的最后一句“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中了这种毒的人,若拿不到解药,每天都有一个时辰处于万鬼噬身痛痒交织的可怖境地中,随着时间的推移,发病的时间也会越来越长,最后直到日日如此没有停歇。罂粟之毒带给人的苦痛与此毒相比,都能够算是小儿科。这种毒不会让人死,只会让人生不如死。 而这种毒这么恐怖之所以会和美人联系起来,却是因为中此毒者,随着时间的推移会在手背上慢慢“长”出一朵牡丹花。一天“长”一片花瓣,待牡丹花长成,就是中毒之人永堕地狱之时。这种毒最早是从隐元会传出来的,但即便是隐元会的人也并不常用。快活王门下曾经有一个人惹出了大乱子,被人下了这种毒。以快活王之能,遍寻名医也无一人能解此毒。还没有等那人手上的牡丹花完全盛开,他就受不了每日的苦楚,直言宁愿去十八层地狱上刀山下油锅也不想再受这个罪,直接撞墙自杀了。 当时那人自杀时,色使江左司徒就在场。那人是快活王手下主管刑狱的,他自己更是什么罪都受过,一般刑罚放在他身上眼睛都不会眨一下。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人,依然没能挺过这“美人劫”。所以当发现自己手上也开始有一朵浅浅的牡丹花开出了第一片花瓣时,江左司徒吓得亡魂直冒,当天晚上就跑去找明月夜投诚了。而后来与李玉函定约一事,自然是明月夜授意他给两夫妻下的圈套。 这些事情她没有细讲,但是楚留香自然心领神会。 他手中的折扇一收,浅笑着举杯,“此间事了,我也该去一趟神水宫了。” “因为天一神水之事?”他之前和神水宫之间的纠葛,明月夜自然是知道的。 楚留香点了点头,有些微无奈道,“发生的事情太多,反而把神水宫天一神水被盗之事忙忘了。约定的日期已过,也难怪他们会找上门。” 明月夜微微蹙了一下眉,轻声开口,“我觉得没那么简单……” 轻轻笑了笑,白衣男人眸光清明,显然也是心中有了底,“的确没有那么简单,但总要走这一趟的。” 明月夜点了点头,认真地看向他,“你准备什么时候去?” “择日不如撞日,就是今晚。” ☆、神水宫 这是一个和平安宁的小县城, 地靠大山,城外就是一片绵亘百里的山区。传闻中让江湖人闻风丧胆的神水宫,就坐落在县城外的那片茫茫山岭中。 此时已至饭点,正午的阳光沿街洒落。街上的行人并不多,沿街叫卖的小贩此时也被街边酒楼传出来的酒菜香味勾得没多大精神,时不时地看一眼天色摸摸空空的肚皮, 想着是不是该去吃饭了。 就在这个时候,两辆宽敞华丽的马车从街口缓缓地驶了过来。马车门上垂着厚厚的黛色车帘,车上的窗子倒是打开了,但依然被一重竹帘隔开。虽然山城位置偏僻, 但是因为某些特殊原因,敢来这里的都是老江湖,眼睛都很毒,自然能够看出在前面拉车的几匹黑马高昂雄俊眼神灵动,都是难得一见的良驹。可这样的好马,居然被人用来拉车,可见车主人的奢侈。一时间,街上大部分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这两辆马车上。有淡雅的熏香自车窗露出几缕,马车过处留下几点浅浅的香迹。 这两辆华丽的马车一路行到了城中一间古朴的宅院门口。此时宅院的正门已经大开,穿着富贵的老管家和仆从在门口列了一排迎接主人的到来。 长街的拐角处零零散散地围了一群人, 看稀奇似的看向那边, 还不时地伴有小声的议论。 “这家的主人一直没在,听说整个宅子都是交给下仆在打理。看这情况是主人终于来了?” “啧啧,这么好的马用来拉车, 这家主人果然阔气。” 两辆马车在宅院门口停下,打前面的马车上率先下来了一个人。青衫薄履唇角含笑,手中拿着一把紫檀木折扇的俊逸青年,下车之后往四周扫了一眼,转身朝马车车门处伸出手。青衣男人虽然目光平和,且周身自有一种让人信赖的神秘气质,但他淡淡扫过来的一眼却莫名地有一种浅浅威压一般让人不敢妄动。街角处的人群中有几个原本醉醺醺的酒鬼目光闪了闪,不自觉地往人群里避了两步。 “楚香帅他老人家怎么到这里来了?”开口的人醉醺醺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清明,压低了声音对身边的人道。 他身边的人也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样子,“我哪知道,这小破地方到底哪里吸引他老人家过来了?” “刚刚在太白酒楼我还看到了‘君子剑’黄鲁直,之前在街角一闪而过的那个影子好像也有点像点仓剑派年轻一代中的首座弟子柳听风柳少侠。” “这偏僻的小城今日算是来了真龙了啊。这些人怎么都聚到这里来了,难道这山城里要有大事发生了?” 话说到这里,几个人一时间都想起了坐落在城外山岭中的那座武林禁地神水宫,心绪不由得有些浮动。互相对视一眼,几人当即决定立刻就出城,走得越远越好。无论要起什么风浪,都不是他们这些小虾米掺和得起的。 宅院的正门口,楚留香已经将后他一步下车的明月夜扶了下来,夏依跟在明月夜身后,胡铁花最后从车上跳下来。白衣少女依旧蒙着一袭面纱,明亮如秋水的眼眸带着浅浅的疲惫。后面的李玉函也扶着柳无眉下了车,几个人一起在管家的带领下走进了这座黛瓦粉墙带了些江南园林风光的宅院。 绕过门前的照壁往里走,一路上花木扶苏,亭台楼阁流水假山各自成景。 “其实明月你不必跟着一起过来,之前救治李观鱼老前辈耗了不少心力,你应该留在拥翠山庄多休息一段时间。”身边的白衣少女脸上有些许的苍白,楚留香回首看着她,唇角含笑,语气却分外认真。 明月夜微微摇头,垂首轻轻笑了笑,“没关系的,我对这位水母阴姬前辈也有些好奇,很想跟过来看看。” “可是你就算好奇,我也不能真的带着你去神水宫……”楚留香神色顿时有些无奈,明月夜抬头看了他一眼,抿着唇笑了。 柳无眉和李玉函跟在他们身后没有说话,这对夫妻这一次也跟着来了。但是比起之前谈笑风生挥洒自如的样子,他们显得安静了许多,大多数时候都非常自觉地不再多话。 当天夜里。 明月高悬,月华流照。 已经入秋了,道路两边的桂花树香气盈满庭院,在静谧的夜色中无声蔓延。小径边的路灯雕成了石兽的模样卧在路旁,柔和的烛光铺满了青石小路。 明月夜带着夏依漫步在庭院中的小径上,仰头看着夜空快要趋近整圆的明月,有些微微的失神。 快要到八月十五了啊……她的思绪不自觉地飘到了千里之外的京城,也不知道那边的布置怎么样了。虽然答应了不去管,但不知为何,越是临近这个时间,她就越是有一种淡淡地不安在心头萦绕不去。 跟在明月夜身后的夏依也看向了天上的明月,轻声道,“也不知道楚公子那边怎么样了。” 明月夜眨了一下眼睛,把思绪拉了回来。想起楚留香,她的眸光微微动了动,染上几抹忧思。 这间宅院是明家以前的产业,但因为位置偏僻一直都交给几位忠心的世仆打理。此地的老管家见主人终于来了,非常高兴地当夜就置下了一大桌宴席给几人接风洗尘。但是宴席中途,几人酒兴正浓的时候,突然有一个黑衣人从门口掠过意外将楚留香引了出去。 他出现时,直接点了楚留香的名字,很显然就是冲着他来的。楚留香跟出去之后,胡铁花倒是留下来了,很显然他还是在防备柳无眉夫妻俩。虽然这两人其实已经造不成什么威胁,但是明月夜依然领了他的好意,没有明着说出来。倒是楚留香那边…… 明月夜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道路右侧的石灯,心底条理清晰地默默盘算。那个将楚留香引出去的人应该就是丐帮的“万里独行”戴独行戴老前辈,大概是为了无花留在南宫灵那边的那个藏满了他斑斑劣行的木鱼而来。而今天她一到这里就已经接到消息,“君子剑”黄鲁直前辈和雄娘子也已经到了。楚留香和戴独行今晚出去,可能正好会和他们撞到一起。一切都和原著中一般无二,若情况顺利,楚留香明天早晨就可安然无恙地回来……想归这样想,但是当原著还没有成为现实的时候,她还是会分外担心的。毕竟水母阴姬并不是一个好对付的人啊…… 明月夜淡淡地垂下眸,遮住了眸光中的浅浅忧虑。这一次她什么都不打算做,因为已经没有更优的选项了。原著中楚留香走的那条路,就是“杀死”水母阴姬的唯一办法。虽然留着水母阴姬对付快活王也不错,但是那种情况太不稳定了。谁知道一个痛失至爱的女人会疯狂到什么地步。静静地思考着面前的局面,白衣少女想得有些入神。 走过这条小径,拐过弯就是一片郁郁苍苍的竹林。有一人一袭水绿色衣裙,执着一盏灯等在路边。 明月夜的目光在她身上一扫而过,半点不惊讶地带着夏依从她身边走过。 “从虎丘出发时,你就一副心事重重有话要说的样子。现在你想明白了?想要说什么?” 一直到天色擦亮,远方的天际亮出一抹鱼肚白的时候,楚留香才从外面回来。他的一生中遇到的危险绝不算少,但是这一次的经历几乎可以排上前几仅次于在大漠正面对上石观音了。紧张刺激得让楚留香自己都觉得,他的命真的是很大。 在拥翠山庄时他就已经向黄鲁直前辈问明白了进神水宫的方法。那时候那位一生中从不说慌的老前辈在得知明月夜可能也要跟着楚留香一起去后,犹豫半晌,他郑重地告诫了他千万不要让水母阴姬看到明月夜。那时候楚留香还有些奇怪,直到进了神水宫他才终于明白。声名赫赫创建神水宫却从不容许男人进入的水母阴姬,居然是喜欢女人的。而雄娘子可能是她爱过的唯一一个男人了……或者说是唯一一个人。 与闯入神水宫的楚留香大战一场之后,得知雄娘子死在了宫南燕手中,新欢杀了旧爱,水母阴姬亲手杀了宫南燕为雄娘子报仇,然后便仿佛心灰意冷一般将楚留香和与他一起闯入神水宫的戴独行全都放了。自己闭紧宫门,整个人宛如石像,心死成灰。 走出时神水宫时,楚留香仰头看了一眼天空,轻轻叹了口气。情之一字,就连武功智计高深莫测如水母阴姬都未能看透,最终一生都将困顿于此。想到这里时,他的眸光中似有波澜渐起,映出一抹白衣胜雪的身影。青衣男人漫不经心地行走在山间的小径上,从神水宫外走到客居的宅院门口,那道身影才终于慢慢隐去,波澜平息,徒留一缕涟漪在心湖中萦绕。楚留香勾了勾唇,却莫名地有了些自嘲地意味。 看着面前紧闭的朱红色大门,青衣男人想了想,还是没有敲门将门房吵起来。他手中的折扇一收,直接从院门外翻墙进去,同时心里还觉得有些好笑。这一幕如果被其他人看到了,怕是以为他楚留香这是准备做个登徒子了。 动作潇洒地落地,青衣男人折扇一展懒洋洋地继续往客房的方向走。然而没走出几步,他的脚步突然停住了。 此时天色尚晦,清晨的薄雾未散,沉静地萦绕在院门口不远处的湖面上。碧色的湖水中央,湖心亭里一灯如豆,一个纤细的身影安静地等在那里。轻雾朦胧,天光晦涩,那个白衣胜雪的影子静立于一池碧水中央,仿佛已经等过了万年的岁月。 ☆、京城 清晨的空气冰凉, 石桌上的烛火在晨风中轻轻摇曳,一滴烛泪顺着烛台滑下,凝固在冰冷的青石桌面上。石桌旁的白衣美人一手支颐,眸光静静地落在烛火上,一动不动地似乎在想些什么。雪白的斗篷顺着她的削肩垂下,毛茸茸的领口处沾了几点晨露, 她的眼睫低低地垂下,如同水鸟安静地敛翼。 一直到面前的石凳上坐下一个人,明月夜才从沉思中恍然回过神。她条件反射地抬头看去,眸光中荡起点点涟漪, 映出了一个青衫俊逸的修长身影。而在这个身影印入眼帘时,白衣少女也松了口气一般,看着来人敛眸而笑,“楚公子,你回来了。” 楚留香的目光落在燃烧得只剩下小半截,烛泪铺满了烛台的红烛上,低沉磁性的声音中听不清情绪,“你在这里等了一夜?” “不亲眼看到你回来,我总是有些不放心的。”明月夜轻轻笑了笑,她上下打量了一眼面前男人略有些疲惫的脸色, 伸出了手。 看了一眼白衣少女安静地悬在半空的手指, 一抹冰白色的指尖从袖口处探出纤细白皙如同冰玉。楚留香了然地抬起右手手腕一翻递到了她的指下。 明月夜凝神省脉,认真地确认了面前的人除了有些累以外并没有受什么伤之后,才终于浅浅一笑。手指微抬, 她刚准备将手收回去,面前的人突然手腕一翻将她的手指握入了掌心。 明月夜略微一怔,有些茫然地抬起头,就见楚留香神色自若地伸过手替她将几缕散落鬓边的长发挽至耳后,修长的手指在她脸侧略微停了一下,“怎么不多穿几件衣服?” 白衣少女放在膝上的手指动了动,轻声道,“也不是很冷。” 楚留香点了点头,垂眸安静地看着她。 温暖的温度自指尖传过来,明月夜被他握在掌心的手指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却不妨被面前的人握得更紧了。纤长的眼睫微微一掀,明月夜抬起眸朝他看过去。青衣男人眼眸幽深如月下清潭,清澈明亮却叫人有些看不清其中的情绪。明月夜眸光微微动了一下,和他对视了几秒之后,还是率先移开了目光。 她的目光有些无措地在亭外一池碧波上扫来扫去。时间太早,天色未明,湖中的锦鲤似乎都还睡着。只偶尔有一两条浮上水面,懒洋洋地甩两下尾巴,惊起一圈一圈的涟漪。耳边有鸟雀的清啼,似乎自很远的地方传过来。除此之外,四周围一片安静,面前的人也没有说话,只能听到她慢慢升温的心跳。 明月夜咬了咬唇,犹豫半晌,终于还是抬起头,轻声开口道,“神水宫的事情是不是已经结束了。” “是。”楚留香依然静静地看着她,握着她的手的手指动了动,感觉到那冰冷的温度已经慢慢焐热才松开手,然后泰然自若地从她的膝盖上牵起另外一只。“那是一段很长的故事,你如果想听,我一会儿可以慢慢给你讲。” 明月夜的手指条件反射地微微缩了一下,最终还是无奈地任由他轻轻握住,“我确实是有些感兴趣,但是要听的话,恐怕要等下一次了。” 面对男人投过来的疑惑目光,明月夜对上他的视线,认真地开口道,“我要赶去京城了。你不回来我不放心,现在你终于安全从神水宫出来了,我也要跟你辞行了。” 楚留香眉心微簇,“你要一个人去京城?”说完他不等明月夜开口就加了一句,“不算夏依姑娘。” 一句话被他堵回去的明月夜无奈地朝他笑了一下,“不算夏依也不是一个人。我们之前在拥翠山庄遇到的那位点仓剑派的柳少侠也在这里,正好他也对八月十五阿雪和叶城主的约战很感兴趣,想要赶去京城观战。路上会和我们一起走。” 楚留香闻言安静地看了她几秒,“我不放心。” 明月夜认真想了想,正色解释道,“柳公子的武功在江湖上已经是一流水准,而且是出身名门正派的青年俊杰,人品也让人信得过……” “那我就更不放心了。”不等她说完,楚留香就已经快速地打断了她。他的目光落在面前少女略显惊讶的脸上,停顿几秒,懒洋洋地笑了,“明月,你自己也说过京城局势危险。你这个时候要赶去京城,无论你想做什么,不是正应该等我回来陪着你一起去吗?” 明月夜微微一怔,在他清澈明亮的目光下,她眨了一下眼睛,半晌,终于无奈地勾了勾唇,“虽然说这话我自己都不好意思,但是我真的已经耽误了你很长时间了,苏蓉蓉几位姑娘还流落在外,你不去找她们了?” “以她们几个的本事,在中原我还真的不是特别担心。况且,我在神水宫遇到了蓉蓉的姑姑,她之前和她联系过了,她们现在安全得很,而且似乎也很想往京城看看。我陪你去京城和找她们并不冲突。” 认真地看了他几眼,见楚留香完全不似说笑,明月夜终于松了口气,眉眼一弯,浅笑道,“既然不耽误你的事,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即便耽误我的事,我觉得你也不用跟我客气。”看着面前神色略微怔愣的白衣少女,楚留香轻轻笑了笑,站起身。“走,八月十五快到了,这一路可不会轻松。” 这一路的确不轻松。 距离八月十五没有几天了,这个小山城到京城的距离却并不算近,路途中还有许许多多弯曲的山道。几个人要在决斗日期之前赶到京城,便只有快马加鞭日夜兼程。楚留香几人身怀武功,在这样强度的赶路下虽然略觉不适,但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但是,明月夜却是不会半点武功的。 他们抵达京城的那天,正好就是八月十五当日。 楚留香伸手将明月夜从马上面扶下,白衣少女脸色苍白,眼眸中带着说不出的疲惫。落地时,她的身体微微晃了晃差点倒下去,被身边的男人一把扶住,慢了一步的夏依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神色间满是担忧。楚留香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秀挺的眉峰微微蹙起,终于还是叹了口气,“我觉得你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 “今晚过了我就可以休息了。”明月夜抬眸朝他浅浅笑了笑。 落日西垂,橙红色的夕阳沿街洒落,白衣少女的笑容依旧明丽,身体却单薄得几乎要融入夕阳中。楚留香扶住她的肩,沉默了几秒,摇了摇头,“我现在真的有点后悔了,在山城的时候,我就应该把你拦在那里,不让你赶这一趟路的。” “……我其实撑得住。” “但是你的身体撑不住了。”楚留香淡淡地开口,认识以来对她说话的语气第一次带了些严厉的意味。 明月夜沉默了一会儿,才声音低缓地轻声道,“可是你不会拦我的,是吗?” “……是啊,我不会拦你。”楚留香的声音同样很轻,他的唇角缓缓勾了勾,弧度很浅,不知道是宽慰还是自嘲。 修长的手指拨过扇骨,青衣男人手中的折扇一收,抬眸朝街面上看了一眼,转移了话题,“已经到京城了,西门吹雪和叶孤城的决战就在今晚。你现在准备去哪儿?” 明月夜抿了抿唇,眸光沉静下来,“太平王府。” 到了京城,一路一起来的柳听风就和他们告辞了。明月夜身边只带了夏依,而胡铁花原本是要跟着一起过来的,但是不知道后来又想起了什么,临着上路他却突然跑得不见了人影。最后还是楚留香淡定地表示不用管他了,他不会来的。于是便只有他们四人一起到了京城,柳无眉夫妇也并没有跟过来。 明月夜来京城这件事情是临时决定的,其他几个人甚至都不知道她能不能赶到。决斗在即,她现如今也没时间去摸清楚京城的局势了,现在最重要的反而是怎么赶到决斗现场去。毕竟,西门吹雪和叶孤城决斗的地点,是在皇帝老爷的屋顶上。 这个时候,找陆小凤已经没有用。他手上的缎带能剩下他自己的就不错了,现在能够带着她进场的也只有一个人。 是夜。 银月高悬,月满中天。 高高的太和殿屋顶上,前来观战的人已经就位。银色的月辉当空洒落,在太和殿屋顶上的琉璃瓦上趟出一片片明亮耀眼的辉光。 陆小凤站在靠东面的屋脊上,抱着臂看着面前的人。他现在的脸色很不好看,黑得几乎能够和太和殿顶上的夜空相媲美。在他身边,一位看似病弱的青衫公子轻咳了几声,淡淡开口,“人都来了,难道你还能将他们赶回去?” 陆小凤的脸色于是更黑了,他压低了声音道,“你们早知道要出事?” “预料之内。”青衫的病弱公子,也就是花满楼的六哥花月楼,声音倒是颇为平静。他的目光在太和殿上扫了一圈,唇边浮起一抹淡淡的笑容,笑意冰凉。 此时的太和殿上,殿脊前后几乎站满了人。而且泾渭分明地分了两批,一批坦坦荡荡地将脸露了出来,为首的几人陆小凤也都认识。峨眉掌门独孤一鹤,武当长老木道人,点仓剑派掌门谢天灵,华山剑派新任长老柳别飞,昆仑剑派四鹫三鹰之首的藏翼子,这些都是在陆小凤手上拿到缎带进来的。 当世最负盛名的两大剑客相约决斗,这些出身各大剑派的高手自然是要来做个见证。这倒并无不妥,但是其他人就让陆小凤想不通了……比如某只猴精,他是怎么进来的?除了他之外还有各大世家的子弟,但无一例外都不是在陆小凤那里拿到缎带进来的。这已经让陆小凤脸色够黑了,让他脸色更黑的是,这些莫名其妙跑进场的好歹露了真面目,有名有姓可查。但是另外一批,就全部都是以黑巾蒙面,藏头露尾,根本看不出他们是谁。 这场百年间最为盛大引人注目的决斗,还没开始就蒙上了一层阴谋的阴影,连空气中都透着一种风雨欲来的味道。 ☆、决斗之夜 银月如盘, 高悬于夜空之上。浅色的月光当空洒落,明亮的月华铺满了太和殿顶上的琉璃瓦。 月近中天,距离西门吹雪和叶孤城相约决斗的时间已经越来越近。太和殿屋顶上虽然站了许多人,却似乎没有半点人声一样安静无比。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沉默着等着那个注定载入史册的辉煌时刻到来,太和殿顶上的空气都溢满了紧张压抑的味道。 陆小凤抱臂站在原地目光在对面的一群人中扫过来扫过去,几位江湖名宿的神色还算平静。武当木道人和他是老朋友了, 峨眉派的独孤掌门因大金鹏王朝一事也与他结下了深厚的交情,点苍剑派的谢掌门和昆仑剑派的藏翼子也都打过交道,倒是那位原华山七剑之一最近才回到华山派的柳别飞柳长老他不是很熟,但是在他目光看过去时, 他却主动朝他笑了笑,态度颇为友善。陆小凤颇觉有意思地挑了一下眉,又朝几人身后看去,略略落后了几人一步的是各大世家的年轻子弟。他们虽然也力图镇定,但是那种激动和向往还是从眼睛中流露了出来,唯一表现得沉静一些的是一个抱剑站在一边,看似不起眼的白衣少年。陆小凤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是西门世家的人。 再次抬头看了一眼天色,目光从人群中扫过依旧没有找到那个仙风道骨的身影,陆小凤眉头皱了皱, 略微侧了侧头压低了声音道, “药王前辈怎么还没来?” “大概是被人拖住了。”花月楼的目光在对面一群人身上扫过,在落在那几个一身黑衣的蒙面人身上时,视线骤然添了几分锐利。 陆小凤心底一紧, 立刻回头看了他一眼。 花月楼依旧目视前方不动声色道,“药王前辈能够赶到最好,他要是实在到不了,我们还有其他安排。”只不过肯定没有药王亲至保险就是了。 陆小凤点点头,再次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中那轮明月,决斗的时间已经快要到了。 夜风悠然地从太和殿屋顶上吹拂而过,偌大的空间内再无一人发声,连空气都仿佛凝滞。就在这时有衣袂破空之声自夜色中远远而来,众人循声望去,然后齐齐一愣。 衣袂纷飞中,有两人已经落在了太和殿屋顶的翘檐边。这其中一个人是楚留香,在场的人基本上都认识。在此之前大部分人只听说他去了大沙漠,此前也从未听说过他要来京城观战,如今他突然出现,原本应该是很令人惊讶的。但是,此刻已经没有人在乎楚香帅突然出现这种小事了,他们的目光都放在了和他相携而来的另外一人身上。 那是一个美人。 争日月之辉夺天地之色的美人。 此时明月当空,月华流照,仿佛有仙人执笔在如水般清华的月色中,绘下一笔惊心动魄的倾城之色,原本不甚明朗的太和殿都被这抹倾城色生生点亮。在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就如同在看一个既梦幻又唯美,既虚幻又缥缈的梦境。这几乎是不该存在于人世的一种美,她微微一抬眼间,仿佛月色凝梢,昙华夜现,一时间昆仑姑射、洛水神女的身影投入了现实。她的目光所及之处,即便是一生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江湖前辈们都不由得一阵紧张屏息凝神,仿佛面前的人只是云间仙人投下人间的一抹惊艳绝伦的幻影,一个呼吸就会将她惊扰,令她消散在溶溶月光中。 太和大殿上一时间很安静,没有人开口,所有人也不敢开口。直到一个既惊讶又带了几分担忧的声音响起,“明月?” 一道青色的身影像一道清风般向那个缥缈如梦境的美人掠去,然后在她身边的人有动作之前在她面前停下。 “明月?你怎么会在这里?” 来人是从小看着明月夜长大于是有了一定免疫力的陆小凤,明月夜微微抬眸,“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你们都不告诉我,现在还问我为什么在这里。” “额……”陆小凤话音一顿,眼睛转了转,落到了她身边的白衣公子身上。眉目俊美,举止优雅,一身气质如清风朗月,陆小凤的目光立刻一亮,“明月你不给我介绍一下吗,这位是?” 明月夜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在众位江湖前辈面前还是给了他几分面子,没有去计较他刻意转移的话题,微微抬手向他介绍道,“这位是楚留香楚公子。”然后转向楚留香,语气中多了几分随意,“他是陆小凤,你应该知道的。” 虽然在开口之前,陆小凤就猜到能有那般令人惊艳的轻功又有如此风华气度的应该就是那位名满天下的楚香帅了,此刻听明月夜开口确认,还是开怀道,“一看到楚香帅,我就知道我今天又会多一个朋友了,若此时有酒,真该痛饮一场。” 楚留香也微笑道,“我虽然未曾与陆少侠见过面,但是神交已久,我以为我们早就是朋友了。” 陆小凤大笑,“这话说得好!当浮人生一大白!” 明月夜凉凉地看着这两个人,“‘酒逢知己千杯少’,你下一句话是不是就要酒了?” 陆小凤眼睛一亮,“你带酒了?” “没带。”白衣少女斜睨了他们一眼,“反正你们一个浪子一个流氓,以后一起喝酒的时候多得是,何必非急在这一时。” 青衣男人一噎,明月夜对生人一向比对熟人礼貌,而鉴于他认识她的时间比较长,又刚刚惹到她了,所以那个流氓肯定不会说的是楚留香。于是被“流氓”了的某个人只好气短地四处看看,装作没听到的样子。 而无辜被波及的楚某人无奈地抬手摸了摸鼻子,虽然知道“流氓”不是在骂他,但“浪子”在某些时候也真的不是什么好词啊。 太和殿上紧张的空气此时因为明月夜和楚留香的到来也舒缓了几分,陆小凤还站在他们身边寒暄。太和殿上原本静静等待着叶孤城和西门吹雪的一群人不由自主地将目光都朝他们几人的方向投过来。几位江湖老前辈们倒还好,惊艳了片刻之后,很快就镇定下来。但他们几人身后那些血气方刚的江湖少侠们就有些骚动不安了,虽然极力克制,视线却不由自主地朝站在翘檐边的倾世美人身上扫去,一副想要主动上前又有些迟疑的样子。 僵持片刻之后,倒是华山剑派的柳别飞柳长老率先走上前来。 “明姑娘,楚香帅,陆大侠。”这个在沙漠中遇到时一身阴郁的青年此时周身的冷意已经散尽,气质中多了几分阳光爽朗的味道。华山七剑中他原本就是最为活泼开朗的性子,经过大沙漠中一场磋磨,到如今找回本心,比之往常却沉稳了许多。他看着面前的几人笑着拱手道,“之前在沙漠中还没有谢过两位的援手之恩,我和我师兄原本还想亲自上万梅山庄拜访,没想到能够万幸在这里遇到两位。” 在沙漠中时,柳别飞和其师兄皇甫高被石观音手下追杀,是明月夜命人将这两人救下并且通知了华山剑派。而与华山剑派有血海深仇的石观音就是死在楚留香手下,因而此时此刻柳别飞看着面前的两人,目光中满是感激。 石观音之事陆小凤虽然早有耳闻,但是他倒是不知道这其中还有这样一桩事,当即接过了话头笑着和柳别飞聊起来。几人闲谈之间,明月夜的目光扫过殿脊那边那一片人,没有看到她师父的身影。明月夜的眉心微微蹙了蹙,但脸色尚算平静。她的目光在那群黑压压的蒙面人身上扫过,视线看似不经意地和站在另一边没有走过来的花月楼对上。青衫公子微微点了一下头,两人交暗暗换了一个眼色之后,明月夜就收回了视线。 夜风拂过,站在翘檐边的白衣美人衣袂纷飞,仿佛要乘风而去。墨色的长发被风掠起,她抬眸看了一眼天色,轻声呢喃,“阿雪应该快到了。” 话音刚落,仿佛心有灵犀一般,一抹白衣胜雪的身影踏月而来落在了太和殿顶上上。他刚一落地仿佛就有森寒的剑意于夜色中无声弥漫,众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他身上。看着那个修长笔挺整个人如同一把寒光凌冽的长剑的身影,似乎被他周身剑意所摄,所有人都不由得安静下来,刚刚还有些躁动的空气仿佛被扔入了一块万载寒冰,登时一片凝寂。万籁俱静之中,不知是谁低声呢喃出了来者的名字,“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刚一出现,那群蒙面的黑衣人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互相对视几眼,心绪有些浮动。但是那白衣剑神却看都没往他们这边看一眼,他的目光径直投向了明月夜几人所在的方向,然后在众人惊诧的视线中淡然地走了过去。 西门吹雪缓缓走近,上下打量了一身白衣的少女几眼,目光在她苍白的脸色上一凝,微微蹙眉,抬起了手。 明月夜了然地手腕一翻,递到了他手指底下。 半响之后,垂眸号脉的白衣剑客眉间蹙得更紧,“胡闹。” 明月夜神色淡淡,“你不胡闹。一回京城就跟人决斗。” 西门吹雪闻言抬眸看了她一眼,“六月十五决斗日期就定下来了,我以为你知道。” 白衣少女声音依然是淡淡地,“我的确知道你决斗,但是我不知道你决斗决到了皇帝陛下的屋顶上。” “在哪里决斗并无区别。”西门吹雪神色依旧淡然。明月夜抬眸和他对视了几秒,浅浅叹了口气收回手。 “好……”她微微垂下头,小声嘀咕了一句,“我就知道你不关心这个。” 西门吹雪垂眸看了她一眼,抬手在她发心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才抬眸看向她身边的楚留香,微微颔首,“有劳香帅照应。” 楚留香轻轻笑了笑,神色平静,“应该的。” 几句话的功夫,身后的人群再次传来细小的骚动。西门吹雪似有所感般回眸看去,一个白衣胜雪威势天成的修长身影,踏着夜色而来,落在了太和殿上。 决斗的另外一个主角,来了。 明月夜抬起头,看着那个淡淡侧眸看来,眸光冷冽,周身气场森寒如冰锋锐如剑的身影,一颗心渐渐沉了下去。 来的这个人,的的确确就是叶孤城本人。 月满中天,银色的月辉当空洒下。 当世名重天下的两位剑客站在殿脊中央相互对视着。他们彼此之间虽然此前从未见面,但已早已听过对方的名字,且互相之间神交已久。 都是行动干脆不耐口舌之人,简单地几句对话之后,两人几乎同时拔剑,森寒凌冽的剑意一瞬间叱咤而出,冲出凌云直入九霄。 ☆、乱局 与此同时, 乾清宫南书房。 夜色已深,年轻的皇帝早已入睡。这位陛下登基以来励精图治,是一个颇为勤勉之人,每日的早朝从不间断,因此夜里总是睡得很早。即便今天有两个冠绝当世的绝世剑客要在他的紫禁城中决斗,他老人家也非常大气地完全不在意, 依然遵守了往日的作息规律。 书房外的夜空中月圆如镜,浅色的月光透过窗台洒落在窗前的碧纱帐上。龙床上熟睡的年轻帝王午夜梦回之间偶然地睁开眼,却发现床前已经站了一个人。他的眼睛微微眯了眯,淡淡开口, “谁?” “老奴王安。” 大内总管王安恭敬地站在床前,“老奴来伺候陛下用茶。” 似乎是刚刚睡醒,皇帝的声音有些轻也有些模糊,隐隐约约地从纱帐之后传过来,“不用了,你先下去。” 然而王安依旧站在帐前一动不动,继续低着头恭敬道,“奴才还请陛下见一个人。” 过了好一会儿,碧纱帐中才再次传来一个漫不经心的声音,“人已经来了?” 深夜被自己的贴身总管叫醒, 且大逆不道地让他起床见人, 这原本应该是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情,然而此时此刻,这位陛下的声音却是半点不惊讶的样子。 王安心底一颤, 莫名地有些不祥的预感。但是事到临头,正是图穷匕见之时,已经没有他反悔的余地。咬了咬牙,王安冷声道,“是。” 话音刚落,碧纱帐后响起一声轻笑,床上的人已然坐了起来,声音懒洋洋的却又让人莫名熟悉,“谋反就谋反,你们怎么戏那么多。” 这绝不是陛下的声音!王安骤然一惊,条件反射地就要往后退,然而已经晚了。一道明亮锐利的剑光划破纱帐惊鸿掣电般地冲了出来,那明亮的光芒只在他面前一闪,王安便已喉咙口一凉整个人重重地倒了下去。血色漫上眼帘,在生命的最后一秒,王安看到了那个提剑从纱帐中走出的身影,修长笔挺煞气凌然,王安瞪大了眼,终于认出来那个熟悉声音的背后之人,“太平王……世子……” 白色的修长身影一闪而过,根本没有理会地上性命已经注定走向终点的王安。他手中剑花一绕,直直地扑向了另一边一脸惊恐的南王世子。南王世子原本是站在帐外等待出场的,今夜他的任务其实很简单,只要说两句话用他那张和今上一模一样的脸迷惑一下稍后赶过来护驾的人就够了。他们计划得非常周全,演戏的人都找好了,哪知道变故突生。面对提剑朝他冲过来的人,他惊慌地往后退了两步,大声喊道,“护驾,护驾!外头的人呢?” 提剑赶追至的宫九懒洋洋地勾唇一笑,“你还真以为你是我皇兄啊。” 话音未落他手中的长剑已经化作一道惊鸿,直指脸色苍白地往外面跑的南王世子。眼看着为小皇帝准备好的替身就要毙命当场,他身后的人也终于坐不住了。 一道漆黑的剑光从黑暗中飞出,斜斜撞上了宫九追魂夺命的剑锋。下一秒,一个黑衣人已经从廊住后跃出来挡在了南王世子的面前。 宫九手中剑招一变,剑光如天外青冥般向黑衣人身上落去。黑衣人也毫不含糊地出剑攻来,剑招诡秘怪异专走偏锋。电光火石之间,两人已经连过了十几招。剑光纵横间,宫九轻“咦”了一声。突然他发现,以他的武功,要拿下面前的这个人居然还有点困难。而整个江湖里能够做到这一点的人都不出十指之数。 “难怪你们敢来谋反,还是有两下子的嘛。”宫九的声音依旧懒散,他一剑斜出,剑锋化作一抹流光直直撞向黑衣人右肩。这一剑他要是躲了,他身后的南王世子就要不好过了。黑衣人目光一寒,立刻回剑阻拦。宫九招式一变,再次攻其必救,黑衣人拦剑再阻。 剑声吟啸中,十几招过去,原本和宫九斗得旗鼓相当的黑衣人渐渐落到了下风。他的剑法原本便是阴邪奇诡,只攻不守的路数。若要持剑杀人则犀利至极,但是现如今被宫九逼得剑剑退守,满身的剑法无法发挥,反而自困囹圄。一声闷哼,黑衣人右手臂上已经多了一道血痕,他的目光中寒意更甚,压低声音冷冰冰道,“你先出去。” 这句话当然是对南王世子说的。穿着一身庄重朝服的南王世子慌忙点头就要往外跑,宫九一剑削向黑衣人右腕,转过头对着他阴森森地开口,“你出去试试,你敢出门一步我就立刻让外面的兄弟把你压下大牢。你可以试试看他们是会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南王世子脚步立刻一顿,脸色漆黑。他想起来了,太平王世子,在领兵出征龟兹之前,一直都是在殿外驻守的金吾卫中混大的,外面的人全是他的兄弟至交。金吾卫择人,大多都是在功臣名将之后或者宗室杰出子弟中选的。这群人背景够硬,胆子也够大。他只要敢出门,太平王世子一声令下,那群狼崽子们是真的敢把他拿下去的,即便他跟皇帝长得一模一样也没用! 眼见南王世子真的脸色难看地停下了脚步,黑衣人目光一寒,再次闪身避过了宫九攻过来的一剑。南书房中剑啸如龙,打斗的动静如此明显,宫门外守卫的侍卫却如同没有听到一般,乾清宫外一片寂静。他们在南书房的行动,已然陷入了僵局。 京城东面,清溪里。 一位披着一件竹青色外衫的老人站在书房中负手看向紫禁城的方向,眉头紧皱着。夜色已深,他此时原本应该已经熟睡的。但是半夜他突然莫名惊醒,然后就再也睡不着了。看着紫禁城上方那轮高悬的明月,他眸中的忧色越来越重。 今日是江湖两大著名剑客一决高下的日子,而且他们决斗的地点就选在了紫禁城皇宫中。这件事虽然在武林中干系重大,但是与他们这些官场中的人应是无关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在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就感觉到了一种浓浓的不安。直到今晚,那种不安越发浓厚,让他辗转反侧再难入眠。 面相清癯的老人看着紫禁城的方向,明月高悬,夜色静谧,有隐隐约约的打更声自几条街外传来,昭示着京城里安宁依旧。老人的眉头微微松了松,负手长叹了一声,“难道是老夫老了,容易想多了?” 书房外院子的榕树飘下了几片落叶,一点森寒的杀意隐藏在了落叶后。就在老者叹了口气,伸手准备将窗子关上转身回屋时,一道银亮的剑光毒蛇般从榕树上刺出。冰冷的剑气将枝头的落叶搅碎,剑光惊鸿掣电般向书房内的老者直刺而去。 几米远的距离转瞬即至,眼看窗内的老人就要丧命于剑下,一道青光突然从黑暗中飞出,直直撞在剑锋上。紧接着一个修长的人影从院门口斜掠过来,如一缕清风般落在了书房木窗门口,正好挡在了老者面前。 突然遇刺,书房内的老者虽然惊讶却依然镇定,他定睛看了两眼挡在他面前修长挺直的熟悉背影,讶然道,“子靖?” 书房外的青衫青年,老者口中的“子靖”,叶知秋,微微回过头,浅笑道,“让老师受惊了。” 一句话说完,他的手指已经按上了腰间的长剑,目光紧紧盯着几步之外一招失手后依然没有离开的黑衣杀手,缓缓地将锋锐冰寒的剑锋自剑鞘中抽出,“老师,请您稍微后退几步,待学生料理了此人再跟您详谈。” 京城南面,建安坊。 庭院中巨大的榕树下,一位英姿勃发周身隐带杀伐之意的老人与一位白衣胜雪的年轻公子对坐于青石桌旁,正在月下对弈。老人执黑,公子执白。 古旧的宅院中,其他人都已经睡了。夜色已深,正是万籁俱寂之时,院子里静悄悄的,连虫鸣声都已经歇了,只余下间或响起的棋子敲击棋盘的“啪嗒”声。 一道黑影趴伏在院墙上,远远看着树下对弈的两人。目光先是盯了那个老人一会儿才落到老人面前的年轻公子身上。白衣公子背对着他坐在青石桌旁,修长的手指拈着一枚白子垂眸思索着什么,目光落在棋盘上似乎正想得入神。 黑影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心底默默算了算时间,右手在剑柄上一按。剑锋瞬间如一道惊鸿至上而下掠起直指白衣公子背心,剑光回旋,他的人也与剑和一,连人带剑向白衣公子刺去。 青石桌旁的人几乎是听到声响的同一时间,便掷下了手中的棋子,折扇一展回头瞬间裆下了朝他刺来的这一剑。白衣公子垂眸浅笑,“恭候阁下多时。” 他一转过身,月光下,他的面孔也暴露在了来者面前。看到那张温润如玉的俊美面容,黑衣人瞳孔猛的一缩,“连城璧?!” “你在这里,那原随云在哪儿?” 无垢山庄的连城璧公子一声浅笑,却并没有回答他的话,“王爷,可以动手了。” 在刺客出现时便已经退到了一边的英武老者一挥手,院子外突然朝天空中射出一只鸣镝。不到半刻钟的时间,黑压压的军卫已经从宅院各处冲了出来,将这间院子团团围住。弓弦紧拉,万箭齐引。箭尖所指之下,黑衣人面色铁青。 作者有话要说:木有错,连城璧也是九天之一。我觉得女主的九天可以改名叫反派联盟了→_→ ☆、决斗 古宅的某间客房。 那位黑衣刺客念叨的原随云正坐在窗台边的书案旁, 面前摆着张纵横交错的棋盘。棋盘上棋子的分布颇为古怪,并没有遵循围棋的规则,在东南西北和中央各堆了一小撮。 窗外明月高悬,夜空中没有一丝游云,连星子也不见几颗。清澈明亮的月光透过窗台投入屋子里,借着月色, 屋内白衣胜雪的青年公子认真端详着面前的棋路,修长的手指间把玩着一枚莹润的黑色棋子。 “南王想用‘狸猫换太子’捧世子上位,即便南王世子真的与皇帝陛下长得一模一样,有几个人他总是绕不过去的。” “从东宫开始便跟着陛下的大内总管王安是最为熟悉陛下之人, 但是以目前的局面看,此人大半是已经被南王父子收买。” “此人之外,群臣中头一个绕不过去的便是陛下的座师,当朝太傅中书省首相王大人。他教导陛下多年,龙椅上的人换没换肯定瞒不过他的眼睛。而王相品性高洁,不是南王父子能够收买拉拢得了的人。所以今夜他们谋刺陛下时也一定会对他下手。”原随云的目光落在东边那颗被团团围困的黑子上,然后浅浅一笑,将另外一颗白子放入棋盘,“子靖入京以来交游广阔文采高华,秋闱时便取中了头名, 才气之高让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大人都为之侧目, 动了收徒的心思。今夜他在丞相府,当保王相无忧。” “太平王掌了天底下最精锐的定远、耀武二军,西北兵营的师将军也曾是他旗下旧部。陛下信得过王爷, 但是南王父子肯定信不过。今夜子时之后,定然会有一路势力向王爷下手。”原随云的目光扫过西北边的一片黑棋,落在南面孤零零相对的黑白二子上,唇角缓缓一勾,“城璧在京城从未露过面,那人见了他应该会惊讶得很。” “然后就是我这里。如果所料不错,还有一颗埋得最深的钉子没有挖出来。” 月满中天,万籁俱寂。院门外,碎石滚动的声音轻轻一响,原随云迅速抬头看去,眸光幽深莫测,“来了。” 下一秒,一个黑衣蒙面的身影手持长剑破窗而入,剑锋直指桌边之人,森寒的剑气几乎要刺破他的眉心。面对这天外忽来的一剑,原随云却头也不抬,随手执起了另外一枚棋子。在他身后的那片黑暗中,一道天外青冥般的剑光忽然自夜色中亮起,迎面对上了破窗而入的黑衣刺客。 一剑将其逼退后,柳听风从原随云身后闪现而出,穿过窗口向黑衣人扑去。伴随着他杀意凌然的剑招,一声轻笑在庭院中响起,“海灵子师叔,我从大理一直追着你到了这里,你可是让我好找啊。” 被从客房逼退到了庭院的黑衣人闻言脸色大变,连客房中的刺杀目标都不管了,转身就朝着院门口奔去。 “来都来了,你还想走?”柳听风长剑化作流光,追星赶月般持剑杀至。 庭院里一声龙吟般的悠长剑吟响彻夜空,客房里却恢复了安静。原随云看了一眼被剑气削断的窗框,垂首缓缓地在棋盘南边继续落下一子。 “让陛下受惊了。” “无妨。”他身后不远处的帷幕后,一个年轻却隐含威严的声音响起。帷幕后之人浅浅叹道,“没想到,现如今我连枕边人都不能相信了。” 原随云默然不语,帷幕后的人也不再说话。 一室安静之中,白衣公子的目光落在了棋盘中央那片黑白交错的乱棋上。 一切,就看这里了。 太和殿。 西门吹雪和叶孤城几乎同时动手,剑气直入云外冲破九霄。 清冷的月辉当空洒下,落在这太和殿之上时,似乎也被杀气感染般变得森寒。太和殿上剑气纵横,剑光盘旋飞舞,飘渺如仙却暗藏杀机,冰冷的杀意在夜色中无声蔓延。 围在殿脊旁的人都瞪大了眼睛目光全神贯注,今日于紫禁城太和殿上的这一战,注定要载入史册。而他们,都将是历史的见证人。 虽然江湖上一直将西门吹雪与叶孤城并称,认为他们是彼此之间命中注定的对手。而这两大绝世剑客性格中也有许多相似之处,但实际上作为剑客,他们的剑道到底还是不同的。叶孤城的剑意缥缈清寂,就如同他的绝招天外飞仙一般,如云中一闪而过的仙鹤,冬夜划过天穹的流星。而西门吹雪剑意冷冽森寒,杀意更大过冷意,剑光如星落平原乌云飘散,天光乍现长夜将倾。 他们彼此相似,又矛盾地完全不同。或许,这才是江湖人一直将他们并列,并且认为他们彼此之间终有一战的原因。 而今天,这一战也终于来临。 西门吹雪和叶孤城交手的动作非常快,时而剑锋相撞声声不绝于耳,时而剑光飘零半晌不见交锋。 这两人不愧为当世最为杰出,横压了江湖中大大小小所有用剑高手一头的绝世剑客。仅仅只是围观他们的交手,就让人面色激动热血沸腾的同时又紧张万分,生怕错过任何细节。众人腰间长剑未出,便已经被剑气所引,在鞘中躁动不安地鸣响。站在最前面的几位老前辈虽然比他们身后的毛头小子们要镇定一些,但观两人交手,也屡屡若有所思,似有顿悟。 就在这时,一道剑光,如天外青冥划破月色,惊鸿而现。仙气缥缈,来去无踪,美妙得难以形容。 站在明月夜身边的陆小凤瞳孔猛的一缩,“天外飞仙。” 而此时,西门吹雪也已然抬剑。剑光惊鸿掣电划破长空,就连无垠的夜空似乎都一瞬间被剑气割裂,现出了一片浅色的伤痕。 陆小凤再次一怔,相识多年,西门吹雪的剑法在座的几乎没有人比他更为熟悉了。但是他的这一剑,他几乎从未见过。 幸而,他没有见过,但在场的人中还是有人见过的。 眼中映出那一道惊艳绝伦的剑光时,峨眉派的独孤掌门已长叹了一声,“少冲剑。” “独孤掌门你认识西门庄主这一路剑法?”木道人目不斜视地关注着场中央的对决,一边还分心问了一句。 “惭愧。”独孤一鹤摇头叹道,“老道当初就是败在了西门庄主这一剑下。” “六脉神剑?”陆小凤同样紧盯着场中,目光不偏不移地低声询问道。 他这个问题当然是问的在场众人中唯一知晓根底的明月夜。白衣少女微微颔首,肯定了他的猜测。 “我记得你跟我说过,六脉神剑说是剑法但是其实根本就不用剑啊?” 明月夜的目光依然紧紧落在两人的交手之间,头也不回地淡淡开口道,“想用就用,不想用就不用。” “什么意思?”饶是陆小凤正全神贯注于场中的决斗,也不由得愣了一下。 “六脉神剑履世上百年,从无一人将其练成,甚至到如今它的名字都被掩埋在了历史尘埃之下。如此一部绝世剑谱沦落到此,你以为是什么原因?” “它太难了?” “难到你无法想象。” “六脉神剑,六重剑意,以气成剑。不到‘无剑’之境,连六脉神剑的门槛都摸不到,还谈什么修炼。”明月夜的目光顺着场中的飞舞的剑光移动,口中仍然淡淡道,“阿雪一年多以前便已经领悟少冲剑意,‘无剑’之境他当然是早已达到。‘心中有剑,手中无剑’只是一个境界的概括,并不是强求。既然已经无所谓了有没有剑了,那执着招式用不用剑又有什么意义?当然是想用就用不想用就不用。” 陆小凤恍然点头,而另外一边也听到了他们谈话的木道人长老也不由得感慨道,“没有想到西门庄主在一年以前便已经达到了‘无剑’这剑道至高领域,天资才情之高实在令老道叹服啊。” 明月夜沉默了一会儿,轻声开口,“‘无剑’之境,不是剑道至高。” “至少就我所知,不是。” 即便是在观战,陆小凤闻言也登时忍不住回头看了她一眼,“不是?” 夜风吹过太和殿的殿脊,混合着空气中的杀意,带有一种入骨的森寒。白衣少女背脊挺直,衣袂纷飞,仿佛要乘风而去一般。肩上的长发被风掠起拂过脸侧,青丝如墨称得她的脸色愈显苍白。楚留香的目光在她脸上凝了一会儿,伸手扶住她的肩,抬眸朝陆小凤微笑道,“陆兄,斗篷。” 陆小凤楞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将肩上的斗篷解下向明月夜递过去,然后被楚留香顺手接过披在了白衣少女的肩上。陆小凤挠了挠头,他倒是忘了,夜深风寒,他们这些会武功的大老爷们不觉得怎么样,但明月夜一个不会武功的小姑娘肯定是会冷的。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又抬眸看了一眼居然比他还要早想到这一点的楚留香,在这个紧张的时刻,他的思绪居然一时有些发飘。在他不知道时候,是不是有某些事情发生过? 而这个时候,明月夜已经轻声开口打断了他刚刚冒出头的胡思乱想,清淡优雅的声音娓娓道来。 “初时学剑,剑在手中不过一柄凡铁,与其他武器并无差别,大部分人称这一阶段为‘手中有剑,心中无剑’。及至对剑道有了自己的见解,剑在手中,则如道在脚下,这一阶段便是‘手中有剑,心中亦有剑’,大部分江湖闻名的剑客,都能达到这一阶段。再往上,就是我们所说的‘无剑’,心中有剑,则不在乎手中还握不握剑,拈花折枝皆可为剑。能够在年少之时便达到这一阶段的人,古今罕有。” 陆小凤听得若有所思,“可是你说上面还有其他境界?” “有人认为,剑本无情,所以人也应无情,唯有灭情绝欲方能达到剑道的极致;而又有人认为,是人御剑而非剑御人,人与剑最大的区别便是人有情,剑无情,所以只有极于情,方能极于剑。持有这两种论点的人古今皆由,而且他们都依据自己所行的观点,修成了一代巨擎,留名天下。可这两种观点明明是互相对立的,你觉得,他们到底谁对了谁错了?” 冷夜无声,场地中央,剑光依然凌冽缥缈。场中的其他人依然全神贯注于这场决斗,但同时也不自觉地分出了一部分注意力到了陆小凤和明月夜这里。听着他们的对话,他们也不由得在心底暗自思索。此时此刻,就连太和殿顶端的杀意,似乎都消散了几分。 陆小凤这个时候已经若有所思,“都对,或者都不对?” 明月夜轻缓开口道,“在我看来,这不过是‘无剑’之上的另一个阶段罢了。你对剑的看法是怎么样的,你的人便也会如此。身与剑合,各行其道。便是‘人剑合一’之境。” 众人皆尽恍然,与自己所学所想相验证,更觉确实如此。陆小凤也点了点头,目光紧盯着场内的决斗。解决了这个疑惑之后,场中的两道剑光似乎更疾,眼看着就要到了一分高下之时,陆小凤突然开口道,“再往上呢,还有吗?” 明月夜回头看了他一眼,轻轻颔首,“有。” “剑我两忘。” ☆、落幕 “剑我两忘。” 这四个字出口, 陆小凤顿时一怔,场中的其他人也皆是一怔。 “你应该知道,如果一样东西一直在你身边,时间长了,你反而会看不清它本来的样子的。人如此,剑亦如此。” 此前一直没有插话的楚留香闻言也微微侧眸, 恍然轻叹道,“只有放得下,才能拿得起?” 明月夜轻轻颔首,“这一重境界, 姑且称它为‘忘剑’。” “等真正看破这重心障之后回头再看,再次握起手中的长剑时,你才算能够真正回答学剑之初的第一个问题,‘什么是剑?’” 明月夜话音落下,在场众人若有所思,皆尽默默思考了起来。夜晚的风吹过太和殿的屋顶,殿脊中央剑啸如涛,冰寒的杀意却在不知不觉中飘散在了夜色中。 “‘得’而后‘忘’,‘忘’才有‘得’。”片刻的沉默之后,峨眉派的独孤掌门溘然长叹, “原来如此, 习剑二十年,自创剑法传世。老道也曾有洋洋自得之时,如今想来当真惭愧。到今日方知, 我辈剑法才刚刚上路。” 他身边的木道人长老也叹了口气,“非独剑法,其他武学应该也是如此。此乃武道至理。” 他的话音刚落,夜空中两道惊艳绝伦的剑光闪现。众人立刻拉回思绪,目光紧紧集中到了决斗场内。就见缥缈如云,迷蒙如雾的剑光一闪而逝。下一秒,两柄长剑已经分别横在了西门吹雪和叶孤城的喉前与胸口。 夜色中寂静无声,众人屏息凝神紧盯着立于场中的两位绝世剑客,等待着他们的下一步动作。这天下第一的剑客之争,是否已经得出了结果? 夜空中剑光一闪,却见两人几乎同时收剑。 叶孤城凝视了面前的人几秒,淡然开口,“十年之后,你我二人皆有所成,再来比过。” 西门吹雪微微颔首,还剑入鞘。 一直到紧紧盯着的那把长剑收入了鞘中,明月夜心底那根紧绷的弦终于一松,眼前几乎一阵发晕。一旁的陆小凤也大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笑容,终于有心情打趣道,“西门你决斗结束了?” 西门吹雪此时已经走回了他们身边,闻言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徒增笑谈尔。” 看着看起来毫发无损,似乎并未分出胜负的两人。司空摘星左看看又看看,困惑地挠了挠头。他回过头又扫视了一圈前来观战的其他高手,年轻一辈的少侠们除了那位西门世家的少年表情依旧平静,其他人都和他一样满脸茫然之色。倒是站在前面的几位老前辈面色了然,似乎非常理解西门吹雪和叶孤城此时的选择,且神色间若有所得。 司空摘星再次左右看看,陆小鸡肯定是明白现场发生了什么的,但是此时西门吹雪已经走到了陆小凤旁边,他不太好凑过去。想了想,司空摘星蹭到了他比较熟悉的峨眉掌门身边,压低了声音道,“独孤掌门?西门庄主和叶城主这是?” 其他没有看懂形势的少侠们也立刻默默地看了过来。独孤一鹤捋了捋长须,感叹道,“西门庄主和叶城主临时将决斗改成了切磋,如今看来是打平了。” 司空摘星闻言立刻瞪大了眼睛,“临时改了?什么时候?” “应该是方才决斗之时。” 于是司空摘星更茫然了。 这时候,木道人已经笑着接过了话头,“你要知道,虽然我们都说西门庄主和叶城主之间迟早会有一战。但他们如若当真要战,肯定不会是因为江湖人说了些什么,缘由只可能是他们自己。” 他身后的世家少侠们和司空摘星一起点了点头。任何一个成名的武林高手,名气再大也绝不会任由名气摆布。他们必然都是意志坚定,不会被旁人影响之人,否则也走不到自身所在的高度。这一点有江湖阅历的人都知道,所以大家都能够理解木道人的话的意思。 于是这位老道长摸了摸剑柄继续道,“西门庄主和叶城主相约决战,是因为他们目前都触及到了自身剑道的瓶颈。他们天资卓绝,二十多岁的年纪就已经将前辈们在剑道上走过的路都走完了。往后的道路如何,就要靠他们自己来开拓了。所以这个时候,他们才会相约决斗,以此突破境界,看清前方的路。” 司空摘星恍然点头,“因为刚刚那位美人姑娘将后面的路都说清楚了,所以他们也就不用决斗了。” “这倒不是这样。”木道人摇了摇头,“西门庄主和叶城主两位对剑都是极为虔诚的,虽然知道前方的路该怎么走了,但是决斗就是决斗,哪有容易那么轻易就放弃了。” 司空摘星一愣,“那刚才……” 独孤一鹤感叹道,“西门庄主和叶城主之所以收手,重点不在于前方的道路已经清晰,而在于前方的路非但清晰而且还有非常长。即便是于他们而言,剑之一道也才刚刚起步。所以这个时候轻言决斗,在他们看来反而就是对剑的不尊重了……西门庄主刚刚那句话便是这个意思。” 司空摘星的思绪在脑子里转了几个圈才恍然点头,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 其实很简单,就好像两个人刚刚学会了走路便大张旗鼓地跑来比试。比到一半,他们才知道还有跑步这回事。甚至对武侠世界的人而言,跑步算什么,还有轻功呢。于西门吹雪和叶孤城而言,他们就好像是这两个刚刚学会走路人,再接着比下去不过是坐井观天贻笑大方。所以才有叶孤城那个十年之约,也才有西门吹雪那句“徒增笑谈尔”……但这也只是在他们自己眼里,事实上,整个江湖上百年间,能够达到他们这个地步的,又有几人?在场观战的几位前辈都是剑道中的顶尖高手了,他们耗费了大半辈子的时间,也不过刚刚触及到两人早已达到的“无剑”之境罢了。 夜风自高远的天穹中吹来,太和殿顶上的琉璃瓦冰冷又光滑,明月夜扶着楚留香的手才堪堪站稳。柔软的裙摆被风掠起,她额上的冷汗未散,脸色更显苍白。虽然方才她表面上镇定自若地和陆小凤侃侃而谈,阐述剑道六境,风姿昭然,飘然若仙。但也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她的一颗心始终悬在半空中,手心已是一片冷汗。直到此刻,看着那个白衣胜雪的身影毫发无损地收剑走到近前,明月夜的心底才算真正安定了些许。 她抬起头,脑子中依旧有些空白。清亮如水的目光漫无目的地在太和殿顶上晃了一圈,猝不及防地对上了一双清冷淡漠的眼睛。叶孤城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这个清冷孤傲的男人极为自然地微微屈身,向她行了一礼。 明月夜条件反射地就微微侧过身,避开了半个身子。她身边的陆小凤已经讶然道,“叶城主你这是……” 叶孤城站起身,神色浅淡仿佛并不觉得自己刚刚的举动如何令人意外,“达者为师,这一礼明姑娘该受。” “叶城主说的正是。”峨眉掌门独孤一鹤此时也转身看了过来,郑重道,“古人曾有言‘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今日听到明姑娘这一段关于剑道六境的阐述,胜过我们几个老头子自己回去瞎琢磨几十年了。老夫此前的许多迷惑都为之一清,我辈前路皆已扫清,如此大恩,请受老夫一拜。” 他的话音一落,其他几位老前辈也点了点头神色很是认可。 面对几位老前辈的大礼,明月夜赶紧往楚留香身后躲了躲侧身避开,急忙道,“几位前辈真是折煞明月了,当真不必如此。” “应该的,应该的。” 即便他连连推拒,几位前辈还是郑重地行完了礼。这其中,点苍派的谢掌门和明月夜的外公关系不错,还笑着感慨了一句,“早就听说老萧有一个钟灵毓秀的外孙女儿,可惜他一直藏着不让人看。我以前还以为他是在吹牛,如今看来他当初跟我们显摆的时候,话还说含蓄了。” 话到此处,明月夜也不得不乖乖从楚留香背后出来,给几位前辈一一见礼。叙完辈分见完礼,那边陆小凤已经接过了话头跟其他人寒暄起来。明月夜刚刚回过头,就看到西门吹雪正也垂眸看了过来。白衣少女眨了一下眼睛,脸上露出一个乖巧的笑,“阿雪,我们之间就不必讲究那么多了。” 清冷淡漠如冰雪的白衣剑神看着面前少女乖巧讨好的表情,唇边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如冰雪消融明月初生。 这场开始之前便已在江湖中掀起了滔天巨浪的决斗,最后虽然并未如众人所愿分出胜负,倒也以另外一种形式载入了史册,影响更加深远。前来观战的诸人最初的设想虽未达成,但都有所得,甚至某种程度上来说,收获的比预想中更大,于是皆尽心满意足。 就在这时,一直在一旁安静观战,连明月夜和陆小凤论道之时都没有插过一句话的花月楼突然轻声开口,“叶城主和西门庄主的决斗已经落幕,几位前辈也皆有所得。此行功德圆满,某些不请自来的恶客,也该请出去了。” “这是自然。”独孤一鹤朗笑了几声接过话头。话音刚落,他腰间的长剑便已出鞘,剑锋光寒,刹那间便劈至另外一群黑衣人面前。 另一边,木道人也伸手握住了腰间的长剑,喃喃道,“得人借地传道,老朽也要出几分力才是。” 木道人长剑出鞘之时,昆仑派藏翼子,点苍剑派谢掌门,华山剑派柳长老也已经纷纷扑到了黑衣人面前。 几位前辈一言不合就动手,另外一群同样算是不请自来的世家少侠们发蒙了一会儿,见他们已经和那群来历不明的黑衣人交上了手。面面相觑之下,虽然不太明白目前的形势,但大部分还是选择了跟从前辈的脚步,抽出武器上前助拳。那群黑衣人原本眼看西门吹雪和叶孤城都毫发无损,计划进行不下去正准备离开,没想到几位成名剑客说动手就动手,后面还有一群武功也尤其可观的少侠们跟着上了阵,一时不察之下,全都被留了下来。 太和殿屋顶上霎时间剑气纵横,弥漫的杀意反而比刚刚还要浓了。 明月夜冷静地看着殿脊另一边骤然爆发的交战,纤细的手指摸上了自己右手的脉搏。森寒的夜风吹过,她的身体在夜色中显得更加单薄了。看了一眼走到近前的花月楼,明月夜轻声道,“陛下那边?” “阿九在那里。” 轻轻颔首,白衣少女低声呢喃,“那我就放心了。” 低缓轻柔的声音飘碎在了夜风里,下一秒她就眼前一黑,阖眼倒了下去。 “明月?!” 明月夜耳边听到的最后一个声音,是几声紧张惊慌的呼喊。这其中有一个低沉磁性的熟悉声线尤其地清晰,仿佛在她耳边奏响。 ☆、喝酒 朱红色的宫殿大门在眼前关闭。 陆小凤站在殿门口看着那扇阖上的大门略松了口气, 回头笑道,“今日的事情总算是结束了,楚兄,我们去喝一杯?” 此时夜色虽已深,但今夜发生的事情太多,两人都早已没有了睡意。面对陆小凤的邀约, 楚留香收回了落在殿门上的目光,沉默两秒,轻轻笑了笑,“不醉不归。” 八月十五当夜, 无论是放在台面上的江湖两大绝世剑客相约决斗,还是隐藏在暗流之下的南王谋反大戏,皆已以一个比较圆满的方式落幕了……虽然在某些人眼里半点不觉得圆满就是了。 宫九在乾清宫南书房将那位原本是来行刺陛下的黑衣人拖了足足一刻钟,虽然最后还是让他跑了,但留在当场的一身天子朝服的南王世子便已经足以将南王谋反的罪名坐实。王相被叶知秋救下之后赶到了太平王府,面见了藏身于府中处于重重保护之下的真正天子,此时局势已渐渐明朗,他与太平王当即奉迎天子入宫主持大局。当夜西北边的兵营也有躁动,南王策反的两位副将想要调兵入城,被主帅师将军拦下。两方差点爆发冲突, 直到太平王送天子入宫之后亲自赶到了兵营坐镇, 局面终于彻底平稳。 而另一边,姗姗来迟了一步的药王老前辈一来就看到了自家宝贝徒弟倒下去的场景,这个脾气火爆的老头子差点当场发飙一把药粉将在场人全部弄趴下。被陆小凤花月楼几人好说歹说一通劝, 再加上他自己给明月夜诊脉发现她只是有些劳累过度休息一段时间就好,这才慢慢平息了火气。而这个时候,众人也才终于知道了他来迟一步的原因。 “为了把药王前辈拖在城外,南王手底下那群人居然在京城水脉中下毒,真是一群疯子!” 明月夜只是累着了,再加上夜深风冷有些风寒的征兆。宫九九干脆跟他皇兄禀明了情况,让她留在了宫中修养。其他人原本也可以在宫里休息,但是几位老前辈都不太耐烦皇城中的规矩。再加上今日虽然出手相助了,但也都是花月楼和陆小凤事先就和他们谈好的,本质上他们也并不想跟朝廷扯上太大关系。所以最后观战的人一大群人倒是都走了个干净,花月楼也另有要事,只剩下了楚留香和陆小凤二人相约着大晚上地出来喝酒。 再过一两个时辰就要天明了,天上的那轮明月也由正中天移到了西边。月辉洒满空无一人的长街,空气中浮动着桂子的香气。 此时,陆小凤和楚留香正在京城一间酒店中对坐着喝酒。说是酒店,其实只是一个特别小的酒家,连陆小凤两人喝酒的木桌都是支在外面的。地方也偏僻,在一个窄窄的巷子背面。陆小凤带着楚留香七拐八拐绕了好几条街巷才走到这里,也难为他在大晚上的还能找到这么一间深夜开门的酒家,而且酒的味道居然还不错。 楚留香拿起酒杯,扫了一眼窄小的店面中正在给他们准备吃食的店家。这是一对中年夫妻开的店子,两人都是不会武功的普通人。许是大半夜的还有生意上门的缘故,两个人虽然有些困顿但心情都很不错,一边做事一边唠嗑,脸上还带着笑。夫妻俩都是生活在京城底层的普通百姓,他们并不知道自己招待的是两位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大人物,也不知道就在今夜,他们头顶差点换了片天,而他们的性命也在头顶大人物的博弈中差点不保。 收回目光,楚留香浅叹道,“大概这就是南王和今上的差别,他从未将这些百姓当做自己的子民看待,自然也就不会关心他们的生死。” “说得好!”陆小凤一口饮尽了杯中酒,长叹道,“虽然我并不关心朝政之事,但也实在不希望头顶上的皇帝老爷换成这样一个不顾及百姓死活的人。有时候,江湖与朝堂也并非无关啊。” 他之所以有此感慨,也是因为二十多年前的衡山一事。表面看来,衡山回雁峰的悲剧是江湖人自作孽与朝政扯不上关系。但实际上,一个莫须有的宝藏就骗得众多江湖人士前赴后继赶往衡山,这其中还有许多成名已久德高望重的老前辈,导致了衡山回雁峰上争端百出血流成河,尸曝于野而无人收敛。这种事情放在二十年后的今天,基本是无法想象的。若是时至今日再有宝藏出世的消息传出,江湖人即便有争斗,但也绝不会像二十年前那样卷进了大半个江湖那么惨烈。 这不是因为如今的江湖人定力比较高,当初那场惨剧的发生,其实和当时的时局是有关联的。二十年前正值先帝在位晚年昏聩之时,当时民野间已有民乱的苗头生起,整个天下都处于一种焦躁动荡,乌云蔽日看不清前路的困境中。民野如此,江湖亦如此,所以才会有衡山回雁峰尸横遍野的疯狂。那时的中原武林局面就如同一个火药桶,衡山宝藏只是一个将其引燃的引子,然后这一个爆炸,就塌了中原武林正道的半壁江山。 衡山一役,楚留香自然也耳熟能详,因此陆小凤虽然只是一句漫无目的的感慨,他却立刻明白了他在说什么。抬手喝了口酒,青衣男人微微摇头,一声浅浅叹息。 这个时候,店家已经将切好的熟牛肉端上来了。他虽然不认识陆小凤和楚留香是谁,但单看他们周身不自觉萦绕的气势就知道这两位绝不是普通人,因此他上菜时动作很是谨小慎微地殷勤。陆小凤笑着朝店家一点头,目送他又转身回店里忙碌,拿起桌上的筷子轻叹道,“药王前辈生平最恨有人草菅人命,拿生命不当事。也难怪他刚刚赶到太和殿时火气那么大。” 楚留香拿起酒杯的手微微顿了顿,墨色眼睫垂下,“也有明月病倒的缘故。”说到这里,他抬手喝了一口酒,眸光晦涩,“是我之过,不该让她赶这么远的路。” 陆小凤听他这句话连忙摆了摆手,“这倒不关楚兄你的事,明月的性子我也知道。她要是真想来,谁也拦不住她。相反我们都应该感谢楚兄你一路护持才对。” 青衣男人垂眸轻轻笑了笑没有说话,抬手一口饮尽了杯中酒。 陆小凤仰头看了一眼天色,端起酒杯轻声喃喃,“只不过如果明月真的没来,今夜的事情恐怕就悬了。” 楚留香眉峰微挑,略一抬眸,“陆兄的意思是,你们原本没有计划让她来?” 陆小凤苦笑一声,“光是今天搅和进南王谋反的就有三家地底下的庞大势力,京城局势那么乱,我们哪敢让她过来。” “而且我们原本也没想过能够让西门和叶城主罢手,找了药王前辈来,就是以防万一。无论他们两者哪个人倒在了对方剑下,我们都想试试能不能救回来。” “可是途中出了意外?”楚留香垂眸看着面前的酒杯,澄清的酒液在铜杯中微微摇晃,倒映出天上的半轮明月。 “我也不知道明月是意外间得知了什么消息才突然要赶过来,她之前传书只说要来,没有说原因。这个恐怕只有等她醒了才能问她了。”陆小凤伸手给自己倒了杯酒,摇了摇头叹道,“这丫头从小就娇生惯养,连万梅山庄的门都没有出过,西门也从没让她受过罪。这一次倒真是难为她了,那么远的路,难怪她会累倒。” 楚留香微微点头,然后端起了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冰冷的酒液入喉,明明这酒不算烈,他却恍然间有一种烈酒穿肠的灼伤感。青衫公子又倒了一杯酒,平静异常地浅笑道,“明姑娘与西门庄主的感情深厚,在下亦是十分感动。” 他虽然神色不变,唇边笑意依旧,但陆小凤就是莫名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太对。这种感觉一闪而过,他也没有细想,只端起酒杯顺着楚留香的话感叹道,“是啊,以西门那个冷冰冰的性子,我从来都没有想过他还有能够将一个人放在心上的一天。” 楚留香唇角微勾,轻轻笑了一下,不知在笑他人还是在笑自己。再次将杯中酒一口饮尽,他继续倒酒,澄清的酒液映出桌边男人平静晦暗的眸光。 陆小凤这个时候已经又喝了一口酒继续感慨道,“不过都这么多年了,明月从小就将西门当兄长看待。而且她小时候起就惹人喜欢,一直在眼皮底下看着她从小丫头长成如今这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在西门眼里估计她也和亲妹妹没什么两样了。” 楚留香拿着酒壶的手霎时间一顿,“兄长?” “是啊。”陆小凤夹了一片桌上的牛肉,头也不抬地回到。 强自冰封的心湖有一瞬间的动荡,楚留香面上仍不动声色地放下酒壶,“江湖上一直有传言,万梅山庄的那位明姑娘是西门庄主的未婚妻。” “假的。”陆小凤闻言顿时就笑了,他放下筷子笑着道,“明月进万梅山庄的时候才七岁……额,虽然我也是最近才知道她居然是出身广陵明家,但是她家里以前跟西门世家的确没什么交情,怎么可能在她那么小的时候就跟西门定下亲。所以这些江湖传言什么的,都是骗人的。” 楚留香微微颔首,修长的手指拂过紫檀木折扇,随手拨开几片扇骨,浅笑道,“不过明姑娘一直客居万梅山庄却不姓西门,也难怪江湖人会误会。” “这倒的确。”陆小凤点了点头,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他握着折扇的手指,突然轻轻顿了一下。眼珠一转,他已然笑着道,“就我所知道的,明月住在万梅山庄似乎跟她的家里有关。这是她的私事我没有多问,但另外一个原因,是‘六脉神剑’。” “今夜西门庄主使出的那一路剑法?”几乎是瞬间想起来那一道惊艳绝伦的剑光,楚留香若有所思。 “‘六脉神剑’对资质的要求太高了,多年无人将其练成,以至于此等绝世剑法居然被掩埋在了历史尘埃中无人知晓其名。当年明月不忍明珠蒙尘,遍寻天下用剑的少年英杰想要将此剑法托付。而她选中的那个人,就是西门。” 楚留香的右手摸上桌上的酒杯,轻轻点头,推测道,“明月所在的广陵明家应该出现过一个光压数代人千年一出的剑道天才,所以才能留下如此一部绝世剑谱。”也所以,明月夜才能在太和殿上,有那一番剑道六境的惊天之谈。 “只可惜时间过去太久了,连这位前辈的名字,我们都已经不知晓。江湖浪潮翻涌从不停歇,也不知道掩盖过多少英雄豪杰的英名。”陆小凤也不由得感慨了一句才接着道,“六脉神剑毕竟是明月家传,即便她不想使其明珠蒙尘让它重出江湖,也不好真的给一个与她毫无干系的人。所以她到了万梅山庄不久之后,就和西门结拜了义亲。如今她即便是叫西门一声‘兄长’也并无大碍。” “原来如此。”楚留香微微颔首,唇边笑意清浅。神色看似平静毫无波澜,好像只是随口一问,单纯解决了一个疑惑一般。 如果他面前的是胡铁花,那么这个问题到这里就已经结束了。然而,此时坐在他对面的是陆小凤。 就见他将手里的酒杯的酒杯一放,上下打量了楚留香两眼,似乎早已看出了什么般揶揄笑道,“楚兄,你问这个问题,恐怕目的不太单纯?” 楚留香将酒杯递至唇边,抬眸看了他一眼轻轻笑了。 天上的那轮明月已经隐入了云间,天与地的交汇处泛起一抹鱼肚白。长夜已远,天光将至。 ☆、天下第一美人 八月十五当夜, 发生了两件从江湖到朝堂惹得整个天下都为之震动的大事。 一件是今上的叔叔,先皇一母所出的亲弟南王,意图谋反。南王世子于乾清宫勾结杀手行刺陛下,虽然事后杀手逃走,但南王世子穿着犯禁的天子朝服被当夜宿于宫中的太平王世子当场拿下,南王谋反罪名坐实。 另外一件, 西门吹雪和叶孤城在紫禁城中相约决斗。途中因万梅山庄的那位明姑娘与陆小凤论道,两人看清前方路远皆有顿悟,故而临时将这次对决改为了切磋,并且相约十年之后, 待他们真正剑道大成再来一决高下。 这两则消息,在天刚刚亮的时候就已经在已经在京城传开,并且有着向整个天下扩散的趋势。 彼时陆小凤和楚留香还在街头喝酒,明月夜也正留在宫中修养。她八月十五当夜所言的“剑道六境”就已经传遍了江湖,让无数使剑高手如醍醐灌顶一般,或多或少都有所收获,并且其中不少人当即就往京城赶来。而当夜她在太和殿上飘然若仙的风姿也经由观战的少侠们在江湖上传开。决战过后,她的声势之盛,一举盖过了江湖上的众多美人。等她从宫中出来搬回了太平王府的时候,“天下第一美人”这顶帽子已经稳稳落在了她头顶上。 不是“江湖第一美人”, 是“天下第一美人”, 因为这句话是皇帝陛下的金口玉言…… 一时之间,即便太平王府门槛奇高,也有不少的世家少侠们争相拜访。有当夜便在紫禁城中但没来得及上前打招呼的, 也有慕名而来但求一见的。只可惜,这些人无一例外都被太平王府的管家拦下了,言辞倒是很客气,只说明姑娘累着了需要休养。但是不是托辞就只能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众多少侠们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得失望而归。 “你怎么不去太平王府看看?你要是想去的话,太平王府的人肯定是不会拦你的?” 太白楼酒楼的大堂,一身白衣的俊逸公子手中正端着一杯清茶思索着什么。一个眉目姣好的红衣少女在他身边坐下,开口就是一句略带酸意的话。 太平王府这几个字可是如今京城的大热门,几乎所有人都知道那位慧心天成仙人临凡一般的天下第一美人,万梅山庄的明姑娘,因为与太平王世子交情匪浅目前正客居于太平王府中。因此红衣少女这句话一出,大堂里立刻就有人回头看过来。 白衣公子抬眸看了她一眼,微微笑了笑还未开口,旁边突然横插进来一句冷笑,“明姑娘是因为体弱生病才不见外客,凭什么他去就不会拦,他以为他是谁啊,药王老前辈吗?” 这声音是一种少年人的清亮,语气却分外地冲,既嘲讽又不屑,明显是针对红衣少女那句话来的。他们侧后方的那张酒桌上,一个一看便出身世家,傲气凌然的锦衣少年狠狠地瞪了过来,眼角的余光扫过坐在白衣公子身边的美貌少女,他看白衣公子的目光顿时犹如在看那些自恃风流徒有外表的江湖败类一般,见他回头,还冷冷“哼”了一声。 红衣少女虽然自己酸了一句,但是见别人开口嘲讽,心气顿时不顺。她眼睛一瞪就要张口,却被身边人拦了下来。只是坐在大堂里喝了个茶就惹来一桩官司的楚留香摸了摸鼻子,拦住了身边少女的出手,浅笑道,“我去太平王府,明姑娘会不会见我我不知道。但是于阁下而言,南宫世家的子弟即便再练十年剑,恐怕也登不了万梅山庄的大门。” “你!”那锦衣少年脸色登时涨的通红,双眼愤怒地盯着他,手在腰间的长剑上一按就要站起来。他的确是南宫世家的子弟,南宫世家与西门世家的武学都是用剑,这两家也多有不睦。当年南宫世家的家主败于西门家主之手,本人却并不服气,曾愤愤不平地与其相约二十年后两人门下弟子再来比过。 这个约定刚刚立下不到十年的时间,西门吹雪横空出世。 在又过了十年之后的今天,南宫家主当初的那个邀战已如笑话一般。别说南宫世家的子弟,南宫世家上至宿老家主,在西门吹雪剑下几无一人是一合之敌,这个邀战也自然悄而作废。因为南宫世家自己都知道,这种情况下再坚持下去不过自取其辱。这件事虽已事过境迁,西门吹雪剑神之名响彻江湖,已经成为了一个传说一般的符号。差距太大,南宫世家的子弟对其也只剩下敬仰叹服。但叹服归叹服,当初的那个邀战依然如一根刺一般鲠在他们咽喉,吞不能吞咽不能咽,是个一戳就爆的雷点。 那锦衣少年正是南宫世家的嫡系子弟,且少年成名心高气傲,正是前去太平王府又被拦回来的人其中一员。心性原本便不忿,在大堂听到其他人口出狂言,自然是怎么看那白衣公子怎么不顺眼。两项相加,他恶狠狠地瞪着面前的人,手指一按剑柄,咬牙切齿道,“你想死吗?” 楚留香的目光落在他持剑的右手上,微微一笑正要开口,和这锦衣少年一同前来京城的其他长辈终于在这个时候回来了。那是一位面目普通但行动间自有威势的中年男人,看着他的眼睛,便知道他肯定是一个可靠且稳重的人。这个中年人便是大堂中与白衣公子对峙的锦衣少年南宫瑾的大伯南宫肃。他一进酒楼大门就看到了南宫瑾已经拔剑的场景,目光一凝,南宫肃身形一闪便立刻冲了过去,右手出手如电迅速地按在了南宫瑾长剑的剑柄上。“唰”地一声,那把被拔出了三寸的长剑被按回鞘中。 “大伯?”南宫瑾愕然地回头看去。 “你闭嘴!”南宫肃头也不回地喝了他一句,他的一双眼睛慎重地打量着面前的人。然后,在南宫瑾错愕的目光下,他的这位为人一向严肃的长辈唇边居然浮起了一个笑,歉然地拱手道,“这位可是楚香帅当面,我这个侄儿年少不懂事,如果有什么怠慢之处,还望楚香帅见谅。” 他的话音一落,被他挡在了身后的南宫瑾霎时间睁大了眼睛,回头瞪向了那位一袭白衣的俊逸公子,“你……你是楚留香?” 楚留香这时候已经站起了身,他手中折扇一收,轻笑道,“南宫大侠客气了。” 于是最后,那位锦衣少年被自家长辈压着给楚留香道了歉,满脸涨红地跟在自家大伯身后离开了。大堂里的其他人也这才知道,这位悠闲地坐在客栈大厅中喝茶的俊逸男人居然就是名满天下的楚香帅。一时间酒楼大堂中嗡嗡的议论声四起,时不时地有人自认隐蔽地将目光朝楚留香身上瞟去。其中最多的,便是出身各大世家的年轻少侠们。 “唉,果真是情敌遍地啊。”宋甜儿也在楼上看到了这一幕。此时她施施然走下楼来到楚留香身边坐下,看似非常感慨地一叹。 楚留香不以为意,他懒洋洋地坐回座位随手将折扇放回桌上,端起茶杯,“你们今天都很闲?” “最闲的不就是你吗?” 楚留香轻轻一笑,低头喝了一口茶,不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苏蓉蓉也走下楼,看了一眼大堂中的场景,笑着道,“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我们刚刚说话呢。”李红袖跳过去挽着她的手笑着道,“蓉蓉姐你刚刚不是说有事要说吗?” 苏蓉蓉也不在意她的岔开话题,朝她温柔一笑道,“我是想说我们在京城盘桓有大半个月,也是时候离开回家了。” 她们在八月初便已经到了京城,楚留香找到她们也是最近几天的事。或者说,是她们根据京城中的传闻找到了楚留香。现如今已经九月底了,算上之前去大漠的时间,苏蓉蓉几人已经出门快半年,几个姑娘都有些想家了。因此苏蓉蓉刚一说完,李红袖和宋甜儿便纷纷点头,然后集体朝某个人看去。 一身白衣的俊逸公子坐在原地,修长的手指搭在折扇上,墨色的眼睫垂下,并未回话。 苏蓉蓉看着面前的男人微敛着眸有点晃神的样子,慢慢地带了点试探道,“还是说……你还有什么事没有完成?” 这句问话抛在了空气中,没有得到回应。白衣公子手中的折扇微顿,半响,修长干净的手指随手拨过扇骨,手中折扇一收,楚留香抬眸轻笑,“是该走了。” 说是要准备离开,也不是马上就能动身的。如果是楚留香一个人,说不定他就真的说走就走了,但是在身边带着三个姑娘的情况下,那就真的是要准备一段时间了。 就在苏蓉蓉三个姑娘忙着收拾东西雇佣马车准备上路,楚大少爷一个人百无聊赖地坐在客栈大厅里继续喝茶的时候,一架华丽却不失庄重的马车在客栈外停了下来。 熟悉的铃音响起,楚留香握着茶杯的手微顿,抬眸望去,就看到一个一身红衣的少女施施然跨过客栈大门的门槛朝里走了进来。一直走到他身边,红衣少女裣衽行礼,笑意盈盈道,“这位可是楚留香楚公子?” ☆、离别 在红衣少女进门时, 楚留香就注意到了她腰间那枚分外眼熟的玉饰,此时,他将目光从门外长街上的马车上收回来,随手将茶杯放回桌上,唇角微勾,“在下的确是楚留香, 敢问姑娘是?” “小女不过是万梅山庄一普通侍女,楚公子叫我立夏就好。”红衣少女笑着道,“我们大小姐听闻香帅要走,特意前来相送, 还请楚公子过去一叙。”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对了,我们大小姐是……” “我知道。”楚留香抬手打断了她的话,他站起身笑意微敛,秀挺的眉峰微微一蹙,看向门外那辆马车,“明月从太平王府出来了?” “是。” 她的话音刚落,她面前的男人已经大步朝马车走去。立夏错愕了稍许,立刻疾步跟在他的身后。 坐在车夫位置上驾车的是一个灰衣短打的娃娃脸少年, 楚留香一走到近前, 他便礼貌的行了一礼,脸上露出两个讨喜的酒窝。楚留香朝他微微点头,然后跃上车辕, 一掀起车帘,就看到坐在车里的白衣美人微笑着朝他看来,耳边的流苏轻轻一晃折射出几点微光,果然是明月夜。 脑海里迅速闪过刚刚从客栈走上马车的几秒里街面的布局,目光在明显大有玄机的马车四壁快速地打了一个转,楚留香神色不变地登上马车,唇角浮起一抹笑,“怎么明月你在王府待着闷了?” 明月夜一手支颐,看着对面的白衣公子动作潇洒地跃上马车,闻言眨了眨眼睛,“如果不是某个人都要走了也不跟我说一声,我也不想这个时候出来的啊。” 有一件并未传到大众耳朵,但相熟的人都知道的事情是,明月夜从紫禁城出来到太平王府的路上,遭到了刺杀。 刺杀的人也不知道针对的是她,还是当时同样坐在马车中的太平王世子。南王一家虽已经下狱,但是他的手下势力盘根错节还没有被彻底挖出来。因为怀疑行凶之人与南王余孽相关,所以这件事并未被宣扬出去。 八月十五那场谋反大戏虽已落幕,但仍有余波未散。现在京城的局势尚未稳定,明月夜在这个时候出门,的确是要冒一定风险的。 “我的错。”楚留香微微一笑,也不辩解,只一手将车帘拉好回头看着她道,“街角那几个人是跟着你的?” “你看出来了?那是太平王府的暗卫,这里毕竟是天子脚下,出门带的人太多就太招摇了,放在暗处比的话比较不惹人注意。” 暗卫一般是各大势力藏在背后最隐蔽的一股力量,若非该势力的核心子弟,其他人都够不上资格让暗卫来出手保护。楚留香略一挑眉,然后透过马车窗帘的缝隙朝外看了一眼。掂量清楚那些暗卫的分量之后,白衣公子唇角微勾,也没有过多询问的意思,只微微笑着道,“你是特意来送我的?” 明月夜点了点头,将右手握着的书卷放到一边,她微微坐直了身子轻声解释,“没有跟踪你的意思,你住的这间客栈是太平王府门下的产业之一。我之前跟这家客栈的老板打过招呼,今天你们收拾东西的时候,那位老板看到了就给我递了消息。” 楚留香垂眸笑了,“嗯,我知道。” “所以,你是真的要走了?” “我在京城盘桓的时间已经够久了。” “那为什么不告诉我……” 楚留香看着对面的少女羽睫微垂,神色有些黯淡的样子,如墨的眼瞳中漾开浅浅的柔色,白衣公子含笑道,“只是准备要走,还没有动身。真到要走的那一刻,我会告知你的。” 明月夜咬了咬唇,抬头看了他几秒,楚留香唇边的笑容于是愈加温柔了几分。对视半响之后,白衣少女率先移开了视线。 白皙的手指在马车壁上轻轻按了几下,靠内侧的马车壁上“唰”地弹出一个暗格。明月夜从暗格中拿出一个紫檀木的雕花木盒,抬手朝对面递了过去。 “这个给你。” 楚留香挑了挑眉,接过之后随手打开。细软的丝绸中央横躺着一白玉一紫玉两只小巧的玉瓶,另一边则横躺了一枚鎏金玉牌。 “白色瓶子里的是续命丹,紫色瓶子里的是万用解毒丹。虽然不是真的什么毒都可以解,但是付下丹药后拖延的时间也足够找到杏林的医者来解毒了。”明月夜微微倾身过来,纤细白皙的手指在木盒里的几样东西上一一点过,给他介绍,“至于那枚玉牌,是药王令。” 楚留香握着木盒的手指微微一顿,目光定在了那枚玉色清透,玉上雕花却分外素净的鎏金玉牌上,半响,他抬手摸了摸鼻子,无奈地摇头一笑,“连药王令都找来了,明月,你是对我多不放心。” 药王令,是杏林发放在江湖上几种凭证中等级最高的一种,其本身也是一块药玉,药王令泡过的药水可解江湖上大部分的迷药和□□。珍惜程度和它的数量成正比,甚至有传言说天底下所有药王令加起来也只有三块,其中一块还在药王本人手里。而药王令最出名的一个功效就是,持有药王令的人,可以让杏林药王出手一次,无论是杀人还是救人。 看着手中这块大部分江湖人甚至都无缘一见的武林至宝,楚留香笑容温柔的同时,也有些哭笑不得的无奈。 “谁让你是楚留香呢。”听到他这句话,明月夜也并不辩解,只微微垂下眸轻声道,“我当然相信你的能力,但我更不希望你发生意外。然而,你只要一天还是楚留香,就一天会有意外主动去找你。” “……就跟我当初一样。” 楚留香微微一怔,看着面前安静垂眸神色浅淡的少女。半响,他勾了勾唇,马车里响起一声轻笑,“如果你指的意外是遇到你这件事的话,我想即便再重来几次,楚留香都是甘之如饴。” 目送着那架华贵的马车缓缓驶离街道,楚留香站在街口手中拿着那个紫檀木盒,眸光清浅,墨色的眼瞳中看不清情绪。 有细微的脚步声停在他身后。 “马车都走了,你还在看什么?” 一袭白衣的男人并未回头,目光依然看着刚刚那辆华丽的马车离开的方向,懒洋洋地笑着道,“宋甜儿姑娘,你这句话里的酸味快要溢满这整条街了。” “只许你楚大少爷站成了个望妻石,就不许我酸一下了。” 宋甜儿撇了撇嘴,也跟着看向了马车离开的方向,然后眼睛转了转,“望妻石这个说法好像也不对,人家跟你可没什么关系。” “所以这叫什么?襄王有意,神女无心?”看着终于转过头来看他的白衣男人,宋甜儿说着说着就摇了摇头,“楚留香啊楚留香,你居然也有今天,我怎么觉得那么解气呢。” 楚留香无奈地勾了勾唇,“你一天不损我就不开心是。” “错,我现在开心得很,非常地开心。你刚刚怎么没把她请进来?我还真想见识一下那位能让你这样的天下第一美人到底是什么样子。” 楚留香眸色淡淡,“我怎么样了?” “你怎么样?你自己回去照照镜子看看呗。” 宋甜儿轻哼一声扔下这句话之后就转过身不理他了。楚留香站在原地摸了摸鼻子,无奈地笑了一下,倒没有真的回去照镜子的意思。 这时候,苏蓉蓉已经走到了他的身后。顺着白衣男人的目光看了一眼马车离开的街口,犹豫了片刻,她轻声开口道,“如果你不想走的话,我们也可以留下来的。” 楚留香却轻轻摇了摇头,唇边带起一抹浅笑,“出来这么久,也是时候该回家了。” “那位明姑娘……” “明月怎么?”楚留香回过身看着她,神色依然平静。 苏蓉蓉略微顿了一下,摇了摇头,脸色露出一个笑,“没什么。” 手中的折扇一收,楚留香没事人一般转过身懒洋洋地朝酒楼中走,“你们那位黑大姐呢,怎么我来了京城就没见过她了?” “她好像有事出去了,等我们离开的时候,她会来送我们的。” 楚留香点了点头,然后不知想起了什么,走近酒楼的步子突然一顿,“你们之前为什么突然想着来京城?” “红袖与大姐聊天的时候提到了当世两大绝世剑客要在京城决斗,她好像对这件事有些感兴趣。我们当时到处找你找不到人,也想着这种大事,你得到消息之后会不会也来京城凑个热闹,所以就相约着一起来了。”说到这里,苏蓉蓉略微顿了一下,有些无奈地道,“此间事了,我们原本是想让大姐跟我们一起走的,但是她说什么都不同意。” “意料之中。”楚留香唇角微勾,轻轻笑了笑,“她的根终究还是在沙漠上……” 而另一边,楚留香几人谈论的黑珍珠,此时正被一位美貌侍女引领着走在一个流水潺潺花木扶苏的园林中。 路边叫不出名字的名贵花草被精心修剪的错落有致,漫步于鹅卵石铺就的小道上,五步一景,十步一亭。整个园林中的景致匠心独运巧夺天工,处处可见主人家的底蕴。走在前面的侍女一身锦缎可抵寻常百姓家一年的花销,而且步态婀娜美丽,风姿清而不媚雅而不俗,一般大户人家精心养出的大家小姐也不过如此了,然而在这里,她也不过是一个给客人引路的女侍。 黑珍珠垂着眼,一路默然不语地跟在侍女身后,穿过几丛犹带着水滴的花木,绕过一座流水潺潺的假山。最后,停在了一间绿树环绕池水幽深的古亭前。 前面引路的侍女敛衽一礼之后便垂首退步离开,黑珍珠抬脚步上亭前洒扫干净的青石台阶,走到亭中人面前,默不作声地行了一个沙漠上面对尊贵之人的礼节。 一个清雅动听的声音自对面传来,如拂过青石的潺潺流水,带着轻柔的笑意,“黑珍珠姑娘,不必如此多礼,还请坐。” 黑珍珠抬起头,有一人安静的坐于亭中,袖摆垂落如蝶翼,脚下群裾堆叠如云雪堆积。她手中捧着一杯清茶,轻雾朦胧,更称得这个坐在池水边的人如同洛水神女一般,只一个剪影便汇聚了天地的灵韵。待她微微抬眸朝自己看来,即便自身同为女子,黑珍珠也不由自主地放缓了呼吸,生恐将其惊扰。 这个坐在亭子中的人,就是当今的天下第一美人,明月夜。 ☆、尘埃 亭外阳光洒落, 有鸟雀的鸣叫不知自何处传来。 黑珍珠站在原地恍了一会儿神才走到青石桌旁坐下,然后听到面前的人浅笑道,“明月今早便出门了,方才才归,劳黑姑娘久等了。” 轻轻摇了摇头,黑珍珠低声道, “没关系。” 说完之后她稍稍停了一会儿,才嗓音略有些低哑地开口,“我已经按照你说的,将苏蓉蓉几人引来了京城。” “我知道, 劳烦姑娘了。”明月夜放下手中的茶杯,浅浅笑了一下,“黑姑娘放心,令尊的手下,在沙漠上的八百多位弟兄,我也已经保下了他们的性命。只等黑姑娘你回到沙漠,就可以从定远军手下接手。” 黑珍珠沉默了几秒,低低道,“多谢。” “不知道黑姑娘回到沙漠之后,有什么打算?” 黑珍珠抿了一下唇, 低声道, “我会约束好父亲的部下,绝不会与边关百姓为难。” 白皙的手指在茶杯壁上轻轻划过,明月夜凝眸浅笑, “令尊前些年在沙漠上一直都做得很好,虎父无犬子,我相信黑姑娘你也一定能够接替好令尊的位置。” “……多谢明姑娘信任。” 明月夜轻轻点头,素手纤纤端起了茶杯,眼睫轻轻垂下,“如若你们在沙漠上发生什么应付不了的意外,可持我给你的那块手令去寻在边关驻扎的定远军。只要太平王府不倒,边关的将领便会助你们一臂之力”说到这里,她微微侧头轻轻笑了一下,“嗯,这句话是小王爷说的。” 黑珍珠安静地低着头,“谢明姑娘,谢小王爷。” 从来到离开,黑珍珠一句话都没有多说。虽然心底不想承认,但是她对那位言笑晏晏的天下第一美人,心底终究是有些畏惧的。在大沙漠上,曾经的石观音是每个沙漠人眼中的恶魔。她没有见过石观音,但是她觉得即便是石观音当面,她都不会有在这少女面前如此大的压力。虽然她没有石观音那么残暴,面对她时笑容也非常的温柔,但是那种压的人喘不过气的阴影,一直在黑珍珠头顶挥之不去。所以她在她面前一句话都不愿多说,事情交代完就立刻离开了。 回首看了一眼太平王府缓缓阖上的朱红色大门,黑珍珠往前走了两步,长街上人群熙攘,红尘滚滚扑面而来。站在在喧闹的人海中,她突然有些恍惚地不知道去哪儿了。苏蓉蓉几人居住的那间客栈,她不想再回去了。为了父亲部下的安危,她刻意将她们引来了京城,虽然途中什么意外也没出,但她依然觉得没有脸再去见她们。而且,现在楚留香应该也到了那间客栈…… 楚留香…… 想起那个眸光清澈气质如清风朗月一般的男人,黑珍珠的脚步微微一顿,与此同时她的脑海中再次浮现出太平王府中那个水边仙子一般的动人身影。即便她是个女人,在面对那人的那一刻都觉得心神一阵恍惚。这天底下的任何男人,只要见过她一面,就少有能够不动心的。 那楚留香呢? 脑海中回闪过之前打听到的一系列的传闻,良久,黑珍珠终于站在原地颓然一笑。楚留香,他怕是早就已经动心了。 太平王府的庭院中,黑珍珠已经走了。明月夜在亭子里安静坐了一会儿,流水潺潺,鸟鸣声幽。阳光从天外披落而下,撒入亭中,在亭子的一角拉出一块明亮的金色。王府的侍女安静地走上前将桌上的清茶撤下,然后端上了一块黑白交错的棋盘。 看了一眼昨夜未下完的那局棋,白衣少女随手拈起一枚温润的棋子垂眸开始沉思。 忽而一阵香风袭来,对面的桌位上再次有人坐下。 明月夜不紧不慢地落下一子,柔软的袖摆拂过棋盘边缘。白衣少女抬眸微笑,“前辈。” 步摇斜插,云鬓高挽,衣香鬓影的宫装美妇姿态优美地坐在明月夜对面的石凳上,“刚刚那个小姑娘,看着有点眼熟。” 明月夜浅浅一笑,“之前在沙漠上下的一步闲棋罢了。” 宫装美妇随意地点了点头,也没有多问。她的目光扫过明月夜面前的棋盘,话音一转,问起了另外一个问题,“石观音真的死了?” “是。” “哦?”宫装美妇顿时笑了,笑容温婉而柔媚,“她居然真的死在了那个楚留香手里?还真是……可惜了。” 明月夜拈着棋子的指尖微微一颤,“我却觉得,没什么可惜的。” “哦?” “人总是要死的。”说这句话的时候,白衣少女神色淡漠,十几岁的年纪,语气中却兀地有着过尽千帆的漠然。 宫装美妇略一挑眉,“看来你从沙漠回来之后,又多了许多别的想法。” 明月夜沉默了片刻,将手中的棋子放下,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在这广饶天地间,人只不过是一种太渺小的生命……” 宫装美妇,也就是云梦仙子勾起一抹饶有兴致的笑,换了一个优雅的坐姿微笑着示意她接着说。 白衣少女的眸光飘向庭院外高远的天穹,“石观音那么光彩夺目的一个女人,作为阴影笼罩在江湖上几十年。曾经的天下第一美人,谁敢比她美就弄死谁。那么肆意嚣张,多少英雄为她折腰的一个人。死后也不过是一具红颜枯骨。” 云梦仙子顿时笑出了声,“你居然还为她惋惜了?” 明月夜静静地看了她一眼,“我并不是为她惋惜,我是为我们惋惜。” 云梦仙子笑声一顿。 “石观音死了没多久,江湖上关于她的传言已经越来越少了。再过几年,江湖上恐怕都不会再有她的消息流传。再过十几年,她就会被人彻底遗忘。天下第一美人又如何,百年之后,她就跟门外大街上任意一个行人一样,不过是湮没滚滚历史长河中的尘埃。” 云梦仙子的神色淡了下来,“芸芸众生,谁不是尘埃。” 庭院中一时沉默了下来,许久之后,明月夜轻轻地说,“既然百年之后都是尘埃,那争这个天下第一有什么用?” 云梦仙子轻笑,“话可不是这样说的,就算只是一时之光彩,也还是要争一争的。否则人活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意思?” 明月夜沉默了下来,许久之后,她摇了摇头,“我不想争一时之锋,”白衣少女抬起头,黑眸幽深,“我要万古流芳!” 几个字掷地有声,宫装美妇顿住了。她打量着对面的少女,半响,突然笑了起来,“从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起,我就知道你这丫头心很大。” 明月夜轻轻笑了,“我记得当时我还问过前辈,前辈如此人品为什么会看上柴玉关。” “呵,因为那个时候的男人都不怎么样,柴玉关已经是里面最出挑的了。我要是生在现在这一代,估计还真看不上他。”云梦仙子慵懒一笑,“这一代的年轻人里面,还真有几个让我现在看了都会动心的。比如说……那个让石观音都栽了跟头的楚留香。” 明月夜眨了眨眼睛,果断地跳过这一话题,“快活王那边,前辈准备怎么做?” “嗯?”提起快活王,云梦仙子果然转移了注意力。她从棋盒中拈起一枚黑子,懒洋洋地笑道,“我在万梅山庄输给你的时候,不就已经答应这件事的主导权让给你。只要让我捅那个老东西最后一刀,亲自送他归西就好。” “现在隐元会立足已稳,武林正道也大致恢复了元气。只要将当年衡山回雁峰一役的真相抛出去,整个江湖都会联合起来去找他报仇雪恨。但是……给他一个这样轰轰烈烈的结局,恐怕也不是前辈想要的?” 云梦仙子闻言抬起头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忽而勾唇一笑,“其实对我来说,只要亲手杀了他,其他什么都不重要。” “哦。”明月夜淡定点头,“那就是对我来说,我压根不想给他一个这么辉煌的收场,他也配不上。” 云梦仙子顿时就笑了,她懒洋洋地抬起手,目光落在自己指尖,昨夜刚染的蔻丹鲜红如血,“好,那你想怎么办?” “‘酒色财气’四使,燕云十八骑。”明月夜微微抬起头,唇边笑意清浅,“我们可以陪他慢慢玩。” 云梦仙子的手指微微一顿,她抬起眸,目光滑过面前少女倾城绝色的笑靥。良久,唇边浮起一个别有深意的笑,“都说我云梦是女魔头。但是谁要是招惹到了你头上,才真真正正地不好过。” “哎呀,我可真为这一代的年轻少侠们担心啊,尤其是那个……楚留香。” 一袭白衣的少女坐在原地,唇边笑容淡雅如仙,“前辈说笑了。” 车马嘶鸣,行人如织。 被明月夜和云梦仙子提到的某人此时正懒洋洋地坐在一架马车中,马蹄踩在黄土地面上刚刚离开城门。回头看了一眼渐渐远离的京城,白衣男人一条长腿屈起,依靠在马车壁上,脑海中回想起刚刚黑珍珠来送别时单独找他说的话。唇角轻轻勾了勾,他的目光落向车窗外逈远的天穹,马车中响起一声轻笑。 “任重道远啊。” ☆、治病 这年冬天的第一场雪来得很早。 纷纷扬扬的雪花从天空飘落, 慢悠悠地下了一整夜。亭外的梅花林中,无论是花朵还是枝叶上,都压了一层薄薄的雪色。冷风过处,时不时地能够听到雪团滚落的“簌簌”声。 一袭丁香色月华裙的少女肩上披着厚厚的斗篷,柔软的裙摆及地,轻轻扫过地面上花纹淡雅的地毯。她的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手炉, 墨色的长发顺着肩侧滑落,秋水般的明眸安静地凝视着亭外。一支梅花的花枝从亭外的那株梅树上斜伸过来,几乎要伸入亭子里面。她的目光就落在这支递到了眼底的梅花花枝上。 花蕊中心的积雪被亭子里的暖气融化成了透明的水滴,顺着娇嫩的花瓣缓缓滚落。那朵梅花静静地开在枝头, 五片花瓣在冰冷的空气中安静地伸展,如同墨玉一般。 明月夜安静地看了它一会儿才缓缓抬起头,墨色梅花林在眼前绵延开,花枝上压着皑皑白雪,有一种水墨画一般的风韵。 这整个江湖上,只有一个地方能够看到这种墨玉一般的梅花。 身后的亭子中传来轻微的响动,明月夜转过身,一位气质冰寒自有威势的宫装丽人掀起门前的竹帘踏入亭中。明月夜浅浅笑道,“大宫主。” 宫装丽人淡淡点了点头,“明姑娘在移花宫中住得可还习惯?” 她似乎并不常说这样的话, 一句关心的问候被从她口中出来显得生硬至极。明月夜倒是很了解面前这个人的脾气, 因此也并不在意道,“明月房间的布置与万梅山庄中一般无二,宫主有心了。” 移花宫的大宫主邀月闻言平静地开口, “你是我移花宫的贵客,这是应该的。” 几句寒暄过后,就没有后话了。明月夜看着面前冷如冰雪一般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气质只能让人仰望的冰山美人,颇有些无奈。她倒是知道这位邀月宫主对自己其实并没有任何意见,而且说不定印象还很不错。但是她性格天生如此,从来不是话多温和之人。这种看似对谁都冷硬冰寒的性子,要是换一个人来,说不定说不了三句话对她的印象就要跌落谷底,或者在她面前战战兢兢大气都不敢喘一个。 幸而现在在她面前的是明月夜。明姑娘别的不敢说,攻克冰山的经验估计比谁都要丰富。而且不知为何,她对这位大宫主有种不知从何而来的莫名好感。因此,见邀月宫主站在自己面前两句话就把天聊死了,但似乎也并不打算走的样子。明月夜便依然耐心地开口询问道,“大宫主来寻我是有事要交代吗?”她知道邀月宫主也不是没事会找人聊天的人。 面前的冰山美人果然微微颔首,淡淡道,“宫里的小丫头们在绣玉谷救了个男人。那人受的伤很重暂时走不了,她们将他带到了西边侧殿修养,明姑娘你下次去西园的时候小心一点。” 她的这句话依旧冷硬,说道最后一句的时候眉头还微微皱了一下。好好的一句关心被说得像个警告一般,明月夜先是失笑地应了一声“好”,然后思绪一转,一个猜测划过脑海。她的目光闪了闪,面色表情依然不变看似随意的开口道,“那人是惹了什么仇家吗?大冬天的还被人伤在路上,是谁?” 邀月似乎并不太关心那个被救的人,闻言只随意地回了一句,“不知道,你可以去问一下月奴,人是她在照顾。” 花月奴……明月夜眼睛轻轻眯了一下,然后笑意清浅地转移了话题,“二宫主这段时间可还好?” “她还撑得住。” 邀月的语气依然是冷冰冰的,听到她这句话的人十个里恐怕有九个会觉得她实在心冷如铁,对她这个自小一起走长大的妹妹没有半点感情。恰巧,明月夜就是那剩下的一个,所以她半点不以她这种冰冷为意,认真地抬眸看着她道,“二宫主这段时间会很难熬,大宫主你最好在她身边陪着她。你们的武功师出同源,必要的时候可以传输内力给她,助她梳理温养经脉。” 邀月轻轻点头,然后转过了身。站在门边的移花宫侍女替她拉起了门帘,邀月直接抬步离开。明月夜站在亭中向外看去,那个看似比天外冰雪还要冷的身影在纷纷扬扬的雪花中缓缓朝主殿暖阁走去,果然是去守着她的妹妹了。明月夜唇角微勾,回头看向守在门边的一位水红色衣裙的侍女,“花月奴呢?” “花姐姐在西侧殿。”侍女微微屈身一礼道,“明姑娘要见她吗,我去把她叫来。” 明月夜微微颔首,然后目送着她朝着西侧殿走去。仰头看了一眼暗沉沉的天空,她的眸光闪了闪,眼底情绪莫测。 明月夜之所以会出现在移花宫的原因很简单,她是来给人看病的。 绣玉谷移花宫是武林禁地,两位宫主皆是天人之姿如天上的明月星辰一般让人仰望。但少有人知道移花宫的二宫主怜星其实身有残疾,因年少时的一桩意外,她的半边身体无法动弹,虽然因为习武的原因日常生活与常人无异,但是那残疾的地方犹如一块伤疤一般,总是存在的。 半个月之前。 临近入冬,寒冷的北方在窗外呼啸而过,寒意刺骨。而大殿内却温暖如春,有淡雅的香味自屏风后的博山炉里升腾蔓延。 一室寂静中,坐在主位之一的白衣少女收回了自己探脉的手。 “二宫主身上的伤是很小的时候造成的。” 她的对面是一位一身宫装的绝色佳人,色若春花,美若晨星。她伸出一只手横在面前的软垫上,绣纹精致的袖摆顺着小臂滑下,露出一截凝白如雪的皓腕。听到明月夜的问话,她轻轻点了点头,灵气流转的目光依然一瞬不瞬地凝在对面的少女身上。 纤长的羽睫微微垂下,在她的目光下,白衣美人思虑了稍许,斟酌着开口道“时间毕竟过去太久了,当时也没有得到及时的医治。如果现在要治的话……恐怕会有些困难。” 邀她前来的邀月和怜星两位宫主闻言神色也没有太多变化,显然是早有心理准备。认真沉思了片刻,明月夜郑重开口,“这些事想必两位宫主自己也知道,我就不绕弯子了。直接说,要治疗二宫主的伤,我只有六成把握。” 怜星怔怔地看着她,“六成?” “嗯。”明月夜思索着点了点头,“二位宫主所习的应该是正宗的道家内功。” 邀月淡淡地点了点头。 “那内功心法中,有没有温养经脉这一作用?” “有。” 明月夜松了口气,“加上这个的话,我的把握又大了几分。” “只不过……”她回头看着依然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怜星,“这个治疗过程可能极其痛苦,几乎是要把全身的骨头经脉打碎重连,如果挺不过去的话,甚至会有生命危险,怜星宫主你……” “我要治疗!”明月夜话还没说完就被扑过来紧紧抓着她的手的怜星打断,白色的绫罗从手臂上垂到地上被甩到一边,她黑漆漆的眼眸一瞬间亮得惊人,只定定地看着明月夜,“我要治疗,给我治疗!” 明月夜安抚地朝她笑了笑,然后抬头看向了一直冷冷站在一边的邀月。短暂地沉默之后,她轻轻颔首,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看着她步伐冷静的背影,明月夜有些若有所思。 “大宫主,好像很开心。” “什么?”一直紧紧盯着她的怜星愣了愣。 “我说,”明月夜回头看着她,唇边勾起了一抹温柔的笑意,“刚刚我说你身上的伤可以治的时候,大宫主很开心。” ……这就是明月夜留在移花宫的始末。 绣玉谷移花宫是武林禁地,在江湖上威慑力之高堪比水母阴姬的神水宫。当初移花宫的拜帖递到万梅山庄的时候明月夜还着实疑惑了一阵子。从小照顾明月夜长大的那位葛老管家接到帖子之后倒是乐呵呵的,半点不意外样子。直到明月夜应邀来到移花宫之后才知道,原来自己所处的广陵明家与移花宫的创始人,当年是有那么些瓜葛存在的。 ……所以说身后有这么大个靠山,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明月夜懒洋洋地坐在亭子中央的软塌上,手中捧着一杯清茶。她刚刚为了看梅花掀起的那重竹帘已经重新垂下来了。亭子中的暖气很足,在四面垂帘的遮挡下没有一丝风透进来。四周围一片安静,只有雪花滚落的“簌簌”声自帘外传来。在这样的环境中,白衣少女有些昏昏欲睡。 所幸没过一会儿,之前那位水红色衣裙的侍女就把花月奴带进来了。 这实在是一位娴静温柔的美人,明月夜上下打量了她一会儿,在心里默默地赞叹。她一走进门,垂下头安静地裣衽行礼,通身带着三月春水一般的温暖柔和,让人不由自主地就觉得安心。 明月夜也并未为难她,只看似好奇地询问了她几句关于那位被救起来的男客的事情就让她下去了。看着那个纤细的背影在雪中走远,明月夜一手支着颐,唇角含笑,眸光清澈如秋水。 还真是江枫啊。 白衣少女的目光落回桌上的茶盏上,想起那位传说中的“天下第一美男子”,有些失笑。老实说,这种让人“一见误终身”熟悉设定……她周围其实有不少人自带这种属性啊。陆小凤、楚留香还有她家的沈浪表哥,全都是这种笑一笑就有一堆姑娘前赴后继的类型,那位据说“没有女人能够抵挡得住他一笑”的江枫江公子……明月夜眨了一下眼睛,谁说没有的,水母阴姬就能! 作者有话要说:过个渡,下一章开新副本~ ☆、梅花盗 明月夜在一直在移花宫住到了转年的三月。途中还回了一趟万梅山庄与西门吹雪和陆小凤一起过了一个年, 然后将立夏几人也带来了移花宫。 怜星宫主的身体在明月夜的调养下,熬过了最初一段最危险的阶段,也开始慢慢好转。 这一年的初春,梅花林里的积雪刚刚消融,从天洒落的阳光,也带了些许春日的暖意。明月夜就是在这个时候, 得到某个刚刚传遍了江湖的消息的。 “梅花盗?” 清雅的声音中带了些微的惊讶,带来消息的清明点了点头。 “呵……这倒有趣了。”明月夜回过头,随手将药架上几株药材整理开。浅色的阳光当空洒落,站在庭院中的少女一袭水绿色衣裙, 墨色的长发被一根发带随意挽起。她简简单单地站在阳光中,一身装扮素雅至极,然而旁人一眼看去,满园□□都失了颜色,她脚边拂过地面的裙摆便是早春的第一抹新绿。 从手边的竹篮中拿起另外几株药草摆放到面前的药架上,明月夜的动作小心而仔细,说话的语气却颇为漫不经心,“具体说说看,那个梅花盗到底犯了哪些事。” “其实那梅花盗在去年下半年便已经有了在江湖上活动的迹象,但是因为去年发生的大事实在太多了。再加上六十年前的那位梅花盗故去之后, 一直有宵小假借梅花盗之名犯案。所以我们原本以为这一个也是与以前那些人一样, 并没有放在心上。” “今年开年之后,那个梅花盗犯下的案子越来越大。下手的目标也从寻常富户变本加厉到了江湖上一些小型世家,甚至华山派的一位嫡传女弟子也遭了他的毒手。死在他手上的人武功也越来越高, 而且他们都和六十年前死在梅花盗手下的人一样,胸口有五个梅花瓣一样的红点。所以,江湖上其他人才推测是不是真的是六十年前那位真正的梅花盗重出江湖。” 纤纤素手将药架上的草药分开,柔软的袖摆拂过竹编的簸箕,绿衣美人头也不抬地轻笑了一声,“六十年,当年那位梅花盗的骨头怕是都已经化成灰了,居然还真有人相信?” “所以也有人猜测是当年那位梅花盗的传人。” “都一样。”明月夜轻笑着摇了摇头,将臂弯处的竹篮递给候在一旁的谷雨,缓步走到了另外一架药架前,“还有其他消息吗?” “还有就是,当年太原李家的那位小李探花,在关外待了十年之后,将于近日入关。” “小李探花……李寻欢?他要回来了?”明月夜脚步一停,清明在她身后认真地点头应是。 绿衣美人所有所思地从面前药架上拿起一株药草,“说起来,他好像也该从塞外回来了。正好是这个时候,他不会和李寻欢撞到一起……”最后一句话声若呢喃,即便是站在她旁边的谷雨和立夏也没有听清楚,两位侍女都安静地站在原地没有多问。 摇了摇头,明月夜将这件事情先放到了一边。提起李寻欢入关,她倒是想起来另外一件事。 “我记得,江南七十二道水路码头的总瓢把子,杨大胡子的未婚妻,二十年前跟人私奔了?” “对呀。”这种江湖秘闻之类的消息,立夏倒是比清明熟悉。明月夜话音一落她便已经笑嘻嘻地接口道,“这件事当初在江湖上闹得沸沸扬扬的,毕竟他的未婚妻蔷薇夫人可是当时有名的美人,跟他未婚妻私奔的‘紫面二郎’孙逵也是江湖上风头正劲的一号人物。当时杨大胡子率着江南七十二道水路码头的二十多个高手都没能把他们拦下。听说他们从杨大胡子手下逃脱之后就跑到塞外去了,最近二十年,再也没有人在江湖上见过他们。” 明月夜闻言回头看了她一眼,饶有兴致地问道,“杨大胡子现在还在找他们?” 立夏眨了眨眼睛,“表面上没有再大动干戈了,但是私底下还是不死心。” “这种堪称奇耻大辱的事情,的确没有哪个男人能轻易死心。”明月夜放下手中的药草缓缓地转过身,绣纹精致的裙摆在青石地面上迤逦而过,“二十年了,杨大胡子也该从总瓢把子的位置上退下来了。” 清明点了点头,“是该退了,现在他们帮派内部接任下一任总瓢把子的有两个人选,具体是谁还没有定下来。” 明月夜淡淡抬眸看了她一眼,清明轻声道,“其中有一个是六公子的人。” 绿衣少女步到院子另一边的软塌上坐下,闻言略微缓了几秒,好像想起来什么,若有所思道,“他要整合长江水道……” 垂眸思虑了稍许,她抬起头看向谷雨,“我记得,问水最近是不是游历到塞外去了。” “是啊。”谷雨将一叠茶点放到明月夜手边,微微一笑道,“萧公子昨日给小姐你来了一封信,里面还附赠了几首他在塞外新得的诗词。” 明月夜唇边牵起一抹浅笑,“给他去个消息,让他到边关走一趟,然后调集隐元会的人手找一间客栈。” 谷雨微微一怔,“客栈?这个客栈,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当然特别。”明月夜勾了勾唇,秋水般的明眸中灵气流转,凝了一抹浅浅的笑意,“再过几月就是六哥生辰了,正好送给他一份礼物。” 清明点了点头也不多问,将今日的消息全部交代完之后就转身下去安排了。 明月夜喝了一口谷雨递到手边的茶,抬眸看了一眼天色。逈远的天穹一碧如洗,没有一丝游云。 “已经三月了啊。” 谷雨安静地站在旁边,看着自家小姐的目光漫无边际地落在蔚蓝如镜的天空,半晌,冒出一句喃喃自语的低吟。 “……君山的桃花快开了。” 早春的最后一枝寒梅还未从枝头飘落,春意已经在中原大地上染出片片新绿。然而千里之外,春风还未过境的地方依然是千里飞雪,万里冰封。 临近边塞的第一处人声是一座边关小镇,这座镇子非常的小,小到整个镇上只有一家客栈。因为没有其他竞争对手,这家客栈的生意也非常好,无论是楼上的客房还是大堂的酒桌,经常性地坐满了人。 这个镇子虽小,但也算是坐落在从塞北出关外的一条必经之路上。所以客栈中的常客除了游历至此的游人,最多的还是远游塞外的商队和走南闯北的镖客。这样的一群人聚在一起,彼此都是见多识广之人,喝两杯小酒就能聊得很欢快。此时,客栈的大堂中就聚了这样一群人。 大堂靠北边的那桌商队领头的是一位穿着羊皮袄大敞着衣襟的大汉,他的年纪已经到了中年面有风霜之色,但出手却很大方。和自己商队里的人笑着闹着聊着天,还请周围围过来的其他客人喝了酒。整个大堂中最热闹的就是他们这里,押车的穿着羊皮袄的汉子们都很豪爽,其他的客人们也乐于围过去听他们侃天。一个穿着灰色衣衫围着一件普通大袄的年轻人也坐在他们中央,他面目平凡,眼神却很灵动。端着一叠花生米笑嘻嘻地跟人搭两句话就混入了人群里,蹲在一旁听着其他人聊天听得津津有味。 这一群人的气氛实在是快活,就连一个人坐在另一端的一位看似病弱面有风霜的公子似乎也被他们的笑声感染,看过来的目光中染上了几点笑意,周身沉郁的气息也消散了些许。 这种轻松的气氛一直持续到几个人掀开门帘走进来。 为首的是一个紫红脸的大汉,身材有些胖,至少走进来的三个人中他是最胖的。他们一边进门的时候,口中就已经开始高谈阔论,谈的都是些江湖上“刀口舔血”的勾当,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是多么厉害的大人物一样。 走进来的这三个人,要说起来在江湖上确实有些名气。特别是为首的那个紫红脸的胖子,是中原十三家最大的镖局之一“金狮镖局”的大镖头诸葛雷,在江湖上还混了个“疾风剑”的名头。 真要说起来,比起北边那桌普通商队和周围那些出身其他小型镖局的镖师,这三个人确实算得上是大人物了。也难怪那位为首的“疾风剑”诸葛雷走进来时就高昂着头没有看其他人一眼,也许在他眼里这里的其他人也确实值不上让他正眼瞧上一眼。 这三个人在大堂中央的酒桌上坐下还在大声谈笑,北边那桌商队的声势却渐渐小了下来。大家都是拿命在江湖上混的人,都看出来“金狮镖局”的这三个人脾气恐怕都不太好,又都喝着酒,一不小心就可能惹出乱子来。没过一会儿,北边那桌商队周围的人就各自散去了,商队领头的大汉也带着自己的人上了楼。只剩下那个穿着灰布衣的年轻人端着花生米坐到了椅子上,非但没走还拿过了桌上剩下的那壶酒,一边喝一边自娱自乐地吃着他的花生米。 这一边,“金狮镖局”的三人也在喝酒,三杯黄汤下肚,他们就开始胡侃海吹起来,吹捧起了诸葛雷曾经的辉煌往事。他们正提到几年前走镖时在太行山遇到“太行四虎”。 “太行四虎”这名字听着挺霸气,其实也只不过江湖上一群以打劫为生的匪类,在太行山一带还算有点名气,便自以为傲地给自己起了个“太行四虎”的诨名。太行山附近的其他人因畏惧他们的声势,也就跟着默认了这个名号,实质上也不过是四个有点武功的江湖匪类。但不管怎么说和其他绿林大盗比起来,这四个人也算是榜上有名了,诸葛雷太行山一行让这四头“老虎”都授首剑下也的确值得吹嘘一番。 只见他们其中一个人神采飞扬地描述道,“当时那四个浑人还说什么‘只要你诸葛雷在地上爬一圈,俺们就留你们一命’。敢跟大哥这样说话,简直是胆大包天,话还没说完就被大哥一剑穿喉了。” 另一个人也分外捧场地大笑道,“不是我们自夸,要论掌力雄厚,那当然是我们总镖头‘金狮掌’。但要数天下间剑法之快,恐怕没有人及得上咱们大哥了!” 诸葛雷听着这话豪气干云地大笑着喝了杯酒,然后正要故作谦逊地推拒一番,旁边突然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这个时候,客栈大堂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还在大声谈笑的也只剩下诸葛雷几人,这声笑声正好在几人谈话的间隙之间,分外地显眼。 诸葛雷眉头一皱,放下了筷子没有说话。他的那个结拜的赵二弟已经闻声朝轻笑声的方向瞪了过去,眼见只是一个面目平凡扔进人海中就找不出来了的年轻人,他呲了呲牙,阴森森地冷哼道,“小子,你笑什么?” 那位布衣年轻人似乎没察觉到他话里的危险,只懒洋洋地夹起了一颗花生米,笑着道,“我是在笑……这里可是塞北,万梅山庄的地盘。尊驾在别处夸口也就罢了,在这里自夸剑法,问过此地主人的意见了吗?” 布衣年轻人“万梅山庄”这几个字一出口,赵二顿时语塞,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他身边那个刚刚吹捧诸葛雷剑法的另外一人,闻言酒气也立刻醒了几分,抬头紧张地四处张望了一圈好像在找周围是不是真的有万梅山庄的人在场听到了他刚刚那句话。就连诸葛雷也一改之前任何人都不值得入眼的高傲样子,皱着眉抬头朝他看过去。 布衣年轻人依然悠哉地坐在原位吃着他的花生米,他的面目实在平凡,扔进人海里转个眼估计就找不出来了。拿着筷子的手也很随意,手指蜡黄,手背上还沾了点尘土,怎么看都跟普通客栈跑堂的小儿没什么两样。但是,普通小二是不可能在三个浑身煞气的镖头的打量下还有这样淡定的神态的。 诸葛雷上下打量了他一圈看不出深浅。虽然怎么看这人都只是一个武功低微的普通人,但是诸葛雷能够在江湖上活这么久,其人看似张狂但也有一分较之旁人多得多的谨慎。念及这里的确是万梅山庄的地盘,他刚刚那句话也的确是一时酒气上头自大得过了分,最后他心里还是不要惹麻烦的心思站了上头。几个人扭过头,权当没听到一般,不再看那边那个不知死活的小子,自顾自地继续喝着酒。但高谈阔论之声,确实渐渐低了下去。 这一幕落在坐在东边那桌的病弱公子眼里,他低头继续喝着酒,手指从桌旁的刻刀上收了回来。他之前上楼为他处理客房问题的那位高高壮壮的黑塔一般的仆从此时也从楼上下来,走到了他身边,低声道,“公子,南面上房已经打扫干净空出来了,随时可以休息。” 病弱公子点了点头,半点不意外的样子继续喝着酒。 那高壮的仆从看了一眼中央那桌声势小了许多的人,笑着说,“万梅山庄的威慑力在这塞北之地倒是越来越厉害了。”刚刚那一幕,他在楼上也看到了。原本若那三人不临时收手,他也会去将他们拦下来。毕竟那年轻人只不过是说了一句话而已,罪不至死。 病弱公子端起酒杯浅浅一笑,“不只是在塞北,在整个中原恐怕也是如此。” 高壮仆从认同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而又有些疑惑,“咱们在塞外的时候跟万梅山庄的人也打过一次交道,观他们行事也并不算霸道啊。” “这与他们行事风格无关。”病弱公子又喝了一杯酒,轻咳了一声对他解释,“老虎即便吃饱了站在你面前,你知道它这个时候不会吃你,但你依然会觉得害怕。” 仆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病弱公子笑了笑,语气中带了些感慨,“西门庄主是高悬于整个江湖之上的一把剑,有他的存在,江湖上那些罪大恶极之徒都不得不收敛几分。若有机会,我倒是有心拜访一二,见识一下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高壮仆从心中亦然神往,口中却笑着道,“可是传言西门庄主是不喝酒的。” “咳咳……所以这就不太好了。” 主仆二人正笑着聊着天,这时候,又有两个人掀开门帘进来了。 ☆、金丝甲 六个多月前, 江湖上鼎鼎有名的大盗梅花盗疑似重出江湖。不到半年的时间,他已经犯下了几百桩大案,手下血债累累,许多好人家的女儿也因为他被毁去了一生。 已经有七八十家江湖中的中小型世家联起手来拿出了大笔的钱财,来悬赏这位大盗。隐元会的侠义榜上,此人的悬赏金额也一举排进了前十名。可以说, 只要能够拿下这个人,无论他是不是当年的梅花盗,抓到他的人钱财声名都可轻而易举地收入手底。一时之间,盯上此人的人多如过江之鲤。 因为梅花盗杀人多用暗器, 那盛开在被害人心口的血一样的梅花是他的标志,所以那些自觉武功有可能及不上梅花盗又想拿赏金的人便另辟蹊径,将目光集中到了外物上来。传说中武林三大至宝之一的“金丝甲”,落到了许多人眼中。 诸葛雷这一趟在关外走镖,运回来的那批货物,其中就包含了这件如今令江湖人趋之若鹜的至宝。也不知是不是走镖途中走漏了风声,他人刚刚出了塞外来到这座边关小镇,黑道中有名的两个杀手,“黑白双蛇”便找上了门来。 “黑白双蛇”杀了诸葛雷,从他手中抢到了那个包裹。然而现在, 他们也死了。死在了大名鼎鼎的“小李飞刀”李寻欢手下。 寒风呼号, 撕扯着悬挂在客栈大门前的门帘。冰冷的风从门缝从窗框从许许多多的缝隙中透进来,方才还温暖如暖春的大堂中此时连空气都冰冷得渗人。 客栈大堂这时候只剩下了四个人,堂里的其他客人包括掌柜的在“黑白双蛇”进门的时候就已经跑得没影。这两个骄狂至极的黑道高手从不将人命放在眼里, 他们杀了诸葛雷从他手中拿到东西之后就要杀了大堂中的其他人灭口。然后,试其他人性命如草芥的“黑白双蛇”就撞上了硬茬,并且撞得头破血流,让自己的性命也成了草芥。 两具已经没有半点气息的尸体已经倒在了地上,鲜红的血液从他们的喉咙口流出来在地上染出一片血色。他们的喉咙口分别插着一把小刀,一把是之前那位病弱公子用来雕刻木雕的刻刀,另一把也非常地普通。刀柄粗糙,刀口只是一块薄薄的铁片,随便在村口找一家铁匠铺,铺子里的老铁匠都能给你打出十把八把来。 真正不普通的,是用这把飞刀的人。 但凡有一点江湖见识的人只要看到黑白双蛇的死状,看到他们的喉咙口那把飞刀,就已经能够辨认出此时坐在东边的桌边一边咳嗽一边喝酒的病弱公子的身份。 只可惜,此时站在黑白双蛇旁边的那个黑衣少年就是那个半点江湖见识都没有的。所以,他虽然看过去的目光带了些好奇,但依然可以坦然地开口问道,“他们为什么临死之前还吓成了那样,你很有名?” 确实很有名的李寻欢笑着回答道,“或许,但我也不觉得有名是什么好事。” 黑衣少年点了点头,他是跟在黑白双蛇的身后进来的,但其实他们也并不认识。这间大堂里他唯一认识,或者说见过的,也只有之前在路上遇到过的这位病弱公子。 黑白分明的眼睛在大堂中扫视了一圈也没有找到原本应该在大堂中守着的掌柜,黑衣少年回首看向笑着看着他的李寻欢,“我原本想说请你喝酒的,但是现在店家人不见了。” 李寻欢笑着道,“你现在有钱了?”方才在路上,他遇到这位黑衣少年时,曾开口说要请他喝酒时,但黑衣少年非常直白地告诉他他没钱所以喝不起酒。 现在面对他的这个问题,黑衣少年点了点头,“有了。” 李寻欢也不问他的钱是从哪儿来的,只笑着建议道,“你可以将银子放到柜台上,然后自己在柜台后面拿酒。掌柜的回来只要在柜台上看到了银钱就不会怪你。” 似乎是觉得这个办法可行,黑衣少年闻言很果断地走到了柜台前放下银钱拿了酒,然后走到李寻欢桌前坐下。酒坛底部撞上木桌轻轻晃了晃,黑衣少年拍开封口,一阵酒香在空气中蔓延。 “请你喝。” 李寻欢含笑看着他给自己和他一人倒了一杯酒,然后还没忘了那位高高壮壮满面虬髯的仆从的份。 一杯酒下肚,黑衣少年略微皱了皱眉,“这酒没有我姐姐酿的好喝。” “你还有个姐姐?”李寻欢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他倒不觉得这酒难喝,只要是酒,他都喜欢。 “认的姐姐。她在冰原上救了我,我要报恩,她就认我当了弟弟而且对我很好。虽然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对我好,她什么都不缺,我也没有什么可以为她做的。” 黑衣少年看起来有些困惑,不知为何他在这位一天之前还是陌生人的病弱公子面前很是放松。他们就好像认识了许久的老朋友一般,他顺口就将心里话说出来了。 李寻欢显然也很喜欢面前这位少年,他笑着宽慰道,“并不是所有人对一个人好都是有理由的,你说你的姐姐什么都不缺,说不定她就是缺一个弟弟。也说不定,她本身就是一个善心的人,愿意对身边的每一个人好。” 黑衣少年认真思索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你说得对,她的确是一个很好的人。”他原本是没有什么表情的,锋冷如他腰间的那把剑一般。但说到这句话的时候,不知道想起什么,他的唇边泛起了一抹笑容,周身的冰雪融化,整个人都变得温柔起来。 李寻欢于是也笑了。他们又一起喝了几杯酒,黑衣少年其实并不是嫌弃酒店里的酒难喝,他只是单纯地陈述了一个事实。即便是如今有人对他好了,这在塞外风雪中长大的少年依旧是一匹可以独自在野外狩猎生存的狼,他从不嫌弃可以入口的任何食物。 两人喝着酒,李寻欢身边的那位虬髯大汉已经将那个至少惹出了三条人命的包裹拿了过来,掀开层层包裹的绸布,里面是一件细软的金丝甲。 “原来是这个。”李寻欢看着这件自带腥风血雨的武林至宝,语气轻描淡写不带半分在意。 “这是什么?”自称阿飞的黑衣少年却并不认识这件东西。 他们这个时候还并不知道梅花盗之事,所以李寻欢只简单地给他讲了一下金丝甲的用途,阿飞听完之后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 “你想要这金丝甲?” 黑衣少年点头。 李寻欢端起酒杯,看着他饶有兴致地笑了笑,目光扫过他腰间的长剑,“就算有人穿上了金丝甲,也大抵挡不住你一剑。我实在有些不明白,你为什么会对这种名气虽大却并没有多大用处的东西感兴趣。” 黑衣少年看着他很认真道,“我有一个朋友……嗯,就是我姐姐。前十几年因为某些原因一直不能出门。最近她终于能出去了,就开始喜欢到处走走。但是她不会武功,我担心她出门在外会有危险,她又不让我一直跟在她身边。这金丝甲虽然挡不住真正的高手,但是关键时刻用来防身,也还是有点用处的。” 李寻欢恍然点头,然后轻咳了几声,“那你就把它拿走。” 可是黑衣少年却没有动,他看着李寻欢道,“刚刚那个人是你杀的。” 李寻欢好笑道,“难道你也只有把我杀了才能把金丝甲拿走吗?” 阿飞居然很认真地回答了他这个问题,“我刚刚看了你的出手,我目前还打不过你。” 然后他停了一下,又接着道,“不过我也并不想跟你打。你杀了刚刚那个人,金丝甲就是你的。我要拿走你的东西,总要给你什么做交换。你想要什么?” 他的表情仍是很认真,似乎就算李寻欢说他想要皇宫里皇帝老爷喝酒用的御用夜光杯,他也能给他拿来。 李寻欢又笑了,他真的是很欣赏这个少年,“不用了,送给你的。” 谁知阿飞居然摇了摇头,“我从来不欠人人情。” 捂着嘴唇又咳嗽了几声,病弱公子脸上依然带着笑,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高兴了,“你既然可以拿了金丝甲去送给你朋友,难道我就不能把金丝甲送给我朋友?”他抬头看着黑衣少年,目光中满是真诚,“我以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 黑衣少年定定地看了他几秒,然后点头道,“好,我交你这个朋友。” 他这话在此时听起来很像是为了金丝甲才跟李寻欢交朋友的,但他其实并不是这个意思,李寻欢本人也知道他不是这个意思。由此可见这两人能够成为朋友,是一件多么理所当然的事情。 这个时候,李寻欢也终于抬头看向了小店中的第四个人。 方才诸葛雷和碧血双蛇打起来的时候,这小店中的人都躲了出去。连店家都躲到了后屋不敢冒头,诸葛雷带着的那个人更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得没影了,整个大堂中除了李寻欢之外只有一个人动都没动一下。 这个人就是刚刚开口嘲讽诸葛雷在万梅山庄的地盘自夸剑法也不怕闪着腰的年轻人。此时他正拿着一只酒杯,面前的那叠花生米还没吃完,他喝酒时还时不时地捻起两颗扔进嘴里,俨然一副看戏的样子。看到李寻欢看过来,他也不紧张,还朝他嘿嘿地笑了两声,拱手道,“李大爷。”面目平凡的脸上,一双黑眼却格外地灵动。 平凡青年的这称呼听起来很像是招呼门口看门的,李寻欢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朋友也对这金丝甲感兴趣?” “我对这要人命的玩意儿一点也不感兴趣,我只是一个路过看热闹的,诸位可以完全无视我。”平凡青年脸上露出一个笑,说话的语气分外真诚。 李寻欢的表情却依旧是淡淡的,“那你的热闹看完了吗?” “看完了,我这就走。” 这句话话音刚落,他就利索地站起身,在桌上丢下酒钱,一手酒壶,一手还不忘把桌上的花生米打包带走。在走到门口时,他的动作突然顿了顿,回头道,“对了,看在刚刚的热闹还真的挺精彩的份上,我再告诉诸位一件事。传言六十年前横行江湖又莫名隐退的梅花盗已经重出江湖,嗯,侠义榜上赏金高的吓人。众所周知,他的招数一向是往人胸口使的,所以现在各行各业缺钱缺女人缺名气的大爷们都在上天入地地找金丝甲,想要克制梅花盗的招数,从而擒住他。”说到这里,他“呵呵”笑了两声,也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其他意思,“金丝甲落到了诸葛雷手上的事,不少人也知道了。所以,诸位小心。” 说完,他就看也不看桌上那件代表着数不尽的好处的金丝甲,头也不回地走了。 小店里沉默了下来,阿飞看着桌上的金丝甲眸光闪动,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李寻欢方道,“你赶快带着金丝甲走。” 阿飞闻言抬头看向他,皱了皱眉头,“我走了,找来的人找你要金丝甲怎么办?” 李寻欢笑了笑,“‘小李飞刀’昔年在江湖上还是有些薄名的,我说的话,还是有人会听。我跟他们说金丝甲被人带走了,我人又坐在这里,他们在我身上找不到东西,自然会去找那个带走金丝甲的人。”他抬手将桌上的那包裹推到阿飞面前,“所以你要快点走,你走得越远,他们追得越艰难,就不会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了。” 阿飞认真想了一下,点点头,“好。” ☆、极乐峒 冷风簌簌, 黑衣少年带着金丝甲离开了,而李寻欢还坐在这四处漏风的小店里,一边咳嗽,一边着喝酒。 他的那位仆从铁传甲坐在他身边,有些担忧地看着他道,“少爷, 你是想帮阿飞少爷把这件事扛下来?” 阿飞还是太年轻,江湖经验不足,否则也不会被李寻欢三言两语忽悠走。李寻欢刚刚的话在道理上是完全说得通的,但他不知道在这江湖上多的是眼中只看得到名利二字的人, 这些人为名为利连命都可以不要,更别谈跟他们讲道理了。他并不是不聪明,只是在没接触过这样的人时,完全不能想象世界上还会有这种事。 李寻欢低头轻咳了几声,握着酒杯道,“他的朋友既然真的需要,就应该给他拿走。这‘武林三宝’之一能够用来保护一个人的性命总比落在那些所谓江湖侠客手中沦为追讨名利的工具要好。” 说着,他喝了一口酒,轻笑道,“既然交了这个朋友, 那就是我兄弟。我比他大许多, 做人兄长的,有什么事自然要为自家兄弟担着。” 铁传甲想想后点了点头,“也好。”他相信自家少爷能够处理好这件事情, 让他来担下这件事,也总比让那群如狼似虎的江湖人冲着飞少爷去要好。 “只不过……刚刚离开的那个年轻人,好像知道是飞少爷拿走了金丝甲。” 李寻欢沉声道,“不用管他。” 铁传甲一愣,“我看他脚步落地几乎悄无声息,想必是轻功相当不错,我之前倒是看走眼了。面对金丝甲这等至宝他也没有一丝觊觎之色,这样的人,不应该只是一个无名小卒,但是我想了半天也认不出他那张脸到底是谁。想来大概只有那几个贼王,例如司空摘星,易容假扮,才会有这个可能。少爷你说不用管他,是认出他的身份了?” “他不是司空摘星。”李寻欢慢慢地倒了杯酒,“但是他的确易了容。如果我没有猜错,他应该是隐元会的人。” “隐元会?!”铁传甲顿时惊讶,毕竟这个组织近几年在中原,可谓是如雷贯耳,名气都快赶超九大门派了。 “相传司空摘星偷东西,向来是挑剔得很,显然他对江湖上的宝物很感兴趣。若刚刚那青年真是司空摘星假扮,如果他不想偷金丝甲,至少会多看上两眼。如果他想动手,就不会提醒我们梅花盗的事。” 铁传甲若有所思地点头,“因为那只会让我们把金丝甲看得更紧。” “所以我说他不是司空摘星。而江湖上有这等轻功和易容术,却刻意隐姓埋名无人知晓的,只可能是有其他目的,比如打探消息。”李寻欢轻咳了几声,淡淡道,“而且他刚刚自己也说了,他是来看热闹的。我虽然二十年没入关,但江湖上还是很有几个人惦记我,不管他是来看我还是来看金丝甲,都符合隐元会密探的身份。更何况,他明知道金丝甲价值连城,且牵动着巨大的利益,却看都不看一眼。有这样的定力却默默无闻,除了出身隐元会这种只对消息感兴趣的组织,我实在想不出还有其他解释了。” 铁传甲点点头,“因为金丝甲对他们来说实在没有任何用处。”随即他又担忧道,“那他们会不会把这个消息卖出去?” “会卖。”李寻欢冷静道,“但是不一定有人能够买的到。” 铁传甲一愣,然后恍然点头。显然,他也想起了隐元会那坑爹无比的消息分级制。 在这里就不得不说再次说一下隐元会这个组织的奇葩之处了。一般贩卖消息的组织都是隐于地底不愿太多人知晓,反观隐元会,联络地点高调就不说了,作为一个贩卖消息的组织,它不好好地经营自己的消息网络,却偏偏搞出了一个叫做侠义榜的东西,还分了总榜和各地的分榜。榜单上面全是悬赏的一些江湖上赫赫有名的败类以及罪大恶极之徒,还和官府的六扇门有合作,官府的通缉犯都能在上面找到。 值得一提的是,隐元会狭义榜上悬赏的金额并不完全是与案犯的实力挂钩的,它的排名按照的是做的坏事的伤天害理程度,曾经不止一次有过明明是个武功不怎么地的江洋大盗,赏金却奇高无比的情况。因为榜单上列出的江湖败类做过的事都是有切实证据的,所以不少江湖少侠们也挺喜欢按图索骥来行侠仗义,刷一刷侠义值。有时候手头紧了,这些侠义榜上的人头都能当钱袋子用了。 而隐元会第二个坑爹之处就在于,不同于其他组织只要给钱什么都说,它贩卖的消息也是有等级之分的……不是金钱多少的等级,是权限高低的等级。 据说它的内部有一种奇怪的侠义值计算方式,不到一定的等级,有些信息是不会卖给来买消息的人的,给多少钱都不卖。而且有等级划分的消息一般都不是放在外面的联络点的人能知道的,就算杀了他们也没用。也正是因为这种看起来挺有风骨的作风,在许多正派的大侠眼中,隐元会即便神秘莫测且出手狠辣,但依旧被归到了武林正道一流。其他人即便对它有意见的,也大多对其讳莫如深,没有特殊原因并不想去招惹它。 而李寻欢,无论他对隐元会的看法如何,他却是知道像这种会掀起江湖上巨大波涛的消息,隐元会的标准一向定的奇高无比。真正有权限从隐元会买到这个消息的人,即便想要对付梅花盗也犯不着去谋求这件金丝甲。 纷纷扬扬的飞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一身青衫的病弱公子依旧坐在客栈大堂中一杯接着一杯地喝着酒,客栈的那扇木门之外,天地清寂无声,偶尔能够听到雪团自客栈旁的古树上簌簌滚落。 不知道过了多久,原本坐在桌旁似乎可以喝到天荒地老的病弱公子放下了酒杯,无声地笑了一下,“虽然雪已经停了,外面还是很冷的。尊驾既然来了,何不进来歇一歇脚,喝一杯酒?” “十年未见,想不到探花郎依旧宝刀未老,实在是可喜可贺。”李寻欢的话音刚落,伴随着一声豪爽的大笑,一位颧骨高耸目光睥睨如鹰的独臂老人掀开门帘走进来。跟在他身边的,是一个干枯瘦小的老头子,他一步跨出,落地无声,显然轻功无比高明。然而,这个走路动作比门外从天空中飘落的雪花还要轻巧的老人,一条腿居然是跛着的,这就很让人佩服了。 “查总镖头,虞二先生。”李寻欢看着进门的两人微微颔首,浅笑道,“在看到诸葛雷的时候我就猜测您二位是不是也在附近,如今看来连你们二位都出动了,‘金狮镖局’的这趟镖果然是重要的很。” 这两人与诸葛雷同出于“金狮镖局”,独臂老人是“金狮镖局”的总镖头,手上有一门绝学“金狮掌”,矮小老头虞二先生外号“神行无影”,轻功极其厉害。此时,虞二先生看着李寻欢阴沉地笑了笑,“李探花既然知道这趟镖对我们很重要,那就请不要让老头子们为难。” 李寻欢勾了勾唇没有回答他的话,目光突然扫向了门外,“外面还有几位朋友怎么不一起进来?” 话音一落,查总镖头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嘻嘻哈哈的尖利笑声已经自门外传了进来,“跟他废话那么多干什么,直接打杀了再在他身上搜,难道宝物还能长脚跑了不成。”这个声音尖利刺耳,说起要打杀了名满天下的“小李飞刀”李寻欢时语气却轻描淡写,仿佛他说了打杀就真的能够杀了他似的。 寒风晃过,门帘被吹得飞起。伴随着几声清脆的铃铛响,四个穿着花花绿绿的孩童衣物脚上踩着老虎鞋的大汉已经立在了大堂中。他们四个人皆是生得浓眉大眼面相狰恶,却偏偏要做小孩子打扮,连行动举止都要挤眉弄眼地装出一副童真的样子,让人看着觉得真是既别扭又恶心。 李寻欢的目光落在他们手臂上的银铃上,若是寻常小孩子手腕行挂一个银色的精致铃铛,自然显得圆润可爱。但是放在这四个人身上,让人简直觉得对不起铃铛。 “阁下几人,可苗疆‘极乐峒’五毒童子门下。” 看着面前这四个奇形怪状的人,李寻欢的声音低沉下来,那四位“童子”依然笑嘻嘻地看着他,“既然你也听过我们的大名,就老老实实地将宝物叫出来,别叫我们脏了手。” 李寻欢轻笑一声,神色淡然,似乎半点没将他们的威胁放在心上,“我的确听说过阁下门派的名字,只不过我没有想到,在得罪了杏林之后,尊驾门下居然还敢在江湖上露面。”说到最后一句话时,他的目光从金狮镖局的二人身上扫过,查总镖头的脸色顿时有些发青。 这其中牵扯到一桩陈年旧案。当年杏林创建之初还没有如此浩大的声势时,其门下的医者救了几个被五毒童子下了毒的人。五毒童子一时不快,派门人子弟将那几个医者剥皮抽筋扔在了被救的几人门前,用的手段极其残忍。这件事惹得药王大怒,亲自出手联合几大世家将五毒童子门下生生杀出了中原,连五毒童子本人都重伤在了他老人家手下差一点就身死魂消。“极乐峒”门下的□□被杏林破解大半,连解毒的药方都公布出来了。经此一役,五毒童子门下在中原的威慑力大减,门人子弟龟缩在南疆老巢,十几年不敢踏入中原一步。而五毒童子本人,身上背着杏林发出的第一封“阎王帖”,只要他敢踏足中原,多得是人想要拿他的人头去药王面前献殷勤。毕竟,神医的人情可不好得。而与此相对的,与五毒童子门下的人混在一起,基本上就上了杏林的黑名单,休想再在他们那里得到半点帮助。“金狮镖局”此次和五毒童子合作,的确是冒着天大的风险的。 四人中的“红衣童子”原本正嘻嘻笑着,听到李寻欢的这句话,他的笑声一停,目光森寒地朝李寻欢瞪去。半响,脸上挤出一个扭曲的笑,阴测测道,“这里还没到中原的范畴,杏林又如何,那群老头子赶来,爷爷我就敢动手!” 另外一名绿衣童子也同时瞪了一眼一旁的查总镖头二人,“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只要把这小子杀了,谁知道你‘金狮镖局’和我们‘极乐峒’合作过。” 查总镖头面色不变,他身边的虞二先生闻言倒是朝李寻欢打量了一眼。 李寻欢轻轻摇了摇头,看向查总镖头笑着道,“刚刚有人拿这句话堵了阁下门下的诸葛雷,我倒是觉得现在阁下几位也可以听听……这里是塞外,万梅山庄的地盘。” “查总镖头,悬崖勒马为时未晚。” 独臂老人目光微微动了动,但还没等他开口那边的红衣童子已经厉啸道,“万梅山庄又如何,除非西门吹雪亲至,否则谁人能奈我何?” 像是生怕其他人反悔,“何”字出口,他已经朝李寻欢飞扑过去,脚上的银铃晃动铃声摄魂夺魄。 李寻欢坐在原地微笑着看他,动也未动。虞二先生一惊,没料到红衣童子一言不合就要动手,他正要合身扑过去将他拦下来,一道风声倏而掠过。 悄无半点声息地,那个狰狞着脸扑向李寻欢的红衣童子身体正在半空中飞到一半,一道血线突然自他喉咙口飚出。他庞大的身子还没来到李寻欢近前,就已经无力地从半空中掉到了地上,双眸挣得偌大。他挣扎着瞪向李寻欢,但支支吾吾几个字之后,就彻底没有了声息。 这个变故出乎了在场所有人意料之外,大堂中霎时间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条件反射地看向了李寻欢的手。那双例无虚发的手中正握着一个酒杯,看到红衣童子突然在半途中载倒下去,男人的脸色也不由得有些微的错愕,刚刚动手动的人显然并不是他。 众人这才后知后觉地看向了落在地上往前滑了好几米的红衣童子的尸体,他喉咙上的那个血洞非常细,还赖在场众人都是武功高强的好手才看清楚,凝固在红衣童子喉咙口的,是一枚细长的松针。 冷风呼啸,万籁俱寂中,门口的门帘被人掀起,一个青衫落拓的修长身影施施然走了进来。那是一个相貌颇为俊秀的青年,他手中一把水墨折扇,周身气质温和疏朗,带有一种读书人特有的文华之气。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出手杀人之人。 然而,他一进门,众人的目光便齐齐落在了他右手。青年修长干净的手指间,夹着几枚细长的松针,苍翠如黛,针尖还颤颤颠颠地凝着几滴水珠,仿佛是刚刚从客栈外松树摘下来,与方才从红衣童子喉咙口穿喉而过的松针一模一样。 一、二、三,三枚。众人心里默默地数过去,三枚松针,在场的除了李寻欢外还有五人。倒是五毒童子门下,正好还剩下三人。 ☆、萧问水 冰冷的北风在客栈外呼啸而过, 客栈的大堂里气氛沉凝,就连空气似乎都比外面的冰天雪地还要冷。 紧盯着那位突然出现的神秘青年手指间的松针,“极乐峒”剩余三位童子一动不动,额头上开始冒出细细密密的冷汗。“极乐峒”被武林正道打压这么多年,别的不说,什么人能惹什么人最好见了就跑这种看人的本事, 绝对可以稳居江湖前列了。这三位童子敢出南疆,目力在门内不说首屈一指但也绝对胜过江湖上大半的人。此时出现在他们面前的这位青衣青年虽然温文和煦,有一种清风拂过云翳一般的大气舒朗,周身气质不带半点侵略性。但是在看到他的第一眼, 几个童子脑中的警报骤然拉响,整个脑海中回荡的只有一句话,逃! 逃不过,就只有死! 从青衣青年走进门,施施然抬眸看来,客栈大堂中没有一个人说话,整个空间内一时间安静得落针可闻。“金狮镖局”的查总镖头慎重地看着进门的人,脸色凝寒如冰。看目前的情形,这突然出现的青年似乎并没有将他们“金狮镖局”的两人算进到他手中的松针里去,因此他此时仍有余力缓缓开口问道, “敢问阁下是何人?” 青衫青年闻言目光转向他, 神情颇为温和地笑了笑,“就是方才几位说的‘除了西门庄主其他人都算不得数’中的其他人。” 万梅山庄……独臂老人呼吸一滞,那绿衣童子已经大声叫道, “你们万梅山庄和杏林又没有交情,何苦插手我们之间的事。” “有的。”青衫青年半点不像要杀人的样子,依旧耐心地给他解释,“我们大小姐是药王前辈的关门弟子,你们如果以前来过塞北就会知道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三个童子已经尖叫着往窗子和后门的方向奔去,他们已经没有半点动手的**,只想逃命。甚至他们逃命的时候都分了三个方向,在心里祈祷那个可怕的青年朝另外两个人的方向追过去。 青衫青年倒是并不意外他们的举动,他不紧不慢地把话说完,然后右手手腕一翻。一道风声掠起,朝靠东的窗子方向逃走的那个蓝衣童子“咚”地一下撞到了墙上,庞大的身子落在在地上滚了两圈,已经没有了呼吸。他死了,另外两个人也没能逃脱,青衫身影闪过,两声弹指之间,朝后门和南面的窗子方向逃走的两个人也一个撞上门框一个倒在窗前,飞溅而出的血液染红了身下的地面。一片血色中,三人在地上抽搐几下,同时停止了呼吸,插在他们喉咙口的松针在血液的浸润下更显苍翠如玉。 这一番兔起鹘落不过短短几秒钟,“五毒童子”座下的余下三位童子已经立毙当场。浓浓的血腥味在大堂中弥漫开,青衫青年指间三枚松针,果然是杀了三个人。 “极乐峒”虽然被杏林打压得只能龟缩南疆,但敢偷偷走出去的门人,武功并不算弱。特别是此次他们和“金狮镖局”合作,派出的这四位童子是“极乐峒”长老以下最强的弟子,单对单,查总镖头自己都不确定能不能拿下他们。然而,这样的四位高手在这青衫青年手下宛如屠鸡宰狗一般,手指轻弹,轻轻松松地就被收去了四条人命。青衫青年举止间轻描淡写,身上连血沫子都没溅上一点。 如果做到这件事的人是西门吹雪,那查总镖头半点都不会感到奇怪,然而,现在在他面前的是一个他从未听说过也从未见过的陌生人,甚至那青年出手间的武功路数他都闻所未闻。万梅山庄,什么时候又出了这么可怕的一个人? 查总镖头此时额头上也冒出了冷汗,他没有说话,他身边的虞二先生同样也没有说话。两人僵立在客栈中央,眼睁睁地看着青衫青年轻轻松松地收走剩余三位童子性命之后,终于转过身看向他们。 手中折扇轻轻收拢,青衫依旧温和地笑了笑,身上没有半点压迫感的样子,俨然只是一个饱读诗书的文弱才子,“诸位什么时候走?” 他这句话仿佛只是一句闲聊。但是查总镖头立刻听明白了他话底的意思,独臂老人长叹了一声朝着他一抱拳,然后默然不语地带着虞二先生直接转身离开。这一趟丢了的镖,他们死心了。 门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又下了起来,两人在漫天风雪中渐渐走远。青衫青年这才回头看向了李寻欢,温和有礼地微笑道,“李探花。” 从头到尾目睹了全程的李寻欢微微一笑,轻叹道,“没有想到‘诗书画’三绝的萧问水萧先生,连武功都能称一声冠绝当世了。” 青衫青年也就是萧问水闻言摇了摇头,有些无奈地笑着道,“世上有才者何其之多,‘诗书画三绝’只不过几位朋友的戏言,算不得真。” 李寻欢端起酒杯轻咳了几声,笑了笑也不多说。寒暄几句之后,他抬手请萧问水坐下,浅笑道,“倒是不知道萧先生何时投身了万梅山庄?” “我原本便是出自万梅山庄,只不过从来没有在江湖上宣扬而已。” 萧问水接过李寻欢递过来的酒,温声开口,“问水此来,其实是专程来找李兄你的。” “哦?” “主要是为两件事。一是之前在塞外,我们的人有劳李兄伸手搭救。” 李寻欢抬手接下他的敬酒,笑着道,“举手之劳而已。” “于我们门下子弟而言却是大恩。”萧问水喝完了杯中酒,正色地接着道,“第二件事,是转告李兄一个消息。” “梅花盗重出江湖之事,李兄可有耳闻?” 听到“梅花盗”这个名字,李寻欢眸光微微一动,放下了酒杯,“略知一二。” “令兄长龙啸云纠集了各方势力在兴云庄中,宣言要抓住梅花盗为民除害。”萧问水微微笑了笑,也没说他对这件事的看法,“如今兴云庄声势很大,多方势力都将目光投在了他们身上。因龙庄主来者不拒,庄内现在鱼龙混杂,如果李兄有牵挂之人在兴云庄中,还请多加留意。” 太原城兴云庄坐落于城中最繁华的一片地段,十多年前它还不叫兴云庄,而是太原李家的祖宅“李园”。十多年过去,李园前的朱门依旧,住在周围的人家却都已经渐渐忘记了这个曾经诗书传家,一门三探花的鼎盛家族。甚至住在李园中鸠占鹊巢的人,也已经渐渐忘记了这里原来的主人,心安理得地享受原本属于别人的家产,并且连它的名字都改去了。 兴云庄的对面是一家有着百年历史的酒楼,因地处繁华,酒楼的生意一向很好。特别是最近这几个月,各色各样的江湖人来来往往,楼中尤其热闹。而这一切的起点,毫无疑问,就是近半年来,搅得整个江湖不得安宁的“梅花盗”。 此时正值饭点,楼里的人群熙攘,酒菜的香气在楼中萦绕。正对着酒楼大门的是几桌江湖侠客,此时他们一边喝着酒还一边朝酒店对面的兴云庄门口看。这几日,兴云庄的门前似乎比这座酒楼还要热闹,每日里来来往往的客人不断,守在门前的门房几乎腰都要弯断了。然而即便如此,他们的脸上依然带着欢喜讨好的笑,这是面对上门的宾客的。一旦看向旁人,他们的腰杆就挺得笔直,整个人也趾高气昂了起来,仿佛自身也成了什么大人物一般。 “我说老王,你的一手快剑在咱们太原城里好歹也算有点名气,你怎么不上门去碰碰运气?” 靠门的酒桌上,几个挎刀配剑的江湖侠客一边看着兴云庄的大门喝着酒,一边随意地聊着天。被点名的那位中年剑客端着酒正喝着,听到同伴的话之后摆了摆手。 “还是算了,这兴云庄的门槛如今可是高的很。我的剑法最多在咱太原城有点说道,放到江湖上也不过小鱼小虾一个。这贸贸然找上门去,说不定连门房都不愿意看我一眼。” “啧,这倒是。这帮孙子,不过是给人看个门,见了几个人,腰都挺起来了。”坐在中年剑客旁边的刀客和他碰了个杯,一口酒喝完,又有些感慨。 “唉……我之前看到好几位江湖有名的大侠都来了,这兴云庄难道真要发达了?” 他们中间一身蓝衣同他们一起喝着酒的另外一个剑客年纪较轻,听到他这句话之后,扔下酒杯嗤笑了一声,“发达什么,当初也不过是靠着……” “禁声!” “你想死吗,这种话别在这里说!” 年轻剑客一句话没说完,周围好几个同伴已经扑上去捂住了他的嘴。被自己的朋友按住瞪了好几眼,那年轻人的酒气终于醒了几分,意识到了自己身处何方。看了一眼那人来人往的兴云庄,他终于讪讪地闭了嘴。 而在这时,酒楼正中央一声惊堂木响,楼里的说书先生开始说书了。 “我们今天说的呀,就是最近江湖人都在议论的,‘梅花盗’。”今日站在案台之后的说书人非常少见地是一位红衣小姑娘,她大约将近二十岁的年纪,一条乌黑的大辫子垂在一侧肩膀上,明亮的大眼睛中灵气流转,居然还是一位难得一见的美人。面对酒楼众人打量的目光,红衣小姑娘也并不怯场,她手中惊堂木一拍,笑意盈盈地开口道,“话说这‘梅花盗’可不是今年才冒出来的人物,早在六十多年前,他的恶名就已经在江湖上流传了。” “六十多年前,正值传承百年盛极一时的铁血大旗门风流云散,天下第一英雄铁中棠铁大侠携妻子水灵光归隐,不再过问世事。‘夜帝’与‘日后’两位老前辈更是仙迹无踪,销声匿迹于江湖。与铁血大旗门对峙多年的五福联盟声势渐渐衰落,整个武林正道都就此落入颓势,武功可擎苍天的顶尖高手所剩无几。而‘梅花盗’,就是在这个时候出世的。” 六十多年,足够一代人从出生到死去,当年江湖的许多秘闻都被埋入了历史的尘埃中。如今的许多年轻人,甚至连铁血大旗门这个名字意味的是什么都说不清楚了。这红衣小姑娘正当妙龄,年纪比在场许多人都小,但提起六十多年前的人和事却如数家珍一般。各种只在长辈偶尔的只言片语中流传的江湖老前辈们的名字和事迹在她口中信手拈来,随着她娓娓动人的描述,仿佛有一幅大半个世纪之前的古老画卷在眼前缓缓铺开,带领着在场众人走入六十多年前那个惊涛骇涌波澜壮阔的江湖。 一时间,即便在场许多人的年纪比这小姑娘的爹妈都大,也都纷纷听得入了神。酒楼中热闹的氛围渐渐变得安静起来,几乎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到了场中央正在说书的小姑娘身上,这个时候,一位一袭白衣的俊美公子从客栈大门口走进来,几乎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龙啸云 随意地点了几个当地的名菜, 在等待酒水端上来的时间里,这位白衣公子的目光也落在了场中央的红衣小姑娘身上,清澈明亮的眼眸中掠过一抹饶有兴致的眸光。 此时,那红衣姑娘正讲到六十多年前那位“梅花盗”的事迹,“当年点仓剑派的掌门,号称江湖第一剑客的吴问天前辈看不过眼梅花盗的猖狂, 曾经出言要会一会他。然而谁能想到,他这句话出口的第二天,就被人发现死在了自己居所的后院中,死时身体上没有任何伤痕, 只有胸口处那个血红色的梅花一般的标记,昭示着是梅花盗下的毒手。”说到这里,她缓缓叹了口气,“吴掌门是心有苍生的一代大侠,即便他身死于梅花盗手下,我依旧认为他值得我辈敬佩。” 她的这句话出口,在场众人也纷纷点头。 “在此之后,糟了梅花盗毒手的人不胜枚举,但凡见过他的人全都死了。他落在对手胸口的那个标志性的梅花一样的伤口究竟是暗器还是一种独门武器,至今无人知晓。到后来, 整个江湖人在他的淫威之下不胜其扰, 终于有一位和当年的铁中棠铁大侠有交情的老前辈找到了铁大侠的隐居之地,想要劝他出山为天下人除此恶贼。” “稀奇的是,这个传言刚刚传到江湖上, 那个肆掠天下恶名昭彰的梅花盗当真就此销声匿迹了。这个人后来的结局,时至今日也无人知晓。有可能他是畏于铁大侠的威名,不敢再在江湖上露面;也有可能,是当年那位老前辈成功请得了铁大侠出山,当年的梅花盗最终命丧在了铁大侠手中。” 要说起来,后面一个结局的猜测显然是更合江湖人胃口的。所以她的话一出口,众人纷纷拍桌喝彩大声叫好。有那些出手豪爽的豪客也大气地挥手出钱打赏。 坐在北边的那位白衣公子的酒已经上来了,此时他看着酒楼中群情激动的众人,唇角勾起一抹笑,也从善如流地打赏了说书的小姑娘一封银子。 那红衣姑娘将六十年前的梅花盗的事迹讲完,又大致地提了一下如今这位梅花盗,就一拍惊堂木说了一句结语下场了。台下人此时给她的打赏已经有金有银地装了一篮子,她笑意盈盈地接过篮子还不忘去各位给钱的大爷桌上致以谢意。 来到白衣公子这一桌时,红衣姑娘照旧是一个福身,笑着道,“谢谢大爷打赏。” “姑娘客气了。”白衣公子微微颔首,放下了手中的酒杯,“我听刚刚姑娘说书,好像对六十多年前的事非常了解?” 红衣姑娘眉眼一弯,脸上笑出两个酒窝,“我家世代都是说书人,有时候说过的很多故事,家里都有记载。” “原来如此。”白衣公子微微抬起头,清澈的眼眸凝视着面前人的眼睛,唇角含笑道,“不知道姑娘对如今这位梅花盗知道多少?在下可否问姑娘几个问题?” 他的眼睛实在太过明亮好看,如一汪月色下清澈又幽深的潭水,一不小心就能叫人沉溺进去。于是,明明只是一个礼貌性地抬眸凝视,被看的人却仿佛能从那深邃的眼眸中察出如许动人的深情。 在他的目光下,红衣姑娘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但仍是落落大方地在他对面的桌椅上坐下,笑着道,“公子想问什么?” 白衣公子拿过桌上的酒壶,澄清的酒液注入杯中,酒香在空气中缓缓蔓延,“这梅花盗,是何时开始出现在江湖中的?” “梅花盗在江湖上露脸其实是在去年上半旬。”红衣姑娘接过他递过来的酒,略微思索了一下启唇道,“他最开始作案,选的都是普通的富户,所以并没有引起江湖中人的注意。再加上,去年上下半年分别发生了两件令江湖震动的大事。一是楚香帅他老人家亲赴沙漠令二十多年前搅乱江湖的女魔头石观音授首,二是江湖两大绝世剑客西门吹雪和叶孤城相约于紫禁皇城决斗,这其中据说还牵扯进了前任南王谋反事宜。所以江湖人的目光大多放在这两件事情上了,没有察觉到梅花盗的出现。直到今年年初,华山剑派的一位嫡系女弟子遭其毒手。所有人这才发现这位突然冒出来的梅花盗越发猖狂,已经渐渐有了六十多年前那位梅花盗的声势,这才将注意力集中到他身上来。” 白衣公子轻轻点了点头,修长的手指拂过折扇,拨开几片扇骨,看似随意地插了一句嘴道,“在下刚刚路过兴云庄,发现里面很是热闹。” “那是因为兴云庄的龙庄主牵头,纠集了一帮少侠豪杰,声称要抓出那位神秘莫测的梅花盗,为江湖除害。那些愿意为这件事情尽一份力的人,都赶赴到了兴云庄来。各位英雄豪杰齐聚一堂,声势自然不同凡响。”说这句话时,红衣姑娘依旧笑意盈盈,语气看似非常正常。但不知为何,却让听的人莫名察觉出了她话底的一丝不以为然。 白衣公子看了一眼门前热闹非凡的兴云庄,目光在那块刚刚挂起的牌匾上停了一下。唇角微勾,他“唰”地一声收起了手中的折扇,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方才浅浅笑道,“恕在下直言,即便那梅花盗声势浩大,引得江湖中人群起而攻。这牵头之人,为何会是兴云庄?” 他这句话问得看似礼貌又含蓄,但是真正懂得内情的人自然知道他在问什么。而此时坐在他面前的这位红衣姑娘,显然就是一位懂行的。她听完他的问话之后半点不惊讶地笑了笑,意味深长道,“因为龙庄主急公好义,心怀天下啊。” 梅花盗一事牵扯进去的不只是江湖人,还有许多家里好女儿被害了的普通百姓。按道理来说,围剿梅花盗这种事,真正应该出头做主事者的其实是六扇门。而真正适合做这件事的,是保管了各大世家和富户的悬赏金,和各方势力不搭边又同时身牵官府和江湖两面的隐元会。偏偏在这样一种情况下,这两大组织都没有出面反而任由兴云庄跳出来做了这个主事者,这其中的形势,不得不说有些微妙了。 白衣公子刚刚的问的那句话就是这个意思。因为按照道理来说,即便六扇门和隐元会都不出头,轮也轮不到龙啸云的兴云庄。 兴云庄主龙啸云这个人,在江湖上名声是有的,但是实际上也并不都是好名。至少在江湖中德高望重的老前辈和真正人品正直的人眼中,龙啸云其人与其说是急公好义,不如说虚伪太过。兴云庄的发家过程虽然已经过去十几年,龙庄主这些年在江湖上也极力掩盖,但是知道那些陈年旧事的人还是有不少的。 当年小李探花的未婚妻为何最终嫁与了他的结义兄弟龙啸云,这件事是他们自己互相之间的感情问题,江湖人也不好评说。但是后面的让与家产之事,就有的说道了。虽说“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但古今多少年,也没见过哪个救了别人性命的人真的让被救的人将全部身家报给他了啊。是,李寻欢当初的确是自己让出家产的,但是他给你你就好意思真的收着了啊?非但收着,你这些年将人家门口的牌匾都改了,处心积虑地想让人忘记当初这件事。好像其他人不记得了,自己身上就干净了一样。 这样一个人,在真正的正派人士眼里,就是吃相难看,假仁假义的伪君子的代表。而他的那个兴云庄,总共立世不过十几年,连小型一点的世家都比不上,凭什么牵头来做如此大事? 红衣姑娘唇角翘了翘,抬手喝了一口酒,曼声道,“六扇门的官老爷们毕竟都是官面上的人,由他们来统领江湖人确实不太合适。而隐元会的大爷们就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动静了,虽然说他们侠义榜也排了,悬赏金也代为保管了,但据说几位星主对这个梅花盗都兴趣不大。不过那群爷爷们向来神秘,也没人知道他们到底怎么想的。” 白衣公子原本正垂眸喝着酒,听到她这句话,他不知想到了什么,眸中泛起浅浅的暖意,然后笑着点了点头表示了认同。 红衣姑娘张了张手,无奈道,“两边的大爷都没心思,这件事就落在下面的人手里了。正好这个时候龙庄主愿意出这个头,大家也就随他了。况且……”红衣姑娘唇角翘了一下,声音略微压低了些,“到塞外去了的那一位这些年偶尔也有些消息传回来,大家也想看看,龙啸云将这件事大包大揽地揽到手里之后,他还不会不会回中原看看。” 握着酒杯的手微微停了一下,白衣公子眸光微动,看了一眼门外的兴云庄,“那他回来了吗?” “当然回来了。”红衣姑娘浅浅吐了一口气,眸中染上笑意,像是担忧多年的事终于放下一般,这句话她说得舒朗又安心。 白衣公子于是也笑了,他抬起酒杯敬了一下对面的少女,“只此一事,就当得起一场酒了。” 红衣姑娘也笑着举起了杯子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她歪着头又打量了一眼大门外的兴云庄,看着那一位位走到门前的年轻少侠,突然有些神秘地笑了笑,“不过,如今兴云庄有如此大的声势,还有一个原因。” “愿闻其详。” “传闻江湖第一美人,如今就借住于这兴云庄中。并且扬言谁能够抓到那个‘梅花盗’,她就携金下嫁与他。这兴云庄中有一大半的人,倒都是冲着她来的。” 早先无论她说了什么,她面前这位眉目俊逸的白衣公子都带着浅淡的笑,满身风逸潇洒,有一种说不出的从容。仿佛无论什么事情在他面前都不过如此,带着一种几乎是游离于尘世之外的淡然洒脱,泰山崩于前也及不过面前的一杯酒。 然而,及至她提到“江湖第一美人”,他的神色终于变了。那双至始至终无波无澜的眼眸中一瞬间掀起波澜,仿佛终于有属于尘世的某种东西打破了其中的平静,在水面上投下一抹浅浅的倒影。 几乎是她话音刚落,他猛地回过头看向了几十米之外的兴云庄,深邃的眼眸里第一次凝起了些许名为凝重的情绪,“你说明月在这里?” “谁?”红衣姑娘一愣,看着对面的男人回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眸光清冽如穿破云翳的一缕清光,连隐隐的笑意都消失不见,那目光中似乎带着重量,让她第一次在这个人面前感觉到了压力。 “这位公子想岔了,小老儿的孙女所说的,可不是那位在紫禁之巅道传六派,陛下御口亲批的真正天下第一美人。”不知何时,一位看似普普通通的穿着灰布衣的小老头在红衣姑娘身边坐下,手里的烟袋在桌上轻轻一磕,唤回了她的注意力。 红衣姑娘终于反应过来,连连摆了摆手笑着说,“公子怎么想到那儿去了,那位万梅山庄的明姑娘何许人也,怎么会掺和这种俗事。我说的‘江湖第一美人’是借住在兴云庄的庄主夫人的义妹,闺名林仙儿。因为她生得确实美,又有此大仁大义的承诺,所以来这儿的人都尊称一句‘江湖第一美人’。真要说起来,与陛下御口钦赐的那位,可没有办法比。” 虽然就坐在兴云庄对面的酒楼里,但红衣姑娘这句话却说得颇为坦然。其他人即便是兴云庄的下人来此听到了,也不能说她说错了。毕竟兴云庄和万梅山庄,可不是一个等级的。 白衣公子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在陌生老人身上转了一圈,微微笑道,“原来如此,是在下想多了。” 说完他便倒了两杯酒,一杯放到布衣老人面前,然后一手端起自己面前那杯酒另一手扶在杯侧。待老人也端起酒杯之后,他浅笑着做了一个敬酒的动作,一口将杯中酒水饮尽。 “多谢姑娘告知这些消息。”白衣公子朝红衣姑娘微微颔首,然后拿起了桌上的紫檀木折扇,笑着朝布衣老人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看着那道修长的身影抬步跨出酒楼大门,一直走到了兴云庄门前。红衣姑娘睁大了眼睛,“他还要去兴云庄?” 坐在他身边的布衣老人抽了一口烟,烟气慢慢上浮飘散在酒楼的空气里,“他原本便是冲着梅花盗来的。” 红衣姑娘闻言顿时皱起了眉,“可是如今兴云庄那个门房狗眼看人低得很,我今天看到好多人都被拦下来了,他进得去吗?” 布衣老人笑了笑,“只要他想,这天底下还没有他不能去的地方。” 红衣姑娘一愣,回过了头,“爷爷你认识他?” “当然认识,而且他怕是也已经认出了我。”面对自家孙女好奇的目光,布衣老人手中的烟袋在桌上磕了磕,笑着道,“你忘了,在金陵城凤临阁,你还见过他一面。” 红衣姑娘微怔地回想了几秒,终于恍然大悟,“原来是他。” “江湖上有如此风度气质的人并不多……”布衣老人看了一眼自己的孙女,揶揄道,“要不是你的注意力都放在了人家的脸上,你也早该认出来了。” “爷爷!”红衣姑娘脸一红别过头去。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终于回头看向了兴云庄的大门,那位白衣公子果然没有被拦下,此刻已经进门去了。 “可是,他找梅花盗干什么呢?”红衣姑娘看着兴云庄的朱红色门廊轻声呢喃。 “老夫原先以为是因为那则‘江湖第一美人’的传言。以他和那位真正的‘天下第一美人’的渊源,他听到传言之后也的确会过来看看。但是现在看来,他显然一开始并不清楚,单单只是冲着梅花盗来的。”布衣老人抽了一口烟,神色有些若有所思。 红衣姑娘眨了眨眼睛,“总不会是他怕那个专门祸害良家女孩子的梅花盗把心思动到了万梅山庄那位明姑娘头上,所以干脆先下手为强把他除去。” 布衣老人顿时就笑了,他慢悠悠地突出一口烟气,浅叹道,“不可能。别说如今这个,就是六十年前的那位梅花盗,也不会有那个胆子。” ☆、林仙儿 兴云庄客房。 庭院中的梅花树枝丫上新绿点点, 几只梅花枝从枝干上横伸过来,一直递到了窗子底。凉风吹过,几滴冰冷的水珠从洁白的花瓣上滑落。 歪在窗边软塌上的人目光扫过窗外的梅林,落到那丛递到眼底的花枝上,轻咳了几声抬手喝了一口酒。这可能是今年最后一枝梅花了。 有影影约约的热闹喧嚣从前厅传来,更衬得这个独自一人在客房中喝酒的人更加孤寂。 房间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此地现在的主人叹着气走了进来,“我知道你不怎么看得起外面那群侠客,但是你好歹也去露个面,喝杯酒啊。他们都很想见见你。” “但是我却并不是很想见他们。”软塌上的人回过头笑了笑, “出去跟他们喝酒,我宁愿一个人躲在这里自己喝。” 龙啸云顿时拿他这个兄弟没有办法。他看着说完话之后就继续坐在软塌上喝一口酒,看一眼外面的梅花林的人,叹了口气。 外面那丛梅花林还是许多年前他的祖父令人移植过来的,他少年时与友人在林中泼墨作画、喝酒赌诗。如今梅花林依旧,他却好像已经老了。李寻欢的目光落在林中将谢未谢的梅花上,思绪一时随着时间长河慢慢飘远。直到他听到龙啸云的一声轻咳。 “怎么,大哥你也染上我这咳嗽的老毛病了?” “你大哥我身体好得很!” 面对李寻欢的调侃,龙啸云笑骂一声,然后神秘地笑了笑道, “之前外面那些人, 我知道你看不惯,我也不勉强你出去。但是新来的这位朋友,我保证你有兴趣见上一见。” 见龙啸云依然没有放弃劝自己去前厅而且说的煞有其事的样子, 李寻欢终于从软塌上坐了起来,回头看了他一眼,“谁?” “楚留香。” 一言既出,李寻欢果真有了几分兴趣放下了手里的酒杯,“可是那位劫富济贫踏月留香的楚香帅?” “正是他。”龙啸云笑意盈盈,甚至笑容间隐隐带了几分自得,“如何?现在,你愿意去前面走一圈了?” 兴云庄的前厅。 在知道大名鼎鼎的楚香帅居然也到了兴云庄中来时,龙啸云当即在前厅中置下了老大一场宴席为他接风洗尘。 此时前厅中热闹非凡,聚集到兴云庄的江湖侠客们几乎都到了场,形形色色的少侠豪杰轮番上前向一位俊逸非凡的白衣公子敬着酒。兴云庄中的田七爷仗着自己年纪大站在楚留香身边拍着他的肩膀笑着道,“自去岁京城一别,我可是好久没有见到你小子了。这一次一定要和老头子我喝个够。” 一句话说得老气横秋,显得他似乎是楚留香长辈一般,且单看他的态度别人大概会以为他们非常熟悉。然而楚留香无论怎么想他和这位田七爷应该都是今天第一次见面,至于去岁京城……白衣男人微微笑了笑,端起酒杯看向了他,极为自然地询问道,“我与田七爷在京城见过面?在下倒是记忆有些模糊了。” “呵……呵呵……”楚留香话音刚落,其余人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来。完全没想到他会直接戳穿的田七拍着他肩膀的手一僵,讪讪地放下手干笑了两声,“楚香帅贵人多忘事……” 其实他倒是没有说错,京城决斗当夜,田七的确是赶到了现场的。但他还没有资格进紫禁城观看拿场前无古人后估计也不会有多少来者的决斗,直到决斗结束楚留香和陆小凤几人出紫禁城的时候,他倒是站在人群中看了他们一眼。如果这也算的话,他倒的确是在京城见过楚留香……只不过人家没注意到他而已。 这样的话,田七当然不好跟现场的人解释清楚,因此他讪笑两声岔开话题之后就灰溜溜地躲到一边了。田七是退下去了,但紧接着不断地就有许多见都没见过听都没听过的人,端着酒杯一副江湖老前辈的姿态凑到楚留香面前来攀交情。 再次将一个自以为正气凛然自称赵正义的人应付走,楚留香喝着酒的间隙莫名地想叹口气,他已经开始怀疑自己到兴云庄来打探虚实的举动是不是有点蠢了? 就在楚留香脸上的笑容都快要维持不住的时候,一声朗笑从门口传来。紧接着,龙啸云红光满面地领着一个人走了进来,大笑着道,“来来来,给诸位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结义兄弟,李寻欢。前不久才从塞外回到中原。” 跟在龙啸云身后跨进门槛的是一位青衫落拓满面风霜的病弱公子,时不时还以拳抵唇轻咳几声。他一进门,就抬头朝人群的中心,也就是楚留香这里看过来。对上那双澄澈如清湖的眼睛,楚留香长出了一口气,好了,这满屋子人里面终于有一个能看的了。 与一个人交上朋友最快的方式是什么?一起喝一场酒。如果这两个人都是酒中仙人,能喝酒更喜欢喝酒,那交上朋友就更容易了。 至少于楚留香而言,一壶酒还未喝完,他就知道自己又会多一个可以托付性命的至交好友,一时更加畅快起来。而于李寻欢而言,又何尝不是如此。 他二人一边喝酒一边谈天,兴致高昂,其他人就渐渐岔不进嘴了。喧闹的酒席中,两位潇洒俊逸的青年公子众星拱月般处于正中心,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落在他们身上,他二人却旁若无人般自顾自地喝酒聊天,丝毫不在意自己已经成了全场众人瞩目的焦点。而正是这份不在意,反而愈加称出了他们气质中的洒脱风流。其他江湖少侠即便站在他们旁边,也如同萤火一般不可与皓月争辉。 灯火辉煌,觥筹交错,在众人都没注意的时候,一道目光从屏风之后落在了大厅中央旁若无人地喝着酒的两个人身上。屏风缝隙露出的那双眼眸中波光流转盈满□□。 一场酒喝完时间已经到了傍晚。与席的众人纷纷散去,李寻欢被龙啸云拦了下来似乎有事情要跟他说,楚留香便自己先回为龙啸云强行留下他后为他准备的客房了。 天空中的明月高悬,月圆如镜,浅色的月辉铺满庭院中的青石小道。楚留香懒洋洋地走在回屋的路上,抬头看着天边的圆月,他的心神一时间有些恍惚,“快到四月了……” 夜风过处,带着竹叶的清香。前面再拐个弯就是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竹叶被风吹拂的“沙沙”声散落在夜色里。这样静谧的深夜,这样明亮的月色,白衣男人的思绪不由得飘远。他第一次见到动摇了他心神的那个人的时候,好像也是这样一个静谧美好的月夜。 仿佛响应他的回忆一般,优美的琴声自夜色中远远传来,伴随着吹拂过耳边的风声,美好悠远得如同一个迷梦。似乎被琴音所吸引,楚留香不自觉地朝琴声传来的方向走去,一直走到竹林边上,他的脚步突然微微一停。 竹叶拂动的“沙沙”声夹杂在琴音里,三月夜里的风带着还未褪尽的寒凉。白衣男人站在竹林边,衣摆被风吹起又缓缓落下。半晌,他摇了摇头,唇边勾起一抹带了些自嘲意味的浅笑,然后懒洋洋地转过身看也不看身后的竹林,径直回到了小道上朝客房的方向走去。 没等楚留香走出多远,竹林中的琴音便停了。窸窣的脚步声过后,一个柔美的声音自他身后响起,“楚香帅。” 楚留香的脚步顿了顿,终究还是回过头。 一袭雪色长裙,云鬓斜挽淡扫蛾眉的绝色美人,怀抱着一把古琴站在月色里。看到楚留香回过头,她脸上露出一抹动人的浅笑,一双三月春桃般温婉柔媚的眼眸直直地注视面前的人,水波粼粼的眸光中带着说不出的欢欣。 在楚留香的目光下,美人脸颊浮起一抹薄红,垂下眸娇怯万千地抱着古琴微微屈膝行了一礼,“仙儿见过楚香帅。” “林姑娘?” 林仙儿含羞带怯地微微点了点头,一双春水般动人的眼眸依然直直地看着楚留香,欣然又似乎带了几分惊喜道,“楚香帅听过仙儿的名字?” 楚留香轻轻笑了笑,没有接她的话。他看了一眼她身后的竹林,淡淡道,“深夜抚琴,林姑娘好兴致。” “我其实是特意等在这里的……”林仙儿微微低下头,双颊上飞红仿佛更深几分,“我特意向龙大哥打听了你的住处,这园子里的路我都很熟悉,宴席一散你要回去肯定会往这条路走。所以……所以我才等在这里,想看会不会遇到你。” “林姑娘寻在下有事?” “我……我就是想看看你……”林仙儿抬起了头,大胆地直视着面前人的眼睛,眼中情丝细密如网仿佛要将人拖入万丈红尘中。 像她这样一个绝色的美人,于深夜在竹林中抚琴,就是为了等候你经过。面对林仙儿那双水光滟潋带着动人情意的眼眸,只要是男人,似乎就少有能够不动心的。 夜风拂过,吹抚起小道上对视着的两人的衣角。林仙儿脸颊边的薄红更深了,她轻轻弯起了嘴角正要开口,就看到面前男人突然笑了笑,“那林姑娘现在见到我了,也该回去了。” 一句话落下,林仙儿愣了两秒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她看着楚留香说完话之后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明月,抬手摸了摸鼻子。然后转过身,似乎就这样准备走了,她条件反射地就把他喊住了,“等等。” “林姑娘还有事?”再一次停下了脚步的白衣男人回头看着她,神色无辜,隐约还带了些无奈的味道。 林仙儿有一瞬间怀疑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人不是楚留香。她张了张嘴,右手扣紧了古琴,“楚香帅就这样走了?” “不然还有什么事吗?”楚留香懒洋洋地把玩着手中的折扇,风姿潇洒地朝她微微颔首,“在下今夜的酒水喝得着实有些多。姑娘若还有事请自便,在下先回去休息了。” 说完不等林仙儿反应过来,他就淡定转身离开了。那一袭白衣的俊逸身影在月色下越走越远,林仙儿怔愣地站在原地,半晌,保养良好的指甲狠狠地在古琴琴面上划拉出一道划痕。 “楚,留,香!” 作者有话要说:所以说,撩就撩,干嘛要用明月夜用过的方式啊,悲剧了╮(╯_╰)╭ ☆、抵达 金乌西沉, 落日熔金。 橙黄色的夕阳洒满长街,已是夕阳西下倦鸟归林之时。天边那轮落日坠入地平线下,沿街摆摊的小贩也开始收拾东西推着车子准备回家了。街上行人步履匆匆,街边上的酒楼和店面传出了饭食的香味,勾得行人愈发加快了步伐。 一辆低调又不失庄重的马车拐过街角驶上这条长街,坐在前面驾车的是一位布衣短打的娃娃脸少年。他似乎并不是第一次来到这座太原城, 刚刚进城就驾轻就熟地找到了道路,此时已经驾着马车带着跟在车边的几骑骑士穿过几条长街,最后停在了一间金碧辉煌的宅院前。 灰衣少年一扬鞭子,拉车的骏马往前踏了几步之后缓缓停下。 “阿飞哥, 到了。”驾车的少年回过头,朝一边马上的人扬眉一笑,娃娃脸上满是亲善。 另一边骑在马上的黑衣少年看起来比他要冷峻得多,他微微颔了一下首,然后翻身下马径直朝大宅的门口走去。 还没敲上两下门,那扇朱红色的气派大门就被从里打开了。守在门前门房先是打量了门前的人一眼,接过他手中的拜帖。目光刚刚扫过帖子上的落款,门房的瞳孔骤然一缩,再抬头已经是笑意盈盈地一拱手,客气中又带了三分恰到好处的殷勤道, “我家主人恭候各位多时了, 请各位贵客随小的来。” 那门房一句话说完已经将中门大开,黑衣少年也后退几步让出了道路。这时候,那辆宽大的马车上终于跳下来一个相貌略有些英气的女子。她的腰间配着一把长剑, 举手投足之间风姿飒爽,显是行走江湖多年的哪家名门大派的高足。她下车之后先是在街面上扫了一圈,目光在大宅前的牌匾上停了一下,这才转过身掀起马车的门帘,抚车中的其他人下来。 紧接着下车的是四位气质迥异各有千秋的绝色佳人,她们下车后便安静地候在一旁,行动间仿佛是谁的侍女。 那边的门房一直关注着马车这里的动静,在看到那四位春兰秋菊各擅胜场的美人时也不由得微微咋舌。如此佳人居然仅仅只是侍女,不过转念间想起马车里的那位主儿的身份,他又半点不觉得惊讶了。 门房恭恭敬敬地垂着眼,香风拂过,马车中真正的主人已经下了车带着其余跟在车边的侍从走了过来。想起主人之前特地的交代,闻讯赶来的管家笑容满面地引着这一行人进了门。而两位门房留下一位依旧守着门,另外一个已经笑着走上前为门前的马车指引停靠的方向。 来的这一行人动静并不算大,但依旧吸引了不少赶着回家的行人的目光。有认出了之前前来迎接人的老管家的人暗暗称奇。 “怪哉,是谁这么大的面子,让珠光宝气阁大管家都亲自大开中门相迎?” 有几个与珠光宝气阁有那么点关系但还够不着资格登门的人一时在门口张望了许久,此时珠光宝气阁门前的朱红色大门已经缓缓关上,见没有了下文,看热闹的闲人围了一会儿就纷纷散去了。 载着珠光宝气阁那几位神秘贵客前来的马车在门房的引领下绕去了另外一个门。马蹄声“哒哒”地踩在铺满长街的夕阳上,与两位外出晚归的青年公子擦肩而过。 “楚兄,你在看什么?” 被李寻欢唤回注意力的楚留香回过头,收回了看向马车的目光,浅浅笑了笑道,“没什么。” 晚霞漫天,橙红色的夕阳将街边的一切人人物物都镀上了一圈浅金色的光边。酒菜的香味从街边的酒楼中传出,正是归家的时候。在形形色色赶着在日落之前回家的行人中,两个步履悠闲不急不慢的青年公子便显得格外显眼起来。因其姿容俊雅潇洒,不时地有身份各异的姑娘少妇们朝他们身上瞄去。 “我还以为楚兄今晚会留下。”轻咳了几声,李寻欢看了一眼身边的人笑着道。 还在回忆刚刚路过的那架马车上惊鸿一瞥却似乎有些熟悉的那个标记,楚留香一时反应不及,随口道,“我留下做什么?” 李寻欢回头看向他立刻就笑了,“楚兄,你别跟我说你不知道柳大家方才的意思。” 楚留香略微一怔,思绪终于转过头。思及方才的场景,他低头摸了摸鼻子,神色间顿时有些无奈起来。 李寻欢和楚留香此次出门是应游历到了太原的琴曲大家柳大家之邀,到她的画舫上一观歌舞。 今上贤明而有德,天下承平日久,渐渐有了盛世气象。于是流传于民间的歌舞技艺也随着百姓的日子过得越来越好而开始兴盛。那些游历天下在民间献艺的乐人歌者中,着实是有那么些才色双绝,在乐律之上堪称大家的存在。虽然说不能跟盛唐时期的公孙大娘相比,今次下帖邀请李寻欢和楚留香登船的这位柳大家也确实是名传天下了。当时她的邀贴下到兴云庄时着实是有不少人艳羡,只不过帖子上只指明邀请了楚留香和李寻欢两人,其他人即便自付自己声名也不差但到底还是不敢真的就这样跟着去。毕竟这位柳大家如此美人架着一艘画舫天下游历,江湖上垂涎她的人不少却依旧没有被人得手,这个美人背后显然是有着不弱的背景的。 此时听着李寻欢的调侃,楚留香摸了摸鼻子移开视线,认真地开始思考装傻有没有用。 然而显然是没有的。 “美人留宿,还能是什么意思?楚兄,早年间你也是风流满天下的人物,不要跟我说你是没有听懂才婉言回绝的。”李寻欢笑着看着身边的人,似乎并没有打算就这样放过他。 楚留香干咳了一声,抬眸对上了李寻欢的视线,镇定道,“你也说是‘早年间’了。” 李寻欢品出了他话里的意思,略微一愕,“楚兄你的意思是你准备转性了?”他看着身边男人只笑笑不说话的样子,思绪一转几乎是立刻联想到了江湖上某些传闻,再开口时话语中便带上了十足的笑意,“说起来我倒是听闻过楚兄最近的那些传闻,似乎都跟万梅山庄……” “兴云庄到了。”没等后面几个字出口,楚留香便断然打断了他的话。 抬头看了一眼尚在百米开外的兴云庄,李寻欢默然一瞬,笑着摇了摇头,到底还是没再多说了。 眼看着李寻欢先他一步跨进了兴云庄的大门,一跨过那道门槛,看到迎面笑着迎上来的那个人,李寻欢的背影徒然僵了僵,就连刚刚与他一起出门时的欢快情绪都消散无踪。 “大哥。”李寻欢再开口时声音带了些许干涩,目光落在了跟着龙啸云身后的那个面容精致好奇地上下打量着他的红衣童子身上。 龙啸云似乎半点没有察觉出李寻欢的异常一般,笑着说,“兄弟,快来看看。这是我跟你大嫂的儿子,前段时间他正好出门了,没来得及带来给你看看。小云,这是你李寻欢叔叔。” 那红衣童子分外乖巧地上前唤人,他的眉眼精致至极,只有两三分像龙啸云,更多的是则另外一个人的影子。眼看着李寻欢脸上的笑容快要撑不住了,另外那对父子却好像没看到似的还在笑着寒暄。楚留香轻咳了一声,终于还是上前插了一句嘴,三言两语之后到底还是将李寻欢先带走了。 含笑应下了龙啸云邀请的今晚给他儿子龙小云以及另外几位贵客接风洗尘的酒席,看着面前李寻欢略显颓然的背影,楚留香手中的折扇轻轻一收,不期然地想起了方才他婉言谢绝柳大家的相邀之后,那位被时间和过往磨炼出一身通透的美人遗憾中带了三分了然的问话。 “楚香帅是弱水三千只想取一瓢了?” 话音仿佛犹在耳侧,楚留香揉了揉鼻子抬头望天,半响,懒洋洋地一笑。 弱水三千是有,但是想饮那瓢水,却是没那么简单的呐。 龙啸云晚上的那场接风宴照例是宾朋满座……只不过是他龙啸云的宾朋,而且非常不凑巧地照例没有几个楚留香看得上眼的人。不同于上次给楚留香接风时,只有楚留香和李寻欢两人对着喝酒,此次满场的宾客似乎约好了一般轮着上前来给他二人灌酒。虽说他倒是可以半途溜了,但是看着李寻欢在那龙小云的敬酒下来者不拒似乎要喝死当场的情况下,楚留香叹了口气只好舍命陪友人。 等宴席散去已是月满中天。大厅里躺到了一大片人,楚留香从前厅出来的时候觉得自己看东西都快变成重影了。 “喝……喝!别走……再来喝!” 淡定地一个侧身,任由从前厅中冲出来的某个醉鬼双脚被门槛绊住“唧”一声摔在了地上,楚留香对前来领走他家已经喝成了一滩难泥的少爷的铁传甲微微颔首,“李兄劳烦阁下照应了。” 铁传甲恭敬中带着感激地点点头,再三朝楚留香致谢之后才带着李寻欢离去。 一直到走到自己居住的客房门口,楚留香还在感慨自己新认识的这位友人的际遇。他当然知道李寻欢今日喝得烂醉是为何,老实说如果换了他遇到李寻欢当年的困境,救命恩人偏偏爱上了自己毕生挚爱……脑海中闪过某个白衣胜雪的身影,楚留香的脚步微微一顿,唇边勾起一抹苦笑,这个对以前的他来说完全不需要思考的问题,到如今他恐怕也不知道该如何选择了。 ……等等,且不说如今还有没有人能够救他的命,以明月的脾气,真遇到这种情况他该担心的反而是那个莫须有的“救命恩人”? 想着想着,楚留香居然笑了,就连之前对李寻欢人生际遇的感怀也一扫而空。 懒洋洋地推开房间的门,穿过隔断的屏风,楚留香的脚步突然一停。 房间内并未点灯,有清澈明亮的月光透过窗台投进来,空气里浮动着一缕浅浅的幽香。 楚留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浅浅叹了口气,语气特别地无奈,“姑娘能先从我的床上下来吗。”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的更新有点晚…… 前面去珠光宝气阁的就是明月,楚留香刚好和他错过了╮(╯_╰)╭ ☆、报恩? 清澈的月光透过窗台投进来, 在房间内铺了一地银辉。静谧的夜色中似有若无的幽香影影浮动,千丝百洄勾人心魄。 楚留香的一句话出口,幽暗的房间中一时不见回应。白衣男人也并不着急地站在原地把玩着手中的折扇,修长的手指随手拨开几片扇骨。 半晌,似乎是见他真的不打算走过来了,床上的人终于幽幽开口, “楚公子不先点灯吗?” 楚留香闻言一哂,手中折扇慢悠悠地收起,轻笑着温言道,“姑娘先把衣服穿上, 在下自然会点灯。” 他的话音落下,房间中霎时间一静。空气中传来几声急促的喘息,床上的人再开口时已是嗓音低哑中带着诱惑,那柔美的动人的声线仿佛长出了钩子,“既然知道我没有穿衣服,楚香帅还不快点过来?” 她的这句话几乎可以勾得江湖上大半的男人发疯,然而直至那低哑勾人的嗓音落在地上,屏风旁的男人却仿佛什么都没听到一般,脚步动都没动一下。伸手揉了揉鼻子,楚留香抬头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屋顶, 低声喃喃, “难道今晚就不能让我好好睡一觉了?” 床上的人没听清他的呢喃,只见他久久不动开口又催促了一声,“楚香帅……”声音千回百转, 如同沾了蜜糖一般可以拉出丝来。 楚留香叹了口气,“横竖这件屋子也不是我的,姑娘要是喜欢就请自便,在下先走了。”一句话说完他直接转身就走。 眼看着他似乎真的准备就这样出去了,床上的人终于慌忙坐起身,“等等!” 白衣男人脚步微微一顿,房间里寂静半晌,终于传来了窸窸窣窣地穿衣服的声音,然后便是细碎的脚步声。 一直到桌上的烛台点燃,柔和的灯火自背后洒过来,楚留香才懒洋洋地转过身。只见圆桌上一灯如豆,身披白色纱衣,一头青丝披散在肩背上的绝色美人坐在灯火下幽怨地抬眸看过来。那双三月春水一般波光粼粼的眼眸中,情丝细密如网,编织出如许深情。 “楚香帅。”灯下的美人眸光幽幽,含嗔带怨地看向眼前的男人。 如果换一个男人站在这里,听得她这一声娇嗔,几乎要酥上半面骨头。然而此时此刻,面对林仙儿那双好似会说话一般的动人眼眸,楚留香的神色却分外淡定,“林姑娘深夜前来寻我有事?” 林仙儿微微垂下眸,幽幽道,“楚香帅是在明知故问吗?” 楚留香笑了笑没有接话。 微微叹了口气,似乎非常无奈一般,林仙儿再抬眸时剪水双眸中已是泪光点点。她一手搭在圆桌上,宽大的袖口下肌肤柔腻如雪,柔和的烛光洒在她身上,桌边的美人身段纤细,有一种楚楚动人的风致。 她凝视着楚留香的眼睛,缓缓开口,声音中无端多了几分自怜的哀切,“我知道仙儿蒲柳之姿入不了香帅的眼。而且无论是出身还是才情,仙儿都没有办法跟那位万梅山庄的明姑娘相提并论。其实这劳什子的‘江湖第一美人’之名,也是来兴云庄的诸位武林同道不知因何原因定下的。仙儿其实心中一直惶恐不安,但是我一介弱女子,说的话也没有人听。香帅既然与那位明姑娘相识,能不能代仙儿与她解释,仙儿绝没想过要跟她争什么的。” 从她开口开始,楚留香就唇角含笑眼眸深处却看不出多少情绪地站在原地静静地听着。直到她提及明月夜,白衣男人眼底才终于有了些许波动,神色淡淡地浅笑道,“无妨,明月不会在乎这些事。” 听到他这句话,林仙儿似乎终于放下心般轻轻松了口气。随即她臻首微垂,墨色长发顺着肩侧滑下,黑压压地压在后颈上更衬得那一片肌肤雪白柔腻,平添了无数的诱惑。而坐在桌边的人似乎并未发现这一点,她微微垂下眸,张了张口,话还没出脸颊上已经染上了一抹薄红。 “至于今晚仙儿为何在此……自楚香帅将塞外那个女魔头毙于掌下之后,仙儿就一直想见楚香帅一面。心中也早已……早已有了楚香帅的影子。” 她这句话说得极为羞怯又大胆,微微垂着头似乎看都不敢看面前的人一下,脸上的薄红一直从脸颊蔓延到了脖颈,然而唇边的笑意却又带着一种动人的深情。坐在桌旁身披白纱的美人,几乎可以用活色生香来形容。 眸光微动,楚留香似乎想起了什么,静静地看着她。安静的房间里,林仙儿还在继续述说着她的少女心事,“可惜楚香帅神龙天骄,仙儿即便是想见你却也一直缘悭一面。所以这一次龙大哥将梅花盗的事情揽下时,我就在猜测楚香帅会不会来。然后,然后你果然来了……” 说到这里她已经抬起了头,眸中的崇拜和爱慕几乎要溢出来,看着面前的人轻声呢喃,“你不知道在前厅看到你的时候我有多高兴……” 林仙儿看着楚留香的目光中似乎燃着一团火,白衣男人站在原地,那双幽深的眼眸恰好在火光照不到的地方。半边身体影在了房间的阴影中看不清他的情绪,只能听到他似乎隐含了笑意的低缓声音,“楚留香何德何能值得林姑娘如此。” “当然值得。”林仙儿急迫地打断了他的话,然后她微微低下了头轻声道,“仙儿也不妄自菲薄,石观音那个魔头实际上也是仙儿的生死大敌。她存在这个世界上一天,仙儿连觉都睡不安稳。” 说到这里她咬了咬唇,白皙的手指抚上了自己的衣领,脸颊上的薄红飞快蔓延,转瞬间已是潮红一片,“楚香帅为仙儿除此大敌,仙儿无以为报,只有这清清白白的身子……” “林姑娘。”在她有下一步动作之前,楚留香骤然出声打断了她。面对桌边美人茫然地抬眸看来的目光,白衣男人淡淡道,“林姑娘不必如此,你没有任何欠在下的地方。” 说到这里,他微微停了一下,在林仙儿紧迫的目光下,白衣男人勾起唇角轻轻笑了笑,轻声道,“毕竟当初我对付石观音,也并不是为了你。” 抓着衣领的手指有一瞬间的收紧,然后又缓缓松开。看着面前的人,林仙儿沉默了半晌才泫然欲泣地抬眸道,“难道楚香帅就这么不待见仙儿吗?” “在下只是说了实话而已。”楚留香垂眸看着她,唇边浅笑依旧。 一袭白衣的如玉公子,即便是站在光线昏暗的房间里,风姿都没有减去半分。他身姿修长笔挺,唇边笑意温柔,看似特别好接近的样子。但是在他的目光下,林仙儿突然微微颤了颤,无端地觉得她以前对楚留香的猜测仿佛都错了,她根本没有看清楚过眼前的人。 风姿洒然地扔下一句“姑娘自便”,楚留香懒洋洋地转过身推门而去。这一次,坐在原地的林仙儿终于没有再开口叫住他。 房间外明月大盛,月华流照。 楚留香仰头看了一眼不见一丝浮云的天空,漫不经心地往前走了几步,思考着自己今天晚上该到哪儿去蹭一觉。 还没有等他在心里合算清楚,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客房的屋顶时,楚留香突然看到了一个在月色下躺在屋顶上喝酒的人。 “深夜出来赏月,李兄好兴致。” 衣袂纷飞之声随风而来在身边停下,李寻欢眼睛也没睁,仰头在嘴里灌了一口酒。 “夜深踏月而来,楚兄不也一样好兴致。” 一口酒喝完,他斜睨了坐在他身边的楚留香一眼,轻笑道,“美人相邀,楚兄又两袖空空地出来了,难不成真打算‘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楚留香没接他的话茬,只懒洋洋地往屋脊上一靠,一手枕在了脑后,“我不问李兄你刚刚明明已经烂醉如泥了为何现在还能好端端地爬起来继续喝酒,你反倒问起我来了。” 一手抵唇轻咳了几声,李寻欢苦笑道,“我倒是真的想醉,然而有时候也并不是想醉就能醉的。” 他的这句话说得平平淡淡,却偏偏让听的人感觉出一种说不出的辛酸和怅惘。楚留香于是不说话了,他仰头看着天空中那轮高高悬挂的明月,眸光沉静如水,不知道想了些什么。 屋顶上安静下来,只有夜风拂过屋脊,吹起躺在屋顶上的两个人的衣袖。 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人一个仰头望月,一个低头喝酒。脚下的行云庄中人声渐渐安息,而远处房屋里的灯火也慢慢熄灭,寂静的夜色里,只能听到偶尔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更夫打更声。 “有一个问题,我其实一直想问楚兄。” 就在楚留香枕着夜风几乎快要睡过去的时候,他身边的李寻欢突然开口。 “愿闻其详。” 李寻欢放下酒壶坐起身,抬手往下一指,“兴云庄要缉捕梅花盗的事情已经传遍天下。这庄里汇聚了各色各样的人,有的为名有的为利,诸如那藏剑山庄的游龙生甚至单单是为了色。而楚兄你既不缺名也不缺利,美人送上门来你却推门而去。”李寻欢回头看着他,沉静如清湖的眼睛中没有了半丝醉意,“我想知道,楚兄到底是为何而来?” 在他说话的时候,楚留香已经跟着坐了起来。李寻欢的话音落下,他似乎是想了想,然后唇角轻轻一勾,“其实也没什么不能说的。李兄可知道‘掷杯山庄’?” 李寻欢目光闪了闪,“左轻侯左二爷的‘掷杯山庄’?” “正是。”楚留香微微颔首,含笑道,“左二哥是我的至交好友。今年二月份,被‘梅花盗’祸害的女孩子中有一个出自左二哥家的姻亲。他知道此事之后大为光火,再加上左二哥自己家里也有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儿,虽然觉得‘梅花盗’暂时还没有那么大的胆子敢惹上‘掷杯山庄’,但是以防万一,他还是拜托了我将那‘梅花盗’擒下,也免得此人再在外面祸害其他人。” “原来如此。”李寻欢微微点了点头。 楚留香跟他解释完,再次躺下看着天空中的明月轻叹道,“兴云庄昭告整个江湖要抓住‘梅花盗’。无论兴云庄有没有切实的线索,以六十年前那位‘梅花盗’的性子,有人如此挑衅,他一定会出手。我本想看看如今这位‘梅花盗’是不是也会这样,但是在庄中待了大半个月,我却连梅花盗的影子都没有看到。如果再找不到线索,我恐怕要暂时将这件事放一放了……” 最后几个字清若呢喃,即便是李寻欢就坐在他边上也没有听清楚。 目光游离在高远的天幕,楚留香的清澈如潭水的眼眸中倒映出了天边那轮高悬于夜幕之上明月,几声极低的呢喃消散在了夜风里。 “四月初了,君山的桃花快开了……” ☆、缉捕 楚留香在兴云庄呆了大半个月, 冷眼看着这些号称是前来缉捕梅花盗的英雄豪杰们每日里开宴痛陈梅花盗所行之罪恶,声势滔天,但是有用的事情半点没有。就在他认真思考着要不要告辞离开另寻其他线索时,意外和转折来得让人震万分又猝不及防。 已是三更残夜,原本应是夜深人静的兴云庄中此时却灯火一片通明。兴云庄主龙啸云邀请来的那些贵客,以赵正义、田七和公孙摩云为首前来缉捕梅花盗的众人齐聚一堂。 夜风吹过竹林, 竹叶抚动声声如涛。兴云庄冷香小筑前的竹林外围上了一堆的人,可此时此刻却无人发声。所有人都瞪着那个施施然从竹林中走出来的人默然无言。半晌沉默之后,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目光闪烁间有好几个脑子机灵的不自觉往人群中间挤了挤尽量避免冒出头……不怪他们胆子小, 实在是眼前的这一幕太过不可思议。 时间好像过去了很久又好像只有一瞬间,在林仙儿上气不接下气的哽咽中,兴云庄的庄主龙啸云终于艰难地开口,“二弟,你怎么会在这里?” 此时被所有人围在正中央的,赫然正是龙啸云的结义兄弟,李园原本的主人,李寻欢。 一袭青衣站在冷风中的人轻轻咳了几声,淡然道,“我为什么不能出现在这里?” 龙啸云张了张嘴, 也不知道是不是不知该如何回应。 人群中开始议论嗡嗡, 有人高声道,“赵大爷明明看到往这里来的是梅花盗,为何现在变成了李探花?” 李寻欢的目光几乎立刻就落在了紧紧盯着他的赵正义身上, 神色依旧轻描淡写地轻轻笑了一下,“我就知道是赵大爷搞的鬼。” 赵正义脸色铁青,硬邦邦地开口道,“老夫的确是发现了梅花盗的踪迹,原以为这次万无一失,没想到最后却是李探花落了网。小李探花,深更半夜地出现在这里,你有什么解释吗?” 李寻欢淡笑着摇了摇头,话语中带了几分无所谓道,“我在哪里好像不关阁下的事。” “那林姑娘是怎么回事?”赵正义铁青着脸伸手一指,众人的目光顺着他所指的方向齐齐落在了林仙儿身上。此时,白衣如雪的绝色美人似乎受到了什么惊吓般,在游龙生怀了轻轻啜泣。而那位一向示人以傲气的少年剑客正在手忙脚乱地安慰她。 见众人的目光看向自己,林仙儿也知道事关重大,强自镇定了几分,断断续续地哽咽道,“仙儿,仙儿也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仙儿只不过是今晚睡不着觉,见月色正好出来散步。没有想到……” 似乎又想起来当时那恐怖的场景,林仙儿的眼中露出惊骇欲绝的神色,一手抓紧了游龙生的衣领躲进他怀里大哭起来。游龙生一边费心安慰着怀里的佳人,一边抬头怒道,“仙儿已经受到如此大的惊吓,你们为何还要非逼着她回忆当时的场景!” 看着靠在游龙生怀里弱质芊芊,哭得梨花带雨,却有一种别样的动人魔力的美人。在场众豪杰不由得有些讪讪,就连赵正义都假咳了一声,方才威严万分地开口道,“我们也不是要逼林姑娘,只不过是想她指认一下是不是看到了梅花盗。” 林仙儿在游龙生怀里侧过半个头,断断续续地啜泣道,“仙儿也没有看清楚……但想必,想必那恶贼应该就是梅花盗……” 赵正义顿时精神一震,田七和公孙摩云也关注地看了过来,“林姑娘,你有没有看到梅花盗到底是谁?” 在赵正义希冀的眼神下,林仙儿的目光在在场所有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在李寻欢身上怯生生地停了一下,就再次转过头去嗫喏着说不出话来。 她这一系列动作很细微,但并没有逃过牢牢关注着她的人的视线。赵正义当即转身瞪向李寻欢大声道,“好啊,我就知道。果然是你!” 他的话音刚落,其他人还来不及反应,之前自告奋勇进了林子里查找线索的几位少侠大叫着跑了出来,“赵大侠,田大侠,公孙大侠,龙庄主,我们在一根竹子上找到了梅花盗留下的那个梅花一样的标记。” 田七和公孙摩云霍然转身看向李寻欢,赵正义心下大声叫好,脸上露出了一抹自得的冷笑,“人证物证具在,这下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这一次,就连龙啸云都惊疑不定地看向李寻欢,“兄弟,你难道……” “大晚上的,什么事情这么热闹?”龙啸云那句惊疑不定的质疑还没开口,一个清朗好听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一句话被打断的龙啸云脸色几不可见地微微一僵,而围在竹林外的人群已经自发地让开了一条道。一袭白衣的俊逸公子踏着月光在众人的瞩目中走到近前。 几乎是刚刚看到他的身影,林仙儿就眼睛一亮,“楚公子!” 绝色美人毫不留恋地松开了抓住游龙生衣领的手,在他嫉恨的目光中直直朝着楚留香扑去,却不料她扑的那个人恰好转了个身,林仙儿一个扑空倒在了他身后一位受宠若惊的普通刀客怀里。 那突兀有致的娇躯微微一僵,楚留香却是才发现她一般回过身讶然道,“林姑娘这是怎么了?” 林仙儿只在那普通刀客手臂上扶了一把就立刻从他怀里出来了,再抬头时已是泪光的的泫然欲泣,“楚公子,我……” 然而她的“我”字刚刚开口,楚留香已经转过身温文有礼地向身边一位佩剑的青年询问道,“深更半夜,诸位为什么都在此地,发生了什么事吗?” 林仙儿整个人僵在原地,手指狠狠地掐如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在大庭广众之下这么不给自己面子。而且,还是个男人…… 那青年见大名鼎鼎的楚香帅礼貌相询,顿时受宠若惊。他的口才相当不错,立刻就把刚刚发生的事情口若悬河地描述了一遍。 原先是赵正义发现了梅花盗的踪迹,判断出他肯定是到兴云庄来了。梅花盗出道以来既劫财也劫色,大家听到他的话立刻想到了客居于冷香小筑的林仙儿,于是集体赶到了这里。刚刚将竹林外面围起来众人就看到林仙儿形容狼狈地从竹林中跑出,一头栽到游龙生怀里就大哭起来。再然后,就是跟在她身后出来的李寻欢。 等那青年解释完,赵正义冷哼了一声,“我们已经在那竹林中找到了梅花盗留下的标记,证明我发现的那人就是梅花盗。李寻欢又不是跟林姑娘有约,三更半夜出现在这里,行迹如此可疑。再加上你一入关,梅花盗就肆虐到太原来了。而且梅花盗轻功高明又擅用暗器……”说到最后两句时,他已经冷冷地瞪向了李寻欢,高声道,“不是你还能是谁?!” “咳咳……”见他越说越激动,楚留香不得不轻咳打断了他的话,不紧不慢地浅笑着无奈道,“如阁下这么说,楚某轻功也很好,也挺擅长暗器的,难道你们也要怀疑到我头上?” “不不不,当然不敢……” “楚香帅怎会是那种人……” 楚留香话音刚落,在场众人纷纷慌忙推却。与李寻欢十多年没有入关,江湖上的人几乎已经快要淡忘了他的名声相比。去年发生的两件震动江湖的大事楚留香都在场,甚至前一件女魔头石观音授首之事是他亲手做下的,风头之大一时无两。再场的这些人说是英雄豪杰跟他一比也不过是小鱼小虾一群,怎么敢真的怀疑到他头上。场地中央,公孙摩云和田七对望了两眼,目光闪烁着没有发声。 赵正义正被楚留香一句话噎得脸色铁青,说不出话。眼看着这件事就要这样被糊弄过去,龙啸云突然在这个时候慨然开口,“赵大哥真是越说越离谱了,我龙啸云敢以身家性命担保,梅花盗绝对不会是我这兄弟。”说到这里他转向了李寻欢,貌似诚恳万分道,“兄弟,你到底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快给大家解释清楚。” 他这话一出,众人的目光又集中到了李寻欢身上来。眉心微微蹙了一下,李寻欢轻轻笑了笑道,“我说了,我在哪儿都那位赵大爷无关。” 赵正义立刻立刻抓住了这一点,扭过头冷声道,“我看你是根本解释不清楚!” 人群里,不知道是谁阴影怪气地大声说了一句,“既然小李探花说自己不是梅花盗,就给大伙儿把话说清楚啊。省的别人说我们疑神疑鬼。” “是啊,是啊。” “说得好!就算是小李探花也要把话说清楚!” 这个人话音刚落,人群里顿时议论纷纷,也不知出于什么心理纷纷附和了起来。 楚留香的目光在那个貌似正在为自己兄弟担心的龙啸云身上停了一下,眸光微闪,若有所思。 见在众人的围攻下,李寻欢神色淡淡并不开口。公孙摩云笑呵呵地看似劝慰着道,“李家三代皆被陛下点为探花,我相信小李探花绝不是沽名钓誉之人,有问题就解释清楚嘛。” 他话音刚落,见李寻欢脸色一冷,公孙摩云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深了。楚留香的目光落在李寻欢脸上,见他皱着眉神色转冷却依然没有开口,想了想他正要出言,赵正义已经冷哼道,“还有什么可解释的,我看他就是梅花盗!” “谁是梅花盗?!”随着这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喝,一席人影飞快地从外大步走了进来,行步间步履如风,外围的人不由自主地给他们让开了道。 看到走在最前面的那个长眉尽白芒鞋白袜的灰袍僧人,饶是楚留香也略微有些错愕,“心眉大师?” “阿弥陀佛,原来楚香帅也在这里。”带着一群人赶来的少林护法大师心眉在众人中第一个就认出了楚留香,双手合十道了一声佛偈。他们二人显然是认识的,相互见过礼之后,心眉大师澄澈的目光在在场众人身上转了一圈,缓缓开口,“本派掌门听说门下弟子秦重在梅花盗手下受了重伤,特意遣老僧兼程赶来。听你们刚刚所言,你们已经抓住了梅花盗?” 少林大师在前,赵正义几人立刻换了一副态度,你一言我一语地将刚刚的事情说了一通,重点就在李寻欢的嫌疑上。并且将林中的梅花盗的标记和林仙儿的暗示都说了出来,言下之意无非就是李寻欢就是梅花盗。 心眉大师听完后微微颔首,目光转向一直淡定地站在场中没有说话的李寻欢,声音平和地询问道,“李施主可有话要说?” 李寻欢浅浅笑了笑,略微躬身见了一礼,然后淡淡开口,“要说梅花盗,我在林中的确看到了一个黑影,刚刚我就是追着他来到林外的。” “胡说八道。”田七抢先道,“我们在这里围了一圈人,何曾有看到什么黑影!” 心眉大师当前,他这个一直任由赵正义出头的人却突然间积极了起来,“你说你不是梅花盗,那你先解释你为何半夜会出现在这里?” 李寻欢却看都没看他一眼,只轻咳了几声,笑意中带了几分无所谓,“我说我月下散步至此,你们却不信,我有什么办法?” “满口狡辩!”赵正义怒喝了一声,还待继续叱责,一个懒洋洋的声音突然从人群外插了进来,“你们有完没完?李寻欢不可能是梅花盗。” 这个晚上的发展可谓是跌宕起伏,不断地有意外发生,也不断地有人前来。 赵正义被这突然插进来的声音堵得一梗,刚刚转头看去正要开口大骂,目光突然瞟到了前来的几个人中靠左的那人身上的一身大红色的捕头服。他准备出口的怒斥一顿,默默然收了回去。 这时,同时回头的心眉大师已经认出了前来的几人,双手合十道了一声佛偈,“阿弥陀佛,原来几位施主也来了。” 打头的青衫年轻人笑了笑,漫不经心道,“这兴云庄中今晚灯火通明动静这么大,我们当然要来看看热闹。” 听出这正是刚刚插嘴的那个人,赵正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也不过二十出头,不由得恼怒摆了个前辈的谱,傲慢又自矜地张口就是一句,“你又是谁?这里有你说话的份?” 青衫青年回过头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他还没开口,心眉大师已经一声“阿弥陀佛”出口,向众人介绍道,“这位是点苍剑派首席弟子柳听风柳少侠,这一位是六扇门的总捕头金九龄金大侠,而这一位……”看到柳听风右侧那位面目冷峻的黑衣少年,心眉大师略微停顿了一下,“阿弥陀佛,这位施主,老僧就不认识了。” 他不认识,在场的却有人认识。 李寻欢在看到那黑衣少年走进来时,目光中已经浮起一层暖色,视线也牢牢锁在了他身上。他已经认出了,这沉默寡言的黑衣少年,就是他在塞外遇到的阿飞。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我原本这里想让明月出场打脸的,然而原著中兴云庄的那些人实在太恶心了,感觉在这里见他们都有损逼格╮(╯_╰)╭所以还是让柳听风少年来,他们来这里也是明月安排的。女主下一章应该就会出场了。 ☆、闹剧 阿飞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还跟点苍剑派和朝廷的人在一起? 李寻欢还在飞快地思索, 阿飞已经抬头朝他看了过来。黑衣少年微微颔首,显然也是认出了他。故友重逢,李寻欢心底微微一暖,却并没贸然出面和他相认。而这时,柳听风已经懒洋洋地随口道,“这位小兄弟是我一个朋友。” 他说得随意, 于是众人也就没有把注意力放到黑衣少年身上。只见这位点苍剑派嫡传将阿飞随口带过之后,看了一眼此时面色已经涨得通红的赵正义,轻嗤了一声。他倒没有多说什么,但是这声嗤笑如同在赵正义脸上扇了一耳光, 他顿时目呲欲裂恨不得转头就走。周围的人也默默无语,跟赵正义平时关系好一点的,都不好意思抬头去看他的表情。 赵正义赵大侠,平时自诩正义,周围来往的人也尊称一句大侠。然而,跟真正名门大派出身的弟子相比,他这被别人尊称一无功绩二无背景的大侠,基本就是乡下泥腿子和真正天之骄子的区别。平日里赵大侠基本连名门大派的门槛都摸不到,他这威风也只能在自己的圈子里面逞逞,更遑论柳听风是九大派之一点苍剑派的首席弟子, 掌门嫡传, 几乎算是盖了章了点苍剑派下一任掌门人。真要说起来,以赵正义的格局,原本应该是连他的面都没资格见的。 所以他刚刚那句自矜的话和摆出的前辈谱, 俨然是不自量力到了极点。这一刻,在众人的目光下赵正义简直羞愤欲死恨不得夺路而逃。 虽说赵正义出了个大丑,但此时也有不少人将注意力放在了和柳听风一起来的金九龄身上。这位六扇门总捕头在江湖上也可谓是声名赫赫。 笑着和楚留香以及心眉大师见过礼之后,比起锋芒毕露的柳听风,这位金捕头说话则要和煦多了。简单陈诉了一番梅花盗已经引起朝廷的重视,因此六扇门特意派他前来缉捕,希望与诸位勠力同心擒下此恶贼之类的官样文章。众人也皆是连连推拒,说了些“不敢,不敢”之类的客气话,金九龄就退到了一边。显然,他人虽然来了,但是却将主动权让与了少林的心眉大师。 领会了金九龄的意思,心眉大师也并不含糊,他首先就双手合十道了一声佛偈,然后向柳听风询问道,“柳施主方才说梅花盗绝不可能是李探花,不知道却是为何?” 柳听风虽是在外表现得一副目下无尘谁都看不太上的性子,此时倒是给了这位少林的长者几分面子。见他亲自相询,便也认真解释道,“梅花盗在中原肆虐的时候李寻欢还在塞外,他难道还能分成两个人不成?” 他解释的话还没完,人群里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他说在塞外就在塞外?我们又没人盯着他!” 凌厉的目光瞬间向那片地方扫去,柳听风眼睛眯了眯,视线在那个出声的灰衣中年人身上停了一下,只把他看得冒出了一层冷汗,才淡淡地开口,“我说他在塞外当然是有证据的。去年十一月份,万梅山庄在外采买的管事遇到了一群匪寇劫道。” 他话音刚落,在场众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不知是谁不自觉地低声喃喃了一句,“谁胆子那么大,敢打劫到万梅山庄头上去?” 柳听风漫不经心地扫了开口的人一眼,见那人打了个寒噤默默闭上了嘴,才扯了扯唇角,淡淡道,“死人。” 在场众人顿时箴默,想也知道柳听风言下之意当然不是死者劫道,而是说当日敢出手的全都已经死了。 见没人插嘴了,柳听风懒洋洋地继续“承蒙李寻欢路过搭救,那人没受什么大伤。而如果我没记错,第一个被梅花盗袭击的世家女的案子,就发生在那同一天。一天之内,李寻欢轻功再好难道还能即刻从塞外赶到江南去?就算他能,具那管事说,那天他被救下之后,李探花亲自送了他一程。也就是说那一天他都跟万梅山庄的人在一起,你告诉我,他是怎么又□□跑到江南去犯案的?” 这一番话条理清晰有理有据,所有人都被堵得没了话说,就连之前屡屡质疑李寻欢的人也躲在人群里不敢再冒头。心眉大师双手合十道了一声佛偈,微微颔首基本在心里洗清了李寻欢的清白。 一片面面相觑安静中,眼看着今晚缉捕梅花盗一事似乎已经变成了一场闹剧,龙啸云大笑出声,似乎欣慰非常道,“我就说梅花盗不会是我这兄弟。还好这位柳少侠对塞外的事情知之甚祥,否则也没那么容易洗清楚我兄弟的嫌疑。” 他的话音刚落,无论楚留香还是柳听风,甚至明明奉命来办案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站在一边的金九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来。上下打量依然在爽朗大笑的人几眼之后,三个人思绪各异。而另一边的赵正义仿佛被提醒了一般,霍地转头看向柳听风,“点苍剑派地处大理,阁下缘何对塞外的事情那么清楚?” 不带任何情绪地瞥了他一眼,柳听风随手拍了拍身边少年的肩膀,“我的确不常出入塞外,但是我这小兄弟却是塞外苦寒之地出身的人。”一句话说完他微微顿了顿,漫不经心地加了一句,“对了,忘了说。他出身自万梅山庄。” 他的这句话如同在人群中扔下一个炸雷。人群里顿时议论纷纷,所有人不自觉地都将目光集中到黑衣少年腰侧那边看似平凡的长剑上来。就连之前一直没有将这黑衣少年放在眼里的公孙摩云、赵正义和田七几人,看向他的目光也立刻慎重起来。 正躲在游龙生怀里安静地观察着局势的林仙儿目光闪了闪,从他怀中出来柔声道,“既然这位少侠出身万梅山庄,那此话当无疑义。” 她声音轻柔动听,又于此刻出声支援,即便是那一直冷漠少言的黑衣少年目光也朝她这边转了过来。林仙儿脸上的笑容更甚,却不妨那黑衣少年看她一眼之后又平静无波地将头转了过去,仿佛他看到她与看到一棵树一块石并无差别,林仙儿脸上笑容顿时一僵。 而此时此刻,龙啸云看了看李寻欢略显惊讶但不乏欢欣的脸色,想到刚刚看到的黑衣少年进来时与李寻欢的互动。脑海中灵光一转,龙啸云已是满面笑容看向阿飞道,“原来是阿飞少侠,二弟还跟我说起过你,没有想到竟然是万梅山庄门下高足。” 阿飞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并未否认。其他人也或多或少有些惊讶,但赵正义听得此言,仿佛豁出去了一般,立刻就厉声道,“你居然跟李寻欢认识?既然如此,方才都是你一家之言,谁知道……” “谁知道他是不是跟李寻欢是一伙的?”不等他说完,柳听风就懒洋洋地把他的话堵回去并且续上了后面半句。上下打量了脸色憋得通红的赵正义两眼,青衫青年轻笑了一声,“我说,你这么处心积虑地把梅花盗的名头往李寻欢身上放,该不会你才是梅花盗,在这里跳出来是专门为了找替罪羊的?” “你!”赵正义愤怒地瞪着他,刚要说话突然发现在场众人都窃窃私语地朝自己看过来。 老实说,柳听风给出的解释其实已经足够充分了,万梅山庄的人也不是哪个小鱼小虾跳出来就能够轻易怀疑的。赵正义一连串的质疑在真正旁观者看来,的确是有些过了火。隐隐晦晦地,虽然没有明说,但是有不少人看过来的表情都写满了怀疑。赵正义顿时大怒,“老夫行得正坐得直,你们有什么可怀疑的!” 轻轻笑了笑,柳听风回过头不再理他,只朝着心眉大师行了一礼淡淡道,“大师若觉得我和阿飞的话不可信,当下已经另有万梅山庄的人到了太原,大师可亲自前去向她求证。” 心眉大师原本想说点苍剑派的首席弟子和万梅山庄出身的少侠他当然信得过,但是听到他后面那句话也不由得顿了一下,疑惑道,“谁?” “陛下御口亲点的天下第一美人出身万梅山庄,这件事心眉大师应该知道。” “老僧的确知道。”心眉大师顿时恍然,“难道那位明施主也到了太原?” 原本看着事情已经得到控制就不再开口的楚留香听到这句话顿时抬头朝柳听风看来。青衫青年对上他的目光,眉峰微挑,懒洋洋地朝他一笑,莫名地有了些挑衅的味道。 楚留香微笑着朝他微微颔首,手中折扇一展,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目光。 而这一边,心眉大师犹豫半晌,双手合十道了一声“阿弥陀佛”,“老僧虽然相信柳施主和这位阿飞施主所言,但既然明施主也到了太原,再去向她求证一番也无妨。”说到这里,他的目光转向了楚留香。这位六根清净的大师看着他微微而笑,明明笑意很平和但楚留香莫名从其中读出了些许揶揄的味道,“早听闻楚香帅和明施主有一番交情,此次还请香帅代为引荐。” 楚留香镇定地颔首应了下来。 柳听风抱着臂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淡定地转过头没有说话。然而他不开口,此时人群中却热闹了起来。几乎是柳听风刚刚说出万梅山庄的那位明姑娘已到太原,在场众人顿时群情激荡议论纷纷,一时间都在遥想那位得陛下御口亲点的天下第一美人的倾世风姿。就连之前心慕于林仙儿的游龙生也不例外,他到底是用剑的人,此时已经激动得脸色通红。 一片议论声中,一个优美动听的声音突然被显出了十分,“既然明姑娘已经到了太原。如今梅花盗还在外肆虐,外面危险万分,不如请她居住到兴云庄中来。有各位英雄好汉保护,明姑娘安危才当无忧,也可一解各位相思。”议论纷纷的人群中,林仙儿站在原地,脸上笑容妩媚如桃花绽放。 珠光宝气阁。 四月的风徐徐拂过荷塘,碧绿的荷叶涟涟如波涛。朱红色的九曲回廊立于碧水之上,此时虽不是荷花盛开的季节,满池的碧色荷叶却也别有一番风姿。 荷塘中央的水阁里,素衣白裙的倾世美人正凝神坐在水阁中央抚琴。墨色的长发从她的肩背一直披落到了地上,衬着同样及地的雪色裙摆,清风拂过,亭中的人如同洛水中央临凡的仙人一般,不沾半点尘世烟火。 一直到一曲抚完,亭中的白衣美人墨色的羽睫颤了颤,秋水一般的明眸看向静候在亭外的青衫侍女。 已经在亭外等了片刻的清明裣衽一礼,“大小姐,楚公子和少林的心眉大师正在会客厅等候。” 会客厅。 珠光宝气阁训练有素的侍女在上完茶之后就安静地退下了,茶香袅袅衬得这宽敞明亮的会客厅一时间安静万分。 此地的主人倒是很热情好客,但是听闻他们是来拜见明月夜的之后。犹豫了片刻,阎铁珊的目光在楚留香身上打了一个转,到底还是答应了。 阎大老板把人带到这里就出去了,此时会客厅中只剩下楚留香和心眉大师两人。喝了一口茶,这位出身少林,眉毛都已经白了的大师回想起刚刚与阎铁珊见面时的场景,也不由得看了一眼身边的人笑着打趣道,“早听闻明施主在京城客居太平王府的时候就求见者众多,将堂堂王府的门槛都要踏平了,却终究缘悭一面。此次前来珠光宝气阁,要不是看在楚香帅的面子上,恐怕老僧也会被阎施主拦在门外了。” 楚留香笑着摇了摇头,“大师佛法高深,此次前来又是为了正事,明月无论如何也会见大师一面的。” 白眉长长的心眉大师依旧笑呵呵,“只可惜刚刚那位檀越明明说你可以直接进去的,为了陪着老僧,劳你一起在这里等了。”他的目光在楚留香轻轻摩挲着茶杯壁的手指上扫过,脸上笑意更深。 只要不涉及到正事,这位心眉大师其实是一个非常风趣的人。就比如此刻,虽然楚留香看似坐在原位上镇定万分,但眼慧心明的心眉大师已经笑着打趣道,“楚香帅要是着急,大可以先进去,实在不必陪老僧一个老头子在这里等候的。” “大师……”楚留香摸了摸鼻子,有些无奈地张口。 而就在这时,大厅中央的那扇云母屏风之后终于传来了些许响动。那位最开始接待她们的一身青衣的冷肃美人与楚留香在京城见过的红衣少女率先走了出来静立一边。再然后,屏风后缓缓走出了一个素衣白裙绝色倾城的身影,一双眼眸仿佛汇聚了天地灵韵,只微微一抬,猝不及防地就跟跟楚留香含笑看来的目光对上。一时间,两个人都没有开口。 似乎已经好久没有看到他了……看着面前那个清风朗月一般的俊逸身影,明月夜恍然间想着,那双沉静如月下清潭的眼眸清澈依旧,带着浅浅的温柔笑意,一如既往地让人不由地沉浸其中。 真的是太久了,久得她原本以为可以平静无波的心湖在再次见到这个人的那一刻,波澜渐起。澄净的湖面荡出点点涟漪,倒映出一个浅浅淡淡却又清晰万分的影子。 ☆、居心叵测 心眉大师向明月夜确认了柳听风说过的那个消息之后就告辞离开了。 直到目送那个清瘦的背影离开了珠光宝气阁的大门, 楚留香这才回过头,无奈又好笑地看了一眼身后的少女,“明月,我说了我不走。” 右手食指和拇指轻轻拽住了身边男人衣袖的明月夜眨了眨眼睛,“你说话又不算数。” “我对你说过的话,什么时候不算数了?” 清朗好听的声音中带着温柔的笑意, 但明月夜却半点不买账地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是谁说过四月份带我去君山看桃花的?” 她在人前一直都是清冷如玉淡雅如仙的样子,此时这一句问话却莫名地带了几分娇憨。楚留香唇边勾起一抹轻笑,手里折扇收起, 他回过身凝视着身边少女的眼眸,含笑道,“我的错,但是明大小姐能够容我解释一下吗?” 明月夜歪了歪头,给了他一个“看你表现”的眼神。楚留香眼中笑意更浓,一手抵唇轻咳了一声,坦然交代道,“我在三月上旬赶到的太原,没曾想到梅花盗这个案子会拖这么久。不知道你也来了太原,原本我这几天就想启程去万梅山庄找你。” 明月夜认真想了想, “你四月初启程去万梅山庄找我, 然后再带着我赶去君山。时间还来得及?” “不用赶路,到君山正好是四月末。君山的桃花花期晚,四月末五月初, 正好是漫山桃花连绵如朝霞的时候。”白衣男人浅笑着垂下眸,牵起身边少女的手握入掌心,“况且,我又不是真的去看花的。” “……哦。”和他对视了几秒,白衣少女眨了眨眼睛默默移开了视线。看似反应非常平淡,被身边男人牵起的手却是乖乖被他收拢在了掌心。 楚留香轻轻一笑,牵着她朝身后园林的方向走去。 “虽然没有确切性的证据,但是梅花盗很有可能的确已经到了太原,明月你一定要小心。” “梅花盗啊……”听到他这句话,明月夜意味不明地轻叹了一声,然后抬眸笑道,“华山剑派的高亚男高女侠也在这里,再加上珠光宝气阁在关中也是说一不二的势力,我在这里其实挺安全的。” “我知道。”楚留香在听到那她声意味不明地轻叹的时候就在心里叹了口气。回首看向身边的少女,男人干净修长的食指在她脸颊上点了一下,对于故友的消息却仿佛并不惊讶。 莫名其妙被戳了一下的明月夜茫然地抬眸看他,楚留香笑了笑却没有解释他的动作,只抬起头牵着她继续往水阁的方向走去,“昨夜在兴云庄的时候,柳听风柳少侠已经当众提过此事。” “……为什么会突然提起这个?” “当然是因为兴云庄那位林姑娘突然的提议。”楚留香的语气不置可否,见明月夜那双如水星眸中流露出几抹疑惑,他勾了勾唇,给她讲解了一遍昨夜发生在兴云庄中的那场闹剧。 即便早已知道兴云庄中都是些什么货色,但是明月夜依旧被那群人的行为恶心得够呛。 “这样的人还能被称一声‘大侠’?江湖中的大侠什么时候这么不值钱了?” 这句话不是明月夜说的,是被邀请来听楚留香讲解昨夜兴云庄中发生了何事的高亚男一时义愤之下,脱口而出的呵斥。 此时他们已经坐到了明月夜之前抚琴的水阁中,水阁中央的琴案已经被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梨花木桌。端坐另外一旁素手烹茶的谷雨面前的茶杯刚刚烫好,她安静地走上前将茶水奉上。浅淡的茶香盈满空气,明月夜亲手倒了一杯茶,白皙的手指捧起茶杯放到了楚留香面前。白衣美人凝视着面前人的眼睛,特别真情实意道,“难为你了。” 楚留香顿时失笑,倒也没跟她客气。低头喝了口茶,他感慨地轻叹道,“若不是兴云庄中至少还有一个与我志同道合的朋友,我也的确是一天都住不下去。” “你说的可是小李探花?”高亚男也抬手接过明月夜递过来的茶杯,抬眸询问道。 楚留香微微颔首,明月夜倒是想了想才淡淡开口,“他是个很好的人,除了眼光。” 高亚男闻言有些疑惑,倒是楚留香立刻想到了什么一般,目光落在了面前的茶杯中,唇角勾了勾,“龙庄主当年到底还是救了李兄一命。” “但也没有救人一命就非要被救的人用全付身家包括自己的未婚妻来还的。”明月夜面无表情,江湖上对这件事观点各异,而她显然就是看不惯他的那一批。 李寻欢当初转让家产远走塞外之事闹得很大,高亚男也是清楚的,所以听到明月夜这句话,她也只能长叹一声,“‘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当年那些纠葛我们终究都是外人,也不好多说什么。或许对于李探花自己来说,他是心甘情愿也说不定。” “李兄的确是心甘情愿的。只不过他被龙庄主救的那条命,如今差不多也算是还了。” 楚留香这句话说得平平淡淡,明月夜却立刻抓住了些什么,若有所思地回头看他,“你们昨天夜里除了那场闹剧,后来还发生了些什么?” 抬手喝了口茶,楚留香淡淡笑了笑。 昨天夜里,兴云庄中林仙儿那个居心叵测的提议一出口,在场众人骤然心动。然而还没有闹出什么乱子,就被柳听风一句话堵了回去,“万梅山庄的人还需要其他人来保护?况且华山剑派的高亚男高女侠也在她身边,更重要的是……明姑娘如今客居的地方正是阎铁珊大老板的珠光宝气阁。”环视了一圈周围听到他的话之后脸色各异的人,点仓剑派的柳少侠嗤笑出声,“难道你们还敢上珠光宝气阁去要人?” 当然是不敢的,珠光宝气阁跟他们都不是一个层次的,兴云庄中所谓的少侠豪杰们讪讪地闭了嘴。林仙儿的脸色略微有些难看,但还没等她调整好神态,就察觉到一道阴寒凌厉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她有些惴惴不安地抬眸看去,就发现人群中央,身份地位比兴云庄除了李寻欢之外所有人都高的那位点仓剑派的柳少侠远远朝她看过来,目光森冷冰寒犹如在看一个死人。林仙儿浑身一抖,直接转身埋进了不知所措的游龙生怀里,整个人瑟瑟发抖如堕冰窖。那一刻,她从未有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有一个人真的想杀了自己。 再然后,就是龙啸云看似大公无私地提议,虽然李寻欢应该是没多少嫌疑了,但是既然在场的人还有疑惑,而他也的确解释不清楚为什么会半夜出现在这里。他就干脆委屈他的兄弟在兴云庄的地牢中住一晚,等明天心眉大师和楚留香向明姑娘求证后真相大白,再堂堂正正地将他的兄弟放出来。 “既然心眉大师都不怎么怀疑李探花了,龙庄主这个举动不是多此一举吗?”高亚男有些疑惑。 楚留香唇角微勾,拿起桌上的折扇淡淡道,“因为他的确另有目的。” 当天夜里,因为是大哥的提议,李寻欢不置可否。龙萧云亲自将李寻欢送入地窖后又提了酒去看他,然而这位看似关心兄弟义薄云天的大哥,却在酒中下了毒。 “什么?!”这个秘闻一出口,高亚男顿时震惊地看向楚留香,就连一只随侍旁边的谷雨、立夏两位侍女也愕然地抬起了头。 “真的是他亲手下的手?”见楚留香轻轻点了点头,高亚男惊愕地低声喃喃,“龙啸云不知道他这些年的江湖地位和身家是怎么来的吗?他就这样恩将仇报?” “就是因为太知道了所以他才会这么做。”在场所有人中,淡定地捧着青花瓷茶杯喝着茶的明月夜是唯一不觉得惊讶的,“世人常说‘升米恩斗米仇’,龙啸云的一切都是李寻欢给的,在他眼里李寻欢与他何止是生死大仇。前面那个赵正义死活要诬陷李寻欢是梅花盗的事也是他指使的,龙啸云非但要李寻欢死,而且要他死得身败名裂。” 高亚男霍然转头去看楚留香,却见白衣男人沉默地点了点头。这位至情至性恩怨分明的华山派女侠顿时怒发冲冠地一掌拍上座椅扶手,“世上竟还有这样卑鄙无耻无情无义之人,而且还能活得如此逍遥自在,这江湖上的道义何在?” 高亚男一时愤慨连连,甚至思考着要不要去兴云庄揭开龙啸云的真面目。而刚刚给她讲述了这一切的楚留香此时却安静地看着明月夜,白衣少女微垂着眸,纤长的眼睫墨黑如鸦羽压下了她此刻眼中所有的情绪。直到察觉到他在看着自己,她才微微抬起眸,递过来一个疑惑的神色。 楚留香轻轻摇头朝她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干净修长的手指从桌上端过一盘精致的茶点放到她面前。 “你倒不用这么愤慨,那位龙庄主此刻已经受到了应有的惩罚。” 这句话倒是对高亚男说的,正愤愤然如此小人江湖中居然还有人称赞的女剑客听到这话顿时疑惑地朝楚留香看过来,“怎么,李探花出手报仇了?” “李兄根本没有怪过龙庄主,何来愁怨?”说起李寻欢的胸襟,连楚留香都不由得感慨了一句,“只不顾,龙庄主昨夜对李兄下毒之事,正好被林夫人撞见了。” 明月夜正迷惑地看着推到自己面前的这碟雪白的千层糕,犹豫了几秒,白皙的手指刚刚触到瓷盘边沿,闻言手指立即微微顿了一下。如此戏剧化的发展,就连她都没有想到。 该说什么?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 “对于龙庄主来说,他恐怕是宁愿死也不希望这一幕被林夫人看到。” 明月夜默默点了一下头,伸手将自己看中的那块千层糕拿了起来,放到唇边小小啃了一口。龙啸云这个人别的品质被人鄙视到死,但是对林诗音的爱却是真的,被林诗音撞破他假仁假义的外表,他恐怕真的宁愿去死。 咦,那不是说李寻欢应该就没事了,她可以把阿飞召回来了? 要不是因为担心他的这位大哥,阿飞也不会昨夜跟着柳听风和金九龄去兴云庄,而且直到现在都还没回来。 静静地思考着其他的事情,明月夜不知不觉小口小口地将那块千层糕啃完了,然后手边被递过来一杯清茶。 条件反射地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明月夜这才抬起头看了一眼四周,略微讶然地微微抬眸,“高姑娘呢?” “她来太原原本也是因为梅花盗一事,因为担心你的安危才留下来。现在看到我在这里,她自然是去忙自己的事了。”楚留香极为自然地解释了一句,目光在满桌的茶点上转了一个圈。 明月夜放下茶杯点了点头,然后斜睨了一眼身边的人,突然往身后的椅背上靠了靠,一手支颐笑意盈盈地问到,“我到太原之后,也听说过兴云庄的那位林姑娘的‘江湖第一美人’之名。你在兴云庄住了大半个月,想是应该跟她打过交道的。那位林姑娘怎么样?” 作者有话要说:楚香帅把明月戳一下就是因为听到她那个意味不明地“梅花盗”他就知道她又要搞事情了,然而自家媳妇舍不得说,他也只能戳一下解解气了╮(╯_╰)╭ ☆、竹篮打水 林仙儿这个人怎么样? 这个问题拿去问一百个人, 说不定会有九十九种不同的回答。 而此时此刻,面对明月夜饶有兴致地目光,楚留香摩挲着折扇的手指一顿,镇定地回头着看向她,“当然不能和明月你比。” 明月夜眨了眨眼睛,“我问的是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淡定地回忆了一下自从他到了兴云庄中林仙儿的一系列勾引献身的行为, 楚留香随手拨开几片扇骨,从容道,“林姑娘倒是很活泼,颇有几分当初石夫人的风范。” “……石观音?” 楚香帅含笑点头。 哦, 你既然看得这么明白我就不多说了……想了想古龙大大的原著,明月夜有一瞬间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要不要将阿飞放到楚留香身边学习学习。总感觉会受益匪浅的样子…… 淡定地将跑偏的思绪拉回来,明月夜眨了眨眼睛看了一眼楚留香,好奇道,“也就是说那位林姑娘也对你很是喜欢了?” 为什么会联想起这个?楚留香摇头失笑,也干脆浅笑着坦然回视了回去,“何以见得?” 白衣美人煞有其事地叹了口气,“自从楚公子你走了一趟大沙漠,江湖上自此再无石观音之后。这天底下的美人儿,大概就没有不喜欢你的。” “哦?那也包括了明月你吗?” 这句话看似一句普通的调笑, 说话的语气也与平日里无异。但明月夜的心跳却倏然间漏掉了一拍, 墨色的羽睫微微一颤抬眸看去。面前的男人唇边笑意清浅,清澈的眼眸深处却仿佛分外认真。认真到明月夜只与他对视了一眼,就不自觉地微微低下头, 白皙的手指有些无措地从桌上的茶杯上收回,安静地放回了膝上。 从荷塘上方吹来的清风拂过耳侧,几缕墨色的长发被风掠起,又缓缓落回肩背。明月夜墨色的眼睫微微颤了颤,心湖上荡开的涟漪未平。然而,还未等她那一瞬间震颤的情绪过去。磁性好听的声音再次响起,轻描淡写地就将方才那句话带了过去,“说起来,明月你为什么突然来了太原?” 明月夜眨了一下眼睛,抬起头。面前的人正随手从桌上捡起一块桃花酥,目光饶有兴致地落在那块绯色浅浅状若桃花的糕点上。似乎刚刚那句话只是一句随口而言的调笑,无所谓她回不回应,须臾间便转移了话题。 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直到楚留香略有些疑惑地抬眸看来,明月夜才慢条斯理地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我来太原,是受邀来参加阎老板的寿宴的。” “原来如此。”楚留香轻轻笑了笑,依旧是泰然自若地从容模样,侧眸微笑道,“我还以为明月你是来太原找我的。” 从落在桌面上的那几点桃花酥碎屑上收回目光,明月夜这一次却是半点不纠结地歪头朝他展颜一笑,“我是来找你的呀,只不过你是顺便的。” 楚留香顿时失笑,“明月,我认识你的时间应该比阎老板要长,为什么现在我反而成了顺便的?” “因为原本就是该你去找我的,现在你反而让我找上门来了。难道你不该‘顺便’一下?”明月夜眉眼一弯,说得理直气壮。 “是是是,都是我的错。”楚留香也一副说不过她的样子放下那块桃花酥,朝她略一拱手,“楚留香在这里给你陪你道歉了,明大小姐可消气了?” 明月夜一副矜持的样子上下扫了他两眼,装了不到两秒就忍不住笑了。楚留香含笑看着面前少女绚烂如花的笑靥,清澈明净的眼眸中一片温暖柔色。 好一会儿,不知不觉觉得自己有点傻的明月夜轻咳了一声,努力地正色道,“不闹了,说正事。” “嗯,说正事。”楚留香自然是含笑应允。 默默地撇了他一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明月夜方才开口道,“四月初是阎老板的寿辰。因为不是整寿,珠光宝气阁也没有大办的意思,但是和他关系亲近的朋友,倒是都请过来了。再过几日峨眉派的独孤掌门以及他门下的三英四秀,江南花家的几位公子,也都会来。说不定陆小凤都会过来。” “陆兄?”提起这个名字,楚留香不由得一笑,“若他也来了,这太原城就更热闹了。恰巧我前几日新认识的那位朋友,我想陆兄跟他也一定合得来。” “因为你们都喜欢喝酒?” “因为我们都喜欢喝酒。” 男人的交情,果然都是从酒里面喝出来的。明月夜眨了眨眼睛,慢悠悠地也从盘子中挑了一块桃花酥,“你怎么不说陆小凤一来恰好也赶上了梅花盗一事。” “这就不必麻烦陆兄了。”楚留香看着面前的少女在那块状若桃花的糕点上咬了一小口,极为自然地拿过她手边的茶杯给她把茶水续满,“关于梅花盗,我已经有线索了。” 明月夜歪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认真想了想,轻声细语道,“好,既然你也快查到了,我就实话告诉你好了。实际上,隐元会那边已经知道梅花盗是谁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静立在兴云庄议事厅中央的金九龄,微笑着说了同样的话。 “梅花盗的真实身份,隐元会已经有了八成的把握。但是大家也都知道,隐元会说话,从来不无的放矢。所以对于这件事,几位星主的手下还在查访确认出剩下的两成。不过也快了,大概这几天内就会有结果。” 这句话一出,现场顿时一片哗然。在场的众位豪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在被这个消息打蒙了的同时脸上都泛出微微苦色。他们声势浩大地聚集在兴云庄中声称要抓住梅花盗,瞎忙了两个多月什么成果也无,到头来还是让隐元会拔了这个头筹。如果梅花盗真的是让隐元会找出来了,还有他们这些江湖大侠们什么事? 面面相觑了半晌,最后还是由公孙摩云站出来拱了拱手,小心地试探道,“能将梅花盗那个恶贼找出来自然是好事……但是前不久,隐元会的爷爷们不是说不管这件事吗?” 隐元会这一出手,基本代表着在场这些冲着抓住梅花盗所带来的名和利来的所谓英雄豪杰们竹篮打水一场空了。对于这一点金九龄自然是心知肚明,因此他面上也现出了无奈的表情解释道,“诸位星主原本确实是没多大兴趣的,但是这近一个月来梅花盗掀起的风浪越来越大。为了抓住他,还有好多大侠们跑去谋夺金丝甲,引得苗疆‘极乐峒’五毒童子门下的人都在塞北现了踪迹,甚至还有消息称五毒童子本人也出了苗疆。单只这一点,就已经引起杏林的神医们的注意了。而隐元会和杏林一向交好,所以见到这种情况也不得不出手。” 虽然金九龄的话说的很隐晦,但大意却明显得很。无非是你们这群人聚在一起一两个月都没有研究出什么名堂,杏林的神医们不耐烦了,隐元会的祖宗们也不耐烦了。而且隐元会一出手,基本就锁定了梅花盗的真正人选,相比之下他们这些忙活了两个多月还一无所成的所谓英雄豪杰,更显得如同一群废物一般。 在场众人顿时就有人臊得面红耳赤,站在场中的公孙摩云也面色一变。然而他的脸皮厚,也就变了那么一下就恢复了正常,依然舔着脸拱手道,“龙庄主昨夜之后就出门了到现在还没有音信,我们现在也是群龙无首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些什么,不知道金捕头的意思是?” “其实按照我的想法,诸位现在最好什么都不用做。”金九龄环视了一圈,笑着道,“正好,再过几日就是珠光宝气阁阎大老板的寿辰了,我来之前他也跟我打过招呼。近几日他江湖上的朋友们都会来,大家都不希望这几日再出什么乱子。所以现在一动不如一静,诸位不妨先等等看。” 珠光宝气阁这个名头一出,在场中原本还有些蠢蠢欲动想要在隐元会放出消息之前再博一把的那些人顿时都怏了下来。在关中,太原之西的无争山庄不出,珠光宝气阁的阎铁珊大老板就是说一不二的大人物。他说要在座各位都安分点,还真没有多少人敢明着违抗他的话。 “阿弥陀佛。”一直静静地坐在一旁听着的心眉大师双手合十道了一声佛偈,欣然道,“如此也好,老僧就静候佳音了。” 心眉大师一句话给这件事定了性,其他还想抗争的诸如赵正义田七之流,也只好愤愤然闭了嘴。 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话将主导权让给了金九龄的柳听风抱剑站在一旁,目光扫过人群中那一张张沮丧失落的脸,唇角一勾嗤笑了一声。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议事厅中的那扇屏风上。仿佛对屏风中的水墨山水很感兴趣一般,他上下打量了屏风许久。半晌,才缓缓移开。 水墨屏风之后,林仙儿微微颤抖地缩在了软榻上,半点声音都不敢再发出。纤长的眼睫下,那双美丽的眼睛中一片阴霾。 作者有话要说:提一个点,那个桃花糕点碎屑,以楚香帅的武功拿一块桃花酥怎么可能还会不小心捏碎一小块,当然是因为他其实心里紧张了啊,神马从容不迫都是装出来的╮(╯_╰)╭ ☆、又见刺杀 当天夜里。 浅色的月光透过窗枢在房间中投下几点晦涩的光, 映亮了屏风后博山炉上方升腾起的一缕青烟。房间内外都很安静,床上躺着的人呼吸平稳而规律,似乎已经陷入酣甜的梦境中。 夜已经深了,就连兴云庄中的仆从都也已经睡下。乌云将天空中的明月遮蔽了大半,投下的月光昏暗至极。在客房外的走道上,突然出现了一个黑影。轻手轻脚地推开客房的门, 那黑影跨过门槛直接走了进去。 木质的门框微微开阖发出“吱呀”一声轻响,然而此时床上本该警觉的人却仿佛没有听到一般依然深陷在沉睡里,甚至一直到那个人绕过屏风走进了内室,他都没有醒过来。 冷笑地瞥了一眼躺在床上的身影, 黑衣人似乎非常满意此时的场景。他从衣架后的脸盆中舀起一瓢水泼在了燃着青烟的博山炉上,直把炉中的熏香扑灭,这才扔下水瓢转过身朝房间中央的大床走去。 冷笑一声,那黑影看着床上依然沉浸在梦境中的人冷飕飕地低声道,“谁让你惹了不该惹的人,要喊冤就去向阎王喊。”一句话说完,他抬起右手就一掌朝床上的人打去。晦涩的月光下,那双被照亮的手丑恶又笨拙,死青的色泽让人看一眼就觉得毛骨悚然。 眼看着床上的人就要在这双狰狞又恐怖的手中立毙当场,一声懒洋洋的轻笑突然在安静的房间中响起。 几乎是听到这声笑声的同时, 那黑影脸色骤然大变, 条件反射地脚下一蹬就要急速向后退去。然而还没等他真正有所动作,一道雪亮的剑光自下而上卷起一道劲风。剑光闪过,黑衣人眼前溅起一丛鲜红的血液, 仿佛有人在面前放了一个慢镜头,他张大了嘴看着那只死青色的手脱离了他的手臂,被剑光带到空中抛出了一个弧线。沾着血液的断手落地,在地上滚了几圈,黑衣这才感觉到右手臂传来的一阵剧痛。 “啊!”一声凄厉的哀嚎打破了兴云庄中的平静夜色,有不少人于睡梦中被惊醒。有性子急的已经当即从床上掀被起身,出门打探动静来源。 客房房间中,原本应该在床上沉睡的人已经翻身而起,看也不看一眼那只滚落在地上的断手,剑光如电直追那夺路而逃的黑衣人后心。 就在距离门口一步之遥的地方,雪亮的剑光闪过,黑衣人已经触及到门框的手指一僵。他怔怔地低下头看着胸口透出的一小截剑尖,血液喷溅染红了面前的门框,他脸上的神色瞬间扭曲,惊恐至极地回过头,“救……救我……” 懒洋洋地把长剑一收,柳听风一身里衣雪白没有溅上半点血沫。听到那黑影的话,这位俊美的青年嗤笑一声,眉眼间的邪气仿佛更浓了,“你来杀我,还想指望我救你?” “我……我可以告诉你……是谁……” “不用了。”漫不经心地扫一眼地上还没有断气的人,柳听风冷淡地打断了他的话,“我知道是谁指使你来的,你安心地去,我看看能不能送她下去陪你。” 黑影的瞳孔骤然放大,浑身一抖,已经失去了声息。 随意地用脚尖挑了一下黑影垂落在地上的另外一只狰狞恐怖的手,柳听风摸了摸下巴“啧”了一声,“青魔手?这货好像不是伊哭啊。” 柳听风半夜遇刺这件事在兴云庄内掀起了轩然大波。虽然要来杀他的人已经被他反杀了,但是根据他提供的线索,以心眉大师和金九龄为首的几人在柳听风居住的客房香炉的熏香中发现了迷药。如果不是具柳听风说那迷药他正好认识被他辨认出来有了防备,那么今晚倒在这里的人很可能就是他了。 这个消息一经传出,当夜借住在兴云庄中的江湖人顿时一片哗然。香炉的熏香中下了迷香,很显然那刺客是与兴云庄内部的人有勾结。此时兴云庄中真正的主人龙啸云不在,少主人龙小云还小,尽管他处事非常果决地处置了负责打扫布置客房的下人,并且保证会给兴云庄内的诸位豪杰们一个说法,但是当夜还是有不少人直接搬出了兴云庄。眼看着抓捕梅花盗已经没戏了,再住下去似乎连安全都没有保证,谁还愿意继续待在这里? 声势浩大宾朋满座的兴云庄一夜之间散了大半的人,剩下极少数的部分除了如心眉大师这般德高望重的老者,就只有依然不死心想留在兴云庄中碰碰运气以及什么都不在乎就是来混口饭吃的乌合之众了。 珠光宝气阁书房。 “听说你昨夜遇刺了?” 纤长的手指将紫毫笔放入了书桌旁的笔洗中,坐在桌边的白衣美人回过头,饶有兴致地看向身后的人。 一身玄色衣衫的俊美青年翘着二郎腿歪在梨花木椅上正啃着一枚青枣,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怏怏道,“太原城都传遍了。” “我知道啊,不过你昨夜不是已经将那刺客反杀了吗,听说是伊哭的徒弟?他的‘青魔手’都落到你手里了,你还有什么不高兴?”明月夜转过身子,一手支颐,笑意盈盈地看着茶桌旁的人。 柳听风烦躁地“啧”了一声,随手将果核扔进另一边的果盘,又扒拉起一块番石榴。 明月夜支着颐,手肘抵在座椅扶手上,优哉游哉地看着黑衣青年扫空了一整盘水果才没好气地抬起头,“那个女人还留着干什么?” “留着她当然是有用啊。”明月夜慢悠悠地拿起桌上墨迹已经干透的信,慢条斯理地将它封进信封里。 柳听风不耐烦地“呵”了一声,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了她两眼,唇角一勾,“那女人天天围着楚留香打转,你就不担心?” 面对他这一句嘲讽值满点的话,明月夜淡定地瞥了他一眼,“她要是不围着楚留香打转我才会担心。” 狭长的眼眸一眯,柳听风手中的匕首在在指间转了个花,漫不经心地拖长了声音道,“你对那个姓楚的这么有信心?那个叫林仙儿的女人别的一无是处,脸还是长得不错的。” “哦,能跟我比吗?” “……”柳听风手指间的匕首一停,整个人顿时一噎。 将手中的信封放到书桌旁,明月夜转过身轻叹口气,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所以说,你们为什么都觉得楚留香是一个可以轻易被美色迷惑的人呢?” “难道他不是?” “当然不是。” 明月夜一句话说得确定万分,柳听风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垂首重新从果盘中拎起了一串枇杷。明月夜以为他话说完了,转过身去正准备去拿笔洗中的毛笔,身后突然轻飘飘地飘来一句话,“那你告诉我你在大沙漠上的时候是怎么让他主动对上石观音的?” “……”明月夜触及到笔杆的手指微微一顿,好一会儿才转过头,“……又不一样。” 柳听风扔下手里的匕首挑了挑眉,一句“哪儿不一样”还没有出口,房间外突然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 “进来。” 一身青色长衫的清明走进门,目光扫到茶桌旁的黑衣青年也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青衫美人施施然走上前裣衽一礼,然后抬起头疑问性地看向自家小姐。 明月夜随手将桌上的信交到她手里,“送去南疆。” 她没有说送给谁,但清明已经心领神会地点点头,俯身行礼之后就安静地退了出去。 目送着那道背脊挺直的身影出门,明月夜这才正色看向茶桌旁歪在椅子里吃水果的黑衣青年,“总而言之,林仙儿先放着暂且不要动。这次和上官飞燕那次不一样,我是真的要留着她有用,你不要学摇光我让他去带人他给我带回来一具尸体。” “哦。”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柳听风手中的匕首一挥,然后扔了一颗剥好的枇杷到嘴里,整个人都无精打采起来。 兴云庄。 那场奇怪的刺杀案发生的时候,心眉大师几人虽然没有过分声张,但是大半个兴云庄都走空了这件事却是逃不过太原城中其他人的眼睛的。 同样获悉了此事的楚留香原本还没决定好要不要回兴云庄看看,心眉大师派来请他的武僧已经在一大清早就敲响了珠光宝气阁的大门。 “阿弥陀佛,大清早请楚香帅过来,其实是老僧有个不情之请。”心眉大师双手合十行了一礼,那惯常带着慈和笑容的脸上此时却分外严肃,连眉心都紧紧皱了起来。 楚留香赶忙还了一礼推辞道,“不敢当大师如此大礼,有什么在下帮得上的地方,大师但请开口。” 心眉大师看了一眼身边的两位武僧。一手置在胸前行了一个佛礼之后,两人就直接推门离开,站在门外守着了。 房间中只剩下了楚留香和心眉大师两人,见此情形,楚留香的神色也不由得认真了几分。 房间的大门紧紧关上,心眉大师目视着前方一声长叹,“宗门不幸,此事原本为我少林内部的丑事,不该传出去半点风声。但楚香帅对我少林有恩,并且这种丑事香帅也不是第一次知道了,老僧就姑且直言。” 心眉大师说的不是第一次知道的少林的丑事,自然指的是天峰大师的徒弟“七绝妙僧”无花一案。这件事因为牵扯甚深,无花当初在少林的“自裁”又无声无息,没有当场闹大。为了少林千年古刹的声誉,这件事的具体内容当时在场的人谁都没有传出去,江湖上的人到如今都只以为无花是因为犯戒闭了死关。 知道这件事让德高望重的天峰大师愧疚之下自囚于南少林的静室至今都没有出来,楚留香自然是提都不提,只微笑道,“大师请说。” “我少林的藏经阁中,藏书之丰,世人皆晓。这其中有我佛门的重典,也有许多武林上的不传之秘。这么多年来,虽然时有宵小觊觎藏经阁中的典籍,但大多无功而返。” 楚留香点了点头,含笑道,“这一点,在下也极为佩服。” 心眉大师却半点没有表现出欣悦之色,反而微微叹了口气,“可是近两年来,本寺中已经有七次经书被盗的事件,并且我们至今没有查出盗经的到底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还有人记得上官飞燕是怎死的吗?是哒就是被明月夜任性的手下随手干掉的╮(╯_╰)╭ ☆、盗经 少林寺藏经阁收藏典籍万千, 其守备之森严可谓天下皆知。虽然时常有武林宵小觊觎收藏其中的经书秘籍,但是少林立派千年几乎从未传出过有经书被盗的事宜。 因此听到心眉大师所说的这个消息,就连楚留香也不禁愕然道,“居然会有这种事?” 心眉大师点了点头,看了一眼神色惊讶的楚留香,他的脸上倒是露出了一点笑容, “要不是知道以楚香帅的人品和见识当不至于跟我们开这种玩笑,老和尚们抓破头皮之下,都快以为这事是楚香帅做的了。” 楚留香微微一诧,随即苦笑着摸了摸鼻子。名气大就是这点不好, 一旦出现什么常人无法做到的事,莫名其妙地就会被人栽倒头上来。神水宫的“天一神水”被盗事件就是如此,而这一次的经书被盗,还好苦主是一群钻研佛法且比较讲道理的高僧,否则他恐怕就又要有大麻烦了。 这边楚留香还在默默感慨,心眉大师已经继续说起了他的猜测,“这件事情发生了已经有两年,其中也没有大幅度的间断。具老僧私底下的查访,其实也有了一个把握比较大的推测……此事,应该是我少林寺的内贼所为。” 楚留香略微一怔。知道自己这句话一说出来就非同小可, 心眉大师摇了摇头, 拿出一块攒到了一起的手帕,苍老的手慢慢将帕子左右掀开,露出了里面被打湿了一块的熏香, “香帅请看。” 楚留香伸出手指在熏香旁沾了一点粉末放到鼻间闻了闻,若有所思,“这里面掺了迷香?” 心眉大师点了点头,“这就是昨夜在柳施主房中燃放的香料,这种迷香混入日常的熏香中香味几乎被香料盖过让人无法察觉……当然,也只是几乎而已。真正武功高深的人还是可以感觉出来的。真正掩盖了迷香的异状让其变得防不胜防的,是合进熏香里的一味檀香。” “檀香?”,楚留香略微一怔,思绪转动间似乎想到了什么。 果然,心眉大师说到这里,微微叹了口气,眉目间似乎更加苍老了几分,“这一味檀香是我少林寺中特有的,从未在外流通。非我佛寺中人根本拿不到这一味香,这便更加深了我对于寺中有内鬼的猜测。” 想起自己朝夕相处的师兄弟中说不定已经有人背叛,即便是佛法高深如心眉大师也不由得有些颓然。然而这颓丧的情绪也只有片刻,心眉大师很快就打起精神看着楚留香正色道,“原本以为这只是我少林寺中内务,但如今看来那内鬼还勾结了外人,至少昨夜那刺杀柳少侠的刺客就是他勾结的人之一。我们昨夜已经辨认出了他是‘青魔手’伊哭的徒弟,此事说不定也与伊哭有关。老僧虽不惧怕伊哭,但此事不可能只有这么简单只牵扯进伊哭一人。事关重大,老僧也只有厚颜开口请楚香帅助一助拳了。” 最后一句话说完,心眉大师已是起身躬身一礼,楚留香赶忙伸手托住了这位与他一向亲善的老僧的手臂,“大师不必如此,大师的为人在下一向钦佩,此事楚留香责无旁贷。” 尽管楚留香推拒,依然坚持着行完了这一礼的心眉大师拍了拍他的手臂,感激又歉然道,“劳烦楚香帅了。” “大师客气了。” 因为事情紧急,心眉大师和楚留香商议好后就准备即刻启程前往少林。好歹也在兴云庄中借住了几日,心眉大师请楚留香稍等片刻,就带着和他一起下山的几位武僧去找此地的主人道别了。趁此时机,楚留香干脆出门请兴云庄的仆从带路往昨日柳听风遇刺的房间去看了看。 倒在房里的那具尸体虽然已经被人搬了出去,但洒在地上的暗红色血块却暂时还没有仆从来清理。房间的窗子大开着,空气中原本淡雅的熏香已经散去,徒留浓浓的血腥味在房间里萦绕。 楚留香负手在房间中转了一个圈,最后在屏风后那架博山炉前停了下来。揭开香炉的盖子,白衣男人扫了一眼炉中残留下来的依然有些潮湿的香料,目光落在不远处被仍在地上的水瓢上,若有所思。 随手将香炉盖子阖上,楚留香拍了拍手上沾上的粉尘,头也不回地无奈开口,“这间房间中刚刚死了人脏污得很,林姑娘何必到这里来?” “我不来这里找你,你就要直接走了是吗?” 柔婉的声音带了几分幽怨,楚留香略微停顿了几秒,缓缓回过头,就看到林仙儿一身广袖长裙站在他身后。她身上裙子的颜色洁白如雪,而她的脸色仿佛比裙子的颜色更白。看到楚留香转过身,她上前了一步轻声道,“心眉大师找小云辞行的时候我都听到了,你要跟他一起上少林寺?你要走?” 她说一句话就往前踏一步,被她逼到近前的楚留香只得无奈地跟着往后退了几步,“林姑娘你既然都听到,何必再问?” 林仙儿略微一怔停下了脚步,纤长的眼睫微微一颤安静地垂了下去,再抬眼时她水光粼粼的眼眸已经红了一圈,几乎要落下泪来,“就不能……不走吗?” 素衣白裙的绝色美人站在面前泫然欲泣,楚留香若有所思地看着她,说话的声音却颇为平静道,“李兄的嫌疑已经洗清,我留在这里还有其他用?” 他这句话说得平平淡淡,但林仙儿几乎是在话语入耳的瞬间浑身一抖,脸色一片苍白。她已经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 “我不是故意的……”林仙儿上前一步想要拽住面前男人的衣袖,却被他微微侧身避过。她的脸色仿佛变得更白了,抬起头看着面前的人恳切道,“我,我也是被逼的……我真的不是故意冤枉李探花的。那个人说如果我不照着他的话做就……就……” 说到最后她似乎已经说不下去,一串清澈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落下来,林仙儿却依旧睁大了眼睛,哀切地看着眼前的人,“你带我走好不好?无论去哪里都可以。” 房间中安静下来,有兴云庄的仆从走动的声响隔着墙壁传入耳中。房里的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就在林仙儿那双美丽的眼中升腾起一缕希冀时,她面前的男人突然叹了口气。 “林姑娘何必如此勉强自己,如果我没料错,你应该不缺手下。” 林仙儿身体骤然一僵,她看着面前的人脑海中思绪急转,面上却显出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和讶然,“楚香帅你在说什么?” “我说,昨夜来刺杀柳兄的那位丘独,就是你派来的?” 楚留香的声音很平静,甚至他此时看着林仙儿的表情都平静得有些过分,像是只是随口说了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一般。 林仙儿不知不觉往后退了一步,她唇角扯出一抹笑正要三两句话将这件事糊弄过去,一抬头间猝不及防地对上了面前男人沉静幽深的眼睛、。那双眼眸一如既往的清澈如月色下一汪平静无波的潭水,却叫人一眼看去怎么都看不到底。一种无来由的恐惧席卷了她的心底,林仙儿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她突然意识到,面前这个人可能什么都知道。 在楚留香毫无波澜的目光下,林仙儿双手抱住臂膀,不自觉地再次往后退了一步,忍不住移开了目光,“不关我的事,我只是在他面前提了一句柳公子好像不太喜欢我,是他自己自作主张……” 楚留香不带多少情绪地看着她,淡淡道,“所以他死有余辜?” “难道不是?”林仙儿理直气壮地大声回了一句,对上面前男人平静无波的目光,她又微微瑟缩了一下,眼眸中凝出几分深深的哀切,“丘独怎么样我的确不在乎……可是你不一样啊,你是我唯一深爱的男人。只要你肯带我走,所有的这一切我都可以不要!” 面对那双闪着泪光的美丽眼眸,楚留香沉默了几秒,淡然又平静道,“感谢姑娘厚爱。但是楚某心中另有所属,就不耽误林姑娘你了。” 他的声音沉静低沉,林仙儿脸色一变,怔怔地瞪着他。半晌,面色苍白却另添了一种楚楚风致的绝色美人哑声开口,“是那位明姑娘?” 楚留香无声地颔首默认。 “我就知道……”看到他的动作,林仙儿顿时脸色苍白一片。她惨然一笑,然后倏地抬起头来直视着楚留香,一字一句地开口,“我一直都不明白你口中的那位明姑娘到底和我有什么差别?” “丘独为我去杀柳听风是我心肠恶毒,她利用你去对付石观音就是迫不得已?” “都是被胁迫于人,你想都不想就能够原谅她,却连我的解释都不想听?!” “她是手无寸铁的弱女子,难道我不是吗?!” “是不是那位明姑娘无论做什么你都能够帮她找到理由,而旁人的苦衷你却懒得理上一分?” “楚留香,你的心偏到哪里去了?你敢不敢公平一点?” 一声声诘问如杜鹃泣血,林仙儿惨笑着瞪着眼前的人,落下的眼泪沾湿了衣襟。 看着面前一连串质问之后无声垂泪的绝色美人,沉默半晌,楚留香轻轻叹了口气,“明月当然和你不一样……至少她从不会主动去害人。” 林仙儿冷笑,“她明知道石观音有多危险还引你入火坑,难道不是在害你吗?” “那不同。”白衣男人手中折扇一展,似乎想起了什么一般,唇角微微勾了勾,“那是我心甘情愿的。” “别人为我做的那些事也是心甘情愿的!”林仙儿上前一步,急切地凝视着他。 “所以我刚刚想了想,觉得你其实有一句话说的很对。”楚留香浅浅垂眸,无所谓地笑了笑,平静开口道,“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绝对公平的事。” “我喜欢明月,这本就是最大的不公平。” “所以你说得对,她无论做什么,在我心中都是和旁人不一样的。而她的事情,我也不必和你多做解释。” 林仙儿愕然地睁大了眼睛,看着面前的白衣男人坦然地承认了自己的偏心,然后朝自己微微颔首,留下一句“姑娘自便。”便从容地自她身边走过,直接推门离去。 仰头看了一眼蔚蓝的天空,楚留香淡定地无视了身后的房间中沉默片刻后响起的愤怒的摔东西声。男人懒洋洋地合上手中折扇,心里想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轻轻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楚留香有些头疼地揉了揉额角,现在赶去少林啊……好了,这下明月夜大小姐又要说他说话不算话了。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楚留香的鼻子,原著中就时灵时不灵地,古龙大大自己都没有说清楚,反正就是他想用能用不想用就可以拿他当摆设的一种状态,所以这里就暂且当做他是可以闻出迷药来的╮(╯_╰)╭ 然后,放心,明月怎么可能真的让楚留香一个人跟心眉大师去少林,当然是要跟着去的呀。 ☆、启程 “……” “……” 清风过处, 送来荷叶的清香。荷塘上方的九曲回廊在阳光下淌出一片朱红色的流光,重重碧色中,亭亭伫立在荷塘中央的水阁里,此时安静一片。 半晌,楚留香终于率先撑不住地干咳一声移开了目光,“明月, 你说句话……” “我还能说什么?”在他对面,一袭丁香色留仙裙的美人好整以暇地垂首摸着膝上小狐狸细软地毛发,歪了歪头看着他。 摸了摸鼻子,楚留香不自觉地微微错开目光。明明有一万种哄女孩子的方式, 但是他此时却好像一种都用不出来。堂堂楚香帅居然生平第一次在一个女孩子清澈如月华的目光下,知道了窘迫二字何写。 轻咳了一声,脑海中思绪百转,楚留香终究还是抬起眸看着面前的少女,无奈却坦然道,“我的错,明月你要是生气了可以好好想想怎么罚我……只要不直接一走了之。” 他的声音磁性好听,带着三分惹人心动的真诚。明月夜摸着小狐狸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看向面前的人笑意温柔的眼眸,好一会儿, 才咬了咬唇低声嘟哝了一句什么话。 而这时, 她手底下的小狐狸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抚摸停了,抖了抖耳朵,这只小动物小心翼翼地朝桌上探出了一只爪子。毛茸茸的前爪在桌沿上一按, 它整个身体飞快地窜上了桌。到了太原以来还是第一次被明月夜抱出来放风的小狐狸大尾巴一扫,轻巧地在桌上转了两圈才惬意地趴在了一盘茶点前,张嘴就将一块酥饼叼进了嘴里。 它的这一连串动作吸引了楚留香的注意,男人饶有兴致地低头看了它一眼,伸手碰了一下小狐狸的耳朵,正准备问一句“这就是你给我提过的小九?”,就听到对面的少女淡定的一句话。 “我要去。” 楚留香的手指顿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要跟着自己上少林的意思。头疼地揉了揉额角,白衣男人再开口时语气带了三分无奈,“明月,你知道我不会放心的。” 明月夜眨了眨眼睛,慢条斯理地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 “少林寺的素斋天下闻名,我慕名前去拜访,有什么问题吗?” 别人到少林寺这千年古刹去是为了参禅礼佛,到了她这里就成了专门跑去吃素斋。偏偏明大小姐说得理直气壮,楚留香唯有苦笑,“没有任何问题,但是你为什么非得选在这个时候?” 明月夜抬眸朝他狡黠一笑,秋水般的明眸中笑意流转,“因为我原本就打算到君山看完桃花就去少林,见识一下他们的弘忍法师传下来的‘三春一莲’这道有名的素斋。虽然现在佛寺后面的白莲还没有开,但是前三样想是没多大问题的。” “现在你不陪我去君山,我只有自己去少林寺了。” 然而少林寺又不会动,明月夜要是真的面上答应了,等他一走立马启程跟上,楚留香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男人恍然间觉得头仿佛更疼了,“这一路上可能会很危险。” “我知道啊。但是我只是去吃斋菜的,就算你不说我也还是要去的,你难道放心让我自己去?” 他自然不放心。 歪歪头看着神色无奈的男人,浅紫色衣裙的美人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袖,小声道,“呐,除了你自己带我去没有其他办法了?你同意了?” 长叹一口气,楚留香摸了摸鼻子,低声喃喃,“你几时见我在你面前有办法过了?” 去珠光宝气阁辞行时是一个人,回来的时候身后却带了一大串人。面对心眉大师疑惑的目光,楚留香摸了摸鼻子轻咳了一声,颇觉气短。 反倒是心眉大师疑惑了片刻之后,倒是自己笑开了,“明施主也要与我们同行?” 楚留香目光错了错,然后手中折扇微扬,从容笑道,“明月对少林的高深佛法颇为心慕,让大师见笑了。” 胡说,明明是冲着人家的斋菜去的。 面对楚留香淡定的忽悠,心眉大师心领神会地微微一笑之后,倒是若有所思地轻轻颔了一下首,“如此也好。” 乌云遮天,无星无月。 虽然已经入了春,但不知为何这天晚上的温度似乎格外地低。夜风撕扯着林中老树的枝丫,偶尔有一两声夜枭的哭嚎自林子深处传来。 自从太原启程,楚留香一行人已经赶了三天的路,途中只在路过的一个小镇上稍作歇息了些许。因少林那边的事态随时有可能恶化,所以他们路赶得颇急,这天晚上路过一片幽深的树林时,才终于决定停下来歇息片刻。 心眉大师身边的几位武僧显然都不是第一次下山,在树林里过夜的经验颇为丰富。一行人刚刚选好停留的地点,他们就手脚勤快地从林子中捡来了柴火在场地的中央先行升起了一丛篝火,然后将随身携带的驱除虫蚁的药粉在地上洒了一圈,又开始准备干粮。 给明月夜驾车的依然是那位灰衣短打的娃娃脸少年,此时他将马车挺稳之后,喂几匹马吃了点草料就窜过去给武僧们帮忙了。他的性格活泼,又亲和爱笑,很快就和几位老实巴交的僧人混熟。 楚留香站在篝火旁边,目光在幽静的树林中环视了一圈,见周围一切都很正常,这才向停靠在不远处的马车走去。拉着马车的黑色骏马昂头看了走过来的人几眼,又不太感兴趣地继续埋下头吃着草。 白衣男人的目光在他们身上一扫而过,勾唇笑了笑跃上车辕掀起帘子朝里面走去。 明月夜乘坐的这辆马车是特制的,较之寻常的马车要宽大很多,还分了内外两间。马车的外间,明月夜身边的两位侍女正在整理随车携带的衣物,见到楚留香掀开车帘走进来,皆是立刻起身裣衽一礼,“楚公子。” 楚留香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右侧那位一身水蓝色长衫的女子身上,眸光略微凝了一下,“这位是?” 马车中的两人,靠左的一位一身绯色长裙,是楚留香在京城见过也最常出现在明月夜身边的立夏,另外一位却是有点眼生了。 立夏眉眼一弯,脸上露出两个酒窝,“楚公子还没有见过她,这是小满,也是小姐身边的人。” “小满姑娘。”楚留香微微颔首,与懵懵懂懂抬眸看来的小满见了一礼。他的目光若有所思地在她身上停了一下,就微微笑了笑,拨开隔帘走进了内间。 马车最里面,暖色的灯火填满了整个空间。一袭白衣的美人慵懒地靠在马车壁上,纤纤素手中执着一卷书卷。墨色的长发顺着削肩一直垂到腰侧,明月夜肩上披着一件外衫,纤长的羽睫微垂正在垂眸看书。一只毛茸茸的小狐狸蜷缩在她的脚边,大大的尾巴盖住耳朵把自己蜷成了一个毛绒团子,身上的白毛几乎要与马车地上铺着的毛皮混成一团。 楚留香一掀开帘子走进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灯下美人图。他轻轻一笑,走到明月夜身边坐下。 “千里良驹用来拉车,明月你好大的手笔。” 明月夜略微顿了一下才察觉到他的到来,磁性好听的声音入耳,白衣少女抬起眸朝他展颜笑道,“所以楚香帅可是为马儿委屈了?” “是啊,要是我是马儿……”楚留香看着面前的人,墨色的眼睫轻轻垂了一下,敛眸轻笑,“我可不会觉得委屈,宝马香车配美人,不是应有之义?” 明月夜眨了一下眼睛,放下手里的书卷,“不要以为你说点好听的我就会忘了我们现在去的是少林而不是君山的事了。” 话虽然说得毫不客气,但她如水的星眸中已经有笑意遮掩不住地流出,橙黄色的灯光落在她的眼底,滟潋的眸光中映出了一片暖色。 楚留香煞有其事地长叹一口气,“所以现在说好听的也没用了?” 嘴上依然在逗着她笑,他的目光却认真地在面前的少女身上扫了一圈。见她脸色虽然略微有些疲惫,但是并没有多大不适的样子,楚留香心底轻轻松口气。 陪明月夜说了会儿话,探察了一下她的身体状况还撑得住,楚留香就下了马车去与心眉大师商量行程了。 夜风幽幽拂过树梢,林子里的虫鸣声似乎都被夜晚的寒意所摄,渐渐地都悄没了声息。 篝火旁边的一群人将干粮在火上烤热,已经开始填饱肚子。面食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因为几位僧人都食素,和他们混在一起的娃娃脸少年小武也没有大煞风景地提出要去打几只兔子来吃。 人群中央的篝火“噼里啪啦”地溅出几点火星。马车里,一直乖乖蜷缩在明月夜脚边的小狐狸耳朵微微动了动。蓬松的尾巴慢慢掀开,小动物的鼻尖轻轻一动,在空气中嗅了嗅,然后灵活地从地上爬了起来窜到自己主人身边,毛茸茸的爪子拽住了她的裙摆。 明月夜微微弯下腰,安抚地摸了摸小狐狸的头,然后淡然地抬起手在马车壁上按了几下。左侧的车窗下弹出一个暗格,明月夜从中取出一只短短的白色蜡烛点燃,放到了车窗旁边。纤细的手指按在车窗边沿看似随意地推开了一条缝,淡青色的烟雾从燃烧的蜡烛上方升腾起,顺着车窗的缝隙飘向车外。宁谧的夜色中,一缕旁人无法察觉的幽香在空气里静悄悄地弥漫开来。 ☆、虫潮 乌云蔽月, 夜晚的寒意好像更浓了,幽静的树林中不知何时起了一阵薄薄的白雾。 场地中央的篝火旁边,几位武僧已经填饱了肚子正将手放到火苗边烤着火,口里还在互相谈论着还好没有坚持赶路,否则这夜里起雾,树林中的路可不好走。 楚留香和心眉大师正坐在篝火旁边商议着接下来的行程。随手将一根树枝扔进了篝火中, 白衣男人略微回过头,“按照我们的速度,大概还有一两天就能够到少林了。” 心眉大师恍然间察觉到他似乎除了树枝还还扔了什么东西进火里,但是他也没有太过在意, 只微微颔首,慈和的微笑中带了几分歉然,“劳烦楚香帅和明施主几人跟着老和尚们一起赶路了,老僧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摸了摸鼻子,楚留香的目光扫过几步之外停靠的马车,“我倒还好……” 他的这句话没有说完就停在了半途中。寒风吹过树梢发出“哗啦啦”的声响,白衣男人拾起一根长长的树枝,拨弄了几下篝火中燃烧着的柴火。淡青色的烟雾从火焰中腾起,楚留香半边侧脸隐没在火光下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与此同时,心眉大师仿佛也察觉到了什么, 目光不动声色地朝树林中的幽影处扫去。 随手将那根树枝扔进火里, 楚留香勾了勾唇,朗声开口道,“朋友既然来了, 何不一起过来烤一烤火。今晚夜色深寒,大家彼此之间也可以做个伴。” 寒风呼啸,幽静的树林中依然不见人声。 “阿弥陀佛。”心眉大师双手合十道了一声佛偈,安抚下听到楚留香那句话之后顿时有些紧张骚动的几位武僧,白眉长长的少林大师一声长叹,“施主深夜来此,左右不过是为了我这老和尚。既然人已经来了,还请现身。” 树林中,一声吃吃的笑突然从幽寂处传来,声音忽远忽近,近时犹如近在耳侧,远时仿佛远在千里。 “你这少林和尚倒有几分自知之明。楚留香,你也听到了。本座今日出山只为了这和尚,你赶紧带着你的小情人走远一点,否则一会儿动起手来,本座的神虫下手没轻没重毁了你家小情儿如花似玉的脸蛋,可别说我不怜香惜玉。” 一句话连劝带哄,威胁之意昭然。淡定地从地上站起来,楚留香仿佛并未将这威胁放在心上,只抬眸浅浅一笑,悠然开口道,“这就不劳阁下操心了。” “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忽远忽近的声音听到他这句拒绝顿时大怒。他此次入中原是为了大事,因而不想在这里节外生枝才让楚留香离开,谁曾想到他居然不知好歹。那声音立时也不跟他们啰嗦了。 一阵狂风过处,树林深处传来窸窸窣窣群虫爬动的声音,一股浓烈的腥臭伴随着这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被送到已然警觉的众人面前。 听闻到这阵动静,心眉大师的脸色顿时大变,连说话的声音都凝重得仿若坠了千斤,“来的人居然是他!” 窸窸窣窣的声响仿佛更近了,坐在篝火旁的人此时已经靠在了一起,紧紧围在楚留香和心眉大师身边。橙红色的火光下,已经猜出来者是谁,并且清楚地知道在场众人可能都敌不过他的心眉大师的面色阴晴不定变化半晌,最终,一声颓然的长叹。 “楚香帅,此次是老僧连累了你和明施主。趁现在还有机会,你带着明施主先走。只要香帅之后将我告诉你的那个消息带到少林,老僧便感激不尽不敢要求再多了……” 听着心眉大师这明显是放弃了自己生命的话,他身边的几位武僧脸色都开始发白。但很快他们脸上也露出了坚毅之色,挺身挡在了心眉大师面前。 “楚香帅,此时原本的确与你无关,是我们连累了你,你带着明施主和这位小兄弟先走。” “是啊,楚香帅,你先走。” 这几位僧人口中仍然在规劝着楚留香离开,目光却直视着树林深处,面上分明已含死志。 如此场景,连楚留香也不由得有些动容。他目光扫过几步之外尚没有半点动静的马车,神色舒朗地轻笑了一声,略微上前一步,浅浅笑道,“这场仗还没开始打,诸位怎么就觉得我们要输了?” 明亮的火光中,他的身姿俊逸潇洒,谈笑间气定神闲,从容得并不像装出来的。心眉大师对上他镇定沉静的目光,脸上的神色略微一松,也若有所思起来。 而这时,树林深处已经传来一声厉啸,“今晚你们谁都别想走!” 他的话音刚落,窸窸窣窣的群虫爬动声已经近在耳侧。众人的眼睛紧张地盯着地面,方才准备此处作为落脚点的时候已经将地上堆积的落叶扫清,此时只见不远处的落叶丛中,一只又一只黑色的长虫蠕动着拱开叶片冒出了头。大大小小看不清模样的虫子如同一阵黑色的潮水将众人围在了中间,并且不断向着人群涌动,让人看得几乎要呕吐出来。 一片紧张的寂静中,小武拽了拽身边一位武僧的衣袖,小声道,“这位师兄,那边。”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众人看到不远处火光照耀的范围内,距离他们最近的一棵树已经爬满了各色毒虫,密密麻麻向上爬的影子将树皮都盖住了。众人顿时悚然而惊,纷纷打量起四周围快要伸到头顶上的树叶和枝丫,细看之下果然有密密麻麻的虫孑趴伏在枝干之间,悠悠地眼看就要往下掉。一时间所有人汗毛都快要耸立起来,仿佛身处地狱。 树林中响起了“极乐峒”之主五毒童子猖狂得意的大笑,“谁都走不了!今天晚上,你们就乖乖留在这里给我的宝贝们加餐!” 伴随着他的这阵笑声,最前面的几条黑虫已经爬到人群近前。看着那狰狞恐怖的虫子,众人的脸色顿时一片苍白。 几步之外的马车,拉着车的几匹骏马似乎也感受到了此时紧张的气氛,坚实的蹄子有些不安地在原地踏了几步,领头的骏马抬首打了个响鼻。 马车里,橙黄色的灯火温暖如初,明月夜安静地靠在窗前,墨色的长发顺着肩侧垂下,她清亮如水的目光落在车窗下那枚小小的白色蜡烛上。蜡烛的烛身纯白如凝脂,却不知为何烧得异常地快。不过片刻的功夫,托着蜡烛的烛台上已经聚满一汪清澈的烛泪。 随手拨了拨膝上有些不安地小狐狸的耳朵,靠在窗边的白衣美人朝车窗外淡淡扫了一眼,唇边挽起一抹浅笑。 正在此时,围住众人的虫群中打头的几条粗长丑陋的黑色毒虫已经爬到了人群面前。在所有人紧张的目光下,几条毒虫弓起身体摆出了进攻的姿势。站在前面的几位武僧目光扫过无边无际仿佛没有尽头的虫海,脸色已然惨白一片。饶是练武多年,此时他们立在地面的双腿也有些微微颤抖。就在他们盯着这些毒虫眼珠发红准备拼死的时候。那几条从地上跃起闪电般直扑而来的黑虫在半空中突然身体一僵,直直地掉了下去。 众人刚刚一愕,窸窸窣窣如雨点砸落的声音响起。站在最外围正好在一颗老树斜伸过来的枝丫下的一位武僧突然跳起来,手忙脚乱地从后衣领摸出几只五彩斑斓的毒虫。他正脸色惨白地以为自己中毒快死了,却突然发现自己手中的那几只虫子动也不动,似乎早就死了。 背后篝火烈烈燃烧,阵阵烟雾从火焰中升腾起在夜色里弥漫。明亮火光照耀中,众人赫然发现从顶上的树枝落下了一片又一片的虫雨。密密麻麻的毒虫从树上掉下来,如大雨落地,砸落在地上时已经成了一片片的尸体。脚下黑色的虫海也猛然一僵,随即,像是遇到了什么天克之物一般,最前面的虫群一片片地僵硬下来,而靠后依然能活动的则纷纷后涌如潮水般退去。 几乎是在转瞬间,方才还来势汹汹的虫群死的死退的退,顷刻就消弭了干净。众人还处在捡回了一条命的怔然之中,树林里突然响起一声凄厉的嚎叫,“我的宝贝!药王!老不死的,你居然在这里!” 这声厉嚎中夹杂了清晰可见的惶恐,也没了刚刚故弄玄虚的忽近忽远的玄妙。最开始的第一声听起来就在附近,而紧接着就开始迅速拉远,显然声音的主人在嚎出了这一声之后就开始飞速地逃离。 在场的众人一时被这个变故惊到,情绪大起大落间没有反应过来。但是他们虽还没有回神,有一个人却是从始至终镇定如初的。几乎在那个声音响起的瞬间,人群中白衣一闪,一道风声掠过,一个修长的身影已经顺着声音的方向追了出去。 “阿弥陀佛,看来楚香帅对这一幕果然是早有预料。” 被这一阵动静惊醒的心眉大师终于回过神。双手合十道了一声佛偈,他抬起头目光落在不远处那架从始至终都毫无动静的马车上,车子前的几匹黑色骏马此时已经恢复了安静,悠闲地靠在车厢旁边也并未接着吃草了。心眉大师几不可见地微微颔首,然后抬起头扫了一圈依然怔愣地站在原地的众人,沉吟片刻,开口道,“一尘,楚香帅应该很快就会回来,收拾东西,此地今晚应该是不能落脚了。” 被他点名的武僧低低地应了一声,擦了一把头上的冷汗,这位高高大大的武僧和其他师兄弟一起环视了一圈地上落了不少毒虫尸体的行礼,面上神色有些发苦,但内心中更多的却是激动和庆幸。那样宛如地狱一般的场景,原本以为他们今夜就要命丧此处了,可没有想到他们居然都活下来了! ☆、烛泪 夜风悠悠拂过树梢, 树林里的雾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散去。几位捡回了一条命的武僧惊魂未定地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开始收拾行李。 过了片刻,衣袂纷飞的声音由远及近,心眉大师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果然见到刚刚追出去的楚留香带着一位面色萎靡身材矮小如侏儒的人影过来了。 “五毒童子?”几乎是看到那个矮小的人影的瞬间,心眉大师的眉心就狠狠皱了起来,面色严肃地上前了一步。 “大师小心。”楚留香将那个人影往地上一扔, 抬手拦住了心眉大师的靠近,“他身上还有不少毒虫毒物,我虽然已经点了他的穴道,但也并不安全。” 心眉大师点点头, 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位声名赫赫的南疆“极乐峒”之主。然后骤然想起,五毒童子用毒几乎用到了一个极致,就连衣衫上说不定都是带毒的。他立刻抬头去看楚留香,却发现他负手站在原地,面上平静正常,并不像是中了毒。 见他平安无事,心眉大师便也放下心,没有继续探究的意思。回过头继续看着地上那个被制住了的人,心眉大师双手合十道了一声佛偈,“阿弥陀佛, 虽然老僧听说过香帅手下从无人命, 但此人作恶多端且手段繁多不是能轻易关住的,不知香帅想如何处置他?” 事关自己性命,就连地上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的五毒童子也耳朵微微一动, 悄悄地抬头看来。 在他两人的目光下,楚留香摸了摸鼻子,目光微错,轻轻笑了笑,“怎么处置他,好像不是我说了算。” 两人皆是一怔,然后心眉大师率先反应了过来,道了一声“阿弥陀佛”,这位少林的高僧含笑看向楚留香,目光中带上了几分揶揄。 正在此时,不远处马车的车帘被徐徐拉开,一位素衣白裙面上蒙着面纱的纤弱少女在身边两位侍女的搀扶下走了下来。 “明月?”几乎是在看到那个身影的瞬间,楚留香已经快步走了过去,扶住了她另一边的手臂。 夜风拂过,白衣少女的裙摆被风微微掀起。那双清亮如水的星眸朝五毒童子的方向看了一眼,在对上那双眼睛的一瞬间,五毒童子的眼睛骤然一缩,一种仿佛遇到了天敌一般的危险警兆席卷了他的心底。他的身体微微抖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有其他反应,那远远投来的目光就已经平静且浅淡地收了回去。 而此时,楚留香已经走到了白衣少女近前。低声交谈几句之后,明月夜将手中的烛台递到他手上就转身上了车。她特意从车上下来仿佛就是为了看五毒童子一眼,然后给楚留香一个东西。 待楚留香端着那个烛台缓缓走近,五毒童子的目光落在他手中那个精致的青铜烛台上,脸色徒然大变。 “看来你已经认出这是什么了?”楚留香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烛台。此时那截白玉一般的蜡烛已经全部燃尽,烛台中只剩下一汪清澈如水的烛泪。白色的烛芯浸在烛泪中,还在安静地燃烧。 五毒童子脸色愤然,眼底又夹杂了遮掩不住的惊恐。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当初药王就是用这看似平凡无奇得像清水一般的东西毁了他大半的毒功。他逃回南疆之后,用了近十年的时间才将当初被药王毁了大半的武功重新练起来,等到功夫较之十年前更胜一筹之后这才敢偷偷摸摸地出山到中原来。 明明之前已经打听到药王本人还在京城,为什么这东西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在五毒童子惊慌的目光下,楚留香端着烛台的左手手腕轻轻翻转,清澈如水的烛泪倾倒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瑰丽的弧线。男人右手迅速抬起弹指如电,凝在空中的烛泪化作点点流星惊鸿掣电般被打进了五毒童子的身体里。 倒在地上那矮矮小小宛如幼童的身体一抖,一声惊惶恐怖到不似人类能够发出的哀嚎响彻夜空。不远处收拾行李的武僧骤然听到这声音,手一抖,差点将手里的东西摔到地上。 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真气在慢慢散去,五毒童子此时盯着楚留香的眼睛几乎要滴出血来,声音嘶哑得恨不得噬骨食肉,“杀了你……我一定要杀了你!” 在他仇恨怨毒的目光中,白衣男人淡然地收起烛台,对心眉大师微微一颔首道,“现在他的武功已废,等到了下一个城镇找到杏林的据点之后,就将他交出去。” 心眉大师若有所思地收回看向不远处的马车的目光,微微颔首,“如此也好。” 也许是见到五毒童子都栽了,后续再没有人跳出来拦路。此后去往少林的路上一路平静,两天过后,一行人已经来到了嵩山少林寺的山脚。 天边的晚霞漫天连绵成片,西垂的落日迸发出了最后一点余晖。远方的山林被洒上了一层金辉,林木深处传来一声悠长的钟鸣。这座坐落了世间最负盛名的佛家禅寺的深山,披着落日的余晖,募地有了一种远离红尘的清净与宁和,颇有些“晨钟暮鼓清醒名利客,经声佛号唤回梦中人”的味道。 因为得知了心眉大师在回山的路上遇刺的消息,少林寺中早早就安排了人出来迎接他们上山。 接到人之后,从山脚上山的路上,被派出来领头的心鉴大师得知了他们这一路的遭遇,感慨地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此次有劳楚香帅施以援手,否则心眉师兄恐怕凶多吉少。香帅的大恩,老僧先在此谢过了。” “不敢当不敢当……”楚留香推拒几声,摇了摇头笑着道,“这次能够拿下五毒童子,可真不是我的功劳。”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的名气太大,纵使他这样说了,心鉴大师也只当他是在谦虚且不愿多谈,笑言几句之后就将这个话题带过了。 看着似乎认定了这个事实的心鉴,楚留香有些无奈地回头看了一眼此役真正的功臣。白衣少女朝他眨了眨眼睛,如水的眼眸中笑意狡黠,似乎完全没有为他解围的意思。她素白的指尖从绣纹精致的袖口露出一点,朝着他微微一抬。 无奈地扶住明月夜朝他伸出的那只手,楚留香微微垂首在她耳边低声笑道,“明月,你这是要我领你的功?” 纤长的羽睫轻轻开阖了一下,明月夜歪头看了身边的人一眼,“原本就是因为你在我才出手的,那位心鉴大师谢你也没有谢错啊。” 楚留香握着她的手微微一顿,半晌,白衣男人轻轻摇了摇头,在她耳边一声无可奈何又温柔宠溺的低笑,“你啊……” 虽然盗经之事的幕后主使还没有找到,但这也不是一天两天能够解决的事情。而且心眉大师一行人突然遭遇如此大的杀劫最后依然安全回到了少林寺,这无疑是值得庆贺的。所以尽管从太原一路赶路过来,众人都有些许疲惫,但是于诸位僧人而言马上就要到家了,因此他们一路紧绷的情绪终于放松了些许。 然而这种轻松的气氛只持续到了半山腰。 迎面撞上急匆匆跑下来的少年僧人,看到他脸上紧张到甚至有些惊慌的神色,心鉴扶着他的手臂不禁讶然,“一心,你这是怎么了?” “心鉴师叔!”少年僧人看到心鉴大师之后如蒙大赦一般,脸上立刻就松了口气,然后抓着他的手臂就要往山上跑。 “师叔快点跟我上山,心树师叔中毒了!”那少年僧人急匆匆地扔下这句话之后就拽着心鉴跑了,慌忙之下他似乎都没有注意到心眉大师已经回来了。 被留在原地的心眉大师听到他最后扔下的那句话脸色大变,楚留香觑着他染上重重忧色的眼底,轻声开口道,“心眉大师,上山的路我们都清楚。那僧人只说了心树大师中毒,也不知还有没有其他状况,你还是先回寺中看看。” 只踌躇了片刻,到底还是担心的念头站了上风,心眉大师凝重地朝楚留香和明月夜微微颔首,“楚留香,明施主,老僧心里实在放不下,就先走一步了。一尘,你陪着楚香帅和明施主上山。”对身边的武僧吩咐了一句之后,这位少林大师歉然中带了些许疲惫地开口,“怠慢之处,还望两位包涵。” “大师言重。”看着心眉大师微微点头之后就转过身飞快地使出少林轻功飞奔上了山,楚留香微微蹙眉,眸中凝了些许沉重之色。心树大师和心眉大师只比如今的少林方丈低一辈,心眉大师如今已是少林寺的护法长老,心树大师在少林寺中的地位虽然稍逊于他但也是重要非常。如今他身处少林寺中都能被人下毒暗伤了,这在江湖中伫立了千年的古刹,如今内里绝不平静。 直到衣袖被轻轻扯了一下,楚留香才收回目光,疑问地看向了身边的少女。 “我们不继续上山?”见他站着原地停留了好一会儿的明月夜如星的眼眸眨了一下,轻声问道。 揉了揉鼻子,楚留香的目光投向远处那片在山林间若隐若现的古刹,在渐渐暗沉的暮色中,那片原本清净的佛寺仿佛被蒙上了一层阴影。 “我在想要不要先把你送下山。” “然后你们中毒的人就没救了哦。”明月夜淡定地看着他,出声提醒。 “说的也是。”楚留香回过头,清澈明亮的眼眸染上笑意,“你那么厉害,应该是我想多了?” 明月夜非常大气地点了点头,然后就看到面前的男人朝自己微微一笑,拉起了自己的手臂,“那便上山。” ☆、心鉴 楚留香几人到了山上时已经入了夜, 一弯半圆的明夜颤颤颠颠地挂在树梢。几人一进少林寺的山门,迎面就有一个知客僧带着几个沙弥急匆匆地走过来。 不等带领着楚留香几人上山的武僧出面介绍,那知客僧便双手合十行了一个佛礼,然后急切问道,“敢问可是楚香帅当面?” 见楚留香微微颔首,他立刻转向站在他身边的明月夜, 目光礼貌地落在地上并未直视面前的少女,“这一位想必就是明施主了。” “我等正准备出门迎接二位,不想在这里就遇上了。二位还请跟我来,本门方丈有请。” 要说少林寺的方丈知道楚留香来了要见他一面, 明月夜倒是半点不奇怪。但是连带地带上了她,明月夜就有一点疑惑了。 白衣少女抬眸看了一眼楚留香,果然,他看着面前神色有些焦急的僧人,眼中也凝了一抹浅浅的疑色,“方丈要见明月?” “的确是方丈师伯亲口所言,小僧不敢妄传。” 楚留香低头和明月夜对视了一眼,见她轻轻点头,这才抬起头来,朝知客僧微微颔首道, “还请这位师兄带路。” 少林寺大雄宝殿。 高高大大的释迦牟尼祖师的佛像伫立在正殿中央, 阿弥陀佛和药师佛神像分列两边,十八位金塑的罗汉环绕在大殿周围,一种无声的肃穆在大殿中萦绕。 楚留香跨过大雄宝殿的门槛时, 迎面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场景。佛寺中特有的檀香香味在弥漫在空气里,橙黄色的火光中,佛祖慈善的眉目隐没在了佛前的轻烟里,看得不大分明。佛像正下方的蒲团上,少林寺的现任方丈大悲禅师果然在这里等着,在场的非但有他,几位少林的护法包括心眉大师和刚刚上来的心鉴也在列。 此时大悲禅师的神情尚算平和,见几人进来之后,他便礼貌地和楚留香明月夜二人相互见了礼。但其他几人的养气功夫显然就没有大悲禅师那么足了。互相见完礼之后,和楚留香几人最为熟悉的心眉大师率先开口,“阿弥陀佛,明施主。老僧有一个问题,可能涉及到施主**。但这个问题事关一个人的性命,若有唐突之处,还望施主见谅。” 面对心眉大师迎面而来的这一句话,明月夜略微讶然了一瞬,目光在在座的几位高僧面上焦急的神色上转了一圈,结合刚刚上山的路上听到的那件事,片刻间她心底已经有了猜测。朝心眉大师轻轻点了点头,明月夜轻声开口道,“大师但说无妨。” “阿弥陀佛,那老僧就失礼了。”看着面前面上蒙了一层轻纱的白衣少女,心眉大师面色一肃,郑重道,“自去年八月十五以来,江湖上就开始流传一个消息说明姑娘你是药王李老最小的徒弟,也是他的关门弟子。不知这个消息可属实?” 果然,猜到了其中缘由的明月夜心底微微一哂,面上却不动声色浅浅颔首道,“确有其事,明月的确是出自药王门下。” 听到她的承认,心眉大师面上神色微微一松,而他身边的心鉴大师已经腾地站了起来,急切道,“明施主可就是与药王前辈合编了《医经十三篇》的药王门下最年轻的那位天才?” “惭愧,天才不敢当。让各位前辈见笑了。” 见明月夜轻轻颔首,在座的几位大师顿时都大松了一口气。而此时,心眉大师眉心也微微松开了几分,看着楚留香和明月夜歉然道,“楚香帅,明施主,莫要怪和尚们唐突,我们也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少林武当,一直被江湖中人并列为中原武林的泰山北斗。少林寺藏经阁中收藏经书万千,可谓将江湖各路武学都囊括其中。但是少林一路武学虽然博大精深,但寺中僧人大多专研的是堂堂正正的武学至道,对毒物之类的东西的了解,就远远比不上那些专门研究医毒一道的人了。甚至整个少林寺上下对医毒一道有了解的都是极少部分的人,这其中对各种毒药最为精通的心鉴还是因为他出家之前就是用毒大师,这才懂得解毒用毒之术。而另一位,铁扇大帅的俗家弟子叶星士虽然也是神医,但是他此刻正在江南,远水救不了近火。也正因为如此,在发现了心树中毒之后,之前那位少年僧人才会匆匆忙忙地跑下山将出山接人的心鉴拉回去。 只可惜心树中毒太深,即便以心鉴的能力,暂且都解不了他身上的毒。情急之下,和心鉴前后脚赶回来的心眉大师想起了之前遇到五毒童子时的场景。不同于弄错了人的心鉴,他当然知道当初那令群虫退去的大场面是谁的手笔。联想到去年开始就在江湖上传开但一直没有得到杏林方面否认的谣言,心眉大师试探性地将此事在方丈面前提出,在得到了他的首肯之后,故而有此一问。 此时这个猜测得到证实,不等心眉大师再开口,坐在大殿中央的少林方丈大悲禅师已经站了起来,神色慈和地看向明月夜,苍老的声音平和中带了一抹诚恳,“阿弥陀佛,医毒一道药王一脉的确独步天下,即便我少林也不能和李施主门下相比。此次老僧也不得不厚颜向檀越开口,心树此次所中剧毒,还请檀越能够出手一救。” 一句话说完,这位身份高重的厚德老者也双手合十亲自向明月夜屈身一礼。知道自家师傅与这位少林方丈一向相熟,明月夜赶忙侧身避开不敢接他这一礼,“大师真实折煞明月了,大师既然与家师交好便是明月的长辈。此刻有事,明月自然不会推脱。” 微微往后一靠,几乎要躲到楚留香身后的白衣少女说完就轻轻拽了拽面前男人的袖子。一直微笑着旁观的楚留香这才轻咳一声,开口道,“方丈大师,续辈分这件事可以之后再说。现在最重要的还是心树大师身上所中的毒,不知道心树大师现在何处?可否先行领在下和明月前去看一看?” 也许是觉得楚留香说得很有道理,也或者是心树的状况实在危险不能再拖了。在楚留香说完这句话之后,几位高僧互相看看后便也再未多礼,直接将明月夜和楚留香带到了心树大师所在的厢房中。 月满中天。 今夜的月色甚好,天空中虽有游云漂浮,却并没有阻碍到天空中的明月将清辉洒满人间。 少林寺中的右厢房前,木质的房门紧闭,门前焦急地等了一片的人。少林的方丈大师年事已高,他在大雄宝殿露了面之后就被几位弟子劝走了,此时带着众位师兄弟等在门前的是与楚香帅几人最为相熟的心眉大师。 手腕上的佛珠一粒一粒地在指间拨过,这位长眉尽白的高僧静静地站在原地,双目微阖口中默念着佛经似乎是想以此静心。不只是他,周围与他一起等在这里的心湖几人皆是如此。站在几位默默念着经文的高僧中间,楚留香摸了摸鼻子,左右看了一眼,最终还是将目光落回了眼前的木门上。 正在此时,厢房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明月夜带着身边的两位侍女以及和她一起进去的心鉴出现在了门口。 几乎是在开门声响起的瞬间,几位僧人齐齐睁开眼睛将目光投了过来。在在场众人的关切注视中,一袭白衣面上神色略微有些疲惫的少女眉眼弯起,浅浅一笑,“幸不辱命。” “阿弥陀佛。”在场的几位高僧听得此言,再看的心鉴脸上放松了一些的神情,几乎是齐齐念了一声佛号松了口气。 明月夜微微回首示意身边端着木案的立夏上前一步走到了心眉大师身边,一张写满了药方的宣纸在木案上整齐地铺开,纸面上墨迹还未干透。 “心树大师身上的毒已经被我施针逼出了大半,剩下的部分只要好好调养按时服药,月余就可痊愈。这是药方,心眉大师请收好。” 心眉大师的目光在药方里所载的药材名字上一扫而过,然后伸手将它接过来郑重点头道,“明施主放心,老僧一定亲自煮药监督心树师弟服用。” 明月夜身边,原本神色放松地看着面前这一幕的心鉴听到这句话,眼底的神色略微变了变。但此时大家的注意力都不在他身上,因此并未有人察觉到他这一瞬间的异样。 几位大师言辞恳切地向明月夜道谢,楚留香再次被明月夜拉出来打了个圆场。再加上此刻夜色已深,向心眉大师简单地交代了一些煮药时需要注意的事项之后,明月夜几人就先行下去休息了。 许是知道明月夜出手救了寺中师伯,一路上给明月夜带路的小沙弥态度恭敬又热情,一边将她带到西厢路上还在给她介绍道,“原本明施主你们住在东厢房那边也是可以的,但是近些时日寺里还来了一位贵客目前也住在东厢房。那是一位男客,为免冲撞施主还是住到西厢这里比较方便一些。” “贵客?”听到他的介绍之后,明月夜身边的立夏有些好奇地问了一句。 许是那贵客并没有要隐藏身份的意思,所以立夏一问,那小沙弥便爽快地开口道,“就是江湖人称‘百晓生’的那位,他和我心湖师伯是几十年的至交好友,最近也来了我们寺中做客。” 几乎是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明月夜的眸光微微动了动,却并没有开口细问。此时几人已经走到了厢房门口,小沙弥将打火石等一应用品交给立夏之后就行了一个佛礼拎着灯笼离开了。 明月夜几人带着的行礼早有僧人送到了这里,环视了一圈干净整洁的客房,立夏和小满挽起袖子开始收拾东西,跟着过来的娃娃脸少年小武也被立夏指挥得团团转。 少林寺除了是武林中有泰山北斗之称的江湖门派之外,其本身毕竟也是一个香火旺盛的千年古刹。可能是时常有达官贵人来寺中上香的缘故,寺中的客房虽然依旧简朴,但是较之寻常寺庙还是要显得精致许多。 此刻明月夜住的这一间客房就分了内外两间,许是原本便是为某些身份贵重的女眷准备的缘故,厢房內间的床前居然还有一座木质的妆台。 随手把玩着一支刚刚从发间取下的朱钗,明月夜看着妆台前略有些模糊的铜镜微微出神,来到少林寺之后突然发生的这件事情有些超出她的预料之外,虽然现在心树已经被他救回来了,但幕后黑手肯定还会有其他动作。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脑海中的信息,明月夜随手将朱钗放回了妆台上,然后随手摸了一下趴在妆台前的小动物身上软软的毛发。 妆台的铜镜前,毛茸茸的小狐狸再次把自己团成了一个团子,小小的身体随着呼吸有规律地微微起伏,显然已经睡着了。明月夜身后,一袭水绿色衣裙的小满拿着一枚剔透的玉梳顺着她一头如墨青丝缓缓梳下。 此时夜已经深了,就连窗外蛰伏在草丛间的蛩虫都没了声息,清冷的月辉洒满窗台,客房外一片安静。此时此刻,这座古刹中无论是僧人还是旅客都应该已经陷入沉睡。 也正因为如此,当三声礼貌地敲门声从外间传来时,无论是回过神的明月夜还是正站在她身后为她打理长发的小满都有一瞬间的惊讶。 这么晚了还有人上门? 此时正在外间整理东西的立夏疑惑了片刻就站起身快步走过去开了门。再然后,明月夜就听到她的声音传了进来,即便隔了一层门帘都没有掩盖下她话音中的惊诧。 “心鉴大师?” ☆、少林寺中的刺杀 “心鉴大师?” 听到那声被立夏带了些惊讶意味唤出的来人姓名, 明月夜眼底神色微微一动。她面前的妆台上,毛茸茸的小狐狸茫然地挪开尾巴翻了个身,显然也被立夏那一声惊呼惊醒了。 客房外间。 看着自己面前脸上明显露出了讶然神色的绯衣侍女,提着一个铜制茶壶的心鉴大师和蔼一笑,“这位檀越有礼了,老僧是来给诸位施主送茶水的。” “心鉴大师快请进。”虽然有些疑惑, 但立夏还是连忙让开了道路。 心鉴微笑着拎着茶壶走近了房间,然后一抬头就跟房间中正在整理东西的灰衣少年打了个照面。对方有些好奇地看了他一眼,娃娃脸上露出一个礼貌的笑。 心鉴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在房间中转了一圈,房间中的布置并未有太多变动, 外间中暂时只有立夏和小武两人。他含笑在立夏搬来的椅子上落在,刚刚准备开口,内间的隔帘被掀开,此间的主人听到动静走了出来。 似乎是已经准备入睡了,一袭白衣的少女披着一件绣纹精致的外衫,墨色的长发被一根素色发带松松挽起垂在胸前。此时她面上的面纱已经取下,一张不施半点粉黛的素颜,衬着鬓边随意散落的几缕青丝。在她走出来的瞬间,这间朴素平凡的屋宅仿佛被天光照亮了一般,蓦地让人不敢逼视起来。 饶是以心鉴在少林寺中吃斋念佛几十年的心境, 也不由得怔愣了一瞬, 眼眸中划过一抹惊艳。半晌,回过神地心鉴大师双手合十喟然道,“阿弥陀佛, 看来施主已经休息了。老僧此来,实在是打扰施主了。” 明月夜轻轻摇了摇头,莲步轻移走到桌旁坐下,“劳烦大师特意将茶水送过来,明月倒真有些渴了,方才还正准备让小武出去找一位小师傅问一下。”她微微抬起眸,一袭绯色衣裙的立夏站在桌边正执起茶壶倒着茶,沸腾的茶水注入冰冷的白瓷茶杯中,蒸腾起的雾气模糊了明月夜抬眸看来的目光,只听得到她清冷好听的声音带着几分浅浅的笑意,“只不过如此小事,怎么劳烦心鉴大师亲自前来。” “阿弥陀佛,老僧从师侄手下接下这个伙计,其实是专门来感谢施主的。”伸手接过立夏递过来的茶杯,心鉴大师浅叹道,“心树虽然是半路出家来到少林,但是他一向与我交好。我们师兄弟之间感情亲如兄弟,此次他骤然蒙难我却没有办法救他,老僧心中实在有愧。要不是有明施主出手,我这师弟此次恐怕就真的凶多吉少了。”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了一眼明月夜,再次诚恳地感激道,“所以我此次前来,是专门来感谢施主的救命之恩的。” 明月夜浅浅一笑,“大师言重了,治病救人原本便是医者本职。明月当初拜入师傅门下时立下的誓言从不敢忘,此次也不过适逢其会,当不得诸位高僧的一再感激。” 她虽然言辞礼貌地推拒,但是心树是因为她才捡回一条命却是事实。房间中央,明月夜还在和心鉴大师礼貌地寒暄,立夏给两人倒完茶之后也安静地和小满一同站在了明月夜身后。现场中唯一一个人站在窗边靠着墙的小武有些困倦地打了个哈欠,可能是因为夜色深了,娃娃脸少年整个人有些无精打采地,连眼睛都快要阖上了。 就在他的上眼皮即将搭上眼睑的时候,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倏然睁开。站在窗边的娃娃脸少年一瞬间站直了身体,上一秒还懒洋洋的目光骤然闪现了锋锐如刀的寒芒,向窗台的方向投去。 “谁?!” 伴随着这声警惕中带了几分杀气的怒喝,一个以黑布蒙面的黑衣人撞破窗枢朝明月夜的方向直扑过来。此时,坐在明月夜对面的心鉴见此场景也立时反应过来,闪身往白衣少女面前一挡就要出手。 少林武功博大精深,即便心鉴在皈依佛门之间专研的是医毒,但是拜倒少林门下的十几年来,各色高深的佛门武学他也没有少钻研。到了如今,他的武功即便拿到江湖上也是第一流水准的高手了,因此在见到那个突然冲进来且明显是冲着明月夜来的黑衣人时,心鉴面上神色虽然惊讶却并无惶恐。他相信以自己的武功在此人手下保住一个不会武功的少女还是绰绰有余的。再不济,他也能够撑到其他师兄赶来支援。 这里毕竟是少林寺。 然而,虽然心鉴心中想得很好,但事情的走向却并未按照他的想法来。一道惊艳绝伦的刀光照亮了视野,那守在窗前的娃娃脸少年反手拔刀,腰间长刀锵然出鞘,映亮长空的刀光霸道中带着几分不可测的诡谲莫测,转瞬间便劈至来袭者面前。 面对这道霸道凌厉至极的刀光,黑衣人目光微闪身形一变想要躲开,然而他的身体刚刚一动就骇然地发现那抹刀光似乎顺着他的行动跟着变了。好像无论如何,他都会正好撞到那片刀芒之上。 身形弹指间改变了七次都无法突破那如影随形的刀光之后,黑衣人无奈地右脚在窗台上一勾,身体急速后退只能选择先行避开。然而他一退,那抹刀芒紧跟着暴涨,霸道至极地封锁了他周身所有空间,紧紧跟在了他身后。 眼看着黑衣人还未欺入明月夜身前五步之内就被守在窗边的小武一刀逼退,这原本看似平凡的娃娃脸少年在这一瞬间仿佛一把绝世名刀身上的锈迹被一扫而空一般绽放出惊人的寒芒与杀气,身形与刀合一紧跟在黑衣人身后追击而出。而几乎是小武拔刀的同时,一道绿影从明月夜身后飞掠而出,与小武几乎前后脚冲了出去。 夜晚的风从被撞破的窗口吹了进来,送来窗外三人打斗交手的声音,时不时地有一道或者几道身影在窗前掠过。窗外乍然闪现的刀光映着月光,弥漫出无尽的寒意与杀气。 刀吟声声不断,窗外打斗的声音夹杂着衣袂划破空气的声响,眼看着那位突然冒出来的黑衣人似乎就这样被明月夜身边的两位侍从拖住了。心鉴透过窗口望向窗外的目光微微一凝,眉心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心中思绪急转,心鉴脚下一动正准备出去看看,明月夜身边的绯衣侍女突然叫了他一声,“心鉴大师。” 心鉴的脚步微顿,转过身时面上已是一片自然而然的凝重之色。然而,还不等他开口说什么,那绯衣侍女已经急急忙忙地开口道,“那黑衣贼人好像是冲着小姐来的,大师您武功高深,能不能劳烦您先留在这里保护一下小姐。我……我实在是担心他会不会还有其他同伙过来……” 这个担心确实是很有道理的,就连立在桌旁的白衣美人看过来的目光中都流露出一抹浅浅的忧色。心鉴的脚步顿时顿住,立夏的的这个请求合情合理,他此时无论是以此地主人还是刚刚被明月夜救过的人的师兄的身份,都没有任何理由在此时此刻扔下她到外面去。于是,无论心里是怎么想的,心鉴此时也不得不双手合十道了一声佛偈后对房间中的两位女子安抚道,“两位施主放心,老僧会在此保护两位施主的安全,我少林的师兄弟也很快会赶过来。” 房间中稍稍受了惊吓的两个女人闻言似乎都松了口气,立夏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劳烦大师了。” “阿弥陀佛,此乃老僧分内之责。” 话是这么说,但此时这位少林的高僧在看向窗外仍未停歇的打斗身影时,眼底深处悄悄染上了一抹旁人无法察觉的阴霾。 明月夜客居的这间厢房距离寺中僧人休息的地方并不算近,距离楚留香暂歇的东厢距离更是有些远。但是此时她门前交手的动静如此之大,惹得在寺中借宿的普通香客都在睡梦中被骤然惊醒,更遑论耳聪目明的江湖人了。 心鉴刚刚说完那句话没多久,房间的大门被轰然推开,一袭白衣的楚留香快步走了进来,急迫的目光在触及到桌面那抹素衣白裙的纤细身影时微微一松。 “明月,你没事?”话音未落,他已经走到了近前。 “我没事。”明月夜觑到面前男人眼底的焦色,自觉地抬起手,手腕一翻递到他手底。 修长的手指探上她的脉搏,白衣男人紧紧盯着她将她纤弱的身影上下打量了一圈,确定她确实平安无事时,他心底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阿弥陀佛,既然楚香帅你已经到了,明施主的安全就交给你了。老僧有些担心外面那两位施主,先出去看看了。” 扫了一眼站起身朝自己见了一礼的心鉴大师,楚留香眸光微微动了动,面上却看不出任何差异地点了点头,“劳烦心鉴大师了,这里交给我。” 一直到目送着心鉴大师出了门,楚留香才微微回过头,安静地注视着面前的少女。直到她有些莫名地抬头看来时,白衣男人一声无奈的轻叹,“明月,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心鉴大师有问题?” ☆、百晓生 “明月,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心鉴大师有问题?” 这句话的声音很轻,仿佛直接响在她的耳侧。明月夜微微一怔,抬起头。面前的男人眸光沉沉地看着她,那目光中似乎带了重量,让明月夜只和他对视了一眼就有些不自在地垂下眸去。 “埋在林仙儿身边的探子发现了她跟心鉴来往的痕迹……所以我的确来少林之前就知道心鉴可能有问题。”明月夜的声音略微顿了一下,纤长的眼睫微微一颤, 再开口时话音中带了三分茫然和疑惑,“你……生气了?因为我没有事先告诉你?” 面前的人沉默了好一会儿,立夏立在明月夜身后感觉到了突如其来的压力,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内间的门口, 厚厚的门帘后毛茸茸的小狐狸小心翼翼地探出一个头,然后似乎察觉到了外面的气氛不对,又“嗖”地一下缩了回去。外间的空气中一片凝滞,就在明月夜抿了抿唇,觉得心口略微凝涩正要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一声清浅的叹息倏然在房间中响起,落在她的耳边。楚留香动作轻柔地伸出手将她垂落至鬓边的长发挽起,然后缓缓垂下落在她的肩上。 “明月,这些你告不告诉我都没什么。我真正在意的是,既然明知道心鉴有问题, 你这时候还把他留在了屋子里。”万一心鉴一时冲动要对她不利, 他还真不觉得明月夜身边的这位侍女能够拦得住她。所以当时他一瞬间想通一切之后,紧张焦虑地冲进来担心的不是外面已经被小武和小满联手拦住的黑衣人,而是还留在屋子里的心鉴! 明月夜的心口略微滞了一下, 抬起头看向面前的人,眸光流转。她轻轻咬了咬唇,“他做这一切的目的只是为了洗清嫌疑,在对少林长老这个身份还有留恋的情况下,他不会贸然动手……” “我知道。”楚留香平静地开口,“但是我依然会担心。” “咚~”仿佛一颗果实落入清泉中荡起一圈圈的涟漪,明月夜的心跳加速了一拍,她有些无措地移开了目光。第几次了?白衣少女正有些恍然地想着,不知道应该开口说什么的时候,屋子外突然传来了更加高声的喧哗。 “何人在我少林寺放肆!” “既然来了,今晚就别想走了!” 诸如此类的高声宣告,再加上一阵阵低沉但略带凌乱的脚步声。很显然,在慢了楚留香一步之后,少林寺的高僧们也终于赶到了。 “心眉大师他们到了,我们出去。”凝视了明月夜好一会儿,楚留香终于收回视线。 明月夜点了点头,然后乖巧地任由他拉起自己的手向门口走去。在她身后,立夏无声地大松了口气,然后拍了拍胸口,目光有些奇异地落在自家小姐身边那个修长的身影上。姑爷平时看起来脾气挺好的,没有想到生起气来这么吓人啊。明明一句话都没说,她都感觉到了一种重若千钧的压力。她一直以为他是被小姐吃得死死的类型啊……发现姑爷的另外一面之后愈加佩服自家小姐的立夏有些感慨地迈出步伐跟在了两人身后。 房门外,来晚了一步但还好也并不算太迟的少林大师们已经将那个小小的院子团团围住。身披黄袍的武僧全都拿出了齐眉棍,紧张且慎重地专注着场中的战局,严阵以待。 在场地的正中央,小武和小满两个人与那突然冒出来的黑衣人还在交手。在少林的大师们赶过来之前,那黑衣人其实就已经想撤退了,却不曾想他招式百出,却依然被这两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辈死死拖在了这里,一直到少林的人到齐阵势完全摆开,他都没有找到脱身的机会。 刚刚从房间中出来的心鉴并没有和后来才赶过来的心眉大师几人站在一起,他目光死死盯着场中央的打斗,面色非常的凝重,即便是心眉大师的到来也没有让他紧锁的眉头松去半分。 楚留香的目光在他身上一扫而过,没有表现出半分异样。反倒是将视线放回场地中央时,他的眉梢略微一挑,若有所思间唇角勾起几分弧度。 “明月你身边倒是藏龙卧虎。” 明月夜闻言抬起头看着他,明亮如夜空中星辰的眼眸轻轻眨了一下,衬着她垂落在眼角的几缕如墨发丝,神色分外地无辜。 楚留香低头看了她几秒,不自觉地错开视线,一手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了一声。半晌,他终于摇了摇头无奈地失笑,修长的手指在她白皙的脸颊上轻轻一点。 而另外一边,刚刚赶到的心眉大师几人并没有察觉她们这里的动静。他们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场地中央正在交手的三人身上,因为见目前那对联手抵抗那黑衣神秘人的男女还撑得住,他们便暂时没有贸然出手。旁观了片刻之后,心眉大师眼眸中闪过一道异彩,“没有想到,跟在明施主身边的两位小友竟然都是深藏不露的高手。” “更难得的是,他们现在还如此年轻就到达了这样的高度,堪称武学奇才了。”心湖大师的目光跟随着场中变化无方的刀光移动,感慨地叹了一声,“后生可畏啊。” 此时此刻,他们都已经看出来。那个突然冒出来的神秘黑衣人绝对不是什么无名无姓的小鱼小虾,他的武功之高,在场所有人除了楚留香和心湖大师之外,几乎没有人是他的对手。楚留香就不说了,心湖大师是少林自方丈大悲禅师以下的第一高手。如此武功即便放到江湖上都是超一流的水准,能够敌过他的人少之又少。明月夜身边的两个人即便是两人联手,能够将他拖在这里这么久,可以说是相当不容易了。 望着场地中央灰衣少年手中那霸道至极的刀光和绿衣少女一出手就变化无方让人无可阻挡的招式,楚留香若有所思,“虽然早就看出来你身边的小满姑娘应该是一位高手,但是这位小武兄弟我倒是看漏了。”看了一眼身边的少女,楚留香倒来了几分兴致,低声询问道,“看他们使用的武功,我好像还从来没见过。” 明月夜点了点头,“近百年来,这门武学是不可能在江湖上出现过的。” “哦?” “因为太挑资质了。” 楚留香一时间想到了西门吹雪,随即微微点头。其实到这里,在场眼力高超的人已经看出来了。场中的少年少女能够坚持到现在,不是因为他们的武功加起来能够比得上那神秘黑衣人,而是他们手中的武学实在精妙,甚至将他们自身的不足都填补了大半。至少,在楚留香看来,那绿衣少女使出的招式比他当初认为已经穷尽变化所能的石观音还要胜上一筹。再加上他们彼此之间配合默契,这才拖延至今。 明月夜传给小武少年和小满少女的武功,就是她上辈子的亲外公无崖子所在的逍遥派嫡传武学天山折梅手和八荒**唯我独尊功。不过是简化了的版本,没办法,逍遥派的武功对资质要求太高了,这样的妖孽满天下都挑不出几个,她也没有那个时间和精力到处去找。只不过说起来,古龙大大的几个亲儿子,比如陆小凤和楚留香肯定是有这个资质的,只不过人家自己就已经很厉害用不着她去锦上添花了。虽然他们的武功来源一直是个谜,倒是有传言说楚留香的武功传承自夜帝…… 想着想着,明月夜的思绪不知不觉就跑偏了,直到她听到一声无奈的轻唤,“明月?” 明月夜眨了一下眼睛回过神,疑惑地看向身边的人。楚留香垂眸看着她,眸光中笑意清浅。这个时候还能走神,楚留香无奈失笑之下,不知为何也有一种诡异的欣慰。毕竟,好歹这也是信任他的表现? 而此时场地中央,眼看着逃走的希望越来越渺茫,黑衣人出手愈发凌冽之下招招致命,已经开始不再掩饰他本来的武功,只求能够从这里逃出去。 而随着他的武功的展露,在场众人的神色也渐渐严肃起来。这其中以心湖的目光最为动摇,最后直到他看到那个黑影以一个他无比熟悉的招式拦下迎面劈来的刀光时。这位已经年过半百的高僧眸中光芒终于黯淡,他一手执在胸前拨动了几颗念珠,然后一声长叹,“阿弥陀佛,百晓生施主,停手。你今天逃不出去了。” 场地中央的黑衣人动作微微一滞,而趁着这个机会,心湖大师终于身影一闪欺身上前,手指在黑衣人肋下几处急点。他似乎非常熟悉这黑衣人的武功,在那黑衣人察觉不对想要变招避开时,他衣袍一摆如影随形地跟了上去,抓住这个破绽迅速地将他制住了。 明月夜回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人,那个破绽她也看到了,原本以为楚留香会出手,结果他从头到尾都站在原地动都没动。 垂眸对上她的目光,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一样,楚留香轻轻笑了笑,“有心湖师他们在,我没有出手的必要。” 咦,你以前是这种不喜欢管闲事的性格吗? “况且对我来说,守着你比上去抓人重要多了。” “……”看着似乎毫无所觉语气平静得仿佛随口说了一句“今天天气真好”的楚留香,明月夜的目光在他俊美的侧颜上略微顿了一下,默默收回了视线。总感觉……被人无意间撩了?等等,是无意间? 此时场地中央,虽然心湖大师和其他已经从武功认出来者的众人心中早有预料。但是在那个黑衣人被制住之后,被一把揭开面纱时,面纱下的那张脸还是让众人一瞬间失声了半晌。良久之后,和他相交几十年的心湖大师一声叹,苍老的声音带着说不出的疲惫,“果然是你。” “百晓生,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作者有话要说:写这一章的时候感觉一边在认真严肃紧张地处理正事,另一边却是在狂撒狗粮。想想马上心湖大师还要面临挚友背叛二十年友情成空的一场悲凉,再看看这边的甜甜甜撩撩撩的主角组,嗯,感觉对不起他…… PS原本想写主线剧情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写着写着就开始放糖了……争取下一章把这个阴谋揭穿,然后下下章让林仙儿下线! ☆、毒 明月当空, 漂浮在夜空中的游云在那轮半圆的月亮前慢悠悠地路过,又很快移开。 少林寺西面的厢房庭院里月光明亮,几乎用不着灯火就将那张被取下黑巾的脸庞暴露在了众人面前。心湖大师虽然将他制住,但是却并没有点他的哑穴。似乎是见事情已经败露,穿着黑色夜行衣的百晓生听到心湖大师那句问话之后,微微低着头并未看他, 只是淡淡叹了口气,“事已至此,老夫无话可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随后他就似乎已经认命一般,任凭几位大师再如何询问都不再开口。万般方法用尽, 依然没有问出什么消息出来,少林的几位大师互相对视一眼,一时拿不定注意该拿他怎么办。 纷纷扰扰的人群中,心鉴的目光闪动,看着被制住跪在地上不能动弹的人,他突然上前一步,“我师弟的中的毒,是你下的?” 他这一言一出,正在议论纷纷的人群突然息声,齐齐看向跪在那里的人。在众人的目光下, 之前一副油泼不进的态度的百晓生沉默半晌, 嘴唇微微动了动,“不是。” “少林寺中能够自由出入僧房的外人只有你一个,往常我们还以为以你百晓生的人品不至于做这种事。但现在嘛……”心鉴冷冷地盯着他, 声音突然转厉,“不是你还能有谁?” 他这个推测非常有道理,就连原本以为此事是少林寺中出了内贼的心眉大师看了看场中被擒住的那个人,一时之间也有些动摇。 百晓生抬头看了心鉴一眼,突然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唇,“是我做的我会承认,我说了不是,当然就是另有其人。” “是谁?” 百晓生然后又不说话了。 眼看着这个人似乎把自己当成了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什么话都不听什么问题都不回答,无论再怎么威胁都没有用时,一个清雅动听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从人群外传了进来。 “先生今夜是冲着我来的。不知明月与先生有何仇怨,值得先生冒着如此大的风险在少林寺内下此杀手。” 听闻这个声音响起,围着百晓生的人群不自觉地让开了一条路,素衣白裙宛若仙人临凡的少女踏着满地月色走了进来。刚才还吵嚷纷纷的小院中一时间安静下来,走在她身边的楚留香察觉到此时几乎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了身旁露出了真容的少女身上,第一次被所有人忽视得这么彻底的男人摸了摸鼻子,心中感觉颇觉奇妙。 百晓生的目光落在款款走来的白衣美人身上,饶是心志坚定如他都晃了好一会儿神才反应过来。视线扫过她身边的楚留香,心中不知是何滋味的百晓生哑声开口,“我跟你没有仇怨。” “哦?那明月就有些不明白了,先生为何有此举动?” 在那双清澈的目光下,百晓生沉默了一会儿,终究还是开了口道,“我要的是你身上的药王令。” 此言一出,楚留香和明月夜的目光都微微闪动了一下。明月夜看着面前的人,如星的眼眸微眯,“先生如何知道我身上有药王令?” “没有也没有关系,药王的宝贝徒弟在我手上,难道还怕他不出手?” 他的声音坚定又冷酷,与他相交几十年从未见过百晓生这一面的心湖大师目光微怔,“你竟然是冲着药王施主去的……” 随即他的眸光略微黯淡下来,长长叹了口气,“我少林一脉与李施主关系一向友善,你若真有什么事情要请求于李施主,我未必不可与你代为引荐,你为何要采取如此激烈的方法?” 自从药王这个名字出口之后,百晓生索放弃了什么一般也不再隐瞒,闻言冷笑了一声,“没有用,这个人他绝对不会救!” 这句话掷地有声仿佛包涵着无尽的愤懑,他扭头瞪向明月夜,“你那个师傅出口的话从来说到做到,无论我怎么求他都没有用,是吗?” 明月夜冷静地看着他,“你要救谁?” “你师傅的那位死对头,司徒聪。” 这个名字从他口里出来,明月夜眸光微微一闪,少林的几位大师也顿时一片愕然。似乎早已料到在场众人的反应,百晓生低下头长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你们都看不起他,但是……他终究救过我一条命。” 司徒聪,昔年遭了天劫被一夕灭门的江左司徒家的门人,与明月夜曾经遇到过的快活王座下色使同出一脉。但是色使血脉偏远,司徒聪却是司徒家嫡系子弟,在医毒一道的天分可谓天授。然而这样一个天才却没有将他的天赋用在正途上,当年江左司徒家出来的人没有一个好东西,而司徒聪就是其中最恶劣的人之一。 不同于药王悬壶济世钻研医道,司徒聪偏偏是对□□更感兴趣,立志研制出谁也解不了的□□。当年最猖狂时,甚至拿活人试药。后来江左司徒家被灭,很难说没有他之前造过的孽的原因在里面。 江左司徒家被一夕灭门之后,江湖上传言各异,有说他已经死了的,也有人言之凿凿说他还活着,江湖上后来出现的一种至今没有人找出解药的剧毒七星海棠就是出自他手。 在一片沉寂中,百晓生目光黯然,声音苍老又疲惫地叹道,“当年江左司徒家被灭,他其实逃出来了。但也不知道是不是那场天灾让他想通了什么,这些年来他隐居于山林之中,再未出手害过人,甚至我的性命就是被他所救。当年那场灾劫到底让他伤了底子,这么些年也不过是苟延残喘,到如今也快撑到极限了。” “当初他救我性命时从未说过要我做什么,现如今这也是我唯一可以为他做的事了……” 说到后面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这位年岁已过半百的老人抬起头,恳切地看向明月夜,眼底几乎有泪光闪动,“明姑娘,此事是老夫自作自受,我不求你原谅。但是司徒聪这些年来再未作孽,也一直在为他当初做过的错事还债,他如今也不过一个被愧疚和痛苦折磨了半辈子的普通老人,你能不能去看看他,就是试一试也好啊……” 百晓生的这些话说完,现场已经是一片安静,原本愤怒地瞪着他的少林僧人,此时眼底的情绪也缓和了些许,甚至还有不少受到触动的,面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毕竟,对于江湖人而言,他冒了如此大的危险并不是为了寻仇,而是报恩。在还没有造成严重后果的情况下,这两者的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不远处,心鉴大师原本是情绪最为激动的,此时看着跪在地上的百晓生,神色间也不由得有些动摇。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袖口下,他紧紧掐着手心的手指一根一根缓缓松开,仿佛在计算时间一般。到最后,他整个人的身体都几不可见地放松下来。 此时另外一边,站在百晓生面前被她言辞恳切地请求着的白衣少女沉默了半晌,在无数或隐晦或为难的目光注视下,她唇角突然轻轻勾了一下,丹唇轻启,“先生的这个故事编的很是动人,连明月都快要被触动了。但是,在先生如此耗费心力地编这个故事之前,先生是否知道你早已经中毒了?” 她的话音刚落,心鉴握在袖口下的手骤然收紧,而原本跪坐在地上的百晓生脸上徒变。他似乎也一瞬间察觉到了什么一般,迅速地朝某个方向望去,刚要张口,瞳孔突然一缩,整个身体都不正常地颤抖起来。 明月夜目光倏然转利,“小武!” 话音未落,一个灰色的身影已经闪电般掠到百晓生身旁,出手如电迅速地在他的丹田处疾点几下,百晓生身体猛地一震,瞳孔缩到极致,嘴巴几乎张到了最大,却发不出声音来。 “住手!”几乎是小武动手的同时,一声厉喝在不远处响起,黄色的身影如疾风般向灰衣少年冲去。但没等他冲到近前,绿影一闪,一个纤细的身影挡在了他面前,两个人转瞬间过了七八招。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待心眉大师反应过来,目光扫过场地中央的场景,立时眉头紧皱一声大喝,“住手!心鉴你在干什么?” 似乎是被心眉大师这一声大喝唤回了神,情绪不知为何突然激动的心鉴大师略微一愣,被小满一掌劈到面前。但是绿衣少女这重愈千斤的掌力并未真的劈下去,见面前的人突然停下,小满歪了歪头,认真地在他身上扫了几圈,确认手底下这个和尚似乎已经冷静下来了,她才慢吞吞地收回了手退到一边。 而这时,百晓生已经身体微微抽搐几下,双眼缓缓闭合,似乎再也发不出声音了。一片安静中,心湖大师的目光落在了明月夜身上,双手合十道了一声佛偈,“阿弥陀佛,不知道檀越这是何意?”不知是不是因为明月夜之前救了心树的原因,心湖的话语中倒大半只是些疑惑之意。 忽然混乱的场面在心眉大师出面之下得到了控制,明月夜的目光在庭院中扫视了一圈,朝心湖大师微微见礼,终于慢条斯理地开口,“我刚刚说了,百晓生先生早就已经中了毒,只不过他自己暂时还没有察觉。这种毒潜伏在他身体中,一旦催发内力,毒性就会随着内力游走遍全身,因而内力越是深厚,中毒就越深。明月不才,以前恰巧见过中了这种毒的人,方才走过来的时候就有所察觉,直到刚刚才确认。” “百晓生先生与明月身边的人交手的时间虽然不算长,但也已经能够让□□生效了。方才就是他身上的毒即将毒发,这个时候已经无药可医,保住他性命的唯一办法,只有废了他的武功。” 说到最后,她似乎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可惜我晚了一步。” 她的一席话有条有理,不紧不慢地娓娓道来,再加上她药王弟子的名头,之前又救了自家师弟,几位大师没费多少功夫就相信了。检查了一下似乎已经没有了声息的百晓生身上的几处状况确实与明月夜所说的毒发症状相符之后,心湖大师微微颔首向明月夜行了一个佛礼,歉然道,“阿弥陀佛,原来如此。老僧之前错怪施主了。” 明月夜自然是连道不敢。将之前的事情解释完之后,白衣少女便功成身退了一般,退到了楚留香边上,显然是不打算说话了。而此时,从头到尾只在心鉴突然冲过来时将明月夜拉至身后,除此之外再无动作的白衣男人目光在庭院中转了一圈,终于浅笑着开口道,“百晓生之前毕竟与心湖大师几十年交情,乍然逢难,大师有此一问也是人之常情。” 一句话说完,似乎只是再次出来打了个圆场的楚留香突然看向了另外一个方向,漫不经心地开口道,“倒是心鉴大师……如果我没有记错,心鉴大师应该跟百晓生没有多少交集才对。方才的事,心湖大师都还没有开口,心鉴大师为何一时间如此激动?” 与楚留香有同样的怀疑,或者说暂时只是疑惑的心眉几人也将目光转向了心鉴。微微苦笑了一下,似乎已经恢复了平静的心鉴双手合十行了个佛礼,“江湖人练武不易,有时候毁人武功比取其性命还要让人生不如死……这也是我皈依我佛之前的一桩经历了,阿弥陀佛,看来参禅礼佛这么多年,老僧还是没能静下心。” 说到最后,心鉴已是一声长叹。听其意思,仿佛小武废百晓生武功的动作牵扯到了他出家之前的一桩阴影,因此他才会如此突然间激动。 似乎被这个理由说服的楚留香微微颔首,又笑着道,“那大师知道为何方才百晓生临死前突然看向你的方向吗?” 此言一出,庭院中再次一静,心鉴面上倒是显出了明显的讶然,“竟有此事?老僧着实没有注意到。” 心眉大师的目光落在看起来似乎真的完全不知情的心鉴身上,眼底的神色有些复杂。楚留香点了点头,面上看不出表情,也并未再多说什么。倒是在视线扫过地上没有了动静的百晓生时,他的目光微微顿了一下,“明月,百晓生真的没救了?” 乖乖待在他身后的明月夜正弯腰将不知什么时候从房间中跑了出来,正拽着她裙角的小狐狸抱起来,闻言抬起头眨了一下眼睛,“为什么要要救?他又没死。” 在场众人的目光顿时齐齐落在她身上,楚留香霍然转身,“他都没有呼吸了,而且你不是说迟了一步……” 摸了摸怀里小狐狸的毛,白衣美人在众人的目光中不紧不慢地开口道,“小武废他武功的手法特殊,他现在虽然表面看着没有呼吸了,实际上只是处于一种假死的状态,一个时辰之后便可恢复。我刚刚说的迟了一步,指的是如果我早点看出来,就不用废他武功了。” 在面前女孩子无辜的目光下,楚留香愕然半晌,无奈地扶额轻笑了一声。 “你啊……” 磁性好听的声音中,那种无奈又温柔的纵容几乎要溢出来。抬手轻轻在她脸颊上点了一下,楚留香回过头目光在庭院中扫了一圈,掠过心鉴似乎忽然间有些不好看的脸色,白衣男人从容微笑道,“既然如此,我们不如就在这里等一个时辰。待百晓生醒来再说,如何?” ☆、真正的梅花盗 阳春四月天,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南来的大雁乘着风从蔚蓝的天穹上飞过,垂落的翅尖划过嵩山顶端高高的佛塔,没有在天空中留下一丝痕迹。 从山顶盘旋而下的风穿过山腰处伫立的古亭,吹拂进山间无边的碧色林海,掀起一片又一片的波涛。松涛声阵阵被清风送入亭中,素白的指尖拈着一枚温润的白色棋子点在棋盘上, 明月夜随手将散落的几缕长发挽至而后,她抬起头扫了一眼亭外松海映着蓝天的辽阔美景,凝眸轻轻笑了一下,“这里的风景倒是真的很美。” “也不枉你今日起这么早出门?”略微思索了一下在棋盘上落下一子, 楚留香浅笑着抬起头,“昨晚发生了那么多事,我以为你今日会起得迟些。” 明月夜眨了一下眼睛,“又不是在家里,想睡也睡不着。”随手从棋盒中摸出一颗棋子,她头也不抬地漫不经心道,“况且,昨夜那些事情不是都圆满解决了吗。” 昨天夜里,在楚留香那句提议出口之后,少林寺的几位大师商议片刻, 为了以防万一居然当真在那处庭院中等了一个时辰, 一直等到百晓生苏醒。而随着时间的过去,脸色越来越难看的心鉴大师,在百晓生睁开眼睛的一瞬间骤然发难, 一掌攻向明月夜想要擒下她当人质,却被早有防备的楚留香拦下。最后,在恢复了意识的百晓生的指认下,几位少林高僧将心鉴当场擒下押去了少林的执法堂。 也不知道是不是发现了自己武功全失之后破罐子破摔了,或者是觉得自己已经完了死也要拉着旁人下地狱。在这之后,百晓生对他做过的事情供认不韪,包括联合心鉴盗经,甚至坦诚近大半年来搅得江湖大乱的梅花盗一案也跟他有关联。而同时被他供出来的人,就有林仙儿。 太原兴云庄。 “金捕头,今日将我等全部找来,不知是否是有要事要宣布?” 议事厅内,还留在兴云庄的众人齐聚一堂,甚至连只是客居此处的林仙儿都被请来了。兴云庄如今的主人林诗音并未出面,她的儿子龙小云倒是坐在了正堂上。除他之外,原先兴云庄侠客们的三位代表,田七、赵正义和公孙摩云也在场。而与之相对的,点苍剑派的柳听风柳少侠,华山剑派的高亚男高女侠,甚至关中巨擎珠光宝气阁都派了人来旁听。 见到这个阵仗,不少人互相对视了一眼,皆是认定这底下定然是有大事要发生。 正堂中,金九龄扫了一眼在场的众人,微笑着和各位少侠们见过礼,这才神色一肃正色开口道,“今日请大家前来,是我已经得知了梅花盗的真正身份,而且这个消息还得到了隐元会和少林寺两方的证实,可以说是确凿无误。”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顿时一片哗然。微笑着以一个优美的姿态坐在一边的林仙儿身体一僵,搭在扶手上的手骤然收紧。 在场众人的议论纷纷中,赵正义第一个大声开口,“那恶贼是谁?” 金九龄的目光在大堂中扫了一圈,和他对上视线的人纷纷垂下眼去住了口,似乎生怕他开口说那个人是自己。倒是赵正义挺直了肩不避不让地看了过去,看起来倒真有了几分“正义”的样子。逐渐安静下来的空气中,金九龄的目光最后缓缓落在了一个出乎在场所有人预料的人身上。 “林姑娘,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所有人愕然的瞩目下,林仙儿震惊地睁大了眼睛,“金捕头此言何意?你难道想说那梅花盗是仙儿?” 她的脸上显出了明显讶然的神色,一双如水明眸中波光流转,似有柔情万千。然而,金九龄依然不为所动地看着她,淡淡开口道,“事到如今,姑娘还想抵赖?” “荒谬!”她的目光从在场众人身上扫过,一字一顿道,“你们这些男人找不出梅花盗,难道就想将脏水泼到我一个弱女子头上不成?” 在她似乎隐含着泪光的目光下,在场的男人不由得低下了头,也有终于反应过来的例如游龙生,立刻开口反驳道,“金捕头,虽然我们敬重你六扇门总捕头的身份,但话也不能乱说。仙儿怎么可能是梅花盗?” “我这样说,自然是有证据的。”金九龄淡淡看了他一眼,面上神色没有太大波动,心里倒是感慨了一句。藏剑山庄自老庄主死后,看来是真的要没落了。 一个全身被制住动也不能动的黑衣人被金九龄手下的捕快带了上来,金九龄当场将他的嘴扒开拿出了他藏在嘴里的暗器,解释了一番他是如何将暗器藏在嘴中以腹语吸引别人的注意力,趁人不备暗中伤人的过程。 看着那打在地上和梅花盗的标记一模一样的五瓣梅花,在场众人惊愕纷纷地同时也不由得相信了他的话。 “但是这跟仙儿有什么关系?” 扫了一眼质问他的游龙生,金九龄将那个暗器递给饶有兴致地伸过手来的柳听风,开口道,“当然有关系,这个黑衣人昨夜就是从林姑娘的闺房中出来,然后被我们抓到的,此事龙少庄主亲眼目睹,可以代为作证。” 他的话音一落,林仙儿猛的抬起头看向坐在主位的龙小云,眼中掠过一抹不可置信。沉冷着脸色一直没有说话的锦衣少年此时也将目光转向了她,他的目光中一点温度也没有,声音冰冷地开口道,“母亲对你不薄,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作为与林仙儿亲如姐妹的林诗音的儿子,龙小云这句话无疑是将林仙儿推入了最为不利的境地。此时,就连一直相信林仙儿的游龙生也不由得有些迟疑地看向她,“仙儿你……” 林仙儿脑海中思绪急转,现在否认她认识这个黑衣人已经不可能了……波光粼粼的水眸慢慢地睁大,林仙儿面上露出了两分茫然和惊惶之色,衬着她苍白着脸楚楚动人的容貌,分外地引人垂怜。 “我……我不知道……我只是偶然中救了他,他说要报恩所以偶尔会来找我,我赶也赶不走……我真的不知道他是梅花盗……”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她的眼中已有泪光闪动,她茫然无措的目光投向游龙生,顿时让这个心慕她已久的少年想也不想地相信了她,一把将她揽入怀中。 跪在地上看着这一幕的黑衣人猛的睁大了眼睛,眼底闪过不可置信的神色。觑到他眼中渐渐积累的嫉恨和疯狂,金九龄眉梢一挑,想到了什么般立时出手解开了他的哑穴。 果然,他的手指刚刚离开黑衣人的喉咙,那黑衣已经盯着躲进游龙生怀里的人声音嘶哑地开口道,“林仙儿,我做的这些事情全部都是你指使的,我掳来的财宝也全都给了你。现在事情暴露,我被抓了,你难道真以为你可以轻易撇清楚?!” 感觉到缩在怀里的娇躯受惊般微微颤抖了一下,游龙生温柔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回头怒视着那黑衣人,“你不要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黑衣人看着林仙儿躲在别的男人怀里的样子,眼中一时浮起一阵血色。他扭头瞪着游龙生冷笑道,“小子,你以为你怀里那个女人是个什么好东西?说她‘一双玉臂千人枕,一点朱唇万人尝’还算抬举了她,睡过她的男人何止千万,老子昨天晚上睡她的时候她可不是现在这个模样。” 各种污言秽语从那黑衣人口中喷薄而出,而且说得极其详尽,让在场众人看看他又看看林仙儿,脸上都显现出了骇然的神色。甚至部分男人的眼神不由自主地变得龌蹉起来。 游龙生的脸涨的通红,他抱着林仙儿想怒斥他却一直插不进嘴。在他没有看到的地方,他怀里的美人目光中已是一片阴冷,既有对黑衣人的杀意也有对他不中用的唾弃,精心修剪的指甲几乎要在掌心掐出血来。 “这样的货色居然还敢自称‘江湖第一美人’,呸!”那黑衣人分外不屑地朝地上吐了一口浓痰,然后似乎想到了什么一般,他的话音突然顿了一下。 “对了,你们知道这贱人之前给我下的最后命令是什么吗?”黑衣人脸上突然浮起一个诡异的笑,他死死盯着林仙儿,声音幽幽得如同从地底爬出的鬼魅,“她要我去对那位真正的‘天下第一美人’下手。” 此言一出,现场顿时一片寂静。就连表面上泫然欲泣地躲在游龙生怀里,实际上脑海中正高速旋转思考着脱身办法的林仙儿也顿时一惊,几乎想一剑刺过去。她没有!她又不是傻子,即便再嫉恨明月夜,她也知道她不是自己动得了的对象。以后如何先不论,至少现在,她是万万不敢挑这个目标下手的!过于惊骇之下,林仙儿没有察觉到抱着自己的那个怀抱微微僵硬了一瞬。 而此时,场地中央吸引了所有人目光的黑衣人还在大笑着继续,他的声音恶毒中带着从九幽地狱爬出来的恨意,目光死死盯着林仙儿身上,“你们还记得她曾经提议要把那位‘天下第一美人’请到兴云庄吗?你们以为她是为什么那么热心,还不是为了给我创造下手的机会。如果那天那位‘天下第一美人’真的被你们给请过来了,兴云庄里现在早就没有一个活口了!” 他的目光扫过想到了同一件事脸色顿时煞白的众人,居然慢悠悠地笑了,带着无限的恶意,这个似乎已经疯了的人轻飘飘地开口道,“虽然后来没有成,但是她提出这个提议时当时可是有不少人附和的。你们居然到现在还在维护这个贱人,今天的事情要是传出去了,不知道西门吹雪和他的剑会怎么想。” “哈哈……哈哈哈……”黑衣人一口气说完这些话之后仰天大笑,也不管有多少冰冷得几乎要杀人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似乎想起了什么一般,那黑衣人笑到一半,诡异地停了一下,“哦,我忘了还有楚留香……楚留香倒是从来都不杀人,但是惹得他老人家动了真火,下场恐怕不比惹怒西门吹雪要好多少。” “你们完了……你们都完了……哈哈哈……额……” 在黑衣人疯狂的笑声中,一股无声的寒意在空气中蔓延。凝滞得几乎让人窒息的空气里,漆黑的剑光一闪,一个身姿修长的黑衣少年已经站在了那黑衣人面前。 冰冷的剑尖抵着黑衣人的喉咙,黑衣少年手中的长剑通体墨色唯有剑尖闪着冻伤人目光的寒芒,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剑惊得住了声的黑衣人,“你说的都是真的?” 阿飞和李寻欢其实也被金九龄请来了,但是两人从头到尾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一个只埋头喝酒,一个抱着剑站在一旁不知道在想什么。直到此刻,阿飞突然出剑,剑光快如流星,惊出一片骇然。 顺着那把通体漆黑的长剑抬起头看到站在自己面前的黑衣少年的面容,认出了他的身份的黑衣人不自觉地低声喃喃,“你是万梅山庄的人……” 随即他的眼中燃起了一丛火焰,似乎想将在场所有人拖进地狱一般狂声大笑,“当然是真的!要不是那个姓柳的拦得快,在场所有人都会成为帮凶,都是帮凶!哈哈哈……” 在他张狂的笑声中,所有人脸色煞白,尤其以田七几人为甚。兴云庄的豪杰从来都是他们三人打头,最重要的是当日林仙儿那个提议,他们全都附和了。淡淡地看着面前似乎已经疯了的男人,阿飞冷静地点了点头,“你得死。” 他的这句话平平静静,不带一丝情绪,仿佛只是随意地说出了一个既定的事实。然而,在场所有听到他这句话的人却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脸色更白了。 “我是得死。”黑人收住了笑,死死地盯着面前的黑衣少年,然后突然转过头看向了另外一边,“那个贱人呢?她难道就能不用死吗?!” 在场所有人顺着他的方向将视线集中到了游龙生怀中的那个身影上,林仙儿身体一颤,微微侧过头正要开口,突然发觉环在自己肩膀上的那只手收了回去。 “阿生?”林仙儿愕然瞪大了眼睛看着放开自己并且往后退了一步的游龙生。一袭锦衣的少年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说的都是真的吗?” “当然不是,你要相信我阿生!” 林仙儿心底一慌,迅速地上前一步抬手想要抚上游龙生的脸,却不想他居然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她的手,林仙儿身体顿时一僵。 微微侧过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的游龙生沉默了一会儿,轻声开口,“仙儿,我认真问了一下自己,即便那个人前面说的话都是真的,你真的是梅花盗,我也许也能够接受。但是……你为什么要对明姑娘下手?” 林仙儿目光一怔,不可置信地开口道,“你说什么?” “家父临死前最大的遗憾就是前路已尽,他穷极一生都没能看清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明姑娘在去年八月十五在紫禁城说的那一番话,我已经在他坟前烧给了他,九泉之下想必家父应该能够安息了。明姑娘对藏剑山庄,对我,对天下所有习剑之人都有大恩,而且无以为报……” 游龙生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抬起,握住了腰间的剑柄。他抬起头安静地凝视着面前的人,轻飘飘地开口,“我其实知道你很多时候都在骗我,就像现在,我已经分不清楚你什么时候说的是真的什么时候说的是假的了。但是,就算只有一丝的可能,我都没办法继续跟要加害我恩人的人在一起了……对不起。” 说完这番几乎耗尽了他全部力气的话,游龙生缓缓转过身,一步一步地在众人的目光中走出了议事的大堂。 林仙儿看着他脚步缓慢却坚定得仿佛没有人能够唤回来的背影,一滴眼泪顺着眼角滑落,她的目光扫过沉默地看向她的在场众人,一种从未有过的寒意开始在她心底蔓延。 作者有话要说:林仙儿是真的被她的手下坑了,她暂时没想对明月夜动手,奈何她手下死也要拖她下地狱。而鉴于她的前科,她现在说真话也没人信了╮(╯_╰)╭ ☆、大欢喜菩萨 议事厅中一片寂静。 看着游龙生渐渐走远的背影, 一直安静围观的柳听风摸了摸下巴,眼底倒来了几分兴致。他原以为藏剑山庄已经没救了,但现在看来,这位少庄主还是有几分志气的?他回去倒是可以重新考虑一下…… 安静得近乎死寂的空气中,没有任何人发声。就连之前疯了一般狂笑的黑衣人都怔怔地看着游龙生离去的背影没有开口。在这种安静得几乎诡异的氛围里,唯一没有受到影响的阿飞手中长剑一动, 淡定地回头看了金九龄一眼,“我现在能杀了他吗?” 金九龄愕然片刻,即便一路走来已经熟知了这黑衣少年的脾气,此刻他也有点想要扶额。张了张嘴, 金九龄正要开口,一道矫揉造作的声音从门外远远传来,伴着一阵清脆的笑。 “这位小兄弟当然可以杀了他。不过说好了,这个人你可以杀,另外一个女人就得给我带走了。” 随着这个这个略显做作但至少还能称一声清脆的声音落地,一个身体几乎可以用庞大来形容的女人缓缓跨过门槛走了进来。她身上的肉已经堆成了山,在走进门时,旁人几乎要担心那扇木门会不会被她挤爆。 而随着她进门,她身后的几个同样堆成了肉山的身影也一一显露了出来。显然,她并不是一个人来的。 “大欢喜菩萨!” 看到那几座肉山的那一刻, 田七和公孙摩云几人几乎要从椅子上跳起来。待那女人缓缓走近, 他们的腿几乎打起了哆嗦。 “您……”看了一眼淡定地坐在一旁饶有兴致地挑了挑唇的柳听风和微微皱起眉右手已经按上剑柄的高亚男,最后,田七的目光几不可见地朝李寻欢的方向斜了一下, 终于努力地挺直了身子,声音却依然不可避免地有些微微颤抖,“你怎么来了。” “哟,别怕别怕,我今个儿不是冲着你们来的。”目光在大堂中转了一圈,在路过李寻欢、阿飞和柳听风三分时,那双被脸上的肉挤得只剩下一条线的眼睛流露出几分贪婪之色。但是在似乎察觉了什么一般的柳听风似笑非笑抬眸看来时,她又遗憾且克制地收回了视线。 “我今天是来寻仇的,把人交出来我就走,绝对不在这里多待。” 公孙摩云一怔,腿抖得更厉害了,“不……不知道菩萨您要找的人是……” “她。”大欢喜菩萨随手一指,她座下的几个堆成了肉山的徒弟已经挪动到了一脸惊惶的林仙儿旁边,一把把她抓了起来。 “这……”看着林仙儿楚楚可怜的惊慌样子,田七顿时有些不忍,他小心地看了一眼柳听风几人,迟疑道,“这……不好……” 扫了一眼同样露出了不忍之色的其他男人,大欢喜菩萨冷笑了一声,“不好?都是因为听了这个女人的迷惑我徒弟五毒童子才会贸贸然潜入中原落在了杏林手上,他跟杏林的恩怨我管不了,但是这个贱人就别想跑!怎么,你要拦我?” 说到最后,她冰冷的目光已经落在了田七身上。 “不……不是……”田七顿时惊慌得说不出话来,林仙儿顿时惊叫了一声,楚楚可怜地看着他。在她闪烁的泪光下,从未被一个绝色美人如此哀求的田七一时鬼迷心窍,突然开口道,“不过菩萨你终究是南疆的人,此刻突然现身中原,被万梅山庄知道了不好……” 大欢喜菩萨可以说是著名的邪道人物,往常她只要不出南疆,西门吹雪一般也不会特意去找她。但是一旦她踏足中原,这位喜欢拿邪道人物试剑的当世剑神,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有可能找上头来。 “你在威胁我?”脸上的肥肉抖了抖,大欢喜菩萨眼睛眯了眯看了他一眼,突然唇角一拉笑了一下,“你们刚刚说的话我在外面都听到了,比起我,你们更应该担心的不是自己吗?毕竟,我可没有联合梅花盗差点害了人家的妹子。” 被大欢喜菩萨的出现惊得差点忘了这回事的众人顿时一惊,面色一片雪白。大欢喜菩萨的目光在田七身上顿了一下,其实田七在鬼迷心窍地说出了那句略带威胁之意的话之后立刻就后悔了,此时他的脸上汗如雨下,在大欢喜菩萨的目光扫过他时,他身体一抖几乎要跪倒下来。大欢喜菩萨冷哼了一声,眯着眼睛盯着他没有开口,但是田七那句话倒是提醒了其他人,此刻柳听风高亚男和金九龄的目光都朝大欢喜菩萨看了过来,就连一直默不作声地喝着酒的李寻欢都抬头看了一眼。 掂量了一下这几个人的成色,大欢喜菩萨到底还是没有太过狂妄地将他们当空气,难得心平气和地解释了一句,“我来之前已经和万梅山庄打过招呼了,我此来只为了找这个贱人,除此之外保证不动中原一个人。” 她刚刚解释完,在场其他人不由得看向了阿飞。黑衣少年平静地看了她一眼,伸出骨节分明的右手,“令牌。” “哟,原来这位小兄弟真的是万梅山庄的人。”大欢喜菩萨上下打量了他一圈,嬉笑了一声从腰间的肉堆里摸出一枚玄铁令牌,随手扔了过去。 认真地将精致的玄铁令牌前后打量了片刻,修长的手指划过令牌背面那抹绝不可能错认的剑痕,阿飞缓缓点了点头,“是真的。” 有他确认,在场众人顿时松了口气。大欢喜菩萨的目光转向柳听风几人,似笑非笑道,“怎么样?万梅山庄都同意了,你们就算名门正派,也不能拦着人家报仇?” 柳听风闻言笑了笑抬手做了个请便的手势,高亚男倒是看着她迟疑了片刻,但到底还是将手从剑柄上收了回来。两位出身名门大派的正道弟子都表了态,珠光宝气阁派来旁听全程存在感为零的管事笑眯眯地坐在一边也没有出头意思。 这件事情看起来就此盖棺定论了,被大欢喜菩萨的徒弟们抓在手里的林仙儿看着近在咫尺的肥肉堆成的丑陋躯体,惊恐至极地发出了一声尖叫,“我不要!” “救救我……求求你们救救我……” 这一刻,她心中的恐惧从未如此真实,她噙着泪光的眼眸期待地看向在场的众人。林仙儿是真的被吓到了,什么计谋和后路,她现在已经都不管了了,只要有人愿意救她让她不要落在这群恶魔手里,她什么都愿意做! 然而,在她那双楚楚动人的眼眸下,在场的男人们面上露出真情实意的不忍,但下一秒却一个个都把头低了下去。现场一片安静,没有一个人站出来。 看着那些平日里对她殷勤备至,此刻却一片沉默地对着她的黑漆漆的头顶,林仙儿的眼睛缓缓睁大,生平第一次,她知道了什么是绝望。她不由得想起来刚刚离开的游龙生,如果他在这里,他会和面前这些男人一样吗? “老老实实跟我走,你还指望他们来救你……”大欢喜菩萨一声轻蔑的冷笑,抓起林仙儿的肩膀像拎着一只小鸡一般,抬脚就朝大门走去,只留一声不屑的笑,“呵,男人……” 在场大部分男人被她这一声冷笑臊得脸面通红,场中央的田七正愤怒地盯着那个肉山一样的背影,却见大欢喜菩萨突然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答应了万梅山庄这一趟来中原不动你们中原的人,但是南疆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小子,你很有胆量,慢慢等着。” 她的话音刚落,田七的面色顿时煞白。 在被拎着跨过门槛时,失魂落魄的林仙儿终于反应了过来。 “你们……你们等着!我一定会回来的!你们都要付出代价!” 尖锐中带着无尽疯狂的尖叫如一把利剑般刺进了在场每一个人心底,那样尖利扭曲的声音几乎让人不敢相信是林仙儿这样一个美人能够发出的。在场所有人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落针可闻的寂静中,半晌,一个修长的身影没事人一般站起来,懒洋洋地开了口。 “这事儿到这里就结束了,散了散了,各回各家。” 柳听风漫不经心地抱着剑,脚尖在地上点了点,扫了一眼在场众人。金九龄也微笑着站了起来,“梅花盗既然已经抓到,诸位在这里的目的已经达成,的确可以离去了。当然,如果觉得太原的风光甚好想要留下的,也请自便。只不过珠光宝气阁的阎大老板的寿辰快到了,诸位脾气冲了一些的朋友还请注意一些,不要闹出什么乱子。” 此时已经被接二连三的意外震得六神无主的其他人听到他们的话不由得点了点头,互相对视一眼之后,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的众人便真的听了他们的话,表情恍惚地接二连三地相继离开了。 激起偌大烟尘的梅花盗事件,似乎就此落了幕。最后一个离开的柳听风在跨过门槛时动作微微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坐在大堂中央的少年。 唇角微微一勾,无声地说了一句话,柳听风懒洋洋地跨过门槛转头离开。留到了最后的龙小云握在扶手上的手掌慢慢松开,直接在袖口处擦去了掌心的冷汗。柳听风最后跟他说的那句话是一句简简单单的“不错”,这显而易见带了些褒义的评价让他心底终于安定了些许。 慢慢地站起来走到门前看着门外湛蓝的天空,龙小云的目光渐渐转冷。仙儿姑姑,别怪他不讲情面,父亲走了,他总要想一个办法保住母亲,保住兴云庄! 嵩山山腰处的古亭,在山风吹拂下悠闲地坐在亭子里对弈的两个人此时也正好谈到了梅花盗。 “没有想到大名鼎鼎的梅花盗,居然会是一个女人。” 歪了歪头,明月夜捏着一枚白子看着面前的人,“没有想到?” “好,我想到了。”楚留香失笑。他的确是猜到了,只不过在听到金九龄提及隐元会时,他就知道明月夜可能另有安排,所以便没有直接说出来。事到如今,明月夜跟隐元会有着极深的牵连这件事在他面前已经不是秘密了,或者说她也从来没有刻意遮掩过。 “说起林仙儿,她的身世其实挺有意思。”既然聊到了这里,明月夜仿佛起了些兴致,放下手中的棋子,“你还记得今年三月初,在‘江南七十二道水陆码头’总瓢把子杨大胡子的卸任典礼上发生的事吗?” 楚留香略微回忆了片刻,笑着道,“你是指杨大胡子将他当初与别人私奔的妻子蔷薇夫人和她的情夫‘紫面郎君’孙逵抓了回来,并且当众斩首作为他卸任的祭礼的事?” 明月夜点了点头,“其实不止是蔷薇夫人和孙逵,当时被他一并斩了的还有一个人。当年的七妙人之一,‘黑心俏郎君’花蜂。” 楚留香侧眸沉思了稍许,“杨大胡子的卸任典礼我虽然没有亲自去,但是听闻人说杨大胡子将他们三人押上去时,除了孙逵还勉强认出十多年前的样子,蔷薇夫人和花蜂已是面目全非,他最开始点出他二人的名字的时候当时在场的人差点没能相信”说到这里,他微微一笑,随手拿起桌上的折扇,“所以后来也有传言说,其实杨大胡子早就找到他们几人了,只不过他一直把他们关了起来慢慢折磨,直到他要卸任了才放出来。” “这可冤枉杨大胡子了。”明月夜闻言略微怔一下,好笑地摇了摇,“折磨他们的人可并不是他这个当初的受害者,而是他们自己。” “哦?” 楚留香轻轻笑了笑,随手展开手中的折扇,笑着看着对面的少女将刚刚爬上桌的小狐狸抱进了怀里,“这其中难道还有什么故事?” 小动物不知道是不是看他们许久未落子以为这盘棋下完了,慢吞吞地爬上桌之后,它在棋盘边绕了两圈,抬起前爪就好奇地往棋盘里探,明月夜不得不提起它的爪子将它抱回怀里。 “当然是有故事的。”慢条斯理地顺了顺小狐狸的毛,明月夜歪头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才把当初那个纠结的故事讲了一遍,“实际上,蔷薇夫人当初看上的根本不是孙逵,要私奔的人也不是孙逵而是花蜂,孙逵只不过是花蜂让她找的一个幌子。她原本跟花蜂约定好等他们逃出去,她就甩了孙逵和他一起共享她从杨大胡子那里偷出来的财宝。然而,等花蜂真的找上了门时,她却跟杨大胡子站在了一起,斩断花蜂的双腿将他关在了地窖,每天一碗猪油饭将他喂成了一个球。” 说到这里,连明月夜也有些惊叹,“这个方法真有创意……” 看着说着说着眼睛突然亮了一下的少女,不知为何突然觉得有点冷的楚留香干咳了一声,赶紧打断了她跑偏的思绪,“所以这个故事和林姑娘又有什么关系?” “花蜂和蔷薇夫人当初是有个孩子的,后来被蔷薇夫人扔了。”思绪被拉了回来的明月夜乖乖回答道,“所以我们都猜测,林仙儿有可能就是当初他们二人扔掉的那个孩子,后来被他现在的父亲捡到了。” 就林仙儿现在的那个父亲,也的确不像是能够生出她那样一个美丽的女儿的样子。楚留香若有所思地微微颔首,然后轻轻笑了笑,“她倒是把父母的性格都继承下了十成。” 明月夜眨了一下眼睛,纤细的指尖拨了拨怀里小狐狸的耳朵,“所以我常跟陆小凤说,越是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但是他老是不长记性,总在这方面吃亏。” 说完之后她看面前听到她这句话略微怔了一下的男人,默默加了一句,“我觉得你可以和他共勉。” 楚留香哑然失笑,随即他摸了摸下巴,抬眸看着面前的美人,薄唇微挑,深邃的眼眸中噙了一抹笑意,“明月,你这是把自己说进去了你知道吗?” 明月夜摸着小狐狸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慢吞吞地抬起头,她细声细气地轻声道,“所以,我也没说我不会骗人啊。” 她的表情依然是带了三分无辜的乖巧,眼眸深处却闪过一抹挑衅的光。像一只张牙舞爪的猫咪,明明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一副“我超凶”的样子,却让楚留香看着看着,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伸手摸了一下面前少女的发心,楚留香轻笑的声音中仿佛带着无尽的温柔,“嗯,我等着。” 作者有话要说:林仙儿暂时下线,但是她以后还是会出现的 ☆、素斋 素白中裹了一层诱人焦黄色的小巧玲珑的春卷, 浸在浅褐色酱汁中的白嫩春芽,还有圆圆胖胖如一枚枚黑白棋子一般陈列在素白瓷盘里的荸荠和鲜菇。 明月夜眨了一下眼睛,看着摆在面前的这几道色香味俱全的素斋。只差一道白莲汤,禅宗弘忍祖师当年独创的“三春一莲”这道享誉天下的素斋宴就全齐了。 “明施主帮了我少林寺如此大的忙,我少林上下不知该如何报答是好。思来想去,这道弘忍祖师当年创下的素斋应该会合施主的口味。只不过去年佛寺后的莲花池中结出的莲子已经散完了, 施主明年再来时,老僧一定为施主留下一份。” 亲自将这桌素宴送来的心眉大师笑眯眯的,说到请明月夜明年再来少林寺给她留了莲子时,还老小孩儿一样眨了眨眼睛。 明月夜有些懵地慢慢点了点头。咦, 说好的来少林寺时为了礼佛呢,你们怎么知道她其实是跑来吃素斋的?白衣少女不由得看了一眼坐在身边的楚留香。 不小心说漏了嘴的某人目光飘了飘,然后折扇一扬风度翩翩地含笑站起身,“劳烦心眉大师亲自将斋菜送来,我送大师出去。” 然后也没看心眉大师同时看过来的揶揄的笑,楚留香装作没注意到白衣少女斜睨过来的眼神,正色将心眉大师送出了门。 六根清净佛法高深的心眉大师看了看这对在他看来万般般配的男女,笑意盈盈地也没有戳破。直到送到院子前的月亮门时,楚留香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房间门大开的屋子,微微笑了笑, “大师送来的那份素斋, 恐怕不是从普通伙头僧人那里端过来的。” “楚香帅好一双利眼。”心眉大师拨了几颗念珠,微笑道,“大悲师伯这些年来再未烹食待客, 也不知手艺是否退步了。” 这桌素斋竟然是出自少林方丈之手,虽然早就猜到下厨之人身份应该不低,但听到心眉大师亲口承认楚留香也不由得动容道,“居然劳烦方丈大师亲自出手。” “嘘。”心眉大师笑眯眯地竖了一根手指在嘴前,“香帅可千万不要嚷嚷出去,此事也是大悲师伯的一番感激之意。要是让其他人知道如今大悲师伯还会下厨,那些嘴刁的老朋友们可都要找过来了。” 他说话间风趣又幽默,丝毫不觉得堂堂少林方丈为一个小女孩子烹饪了一桌素斋有什么不对的,让楚留香在感慨这些高僧们果然看破了嗔念的同时也不由得失笑道,“那我倒是真想见识一下大师说的那些老朋友们了。” “哈哈,还是不要了。我们少林寺的门槛可是好久都没修,被踏破了可就不好看了……” 东厢房的屋子里,明月夜正夹了一筷子春芽尝了一口,如星的眼眸忽而一亮。见白衣少女眼眸微眯,虽然面上没表现出什么但下筷子的速度明显加快了些许,立夏抿唇一笑,干脆站在原地等她吃完了才走了过去。 半盏茶时间过去,意犹未尽地放下筷子,明月夜的目光依依不舍地从已经空了的几只瓷碟上移开。接过小满递过来的给她擦手的丝帕,白衣少女漫不经心地开口道,“什么事?” 立夏走上前递过一枚青铜制的圆筒,“隐元会总部的消息。” 明月夜擦着手的动作一顿,如黛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总部?” 隐元会的总部一般情况下不会主动给她递消息,因为他们知道的她都知道,所以没有这个必要。让总部直接联系她,只有一种情况…… 不紧不慢地从那个铜制的圆筒中抽出记载了消息的纸绢,目光在纸绢上落了好一会儿。半晌,明月夜唇角轻勾,挽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虽然早在她天下第一美人的名头在江湖上传开的时候她就知道有这么一天,但没想到会来得这么早。看来她还是高估了某些人的耐性。 “小姐,怎么样?” 明月夜随手将手中的纸条递给了立夏,“冲我来的,向隐元会打听我行踪。” 说到这里,明月夜轻轻笑了笑。不枉她当初不惜将自己的名字排进了江湖四大美人的行列里,虽说引来了石观音的注意,但也撇清了自己跟隐元会的关系。这不就钓上鱼来了,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她想要吊的那条大鱼。 立夏接过纸条认真看了一遍,然后传给了一旁的小满。这个武力值爆表但是心思却比较单纯的妹子看到纸上写的消息,眉心微微皱了皱明亮的眼眸微冷。立夏倒是抬起头看着明月夜询问道,“小姐的意思是?” “消息给他。”明月夜手指往那张纸条上虚虚一点,淡色的薄唇微弯,勾起一抹轻笑,“既然来了,就陪我好好玩玩。” 另一边,楚留香原本将心眉大师送到门口就要回去的。但是迎面来了两个人,听说天下第一美人暂时客居在少林寺的厢房之中,特意前来拜访。 明月夜在少林寺的消息虽然没有传出去,但是百晓生那一晚闹出的那番动静实在大。少林寺中的沙弥都知道了这位医术几可通神的药王弟子的存在,私下里议论被客居于此的人听到了也是正常。 前来拜访的这两位既然信心满满地来了,也觉得明月夜一定会见他们,自然就不是什么江湖无名之人。 “玉面剑客”柳永南,“芙蓉剑客”柳三爷的长公子,江南柳家嫡系,真要算起来跟柳听风出身的淮南柳家祖上倒是出自同一个家族,只不过是不同的分脉。 “万胜金刀”彭鹏飞,中原最大的十三家镖局之一的总镖头,一手刀法在江湖上也是令人称道。 这二人都是江湖上侠名远扬之人,所以听到他们询问时 ,少林寺中的小沙弥也并未多加防备,直接就将明月夜居住的地点说了。 这样的两个人找上门,楚留香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明月夜是不会见他们的。明大小姐虽然在他面前一直随和可爱与寻常十多岁的少女并无多少不同,但实际上他知道,明月夜的眼光是属于江湖最顶尖的那一层次的人的。或者说,她只看得到这一层面的人,身边接触的也是这一层次的人。所以,其他有一定名气的江湖侠客在她眼里或许跟最底层只会两三招武功的小鱼小虾没什么两样。反而是真正不懂武功的普通人比这些人更能够入她的眼。 有时候,楚留香觉得明月夜这种脾气还是挺神奇的,也不知道是怎么养出来的。 跟那两个找上门的人虚与委蛇了半晌将人绕走之后,楚留香走进厢房时还在思索着这个问题。再抬头就看到白衣少女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纤纤素手中捧着一杯清茶,面前的餐盘已经撤下去了。 楚留香唇边挽起一抹浅笑走到她旁边坐下,“少林寺有名的素斋,明月你都不给我留一点吗?” 明月夜抬头看了他一眼,认真道,“谁让你半天不回来,放凉了就不好吃了。” “好,我的错。”楚留香笑了笑也不辩解,修长的手指拎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沸腾的茶水冲进白瓷茶杯中,蒸腾起一阵水雾。 明月夜歪了歪头,待那阵水雾散去之后才轻声细语地开口,“说起来,我还没问过你之前为什么突然对梅花盗感兴趣了,还特地为了他跑去了太原。” 吹开白瓷茶盏上漂浮起来的茶叶,楚留香喝了一口茶水,抬眸朝对面的少女笑了笑,“因为我狭义心肠,见义勇为?” 明月夜眨了一下眼睛,“你说的是你?” “难道不是?” “侠义心肠见义勇为倒是真的,只不过……”白衣少女慢悠悠地拖长了声调,待楚留香抬眸朝她看来,才悠悠一笑,“只要事情不是发生在你眼前被你正好撞上,你不是向来懒得多管吗?毕竟你那么怕麻烦。” 明明最怕麻烦,却老是被麻烦缠身。楚留香这个要命的属性简直跟陆小凤是一样一样的。偏偏每次撞上麻烦他们都能够妥善解决,九死一生的危机都要不了他们的命。也不知道老天爷是真的偏爱他们还是看不过眼的故意折腾。 干净修长的手指端起素白的茶盏递至唇边,楚留香垂眸浅浅笑了笑,眸光安静地落在了茶盏中映出一缕涟漪,“明月你看得这么明白?” “所以我想来想去,能够让你主动出手管这桩闲事,只可能有一个原因。” “哪一个?”见她认真分析得开心,楚留香也非常捧场地在喝茶的间隙抬了一下眸。 觑了眼男人手中端着的白瓷茶盏,明月夜如星的眼眸一眨,眸光中荡起一抹狡黠的笑纹,“难不成是那梅花盗祸害的女子中,有你的红颜知己?” “不对啊,我记得楚香帅的红颜知己如今都好好的,没有那几个倒霉的女孩子啊……” “咳咳咳……”最后一句话出口,楚留香不由得呛了一下。他放下茶杯抬起头,面前的少女看着自己的一双眼眸清亮如水,要多无辜有多无辜。 “明月……”楚留香一手抵唇,一声无奈的轻唤之后略有些尴尬地移开了视线,“明月你怎么会知道这个……” “因为我一直都很关注楚公子你啊。” “咳咳……”思绪灵敏如楚留香此时都不知道应该怎么接话了。 “只不过,楚公子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有人拿你的那些红颜知己威胁你,该如何是好呢。” 正努力思考着怎么转移话题的楚留香闻言略微怔了一下,白衣男人抬起头,面前的少女正安静地看着他,清澈的眸光中再无半点戏谑之意,只余下一片沉静。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忙了一天实在没工夫更新,不好意思啊,以后这种情况我会提前请假的 ☆、一语成谶 明月夜一语成谶。 第二天清晨, 明月夜推开房门迈出来的时候,就看到院落中央的那颗银杏古树下已经站了一个人。 清晨的阳光从枝叶间洒下,那人一袭白衫上披落了满身树影。负手站在树下的俊逸公子看着面前枝繁叶茂的银杏树,仰起头的下颚线条优美,他修长的身影站在晨光树影中,斜风掠过, 风姿洒然。 明月夜出门的脚步微顿了一下才跨过门槛走到他身边。 “你在看什么?”白衣少女歪了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人。 明明是阳春时节,银杏树上却不知道为何有几片泛黄的树叶悠悠然从枝头飘落。楚留香的目光在那几片黄叶上停了一会儿,好半晌才缓缓开口, “明月,我可能有点事情要下山一趟。” 明月夜看着他安静俊逸的侧颜,眨了眨眼睛,似乎半点不意外地点了一下头,“好的,你去。” 楚留香负手在后把玩着折扇的手指一顿,回过头看着面前的少女,他墨色的黑眸幽深看不出多少情绪地开口道,“你不问我去干什么?” “你会突然下山,肯定是有重要的事情, 所以也并不需要多问。”明月夜仰起头看着他, 声音温柔好听,特别懂事的样子。 楚留香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安静地看了她好一会儿,一直看到面前的少女有些莫名地歪了歪头, 星眸一弯,脸上露出一个乖乖巧巧的笑。 这样乖巧得让人心底发软的笑容,衬上她如诗如画的容颜,杀伤力何止翻了十倍,再如何铁石心肠的人在她面前恐怕也会百炼钢成绕指柔。更何况楚留香在她面前的时候,就算她什么都没做他都会先心软上三分的。 面对面前少女足以让天底下任何男人心动的动人浅笑,楚留香凝视了她半晌,终是有些无奈地移开目光长出了一口气。这种明知道她在装乖,但是就是会不争气地心软的心情让他心底哭笑不得。 就算是栽了,他是否也栽得太彻底了一点? 浅浅叹了口气,楚留香慢慢抬起手,干净修长的手指在明月夜白皙的脸颊上轻轻点了一下。然后在少女略微有些茫然的目光中摸了摸她的发心,再未说一句话,男人便身姿潇洒地转过身离开了。 站在原地目送着那个修长俊逸的身影穿过月亮门缓缓远去,直到从视野中彻底消失,明月夜才慢慢眨了一下眼睛。再抬眸时,她眼底的温暖柔色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百无聊赖式的漠然和平静,仿佛九天的神祇在云端之上朝人间俯瞰。 “总部那边怎么说?” “后续消息已经传过来了。买那个消息的人虽然当时做了些掩藏,但是天枢还是查出了他的真实身份是海南剑派的海灵子长老。” “海灵子?”明月夜漫不经心地转过身朝客房的方向走去,闻言淡淡认真想了想才把这个人从记忆中拎出来,“怎么京城的时候,听风没有把他留在剑下?” “这个……我也不知道柳师兄是怎么想的……”想起那个性格作风一向让人琢磨不透的人,立夏略微低头挠了挠脸颊,面上显出一抹为难之色。老实说,要不是柳听风是谷雨的亲生哥哥,她根本连接近都不敢接近这个周身永远萦绕着一层迷雾的人。 “无所谓了,他想玩就让他慢慢玩。”明月夜对于海灵子撞到柳听风剑下居然到现在还活着这件事只疑惑了一秒,就淡定把它扔开了。 跨过门槛走进室内,白衣少女执起桌上的茶壶慢悠悠地倒了一杯茶。立夏站在她身边,有些迟疑道,“那小姐我们还走吗?” “走啊,为什么不走。”明月夜浅浅一笑,弯腰将听到了动静从内室跑出来的小狐狸抱上了膝盖。随手拨了拨小动物细软的毛发,白衣少女懒洋洋地勾了勾唇,说话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漫不经心,但不知为何让听的人觉出了几分意味深长的意味,“再不走,就赶不上月底阎老板的寿宴了,让他再推迟一次时间可就不好了。” 少林寺大雄宝殿。 “既然明施主你这么说,那便罢了。” 佛殿中央,屡屡青烟在殿中萦绕,高高大大的释迦摩尼佛祖的佛像伫立在大殿中央俯瞰世人,脸上带着慈眉善目的笑容。 提出派一队武僧护送明月夜前往太原但遭到了礼貌回绝的心眉大师目光扫过跟在明月夜身边的绿衣少女和灰衣少年,微微笑了笑倒也并未多做坚持。当夜这两人联手对抗百晓生的场景到现在他都没能忘怀,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天赋才情如此之高的两个人会甘心默默无闻地跟着明月夜身边当她的侍从,但是有这两人在身边,她的安全倒真可以无忧。 微微点了点头,心眉大师的目光落回明月夜身上,面上露出一抹慈和的笑,“老僧痴长明施主几岁,如果施主不嫌唠叨,老僧就多几句嘴。” “大师请讲。”明月夜微微垂下眸,显出了洗耳恭听的样子。她回绝少林寺要派人保护的好意是因为她另有安排,对这位佛法高深的长者,明月夜还是颇为敬佩的。 “虽说如今江湖上英雄众多,侠名远扬者更是不少。但是大多数时候,传言毕竟是传言。施主如果遇上了,还是要多长一个心眼,毕竟知人知面不知心,施主身份贵重,还是多加当心为上。” 心眉大师这番话说的平平淡淡,却仿佛别有深意。明月夜的神色微微一动,抬眸对上这位高僧笑意盈盈却好似看透红尘众生的目光。神色略微一肃,白衣少女朝他裣衽一礼,认真开口道,“感谢大师赠言,明月记下了。” “很好,很好。那就下山去。” 虽说明月夜表示了不用人护送,但是少林寺还是派了一队武僧将她护送下了山。刚刚走出嵩山山脚与送他们下山的少林师傅们道了别,小武将之前保管在山下驿站的马车开过来,再次坐上了车夫的位置。 慢悠悠地一甩马鞭,宽大的马车刚刚向前走了两步,两个陌生的身影牵着两匹马突然出现拦在了路中央。 一拉缰绳将马车止住,小武看着出现在面前的人,娃娃脸上露出了疑惑的神色,“不知两位这是何意?” 突然出现在路中央的两个人,皆是仪表堂堂,架势气派皆不似凡人之人。他们衣衫华丽,举手投足之间自有威势,一看就知道应该是江湖上有身份有地位的人。这样的两个人会无缘无故跑来劫道,至少小武是不相信的。 果然,见马车停下,左边那位腰配长刀看起来年纪较长的人立刻迎了上来,拱了拱手笑道,“敢问,这可是万梅山庄明姑娘的马车?” 马车中没有任何动静,倒是驾车的小武目光有些疑惑地扫了他一眼,“的确是,敢问阁下是哪位?” 那腰配长刀者立刻挺了挺身子,微笑着自我介绍道,“在下彭鹏飞,劳江湖兄弟们称了一声‘万胜金刀’,不过左右也不过开了一家镖局,小人物而已。” 说完他又手臂一展为自己身边三十岁左右的贵气青年介绍道,“这位是江南柳家的长公子,柳永南,江湖人称‘玉面剑客’,‘芙蓉剑客’柳三爷的亲子。” 他的话刚说完,那锦衣华服的贵气青年连忙拱手道,“不过江湖朋友给面子。当然,跟尊主人是不能比的。” 这里的‘尊主人’指的当然是西门吹雪,“剑神”之名在前,江湖上大大小小的剑客自然全都不够看。 看着这突然冒出来的两个人,小武略显茫然地点了点头,“哦……所以两位是有什么事吗?” 虽说彭鹏飞自谦说自己是小人物,但实际上往常他们两个人的名号报出来,听到的人无不是恭敬殷勤万千,再次也会由主人亲自接见一下以示尊重。然而此时此刻,彭鹏飞介绍完了,那辆坐了正主的马车中依然静悄悄地,只由一个仆从出面跟他们打交道。甚至这个仆从听到他们的名号之后半点反应都没有,连一句“久仰大名”的客气话都没说。 见此场景,一直为自己的声名自得的彭鹏飞面上没有表现出什么,但心中难免有些不快。但这分不快还没在他心底蔓延开,瞟到马车车延上一道梅花状暗记的他立刻浑身一凛将那不快掐灭了。被以往那些江湖朋友吹捧多了,让他有些飘飘然的同时差点没能意识到现在在他面前的怎样一个存在。 万梅山庄出身的人,的确可以将天下豪杰都不放在眼底。 想到这里彭鹏飞立刻摆正了心情,将姿态放得更低,殷勤笑道,“不知明姑娘可在,可否容我二人见一面?” 宽大的马车中静悄悄的,坐在车夫位置上的娃娃脸少年闻言脸上倒是露出了为难的神情,“这个……我们小姐又不是江湖人,不见外客的。” “没关系没关系,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是我们唐突了。”听到自己的请求被拒绝,彭鹏飞这一次倒是心情没多少起伏。天下第一美人的名声听多了,他虽然好奇,但也没有太多强求的意思。但是另外一个人就…… 彭鹏飞正有些担心地看似不经意朝身边的人瞟了一眼,却发现这个原本最应该心情迫切的人此时却有点心不在焉。目光扫过马车后那个安安静静的车厢的时候,他眼底有一抹渴求熊熊燃烧,但不知为何却有点不敢迈雷池一步的意思。 彭鹏飞心底纳罕,面上却依然一副光风霁月正义凛然的神色,关切道,“听闻明姑娘从少林寺出来,我和柳兄特意等在这里想要护送姑娘一段。毕竟虽然江湖上最大的恶贼梅花盗已经落网,但是因他之故近些年的盗匪之流愈加猖狂。让明姑娘就这样上路,我和柳兄都不放心。” 说完之后察觉到身边的人似乎没有反应,彭鹏飞不由得回头看了他一眼,轻咳一声提醒道,“柳兄,对不对?” “额……对……当然对!我实在是不放心,不放心……”柳永南似乎终于回过神一般,急忙上前一步加了几句,然而他也只上前了一步就马上顿住了。 小武的目光在这二人身上扫过,这个看起来似乎涉世未深的少年顿时有些为难又好像因为他们的话确实有了些担忧。回头看了一眼依然没有任何动静的马车,犹豫半晌,灰衣少年终于迟疑着开了口,“那好……有劳,二位了……” 听到他终于应允,彭鹏飞心底顿时松了下来,也没空细想柳永南的异样,赶紧拉着他翻身上马跟在了马车身后。 作者有话要说:是的这突然冒出来的两个人有问题,心眉大师也察觉到了所以才会提醒明月夜。嗯,古龙的另外一个亲儿子在下一章出场。 ☆、酒家 艳阳当空, 黄土铺就的长长官道上烟尘滚滚。 四月的太阳虽然并不如何酷烈,但是在这黄尘滚滚的泥土道上走多了,难免会让人觉得口渴难耐。这个时候,如果能够在路边上寻到一家酒铺,无论铺中酒水如何,都会让人觉得十分惬意了。 也正因如此, 这间开在一条前后都不靠近城镇的官道旁的酒家,此时此刻可谓十分地热闹。高高挑起的酒旗在风中摇晃,红头鼻子的卖酒的老大爷拿着酒提从坛子中舀出一碗碗浑浊的酒水,笑容满面地递给围过来的客人。 这是早先靠过来的一队车队, 车队中打头的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锦衣华服的贵气少年。其他的则大多是穿着黑色衣衫的大汉,仿佛是那华贵少年家的家丁,陪着他出游的。 简陋的酒家中桌椅并不很多,其中有一张上面还趴着一个似乎醉死了的衣着普通的酒鬼。那少年的家丁原本要走过去将那酒鬼拎起了扔到一边给锦衣少年腾出地方来,但是锦衣少年随意挥了挥手脾气很好地将他拦住了。于是他和他带的随从便只好在酒家外站着喝酒,零零散散站着的一群人将这间小小的酒家衬得更加显眼起来。 酒家中存放的那坛开了封的酒很快就被这群人喝了一半,红头鼻子的老头正乐呵呵地准备去后面再搬一坛酒出来。刚刚从铺子后绕出来,马蹄踩在黄土地面上的哒哒声远远地就传了过来。 又有人来了,红鼻子的老店家怀着对又有客到的欣喜抬起头看去,目光触及到的场景却让他着实愣了一会儿。这行人的中央是一辆宽大结实的马车, 从车轮上沾染的泥土来看这辆马车应该是行了很远的路, 但是前头拉车的骏马依然精神奕奕,墨玉一般的眼睛乌黑发亮,显而易见地是可以日行千里的良驹。而这样难得一见的好马, 却被用来拉了车。 而当他的视线微微偏移看到跟随在马车旁边的人时,便觉得更加奇怪了。无他,这两个护卫一般跟在马车身边的人实在太不像普通下从了。这两人衣衫都很贵重,气势也非常人,比起侍从更像是出入世家门第的英雄侠客。 千里良驹拉车,侠客豪杰护卫。这马车中的人一看就绝不简单。在看到那辆马车行驶过来的时候,打先过来的锦衣少年的目光就闪了闪,但面上却并无任何异状地依然慢悠悠喝着酒。 一声长吁停下了马,彭鹏飞看着不远处那间酒家,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笑着回过头道,“小武兄弟,这前头有家酒铺,我们不妨在这里歇息一下。” 坐在车夫位置的娃娃脸少年很好说话地点了点头,“一路走来麻烦二位了,两位去喝点酒水休息一下,我在这里守着小姐就行。” “不麻烦,不麻烦。”彭鹏飞连忙脸上堆笑,然后不着痕迹地看了身后的马车一眼。从嵩山山脚到现在已经过去两天了,然而他依然还没有见过马车上的人。一应事物都由身边的侍女出面,那位名满天下的第一美人,他别说见了,连话都没有听她说过。 心中思量着这些事,彭鹏飞翻身下马,刚刚往前走了两步却发现身后并没有人跟过来。他回过头,果然,柳永南正盯着不远处的酒家似乎有些发呆。这段时间他一直都是这种奇怪的状态,就算询问也问不出个什么来。已经放弃追究这个临时的同伴正在想什么的彭鹏飞走过去将他拽了下来,“怎么,柳兄你不觉得渴?” 彭鹏飞脸上还带着笑,手下却丝毫不客气。在身后的人看不到的方向,他目光阴冷地瞪了彭鹏飞一眼。已经事到临头,根本容不得他们任何一个人退缩。 似乎被这一眼瞪醒,柳永南的身体几不可见地颤了颤。他嘴唇有些苍白地抿了一下,低下了头,还是跟在彭鹏飞身后走进了那间酒家。 起先一切都很正常。 彭鹏飞从买酒的老头子哪儿舀了两碗酒,一边喝一边笑着跟先头来的一队人搭上了话。然而就在他套出了这群人的来历,略有些放松的时候,站在他身边的黑衣仆从突然和那锦衣少年联手发难。 彭鹏飞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基本的警惕心从来没有少过。在那黑衣仆从突然靠近的瞬间,他几乎是立刻就反应了过来。手中酒碗一摔,彭鹏飞迅速拔刀一刀就将那黑衣仆从砍倒在地,然后回身对上了锦衣少年一挥衣袖洒来的一捧银针。 “这是陷阱,小武兄弟你带着明姑娘快走!” 一声厉喝,彭鹏飞将长刀舞得如一面银扇挡住了迎面而来的暗器,一边还不忘大叫出声提醒不远处似乎被这突然而来的变故吓呆了的娃娃脸少年。而另一边,柳永南也已经抽出长剑和另外一群黑衣人战到了一起。 彭鹏飞和柳永南的武功虽然都是个中好手,但是那锦衣少年身上的暗器层出不穷,身边的黑衣帮手又着实有些多。彭鹏飞在心底暗暗算着时间,觉得仿佛再没有援手应该支撑不下去了。正在此时,他突然听到了一声骏马的嘶鸣。 略微怔愣一下,彭鹏飞眉心微微打了个结在打斗的间隙回头看了一眼。然而,就是这一眼让他几乎连手中的刀都要掉到地上。 只见十几步之外,那似乎被突然的变故吓到了的娃娃脸少年小武此时居然当真听了他的话,马鞭一甩就驾着马车直接跑了。能够日行千里的骏马真正发动起来速度极快,即便拖着一辆沉重的马车,也不过他回头招架了两三招的功夫就在官道上跑的不见了影,徒留滚滚烟尘在空气中翻滚。 这一幕完全不在他们剧本中的场面不仅出乎了彭鹏飞的预料,就连和他交手的锦衣少年似乎都呆了一下,出手的动作慢了片刻。 然而那锦衣少年的反应到底还是比常人要快出几分,空气中的烟尘还未落地,其他人也还没从这完全不按剧本套路走的发展中回过神,他已经飞快地闪身退出了战场,一个人径直追了上去。 留下一句“你们继续”的吩咐,话音未落地,那锦衣少年的身影便已经远去了。余下的人面面相觑片刻,还是拿起刀剑继续打斗了起来。在酒家中谁也没注意到的角落,那个趴在酒桌上似乎醉死了的酒鬼,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没了踪影。 清风穿林而过,树叶拂动的沙沙声温柔地在树林间环绕。 笔直的林木下,形态各色的野花开了一片又一片的烂漫春色。有翩翩起舞的蝴蝶在花丛中萦绕不去,阳光下微微颤动的翅膀如一块绿色沉积成墨的翡翠,轻轻扇动间返出墨绿色的流光。 花丛草木的中央,低调中不乏庄重的马车安静地停靠在一片开满了野花的草地上,前头拉车的骏马悠闲地低头吃着草。坐在车夫位置的娃娃脸少年懒洋洋地靠在马车壁上,手中横着一支短笛,慢悠悠地吹奏出一支欢快的乡间小调。浅色的阳光从林木间垂落洒在古朴的马车上,照亮了车前少年的侧影,这春日树林间的一幕,悠闲宁和得如同一幅篆刻入时光中的唯美的画卷。 锦衣少年追着马车的车辙从官道拐入路旁的小树林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色泽瑰丽的蝴蝶扇着翅膀从他肩上飞过,眼前安详如画的场景和几分钟前那场兵荒马乱一样的刺杀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反差。即便心思诡谲多思如他都一时间顿住了脚步,看着那个坐在马车前悠闲地吹着笛子即便察觉到他来了也没有抬头看似一眼的娃娃脸少年。那种发自骨子里的从容淡定和他之前涉世未深紧张慌乱的样子判若两人,若不是是他亲自追着马车到了这里,他几乎要以为坐在这里的已经换了一个人。 轻快的笛音在树林间回绕,娃娃脸少年身后的马车静悄悄的,车中的人也没有要下来的意思。 慢慢地将手指按入掌心,锦衣少年的目光死死盯在那辆马车上,谨慎地往前踏了一步。笛声欢快流畅,马车前的人依旧连眼皮也不抬一下,并没有理会他。 锦衣少年继续向前,绕过开满了野花的花丛,踏入马车所在的那片花开遍地的草地中,惊起好几只翩跹扇着翅膀的墨绿色蝴蝶。 在他距离马车只有十步远的时候,马车厚厚的帷幕后终于传来一声浅叹。 “如果我是你,我绝不会再上前一步。” 那个声音清雅动听,犹如九天之上神人手中的弦乐奏响,光是听着声线的震动,都仿佛是一种无上的享受。心思狠毒如锦衣少年在听到她这句话时,都不由得脚步一顿,顺从地停下了步伐。 看着不远处那辆马车,锦衣少年的脸色有些阴晴不定。他背后的那个人要求他将车中的美人完好无损地带回去,但是此时此刻,单单只是听到她的声音,他就已经完全不想带她走了。 他太清楚男人的心理了。英雄难过美人关,此时此刻他面前马车中的那个美人,对天底下所有男人而言,恐怕不比一道一步登天的天堑要好过多少。无论英雄枭雄,再如何心怀四海志在天下,在她面前也会气短。 如果他真的把她带回去了,那个人眼里还放得下他吗?! 作者有话要说:额,古龙大大的亲儿子的确出场了,就是不知道你们找到了没→_→ ☆、萧十一郎 清风从林木间穿林而过, 朝天空伸展着枝丫的树木摇曳出沙沙的声响。浅淡的花香漾开,轻柔地拂过翩翩起舞的墨绿色蝴蝶的翅尖。 浅色的阳光从林木间洒落,宁和的树林间,一身锦衣华服的少年盯着不远处那辆马车,脸上神色阴晴不定。 坐在马车前的娃娃脸少年已经吹完了一支不短的小曲,乌木质的短笛在他手指间转了个圈。懒洋洋地抬头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人, 他一只腿曲起,手肘架在膝盖上拖着腮,既没有说话也没有要出手的意思。 “你千辛万苦地追到这里来,是想要带我走, 是么?” 马车中那个清雅好听的声音依然悠悠然自帷幕后传来,锦衣少年抬头看了一眼那面厚厚的垂帘,冷冷地应了一声是。 “可是你现在其实已经想要杀我了,是么?” 那清雅的声音依然悠闲,甚至还带上了几分笑意。锦衣少年的手指微微一动,他盯着那辆低调中不失庄重的马车,半晌,他突然做下了什么决定一般,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唇边露出了一个笑, “你倒是看得很明白。” “我当然看得明白。”车中的那个声音轻轻笑了一下, “我还看出来,跟着我一路过来的彭鹏飞和柳永南,其实是你的人, 是么?” 锦衣少年的脸色几不可见的略微凝了一下,随后他的唇边牵起一抹浅笑,目光却越发锐利得仿佛带上了杀气,“你知道?” “我知道啊。我还知道你其实在太原的时候就盯上我了,可惜那时候楚公子一直陪在我身边你找不到机会下手。后来你一路跟着我们到了少林寺,不知从什么地方……嗯,我猜是隐元会……得知了我要在四月底之前下山赶回去参加阎大老板寿宴的消息,于是你就用楚公子的红颜知己受到威胁的消息调他离开。然后派彭鹏飞和柳永南故意接近我,打着护送我去太原的旗号跟在我身边。” “你在酒家设下的这个局,目的不是真的为了抓我。而是你不相信万梅山庄会任由我没有任何保护地在江湖上行走,你想试探出我身边人的深浅。而且彭鹏飞二人舍命一战保护我之后,我自然会对他们愈发信任。如此,你才更好找到下手的机会。” “如果我所料不错,他们两个人现在应该至少已经有一人受了重伤,另外一个人正背着他往这边赶。就等着跟你凑到一起,然后再死战一番把你赶跑,等着我出面为他们治疗,对?” 随着她不紧不慢的声音将锦衣少年的计划一步步娓娓道来,每说一句话,锦衣少年的脸色就阴沉一份。到最后,他面上神色已是阴云密布地盯着那辆马车,神情阴冷得几乎要滴出墨汁来。 半晌,树林深处不知何处的树枝轻轻摇晃了一下,坐在车前的小武微微仰头看了一眼,漫不经心的神色突然收起,右手按上了刀柄。 锦衣少年的眼睛眯了眯,然而不过半晌,好像想到了什么一般,他脸上阴云密布的神情一收。盯着马车的视线不动,他的唇角却缓缓勾起并且弧度越来越大。 “你在骗我!”,树林中突然响起一阵大笑,锦衣少年一边笑一边死死盯着那辆纹丝不动的马车,神色中现出几分畅快之意。 “你如果真的像你说的这样早就看得这么清楚,为什么还会跟着彭鹏飞和柳永南下山,为什么不让少林寺的人送你?” “你确实聪明,不过现在……也不过是虚张声势而已!” 说到最后,他眼中的寒芒已如利刃一般,似乎下一秒就准备动手。然而,让他动作微微顿了一下的是,听完他这番话之后,坐在前面的娃娃脸少年半点慌乱的神色都没有。略显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小武眨了眨眼睛,反而将放在刀柄上的手收了回来。 锦衣少年微微一愕,就连即将往前迈的步伐都迟疑了一瞬。然后,他听到了一声清雅动听的轻笑。 “你想得还挺多的。” 锦衣少年眼眸微微眯了眯,“难道不是?” “我下山的时候,心眉大师的确提出要派人送我,只不过被我拒绝了。因为我想看一看,逍遥侯座下那位声名在外的小公子,到底会有怎样的手段。可没有想到,从头到尾还是被我全都猜中了。” 那个清雅好听的声音微微顿了顿,随即便是一声带了些轻嘲意味的浅笑,“老实说,我其实有点失望啊。” 听到自己的名字从她口里说出来的刹那,锦衣少年呼吸微微窒了一下,再然后,他的眼眸中第一次带上了些许真正的凝重之色。狭长的眼眸一眯,他慎重地注视着十步之外的马车,“……你居然真的知道。” “我不是早就说过我知道吗?”马车中的那个声音浅浅一笑,随即她便煞有其事地提议道,“现在,你可以继续往前头走几步,看看我是不是真的在虚张声势了。” 锦衣少年的神色变了变,他的眸光闪烁几下,看了面前的马车几秒。脑海中的思绪连连变幻几道,手里的短剑一收,他突然转身就跑。 就在他往前头跑出了三步路过小径旁那片花丛的时候,一道疾风迅速地从他脸侧掠过。小公子的脚步骤然一停,然后抬起了手。被急速带起的气流在他脸颊上割开了一小道伤口,一滴鲜红的血顺着他的手指落下。锦衣少年的目光缓缓向下,落到了突然出现利剑般钉在了他脚下的树枝上。那根树枝细细长长已经没入了地面一大半,且正好在距离他脚步三寸远的地方,若不是他停的快,那根树枝恐怕会将他的脚一起连带着钉在那里。 缓缓地转过身,小公子面无表情地抬起头,却发现他原本以为是动手之人的娃娃脸少年正一脸莫名地朝一个方向看去。他顺着他的目光侧过头,突然微微怔了一下。 稀疏的浅色林光中,一袭白衣的俊逸公子缓缓地自林木深处走来。斑驳树影落满衣带,白衣男人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眸中甚至泛着微微冷意。这点原不该出现在他脸上的冰冷,却让这个原本便俊美得夺人目光的人更多了一分摄人心魄的别样魅力,让看的人几乎移不开视线。 在小公子片刻的怔愣中,他听到不远处那个从头到尾都没什么动静的神秘娃娃脸少年突然从车上跳了下来,然后开口喊了一声,“楚公子?” “楚”? ……楚留香。 小公子的第一反应就是转身就跑,但是只转过身迈出第一步他就生生刹住了腿。楚留香,轻功天下无双。这么一点距离,除非他不想追他,否则他根本跑不了!意识到这一点的小公子双拳握紧,按耐下心底越来越不安的预感,克制自己立在了原地转过了身。 然后他就发现楚留香根本没看他。 花丛中央,马车的车帘拉动,一个一身绯衣的美丽少女从车上跳了下来。然后她转身扶下了一个人。 仿佛有一束天光穿过重重云海自天穹之外投入人间,整个树林都被这抹天光照亮。鲜花、蝴蝶、成荫绿树,这些往日中最美的春色都及不上那人身上最简单的一点素白。 在看到她的一瞬间,小公子脑海中几乎是一片空白的,因为再如何精美的华章都没办法描绘出她的一丝一毫。 天下第一美人。 小公子不需要再向任何人确认就已经认定了这就是她要找的那个人。因为他不相信这个世界上还有谁能够与她并列,至于超过这种事,根本不存在于他的脑海里。 这个从车上下来的宛若一个春日最美好的迷梦一般的美人也没有看他,她只是微微抬起头,朝缓缓朝她走来的白衣公子浅浅一笑,惊讶中带了三分欣然道,“你来啦?” “早知道你玩得这么开心,我就不出来了。” 楚留香走到她身边,伸手替她将几缕散落的长发挽至耳后。清澈的眸光中映出面前少女讶异又欣然的笑,楚留香手指微微顿了顿,最终还是无奈地长叹了一口气,眼中的那点冰冷化为潺潺的溪流汇入眼底染成一片暖色。抬手轻轻在明月夜白皙的脸颊上点了点,到底还是没舍得说一句重话的男人带着三分无奈地开口道,“你为什么觉得我不会来?最重要的不就是你吗?” 明月夜略微怔了一下,但是楚留香在她眉心轻轻点了一下之后就转过了头。薄唇微微一挑,白衣男人扬声道,“那边那位朋友,看了这么久的戏,现在可以下来了。”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刚刚小武凝视着的某个方向树枝微微一摇,紧接着一个人影从树上跳了下来。从树上下来的男人 衣衫普通面目粗犷,唯有一双眼睛乌黑发亮,如同夜行的孤狼一般。 在看到他的一瞬间,明月夜有些晃神。她觉得这个人……实在是跟阿飞有点像。然后几乎是在转瞬间,她想到了一个人。 那个从树上跳下来的有着一双狼一般的眼睛的青年在在场众人的目光中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漫不经心地往身后的树上一靠,双手抱臂,“你们继续,我就是个路过的。” 楚留香看着他微微笑了笑,“朋友不单单只是路过?” “再加上看个热闹?” 陌生青年歪着头靠在树上一副轻松闲适的样子,楚留香失笑地摇了摇头,眼中多了几分兴致,微笑道,“那朋友你也继续?” 说完他便移开目光当真不再问了,陌生青年没料到他居然这么干脆。略有些讶然地挑了一下眉,青年刚刚将那分惊讶收回来就看到场中央马车旁,那位连他骤然一见之下心神都为之恍惚了一瞬的白衣美人突然回过头朝他看了过来。美人相顾,无论什么时候都是让人觉得欣悦的,然而不等他唇角微勾懒洋洋地挑起一个笑,那位白衣美人便率先弯了弯眉眼,丹唇轻启说出了一个名字。 “萧十一郎?”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大家都猜了好多人,好多机智的小伙伴都猜对了呢,就是萧十一郎。 然后,有猜到楚留香会出现的小伙伴吗?他根本就没走呀,明明最重要的不是明月吗?她之前还问过他了,这么明显的有人要对明月下手的前兆,他怎么可能走啊。对楚香帅多点信心呀。 ☆、化蝶 萧十一郎, 江湖有名的江洋大盗。出身和武功都是一个谜团,江湖上有很多灭绝人性的大案都被认为是他做下的,但传言是否为真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他在江湖上出现的次数并不少,但真正认识他或者说当面能够认得出他的却没有几个。 因此,当那个白衣美人淡定地说出了他的名字时,第一次一个照面就被人揭破身份的萧十一郎靠在树上的身体一歪, 差点打了个踉跄。然而那揭破了他的身份的美人远远地微笑着看了他一眼之后,就淡然地收回了目光,仿佛他这能够止小儿夜啼的江洋大盗身份完全不作数一般。 神色淡漠地看向不远处那个僵立原地额头上似乎已经要有冷汗流出的锦衣少年,明月夜浅浅勾了勾唇角, 漫不经心地开口道,“我明白了。” “我原本还在想逍遥侯的确势大,但万梅山庄也并不是那么好惹的。你们哪来的底气骤然就跟阿雪对上,更遑论还有我师父药王。” “如今看来,你们是早已找好替罪羊了?想将这一切都推到萧公子身上?” 小公子身体略微僵硬地似乎还在想借口,但明月夜却并没有等着他回应。慢条斯理地分析完之后,她的目光扫过面色已经有些泛白的锦衣少年,视线落到了几步之外的萧十一郎身上。然后白衣美人浅浅一笑,双手微微抬起宽大的袖摆如蝶翼垂落,裣衽一礼。 “想来萧十一郎公子是恰好撞破了他们的谋划才暗地里跟上来的?如此, 明月在这里先行谢过了。” 啊, 全对。萧十一郎摸了摸下巴,靠在树上看着不远处的一男一女两人。他突然觉得……有意思,非常有意思。 若不是他确信身边无人跟踪, 那个淡定地将事情真相娓娓道来的美人儿真的见过那一幕了。不过随意几眼就看破了他的身份不说,还将事情经过转瞬间便猜的如此清楚。这个女人,简直聪明得有些可怕了。而她身边的楚留香也不遑多让,那个男人从头到尾的淡定神色无不表明这些事他也早已看明白,只不过微笑着没有说而已。 而更让他好奇的是这两个人对他的态度。楚留香就不说了,名满天下的楚香帅要是真跟那些寻常江湖人一样,他反而要失望了。倒是那位天下第一美人……不知为何他觉得她浅笑着看过来的时候,笑容中总带了些许的善意,跟他想象中见了他不是惊恐就是大哭的世家女子完全不同。想来想去不知这点善意从何而来的萧十一郎望了会儿天,总不可能是因为他长得帅? 明月夜谢过了萧十一郎之后就将注意收回去了,然后她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十几步之外的小公子身上。 在那浅淡得仿佛不含任何情绪的眸光下,小公子的脸色渐渐苍白。就在在场所有人都将目光集中到他身上时,那锦衣华服的少年模样的人突然往地上一坐,撒泼耍赖地就地开始打滚,“我错了,我知道错了。大姐姐你就饶过我一回嘛!你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个十几岁的小孩子计较好不好嘛!” 这突如其来的发展出乎了在场许多人的意料,在几人“还有这样的操作?”的惊叹目光下,锦衣少年几乎将身上滚了满身的泥,一张精致的少年面孔委委屈屈,脸上还挂着泪光,看着让人分外地心疼。 浅浅叹了口气,明月夜唇角微勾,目光温和地看着在地上打滚耍赖的小公子,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已经亲耳听到我说出了你的身份,你觉得我还会真的把你当做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看待吗?” 气鼓鼓地抬手抹了一把眼泪,沾了泥土的手指划过脸颊添了一道泥痕。小公子坐在地上仰起头,“那你说要怎么办嘛?” 明月夜的眉梢轻轻一挑,没有说话。倒是她身边的楚留香轻咳了一声,摇了摇头失笑道,“我若是你,我现在绝对把自己知道的前前后后都说清楚,再不敢耍一点手段。” 见那坐在地上少年模样的人眉眼一眯朝自己看来,楚留香随手拨开手中的折扇,微笑着提醒道,“明月之前并不知道我会跟过来,也不知道有这位萧兄跟在暗处。她只知道你会跟来,所以不可能没有准备任何后手。” 小公子心底一颤,顺着他的这句话想到了明月夜药王弟子的身份,再思及刚刚坐在外面的娃娃脸少年小武完全没有要跟他动手的意思……迅速地有了某些联想的他立刻站起身左手按上右手的脉搏,并且真气游走全身……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小公子皱着眉头,抬起头朝站在不远处的人看了一眼,却见白衣美人淡淡地看着他,神色淡漠又平静。他的呼吸微微一顿,然后想起来什么事一般,按在自己脉搏上的手颤了颤。他的左手缓缓上移,慢慢地慢慢地将右手的袖口拉起,低头看去。 果然,在宽大华丽的袖摆下,一道淡青色的曲折纹路安静地蔓延在那里。衬着他白瓷般的肌肤,那缥缈宛若出水青莲一般的淡青色,有一种诡异的美感。 “……这是什么。” “你什么时候下的毒?!” 前一句话还有些许恍惚,后一句问话就带出了几分歇斯底里的颤抖,小公子猛的抬起头瞪着几步之外的人。满地色彩绚烂的鲜花中,一阵清风拂过,站在花丛中的白衣美人柔软的裙摆垂落至地被风微微掀动。她淡淡勾了勾唇,缓缓地抬起手,雪色的袖摆滑落露出一点素白的指尖。花丛中翩翩起舞的蝴蝶在她身边绕了个圈,然后扇了几下翅膀安静且乖巧地落在了她的指尖上。浅色的阳光下,蝴蝶静止的墨绿色双翼返出一抹惊心动魄的流光。 小公子的目光凝在了那只蝴蝶的双翼上,好半晌,他才怔愣地吐出了一个名字,“……化蝶。” “化蝶”,代表的可以是一个凄美的梁祝爱情故事,也可以是一种恐怖得震惊了整个江湖的□□。因为这种毒最开始在江湖上现身时,被人发现他居然是可以像一种疾病一般往外传递的,而且更可怖的是,它只会传递给中毒者挚爱之人。与其说是毒,这基本已经算是一种蛊了。中此毒者,终身都不能再见到自己爱的人。否则在见到他的一瞬间两个人都会双双化为枯骨,只留两只墨绿色的蝴蝶从尸体中翩翩飞舞出来。 如此,便是化蝶。药王亲口验证,此毒无解。 小公子抖着手猛的低下头死死盯着自己小臂上那道蜿蜒的淡青色痕迹,他当然知道中了化蝶的人并不是只要不去见自己挚爱之人就可以活下来了。这种毒会让人每当想起自己的爱人时,就会受到万蚁噬心利剑穿身之苦,就如同一种爱而不得的感情一般,只有真正见到自己爱的人才能化解,否则便会一直痛苦下去,直到手臂上的蝴蝶变得栩栩如生从身体中飞出来的那一刻,便是死期。 就连楚留香和萧十一郎在听到小公子吐出的那个名字时,都难掩诧异地看向了停在明月夜指尖的那只蝴蝶。浅色的阳光下,乖巧地静立在白玉一般的指尖的墨绿色蝴蝶轻轻扇动了一下翅膀,一眼看去仿佛更美了。 “……解药。” 萧十一郎还在看着那只蝴蝶愣神间,就听到一个嘶哑的声音仿佛从地底飘出来。他略微怔了一下才回过头,就看到不远处,小公子正抬起头死死盯着明月夜。只不过察觉到自己中了毒的几分钟时间,他的目光已经如同恶鬼一般,阴沉嫉恨恶毒希冀……种种复杂的感情混在一起几乎让人看不清他眼睛原来的颜色。 “……你有解药的,对吗?!” 明月夜的手指微微一动,那停在指尖的蝴蝶扇了一下翅膀缓缓飞起,落回了花丛中。神色浅淡地朝他微微一笑,白衣美人漫不经心开口,“你觉得呢?” 只留下了这一句话,她就转过身扶着立夏的手上了马车。 小公子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柔软的裙摆流云一般拂过马车的车辕。她睁大了眼睛,等了许久,才发出一声喃喃的低吟。 “你什么意思,要么就直接杀了我,要么就提出你的条件……什么都不说你其实就是想看我求你是吗?!” 半晌都等不到明月夜接下来的话,小公子最后的话音已经带上了歇斯底里的味道,他双目发红地瞪着那辆马车,声音嘶哑地如同磨砂纸狠狠在玻璃上擦过。 马车中的人听到他这句话沉默了一会儿才淡淡开口,“我只是觉得你对我没什么用而已。” 仿佛有一桶冰水当头泼了下来,小公子心头的烈火一下子都被浇熄。他怔愣地坐在原地,双目无神地看着那辆马车拉上门帘,娃娃脸少年跳上车,手中马鞭一甩,眼看就准备直接离开了。 站在车旁的楚留香摸了摸了鼻子,抬起头微笑地招呼了一声,“萧兄,阎大老板寿宴,一起去讨杯酒水喝如何?” 萧十一郎的目光扫过那辆安安静静的马车,落在长身玉立站在车前的楚留香身上。眉梢微微一挑,他大笑了一声道,“好!关中首富,家中想必是有好酒招待,我正愁找不到人带我进去。” 笑着与楚留香应和几句,临走之前萧十一郎回头看了一眼依然怔怔地坐在原地满身泥泞的小公子。当初初见时那个盛气凌人心思歹毒莫测的人居然也有这样失魂落魄的一天,萧十一郎心里略觉解气的同时也不由得有些微微咋舌。 对小公子而言,前头所有猜中了他计划的前奏恐怕都没有明月夜最后一句“你对我没有用处”对他的打击大。因为对他这样的人而言,最怕的不是失去性命,反而恰好就是“没有用”。 厉害,实在是厉害。 方才那一段心理上的攻防,无疑是以小公子被彻底击垮为结局。萧十一郎都想为那位厉害的美人儿鼓掌了。 这样的一位天下第一美人,也不知道天底下哪个男人能够消受得起。 作者有话要说:赶……赶上了…… 对不起,作者这个蠢货放存稿箱的时候忘了设置时间QAQ,才发现的不对,么么哒各位小天使,等久了的蠢作者给你们道歉QAQ ☆、序幕 珠光宝气阁的阎大老板四月底的寿宴很是热闹。 陆小凤、花满楼这些在大金鹏王朝事件中与阎大老板熟识的朋友就不用说了, 峨眉派的独孤掌门虽然并未亲至但也派了他的弟子三英四秀来贺。就连在江湖上地位超然的无争山庄,少庄主原随云都亲自到访。 这些都是早就猜到的,但是在珠光宝气阁,明月夜还遇到了一个出乎她意料之外的人。 盈盈闪烁的星斗悬挂诸天,浅淡的星光混合着水阁中透出的灯光映照在粼粼的水面上,漾出一片璀璨的光海。 夜晚的风拂过肩侧的长发, 明月夜一手搭在木质护栏上,垂至地面的柔软裙摆被风轻轻掀动。白衣少女站在水边的护栏前,脚下是潺潺流水,纤长的眼睫微微垂下不知道在想什么。 直到身后传来一阵规律的脚步声, 她长长的眼睫才轻轻颤了颤,侧过头微微笑着道,“我早前听人说,在这江湖上只有君子的脚步声才会刻意放得这样重,因为他们绝不会悄悄走到哪里偷听别人说话。” “你觉得我是君子?”连城璧走到她身边,腰间垂下的古玉微微摇晃,素色的络摆划过衣衫。 “难道你不是?”明月夜回过头看着他微笑。 连城璧没有说话,只负手静静立在护栏前。他们身后,觥筹交错中热闹的劝酒声自水阁中传来,间或夹杂着陆小凤跟他的新朋友斗酒的大笑。跟在明月夜身边的立夏和清明在看到连城璧到来之后就安静地裣衽一礼退下了。白衣少女从连城璧脸上收回目光, 继续落回波光粼粼的水面。水阁中坐久了有点闷, 她其实只是出来透个气的。 四月夜晚的风还带着些微的凉意,明月夜慢慢地把搭在护栏上的手收了回来。随手将垂下的几缕长发挽至耳后,白衣少女漫不经心地想着是不是该进去了。陆小凤跟楚留香带来的萧十一郎斗酒斗得正酣, 她现在进去似乎还可以看个热闹。 正在她的思绪飘得有些远时,她身边的连城璧突然淡淡开了口,“九月份,我会和沈璧君订婚。” 明月夜略微怔了一下才将跑远了的思路拉回来,回过头认真地看了身边的人一眼,她沉默几秒轻轻开口道,“你想好了?” “你告诉过我的事情,我好好考虑过。但是就目前来看,沈璧君的确是无垢山庄最合适的女主人。”连城璧缓缓转过身看着身边的少女,潋滟的水光映入她澄澈的眼底,那双汇聚了天地灵韵的眼眸比漫天星辉还要动人。连城璧慢慢垂了一下眸,长睫低掩遮住了他眼中的情绪。 “至少沈璧君被沈家教养了这么多年,的确温柔贤淑……而且听话。” 安静地看了他许久,明月夜歪了歪头突然“噗嗤”一笑,戏谑道,“我怎么觉得你这话像是在说我一点也不温柔贤淑,更是完全不听话。” “因为你根本不必这样。” 连城璧说完这句话之后就转过了身淡淡道,“我只是跟你说这件事,九月份婚礼的时候……”他略微停了一下,才轻声道,“你不用来。” 明月夜闻言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以为他有什么其他顾虑。 将白衣少女留在身后,连城璧顺着水阁的外沿转了个弯,在踏出水阁外的回廊时,他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君子不会偷听人讲话。” “所以我从来不是君子。”绯色衣衫的少年从水阁飞起的檐角上跳了下来,衣袂纷飞间他动作轻巧地落地,然后绕着背对他站着的男人转了个圈。 “我觉得你今晚需要一个人陪你喝酒。”绯衣少年随意地一手搭在连城璧的肩膀上,他的气质飞扬肆意,与连城璧内敛温润的性格几乎是两个极端。但很神奇地,他们似乎关系相当不错。 因而,即便一向不喜欢和其他人靠得太近,在他一手搭过来时连城璧却没有什么反应,只淡淡看了他一眼,“何以见得?” “就这样放弃你喜欢了这么久的人,难道你就不需要发泄一下?”绯衣少年,也就是王怜花懒洋洋地一挑唇。一句话说完之后他又想到了什么一般,饶有兴致地摸了摸下巴,“或者我们联手去把楚留香打一顿?单个上或许打不过,但我们两个一起的话我还是有些把握的。” 没什么表情地瞥了他一眼,连城璧随手把他架在自己肩上的手拿开,“要跟你联手本身就代表我已经输了。况且……”他往前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不是楚留香也还有其他人……这些事我从未跟她说过,就是因为无垢山庄困不住她,她也从来不适合无垢山庄。” “要我说,你就是想太多。”王怜花淡淡叹了一句之后却也没有多劝的意思,懒洋洋地走上前一揽他的肩,绯衣少年勾了勾唇角,“走,喝酒去,陪你不醉不归。” 这一次连城璧倒没有再将他的手拉下来,而是顺着他的脚步一起往前走去。只不过在离开水阁时,在连城璧没有看到的角度,揽着人往前走的王怜花回头看了一眼,唇角的弧度颇有些似笑非笑的意味深长。 直到他们的身影走远,水阁木栏后的一片黑暗里,一袭白衣的男人摸了摸鼻子从廊柱后走了出来。 楚留香原本是出来找明月夜的,却没有想到刚刚出门就听到了这样一番对话。看了一眼刚刚两个人离开的方向,他俊朗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唇角轻轻一勾。黑暗中男人眼底的情绪看得不太分明,他转过身换了个方向走过去。 明月夜再次走进水阁时,陆小凤和萧十一郎还在斗酒,地上的酒坛子堆了一堆,不少人围在他们身边煽风点火大声叫好。远远瞟了一眼,明月夜就淡定地移开了脚步,今晚这么多喜欢喝酒的人聚在了一起,阎大老板的酒窖怕是要空出一半来了。 走在前面立夏拉起了长长垂落的珠帘,明月夜缓缓回到里间,高亚男正在给兴云庄的林夫人讲她在江湖上走南闯北时遇到的那些奇异且美丽的地方。 “星宿老怪虽然算是邪道人物,但是他基本从来不出星宿海,而且武功高深莫测,所以一般也没多少人去主动与他为敌。他的朝天宫就建在星宿海中央的岛屿上,每到夏日夜空中星辰最为明亮之时。漫天星光倒映在海水中,星空海水连成一片,整个世界都辽阔无边,那景色可谓蔚为壮观了。” 在她身边,林诗音美丽的眼眸中流露出几许好奇与向往,“高女侠的江湖经历真是精彩纷呈……”其他在座的孙秀青和石秀云几人也目光闪闪地看了过去。 这一次阎铁珊举办的寿宴,因为也邀请了明月夜前来,而且她毕竟是世家大小姐,不好抛头露面地跟一群大男人坐在一起。阎铁珊就干脆请了一堆女客作陪在水阁的里间另开一桌,这其中高亚男和与师兄一起来的峨眉派几位女侠自然在列,另外不知是出于什么考虑他将林诗音也顺便请了过来。 此时几位江湖上各自闻名已久却缘悭一面的女人坐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聊着天好不热闹。这些女孩子在江湖上或多或少都有一定的名气,而且脾气性格都很不错。明月夜虽然从未与她们见过,但不知为何真见了面却聊出几分投缘。 “这个江湖上最奇异且神秘的地方,应该还是东海深处的夜幕岛。” “对对对,我也听说过这个地方!”高亚男的话刚一说完,石秀云立刻兴奋地接口道,“据说各色珠宝奇珍,天材地宝,只要出得起条件,什么东西都能在那个岛上买到。”说到这里,她微微停了一下,压低了声音轻轻道,“听说,就连绝世的武功秘籍都有。” “会有人舍得拿绝世武功秘籍出来卖?”立刻就有人讶然质疑。 “当然不是拿来卖钱,是有其他代价的。”石秀云摆了摆手,随即又低落道,“只可惜那个地方神秘非常,每年也只有一段时间开放,只有接到请帖登上岛上派出的船只才能上岛。否则即便是紧紧跟在夜幕岛的船只后面也没过多久就会跟丢,然后在夜幕岛外围的迷雾中打转。只有等登岛的人全部离开,迷雾散去,那些贸入的人才能驶出来。我们峨眉派倒是接到过帖子,但是那时候去的人是我三师兄,我自己从未去过。” 高亚男看着她沮丧的样子,笑着放下了酒杯,“我倒是上去过。” “真的?”石秀云和其他人立即看了过来,好奇问道,“那个岛上是什么样子?” “你说的什么东西都能够买到的地方其实是上岛第七天,夜幕岛上举办的拍卖会。这也是只有受到特殊邀请的人才能够进去的,至少我没有去过。至于拍卖会之外,夜幕岛上倒的确是有许多一般不会在江湖上正常流通的难得珍品。比如唐门的暗器,江南霹雳堂的霹雳硝磺弹,还有杏林的各类药品等等。只不过那些东西大多是登岛的人自己带去同其他人交换的,岛主人只是提供一个地方。” 说到这里,高亚男有些兴致盎然地拿出一把匕首递给石秀云,“你看。” “这是……”石秀云拿着那把纹理如鳞,刀刃闪着凌冽寒光的匕首上下打量了半晌,目光落在匕首背面那个独特的标记上时,她的眼睛顿时睁大了,“这是铸剑名家徐夫人亲手打造的百锻匕?!” “对,这把匕首就是我在岛上交换到的。”高亚男盈盈笑道。 “其实除此之外,岛上的风景也非常的美,各色奇花异石鸟兽鱼虫,宛如仙境一般。不过我印象最深的还是夜幕岛上那一片绚烂如海的山茶花……” 似乎是又想到了那花开成海如仙如梦的场景,高亚男的神色有略微的恍惚,“……那真的是非常美。” 听了她的描述,一时间在座的女孩子即便从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如林诗音,对那个神秘且美丽的夜幕岛都有些许神往之情在心中升起。 “如果有机会的话,真希望能够去岛上看看。”一直没有说话的明月夜坐在一旁安然微笑。 作者有话要说:不知道小伙伴看出来了没有,原随云的眼睛已经被明月治好了。所以那个夜幕岛大家应该都知道是谁搞出来的了,然后接下来应该是接着怼下一个BOSS了。 ☆、密谈 珠光宝气阁阎大老板的寿宴连开了七天。 这一次来贺寿的所有人, 无论是无争山庄的少庄主原随云,还是无垢山庄的连城璧,亦或者像陆小凤与楚留香这样堪称江湖传奇的大侠,都让阎大老板非常地长面子。因而,即便他存在地窖的好酒被这群人喝空了一大半,他圆圆胖胖的脸上依然红光满面, 整天都是笑嘻嘻的样子。 而就在阎老板寿宴的第七天,一个消息突然传遍了江湖。 “掷杯山庄”的主人左轻侯与当世有名的剑客薛衣人,相约在五月初一决斗,为两家绵延数代的恩怨做一个彻底的了结。 书房的雕花木门传来“吱呀”一声的声响, 熟悉的脚步声从门口一直到室内,最后在她身边停下来。 明月夜将手中的紫毫笔搁置回笔洗,然后轻轻回过头,墨色的长发拂过削肩,“我就知道,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你肯定会来向我辞行的。” 浅淡的阳光从窗枢照进来,一袭白衣的男人正好站在了这片阳光里,俊朗的侧脸被浅光映亮。那落在眼前少女身上的目光依然柔和,他的神色也依旧从容镇定,也只有与他相处久了对他熟悉至极的人才能察觉到他眼底那抹忧色。 “左二爷是我至交好友。”楚留香安静地走到她身边, 眸光在她脸上轻轻落了一下才缓缓离开, “原本我还打算今年冬至带你到掷杯山庄尝一下他拿手的鲈鱼脍。” 明月夜眨了一下眼睛,“以后总会有机会的。” 楚留香的神色微动,他抬起头看着面前站在晨光中的少女。沉默片刻后, 他轻轻伸出手替她将几缕滑落的长发挽至耳后,“所以,等我回来?” 明月夜乖乖点头。 楚留香的目光在她神色乖巧的脸上落了好一会儿,半晌,白衣男人无奈地摇了摇头,修长的手指点了点她的眉心,磁性好听的声音中仿佛带了几分千回百转的轻叹,“你啊……” 左轻侯与薛衣人决斗的日期就在下个月初一,而现在已经是四月的月底了,所以楚留香几乎是与明月夜道完别就即刻启程赶往了松江府。他走了之后,明月夜安静地坐在原地临完了一幅字,其间立夏还走进来给她换下了热气冒完的茶水。最后一笔落下,明月夜安静地看了那副字好一会儿,最后慢悠悠地将手中的紫毫笔放回笔洗。 墨色在清水中徐徐化开,宽敞明亮的书房里响起白衣少女清雅的声音,“进来。” 半晌,房间的珠帘被拉动。玉石相撞的声响中,一个人慢慢走了进来,在距离明月夜五步远的地方谨慎地停下。 “你知道我会来找你?”房间中响起那个人娇俏的轻笑。 “如果你不想死,你定然是会回来找我的。” 宽大的袖摆拂过木质桌面,素衣白裙的倾世美人缓缓回过头,青丝如瀑顺着她的削肩垂下。那点流瀑一般的墨色衬着她身上的白衣,反而显得坐在书桌前的这个人更加弱质纤纤。 然而,书房中的那个人在抬头对上她浅笑看来的目光的一瞬间,却瞳孔一缩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了一步。 明月夜并没有在意她的反应,随手端起一旁的青花瓷茶盏,她纤细白皙的手指搭在茶杯盖,浅色阳光之下小巧的指节精致美丽得宛若玉质,“你来找我,是已经想好了?” 房间里那个人微微顿了一下,然后脚步一转,颇为自在地走到一旁的茶几旁坐下。随手手理了理自己垂至胸前的长发,她懒洋洋地笑了笑,轻快开口道,“想好了,说,你要怎样才愿意让我活下来。”说到这里,她的声音一顿,话音仿佛瞬间阴沉几分,“我不相信‘化蝶’真的无药可解。” 房间一角,原本缩在椅子上把自己团成了一个团睡着觉的小狐狸被突然在它对面坐下的人惊醒。略显迷糊地四处张望了一会儿之后,它从椅子的软垫上跳下朝自家主人走去。 明月夜放下茶盏,微微弯下腰将跑到了脚边的小狐狸抱起来,然后好整以暇地抬眸看去。就看到茶几旁边的人唇边虽然依然带着笑,那双盯着自己的眼睛却仿佛渗出了血色,“药王门下从来不用无药可解的□□。你既然用了‘化蝶’就肯定知道化解它的方法!” 在她紧迫急切又强自按捺的目光中,白衣少女纤长的手指轻轻抚了抚膝上小动物细软的毛发,略微歪头思索了稍许,她突然轻轻一笑,“我的确知道。” “告诉我!”来人,也就是小公子放在木椅扶手上的手指猛的缩紧,身体瞬间绷直整个人几乎要椅子上站起来。但是很快,她仿佛想到了什么一般稳住了自己的情绪,慢慢地将放在扶手上的手收了回来。漫不经心地抹去顺着小臂滑下的血液,小公子盯着面前少女的眼睛中仿佛燃着一团火,但眼底深处到底还是多了一分冷静。 “代价是什么?” 明月夜的目光从她渗出一小片鲜红的小臂上划过,黛色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然后才轻笑着摇了摇头开口道,“的确有代价,但是这个代价不是给我,而是你自己要承担的。” “其实‘化蝶’的化解方法我师父也知道,但是他还是告诉其他人此毒无解。因为师父他老人家觉得,中了这个毒的人,可能根本就不会用那个解毒的方法。” “告诉我。”小公子死死盯着她,即便听到他这样说都几乎片刻都没有犹豫。 明月夜看了她几秒,突然淡淡道,“那只蝴蝶呢?” “削掉了。”已经换回了一身女装打扮的小公子面不改色地微笑,她的目光也顺着明月夜的视线落在自己短短几秒又沁出了一片血色的右臂上,“我以为我只要不眼睁睁看着它慢慢成形就能安心度过最后这些日子,没有想到看不到它之后我反而更怕了。” “我从来都不知道原来我这么怕死……”她的声音慢慢地变得越来越轻,神色间也越发恍惚。 直到最后,她猛的抬起了头,死死盯着明月夜。眼底是不容错认的扭曲执念,仿佛从地底爬出来的修罗一般,这个原本容色照人的女人此时的眼睛几乎可以让任何与她对视的人感觉到一种发自内心的恐惧。 “我要活下去!无论牺牲什么,我都要活下去!” 在她沁着血色的目光下,明月夜沉默了几秒。 “好,我告诉你。” 珠光宝气阁中一个最为隐蔽得堪称密室一样的房间。 房间的四壁严严实实,没有窗子,阳光也照不进来。摇曳的烛光从墙壁洒向四周将这个黑暗的房间隐约照亮。 重重帷幕将整个房间包围起来,在房间的正中央,工工整整地摆着一张圆形的大木桌,桌旁放了十把椅子。 陆小凤、原随云、连城璧、王怜花、花满楼、花月楼以及此地的主人阎铁珊一脸严肃地坐在房间正中央的那张桌子旁。除了他们之外,这圆桌旁还坐了两个人。一个坐在阎铁珊旁边。若是其他外面参加了阎铁珊寿宴的客人看到出现在这里的那个人肯定会大吃一惊,因为这位一身道袍的老者,赫然就是之前说了不来只派出自己的弟子代为出席的峨眉派掌门独孤一鹤! 而圆桌旁的另外一个人,看起来就没有那么大的来头了。他是一个面目极为普通的年轻人,从头到脚完全找不出半点特点扔进人海就可以消失的那种普通。然而,此时在座的都要么是江湖上身份定位崇高的前辈,要么是名望显赫的真正英杰。他能够坐在这里,原本便不是一件可以说得上普通的事。 此时圆桌旁的十张椅子上已经坐了九个人,最后一个陆小凤和王怜花之间的座位还是空的。在场的人暂时都没有说话,仿佛就是在等这个人。 厚重的帷幕被掀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随着灯光的靠近,一个清雅动听的声音响在众人耳边,“抱歉,明月临时有事被人拦住,劳烦各位久等了。” 在听到这个声音时,独孤一鹤神色一动回头看去。果然,那位他曾经在京城见到过的天下第一美人拎着一盏烛灯,自帷幕后款款走进来映亮了一段天光。 “明姑娘。”独孤一鹤缓缓朝她颔首,然后他的目光在房间内扫了一圈,疑惑又讶然道,“不知诸位请老朽前来,到底所谓何事?” 他其实并不知道自己现在出现在这里的原因,阎铁珊的寿宴原本独孤一鹤是打算亲自来的。但是他临行前突然接到了阎铁珊亲自写给他的一封信。信上让他推说不去,派出弟子代为出席,然后隐瞒自己的身份到珠光宝气阁来,他有要事相商。至于“要事”指的是什么,信中并没有提,只说到了此事与陆小凤也有关联。出于对自己的老朋友以及一起经历过大金鹏王朝事件的陆小凤的信任,独孤一鹤收到信之后当即就按照信中所说的,制造了一个自己还在峨眉的假象之后就隐瞒行踪找上门来了。 此时此刻,看到同时出现在这里的陆小凤、花满楼、原随云和连城璧几人,以及那个疑似出身隐元会的神秘青年,独孤一鹤的心中升起了一个明悟。这几个人单独列出来个个都是能够在江湖上掀起一场大风大浪的人物,此时他们全都聚在一起,阎铁珊邀请他来商议的这件事情,定然是一件可以在江湖上引起大型地震一般的真正要事! “此事还是由明月来说。”明月夜走到陆小凤身边的座位旁坐下,将烛灯放在圆桌中央。她微微抬起头,桌上的灯火映入眼底漾起一片澄澈的微光。白衣美人浅浅一笑,轻声开口道, “不知道独孤前辈可曾听说过……‘玩偶山庄’?” 作者有话要说:是的,下一个要怼的BOSS就是逍遥侯。楚留香临走之前看出来明月夜又要搞事情了,然而她还在他面前装乖╮(╯_╰)╭ ☆、夜幕岛 两个月后。 苍茫辽阔广无边际的大海, 浪花滚滚的波涛层层叠叠奔向前方,远处的海平面与天空连成一线。时不时地,有双翼雪白只有翅尖凝着一点墨色的水鸟展翼从桅杆旁飞过。 这是一艘并不十分巨大,但也可以在船上住下十好几个人,并且恰到好处地可以在海面上行驶的三桅船。结实坚固的船头破开海水在海面上徐徐前进,海水带起的波涛温柔地拂过船侧。 一袭白衣的男人负手站在船头, 目光落在远方看不到边际的海面,垂落的衣摆被海风掠起。他看向远方的眼睛清澈又明亮,但是偏偏让人看不清他到底在想什么。 至少,对于胡铁花而言, 他认识这个人已经几十年了。从他们还是穿着开裆裤满街跑的小娃娃开始,他们二人就在一起厮混。他对这个人的熟悉几乎到了开口就可以说出他的所有喜好,就连他身上哪个地方长了哪颗痣他都一清二楚。但是总有那么些时候,即便熟悉如他,都看不清他这个自小一起长大的伙伴心里在想些什么。 不过既然看不清,胡铁花大部分时候也并不会勉强自己去猜,因为他总觉得楚留香想的事情,无论如何总不会是一件害人的坏事。这样就够了。 “我们明天就要进入东海,然后就可以跟夜幕岛派来的指引人接上头了。” 胡铁花走到楚留香身边,笑着道, “你在想什么?难道在思念你家那位大美人媳妇儿?” 自从楚留香找到胡铁花, 并且不知从哪里知道他认识可以上夜幕岛的人要他带他上岛起,虽然别人察觉不到但胡铁花却可以看出来,这一次楚留香来找他, 心中藏了很重的心事。这个人对外一向是从容镇定风姿洒然的样子,他心中藏的心事也只有胡铁花这样从小跟他一起长大的人才看得出来。但即便是胡铁花都不知道那些让他态度如此凝重的事情到底是什么,所以看到他此刻站在船头沉思,胡铁花说完他们目前的航行进展之后,就笑着打趣了一句希望目前的气氛能够轻松一点的话。 然而,他的这句话落下之后,楚留香沉默了半晌,缓缓开口,“我的确已经有两个月没有见到明月了。” 原本只是随口一说的胡铁花闻言一愣,扭头看着他愕然道,“难道你刚刚还真的是在想她?” “不是你想的那种意思……”楚留香回头看了一眼胡铁花,然后就看到自己这个心思一向粗放的小伙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般迷糊地看着自己。无奈地叹了口气,白衣男人扭头淡定道,“好,你就当我是在想她。” “我就说嘛!想就想,有什么好不承认的!”胡铁花顿时乐了,一巴掌拍在了楚留香肩膀上,笑嘻嘻道,“放心,你那个媳妇儿来头那么大,除了你这个吃了豹子胆的还有谁敢打她主意。等你从夜幕岛上回来,保证可以看到你媳妇儿在万梅山庄安安全全地等着你回去。” 楚留香撇了他一眼,浅叹一口气扭过头抬手摸了摸鼻子,“她要是真的能够安安分分地待在万梅山庄就好了……” 他的这句话的声音很低,胡铁花没有听到。此时他正一手搭在眉上看着远处,不一会儿,这个永远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一样活泼且闹腾的男人突然拽了拽楚留香的袖子,大声嚷嚷道,“你看,那边是不是有一艘船开过来了?” 楚留香正百无聊赖地撇过头,听到胡铁花这句话,他立刻抬头看去。海面上起了些雾,天上阴云笼罩光线也有些昏暗。薄薄的雾气中,的确有一大片阴影在缓缓靠近,看它的轮廓也的确像是一艘大型的楼船。 胡铁花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阴影,脑洞忽然间不知道突然开到哪儿去,看着看着就往楚留香身边靠了靠。六月的天他却仿佛打了个寒噤,偷偷摸摸地小声在楚留香耳边道,“我听说,有时候海面上在这种大雾的阴雨天,有可能会遇到不知在海上漂浮了多少年,从阴间开出来的幽灵船。你说这一座是不是就是……” “你想多了。”楚留香头也不回地就拿扇子在胡铁花头上敲了一下。 “怎么不可能!你看……” 胡铁花刚刚嚷嚷了半句,后面就没话了。因为此时那艘楼船已经缓缓靠近,那精致的船身和在船上晃动的人影已经在雾气中显露出来。这样一艘可以用华丽来形容的楼船,而且船上人声鼎沸,怎么看都不是一艘幽灵船的样子。 胡铁花终于闭了嘴,然后看稀奇似的打量着这艘大船。他并不常来海边,所以这样宽敞华丽的楼船他还是第一次见到。也只有大海上能够容得下这样的巨轮扬帆航行,内陆的湖水中根本是看不到这种船的。那种秦淮河中风流婉转精致已极的画舫放到这楼船边一比,顿时就失了气魄。 胡铁花正仰头打量得出神,突然感觉到身边的人身体一紧上前走了两步。 “老臭虫,你怎么了?”胡铁花有些迷糊地回头看去,就看到自己的小伙伴抬起头,目光紧盯着楼船甲板上的一个人影。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胡铁花立刻意识到了他看的人是哪一个。 那是一位非常美丽的少女,她身段苗条纤细,穿着一身绯色的及地长裙。她的笑容明丽,性格也好似很活泼,正唇边带笑地站在船头和船上一位年纪有些大的船工说着话。 胡铁花看看她,又看看楚留香,顿时更奇怪了。老实说这位红衣少女虽然的确很漂亮,但真要说起来和楚留香那位仙人临凡一般的妻子压根没法比。他以为楚留香和那一位拜堂成亲过之后,再如何美丽的佳人都入不了他的眼才对。 拽了拽楚留香的衣袖将他的注意力唤回来,胡铁花压低了声音郑重道,“老臭虫,明姑娘对你可不赖啊。而且人家的哥哥可是西门吹雪……” 几乎是一听到他这句话就知道他想偏了的楚留香近乎无奈地扭头看了他一眼,“那位姑娘是明月身边的人。” “那你就更不能吃窝边草了啊!”胡铁花立刻激动地抬头瞪着他。 “……”楚留香扶额失语了好一会儿,才长叹一口气,“我的意思是,那位立夏姑娘是明月身边的侍女。她在这里,就说明明月也在那艘船上。”就如同有时候胡铁花猜不透楚留香是怎么想的一样,有时候楚留香也搞不明白自己的小伙伴到底在想些什么…… “啊……”脑洞开到了宅斗频道的胡铁花张着嘴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讪讪地摸了摸头,胡铁花把头扭到了一边道,“所以你现在要上去见一下她吗?” 楚留香瞟了他两眼正要开口,眼睛的余光突然掠过一抹白色,他神色一凝立刻抬头看去。胡铁花见状也意识到了什么一般抬起了头。 靠得越来越近的楼船宽大的甲板上,一个纤细的身影从船舱中走了出来。雪色的裙摆及地,一袭薄薄的面纱清雾一般笼罩在她的脸上,只露出一双明亮又美丽的星眸。然而美人毕竟是美人,即便她没有露出脸来,在她缓缓走出来的时候,楼船上几乎所有人都或多或少地将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在看到她的第一时间,楚留香已经认出来了,那就是明月夜。 白衣美人似乎只是来甲板上透气的,她身后跟着几位相貌出色的侍女,柔软的裙摆拂过木质甲板,步履翩跹缓缓朝甲板上的护栏走去。 明月夜出来的时间并不长,在甲板旁边站了一会儿她就转过身带着身后的侍女回去了。穿过甲板的海风掀起她垂落至地的裙角,直到那个素白的身影消失在船舱中,楚留香才收回目光。 白衣男人摸了摸鼻子,仰头看了会儿天。半晌,他的薄唇微挑,唇边勾起一抹无奈的笑。 怎么办,他的明月……好像不认识他了。 巨大的楼船与他们所乘坐的三桅船擦肩而过消失在了茫茫大海中。到了下午,落日西垂晚霞漫天的时候,三桅船缓缓靠了岸。 这是他们行驶路线上最后一个补给的码头,再往后就是一片茫茫大海,再也看不到陆地了,前往夜幕岛的人会在这里被岛上派出的接引人接上船。 楚留香和胡铁花一落地,视线还没有从码头上那一排排壮观的船只上收回来,一个丰腴的身影已经飞快地窜上了前,一把将胡铁花揉进了怀里。 “小王八蛋,有事就知道找你姑妈。没事儿的时候影子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你当你姑妈是开包子铺的吗?!” “哎哟,我的妈,你轻点,轻点!你不是开包子铺的,你现在拧的这个耳朵也不是猪顺风……” 胡铁花被人按在怀里拧耳朵的时候还愣了一会儿,但是按着他的这个人一开口,他立刻就认出了来人。 “小王八蛋,我就不轻点,我就要重点!看你还会不会转身就把你的妈忘在了脑后!” 那个冲过来的身影轻哼一声手上当真又用了几分力,让胡铁花当即疼的直叫唤。看着眼前的场景,楚留香摸了摸鼻子淡定地转过了身,并且无视了胡铁花“老臭虫你快点出手帮个忙!”的嚷嚷,折扇一扬微笑道,“你们继续,我在附近转一转。” 一直到太阳落山,胡铁花的那位姑妈才带着楚留香和胡铁花到了他们早就定下的客栈。楚留香要上夜幕岛,但是没有请帖的人根本上不了岛。幸而他自己手上虽然没有请帖,但他总能找到能够帮助自己的朋友。而刚刚一上来就把胡铁花收拾了一顿的花姑妈,就是他找到的这个朋友。 “夜幕岛每年六月初一开岛,六月十五闭岛。从上岛到离开,只有十五天的时间。即便有天大的事也只能在这十五天内解决,时间一到,岛上阵法就会立刻开启。如果过了那个时间还没有出去的,就永远都走不出那个岛了。” 在去客栈的路上,花姑妈一边走一边给楚留香和胡铁花讲解夜幕岛上的情景。显然,她并不是第一次去了。 胡铁花在一旁听得啧啧称奇,“早就听说过夜幕岛的名头大,但是它真的有那么厉害?” “比你能够想到的极限还要厉害。”花姑妈抬头看了他一眼,难得地正色道,“所以,不要在岛上惹出什么乱子。否则你妈我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也只能给你收尸了。” 慢慢地将手中的折扇阖上,楚留香一边走一边若有所思道,“你知道夜幕岛的岛主是谁吗?” “没有人知道。”花姑妈淡淡开口,“我们只知道岛主手眼通天,你就是要天上的月亮,说不定他都能够想办法摘下来……只要你付得起代价。” ☆、轩辕三光 暮色四合, 金乌西斜。 楚留香几人一边说着话一边朝早已定好的客栈走去,刚刚走到客栈门口,跨过门前的门槛,花姑妈一抬头就看到她的合作人一脸颓势地坐在客栈大堂中,一口一口地将酒水往口里倒。明明是喝着酒却如同正在灌加了黄莲的苦药一般。 “死老鬼,你怎么了?” 花姑妈刚刚有些惊讶地开口, 就看到客栈中的那个人在抬头看到她时,眼睛立刻一亮,扔下手中的酒杯就直直扑了过来。 “夜幕岛今年的请帖,你带了吗?” “带了啊。”花姑妈略有些诧异的话音一落, 合作人惨白的脸色瞬间回转几分急急忙忙道,“快给我!” 此言一出,楚留香神色微微动了一下。而花姑妈面上神情更加错愕了,摸不着头脑道,“你要那个干什么,我说过那个请帖我有用。” 瞪着面前这个紧张得额上汗水都出来了的人,花姑妈的眼睛缓缓地眯了起来,一字一句地怀疑道,“在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你该不会是闯出什么祸来了。” “我……”支支吾吾了半天, 那个人咬牙跺了跺脚, “你别问了,反正你快给我!” “不给,除非你跟我说清楚!” 花姑妈回的斩钉截铁, 那人绕着她求饶作揖说了半天好话,她依然半点不为所动。好半晌,似乎是终于明白了不说实话这一关看起来就过不去了,那个男人脸色顿时颓丧下来,他整个人抱着头蹲在了门槛下。 “我刚刚一时手痒,跟一个人打了个赌……” 他这句丝若游丝的话语一出,花姑妈脸色立刻就变了。她一把把他从地上揪起来,连连追问道,“打赌?你赌输了是吗?你把什么输出去了?快说!把什么输出去了?!” 合作人整个人被她从地面上拖了起来,畏畏缩缩地压低了声音,“就……就是……杜先生给我们的那封信……” 他话音刚落,花姑妈已经气急败坏地一巴掌甩在了他的脸上,只把他重新打回了地上,然后一脚踢了过去,“狗儿子,你怎么不把你自己的命输出去?啊?你还活着干什么?” 在她的拳打脚踢之下,那人抱头缩在地上连连惨叫哀嚎,“那人没看,你放心他保证了不看!只要把夜幕岛的请帖拿去给他交换他就答应了把信还回来……” “他说不看就不看?你相信他的话?!你几岁了,第一天闯江湖吗?!” 眼见花姑妈出手越来越重,胡铁花怕她把这个人打死了连忙上前拉架,“哎哟我的妈诶,你可下手轻一点儿……” 似乎是终于打累了,花姑妈叉着腰瞪着地上的人,喘了几口气厉声道,“换什么换,你去给我抢回来。你几十年江湖名声都喂了狗吗?你手上的刀换成木头做的了?” “我……我抢不回来啊……”合作人哭丧着脸,神色比吃了黄莲还要苦,“我,我……他挑中那封信之后我就想反悔的,可哪想到我跟他赌完之后我才知道他是……” “是谁?” 楚留香这个时候已经认出了这个花姑妈合作人,放到江湖上此人也可以说一句赫赫有名了,连他都不敢下手去抢,说明跟他赌博的那个人必定是有一个还要惊人的身份。 果然,在几个人的目光关注下,合作人缩了缩肩膀,颤颤颠颠地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开口道,“那,那个人是……轩辕三光。” 这个名字一出,客栈门前顿时安静下来,花姑妈还抬着手,但是她却整个人吓呆了一般半晌没有把手放下来。 “你说谁?轩辕三光?那个恶赌鬼?!” 轩辕三光,十大恶人之一的恶赌鬼。其人嗜赌如命,最喜欢强迫别人跟他打赌。遇到轩辕三光的人是不想赌也得赌,可谓是倒了大楣。只不过这个人虽然嗜赌,逼人跟他打赌的时候也非常不讲道理,但至少有一个优点。那就是说出去的话绝对守信,一口唾沫一个钉子,输钱输命不输品,甚至如果他跟别人打赌赌输了将自己的性命输出去,他怕也会毫不犹豫地引颈就戮。 所以当花姑妈听到合作人将那封信输给的人是轩辕三光,她先是微微松了一口气,但马上心绪立刻又提了起来。轩辕三光这个人喜欢逼着人跟他打赌却还能逍遥自在地活到至今,很显然他压根不是一个好惹的角色。他既然说了不会看那封信,那他就真的不会看。但是他既然也说了除非拿夜幕岛的请帖去换否则他绝不会将信还回来,那他们也真的只有拿请帖去交换这一个办法。 一想通这一点,花姑妈立刻放下手,甜笑着转过了头,“楚香帅,你看这……” 楚留香一直安静地立在一旁不知道思索着什么,此刻见她回头,白衣男人手中的折扇微扬,微微一笑道,“那封信对姑妈你很重要?” 花姑妈神色一肃,这个自见面以来一直嬉笑怒骂喜怒随心的女人,此时此刻面上的神情仿佛比庙堂中的神像还要正经上三分,“非常重要,就算是拼了我和他的性命,信上的内容也不能够让第三个知道。” 这时,她脚下那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中年男人神色也严肃起来。他脸上颓丧的神色一收,整个人的气质发生巨大变化。仿佛宝刀出鞘一般,再看到他的人绝不会认为他只是一个寻常的好欺负的普通老头子。他微微叹了口气,神色凝重道,“这件事是我的过错,所以,就算抛出性命,我也一定要将这个错误弥补回来。” 四周围的空气仿佛突然凝重起来,看着一脸郑重和决绝地看着自己的两个人,楚留香微微垂下眸,修长的手指搭在紫檀木折扇的边沿上,将它一格一格地收起。“啪”地一声,折扇敲入掌心,白衣男人突然抬起头浅浅一笑,“既然姑妈你要拿这请帖另有其他要事,楚留香自然不会强求。” 一直紧张地盯着他的花姑妈闻言几乎是立刻松了口气,然而不等她彻底放松下来朝他挤出一个笑。楚留香墨色的眼睫微抬,又微微笑着开口道,“只不过,在下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花姑妈的心随着他这句话又提到了半空中,她谨慎地看着面前俊逸的男人,小心道,“你说?” “十大恶人名声虽响,在下却也从未见过。不知道姑妈和你这位朋友可否代为引荐一番?” 轩辕三光的名头响亮,身为十大恶人之一他也从不缺钱,就算他缺,也总有各种各样的人以各种各样的理由给他“送”过来。但是这样一个不缺钱的人却并不住客栈,而是窝在城外的一间小破庙里。 合作人带着花姑妈、楚留香和胡铁花三人找去时,就看到一个胡子兜腮的大汉,穿着一件露出胸膛的粗布衣服,歪歪斜斜地坐在佛龛前。他的眼睛大如铜铃,又粗又黑的眉毛如两条毛刷,嘴里还大大咧咧地啃着一只鸡腿。这个人外表看起来仿佛只是大街上那些斗鸡遛狗无所事事的闲汉,脚上的一双鞋还满是黑泥。但是别人的视线真正落在他身上时,他身上的凶悍之气便如同一只彪悍的猛兽一般,让人一见之下心底立刻发怵,恨不得逃离他几十丈远。 这个人便是轩辕三光了。而此时此刻,在轩辕三光面前,还跪着几个衣着和身份各异的人。他们或是穿着绫罗绸缎的商贾,或是看起来锦衣玉食的世家公子,甚至连看起来一点不起眼的随从都有。 轩辕三光的手从跪在他面前的这几个人身上一一点过,懒洋洋道,“一个一个来,都来跟我赌一场,赢了我就放你们回去。龟儿子你先来。” 他手中点的第一个,赫然就是打头跪着的那位富商。很显然,这位恶赌鬼在跟花姑妈的合作人赌完了之后赌性还没尽,又拉着人来到这里逼他们跟他赌了。 看到这一幕,楚留香反而拉着花姑妈几人放轻了脚步站在门前没有走过去。等了半盏茶时间,眼看着轩辕三光笑着骂着逼那些人跟他赌完了。这其中那富商自然是赔上了大半的家产,而另外一位惨白着脸的世家公子则被逼着废掉了一只手。倒是那个不起眼的随从,耍了个小聪明赌赢了,轩辕三光大笑一通反而安然无恙地将他放走了。 从头看到尾之后,楚留香突然觉得很有意思。 这几个人他虽然都不认识,但是他们站在一旁看热闹时花姑妈暗暗压低声音在后面跟他介绍了一遍。那个富商是个为富不仁专门欺压穷人的奸商,那世家公子也并不算什么好东西,私底下不知道祸害了多少好人家的姑娘。这样一个人,轩辕三光居然出乎意料地要跟他赌他的老婆。最后那世家公子当然是丢不起这个人,宁愿自废一只手掩面离开。 等破庙中所有人都走完之后,楚留香才慢悠悠地走了进去,随手将一坛酒放在了正低头大嚼鸡腿的人旁边,然后一掀衣摆一句话不说地在他身边坐下了。 轩辕三光顺着那坛酒看到了坐到他身边的人,他又粗又黑的眉毛一挑,颇有几分诧异道,“格老子的,居然还有人敢来请我喝酒。” “阁下又不吃人,为何不能来找你喝酒。”楚留香微笑地从他面前的一堆碗碟中拿过一只空碗,一手拎着酒壶倒出一碗酒,另一只手握着瓷碗的边沿,抬手向轩辕三光微微示意之后,仰头就将那碗酒喝完了。 轩辕三光见此情景仿佛立刻来了兴致,也大笑道,“好,既然你敢来,老子还怕你不成。” 随手将啃完的鸡骨头一扔,这个虬髯大汉也拿了一个空碗,倒酒,仰头灌下。 他们刚喝了两碗,腹中酒虫被勾得蠢蠢欲动的胡铁花也立刻大笑着凑了过来,“你们喝酒怎么能不算上我!” 不远处的花姑妈拉着她的合作人站在原地,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三个人就这样你一碗我一碗地喝起了酒,眼看着几个方才还互不相识的人仿佛立刻就有了交情,反而是他们这两个一起来的人被扔在了一边。 “你们男人之间的交情,有时候我真是怎么想都想不明白。” 低声喃喃地百思不得其解地看了半晌,花姑妈又撇了一眼身边人,万分嫌弃道,“说你呢,你看看你,再看看人家!都是男人,你怎么就做不到?” 她身边的合作人揉了揉鼻子,略有些委屈道,“的确都是男人,但是我又不姓楚,更不是楚留香。” 也只有楚留香这样的人,才能够在任何匪夷所思的时间和各种各样性格各异的人都交上朋友。 楚留香带来的那坛竹叶青很快就见了底,晃了晃酒坛确认再也倒不出一滴酒来。轩辕三光将手中最后一碗酒倒进嘴里,然后随手将酒碗一摔,畅快大笑道,“痛快,痛快!” 破碎的瓷片在地上零零碎碎撒了一地,他大笑了几声后,抬头看向楚留香爽快地开口道,“说,你来找我做什么的。看在你喝酒也喝得这么痛快的份上,无论你说什么,只要不是太过分,我都答应你,” 他的话音刚落,花姑妈立刻眼睛一亮上前了一步。然而还没等她开口,楚留香已经抢先微笑道,“久闻轩辕三光嗜赌如命,我是来找你赌一场的。” 他此言一出,刚刚要说话被堵回去了的花姑妈当即愣住了,坐在楚留香身边的胡铁花闻言也是一愣,诧异地抬头看他。就连轩辕三光听到这话之后也是怔了三秒,诧异道,“你要找我打赌,还事先请我喝酒?” 楚留香手中的折扇一展,微微笑了一下,“这两者之间难道有什么冲突吗?” 轩辕三光上下打量了他几眼,那双又粗又黑的眉毛微微挑起,半晌,他突然大笑道,“没有冲突,的确没有冲突!你这个人真是有意思。” 楚留香微微一笑,“过奖了,恰好在下觉得你也很有意思。” “哈哈……好!”轩辕三光两条粗腿盘在身前,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盯着楚留香,爽快道,“你要赌什么,难道也是要跟我赌你媳妇儿?” 微微摇了摇头,楚留香随手将手中的折扇阖起,浅笑道,“我就是用我的命跟你赌,也绝不会拿在下的妻子来开这种玩笑。” 他的话音刚落,轩辕三光还没有反应,一旁听着的花姑妈猛地抬起头瞪着他,惊讶地大声喊道,“你说什么?你有妻子?楚留香你居然已经成婚了?!” 她这句惊诧至极的话让轩辕三光闻言也一时间为之愣住,“你是楚留香?” 白衣男人微笑着看着他微微颔首,上下打量他几眼,轩辕三光一挥手爽快至极道,“那就换一个赌注……我可不敢跟你赌你媳妇儿……”他最后一句话的声音非常低,近似于一句几不可闻的诽腹,除了他自己没有一个人听清楚。 坐在他身旁的楚留香自然也是没有听清的,所以他闻言也只是微微笑着道,“我要与你赌的,就是你方才从那边那位老先生手中赢过来的那封信。” 轩辕三光的目光朝等在一旁的花姑妈两人扫过去,花姑妈呼吸一滞,立刻梃直了身子力图镇定地盯着他。轩辕三光只看了他们一眼便收回了目光,摸了摸下巴,他点点头道,“好,我要的赌注可以等赌完了再说。现在,你说说你想跟我赌什么。” 他这句话一出,在场其他人几乎是立刻紧张了起来。就连胡铁花看着他的视线也不由得带上了几分忧心。毕竟,虽然他们都对楚留香很有信心,但是轩辕三光的恶赌鬼之名也不会明白得来的。 在所有人紧张关切的目光中,楚留香垂眸轻轻笑了笑,随手将脚边的酒碗挪到一边,浅笑着从容开口道,“我们就赌……你猜我知不知道你来的真正目的。” 破庙中的空气霎时间安静,慢悠悠地将手指从瓷碗边沿收回,楚留香抬起头淡定和轩辕三光对视,那双眼眸依旧清澈又明亮,仿佛可以一眼看到底。 认真地上下打量了他半晌,轩辕三光这一次的态度比前几次加起来还要慎重。在花姑妈和另外一人的提心吊胆中,轩辕三光突然抬手摸了摸头,低声嘟哝了一句,“格老子的,怎么一个一个地都这么聪明……” 低声说完这句意义不明的话,他就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随手从怀里掏出一个没有拆封的信封扔了过去,“给你,老子的确没看。” 唯一对他的行为半点不意外的楚留香抬手接过信封,然后微笑着道,“谢谢。” 懒洋洋地招了招手,轩辕三光砸了一下嘴,“不谢,反正其实也没老子的事。” 将信交出去之后,他好像事情已经做完了一般,看也不再看其他人一眼,直接站起身朝门口走去。在跨过门槛时,轩辕三光突然回头看了楚留香一眼。 “你既然心里清楚,就应该知道,我只是第一个。” “谢谢轩辕兄提醒。”楚留香微笑颔首,“在下已经有准备了。” “啧……”看着他胸有成竹的样子,轩辕三光挠了挠头发,低声嘟哝了一句,“反正总是玩不过你们的。” 说完这句话,他就转过了身,直接潇洒地甩手离开了。 ☆、请帖 带着淡淡咸味的海风从窗枢外吹拂进来, 窗前的纱帘被风掀动,在黑白交错的棋盘上投下一片流动的光影。 一袭白衣的少女坐在窗边,墨色的长发流瀑一般顺着脊背垂下,纤细白皙的手指中拈着一枚圆润的棋子。大海上明媚的阳光透过木质的窗枢投进来,照亮了她的半面侧颜,这间处于楼船上层的房间仿佛比窗外波光粼粼的海面还要明亮。 房间门口珠帘被掀动的声音响起, 一个修长的身影在明月夜面前坐下,随手从棋盒中摸出一枚黑子。 “你有多大的把握将楚留香拦在夜幕岛之外?” 对面的少女仿佛没有听到他这句话一般,自顾自地思索了好一会儿。一手按着袖摆抬手在棋盘中落下一子之后,她才微微抬起头, 敛眸轻笑,“一点把握也没有。” 拈着棋子正低头思索棋路的原随云微微一愕,抬眸看向对面的少女,半响,哑然失笑道,“那你还把轩辕三光派出去?” 慢条斯理地放下按着袖摆的手指,明月夜垂着眸不紧不慢地开口,“我不只派了轩辕三光。” “哦?” “但凡找过来,并且有所求的人,我全都派出去了。” 白衣少女歪了歪头, 白皙的手指慢悠悠地抚过青石棋盒的边沿, 发出一声浅浅的悠长叹息,“即便如此,我还是一点把握都没有。” 她这话听起来似乎非常遗憾, 但是说话的语气却莫名带了些轻松。仿佛在玩一场有意思的游戏,赢了当然好,输了其实也不会有多沮丧。 她的这种态度,原随云自然是听出来了。抬眸认真地看了她好一会儿,他摇了摇头略感好笑道,“你还真是有兴致。” 明月夜歪了歪头看着他,“但我至少知道,他们其中的有一个,应该还是会有点作用的。” 说到这里,她淡色的唇角微勾,如画的眉眼间浮起一抹狡黠的笑。 原随云与明月夜商谈完,走到外间时就看到王怜花歪在软榻上百无聊赖地自己跟自己喝着酒。 “你现在居然这么闲了?” 修长的手指端着一枚白玉酒杯,王怜花懒洋洋地抬起头,没多大力气地看向在他面前坐下的原随云,“事情都计划好了,还能有什么要我做的,该操的心不是早就操完了吗?” 抬手拿过桌上的酒杯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酒,原随云淡定地开口道,“可你也不要忘了,有一个搅局的人马上就要登岛了。” “你都不着急我有什么好急的。”王怜花微微坐起了身子,看着对面的人将酒递至唇边,漫不经心地轻笑道,“更何况,不是还有明月吗?” “明月刚刚可是说她没有把握拦下楚留香。” “那她还玩得那么开心?”王怜花勾了勾唇,整个人从软榻上坐起来,拿过来一旁矮几上的酒壶。一边倒酒,一边头也不抬地道,“其实真要说起来,这个江湖上最难对付的人里,楚留香这个人至少能够排上前三。” “哦?那我们不是应该很担心?”话虽这样说了,原随云却依然执着酒杯弯唇轻笑,哪有半点担心的样子。 王怜花瞥了他一眼,懒洋洋地抬手往室内一指,“只可惜我们这里偏偏就有一个天克他的人。” “在这天底下,如果说有谁能够保证可以对付得了楚留香,恐怕也只有现在坐在里面的这位大小姐了。” 摸了摸下巴,王怜花突然别有深意地笑了笑,“所以有时候,我真的觉得这就是天数。” 放下手中的酒杯,原随云淡淡开口道,“她能克制的,又何止楚留香一个。” 轩辕三光说过他不是出面来阻拦楚留香的第一个,于是很快楚留香也见到了接下来的几个。 客栈的大堂中,其他的客人已经被清了场,就连客栈中一直站在柜台后的账房先生也被来人的手下礼貌而强制性地请了出去。 看着对面坐在铺上了细软的毛皮的座椅上的两个人,胡铁花的腿微微动了动,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目光。这两个人都是一身锦衣华服,身边都带着美貌的侍女和伶俐的侍从。他们的身家都很富贵,也极懂得享受,走到哪里就把哪里变成舒适的天堂。只不过,虽然在喜欢享受这一点上面相同,但是这两个人的外表却有着很大的差别。 坐在左边椅子上的那位,矮矮胖胖,一双眼睛几乎眯成了一条缝,还总是笑眯眯的,仿佛庙堂上笑口常开的弥勒佛。而右边那位则是一位样貌俊秀的年轻公子,他的气质温柔又优雅,看着女孩子的目光总是柔和又充满深情,让人无端觉得这一定是一个怜香惜玉的人。 架势和排场这样大的两个人,在江湖上自然不会毫无名气。至少胡铁花已经认出了,那个总是笑眯眯的中年人就是江湖上有名的腰缠万贯手眼通天的金菩萨,而另外一个则是号称怜香惜玉实际上出手比谁都歹毒的花如玉。 而在认出这两个人时,胡铁花垂在地上的两只脚又有些不安分地动了。他其实一点都不想坐在这里面对这两个人,虽然他们一来就将这件陈旧的客栈变得无比舒适,但相比较起来,他其实更愿意到轩辕三光那件漏风的破庙去跟他一起喝酒。原来这个世界上还真有让人宁愿去陪十大恶人都不愿意跟他们待在一起的人,胡铁花望了望客栈的天花板默默感慨。 而此时坐在他对面的两个人并未在意胡铁花堂而皇之的走神,因为他们的注意力都在另外一个人身上。 “不知道楚香帅考虑得如何了?”金菩萨笑眯眯地看着眼前的人。他短短胖胖的手中还端着一盏茶盏,关切又和气地开口道,“无论香帅上岛的目的是什么,以我这点微薄身家应该都能够为香帅办到。所以香帅完全不必担心将请帖给我之后会误事,另外,我还准备了一百万两白银,算是打搅了香帅兴致的赔礼。” 他此言一出,坐在一旁的花姑妈立刻倒吸了一口凉气。一百万两白银,拿到外面再买两张请帖都可以了,登上夜幕岛的请帖虽然稀缺,但还真没有稀缺道这种程度,更何况金菩萨还答应了帮楚留香把他的事情办完……她怎么不知道她手中这张夜幕岛的请帖如此值钱了? 如果可以,花姑妈真想马上替楚留香答应下来。一百万两白银加上金菩萨,什么代价够了!只可惜她知道她不能,在明白了轩辕三光其实就是冲着她那张登上夜幕岛的请帖去的时候,花姑妈立马就把那烫手的山芋扔给了楚留香,沾都不愿意再沾那件事。而且她也看明白了,这些人与其说是冲着请帖,倒不如说是冲着楚留香来的。 夜幕岛的请帖在楚留香手上才能值上一百万两白银,如果还在她手里,那么它跟外面那些请帖也没多少区别。 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金菩萨,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侍从抬着的箱子。那箱子中装的应该就是那一百万两白花花的银子了,花姑妈有些肉疼地抚了抚胸口,艰难地将自己的目光从箱子上拔起来。银子再多也只能看看,如果没猜错,她觉得楚留香是不会答应的。 果然,在在场众人的注视下,白衣男人随手张开折扇微微笑了笑,礼貌推辞道,“感谢金老板的好意,在下要办的这件事,恐怕真的只有我自己能够办得成。” 听到他这样说之后,金菩萨脸上露出了失望的神色,他紧紧盯着楚留香认真建议道,“香帅不再考虑考虑?” 楚留香微笑着摇头。 长长叹了口气,看出来面前男人眼中的坚定,金菩萨摇了摇头无奈地站了起来,也并没有勉强的意思,反而客气地开口道,“好,既然香帅不同意,在下也就不勉强了。只不过,我一直住在距离这里不远的金宅里,明天上船之前,如果香帅改变了主意,欢迎随时来找我。” “金老板客气了。”楚留香也微笑地站起身将金菩萨送走。然后,他回过头看向一直没有说话的花如玉。 “不知道花兄的意思是?” 花如玉微微笑了笑,随手弹了弹袖摆,这位温文俊秀的男人洒脱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我的来意其实和金菩萨一样,但是楚香帅既然连他刚刚的提议都拒绝了,我开出来的条件大概也是入不了香帅的眼的,我也就不拿出来献丑了。” 一句话说完,他抬手向楚留香拱了拱手,微笑道,“告辞。” 一直到花如玉也离开,花姑妈终于走过来,站在楚留香身边面色有些凝重地看向那个渐渐远去的修长背影。 “金菩萨也就算了,但是在我的印象里,花如玉可不是这么容易善罢甘休的人。” “他的确没有打算善罢甘休。”楚留香慢慢地将手中的折扇合上,看着那个夜色中远去的人影淡淡道,“他明天肯定还会有其他手段。” 然而直到楚留香与夜幕岛上派出来的人接上头,登上了离岛的船,花如玉都没有其他的动静。 他将动静放在了楚留香上船之后。 ☆、沉船 蓝天白云, 无边无际的大海。 双翼雪白的海鸟伸展着翅膀在头顶飞过,带着咸味的海风缓缓拂过面颊。 一袭白衣的男人一手枕在脑后,仰躺在一块漂浮在海面木板上。顺着他的修长的腿侧垂下的衣摆还在滴着水,从肩上滑落的墨色长发发尾一直落到了海水中。然而男人似乎并没有在意自己此时的处境,他一只长腿曲起,懒洋洋地躺在木板上望着头顶蔚蓝澄澈的蓝天, 在海风的吹拂中墨色眼睫慢慢垂下,舒服得几乎要睡着了。 “我说老臭虫,我知道你是在海上住惯了根本不怕海。但是我们可不是这样,你快点想想办法啊!你还真打算让我们乘着这几块破木板飘到岸边去啊!” 不远处一声粗放的大吼打断了楚留香即将阖上的眼眸, 白衣男人略微睁开眼,轻笑了一声道,“你慌什么?” “我不慌,呵呵,我一点也不慌……”不远处,同样扒着一块木板的胡铁花一边划着水一边瞪着他道,“我只知道你再不想出办法,我的妈就要沉下去了!” “胡说!你妈我哪儿有那么重!”胡铁花话音刚落,旁边就突然伸出一只手一巴掌打在了他的脑袋上。 “哎呦……我的妈,我可是在为你说话……” “有你那么说话的吗?啊?!” 在这样吵吵闹闹的背景音中, 楚留香浅浅叹了口气仰头望着头顶蔚蓝的天空, 轻声喃喃,“我早就说了这一趟有危险让你们不要跟来……” “你说有危险,我怎么知道是这种危险啊!” 这边, 花姑妈已经跟胡铁花吵完了,她回过头瞪着楚留香,抬掌一拍水面,气急败坏道,“那个花如玉脑子有毛病?那可是夜幕岛的船,他直接开着就往船上撞。他是嫌自己活得太长了吗?!” “……说不定就是夜幕岛的人不想我们上岛呢?”楚留香摸了摸鼻子,低声呢喃的这句话没有让任何人听到。 “对了,那个夜幕岛的向导呢?”花姑妈将害他们落得这样境地的花如玉大骂了一通之后,终于想起来当时船上除了他们几个之外还有一个人。她扒在破碎的船板上左右看了看,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反射着正午间从天外投射而下的阳光,目光所及之处只看得到破碎的船板在海面上起起伏伏。 将四周围认真扫视了一圈依然找不到除他们之外的一个人影,花姑妈突然打了个寒噤,小心翼翼地压低了声音道,“他不会还在那艘沉船上没有下来?”刚刚发生的场面太过突然,他们谁都没有注意到那个向导的去向。 听到她的这句话,胡铁花顿时也转头四处看了看。最后,他盯着之前那艘小船沉下的位置,挠了挠脑袋,“要不我下去看看?” “不用麻烦了。”不远处,楚留香懒洋洋的声音传过来,似乎半点不担心地悠哉道,“他应该早就已经走了。” “什么意思?”胡铁花和花姑妈立刻扭头看他。 楚留香勾唇轻轻笑了笑,没有多做解释的意思。垂在身侧的修长手指拨弄了一下水面,懒洋洋地躺在破碎的船板上的男人漫不经心地开口道,“你们也不用太着急,马上就有要人过来了。” 胡铁花一直都知道楚留香说出口的话一向是很作数的,但是他没有想到他这一次居然这么神。茫茫大海上,他说马上就会有人过来。一盏茶时间不到,远远地居然真的有一艘船朝他们的方向开过来了。 一直到被人救上了船,胡铁花还是一脸懵逼的状态。他原本以为这一次他们真的要拖着块破木板游上岸了。 “楚香帅。”此时,这艘船的主人,华山剑派的长老柳别飞已经大步走了过来,朝楚留香热情又恭敬地笑着道,“按照你的吩咐,我们不敢跟得太近。劳香帅在海上久等了。” “柳兄客气了,应该是我该感谢你才是。”楚留香手中的折扇一展,微微笑着道。 花姑妈作为一个女人,在海水中泡了那么久自然是觉得浑身都不自在,一被人救上船就找地方去洗漱更衣了,只留下楚留香和胡铁花在外面和船主人寒暄。然而胡铁花站在楚留香和柳别飞的旁边,只听他们聊了两句,然后觉得越听越不对劲。等到他们的话题已经要从救人这方面转开时,胡铁花终于百思不得其解地忍不住开口打断了。 “你们等等!”胡铁花伸手按住楚留香的肩膀,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柳别飞,狐疑道,“为什么我听你们的意思好像是早就知道花如玉要来撞船?” 他的这个问题一出,柳别飞率先愣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唇边含笑的楚留香,疑惑道,“怎么……楚香帅你没有跟胡兄弟说吗?” 轻轻勾了勾唇,楚留香懒洋洋地开口道,“他什么事情都写在脸上,我要是提前跟他说了,怎么保证花如玉继续按照这个计划来?” 他此言一出,终于想明白其中关节的胡铁花脸都绿了,他狠狠地一拍他的肩背,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好你个老臭虫,原来你早就知道了,故意骗我的是?” 楚留香瞥了他一眼,笑着摇了摇头,“我可没骗你,是你自己没有看出来而已。” 他不说这句话还好,听到他这句话之后觉得自己智商莫名被鄙视了的胡铁花上火得几乎又是抬起手一巴掌拍过去。而站在一旁的柳别飞见此情景赶紧上前打了个圆场,“好了好了,胡大侠你也别生气。楚香帅这也是为了你们的安全考虑,他其实在码头的时候就找到了我,让我的船远远跟在你们身后,就是为了防止这样的意外。” “……所以难怪你那个时候还一点都不着急的样子,原来早有准备。”胡铁花的火气来得快也去得快,被拦住之后他认真回想了一下整件事情的经过,然后立刻想明白了之前大家都飘在海面上的时候,楚留香的淡定自若来自何处。然而紧接着,他又有些不太明白地摸了摸头道,“既然你早就知道了,为什么还要按照他的计划来?” 楚留香修长的手指弹了一下墨迹已经被海水化开的扇面,偏头看了胡铁花一眼,他漫不经心地笑了笑,“你若是已经将一个人撞进海里了,你觉得他还能够在茫茫大海中找到上岛的机会吗?” “我觉得他能够活着就已经很不错了。”胡铁花认真想了想后恍然大悟,“你就是要花如玉觉得他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随手将手中的折扇合起,楚留香轻笑着敛下眸,三分随意地开口道,“虽然我并不怕他,但是距离上岛这么多天,要一直应付他的小动作还是挺麻烦的。让他觉得自己已经一劳永逸了不是更好?” 柳别飞自从在沙漠和师兄一起被明月夜救下,并且得知了石观音已经死在楚留香手下之后,就一直将这两个人当做自己师兄弟的大恩人。因此之前在码头上的时候,楚留香请他帮忙,他毫不犹豫就同意了。此时在海上将三个人救起来之后,等他们洗漱更衣整理完毕,他又热情地询问楚留香手上的请帖是否还在。如果已经在海上遗失了的话,他可以将自己那个名额让出来给他。至于楚留香是为了什么要上岛的,他却很有分寸地半点没有问。 华山剑派作为江湖九大名门正派之一,在夜幕岛上的确是每年都有一席之地的。这一点楚留香自然知道,但是他也知道柳别飞此行并不单单只为了自己,更多的他还代表了宗门的利益。这也是一开始他并没有找上他的原因,幸而现在他也依旧不用在这方面麻烦他。夜幕岛派发出去的请帖都是特制的,说是水火不侵略有夸张,但是单单只是海水,即便是在里面泡上三天三夜请帖上的墨色都不会褪色。 他们登上夜幕岛的那天,正好是六月初一。 橙黄色的夕阳从天际洒落,还没有登岛,远远地就能看到岛上漫山遍野盛开的山茶花。夕阳的余晖给那片绚烂花海镀上了一抹浅金色,从岛上经过的海风,似乎都带上了淡雅的花香。 远远看着岛上的那片美丽花海,花姑妈一手搭在眉间啧啧称奇,“虽然不是第一次看到了,但我每次来都想感叹一下……我记得山茶花的花期只到五月,这都六月初一了,这茶花居然还开的这么好。” “夜幕岛上的山茶花似乎是常年盛开的。不止六月初一,一直到六月十五夜幕岛闭岛,据说岛上的花海依然盛放如初。”柳别飞负手走到船头,极目远眺也不由得有些感慨。 船只徐徐靠岸,岛上负责接引的人早就来到了码头前等待。待柳别飞带着楚留香几人从船上下来,他还微笑着打了个招呼道,“柳长老,您这一次到的可有些晚。岛上的集会都开完一场了。” “路上绕道接了几个朋友。”柳别飞也微微一笑,“杏林的几位神医手中的良药还没有被换出去?” “那倒没有,毕竟这也是每年的重头戏,总要到十几号那天去了……” 简单地检查了一下几个人手中的请帖之后,那个面目普通的接引人便笑着将几人引上了岛。对于明明楚留香和柳别飞拿的是两张不同的请帖,为什么会在一艘船上这个问题,他更是问都没有多问一句。 路上,乘着夜幕岛的人在前面引路,胡铁花蹭到柳别飞旁边好奇地低声询问道,“怎么你认识那个人?难道去年也是他接待的你?” “不是。”柳别飞也轻轻地压低了声音回应道,“接待的人一向都是随机的,虽然如果想固定哪个人接待的话也可以跟岛上提。但是我没有特殊要求过,所以这个人跟去年那个并不是同一个人。而且去年这个时候,我还在大沙漠上。” 胡铁花闻言愣了愣,他看两人一见面就那么熟稔的样子,还以为他们早就认识。 似乎看出来他在想什么,柳别飞低声道,“我的确不认识他,但是他肯定认识我。每一个拿了请帖上岛的人,这里所有的侍从全部都认识。” 说完这句话,他微微抬起头朝胡铁花示意道,“你看,夜幕岛到了。” 西垂的落日迸发出最后一抹余晖,橙黄色的辉煌背景中,一片被绚烂的花海包围的亭台楼榭出现在视野里,流水潺潺,绿树如茵,宛若仙境。 ☆、拍卖会 夜幕岛上每一个拿到请帖的人, 在岛上都有自己专属的地盘。那接引人将楚留香和柳别飞几人带到属于他们的房间之后,将岛上的一应事物一一介绍了一遍,最后他看着面前的人微笑着询问道, “今夜的拍卖会,不知道香帅可有兴趣到场吗?” 房间中,胡铁花正看稀奇似的转来转去, 最后停在了一副悬挂在客厅的古画前,跟花姑妈争论这幅画的真假。听到接引人那句话,他远远地扭过头去惊讶道,“你们的拍卖会不是第七天吗?” “正式的拍卖会是第七天。”接引人相貌普通的脸上露出一个热情又不失礼节的笑, 向他们解释道,“今天晚上的拍卖只是一个开场,让今年上岛的贵客互相认识一下,顺便给第一次来这里的客人熟悉一下拍卖会的流程。另外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就是,来这里的客人的要求千奇百怪,虽然我们岛主基本都办得到,但也需要几天时间去准备不是?” 他的话说得很含蓄,说到他们岛主“需要几天时间去准备”时语气也非常谦虚。但是就是这种谦虚,反而透出了一种无与伦比的底气。比之前外面吹的岛主无所不能更加给了人一种夜幕岛深不可测的感觉。 楚留香心底微动,但面上依然不动声色地微笑着朝他颔首表示了解。倒是站在胡铁花身边的花姑妈听完之后有些诧异地开口道, “不是说参加你们的拍卖会需要特殊邀请吗?”至少她虽然每年都能接到请帖登上这个岛, 但是那个在第七天召开的传说中的拍卖会,花姑妈一次都没去过,难道她就今年拿的请帖有什么不同? 接引人似乎猜到了她在想什么, 朝她微微笑了笑之后,他礼貌且含蓄地开口道,“我们每年发出去的所有请帖都是一样的,不同的是登上岛的人。” 简单来说,那个传说中的特殊拍卖会,就是靠刷脸进的…… 花姑妈脑筋一转,立刻就从他的话语中想明白这一点,然后登时为之气结,但是她还真没办法说人家这种做法有什么不对。似乎并没有察觉到现场突然尴尬的气氛,接引人在向楚留香确定了他会到场之后,跟他说明了今天晚上的拍卖会的一些规则,然后表示之后会有人送东西过来,就礼貌地带上门离开了。 他走之后没过一会儿,果然有人前来敲门,并且送来了一口大箱子。 “这是什么?”花姑妈从木箱中拎起一块质地上乘的黑布,随手抖开,然后才发现那居然是一件巨大到可以遮住全身的斗篷。 “应该是用来让登上岛的人影藏身份的。”楚留香走到近前,往木箱中看了一眼,拿起整齐摆放在另一边的做工精致的面具。 “来参加拍卖会的人,总有那么些是不愿意其他人知道身份的。这些统一由岛上制作发放的斗篷和面具的确可以有效减弱他们身份暴露的可能。这个夜幕岛的幕后统筹之人,想得真是周到。” 楚留香将手中的面具放回箱子中,目光在那三个并排摆放,且一模一样一眼看去没有半点区别的面具上扫过,眼底的眸色深了深。能够为登岛的客人想得这么周到,说明岛主定然是一个心细如发且思虑周全的人,这于他将要做的事情而言,这可真不算一个好消息。 摸了摸搭在手臂上那件触感柔软质地上乘的斗篷,花姑妈悠悠叹了口气,“居然还有我的一份,看来我是沾了你们的光了。” 胡铁花闻言在一旁笑嘻嘻道,“哎呦我的妈,你跟我还分什么你我。” 花姑妈扭头瞪了他一眼,“我说的是楚香帅,你个小王八蛋有光让我沾吗?” “诶,我的妈,你这话就不地道了!” “老娘难道还说错了?” 吵吵闹闹的背景音中,楚留香含笑摇了摇头,手中折扇一展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落日的最后一抹余晖没入地平线,夜幕岛的夜幕,即将真正降临。 “楚香帅,胡大侠,花女侠,这边请。” 还是白天那个相貌普通的接引人。带着楚留香几人出门,走上了一条曲曲折折的小径之后,接引人便一直走在前头带路。今夜的月亮被乌云遮蔽,偌大的夜空中连星星都没有几颗。在这样昏暗的光线中,他带着楚留香三人穿过院子外的一座假山入口,一直走到了地底。 那点稀薄的星光被岩石挡住,黑漆漆的地下通道中伸手不见五指,然而即便如此,他依旧没有点灯。 长长的甬道里只听得到细碎的脚步声,花姑妈拽着胡铁花的手臂靠在他身边。她一向是胆子大过天,神不怕鬼不怕地,但此时在这种死一般的静谧中不知为何身体有点不自觉地颤抖。 “这地底是不是也太冷了点……”摸了摸手臂,花姑妈有些不自在地嘟哝。 然后就在这时,她听到前面一个人的脚步声突然重了些许,黑暗中有一个清朗磁性的声音含笑道,“就算是进了六月,夜晚的寒露还是很重的,姑妈你可要小心才是。” 花姑妈心底一暖,也微笑着回到,“得嘞,姑妈我的身体好得很,才没有小姑娘那样娇弱。” 前面的人笑了笑不再回话,但是听着他稳重而规律的脚步声,花姑妈心底倒是渐渐安定下来。 人说楚留香怜香惜玉对姑娘们总是温柔体贴至极,这话可真是一点都不假……花姑妈一边摸黑往前走,一边在心里有点走神地想着。难怪江湖上的那些小姑娘们迷他迷得要死,要是再年轻几岁恐怕她也要着了道了。然而想到这里她又不由得回忆起之前在破庙中楚留香和轩辕三光的对话,心中啧啧称奇。也不知道是怎样天仙一样的美人居然让他这个浪子心甘情愿地成婚了?要是有机会,她真想见识见识! 在花姑妈的胡思乱想中,前面接引人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几位,我们已经到了。” 这是一个呈漏斗状的圆形广场,一座座石质的包厢坐落在广场四周围的石壁上,将中间那个石台团团包围起来。一缕天光从石台上空的缝隙洒落,将台面照亮。今夜没有月亮,也不知道那束明亮的天光是打哪儿来的。而那尊石台也是这座广场上唯一看得清楚的地方,除它之外的所有石壁上的包厢中都没有灯火,黑漆漆的夜幕连成了一片。 看着这座弥漫着黑暗的拍卖会场,楚留香有点明白这夜幕岛的名字是从何而来的了。 在他们几人到了包厢之后,旁边的其他地方陆陆续续地也有人进来落座。直到四周围都坐满了人之后,这场夜幕岛上最负盛名的拍卖会,终于开场。 真要说起来,楚留香这一生去过的各种奇奇怪怪的地方见识过的各种各式各样的事情,拍卖会这种模式,在他见识过的事情中并不算特别。这个夜幕岛的拍卖会之所以神秘莫测到几乎成了一个传说,重点不在于它的模式,而在于它背后那个神通广大似乎什么要求都能够满足的岛主。 一个人如果能有这样的能量,这本身便是一件很可怕的事。而岛主的名声虽响亮,但是登上夜幕岛的人,至少能够被邀请参加拍卖会的人都是多少年风里来雨里去的老江湖了,自然不会轻易相信就这一点。 会场中心的石台上,主持这场拍卖会的是一个面相亲和脸上总是笑眯眯地让人一看就很有好感的年轻人。在诸多江湖前辈的注视下,他倒是半点不怯场。口齿清晰流利地将拍卖会的流程介绍了一遍,正当他要开始解说此次拍卖会出示的拍品时。一个声音突然从观众席间冒出,打断了他的话。 “我听说,你们夜幕岛的岛主号称无所不能。只要付得起代价,什么东西都可以弄得到,是吗?” 这个声音轻忽而缥缈,且吐字间音量忽远忽近让人完全辨不清说话之人的具体方位。这个突然而来的意外让在场众人略感哗然的同时,立刻激起了胡铁花和花姑妈的兴趣。原本最开始听着拍卖会流程听得有些昏昏欲睡的两人闻言抬头看去,并且目光时不时地在周围的包厢扫来扫去。只不过周围漆黑一片的情况下,他们辨认了半天也没发现这个搅局者到底是谁。而在他们身边,同样被这个意外引发了注意力的白衣男人挑了挑眉,端起桌上的茶盏继续淡定地喝着茶。 圆台上,解说突然被打断的青衣年轻人态度倒是很镇定。他似乎并没有察觉出那话语中的挑衅之意一般,脸上露出一个讨喜的微笑,仍然耐心解释道,“这都是江湖朋友的称赞。实际上说起来……嗯,只要付得起代价,的确什么都可以。” 他的前半句话刚刚出口的时候,众人还以为他要自谦一下。哪想到他一个转折过去,出口的话语反而更狂了。然而这种狂妄中又带了一种无与伦比的自信,让听的人不自觉地就相信了他说的都是真的。 那个神秘声音似乎也被这种气势震了一下,沉默半晌之后,他终于冷笑一声,阴森森地开口,“这样说的话,如果我要那天下第一美人做我的女人,你们岛主也能为我办到?” 楚留香端着茶盏递至唇边的手指微微一顿,他身边的胡铁花立刻朝他看了过来。 黑暗中,不知何处倒吸了一片凉气。在所有人的目光瞩目下,站在石台中央的年轻人微微皱起了眉,似乎有些为难。死一般的沉默悄悄在会场中央蔓延,似乎过去了很久又好像只有一瞬间,场地中央被所有人所关注的年轻人眉头终于一松,然后长长叹了口气。 “客人你这个要求……代价可不低啊。” 代价不低,并不是做不到。 会场中一时间震惊的抽气声四起,夹杂在一起的还有再也忍不住的嗡嗡议论声。 楚留香所在的包厢里,胡铁花紧张地盯着身边男人手中的茶杯。黑暗中,他看不清楚留香的表情,只影影约约能够辨认得清楚他的动作。然后他就眼睁睁地看着男人慢慢地将茶盏从唇边移开,然后缓缓将它放回了桌上,修长的手指慢慢离开了茶盏边沿。 ……胡铁花有点想去碰一下那个茶盏看看它是不是已经碎成渣了。 在一片诡异的嘈杂中,那个神秘的声音一声大笑,“很好!无论什么样的代价本座都付得起!你们的岛主呢,稍后我们仔细谈谈!” 乌云蔽月,星垂四野。 楚留香几人从拍卖会场出来之后夜色已深,接引人将他们带到房间门口就自行离去了。 房间的大门前,胡铁花一眼一眼地看着楚留香,一副想说话又莫名憋住了的表情。然而往常心思敏锐连暗示都不用就知道他想要说什么的小伙伴此时像是没看到一样,淡定地跟他打了声招呼之后,就自顾自地回了房。 胡铁花见到他连衣角都要没入房间里了,不自觉地张大了嘴。然而他刚刚伸出手,楚留香房间的门已经“啪”地一声在他面前关上了。差点被门板拍在了脸上的胡铁花被震得后退一步,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花姑妈,他干笑几声,抬手摸了摸鼻子,呐呐道,“我知道他今天心情不好,我不跟他计较……” 花姑妈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实际上房间里的情况并不像胡铁花所想象的那样。 条件反射地随手带上门之后,楚留香低头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房间中静谧如斯,有柔和的灯火自屏风后洒落过来,一直铺到了他脚下。半晌,白衣男人浅浅叹了口气,抬步走过客厅中沉默伫立的那扇云母屏风。再抬眸时,他眼中的温柔和无奈几乎要溢出来,清澈的眸光中映出那个倚在桌前的纤细身影。楚留香微微弯了弯唇,声音轻的仿若一声无奈的叹息, “明月,你怎么在这里?” ☆、借尸还魂 柔和的灯火下, 一袭白衣的美人倚在梨花木桌旁,一手支着颐。雪色的衣裙沿着双膝铺落到地上,绣纹精致的袖摆顺着她的小臂滑落,露出一小截凝白如雪的皓腕。 暖色的灯光洒在她身上,这个迷梦一般清冷美丽得仿佛远离了凡尘的美人安静地坐在那里,纤长的眼睫微微一动, 缓缓抬起。清澈的眸光中映出走进房间的那个人的身影时,她的眼底深处也随之凝就了一抹带着笑意的柔和暖色,也正是这抹带着暖色的眸光,让她周身清冷的气息为之一淡, 终于沾染上了几分红尘浊世的味道。 楚留香的目光在她身上落了很久,从他进门,一直到走到桌前坐下。直到他的目光长久得令桌前的美人略有些疑惑地侧眸看来时,白衣男人才恍然惊觉一般,掩饰性地轻咳了一声,微微移开了视线。 “明月你怎么会在这里?” 上下打量了坐在面前的男人几眼,明月夜歪了歪头,唇角浮起一抹带了些狡黠意味的笑,“我为什么在这里,你不是最清楚吗?” 楚留香伸出去触及到桌上茶壶的手指一顿, 他的眼睫微微垂了一下, 然后继续伸过手拿起茶壶,将桌上倒扣的茶杯转过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慢慢地喝了一口温度适宜的茶水,再抬眸时白衣男人眼底已经带上一抹清晰可见的笑意和无奈, “所以明月你是承认那些阻止我上岛的人都是你派来的了?” 面对他这个直接的问题,白衣少女几乎半点犹豫都没有,极为自然地点了点头。然后墨色的眼睫微抬,朝他浅浅一笑道,“随手试一试而已,反正应该也没多大用。” 这话说的就有点赖皮了,然而楚留香半点不以为杵。听到她这句带了点孩子气的话,白衣男人哑然失笑,“你对我可真有信心。” “我当然对你有信心啊。”明月夜眉眼微弯,朝他展颜一笑,然后一手托着腮,疑惑又好奇道,“所以,你到底来夜幕岛干什么的?” 茶杯的边沿刚刚触及到唇边,白衣男人闻言动作略微停了一下,然后微微抬眸,语气中多了几分讶然,“你不知道?” 明月夜非常诚实地摇了摇头。 认真地确认了几秒她的确没有故意绕着他玩,楚留香有一瞬间突然感觉到哭笑不得。他慢慢地放下手中的茶杯,抬起头直视着面前的少女,特别诚恳地询问她,“你不知道我是为了什么原因要上岛,还花了这么大的力气来拦住我?” 明月夜眨了一下眼睛,一手托着腮乖乖巧巧地抬头看着他,也特别诚恳地回应道,“因为我要搞事情啊。” “你看,我们之前遇到过的那么多要搞事情的幕后黑手,无论他们耗尽心血谋划了多少年计划做的多么周全,一旦他们计划展开的途中被你介入了,那他们的那些谋划大多就只有一个结局,阴谋败露功亏一篑。” 白衣少女说到这里时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看起来万分忧伤的样子,“所以你看,我还没开始搞事呢,就收到消息你要登岛了。我可不就得想尽办法把你拦在外面吗?” 楚留香听着她说话,唇边的笑意越来越深。最后他也学着她一般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可是我如今也已经上来了,明月你准备拿我怎么办呢?” “所以你看我也只能乖乖来找你了啊。”白衣少女微微偏着头,墨色的长发顺着她的侧脸滑下,衬得她唇边的笑意灵动又美好,“主动恳求楚大侠放我一条生路好不好?” 楚留香凝目看了她半晌,最终眼中的笑意还是忍不住流露出来化作浅浅的溪流,在他清澈的眼底汇起一片温柔的暖光。抬手在面前少女的眉心轻轻点了一下,楚留香修长的手指转了一下放在桌上的茶杯,轻轻摇了摇头,浅笑着开口道,“我来夜幕岛,其实是为了一个人。” 明月夜眨了一下眼睛,“谁?” “逍遥侯。” 白衣少女放在桌上的手指微微一缩,她纤长的眼睫轻轻眨了一下,半阖下来。 “……你有朋友被抓进了玩偶山庄?” “你果然知道玩偶山庄。”楚留香了然地抬头看着她,面前的少女浓密如鸦羽的眼睫低垂着没有说话。楚留香也并未多问,只继续向她解释道,“你还记得五月初一江湖盛传‘掷杯山庄’的左轻侯与‘薛家庄’的薛衣人决斗的事情吗?” 明月夜慢慢拿起手边的茶杯,递至唇边,喝了一口茶。 “我记得……所以是他们失踪了?” 当时因为其他原因,明月夜并未太过关注这场决斗,但此时听到楚留香提起她才突然想起来……在这个决斗的消息传出之后,一直到现在,他们二者之间到底谁输谁赢在江湖上都没有一个确切的定论。 摇头轻轻叹了口气,楚留香的目光落在了手中的茶杯上,缓缓开口道,“这场决斗,我原本就没想过能够阻止。只不过左二哥毕竟是我的至交好友,他要与人一决生死,作为朋友,无论如何我都应该在现场为他做一个见证。” 明月夜轻轻点了点头,“应有之义。” “但是我在五月初一之前赶到了松江府时,却发现那时他们两人已经齐齐失踪了。”搭在茶杯上的手指微微动了动,楚留香抬起眸看向了明月夜,“因为他们临时将决斗的时间提前了。” 白衣少女的眉心微微一簇,“像薛前辈和左庄主这样的大侠,说出的话从来都是铁板钉钉。他们既然告知了整个江湖的人他们将在五月初一决斗,就绝不会轻易提前或者推迟一分一秒。” “因为这其中的确发生了一件足以改变他们态度的大事。”楚留香微微苦笑了一下,眸光一时间有些深沉而悠远,“这件事到现在想来,我都觉得不可思议。” “哦?” “就在左二哥和薛衣人决斗的前一个月,他的掌上明珠左明珠左姑娘突然生了怪病,不吃不喝地在床上躺了大半个月。就连江南的神医名侠‘一指判生死’张简斋张先生都没有办法解释这是怎么一回事。” 明月夜的神色微微动了动,纤长的手指轻轻在茶杯壁上摩挲了一下。 楚留香没有注意到她的这点细微的动作,仍然在继续道,“就在左二哥着急得派人快马加鞭赶往京城想要请药王老前辈出手的时候,沉睡了近大半个月的左姑娘突然醒了。然而再醒过来的她,已经不是原来的她了。” “借尸还魂?”明月夜听到这里,几乎想也不想地开口道。 楚留香缓缓点了点头,清澈明亮的目光认真地凝视着她,“明月你的见识并不比我少,借尸还魂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你听说过吗?” 纤长的眼睫微微垂下,白衣少女沉默了一会儿。要是以前,她肯定会说这种事只是无稽之谈。但是在她自己都辗转了三世的如今,她突然就不敢说得这么肯定了。所以,到最后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即便我并没有听说过,但是谁知道会不会真的有这种事情发生呢?”虽然她知道左明珠那个肯定是假的就是了。 楚留香微微颔首,然后浅浅笑了笑,笑容中仿若带了几分叹息的意味,“这件事其实我也没有亲自见证到,因为等我赶到的时候,左姑娘……或者说借尸还魂的那位‘施家庄’的施大姑娘,也已经失踪了。甚至她的失踪还在左二哥他们之前。” “哦?” “左二哥早前给她的女儿左姑娘定下过一桩婚约。”楚留香浅浅叹了口气,似乎是又想起了他的这位音信全无的老朋友,他的眼底带上了些微的沉重,“在与薛衣人定下了五月初一的决斗之后,左二哥怕自己万一落败他唯一的女儿会受到牵连。所以他便在五月初一之前邀请了他的亲家,芦花荡七星塘丁氏双侠中丁二侠前来迎亲,想要提前将左姑娘嫁出去。这样即便他落败了,左姑娘的安全也不会受到任何影响,因为她那时已经不算是左家的人。这件事是左姑娘刚刚病倒时定下的,左二哥原本也有借这桩亲事给左姑娘冲喜的意思。等丁二侠来到掷杯山庄时,这件事不知为何被那位借居在左姑娘身体中的施大姑娘知道了。她似乎是生怕左二哥将错就错还是将她嫁给丁二侠的公子,情急之下居然偷偷跑了出去……因为施姑娘本身,其实是和薛家二公子薛斌有婚约的。” 明月夜眉梢微微一动,唇角挑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所以她就偷跑出去与薛斌私奔了?” “正是如此。”楚留香微微点头,薄唇淡淡勾了勾,蓦地带出了几分与他这个人并不相符的冷冽,“然而,等左二哥发现这件事找到薛家庄去之后,他却发现薛家的二公子早已经回来了。” 明月夜触及到桌上茶杯边沿的手指一顿,略显诧异地抬眸道,“他不是私奔了吗,回来做什么?” “原因有很多,例如他身为一个男人到底还是放不下薛家庄偌大的家业。”楚留香漫不经心地展开了手中的折扇,淡淡开口道,“但是他回来了,施大姑娘却没有回来。” “无论借尸还魂是真是假,即便是真的,那也是左明珠姑娘的身体。左二哥自然要找薛家庄要个说法,薛二公子是小辈,况且他缩在薛家庄不出头,左二哥自然只能找上了薛衣人……这便是他们决斗提前的原因。” 明月夜点了点头,然后又疑惑道,“那你说他们失踪又是怎么一回事?” “左二哥和薛衣人就薛二公子的事情争辩一通之后,因为谁也说服不了谁,当即便决定直接决斗。他们决斗的地点选在了一处松江府外的树林,而薛家庄和掷杯山庄的人都在树林外等待。按照左二哥和薛衣人原本的约定,到最后他们两人之间只有一个人能够活着从这个树林走出来。他们身后的两家人在树林外从天亮等到天黑又等到了第二天的日头从东边升起,却一个人都没有等回来。一直到了第二天傍晚太阳再次落山的时候,他们终于感觉到情况不对,一起进了树林搜索。然而后续又找了整整两天,树林中左二哥和薛衣人打斗的痕迹犹在,他们的人却不知道去了哪里。甚至他们都有过是不是他们两败俱伤的猜测,但依然解释不通的是,但就算是这种情况,总不会连两人的尸体都没有留下。” 说起这件事,就连楚留香脸上都多了一分凝重。明月夜歪头想了想,“树林后有没有悬崖?” “有,但是悬崖下面也没有找到他们二人的踪迹。”楚留香认真回忆了稍许,凝声开口道,“那座悬崖下面是一片乱石,没有溪流,就并不存在水流将他们二人冲走的情况。而悬崖崖壁直直往下,也没有山洞之类可以藏人的地方。” “所以当时因为这种一个大活人突然消失的情况,我想到了一个地方。” 明月夜闻言眨了一下眼睛,楚留香放下手中的折扇,看着她浅浅笑了笑,“那时候我还不知道玩偶山庄。” 白衣少女的眼眸略微睁大了些许,认真回忆了一会儿,她才有些茫然道,“……幽灵山庄?” 那个传说中只有死人才能够到的地方,与左轻侯和薛衣人二人的情况也的确挺符合。 楚留香含笑点了点头,但是关于后面的事情他就没有多说了,只简单地概述道,“在这时候,我又认真追查了许久,然后才知道他们二人并没有到幽灵山庄。后来有人告诉了我逍遥侯的玩偶山庄的存在,并且今年夜幕岛开岛之日,他本人很有可能会到岛上来。所以我才直接追过来了。” 把这段长长的前因听完,明月夜若有所思地微微颔首。她纤长的眼睫轻轻垂下,白皙的手指捧着桌上的天青色茶盏,认真思考了许久。再抬头时,她的眼底已经多了几分认真和郑重,“这件事情交给我。” 作者有话要说:左明珠真的……嗯…… 然后这里埋了一个伏笔,大家来猜一猜告诉楚留香玩偶山庄的是谁呀? ☆、风四娘 明月夜说了左轻侯和薛衣人失踪之事交给她之后, 楚留香同意了。 若是换一个人,他绝对不会这样安心将自己至交好友的性命安危交到他手上。然而说这话的是明月夜,当白衣少女认真地抬眸看着他,那双澄清的眼眸中清晰地倒映出他的影子时,楚留香几乎是身体比思维先一步开口说了“好”。 ……事后他认真怀疑了很久自己是不是实在是一个重色轻友的人。 然而后来他又认真想了想,换做是以前任何一个红颜知己, 他恐怕都不会答应……因为明月夜与她们都不同。如果说那些女孩子都是需要依靠男人的菟丝花,明月夜就没有办法用任何花草来做比了。硬要说的话,她就像夜空中高高在上的明月,清冷高华遗世独立。所以其实楚留香从来都没有小看过她, 自沙漠初见开始,这姑娘就在一遍又一遍地刷新着他对她的认知。她手中握有多大的力量,直到现在他都没有看清楚……然而即便抛开这些不提,明月夜在他心里也永远都是特别的。只要她开口了,他就愿意相信她。 上岛之前最大的目标临时被别人接了手,楚留香觉得自己在这座夜幕岛上变得无所事事起来。而在明大小姐认真叮嘱了三遍之后,楚留香也无奈并且哭笑不得地答应了她绝对安安分分地不出去找事,然而临走之前明大小姐依然非常不放心地将他看了又看。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楚留香在岛上转着转着就遇到了陆小凤,然后被他拉去一起喝了酒……他都不知道是应该象征性地表示一下惊讶还是该说一句他一点都不意外了。 ……当然更不意外的是到了喝酒的地方之后, 他发现磨刀霍霍地坐在那里等着灌他酒的不止一个人。 就在楚留香被陆小凤、王怜花和原随云三人联手灌酒灌得天昏地暗的时候, 阳光明媚花开遍野的夜幕岛上。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一桩充斥着阴谋的交易已暗中达成。 “要本座的武功秘籍,你们的野心还真是大。” 冷笑着说了这句话的黑影的对面, 一个全身笼罩在斗篷中看不清身影的人一手捂唇轻轻咳了几声,“公子提的要求这么多,我们不把价钱要狠一点,这交易不就亏了吗?” 黑影冷哼了一声,却似乎没有跟他过多计较的意思。 那披着斗篷的人影微微一笑,“另外,我们还要加一个条件。” 黑影闻言眉头紧紧皱了一下,神色顿时一冷,“什么条件?” “之前在江湖上消失的薛衣人和左轻侯,是被公子关起来了?”察觉到黑影的不快,但坐在他对面的人丝毫不以为意一般,依然慢条斯理地开口,“我们要加的这个条件,就是将薛衣人和左轻侯放出来。这对于公子你来说应该是举手之劳。” 听到他的这句话,黑影的眉头松了些许。于他而言,这的确不算什么大事。要问他们的事情他早已经问完了,这两个人关在玩偶山庄于他而言也不过是两个玩具,所以听到披着斗篷之人开口之后,他只眉间轻皱了一下就淡淡道,“怎么,左轻侯和薛衣人跟你们也有关系?” “其他客人的要求罢了。”对面的人影浅浅微笑。 略略思虑了稍许,黑影缓缓点了点头,“可以。” “武功秘籍就在我身上,人我也随时可以放。但是我要的人和东西,你们什么时候能给我?” 披着斗篷的人轻轻笑了笑,轻言慢语地宽慰道,“隐元会和万梅山庄都不是好惹的,所以我们总需要一些时间。” 黑影闻言又皱起了眉,“要多久?” 宽大的斗篷下,那人淡的几乎毫无血色的唇轻轻勾了勾,笃定至极地开口,“一个月。” 七月初一,一个消息从江南传遍了整个江湖。 准备参加江南花家家主花老爷寿宴的当世天下第一美人,在赴宴途中被大盗萧十一郎劫走,并且此恶徒还嚣张至极地留下了一封给所有江湖人的挑衅信,声称没有人能够将人从他手中救出来,就是西门吹雪亲至也不行。 这个消息一出,整个江湖顿时一片哗然。江湖上大大小小的大侠少侠们义愤填膺,恨不得掘地三尺也要将这个唐突了佳人的恶贼找出来教教他“死”字怎么写。然而,在放出了这个风声之后,萧十一郎带着天下第一美人仿佛从人间消失了一般,任所有人怎么找都找不出来。而与此同时,他之前犯过的所有案子都被人给翻了出来。那些被屠了家灭了门的,似乎突然就有了遗孤和苦主,纷纷向江湖人哭诉萧十一郎的恶行。一时间萧十一郎这个人仿佛成了江湖上罪大恶极的代表,就连隐元会的侠义榜上对他的悬赏都“噌噌”往上跳了好几个台阶。 可奇怪的是,整个江湖好像都在找萧十一郎,但是整个江湖的人好像都找不到他。 于是,作为被牵扯其中的某条池鱼,风四娘觉得她特别倒霉。 小伙伴萧十一郎通了个天大的篓子,江湖上所有人都在找他然而所有人都找不到他。作为萧十一郎的朋友,她对于自己的小伙伴如此壮观的惹事能力惊叹不已,而他本人在江湖人的天罗地网之下居然还能存活至今,对于这一点她原本应该是感到欣慰的。 然而现在她一点都欣慰不起来。 因为那些江湖人找不到萧十一郎就全部都来找她了! 坐在水温已经渐渐转凉的浴桶中,风四娘默默地看着眼前的人。金菩萨,花如玉,人上人,还有一个退隐了三十年的老怪物厉青锋,此时全都坐在她对面,四双眼睛全部认真而热切地注视着她。风四娘知道他们看的不是她,而是一大笔价值连城的悬赏金,以及一个天大的人情……或者不只一个。 这个时候,她尤其地想把萧十一郎找出来将他揍成猪头。作死就作死,为什么要牵连无辜?! ……嗯,如果她真的知道萧十一郎在哪儿的话。 略微有些不自在地在浴桶中动了动,风四娘是在泡澡的时候被七个瞎子连人带桶一起抬过来的,所以她现在还光着身子一件衣服都没有穿。幸好此时正是晚上,也幸好来抬她的人都是瞎子。但是抬她过来的人是瞎子,此时此刻坐在她面前的这四个男人可不是。 乌黑的眼睛滴溜转了转,风四娘眼见着他们都没有要给自己穿衣服的意思,干脆豪迈地往浴桶上一趴。柔媚的眼波扫过面前的四个人,轻笑道,“我人都已经在这里了,诸位都是大英雄大豪杰,我一个弱女子,你们要做什么我总归是反抗不了的。” 她的对面,花如玉静静地看着她笑了笑,唇边的笑容温柔得几乎能够滴出水来,“风四娘要是能够算弱女子,这天底下的男人恐怕就没有多少算强的了。” “随你们怎么说。”风四娘懒洋洋地从浴桶中抬起一只手臂,房间的灯光下她的这只手精致美丽得如同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艺术品。她的目光落在自己微微抬起的手上,一边欣赏一边看似漫不经心地开口道,“只不过我有些好奇,萧十一郎只有一个,你们一齐找上来。到时候是想将他论斤分了吗?” 说到这里,她似乎想到了什么一般,“噗嗤”一笑,“万梅山庄或者杏林可有明码标价拿萧十一郎的一只手或者一条腿去,可以换多少银子?” “四娘你向来聪明,但是这时候你也实在不必再说这些挑拨离间的话了。”四个人中与风四娘最为熟悉的金菩萨笑眯眯地开口,“我们四人已经约定好,等找到了萧十一郎,我们一起出手对付,得到的好处也四人一起平分。毕竟现在整个江湖都在找他,不抱个团,我们还真不敢来抢这块唐僧肉。” 风四娘的手微微一顿,她缓缓转过头,目光在其他三个人面上扫过。他们脸上的神色各异,但对金菩萨所说的话却分明赞同。风四娘的心终于沉了下去。 她慢慢将手臂收回去,纤长的手指撩拨了一下水面,淡淡开口,“我不知道萧十一郎在哪儿。” “四娘不知道没有关系。”金菩萨依旧是笑眯眯道,“只要萧十一郎知道了他的红颜知己,他在这个江湖上唯一的朋友要成婚的消息,无论如何他总会过来看一看的,是吗?” 风四娘悬在水面的手指微微一顿,她抬起头看着对面的人,柳叶般的眉梢微挑,“红颜知己指的是我?” 金菩萨微笑着开口道,“不是四娘你还能有谁?” 风四娘睁大了眼睛瞪着他,不可思议道,“我要成婚?” 金菩萨笑容和善,语重心长,“姑娘家年纪大了总是要成婚嫁人的。” 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风四娘唇角的笑容渐渐收了起来,她已经明白金菩萨的意思了。目光在对面四个紧盯着她的人面上扫过,她冷冷开口道,“跟谁?” “我。” 她的话音刚落,花如玉便微笑着开了口。他此时看着她的表情是那么的温柔专注,仿佛风四娘真的已经成了他的新娘子一般,那双黝黑的眼底带着默默深情。这实在是一个好看的男人,而且出了名的怜香惜玉。如果换成其他任何一个女人得知自己要有这样一个夫君,恐怕会高兴得说不出话来。 风四娘此时也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她的目光落在对面四个人身上,只觉得浴桶里的水结了冰一般,一阵寒意慢慢地在她身上蔓延。 而她的对面,金菩萨还在感慨,话语中甚至带了些遗憾的味道,“原本我说我来娶四娘也是可以的,而且我们毕竟也是老朋友了。但是后来我们想了想,我毕竟不如花兄长得相貌俊秀,更有可能讨女孩子欢心,只好作罢了。” 而坐在他身边已经七十多岁的老怪物厉青锋也大笑着道,“风四娘这么漂亮一个美人,我要是在年轻三十,不,二十岁,肯定是要跟花兄抢一抢的,如今也只好算了……不过花兄一表人才,等到萧十一郎真的来了,看到我们为四娘找的如意郎君,他想必应该也是会很高兴的。” 对面的几个人都笑了起来,风四娘也坐在浴缸中看着他们冷笑。萧十一郎当然会很高兴,他最好高兴得将你们四个人的头全都割下来当球踢一踢! 而几个人的中央,被其他人连连道贺的花如玉面上的神色仿佛更温柔了。他情深意切地看着风四娘,眼眸中的柔情仿佛一座深潭一般,要将她陷下去。 风四娘简直被这几个人的惺惺作态弄得作呕,她握在浴桶边缘的手指缓缓收紧,目光认真而谨慎地在除了他们之外再无一人的房间中扫过。她已经决定反抗,即便是跟这几个人拼了命,她也不愿意落在他们手上。 房间中,金菩萨还在笑眯眯地给花如玉道着贺,而风四娘的手指也已经缓缓地伸出了水面。正在这时,悄无人息的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流水般的叮咚泉鸣。 大晚上的,这个屋子外面又没有水,哪儿来的泉鸣声? 房间中原本还在志得意满地笑着的几个人脸色顿时一变,齐齐盯向了屋子前那扇雕花镂空木门。 礼貌的敲门声在房门外响起。 神色阴晴不定地看着那扇门,好半响,厉青锋终于咬着牙率先开口道,“进来。” 房间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然后,一个身着绯色衣裙的女孩子跨过了门槛悠悠然走了进来。 这实在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女孩子,即便是与此时正坐在浴缸中的风四娘相比,她都丝毫不逊色。 在房间内所有人忌惮的目光中,她落落大方地裣衽行了个万福,“给诸位老爷见礼了,深夜来此,还请诸位勿怪。” 在她纤若柳枝的腰间,一枚玉色通透带着梅花状暗纹的玉佩坠在那里,在空气中轻轻摇晃。 ☆、邀请 万籁俱寂的深夜, 突然找上门来的美人。 房间中的四个男人目光落在门前那位绯衣美人身上时,目光中不约而同地闪过一丝惊艳。然而紧接着,便是一种从内心升起的忌惮和提防。在他们刚刚找到风四娘并且将她带到这里时,这位美人紧接着就找过来了。她背后若是没有什么庞大的势力准备来分一杯羹的话,简直都说不过去。 “不知阁下是?”厉青锋一边说着话藏在袖口下的手已经暗暗摸上了腰间的刀柄。 此时此刻,坐在他身边金菩萨面上笑容已经收了起来, 花如玉倒是笑容依旧,他身边的人上人则从头到尾冷着一张脸。但私底下他们的手已经摸上了自己的武器,随时准备对面前这个前一秒还为之惊艳的美人发出致命一击。而与此同时,风四娘的眼睛也有些发亮, 她紧紧盯着对峙的双方,心中暗自祈祷他们快些打起来,她好找到机会逃跑。 这些暗地中的小动作,彼此心知肚明。然而那姑娘却仿佛半点不在意一般,笑容依旧甜甜的。一身绯色的衣裙柔软飘逸,似乎没有带任何武器,也并不打算出手。 而她也的确不必出手,因为她只说了一句话就打破了所有人包括风四娘心中的准备。 她说,“奴婢立夏,出身万梅山庄。” 她接着又说, “我家公子也到了这里, 想请风姑娘前去一叙。不知几位可方便通融一二?” 死一般的寂静。 房间中央,绯色衣裙的姑娘依旧笑意盈盈地站在原地,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带着浅浅笑意, 耐心地等待着在场众人的回答。 半晌寂静之后,坐在几个人中间的金菩萨脸上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方便,当然方便……” 于是风四娘就跟着这位绯衣姑娘走了,在看到她坐在浴缸里还没有穿衣服的时候,那位姑娘还笑着请屋里的几个男人都出去,然后给她穿上了一件柔软而温暖的衣衫。这个举动让风四娘顿时就对她有了好感,但是想到这个笑意温柔的姑娘身后的万梅山庄,特别是那位要见她的“公子”,风四娘心底又一阵发凉。 万梅山庄的侍女口中的“公子”还能指的谁? 一代剑神,西门吹雪。 只要想起这个名字,就仿佛有一道冰寒的剑气从天外飞来在风四娘的心中割上一道锐利的伤口。让她在心底发寒的同时,却不敢再轻举妄动一下。 所以,即便那绯衣姑娘没有拿任何东西锁住她,但是她让她跟着她走,风四娘就跟在了她身后;她让她坐上门外的一辆马车,风四娘就乖乖地上了车。 风四娘只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有这么听话过。 那架精致华丽的马车最后停在了一座古朴的宅院门前,朱红色的大门开启,几位白衣侍女恭敬地等候在门前。 风四娘在绯衣姑娘的温和的呼声中在宅院门前下了车,临下车前她还有些跑神地想着,原来之前在那间屋子里听到的泉水叮咚声是这家马车行驶间发出的声音,还挺好听的。 这个时候还能瞎想这些东西,回过神之后的风四娘也是佩服她自己。 然而很快她就没有心情走神了。跨过宅院的门槛,风四娘在绯衣姑娘的指引下一直往里走。 一进大门,映入眼帘的是一片亭台楼阁小桥流水的雅致风景。黛色的檐角从绿树丛中飞出一点边沿,朱红色的九曲回廊如一道长虹横跨在碧波之上。这与其说是一间宅院,不如说是一座小型的园林。园中一树一石自成风景。 此时东方的天际已经亮了,林叶下的雏鸟啾啁鸣叫。朝阳斜落,花荫洒地。淡色的晨光在园林树影间徐徐铺开。即便现在并没有那个心情去欣赏,风四娘也不得不承认,这的确是一个好地方。如果换一个时间被邀请过来,说不定她会因此而开心得不得了。 想着想着,风四娘又有些走神了。但是这一次她并没有走神太久。原本一直在她面前安静地走着的绯衣姑娘脚步突然一停,然后她微微屈膝裣衽行了一礼,“公子。” 风四娘猛然清醒过来。 慢慢地抬起头,她睁大了眼睛抬眸望去。然后她就看到了西门吹雪。 风四娘从来没有见过西门吹雪。但是在第一眼看到眼前那个男人的时候,她就已经认定,这就是西门吹雪,也只有他才可能是西门吹雪! 一袭白衣的男人身姿笔挺地站在几步之外,在风四娘抬起头时他的目光也恰好淡淡扫了过来。在目光相对的一瞬间,风四娘浑身打了个激灵,全身汗毛都耸立起来。西门吹雪的目光中并未包涵杀意情绪也很淡薄,但是那自然而然萦绕其中的冷冽剑意,以及他本身带给人的莫大压力,让几乎所有和他对视……或者说单单只站在他身边的人,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战栗。胆大包天如风四娘,在他面前也不敢轻举妄动上半分。 西门吹雪的目光只扫过来了一瞬,不等其他人说什么他就淡淡收了回去。朝垂首立在原地的立夏微微颔首,白衣剑客直接抬步离开,再没有看风四娘一眼。 风四娘有些怔愣地站在原地,看着这个号称要见见自己的人就这样一句话没说就直接擦肩而过了。难道西门剑神口中的“见见”就真的只是见面看一眼? “风姑娘,这边请。”在风四娘的呆愣中,立夏微笑着将她唤回神,然后带着她继续朝宅院中走去。 这间古朴宅院的另外一个院落中。 “两位之后打算怎么办?” 枝叶轻摇,树影洒落。院落中一棵巨大的梧桐古树下,一袭白衣的俊逸青年与另外两个衣着简单但周身气势不减的老人围坐在青石桌旁。 五指握着玲珑酒壶倒了三杯酒,楚留香将其中两杯分别放到对面的人面前,抬眸认真询问道。 端起桌上的白瓷酒杯一口饮尽,坐在靠坐位置上的人长叹道,“经此一事,我们还有什么看不开的。恩怨痴枉皆如浮云蔽眼,看开了,也就放下了。”他的身材清瘦,单看面色只觉得他这段时间应该是过得很好,但不知道为何他的眼底却有着了一抹抹不去的沧桑。 这个人正是两个月前在江湖上失踪了的楚留香的至交好友,左轻侯。而坐在他身边的另一位周身萦绕着锋锐剑意的老人,则是左轻侯此生最大的仇人薛衣人。 这样一对生死大敌,如今却一起坐在了同一张桌子上喝酒。人生的境遇,有时候也不得不说是非常玄妙了。 楚留香听到左轻侯的话之后略微点了点头,然后看向了另外一位当事人。那位面前清癯的老人微微颔首,“我与左兄同感。”在共同经历了那样戏剧绝望得仿佛要动摇人的认知的事情之后,他们终于从那个魔窟一般的山庄走里出来见到第一缕外界的阳光的时候,于他们而言,已经没有什么仇恨是放不下的了。 只不过虽然安全出来了,但是想到之前发生的另外一件事,左轻侯不由得再次悲从中来,“只可惜我的明珠……”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薛衣人立刻愧然开口道,“此事的确是我薛家对不住你,回到松江府之后,我即刻将那逆子赶出来接受左兄的处置。要杀要剐绝无怨言。” 沉默了许久,左轻侯颓然地摆了摆手,“罢了,罢了……那也是你唯一的儿子。” 在自己已经失去了女儿之后,他再不忍心自己这个在地狱中因共过患难而结为的朋友也跟着一并失去自己的儿子。 看着情绪低沉的二人,楚留香修长的手指转了转桌上的酒杯,若有所思了片刻,“左二哥你暂时也不必如此绝望。” 此言一出,原本还在低着头颓丧的左轻侯当即愣住,猛的抬起头看向了他,“难道你有明珠的消息?” “前些时日,有人告诉我有诗书画三绝之称的萧问水萧先生游历到松江府时偶然救下了一个人。”看着面前的老人蓦地浮起几缕希冀的眼睛,楚留香斟酌着慎重道,“那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女孩子,而且行为举止很有大家闺秀的教养。只不过她可能之前遭受过别人追杀,萧先生救下她时她的头部受了伤。再醒过来时已经记不得自己是谁了。” “听她的描述,我觉得那个女孩子很有可能就是左姑娘……”说到这里,看着对面眼睛骤然亮起面上已经流露出激动之色的人,楚留香略微停顿了一下,还是缓缓开口道,“只不过事情总有万一,左二哥你……” 左轻侯原本已经激动得站了起来即刻就要追问,听到他后面这句话,他微微楞了一下。看了看楚留香有些关切的神色,又回头看看发现薛衣人也正凝神看着自己,左轻侯脸上激动之色慢慢收了起来。缓缓在座位上坐下,这位一生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的老人一声长叹,“我知道你们的担心,放心,我还没有那么想不开。即便这一次那位姑娘不是明珠,但好歹也是有了希望,至少我也还可以期盼一下说不定我的明珠也没有死。只不过像那位姑娘一样暂时忘了自己是谁,等她想起来总会自己找回来的……这样就够了,够了……” 楚留香安静地看着这位面上已经有了风霜之色的老朋友,虽然知道他后面的话是在自欺欺人,但有了希望总比彻底绝望要好。所以最后,他只是浅浅笑了笑,轻声开口道,“萧先生如今带着那位姑娘居住在太原绛守居园池内,也有珠光宝气阁的阎大老板时时照拂,左二哥可自行前去,楚留香就在此祝二哥好运了。” 左轻侯连连点头,急忙在心里把这个地点记下。随后他终于品出了楚留香话中的其他意思,疑惑道,“香帅还有其他要事?” 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高远蔚蓝的天空,白衣男人将手中折扇收起,长长叹了口气,“接下来……我该去找一个人了。” ☆、割鹿刀 小桥流水, 绿柳红墙。 这是一座非常精致而美丽的宅院,黛色的屋脊坐落在丛丛绿荫中,绚烂的花朵一丛一丛在路边小径在窗前屋角盛开得恰到好处,如画一般美丽的色彩与宅院中的假山溪流相映成趣。 这间宅院的面积并不算大,但是每一处的景致和细节都彰显出了主人的用心。而如果仔细看去,会发现那些看似平平无奇的画栋雕梁, 都是难得的珍品,价比千金的奇花异草如野花般盛开在路边。比之金银玉石堆砌起来的楼阁宫宇,这座宅院的真正价值甚至要凌驾之上,而且多了一些金银所没有的低调和底蕴。 清风拂过, 吹皱一池碧波,亭亭玉立的荷花在碧水中央轻轻晃动几下,悄无声息地张开了一片花瓣。一座精巧的凉亭坐落在荷花池中,亭角垂下的六角风铃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空灵的轻响。 “你在这里呆得倒是挺闲适的。” 一个身影在凉亭中自己同自己对弈的白衣美人面前坐下,并且一开口就是这样一句说不出是什么意味的话。 白衣美人拈着黑子的手指微微一停,抬眸看了一眼。石桌对面,锦衣少年打扮的小公子正一手托腮笑意盈盈地看着她。她的脸上虽然带着笑,行为举止间似乎也很放松很悠闲。只有她幽深如渊的眼中,那抹浓稠如墨汁一般混杂了妒忌怨毒和忌惮惧怕的复杂眸光暴露了她此时真正的情绪。 明月夜的目光安静地在她脸上落了一会儿, 在与她目光对上的一瞬间, 小公子漆黑的瞳孔条件反射地微微一缩。没有坚持几秒,她就不由自主地率先移开了视线。 对面的白衣美人收回了目光没有再看她。听着棋子悠闲敲落在棋上的声响,小公子的手指在掌心掐了掐, 将面上僵硬的笑容扯开。她轻轻深呼吸一口气,唇边扯起一抹假笑,终于说起了让她来到这里的真正原由,“你知道吗,萧十一郎被抓了。” 拈着一枚黑子点在棋盘上的白皙手指微微一顿,执棋的美人神色淡漠地抬头看来。 小公子紧紧盯着她,一字一句道,“‘无垢山庄’的连城璧请出了耗尽徐夫人毕生心血锻造出来的绝世名刀‘割鹿刀’设下陷阱引诱萧十一郎上钩,那个猖狂至极的萧十一郎果然动心出手盗刀。其后被守在当场的各大门派的高手联手重伤擒获,现在,他应该是已经是在被押往少林寺的途中了。” 一边告知着这个江湖上目前为止最为轰动的消息,小公子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面前人的表情,不愿意错过她一丝一毫的异动。然而,让她失望的是,听到她说的这个震动了整个武林的消息之后,白衣美人仅仅只是略微挑了一下眉,就继续垂首思考棋盘上的棋路去了,并不太感兴趣似的淡淡道,“以天公子的能量,在武林正道手里偷运出一个已经重伤被擒的萧十一郎,想必是没有多少难度的。” “……的确没有难度。”慎重地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依然没看出什么东西的小公子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她撇了一眼亭外亭亭盛放的荷花池,口中看似不经意道,“萧十一郎当初还想救你,现在还因为你背了这么大一个骂名,怎么听到他重伤被擒获的消息,明姑娘就没什么反应吗?” 她对面的白衣少女并没有立刻回答她的话,反而是凝眸思索了一会儿在棋盘上又落下一枚白子之后,才微微抬起头,淡色的唇边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我倒是很想亲自现身为萧公子说句话,但是你们肯放我出去吗?” 小公子脸上露出一抹笑,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看似纯真无辜地看着她,“这园子中的一池一景皆是我们公子耗费心思特地请了能工巧匠为明姑娘打造,且所有花草木石皆有来历,园子中的一块石头价值都堪比同等重量的黄金。怎么。这座堪比天堂的园子,明姑娘难道住得不太舒心?” 她唇边的笑容温柔甜美,在说这些话时带着一种由衷又夸张地赞美,然而她漆黑的眼眸中,那种清晰可辨的恶意几乎要从瞳孔里溢出来。这座园子还是她亲自督造的,她当然清楚她的师傅逍遥侯在其中用了多么大的心思,而正是这种清楚,让她心底沸腾的妒忌像一只丑陋的怪兽日夜啃食着她的心。 在她恶毒又带了些畅快的目光下,明月夜神色淡漠地垂了一下眸,白皙的手指随手从棋盒中捞出一枚棋子,漫不经心地淡淡道,“你逾矩了。”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声音中也没带多少情绪。但是听到这句话的小公子却仿佛突然被人当胸打了一拳,脸上顿时一片雪白。慢慢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她白着脸往后退了一步,然后缓缓地缓缓地跪到了地上,声音既低沉又压抑,“是……奴婢知错,请姑娘责罚。” 七月的天气,亭中铺着的石板并不凉,更何况逍遥侯生怕明月夜坐在绿水环绕的亭子中会觉得冷,筑造这座凉亭的所有材料包括地上铺着的石头选用的都是特殊的石材。然而此时此刻跪在地上的小公子却觉得仿佛身处腊月寒冬,跪在地上的双膝冷得要结冰一般。某个她用了全部力气去刻意遗忘的事被明月夜一句话勾起,像一根针一样扎在她心中,滴出了血。 夏日的清风穿亭而过,带来荷花特有的清香。在小公子低垂着头的视野中,只能看到对面人垂落在地的雪色裙角在清风的吹拂下微微拂动,带起水波般的褶皱。并没有让她等太久,几乎是她跪下没一会儿,那个清冷好听的声音就淡淡开口道,“起来。” 仿佛她说这句话并没有刻意为难她的意思,只是漫不经心地随口一提。然而就是这种漫不经心让小公子心中那根刺仿佛扎得更深,整个人仿佛被放在火中灼烧一般。 被叫起来之后,小公子就沉默地告退了。若不是想用萧十一郎的消息试探一下明月夜的态度,她根本不愿意踏进这里一步!一方面是因为嫉妒,而另一方面……住在这里的那个女人,身无半点武功,在她被带来之后身上所有的衣服物品都被更换过一遍,此时此刻她那让她忌惮万分的毒术都用不了。然而即便如此,在她面前小公子依然半点不敢轻举妄动。那种不知由何而来的畏惧,让她在对上那白衣美人的目光时,整个人都战栗得觉得自己在她面前仿佛只是一只渺小的虫孑…… 一直到小公子的身影完全退出庭院,目光一直淡淡地落在面前的棋盘上,似乎对什么事物都漠不关心的白衣美人放下了手中的棋子,秀美的眉心微微皱了一下。 萧十一郎真的被抓了? 连城璧不可能是为了设计萧十一郎才请出割鹿刀的,他要对付的另有其人,萧十一郎只不过是他找的一个借口。而且以她对萧十一郎的了解,即便知道割鹿刀是天下第一刀,但是在这种整个武林都在追捕他的情况下,他根本不会去冒这个险。然而他偏偏出现了,而且还被守在那里的高手重伤,失手被擒。这样的发展,恐怕连事先设下这个局的连城璧都没有想到。 圆润冰冷的棋子在手指间转了个圈,明月夜微微垂眸,继续安静而镇定地思考着。难道他们捉到的那个人不是萧十一郎?不可能,有连城璧在场,若是冒牌货不可能能瞒得过他。而如果真的是萧十一郎,他为什么会去?不可能是因为割鹿刀……难道是因为风四娘?可是风四娘不是已经被她派人请去万梅山庄了吗? 亦或者……沈璧君? 明月夜有一瞬间想到了这个在原著中和萧十一郎牵扯不清纠葛一生的女人,但是很快她又轻轻摇了摇头在心底划去了这个猜测。根据她得到的消息,沈璧君如今应该还安心地待在太原筹划重建沈家庄,萧十一郎如今与她已无半点交集。 一重重地提出推测又一重重否定,明月夜慢条斯理地在棋盘上落下一枚黑子,脑海中急速运转。她们这一次的计划太过重要,其中也冒了非常大的风险根本不容得再出任何偏差。毕竟……同样是落在了敌人手里,这一次,可不像大沙漠中那般,会有一个楚留香出现救她了。 明月夜再次见到萧十一郎是在半个月之后。 彼时她正坐在房间中调一炉香。慢悠悠地处理完最后一个步骤,纤细的手指按在香炉边缘将那个精致的盖口缓缓阖上,明月夜慢慢地收回手,接过一旁的侍女递过来的丝帕擦拭了一下手指。 “拿走。” 依旧是一身锦衣少年打扮的小公子一手托腮坐在她的对面安静地看着她,挥手示意身后的侍女将那炉刚刚调好的香端走。小公子静静地看着白衣美人放下丝帕,接过侍女递过来的茶盏垂首喝了一口茶,看着看着,她突然出人意料地开口道,“你想不想见一见萧十一郎?” 明月夜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白皙的手指在茶盖边缘一推阖上茶盏。白衣美人抬眸看了她一眼,纤长的眼睫微垂,并没有直接回答她的话,反而是问了另外一个问题,“我一直有些想不明白,你们为什么非要对付萧十一郎?” 随手挑起一缕垂至胸前的长发,小公子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发梢,漫不经心地开口道,“谁让公子偏偏看中了他呢,算他倒霉。” “看中”? 明月夜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墨色的眼睫低低垂下掩下了她眼中的情绪。低头再次喝了一口茶水,白衣少女淡淡开口道,“我能见他?” 小公子捏着发梢的手指一顿,她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缓缓地在脸上勾起一个假笑,“当然可以……在这里,你做什么都可以。” 作者有话要说:嗯,这一章埋了三条线,不知道小伙伴们看出来没…… ☆、峨眉山脚 明月夜真正见到萧十一郎是在用过了午饭之后。 小公子来接她出了宅院然后引着她上了马车, 不知道绕了几个弯子后,那辆同样精致而华丽的马车停在了另外一座山庄前。然后,明月夜就在那座山庄的其中一间房间中见到了萧十一郎。 他的确受了很重的伤,但即便如此,这个男人仿佛没当一回事一般,依旧姿态随意地倚靠在床边悠闲地喝着酒。 在看到明月夜走进门时, 他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顿。目光在那位身着一袭简单的白衣却仿佛比夏日的阳光还要明亮的美人身上停了好一会儿,萧十一郎终于移开视线,懒洋洋地挑了一下唇颇带了抹诧异地开口道,“你居然真的把她找来了。” 这句话很明显是对小公子说的。 笑嘻嘻地走到萧十一郎身边, 小公子一转身在床沿坐下,然后伸手亲自倒了一杯酒递到斜倚在床头的男人的唇边,仰头看着他的目光溢满了柔波,“你都开口了,我能不想尽办法也要为你办到吗?” 萧十一郎墨色的眼睫一垂,低头看她,小公子含情脉脉地与他对视。 眼看着这样一个场景,站在门前的明月夜黛眉微挑,慢悠悠地走到房间中央那张红木茶桌旁坐下。茶桌上摆着一个做工精致的玩偶屋,小桥流水楼阁屋宇, 屋子中还有许多小巧精致的小人在做着各自的事情, 连他们脸上的表情都做工精巧得栩栩如生。 明月夜的目光在那潭碧波中央的凉亭里对弈的两个老人身上停了一下就淡淡移开了视线。白皙的手指握住玩偶屋旁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水冲入茶杯的水声让床边的两个人一齐转过头朝她看来。青花瓷茶杯中的茶水溢满,白衣美人却没有要喝的意思, 只漫不经心地将它放到了一边,然后垂首随意地理了理袖摆,头也不抬地淡淡道,“你们继续,需要我回避一下吗?” 见她这个样子,小公子脸上漾起了一抹笑,柔声打趣,“明姑娘你该不会是吃醋了?” “我吃哪门子醋?”明月夜略显诧异地抬眸看了她一眼,目光扫过倚在床头的萧十一郎,穿着一身白色里衣的男人正安静地凝视着她,目光幽深静谧如一泓月色下的潭水。 白衣美人缓缓收回了目光,浓密如鸦羽的眼睫轻轻往下一垂,视线落回了自己放在膝上的指尖,“你不是说让我来看他吗?看完了,然后呢?” “看完了之后……你觉得他怎么样?”小公子目光奇异地盯着眼前的人,就连说话的语气都有些微的怪异。那态度仿佛与之前她问明月夜喜不喜欢窗前种的那株兰草时一模一样。 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微一颤,明月夜轻轻抬起眸,看向唇角带笑紧盯着自己的小公子。当时她问完话之后,明月夜随意地回了一句一般。第二天窗前那株原本开得正好兰草就被连根挖起,换成了几丛枝叶低垂的海棠。 对视了几秒钟,明月夜的目光缓缓移开,落在床上正安静看着她的男人身上。单论外表上的俊逸潇洒,萧十一郎当然是比不上楚留香的。他相貌也并不是俊秀精致那种类型,反而带着几分风沙吹拂出的粗犷。此时此刻,他静静地斜倚在床边,因为受了伤,脸色还有些许地苍白。就好像一只懒洋洋地趴在床上的黑狼,精神上有点无精打采。窗外的阳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入他的眼底,让他瞳孔的颜色仿佛浅了几分,眼底的眸光却被映得愈发地亮。单单只是这一双眼睛,就让他这个人有了区别于其他人的别样的魅力。 安静地看了床上的人一会儿,明月夜才移开了目光,淡淡地说了一个字,“好。” 她这个字同样没有多少情绪,仿佛在平静地评价墙角摆着的一尊精致的花瓶。但小公子却满意地点了点头,她回过头在萧十一郎脸上左看右看,终于伸出手轻轻地在他脸上抚摸了一下,微笑着颔首,“那就是你了。” 明月夜只见了萧十一郎这么一次。而在这之后,小公子仿佛一改往日里避她如蛇蝎的态度,时不时地就跑来找她聊天。而且聊天的内容千奇百怪,从各种江湖隐蔽到前朝旧事,这些被深埋在历史尘埃之中常人不会知晓的秘密被她随口到来,说得津津有味。 然后某一天,在聊到了武学上的相关境界时,小公子一手托着腮笑意盈盈地对明月夜说,“去岁八月十五,明姑娘在西门吹雪和叶孤城的决斗现场说的那番有关武道境界的话,真是字字珠玑精辟入理。非只外貌,即便是论聪慧明理,明姑娘这天下第一美人之名也当之无愧了。” “过奖了,不过是前人牙慧而已。”面对她这一番吹捧,明月夜的神色淡淡,纤长的手指中端着一盏天青色茶盏。 不轻不重地碰了个钉子,小公子却仿佛并不在意,依然兴致勃勃地接着道,“我们公子后来仔细斟酌了一番明姑娘那番话,只觉得鞭辟入里,大有‘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之感。”说到这里,她微微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面前的少女身上,仿佛别有深意道,“只不过……我们公子细细品味之后,总觉得有些意犹未尽。明姑娘那席话真的说完了?重拾习武初心之后,难道我辈的武道之路就到头了?” 搭在茶盖上的纤细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白衣美人掀开了茶盏,蒸腾的水雾晕开,她倾城的容貌线条在雾气中有些微的模糊。坐在她对面的小公子略微蹙了一下眉,只觉得有些看不清她的神情。然后正在这时,她听到了清冷好听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仿佛浸晕了雾气一般有些缥缈。 “人间的武道之路,到这里的确到头了。” 小公子神色一动,目光锐利了一瞬,“人间?” 明月夜轻轻笑了一下,她漫不经心地抬起头,目光投向了窗外悠远的蓝天,语声悠悠道,“在我说过的所有武学境界之上,的确还有一重境界。而我之所以没有提,是因为我觉得如今已经没有人能够达到这层境地了。” 小公子紧盯着她接口道,“如今没有,意思是以前有人达到过?” 白衣美人浅浅笑了笑没有说话。 宽大的袖口下,小公子的手指已经紧紧握成了拳,她死死盯着明月夜,声线紧张得有些嘶哑地开口道,“是什么?” 安静地看了她一眼,在她紧张到近乎急切的目光中,白衣美人意义不明地勾了勾唇,凝重到几乎沉寂的房间中轻飘飘地落下了几个字。 “破碎虚空。” 一个月之后。 “启程?去哪儿?” “咔擦”一声将桌上插了一束鲜花的花瓶中伸出的一支不和谐的枝叶剪断,明月夜左看右看,似乎终于满意了一般放下了手中的剪刀,漫不经心地回头问道。 站在她身后小公子也一直等到她回头,才笑意盈盈又不容置疑地开口道,“明姑娘就不要多问了,总归是不会让姑娘你来操心的。” 安静地看了她一眼,白衣美人神情淡漠地站起身,“那就走。” 小公子说了不会让明月夜操心,一路上果然将一切都安排的细致周到。几天的舟车劳顿之后,载着明月夜的那辆马车,最后在峨眉山的山脚停了下来。 因为山上峨眉派的存在,峨眉山脚人来人往渐渐发展成了一座小型的城镇。小公子带着明月夜进了城,然后在一间外间看起来分外眼熟的宅院前停下。 在跨过门槛的一瞬间,明月夜差点以为小公子跟自己开了个玩笑,拉着自己绕了一个大圈子之后重新回到了之前那间宅院里。从门口一眼望去,这座坐落在峨眉山山脚的宅子跟之前她住了一个多月的那一间可以说是一模一样。 驾轻就熟地吩咐手下的侍女去洒扫整理房间,小公子回过头朝明月夜微笑着柔声道,“这几天要委屈明姑娘暂时住在这里了。” 目光在她身上落了一会儿,明月夜随意地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过身朝后院走去。在她身后,小公子看着她慢慢远去的背影,唇边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八月的时节已经入了秋,庭院中的草木不复夏日的苍翠。趴伏在小径旁长长的草叶,叶尖上已经泛起一圈浅金。今年的第一缕秋意,在庭院中安静地萦绕。 将几缕散落的长发挽至耳后,明月夜一袭雪色的月华长裙,柔软的裙角一直垂落到地上,拂过小径上错落有致的雨花石。初秋微凉的风吹拂过发梢,素衣白裙的美人漫不经心地沿着园中的小径朝荷花池的方向走去。一路花木扶苏,树影摇落,一直走到小径的尽头时,明月夜不经意地抬起眸,倏然发现荷花池中央的凉亭中,已经先一步地坐了一个人。 穿过朱红色的九曲回廊步上凉亭前的台阶,随着她莲步轻移,明月夜腰间的环佩在行走间摇晃出玉石相撞的轻响。亭中歪在石桌旁自斟自饮的男人循声抬头看去,就望进了一双灵气四溢宛若一汪清湖一般的眼眸,清澈的湖面上倒映出了他的影子。然后,他就听到那双眼眸的主人略显诧异地轻声开口道, “萧十一郎?” 作者有话要说:前面一章有很厉害的小伙伴猜对了呢,埋的伏笔被看出来了好开心! 然后有小伙伴说逍遥侯好像不值得这么打动干戈,其实是这样的,原著中逍遥侯其实特别厉害的,萧十一郎根本在他手下走不过200招。他们最后决斗的时候本来萧十一郎要死了,然而他是古龙亲儿子,就在他要死的时候,逍遥侯突然听到了被他扔下悬崖的妹妹的叫声。逍遥侯怕鬼,受到了惊吓,然后才被萧十一郎寻隙推下了悬崖。关键是这货都掉下悬崖了居然都没死,还是连城璧跑去补了个刀。堪称古龙笔下死得最窝囊的BOSS了,居然是被自己妹妹吓死的你敢信???? 我当时看到这里的时候简直一脸懵逼,感觉古龙大大是在前面把他写得太厉害了,然后自己也想不出用什么办法弄死他了,于是最后出现了这样坑爹的结局,嗯,也是很厉害了…… ☆、等天黑 清风拂过湖面, 荡起点点涟漪。荷塘中盛放的莲花在碧色荷叶的围绕下如同一位位垂首低吟的淑女,只在花尖上泛起一抹羞怯的红。 荷塘中央的凉亭里,一袭白衣的美人和青衫落拓的男人对坐在青石桌旁。 萧十一郎一手搭在石桌上,斜侧着靠坐在桌前,目光漫不经心地落在亭外那池花期即将走到尽头的荷花上。他身前的衣衫随意地敞开着,几缕墨色长发从肩上散落下来。这段时间没见, 他似乎过得并不是很好,墨色眼瞳中的那抹疲惫几乎挥之不去。 明月夜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伸手取过桌上的酒壶,将桌上倒扣的另外一只白玉酒杯翻转过来, 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酒。澄清的酒液溢出浓郁的酒香,明月夜刚刚将酒杯递至唇边,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拦在了杯前。 “这酒太烈了,你喝不了。” 明月夜握着酒杯的手指一顿,然后微微抬头看了对面的人一眼。青衫男人依然半倚在酒桌旁,目光落在亭外的荷花池中并没有看她。明月夜于是轻轻笑了笑,“可是萧公子在桌上放了两枚酒杯,不是希望有人来陪你喝酒的吗?” 话虽然这样说了,明月夜还是从善如流地将手里的酒杯放下了。萧十一郎拦着她没让她喝酒, 自己手中的酒杯却是一杯接一杯地没有停下。看着面前男人手中的酒杯满了又空, 明月夜沉默了一会儿,轻声开口,“一月不见, 看来萧公子经历了很多事情。” “的确是很多事情……而且是很多常人无法想象的事情。”萧十一郎端着酒杯的手略微停了一下,然后一声长叹,话语中似乎带着数不尽的疲惫。 轻轻地将桌上倒好自己却没有喝的酒推到萧十一郎手边,明月夜一手支颐安静地看着对面的人,轻声开口,“玩偶山庄?” 萧十一郎的眉梢挑了一下,修长的手指伸过来端过了那枚酒杯,“看来你也知道。” 目光缓缓下垂落在了他的手指上,明月夜略微停顿了一会儿,才低声开口道,“我知道有这么个地方,只是从未去过。” 青衫男人的目光落在亭外的荷塘中,神色恍然间低声喃喃,“我宁愿你一辈子也不要去。” 这句话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一落在风中就碎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说了什么。萧十一郎依然没有回过头,明月夜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向了亭外的荷花池,清风过处,风姿清雅的荷花立在一片碧色中轻轻摇曳。 “萧公子应该已经见过逍遥侯了?” “见过了。” 明月夜略微偏过头,看着他再次端起了一杯酒,话语中带了些好奇道,“他是个什么样子的人?” 萧十一郎递至唇边的酒杯微微一顿,“你到了这里将近两个月,从来没有见过逍遥侯?” “他见过我,但是我没有见过他。” 明月夜轻轻笑了一下,目光落在身边男人英俊的侧脸,“被某批神秘人半路劫走之后,我就见到了小公子。她把我带到了一个华丽且四面悬挂了重重垂帘的房间,逍遥侯就在帘子后面看了我一个时辰。一个时辰过后,他就让小公子把我带下去了。从头到尾,我都不知道他到底长什么样子。” 萧十一郎搭在酒杯上的手指轻轻摩擦了一下杯侧,长睫微垂,“然后呢,你就再也没见过他?” 明月夜浅笑着摇了摇头。 凉亭中一时间沉默下来,身边的白衣少女也不再开口。萧十一郎的目光往她的方向略微侧了一下,柔软的雪色衣裙从膝上一直垂落到地面,在清风中吹拂出如水的波纹,白色衣饰的美人一手支颐欣赏着亭外亭亭玉立的荷花。她的心情似乎一时间变得很好,淡色的唇边还带着一抹笑,将亭外满池荷花都衬得没有了颜色。 这实在是一个仿佛汇聚了天地灵气铸就的倾世美人,单单只看着她,就让人觉得历史上那些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典故都是真的。因为在这样一位倾世佳人面前,人世间的任何事物都会不由自主地感到自惭形秽。 萧十一郎突然就明白为什么逍遥侯把明月夜弄来,却又在看了她一个时辰之后,不愿以真身见她了。因为逍遥侯武功再厉害,势力再庞大,他自身却有一个永远都比不上其他男人的缺点。 逍遥侯是一个身材奇矮的侏儒。 作为一个男人,而且是打算征服一个堪比稀世奇珍一般的美人的男人,他绝不会允许自己以这样的形象出现在美人面前。 可是身体是父母给的,就算再嫌弃也要伴随人的一生,一直会带到坟墓里。逍遥侯不愿意以现在这副身体见人,他还能怎么做呢?要知道即便是易容术也只能改变一个人的容貌和胖瘦。至于身高,虽然可以略微调整但也绝对做不到逍遥侯需要的变化。 萧十一郎还在握着一只酒杯垂眸沉思,他身边的白衣少女突然轻声开口,“我有一个问题,不知道萧公子愿不愿意回答我。” 萧十一郎闻言立即将思绪扯了回来,微笑着开口道,“明姑娘请说。” “自从我走进这个亭子以来,萧公子好像从头到尾都没有看明月一眼。我觉得……大概并不是因为明月长得不好看的缘故?” 萧十一郎捏着酒杯的手指一顿,他的目光从荷花亭中回转回来,但还没来得及开口,面前的少女已经轻笑着摇了摇头,“好了,萧公子不必说了,答案我已经猜到了。” 浅笑着留下了这句话之后,白衣美人从石凳上站起身,微微向前一福行了一礼。宽大的袖摆顺着她的身侧如蝶翼般垂落,她淡色的唇角微勾,那双比亭外的天空还有清澈的明眸带着浅浅笑意看了他一眼,就转身离开了。 垂至地面的裙摆被风带起一道波纹,萧十一郎坐在亭子中看着那道纤细而美丽的背影渐渐走远,直到她绕过一个绿树丛生的小径消失在视野里,男人才缓缓收回了视线。 修长的手指摸了摸鼻子,青衫男人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无奈的轻笑。 八月的风从凉亭中穿亭而过,带来了些许荷花特有的清香。 明月夜走后,萧十一郎依然百无聊赖地坐在亭中,自己跟自己喝着酒。然而没有过去多久,又有一个身影在他面前坐下了。 “你见到她了?” 萧十一郎仰头喝完了一杯酒才淡淡点了点头。 “她是不是很美?”依旧是一身锦衣华服的少年打扮的小公子笑嘻嘻地一手托腮看着他,另一只手拿过来桌上的酒壶倒了杯酒,却没有自己喝,反而是放到了萧十一郎的面前。 长长叹了口气,对面的男人扭过头看她,薄唇边挑起一抹轻笑,“所以这就是我见到你以来你一直不肯穿女装的原因?” 小公子捏着酒杯的手指一顿,她抬头看了一眼萧十一郎,眉眼一弯,一双漆黑的眼眸中情绪复杂难辨,脸上却依旧是笑嘻嘻地道,“是啊,我何止是不肯穿女装,我真恨不得什么都不穿。” “可是我就是什么都不穿地和她一起站在人前,你们男人也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去看她的,对吗?” 萧十一郎极为坦然地微微点头,唇角带笑,“从这一点来看,你倒是很有自知之明。” 小公子顿时就笑了,眼中的墨色仿佛更浓。她慢慢地松开了酒杯,柔声道,“你不用故意说这些话气我,她再美,总归也不会是你的。” 漫不经心地喝了一口酒,萧十一郎没有接她的话,过了一会儿才淡淡道,“逍遥侯舍得让她见到我?” 小公子这时候已经将注意力从他身上移开了,低头懒洋洋地拨弄一下垂至胸前的长发,她漫不经心地随口道,“为什么舍不得?” 浓黑的长眉挑起,萧十一郎目视着小公子淡淡地开口道,“我以为,逍遥侯在见了她之后,恨不得建一座金屋将她关在里面关到天荒地老,一个其他男人也不要见。” 小公子拨弄着长发的手指微微一顿,然后似笑非笑地抬起头,脸上看起来仿佛带出了几分诧异道,“你倒是挺清楚,看来你们男人的心思大多都是一样的……也不知道那位明大美人儿若是知道了你也是这么想的,不会不觉得很伤心哪……” 萧十一郎像没听到一般,神色倒是很淡定,“想是一回事,做又是另外一回事。你还没有回到我的话。” 轻笑了一声,小公子随手将那缕头发甩到了肩后,脸上的神情顿时带出了几分阴森又诡异。她紧紧盯着眼前的人,黑眸中的情绪意味不明地地开口道,“见你一面而已,反正最后总归会是一样的。” 明月夜在这座庭院中一共住了七天,其间她还是没有见过逍遥侯,也再没有遇到过萧十一郎。 第七天的黄昏,用过午饭之后,小公子拉着她上了一辆马车。马蹄“哒哒”地踏在地面,车轮滚滚,明显是走了一条上山的路。 明月夜压根没有问她到底要带自己去哪儿。一直到马车停下,小公子在车上将她裹得严严实实,脸上带了面纱,外面还罩了一个厚厚的帷帽,这才带着她下了车。 脚下是略有些湿润的泥土和叶尖已经泛黄的野草,山林的气息隔着厚厚的帷幕扑面而来。明月夜的脚步略微停了一下,她们这是到了野外? 察觉到小公子掀起了一个门帘状的布匹带着自己走进了某处,明月夜还在垂眸思索,她身边的小公子已经带着笑意开口道,“好了,将帽子摘下来。” “委屈明姑娘在这里待一段时间了。”看着摘下了帷帽的白衣美人环视了一周帐篷中简单却奢华的布置,最后将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小公子微笑着开口道。 明月夜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会儿,“要等多久?” 小公子唇角微勾,一双眼睛黑得发亮,“天黑。” ☆、地底宫殿 月上柳梢。 今晚的月光很淡, 天边的明月仿佛被蒙上了一层薄雾一般,朦胧得看不清月影。低垂的夜幕上,连星子也不见几颗。 当然,今晚的月色明不明亮已经与明月夜毫无关系了。因为此时此刻她所处的地方,连一星半点的天空也看不到。 这是一条长长的黑暗的甬道,唯一的光源就是身旁的小公子手中所持的一盏古旧的油灯。 明月夜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在灯光所照亮的这方空间中扫过, 脚下已经有些破旧的古道靠墙角处散落着一些在暗无天日的地底才会长出的地衣。地上略显凌乱的脚步踩乱了厚厚堆积的灰尘,有不少地方还零星地落了一两道刀剑的划痕。 很显然,这条很久没有人走过的甬道前不久……甚至有可能只是一两个时辰之前……的时间,刚刚涌来过一整群的人。虽然现在这些人都已经走了, 但是他们在这条甬道中留下的痕迹却无声地叙述了某些故事。 明月夜身边只有小公子一个人,她手中的那盏油灯不知道是否是特制的,灯光完全没有一般灯火的昏暗,反而一直明亮而稳定地燃烧着,只偶尔发出灯芯燃烧的“吡剥”声。除此之外,长长的仿佛看不到尽头的甬道中只能听到轻缓且富有韵律的脚步声响,那是明月夜自己的脚步声,而她身后的小公子整个人仿佛幽灵一般没有发出一点动静。 在这种沉默而凝寂的气氛中,她们一直往前走了大约半柱香的时间。然后,明月夜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浓郁的血腥味自前方的空气中传来, 而恰在此时, 她也正好听到了小公主带着微微笑意的提醒,“明姑娘,这一段路, 你可要小心脚下。” 纤长的眼睫微微动了一下,明月夜淡淡地应了声好。然后前面一个拐弯过去,她顿时就知道了那阵血腥和夹杂其中的奇异香味来自何处。 墙壁上可以燃烧千载的长明灯将整个广场照的一片通明,而那所处于地下的巨大广场上,林立如草丛的箭矢,断裂在地的剑锋,甚至成片的被霹雳子炸得焦黑的地面和扫落到墙角的断肢残垣,无一不在向所有见到这个场景的人呈现着这里曾经爆发过怎样一场惨烈的战斗。 明月夜的目光凝在广场中飞溅在地且还没有凝固的暗红色血迹上,这里应该是死了人的,而且说不定死得还不少,只不过已经被人先行带走了。 在她身后,小公子拎着油灯如侍女般安静地站在一旁,温柔微笑着提醒道,“明姑娘别担心,这里的危险已经被先行一步的人扫清了。我们按照他们趟过的那条路走就是了。” 随着她纤纤手指所指的方向,赫然便是那片沾染了一地鲜血的土地。 明月夜看着那片还没有干涸的血迹沉默了片刻,微微点了点头,不发一言地踏了上去。素白的衣角拂过地面,却仿佛没有沾上半点尘埃。 绕过这个广场再往前,就是各式各样的机关暗道。闪着幽绿光芒的铁蒺藜,破碎断裂的各色刀剑,洒落满地的鲜血残肢……这一切的一切铺满在了被时光斑驳的暗道中,而道路两旁的长明灯灯火明亮如初,灯芯下的凝脂是唯一一点素白。 明月夜和小公子默不作声地往前走着,穿过这一道道用鲜血和生命铺成的暗道之后。明月夜眼前突然一亮,仿佛之前无数的黑暗和鲜血都是在为此刻做铺垫,骤然间出现在她眼前的,是一片可以用辉煌来形容的楼阁宫宇。 明亮的灯火从一层层楼阁间渐次传递下来点亮了整个地下的世界,眼前金碧辉煌的宫殿比之当朝皇帝的太和殿还要奢华上三分。地下百年的时间流逝为这所宫殿增添了三分时光沉淀下来的厚重,它像一个沉睡在地底的王座,在等待着它所认定的王者归来的那一天。 即便是三辈子加起来见识广博如明月夜,都被这位于地底的可以用奇迹来形容的奢华宫殿震撼了一瞬。她明明记得自己之前是身处于峨眉山脚,但是峨眉山下,居然有如此庞大辉煌的宫宇存在吗? 明月夜身后的小公子久久没有说话,连呼吸都仿佛放轻了些许。她也是第一次来到这里,比起明月夜她所受到的震慑显然更多。 “进去……” 沉默了良久之后,小公子终于开口。她的声音中夹杂了一丝丝紧张和兴奋,更多的则是一种诡异的激动,明月夜甚至感觉到她端着油灯的手都若有似无地抖了一下。 然后下一秒,不等明月夜还有其他动作,眼前突然罩下一片黑暗。 “明姑娘不用担心,过不了多久就会给你放开的。” 掏出了一条纯黑色的绸缎将白衣美人的眼睛蒙上的小公子轻声软语,柔若无骨的手扶上了明月夜的右手臂。 眼前的光源突然切断,明月夜的脑海中,方才姿态妍丽的鲜花在宫宇前的小径旁安静绽放的画面浮起,又慢慢沉下去。她一眼不发地向前迈开了脚步,小公子轻笑一声,扶着她的手跟在了她身旁。 大殿里有人,而且有很多人。 浓厚的血腥味混合着殿中百年不腐的熏香冲入鼻间,明月夜听到了细微的倒抽凉气的声音,很快又被人止住。脚下的软靴踩在金玉铺成的地面,扶着她的那只手并未撤下去。除此之外无人说话,整个宽大的宫殿中安静得仿佛只有她一个人在其中行走。 而她并不知道的是,殿中的灯火在她脚下铺开了一条金光凝就的大道。素衣白裙的美人缓缓地自这条通往天际的道路一路向前,仿佛天上的明月投入人间幻化成这由天地灵气汇聚而成的倩影。她脚下的裙摆拂过金玉雕琢而成的金龙盘凤,而那龙那凤仿佛就真的活了一般,要载着这不该存在于人间的美人登天而去。 “到朕的身边来。” 远远的,一个轻缓却仿佛带有无限威严的声音自上方传来。明月夜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朕”? 开口的人,应该就是逍遥侯了。 明月夜默不作声地在小公子的搀扶下步上了金玉阶梯,最后,似乎停在了某个宝座之前。 “今天,诸位卿家给朕做一个见证。” 那个声音继续开口,带着无尽的骄傲和志得意满,“这座宫殿是上天赠送给朕的,今日朕在此登基,向全天下宣布。朕是天下的共主,整个人间的王!” 玉阶下再次响起倒抽凉气的声音,这一次的声响比之前明月夜进来时还要大。 “哈哈哈……哈哈哈哈……” 左侧的人疯了一般志得意满地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大殿中环绕不绝。在这笑声中,底下的人大多一片寂静,只有小公子含笑恭祝,“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明月夜默不作声地立在一旁,感觉大殿内的熏香味道仿佛更浓了,几乎要将血腥味都盖过去。一直到逍遥侯笑声停止,底下被震惊的众人依旧悄无声息,明月夜的左手抚在右手手背,没有抬头。即便眼睛被蒙上了,她也能够大致猜到底下那群江湖人现在是什么表情。 毕竟,一统江湖是一回事,登基称帝又是一回事。 前者还是在江湖人的圈子里打闹,后者几乎就可以被称为谋反了。 她以前都不知道,逍遥侯的心居然还有这么大。 心底饶有兴致地沉吟,明月夜脸上的神色却没有显出半分。她只是安静地在一旁立着,背脊挺直,墨色长发垂在肩背,一袭白衣清冷缥缈,仿佛云间仙人投下人间的幻影,专为此刻前来见证。 逍遥侯大笑完之后,见底下没有什么声息也并没有动怒,只微笑着轻缓道,“朕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但是你们跟了朕这么久应当知道朕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你们现在不拜,朕并不怪你们。等朕一朝登仙,你们就会知道,人间的法则根本就无法束缚朕。哈哈哈……哈哈哈哈……” “登仙”。 明月夜立刻敏锐地从他的话中提取出了其中的关键。这两个字在她脑海中绕了一个圈,底下立刻就有人激动开口道,“公子的意思是,那传说中前无古人的一步,公子即将要迈出去了?!”因为太过不可置信,他口中唤的依然还是公子。 “当然,否则朕今日怎么会将你们都聚集于此,就是要你们,一起来为此做一个见证!”逍遥侯的声音慨然道,这其中仿佛蕴含了无限的自信。 底下再次响起了一片倒抽凉气的声响,这一次,声音比前两次加起来还要大。 在所有人的惊讶中,逍遥侯再次看似谦虚实则志得意满道,“不过朕要纠正你口中的一个错误,破碎虚空这层境界,并不是前无古人。至少在朕之前还是有一个人达到了,而朕,即将是第二个。” 第二个也很了不起了,要知道当初被誉为天下第一大侠的铁中棠铁大侠,一身武功通天彻地,最终也并没有登临破碎虚空之境,而是携妻归隐,最后自然老去葬于山林。 逍遥侯自陈自己只是第二个的这番话非但没有减去半分威风,反而让底下的人对他之前所说更为信服。 一时间,几乎所有人心底都热了起来,只要是习武之人,谁不想登临那至高之境?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不知道是哪个声音第一个拜倒,随之而来的是终于反应过来的其他人争相跪拜之声。一股火焰席卷成海洋般的狂热笼罩了整个大殿,底下汇聚在这里的人群中,有一派长老,有江湖大侠,但是此时此刻他们看着殿上王座上坐着的那个人影,仿佛直视到了神明一般,眼底都泛起了赤红。 在所有一瞬间激动得近乎癫狂的人群中,明月夜恐怕是所有人中最冷静的一个。她的左手交叠着右手手背轻轻搭在身前,宽大的袖摆如蝶翼般顺着身侧散下,脑海中还有精神思考着萧十一郎为什么不在这里,逍遥侯又把他关去哪儿了。 也正因为如此,满殿江湖高手中,居然是她一个不会武功的弱女子第一个注意到那道由上至下的风声,与伴随而来的凌冽寒光。 明月夜身边,一个矮小却气势万分的身影倏然从宝座上坐起。 “谁?!” ☆、失算 凌冽的寒光一闪而逝, 狠狠钉在逍遥侯脚下的那枚箭矢不知道有意还是无意,正好从逍遥侯脚下的那条金龙眼眶中直穿而过,将作为龙目的金红色宝石钉得粉碎。 龙目宝石的破裂声中,逍遥侯愤怒至极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谁?!” 在这个关键时刻,谁人敢来此捣乱?! 而无论是谁, 他也已经决定,绝不会放这个人离开。 那只由上而下的长箭仿佛拉开了某个序幕,大殿二楼的灯光渐次亮起。紧接着一群高矮胖瘦不定,但是各有风采的人影出现在了大殿二楼, 负手远远朝下方看过来。 灯火从他们的背后洒落进来,因为背着光,他们的面孔大多都看得不太清楚。但是这些突然出现的人的名声和威望实在太大,这其中还有不少是底下的人身边亲近熟悉之人。因此单单只看了一个背光的轮廓,原本站在殿下愤怒地超上方瞪过来的人群如同被兜头盖脸浇了一盆冰水,顿时心神动摇,双目惊骇欲裂得几乎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掌门?” “……大长老?” “帮主……这……” 峨眉派掌门独孤一鹤,少林护法长老心眉大师,点苍派掌门谢天灵,华山剑派长老柳别飞, 还有各大世家的长老甚至家主本人……此时此刻站在二楼大殿上的人, 其身份之贵重,几乎让人不敢相信他们居然会有聚在一起的一天。倘若哪一日,中原武林准备聚集群雄召开一个武林大会, 单凭楼上的这些阵容基本都已经足够了。 二楼大殿中,各家各派的掌权人物看着楼底下那群俨然已经被打上了叛徒标记的慌乱人群,面上表情凝重铁青得仿佛结了冰。 王十袋手中的烟杆在二楼镶金辍玉的栏杆上磕了磕,洒落一地烟灰。这个一生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的老人慢悠悠地开口,“好了,这下大家也不必觉得家门不幸没脸见人了。各家各户的不肖子弟全在这里,九大帮七大派,嘿,倒是都占了个全了……” 此次他们丐帮也有人出现在了大殿下,不过地位并不算高,只是一个分舵主。毕竟之前丐帮经历了那么大一场风浪,高层人员几乎换了个遍,逍遥侯就是想插棋子也没有那么快。 在他身边,点苍派掌门谢天灵倒像是最为镇定的。站在下面的为首的几个人之一的谢天石是他的族弟,点苍派长老之一。而他的得意弟子,一向被外界视为点苍剑派下一任掌门人的柳听风此时此刻居然也站在那群人里,就在谢天石的身后,怀里抱着剑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然而即便如此,谢掌门脸色难归难看,依然还有余力开口道,“不知道那位坐在龙椅上妄图称帝的,又是哪一位高人?” “那便是逍遥侯了。” 原随云站在几个人中央,微微浅笑道,“这群人行事实在太过隐蔽,若非实在没有证据,我等也不愿打扰诸位,将前辈们一起请来看上这场戏。” “若不是亲眼所见,老僧亦是不愿意相信。唉,阿弥陀佛……”白眉长长的心眉大师一声长叹,看向楼下的目光带着忧虑和失望。向来少林僧人最不易为外物动摇,然而之前跪倒在逍遥侯面前放声高呼的,赫然就有几个脑袋光光头顶还有戒疤的僧人! 一楼大殿中,逍遥侯看着楼上的场景,脸色已经是彻底沉了下去。他原打算在这个时候出现破坏了他的大事的人,无论是谁他都不会放过!然而谁能够想到这些江湖上原本绝不会凑到一起的各派掌门长老和各大世家的实权人物居然会被人全都请到了这里,而且恰好见证了刚刚那一幕。 他敢称帝,就早已经做好了与整个江湖甚至天下为敌的准备。但不是在这里,也不该是现在! 这些人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恰好是这个他将旗下所有势力召集起来的时候,他苦心埋下的棋子一瞬间就废了大半,大部分都无法再起到任何作用。隐隐地,逍遥侯感觉到自己已经落入了一个幽深而黑暗的陷阱,而背后对付自己的绝对不单单只是只一个人,而是一个庞大到恐怖的势力。它今日所暴露出来的,说不定还只是冰山一角。 想到这里,逍遥侯双目中迸发出无尽的寒光,垂在身侧的拳握得死紧。然而即便事情已经到了如此地步,他的心底却并没有太多慌乱。他苦心孤诣地谋划了这么多年,岂是这一着错棋可以打乱的?! 猛的向前踏了一步,逍遥侯对着底下依旧有些慌乱的人群冷声开口道,“慌什么!只要上面这群人死在这里,就没有人知道这座行宫内发生过什么。诸位回去之后,正好可以将权利夺回来!放在眼前的大好时机,难道你们还不知道把握吗?!” 逍遥侯的声音并不算大,但是随着他的开口,整个大殿中都渐渐安静了下来。那个站在龙椅前的矮小身影仿佛一瞬间迸发出了无穷的威慑,他手底下的那些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楼上的人影。当即的,就有不少人目光开始闪烁起来。 “冥顽不灵!” 眼看着底下谢天石在听完逍遥侯的话之后,明显最先一个动摇,抬头看过来的目光已经带上了一抹厉色与杀意。点苍派的谢掌门一声长叹,谢天石的地位在下面这群人当中算是最高的那几个之一,若是身为掌门的谢天灵真的死在了这里,说不定他回去之后当真可以取而代之……只要他斗得过柳听风。 想到这里,谢天灵心底微微一动,看向了底下抱剑的黑衣青年。然而却发现如此紧张的时刻,他这个得意徒儿居然好像在走神。他远远地仰着头看着龙椅所处的高台,但是那视线的落点却仿佛并不是站在最前面的逍遥侯。 谢天灵的疑惑只有一瞬间,因为他身边的无争山庄的原随云公子紧接着开了口,“诸位前辈,看来如今这事已经无法挽回了。” 脾气最为暴烈的海南派的一位长老冷哼一声,“他们出现在这里就已经形同背叛,还有什么可挽回的!”灵鹫子和天鹰子死后,海南三剑中硕果仅存的高手海灵子居然也出现在了楼下的人群中,这位长老几乎气得岔了气,他也是所有人中最为激动的一个。 “如此,还请几位前辈出手。”原随云环视了一圈,最后恭敬俯身道。 “原公子放心,如此不忠不义之徒,我等绝不会留下!” “我慕容世家也丢不起这个人!” 诸位被请到此处的长者高人们目光冰冷地看着楼下,不必原随云开口,他们在看到刚刚那一幕之后就早已打算清理门户。同样站在原随云身边一袭白衣的连城璧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话,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目光一直望着楼下,却不敢朝某个方向偏上一寸。 原随云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目光不动声色地朝某个方向一扫而过。这位看起来在现场中最为镇定,仿佛一切尽在把握的白衣公子,风度翩翩的微笑下是被掩盖得极深的焦虑和担忧。 失算了。 他们将这座地宫的消息透露给到逍遥侯时,便早已算到他一定会亲自前来。而在看到那座美轮美奂恍若奇迹的宫殿再加上关于它的传说,那位自诩为天公子的人也有很大的可能会动心,召集手下来展示自己的威严。 这是将逍遥侯手底下的势力一网打尽的最好机会,所以他们动用手中的所有关系将这些各大势力的掌权者们请到这里,并且努力说服了峨眉派的独孤掌门开放了禁地,让他们亲眼见证到这一事实。这一仗过后,逍遥侯手下的势力将灰飞烟灭,到时候无论他本人还是否活着,他都已经不足为惧。 到如今为止,一切都按照他们的计划进行得很完美,只除了一点……他们事先怎么也没有想到,这样一个时候,逍遥侯居然会带上明月夜! 原随云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高台上的龙椅,那个一袭白衣的身影依然安静地立在龙椅前,与那把金碧辉煌的椅子交相辉映,几乎代表了一个男人最终的梦想。 无上的权力,以及稀世的美人。 柳听风,王怜花,还有不知道混到哪里去了的陆小凤。原随云暗自捏了一把冷汗,你们可千万不要失手了! 空气愈发紧张的大殿中,一场大战一触即发。 剑吟如龙,刀光如电。冰冷而蓬勃的杀意和战意一瞬间席卷了整个大殿,鲜红的血液飞旋着扑洒在了玉阶前金龙的眼睛里,慢慢地将破碎的宝石留下的空洞填满。金龙睁着一双赤色的眼瞳,宛如泣血。哀嚎和狂呼响彻了大殿,仿佛只是几个弹指之间,这个人间帝王用来宴饮享乐的华丽宫宇已经成为了地狱中布满鲜血和杀戮的修罗场。 逍遥侯已经亲自起身加入了战场,并且一下场就被原随云和连城璧联手拦住,然而他二人联手之下,逍遥侯居然还有余力突破重围一边对付他们一边对其他人出手。并且每当出手,就有人倒在他的手下,他武功的可怕可见一斑! 高台上的龙椅前,明月夜依旧什么都看不到。她身边的小公子并没有将她眼睛上的黑布拿下来的意思,而她本人似乎也并不在意一般,继续安静地站在原地,宛如一座栩栩如生的神女雕像。 刀剑的嘶鸣远远传来,拳头打在**上的碰撞时不时地伴随着有人倒下去的哀嚎。高台之下交缠打斗的声音杂乱无章,然而连贯之下又仿佛一曲饱浸了鲜血和杀戮的乐曲,献祭给不知何方的黑暗的神明。 明月夜感觉到自己身边的人呼吸加重了,并且仿佛受到了吸引一般轻微地向前挪了一步。她静静地垂下头,继续一语不发。然后渐渐地,明月夜恍然间察觉到高台下方的战团中有某些交手的声音正在不动声色地慢慢往自己的方向靠拢。 墨色的绸缎下,白衣美人纤长的眼睫轻轻眨了一下……听风? 然而,就在柳听风熟悉的剑吟即将靠近的时候。明月夜突然感觉到身边呼吸越来越急促的人猛的抓住了自己的手臂向后一跃。 那道剑吟瞬间急促仿佛已经赶到了近前,然而下一秒明月夜就听到了机铦转动的声音。天旋地转,她的身体急速下落,有一只手在她的腰间托了一下,再落地时,明月夜的脚下已经不是金玉台阶,而是泛着丝丝凉意的青石。 眼前的视野再次落入全黑,而刚刚还响在耳侧的交手打斗之声仿佛被什么阻隔再也听不到了,四周围只闻一片安静。 黑色绸布之后,明月夜纤长的眼睫慢慢垂下。 这里是一条密道。 ☆、欧阳亭 火石擦动的声音响起, 亮起的火折子从遮眼的绸布边缘透进来一丝光。 明月夜没有说话,带着她逃到密道中的小公子似乎也没有解释的意思,只拉着她快步往前走。 这条密道不再像之前那条黑暗的甬道一般漫长,只走了不到半盏茶的时间,小公子急匆匆的脚步就停下了。深深地喘了口气,她突然转过身一把扯下了蒙住明月夜眼睛的黑色绸布。 眼前的遮蔽之物突然被除去, 明月夜略微缓了一会儿,纤长的眼睫轻轻眨了一下才睁开眼眸。出现在眼前的,是一间颇具有生活气息的居所。 檀木桌椅,云母屏风, 长长垂落的珠帘之后,精致奢华的拔步床上垂下的流苏色彩鲜艳依旧。明月夜的目光缓缓在这个房间中扫了一圈,这藏在龙椅之后的密道所通向的居然是一间女子的闺房。 明月夜的视线最后停在了墙上的一副画像上。 那是一个美人。 除了“美”,明月夜居然找不到另外能够形容她的词汇。因为她的美丽太过突出已经将其他一切气质都掩盖了过去,她美得仿佛已经不像一个真实存在的人,反而成为了某种化身,只看上一眼,就能够深深地映在人的脑海中。 画这幅画的人应该是深爱着画中的那个美人,因为他只用一只墨笔就将她描绘得栩栩如生,连她眉宇间的那缕清愁都传递得生动如许。 明月夜站在那副画面前看了一会儿, 心里已经大致猜到了画上这个美人是谁。而这时, 已经缓过气来的小公子缓缓走到了她身旁。 “她真美,不是吗?” 一身女装妍丽至极的小公子侧过头看着明月夜微笑,“公子看到这幅画的时候, 站在这里足足看了她半个时辰。” “不过还是比不上你,他看了你一个时辰,并且还想一辈子看下去。” 慢悠悠地转回视线,小公子盯着墙上那副栩栩如生的美人图柔声呢喃,“你说……世界上为什么总要有像你们这样的女人呢?” 她的这句话只是单纯的自言自语,意料之中地没有得到回应,小公子也并不太在意。缓缓将视线从画上美人颇具前朝风格的衣饰上收回,明月夜垂下眸淡淡道,“你带我来总不会专门是为了看这幅画。” “当然不是。”小公子微笑着牵起了明月夜的手,“走,还有人在等着我们呢。” 从这间女子的闺房中出门,穿过几条迷宫一般的暗道。然后,明月夜终于看到了已经消失了近七天的萧十一郎。 彼时,他正坐在一张宽大的红木椅上,身体靠着椅背,双手分别搭在椅子的扶手上。 “萧公子。”明月夜举止间带了几分自然而然的生疏,朝他微微见礼。 而坐在椅子上的萧十一郎也自然而然的微微颔首回礼,微笑道,“明姑娘。” 朝等在这座空旷的大厅中唯一的一个人叙完礼数之后,明月夜这才回过头,淡淡道,“迷药?” “当然是迷药。”小公子微微一笑,抬步踱到了萧十一郎身边,俯下身,纤细的手指一手抚上了椅中人的脸侧,软声道,“毕竟萧郎的武功这么厉害,不先下点迷药,人家一个人带着你来这里。到时候要是他见你生得太美,一时起意直接夺走美人跑了怎么办?” 她说这句时,萧十一郎依靠在椅背上,面上的神色依旧是懒洋洋的,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一般。 明月夜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密道,没多少情绪地淡淡开口,“这个大厅的唯一出路就是刚刚那条密道,密道的尽头无论怎么拐都会回到我们最开始下来的那间房间中。如果我没猜错,逍遥侯应该很快就会追下来了,你还怕他带着我跑?” “哎呀,明姑娘可真厉害,我特意带着你绕了个圈子都没有将你绕晕呢。”小公子言笑晏晏,还煞有介事地轻轻拍了拍掌。 明月夜的目光在她快要依偎进身边男人怀中的身体上落了一会儿才缓缓移开,然后就对上了无力地靠在椅子上的男人抬眸看来的幽深莫测的眸光。 逍遥侯还没有到,小公子把她和萧十一郎带到这里显然是要等他的。明月夜看了一眼趴在萧十一郎的肩上十指纤纤把玩着他的头发的人,莲步轻移,走到另外一边的木椅上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清茶。 “方才那画上的美人就是前朝的天下第一美人,方灵姬?” 百无聊赖地趴在萧十一郎肩上的小公子闻言眉梢一挑,抬起了头,“你也听说过她的名字?” 明月夜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你跟我提过。” “哦,我忘了。”小公子似乎的确忘了有这件事,说完之后就朝明月夜柔柔一笑。这座大厅上方的地宫内,占了半壁的武林高手正在厮杀,他们每在这里多待一秒,地宫中说不定就有一条生命从人间消逝。而她的主人逍遥侯现在也肯定正在被许多武林高手围攻,处境危险万分。而此时此刻,小公子却仿佛半点不担心一般,目带欣赏地看着眼前的美人姿态优雅地喝着茶。而听她提起方灵姬的名字,她似乎也提起了几分兴致,笑意盈盈地开口道,“说到这位前朝的天下第一美人,你们可知道有关她的传奇故事?” 手中的茶盏放到檀木茶桌上,发出“啪嗒”一声轻响,明月夜眼睫低垂,神色间不甚感兴趣的样子,但依然还是开口道,“现在应该还有时间,你可以讲一讲。” 小公子身边的萧十一郎听得此言,也仿佛很有兴趣一般,朝她看了过来。 此时此刻,大家仿佛都挺闲的,小公子于是一边把玩着萧十一郎的头发,一边兴致盎然地开口道,“传闻这位前朝的天下第一美人方灵姬,自小出身于一个江南望族,并且从小就出落得精致美丽楚楚动人。后来她嫁给了当世第一大侠欧阳亭为妻,并且最后陪他一起归隐,简直羡煞旁人。” “说起来,前朝的时候可没有隐元会,方灵姬的天下第一美人之名也不是当世的皇帝亲封。大家都这样称呼她也不过是因为她确实美丽,而且还是当时的天下第一人欧阳亭的女人”小公子把玩着萧十一郎发梢的手指微微一顿,然后吃吃笑道,“……不过这也很厉害了。” 一个女人本身的价值,有时候恰巧是靠她身边的男人衬托出来的。这样的价值观,古往今来都不算稀奇。明月夜对此不置可否,听完小公子讲述的这番话后,她只淡淡勾了勾唇,重复了一个名字,“欧阳亭?” “前朝鼎鼎有名的大侠,当世人杰,义薄云天。”小公子似乎对这个人很是感兴趣且了解颇深的样子,明月夜只简单一提,她就微笑着道,“当初的铁中棠铁大侠初出茅庐行走江湖时,便被很多人称赞过有他的风采。” “如此说来,这位欧阳亭大侠,倒是一个值得我辈景仰的英雄了?”说到这里,就连懒散无力地靠在椅背上的萧十一郎都饶有兴致地插了句嘴。 “如果那些对他赞扬的话真的属实的话。”明月夜漫不经心地揭开茶盏的杯盖放到一边,却并没有要喝的意思,只任由屡屡茶香在空气中蒸腾开。看了一眼唇边已经露出了柔美笑容的小公子,明月夜带着一种无可无不可的意味淡淡开口道,“是真的吗?” “当然……”小公子唇边的笑容渐渐放大,声音猛的往上一提带了些刻骨的尖利大笑道,“当然是假的啊!哈哈哈……” “哦,果然。”听到她这句话,明月夜却并没有多少惊讶的意思,只抬头打量了一圈自己所处的厅堂。 “哎呀,看样子明姑娘已经猜到了。”小公子看了看明月夜,又歪头打量了一下萧十一郎,发现他脸上的表情居然也没有多大变化。没有得到自己预想的反应的小公子撇了撇唇,圆嫩的脸上居然显出了几分可爱,“你们怎么都知道了。” “看那副画像中蕴含的感情就知道它一定出自欧阳亭之手,他将那副画悬挂在这里,说明他本人也住在这里。而上面那层奢华的宫宇,说不定也是他建的。而一个真正行事正派的大侠,是绝不会耗费巨资修建出一个只有皇帝才会居住的地方的。” 明月夜这几句话说的分外随意,小公子却赞赏地拍了拍掌,语带赞叹地含笑道,“明姑娘果然是聪慧过人。” “欧阳亭的急公好义大公无私其实都是假象,他暗中修建这座地宫,还将当初天底下武功最厉害的五个人哄过来,巧言哄骗他们联手编出一部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能够让修习者达倒那传说中的破碎虚高之境的绝世武功,以这一件从来没有人能够做到的事情在江湖上千载留名。那五位高手果然心动,然而他们在这地宫之中将那本绝世秘籍编出来之后,却被欧阳亭一一毒杀。而那本汇集了他们所有心血的武功秘籍,自然也落入了欧阳亭之手。” 小公子津津有味地叙述着这段埋藏在历史尘埃之中的血腥往事,言语中半点不见对欧阳亭的贬损,反而多有赞扬之意。 对于她的这种态度,明月夜倒是半点不意外,只若有所思地开口道,“所以,天公子之前所说的先他一步破碎虚空而去的那个人,指的就是欧阳亭?” “当然!”小公子的神色仿佛骤然激动起来,“毒杀了五绝之后,欧阳亭就是世间的最强者。那本可以让人破碎虚空的武功秘籍就在他手里,他想争霸天下都不无可行。可偏偏就在这个盛极过后,欧阳亭的踪迹突然就在江湖上消失了。无论我查找哪一方面的文字,都找不到他一星半点的记载!当时那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人能够杀得了他了,除了他拿到那本武功秘籍之后武功大进,最后带着夫人破碎虚空登仙而去,还有什么理由能够解释他的失踪?!” 一边说,她一边给自己洗脑一般重复着,“就是这样,一定是这样!” 清茶蒸腾起的雾气中,明月夜淡淡垂了眸看不清神色。一旁的萧十一郎表情却着实有些讶然,他倒是真没有想到,从古至今的那个武学习练到巅峰就可破碎虚空的传说居然确实很有可能是真的。毕竟,小公子的这个推测乍一听来的确是太有说服力了。 “那本秘籍,天公子已经拿到了?” “朕当然拿到了。” ☆、都是假的 “朕当然拿到了。” 随着这个傲气十足声音由远及近, 小公子先是惊喜地站起了身唤了一句“公子!”。随后她又忽然想起来什么一般,连忙又拿起那根长长的纯黑绸布,再次将明月夜的眼睛蒙上。 雪白衣色的美人坐在椅子上不言不语地任由她动作,纤细的手腕搭在木椅的扶手上,宽大的袖摆顺着椅侧垂落。由头顶洒下的一缕天光落在她的身旁,衬得那一袭白衣更加清冷出尘。 楼上地宫汇聚了半壁武林高手, 依旧没能将逍遥侯拦在那里。此人的武功之高,几乎已经到了一个登峰造极的境界,也难怪他敢放言要冲击那至高无上却虚无缥缈的破碎虚空之境。 大步走进大殿来之后,逍遥侯的目光在殿内一扫而过, 然后看也没看小公子一眼,只极有风度地朝明月夜微微颔首,“让明姑娘受惊了。” 明月夜站起身礼貌地俯身一礼作为回应,她的身前,小公子的脸色略微僵硬了一瞬。 逍遥侯将明月夜掳到这里,而且还和她的亲友刀剑相向,彼此之间可谓是生死大敌了。但是即便是如此图穷匕见之时,他们之间的礼数却没有失去半分。世家大族待人的所谓风度,让一旁的萧十一郎看得微微挑起了眉,不置可否。 在逍遥侯挥了挥手, 一句淡淡的“带明姑娘下去更衣”之后, 神色已经缓过来的小公子就直接将明月夜带走了。大厅中只剩下了逍遥侯和萧十一郎两个人。 看着那个在自己对面徐徐落座的人,萧十一郎眉梢微挑。值此时刻他居然还有心情勾了一抹懒洋洋的笑,漫不经心地开口道, “我其实一直都有一个问题。” “你已经可以问了。”逍遥侯拿过桌上的茶杯,慢慢倒了一杯茶。 于是萧十一郎果然毫不客气地直接开口道,“到现在我已经大致明白了。方才等在这里的三个人,小公子是你的徒弟兼手下,明姑娘是你心慕之人而且你也想要她为你这个荣耀的时刻做个见证……那么在下呢?不知道在下与阁下非亲非故,出现在这里的意义又是什么?” 逍遥侯慢条斯理地端起了茶杯,视线却错也不错地落在了萧十一郎身上。他的目光很奇异,像是欣赏又像是憎恶。憎恶是对萧十一郎这个人,而欣赏却仿佛只是对一件物品。 “你知道吗,上天创造一个人的时候,永远不会让他真正完美。”逍遥侯慢慢地伸出了手,目光落在自己精致秀美,却比寻常男人要小上不少的手掌上,“当它让你所有的条件都达到了极致时,却偏偏要给你留下一个残缺的身体。” 说到这里,他的手掌猛的收紧,双目中刺出愤怒又充满了恨意的光芒。 逍遥侯的对面,萧十一郎坐在椅子上没有说话,看着他猛地抬起头盯着自己继续道,“可是你觉得我应该就此低头吗?!” 在他紧迫的目光下,青衣男人不动声色地开口道,“据我所知,阁下的情况乃是天生,难道你找到了治愈的方法?” “没有。”逍遥侯毫不犹豫地回答他,“我找遍了世间所有神医,尝试过无数的方法。最后得到的结果都是失败。” 说到这里,逍遥侯的声音顿了一下,嘴角扯起了一抹笑,“只不过后来我慢慢想通了,既然这条路走不通,我何不换一条路走?” 盯着逍遥侯看似冷静,实际上已经隐隐带上了疯狂的眼睛,萧十一郎脸上的笑容渐渐收了起来。半晌,他才听到自己的声音带了些凝重地开口道,“……你想换哪一条?” 逍遥侯唇角的笑容渐渐扩大,勾成了一个奇异的弧度。他紧盯着面前的人,一字一句道,“你听说过借尸还魂吗?” 萧十一郎的呼吸猛地一滞,他看着对面人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用一种说不出的阴森口吻自言自语般询问着,“这个世界上的确是有借尸还魂的……既然死人的灵魂可以转移,那活人为什么不行?” “……”似乎是被他这个异想天开一般的想法所震惊,好半晌,萧十一郎才低低呢喃道,“你疯了……” “朕没有疯!”逍遥侯一拍座椅的扶手猛地从位置上站了起来,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面前的人,“朕是上天所选定的人,是人世间的共主!区区身体的限制算的了什么?待朕破碎虚高登临仙境,这些人世间的法则统统都无法限制得了朕了!哈哈……哈哈哈……” 萧十一郎怔怔地看着面前的这个人,看着他在一阵放肆地狂笑之后,猛地收起了所有表情,冷冷地注视自己。 “作为被神明选中的宿体,你应该感觉到荣幸。” 萧十一郎瞪着他,好半晌才不可思议道,“你真的觉得你会成功?” “为什么不能?”逍遥侯冷冷地看着他,“我知道地宫上层来了一群武林高手,如果他们真能攻下来,我这一遭倒真有阴沟里翻船的可能。但是,谁让他们一时大意让我跑到了这里。” “这座地宫的上层和最底层中间的通道被一块断龙石隔着,就在刚刚,我已经让小公子去放下断龙石。而这座地宫的最下层中我也已经准备好足够的食物和饮水,最多半年的时间,一旦我参破了那本秘籍中的奥秘,登临破碎虚空之境,这天底下还有谁能奈我何?!” 逍遥侯的这些话说完之后,房间中终于没有了回应。萧十一郎略有些怔然地看着他,他没有想到逍遥侯居然早就布下了这一步棋。如果按照他所说,那么其实早在踏入这一层地宫时,逍遥侯就已经立于了不败之地。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任何人和事物能够挡在他面前了。这个人的思虑之深,布局之远,简直堪称可怕! “真可惜……”绕着歪倒在座椅上的男人转了个圈。即便是处于受制于人的狼狈境地,他的眉宇间却依然有着一抹深入骨髓的潇洒和几分满不在乎的从容,这样的风度为全身无力地软倒在座椅上的人增添了一种别样的魅力。 逍遥侯眯着眼睛瞪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咧开了嘴唇,唇边添了一抹阴森森的笑,“不,不可惜……原本我选定的最佳的人选其实是楚留香,只可惜他这个人在江湖上朋友太多,也太难抓!现在看来,你也不错。” 倚靠在木椅上的人苦笑着勾了勾唇,“我应该说一句‘多谢抬爱’吗?” 逍遥侯负手站在他面前冷淡道,“这是你的荣幸。” 女孩子梳妆打扮的时间总是有些慢的,所以一直到萧十一郎和逍遥侯的谈话结束,又等了一盏茶的时间,小公子才带着盛装打扮的明月夜回来。 一袭大红色嫁衣的美人亮丽得如同天边最绚丽的一抹朝霞,墨色如绸缎的长发间斜插的朱钗垂下长长的流苏,那徐徐铺开的美丽几乎要让时光都为之停驻。 定力深厚如逍遥侯和萧十一郎,在看到身着盛装款款走来的明月夜的瞬间,都有一刹那的失神。武功到了他们这种地步,这种失神已经算是一个致命的失误了,而这失误原本压根不该出现! “来,到朕的身边来。”目光中闪过一丝痴迷,逍遥侯朝那如霞光般耀眼的美人遥遥伸出了手。 扶着明月夜一起走过来,却被屋子里的两个男人同时无视的小公子见此场景面上依旧是笑嘻嘻地,神态间没有半点异常。 “公子,为了上这套妆,明姑娘可是被我折腾了半天,你先容她喝杯茶嘛。” 见美人似乎是表示赞同地微微颔了一下首,逍遥侯几乎立刻点头道,“好,喝茶,喝茶……” 小公子转身端出了一壶似乎是刚刚沏好的碧螺春,浅碧色的茶水冲入青花瓷茶盏中,按着茶壶盖的手指纤细葱嫩,衣袖间飘出一缕淡雅的熏香。碧螺春特有的浓郁茶香在空气中溢散开,很快就将这抹熏香冲淡不见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逍遥侯接过小公子递来的茶盏,低头喝了口茶水。再抬头时就看到明月夜端着另外一盏茶杯安静地站在那里没有动。 以为她是害羞,逍遥侯微笑道,“上好的洞庭碧螺春,明姑娘不尝尝?” 明月夜歪了歪头,那条长长的黑色绸布依然蒙在她的眼睛上让人看不清楚她在想些什么,“我亲手沏的,天公子觉得这茶好喝吗?” “既然是明姑娘亲手,那当然是好……”这句赞赏的话并没有说完,因为逍遥侯骤然感觉到一阵万蚁噬心般的剧痛由心脏处游走遍了全身。 “哐呛……”明月夜端着茶盏的纤纤素手轻轻一松,那杯还冒着热气的青花瓷茶盏翻落在地,茶水飞溅。 一瞬间蒸腾起的雾气中,逍遥侯猛的看到原本瘫软在座椅上的萧十一郎迅速地起身如一阵风般掠到明月夜身边,然后伸手在她腰间一扶,带着她足不点地地从房间中飘掠而去。 他没有中迷药?! 逍遥侯脑海中飞快地闪过了这一个明悟,然后他反应很快地迅速运功将毒压了下去,咬牙切齿地站起身,“追!” 一旁的小公子似乎被这个变故吓呆了,听到逍遥侯这个杀意满满的字后才猛地回过神。结结巴巴地应了声是,她立刻跟在了逍遥侯身后向萧十一郎逃走的方向追去。 这地底的暗道拐来拐去十分复杂,萧十一郎又带着一个人,即便他现在中了毒,他们都一定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原本,逍遥侯时这样想的。 然而在连追了几条暗道之后,他却赫然发现他和前面那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越拉越远。 这怎么可能?! 逍遥侯几乎要怀疑自己的判断了,在他眼里萧十一郎的刀法的确可以称一句不错,但是轻功就完全不够看了。在带着一个人的情况下,他的速度根本不可能这么快! 除非……被他抓来的那个人根本不是萧十一郎。 眼睛中蹭的燃起了两丛怒火,意识到自己很有可能被人耍了的逍遥侯几乎是一瞬间想起了一个人,“……楚,留,香!” 整个江湖上,唯一轻功高明得连他都有可能追不上的,只有楚留香! 想明白了这一点,逍遥侯的牙几乎要被咬碎了,心底烧起蓬勃大火。然而即便如此,他到底还是堪称枭雄的人物,怒火攻心只是一瞬间,那失控的一瞬间过去之后,恼怒归恼怒,但到底还是没有被冲昏头脑。地底的断龙石已经放下,楚留香即便带着明月夜走了也是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他们终究还是逃不出他的掌心! 渐渐在身体中蔓延的□□不光腐蚀着逍遥侯的身体,随着时间的流逝它开始慢慢地侵蚀他的意志。然而无论怎么想,逍遥侯都想不明白他到底是怎么中的毒。武功高到了他这样的地步,对自己身体的掌控已经精准到了颠毫,倘若那茶水中当真有毒,他应该是一入口就能尝出来。 再次运功将那爬起来的毒压下,并且又一次被拖慢了速度。逍遥侯心中恼恨,决定等抓到了明月夜之后,一定要将这□□的方子逼问出来。这种程度的毒,虽然给他一定的时间也可以将毒性逼出来,但是能够让他中毒的□□本身就算是具有威胁性了。 一追一逃过了近十条暗道之后,逍遥侯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他已经发现,前面两个人是直接冲着断龙石的所在而去的,虽然中途绕了一点弯,但依然速度极快。他们对这所地宫的熟悉程度似乎比他还要更深,可是这怎么可能?明明他才是第一个进入这里的人。 逍遥侯的思索只持续了几秒的时间,因为在拐过下一个暗道时,他的思绪几乎一刹那空白了一下,而且速度猛的加快连压制身体中的剧毒都顾不上了。 在他面前,那块原本早该被放下的断龙石正在半空中缓缓下落。而身着大红色嫁衣的美人扶着另外一个男人的手,站在青碧色岩石之后,神色淡漠地看着他。 逍遥侯咬牙切齿再次加快了速度,眼看着距离那块断龙石越来越近。 最后十步的距离,他完全能够过去!逍遥侯心底微微一松,眼中已经开始现出残忍的光,死死盯着明月夜,脑海里想象着要如何炮制这个敬酒不吃吃罚酒的美人。 最后一步! 逍遥侯的手指眼看着已经要触上缓缓下落的断龙石,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盛即将达到巅峰。就在这个时候,他突然觉得自己的心口凉了一下。这并不奇怪,因为他中着毒,突然之间有什么奇怪的感觉都不能算奇怪。然而,伴随着这凉凉的触感,他听到了一道似乎慢了一怕的后发而至的风声,然后,他全身的力气仿佛也跟着慢了一拍似的被这道风声慢慢抽走。 在和断龙石紧紧距离一步的地方,逍遥侯的矮小的身体“啪”地一声倒在了地上。巨大的青碧色岩石在他面前沉重下落,激起的一地烟尘,有不少洒落在了他身上。 逍遥侯仿佛看到了一只墨绿色的蝴蝶从他的身体中款款飞出,慢悠悠地扇着美丽的翅膀在他面前转了个圈。 在他身后,一袭素衣的小公子似哭似笑地向他走来,她的手中拎着一把长弓。而这把长弓刚刚射出了一支箭,现在就钉在他的心窝里。 原来如此…… 看着小公子将长弓一扔,整个人扑到他面前。身上的素色衣裙染上了鲜血,但那个妍丽至极的人儿仿佛半点不在意一般扶着他的脸激动又欣喜地扭曲着喃喃道,“你是我的了,你终于是我一个人的了……” 原来如此……逍遥侯缓缓闭上了眼睛,意识的最后一秒,他突然想起了刚刚隔着缓缓下落的断龙石远远朝他看来的明月夜。 即便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华丽嫁衣,她周身的清冷出尘也没有减去半分。那个神色淡漠得仿佛远离了尘世的美人远远看来的目光,仿佛九天之上高高在上的神祇在俯视地下与她相隔云泥的苍生。 她用那种不带有丝毫情绪的目光,淡漠地告诉了逍遥侯……都是假的,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什么破碎虚空。 人,终究是人。 作者有话要说:是哒,萧十一郎其实就是楚香帅易容假扮的!前面已经有机智的小伙伴猜出来了,但是我没敢回怕剧透,捂脸…… 所以破碎虚空神马的,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坑啊,这又不是黄易的小说。只穿过金庸和古龙的明姑娘表示,这两位大大都没说能够破碎虚空,所以她也不知道秘籍很无奈呀╮(╯_╰)╭ ☆、前因 太原, 绛守居园池。 “萧十一郎?!”风四娘瞪着突然出现在这里的人,惊讶得几乎要说不出话来。 在那个四处漏风的破客栈被七个瞎子连人带桶抬走,又被一位神秘的绯衣姑娘带到这里之后,风四娘已经快要在这座园子里面住了一个多月了。园林中的风景非常好,此地的主人也并不禁止她在园中闲逛赏景。她身边服侍的下人都客气而礼貌,饭食也十分好吃。若不是还记得自己是在什么时候, 以一种怎样的方式被人带过来的,风四娘一时都要以为自己其实是被此地的主人请来做客的了。因为只要她不出这座园子的门,就不会有任何人前来干涉她做什么。 在作恶多端的大盗萧十一郎被无垢山庄庄主连城璧携诸位武林豪杰设计抓获已经在押送往少林的路上的消息传遍大江南北,甚至翻过了绛守居高高的院墙传到她耳朵里时, 风四娘曾经着急上火得差点从绛守居跑出去找他,虽然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去了能干什么。从少林寺的牢狱中劫人,迄今为止,江湖上基本没有人能够办到。 可惜她刚刚起意还没有动身,就被人拦住了。还是那位笑容活泼,温柔可亲的红衣姑娘。她仿佛早就知道了她会做什么,在派人将她拦住之后,还轻言软语地安慰她,“风姑娘大可不必如此担心,萧公子吉人自有天相, 不会有事的。” 风四娘这个时候已经隐隐约约感觉到这园林的主人留她在这里兴许是处于好意, 但是听到绯衣姑娘这句话她心里还是默默地无语了半晌。萧十一郎几乎将整个江湖都惹翻了,他要是敢出现在这里说不定你家公子一剑就把他给剁了,还“吉人自有天相”, 这安慰似乎也太不走心了点…… 然而现在,风四娘终于发现,绯衣姑娘那句安慰似乎并不仅仅只是一句安慰。出现在她面前的萧十一郎衣衫干净整齐,身上没病没伤,面色好得很。彼时他正坐在绛守居的洄莲亭中姿态随意地和人喝着酒,坐在他对面的人风四娘也认识,正是同样借居于这座园林中,在江湖上有“三绝”之称的萧问水萧先生,风四娘闲着没事在园子中闲逛时还曾跟他打过几个照面。 瞪大了眼睛看看萧十一郎,又看看坐在他对面谦谦如玉的萧问水,风四娘终于发现这其中兴许还有许多她不知道的内幕。 见到风四娘来后,原本正在和萧十一郎喝酒的萧问水就站起了身,十分了然一般极有风度地告辞离去,将洄莲亭留给了他们。而萧问水一走,风四娘立刻蹿到了他的位置上,乌溜溜的眼睛瞪着盯着面前的男人,“到底怎么回事?” 看着对面的美人几乎要将一双妩媚的凤眼瞪成了圆溜溜的猫眼,萧十一郎放下酒杯叹了口气,“我要是知道是怎么回事就好了。” 一个月前。 破庙中的篝火在燃烧,一个修长的身影懒散地斜倚在佛前的石台旁,黝黑的眼睛盯着那团在凌冽的寒风中越来越小的火焰。这团火岂非就像他自己的生命一般,在冷风中即将要走到尽头。 他背后的佛像脸上带着慈眉善目的笑俯视着众人,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那佛像脸上的笑容其实是在笑他。笑他落入了一张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的巨网,再如何挣扎都无济于事。 萧十一郎从来都不是一个轻言放弃的人,然而他这一次面对的浪潮太大,仿佛整个江河湖海都掀起了滔天巨浪,他这艘小船就处于风浪正中心,很有可能下一秒就会被浪头打翻沉落水底。然而最令他无奈又觉得分外可笑的是,一直到现在,他都不知道这场巨浪到底是从哪儿掀起来的。 眼前跳动的篝火越来越小,这四处漏风的破庙中到处都响着寒风的呼号。一手枕在脑后倚靠在石台前的萧十一郎耳朵动了动,有一瞬间他似乎是想要起来,但很快又重新坐了下去。 有人来了,他知道。 而且来的这个人,即便他现在想跑也无济于事。 “整个江湖上几乎所有人都在找我,却没想到最终是楚兄拔了这根头筹。” 萧十一郎翘着二郎腿,懒洋洋地仰头望着庙里破旧的屋顶。用来盖顶的瓦片缺了几块,形成一个参差不齐的豁口,有清澈的月光从头顶上洒下来。 今晚居然还是一个满月。 “我能够找到萧兄,是因为我大致能够猜到这个时候你会往哪些地方躲。” “哦?” “因为如果是我,我也会如此……或许我们原本也是一样的人。” 随着这个清朗好听的声音,一个一袭白衣的俊逸身影披落满身月光缓缓走了进来。他走路时基本没有脚步声,萧十一郎之所以察觉到他来,是因为随风送进来的淡淡郁金花香。 仰头看着这个缓缓走近的人影,潇洒俊逸风姿洒然,对比自己此时的满身狼狈,萧十一郎勾唇笑了笑,“你要是说你跟陆兄一样,我大概会比较相信一点。” 轻轻笑着摇了摇头,楚留香在萧十一郎身边的那丛稻草上坐下,姿态潇洒又随意。他的目光盯着面前跳动的篝火,随手往里面加了一根柴火,仿佛老友叙话一般简单地开口道, “我来问你一个问题。”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萧十一郎继续懒洋洋地坐在原地没有动,目光也落在那团似乎精神了一点的火焰上,“我也只有一个答案……不是我做的。” “我相信你。” 楚留香这句话干脆利落得让萧十一郎都微怔了一下才转头看向他,白衣男人此时也已经回过了头。跳动的火光映在他的黑眸中,只映照出一潭平静无波的潭水,楚留香认真地看着他,情绪似乎特别平静道,“所以我想请萧兄帮我一个忙。” “他要你帮他什么忙?”一手托腮安静地听着萧十一郎给他讲故事的风四娘听到这里,好奇地开口问道。 低头喝了一口酒,萧十一郎长指端着酒杯,懒懒散散道,“天下第一美人失踪,却被人直接推到了我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头上,而且紧接着就有人翻起了我的旧账,无论真的假的脏水全在往我身上泼……虽然我已经习惯了,但是你觉得这种情况正常?” 风四娘立刻正色,“当然不正常!” “这种情况并不正常。” 破庙中,楚留香认真地看着萧十一郎的眼睛与他分析到。 “明月失踪这件事是真的……”说到这里时,男人墨色的眼睫轻轻垂了一下,低声呢喃,“……其实这件事情也并不正常。” 天下第一美人在贺寿途中突然失踪,这种情况当然不正常。但是萧十一郎莫名觉得面前的人指的并不是这个。 好在楚留香很快就将这件事带过了,只继续道,“明月失踪这件事无论是哪个势力做的,他们既然将脏水泼给了萧兄你,并且在之后故意找出一堆人指认萧兄罪大恶极,似乎就是为了引起江湖人对萧兄群起而攻。先不论他们的真正目的是什么,至少,萧兄也肯定是他们的目标之一。这种情况不会长久,在这之后他们肯定会派人同你接触。” 萧十一郎的眉梢略微挑了一下,这些事情其实他也想到了,但是他无论如何也没有参透这其中的关联,“楚兄的意思是?” “我想请萧兄与楚某暂时互换一段时间身份。” 楚留香说得平静,萧十一郎闻言却微微一怔。他再如何也想不到楚留香请他帮的忙居然是这个,眉心略微皱了一下之后,萧十一郎才抬起头目视着他,“我能知道原因吗?” 楚留香轻轻点头,似乎对他这个要求并不意外,只徐徐开口道,“萧兄回想一下七月初一至今发生的所有事情,不觉得太过连贯巧合了吗?” 七月初一明月夜失踪,紧接着就有人言之凿凿地说是萧十一郎干的。然而这种没凭没证的事,花家信了,杏林信了,就连万梅山庄似乎也信了,于是全江湖都开始追捕萧十一郎。再然后就有人开始翻萧十一郎的旧账,连满门被灭的都从石缝里跳出幸存者来了,于是大家又一次信了。就连隐元会都把萧十一郎的通缉排名往上调了,要知道这个组织可是出了名的从不无的放矢。 这种整个江湖集体掉智商的行为,因为气氛的层层推进,大家都陷入了一种莫名的狂热中,初时的确无法察觉。但是如果有一个真正脑子清醒的人认真地将整件事情从头到尾疏梳理一遍,就会发现其中的不同寻常。普通江湖人倒也罢了,江南花家,有药王坐镇的杏林,西门吹雪的万梅山庄,这种顶级势力的掌舵人,会是像普通江湖人一样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地不长脑子吗? 萧十一郎显然是一个头脑清醒的人,在关于他的这场闹剧中恐怕没有人比他自己更清醒了。这些不同寻常的细节,其实他自己也早有怀疑,因此楚留香一提他便立刻反应了过来,“你是说……” “有人布局。”楚留香说的斩钉截铁。 萧十一郎眉心立刻皱了起来,“布局的人是谁?” 楚留香没有说话,萧十一郎再抬头时就看到男人唇边挂了一抹苦笑。他这样的表情再联系到之前几大势力的反应,电光火石之间,萧十一郎想到了一个人。 一个他在大半个月之前还感叹过惊艳过的厉害至极的美人。 愕然地睁大了眼睛,尽管觉得不可思议,但是此时出现在他脑海中的那个人选几乎已经是最好的解释了,“你的意思是……明姑娘?” 楚留香脸上露出一抹无奈的笑,但到底还是帮她解释了一下道,“虽然明月设局从来都是拿所有人包括她自己当棋子,但是她从来不会牵连与此无关的人。萧兄你成为那个神秘势力的目标,应该是另有原因。” 短短几秒间,萧十一郎已经理清了其中的利害关系。那位厉害的天下第一美人要对付一个庞大的神秘势力,因此不惜以自己为饵设局。而他自己本身不知因为何种原因应该也是那个势力的目标之一,所以他现在的处境,应该就是两方势力互相落子的结果。到头来,萧十一郎都哭笑不得地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喊声“冤”了。 长长地叹了口气,萧十一郎抬头看着楚留香无奈道,“既然事情牵扯到我,难道楚兄不觉得让我自己去解决最好吗?” “可是萧兄你并不了解明月的行事风格。”楚留香摇头轻轻笑了笑,“我知道她敢以身犯险,定然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她一向聪明过人,等闲不会让自己有危险。” 你家美人那不叫聪明过人,那叫城府极深!萧十一郎闲闲地想着,知道了前因后果之后,他也不急了,淡定地开口道,“那你还要趟这趟浑水?” “没办法。”楚留香轻轻笑了笑,目光落在了眼前重新燃起来的篝火上,声音轻得仿佛云间青岚拂过绿水群山,“即便知道,我依然还是会担心的。” ☆、真相 黑暗的密道中, 明月夜被身边的男人牵着手慢慢地向前走着。 面前的视野黑漆漆一片,看不到一丝光。整条密道中只能听到细微的脚步声,她自己的,和她身边的人的。 同样的一条密道,一个时辰之前她还走过,但是同那时相比, 她现在的心情何止安心了十分。 “你就打算这样一直往前走也不跟我说话?” 身边男人的脚步微顿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安静地向前走去。 明月夜也不着急,她的唇角轻轻勾了一下,白皙纤细的手指乖巧地蜷缩在男人的掌心里。那握着她的宽大手掌, 比之寻常要用力几分。生气了呢……黑暗中,白衣少女乖乖垂着眸,要多乖巧有多乖巧的样子静静等待着。 果然,这种只余脚步声的安静并没有持续多长的时间,长长的暗道中响起了一声长叹。 “明月,你明知道我会担心你。” 那声叹息中的无奈和担忧几乎要溢出来,然而在余音中挥之不去的,依旧是一抹宠溺的温柔和隐藏得极深的纵容。 明月夜纤长的眼睫微微颤了颤,轻轻咬了一下唇。 身边的男人还在平静地叙述着,“这件事情, 陆兄知道, 原兄知道,连兄也知道,你单单只把我排除在外了, 对吗?” “我……” “你是觉得楚留香的能耐比不上那几位,还是认为我会拦着你?” 女孩子没有说话,楚留香也并不在意,握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这条暗道,似乎非常的长。 “……因为我会担心。” 不知道过了多久,轻得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落在空气中,几乎一碰就要碎了一般。 楚留香的脚步猛的停了一下。 “我知道你很厉害啊……可是你和陆小凤又不一样。” 女孩子的声音很轻,却似乎很认真。楚留香不自觉地轻轻笑了一下,“我与陆兄哪儿不一样?” “……”明月夜轻声嘟哝了一句话,以楚留香的耳力都没有听清楚。 “明月?” “……我说,陆小凤受了伤我又不会心疼。” 似乎是被他问急了,明月夜情急甩出了一句话,但不知为何偏偏有些理直气壮的味道。 楚留香微愕了刹那,随即哑然失笑。 “陆兄听到这句话怕是会伤心的。” “我管他……”明月夜轻轻哼了一声,神色间带了些女孩子独有的娇憨的被宠出来的小小任性。简直与一刻钟之前那神女幻影一般清冷淡漠的样子判若两人。 无奈地摇了摇头,白衣男人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了一抹笑,牵着明月夜的手继续向前走。然后他就感觉到那纤细柔嫩的手指试探性地在自己的掌心轻轻勾了一下。 “那……你不生气了?” 身边的女孩子小心翼翼地仰头看过来,像一只做错了事之后探头探脑地小心瞄过来的猫儿,让楚留香忍不住抬手在她发心轻轻摸了摸。 知道她在黑暗中应该看不到自己的表情,楚留香眼底的温柔化作淙淙暖流几乎要溢出来。 是啊,不生气了。堂堂楚香帅被一个女孩子一句话就哄好了,楚留香自己都觉得自己没出息。 无奈地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在明月夜白皙的脸颊上轻轻点了一下。心中百转千回,白衣男人终是轻声叹道,“这样的事情,不要再有下一次了。” 明月夜乖巧点头,“下次我一定不会瞒着你。” “这只是次要……”楚留香脚步一顿,握紧了身边女孩的手,回过头认真地看着她,“我指的是,你要布局可以,想下棋也行,别再拿自己当诱饵。” 明月夜略微怔了一下,虽然在黑暗中她看不清楚留香的表情,但依然可以感觉到他此时有多认真,认真得简直不像他这个人。踟蹰了一会儿,白衣少女才轻声开口,“……我有成算的。” “我知道。”楚留香依然安静地低头看着她,声音看似非常平静,“你要对付逍遥侯,办法有很多种,可是你偏偏选了最冒险的一种。” “……因为这个方法成功率最高,而且造成的牺牲最小啊。”明月夜的声音似乎越来越小,并且默默低下了头。其实最开始设这个局的时候,其他人也的确都不同意。是她力排众议将这个计划推行下去的,而且这件事的主动权在她手,其他人无奈也只能配合她。 然而的确是危险的。 所以现在面对男人安静却仿佛隐含力度的目光,明月夜默默垂着头,越说越心虚。 沉默了片刻,黑暗中再次响起了一声轻叹。明月夜的眼睫轻轻颤了颤,然后听到了身边男人温柔却无奈的声音,“……可是其他人受伤了我也不会心疼,更不会这么担心。” “我也知道明月你很厉害,但是你这次差点把我吓死。” 明月夜低低垂着头,轻咬了一下唇,“你这么担心……因为我不会武功?” “武功再高的人,依然有阴沟里翻船的可能。”楚留香静静地低头看着她,轻声道,“所以这与你会不会武功无关,只与我心里有没有你有关。” 握在手心的手指倏然轻轻一缩,楚留香看着面前的少女“唰”地侧过了头,墨色长发滑落,白嫩的耳尖上泛起一点浅浅的红。轻轻笑了一下,楚留香握着明月夜的手继续往前走,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你之前刻意在断龙石前绕了个弯子就是为了等小公子?她不是逍遥侯的人吗,怎么突然站在你在这边了?” 无声地平复了一下骤然加快的心跳,明月夜咬着唇轻声细语地慢慢开口,“你还记不记得之前小公子去追杀我,然后中了我下的毒。” “化蝶?”楚留香略微侧眸回忆了一下,那清澈温暖的阳光下,扇着翅膀翩翩飞舞的墨绿色蝴蝶给了他很深的印象。化蝶这种毒,也不知是何人创造出来的。从名字,到背后的故事,再到表现出来的样子。一切都很美,然而这种美丽却凄艳得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深深寒意。 “不是说‘化蝶’无解?” “药王门下从来不用真正无解的毒,所以这种毒其实是有解药的。”明月夜轻轻垂了一下眸,情绪浅淡地开口道,“只不过代价太大,有些人大概宁可自己死也不愿意用这种解毒方法。” “哦?”联想到化蝶背后的故事,楚留香神色微微一动,似乎想到了些什么。 “化蝶这种毒,其实根本无法化解,只能转移……而且是只能转移到自己最爱的那个人身上。” 果然……虽然已经有所预料,但是听到这个回答,楚留香的神情还是有一刹那的震动。 “潜伏七七四十九天之后,只要以中毒者的血为药引,被转移的那个人身上的毒就会瞬间引爆。而在此之前,被转移者是无法察觉到这种变化的,因为如果不引发,那么他其实就根本没中毒。”所以这也是武功高如逍遥侯,也没发现自己什么时候被人下毒的原因。 轻轻叹了口气,楚留香低声喃喃,“这大概是我生平所见最毒的毒药了……” 因为其他的毒都是下在人的身体上,而“化蝶”这种毒,却是毒在人心上。 明月夜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说话,暗道中的气氛一时间有些沉寂。好在楚留香很快就从感慨中回过神,思绪一转又想到了另一个奇怪之处,“如果小公子早就想要牺牲逍遥侯保住她自己的性命,她为什么还要带着你离开?” 彻底倒向明月夜,放任逍遥侯陷入众位武林高手的围攻,不是更有利于她之后的动作吗? 明月夜歪头想了想,不太确定道,“因为‘借尸还魂’?” “你也猜到了?”楚留香低头看她,逍遥侯跟他说这个计划时,明月夜并不在。 “隐约有所猜想。”白衣少女轻轻点了点头,不然解释不了小公子为什么突然转变态度,而逍遥侯为什么又非要抓到萧十一郎。老实说,猜到这一点的时候,明月夜其实也不是特别肯定,她哪能想到逍遥侯的脑洞居然真有这么大! “说起来,他可能还是从‘掷杯山庄’那位左姑娘身上得到的灵感。”想起这个,明月夜也是有些啼笑皆非。原本这一集的剧本已经没萧十一郎什么事儿了,然而谁能想到他最后还是被一个为爱冲昏了头脑的傻姑娘给埋到了坑底。 明月夜一提起左明珠,楚留香立刻就明白了,“他以为左姑娘被借尸还魂是真的?所以他才这么自信自己一定能够成功?” 明月夜缓缓点头,“非但是他,小公子也信了。她以为只要逍遥侯的灵魂转移到萧十一郎的身体里,原来那个身体就没用了,自然可以拿来帮她解毒。”所以那个时候她才几乎是确定这一点之后,立刻就转变了立场不再避她如蛇蝎。 然而这一切终究是假的。 “所以你是怎么让她相信灵魂转移不可能的?”楚留香低下头静静地看着她。 绕过拐角处的弯道,明月夜轻轻眨了一下眼睛,牵着身边男人的手慢慢地开口道,“在她带我下去换衣服的间隙,我问她,方灵姬嫁给欧阳亭之后,已经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为什么在欧阳亭为她画的画像上,她的眉间总有一抹抹不去的清愁。” “她回答我说,也许是因为方灵姬幼时家族被人屠灭,只余当时恰好被母亲带回娘家的母子二人幸存。虽然她之后的人生一路顺遂,但总有不美。” “然后我又问她,那她知不知道方灵姬的家族是被谁灭的门?” 她说到这里,楚留香已经隐约猜出了后面的结局。 “是欧阳亭?” 明月夜轻轻点了一下头,“然后我就给她讲了个故事。” “讲了一个绝色美人如何以自己的美丽为利器嫁于自己的仇人,最后成功报得满门血仇的故事。” 所以那个时候,天底下的确是没有人能够杀得了欧阳亭了……除了他挚爱的妻子。 “难怪……”楚留香苦笑着摇了摇头,“她既然知道了破碎虚空是假的,那当然也会发现灵魂转移也是假的。” 这样一个种种巧合构成的连环大坑,逍遥侯栽得真心不算冤。 “其实最后她本可以出来的……”明月夜的声音很轻,她想起了小公子抱住逍遥侯时似哭似笑地说的那句话。那时候她已经看不到她的表情,但是那偏执而又扭曲的感情,全都从那句话中溢了出来,让听的人遍体生寒。 楚留香浅浅叹了口气,这已经是他今天第四次叹气了。女人的感情,有时候就是这样刻骨铭心到偏执。 所以千万不要随意招惹女人,惹了,最好就负责到底。 这个道理,他以前或许不懂……或者说是不会去懂。但是现在…… 低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少女,楚留香摸了摸鼻子,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现在他只担心一个问题。 他身边这个姑娘,愿不愿意让他负责下去? 负责一辈子。 作者有话要说:前面忘了说,所以那个时候楚留香说要去找一个人其实是去找萧十一郎哦。那个时候他就知道明月要搞事情了,嘛,有这样的媳妇儿也是心疼他╮(╯_╰)╭ ☆、寿宴 逍遥侯伏诛之事在江湖上引起了极大的震荡, 而紧接着,玩偶山庄、破碎虚空、地灵宫、前朝第一人杰欧阳亭……这些仿佛只在传说话本中才会出现的故事一一被当时参加了剿灭逍遥侯这次大战的武林前辈们所证实,引起了一片的惊叹。 这可以说是近半年来武林中最大的一场盛事了,单单是参与其中的那些各门各派的掌门长老世家家主,陆小凤楚留香这样颇具传奇意味的大侠,以及同样被牵扯其中的天下第一美人, 就为这个故事增色不少,更遑论其本身之曲折传奇,更是突破了众人想象的极限。街前巷尾,酒楼茶馆中, 说书人口里的剧目都快轮换不过来,实在是这几个月发生的事情太过精彩,上半年的梅花盗事件同它一比,简直连点水花都算不上。 桃花堡,花家老爷子花如令的六十大寿寿宴。 流水般的宴席上,谈论这件事的人也不少。 “据说前段时间那些往萧十一郎身上泼脏水的人,也全是逍遥侯的人指使的,为的就是激起江湖人的愤怒,把这个来无影去无踪的大盗抓到手。” “啧……意思是咱们哥儿几个都被人给耍了?那前段时间那些说他灭门的事儿全是假的,那再之前的会不会也是假的?” “难说的很, 这个江湖啊……水深得很哟。” 这些都是最外间的, 没资格进入桃花堡里面的人的议论。有资格坐上花老爷子的宴席的,自然要想得更深一些。 “这事儿怕是一开始就有人做局,就不知道最开始谋算的是谁。” “难说, 现在想想也的确不对劲。普通江湖人也就算了,江南花家,杏林,还有万梅山庄,哪儿是那么好骗的。” 这一桌的是几个世家的公子,作为各自家族的嫡系,他们知道的比旁人要多不少。 这其中,有一位锦衣华服的俊秀青年摇头感慨道,“现在回想起来,我们当时的确够蠢。这几大势力要抓一个人,怎么可能劳动江湖人动手。像万梅山庄,从头到尾只找了一个风四娘。那时候我们还以为是为了打听萧十一郎的下落,如今看来,人家怕是早就知道此事与萧十一郎无关,请走风四娘仅仅是不想累及无辜。” 与他同桌的另一年轻人似乎是与他有些过节,闻言冷哼了一声,“你现在倒是清楚了,当时怎么没看出来?” 俊秀青年顿时一怒,“你看出来了?你看出来了怎么没见你去救明姑娘?最后还是劳动了楚香帅出手。” 他对面的年轻人冷冷回到,“听你这意思,你还觉得自己能跟楚香帅比?” “你!” “好了好了,这件事情已经结束了。二位也别再争论了,楚香帅他老人家的本事,我们也的确谁都比不上。”同桌的另外一位面相较为老实憨厚的青年出声打了个圆场,将说着说着就起了争执的两人安抚下来之后,他又看向了身边的另外一人。这是一位俊秀淡雅,气质非常干净且隐隐带着佛意的青年,他的左手手腕上还绕着几圈檀木佛珠,光华莹润显然时常被人把玩。 “朱兄,听说你那位师兄也参与到这件事里面来了?” 朱白水,昔年暗器名家“千手观音”朱夫人的独生子,身兼峨眉点苍两派之长。若不是前面的连城璧、原随云几人名声太大,隐元会排武林四大公子时,怎么也会有他的一席之地。这位据说已经看破了红尘,眼看着就准备出家快把他家里人愁死了的淡雅青年微微颔首,面上带着一点笑,“师兄的本事我一向敬服,这一次据他所说,虽然冒了一点险,但是所幸最后结局不错,师傅他老人家也甚为欣慰。” 他口中的师兄,指的正是借由海灵子的途径跑去逍遥侯麾下卧底了一把的柳听风。经此一事,他点苍剑派下一任掌门人的身份基本上已经稳如泰山,无人可以动摇分毫。 坐在朱白水身边的老实青年,少林铁山大师唯一的俗家弟子杨开泰闻言露出了好奇而向往的神色,“柳兄虽然算是我们这一辈人,但是已经可以参与到这等层次的武林大事中来了,实在是让人钦佩。此事我师父虽然也参与了,但是他之前完全没有向我透露一点风声……” 他说的这番话让在座的几位青年世家公子频频点头,颇为赞同,那神往之色简直一模一样。他们在各自家族中的位置都不算低,家中也有长辈参与到这一次的事件中来。但是那些往日里对他们疼爱非常的长辈们临行前都没有透出半点消息,直到事情结束了他们才从别人口中得知一点只言片语。对比亲身经历了此事的柳听风,和已经干脆就是主事者之一的原随云、连城璧几人,如何不让他们既神往又艳羡,同时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挫败。 外界的江湖上,逍遥侯事件激起的尘埃还在漫天飞扬。但在真正经历了这些事情的人眼中,逍遥侯成为了过去,他们此时谈论的已经是另外一件事情了。 “确定吗?那位宋神医真的有问题?” 书房的对面,坐在桌前的花月楼脸色凝重。花老爷子六十大寿本是喜庆之事,他的面色却有些苍白。一件绣纹简单的青色外衫披在肩头,几月不见,坐在靠椅中的人身体仿佛又瘦了几分。 明月夜的目光在他白得略有些不正常的脸色上停了一下,肤如凝脂的手中端着一盏白瓷茶杯,“隐元会传来消息说,这位宋神医跟当年的铁鞋大盗有关。还有那位瀚海国前来贺寿的孔雀王妃,总之你们要小心一点。” 花月楼缓缓点了点头,垂眸开始沉思起来。如果这两个人真有牵连,那么他们之前的计划就要改一改了。 明月夜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放下了手中的茶盏,“六哥,左手伸出来。” 思绪被突然打断的花月楼略微愣了一会儿才回过神。面前看着他的少女神色非常认真严肃,青衣青年自己脸上反而溢出了一抹浅笑,“父亲大寿这几天来的人有些多,我只是暂时累着了。” 说是这样说,但是面对白衣少女丝毫不动摇地瞪着他的眸光,花月楼还是略有些无奈地伸出了手。 “不单单只是伯父过寿的事情,你前段时间大费周章地整合长江水道。怎么,陛下要对江南的漕运和盐税下手了?” 一边垂眸把着脉,白衣少女一边头也不抬地扔出了一句话,让花月楼轻咳了一声,愕然片刻,“你最近不是都是在忙逍遥侯的事……” 然而这句话刚出口,他自己就先摇了摇头,以一种“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神色无奈笑道,“的确是有这个征兆了。大哥虽在朝中不会动摇,但是二哥在湖广的任期就要到了。听大哥说,陛下的意思是,最多明年,二哥可能就会调回江南来。”所以他也是提前铺一铺路。 与一般的武林世家不同,花家作为江南本地最大的家族,一向是有人在朝为官的。 “说起来,还要感谢你送给我的那三个人。” 抬起手指让花月楼换了一只手伸过来,明月夜抬眸看了他一眼,“七十二道水路码头总瓢把子的位置,你的人拿到了?” “原本就是势均力敌的局面,你送我的筹码够大,杨大胡子多年遗恨一了,爽快地就让位了。” 明月夜点了点头,收回了手。她的目光往书桌面上一扫,拿过一张宣纸慢慢地在面前铺开。 “不少人的钱袋子啊……现在动手,不是最好的时机?” 花月楼当然知道她说的动手指的是什么,因而只是一手捂唇轻咳了几声,微微一笑,“咳咳……当然不是现在。大哥的意思是,陛下估计只是刚有这个想法而已,如今朝中上下的目光,可是都盯着西面。” 紫毫笔在墨砚中轻轻蘸了蘸,明月夜一手握笔目光落在纸面上,“这个时候……时机倒是的确足够了。”说到这里,她突然动作一停,略微侧眸思索了一下,“如今不是有一个送上门的现成借口?” “你是说瀚海国?”花月楼眸光微转,若有所思,“不过在此之间,朝中的诸位大人们还顾虑到了另一件事。” “什么?” “近些年来,东边的海上可一直不是很太平。” 东海,明月夜有一瞬间想到了叶孤城的白云城。随后立刻反应过来,虽然去年八月十五的那场决斗叶城主选的地点的确有些蹊跷,但是后来皇帝陛下非常大度地没有计较之后,白云城与统治中原的大庆王朝的关系倒是缓和了不少。而叶孤城本人既然没有参与去年那场谋反,想必也不会再有其他动作。 因此这个念头只是在明月夜脑海中一晃而过,紧接着她就想明白花月楼指的是谁了。 “史天王?” “就是他。”花月楼缓缓点头,面色有不屑也有凝重。 一般说来,江湖人狂妄起来自称个王或者侯什么的,朝廷是不会管的。例如逍遥侯和快活王,一方面是管不了,另一方面他们就算称王称侯了,也只是图一个威风霸气,麾下没有子民没有土地对朝廷构不成任何威胁,朝中的大人物们对此笑一笑也就过去了。 但是史天王不一样。 他在东海上可是有海岛的,麾下还有许多的战船和渔民,时不时地还会出海劫掠。对于中原朝廷而言,比起安静地窝在自己的地界,最多祸害一下江湖人的逍遥侯和快活王,这个劫掠百姓的史天王的危害性也是要大得多得多。 就如同一根刺扎在喉咙里,不拔难受;但要拔的话,为了一根刺大张旗鼓地开刀子,似乎又有些划不来。 史天王就这样让朝廷如鲠在喉了这么些年,现在,在这个整个朝廷摩拳擦掌地准备对付西域,不希望途中有人跳出来打扰的时候。朝中的大人们终于准备先对这根刺动一动手了。 明月夜的眉心微微皱了一下,“他们准备怎么做?” “现在朝中分成了两派。一派是倾向于安抚,正好史天王为了图名声请朝廷下嫁公主,这一派的意思是随便找一个民间女子封为公主嫁给他了事,反正他一介草莽也分不清楚;另一派的意思是直接派兵,跟一个海匪还要妥协,大庆朝的面子往哪儿放。” 朝上的话肯定不是这么简单通俗的,但是基本也就是这个意思。花月楼说这些话时脸色淡淡的,也看不出他到底更赞同哪一边。 握着紫毫笔歪头思索了一会儿,明月夜若有所思地轻声呢喃,“我倒是有一个想法……” ☆、回来 明月夜的想法还没准备落实, 然而很快她就发现不需要她有想法了。 也不知道是知道逍遥侯翻船之后,就觉得自己应该比他厉害得多了。史天王请求下嫁公主,但等了一段时间之后朝廷暂时还没有给他回复之后,这位纵横七海自称天正大帅的海匪头子等得不耐烦了,然后直接向整个江湖乃至全天下放了一个炸雷。 史天王突然公然妄地宣称他不要公主了。 他要娶天下第一美人! 逍遥侯没能做到的事情,他似乎觉得他自己一定能做到。 这个消息刚刚传出来的时候, 明月夜还没觉得怎么样,她身边的人抢先炸了。 “这个史天王是在海上住的太久脑子进水了吗?” 来找她谈事情的锦衣少年气急败坏地一甩袖子,也顾不上他原本要说的事了,直接张口就开始骂, “他自己称个天王就真以为自己是王了?皇帝表哥都没说过这样的话!” 一身素色衣裙的美人坐在茶桌旁,白皙的手指捧着刚刚倒好的茶水递了过去,语气中带了一些无奈,“你镇定一点,这件事还没影呢。那个史天王只是说一说罢了,又没有人会听他的。” “说说也不行!” 宫九拿过茶杯一口灌下,面上的表情并不像是有镇定半分的样子。在明月夜的书房中转了个圈,非常想砸个什么东西表示一下自己的激愤的世子殿下左看右看,最后好歹还记得这里不是自己的地盘。锦衣少年一屁股在茶桌前坐下,目光落在对面悠闲地捧着茶杯喝着茶的王怜花身上, 长腿随意地往他座椅腿上一踢, “你说句话!” 比起宫九气急败坏到要跳脚的反应,绯衣少年的表情看起来要轻松自如得多。淡定地欣赏完某个人炸毛,他慢条斯理地放下茶杯, 也没理宫九那声招呼,而是转过头看向了坐在书桌旁的白衣少女,问了一个非常重点的问题,“楚留香呢?” “……”他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起这个,明月夜的神色几不可见地滞了一小会儿。最后,她还是默默地望了望天,用一种比之前还要无奈许多倍的语气无力道,“跑来找我喝了一杯茶,然后就走了……” 至于他走去干什么了……回想了片刻白衣男人临出门前微微浅笑,潇洒自如,但莫名就是让人觉得的好像有哪里不对的表情,明月夜略微顿了一下,决定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走得好!”明月夜是想当做不知道了,但是王怜花听到她这个回答之后立刻畅快拍手,脸上勾起一抹笑。一身绯衣,风流公子模样的男人闲闲地重新端起茶盏,修长的手指搭在茶杯壁上衬出一抹好看的天青色,“看来我又有好戏可以看了。” “……你幸灾乐祸得不要太明显啊!”明月夜瞪了他一眼,见他非但没收敛,脸上那抹唯恐天下不乱的笑容反而更大了。憋气了三秒,明月夜没好气地转移了话题,“我要你带来的人呢,你把她放哪儿了?” “后院候着呢。”说起这个,王怜花立刻就显出了一副没多少兴趣的样子,歪回椅子上再次没了精神,“南疆那鬼地方气候潮湿,蚊虫也多,你还把她弄回来干什么。直接扔在那里让她自生自灭也就罢了,千里迢迢运一头猪回来,你也是有兴致。” “她原先可是个大美人呢,就这样死了多可惜。”纤长的手指慢慢地从桌上端起茶盏,明月夜笑意盈盈。 冷冷嗤笑了一声,王怜花拨弄了一下桌上的青花瓷茶壶,百无聊赖地勾唇道,“这个世界上的美人那么多,也不缺这一个。” “可是都没有她好用,而且我也舍不得啊。”喝了一口茶水,白衣美人唇边依然带着笑,但不知为何却透出一股莫名的寒意。 坐在另一边的锦衣少年左看看右看看,默默地抱紧了自己的剑缩回了椅子上。嗯,他还是什么都不说地保持沉默。 清风居后院。 这所带了些江南特有的园林风味的宅子原本是江南花家的产业,在明月夜十六岁生辰那年被花家的家主花如令老爷子大手一挥送给了她做贺礼。因为明月夜之前从不出万梅山庄一步,所以这座颇有些历史的古宅她也还是第一次住进来。 主人虽然不在,但此地常年都有下仆打扫,窗檐屋角,青石路面,找不到一丝灰尘。然而毕竟是许久没有人居住了,整栋古宅虽然干净整洁,但还是显得略微清冷了些许,少了那么一丝人味儿。如果不是这一次来还有其他要事,明月夜就干脆应花老爷子所邀借住在花家主宅了。 推开雕花精致的红木门,穿过客厅中央的云母屏风,长长的珠帘被掀起又落下,在空气里轻轻摇晃中发出玉石相撞的空灵轻响。柔软的裙摆拂过木质的光洁地面,一袭白衣的美人施施然在房间内的茶桌旁坐下,跟着她一起走进来的立夏和小满两位侍女安静地立在了她身后。 浅碧色的茶水冲入白瓷茶杯中,蒸腾起一片水汽和茶香。抬手接过立夏递过来的倒了七分满的茶盏,明月夜坐在椅子上,微微垂下头慢条斯理地喝着茶。浅色的阳光透过窗枢洒进屋内,阳光下那搭在茶盏上的纤细手指仿佛比白瓷还要玉雪通透几分。优雅坐在窗边喝茶的美人,只一个垂首的剪影,就透着无尽的美丽与风雅。 房间中一时间很安静,只听得到轻微的呼吸声。不紧不慢地喝着茶的明月夜似乎也并不着急,西湖龙井特有的淡雅茶香在房间中悄悄蔓延。 在这场较量着谁更有耐性的比赛中,最终还是有一个人率先败下阵来。 “……你要我做什么。” 一个略带嘶哑的嗓音从对面传来,尽管音色已经有些沙哑,但这个声音依旧是柔美好听的。好听到它一入耳,你就能够从脑海中勾勒出一个倾国之姿的绝色美人来。 明月夜慢慢地阖上茶盏的杯盖,抬起头,神色从容地浅笑,“林姑娘以为呢?” 出现在她面前的,赫然正是曾经被誉为江湖第一美人的林仙儿。 之所以是“曾经”,是因为如果此时此刻再将当初在兴云庄中的任意一人拉过来,他们恐怕都不会认出眼前这个人居然会是林仙儿,那个另多少武林豪杰心折甘心于匍匐在她裙下的林仙儿。 明月夜对面的人没有坐椅子,而是坐在一张柔软的毛毯上。因为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任何一张椅子能够容得她坐下,那横卧在毛毯上的,与其说是一个人,不如说是一堆巨大的肉。 曾经那可以轻易诱惑任何男人的娇躯变成了一团团的肥肉,那迷惑世人的娇美容颜埋进了肉堆里看不清眉眼。半年以前还千娇百媚引无数英雄豪杰动心的美人儿,如今看起来,不比当初出现在兴云庄的大欢喜菩萨要令人倒胃口多少。 明月夜安静地打量着面前这个曾经的美人,不知道她在这半年中经历过什么,曾经在被抓住之前还尖叫着要让当时在场的所有人付出代价的人,现在脸上应该是一副麻木的神情……之所以是应该,是因为她脸上的肉实在太多了,多得五官都已经被挤得不见,让人根本看不清楚她的表情。 明月夜的那句话说完,坐在地上的那个人用一种说不出是什么语气的声音慢慢开口道,“我这个样子,难道还有用?” “没有。”明月夜回答得干脆利落,她将目光从那堆白花花的肉上面挪开,捧起茶杯淡淡道,“你想变回去吗?” 她的话音落下的刹那,对面那团肉浑身震了一下。 “……还能……回去?” 纤长的眼睫微垂,坐在窗边的白衣美人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笑容虚幻缥缈,如九天神祇。 宅院的另一头。 明月夜去后院见林仙儿了,只留下王怜花和宫九百无聊赖地坐在书房中喝茶。 “你不是领兵在西域坐镇吗,怎么跑回中原来了?”王怜花敲着二郎腿,歪歪斜斜地靠在在椅子里,修长的手指随意地从一旁的茶几上扒拉起一块茶点。绯色的衣摆顺着椅面垂下,晃晃悠悠地,这种旁人做起来半点形象也无的坐姿放在他身上,偏偏就多出了一抹风流写意的味道。 而他对面的宫九也不遑多让,怀里抱着长剑一只脚踩在椅面上。锦衣少年望着天花板不知道在发什么呆,闻言只是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陛下把我调回来了。” “嗯?”捏着一块茶点的王怜花抬起了头,眉梢微挑道,“是陛下?不是你爹把你弄回来的?” “老头子巴不得我在军里多待一段时间,把我弄回来干什么?” 目光微微闪了闪,坐在椅子中的绯衣少年回头看向窗外高远的蓝天,若有所思地轻声喃喃,“这么说……难道朝廷真的准备嫁公主?” “什么?”不知道神游到哪里去了的宫九终于回过神,略有些懵逼地看向王怜花,“我回来跟朝廷要嫁公主有什么关系?而且史天王不是想娶明月吗?”说起这件事,他就又想生气! “……”王怜花用关爱傻子的目光怜爱地看了他三秒,“就你这个脑子,怎么带兵打仗的?” 九公子立刻就怒了,“你以为战场上的敌人都跟你们一样,一个个都是千年老狐狸转世吗?” 处在这一堆聪明人中间,他压力也很大的好吗?!他当初为什么要想不开和这群人做朋友! ☆、公主下嫁 史天王公然放言要娶明月夜这件事只在江湖上引起了一段时间的动荡, 紧接着很快就平息了下去。 并非是这件事影响不大,亦或者又有大事发生将此事的烟尘盖过。而是这一次,没等西门吹雪从塞外赶回来,九天的其他几位也还正摩拳擦掌地准备给他搞点事情,史天王自己就又搞出了一个大乌龙。 他不知道到是不是脑子被什么东西砸了之后又被砸清醒了,江湖上对于他要娶天下第一美人的议论声还没有停呢, 他又通过隐元会对外放话了。 上一次放言要娶天下第一美人的流言并不是出自他之口,他对朝廷的公主一心一意,只等着迎接她下嫁。万梅山庄的明姑娘如夜空中高悬的明月,他史某人虽然心向往之, 但不敢有所染指。 消息一出,江湖上再次一片哗然。 “事到临头居然缩了。”第一个对此表示出不开心的就是想看戏没看成的王怜花,他一脚踩在椅子上愤愤然道,“说出的话不算话,史天王还是不是男人?” 对于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明月夜压根理都没理他。素色衣裙的美人端坐在书桌旁,手中还提着一只纤细的紫毫笔,神色间若有所思,“史天王麾下,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怎么说?” 坐在另外一边的花月楼正捧着一盏茶盏慢条斯理地喝着茶。因为事先有了准备, 那位宋神医想搞的事情压根还没有搞出来, 就被花家的人提前发现了端倪,最后一把拿下。连带着他的女儿,回来陪着他复仇的瀚海国的孔雀王妃, 也被一起抓住了在酒水中下毒的证据。这件事让同来贺寿的瀚海国的王子简直欲哭无泪,瀚海国并不只有一个王子,原本他争得这次贺寿的机会是想借机与花家拉扯上关系结一份善缘,希望等他日后夺位时多一方助力。哪曾想到,善缘没结到反而结成了仇,这位瀚海国的三王子被他的王妃坑惨了。 瀚海国和铁鞋大盗的事情,明月夜提了一句之后就没有多注意了。这么多能人在这里,有了防备的情况下还能让铁鞋大盗得手,之前栽在“九天”手中的石观音、逍遥侯几位大佬恐怕会哭死。看了一眼坐在一旁喝茶的朱天君花月楼,明月夜慢慢地将紫毫笔放回了笔洗中,歪头想了想,“前面那则消息,不可能真是误传。” “也就是说史天王的确是有这个心思的,只不过是被人劝阻了?”花月楼微微抬了抬眸,眸光微转,“能够看清楚其中的利害,还能劝得史天王顶着全江湖人的嘲笑也要将前言收回来……这个人很是不简单啊。” “而且也一定极得史天王信赖。”明月夜微微垂着头,纤细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脑海中默默把史天王身边的人盘算了一遍。有这个能耐还能得史天王信赖的人并不多,明月夜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史天王帐下第一谋士白云生。 但是白云生此人自比楚留香,其人的骄傲可见一斑。以他的傲气,就算他看清了利害,恐怕也压根不会将那些压力放在眼里,更遑论进言让史天王服这个软。这种能屈能伸的风格还真不是他的作风……想到这里,明月夜敲在桌面上的手指顿了一下,想起来某个在江湖上销声匿迹了好久的人。如星的眼眸略微眯起,白衣少女慢慢地在心底过了一遍那个人的名字,难道是他? 茶桌那边,王怜花王公子整个人百无聊赖地趴在桌子上,盯着阳光下的白瓷茶盏发着呆。发现没有了热闹看之后,他整个人都显得焉哒哒的。 等明月夜从沉思中回过神,看到像只被抢了小鱼干的猫儿一样没精打采地趴在桌上的王大公子,纤长的手指抚了一下额,她默默地从桌上的抽屉中拿出一枚铜制圆筒,抬手就砸了过去。 “嗯?”修长的手指往空中一夹,随手就接住了凌空砸来的铜制圆筒的王怜花懒洋洋地抬头看了一眼,“‘天’字部的消息?这不是你们隐元会的事吗?” “难道隐元会没有你的一份力?”明月夜瞥了他一眼,然后拿起紫毫笔在墨砚中蘸了蘸,提笔开始往宣纸上落字,头也不抬地道,“沁阳那边,最近出了点事情,你要是没事儿的话就去看看。” 说到这里,她微微顿了一下,手中的紫毫笔停在了半空中,“那件事似乎与快活王有关。” 绯衣少年倚在座椅上,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将张从圆筒中取出的纸绢打开,懒洋洋地上下打量着。听到她的这句话,他的神色突然一利。慢条斯理地将那张纸绢卷入了袖中,王怜花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面上看不出太多异常,“行,我这就去沁阳。” 一直到门口的木门“吱呀”一声阖上,长长垂落的珠帘摇晃出清脆的声响,花月楼这才收回目光看向了坐在书桌后的少女,“沁阳那件事情,你一开始不是准备交给摇光吗?” “摇光手下从来不留活口。”最后一行字书就,明月夜提起笔,目光在字面上扫过,“那人是快活王手下唯一还算有点良心道义的,反正表哥也已经过去了,让王大公子去凑个热闹也好。” “沈浪?”花月楼眉梢微挑,然后缓缓点了点头,不再多问。看了一眼窗外万里无云的天色,他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突然开口问道,“楚留香现在在做什么?” 楚留香正在泡温泉。 蔚蓝的天空中没有一丝浮云,沁人心脾的蓝色如一块巨大的琉璃远远高悬在天幕上,没来由地让人看着看着心情就好了起来。清澈温暖的阳光当空洒在肩背,让倚靠在泉水中巨石边上的人有些昏昏欲睡。 然而边上却有一个人怎么也不肯让他睡着。 “老臭虫,我刚刚让你办成了一件这么危险要命又让人佩服至极的事情,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 穿着一身整整齐齐的衣服整个人泡在泉水中的胡铁花僵着身子,瞪着一双铜铃般的眼睛盯着面前的人。 一手枕在脑后的青石上,半倚在水中的人半阖着眼,墨色的眼睫被阳光照得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剪影。听到胡铁花的话,他头也不抬地漫不经心道,“如果你指的是我刚刚把你从四个大美人手中救出来的事,难道这还要我来感谢你不成?” “你当然得感谢我!”胡铁花继续瞪着他,“要是没有我,你能够把我救出来?” “……”嗯,说得好有道理。 天底下居然还有脸皮厚成这样的人,楚留香简直对自己的小伙伴叹为观止。慢慢地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男人叹了口气,“那了不起的胡铁花大爷,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又是怎么惹上这几个要人命的女孩子的?” “我怎么知道?”说起这件事情,胡铁花也一脸懵逼,不过紧接着他就目光一转,看着楚留香嘿嘿笑道,“不过我觉得,她们的目的其实是为了找你。” “找我做什么?”楚留香依然半阖着眼倚靠在青石边,温暖的阳光下,男人俊逸的侧脸上莫名地显出了几分漠然。 原本正准备打趣几句的胡铁花闻言瞥了他一眼,总觉得自己的小伙伴心情好像并不是很好。挠了挠头,他干脆岔开了这件事另起了个话题,“你知道那位天正大帅史天王求嫁公主的事吗?” “整个江湖都传遍了。”靠在青石边的人头也不抬道,声音中听不出情绪。 “那是,朝廷也同意了。”胡铁花僵着身子坐在水中,不是他不想将身上严实整齐的衣物脱下来,实在是他身上之前被那几个女孩子下的药还没解,他就是想动也动不了。瞥了一眼安逸地坐在水中不肯给他帮把手的人,胡铁花这一眼居然颇有些幽怨的味道,“被册封为公主下嫁史天王的是我一位朋友的女儿,虽然朝廷已经派了太平王世子带兵护送公主出嫁。但是朝廷的官兵防的了匪寇,却防不了江湖人。毕竟江湖上看不惯这件事情的人不少,所以我那位朋友才请了我一起护送他们一程。” 靠在青石边的人安静了一会儿,“你跟我说这些的意思是?” “我原本是想请你帮忙的……”之所以是原本,是因为胡铁花后来又想起来史天王一开始好像还叫嚣着要娶天下第一美人的事。啧,这谋夺别人妻子之仇,他还真不觉得楚留香忍得下去。他要真的把他请来一起陪他护送公主出嫁了,大婚之日,难保不是新郎官血溅当场之时。 虽然楚留香从来不杀人,但是这件事胡铁花真觉得有点悬……难得动了一次脑子的他,果断地将这个想法给掐了。 俊秀的眉峰略微挑了一下,楚留香终于睁开了眼睛朝胡铁花看过来。在他的目光下,胡铁花浑身不自在地动了动,“你看我干什么?” 漫不经心地从水中站起身,男人随手拿起一旁的衣物披上走出了泉水,“走。” “去哪儿?”依然坐在水里不能大幅度动弹的胡铁花有些懵逼地仰头看着岸上的人。 拿起青石旁的折扇,已经收拾整齐的楚留香低头看了他一眼,“去找拜托你护送公主的那位朋友。 ☆、花姑妈 说是要去找那位要嫁女儿的朋友, 但是胡铁花身上的药性解了之后,非嚷嚷着自己这几天觉也没睡好酒也没喝好,硬逼着楚留香找了一家客栈带着他大吃大喝了一通。 然后这一吃就又吃出事情来了。 之前跑来绑架胡铁花的那四位美人在被楚留香惊走之后显然并没有死心,趁着胡铁花在酒店大堂中吃饭的功夫,觑了个机会把他骗了出去,又准备对他下手。 这一次她们倒是准备堂堂正正地较量, 只可惜她们找去拦住楚留香的那群人太不经事,完全没有起到该起的作用,让楚留香再次在关键关头赶了回来。胡铁花虽然没有被绑走,但是相应的也没能留下她们中的任何一个。 远远看着那几个女孩子飞快远走的身影, 胡铁花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般挠了挠脑袋,低声嘟哝,“什么仇什么怨?为什么就偏偏盯上我了?” “你难道不记得你接下了怎样一桩大事了?”楚留香走到他身边,将从之前前来拦住他的几位刺客身上收缴的斗笠扔到一旁。 胡铁花闻言登时扭头看他,好半晌,恍然大悟道,“你的意思是,她们也是冲着公主下嫁的事情来的?” 楚留香看着那几个女孩子逃走的方向,“十有**。” “可是他们对付我有什么用?” “或许她们已经知道了你是负责护送公主出嫁的人。”天际橙红色的晚霞映亮了楚留香的侧脸,夕阳的余光中男人的眸色显出几分深沉, “而她们显然并不希望公主能够顺顺利利地嫁给史天王。” “为什么?”胡铁花依然一脸迷糊, “总不可能她们都是史天王的小妾,所以不愿意看到他娶正妻?” 楚留香拨弄着折扇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扭过头看了身边的人一眼。胡铁花被他看得一愣, 摸了摸手臂上冒出来的鸡皮疙瘩默默地往后退了一步,“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我在想……”楚留香若有所思,“虽然你的想法总是跟正常人差之甚远,但是偶尔还是有几分可取之处的。” “什么?”完全没有听明白的胡铁花一脸懵逼地回视他。 另一头,又被楚留香搅和了好事的几个女孩子愤愤然地往回走。 “该死的楚留香!不是都说他怜香惜玉吗?为什么偏要跳出来坏我们的事?”四个人中,脾气最急的水红色衣裙的少女还在气愤地念叨着。 在她旁边,另一位浅绿色衣衫的女孩子微微叹了口气,“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他怜香惜玉是对他的红颜知己的,我们跟他又没什么关系。” 她这句话原本只是一句随意的感叹,但是一出口之后,她自己倒是先愣了一下。而与此同时其他几人好像也想到了什么一般,脚步齐齐一停。面面相觑了几眼,确定她们都想到一起去了,其中看起来最乖巧的那位黄衣少女率先怯生生开口道,“不然……我们中哪一个去对他用一下美人计?” “……有用吗?”最开始开口那位红衣少女此时反而有些迟疑,“听说楚留香和天下第一美人挺熟悉的,我们对他用美人计……” 似乎并没有多大用处的样子? 联想起当初前一代的天下第一美人石观音好像也是栽在楚留香手中的,这位风流倜傥的楚香帅说是红颜知己遍天下,实际上似乎并不是一个会为美色冲昏头脑的人。想到这里,几个女孩子互相对视一眼,皆是垂头丧气地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她们中武功最高,为人也最为机敏的一个突然抬起头朝前看去,“谁?!” 长街的尽头,一辆精致的马车踩着夕阳的余晖缓缓驶来。坐在车夫位置的是一个普普通通看不出多少异像的灰衣年轻人。那辆马车一直驶到她们几个人面前,然后,一个绯色衣裙,笑起来脸上有两个酒窝的美丽少女从车上跳了下来,朝她们行了一个万福礼。 “几位姑娘,我家主人有情。” 楚留香见胡铁花的那位朋友的过程有点曲折,因为在还没有见到她本人之前,他就已经率先见到了她那位要嫁给史天王的女儿。而且还是在一个大得可以装下一个人的木箱中见到的,彼时她刚刚洗完澡被人迷晕了完全失去了意识。就连她其实是朝廷册封的即将嫁给史天王的玉剑公主这件事,都是其他人告诉楚留香的。 这个其他人就是上次借给他请帖跟他一起登上过夜幕岛的花姑妈。 而现在,楚留香正和胡铁花一起同花姑妈喝着酒。 “你说,那什么史天王就是一个海匪头子!朝廷不去派兵围剿,反而还要把一个如花似玉的大闺女送给他当媳妇儿,这叫什么破事儿!”酒楼的包厢里,花姑妈一边喝着酒一边骂。 坐在一旁的胡铁花端着酒杯在她跟前劝,“哎呦我的妈,你说这话可小点声。” 和几人同坐一桌的还有另外一个山羊胡子的中年人,他是来接玉剑公主的人之一。派人将昏迷的玉剑公主送回去之后,他干脆留了下来和楚留香几人一起喝着酒。要说起来他和楚留香还有一面之缘,他姓花,是花姑妈的二哥,他们都是江南花家的人,在花如令老爷子的寿宴上,这位花二哥还和楚留香打过照面,一起喝过一杯酒。 此时听着花姑妈的话,花二哥叹了口气,端起桌上的酒杯,“朝廷也有朝廷的难处……” “狗屁的难处!什么难处自己不出面,非要牺牲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花姑妈当即呸了一声,愤愤然道。 花二哥于是不说话了,而花姑妈自己却也想到了什么般突然停住了。默默地端起酒杯喝了一杯酒,这位性格一向跳脱的女人沉默了片刻,发出一声长叹。花姑妈的年纪已经算不上年轻了,但是她平日里嬉笑怒骂皆随心的性格常常会让人忘了她的年龄,直到她此时的这一声叹息,蓦地包含了许多的看尽时光的沧桑。 “这若是十几年前,那也就罢了。朝廷拿出这样的举动我压根就不会奇怪,可是……今上他不是这样的啊,这又是怎么了呢……” 十几年前,花姑妈还是一个小姑娘,但是那时候她已经懂很多事了。花家较之寻常武林世家,一向与朝廷走得比较近,她家中也有长辈在朝为官。比之寻常江湖人,她反而很对事情要看得透彻得多。 她这一声长长的叹息落地,花二哥依然闷着头喝酒没有开口。一片沉默中,胡铁花左看右看,挠了挠脑袋。他刚想开口说点什么活跃一下气氛,身边突然传来一个磁性低沉的声线,“这一次领兵护送公主出嫁的,是太平王世子?” 胡铁花立刻回过头,发现开口的居然是楚留香。在花二哥颔首应是之后,白衣男人眸底闪过一抹若有所思的神色。随即,他便微微笑了笑,轻巧地转移了话题,“原来我遇到花姑妈深更半夜开面摊那次,就是你在召集人手去刺杀史天王?” 灌下了两杯酒之后,花姑妈似乎又活过来了,听到他这句话顿时怒骂道,“对!那死老头子又不是什么好东西,要是他死了,这婚姻告吹,不是皆大欢喜?” 楚留香拿过一边的锡制酒壶,满上了面前的酒盏,“有收获吗?” “……半点收获没有。”说到这里,花姑妈沉默了下来,眼底划过一抹隐藏得极深的惊恐之色。她花高价雇来的,都是黑道上千里挑一从未有过失手记录的好手,但是他们中最厉害的黄病夫和黑竹竿,连史天王的样子都没见到就倒在了门前。 沉默片刻,花姑妈一拍桌子,又开始大骂,“那个老王八蛋又不是什么好东西!听说他最开始还肖想要娶明姑娘?我呸!他以为他是谁啊,癞□□想吃天鹅肉!可惜他后来缩得快,他要是敢坚持那个想法,现在还用得着我想办法?早就有江湖人一拥而上把他扔去填海了!” 花姑妈骂道一半时,胡铁花就手一抖,端在手中的酒水差点洒了一半。心疼得他赶忙把整杯酒都灌进了嘴里,这才抬起头,用眼角的余光瞟起自己的小伙伴。一袭白衣的男人坐在桌边,修长的手指端着盈满酒水的杯子递到唇边,一眼看过去非常正常。 然而不知为何,胡铁花越看越觉得自己的小心脏有点发抖。 第二天中午。 头天晚上酒喝得太多,胡铁花醒的时候整个人还迷迷糊糊地。在看到负手站在院子中央那颗梧桐树下的人时,他几乎是立刻脸上勾起了一抹调笑,“嘿嘿”地笑着凑了过去。 “听说昨天晚上有一个特别漂亮的东洋姑娘去找你了?” 正午的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间透下来,落了树下的人满身树影。几缕清风从身旁掠过,掀起一片衣角,楚留香手中的折扇缓缓开阖,说话的语气却是淡淡的,“又有人想找我去杀史天王罢了。” “又?”胡铁花一愣,喝成了浆糊的脑袋难得地转了个弯,随后他立刻就长大了嘴愕然道,“该不会昨晚我的妈也开口了?” 楚留香没有说话,但胡铁花明白他这已经是默认了。着急地在地上转了个圈,胡铁花猛的抬头盯着面前的男人,“那……你同意了吗?” 半晌的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院子里终于响起了男人平静到有些异常的声音,“我其实有些疑惑。” 没想到他会突然说到这个,胡铁花脑子还没转过来,微微愣了一下,“什么疑惑?” “疑惑……在其他江湖人眼中,楚留香的脾气一直都是这么好的吗?” ☆、豹姬 楚留香的脾气好不好这个问题, 你要真拿去问哪个江湖人,十个里大概有九个会诧异得喷你满头包。 这个问题还用问?楚香帅他老人家要是脾气好,那石观音,那五毒童子,那百晓生,那逍遥侯……都是怎么栽的?难道他们都还是看楚香帅脾气好, 于是敬服他的人品纳头便拜了? 只可惜,这么简单的事情,普通江湖人看得清楚。但某些时候,某些人却偏偏要去挑战一下他的耐性。 江上渔火, 天外星光,渔火与星光照亮了大江上的一叶扁舟,也照亮了扁舟上的人。 那是一整船千娇百媚的美人,在楚留香掀开船帘走进船中时,她们每一个人都抬起了头,含情脉脉地看着他。仿佛这天地间,她们只能看到这一个男人。 楚留香再次从船舱中走出来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平静得站在外面等着他的人见此场景诧异地挑起了眉。 “船舱中那么多的美人,香帅这就出来了?” 淡淡地抬眸看了他一眼,楚留香声音平淡却仿佛别有深意一般, “你倒是对我的事情了解得很清楚。”船舱中的那些美人, 都是楚留香的红颜知己。 曾经的红颜知己。 因为至少已经有两年多,楚留香再也没见过她们其中的一个了。而近两年来,他似乎都在围着同一个女孩子打转…… “楚香帅说笑了。”楚留香还在微微出神间, 将他请到这里来的白云生已经笑开,继续道,“这些姑娘想必香帅你都认识。她们都是喜欢你的人,可惜我对你不太了解,不知道你喜欢的是哪一个,所以就只有把他们都请来了。” “你的确对我不太了解。”楚留香听着他这样说轻笑了一下,淡淡道,“你若是真了解我,就应该知道……我真正喜欢的那个,不在这里。你也请不来。” 白云生闻言先是略微讶然了一瞬,紧接着他只微微思索了片刻,就折扇一扬了然地颔首道,“楚香帅所说的,可是有天下第一美人之称的,万梅山庄的那位明姑娘?” “早听说香帅与天下第一美人相交莫逆,且多次与她携手共渡过诸多危险。如今看来,这位明姑娘果然也是香帅的红颜知己之一,真是让人羡慕非常。” 白云生说到这里,微微一笑坦然道,“这一点我倒是承认,这位明姑娘,我的确是请不来。” 他的话语中颇有两分遗憾的味道,只不过话音刚落,他就把折扇一收,朝着船舱中扬手摊开笑道,“只不过,我虽然没办法将明姑娘请来,但是我将楚香帅你之前遇到过的红颜知己都带来了,这难道还不够?” “所以我说,你还不够了解我。”楚留香目光在船舱内转了一圈,然后极轻地笑了一声,转身朝外走去,“你就是把全天下所有美人都请过来,在我眼中,也未必及得上她一分一毫。” 他的这句话倒真的是让白云生错愕了。 “……风流满天下的楚留香,难道真的有收心的一天。”低声呢喃完这句轻的他本人都几乎听不到的话,白云生略微皱了一下眉头,然后又紧紧跟了过去,“楚香帅,你如果还有别的要求,都可以提出来。” 白衣男人一直走到船头才停下来,他握着折扇的手负到背后,望着远处一望无际的江水懒洋洋地笑了笑,“为什么你们都觉得我是一个很好说话的人呢?” “香帅说笑了。”白云生一直紧跟在他身边。 “没有跟你说笑。”望了一会儿远处倒映着星光的粼粼江水,楚留香突然回头看了白云生一眼,玩味地勾了勾唇,“其实我的确挺好说话的。” 白云生闻言微微一愣,就听到身边的男人继续道,“只不过不是对你。” 脑海中一转就知道了他在说什么,白云生唯有微微苦笑,“只对那位明姑娘?” 楚留香的目光又落回了江水中,如一泓深潭的眸光映着波光粼粼的江水,没有再开口。 这彷如默认的态度让白云生微微皱了皱眉,脑海中急速思索着手头上还有什么能够打动这个男人的条件。如果实在找不到,要不然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之前请史天王收回他说的话的提议,不是你出的。” 白云生还在心里默默盘算如果此时突然对楚留香发难胜率有几成,听到这句话他心底微微惊了一下,但面上却没有表露出分毫地笑道,“我们大帅说话一向一言九鼎,何曾收回过什么话。楚香帅怕是和那些江湖人一样,误会了。” 楚留香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中的眸光比月光还要清澈,却仿佛能够看穿人心底埋藏的一切秘密。在他的目光下,白云生心底略略慌了一瞬,不待他有其他反应,面前的男人已经转过了头。 “又有船来了。” 星光下,一艘比他们所乘坐的扁舟要大许多倍的战船,破开水面徐徐驶来。 的确又有船来了,而船上的人,同样是冲着楚留香而来的。 虽然楚留香在江湖中一向都很受欢迎,但是受欢迎到像最近这样,接二连三地有各方面的势力找上门的程度,还真是挺不多见的。 这样的一种情况,让楚留香不由得想起了在夜幕岛的时候,某个女孩子跟他说过的一句话。 “谁让你楚香帅能耐大呢,所以想搞事的,要先把你搞定,防止你半路插手坏事;想找事的呢,同样要先把你搞定,请求你楚大少爷出手帮帮忙。” 只可惜一直到现在,能够成功改变他的想法的,也只有那么一个人。 想到女孩子一边说一边朝着他笑的娇憨样子,楚留香唇边也不由得勾起了一丝笑容。 “楚香帅在笑什么?” 他面前的女人定定地看着他,眼底有一丝好奇。 楚留香回过神,冲着面前的人歉然道,“抱歉,将军刚刚说了什么?” 认真地打量了他好一会儿,那个特意将他请上船的披着猩红色战袍的美人突然挥了挥手,“你可以走了。” 这句干脆利落至极的话让楚留香略微错愕了一瞬,一时之间居然找不到语句来回应。还是干脆像她说得那样直接转身走掉算了? “你在我面前走神了。”名为豹姬的美人认真地盯着面前的男人,“从来没有哪一个男人在我面前走过神。” 这话说得并不算狂妄,因为这位被外面的女兵们尊称为二将军的女人的确有一种区别于其他美人的别样魅力。如果说楚留香从前见过的美人都是苗圃之中被人精心呵护的鲜花,这位名为豹姬的美人就是塞外荒原上熊熊燃烧的野火。她的眉眼并不十分精致,嘴唇也有些过大了,但是她浑身上下充斥其间的那种狂野魅力,让她一瞬间就从寻常美人中脱颖而出,成为万里挑一的绝色。 这是一个只一眼就能挑起一个男人全部**的女人,所以她说从来没有男人在她面前走过神,只是在阐述一个事实。 干咳了一声,楚留香摸了摸鼻子,“因为我走神了,所以将军就要把我赶出去?” “你对我不感兴趣。”豹姬定定地注视着他,“所以我没有条件跟你交换了,我要说的话也不必再重复一遍。你可以走了。” 这实在是一个干脆至极的女人。 楚留香走出船舱的时候还在感慨,即便不算上外貌,她都能够算是一个很有魅力的人。他总算是知道之前那个请他刺杀史天王的东洋老头子为什么会对她念念不忘了。 而即便楚留香委婉拒绝了她的要求,豹姬对他也算是实在不赖了。她给了他三个选择,其中两个,一个能够让他舒舒服服地回到岸边,一个能够带给他大批的财富。在船舱外面向楚留香转述这些话的是追杀过胡铁花的四个漂亮女孩子之一,她们当初正是被豹姬派出去的。在她惊讶到愕然的目光下,楚留香却偏偏选了第三个。 最后他带着一个半死不活的白云生和一艘空空如也,没有食物也没有酒水的空船离开了豹姬的船上。 “我还真没有见过这样的傻瓜。”一手搭在眉际看着那艘空船渐渐开远,水红色衣裙的女孩子倚在护栏前叹了口气,“好好的活路不走,偏偏要选条死路。” 站在她旁边的蓝衣少女同样是追杀过胡铁花的人之一,此时她也远远看着驶远的空船,细声细气道,“也未必是条死路。” 水红衣色的少女愣了一下,回头看她,“你的意思是?” 蓝衣少女没有说话,只是回头朝船舱中看了一眼。 豹姬的船舱中。 楚留香走后,豹姬身后的持剑老妪和妇人也躬身一礼退了出去。 屏风后面,珠帘掀动的声音响起。长长垂落的珠帘之后,素白的柔软裙摆拂过地面,一个素衣白裙的美人缓缓走了出来,将整个船舱都仿佛被照的一亮。 “我早就跟你说过,没有用的。为何你还是想试试?” 白衣美人身后跟着一红衣一绿衣两位美丽侍女,缓缓地走到了豹姬的身边,看着她微微而笑。 “现在你死心了?” 豹姬的目光凝在这个美丽得根本不似凡尘中人的女子身上,沉默了很久,终于轻声开口,“你想要我做什么?” 白衣美人淡色的唇缓缓勾起,“我只要你做一件事情。” ☆、史天王 一个人乘着一艘空船, 船上只有一个半死不活的人,在茫茫大海上航行,能够活几天? 在带着白云生下船之后,楚留香还真的认真地思考过这个问题。当然,思考归思考,他倒并不觉得自己会面临这样一个困窘的局面。 毕竟, 他是楚留香。即便是别人看来必死的一条路,他也总能趟出生机来。只不过这一次楚留香的后手并没有被用上,他载着白云生离开豹姬的船不久,还没等船上半死不活的白云生清醒过来, 他们就再次被人救了。 而这一次救他们的人,难得地有些出乎楚留香的意料之外,但仿佛又是在情理之中。 “明月?你怎么在这里?” 在登上船之后,看到那个一身雪色衣裙抱着一只毛茸茸的小狐狸冲着他笑的倾世美人,饶是楚留香都有略微的讶然。他刚刚还在想着的人,转瞬间就出现在了他面前,老天爷这一次是否对他太好了点? 慢慢地放开手,任由小狐狸跳下甲板,滋溜一下跑走。白衣少女莲步轻移走到楚留香面前,歪了歪头朝他一笑, “你在这里, 我当然要来看看你啊。” 轻咳一声,楚留香低头摸了摸鼻子,不知为何他突然想到了不久之前白云生带来的一整船的美人, 楚大少爷略觉有些心虚。 幸而明月夜并没有多问之前的事情。挥手让立夏带着白云生下去医治之后,白衣少女走到船头,一手搭上船前的护栏,清澈的目光眺望向辽远的海面。她看得正是豹姬的大船离开的方向。 “看了这一次又有许多人找你。” 楚留香闻言略微沉默了下来,视线落向了微波渐起的海面,没有说话。 明月夜回过头看着身边的男人,轻声开口,“你见过杜先生了?” “是。” “那也已经见过玉剑公主了?” 白衣男人沉默了片刻,轻轻点了一下头。 明月夜浅浅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此时朝阳初升,淡色的晨光铺满海面,大船破开海水缓缓前行,船边翻滚的波涛跳跃着一抹浅金。安静到有些压抑的空气在船头弥漫了好一会儿,明月夜的目光落在水面浮起了那抹金色朝阳上,半晌,才轻声开口。 “我知道你从来不轻易生气……但是这一次,我感觉你距离生气不远了,对吗?” 紫檀木折扇的扇坠顺着指间垂下,楚留香淡漠地垂着眼,没有说话。直到安静的气氛压抑到略微凝滞,白衣男人才轻声开口道, “此次领兵护送公主出嫁的是太平王世子?” 明月夜收回看向海面的目光,落在眼前的人身上,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是。” 楚留香面上的神色没有多大变化,“我与他有一面之缘。” 明月夜眨了一下眼睛,觉得他这句话还有下文,“所以?” “所以我至少可以确定一件事。”目光落在远处波澜渐起的海水上,白衣男人突然轻轻勾了勾唇,看似漫不经心的表情,语气却分外肯定地开口道,“表面上看,朝廷下嫁公主是对史天王妥协了,实际上却另有安排,是吗?” 明月夜不说话了。 但是楚留香似乎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浅笑着回过头,男人清澈明亮的目光落回了她身上。 沉默半晌之后,明月夜纤细白皙的手指无奈地按了一下眉心,抬起头瞪向了面前的人,“楚大公子,你一直这样聪明是会惹人讨厌的知道吗?” “哦?”白衣男人依然是一副无所谓的神色,然后低下头略略凑近了身边的少女些许,轻笑道,“可是如果楚某不聪明的话,怎么从水中捞月亮?” 面前的美人猫儿一样的眼睛略微睁大了几分,似乎是有些愣住了,在他凑过来时也没有躲开。直到面前的人浅笑着伸出手将她鬓边垂落的几缕长发挽至耳后,明月夜才似乎终于回过神一般,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在面前的人染上了重重笑意的眸光中,她默默偏过了头。 看着面前少女转过头只给他一个后脑勺的样子,楚留香摸了摸鼻子轻笑几声,终于开口转移了话题。 “所以明月你就是为了这件事来的?” “一半一半。”说到正事,白衣美人终于把目光转了回来,“世子殿下的确另有其他使命在身,而我到这里来除了从旁辅助,其实还有另外一件事。” “哦?” “……那位玉剑公主,可以的话,我想拉她一把。” 明月夜的这句话有些轻,而且出口之后倒是让楚留香诧异了一瞬,“你想帮她?” 他话语中的意外太明显,明月夜奇怪地抬头看了他一眼,“我不能帮她吗?” “不是不能,只不过……这好像不太符合你行事的风格?” 明月夜闻言眉梢微微一挑,“我很冷血?” “这倒没有。”白衣男人摇头轻轻笑了笑,“真要说的话……大概你只是讨厌麻烦?” 是的,明月夜的确是非常讨厌麻烦的一个人。虽然初初看起来这似乎与她经常搞事的行事作风并不相符,但实际上只有真正了解她的人才知道,她其实真的是很讨厌麻烦的。但凡行事布局她从来都是选择最迅速快捷的方法,要么不出手,一出手就一击毙命。在前期的筹谋过程中,她甚至不惮于拿自己当诱饵,其他人就更不必提了。 真要说起来,明月夜的行事风格,倒真的有点像她的名字。如夜空中的明月俯视苍生,有一种以众生为棋子的冷血和漠然的。只要能够达到目的,谁都能够拿来“用”。 这一点,已经被她“用”过好多次的楚留香倒是再清楚不过了。 对与此他本人倒是并没有多在意……谁让他喜欢的就是这个人呢? 而这一次也是同样,对于明月夜来说,玉剑公主也只是棋子之一,而且还跟她没有多少交情。如此大费周章地去捞一个人,的确有点不符合她的行事作风。 面对楚留香的这句话,白衣少女认真想了想,才慢慢开口道,“我的确讨厌麻烦。只不过,这一次我却很想帮她。即便会很麻烦。” 她身边的男人俊秀的眉峰略微挑了挑,“为什么?” 明月夜轻轻叹了口气,“两个原因。” “第一个是我很喜欢她。” 楚留香略有些意外地抬眸,“喜欢?” “你觉得,一个美丽的女孩子,在正处在自己最美好的年华时候,却愿意为了大多数跟她无关紧要的人的性命去牺牲自己下半辈子的青春。这样一个女孩子难道不值得人喜欢吗?” 楚留香垂眸思索了片刻,缓缓点头,“你说的没错,这样的一个女孩子的确很值得人喜欢。” 明月夜淡淡看了他一眼,“你看,这就是第二个原因。” “什么?” “你会喜欢她,这就是第二个原因。” 楚留香顿时哭笑不得,他不知道是该为明月夜这点可爱的小心思而觉得开心还是该为自己在她心目中的形象而感到哀悼。 “明月,该不会在你心里,楚留香是见到哪个漂亮姑娘都会喜欢上的人。” 明月夜默默扭过了头,“楚香帅红颜知己那么多,谁知道呢?” “咳咳……”她的话音一落,楚留香猛的轻咳了几声,略有些尴尬地低头摸了摸鼻子。好,看来白云生给他送了一船美人的事明月还是知道了。 明月夜不等白云生醒来就将这艘船留给了楚留香二人,自己带着身边的侍女换乘了另外一条船离开了。船上的酒水食物早已备好,连白云生身上的毒,都有人帮他解了。 待白云生醒过来的时候,面对整个都焕然一新的船舱呆愣了好一会儿,差点以为楚留香是遇到了海上的仙人,让人家好心地施了一下法术。 常年在海上讨生活的,多多少少都会信一点这些仙神的传说。默默回想了一下那道刚刚从船上离开的倩影,楚留香摸了摸鼻子,居然不太想反驳白云生这宛如神经病一般的脑洞。 白云生已经安全醒过来,船上又有食物和水,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多了。因为楚留香救了他一命,又拒绝了豹姬要他去杀玉剑公主的提议。大概是以为楚香帅对史天王娶公主这件事是持赞同态度……或者是中立,但这对他而言也没多大区别……白云生直接引着船驶向了史天王驻扎的那座小岛,并且热情地笑着邀请楚留香登岛去喝一杯喜酒。 再过几天,便是公主下嫁之日了。 而正是在这座岛上,楚留香第一次见到了史天王。 彼时与他一同出现在史天王面前的还有几个人。胡开树、司徒平、金震甲和李盾,这些人全是江湖上有名的大英雄大豪杰,也不乏出身世家的名门公子。但是在史天王那件并不奢华的屋子里,这些人却全都老老实实排队等候着,和他们携带的重礼一起。 史天王要见哪个,哪个才敢上前一步。 这位威震七海自称天正大帅的海匪头子,其威势可见一斑。 而这个时候,楚留香也终于明白为什么江湖中有传言说没有人能够杀得了史天王。 因为史天王不只是一个人,他是七个人。 ☆、七海之主 史天王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你拿去问十个人, 或许就会得到十个不同的答案。而此时此刻,在正在旁观他接见司徒平几人的楚留香看来,至少有一个词是可以用来形容史天王的。那就是“琢磨不透”。 然而这个评价似乎也与没有评价并无区别。 为了自己的镖银被劫前来的李盾,史天王看他是条汉子让他走,李盾不愿走,最后还是死了, 死在了他自己手里。为了让史天王杀他的哥哥同时也是史天王旧友而来的金震甲,他送来的礼物史天王非但收下而且还同意了,因为来求他的金震甲是一个世家子,而他的哥哥金震天心底看不起他。而同是世家子, 带了厚礼来求史天王对付他的朋友的胡开树,他的要求非但没有被史天王同意,自己甚至都死在了屋子外的海滩上。最后一个人,明确地告知史天王自己不是来投靠他是来投靠海的年轻一辈中也算是数得上号的高手司徒平,看起来一身桀骜且不止一次反驳了史天王的话,最后却被他收下了。 虽然在海上作恶多端,但是史天王手下的渔村里却欢乐而富足。海边的百姓畏他如恶魔,他管理下的渔村却敬他如神明。这样的一个人,实在不好说他是一个英雄还是小人。 “这个史天王,真要说起来, 其实还算有几分意思。” 茫茫大海中的一艘楼船上, 明月夜也正说起了这位威震七海的天正大帅,史天王。 她的对面,太平王世子宫九懒散地靠在一张软塌上, 一只长腿屈起踩在椅面,右手的胳膊肘随意地搭在膝上把玩着腰间长剑的剑穗。他们乘坐的这艘船,正是载着玉剑公主驶向史天王的小岛,准备送她前去与史天王完婚的。 老实说,对于史天王,宫九其实并不太感兴趣。皇族血脉,王府世子,从小在军营中长大,上面还有一个不是亲哥但是对他胜是亲哥的表兄当皇帝,连皇帝居住的紫禁城都能被他当园子逛的宫九少爷,对于一个只敢在海边劫掠一下渔民的海匪头子,心里能有多大敬意?在他眼里,这个史天王还不如那个差点连国家都丢了的龟兹国老国王呢,至少人家还是一国之主。 瞥了一眼心不在焉的宫九少爷,明月夜浅浅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道,“你不要瞧不起他,他这是生不逢时遇到了今上。若是早个二十年,待他气候一成,对中原的朝廷会是一个极大的威胁。” “唔?”见明月夜对史天王的评价这么高,宫九终于来了几分兴致一般放下手里的剑穗,抬起头朝她看过去。 明月夜从一旁的棋盒中拈起一枚棋子,墨色的眼睫微垂,白皙纤细的手指将棋子点在左侧的棋盘上。 “史天王这个人,脸皮够厚,心狠手辣,说一不二的同时又有几分容人的气量。白云生放到江湖上大小也算个人物了,却对他衷心耿耿,可见他掌控人心的手腕。他旗下非但有海匪,还有普通渔民。对这些渔民,他又善待非常,让他们敬他如神明,这又说明他至少还懂的治理,并不是一头只知道一味地劫掠百姓的财狼。” “最重要的是,等自己大势成了,已经快要碍到朝廷的眼时,他又很懂分寸地向朝廷低头,请求下嫁一个公主。” 明月夜微微抬起头,眸光略微转冷,“你真以为他稀罕的是公主?他这是在谋出身!” 朝廷公主一娶到手,无论这个公主是真是假,这都代表了中原朝廷正式承认了他的身份。这是一张虎皮,但是真要给他扯起来做了大旗,以后中原朝廷要是发生了什么事,他就有名正言顺插手的资格了。 脸厚心黑,会收买人心,又有容人之量,还看得懂大势的走向。 此时此刻的海岛上,楚留香所面对的就是这样一个人。 不同于对先前几个人居高临下的态度,对于楚留香,史天王仿佛换了一个人一般。他说话颇为有礼,用词也很文雅客气,完全不像是一个海匪头子。 “香帅之名,名满天下。不知今日来此有何见教?” 楚留香此时刚刚将目光从史天王背后的一个日本浪人身上收回来,听到史天王如此客气有礼的一句话,他略微挑了一下眉,然后“唰”地将手中折扇收起,浅浅笑道,“适逢其会罢了,大帅喜事将近,不知可容楚某讨一杯喜酒喝喝?” “有楚香帅在席,定会让我与公主的婚礼蓬荜生辉,焉有不让之礼。”虎踞在矮榻上的一位史天王笑开。 “那就提前恭贺大帅了。” 直到白云生领着楚留香下去,坐在正中位置的史天王才缓缓开口,“石田君,你怎么看?” 一直低着头抱着一把日本刀站在史天王身后的日本浪人此时终于抬起了头,用生涩的中原话缓缓开口道,“大帅熟读中原典籍,不知是否听说过‘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后面的那个故事?” 他此言一出,几个史天王都朝他看了过来。 石田继续道,“大帅刚才不应该放楚留香走。” 当初的鸿门宴上,项羽若不是大意放了刘邦离开。后来的逐鹿天下之战,谁还能成为他的对手?当年的西楚霸王更不会落得四面楚歌,自刎乌江的下场。 坐在中间的那位史天王沉吟了片刻,缓缓开口,“你的意思是楚留香此来别有所图?” 石田微微低着头,“我只知道,楚留香一定不是只为喝一杯喜酒来的。” “哦?” “楚留香与中原的天下第一美人关系匪浅,而大帅曾放言过要娶那位第一美人。” 坐在靠右侧屏风旁的史天王皱了一下眉,“此事是我一时糊涂了,但是我与公主即将成婚,这件事应该已经过去了。” “除此之外,我与楚留香并无大仇。” 名为石田的日本浪人沉默了片刻,“楚留香此人狡猾如狐,兼且心思莫测,与其等他出手,大帅不妨先下手为强。” 虎踞在矮榻上的史天王思索了片刻,摇了摇头,“楚留香在江湖上的朋友太多了,而且声望太高,栽在他手里的有石观音和逍遥侯这样的大魔头,天下皆受其恩。现在对他下手,必会引来四方攻讦,此事并不划算。” 他说的这番话确实很有道理,石田再次沉默了下来。坐在他身边的史天王见状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当然,我知道石田君你也是为本王着想。但是你对中原武林并不熟悉,不知道楚留香的分量,这一点不怪你。” 名为石田的日本浪人立刻低头用生涩的中原话回应道,“是,谢大帅!”他低低垂着头,额前的碎发落下来遮住了眼睛,谁也看不清他面上的表情。 在楚留香走后,史天王与日本浪人的这段对话,楚留香并不知道,明月夜也不知道。她若是知道了估计会对史天王多一条评价。懂得采纳谋士所言,但该自己拿主意的时候又绝不为他人的建言所动摇。这个生不逢时的史天王,几乎已经将一个成功的开国君主所需要的特质占全了。若是放在二十年前,君主昏聩无能,朝廷风雨飘摇的时候,谁也不能预料他可以做出怎样一番事业。 百里之外的楼船上,听着明月夜一条一条给他分析完,宫九的神色终于慎重了几分。 他腰杆挺直,从软塌上坐了起来,两条长腿盘起,一手搭在膝上的长剑上,眉心微皱,“照你这么说,这个史天王不是有几分危险?” 皇帝表哥待他不错,待天下子民也不错。在宫九眼里,这天下理所当然就是他哥的,现在居然冒出了一个颇有潜力的竞争对手。宫九磨了磨牙,搭在长剑上的手指一路从剑鞘摸到了剑柄,九公子有点想砍人。 “我说的都是他的长处。”慢条斯理地在棋盘上落下最后一颗棋子,明月夜低头看了看棋盘,七颗白子连成一线,仿佛不可动摇,“但是他还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是什么?”宫九立刻抬头,炯炯有神地看着她。 不紧不慢地从棋盒中摸出一颗黑子落在那七颗白子之间,然后将其中一枚白子换了出去,白衣美人垂眸看着那瞬间有了变化的棋面,唇角一勾,浅浅地笑了。 另外一边的海岛上,白云生将楚留香带到早已准备好的客房,将岛上的大致结构,哪里能去哪里不能去简单地介绍了一遍,就恭敬地转身离开了。 按理说纵横七海的海匪头子,实际上应该是一个非常富有的人。但是从刚刚史天王接待外客的木屋,和这间为了来客准备的客房,又并不如何看得出来。 楚留香的目光在干净整洁,但最多也只能用干净整洁来形容的房间中打了个转。最后,他随手拨开了手中的折扇,站在房间中央懒洋洋地开口道,“姑娘一路跟着我到了这里,有什么话现在可以说了?” 房间的窗子发出“吱呀”一声的轻响,红影一闪,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笑嘻嘻地在房间中响起,“楚香帅的耳朵果然灵光。” 回过头看到出现在背后的人,楚留香略微讶然了一瞬,眉峰微挑,“居然是你?” ☆、真假 史天王的婚礼很热闹。 来参与他的婚礼的有朝廷派来护送公主出嫁的太平王世子, 有这些年来陆陆续续投到他门下的江湖侠客,也有与他交好的多方势力的领头人。 大红色的灯笼高高挂起,在地上投下交错的灯影,这座史天王用来招待宾客的渔村,到处都点缀着喜庆的红色。每个人的脸上,也都是喜气洋洋的。 倚在一根朱红色的廊住旁, 楚留香手中端着一杯酒,清澈的目光扫过席间来往的宾客,有渔村里的小孩子欢笑着在他身后跑过,一边跑还一边洒了一地的花瓣。 “楚香帅不去入座?” 帮着史天王招待宾客的白云生见到楚留香, 特意前来打了声招呼。 换了身月白色长衫的男人依靠在廊住上懒洋洋地笑了笑,“那边实在是太吵了一点。” 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白云生看到了那群投在史天王门下的侠客。这些人能够放弃中原的安稳跑来投靠一个海匪头子,本身就有各种各样的问题。能够被史天王看上,他们的能力自然是有的,但是人品嘛,就不好说了。 白云生了然一笑,回过头看着楚留香笑道,“他们投入大帅门下之后,也为大帅办了些事情。但是凤凰不与寒鸦为伍, 香帅看不上他们, 也是很正常的。” 楚留香闻言只是微微笑了笑,并没有对此多说什么,漫不经心地转移了话题, “那日我见大帅时,看到他身边有一个日本浪人。” “你是说石田君?” 按理来说,作为史天王座下第一人,这个同样深受史天王信任的石田君对于白云生来说应该是一个极大的威胁。但是此时白云生提起石田,却仿佛与他并无矛盾一般,语气颇为正常。 “石田君是一年多以前来投靠大帅的,他是扶桑一个武士家族的少主,来中原只是为了锤炼自己的武士之道。”见楚留香似乎对这个日本浪人有几分兴趣,白云生便笑着给他介绍道,“石田君的确是一个很有能力的人,如果不是他还要回扶桑去继承他的家族,大帅倒是很愿意将他一直留在身边。” 楚留香眸光闪了闪,“他还要回扶桑去?” “他是出来历练的,当然还要回去。”白云生有些感慨道,“石田君原本上个月就要走的,但是大帅就要大婚了,他好歹在大帅手下待了一年多,有了几分香火情,便将归家的日期推迟了,准备在大帅的婚宴上喝一杯喜酒,等婚礼结束之后再走。” “原来如此……”楚留香一直安静地听他说完,然后平静地喝了一口酒。青衣男人浅浅笑了笑,清澈的眸光深处,似有暗流涌动。 白云生陪着楚留香说了一会儿话就走了,楚留香安静地靠在朱红廊住旁,将来往的宾客收入了眼底。 中原武林视为中流砥柱的真正正道门派,一共分为九大门派,七大帮会,司马南宫西门慕容四大世家,江南花家蜀中唐门两大家族。这其中,九大门派的门规又比七大帮会森严许多,六大武林世家又各自有各自的立场。史天王声势再如何浩大,说穿了也不过一个海匪头子,站在朝廷的立场可能会将他视为威胁,但是在江湖人眼里,他与那些传承日久的大门大派根本是不能比的。所以此时来恭贺的来客中,九大门派的人自然是一个都没有。而七大帮会中,丐帮弟子遍布天下,但也不是每一个乞丐站出来都能够代表丐帮的,至少现在在席上吃酒的那个,不太像。 摸了摸下巴,楚留香还没来得及思考金不换怎么跑到史天王的地盘上来的,就感觉的一束目光落在了他身上。青衣男人回过头,恰好对上了豹姬看过来的视线。 这位之前最受史天王宠爱的二将军此时也来了。即便是在酒宴上,她依旧穿着一身猩红色的战袍冷冷地坐在那里,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四周围也没多少人敢接近她。之前被她派出去追杀胡铁花的那四个漂亮姑娘此时也坐在她身边,见楚留香看过来,她们还笑嘻嘻地冲他举了举酒杯。 楚留香略微有些纳罕,作为史天王的宠妾,豹姬今日居然会出现,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男人去娶别的女人。难道是史天王让她来的?那可就太没有风度了一点。 “你在看什么?”楚留香还没将思量的目光收回来,又有人百无聊赖地晃到了他身边。 一身玄色衣衫的宫九懒洋洋地靠了过来,修长的手指间还端着一只白玉酒杯,看起来似乎跟楚留香手中那个是在一张桌子上拿的。顺着楚留香的目光看过去,宫九眉梢一挑,“豹姬?” 楚留香眸光略微闪了闪,“世子殿下同她认识?” 宫九摆了摆手,“叫我宫九就行。”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却并没有回答楚留香的问题,反而上下打量了他片刻。直把男人看得疑惑地扭头回视,宫九这才摸了摸下巴,“啧”了一声道,“这一次你居然没想着给那个姓史的老头子婚礼上捣捣乱?” 姓“史”的老头子自然是指的史天王,楚留香哑然失笑,不知道是该先纠正他史天王并不老,还是先声明自己真的不是来捣乱的。至少这个婚礼前不是。 失笑地摇了摇头,楚留香笑着道,“那九兄你呢?” “嗯?”宫九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想了想,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看在你这一次这么安分的份上,明天请你看一场好戏。” 楚留香微微笑了笑,将目光从那个往后院方向一闪而过的红影身上收回。仰头将杯中的酒饮尽,青衣男人唇角轻轻勾了一下,“明天,是我先请九兄看上一场好戏也说不定。” 第二日正午。 史天王的婚礼虽然结束,但是前来恭贺的宾客还未散去。新婚的史天王在渔村的正堂接待了他们,他手下投奔的侠客自然是唯唯诺诺地再次跟他道了恭喜,其他来客当然也不会扫史天王的面子。 这一天,史天王的心情似乎格外地好,就连言辞都文雅了几分。 轮到楚留香上前时,青衣男人的目光先是在大堂中扫了一圈,微微笑了笑状似不经意道,“昨天那位石田兄呢?” 这个问题史天王还没有开口,他身边的白云生已经笑着代为回答道,“昨夜石田君喝完大帅的喜酒之后已经连夜回去扶桑了。” “走了?”楚留香眉峰略微一挑,手中的折扇“唰”地一声打开。青衣男人勾唇浅浅笑了笑,装似无意,又仿佛别有深意一般,懒洋洋地开口道,“我看似乎不见得……” 他的这句话一出口,其他人皆是齐齐愣了一下。在所有人看不到的地方,有一个人藏在袖子底下的手猛地收紧。 大堂中,白云生还在疑惑道,“楚香帅这是何意?” 楚留香的目光在大堂中七个史天王身上扫了一圈,声音淡淡,“对于我们外人而言,史天王有七位。但对诸位来说,谁是真正的史天王,诸位心里其实都是清楚的,对吗?” 七位史天王都没有说话,而是将目光齐齐落在了他身上。 若是换了旁人处在这样目光笼罩下,恐怕早已顶不住压力,连话都不知如何说。但此时站在堂中的青衣男人从容依旧,他甚至还笑着不紧不慢地开口道,“那么诸位现在就可以试试看,真正的那位史天王,是否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换人了。” 他此言一落,大堂中霎时间一片寂静。谁都没有动,半晌之后,坐在屏风旁边的那位史天王已经神色转厉,冷冷开口道,“我敬服楚香帅的威名,但是香帅今日难道是来捣乱的不成。” 大堂中已经有杀意开始蔓延,但是青衣男人仿佛并没有察觉到一般,依旧是一身潇洒风姿洒然的样子立在大堂中央,唇边挂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笑,“楚某若是想捣乱,就应该在昨日夜里大帅婚礼上动手。如今公主已嫁,事情已了,我现在再来捣乱还有何用?” 大厅中的众人顿时沉默下来,这话说得的确没错。而如此一来,他前面那番话就值得考量了。鉴于说出这些话的人是楚留香,大堂中的人互相对视几眼,默默地将自己缩成了一只鹌鹑,一个字都不敢开口。因为楚留香的话越是深入去想了,就越是觉得,此时此刻在这大堂中,连呼吸都有些惊心动魄的味道。 寂静到凝滞的空气在大堂中缓缓蔓延,坐在大殿左边第一个位置上的宫九原本还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楚留香这番话刚刚入耳,他似乎一瞬间整个人都精神了起来。背脊往椅背上一靠,九公子一手摸着唇,目光在大堂中扫来扫去,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天底下不可能有人能够冒充本帅。”虎踞在一张矮榻旁的史天王死死盯着楚留香,眸间已经染上了杀意。 青衣男人勾唇笑了笑,语气从容淡然依旧,“寻常人的确不可能,但……如果是无花呢?” “什么?” “无花大师?!” “这……这怎么可能……” 无花这个名字一出,顿时砸起一地烟尘。事到如今,昔年的“七绝妙僧”无花是女魔头石观音的亲子,而且参与了其阴谋颠覆江湖的大案的事实,在石观音授首的当下,早已无法在江湖掩埋。毕竟搅和进了龟兹国政变之事,就是少林为了清名想要掩盖一二,朝廷也绝不会放过这个钦犯。所以坐在这里的,对无花之名自然是闻名已久,也知道他昔年的师父天峰大师到如今都没有从南少林的静室中出来。 “那位化名石田的日本浪人,就是无花。”一片混乱中,楚留香淡定的声音显得无比清晰,也分外地让人觉得信服。 楚留香若是说其他人,在场众人都有反驳的余地。但是……谁都知道昔年的“七绝妙僧”肯定是有这个能耐的,而大家更清楚地是,无花作恶,两次都是栽在了楚留香手中。这个江湖上要说有谁最了解无花,那一定就是楚留香本人。 嘈杂声过后,死一般的沉默,在大殿中悄悄蔓延。 ☆、无花 干净明亮的大堂, 乌泱泱的聚集了一群人,但此时此刻,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开口说话。 死一般的沉默,将这个前一刻还热闹非常的屋子衬得有如坟地。冷寂的空气凝重得如同大山一般压在每个人头上,这个时候,还有闲心将目光在七位史天王身上扫来扫去的, 除了楚留香,也就只有代表朝廷前来,半点压力也无的宫九了。 “……楚香帅昨夜喝得太多,怕是到现在酒都没有醒。”大片的沉默过后, 有一个史天王猛的站了起来,冷冷道,“来人,送楚香帅回房间去醒醒酒。”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原本应该第一个响应史天王的话的白云生略微迟疑了一瞬。因为此时此刻,连他都不知道说话的这个到底是不是真正的史天王了。 七个史天王中混入了一个假的,这件事实在太过可怕,可怕得他麾下的众人一时间有些乱了方寸。 白云生的迟疑只是片刻,很快他就意识到无论楚留香说的是真是假,在这个时候, 在这许许多多的江湖人面前, 他们都要一口咬定他说的话是假的!这关系到的是史天王的声威问题,若纵横七海的天正大帅这么容易就被人换掉了,那自此之后还有谁会畏惧他? 所以真假问题他们可以之后再说, 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将眼前的关头应付过去!想到这里,白云生心底又微微一凉,若是大帅真的在此,这样的问题他早该想到了,根本不会让这动摇他威信的沉默蔓延这么久…… 脑海中思绪急转并不影响白云生沉着脸上前一步,手臂一展,“香帅,请。” 有了白云生的带头,其他手下面面相觑之下也纷纷围了过来。沉默的杀意开始在大堂中蔓延,楚留香的目光在这些人身上转了一圈,似乎并不太在意地浅浅笑了笑,手中折扇一收。 眼看着将楚留香围在正中的人群就要亮出刀刃,而站在正中央的男人目光却一直落在了正堂处的那位史天王身上。就在此时…… “且慢。”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打破了逐渐凝滞的气氛。 白云生听到这个声音时略微顿了一下才转过头,脸色有些冷沉,“世子殿下这是何意?” 在他们背后,一身玄色衣衫的宫九从座位上站起来,无视了众人或明或暗向自己投来的目光,大大咧咧地伸了个懒腰。目光在屋子中扫了一圈,玄衣少年脸上露出一个漫不经心的笑,无所谓道,“你们的史天王是真是假,不关本世子的事。反正一共有七个,死了一个还有六个,朝廷承认的只是史天王这个名号,换一个人也行。” 这话说得对于他们这些效忠于真正的史天王的人来说并不好听,但此时此刻白云生也不方便正面回应什么。强忍着翻腾上来的怒气,白云生刚要开口,坐在屏风旁边的那位史天王已经冷冷道,“那世子殿下此刻站出来的意思是?” 宫九挑着眉看了他一眼,撇了撇唇,“我的意思是,你们谁是真正的史天王我并不关心。但是……我朝廷的公主呢?” 最后的几个字出口,少年精致的眉目瞬间一利,带出几分出窍利刃一般的森寒。 他这句话说得有些不明不白,大堂中还有人懵懂地没听明白。但作为在场仅有的几个聪明人之一,楚留香却是立刻听懂了宫九的意思,略微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七位史天王从来同进同出,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将真正的史天王换走。除了要清楚地知道他是谁,还需要有一个恰当的时机。而从昨夜到现在,最恰当也是最难得的时机,就是真正的史天王走入洞房的那一刻。 那是唯一可以确定真正的史天王是谁以及偷梁换柱也不被人察觉的时刻,这个时间无比完美,可以瞒过任何人……除了当时等在洞房中的公主。 朝廷的公主当然是不会和无花同流合污的,现在按照楚留香的意思,史天王已经换了人,那玉剑公主呢?她是否也已经被人换掉了? 细细密密的冷汗开始在白云生额上蔓延,史天王的真假还可以说是他们自己的事。但是若朝廷下嫁过来的公主也出了事,那这件事就真正闹大了。 一片死一般的凝寂中,白云生脸色有些遮掩不住的苍白。此事他做不了主,只能抬头看向七位史天王的方向,而其他手下则站在原地犹豫着该不该继续动手。 在宫九逐渐冷凝的目光中,终于,有一位史天王缓缓开了口,“去请公主。” 玉剑公主来得并不算快。 这位位弱质芊芊的美人似乎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在走进大堂之后,看着汇聚一堂的人,她那双秋水一般的明眸写满了疑惑,然后抬头朝她的丈夫看去。她看的不是哪一个人,而是堂上的七个人。很显然,在出了洞房之后,玉剑公主也不知道到底谁才是她的丈夫。 “公主殿下。”宫九上前一步,走到玉剑公主面前。 玉剑公主见到他之后赶忙裣衽行礼,“世子殿下。” 略显敷衍地点了点头,宫九的目光落在面前的纤弱美人身上正要开口,瞳孔突然猛地一缩。 下一秒,他腰间的长剑锵然出鞘,身体迅速右移。冷冽的剑光闪过,几点至下而上的寒星一般的流光被当空削断,与玄衣少年擦肩而过,打在他脚下的地面上。 几乎是与此同时,坐在窗子旁边的那位史天王突然动了。几道浅紫色的烟雾在大堂中炸开,带起呛鼻的气流。趁着屋内众人被迷烟和大堂正中央的刺杀分散注意力的刹那,那位史天王,或者说“妙僧”无花,直接撞破窗子逃了出去。 木质窗框的破碎声在大堂中响起,在场众人顿时惊愕,白云生捂着口鼻一边咳嗽,一边还在条件反射地大喊“拦住他!”,一道修长的身影已经清风般掠过他身边,紧紧跟了上去。 大堂中央,出其不意地打出了几道暗器之后,那位“玉剑公主”还没跟宫九过上两招,也立刻觑着无花逃走众人惊诧的契机脚尖在地上一点,整个人如一抹飘絮,轻飘飘地掠出了大堂。 长剑随手在手中绕了个剑花,宫九面无表情地看着那道纤细的身影跑远,似乎并没有要追的意思。手中的长剑归鞘,玄色衣衫的少年面色冷凝地回过头,目光一一在大堂中剩下的那六个脸色难看的史天王面上扫过,声音冷若寒冰,“我需要一个解释。” 九月的天气已经算秋末了,渐渐转凉的风呼号着撕扯过高耸的悬崖。远方乌云黑沉沉地压在翻滚的波涛之上,海天一线,而这海、这天,都阴沉沉地透着一种说不出来的压抑。 衬着这样一个背景,眼前的人似乎也已经走到了末路。 “这座岛上都是史天王的人,你逃不出去的。” 看着面前一身黑色衣衫,依然作“史天王”打扮的人,楚留香手的目光有些复杂。 “你是想劝我束手就擒?” 站在悬崖边的人冷冷地回过头,吹过崖顶的风将他的衣摆掀起,他整个人似乎都要被风吹落到悬崖底下。楚留香沉默地看着他没有说话,互相对视了几秒,无花突然抬手将脸上的□□扯了下来,随手从悬崖上抛了下去。 楚留香的目光扫过他那张秀美若女子的脸,当年的“七绝妙僧”是何等的受人崇敬风采无双,如今却被整个江湖所厌弃,走到了穷途末路。如今看着站在悬崖上只差一步就会跌落大海的人,楚留香有一瞬间几乎想问一句,你有没有后悔过? 幸而他最终也没有问这句话。其他追着过来的人还没有到,此时此刻悬崖顶上只有他们两个人,看了一眼无花背后的天色,楚留香淡淡开口道,“我以为你不会主动暴露自己。” 刚才的形势其实并没有走到绝路上,以无花的智谋,将其余六个史天王中的一个推出来让其他人以为他就是假冒的那个,并不是一件很难的事。 “没有用。”到了这个时候,无花的表情仿佛平静了下来。他化名日本浪人在史天王身边潜伏了一年多,记下了他的一切行为细节,就是为了找一个恰当的时机取而代之,将他手下的势力收归己用。然而这一切却被眼前这个人再一次破坏了……他的大业毁在了同一个人手中,而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此时此刻,面对这个恨之入骨的毕生大敌,无花居然还能至少外表上看上去心平气和地与他平静对话。 “在你说石田没有走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已经认出我来了。” 如此一来,一切都没有意义。太平王世子毋庸置疑是站在楚留香一边的,有他在场,楚留香只要跟他切磋几招,逼出他真正的武功,那么是真是假自然一目了然。无花早就想明白了这一点,所以当楚留香开口说那句话时,他已经在做逃走的准备了。 楚留香点了点头,不再多言。手中的折扇一收,青衣男人缓缓抬眸,比了一个手势。 “请。” 无花的面色也严肃了下来,他慢慢地将手搭在腰间的武器上,抽出了那把长刀。 形状极似日本□□的长刀缓缓出鞘,刀锋闪过一抹锐利的寒光。崖顶呼啸而过的风似乎更大了,冰冷的杀意在空气中蔓延。 就在气氛一触即发之时,侧面的码头上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响动。楚留香和无花的动作同时一顿,回头看去。 只见这面小小的渔岛的四面八方,一艘艘宏伟雄奇的大船缓缓靠近,将整座岛屿包围了起来。 海风呼啸中,船头的大旗迎着风烈烈飘扬。 那是朝廷的战船。 ☆、末路 远方的天空乌云汇聚, 云层堆积。 一艘艘战船携着风雨欲来之势破开水面,缓缓靠近了这座小道。战船船头上迎风招展的旗帜在阴暗天色的衬托下,反而显出了几分烈火般的鲜艳灼眼。 在看到这样一幅气势万钧的画面时,无花的瞳孔猛的缩了一下。即便自己的计划被楚留香破坏,一路被追赶到了这里,他都还能保持着冷静自恃, 面孔上一片平静。但此时此刻,当那一艘艘战船上的旗帜映入眼帘,他的脸色终于变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冷冷地盯着那几艘慢慢登岸的战船看了好一会儿, 无花终于回过头目视楚留香,缓缓开口,语气中终于多出了几分愤恨,“看来你我都是为了其他人做了嫁衣裳。” 抬手摸了摸鼻子,楚留香没有说话。他想起来之前宫九跟他提过的,今天要请他看个热闹。原来就是指的这个? 这边厢楚留香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但是无花的心情却一瞬间变得极差。因为他终于知道,这一次即便楚留香没有出现,他的计划也根本不会成功。因为朝廷就没打算真的将史天王留下! “……不可能只有这一步。”无花还看着远方小岛边的港口低声喃喃。 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楚留香居然跟他保持了同样的默契, 两个人都没有动手, 仿佛在等待些什么一样。吹过崖顶的海风掀起两个人垂落的衣摆,崖下的枝叶轻微晃动的声响伴着海风传来……以及浅淡得几乎察觉不到的,硝烟的气息。 楚留香的眉心略微皱了一下, 但不等他开口,一震地动山摇般的巨响突然在海岛上的渔村中央爆发。浓烈的灰黑色硝烟冲天而起,火光伴随着不知是谁的嘶声大喊。楚留香和无花猛的回过头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那爆炸发生的方向,就是史天王接待来客的地方。能够动用如此巨大数目的火药,这场爆炸的背后是谁的手笔,已经不言而喻。 “看来我还应该感谢你。”直到那场地动山摇的爆炸停歇,无花的目光终于重新落回了楚留香身上,漆黑的眸子有些亮。如果不是楚留香将他身份揭破,让他逃出了那间待客的木屋,此时葬身于这场爆炸中的人里,说不定就有他的一份。 远远地回头看着那个硝烟四起的渔村,楚留香第一次将脸色真正沉了下来,没有开口。穿过崖顶的风夹带的硝烟味更重了,就在这时,一个纤细的身影从林木间闪过,轻盈地跃到了无花身边。 “相公。”依旧穿着一身公主的服饰,但脸上的易容已经除去的长孙红笑意盈盈地走到无花身后。那大堂中的玉剑公主显然就是她假扮的。 “红儿。”见着来人,无花收回看向楚留香的目光,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笑意,“你做得很好。” “可惜还是被识破了呢。”长孙红低头把玩着垂至胸前的长发,语气中有些许无所谓的意味。明明现在的气氛如此紧张,她的态度却仿佛浑然不在意一般靠在了无花身边,言笑晏晏。 楚留香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神色有些微的冷凝,“玉剑公主呢?” “嗯?”长孙红抬头看了他一眼,笑眯眯道,“你回去就能看到她啦。” 她的话语仿佛非常轻松,但背后的含义在场的人都听明白了。回去就能看到,只不过那时候看到的是一个活人还是一具早已冰凉的尸体,就不好说了。 楚留香定定地注视着她,那双看似平静的眼眸底下,却仿佛有暗流涌动。 “哈哈哈……”这句话似乎让无花非常愉悦。大笑了几声之后,他的脸色一反方才的凝重,那双紧紧盯着面前的人的眼睛中似乎还带了几抹残忍的笑意。 “如今海岛上已经乱成了一团,楚留香,妄你拖延了这么长的时间,你等的人怕是不会来了。” “你知道我在等谁?”青衣男人将目光移开,平静地看着他,没有太多动作。 “我当然知道。”无花的神色顷刻间转冷,“你想将我交给朝廷那帮鹰犬,让那些低贱的人来审判我?想都别想!” 看着面前保持了沉默的男人,无花知道自己猜中了,他微微笑着道,“事不过三。楚留香,下一次遇到的时候,我决不会再让你坏我的好事,你可以好好等着……” 崖顶的风吹起了他的衣衫,如今海岛上已经陷入大乱,再也不是史天王还在时,一只苍蝇都别想逃脱出岛的森严状态。无花说这样的话,显然是已经打算跑了。悬崖底下就是大海,但是以无花的思虑周全,谁能知道他在崖底没有备好万一计划失败用来逃跑的船只? 楚留香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的面色略微变了变,然后他看到无花再次后退了半步。只差几寸的距离,这个恶魔一般的男人似乎就又要逃出生天了。 无花脸上的笑容已经越来越大,漆黑的眼眸中透出了志得意满的神色。他无声地大笑着看着眼前的男人,那双眼睛似乎在说,你抓不到我的,你永远都抓不到我。 面无表情地与他对视了半晌,楚留香略微皱起的眉心缓缓松开。青衣男人突然轻声叹了口气,“无花兄今日说的话,基本都说对了……只除了一句。” 他这突如其来的反应显然并不在无花的预料之中。面上的笑容凝了一下,无花将注意力紧紧集中在了楚留香身上,“哪一句?” “我刚才的确是在拖延时间,但是在下要等的人,其实已经来了。” 楚留香的话音刚落,无花还没有感觉到一刹那的惊诧,一把短刀突然从他的背心刺了进来。鲜红的血液迸射,那一刀没有任何留情地,干干脆脆地扎在了他胸口心脏之上。 无花整个人身体一僵,还未有其他动作,就感觉到那个在背后捅了他一刀的人两指在他身上一点,将他的穴道也点上了。 “相公。”长孙红提着一把带血的短刀笑意盈盈地从无花背后绕了出来,她一身繁复的宫装上沾了点赤色的血液,但丝毫不影响美人如花的美貌。此时此刻,她看着无花的眼神甚至依然是温柔的,仿佛在看着一个她深爱着的人,娇嗔道,“你看,红儿的刀法可还有进步?” “你……”无花死死盯着她。震惊、愤恨、绝望?谁也说不出他此时面上的神情,胸前流失的血液带走了他全身的力气,他渐渐已经说不出一个字,但是那双漆黑的眼睛依然不肯合上地紧紧盯着面前的女人,带着一种噬人的疯狂。 “相公是想问我为什么要扎相公这一刀吗?”长孙红言笑晏晏,表情自然地将手放在了小腹上,浅浅叹了口气,似乎万分忧虑道,“没办法啊,谁让红儿肚子里已经有了相公的孩子。相公之前就是倭寇,现在又想跑去当海匪。要只是红儿一人,风里雨里也就随相公去了,可是我们的孩子……红儿可不能让他有个这么低贱的出身。” 无花的眼睛猛地睁大,似乎完全接受不了长孙红的话。他一生都在嫌弃别人低贱,却没想到到了最后,被自己的妻子以如此一个讽刺的理由一刀捅死。 那个僵硬的身体重重地倒在了地上,溅起一地尘埃。昔年纤尘不染,连一点红的名字都听不得的无花大师,死后似乎也与普通凡人没什么两样。 楚留香一直沉默地看着这一幕,直到长孙红将手中的短刀一扔,抬头看向了他。青衣男人方才浅浅叹了口气,微微颔首道,“长孙姑娘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接下来?”长孙红歪头笑了笑,懒洋洋地拨弄了一下垂至胸前的长发,神态无比轻松道,“我可是帮忙缉杀了朝廷的要犯,可以领赏钱的?” 远远的海面上,在所有战船都在向小岛靠拢的时候,有一艘华丽且结实的大船依然停留在了原地。 楼船上的某一个宽大且布置奢华的房间内,站在窗前的绯衣少年远远看着岛上燃起的烽烟,笑着一拍手,“成了。” 在他身后,一身素色简单衣裙的美人坐在一张典雅的茶桌旁,纤长的手指按在右手袖口,正在缓缓倒茶。 洞庭碧螺春清雅的茶香在房间中溢散开,绯衣少年转过身踱到了茶桌旁,丝毫不客气地将明月夜刚刚倒好的那杯茶端了过去。 “我一开始就觉得你此计行险了,但是现在看来……”回想着刚刚从岛上经由飞鸽带过来的讯息,饶是智计百出如王怜花,也不由得有些惊叹道,“你早就知道岛上会出事?” “无花此人,从来不是甘心蛰伏于其他人之下的。”明月夜神色淡淡地继续倒了一杯茶,“当初他在石观音手下时,就敢用四大美人的消息刺激她提前来中原。那还是他的母亲,他都算计得毫不留情。史天王算什么,他怎么可能真的诚心辅佐。” “所以你那时候说的史天王最大的弱点就是指的这个?”王怜花端起茶杯,想起了之前明月夜与宫九之间的那番话。 “七个史天王,真真假假除了他自己根本没人知道。故弄玄虚多了,就容易把自己绕进去。”明月夜放下茶壶,目光落在面前的茶香袅袅的茶杯上,却没有喝,“只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将真正的那个替换走,史天王偌大的势力唾手可得。我若是无花,面对这份送到眼前的大礼,我也绝不会放过。” 王怜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一点你能看出来,楚留香应该也能看出来。” “但是他本来就是去对付史天王的,怎么会开口提醒。” 脑海中的思绪围着这些线索转了一圈,王怜花顿时抚掌大笑,“妙!我们还真应该感谢感谢无花。” 他们没人认得出史天王,但是在他们七人身边潜伏了一年多的无花肯定能够认出来。楚留香也分辨不出谁是真正的史天王,但是在无花将真正的史天王替换之后,他却能够认出七人中谁是无花假扮的。 史天王将自己身边的势力打造得铁桶一般,原本半点漏洞没有,是无花亲手凿出了这个漏洞,还将它顺利送到了楚留香手上。 要不是知道不可能,王大公子几乎都想要问一下明月夜,其实之前无花大师叛出九天是他们之间合演的一出戏。 如此大公无私,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对手,王大公子想申请对他发表一下当面表扬! ☆、开幕 远远的碧空上, 层层堆积的乌云似乎飘散了些许。海岛上冲天而起的浓烟却并没有淡去多少。 船舱中的窗子大开着,有夹杂着硝烟味道的海风从海面吹进来。前方的海岛上正发生着惊天剧变,曾经纵横七海的一大势力轰然崩塌。这则消息传到江湖上之后,激起的烟尘说不定会比此时海岛上的浓烟还要大。 然而此时此刻,距离海岛并不算远处的楼船上的这间房间中却很宁静。素衣白裙的美人坐在正对着窗子口的茶桌旁,手腕轻轻搭在桌面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凝在了窗外正冒着浓烟的海岛上。 王怜花在房间中转了几个圈,最终还是走到了明月夜身旁坐下。回忆了一下方才传书中所提及的信息,他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道,“你难道一开始就计划好了?” “什么?”明月夜终于将目光从窗外移开, 回头看他。 “我说……”王怜花抬起头,语气万分笃定,“长孙红是你的人。” 明月夜慢慢地将桌上的茶杯端起来,颔首默认。 王怜花紧盯着她接着道,“所以你之前在沙漠上放走无花,就是为了让他来史天王这里捅他这一刀?” “没想那么远。”明月夜喝了一口茶,神色淡淡,“我放他走,一是想知道他还能做些什么,二则是为了天枫十四郎留下的扶桑那边的势力。”至于跑到史天王麾下给了他们一个惊喜这件事, 倒是无花自己的选择。 王怜花点了点头, 随即又挑起了唇,别有深意似的笑道,“只不过, 让长孙红卧底在无花身边,你就不怕她真的喜欢上他?”毕竟当年那位“七绝妙僧”可当真是风华无双,惹得无数的女孩子动了芳心。 然而明月夜却轻轻摇了摇头,“她在无花身边卧底并不是我指使的。” 王怜花略微意外,“哦?” 白衣美人平静地继续道,“而且她无论喜欢上谁,都不可能喜欢无花。” 她这话说得太过肯定,让王怜花的眸光中立刻就带上了几分饶有兴致的味道,“听起来这背后还有故事?” 明月夜慢慢捧起了茶杯,目光投向窗外,窗外海岛上冲天而起的浓烟让她又回想起了第一次见到长孙红的那天。 那时候她还不叫长孙红,身份也压根不是什么石观音的弟子。她只是一个普通的渔女。 “当年天枫十四郎北渡中原,并不单单只是他一个人来的,同他一起的还有他在扶桑的部下,以及一群在扶桑混不下去的浪人。”明月夜纤长的手指握着茶杯,眸光微微转凉,“简称倭寇。” “他们在中原登岸之后,天枫十四郎独自离开。那群人却是见中原繁华,起了贪婪之心。他们不敢深入腹地,却在登岸的那片海边劫掠了好几个渔村。被他们盯上的村庄,几乎没有一个幸存者。” 明月夜的声音很淡,但是那些简单的叙述中仿佛都透着一股浓厚的血腥。王怜花的面色沉静了下来,他略微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几乎?所以长孙红是当年幸存者之一?” 明月夜轻轻点了点头。她的人找到长孙红的时候,那姑娘不知道在死人堆里待了多久。身边躺着自己父母亲人的尸体,周身都是四处飞舞的苍蝇蚊虫,难得地,她居然没有疯。 后来她被明月夜捡回去,又派往了石观音身边卧底。在知道了无花的身份之后,她便自己盯上了他。 那姑娘的性情坚韧如斯,无花又算是她的仇人之子,明月夜真是一点都不担心她会真的爱上他。 听完这一段长长的前情,王怜花将近两年发生的事回忆了半晌,最终轻轻叹了口气,“一啄一饮,莫非前定。” 明月夜没有说话了。 天上的乌云渐渐散了,被遮蔽了许久的太阳透过云层间的缝隙将光芒洒落海面。 明月夜的目光顺着从窗外投射进来的阳光落在了自己捧着茶杯的手上。这双手指节纤细,白皙如玉,指腹的弧度柔和优美,仿佛泛着浅浅的柔光,精致美好得仿佛名家国手呕心沥血雕琢出来的艺术品。这双手可以弹奏出最优美的琴曲,可以调配出救活无数人性命的丹药,抚琴下棋,调香弄墨,手指轻轻屈起的弧度中都能看到世间无尽的风雅。 这样一双手,任谁都不曾想过它会沾上血腥。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实际上她手底的性命并不少。 就比如今天。对付史天王她问心无愧,但是被她这一计同时埋葬的,还有许多前来恭贺史天王婚礼的宾客。他们中或许有人的确罪大恶极,但也一定有许多的无辜者。然而藏在地底的□□炸响之后,这些人的性命同史天王一起,一并被埋葬在了大海之上。 天枫十四郎当年北渡中原之后没有约束自己的部下,让他们结下了一笔笔血债,被人算在了他的头上,导致了今日他的子嗣死于当年的苦主之手。 这世间终究是有报应的。 明月夜缓缓地抬起头,纤长的眼睫微垂在她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那么她的报应呢,何时候会来? “开船。”沉默了半晌之后,明月夜放下了茶杯站起身,柔软的裙摆顺着椅面滑落。 “嗯?”王怜花正一手支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闻言略显诧异地抬头看了她一眼,“不等阿九和楚香帅了?” “阿九会跟着军队走。至于楚公子……”白衣美人淡淡地转过身,雪色的裙摆长长垂下拂过木质的地板,“他不会来了。” 王怜花略微愣了一下,还来不及思考“他不会来了”是个什么意思,便见明月夜已经快要走出房间了。绯衣少年起身跟了上去,“接下来去哪儿?” 明月夜的脚步微微一顿,“西边的事,拖得够久了。” 她这句话一出,王怜花面上轻松地神情一收,顿时没有心情去想其他的了。他面上的神色冷沉下来几分,显出了一种少有的严肃,“准备好了?” 明月夜微微侧过头,墨色的长发顺着她的肩背垂下。白衣美人站在房间的明暗交界处,淡色的唇角微弯,轻笑了一声,“饵都给他准备好了,就看他上不上钩了。” 东边大海上的硝烟暂时还没有传到中原腹地,西边的战火将燃也只有少数人知道。 至少此时此刻,在八月将尽的金秋,中原大地上还是一片和平和安宁的。 快活林。 美酒佳肴,丝竹声声,盛装打扮的美人在场中央偏偏起舞。 这里正在举办一场宴会,宴请的人是一位远道而来的王子,出身于瀚海国。 坐在主位的是一位面如白玉的中年男子,他的眼角眉梢微微下垂,鼻如鹰钩,眉心间有一个小小的肉球。明明只是大笑着坐在席间喝着酒,他随意扫过去的目光中却自有一种俾睨之意,仿佛再如何英雄了得的人坐在他面前,都被压了一头似的。 就如同此时此刻坐在他下手的那位王子。明明是一国的继承人,但是在这个酒宴上,他却仿佛低了一头,面对坐在上手的那个人不敢有半分不敬,连腰杆都挺得不甚笔直。 因为那位坐在主位的中年人,虽然江湖上极少有人真正见过他,但是他的声名早已传遍了天下。即便在他出身的瀚海国,都有他的名号流传。 快活王,柴玉关。 当然,后面那个真名目前还没有多少人知道。 “王子远道而来,又在中原待了这么些时日,不知道觉得我中原比之瀚海如何?”酒宴上,柴玉关笑着端起了一杯酒看向瀚海国的王子。 他的态度看起来挺温和,但是这位瀚海国的三王子却半点不敢大意地站起身,端起酒杯恭敬回到,“中原地大物博,人杰地灵,实在是我瀚海小国无法相比的。” “哈哈哈……”柴玉关似乎对这个回答非常满意,大笑道,“王子殿下谦虚了……” 可并不是谦虚。三王子赔笑着坐下,目光在这个宴客的大厅中扫了一圈。 刚刚那句话他实在是发自内心。人杰地灵,可不是人杰地灵吗?就单单在这宴客的大厅内,就有好几个风采出众的年轻人,或狂放不羁,或潇洒飘逸,或君子如玉,生生把他这个瀚海国的王子比成了一只误进了仙鹤群中的鹌鹑。 更让他惊艳的是……悄悄将目光从上手座位上收了回来,瀚海王子低下头,极力克制自己不要再往上面去看。然而坐在快活王身边,一左一右的那两位美人却仿佛磁石一般吸引着他的注意力和目光。 那是两位用倾国倾城来形容都不为过的美人,至少他知道,要是放在他们国家林立的西域,这样的美人已经足以引发一场战争,所有的男人都会为她们疯狂。这种美已经可以称为一种罪恶了,这样如同稀世珍宝一般的美人,出现一个就已经是奇迹了,此时此刻快活王身边居然坐了两个。 一个清冷,一个娇俏;一个淡雅,一个柔媚。一个如同冬日里凌雪盛开的寒梅,一个像春日中烂漫绽放的桃花。交相辉映,各擅胜场。 瀚海国王子几乎要对此感到嫉妒了。 有时候,从一个人身边美人的质量,以及麾下青年才俊的多寡,就可以看出他手下势力的雄厚程度。快活王的势力,已经庞大到如此地步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然而这些青年才俊、绝色美人,全都是来杀他的呢╮(╯_╰)╭ ☆、快活王麾下 快活王为瀚海国的王子举办的这场欢迎宴一直到月上中天, 才彻底落下帷幕。 酒宴结束之后,那位瀚海国的三王子就跟在快活王身后离开了。没有人知道他们接下来会聊些什么,就连一直跟在快活王身边的气使,这一次都并未一起跟上去。 “大老远地从西域瀚海国跑来中原,这位王子到底是来干什么的?”酒席散后,走在回房间的路上, 熊猫儿摸了摸后颈,另一只手扯了一下衣领,觉得有些不太自在。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在他身边,一袭简单青衫的沈浪仰头看了看天色, 轻声道,“他千里迢迢来此处,绝不是像他所说的那样只是来交个朋友的。” “啧,”熊猫儿拍了拍袖口,感觉自己身上的脂粉气淡了一些,这才拧着眉开口道,“不管他是来干什么的,我只希望他快点哪来的回哪儿去。要不然天天这样唱歌跳舞的,我可受不了。”美酒美人虽好,但是比起这样正式到让人拘谨的宴会, 他宁愿蹲在破庙里喝他的狗肉汤去。 “那可就要让你失望了, 这位瀚海王子的目的不达成,恐怕他是不会走的。”熊猫儿和沈浪还在说着话,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了过来。这个说话的人声音虽然好听, 但是语气实在是略显轻佻了些,提起瀚海国的那位王子殿下时更是半点敬意也无。 听到这个声音,沈浪的眸光略微动了动,回过头来对着来人礼貌微笑道,“王兄。” 晃着一把折扇懒洋洋地踱到了两人身后的,正是快活王座下的新任财使。前任财使金无望被快活王驱逐之后,这位自称王少典的青年正好投到了快活王门下,且性情脾气极得快活王的喜爱,当即就让他继位为了下一任的财使。 这还是沈浪和熊猫儿投到快活王门下之前的事了。待他们来到快活林之后,这位同样姓王的青年似乎对他们很感兴趣,时不时地就会凑上来刷一下存在感。 “听王兄此言,你已经知道这位瀚海王子远来快活林所求为何了?” 沈浪的这句话算是一句特别简单明了的试探,连弯子都没怎么绕。他和这位王姓青年私底下过过几招,发现彼此都是心有七窍的人物,绕来绕去地谁都绕不过谁。最后发觉这样有什么话就直接问出来,反而是最好的相处方式。 果然,听了他这句问话之后,王少典只是抬眸看了他一眼,便懒洋洋地笑道,“朝廷准备对西域用兵了,这位王子出身瀚海国也是被划入的目标之一。这个时候跑来中原,你说他是为什么来的?” 沈浪不动声色地浅笑道,“王兄以为呢。” “可大可小。”王少典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一边说还一边打了个哈欠,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那轮明月。 “所以我问的是,王兄觉得,王爷会怎么选?” 倏地将目光从头顶的天空上收回,王少典终于明白了面前人的意图。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沈浪好几眼,他突然就笑了,“快活王都自称王爷了,你觉得呢?” 沈浪心底略微一沉,然后就见面前的人话音一转,又扬了扬折扇继续道,“只不过,一国之主可称王,一地之主也可称王。单看我们这位王爷的心有多大了……” 随手将手中的折扇一收,这位一身风流纨绔味道的青年话说完了,就懒洋洋地将手往背后一抄,转过身慢悠悠地离开了。清冷的月辉当空洒下,夜风中只飘来一句极轻的话语,“天欲其亡,必令其狂。英雄之道,先狂后亡……” 远远地看着那个身影在月色下悠闲地走远,沈浪将目光缓缓收回,他回忆了一下他最后留下的那句话,神色间若有所思。 “什么意思?” 沈浪回过头,就看到熊猫儿正一脸懵逼地看着自己。知道他这位朋友虽然极聪明,但是对这些事情却并不如何擅长,沈浪思索了片刻,轻声提醒道,“你还记不记得去年八月,在西门庄主和叶城主决斗当夜发生的那场震惊天下的叛变?” “当然记得。”熊猫儿依旧一脸疑惑,“可是这跟瀚海国的王子来找快活王有什么关系?” “据说叛变当夜,有好几拨江湖人前去行刺了陛下,只不过被早有准备的无垢山庄的连兄和无争山庄原兄几人拦下了。”沈浪脸色略微沉凝道,“这就是刚刚王兄说的‘可大可小’。” “小”就是瀚海王子单纯只是来投靠的,想要借一借快活王在沙漠上的势力。而“大”……恐怕就是去年八月十五之事重演。 熊猫儿被他略微提点之后,立刻也想明白了这其中的干系。他紧接着就倒吸了一口冷气,震惊道,“不至于……” “谁知道快活王会是怎么想的呢。”沈浪的神色有些凝重。其实这些事情不用王少典说他自己也能够想到,他之所以会开口问,只是想试探一下王少典能不能猜到快活王的态度。 可惜试探的结果并不如何让人满意。 抓了抓脑袋,熊猫儿仔细地回忆了一下刚刚沈浪和王少典之间的一问一答。片刻后,他又疑惑道,“不对啊,这么大的事情,刚刚那位王兄既然想到了,可提起来的时候怎么像完全不在意的样子?” 若快活王真的心大了想要行险,陛下遇刺可是天下大乱的征兆。难得这些年百姓的日子过得好了些,熊猫儿对如今这位贤明的君主还是很有好感的。况且江湖和朝廷并不是完全脱节,天下一乱,大家都不会有好日子过。真正长了脑子的江湖人,这点见识还是有的。 沈浪听到他的话沉默了一会儿,“你注意到他腰间那把刀了吗?” “刀?”作为一个在江湖上打滚的人,乍然见到一个陌生人时,相貌什么的可以不放在心上,那个人所使用的武器却是一定会关注的。所以沈浪一提,熊猫儿立刻就回想起了王少典悬挂在腰间的那把刀。 那是一把如弯如新月一般的弯刀,造型古朴,带着一种历史的厚重。来这里这么久,熊猫儿虽然还从未见过它出鞘,但他已经能够断定,那一定是一把极好的刀。 “那种弯刀,并不是中原的武者惯用的,反而有些偏西域和边塞。而且王兄的鼻梁高挺,面部轮廓很深,瞳色也很淡,这也不是一般中原人的长相特征。如果我所料未错,他恐怕并不是我大庆的子民。” 不是大庆人,当然就不关心大庆皇帝是死是活了。 熊猫儿恍然点头,紧接着又疑惑道,“可是这样一个人,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虽说王少典的外表和气质简直就是在叫嚣着,“爷就是一个走马章台的风流纨绔”。但是倘若真的因此而对他有一星半点的小看了,熊猫儿觉得那样的人才是真正的蠢货。 如此品貌,之前在江湖上却从无此人的传闻出现,熊猫儿不由得对此大惑不解。 缓缓摇了摇头,沈浪看了一眼王少典离开的方向,轻声开口,“我也不知道。这个人……我看不透。” 沈浪少年天才,他遇到的所有人中连他都看不透的人很少。而这位浑身都仿佛笼罩着一层迷雾一般的王兄,恰好就是其中之一。 王少典跟沈浪聊完天就百无聊赖地在快活林里转了几圈。这个地方既然被称作快活林,四周围的确是有着大片大片的郁郁葱葱的竹林的。 今夜的月色浅淡,天空中没有一丝游云。夜风拂过竹林,带出一片沙沙的声响。竹林深处不知被谁挂了一串六角风铃,被风带动着晃出空灵的轻响。 漫步在竹林间的小径上,王少典双手抄在身后有些懒洋洋地打不起精神,直到他听到右侧的竹林中传来的声响。 急促的喘息慢慢平息下来,一袭白衣的纤细身影靠在一根粗大的竹枝上,仰头望着夜空。半晌,她才轻声开口,“你走,他该找我了。” 在她面前,男人沉默地将第上的衣物捡起来穿上,站在原地停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转过身。 “等等。” 男人的身体一顿,半晌的沉默过后,他的身后传来一个轻柔中带了些忐忑和期盼的声音,“如果……有那么一天,你会带我走吗?” 那个身影僵在了原地,像一棵沉默的树一般没有开口。靠在竹子上的女人缓缓垂了眼,一行清泪从她的脸上滚落下来。 “好,我知道了……你走。” 站在他面前的男人没有回头看到这一幕,但是他听到了她话语中的颤抖,和泪水滴落到草叶上的声响。那个身影狠狠震了一下,握紧的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 但是直到离开,他依然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一直到那个影子走了足够远,他身后那个原本一脸哀婉的女人面上的伤心和绝望立刻收了起来。抬手将脸上的泪珠抹去,她看着那个远去的身影轻轻“哼”了一声,“麻烦。” “啪啪啪……”她的话音还未落,一阵鼓掌的声音从她身后的竹林处传来。 白衣女人脸色猛地一变,回过头。就看到那位神秘莫测的王公子缓缓从竹林中走了出来,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开口道,“林姑娘,真是好手段。” ☆、大雨 明月当空, 月华浅淡。 夜风拂过竹林,轻柔的“沙沙”声仿如一只远古的歌谣,温柔又优雅。 这实在是一个很美好的夜晚,如果不是遇到了面前这个人的话。 林仙儿几乎在看到出现在身后的那位白衣青年的瞬间,脸色立刻就白了一下。 “王公子……” “今晚月色甚美,林姑娘也是好兴致。”懒洋洋地踱到她身边, 王少典漫不经心地一边开口,一边还朝她身上看了两眼。 在他的目光扫过来的时候,林仙儿的身体无法克制地微微颤抖了一下。她的心跳如擂鼓,心底七上八下地, 想要张口,却发不出声音。就如同遇到了天敌一般,林仙儿全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微微战栗着,脑海中危险的预感在疯狂地叫嚣。 刚刚的场景,面前这个男人无疑是已经看到了。若是换一个人来,林仙儿有一百种方法让他不会说出去分毫。但是于眼前这个人,她没有丝毫把握。在见到他的第一眼,林仙儿就知道,这绝对不是一个会被她所迷惑的人。她的千般手段万种风情,在他面前没有一点用处。 如今她的事情被他撞破, 林仙儿整个人都僵立在了原地, 理智告诉她,逃也没有用,她逃不出这个人的掌心。就好像……脑海中闪过一个淡雅如仙的纤细身影, 林仙儿身体微微一抖,猛地闭了一下眼睛。 “夜深了,王公子怎么会在这儿?”再次抬头时,美人似乎已经收拾好了情绪,面上带上了一抹恰到好处的温柔微笑。 王少典摇了摇扇子,上下打量了她几眼,唇角略微勾了一下,“你倒是不怕?” 宽大的袖口下,林仙儿纤细的手指紧张地掐入了掌心,整个人的神经崩得紧紧的。她不是不怕,她只是在赌。林仙儿一点都不蠢,至少在揣度男人心理这方面,她可以说是比谁都厉害。她在快活王身边待了这么些时日,恍然觉得面前的这位神秘莫测的王公子,未必就真的就是跟快活王是一条心的。 果然,在调笑地看了她两眼之后,王少典收起了手中的折扇,百无聊赖式地撇了撇唇,“放心,我没有那么多闲心关心别人的事。况且……” 林仙儿听到他前面的一句话,心底微微一松。然后她就看到面前的男人向前垮了一步,她的神经又条件反射地绷紧。 手中修长的折扇挑起了林仙儿垂至胸前的一缕长发,白衣青年低头凑到她耳边低哑轻笑,“况且我还想看看,你能够做到哪一步……别让我失望,嗯?” 他的声音磁性低哑,好听得可以迷惑任何女人的心神。但是最后一句话中却蓦地带上了几分不容置疑地压迫,整个人气场也为之一变,让林仙儿顷刻间腿一软靠在了身后的竹子上。一直到面前的人松开手,又恢复成往常风流纨绔的样子,慢悠悠地转过身走远,林仙儿这才慢慢地站直身,抬手擦了一下前额。她大口喘了口气,身上已是一身冷汗。在刚刚王少典靠过来的一瞬间,她还以为她就要死了。 滂泼的大雨从天而降,连绵的雨线仿佛将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了其中。雨点打落在窗台上,发出“哒哒”的声响。明明是杂乱无章的节奏,听久了,反而感觉它好像带有一种自然的韵律。 冷色的光从窗枢外透进来,明明是刚过了正午,窗外的天空却是阴沉沉地,仿佛长夜将至。 明月夜坐在窗边的茶桌旁,目光漫无目的地看着窗外瓢泼而下的大雨。这里是一间开在驿路旁的酒家,他们一行人被这突然而至的大雨堵在了路上。官道上的黄泥路几乎已经陷成了一个个泥潭,他们只有待在这里等雨停。 夹杂了些雨丝的冷风从窗户里飘进来,九月的秋雨已经有些凉了。素色衣裙的美人坐在窗边,安静地垂着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直到她察觉到对面坐下了一个人。 “我以为你不会跟上来了。” “为什么不会?” 面前的男人一身清爽,仿佛并不是从大雨中走过来的。骨节分明的好看大手拿过桌上的茶壶开始倒茶,朦胧水汽飘散中,楚留香唇边的弧度仿佛与往常无异。 明月夜一直安静地看着他倒完了茶,这才慢慢道,“我以为,这件事了了之后,你已经知道了我们终究不是一路人。” 男人递至唇边的茶杯微微顿了一下。 明月夜的目光微微下垂,落在他端着茶杯的修长手指上。她面上的神色很淡,谁也看不出她到底在想些什么,口中还在轻缓地继续,“楚公子,你从初入江湖到如今,手上从未沾过一条人命,是么?” 楚留香微微垂着眸没有说话。 “这一点,明月十分敬佩。但是现在你应该已经知道了,我与你不同,只要能够达成目的,明月是不在乎手上会不会沾上无辜人的鲜血的。” 房间中的空气安静到近乎沉寂,面前的人依然没有开口。明月夜慢慢地伸过手拿过桌上那个青花瓷茶壶,纤长的手指在壶底轻轻一拨。再抬手时,从茶壶中流出来的已经是芬芳馥郁的酒液。 明月夜倒了两杯酒,一杯放在自己这里,一杯放在了楚留香面前。 “这两年来,十分感谢楚公子的照顾。大恩大德无以为报,无论什么时候,楚公子如果需要帮助,可以遣人到万梅山庄寻我。但有所求,不敢辞耳。” 一句话说完,她端起桌上的酒杯一口饮尽,再缓缓将空杯放回桌面。明月夜站起身,礼貌的向对面的人俯身一礼,然后转身离开。 软靴踩在地上的脚步声依然轻柔而富有韵律,一直到它渐渐离开房间,轻到消失不见,桌边的人终于放下了手中的茶杯。他的目光落在面前澄澈的酒液上,墨色的眼睫低垂在眼睑处投下一小片剪影。从窗外透进来的冷光映亮了桌边人没什么表情的侧颜。 半晌,房间中终于响起一声极轻的叹息。 不知道在那间房间中坐了多久,楚留香也正像他来之前的明月夜一样,看着窗外的雨帘出着神时,他的肩上突然横过来一个手臂。 “我觉得你现在需要人陪你喝酒。” 楚留香略微顿了一下,回过头,对上了王怜花那张带了些微笑意的俊颜。轻轻笑了笑,白衣男人看似颇为正常地开口道,“王兄你总是到得这么及时的吗?” 王怜花仰头想了想,“大概因为我最闲?” 一坛坛的酒被从酒库中搬了出来,酒家的老板脸上笑得开了花。原以为这么大的雨,今天的生意不会好了。谁能想到居然来了两个大主顾,他酒库里的酒都快搬空了,在房间里喝着酒的两个人还没有停。 脸上笑开花的酒家老板将最后一坛酒送去了包间中,临走时还好奇地朝喝着酒的两个人望了一眼,心中纳罕,这两位公子文质彬彬地,没想到这么能喝酒。江湖人的酒量还真是深不可测嘿。 一直到天色擦黑,外面倾盆而下的大雨似乎都小了些,王怜花打着酒嗝,指挥着仆从将终于醉倒的人搬到了床上。懒洋洋地挥手让侍从们下去,他看了一眼床上似乎已经醉的不省人事的人,长长叹了口气。 摇摇晃晃地走到外间的门前,拉开门,王大公子摸着后颈懒懒散散地斜倚在门框上,打着哈欠刚要开口,却被里面的人飘来的一眼制止了。 “嘿嘿”笑了两声,王怜花摆了摆手拉上了木门,“没事,他醉了。” “你能灌得倒楚留香?” “我是灌不倒,但是一个人自己想灌倒自己的时候。无论对面坐的是谁,他最后总归是会醉的。” 懒洋洋地踱到桌子旁坐下,王怜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准备醒醒酒。刚刚那十几坛子酒灌下去,他几乎以为自己今天也要交代在这里了。到现在居然还能保持几分理智说话,王大公子简直佩服他自己。虽然那些酒大部分都是楚留香喝的…… 木桌旁的另外一个人闻言动作略微顿了一下,也不再开口。手中的香碾转过一圈又一圈,她调香的动作专注又认真,仿佛世界上再无其他需要注意的事情了。即便她手下正在调的这一幅,只是最简单的静气凝神香。 王怜花一口一口地将茶喝完,一手支着脑袋看着她的动作。半晌,待她最后一个步骤做完,点燃合好的香料,合上香炉的盖子时,王怜花终于纳罕地开口,“你既然还关心他,为什么要对他说这样的话?” 说什么觉得不是一路人,王怜花压根不相信这样的说辞。对于他们这样的人来说,三观对不上算什么?只要看入了眼,上天入地也要把他抓在手心。 明月夜捏着香炉盖子的手指略微顿了一下,纤长的眼睫垂下,白衣美人轻声开口道,“因为我如果不想拿他的性命冒险,就不得不这么做。” 王怜花乍然听到这句话连酒气都清醒了几分,他的眉心狠狠皱起,“如今这天底下还有人能逼你做到这一步?” “有的。” 明月夜神色淡淡地站起身,柔软的衣摆拂过木质椅面,“走,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房间的木门打开又合上,外间中的两个人都出去了。茶桌中央的香料燃起缕缕青烟,伴着淡雅的香味从外间的门缝中传了进去。 里间的大床上,床上躺着的人眼睛安静地合着,墨色的眼睫搭在下眼睑上,似乎早已陷入沉睡。 ☆、两件事 宽敞明亮的房间, 香味淡雅的熏香。 屋子中的绯衣少年绕着屋中央的青衣老妇人转了两个圈,嘿笑道,“江左司徒家居然还有幸存者?” 青衣老妇人恭敬地低着头,“老身恐怕是最后一个了。” 坐在上手的明月夜抬眸看了他一眼,纤长的手指中捧着一杯清茶,“坐。” “是。” 江左司徒特别听话地在靠右侧下手的椅子上坐下, 半点看不出快活王座下那恶名昭彰的“色使”的影子。 “快活王那里的情况,简单说一下。” “前些时日,瀚海国的三王子主动来投……”江左司徒详细地将快活林中发生的事情讲了一遍,其间还提到了现如今快活王座下最出彩的几个人, 沈浪,熊猫儿,和新任的“财使”王少典。 在江左司徒开口说话的时候,王怜花已经踱到了上手明月夜身旁坐下。他手中把玩着一把水墨折扇,听着开头时还是一副漫不经心提不起什么兴趣的样子。直到江左司徒提到王少典,他拨动着折扇的手指一顿,眼皮略微抬了起来,“这个人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此事我也不知情。王少典是主动找上快活王的,因为吃喝玩乐无所不精,所以极得快活王的欣赏。”见王怜花开口询问, 江左司徒立刻将自己所知道的回忆了一遍, 小心而谨慎地回答道,“他从未提过他的来历,我们也只能根据他使用的武器和他本人的外貌判断他并不是中原人。此人外表虽然一副纨绔公子的样子, 但是老身总觉得,他实际上深不可测。至少以老身的眼力,完全看不透他。” 江左司徒倒是十分乖觉,王怜花问什么他就答什么。虽然他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年轻人,但是以他在江湖上打滚了这么多年的眼光当然可以看出来,这位绯衣公子的危险程度,并不比快活王座下那位同样姓王的青年要少多少。江左司徒虽然经常被人形容是一条毒蛇,但是在这些人面前,他觉得他身上这点毒根本就不够看的。 虽然江左司徒已经回答得尽量详细,但是实际上也并没有说明白那位神秘青年的多少信息。王怜花的眉心皱了一下,将手中的折扇收起,正要继续发问,他身边的明月夜突然打断道,“我送给你的那个人呢?” 提起这个,江左司徒脸上露出了一个惊艳和恐惧混杂的复杂表情,好一会儿,他才喃喃开口道,“明姑娘是从哪儿找来的这样一个人……” “怎么?”明月夜略微垂了一下眸,白皙纤细的手指掀开了茶盏的杯盖,“她的任务完成得不好?” “不是不好……”江左司徒面上显出了似哭似笑的神色,“是太好了……” 坐在上手的白衣美人似乎并没有听出他话语中的别有深意,慢慢喝了口茶,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劳司徒公子费心了。” “不敢,不敢……”江左司徒连连摇头,过了片刻,又犹豫道,“只不过……” “怎么?” “快活王身边的另外一位白姑娘,好像也发现了些什么……” 明月夜将茶盏杯盖合上,轻缓抬眸,“白姑娘?” 她的眸光略微转了转,似乎想到了什么一般侧眸思索了几秒,“不用管她。” 江左司徒一愣。 “必要的时候,”明月夜唇角略勾,眼眸中的笑意有些凉,“你们甚至能够去找她帮个忙。” 一直到江左司徒离开,王怜花都端坐在椅子上没有说话。一手摸着下巴,他似乎认真思考了很久,终于郑重开口道,“那个王少典,你认识?” 随手将手中的茶盏放到了一遍,明月夜略微垂着眸轻声道,“一面之缘。” 王怜花略微一怔,“在哪儿?” “我应该与你说过。”明月夜缓缓抬起头看着他,眼底的眸光如一汪深不见点底的湖水,湖面映照出了他的影子,“在大沙漠,石观音的那个魔窟里。” 窗外那场大雨整整下了两日方停。 因为库藏的酒在这两天内全都卖出去了,酒家的老板在明月夜一行人走的时候还一瘸一拐地热情地出来送了他们。 “店家留步。” 站在将行的马车前,王怜花看着这个满面笑容的老头子,微微笑了笑,特别平易近人的样子。 鼻头红红的店家面上笑容憨厚,一直在拱手鞠躬地祝福道,“公子一路平安。” “……我们当然会平安,但是这句话我就不送给你了。” 王怜花这句话轻得几乎没有声音,正低着头的老店家也没并没有注意这个插曲。直到听到王怜花问到另外一个老板怎么没看到时,他才抬起头诚恳解释道,“那位老哥哥腿脚不好出不了门,所以让我一个人来送送公子你们。” “原来如此……他酿的酒很好喝,原本我还想见一见。”王怜花这句话似乎只是一句随意的寒暄,问完之后就并不在意地扔到脑后了。 一直到那行马车走远,酒家的老板这才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一瘸一拐地走回了酒家。 他进门之后,并未往那放了几锭银锭的柜台上看上一眼,而是径直穿过大堂走到了后院。推开柴房的门,打开里面隐藏得极深的一个暗道。一直顺着暗道走进了一间隐蔽的房间,店家这才停下脚步,恭敬地弯下腰。 “大人,那几个人已经走了。” “走了就好。”阴暗的房间中,一个苍老的声音缓缓传来,“你出去,别让其他人发现了。” “是。” 成功地将那群惹不起的人送走,店家从密道中出来之后心底也松了口气。他脸上换上了一副笑意盈盈的表情,准备走回前厅继续当他的酒家老板。 只是刚刚抬脚跨过门槛,店家突然浑身一个激灵,某种危险的预兆让他几乎是立刻停住了脚步,猛地抬头看去。 酒家干净的大堂中,此时此刻已经站了一个人。 白衣胜雪,冷若寒星,腰间长剑尚未出鞘,便已经有激荡的剑意在大厅中横扫而过。 酒家老板瞳孔猛的一缩,一个名字在他脑海中浮现出来。 不等他将那个名字叫出口,站在大堂中的人已经看到了他。那双冷漠得似乎已经没有了凡人的感情的眼睛淡淡地朝他看过来,薄唇轻启,生意冷若冰霜,“韩伶在这里?” 这一年的九月份,中原发生了两件大事。 一件是朝廷应龟兹国女王的邀请,出兵西域,正式开始插手西域诸国林立,一盘散沙的局面。这件事情动静虽大,但是暂时还看不出会给中原武林带来什么影响,因此江湖中人知道这个消息之后,酒后谈谈也就忘了。 而另外一件事情在江湖上引起的震动,就不能单单用“动静”二字来形容了。 仁义山庄和隐元会九月十五那日,在江湖上发布了一条消息,联手揭露了当年衡山一役的真相。他们提供了明确的证据,指出如今那位在快活林享乐的快活王,就是当年的“万家生佛”柴玉关,炮制出莫须有的“藏宝图”事件,坑害了无数武林同道的幕后黑手。 这个消息一出,在江湖上引发的动荡不亚于一场十二级地震。 仁义山庄广发英雄帖,引了无数武林同道前来,将当年那件事情的始末一一讲明。山庄主人作为当年衡山一役幸存者的身份,无疑给这番话添加了极高的可信度。 一时间,江湖人群情激荡,部分有血性以及和快活王有血海深仇的,纷纷启程往快活林所在赶去。 快活林。 仁义山庄公布的那则消息在江湖上激起的烟尘目前还尚未流传到这里,快活王也并不知道他自己的身份已经暴露。若是往常,他虽说没有到对江湖之事洞若观火的地步,但也决不至于反应这么慢。 快活王之所以至今尚未醒悟过来自己身处的处境,乃是因为快活林中发生了一件让他暴跳如雷的事情。 林仙儿被色使带到了快活王身边之后,因为她长相如三月春桃一般妩媚动人,又善于揣度男人的心思。因此快活王对她,甚至比对后来送来的白飞飞还要宠爱几分。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受尽了快活王宠爱,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女人,两天前居然跟别人私奔了。而且跟她私奔的不是别人,正是一直沉默地跟在快活王身边,对他忠心耿耿的“酒色财气”四使中的“气使”。 快活王一生瞧不起女人,如今却被自己的女人和下属双双背叛,这口气他怎么可能忍得下去! 他手下的全部势力几乎都被疯了一般的快活王派出去寻找这对他眼中的狗男女。然而两天过去了,这对野鸳鸯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没有被快活王的手下找到丝毫线索。 也正是因为几乎将全部的心神都放到了这件事情上,快活王对江湖上的反应才慢了一步,至今不知道他当初在衡山埋下的那笔血债,如今已经到了该还的时候了。 ☆、黄昏 九月的时节, 已经到了秋末了。 院子中的梧桐树树叶已经泛起一层浅黄,几片落叶打着旋儿从枝头飘下。 庭院中央的青石桌,一袭白衣的少女手中拈着一枚棋子,垂首看着面前黑白交错的棋盘,一边语声轻缓地开口, “‘酒使’韩伶已死, ‘色使’江左司徒投靠了我们,‘财使’金无望让快活王自己赶走,‘气使’被林仙儿拐带着私奔了。” 明月夜纤细白皙的手指轻轻点在棋盘上,说话的语气不紧不慢, “‘酒色财气’四使已经全军覆没,燕云十八骑被快活王派往西域襄助瀚海国,阿九不会让他们再回来了。” 随着她慢慢地将棋子一批批挪走,黑白交错的棋盘中央,终于只剩下了那一枚孤零零的黑子。 “快活王如今麾下的其他人。表哥是要杀他的,熊猫儿肯定会帮着表哥,那位幽灵宫的白姑娘也是要杀他,剩下的新任‘财使’会不会跟着捅快活王一刀不知道,但是绝对不会帮他。”明月夜慢慢地将白色的棋子放到那枚黑子旁边,“再加上那些原本就是为了报仇才到快活王麾下的青衣楼旧部。足够了。” 随手将最后一枚棋子放上棋盘, 白衣少女垂眸看着那颗已经被团团包围, 生机全无的黑子,淡淡开口,“这局棋他翻不了了。” “再加上如今江湖上那些前赴后继地想要找柴玉关报仇的人。”坐在明月夜对面的宫装美妇优雅地支着下巴, 唇边露出一个轻柔的笑容,“哎呀呀,我可真担心压根就抢不到这最后一刀了。” 明月夜垂着眸轻声道,“那前辈你可要动作快点了。” “呵……”云梦仙子一声轻笑,以一种欣赏的目光将棋盘中央那枚被团团包围再无出路的黑子看了半晌,终于想起来什么般抬头问道,“你之前不是说,不想给他一个如此轰轰烈烈的结局吗?怎么还是让仁义山庄将这个盖子揭开了?” 白衣少女捏着棋子的手指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她的脸色有略微的沉凝。沉默了许久,她终于轻声开口道,“我怕是没有时间陪他慢慢玩了。” 她的这句话颇有些出乎云梦仙子的意料之外,她的神色顿时一肃,面上表情终于正色起来,“什么意思?” 云梦仙子的这句话话音刚落,还没有等到明月夜的回答,一道璀璨的刀光突然从庭院的院墙外头亮起,以力劈千钧之势遥遥斩落。 那刀光带起的风声让云梦仙子几乎是立刻反应了过来,将明月夜往自己身后一拉,一掌拍出。浑厚的掌力掀翻了面前的石桌,青石滚滚,正好挡在了刀光前。 这一招交手电光火石,宅子中的其他人刚刚听到动静开始往庭院的方向赶来。云梦仙子此时的表情变得极为严肃,她已经察觉到了,自己面对的这个人,是一个武功不下于她的老怪物。即便是她,也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才能跟他战成平手。 来不及吩咐明月夜躲远些,云梦仙子已经严阵以待地对上了那个突然冒出来的老人以力劈华山之势迎面而来的第二招。而恰恰就是这个时候,一道黑影突然从她背后掠过,将她身后的人一把抱走。 来得最快的小武和小满刚刚跨过门槛,正好就看到了自家小姐被人劫走的这一幕,两人同时瞳孔紧缩,脚尖往地上一踩就闪身追了上去。 一炷香之后,云梦仙子面色冷沉地负手站在一片狼藉的庭院中,看着面色比她还要冷的小武和脸色苍白的小满。 “追丢了?” 娃娃脸少年沉默地点了一下头,紧握成拳的手指狠狠掐入了掌心。这个一向笑嘻嘻地给人以可亲之感的少年此时周身的寒意冰冷得可怕,沉默了片刻,他缓缓地,用一种复杂难言的语气开口道,“虽然追丢了,但是我认出他是谁了……” 简单到有些简陋的小屋,四周围的家具因为许久没有人使用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门外的天色还亮着,但房间中的光线却很暗。 明月夜坐在屋子中唯一一张干净的木椅上,沉默地看着对面背对她站着,修长的手指划开火石,点燃了一盏烛台的男人。 许久,她终于缓缓启唇,“柳听风……给我一个背叛的理由。” 快活林。 华丽的屋宇外喊杀声震天,对快活王还保留着衷心的手下跟那些业已倒戈的青衣楼旧部,以及赶到了快活林的其他江湖人激烈打斗。兵戈相击的声音响彻长空,鲜红的血液染赤了人们脚下的土壤,让人几乎以为这是一场战争。 当初用来宴客的屋宇中,快活王独自一人坐在大殿中央最高处的那把椅子上。夕阳的余晖从窗外洒进来,落在他的脚下。直到现在,他周身的气场依然是高傲而不可一世的。但是他脚下那被门外的兵戈之声染上了血色的残阳,又仿佛在昭示着他的宏图霸业已经走向了末路。 大殿的大门被“吱呀”一声推开,几个快活王万分熟悉的身影踩着夕阳的余晖和满地的鲜血走了进来。 “居然是你们……”快活王看着着这四个走进门的人。沈浪、熊猫儿、王少典、白飞飞,这里面有他欣赏的下属,也有他宠爱的女人。可是他知道他们这个时候来,绝不是想要站在他这一边的。 快活王的目光在这几个人身上一一划过,眸光转冷,缓缓开口,“我对你们都不薄,你们也绝不是外面那些为着点蝇头小利就会背叛的蠢材。给我一个你们出现在这里的理由。” 门外不间断的喊杀声衬出大殿中的气氛安静到诡异,遥遥看着端坐在上手的人居高而下地看过来,目光中的俾睨之色没有减上半分,沈浪沉默了片刻,率先开口,“家父沈天君。” 不需要其他的话语,这五个字已经是最好的解释。快活王的目光倏然一厉,而沈浪身边的熊猫儿已经紧接着开口道,“我本就是跟着沈浪来帮他报仇的。” “好……很好。”快活王搭在宝座上的手猛地握紧,声音中仿佛结了九尺之冰,说出的话像是一个字一个字从唇齿间扯出来的,“……沈天君生的好儿子。” 接着,他的目光又落在了白飞飞身上。这个前段时间受尽了他的宠爱的女人朝他微微一笑,依然是温婉又优雅的样子,仿佛她并不是来杀他的一般。她低缓又温柔地看着他开口道,“我的母亲,名字叫做白静。不知王爷可还记得?” 原本以为她说什么他都不会感到惊讶的快活王听到这句话都微微怔了一下,“……你是白静的女儿?” “是啊。”白飞飞看着面前这个她从小就被教育着一定要报仇,他的名字几乎被她刻入了骨血的男人。像每一个末代的帝王一样,一直到现在,他依旧不肯认输地仍然认为自己有翻盘的希望。而越是这样,白飞飞心底反而愈加快意。挣扎,不让你在绝望中挣扎过后再无望死去,怎么对得起她这些年身处地狱中所受的折磨。 白飞飞的笑容愈加温柔,“这些年,女儿好像还从未向你请过安呢,父亲。” 饶是此时大殿中的气氛紧张如斯,白飞飞这句话开口,都让其他人顿时有一种惊讶到荒谬的感觉。 回头看了那个弱质芊芊地站在大殿中的女人一眼,熊猫儿摸了摸脑袋微微咋舌。这位白姑娘报仇的方式还真是……别具一格哈? 默默地收回目光,熊猫儿在下心底下定决心绝对不要去招惹女人。被逼急了,她们真的是什么都做得出来。 这一边,快活王认真地注视了白飞飞很久,面上露出慨然之色,“你长大了。” 他的这句话说得仿佛一个许久未见自己女儿面的慈父一般,白飞飞却是半点不为所动摇,头也不抬地道,“拜父亲所赐。” 眼看着白飞飞的态度似乎丝毫不动摇,快活王心中略有失望。最后,他将目光投向了一直悠闲地站在一边的王少典。 比起其他人的严阵以待,杀意和战意几乎要冲破云霄,这位一贯以纨绔公子形象示人的青年此时手中的折扇轻摇,一副出来旅游踏青的样子,悠哉得让人几乎以为门外那震天的喊杀声只是一支风格独特些的乐曲。 “你别看我。”见快活王的目光扫来,王少典懒洋洋朝他地一笑,“我就是来看个热闹的,当然,要是角度合适我也不介意补上一刀。嗯,这个就看心情了……” 他的这番话说得任性至极,但居然没有出乎在场任何一个人意料,因为他一贯给人的印象就是这么一个“看心情”的人。慎重地打量着站在面前的王少典,快活王缓缓开口道,“本王手下这么多人,有为名来的,有为利来的,也有本就是为了报仇来的。唯有王公子,本王至今琢磨不透……事情已到如今,王公子可否透露一二,你到底为何来此?” 快活王每说一个字,话音就愈发加重,到最后,他死死盯着王少典,双目中已然透出逼人的寒光。 然而令他失望的是,王少典仿佛半点压力也无。面的他的逼问,这位神秘莫测的青年“嘿嘿”一笑,“我说过了,我就是来看热闹的。” 眼看着的确是问不出什么东西了,快活王终于将目光从他身上收回。他的视线最后在面前这几个青年才俊身上扫过,他原本以为这些人会是他的大业的栋梁,谁知道他们全都成了反过来刺向他的刀刃。 “好,你们很好……”快活王慢慢地吐出这几个字,右手在座椅上一拍,整个人终于怒气勃发地从宝座上站了起来。 而就在此时,大殿的门再一次被推开。一个磁性优雅的声音伴随着门外不停歇的刀剑嘶鸣从门口传了进来。 “跟他废话那么多干什么,直接动手。” 一袭绯衣的少年踩着赤色残阳,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长剑走进来。抬眸对上快活王看过来的目光,王怜花扯开唇角,狞然一笑,眉宇间一时间邪气四溢。 “虽然觉得没什么必要,但为了呼应前面的气氛,还是跟你说一下。在下王怜花,家母云梦仙子。” 听到那四个字入耳,快活王的瞳孔猛地一缩。然后,他就看到门口那个少年缓缓勾起唇,唇边的笑容仿佛都泛着血色。 “不要着急,家母很快就要来找你了。” ☆、快活王的末路 金碧辉煌的大殿中。 门外的喊杀声几乎从不停歇, 每一分每一秒都有人永远地倒下去。鲜红的血液,将快活林里的那一片竹林脚下的土壤都染成了赤色。 提着一把剑从快活林外一路杀进来,王怜花周身的杀意翻滚,连身处的空气中都仿佛漂浮着鲜血的腥味。 他等这一刻等得太久了,就像一把日日夜夜在烈火中淬炼的宝剑。一朝出鞘,不再压抑的杀意和战意冲天而起几乎要搅动九霄。一句话说完王怜花再也不愿意跟快活王继续废话下去, 手中长剑光芒一闪,身与剑合,直扑那个已经从宝座上站起身的男人。 而王怜花的出手,像是打破了某种虚假的平静一般, 沈浪、熊猫儿、白飞飞也同时出手。 快活王率先对上了王怜花迎面而来的一剑,紧接着,熊猫儿的拳,沈浪的掌,以及白飞飞宛若幽灵一般的身影以及将他团团围住。 快活王武功固然高强堪称一时之霸主,但是他此时此刻面对的这几位年轻人也俱为江湖上难得的俊杰,人中龙凤。面对他们的联手,即便是武功高深如他,也不得不打起精神来应对。 更何况,除了他们几人之外, 旁边还有一个提着把扇子优哉游哉地旁观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人。 王少典王公子, 仿佛真的是来看热闹一般,他右手中折扇轻摇,半点都没有往腰间的刀鞘上放一下的意思。这位神秘莫测的青年看着他们的交手, 双目中流露着浓厚的兴致盎然之色,还特别识趣地走到一边给这些人腾出了位置。 大殿的中央,剑声吟啸,杀气纵横。交手不到半刻之后,快活王已经感觉到了压力。他不得不承认,他之前的确是小看这几个年轻人了。虽然他们彼此之间并不熟悉,此前也从未配合过,但是这几个人都是武学天分极高之人。根本不用事前刻意练习,几人交手进退之间已经配合得天衣无缝。快活王像是被笼罩进了一张严实紧密的大网中,但凡出手,总有人先一步将他拦下。其他人的招式,又总能在出其不意的时候向他攻来。他就像一个伸不开手脚的人,一身武功无处发挥,憋屈至极。 战团的外围,一直勾着唇,懒洋洋地站在最外面围观的那个人不知不觉安静了下来。在谁也没注意到的时候,他唇边的笑容依旧,眼底的眸光却慢慢地变得认真。那一点一点凝聚的寒芒,任谁来看,都绝不会再相信他只是一个一无是处的风流纨绔。 大殿中央,王怜花剑光如水,带着一种与他整个人完全不相符的冰寒冷冽。而就在快活王忙于招架他愈□□缈莫测的剑招时,白飞飞如幽灵般突然在他身后出现,一爪袭向他的背心。 快活王双目中闪过一抹厉色,身体微侧,一掌拍向袭来的那抹倩影。与此同时,他的另一只手在身前横扫而过,再次挡住了沈浪和熊猫儿攻来的拳掌。只是与此同时,他胸前的空门打开了。 这是一个绝佳的进攻机会,但是此时沈浪王怜花四人都已经被快活王挡开,来不及抢身上前,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个机会一闪而逝。这也正是快活王可怕的地方,他的武功不是没破绽,但是他总能让这个破绽出现在别人抓不到的时机。 被一掌拍飞的白飞飞咬牙看着快活王再次收掌,又要回到滴水不漏的状态,他们这一次以伤换来的进攻似乎再一次无功而返。就在这时,青空中,一抹仿佛天外青冥般惊艳绝伦的刀光一闪而过。 鲜红的血液飞溅而出,映亮了每个人的视野,快活王猛地往后退了两步,死死瞪着不远处那个突然出现,提着一把圆月一般的弯刀的青年。就在刚刚那一刹那,这个人如一道疾电一般闪现而过一刀劈出,又身法诡异地滑过了他反手而去的攻击,回到了战团外围。 而他抓准时间劈在他胸前的那一刀,成功地在快活王身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血痕。 “王兄……”沈浪看着几步之外的人,略微错愕。毕竟,虽然王少典说了他会补刀,但是谁都没想过他真的会出手。 修长的手指缓缓拂过刀锋,将那悬在刀尖的一滴摇摇欲坠的鲜血抹去,那清冽如一汪碧水的刀锋将青年的指尖映出几分苍白。王少典漫不经心地勾了勾唇,没多少诚意地开口道,“抱歉啊,你刚刚摆的姿势太好了,一时手痒没忍住。” “你……”快活王死死瞪向他,勃发的怒气几乎要将空气点燃。他右手五指一张,正待要携狂怒之势出手之时,身体骤然僵了一下。 几乎是刹那间就发现了某种不妥,快活王的目光倏然下移,落在王少典手中那把刀上。 还在鞘中时,这把弯刀看起来平平无奇,除了外表古朴了一些,看起来似乎跟其他弯刀并没有什么两样。但是此时此刻,不知道是不是刚刚见了血的原因,这把弯刀只在青年手中随意地握着,就已经迸发着一股惊人的杀意。那清冽如碧水的刀锋在染血之后,透出一股妖异的魔性,让人看上一眼就要心神为之所夺。 快活王的瞳孔猛的缩了一下,“这把刀……” “哈哈哈……”一片诡异的安静中,原本倒在地上的王怜花突然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大笑。手中的长剑杵在地上,他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站了起来,满不在乎地伸手抹去了唇角滑下的一缕血痕。 紧盯着几步之外的人,王怜花眼底是不容错认的快意。仿佛十几年的恨意一朝纾解了一般,他看着快活王笑得痛快非常,“看来不用等母亲过来,你已经死定了。” 快活王虽然被劈了一刀,但是这个伤口并不算特别致命,反观他们其他几人,王怜花和白飞飞都已受伤,虽然他们都还能再战,但胜负还未可知。但此时王怜花看快活王的目光却好像在看一个死人。快活王脸色铁青,他没有看王怜花,反而将目光落在了王少典身上,似乎是在确认着什么。 这个发展有些出乎其他几个人意料,原本正准备出手继续攻上去的沈浪几人不由得迟疑了一下,齐齐看向了笑得仿佛大仇已经得报的王怜花。 在众人的注视中,王怜花转过头,对上了王少典挑眉看来的视线。他捂着胸口轻咳了一声,吐出唇间的血沫,然后缓缓勾起了唇,“如果我没有猜错,王兄手里那把刀,应该就是西方魔教的镇教至宝,圆月弯刀。” 最后那几个字一出,在场的众人猛地瞳孔紧缩,目光齐齐落在了王少典手中那边泛着妖异光芒的弯刀上。 圆月弯刀,西方魔教镇教至宝,取吸收了月光精华的千年寒山冥铁所铸,吹毛断发。刀锋上淬有西方魔教秘制巫毒,中毒者,无药可解。 圆月弯刀一般掌握在魔教教主手中,此前它只在中原武林现身过三次。然而它每一次出现,伴随而来的都是一场地震般的动荡。圆月弯刀的赫赫威名,完全是由一位位武林高手的鲜血铸就的。而且在杏林药王明言无药可解的几种剧毒中,圆月弯刀刀锋上淬的巫毒就排入了前三之列。 王怜花突然指认王少典手中的刀就是那把几乎存在于传说中的神兵,即便在场的都不是普通人,也不由得有些惊讶和迟疑。 看着王怜花似乎笃定非常的目光,握着那把传说中的魔刀的青年略微意外地挑了挑眉,薄薄的唇角缓缓勾了一下,“怎么猜到的?” 见他果然没有否认,众人呼吸微微一滞,快活王的脸色更是彻底黑了下来。 王怜花紧盯着面前带了几分兴味朝他看过来的人,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 “我在石观音的魔窟里见过他,那时候石观音似乎对他礼遇非常,甚至为了他提前了回去的日期。这说明他的身份肯定不低,他,或者他背后,有一个让石观音深深忌惮的人。” “他不是中原人,西域边塞能够让石观音忌惮的势力没有几个。看到他腰间的那把弯刀,你没有想起什么吗?” “王少典,不是‘典’,而是‘点’。他的名字其实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把‘王’字少的那一点加上……是‘玉’。他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风流纨绔,他是西方魔教的少教主,玉罗刹的亲子,玉天宝。” 明月夜曾经说过的几句话在脑海中浮现而出,深吸了一口气,王怜花看着对面青年那双瞳色浅淡的眼睛,轻声开口道,“西方魔教这段时间可不怎么太平,少教主倒是好兴致,还来趟了这趟浑水。” “所以我问你,怎么知道的?”身份被一口叫破,这位性格难辨的少教主却似乎并没有多大不快的样子。他的眼眸中依旧闪着饶有兴致的光,上下打量着站在几步之外的王怜花。 此时此刻,所有人似乎都已经把快活王遗忘了。因为他们都已经清楚,这个曾经在江湖上呼风唤雨的男人,生命已经注定走向尽头。圆月弯刀上的毒,无人可解。 王怜花看着面前的青年,张了张嘴正要开口,大殿的大门突然被一掌劈飞。剧烈的炸响让所有人都回头看去,然后,他们就看到一位神仙妃子一般美丽动人的宫装美妇跨过门槛走了进来。只不过,这位宫装美人此时面上的表情,已经不仅仅是用“难看”二字能够形容的了。 “娘?”王怜花有些错愕地看着云梦仙子冷着脸走到近前,周身的气场既压抑又狂躁,杀意翻滚得几乎要凝成实质。 王怜花顿时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在所有人的目光下,带着一身风雨欲来的气势走到近前的云梦仙子看都没有看不远处脸色愈发难看的快活王一眼。她手臂一挥,迅速而果决道,“这里交给我,你们即刻回去,找其他那几个小子。” 王怜花听到这句话,心底猛的颤了一下,不想的预感越发强烈,“娘,出什么事了……” 云梦仙子扫了他一眼,冷着脸咬牙开口,“明月出事了。” 她此言一出,在场有几个人勃然变色。沈浪,王怜花,以及……一直事不关己地站在一旁,仿佛什么事情都不在意的西方魔教少教主,玉天宝。 ☆、西方魔教 一灯如豆。 木桌上那盏简陋的油灯散发着暖色的光, 这点灯火虽然并不如何明亮,但也足以将这间空旷的房间映照清楚。 这是一间位于地下的密室,四面墙壁都是结实紧密的岩石,没有窗户,也没有一丝光透进来。但除此之外,这间位于地底的密室被布置得倒是像一间普通的女子闺房。衣柜、妆台、云母屏风、以及屏风后那张垂着流苏锦帐的拔步床。 一袭白衣的少女坐在妆台前, 柔软的裙摆顺着膝盖滑下,垂落在她脚下厚厚的波斯地毯上。妆台前的铜镜映照出的那张清雅美丽的容颜上,表情是一如既往的淡漠。 墨色的长发如流瀑般顺着她的肩背垂下,一只柔软白皙的手小心地分起一缕墨发, 另一只手拿着一枚玉梳顺着发丝缓缓梳着。穿着一身杏色衣裙的谷雨沉默地站在明月夜身后,低着头正为她梳发。自明月夜在这里见到她开始,她就一直是这样沉默而低顺的样子,像一个没有自我意识的影子,不言不语。 机铦转动的声音响起,暗室的石门沉重而缓慢地升起,黑色衣衫的男人手中提着一个食盒出现在门口。走到房间中央的木桌前将食盒放下,柳听风转过身,一语不发地准备离开。 安静而空旷的房间中连空气似乎都是凝滞的,没有一个人说话, 只能听到男人来了又走的脚步声。就在柳听风再次走到门口, 修长的手指触及上门口的机关时,一个清雅淡漠的声音从他身后传过来,将他的脚步钉在了门口。 “已经是第七天了。” 背对着他们突然开口的少女让谷雨握着她长发的手指颤了一下, 几缕墨色的发丝从她的指缝间滑落下来。的确已经是第七天了,这七天来除了刚开始被带到这里时对柳听风的那句问话,这还是她第一次开口。 妆台面前,明月夜没有回头,她纤长的眼睫微垂,目光落在镜子中的自己上。即便铜镜中映照出的影子有些模糊,但依然没有减去半分镜中人如明月横空般耀眼而出尘的美丽。而这种如稀世珍宝一般的美丽,往往会激起人们的追求和掠夺之心。大多数时候它所带来的,并不是什么好的事情。 “你带着我在这里藏了七天,你在躲什么人?” 柳听风背对着明月夜站立的修长背影略微震了一下,但依然沉默着没有开口。 “听风,你的名字都是我给你取的。你和谷雨在我身边这么多年,我不相信你们会突然背叛。除非……你们从一开始就是其他人派到我这里的。” “西方魔教……你们是哪一边的人?” “……小姐。” “西方魔教”四个字一出口,谷雨的身体微微一僵,握着玉梳的手指骤然收紧。她默默地垂下了头,嗫喏着张了张嘴,最后却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地在明月夜身后缓缓跪下,长长的墨发顺着她低下的头颅一直垂落到了地上。 “西方魔教现在出了什么事?” 明月夜的声音很淡,语气听起来很平静,仿佛只是并不感兴趣地随口一问。背对着她站在门口的男人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缓缓开口道,“教主失踪,少教主携罗刹牌和圆月弯刀出逃。有消息说他已经在外面暴毙,当时跟随在少教主身边的‘孤松’、‘青竹’、‘寒梅’三位长老正在追查谋害少教主的凶手,并且意图追回随之失踪的罗刹牌。” “但是即便查清楚也已经没有意义了,是吗?”明月夜淡淡地回了一句。微微垂下眸,她的脑海中飞快地将这些消息过了一遍。能够让少教主携魔教至宝出逃,原先的教主肯定不会只是失踪那么简单。有八成的可能性,他是已经仙逝了……或者说,至少西方魔教的人都相信了他们的教主已经不在人世。少教主玉天宝原是教主玉罗刹亲子,而且被立为少教主多年,即便前代教主仙逝,他继任教主之位理所应当。但是这个时候,他却是带着罗刹牌和圆月弯刀逃了…… 明月夜眸光微闪,在脑海中将她还记得的原著剧情和现今的情况发展一一整合起来。 有两个可能…… 一个是同原著一样,那个在西方魔教被玉罗刹养废了的少教主只是一个摆在明面上的靶子。玉罗刹一死,他根本担不起西方魔教的教主之位,所以只能逃跑。临走之前他想用罗刹牌从飞天玉虎那里坑一笔钱,哪曾想到飞天玉虎和护在他身边的岁寒三友同时动了歹心,最后这位可能至死都不知道自己是假的的少教主命丧在了哈拉苏。而明月夜在石观音的魔窟见到和现如今出现在快活王麾下的那位王少典,才是被玉罗刹藏起来的真正西方魔教继承人。 第二个可能,玉天宝和王少典从头到尾都是一个人。他那个百无用处的风流纨绔的形象本就是装出来的,但是西方魔教内部有一部分人真的信了。玉罗刹死后,他想趁机钓出西方魔教内部的不稳定因素,所以故意带着罗刹牌和圆月弯刀出逃。然后再在飞天玉虎手下假死,跳出这局乱棋,自己则悠闲地躲到了快活王旗下,一边隐藏身份一边隔岸观火,看戏看得不亦乐乎。 直觉上,明月夜比较倾向于第二种可能。至于现在这种情况是不是王少典一不小心玩脱了,还是一直在他的掌握之中,她就不清楚了。毕竟这其中涉及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除了她之外,还有没有人知道……西方魔教的教主玉罗刹,根本就没有死。说不定他现在才是看戏看得最开心的一个! 这些思考和衡量只占据了短短几秒钟的时间,密室中,面对明月夜的那句问话,柳听风沉默地默认了。前面的教主失踪前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原本正统的继承人遇害身亡。即便现在将杀害玉天宝的人找出来千刀万剐了,都不能解决西方魔教现如今面临着的一个最现实的问题。 群龙不可一日无首,下一任教主,由谁来继任? “西方魔教内部现在的情况是怎么样的?” 或许是真的开了口之后,就不再顾忌什么了。柳听风转过身靠在门边看着那个坐在妆台面前的人,双手往胸前一抱,语气中终于带上了一些他一贯的懒洋洋的味道,“西方魔教自教主以下,位置最高者就是左右护法。原本的情况是,右护法拥护少教主,希望少教主能够直接继位。而左护法的意思是,先迎回圣女,再考虑其他。毕竟我们那位少教主一直以来对外的表现……可压根不怎么靠得住。” 敏锐地察觉到柳听风提到少教主时的语气仿佛别有深意,明月夜略微顿了一下,转过了身,“那么,你是哪边的?” “……在我来到你身边之前,我的第一个师傅,就是左护法。” “……”明月夜停滞了半晌,才轻声开口道,“所以那日和你一起来,并且出手拦住了云梦前辈的,就是那位左护法?” 柳听风颔首默认。 他的这个点头,也无疑是承认了他和谷雨的确是一开始就是别人派来明月夜身边的。低头看了一眼依然跪在地上,握着玉梳的手指节苍白的谷雨,明月夜的目光扫过她低垂着的头,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浅浅叹了口气,“起来。” 杏黄衣色的少女小声应了声“是”,慢慢站了起来走到明月夜身后。 “她的确是我妹妹。”柳听风的目光随着明月夜的视线落在谷雨身上,淡淡解释了一句。 轻轻点了点头,妆台前的白衣美人抬眸看向柳听风。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她突然问了一个与之前毫无关联的问题,“那么……你真正的名字是什么?” 抱臂站在门口的黑衣青年略微意外地挑了一下眉,他的视线游移了片刻,眼底的眸光有些复杂。停顿了几秒钟之后,黑衣青年最终还是在明月夜清澈的目光下轻声开口,“……柳听风。” 明月夜略微一怔。 “……我没有名字,如果有,也只有你给我取的这个。” 白衣美人缓缓地垂下眸,房间中的气氛再次变得安静。柳听风靠在门边,静静地看着坐在妆台前的人,他现在好像又不急着走了,周身的气质沉静得简直不似往常。 寂静的空气在房间中蔓延了好一会儿,明月夜才将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 “左护法为什么要坚持迎回圣女?” “当初西方魔教创建之初立下的规矩。要继任西方魔教教主之位,必须得到三方的认可。绿玉魔杖,圆月弯刀,以及魔教圣女。” 明月夜略有些诧异地抬起眸,“罗刹牌呢?” 柳听风懒洋洋地扯了扯嘴角,“那是用来骗外人的。” 难怪玉罗刹把罗刹牌抛出去做诱饵还半点不心疼……虽然那好像也是个假的? 这个思绪只在明月夜脑海中转了一圈,她的眉心略微皱起,突然有了某种猜测,“圆月弯刀被少教主带走了,那绿玉魔杖呢,现在在谁手里?” 柳听风眸光闪了闪,意味深长地勾起唇,“当然是左护法。” 手里握有绿玉魔杖,不承认少教主继位,还想迎回圣女。这位左护法的心思不说“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但最起码有点脑子的人都能够猜到了。 明月夜缓缓点了一下头,轻声开口,“最后一个问题……谁是圣女?” 虽然是这样问了,但是在她的心中,这个问题开口之前她就已经猜到了答案。 果然,听到她的这句话之后,柳听风抬眸目光炯炯地注视了她一会儿,然后缓缓启唇,简单却又清晰万分地开口说了一个字。 “你。” 明月夜搭在膝盖上的手指略微颤了一下,她纤长的眼睫微抬,正要开口说些什么,站在门口的柳听风突然转过身全身神经紧绷朝身后的暗道低声冷喝道,“谁?” 黑暗的密道里,一个人不紧不慢地缓缓走了出来。 “这地方还真有点难找。” 他的声音磁性低沉,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悠闲笑意。随着房间中的灯光将他的面庞照亮,柳听风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站在原地停滞了几秒钟之后,这个一直背脊挺直仿若一把利刃的男人缓缓地弯下了腰,沉默不语地单膝跪地,垂下了头颅。 而坐在屋内的明月夜在看到那个从黑暗中走出来的人时,呼吸猛地滞了一下。 似乎自她这辈子出生起就在等待着某一天。 而该来的,果然迟早会来。 ☆、意外的邀请 快活林中席卷而起的风暴, 风尾暂时还没有扫到中原大地上。而天下第一美人再次失踪的事,在有心人的刻意遮掩下,目前也还没有半点风声在江湖上流出。 只不过,即便江湖上没有消息,该知道的某些人,还是知道了。 千里之外的洛阳城中。 从竹林里练剑归来的萧石老人刚刚跨进门, 就看到自己家里的管家急急忙忙地迎了上来。 “老爷,你让家里仔细招待的那位客人,他今儿一早就来向大少爷辞行,说要走了。” “嗯?”萧石正将手里的玉剑收起, 闻言顿时把眼睛一瞪,“他已经走了?” “还没,还在正堂,大少爷正拖着他呢。” “带我过去!” 萧家正堂。 萧家的现任继承人看着坐在左下手的白衣青年,唇边露出一抹苦笑,“楚香帅,可是我们有哪里照顾不周的地方?” 端坐在梨花木椅中的白衣青年摇了摇头,刚要开口,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暴喝,“好你个楚小子, 昨天刚来我家, 今天早上就要走。怎么,嫌我萧家招待不周不成?” 人还未到,这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先一步传入了耳中。楚留香唇边缓缓勾起了一抹笑, 看着跨过门槛气势汹汹地朝自己走过来的老人,他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萧老爷子,您要知道,就算你拿间狗窝给我住,我都不会嫌您招待不周的。” “嗯?”大步走进门的萧石老人扫了一眼自己见他进门连忙站起身的儿子,“难道哲儿真的让你住狗窝了?” 原本正准备迎上前的萧家现任继承人被他老父亲这句话说得哭笑不得,“我哪敢啊?” “这倒真的不关萧兄的事。”楚留香站起身,手中折扇收起,看着面前的老人轻缓开口,磁性低沉的声音中带着些微的诚恳,“若不是真有要事,在下怎么说也要在这里住上个两三个月,直到萧老您嫌弃了赶我走才行。” 他并没有直接说“要事”是什么,但是这几句简单得仿佛是临时想出来的借口的话从他口中说出来,却莫名显得分外让人信服。眼见着楚留香面上的神色不似作假,萧石犹豫了一会儿,“如果你真的另有要事,那便罢了……” 略微顿了片刻,他又紧接着继续道,“楚小子你对我萧家有恩,你要是遇到什么不好解决的难事,尽管说出来。我老萧这张脸皮,在江湖上还是有些作用的。” “萧老放心,若有必要,在下绝不会跟您客气。”楚留香微笑着朝着萧石略微颔首,并且再次谢过了谢家的招待之后,这才转身由萧大少爷送出了门。 萧家目前的当家人还是萧石,老爷子身体健硕,六十好几了依然每日里神采奕奕。但再过几年,他也准备退下来将萧家交道下一辈手中了。 他的大儿子萧哲,性格稳重且处事公允,正是萧老看好的下一代继承人。此时,这位被看好的下一代领头人送完楚留香回来之后,就看着自家父亲苦笑。 “爹,楚香帅年纪虽轻,但是在江湖上的地位与一般人不可同日而语。您一口一个‘楚小子’地叫他,怕是不太好?” “你懂什么?”似乎正在琢磨什么却被他打断的萧石老人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我这是拿他当亲近的晚辈看,你知道江湖上多少青年俊杰盼着我老人家叫一声‘小子’吗?” “……可楚香帅他老人家也不是您的晚辈啊。”成熟稳重且暂时并不知道自己还有一个天下第一美人的侄女儿的萧家大少爷万分不解,并且觉得自己的老爹在吹牛。 萧石老人瞥了他一眼,站起身将手负在身后,完全不想理他似的朝门口走了过去,“现在不是,以后迟早也会是。” 萧家大门外。 楚留香此时的心情可就没有萧家父子这么轻松了,白衣男人看似从容自若依旧,但也只有真正了解他的人才能发现他眼底隐藏得极深的那一抹忧色。 正当快活王的身份背景被揭露,整个江湖上只要有一点血性年轻人都在往快活林赶,想要将此恶贼毙于掌下。楚留香压根没有理会这件引爆了整个中原的武林的大事,反而在这个当口来了洛阳萧家,当然不只是单纯访友来的。 他的确是另有其他目的,但是他之前所做的有关于此的所有打算,在他看到今天早晨突然出现在他房间书桌上的那张纸条时,全部戛然而止。他几乎想都不想地改变了计划,离开萧家,准备向另外一个他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的地方赶去。 而现在,那张临时打乱了他所有盘算的纸条正被紧握在楚留香的掌心。那张简简单单的白纸上只用最普通的墨水写了八个字。 “月落沧海,劝君莫来。” 哈拉苏。 这是一座由冰雪雕琢而成的城市。 哈拉苏整座城镇,和城镇之中的居民,都生活在冰封的松花江上。在这个几乎处于最北端的寒冷又偏僻的地方,每到重阳前后,雪飘万里,松花江上结起十余尺的寒冰。一直到第二年的清明,江面上的冰层才会融化。 松花江冰封的时间足足持续七个月。而在这七个月里,生活在哈拉苏的人们会徒手在冰面上建起一座座冰雪搭建而成的房屋,组成一个热闹的城镇。这个城镇每年也只会存在七个月,因为到了第二年清明,城镇中的所有建筑会和松花江上的冰层一起融化,整座城镇也将不复存在。直到同年的重阳,江水再次结冰的时候,人们又会再次聚集起来,重新将这座城镇建起来,朝而复始。 在某些人的意识中,总觉得越是短暂的东西,就越是美好。譬如划过天空的流星,也譬如只能盛放一夜的昙花。从某种角度来说,哈拉苏这个城镇的存在也的确算是印证了这种说法。这座每年只能存在七个月的小镇,大多数时候的确是美丽的,如同一座冰雪凝结而成的人间仙境。 所以当陆小凤来到这里的时候,即便他此前被人坑出了一肚子的气,在见到这座流光溢彩的美丽城镇的那一刻,他都有一种什么都值了的感觉。 嗯,这是在他还没有搞清楚自己这次究竟惹了多么大一个麻烦前提下。 明明只是应朋友所邀过来玩一趟,却莫名卷入了西方魔教的少教主被杀的迷案,现在还被人逼着赶着来找劳什子罗刹牌。要说陆小凤心里不憋气,那是不可能的。但是即便憋气,他也不得不老老实实地按照岁寒三友的安排来走。他倒不是怕这三个老头子,他纯粹是不想跟这三个老头背后的那个神秘莫测的庞大势力打交道。 君不见他的几个小伙伴怼天怼地,石观音、逍遥侯、史天王,再加上现在的快活王,这些都曾威压江湖的大人物全都被他们掀翻了。这段时间江湖中接连发生的大事,让多少暗地里的势力战战兢兢。但是从始至终,他们想都没有想过要去动西方魔教半分。 明月夜曾经告诉过陆小凤,在江湖上那些神秘又可怕的势力中,有那么一些,一旦与之对上连她都觉得翻不了盘。在这其中,西方魔教,一直是排在第一列的。 所以在知道了罗刹牌所代表的意义,并且猜出西方魔教现在很有可能已经出了大乱子的时候,陆小凤心底就已经暗自决定。找罗刹牌就找罗刹牌,找到之后他立马就将这块烫手的山芋扔出去,打死也不蹚这趟浑水。 在这样决定的时候,陆小凤还没有想到有一天他会主动跳到这趟浑水中去。 陆小凤假扮成贾乐山找到罗刹牌的过程有些曲折,其中还冒出了真真假假好几块罗刹牌。督促他去找罗刹牌的岁寒三友还自己起了内讧,三大长老中的老三寒梅跟外人勾结想要将这块牌子掌握在自己手里,而他们中的老大孤松亦有独占之心。最后的结果就是,这三位魔教的长老一个都没能留下性命。 旁观了这一切的陆小凤甚至有些怀疑,这块代表着西方魔教教主的牌子是不是真有什么诡异的魔力,能够勾起人心最深处的黑暗。 好在这一切终究还是过去了…… 看着终于可以安安全全地被交还回去的罗刹牌,陆小凤感慨万千。 “陆公子寻回了我教圣物,对我圣教有恩。这个月月底便是我教新任教主的继任仪式,陆公子可有兴趣来我圣教旁观一二?” 西方魔教前来迎回罗刹牌的是两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子。一个面容清癯,神情也很严肃。他从陆小凤手中拿走了罗刹牌,确认圣物为真之后,也只是对帮他们寻回了罗刹牌的陆小凤微微弯了弯嘴角以示肯定。但是像他这样严肃的人,即便是这样一个小小的动作,似乎都是一种莫大的赞扬了。 而另外一人则是一个有些胖乎乎的老头,脸上似乎常年带着笑。刚刚那个邀请,便是这位看起来和蔼可亲的白发老头发出来的。 原本以为将罗刹牌交出去之后就没自己什么事的陆小凤听到这句话着实是楞了一下。西方魔教的教主,这就已经选出来了? 心中虽然有些思量,陆小凤面色依然不动声色地笑道,“贵教教主的继任仪式,我一个外人前去不太好。” 穿着一身紫色的长袍的胖老头仿佛并没有听出他话语中的推拒之意,依然笑眯眯地解释道,“教主继任的仪式其实也没有那么神秘,我教历任教主的继任典礼,向来都是会邀请一些与圣教有着莫大关联的客人前来旁观的。只不过被邀请的诸位贵客都不会将这件事说出去,所以其他人也并不知道罢了。” 还有这样的事?陆小凤略微愕然,然后紧接着,他就看到这位胖胖的老头子又看着他笑道,“况且于我圣教来说,陆公子也并不完全是外人。你若是有兴趣的话,当然是可以去看看的。” ……我什么时候成了你们西方魔教的朋友了,我怎么不知道?就因为我被你们逼着帮忙找回了罗刹牌? 陆小凤心中腹诽,但是见胖老头这番怎么听怎么有些勉强的话说出来,那位一脸严肃一看就不好说话的另外一位老人眉心微微皱了皱,居然也没有开口反驳。 心中有些微的纳罕,陆小凤沉吟片刻还是强自压下了自己的好奇心。觉得还是自己的性命比较重要的陆公子礼貌地回绝了胖老头的邀请。 那位看起来似乎脾气很好的老人见状也并不生气,只是笑呵呵地道,“月底之前,陆公子若是反悔了,可以在来此地寻我。” 我肯定不会反悔! 陆小凤当时想得如此斩钉截铁,并且觉得自己这一次终于没有被好奇心牵着走简直万分英明! 然而,两天之后…… 手中捏着一封信的陆小凤陆公子默默的站在了之前那位胖老头给出的西方魔教的据点门前。 打脸来得如此迅速,能不能给他一个感叹人生无常的机会? ☆、继任典礼 西方魔教这个庞然大物在中原武林中人眼中一向神秘万分, 它的总坛地址,也几乎从不为外人知晓。 在来到西方魔教总坛之前,陆小凤,或者说在大部分中原人的猜想中,魔教之人所居住的地方要么阴森恐怖,要么凶戾难测。总而言之, 肯定不是什么易于之处。 所以,当陆小凤被西方魔教的使者引着走进了一个春暖花开鲜花遍地的山谷时,他差点以为自己来错了地方。 说好的阴森恐怖呢? 鲜花流水、绿树奇石、亭台楼阁点缀其间。明明已经到了秋末,但山谷中的鲜花依然违反自然规律地冶艳盛开着。山谷外秋意浓稠, 枫红叶落,草木枯黄,趴伏在地的草梗上已经开始凝结出一层薄薄的寒霜。但山谷之内依旧花开遍野,就连路边随意生长的野草,叶尖上都不肯染上半缕秋黄。 在这个寒冷的极北之地突然出现这样的一个山谷,说是人间仙境也不为过了。 陆小凤一路走一路啧啧称奇。路边的海棠花树零星的飘落了几点浅色的花瓣,青衣男人的视线一路随着那几片花瓣轻飘飘地落在花树脚下的青石。回过头,陆小凤看着给他引路的使者笑着道,“真没想到你们的总坛居然是这个样子的。” 给陆小凤引路的使者是一个长相普通的青年。不同于人们臆想中的魔教中人的冷漠少言,这位青年的性格似乎很是随和兼且诙谐有趣。听到陆小凤这句感慨, 他也笑着打趣了一句, “不知在陆公子眼中,我们圣教的总坛应该是怎么样的?” 陆小凤当真认真思考了片刻,“怎么说也应该是建于高崖峭壁之上……” 这种猜想并不是没有道理的。西方魔教这个神秘势力, 从名字来看就注定了它与中原武林不会是同一路的。高崖峭壁这种易守难攻的地形,对于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拉满了全江湖的仇恨值引得人组团来攻的组织来说,才是最好的选择。 魔教使者听到陆小凤这句话微微笑了笑,说话的语气不知为何隐隐带了些无奈的意味,“陆公子果然聪慧,其实我们圣教的旧址,也的确是在像陆公子所说的这么一个地方。” “嗯?”陆小凤闻言略微挑了一下眉,有些讶然,“难道贵教的总坛旧址出了什么意外,所以才搬迁过来?” “这倒没有。”魔教使者摇了摇头,他略微顿了一下,然后语气仿佛愈发无奈道,“是我们教主……他嫌旧址那个地方太高也太冷了,于是重新寻了这么个地界将整个总坛搬了过来。后来他又嫌这里太过偏僻不甚满意,又命人在这里种了许多花花草草……” 微微摇了摇头,他回过头看着陆小凤笑着道,“陆公子不是第一个了,这么些年,只要有客人到我们圣教的总坛来,总是要惊讶一回的。” 他的话语虽然有些无奈,但是语气中对于玉罗刹这么胡来却是半分反对的意思都没有。而且陆小凤敏锐地注意到,即便是西方魔教要重新确立教主的现在,这位使者口中所称的教主,依然指的是玉罗刹。 这就很有意思了…… 凭借着着短短几分钟的对话,陆小凤脑海中已经勾勒出了一个简单的西方魔教教主的影子。说话做事率性而为,对西方魔教上下都有极强的控制力。而且,他一定是一个强者。因为只有强者,才有任性的权力。也只有像玉罗刹一样强到了极致的人,才能让西方魔教上下发自内心地追随,才能任性到因为一个简单地嫌总坛旧址太冷了的原因将整个总坛换个位置还无人反对。 陆小凤在心中暗暗思忖着,这些思绪在他脑海中转了个圈。但紧接着他又在其中找到了一个让他有些疑惑地地方,以玉罗刹那么厉害的武功,肯定是到了冷热不侵的地步,他怎么会觉得以前的总坛冷?还是这只是他随口找的一个借口? 脑海中斟酌着对那位神秘莫测的魔教教主玉罗刹的种种猜想,陆小凤垂下眸,明月夜曾经说过的一段话突然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整个江湖数百年中出现过的能够威压江湖一代人的强者不能算少。在在这其中,要论谁最强,或许还没有一个统一的定论。但是要说谁最神秘莫测,无人能够把握其动向……只有西方魔教的教主,玉罗刹。” 青衣男人的脚步微微一顿。他突然有了一个奇怪的猜想,“神秘莫测,无人能够把握其动向”……这位西方魔教的教主,是真的如众人所料一般死了吗? 陆小凤的停顿只是很微小的一刹那,但为他引路的那位使者若有所觉一般回头看了他一眼,微笑道,“陆公子是想到了什么事吗?” 这种观察入微的敏锐让陆小凤略微惊诧了一下,但他面上依然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笑着道,“没什么,我只是看那边……” 原本只是临时想了个借口想随意找一颗路边的花树夸一夸,但是当陆小凤将目光放到不远处的小径上时,他的脚步徒然一顿。 这一次,他凝望的时间就有些长了,长到在前面带路的使者都停下了脚步疑惑地回望道,“陆公子?” “……没事。”直到那个修长的身影转入了花丛中,被郁郁葱葱的草木所遮掩,陆小凤这才回过头看似平静道,“看到了一个人。” “是陆公子认识的?”青年使者将手臂一展,重新为陆小凤引着路,口中依然微笑着道,“这个时候来的应该都是我教请来观礼的客人。” “原来如此。”陆小凤面上仍是万分正常地笑了笑,心底却一时间疑窦丛生。不可能是自己看错了,可是,那个人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 西方魔教给来客准备的房间非常精致而典雅,不同于西方部族一贯的奢华张扬的审美,客房中的家具样式优雅而低调,显然出自中原的匠器名家之手。 目光从房间中厚重古朴的檀木桌移到墙上悬挂的名家字画,陆小凤摸了摸鼻子,嗯,怎么说呢?如果不是一路走来都有西方魔教的使者指引,他估计要以为自己是误入了哪个中原武林世家自留的宅院。这种一草一木,一桌一椅,沾不上半点金铜之气,但实际上的价值兑换成金银却能够把人砸死的无形又低调的华贵风格,还真不像是一个西方的势力会有的。甚至中原的九大门派虽然传承日久,但也不是这样的作风。这种装逼于无形之中,一草一石都在无声宣告着你见识的浅薄的作风,只属于世家。 至少这种风格陆小凤在明月夜那里见过太多了,以他的眼光来看,那位选择了这里作为西方魔教新址的玉罗刹教主,可真不像一个传统的西域人。 西方魔教的教主继任典礼在九月份的最后一天。 这期间,因为并不限制来客的行动,陆小凤闲着没事又到山谷中转了转,但是再也没有遇到他想找的那个人。九月份的最后几日就这样看起来风平浪静地过去了。而直到继任典礼的前一天夜里,陆小凤才骤然发现,一直到现在,西方魔教依然没有公布他们的下一任教主是谁。 继任典礼当日。 宾客齐至。所有西方魔教的高层都在这一日肃穆地焚香沐浴,聚集到了礼堂中。 被引领着走完了一整套净身程序之后,陆小凤终于被使者带进了礼堂。刚刚跨进正堂的门槛,他的眼睛立刻捕捉到了不远处那个一袭白衣的俊逸身影。也直到这个时候,陆小凤才终于能够确定自己那一天并不是眼花看错了。 “楚兄。” 看着转过身也看到了自己的白衣青年,陆小凤有些诧异又有些复杂道,“你为什么在这里?” 相比于陆小凤的惊讶,白衣青年,也就是楚留香对于在这里看到陆小凤这件事似乎并不觉得意外。 神色从容地朝紧盯着自己的陆小凤笑了笑,楚留香淡淡回答道,“陆兄为何在此?” 陆小凤是被人请来观礼的,所以楚留香理所当然也是被人请来观礼的,就这么简单。 直到白衣男人与自己寒暄几句之后离开,陆小凤依然有些不可思议的感觉。在来之前,他已经向迎接他的使者询问过了。所有被请来参与西方魔教教主继任典礼的宾客,都是与西方魔教有一定渊源的。 陆小凤自己是因为罗刹牌,那楚留香呢?他是为什么被请来的?或者说,他为什么会来? 联想到之前原随云发给自己的那封急信,陆小凤的眉头微微皱了皱。 看来,西方魔教今日的这场教主继任典礼,怕是不能善了了。 ☆、少教主 陆小凤站在原地没有思考多久, 很快就有人前来礼貌地将他请到了宾客席。西方魔教的教主继任大典,就要开始了。 西方魔教的高层们恭敬地分了两列分别立于左右护法身后,也是这时候陆小凤才发现,当初去找他迎回罗刹牌的那两个老头子,居然就是西方魔教的左右护法。 那位面相清癯严肃的老人是左护法,而那个总是笑眯眯地胖老头则是右护法。 但此时此刻, 无论他们中的哪一个,表情都是严肃万分。陆小凤的目光在他们身后的人群中一一扫过,然后,在左护法身后不远处的位置, 他果然发现那个熟悉的人影。 柳听风,明月夜手下最得信任的下属之一,被列入了隐元会七星,在外的身份是点苍剑派最被看好的下一任掌门。这样一个身份至关重要的且已经在中原武林声名鹊起的青年俊杰,居然真的是西方魔教的人。 陆小凤的心情有些沉重,当初小武追着劫走明月夜的人出门,回来之后说他认出了那人是柳听风时,他们大部分人还有些不信,以为他看错了。直到原本守在太原绛守居园池,身为柳听风妹妹的谷雨悄无声息地失踪, 他们多方打探之下才终于确定, 这对守在明月夜身边十几年的兄妹,真的是其他势力派来的卧底。 此时此刻站在左护法身后的柳听风,即便是在如此肃穆地场合下, 他脸上依然是一贯的漫不经心仿佛什么都不在意地表情。他懒洋洋地抱臂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陆小凤看了他一会儿,才缓缓将目光从他身上挪开。 这时,一个声音在殿中肃穆地高喊,“请圣女!” 陆小凤迅速收回了注意力,紧盯着大殿前的高台。原随云写给他的那封信中语音不详,而以他对西方魔教的了解,他还从未听说过西方魔教内部有圣女这个职位。或者说这位魔教圣女,似乎是一个隐形人一般,从未在中原武林人士的耳中出现过。 陆小凤的余光扫过前方站立的魔教众人和宾客,然后发现大部分宾客的脸上也出现了惊讶的神色,倒是魔教中人的神情不意外的样子。很显然,魔教圣女这个角色一直都存在于西方魔教内部中,只是不为外人所知而已。 陆小凤的脑海中急速运转着分析这些信息,但是注意力却并没有转移半分。大殿前方,长长的帷幕及地,在那高悬的帷幕之后,缓缓走出了一个纤细的人影。 几乎是在看到那个人影的瞬间,陆小凤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看到了明月夜。 西方魔教一直以来都存在的那位圣女,居然就是明月夜。 之前原随云几人从种种蛛丝马迹中分析出劫走明月夜的人可能跟西方魔教有关。他写给陆小凤的那封信,就是让他借机混入西方魔教,探查明月夜的下落。 而现在,已经不用陆小凤去费心探查了,他要寻找的人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了他面前。 看着正前方那个缓缓走上高台的女子,陆小凤的眉心微微皱起。那个气质冷若冰霜,神情一脸圣洁的人,几乎让他有些不敢认了。他认识的明月夜,难道真的从头到尾都是魔教的圣女? 同一时间,同样将目光放在魔教圣女身上的另外一个人,眸光微微闪了闪,心底却渐渐沉了下去。 一身西域服饰走上高台的华服美人吸引了所有人目光,她缓慢而优雅地在高台上站定,纤长的眼睫略微垂下,视线慢慢地在人群中一扫而过。即便看到了站在宾客群里的陆小凤和楚留香,她的目光也没有停驻半分,仿佛她根本就不认识这两个人一般。她看到他们,与看其他人时,眼底的冰冷漠然并没有半分不同。 ……就好像,天地众生在她眼里都是等同的。 楚留香的眉心缓缓皱起,他看着高台上的那个人,清澈的眼底似乎有暗流涌动。 在他们分开的这段时间,明月夜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比起楚留香,陆小凤心中的困惑显然更多。刚到这里时,他还觉得西方魔教的总坛跟其他地方也没多大的不同。江湖人将它形容得如同魔窟一般,不过是因西方魔教的神秘导致的以讹传讹。 而现在,他发现他错了,而且错得离谱。 这个与世隔绝的山谷,好像就真的是与中原武林处于不同空间的另一个世界。每一个他认识的人,在这里好像都有了不同的身份。楚留香、柳听风、明月夜,这些他原本熟悉的人以一种完全陌生的方式出现在他面前,让陆小凤都有些怀疑他前几十年的人生认知是不是根本就是错的?而他所熟悉的其他人,会不会也有另外一张面孔? 陆小凤觉得他不能再想下去了,现在的情况已经足够可怕。他是来救明月夜出去的,但是现在,谁能告诉他他要怎么在魔教众人的包围下,将他们的圣女救走?在圣女本人似乎已经不认识他了的情况下…… 然而,无论此时身处这个诡异的状况下的两个男人怎么想,西方魔教的教主继任仪式依然在不紧不慢地进行着。 高台上的圣女语调缓慢而优雅地开口,“今日请诸位前来是为做一见证。前代教主仙逝,而群龙不可一日无首。我教在今日将选出下一任教主,请他带领我辈继续行走于正确之路。” 让人觉得非常奇怪的是,魔教圣女这番话听起来是对前来的宾客说的,但是她说话的时候却并没有低头看向来宾。正相反,她是高高抬着头的,一束天光从屋顶落在她的身际。她的目光所及之处,是一无所有的虚空。但她的神态却仿佛在告诉众人,那里是有人的。某些更高位面的存在似乎已经于此时将目光投向了这里,如她所言,为教主的诞生见证。 看着这样的场景,陆小凤浑身微微抖了一下。他突然想起了罗刹牌上雕刻的九天神魔和散花天女,难道这些都是真实存在的不成? 高台上,魔教圣女已经说完了导语。她的手臂微抬,绣纹精致的袖摆顺着手腕滑落,露出一截凝白如霜雪的手腕,“请圣物。” 一队身着浓厚的西域风格服饰的少女赤着脚走上前,她们恭敬地垂着头,纤长白嫩如藕的手臂中端着的,正是西方魔教的两大圣物,绿玉魔杖……和罗刹牌。 陆小凤看了一眼罗刹牌的方向若有所思,难怪当初迎回罗刹牌时那么大阵仗,左右两大护法都亲自出马了。原来是圆月弯刀缺失,所以他们打算用罗刹牌来代替吗? “左右两位护法上前。” 高台上,仪式还在继续。高高在上的圣女殿下垂眸看着同时上前一步的两位老人,“尔等皆为备选。” 两位护法垂首恭敬应是。 看到这一幕的陆小凤略微意外地挑了挑眉,看情况,魔教圣女在教中的地位难不成还在这两位护法之上? 站在圣女身边的红衣侍女恭敬地端上来一个托盘,镶嵌着宝石的精致托盘中央,一把银质的简单又古朴的匕首安静地躺在那里。魔教圣女缓缓地伸出左手握紧了那边匕首,然后微微垂下眸,手臂抬起似乎正要将刀口往自己的右手腕上划去。 “只有魔教圣女的鲜血才能唤醒圣物中的灵性。”陆小凤身边,那位一直引领着他进门的使者突然开口,“而圣教的下一任的教主,也将由圣物亲自选择出来。” 所以这也就是一直到继任典礼之前都没有办法确定谁是教主的真正原因?魔教的下一任教主是要在继承仪式上由一根手杖和一块牌子选出来的? 陆小凤有一瞬间觉得荒谬非常,但是想想这个看似正常实际上却无处不透着诡异的西方魔教总坛,他又莫名觉得这种事似乎也可以想象? 所有人的注意紧紧集中的高台上,就在魔教圣女持着匕首将要往手腕上划下去的刹那,一个谁也没想到的声音突然打断了她的动作。 “等等。” 列席的宾客中,一个修长的人影站了出来。这个人手中懒洋洋地摇着折扇,腰间挂着一把看似平平无奇的弯刀。他的面孔很是陌生,至少大部分魔教中人都不认识。但是当他开口的时候,左右护法的身体同时震了一下。 “两位护法这么着急?本少爷还没回来呢,这继任典礼就开始了?” 觅着这个磁性微哑的声音回头看去,两位护法几乎是愕然地同时开口,“少教主?!” 那熟悉的声音和语气,以及青年没怎么伪装的身形,让几乎是看着他长大的左右护法一瞬间就认出了他的身份。 西方魔教那位传言中暴毙在外的少教主,在这个最关键的时候,回来了。 ☆、魔教圣女 之前少教主玉天宝的死讯传回来的时候, 作为支持他的那一方,右护法心情是最为悲痛的。 此时此刻,看着突然从人群中站出来的青年,这位胖胖的老人眼中骤然爆发出惊喜的光。他的目光紧紧在青年身上扫过,在辨认出了他的身份之后右护法立刻挥了挥手,一队侍女随着他的指令上前, 帮着紫衣青年将脸上的易容除去。看着懒洋洋地仰起头,一点一点露出了真容的玉天宝,右护法胖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欣慰的笑。他没有问他们少教主回家为什么要易容混进来,似乎就并没有注意到这件事一般, 左护法微微笑着道,“少教主回来就好,既然少教主都回来了,我看这蕴灵仪式也不必举行了。” “蕴灵仪式?”陆小凤目光不偏不移,口中却疑惑地低声发问。 “沟通圣物中的灵性,获得它们的承认,确立下一任教主的仪式。”站在他身边的使者简单给他解释了一下。 而就在他们一问一答这会儿,右护法已经环视一圈,笑着提议道,“少教主安全归来, 今日又正好是教主继任大典。我看, 前面的仪式都可以省略了,直接由少教主接任教主之位,诸位以为如何?” “不行!” 魔教其他高层正面面相觑地还在犹豫之时……毕竟继任仪式突然更改步骤这还是第一次……右护法已经严肃地一口将左护法的话否决了回去, “蕴灵仪式已经开始,岂是可以随意中断的?诸天神魔共证岂是儿戏?” 面上易容已经完全除去露出了真容的王少典……或者说该叫他玉天宝,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瞟了一眼看起来严肃端方,义正言辞地说出了这番话的左护法。而站在他身边的右护法目光闪了闪,胖乎乎的脸上依然是一副好脾气的笑,“老屈你就是太注重程序了些,少教主之位当初是教主亲自立下的,你何必多此一举非要走一趟什么蕴灵仪式,难道教主他老人家的决定还会有错不成?” 他一提起玉罗刹,魔教众人顿时就有几分偏向。但是左护法却仿佛丝毫没有动摇,“教主当然不会有错,既然如此,再走一趟蕴灵仪式又有何不可?” 正殿中央,左右护法二人争执不下。魔教其余人等自然也是各有偏向,局面一时间陷入僵持。 陆小凤轻声询问自己身边的人,“右护法为什么坚持要将仪式进行下去?” 他也看出来了,这位看起来严肃正直地左护法恐怕是另有二心。但是以他这些时日对魔教众人的观察来看,魔教之人皆是对玉罗刹崇拜非常。玉天宝是玉罗刹的亲儿子,还是他亲自定下的少教主。此时他一出现,局面基本已经稳如泰山。即便现在站在左护法那边的人,也并不是支持他当教主的,他们所支持的,单纯只是继续进行仪式。在这批人眼中,突然中断仪式的确是一种亵渎神魔的做法。 陆小凤身边的使者沉默了片刻,“我教中大部分人都认为,圣物选择教主,是神魔的意志。” “难道不是?”陆小凤虽然不信神魔,但是魔教的这个仪式实在奇怪,奇怪得他也只能暂时放弃自己之前的见识,用魔教众人的方式来思考问题。 “具体情况我不方便跟你说,但实际上圣物选择教主其实是它们自主的意识。” “然后?” 魔教使者回头看了陆小凤一眼,“若是让你在一群人中间挑一个人出来承担一个重要的责任,你会不会选择自己比较熟悉的那个?” 陆小凤摸了摸下巴,认真思考了片刻,“我应该会。” 既然要承担一份重要的责任,比起完全不了解的其他人,自然是自己比较熟悉的更值得信任。 魔教的使者点了点头,“所以,圣物也会。” 他这句话让陆小凤着实愣了一下,难道魔教的圣物真的有自己的意识? 好在,魔教使者接下来的解释让陆小凤觉得还是可以勉强接受,“大部分魔教的人都以为我教圣物一直处于沉睡状态,只有圣女的鲜血才能唤醒。实际上也的确如此,但是他们不知道的是,即便处于沉睡状态,圣物其实也是可以沟通的。虽然它们不会给你回应,但是你沟通它的次数越多,它就会对你越熟悉。” 陆小凤顿时恍然,“所以……你们的圣物不是教主保管?” “是教主保管。”魔教使者沉默了片刻,“但是教主失踪之后,绿玉魔杖就落到了左护法手中。而罗刹牌被迎回来之后,也是他在保管。” “所以这次蕴灵仪式如果真的进行下去,圣物最后选择的……有很大的可能根本不是少教主,而是左护法。” 如果圣物的选择跟前任教主的选择相冲突,其他教众会如何选?但无论他们如何选,总比现在一边倒地站在玉天宝那边要好。 陆小凤转瞬间就想清楚了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冲魔教使者点了点头,他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了场地中央互相争执的两方。他的问题看似已经完了,但实际上还有最大一个疑惑他没有问出口。 既然大部分人魔教众人都不知道这个秘密,作为一个只是被派出去迎接宾客的使者,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场地中央,久争不下,右护法一张圆圆胖胖的脸已经泛起些许潮红。瞪着面前的左护法,他带了些许怒色地冷声道,“屈仪!少教主是教主亲自定下的继任之人,你一直阻挠少教主继位到底有何居心?!” 这话就说得有些重了,但是左护法一张严肃的脸却仿佛依然平静,“我没有阻挠少教主继位,蕴灵仪式一旦开始本就不可中断,少教主大可加入进来让仪式继续进行。倒是你,一直阻拦少教主通过仪式得到神魔肯定,老夫还要问你到底是何居心?!” “你!” 作为两位护法争论的焦点,玉天宝站在两人中间,手中懒洋洋的把玩着一把折扇。他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唇边弧度懒散依旧,如同一个局外人一般,他竟似乎半点不着急。 而原本也应该处于风浪中心的另外一个人,主持仪式的圣女。这个时候最应该站出来说话的她反而一句话都没说,高高的祭台上,持着一把匕首安静地立在那里的美人宛若一个名家大师精心雕琢出来的人偶,不言不语,不发表任何主见,也没有丝毫生气。 远远看着高台上的人,陆小凤的眉心微微皱起。站在那里的人虽然外表上跟他记忆中的明月夜一模一样,但是不知为什么,当他远远看过去的时候,他总感觉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 陆小凤还在皱着眉思索,而大殿中央,两位护法再次没有谈拢。看似平和实则脾气最为火爆的右护法眼看着已经开始吹胡子瞪眼,就差撸起袖子动手了。 这个时候,西方魔教邀来观礼的宾客中间再次有一个人站出来了。 而站出来的这个人,虽然出乎了陆小凤的意料之外。但认真想想,却又仿佛在情理之中。 “两位前辈,今日是贵教的教主继承仪式。两位在人前如此争执,实为不美。在下有一言,两位前辈不妨先听听?” 左右两位护法同时将目光投向了开口之人,在两人带了些许压迫力的目光下,从容从人群中走出的白衣青年背脊笔挺一派潇洒自然。他说话的语气温和而有礼,同样的话从他的嘴里说出来,不知为何就带了一种莫名地说服力。 沉吟片刻,两位护法还没说话,倒是一直局外人一般站在一旁的玉天宝出乎众人意料之外地开了口,“不知楚兄有何高见?” 此前两位护法争执的时候,他这个处于争论中心的人悠悠闲闲地站在一旁,不是抬头看看圣女,就是转身看看前来的宾客,仿佛半点没将两位护法的争论当一回事。此时他突然开口,其他人不由得将注意力又转到了他身上。 虽然在教中一向是一副游手好闲不管事的样子,但玉天宝毕竟是玉罗刹亲立的少教主。他既然已经开口了,两位护法也不得不暂时停下来。 处于所有人的目光之中,楚留香却好似半点没有感觉到压力一般微微笑了笑,“我只是觉得,无论两位前辈争执与否,贵教这个仪式,恐怕是进行不下去的。” 他这话出口,右护法还未如何,为人一向严肃的左护法顿时将眉心一皱,语调森冷道,“楚公子,虽然你是代表了夜帝前辈前来,我教上下都应给你一定的礼遇。但是我圣教内部的事情,你还是少插手为好。” 楚留香居然跟前一代堪称江湖第一人的夜帝有关系? 陆小凤顿时错愕。然而还没有等他想明白自己这个小伙伴什么时候来头变得如此之大了,站在场中央的青年已经微微笑了笑,随口说出来一段效果堪比惊雷的话语。 “在下并未想要插手贵教内部的事,只是有一个疑惑罢了。” 说到这里,他微微顿了顿,然后将目光转向了高台之上一直安静地立在那里的魔教圣女,“难道几位当真确定,站在那里的,真的是贵教的圣女本人吗?” 作者有话要说:蕴灵仪式什么的是我瞎编的,就相当于黄易小说里面精神印记一样的东西。绿玉魔杖和圆月弯刀在原著中就很邪性会引人入魔,这里就设定为它里面有历任魔教教主留下的精神印记,只有特定的人才能开启。嗯,这样一解释是不是就感觉没那么玄幻了? ☆、看戏的人 对于魔教众人而言, 楚留香的这句话不亚于砸在脑袋上的一场惊雷。 他的话音刚落,玉天宝的目光微微闪了闪,而其他人则当即看向站在高台上的魔教圣女,又齐齐将视线移向了楚留香。 “你这句话什么意思?”左右两位护法瞪着同时他开口。 而这个时候,被楚留香这句话提醒,陆小凤也终于明白自己之前在这个“明月夜”身上感觉到的那丝违和感是什么了。高台上那人的脸, 乍看上去的确是跟明月夜一模一样。那的确是一个很美的人,但是这种美丽却如此空洞,仿佛是人为捏出来的。就好像匠人精心雕琢的工艺品,终究不能跟大自然浑然天成的美色相提并论, 明月夜周身那种钟灵毓秀所钟的气韵,是谁都模仿不了的。 而此时,玉天宝的目光也落在了高台的人影上。 “圣女的血的确是能够唤醒圣物的灵性,但那也得真是圣女本人才行。”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了一直坚持将仪式进行下去的左护法,“屈老,你坚持要继续吗?” 在这一瞬间,这个一贯以纨绔形象示人的青年,双目中骤然爆发出一种震慑人心的锋芒。仿佛一把千锤百炼了数十年之久的利剑终于出鞘,那锋利的目光让左护法都不由自主的被震慑了刹那。 虽然这种锐利只是一闪而过,很快玉天宝就恢复了懒洋洋的样子, 仿佛方才的逼问只是左护法的幻觉。但是看着这个懒懒散散地站在他面前的青年, 左护法一直以来的想法已经产生了动摇。前几十年,他对这位少教主的所有印象仿佛都是一种假象。而到了这个时候,他才终于想起来。他面前的这位少教主, 毕竟是玉罗刹的亲生儿子。 然而,即便意识到自己前十几年似乎都看错了这个人,但此时左护法已是箭在弦上,容不得他回头。慎重地上下打量着面前这位少教主,左护法的目光愈发深沉,口中却仍然看似正色道,“既然仪式已经进行到了这里,当然是要继续的。” 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玉天宝点了点头,“好,那就继续。” 他身后的右护法闻言张了张嘴,到底还是没有说话。而此时玉天宝已经转过了身,面朝向高台上的那个人。安静地凝视了她一会儿,玉天宝面上轻佻的神色收起。他似乎整个人一瞬间正经了下来,然后微微屈下身,“圣女殿下。” 高台上的圣女目光扫过终于达成了共识的一群人,朝玉天宝轻轻颔了一下首。然后,她慢慢地抬起手,将右手腕空悬于两件圣物之上,左手缓缓抬起了匕首。 下一秒,银色的刀光闪过,鲜血飞溅。 站在距离圣女最近处的那位红衣侍女猛地瞪大了眼睛,鲜红的血液映亮了她的视野,然后,她缓缓倒了下去。那把祭礼用的银质匕首插在了她的胸口上,飞溅出的血液将她身下的祭台染出一片血红。 “哐当”,载着圣物的托盘打翻在地,那块墨玉一般的罗刹牌和绿玉魔杖被人从祭台上扔下。穿着祭祀服的身影轻巧地跨过倒在地上的侍女,灵鹿一般从高台蹿下,直奔距离她最近的窗口而去。 这一幕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两位护法及魔教众人虽然因为楚留香的话有所怀疑,但是那人的动作实在太快。从反手杀人,到分两个方向将圣物扔下去,再到从祭台上窜下来闪身而出。她的一系列举动行云流水,仿佛早就计划好了。而且她的身法快若闪电,眼力差一点的连她的身影都没能看清楚。 “追!”飞身将圣物抢救下来之后,左右两位护法气急败坏地瞪着那扇被撞破的窗户,异口同声地发出了同一个命令。 不用他们出声,发生如此大的事情,早已经有人闪身追了出去。而此时此刻,魔教众人都已经明白了。方才高台上的那人,果然不是圣女。 先不论她这番临阵而逃的举动,所有魔教的高层都知道的一个秘密就是。这一任的魔教圣女,因体质所限,根本不能习武!这也是玉罗刹非要将魔教总坛从寒冷险峻的高崖搬到这个温暖如春的山谷的原因之一。 魔教的圣女并不参与圣教的管理,在魔教内部,她就是一个与神灵沟通的角色,而且大部分时候都在潜修。所以对于魔教高层来说,圣女不会武功且常年不露面,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但这并不是就说明她不重要了,至少对于魔教的众人而言,她的另外一个身份已经足够具有震慑力,即便她不是圣女,在魔教中的地位都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一任的魔教圣女,是玉罗刹的亲生女儿,少教主玉天宝的同胞妹妹。 所以,在祭台上的那个人显露出武功的瞬间,所有人都知道了,那位“圣女殿下”是假的。 安排了人手去将那个胆大包天敢假冒圣女的人抓回来,并且将总坛的警戒等级启用到最高之后,回过身瞪着自己面前的人,右护法率先发难,“圣女殿下一向是你们左护法一脉护持,今日这位‘圣女’也是你屈仪亲自迎回来的,她为什么会是假的?你把真正的圣女殿下藏到哪儿去了?” 好好的计划,眼看就要成功,却被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意外打断。此时此刻,左护法比他的火气还大。目光在人群中转了一圈也没有找到柳听风之后,面对右护法的质问,他扭头就是一句,“你觉得我是傻子吗?我要是知道她是假的,我怎么可能让她接近圣物一步?!” “那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左右护法再次吵成一团,这一次,两边显然都是动了真火,他们身后的人群也隐隐有了对峙之势。 站在两人身边的楚留香收回了看向破碎的窗台的目光,他方才居然没有跟着追出去。微微垂下眸,白衣男人轻叹了口气,“两位前辈,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将真正的圣女殿下找到?” 那么真正的圣女,也就是明月夜,此时正在哪里呢? 大殿之中,巨大的近乎有两层楼高的神像静静地俯视着地上的众人。他面上的笑容似乎是一种高高在上的漠视,又似乎是对地上这些人的嘲讽,那双巨大的琉璃制成的眼珠中似有光影浮动。 神像背面的密室中。 一袭玄色长衫的人懒洋洋地负手站在窗口,透过神像的眼睛看着地上那一场场好戏,唇边勾着一抹兴味的笑,死看戏看得不亦乐乎。 安静地看了那人一会儿,素白衣色的少女叹了口气,放下了手中的茶杯,“你还不准备出去?” “出去干什么?”几步之外的人头也不回,饶有兴致道,“这不是正有意思吗?” 他的声音磁性低沉,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惑人魅力,仿佛可以动摇任何女人的心神。 明月夜站起身,莲步轻移,缓缓走到他身边。透过神像那琉璃制成的眼睛,他们可以将楼下所有人的举动都看得一清二楚。明月夜的目光在人群中间那个一袭白衣的熟悉身影上落了好一会儿,这才转过视线,看向自己那位只见过一面,但未曾有机会仔细打量的兄长。 “你若再不下去,教主的位置就真的要换人坐了。” “你说宝儿?”玉罗刹唇角勾着一抹笑,回头看她。即便已经是四五十岁的年纪,他的面容依旧俊美无匹。时间的流逝没有在他脸上留下任何痕迹,站在明月夜身边,他一点都不像她的父亲,反而更像是一个大了她几岁的兄长。 “宝儿如果能够趁此机会上位,我这个教主的位置让给他做又何妨。只可惜……黄笙不会让他真正坐上教主位置的。” 黄笙,指的自然是那位一直支持少教主的右护法。 明月夜略微皱了一下眉,纤长的眼睫微垂,目光落在楼下那位跟左护法争执得面红耳赤的老人身上,“他之前对玉公子的支持是假的?” 只是话一出口,她又猛然反应过来,“不对,是真的。只是……他也以为玉公子是一个一无是处的纨绔子弟,他争不过左护法,所以想捧站了名分的玉公子上位,然后在背后控制他,同样可以达到目的。” 然而方才玉天宝在大殿中展现出的一瞬间的锋芒,不但震慑住了左护法,也让一只以为他只是废物想捧他当傀儡的右护法的想法产生了动摇。 明月夜还在垂眸思索,玉罗刹却突然开口,“你叫宝儿‘玉公子’?” 明月夜略微一怔,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好在,玉罗刹很快就将这句话带过去了。 “你知道我最满意你的一点是什么吗?”玉罗刹回过头看着身后的少女,饶有兴致地笑道。 明月夜抬眸对上他那双仿佛蕴含着无穷魔力的浅色的眼眸,轻轻摇了一下头。 “我最满意的,就是你从来不惮于用最大的恶意来揣度人心。而最重要的是,你每次都能猜对。” 看着面前的人,玉罗刹薄唇微微勾起,“若不是我答应了妃儿让你留在中原继承明家的家业,相比较起来,你比宝儿更适合做圣教的下一任教主。” 他这话乍听仿佛只是一句戏谑之语,然而在看着他的眼睛时,却让人觉得他分外的认真。就仿佛……这个任性至极的男人曾经真的这么想过一样。 ☆、纸笺 密室之中非常安静, 有淡雅的熏香在空气中温柔地萦绕。 明月夜安静地看了面前的人好一会儿,他刚刚那句话仿佛犹在耳边。缓缓垂下眸,白衣少女恍若不经意地转移了话题。 “你再不下去,他们就真的要打起来了。” 没有计较她的回避,玉罗刹顺着她的视线看向了楼下那场闹剧,懒洋洋地笑了笑, “打,这么多废物。不打一架,怎么让我耳边清净点。” 楼下大殿中。两位护法争执得寸步不让,这个时候, 右护法仿佛已经忘了要少教主继位的事情,一直抓着圣女失踪这一点不放。而左护法一方也是毫不含糊,不肯将这个大罪接过。 眼看着两方已经动了真火,似乎下一刻就要真的打起来。楚留香的目光扫过蠢蠢欲动的人群,落在一直没有说一句话的玉天宝身上。 偌大的西方魔教眼看着就要分裂,然而在这个时候,这位少教主居然依然悠闲地在一旁看着戏,半点没有出面阻止的意思。 “哎呀,宝儿已经看出来了。”楼上的密室中,同样发现了这一点的玉罗刹轻轻一叹, “这就不好玩儿了。” 目光在玉天宝身上凝了好一会儿, 楚留香墨色的眼瞳中闪过一抹深思。再抬头看向已经面色愤然,眼看着就要走上决裂道路的左右两位护法,他的目光中带上了一抹说不出的复杂。 “两位前辈。”楚留香看着怒气勃发的两个人, 突然开口,“我有一个问题,不知二位可否拨冗一顾?” 因为最开始就是楚留香指出那位祭台上的圣女可能是被人冒充的,此时他再次开口,即便两位护法此时都针锋相对得几乎无暇他顾,但还是转过来些许注意力。 “什么事,楚香帅请问。” 右护法勉强平复了一下情绪,缓声开口。 “在下在洛阳的时候,曾经收到过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明月落难,让我不要来寻。话虽这么说,但是他特意将这个消息告诉我,明显是想让我追查过去。” 楚留香缓缓地将那张看似简简单单的白色纸笺拿出,修长的手指压住了纸笺上的一点墨色,“楚留香从不妄自菲薄,能够在我察觉不到的情况下潜入我的房间留下信息的人,在整个江湖上都没有几个。不知这件事是两位前辈中哪一位所为?” 楚留香的这番叙述虽然简单,却让左右两位护法同时皱起了眉头。 斟酌了片刻,左护法缓缓开口道,“楚公子手中的纸笺,可否借老夫一观?” 楚留香微微颔首,从容地将那张折起来的白色纸笺递了过去。苍老得如同枯木的手稳稳地将纸笺接过,左护法慢慢地将那张只落了八个字的纸条打开。 只往纸面上看了一眼,左护法的身体整个一僵。他握着纸笺边缘的手猛地颤抖起来,那张轻飘飘的纸一瞬间仿若重愈千斤,他握了几十年刀的手都拿不起那张只写了几个字的纸。然而他似乎又半点不敢让那张纸飘落在地上,握着纸张的苍老手指显出一个极为怪异的姿势。左护法脸上的肌肉微微颤动,似震惊又似恐惧,他此时面上的神色比他拿着纸笺的手还要怪异。 他的这番异状让原本跟他针锋相对的右护法也一时警觉,疑惑地看了过去,“老屈?” 深吸了一口气,左护法勉强调整了一下自己面上的神情。他根本没有管站在一边的右护法,反而抬起头紧紧盯向了楚留香,以一种与他的性格完全不符的客气而又有礼的语气开口问道,“不知楚公子手中这封纸笺,是何时出现的?” 从左护法的反应中察觉到其中仿佛别有内情的楚留香眸光略微闪了闪,凝声开口道,“十日之前。” 他的话音一落,左护法的眼睛猛地睁大,他的手再次开始剧烈颤抖起来,双目中流露出一抹清晰可见的惊恐之色,却仿佛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右护法见着他的样子,心底徒然冒出一种不祥的预感。他猛的上前一步,低头朝左护法手中的纸笺看去。然而只是一眼,他的脸色唰地苍白。 “这……这是教主的笔迹……” 然而十日之前,也就是九月二十日,玉罗刹应该是早已仙逝了才对。 西方魔教立教的这么些年来,并不止有过一个教主。然而在这其中,若论威慑力,除了创教的那位始祖,玉罗刹基本已经达到了历任教主之中的顶峰。他在的时候,整个西方魔教基本上就是他的一言堂,整个魔教都拜倒在他的威压之下,将他奉若神明。而即便他不在了,提起他的名字,魔教众人依然是敬畏万分。 当初玉罗刹仙逝这件事,若不是左右两位长老一齐为他收敛的尸身,谁都不会相信这个神魔在世一般的男人居然会死。甚至直到现在,下一任教主都快选出来了,魔教上下依然以教主来称呼他,没有人肯喊一声“先教主”。 玉罗刹对西方魔教的统摄力可见一斑。 而此时此刻,当发现那张载有玉罗刹笔记的纸条是在他“死”后,被送到楚留香手上的。所有人脑海中开始盘旋起一个问题……他们那位神秘莫测又任性至极的教主,会不会根本就没有死? “哎呀,难道我爹没死?” 这个时候,敢毫无顾忌地说出这句话的,也只有一个人了。玉天宝手中折扇一展,懒洋洋地踱到左护法身边往他手中的纸笺上瞟了两眼,兴致盎然地笑着道,“还真是我爹的字迹,诶,你们谁能够看出来这字是什么时候写的啊?” 无人答话。 一片面面相觑的寂静中,西方魔教请来的宾客里再次有一个人站了出来。 “可否借在下一观?” 看着那位一身竹青色长衫满身文华之气的青年文士,玉天宝高高挑起了眉,“萧先生?” 萧问水微微颔首,然后不紧不慢地走到了左护法面前。他缓缓抬起了手,左护法沉默片刻,最后还是在玉天宝的示意下将纸笺递到了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中。 文弱书生模样的青年微微垂下头,目光在纸笺的墨迹上一寸一寸扫过。他看得非常专心,魔教其余人等也纷纷将目光投注到了他身上,提心吊胆地等着他的答案。 大殿一角的沙漏缓缓落下一粒一粒的沙尘,时间只过去了一刻钟。但在某些人眼中,十几年的时光恐怕都不如此刻漫长。 “萧先生?” 终于,在众人度日如年的纠结等待中,萧问水缓缓抬起了头。立刻地,就有人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朝他看去。 沉吟了片刻,萧问水在众人的瞩目之中轻声开口道,“墨迹的时间应该不超过半个月。” “不可能!” 其他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左右护法已经条件反射地同时开口。这么些年来明争暗斗不断,这两个人难得有这么齐心的时候。 然而,说完这句“不可能”之后,两个人又同时沉默下来。不可能?在他们教主身上,有什么不可能? 大堂中再次恢复了一片安静,方才那个如同阴影一般的问题,再次盘旋在每个人心头。 他们的教主,到底死没死? 在这个时候,唯一还有心情四处张望的也只有依然如同没事人一般的魔教少教主玉天宝了。即便知道了自己的父亲有可能给他玩儿一出诈尸,他的神态依然是一种耐人寻味的懒散和漫不经心。 就如同此刻,所有人的都在纠结一个玉罗刹留给他们的世纪难题,他却还有闲心抬头看窗外。一朵大雁模样的游云,缓缓从碧蓝的天空中飘过。 也正因为如此,他也第一个注意到了跨过大殿门槛走进来的人。 “哟,听风,回来了?” 玉天宝这句悠闲得仿佛打招呼的话让原本全神贯注于自家教主仙逝问题的众人猛的回过头,齐齐朝门口看去。然后他们就看到了,缓缓跨进门槛走进大殿的柳听风身后还跟了一个人,一个方才还在众目睽睽之下逃走了的人。 “你……”左护法死死盯着带着假圣女回来的柳听风。他似乎张嘴就想说些什么,但是第一个字音刚刚出口又被他强压了回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堂而皇之地走进来的两个人身上,柳听风的神色很平静,而他身后的“圣女”神色也不遑多让。她并没有被制住,柳听风也没有拿什么东西拖着她。但她这样光明正大地仿佛自投罗网一般的举动,却让在场的人不敢轻举妄动。 这个情形实在是太古怪了,古怪得在场所有的高手都像被点了穴一般,没有一个人敢率先冒头。 哦,不对,还是有的。 “你把她都带回来了,怎么,我父亲不想玩儿了?” 饶有兴致打量着柳听风背后那个跟明月夜的脸一模一样的人,玉天宝懒洋洋地摇着折扇,半点也不顾及自己这句话让身后的两位护法脸色瞬间白了一下。 随手将折扇往手心中一敲,玉天宝似乎终于看够了,从假圣女身上收回视线,他的目光落在了柳听风身上,“我爹有没有说他到底准备什么时候出来?” 站在前面的黑衣青年此时的样子冰冷又沉默,仿佛被换了一个人一般。听到玉天宝的问话,他缓缓抬起眸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某个人身上,“在有人猜出了他没有死的时候。” 被他目光注视着的楚留香略微有些讶然,也有些微疑惑,但其他人就没办法像他一般镇定了。 几乎是柳听风这句话一出口,众人震惊的震惊,哗然的哗然。而有一个人,眼睛瞬间睁大,如一根枯死的木头般在原地僵立了半秒。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左护法猛地飞身而出,闪电般朝大殿门口窜去。 然而,就在他快触及到大殿门门槛的刹那,一个磁性优雅的与他而言却如同阴影一般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将他整个人死死钉在了原地。 “本座让你走了吗?” ☆、玉罗刹 西方魔教的教主继任仪式的开头声势浩大, 结尾却仿佛一场闹剧。 在玉罗刹携着明月夜出现的那一刻,所有聚集在大殿中的魔教众人包括已经逃到了门边上的左护法,齐齐下拜,心悦诚服地齐声道,“恭迎教主归来。” “起来。”玉罗刹漫不经心地扫了众人一眼,目光在人群中的某个人身上着重落了一下, 又很快移开。玄衣男人带着明月夜走上祭台,视线往下面一扫,招了招手,“宝儿。” “父亲。”玉天宝恭敬地走上前, 将腰间那把弯刀解下双手捧了上去。 玉罗刹却没有伸手去接,只懒洋洋地伸出右手指尖,凌空点了点他,笑道,“你倒惫懒。” 玉天宝站在台下微笑,“在看到月影姑娘的时候,我就知道父亲恐怕一点事情都没有,此时此刻不知道正躲在哪个地方看戏,果然是被我猜中了。” 此时,那位面容和明月夜一模一样的“圣女”已经走到了明月夜身边, 不言不语地站到她身后。然后, 像是终于回到了她本该待着的位置一般,她整个人的存在感猛然降低,如一个沉默地影子。很显然, 她就是玉天宝口中的那位月影。 他们父子二人倒是半点压力也无地站在大殿中央闲话,其他魔教众人或欣喜、或震惊、或惊恐,在玉罗刹一句“起来”之后,众人陆陆续续站起,恭敬地低下了头。 神隐许久又突然出现,玉罗刹如同没事人一般,淡定地跟自己的亲儿子寒暄几句,又示意明月夜上前将圆月弯刀收起来。他的目光在两件圣物上逡巡而过,指节修长的手漫不经心的伸出,食指和中指捏起罗刹牌的一角,抬手就向外一甩而出。 墨玉一般的罗刹牌顷刻间化作一道的漆黑的闪电,直奔还僵立在门口的左护法。然后,在他反应不及之时,从他的身体穿胸而过,牢牢钉在了殿外朱红色的廊柱上,狭长的牌尾微微颤抖,而直到此时空气中才炸响出一声暴鸣。 左护法的身体重重倒地,这个几分钟前还在站在大殿中央握有无上的权力的人,眨眼间就已经变成了一具尸体。没有料到玉罗刹居然一句话都不说就动手的陆小凤震惊地看着这一幕,一个放在江湖上无论如何也该被列入顶尖行列的高手,如此轻易就死去了,不必殿外大树上一片树叶的飘落要复杂半分。更让他惊讶的是,对于左护法的死,魔教众人仅仅是安静地低着头站在原地,没有一个人对此提出异议。 高台上,仿佛只是随手捏死了一只虫子一般地玉罗刹看都没看那个倒在门口的身影一眼。他漫不经心地垂下眸,目光落在站在原地胖胖的身体已经开始微微颤抖的右护法身上。玄衣男人下巴微抬,说话的语气分外随意。 “挑一个。” 右护法身体猛地一颤,脸色一片刷白。过了好几秒,他才慢慢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属下想试一试圣女手中的圆月弯刀。” 玉罗刹点了点头,右手随意地往后一递。下一秒,圆月弯刀锵然出鞘化作一道银色的流光盘旋而出。右护法甚至还来不及抵抗,那道仿佛具有灵性般的刀光已经迅速地围着他的脖颈绕了一圈,又疾电般返回到玉罗刹手中。刀锋清澈如水,没有沾上半点血迹。 右护法怔怔地立在原地,一道红色的血线慢慢地在他的脖颈处凸显,然后越扩越大。 “啪”又一具武林顶尖高手的身体倒在了地上,魔教众人依然低着头一句话没说。 随手将干干净净的圆月弯刀收入了明月夜捧着的刀鞘中,玉罗刹像是只随手拍下了身上的灰尘一般,语气随意而平静地抬起手在人群中一点,“听风,你接任左护法。” 已经走回了原位的柳听风恭敬应是。 玉罗刹修长的手指又在人群里转了一圈,“观潮呢?” 站在宾客中看着方才还掌握着西方魔教最高权力的两位护法顷刻间就死得干干净净,陆小凤茫然得几乎有点怀疑自己的眼睛。此时听到玉罗刹的这句话,他原本想条件反射地问一句“观潮是谁?”,然而话还没出口,他就看到之前一直接引自己的那位青年使者上前一步走出了宾客群中。 “教主,观潮在此。” 云淡风轻地点了点头,玉罗刹的手指在他身上点了一下,“你接任右长老之位。” “是。” 比起西方魔教教主大张旗鼓的继任仪式,地位只在教主和圣女之下的左右二位护法的更替却只有玉罗刹两句话的时间,前后几分钟不到,西方魔教的高层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般换了人,而在场的魔教众人,无论之前是站在哪一边的,都没有对他们的教主如此儿戏的行为发出半点异议。 一场原本会导致西方魔教分裂的祸事,在玉罗刹出现之后,如此轻而易举地就消弭得无影无踪。让在场围观的所有人都不得不感慨玉罗刹对西方魔教上下的统摄力之强大……以及这个男人的可怕。 随口将左右护法换了人之后,玉罗刹似乎就失去了兴致,袖摆一挥让在场众人自便,他就一左一右地带着玉天宝和明月夜离开了。 看着那个安静而乖巧地跟在玉罗刹身后的身影,陆小凤的眉头微微皱起。然而,还没等他想清楚接下来要怎么办,一个人影已经站在了他面前。 “如果我没有猜错,陆兄其实是冲着圣女来的?” 看到站到了他面前的这个人,陆小凤心底略微一紧,面上却没有任何异样地挑了一下眉,“观潮兄?” “其实我也姓陆,”陆观潮平静地开口道,“排行第十,陆兄叫我陆十就好。” “那么,这位陆兄。”陆小凤扬眉笑了笑,“怎么猜到的。” 似乎是看出了陆小凤看似平和的笑容中暗藏的警惕,陆观潮没有再上前,而是站在原地心平气和地解释道,“圣女的真实身份,在教主真正的心腹心中并不是秘密。这些年来,圣女身边有哪些朋友,我们都是清楚的。所以陆兄你刚来到这里,我就猜到你的目的了。” 也就是说西方魔教这些年来其实一直都在暗中关注着明月夜?陆小凤心底微微一沉,但他还没开口,陆观潮已经看似不经意地开口道,“陆兄大可不必这么紧张,有一件事情,可能陆兄和陆兄的朋友们都不知道。”他略微停了一会儿才轻声开口道,“圣女殿下是教主的亲生女儿。所以对于她而言,没有哪个地方比教主身边更加安全了。” 他的这句话还没有开口之前,陆小凤心中已经有所预感。此刻听他所言,青衣男人证实了自己心中猜想得同时也唯有微微苦笑。的确,玉罗刹的武功已经不单单能用可怕来形容,甚至他已经想不出江湖上还有哪个人能够胜过他,明月夜作为他的女儿,待在他身边实在是再安全不过了。 但那也是建立在玉罗刹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好父亲的情况下,然而实际上,他是吗? 至少这个答案陆小凤目前是猜不出来的。 另外一边,也有一个人有着和陆小凤同样的担忧。只不过与陆小凤只能自己瞎想不同的是,他很快就能够亲身体验一下玉罗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从已经走远的那个纤细的身影上收回目光,楚留香眉心微蹙,还未将方才观察到的信息理顺,一个人影已经站在了他面前。 柳听风看着面前的人,语气平静地开口道,“教主要见你。” 鲜花盛开的庭院。 一株花朵连绵如朝霞的海棠花树在庭院中央冶艳盛开,丝毫不顾及此时并非海棠花期。清风拂过,几点淡粉色的花瓣打着旋儿飘落在树下的青石桌面,也落在了树下饮酒的人肩上。 楚留香走进这个各色花期的花朵渐次开放,时间都仿佛为之错乱的庭院时,一抬眼就看到了坐在海棠花树下肆意饮酒的那个人。他一身玄色的衣衫,修长的手指间端着一枚玉色的酒杯,面前的青石桌上摆了一只白玉酒壶,一枚玉色酒杯,还有那把刚刚取了一个江湖顶尖高手性命的圆月弯刀。 这个花开遍野绿树葱葱,充满了安逸宁和气息的院子原本应该是与他周身张扬而凌厉的气息以及桌上杀意未散的弯刀并不相合,但是坐在那里的人却没有给人半丝突兀感。他整个人仿佛已经融入进了这片自然的景致中,只是简简单单地端起酒杯喝酒的动作,行云流水一般好看,一举一动暗合天道。 楚留香在踏进这间庭院时就感觉到了一种莫大的压力,坐在那里的人明明什么都没有做。但是他背后高远辽阔的天空,落红点点的花树,以及绕着花树而过的流水,融合成了一个完美而融洽的背景,天与地联合起来在向每一个走进庭院中的人施压。那种被整个天地排斥的感觉在走得距离庭院中央的人越近,就越发地明显。 从庭院门口到院子中央的青石桌旁,短短几十步的距离,楚留香额上已经沁出了些微的冷汗。但是他的态度依旧是潇洒而从容的,在来到玉罗刹面前时,白衣男人微微笑了笑,“不知玉教主寻在下有何贵干?” 一直到他走到近前,没事人一般漫不经心地喝着酒的男人仿佛终于注意到了院子中还有其他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举杯的动作微顿,玉罗刹懒洋洋地伸出手在桌面上一拂。刀光划破空气的声音倏然传至耳边,楚留香抬手就接住了这把破空而来的弯刀。 然后,他就看到玉罗刹一手支颚,漫不经心地撇着他,随意开口道。 “你自裁。” 作者有话要说:放心,不会有顽固老父亲棒打鸳鸯这种狗血情节的→_→ ☆、两个选择 传闻中, 西方魔教的圣物圆月弯刀以吸收了月华的千年寒铁打造,它在让江湖人趋之若鹜的同时,也具有着能够迷惑人心的魔性。 此时,手中握着这把传说中的魔刀,楚留香说不出心里是一种怎么样的感觉,唯有微微沉默。 玉罗刹说完这句话, 就自顾自地喝起了酒。他仿佛并不在意在他说完之后,对面的人会不会照着做。因为对他来说,结局永远都是一样的。 楚留香沉默的时间并不长,而在他沉默地这短短几秒中, 那种整个天地都在排斥他的感觉仿佛愈发强烈。若是换一个人在这里,此时恐怕已经站都站不稳了。而作为这一切的源头,西方魔教的教主玉罗刹似乎依然什么都没做地漫不经心地喝着酒。只不过,在他开始喝第二杯酒时,突然感觉到对面的位置上坐下了一个人。 “你的胆子倒是够大?” 看着对面的青年自顾自地取了白玉酒壶,然后拿起桌上另外一只酒杯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很久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有如此随意的举动了,玉罗刹饶有兴致地挑起了眉,看着这个在旁人看来简直胆大包天的年轻人。 “教主见谅。”稳稳地端起盛满了澄清酒液的酒杯,楚留香微微笑道,“我这个人就是有一个毛病。有这样一壶好酒摆在面前没有喝到, 你就是让我去死我都会死得不甘心。” “哦?”玉罗刹懒洋洋地看着对面将酒杯递至唇边, 举手投足间风度从容的青年。他从手腕间垂落的袖口压下了一抹毫无血色的苍白,但除此之外,他行动间毫无异样, 仿佛那重如千斤连空气都要为之凝滞的压力完全不存在一般。 随意地转了转手中的酒杯,玉罗刹看着他将杯中的酒水饮尽,然后漫不经心地轻笑道,“现在酒喝完了,你可以安心死了?” 慢慢地放下手中的酒杯思索了片刻,楚留香抬眸凝视着玉罗刹的眼睛看似非常认真地开口道,“酒喝完之后,我发现我好像更不想死了。” “哦?”玉罗刹瞥了面前的人一眼,居然并没有动怒,而是淡淡道,“你觉得你不想死就可以不用死吗?” “我觉得应该是可以的。”看着对面给了人莫大压力仿佛天地都为之臣服的男人,楚留香收回握着酒杯的手,将圆月弯刀放回了桌面上,然后微微一笑,“因为我突然发现,其实前辈也并不想我死,对吗?” 玉罗刹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他扬眉看了对面的青年一眼,唇角忽而轻轻勾起,终于有了几分兴味一般,饶有兴致地开口道,“何以见得?” “前辈若是真想我死,方才在大殿中就可以动手了,不用等到现在将我单独找过来。而方才从我进来开始,前辈就一直在对我施压,若真是对待一个将死之人,根本不需要多此一举。”楚留香镇定地开口道,“最重要的是,我刚刚进来的时候,就发现前辈桌上摆了一只空酒杯。前辈你一个人喝酒肯定是不需要两只杯子的,所以这只酒杯肯定是为我准备的。” “虽然的确有人会在要杀一个人之前,请他喝一杯美酒。但是我觉得前辈应该并不是会做这样的事的人。”以玉罗刹的性格,大概就是杀了也就杀了,谁有那个闲工夫没事陪着蝼蚁喝酒。 楚留香的这番话条理分明,说话的语气不慢不快,透出一种分外从容的气度。玉罗刹看了面前的青年几秒,右手突然一挥。银亮的刀光闪过,那把被楚留香放在了桌上的圆月弯刀重新收归回了鞘中。置于桌面上的刀鞘发出一声嗡鸣,似乎魔刀因为未见血而归发出了微微的抗议。 修长的手指在刀鞘上随意地一弹将那丝嗡鸣压下,坐在青石桌旁的人懒洋洋地抬起了酒杯,“没意思。” 看着这样的场景,楚留香面色不变,心底却微微松了口气。面对玉罗刹这样心思莫测的老妖怪,他不是没有压力的,甚至他刚刚那番话虽然说得镇定万分,实际上心底却并没有多少把握。毕竟,猜测是猜测,但玉罗刹的心思,谁能真正猜得到? “不错,你很聪明。” 楚留香将目光从桌上的弯刀上移开,缓缓微笑道,“在下只不过是习惯性地观察得比较细致一点,想得也比较多一点而已。” “但是大多数人在听到我刚才那句话的时候,根本连想都不敢想。”玉罗刹端起酒杯瞟了他一眼,“你胆子也很大。看来江湖上对你的那些传言也不算空穴来风。” “前辈过誉了。” “只不过……”玉罗刹的语气忽然一转,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缓缓在圆月弯刀上拂过,声音平静道,“我刚刚的确是没想杀你。但是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桌边的人微微抬起头,一双浅色的眼瞳幽深如渊。四周围的空气一瞬间变得极其安静,浅淡但真实的杀意开始在庭院中渐渐蔓延。 玉罗刹面无表情地继续开口,“你应该知道,如果我想杀一个人,那人即便逃到天边都逃不掉。” 楚留香唯有苦笑,“晚辈知道。” 玉罗刹微微颔首,“你还应该知道……月儿是我的女儿。” 楚留香略微一怔,“晚辈……的确是猜出来了。” “所以,看在你救过她不止一次的份上。我可以给你两个选择。”右手缓缓握住刀柄,玉罗刹没什么表情地开口道,“你是个聪明人,我想你应该知道怎么选。” 楚留香地神情慢慢变得严肃而认真,他一辈子仿佛都没有这么慎重地开口过,“前辈请说。” “第一个选择,在这里挑战我,只要你能够在我手底下走过百招,我就放你离开。” 然而,以玉罗刹的武功,要在他手底下支撑百招,几乎也跟让他直接杀了他没区别了,楚留香心底微微苦笑。而玉罗刹在说完这句话之后,难得地又加了一句,“我可以提醒你一下,你在沙漠中打败的那个姓石的女人,在我手下二十招都撑不到。神水宫那个倒是要好一点,不过也最多不过五十招。” 楚留香听到他这句话,心底苦笑更加明显了,“那前辈给出的第二个选择是什么?” “第二个选择是一个聪明人一定会选的。”玉罗刹淡淡道,“我可以现在就放你离开,但是代价就是……从这儿离开之后,你不许再见月儿一面。” 他的话音落下,庭院中仿佛再次安静了下来。树底下的鸟雀声,草丛中的虫鸣声,顷刻间远去无踪。 在听到那个名字时,楚留香身体就略微僵硬了刹那,薄唇边的笑意消失,面上的表情沉静下来陷入了沉默。 而他这一次的沉默同样没有持续很久。 一声浅浅的叹息在庭院中响起,坐在玉罗刹面前的青年站起身,唇角轻轻勾起,声音轻松而随意。 “前辈请出手。” 清风拂过,吹皱一池碧水。 池水中央的古亭中,一袭白衣的美人正在垂首抚琴。素白的指尖划过漆黑如墨的琴面,琴弦振动之音如潺潺流水,意境高远而辽阔,让听着琴音的人心中都不由得朗阔起来。 “你的琴倒是得比妃儿要抚得好。” 一曲抚完,明月夜的双手搭在了琴案边稍作休息,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磁性优雅的嗓音。 略微一怔间,白衣少女立刻站起了身,回过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到来的玉罗刹负手站在她身后,目光落在琴案上那张古琴上。古琴的琴面通体墨色,细看之下又隐隐泛着一抹幽绿,仿佛有绿色的藤蔓缠绕于古木之上。 千古名琴,绿绮。 当年司马相如就是用这把古琴抚了一曲《凤求凰》,引得佳人一顾,留下了传唱千古的传说。 此时玉罗刹看着那张琴的目光有些许的温和与怀念,仿佛在透过这把琴看着某个人一般,“当初妃儿的琴也抚得极好,但是她体质太弱无法出门,所以每当她兴起抚琴,也很少有人来听。” “二十年前我路过扬州,在她家的屋檐外听了一个月的琴音。直到最后一天我准备离开,屋子里的人突然开口问我明天还会不会来。那时我才知道,原来她一直都知道外面有人在听,所以才会每日黄昏抱琴来到窗边。” “这把绿绮是她最喜欢的古琴,在她逝世之后,我就把它从明家带了出来。” 缓缓走到琴案前,玉罗刹微微垂下身,修长的手指在绿绮的琴面上拂过。纤细的琴弦被微微一碰,颤动出轻缓柔和的振鸣。 “你虽然是她的孩子,琴技也的确比妃儿要好,但是论以情动人,你还差了你母亲些许。” 玉罗刹收回手站起身,回头看向身后的少女,“我送你的焦尾可还喜欢?” 不知道该在这个时候说些什么的明月夜唯有轻轻点了一下头。 “喜欢就好。” 玉罗刹袖摆一甩,双手负在身后向门口走去,“你喜欢什么样的嫁衣,告诉月影,让她帮你准备。” 明月夜略微一怔,然后,她就看到已经走到了门口的玄衣男人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要是想邀请什么朋友过来,也可以吩咐听风发请帖。” “婚期是下个月初十。” ☆、谈话 知道明月夜即将成婚的消息之后, 第一个被炸得跳起来的是陆小凤。 回顾自己这短短一个多月来的经历,陆小凤陆少侠觉得人生简直就是一场大戏。 最开始,他只是受朋友邀请来银钩赌坊消遣找乐子,然而他到了之后却变成了别人的乐子被逼着找罗刹牌,等罗刹牌找到了逼他找罗刹牌的人也死干净了原随云又告诉他明月不见了,等他辛辛苦苦混进西方魔教计划着救人, 就在教主继任典礼上围观了一场所有人都被他们教主耍着玩儿的大戏,其中左右两位护法还把自己的性命给玩掉了,而原以为自己这一趟救人之路必定九死一生的陆公子到最后发现他要救的人原来是敌方首领的亲女儿,他自己也摇身一变成了西方魔教的座上宾。 现在, 他那位刚刚找回了亲爹的小伙伴通知他她要成婚了,被一个个接踵而至的消息砸晕了的陆小凤简直一脸懵逼。所以他到底是来干嘛的?说好的九死一生龙潭虎穴呢?他千里迢迢跑来西方魔教总坛,受了一路惊吓,最终目的就是为了来参加个小伙伴的婚礼吗? 陆小凤见到明月夜的时候,她正安静地站在窗前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昨夜下了一夜的雨,早上起来天气虽然已经放晴了,窗外一丛丛的垂枝海棠葱郁的叶片上依然有水滴时不时滚落。 墨色的长发如流瀑般顺着白衣少女的肩背一直垂到腰间,有清风从她耳侧掠过,带起几缕散落的碎发。 陆小凤站在门边看了她一会儿,几日不见, 那个本就美丽得不似凡人的身影, 周身气质更加清冷空灵得远离人间了。仿佛下一秒天空中就会有一朵云彩飘过来,载着窗边的那个人远离凡世而去。 “都快成婚了,明月你怎么一点都不高兴的样子?” 陆小凤走到房间中央的茶桌旁坐下, 将桌上倒扣的茶盏翻过来倒了一杯茶。房间中并没有点熏香,浅淡的茶香合着窗外传来的淡淡花香,有一种安逸宁和的味道。 站在窗边的那个身影微微回过头,轻声回了陆小凤一句,“我应该高兴吗?” 茶桌旁握着茶杯的男人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我还不知道新郎官是谁?” “我也不知道。”明月夜转过头继续看向窗外滚落着水滴的海棠花枝,一句话说的无波无澜。 陆小凤略微怔了怔才明白她话中的意思,他的眉心微微皱起,“你没有问过玉前辈?” 明月夜轻轻摇了摇头,看着窗子底下的一丛海棠花上,晶莹的水滴在花瓣边缘摇摇欲坠,被不知从哪儿来的风一吹,花朵轻摇,那滴水珠又重新滚回了花心。 “我小时候的确曾听从小照顾我的老管家提过我身上是有一桩婚约的。但是等我长大之后,他就再也没有提过这件事了,我也没有来得及问……” 桌边握着茶杯的男人听着她的话沉默了好一会儿,“如果你不想嫁,可以直接跟玉前辈说……他毕竟是你亲生父亲。” “……谈不上想不想,我也从来没有想过会嫁人……” 话虽然这样说,但是这句轻声的呢喃刚刚出口,明月夜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了一片遮盖了视野的红色。陌生和熟悉的语言夹杂,充满西域风格的喜庆弦乐,香料和美酒的香味充斥着每一分的空气,大红色的嫁衣,绣着葡萄石榴纹路的地毯……以及那个在一片慌乱中握住了她的手的人。 明月夜垂在身侧的右手动了动,缓缓抬起双手交握在了身前,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这句话说得有些唯心。而恰巧在这个时候,陆小凤忽然就提到了那个刚刚在她脑海中出现的人。 “那么楚兄呢?他知不知道这件事?” 房间中一时间变得很安静,过了好一会儿,空气里才传来女孩子略微迷茫的声线,“我不知道。” “明月。”陆小凤的神色一瞬间变得严肃起来,他的黑眸紧紧盯着窗边的少女,郑重道,“我觉得你应该跟玉前辈好好谈一谈。” 跟玉罗刹好好谈谈? 明月夜默然半晌没有说话。虽然早在石观音那里看到玉天宝时,她心中对自己那位神秘的父亲身份的猜测就已经有了七分把握。但是一直到现在见到了他本人,关于自己的父亲居然真的是玉罗刹这件事,她依旧没有多少实感。 就像玉罗刹曾经说过的,她从来都不惮于用最大的恶意来揣度人性。所以即便这位魔教的教主大人自见面起就对她颇为友善,但是明月夜依然没有办法放下防备,真的将他当做自己的父亲看待。或者说,父亲这个角色应该是什么样子,她也已经快要记不清了,毕竟在她上一世还是王语然的时候,她也是没有父亲的。 而玉罗刹这个人,行事我行我素,既霸道又任性,偏偏还有完全能够支持他这份任性的强大实力。这样一个人,在明月夜的字典中向来是不能惹也惹不起的。 强者有贯彻他的所有想法的权力,这是这个江湖上最残酷也是最真实的法则。 跟这样一个人去谈谈,可能吗? 明月夜默默地回忆着自己所见到的玉罗刹,强大、霸道、任性、谈笑间挥手取人性命而众人拜服……这些就在她眼前发生过的事无疑给玉罗刹蒙上了一层又一层的阴影,但与此同时,那个男人在古亭中看着绿绮怀念她母亲的画面不知为何也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过了许久,陆小凤手中的茶已经喝完,白衣少女这一次斟酌的时间似乎格外地漫长。就在陆小凤认真想了想还待开口时,房间寂静的空气里终于响起了明月夜轻若呢喃的声音,“好。” 明月夜在中午月影给她送饭过来的时候对她说了自己想要见一见玉罗刹的意愿,月影当时只说了一句“稍等”。于是中午用过午饭,明月夜就安静地带在房间中一边看书一边等着即将到来的传召。 然而在给自己倒了一杯清茗在床边的书案旁坐下之后,明月夜手中的一本书还没有翻过两页,一个磁性好听的声音在她的房间中响起。 “月儿有事找我?” 搭在书页上的纤细手指微微一颤,明月夜抬起头,就看到一身玄色衣衫的男人施施然站在房间内,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墙角花瓶中的花束。色彩缤纷绚丽的鲜花错落有致地插在颜色淡雅的花瓶里,有一种别样的美感,那是明月夜上午闲来无事时随手摆弄的。 隔了几秒没有听到回应,玉罗刹回过头,看到窗边手中握着一卷书站起身的少女略微有些茫然地看向这边,似乎是对他的出现颇感意外,她的面上难得地显出了几分无措的样子。 偏头认真思考了一下,玉罗刹恍然大悟,“按照你们中原世家的习惯,我进来之前是不是应该先敲门?” 自认为对白衣少女此时面上的茫然找到了答案,玄衣男人说完之后便点了点头,走上前,伸手在她的发心轻轻揉了一下。 “好,我下次会记住的。” 明月夜的眼睛略微睁大了几分,感觉到那只可以轻易取下任何一个武林高手性命的手用一种极为轻柔的力道在自己的发心轻轻拍了拍,然后又收了回去。玉罗刹极为自然地转过身,在房间的茶桌旁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月儿你还没说找我有什么事。” “我……”明月夜略微有些怔愣地站在原地,张了张口,却一时间有些思绪混乱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直到坐在桌边的玉罗刹喝了一口茶,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她的声音,疑惑地抬头向她看来。阳光透过窗枢洒在了坐在茶桌前的那个人身上,那双浅色的眼眸中照进了些许的光,显出一种清澈透亮的色泽,像她记忆中的那片阳光下的太湖,平静而又温柔。 不知为何,看着这双眼睛,明月夜的思绪渐渐地就镇定了下来。她抿了抿唇,放下了手中的书卷,走到茶桌旁玉罗刹的对面坐下。 将自己之前准备好的说辞全部扔到了一边,白衣少女抬起头,平静而又清晰地开口道,“我能不嫁吗?” “你不想成婚?”玉罗刹喝茶的动作微微一顿,有些讶异地挑了挑眉,语气讶然而又疑惑道,“难道你不喜欢楚留香?” “什么?!” 听到那个名字从玉罗刹口中出来,明月夜略微怔了一下。难得地,她一向清明冷静的脑海中,思绪有些打结,“……关楚公子什么事?” “你们在大沙漠的时候不就已经拜过堂了吗?”玉罗刹放下手中的茶杯朝明月夜看过来,莫名道,“他还救了你不止一次,你也一直对他另眼相看,难道不是因为喜欢?” “可……可是……”明月夜睁大了眼睛,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而这一边,玉罗刹转了转手中的茶杯,依然自顾自地认真道,“石观音那个女人,别的不说,看男人的眼光还是值得肯定的。她给本座找的这个女婿,本座勉强还算满意。” “只不过她给你们办的那个婚礼就太寒酸了,而且让她自己和一个破老头子坐上首算什么?要不是看月儿你玩得开心,本座早就出手把这两个人拍死了。” “……”听着面前的人毫不掩饰地表现出了对石观音和龟兹国王的嫌弃,明月夜怔愣了许久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个时候你一直都在?” ☆、终章 窗台下, 一簇一簇的海棠花丛叶片低垂,水滴滚落的声音“滴答、滴答”地从窗外传来。 房间中非常地安静,静得明月夜几乎能给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玉罗刹随意出口的那番话,其中携带的信息让明月夜怔怔地盯着面前的人看了好一会儿。终于,被一连串出乎意料的反应震得有些发晕的明月夜脑子终于转过了弯来,喃喃开口道, “……那时候你也在。” 看着错愕地注视着自己的少女,玉罗刹把玩着茶杯的手指一顿,突然笑了,“月儿, 不得不说你在沙漠上玩的那一手挺漂亮,但是石观音就是一个女疯子,你自己送上门还是太冒险了些。以防万一,为父当然得在你身边跟着,只不过看你玩得挺开心的,我就没有插手。而且……” 玉罗刹说到这里,眸光中骤然闪过一丝冰冷,“若不是圣教这里出了点岔子,你的行踪也不会那么快被泄露到石观音面前。” 飞快地联想起当初自己身边人出了点问题后来被柳听风摆平,以及当初左护法带着柳听风去劫她, 柳听风后来却是直接带着她藏起来了直到被玉罗刹找到, 明月夜脑海中思绪飞转,“听风是你放到我身边的?他不是原先左护法的徒弟?” “是,但是谁说收了徒弟, 徒弟就一定会效忠?”提起原先那位自他继位教主起就一直跟在他身边的左护法,玉罗刹的声音懒洋洋地,语气中不带半分感情,“圣教的圣女一直是左护法一脉护持,你身边的人虽然都是我亲自安排的,但是在他起了心思之后还是有几个被他拉拢了。” 所以左护法一开始其实是想借石观音之手除掉这个可能会站在她的亲哥哥玉天宝一边的圣女,那时候玉罗刹还活得好好的,他居然就已经敢有异心了。 明月夜紧接着又想起了之后发生的事,“在地灵宫的时候……” “以哥舒天的武功,他还发现不了我。”随意地提了一句那个已经化为了尘土的曾经的枭雄,玉罗刹的语气却仿佛像是在说一只跳的比较高的蚂蚱一般简单将他略过,倒是对于最后置逍遥侯于死地的“化蝶”,他倒提起了几分兴致,“那毒不错,那你自己配出来的?” 明月夜略微有些怔然地点了点头,原来那些九死一生的冒险,看似走错一步就会坠入深渊摔得粉身碎骨,然而实际上深渊底下却一直有一个人安静地看着她。倘若她真的走错了路坠下悬崖,那个人也会即刻出手将她接住保她安全无忧。 明月夜不知道自己此时的感觉是什么,她应该感到高兴吗?毕竟这么多年来,她一直觉得自己孤身一人在一片苍茫无际的冰原上行走,并且不敢拖累任何同伴陪自己一起,因为不知道哪一天,她脚下看似牢固的冰层就会顷刻间破碎,冰冷的海水会奔涌而出将她拖入万丈深海。而现在,笼罩在她头顶数十年之久的乌云自行飘散了。阳光洒入大地,她也终于看清,脚下的冰层之下,那些她以为是深渊的地方,其实铺着一片片坚实的土地。 她这些年最大的心结终于要解开,然而在这个当口,明月夜却感觉到一种莫名地荒谬。原来那些事情还有这么简单的解决方式,那她这些年的努力,那些殚精竭虑的算计,又算什么? 明月夜还目光怔然地坐在原地思绪万千,而自觉已经明白自己女儿的意思了,玉罗刹站起了身。 “好了,既然你不喜欢楚留香,婚礼就取消好了。” 玄衣男人这句话说得轻松又随意,仿佛西方魔教多日以来的准备,和已经派出去给武林各大势力的请帖,全部都完全不存在一般。眼看着他就要潇洒直接转身离开了,明月夜看着那道修长而具有万分威势的身影,突然轻声开口道,“玉……前辈……” “嗯?”玉罗刹闻言脚步一顿,回过头看向明月夜,似乎也并没有在意她没有喊自己“父亲”。 明月夜抿了抿唇,手指紧紧握在了掌心,“原先……您是不是对我还有其他的安排……葛老曾经说过我有一个未婚夫……” “哦,你说那个啊。”玉罗刹无所谓地笑了笑,他微微侧眸,眉眼间带了些怀念的味道,“你出生的时候我就发现你体质所限不能习武,但是却生得极为玉雪可爱,而且还非常地聪明。原本这也没什么,女孩子嘛,聪明美丽一点是好事。本座的女儿,想来也没人敢欺负。但是随着你渐渐长大,慢慢地将你母亲的容貌继承了十成十,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唉,长成这样,还不能习武,这就令人发愁了。所以我就给你安排了一个未婚夫,准备等你十八岁以后就让你跟他完婚,再将你接来我身边,就留在圣教里。等你们的孩子出生了我再将她送去中原继承明家的家业。” “没想到你成长得远远出乎了我的预料,做得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好。所以后来我就把这些安排都打消了,你想同谁成婚,想做什么事情,都可以自己做决定,这个圣教的圣女你要是不想当也可以直接说。” 说到这里时,玉罗刹已经转过身走了回来。站在明月夜面前的男人伸出手在她发心轻轻拍了拍,说话的语气是他一贯的随意和漫不经心,却莫名有种不容置疑的霸道坚定,“你是我玉罗刹的女儿,这天底下还没有人能够强迫你做你不愿意做的事。” 那只握着至高权力的手在自己的发心揉了揉,又收了回去。明月夜怔然了好一会儿,直到那个修长的身影留下一句“好好休息”之后,再次走到了门口,白衣少女才突然开口,“……前辈。” “嗯?”玉罗刹这一次依然非常有耐性地停下了脚步,回头朝她看过来。 明月夜抿了抿唇,纤长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婚礼的事……能让我先跟楚公子聊一下吗?” 西厢客房。 “所以……难道明月你不愿意嫁给我?” 倚在床头的男人面色有些许苍白,脸上却是带着一贯从容的笑,“那我不是白挨了玉前辈那一掌了。” 后一句话明显是一句带着些调笑意味的打趣,然而坐在他床前的少女,面上神色并没有因为这句打趣的话而轻松半分。 “……你没有告诉我你受伤了。” 而且还是玉罗刹出的手。 “咳咳……”看着面前的少女咬着唇凝重中带了一丝担忧的复杂神色,楚留香轻咳了几声,伸出手轻轻地在她脸上抚过,修长的手指落在她的眉心,将那点凝起的皱痕抚平。 “玉前辈已经手下留情了,而且我觊觎人家的宝贝女儿,不付出点代价怎么行?” 明月夜纤长的眼睫颤了颤,微微启唇,却没有发出声音。 “嗯?”楚留香眼含笑意地看着面前的人,仿佛有着无限的耐心,静静地等待着她开口。 “……我原先以为,楚留香是不可能为哪个女孩子停留,乃至成婚的。” 安静地等了好一会儿,白衣少女轻若呢喃的声音终于在房间中响起。楚留香闻言顿时失笑,他拉过明月夜的手,低头认真地看着她,笑意温柔道,“明月,其他人这么想也就算了。但你要是也这么认为,我可就要伤心了。你忘了?在大沙漠的时候,龟兹国王的王帐中……我们已经拜过堂了。” 明月夜放在男人手心的手指略微动了动,白衣少女的开口的声音中带了一丝不确定,“……我以为那是权宜之计?” “即便是权宜之计,楚留香也绝不会仅仅因为要救人而去娶随便哪个女孩子的。毕竟……只要我愿意,总会有其他办法。” 明月夜墨色微垂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而床边的男人握着她的手还在轻笑着继续道,“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 明月夜轻轻点了一下头。 “那时候,你差点没有把我吓死。” 他这句有些没头没脑的话让白衣少女疑惑地抬起了头,“我……做什么了吗?” “什么都没做,只是出现在了我面前。”楚留香握起她的手在唇边轻轻碰了一下,墨色的眼眸如一泓月下的清澈潭水,水面上倒映出面前少女的影子,“在我见到你第一眼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对石观音一见钟情。” 明月夜微微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话中的意思,略微讶然地扬起眉,“你那个时候以为我是石观音?” 白衣男人冲着她无奈地笑,“因为我实在想不出天底下还能找出比你更美的人……而石观音是不可能让比她惊艳的美人活下去的。” 好像……还真是? 偏头思索了一会儿,明月夜“噗嗤”一声笑了,她抬起眸看向面前的人,如星的眼眸中似有波光滟潋,“那你那个时候还敢跟我拜堂?” “那只不过是一个推测,而推测也有可能是假的。” “但我喜欢你是真的。” 楚留香静静地看着面前的人,握着她手指的手看似随意却莫名有一种不容挣脱的意味。 “明月,没有任何男人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喜欢的女人嫁给别人的。你觉得楚留香不会成婚,那是因为在你之前,他还没有遇到过一个如果错过了,他会后悔一辈子的人。” “所以,给我一个机会,别让我真的后悔一辈子,嗯?” 作者有话要说:正文到这里就结束啦。 当然,后面还会有很长的番外,婚礼啦,在一起之后吵点小架又和好啦,以及其他人的例如明月她爹娘的故事。然后吴明谋反的副本可能也会写,只不过番外就不保证能够日更啦。 感谢所有一路看到这里的小伙伴,这篇文虽然也有很努力地写了,但是的确有许多大大小小的毛病。像大家都提过的感情线的问题,怎么说呢……大概是楚留香在我心里一直是一个神性比较重的角色,虽然硬往感情线上靠了,但是总感觉色彩重了就容易把他写崩,后期都不太敢下手了…… 嘛,下一篇文一定会更加注意这一方面的问题的,准备写跟妖怪有关的治愈系的故事。 所有看到这里的小天使们,我们下一篇文见哦~ ☆、番外(一) 五月初, 一则消息从隐元会传出,在整个江湖上引起了不下于十二级地震般的震荡。 由十二连环坞牵头,中原十三家最大的镖局亲自派人押运,同时还有着江湖七八十位知名之士同时作保了一趟镖。光听这豪华的阵容你大概就能够想象这趟镖有多么重要,而托镖的太平王府原本也对这样森严的保护表示满意。镖银运出之时,谁都没有想到这趟至关重要的红货会出意外。 然而, 这件谁都没有想到的事情偏偏发生了。 与那价值三千五百万两的金珠珍宝同时失踪的,还有押镖的中原十三家镖局精心选择出来的一百零三个精明干练的武林好手。 这件事情发生之后,十二连环坞的总瓢把子鹰眼老七紧急召集人成立了一个搜索队。任他们将镖银失踪的地点,那个太行山脚下的小镇翻了个底朝天, 最后找回来的唯一能够称得上线索的,也只有一个重伤昏迷的趟子手,群英镖局的崔诚。 而现在,所有为这趟镖银做过保的知名之士和鹰眼老七本人的性命,都牵在了这个原本名不见经传的普通趟子手身上。 所以可想而知,当鹰眼老七和闻讯赶来的太平王世子以及其余相关人士在穿过十二连环坞的重重守卫来到鹰眼老七派了心腹把手的密室时,亲眼见到守在这里的萧红珠程中二人包括床上那个至关重要的“线索”,全都成了再也开不了口的死人,他们的内心有多崩溃。 太平王世子冷着脸在密室中走了一圈,十二连环坞的守卫有多森严他也看到了,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那个来到密室中杀人的人是如何做到的。 “给你们四十天时间, 将这批珠宝追回来,否则……” 太平王世子接下来的话并没有说完,但是在场的人不用他说完就已经知道他的意思。 三千五百万两白银, 这是足以让所有参与了这件事的人倾家荡产的数字。他们只有,也必须将那个幕后黑手找出来。 然而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至少于鹰眼老七而言,他觉得他自己可能是做不到这样一件事的。幸而,他还有一个能够办成这件事的朋友。 这也正是他在安排好其他两路人希望他们能做最后的努力之后,自己加急赶到卧云楼的原因。 卧云楼主人的家厨名动公卿,做出来的湖州粽子风味极佳,每年都会被当地官府八百里加急地往京城送。而卧云楼的主人正是陆小凤的至交好友之一,每年端午前后,某只好吃的小鸡都会准时跑去卧云楼品尝最正宗的湖州棕。如今端午才过三天,他有很大的可能还没走。 鹰眼老七带着满心的希望快马加鞭赶到了卧云楼,但是当他风尘仆仆地找到了卧云楼主人的时候,却并没有见到自己想见的人。 “你是说他已经走了?” “是啊。”卧云楼主人的主人姓云,因性格豪爽,爱交朋友,因此江湖上的朋友很多,陆小凤和鹰眼老七都是其中之一。说这话的时候,他正拍着自己微凸的肚子,有些遗憾,“他好像心情很不好,就连我为他挑的上好的竹叶青都没喝完就走了,说是要出海看看。如今怕是已经在海上了。” 鹰眼老七的眼睛倏然瞪大,紧接着他那张站满了尘土的脸上几乎是肉眼可见地灰败下来。然后他开始倒酒。一口气喝了八大碗就之后,他起身就走。 卧云楼主人一向热情好客,但是鹰眼老七一副心如死灰的样子他也实在留他不住,只好将鹰眼老七送到门口道,“今年的中秋,他还会到我这里来吃月饼。你有什么事,我可以转告他。” 鹰眼老七回头盯着他,“等他来了,你一定要他去抬一口棺材。” 卧云楼的主人皱了皱眉,“棺材?谁的?” “我的。” 卧云楼的主人一惊,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儿,“看来你找陆小凤的确是有大事。” “人命关天的大事!”鹰眼老七这句话说得斩钉截铁。 卧云楼的主人闻言犹豫了一会儿,“你知道,我几乎不怎么掺和江湖事,所以你的‘大事’我怕是帮不上忙。” 鹰眼老七点了点头,所以他什么都没说就打算走了。 “我帮不上忙,但是我这里还有一位朋友,或许,你可以去问问她。” 鹰眼老七此时已如一个被逼到了悬崖边上的人,听到这句话,他虽然没报多少希望,但还是立刻抬头问道,“谁?” 然后,卧云楼的主人就带他去见了一个女人。一个非常非常美,虽然声名显赫了整个江湖大多数人却都无缘得见的女人。 他见到她的时候,她正在烹茶。 纤细白皙宛若玉质的手指握住一只小巧的紫砂茶壶,绣纹精致的袖口顺着她的手腕滑下,露出一小截凝白如雪的皓腕。浅碧色的茶水潺潺流下,壶口在桌上排列整齐的茶杯上一一地点过,动作行云流水不沾一丝烟火气,让观看的人也不自觉地安宁了下来。她的目光落在桌上的茶杯上,听到有人进来的声音也并未抬头,滚烫的茶水淌如杯中蒸腾起氤氲的水汽,她倾城的轮廓线条在雾气中有些模糊,让那本就清隽秀美宛如天人的容貌更增了几分如隔云端之感。 鹰眼老七跟着卧云楼的主人走了进来,安静地在茶桌对面坐下。空气中弥散着浅浅的茶香,纵然他此时心底再焦虑万分,在这样的一种气氛中也不由得安定了下来。 最后一个动作收起,柔软的袖摆拂过桌面,白衣美人手指轻轻抵在茶杯边缘,将那杯煮好的清茶推到对面的位置。 “请。” 鹰眼老七连忙端过茶杯,“多谢明姑娘。” 明月夜微微颔首,垂眸端起自己面前的另一茶盏浅浅品了一口。墨色的羽睫低低垂下,在她眼睑处落下一小片阴影。 “云先生说,阁下有要事相询?” 洞庭碧螺春特有的馥郁茶香入鼻,鹰眼老七放下茶杯定了定神,小心又慎重地开口道,“原本不该劳动明姑娘,只是小老儿手头这件事情实在牵扯了太多人的性命,我也实在没办法,只能厚颜恳求云先生让小老儿见明姑娘一面,看看有没有转圜的办法。” 白衣美人轻轻放下茶盏,纤长的手指搭在茶盖上,“先生是陆小凤的朋友,十二连环坞的行事原则明月也着实钦佩,若有什么明月帮得上忙的事情,先生但说无妨。” “那小老儿就厚颜开口了……” 待鹰眼老七从头到尾地将镖银被劫之事详细说了一遍,其中的细节他也没有做任何隐瞒,明月夜垂眸沉思了半晌,终于缓缓开口道,“先生遇到的麻烦,我大致清楚了。但是事实上,明月现在也不知道陆公子究竟身在何方。” 就在鹰眼老七闻言面上露出了颓然之色时,明月夜略微停顿了一下又轻声开口道,“但是,虽然我们现在都找不到陆公子,但是却可以让他来找我们。” 五月初八之后,一则消息从扬州传遍江湖。 天下第一美人如今正于扬州卧云楼中做客。一时间,心慕美人风采的江湖侠士纷纷启程往扬州赶去。 作者有话要说:吴明谋反的番外,更新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