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返》 第一章 凤孤飞(1) 耿耿星河欲曙天。 凌晨四点,天空的颜色是让人窒息的深蓝,打开舷窗,孟知返侧首俯望,飞机已渐渐远离夜色笼罩的迪拜。 黄沙万里,海湾蔓延,不夜的灯火璀璨,这一朵沙漠玫瑰,美得如此夺目,又如此苍茫。 经过七小时的飞行和转机停留,有种身心俱疲的感觉,播音员叽里咕噜的阿拉伯语让人越发昏沉,于是她拉下眼罩,打算一路睡回去。 “我中午到了会先去富隆的工地,晚上刘局夫人的生日宴会,你陪我去。”邻座传来低沉的声音,说的是中文,利落冷静。 能在飞机上用一分钟五美元卫星电话的人,为数不多,看来,祖国的经济果然是蓬勃发展———意识朦胧中,知返唇边忍不住浮现一丝浅笑。 “嗯,听说她喜欢国画,回头你整理一些这方面的资料放在我车里———” 声音突然停顿,男人有些惊讶地看着大咧咧横在自己腰上的雪白藕臂。 “怎么了?”上司的沉默让电话那头的苏瑾有些纳闷。 “没事,就这样吧,我挂了。”切断电话,男人看着躺在身旁畅然酣睡的女子,微微蹙眉。 细嫩的肌肤,柔软的头发,大概是个年轻的女子,天蓝色眼罩遮住了眉眼,只看见漂亮秀气的鼻尖,她整个人都裹在毯子里,姿势慵懒,明明在三万英尺的高空,却像睡在自家的床上那般闲适,商务舱的躺椅本就够宽敞,她却还能越位到他的领地来。 “小姐?”她浅棕的发色和白皙的皮肤让他分不清国籍,只好用英文打招呼。 显然几声轻唤没有起到丝毫作用,他沉默了片刻,伸手捉住那只纤臂,小心地放回她自己的胸前。 松了口气,他打开顶灯,将一旁的报纸拿过来翻阅。 十分钟后,他又被某人成功侵犯,甚至打下他手中的报纸。 他瞪着胸前那只不知好歹的粉拳,有些哭笑不得。片刻思索,他决定闭目养神,也不再理会“罪魁祸手”,免得一会又被捶醒。 第一章 凤孤飞(2) ———我要回去了。 ———我知道。 ———你呢,什么时候回去? ———返返,你要明白,你是你,我是我,我们始终是不同的两个人。 我明白,你和我当然是不同的。只是这么多年,我一直在努力向你靠近。那么羡慕,那么喜欢,甚至希望变成你。 梦中她试图奔向那个熟悉的身影,而阳光那么刺眼,当她放下遮挡的手时,却发现她只身一人。 醒来时有些失神,伸手想擦去眼罩后些微的湿意,却因为指尖的触感而震惊。 仓惶地缩回手,知返拉下眼罩起身看向身旁的人,却对上一双深沉的黑眸,三十五六岁样子的男人,清俊优雅,神色镇定。只是镜片后的目光,从容中分明带着一丝促狭,而她方才手掌感受到的丝滑,显然是他西服的料子。 “对不起。”她有些窘迫,没忘了他也是说中文的。 “没事。”他淡淡一笑,眉目间说不出来的舒展,让她的呼吸也跟着镇定下来。 “只是,”他看她,意味深长地说,“不用为这点事尴尬到哭吧。” 她这才发现仓促间还没来得及擦掉脸上的泪痕,连忙背过身,打理好自己。再回头时,却发现他已在认真看手中的报纸,似乎没有再交谈的意思,于是她便转过头去,看窗外的景色。 而入目的风景,也不过是两种颜色,望不到尽头的蓝,看不到底的云层,而她在两者之间,浮浮沉沉。 是谁说过,看云看天,只会越发觉得寂寞。云烟过眼,终究消散成空,有时心里会有些恐慌,在西伯利亚荒原和大半个欧洲飞来又飞去,一直都是为了一个人,而这样做的结果,其实自己从来都没有把握。 耳机里的音乐被打断,传来着陆前的提醒播音,周围的人开始蠢蠢欲动,男人抬眼看向身侧的女子,她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对一切都毫无知觉,表情有些迷惘,又有些莫名的哀伤。 禾。 他看着她纤细的手指,缓缓地在舷窗玻璃上一笔一画地勾勒,窗外的云雪白一片,迅速模糊了那个字迹。 第一章 凤孤飞(3) “怎么坐了阿联酋航空,没有从伦敦直飞?”孟景瑞问道,伸手要帮她推行李。 “我自己来就行了,爸。”知返挡住他的手,“我把曼城的房子退了,所以把一些东西寄存到格拉斯哥的朋友家,顺便看望一下她,然后就从那飞了。” “长途转机始终累人。” “还好,穆清帮我订的商务舱,比较舒服。” “哦。”孟景瑞点头,随即望向女儿,“穆清有没有说他什么时候回来?” “他暂时还不会回来。”明眸里闪过一丝黯然,“你也知道他向来都得到处跑。” “这孩子也真是的,一点也不像他父亲,放了那么大的企业不管,偏去搞什么摄影。”孟景瑞叹气,“说起来,你穆伯伯昨天还给我打电话,让你空下来去他公司报到。” “我明白。”她微微一笑。 高楼耸立,银灰色的玻璃幕墙在阳光里折射耀眼的光芒。 “穆昭怀打算安排你到第几层?二十六楼以上是肯定的。”梁若水举起手中的银匙,隔窗指着眼前的大厦。 “说不定从基层做起,从茶水小妹一一体验。”知返轻笑,不以为然地挖了一勺冰淇淋。 “少来,”梁若水白了好友一眼,“谁不知道你是内定的尚豪建设太子妃。” 巧克力的味道在嘴里漫漫散开,有些苦涩,知返低头,“别人不清楚,你还不明白吗?” 有些事从来都是一厢情愿,若那个人不肯回应,她得到再多的支持也于事无补。 梁若水自知失言,于是换了个话题:“不过尚豪现在好像也在内战吧。你要帮穆家,可别忘了另外一个人物。” “你说那个霍远?”知返望向她。 梁若水点头,“关于他,流言都有好几个版本。最多的就是传他如何忘恩负义,为了财势娶了穆清他姑姑,然后又和她离婚,一心只为了吞掉尚豪。” “若行得正坐得端,又哪来被人说的理由,有时流言未必没有根据。”知返蹙眉,对于这类人,她向来不屑。 “不过话说回来,人家毕竟坐着总经理的位置,而且做得风生水起,上回他有项目和连城的监理公司合作,我陪连城去吃了一顿饭,我觉得这个人是个厉害人物,而且,尚豪那么多他负责的工程,在地产界都是出了名的成功。” 第一章 凤孤飞(4) “那碰到这种人得小心了,”知返有些讽刺地笑道,“无才无人品那是草包无赖,最可怕的就是人有才无人品。” “霍总,董事长刚才过来了,正在等你。”一出电梯,苏瑾就迎了上去小声汇报。 霍远看到她脸上的困惑之色,朝自己办公室望了一眼,神色镇定地走了过去。 “怀哥你怎么过来了?”他微笑,迎向坐在沙发里的人,“有什么事叫我过去就可以。” “我今天来也不算公事,是给你送来一个人。”穆昭怀笑道,视线转向一旁,“返返,这就是霍总。” 霍远这才开始注意站在书橱前的那个娇小身影,等她转过身,四目相对时,彼此都是一愣。 白玉般的肌肤化了淡妆,颊边是浅浅的桃红,长长的头发也利落地盘了个髻,简洁又不失优雅的裙装,虽然与那天轻便的学生打扮相差甚远,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就是那个在飞机上侵占他地盘的人。 原来是他。 他就是那个传言中靠裙带关系一步登天,却又忘恩负义的霍远。 知返看着他,礼貌地一笑,欠了下身子,“霍总好,我是孟知返,见到你很高兴。” 霍远微微一笑———他看不出她有高兴的样子,那抹轻灵的笑意,根本未及眼底。 穆昭怀在一旁补充道:“返返高中就和穆清一起去英国读书了,所以你没见过她。” “幸会,”霍远点头笑道,“原来是孟先生的掌上明珠。” 知返盯着他,一字一句开口:“尚豪赫赫有名的霍总,果然是百闻不如一见。” 赫赫有名?什么样的名? 她目光里一闪而过的讽刺,清清楚楚地落在霍远的眼里,淡淡的笑容掠过他的唇边———又来了一个对付他的人。无所谓,他早已深受敌视,多一个又如何? “怀哥是想让孟秀在公司上班吗?”他想起之前穆昭怀的话。 “嗯,返返在曼大读的建筑设计,我想设计部本来也直属你管理,就让她在设计部跟着你如何?”穆昭怀用的是商量的口气,实际却不容置否。 第一章 凤孤飞(5) “怀哥你都这么说了,我当然没问题。”霍远爽快一笑。 知返看着他从容的样子,心里暗暗生疑。 眼下穆昭怀要把自己的人安排到他手下,他却半点迟疑也无,坦然相待,如果尚豪“穆、霍”之争真如言传的那么严重,他这表里不一的功夫也未必太深一些。 “那就这么说定了。”穆昭怀从沙发上站起来,“回头你先让她熟悉下工作环境,一切都拜托给你了。” “没问题,”霍远看了下表,“到午餐时间了,一起吃个饭吧。” “不用了,”穆昭怀摆摆手,“我约了人打高尔夫,要不你带返返去吃吧。她刚回国,还没完全适应,到处体验下也好。” “那就望孟秀赏脸了。”霍远转头看向那张明媚的容颜。 “好呀。”知返轻声回道,笑容里有浅浅的傲气。 “我还是那几样,其余都听她的。” “霍总对这家餐厅很熟?”看他似乎是熟客的样子,知返问道。 “我平常都在这吃午餐,比较近。”霍远将自己手中的菜单递给服务生,嘱咐道:“今天饭后多做一份咖啡。” “说到近的话,公司十六楼就是员工餐厅吧,还有刚才我看见很多人去对面的茶餐厅。”知返的声音清脆动听,“不过霍总身份不一样,想必一定要好地方才有胃口。” 霍远闻言看了她一眼,她语气里的挑衅和鄙夷是那么明显,甚至神色都是咄咄逼人的明艳。 他微微一笑,似全然未觉她的态度,伸手把刚上来的凉菜推到她面前,“这儿的天气不比英国,太阳火辣辣的,都让人热得心浮气躁,一时半会很难适应吧?” “还好,我在这也待了十几年。”知返看着他一派优游的样子,有点气闷。 霍远望着她,眼里不觉染上一丝笑意,这么冲的脾气,喜怒易形于色,分明还是个孩子。 他笑起来的时候,镜片后的那双本来锐利的眼格外温柔,颊边有轻浅的酒窝,为本来线条较硬的五官添了几分不可思议的柔和,让知返居然看得一怔。 第一章 凤孤飞(6) 有菜上来,热腾腾的香辣气息扑鼻而来。 知返吃惊地看着他,“你点的回锅肉?” 霍远点头,有点不确定她的意思,“你不吃辣吧?我是无辣不欢。” “不是,”知返轻轻一笑,“其实我最爱川菜。” “英国地道的川菜馆不多吧。” “曼城的小辣椒还是不错的,红满天也可以。”她顿一下,“只不过我不常去。” “为什么?”霍远挑眉。 “穆清不爱吃,他吃不惯辣。”她的声音低了下来,柔柔地无限婉转。 霍远看着她眼里泛起的一抹轻愁,若有所思。 他忽然想起她在舷窗上缓缓写下的那个字和当日那迷惘又哀伤的表情。 原来她要写的不是“禾”,而是“穆”。 心字只书一半,欲诉还休为哪般? “吃吧,”他轻轻敲了敲桌子,“凉了就没那么好吃了。” 菜陆续地上来,居然都很对知返的胃口,霍远看她搁下筷子,“饱了?” “你这银子花得还是值得的。”知返抬眼笑看他,半褒半贬。 霍远微笑,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望着她,“可以吗?” 知返点头。 淡淡的烟草味弥漫开来,虽不习惯,但她也并不反感。 霍远将打火机搁在桌上,转头看向窗外,烟雾里他微微眯起眼,姿势慵懒如豹。 知返静静地望着他的侧脸,仔细打量眼前这个男人,心头又忍不住浮上那些传闻。 思绪纷扰之余,他忽然转过头来,两人视线对上,都是一怔,霍远心里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还从来没有人会有这样的眼神毫不掩饰地注视他,她的脸上,分明写满了探究和好奇。 “霍先生您要的咖啡。”服务生的声音替知返解了围。 “很香,什么咖啡?”知返拿起银匙在杯中搅动,抬头问他。 “苏门答腊曼特宁,海拔1200米高原产的咖啡豆,朋友从印度尼西亚带过来的,我放在这店里,算是私藏。” “果然懂得享受。”知返低头啜饮一口,立刻因为太过浓厚的苦涩皱眉,于是撕开纸包连倒了两袋糖。 第一章 凤孤飞(7) 霍远看着她的动作,淡淡一笑,端起杯子送到嘴边喝一口。 知返蹙眉看着他,“这么苦,你怎么喝得下去?” “有句老掉牙的话,”霍远抬眼看着她,“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知返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笑,“霍总看来悟透了此番真理,算是个中翘楚。” “你我不过数面之缘,想不到孟秀年纪轻轻,好像挺会看人。”霍远将手中的烟摁灭,往后一靠,语气依旧温和平静,深邃的眸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知返静看着他没有答话,心里却在想,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是默认还是讽刺? 霍远静静地凝视了她一会,视线落在她身后的高大建筑上。 简洁的钢框架结构和玻璃幕墙,冷冽的线条,庞大霸气的空间感———这么多年来,尚豪的办公大楼几乎成了这个城市的特征之一。褒奖的评价太多,分不清哪些是刻意的恭维,哪些是真心的结论,他也没那个心力去分辨,只记得曾经的自己,是初涉社会一腔热血的新人,带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他的世界里只有一张张设计图纸和无数名家的杰作。当他走进尚豪大门时,也遭遇了许多挫折和打压,在一个令人灰心的午后,娉婷的身影似这夏日阳光直直地照进他的心里,耀眼明媚,再后来,他纸上的梦想,终于以黑马之姿跃出这城市的土地,尚豪新楼落成的庆功宴上,他又一次遇见了穆宁。 “lessismore,密斯·凡·德·罗的风格,”轻柔的声音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你的设计很棒。” 霍远一笑,“很久没有自己动手了,现在就算挂着设计部经理的头衔,也是光看效果图而已。” 这世上,什么都是有得必有失,就算如今他想回到当初只管埋头设计的日子,也未必有人相信。 回到尚豪大厦的时候,一辆车已在门口等候。 霍远指着迎向他们的高挑女子对知返说:“苏瑾,我秘书。” 知返刚上前,苏瑾已向她伸出手,“孟秀你好,设计部那边已经帮你打过招呼,回头你上去就会有人接待你。” 第一章 凤孤飞(8) 公式化的笑容无懈可击,眼里却有戒备之意———原来她还没成正式员工,就已经被视为敌类。 “谢谢。”知返从容微笑,同她握手。 “我还有事要处理,那就回头见了。”霍远朝她摆了下手,拉开了车门。 “好,再见。”知返冲他一笑,转身往大厅走去。 “等等。”刚走了几步,低沉的声音又自身后传来,她回头看去,却是霍远跟了上来。 她有些迷惑地望着他,不知他是何来意,他却吩咐道:“手机给我。” 知返自包里掏出手机,小巧轻薄的机型,在他宽大的掌中更形玲珑,他快速地摁下一串数字还给她,“这是我的号码,你回拨一下,有事和我联系。” 等她反应过来时,挺拔的身影已隐入车内,最后一瞥,分明是苏瑾有些狐疑的目光。 知返站在原地,拨通那个号码,听到两声嘀鸣后切断,然后存入电话簿中。 霍远。 她盯着屏屏上那个名字,手机还留着他手上的余温,微微烫着她的掌心,这一刻,她忽然有些茫然,猜不透这个男人的心思,他究竟是如何看待她的?若说是友,他的态度虽然客气温文,却始终有着不容人靠近的疏离,若说是敌,他大可不必如此为她费心。 “不去吃饭?”邻桌的秦菲探过身子,轻轻敲了敲隔板。 知返抬起头,“我叫了pizza,你去吃吧。” “吃这个怎么行?”秦菲不赞同地皱眉。 “习惯了。”知返一笑,目送她拿包离开,视线又回到电脑屏幕上。 十里平湖霜满天,寸寸青丝愁华年。 金属、水泥、玻璃、砖块都是来自天然的物质,只有当它们成为建筑的一部分时,才被赋予灵魂。眼前完成大半的设计图,是白领居住区定位的平湖水榭,作为市中心商业圈最后一片中层居住区,无数开发商觊觎着这个金矿,再加上中产阶级对于环境设施和品位更为复杂的居住要求,设计部的状况实在是水深火热,连霍远也几乎将办公桌从总经理室搬到设计部来。 第一章 凤孤飞(9) 眼睛有些酸,知返从座位上站起来,拿起杯子往茶水间走,正逢午休时间,办公室里格外空寂。刚冲了一杯咖啡,却听到门外有声音由远及近。 “那个新来的孟知返,背景可不简单,有穆董撑着呢。” “是吗?”略微拔高的声音掩饰不住惊讶,“原来又是一个空降的,只是穆董把她放在霍总的地盘里,总是有用意的吧?” “不管什么用意,霍总是什么人,就算心里再反对表面也是平静如水,只不过大家辛苦了这么久才把平湖水榭的设计图弄得差不多,她凭什么就这样插进来?” “看她那认真样,又喝过几年洋墨水,免不了要指手划脚,到时大家的心血没准就被糟蹋了。” “不过霍总也不会坐视不管,你没看见今天李秘书一直黑着一张脸,好像是因为衡压供水设备的事情在霍总那碰壁了。” 李秘书,应该是穆昭怀身边的李锦年。 知返站在茶水间,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犹豫不决,躲着更是有偷听之嫌,于是硬着头皮闯出去,准备当什么也没听到。 才迈开一步,却一下撞在人身上,杯子脱了手,滚烫的咖啡泼在手背上,疼得她忍不住轻呼。 还没回过神,一个人已拉住她的手臂,拂去她手上的水珠,“烫到没有?” 淡淡的烟草气息扑面而来,耳里是熟悉而低沉的声音,知返惊诧地抬头,却看见霍远的脸上,有一丝关切的表情。 他怎么也在这里?方才的话他是否也都听见了? “没事……”知返有些尴尬地朝他一笑,靠近了才发现他的眸是那样的深,看不见底,撇开视线,地上的碎片让她微微怔愣。 无印良品的白瓷杯,在伦敦selfridge里让她爱不释手,是穆清送她的圣诞礼物,后来跟着她到处跑,没想到就这样碎了。 是否越是珍惜的东西,越容易在突然间失去? 霍远看着她低下头,雪白柔润的后颈上是茸茸的细小鬓发,有一种若有若无的香,然而那张精致的小脸上,却是怅然若失的神情,他的心里忽然一动。 第一章 凤孤飞(10) “别碰,小心割到手。”他淡淡地提醒,忽然松开手,抽身而退。 知返没有发现他一瞬间的神情变化,点点头站起身,看着他溅上咖啡渍的衬衫,“不好意思。” 霍远不以为意地摇头,“有换的。”他办公室里有休息间,工作忙的时候,可以让他留宿,所以衣服也备得齐全。 两人一同走出走廊,方才碎嘴的女同事看见他们,表情立刻有些惊惶。知返就当什么都没发生,礼貌地朝她们一笑。 “知返,”温和的嗓音忽然自身边传来,霍远看着她淡然一笑,“做设计这一行,最重要的是要做到两耳不闻窗外事。” 知返有些震惊地看着他转身,因为他的话语怔在原地。 他叫她知返。 他让她不要管别人的闲话。 他故意在同事面前对她说这样的话,是知道了她的尴尬处境所以要替她解围? 只是,他为何要这样做? 第二章 醉江月(1) 连雨不知春去,一晴方觉夏深。 独自坐在花园里,已近傍晚,凉风吹散了几许暑气。 她喜欢这个季节,绿树阴浓,蝉鸣花香,到处都是明晃晃的天光,扑面而来的热浪,那样的直接。也许因为她向来都不喜欢太过迂回的事情,那只会让人觉得无力。 如果在这样的季节遇上了一个人,从此岁岁年年,每到这个时候,空气里都似乎能闻到当时的气息。只是回忆,一直是最让人无可奈何的东西,彼时再多的欢乐时光都已流逝,想来只剩惋惜,而难过的事情也始终在那里,耿耿于怀,伤心不已。 一张陈年相片,一段年少往事,曾经那个在镜头中来不及掩饰表情的自己,都定格在回忆里再也抹不去。 倔强,茫然,羞愤———知返看着照片里自己的脸,微微一笑———其实,当初她多想在那一刻摔掉穆清的相机。 只是她不能。 “返返。”母亲的声音自客厅窗边传来,知返应了一声,合上手边的相册,从躺椅上起身。 “年轻就是好,大夏天待在外面,也不怕晒黑。”刚走进门,就看见萧时珍笑吟吟地指着她对母亲说话。 “萧阿姨又拿我说笑,”知返接过母亲手中的果盘放在茶几上,“要是我到你那年纪,皮肤有你一半好都开心死。” “这孩子嘴真甜,”萧时珍顿时笑逐颜开,“所以我说还是养女儿贴心,不像穆清,成天就知道气我。” “返返不就算是咱们女儿了吗?”穆昭怀笑道,放下手中的棋子,抬头打趣道。 “穆伯伯。”知返微窘。 “最近事多,在公司都难得遇见你,怎么样,工作适应得还不错吧?” “嗯,挺好的。”知返甜甜一笑。 “是不是公司又有什么问题了?”孟景瑞看着好友,“昨天方仲威给我电话诉苦,说跟你们关于富隆那片住宅区衡压供水设备的事谈不拢,怎么回事?” “就是这个事情,”穆昭怀苦笑,“老方本来就是咱们多年的好友,生意上也合作了这么多年,眼下霍远却不肯再用仲威的设备,现在公司支持他这项决定的人也占了大半,我实在很为难。” “是这样?”孟景瑞蹙眉,“那霍远是要另觅合作伙伴了?” “我看,他是想拓展自己的关系网,居心不良。”萧时珍忿忿插嘴,“当初他进穆家门的时候我就觉得他不是省油的灯,偏偏公公赏识他,穆宁也被他迷得神魂颠倒,如今都看出来他什么人了吧,穆宁被他逼得躲在国外不肯回来,现在又要打尚豪的主意———” “时珍,”穆昭怀脸色一沉,“你少说两句。” “事情也未必那么严重,”孟景瑞连忙打圆场,“就算霍远真的不念旧情,昭怀才是尚豪的董事长。” “说实话,如今年纪大了,真的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穆昭怀叹气,“其实我倒是羡慕你,那么早就收手,在家修身养性也挺好,记得你以前明明是比我还拼命的人。” “我当初就是太执迷,才会兵败如山倒,若不是你借的那两个亿,我怎么可能撑过去,也是大彻大悟后才决定收手。”孟景瑞感慨一笑。 “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穆昭怀摆摆手看向知返,“现在都是年轻人的天下,穆清心不在公司的事上,如果霍远真有什么心思,我现在能指望的,就是返返了。” 第二章 醉江月(2) 知返迎向他的眼神,心里不由一震。 心头不由浮现霍远那张清俊镇定的容颜,他拿着她的手机输下她号码的神情,他捉着她手臂询问她伤情的关切,他看着她说话时平淡的微笑都还历历在目———他真的是如传言所说的那种人吗?忽然之间,她觉得未来的一切都开始扑朔迷离起来,如果有一天他真的成为她的敌人,她可是他的对手? 无比烦躁。 晚上被昔日老同学叫出去k歌,熟悉的名字,依然认识的容貌,却不复当时嬉笑打闹的单纯相处模式,谈股票聊房产,比拼身上的行头,讲述使用各类名牌化妆品的心得,八卦某某娶了某某,某某生了女儿不讨婆婆喜欢…… 喝了几杯酒,却觉得胸口越发郁闷起来。 “如今嫁得好等于曲线救国,知返就好命啦。” “我还单身好不好,不像你们一个个都功成名就了。”见话题又转移到她身上,知返站起身无可奈何地笑笑,指指门外,准备去透口气。 顶楼有天台,倒很是僻静,她在台阶上坐了下来,点燃手中的烟抽了一口,还是觉得不爽,干脆踢掉高跟鞋,斜倚着墙看天。 “我记得怀哥不喜欢女孩子抽烟。”不知过了多久,一道熟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知返一怔,循声望去,却见霍远靠在栏杆上,一手插在西裤口袋里,衬衫领口松开了一扣,指间也是一点星火,样子有些慵懒,他怎么也在这里,又来了多久? “你要打小报告?”她瞅着他,眼神明亮。 “我看起来像那么无聊的人吗?”霍远淡淡地笑,姿势闲散地弹了弹烟灰,“再说,他会相信我还是相信你?” 知返也跟着一笑,望着他没有说话。 “你在这做什么?”他问,低沉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好听。 “看天,”知返仰头,指指深蓝的夜空,“小的时候,我喜欢对着月亮说话,爸妈就笑我是傻孩子,现在长大了,就不再那样自言自语,只是静静望着,虽然这样一个人待在外面看天,还是有点傻。” 第二章 醉江月(3) 霍远看着她,微微一笑,“我也在这里。” 知返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并不是她一个人在这样的夜里仰望星空,他也是。 “谢谢你,”知返轻轻一笑,水眸,“第一次有人陪我看天。” 霍远看她站起身,长长的裙上有一朵朵淡粉的碎花,清幽典雅,仿佛在夜色里能绽放出香气来,裙摆下是一双雪白的莲足,似乎因为感觉到他的视线而害羞地蜷起来,他呼吸一窒,移开了视线。 他在做什么?居然有些心猿意马,对着这么一个青涩懵懂的小丫头?更何况,她还是穆昭怀相中的未来儿媳。 敛下神色,他准备离开,却听见楼梯口有人喊她的名字。 “帮我个忙。”低声的央求带着一阵香风卷进他的怀里,她突然靠在他的身上,双手轻轻拽着他的胸口。 “知返?”霍远不由一怔,看着她闭着的眼,才明白了她的用意。 “抱歉她醉了,我得把她送回去,改天再陪你们吧。”他一手环住她,向走上楼的几个人解释道。 “怎么才喝这么点就醉了?你又是谁?”其中一人狐疑道。 “我叫霍远———” 他还没说完,就已有人插话:“原来是尚豪的霍总,没事了,我们走吧,他们是一家人,能照顾知返的。” 人声随着脚步声渐渐散去,霍远低下头轻声道:“都走了。” 知返抬起头,视线正好与他的撞上,离得这样近,隐约的灯火里,他的双眸灿亮,像他身后夜空里闪烁的星子,神秘深邃,却又如此清冷,有这样一双眼的人,真的会是他们口中的那个霍远吗? “知返,”他的手不露痕迹地从她背后移开,有些迷惑又好笑地看着失神的娇颜,“你不松手吗?我的衬衫快被你抓皱了。” “对不起。”知返慌忙将手缩回,脸颊微微泛红。他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发,她的耳根也忽然烫起来。 “时候也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霍远看了看表,“你等我一会,我和朋友打声招呼。” 第二章 醉江月(4) 走廊的壁灯闪着朦胧的光,淡淡的紫色格外梦幻。知返的视线情不自禁地落在前方的伟岸身影上,他的肩很宽,走路时喜欢一手插在口袋里,姿势随意却又优雅。 这种拜金的年头,离了婚的有钱男人比一穷二白的单身小伙受欢迎,如果本身长得不赖,再加上那点成熟稳重的气质,那就是当之无愧的钻石王老五,自有一干女人前赴后继。 眼前这个男人算是最合适不过的范本,只是他出来玩却不携伴,也着实让人意外。 刚走出门口,霍远突然停住,知返跟着他身后止步,有些迷惑。 “远,”娇柔的声音自他身前传来,“我路过看见你的车停在这里,所以过来看看,没想到真遇着了你。” 苏瑾走上前,手还未触到他胸口,却瞥见站在一旁的知返,她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 “苏秀。”知返微笑,似是没注意她的尴尬神色,“我也是碰巧遇见霍总。” 霍远的神色有些冷淡,他瞥了一眼苏瑾身后那辆黄色甲壳虫,“我送下知返,你早点回去吧,路上小心开车。” “好。”苏瑾脸色一白,笑容有些勉强地朝知返看了一下,“孟秀再见。” 知返点头一笑,摆摆手。 “好刺眼。”车子慢慢驶离,知返回头看了一下窗外,慨然轻叹。 “什么?”霍远不明所以。 “望去一地的芳心碎片,月色下闪着寒光。”她转头看他,眼中满是促狭之色,“霍总真是绝情。” 她想起苏瑾低低的那声“远”,料想那女子心里定是情根深种。 霍远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没有情,又何来“绝情”一说?苏瑾与他的关系,只是取暖而已,一早就定好的游戏规则,若她要越界,那也只是她的事情,他无需作陪。 “没法爱她吗?”轻柔的声音再次打破彼此间的平静。 黑眸微微一闪———她问的是“没法爱”,而不是“不爱”。 霍远转头看了她一眼,声音仍是淡淡的:“怎么样去爱一个人?” 第二章 醉江月(5) 知返一愣,有些不确定他的话到底是反问还是疑问。 “有人对我说,如果一段感情要她付出很大的代价才能得到,那么不如不要。” 于是,在对他绝望之后,那道曾经在他生命里那样靓丽的风景悄然淡出。 “可我并不知道,爱一个人到底要多大的代价。”低沉的嗓音里,似乎有着让人意外的茫然和困惑。 知返不由听得怔忡。 “谈恋爱不是做生意,你没法估计成本,也不能预设失败的底线,不要去想着盈利,因为连收支平衡都很难做到。”她望着窗外的灯火,神情有些黯然。 “是吗?”霍远自嘲地一笑,“我好像习惯做生意了,也就擅长这个。” 知返指指方向盘上的豹头,准备转移话题:“s-type怕是配不上霍总的身价吧?” 那天在公司门口等着的,分明是辆760li。 霍远笑道:“都是生意上的朋友,彼此都知根知底的,就没那个必要比什么了。再说,人家要是带了个漂亮的姑娘,我开个抢眼的车,不是驳了人面子,影响以后合作多不好。” 果真是条老狐狸,连这种细节都小心翼翼,知返嘲讽一笑,“过度谦虚就是骄傲。” “哦?”他故作惊讶地挑眉,“这个意见我倒没考虑过,采纳了。” 他笑的时候,眼角有细微的纹路,却添了几分成熟的味道。上天是不公平的,男人的老和女人的老不同,事实证明,有钱男人的收入会逐年增加,而漂亮女人却绝无可能一年比一年漂亮,这也是如今社会美女多为二奶的原因。 铃声响起来,知返自包里翻出电话,屏幕上是一组陌生的号码。 “喂。”迟疑了一会,她接通。 “是我。”熟悉的声音自那头传来,她瞬间怔忡,眼角微涩。 “你在哪里?”她额头抵在玻璃上,轻声问,路灯在车顶闪过,世界忽明忽暗。 “雷克雅未克,”穆清答道,“最近怎样?” “我很好。”她轻轻一笑,只是他竟离她那么远。 第二章 醉江月(6) “冰岛很美吧,有没有热情的姑娘邀请你去她家做客?”她伸出手,无意识地在窗玻璃上划着,没有注意身边的男人看了她一眼。 “这都被你猜中了?”爽朗的笑声传来,“这里的景色很美,晚霞是紫色的,蔓延在深蓝的海上,云蒸霞蔚,看得我都忘了拍照,下次你也过来玩玩吧。” “穆———”清脆的女声忽然在话筒里响起,猝不及防的清晰,知返的手微微一颤。 “就这样吧,返返,”穆清的声音平静,没有一丝波澜,“回头再聊。” 耳边是电话挂断后的“嘟”声,就如她此刻的思绪,呈现大段大段的空白,过了许久,她握着电话的手才缓缓放下。 坐你开的车,听你听的歌,我不是很快乐…… 电台的音乐在车厢里轻轻回荡,知返有些失神。 “为什么不快乐?”醇厚的声音突然响起,霍远转头看着她,她整个人蜷在宽大的座椅上,显得格外纤弱。 “什么?”知返抬头看他,带着几许心慌。这个男人,在夜色笼罩下格外让人捉摸不透,仿佛在他的目光下,心底的一切都无所遁形。 霍远淡然一笑,移开视线,没有继续追问。 “过桥就到了。”知返指指前面一片楼群,有意打破令人局促的平静。 路口红灯亮起,霍远停下车子,“怎么一个人住在这里?” 本市的楼盘他都清楚,这一片都是白领公寓。 “习惯一个住了,而且和爸妈作息也不同,怕影响他们休息。”知返忽然俏皮一笑,看着他眼神清亮,“还有一个原因,一会你就知道了。” 桥过去是一个广场,望去是一个又一个的摊位,井然有序,招牌林立———原来是个夜市。 “肚子饿吗?”知返看着霍远,像个期待着糖果的孩子。 一瞬间,后者黑眸里的笑意,几乎要溢出。 “这就是你所谓的另一个原因?”霍远停下车子,忍着笑,“好像是有点饿了。” “呀!”懊恼的轻呼响起,知返看着窗外,“好像都开始收摊了呢,我们来晚了。” 第二章 醉江月(7) 霍远往夜市的方向望了一眼,视线落回她失望的表情上,“你在车里等着,我去看看。” “好。”知返点头。 知返坐在车里,看着那个挺拔的背影,他大概是在和一个摊主交谈着什么,隔得有些远,听不到他们的谈话内容。过了一会,他转身往回走,路灯浅黄的光照在他脸上,镜片闪烁,给那张线条分明的脸庞更添了几分深沉,只是当感觉到她的目光时,他嘴角微扬,笑意似这夜风,轻浅和悦,醺人欲醉。 一瞬间,知返有些怔忡。 “下来吧。”霍远已走到车前,敲了敲车门。 “嗯?”知返看着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又不饿了?”他挑眉一笑。 知返盯着他颊边浅浅的一涡,脸上忽然一烫,急忙地打开车门,“都快饿死啦。” “还好,我喜欢的摊位都没走。”知返开心地笑,“知道吗,这边夜市很多摊主以前都是在五中门口的,十来年的老手艺了。” “你初中在五中读的?”霍远眸光一闪。 “是啊。”知返笑着答,随即诧异地望着他,“难道你也是?” “你算是小学妹了,”他不由跟着微笑,又轻轻摇头,“也不对,你都不能算跟我同辈的人。” 知返闻言,像是想起什么,忽然失笑,却见霍远不解地看着她。 “我是想起刚才在ktv,他们说我们是一家人来着。”她解释道,有些嘲弄的。 霍远放下手中的筷子,语气平静:“虽然我和穆宁离婚了,但你要是嫁给穆清,是该叫我声姑父的。” 知返一怔。 嫁给穆清?蓦地发现,她好像从来没有真正想象过那样的情景,有时候,越是看起来顺其自然的事情,越让人怯于深究。 十六岁生日在海边,她鼓起勇气说出自己的要求,穆清如愿给了她一个吻,的确,她要什么他都会慷慨地给她,除了爱情。 是的,穆清不爱她。 再多亲朋的祝福,再多艳羡的目光,也掩盖不了这个事实。无论她多努力,他待她的态度,也只是一个亲厚的兄长而已。 第二章 醉江月(8) 忽然很难过。 方才挂断电话后的失落感此时又如潮水般漫上心头,眼睛无法抑制地湿润起来,她只好低下头。 “好辣。”白雾缭绕里,她的声音和笑容都有些颤抖。 霍远沉默地看着眼前人,她整个脑袋都快埋到那碗麻辣烫里。 他突然有种冲动,想伸手去抚她那一头柔软可爱的长发。明明就是一个笑起来夏日阳光般灿烂的人,为何会有那些偶尔流露的脆弱?让人看得这样的不忍心,以至于刚才看见她一脸失望时,他掏钱让那个摊主分付给其他人延时收摊。 桌上一声轻响,知返抬起头,看见一碗热气腾腾的麻辣烫摆在眼前,霍远递来一方手帕,声音温和平稳:“给你换了一碗微辣的,免得又把你眼泪弄出来。” 知返接过手帕,丝滑的质地,指触凉薄,而她的心里却顿时一暖。 手帕濡湿的星点,水色微暗,霍远撇开视线,看远处的街景。 “这年头还用手帕的男人,不是太浪漫,就是老派。”清脆的声音响起,知返神色已恢复自然,微笑调侃,“看过《红楼梦》吗,宝玉深夜里让晴雯给黛玉送去两方旧帕子说,不需写什么,她明白的……” 她打住,忽然觉得说这个似乎不妥,不禁有些尴尬,心里懊恼起来———她在这个男人面前怎么老是出洋相? “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我不是浪漫的人。”霍远不以为意地笑道。 吃完麻辣烫,两人一起沿着摊位中间的小道走。 知返孩子似的一会到这个前面看看,一会又跑那边瞧瞧,霍远只是跟在她身后,虽然之前说他肚子也饿,却不曾吃什么东西,只有当她心动于某样小吃时,及时上前付钱,起初知返有些不好意思,后来想到堂堂霍总根本不会在乎那几个小钱,也就随他了。 雪白的年糕,煎炸之后闪着浅金的色泽,再刷上一层酱汁,更是格外诱人。知返拿起了一串,送至霍远眼前,“试试?” 后者看着她手里褐色的一大块,利落摇头———向来不爱这种粘糊糊的食物,更何况这么乌漆抹黑的,还能吃吗? 第二章 醉江月(9) 知返不爽地皱眉,“就尝一口啦。” 霍远迟疑地接过来咬一口,随即还给她。仍然是不喜欢的口感,但也不算多难吃。 “浪费,明明很美味的嘛。”知返嘟哝着,把他剩下的吃完,全然没有注意到这种举动有些亲昵。 “饱了就早点回去吧,”霍远突然开口,声音清淡,“明天还要上班。” 知返抬头看着他,觉得他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只是他背光而立,表情难测。 是啊,明天还要上班。 纵使这夜色再撩人,灯火再璀璨,过了今夜,他依旧是那个尚豪的霍总,她可能要去面对的敌人。 …… “今晚谢谢你。”知返向车内的霍远挥手。 “真的可以自己回去?”他再一次问。 “嗯,”她点头微笑,“走过去也就几分钟。” “那好吧,”霍远发动车子,“明天见。” 夜色阑珊,城市的灯火暗淡了星光,风也开始微凉。而空荡的大街上,他往左,她往右,彼此渐行渐远。 周一例会。 “关于平湖的图,大家还有什么意见?” 底下是沉默,间或窃窃私语。奋战了这么多天,终于将平湖水榭的设计完成,这时大家都希望不要再横生枝节,顺利过审。 利眸扫过四周,霍远的视线在角落里那个娇小的身影上停住,“知返,说说你的看法。” 闻声抬头的人凝视他数秒,随即干脆地开口,声音清亮:“我觉得楼区间那座山坡有问题。” 瞬间,所有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知返手中的笔画过图样,解释自己的想法:“平湖是个密集型的楼盘,虽然有山有水的构思很好,但这块坡地放在这里显得有些突兀,看起来使楼区间更形拥挤。” “利用原先的地势,不动土只植草皮,可以节省成本,而且在山坡上放置露天健身器材,没有什么不好。”有人立刻出声反对。 “平湖的定位针对白领和年轻一代中产阶级,我并不认为他们会对这些感兴趣,就在座各位而言,我想大家闲下来的时间也是花在逛街出游和泡吧上,即使锻炼,也多在健身房,这些设施在我看来更适合老年人晨练,”知返利落地反驳,“更何况,如果只是一味为了节省成本而忽视设计本身的意义,我无法赞同。” 第二章 醉江月(10) 她的话音刚落,会议室里一片议论声,而霍远只是靠在座椅上沉默地盯着她,似在深思。 半晌,低沉的声音打破纷乱的气氛。 “我让你们来是解决问题,不是讨论问题的,”锐利的目光看向知返,他悠然开口,“那你打算怎么处理?总是要看图说话。” “两天,”知返咬唇,握着笔的手紧了紧,“给我两天时间。” 平湖水榭的设计时间并不宽裕,她要求的这个时限已不算短。虽然可能会很困难,但既然她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就要对此负责任,更何况眼下怕是没几个人不恼着她的。 坚定的眼神,倔强的表情,抿紧的嘴角又泄露一点赌气的味道,天不怕地不怕的年轻气盛。 霍远仿佛看见了当初的自己。 他合上手中的文件夹,淡然出声:“两天后我要看到你的图。” 很累,就连读书时整夜不睡赶论文也没这么辛苦过。长时间对着电脑屏幕,双目有些泛酸,知返闭上眼仰面靠在椅子上歇息。 同事早已下班,安静的房间里只有空调轻微的风响。忽然想起当日她趴在图书馆的桌上犯懒,会有人发信息给她说,孟秀,你叫的批萨到了,快到楼下来取。 而如今,她在哪里,他又在哪里? 电话铃忽然响起,她发了一会呆才接起来。 “喂?”她有气无力的。 “你还在?”秦菲的声音在那头响起,“这么久没接我以为你下班了,没什么事,就想告诉你记得吃饭,别太累了,反正还有一天。” “嗯,谢谢。”知返心头一暖,整个设计部里,就数秦菲一直对她很热情。 “知返———”秦菲欲言又止。 “你说。”听出她语气里的犹豫,知返平静地开口。 “说了你别怪我多嘴啊,”秦菲吞吞吐吐的,“我总觉得今天霍总似乎有点故意为难你,这么一来你以后在设计部很难做的。” 知返微笑,“应该不会,我菜鸟一个,他不至于啦。” 秦菲还要说什么,她客气地打断:“我要去忙我的图了,明天见面再聊吧。” 第二章 醉江月(11) 三十楼的右侧是片天台,午间的时候员工经常在这里聊天休息。知返独自坐在长椅上,双手抱膝。 远处是万家灯火,头顶是无垠星空,夏夜的风轻轻吹过,人在高处,微觉凉意。 挂断电话,一直有股闷意郁结心头。 她不知道霍远今天点她是有心还是无意,但她看见他眼神里似笑非笑的试探,仿佛在猜测她的反应,就一时沉不住气,说出了自己的看法。如今骑虎难下,又因此成了众矢之的,她岂会不知? 想到这,她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么晚,你在这里做什么?”低醇的声音在夜色里响起。 知返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心里有些哭笑不得———她和他之间,怎么会有这么多的偶遇? “你又在这里做什么?”知返促狭一笑,回首注视他,“不怕遇见的是个女鬼?” “这么多年,头一回半夜在公司遇见女鬼,没想到长得不错,也算艳遇了。”霍远轻声笑起来,在她旁边坐下。 空气里有种若有若无的淡香,无从寻觅却又撩人心扉。她用香水?还是哪个牌子的沐浴液? “怎么样,可有进展?”他点燃烟吸了一口,朦胧的烟雾散开,氤氲了月色。 “你知不知道以前要交论文前,最怕老师问我这个问题?”知返郁闷地看了他一眼,“要是我能搞定,这会早在家睡大觉了。” 明亮的水瞳里,分明有着挫败和沮丧,霍远凝视她的侧脸,嘴角的笑意渐深。 “小时候我住在外婆家,江南的一个水乡小镇,”他的声音低低的,似乎沉浸在回忆里,“夏天乘凉的时候,会和其他孩子一起躺在桌上看天,身底下就是潺潺流过的河水,桨声灯影,而眼前近处是萤火虫,远处是星星。有时小贩会敲着锣沿着石板路叫卖,所以嘴上再含块麦芽糖就更好了———如今想来,那些是世上最美的风景。” “说这些,你觉得无聊吧?”他转头看向她,淡淡一笑。 知返摇头,“没有,很有趣。” 甚至让她有些向往———那是她从未经历过的生活。 第二章 醉江月(12) “我记得你说过,你喜欢看夜空,”霍远靠在椅子上仰首,姿势闲散,“其实这是很多人都爱做的事情。” 这城市上空,只有这一片浩瀚星海,辽阔深远,能让他在仰望的时候,暂时忘记那些尔虞我诈、勾心斗角。 “很累吧。”知返轻声开口。 才发现他不笑的时候,眉间总是有着一道褶痕,而侧脸的线条这样的冷硬。 “还好。”霍远看着她,目光深邃———她知不知道,她不该在这样的夜里,用这样温柔的眼神,这样软糯的声音,问候这样疲倦的他? 收回视线,他站起身,“走吧,一起吃夜宵,设计图明天再说。” 午夜的茶餐厅,依旧灯火辉煌,衣香鬓影。 “名字很别致。”知返迈上台阶,不由赞道。 offshore.离岸。 明亮的大厅,大理石地面光洁可鉴。知返跟在霍远一旁,目光随意地望向前方。 视线触到一对身影时,步伐突然停止,她就像浇注在地面上的雕像一样,双脚生生地凝住,再也动弹不了。 过电如雷殛。 为什么他会在那里?明明应该和她海角天涯,而不是挽着另外一个女人,离她咫尺之距。 太多的震惊冲击着她,以至于脑中混乱一片,仓促间她死死地捉住一只坚实的手臂,几乎要将自己全身的重量都依靠在上面。 “穆清,什么时候回来的?”她听见身边的人开口,声音镇定平静。 “霍叔好。”穆清微笑,随即凝视挂在霍远臂弯的人儿,“返返,又见面了。” 知返抬起头,看见熟悉的瞳仁里倒映着一个脸色苍白的自己。她想问他,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回来了也没有告诉她,他身边站着的那个笑容甜美的女人又是谁? 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手又情不自禁地握得紧了些,她勉强支撑出一个微笑,“嗨,真巧,我们来吃夜宵。” “是吗?”穆清爽朗一笑,似没有注意到她的反应,“那先不打扰了,改天再聚。” 令人炫目的身影即刻离开,望去郎才女貌,交相辉映。 知返站在原地望着他们,双目刺痛。 “还不愿意松手吗?”清冷的声音突然在身侧响起。 知返缩回手,声音僵硬:“对不起。” 霍远看着她,目光锐利,“既然这么难受,为什么不去问他?你就只会给自己气受吗?” 知返被他犀利的语气刺痛,本来勉力维持的坚强更是骤然崩塌,“我怎么样与你何干?你还不是逼得妻子远走他乡?” “别让我小瞧你,知返。”霍远盯住她,冷凝的目光中聚集着火气,“觉得委屈就该去和穆清讲,而不是站在这里耍小孩子脾气,迁怒他人。” 第三章 卷珠帘(1) 认识霍远以来,他一直都是温文尔雅的样子,知返头一回见到他这么严厉的神色,语气里竟带着隐隐的失望,于是一时愣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僵持间似有人从旁经过,看到他们便停下了脚步,“霍总也在这?” 霍远的视线转向来人,微笑颔首,“原来是王董,幸会。” 王淮舟惊艳的目光在知返身上停留了数秒,随即对着霍远调侃:“霍总身边总是美女如云,一个苏秘书就已让人过目难忘,现在又多了一位佳人,不给我介绍一下?” 说话间,他已有同知返握手的意思。 霍远不动声色地侧身挡在知返前面,转过头对她笑道:“知返,东南地产的王董。” 他并未向王淮舟介绍她的身份,知返看着他无懈可击的笑容,心里不由恨恨的———这个男人真是变脸比翻书还快,刚才还乌云密布,现在却立马笑脸迎人。 “霍叔,我先回家了。”她看见他在听见她的称呼时眉梢轻轻一挑,不由暗爽,懒得理会王淮舟诧异的表情,转身便要走。 才迈出几步,手臂便被人捉住,硬把她拽了回来。 “还没吃东西,饿到了怎么办?”霍远低声轻斥,语气却已比刚才柔和了许多,知返有些惊讶地回看他,他却冲王淮舟抱歉一笑,“先失陪了王董,改日再聚。” 第三章 卷珠帘(2) 蟹粉鱼翅粥热气腾腾,卤牛肉浓香扑鼻,水晶虾饺晶莹剔透。虽然肚子早已开始抗议,她却依然不肯动筷,只是坐在那里瞪视对面的男人。 他却似恍然未觉她的注目,独自悠闲地享受他的夜宵。 “知返,”他终于抬头迎向她的目光,“你这样看着我,到底是想吃饭,还是想吃我?” “我想回家!”她没好气地说,谁要跟他坐在这里吃饭?刚才还摆脸色给她看,现在又在开玩笑,她孟知返有这么好说话吗? 一瞬间,霍远几乎失笑,不禁叹了口气。 这么会赌气,简直就是个孩子,想起刚才她那声有意的“霍叔”,他更是觉得有些哭笑不得。 “吃吧。”低沉的声音,不愠不火。 她偏不回答。 黑眸一眨不眨地望着她,霍远的表情风轻云淡。 “来的路上不是还喊饿的吗?” 他的注视让知返有些窝火,“要你管。” 被他撞见和穆情的相遇已让她恼羞成怒,此时她更讨厌他那副总是淡然自若,仿佛一切了然于心的样子。 “我是不想管,”霍远微微一笑,望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可眼下设计图的修改还没有进展,相关负责人又是失恋又是绝食的,我怎么放心得下?” 依旧平淡的口气,却说着近乎歹毒的话语激她———知返觉得全身的血液都似乎轰地冲到头顶,她忍不住切齿,却无从反驳。 “我不想吃这些。”半晌,她狠狠地吐息。 霍远招手,让服务生递上菜单。 知返看都不看一眼,有意刁难,“麻辣烫。” 服务生一怔,“不好意思秀,我们没有这道菜。” 说话间他暗暗打量知返,心里慨叹———美是美,脾气好像不太好。 知返阴沉着脸不说话。 霍远瞅了她一眼,搁下手中的筷子,抬起头问那个服务生:“吃过麻辣烫吗?” “吃过啊。”服务生有些不明白他的意思,“不就是把青菜、香菇、腐竹、鱼丸之类的放在汤里涮的那种吗?” 第三章 卷珠帘(3) “好,”霍远利落地吩咐,“把你刚才说的话对厨师重复一遍,价格就按这鱼翅粥来算,快一点,别太辣。” 服务生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又看到他一本正经的样子才知道他不是开玩笑,连忙应声下去。 到底是一流餐厅的名厨,麻辣烫也做得色香俱全。 知返看看面前的瓷碗,再看看对面不动声色的男人,这才明白自己惹上什么样的角色。 “别闹了,”他忽然叹了口气,声音低柔,像是长辈对待不讲理的孩子,“吃完了回家好好睡一觉。” 带着磁性的诱哄嗓音,语气里有着淡淡的宠溺———知返忽然鼻子一酸,眼眶微热。 当一个人难过的时候,打击会使情绪越发的尖锐倔强,反而是点滴的温情却能让人崩溃。 眼前的这个男人,在她任性的时候包容她,在她沮丧的时候鼓励她,在她挑衅的时候又不遗余力地反击,一切都照他的方式处理得冷静从容,游刃有余。他的手段比她高,姿态也比她高,论为人处世,她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 只是,他为何要对她如此上心? 知返抬头,与他视线相交,电石光火间,他眼神微微一闪,似是要躲,却还是直直地看向她。 她不是傻子,也不是十几岁的小女孩,她明白以他的性格,他绝不是那种会没事找女人聊天吃饭的人。 那么,他此刻陪她坐在这里,是为了什么?拉拢她,还是对她有好感? 也许弄清这一点,她就不无胜算。 而她必须要赢。 知返一声不响地拿起筷子,开始解决碗里的食物。 “这是修改图,请大家多指教。”知返将图样发到每个人手里,回到自己座位上。 取代原先那个山坡的,是一处湖水环绕的小型景观会所。几何碎片组成的外形,大胆却又不突兀,在水面上闪耀生辉。 “星之碎片———请问这个景观会所是用来做什么的?”率先发言的是总监晋凯,设计部的核心人物,刚休完假回来。 “看天———星空、白云,”知返微微一笑,“或者发呆。” 第三章 卷珠帘(4) 霍远闻言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而四下则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你的设计倒是很有浪漫主义风格,”晋凯笑道,看着她的眼神似乎有些意外,“只是轻钢龙骨整体玻璃结构的建筑,造价不小,成本会比原先的方案高出很多。” “这个我明白,”知返看着他,目光从容,“作为刚涉足这个行业的新人,从商业化角度来看我可能缺乏经验,难以考虑全面,对于平湖的方案我只是提出自己的构想,并没有指望一定能被采用,但如果这样的修改通过并参与竞标,我至少能保证它是与众不同的。” 说完这些话时,知返的手心里都出了薄薄一层汗。说不紧张,那是假的,这是她进入尚豪以来第一份独立作业,她其实非常在乎。 晋凯点点头,笑容里竟有赞赏之意,一些同事看她的眼神也似乎有所改变。 只有霍远仍低着头,不动声色地看着设计图。 这人,知返微恼地瞪着他,这人就是够深沉———明明都等着他说句话,他却一声不吭的,算什么嘛。 忽然间他抬首,目光正直直地望向她,猝不及防间,知返的心跳竟慢了半拍。 霍远的嘴边浮现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这个修改定为二号方案,具体用哪一个,等预算部门做完成本核算后我会通知大家。” “行啊你,”秦菲拍一下知返的肩膀,“两天还真的搞定了。” “被逼出来的啦。”知返微笑,“再说还不定通过呢,其实这个构思我自己心里也没底。” “我相信你,”秦菲握拳冲她做个了加油的姿势,“再说霍总都把你的图定为二号方案了,说明还是有戏的。” “希望吧。”知返耸耸肩望着她,“不过谢谢你一直这么支持我。” “应该的,”秦菲意味深长地一笑,“李秘书是我学长,一直托我照顾你。” 知返微微一怔———原来秦菲和李锦年有这层关系,难道她根本就是穆昭怀的人? “那个小丫头有点意思。”晋凯在霍远对面坐下来,又扫了一眼后者办公桌上知返的那份设计图。 第三章 卷珠帘(5) “你也这么觉得?”霍远望着好友,淡然一笑。 “什么叫‘我也’?难道你对她有兴趣?”晋凯饶有兴味地看着他,“听说她身份特殊,是穆昭怀相中的儿媳人选,这可有点棘手。” “说到哪去了?”霍远调侃地扯开话题,“怎么每次一和你老婆碰面,智商就会暂时下降?” “你是嫉妒我婚姻幸福,”晋凯气结,“不过这次回德国见到李乔了,他最近就会回来考察投资情况。” “嗯,我和他通过电话了。”同窗多年,霍远清楚李乔绝不是表面看上去那种只会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他的野心和能力不容小觑。 “你会帮他吗?”晋凯忽然问道。 霍远沉默。 和李乔合作,意味着他将离开这个他拼搏多年的地方。他倾注了多少心血和汗水,才造就现在如日中天的尚豪建设,从默默无闻的设计业新人到地产界无人不晓的霍远,世人看见的是他构建出的一个又一个神话,只有他自己知道背后的辛苦和努力。都说他一心想要吞掉穆家的尚豪,其实他只是想在自己喜欢的地方做喜欢的事情,可又有多少人能理解他对尚豪的这种感情? “我不知道。”半晌,他淡淡地回答。 没有霍远的尚豪建设是什么样子,他并没有想过,也懒得去想。 “我总觉得,穆昭怀把孟知返放在设计部不简单。”晋凯若有所思。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霍远语气平静。 “那你到底是用,还是不用?”晋凯挑眉———他霍远什么时候也开始说废话了? 霍远不语,凝视桌上那份设计图。 看天———星空、白云,或者发呆。 他想起她轻轻的笑,从容的声音。 他只不过给了她一点暗示,她却明白了他的心思,交给他一片夜空。 快下班的时候,电话铃响起。 “你好,设计部孟知返。” “孟秀,我是李锦年,”冷静客气的男声自电话那头传来,“穆董有事找您,你能上来一趟吗?” 第三章 卷珠帘(6) “好的,谢谢。” 挂断电话,知返在座位上沉思了一会,才站起身往电梯走去。 …… “穆伯伯,您找我有事?” “先坐吧,”穆昭怀微笑地看着她,“也没什么,就聊聊而已,听说你对平湖水榭的设计图作了修改,反响不错。” 知返闻言不由一怔———设计部才刚开完会,他怎么就知道了? 敛住心头的猜疑,她笑着回答:“只是自己的一点想法,改的也是很小的一部分。” “年轻人勇于表现自己很好,有能力就该拿给大家看,”穆昭怀赞许地一笑,“和同事的关系如何?” “还不错。” “哦。”穆昭怀望着她,眼里有一丝探询,“听说霍远和你走得很近?” 知返心里一震———他从何而知?这样问又是什么意思? “大概是受您所托,霍总很照顾我。”她轻轻一笑,机灵地应对。 “霍远这个人可不简单,”穆昭怀看着她,神色复杂,“穆伯伯知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但你毕竟还年轻,很多事情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样。” “我明白您的意思,”知返声音清脆,“我会把握分寸,不过你和我爸下棋的时候不也老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你明白就好。”穆昭怀放心地微笑,“还是你比穆清乖。” “穆伯伯,”知返望着他,“穆清回来了。” 穆昭怀一愣,“我怎么不知道?” “他也没告诉我,是我遇见他才知道的。”知返的唇边露出一缕苦笑。 “他就是玩心太重,回头我一定好好说他。”穆昭怀有些尴尬地安慰她,“穆伯伯知道你懂事,一定能体谅的对不对?” “嗯,”知返点头,淡淡一笑,“那我先走了,改天再去看萧阿姨。” 回到设计部收拾东西,办公室已空无一人。 独自站在电梯里看红色的数字变换,心头忽然无比烦闷。 要她体谅———她能说个“不”字吗?穆家的天大人情,孟家如何也还不清。就算不喜欢穆清,她孟知返也该为穆昭怀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第三章 卷珠帘(7) 想起方才那一幕,她突然觉得有些好笑———她就像个女特务,在向上司交待情报。 其实根本不用她汇报什么,穆昭怀早已广布耳目,叫她过去,也不过试探她的忠心而已。他担心什么?担心霍远要拉她过去? 叹了一口气,她疲倦地闭上眼———她有什么能耐让霍远对她动心思? 脑海中不由浮现那张镇定淡然的脸———他的心她根本就猜不透。 电梯门打开,她却仍不想动,刚要睁眼,却听见略带着担心的声音传来:“知返,怎么了?” 她睁开眼,看见霍远站在面前,脸上竟有些许焦灼之色。 “没事。”她看着霍远笑了一下,不知为何,他眼里的关切让她心里一暖。 “真的没事?”低沉的嗓音噙着淡淡的笑意,“脸色这么差,让人看见了还以为我虐待员工。” “没有啦,”知返被他逗笑,心情不知为何就舒缓了些,“可能昨晚赶图,有点累。” “回去好好休息,”霍远凝视她有些倦怠的神色,轻声道,“你等我一下,我上去拿个文件,一会送你回去。” 他的眸光太过温柔,怔忡间知返竟不知如何拒绝,只是站在原地看电梯门缓缓掩住他清俊的笑颜。 “其实,我今天有自己开车。”并肩走在地下停车场,知返指了指右前方的一辆崭新的黑色轿车。 “也是,”霍远顿悟地一笑,“我说你怎么也下到停车场来了。” “车子是我回国前就订了的,我爸说是给我的毕业礼物,”知返解释道,“前天才提了车。” “自己挑的?”霍远瞅了一眼她的车,转身对她淡淡一笑,“你的选择倒是特别。” 同样的价位,别人或许会选宝马5系或者奥迪a6,她偏偏选标致607,低调的华丽,连颜色都是这样的内敛。 “因为音响太好。”知返解释。 霍远朝她伸出手。 “嗯?”她有些迟疑地看着他。 “车钥匙,”他指指她的车,“我开你的车送你回去,这样你明天就可以自己开车上班,顺便让我欣赏一下你的音响。” 第三章 卷珠帘(8) …… 车子沿着湖滨大道飞驰,不远处是倒映着五彩霓虹的水面。闷热的空气被隔在窗外,车厢内是billiejoearm?鄄strong慵懒却爆发力十足的迷人声线。 wherethecitysleeps,andimtheonlyoneandiwalkalone. “你要去哪里?”低柔的声音忽然在身侧响起。 知返诧异地转过头,霍远的目光仍盯着前方,她几乎以为自己是幻听。 “知返,”他淡淡地重复,“你一个人要去哪里?” 他是什么意思,只是应景地附和歌词吗? 知返心里一震———忽然间,不知如何回答。 一个人的时候,去哪里都是一样的。良辰美景,从来都是境由心生。 于是她不说话,抵额看窗外的风景。 霍远也不追问,从镜中瞥了一眼她有些失神的表情,心里微微叹息———从来没有见过如她这样的矛盾体,有时那么自信,有时那么茫然。 右前方有烟火绽放在夜空,璀璨夺目。 “好像是五中呢。”知返的注意力被吸引了过去。 “大概是学生毕业,联欢庆祝。” “看看去,好不好?”知返突然来了精神,企求他的目光无比清亮。 “你又不累了?”霍远调侃。 “就一会。”知返微笑,眼睛像两弯月牙。 果然是中考结束后的毕业联欢,校园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连周边的住户也过来凑热闹,知返和霍远趁门卫没注意,夹在人群里混了进去。 两人沿着花园里的小径慢慢走,河水潺潺,月光清幽。 “以前最喜欢操场边这个花园,”知返抚了一下身旁的石桌石凳,“都已经被磨得这么光滑了,那时候我们几个小丫头片子坐在这里聊天,觉得实在太有意境,装模作样地念什么‘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这一晃可不止十年,对我而言都二十年了。”霍远一笑,朝前面走去,“原来这棵银杏还在。” “这树啊,都能算镇校之宝了,”知返看着他指的那棵银杏,笑容诡异,“不过它有特殊功用。” 第三章 卷珠帘(9) “我知道。”霍远微笑,弯腰打量了一下树身,又转头看向她,“又多了几个新名字。” ———江迎歌,我爱你。 ———陈佳,我们永远在一起。 歪歪斜斜的字迹,刻得十分用心。年少如斯,根本不知也不信岁月无情,人生亦变。青涩的心,执着地认为如今喜欢的人,就会一直喜欢下去。 只是,那些曾经以为可以永远的事,却总是短暂得让人惊讶。 “原来你们那时候就开始流行这个了。”知返笑道。 霍远看着她略微惊讶的目光,不由失笑。 爱情在哪个年代不流行?无论是洪荒时代,还是地球末日,有人类存在的一天,它就不会消失。 “你有没有刻过女生的名字?”知返看着他促狭地笑。 “没有,”霍远肯定地摇头,“不过记得那时有个女生喜欢我,要把她的名字和我的一起刻在树上。” “是吗?”知返饶有兴趣地期待下文,“后来她有没有刻?” “自然是没有,”霍远微微一笑,“因为我对她说,损坏树木,品德分扣五十。” “啊?”知返瞪大眼望着他,一副被雷到的表情,“天哪,谁喜欢你还真够倒霉的。” “的确。”霍远的眸色忽然一暗。 谁喜欢他,是倒霉。 他似乎从来都没有好好经营过一份感情,遇见穆宁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可以拥有一份圆满的婚姻,但穆宁却用她的离去来告诉他,他不懂爱人。他觉得歉疚,他想弥补,却没有心痛。他并不认为爱情是他的人生必需品,他也不知道爱上一个人究竟是什么滋味。 知返并没有注意到他的神色变化,边和他聊边往前走。 树林里有嬉笑声由远而近,知返正讲到兴奋处,面对着霍远倒着步子走,没有提防身后追闹的学生。 等到他出声提醒时她才往一旁闪去,谁知高跟鞋绊到地上的鹅卵石,身体顿失平衡。 在她以为自己就要丢脸地摔一跤时,一双健臂牢牢地锁住了她。 她抬起头,才发现他离她这样近,她甚至可以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脸颊。 第三章 卷珠帘(10) 镜片后的眸,那么深,却又那么亮。 是她的错觉吗? 他的视线,仿佛是一面迷人的网,让她有一种要被掳去的感觉。 栀子花的香气在夜色里弥漫,一阵风过,弥漫在他们的周围,形成格外绮丽的气场。 如花的烟火,划破天际的黑暗,绚烂的光照亮她柔美的面容,他看见她的如水的眼眸里,也倒映着璀璨星雨,洋洋洒洒地落在他的心头。 柔情倏然而至。 忽然间乱了节奏的心跳,是决堤的情潮,带着陌生的奔放和紧张的期待,一点一点地漫上胸口。 他缓缓地低下头,她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抓紧了他的衣襟。 花丛间突然有嬉笑声由远而近,两人顿时都是一震。 知返尴尬地低下头,脸颊火烧般的烫,这才发现自己掌心沁出一层薄汗。 “对不起,知返,”霍远的声音低哑,“我有些失控。” 他的坦白,让知返不知如何回答。 失控的,似乎不只是他一个。他的怀抱有种很好闻的气息,在靠近的时候,迷惑着她的意识。 她想,她是寂寞过头,或者是真的累了,才会在这样的夜里,贪恋这个男人给予的温暖。 谁都可以,却独独不能是他。 在彼此有些尴尬的沉默中,车子开到知返住的公寓楼下。 “上去吧,早点休息。”霍远先开口说话,把钥匙还给她。 “你打车回去?”知返咬唇,觉得自己在说废话。 “嗯。”霍远淡淡一笑,神色中已看不出什么情绪,朝她摆摆手,“走了。” 路灯的光照在他身上,地上的影子忽大忽小,渐行渐远,他依旧是一手插在西裤口袋里,走路姿势从容,可挺拔的背影,看上去却有一些寂寥。 知返站在原地目送着他离去,几乎看得眼酸,可忽然间,却怎么也迈不开步子转身。 霍远才上了的士,电话就响了起来,他迟疑地看了下屏幕上的名字,然后才接通,“喂?” 电话那头一片静寂,静得他似乎能听见自己的回声。 第三章 卷珠帘(11) 仰靠在座椅上,他看着远处辽阔的夜空,轻声道:“为什么不说话,知返?” “霍远,”仿佛过一个世纪那么久,他才听到她的声音,低柔、短促,“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他沉默不语———这一个问题,他也很想问自己。 “喂?” 等不到他的回应,知返有些沉不住气,感觉问话时鼓起的勇气一点一点在流失。 “我在想,”霍远微微一笑,声音听在耳里似乎有种淡淡的酸楚,“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你。” 这样的夜晚,这样的场景,这样的她,这样的情难自禁———对他而言,都是有生以来的第一次。 方才看见她紧张的表情,他知道她一定被吓到了,而他除了说抱歉,只能快点离开,否则再留下去,连他也要怀疑自己的居心。 “知返。”秦菲敲敲她的桌面。 知返抬起头,“有事?” “要去会议室啦,”秦菲狐疑地瞅着她,“你这两天怎么老是心不在焉的?” 知返吐吐舌头,站起身跟着她往会议室走,进了门才发现霍远早就坐在位置上,看见有人进来抬头瞥了一眼,目光正好撞上她的,一瞬间知返急急地转身假装找座位,坐下来才觉得心跳得有些快———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无端地就觉得心虚,连看他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会议的大概内容是确定平湖水榭的方案和接下来设计部的工作安排。虽然自己的修改并没有被采用让知返有点小失望,但感觉却没有预想中的强烈。事实是,整个会议过程中她都觉得脑子里一片混沌,难以集中心思。 偷偷往长桌那头看了一眼,才发现霍远今天穿的是套浅银灰的西服,质地上乘,而他居然配粉红色领带,可却一点轻浮的感觉也没有,只衬得他气质格外越发清朗。 切,这个老男人还挺风骚———知返在心里暗暗评价。 霍远继续交待着工作计划,视线扫过四周,却在知返的脸上迟疑地停了几秒。 她在笑,他有些纳闷地发现了这一点,虽然她低着头,可那张娇俏的小脸上,分明有隐隐的笑意———有什么事情值得她这么高兴? 第三章 卷珠帘(12) 忽然间她抬起头,正好触到他的目光,于是她的表情一下僵住,一副受到惊吓的样子。 霍远移开视线,嘴角却忍俊不禁地弯起,颊边浮现一个浅浅的酒涡。 两人的反应,完全落入另一个人眼里,苏瑾的目光从霍远身上移向不远处的知返,握着笔的手微微颤抖。 “知返,”会议结束时,霍远叫住正要离开的她,“你下午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哦。”知返应了一声,仍然不敢直视他。 电梯在三十楼停下,知返深吸了口气,迈出步子。 走到总经理办公室,迎接她的却是苏瑾。 “你坐下等会吧。”苏瑾依旧是那种公式化的笑容,“他在接待一位客人。” 知返注意到苏瑾说的是“他”而不是“霍总”,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称谓听起来让她觉得有些刺耳。 一杯咖啡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知返微笑地说了声谢谢,却看见苏瑾看着她,目光闪烁。 “苏秘书有事?”她不露声色地问。 “我有些好奇,”苏瑾也是一针见血,“孟秀什么时候会嫁入穆家?” “哦?”知返挑眉一笑,“有人说过我会嫁给穆清吗?” 苏瑾闻言一愣,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反问。 “孟秀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样吧,我换句话来问,”知返盯着她,“我嫁给谁对苏秘书而言很重要吗?” 她口气里的奚落,让苏瑾脸色一变。 都说尚豪的苏秘书,是商场上的巾帼英雄,然而再精明能干的女子,遇到爱情,也会失了冷静———知返望着她,在心里微微叹息。 “我昨天看见你们一起走。”苏瑾僵硬地开口。 而她就坐在自己的车里,看着霍远开着另一个女人的车双双离开。 知返不语,是觉得自己无话可说,也没必要说什么。 “孟秀,希望你不要吃着碗里,还望着锅里。”苏瑾咬牙,相对于知返的冷静,她实在难以控制情绪。 知返几乎失笑。 这是什么世界?穆清拥着别的女人她都没有过问,而这厢苏瑾却为了霍远把她当成情敌来对待。 第三章 卷珠帘(13) “苏秘书,如果你真的那么喜欢霍远,那就多花点心思去争取他,霸占他每分每秒,让他没有时间在我面前出现,而不是如此刻在这里对我作没用的警告,”她眼神冰冷地望着苏瑾,一字一句地说,“我告诉你,我对霍远没兴趣,也不必对你们的故事负责。” 苏瑾被她的话语震在原地。 “苏瑾,你出去一下。”淡定的声音忽然在门口响起,霍远正望着她们,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苏瑾看了他一眼,脸色苍白地离开。 霍远关上门,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室内顿时一片安静,静得几乎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不好意思,有老同学过来,”霍远抱歉地一笑,“等了很久?” “还好,”知返微笑,“就跟苏秘书聊了一会天,你都听见了吧。” 虽然他神色平静,可她就是确定他听到了。 “嗯,我知道了,”霍远淡淡一笑,黑眸凝视她,“你对我没兴趣。” “怎么办,知返?”镜片后的目光带着促狭,“你这么否定我,让我有点难过呢。” 他依旧是风轻云淡的表情,可那种语气,那样低沉得像叹息的声音,却让她的呼吸微微一窒。 第四章 如梦令(1) 将茶几上的咖啡杯拿起啜饮一口,她平缓了自己的心跳,抬头迎向他的视线,“霍总叫我来,不是光喝咖啡闲聊吧?” 霍远凝视她半晌,敛住调侃的神色,“你的方案没有通过,我很遗憾,但从我个人来看,我喜欢你的修改。” “没事,我的设计还有很多不成熟的地方,这个结果我早就考虑过,”知返洒脱一笑,“反正来日方长,有的是机会。” “你能这样想最好,”霍远微笑,状似貌不经心地问道,“平日里和同事关系如何?和谁最合得来?” 知返有些狐疑地看着他———是她多心吗?他问出和穆昭怀一样的问题,让她觉得有些不对劲。 “和他们相处得还可以,其中秦菲最照顾我。”她轻描淡写地开口,暗暗观察他的反应。 “秦菲?”果然如她所料,他的眸光微微一闪。 “怎么了?”知返追问。 “没事,”他语气平静,“秦秀能力还算不错的。” “如果没别的事,我先走了。”知返缓缓站起身———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彼此间一陷入沉默,她就觉得格外心慌。 霍远看着她,点了下头。 才拉开门,知返就一头撞进人怀里。 她不禁惊呼了一声,霍远已微微蹙眉———她是怎么回事,低着头能看到眼前的路吗? “我真是艳福不浅,想找你却有美女投怀送抱,”悠扬慵懒的男声在知返头顶响起,“这是霍总办公室的特别服务吗?” 知返抬起头,一张俊美的脸庞落入眼帘,漂亮的丹凤眼,挺鼻薄唇———这又是何方神圣? 纳闷间霍远已走了过来,不落痕迹地将她拉向一旁,“知返,这是我在德国读书时的学弟李乔。” 知返一愣。 他去过德国留学?她怎么从来都不知道?不过想想,她对他的确所知甚少。 李乔带着深思的目光巡视着两人,朝知返伸出手,“秀贵姓?” “孟知返,设计部员工。”知返微笑,有些郁闷地看了霍远一眼———哪有介绍人只介绍一半的?还得她自报家门。 “孟秀很特别。”李乔露出一个迷人的微笑。 对于自己的外表,他向来很自信,很少有女人能在他面前走神,眼前这个就是例外。 知返礼貌地一笑。 这个男人和穆清有相似的地方,天生招蜂引蝶的气质,只是他的感觉比穆清更加深沉阴柔,只那双桃花眼就足以勾魂摄魄。 这样的人,只可远观。 只是霍远站在他身旁,却一点也不失色,反而自有一番镇定从容的姿态,仿佛让人望上一眼,心里就忽然安静下来。 视线不经意碰上他的,知返两颊顿时一烫———她是昏头了吗,在胡思乱想什么? 霍远则是愣住,她的脸怎么突然这么红? 正要开口询问,她却匆匆冒出一句“我走了”,快步向外面走去,简直像落荒而逃。 第四章 如梦令(2) 霍远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转头无可奈何地朝李乔一笑,“你啊,真是张祸水脸。” “你说她因为我脸红?”李乔望着他,有些诧异地微笑。 “难道不是吗?”霍远瞅了一眼他的笑脸,此刻,他不想去分辨自己心口仿佛被堵住的感觉是什么。 “不是,”李乔笑得别有深意,“她对我根本没什么反应,看到你之后才脸红的。” 霍远闻言一怔,迟疑地看着他———他这话什么意思? 知返她……可能吗? 周三平湖水榭招标,公司高层基本不在,知返瞥了一眼四周,也打算跟风摸鱼,才刚跟梁若水聊了几句,电话铃声就突然响起,把她吓了一跳。 她深吸口气,拿起电话,“你好,设计部孟知返。” “知返,”居然是晋凯的声音从那头传来,“你现在马上到国际酒店的会场,记住不要和任何人说你的去向。” 知返听出他语气里有些急躁———他们不是在竞标吗,叫她过去干什么?她意识到事情有些蹊跷,于是挂了电话只拿了手机和车钥匙,趁没有人注意的时候闪进电梯直奔地下停车场。 急匆匆地赶到会场,晋凯已在外面等候,看到她就立刻迎了上来,把一叠文件递到她手里。 知返扫了一眼———居然是经她修改过的方案。 她不解地望向晋凯,他神色凝重地解释:“马上轮到尚豪陈述了,你一会进去就只管讲你的构思,配套的资金预算和标书我们已经准备好,由霍远负责。”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知返暗暗吃惊———不是早就否定她的方案了吗?怎么又会有相应的资金预算和竞标方案? 她思绪纷杂间走进会场,室内的灯光并不亮,只有演示的投影屏切换着画面。紧张的气氛弥漫在四周,每个人脸上都是毫不懈怠的表情。 霍远看到她进来,微微一笑,示意她过去。 忽然间,她心头的沉重感随着那个微笑消失无踪,觉得呼吸都平顺下来。 她在他身旁坐下,他不说话,只是用笔在一些细节处圈点,如果她还以微惑的眼神,他则写下少数字句解释,笔迹洒脱大气。他的袖口有一枚万宝龙的白金袖扣,十分别致,擦过她手臂时,有微微的凉意。 第四章 如梦令(3) 他和她凑得很近,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不知为何,在这紧要关头,她心头居然有种温馨的感觉。 尚豪被点到名字的那刻,她正要起身,宽厚的大掌忽然握住了她的,只是迅速地握了一下,却紧得让她手指发痛。 她转过身,看见他凝视着她,笑容淡定温和,那一刻,她突然无比心酸,却觉得有勇气从身体四面八方涌出。 彼时在英国读书,课上作presentation是家常便饭,所以上台陈述对知返而言不是问题,再加上设计图早就牢牢地记在她心中,所以当她在完成自己那部分时看到霍远赞许的神情,不觉有些飘飘然。 然而当他开始讲解竞标方案时,她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王者风范。那种胸有成竹的姿态,那种势在必得的自信,让他轻而易举就成为全场的焦点。原本只是二号方案,临时才决定启用,可他此刻口若悬河,从容应对,背地里一定下了许多工夫,作为一个领导者,他确实当之无愧。 越靠近这个男人,就越觉得他像一潭湖水,平静无波,却深不可测。有时候真的好奇,他是将内心的暗涌藏得太好,还是根本就没有值得他波涛汹涌的时候? 依然记得那晚遇见苏瑾时,他脸上清冷疏离的表情。 ———怎么样去爱一个人? 然后他这样问她,语气淡而认真。 那时她就惊讶,究竟是怎样一种人,能在痴情于自己的女子面前,依然冷静得近乎绝情? 可是这样的他,却在十分钟前握住她的手,温柔、坚定、节制。 知返仰望不远处的他,左手忽然微微发烫。 最后的结果,是尚豪建设毫无悬念地胜出。 四下有人纷纷上前祝贺,等候多时的记者也蜂拥而上围住霍远。 他显然早就习惯了这种场面,依旧是一脸淡定的笑,灵活应对所有问题。 “尚豪这次的设计很特别,似乎与以往的风格不同,”一名记者问道,“霍先生能解释得详细一点吗?” 霍远笑而不语,目光却明显地落在角落里的知返身上,知返心里咯噔一下,刚准备起身开溜,他就钻出人群来到她身边,状似不经意低头,却扔给她一句耳语:“总有一天你要面对这些。” 第四章 如梦令(4) 知返心里一震。 一直以来,他就像一个循循善诱的长辈,赏识她,引导她,鼓励她,教会她很多,却不会像父母那样一味纵容,给了她机会,却又要求她独立完成。 霍远静静地站在一旁,看她回答记者的问题,有些紧张,眼神却又无比坚定。 看着她,仿佛看见年轻的自己,想用他的经验和想法去影响她,怕她失去自己的风格,想放手,却又舍不得她走弯路。 只是这么简单吗———他在心里问自己。 为何此刻看着她的笑颜,他竟比竞标成功还要欣慰? 等到人潮散去,才发现那个挺拔的身影已不在原地,难以名状的失落顿时涌出心底,黯然垂下眼睫,她缓缓往门外走去。 “知返。” 循声回头,却是晋凯,不是他。 “霍远还有些细节问题要和开发商谈,让我们先走,”晋凯冲她一笑,“今天表现不错,谢谢你。” “晋总监过奖了,这是我分内事。”知返微笑。 “叫我名字就好,”晋凯按下电梯按钮,“你喜欢丹尼尔·李伯斯金?设计的风格和他有些相似。” “嗯,以前在曼城,没事跑到帝国战争博物馆,看着那些光影线条,就会觉得很兴奋。” “当初我和霍远对包豪斯实在痴迷,就跑到德国去,最爱是密斯·凡·德·罗和沃尔特·格罗皮乌斯,”晋凯笑道,“然后又四处看展,纽约建筑年展,威尼斯建筑双年展之类。” “一定很有趣。”知返揣想他描述的情景,轻轻一笑。 当霍远背着包在世界各处游历时,她应该还穿着校服坐在教室里乖乖念书。 年轻时的他是什么样的?是否一直都是这样的冷静淡然?有没有漂亮的外国姑娘心系于他?他会不会皱一下眉头,说声谢谢就很酷地转身离开? 忽然间,嘴角的弧度就怎么也控制不住,拼命地往上弯。 国际酒店的一楼,有半边是名品店,很多本市寻常商场里见不到的奢侈品,都在这里专卖。 “你等我一下。”晋凯嘱咐了一句,就往那边走去。 第四章 如梦令(5) 五分钟后他回来,手上提了个精致的纸盒,知返注意到东西是那家进口手工巧克力店的,瑞士空运,昂贵美味。 “给老婆买的?”她打趣道。 “不是,她还在德国。”晋凯笑得有些暧昧,把纸盒递给她,“是霍远特别叮嘱我给你买的,说是要表扬你的奖励。” 知返无意识地接过盒子,觉得全身的血液“轰”的一声都冲到头顶,脸一下子涨红,“开玩笑吧?” 霍远他是不是傻了啊? 什么奖励? 还特别叮嘱?还表扬她? 他当她是幼儿园的小朋友吗?要不要干脆再给朵小红花? “我好像从来没见过他跟别的女人开这样的玩笑。”晋凯慢悠悠地说道,盯着她的目光促狭。 知返的脸越来越烫———那他的前妻呢,有没有这种待遇? 刚冒出这个念头,她就恨不得把自己打晕过去———她想到他前妻干什么?也许只是霍总他心情好,花点小钱犒劳她这个功臣而已! 外面的太阳依旧是火辣辣的,回到自己的车上,她连忙把冷气开到最低,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不由松了口气———还好,没化。 忍不住拿起一颗放进嘴里,微微的苦,淡淡的甜,就像某个人。 缠绵悱恻的滋味从嘴边滑到心口,变成了难以言语的悸动。 忽然间,想起他沉静的眼神,想起他温和的笑容,想起他身上带着烟草气息的清新香水味,想起他袖口微闪的白金袖扣,想起他掌心的温度。 这个时候,应该是午休时间,他是否记得吃饭,还是仍然忙着公事? 拿起电话,很想问他为何会那样握住她的手,为何那么忙却独独记得送她一份巧克力?可似乎又觉得,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霍远回到公司时,已是晚上十一点。 整理完手头的文件,他关了电脑,闭上眼靠在椅子上。 虽然有些小波折,但平湖的项目还是顺利地拿下了。不知为何,他没有什么太过喜悦的感觉。这么多年,习惯了为工作日夜操劳,废寝忘食,当别人以或钦佩或嫉妒的心态去看待他为尚豪制造的一个又一个的成功时,他的心里也无风雨也无晴。 第四章 如梦令(6) 真的是有些疲倦,想去平台那边抽支烟,却不知不觉地下了楼,走到设计部。 靠窗的那个座位,属于知返。桌上有一块水晶莲花镇纸,在黑暗中反射着城市高楼的霓虹,盈盈地流光溢彩。 他忍不住拿在手里揣玩,晶莹剔透,就像她一样。 右边的一叠图纸下,压着一份报纸,俏皮地卷着角,他抽出来———原来是填字游戏。 颊边不由笑出浅浅一涡———就知道她不是一个会乖乖上班的人。 中间的几格,涂改了好几次,最后被沮丧地打了个问号。 霍远拿起了桌上的笔,凝思片刻,写下几个字。 走廊里传来高跟鞋的声音,他放下报纸,看向停在门口的人。 “看见你的车还在,办公室却没人,原来在这里。”苏瑾的视线落在他身侧的那张桌子上。 “你没回去?”霍远走向电梯,表情淡淡的。 “回去了,又回来找你。” “有事?”霍远问道,语气平静。 “没事就不能找你吗?”苏瑾的嘴边露出一丝苦笑,“我们什么时候这么生分了?” 霍远转头看了她一眼,“你一直都有自己选择的权利。” “光是我一厢情愿有用吗?” 有时候,她真的痛恨他这种七情不动的模样,仿佛这世上没有什么能破坏他的镇定。 然而,只是仿佛。 她曾经以为,他就是那样的性格,没有谁能影响他,改变他,穆宁不能,她也不能,可如今她却惊恐地发现,她错了。他的生命里已经出现一个例外。 电梯缓缓地往上升,而她的心却在直直地往下掉。 “你是不是,”她狠狠咬唇,僵硬地开口,“喜欢上孟知返了?” “叮”的一声,电梯门慢慢打开。 霍远站在原地,有一瞬的怔忡———他仿佛觉得那声音是从他心里传来的。 喜欢知返吗? 他记得他问过她,怎么样去爱一个人? 然后她回答说,谈恋爱不是做生意,你没法估计成本,也不能预设失败的底线,不要去想着盈利,因为连收支平衡都很难做到。 第四章 如梦令(7) 开车的时候,吃饭的时候,看文件的时候———总会在某一刻,不经意就想起知返的笑,知返的眼泪,知返说话的声音,知返狡黠的眼神。 等红灯时,看见有时髦女子从眼前走过,会想如果知返穿着这套衣服会更好看。 和朋友吃饭时,会想这道菜知返应该也会喜欢。 看着她紧张而又依赖地望着他时,他会情不自禁地握住她的手,然后心里涌起的是连自己也感觉全然陌生的怜惜感。 “我不知道。” 他依旧面无表情,而苏瑾的脸上却浮现一丝绝望。 她已经知道答案了———这样一个冷静的人,也会有茫然和犹豫的时候吗?当他不能也不想干脆地说出否定的答案时,模棱两可的回答和一句喜欢有什么分别? 她难过得想尖叫哭喊,却知道那是最不可为的事情。她花了多少时间,付出了多少努力才得以站到这个男人身边,她怎么甘心,又如何放手? 彼时她还是高一的新生,到哥哥在读的大学里玩,炎炎夏日,阳光灿烂,葱郁校园里的惊鸿一瞥,让年少的心事似野草般疯长,一发不可收拾。到后来,他出国深造,她考上他曾就读的大学,走遍每一个有他影子的角落。当几年后他的笑容出现在本市晚报财经版时,她放弃了安稳的工作,不顾一切地考入尚豪。 刻意的偶遇,勤奋的工作,都只是为了能有机会靠近他。当那一天终于来临时,她向他表白了久藏的心事,他却说,失败的婚姻只要一次就够了,至于谈情说爱,那并不是他擅长的事情,所以,请她不必抱以希望。 于是她以退为进,让自己成为至少能偶尔陪他入眠的人,以为总有一天会水滴石穿,然而现实却是如此的残酷。 “你有没有想过,她的出现也许根本就不单纯?”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在作无力的挣扎。 霍远微微一笑,并没有说话。 他知道,他怎么会不知道?孟景瑞和穆昭怀的关系,知返和穆清的关系,他都一清二楚。 第四章 如梦令(8) 犹记得第一次在公司里遇见知返,她以那样挑衅的眼神望着他说———尚豪赫赫有名的霍总,果然是百闻不如一见。 纵横商场这么多年,他从未放松过对人的戒心,可不知为何,他就是愿意相信她。 松开领带,他转身看向依旧站在门边的苏瑾,“你早点回去休息吧,我今天很累,就在这里过夜了。” 早晨上班,看见那辆熟悉的捷豹已经停在车库,知返心里莫名就一片明朗,哼着歌走到自己的座位,却看见秦菲正拿着一个纸箱整理东西。 “干什么,大扫除?”她不解地问道。 秦菲抬起头,眼圈却微微泛红。 “怎么了?”知返吓一跳。 “我被炒了。”秦菲淡淡一笑,强作欢颜。 “为什么?”知返惊讶地看着她———这个消息实在太让她意外了。论能力,秦菲在设计部算是不错的,而且她一直最照顾自己。 秦菲面露难色,沉默不语。 脑海中忽然浮现霍远问及秦菲的神情,知返脸色一变,“是霍远的意思?因为你和李秘书的关系?” 秦菲一愣,依旧苍白着脸不说话。 她的反应让知返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心里顿时蹿起火苗,她放下包,转身往电梯奔去。 突然间郁结于心的情绪,说不清是愤怒还是难过,却让她难以承受。 她果然是小看了霍远———他够狡猾,够深沉。 那一个陪她逛夜市,递给她手帕擦眼泪的男人,那一个和她一起在半夜仰望星空,讲故事给她听的男人,那一个在星级茶餐厅用很j的语气给她点麻辣烫的男人,那一个陪她一起在五中校园看焰火回忆过去的男人,那一个百忙之中还记得送巧克力奖励她工作的男人,他的温和,他的体贴,只不过是他的怀柔手段,而其实,他从未忘记她是什么身份,他也从未对她撤下心防。 出了电梯,知返直奔霍远的办公室。 门是半开着的,她敲了几下就推门进去,却看见苏瑾站在里间休息室的门口,手上拿了条领带。 第四章 如梦令(9) 她看了一眼知返的脸色,慢慢说道:“他在洗脸。” 不知为何,苏瑾脸上那一抹刻意的暧昧和手上的领带让知返觉得格外刺眼,她心里不禁冷笑———霍总经理他倒是近水楼台,公私两不误,倦了累了自有暖玉温香抱满怀。 这么想着,心头的火不由更旺上几分。 “是谁———”霍远从卫生间出来,看到她不由一愣,“知返?” 他刚洗漱完,只穿了件休闲的白t恤,没戴眼镜,眼神却更加深邃。 “有事?”他显然是有些意外这么早看到她,但还是笑着问她。 “秦菲被辞了,你不会不知道吧?”知返单刀直入。 “你是为了她来的?”霍远察觉到她语气里的火药味,仍是温和地一笑,转过身吩咐道,“苏瑾,麻烦你倒两杯咖啡。” 等到咖啡送到面前,他才缓缓开口:“人事部聘用或辞退员工,自有一套规矩,不会乱来。” “哦?”知返盯着他,“这‘规矩’怕是霍总定的吧?” 霍远沉默片刻,声音平静:“辞退秦菲是我的意思没错,但我有我的理由。” “你之前不是还说她能力不错,我很好奇,”知返清亮的眼神迎向他,“究竟是什么样的理由?” “这个,恕我无可奉告。”霍远利落开口,笑意淡去。 “就让我来猜测一下你的理由如何?”他的回避让知返肯定自己的判断,她不由冷笑,“因为秦菲和李秘书的关系是不是?你根本就不放心有这样一个人待在设计部里天天对我吹耳边风,或者和我结盟? “人人都说尚豪霍总文理皆修,博古通今,是位大大的儒商,果然把暗渡陈仓的功夫领会十足,我也很佩服你能花这么多时间陪我周旋,哄我开心,但请你不要连累无辜的旁人。” 失控的话语就这么冲出口,连她也诧异于自己的口不择言,可心里的那股闷火并没有因为她这样为秦菲出头就有所收敛,反而烧得她难以呼吸。 整间办公室忽然陷入一片静寂。 霍远站在原地不语,清晨的阳光从他身后的落地窗照进来,让背光而立的他表情晦暗不明。 第四章 如梦令(10) 知返以为他会说什么来反驳,可他却只是低头掂着手中的杯子,仿佛思索着什么,却有种强烈的疏离感。 当窒息般的沉默让她快要无法忍受时,霍远忽然转过头看着她,轻轻一笑,“你就是这么看我的吗,知返?” 知返顿时怔住。 那是怎样的一个笑容———有自嘲,有失望,有愤怒,还有痛楚? 明明世界是那样的安静,她却听见在他们之间,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发出破碎的声音。 她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茫然而慌张的情绪忽然间涌上胸口,陌生却强烈得让她害怕。 她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咙仿佛被什么哽住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说话啊,知返,”他依旧是平淡的语气,“不要低着头,告诉我,你心里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那就说出来,没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不是这样的———她无措地看着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声音那么轻,轻得就像情人间的低呓,可她却觉得有怒气席卷而来。 “知返,你知道吗,如果你只是我员工,你根本没有资格过问我解聘谁,除非你是以穆清未婚妻的身份,”他忽然微笑了一下,利眸望向她,“你是想这样吗?” 知返被他的目光钉在原地,再也动弹不了。 突然想起那一晚在夜市,他坐在她对面说———虽然我和穆宁离婚了,但你要是嫁给穆清,是该叫我声姑父的。 明明是同样的人说出同样意思的话,为何此刻的她,竟会这样难过? “如果没事了,你出去吧。”冷淡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他从她身前走过,再也没看她一眼。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带上,应该是她走了。 打开衣橱,苏瑾走了过来,试探地看了一下他的神色,“刚才我拿着你领带,她是不是误会了?” 霍远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你去忙你的吧,我换衣服。” 苏瑾点了下头,替他带上门。 偌大的休息室只剩霍远一个人,他的视线落在衣橱里的某处,却迟迟没有动作。 误会? 嘴边扯出一丝自嘲的笑———她能误会什么?又怎么会误会? 在她眼里的霍远,和在别人眼里的霍远没什么不同,一样的阴险狡诈,心机深沉。 所以,他刚才也不应该动气,这么久以来什么样的风雨他没经历过,何必为了一个小丫头的指责失态? 手落在衣橱里挂的衬衫上,不变的冷色调,黑白灰———这才他习惯的生活,至于那一抹偶尔出现的亮色,其实根本不必要。 第五章 花间意(1) 知返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设计部的,直到坐下来的那刻,心里仍是怅然若失。 秦菲早已离开,办公桌空得刺眼,她低下头,耳边仿佛还回荡着某个低沉的声音———你就是这么看我的吗,知返? 为何他转身时冷漠的背影,让她这样的无法释怀,仿佛一个人被抛在陌生的街头,张皇失措。 忽然间,她的视线凝住———桌上的那份报纸,是她昨天拿来做填字游戏的,在她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已被人写下一行字。 有些潦草的字迹,却格外的洒脱大气,看在眼里有种熟悉感。 心口猛地跳了一下,她打开抽屉,找出那天竞标时那份文件,翻到中间几页,相同的字迹跃入眼帘。 原来竟是他的手笔。 如果不是那天他在文件上写下这些注释的字句,她根本不会知道他来过她的位置。 算算时间,只能是昨晚。 突然很想知道,当他晚上一个人在这里给她写下答案时,他究竟在想什么,又是怎样的心情? 忍把千金酬一笑。 原来是这一句。 毕竟相思,不似相逢好。 心里有淡淡的酸楚漫上来———相思也好,相逢也罢,句子是对的,也许只是人错了。 凝神间,晋凯敲了敲设计部的门,“今天下班后在登峰穆董做东,庆祝平湖的项目。” 他的话音刚落,周围顿时一片欢呼声。 入夜的登峰灯火辉煌,觥筹交错。穆昭怀把整个大厅都订了下来,一时间都是尚豪的人来来往往。 第五章 花间意(2) 知返的视线在人群中又巡视了一下,还是没有发现那个挺拔的身影。 胃忽然有些不舒服,她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来。 “怎么了,脸色不大好?”晋凯不知何时站到她身边,关切地询问。 “没事,”知返指了下胃部,“老毛病。” “晋总监,怎么没看到霍总?”有个男同事问道。 “哦,有学弟就住在登峰,可能上楼去找他了。” 知返心中一动,“是不是那个叫李乔的?” 晋凯微讶,“你怎么知道?” 知返微微一笑,“上次在霍总办公室遇到过,印象深刻。” 晋凯笑道:“李乔那家伙,是让人过目难忘。” “秀您好,请问有位叫李乔的先生赘号房?” “你等下,”前台查了下记录,朝她微笑,“0813。” “谢谢。”知返点了下头,往电梯走去。 电梯缓缓上升,她看着镜墙中眼神忐忑的自己,心跳一点点地快起来。 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样上来找他,其实也根本不知道见到他应该要说什么,只是忽然不习惯,人群之中看不到那张镇定淡定的脸。 电梯停在八楼,她调整了一下紊乱的呼吸,迈出门往左走。 才走了没几步,就听见有交谈声从前方传来。 知返一抬头,顿时愣在原地———迎面走来的,正是霍远和李乔。 霍远看到她的一瞬间也是一怔,眼里闪过一些情绪,却没有说话。 倒是李乔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孟秀,这么巧啊。” 知返木讷地点了点头,手心有些潮湿,明明霍远就站在眼前,而她却忽然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可以感觉到他对她的态度已有些生分,不再像以前,即使是客气的微笑,也是温暖随和的。 “返返?”沉默间,走廊那头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你终于知道来找我了?!” 知返的身形顿时僵滞,她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那个人———他也住这里? 霍远闻声看向走来的穆清,神色未变,依旧是淡淡一笑,“怎么没住在家里,住这儿?” 第五章 花间意(3) 穆清笑道:“自由。” 霍远将李乔介绍给他,三人寒暄了几句,知返站在旁边,呆呆地看着霍远的侧脸,胸口有凉意渐渐漫上来———自始至终,他都不曾再看过她一眼。 明明穆清就在一旁———曾经她心心念念里充斥的身影,自年少就习惯的守候,为何此刻她的目光却停留在另一个的身上无法自拔? “你们慢慢聊,先走一步。” 霍远的目光终于淡淡地掠过她,声音平静而客气。 知返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开,心口有酸楚冲上来———如果就这么让他离开,他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其实她是来找他的。 “返返?”穆清迟疑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她却置若罔闻,快步向电梯口追去。 电梯门快合上的那刻,知返一手扶住了门。 李乔被她吓了一跳,连忙按住停止键。 “夹到手怎么办?”霍远看着她,终于出声,“有事?” 迎上他的目光,知返忽然觉得鼻酸,“今早的事———我太冲动了,想跟你道歉。” “没关系。”他静静地开口,表情平淡,“我没放在心上。” 知返的手缓缓垂下来,觉得身体的力气一点点地在流失———她忐忑了这么久,做什么都心神不定,就以为他也是如此的,其实很好笑啊,他根本就没放在心上。 孟知返,你在做什么? 嘴边泛出一丝自嘲的笑———穆清就在身后,她却还在为眼前这个男人患得患失。 他的神情是那么淡漠,摆明了要和她划清界限,她再在这里站下去,就成了一个笑话。 “回头见。”她声音有些颤抖,笑着点了下头,转身离开。 “难得看见你脸色这么难看。”电梯门关上后,李乔探询的目光落在霍远身上。 霍远的眉间微微一蹙,没有说话。 “态度那么冷,不怕冻伤人家?”李乔调侃一笑。 “你废话还挺多,无聊。”霍远抛出一句,口气略差。 “我是无聊,”李乔静静地瞅着他,目光深沉,“如果我说我想追她,你有没有意见?” 第五章 花间意(4) 霍远望着他一怔,依旧没有说话,径自走出电梯。 前台秀看见李乔,已经殷勤地站起身,“李先生,刚才有位秀问了你房间号,好像要去找你,不知道你见到她了没有?” 李乔嘴边露出一丝玩味的微笑,“可是穿着白色套装,浅棕发色的?” 看到她点头,李乔瞥了霍远一眼,却见他身形一僵,神色微变。 “返返,你有心事。” 一杯果汁递到了知返手上,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竟凉不过她的掌心。 “嗯?”她慌乱地抬头,显然刚从失神状态回复。 穆清凝视她,目光中带着深思,“我猜,你其实不是来找我的,对不对?” 知返脸色一白,咬唇不语。 “你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吗,返返?”穆清微微一笑,“因为对某件事无能为力而想要否定自己,却又为了掩饰尴尬和无助而压抑自己的情绪———” 看到知返因为他的话而猛地抬起头,穆清犀利地继续自己的判断:“上一次你露出这个表情时,是八年前。” 八年前。 仿佛是很遥远的记忆,却从来未曾忘怀———那日在穆家的客厅,她亲眼目睹投资失败的父亲如何卑微地低着头,而她之所以在场是因为她可以成为附加的同情分。 穆昭怀的沉默中,分分秒秒都是煎熬。年少的知返没有忽略他嘴边那一缕自得的笑意,她想所谓友情,若要长久一定要有一方处于劣势,愿意低头。势均力敌的两个人常常会针锋相对,却无法和平共处,因为人类通常都是不喜欢和比自己优秀的人站在一起的。穆昭怀和父亲能坐下来喝茶聊天,是父亲需要感恩戴德,至于平等———简直就是笑话。 然而事实就是孟家无论如何都是欠下这笔天大的人情债了,当她一个人走在穆家的花园时,敏感的心里不是没有羞愤感的,可就在那一刻,白光一闪,她来不及遮掩的表情就永远定格在穆清的相机里。 怒火冲上头顶的瞬间,她却硬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她望着眼前那个养尊处优的少年———从小,他就是她仰望的对象,他可以随心所欲地逃课却依旧门门功课拿第一,他没事背个相机闲逛也能捧回摄影大奖,他一个心血来潮就可以天南海北地旅行,大人们却说他志向高远,而她呢,无论她多努力,多刻苦,父母总是说———你要多学学人家穆清。 第五章 花间意(5) 现在想想,这么多年来,他的身影一直就存在于她的生活,仿佛悬梁刺股一样,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 “告诉我,返返,是什么让你这么困扰?”穆清的声音将她从记忆中拉回来,“或者说,是谁?” 知返震惊地看着他,几乎握不住手中的杯子———她有表露得这么明显吗? 是谁? 是谁让她这么困扰? 有一个讳莫如深的名字,在心底跳跃,可在此刻,她没有勇气,也没有一点底气说出来。 将杯子凑到嘴边喝了一口果汁,她试图平稳自己的呼吸,“穆叔叔问过我,打算什么时候订婚,我想,我应该问下你的意思。” “返返,”穆清的眼里闪过一丝恼怒,“你很清楚我从来都是把你当成妹妹来疼,就为了那点恩情,你要出卖自己的一生吗?” “不是‘一点’恩情!”知返被他的话刺中,声音猛地拔高,“即使还了钱,孟家也永远都还不了这天大的恩情!” 无论是穆昭怀夫妇的意思,还是自己父母眼中的期盼,她都辜负不起。 穆清冷冷地看着她。 下一刻他突然将她拉进怀里,大手紧紧地捏起她的下颌,俯身要吻她。 “你做什么?”知返惊得挣扎起来。 “不是一直都喜欢我吗?不是想嫁给我吗?”穆清却停住了手上的动作,眼神锐利地望着她,“怎么现在连一个吻都忍受不了?来,返返,看着我的眼睛,说你爱我。” 知返慌乱地盯着他,身子不由得退后。 她———说不出口。 “返返,你说不出来,因为你的心里已经有了一个人,”他残酷地判了她死刑,“是霍远。” 知返闭上眼,胸口绷紧的那根弦骤然断裂,她的心不停地往下坠,正坠落进深不见底的黑洞。 看着她苍白的神色,穆清叹了口气,“爸爸知道了是不会同意的,而且霍远和姑姑———” 虽然他对于霍远没有父亲那么复杂的情绪,但毕竟他曾经伤了姑姑的心。 “我知道。”知返轻轻地应了一声,像是说给他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第五章 花间意(6) 她知道自己已是进退两难,可是怎么办?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个人就已然在她心里。 走出电梯,知返觉得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里,虚浮无力。 大厅里,大家仍是兴高采烈地举杯谈论,不时有阵阵笑声传过来。 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 忽然间,脑中就冒出这么一句。 嘴边情不自禁地露出一丝苦笑,这样的夜里,人人都是开怀得意,只有她在自寻烦恼。 视线落在那个熟悉的身影上———正有人给他敬酒,他微笑着一饮而尽,顿时博得一片掌声。 这样众星拱月的生活,他想必是早已习惯。 美酒,佳人,财势,名利,男人追求的东西他都已拥有,那他应该没有什么遗憾,也没有什么在乎的吧。 他不在乎也好,不知道也罢,反正喜欢谁也只是她一个人的事情。 “返返,你到哪里去了,一直在找你呢。”穆昭怀远远地朝她招手。 暗暗地叹了口气,她走了过去。 “你是功臣,我和霍远都该敬你一杯。”穆昭怀笑道,把酒杯递到她手里。 知返微笑着和他碰杯,又转向霍远,目光相触的时候,她的心里一震,却瞬间移开视线。 是她的错觉吗? 为何她竟觉得他眼里有一丝暖意,可明明刚才他还用那样冷漠的声音对她说,我没放在心上。 霍远看着她喝尽杯中的酒,眉心不由一蹙———她的脸色怎么比她身上的洋装还要白上几分? 场面上的客套话还是免不了要说上几句,好在人多嘴杂,话题不断,不一会大家的目标就从她身上转移开来,知返松了一口气,慢慢从人群中退开来。 看看表,也九点多了,今晚这么热闹,估计她提前走也没谁注意———这么想着,她拿着包往门口走去。 “知返。” 低沉而熟悉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她蓦地停着步,却不肯回头。 黑色的皮鞋在她眼前的地上停住,再往上是笔直的西裤,袖口上精致的袖扣换了另一枚,却依旧是万宝龙。 第五章 花间意(7) “有事?”她轻声问,执意不看他。 心里有委屈的情绪在翻涌,说好不在意的啊,可就是无法释怀。 “为什么不肯看我?”他问,声音异常轻柔。 “没有,”她狡辩,抬头望着他,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如果没事我走了。” 他冷淡,她也可以。 “你在生我的气吗?”霍远凝视她,微微一笑。 “我为什么要生你的气?”他语气里的笃定让知返觉得有些羞愤,“霍总也太给我面子了。” “你上楼其实是去找我的对吗?前台秀告诉李乔我才知道,”黑眸深深地注视她,“抱歉我刚才口气不好。” 他迟来的道歉并没有让知返觉得好受多少,恰恰相反她觉得有些讽刺———怪不得他态度转变得这么快,原来也是知道她先低头他才肯放下身段! “霍远!” 正要开口时,一道靓丽的身影从门边小步奔来,扑进她身侧男人的怀里。 “穆宁?”迟疑的声音,带着些许清晰可辨的惊喜传进她的耳里。 胃里的疼痛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异常剧烈,知返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向门外走去。 无论多痛,无论多难过,一定要以最完美的姿态退场,她才不至于太过狼狈。 仿佛,是听见他喊了一下自己的名字。 然而也只是喊了一下而已。 走下台阶,迎面的风竟有些凉意。 原来不知不觉中,已是夏末秋至。 习惯性地抬头看向夜空,却发现是一轮满月,皎洁生辉。 今晚还真是花好月圆相聚欢,人人都到齐了。 看来唯独她,是多余的。 回到家,只觉得胃里刀割一样地疼。 匆匆翻出药就着凉水喝下去,蜷在床上再也不想动弹。 ———远,那是谁啊? ———穆清的女朋友。 低沉淡然的声音在耳边不停地绕,知返想强迫自己忘掉刚才的那幕,却怎么也做不到。 毕竟相思,不似相逢好。 枕边有微微的潮意印上她的脸,黑暗中她按着胃对着空气笑着流泪———相思不能,相逢更痛,这一刻,她终于承认自己是这样的不堪一击。 第五章 花间意(8) 可悲的是,她连心痛的资格都没有。 电话响起来,音乐声在寂静的房间里一遍又一遍地回荡。 如果没有你,如果没有你。 我不会有伤心。 当一切又终于回复平静时,她忽然觉得有一种安全感。 现在的她,只愿缩在自己的小小世界,没有任何人打扰,也没有谁窥探到她的难堪。 也许这样,她就能在一觉之后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门铃忽然疯狂地响了起来,知返迟疑片刻,还是起身走到客厅。 从猫眼里看见外面站着的人时,她惊得退后几步,撞倒了鞋柜上的花瓶。 瓷器破碎的声音顿时打破了夜晚的寂静。 “知返,你在不在?”带着担忧的声音响起来,“再不开门我们直接进来了!” 几乎是他话音刚落,知返就打开了门。 “你怎么回事?”霍远向来温和的声音里掺着不容忽视的火气,“打你电话为什么不接?为什么这么久才开门?” 知返一怔,一时间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 “你们慢慢聊,既然没事我就先走了。”大厦管理员看着两人剑拔弩张的架势,识相地闪人。 “我接不接电话和你没关系,愿不愿意开门也是我的事,倒是霍总你大半夜跑来扰人清梦,有何贵干?”知返气急败坏地看着他———这个男人简直就是莫名其妙!他凭什么对自己没头没脑地一顿吼? “知返,我们能不能好好谈一谈?”霍远的语气放软,深沉的黑眸望着她。 “我不认为你我之间有什么好谈的。” “早上我不该那样对你说话,今晚也不该对你这么冷淡,除了说抱歉,我想我应该说清楚一些事情。”霍远看着她刻意回避的神情,轻声开口。 “你用不着说抱歉,也不用解释什么,”知返冷冷一笑,“不懂事的是我,这么晚了,你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 关于今天的一切,她不想再去回想一点一滴。 “知返,”镜片后的眸里跳跃着暗焰,“你不要这样好不好?” 第五章 花间意(9) “好啊,”知返嘲讽一笑,“是我失礼了,长辈上门来,我应该端茶送水才是。” “你在鬼扯什么?”霍远的脾气被她惹了上来,蹙紧了眉头。 “我是穆清的女朋友,你又曾是他的姑父,自然是长辈不是吗?” 她的话有些牵强,也有些别扭。 空气中,仿佛有隐约的酸意。 霍远盯住她气红的脸颊,眸中一闪。 “穆宁出现得那么突然,我当时只能这么介绍你。”找到问题的症结,他不露声色地回答。 “你爱怎么介绍和我无关。”她没好气地说。 “真的吗?”他忽然轻笑出声,低头凑近她,“今天你去找我,就只是想道歉吗?” 他离她那么近干什么?温热的呼吸,像羽毛一样刷过她的脸颊,她的耳畔,她的发,让她的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意识在那一刻忽然慌乱起来,她惊得向后退了步,“是!” 黑眸深深地凝视她。 “哦?”他的声音中充满了危险的诱哄,“知返,你在撒谎,对不对?” 他的目光那么清澈,那么直接,仿佛在穿透她的身体,窥探她那颗早已七零八落的心。 她闭上眼,沾上湿意的睫毛轻颤———她早该知道的,这个男人,够敏锐,够犀利,她那些呼之欲出的心事,早已泄露在他的眼底,无处躲藏。 那么,他何必问她,又何必这样逼她?还是他习惯享受这样狩猎的过程? 她简直不敢想象,他是如何看待她的,也许她的种种举动,在他眼里不过是闹剧而已。 而他依然可以轻描淡写说说———她是穆清的女朋友。 “我为什么要撒谎?”她看向他微笑,要很努力很努力才能维护自己仅有的那点自尊,“你这么问,我倒是想起来了,除了和你道歉,我还要问穆清什么时候订婚比较好。” 空气仿佛在瞬间凝结,在让人觉得窒息的寂静里,她手扶上门把,“你回去吧,我真的要休息了。” 霍远仍是没有说话。 知返有些愕然地抬起头,却有一股蛮横的力道钳制住她的双肩,下一刻炙热的吻触已欺上她的唇,执意的纠缠挟着不容抗拒的柔情,不厌其烦地诱哄,侵袭。 第五章 花间意(10) 怔忡间,她惊得忘记挣扎,只看见那双向来镇定的眸里,染上了几许激狂。 夜色如暧昧的梦境包围,情潮似忽如其来,又仿佛预谋已久,叫人一点一点沉浸,无法自拔。 终于,他放开她。 她知道他正看着她,而她却没有勇气抬头面对。 所有的掩饰,所有的逃避在此刻都像泡沫一样破裂,再也无法回复。 那些欲说还休的心事,那些矛盾交加的情绪,都在这一个吻里,彻底地出卖了她。 “为什么?”她问,喉咙干涩,眼睛里酸酸的———从今以后,她该怎么办? 她听见他轻叹了一口气,心里骤然绷紧———是不是,他又要说他失控了? “知返,这一次我不会道歉,”他的声音有些低哑,“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 他是———什么意思? 惊讶地抬起头,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他的视线那样专注,那样炙热,几乎要灼伤了她。 下意识地,她想逃开,他却捧起她的脸,动作轻柔而坚定。 “看着我,知返,”他缓缓开口,“听我说完这些话,我就走。” 温热的掌心贴着她两颊的肌肤,有热流在她四肢百骸流窜,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仿佛要跳出胸口。 “我不想听!”她挣扎,慌乱地摇头,“你什么都不要说!” “不想听也要听。”他不容她逃避,霸道地命令,逼着她对上自己的视线。 “好,你先放开我,”拗不过他,她咬唇放弃,“我听。” 他的手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 “你知道吗,知返,”他的声音轻轻的,“早上我很生气,因为你怀疑我!不管你怎么想,我从来没有为了某种目的刻意去接近你,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看见你,我就会觉得很开心。别人的猜忌我都可以忍受,但唯独你的态度让我没法冷静,其实你离开的那刻起,我就已经后悔了。 “你也不会知道,晚上在登峰看见你时,我心里有多高兴,就在我想要说话的时候,我听见穆清的声音,他那么亲热地叫你返返,他说你是来找他的,”他的手爱怜地抚过她的发,仿佛无限眷恋,“我承认,那一刻我嫉妒得发狂。” 第五章 花间意(11) 修长的指顺着她的发,落在她的脸上,像是爱极了那娇嫩的触感,流连忘返。 她情不自禁地闭上眼,觉得身体软软的,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心底的渴望忽然间近在咫尺,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有一种期待又害怕的情绪,在胸口酿起风浪,几欲没顶。 “在感情上,我曾经是个失败者,不清楚什么才是最正确的应对,如果这种难以自控的情绪就是喜欢的话,知返,我喜欢你。” 他叹息,用最轻最轻的声音开口:“我不知道别人在这个时候会怎么说,我只能问,我想和你在一起,你愿意吗?” 心头在此刻掠过幸福的痉挛,知返深吸了一口气,眼里忽然漫上雾气。 他不问她是否也喜欢他。 也没有甜言蜜语说好听的告白。 他只是说,我想和你在一起,你愿意吗? 只是一句话而已,为何她竟有千帆过尽的沧桑感?仿佛已经寻觅了几生几世,蓦然回首,原来在这里。 恍惚间,想起那天在公司见到他时,他朝她点头微笑说,幸会,原来是孟先生的掌上明珠。 《卡萨布兰卡》里说,世界上有那么多城镇,城镇中有那么多酒馆,她却走进了我的。 对她而言,人海漫漫,却偏偏是他。 “知返?” 等了很久,却等不到她的回应,他忐忑地抬起她的脸,却触到一手湿意。 娇好的容颜上,有惹人心怜的泪痕,还有———冷汗? 霍远这才发现她的脸色苍白得吓人,连嘴唇也没有一丝血色。 “怎么了?”他心急地问。 知返已经痛得说不出话来,只是指指自己的胃部。 霍远的脸色一变,下一刻已抱起她冲出门。 “医生,她怎么样了?”霍远看着病床上的知返,担忧地问。 “胃炎犯了还喝酒,”医生没好气地说,“不是自己找罪受吗?” 迎上霍远有些责备的眼神,知返挤出一个心虚的笑容。 “是你老婆还是女朋友?”医生忽然看向霍远。 第五章 花间意(12) 这么晚还在一起,关系一定非比寻常。 霍远被问得一愣,然后才缓缓回答:“女朋友。” “不是说老少配更疼女人吗?”女医生皱眉看着他,“你是怎么搞的,也不好好照顾人家?” 霍远被她抢白得说不出话来,只能尴尬一笑。 等到那医生转身离开,他讪讪地望向病床,却看见某人蒙着头,薄毯微微颤抖。 “孟知返!”他咬牙拉下毯子,脸色不爽地看着眼前的小女人,“你还好意思笑!” 知返抿紧唇,努力克制满腹笑意,却发现实在困难———原来在商场上所向披靡的霍总也有这么吃瘪的时候! “你不痛了是不是?”他瞪视她。 “痛,”她蹙眉,委屈地嘟嘴,“好痛好痛。” 眸光一闪,他不自在地撇开视线———她的表情太过诱人。 忍不住暗暗地叹口气,自从遇见她以后,他向来引以为傲的定力退步不少。 “痛就好好休息,”他在床边坐下来,“不要闹了。” “你不走吗?”她望着他,“明天还要上班的。” “不缺这一觉,”他淡然一笑,“我陪你。” 心头有暖意涌上来,知返脸微微一红,“你看着我,我怎么睡得着?” “又不是第一次看你睡,”他眼里闪过一丝促狭,“我怎么记得,你还搂过我睡。” “谁搂你啦,”知道他说的是那次在飞机上的初遇,她窘迫地辩解,“我又不是故意的。” “嗯,没事,”他笑得有些欠扁,“反正我也不介意。” 讨厌讨厌,简直讨厌死了! 知返瞪视他满脸碍眼的笑意,却忽然觉得胃里的疼痛减缓了许多。 “知返,你还欠我一个答案,”他的笑容慢慢收敛,静静地注视她,“我不要求你立刻回答,但我等着,明白吗?” 知返沉默。 如果可以,她多想现在就回答一声愿意。 然而他们之间,隔着太多人和事,纵使彼岸繁花似锦,眼前却有荆棘丛生。 她知道他是明白的,所以他才说,他会等。 而她现在能做些什么呢? 洁白的柔荑轻轻地覆上他的手背,她望着他的眼缓缓开口:“我不是穆清的女朋友,从前不是,现在不是,以后更不会是。” 大掌微微一颤,反握住她的,力道那么紧,那么紧,握得她的心都疼起来。 第六章 好时光(1) 朦胧中醒来,不觉已是拂晓,天光是纯净的浅蓝,自窗外倾泻进来,渐渐明亮。 知返侧过头,看向趴在床边的男人,他摘了眼镜,眉间的纹路深刻,脸上的线条更加的清晰坚毅,温热的呼吸轻轻地拂过她的手臂,一下又一下,让她的心也跟着飘荡起来。 忽然间觉得命运真的是很奇妙,曾经离乡背井,一心追逐那个自小仰望的背影,却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回到这里,遇见一个叫霍远的男人,更没想过就这样沦陷,于此刻相对而眠。 知返,我喜欢你。 我想和你在一起。 从来不知道话语也是能让人上瘾的,这般的甜腻入心,叫人无法自拔,光是想着,就有笑意抑制不住地从嘴边逃逸。 忍不住伸手轻触他浓密的发,却发现一丝银白,望去有些刺眼,知返叹了一口气,突然间有点心酸,手不由微微一颤。 “你醒了?”他像是被惊动,抬起头来,声音有些低哑,却这样的好听。 知返点点头,有些歉疚地一笑。 “感觉好点没?”他抚了下她的脸颊,笑容温暖,动作仿佛是相熟多年的自然。 “没事了,”知返的脸有点发烫,“耽搁了你一整夜,不好意思。” “你要跟我这么客气吗?”他似乎是不满地皱了下眉,眼底却仍是笑意。 知返窘迫地看着他,他抬手看了下表,“我要回公司了,一会我让护士送早餐过来,你一个人吃行吗?” 知返乖巧地点头。 “真的可以?”他迟疑地再次确定,像个不放心的家长。 “没问题啦,”知返笑道,“你快去吧。” 已是秋天的气候,到了夜晚风也透着几分凉意,开着车窗居然有些冷。 第六章 好时光(2) 右手边是公司对面的那家餐厅,知返想起和霍远初识的时候一起去那里吃饭,热辣辣的天在空调房里吃川菜,彼此不动声色地唇枪舌剑,忽然就有些想笑。 远山。 这才注意餐厅的名字,朴实无华,倒也没什么特别。 抬头望了一眼公司大楼的某一层,她停下车走进餐厅。 “您好,我想外带。”知返朝服务生礼貌一笑。 菜单刚拿到手,吧台却有人走了过来,在她身旁站定。 “一个人?” 知返狐疑地看着眼前的男人,清爽的格子衬衫,笑容干净———只是印象中她并不认识这个人。 后者倒是自在一笑,“霍远没来?” 知返这才微微一怔,“你认识他?” “也记得你,”那人哈哈一笑,“他带到我这来吃饭的女人实在不多。” 不多?那她也不是唯一一个。 心里不争气地泛上一丝酸意,知返没说话,低头翻看菜单。 “你别多想,霍远常来是因为当初他也有份投资这个餐厅,这不名字还问他借了一个字呢。”那人打量了一下她的神色,伸出手来,“我叫程望山,霍远的初中同学。” 知返和他握了下手,心里却是有些懊恼———她有表现得很“多想”吗? “有什么夜宵可以推荐的?”尴尬之余,翻动纸页的动作不由慌乱起来。 “喏,这几样不错的,霍远常点,他喜欢甜的。”程望山依旧是爽直的样子,指了指几道菜名。 知返却不由一愣———霍远喜欢吃甜的吗?还真是没看出来。想想这男人还真是蛮奇怪的,分明记得那天他请她喝的咖啡苦得要命,他却又能喝得悠闲自在。 等东西都打完包,程望山却怎么也不肯收她的钱,知返拗不过他,也实在难敌他一脸暧昧的笑容,说了声谢谢之后就道别。 把车停进公司地下车库,她掏出电话,按下那个熟悉的名字。 “喂?”冷静的声音从那头传来。 “霍先生,你要的外卖到了。”知返轻柔开口。 第六章 好时光(3) “知返?”淡淡的笑声里掺上一丝惊喜,“刚才随手就接的电话,都没看清是谁。” “很忙?”知返问道,听见有键盘敲击声传进耳里。 “还行,”他顿了一会,回想起她刚才说的话,“你不在医院,在附近?身体可有好些?” “早就没事了。”知返微笑,“在医院里实在待不下去,中午就出来了,你等我两分钟。” 出了电梯,才发现只有他办公室是亮着的,知返忍不住叹了口气———这人工作起来还真是拼命。 “这么快?”看见她出现在门口,霍远抬起头,脸上有明显的疲惫之色。 “霍总,本人奉劝您一句,卖力就够了,不要卖命。”知返在他对面坐下,将餐盒放在桌上。 霍远微笑,唇边浮现一个玩味的弧度,“怎么,心疼我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情人间的呢喃,知返不由抬眼看他,却撞上他的视线,炽热地网住她。 两颊顿时红烫似火,她不自在地把餐盒移到他手边,“还没吃过东西吧?” “还真有点饿了。”霍远饶过她,打开纸盒察看,不由惊讶道,“椰汁西米绿豆汤,皮蛋酥———怎么这么巧,尽是我喜欢的?” “是餐厅老板告诉我的。”他的笑容让知返心头无比畅快。 “程望山?”霍远拿起汤杯喝了一勺,“这小子就是太鸡婆,怎么都改不了。” “鸡婆也好,”知返没好气地说,“他会记得向每一个你带过去的女人介绍你的口味。” 霍远闻言瞥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径自拿起皮蛋酥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忽然皱眉,“怎么是酸的?” “不会吧?”知返迟疑地拿起另一个皮蛋酥,却瞧见了他眼里狡猾的笑意,顿时明白他在嘲笑她,“你讨厌啦!” 霍远抑制不住地笑出声来———他真的是爱极她这样手足无措的可爱模样。 “现在知道当初我为什么带你去那里吃饭了?”犹记得那天她就他吃饭地点的选择,对他好一顿抢白,义正词严,态度不屑。 第六章 好时光(4) 知返自觉理亏,“谁让你不早说。” “不去员工餐厅,或者不去他们常去的餐厅,还有另外的原因,”他继续解释,“不要相信所谓的上下打成一片,领导者和员工之间必须保持必要的距离,彼此留有空间,你认为如果我和他们坐在一起他们能吃得轻松舒畅吗?还能像平常那样无话不谈吗?可以以别的途径去了解他们的想法,但直接介入在我看来是不可取的,那很可能让我做出错误的判断。” “你这个领导早就做成精了,”知返悻悻地瞅了他一眼,却又不得不佩服他的见解,“我说不过你。” “哪里,”霍远笑看着她,眼底满是促狭,“我可是每次都很虚心地听取你的意见。” 他那叫虚心?知返狠狠地瞪他,这只老狐狸,分明就是一直在不动声色地看她的笑话。 “说出两个你立刻就想到的四字成语。”知返托腮,笑得有些俏皮。 “干什么?”霍远疑惑地看她。 “心理测试,”知返催促,“快说啦。” “小孩子的把戏,”霍远无可奈何地一笑,不假思索道:“唯我独尊。” 知返闻言瞪大眼,“第二个呢?” “不离不弃。” 霍远漫不经心地说完,目光犹停在电脑屏幕上,半晌没等到她反应,不禁有些诧异,转头看向知返,却见她盯着他,眼神怪怪的。 “怎么了?” “第一个代表人生观,”知返徐徐答道,“我没看出来你是那么招摇的人啊。” 霍远微笑,慢条斯理地瞥了她一眼,“嗯,我也没感觉出来。” 他这么一说,知返反而不信了,狐疑地瞅着他,“也有可能是你深藏不露,演技甚佳足以蒙蔽世人。” “我有那么恐怖吗?”霍远忍不住笑起来,“如果明明极度自我还要隐藏,无异于衣锦夜行,孤芳自赏,有什么意思?” “闷骚呗。”知返瞅着他轻声一句,笑得格外得意。 “孟知返,你反了是不是?”他佯怒,伸手冲她额前弹了爆栗,力道却是极轻的,“说吧,第二个成语又指什么?” 第六章 好时光(5) “爱情观,”知返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不离不弃,莫失莫忘,听起来很深情哪,跟宝玉有得一拼,但似乎也不像。” “看来,你对我的信心还有待加强。”霍远淡淡一笑,眼神温柔。 知返的心微微一颤,其实,不管传言如何,他的过去如何,她是真的相信,也愿意相信这个男人。 “霍远,”她轻抚他清晰的掌纹,“假如有一天,你忘了我怎么办?” “不可能,”他一口否决,皱眉看着她,“怎么老提一些奇怪的问题?” “我是说假如,”知返声音软软的,融化了他的心,“假如忘了,怎么办?” 霍远沉默,只是反握住她的手,轻轻摩挲她纤细的指,无限爱怜。 “假如我真的忘了你,只要能再遇见,我一定还会爱上你。”他静静地看着她,黑眸里盛满了认真的柔情,几乎要夺去她的呼吸,“如果不能相遇,那你一定要找到我,然后告诉我,我们本来就该在一起。” 知返呆住,眼里微微泛酸———他是个骗子,说什么不擅情爱,却把话说得那么动听。 “好了,我已经回答了你的问题,”他却好像全然未觉自己的话语给她带来多大的情绪波动,微笑问道,“你能不能告诉我你那两个成语?” “你确定想知道?”知返双颊可疑地一红,“会被你笑死。” 霍远好奇地挑眉。 “其实,我的都不能算成语,”知返讷讷地开口,几乎可以预料他的反应,“生得伟大,死得光荣。” 霍远先是一愣,然后忍不住大笑,直到看见她郁闷地瞪他,才敛住笑意,“挺像。” “喂!”知返不平地控诉———挺像?哪里像了? “乖,再等我一会,”霍远揉揉她的头发,“我还有点工作没完成。” 知返点头,将他面前的餐盒收拾起来,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电脑屏幕,“平湖水榭的工程刚定下来,又有新目标了?” “嗯,”霍远点头,玩笑地看向她,“要不要看帅哥?” 第六章 好时光(6) “什么啊?”知返微惑,看向他手指着的那张照片,“呵,还真是帅哥。” “何止帅,身家也可观。”霍远望着资料上的那些数字,淡然开口。 “原来是他,”知返再看了一眼那人的名字,“在英国的时候在报纸上见过他几次,是个不一般的人物,新项目和他有关?” “标准18洞高尔夫,上万亩的超级大盘,大手笔吧。” “是他也就不奇怪了,不过还没听到什么风声啊。”知返纳闷地看着他。 “等着看吧,小丫头,”霍远从容一笑,拿起桌上此时正响起的电话,“喂?” “穆宁?”他轻唤,瞥了一眼闻声低头的知返。 “等一下我给你打回去。”他挂断电话,看向身旁忽然沉默的小女人,静静开口:“穆宁约我出去。” “哦,”知返轻轻一笑,“好啊,你们也很久没见了。” “你不介意?”他托起她的脸,深邃的黑眸望进她的眼底,仿佛要窥探她的真实想法。 知返撇开视线,不自在地笑道:“不介意。” 不介意———那是骗人的,心底有种感觉,好酸好酸,一点点地发酵,蔓延,让简单的微笑都变得好辛苦。 “真的不介意?”他的笑声低沉而悦耳。 可她却有些生气了。 他要去便去,干吗这么假惺惺地问她的意见? “真的不介意。”她重复,心里恨恨的,笑容仍是无懈可击。 “嗯,那我回复她。”霍远拿起电话放在耳边。 周围很静,电话那头的铃声听起来越发的清晰,只不过几秒,却像几世纪那样漫长,知返低着头,沮丧的感觉一点点地爬上心头,这一刻,她又后悔起来———她干吗要装清高?明明就是在意死了。 “穆宁,”他的声音极其低柔,“我还有事,今天就不去了。” 知返惊讶地抬起头,却看见他放下电话望着她,目光中满是促狭,“小笨蛋,连个谎也说不好。” 这个人,这个人简直恶劣到极点———知返气结,嘴边的笑意却渐渐地舒展开来。 第六章 好时光(7) “喏,奖励你的夜宵。”霍远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盒子递给她。 知返打开来,是一个爱马仕的橘色笔记本,“免费夜宵换几千块的礼物,霍总亏了吧?” “千金酬一笑嘛,”霍远看着她爱不释手的样子,不由微笑,“之前有个客户送的,我正好自己也有一本一样的,这本就送你了。” 知返翻开本子,指着扉页的空白,“既然送给我,那就写点什么吧。” 霍远凝思片刻,才拿起钢笔写下几个字。 “给知返———”知返郁闷地瞥一眼他龙飞凤舞的字迹,“这个时候不应该写点什么甜言蜜语吗,怎么感觉像小时候老师的题字?只差没写‘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了,没劲。” “现在看出来了吧,我就是这么没劲,”霍远好笑地瞅着她噘起的小嘴,“孟知返同学,请你乖乖地去隔壁房间等我半小时,霍老师面对着你无法正常工作。” 知返哼了一声,仰起头鼻子冲天地从他眼前离开。 “两个人都有车也不好,”霍远微微皱眉,“送你回去都麻烦。” “有什么麻烦的?” 霍远笑看着她,“你是要我们一前一后边开车打电话呢,还是干脆飚车比赛?” “那以前你和苏瑾怎么办的?”知返坏笑。 “试探我?”霍远瞥了她一眼,笑得莫测高深,“就不告诉你。” 知返正要抗议,他伸出手,“钥匙拿来。” 知返把钥匙递给他,自己坐到副驾驶座,“又开我车?” “我当你司机上瘾了好哇?” 知返这才发现他有时候说问句时后面会有个“哇”字,软糯的水乡口音,由他嘴里说出来格外的低柔动听。 “又偷乐什么呢,笑得贼兮兮的?”他疑惑地看了一下她,发动车子。 她不说,就不说。 我相信满树的花朵 只源于冰雪中的一粒种子 我相信三百篇诗 反复述说着的也就是 年少时没能说出的 那一个字——— 收音机里,柔和的女声正轻轻地吟诵。 第六章 好时光(8) “什么诗?写得真好。”知返不由慨叹。 “席慕蓉你不知道?”霍远微笑,“我大学的时候她的诗集可是人手一本。” 知返讷讷地说:“我们那时候看安妮宝贝。” “所以才把你们一个个养得这么小资,哪像我们那时候心思单纯。” “呵,你还心思单纯,”知返斜眼睥睨他,“看不出你还有捧诗而读的浪漫岁月,怎么样,背首来听听?” 霍远淡淡一笑,“你真要听?” 知返点头,无限期待。 总有一天你会在灯下 翻阅我的心而窗外 夜已很深很静 好像是一切都已过去了 年少时光的熙熙攘攘 尘埃与流浪山风与海涛 都已止息你也终于老去 窗外夜雾漫漫 所有的悲欢都已如彩蝶般 飞散岁月不再复返 无论我曾经怎样固执地 等待过你也只能 给你留下一本 薄薄的薄薄的诗集——— 夜色中,他的声音低沉而有磁性,编织出一个瑰丽的梦境,让知返不由听得痴了。 “我希望时间永远停在这一刻。”半晌,她才幽幽叹息。 “嗯?”霍远看向她。 “我希望时间永远停在这一刻,不要再往前走。”知返重复,看着他轻轻一笑。 不去想从前,也不去管以后,就让时间凝结在这样的夜里,这一刻,晚风徐徐,灯火与星辉交映,她坐在他身边,听他轻声吟诵。 “不行,我不同意。”霍远微笑,“若时间停止不前,我怎么能知道明天,后天,将来你是否还在我身边?” “我已经打算等你了,”他的声音有些低哑,触动了她心底的那根弦,“你连这等的机会都不给我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知返局促地开口,脸涨红起来,直到瞥见他嘴边隐忍的笑意,才知道又被他捉弄了。 “不理你了。”她气愤地转过头,不去看他碍眼的笑容。 不知不觉车就到了她家楼下,知返打开车门,连句告别都不说,就面无表情地离开。 第六章 好时光(9) “知返,”他的声音异常温柔,又带了点无可奈何,“真的不理我了?” 她继续走,不回头。 “那车钥匙总要拿回去吧?”这个小女人,脾气还真不小。 知返顿住,转过身慢吞吞地走向他。 一步、两步……她在他面前站定。 霍远淡淡一笑,把钥匙放在她手里,“早点睡,乖。” 知返抬头望着他,路灯下,隐隐可以看见他脸上的疲惫之色,心口忽然就疼了起来。 “你也是。”她低低开口。 “嗯,”他应了一声,揉揉她的头发,“车过来了,我走了———” 话音止于颊上的轻轻一吻,像蝶扑一样,温柔得不可思议。 霍远整个人都呆住。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亲近他。 等他回过神,她却已慌张地跑远,他望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嘴边的笑容渐渐扩散开来。 夜风微凉,可颊边那一吻的温暖,却如此的清晰。 这样的夜里,他的心醉了。 心跳像激烈的鼓点失了节奏,密密麻麻地敲打在胸口,知返抚着自己发烫的双颊,一头埋在被中不想起来。 她逃得这样慌张,根本来不及去注意霍远的反应,他会不会被她吓到?又会怎样想她? 方才也不知是怎么了,看着他疲惫的侧脸,着魔似的想要去亲近他,窘迫是有的,但奇怪的是,她并不后悔,反而觉得心头有一点甜蜜,也有点释然。 打开一旁的包,他已经替她把那本笔记本放了进去。下意识地翻动,视线却一下凝结在扉页上。 给知返———我的宝贝。 他他他什么时候写的? 知返一下子傻掉,呆呆地看着那几个字,仿佛那是她根本就不认识的火星文字。 ———现在看出来了吧,我就是这么没劲。 明明记得他那么说完,无视她的抗议合上本子把她赶进房间,难道他就是那个时候补上的那四个字? 忍不住叹息一声,知返闭上眼把本子盖在脸上轻轻地笑出声———这个男人啊,叫她如何不心动? 第六章 好时光(10) 电话铃响。 知返跑到走廊接通,“喂?” “你在哪?”熟悉而温和的声音传来,“我刚才路过设计部,没有看见你。” 路过?不是专门探望? 知返狡黠一笑,“我在约会。” “男的女的?”霍远故意用严肃的口气命令,“马上让他走,我要见你。”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利用上班时间约会,上司有权过问。” 知返抬手看表,刚过整点,于是得意地笑起来,“不好意思霍总,已经下班了。” 电话那头沉默半晌,语气里已带上威胁的意味:“你车上有份重要的文件,赶快拿来见我,出了差池唯你是问。” 知返愣住,“什么文件?” “你去看就知道了。”她几乎能感觉到他阴谋得逞的得意。 一咬牙,知返愤愤地跑到地下停车场,居然真的在后座发现一个文件夹。 正要打电话过去,他却先打了过来,“我在‘远山’等你。” 短短一句他就挂断,只剩知返难以置信地瞪着电话。 “为什么这文件夹会在我车里?”一坐下,她就炮轰。 “我昨天忘掉了。”霍远瞅着她气红的艳丽笑脸,无比享受。 他也会忘?知返不语地瞥了他一眼,摆明了不信他的鬼话。 “我只是给你个机会来找我。”他轻描淡写地说。 “我为什么要找你?” “你为什么不想找我?” “我才没有———” “需要我提醒吗?”低沉的声音带着笑意,打断了她的狡辩,“是我的题字,还是你的———” “霍远!”知返连名带姓地叫他,切齿威胁。 他凝视她,如沐春风地微笑。 其实他并不是个爱开玩笑的人,但却总是贪看她为他不知所措的样子。 知返换完衣服到走廊,看见霍远也从男更衣室出来,一身白色的击剑服,抱着头盔,昂首走来时,说不出的帅气。 大概是换了隐形眼镜还没适应,他看见知返时眼睛微微眯起,嘴角的弧度也那么好看,“好了?” 第六章 好时光(11) 知返抬头埋怨道:“不是说陪你锻炼身体吗?还搞得这么复杂,光是这身行头就折腾死我了。” 霍远打量着她,像是很满意地点头微笑,“很漂亮。” 浅棕的长发柔柔地披在白色的击剑服上,衬着她精致的五官,英姿逼人,却又透着一股别样的妩媚。 “那我可不可以站在墙角当摆设?”他直接的表扬让知返脸上一烫。 那一抹绯红落入霍远眼中,他的呼吸不由一窒,“把头发挽起来。” “嗯?” 知返没听清,他的吻却落了下来,极其轻柔地触上她的唇瓣,“张嘴,知返。”失神的瞬间,她的呼吸被他掠夺过去,腰间骤然一紧,她被压向墙,微暗的角落里,他的喘息火热而凌乱,恣意地攫取她的甜美。 “霍远———”她的声音像小猫一样,可怜兮兮的,却又像魅惑人心的勾引。 他不肯放开她,流连于这缠绵的滋味。 有脚步声传来,伴着一声暧昧的致歉,匆匆远离。 他这才依依不舍地松手,退开的瞬间,却又俯首在她唇际轻吻一下。 “抱歉。”低柔的笑声里却听不见任何歉意的成分。 知返几乎不敢抬头看他———他每次都要这样先下手再道歉的吗? 再回过神时,霍远却已气定神闲地站在场内,侧身而立,卓然不凡,他手中的剑缓缓举起指向她,另一只手背在身后,朝她微微一颔首。明亮的灯光下,他的笑容那样耀眼,看得知返心都乱了。 “看剑!”她娇叱一声,拿剑的姿势倒是像模像样,虎虎地就朝他奔了过去。 霍远轻而易举地就格住她的剑,知返只感觉眼前闪过一圈银色的光环,裁判器就“哔”的一声亮起彩灯。 不会吧?她傻眼,不死心地继续反击,却连遭重创,场内只有几个工作人员,瞧见这边的动静,都对她抱以同情一笑。 什么嘛,她郁闷地瞪着某人,“不玩了,我是菜鸟,你是职业的。” “你是大刀队的啊,”霍远忍俊不禁地笑出声,“击剑比赛应该看过的吧,花剑不能劈,只能刺。” 第六章 好时光(12) “是吗?”知返讪讪的,“我管它是劈还是刺呢,只要能砍你就行。” “这样的啊,”霍远顿了一下,仿佛在努力思索,“这辈子是不可能了。” 他的话音刚落,她就杀气腾腾地冲上来,他只能架住她的剑,“英雄,有话好好说,小人知错了。” 知返拿着自己的剑“丁当”地敲着他的,态度嚣张,“不行,已经晚了!” “那你说怎么办?” “你自刎吧。” 霍远呆住,随即叹了口气,再次确定这个女人是不好惹的。 “好吧,”他在她的注视中缓缓横剑,然后又仿佛很是踌躇地放下,“不行。” “怎么不行?” “我舍不得,”他凑近她低声道,“我看到你就舍不得死。” “花言巧语,”知返瞅着他,终于忍不住心底蜂拥而上的甜蜜笑出声来,“快好好教我吧,总有一天打败你。” 金属撞击声中,耳边是他低醇的声音耐心地指点,喜欢跟着他的步伐移动,挥剑,刺收,仿佛是另一种共舞,交融着彼此的呼吸。 知返的眼里看不见别的,只有面罩下他隐约的笑颜,如白云下的远山,温润柔和。 “看一下这个还击的动作。”他敏捷地向前移步,手中连连挽出几个剑花。 知返正要叫好,有掌声自一旁响起。 有两个人正向他们走来,虽然都戴着面罩,一时看不清模样,却都是高大挺拔,长身玉立。 其中一个走近了,拍拍知返的肩,“美女好啊,又见面了。” 知返听见声音抬头,认出了是李乔,于是点头微笑,“你好。” 再看向另一个人,却发现他和霍远相对而立,剑指对方,都已是蓄势待发。 “这么快就对上了?看来没我的事了。”李乔摘下头盔看向场上交战的两人问知返,“你猜谁会赢?” 知返微笑不语,她自然是站在霍远这边的,可那人的实力看起来绝不在霍远之下,好几次他的剑都险险地擦过霍远的胸口,让她紧张得手心都握出一层汗。 第六章 好时光(13) “平局。”计时器的提示声中,李乔微笑宣布,看向同时停手摘下头盔的两人。 那人朝霍远点头一笑,“霍总好剑法。” 霍远同他握手,“幸会,叶先生,百闻不如一见。” 知返诧异地看向那人,却对上一双琥珀色的眸子,近乎完美的五官线条冷峻,他薄唇一抿,亦向她淡然一笑,却自有一番迫人的霸气。 原来竟是他。 彼时在报纸上见到此人,同宿舍的女生都看傻了眼,齐齐面红心跳。后来有一回她们在曼城唐人街的羊城吃完饭出来,远远看见他扶着一个女子上车,墨镜黑衣,身后跟了几个站得齐刷刷的高大男子,样子冷酷,可动作却是无比的温柔,有个女生当场心理崩溃,回去后大半年都在恨恨地猜那女子到底是何等人物。 如今此人就站在面前,还真是有点震撼。 知返回以微笑,视线落在一旁的霍远身上,后者眼里有一丝促狭的笑意,仿佛在说,看帅哥看傻眼了吧。 呵,她瞪了他一眼———她孟知返是那种看到帅哥就没方向的人吗?再说,她喜欢的人和帅哥打了平手耶。 想到这里,她不觉有些得意,将手中喝了一半的水瓶递给霍远,“喏。” 霍远接过去喝了几口,李乔却看着他俩笑得极为暧昧,“哟,都同饮一瓶水了。” 知返脸红了红,霍远却握剑敲了敲李乔的肩膀,淡淡道:“拿起你的剑。” “算了算了,”李乔敷衍一笑,“我没忘记你是全德大学联赛冠军。” 第七章 接贤宾(1) 晚餐就设在俱乐部顶楼,地方不大,装潢却是极为讲究的,轻扬的音乐声中,也就他们四个人用餐。 侍者将酒送了上来,知返认出是霍远来之前拿到车里的那瓶。 叶听风瞥了一眼酒瓶,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霍远也是不动声色,与他笑着碰杯。 “霍总喜欢打高尔夫吗?”叶听风浅酌一口,徐徐问道。 “会一点,”霍远淡笑地回望他,“不过要是陪叶先生的话,恐怕您无法尽兴了。” “霍总要是有时间,改天一起出去走走吧。” “本市球场是有,”霍远笑道,“不过怎么也赶不上您在苏格兰东海岸那块,就怕你玩不习惯。” “这倒是真的,我试过了。”李乔调侃地看向叶听风,“要不干脆等你在这建完球场再打好了。” “建筑我不在行,”叶听风不露痕迹地一笑,“这个还得看霍总。” “菜可能算是米其林三星的水准啊,你们三个居然没动几口,光在那你一言我一语地玩高深。”回家的路上,知返忍不住长叹。 “带你去就是让你负责吃的,”霍远好笑地瞅了她一眼,“我好吧。” “好个鬼,那气氛吃得我快消化不良了,”知返朝他吐舌,“怎么样霍总,今天有没有收获?” “说有可以,”霍远淡淡一笑,“说没有也行。” “你这是废话。”知返瞥了他一眼,这人又在故弄玄虚。 “你以为是上街买菜哪,”霍远笑道,“叶听风什么人?刚才那瓶贵腐酒,拿去拍卖至少六位数,他连眼都不眨一下。” “啊!”知返咋舌,懊恼道,“你怎么不早说,我刚才就喝了一口,都没尝清滋味。” “没事,”霍远目光看向前方的路面,嘴边却浮现一丝暧昧的笑意,“我口有余香,你要不要试?” 知返一怔,随即面红耳赤地吼回去:“你做梦!” “今天接到正式消息,叶听风已经决定投资北岛那块地了,公开招标。” “嗯,虽然那天他不动声色的,但心里一定早就计划好了。”知返叹了口气,望着车窗外下班的人潮,“本市的地产业又该是一阵腥风血雨。” “那是自然,谁要是能拿下这个工程,从此就在同行间遥遥领先。”霍远微微一笑。 “那霍总是势在必得了?”知返挑眉望着他。 “我又不是神,”霍远笑着瞥了她一眼,“你未免对我抱太大希望。” “啊?”知返夸张地瞪大眼,一脸惊讶的样子,“你不知道我是你头号粉丝吗?霍总向来是英明神武,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第七章 接贤宾(2) “行了,别跟我耍宝,”霍远哭笑不得,“不是说要请我吃饭吗,去哪里?” “你家。” “我家?”他疑惑地望向她。 “我总白吃你的,有来无往非礼也,所以今天我决定亲自下厨慰劳你,”知返兴奋一笑,“先去超市。” 霍远满脸不放心,“你真的可以?” 不会吃坏肚子吧? “你知道在英国读书时,我们管msc和mba叫什么吗?” “什么?” “一个是masterofshoppingandcooking,一个是makeababyabroad.” 霍远先是一愣,随即大笑着摇头叹息:“你们哪———” 知返绝对是个超市狂,什么都要好奇地拿在手里掂量,然后这个舍不得那个放不下的,不知不觉地就把推车都堆满,说是买食材,结果却是什么都有。 霍远蹙眉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东西,不由抗议道:“你这是给我准备过冬吗?” 知返瞪他,“哪里多了?还有好多还没买呢。” 后者叹了口气,干脆不说话,只管最后掏钱包付账。 走到休息区,发现有卖冰淇淋,知返开心地问他:“要不要?” 霍远摇头。 “不喜欢?” 他又摇头,“拿在手里不好看。” 西装笔挺的,举个冰淇淋在手里,像什么话? 知返顿时无语地望着他———装,这家伙就会装。 他却是悠然一笑,从钱包里拿出钱递给她,“乖,想吃就去买。” 知返觉得他差点就没像小时候老爸那样再摸一下她脑袋,她朝他做了个鬼脸,然后跑去买了一个冰淇淋拿回来,“喏,我给你拿着,你吃,这不会影响你形象了吧。” 他微笑地看着她,一副觉得孺子可教的表情,低头尝了一口。 “霍远!” “返返!”有两个人同时喊出他们的名字,声音里都带着震惊和不敢置信。 知返循声望去,举着冰淇淋的手顿时僵在半空中。 萧时珍盯着她和霍远,整个人都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七章 接贤宾(3) 她没有错过他们亲昵的举止,刚开始还以为自己花了眼。 在那瞬间,知返的脑袋里空白一片,根本就不知如何开口回答她。 萧时珍旁边还站着一位高挑的女子,面容白皙姣好,一双如墨的黑眸正紧紧地盯着她,记忆忽然回笼,她想起在登峰庆功的那晚,扑到霍远怀里的那道靓丽身影。 穆宁却还能看着他们镇定一笑,“霍远,不介绍一下?” 霍远淡淡开口:“知返,其实你们见过。” 穆宁眸光一闪,望着知返,“原来是孟秀,总听到穆清提起你,今日一见,果然是位俏佳人。” 知返咬唇,朝她点了下头,“你好。” “返返,”萧时珍却唤她,眼神里满是惊痛和失望,“你能告诉我这到底是什么回事吗?” 知返的脸一白,怔怔地迎向她控诉的眼光,心里顿时漫上一片苦涩。 “嫂子,”霍远忽然开口,声音镇定,“你不要为难她,也没有什么需要解释的,既然你已经看见了,你心里怎么想的,那事实就是什么样。” “你是说———”萧时珍气得脸都涨红起来,“姓霍的,你是专门要和穆家作对吗?欺负了穆宁,占了尚豪还不够,现在居然连穆清的女朋友都要抢!你不仅忘恩负义,简直就是狼心狗肺,恬不知耻!” 她突然扬手,一个响亮的耳光扇在霍远脸上,他的脸颊顿时红肿了一片。 “嫂子!” “阿姨!”穆宁和知返同时惊呼。 霍远依旧是沉默不语,面无表情地望向萧时珍。 “阿姨,不是你想的那样,”知返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霍远他不是那种人。” “返返你怎么了?他给你下了什么蛊你要这样护着他?”萧时珍愤怒地瞪视她。 “他没有对我做任何事情,”知返泪眼婆娑,声音温柔而坚定,“可我就是喜欢上他了。” “你———”萧时珍脸色骤变,捂着胸口呼吸急促地望着她,样子仿佛痛苦至极。 “嫂子!”穆宁扶住她渐渐软倒的身体,开始焦急地翻她的口袋,“你的药呢?” 第七章 接贤宾(4) 知返顿时明白了萧时珍的状况,连忙朝霍远喊道:“她心脏病发了,去取车!” “医生说是一时情绪激动才病发的,现在没事了,”穆宁走出病房,看着霍远,“你留在这没什么好处,还是先走吧。” 霍远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一直低着头的知返身上良久,然后转身离开。 他刚走,穆清就急匆匆地跑了过来,“我妈怎么样了?怎么会突然发病?” 知返的眼睛仍是红红的,看见他歉疚出声:“对不起。” “我刚才碰见霍叔了,”穆清叹了口气,“我妈撞见你们了对不对?” 穆宁闻言诧异地看向他,“你知道?” 她有些震惊———霍远和孟知返是真的在一起? “你没通知爸吧?”穆清蹙眉问道。 “没,”穆宁摇头,“刚才你妈抓着我的手让我别告诉你爸。” 护士在这时候打开了门,“病人已经醒了,叫一位孟知返秀进去。” 知返一怔,站起身忐忑地走进病房。 “阿姨。”她看着萧时珍苍白的脸色,内疚地唤她。 “返返,你坐。”萧时珍的语气已恢复平静,“我不怪你,是我自己刚才太激动。我也曾年轻过,知道你们这个年纪,难免会走错路,看错一些人和事,所以今天的一切我就当没发生过,我不会告诉你穆伯伯,你知道他有多疼你,要是让他知道他该多伤心。” “阿姨———” 知返刚要开口就被她打断:“我想和你说的就这么多,你自己好好考虑考虑。” “妈,你饿吗?我买点什么去。”穆清推门进来,向知返递了眼色。 知返站起来,“我去买吧。” 等她离开,穆清坐到病床边,“妈,其实我和返返根本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只是兄妹而已。” “连你也糊涂了吗?”萧时珍怒道,“她现在要和谁在一起?是那个姓霍的!咱们穆家丢不起这个脸,也不能再让人笑话了!” 门外的穆宁,手握住门把,却久久未动。 从医院回到家,还没到十点,这一天似乎过得无比漫长。 第七章 接贤宾(5) 躺在床上没多久,就有电话进来。 “到家了吗?”低沉的声音在那头轻轻地问。 “嗯。”知返盯着天花板,眼里忽然泛起雾气。 “在做什么?” “躺着发呆,你呢?” 他似乎是笑了一下,“开着电视,电影频道,不知不觉一部片子就到头了。” “什么电影?”她问。 “剪刀手爱德华。” “好看吗?” “走神了,只记得一点。” 想要一双人类的手。 我想用我的双手把我的爱人紧紧地拥在怀中,哪怕只有一次。 如果我从来没有品尝过温暖的感觉,也许我不会这样寒冷。 如果我从没有感受过爱情的甜美,我也许就不会这样的痛苦。 如果我没有遇到善良的佩格,如果我从来没不曾离开过我的房间,我就不会知道我原来是这样的孤独。 “为什么走神?” 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知返,你后悔吗?” 等待的时间里,他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那样的不安。 如果他从来没有遇见她,是否他就不会如此忐忑? ———霍远他不是那种人。 ———他没有对我做任何事情,可我就是喜欢上他了。 当她落泪出声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失去全世界也没关系。 “霍远,”轻柔的声音,带着饮泣声直抵他心里,“我想和你在一起。” “霍总,二号线有你的电话,是穆秀。” 霍远接通,“穆宁。” “有没有时间一起吃饭?”穆宁微笑着问。 霍远看了一下手表,“七点见吧,你定地方,我走之前给你电话。” …… 刚走进约定的餐厅,穆宁朝他挥挥手,一袭红色洋装艳而不俗,引得周围人纷纷观望。 “回来这么多天,今天第一次和你吃饭,你还真是大忙人。”她故作嗔怒的样子。 霍远笑了一下,没说话。 “这里的菜式倒是一点都没变,”穆宁微微叹息,“记得以前我们常来,后来到了法国之后我特别想念。” 第七章 接贤宾(6) “你找我,就是叙旧闲聊的?”霍远淡笑地瞅着她,目光清澈。 穆宁的嘴边浮上一丝苦涩的笑意———这个男人,总是能轻而易举地看穿她。 “虽然知道我们之间已经不可能,但我还是喜欢你,所以仍然会吃醋,”轻轻叹了口气,她望着他,“你真的和她在一起?” “准确来说,她昨天才答应和我一起。”霍远坦白道。 穆宁一愣,“你的意思是,你主动?” 看到他点头,她的心里有微微的酸苦滋味泛上来。 敛住思绪,她故作轻松地一笑,“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个女孩子,能让你都动心?” “仔细想想,除了长得挺可爱,她好像也没什么优点,”霍远淡淡一笑,“什么心事都写在脸上,总是沉不住气,容易冲动,有时候冒冒失失的,脾气不怎么好,又倔又任性,二十多岁的人了,还像个小孩子一样,脑袋里有一堆稀奇古怪的想法,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却还老是替别人操心———” 穆宁听得呆掉,“你就是因为这些喜欢她?” “其实我也不知道,”霍远微笑,“倒是她,老说她是我的头号粉丝。” 这世上,只有她全心全意地信赖他。 穆宁望着他眼底浮现的那缕温柔,忽然间再也说不出话来。 “大忙人,最近找你还真难。”梁若水看着匆匆赶来的好友,忍不住叹了口气。 “上万亩的高尔夫假日半岛,不拼命怎么行?”知返喝了一口眼前为她点好的果汁,“你以为谁都像你连少奶奶,只管逛街喝茶美容?” “羡慕我?”梁若水微笑,“现成的穆家等着你嫁过去呢。” “我和穆清早说清楚了,没那个可能。”知返轻描淡写地带过,像在和她谈论天气一样,目光扫过桌上一堆空了的点心盘碟,“你怎么这么能吃?” 梁若水被她问得一愣,讪讪笑道:“我现在一个人吃两个人的份。” “啊?”知返惊讶地望着她,“你家连城动作倒是快。” “去你的!”梁若水瞪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随即反应过来,“你刚才说你和穆清没戏了?” 第七章 接贤宾(7) “我们什么时候‘有戏’过?” “那你现在彻底单身?”梁若水的眼神又兴奋起来,“怎么样,我让连城给你介绍几个钻石王老五?” 知返还没来得及拒绝,就有电话进来,看到屏幕上闪动的名字,唇边顿时浮现一丝隐隐的笑意。 “在哪里?”向来淡定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丽嘉广场,难得休息,跟朋友喝茶聊天。” “那离登峰很近?”霍远的笑声格外悦耳,“能不能帮我个忙?” “你说。”知返轻声回答,根本无法抗拒他的央求。 “下周四是陈副市长儿子十岁的生日,我已经订过了酒席,登峰的张经理刚才打电话让我找人去看下菜式和节目安排,你帮我去确认一下可好?” “为什么找我?”知返故意和他耍小性子,“这种事你应该让苏秘书去做啊。” “以后这些公关总是要你做的,”霍远笑道,“不是说,每个成功男人的背后都有一个女人吗?” “说什么呢———”知返瞅了一眼梁若水狐疑的表情,有些窘迫,“我去行了吧。” “玩游戏吗?”他突然问。 “玩,从小就爱。” “那应该知道那些游戏机的性能了?再帮我去买ps2,包装好带到酒店去,钱我一会就转到你卡里。” “好。”霍总做人真是做得滴水不漏———知返突然想起在飞机上初遇时他好像在吩咐人给他准备国画方面的资料来补习功课,只因为某个官员的妻子喜欢国画,于是忍不住叹息。 “买两台。”他又补充道。 “双胞胎?”知返不解。 “你送去一台就行,另一台自己留着。” “给我的?”知返惊讶道,“没事送我礼物做什么?” “我喜欢。”他回答极其简短。 知返简直无语,以前怎么没看出他这么霸道? “就当犒劳你为我跑腿可好?”他叹息,“还是你嫌我不够诚意,一定要亲自买好送到你面前?” “没有啦,我买———”知返无可奈何地回答,她可不敢随便占用他霍总的宝贵时间。 第七章 接贤宾(8) “乖,”他满意地笑,“回头我陪你玩。” “是吗?”知返也笑,“二零一几年?” “怎么会要那么久?”霍远一本正经地佯作惊讶,“一年内绝对没问题的。” 呵,一年内。 知返忍不住笑,“那我先谢谢你了。” 挂断电话,知返看向好友,却见梁若水紧紧盯着她,好奇之色早已按捺不住。 “谁?”她恶狠狠地吐出一个字,嗅出空气里不寻常的暧昧。 “你真的想知道?”知返挑眉望着她,“孕妇最忌受刺激,情绪激动。” “孟、知、返,”后者咬牙,“孕妇也暴躁易怒,请不要考验我的耐性。” “是你要我说的,”知返笑得风轻云淡,“霍远。” 梁若水彻底呆掉———这个刺激实在大了点。 “忙完了没?”搞定霍远交待的事情后,知返打电话给他,却听见那头有呼呼的风声。 “我在富隆的工地,还有一会。” “我去找你好不好?”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让她心里不由疼痛起来。 “好,回头见。”大概是很忙,他匆匆挂断电话。 知返叹了口气,发动车子。 …… 进了工地,知返下车一路问过去,混凝土搅拌机的轰鸣声中她几乎听不清工人们的声音,只见几个人抬手指了指大厦的顶端,知返仰头望去,只见高耸的鹰架旁,依稀有几个人影。 知返站到那个看起来让人心惊的平台上,扶住一旁的栏杆,深吸一口气,按下按钮。 上升的过程中,她看见地面上的一切渐渐缩小,再缩小,然后眼前只剩远处被晚霞染红的天际。 陪她同行的是个年纪很轻的小伙子,大概二十岁都不到,皮肤黝黑,笑容憨厚。 “你害怕?”他说,普通话里带着方言的口音,一笑就露出两颗可爱的虎牙。 知返诚实地点头,她怕,简直怕死了。 忽然间有些佩服,霍远总是站在这东西上上上下下的。 到了顶楼刚停稳,知返就像逃命似的,急急地迈了出去。 第七章 接贤宾(9) “你怎么上来了?”霍远转身时正好瞧见了她,然后注意到她脸色苍白,“怎么了?” 她困窘地指指身后的升降梯,仍有些后怕。 霍远明白了她的意思,不禁无奈地微笑,“那就在下面等我啊。” 他笑,他还笑,她抬眼瞪他,却发现本来在周围的那些人不知什么时候都走开了。 “他们人呢?”她问,有些忐忑。 霍远仍是淡淡地笑着,也没说话,将她拉到自己身边。 “问你话呢。”她懊恼地开口。 “被你吓跑了。”他答,深邃的目光锁住她,“就这样跑来看我,不用避嫌了?” “你怕?”她轻轻地问。 “你都不怕,我怕什么?”他豪爽一笑,眉目间坦荡清朗。 知返望着他的笑容,嘴角不由得也弯起来,忍不住把手伸进他的掌心,贪恋那份宽厚温暖。 “其实我很讨厌鹰架,”她闷闷地开口,“以前看琼瑶的《我是一片云》,里面的友岚就是从鹰架上摔下来死了,然后宛露也跟着疯了,害得我哭了好久。” 离开的那个早晨,友岚说,建筑公司不会因为我没刮胡子,就开除我,你呢? 友岚还说,我总觉得一个大男人,说“我爱你”三个字很肉麻,可是,宛露———我爱你。 然而他却从那么高的鹰架上摔下来。 有很多话,有很多事都还没有做,以为一辈子那么长,总是有时间,却不知有些人,一眨眼就已消失不见。 后来宛露就一直不停不停地说,我是一片云。 只有像云一样自在飘荡,不属于任何人,才不会有那么多的摇摆不定,羁绊或伤害。 霍远静静地听她诉说,然后宠溺地凝视她,“多愁善感的傻孩子。” 高空的风在楼里穿梭而过,声音苍茫绵远。 远方的天际云色渐深,暮色四合,而脚下城市的霓虹灯光,也一点点地亮起来。 知返觉得生命中从来没有一刻如此时这样安静。 “伸手。”他说,声音低柔。 知返将手摊在他的掌心,看着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笔,在她指间勾画。 细细的笔尖落在她的肌肤上,一下,又一下,如另类的亲吻,有一种刻骨的温柔。 知返盯着无名指上那个渐渐清晰的图案,整个人都微微颤抖起来。 那是一枚戒指。 “嫁给我。” 她听见他的声音在风里轻轻扬起。 第八章 惜余欢(1) 嫁给我。 直到很久以后,她依然能清晰地听见当日他在耳边的低语。 在她张嘴吐出第一个字之前,他的吻就已经落了下来,那么霸道,那么炙热。 他说,我不在乎你回答什么,我要定你了。 他说,给我时间,我会带你走。 日落的余晖里,他侧脸的剪影是如此好看,有一种动人心魄的温柔。高处的风在颊边掠过,吹扬起她的发,她幸福地闭上双眼,觉得自己就像踩在云里,整个人都是轻飘飘的。 恨他! 眼前是画了一半的构思,一杯咖啡捧在手里,热了又凉,她的心思却怎么也集中不了。 她恨霍远,强烈地恨那个此刻离她十万八千里的男人。 他出差一周,才过两天,她就已度日如年。 目光落在画稿上,眼前的一切却又幻化出无数个景象。 黑色,像他镜片的眸光,总是从容淡定,只有她知道,在某些时候,会变得多专注热烈。 白色,像他那件衬衫,靠在他怀里时,闻得到温馨与清香,让她变得懒洋洋的,舍不得离开。 红色,是他指间的那点星火,想起那夜在ktv的天台,她仰望星空,他看着她微微一笑———我也在这里。 忽然间,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致,很难过,很想撒娇,而他却不在身边,不能陪她吃午餐,也不能送她回家。 从他在她手上画了那枚戒指之后,她就生病了,或者更早,在他第一次吻她的那刻,在他说我想和你在一起时,她就已经变得很贪心,很贪心。 好不容易挨到午餐时刻,知返收拾好桌上的东西起身离开。 第八章 惜余欢(2) 电梯门缓缓打开,里面已经站了一个人。 “李秘书。”她点头微笑,有些惊讶———这个人平日简直就是穆昭怀的影子,跟前跟后,很少独行。 “孟秀,”李锦年训练有素的笑容无懈可击,“吃饭去吗,不如一起?” 他的邀请让知返有些意外却也不好意思拒绝,于是点头答应。 用餐的地点并无特别,就在公司对面那个员工常去的茶餐厅。 知返看李锦年利落地点餐,料想他应该是常客。 “我还没见到那个传说中的霍总呢。”邻座有年轻的女声传来,大概是新进的员工。 “他出差去了,以后有机会见的。”有人答道,“提醒你啊小同志,打算在尚豪长待的话,一定要想好站哪边。” 知返闻言微微蹙眉,合上菜单点了自己要的那份套餐,抬头望向李锦年,却见后者脸上依旧挂着公式化的笑容,似乎根本没听见隔壁的谈话,又或者早已是见怪不怪。 知返心里不由暗叹———有他在,怪不得穆昭怀消息如此灵通。 这人和霍远是截然不同的两类人。 等餐的时候,知返拿起一旁插着的宣传单看,是本市影城的广告。 “孟秀看了这部电影没?”李锦年淡淡道。 知返一愣,然后才注意到他指的是背面印着的《投名状》。 前几日同事拉着去看电影,她正好看了这部,谈不上多出色,一将功成万骨枯的戏码实在多到泛滥,反倒是庞青云为情挣扎避而不见,莲生奔出城却在门外止步的那一幕让她印象深刻。 “看了,还行吧。”她微笑。 “有一个地方还是蛮有趣的,不知道你有没注意到,”李锦年看着她,笑得意味深长,“赵二虎的人马,庞青云却起名为‘山’字营。” 知返盯着他,心里一震。 一山不容二虎。 “李秘书有话直说。”她的嗓音冷了下来。 “孟秀以为我会说什么?”李锦年不疾不徐地答。 此时,知返的电话却响了起来,她看着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抬头触见李锦年锐利的眼神,却觉得心一直往下沉,手指冰凉。 第八章 惜余欢(3) “是霍总的电话吧,孟秀怎么不接?”李锦年依旧是那个温文的笑容,看在知返眼里却说不出的阴险,“如果你觉得不方便,我可以回避。” 他果然早就知道,这顿饭也是鸿门宴。 无妨,知返心里冷冷一笑,反正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利落地按断电话直接关机,她抬头看向李锦年,目光犀利,“李秘书有什么事尽管交待。” “穆太太为何住院,她没说,不代表穆董就不知道,但这件事已经过去了,穆董也不会计较。只是眼下情况不比从前,北岛那块楼盘是众矢之的———” “霍远会替尚豪拿到手。”知返打断他,态度坚定。 “关键就在于此,”李锦年锐利的目光扫向她,“如果尚豪成功,在这行就是龙头大鳄,不可动摇,但请问孟秀,这个项目的负责人是谁?他因此会到什么地位?” 知返震住———这个项目由霍远一手策划,如果成功,他在尚豪如日中天。 然而,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手心里的冷汗一点点地冒出来。 李锦年盯着她,冷然出口:“鱼与熊掌不可兼得,霍总要江山还是要美人,由你来选择。” 知返咬牙,“我要和穆伯伯通电话。” “孟秀,”李锦年看着她微微一笑,“如果事情有转圜余地,就不会是我来找你了,穆董只是不想大家弄得太难看。” 一个下午都心神不宁。 下班时经过市区的购物中心,橱窗里都已换上秋季的新品,知返泊好车,跟着人潮走进店,等电梯,坐电梯。 有时候,身处热闹的人群里很好,有一种把自己藏起来的感觉,很安全。她是怎样的心情,又是怎样的表情,没有人会注意到。这奔波忙碌的芸芸众生,各有各的幸福,各有各的烦恼,自顾还不暇,谁又会关心一个一脸茫然的陌生人?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男装部,然后就很想给他买一件薄毛衣。 浅灰色的cashmere,质地细腻柔软,拿在手里就觉得很温暖。 第八章 惜余欢(4) “秀请问您要几号?”售货员看她似乎很喜欢的样子,便殷切地问。 “拿一八零的吧。” 霍远的肩很宽,每次望着他的背影,她心里总是有一种很安心的感觉,仿佛他可以为自己撑起一片天。 想起一句台词———当你爱上一个人的时候,就会想帮他买衣服,等衣服脏了,再帮他洗。 拿了单子到收银台递了过去,收银员却朝她微笑,“那位先生已经替您付过了。” 知返一怔,转过身看见一对男女站在不远处,男人朝她点头一笑。 知返觉得他格外面熟,走过去时他已主动伸出手,“孟秀还记得我吗?我是东南的王淮舟,上次在茶餐厅我们见过一面。” 知返这才回想起来,那次和霍远去吃夜宵,两人在门口僵持时遇到此人,霍远介绍说他是东南地产的王董。 她于是将本已拿出的钱递给他,礼貌地一笑,“王先生您太客气了,这怎么行?” 王淮舟不肯拿,只是笑道:“那件衣服刚才我也看中了,试了却又觉得不合适,既然孟秀有中意的人选,我也是乐见其成罢了。” 知返坚持:“您的心意我领了,您要是不肯收,改天我也会把钱送到东南的。” 她不想平白无故欠了个人情,而眼前这个人总让她觉得怪怪的,有点不舒服。 王淮舟看着她,无奈一笑,让一旁的女伴把钱收了下去。 “北岛那个工程你们霍总是势在必得吧?”他试探地寒暄。 知返望着他一笑,“王董难道不是这样吗?” “论实力,东南和尚豪比还是有差距的,若是尚豪成了赢家,穆董还不知要如何犒劳霍总呢。” 知返看着他意味深长的神色,想到李锦年的一番话,心头又是一阵说不出的烦乱,于是勉强回以一笑,并没有说什么。 “听说穆董对孟秀很是器重,”王淮舟将自己的名片递给她,“希望以后有机会合作。” “谢谢王董抬举。”知返接过名片收进包里,表情平静,“先走一步了,有时间再聊。” 第八章 惜余欢(5) 回家躺倒在床上,知返只觉得说不出的疲累,昏昏沉沉中刚合上眼,床头的电话就响了起来。 伸手去拿却没抓稳,话筒“啪”的一声摔到地上,刚捡起来放到耳边,那头就传来焦急的询问:“知返,你在吗?怎么了?” 霍远的声音头一次这么急躁,几乎每一句都是低吼出声。 知返听得一下愣在那里。 “喂?”他又问,口气好像不大好。 “是我。”她连忙回答。 “你在搞什么?手机怎么会一直关机?家里电话我也打了好几次,就是找不到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他的质问劈头盖脑地就砸了过来,声音里有隐忍的火气,完全不符合他平常沉稳的性子。 听着他不满的抱怨,知返的嘴角却一点点弯起愉悦的弧度。 “你在笑?”他听见她轻轻的笑声,“你还笑?” 她知不知道他几乎想扔下一堆事情不管就立刻飞回来。 可是他又不能,于是第一回尝尽坐立不安的滋味。 “我手机没电了,没带备用电池,回家又忘了充电。”她撒了个谎,声音可怜兮兮的,“对不起,下次保证不会这样了。” “真的?”他问,语气软了下来。 “真的。”她乖巧地答,态度极其诚恳的样子。 “以后不要再让我找不到你,”他顿了一下,似乎是轻轻地叹了口气,“我想你,知返。” 她的眼里开始不争气地泛酸。 她也是,想他,好想好想。 “今天都做什么了?”他问。 “领导需要我汇报工作?”她故作惊讶地开玩笑,撒娇的语气格外娇柔,“给你买了件毛衣,过几天就可以穿了,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喜欢,”他的声音低沉动听,“你买什么我都穿。” “就算大冬天给你买短袖t恤你也穿出去?” “穿,”他朗声笑起来,“只要我生病了有你照顾就好。” “我才不管你。”知返对着话筒做鬼脸,听着那头他开怀的笑声,心里有甜蜜也有苦涩。 第八章 惜余欢(6) “霍远———”她轻轻地唤。 他不会知道,她心里有多少彷徨和犹豫,像是有许多话要向他倾诉,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霍总要江山还是要美人,由你来选择。 她不想选择,也害怕选择。 如果,用你数十载辛苦,换一个孟知返,你愿不愿意? 如果,要你放弃现在拥有的一切带我走,你愿不愿意? 很想这样问他,却始终不敢。 “想说什么?”他问。 “没事,就是想叫你的名字,”她对着空气苦涩地一笑,“霍远,霍远。” 每念一遍,心里就柔软几分。 是心慌意乱,不知如何是好,但唯一确定的,就是她不想失去他。 歌里唱,很爱很爱你,所以愿意,舍得让你往更多幸福的地方飞去。 可是,她舍不得。 舍不得放手,也舍不得分离。 她不是西施,可以远走他乡,日夜陪在另一个男人的身边。她也不是童话里的人鱼公主,情愿自己化作泡沫,看着心爱的王子与他的新娘相拥。她只是一个自私而平凡的小女子,只希望自己爱的人一直陪在身边,白头偕老。 挂掉电话后,知返打开包拿手机,翻到王淮舟的名片,她掂在手里看,寥寥几行字,她却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窗外的夜色渐深,月光笼上她的脸,她才拿起电话拨下一组数字。 “喂。” “穆伯伯,是我。”也许是月色太亮,她的脸显得格外苍白。 “我只想问你,”没等穆昭怀开口,她已出声,“是不是只要霍远离开,失去北岛的工程也在所不惜?”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我明白了。”她苦涩地一笑,轻轻挂断电话。 “晋总监,你看这地板可以吗?” 晋凯接过一块实木地板,蹲下与之前的比对,却瞥见一双黑色的皮鞋在他身旁停住。 他抬头,惊讶地看着来人,“你怎么回来了?” “事都忙完了,就提早了一天。”霍远的声音有些沙哑,“怎么了?” 第八章 惜余欢(7) “我们原先订的那种地板库存紧张,厂商说有种新产品,看能不能替代,”晋凯答道,“我看了一下,质量比以前的更好,但颜色深了一点,但对整套房间的设计影响不大。” “成本和以前比呢?”霍远微微蹙眉。 “新地板的价格是比之前我们订的货高,但厂商说是他们的责任,所以还是以原价出售。” “嗯,你决定吧。”霍远点头,清了下嗓子。 晋凯这才注意到他的状况,“你喉咙怎么哑了?” “有点感冒,然后这两天又忙了点。”霍远不以为意地一笑。 “我以为你当自己是铁人呢,”晋凯无可奈何地瞅了他一眼,“吃过饭没?要不要一起去?我请客,给你补一下。” “不了,”霍远微笑,“我回一趟公司。” “你回公司干什么?既然早回来一天,不如好好休息。”晋凯忽然顿住,恍然大悟地看着他,“你是要去会佳人吧?难怪归心似箭———” “你什么时候和程望山一样八卦了?”霍远好笑地看着好友夸张的表情,淡淡地回了一句:“这阵子为了北岛的工程,设计部的人最辛苦了。” “行了,别在这道貌岸然地假公济私了,我还是设计部总监呢,没见你慰问我一下,谁不知道你心疼的到底是哪个!”晋凯向他摆摆手,示意他要走快走。 “忙吗?快下班了。” 知返读着手机里的短信,有些惊讶,霍远这个大忙人,还是头一回给她发短信,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闲了? “还好,不过还得等四十多分钟呢,刚才看到一幅设计图,奶油色调,突然好想吃冰淇淋。” “馋猫。”霍远看着她的回信,嘴角不由浮现一丝笑意,放下电话,他发动车子。 天气已经很凉,许多商店里冰淇淋早已下柜,他算了一下时间,朝市中心开去。 午休的时候忽然开始下起雨,开始淅淅沥沥的,然后渐渐大起来。 霍远将车停在离公司不远的路边,坐在车里望着不断涌出的人潮。 第八章 惜余欢(8) 这个时候,她应该快出来了吧———他想,把一旁放着的纸盒拿到手里托着,开始猜测她今天会穿什么衣服。 黑色的小西装,黑色的薄围巾,牛仔裤,帅气的短靴,银灰色的伞慢慢撑开———他忍不住微笑,他的知返,总是这么漂亮的小女人。 拿起电话,准备打给她,再抬头时他却一怔,下意识地按断还没打出的电话。 她的伞下,站着一个年轻的男人,正笑着揉她的头发,姿势娴熟而自然。 她亦微笑,和他慢慢下了台阶,并肩等红绿灯,过马路,进餐厅。 从头到尾,他一直静静地坐在车里看着他们。 直到手上传来潮意,才发现是自己的掌温让纸盒里的冰淇淋融化了。 爱她,就请她吃哈根达斯。 丢开手中的盒子,手指却仍是冰冷的,透骨的冷。 雨势大了起来,砸在车窗上,密密麻麻的节奏,分不清是雨声,还是他的心跳。 “你打算怎么办?”穆清看着对面正有一下没一下拨弄盘中食物的知返,突然问道。 “什么?”她抬头,有些怔忡。 “我问过李锦年,他把一切都告诉我了。”穆清扫视着她脸上的表情,目光锐利。 “他居然都告诉了你?!”知返有些意外,随即明白了什么,“你要进尚豪?” “我始终是穆昭怀的儿子,”穆清的笑容有些苦涩,伸手拍拍一旁装着刚买的相机的纸袋,“我尽量想个两全之策。” ———两全之策? 知返嘲讽地一笑,世上哪有真正两全齐美的好事? “返返,”穆清看着她的眼神中有担心,“我去找我爸谈,让他不要这样逼你。” “他没有逼我,”知返反驳,“没有任何人逼我,穆清,你从来都不知道亏欠别人是种什么样的滋味,所以你不会明白我的心情。如果不是因为你们穆家,我爸当年真的宣告破产,我也许连高中都上不了,现在更不可能安逸地坐在这里吃饭。其实我一直处于很矛盾的状态,一方面想还这个人情,另一方面又讨厌这样的束缚,我曾经因此以为自己喜欢你,后来才发现我其实是嫉妒你,甚至想变成另外一个你,是我以为当我能和你并肩而立的时候,我的心里就能平衡一些。” 第八章 惜余欢(9) 穆清有些震惊地望着她,一时无言以对。 “不过现在不一样了,我有了真正爱的人,我想为了他赌一把,和过去的一切彻底告别,不用再觉得亏欠谁,也无需再让父母为难。” 为了他,赌一把。 虽然不知道结果是输是赢,虽然她的心里有那么多的忐忑与害怕。 “返返,”穆清凝视她微笑,轻柔出声,“我有一种感觉,你已经离我越来越远了,可是,我很高兴。现在的你,像当初我刚遇见你的时候,那么骄傲,那么坚强。” “你恨我那次偷拍你吗?”他又问。 “恨。”知返诚实地答。 “有多恨?” “当时只是冲动地想要摔掉你的相机。” “其实我知道亏欠别人是什么滋味,”穆清微微一笑,将桌上的纸袋推到她面前,“那你愿不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偿还?” 知返怔住。 事隔八年之后,她摔了穆清的相机。 昂贵的镜头迸裂成斑驳的碎片,在地上反射出流光溢彩,那些破碎的颜色,仿佛旧日时光,再也无法拼凑完全。 穆清只是望着她笑而不语,只是彼此都心知,有一些东西,他们终究失去,也找不回来。 这浩瀚宇宙,斗转星移,沧海桑田,而渺小如人类,永远都不会知道下一秒会遇见谁,发生什么,几番日升日落间,谁就成了谁的从前,谁就成了谁的以后。也只有到真正遇见变化的时刻,才会知道过去种种,不过如此。 某个人说,如果你觉得自己是对的,那就坚持下去,如果连自己都怀疑,怎么能让别人相信你? 想到这里,知返不由无奈地一笑———霍远就是有那种本事,话其实并不多,却总让人觉得他说的什么都是至理名言。 她下意识地拿出电话,打开短信箱。 恋爱中的人总是爱犯傻,明明知道他就发了那么点信息,背都能背出来,却总是翻来覆去地看,流连忘返。 中午说了她一句馋猫,他就没有回复她,看看时间,她忍不住打电话过去。 第八章 惜余欢(10) 响了很久都没人接,在她怀疑自己是不是打扰到他的时候,电话才被接通,“喂?” 那头的声音,嘶哑又陌生。 知返吓了一跳,老半天才急急地回话:“谁?” “还能有谁?”那人似乎是无奈地叹了口气,“是我,霍远。又不是女人接我电话,你干吗惊成那个样子?” “真的是你?”知返完全没有心思听他的玩笑话,担心地问,“你的声音怎么变成这样了?” “没事,有点感冒。” “嗓子都哑成这样了还没事?怎么会感冒的?吃药了没,有没有发烧———”知返几乎语无伦次地追问。 “不知道。”他淡淡地答,很无所谓的态度,“你好吵,我头都晕了。” 知返被他气到,“你现在找人陪你去医院!” “不去,我在家。”他的声音有气无力,“你要来就来。” 他在家?不是还在出差吗? 知返愣住,随即反应过来,“你回来了怎么不告诉我———” 电话忽然被挂断,她又是一怔,然后套上衣服拿车钥匙就奔出门。 门铃按过五下,门才被打开,霍远站在她面前,一身简单的长裤t恤,没戴眼镜的黑眸微讶地看着她:“这么快?” “电话怎么突然断了?”知返追问,脸色因为焦急有些苍白。 “没电了。”霍远缓缓开口,将她拉进门。 其实,他说谎,电话是他自己挂掉的。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做出这种幼稚的试探,可是此刻看到她满脸的忧色,他居然觉得很满足,也很窝心。 “回来了为什么不告诉我?生病了也不让我知道?”知返委屈地指责。 “中午才到的,不告诉你是怕你担心,所以直接回家休息了。” 他忍不住叹气,说了第二个谎。 “你好过分……短信发到一半就不理我了,我还以为你忙,如果我不打你电话根本就不知道你回来了而且病着,”知返越说越气,眼里都泛起雾气,“你不知道我刚才有多担心?我都连闯了几个红灯———” 第八章 惜余欢(11) “你竟敢闯红灯、开快车?!”霍远额上的青筋跳动,表情阴郁,“你不要命了是不是?” 天晓得她的技术有多烂!车速也从来没超过五十,每次她开车的时候,都是正襟危坐的样子,都不怎么和他说话。 他还吼她?该生气的人应该是她吧? 知返怔怔地盯了他几秒,眼泪突然间就涌了出来,怎么也止不住,“你还怪我……都是你,都是你!你心里根本就没念着我,也不在乎我,什么都瞒着我———” 她哭得那样厉害,连话都说不连贯,就像一个委屈极了的孩子,只有这样才能控诉自己的不满。 他心里根本没念着她?也不在乎她? 霍远望着眼前自顾自饮泣的泪人儿,简直哭笑不得,忍不住伸手将她搂进怀里。 “孟知返,你讲讲理好不好?”他几乎是恨恨地叹息,声音喑哑,“我怎么会不念着你,不在乎你?我想你都快想疯了!” “骗人。”他胸口的抽泣声渐渐止歇,却传来闷闷的一句,明显地底气不足。 霍远无奈地一笑,将她的下颌轻轻地抬起来,小心翼翼地擦掉她脸上的泪痕。 “是我的错,”他道歉,“别哭了,嗯?” “还有呢?”她瞅着他,j了起来。 “还有什么?”他错愕。 “笨蛋,”她不满地瞪他,“这种时候通常都要给一个吻补偿的不是吗?” “不行。”他皱眉。 “为什么?” “我感冒,会传染———”他的声音被她柔软而霸道的吻触封在喉间,她熟悉的香甜滋味游走于他的唇腔,勾出了他的相思与热情。 他的呼吸乱了,被她逼得无路可退,只能惩罚地逮住她调皮放肆的舌,以更激烈的节奏吸吮嬉戏。 昏昏沉沉中,她情不自禁地圈住他的颈项,逸出一声****,而他的心因此被蛊惑了,薄唇吻过她的颈,她的锁骨,在每一处细嫩的肌肤上留下他的烙印。 “霍远……”她无助地唤他的名字,惶恐于体内陌生的情潮。 他咬牙,意识在那一刻清醒了几分,盯着她迷离的双眸,在情势失控前强迫自己退开身。 “为什么停下来?”她轻声问,颊边带着一抹诱人的绯红。 他望着她,呼吸急促。 “我要你。”她说。 他浑身一震,喉咙干涩,“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点头,眼神清亮如水,笑容羞怯与坚定。 “告诉我,知返,”他深深地凝视她,“你不会后悔和在我一起。” 她看见那双黑眸里,有一丝茫然不安,让她有些心疼,原来强大如他,竟也会因她而脆弱。 “我不会后悔,”她笑,眼里有隐隐的泪花,“永远都不会。” 第九章 云鬓乱(1) 我不会后悔,永远都不会。 他仿佛用了几生几世,在等待这句话,直到此刻,他才发现自己有多么渴望她。 知返的肩上,纹有一朵墨莲,纯洁而妖娆的优钵罗,悄然绽放在光洁的雪肤上,他忍不住低下头,以折磨人的速度缓缓啃咬,她迷蒙着双眼,微微颤抖,恍若雨中的粉蝶,肩头的花瓣摇曳出魅惑的光泽。 他轻轻地叹息,眼前的这一幕,美得让他终生难忘。 这一年夏天,她是他生命里太过甜美的意外。 他的体温那么烫,燃绕了她每一寸肌肤,她一直以为他是温和的,冷静的,可注视着她的那双黑眸此刻亮得灼人,仿佛想要从她身上掠夺某种东西。他的吻,热的呼吸,游走在她的颈项,胸前,腰际……那么轻柔的碰触,却带来那么震撼的感觉,她咬紧唇瓣,慌乱而无助,不知如何抗拒他的诱惑,只能徒劳无力地抵住他的胸膛。 他却强硬地握住她的手指,紧紧地扣在枕畔……知返,我不会放开你,你是我的。 她听见他低哑而坚定的声音,深沉的黑眸里荡漾起微笑的涟漪,那么温柔,那么动人。 就在那一刻,痛楚在体内骤然绽放,泪水自眼角滑到唇际,她尝到了,是甜的。 霍远低头贪看沉睡的容颜,久久移不开视线,她累极而眠,搂着他的腰,像个孩子一样蜷在他怀里,而他却心潮起伏,不能成寐。 第九章 云鬓乱(2) 知返就像拽在他手里的风筝,他爱极她飞翔的美丽的模样,情不自禁地追逐,跟随,渐渐远离他熟知的一切,走进她带给他的陌生而迷人的风景里,他不知如今身在何方,以后又走向哪里,也忘了来时的路,可即使偶尔茫然,他也心甘情愿。 阳光透过窗照进来的时候,知返缓缓睁开眼,听见外面有鸟儿清脆的叫声,吱吱喳喳,空气里有诱人的食物香,闻起来有种很温馨的感觉,她听见厨房里隐隐传来了声响,不由愣了一下,随即拥着薄被轻声地笑起来。 霍远穿了一身宽松的棉质运动服,站在料理台前忙碌着什么,知返走过去,从背后轻轻地抱住他,脸贴在他宽阔的背上。 “醒了?”霍远微笑,往后偏了下头看她,“差不多可以吃饭了。” “你做早餐?”知返忍不住绕到他身旁,想看他做了什么。 “我这不是还在出差嘛,所以偷得半日闲,”霍远将刚煎好的蛋装盘,“香菇鸡肉粥,凉拌海蜇丝,糖心蛋,还买了几个素馅包子。” 知返看着色香俱全的早餐,有些傻眼,“真看不出来你还点厨艺。” “岂止有点?”某人得意起来,“在德国的时候,李乔西餐最强,我的中餐则是所向无敌。” 知返看着他呵呵地笑,霍远则挑眉以示疑问。 “我感觉回到小时候,爸爸做好早餐叫我吃完上学。”知返老实地回答。 “我有这么老吗?”霍远哭笑不得地瞅了她一眼,“让你想起你爸?” “没有没有,男人四十一枝花,更何况霍总您年方三十九,还是一花骨朵呢。”知返调侃他,笑得好不嚣张。 “我有没有老,昨晚已经身体力行地证明过了。”霍远忽然凑近,灼热的黑眸里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深深地凝视她,“还是,你没有体会清楚?” 知返怔住,双颊顿时红烫如火,晨光里,她穿着他的白衬衫,松松垮垮的,长发柔柔地垂在肩上,有种说不出的性感。 他情不自禁地低头吻住她,在她耳畔轻诉:“知返,我记得你的一切……一切。” 第九章 云鬓乱(3) ———她酡红的容颜,她动情的模样,她娇柔的轻吟,她迷蒙的泪眼,她压抑的低泣……她的所有。 胸前被他松开一扣,他从她的锁骨吻至肩头,“我喜欢你的这朵莲花。” “和朋友一起好玩才纹的———”她意识几近涣散,挣扎着回答的声音有如蚊蚋。 “早餐时间到了,知返小朋友。”低沉的声音忽然打破了魔咒,她有些茫然地看向他,发现那张清俊的脸上满是隐忍的笑意。 “你耍我?”她羞愤地瞪他———简直就是恶劣! “你这么认为?”他与她亲昵地抵额,神情有些懊恼,“相信我,知返,我有一万个愿意和你继续,可我不想累坏你。” 知返窘迫得不知如何回答,他却轻声哄道:“今天别去上班,在家里陪我可好?我替你向晋凯请假。” “不要!”她否决,“马上投标了,这两天定稿,大家都忙成一团,我怎么好意思旷工?”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她完全可以想象到,她请假后晋凯会以怎样暧昧的眼神看她。 霍远看着她无奈地一笑,“你这么勤奋,我应该考虑给你涨工资。” “那我就先谢了,老板。”知返捧起粥碗朝他抛了个媚眼。 吃过早餐,他送她到门口,静静地看她穿鞋。 “走了。”知返站起身,朝他摆摆手。 霍远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淡笑地看着她。 “知道了啦。”知返叹了口气,手臂勾住他的脖子在他唇际印上一吻,“这样行不行?” 他这才肯开口:“路上小心开车,下午公司见。” 知返点头,瞅了一眼手表,顿时慌慌张张地往外跑,“我来不及了,先走了———”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她看见他依然倚在家门口,微笑着目送她,仿佛彼此是相伴多年的夫妻。 这一刻,她希望此情不渝,天荒地老。 可是……她的眸光微黯———如果没有可是。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入秋之后,这个江边的城市就一直在淅淅沥沥地下着雨,竟有点让她想起英伦的天气。 第九章 云鬓乱(4) 站在窗前,知返望向远方,视线有些迷茫,缥缈的雨幕里,隔江的北岛像一幅水墨画,雾影幢幢。 “招标会要开始了,还不进去吗?”有同事经过,笑着和她打招呼。 “嗯,马上。”她转过头,微微一笑。 “是不是有点紧张?大家都一样。” 知返没说话,轻轻点了点头。 喝了一口手中的咖啡,杯子明明是热的,指尖却仍然发凉。 走廊那头一阵脚步声传来,她看见穆昭怀,霍远,晋凯,还有———穆清? 知返心里没来由地一震。 穆清一改平日不羁的样子,西装革履,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神色间竟有些凝重。 穆昭怀依旧是平易近人的招牌微笑,气定神闲,知返朝他礼貌一笑,心口却有些闷意。 霍远正和晋凯交谈着什么,只来得及匆匆瞥了知返一眼,却微微蹙起眉———她的脸色怎么这么苍白? 掌声里,叶听风同王淮舟握手,东南地产获胜。 知返僵坐在原地,脑中一瞬间空白,只能下意识地望向霍远的方向。 他静静地坐在座位上,表情难辨悲喜,只是有一种淡淡的疲惫,弥漫在清俊的眉目间。 心口蓦地刺痛,她站起身匆匆地往洗手间奔去。 热水不停地流淌,白雾升腾,模糊了镜中苍白的容颜。 原来,爱一个人,无论如何都舍不得他难过,受伤。可是,事情又怎么会到了这个地步? 不知待了多久,她才深吸了一口气,脚步虚浮地往外走。 人群都已散去,走廊里空无一人。 “孟秀。” 她转过身,是王淮舟。 他的脸上掩不住得意的笑容,“这次的事,多亏您出手相助。” 知返冷冷地望着他,“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王淮舟却不以为然地一笑,“孟秀的意思我明白,以后不会再打扰您,再说您和霍总关系匪浅,我自然会守口如瓶。” 知返看着他的背影,眼里闪过一抹厌恶,纳闷地转身。 才走出几步,她就僵在原地。 第九章 云鬓乱(5) 转角处,一个人静静地伫立在那里,仿佛已经站了很久。 雨天的黄昏来得这样快,微蓝的天光淡淡地笼着他的脸,镜片后的那双黑眸深深地望着她,第一次,她看不懂他的目光。 手脚忽然间冰凉,她不知道为何自己要心慌,可是那种冰冷的感觉却渐渐侵袭了她的胸口。 “原来你在这里,不是说好了一起回家的吗?”他终于开口,声音轻柔得让她心痛,“电话是不是又没电了?我没找到你,在车里等了很久也不见你下来,所以才上来找你。” 阴谋。 竞标结果宣布的那刻,他的心里就只浮现了这两个字。 东南地产陈述的时候,叶听风只是淡淡地瞅了他一眼,他就知道了结局。 相似的方案,精细高超的改动,低了百分之七的报价,足以说明一个事实,有人泄密。 他把所有知情人在心中搜索了一遍,也没有理出头绪。 可是,怎么会是她?又怎么能是她? 下意识地想逃避王淮舟的话,穆昭怀反常的平静却又浮现在脑海,冷静,他告诉自己要冷静,可心里却有一把火,烧得他每一次呼吸都是痛。 输了北岛的工程没关系,他以前也不是没遇过挫折,商场上的事一向变化莫测,他从来都不是会轻易放弃的人,他唯一输不起的,是她,只有她而已。 他的表情,依旧是一如平常的淡然,可这一刻,她却渐渐看清了他眼里太多太多的情绪———迷惘、震惊、挣扎、愤怒、伤痛。 他在怀疑她。 她一直都知道,他是个敏锐而谨慎的人,行事深谋远虑,步步为营,竞标失败,再加上刚才王淮舟的话,他恐怕早已在心里得出答案。 可是,她却选择倔强地等待他的反应。 那一年和朋友一起纹身,朋友怕疼,就用了一种麻醉的药水,她却不肯用。别人问她为什么,她说,就这么个机会,所以想知道到底有多痛。 人有时候很奇怪,明明知道有些事情做了未必是好结局,却总是想去尝试,只想知道当事人到底有多在乎,会多痛。 第九章 云鬓乱(6) 漫长的时光里,两人彼此对峙,他的脸上,渐渐浮现一丝灰心的悲凉,她咬住唇,胸口隐隐作痛。 嫁给我。 她想起那一天他在耳边低语,暮色深沉,朝霞如火。 心忽然间就软了下来———她在做什么?何必这样别扭地折磨彼此?更何况,本来就是误会一场,也没什么需要解释的。 “知返,”在她开口之前,苦涩的声音缓缓地响起,“为什么是你?” “霍总真的要走了?” “通知刚刚贴到一楼大厅了,我特意跑下去看到的,怎会有假?” “是啊,北岛的项目是他一手负责的,现在搞砸了,他主动请辞,承担所有责任。” “一个工程而已,至于吗?” “你还看不明白,穆公子现在取而代之,孟知返也荣升总经理特助呢,说到底,霍总始终是外人。” “可霍总和孟知返不是……”声音忽然被压低。 一声嗤笑轻轻扬起:“温柔乡是英雄冢,红颜祸水……” 知返推开厕所门,无视一帮聚在洗手间八卦的女员工,镇定地洗手,吹干,走了出去。 ———做设计这一行,最重要的是要做到两耳不闻窗外事。 想起那一天在茶水间外,霍远看着她淡然微笑。 那是他第一次唤她的名字,知返。 他替她做填字游戏的那份报纸,一直躺在她的抽屉里。 忍把千金酬一笑。 她望着他飞扬的笔迹,无比心酸。 不用去看张贴出来的通知,也不用去听公司里的流言蜚语,她就能完全猜到事情的结局。 因为,这一切她曾经在心里演练无数遍。 泄密、竞标失败、霍远请辞。 她给王淮舟打电话,说了自己的计划。 穆昭怀留给她的选择,她曾经替他选了孟知返。 如果,用你数十载辛苦,换一个孟知返,你愿不愿意? 如果,要你放弃现在拥有的一切带我走,你愿不愿意? 她一直想这样问他,却没有问。因为,在最后的那刻她放弃了,她没有如约把方案交给王淮舟。 第九章 云鬓乱(7) 爱他,所以心疼他一路走来的艰辛,纵使要她欠穆家一辈子。她的骄傲,父母的失望,穆家的责难,与他相比,又有什么重要? 但事实却并非如此,她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出了状况,又是谁真正泄密,但既然霍远已做出这么大的牺牲,穆昭怀也足以满意,她不想浪费这个自由的机会。 底楼的大厅里,她叫住了他离去的步伐。 霍远转过身,静静地注视她,“有事?” 他想起那天他问她,为什么是你? 她苍白着脸冷冷地开口,你觉得是我,那就是了。 她不在乎她的话语狠狠地在他心上捅了一刀,不在乎他有多失望,多心痛。 其实他不怪她,从一开始他就明白她和穆家之间的联系,只是,她为何还要追来? 不安的水眸里,映着他的身影,即使在这一刻,她依然美得让他心痛。 她是觉得愧疚吗?他自嘲地一笑。 “我有话想对你说。”她心悸于他唇边的那抹笑。 眼梢瞥见不远处走来的人影,他的身体骤然紧绷。 “孟知返,事到如今,你可满意了?还想怎样?”他看着她,依旧是淡然的笑,眼神却是疏离的冰冷。 如果,他的离去可以换得她的自由,至少他有了一个值得宽慰的理由。就让他亲手打开美丽的牢笼,给她飞翔的天空。 然而她却因为他的话语而如中雷击,陷入巨大的震惊与伤痛中,看不清他眼底深藏的真实情绪,只能站在原地看他转身的背影,满眼是泪。 人人都说她是祸水,原来,他也是这么认为的。 他就这么丢下她,放弃她,一步步远离,在他心里,他不相信她是无辜的,不相信她可以为了他不顾一切。 “知返。”她听见穆清有些不忍的声音,转过身,一旁的穆昭怀脸上也有些不自然。 是该让一切结束了。 “穆伯伯,我想辞职。”她看着眼前这对父子,缓缓开口。 “胃不好,就少喝点闷酒。”李乔坐下来,将霍远面前那杯喝了一半的威士忌夺了过去,自己喝了一口。 第九章 云鬓乱(8) 霍远笑了下,没说话,手指轻轻叩着桌上的电话。 “多久没联系了?” “两天两夜。”李乔问得没头没尾,霍远却听懂了他的意思,笑容有些苦涩。 “真搞不懂你们在别扭什么,该说清楚就好好谈谈,光冷战有什么用?”李乔瞅着他无奈地摇头,“丢了尚豪总经理的位置你不紧张,反倒因为一个女人慌了手脚,实在不像你的风格。” 霍远眉间微蹙,忍不住回敬了他一句:“需要我提醒你做保姆的光荣历史吗?那个把你追得落荒而逃的小女孩呢?” 李乔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讪讪地答道:“她在美国。” 桌上的电话响起来,霍远接通:“老赵,是我。” “你让我查的事情结果出来了,是有个人和王淮舟有联系。” 霍远脸色一凝,“名字。” 电话那头似乎是叹了口气,有些为难,“就是上次你托我跟交警大队打招呼的———” “我知道了。”霍远打断了他,觉得胸口瞬间窒住,喘不过气来。 挂掉电话,他又要了一杯酒,握杯的手居然有些颤抖。 心中的猜测,终于变成现实。 她说,你觉得是我,那就是了。 这几天矛盾的等待中,他一直希望她当时说的是气话,他每时每刻都盼望着她打电话过来,指责他猜疑她,误会她,而不是这漫长的沉默,还有残酷的事实。 依然记得,她趴在他胸口,侧耳听他的心跳,眼神狡黠而甜蜜,你喜欢我,我知道的,你的心跳得好快好快。 我要你。她说。 我不会后悔,永远都不会。 然而她不后悔和他在一起,究竟是为了什么不后悔? 不要再想了,他告诉自己,再想下去,分分秒秒都是煎熬。 闭上眼,他第一次感到挫折。 酒吧里,老歌在轻轻地飘扬,隐隐约约地,在心头一遍遍回荡——— 有人问我你究竟是那里好 这么多年我还忘不了 春风再美也比不上你的笑 没见过你的人不会明了 第九章 云鬓乱(9) 是鬼迷了心窍也好 是你存心的捉弄也好 然而这一切也不再重要 如果你能够重回我怀抱 那一天,三万英尺的高空的初逢,他本以为她只是一朵交错而过的浮云,却不知,她化作了一场雨,在他心里下到如今。 什么时候开始心动的呢?是在她站在办公室里,清亮的明眸挑衅地直视他,声音清脆地说,尚豪赫赫有名的霍总,百闻不如一见的时候?还是她任性地踢掉高跟鞋,躲在天台上看星星,表情像个孩子的时候? 依然记得在五中一起看完烟火后,她给他打电话,却很久都不出声,然后她用轻柔得让他心酸的语气问,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当时,他沉默而不知如何作答,现在才明白,那是爱上一个人的滋味,说不清,道不明,却是在不经意中一点点沉沦,越陷越深。 知返知返,原来他才是那个迷途而不知返的人,不回头,是因为舍不得。 拿起电话,他拨下一组号码。 “您好,尚豪李锦年。”沉稳的声音在那头响起。 “李秘书,我是霍远。” 电话那头的李锦年似乎是迟疑了一下,“穆董在会客,我这就去叫一下。” “不用了,”霍远叫住他,语气平静,“你替我转告下怀哥,北岛的项目我会重新拿回来,但请不要再为难知返。” 李锦年又是一怔,似乎没料到他会说出这番话来,然后才答道:“孟秀已经辞职了。” 霍远一愣,“什么时候?” “你走的同一天。” 霍远僵在原地很久都回过神来,脑海中一直回荡着李锦年的话。 她辞职了?也离开了尚豪?并且和他同一天离开?如果她真的是为了帮穆家夺掉他的位置,又为何要这样做? 胸口的心跳在这一刻忽然激荡起来,下一刻他已起身向门外疾步走去,完全无暇理会李乔在身后诧异的呼唤。 “这一款焦距2700mm,物镜220mm,f500x80带pl40的寻星镜,1.25英寸月亮滤镜,是目前我们店里最好的货。” 第九章 云鬓乱(10) “我要了,麻烦给我送到这个地方。”知返刷了卡,在登记簿上留下地址。 “是要这位霍先生签收吗?”导购员殷切地问。 “是。”再过几天,就是他的生日。 是生气的,气他这样的不信任她,气他那天说了那么冷漠的话,气他一走了之,从此不闻不问。 可是这些天,她却尝尽了心神不宁,寝食难安的滋味,吃饭的时候,走路的时候,洗衣服的时候,看电影的时候,总是不经意地,就想起他的声音他的笑。再骄傲再委屈,终究是抵不过心中那一处柔软,她决定从这一份生日礼物开始,向他妥协。 沉寂了许久的电话忽然响起,她一惊,急忙掏出来接通,“喂?” “是我。”穆清在那头微笑,“在哪里?” “哦,你的据点之一,丽嘉广场一楼那家影像器材店。”知返轻轻地回答,语气中有着浓重的失望。 “怎么情绪这么低落?”穆清有意无意地问她,“我去找你,一起吃晚饭。” 风景旧曾谙,物是人非。 依然是那家叫offshore的茶餐厅。 知返想起那天霍远第一次带她到这里吃饭,就在大厅里遇见穆清和别的女人,当时她甚至失态地和他起了争执,说不过他,她十分羞恼,故意在王淮舟面前叫他“霍叔”,他眉梢一挑,掩饰不住的惊讶表情似乎至今都还在眼前。 她闹别扭不肯吃东西,又故意刁难地点麻辣烫,他却始终淡然自若地见招拆招,把她制得死死的。 他说,别闹了。声音那么轻柔,那么宠溺。 而此刻,她多想他坐在对面,再一次这样哄她。 忽然间,鼻间不争气地一酸,眼泪就掉了下来,一颗颗地掉进盘子里。 “怎么了?”穆清被她吓到,担心地捧起她的脸,忍不住叹了口气,“对不起,返返。” 看着她哭红的双眼,他的心里满是愧疚。 知返摇头,却觉得心里的委屈无边无际地蔓延,她孩子气地拉住穆清的手捂在自己的眼睛上,试图让他温暖的大掌阻止自己不断涌出的哀伤。 第九章 云鬓乱(11) “傻返返,这么多年还跟小时候一样没长进,”穆清轻轻抹掉她脸上的泪,“以前是跟你爸爸赌气,现在又跟自己喜欢的人这样,你不要总是这么倔强好不好?” 倔强吗? 她记得那一晚,月光淡如水,他的身体却是火热的,她紧紧地勾着他的脖子,在他侵占的那刻狠狠地咬住他的肩,他的唇触到了她脸上的潮湿,于是他在耳边轻柔地问,痛吗? 她摇头,却将他搂得更紧了些,他低头在她耳畔叹息,知返,你倔强得让我心疼。 可如今,他还会这样心疼她吗? 夜风里,梧桐叶轻轻落下来,在脚下发出破碎的声音。 忽然间,脚步生生地停住。 凝眸处,是一辆熟悉的车子,车厢里灯光昏黄,有个人坐在那,手肘支在窗上,指间一点星火闪烁。 他似乎维持这个姿势很久了,一直一动不动地,不知在想着什么,知返望着那个身影,也怔怔地站在原地,迈不开步子。 “知返,”霍远忽然开口唤她,声音有些低哑,仿佛早就发现了她,“进来。” 她像着了魔似的,一步步走向车子,拉开门坐在他身旁。 他今天穿的是她给他买的那件羊绒衫,浅灰的颜色,衬得他的五官格外的清俊,然而他的脸上,却又似蒙着一层层淡淡的倦色,看得她心里骤然一酸。 “你去哪了?”她轻轻地开口,她有几天没见到他了? 他没有答话,目光依旧望着窗外某一处,灯光下的表情深不可测。 她去了哪里,他也去了哪里。 从酒吧里出来,才发现自己走得太急忘记拿电话,车开到丽嘉时,仿佛冥冥中注定的,他看见她的车,于是他一家店一家店地找过去,却发现一对身影从影像器材店走出来。穆清喜欢摄影,他当然知道,他看见了她的笑容,瞬间心沉到谷底,原来,受惧熬的只有他一个人而已。 有生以来,他第一次像个傻瓜一样,居然去跟踪一个女人。在他带她去过的餐厅里,他看见她埋首在另一个男人的掌间,哭得那么伤心,回来的路上,他看见穆清无限怜爱地抱她,和她告别,她在他怀里恍若小鸟依人。 第九章 云鬓乱(12) 他想起初遇的那天,她在舷窗上一笔一画地写下那个“禾”字,表情忧伤。 也许,从一开始他就错了。 嫉妒和心痛此刻在胸口烧灼,他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平静地坐在这里面对她。 “为什么不说话?”他的沉默,让知返莫名地害怕。 “你还记得上次带我们去交警大队的那个老赵吗?”他忽然开口,语气平淡。 “记得。”知返答,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他今天问我,为什么一个女人可以因为担心我生病不顾自己的安全一路闯红灯,转身却又能在背地里拆我的台?” 知返蓦地盯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寒意,“你是什么意思?” “尚豪竞标会失败,完全是因为有人泄密,我让老赵动用关系查了王淮舟的通讯记录,所有参与这个项目的人中,只有你和他联系过。” 霍远的目光终于落在她的脸上,却是不带一丝温度的,已然判了她的罪。 “你要解释吗?”他问。 “我没有什么好解释的。”知返迎着他的视线,觉得五脏六腑都像结了冰一样,刺骨的冷。 解释吗? 李敖说,有时候解释是不必要的,敌人不听你的解释,朋友不需要你的解释。 初二那年,隔壁男生给她写情书,她还过去的时候被班主任发现,以为她早恋就通知了她父亲。 回到家父亲一句话都没说就狠狠地给了她一个耳光,她没有反抗,也没有解释,只是静静地,坦然地看着他。 很久之后真相大白,她看着父亲内疚悔恨的眼神,居然会觉得快意。她不解释,才可以让误会她的人感受到她当日的疼痛。 可是为何此刻她痛到连挣扎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他怀疑而冷漠的目光,像刀子一样狠狠地凌迟着她,她以为自己会掉泪的,可她居然笑了,轻轻地,自嘲地笑了。 “为什么?”他问,声音低哑得不像样,“其实你真的不必这样的,知返,尚豪总经理的位置算什么?你要什么,只要你开口,只要我有,我都会给你。北岛项目失败我很在乎,因为从一开始我就把它当成交换你自由的筹码。你还记得那天在富隆工地我说的话吗?我说,给我时间,我会带你走。你知道吗,我本来真的是打算在竞标成功后放弃一切带你离开的,可现在我才发现,那也许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你并不一定懂得,也并不一定愿意。” 第九章 云鬓乱(13) 他望着她的眼神里,深藏着痛苦,却又有残酷的温柔,硬生生地穿透了她的胸口,扼住了她的呼吸,泪水迅速在眼里聚集,她的喉咙哽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不要哭,我最受不了你的眼泪。”他抬手擦她的泪水,动作轻柔,声音却冷淡而疏离。 “不是这样的———”她激动地抓住他的手,试图向他解释。 他却轻轻摇了摇头,“不必了,知返,我现在很累很累,不想听,也没有力气再去分辩什么,我想我们都需要时间冷静下来,好好考虑这份感情。” 这一天,对于他而言太过漫长,几乎消磨了他所有的耐心和自信。 “你———想放弃?”她敏感地问,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凝住。 他握在方向盘上的手顿时收紧,“拥有你,我很幸福,也很害怕。” 害怕不知什么时候,他就会失去她,如果这样,是否不曾拥有会更好一些? “我明白了。”她望着淡漠的侧颜,轻轻推开车门走了出去。 “我还有一句话,不管你信不信。”她绕到他的窗外,静静地看着他,苍白的脸上犹有纵横的泪迹。 “我爱你。”她轻柔出声。 他没有看她,下颌的线条却骤然绷紧,手指关节处握得泛白———她怎么可以?怎么还可以说出这样的话来折磨他? “你走,”他用尽所有力气才吐出这两个字,嗓音沙哑,“不要回头,也不要看我———” 车窗外,脚步声渐渐远去,他抬头看漫天星光,眼眶里有阵阵酸意漫了上来。 第十章斗婵娟 小懒猪,一到放假就只知道睡。 朦朦胧胧中,低沉而好听的笑语传入耳畔,阳台上坐着一个人,正看着报纸,指间夹着一支烟。轻烟袅袅中,夕阳的霞光映在他脸上,他的笑容那么温柔,那么宠溺。 知返趴在床上看他,他走过来坐到床边,宽厚而温暖的手掌自她的发轻抚到脸颊,还不肯起来,你想饿死我? 她呵呵地笑,捉住他的手狠狠地咬了一口,你饿我才不管,我饿了就吃人。 第九章 云鬓乱(14) 他深深地瞅着她,然后俯身吻住她,在她唇畔轻语,好主意。 忽然间就惊醒了,她侧首望向窗外,已是暮色四合,颊边微凉,是枕边的湿意。 穿起衣服出门,人明明已经站到电梯前,却又不知不觉地走到楼梯口。 那天电梯定期维护,他们只好走楼梯。她一级级地往下小步蹦,他一把拉住她,眉头鹏,怎么这么顽皮,像个小孩子一样。 她朝他做鬼脸,压根就不听他的。他没办法,只好走在她前面,挡着怕她摔倒。他走路向来是喜欢一手插口袋的,那天却紧张地扶着扶手,还不时回头看她。他的肩背那么宽阔,就像一道安全的屏障牢牢地护着她,她望着望着,眼睛就湿了,那一刻,她希望这楼梯可以长得永远都走不完。 最后一阶的时候,她瞧着四下无人,一下子就跳到他背上,双手耍赖地挂住他的脖子,他回过头苦着脸,眼里却装着满满的笑意,小妹妹,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你这么折腾。 夜风中,城市的灯火逐渐辉煌,原来又一天这样过去。 “老板,一碗牛肉面。”找了个角落,她坐了下来。 霍远对牛肉过敏,却从来都不提,而他在和她第一次吃东西起,就记得她爱吃牛肉,每回必点,后来他被她喂着吃了一片卤牛肉,全身都起了疹子,她才知道他是碰不得牛肉的。 “知返。”熟悉的声音忽然响在头顶。 她抬起头,眼前居然是秦菲,正朝她微微一笑。 知返的视线落在她的肚子,愣了半晌移不开眼,秦菲被她看得脸一红,“三个月了。” 知返更加吃惊,看了她老半天才回神,连忙让她坐下来。 “最近越来越贪吃,所以到这来转转,谁知竟碰上你,”秦菲静静地看着她,“其实我一直想找你。” “有事?”知返挑眉一笑。 秦菲的手下意识地抚在腹部,低头笑得有些恍惚,“其实宝宝是我离开尚豪的原因。” 这个夏天,一场爱情事故,她人财两失,决定做单亲妈妈的那刻,却不得不面对经济上的拮据,于是她决定铤而走险。 第九章 云鬓乱(15) 她以为自己做得人不知鬼不觉,却在尚豪临时更改竞标方案拿下平湖水榭的项目时,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已在人掌握之中。 她清楚记得那天清晨她被叫到总经理室,霍远问了她事情的缘由,却只淡淡地说一句,你走吧,什么都不用和她说。 在那瞬间,她明白了他口中的“她”指谁,也知道自己能轻松获赦的原因。 忍不住地,她问,你不怕她误会吗? 他没有说话,在她转身的那刻,她听见他低沉的声音如轻叹,如果你已经在一个灯光明亮的房间,可还会在乎一根蜡烛是否点燃? 知返怔怔地听着秦菲的讲述,握着筷子的手微微颤抖———原来,她一直都误会了他。想起那天她冲上楼质问他,他那个失望而痛楚的笑容,他说,你就是这么看我的吗,知返? 彼时她怎么会笨到看不清他的隐忍,他的用心良苦?原来他竟一直以为,他对她的感情,有如在明亮的房间里点上蜡烛。那么,他究竟用了多少勇气和决心才靠近她,和她在一起? 她怎么会看不到他爱得这样忐忑,这样小心翼翼?却一直用自己的倔强来试验他? “东南地产日前因税务问题受到有关部门的调查,该公司所有正在进行的工程项目也处于重新审查之中,其中包括刚刚竞标成功的超级大盘高尔夫假日半岛,开发商则表示合作可能性还有待考虑。” 秦菲的视线跟着知返落在一旁的电视新闻上,不由叹了口气:“北岛工程的事我听说了,东南忽然出状况,怕是和霍总脱不了关系的,在这个圈子,彼此多少都知道点对方的底细,只要做得不太过,那就相安无事,霍总不是个计较的人,这回大概真是恼了。” 知返盯着电视屏幕,眼睛有些酸痛———原来他从未放弃北岛的项目,一心想要帮尚豪争取到。她怎么会忘了,曾经大家都说,尚豪霍总是大名鼎鼎的红顶商人?可是,他这么辛苦,又是为什么? 走出面店,路过关东煮的小摊,却有人打招呼:“今天一个人吗?” 第九章 云鬓乱(16) 她疑惑地看向摊主,后者却一脸热情的微笑,“上回那个戴眼镜的是你男朋友吧,好男人哦,为了哄你开心,让我和每个摊位都讲下延一个小时让你逛,他给我们贴钱。” 知返又是一怔,心里情潮翻滚,久久难平———他说的是霍远第一次送她回家,陪她逛夜市的那回?他先让她在车里等,原来就是为她做这些? 犹记得,路灯下他缓缓地走向她,光影在俊朗的脸庞上交错,他的笑容如夏日夜风般和煦。 眼泪忽然就滚落下来,她狼狈地去擦,却瞥见秦菲同情的目光,“去找他吧,我希望你们在一起。” 曾经他问,怎么样去爱一个人? 曾经他说,我并不知道,爱一个人到底要多大的代价。 后来,是谁在竞标会上,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 是谁失控地吻了她,说,知返,我喜欢你? 我想和你在一起,你愿意吗? 嫁给我。 他说,我不在乎你回答什么,我要定你了。 他说,给我时间,我会带你走。 终于,她一个人蹲在路边,狠狠地大哭了一场。 什么倔强,什么骄傲,她都不要了。 她只要他。 电话响到第五声的时候被接通。 “喂。”熟悉的声音传来,娇柔地,无限婉转。 她的血液瞬间凝固。 电话轻扬的笑声隐隐传来:“远,你要不要换这件衬衫?” 知返并没有听到他的回答,事实上,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意识回笼的那刻,她冷冷地问:“你们在哪?” 苏瑾将方才的通话记录删除,转身正好迎向从试衣间出来的霍远。 “行了,就这件吧。”他把手中的衬衫递给售货员,神情有些不耐烦,要不是因为要和李乔见客户,又没从家里带合适的衣服过来,他才没这个闲心逛商店。 “天气冷了,你老穿这件不够暖,买件厚点的吧。”苏瑾瞅着他身上那件浅灰色的羊绒衫,忍不专议。 “不用。”霍远的表情一僵,眼神微黯。 第九章 云鬓乱(17) 领导需要我汇报工作?给你买了件毛衣,过几天就可以穿了,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耳边依稀是谁在亲昵地撒娇,语气好温柔。 就算大冬天给你买短袖t恤你也穿出去? 我才不管你。 她笑,声音那么清脆,那么悦耳。 他深吸一口气,将外套从苏瑾手中接过来,掏出电话,屏幕依旧是一片静寂。 “前面堵车,估计要等一阵了。”出租车司机出声提醒,半晌没等到后面的反应,于是转过头去,“秀?” 知返一怔,半晌才回过神看向窗外,正值下班的高峰期,整条街都堵得水泄不通,车辆都以缓慢的速度艰难地向前挪着。 “我就在那里下吧。”她指了指几米开外的路口。 在拥挤的人行道上往前走,街边飘来阵阵食物的香味,周围的行人都拎着袋子匆匆经过,知返抬起头,薄暮下的东方明珠灯光闪烁,黯淡了星辰。秋风拂面时,就想起那些在一起同时仰望星空的夜晚。然而此刻的他又在做什么呢,这十里洋场,歌舞升平的城市,会有多少人像她一样,忽然在路边驻足,看着遥远的天空发呆。 不知走了多久,才发现那幢富丽堂皇的大楼就在眼前。 刚走进大厅,知返就被人狠狠地撞了一下,手袋掉在地上。 “对不起!”一个男人蹲下来替她捡起手袋,一脸歉意。 知返摇摇头,回以微笑,那人又说了声抱歉,匆匆地往外走,神色很焦急的样子。 “你到底在哪?什么?”充满担心和焦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别闹了好吗……该死!” “这位秀!” 知返转过身,看见他又奔了回来,俊逸的脸上出了薄薄一层汗,“你电话能借我用一下吗?我的没电了,得找一下我女朋友。” 知返连忙把自己的电话递过去,看着他急急地按下号码,“喂,我手机没电了,你现在哪也别去,我这就去找你,知道吗……有什么事见面再说好吗?我真的很担心……喂!” 下一刻,他人已冲了出去。 第九章 云鬓乱(18) 知返一愣,正要喊住他,可他的注意力完全在电话那头,等她追出去,那人已开车离开,只留她一个人留在原地哭笑不得。 心里忽然间微酸。 这么着急,是为了心爱的人才会如此方寸大乱吧。而那个被他寻找的女子,也该是幸福的。而自己呢,千里迢迢地来寻他,也是因为放不下。其实,有些生气,也有些不甘,很想一气之下抛下一切跑到天涯海角,离他远远的,看他可会在意,可会去找她?偏偏两人比较起来,她永远是定力不足的那个。 “怎么样?”苏瑾伸手,晃了晃食指上的戒指。 霍远淡淡地瞥了一眼,“稍微紧了一点。” 苏瑾盯着他一笑,“嗯,戴无名指上正好,不过是自己买的,怎么戴都没差。” “样子好看,当吊坠戴也不错。”霍远撇下一句,走出电梯。 “等等。”苏瑾走到他身前,替他整理了一下领带,霍远正要抬手自己弄,她却顺势捉住了他的手臂,踮起脚尖吻住了他。 霍远蹙眉,要偏头推开她,目光却在触到不远处前台那个身影时瞬间凝结。 知返望着眼前的两个人,觉得整个人都像冻在原地,在这一刻,她无法动弹,也开不了口,只能怔怔地望着,死死地盯着,仿佛连呼吸稍微重一下,她都会心神俱裂。 他看见她了,可苏瑾还在他的怀里,她的吻还落在他的唇边,可他却没有闪躲,也没有推开,只是静静地望着她,向来淡然的黑眸如一潭深沉的湖水,没有一丝波澜。 知返垂在身侧的双手握紧成拳,指甲陷进掌心,却没有痛的感觉,只是因为所有的知觉都凝聚成胸口椎心之痛———他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 即使在电话里听见苏瑾的调笑,她依然相信他不会让她失望,可现在她看到了什么?在她因为思念辗转难眠的时候,在她满怀委屈却依然愿意求全的时候,他却可以明里暗里地和别的女人调情! 知返,我喜欢你。 我想和你在一起。 嫁给我。 第九章 云鬓乱(19) 我不会放开你,你是我的。 ———骗子! 她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抑制住自己不吼出声。 因为她不能,也不屑,去面对他冷漠的态度,苏瑾挑衅的眼神,而她此刻站在这里,已经像一个笑话。 “你为什么来?”他终于走到她面前,淡淡地开口。 知返几乎要冷笑出声———这个问题有意义吗?如果她回答为了旅行,他信吗? 事实上,她真的微笑了一下,迎着他的视线,骄傲地扬起嘴角,然后一句话也没说,利落转身。 霍远的脸色顿时一变,上前拽住她的手腕,“说话。” “你要我说什么?你以为看电影吗,还要观后感?”知返望着他,笑容无懈可击,“那好,我说,祝你们玩得开心尽兴,尽管继续。” “这是你的真心话?”低沉的声音冷冷地响起,霍远盯着她,试图从她的表情里找出一丝在乎的痕迹,可是没有,她只是沉静地望着他,没有哭闹,也没有愤怒。 心里有苦涩的滋味流窜到四肢百骸,他缓缓松开手。 忽然间,觉得自己有些可笑。苏瑾吻他的瞬间,他本打算要推开她的,可是看见知返,他却着了魔一样的没动,也许潜意识里,他一直想证明她对他到底在乎多少,这样失去自信的感觉,他有多久没有体会到了?只有她,也只有她让他这样无措。然而,在经历了北岛的事情之后,在亲眼目睹她在另一个男人怀里哭泣时,他早已失了冷静,也失了理智。 知返低头看着他的手慢慢收回,觉得自己的心口也有种被渐渐掏空的感觉,难受得很。 “你凭什么质问我?”她冷笑,“并不知道爱一个人到底要多大的代价是吗?因为你从来没有对一个人专心地付出,又怎会知道要多大的代价?” “孟知返!”向来镇定的黑眸因为她的话蓦地燃起怒焰,他狠狠地盯着她,“你的心是铁打的吗?” 否则怎会说出这样冷血的话来指责他? “你怎么样想随你。”她握拳说出最后一句,转身就走。 第九章 云鬓乱(20) “远!”是谁在唤他,比她还亲昵,挽留住他的脚步。泪水在那一刻决堤,她猛地转过身,红着一双眼朝眼前的人吼道:“霍远你这个王八蛋!你再也别想见到我!我要你后悔一辈子!” 霍远阴着脸站在原地,紧紧地盯着远处狂奔而去的娇小身影。 “李乔还等着我们———” “你去吧,我不去了。”他打断苏瑾的话,语气冰冷。 苏瑾顿时一愣,印象中,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公私不分的人,很少把情绪带到工作里。 “您好,请问你有没有看到一位穿咖啡色大衣棕色长发的女孩子,我要还她电话,刚才太急,被我直接拿走了。”一个年轻的男人在前台问道。 “她刚走———”目睹方才一切的前台秀迟疑地看了一眼霍远。 霍远走了过去,看到那人手里的电话,果然是知返的。 “我交给她就行了。”他淡然出声,拿了电话走向电梯。 窗外夜色弥漫,霍远一个人坐在落地窗前抽烟,心烦意乱。 下意识地把玩手中的电话,一个个图标依次按过去,打开。 目光落在图像那一栏,他的呼吸蓦地窒住。 那里面,一张张,全是他的照片———他埋案写东西,他开会,他吃饭,他睡觉,他开车,他做饭,他坐在电脑前,他练剑,他笑,他皱眉,他说话———或者侧脸,或者正面,甚至很多背影,许多他自己从未察觉的琐碎瞬间,就被她全部记录下来,还仔细地命名。 他到办公室巡视的照片———资本家。 他练剑的照片———欺负菜鸟。 他吃饭的照片,被她画了一道褐色的酱油汁在脸上,看起来很滑稽。 他睡觉的照片,她写,一起变老。 眼前忽然有些模糊,温热的雾气也染上眼眶。 电话在这时候响起来,他接通放到耳边。 “您好,是孟秀吗?我们明天就会把你订的天文望远镜送出去,想再跟你核对一下地址,是旭日山庄3号霍远先生家吗?” 霍远一怔,“她现在不在,我是她朋友,请问你们是哪里?” 第九章 云鬓乱(21) 当电话那头说出店名和购货时间时,他的脸色瞬间苍白。 那天,她并不是陪穆清看相机,而是给他买天文望远镜作生日礼物。 我们一起看星星。她清脆的笑声还响在耳边。 他的心忽然抽痛起来,如果,如果他误会了她。 如果,事实并不如他所想的那样。 下一刻,他拿起外套就往门口走。 “你去哪?”苏瑾从隔壁套间出来拦住他,“你要去找她?” “不用你管,让开。”他低喝,试图拉开她。 “你真的要去找她?”苏瑾的眼神阴郁,愤怒地开口,“你被她害得还不够惨吗?要不是因为她,北岛的项目怎么会失败?你又怎么会被逼离开尚豪?” 霍远猛地转身盯住她,神情莫测。 “怎么了?”他的表情让苏瑾有些忐忑。 “你怎么知道是她弄砸了北岛的项目?”霍远的眼神极其严厉,“公司里从来没有对设计方案被盗的事作出任何决定!” 苏瑾呆住,身子下意识地往后退。 “说话!”霍远几乎是用吼的。 “是!整件事都是我做的,那又如何?”苏瑾彻底爆发,“我就是不甘心,凭什么这么多年你从来都无视我的心意?凭什么那个孟知返轻而易举地就把你迷得神魂颠倒?她是找过王淮舟,可她后来却什么都不肯做,我知道出了事你肯定要查,所以根本就没有用自己平常的号码和王淮舟联系,正好让孟知返做替死鬼,不过看来你们的感情也没那么深嘛,这么容易就互相猜疑!” “你简直———”霍远咬牙切齿,额上青筋跳动。 “我有什么错?”苏瑾忍着泪低喊,“那你告诉我怎么样才能不去喜欢一个人?十年,我爱了你十年!一个女人有多少这样的十年?” “你让开。”霍远疲惫地开口,觉得一生中从来没有一刻如现在这么累,全身的力气都像被耗光了一样,脑海里只剩下知返的笑知返的泪。 “不!”苏瑾拼命地抱住他,惊慌失措———她只知道,她不能放手,这一放,她就永远失去他了。 第九章 云鬓乱(22) “滚!”震天的吼声响彻房间,霍远红着双眼一拳捶在墙壁上,关节处顿时淤红一片。 苏瑾顿时怔在原地,泪眼地地望着他———印象中,他是第一次发这么大火,她并不害怕,却觉得心里有一股凉意漫了上来,这种感觉,叫做绝望。 下一秒霍远已经拉开房门奔了出去,并不想这么残忍,可是一想到此刻另一人儿有多伤心,他就心痛如绞。 你觉得是我,那就是了。 我没有什么好解释的。 不是这样的。 不管你信不信,我爱你。 你凭什么质问我? 霍远你这个王八蛋!你再也别想见到我!我要你后悔一辈子! 知返,他的知返,总是那么倔强的知返,她到底被他伤得有多深,才会失控地说出这一句? 后悔,她猜对了,这一刻,他几乎后悔到想杀了自己。 只是她要躲到哪里去,她真的不想见他了吗? 电影里说,你看,爱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再见。 而她好像连再见都没说。 人潮攒动的候机楼,有人相聚,有人分离。 相聚欢,离别苦,夏衫凉,冬裘暖,年年岁岁长相伴。 他说过的每一句话,她都清清楚楚地记得。就是这样的,他的诺言和深情,像潮水一样淹没她,有一种窒息的幸福感。 要怎样才能让自己相信那也许都是假的? 孟知返,你的心是铁打的吗? 如果真是如此,她又怎会心存最后一丝勇气与希望,痴痴地等着他出现的可能? 以前下班的时候,他总是会比她晚一点,于是他让她在餐厅等她。 每一次她都会抱怨说,我都数了好几百只羊了,你才来。 他微笑,温暖的大手轻轻捏她的脸颊,我保证,永远不超过一千下。 数到一千下的时候,他没有来。 数到五千下的时候,她站起身,走入登机的队伍,再也没有回头。 是谁在哭呢,那么多人,好丢脸。 秀? 我没事,真的没事。 第九章 云鬓乱(23) 只是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今年的平安夜特别的冷。 车窗外的风雪似乎是越来越大了,以凌厉的速度砸在玻璃上,迸发出破碎的声音。知返伸手轻轻地抹掉一层水汽,透过那一块玻璃往外望,夜色深如浓墨,只有靠近车窗的地方,被灯光照亮的雪花从空中洋洋洒洒地飘落,或急或缓,有种令人屏息的美。 车厢里没几个人,再加上一等车厢向来人就少,此时显得格外空荡荡的。知返起身去洗手间,出来时和人撞上,那人说了一句对不起就匆匆地往别的车厢走去,知返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一笑,电话却在这时候响起。 “静淑。”她接通。 “你还有多久到?今天是平安夜哎,有几个人还像你这么拼命忙工作的?”电话那头一出声就是直爽火辣的语气,偏偏声音的主人名字还叫“静淑”,真不知道她父母在起这个名字时有没有想过女儿的性格完全背离这两个字。 “就你最认真,也不知道这么辛苦是为了谁卖命,chris说你们公司节假后换主人了,估计别人这会都在琢磨着怎么讨新老板欢心呢,你却在那闷头苦干———” “行了行了,”知返头痛地听着她的数落,“查票了,我先挂了,马上就到站了。” 不顾那边的唠叨,她摁断电话,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辛苦吗?怎么会不辛苦?然而这两年,自己就这么过来了。时间就像一张书签,夹在那年的秋天,于是回忆仿佛也就停在那页,以至于此后的日子,只剩一页页的空白。 “秀,你的票?”她睁开眼,朝检票员歉意地一笑,打开自己的手袋。 里里外外翻了个遍,她尴尬地抬起头,“对不起,我的钱包好像丢了,票在里面。” 大概是因为平安夜还在上班的原因,检票员的态度有些不耐烦,“秀,这不是一个很好的理由。” 知返在心里低咒,几乎可以确信是刚才撞她的那个人偷走了钱包,从读书起就听说圣诞节期间总会有人打劫,偷盗,不想还真让自己遇上这种事。 第九章 云鬓乱(24) 火车的速度减缓,前方站台的灯光依稀照了过来,两边车厢的旅客都纷纷站到过道的车门边等候下车。 “实在抱歉,我现在身上既没有现金也没有银行卡,如果可以的话———” “jane,你过来下。”检票员被另一名乘务人员叫了过去,知返坐在原地低着头,感觉到四下投递过来的目光,又恼又窘。 “你可以下车了。”检票员又走了回来,“那边有位先生帮你付了票钱。” 知返怔住,一时没反应过来,随即问道:“哪位先生?” 检票员瞅了一眼窗外的站台,“喏,下车了,黑头发的,也是个东方人。” 知返随着她的视线望过去———那人穿着黑色的大衣,拿着黑色公文包,商业人士的标准打扮,走远了,背影挺拔。 东方人吗?这个寒冷的平安夜,她算是幸运的,遇上个好心的同胞。 圣诞假后第一天上班,是迎接新老板的自助餐酒会。公司原本是德国人开的,前不久被收购了,据说背后是由地产界影响力很大的华夏建设操控,知返向来只对设计有兴趣,权力更迭对她而言根本无谓,不管老板是谁,不欠她的薪水,奖金多多就好。 只是迟到的这个事实,还是多多少少让她汗颜的。 推开门时,一室的目光齐刷刷地望了过来,知返低着头,鸵鸟似的躲开那些关注的视线,迅速搜寻到自己的目标就走了过去。 “怎么回事?”chris凑到她耳侧轻声问。 “小游昨天发烧了,守了他一夜,早上本打算睡一会,哪知睡过头了。”知返苦笑,脸带倦态。 “那你没事吧。”chris担忧地打量着她,“脸这么红,不会被小游传染了吧?” “没事。”她说了个谎让他宽心,事实上,她觉得全身都软绵绵的没力气,头也晕得很。 “知返———”经理老麦又在用他滑稽的发音唤她的中文名。 知返转过身,“嗨,对不起我迟到了———” 视线落在老麦身后那人的脸上,她瞬间失声。 第九章 云鬓乱(25) 想不起是哪一年,三万英尺的高空,也是这样的容颜,清俊优游,神色镇定,也是这样的一双黑眸,深沉如墨,也是这样的一个笑容,淡淡的,眉目间说不出来的舒展。 指甲狠狠地掐进掌心,是痛的,那么,她不是在做梦,可为何此时望着她的那双眼里,风轻云淡,不带一丝波澜? “知返,这是我们的新老板calvin.”老麦在一旁介绍。 calvinh.她看见过他的签名的,只是不知这h是哪个字的缩写。 “是你。”黑眸静静地望着她,知返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止。 “平安夜的火车上,还记得吗?”他微笑,暖如春风徐徐而来,“我的中文名是霍远,第二次见面,幸会。” 知返蓦地怔住,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周围的人声如潮水般覆过来,她只觉脑袋里嗡嗡的一片模糊,室内明晃晃的灯光照得她睁不开眼,身体的每一处都是火燎般的烫,而只有心,仿佛坠入千万年的冰窟,冷到了极点。 意识溃散的那一刻,她看到那双黑眸里的错愕与惊讶。 知返。 那一年的夏天,他望着她淡然一笑,声音那么温和。 第十一章 玉壶冰(1) 朦胧中,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混入呼吸,雪白的灯光,雪白的墙,她一个人在走廊里往前走,脚下的路那么长,仿佛永远也走不到尽头。 一旁的长椅上,年轻的女子笑得幸福而满足,男人俯身侧耳贴在她隆起的腹上,惊喜地出声,他动了呢。 她怔怔地看着,双手不由自主地抚上自己的腹部———医生说,那里有了一个小生命。 爱他,所以离开。离开,是以为还能够重逢。 当第一场雪覆盖英格兰的原野时,他仍然没有找来。很多时候,她一个人待在家里,画设计图,看片,打游戏,不逛夜店,不去旅行,只是生怕有错过的可能。这样是矫情而任性的,她知道,可她其实躲得并不远,不是吗?如果真心要找一个人,天涯海角也不难。 可是,她撑不下去了,从检查结果出来的那刻起,她的勇气以惊人的速度流失,或者,她只是更想让他知道,从此他们之间有了难以割舍的羁绊。 拿起电话的时候,手依然是颤抖的。她换了新的电话,没有存他的号码,可是那一串数字仿佛烙印一样,在她心里无法抹去。 ———你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礼貌而冰冷的女声在那头响起。 她的心忽然间也颤抖起来,迅速地按下另一串数字。 是通的。 她仿佛可以听得见电话铃声在他的房子里响起,这个时候,他也许在厨房热牛奶,然后迈着不急不缓的步伐到客厅里接起电话,也许他今天早睡,但床头有一个无绳电话,她曾在上面贴了一张奥特曼的q版贴纸,因此被他取笑了无数次。 孟知返。他笑着轻轻弹她的额头,你这个不肯长大的傻孩子。 可是,当她终于长大的时候,他却不在身边。 等了许久,电话转入语音信箱。 “你好,我现在不在家,有事请留言。” 她闭上眼,全身冰冷。 她认得这个声音的,那样一个柔美的女子,一直站在他的身后,像一个安静的影子,只有望着他的时候,那双眼眸里才会有灿烂的光芒流溢出来,她总是轻声地唤他,远,那样的千依百顺。 她还在挣扎什么?奢盼什么? 事已至此,还有什么是可以原谅的,什么是不能放弃的? 就像那夜他们在五中遇上的一场烟花,绽放的瞬间绚烂而激烈,叫人驻足沉醉,却没想到之后的天空,只剩长久的寂寥和空旷。往事如烟,曾经说过的话,一起做过的事情,像是看了一场电影,听了一首歌,过去就是过去,再无凭据。 她不知自己是怎样跌跌撞撞地走出了医院的长廊,只记得夕阳残败的颜色暗紫深红,笼住了整片天空,她独自站在渐渐昏暗的花园里,恍惚感觉晚风过耳,他说,嫁给我。 可是,风声越来越大,他的话渐渐模糊。她紧紧地环抱住自己,任无声的眼泪在脸庞静静肆虐。 ———知返。 有人唤她。 究竟要做多少次梦,才能从现实中醒过来? 她睁开眼,头顶是一片炫目的白色,挣扎着想坐起身,静淑轻轻按住她的肩,“别起来,你发烧了,还有点热度没退。” 第十一章 玉壶冰(2) “我怎么到医院的?”知返抚住微烫的额,轻吟了一声———大概是被小游传染了。 “chris说是你们新老板开车送你过来的。”静淑瞅了一眼自己的男朋友。 chris是德国人,听不懂中文,但也猜测到了她们在讲什么,他看向知返,“你直接晕在calvin面前了,他只好亲自送你到医院,顺便赢点印象分。” calvin. 我的中文名是霍远,他说。 第二次见面,幸会。 藏在被下的手指狠狠地抓住了床褥,她才能勉强抑制住内心的激荡。 他为何要这样说?就像他们从未相遇,从未相恋,从未有那么深的纠缠。 而他望着她的眼神,陌生而客气,带着一丝探究,却清澈得不带一丝伪装。 谁来告诉她,这一切究竟是怎么了? 本以为可以忘了他,随着岁月变迁,把这个人忘得干干净净。 可他却又出现在她面前,以那样意外的姿态,那样生分的表情。 “怎么了?”静淑察觉到她的失神,疑惑地问道。 “没事,”知返摇头,“小游呢?” “你那个宝贝儿子啊,上哪都是迷死人不偿命的招牌笑容,我刚带他进医院,就被一帮护士争着抱过去了。”静淑笑着回答,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 这时门被推开,一个护士抱着个小男孩走进来,“把你还给妈咪喽。” 她依依不舍地松开怀抱,微微侧脸,幸伙就凑了过去,肉嘟嘟的嘴在她颊上啾了一下,惹得她开怀大笑。 “小游。”知返柔声唤。 小小万人迷歪着脑袋模样可爱地看了她一眼,从床尾爬到她胸口,手臂挂在她脖子上,奶声奶气地说:“妈呜。” “我说小帅哥,你到底在说中文还是英文?”静淑瞅着他玩笑地问,也不管他听不听得懂。 明亮清澈的眼睛眨了几下,一个动人的小酒涡就出现在粉嫩的脸颊上。知返望着怀里的小人儿,心中忽然酸痛难当。 小游很像他,黑漆漆的眼珠,如星辰般灿亮,笑起来的时候,颊边都有浅浅的一涡,不高兴的时候,连眉毛拧着的样子都是相同的。只是小游的性格显然是外向很多的,不像他,总是一派风轻云淡的表情。 第十一章 玉壶冰(3) 不能再想了啊,她把脸埋在小游的颈项间,藏住眼里骤起的湿热。 我以为 我已经把你藏好了 藏在 那样深那样冷的 昔日的心底 我以为 只要绝口不提 只要让日子继续地过去 你就终于 终于会变成一个 古老的秘密 可是不眠的夜 仍然太长而早生的白发又泄露了 我的悲伤 “嗨,没睡好?”过道里遇见的同事关切地打招呼。 知返苦笑地点点头,走进文印室,已是午休时间,里面没什么人,她掀开复印机的盖板,准备将图纸放上去,光洁的玻璃面上,清晰地映着自己有些憔悴的脸庞。 放下手中的图纸,按下复狱,她微微发怔。 请了两天的操,却根本没有休息好,躺在床上合上眼,脑海里不停地闪过从前的一幕幕,那些甜蜜心酸的过往,本以为是尘封的记忆,却因为那个人的出现,变成如今纠缠不休的梦魇。 “你在做什么?”地道而标准的中文忽然传来,她浑身一震,愣愣地转过身。 浅灰的西服,珍珠白枣红条纹的领带,眼前的男人一如记忆里那样温文优雅,他静静地站在门边,一双沉静的黑眸望着她,目光中带着询问。 知返望着他,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直到身后的复印机发出咔咔的声音,她才如梦初醒,慌乱地回头检视机器,“好像又卡纸了,老毛病,新机要下周一才能送过来———” 熟悉的气息扑入呼吸,她的声音戛然而止———hugoboss的soul. 之前她一直好奇于他身上的味道,若有若无却格外好闻,后来才知他惯用这款须后水。她偷偷地去买一瓶,偶尔喷在自己的抱枕上、床畔,然后一个人在家里尽情地温习他的气息,有一次他倚在她家沙发上看电视的时候,疑惑地吸了吸鼻子,今天没刮胡子,怎么身上的香味还这么浓?而她则是窝在他颈间吃吃地贼笑。 光明与黑暗,清淡与浓厚,bosssoul从瓶身设计到香味都呈现了反差,初时清新,而后转浓,温和中潜藏着激烈,平静中积蓄着热情,就如———他这个人,不知不觉间,让她无法自拔。 第十一章 玉壶冰(4) “我看看。”霍远有些好笑地望着眼前的女人,她怎么这么容易发呆? 知返盯着他颊边那熟悉的一涡,无意识地挪开身子,接过他递来的外套。 他挽起衬衫袖口,拆开复印机挡板。 他的手臂上有一道很长的伤疤,缝合的痕迹看起来格外狰狞,料想当初应该伤得很深———可是,她记得他以前从来没有这条疤的。 心跳忽然加速,她脸色苍白地瞪着那道疤———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还是他不是“他”?不,不可能,这世上怎会有一模一样的人,叫相同的名字? 思绪在那刻乱成一团,她紧紧地抓住手中的外套。 “好了。”他突然间站起身,她被吓了一跳,倒退了一步。 “怎么了?”霍远瞥了一眼她苍白的脸色,视线往下移,发现自己倒霉的外套几乎被她拧成了一团,不由挑了挑眉。 “我的外套———”他忍不住好心地提醒。 “你的手臂……”她的回答牛头不对马嘴,竟控制不住地问出了心中的疑虑。 “喔,”霍远了然地一笑,以为她的不对劲是被自己恐怖的伤疤吓到了,“两年前出了场车祸,看,脸上还有道疤呢,差点破相,不过还算浅。” 他指了指右眉梢,那边真的有一道淡淡的疤,并不明显,却给清俊的脸庞添了一份硬朗。 “车祸……很严重吗?”她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 “躺了两个多月都没有清醒,所有人都几乎以为我没希望了,结果又走运地醒了。在老家待了大半年做腿部复健,只是好像记不得一些人一些事了,慢慢才适应过来。” 他的声音轻描淡写的,仿佛在谈论天气,或者什么不值一提的小事,可从他嘴里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响雷一样在她心头炸开,让她惊痛得连呼吸的力气都没有。 ———只是好像记不得一些人一些事了。 而她,也包括在这“一些人”之中,对吧。 他所谓的“适应过来”,是否代表着那“一些人一些事”,并非那么重要,忘记了也无所谓,毕竟,他现在已经完全接受了新的生活。 第十一章 玉壶冰(5) 只是,他怎么可以? 怎么可以将她一个人丢在过去的深渊里,没有人陪伴,没有人救赎,永远也爬不出来? ———第二个呢? 那一晚,她问他关于爱情观的四字成语。 不离不弃,他说。 不离不弃,莫失莫忘。 她嘲笑他与贾宝玉一样的故作深情。 他淡笑地望着她,神情温柔。 ———霍远,假如有一天,你忘了我怎么办? ———不可能,怎么老提一些奇怪的问题? ———我是说假如,假如忘了,怎么办? ———假如我真的忘了你,只要能再遇见,我一定还会爱上你。 如果不能相遇,那你一定要找到我,然后告诉我,我们本来就该在一起。 原来,曾经的“假如”,真的会成为现实。 即便当时再笃定的一句“不可能”,她一个转身,他就忘记了她。 骗子。 她几乎听见心底的眼泪如河流般漫上来,席卷了整片胸口,又或者,那不是眼泪,是血,正从那年分开后就从未愈合过的旧伤涌出来,否则,她怎么会这样的痛? (章前的诗句来自席慕蓉《晓镜》) “身体怎么样了?”她苍白的脸色让霍远不由疑惑出声。 “没事了。”知返微微一笑,望着那张每看一眼就让她心痛一次的容颜,“那天谢谢你送我到医院。” “应该的,”黑眸里隐隐泛起一丝玩味的笑意,“你在面前昏倒,嘴里又喊着我的名字,我怎么都有义务送你去医院。” 知返呼吸一窒,一时间傻傻地看着他,脸有些发烫———她喊了他的名字? 霍远感觉到了她的尴尬,随即笑着解围:“大概是因为那时我刚介绍完自己。” 太过仓促,他只好把她搂进自己的怀里,才发现,她是这样的纤细。柔美的俏颜,应该适合无忧无虑的笑容,可即使在意识昏沉的那刻,她的眉仍是紧蹙的,仿佛有着很深的烦恼,然后他听见她轻声地唤着,霍远。 那一刻,他的心里竟莫名地一震。 第十一章 玉壶冰(6) “好久没听到别人叫我中文名,感觉还挺好的,以后你就那么叫我吧。”霍远望着眼前的人儿,她似乎正窘迫地低着头,露出发间可爱的一旋。 在他视线未及的范围,知返苦笑了一下———他感觉挺好,她可不是。这一个名字,再多叫几遍,她会疯掉的。 他不是她认识的那个霍远,不是那个会在深夜的天台陪她一起看星空的人,不是那个会在茶餐厅给她点麻辣烫的人,不是那个会赏识她的才气和努力的人,不是那个一边开车一边念诗给她听的人,不是那个工作再忙也会关心她三餐的人。 从前的一切,他们之间的一切,对于眼前这个男人而言都是不存在的,所以,他又怎么配让她叫一声“霍远”?怎么配? “我还是叫你calvin好了。”她轻轻一笑,抑住心底泛上的那丝丝酸楚,“就我一个叫中文,有点奇怪。” 霍远不以为意地一笑,“也好。” 知返目送着他转身离开,长长的走廊里,阳光穿过窗户照在他身上,挺拔的背影一如从前那般熟悉。 那时候他送到回家,每次到了大门口她都让他先走,他拗不过她,只好悻悻地转身离开,她望着他背影,笑得像个傻瓜一样,望着望着,她就情不自禁地喊,霍远。 他转过身看她,却微笑地站在原地不动。 然后她跑了过去,扑到他怀里,就像无尾熊抱着尤加利树一样,紧紧地抱着,不肯松手。 知返放手,他笑着唤她,声音里带着宠溺的叹息,早点回去休息。 ———不放。 ———你要这么抱一辈子? ———答对了,一辈子都不放。 是上天惩罚她食言吗?惩罚她当初轻意地就放弃,转身离开,所以才带走了他所有关于她的记忆,从此那些爱恨嗔痴,只成了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喂。”她叫住他,没有用任何称呼。 霍远站定,回过头看她,疑惑地挑眉。 “要不要一起吃饭?”知返看着他,语气平静,“就当我谢你送我去医院。” 第十一章 玉壶冰(7) 车子缓缓停下来,知返看着前方唐人街的牌坊,尚不敢相信自己居然真的开口邀请了他。 还是不甘心的啊———懊恼地叹了口气,她硬着头皮下车。 一起并肩往前走,彼此却都是沉默,气氛隐隐有些尴尬。到了路口,知返不假思索地要往前,他却终于出声:“去哪里,羊城可好?” 知返站在原地愣了一下,随即默默地点了下头,跟着他右拐。 “车祸后等待康复的那段时间,吃得比较清淡,所有现在也就习惯了,”霍远笑着开口,“我父母说我以前是很爱吃辣的。” “哦,是吗?”知返盯着前方的路面,淡淡地应了一声。 他以前嗜辣,她怎会不知? 他头一回带她去吃饭,点的就是川菜。那时候,她对他是防备甚至带着敌意的,言语中不免夹枪带棍,可他自始至终都是从容地一笑而过,毫不在意地应对。依然记得那一天,窗外是炎夏的阳光,白晃晃地照在马路上,他指间夹着一支烟,微眯着眼望着不远处的尚豪办公大楼,而她坐在对面,偷偷地看他。那一刻,她怎么会想到这个男人会在她生命里留下那么深的痕迹? 他请她喝的苏门答腊曼特宁,后来她也学会了不加糖,连那酸苦的滋味,也令她上了瘾。 他曾经说要让她带他去吃小辣椒的,可当他们都已身在曼城的时候,他却连最初喜欢的味道都已淡忘。 “干烧明虾,瑶柱扒菜心。”知返点了两个,把菜谱递给霍远。 “今天的牛腩很新鲜,要不要试一下?”服务生殷勤地推荐。 “喜欢吗?”霍远看了她一眼。 知返望着他,点了下头。 “嗯,那就来一份红烧牛腩吧。”他抬头朝服务生吩咐。 “怎么了,这样看着我?”他的话让知返微微一惊,才猛然发现自己在盯着他看。 她摇摇头,轻轻地一笑,低下头眼里泛酸。 他明明是对牛肉过敏的,却还是一如从前般迁就她。 那一次,若不是她撒娇非得要喂他,他也不会出了一身疹子。 第十一章 玉壶冰(8) 又或者,换了别的女人跟他吃饭,他都会这样体贴的吧,不独是她。 “先说好了,这顿我请。” “为什么?”她抬起头,诧异地问。 “老麦说,你是设计部的顶梁柱,一定要好好笼络。” “你别听老麦他———” “知返,”他打断了她的话,声音低沉却温和,“我知道一个中国女孩子在这里能达到你这样的成就有多么不容易,可想而知你一定遇到很多困难,也很辛苦才能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我是真的欣赏你。” 知返望着那双黑眸,忽然间一句话也说不来———这两年,如果没有小游,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坚持下来。每次下班后回到家,看到那张酷似他的小脸,再苦再累似乎也变得微不足道。是谁说的,披星戴月出门不要紧,可那种孤寂感觉,非笔墨可以形容。只因有了小游,她想,即使没有他,也没关系的,她还是可以把日子过下去。 但为何这一刻,她很想扑到他怀里大哭一场? 只是,她不能,再也不能。 两年不见,他似乎越来越会打扮了———知返望着远处那个伟岸的身影,深灰色的cashmere大衣,深蓝条纹的白衬衫,干净清爽中又带着高雅的味道。 “calvin真的很有魅力。” 老麦的声音忽然在身侧响起,知返吓了一跳,以为自己偷窥的举动被人发觉,于是慌乱地转过头,“什么?” “喏,”老麦调侃地朝霍远身边那个身材惹火的女子努努嘴,“企划部经理linda,在公司里什么时候正眼看过人?现在又是给人端茶送饭,恨不得二十四小时护驾。” 顶楼的员工餐厅不大,主要是管理层的人用餐,此时众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落在两人身上,linda仰着头看身旁的男人,像只骄傲的孔雀,洋洋自得,霍远却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周围的状况,只是偶尔对于她的搭话客气地微笑回答。 “所以说,男人就算过了四十,只要有钱有地位,自有女人前赴后继。”chris也忍不住感叹。 第十一章 玉壶冰(9) “你三十还没到,已经有钱有地位,还有静淑不时给你煲汤做菜,还有什么不满足的?”知返看着微微一笑。 “那也是在我孜孜不倦的教导下才出的成果。”chris摇头皱眉,眼里却满是甜蜜的笑意,“你还记得我和她第一次见面吗,我就没碰过这么笨的服务生,costa一杯咖啡不过两镑多,她却一点不漏全倒在我一千镑的西服上。” “啊?”知返吃惊地瞪大眼,“她说是你自己撞上的……” “是吗?她这么告诉你的?”chris咬牙,狞笑着掏出电话,“她完蛋了———” “可以坐这里吗?”温润的声音忽然在头顶响起,知返抬起头,笑意犹在脸上,却在看见来人时,眸光微微一暗。 霍远和linda一起坐在老麦那边,知返正好坐在他对面。 “怎么样,我拿的这些菜喜欢吗?”linda一改冰山美人的样子,邀功地看着身旁的男人,两眼几乎都要冒出红心来。 知返瞅了一眼霍远的盘子,五彩缤纷,色香俱全。 “linda秀应该学设计,配得真好看。”她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看向对面的两人。 linda开心地冲她一笑,霍远的眉间却是微微一皱。 “呀,这么多的胡萝卜,”知返瞅着他淡笑,故作惊讶,“可以分我一点吗?linda秀真是偏心,整盘烤羊架配的蔬菜都让你抢给calvin了。” “你爱吃胡萝卜?”霍远的表情舒展开来,用餐刀将自己盘中的胡萝卜尽数拨到她盘里,“都给你好了。” “要不要这么多啊?”linda有些不爽地抗议。 “我不爱吃胡萝卜,但我有轻微夜盲症,所以要多吃,谢谢了。”知返微笑,叉起盘中的胡萝卜条,小口地吃下去。 “夜盲症?”霍远诧异地看着她。 “嗯,在夜间或光线昏暗的环境下视物不清,行动困难,”知返面色镇定地解释,“听过一首叫《夜盲症》的中文歌吗———为何一到黄昏寂寞好深,遮住回你怀里的路程。等你的脚步声给我新生,我的夜盲症就快要变成永恒。” 第十一章 玉壶冰(10) 她用中文缓缓地念出歌词,一字一句地,声音清晰而轻柔。 霍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黑眸深不见底。 知返避开他的目光,有些自嘲地轻轻一笑。 她骗人,她没有什么夜盲症,只是不习惯在夜晚一个人独处,前尘往事蜂拥而上,叫她无力自拔却不知所措。 也只是知道他向来不爱吃胡萝卜,甚至憎恶。 其实她也不爱吃的,从前两人吃饭,碰到胡萝卜配菜,总是挑出来堆在盘子里,饭吃完,两人面前都各有一座橙色小山。 想想非洲难民,我们好浪费粮食。他叹气说。 那怎么办?她挑眉。 以后一定要让我们的小孩爱上胡萝卜,这样就皆大欢喜了。 她大笑,好主意好主意!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小游也超级不爱胡萝卜,凡是有胡萝卜成分的蔬菜泥和婴儿米粉根本碰都不碰,在这方面比起他的父亲简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今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晚。 公司对面不远的地方是个小公园,湖水还结着冰,泛着星点的白光,草坪绿黄相间,有孩童嬉笑追闹着。 知返靠在天台的栏杆上静静地望着,然后吸了一口烟,仰头闭上眼,高处的风悠远地吹过耳边。 “这里的四季始终还是不够分明。” 她睁开眼,没有回头,只是微笑答道:“嗯,一年到头穿的衣服都差不多。” “抽什么烟?”霍远看着她手中细长的一支白色,夹在纤细的指间,说不出的好看。 “vogue,绿色的,”知返转过身,“冬天抽,凉彻心扉。” 她缓缓地吐出一口,空气里弥漫清淡的薄荷味。 霍远看着她笑了一下,也掏出烟。 他点烟的时候,眼睛总是微微眯起来的,有时会斜睨着她微笑,颊上浅浅一涡,常常让她不禁地就看呆了。 他以前用paulsmith的zippo,简单的银色,简单的lo?鄄go,其实是他逼她送给他的。 以她彼时在国内的那点工资,还是小贵的,她哭丧着脸骂他资本家,剥削本性难移,他却笑得格外开心。 他说,二战时许多士兵都有爱人送的zippo,在硝烟弥漫的战场,在每一个寒冷而漫长的夜晚,点燃那小簇火焰,将爱和思念混着烟味深深地吸进肺里去。 “可以看看你的打火机吗?” 他叼着烟点头,将手中的打火机递给她。 知返只扫一眼,就知道不是当初的那个。 他弄丢了她送的zippo,弄丢了她的爱和思念,也弄丢了她这个人。 第十二章 山渐青(1) 霍远凝视眼前低着头的女人,天台上的风轻轻拂起她的鬓发,阳光洒在她的脸上,从侧面看去小巧的鼻尖点缀着一层浅浅的光晕,说不出的赏心悦目。 不知道为什么,望着她的时候,心里总是有种安心的感觉,带着久违的熟悉感。 “总觉得认识你很久了。”不经意间,话语就溢出口。 知返握着火机的手微微一颤,递还他时似笑非笑地问:“你都是这样和女人搭讪的吗?” 是他错看吗?她柔顺的眉眼间竟闪过一丝清冷。 霍远一怔,方觉失言,隐隐地也觉得有些尴尬,于是自嘲地笑道:“对不起,是我唐突了。” 他只是客气地点了下头,就转身往室内走去。 他离开的背影,利落洒脱。其实他一直都是那样的人,不会浪费时间在无聊的事情上,更何况如今的她对于他而言,只不过是一个半生不熟的同事而已,她是否应该庆幸,他不是一个会轻易动情的人? 狠狠地吸了一口烟,她对着远处的天空轻笑———事到如今,她需要庆幸什么,又有什么资格庆幸? 推开家门就是震天的枪炮声,静淑握着手柄上蹿下跳,连小游也跟着她不时发出兴奋的尖叫,一大一小两个人都激动得双颊红扑扑。 “你回来啦?”静淑腾出一只手朝她招了招,“chris买的新游戏,你要不要试?” 知返摇摇头,扔下包倒在沙发上,揉了揉眉心。 她有多久没有玩游戏了?霍远送她的那个ps2,她一直带到英国来,那段孤单无助的日子,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窝在房间里,对着那些虚幻又逼真的画面,在等待中打发时间,直到后来医生告诉她她已怀孕,为了孩子要避免辐射。 第十二章 山渐青(2) ———乖,回头我陪你玩。” ———是吗,二零一几年?” ———怎么会要那么久?一年内绝对没问题的。 到如今,ps3都上市了,他说过的话却还是没有兑现。 “妈咪———”小游轻唤着扑进她怀里,埋在她颈间磨蹭。 知返这才发现他从头到脚的蓝白套装,活脱脱的哆啦a梦,不由大笑着看向静淑,“你上哪给他搞的这身行头?” “新搬来的邻居老太太送的,她很喜欢小游,还问他是长得像妈妈多一点还是像爸爸———” 静淑的声音忽然停顿,知返故作轻松地朝她一笑,眼里却闪过一丝黯然。 “你还爱他吧。”静淑看着她,始终还是忍不住开口———这样优秀的女人,若不是心有所属,又怎会无视那些倾慕者一次次的示好单身至今,说什么有儿子不方便,不过是个幌子。 还爱吗?知返自问,那一个“不”字却如鱼刺在喉,生生地卡在那里。 “还真有点好奇,他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静淑摇摇头,喃喃自语。 知返望着小游那双像极了他的黑眸,没有说话。 关于从前,这么久以来她绝口不提,那道挺拔伟岸的身影,那张温文淡定的容颜,早已被深埋心底———他很好。 静淑诧异地转过头,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可那三个字,明明是清清楚楚地从她口中吐露的。 他确实是个很好的男人,不是吗?从前如此,现在依然,否则她望着他的时候,为何还有心动的感觉,看到linda对他亲昵的举止,胸口还是会不争气地泛酸? “不管怎样,”静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小游应该有个爸爸。” “把拔……”小游学着静淑喊出声,知返望着他,顿时怔在那里———她知道静淑的话没错,可为何一想到这个提议,她的脑子里只会不争气地浮现霍远的脸? “孟秀怎么喝cinderel?”一只大手不客气地将她面前的杯子一挡,换上另外一杯,“别说一点酒精也没有,就连这名字也衬不上你啊。” 第十二章 山渐青(3) 知返勉强地朝眼前的男人一笑,硬着头皮将他递来的那杯酒喝掉。 长岛冰茶,对于酒量极差的她来说完全是烈酒,两口下去胃里已是微烫,偏偏来人不依不饶地盯着她连连碰杯。 “陈先生———”她尴尬地开口。 “叫我keat就好。”男人看着她热忱地笑,大概三十七八岁的英籍华裔,出身大马豪门,也是公司新项目的合作伙伴。 “keat,原来你在这里,”沉稳的男声插进来,霍远状似相熟地搂了搂keat陈的肩膀,“自从上回伦敦一见,我们私下里还没好好聚过呢。” 他伟岸的身形轻而易举地就隔出空间,知返趁机躲到他身侧,只是眨着眼打量着他们的举动。 霍远自眼角瞥见她的动作,心里竟有些想笑,却又觉得有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仿佛她早已习惯躲在他身后。 “孟秀,有机会让calvin给你放个假去马来西亚玩玩,我全程招待,你学建筑设计的,双子大厦总该感兴趣吧。”隔着个霍远,keat陈仍然对佳人穷追不舍。 “你这就不厚道了,光招待她不招待我?”霍远笑着打趣。 “好好,那就一起招待!”keat陈大笑。 霍远看了一眼知返,她只是微微一笑,显然心不在焉的样子。 大马的双子大厦吗?知返想起有一天的晚上,她窝在他的怀里一起看电视,电影频道放的是好几年前的《偷天陷阱》。 然后他说,有机会一定要和她去看看。 她还记得电影里的台词———iwaspreparedforevery?鄄thing,exceptyou. 多么神奇的一句话,就如两年前,她从未想过自己会爱上他,又如两年后,她亦未想过会再度相逢。 好不容易摆脱了keat陈的纠缠,迎面又是公司里几位本就爱慕她的男同事借机示好,知返强笑着又抿了几口酒,瞥见chris从外头打完电话进来,于是说了声抱歉就走了过去。 “怎么样,没喝多少吧?”chris知道她的酒量,关心地问道。 “稍微多了一点,还行。”知返抚了下开始发烫的双颊,微微一笑。 第十二章 山渐青(4) “今晚不能做你的挡箭牌了,静淑刚才打电话来,说晚上的实验大概要九点半才能结束,我得去学校接她。” “没关系,你去接她吧,我一个人可以。” chris转身要离开,知返却叫住了他,从包里翻出钥匙,“小游今晚就住顾姨家,不用去接他了。静淑早上睡过头了急匆匆赶去上课,我也不知道她有没带钥匙,你把我的先带过去。” “你们还真是姐妹一条心,防我防得紧,”chris讪讪地干笑,“本来还想把她拐到我那住。” 知返挑眉睥睨,“谁让你前科累累,花花公子一个!” 举止状似亲昵的两位当事人没在意,四下却已有暧昧的目光投射过来,连霍远和keat陈也有意无意地往这里望了几眼。 知返不经意地抬头,却触见霍远的目光,依旧是冷然深沉的,带着点淡淡的嘲弄。 怔愣之后不由觉得生气,他总是用那种探询的眼神看着她做什么?她自己为什么又老是不受控制地向他看? 烦闷地推开门走到台阶上,刚从包包里拿出一支烟,还没点燃却觉得脑袋越来越昏沉,连远处马路上的霓虹也跟着模糊起来晕成一片,两颊已如火燎般的烫。扶住一旁的栏杆缓缓站起来,手还没碰到门把腿就一软,整个人就斜斜地倒下,知返眼角瞥见高高的台阶,心里不由惊呼,以为就要凄惨地摔下去,身体却落进一个宽阔的怀抱。 抬头的第一眼,是镜片后的眸,那么深,却又那么亮。 仿佛时光倒流,那一年,也是这样一双有力的臂膀,也是这样一双深深凝视她的黑眸,夜色中是栀子花清幽惹人的香气,如花的烟火缤纷如梦境一般的美丽,生生地抑住呼吸。 是的,这一刻,她竟无法呼吸,也不敢呼吸。明明身心都因为酒精而沉重,意识也是一再地涣散,可清醒的那小部分注意力,却牢牢地锁在眼前这张熟悉的容颜上———不敢闭上眼,也不敢轻举妄动,唯恐这是镜花水月,美梦一场,醒来了无痕。 他望着她,也不说话,仿佛欲言又止,又仿佛等待着她的反应。幽深的眸里,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却又那样的晦暗不明。 第十二章 山渐青(5) 事隔两年,她已渐渐看不透这个男人,又或者,从一开始她就没能看清过,只是不自量力地,就那么走近了,再失去。 心忽然间不可抑制地疼痛起来,她伸手拽住他的领口,努力凝聚最后一点清醒的意识,“你,送我回去。” 月是故乡明。 只是对于他而言,哪里的明月都是一样的。 今夜空气清朗,一抬头繁星闪烁,月色明媚。他想起一年多前在老家,腿伤方愈,他终于能下床行动,一个人沿着水乡的石板路慢慢走,柔和的星光笼着码头和沿河的木屋,河水半明半昧,应是良辰美景,可心里却始终是空落落的,仿佛遗失了一些重要的东西,却又不知道那是什么。 后来到了英国,宁静美好的乡野他住过,繁忙的都市生活他也游刃有余,并非喜欢独来独往的生活,也清楚现今男女之间的暧昧游戏,可灯红酒绿之后,总是索然无味。 低头看着安心枕在他肩上沉睡的女人,嘴边不自觉地泛出一丝无奈的笑容。 她又是哪一种女人? 看起来也是位能招蜂惹蝶的主,毫不忌讳地和同事亲昵,回头又能用那双勾人的美眸望着他,你,送我回去。 很命令的口气,仿佛根本不容他拒绝。 好吧,送就送,可到底送回哪里?送她家嘛,他不知道地址;送他家嘛,会不会醒来就直接送他一句色狼外加一个耳光? 于是就导致目前的状况———他开车到河边看夜景。 打开车窗,他点燃一根烟,窗外艾威尔河面灯影闪烁,索尔福德码头的夜景美不胜收。 再回头时,一双迷蒙的水眸正望着他,她的脸上依旧有着淡淡的红晕,微乱的发丝覆在颊边。昏暗的车灯下,她的美是一种惊心动魄的娇艳。 “冷吗?”他淡淡地问,按下门侧的按钮,车窗缓缓升起,隔住夜里的冷风。 “霍远———” 轻轻的呼唤,无限娇柔,又带着说不清的熟悉感,让他整个人都不由得一震,他转过头,发现她的意识似乎还未完全清醒。 第十二章 山渐青(6) 这是她第二次唤他的名字。 自从她昏倒的那次之后,她似乎很少叫他,实在避无可避,就叫一声calvin,很多时候,她甚至直接以“你”或者“那个”来做开场白的,比起其他员工,她算是有些不敬,可奇怪的是,他也没有不高兴,反而觉得有些好奇。 “你怎么样了?”明知道她可能还醉着,他还是问她,伸手轻轻试了一下她颊边的热度。 还有些烫———刚要收回,手就被她握住了,柔软的身体带着馨香顺势偎进他怀里。 黑眸里闪过一丝诧异的光芒,他低头对上那双美丽的眼睛———投怀送抱的,他见得多了,眼前这位,不知道又要玩什么戏码? 不管她醒也好,醉也好,他始终望着她,淡淡地望着,近似于冷酷地等待着她下一步的反应。 纤细的指划过他的眉眼,有些颤抖,仿佛带着灵魂深处的渴望。 他忍不住微微侧首,逃避这容易挑动心弦的微小动作。如果这是游戏,那她真的是个中高手。 终于,柔软的唇瓣轻轻地贴住他的,小心翼翼,却又如此坚定。 “霍远……”她又在唤他的名字,用那样蛊惑而娇柔的声音,“我很想你。” 他心里蓦地一震,僵着脸盯住她。 不是我喜欢你,我要你,我爱你。 而是说,我很想你。 仿佛他是她放在心底很久的一个人,一直思念。 黑眸微微眯起,他伸手捏住她的下颌,那张美丽的容颜离他这么近,脂粉淡施———她的内心是否和她外表一样单纯? 她似乎是轻颤了一下,有些微的清醒,在他慑人的检视下畏缩地想逃,可他却没有让她如愿,俯首封住了那诱人的唇。 一切是怎样发生的呢? 从水声潺潺的艾威尔河边,到城市那头他的家,他的床———知返望着俯身凝视她的男人,整个人都在轻轻地颤抖。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他淡淡地开口,锋利的眸光扫过她的脸。 知返的眼里涌出一些酸意———如果在车里她还是醉着的,那么此刻她早已完全清醒。也正因为是清醒着的,才明白眼前的这个男人,不是属于她的霍远,而是calvin霍,或者如遇上她之前的尚豪霍总,对于成人之间的游戏规则熟悉而冷静。 第十二章 山渐青(7) 多么不甘心,多么就想在此刻逃跑,可是,真的太过想念他怀抱里的温暖,太过想念他响在耳畔的呼吸。 似这等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 想起那一天,她在楼顶给他讲《我是一片云》,故事里的人,死的死,疯的疯。 如今才知,爱一直在那里,不管人是死还是疯。 她没有死也没有疯,可他却忘了。 如何才能让他想起从前,想起在他被封锁的记忆角落,有那样一个可怜兮兮的她,一直等着他回头,发现她,找到她。 她伸手搂住他的颈项,拉下伟岸的身躯,不让他看见此时眼底泛滥的泪光。 “我没有后悔。”她在他耳边轻轻地开口,仿佛许诺。 即使你忘了我,即使你再也想不起,我也没有后悔。 还是痛的。 就如第一次相拥时,他给她一样的痛,她紧紧地抓着他的手臂,说一样的不后悔。 他温暖的拥抱,他灼热的呼吸,他侵占时的悍然……所有的一切,那么的熟悉,熟悉得让她几乎承受不住。 一切。 ———知返,我记得你的一切……一切。 那天早晨,他浅笑地望着她,细碎而爱宠的吻落在她肩上。 我喜欢你的这朵莲花,他说。 如果每一朵优钵罗,都要历尽苦难才能盛开美丽的花瓣,那么再多的痛苦她也可以承受。 “霍远———”在她以为自己就要被他席卷的情浪彻底摧毁以前,她无助地哭喊出他的名字。 他望着她颊边滑落的那滴泪,胸口瞬间抽痛。 为什么会这样?每一次,当她唤出他的名字,他的心就会微微失控。 仿佛只有极力掠夺才能压制心中的困惑与无力感,他紧紧盯住绯红的娇颜,一次次地逼着她承受他的热情。 她,似乎是不一样的。 说不出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可他就是觉得她和其他向他示好的女人不同。 清晨的阳光从窗帘间泻进来,室内半明半暗。 霍远伸手轻触她肩头那一朵妖娆而纯洁的墨莲,眸光里带着一缕深思。那一瞬,眉间微微一蹙,他抚了下额际———许久未患的头痛忽袭。 第十二章 山渐青(8) 再望去,那朵莲花看在眼里竟有些模糊。 ———和朋友一起好玩才纹的。 脑海里突然响起一道娇柔的声音,他一怔———谁,是谁在说话? 铃声在此刻响起,他扫了一眼地毯上她的包,是从那里面发出来的。 ———如果没有你,没有过去,我不会有伤心。 但是有如果,还是要爱你。 她的电话一直响个不停,他瞥了一眼她蹙起的眉,将电话从她包里拿出来。 刚接通,熟悉的男声亲昵一笑,“把家里钥匙给我,自己上哪快活去了?” 霍远无视那边的呼唤,面无表情地按断电话,转头看向窝在被间的女人。 她正张开的双眼,因为触到他的视线而小脸微红,看见他手中的电话,她轻声问道:“有人找我?” 霍远淡淡地点了下头,目光自她身上移开,径自拉开衣橱换衬衫,打领带。 知返怔愣地看着他的背影———是她错看吗?那么冷漠而疏离。 他转过身,西装革履的样子矜贵优雅,看得她呼吸微窒。 他捡起床上的电话递给她,沉静的黑眸望着她头发凌乱,衣衫不整的样子,“你身体应该还不舒服,打电话请假。” “多睡一会好好休息,起来逛逛街也行,毕竟平常上班很忙。”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卡放在床头柜上。 知返的目光从那张卡缓缓移到他淡漠的侧脸,全身的血液都几乎冻结。 体会过他的温柔,享受过他的爱宠,却从来不知他对于女人的冷酷一面。 忽然间就想起很久以前的那夜,苏瑾的苍白脸色。 那时候她还打趣,霍总真是绝情。如今她总算见识到,他的绝情究竟是什么样子。 哭不得,笑不得,她低头死死地咬住唇瓣,等待着胸口那种椎心刺痛慢慢缓过去,可是,却是五脏六腑都疼起来。 “你———”霍远望着她,迟疑地开口。 “我没事。”知返抬起头,不知道自己的笑容是否很难看,“卡就不用了,你给我的薪水已足够。” 第十二章 山渐青(9) 她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竟有种让他心痛的错觉。 然而,也只是错觉,他蹙眉想起刚才那个电话,望着她的目光更清冷了一些,然后转身离去,不曾回头。 “妈咪……哭哭……”昏昏沉沉中有只小手抚过她的脸,知返睁开眼,对上的是小游水汪汪的大眼,他蹙着眉头,嘴里还在唤着,“妈咪哭———” 她先是一怔,随即错愕地望着儿子,不争气的眼泪一颗颗地掉下来,却不愿让他看见自己狼狈的模样,只好拥住他小小的身子,任自己的泪水无声地落在他的衣服里。 妈咪不哭,稚嫩的声音哄着她。 可她竟越发悲伤得难以自已,这么年幼的孩子,如何能懂她的泪水,是因为梦中那个人绝情的模样? “怎么了?”静淑听到了动静,跑进屋看见她的样子吓了一跳,“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那天自霍远家回来,她就生了一场大病,毫无预兆地发烧,呕吐,虚弱无力。 原来心可以骗人,身体却是无法骗人的。她自以为能将那些刻骨的悲伤和痛苦强行抑下,却不知身体背叛了她,以另一种途径发泄出来。 “没事。”她露出一个安慰的微笑,将床头柜上的体温计放进嘴里,也成功阻止静淑进一步的追问。 37度半,热度退了。 她披衣下床,将电脑拿过来打开,查阅邮件,整理设计图。 而静淑终于生气了,气她总是回避的样子,气她丝毫不顾惜自己身体的态度,她从厨房捧了一碗粥过来,只是轻声吩咐一句“喝掉”,转身就要离开。 “我遇见了小游的父亲,”知返抬头,淡淡陈述,对上她错愕的双眼,“他姓霍。” 一旁的小游已把注意力放到他的车模上,完全没有留意大人之间的对话。 “你是说———”静淑因为极度惊讶而瞪大眼望着她,“你们那个新上司?” “我告诉你,是我一个人已经承受不住,”知返的脸色有种疲惫的苍白,眼神却格外坚定,“但不要告诉chris,一个字也不许说。” 第十二章 山渐青(10) 静淑沉默良久,望着她点了点头———她知道她是认真的。 “他———负心?不承认小游?” “他没有负心,也不知道我们有一个儿子,他只是出了场车祸,忘记了我这个人。”知返微笑,说出的每一个字,却如在心上划下一刀。 “你说他失忆?”静淑再次目瞪口呆,再望向她时,目光中已充满了怜悯。 可是,别人的怜悯又有什么用?对于她而言,人生不是一场电影,不是一部小说,再痛苦再难熬散场了结束了一切就会过去,而是每一个孤单的夜晚,午夜梦回时泪湿枕巾,往事一幕幕清晰在心却再也无法携手相聚。 “为什么不告诉他?” “告诉他?”知返自嘲一笑,“怎么告诉?带着小游走到他面前说,霍先生,我,孟知返,是你的爱人,这个孩子是你儿子……”话音骤然消失,她侧过脸仰起头,不想让突然涌出的眼泪掉在人前。 她清楚霍远的为人,他绝对不是一个会逃避责任的男人。如果亲子鉴定的结果证明了小游和他是父子,他完全可能会娶她,给她和小游一个完整的家庭。可是,那又如何,往后的日子,即使在同一屋檐下,也不过是相敬如宾的生活。她宁可守着过往的回忆独自生活下去,也不愿清晨醒来时面对的是爱人陌生的目光。 “你这样……真的好辛苦。”静淑红着眼走到她身边,紧紧地抱住她,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终于还是忍不住地掉下来。 遇见你,之后爱上你,然后恨透你,原来爱是回不去的旅行。 亲爱的让我忘记你,那些事情我终于看仔细。 下雨的清晨,却因为一首歌,心忽然间就潮湿起来。 泊好车往电梯走,听到后面有脚步声,清晰有力,身体尚未痊愈,头依然有点昏沉的,知返也懒得回头去看是谁,门缓缓打开,身后的人紧跟着她跨入电梯,闻入鼻息的熟悉味道让她惊讶地抬起头,才发现霍远正静静地瞅着她,黑眸深不见底。 垂下眼睫,她不由得往角落里退了退。 第十二章 山渐青(11) “听说你病了?”低沉而慵懒的声音缓缓响起,他明明在电梯的另一边,可却给了她无形的压力。 “嗯。”知返淡淡地应了一声。 七、八———她偷眼瞧着不断变换的红色数字,快到她的楼层了。 十一。 正当她松了一口气时,一只手忽然按住关闭键,电梯直直地往上升。 她盯着紧闭的电梯门,几乎不敢置信,猛地回头,却发现他不知何时已欺近了她,健硕的手臂撑在墙上,牢牢地将她困在角落里。 “你在怕我?”称得上是轻柔的语气,听在耳里,却有危险的错觉。 “没有。”她的声音几乎是软弱无力的。 “没有?”他似乎是笑了一下,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脸颊,“那你为什么不敢抬头看我,嗯?” 知返的脸微微发烫,深吸了口气,她缓缓抬起头,视线对上了他的。 就在那一瞬,黑眸露出一丝迷茫,霍远有片刻失神。 就是这双眼睛,这样的眼神,让他每每撞见,都禁不住心悸,却找不出缘由。 猜不透,也弄不懂,她凝视他时的眼眸深处,为何常常会有一闪而过的失望?那抹失落,总是不经意地揪住他的胸口,反复纠结,不时抽痛。仿佛他对她有所亏欠,可他却不明白,他亏欠了她什么? 并不是因为那一夜后他撇清的态度才如此的,早在之前,她看着他时,就是那样的眼神。而如今,她似乎对他越发不满了。这个认知,竟让他有些不痛快。 “你多心了。”知返偏过头冷冷地回答,不愿与他对视下去。 霍远定定地看了她一会,淡然出声:“你在生我的气,为了那天的事?” “怎么会?”知返克制住内心的激荡,“那晚很愉快,谢谢你。” 望着她双黑眸微微眯起,仿佛在窥视她话语的真实性。 “所以,我怎么会生气?”知返微笑,水眸里一片沉静,“反正,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对不对?” 是她错看吗———那一瞬间,那张总是镇定从容的俊颜上,似乎闪过沉沉的阴霾。 可是,他又怎会在意?低下头,知返自嘲地一笑———事到如今,连她都开始学习不去在意。 电梯门又一次打开,霍远仍站在那不动。知返诧异地抬起头,他正面无表情地望着她,镜片后的一双黑眸却暗如沉夜,深不见底。 他是生气了吗? 知返在心里叹了口气———他生气的时候,总是这副不冷不热的表情,能这样淡淡地瞅着人还算好,火气大的时候,他根本是连正眼都不瞧你一下。以前在尚豪的时候,有一回她经过他办公室,他只是静静地把文件往一个部门经理面前一丢,没说一句话,后者脑门上就密密地冒出一层冷汗。 可现在他又是在生哪门子的气?她哪里惹到他了? 刚要硬着头皮挤出一个微笑和他话别,他却转身走了出去,给她一个冷冷的背影,知返的笑容僵在脸上,不爽地瞪着他———他这是什么态度? 第十三章 归去难(1) “先生,您的咖啡。”秘书小心翼翼地将杯子放在霍远桌上,狐疑地瞅了他一眼———平常很温文的一个人,今天怎么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 “谢谢,”霍远淡淡地开口,“给我接人力资源部电话。” 五分钟后,一份人事档案出现在他电脑屏幕上。 孟知返,女,二十七岁。毕业于曼彻斯特大学建筑设计专业,半年前加入公司设计部。 她的简历并无特别。 目光移到家属关系一栏,黑眸中闪现一丝错愕———儿子,孟游,一岁。 这样算来,她居然有一个一岁半的儿子?!还叫梦游?这是什么鬼名字!视线上上下下重新搜索了一遍,没有任何关于孩子父亲的记录。 未婚妈妈,他目光阴郁地瞅着屏幕上照片里那张娇颜———看来他倒是小看了她。 每想你一次,天上飘落一粒沙,从此形成撒哈拉———静淑。 知返看着手机上的短信,忍不住叹气,这丫头,怕是把给chris的信息又转发了一条给她。 合上手机,颊边只余一个苦涩的笑容———若真如此,她的心中早已是黄沙万里,荒漠一片。 第十三章 归去难(2) “孟秀,这是3d效果图,这份演示文案经理说让你审查就可以了。” 上头似乎有提升老麦的意思,这阵子他有意无意地把大多数项目都交到她手上,知返没问到底是谁的意思,但老麦一直以来的栽培她早已是不胜感激。 手头的工作告一段落,知返走到经理室门前敲了敲,听到里面应声后推开门,“下午茶时间,我请客。” “这么好?”老麦先是挑眉微笑,看了看手表,一脸遗憾的样子,“真不巧,calvin让我过会上楼去,大概有客人。这样吧,你帮我带点上次你买的那种饼干,我女儿很喜欢。” “没问题。”知返一笑,爽快地点点头,转身往电梯走去。 costa的甜点其实做得很一般,饼干是英国随处可见的黄油饼干,味道尚可,只是每年圣诞时节都会做成星星的样子,小的一颗颗地装在口袋里,大的上面还有果酱涂着的红星,可爱得很。 一个人坐在那里喝咖啡也着实无趣,知返拿着一杯americano拎一小纸袋饼干走向公司大门,门口停了辆车,有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正从车里出来。 两人正好同时到门口,知返下意识地瞧了他一眼,顿时愣在原地———老麦口中的客人竟是他?! 那人的视线也投了过来,惊讶之色瞬间在他俊逸的脸上浮现。 “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李乔望着她,凤眸里有诧异也有疑惑,“你和霍———” 他一个“远”字还没说出口,知返已经迅速打断了他:“我现在只是他员工而已。” “他忘了你。”李乔开口,话语简短而直接。 知返勉强一笑,被他切中要害,脸色顿时苍白。 “我后来有事回了英国,并不清楚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你也知道,霍远这人凡事都放在心里,也没有跟我多提你们之间的事,我一直以为你在叶听风那个工程竞标上背叛了他,也以为他是因为那事和你分的手。”李乔的目光淡淡扫过她的脸,“等我再见到他时,他已经躺在医院里。” 第十三章 归去难(3) “我没有做过半点对不起他的事。”知返苦涩一笑,“他是怎么出的车祸?” “是他人还在上海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开车往机场赶,车速太快,对方违章驾驶。” 知返看着他,心里忽然一沉。 “我问过苏瑾,她守在病床前就只吐了两个字,追人。我想,他追的那个人应该是你吧。” 李乔的声音轻轻淡淡的,可每一字都几乎震得她魂飞魄散,她站在那里一动也不能动,泪眼模糊。 “后来是苏瑾一直照顾着他,直到他苏醒,被父母接到老家。”李乔望着她惨淡的表情,锐利的眼神中带着深思,“我一直觉得奇怪,为何你对他的伤情一无所知,连看都不去看一眼?” “所以,他忘记我也是应该的。”知返声音颤抖着开口,眼泪终于一颗颗滚落,“就当是报应。” 李乔神色有些不忍,将自己的丝帕递给她。 “不用,谢谢……”知返从口袋里拿出一块方帕,擦掉脸上泪痕,有些狼狈地强颜欢笑,“不好意思。” 李乔摇头表示不介意,沉默了一下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他又转过身,凤眸炯亮地望着她,“需要我告诉他吗?” 他素来不爱管闲事,之前又对她有所误会,再加上霍远本人从没问过他什么,他也懒得去管,只是这一刻他忽然不确定自己要不要帮点忙。 她方才用的那块丝帕,是霍远大学时第一次拿下设计大奖时,他导师也是院长亲自送给他的礼物,曾经让他们一干人都无比羡慕。他将它给了她,而她却一直留在身边。 “他知道了又怎样?能如从前那样爱我吗?”知返笑容酸楚,眼神却有种决绝的坚定,“我会一直等下去,如果他永远都想不起来,我也认了。” 强求来的感情,和施舍有什么区别?他不记得她,就不会知道曾经共度的时光是怎样的美好,更不会知道他究竟爱她什么。 如果是那样,她宁愿他一直是那个她最熟悉的陌生人。 李乔有些震动地望着她,眼神中隐隐有欣赏。 第十三章 归去难(4) 事实证明,爱情有时只是生活中很少的一部分,这繁华都市,人人为了生计奔波,风花雪月的心酸惆怅有时仓促得不值一提。 李乔来了一趟,老麦被无限期“借用”过去,知返没有悬念地成为设计部经理,办公室换了,办公桌大了,只是悠闲的时间却是越来越少,从前看老麦虽然总是来去匆匆,倒还有谈笑风生,闲时邀人喝茶的工夫,等到知返坐上他的位置,才知自己火候未到,尚待修炼。 新年一过,新项目逐渐开展,公司上下都是紧锣密鼓的节奏。周一的例会,如果没有霍远的身影,他就是出差了。伏首案间,听见谁说了一句,霍先生回来了,她就点头应了一声。 会在吃饭的时候,忽然间发愣,停车的时候,看下某一个空着的车位,想起那张清俊的脸庞,想起他总是淡定的眼神,然而,总是短短一瞬,不会去沉溺。 “孟秀,你看这彩砖这样贴可以吗?” 知返蹲下去细细察看,隐隐听到人声由远及近,她没有抬头看,继续和工人交代着细节。 脚步声逐渐清晰,一双黑色的皮鞋停在眼前,往上是笔直的西裤,知返微愣,仰头望去,难得的好天气,她被阳光逼得眯起眼,那人背着光,一时看不清表情,只有眼神清亮。 “你回来了?”知返淡淡一句,低下头。 霍远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她,一身黑色的套装,白衬衫,小西服外套的袖口帅气地卷了起来,大大的安全帽几乎把她的脸都遮了大半,她左手拿了瓶水,一旁的水泥台上有costa的纸袋,餐巾纸上放了块咬了一半的饼干。 “没吃午餐?”他问,声音温和。 “里面还有个三明治。”知返没有看他,指了下纸袋轻轻一笑。 他出差又回来了吗?什么时候回来的?原来以为拼命地工作,可以让忙碌的生活填补所有时间,可他真正站在眼前时,才发觉如此想念。 “这么忙,有什么问题吗?”他也蹲下来,打量贴着彩砖的墙面。 “那个……还是和设计图有些出入,不过已经纠正过来了。”离得那么近,他身上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气息,让她的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 第十三章 归去难(5) 手机突然响起,打破了沉默的气氛,知返松了口气接通,“顾姨?” “知返,小游的左眼不知道怎么突然红了,一个劲儿流眼泪,我不敢随便帮他弄,你看是不是去看下医生?”打电话过来的是她上班时一直照顾小游的保姆。 “你等着,我马上去接他!”挂掉电话,她深吸一口气看向一旁的男人,声音微微颤抖,“不好意思,我要请半天假。” “有急事?”霍远望着她,镇定地开口,“公司的车刚刚开走了,我送你过去。” 知返一怔,有些犹豫,但心里实在着急,就顾不上太多,于是点头跟着他往前走。 车开到门口,顾姨已提前接到电话抱了小游出来,知返自她手中接过小游坐回车里,抬起头,镜中一双黑眸静静地望着他们,她呼吸一窒,轻声开口:“我儿子。” 霍远微微一笑,神色中看不出什么端倪,“叫什么名字?” 知返抿了一下唇,“孟游。” “很有趣的名字。” 知返看着他的侧脸,嘴角勾起的轻浅弧度,心里竟有些忐忑。 幸伙左眼红通通水汪汪的,他自己似乎完全不当一回事,径自爬来爬去玩得很开心。霍远刚要发动车子,背后被人轻轻拽了一下,他转过头,一个小人儿仰着头冲他笑,左眼微微眯起来,让他的笑容看起来样子坏坏的,却可爱极了。 很奇怪的,他喜欢这个小男孩。 “uncle———” 他听见奶声奶气的呼唤,心中一动,诧异地看向知返,“他这么小就会叫人?” “他平常会这么叫chris,所以看到男的就基本无师自通了。”知返笑着解释。 “哦,”霍远淡淡地应了一声,“你和他很熟?” “谁?”知返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chris,便讷讷地回答:“他是我室友的男朋友。” 她偷偷地看着镜中他微微蹙起的眉———他的语气为何忽然有些不快,是在吃醋? 脑海中冒出这个念头的同时,她的脸竟不由一烫,再望过去,正撞上他的目光,心里一慌,她连忙转过头。 第十三章 归去难(6) “怎么了?”他的笑声里带着调侃的意味,“一脸心虚的样子?” “没有啊。”知返再也不敢望向他的眼睛,把小游拉到怀里,借以掩饰不自在。 跑了趟医院,医生说小游的眼睛只是轻微发炎,并不严重,只要按时滴药水,避免他总是揉眼睛就好,知返这才松了口气。 抱着小游走出门,走廊那头霍远已经拿着药走了过来,她站在原地看着他伟岸的身影,眼里微微泛酸。 他这个样子,太像一个父亲。 当他终于站到面前的时候,她已经换上一个完美的微笑,“谢谢。” “不客气。”霍远看了一眼她怀中爱动的幸伙,眉梢轻扬,“重吗,让我抱一下。” 知返怔住,没料到他忽然提出这个要求,他却已张开手臂,而小游也毫不客气地往他怀里钻,等到她反应过来,这一大一小已经走了老远。 “喂,”他转过身看着她,笑容温暖,“你还站在那干什么?幸伙,你妈好慢。” 他的后半句,是说给小游听的,而小游很配合地从他肩上探出个脑袋朝她做鬼脸,“妈呜———” 知返望着他们,突然觉得阳光那么明亮,亮得刺眼,连眼中的泪水都快要逼出来。 终于,她还是笑了一下,朝他们的方向迈步。 “什么曲子?”知返问。 入耳的旋律,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忧伤。 “应该是勃拉姆斯。”霍远凝神听了会,回答她。 勃拉姆斯吗?怪不得。 1853年,20岁的他对年长他14岁的她一见钟情。只是,她是他的师母,是他所敬重的老师舒曼的妻子。 此后几年,他帮她照顾病重的老师和他们的孩子。 1856年,舒曼去世,他压抑着对她的感情,选择离开,永不相见,任遥远的距离阻隔他刻骨的思念。 1896年,他63岁,拖着病老之躯赶往法兰克福的葬礼。行色匆忙,他踏上反方向的列车,渐行渐远,等到他终于抵达的时候,她的葬礼早已结束。 他一个人站在墓前,为她拉一首无人知晓的曲子,关于四十三年的思念与深情,关于迟来的告白。 第十三章 归去难(7) 这一生无望的爱,从此只待死后相逢。 时间何用?空间何用?就如我曾经离你那么远,就如你消失了两年,从前的点点滴滴,却依然深入骨髓,难以拔除。 “到了。”霍远缓缓停下车,转头往后看。 眼前的一大一小,都睡得酣甜。大的斜倚在后座上,长长的卷发有几缕垂落在白皙的脸颊,说不出的慵懒妩媚,小的趴在她的腿上,蜷着小小的身子,嘴巴可爱地嘟起来。 心中忽地有一种柔软的感觉,他伸手关掉了音乐,车厢里一片寂静,静得可以听见后面轻浅起伏的呼吸声。习惯性地掏出烟盒,烟刚放到嘴边,又觉得不妥,于是又拿了下来。 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张恬静的睡颜上,他有些失神———她自己明明还是个孩子,怎么会这样委屈地做一个单身妈妈?孩子的父亲呢?又是什么样的人?怎么舍得她独自承担这一切? 眉间微蹙,他收回视线———她是一个谜一样的女人,看似平静无波却深藏波澜,看似迷糊随性却又防备森严。 后面忽然一阵闷响,他转过去,只见小游不知怎么掉到座椅下,大概是摔疼了,先是从梦中醒来的震惊,随即号啕大哭,而本来正睡得香甜的小女人也被吓醒了,慌张地把他抱起来,一时间,哭声哄声交织,如交响乐一般,响彻整个车厢。 霍远望着眼前的情景,眼角微微抽搐———唯小人与女子难养,还真让他撞上了。 “哎,”知返一边应付着儿子的闹腾,一边叫他,“帮我把包里那个小玩具熊拿出来。” 霍远瞅了她一眼,低头打开她的包,望见里头的东西,他愣了一下。 “我这是有备无患,他喜欢那个。”知返以为他是因为玩具熊而惊讶。 霍远没搭话,将熊递给她,知返按了下开关,电子音乐声响起,小熊手舞足蹈地歌唱,小游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过去,忘了哭泣。 知返松了一口气,再看向霍远,却正好撞上他幽深的视线。 “我有一个和你一样的本子。”他缓缓开口。 第十三章 归去难(8) “什么?”知返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包里那个爱马仕的笔记本。”他解释道,看到她的脸色忽然一变,他眸光微闪。 “喔,是吗?”知返力持镇定,心里却早就慌成一团,是她大意了。 霍远微微地笑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 当你沉默离去 说过的或没有说过的话都已忘记 我将我的哭泣也夹在书页里 好像我们年少时的那几朵茉莉 也许会在多年后的一个黄昏里 从偶尔翻开的扉页中落下 没有芳香再无声息 窗外那时也许正落着细细的 细细的雨 她记得那天回家的路上,他开着车给她背诵席慕蓉的诗,是那篇《致流浪者》,温润醇厚的声音随着音乐静静地在车厢流淌,像一道清泉,潺潺地直流进她心里。 她说,我希望时间永远停在这一刻,不要再往前走。 他说,不行,如果时间停止不前,我怎么能知道明天,后天,将来你是否还在我身边? 这两年,她把所有他曾喜欢的诗一首首地抄到那个笔记本上,然后再全部默写一遍,仿佛,这样就能体会他曾经历的岁月,明白他曾有过的心情。 ———窗外,夜雾漫漫。 ———所有的悲欢都已如彩蝶般飞散,岁月不再复返。 不由苦笑,是否有些事情真的是冥冥中早已预定? 翻开扉页,那几个苍劲飞扬的字清晰如昨,仿佛永不褪色。 给知返———我的宝贝。 ———无论我曾经怎样固执地,等待过你。 如果你忘记,如果你敢连这些都忘记。 我是真的会恨你。 第十四章 调笑令(1) 霍远变得有些奇怪。 知返盯着手上的图纸,微微失神———还是自己神经过敏了? 最近他来设计部的次数多了一些,说话的时候,一双黑眸总是有意无意地瞅向她,看得她心里七上八下的。 公司不小,捕风捉影的也大有人在,不知谁又传出亲见他们同在一辆车,一时间议论纷纷,同事们见了她都是目露暧昧。 午休时本想去员工餐厅,想了想还是下楼去外面吃。公司隔壁是个意式餐厅,pasta和pizza做得一般,咖啡倒是不错。店面并不大,推开门走了几步,就发现右边桌子旁的身影,那样的熟悉,叫人想忽略都难。 脑子里顿时一片空白,下意识地转身就走,那人却淡笑了一声。 知返知道他是发现了她有意所为,于是微微气恼地转过身。 “为什么见了我就走?”沉缓的声音飘过来,他的视线没有离开桌上的报纸,过了几秒才抬起眼望向她,“我就这么碍你的眼,让你宁可饿肚子也要回避?” 知返看了他一眼,干脆在他对面坐下来,“霍先生真会说笑。” “呵,称呼又变了?”霍远瞅着她,淡淡的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每次听你叫我,无论称呼什么,都让我觉得你心有不满。” “有吗?”知返似笑非笑地把他的问题丢回去。 门又被推开,一阵高跟鞋蹬地的声音响起,转眼间香风扑鼻,打扮入时的高挑女子站在桌前。 知返抬起头———正是企划部的大美人linda,后者许是先看到霍远再看见他对面的她,原本千娇百媚的笑意顿时生生僵在脸上,变成酸不溜秋的一句:“你也在?” 知返瞧着她的脸色,心知肚明地站起来让位,“不好意思,不知道你们有约。” “我并没有约她。”霍远看着她,不疾不徐地开口。 他们之间是用中文交流的,linda听不懂,但看着两人僵持的神色已让她心生不安,她吸了口气,力持镇定地看向知返,“孟秀,我有话和calvin讲,能请你回避下吗?” 知返没说话,绕过她要往外走。 “你去哪?不吃饭了?”冷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没听见人家在说什么吗?我还是不要打扰的好。”她没好气地甩出一句,心里酸涩难当。 “你不会拒绝吗?”霍远气结,“就一个‘不’字,有这么难吗?是读音难,发音难,还是拼音难?” 知返惊恼地看着他,他是吃错药了吗,她哪里招他惹他了? 第十四章 调笑令(2) “都不难,我懒得讲!”她跟他铆上了。 霍远望着那张倔强的小脸,一时语塞,竟觉哭笑不得,无从开口。她这性格,还真有点孩子气,而他自己也是的,难得这么冲动。 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他只好微微一笑,“随你。” 知返有些诧异,他的语气里竟有无可奈何的宠溺。 “calvin———”linda觉得自己几乎成了隐形人,不甘心地出声。 知返再也不想听下去,伸手就要拉门。 “对不起linda,我现在没时间。”霍远的声音仍是淡淡的,不疾不徐,“我和我女朋友有些误会。” 知返的手硬生生地僵握在门把上———他在说什么? 恍若大梦初醒,她猛地转过头,霍远正看着她,清亮的黑眸里藏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她太过熟悉这个表情,以前每回他捉弄她时,就是这副样子。 “女朋友?你是在说她?” 不等她问出口,linda已经按捺不住地问他。 霍远点头微笑,表情镇定得无懈可击。 知返眼见linda神情灰败地夺门而去,不由又惊又急,“你在胡扯什么?” “你打算就站在过道里跟我理论,让其他客人看戏佐餐吗?”霍远仍是不愠不火地开口,神情优游,“过来。” 知返不情愿地挪过去,重新在他对面坐下。 “吃什么?”他把菜单推到面前。 她胃口尽失,看都不看一眼,只是以质问的目光逼视他。 他却不以为意,径自喝了口咖啡,看着手中的报纸。 知返见他这副不痛不痒的模样,简直恨得不行,她不是没有领教过他这从容不迫的性子,你越是急,他越是享受。那一回她跟他闹翻了在餐厅里点麻辣烫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呵,脑袋撞坏了,性格倒是一点都没改。 “看够了?”见她许久未动,他放下报纸看向她,“还是比起食物,你对我更感兴趣?” “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知返羞愤开口,脸居然不争气地发烫,“你这样胡说八道是在害我!” 第十四章 调笑令(3) “我害你?”霍远像是找到了症结所在,“你很在意别人怎么看待我们的关系?” “关键我和你没有关系。”知返冷冷地望着他。 “哦?”霍远微微一笑,“我记得,我们睡过。” 他的话音刚落,知返觉得身体里的血液“轰”的一声都冲上头顶,双颊顿时烫得吓人。 “这不代表什么。”她深吸一口气,几乎咬牙切齿。 霍远笑了笑,没有说什么,可那双如湖水般深沉的黑眸里,满满的都是她的身影。 “知返。”他突然唤她,熟悉的称呼,温柔的语气,一时间她仿佛陷入时光的陷阱,不知今夕何夕。 “我在追求你,你看不出来吗?” 低沉的声音,如一道咒语,凝结住室内的空气,也让她瞬间动弹不得。 “为、为什么?”头皮一阵发麻,她说话居然有些结巴。 藏在胸口的心跳,在他莫测高深的凝视下,悄然乱了节奏。 “一定要有理由?”他状似头疼地撑着额头,眯起眼淡笑地看着她,“你让我觉得很亲切,知返。” 每次与她相处,都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仿佛在很久之前彼此就已相识。 “有吗,你这么觉得?”知返深吸一口气,试图掩饰心底的慌乱,扬手招了下服务生。 “beefsagne,cheers.” 霍远看着她抬头优雅一笑,一双明眸弯如月牙。 “说我让人觉得很亲切的,并不止你一个。”再看向他时,她已是一脸沉静。 霍远挑眉,不以为意,“如果你只想以此来打消我的念头,那你恐怕要失望了。当然,我只是提出建议,我完全会尊重你的答案,如果你是嫌我的理由不够动听,只要你愿意给我机会,我日后定会一一详述。” 知返闻言错愕地望着他,好半天无言以对,她怎么会忽略,这个男人向来是谈判高手,说话一贯滴水不漏? “我有一个儿子。”像是赌气地,冷泉般无波的明眸回视他。 “好。” “好什么好?”知返气结,郁闷于他优游自在的表情。 第十四章 调笑令(4) “你没有直接说不,而是说你有一个儿子,是否意味你心里并不想拒绝我?” “我是希望你知难而退!”没来由地,她的脸不争气地发烫,他以为他是谁?也未免太看得起他自己了! “我并不认为这是‘难’,”像是猫逗老鼠,他姿态闲适地倚在座位上,瞧着她略显困窘的模样,“我自认为有足够的能力做一个称职的父亲。” 做一个称职的父亲? 知返彻底震惊,他这角色进入得未必也太快了吧?他凭什么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就这样轻轻松松地介入她的生活? “小游有父亲!”她忿忿地答。 “哦?请问他在何处?”他的语气里带着淡淡的嘲讽。 知返蓦地瞪视他,几乎想一巴掌甩过去。造成今天这个局面的始作俑者就是他自己,可他却光明正大地坐在她面前,摆出一副闲闲的嘴脸说风凉话! “这和你无关!”她恨得几乎咬碎贝齿。 “你很爱他?”他神色微敛,眼眸深得读不出任何情绪,“似乎是个不错的男人,让你这么维护。” 还爱他吗?如果不爱,何以一直念念不忘? 想起高中时爱看金庸的小说,那么多本,偏偏只记得李文秀的那一句———那些都是很好很好的,只是我都不喜欢。 某年某月,心里忽然就坐了一个人,从此沉溺至今,就算眼前的人,同一样的名字,同样的脸,可他终究不是“他”。 “他,很好。”终是低声出口,为心底那酸涩的柔情。 他是那么好,好到午夜梦回时,总觉得他还躺在身边,轻柔的吻随着他的气息落在脸畔,好到每次走在路上,期盼着前方有熟悉的身影等在那里,微笑着说,知返,我带你回家。 此刻的她,像一尊美丽的瓷娃娃,精致苍白,却没有灵魂,仿佛她的思绪躲在某个他不知道的空间里,与世隔绝。 眉间深深蹙起,他居然觉得有些不悦,胸口有陌生的酸胀。 服务生走过来,将餐盘轻轻放在她面前,她这才回神,默默地拿起刀叉应付盘中的食物。 第十四章 调笑令(5) “很难吃吗,味如嚼蜡的样子?”他的声音依旧淡然无波,听在她耳里却有丝不爽的迹象。 这个人,总是情绪越差,口气越淡。可是被搅乱的心,根本无暇分辨他生气的原因。 “你两年前在尚豪待过?” 他猝不及防的问题,让她几乎呛到,沉没许久的名字,突然间被捞出阴暗的水底,暴晒在阳光下。 她强行抑制住双手的颤抖,呼吸不定地望着他,试图从那双幽深的黑眸里找出蛛丝马迹,然后她心里的那块石头才缓缓放下来。 他调查了她,工作档案是很容易就查到的,只是关于他们之间的种种,从未公开过,就连程望山和李乔也并不十分清楚,所以简直算是死无对证。 “是,有什么问题?”她垂下眼,继续吃自己的午餐。 “算一下时间,我们应该曾是同事,为何你装作从来不曾认识我?” “就算是同事,交集不多,过了两年忘记也是正常。”她小心翼翼地应付,掌心却微微泛潮。 “是吗?”他浅笑出声,“平湖水榭的项目你还记得?我是总经理,你是楼区方案的主设计师,我想我们之间应该不只相识而且接触颇多吧,我到底是哪里得罪了你,你居然把我忘得一干二净?” 他的话音刚落,知返放下刀叉,擦了擦嘴,叫住一旁经过的服务生:“买单。” 刷卡,签字,她收起钱包冷冷地看着他,“霍先生,你这顿我请了,谢你那天送小游去医院,至于为什么我把你忘得一干二净,我告诉你,是因为我讨厌你,没有理由的讨厌。” 他说她忘得一干二净?究竟是谁忘了谁? 才要站起身,他一把扣住她的手腕,硬将她拉回座位,知返腕间吃痛,恼怒地瞪向他,“你如果只是希望靠我帮你找回记忆的话,大可不必用什么追求的借口!” 他望着她,嘴唇紧抿,黑眸里竟闪过一丝怒气。 然而她不怕,只是倔强地瞪着他,双颊因为激动而染上明艳的绯红。 “这不是借口,我还不屑于做这种卑劣的事情,”他盯着她,口气明显地软化下来,“你撒谎,知返,你并不讨厌我。” 第十四章 调笑令(6) 她正要反驳,他的话已抢先打断了她。 “不管怎么样,我今天所说的一切,是因为我的确对你有好感,这种感觉,强烈得连我自己也说不清,所以我想更深地了解你。”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温和,“如果你愿意,我想尝试和你在一起。” ———我想和你在一起,你愿意吗? 曾经,有一个人这样问她。 一样的声音,一样专注的眼神,记忆里破碎的片段与现实重叠,知返低下头,用力咬住唇,才能控制自己瞬间激荡的情绪。 “说话。”轻淡的声音飘来,他不给她一点喘息的机会。 “你向来都是这么容易就爱上谁吗?”她略带嘲讽地微笑。 “爱?”他轻声一笑,一贯沉着的黑眸瞅着她,“我没有说我爱上了你,知返,我想你也不会相信一个并不相熟的男人轻易就说爱。” 不该去在意的,可在听到他这样冷静的话语时,心头还是被刺痛了。 ———我没有说我爱上你。 是。爱上我的那个人,不是你。 ———并不相熟。 是。我所熟悉的那个人,也不是你。 很想就这样甩手离去,可在他眼里就会成为一场莫名其妙的笑话。 于是只能沉默地望着他,无言以对。 “我总觉得自己脑海里的记忆,像一幅残缺不堪的拼图,坑坑洼洼,缺了许多块,却不知怎么找回来。这些感觉并不影响我平时的生活,可有时候我会突然做一些自己都意外的事情,努力回想时,心里却是一片空白。”剑眉微拧,总是平静无波的表情难得地出现一丝茫然。 “你都做了什么?”她屏息问。 “比如,煎了一份牛排,然后发现自己根本不会吃,却不明白为何买了食材,又认真地做。” “你牛肉过敏。”她下意识地开口,声音有些颤抖———从前,他做任何有牛肉的菜,都只是煮给她吃。 “你怎么知道?”黑眸闪过一丝惊讶,他盯住她。 “啊……你有提过。”她冷汗都冒了出来。 第十四章 调笑令(7) “什么时候,我怎么不记得?”低沉的声音询问着,继续凌迟她的心脏。 “就是上次在羊城吃饭的时候啊。”她硬着头皮圆谎。 “哦。”他淡淡地应了一声,她则暗地里松了一口气。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心绪已完全被他之前的那通话打乱,她只能主动转移话题。 “我睡不好,一直都是。”他轻声开口,语气有些疲倦,也有些困扰,牢牢地揪住了她的心,“经常做梦,梦里有些隐隐约约的东西在提醒着我什么,却始终看不清,惊醒之后又觉得无比的落寞。可是那一晚和你一起,很奇怪……我没有做梦,早晨醒来时看着你躺在身边,忽然觉得心里很温暖。” “呃……可能只是巧合吧。”该死的,她又开始结巴。 可为何望着他双沉郁的眼眸,她竟这样的心痛?原来,他也没有比她好受多少。 “大概吧。”他淡然一笑,眉目间有些萧索,“也许我是冒昧了,知返,只是我想知道,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也给你和小游一个机会吗?” 知返的心,因为他的话而彻底地震动了。她看着那张诚恳的清俊容颜,是记忆里熟悉的模样,却渐染风霜。 歌里唱,亲爱的,我们有多少时间能浪费? 他不会知道,他所谓的机会对她而言是什么。 他想要的,是如今的孟知返,而她想要的,却是从前的霍远。 如果真的要互许一个机会,她希望他能有记起她的那天。 “好。”她回答。 “哎,别忘了晚上chris的生日聚会。”电话那头,静淑又提醒了一遍。 “知道知道,我怎么敢忘?”知返无奈地叹气,“我可不可以携伴?” “谁?”那边的语气立刻兴奋地拔尖。 知返被逼得把听筒拿远了一些:“还有谁?小游。” “不行,还是把他放在顾姨那,今天的聚会少儿不宜。”静淑一口否决。 “为什么?” “今天也是情人节好不好?到时一对对的有什么过火行为,影响小游身心健康。” 第十四章 调笑令(8) “哦,好。那就这么说定了,我还在忙。”头疼地挂断电话,她靠在椅子上舒了一口气。 情人节吗? 好像是很遥远的事情了。 chris怎么会生在情人节呢,真是无聊又应景。 戒指放在蛋糕里,也好恶俗哦…… 静淑怎么开心得像个疯子一样……真是又一次辜负了她的名字……拜托,就算男人求婚也不该这么激动啊……要镇定…… 头好晕哦,今天好像喝多了…… 嫁给我。 谁在耳边说呢,一遍又一遍地响个不停。 chris,讲一遍就够了啦,声音都变了…… 好像是电话响,她摸索着把包翻成一团乱,“喂———” 她吃吃地笑。 “你在哪?” 她皱眉思索了一会,慢吞吞地回答:“chris家。” “哪里?”那边的声音忽然严厉了几分。 “chris———”她格格地笑,大声喊,“你家在哪里?” 然后她把听到的回答重复了一遍。 十五分钟后,特德街89号发生入室劫持案件,一干目击者束手无策目瞪口呆地看着一名中国籍男子将笑容可掬的女酒鬼绑架入车。 “礼物还没给……”她拍车窗,“chris,你的礼物———” 众人的脸在她面前一闪而过。 车子在他家门前停下,霍远表情无奈地看着双颊酡红的女子,伸手将她的脸扳向自己,“我是谁?” 怎么每次晚上相处的时候,她都是醉醺醺的? 她偏头想了一会,模样可爱,“霍远。” 轻柔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内响起,直直地撞进他的胸口。 眼眸被酒气氤氲得更加水灵朦胧,她的笑容美得叫他窒息。 深吸一口气,他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精美纸盒。 “这是chris的。”她小气地抢回来。 “那我的呢。”他问,口气淡淡的。 “你生日?”秀气的眉轻蹙。 “今天是情人节。”他答。 “哦,”她笑了一下,一副明白的样子,“好。” 馨香入鼻,她扑进他怀里,从他西服口袋里掏出签字笔,然后把他手拉起来。 细细的水笔尖落在他指间,一下,又一下,她画得很认真,像个在努力完成作业的小学生。 她停笔,他锐利的视线落在自己的无名指上,心口没来由地骤然一痛,脑海中忽然闪过些什么,却怎么也抓不住。 那是———一枚戒指。 她看着他傻傻地笑,水眸仍是朦朦胧胧的。 然后她缓缓地低下头去,温柔的吻落在他的指间。 “霍远……”她的声音含糊不清,却足以让他听见,“你嫁给我……” 第十五章 踏莎行(1) 睁开眼时,隐隐的天光从落地窗拉开的缝隙间透进来,水珠缓缓地自玻璃上滑下,蜿蜒连绵,外面是沙沙的风雨声,仿佛一首低柔的曲子轻轻鸣奏, 意识突然间清明,知返猛地坐起,丝被下自己穿的还是昨晚的洋装,床头边的衣架上挂着一件铁灰色的西服,给房间添上了一丝男性气息。 慌乱地下床走到门边,深吸了一口气,她缓缓拉开房门,细微的声音还是惊动了餐桌边的男人,他放下手中的报纸和咖啡杯,转头朝她淡淡一笑。 “醒了?”他问,声音低醇如酒。 她点了下头,脸有些烫。 “先去洗个澡,我送你回家换身衣服,然后我们找个地方吃早餐。”他的眼神太过温柔,让她几乎不敢直视。 她低下头“噢”了一声,慌乱地回走,他却又叫住了她。 “我的运动服放在浴室了,可能有些大,你先穿着。”他微笑,饶有兴味地欣赏她脸上泛起的红晕。 “鸳鸯奶茶,菠萝油。” “白粥,虾饺,三鲜包。” 知返抬头,却撞见他的笑容,温和如春日暖阳。 “看我们各自点的早餐就能看出差距了,年纪大了果然不行,只能尽量吃清淡的。”他调侃,嘴角的弧度格外好看。 “我又不嫌你老……”不经思考的话语就这么脱口而出,知返有些尴尬,低头下意识地一吐舌,样子可爱。 第十五章 踏莎行(2) 霍远瞅着她孩子气的动作,想起刚才送她回去,她穿着他的运动服急匆匆地往家里奔,衣服松松垮垮的,她慌张的背影就像一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让坐在车里的他情不自禁地笑了很久。 “一会记得把chris的礼物给他,在后座。”他好心地提醒。 “哦,”她应了一声,随即懊恼地呻吟,“死定了,昨晚是你接我走的,今天他们一定会审我。” “那就照说,有什么困难的?”他一脸置身事外的样子,表情风轻云淡,“说起来,昨天是情人节。” “so?”她鸵鸟地捧起奶茶杯,挡住他的视线。 “浪费了一个美好的夜晚,你说怎么办?”他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仿佛身为上司在质问失职的下属。 “怎么办?”她讷讷地重复他的问题,来手无策。 他斜睨着她———那副可怜兮兮的小媳妇样,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装的,让别人远远看着,还以为是他欺负她。 好吧,就算他故意要欺负她又怎样?狠不下心继续捉弄的人也是他。 “算了,”他无奈地轻叹,“以后再补过。” 以后? 舌尖无声地重复这个词,滑入心房,竟觉得有丝丝的甜。 “左手伸出来。”他淡淡出声。 她好奇地伸出手,冰凉的触感落在手腕上,围了一圈。 “刚刚好。”他满意地微笑。 chanel的j12gmt,白色陶瓷,同时显示两个时区,中央表盘是所在地时间,外圈表盘是原始地时间,沉稳大气,并不十分张扬的华丽。 “情人节礼物?”她看着他浅浅一笑,嘴角轻扬。 霍先生的阔绰,倒一直没有改。 水眸里平静无波,如清澈的湖水。没有惊讶,没有不安,没有狂喜,也没有娇嗔,这样宠辱不惊,清雅如幽兰的她,让他的眼里带上一抹不自觉的笑意。 “经常世界各地地跑,这种表可以提醒你有空想念我。” “谢谢,”她被他的话逗笑,旋即蛾眉困扰地轻蹙,“怎么办?我没有准备礼物给你。” 第十五章 踏莎行(3) “你已经送过了。” “啊?”她惊讶地瞪大眼,“我什么时候送你礼物了?” 他笑,眼神里有一丝她看不明的暧昧,“我说送过就是送过了。” 她纳闷地望着他,百思不得其解,他却慢条斯理地喝着他的粥,仿佛什么都没有提过一样。 许久之后,在她终于要放弃这个疑问的时候,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浮现在他脸上,“总之,我很喜欢。” 他的笑高深莫测,也令人心醉神迷,以至于她一个上午都心神不宁,总是忍不住想自己到底送了他什么礼物。 “chris,河边的那栋新楼用这种砖干挂幕墙你觉得怎么样?” 对面的男人放下手中的刀叉,扫了一眼她手里的图纸:“嗯,结构外墙表面粘贴100mm聚苯板作保温层,面层为砖干挂幕墙。砖幕墙可防止外界风霜雨雪等直接作用在保温层上,同时砖幕墙与保温层之间要留有90mm的空气层,可以有效降低噪音。” “不错,”知返露出一个会心的微笑,“比我想得还周到。” chris淡睨着她,缓缓开口:“节能楼的第一步设计工作首先要分析现场的情况,包括周围建筑物,光照、风向等自然气候条件,再用计算机进行模拟,然后才能决定在所定的位置盖一座什么形状的楼最节能。” “行了,不要背书了,”知返故作嗔怒地瞪着他,“有什么话直接问吧。” “所以爱情也像节能楼设计一样,要清楚一切主客观条件,才能知道什么样的人最适合自己。”chris微笑地瞥了她一眼,“他适不适合你我不敢确定,可你等到大楼落成了才让我知道,未免太不够朋友了。” 知返讪讪地笑,不知如何作答。 可眼下是大楼落成了,连“花园”都建好了,某人却拖欠工程款啊。 有脚步声从餐厅门口传来,她抬起头,呵,正是那翩翩无良地产商。 “calvin,你坐吧,我吃完了,还有点事。”chri很识时务地将自己的餐盘搬走,留下知返目瞪口呆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 第十五章 踏莎行(4) “真是会拍马屁。”她嘟哝了一句。 “是人都会拍马屁,关键看能不能拍到点子上。”霍远毫不客气地坐下,微笑凝视她。 “哦,霍先生,我这个位置更好,我也吃完了,要不让给你坐吧,你慢慢享受。” 霍远端起咖啡杯瞅了她一眼,“不上路子。” 知返掩嘴而笑。 “下周陪我回国吧。” “啊,”知返有些惊讶,“有钱赚?” “自然是有生意,”霍远淡淡一笑,“你以为我找你去度假?” “度假我才不会去,”她皱了一下眉,“可不可以换别人?” “不可以,”他一口回绝,“这是公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知返为难地咬了一下唇,“多久?” “少则一个月,多则难说。” “你要开拓国内市场?还是分公司都设了?”否则怎会要这么久? “真是个聪明的孩子。”霍远看着她,面露赞许的笑容,英国这边只是个跳板,他熟悉而且感兴趣的,始终是国内。 “孩子?”知返挑眉嘲讽他这个称呼,“我已是一个母亲。” “小游平时都雇人照看?”他看出了她的疑虑。 “嗯,顾姨那,她丈夫开了个中医诊所,她就跟着出来了,以前在国内是小学教师,所以把小游照顾得挺好。” “带小游一起去,”霍远想了一下,“放在你父母那里应该也行吧。” 知返沉默半晌。 “不行……”她开口,表情有些僵硬,“他们并不知道我生了个孩子。” 霍远瞬间凝眸。 一时间,彼此竟都无语。知返抬起头,正好迎上他的目光,平静无波,依旧深沉得叫她看不明,心头一阵苦涩涌上,她扭头望向窗外,当时种种辛酸,原来还是无法释怀。 “那到时白天把他送到专业育儿所,晚上再接他回家可好?”他一贯温和的目光望着她,清清楚楚地把话敲进她心里。 接他回家?谁的“家”? 他的语气再平静不过,仿佛是一家之长,说着家庭琐事,她低下头,颤颤地吸口气。 第十五章 踏莎行(5) “你———不问为什么?”她终于忍不住开口。 一阵暖意从手边传来,他伸手轻轻地握了一下她的指尖,只是片刻间的碰触,却仿佛有什么东西,顺着皓腕,手臂,一直绵延到心里。 她想起许久以前的那天,她紧张而慌乱,他也是这样,在她独自上台的时候握了一下她的手,短促的,有力的,也握住了她的心。 “问那些做什么?”他微微一笑,“如果有一天你愿意自己告诉我,我听就是。” “天哪……你精神怎么这么好?”知返苦着脸叹息,恨恨地与怀中的幸伙抵额,后者却对于她的无奈表现得全然没心没肺,反而格格地笑,噘起小嘴偷袭了她一口。 怎么办?她以可怜兮兮的眼神望向坐在一旁的男人———长途客机耶,再陪这个小鬼折腾下去,会累翻的! 霍远好笑地瞅着僵持不下的一大一小,伸出了援助之手,“要不让我抱会?” 知返迟疑地看着他,缓缓将手里的活宝送出去,幸伙却哧溜一下主动钻进霍远怀里,引得他不由笑出声。 身上的重量卸去,顿觉轻松许多,知返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臂,“我去洗手间。” 霍远冲她点头,却被一只小手掌猛地按在脸上,他顿时一惊,知返只当作没瞧见,转过身往前走时肩膀都笑抖了。 再回来时,座位上已是悄无声息,知返吃惊地望着霍远,他抬起手指了指怀中的幸伙,笑容里是掩不住的得意。 “还是我的魅力大。”他见她坐下来时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凑近了炫耀。 知返无奈地一笑,心里暗潮涌动———莫非,这就是父子天性,这样投缘? “知道吗,刚才经过一个女人,以看怪物的目光看着我。”霍远的表情有些哭笑不得。 “为什么?”带孩子也不算奇怪啊。 “你看小游这身衣服,趴我身上像什么?” 知返仔细一看,顿时失笑不止,又不敢大声,差点憋到内伤。 小游穿的正是那件哆啦a梦的衣服,座椅是放下来的,此刻他脸朝下呈大字形趴在霍远身上,活像霍远一个大男人抱着玩偶睡觉。 第十五章 踏莎行(6) “你笑够了没?”他无奈地叹气。 “对不住了,实在是小游喜欢这种类型的衣服,换别的他不高兴。”知返好不容易忍住笑,看着他的眼神却仍是盈满笑意。 “这么小年纪就会挑衣服?”霍远挑眉质疑。 “真的,他这个小鬼难搞定得很,吃cheese吧,喜欢mozzarel和marscarpone,讨厌cheddar和narkblue,带他常去的一家中餐馆,一般会给小孩气球的,他只喜欢橙色,每次一定要绑在椅子上,而且是他最喜欢的那个女服务生给他绑上,他才开心,吃饭的时候就一个劲儿朝她笑,结果人家都叫他橙子宝宝……” “我讲这些,你会不会觉得无聊———”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说了一堆,她微窘地开口。 “我在考虑我是不是该换工作。”霍远微笑,一本正经地回答。 “嗯?” “我发现小游这些趣闻比目前的工作更吸引我。”黑眸里闪过愉悦的笑意。 “那你就错了,他绝对是个大麻烦,”知返因为他的话而释怀,语气轻快了许多,“等你看见他尿床的时候就知道了。” “小孩都有尿床的时候。”霍远宽容地替酣睡中的幸伙开脱。 “呵,他曾经画了非常形似的东半球,亚欧大陆的轮廓清清楚楚。” “可有大洋洲和非洲?”霍远兴味极浓。 “岂止,南极洲都没遗漏。” 这回轮到霍远失笑不止,“有性格,我喜欢。” 大概是他胸膛因此抖动得厉害,哆啦a梦的大脑袋抬起,朦胧的大眼睁开望着他,霍远一怔,顿时大气也不敢出,幸好,几秒之后,蓝色的猫脑袋又懒洋洋地垂了下去,找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趴在他身上。 “我说,”霍远迟疑地开口,向来镇定的脸上露出少见的忐忑表情,“他会不会……画地图?” “这个啊……你自求多福。”知返藏在薄毯下的手要狠狠地掐住自己的大腿,才不至于让自己幸灾乐祸地笑出声来。 “晚安,亲爱的。”她难得好心地主动在他脸上亲了一下,伸手关了阅读灯,心安理得地闭上眼。 这是什么母亲啊? 霍远无语地瞪着她的睡颜———可他又不敢把身上的幸伙弄醒,与其三个都睡不了,不如就牺牲他一个好了…… 第十六章 独倚楼(1) 从小游的育儿所出来,才发现眼前的街道并不陌生。 循着记忆下意识地往前走,穿过人行道,经过小区大门,葱郁掩映下先是雕花的罗马柱阳台,然后熟悉的红瓦白墙俨然在目。 门前的湖上多了一架造型别致的铁桥,想来也是怕时间久了,以前的那条小木桥不够牢固,依然记得那时吃完晚餐,两人一起牵着手去散步,过桥时听着一致的脚步声,她都会开心地笑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这次回来霍远并没有回这里住,而是在酒店开了房间。她心里虽有疑虑,但也不方便多问。 大概是周六,住户都在休息起得不早,周围静悄悄的,知返索性在秋千椅上坐下来,看着闪着点点金光的湖面发呆,脚尖轻点,晨风迅速地拂过脸颊,有一些凉意。闭上眼,心底忽然有些苦涩———她这是在做什么,一个人跑到这里? 之前的两年里,她一直活在过去,可突然间他又一次闯入她的生活,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容颜,最近她常常有些混乱,分不清现实与梦境,甚至有时候她常常有种恐惧的感觉,仿佛从前的那个霍远在渐渐离她而去,又仿佛所有的回忆都不过是她一个人编织出来的幻想,岁月渐逝,而她竟不知何去何从。 忽然间,觉得很害怕。 彼此的过去,已被顺时针忘记。 要怎样才能证明他们是爱过的呢? 如果,如果他永远也想不起来,那该怎么办? 对岸传来一声门响,接着有人走过铁桥,高跟鞋发出清脆的声音。 心中一跳,知返猛然睁开眼。 那人的脚步声也戛然而止。 知返缓缓地站起来,手紧紧地抓住秋千上的铁链。 “居然是你。”苏瑾望着她嘲弄地一笑,目光并不算友善,“怎么,回来了?心情这么好,来瞻仰故居?” 第十六章 独倚楼(2) “苏秀言笑了,这本来就不是我的地方,算什么故居?”知返无视她语气里的讽意,淡笑应答。 她太过平静的表情让苏瑾有些不爽,“你有没有听说,他忘了你?” “不用听说,他以实际行动告诉了我。” “你们在一起?”震惊地瞪着她,苏瑾的神色明显一僵,随即像想到什么似的微微一笑,“不过,他还是没想起你,对不对?” 否则,眼前这个女人也不会大早上一脸失魂落魄地坐在这里。 隐隐地,她的心里有些不忍,但终究抑制下来———爱情这东西,人各有命,自顾不暇还来不及,又有谁会委曲求全。当日,可有谁怜惜过她?纵使如今往事随风尘埃落定,不代表她就可以有那个雅量全然释怀。 知返没有说话,默认了她的猜测。 “你不问我为什么住在这里?”苏瑾挑眉,冷睨着她的反应。 “我问这个做什么?”知返抬眼,恬淡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事到如今,问了又有什么用? 苏瑾有些意外地盯了她一会,拉开车门坐进去。 知返看着她发动车子扬长而去,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抬起沉重的步子,慢慢地往前走。 心里酸酸的,有一种喘不过气的感觉。 如果是以前的孟知返,难过的时候会很容易就湿了眼睛吧,而如今,她依然可以在清晨的阳光里,不动声色地走下去。 就算脚下曾是两人一起走过的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一个人也可以。 大门外停着那部熟悉的车子,她经过时驻足,不解地望向车内的人。 车窗缓缓降下,苏瑾转过头看着她,“我只能告诉你,我住在这里问心无愧。” 知返一怔。 “祝你好运,孟秀。”苏瑾冷笑地瞥了她一眼,踩下油门。 “煮什么,这么香?”一双健臂环住她的腰,霍远低头闻着她颈间的馨香,笑着问道,“厨房都没有,你还挺能折腾。” “栗子汤圆,”知返回答,“一般店里买不到啊,超市只剩最后两袋,于是连忙拿下,又想起酒店房间没锅,只好买了个速热杯来煮。” 第十六章 独倚楼(3)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栗子汤圆?刚好还真有点饿了。” 知返被他问得心里一慌,低头回答:“栗子馅比起芝麻花生的没那么腻嘛,你晚饭在外面应酬,夜宵就不能太油了。” “忙了一天回来还有人煮夜宵,真好。”黑眸里掺上暖意,他俯首在她唇边轻吻了一下,“嗯,奖励一下。” 知返耳根一烫,“别闹啦,再不盛要煮烂了。” “烂了我也吃。”他接过碗,舀了一个就要往嘴里送。 “喂,”她连忙抢过勺子,放到嘴边吹了吹,“这么急,烫到怎么办?” 大掌握上她的手,肌肤与他掌心的温热熨帖,她胸口一窒,抬起头,才发现他正静静地凝视她,目光清亮如暗夜里的星子,摄人心魄。 “知返……”他唤她的名字,低柔的语气里有着些微的叹息,却又什么都没说。 ———为什么她总是这样的不同?总是轻而易举地就触动他心底那处柔软? “可以吃了。”她不知所措地把勺子递给他,脸红似火———对于他的温柔,她一向毫无招架之力。 “张嘴,”他举到她的唇边,“光是眼睛瞪大有什么用?我可以接受你的意外,因为我从来不喂女人。” 她无意识地张口,将那个汤圆吞进嘴里,满口香浓软糯,心里却蓦地发酸。 “怎么了?”他低头,惊讶地望着突然偎进他怀里的小女人。 “你抱抱我,好不好?”她把脸埋在他怀里,声音有些模糊,有些隐约的鼻音。 她是———怎么了?感觉到腰间紧紧搂住的力量,黑眸里闪过一丝诧异。 “没事,就是有点累,”她终于抬起头一笑,水眸有些朦胧,“就当我撒娇不可以吗?” “累了?”霍远凝视她,宠溺一笑,“那你早点休息,今晚我哄小游睡觉。” “好。”她格外顺从地答应,没有注意到他投来的目光里带着一抹深思。 “妈。” 门打开,知返轻唤了一声,心里有些酸楚。 张海瑶应了一声,把崭新的拖鞋递给她,低头的一瞬间,眼里隐隐有水光涌动。 第十六章 独倚楼(4) “这是给你和爸带的礼物。”知返把纸袋放在客厅的地上,双手一空,站在原地竟有些局促。 “回来了就好,还买这么多东西干什么?”张海瑶望着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的丈夫,“景瑞,女儿回来了,你怎么一句话都没有?” “你要我说什么,我能跟她说什么?”孟景瑞冷哼一声,重重地放下手中的杯子,“两年不进家门的人是她!” “去年我要去看女儿,你自己不去现在又怨什么?”张海瑶一脸尴尬地夹在中间。 “是啊,她翅膀硬了,想上哪上哪,当初一声不响地就离开,丢下一堆烂摊子,叫我现在还无颜以对穆家,我去看她?面子还真是大!” “景瑞,你少说两句行不行?”张海瑶声音拔高,气恼地制止丈夫出声。 “爸,”知返哽着嗓子开口,倔强的神情与父亲如出一辙,“无论你怎么想,我当初没有半点对不起穆家的地方,至于你觉得亏欠他们,那是你的事情,和我无关!” “孟知返!”震天的吼声响彻客厅,孟景瑞恼羞成怒地站起来,“你这是什么混账话!” “妈,我还有事先走了,改天再来看你们。”强忍着眼底凝聚的水汽,知返往门口退去。 “吃完饭再走也行啊……”张海瑶试图想要挽留。 “不了,再见……妈。”声音颤抖地说完,她合上门,步履凌乱地跑下楼。 沿路的风景一路倒退,不断涌出的泪水在脸上肆虐,收音机的音乐盖住了哭声。不是没有心理准备面对今天遭遇的场景,但当父亲严厉的神情再度浮现在脑海,难过委屈的情绪交织,还是狠狠地绞痛了心。 体贴的丈夫,听话的儿子,温暖的幸庭,周末一起去探望父母———这样稳定闲适的生活,她何尝不想拥有?这两年来,每当同事间兴高采烈地讨论这些家庭琐事,她总是能避则避,独自躲到一旁,想着小游可爱的笑脸,想着他软软的小身子赖在她怀里口齿不清地叫她妈咪,想着他每次吃到好吃的东西总会献宝似的往她口中塞,想着许久以前,曾有一个宽阔的怀抱,环着她承诺一个幸福的未来,想着曾有那么低沉动听的一个声音,轻唤着她,知返。 第十六章 独倚楼(5) 停住车,她埋首在方向盘上,收音机里dido悠悠地唱着那首《whitefg》。 眼看心就要触礁,但我绝不会就此束手投降。 我的心门不会升起白旗,我依然爱着,而且,永远。 情不自禁地拿出电话,按下熟悉的号码,等到那边的嘀声传来,她才猛地一惊,意识到到自己在做什么,想挂断,低醇的声音已经传来:“喂,知返?” 拿着电话的手微微颤抖,她深呼吸,盯着屏幕,一时间竟不知所措。 “喂?”等不到回应,他又问了一下,随即挂断。 十四秒。 知返望着屏幕显示的通话时间,心里隐隐觉得怅然。 铃声忽然间响起,她浑身一震,几乎下意识地接起来。 “知返?”温和的嗓音徐徐传来,“刚才是不是不小心碰到电话按钮了?喊你也没有回声。” “噢……是。”她慌乱地答,他的猜测正好给了她一个台阶下。 “果然是,”他似是微笑了一下,“我想你也不会主动给我电话。” “嗯?”知返一怔。 “和你相处这么久,你几乎没有主动给我打过电话,除非是公事不得已。” 是她幻听吗?他的声音里,似乎藏着一丝遗憾。 他所谓的“相处这么久”,是指重逢后在一起的时间吧,从前,她还是会经常给他打电话的,他这么说,是否意味着他是在意这些细节的,也是……在意她的? “对不起。”她下意识地道歉,双眼又有些迷蒙。 “对不起什么?”他有些讶然地笑,“说得我反而有罪恶感了。” 她不由失笑。 “知返。”他忽然轻唤。 “嗯?” “你没事吧?”很奇怪的一种感觉,她今天似乎有些不对劲。 “没事。”她哽着嗓子。 “真的没事?”他又问,语气温柔。 “真的没事。” “那晚上见?” “好,晚上见。” 她轻轻按断电话,右手颓然地垂下。 有些事,不想让你知道。 第十六章 独倚楼(6) 正如你在我心中有多重要,我也不会提起。 我想,我的决定是对的。 反正,你现在过得很好。 而我吗?我早已经习惯了。 所以,没关系。 反正,过去已经过去。 寺院很静,一阵风吹过,粉白的花雨落满肩头。 知返有些愕然地抬头,望向头顶一树开得正是繁盛的樱花。 “你来得正好,这里的樱花刚开没几天。”清朗的男声从背后传来,她转过身。 是个大概四十几岁的中年男子,比霍远要年长一些,长相斯文,眉目间却隐隐透着一股霸气,喜欢回以礼貌微笑,只扫了一眼他一身的打扮就知道他是何种层次的人。 他递来一方丝帕。 知返不解,他望着她一笑,“你的眼妆花了。” 知返一愣,拿起手机,借着金属镜面看见自己果然眼圈发黑,纸巾又放在车上的包里,于是讷讷地接过他的丝帕,赶紧补救。 封云看着眼前双颊微红的小女人,眼睛四周晕了一圈残妆,乍看狼狈,可刚才那双水眸带着泪光望向他时,竟有格外清丽纯真的感觉。 知返擦净眼周的肌肤,抬起头看见那男人正盯着她,脸更红了些,“我可不可以说我是被花瓣迷了眼,揉成这样的?” 封云怔了一下,随即朗声笑道:“对,好个乱花渐欲迷人眼!” 知返被他一说,不由也微笑起来。 这个男人,倒有点意思。 “画得真好,”知返看着眼前一幅幅装裱精致的画框称赞,“只是怎么都是樱花?” “看这些画,你有什么感觉?”封云反问,没有回答她。 “寂寞……还有,希望———”知返有些困窘一笑,“不好意思,我实在不会赏画。” 转过头,却见身后的男人正望着她,并没有言语,却神情复杂。 “怎么了?”知返不解。 “噢,没事。”他似恍然醒悟,轻轻一叹,“你说的很好。” “总觉得是个女的画的。”知返仔细端详着华丽却不失细腻的笔触。 第十六章 独倚楼(7) “是我妻子。” “嗯?”知返诧异,以为自己听错。 “这些画都是我妻子生前画的,”封云再次肯定,“她是日本人,一直觉得这间寺庙和她故乡的感觉很像,在中国的时候,常会来住一阵子,所以我选在这里替她办画展。” 生前?知返疑惑地看着他,没有错过他眉目间那缕落寞与黯然。 “你和你妻子感情一定很好。” 封云微怔,随即淡淡一笑,没有说什么。 “喝杯茶可好?” 走到偏院天井的小石桌,他提议道。 知返点头,随着他坐下,不一会有个僧人端茶上来,言谈间似乎和他十分相熟的样子,知返没有多问,只是微笑看他替她斟了一杯。 茶水自紫砂壶中潺潺流出,艳丽的红色,空气里弥漫淡淡的菊香。 “菊普性温,多喝好。”封云将杯子递到她面前。 “谢谢,”知返微笑着浅饮一口,“杭白菊普洱,兰有秀兮菊有芳,心怀佳人兮不能忘。” 封云不由拊掌而笑,“好诗情。” “也不知道这普洱里加樱花是什么味道。”知返看着院子里满树樱花,忽然呢喃一句。 封云一愣———真是个特别的女孩子,前一刻还温婉吟句,下一刻却又似个好奇的孩童。 “樱花还是凋谢的时候最美。”一阵风起,眼前的花雨如梦如幻,有种荡气回肠的美丽。 “日本有民谚说,樱花七日,一朵樱花从开放到凋谢大约七天,整棵树是十六天,樱花边开边落,就像烟花一样,美得绚烂而短暂。” “但凡美丽的事物,都很难长久。” “世间又有什么是真正能长久的?” 知返微怔,抬头望向他。 “以时间来衡量,总是要有个参照比对,有时一分钟不算短,有时一辈子都不嫌长。” 知返看着他掂着手中的茶杯,语气里有若有若无的怅然,却又有了然淡定的从容。他的鬓角已是风霜渐染,料想这样的男人,不是过尽千帆,也是曾经沧海。 沉默间有人走了过来,西装革履,神态恭敬。 第十六章 独倚楼(8) 那人看了知返一眼,知返淡笑,偏过头看院子里的风景。 封云招了招手,那人俯身耳语了几句。 “不好意思,有点急事要先走一步了。”封云歉意地看着对面一脸恬静的女子。 “没事,”知返微笑,“谢谢你的茶。” “还有手帕,”知返想起来,于是叫住他,“看起来很贵的样子,我洗干净了得还给你。” “那就下周这个时间这里见可好?”封云转过身,眸中带了丝调侃,“手帕不要紧,可以认识个说话的人倒叫我期待。” “手帕也很重要,男人吃起醋来比女人可怕。”知返狡黠地一笑,状似无奈地耸耸肩。 封云一怔,随即明白了她的暗示,了然一笑,摆摆手走出院门。 至尊宝:我一定是太想念晶晶了。 菩提:是啊,你昏倒的时候叫了晶晶这个名字叫了九十八次。 至尊宝:晶晶是我娘子。 菩提:还有一个名字叫紫霞的你叫了七百八十四次! 至尊宝:啊? 菩提:七百八十四次……这个紫霞一定欠你很多钱。 霍远拿着皂擦头发,看到抱膝坐在床上的知返顿时一愣,“别人看是笑的,你怎么看哭了?” “我哪有?”知返撇过头不看他。 “虽然我是比你老了一点,但还不至于到耳背眼花的地步吧?”他托起她的下颌,微笑凝视那双犹泛水光的眸子。 “妈咪哭———”奶声奶气的指控从知返腿边传来。 “看,连小游都为我作证。”霍远满意地把幸伙抱到怀里,拿自己的胡碴轻轻蹭他的小脸,惹得幸伙肉嘟嘟的小拳头直往他胸口招呼。 “说,为什么哭?”他转过头在她颊边吻了一下,语气轻柔,没有戴眼镜的黑眸却有种压迫力。 “你欠了我很多钱。”知返拿台词堵他。 “你确定我欠你的是钱,不是情?”电视的荧光淡淡地笼在他俊朗的五官上,她一时间竟看得有些恍惚,而他的声音在夜色里有着魅惑人心的感觉,仿佛一团迷雾将她笼住,惊怔间不知身在何处。 第十六章 独倚楼(9) 胸口微痛,仿佛像窒息了一样,而心跳却仍在失速叫嚣———他为什么会这么问?难道他想起了什么? 藏着被下的手紧紧地揪住了床单,掌心暗潮。 “那你怎么还?”抬起头,她没有选择他的问题,而是反问,盈眶的泪若非隐忍,又要泛在眼睫。 大掌轻轻抚上她的脸,他深深地看她,笑容如天际的星辰,闪亮却不可捉摸,“我以为我已经在还了。” 她蓦地怔忡,分辨不清他的真实心境。 “今天为什么不开心?”他问,低沉的语气里是势在必得的诱哄。 “我回家了。”她诚实回答,知道瞒不过他。 “还是不好交待小游的事情?” 她点头。 “那么,我们结婚好了。”轻淡的一句,与小游的呀呀呓语同时响起。 她浑身一震,瞪大眼吃惊地望着他。 他的态度,仿佛谈论天气一样自然。 她有些欣喜,也有些怅然。 “你说笑的吧。”她低头,垂下眼睫,掩住自己的神情。 “你哪里看出我说笑了?”他开口,语气仍是淡淡的,却蕴着一丝不悦,“结了婚,小游就是我儿子,什么事都好解决,除非,你还爱着‘他’。” 微掩的水眸里,闪过一缕黯然的阴霾。 原来,他还是没有想起来。 “今天在竞标那块地附近的寺院里看到樱花,很美,却开得很短暂。”许久的沉默后,她枕在他的肩上,问了与之前话题毫无干系的问题,“你说,贪恋花火的女子,可得长久?” 他察觉到了她的逃避,嘴边扯出一丝无奈的笑。 “我只知道,你若选择贪恋我,便得长久。” 他细碎的吻落在发间,她捉住小游的手,轻轻握着,眼泪无声地掉下来。 她并不是没有选过,而是一直以来都是别无选择。 第十七章 天净沙(1) “秀,请问要喝什么?” “黑咖啡,”知返把电脑放在桌上打开,忽然间又想起了什么,“有菊普吗?” “有。” “那换一壶菊普吧。” ———菊普性温,多喝好。 脑海中浮现那个人的声音,她不由微微一笑。 后来她问他为什么建议喝这茶,他说,我看你有些烦闷,需要安抚心境。 你直接说我怨妇脸好了。她回答。 他哈哈大笑,怨妇是真性情,没心没肺的女人才让人吃不消啊。 那个男人,有一种神秘感,只见一次,也不知道他姓名,而他举手投足间,总有一种叫人心折的风姿。 叹了口气,她托腮望着电脑屏幕,心思却早在九霄云外———霍远前两天还无可奈何地看着她说,你这个没心没肺的女人。 “知返。”熟悉的声音在头顶轻轻扬起,知返抬起头,是一张久违的俊颜。 “以为自己看错,原来真的是你。”穆清望着她,神色复杂。 “好久不见。”知返微笑,朝他伸出手。 穆清迟疑地握住,惊讶而释怀的笑意从脸上一点点浮现出来,“你不怪我了?” “怪你什么?”手指无意识地摩挲陶瓷杯柄,知返看着他,“怪你这两年把我爸妈照顾得很好,还是怪你帮我隐瞒了很多事情?” “这些都算不了什么,是我和我爸欠你的。”忆起从前,穆清苦涩一笑,“不过无论怎样,我们都回不去了,不是吗?” 那些彼此笑闹,心无介蒂的美好时光,都已是黄鹤一去不复返。 知返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你过得好吗?”穆清没有错过她眉目间那缕若有若无的轻愁。 猝不及防的询问让知返一怔,“噢……还好。” 她过得好吗?应该是好的吧。 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男性都在她身边,每夜可以看到他们相似的睡颜,比起世上其他流离失所的家庭,她应该算幸福了吧。 “你还是原来的你。” “嗯?” “再不开心的事情也是说还好,还行,明明就是敷衍。” “你既然知道我的性格,那就揣着明白装糊涂好了。”知返突然有些烦躁,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第十七章 天净沙(2) 穆清愣住,随即无奈一笑。 “你看我做什么?”她不解地挑眉———他望着她的目光,太过意味深长。 “他会想起来的。” 轻淡的一句,却如一支离弦的箭,准备无误地命中她早已残破的心口。 拿起茶壶,她替他斟上一杯。 “他和封嫣的事情,你也不用放在心上,坊间谣传而已。” 拿着茶壶的手微微抖了一下,随即不露痕迹地收了回来———“风烟”?那是什么?人名? “哦,他们有什么事情?”她垂下眼睫,敛住真实的情绪。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讽刺?”穆清有些诧异,不由失笑地看着她,“算了,反正也是封大秀自作多情的可能性大。” 霍远的为人,他还是清楚的。 知返依旧是低眉顺眼地喝茶,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 “有这么好喝,一杯又一杯?” “香茗在手,又可听穆公子八卦,简直比听曲儿还惬意。”她抬起头,调侃的笑容无懈可击。 “两年没见,你损人的功夫倒是见长了。”穆清不觉松了口气,然后站起身,“我还有事要先走一步,改日再联系?” 知返点头,靠在椅子上挥挥手。 一小时后霍远来接她,看见她抱着电脑上车,笑着打趣道:“这么用功,喝茶不忘画图?” “食人之禄,忠人之事,这是中华古训。”她回嘴道,“不过占用了阁下宝贵时间来接我,实在不好意思。” 霍远伸手在她额上弹了个爆栗,“贫嘴。” “痛啊,”她捂额,“你讨不讨厌啊。” 其实他手劲很轻,可她不知怎么了,心里一股酸涩的委屈随着那一下喷涌出来,止也止不住。 “怎么哭了?”霍远被一惊,“真的很痛?” 知返的眼泪哗哗的,孩子气地推着他欺近要察看的身体。 “对不起啊,”霍远被她弄得有些手足无措,捉住她的手把她揽进怀里轻声哄弄,“我给你弹回来,好不好?” 她小声抽泣,听着他微乱的心跳,意识到自己的幼稚行为,双颊开始发烫。 第十七章 天净沙(3) “来吧,任你宰割。”他视死如归地闭上眼。 知返抬头望着那张棱角分明的俊颜,只觉得鼻酸。 他是这么宠她,她该相信他的。 可为何心里始终空落落的,就像漂浮在大海上的人,时刻都有沉溺的危险,却又时刻怀着生还的希望,而环望四周,始终茫茫一片。 “还不下手?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他好心提醒。 一记温柔的吻突然间袭击了他,唇际是她的馨香,她的甜美,瞬间涌上的美好触觉,几乎让他要窒息。 睁开眼,是她还蕴着泪意的双眸,迷蒙的眼睫微颤,有种动人心魄的美。 他的心不禁颤抖了一下,紧紧地拥住她,加深了与她的纠缠———每一次当他看见她脸上这种不经意流露的轻愁时,他总是会感觉胸口有难以名状的疼痛。 只是她的忧愁,她的难过,是为了他吗? 还是,为了“他”? 为何他总是觉得,自己猜不透眼前这谜一样的女子? “是否心情不好,觉得闷?”霍远替她系上安全带,“忙了点,回来也没好好陪你和小游,不如现在带你去个地方发泄一下?” “好啊。”她心不在焉地回答。 ———忙了点?在忙什么?那位姓封的秀又是谁? 抵额望着窗外,餐厅的霓虹闪烁。 offshore,离岸。 风景旧曾谙。 物是人非事事休,未语泪先流。 既已离岸,何必回头? 霍远静静地凝视着她的侧脸,沉默地发动了车子。 “你心情很差?”金属撞击的声音在室内回荡,霍远蹙眉望着对面的女人,虎口处被震得有些发麻。 知返不说话,挥剑又是一阵连击。 “你是目前为止我遇见过的最强的女剑手。”他微喘着称赞,本来只是找个人陪他锻炼一下,却没料到她竟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在一个法国教练手下学了一年,他是世界冠军。”水眸略带嘲讽地瞥向他,“你和很多女人交过手?” “没有,主要是大学里同在队里的几个女生,后来基本就没和女的练过———”脑海中忽然闪现一道英气的白色俏影,他动作不由一滞。 第十七章 天净沙(4) ———不玩了,我是菜鸟,你是职业的。 ———我管它是劈还是刺呢,只要能砍你就行。 ———你自刎吧。 模糊的声音在心中炸开,思绪有片刻的混乱。 那是谁的声音?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却又朦朦胧胧的,叫他分辨不清。 “砰”的一声,眼前白光一闪,剑尖已逼至喉咙。 “我输了。”他微微失神。 “你走神了。”知返笃定地宣布,却没有放下手中的剑,依旧以霸气的姿势逼迫着他。 “你要杀了我吗,知返?”他垂剑而立,望着她淡淡地笑。 “是啊。”她轻轻地回答,面具遮住了她此刻的表情。 剑尖缓缓地往下移,碰到胸口的致命部位,裁判器鸣声亮灯,霍远心里竟同时暗暗一震。 这样的知返,又变得让他猜不透。 “我还想把你的心挖出来,看看它到底长成什么样子。” “是吗?你会发现它并无特别,由心肌构成,有左心房,左心室,右心房,右心室四个腔,和你的那颗心没有差别,如果有什么不同,那就是装的东西不一样。” “那你心里装的是什么?” “三个字。” “哪三个字?” “孟知返。” 她的手一颤。 “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如果地球逆转,太阳从西边出来,那我说的就是假话。”他近似于无奈地叹气。 她沉默。 他握祝尖,手指缓缓地沿剑身滑过去,人也跟着靠近了她,“那么你告诉我,知返,你心里装的是什么?” 心惊。 剑在那一刻失手而落,她下意识握住拳,僵硬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霍远看了她一眼,低头把剑拾起来。 “我不逼你。”他的声音仍旧是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知道吗,”回去的车上,他突然开口,“你有些动作和我很像。” 无论剑术多高明的人,总有一些习惯和姿势是独有的,可能是刚开始练剑时对别人的模仿,也有可能是自己下意识的动作,不知不觉地保留积累。 第十七章 天净沙(5) “你教过我。” 轻柔的声音在车厢里响起,他有些惊讶地望向她,她靠在窗前望着夜景,脸上有淡淡的倦意。 “我教过你?”他重复。 “我第一次学剑,是你教的。”她再次肯定。 “我们……曾经很熟?”心跳突然加快了一些,血液里有什么东西在隐隐蹿动,霍远盯着前方的路面,难以理解自己为何有些紧张。 “还好,也就两次。” 她平静的总结,让他有些微的———失望。 “在想什么?”他问。 她的眼神分明就是没有焦距的,无从知道她郁郁寡欢的原因,让他有些烦闷。 “有点担心。”她懒懒地回答。 “什么?” “明天太阳会不会从西边出来。” 他怔了一下,才意识到她是在调侃自己,顿时失笑。 “霍远。” “嗯?” “你给我做顿饭吧。” 他讶然而笑,“你怎知我手艺如何?” “只求全熟无毒。” 她怎会不知他的大师水准? 某年某月某日,那一顿早餐,如今想来,犹在呼吸间,如梦魅一样萦绕。 “这又小看我了,孟秀。”他傲然挑眉,“为何突发此想?” “罚你也做一回housekeeper,让你感受我独守家中,你在外头风流快活的滋味。”她以玩笑的口吻含沙射影,到底是意难平。 “留着美娇娘独守寂寞空闺确实是我的错,可我几时风流快活了?”他抗议。 她不理他,给他留了个背影,继续看窗外夜景。 “小孩子脾气。”他笑着轻斥。 她埋着头眼眶发烫。 “木屋,温泉……”清朗的男中音念着她图上的规划,愉悦的笑声随之扬起,“怎么,要建个人造箱根?” “不想浪费这里的樱花。”知返挪动着手中的鼠标,回了一句。 “是在这附近吗?”黑眸闪过一丝诧异,封云看向埋首石桌上专心致志的女子。 “是你。”知返抬起头,这才发现是上回遇见的男人,“这么巧?” 第十七章 天净沙(6) “相请不如偶遇,没到我们约定的时间,却又碰上是挺巧。”封云朗声而笑。 “可我没带你的手帕。”知返歉意道。 “又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没关系,”封云瞅着她打趣,“还是你担心我的手帕一到你家就会变成定时炸弹?” 知返被他说得不好意思,却也忍不住笑起来。 “你是建筑设计师?”他问。 知返点头。 “这是你的新构思,可否分享一下?”他扫了一眼电脑屏幕,“当然如果你觉得不方便就算了。” “哦,没有,只是粗略的想法,而且还有些问题。”知返从容一笑。 “什么问题?或许我可以给点意见。” 知返愣住,迟疑地望向他———那双黑眸里,此刻满是诚恳。 于是,她轻轻点了下头。 一下午的时光匆匆而过。 令她不解的是,说他是行家,他对于一些专业的东西并不十分清楚,说他是外行,可他对她整个设计构思又有很多大有助益的想法。 这个人,还真叫人捉摸不透。 “既然我们今天已经遇见一次,下回我请你吃饭如何?” 知返微讶,“可是你为什么要请我吃饭?而且说起来,还是你帮我比较多。” “那些小事不足挂齿,我是真心邀请,你看我脸上可有写‘色狼’二字?”见她被逗笑,他又补充,“到时介绍我女儿同你认识,她比你没懈岁,却比你要幼稚许多。” 知返笑了一下,“有资格天真的女孩子多是幸福好命的。” 封云一怔,随即了然而笑,眼里更添一抹赞赏。 “我可否知道你的姓名?”她问。 “等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们再好好认识彼此,如何?”他负手而笑,姿态悠然。 “好。”知返微笑与他告别。 “所以,你其实是新加坡人?”知返笑着看向对面的男人。 “对,不过大多时间都待在中国,倒是我女儿之前一直在新加坡工作,最近才过来帮我,”封云抬手看了下表,歉意一笑,“这孩子真是被我宠坏了,都到时间了还没到。” 第十七章 天净沙(7) “没关系,可能有什么事情耽搁了吧。”知返毫不介意地耸耸肩。 “她还说今天要给我个surprise,也不知道是什么。”封云拿起桌上的茶杯凑到唇边浅饮一口,温文的笑容带着身为人父的满足感。 知返想起自己的父亲,眼里顿时一黯。 …… “不好意思,有点事情所以晚了。”霍远下车看着等在路边的女子,“怎么不先进去?” “等你一起进去嘛。”封嫣望着眼前的男人巧笑倩兮,“也只有你敢让我等。” 霍远微微一笑,不露痕迹地与她拉开一些距离,并肩往店内走。 “老爸也不知道搞什么,突然神秘兮兮地说要给我介绍一个他的朋友,是女的哎。”封嫣显然十分兴奋,“自从我妈去世后,我还是第一次见他对一个女的这么上心,真是好奇哪———” “爸。”她挥挥手。 “来了。”封云也瞧见了她。 知返循着他的目光转头望去,顿时僵在那里。 而正朝他们走来的男人,目光中也充满了震惊。 “爸,这是霍远。”封嫣挨着父亲坐下来,亲昵地搂住他的肩。 “原来封嫣给我的惊喜就是你啊,霍先生,”封云笑道,“久仰大名。” “封先生,你抢了我的台词。”霍远同他握手,神色自若,眼角的余光却瞥向一旁脸色苍白的女人。 “那老爸你给我的惊喜呢?”封嫣调皮地眨眼。 “孟知返,封秀您好。”不等封云开口,知返已经主动伸出手,笑容无懈可击,“至于这位,您就不用介绍了。” 她望着霍远,嘴角依旧噙笑,可笑意却未及眼底,“封秀如此佳人,老板你也不早点介绍一下?” “原来知返是你下属?”封云惊讶地望着霍远,没注意到后者听到他那声“知返”时眼神一变。 “岂止下属,完全称得上得力干将。”霍远淡笑,在知返身旁坐下来,森冷的目光扫向一旁沉默的女人———她几时和封云这么熟悉了? “哦,是吗?”封云微笑,赞赏的目光落在知返身上,“那么,城南那个工程交给霍先生你了。” 第十七章 天净沙(8) “爸?”封嫣疑惑出声,显然喜多于惊。 而霍远则是愕然地望向他,一时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的要求是,只用知返的设计。”封云再次肯定自己的决定,说明了附加条件。 “封先生?”知返惊讶地开口,脑子里一片混乱。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城南工程的开发商竟是封云?!而这么大的项目,他居然这样就决定了,还要指定要她的设计? 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霍远,后者的目光却让她不寒而栗———震惊、迷惑、愤怒……黑眸里蕴藏的种种情绪凌迟着她。 她突然间气怒———他有什么立场什么资格这样看待她?他自己呢,还不是和封嫣出双入对,谈笑风生? 这一顿饭,四人各怀心思,却看起来相谈甚欢。 “那么,今天我就不送你回去了?”封云微笑地看着知返。 她点头,“嗯,霍远和我住在同一间酒店。” “再见喽。”封嫣依依不舍地摆摆手。 霍远也是微微颔首。 目送着车影远去,他一言不发地转过身,冷着脸拉开车门坐进去。 “上车。”他望着后视镜中的身影,沉声命令。 她站在原地不动。 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又紧,下一秒他猛地推开车门,大步走回她身边箍住她的手腕就往车里推。 “你干什么?”一直处于压抑的情绪骤然爆发,她愤恨地瞪着他。 他锁住车门,车子以吓人的速度驶上路面。 “住在同一间酒店?”他低沉的冷笑回荡在车厢,“你怎么不告诉他我们住同一个房间?” “我是在封大秀面前给你留面子,你不是应该感谢我吗?”她反唇相讥。 “你什么意思?”黑眸蹿上怒焰,他几乎一字一句地问出口。 “你自己心里清楚。”她轻嗤。 “请问我该清楚什么?”他咬牙切齿地说,“抱歉我不明白的地方太多了,还要麻烦你解释一下———比如,为什么封云能这么爽快地把数亿的工程交给我,还指定你做设计?” 第十七章 天净沙(9) “你在怀疑我?”她瞪大眼,明白了他话语中的暗示。 “我没这么说。”他被妒意冲昏脑,无视她震惊伤痛的表情。 “这样不好吗?”她望着他,忽然嘲讽一笑,眼里微热,“省得霍先生你亲自卖身。” “你不要这么幼稚,”他冷冷地望着她,“说一些自以为是的废话。” “我自以为是?”她望着他绷紧的下颌,自嘲一笑,“你是封嫣带给她父亲的惊喜呢———” “只是普通朋友而已,我对她没有半点兴趣!”他骤然低吼,不耐地打断她,“我认识她完全是工作的关系,就算她对我有感觉也是她的事情———” “你是不得已对吧。”平静的声音轻轻飘荡在空气里。 他怔住。 她望着他,眼神里的那抹失望与哀伤,狠狠地揪住了他的心,让他突然间说不出话来。 他把车停在路边,转头望向她,心底忽然有种异样的感觉。 “你想说什么?”他僵硬地开口。 “每一次,你都是逼不得已,对吗?”原本明亮的眼瞳里,水汽渐渐漫上来,“和穆宁藕断丝连是不得已,和苏瑾纠缠不清是不得已,误会我是不得已,不听我解释是不得已,忘记我也是不得已……从头到尾,你没有错,错的人其实是我。” “你在说什么?”他震惊地望着她,心剧烈地跳动,狠狠地敲击着胸口,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如雷贯耳,在他脑中炸响,惊得他几乎难以呼吸。 她说,他忘了她? 他遗失的那些记忆,是关于她? 彻底失了镇定,他蓦地捉住她的双肩,胸膛起伏不定,“你给我说清楚!” “小游……应该叫霍游,”她盯着他的眼睛,判了他死刑,“他是你的儿子。” 握在她双肩的大掌骤然收紧,狠狠地握痛了她,可在这一刻,她却有种报复的快感。 那双向来悠然无波的黑眸,此刻满是惊愕与痛楚,那张总是平静从容的脸庞,此刻满是慌乱与歉疚。 可是,她已经不稀罕也不在乎这些了。 第十七章 天净沙(10) “还是想不起来对吗?”她笑得有些残酷,分不清是对自己还是对他,“不过没关系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没有他,她也是这么过下来了。 “知返———”他凄然出声,望着她染红的眼眶,嗓音异常沙哑。 他仿佛可以窥见她此刻强装镇定的外表下有一颗怎样重伤的心。 她竟是他曾经的爱人。 小游竟是他的亲生儿子。 他几乎可以想象他带给她一段如何艰难的岁月。 可是该死的———他一点也想不起来! “对不起,知返———”言语连自己都觉得苍白,他抬起的手想触碰她,却被她冷淡地挡住。 “从两年前到现在,你从来都不曾信任过我。”她疏离的眼神,深深地刺痛了他。 他想说些什么,却找不到任何可以辩解的理由。 “我们完了,霍远。”她轻声开口,声音冷静得不可思议,“除非你想起一切———否则,这辈子你都别想再靠近我和小游。” 第十八章 误佳期(1) “你想走的话,明天也不迟,”霍远站在一旁看着她整理衣物,声音低哑,“先好好睡一觉,我知道你现在不想面对我,我去别的房间。” 她手中的衣架掉下来,他弯腰去捡,递给她的瞬间,他看见了她眼里闪烁的水泽。 心顿时抽痛,他情不自禁地抓住她的手,“知返……” “放开我。”她轻轻出声,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望着他,晶莹的眸子里,有着清晰的伤痛与哀怨。 他僵住,可是依然不想放手,仿佛他一松手,她就会从眼前消失。 “知道吗,每一次面对你,我都有一种窒息的感觉,就像一个落水的人,已经声嘶力竭,很想努力浮出水面,却又忍不住想如果放弃,这样沉下去,就不用挣扎得这么痛苦了。”她低头看着紧握住她手臂的大掌,话语里有浓浓的鼻音,“你能体会吗———我对你的感情就是如此,如果你无法伸手拉我一把,那么就干脆走开,不要管我。” 在她的话语里,他得知她对于他一直放不下,一直深爱,也明白了自己将她逼进了怎样痛苦的困境。 他紧抿着唇,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她抬起头,脸上竟有一抹带泪的微笑。 这样强作欢颜的温柔,如利刃一样凌迟着他的心。 “知返……”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你知道我爱你———” “可那不是我要的爱,”她轻声地,固执地打断,“没错———站在面前的仍然是你霍远,我也感觉到你爱上了我,但那并不是我真正想要的,我承认自己这样像在无理取闹,可我就是心里难受,我每天看着你,想着从前的事情,脑子里不停地重播,比对……我都快喘不过气来了你知道吗?再这样下去总有一天我会疯掉! “凭什么只有我一个活在回忆里?凭什么你说一声爱就想把过去的一切抹杀重新开始?”她越说越激动,眼泪流个不停,“继续爱也好,忘记也好,不是那么简单就可以的!不能放下,也不能拥有,我只能一遍遍地自我催眠,想着你有一天会想起来,也许就在下一秒,也许是明天———” 他猛地把她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可即使抱得那么紧,她无助而委屈的哭泣仍是不断地逸在耳边,重击着他的胸口。 “对不起……忘了你。”他吻着她的发,眼里酸热。 如果可以,他宁可失去记忆的那个人是她。 他可以感受到她的疲倦,她的绝望,即使他们共有一个小游,也无法改变她要离开的决心。 她关上了一直为他敞开的那扇门,因为无望的等待已经太久。 他也知道他应该就此离去,留下来只不过是加深她的痛苦与难堪。 可是他舍不得。 舍不得放手,舍不得离开。 即使失去了记忆,他也一直贪恋有她在身边的温暖,从前是,现在也是。 “如果得不到我想要的,那我只有逃走。”她终于停止了哭泣,轻轻地退开身,水雾朦胧的黑眸坚定地望着他,“也许有一天你能把我找回来,可是现在,我必须离开。” 他静静地看着她,然后,缓缓松开手。 第十八章 误佳期(2) “那么你就逃走吧。”低哑而紧窒的声音轻轻扬起,他的微笑温柔得让她又想掉泪,“只是,不要逃得太远,也不要让别人带走你。” 他用一夜的时间去等待隔壁的那一记关门声。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轻轻拉开窗帘。 他看着司机帮她把行李搬上车,他看着她抱着小游坐进去,关上车门。 天光未白,空气还带着忧伤的蓝,她竟是这样迫不及待地要逃开。 没有去送她,是怕自己会克制不住地强行留下她。 车影渐远———他忍不住想,她可会回头望一望,就像他一直站在这里,看着她就这样离去? 他不知道自己在窗前站了多久,直到清晨第一缕阳光透窗而入,刺痛了他的眼,他才转身离开,回到原来的房间。 打开门,房里依旧有种暖暖的气息。 他坐在床上,缓缓躺下,枕畔是属于她的馨香。 摊开手,他无意识地拉开窗头柜的抽屉,一抹熟悉的颜色入眼———那她那本和他一样的爱玛仕笔记本,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她忘记了带走。 深吸一口气,他轻轻翻开扉页。 给知返———我的宝贝。 心神俱震。 本子从指间滑落,掉在地毯上,他伸手去捡,手抖得那样厉害,捡了两次才拾起来。 那是他自己的字迹,一笔一画,如刀子一样刻上了他的心,痛得血流不止。 沉痛地闭上眼,恍惚间,他听见有人在耳边亲昵笑语———给知返……这个时候不应该写点什么甜言蜜语吗,怎么感觉像小时候老师的题字,没劲。 十二月三十日阴 霍,今年的圣诞节,我独自坐了五个小时的火车去lochlomond附近的小镇。傍晚的湖边,听见有人在吹风笛,曲子就叫《lochlomond》。你还记得我们一起看的老电影吗?《魂断蓝桥》里,罗依带着玛拉回苏格兰的家乡,就是这个背景音乐———在那美丽的,美丽的罗蒙湖畔,我和我心爱的人再也无法相聚。其实,我喜欢把它叫作落梦湖,你要是听见,一定会笑我傻气。我怀念你客厅里的那个木柜子,装着好多黑白电影,关于爱情,关于战争,怎么都看不完,一直看到我在你怀里睡过去。你抱我回床上,替我盖被子的时候,其实我都是醒了装睡的,你不会知道我有多喜欢这样对你耍赖的感觉。 第十八章 误佳期(3) 在朋友家做客,他们笑我有了肚子,我骗他们说是吃胖的。家常的haggis很美味,外面是欢声笑语,而我在洗手间里吐得昏天暗地。 我很害怕,霍。 你在哪里? “知返?” 转过头,她循声而望。 黑色宾利停在路边,后座里的人是封云。 知返扫一眼大气抢眼的车身,有些自嘲地一笑。 雅致728,又是一个大富大贵之人,是她迟钝了,早在城南寺里就觉得这个人不简单,却没想到确是一个大人物。 “远看以为是一缕游魂在街上闲荡,近看居然是你,”他微笑着打趣,“好久不见。” “十五天而已。”她下意识地回答。 “啊?”封云显然有些意外她记得这么清楚,不由挑眉笑道,“秀脑力这么好,莫非不是地球人?” 知返淡淡一笑,没有说话。 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那一晚她和霍远闹翻,再没见过。 “想去哪?我载你。”他下车,绅士地拉开车门。 知返并未推辞,坐进去一脸沉静地朝司机开口:“去火星,谢谢。” 反正不是地球人。 司机一愣,不解地看向封云,后者哈哈一笑,示意他往前开,转头看向知返,“是要去你家乡?” “是。”她答得简短。 “哦,回去有多远?” “最近的时候大概5500万公里,最远的时候4亿多公里,2003年8月27日那天我来到地球,因为那时它们是六万年来离得最近的一次,只有5576万公里。” 一起望着星空的夜晚,那个人在耳边说的话,她记得清清楚楚,从来没有忘记过。 封云却怔住,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望着她的眼里多了一分探询,“是否不开心?” 她沉默。 开心怎样,不开心又怎样? 日子还不是要继续往下过。 “对了,有件事我有点不明白,”封云疑惑地蹙眉,“你上司霍远拒绝了我的合作计划,把各大建筑商抢着要的工程拱手让人,到底是为什么?封嫣也为了这事弄得挺难过。” 第十八章 误佳期(4) 知返心里一震———他拒绝了封云?他这趟从英国回来的目的不就是为了这个工程吗? “知返?”封云的声音将她从失神的状态中唤回。 “噢,”她有些慌乱,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些,“他应该有他的理由吧。” “是吗,真是好奇什么样的理由能让他做出这样的决定,至少在我看来,他是一个很理智的人。” 知返闻言只是轻轻一笑。 “麻烦前面停一下。” 封云望了一下窗外,回以询问的眼神。 “我要接一下我儿子。”她平静地开口。 封云愣住———她这样年轻,居然有孩子?! 到底见惯了大风大浪,他的神色立刻恢复过来,“那我等你们出来。” …… “叔———叔。”知返刚坐进车,小游就窝在她怀里奶声奶气地喊,黑亮的大眼望着眼前的男人。 “真是个漂亮聪明的孩子,”封云忍不住赞叹,有些试探地注视着她,“像你还是更像他父亲?” “像霍远多一点。”知返没有看他,她的视线停留在小游颊边可爱的酒窝上,知道自己的话语将会给他造成多大的冲击力。 这一次,封云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不管她是有心还是无意,她的拒绝已经很明显。 他忽然间就明白了霍远的决定是为了什么。 揉了揉眉心,他不由自嘲地一笑———他和封嫣都输得血本无归,他和女儿唯一不同的地方,是他未曾挑明,可也许这更惨,底牌未掀,败局已定。 “封先生,我知道你对你妻子一定很是怀念,”知返转移话题,诚恳地望着他,“尽管霍远放弃了这个工程,但我的设计图就送给你了,而且其中很多地方也是你自己的功劳。” 封云会心一笑,“那我也不跟你客套,这笔人情我记下了,不过首先让我请你们母子俩吃一顿晚餐可好?” 知返微笑应邀———这个男人够大气,她想不出拒绝他的理由。 第十九章 望春回(1) 二月十四日雪 情人节。 空气里都飘着幸福的气息,等车的时候看见对面的餐厅里,粉色的气球,隔桌相望的人影。 想起夏日的夜晚,我们也曾坐在同一张书桌前,你看报表,我翻杂志,一起喝一杯冻柠茶,看得累了,便转头啜饮一口,有时同时凑上前,不经意间,碰上了唇。 然后,你吻了我。 忽然发现,我们甚至没有一起度过情人节。 怎么办,记忆倔强地长在我的身体里,每一个细胞里都只写着一个名字。 霍远。 我一直在想,离开你到底是对是错。 也无法知道,现下的生活就这么过下去,将会更好,还是更坏。 站在窗前,大片大片的雪花砸下来,很美。 你曾说过,你喜欢看雪,也曾说过,会带我去北欧。 我想你,霍。 但愿我仍可相信你。 “就这家日本料理可好?”封云指指眼前的那家店。 知返跟着下车,一手抱着小游,一手整理衣服,封云见到了朝她伸出手,“让我来抱他。” 知返感激地一笑,把小游送到他怀里,小游倒也不认生,朝封云脸上就是一下他的“招牌吻”,惹得封云哈哈大笑,“这来者不拒的性格倒不大像他老爸。” 知返无奈地捏捏小游的脸颊,幸伙嘟着小嘴又朝她凑过来,她赶紧往后一退,惹得他不高兴地轻嚷。 “我果然没有看走眼,还真是你,”凉凉的声音自几步远的地方飘来,“我说怎么能把霍远晾在一边,原来是有更了不起的人选。” 苏瑾的目光从封云身旁的那辆宾利雅致上移开,嘲讽地看向知返。 知返脸上的笑意微敛,“苏秀,请注意你的言辞。” “你不配。”苏瑾瞅着她,不屑地轻哼。 “这位秀,我要请我的客人吃饭,你要是有事,不如改天再约。”封云望着苏瑾淡然出声,语气却不是不容拒绝的强硬。 知返没有再说话,跟着他往餐厅走。 “他忘了你,对他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身后突如其来的一句,硬是拦住了知返的脚步。 第十九章 望春回(2) 她朝回头望向她的封云递了个歉意的眼神,示意他先带小游进去,封云也没问,看了苏瑾一眼继续往前走。 “我以为他忘了我,对苏秀你是一件好事吧。”她在苏瑾面前站定,嘲弄地一笑。 “孟秀这话,是太看得起我,还是根本对霍远没有信心?”苏瑾反唇相讥,“一个都不了解他的人,凭什么爱他?” “我承认你很了解他,你待在他身边这么久我非常佩服,当然,我也能理解你的不甘心。” “不甘心?你以为我不甘心什么?”苏瑾仿佛听见了什么笑话,“我是为霍远不甘心而已。” 知返面无表情地望着她,“苏秀真是情深意重。” “情深意重……以前或许会,”苏瑾自嘲一笑,眉眼间有清晰可辨的落寞与苦涩,“但如果你面对这样一个男人,即使他和女友冷战,在车上倦极而眠的时候也会叫她的名字,会不顾你苦苦挽留,不要命地开快车去追另一个女人,你还会对他心存幻想吗?” 察觉到她在说什么,知返的呼吸顿时一窒。 “可是,我竟还是傻到不肯放弃,幻想着有一天他能回心转意。然后他车祸失忆,我以为那是上天给我的机会,我编织一切谎言,抹去所以关于那个女人的樱,我告诉他我是他相爱多年的女友,我照顾他,陪他捱过那段最艰难的日子,可是当他终于能站起来的那天,他对我说,我们结婚。可是,他不肯说爱我,直到我逼他,他只回答了三个字———对不起。” 知返望着眼前眼眶泛红的高挑女子,觉得自己的身体抑制不住地轻颤,苏瑾的声音并不大,却一字一句地敲在她胸口,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他觉得他的心是空的……你知道吗?我所做的一切,那一年里我所做的一切,对他而言是零!我整整爱了他十一年,他却告诉我,他可以娶我,但是他的心是空的!” “你……没有和他结婚?”喉咙仿佛被人生生地扼住,言语变得如此困难。 第十九章 望春回(3) “结婚?和一个永远也不会爱你,也许某一天早晨醒来会突然消失去找另一个女人的男人?”苏瑾望着她冷笑,“我庆幸我还没有傻到那个地步。” “你那天之所以看到我住在他以前的房子里,是因为那是他出于内疚的补偿。不止那一栋,他在这里所有的房产都送给了我,真是大方。”苏瑾再次出声,解答了在她心头盘旋许久的疑问。 “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知返咬唇,脸色有些苍白地望着她。 “我说过了,你不配,”苏瑾盯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你配不上这个男人。” “他忘了我。”知返深呼吸,反击她的指控。 “那是他自己要忘的吗?如果不是为了找你,为了追回你,为了你一时任性冲动,他又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在他躺在医院不省人事的时候你在哪里?在他忍受着痛苦做复健的时候你在哪里?从你们相处以来,他就一直宠着你,你不高兴了觉得委屈了就可以二话不说转身离去,你只知道等着他去找你,等着他先低头,只为了你那点可笑的倔强和骄傲!这两年来你何时为了你们的感情真正积极过,主动过?你活在以前的记忆里痛苦,他没有记忆难道就不痛苦吗?” “你不要再说了!”知返蓦地出声打断了她,眼里已是一片模糊。 “我也不想浪费时间面对你,说完今天这些,希望我一辈子都不用再见到你。”苏瑾冷淡地望着她,“这么多年,他在我眼里是那样一个冷静从容的男人,可是前天在酒吧,他头一回醉得不成样子,他说,他害怕,他怕自己一辈子都想不起来,就会永远失去你。 “孟知返,你要还有点良心,就早点滚回他身边,或者你干脆找个别的男人嫁了,不要再阴魂不散地折磨他。” 八月十六日雨 又一个夏天。 最近这里仍是下雨,感觉不到一点暑气。已经很久没有写日记,是因为生活日复一日,如流水无声,并无新意。 不知不觉中,我遵循着你从前的习惯———早晨喝一杯不加糖的曼特宁,临睡前热一杯牛奶,每个周五去俱乐部练剑,每个星期至少看两部电影。 第十九章 望春回(4) 今天小游尿了床,连纸尿布也挡不住灾情,床单上的地图叫人叹为观止。这两天工作忙了一点,所以他这小小的麻烦让我心情很不好,正要板起脸吓唬他让他长点记性,他朝我抿嘴一笑,我的心像奶油一样,一下子就融化了。 他笑起来,实在太像太像你。那颊边浅浅的酒窝,我还记得我望着你说,那是“金不换”的酒窝,捧着黄金白银上来我也宁可选择你的笑容。而你只是淡淡地笑,一副受之无愧的j样子。 英国的手机打国内的电话,来电显示总是乱七八糟的数字。所以我想谁也不会知道我是谁,于是鼓起勇气尝试了第二次,然而电话那头仍是她的声音。 怎么办,我开始变得焦躁。 那么,下一个夏天,如果你仍然不来,我就去找你。 握着手机,掌心里竟是微潮。 知返坐在落地窗前,眼神游离地望着窗外,外面正下着大雨,大颗的水珠噼啪地砸在玻璃上,迸出一朵朵晶莹的花,冲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已经是清晨,一夜辗转难眠。不肯安静的是那颗心,从昨晚遇见苏瑾开始就一直悬在半空中,连和封云吃饭的时候,他也看出了她的不安。 咬紧唇,她猛地站起来———她无须内疚,也无须这样慌乱!就算苏瑾说了再多他的好话她的不是,那也是他欠她的! ———对不起……忘了你。 温柔的声音忽然间袭上脑海,她心口一颤。 不受控制的手轻轻按键,她深呼吸,把手机放到耳边。 电话过了很久才被人接起来,随即是轻得不能轻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知返?” “你……还睡着?”她突然有些莫名地困窘。 “噢,醒了……”大概是天气原因影响信号,他那边仍是低沉而模糊的声音,“有事?” “我想问……小游吃的那种卡通磨牙饼干你是在哪买的?”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变成了一个烂借口,“他吃完了,还闹着要。” “一家新开的进口食品店有卖,我也是顺便路过买的,过会店差不多要开了,这样吧,我现在出去买,然后给你送过去。” 第十九章 望春回(5) “啊?”她一愣,随即心跳快了一拍,“好。” 她居然有一点期待他的出现。 门铃响的时候,她蓦地从椅子上起来,走到门边站了几秒才缓缓打开门———他站在外面,头发被雨水淋得有些湿,身上的外套也沾了薄薄一层水雾。 “怎么淋得这么湿?”她有些尴尬地问,低头接过他手里的纸袋。 “打车的,下雨天车难等。”他的声音低哑而温柔,听得她心里轻颤,几乎感觉到他灼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脸颊。 心头浮现一丝异样的感觉,她转身想先去放好手里的纸袋,身后忽然一阵轻响,她回头,瞬间瞪大眼———他整个人正顺着门框滑下去! “霍远!”她惊骇出声,扶住他沉重的身体,才发现手上的触感是如此烫人———怪不得他电话里的声音那么模糊,怪不得他不自己开车,怪不得他的呼吸那么灼热,他在发烧,而且烧得很厉害! “这位秀,请问你是病人的家属吗?” 知返看着一脸严肃的医生,忐忑不安地答:“我是他女朋友。” “因为病人是忽然晕倒,虽然主要可能是发烧引起,但我还是给他做了详细检查,发现他头部曾经受过伤,为了防止并发症,我需要了解他的病历和以往的伤情。” 并发症?知返脸色一白,“我马上给你找出来。” 病历和以前的伤情———她眸光暗了一下,“能不能麻烦你把他的手机给我?” 霍远的通讯录,果然留着苏瑾的号码。 不去理会胸口瞬间的刺痛,她按下通话键。 “远?” 熟悉而亲昵的称呼从那头传来,知返深吸了一口气,“是我。” 苏瑾二十分钟不到就赶了过来,问清事情原委,她朝知返冷笑一声,“你倒真能折腾。” 知返咬唇,脸色木然地站在一边望着她和医生交流霍远的病情,心里忽然一片苦涩———她什么都做不了。 等和医生谈完,苏瑾看了她一眼,拿起手机拨通:“喂,阿姨,我是苏瑾,霍远出了点小状况……” 第十九章 望春回(6) 她应该是打给霍远的母亲吧———从那亲热又客气的语气里,知返就可以感觉出来。 “嗯,那我等你,你别担心,我会好好照顾他的。”苏瑾收了电话,目光扫向她,“他妈马上就从老家赶过来,一个小时后到。” “谢谢,”知返点头,垂眼避开她挑衅的眼神轻轻地开口,“这里先麻烦你了,我去把儿子带过来,刚才走得匆忙,他一个人我不放心。” 苏瑾轻嗤一声。 一手提着食盒,一手抱着小游,知返急匆匆地往病房赶,在走廊正巧遇见医生,得知霍远刚刚清醒,她几乎激动得小跑起来。 “你这么大个人了,还跟小女孩瞎闹什么?”虚掩的门内,隐隐传来陌生的女声,“这个姓孟的丫头到底是怎么回事?当初丢下重伤的你跑得人影也没有,现在好不容易见着人了,大清早的你发烧还要你冒雨往外跑,她除了添乱还能做什么?哪里比得上苏瑾懂事?” 脚步生生地僵在门外,知返怔怔地听着里面的声音,浑身冰冷。 “你对苏瑾什么想法我管不了,但姓孟的任性丫头我绝对不认,你看看,刚把你送到医院,人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妈,你别光听苏瑾说的那些,我和知返以前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回头我再好好跟你解释———” 啪。 小游调皮地拍了一下食盒,声音不大不小,却足以让房内的两人同时望了过来。 知返推开门,再抬头脸上已换上无懈可击的微笑,“阿姨好。” 霍母盯着她和她怀里的小游,脸上闪过一抹尴尬之色,点了点头。 “我在粥店买了点绿豆粥和几样清淡的点心,阿姨你应该还没吃早餐吧,和霍远一起吃好了。” “好啊,”霍远的声音越发的低哑,目光深深地锁住她,“谢谢了,知返。” 知返扯了扯唇角,朝他笑了一下,却发现笑原来竟是这样艰难。 “小游来,”霍远朝在母亲怀里探头探脑的幸伙伸手,“来,爸爸抱。” 第十九章 望春回(7) 小游凑上前,爬到他床上。 ———爸爸抱。 简短的三个字,却如惊雷一样响在两个女人心头,霍母先是一怔,随即脸上的表情缓和了许多。 而知返却连望他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她低着头,死死地抓着手中的食盒,只觉得泪水一下子冲上眼眶,酸热难当,随时都要掉下来。 “知返……”身后传来他的呼唤,温柔依旧。 “对不起———”下一秒她已仓惶地奔出门,眼前一片模糊。 留下来做什么呢?他母亲说得没错,苏瑾也没错———一直以来,她都是个任性的人,什么都做不了,只会给他添乱,她不够懂事,不够体贴,不够成熟,只知道挥霍他的宠溺和呵护,即便如此,还身在福中不知福。 “知返!”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沙哑的吼声随即传来,她转过头,却见霍远追了过来,一脸忧急地望着她。 “霍远你疯了,你还挂着点滴!”霍母的惊呼声跟着传来,接着是小游被吓到的哭声。 她再也没有力气往前走,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看着他步履凌乱地追过来,一把搂住她。 “不要再逃了……知返,”滚烫的吻落在她含泪的眼睫上,他的拥抱紧得几乎让她无法呼吸,“答应我,留在我身边———” 第二十章 归去曲(1) 十一月二十一日晴 今天去柏林参加一个展会,飞机上读小说,看到一句话———想念的涵义是,当我在三万英尺高空自舷窗向下眺望,云下这渐渐沉入夜色的星球上,只有你在。 记得初次相遇,你坐在我旁边看报纸,样子很专注,在你没发觉的时候,我偷眼看你,阅读灯橘黄的光芒洒在你棱角分明的脸庞上,眼镜在你翻页的时候微闪过光,直到现在我还记得那种心中一颤的感觉。 此刻窗外并无深沉的夜色,浮云过眼,无边无际的蓝与白,叫人看得心慌意乱。而闭上眼,过了这么久,你当日的模样依然能清晰地被记忆唤醒。 当初爱得多深,失望与后悔就有多重。 尽管在人前,我永远那么利落干脆,不轻易回头,不轻易言悔。我已经懂得去掩饰自己真实的情绪,无论是沮丧、难过、无聊、愤怒……都已变成脸上千遍一律的微笑,若你见到现在的我,会不会意外呢? 只是,可不可以回到从前?回到从前在你怀里撒娇的日子,趁办公室没人的时候偷亲你一下,踮起脚凑到你耳边说悄悄话,为了一样小吃让你开车去很远的地方,做错了事情只是无辜地瞪大眼看着你,回家的时候假装在车里睡着好让你抱我回去…… 如果可以,多么希望自己没有说过那些冲动的话,没有任性地一走了之。然后那个夏天,我们始终没有离开彼此。 “我不走,我哪也不去,”知返惊慌地按住霍远手背上不断涌出血珠的伤处,向他保证着,“你先回到床上去,我让护士再来帮你扎针。” 他的另一只手,自始至终都握着她的,仿佛他一松手,她就会自眼前消失。 知返坐在床前,仍是低着头不说话,心里觉得酸涩凄惶,不知如何是好。 “不许再胡思乱想。”他开口,低哑而紧窒的嗓音,充满压抑。 他语气里的担忧和小心翼翼让她佯作坚强的情绪更加摇摇欲坠,她的唇几乎咬得发白。 “妈,要不你带小游去转转?” 霍母瞅了他们一眼,有些不放心地出声:“有事马上给我电话。” “没事,知返会照顾我。”霍远朝她微微一笑,知返只觉得他握着的手紧了一紧,低柔的声音在头顶扬起,“妈,她是我喜欢的女人,也是我选的女人。” 他语气里坚定的宣告,再清楚不过。 知返无暇也无法去注意霍母是什么表情,只觉得鼻中一酸,眼泪再也无法抑制,一颗颗地逃逸出来,打湿了床单。 “我妈做了一辈子老师,习惯说教了,你不用介意。”看着母亲关上门,霍远凝视着眼前不停掉泪的女子,试图安慰。 他可以想象方才母亲的那番话给她造成了多大的冲击和伤害,更何况她本来就是一个比别人敏感许多的小女人。 第二十章 归去曲(2) “可我确实是一无是处……什么也做不了,只会制造麻烦……”她啜泣,难过得无法自已。 从霍远被送到医院,目睹着苏瑾冷静从容里应付一切事宜,到听见霍母那些话———这一辈子,她从来没有觉得这么灰心,这么自我厌弃过。 “我从来没觉得你是麻烦,知返,别人怎么想你不用管,你只需要知道我的心就够了,明白吗?” 她摇头,眼泪凶猛,不断地涌出湿透脸庞,“从过去到现在,我总是在自以为是,照自己的心情来对待我们之间的关系,结果最后都搞得一团糟,却一直不知道如何收场……” 他俯首封住她的唇,阻止她那些沮丧得叫他心痛的话语———这样的知返,让他柔肠纠结却心慌意乱,他宁可她像之前一样倔强决绝,说走就走,也不是这样像个委屈却无助的孩子,脆弱地找不到她自己。 然而,他的吻越温柔,她却哭得更厉害,仿佛这么久以来身体里压抑的水分全都涌出来,怎么也止不住。 “知返……”他的声音痛楚而沙哑,“告诉我,要怎样我才不会让你伤心?” 她不记得自己哭了多久,流了多少眼泪,而他始终紧紧地把她揽在怀里,直到医生过来替他检查,换药。 窗外日薄西山,天际一片昏黄,微暗的天光透过窗户照进来,一室静谧。 大概是药效的作用,他睡着了,而手却仍是与她相握。 那张清俊的容颜上,眉心微蹙,看得她心里泛酸。 这一份感情对他们而言,自始至终都那么辛苦。无论是来自外界的种种压力,还是彼此之间的原因,都让人心力交瘁。 如今才知,世间的感情,原来并不是只有爱就可以。 “昨天我遇见苏瑾,”她俯身,将脸颊埋在他的掌心,轻轻开口,“她告诉我你车祸之后的事情,你愿意和她结婚,却不愿意说爱她,你不会知道那一刻我的心情……逃开两年,爱两年,恨两年,最在意的,原来竟是你有没有爱上别人。所以早上我才撒了谎,骗你买饼干,其实只想见你一面……想想,却还是会不甘心,相对于现在的局面,我宁可你不是忘了我,而是爱上别人,那么我至少可以理直气壮地站到你面前,指责你埋怨你,然后再努力地把你抢回来,这样,我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无所适从……我一直都很贪心很任性,是不是?” 第二十章 归去曲(3) “知道吗,”以为已经枯竭的眼泉复又充盈,濡湿了他的掌心,“小游出生的那天天气很好,晚上我一个人躺在医院的床上看天,满天都是星星,那么多,那么美,一颗颗仿佛都要砸下来一样……护士把他抱来给我看,他好小好小,都不哭,眉眼就像你的翻版,我想他笑起来一定会很像你,忽然间我觉得,没有爱情也没关系,有他陪着我就好了,我一样能勇敢地把日子过下去……” “你没有关系……那我怎么办?”低柔沉哑的声音在耳畔轻轻响起,她愕然抬起头,他不知何时醒了,正深深地望着她,眼眶些微泛红。 “知返,”他唤她,伸手轻抚她的脸颊,“我承认在这世上,谁离了谁都还是能好好活下去,可如果两个人可以更幸福,那么为什么不在一起呢?” 她满眼是泪,心因为他的话语而颤抖。 “可我明白你现在还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我,所以我说过,我再给你一次逃开的机会,但是,我只同意那是暂时的。也许我们现在都只是迷路了,但总有一天,一定能找到回去的路。” “秀,这是你订的鲜奶栗子蛋糕,请问上面写什么字?” 知返怔了一下,随即微笑,“就写生日快乐吧。” “好的,给男朋友?”店员暧昧一笑。 知返只是沉默,点了下头。 “啊———”她因为店员手轻挥的动作而轻呼,在happybirthday的后面,俨然多出一颗抢眼的红心。 “怎么了?”店员不解。 知返瞪着那颗红心,脸上莫名一烫,尴尬地摇头,“没事。” 如果他看见了这颗心,会怎么想? 刚走出蛋糕店,手机响。 “喂,知返,是我。”电话接通,传来封云的声音。 “嗨。”她笑着打招呼。 “晚上可有时间一起吃饭?我孤家寡人一个,无比凄凉。” “对不起今天不行,霍远生日,他从英国飞回来,正好晚上到,”知返歉意一笑,“怎么你是一个人,封嫣没法陪你吗?” 第二十章 归去曲(44 ) “她去度假了,封家不能两代人都去疗情伤,总得有人做事啊,所以我就是不幸的那一个。”封云调侃,语气中虽有淡淡的遗憾,但态度依旧豁达坦然。 知返不由笑道:“封先生如此人物,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更别说陪你吃顿饭了。” “可世上只得一个孟知返,”封云淡笑,“就如对你而言,这世上也只得一个霍远。” 知返笑而不语。 “行了,你忙你的吧,城南那个工程快竣工了,到时真的要请你来参加庆功宴。” “好,回见。”知返爽快应允。 车刚开了没多久,手机又响。 知返戴上蓝牙耳机,“喂。” “知返。”熟悉而淡定的声音传来,心弦也在同一时间被叩动。 “怎么这时候打电话来?你在哪里?”她意外地开口,看了一眼手表,离他下机的时间还有好几个小时。 “我还在英国。”他低沉出声,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 “啊?不是———”她的声音戛然而止,然后只是沉默地听着耳里因为距离而产生的些微噪音。 ———不是说好了回来一起过生日的吗? 不过,没关系。 他想怎样就怎样好了。 反正这么多年,习惯了在他生日时彼此分离的状态。 今年也并无不同,谁在乎呢? “对不起。”他道歉。 “没关系,”她讷讷地开口,“生日快乐。” “谢谢。”他说。 “嗯,那就这样,再见。” “再见。” 她坐在车里,木然地看着前方,双手握着方向盘,轻轻地往右转,往左转,而脚下无意识地踩着刹车,离合,油门。 耳机夹在耳朵上,有点难受,而刚才听见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缭绕,她抓下来一把扔到旁边。 沮丧。 失望。 心烦意乱。 胸口仿佛有什么一下子空掉了,然后整个人也仿佛被抽掉了所有的力气。 车子停到一旁,她给霍母打电话。 “阿姨,霍远今晚有事不回来了。”她吸气,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快一些,“你不用太忙着做那么多菜。” 第二十章 归去曲(55 ) 霍母沉默了一下,随即笑道:“没关系,我们自己庆祝就好,蛋糕拿到了你就早点回来,天都黑了。” “嗯。”知返眼里一阵酸热。 车窗外,路灯亮了起来,一盏盏延伸到远处,仿佛天际的星辰。 夜风微凉,转眼,又是一个夏末。 而她的心依旧无处可去。 想过无数次,爱人不必这么固执,感情也不用太去较真,人生匆匆数十年,真心欢娱的时刻实在太少,不如把酒言欢,假假真真且糊涂过。 可最难熬莫过于如此时一人独坐,于最清醒时最寂寞,良辰美景都虚设。 封云说得对,世上总有那么一个人,也只得那么一个人,天生与你为敌,战也不是,逃也不是,爱恨交加。 耳里忽然传过几声呼啸,怔忡间不远处漫天彩色的星辰洒向人间,耀眼的光芒点亮了半个夜空。 那是———五中? 记忆与眼前的风景重叠,这一刻,心中无尽的悲欢交织。 犹记得当晚栀子花香,夜色撩人,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眼神温和如水,宽阔的肩背后是漫天恣意绽放的烟花。 逃得这么远,踏遍千山万水,只是一个记忆的碎片,就足以锋利到划破心上所有伪装。不必说昨日之日不可留,其实是自己一直固执地停在旧日风景里,不曾走出来。 ———原来我并非迷路,而是一直在原地,却自以为是离开了你。 那么,你呢,你又在哪里? 恍然间,又走到那条花园小径。 很奇怪,竟一路无人阻挡,仿佛梦境一般。 于是忍不住握紧拳,指甲陷进去的那刻,掌心刺痛。 在那棵银杏树下,她停下脚步。 目光蓦地凝住。 她一动不动地僵站在原地,连呼吸都不敢用力,生怕轻轻一动,眼前的一切都灰飞烟灭。 古老斑驳的树干上,刻着几个字,笔画很清晰,显然是没刻几天。 ———霍远爱孟知返,一辈子不变。 短短一句,混在树上众多年轻的誓言之间,承诺着一样的天长地久。 第二十章 归去曲(66 )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犹疑地,她缓缓转过身来,在影光摇曳的焰火下迎上熟悉的面容。 挺拔的身影在烟花绚烂的光芒里长身淡立,忽明忽暗。 “知返,”他微笑,声音低醇而温柔,“我回来了。” 无法抑止的震颤,自心底蔓延至全身,终究是凝聚成眼里晶莹的泪。 “你……”她哽咽,“好俗气,不是说损坏树木要扣品德分吗?” “总比你不守信用好。” “我没有。”她含泪反驳。 “你有,你这个不守信用的小骗子,”他叹气,伸手擦去她脸上的泪,“我们说过,如果我忘了你,我一定再会爱上你,我做到了,可是你逃了两年,却没有去找我。” “那都是你说的话,我没有答应过。”她眼泪汪汪地辩解。 “那我的求婚呢,”他的表情无可奈何,“你考虑了这么多年,可有结果?” “那次不算,”她耍赖,“我都忘了你是怎么求的。” “伸手。”他轻叹。 她把手放在他温暖的掌心,他拿出笔,又一次细细勾画。 无名指上,仍是与当初一模一样的戒指,丝毫不差。 “嫁给我。”他的声音氤氲在绮丽的夜色里。 她抬眼望着他。 他挑眉。 “霍先生的公司不是刚上市了吗,怎么还这么吝啬?”她刁难地撇撇嘴。 “那你要怎样?”他淡淡一笑。 “你马上把它变成真的,我就嫁给你。” 要时刻记住,话千万不能说得太满———下一秒,他拉起她的手,指间有冰凉的东西圈入。 “怎样,我可有变魔术的天赋?”他的唇角愉悦地勾起,颊边是迷人的浅涡。 她彻底怔住,望着指上那环璀璨,良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钻石太大,画在图里可以,真戴着都歪到一边。” “那就歪着戴。”他不以为意地笑。 “走在外面会被人抢。” “告诉别人那是玻璃块。” “真的是玻璃块?” 她抬手,不知好歹地就着天光察看。 “孟知返。”他切齿,语带威胁。 她呵呵地笑,在他又要出声之前,踮起脚尖,轻轻吻住他。 满天烟花渐渐散去,只剩点点星辰,闪耀着柔和辽远的光芒,点缀一望无垠的夜空。 风悠然吹过,银杏树沙沙作响,第四个夏天,爱情终于迷途知返。又或者,它从未走远。 番外 复相逢(1复复) 番外复相逢 今年的平安夜特别的冷。 一路往南的火车上,雪也越下越大,即使车厢里暖气充足,双腿还是感觉到了这阴寒的天气,隐隐作痛。 放下手中的报纸,他伸手抹掉车窗上的水汽,夜色深沉,雪花不时在玻璃上迸裂,天空一片漆黑,星月无光。 忽然有一刻失神。 并不是一个习惯伤风感月的人,只是偶尔望着夜空的时候,心里总是有种空荡荡的感觉。 站起身去抽了根烟,车厢里人并不多,格外安静,所以回来的时候目光下意识地扫视,不远的座位上一张东方面孔让他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很是年轻漂亮的女孩子,大概只有二十几岁的样子,整个人都裹在羊绒披肩里,只露了一张秀气精致的小脸,怔忡地望着窗外,手指轻轻地在蒙着水汽的玻璃上勾画,方方正正的图案,似乎是中文字,可匆匆一瞥,又隔得太远,看不清她写的究竟是什么。 那一刻,他的心口莫名地一颤。 坐下来时他不由自嘲地一笑———那个女孩子是有一种让人心怜的特别气质,可是她的美,又关他什么事? 或许,是一个心有所属的人,正思念着谁?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条短信。 平安夜快乐,远。 ———是苏瑾。 国内这时已经是二十五号了,于是他回了一句,圣诞节快乐。 这世上,谁在思念他,他又该思念谁。 半个小时后,车窗外已隐隐透进灯光。 检票员询问声重复响起,他递上票,然后静静地等着下车。 低柔的声音传进耳里,清晰标准的发音,但可以听出不是本国人,车快停的时候他站起身,看见一张因为窘迫而涨红的小脸。 番外 复相逢(2复番) 看了正努力解释的她一眼,他招手叫来另一名乘务员,掏钱买票。 居然又是她———他拈着酒杯,有些惊讶地望着门边闪进的娇小人影,看着她因为尴尬而微红的小脸,没有发觉自己的嘴角轻轻弯起。 只不过是第二次见面,他居然有种很熟悉的感觉,是因为每次他都正好撞见她出糗吗? 不自觉地,他的目光不时停留在她身上,看着她与同事交谈,然后,渐渐走近。 他站在原地,不动声色地等着老麦介绍她。 “知返———”老麦唤她的名字。 下意识地,脑子里冒出这两个字的组合,尽管老麦的中文发音很烂,可不知为什么,这一刻他只想到———迷路知返,知道的知,返回的返。 有意思的名字,有意思的人。 可为什么她看到他时,忽然就愣住,然后一副震惊的表情?仿佛受到了什么惊吓一样。 他自认长相虽不算有多帅,但还是能说得上端正俊朗,可她的眼神却像看怪物一样,连脸色都发白。 难道是因为她知道那次是他替她买的票? “是你。”为了确定心中的猜测,他主动开口,试图把她从失神的状态拉回来,“平安夜的火车上,还记得么?” 他微笑伸出手,“我的中文名是霍远,第二次见面,幸会。” 她并没有同他握手,只是怔愣地站在原地,望着他的目光里,似乎有很多的情绪闪过,却快得他看不清。 然后,她的身子忽然软倒,他一惊,下意识地搂住她。 “霍远。” 抱着她往停车场跑的时候,怀里忽然轻轻逸出一声。 他的心里蓦地一震,低头望向那张苍白得让人心疼的容颜,几乎怀疑自己是幻听。 “霍远……” 又是一声———他没有听错。 浓密卷翘的眼睫下,隐隐有水光颤动。 他的胸口瞬间微痛,踩下油门的那刻,神情有些茫然———他是怎么了? 长久以来,他何时有这么心浮气躁的时候?竟还是因为一个与他仅仅两面之缘的女人。 她正看着他———很专注地,很温柔地,那双迷蒙的水眸里,有甜蜜,酸楚,有相思,有哀怨。 她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望着他,他也是不止一次想问她———是谁让你这样喜悦,是谁让你觉得委屈,是谁让你这样怀念,是谁让你失望伤心? ———是我吗? ———你眼里看见的人,真的是我吗? 一直想走进她的心里,却发现那里有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是他毫不知情的世界。 —全书完— *本文版权所有,未经“花季文化”授权,谢绝转载! *本文版权所有,未经“花季文化”授权,谢绝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