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小姐》 第一章 “玄玄上仙曾如是说:道无形无象,生育了天地,而天地结万物之精华又孕育出了人。他们成为了这片天地的掌管者,存活于万里苍穹之上,时刻谨遵一个‘德’字。他们是人的始源,同时也是万物之灵。” 华丽的楼阁被散发着雾气的池水环绕,碧水微澜,清澈明净。楼阁里坐着一男一女,男人端端正正的坐在女子的对面,全神贯注的听着她讲话。女人则闲闲散散的倚在石凳上,狭长的美目在书中流连片刻之后,缓缓将书合上,“今天就讲那么多,你听懂了吗?” 男人收起笔,站起身朝她鞠躬,“谢谢师姐,今日有劳你了!” 女子缓缓侧头,午后的阳光透过楼阁外的珠帘打在她白皙的脸上,斑驳出摇曳的光晕,夏微凉浅浅的笑一声,“无碍,反正我也闲来无事。” “师姐!师姐!”一道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至近,女人缓缓抬头,看门的小童挂着一张明媚的笑脸,“易承将军已经将魔界剿灭,现已凯旋而归,玉帝请你与江眉一同过去。” 夏微凉站起身,脸上是难掩的喜色:“我知道了,待我梳洗一番就马上过去。” “咲夜,你替我去一趟布庄,我那条云雁细锦衣该做好了。”将传话的小童打发走之后她转头,笑眯眯的看着坐在原地一动不动的男人。 男人将书收进怀中,头也不抬,“你一定要去吗?” “玉帝都传话了,我自然得遵旨的。”将军已经整整三年没有回来了,想到等一会儿就可以见到他了,脸就抑制不住的开始泛红。 “我知道了。”男人点点头,越过她走出了阁楼。 阁楼外有一座精致的后园,玉帝知道夏微凉深爱炼丹炼药,便亲自差人为她盖了座后园,取名留香园,以表对她的溺爱。园内种满了奇花异草,还有许多说不上名字的药材,风吹花落,千朵万朵铺底数层,如雪初降看起来甚是清丽。 等夏微凉赶到的时候,玉帝正与易承聊得欢,她施施然的朝着玉帝行了礼之后便急急将目光放在了将军身上。三年不见,他眉间的稚气已被时间磨得一干二净,举手投足少了份仓促,多了分沉稳。 似是注意到了她的目光,易承淡淡的扫过来,微笑,“微凉上仙,好久不见。” 终于盼得他同她说话了,夏微凉心底一喜,还未来得及说话,他的视线又收了回去。 被心上人无视,心底总会升起几分失落,可接下来玉帝的话就彻底将她的心情颠覆,他说,“爱卿此次胜利,朕这多年的心结总算是解开了。今日朕高兴,就将微凉上仙许配给你了,莫要辜负了朕的一片心意。” 夏微凉嘴张的老大,结结巴巴的说不出一句话。这事儿她压根儿没收到半点风声,看着玉帝狡猾的朝她笑了下之后突然反应过来了,这老头子分明就是想替她牵红线。 一道阴沉的声音回荡在殿堂,话语间隐隐带着怒气,“回禀玉帝,臣已心有所属,恕臣无法答应。”话音刚落,殿内一片鸦雀无声,将原本打算送祝福的诸仙们堵回了嘴里。 玉帝声音已然没了刚才的愉悦:“你再说一次?” 易承没有接话,他缓缓走到夏微凉的面前,郑重的鞠了个躬,“对不起。”然后头也不回的往殿外走去,至始至终也没再看她一眼。 夏微凉怔怔的站在原地,脸色褪的煞白,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身盛装变得如此嘲讽,让她像一个笑话似的。 “玉帝,请收回……”她话还未说完,就被一声暴喝打断。 “站住!”玉帝猛地拍桌站起,两条胡须气得倒竖。 易承的身影顿了下,终于定住脚步。夏微凉空洞的黑眸重新对焦,却看见了殿外站着一位红衣女子,一张娇美的面容哭的梨花带雨,她怨恨的瞪着夏微凉,一脸的不甘心。 易承很快又开了口,一双深邃的鹰眼直勾勾的望向红衣女子,浅浅的勾起唇角,“臣与江眉两情相悦,此生非她不娶,请玉帝成全。” 看着他这副模样,夏微凉心底更加难过了,她是从未见过他笑的。她以为他本就不爱笑,可未曾料到他只是将满腹的柔情独留给了江眉一人而已。 明明她比江眉认识他更早。 玉帝已经气的浑身发抖,咬着牙一字一句,“你休想!朕告诉你,只要朕一天在这王位上,你便只能娶夏微凉!” 从夏微凉这个位置可以清楚的看见红衣女子,见她眉眼写满失落,听完玉帝的话之后摇晃着后退几步,连礼也没行就匆匆踏云而去,那抹单薄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朦胧的雾色中。 易承眉眼有些松动,欲追上去,无奈玉帝的侍卫已经不动声色将他团团包围。他没有回头,语气有些隐忍,“玉帝,不要逼我。”话音刚落,面前七个侍卫便齐齐人头落地,浓稠的鲜血溅了他一身,将他刚硬的五官染出了几分妖冶。 后面一排的侍卫猛后退一步,快速拔剑,直直朝他砍去。易承的动作很快,快的她看不清,只看见了一波又一波的侍卫朝他直直涌过去。他打的越是卖力,她的心就越麻木。 不知过了多久,殿内终于恢复了平静。她僵硬的抬头,是太上老君将易承踩在了脚下,他从剑鞘抽出诛仙剑,直直的朝他刺去—— “不——”夏微凉终于回神,她脚底生风一般朝易承扑过去,声音凄厉,“住手,您不能杀他!” 太上老君面无表情的睥睨着易承,对夏微凉说,“你让开。” “我不让!”她半跪在地上,死死的抱着易承,“从三百年前至今,将军替天庭立下了多少丰功伟绩,此次剿灭魔界,将军可谓功不可没。你们便是这样对待功臣?”殿内又是一片鸦雀无声,没有人敢说话,也没有人敢反驳。 “爱卿,你要记得,江眉的命是朕留下来的。”玉帝重新坐回位子上,揉了揉眉头,语气沙哑,却依然铿锵有力,“现在,你可以做决定了。” 他英俊的脸庞布满深深的疲倦和无力,夏微凉看着这个自己死死护住的人,只觉得心乱如麻。 “我娶。”易承缓缓闭上眼睛,听见自己说。 答案在意料之内,她的心底波澜平静,再没有半点欣喜,甚至觉得自己和玉帝都如此无耻——那是别人的心上人,却被她轻易抢来。 “谢玉帝成全。”易承站起身,朝玉帝行了礼之后便扔下她绝尘离去。 隔日她就被迫搬进了将军府,易承没有来,服侍她的小童说易承去了鸳鸯殿。鸳鸯殿谁人不知是江眉的居所,听说他夜夜都留宿在那边,而自从夏微凉搬进来之后,这将军府就像冷宫一样,他未再踏入半步。 见夏微凉心不在焉,小童自知说错话了,慌张的补充道,“我听说是江眉生病了没有人照顾,所以将军才去的……” “怎么会生病?”夏微凉眉头微不可微的蹙了一下。 小童不再说话了,她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或许这场病是因她而起。夏微凉当即抬腿往屋里走,过一会儿又火急火燎的拿着药瓶出来,笑着递给小童,“包治百病的,有劳你替我跑一趟了。” 小童接过药瓶,有些迟疑的看着她。 夏微凉有些好笑的看着她,“放心,我是不会害她的。”听见想要的话之后,小童才松口气,屁颠颠往鸳鸯殿跑。 她收起笑容往屋里走,一转身就看见了咲夜,他不知何时出现的,阴霾着脸堵在门边。她脸色顿时洋溢起色彩,笑眯眯的走上前,“咲夜,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打声招呼?我最近实在忙,所以一直没回去找你……你找我所为何事?” 咲夜没有回答,他走前一步拽住她的胳膊,“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现在因为易承的冷落,夏微凉已经彻底成为天界的笑柄。他担心的坐立难安的时候她却在这里像个没事人一样笑着。他真是委实窝火,她什么时候变得这样没出息了? 夏微凉笑意僵在脸上,她没有说话——那是玉帝下的圣旨,哪里是她一句话就可以拒绝的? 咲夜拽着她就往外走,她慌里慌张的,想甩开他,无奈手腕被箍的紧,“你干嘛?” “跟我回去。”他语气不由分说。 “回去做什么……”因为走的太急促她左脚被右脚绊倒,狠狠的扑倒在地,细碎的小石子刺进手心。看着满手的血,她轻轻笑起来,“回去让你们看笑话么?” 咲夜眼里紧张一闪而逝,他急忙蹲下去,将她的手拉过来,“让我看看。” 夏微凉甩开他,遮遮掩掩的擦掉涌出的眼泪,自顾自的爬起来,“你回去。” “除非你跟我回去。”说到这里,他的脸色又铁青起来,“那个男人有什么好的,你就这样喜欢?” 她轻呵一声,如果感情这种东西可以控制,她现在又怎会变得这么狼狈。 见夏微凉不说话,他气急,狠狠跺了脚拂袖离去:“夏微凉,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我再也不管你了!”这么一走之后以至于后面的每个日子里只要想到这一天他就恨不得打自己一顿……倘若那时候他不离开,她是不是就不会被欺负了。 看见咲夜离开了,她才如负重释叹口气往屋里走。因为江眉生病的原因,易承将府内的所有人都调去了鸳鸯殿,唯一留下的小童也被她遣去送药了,看了看空无一人的将军府,她认命的打开包裹,开始动手上药。 屁股才刚坐下,门就被人猛地踢开,她慌张的回过头才看清来人,是易承。他阴沉着脸将一个不明物体朝她丢来,她下意识抬手接住,才发现是方才那个替她跑腿的小童,小童鼻青脸肿的低着头,眼里含着委屈的泪水没有说话。 “发生了什么?”她将手背到身后,尴尬的看着易承。 “你还敢问?”他冷笑一声,将药丸丢到她脚边,“江眉吃了这个之后就昏迷不醒了,我知道你不喜欢江眉,只是没想到你堂堂一个原万天尊的大弟子,还会使这些小手段。” 夏微凉的声音很小,带着诧异,“我怎么可能……” 易承面无表情的打断她,一脸的厌恶:“做没做过你自己心里清楚。” 她缄默不语的低着头,看着自己脚尖。 易承继续说,“我会向玉帝上报此事,倘若江眉一天没有恢复,我便一天不娶你。” “我知道了。”她点头,手死死的揪着自己衣角,声音颤抖的变了调,“我会尽己所能让她恢复……” 易承没有再说话,留给她的只是一串绝尘而去的脚步声。 第二章 自从那日之后她就收起了心思,一心放在了江眉身上,甚至为了这件事情偷偷下凡找原万天尊。 原万天尊是她的师父,为了救死去的师母偷偷用了禁术,被除去修行贬为凡人。所幸的是师母是凡人,玉帝这么一贬倒是成全了这对有心人,夏微凉偷偷去找过师父好几次,每每看见他们如胶似漆的过着粗茶淡饭的生活就心生羡慕。 张望了一下,确定四下无人了她才偷偷摸摸的从兜里掏出桃子,递给看守天门的守将,笑眯眯的,“小七,这个桃子可是用陈酿浇灌出来的,我记得你觊觎很久了呢。” 守将面无表情的斜睨了她一眼,“小七在旁边。” “对不起对不起。”她尴尬的道了声之后就跑去了旁边的守将面前,举着桃子的手在他面前晃悠。 她话还没来得及说,守将义正辞严地拒绝,“不行,玉帝已经警告我不可以再让你下凡。”不然下次就只能在阎王殿找差了,他可不想天天面对那些孤魂野鬼。 “就半个时辰!”她讨好的将桃子塞进守将的衣襟里,笑靥如花,“人家想见师父了。” 守将目不斜视的看着前方,无视了她的美人计,他可不能因为一个桃子就丢了这高俸禄的差事。 看着守将无动于衷,她动了动唇还想再说些什么,一道陌生清冷的嗓音就在她上方响起——“微凉上仙,你在这里做什么?” 夏微凉转头,收起笑容,“那你来做什么?”这个人她记得,是江眉身边的侍女,江眉生病的时候就是她心急火燎将易承带走的。 “自然是替我主子去取药。”侍女收起彩云停在她不远处,“若不是你的介入,她怎么会气成这样?” 看着眼前的侍女眼里带着怨恨,神情与那天的江眉一模一样……她看着看着就有些失神,气势不由自主的低了下来,“是我不好。” “听说你近几日都在给我家主子炼丹药,”她眼珠子转了转,话锋一转,“这些药都对她没用的,倘若再不治好,只怕……” 夏微凉听出了有些蹊跷,“你知道治好她的办法?” “有是有,只不过十分冒险。”侍女做出为难状,“我听说太上老君那里有一颗保龙丹……” 夏微凉怔怔的看着她,保龙丹她自然是知道的,此丹花了两千三百年,是专为玉帝炼制而成。天上地下仅此一颗,据说可以提高内力和修行,解百毒,去百病,甚至延寿。 “她想要?” 侍女心里没底,一时间看不清她到底在想什么,只好轻咳两声,凉凉的提醒,“她如果死了,你觉得你还能好好跟易承在一起?” 江眉是易承的心头肉,她对他而言有多重要,其实那天在玉帝面前已经看的一清二楚。没人敢拿江眉跟他开玩笑,她亦不例外。 赐婚这事,她欠江眉太多。倘若能在玉帝那里将此婚事推掉,自然是再好不过,就是不知道他老人家松不松口,她可不想面对着易承那一脸的厌恶过一辈子。 “我知道了。”她面色平静的看着前方。 侍女面色一喜,“那我和主子都等你的好消息。”说完便迫不及待地跑回去了。 江眉的病不能再拖了,她看了看守将,“小七,这件事你可一定要替我保密啊,这或许是我最后一次求你了……” 守将没有说话,他只是紧了紧怀中的桃子表示知道了。夏微凉见状忍不住轻笑一声,匆匆道谢过后她回了自己的小阁楼。留香园的土壤底下她藏了许多美酒,本来是想带着同师父一起喝的,看来现在是没有可能的。 她将酒坛子挖出来,正想趁着现在畅快喝一场的时候,背后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嗓音,“师姐?” 夏微凉背脊一僵,有些尴尬的把酒藏在身后,“嘿嘿,好巧……” “背后藏着什么?”咲夜绕到她身后,眉头皱起来,“你又喝酒?” 她干脆坦然地拿出来,在他面前晃晃:“一起喝?” “下不为例。”咲夜本想拒绝,可对上她湿漉漉的眼睛之后便莫名其妙应下来了。 他帮夏微凉将酒坛搬到了楼阁上,正值柳石花开,微风轻轻一吹,整个阁楼便铺满了清新淡雅的花香,沁人心脾。她舒服的伸了个懒腰,温柔的阳光懒洋洋的洒在她秀气的五官上,让他看的有些动容。 “其实……咲夜,我需要你的帮忙。”她将他递来的酒一饮而尽,直入正题。 咲夜红着脸将头低下,“说罢,师弟定竭尽所能。” “我需要那颗保龙丹。” “你要它作甚?”他瞪大了眼睛,完全没想到她竟是起了这样的心思。 夏微凉一脸平静,漆黑亮丽的眼睛直直望着前方,没有看他,“它可以救江眉。” 咲夜有些坐不住了,他狠狠将觥筹扔到桌面,面色铁青的瞪着她,“为了那个女人你居然想去偷保龙丹?!”这件事情可大可小,严重一点的话可是要被诛杀的! “我必须得到它。”她说的斩钉截铁。 咲夜无奈的叹口气,话语间透着半分酸涩,“你就这么喜欢他……” “我只想救活江眉,其他……早已别无所求。”江眉的死活本就与她无关,可中间参杂了个易承,那她在夏微凉心中的地位就变得复杂——更何况她原本就是大夫,救人是她的天职。 咲夜答应她的当天晚上就准备行动了,夏微凉易了容,换了贴身的长锦衣,在宫殿屋檐上贴砖而卧。 守着保龙丹的小童们每天有半柱香的时间来换岗和歇息,那时大殿空无一人,正好是盗窃的好时机。丑时一到,小童们便准时离开了,她踩着轻盈的步子飞身而下,平稳的落回地面。 原万天尊是太上老君的旧友,所以太上老君的宫殿她也不是第一次来了,轻车熟路找到了他藏药的密室。密室并不大,里面只放了一个炼丹炉,炉中央正是那颗保龙丹,它通体斑驳着晶莹的光亮,竟比她第一次见到时变得更加光泽圆润。 ——它终于成熟了。 夏微凉满意的朝它伸出手,指尖还未碰到便被一股莫名的力道狠狠弹开。她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无奈的叹口气,居然还装了结界,她就知道那个死老头没那么单纯,将袖子挽起,碎碎念了道口诀保身之后便朝它飞扑而去。她靠得越近,电击的力道便越大,坚持了好一会儿之后她还是被狠狠地弹了出去。这次她没有跌倒在地,而是落入了一个坚硬的胸膛,熟悉的气息让她欣喜地抬起头,“你终于来了。” 咲夜面无表情的‘恩’一声,“他们快回来了。” “这一次,我一定可以。” 夏微凉的眉头敛了敛,做好准备之后又重新朝它伸出手,那种刺痛的感觉又开始传遍了她的全身,她只感觉手指发麻的厉害,指尖的骨头疼的像是快要裂开。 见她的脸色越来越惨白,咲夜将她搂进怀里运出真气,“快松手!你会死的!” “差、差一点儿了……”开玩笑,她的手已经碰到保龙丹了,怎么可能松手? 话音刚落,一道刺眼的白光将她狠狠弹开,穿破屋檐冲上天际。 咲夜吃痛的坐起身,从他怀里探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她小心翼翼的将手摊开,那颗晶莹剔透的保龙丹就静静的在她手心躺着,整个密室弥漫着刺鼻的血腥,是她手里散发出的。原本白皙修长的手此刻皮肉绽开,十分触目惊心。 “只怕你这双手,没办法再抚琴了。”他有些心疼的将她扶起来。 夏微凉这才感觉到手心传来的阵阵刺痛,还没来得及说话,门外便传来了有力整齐的脚步声。她神色一凛,“天兵他们来了。” 咲夜将她挡在身后,一脸严谨,“我拦住他们,你先走。” “这事因我而起,更何况我这样也走不掉。”她将沾着血的保龙丹交给他,指着方才被白光穿破的屋顶,“你从这里出去,然后把它交给江眉。” “要就一起走。”咲夜将保龙丹收进怀里之后就朝她蹲下,“来,我背你。” 夏微凉轻轻的笑一声,顺着墙壁靠着,整个人摇摇欲坠,长锦衣将她的身影勾勒的单薄,嫣红的朱唇抿了抿,还未来得及说话,门外一道尖锐的声音就打断了她,“太上老君的底盘也敢随意擅闯,里面的人快快给我束手就擒。” “是我。”等到咲夜彻底消失了,她才从密室里缓缓走出,“我要见太上老君。” “恐怕由不得你。”天兵冷哼一声,冰冷的刀刃抵住她的脖颈,“玉帝要见你。” 事情传到了玉帝那边之后,他显然被气得不轻,一向温顺的胡子都直直朝天翘了起来,看见夏微凉之后终于按捺不住,挥起长剑直直朝她砍去。夏微凉眼疾手快揪住方才拽着她的天兵挡在面前。 “你居然还敢躲!”玉帝急急收回手,吹胡子瞪眼的看着她。 “……我错了。”她很快意识到了这个条件反射的举动成功激怒了他,连忙松手,天兵腿一软直直跪倒在地了。 玉帝还想再说话,后土娘娘便径自开了口,“擅闯密室,盗窃仙丹,上仙你可知错?” 她敢得罪玉帝可不代表她敢得罪后土娘娘,见到娘娘之后她才不情不愿的跪在地上行礼,“见过后土娘娘,微凉知错了。” “改吗?” “改。” 见她态度诚恳,后土娘娘抿唇微笑,走前一步将夏微凉扶起来,“那将仙丹交出来,本宫便从轻处置。” 夏微凉以额触地跪在地上一动不动,“我为了救人已经……请娘娘责罚。” 静默,一室的静默。 没有等来后土娘娘的回答,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道朝她撞来,她的身体飞得老远,手心擦过地板,染出一地鲜血。她痛的龇牙咧嘴,不远处后土娘娘猛地收起手,看向她的身后,“她是你的未婚妻,你希望如何处置她?” 夏微凉猛地回头,才发现易承原来一直站着她不远处,只听他薄薄的嘴唇一张一合,一脸冷漠,“做错事就该受到惩罚,任凭娘娘处置。” 她收回投在他身上的视线,眼中的光亮慢慢黯淡,失望和难受充斥她整个脑海。她以为她帮了江眉,他至少会帮她说句话,可是他并没有,他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后土娘娘应了一声,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她身上,“你想救人,那好,本宫就成全你。”语毕,衣袖一拂,门外数十位天兵很快就有条不紊的出现在殿内,等候发命。 夏微凉没再看娘娘,而是转而看向玉帝,他收回了那一脸的怜惜缓缓闭上眼睛,“将她拖去南天门,贬入人间。” 太上老君悠悠然站出来,将天兵拦住,“且慢,她……” 玉帝更快一步打断了他想说的话:“她偷了爱卿的丹药,爱卿居然还想维护她,真是让朕寒心。”后者一脸爱莫能助的扫了夏微凉一眼,默默退开。 天兵粗鲁的将她拽起来往外拖,易承的声音很快在耳畔响起,带着焦急,“慢着!” 她顿住脚步,一脸期待的回头,祈求他能说出什么,谁知他却问,“玉帝,既然微凉上仙犯了大忌,这桩婚姻能取消吗?” 玉帝疲倦的看了夏微凉一眼,后者面如死尸,他叹口气挥手,“那就……允了爱卿的意。” “谢皇上!”他如负重释的咧起嘴笑起来,她发誓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他笑,可她宁愿他不要笑。 “微凉上仙,你盗窃仙丹触犯天条。看在往日劳苦功高的份上朕决定从轻处置,特此命你下凡救济苍生,以此来将功赎罪。” 走到南天门的时候咲夜来了,他急切的扑倒她面前,死死的拽住她,“不,你不能走!” 比起他的慌张,她反倒一脸平静,“以后没有我在,可莫要让人欺负了去。” 咲夜将手腕的链子绑在她手上,莹莹的透着绿光,深得她的欢喜。他敛着眉头,眼底藏满担忧,“倘若以后有了危险,你就对着它喊我。不论何时何地,只要你需要我,师弟定倾囊相助。” 夏微凉没有回答,她只是挥挥手,径自跳下了南天门。身体下坠的很快,冰冷的风将她的脸刮得生疼。她突然无比怀念以前的日子,那时候易承还没有出现,她的师父还在身边。 她想,这个心上人,她要永远忘记。 第三章 年纪稍微大一些的人但凡听过那个传闻的,只要提到西镇总会说起兰小姐。 西镇在峻岭无数的崇山中,大山层岭叠嶂,且高,用俗话来说,便是半腰便生云,绝顶可触日。外头甚少人可以找到西镇,很多人为了找兰小姐,消失在深山中,有去无回。 西镇藏于深山之中,与世隔绝,镇子里懂医术的老大夫在近几年皆因病去世了,病死的人越来越多。兰小姐就是在这样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出现在神秘的西镇,凭借一己之力救死扶伤,宛如在世菩萨。据说兰小姐言谈温和、吐气如兰,故取名兰小姐。 兰小姐被说的如此传神,不仅是因为此人生得国色天香,更有上通神明、下通灵界之术,还有一双起死回生之手。连当今圣上都下了谕旨,找到兰小姐者赏黄金四百两。 而苏梵正是这一群寻找兰小姐中的其中一个。马不停蹄的赶了一天的路,才终于到了山脚下。 此时夜幕已然降临,又下了场暴雨,无奈之下她只好躲到山脚的客栈里,想寄宿一晚,不料里面熙熙嚷嚷都是人,店小二不好意思的笑道:“客官,实在对不住,房已经在前几天就被人订满了。” 方圆百里就这么一家客栈,还都住满了人。苏梵想死的心都有了,只得找个位子吃顿饭,避避雨。 客栈里大部分都是手持刀剑的壮汉,从他们对话的只字片语听得出来,大家都是为了找兰小姐而偶遇在此。 扫视了周遭一遍,苏梵才发现邻桌坐了一位娇小的姑娘,她穿了一身嫣红的儒裙,低着头正认真的吃饭。姑娘的眉目如画,美的像是画中走出来,单薄的肩若削成,肌肤胜雪。三千青丝被挽成碧落髻,将一支清雅的梅花簪子戴上。这身打扮虽普通,但比起那些闺中大小姐的娇艳欲滴,可有胜之不及的风味。 她想了想,搬着凳子凑过去,笑眯眯的搭讪:“姑娘你好,鄙人苏梵,敢问姑娘也是准备寻找兰小姐?” 姑娘放下筷子,掏出手帕抹了抹嘴,斜睨着苏梵,“与你何干?” 苏梵见她不好对付,只好开门见山,“我也是要找她,可是这不是没房住了吗,这方圆百里,可只有你一位小姐……” 话还未说完,姑娘就笑着打断了苏梵,“你既然都说了只有我一位小姐,我自然得保护好自己。更何况我与你素不相识,凭什么帮你?” “我会剑!”苏梵紧急之下立马脱口,“你借我个地儿住宿一晚,我定保你一路平安!”说到最后,已经变成了泪眼汪汪的恳求。 “这倒是个好条件。”姑娘思索半晌,微笑,“我叫夏微凉。” 见她同意了,苏梵感激涕零,三两下吃完饭就跟着她上了楼。还未走两步,就有一双手搭上了苏梵的肩头,驻足,回头,来人是一位年过而立的男人。 还未等苏梵开口,男人就自顾自的说起来,“远看不错,没想到近看更是精致,有兴致陪爷……”话还未说话,嗓子就像是被卡住了似的开不了口,不多时,便口吐白沫,抽搐着倒在了楼梯口,失去意识。 夏微凉收回手,略带歉意的对她微笑,“忘了说,我虽手无缚鸡之力,可会用药。” 苏梵看着夏微凉远去的背影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其实想想也不是没道理,敢一个人孤身而来,想必也是有些本事的。 床本就小,苏梵识相的搬了被子和枕头,打地铺。床很矮,苏梵就睡在床旁,一翻身便可以看见夏微凉。已过子时,月亮高挂枝头,细碎的光透过窗纱打在床上,夏程程一半隐入了黑暗中,被月光照到的那半张脸看起来精致又干净。她有些艳羡的想,如果她是男的,也一定抗拒不了这样的女子。 本以为夏微凉已经睡觉了,谁知她抿了抿唇瓣,轻声问,“你为什么要找兰小姐?” “实不相瞒,家中兄长本是青玄门的人,遭同门暗算,被毒瞎了双目,他们趁乱将最近被害的师妹的罪名污蔑到了兄长身上,如今还被掌门赶出了青玄门……”说到这里,苏梵狠狠叹了口气,眼中已有了泪花,“青玄门内事本不应该由我们外人来揣测的,可是我不甘心,扪心自问兄长为人正直,从无忤逆同门师兄弟的心思,如今却沦落到了如此地步。我想,就算回不去青玄门,好歹也要找到兰小姐求她无论如何也要治好兄长眼睛,他才弱冠之年啊!” 夏微凉有些为难的蹙起眉头,“江湖之事我也不是很清楚,帮不了你什么。” “借我地方过夜已经帮很大忙了,谢谢。”苏梵有些不好意思的擦了擦眼泪,“真是见丑了。” 两人没再说什么,翻了个身,终于睡了下去。因为马不停蹄赶了几天路,难得可以休息一下,竟睡到了日上三竿,看见客栈已经空无一人,苏梵有些不好意思,“你该叫醒我的……” “多休息一下也没什么不好,毕竟上了山就没客栈了。”夏微凉换了一身轻快便捷的短衫,长发被盘成髻,露出一张精神的脸,微微一笑,倾国倾城。 遇上了夏微凉这样漂亮又矜持的女人,苏梵终于相信三哥恨铁不成钢的说她没有一点儿闺女的气质时的无奈了。 山路一向崎岖,一直都很担心夏微凉吃不消,谁知最后吃不消的竟是她自己。 看着面不改色的夏微凉,苏梵牛一样的喘气,扶着旁边的石头,面色惨白,“再、再休息一下……” 夏微凉有些无奈的笑起来,从包里掏出水囊递给她,“喝点水。” “天要黑了,咱们还有多远啊?”苏梵毫不客气的大饮一口,看了看周围都是密密麻麻的大树,有些气馁。 “恐怕还有一段路。”夏微凉眯眼看了看四周,说。 苏梵拿起剑顺手砍了一棵树,转头道,“那咱们就在这儿生火在歇息一晚罢?” 夏微凉完全没想到她的身手如此之好,从抬手到将剑收回鞘不到一秒的时间就砍下了一棵树,有些羡慕的笑了笑,“姑娘好身手。” 苏梵有些不好意思的揉了揉脑袋,“这些都是兄长教我的。” “姑娘家为何学武?”夏微凉顺势坐下,开始生火,侧头有些好奇的问道。 “小时候身体弱,染个风寒竟差点要了我的命,于是哥哥就亲自教我武功,既可以防身也可以健体。”说起那位兄长,苏梵的眉眼又染上了淡淡的哀愁,“倘若找不到兰小姐,我该如何是好……”夏微凉看了眼苏梵,没有再说话。 天黑的很快,四周都传来了狼的嚎叫,苏梵按着剑鞘警惕万分,生怕出了一点差错就会与夏微凉命丧此地。 比起苏梵的严肃,夏微凉显然悠闲的多,她用火将大饼热好,递给苏梵,“吃完了就歇一会,下半夜我来守着。” “不行不行,我不能睡。”苏梵咬了一口大饼,说话虽然含糊不清,却十分坚定。夏微凉本就是个薄弱女子,自己昨天答应好了要护她周全,此时又怎能怠慢她呢! 夏微凉心知劝不动她歇息,便无奈的倚着大树,“行,倘若撑不住了便把我叫起来。”语毕,也不同苏梵多啰嗦,很快闭眼小寐了。 待夏微凉睡去之后,苏梵便搂紧了剑柄,一夜警惕。所幸的是一夜平静,偶尔出现狼嚎,却没出现什么危险。山中的清晨冰冷异常,天明微蓝时夏微凉便已起了身,两人踩灭了柴火之后便继 续进山了。今日山中的路更加崎岖,苏梵累极,可一想到哥哥的眼睛里的毒不能再等了,这样想着,竟也坚持着走了下去。 太阳升起又落下,也不知走了多久,一直沉默不语的夏微凉指着前面忽然宽敞的路,面无表情:“到了。”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才发现路边挂着破旧的牌子,上面歪歪扭扭的写着‘西镇 ’二字,苏梵揉了揉眼睛,无法置信的瞪大眼睛来回看几遍,确定那两个字是西镇了,才狠狠松口气,她真的不敢相信那么多人没找到的地方她居然可以找到。 还不等夏微凉说话,苏梵便匆匆忙忙的提着裙摆进了镇,正是夜幕降临之时,挨家挨户都忙着做饭,街道上只剩下稀稀两两的人,他们或斟茶下棋,或摇扇歇息,苏梵也顾不上羡慕这样惬意 的生活,拉过路上一个行人便直截了当的开了口,“这位大爷,请问你们镇里是不是有一位兰小姐?” “什么兰小姐?”大爷顿住脚步收起扇子,望向苏梵和夏微凉。 “就是那个上通神明、下通灵界之术,有一双死而复生之手的兰小姐啊!”看见大爷有些迷惘的眼神,苏梵开始急了,摇着大爷肩膀,“怎么可能没有这个人,大爷您好好想想啊,或许是您不识得她罢了?” 大爷有些不高兴的将她放在肩上的手甩开,吹胡子瞪眼的,“胡说什么!我在西镇住了五十来年,镇里还真没有我不认识的人,从来就没有什么兰小姐,你不要在这里瞎闹!没什么事儿就赶紧下山去!”这话说完,周围的人皆停下脚步,看向这两个外来人。 苏梵被推的踉跄几步,夏微凉上前一步扶住她,侧头看着大爷,微笑:“大爷真是对不住,小女夏微凉,方才是我们莽撞了,只是这姑娘急于找人给兄长治病,一时间有些着急罢了。请问胡家该怎么走?” “夏微凉?”大爷一把牵住她,夏微凉蹙起眉头,半天挣脱不得,只好放弃了,只听大爷说,“夏姑娘,我们等你等得可苦了,你赶紧随我来看看我闺女,她要不行了!”人命要紧,苏梵也顾不上自己的事情,拉着夏微凉便跟着大爷拐进了宅子。 宅子很小很普通,院子里种满了花花草草,到处飘着花瓣的芬芳,夏微凉也无心欣赏,加快了脚步跟着大爷进了屋,帘子被拉起来,床榻躺着一位奄奄一息的姑娘,也顾不上其他,三步并作两步便走了过去抓起手把脉,沉默半晌,开口,“是中了毒花散。” 苏梵神色一凛,有些吃惊:“虽然这种毒遍地都是,可如此严重的还是第一次见……” 听了苏梵的话,大爷眼前一黑,往后踉跄了几步,险些没站稳,撩起裤腿便往地上跪,声音都带着颤抖,“我胡家只剩我与她相依为命了,请夏姑娘务必救我闺女一命呐!倘若能活下来,此生给你做牛做马都毫无怨言!” 夏微凉忙上前将他扶起来,摇头,“大爷快请起,毒花散的毒性虽强,但并不致命。更何况我早与你有约,尽管放心便是了。” “我需要一些鱼腥草和连翘。”夏微凉点住了姑娘的穴位之后,才对大爷说。 “我马上去摘,剩下的有劳夏姑娘了。”大爷不敢再耽误,急急背上篓子便出门了。 苏梵有些好奇的凑上去,“需要我做什么吗?” 夏微凉目不转睛,解开了姑娘的衣服,将她翻过身来,“那就有劳你替我打一盘热水过来了。” 苏梵也不敢耽搁,在院子里摸索半天才找到厨房,开始堆柴火煮热水。 屋里清净下来之后,夏微凉才开始运输真气为她保命,等苏梵与大爷带着药回来时,那位姑娘的脸色已经红润了许多,此时睡在床榻,一脸安然。 将药熬好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周围皆亮起了烛光,门外的街道也热闹了起来。 小心翼翼喂过姑娘喝药之后,见到她猛地吐了口血出来后,苏梵才松口气,看来毒已经完全解了。伸了下懒腰走出房间,抬眼便望见了夏微凉,她正坐在门口台阶上,双手托着下巴,目光放空,似是在想些什么。 她挠挠头,也跟着坐了过去,夏微凉回过神来,看着一脸迷惘的苏梵,微笑道,“姑娘可有什么事情?” “没有,我只是好奇,你一个薄弱女子怎会孤身一人来西镇呢?”看她年纪也不过与她一般大,可真的比起来,又似乎差得远——同样的年龄,她在私塾读书,她却孤身一人踏遍山河。 “见笑了,我不过是一个江湖郎中,哪里有难就去哪里帮忙罢了。”夏微凉有些羞赧的低下头,回答。 说起救人,苏梵又想起了兄长,有些惆怅。还没来得及接话,大爷已经从屋子里走了出来,结结实实跪在地上给夏微凉磕了个头,眼中布满泪花,“谢夏姑娘的救命之恩,胡某此生难忘!” 夏微凉赶紧扶起大爷,余光扫了眼苏梵,对大爷问道:“也不需要你报恩,我只想再确认一下,镇中真的没有兰小姐吗?” “只有一位蓝姑娘,不过那位姑娘在这儿土生土长,只学得了一手女红,从来对医术都是一窍不通的……不知你们是否找错了人。” 听完大爷的话,苏梵再也顾不上形象,直直的坐在地上,竟哭了起来,“家中请遍了神医都没法子,我千里迢迢来到西镇,镇中却没有兰小姐,我的兄长该如何是好?”想到哥哥可能这辈子 都没办法重见光明,她哭的更加委屈了,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往手上擦着,样子好不狼狈。 “姑娘莫哭了,微凉略懂一些医术,要不陪你回家看看情况再做结论?”夏微凉将她扶起来,有些心疼的拍去她身上的灰尘,小心翼翼的提议。 想到方才夏微凉只用了两柱香的时间便解毒救活了一个奄奄一息的人,苏梵又瞬间抱满了希望,“好好好,谢谢微凉,那我们明早下山可好?” 看她像拿到糖的孩子一样高兴,夏微凉忍俊不禁道,“一切听你的。” 第四章 有了夏微凉的话之后,苏梵心里显然安心的多了。也不管她是不是名医,一切都等她看过哥哥的毒之后再说罢! 次日一早,天还未亮,苏梵便拖着她急急忙忙下山了。回去的路比来时轻松的多,在夏微凉带领下东穿西绕,竟不到傍晚便已出了山。南边的山脚下不如来时的北边偏僻,集市很热闹,苏梵 很快就找到了马槽,买了两匹马出来,小二将马牵出来是,苏梵嘴里正嚼着包子,含糊不清的说,“这黑马跑得快,相信不出半天我们便可以抵达京城。”说着,顺势将另一个包子递给夏微凉。 夏微凉看了看她脏兮兮的手和被尘埃染灰的脸蛋,笑着拿出手帕为她拭擦,“我不饿,你吃就行。” 苏梵这才后知后觉发现了手不干净,看她脸上毫无嫌弃之意,更觉得不好意思,“那咱们去吃点别的东西?等等上路了其他地方便没有镇子了。” “也行,前方拐角便有一家红玉楼,里面的玫瑰酥特别好吃。”夏微凉将马从苏梵手中牵过来,边走边道。 苏梵嘴里咬着馒头,含糊不清的应了一声,全当是答应了。 ** 原本安静的人群中忽然传出了喧嚣的嘈杂声,大老远便看见了几位士兵将人们推到两侧,让出一条路,“让开让开!统统都给我让开!”话音刚落,便看见了几位老妇人被士兵粗鲁的推倒在地。 过不久,拐角处便冲出了一匹马,马儿在奔驰,马儿身上的毛发通体乌黑光亮,四肢有力快速,是罕见的上等好马。骏马的背上坐着一位身穿盔甲的男人,腰间别着宝剑,戴着盔帽的脸上只 露出了剑眉和凌厉的眼神,男人的身后跟着一群将士。那样的场景,只一眼,便已经觉得威风十足。 骏马在大路上飞快吃撑着。蓦地,一位牵着马的少女缓缓出现在路中间,嘴里吃着馒头,津津有味。 男人身后的将士愣了愣,赶紧大喊道,“前面的姑娘快让开!”少女拉着马自顾自的走着,似是没听到。 此时让马停下已经不可能了,男人脑中无数念头一闪而过,最后都化作了空白。还未反应过来,一抹雪白便划过了眼角,再眨眼时,方才在路中间的那位少女已经跌坐在了路旁,她的身边多 了位少女,唇红齿白、眉目如画,配着一身雪白的襦裙,当真是惊为天人。 苏梵的马躲闪不及,被男人身上的马儿撞了个措手不及,嘶喊一声,倒地不起。 “是何人如此放肆!竟敢挡了我们镇国将军的路!”男人并未说话,倒是他身后的将士跳下了马,从腰侧掏出长剑,冰冷的刀刃抵着苏梵的脖颈。 苏梵已经吓白了脸,哆嗦的拉着夏微凉裙摆,动都不敢动。 倒是夏微凉抬手,赤手将将士的刀从苏梵身上移开,看向一身盔甲的男人,面无表情,“这便是威名远扬的大将军对待平民百姓的态度?” “你!”将士憋红了脸,正欲反驳,却被男人制止了。 只见男人轻轻拍一下马,从背上跃下,一双深邃的黑眸在夏微凉和苏梵身上打量半晌,才取下头上盔甲,拱手微笑:“在下管教手下无方,让姑娘们受惊了,还望见谅。在下商连,不知姑娘 们芳名?” 夏微凉将苏梵扶起来,低垂着眼帘,并不说话。 倒是苏梵,虽会些鸡毛蒜皮武功,但也是第一次与刀刃如此亲密接触,也是吓得不轻,此刻见商连好脾气,便冷哼一声,让出路,“将军赶路要紧,咱们此等小平民还是不劳烦您挂念了。” “姑娘没有伤着哪里?”见苏梵如此态度,商连也并没介意,只是蹙眉,关心道。 “无碍,女子谢过将军关心了。”苏梵道完,就准备拉着夏微凉离开。 “姑娘请留步。”商连抬手拦住二人,斜扫了眼躺在地上的马,道,“怎么说姑娘的马也是因我所致而受伤,还请问姑娘去哪,我好送你们回去。” 一直默不出声的夏微凉终于开口,微笑,“小女家中有事,正欲赶赴京城。倘若将军不顺路,那赔一匹马便是了。” “正好,此次我也准备进京,倘若姑娘们不介意的话,便请上马罢。”商连抬头,笑起来。 话音刚落,身后两位将士便识相的将马让了出来。他转身对二人道,“那你俩便留在军营,边关一有动静,便马上命人回京禀报。” 苏梵趁着商连与手下说话,拉了拉夏微凉,压低声音道,“这些粗俗的军人们都是仗势欺人的,我们能少招惹就少招惹,你却偏偏……唉!” “京城这样远,一路上只有咱们两个弱女子也是极不安全的,有了他们的保护,不也安心一些吗?”夏微凉抬手为她捋顺长发,示意她放心。 “那便信他们一次罢!”既然夏微凉都开口了,苏梵也只好答应了。 不知为何……夏微凉明明是一介弱女子,待在她身边却总有一种莫名的安全感。这或许便是医者的魅力罢,苏梵笑眯眯的想。 路途遥远崎岖,一路上多了商连的照顾,倒是舒服了许多。商连几乎是马不停蹄策马前往京城,中途连歇息的时间都没有,可把苏梵给折腾死了。 莫约是注意到了苏梵的脸色不太好,商连才下令歇息一阵。苏梵吃过夏微凉递过来的药丸之后,歇息半晌,才算是好了些许。 商连有些愧疚,“在下照顾不周,还请见谅。” 夏微凉微笑,将苏梵的长发捋顺,“这一路多亏了将军的保护,那还来见谅一说。” “行程匆忙,还不知姑娘居住何处?”商连本还有些不好意思,可抬头看见她恬静的微笑后,最后一丝紧张也随之消失了。 “小女不过是区区一位江湖郎中罢了,此次陪同苏梵一同回府,替她兄长治病。”苏梵趴在夏微凉怀里歇息,夏微凉见此,只好替她作了回答。 “没想到竟是救死扶伤之人,自弱冠之年起,我便流连于战场,说来还真有些惭愧。”一个杀人,一个救人……商连有些沮丧。 似是看出了他有些失落,夏微凉低下眼帘,“将军这是在替天下平民扫除乱党,是举国英雄,有什么可惭愧的。小女子做梦都没想过有一天能同你这么近的说话。” 商连红了脸,正欲再说些什么,不远处的侍卫便上前,低头拱手,扫了眼夏微凉和苏梵,只轻轻道,“将军,借一步说话。” 商连点了头,与夏微凉打了声招呼,便拂袖离开。 苏梵轻嗤一声,“我看这将军多半是喜欢上你了,不然好好的赶路为何三番五次回头找你说话。” 夏微凉毫无反应,只是笑着叩一下苏梵脑瓜子,无奈:“商连不过是关心一下我们罢了,你成天脑子里想什么!” “倘若微凉不嫌弃的话,我上面五个哥哥随你挑!”苏梵不高兴了,“比他好看的男子,我家可多的是!” “你是想让我嫁入你家,当你们的随身大夫不成?”夏微凉被她逗得捂住嘴笑了起来。 苏梵憋红了脸,急忙解释,生怕她误会,“不是不是,才不是呢!我爹乃朝廷重臣,我家与陈家、郑家是国家顶梁柱。你倘若随了我的兄长,后半生必定富贵无忧。” 也不知为何,那么多女的要巴结她的兄长嫁入府内,她皆嗤笑这些人的肤浅与势利。可现在面对夏微凉,却想使劲浑身解数将她留下……莫约是她身上那一股与世无争的素雅讨得了她的欢喜 ,又莫约是多一个如此漂亮的嫂嫂感觉也不错罢。 军营中出了事情,有人藏了干粮,私通出去贩卖,事关大小,商连只好掉头赶回边疆的军营。 手下见将军对夏微凉欢喜得很,现在却事关紧急,没法保她们一路平安,有些遗憾的提醒道,“那将军,这两位姑娘该如何是好?” “派两个人过去,务必护送她们安全抵达。”商连回头看了看,夏微凉已经骑上了马,面无表情的拉着缰绳,竟有一股莫名的威慑力。收回视线,淡淡道,“然后让他们直接回宫,禀告陛下。” 其实离京城已经不远了,只是一路荒芜,难免有些山贼会游荡在此。苏梵躺在夏微凉怀里,而夏微凉拉着缰绳一路驰骋,很快就进了京城,停在苏府。 二位将士见两人安全到达之后,匆忙行了礼便往宫中赶去了。 苏府的门童见到苏梵,皆喜极而泣的替她推开门,“小姐你总算是回来了,老爷都快担心死了!” “我爹呢?”苏梵将马牵给门童,顺口问。 门童恢复了神色,擦掉眼角泪珠,笑道:“不出意外的话,现在应该在书房写字呢。” 苏梵点头,只是笑眯眯的拉着夏微凉往里走。 苏丞相身边的王管家听见消息之后,便疾步赶了过来,见到苏梵安然无恙之后,才松下一口气,“哎哟我的六小姐啊!您可算是回来了,一夜之间忽然就消失,连封信都不留,可真是让老奴担心啊!” “无碍无碍,一路多亏得微凉的照顾,才得以平安。”苏梵将夏微凉拉到王管家面前。 “谢过姑娘对我家小姐的照顾了。”王管家赶紧行礼致谢,“老奴这就领你们去书房,老爷见到你们一定会高兴的。” 穿过长廊,两旁的草木上皆开满了花,长廊尽头是书房,书房格外安静,连小溪流过顽石的声响都听得一清二楚。 屋内,书桌前,立着一位少年,双手抱拳,低眉顺眼:“老爷,三少爷已经到了娶妻的年龄了,只是这郑家、张家都不愿意让自己的女儿嫁给一位瞎子……” “莫说了,既然不愿意,也怪不得她们,全当是她们无福消受便好。”苏丞相气定神闲的在纸上挥笔,“这事儿让言儿自行做主即可。言儿这辈子能找到一个真心相爱之人,与其厮守终身,我便别无他求了。” “那明日还向落府提亲吗?”少年顿了顿,轻声问。 苏丞相沉默片刻,摆摆手,“罢了罢了,言儿只是失盲,又不是痴儿……娶妻之事,再搁一搁罢!” “是。”少年鞠躬,正欲告退,敲门声正好响起了,疾步走去开门,来人是王管家,身后带着苏梵和一位姑娘,没多打量,少年便行礼告退了。 这是夏微凉第一次见到苏丞相,他一身素白,肩头披着一件大麾,正专心致志的提笔,王管家轻叩两声便推开门,毕恭毕敬,“老爷,六小姐回来了。” “哦?”苏丞相闻言抬头,眉目中已染上喜色,“我还以为这丫头已经死在外面了呢!” 还不等王管家说话,苏梵便已怒气冲冲的走到苏丞相面前,“哼,有你这么当爹的吗!?” “爹爹这不是在做最坏的打算嘛……”还想再说些什么,余光忽然扫到了安静屹立于门边的夏微凉,“甜甜,这位是?” 被苏丞相这么一提,苏梵才高高兴兴的转头,重新挽住夏微凉的胳膊,笑着介绍,“啊!这位是我带回来替三哥治眼睛的大夫!” 夏微凉哭笑不得的看了眼苏梵,踩着小碎步走进屋,屈膝行礼,“小女夏微凉,见过丞相。” “甜甜,你确定这姑娘治得好苏言?”苏丞相眯起眼,打量了半天也没看出这个同苏梵一般大的姑娘能会些什么。 “当然了!微凉姐姐可是神医!”苏梵骄傲的搂过夏微凉胳膊,亲昵的蹭蹭。 夏微凉有些无奈的看了看苏丞相,再看看苏梵,道:“苏梵真是说笑了,微凉不才,只能尽力一搏。” “既然爱女如此信任,那便有劳夏小姐了。”苏丞相也是已经绝望,请了大江南北的神医,见了苏言皆叹息摇头的说无药可救,只能终身失盲。现在苏梵如此自信的带了位他从未听过的大夫回来,就算想疑她防她,现在却也只能靠她了。 与夏微凉一同告别了苏丞相之后,苏梵才匆匆忙忙带着她赶去找苏言。 苏言的院子在苏府的最深处,听苏梵说苏言本不住府内的,多年前苏言本是朝中重臣,圣上赐了一套宅子给他,在京城靠南,是个繁华之地。后来太子篡位,朝廷动荡,苏言不愿牵涉其中,自行请辞,离开了那是非之地。本一直独居苏宅,后来误打误撞被青玄门的掌门收为弟子,从此隐入青玄门。再后来就出了事情,才被丞相撵回府中幽禁,生怕再出什么事情。 两人赶来的时候,苏言正气定神闲的坐在院子里喝茶,他的头发如黑玉般泛着淡淡光泽,一身月牙白的锦袍松松垮垮的挂在身上,锦袍上面镶了烫金的花纹,脖颈处的肌肤如美瓷,看起来十分细腻。 听见脚步声,他望着来人的方向,细长的黑眸蕴藏着锐利的光,眼底一片空洞,“来者何人?” 第五章 “三哥,是我。”苏梵松开夏微凉,亲昵的搂过苏言胳膊,笑眯眯的蹭着,“我回来啦。” “甜甜?”听见来人的声音后,苏言俊冷的脸上终于有些动容,“这次又跑去哪儿了?” “我这几日去了西镇给你找兰小姐。几日不见,是不是对妹妹甚是思念呀?”苏梵从婢女手中接过茶水,递给苏言,语气间略有撒娇的姿态,想必几位兄长里面只与他较为亲昵了。 本以为苏言会笑话她不自量力竟跑去找兰小姐,谁知竟勃然大怒起来,将她手上茶杯拂开,碎裂在地上,“当真是胡闹!西镇的山路崎岖险恶,丛林中野兽饿狼更是数不胜数,这么多人都命丧西镇!你竟敢独自一人跑去!如果找着了兰小姐但是丢了你的命,我宁愿不治!” “我这不是为你好嘛,你总不能一辈子都看不见罢?”苏梵本来有些委屈,但是听见苏言最后那句话,心里泛起了丝丝甜蜜,于是抬手讨好般的拉了拉他衣袖,却被气呼呼甩开。 苏梵也不管他生气,继续说道,“虽然我没找到兰小姐,可是我在路上却碰见了微凉姐姐,她碰巧会一些医术,便带回来搏一搏了。” 被苏梵这么一说,苏言才微微侧头,“恩?原来还有人在?” 两人提及了夏微凉,她才忍着笑站出来,声音轻轻柔柔的,“小女夏微凉,见过苏公子。” 苏言愣了愣,只感觉到一阵芬芳伴随着她的吴侬软语拂进他心房,他面色微红,不自在的轻咳两声,“方才真是失礼,让你见笑了。”说到这里顿了顿,补充道,“在下苏言。” 苏梵站起来,紧张的看着夏微凉,眼中满是无助,“微凉,家兄眼下只能拜托你了。” 夏微凉揉揉她的发,微笑,“不要担心了,我定不负众望。”虽然苏梵嘴里没有说出来,但是夏微凉还是明白的,苏言才弱冠之年便已失盲,又是几位兄长中最出色的,自然是免不了许些遗憾。 听见夏微凉这话,苏梵便放下了心,“姐姐,三哥的住处甚大,他的偏室正好有一间空房。倘若姐姐不介意,便在这儿住下,也方便照顾他,你看可好?” 夏微凉看了看苏言,又看看苏梵,还未开口,苏言便已站起来,微笑道,“如此也好,那便有劳夏姑娘了。”说到这里将头转过去,“四福,去将偏室打扫出来。” 一直立在身侧的婢女应了一声,麻利的退了下去。 夏微凉来不及拒绝,有些语噎的看着开始忙活的四福。最终只是浅笑一声,当是答应了。 苏梵将苏言扶上床榻安顿好,便默默退到一边了。夏微凉坐在旁边,伸手按在他的脉搏,对苏梵道,“你去将他平常喝的汤药端上来我瞧瞧。” 周身除了她已经再无旁人,苏言眼前一片黑暗,安安静静躺在床榻,满脑子的注意力都在冰凉的玉指上,似乎是她俯了身,一股莫名的芬芳便窜进了鼻翼,甚是撩人。 夏微凉并未到注意他尴尬表情,自顾自的解着他身上的腰带,将他剥个精光,“你体内毒性虽强,却没渗入五脏六腑,情况还是很乐观的。我替你针灸,先将体内毒给解了。” 夏微凉伸手细细的寻找着针口点,正欲下手,门口便传来了着急又无奈的喊声,“郑小姐您不能进去呀,郑小姐!” 生怕出什么差错,夏微凉连忙收手,将针放回水中。 苏言听见了外面的响动,皱着眉头坐起身,夏微凉马上按过他的肩头,“你快躺下。” 说时迟那时快,郑大小姐一推开门便看见了这样暧昧的情景,怒气顿时窜上心头,“好啊你,苏言,竟敢背着我跟别的女人做这等龌蹉之事!” 听见来人声音之后,苏言才躺回床上。事关名誉,夏微凉将他盖了个严实。 见苏言不搭理自己,郑大小姐将怒火撒到了夏微凉伸手,疾步走上来,纤细的手指顶到她鼻头,“你是谁?好大的胆子,本姑娘看上的人竟也敢勾引!” 夏微凉并不说话,倒是苏言蹙起了眉头,“玲珑,不得无礼。” “可是你与她……”郑玲珑欲言又止,咬着唇,瞪着夏微凉,委屈得好似下一秒就要落下眼泪。 苏言笑而不语,倒是夏微凉起身给郑玲珑倒了杯茶,笑道,“方才没有自我介绍,还请见谅。小女夏微凉,不过是为苏公子救治眼睛的大夫罢了。” 听见夏微凉这么说,郑玲珑便放心了,竟一改之前的敌意,笑眯眯的搂过她,“不是不是,是玲珑失礼了,苏言哥哥的眼睛就靠你了。” 苏言轻咳一声,郑玲珑立马会意,甜甜的道,“那玲珑就先出去了,不打扰你了。”语毕,便蹦蹦跳跳带着一伙人又飞也似的消失在他们视线里。 夏微凉只觉得她可爱,轻笑一声,继续开始诊治。 “玲珑还小,方才失礼了,别往心上去。”他眉眼淡淡,仿佛在说着事不关己的人。 夏微凉头也没抬,“我也并非那种斤斤计较的人,你们都无须对我如此客气。”苏言颌首,也就没再多说什么。 等苏梵将药送来,已是傍晚。 夏微凉小酌一口,秀气的平眉便蹙了起来,“这里边可是加了黄连?” “是的。”苏梵有些迷惘,“有什么问题吗?” “黄连大苦大寒,过服久服易伤脾胃,它虽清热解毒,可在这边便成了反作用,与药中的五露放一起只会加强毒性,再服久一些,便真的无药可救。”夏微凉将碗递给四福端走,转头看向苏梵,有些惊讶,“请问是谁开的药方?竟用心如此险恶。” 见夏微凉表情有些严肃,苏梵便有些无措,“是、是青玄门的长老,说是为了补偿对三哥的损失,特意派来了位大夫……” “果真如此,还当真以为他们菩萨心肠。”苏言浅笑,脸上却看不出丝毫的失落。 将他身上的针尽数拔出后,夏微凉才缓缓起身,“时辰不早了,苏公子好生歇息。如果有什么事情,喊我便是了。” 待夏微凉消失在门外之后,苏梵才凑上去,小心翼翼扶起苏言,“三哥,那大夫怎么处理?” “不要打草惊蛇,暂且留在身边,派人去跟着他,有什么动静立即禀报。”他坐起身来将衣服披好,云淡风轻地说,“待我眼睛恢复之时,便是血扫青玄门之日。” 苏梵名曰担心三哥身边的人会毒害他,于是把婢女全赶走,连平日里说书的先生都没留下。偌大的住处只剩下苏言和夏微凉两人,秋风萧瑟,竟无故升起了一种冷清感。 苏言似乎并不在意眼睛到底能不能医治好,一如既往的喝喝茶、散散步。夏微凉也不说话,只是给他默默的沏茶,陪他四处走走。待他走得累了,她才扶着坐下,像往日那般给他说书,夏微凉的声音很悦耳,加之说话绵言细语,让人感觉温柔又舒服。 苏言撑着下巴,有些心不在焉的打断她,“相处数日,说来有些惭愧,还不知姑娘是哪里人?” “实在不足挂齿。”夏微凉怔忪片刻,笑着收起书,“时辰到了,该替你上药了。” 明白她是有意回避,便没再追问下去,只是应了一声便被扶着进了屋。 热水早已命人经备好,屋内被热气腾腾的烟雾缭绕。 夏微凉将他扶至浴桶旁,便走去关门了,还未做出反应,苏言便已经脱得只剩中衣,正乖乖呆在浴桶里等待服侍。 她憋红了脸,声音都木讷了起来,“苏、苏公子,你的中衣不脱,我无法施针灸之术……” “恩?”苏言闻声回头,手臂搭在浴桶,正有意无意的撩着水花,眼中无光却带笑,“如此说来,你岂不是成了第一个看完我身体的人?” 夏微凉被这么一调侃,脸都红了,“那、那我现在赶紧去找一个懂针灸的大夫过来……”话音未落,人已经奔出了卧室。 “哎,不是,我逗你……玩儿呢……”苏言前半段还没说完,人已经不见了,留他一人在水里凌乱。 ……完了,这夏微凉是个开不了玩笑的呆子,绝对的呆子! 夏微凉很快就将会针灸的大夫找了来,经过简短的介绍之后,苏言从大夫的声音猜测,此人肯定是年过半百老头子。 屋内依旧烟雾缭绕,夏微凉在屋外给大夫指点,而屋内的大夫为了判断下针位置,也一并除去了衣衫下水。 ……两个男人在水里坦然相对,苏言难过的简直想死。 半个时辰之后,大夫扶着苏言出了浴桶。虽说苏言失盲,礼数还是不能少,大夫拱手抱拳,“等明日的这个时辰,老夫会再来的。” “不、不用了。”苏言抹了把额头的虚汗,下意识的拉过一旁挂在屏风上的中衣遮住胸口,“今日有劳您了,微凉亲自动手我觉得风险可能会小一些。” 大夫看了看立于一旁正在偷笑的夏微凉,笑道,“如此便好,那老夫告辞了。”说罢,同夏微凉点了点头,便离开了。 看见大夫走了之后,夏微凉才道,“那你好生歇息,我去集市走走。” 苏言沉默半晌,默默穿上中衣,“我也想去……” 夏微凉上前替他套上外衣,声音清清凉凉的,像二月春风,“刚针灸完身体应该很疲倦,还是休息比较好,我很快就回来。” “没事,我只是想出去走走。”苏言将手抬起来放在眼前,却什么也看不见。自从失盲之后,他便没有再出过这个院子了,只偶尔听见有些宫里的风声会吹到他耳边而已。 夏微凉无法理解失去光明的感觉,只是见他一脸的从容淡然,竟起了一丝怜悯之意,“好,你在这儿等我,我去与丞相报备一声就回来。” 听见夏微凉的脚步声消失在远处了,苏言才淡淡对着暗处道,“不用躲了,来者何人?” 苏言话音刚落,身后帘子里的身影便顿了顿,缓缓撩开帘子走出来,轻笑一声嘲讽,“不愧是大师兄,都瞎了还是躲不过你的法眼。” 苏言没有应他,而是笑起来,望向来者的方向,竟有一种将一切看穿的感觉,“辛瑞,派一个大夫来还不够?” “我要的不是你瞎,”来人顿了顿,笑的有些云淡风轻,“我要的是你死。” “恐怕你这辈子,都不能如愿。”听见辛瑞这样说之后,苏言才算是松了口气,摸过凳子缓缓坐下。 他的反应出乎了辛瑞的意料,竟惹的他有些恼火,“你难道不害怕吗?” 苏言笑起来,反问他,“我为什么要害怕?” 看他这个样子,辛瑞反倒了没了把握。 辛瑞不再说话,苏言猜不透他,淡淡的先开口,“你杀我无非就是想继承掌门人之位,我从无心与你争夺。早与你说过,这个位置迟早会是你的,可是你却不相信我。”说到这里,他眼神锐 利的扫过辛瑞站着的方向,笑着站了起来,“别再给我能接近你的机会。” 此话一出,竟把辛瑞吓白了脸,只要在青玄门待过,谁人不知苏言的武功是天下数一数二的——即使他现在瞎了,可威慑力竟也将他压得无法喘息。 门外忽然传来了脚步声,渐行渐近。辛瑞冷哼了一声,转瞬便消失在了阴测测的黑暗中。 苏言松口气,缓缓站了起来,来人是夏微凉,扶着门框,说话上气不接下气的,“丞、丞相答应了。不过,多派了点人跟着。” 苏言抿唇,抬手在空气中摸了半天,才摸到了她的脸,夏微凉的脸很软很干净,额头因为奔跑而渗出了汗渍,胸口还在剧烈的喘息着。他抬起袖子慢慢替她拭去汗水,放轻了语气,“瞧你急的。” 从未与人如此亲密过,当他身上熟悉的清香扑面而来时,迟钝如夏微凉也不禁红了脸,急忙后退一步,“谢、谢谢,不劳烦苏公子了。” 手中的柔软蓦然不见,苏言不禁恍惚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自己越界了,带着歉意的笑笑,“是我失礼了。” 夏微凉不再说话,替他披上大麾,两人就出门了。 因为苏言行动不便,夏微凉只好扶着他,有台阶或者石子,夏微凉都很轻声提醒。路上的姑娘们无一不是频频看向苏言,若不是那双眼睛太沉寂漆黑,或许还没人发现他是瞎子。大家全当他们是夫妇,尽管夏微凉生的再美,皆用同情的眼光看她。 苏言自然是感觉到了众人的视线,有些愧疚道,“此次出行,倒是连累了你的名声。” “这些乃身外之物,你身为丞相之子都并未在意过这些东西,我不过在江湖行医,又何尝会在意。”夏微凉目不转睛的盯着路面,生怕有小石子会被他踩中,一板一眼的说。 苏言觉得她说的有道理,笑了笑,就没再继续说这个了。 集市人很多,一路吵吵嚷嚷,来人匆忙,时不时还会与路人撞个满怀,这熟悉的感觉让苏言感觉甚是怀念。 夏微凉侧头看了苏言一眼,沉默半晌,最终笃定道:“我一定会治好你。” 第六章 听见她如此认真的给他承诺,苏言只是笑,也不知从何时起,光明在他眼里,已经久的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夏微凉去了药铺抓了药,又带着苏言去买了长香楼的糕点,才心满意足的打道回府。 “你买了什么?”似乎感受到了夏微凉颇好的心情,苏言有些好奇。 夏微凉小心翼翼的将糕点从袖中拿出来放到桌面,笑眯眯道,“糯米糕和绿豆酥。” “我也想吃。”整个房间都浸透了糕点的芬芳,苏言竟被迷得也有些嘴馋。 夏微凉不肯给,将糕点抱在怀里,一本正经道,“我替你医病,你没有报答我,还反过来想抢我吃的?” “这是两回事。”苏言蹙眉,不高兴了。 “一回事!”夏微凉几近固执的敛起眉。 苏言实在馋的慌,“就一块。” “一块也不行。”夏微凉轻哼一声,难得的固执起来。 苏言抬手竖起三指,竟保证了起来,面色严肃,“微凉,就一块,真的。” 为了一块糕点闹不和,夏微凉也颇不好意思,可是……这是她平生最爱的糕点,看在他如此有诚意,“……那好。” 苏言吞了吞口水,夏微凉见他抬起手……竟将一盒都抢了走! 她有片刻直接愣在原地,随后马上回神扑上去,“苏言!” “我给你银子,你再去买不就得了!”苏言小心翼翼的护住糕点,不让夏微凉近身。 夏微凉跳起脚来想同他抢,无奈苏言一手举过糕点,一手从后面搂住她将她制住,她根本就够不着。 纵使夏微凉性子再好,也忍不住炸毛,一双美目瞪得圆碌碌,“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那吃完了我再陪你去买嘛……”苏言哭笑不得,又有些委屈……这明明还是用他的钱买的。 夏微凉冷哼一声,“我不管。” 苏言揉了揉夏微凉脑袋,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乖啦,我让侍从再去买一份不就行了。” 门外立了两道窈窕身影,女子凹凸有致,穿着一身雪白的襦裙,像天上误落凡间的仙女,只是柔美的五官上写满失落。 “小姐,那我们还进去吗?”一旁侍女小心翼翼开口。 郑玲珑拂袖,自嘲的笑了一声,“不了,回去。”语毕,两人便悄悄离开了苏府,像来时那般安静。 苏梵来的时候,两人就以这样诡异的气氛僵持着,微凉性子温和,定是苏言惹了她不高兴。苏梵眯起眼扫过去,苏言感受到了苏梵质问的目光,无奈叹口气,老实交代,“我只是吃了她一些糕点,她就这样了……真的……” 苏言这边话还没说完苏梵就跳起来,也不顾尊卑,对着苏言脑袋就是一爆栗,“那是我请来的贵客啊!你干嘛吃人糕点!你自己不会去买啊!快给人道歉!” 苏言万万没想到苏梵居然帮外不帮里,不禁有些委屈,他吃个糕点还得被人这样质疑。见苏梵和夏微凉都不肯退让,他只好朝着夏微凉的方向向前倾。熟悉的男人气息瞬间将夏微凉包围,她抬起头便看见他下巴利落的线条,苏言的喉结动了动,声音低沉,“是我错了,都怪我。” 夏微凉现在是虚在苏言的怀里,白皙的脸上泛了淡淡的粉,尴尬的与苏梵对视一下之后才咳咳两声,开口,“去喝药,喝完去睡觉。” 苏言哪还敢违抗,赶紧从苏梵手上接过药,一饮而尽,然后伺候洗漱之后,便乖乖上了塌。 等苏言彻底没动静了之后,夏微凉才挽过苏梵的胳膊,将她送出院子,“难为你还得帮我说话了。” “明明就是他的不对……况且,长那么大我还没打过他呢,今天倒是过了把瘾。”苏梵嘻嘻的笑了起来,想起刚才那一巴掌心底就涌起一阵舒畅。 “以后没事就多来陪陪苏言。”夏微凉回头,偌大的屋子看起来格外空旷,无端生出了几分萧条感,“他毕竟只同你关系较好。”说是在他上面还有四位兄长,在这儿住了半个月却没见来探望他一次。 苏梵显然没有觉得苏言有什么寂寞不寂寞,嗔笑道,“这不是还有你陪着吗,有美人服侍身侧,他该偷笑才是了。”夏微凉浅浅笑一声不再说话,将苏梵送出了门之后她才回自己的房间。 苏言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半天都没睡着,满脑子都是刚才夏微凉似是怒意又似是娇嗔的声音,不想还好,一想竟变得有些烦躁。霍一下爬起身,摸过一旁的盲杖,轻车熟路的往夏微凉的房间走去。 以为是丞相来问苏言的伤势,一打开门,只见苏言左手摩挲着盲杖,右手扶着门,午后的阳光穿透他挺拔的身子打进屋,点点光圈斑驳在夏微凉的脸上,“走,陪我去买糕点。” “吃了我的怎么还饿?”夏微凉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舒散的惬意。 苏言嘴角噙着笑,脸上坚硬的线条因为那抹淡笑而柔和,“是买给你,就当做赔礼了。”说着,也不顾她是否答应,便不由分说的拖着她带路去了。 没有经过丞相的批准就带着苏言离府,夏微凉显然有些心虚:“要不我自己去买,你在这里等我?” 苏言心情似乎很好,“我就是想陪你。”既然苏言都这样说了,夏微凉自然只好奉陪,反正怪罪下来了也不关她的事情。 其实近半个月来每天都要针灸喝药,毒已经彻底排出了,再坚持喝多半个月的药,相信很快就可以恢复光明了。如此想着,苏言忍不住偏了偏头,依旧是一片黑暗,却多了几分安全感——自从她来的第一天起,他就一直在好奇。夏微凉这个人,有着银铃般清脆悦耳的声音,有着温和耐心的脾气,应该有着什么样的面容呢……应该是美丽的,他笑着想。 人来人往,生怕苏言受伤,夏微凉牵住他的手又紧了许多。 存了一点点非分之想,他小心翼翼的问,“微凉,如果将我医好了,还会留下吗?” “又不是只有你需要我。”夏微凉弯唇,似是在笑他的自私。 “哦……”明知道她会这样说,可真的听见了,却比想象中的还多几分失落。 “怎么,舍不得我?”夏微凉眉眼弯弯,觉得有些罕见。毕竟将每一个病人医好之后,他们眼里都是感激,失落这种心情,似乎从没遇到过。 被这么一调侃,他居然有些不知道要如何回答,毕竟潜意识里,是不希望她走的。 初次见苏言那孤独的身影忽然又浮现出了脑海,夏微凉抿唇,声音低低的,“放心,我走了还有苏梵陪你呢。” “也是。”苏言笑起来,又有些不甘心——同样是女人,那些闺中小姐与她相比,却又好似少了些什么。 待两人慢悠悠的踱回府内,才发现整个府里上上下下都在找他们。 丞相夫人已经在屋里候了半天了。夏微凉心底暗叫糟糕,也不知是不是自己带着苏言出府惹的丞相夫人发怒了…… 苏言没有说话,紧紧的搂了她一下便松开,径自往屋内走去,夏微凉低着头跟在后面扶着,一声不吭。 见着苏言回来了,丞相夫人的脸上简直乐开了花,赶紧迎上去,笑眯眯的,“阿言,你可算是回来了。姗姗都在这等大半天了。”语气里多少有些埋怨。 被丞相夫人这么一提醒,夏微凉才发现屋内还有一人,正端庄的坐在八仙台前,妆容精致,笑容温和。 “姗姗?”苏言笑起来,“怎么来了也不先说一声。” “这次姗姗是来这儿住几天的。”丞相夫人笑意盈盈的看了一眼郑姗姗,将苏言扶过去一同坐下。再抬眸,夏微凉居然还站在那里,眼神有些迷惘的看着丞相夫人。夫人笑着抿唇,对夏微凉 这种不识相的态度有些无奈,“夏姑娘,这儿暂时没事了,你忙活一天也该累了,先下去歇息罢。” 夏微凉微笑着应答一声,乖乖回房。 丞相夫人此次的行为,苏言也不是不明白。可是听见丞相夫人这样开口对夏微凉说话,竟还是有些恼怒的,毕竟人家是苏梵请来的客人,“娘,我也累了,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 丞相夫人本准备开口,不料姗姗使了个眼色,对苏言道,“许久不见也不同我说话,是不欢迎我了?” 苏言拄着拐杖已经站起了身,听见郑姗姗开口,走向屏风的脚步才顿住,侧头笑道,表情有些生疏,“没有,玩开心点,二哥明天就回来。” 一提到苏离,郑姗姗就噤了声,丞相夫人赶紧接话,“那娘就擅自做主,替你给姗姗安排房间了。” 苏言只是笑笑,不再答话,径自绕过屏风,将拐杖床头,抬手就准备解衣带,不料带子被他越系越紧,只得无奈的对着外头喊,“等等!” 门外正准备走的郑姗姗听见了动静,又马上折回来,红了脸轻轻问,“还有事吗?” 苏言无视了她,对丞相夫人扬声,“娘,替我把微凉叫来。” 丞相夫人看了看有些委屈的郑姗姗,气的直跺脚,“你这孩子!怎么不见得对姗姗如此上心!” “那让姗姗替我医病试试?”苏言顺着床沿坐下,嘴角噙着笑,竟翘起二郎腿开始抖脚。 丞相夫人贫不过他,气呼呼的去找了夏微凉。 其实夏微凉在隔壁已经听得一清二楚了,一打开门见着丞相夫人没什么好脸色,心里不禁叫苦连迭,苏言你跟你娘斗嘴能别扯上外人么,受苦的可是她啊…… 说是这样说,苏言有事情还是得帮忙的,也懒得再顾及其他,撇开了丞相夫人就往苏言那儿跑去了。 听见熟悉的脚步声渐行渐近,苏言的心情居然好了许多,还未开口,就听见她柔柔的笑声,“是不是带子解不开了?” “知道还不赶紧来帮忙。”她一直用的是独特的方法绑,这半个月一直都是她来帮忙更衣,所以他也不知道这带子要如何解,不过既然有她在,还担心什么带子解不开的问题。 话音刚落,两只修长玉指便附上了他的腰身,轻轻的,三两下就解开了。 “等我眼睛好了,陪我去城北的桃花林看看。”苏言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害怕她听不见。 “好啊。”夏微凉答应的干脆,声音里也听不出什么欢喜。 两人都没再说话,夏微凉轻轻的退出房间,顺便给他带上门。 听见夏微凉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带上门留给他一片寂静之后,他才爬上床——因为失盲的缘故,他的动作很慢,脱靴子,找被子,盖被子。屋里各个地方都点满了蜡烛,灯火通明的。他抬手,轻轻弹指,灭去了眼前模糊的光明。 隔壁隐隐传来了撞到桌子的闷声,苏言想起她今日为了几块糕点恼羞成怒的样子,便低低的笑了起来,看起来木讷的小姑娘,有时候还是挺可爱的。 ** 夏微凉是在半夜被人打晕了掳走的。 因为事发突然,根本就没来的看清来者是何人便被扛起来带走了,虽然没有完全晕过去,只是迷迷糊糊感觉路程颠簸了许久才停下来。 “把她叫醒。”一道淡漠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夏微凉脑子昏昏沉沉,脑子还没有做出什么反应,一盆冰冷的水便当头淋下,将她泼了个激灵。猛地坐起身来,一睁眼,即可入目的是一双漆黑圆润的瞳孔,像是在笑,却满脸平静。 天很黑,月光在万里之上透过万木,零零散散的打在他身上,她看的不大清楚,只知道男人眼睛黑的发亮,有些渗人。 夏微凉并不怕,只是冷着眼看他。男人知道她想问什么,也没等她开口,便轻启薄唇:“我是辛瑞。” 辛瑞这人之前送药的时候无意听苏梵和苏言提起过只言片语,如此一介绍,心中有了底,反倒不惊讶为何会把她绑来了。 她的反应在辛瑞眼里是意料之内的,见她没有哭喊,倒是省心了不少,转身就往山里去。辛瑞身后的男人见状,赶紧的抬头将夏微凉扛起来跟上。男人的手托着夏微凉的屁股,时不时揉捏一 下,夏微凉憋红了脸,挣扎道,“放我下来!我自己会走!” 男人的手摸得更加厉害,猥琐笑道,“您是师兄的贵客,这山路崎岖,自然不能让您受苦。”话说完,辛瑞侧头看了眼,没有再说话,当默认了。夏微凉心知没辙,只好在心里安慰自己,就 当是被畜生咬了…… 也不知走了多久,中间走走停停了好几回,她都快睡着了,男人才停下脚步,将她放回地面。 夏微凉不动声色开始打量这个地方,屋子里没有窗户,很小很黑,旁边堆着成山的柴木,应该只是柴房。 辛瑞蹲下来与她平视,“放心,我是不会伤害你的。只是,苏言的眼睛,你是不能再治了。”说到最后,带着点狠戾,像是威胁,又像是愤恨。说起了,他也实在是想不通,这个女人除了漂亮一点,其他的看起来如此平凡,为何会请她这无名小辈来行医……不管如何,只要是大夫,就算治不好,他都不会容忍留在苏言身边。 只是,怎么感觉这姑娘的眉目有些眼熟呢,好似哪里见过…… 夏微凉眼里并无惧意,就这样面无表情的看着他,这样的冰冷竟与苏言那样相似,“我不管你们有什么恩怨,你最好放了我。”这不是请求,是威胁。 “我如果不放,会怎么样?”辛瑞挑眉,饶有兴趣的看着她。 “那你就别让我接近你。”夏微凉说得很轻,带着笑,自信满满的看着他。 辛瑞眼里一闪而后了惊慌,随后便消失了,只是定定的看了她半晌,笑道,“那我拭目以待。” 夏微凉不动声色的看他一眼,这句话苏言说过,她上次折返回来想拿东西的时候听见了。一开始她并不确定屋里的人是谁,但是现在她敢确定了。辛瑞虽然怕苏言,但她学着苏言说出了同样的话,并不代表会怕她…… 这是苏言和青玄门的事情,原本是抱着井水不犯河水的态度,既然辛瑞得罪了她,也别怪她不客气了。 第七章 苏言是被苏梵给摇醒的,找来的时候才卯时,天阴沉沉,似是要下雨。 苏梵本是想请夏微凉给她的嫂嫂调制安胎养神的药。谁知前来找人,门是虚掩,犹豫片刻之后轻轻推开,屋内是意料之外的狼藉,床榻空无一人,一想到哥哥的病还没治好人就已经不见了,也有些六神无主,赶紧跑来找苏言了。 “三哥,你说是不是青玄门的人找来了?”苏梵有些害怕,怕夏微凉命丧青玄门,也害怕苏言就此丢了光明,“如果微凉在他们手里,那该怎么办呀!” 苏言一边听苏梵唠叨一边自顾自开始穿衣服,末了拿起立于床头的拐杖,淡淡道,“走。” 苏梵被这么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说的愣住,“去哪?” 细白的手指头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拐杖头,眼神漆黑深邃,直勾勾的透过苏梵盯着前方,“青玄门。” 因为苏言瞎了,丞相下了命令不能随意出府,出府需要禀告。现如今丞相上了早朝,而苏言执意要出门,守卫拦不是,不拦也不是。气氛就僵在那里了。 生怕夏微凉就在他们争论的期间出事,苏梵急的瞪眉毛跳脚,“我们现在还就非要走了!你难道要架着刀把我们绑回去?”守卫有些为难的左右看看,人他们自然是拦不住的,又有苏梵陪着 ,于是都沉默着,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让人走了。 苏言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话,倒是苏梵气的骂骂咧咧,扶着他上了马车。 青玄门就在城南的山上,离苏府说近不近说远也不远,马车颠簸了好一阵子,才停在了山脚下,车夫有些为难,“到这儿就只能走上去了,山路崎岖,你们还是小心点的好。”苏梵给过钱, 谢了车夫之后便带着苏言上了山。 一个正常人爬山都有些辛苦了,更何况还带着一个瞎子。 苏言一路爬的都有些艰难,幸好步子稳,加上拐杖的帮忙,倒也没有多费劲。 青玄门立于城灵山的半山腰,山虽不高,路却艰险崎岖,又加之山上的药材稀少,更是没有人会乐意在山里走动。 苏梵有些惆怅,他们本来就没带人来,加上青玄门又想置苏言于死地。苏言双目失明,现在又爬的气喘吁吁,待会儿万一打起来了,是先救苏言还是先救夏微凉啊…… “甜甜,你在这儿等我。”苏言停住脚步,微微侧头。 苏言一早上一共就说了三句话,三句都把她给唬的不轻,“三哥,你在跟我开玩笑吗?” 苏言当然没有开玩笑,反而抿唇,眉眼间满是严肃,说话还是温柔的,“乖,我很快回来。” “可你现在连上山都那么辛苦了!更何况青玄门人多势众,此次怕是凶多吉少啊,你让我怎么放心你一个瞎……”激动地说到这里,她自觉闭嘴,因为苏言笑了。 “你忘了武功是谁教你的?”苏言挑眉。 “可此时非彼时!”万一苏言出事了,怕爹会第一个找她算账罢,毕竟就算是瞎子,也改变不了丞相独爱苏言这个儿子的事实。 苏言笑眯眯,“放心,就算出事了,不是还有微凉吗?” 听见苏言说出事二字,苏梵就变了脸色,急忙捂住他的嘴巴,“不许你胡说!” “好好好,那我去了。”苏言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慢悠悠的往青玄门走去,从背影看,倒真的像看得见路似的。 辛瑞倒也没饿着她,只要她不会逃出去给苏言治病,就不会有生命危险。 “这就是你们青玄门待客礼数?”辛瑞第二次来的时候,夏微凉终于皱起了眉头,开始打量这个阴暗的柴房。 辛瑞嗤笑一声,有些不屑,“你又不是贵客。” “让我猜猜,”夏微凉盘起腿,背靠着木柴,嘴角弯起,似笑非笑,“你处于紧张时期,因为最近在准备下一任掌门人的继承仪式。” 辛瑞直直看着她,不说话。 “你害怕苏言。”夏微凉抬头对上他的眼睛。 辛瑞还是不说话,就那样定定的看着她,想从她眼里发现什么,却无果。 夏微凉继续说,“你说,如果闫恩知道你把我关在这里,会怎么样?”话音刚落便顺利的看见辛瑞的脸白了一层,就像蒙着一层淡淡的灰。 “你怎么……”认识闫恩,辛瑞没说完就闭嘴了。 因为他突然想起来,是在哪里见过这个女人了…… 闫恩是青玄门的掌门人,数月前,受了一身的伤,是一位来历不明的佝偻老人身边的姑娘将他治好的。因为姑娘从不说话,且生性清冷,加之整个青玄门只注意闫恩的病情,倒是没几个人去打量她。 被她这么一说,倒是记起来了,没想到这位竟然还是闫恩的恩人! ……倘若被闫恩知道了,那这个眼看就要得到的位置就会落手他人手里了!不!他不能让机会眼睁睁消失!想到这里,他再次看向夏微凉,只是眼里多了分阴测测的诡异。 原本只是想吓唬一下他,让他放了自己,便不再追究……可是,他似乎不是这样想的。 “对不住了。”辛瑞飞快的说了一声,还不等夏微凉反应,一双粗糙的大手便覆上了她细小的脖颈。 夏微凉本就没学过武功,紧急时候那些蹩脚的动作在辛瑞身上根本起不了作用,他越来越用力,夏微凉感觉到空气越来越稀薄,脸憋得通红,难受的张了张嘴,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门口突然传来了悉悉索索的脚步声,辛瑞惊的松开了一下,夏微凉借此深呼吸一口,不料呛着口水,竟猛烈的咳嗽起来。辛瑞大惊,正准备将她拖去角落,不料外面的人轻叩三声,声音温润清冷,“请问,有人吗?” 是苏言! 夏微凉感动的眼泪都快掉下来——虽然知道他眼睛还没治好是来找人的,可眼下他是被青玄门的人赶出去了,竟为了她回到了这个地方。 辛瑞狠狠愣住,他显然料不到苏言竟会找到这个地方来。门外的人听屋内久久无人应答,便径自推开了门。看见苏言的脚踏入门槛的时候,辛瑞本是有些紧张的,但一想到他还是瞎子,便放下了心,迎了上去。 辛瑞微笑,挡在苏言面前,“是来送死?” 苏言不疾不徐的绕过辛瑞往里走,“不,来找人。”语毕,步子缓缓的移动半天,竟准确无误的走到了夏微凉面前,蹲下,“微凉,我来晚了。”夏微凉趴在地上,轻轻的喘息,抬头看见苏 言略带歉意的眉眼,夏微凉眼里竟氤氲起了一层雾珠。 “苏言,你这是找死。”辛瑞阴沉着脸,在他身后站定。 苏言并不理会他,径自将夏微凉扶起来,搂在怀里,苏言的手指头修长纤细,不像是学剑的人,就是这样一只美丽的手,在她的肩头细细摩擦。夏微凉不解,只是微微侧头看着他,只见他脸上的愠怒越来越明显。 “趁我还没生气,让开。”苏言的眉眼覆上薄薄的寒冷,目光空空的望着辛瑞方向。 辛瑞是打定了苏言瞎不能拿他怎么样的念头,立在他们面前,不让步,“我就不信你……”话还未说完,人毫无生机的直直躺下了,他眼睛瞪得老大,看着苏言,眼里带着不敢置信。 知道苏言的功夫好,可竟一掌毙命,当真是叫她惊讶。 夏微凉的肩头狠狠一抖,苏言微微低头,靠近她,声音低醇,“害怕?” “……没有。”夏微凉微微侧开头,“我只是觉得没有必要杀了他。” 就算是瞎子,苏言也感觉到了她的不开心,可从未安慰过人,一时竟不知怎么开口,两人干脆就沉默下来。 夏微凉声音听起来闷闷的,“要是被人发现了……”那你岂不是罪加一等? 苏言没回答她,径自道,“将人拖出去,右拐三十步,将他扔下山罢。”夏微凉无语,却只好照做。 辛瑞看起来瘦瘦高高,却重的她差点拖不动,才几十步路,竟叫她累的汗水直流,苏言慢吞吞的跟在后面,等走的差不多了才叫停,夏微凉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回头。苏言在空中抓了半天, 没抓着人,才不高兴的开口,“你去哪?” “找铲子。”夏微凉头也不回。 “找铲子干嘛?” “埋人。” “为什么要埋?”苏言有些不解了。 “杀了人不用埋吗!?”夏微凉有些恼了,回头瞪他,尽管他感觉不到。 “不用啊。”苏言抬腿一踢,辛瑞就没有控制的往山下滚了,莫了,脑袋撞上了坚硬的石头才停下来,了无生机的躺在泥堆里,身上沾染了不少泥土,看样子好不可怜。 “这样踢下去不就好了。”苏言显然有些费解夏微凉的行为,为什么要埋? 夏微凉:“……” ** 苏梵受了苏言指示,硬是没敢乱走,焦急的在原地等了半天,还在算着时间,要是再等一会儿还不出来,她就真的要杀进去救人了。只是还没来得及行动,就看见了夏微凉搀扶着苏言,慢吞吞的走了回来。 苏梵几乎是飞奔过去,确认了两人安然无恙之后才狠狠的松口气——她的小命暂时是保住了,只是,还有一点疑惑,“你们是怎么出来的?” “微凉扶着我走出来的。”苏言显然有些无法理解她这句话的含义。 “……不是。”苏梵扶额,转而看向夏微凉。 只见她一身泥巴,白净的脸沾染着灰尘,却影响不了她的美丽,她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做错了什么,“辛瑞死了。” “不就死了个人嘛……”苏梵摆摆手,毫不在意的笑起来,过一会儿,大脑转了一圈,尖叫道,“什么?!死了?!”肯定是苏言的杰作,话说完,便狠狠的瞪着苏言,后者却漫不经心的摆弄着手中拐杖。 苏梵有些崩溃,若这只是普通的人,她还能处理妥当,可那是青玄门下一代掌门人啊,倘若掌门人闹上府来,后果当真不堪设想…… “尸体呢?”越想越觉得后怕,苏梵赶忙问。 “埋了。”苏言面不改色。 夏微凉:“……” 苏言办事,苏梵放心,于是松了口气。三人一路沉默着回到了苏府,本以为可以好好歇息一会儿,却不料府内来了一名不速之客。 与其说是不速之客,不如说是苏丞相的二儿子,苏离。 他一身白衣,孑然一身的站在苏言的院子里,目光定定的看着池中鱼儿,听见脚步声之后,才缓缓侧头看向来人。 苏离眉目清冷,五官与苏言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这让夏微凉有些吃惊。 “好久不见。”苏离走上前来。 苏言只是淡淡颌首,算是打招呼。也不打算多呆,绕过他就打算进屋。 可是苏离跨过去继续挡着苏言,目光飘飘然的看向夏微凉,似乎在等她开口。 夏微凉刚才走了神,见苏离看向自己,才狠狠低头,对刚才没有打招呼觉得无礼,有些羞愧:“见过苏公子。”语毕,便扶着苏言绕过苏离往里走。 苏梵飞快的扫了苏离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快步跟上夏微凉的步子,三人很快便消失在院子里了。苏离深深的盯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最后只是浅浅的叹口气,向着他们反的方向,离开了苏 言的院子。 不料才刚走上几步,便遇上了正从外面回来的郑姗姗,她的长发盘成髻,一身嫩绿色襦裙紧贴着身体,若隐若现的显摆着自己姣好的身姿,她手里提着装饭的篮子,正愣愣与他撞个正着。 看着他熟悉的面孔,不禁有些恍惚,她知道苏离会回来,却没料到竟那么快就碰见了。 “没想到几年不见,我家姑娘倒是长大了不少。”见郑姗姗沉默着不说话,苏离倒是先开口了,语气轻快,避重就轻的说着。 郑姗姗眉头微蹙,贝齿咬着下唇,轻轻的叫着,“苏离。”喊完,也不知道再说什么了,索性就闭了嘴。 “放心,你想做什么就去做,我不会阻止你的。”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苏离说。 “不是!”郑姗姗急了,“原本爹不肯的,现在却改了主意,硬是要我嫁给苏言……”喜欢苏言的是玲珑,可她才是嫡长女,门阀之间的联姻,又岂是她说了算? 苏离笑,眼里流光转动,将眉眼衬托的更加惊艳,“苏言人很好,我很放心。” 郑姗姗终于抵挡不住,就像是被卸了盔甲,崩溃的蹲在地上哭了起来。明明事情不是这样子走的,可为什么自从乐曦死了之后,一切都变的无法控制了? 苏离看不过去,有些心疼的将她拉起来搂住,郑姗姗什么也不说,只是一个劲儿的哭,哭的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都是大姑娘了,怎么还哭鼻子?”苏离有些无奈,边笑边拍她背,以示安慰。 “苏离,苏离……”郑姗姗紧紧的箍着他的衣襟,哽咽的喊着,“你带我走!”明明知道苏离不是这种不负责任的人,却还是忍不住心生希翼。 苏离扶着她的双肩默默将她从怀中推开,神色变得凛然,“我会的,等我。” 郑姗姗闭上眼睛,任由泪珠静静从脸上流淌,脑袋里只剩一片寂静,再也听不见他下面说什么。 因为有这一句,就已经彻底足够。 第八章 夏微凉的身上没有严重的伤,只是手心手肘擦破了皮,因为在地上挣扎过,整个人灰头土脸的,显得邋遢。 苏梵替她擦了药,备了热水,只等她自己清洗。转身正欲走,却看见苏言静静的坐在八仙桌上的,铁青着脸,不知在想些什么,似乎没有打算离开。 苏梵抱着胸,有些好笑的看着他,调侃:“三哥,听见微凉要洗澡,你是故意不想走了?” “是。”没想到他竟毫不掩饰的承认,这让苏梵有些惊愕。 “可人家要……”话还没说完,苏言已经大步流星的将她挤出了门,等她反应过来之后,门已经从里面闩上了。 夏微凉倒是没什么反应,毕竟苏言是个瞎子,她现在就算是脱光了他也看不见,也算不上吃亏。 将苏梵赶出去之后,耳根都清净了许多。他转身走前两步,顺着八仙桌绕到了夏微凉面前,也不等她开口,他便低低的说了句,“对不起。” 夏微凉没想到他从回来就一直沉思,还以为他心情不好,原来只是在想这个。 她有些腼腆,抿抿唇,“其实我已经习惯了。”毕竟在江湖行走太久,只要她知道有人受伤,不管是否正邪,她都一定会救下来。所以,四面八方的威胁都已经是家常便饭,更何况只是区区 一个绑架。 苏言愣了愣,他根本想不到站在他面前的夏微凉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看似温柔脆弱的女子,其实在看不见的地方却坚强的让人心疼。 他不了解她。他不知道她之前走过多少地方、看过多少病人、受过多少苦、承受过多少委屈,甚至不知她是怎样一路走来。 倘若她留下来开医馆,那至少在有他的地方,就绝不会让人欺负了去。 他脑中就突然有了这样的念头,想狠狠的把她搂在怀里,就这样护一辈子。 “为什么不开医馆?”不知道她下次会去哪里,恐怕她这次一走,天下那么大,可能这辈子都再见不到。 “我需要的不是钱。”夏微凉浅笑,笑意却没入眼底,声音很小,像是自言自语,“可能这就是我的宿命。”命注定了她必须流浪,她就不得不流浪。 苏言上前一步,在半空摸了半天,才找到她的脑袋,揉了揉长发,将她带进怀里,“哪天需要休息了,就回来。”夏微凉埋在他怀里,也不管现在姿势是否暧昧,眼眶就红了起来,她听见 了,他说的是,回来。 尽管他们才认识一个月不到,能这样说夏微凉其实已经很感动了。想到这里,她不动声色的推开他,又恢复了平常的神色,“谢谢你的好意,我准备沐浴了。”话还没说够,对方已经下逐客 令了,苏言只好委屈的摸摸鼻子,默默的离开了。 门口已经有人等候多时,见苏言出来了,立马上前鞠躬,声音不咸不淡,“三少,老爷请你走一趟。” ** 城灵山半山腰,青玄门内。侧厅,屋内青烟袅袅。 一串焦急的脚步声打破了沉静,闯入殿内,来人是个女人,“闫掌门,师兄都已经消失三天了,马上就要继承典礼了,这该如何是好?” 围在闫掌门身边的长老蹙眉,呵斥道,“注意你的言行!”话音落下,其余几位长老皆看了过来。 女人有些尴尬,唯唯若若的道了声是。 屏风里,男人正不疾不徐的下着棋子,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你找不到了,难道人就在我这儿?”普普通通一句话,落入女人耳朵里,就变成了责备。 女人涨红了脸,“不是的!只是师兄从未消失过那么久,我怕他是被大师兄给……” “胡说!”闫恩反手将棋子握入掌心,尽数捏碎,“苏言不是那样的人,继续找。” 女人不甘心,红了眼眶,“那假如师兄不见了呢?” “那就取消典礼。”闫恩顿了顿,说道。 毕竟这个位置,曾经是留给苏言的。 女人跺了跺脚,有些不甘心的退出了侧厅,怕再待下去,几位长老要将她从头数落到尾了。一推开门,门口一堆弟子着急的涌上来,“师姐,掌门怎么说?” “能怎么说!”女人有些不高兴,面无表情的扫了一眼他们,厉声道,“还不给我去找?” “是!”师姐的威严还是让他们虎躯一震,皆抖擞一声,转身就作鸟兽状散开。 女人忍了忍,最终还是没忍住,扬声道:“无论如何,就算掘地三尺,找到了人,一概重赏!”显然大家等这句话太久了,听见师姐说完,便兴致冲冲的奔了出去,仿佛这只是一场寻宝的游戏。 女人面色深沉,望着远方,面无表情。 苏言,这下你满意了吗? ** 因为郑姗姗搬进了苏言的院子,夏微凉被丞相夫人赶去了苏离的院子住,她灰溜溜的收拾东西,准备赶在苏言吃完饭前离开。其实她也明白丞相夫人这是要干什么,毕竟儿子都弱冠之年了, 丞相的大儿子都已经娶妻生子了,苏言这里却一直拖拖拉拉,怎能让丞相夫人不着急? 其实也只是换了个地方住而已,对她而言哪里都没差别,更何况现在苏言的眼睛已经渐渐恢复,有没有她已经没什么差别了。这样一想,心里舒服了许多,背上包袱正准备离开,便听见了郑 玲珑的哭声从大老远传来,歇斯底里的,好不凄凉。 “闭嘴。”苏言有些头疼的揉着眉眼,声音弱弱的,似乎被郑玲珑折腾的不轻。 郑玲珑一听,声音立马小了下来,啜泣道,“苏言,我哪儿比姐姐差了?” 苏言目光直直的,并没有看她,他的声音很轻,就像在安抚她,“玲珑,你很好。” “那你就不能跟叔叔说一声吗?”郑玲珑委委屈屈的,“我会很乖的,我会做很多好吃的。你出门时,我就在家带孩子。你纳多少妾我都没关系的,我……” “玲珑,”苏言打断她,“你明明了解我的。” 是啊,他是什么样子,她心知肚明的。她明白姗姗跟她,苏言是谁都不会选的。她每天都在期待要是苏言有一天能喜欢上自己该有多好。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大方,默默喜欢他一辈子就足够了 ,可听见了姐姐要嫁给苏言的消息,扑面而来的绝望感将她深深的包围。 苏梵立在一旁,眉头蹙起,“没什么事情的话,就让三哥休息。” “那你会选谁?”郑玲珑像是没有听见苏梵说话,直勾勾的盯着苏言,像是要将他看穿,“我和姐姐?又或者是……夏微凉?” 路过苏言房间的脚步顿了顿,夏微凉侧头往里看了一眼,苏梵看见了她,惊讶的张大了小嘴,她只是抬手放在嘴边示意她安静,随后摆摆手,跟着苏离轻轻离开。 苏离看了眼跟在身后安安静静的女人,心里不禁叹息,过不久被姗姗知道了他们俩住那么近,又免不了一阵吵闹罢? 看她走的有些辛苦,无奈的抬手,将她的包袱背上肩,“我来帮你拿。” 夏微凉明显的愣了一下,随后抬起头,风吹起将她的头发打乱,她有些尴尬的将长发挽入耳后,“谢谢。” 苏离这才看清她的模样,因为第一次见面时的夏微凉太过狼狈,现在如此清丽脱俗,倒是有了几分强烈对比。他颇有兴致的盯着她——头发又黑又长,柔顺的披在肩头,将脸衬得白嫩。眉是 好看的平眉,眼里流光转动,格外动人,鼻子直挺秀气,嘴角的淡淡的笑意让脸显得愈加生动,倒真是个标致的美人儿,恩,苏言虽然瞎了但他还想说一句三弟眼光还是不错的。 “突然搬过来,苏言不会生气吗?”苏离淡淡开口,声音里却带着遮不住的笑意,他喜欢这个姑娘。 夏微凉抿唇,面无表情:“我只是一位大夫。”言外之意很明显。 “住的离我这样近,就不怕我趁夜黑风高……”说到这里,苏离嘻嘻哈哈的弯腰凑过去,将两人的距离拉近。 鼻尖对鼻尖,夏微凉感觉到他的气息喷在脸上,有些不自然的撇开头,“既然喜欢郑姗姗,就不要对其他女人开这种玩笑。”她说的很认真,一字一顿的,让他吃了瘪——他只是想逗逗她而 已,突然变得那么严肃,真是不好玩。 夏微凉说完就自顾自的走开了,苏离摸摸鼻子,灰溜溜的跟上去带路。 苏言好不容易将哭的梨花带雨的郑玲珑哄走,扶着拐杖坐下,手在桌上摸半天摸不着杯子。 苏梵无奈,起身替他倒茶。他接过茶杯轻抿,声音含含糊糊,“微凉呢?” 她耸肩,“跟着苏离走了。”娘叮嘱了暂时不要告诉苏言,她只答应了这个,可是没答应苏言如果问起来要不要说。 苏言听闻手一抖,整杯茶水洒出来,滚烫的触感透过衣服刺激到皮肤。苏梵急忙掏出手帕替他拭擦,苏言抓住她的手移开,面无表情,“为什么会走?” “娘说为了给你跟郑姗姗相处的空间,把闲杂人等都赶走了……”苏梵的声音越来越弱,因为她看见苏言的眼底越来越平静——这是他发怒的前兆。 闲杂人等?这不是在说郑姗姗? 被自己的想法逗的笑起来,苏言心情好了许多,摆摆衣袖站起身,“甜甜,来帮我收拾一下。” 苏梵有些迷惘的看着变脸比天快的哥哥,“去哪?” “二哥回来了,我自然得去叨扰两日。”苏言侧头看向窗外,近一个月的治疗,让他终于看得见迷糊的光明,他忽然有些迫不及待,想看看苏梵口中的绝代佳人夏微凉到底是什么模样。 明白苏言想什么了,她不再多说,转身就给他收拾妥当了。 什么郑姗姗郑玲珑的通通走开,毕竟夏微凉才是她心中三嫂的人选! 第九章 天阴沉沉的,雷声鸣动,像是随时要下雨。 青玄门的师兄师弟皆被派去找辛瑞了,只有新来的陆姿偷偷躲起来,他实在对找人没什么兴趣,有这样的闲时间还不如去嫖几个姑娘来的爽快。 说走就走,等到同门的师兄们都离开了之后,他才悄悄地绕去后门。 后门离柴房很近,柴房再往前走一点便是大斜坡,下面是清澈的小溪——青玄门喝的水便是在这里打的,所以想偷偷潜入青玄门根本就不用经过后门,从这里滑下去便可以离开。 陆姿来回走了几遍,将这边的地形看了个遍,才准备离开,不料脚底一个踩空,竟直直的往下滚。 也不知滚了多少圈,直到背部狠狠的撞上大树,才勉强停了下来,他吃痛的爬起来,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浑身上下伤痕累累,陆姿扶着腰,哭丧着脸,这样滚下来不死也得半残,幸好命大。 天公不作美,一声雷鸣便下起了大雨。陆姿浑身都是泥巴,还被水冲的彻底,看来是嫖不成了。 陆姿不耐烦的低咒一声,准备原路爬回去。才走两步,便绊到了什么,狠狠往前栽,脸着了地,火辣辣的疼,早知道是这样结果就应该跟着同门师兄一起找人才是。 陆姿不爽的回头看了眼绊倒自己的东西,不看还好,一看腿便软了下来。 因为下雨的缘故,泥巴被冲刷下来,山上石头很多,山路坑坑洼洼的,下边的小溪看似平静,实则暗潮汹涌,水流急促的往南流去。刚才还没有发现,小溪不远处有一大块鼓起的状物,被泥 土遮掩住,所以并不起眼。 刚才就是这东西绊倒他的? 陆姿眯起眼凑近,再凑近。等到看清了之后,脸色煞的变白,屁滚尿流的往山上爬。因为慌张,怎么也爬不上去,一踩空又跌了回来,双腿都在发抖。身后就是半埋在土里的辛瑞,这地方他根本呆不下去,越想越害怕,竟哭了出来。 这绊倒他的,可不就是辛瑞的手吗? 等到爬出来了,天已经全黑,周围响遍了尖锐阴沉的猫叫,不由加快了脚步往闫恩的住所赶去。 “掌、掌门,我找到大师兄了……”陆姿被吓得不轻,到现在都无法平静。 闫恩面无表情的捏着棋子,“哦,在哪?” “死、死在山脚下了……”陆姿声音有些颤抖。 听陆姿说完之后,闫恩再也无法平静,‘嚯’的一声站起身来,揪住陆姿,“带我去!”他听完,脚下不禁一软,险些吓晕过去——那个地方,他真的不想再去第二次了…… 接到消息之后,远在门外的师兄弟皆第一时间赶了回来,一开始趾高气扬的女人此刻不敢置信的捂着嘴巴,跪在辛瑞旁边,无声的哭成泪人。长老们皆侧头,有些不忍心直视。 “连夜彻查此案。”闫恩的脸色很差,毕竟还真的没人敢正面与青玄门作对。 “是。”身后几位沉默的师兄应了一声,消失在黑夜里。 女人抬起头,已经红了眼,面容狰狞,“我一定要报仇!” 闫恩将她扶起来,轻轻的揉着她的长发,似是安慰,声音轻轻的,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凶狠,“这件事情我会解决,你不要插手。” 掌门人终归还是掌门人,女人点点头,张了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得任由小师妹搀扶着离开后山。 等人走的差不多了,长老才缓缓开口,“把他厚葬了罢。” 闫恩目光缓缓移到辛瑞身上,被雨水和泥土冲刷了多日,显得有些浮肿肮脏,此刻毫无生机的躺在泥地里,真是狼狈至极。 他眯起眼,万一真的是苏言…… ** 苏离显然没想到苏言竟会为了夏微凉而主动跑来与他说话。 门外,借着屋内的烛光看清苏言,他眉眼淡淡,嘴角抿着笑意,睁着眼睛开始说瞎话,“微凉人笨,比较会惹事,我在这儿看着点才放心。” “不会,她很乖。”苏离微笑,侧身让出一条道给苏言和苏梵进去,转而又吩咐奴婢去准备房间。 像是想到什么,苏离顿了顿,开口,“这么说来,姗姗不就一个人……” “你可以去陪她。”苏言毫不介意,走了更好,走了就没人可以来烦他和夏微凉了。 “不了。”苏离偏不如他愿,拉开凳子坐到他的对面给他倒茶。 屋里弥漫着淡淡的酒香,苏言手指抬起,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拐杖,声音淡淡,“喝酒也不请我一杯?” 苏离哈哈大笑,从桌底将酒壶搬起来,“说来我们也有很多年没有聚在一起喝了,不如趁今天喝个痛快?” 苏言心情显然好了许多,抿唇,嘴角溢出笑,“奉陪。” 苏梵立在一旁一直不说话,见苏言要喝酒,急了,“三哥!” “没事,就小酌。”苏言摆摆手,想将苏梵打发走,“你先回去歇息。” “可是我答应了微凉要看好你的!”苏梵一把夺过他手中的杯,瞪向苏离,“二哥,你不知道他生病了不能喝酒吗?” 苏离抬头,看向苏梵,平平静静,又像是有些失望,“甜甜,你小时候跟我那么好,现在却说变就变了。” 见苏离提及往事,苏梵脸色大变,狠狠的摔下杯子,“你们爱喝不喝,我管不着!”语毕,跺着脚提裙摆离开了。 听见苏梵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了,苏言才抬手,顺着桌子摸到了那只被摔下来的杯子,轻轻用衣袖拭擦,有些遗憾的叹息,“真是可惜了一杯好酒。” 苏离不动声色的盯着他,像是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却无果,笑了一声,给他满上,“是乐曦酿的。” 他拿杯的手顿了顿,什么都没说,仰头便一饮而尽。苏离不说话,只顾着倒酒,苏言也不说话,只顾着喝酒。 气氛十分诡异,却又格外……和谐。 “如果她还在该多好……”苏离轻笑,突然发话了,话语间却没有难受,倒像是怀念。 苏言静静的听着苏离感慨,嘴上虽然不说话,可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是啊,假如还在……该多好。 ** 这一晚夏微凉睡得极其不安稳,独自走在空无一人的白雾里,四处白茫茫的,像是要将她融化在里面。 “你留在他身边太久,该走了。”声音凭空出现,带着回音,在她脑海里荡开。 “不,请再给我一点时间。” “三天,不能再多了。” 三天…… 夏微凉蓦地睁开眼睛,额头渗出了汗水。她缓缓起身,走到盥洗盆前,抬手往脸上狠狠泼水,等到脸上的黏腻消失之后,才舒服许多。正准备去倒杯水喝,门口便响起了敲门声,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敲了半天也不见消停。 她微微蹙眉,在书桌上点起一盏灯,便缓缓去开门了。 门闩还没打开,就已经闻到了浓重的酒味,她声音轻轻的,带着警惕:“谁?” “是我。”苏言声音低低的,带着沙哑。 听见是苏言之后,夏微凉彻底怒了,一把拉开门闩,“不是说了不能喝……”话还没说完,门口那人已经直直的朝她倒下来了,压得她差点喘不过气。 夏微凉身子骨小,根本撑不住一个八尺高的男人,将他手臂搭在肩上,便缓缓扶上了榻。 等到苏言躺下去之后,夏微凉才蹲下,边脱靴边说,“你等会儿,我去熬点醒酒汤。”话说完,手臂便被莫名的力道扯起来,等她反应过来,人已经被带上了榻,趴在他身上,姿势好不尴尬。 因为只穿了一件薄薄的里衣,刚才搀扶苏言的时候将领口拉扯开,此刻趴在他身上,夏微凉才发现走了光,幸亏他看不见,不然想死的心都有了。她动了动,有些尴尬的想从他身上下来,手腕却被箍住,越挣扎他就抓的越紧。几番挣扎之后,衣领已经从肩头滑落。 夏微凉不敢乱动了,声音也带着难得的愠怒,“苏言!” “我在。”苏言才不管她,舒服的眯眼,险些睡过去。 夏微凉气结,这样的无赖还真是第一次见! 还不等她说话,翻天覆地间,已然被压在了苏言的身下,双腿被他的膝盖顶开,裙摆被撑开,露出白皙纤长的腿,乳白的亵裤若隐若现,他就那样肆无忌惮的压在身上。夏微凉脸红到了脖子根,羞耻的想缩起来。可是他紧紧箍着,根本推不开,也逃不掉。 “别再动了。”他的声音带着压抑。 感觉到了双腿间的柔软被炙热抵着,夏微凉立刻老实了。老天,她从来没被这样对待过…… “苏言!你无耻!”她咬牙,却骂不出更难听的。 “我可以再无耻一点……”苏言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到最后,已经覆上那张喋喋不休的嘴。出乎意料的,唇瓣柔软饱满,带着甘甜和芬芳,让他有些恍惚,原本只想逗逗她,可到了最后,竟是他舍不得松开了。 夏微凉狠狠的咬了他一口,他吃痛着松开,只听夏微凉的声音有些冰冷,带着疏离,“你醉了。” “是,我醉了。”他不松手,翻个身躺在她身旁,反手将她搂在怀里抱着,语气已不像方才乖张,而是带着恳求,“所以,就再让我抱多一会儿。”他离的很近,气息喷在脸上,有点痒。 夏微凉没有再说话,苏言当她是答应了,有些开心的在她脸上蹭着,像一条想讨好主人的大狗。 两人离的很近,她一抬眼便可以看见近在咫尺的俊容。不得不说,苏言生的十分好看,睫毛密而卷,遮住了半敛的眼,眼睛漆黑深邃,倘若没有失明,那该勾去多少少女的魂。 夏微凉低头,有些僵硬的埋在他怀里,两人都没有再说话,久的夏微凉都差点睡着了,头顶才传来低低的声音,很平静的在陈述事实,“我想,我是喜欢你了。” 托他的福,夏微凉是彻底清醒了,脑子里高速运转了半天,到嘴边的却是一句平淡的,“哦,是吗?”话说完,她差点没咬掉自己舌头,这时候就不应该装睡吗!? 苏言只是顿了顿,随后缓缓松开她,从床榻坐起,摸到一旁的拐杖,然后站起身,“不早了,睡。”声音很平静,仿佛刚才的话不是出自他的口。 “是,不送了,晚安。”终于脱离了苏言的怀抱,夏微凉有些尴尬的滚进被子里,闷声道。 苏言走得很慢,走到门口,才缓缓回头,“我刚才,是认真的。”语毕,顺手替她带上门。 才走了几步,便听见了里面一阵哀嚎,忍不住勾勾唇,今天心情,真是好啊! 第十章 反常!真是太反常了! 苏梵偷偷摸摸趴在窗口张望,这已经两天了,夏微凉和苏言的相处气氛真是太反常了!看着苏言一靠近,夏微凉就尖叫不许过来的样子,真是太反常了!那天晚上走了之后,一定发生了什么! 想到这里,眼睛都忍不住放起光——这是马上要变成她三嫂的趋势吗! “小姐,你在这里做……唔唔唔……”小丫鬟跟着她趴着,声音轻轻的,还没说完,就被苏梵捂了个结实。 “谁?”屋里的苏言闻声望去。 “三哥,是我。”苏梵狠狠剐了丫鬟一眼,然后讨好的往夏微凉那里走去,恩,这个姐姐,真是越看越喜欢。 苏梵搂住夏微凉胳膊,还不等她开口打招呼,夏微凉已经开口了,“苏梵,你来的正好,给你三哥喂药,看着他喝完再走。我得出去抓点药。” “我不喝,我也要去。”苏言‘嚯’的站起身,手里抓着拐杖,蓄势待发。 苏梵和小丫鬟眼珠子都被惊的快掉下来了,她的三哥,敬而远之的三哥,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可爱? 夏微凉一个眼刀子凉凉的扫过去,“不要跟过来!” 苏梵简直看不下去,将苏言拉到一旁,压低嗓子,“三哥,我说你是不是看上人家了?”变成了瞎子也不能安分一点,夏微凉走哪儿他就跟哪儿,俨然一副小跟班模样。就算她再怎么喜欢夏微凉,看见自家哥哥变成这模样,也真是替他丢人。 “是啊。”苏言淡定自若。 “你连她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苏梵嗤笑。 “很重要吗?”苏言侧头,做思考状。 被苏言这么一说,苏梵摸摸鼻子,“好像……也不是很重要。”夏微凉这种绝色容颜,半辈子都碰不上一个,可是三哥喜欢她,她好似不太喜欢三哥啊…… “那就行了,”苏言眉眼淡淡,似乎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快让微凉带我去抓药。” 这头还没折腾完,门口就响起了各种嘈杂声,声音渐行渐近,最后停在了院子外,熙熙嚷嚷的,听起来好不热闹。 苏梵望向门口,面色沉重,“恐怕抓不了了。” “恩?”苏言显然没懂这句话的意思。 “青玄门的人来了。”这一次,是夏微凉的声音。 来人是闫恩,风尘仆仆,身后跟着数位长老,看来是为了辛瑞的事情而来。 当时查出是苏言杀了辛瑞的时候,大家都一副意料之内的样子,虽然辛瑞也有做错的地方,但也不至于让苏言下此毒手啊。 一群人来势汹汹,丞相府门口的侍卫根本拦不住,此刻气急败坏的按着剑鞘,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 倒是闫恩,有些悠哉的打量着苏言,笑眯眯的打量苏言,“好久不见了,徒儿。” 徒、徒儿? 夏微凉有些无法接受,“你们认识?” “夏姑娘,你怎么会在这里?”闫恩也是有些惊讶,看向夏微凉,眼里有些欣喜。 苏言被扶着走过来,面色冰冷地将夏微凉拉到身后,与闫恩的乖张不同,苏言的声音低沉,带着沙哑,“你来干嘛?” “还不是你干的好事?”闫恩微笑,眉眼里却染满冰冷,“辛瑞的事情,你得跟我们走一趟。” 苏梵拦过来,有些嘲讽,“敢在丞相府把人带走,就凭你是掌门人?”闫恩没理她,反而带来的那几位长老已经默默的围在了夏微凉和苏言身边,仿佛就等闫恩发话了。 苏言没有说话,闫恩也不再说话,两边就这样僵持着,气氛一下子被拉到了最低点。 突然,一声清脆的笑声传来,众人不满的望去,才发现出声的是夏微凉,只听她的声音在房间里低空飞行,“我想,你们找错人了。” “你胡说什么!”其中一位较为年轻的长老沉不住气,怒了,站出来指着夏微凉鼻子,“别以为你救过掌门,我们就会看在你的份上放了他。” 闫恩轻轻瞟了长老一眼,后者立刻安静。 苏言蹙眉,眼前白花花一片什么也看不清,只听见她的声音干净柔软,充斥着他的神经,“我是说,人是我杀的。你们找苏言做什么?” 苏梵瞪大了眼睛,“微凉!”如果有人能替苏言顶罪,自然是好的,可是她并不希望这个人是夏微凉啊! “你做什么!”苏言冷下脸来,只见夏微凉轻轻的捏了一下他的手心,示意他冷静。 “你?”闫恩半信半疑,撇了夏微凉一眼,后者神色淡然,似乎在说着无关紧要的事情。 她耸肩,满不在乎的笑道,“他将我绑走,也怪不得我动手,本只想教训一下的,谁知道竟如此 不经打。” “你!”那位长老才沉住气,被夏微凉这么一刺激,气的直接红了眼,冲过来就想动手,却被其余的人拦了下来。大家都清楚,夏微凉是闫恩的救命恩人,这一拳打下去,可是要出大事啊! 旁边一直跟着闫恩的小姑娘凑上来,小声道,“也不排除另一种可能,当时柴房只有夏姑娘和大师兄,况且苏言失明,十有**是不可能打过大师兄的。” 闫恩意味深长的看着夏微凉——其实他的本意并不是与苏言过不去,得罪了他,怕是整个青玄门都会跟着不好过。许久不见,夏微凉还是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高模样,虽然是他的恩人,但既然要替苏言顶罪,那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那么,告辞了。”闫恩微微鞠躬,算是礼貌告别。 苏言握得很紧,夏微凉有些无奈,一点点掰开,声音轻轻的,是对着苏梵,“甜甜,我走了之后就按照那个药方熬给苏言喝,不出多半个月便能恢复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哦对了,记得每天晚上都要泡药水澡。” 苏梵顿时泪如雨下,转头拽住苏言,“三哥,你倒是想想法子啊!” 苏言并不理她,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觉得你们能走掉?”话音刚落,立在门外的长老们便应声而倒,小姑娘心下一惊,抓住其中一人的手腕,沉默了半晌,才对闫恩道,“断气了。” 门外不知何时多出了一群黑衣人,个个人高马壮的,现下只有闫恩和小姑娘两人,还得带着夏微凉离开,委实有些勉强。 “我留下,你们走。”小姑娘将袖子缓缓挽起,自信的微笑。 “我喜欢你这种不怕死的性格。”还不等小姑娘反应,苏言已经闪到了小姑娘身后,伏在她耳边轻轻吐气,“可是,我今天实在没心情陪你玩。”语毕,便一掌狠狠劈下。 这头还没结束,身后便刮来了一阵强风,苏言没来得及躲闪,被打个正着,狠狠的撞上书桌,痛的好似五脏六腑都要裂开,只得低低闷哼一声。 “三哥!”苏梵尖叫着扑上来扶住他。 “微凉呢!”苏言很快站起身,面带寒霜。 苏梵舔舔嘴唇,放低了声音,生怕不小心就将他惹怒,“三哥,她被带走了。” 黑衣人面面相觊,脸色明显不好,才眨眼不到的时间,面前竟已空无一人——他们从小就经过了严格训练,到底是何等高人,居然在他们眼皮底下跑了! 夏微凉被劈了一掌带上了马车,浑浑噩噩的,也不知马车摇摇晃晃的走了多久,‘轰’的一声,似是撞到了什么,车夫只来得及惊叫一声,马车便剧烈倒下,闫恩下意识搂住夏微凉,一个翻身便被裂开的木柱砸住,闫恩闷哼一声,还没做出反应,一双黑色的鞋履便出现在眼前,声音清澈低沉,带着着急,“你们没事?” “没事。”闫恩遮住夏微凉的脸,想看来人的脸,却被压下来的车顶遮住。 商连回头叫了人将马车撑起来,他顺势弯腰,“我扶你们出来。”上次撞到夏微凉的马不久,现在又撞到了马车,也不知是不是走大霉了。 “不用了。”闫恩淡淡的看了来人一眼,面无表情。 说时迟那时快,几个年轻力壮的男子已经轻松的举起了车顶,他顺势将人拉出来,这么一拉,夏微凉的脸便露了出来。 其中一位男人看了眼昏迷不清的夏微凉,嘟囔道,“这不是夏姑娘吗?” 商连将闫恩拉出来之后准备检查一下他身上有没有受伤,听见那头的壮汉念了一句夏姑娘,当即丢下了闫恩奔过去。马车下,三千发丝凌乱的披在肩头,遮住了半张毫无血色的脸,那眉、那眼,可不正是他心心念念的夏微凉吗? “微凉,微凉……”商连将她从车下抱出来,她毫无生机的靠在他胸膛,身体很小很软,他紧张的发抖,生怕抱得紧了就会把她捏碎,“大夫!大夫呢!?” “唔……”一阵喧嚣将夏微凉吵得脑袋都好似要炸开,蹙着眉头缓缓转醒。 “微凉!”商连有些惊喜,“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她撑着手坐起来,与他保持距离,“谢谢,我很好。” 商连也不勉强,从旁人手里接过水递给她,也不知是不是她的笑容太过美好,竟有些不敢对视,“真是抱歉,把你们的马车给撞了。” “我们的马车?”夏微凉有些疑惑,抬头对上了闫恩的眼睛之后顿时反应了过来。 “我们该走了。”闫恩走过来,面无表情。 商连见来人气势不小,下意识护住夏微凉,随后才想起两人本是在一辆马车上的,便有些不好意思,正准备让开。谁知夏微凉快速的拽住了他的胳膊,压低了嗓子,带着恳求,“救我!” 商连哪见得温柔的夏微凉用这种语气对他啊,当下便护住了夏微凉,眼都气红了,周围的人都明白了商连的意思,不动声色的围住了闫恩,只等商连开口了。 “我不能跟你回去。”夏微凉声音有些冰冷,带着些许强硬。 闫恩只是冷笑一声,“恐怕由不得你。”倘若不是她杀的人,他又何苦如此为难。 夏微凉后退一步,有些为难,她是真的不能跟他回去——天下那么大,还有好多人的病她还没来得及去医治。 “那莫怪我不客气了。”闫恩伸出手,脚边竟生起了阵阵强风,将尘埃吹得四处纷飞。 众人皆退了一步,按住腰间的剑鞘。此人来路不明,武功高强,恐怕是不能小看了。 商连扫了众人一眼,抬腿走前一步,饶有兴趣的看着闫恩,“你若要来硬的,在下愿意奉陪。” “将军!”其中一个浓眉大眼的糙汉站了出来,对方不容小觊,倘若将军在这伤了一分半毫,他们要如何跟皇上交代?! “没事的。”商连目不斜视的看着闫恩。 糙汉不满的扫了夏微凉一眼,嘀咕道:“为了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值得吗……”夏微凉离得近,自然是听见了,有些尴尬的抿唇,只得假装听不见。 商连先出手,闫恩身上有伤,被打的节节后退,最后竟被一掌打倒,鲜血从嘴里喷出来,似乎伤的不轻。 夏微凉撇开头,忍住不去看。 见对方没有爬起来,商连立刻搂住夏微凉,厉声道,“撤退!”众人心神领会,一齐消失在了街角,留下车夫骑着马,不明所以。 十一章 商连带着夏微凉回到了客栈,糙汉沉默半晌站出来,“这里是不能再待了。”他们摸不清楚对方有多少人、武功是否高强、为什么要抓她一个弱女子……在此之前,最好还是不要轻举妄动。 门外轻叩两声,门打开,是一位年轻的将士,拱手将信件递给商连,面无表情的扫了夏微凉一眼,道,“将军,西凉人攻下了我们的边界,这是宫里来的密函,十万火急!” 夏微凉识相的退到角落,安静的坐着。 只见商连一目十行看了一遍,缓缓收起信,微笑,“昨天才埋伏,今天就攻陷了,有意思。备马,准备回营。” “那夏姑娘……”糙汉回头看了看她,虽然不喜欢来历不明的人,可是眼下她正被追杀,把她丢在这里说不定一个不小心就身首异处了吗,到时候惹得商连不高兴了,他们也难逃其咎。 商连也看向她,夏微凉抿唇,站起身,慢条斯理:“眼下战火弥漫,听闻我们才刚攻下了周边小国,将士们伤亡的太多反倒对我们不利。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可以跟你们去战场。”毕竟她再怎么样,也是一位大夫。 现在军营最缺的便是大夫,夏微凉都开口了,这下没人敢对她有异议了,当即收拾了东西快马加鞭赶回了军营。 边界在沙漠附近,荒芜一人,西凉人擅长用刀用毒,近战能赢得可能性并不大,想要稳赢只得另想法子。夏微凉与商连坐在一辆马车里,马车很大,容下了七八个男人,皆聚在一起讨论。 军中之事岂是她这等小女子能说话的,她百无聊赖的左看看右摸摸,最后赶走了跪在一旁的婢女,开始替他们斟茶。 因为以前跟人学过,所以泡的很好。夏微凉跪在桌前,将长发挽起,腰板挺得笔直,抬手提起茶壶,另一只手夹着茶具,开始洗茶叶。 夏微凉的手白皙纤细,骨节分明的十分好看。她左手扣住茶盖,紧贴茶碗,右手将壶中开水冲出,待水将满,忽地收住,桌上滴水不洒。接着茶盖翻过将碗盖住,全部动作干净利落。商连一开始只是有意无意的扫两眼,到最后,竟有些移不开视线了。其他人亦如此,也不知是何时停止了对话,七八个大老爷们就这样定定的看着她冲茶,气氛委实微妙。 商连第一个将杯举起,送入口中,声音带着些许赞赏,“夏姑娘真是好茶艺。”明明只是普通的铁观音,也不知她是怎么泡的,口齿间竟多了些甘甜和清香,着实让他有些爱不释口。 夏微凉一抬头便对上了他们的视线,尴尬的红了脸,讷讷道,“见丑了。” 周身几位男人听了商连的话,忙不迭的端起茶杯开始品尝,这么一喝,完了,以后的茶都得请她来泡了。 军营设在了京城以北的沙漠地带,商连一行人快马加鞭,竟只用了半天时间就到达营地。夏微凉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了,可比起曾经的风平浪静,此刻不远处弥漫着硝烟,隐隐还可以听见将士的嘶嚎,情况惨烈的让她蹙起眉头。 “这场仗不好打。”糙汉将她扶下车,面无表情的对着商连说。 商连满不在乎,抿唇,眉眼间写满冰冷,“西凉人还真是不怕死。” 商连不着急不代表其他人不着急,站在角落一直没说话的男人紧蹙眉头,显得有些焦虑,“那将军,眼下该如何是好?” “不着急。”商连微笑,信心满满。 在来之前,他就派出了一部分将士去刺探敌情,眼下西凉刚攻下了他们的城,显然是有些吃不消。再加上西凉的将士们长途奔波而来,过之劳累,再想打赢显然是有些困难。他们有完美的地势优势,如此一来,眼下倒也有了七八分掌握,赢是迟早的事情,只是兵力损失太大,想让皇上短时间再派出三千人马来救援已经没可能了,事情有些棘手。 两千兵力对抗西凉的五千精兵,显然是有些勉强,倘若再被西凉攻下几座城,就怕以后战火会蔓延进京城,从此民不聊生…… 这些东西显然不是夏微凉能够操心的,商连给她安排了一间单独的营帐,就在他的旁边。这里除了婢女,几乎没有女人。 因为夏微凉长得面生,路过的人皆多看了她几眼,她只是落落大方的微笑,当是打招呼了。 “这里不比京城,只能将就了。”商连已经穿上了铠甲,铠甲胸前、背后未缀甲片,皆绘着彩色花纹,似以一种质地坚硬的织锦制成,胸部以下,背部中央和后腰等处,都缀有小型甲片,整件铠甲看起来金光闪闪,十分威武。 夏微凉没见过穿成这样的商连,不禁多看两眼。商连自然是注意到了,心情大好。 “这个真的可以刀枪不入吗?”夏微凉有些好奇。 “你摸摸不就知道了。” 商连声音低低的,听得她有些脸红,猛的后退一大步。 “将军,该走了。”帘子被掀开,糙汉探进一个头之后整个人都僵住了。完了,气氛不对,他来的不是时候。 商连淡淡扫他一眼,抬脚往外走。又听他对夏微凉说,“御医们现在在七号营帐。” 夏微凉点头,让婢女带路,两个人很快就分道扬镳了。 “此事已经上报皇上,皇上只让你多份留心眼。”糙汉压低声音,面无表情。 夏微凉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出现了,还扬声要跟着他们来战场救人,沙漠环境如此恶劣,谁会愿意将自己的命搭在陌生人身上? 况且夏微凉来历不明,任谁都会起防备之心。可偏偏商连如了她的愿将她带了过来,倘若夏微凉真如他们怀疑是西凉派来的人,那事情就会变得不堪设想啊…… 商连点点头,满不在乎:“我自有分寸。” 话已经点到这里,糙汉不再多说,撩开军事营地的帘子先一步进屋,几位谋士和副将都已经在里面等着了,见到商连,简单行了礼之后便进入了正题。 事情比想象中的乐观,大家皆松了口气。 商连拿着笔,面无表情的指着墙上的地图,“这一次我们不仅要夺回边界,更要乘胜追击,攻下他们的凉州,让他们没有翻身的余地。” “这……”副将有些为难的挠头,不太赞同,“如果能夺回边界便已经是奇迹了,再乘胜追击是不是有些勉强了?” “是啊,我们不能让这两千人马铤而走险啊!”商连的手下也不是很赞同。 “真是愚蠢,”糙汉冷冷的扫了眼众人,“别忘了我们还有三千精骑正在赶来。”话音刚落,众人便陷入沉默,而副将脸红一阵白一阵,有些羞愧。 商连放下笔,径自走出营帐,头也不回,“这几日辛苦你们了,天色不早,先回去休息罢。” 糙汉点头跟上,才没走几步,谢谋士便远处赶来,从怀中掏出一张纸,递给商连,毕恭毕敬,“派人查的东西查到了,请将军过目。” 商连接过白纸,缓缓打开,眉头慢慢蹙起。只听谢谋士在一旁说,“已经尽力了,只查到了这些。” 纸张很薄,上面白纸黑字只有寥寥几行。 夏微凉,北宋临安人,芳龄十六,父母双亡后,从临安开始,走过长安、中原、柱州、金陵、京城,皆孑然一身。 商连的心情像打洒的陈醋,一时间百味杂粮,有点不是滋味,默了片刻,才对谢谋士说,“至少不是来历不明的人。就这样,不要再查了。” “是。”谢谋士点头,退下。 糙汉其实也完全没想过一个看似柔弱的姑娘竟经历了这么多,明明应该待字闺中的年纪,却漂泊在外,无父无母。 ** 夏微凉这几日都忙里忙外,饭都不敢多吃几口。营内成百上千的将士,断手断脚的都躺在榻上痛苦嘶嚎——她已经快两天没阖眼了。 “小夏,我们先去休息。东区已经上完药了,西区就交给你了。”一位年纪颇大的太医被旁边的奴婢扶起来,他揉了揉酸痛的腰,对不远处蹲着的姑娘喊。 夏微凉正在给将士换药,头也没抬,“是。” “会痛吗?”她的动作很轻,凑得很近,眉头紧蹙着,似乎有些担心。 久经沙场的将士哪里享受过这等待遇,整个人都有些飘飘然的,“还是疼,能再轻一点就好了。” 还没等来美人儿的回答,便听见了一道低沉冰冷的声音从天而降,“好的,这里交给我了。” 这声音似乎有些……耳熟? “商连,你怎么来了?”夏微凉有些惊讶的抬头,红唇微张,露出银白的贝齿。 将士脸都白了,立马站起身行礼,说话结结巴巴,“将、将军!” “断手了?” 将士猛摇头。 “断脚了?” 将士猛摇头,还没断,不过他感觉快了…… “那你还呆在这里?恩?”最后一个字彻底将他给击垮,哭丧着脸就往外跑去。 周围的人见到了商连,皆不动声色的开始往外移动。 “听着,”商连微笑,扫视了一下周身,“再给我发现这种情况,军刑伺候。”他说的很慢,一字一顿,带着不可置疑的威慑力。没有人再敢停留,一窝蜂的消失在了七号营。 商连眉眼带笑,定定的看着她,“现在忙完了?” 夏微凉后知后觉,拍了下额头,“原来都是装的啊……” 商连有些无可奈何——不然你以为这两天突然多出了上百名将士是打哪受伤的? “你来找我有事吗?”夏微凉轻笑一声,蹲在地上开始收拾药罐。 “不知这位姑娘可否赏脸一起用个膳?”商连使了个眼色,门口的糙汉立马识相离开。 夏微凉愣了愣,将药箱子递给婢女,微微一笑,“求之不得。” 两人双双离去,婢女抱着药箱子站在原地泪流满面——为什么这天下会有人与将军这样般配! 十二章 京城。 苏宅位于十八街的巷子最深处,门口徘徊着一位奇装异服的少女,她的个头很小,双眼瞪得老大,头上盘着两条长长的辫子。 大门打开,管家迎出来,笑眯眯:“浅浅姑娘,快快请进,三爷已经等候多时了。” 浅浅往里看了几眼,“三爷呢?” “在书房。”管家老实道。 浅浅冷哼一声,有些不满意的瞪着管家,“哼!我顶着日头跑来找他,他倒好,竟敢窝在凉快的地方享福!” 管家哭笑不得,“三爷已经泡好上等龙井在等你了。” “我不管!”浅浅气愤的撇开头,嘟嘴,“他要是不出来接,那我就不进去!” 管家无可奈何,屁颠屁颠的跑进去通报,谁知三爷看着书,头也不抬,“不肯进来那关门罢。” 本以为可以等到三爷的迎接,正得意洋洋着,却没想到管家汗流浃背的跑过来,只是为了关门…… 她瞪大了眼睛,有些不敢置信的开始踢门,扯着嗓子开始尖叫,“苏言!你这个混蛋!你开不开门?” “你就这样对待异国他乡的堂姐吗?” “再不开门老娘就回去了!” “……三爷,我的好三爷,为了见你我连婢女都没带就偷偷溜过来了啊!”要是被王爷发现她又跑回娘家,肯定免不了一晚上的折磨,光是想想,就觉得这个三弟是多么的和蔼善良。 门‘吱呀’一声被打开,露出一张温润如玉的脸,剑眉星目。只见他斜斜的靠在门边,似笑非笑,“不闹了?” “是是是。”她像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下次还敢这样?”尾音微翘,听起来性感极了。 “不敢了!”她抬起手对天发誓。 “恩,”他侧身让开,“进来。” 浅浅快步跟进去,生怕不小心就被赶出去了,同时还有些心疼自己——明明是姐姐,却受着这样的待遇! 苏言将她带进书房,径自坐回了藤椅上,拿起书,“找得怎么样?” “已经派人找了快一个月,王爷也请了邻国的人帮忙。”浅浅径自坐下,接过婢女的龙井开始小抿。 “结果?”苏言手顿了顿,视线从书转移到她的脸上。 “……没找到。”说起这个她就有些羞愧,明明手中握着两国最出色的细作,可这个人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找遍了她可能会去的地方,就是没找到她。 “那你来这里干嘛?”苏言面无表情的将书丢到一边。 浅浅笑眯眯的搬着凳子凑到他身边,双眼放光,“我只是想来问问你,这姑娘跟你什么关系?”画像中的姑娘太鲜活了,看着竟觉得有些危险,感觉、感觉美的不像是这个世上的人。 “算是我的恩人。”他浅笑一声,侧头看了眼挂在书桌前的画,画像上的人明眸皓齿,嘴角的微笑好似在包容世间万物。 “你这算是动了真情?”看见苏言的眉眼变得温柔,她突然好想亲眼见见这个姑娘。 苏言只是笑笑,转移话题,“那闫恩那边有没有消息?” 浅浅无奈的叹气,“你都已经把青玄门灭了,为何还要赶尽杀绝?” “微凉可能跟他在一起。”他不能放过一点点蛛丝马迹。 “查过了,”浅浅从兜中掏出一沓白纸递给他,“这是他最近的行踪,还待在临安。可是他一路都是孤身一人,夏微凉早就离开了。” 这也是苏言想不通的地方。奇怪,真是奇怪……她手无缚鸡,是怎么从闫恩手中逃脱的? 看苏言毫无反应,浅浅继续说道:“夏姑娘的消息是从苏府出来后不久就断掉的。” 他似乎没有在听,头低低的,把玩着手里的玉扳指,这是皇上封后那天赏赐给他的,有些漫不经心,“甜甜下个月大婚,你说我送这个如何?” “她一定喜欢。”浅浅识相的跟着转移话题。 “晚上一起用了膳再走?”苏言微微侧头,门外温和的光打在他身上,轮廓分明,只见他薄唇含笑,却满眼淡漠。 想起那个残暴的王爷,她点头如捣蒜,笑眯眯:“三爷,我还想在你这儿多留几日避避难。”她可不想太早回去,王爷府真是太无趣了。 “你自便。”他收起扳指,起身准备往外走。 “哎哎,你去哪?”她真怕他在这头答应了她,回头又跑去跟王爷告状。 苏言只是笑笑,无奈的耸肩:“有些馋了,去买糯米糕。” ** 京城以北,沙漠。 四周战火连天,硝烟弥漫,四处都是将士的嘶吼声。 帐内,站满了人,皆一身盔甲,围成一团。商连站在人群中间,抬笔指着地图,“昨日已经派了一半的兵力绕后,目前我们兵力不够,先防御守住营地。” “兵力本就不够,迂回战术就能赢吗?”孙谋士有些担心。 副将眉眼淡淡,“现在大部分将士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我们可以先等皇上那三千精骑……” “等不了,”糙汉开口打断,“西凉已经攻过来了。” “静观其变。”谢谋士摸摸胡子,算是站在商连那一边。打仗就像赌博,不到最后谁也不知道谁会是赢家。 商连看了看外面,将剑鞘别在腰间,声音低低的,带着威慑,“时辰不多了,该出发了。” “是!”这场仗很重要,大家都心照不宜,跟着商连出了营帐。 夏微凉站在不远处,旁边两位将士拦着,不让她靠近。看见了夏微凉,他快步走过去,只见她言笑晏晏的看着他,似乎并没有不介意。 “最近累坏了?”商连朝后面摆手,两位将士应声而退。 “没有。”夏微凉下意识的揉揉脖子,转移话题,“现在就要出发了?” 商连点头,眉眼中哪还有刚才的严肃,放软了声音,“是,这几天你就好好休息。” “那祝你凯旋而归。”夏微凉微笑,没有多说什么,从脖子上取下一条红绳,一圈又一圈地绕在他手上。 “我会的。”他低头看了眼红绳,笑意有些藏不住。 “将军,”副将走过来,看了眼夏微凉,对商连说,“该走了。” 夏微凉没再开口,侧头朝副将行礼,然后转身自顾自的回自己的营帐。 他们一走,军营变得格外安静,之前把她累得够呛,现在一趴上床榻,很快就沉入了梦里。 才刚睡下不久,账外便出现一道黑影,绕着夏微凉的营帐走了两圈,最后停在门口,声音轻轻的,是商连给她的婢女,“夏姑娘?” “夏姑娘?”婢女掀开帘子走进去,立在床榻旁。 夏微凉安安静静的趴着,没有动静。 婢女转身走回桌前将檀香吹灭,对外面道,“还不进来?”话音刚落,门外立刻闪进一个人,一身黑衣,面无表情的绕过婢女走到床前,将夏微凉扛上肩头,“走!” “啧,”婢女有些不满意,将长发盘起,娇嗔道,“真是冷淡。”随后跟着黑衣人快速离开。 才没走两步便遇上了谢谋士,两人对视一眼,婢女最终叹气,绕道谢谋士身后,一掌劈晕。 “走。”婢女拍拍裙摆,有些嘚瑟。 “等等。”黑衣人将夏微凉丢给她,弯下腰在谢谋士身上搜了半天,才找出了一封信,斜睨着婢女,“愚蠢。” 婢女涨红了脸,有些生气,“这只是失误!” 黑衣人不再多说,从婢女手中接过夏微凉,本想悄无声息从后门离开,谁知竟戒备森严,四处走走停停的都是一些受了伤被留下来的将士。 “你们做什么?”其中几个眼睛亮的已经发现了他们,大喝一声。 两人对视一眼,婢女从袖口亮出小刀,抓起一把土丢到面前两个将士脸上,周围的人只见眼前一道红光,那两位已经歪着脖子直直倒下。 断了手的将士最先看见收起刀的婢女,大骂一声,“这臭娘们儿!” “你去通报,这里交给我们。”站他旁边一个浓眉大眼的瞪着黑衣人,他扛着的不正是将军带来的夏姑娘吗?! 断手的将士收起脾气,显然也注意到了夏微凉,“小心点,这两人不简单。”话音刚落,便快速的离开。 婢女看着对面一群人按着剑鞘,有些不屑,“识相就给我让开。” “如果我偏不呢?”一群将士围着,最里面站着的男人走了出来,他个子很高,带着面罩,露出一双锐利的黑眸,淡淡的看着她,仿佛在嘲笑她的不自量力。 婢女认得他,男人叫万连,是商连的左臂右膀。早就知道他被安排留在了营地,却没想到那么倒霉竟然碰上了。 万连见她犹豫,漫不经心的摸着剑鞘,“怎么,不敢过来?” 她的性子直,自然是受不得这等羞辱,当即拔出刀便扑了上去,“竟敢得罪我,那这里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将士们见状纷纷退后,万连没再说话,拔出长剑飞身而出。 婢女动作很快,却快不过他,不过三招,男人已经从背后搂过她的腰身,按住她持刀的手。 冰冷的刀刃贴在脖颈,她一动不动,万连俯下身在她耳边吐气,“就这点本事?嗯?”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丝丝笑意。 婢女憋红了脸,缓缓吐出一个字,“滚!” “倒是发起脾气了?”万连完全不把她的三脚猫功夫放在眼里,举手投足懒懒散散,像喝醉了似的。 “万连小心!”不等婢女开口,背后就听见了一声惊呼。 他微微侧头,躲开飞来的毒针,婢女趁机挣脱,举着刀回头乱挥。万连躲闪不及,被划个正着,黑色面罩缓缓滑落,眼角流着淡淡血丝,将他的眼衬托的妖媚。 他抬手将血擦掉,嘴角弯起,竟是笑了出来,“有意思。” 不远处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黑衣人等不下去了,快速打晕最近的那人,带着婢女消失在山上。 “在那边!”旁边的将士大喝一声,拔剑就要追上去。 万连蹲下身捡起面罩,神色恢复冷淡,“不要追。”虽然没有与他正面接触,可是黑衣人的武功不容小觊,恐怕这里的人都不是他的对手。 “可是夏姑娘……”另一个将士面有难色。 “为了那个女人追上去,不值得。”他重新戴上面罩,“继续巡逻。” 十三章 滴答滴答的水声清楚的在山洞里回荡,夏微凉缓缓转醒,头疼欲裂,还未做出动作。不远处的黑衣人已经低咒一声,收起信件,“娘的,商连早就识破了我的身份。” 商连是个警惕的人,本以为对他没有防备,谁知他竟连他也骗了过去。 婢女沉默半晌,“那现在该怎么做?” “夏微凉在我们手上,他不敢轻举妄动。”黑衣人脱掉外衣,露出一张熟悉的脸,竟是糙汉! “呵。”一道声音很轻柔,从不远处传过来,“天真。”她与商连无亲无情的,他们这样的猜测也未免把她抬太高了。 糙汉假装没听见,移开话题,“饿了吗?” “不饿,谢谢。”夏微凉摇头。 婢女冷笑,对她这种柔弱的性格嗤之以鼻,“接下来路程颠簸,可别到时候喊饿。” “为什么抓我?”夏微凉扶额——她只是个大夫,怎么走到哪都要被抓? “没别的,”糙汉凑上前,刀柄将她下巴抬起,逼她对视,“难道你就不想看看商连是怎么死的?” 夏微凉知道这当然不是理由,抿唇笑笑,不再说话了。 谈话到此结束,两人简单的收拾了一下就带着夏微凉离开了山洞。天阴沉沉的,淅淅沥沥下着小雨,满地的泥土,一步一脚印。 婢女有些不安,“他们不会追上来?”毕竟她再厉害也不可能一打十,真的要追上来了,恐怕只有死路一条。 “他们不蠢。”糙汉看了眼乖乖跟在旁边的夏微凉,面无表情道。 夏微凉不高兴的瘪嘴,说的那么直白,真是一点也不顾及她的心情…… 绕了一圈下了山,山下已经有人备好了马车。见到糙汉了,统统跪下行了大礼,“上将,辛苦了!”夏微凉暗暗咂舌,她知道糙汉是奸细,却没想过竟在西凉是个地位如此之高的人。 糙汉只是点头,然后回头对夏微凉说,“上马。”她依言,乖乖上马。 ** 西凉的军营在沙漠的南边,地势高,竟可以将远处北宋的营地一览无遗。 夏微凉他们还没到西凉军营的时候,战争就已经开始,此刻战火连天,四处都是将士们的厮杀声。战场上,商连骑着马举着剑,头盔中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眼底赤红一片。 “将军,我们被阴了。”不远处同样一身铠甲的副将骑马赶来,声音很小,商连却听得清楚。 商连面无表情,“早就知道他是不可能坐以待毙的。”他指的是糙汉。 “那将军为何……”副将不解。 “将计就计。”一片血红的修罗场中,他竟还笑得出来,声音平稳,没有一丝慌张。 “会输。”副将一语点破。 “是,”商连点头,“但不会输的很惨。”语毕,头也不回的挥了一剑,身后的人闷哼一声,人头落地。 不远处的将士踏马而来,声音很大,“将军,刚接到消息,夏姑娘被西凉人掳走了!” 商连没有任何表示,只是抬手,将剑上的鲜血擦个干净,“只要有我活着一天,我定会教西凉,生不如死。” 副将望过去,只见他银白的盔甲染了一身的鲜血,眼底一片坚毅,声音有些隐忍,似乎是什么底线被人攻破了。有那么一瞬间,他居然有些同情西凉…… ** 夏微凉浑身是汗,黏黏腻腻的很难受,她想睁开眼,却又再次跌回了那个梦境——四处都是烟雾缭绕,白茫茫一片,她趴在冰凉的地面,长发散乱的披在身上,有些狼狈。 不多时,眼前便出现了一双靴子,她想抬头,却发现全身僵硬的动弹不得。 “这一切,都是你该经历的劫难。”人明明就在面前,声音却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是个女人。 “不,”她痛苦的摇头,“带我走,带我离开。” 女人缓缓蹲下,抬手勾住夏微凉的下巴,声音有些轻蔑,“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你想我向你求饶?”夏微凉干脆对上她的眼,声音冰冷。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接受。”她闷笑。 夏微凉笑一声,抬手缓缓撑着地板,有些僵硬的扬手,将她捏住下巴的手狠狠甩开,“以后,别再找我。”女人摇摇晃晃站起身,再眨眼,她竟化成烟雾,消失在了白茫茫一片。 夏微凉猛地坐起身,眼前模糊一片,抬手一抹,竟是落了泪。 “终于醒了。太医,她怎么样?”一道陌生的声音穿透她,顺势望去才发现床边坐了个人,奇装异服,白色的面罩遮着脸,只露出了锐利的眼。 夏微凉没有理他,倒是跪在地上的太医拱手,头低低的开口,“回王上,夏姑娘是过于劳累,加之下雨染上风寒,休养几天便没事了。” 王、王上? 她有些诧异,王上怎么会在军营里? “上将,她当真能将孤医好?”王上点点头,示意太医退下,将目光移到角落一直默不出声的糙汉身上。 “请王上尽管放心。”糙汉毕恭毕敬的回答。 王上没再说话,挥挥手,屋里的人全部退下。 “喝药。”他将旁边的碗端上来,递给她。 夏微凉反应了半天才明白这个药是治风寒的,缩缩脖子,乖乖的一饮而尽。 “如此冒昧把你请来,孤很抱歉。”王上声音很糙,带着威严。既然王上都这样开口了,夏微凉只好尴尬的笑笑,表示友好。 王上没有再说什么,开始自顾自的脱外衣,纵是夏微凉再淡定,看见他这样子也是有些慌张的往榻内缩了缩,王上只是抬手拽住她的脚将她拖出来,“你怕我?” “没、没有。”她眨眨眼,撒谎。 “放心,我暂时不会对你做什么。”王上只是淡淡撇她一眼,将面罩摘下,露出一张粗犷的脸,夏微凉第一次见有人能粗犷的如此好看,眉眼间写满狂野和倨傲,仿佛这天下万物都该臣服于他脚下。 只见他坐在床榻,脱去最后一件上衣,背对着她。他的背上有数条血红的线,像是随时要爆裂开来似的,看着有些渗人。 “是中蛊了。”夏微凉抬手覆上他的背,那些血线竟还会蠕动。 王上微微侧头,“孤知道是蛊,能解开吗?” 夏微凉打开刚才太医留下的医药箱,拿出小刀在蜡烛上烧,“能。” 这次王上直接转过身来看着她,“有多少把握?” “十成。”夏微凉自信的微笑,其他的没把握,但是医术这方面,是学着长大的东西,她十分自信。 幸好发现的早,不然等蠕虫破茧而出,那就是再来十个夏微凉也救不了了。 “那开始。”王上转过头继续背对着她。 “你不怕我杀了你?”夏微凉有些好奇,毕竟她是北宋的人,他竟这么放心把命交给她? 王上声音淡淡的,像是毫不在乎,“这世间没有让我畏惧的东西。”包括生命。夏微凉不再问了,给他喂了一颗麻痹全身的药之后开始动手。 刀很锐利,轻轻一下就将他的皮肤划开,血珠缓缓渗出来,她快速擦拭血珠,用刀挑开皮肤,将他体内的蠕虫勾出来。 王上闷哼一声,夏微凉面无表情,目光直直盯着他的血管,“忍住,很快就好了。” 她的速度很快,体内的蠕虫一共七只,全部勾出来再上药缝合,花了一个时辰不到。再抬头看,王上已经满头大汗,嘴唇青紫一片,眼底却写着笑,像是很满意她。 她没理他,收好箱子,走到一旁的桌上拿起笔写了两行字,交给他,“让太医抓这两幅药,一天喝三次,将体内的虫卵排出去就没事了。” 王上将太医叫进来,将纸递给他,目光灼灼的盯着夏微凉,“你很好。” 夏微凉点头,没有任何不自在,“谢谢,我可以走了吗?” “恐怕不行。”他声音有些虚弱,可眼睛很亮,“过来。”他的命令抵抗不得,夏微凉犹豫片刻,走过去。 只见王上抬起她的手,放在唇边落下一吻,“愿意跟我回西凉吗?”他的意思很明显,夏微凉再迟钝也听得出意思。 “不愿意。”夏微凉抽回手,神色冷了几分。 王上没有强求,继续问,“你喜欢商连?”她没再回答,只是看着他。 “可惜他就快死了。”似乎是第一次遇见这样的女人,他颇有兴趣的看着她,希望从她眼里能看出其他的表情。 夏微凉扬眉,“他不会的。”她认识的商连,可不是那么容易会死的人。 他没有继续跟她纠结这个问题,招手将外头的婢女叫进来,“替夏姑娘更衣。” 婢女低低应了一声,抬手就要帮夏微凉脱衣服,夏微凉抓住她的手腕,冷冷的看着王上,一字一顿,“没听见吗?我说不愿意。” “这里恐怕由不得你。”王上心情颇好的看着她,这种女人真是让人越看越想征服。 夏微凉侧头对婢女说,“你退下,我自己来。”婢女为难的看了眼王上,后者摆摆手,她立马掀帘子出去。 “为什么是我?”夏微凉解开外衣的带子,缓缓脱下。 “你很特别。”王上眯起眼,直直的看着她。 “只有这个?”她走过来,将里衣解开。 “是,我想征服你。”明明什么都没有看见,却让他感觉喉头一紧,干燥的难受。 “恐怕没那么简单。”夏微凉直接坐在榻旁,长发缓缓滑过半露的香肩,诱人至极。 “简不简单,试试就知道。”他大手一搂将她勾入怀中,女人的柔软无时无刻都在刺激着他的神经,闷笑一声便轻轻的吻上了那优美的脖颈…… 才过了一刻不到,埋在脖颈处的王上已经直挺挺的倒下,眉眼还保持着愉悦的笑容。 夏微凉面无表情的将衣服穿好,有些不屑的望着已经晕死过去的男人,“对,试试才知道简不简单。” 掀开帘子,一排的婢女和守卫直挺挺站着,她漫不经心的拉了拉凌乱的衣衫,“王上身上有伤,现在睡了,不要再去打扰。” 婢女脸一红,低低的应了声。 “刚才那位大夫呢?”她微笑的看着婢女,问。 “在熬药。”婢女不敢跟她对视,唯唯诺诺的交代。 “我不放心,先去看看。”夏微凉说着,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哦对了,如果王上醒了,就跟他说我在替他熬药。” “是。”婢女脸又红了,看着渐渐远去的婀娜,有些感慨,这世间竟有如此温柔之人。 可是…… 温柔归温柔,她走的地方,不是大夫熬药的军营啊! “来人!”婢女尖叫,也顾不上尊卑,直接掀开了帘子,看见躺在床榻毫无动静的王上,一时惊慌失措,“快!快宣大夫!” 糙汉很快便闻讯赶来,恶狠狠的揪着放跑夏微凉的婢女,“给我追!别让她跑了!” 幸亏后门的防卫很弱,夏微凉顺利毒晕了两个守卫之后,头也不回的开始跑——她知道被抓回去肯定会死,她不想死。 终于跑出了沙漠,可路上荒芜一片,根本没有人,她累的跑不动,索性躲进了山里。山路崎岖,不远处的马蹄声不断逼近,她蹲在草丛里,大气不敢出,最后只听见了几个将士啐一口,用西凉话骂了几句便离开了。 她松了口气,问题很快就来了,现在该去哪呢,回京城?还是留在军营? 扶着树站起来,还没走两步,一阵眩晕袭上来,双腿一软,竟重新倒回了地上,迷糊中只看见了不远处走动着几个人,背着篮子,似乎在采药。 夏微凉声音很小,艰难的抬手,想引起他们的注意,“救我……”话还没说话,人已经跌入了无尽的黑暗。 十四章 安静。 这里有一种平和的安静。 夏微凉醒来的第一感觉就是这个,床旁的砂锅咕噜咕噜的冒着泡,屋内弥漫着袅袅的药香。她松口气,撑着胳膊坐起身来打量这里,屋内很简陋,却十分干净,是个女人的房间。夏微凉舒服的伸个懒腰,这里的一切都让她感觉到自在和痛快——她从没如此渴望过和平。 套上了挂在一旁的外衣正准备推门,便看见了窗外的院子里坐着两个妇女在剥菜叶,嘴里唠唠叨叨的正说着什么。 “这姑娘来历不明,阿绿就这样把她贸然带回来,就怕惹来杀身之祸啊!”其中一个较为年迈的婆婆激动的手舞足蹈。 “话是这样说,可总不能见死不救?”她旁边那位身材丰腴的妇女只是淡淡笑了笑,像是习惯了婆婆的大惊小怪。 “你们现在的人啊,就是天不怕地不怕!”婆婆又唠叨了半天,妇女干脆不理她了,自顾自的剥菜。 平静的气氛维持没多久,门便‘咯吱’一声被打开,穿着一身素白襦裙的姑娘有些尴尬的走出来,衣服是阿绿的,穿在她身上有点小,露出细白的脚踝,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拘束,与昨天满身污秽、灰头土脸的样子有着天壤之差。 妇女双眼一亮,菜也不剥了,乐呵呵的走过来,“姑娘醒啦?” “是,叫我微凉就好,谢谢你们的救命之恩。”夏微凉有些羞赧的弯唇,骑着牛路过的人皆看得有些痴。在这里生活了半辈子,还真没见过有如此花容月貌的女人。 “可有什么不舒服?”婆婆也拄着拐杖走上来,刚才说是这样说,人都已经救回来了这就是两码事儿了。 夏微凉点头,“已经好多了。” 两人说话间,远处已经走来一位背着篮子的姑娘,满脸精神,看起来十分年轻,大约才豆蔻之年。 “阿绿!”妇女喊了一下那姑娘,回头对夏微凉说,“是她把你背回来的。”夏微凉有些吃惊,毕竟阿绿瘦瘦小小的还比她矮了半个头,竟一个人把她从山上背了回来? 阿绿走过来,把篮子递给妇女,朝夏微凉咧嘴,“别小看我,我力气可是很大的。”她这么一说,夏微凉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可是你到底是什么人,怎么会在那里晕倒?”阿绿将她拉进屋,顺势拿起粗布将砂锅里的药倒出来。 夏微凉也没什么好隐瞒,索性一一说出。 阿绿似懂非懂,将倒好药的碗递给夏微凉,“那病好以后你要去哪?” “不能等了,”夏微凉一口一口的喝着,眉头紧紧蹙起,“我要回军营。” “现在?”阿绿瞪大了眼睛看着她。 “是。”她将药一饮而尽,站起身。 阿绿连忙起身拦住她,“不行!你现在身子很虚弱,我不能眼睁睁送你去死!” 夏微凉没有说话,不知道西凉的人还有没有继续找她,倘若找来了这里,只怕会给这里的人带来麻烦……更何况,商连现在生死未卜,她怎么能继续躲在这里? 阿绿见她没说话,以为她犹豫了,于是咳嗽两声,正色道:“总之,病养好之前,我是不会让你走的。” 夏微凉抬手摸她柔软的长发,面色柔和:“阿绿,你很好。可这是我应该经历的劫难,没人可以帮我。”阿绿听不懂这些劫难不劫难的,反正她是卵足了劲不给夏微凉走。 两人在这头还没纠结完,门外便传来了惊呼,妇女压低了声音,“老天保佑,这人浑身的血,还活着吗?” 随后是婆婆的勃然大怒,“你们当这里是什么地方,什么人都往村里带?” “是在山脚发现的,就抬回来了。”透着窗望去,只见一个皮肤黝黑的男人身上沾着血,脸上写满了淳朴,丝毫不怕婆婆的职责。 看见那一身银白的盔甲,夏微凉毫不犹豫奔了出去。 那人浑身是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手里紧紧的箍着长剑,像是在守护什么重要的东西。左手紧紧缠着的,可不正是临走前她给他绑上的红绳。 才分别两天不到,两人竟是以这样的方式重逢。 她紧紧地抓着他的手,鼻子一酸,眼泪就毫无预兆的往下掉,“商连……” 阿绿大惊失色,“快!把他抬进屋!” 等阿绿用毛巾把他的脸擦个干净的时候,夏微凉已经控制好了情绪,“你们可以先出去吗?剩下的交给我就好。” 妇女有些犹豫,望了眼躺在床榻昏迷不醒的人,“还是等等大夫……” 阿绿拍了拍妇女,“咱们就先出去,她就是大夫。” 等夏微凉把他擦了个干净之后才发现其实商连伤的不重,那些血都别人溅到他身上的,他只是被捅了一刀,失血过多罢了。 将捣鼓了半天的药草覆上他伤口,正准备包扎他便悠悠转醒了,迷迷糊糊的看见了夏微凉,还有些不可置信的揉了揉眼睛。 “微凉,是你吗?”他抬手,想去摸她,被她一把按住。 “别动。”夏微凉憋不住笑了起来,抬手用纱布替他包扎。 看见是夏微凉之后,商连明显的松了一口气,张望四周,一时有些迷惘,“这是哪里?” “荒漠外的村庄,离军营不远。”阿绿趴在窗口,笑眯眯的看着商连,对夏微凉说,“这个男人真俊。” 商连红着脸撇开头,他还真没有被如此明目张胆的调戏过,连夏微凉笑个不停都不想搭理。 阿绿继续笑眯眯的补充,“你们可真般配。” 这下夏微凉也笑不出来了。脸望过来,两人的视线躲闪不及撞了个正着,商连的眼里星星点点的写满温柔,“我也觉得。” 这话如此直白,夏微凉老脸一红,竟接不了下一句,只仓促的丢下一句,“我去看看婆婆有没有要帮忙的地方。”便逃之夭夭。 阿绿站在窗边,手撑着下巴,一本正经的说,“莫慌,她只是害羞。”商连被阿绿逗的哭笑不得。 “你喜欢她吗?”阿绿瞪大了眼睛,满是好奇的看着商连。 商连微笑,闭口不答,其实心底已经跟明镜儿似的——那日重别夏微凉,不管不顾的把她救下,又默许了把她带去军营。听见她被西凉人掳走的时候,恐惧和愤怒差点冲昏头脑。 时至今日,阿绿一句无心的话,这才恍然大悟。 他恐怕是,喜欢上她了…… “喜欢。”商连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带着温柔。 夏微凉绕了一圈从婆婆那里将药端过来,本想推门进去,突然听见这句话,脚步顿住,竟有种想掘地三尺躲起来的感觉…… “谁在门口?”商连声音突然锐利。 夏微凉被吓了一跳,缓缓推开门,满脸不自在,“……是我。” 阿绿一脸了然,顺便把窗户放下来,意味深长的看一眼夏微凉:“你们聊,我该去做饭了。” 商连撑着胳膊坐起身,从她手里接过药,有意无意的说,“刚才的话,你都听见了?” “……恩。”过了很久,夏微凉的嗓子里才憋出了一个字,她现在觉得她的脸都要红到脖子根。 商连追问,“等这场仗打完,我便娶你可好?” 夏微凉有些不知所措,嘴巴张了老半天却说不出一个字儿,幸亏婆婆来喊他们用膳打破了这个僵局。 饭桌上,阿绿笑眯眯的往夏微凉碗中夹菜,“来来来,大病初愈吃多点补的。” 夏微凉不说话,只是埋头苦吃,看都不敢多看一眼商连。而后者,就跟没事人似的慢条斯理吃饭,只是时不时的看她一眼,再看一眼…… 往后的两日,商连没再提起这件事情,倒是休养了两天之后,商连的伤显然好了很多,气色也恢复了正常。 她每次进屋,都看见他面无表情的把玩着长剑,其实他不说出来夏微凉也能明白——他心中念念不忘的恐怕还是战争。 夏微凉将碗放在桌上,正准备离开,却听他突然开口,“副将战死,而我侥幸被救。三千精骑还没来,仗已经打完,输了。” “没有输。”她说。 商连没有继续说话,缓缓抿一口药,苦涩在嘴里蔓延,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夏微凉从他手中拿过长剑,慢慢□□剑鞘,带着自信的看着他,“我们三千精骑来了。” “你怎么……”商连有些惊愕。 夏微凉笑而不答,其实刚才拿药过来的路上便已经看见了一排排穿着盔甲的将士从村子口路过。 为首的将士举着旗,旗帜很大,黑底红边,上面写着宋字,威风凛凛。 “快,”商连面露喜色,掀开被子下床,“我们得回去了。” 夏微凉心知留不住他,叹口气,如实道:“我已经买了两匹马,阿绿会送你去军营。” 商连听出了不对劲,“那你呢?” 她转头看向门外,没有马上回答。微风将她长发带起,比她声音先到的,是她发间的芬芳。他看见夏微凉有些模糊的笑,“我要去江南。” “非去不可吗?”他明明没有资格把她留下,远离战场其实才让他最放心。可她这一次离开,说不定一别就是永远。这么想着,就有种想把她永远留在身边的感觉。 “非去不可。”没见到商连之前她本来想回军营的——至少她得亲眼看见他还活着。现在他真实的站在自己面前,心中唯一的担忧也放下了,那也没有回军营的必要了。 夏微凉雪白的长裙被风吹的鼓起,黑的发、白的衣,和初次见面那日一样,她背着光,太阳像是要将她穿透一样,一时间看起来有些遥不可及。 “你到底是谁?”商连看的有些痴了,喃喃着开口。 “很重要吗?” 十五章 京城以南,山水的故乡。 一袭白衣的姑娘骑着马,停在巍峨的城墙面前,守城门的士兵拦住她,姑娘将通行证交给他,城门才缓缓打开。 她拉着缰绳,面无表情的看着城内。街道很繁华,人来人往,青石铺路,路两侧站满了贩子在叫卖,与城外的清冷不同,城内熙熙嚷嚷,到处都有人头攒动。微风从远处的小巷里缠绕而来,将她的面纱掀起,露出朱红的唇,漾着淡淡的笑意。 江南,她来了。 “姑娘,吃点什么?”夏微凉找了个幽静的客栈,才进门,店小二便立马凑了上来,笑眯眯的替她拉开椅子。 她礼貌的摇头,放了一个银子在桌上,“我要一个房间。” 店小二有些为难的将银子推回去,“不好意思,我们的房间已经全被订满了。”夏微凉叹口气,看来又得继续找客栈了。 夏微凉牵着马走了几家客栈,皆已‘满房’将她拒之门外,她郁闷的找了个角落坐下歇息,“掌柜,给我上一份糯米糕和绿豆酥。” 掌柜憋红了脸,一脸愧疚,“姑娘,你要的糕点咱店里没有……”夏微凉有些无语的扶额,风寒才好就开始奔波,马跑了一天都累了,现在的客栈又到处满人,眼看天已经黑了,真是一点也不让人省心。 “不过前面左拐有一家长香楼,里面的糯米糕和绿豆酥是出了名的好吃,你可以去尝尝。”掌柜立马笑眯眯的安慰她。 让夏微凉有些欣慰的就是,她最爱吃的长香楼竟开到了这里来。事不宜迟,牵起了马就立刻赶了过去。 她发誓,她平时都是很理智的,只有在糯米糕和绿豆酥面前会把持不住自己而已。 ** “好了,可以睁开眼了。”一道低沉的声音打破沉静,苏言眉眼含笑的看着坐在梳妆台前的人。 铜镜前,坐着一位亭亭玉立的姑娘,长发被簪子盘起,露出粉黛未施的脸,姑娘穿了一身红色绣花长裙,嫣红的颜色将皮肤衬托的雪白,她缓缓睁开眼睛,“这件裙子,我很喜欢。”一回头,竟是苏梵。 苏言放下茶杯站起身,大步朝她走来,“你很美。” 苏梵笑眯眯的转身抱住他胳膊,“有生之年居然能听见你这一句话,真是死无遗憾了。” “大婚当即,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苏言蹙起眉头,狠狠的捏了她的脸,她只是满不在乎的吐吐舌头。 “时辰还早,难得来一次,不如陪我逛逛?”苏梵心情颇好,话还未说完,人已经躲入屏风后将嫁衣换了下来。 苏言有些无奈的抿唇,想到她以后嫁做人妇就不会那么自在了,便笑着答应了下来。 他背靠着梳妆台,左手细细的摩擦着拇指上的玉扳指,然后缓缓摘下来,“甜甜,这个给你,就当是新婚礼物。以后嫁人就不可以再胡闹了。” 苏梵换好了衣服,正坐在床榻叠嫁衣,听见苏言这样说,眼泪当即落了下来,“三哥……” 像是第一次见苏梵那么没出息,他抬手将她按在怀里,“以后你在这边被人欺负,就算路程有三万里,我也会赶过来替你做主。” 她嫁衣也不叠了,缩在苏言怀里蹭蹭,泪水大滴大滴的落个不停,“是,三哥待我最好了。” “哭成这样,待会出去了就该被人笑话了。”苏言轻笑,抬手捏住她下巴,认认真真的将她眼泪擦掉。 “可是三哥,你当真要娶郑姗姗?”她忽然有些难过,自己找到了归宿,可是他呢? 苏言难得的沉默,随即淡淡的笑起来,“娶谁不一样?”苏梵知道他前面还漏了一句没有说出来——没有夏微凉,娶谁不一样? 苏梵着急了,“总能找到的啊!”现在娶了郑姗姗,倘若哪天又遇见了夏微凉,该留下多少遗憾…… “走。”他不想继续讨论这个事情,自顾自的替她戴上玉扳指,然后站起身走出门。 长香楼开在湖边,少了集市的喧嚣,多了一分恬静,气氛格外舒服。 夏微凉坐在窗边,撑着下巴望着窗外游动的鱼儿发呆。天已经完全黑了,湖的那头点满了灯火,隐约可以看见走动的人头,十分热闹。 楼梯口传来几道细碎的脚步声,两人不知说着什么,其中一位姑娘忍不住笑出了声,银铃般的笑声在寂静的长香楼里回荡,显得突兀,却又和谐。 夏微凉挑眉,正要回头,旁边路过的店小二便风一般的路过,顺便掀倒了她桌上的茶壶,杯子破裂的声音让长春楼瞬间安静,周围几人都好奇的望过来。 店小二挠挠头,尴尬的道歉,“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再给您重新煮一壶来,您看可好?” 苏言和苏梵顺势望去,只见窗边坐着一位身穿白色襦裙的姑娘,腰挺得笔直,黑发遮住了她的侧脸,一时间看的有些不真切。 “没关系,我反正也喝完了。”姑娘缓缓开口,打破了尴尬的局面。她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干净,带着柔和,像二月的春风。 苏梵瞪大了眼睛,捂着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等等!”见姑娘起身就要走,苏言竟条件反射的追了上去,这个声音,这个声音…… 抬手按上她的肩膀,苏言几乎已经确定,是了,就是她了,可是对上了那双深邃又温柔的黑眸时,突然又说不出话了。 “微凉姐姐!”苏梵的声音从不远处传过来,店里所有人的注意力几乎都放在了那个白衣女子身上。 只见她抬手,缓缓将面纱取下,面纱下的模样竟出奇的惊艳,肤若白雪,眉目如画,微微一笑,“好久不见,苏言。” 他只见过画中的夏微凉,笑容温柔,眼神清澈。本以为她只是自己生命里的过客,时间会慢慢将他的感情冲淡,可现在他心心念念了那么久的人突然出现在眼前了,变得如此鲜活,如此真实,他才恍然大悟——原来她离开的越久,只会让他记住的越来越深刻罢了。 想到这里,苏言搂过她的腰身用力一拉,夏微凉猝不及防跌进他的怀抱,陌生又熟悉的气息将她包围,苏言的力气很大,她挣脱半天,才听见头上传来一声叹息,“这一次,说什么也不会让你离开了。” 苏梵跑过来的时候就听见了这句话,看着苏言怀里的夏微凉,她一时感动的竟想落泪。 原来很多事情,冥冥之中是会牵引着对方来到自己身边的。 “你再不放手我就要生气了。”怀中的人无动于衷,没有表示什么,只是淡淡的丢出了这句话。 苏言面无表情的看着怀里的温香软玉,沉吟了半晌才选择松开。夏微凉这头还没松口气,那头的苏梵便扑了上来,眼泪鼻涕一把,好不难看,“微凉,你这段时间都去哪儿了,我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夏微凉没见过那么能哭的姑娘,一时间有些无奈的笑着,抬头突然对上苏言深邃的眼时,笑容又变得僵硬起来。 “这这这……”一道尖叫从苏梵和夏微凉中间响起,两人齐齐望去,只见不远处站着一位穿着黑色锦袍,腰身系着罗料大带,配着刀,这样的穿着不仔细看还真认不出是姑娘。 苏梵见到来人,立马松开了夏微凉扑上去,笑眯眯的炫耀,“浅浅姐,这个就是微凉,是不是比画中美多了。” 苏言见苏梵松手了,长手一拉,将她重新搂进怀里占为己有。夏微凉挣脱不开,只是尴尬的朝她笑着,算是打招呼了。 而浅浅还没回过神,俨然一副见了鬼的样子,瞪大了眼睛盯着夏微凉久久移不开视线,嘴张的老大,半天说不出话——其实当时找不到夏微凉这个人的时候,她就已经分析出了各种夏微凉被害被杀被埋的情景,但现在她偏偏毫发无损的站在自己面前,她有种被捉弄的挫败感。 浅浅抬起手,正准备打声招呼,谁知苏言已经抢先一步开了口,“都聊完了吗?” ……等等,她还没开始说话! 苏言淡淡点头,不动声色的扫了一眼怀中的人,对愣在原地的两人说:“天色不早了,我们先回房了。” “我们?”夏微凉被拖着走了两步,回过神来,“我已经开了房。” 他面不改色,“那好,今晚就去你房里。” 夏微凉偏偏没听懂他话里的意思,一本正经的点头,“也是,这么久不见了,我得检查你眼睛的情况。” 浅浅看着渐行渐远的两日,转头望向苏梵,“夏微凉的智商一直都那么让人着急吗?”生了一副好皮囊,只是没想到脑子居然一根筋。 夏微凉住的客房并不大,在走廊的最深处,屋内点着檀香,弥漫着淡淡的芬芳,是她身上出现的味道。 苏言泰然自若的坐到桌旁开始倒水,见夏微凉有些犹豫的站在门边迟迟不靠近,无奈的摆手,“过来。” “可是,我只是想检查一下你眼睛的状况……”夏微凉有些木讷,“你为什么要脱衣服?” 苏言身上只挂了一层单薄的里衣,若隐若现的可以看见结实的胸膛,气氛有些升温,她忽然想起他上次喝醉闯进她房间的情景,就立马捣鼓似的猛摇头——不行不行,这样单独相处真是太危险了,那种事情不能发生第二次了! “放心,我不会对你做什么。”苏言看着她几乎扭曲的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夏微凉迟疑半晌,最终还是释怀的走了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反正要看的当初都已经看过了,现在矜持有点晚了。 苏言微微侧头,看着夏微凉,指腹有意无意的摩擦着茶杯,“被闫恩带走之后,去哪了?” 夏微凉挑眉,“去了很有意思的地方。” “那手上的伤是怎么回事?”苏言语气平平,显然对她这个答案不满意。 “磕磕碰碰总是难免的。”夏微凉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露出的手臂,那是糙汉把她带走时的时候蹭伤的。 “我不喜欢你受伤。”话很暧昧,可他说的很认真。夏微凉有些尴尬的撇开头,没有回应。 他也不尴尬,自顾自的站起来,在屋里转一圈,最后在她面前站定,然后缓缓蹲下,对上她的眼,“希望你没有忘记我以前说过的话。”夏微凉挠挠头,说过的话?哪句? 看见夏微凉迷惘的表情,他顿时变得有些不痛快,“没能让你记住,是我的错。” 等等,让她记住的话,该不会是—— 还没来得及说话,一股强硬的力道将她拉起来,她猝不及防撞上他然后被顺势按倒,稳稳地压在了桌上。 人还没从惊魂中反应过来,那人已经欺身吻了上来,唇舌间因为苏言的侵入难受的张嘴,却让他得逞,长舌快速滑进嘴里,把她攻城略地。 她动弹不得,嘴里唔唔啊啊的说不出话,等苏言意犹未尽的从她双唇的柔软上离开之后,夏微凉才得以解脱,委委屈屈的瞪着他。 “苏言,你不能这样。” 她一向不喜欢示弱,更不喜欢跟不熟的人太亲密,可是眼下对外人的那一套在他身上用不了,于是脾气也上来了。 “恩?”他坐回凳子上,将她从桌上拉起来抱住,颇有兴趣的看着她,“我怎么样了?” 她的身体很轻很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味,靠的太近也分不清她身上的还是檀香的,见她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那句害羞的话,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他忍了忍,没忍住在她脸上又蹭了一口。 夏微凉被亲的一懵,浑身僵硬,一时间竟不知道要怎么跟他相处。 诡异,真是太诡异了!这样的苏言跟人前看见的完全是两个样子,难道这就是衣冠禽兽……等等,现在好像不是想这个的时候。才没分神一会儿,苏言的手已经覆上了她的腰身,正一脸严肃的上下其手。 她抬手按住阻止他接下来的举动,声音恢复清冷,“松手。” 苏言的力气很大,她被搂的紧,根本推不开,声音也开始颤抖,“你又不是我的谁,你没资格对我这样。” 夏微凉几番挣扎下来之后衣服有些凌乱,松松垮垮的挂在身上,薄薄的亵衣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他看的喉咙有些干燥——这简直就是变相的挑战他的抑制力。 夏微凉显然也发现了自己的失态,脸红到了脖子根,嘴上却不饶人,“苏言,你再继续的话,我会让你永远找不到我,我说真的。”话音刚落,温热的气息就迅速离开了她的脖颈,朦胧的视线中,看见他有些危险的眯起眼,似乎在斟酌这句话的可信程度。 他抬起手,像刚才摸茶杯那样,缓缓将她眼泪擦干,一时间有些琢磨不透他的心思。 “是我失礼了。” 见他松了手,夏微凉立马从他身上跳下来,退后几步远离他。 他怔忪的望着空了双手,背过身去浅浅叹息,“我只是太想你了。”看着他宽大的背此刻有些佝偻,她竟怎么也气不起来。 “我、我去找苏梵了……”她尴尬的打开门,落荒而逃。 房门大开,苏言听见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拐角,他低低的笑起来,有些自嘲,“你真的,太心急了。” 十六章 夏微凉来的时候,苏梵已经换上了嫁衣,正乖乖的坐在梳妆台,浅浅坐在她旁边替她描眉。苏梵从铜镜中看见站在门口发呆的夏微凉,笑的暧昧,“微凉你怎么现在过来了?三哥呢?” “他、他睡了。”提到苏言,夏微凉老脸一红,支支吾吾。 苏梵见状笑意更深,“也是,毕竟明天还得早起。” 夏微凉点头,完全没听懂她话外的意思,“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浅浅本来安安静静的描眉,听见夏微凉的话之后,蓦然大叫一声,拍着脑门,“啊!喜帕还在裁缝店没取回来!” “现在有点晚了,不知道有没有关门……”苏梵剐了浅浅一眼,有些为难。 “在哪里?”夏微凉从袖中拿出面纱戴上。 “出门右拐,在第三条小巷旁边。”浅浅有些不好意思,尴尬的挠挠头,“有劳你了。” 夏微凉眨眨眼,轻轻带上门,“举手之劳。” 浅浅靠在苏梵肩头,眯起眼睛,“我喜欢这个姑娘。” 小巷不远,她干脆步行过去,集市依旧热闹,人来人往的,她顺着人潮挤进裁缝店,掌柜笑眯眯的迎上来,“有什么需要的?” “我是来帮苏梵取喜帕。” “好的,请稍等。” 掌柜一走,她就在店里转悠起来。裁缝店很大,从上等的丝绸到粗糙的糙布,一应俱全。夏微凉的衣服很少,换来换去就是那几套,现在让她看见那么多衣服,不由的眼花缭乱起来,摸摸这个,看看那个,像一个刚出生的好奇宝宝。 走到了角落,发现墙上只挂了一件半胸襦裙,一身玫瑰紫千瓣菊纹上裳,袖口上绣着月牙白的莲花,银丝线勾出了几片祥云,胸前是宽片锦缎裹胸。 掌柜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将装着喜帕的盒子递给她,“姑娘有眼光,这软烟罗是咱店里最好的布料。” “裙子怎么卖?”夏微凉摸了几下,竟有些爱不释手,她除了糯米糕还真没有其他能那么喜欢的东西。 掌柜挠挠头,有些尴尬的笑,“这……” “这裙子我已经买下来了。”两人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朗爽的声音,夏微凉闻声望去,只见男人穿的一丝不苟,手上举着的折扇将半张脸遮住。 掌柜看见来人,眼睛立马亮了,快步迎上去,“苏公子,您来了。” “我来取裙子。”苏离点点头,朝夏微凉走去,“夏姑娘,好巧。” “是,好久不见。”她瞥了一眼墙上软烟罗,“裙子很美,送给郑姗姗?” “但我现在发现你更适合它。”苏离收起扇子,掌柜心神领会,立马将裙子装起来递给夏微凉。 夏微凉毫不客气的收下,眉眼都笑的弯起来,“那就多谢了。” 苏离指了指对面的酒楼,“有空一起吃个饭吗?”夏微凉也不是扭捏的人,想到自己也没有吃晚饭,便大方的答应了下来。 苏离是个随性的人,成天吊儿郎当,但其实早就把周身的人摸个透。夏微凉坐在他对面,看着他泰然自若的吃饭,有些忐忑,不知道突然约她来吃饭是因为什么事情。 看对面的人儿有些坐立难安,苏离放下筷子先开了口,“你觉得苏言怎么样?” “他很好。”她完全没想到他一开口居然问这个,微微一愣,脑子里闪过无数张苏言的脸,嘴里却只说出了三个字。 “我查过你的资料。” 夏微凉神色冷了几分,“然后呢?” “别紧张,我没有恶意。”看着她突变的脸色,苏离觉得有些好笑,“既然你要回到苏言身边,我就得确认清楚你的身份。” 她本来全身都处于防备状态,被苏离这么一调侃,顿时士气大减,脸红到脖子根,“什、什么回到他身边,你不要胡说!” “真是可爱。”苏离笑眯眯的伸手,在她脸上捏一把,趁她没反应过来,又立马收了手,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 “可是,我派人去过临安——你土生土长的地方。”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深邃,就像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夏微凉神色一凛,忽然又笑了起来,眼睛很亮,就那样直直的看着他,仿佛在等下一句话。 苏离没卖关子,声音轻轻的,好似要在风中飘散,“意外的是,没有关于夏微凉这个人的一切身份证明。” ** 因为苏梵是京城人,离江南太远,干脆就从长春楼开始出发去新郎家。 新郎的马车停在长春楼门外,苏梵穿一身火红的嫁衣,喜帕盖在脸上,隐约只能看见她嘴角的笑容。浅浅将她扶下楼,丞相和丞相夫人已经端端正正的坐在楼梯口了。见到苏梵下来,丞相夫人起身,替她扶正凤冠,语重心长:“勉之、敬之。夙夜无违尔闺门之礼。” 等苏梵坐在座位上之后,才将乐人、歌姬和前来迎亲的人请进来招待。 夏微凉被苏言带着坐到了丞相那一桌,对上丞相夫人意味深长的眼,再看看坐在对面的郑姗姗和郑玲珑,她简直是坐如针毡,气氛僵持了片刻,只听苏言先开了口,“跟你们重新介绍一下,这是夏微凉。” “微凉,来,多吃点。”丞相显然很喜欢她,笑眯眯的给她夹菜。 丞相夫人叹口气,朝她举杯,“那次医好了苏言,你走的太早,还没好好谢谢你。” 夏微凉受宠若惊,连忙拿起杯子与她对碰,然后一饮而尽。 “喝慢点儿。”苏言抬手,亲昵的顺着她的背。 这一个举动郑玲珑看在眼里,侧头覆上郑姗姗耳畔,笑的嘲讽,“你的未婚夫,就是这样对你的?” “喜欢他的只有你。”郑姗姗面无表情,快速的看一眼隔壁桌的苏离,低下头去。 郑玲珑冷哼一声,撇开头,“谁说我喜欢他。” 浅浅就坐在郑玲珑的旁边,听见这句话只是冷笑一声,“这句话最好是真的,你应该知道,三爷可不喜欢娇蛮的人。” 郑玲珑侧头看了眼浅浅,脸涨得通红,委屈的眼泪很快掉下来,她快速擦掉。但夏微凉看见了,她不动声色的将苏言的手推开,与他保持距离。 等他们都吃饱喝足了之后,乐人才开始奏曲,丞相站起身,“甜甜,嫁人了就要听婆婆的话,不准再调皮了,知道吗?” 苏梵上前一步,紧紧的搂了下丞相,声音闷闷的,像是要哭出来,“甜甜谨遵父亲教诲。” 媒婆笑眯眯的替苏梵掀开轿子的帘子,“新娘子请坐。” 苏言轻松上马,将手递给夏微凉,“上来。” “我、我会骑马。”夏微凉有些尴尬的看了郑玲珑一眼,然后自己飞快爬上自己的马。 浅浅马上凑上来,可怜巴巴的趴在她腿上,“微凉,我不会骑马。” 夏微凉轻笑,“上来。”浅浅应一声,得意的扫苏言一眼,飞身上马。 她拉着缰绳,绕过婚轿骑在前面,后面的人更快超越了她。夏微凉习惯性望去,只见旁边的马上,郑玲珑倚在苏言怀里,一副小鸟依人模样,朝她笑的灿烂。 夏微凉默默别开头,明明是她给了郑玲珑接近苏言的机会,看见这一幕了,却只感觉心头堵堵的,有种自己的东西被别人霸占的感觉,有些不是滋味。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浅浅自然也看见了,抬手搂紧了夏微凉的腰身,伏在她耳边,声音低低的,“你没必要让着她。” “我迟早会走的。给他的期待越大,伤害只会越大。”夏微凉有些自嘲,“倒不如把他留给别人。” 浅浅完全没想到她会说这样的话,连忙侧头望去,只见苏言拉着缰绳骑在她们不远处,眼睛若有似无的瞟着夏微凉,连郑玲珑说的话都没有听进去。 夏微凉听了浅浅的话,浑身不自在,到处东张西望,对上了他温柔的眼又慌忙的撇开。 浅浅自然是看在了眼里,叹口气,“三爷很好,喜不喜欢他你得试试才知道,不能就这样把他给拱手相让。有些人,你可能错过了就是一辈子。”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一辈子这种事情她当然明白。 只是夏微凉想笑——一个连自己是谁都说不清楚的人,有什么资格跟这种高高在上的门阀子弟站在一起。 拜堂成亲的礼仪很繁重,夏微凉第一次参加这种隆重的婚礼,在苏言身边看的晕乎乎。脑子里一直抹不去的,却是苏梵幸福的笑容。 新郎刚抱着苏梵跨过火盆,一名歌姬便从一旁端上了“定情十物”。 看清了那十物之后,周围一阵艳羡的低呼,那十件里面有八件都是用钱买不到的无价珍宝,这苏梵当真是嫁了个绝世相公啊! 伴娘首先从第一个盘子上取下第一定情物——手镯,边向苏梵手上套,边轻声吟唱:“何以致契阔?绕腕双玉镯。”苏梵对上新郎的眼,当即哭了出来,捂着嘴,眼里心里满满都是他。 真好。夏微凉有些羡慕的想。 她仔仔细细的将拜堂成亲的仪式看完,等到准备上桌吃饭了,她才悄悄侧头,对苏言道,“我先回长香楼了。” 苏言跟周围几人打了招呼之后,揽过她往外走,“正好我也要回去,一起走。” 她目瞪口呆,“你就这样走真的没关系吗,苏梵她……”话说到一半,她回头,却看见不远处的苏梵笑得正欢,正朝她挥手告别。 “这里太热闹,我不喜欢。”佣人从马棚将马牵来,苏言利落上马,将手递给她,“上马。” 夏微凉有些尴尬的后退两步,“我、我走回去就好了。” 苏言眯起眼,眉头轻挑,藏着愠怒:“别挑战我的耐心。” 见他真的有些生气了,她唯唯诺诺的爬上去。苏言大手一搂,她猝不及防往后一靠,便倒进了他的怀里。 “跟我同一匹马,有那么痛苦吗?”苏言微微弯身,头枕在她的肩膀,暧昧的气息喷在她的脖颈,颈椎都跟着一阵酥麻,好不自在。 夏微凉不答。 他收紧了手,夏微凉被搂的痛呼一声,“还是说,要把我留给别人?恩?” 夏微凉缄默不语的骑了一路,听见他这样说,抓着缰绳的手当即顿住,然后松开径自爬下马,“这是我的事情,与你无关。” 苏言紧跟着进了长香楼,她自顾自的开始收拾包裹,苏言按住她,“你在干嘛?” “我得走了。”夏微凉看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将手抽回来。 “你怎么能走!”苏言慌了,另一只手又将她按住。天知道他多害怕她会这样拂袖离去。 夏微凉不答,再次抽回手,开始叠衣服,苏言干脆将她按进怀里,语气里有几分命令的意思,“你不能走,无论如何,你都得留在我身边。” 她被搂紧根本推不开,听见苏言这样说之后,停止了动作,面无表情的抬头,“如果我拒绝呢?” “你可以拒绝试试。”苏言眯起眼,扶住她的后脑勺就低头吻了下去。 夏微凉的嘴里有一股淡淡的清香,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但是特别喜欢,奈何她咬紧下巴偏不张口。真是固执,苏言舔舐着她的嘴唇,顺势捏住她下巴,轻松将舌头伸进去慢慢品尝。 等她气喘兮兮的嘤咛起来了,他才得意洋洋的把她松开。夏微凉被吻得头昏眼花,根本就没来得及站稳,苏言一松手她便跌坐在地上了。 尽管脾气再好,被人一而再再而三的强迫,脾气好如夏微凉都忍不住炸了毛,“苏言,你无耻!” 夏微凉抬手擦嘴,双眼瞪得老大,像一只被惹怒的小猫,苏言想笑,蹲下去揉揉她的头发,“只要不离开我,你做什么我都答应。” “你不讲理!”见他没把自己的生气当做一回事,夏微凉更加暴怒。 “是,我不讲理。”苏言笑眯眯的又凑上去啵了一口,夏微凉只感觉一拳打在棉花上,无力感油然而生。 额头的筋抽了抽,她觉得她的好脾气彻底被这个王八蛋消磨完了。 十七章 接下来的结果自然猜得到,夏微凉没有走。 说的那么好听,其实就是因为跑不掉。她走哪苏言就跟哪,晚上干脆就留宿在她屋里了,侧头看一眼搂住她腰身睡得香甜的苏言,她简直想仰天长啸一声! 想到这里,夏微凉便狠狠拍掉腰上那只咸猪手,苏言吃痛的转醒,满脸的委屈。 “男未婚女未嫁就睡在一起,成何体统!”夏微凉才不吃他这一套,冷冷剐他两记眼刀子。 苏言委屈的收回手,“那你想成亲,我明儿就娶你。” “谁、谁要跟你成亲!”夏微凉被刺激的脸红脖子粗,说话也没刚才利索了。 苏言重新搂过温香软玉,心情颇好的闭眼:“那就别说这些有的没的,睡觉。” 夏微凉辗转反侧,看见苏言重新睡过去了,眼角忍不住留下两行清泪……她败了!她败得彻底! 就这样被揉捻了两天之后,夏微凉显然有些精神不济。同样精神不济的还有一个郑玲珑,看着他们出双入对,心里那叫一个堵,偏偏身为意中人未婚妻的郑姗姗还跟苏离亲亲我我,全然没有半点为了苏言争风吃醋的样子,真是气得发抖。 “小姐,咱们要不要给夏微凉一点下马威试试!”一同前来江南服侍她的丫鬟也咽不下这口气,毕竟自家小姐喜欢了苏公子那么久,中途冒出一个夏微凉,她怎么能容忍自家小姐把苏公子拱手相让给一个来路不明的人。 “我们是大户人家,才不屑做这等龌蹉小事。”郑玲珑气归气,但让她真的去惹夏微凉,给她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苏言的女人,怎会随便让外人欺负了去? 浅浅拽着夏微凉刚逛街回来,听见郑玲珑的话之后冷哼一声,“哼,最好是。” 夏微凉没说话,只是淡淡的朝郑玲珑点头,当是打招呼了。谁料郑玲珑蓦地站起身,目光热烈,“夏微凉,我们谈谈。” 听见郑玲珑这样说之后,浅浅彻底淡定不下来了,母鸡护小鸡似的拦住夏微凉,“谈什么谈,我们跟你无话可说!” 郑玲珑没理会浅浅,斜睨着夏微凉,“天天装得像受害者似的,到底谁更像受害者?” 听见她的气话之后,夏微凉彻底笑了,颇有兴趣的看着她,“那好,我们谈谈。” “微凉!”浅浅急了,万一在郑玲珑这里出了什么差错,她要怎么跟苏言交代! “没事的,你先上楼。”夏微凉笑着安抚她,见她还是浑身警惕,只好叹气,“我答应过你就不会再逃跑了,放心罢。”浅浅犹豫片刻,最后还是一步三回头的上了楼。 她有些好笑的看着浅浅消失在视线中了,才在郑玲珑对面坐下,开门见山,“如果你要跟我谈苏言,那么对不起,我并不了解他。” 郑玲珑还没开口就被人看透了心思,脸一红,狠狠的别开头。她真不喜欢夏微凉那双眼睛,清澈的好似什么都看得明白,将她心里的想法解剖的一干二净。 “你、你当真要留在他身边?”尽管如此,她揪着小手帕半天,还是问了关于苏言的问题。 夏微凉嘴角抽抽,看了看周围戒备森严的侍卫,无奈叹口气,现在不是她留不留的问题,是她根本就走!不!了! 郑玲珑见她没理自己,只是苦笑一声,将桌上的茶水一饮而尽,“也对,他身边不管站谁,都轮不到我说了算。” “你们很般配。”她说完那番话,不等夏微凉做出反应便自顾自的站起身,“很高兴认识你。”至少她不是输给那些只会扮花瓶的门阀千金,想到这里,心情明显舒服了很多,连带着看她都顺眼了不少。 “等等!”见郑玲珑要走,夏微凉一把拉住她,满脸严肃,“只要你帮我离开江南,我可以永远不出现在苏言面前。” 郑玲珑完全没想到夏微凉会这样说,轻轻的笑起来,“抱歉,恐怕不行。”语毕指了指她身后。 夏微凉浑身一僵,还没来得及回头便落入熟悉的怀抱,身后的人声音有点沙哑,似乎是累了,“恩?想跑?” “我、我哪敢……”她扯出一丝笑,想跟郑玲珑求助,谁知一眨眼她人已经消失了。 苏言也懒得跟她多说,将她打横抱起带上了楼。不远处的苏丞相意味深长的摸了摸胡子,这追求的姿态颇有当初他追他老娘时的架势,不愧是他儿子,他很满意。 夏微凉被丢上床榻,吃痛的翻个身,余光瞄到苏言正面无表情的脱衣服。 “苏公子,我、我们有话好好说,君子动口不动手……”她立马躲进被子里将自己包严实,她真怕他一个发狠就把她给就地正法。 苏言靠近一步她就后退一步,直到抵在墙上无路可退,才可怜巴巴的从被子里探出头。 他淡淡扫她一眼,将她从床榻拖出来,然后除掉鞋履和足衣。她有些不安的乱踢,好几次险些没有将他踢倒,苏言怒了,“别动。”夏微凉可不敢惹他半分,立马老实坐好。 只见他端着一盘打好的水,重新蹲在她身边,小心翼翼的把她的脚放进去,“烫吗?” “我自己来就好了。”她有些不自在,想收回脚,无奈他按得紧,根本动弹不得。 他的动作很轻柔,她怕痒,好几次都绷不住脸‘咯咯咯’的笑出声,看着他专心致志的替她将水渍擦拭干净,脑子里蓦地跳出浅浅前几日同她说过的话,心底涌出怪异的想法……其实自己根本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讨厌他的,不然明明可以将他毒晕再逃之夭夭,却舍不得伤害他一分一毫。 恍惚间,苏言已经爬上了床,大手一捞将她搂进怀里,言简意赅,“睡觉。” 他似乎是真的累了,过了片刻便听见了他均匀的呼吸声,夏微凉别扭的揪着他的衣角犹豫,最终还是忍不住往他胸膛上蹭,找个舒服的地方沉沉睡去。 待苏梵成亲第三日回完门之后,苏言一行人就准备起程回京城了,佣人们忙里忙外的帮忙收拾东西,夏微凉躲在屏风后面换衣服,苏言翘着二郎腿坐在不远处喝茶。 她将软烟罗套在身上,因为带子很滑,来回几次都绑不紧,脾气越来越大,正准备脱下来的时候,一双骨节分明的手覆了上来,三两下就将带子系紧了。 她没有抬头,声音低低的,像是自言自语,“你觉得这样很有意思吗?” “恩?”他没听清,微微俯下身靠近她。 “把我留在身边,很有意思吗?”她缓缓抬头,素白着一张脸,面上满是哀愁,“可是苏言,我不是你的东西。” 今天的她很美,襦裙将她的皮肤衬托的雪白,脸上粉黛未施,却胜过尘世间任何女子,她只是站在那里固执的看着他,他心底就忍不住抽抽的痛起来。 他舍不得把她放走,又无能为力让她心甘情愿的留在身边。想到这里,他走前一步将她揽进怀里,头枕在她的肩窝,气息喷在脖颈,像是叹息,“该拿你如何是好……” 离别前,苏梵赶过来送别,临走前将脖子上的观音系在夏微凉脖子上,将她拉到一边悄悄说,“你跟三哥的事情我都已经听说了。三哥这样做的确是很过分,可是你消失的那段时间他几乎没日没夜的找,就怕你出了半点差错。他人好也不轻浮,你先别急着否定。如果真的不喜欢,飞鸽传书告诉我,我顶着十个胆子都会帮你离开。” “谢谢。”夏微凉暗自腹诽,要是知道现在是这个结果,当初苏梵求三天三夜她也不会答应来帮苏言治失盲症的,简直像是入了虎口。 因为人数较多,动用的侍卫也较多,一路上浩浩荡荡,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皇上微服私访。 回京的路上夏微凉一直蔫蔫的缩在苏言怀里,还在后悔当初一个心软就答应了苏梵的那件事情,苏言一手搂着她一手举着史册慢悠悠的看着。婢女看见气氛有些僵硬,识相的下了马车改为步行。 “唔……”她无意识的伸个懒腰,找个舒服的地方继续靠着。 苏言放下书,在她额头落下一吻,声音温柔,“渴了?” “困了。”她微微眯眼,也不知道是不是被服侍久了的原因,竟有些习惯性的开始依赖他了。 “那你睡会儿。”他调整了下姿势,将毛毯盖在她身上。 “苏言,”夏微凉瞪着眼睛,似乎是在说服自己,“我才不是因为喜欢你才跟你回去的。” 苏言轻笑一声,忍不住再吻一口,“知道了知道了。” 听见了放心的答案之后,夏微凉终于沉沉睡去,睡得出奇的好,一路无梦。 等她再醒来的时候,周围都是刺耳的尖叫声和痛苦的嘶喊,夏微凉猛的坐起身将窗户打开,马车外一片狼藉,四处都是婢女和侍卫的的尸体,周围的人逃的逃死的死,一时间变成了修罗场,着实可怕。 “醒了?”苏言握着长剑正准备出去应付,回头便看见夏微凉茫然的看着自己,“再睡一会儿?我很快回来。” “外面怎么……”她现在可没心情睡觉。 “一群山贼罢了。”他轻蔑的抿唇,显然在嘲笑那群不自量力的人。 夏微凉张了张口,正要说些什么就被车外的声音打断,“微凉!微凉!”是浅浅,她正费力的想爬上来,无奈太高了,脚底打滑了好几次都没能上来,只好抬头委屈的盯着苏言,后者抽抽嘴角,顺势一把将她拉上来。 只见她飞快的甩掉了苏言的手,扑进了夏微凉的怀抱,一脸关心,“没事?有没有哪里受伤?”天知道要想压榨苏言的话得从夏微凉下手,夏微凉如果出事了,那到嘴的鸭子可就没了。 “看好她。”苏言淡淡的扫一眼浅浅,丢下这句话之后就跳下了马车。 夏微凉坐在马车里,有些不安的东张西望,没有一个山贼能活着接近这辆马车,但她就是坐立难安。 浅浅以为她是害怕,抬手就想把车窗放下来,“不会有事的,放心。” 苏言的武功是闻名全京城的,尽管很不想承认,但他的师父闫恩可是江湖里无人能及的剑术高人,他说一,全天下恐怕只有苏言敢称二。 “等等!”她一把按住准备关窗的手,将头探出窗外。不远处是苏言,周围遍地是血流成河的尸体,独他一人站在修罗场的中间,竟有一种独特的妖艳。 苏离在苏言的不远处搂着郑姗姗,也是杀红了眼,对不远处的侍卫说,“护送丞相和夫人先走。” 侍卫哪还敢多待,哆嗦着便跑开了。 “你们高兴的未免太早了,”其中一个身强体壮的黑衣人将面罩拉下来,啐一口血水,“还没打完呢。” 苏言淡淡侧头,有些漫不经心,“还没玩够?” “明的玩不来,阴的总可以?”另一位黑衣人站出来,面带微笑。 阴的…… 苏言猛地回头,只见数十个黑衣人已经不动声色围住了夏微凉那辆马车,紧张的气氛一触即发。 恍惚片刻,正要奔过去,黑衣人迅速举着剑飞身而来挡住了他的去路,苏言措手不及的挡,两人很快就打了起来。 苏离将郑姗姗藏进树林里正要出来营救,却只看见了一位黑衣人闪到了苏言身后,正举着刀大喇喇的刺上去,“小心!” 就在电光石火之间,一道嫣红的身影朝着苏言扑了过去,紧接着便传来了利剑刺进身体的声音,那双搂住自己的手便骤然松开,他条件反射的回身搂住,低头才看清怀中奄奄一息的居然是夏微凉! “真痛……”她惨白着一张脸,龇牙咧嘴的眯起眼睛,有些痛苦的捂着肚子。她的身体很软,所有的力气都压在了他身上,苏言浑身都在发抖,一个没搂紧竟让她直直往后倒下。 看见她头狠狠地磕在岩石上,苏言只觉得周围一片寂静,手心沾满的全是她的鲜血,全身的血液都在叫嚣——她本可以骑着烈马逍遥自在于尘世间,救济扶贫。而如今却因为他的禁锢而气若游丝的躺在地上,看看他都做了什么愚蠢的事情! 黑衣人们对视几眼,洋洋得意,“她伤的不轻呢,还不认输?” 十八章 苏言缓缓蹲下,凌乱的长发遮住了他的面容,只见他骨节分明的手从地上夹起一片落叶,“还没打完呢。”话音刚落,苏言一个手起叶落,方才说话的那人已经人头落地。 “我看你们都不想活了。”他的声音很好听,末了还笑起来,黑衣人只觉得毛骨悚然,还没来得及打退堂鼓,皆已身首异处。 郑姗姗吓得不轻,整张脸煞白,从树林里跑出来之后就一直躲在苏离的身后捂着嘴,生怕再闻几次就会吐出来。她认识了苏言这么久,还从没见他如此可怖的一面。 苏离径自蹲在夏微凉面前,想把她抱起来,不料连她衣服都没碰到便硬生生挨了苏言一拳,低沉的怒吼在山林里回荡,“滚!不许碰她!” “苏言,你冷静点。”苏离吃痛的揉揉脸,声音里藏不住愠怒。 “冷静?”他觉得有些好笑,“你让我怎么冷静?”天知道他多希望此刻躺在地上的是他。 不远处的马车咯吱一声,车门缓缓打开,浅浅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确认没有危险之后才弱弱的爬出来,本还想仰天大笑一声山贼的不自量力,但是看见躺在地上的夏微凉之后彻底不淡定了。 “我让你看好她,你就真的只是看着?”苏言冷笑一声,话语间透着尖酸。 浅浅本来是绕着原地干着急,听见苏言的话之后当下便红了眼眶,“她看见你周围的人越来越多硬是要冲过去的,我拦也拦不住啊……” 苏言不说话了,气氛就这样僵持着,谁也不敢动。 眼下可不是闹脾气的时候,苏离猛地蹲下身将夏微凉抱起来,“先找大夫要紧。” “大夫……对!大夫!”苏言从恍惚中回过神来,立刻爬上马,从苏离手中接过夏微凉小心翼翼的抱在怀里。怕她染了风寒,又立刻吩咐了浅浅将毛毯递过来,仔仔细细的盖住。 夏微凉的脸色惨白,身上的血迹已经干涸,此刻毫无生机的靠在他怀里,他看的心底也跟着抽抽的疼起来。 离京城还有一段距离,一行人只得在幽州停留。苏言前脚抱着夏微凉进客栈,苏离后脚就把幽州最出色的大夫抓了过来。老大夫一开始还以为是绑架,哆嗦着两条腿喊了一路,最后被扔在夏微凉的床榻面前了,他才尴尬的噤声。 “把她救活,不然你也得死。”苏言面无表情的抱着剑坐在床榻旁。 老大夫看了看一群来头不小的人,再回头看看床榻上奄奄一息的姑娘,哭丧着脸,“这恐怕……”苏言剐他一眼,后者立马改口,“我一定不负众望!” 怕归怕,真的投入到了治疗当中,老大夫就像换了个人似地,将她大略检查一遍之后重新盖好被子,“姑娘只是失血过多导致昏迷,伤口很深,但是没有伤到要害,需要缝针。”苏言淡淡点头,老大夫身后的徒弟便立马打开药箱开始就着烛火烧针线。 “请你们回避一下。”老大夫从店小二那里将热水搬上来之后,看见这一群人还杵在原地,只好咳咳两声想将他们赶出去。 苏言挥挥手,浅浅等人便识相的退了出去,老大夫哀怨的望过去,让你们出去也包括你好吗,坐在那儿跟老佛爷似的。 “这位是我夫人。”苏言言简意赅,言外之意就是他得陪着待在这儿。 老大夫赶不走他就索性不理了,从徒弟手中接过热毛巾,开始处理后脑勺的伤口,等后脑勺的伤口处理完了他又开始给腹部的伤口缝针。 期间苏言一直安静的坐在一旁看着大夫一针一线的缝完,眼里流光转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倒是夏微凉无意识的昏迷着,缝完针下来竟眉头也没皱一下。 老大夫轻轻的将药敷上去,最后包扎完了才缓缓开口,“腹部已经没有问题了,记得按时换药。但是头部撞击很重,伤到了大脑,只怕醒来之后会丧失一段记忆,严重点的话可能会变成痴儿……” 苏言当即怔在原地,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看他有些无法接受的样子,老大夫收起药箱,默默安慰,“现在是最好的情况了,倘若再严重点,恐怕就是长睡不醒了。” “你就这点能耐?”苏言猛地起身,抬手揪住老大夫的衣领。 徒弟生怕老大夫被丢出去,扑上去想把苏言给推开,无奈他抓得紧根本就扯不开半分,最后徒弟怒了,“我们又不是神通之手兰小姐,怎么可能让她彻底平复如旧?这位公子,我们已经尽上了绵薄之力,请莫要再为难我们了!” 门外的人听见了动静立马破门而入,看见苏言拽着老大夫,苏离当下变了脸色,冲上去将他们分开。 苏言被狠狠推开,摇摇欲坠的扶着床榻才勉强站稳,苏离正要发怒,只听见他先开了口,“她救济了天下苍生,可是谁能来救她……” 浅浅本来忍了一路,听见他无奈的叹息之后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三爷,对不起都怪我,怪我没能看好她。”如果当初她执意拉住夏微凉,恐怕此刻躺在这里的就是苏言,或亲或友她都不想他们受伤。 苏离拍拍她表示安慰,没想到浅浅直接扑了上去,眼泪鼻涕一把擦在他身上。郑姗姗本来想把他们拉开,看见浅浅的动作之后顿了顿,最后收回手——恩,都是亲戚,搂搂抱抱就暂且放过…… “我们先出去。”苏离顺势脱掉外衣套在浅浅头上,识相的替他带上门,“已经吩咐了小二送粥过来,你多少也得吃一点,别让微凉担心。” 苏言淡淡的撇了床上的人儿一眼,抿唇笑起来,“知道了。”万一他倒下了,可就真的没办法照顾她了。 不管未来会有怎么样的变数,眼下她还活着,他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三天,夏微凉已经不吃不喝昏迷了三天。浅浅和苏言哪敢耽搁,周围百里以内的大夫都请了过来,无奈他们都摇头,说无能为力。 “她醒不了,你们也活不成。”苏言独自坐在角落,声音有些阴冷,桌前的烛光被风吹的忽明忽暗,一时有些看不清。 比较胆小怕事的大夫立刻扑通一声跪下来,哆嗦的开始磕头,鼻涕眼泪在脸上挂了一把,“这位公子,我上有老下有小,不能就这样死了啊……” “是啊是啊,这姑娘伤势太严重,一时醒不过来也很正常。”另外几个大夫赶紧复合,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会掉脑袋。 老大夫立在人群最后面,掏掏耳朵有些不耐烦,“吵死了,病人需要休息。” 因为夏微凉的伤,苏言最近都阴晴不定,浅浅真是怕极了他一生气就把这里变为修罗场。听见老大夫这样一说便立马接话,“那你们就先回!” 众人如负重释的逃离,屋里立马陷入安静,苏言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桌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老大夫没走,从徒弟手中接过药汤,“喝药的时辰到了。” 苏言大步走前接过药汤,面无表情的点头,“有劳了,我来喂就好了。”老大夫点头,识相的替他带上门。 屋内弥漫着浓浓的药汤味,夏微凉蹙起眉头,手指僵硬的动了动,竟悠悠转醒,“唔……” “醒了?”苏言放下药,立马握住她的柔荑,“有哪里疼吗?” 夏微凉微弱的摇摇头,嘤咛一声,只感觉头疼欲裂,脸色褪的煞白,只有那双眼睛楚楚可怜的盯着不远处的糕点,她好饿…… 见她眼神有些飘忽,苏言有些忐忑,“那……认得我吗?” 夏微凉点点头又摇摇头,有些不耐烦的甩开他想坐起身——她只想吃东西! 苏言哪敢让她起身,立刻按住她的肩膀好声好气的劝阻,“好好好别生气,伤口还没愈合千万别乱动,要什么东西就让我去拿,知道吗?” 她似懂非懂点点头,指着不远处的糯米糕,羞涩的笑一声,“饿。” 苏言忙不迭地将点心端上来,一口一口喂着。夏微凉吃了两口又吐出来,满脸痛苦,“痛……” 听见这话,他手一抖,盘子险些掉到地上,“告诉我,哪里痛?”她不说话,捂着肚子想打滚,无奈被苏言按得紧。 他顺势抬手将被子拉开,夏微凉身上穿了件单薄的亵衣,被子一掀开只看见了春光一片。他深呼吸一口,将眼睛从圆润的丰满上面移开,只见纱布包扎的腹部此时鲜红一片,是伤口裂开了。 “别怕,忍一忍。”他熟练的将纱布剪开,将床头药罐里的粉末倒在伤口上,再重新包扎。 夏微凉很听话,真的硬憋着眼泪在忍。等苏言替她把衣服拉上了,才嘤嘤的哭起来,嘴里断断续续的重复着痛。 从没见过夏微凉这样孩子气的一面,苏言哭笑不得,用被子把她盖得严严实实,低头在她额头送上一吻,柔声哄道,“微凉乖,已经不痛了,再哭就不好看了。” 浅浅推开门便看见了这诡异的一幕,眼珠子差点没掉下来,硬是愣在那里半天没说出话。 ……等等,她是不是进错屋了,这还是她认识的三爷吗?真是看着鸡皮疙瘩都掉下来。 夏微凉被吓得往被子里缩,苏言不满的回头,“给你半柱香说话。” “看她饿了三天,我要不要叫点吃的上来?”她本来想凑上去看看微凉,无奈不远处的人面无表情的挡着,她能看上一眼已经觉得很满足。 “不需要。”苏言淡淡扫她一眼,只想让她赶紧滚。 衣角被弱弱的拉了一下,低头,是夏微凉,她从被窝里探出一双眼睛泪眼汪汪的看着他,“可是哥哥,我饿……” 苏言微微眯眼,“恩?叫我什么?” “哥哥……” “叫三爷。” “三爷……” 苏言满意的点头,回头对浅浅笑,“那就叫碗粥上来。”浅浅无奈的白了他一眼,这是什么恶趣味。 等夏微凉一口一口吃完之后夜都已经深了。苏言将热好的药汤端过来准备喂她,后者大老远就闻到浓重的味道,立刻钻进了被子里,佯装着打了个呵欠,“三爷,我困困了。” 他一把将她抓出来,“喝了就不痛了,乖。” “我不要。”她捣鼓似的猛摇头,显然很抗拒这种黑乎乎的东西。 “不喝的话以后有好吃的就不给你。”苏言悠悠丢出一句话。 夏微凉盯着那一碗药汤看了很久,眼泪噼里啪啦的开始掉,“三爷,我就是不想喝……” 苏言面无表情的盯了她半晌,最后开窗把汤药倒了出去,“那就不喝了。” 十九章 “你就是想惯她也不能这样惯啊!”浅浅急了,毕竟她身体还没好,就算现在再任性这药也是得喝的啊! “我就她这么一个心上人,不惯她惯谁?”苏言怕她染风寒,又把窗关了起来,把浅浅丢出门外,“天色不早了,回去歇息。”看着眼前紧关着的门,她泪流满面的扶着墙——真是太过分了,居然对她召之即来呼之即去,她果然连丫鬟也不如! 把浅浅赶走之后,苏言才自顾自的将外衣挂在屏风,大步走到床前。床很大,夏微凉往里缩了缩,笑眯眯的说,“三爷你真好。” 他哭笑不得,顺势钻进被窝里把她搂住,“不让你喝药就算好人?” “我讨厌苦苦的东西。”她低声嘟囔道。 “那以后都不喝。” “真的可以吗?” “只要你不喜欢,都可以不……”苏言脱口而出,说到一半顿了顿,“那你喜欢我吗?” 夏微凉被哄的兴高采烈,笑眯眯往他身上蹭,“喜欢呀!” 他小心翼翼地试探,“最喜欢我吗?” “不,”似乎被这个问题难道了,她认真的思考了半晌,最后摇头,“最喜欢糯米糕了。”三爷又不能吃,喜欢来干嘛? 苏言有些受伤,执拗的与她较真起来,“三爷有钱,如果没有钱就买不了糯米糕。再问一次,你现在最喜欢什么?” 夏微凉衡量了一下两者的重要性,不假思索的开口,“当然是三爷了!”原来喜欢三爷才有东西吃。 他满意的眯起眼,“快睡,明天给你买糯米糕。” 她哼哧一声,嘴里还念念不忘的唠叨,“明天一定要买喔……” 苏言次日一早就给她买了糯米糕,然后急急出了门。苏言一走,夏微凉就被浅浅禁足了,除此之外还每天都被硬逼着喝药,撒娇和掉眼泪对她完全不起作用。 就这样被迫喝了几日的药之后,夏微凉就开始闹腾了,“好无聊,我要出去玩儿!” 临时从别的地方被调遣过来的丫鬟小玉拿她没办法,寸步不移的守着她,生怕不小心就受伤了,“小姐你悠着点,要是摔了我可九条命都赔不起……” “三爷在哪里?”夏微凉嘟着嘴,“我要三爷带我出去玩儿!” 小玉抹了把汗,立刻端上糯米糕开始好声好气的哄,“三爷出去办事了很快回来。” 夏微凉不依了,嘴里还咬着糯米糕,眼泪就刷拉拉的往下掉,满脸委屈,“三爷出去玩儿也不带上我,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怎么会!三爷天天让我买糯米糕给你,他对你可好了!”小玉是最见不得美人哭了,眼下看她哭的梨花带雨,心疼的赶紧安慰。可惜夏微凉现在满脑子三爷,怎么哄也不肯听了。 被这么一说她就哭的更凶了,“那他怎么丢下我出去玩儿了?” “恩?怎么哭鼻子了?”一道低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在屋里低空飞行。 小玉顺势望去,看见来人简直就像看见救她的观世音,泪眼汪汪的正想扑过去,谁知有人快了一步,“三哥,微凉好想你……” “小心伤口。”看见怀中的人儿光着脚丫,他忙不迭的把她抱起来放回床榻。 他在床榻前蹲下,从兜中掏出一条手帕,慢条斯理的替她擦拭脏兮兮的脚丫子,“她这两天怎么样?” “今早老大夫来检查,说身体已无大碍。”小玉福了福身子,回答。 苏言没再说话,挥挥手,后者便悄悄的退了出去,顺带关上门。 夏微凉的脸上挂满了没有擦干的泪痕,嘴上却笑得跟花儿似的开始讨好苏言,“三爷,你不在的时候我很乖的。”她一条一条的给他数出来,脸上写满了快夸我快夸我。 他无视掉那个表情,在她额头轻轻一吻,“今天你得好好休息。”夏微凉有些失落,低低的哦了一声就没再说话了,显然对他这句话极不满意。 “明天我们才可以回京。”他笑眯眯的把漏掉的下半句补上,终于成功的看见她灰暗的眼神渐渐发亮。 “京城是不是有很多很多好玩的?” “是。” “是不是很大很大?” “是。” “你会不会陪我一起去玩儿?” “会。” “哇!”夏微凉惊叹一声,眼睛迸发出细碎的光芒,“我要去我要去!” “好,我们回家。”苏言声音低低的,眼里满是纵容——过了那么久,他终究还是把她重新带回了家,只是如今却因为他而变得面目全非。 这算是老天给他的报应? 他吃吃的笑起来,她就像尘世间的珍宝,嘴里含着怕化了,手里捧着怕掉了。曾经想要的很多,想跟她相濡以沫,他负责挣钱养家,她负责相夫教子。 只是微凉你知不知道,现在他要的已经不多了——不论你爱不爱都好,只要你活着其他就不再重要。 江南离京城并不远,快的话十个时辰便可以赶到。夏微凉有些晕车,蔫蔫的缩在苏言怀里睡了一路。 进了城门之后,她就兴奋地坐不住了,东张西望的,像一个刚出世的好奇宝宝,一直吵着嚷着要下车玩儿。车夫和小玉被闹得没办法,见苏言摆手,立马停了下来。 “我陪她走走,你们先回去。”他把厚重的大麾脱下来给她穿上,顺势把她抱下马车。 后面的马车见停下来,也纷纷拉住了马缰,浅浅从隔壁马车探出头来,不满的瞪着苏言,“她的伤还没好就任由她这般闹腾?” 夏微凉怕极了他把她重新抱上车,立马搂住他开始撒娇,“三爷,就一会儿,我们逛逛再回家嘛!”苏言无奈的扶额,现在他不是不想管她,而是他总被她管住啊…… “那逛完回去得喝药。”浅浅见苏言有些松动,立刻替他喊出了条件。 “喝就喝!”夏微凉可讨厌这个人了,被她这么一喊,立刻就入套。 苏言默默望天,其实她笨一点儿也是挺可爱的,恩…… 失忆了的夏微凉其实才像一个十六岁的姑娘,一手牵着他一手抓着冰糖葫芦舔。满足的像个孩子,却比以往任何时候的她都更加耀眼,让他移不开目光。 他突然又想起第一次与她一同上街,他还只是个瞎子,陪着她走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他的注意力全在手心交握的温暖上。没想到时至今日还能再次与她走这条路,当真是心满意足了。 “微凉。”他低头,定定的看着她。 夏微凉不说话,转身护住了糖葫芦,满是戒备的看着他。 “答应我,永远不要离开我。”他的声音很小,在人群中被淹没。可是转念一想,她迟早会恢复,也迟早会离开的。他有些自嘲,现在得到承诺难道就能留她一辈子吗? 就在他恍惚间,她已经上前一步狠狠的搂住了他,只见她仰起头,素白的脸上笑靥如花,“你在这里,我怎么可能离开。” 夏微凉虽然安静贤淑,可与人说话时并无小女子那种扭捏……或许是她眉眼间那份淡然,又或许是她嘴角的几分微笑,也不知何时起,竟这样喜欢她了。 他怔忪片刻,大声的笑了起来,一把搂过她的肩头,“走,三爷带你去吃好吃的。” ** 京城不比江南,大街上琳琅满目应有尽有,夏微凉花了整整四日的时间来适应这个瞬息万变的京城。 京城有一家贵到出名的茶馆,喝得起的几乎非富即贵。茶馆设计的很美,通往小间的小桥下流着山上引进的溪水,格外清澈。 “姑娘,这边请。”小厮见来人穿着都是上等的天蚕丝布料,看了看她腰间的玉,再看看她身后的跟着的数十位仆人。心想是哪家的大小姐偷跑出来见世面了,也不敢怠慢的赶紧带路。 小玉跟着夏微凉唯唯诺诺的,“小姐不早了,要不咱们回去……”早知道小姐心血来潮会来这里,她打死也得多带些银子啊! “浅浅说了,这儿的茶点是出了名的好吃!”既然好吃,她难得出来一次,自然是无论如何也得尝尝。 “可三爷……”小玉支支吾吾的,话还没说完夏微凉已经无视了她奔进小间。 小厮笑眯眯的将茶谱递给她,“姑娘需要点什么?” 夏微凉眯眼看了几下发现不识字,沉默片刻将茶谱还给小厮,“那就……好吃的都上一份!” “小姐!”一旁的小玉惊呼一声,眼泪都差点掉下来,她真的没带那么多银子…… “好嘞!”莫约是很久没遇见那么爽快的客人了,小厮笑的嘴都要裂耳根子去了,噔噔噔的跑出了小间。 门刚关上,小玉便猛地跳了起来,手叉着腰眉毛倒竖,“小姐,不是我说你,三爷有银子也不是给你这样花的!” 夏微凉摸摸鼻子,一脸委屈,“可是三爷说了,他的银子就是我的银子。” “三爷只是这样说而已!” “既然这样说了,那他的银子就是我的呀!” “……”小玉无奈的扶额,她怎么跟一个痴儿在较真呢。再抬头,对上她泪眼汪汪的大眼,心便软了下来,“知道了,下不为例。” 夏微凉扑上去,笑眯眯的在她怀里蹭蹭,“小玉姐姐最好了!” 二十章 奢华低调的小间内,弥漫着袅袅香烟,不远处坐着一位带着面纱抚琴的红衣姑娘,檀木桌前跪坐着两个男人,一黑一白,皆气定神闲的品茶。 脚步声由远至近,最后停在门口,两人心照不宜的睁开眼睛,来了。 门轻叩两声被缓缓打开,穿着银白色盔甲的男人缓缓抬头,“在下商连,不知二位今日找我所为何事?” 黑衣男人放下瓷杯抬头正视他,说话间带着与生俱来的倨傲,“坐。”微弱的光从窗外打进来,透着烟雾,商连一时看的有些不真切。 白衣男人将红衣姑娘打发走之后才开口,与黑衣男人不一样,他温润如玉,“此次邀你前来,是想与你商量一些事情,不知将军可否感兴趣?”商连这才看清,开口的是苏离。 “请讲。” “那我不妨直说了,”苏离清清嗓子,神色转正。 “当今天子的表现你我在朝廷那么久自然是一清二楚,日夜沉迷在温香软玉间,不过问政事甚至频繁不上朝。而如今朝廷动荡,西凉虎视眈眈,百姓开始民不聊生……” 商连越听越不对劲,扬声喝止他接下来的话——他们这是要谋反! 苏离知道他明白自己的意思了,但笑不语的看着他。 “我不可能会帮你的。”商连冷笑一声,就算圣上再昏庸无能,他还是会坚定不移的保护他,保护这片国土。 “将军不妨考虑清楚再说话。”苏言轻抿一口大红袍,神色淡然,显然对苏离想谋反的事情没什么兴趣。 “再考虑十天答复也是一样的。”商连轻哼一声,神色也冷了下来,“这件事情我可以看在你的面子上不外传,但是请你们就此打消这个念头!” 苏离缓缓站起身,“再这样下去你知道这片天下会是什么样子吗?” “再乱也有太子继位,轮不到你来篡位。”这天下想篡位的多了去了,商连有些不屑。 苏言听不下去了,低低的笑起来,眉眼挑高神情有些嘲讽——就那个连字都不识的太子? 商连眯起眼,显然被激怒了,抬手就要拔剑,苏言眼疾手快按住了他摸着剑鞘的手,气氛瞬间僵硬。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喧嚣,三人警惕起来,迅速将注意力转到了门外。 掌柜熟悉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带着尖酸刻薄,“没有钱还来喝茶,也不看看这儿是什么地方,真是不自量力!” 另一道略微熟悉的声音也委委屈屈的传进三人耳朵里,“我真的有钱!” “哦?”有人笑了起来,“那你倒是拿出来啊!” “我家小玉回去取银票了,很快回来的!”一声重物落地,发出沉闷的声音,他们很快就听见了一道哭声破喉而出。 苏言敛起眉头,狠狠将门踢开—— 半柱香前。 夏微凉吃饱餍足之后被掌柜搀扶着起身。她意犹未尽的舔了舔舌头,这里的糕点居然比长香楼的好吃,看来以后闲来无事可以常来坐坐。 掌柜笑眯眯的搓搓手,想到这一单赚了不少,脸色也开始红润了,“姑娘,请楼下付账。” “我没带钱。”夏微凉有些为难的挠挠头,“小玉已经回去取钱了。” “什么?!没钱?!”掌柜的脸当即色变。 夏微凉有些不悦的瞪着他,“我没说不买账,只是没那么而已。” 他笑的阴阳怪气,朝她一步步逼近,“你有钱你倒是掏出来让我瞧瞧。” 守着夏微凉的数位仆人见状,慌里慌张的将她护在身后,一脸不知所措……平时遇到事情都是小玉解决的,眼下小玉不在,他们还真不知如何是好。 掌柜显然对这种长得漂亮的姑娘无感,想到那笔到嘴的银子就这么飞了,心底对她就更加厌恶,“把她给我抓去衙门!” 要知道,她可是吃了整整一千七两银子啊! “我看谁敢动她。”几个小厮正要将人揪出来,一道阴冷的声音冷不防从旁边传来,众人哆嗦一下,一时竟没人敢上前。 掌柜这才发现小间的门早已被打开,为首的是刚刚说话的人,苏言。 “微凉!”苏言面无表情的站在那里,倒是商连看清地上的姑娘之后急急忙忙想奔过去。 苏离眼疾手快将他拦住,笑的意味深长,“将军,认识?” “旧友。”他显然看不惯她被欺负,心底一股正义涌上心头,正欲呵斥掌柜,谁知她竟扑进了苏言的怀中,嘤嘤的哭了起来,嘴里含糊不清的叫着三爷。 “别怕,我在。”见她哭的梨花带雨,苏言缓和下来轻轻安慰,末了还在她额上覆下一吻。 夏微凉被这么一哄,刚才慌乱的心瞬间平静了下来。 掌柜冒了一身冷汗,见他表情缓和了些许,立马凑上前讨好,“原来是三爷的人,这姑娘早说一声的话就不会闹这么不愉快了,为表歉意这顿就算是我请了!” “换做其他人可以简单了事,”苏言从袖口掏出手帕轻轻的替她拭擦眼里,漫不经心的说着,“可她就不行了。” 刚才看见她倒在地上时他心绪都乱了—— 他的人,什么时候轮到别人来欺负了? “三爷的意思是……”掌柜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早知道这姑娘不能得罪,打死他也不会碰她一根汗毛的! 苏言没理他,招招手,门边的四福走了过去,毕恭毕敬,“三爷有何吩咐?” “把这里买下来,这里所有人都赶出去。”方才有一瞬间他是真的想大开杀戒的,但碍于夏微凉在场,又受惊不浅。只好深呼吸一口,忍了下来。 掌柜这回是真的哭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眼泪鼻涕一把挂在脸上好不难看,“三爷,求您行行好啊,我上有老下有小全靠这茶舘来养活啊……” 苏言皱皱眉,四福心神领会,抬手就把他拖走,不料掌柜挣脱了开来,狠狠的拽住了夏微凉的裙角,“姑娘,求您了,替我说说情!” 夏微凉见他哭的比自己还厉害,也不哭了,好奇的歪头,“你为什么哭呀?”听见她这样说之后,掌柜哭的更凶了——能不哭吗!他的茶馆都要被拆了! 夏微凉此刻也没了刚才的委屈,苏言都替她欺负回来了,她自然开心,“那……我替你说情了有什么好处呀?” “以后您来店里吃东西,一律免单!”掌柜咬咬牙豁出去了,其实他也不确定这句话对她到底起不起作用。毕竟放眼京城根本就不缺他这么一家茶馆。 “好,说话算话哦!”夏微凉笑眯眯的,显然对这个好处很满意。然后转头抓住苏言的胳膊蹭啊蹭,“三爷,你看他都认错了,不如咱们就这样算了……”掌柜听了这话之后哭的更委屈了,到底是谁做错啊!? 被她胸前的柔软蹭着,他被□□焚身的感觉燃的飘飘然,“好好好,你高兴就行。” 听见这话之后她把头重新埋进他怀里,声音软软的像是撒娇,“三爷待我最好了!” 苏离轻咳一声,“我们还在这里,请不要太放纵。” 苏言对夏微凉这种依赖的态度十分满意,心情格外好,连带着对商连的语气也好了许多,“方才的事情请将军考虑清楚,毕竟事关天下苍生。时辰不早我们就先告辞了。” “等等!”商连疾步上前,一把抓住了夏微凉。 苏言不动声色的扫了眼商连,把她的手抽回来,“微凉,你认识?” 夏微凉显然被商连吓到了,慌张的缩进苏言怀里摇头。商连也有些着急,想把她从苏言怀里拽出来,“微凉,我是商连啊!” 苏言巧妙的侧个身将夏微凉彻底遮住,面无表情的平视他,“将军,请自重。” “你是她的谁?”商连显然对他这种举动有些不爽快,语气也跟着冲了起来。 “她是我未过门的娘子,有什么意见吗?” 苏言这话可完全把在场的各位吓傻,皆张开嘴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掌柜更是震惊。本以为她只是三爷一时着迷的姑娘而已,谁知竟是未婚妻!这可不得了!当时在他心中的地位就立马高了几分。 而苏离本来只是抱着好玩的心态看戏,谁知竟被他这句话弄的膛目结舌——朝夕相处十几年载心知苏言可不是那种说说而已的男人,他这么说了,那就意味着他有打算这么做。 商连当即愣在原地,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只见苏言怀中探出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正畏惧的看着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三爷……”见商连望过来,她立马收回视线,拉拉苏言的衣角,“我想回去了。” 他抿唇,冰冷的脸色缓和了许多,不等他们做出反应就已经自顾自牵起她往外走去。 苏离叹口气,正准备跟上去,却反手被商连抓住,他声音很低,带着沮丧,“她真的……要嫁人了?” ** 当小玉兜好钱准备往茶馆赶的时候正好碰见了从外头进来的苏言和夏微凉,她叹口气,知道自己即将大难临头。 “来人。”她正准备转身回屋躲一阵子的时候,身后的苏言已经淡淡开口。 小玉见一群黑衣人往自己身边慢慢逼近,她当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眼泪刷拉拉就流了下来,“三爷!奴婢知错了!奴婢应该寸步不离的守着小姐的!” 苏言显然不想多跟她说两句,眼下微凉受惊不浅,他急着把她送回房,“退下,去跟嬷嬷领三十大板。” 小玉见他铁了心要罚自己,转而扑上去拽住了夏微凉的裙角,“小姐啊!求你救救奴婢!奴婢已经知错了!” 夏微凉为难的挠挠头,今天怎么这么多人求她……她当真比苏言还好使吗? 于是伸出手,扯扯苏言的衣角,“三爷……” 她的声音软软的,他只感觉浑身酥麻了一下,立刻将她的手扯下来握住,“这次不许劝我,没用的。”连主人都不能保护好的侍女,不给点教训下次说不定还把她丢哪儿被欺负呢。 “哦。”她似懂非懂的应了一声就被半推半就的带进了屋,完全无视了身后一群侍从杀猪般的哭声。 屋内热水已经放好了,苏言看了看脏兮兮的夏微凉,动手把她的外衣脱掉,“我来帮你洗澡。” 夏微凉憋红了脸,“不行不行。”小玉帮她洗澡她都会拒绝,更何况一个大男人。 他不理,自顾自的替她解衣带。夏微凉推不开,委委屈屈的说,“小玉姐姐说了,男未婚女未嫁身体不能乱给人看的。”听完她一番话之后,苏言只觉得额头青筋猛地凸起,又是小玉!看来他得考虑一下要不要给她换婢女了! “只给我看没关系的。”他深呼吸一口,将声音放软。 “可是……” “那你愿意做我的娘子吗?”似乎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声音里充满了期待。 “天天都有糯米糕吗?”她小心翼翼的问一句。 “还有玫瑰酥和香芋卷。”他有些无奈。 “我愿意我愿意!”她有些兴奋的扑上去,“三爷,你待我最好了!” 看见她笑靥如花的脸,他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失败,家财万贯的他居然还不如那些糕点…… 郑玲珑番外 最近京城动荡很大,大部分原因来自于苏府,听说苏府的三公子为了娶一位来历不明的姑娘,把郑家掌上明珠拒之门外。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几乎全京城的姑娘们都崩溃了——连郑姗姗都不要的男人,肯定是断袖! 而当她们亲眼目睹从马车里一蹦一跳出来的夏微凉之后统统改变了想法——为了郑姗姗而不要这个姑娘的话,他肯定才是断袖! 苏言跟夏微凉很般配,郎才女貌,只可惜了居然是个痴儿。 众人皆叹,人无完人啊。 流言蜚语满天飞的时候,郑府庭院深处,她正坐在躺椅上歇息,侍女跪在一旁举着扇子轻轻的摇,声音很小,“小姐,我今天出去,在膳房听了一些关于苏言的谣言。” 郑玲珑这会儿正舒服的闭着眼,听见侍女开口之后,微微侧头,“说了什么?” “据说昨天苏言亲自带礼登门,取消了跟大小姐的婚约。”侍女说起郑姗姗,眉眼都变得不屑,“那个不自量力的女人。” 京城谁不知道二小姐喜欢苏言。那日订了婚,还跑来同她家小姐惺惺作态,真想拿镜子给她看看那副嘴脸。 郑玲珑缓缓睁开眼,表情不悲不喜,“爹怎么说?” “老爷不愿让大小姐做妾,自然是答应取消婚姻。”说到这里,侍女疑惑,“那夏微凉该怎么处理?”她真不知道除了一副好皮囊,那个女人哪里还有她家小姐好。 郑玲珑笑起来,眉眼覆着一层淡淡的哀伤,“她不是我们能动的人。”没想到喜欢了十余年的人最后还是要娶别人了。虽然每次在外人面前口口声声说着不喜欢他,但每次见到他时心底的悸动骗的了别人却骗不过自己。 见她心情不大好,侍女叹口气缓缓站起身,“我去给小姐拿些糕点来。” “不用了,我们得出门了。”还没等侍女转身,她便一把拉住了她,站起来理理凌乱的长发。 “去哪?”侍女愣住。 郑玲珑扬起笑容,将方才的忧郁遮的一干二净,“自然是苏府。” 苏府门外守卫重重,见到她之后当即拦下,面无表情,“对不起,没有三爷的吩咐任何人都不得入府。” “你让不让开?”她怒了,从前她都是来去自如的,现在府里多了个夏微凉就不给她进去了?当真是可笑。 守卫一动不动,郑玲珑笑了,狠狠的把他推开,“我现在就闯进去,你能拿我如何?” “请不要为难我。”守卫皱起眉头,一边是郑家的小姐,一边又是自家的主人,真是让人左右为难。 郑玲珑思索半刻,最终径自坐倒在地上,哎哟一声叫了起来。要是小姐有三长两短,死的可是她啊,于是当即尖叫出声,“小姐——” 守卫彻底按捺不住了,连忙上前将她扶起来。她就像条滑溜溜的蚯蚓,快速绕过守卫,自顾自的推开了大门往里跑。 “这……”守卫完全没想到她会这样做,正欲派人追进去,另一个人却将他按住,摇摇头,“罢了罢了,让她进去。”在府里服侍了三爷那么久他当然知道倘若郑玲珑真的要进去,十个守卫都是拦不住的。 找到苏言的时候,他正哄着夏微凉午休,透过窗台她看见了抱着苏言胳膊的夏微凉,似乎已经睡着,纯真的脸上毫无戒备。 就算老天造化弄人把她变成了这副模样,但她还是那么美。郑玲珑打心底羡慕。 踌躇间,感觉有道锐利的视线在她身上扫视。她看过去,是苏言,对方显然也看见了她,低头吻了吻夏微凉,从屋里走出来。 “你怎么来了?”他眉眼淡淡,显然对她出现在这里有些不满意。 手紧紧的握成拳,再缓缓松开,她听见自己说,“我是来找你商量夏微凉的事情。” 苏言笑了下,微凉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到需要她来跟他商量了? “眼、眼下京城里到处都在说你和她的事情。”她深呼吸一口,脑子嗡嗡作响,心底存着小小私心想让他们离远一点,“好好的一个姑娘名誉被毁了恐怕就很难嫁出去了,不如让我把她接到郑府休养……” 苏言听到一半就将她打断,“不劳你操心。” “什么?”她怔忪在原地,能让他死心的答案很快就会呼之欲出了。 “我们准备成亲了。”他果然没让她失望,只是说起夏微凉的时候,他语气都轻了下来。 他的脾气从来很大,却心甘情愿为夏微凉屈尊降贵。 她蓦然醒悟,苏言从来都没有变,只因为是面对夏微凉,所以选择了温柔。 尽管答案已经知道,心底不免有些委屈——明明先遇见他的人是她。 她艰难的张嘴,鼓起勇气问出了最想问的话,“为什么……我不行?” “没什么事就请回。”苏言微笑,转头走了几步像是想到什么又回头,“以后没有事情请不要再来找我,微凉会不高兴。” 听见他的话之后,她愣了愣,以往会看在她爹的份上给她留个情面,现在为了夏微凉……连情面都不留了吗? “知道了……”她将脚边的小石子踢飞,看他走进屋里,心底升起一阵惆怅。 再见他的时候就是他大婚那日,平时一身黑的苏言今天穿了喜庆的大红,将脸上淡淡的笑容衬托的更加柔和,夏微凉几乎是蹦跳着从八人大轿上下来,盖头都不用他掀就直接掉在地上。 苏言怕她摔跤,一手将她拉过来,直直打横抱了起来跨过火盆,惹得众人一阵脸红。 “这新娘子看起来真漂亮……” “他们站在一起好登对!” “听说三爷连通房丫头都没有。” “是啊,我听说三爷为了她跟他娘也闹翻了,连妾也不肯要……” 听着隔壁几位姑娘喋喋不休的说着他们俩,郑玲珑烦躁极了。她知道她此刻的脸色肯定不是很好看,想安静待一会儿,却偏偏有人幸灾乐祸的走过来对她笑,“看着喜欢的人娶了别人滋味不好受?” 她淡淡撇开头不想理她,她现在实在没那个心情跟她鬼扯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明明晚了你十五年认识三爷呢。”她又笑眯眯的凑上来,这下郑玲珑看清了,是李家的千金。 她淡淡抬头,不悲不喜,“你能走远点儿吗?” “该走的不是你吗?”李千金一脸无辜,周围的人看见她俩对话,当即住了口缓缓凑过来想听个究竟,李千金抬头挺胸继续说,“当初信誓旦旦地说一定能让他爱上你……可眼下你似乎输得离谱。换做是我,早就没有脸面来了。” “如果我有你这样的女儿,我也会没有脸面出门的。”低沉的声音带着笑意打破寂静,围着的几个姑娘皆望过去,是苏离。 被长得好看的人这样说,李千金的脸色当即变得跟郑玲珑一样难看了,憋红了脸支支吾吾半天,发现说不出一句话哭着跑出了人群。 姑娘们见苏离来了,好戏也没了,便做鸟兽状散开了。 这是他第一次替她解围,郑玲珑有些尴尬,“谢谢……” “没能亲眼看见你撒泼,真是有些失望。”苏离懒懒散散的在她旁边坐下。 听见他这样问之后她刚才的不自在瞬间消失殆尽,眉毛高高扬起,十足的娇蛮,“你管我?” “以后成你姐夫了自然是管得着你的。”他也学着她扬起眉毛,十足的纨绔。 郑玲珑当即笑出了声,发现周围的人望过来了,她又立刻收住,轻咳两声,想说点什么,只见他站起身揉了揉她的头发然后往郑姗姗那边走去。 苏言和夏微凉已经在屋内拜天地了,从她这个角度可以看见夏微凉的侧脸,只见她满脸的惊慌失措,估计是人太多把她给吓着了。白嫩的手紧紧的抓着苏言,而苏言附在她耳边说着话像是在安抚。 她看的心里一酸,眼泪差点没流下来——以前乐曦想要什么苏言就会给什么,可都是对她爱理不理的,从没有像眼下这样宠溺过一个人。 夏微凉真是修了八辈子的福气才能嫁给他。她有些嫉妒的想着。 越想越觉得窒息,她觉得自己没办法继续待下去了,还没结束她就已经急促的离开了苏府。 “小姐,去哪儿?”侍女急忙跟上来。 去哪儿?能去哪儿? 从小时候认识了苏言起,她天天跑的地方只有丞相府,后来他一个人搬进了苏府,她又开始天天往苏府跑。现在苏府已经不欢迎她了,她还能去哪? “回家。”她笑笑。 侍女挠挠头跟上去,看着她心情甚好的样子有些莫名其妙,“小姐你变了。” “哪里变了?”郑玲珑好奇的侧头。 “就是变、变漂亮了。” 郑玲珑冷哼一声,什么变了,只是看见他们成亲心底有些不痛快而已。不过算了,既然他没娶她,就是他没福气而已,她总有一天会遇见比他好的人。 二二章 苏府。 夜幕降临,正厅的人正热火朝天的与新郎敬酒。人手几乎都聚在了那里。比起不远处的婚房四周除了守卫就只剩安静,屋里的床头坐着一位穿着红嫁衣的姑娘正百无聊赖的玩着手指,听见外头突然传出一阵喧嚣之后,她几乎是立刻站起身往窗外探。 还没看见什么大门就被猛地推开了,是喝醉酒的苏言被抬着进来,夏微凉被他那副模样吓得不轻,缩在窗台边一动不动。 那群纨绔子弟知道夏微凉不能开玩笑,于是笑眯眯的打了个照面就三三两两的离开了,还不忘带上门。 “微凉……”床头的人动了动,手缓缓抬起,在半空摸着,似乎是找她。 她几乎没有迟疑,奔了过去抓住他粗粝的手,声音却还是嚅嚅喏喏,“我在。” 苏言其实并没有喝多少,大部分都让苏离挡了下来。这会听见耳畔响起她的声音之后,几乎是立刻的睁开了眼睛,眼底一片清明。夏微凉不禁感慨一声,三爷的酒量真是好。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应付了一晚上的客人让他声音变的沙哑,“饿吗?” 夏微凉诚惶诚恐的看了他一眼,摇头。 “累吗?” 夏微凉还是摇头。 “怎么了?”他将她搂进怀里,手轻轻的抚摸她的后背。 “嬷嬷说洞、洞房花烛夜要行苟且之事。”说话间,她颤巍巍的把枕头下的春宫图拿出来,委委屈屈的,“而且小玉姐姐说会很痛的。三爷,微凉不想痛。” 小!玉!又是她! 他深呼吸一口,听见自己压抑着情绪开口,“不痛的。” “你怎么知道不痛?莫不是跟别人试过?”现在心情阴郁她倒是牙尖嘴利了许多。 苏言愣了愣,他感觉自己被小丫头绕了进去,“我哪有那个心思对别人做这些事。” 她来劲了,跟他钻起牛角尖,嘴嘟的老高,眼里闪着细碎的光让她看起来楚楚可怜,“那你怎么知道不痛?” 行行行,他双手举起做投降状,“好了,我们不要讨论这个了,快睡觉。” 夏微凉被按倒在床,嘴里喋喋不休的嚷嚷着,“你不说清楚我就不睡觉!” 苏言折腾一天本来有些困了,听她这么一说之后睁开眼睛,饶有兴趣的看着她,“试试就知道痛不痛了,我们……” 夏微凉大惊失色,没等他话说完就钻进了被窝里,声音闷闷的学着他刚才的话,“我们不要讨论这个了,睡觉。” 他无奈的失笑,将她拉进怀里搂着,顺势在光洁的额头上轻啄一口,嘴里说着话声音轻的像是自言自语。夏微凉努力听了半天没听清,最后在一片柔情中沉沉睡了过去。 ** 夏微凉的身体康复的很快,加上用着上等药粉,腹部只留下了一条淡淡的伤疤。才不出几天竟可以活蹦乱跳起来了,连小玉也不免惊叹一声恢复力真好。 现在吃穿不愁了,她又有了新的苦恼,“小玉姐姐,娘今天找我说三爷成家立业,现在也该要个孩子了。”嫁过来的那天丞相夫人就让她改了口叫娘,她适应的快,一口一个娘叫的比苏言还亲。 小玉往旁边挪了挪,她真怕一开口又误导了她。 见她没有回应,夏微凉仰头,纯真的脸上写满疑惑,“可是孩子得去哪里要?” “……”三爷快来救救她。 后来真的有人替她解围,只不过来人是郑姗姗。面对这个三爷的前未婚妻,小玉实在是喜欢不起来,此刻见她不请自来更是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开始防备,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让自家夫人给欺负了去。 “我认识你!”夏微凉看见来人之后猛地站起身,笑眯眯的迎过去。 郑姗姗微微颌首,不动声色的扫了眼小玉对夏微凉说,“天气不错,要不要出去走走?” 小玉嗤笑一声,正欲开口替她拒绝,谁知后者已经一口应下,“好啊好啊!” “夫人!”小玉急了,“三爷说了不可以乱跑!” “就在这附近走走。”郑姗姗凉凉的笑一声,“你一个侍女只需要守好自己本分就行。” 小玉被说得面红耳赤——的确,自从跟了心地善良的夏微凉之后,她就放纵了许多,以至于现在得意的忘了本。 就在她一脸难堪的时候,一道清脆的声音从中间插出,是夏微凉,“不许你这样对她说话。” 郑姗姗侧头望过去,只见她面无表情的看着自己,眼微微眯起,完全没有了刚才纯真迷惘的模样。她忽然有些摸不清她到底是不是真的变成了痴儿。 对峙了半晌,她终于举起手来,笑着同小玉道歉,“抱歉抱歉,是我说话过分了。”然后转头看着夏微凉说,“其实不是我要找你的……” 小玉仍然警惕,护着夏微凉,“夫人是不会跟你走的。” 她不以为意的耸肩,“那我只能请他来了。”说完就飘飘然的离开了,半柱香之后她竟真的把那人带来了,与那日茶馆见面穿的一样,一身的铠甲威风凛凛,他唤她微凉。 不知怎么她就鬼使神差的走了过去,在他面前站定。比起上次,他这次看起来和蔼了许多,于是鼓起勇气,“我们认识吗?” 一开口嘴角就溢出了苦笑,苦到了心里头,商连听见自己涩涩的声音,“我们曾经可是生死之交。” 她恍然大悟,吐吐舌头,笑的愧疚,“我都给忘了。” “为什么不等我?”为什么不等我打完仗,为什么不等我回来娶你。 “因为我生病了呀!”夏微凉挠挠头,指着腹部一脸郁闷,“这里到现在还会疼呢。” 这该死的苏言!究竟对她做了什么!怒意从心底蹿升上来,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呐呐的,“你……你喜欢他?” 夏微凉那句喜欢还没脱口而出,不远处细碎的脚步声越走越近,最后那人在她身边停下,长手一拉将她搂进怀里遮住,面色铁青,“国家大事不去关心却有这种闲情逸致来跟别人的内人说情?” “三爷!”她惊喜的抬头,看清了来人之后又狠狠的往他身上蹭了蹭,“我好想你哦。”他最近忙的昏天暗地,她还没起床他就出去了,等她睡着了才回来,根本就没有时间陪她玩!而且身体还没彻底康复,小玉日日夜夜的守着,她被禁足的都要发霉了。 “先带她进屋喝药。”苏言淡淡的扫了眼不远处的郑姗姗,对着小玉吩咐。 夏微凉听见要喝药立马不依了,搂着他的手死活不肯松开,“我不要喝药!我不要喝药!” “喝了才能更快好起来。”他放软了声音轻轻的哄。 “你明明答应我不想喝就不喝的……”她委委屈屈,眼里闪着细碎的泪珠。 商连哪里见得她哭,当下就急了,上前拽住苏言的手,“她说不喝就不要逼她!” 后者淡淡的看他一眼,脸色更加阴霾,他咬着牙一字一顿,“这是我的夫人,请外人不要插手。” 郑姗姗在刚才看见苏言突然出现的时候心里就大叫了不妙,心底也暗暗懊恼,要不是他求自己安排跟夏微凉见面,她才不会来自找苦吃。现在见两人气氛僵硬,立刻拉住了商连打圆场,“天、天色不早我们就先回去了,微凉,你好好休息。” 等两人走远了,苏言才多派了一队的守卫去守门和巡逻,并且下令以后任何人都不得进府,即使皇上来了也必须通报一声。 夏微凉第一次见他发脾气,搂住他的手松了松打算悄悄溜走,谁知他就像是早预料到了似的,一把揪住她往屋里带。夏微凉很自觉的端起药一饮而尽,喝完之后想等他夸一句,谁知下一句便是冷冷的,“我不喜欢你跟他们说话,我会很生气。”刚才收到消息急急忙忙赶过来的时候看见他们两个站的那么近,商连抬手就想摸到她的头,他真的快气疯了,他讨厌任何人碰她。 “我不喜欢现在的你。”她声音弱弱的带着颤抖,退后两步企图离他远点。 苏言一把拉回来将她搂住,声音尽可能的放低,“对不起,我忍不住。”他知道自己在吃醋,他们是怎么认识,他们在一起到底经历了什么。光是想这些他就忍不住的吃醋。 “答应我,以后不要见他。” “为什么?” “答应我就是了。” “那、那他来见我怎么办?” “他不会来的。”他也不可能再让他来了。 “可是你也不陪我玩,没人陪我。”她把话题重新绕回来,带着埋怨,听起来可爱极了。 苏言轻笑一声,心情显然好了很多,在她额头轻啄一口,“我答应你,等我忙完了这段时间就带着你游山涉水。” 夏微凉听小玉姐姐说他很忙是因为他在赚钱,赚很多很多的钱才能给她买好吃的。尽管如此,她每次劝自己不能太任性的时候对上他温柔的黑眸就会忍不住放肆一点儿,再放肆一点儿…… 还没等她说话,苏言已经一把将她抱上床榻,替她脱掉步履,漫不经心的说,“娘昨天来找你了?” 喝过药之后本来有些睡意,听见苏言一开口立刻精神了起来,“娘说要个孩子!” “哦?”他脱履的手顿了顿,“你知道怎么要?” “我就是不知道……”她耸拉着耳朵,看起来有些泄气,她还以为他知道怎么要孩子呢,真是高估他了…… “那我教你……”他越靠越近,声音越来越低,温暖的气息喷在她的脖颈,连同背脊也跟着酥麻了起来。夏微凉不自在的别开头,想阻止他继续动作,谁知下一秒他就覆了上来吻上了她柔软的唇。 她瞪大了眼睛支支吾吾想说话,一张开嘴他的长舌就顺势滑进了嘴里,他搂得很紧,她想推推不开,脑袋昏昏迷迷的想着为什么亲她,不是教她怎么要小孩吗? 就在她满脸疑惑的时候,他一把压住她按倒在床榻,替她宽衣解带。外衣被脱下来之后夏微凉彻底无措了,想从他身下逃离,可没爬几步就被他揪了回去,声音喑哑,“想去哪?恩?” 被这么一拉一扯,夏微凉里衣也变成松松垮垮挂在身上了,粉嫩的肚兜若隐若现,他听见自己狠狠的吞了口口水,恨不得把她揉捏一通。 “三爷……”她的声音酥酥软软,眼睛通红,“我手疼。”苏言这才注意到他按住的手此时已经红了一片,那些造孩子的该发生的事情迅速从脑中飘散,心疼的从她身上起来,在她手腕一口一口的吻着,嘴里不断说着对不起。 夏微凉被他的吻逗弄的咯咯笑起来,缩进他怀里撒娇,“已经不疼啦。” “微凉,”他的表情变得柔和,“我想照顾你一辈子。”不管你此生能不能恢复记忆恢复神智,都想照顾你一辈子,只有你。 她有些尴尬的从他怀里出来,“快、快睡。”不知道为什么,每次他温柔的说着这些话的时候她心底总有一种隐隐的压力,她因为这些话变得不自在。 苏言也不指望她能说出什么,闷笑一声松开她,替她捻好被子,“我等你睡着再走。” “你要去哪?”她本来空出了一个床位给他睡,听见他这样说之后立马坐起了身,有些慌张。 “还有事情没有忙完。”他言简意赅。 她变得怯怯不安:“那……忙完之后还来找我吗?”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只有他对自己全心全意的呵护。周围的佣人都偷偷的议论她嘲笑她是痴儿,她有时候也弄不懂痴儿是什么意思,反正知道不是什么好话,连小玉姐姐也会偶尔翻白眼说她真笨,只有他不会。他总是无奈的笑着把她搂进怀里,小心翼翼的哄她,吻她。她真是怕极了他最后会离开她。 苏言笑笑,掀开被子也跟着进了被窝,轻拍着她的背,“只要你乖乖喝药我就来找你。” “我喝我喝!”她点头如捣蒜,语速很快,带着讨好的意思。 不久以前,她总是笑着,眼里却带着冷漠,她明明是那样骄傲的人。他曾一度想折断她的翅膀砍掉她的后路把她留在身边,反正她要什么他都有。而如今她变得这样乖巧这样顺从,他却突然有些心疼,他的微凉不该是这样的。 二三章 京城十一月的风带着刺骨的寒冷,灰蒙蒙的雾遮住了初升的日头,天变得阴沉沉。 今天,因为一个人的到来而使京城变得不平凡。所有人都围在集市的某处地摊前,挤破了头想钻进去只为了目睹兰小姐的容姿——听说她是这天下最美的女子,听说她那双纤细的手会死而复生之术,听说…… 人们因为她变得疯狂,他们喊着她的名字,兰小姐,兰小姐。 一排排训练有素的黑衣人从小巷中冒出来,他们有条不紊的走到了人们面前,将人群拨开。带头的是四福,他从黑衣人分开人群的那条路一步步走到最里面,在蒙着面纱的姑娘面前站定,“兰小姐?” “正是小女。”她声音柔柔的,听着很舒服。 “请跟我们走一趟,我们老爷有请。”四福鞠躬,语气毕恭毕敬。 一旁的男人不满意了,霍地一声从小板凳站起来,“就算要请人也得排队?”四福淡淡的扫他一眼,周围的黑衣人几乎是立刻不动声色围住男人,他哪里还敢待下去,一溜烟就挤出人群落荒而逃。 带着面纱的姑娘看见男人逃跑之后呆滞了半秒,最后站起身,声音柔柔弱弱,“我跟你们走就是了。” 人群里的男人们立刻起了怜悯之心,朝着四福大喊大叫,“你以为你谁啊!你现在敢把她带走我们就立刻上衙门!”四福侧目扫去,只见那人站在人群中高高大大,俨然一副谁怕谁的样子。 他淡淡撇开头,对姑娘说,“走。”她点点头,目光若有似无的扫了眼周遭的人,一脸无奈。 剩下几个起哄的几个男人看不下去了,围上来拦住四福,凶神恶煞的,“放她走!” “对啊,你竟敢这样对兰小姐,小心遭天谴。” 四福听罢就咧嘴笑出来,有些嘲讽的看着拦住他的男人,“你知道我是谁?” “不知道……”男人下意识后退一步,声音小了许多。 四福眼里嘲讽更深,他摆摆手,旁边的黑衣人立刻掏出了玉佩,稍微懂点的人都知道那是皇上亲赠的东西,有了它可以随意进出皇宫。可想而知他家的主子地位是多么权倾朝野。 这下轮到男人咂舌了,心知得罪不起,愧疚的看了眼兰小姐就让开了路,顺便同四福道歉,说自己有眼不识泰山。 姑娘见周围的人都迅速低下头,便知这人的老爷他们都得罪不起。她是从偏远的地方长途跋涉来到京城,在来的路上无意救起了一位将死的壮汉,于是被莫名其妙的叫起了兰小姐,大家都热情的欢迎她膜拜她,人们为了她争执的头破血流。也大概是心底的虚荣心作祟,她在路边替人把起了脉,嘴里说着那些刚背下来的医学术语,头头是道。但她不怕暴露,因为她身上带着包治百病的灵丹药。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如此华丽张扬的府邸,正红朱漆大门缓缓打开,最先入目的是一条幽暗干净的林荫小道,枝繁叶茂。两旁石壁上清泉溅落的水珠跌入潭中,滴答、滴答……斑驳的树影荡漾在池面上。时不时路过一排排的巡逻侍卫,她跟着四福东绕西绕了好一会儿,终于停在了一扇月洞红漆的大门前,大门虚掩,有柔软的琴音隐约传来,她竟有些不敢进去。 四福将她送到了这里便微微鞠躬,走着来时的路消失在她眼前。 踌躇了很久,她还是轻轻的推开了门,印入眼帘的是一个别致的庭院,庭院里的凉亭旁种了棵参天大树,凉亭四周装着的水晶珠帘逶迤倾泻。帘后,有人披纱抚琴,指尖起落间琴音流淌,琴音婉转动人。 凉亭里坐着一男一女,她隔得远了看不大清楚,也不知是什么驱使着她的脚步向前移。一步,两步,最后停在凉亭的门口。琴声戛然而止,抚琴的人微微侧头,将目光转移到凉亭外的她身上,“很抱歉用这种方式将你带来,兰小姐。” 在男人怀中窝着的姑娘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了她,姑娘才注意到那男人怀中的姑娘有着惊为天人的姿容,阳光透过珠帘落在她脸上,美不胜收。只是那双瞳剪水般清澈的黑眸正直勾勾的看着她,充满敌意。 那种敌意她并不陌生,因为很久很久以前她也曾用这种眼神去看某个人的。 从姑娘身上收回视线,她看向了男人,这个男人她从来到京城就听说了——他是当今圣上最喜爱的大臣,功德无量。大家都奉承的叫他,三爷。 “你叫什么?”苏言收回视线,对她似乎并不关心,他的注意力只放在了怀中女人身上。她想,他的声音可真好听。 “江眉,他们都叫我兰小姐。”她往前一步,两边的婢女低眉顺眼的替她掀开帘子,她就这样大咧咧的在两人的对面坐下。 这下她终于如愿以偿看清苏言的模样了,他与她见过的所有男人都不一样,五官轮廓分明,眉眼温润如玉。他有一双清冷锐利的眼睛,看向怀中人儿时眼里却带着温柔和炙热,薄唇上挂着懒散惬意的笑。举手投足像纨绔子弟,又不像。她看得出来他不是那种多情的人。 怀中的那人似乎不太喜欢江眉,收回视线将脑袋埋进苏言怀里,声音闷闷的,听起来却十分悦耳,“三爷,人家要回房了。”听着这话江眉突然心生不岔,老天真不公平,居然把一切好的都送到了这姑娘面前。 “乖,等我处理完一起回去,恩?”他拉了拉披在她身上的大麾,哄道。 没等她说话,苏言就继续开口了,这次他抬头,正视江眉,满脸严肃的,“她头部受过重击导致失忆。兰小姐,我希望你能治好她,条件你开,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江眉挑眉有些惊讶——她以为这姑娘只是做做样子骗得苏言的怜爱而已,没想到是受到严重创伤。 “什么条件都行?”她意味深长的看了眼他怀中人儿,却发现后者在面对别的女人挑衅她男人的时候一点反应也懒得给出。 “是的,什么条件都行。” “那么我尽力。”江眉站起身,隔着桌子对他笑,“我期待你能给的条件。” 苏言面无表情,将江眉交给小玉安排之后便搂着夏微凉进了屋。 怀中的人儿昏昏欲睡,出了凉亭,冷风吹得她一个激灵清醒,于是挣扎着要从苏言怀中下来,“三爷,你让她走,我不喜欢她。”不管是那张脸还是那身打扮都让她变得心烦意乱,她对江眉喜欢不起来,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别闹。”苏言不松手,反而搂得更紧,大步朝屋内走去,“治好你之后我保证她很快就离开。” “我没病!”听他这样说之后夏微凉更不高兴了。 他放软了声音,嘴角噙着笑,“是,你没病。你只是不小心忘记了一些东西,你总会记起来的。” 哼,这还差不多。于是夏微凉放老实了,乖乖趴在他怀里任由他把自己放上床榻。苏言顺势蹲下替她脱靴,脱到一半,她听见他的声音变的僵硬,“那你……记起来了会离开我吗?” 夏微凉吃吃的笑起来,他这句话老是挂在耳边她都听腻了,“你是不是做了什么我讨厌的事情,不然怎么总怕我走?” “我怎么舍得做你讨厌的事情。”他抬头,眼里藏满眷恋。 苏言缓缓抬手想摸她的脸,却被她躲开,于是僵硬在半空,有些不明所以。 “你的手摸过我的靴子。”夏微凉解释。 “所以呢?”他缓缓逼近,将她按倒。 “脏,不许摸我!”苏言靠的太近以至于她现在半倚床榻,白皙的脸蛋此刻通红一片。 她躲躲闪闪半天,苏言还是准确的擒住了她的红唇,一口含住,然后小心翼翼地舔舐着,缠绕着。她舒服的眯起眼睛,本来抗拒的抵着他胸口的双手此刻也慢腾腾的缠上了他的脖颈。这种动作对于苏言来说完全就在邀请他,当下吻的更深,急促的在她身上摸着腰带扯开。 门外突然传来‘叩叩’的敲门声,床榻上的两人迅速回神,夏微凉羞耻的躲进被子里,任由他怎么碰也不理。只听门外是江眉带笑的声音,“三爷,你悠着点。我该给她把脉了。” 苏言咒骂一声,从床上坐起来,声音沙哑,“微凉,起来,我给你穿靴子。” 夏微凉一动不动的缩着不说话。 他叹口气,抬手就想掀被子,被窝里的人死死的扯着被褥有些急了,“你出去,出去!” 他愣了愣,沉默半天,只憋出了一句,“对不起,把你吓坏了。”说完就径自离开了房间。 夏微凉等了好半天,听见周围彻底没动静了她才从被窝里爬出来,手呆呆的摸着湿润的嘴唇,心跳骤然加速,她居然有点喜欢他这样亲她…… 等到小玉服侍她穿戴整洁了,江眉才从门外进来,挥挥手,小玉行了礼缓缓退出去。 夏微凉见她一步一步朝自己靠近,竟下意识的后退,退没两步就撞到了书桌。只见江眉缓缓掀开面纱,她的脸让夏微凉感觉到眼熟,尤其是那双灵动的双眼。 江眉很美。这让夏微凉感觉到危险。 如果说夏微凉是绝代芳华的惊艳,那么江眉就是国色天香的清纯。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江眉已经站在了她的半尺外,面带微笑,“好久不见,夏微凉。” 二四章 夜幕降临,窗外灯火通明。苏言一身白衣背手而立站在床前,榻上的姑娘正呼呼大睡,他俯身在她光洁的额头落下一吻,然后悄无声息的离开了房间。 门外站着一个黑衣男人,手里把玩着竹筒,里面装着密函。 苏言慢条斯理的接过密函打开,一字一句的看了半天,等到黑衣人有些不耐烦了才收起来,眉眼淡淡,“有事?” 男人站在阴暗处,只露出了一双普通的短靴,“夏微凉的事情我已经从丞相那里了解了。” 苏言声音冷冷的像把利剑,“不要多管闲事。” “她的来历你查过了?”男人显然对他的反应有些诧异,毕竟苏言是出了名的讨厌被骗,尤其是女人。 “恩。” “我怕她是……” “不会的。” 苏言的话像一颗定心丸,男人显然松口气,“我不管她是不是夏微凉,总而言之这个计划事关家族门阀,不允许失……”声音戛然而止。苏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夏微凉站在不远处,也不知道醒了多久,面色惨淡。 “怎么醒了?”苏言跟黑衣男人对视一下之后就将门关上,然后大步走去将她拦腰抱起,小心翼翼放回床榻,“说了多少次天气这么冷不许光着脚。” 她表情有些木然,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三爷,我……我不是夏微凉?” “别胡说。”苏言顺势坐到她的旁边将她的脚放进自己衣服里面捂着。 “那我是谁?”说话间,眼里已经蓄满了泪,她好像被宠的爱哭起来,“你是不是因为夏微凉才对我那么好的?” 面对突如其来的眼泪,他突然有些无措,天知道他最舍不得她哭了,“你就是微凉。不管谁叫夏微凉,我都只要你一个。” 这话将她哄住了,于是默默的擦掉了眼泪往他怀里钻,声音闷闷的,“我冷了……” 苏言哪敢怠慢,当下便脱下了外衣往她身上披,嘴里念念叨叨的责怪她没穿多点就下床乱走,她听的心里一暖,脑袋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覆上去,柔软的唇贴住了他的,终于止住了喋喋不休的话语。 苏言一愣,显然没想到她会这样做。片刻之后便按住了她的后脑勺狠狠与她纠缠了起来,灵活的舌头将她风卷云残的舔舐一遍。夏微凉浑身瘫软无力,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有些迷离,湿润的嘴唇还残留着他的味道。 他看的喉头一紧,低头越靠越近。她下意识想把他推开,无奈被按得紧。 脖颈突然酥麻起来,是他小心翼翼的亲吻着,只听苏言声音变得喑哑,在她耳边厮磨,“微凉,可以吗?” “可以什么?”她有些迷惘。 “你想给我生孩子吗?”他换种说法。 “想……”夏微凉听见自己细细的声音,带着颤抖。 “那就……”他的声音渐低,最后消失在了她的唇舌中。 夏微凉闭上眼睛,她说,“我决定让江眉给我治病了。”她想,他们曾经的记忆一定很珍贵,珍贵到不想再继续忘下去,不想这段感情只有他一个人再付出了。 屋内弥散着糜靡的气息,窗外的冷风将唯一一盏烛火吹灭,留下了一室的旖旎。 清晨,细碎的晨光透过纱窗打进来,落在她白净的脸上,乌黑的长发凌乱的铺满床沿,她的睡姿很不安分,一脚夹着他一手压着他,被褥还被抢去了一大半,此刻软若无骨的在他怀中蹭着,真是让人欲罢不能。苏言闷笑一声,在她唇边落下一吻,然后拉上衣服轻手轻脚起身。小玉立于床侧,脸红的不敢抬头,见苏言起来立刻将衣服呈上来给他穿上。 “你先出去。”苏言压低声音,英俊的面容因为晨光的照射而变得柔软,“让她多睡一会。” “是……”未经人事的小玉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匆忙应了一声之后就落荒而逃。直到跑出很远很远了才停下来,重重的喘着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今天的三爷可真是迷人…… 夏微凉醒的时候旁边早已空无一人,小玉把她扶起来,替她穿上衣服,声音有些担心,“老夫人来了,在大厅已经等候多时。” 夏微凉格外的喜欢丞相夫人,现在听到消息高兴的眼睛都亮了,饭也不吃了急急忙忙往外走,“快走,我要见她。” 小玉叹口气,三爷是丞相最钟爱的儿子,老夫人也对他寄托厚望,谁知他却执意要娶一位痴儿,还坚决不纳妾……这老夫人总是对夫人阴阳怪气的,眼下一看就是来找茬的,自家夫人到底还是太天真了。不过老天还是挺公平的……给了她一副好皮囊却剥夺了她的智商。 夏微凉赶到大厅的时候,老夫人正悠哉悠哉的喝茶,见到夏微凉立刻起身迎上去,将她打量个遍,“我的微凉,半个月不见怎么都瘦了,是不是苏言欺负你了?” “三爷对我可好啦!”她有点害羞的反驳,扳手指一样样的数着,“知道我喜欢吃荔枝特意差人南下给我带了回来,家里还有很多我等等让小玉姐姐去拿给你,特别的好吃哦。对了!他还把长香楼买下来让他们天天给我送甜点呢,还有还有……”话都没说完,小玉已经想扶额了,夫人你真的没看见老夫人的脸色越来越酸了吗…… 老夫人忍不住打断她,转移话题,“方才我来的时候在池边看见了一个挺漂亮的姑娘,她是?” “可能是江眉。”她的注意力很快就被转移,“三爷找来替我看病的。” 老夫人显然有些失望,不甘心的继续问,“那你有没有问三爷想不想纳妾?” 夏微凉有些迷惘,侧头看向小玉,“小玉姐姐,什么是纳妾?” 小玉淡淡扫了老夫人一眼,低低回答,“就是让三爷娶别的姑娘,然后跟别人一起分享你的相公。” 夏微凉当下不依了,急的眼泪都要掉下来,“不行不行,三爷是我的,我不许他纳妾!” 看见她这个样子,老夫人刚才还慈爱笑着的脸立刻板了下来,“身为一家之母哭哭闹闹的成何体统?何况男人纳妾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夏微凉听罢,委屈的抽噎几声,竟真的不哭了。 小玉忍无可忍站出来护主,“老夫人此言差矣,三爷与夫人本就郎有情妾有意才选择成亲,一生一世一双人试问京城有几人能做到?况且三爷本就不是那种三心两意的人,你又何苦来为难夫人呢?” “你好大的胆子,尊卑有别不懂吗?”老夫人站起身眯起眼,美丽的脸此刻气的通红,“来人,把她给我拖下去打,打到认错为止!” 夏微凉死死的护住小玉,声音紧张的已经走调,“娘!我不许你碰她!我讨厌这样的你!” 老夫人显然也气得不轻,狠狠的瞪着夏微凉,“你住嘴!如果不是你,苏言怎么可能放弃那个能给他大好前程的婚姻!夏微凉,你在我眼里不仅一无是处,还愚蠢的有些可笑。你没帮上苏言的忙现在还想继续拖他后腿,你怎么能那么自私!” 夏微凉被她说的节节后退,脸色慢慢惨白,有些无措的望着朝她逼近的老夫人,张口想说些什么阻止她,却像哑了似的蠕动双唇,最后变成沉默。 “不给他纳妾,这哪里是你说了算?”说到这里,她眉眼渐渐覆上嘲讽,全然没了刚才温柔的模样。 “可是我真的很喜欢他。”夏微凉有些艰难的开口,她知道现在说什么都很苍白,但还是想说,“我知道我有很多不好的地方,爱无理取闹又任性妄为。他、他如果真的喜欢别人想纳妾的话,我会离开,然后成全他们……”话还没说完,人已经落入了熟悉的怀抱,转头,是风尘仆仆赶回来的苏言。 小玉看见来人都差点要叫他活菩萨了,来的这样及时! 他一脸面色铁青的瞪着她,颇有气急败坏的气势,“想走?你答应过不会离开我的。” “可是你要纳妾……”夏微凉看见他之后委屈地咂咂嘴,刚才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我没有说要纳妾。”他有些无奈,想哄她,谁知她哭的更凶了。 将夏微凉交给小玉带走之后,苏言才转过头,面无表情的看着老夫人,“我们是时候谈谈了。” ** 江眉找来的时候夏微凉正光着脚有一下没一下撩着池中的水,她快步上前把她拉起来,满脸愠怒,“不知道天很冷吗,还在这里胡闹?” “我才没有胡闹……”夏微凉忍不住狡辩一句,只是说话声到后面越来越低。 江眉这才注意到她通红的眼眶,她叹口气,掏出手帕蹲下去替她拭擦湿漉漉的脚丫子,让自己的声音尽量放软,“怎么哭了?” “我真的很糟糕吗?”她现在思绪很乱,只要一想到老夫人那句一无是处她就委屈的想哭。 听她这么一说,她还仔细的想了想——比起以前的夏微凉,她现在的确变得有些糟糕,不论是脾气还是其他,她不应该一直待在苏言身边的。 江眉本想趁着现在嘲讽一下她,结果话到了嘴边就变成了那些漂亮的安慰话,奇迹的是夏微凉居然喜欢这些话。 倘若换做以前,夏微凉估计只会冷冷的笑一声然后说句虚伪。她从前那么坚强,哪里轮得到别人来安慰她……想到这里,她真是有些迫不及待想看看恢复记忆之后的夏微凉会怎么处理这段感情了。 “总之不要乱想这些事情了,药我已经熬好了,天冷我们先进屋?”她一手扶起夏微凉一手替她拿步履,朝她咧嘴友好的笑,“微凉,你以后有什么事情都可以找我,如果能帮我一定会帮忙的。” 后来夏微凉回想起来才明白或许那时候的自己就是从那一刻开始喜欢上江眉这个人的。 二五章 京城门外,郊外。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至近的传来,放眼看过去,是全身遮得密实的男人拉着缰绳踏马而来。路很宽阔,路上空无一人,临近城门时草丛有一群黑衣人蜂拥而出,像是等候多时。 男人拉住缰绳,马儿仰天嘶叫一声终于停了下来。他迅速拉着缰绳调头,身后却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人,现在想往回跑已经来不及了。 “把东西交出来。”为首的黑衣人朝他逼近,拉下遮住脸的黑布,露出一张凶神恶煞的脸。 “休想!”他阴沉着脸,从紧紧咬着的牙中挤出这两个字。 “不要浪费力气,”黑衣人微笑,“你知道这对你没有好处的。” 男人深呼吸一口,从马上下来,脸色有些难看,“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挡我的路,你知道我是谁吗?” 另一个黑衣人笑着站出来,看向男人的眼里带着嘲讽,“我不仅知道,而且我们就是被雇来拦你的。” 男人脸色惨白,他根本没想到消息这么快就泄露了出去。踌躇间,黑衣人已经不耐烦的拔剑抵住他的脖颈,一字一顿,“不要让我说第三次,把东西交出来!” 没等男人回答,另一个黑衣人便飞身而起踩着马儿的背直直跃下来朝他砍去。鲜红滚烫的血溅了一身,他嗤笑一声,“跟这种人磨蹭什么,反正他迟早都得死的。” 黑衣人讪讪的收起剑,开始给他搜身。密函果然藏在身上,真是不枉费一群兄弟守了两天。黑衣人松了口气,将密函交给城门内跟他接应的人手中,任务确定是完成了之后才消失在山谷中。 ** 听说近几日的苏府内不太和平。 叶小五在门口等通报的时候一直在胡思乱想,是因为朝廷动荡?还是因为得罪了江湖门派?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大门已经吱呀一声缓缓打开。印入眼帘的是三爷身边的四福,正面无表情的看着他,“进来。” 叶小五忙不迭的点头跟上。 人人皆知苏府是皇上钦赐给苏言的房子,在京城最好的地段用最好的屋瓦盖了最好的房子,府内有山有水。这更像是皇上在宣布给予苏言的那些权利和财富。 四福将他送到了书房门前就径自离开了,周围空无一人,他紧了紧手里的竹筒,深呼吸一口气抬腿走了进去。苏言坐在很显眼的位置,翘着二郎腿正在看书,一身白衣松松垮垮的披在肩头,阳光柔和的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剑眉星眸,干净的像一位不染世间纤尘的仙人。这是叶小五第一次见到苏言。 “三爷。”他毕恭毕敬走上前,“因为小七生病,丞相吩咐了密函由我转交给你。” 苏言慢条斯理的从书中抬起头,眉眼淡淡的扫了他一眼,接过竹筒朝他点头,“辛苦了。” 叶小五有些尴尬的退到一旁,像是想起什么,又开口,“皇上已经对安插进去的那几人起了疑心,丞相问要不要把他们处理掉?” “这个问题有点愚蠢。”苏言听罢,放下书站起身朝他走去。 叶小五有些无措的看着他慢慢靠近,竟下意识的后退两步,有些磕巴,“什、什么?” 苏言对上他慌乱的视线,嘴巴挂着淡淡的微笑,像在嘲笑他的愚蠢。他抬手,手中的竹筒慢吞吞的抵上了叶小五的下巴,他的声音低醇清澈,像冬天的冷风,“如果我说,这份密函早在三天前就送到了我手里,你会怎么样?” 苏言现在的样子十分危险,像一只盯着猎物的豹子,冷静的打量你、勾引你。而很不幸的,叶小五就是他口中的猎物,而且已经上钩了。 叶小五张了张嘴,发现吐不出一个字,语塞的看着他,等待凌迟。苏言还想再说什么,门外便传来了几声惊呼,“夫人,三爷在里面谈事情,您不能进去!” 苏言松开叶小五,转身迎了上去,全然没有了刚才紧张的威迫感。 “微凉,你怎么来了?”他满脸的期待——这是她跟他冷战以来第一次主动找他说话。 “我怎么不能来?”夏微凉看起来气得不轻,“你为什么让人撤掉我的点心?” “最近的治疗是不能吃这些的。乖,我们忍忍。”他放软了声音,想将她抱进怀里,谁知她狠狠踩了他一脚,然后气呼呼的往屋里走去。 见到夏微凉的时候,叶小五显然一愣。他知道苏言冲冠一怒为红颜的事,出于好奇他曾经好几次都想象过能让他着迷的姑娘究竟是什么模样,如今亲眼见到了才发现这样的人美得让人百般难描。他突然有些词穷,觉得倾国倾城、花容月貌这些苍白的词语根本形容不了她的灵动。 “把你眼睛从她身上拿开。”一道冷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叶小五猛地回神才发现苏言正盯着他,那种表情他很熟悉——想杀人的眼神。 他慌忙低下头,再抬头时,夏微凉已经被他强行按进了怀里,苏言正对他微笑,“不管你家主子是谁,回去转告他,不要来挑战我的耐心。” 叶小五哪里还敢待,苏言话还没说完他就已经逃也似地跑出了书房。可是跑到了一半又鬼使神差的停了下来,或许是私心在作祟,他竟忍不住想多看夏微凉几眼。 身后书房门大大的敞开,下人不知什么时候已被遣退,只留他们两人在里面。夏微凉有些恼怒的朝苏言大喊着什么,他唯唯若若挂着讨好的笑,那一脸任君处置的模样让叶小五觉得他居然有些可爱。 等等!可爱?他居然觉得这种毫无血性的男人可爱?叶小五为自己的想法感到无语,转头看见夏微凉脚边留下的满地苍夷,又是一口叹气。听说近几日苏府里不太和平,这么一看,的确是不太和平…… ** 小玉在书房门口畏畏缩缩的躲着,里面偶尔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她深呼吸一口,把头小心翼翼的伸出去,然后迎面就砸来了不明物体,她下意识躲开,随着一声碎裂声回头看,才发现可怜兮兮躺在地上的居然是皇太后钦赐的茶杯。 紧接着砸出来的东西一个比一个贵重,她捂着心窝替三爷心疼,可是再抬头看看站她不远处的三爷,后者却一脸甘之如饴,笑得满足,“微凉,你以后生气了随便砸都可以,但是不要不理我。” 夏微凉狠狠一怔,本来准备砸在地上的铜镜就这样硬生生的举在半空。她显然没想到他居然说出这样的话,于是有些悻悻然的放下铜镜,冷哼一声就想往外走。 苏言一个侧身将她拦住,有些委屈,“我已经七天没跟你一起睡觉了……” 她冷哼一声,她往右他也往右,她往左他也往左。她没好气的瞪着他,“我没出现的时候你不是也这样过来了吗?” 苏言见她有点反应了,更加高兴的讨好她,“所以我觉得没有你的日子索然无味。” 这话她爱听,见她脾气缓和下来了,苏言才松了口气的继续哄,“江眉说吃多了甜食不好,让我别给你吃太多。” 不说还好,这么一说夏微凉就彻底炸毛了——撤了她的糕点不说,把她禁足她也不去计较了,他现在居然还对其他女人言听计从,这简直不能忍! 夏微凉甩开他头也不回就往外走,过一下苏言又牛皮糖似的黏上来搂住她。 她挣脱不开,声音冷冷的,“放手。” “吃醋了?嗯?”他低头,湿润的舌头轻轻的舔舐着她的脖颈。 “才、才没有。”她支支吾吾的撇开头,脸上早已绯红一片。 苏言却一眼看穿她的小心思,低低的笑,气息若有似无的喷在她的脸上,“若不是担心你的身体,我又怎么会听其他女人的话呢。” 夏微凉冷哼一声,“你别把我当小孩子哄。”每次看他跟江眉站在一起,都觉得他们像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而她,在他们俩中间却显得多余。这让她变得慌张,就像属于自己的东西要被别人抢走了。于是她开始不停的发脾气想引起他的注意力,又害怕他因为她的娇蛮无礼而把这份喜欢转变成厌倦。 “微凉,你哭了?”苏言有些无措。 她猛然回神,才发现脸上已经湿润一片,急忙低下头,却被他捧住了脸蛋逼迫着看向他。透过模糊的视线,她看见他的脸越变越大,却听他说,“小玉,把门关上。”门外是小玉低低的答应声,紧接着咯吱一声门被缓缓关上,气氛顿时陷入了沉寂。 “如果你不喜欢我跟她说话,那以后有事我让四福转告便是了。”看见她哭的梨花带雨他的心也跟着抽抽的疼,低头一点点把她的眼泪吻掉,然后柔软的唇覆上了她的,湿湿咸咸的带着甘甜,夏微凉皱眉想躲开却惹他吻的更深。 他索性一把将她搂起往屏风后带去,这几天他被赶出来的时候都是在这里睡,没有温香软玉在怀的日子他怎么睡也睡不香,有好几次半夜都蹑手蹑脚的钻进了她的被窝,睡到凌晨又悄悄离开,乐此不疲。 “我要回去了!”被放上床榻之后夏微凉有些慌了,挣扎着就要爬起来。苏言哪里给她机会,手脚并用把她按的一动不动,轻柔的吻铺满了她的面颊、脖颈,银白的牙齿咬开她的衣襟,舌头灵活的往里探。 气氛打破了沉寂,开始升温。 夏微凉忍不住弓起身子,原本准备破口而出的谩骂都变成了娇柔的喘息。落进苏言耳朵里,这无疑就是一种盛情的邀请。他空出一只手将她的衣带挑开,轻灵的探进去抚摸她滑嫩的背脊。 “喜欢吗?”他声音变得沙哑,听起来有些暧昧。 “闭嘴!”殷虹的唇被咬的惨白,她瘫软下来,对于这种逗弄真是毫无抵抗力。 “这种事情,我只会对你做。”他轻咬她的耳朵,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脖颈。 夏微凉眯起眼睛显然很受用,白嫩的长腿颤巍巍的缠上他精瘦的腰身,细声细气的,“那你以后不许跟江眉说话了,我讨厌你跟她说话。” 小玉在门口从正午站到傍晚,脚都站断了屋里的人才有了动静,三爷一脸神清气爽,小媳妇一样跟在他身后的夏微凉则眼神缥缈躲躲闪闪。 冷战终于结束了,还是三爷有办法。 这么一出闹完终于把夏微凉哄消气了的时候,京城早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在人前一向威风凛凛的苏言居然惧内,可是却甘之如饴。听说家里的财务大权都交给了他的夫人。更夸张的是,三爷麾下的三千精骑都任由她使唤。 众人又是一阵叹,不愧是京城第一模范夫妇。 二六章 正午,烈日当头。 人来人往的街头,一位身穿明黄襦裙的姑娘静立着,喧嚣的气氛与她格格不入。刺眼的阳光直直的打在她身上,让原本就苍白的皮肤看起来有些透明。直到姑娘抬起头他才看清那是一张让人过目不忘的脸。即使她站在那里什么也不做,也让那些明亮的背景变得黯淡无光。 他在等人,百无聊赖的看书之余无意看见了她,从那时开始手中的书竟变得有些无趣,于是他开始注意她。他坐在客栈二楼的靠窗,从他这个位置可以将她的一举一动一览无遗,只见楼下的她有些不耐烦跺脚,不停的张望四周像是在等人——她已经站在那里三个时辰了。好几次看见她绕着走了几圈又回来了,偶尔站的累了就蹲下揉腿,像极了一只可怜巴巴的流浪狗。 等到面前的茶都彻底凉透了,他要等的那个人还是没来。于是他决定下去搭讪她,潜意识告诉他如果不趁着现在跟她说两句话他一定会后悔的。 于是放下银子起身,往她的方向走去。 夏微凉冷的直跺脚,寒冷的北风把她的脸吹得苍白。猛地打了一声喷嚏之后,一个手帕伸到了自己面前,同时一道陌生的声音从耳畔响起,“请问你在等什么?” 她迅速后退两步,一双清澈干净的黑眸里满是警惕的瞪着他。气氛沉寂片刻,又一声的喷嚏将尴尬打破。 男人率先笑出声,声音十分醇厚,带着友好,“别怕,在下并没有恶意,只是担心你冻坏了。” “我在等人给我买糖葫芦。”她好奇的看了他一眼,并没有接过男人手里的帕子。 “一个糖葫芦买了三个时辰?”他挑眉。 夏微凉有些尴尬的挠挠头,“可能……卖糖葫芦的地方有点远。” 他对于她这种执着有些无力,“你等的那个人不会回来的,相信我。” “你怎么知道?”她终于平视他,漆黑的瞳孔深邃一片,“江眉不是那种人。” “江眉……”男人挑眉,有些讶异,“兰小姐?” “是的,是她。她人特别的好,经常陪我玩儿,还会偷偷带我出来买吃的。”提起她时,夏微凉像个孩子一样手舞足蹈起来,全然没了刚才的冷漠。 说起江眉,她讲的有些连绵不绝,他不得不出声打断她,提醒道:“现在天色不早了,不如我送你回去?”话音刚落,方才喋喋不休的嘴就戛然而止的停住。 她又变得警惕:“我们无亲无故,你为什么送我回去?” 是啊……他也是这样问自己,明明初衷只是想跟她说两句话而已,可为什么会想送她回去呢? 似乎被问倒了,他有些苦恼的挠挠头,“你总不能一直在这儿等着?” “万一她回来找不着我了该怎么办……”她有些委屈,说话间又打了个喷嚏。 他将身上的大麾脱下来盖在她身上,“那我陪你等,大街上人多你一个姑娘家不安全。”她像是没听见似得,目光直直的望着不远处正在叫卖的包子铺,肚子紧接着咕噜一声响起,她羞得有些无地自容。 男人吃吃的笑起来,“想吃?” “可是我没银子。”她有些尴尬的挠挠头,刚才装着银子的荷包也被江眉拿去买糖葫芦了。 男人从袖口掏出一锭银子递给她,她接过银子道了声谢之后就兴高采烈往包子铺跑去,像一个饿坏的孩子。只是包子没买成,她就被一群人围住了,为首的男人个子很高,被人群挡着看不清面容,只见他火急火燎的绕着她将她打量一遍之后紧紧抱进怀里。 夏微凉愣了片刻便挣扎起来,他‘嚯’一声站起来,直直往那群人中走去,走的近了他才听清她原来不是在呼救,“快、快松开我,我的包子还没……”被一群黑衣人包围,卖包子的小贩哪还敢待下去,一溜烟儿就推着小车消失在街角。 “这位兄台,你……”他还没说完的话就尴尬的卡在喉咙里说不出了,因为搂住夏微凉的男人转过了头,是苏言。 苏言看见他也显然愣了一下,很快回神,朝他微微点头,“今天是我失约,十分抱歉。” 夏微凉有些惊喜的从苏言怀里探出头,眼角微微弯起,“原来你们认识呀!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骗子呢!” 苏言意味深长的扫了眼男人,“恩……他的确是骗子。”至少从感情方面,是一个想把他的微凉拐走的骗子。 “事发突然,我明白。”男人无奈的摊开手,偷瞄了眼夏微凉,后者又变得一脸防备。 苏言没心情跟他打官腔,微微点头,“改日我会登门拜访给你赔礼致歉,没什么事情的话我们就先走了。”语毕,也不等男人说话,一群人就一溜烟的消失在了街头。等快到自个家门口了男人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那女的居然是夏微凉,苏言的心头肉。 ** 江眉是被苏言丢进书房的。他的力气很大,狠狠一甩江眉一个没站稳就倒在地上,屁股摔得生疼,还没来得及说话苏言阴霾的脸就猛然凑过来,“江眉,你差点把我的微凉弄丢。” 这是她第一次那么近距离的接触苏言,他长得很好看,深邃的眉眼里写满了浓郁,她知道他这双眼睛永远只看得见夏微凉。他并不像其他纨绔子弟那样生性张扬,可他今天却偏偏为了夏微凉这个人大动干戈。 “怎么能怪我呢?”她不甘示弱,扬起清秀的脸蛋朝他逼近,气息轻轻扑在他脸上有些暧昧,“是你自己没有看好她。” 苏言直起身子与她拉开距离,声音带着冷冽,“以后,你不可以再私自接近她。” 江眉似乎并不怕他,娇笑一声,“如果我总有办法让她消失呢?” “给我原因。”他长腿一跨,绕过屏风走到书桌前坐下,饶有兴趣的看着她。 他并没有因为她的这句话而生气,江眉有些摸不着底了,但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过去,手撑着桌面微微俯身,“苏公子,总是借着夏微凉将你约出来谈天说地、总是亲手给你送甜点、总爱往书房跑然后对你说我爱看书——我的心意难道你还看不出吗?”她知道她这样弯腰,从苏言的角度必定能一览无遗。 说话间,江眉越靠越近,苏言猛地撇头,她的嘴唇才险险的擦过他脸颊,“兰小姐,请你自重。” “你不是说什么要求都能答应我吗?”她绕到他的身后,软若无骨的身躯贴上他的后背,纤纤玉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撩着他的腰带,她身上松松垮垮的外衣不知什么时候落了下来,露出白皙的香肩,诱人之极。 “前提是,”陌生的气息瞬间充斥着他的鼻子,他不快的皱起眉头,狠狠抓住腰间那只乱动的手甩开,“你得把她治好。” “哦……微凉,你听见了吗?”她低低的笑起来,清脆的声音在幽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苏言像是感觉到什么朝门口望去,才发现夏微凉不知何时就站在那里了,手无力的扶着门框,脸色惨白。 “微凉!”他甩开趴在自己身上的江眉,有些慌张的朝她走去。 “江眉,我把你当做朋友,你就是这样对我的?”苏言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她猛然打断。她已经从他身上移开了视线,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屋内的江眉,后者正漫不经心的拉着散落下来的衣带,像是没听见她的话一般。 气氛沉寂了半晌,江眉抬头直视了她,嘴角有些嘲讽,“有些事情你知道了,那我们就敞开天窗说亮话,我其实……” 苏言知道她要说什么,下意识侧过身来想遮住夏微凉的视线,将她搂进怀里。 她猛地后退一步躲开他的手,脚一歪没踩稳跌倒在地,声音也变得尖锐,“你、你别碰我!” “你先起来。”苏言蹙眉,不管她答不答应,狠狠一拉把她扯进怀里按住,顺势将大麾脱下来披到她身上,“要生气也先照顾好身体。” “走开!你走开!”夏微凉像是疯了一般,手握成拳狠狠的打着他的胸膛。大麾被她丢掉一次,他就捡一次,然后不厌其烦的给她披上。 江眉看着他怀中哭的梨花带雨的夏微凉,放软了声音,“微凉,我长途跋涉只为了来到你的面前,你知道为什么吗?”夏微凉抬头,红肿的眼睛写满了防备,她一瞬不瞬的盯着江眉,等待她的下一句话。 “还记得易承吗?”江眉顿了顿,随后忍不住笑了起来,仿佛被自己的问题笑倒,自嘲,“我居然指望一个痴儿能记得什么……”听罢,夏微凉脸色瞬间惨白——江眉是从来不骂她痴儿的。每次从仆人那里听见关于她的流言蜚语时候,她都很轻轻的哄着她,告诉她这只是她必须经历的劫难,总会过去的。 “你把我的易承抢走了,我就是不想让你好过罢了。”话说完,她成功的看见夏微凉的脸色越来越白,整个人单薄的就像一张纸,摇摇欲坠。 苏言铁青着脸,大麾也不捡了,直直朝着江眉逼近,“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 江眉意味深长的看着他,转移了话题,“夏微凉不是这里的人,她迟早会回到原来的地方——而你,是留不住的。”江眉说完就扭着婀娜的细腰消失在他面前,毕竟有些目的达到就行了,见好就好才是聪明的选择。 江眉前脚才走,四福后脚就出现了。他出现的很匆忙,礼也忘了行,伏在苏言耳边说了几句之后,他的脸色变得更差,“即刻召集四大门阀开会。”四福应了一声之后又匆忙的离开。 夏微凉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离开了,苏言独自站在门口,空阔的书房外荡着水滴在池塘的回音,冷风里夹杂着不明物体飘到脸上,他下意识一摸,才发现竟是下了雪。 自从那天过后,苏言已经好几天没有回家了,听四福说是有事留在了郑府。夏微凉觉得留在哪里都跟她没有关系,毕竟最近她还在因为江眉的事情同他生气,就算回来了她也不想见他。倒是小玉听了四福的话之后义愤填膺的开始数落苏言。 是夜,皎洁的月光参杂着冰冷的风打在窗边。月色迷人,睡在月色下的人儿更迷人。 今晚夏微凉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梦里一会儿出现苏言,一会儿出现江眉,两人最后交叠在一起离她远去。她想去追,脚却陷进雪地里越陷越深,最后把她淹没。 夏微凉尖叫一声坐起身,但还没回神就就落入了一个柔软的怀抱,气息很陌生,那人声音软软的有些慌张,“不怕不怕,我在这儿……” 她有些不自在的把人推开,那人还没给她说话的机会就先开了口,“快!穿上靴子!跟我走。” 夏微凉被莫名其妙的从床榻拖下来,有些不高兴的甩开她,“我为什么要走?你是怎么进来的?还有,你是谁?” “微凉,你怎么变成了这样……”她并没有回答夏微凉的问题,心疼的抬手覆上她带着防备的脸颊,眼泪当即落了下来。 外面烛火通明,熙熙嚷嚷的都是脚步声,偶尔参杂着细碎的对话。情况很混乱,苏梵有些急了,“是三哥让我来带你走的,再不走锦衣卫就要冲进来了。” “为什……”夏微凉看着蹲在脚边替自己穿鞋的人,话还没说话。门已经被猛然推开,是满身风雨的苏言赶了回来。 这是她这几日里第一次见到苏言,她以为他在外面左搂右抱花天酒地,她以为他至少回来的时候回带一个小妾,可是他并没有。 他满脸倦容的走到她面前,仔仔细细的瞅着她,“微凉,你先去苏梵那里住几日,等我把事情解决完了再把你接回来。” 夏微凉直勾勾的盯着他不说话。倒是苏梵拉了拉夏微凉,“快走,他们快过来了。” “不要。”夏微凉被拉的烦了直接甩开苏梵,嘴里拒绝着苏梵,眼睛却直直的瞪着他。 “听话,不论你怎么生气,也先离开这里好吗?”苏言叹口气,伸出手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我明天去找你。我保证,你怎么打我都行。” 她看苏言心意已决,急的眼眶都红了,手死死的拽着苏言的衣服,“不!我不走!我真的不生气了!三爷,我要留在你身边。” 苏梵与苏言对视了片刻,苏梵最后还是别开了头,跟着劝道:“让她留下。” 夏微凉安静的躲在苏言的怀里,耳边充斥着嘶哑的怒吼,可她除了苏言的声音以外什么也听不见。除此之外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告诉她:夏微凉,你得留下来,不然你会后悔的。 苏言没说话,只是紧了紧怀中的人儿,轻笑出声,“傻瓜。”她松一口气,这句话让她觉得做什么都值了。 二七章 最后苏言还是留在了那里,手无缚鸡的夏微凉被苏梵强硬的拽着从后门离开了苏府。她的哭喊在苏梵这里完全不管用,这一路都是杀戮,黑衣人与锦衣卫打在一起,伤的伤死的死,地面染成了血红色,好不触目惊心。 苏离来接应,他看了看蔫蔫的夏微凉,面无表情的将她抱上马车,“你留在那里只会连累他。” “二、二哥,你一定要把他带回来……”夏微凉反手拽住了苏离,像是在抓一根救命的稻草。 苏梵有些心疼,抬手将夏微凉搂进怀里安抚,“放心,三哥的武功可不是盖的。”她的话终于起了作用,只见夏微凉犹豫了片刻之后,缓缓松开了苏离,后者三步并作两步消失在了黑夜中。 苏言替夏微凉安排的地方在离苏府不远处的别院,院子里有山有水,甚至连奴婢都替她们准备好了——看来他们真的为这个计划预谋了很久。 天明微蓝,夏微凉毫无睡意,焦急的在屋里来回踱步,时不时往门口瞟几眼。 苏梵警惕性很高,现在处于紧张时期,她根本就不敢睡。此时见夏微凉有些烦躁,不由的感到好笑,从前的夏微凉都是喜怒不形于色的。 “苏梵,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夏微凉随意一扫,对上她含笑的眼之后终于忍不住了,开门见山。 苏梵并没有告诉她,只是拍了拍她的肩头,面色严肃,“微凉,你要答应我,不论外人把他传言的是好是坏,你都不要猜忌他、离开他。”因为那个男人,是这样爱她。 ** 苏言是在第二天的夜里悄悄回来的,他回来的时候夏微凉还没睡。他雪白的长袍沾满了浓稠的鲜血。本想洗个澡再去见夏微凉的,谁知他心心念念的人儿披着大麾正站在不远处,见到他之后像一匹脱缰的野马朝他扑上来,狠狠抱住。 “微凉,松开。”生怕身上的血迹将她染脏,他抬手推了推怀中的温香软玉。 怀里的人儿一动不动,声音有些娇嗔,“三爷,我好想你……” 他哪还舍得撒手,当即把她打横抱起往屋内走,奴婢已经放好热水,他将身上的衣服一层层脱下来,招呼着夏微凉,“过来,帮我洗澡。” 她躲在屏风外面,苏言的身材让她看的面红耳赤,“我、我不会,我去帮你叫人。”说着,还真的往门口挪起了步子。 苏言哪里给她这个机会,直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面前把她扛起来,“那就一起洗。” “我洗过了!”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被放回了地面,他开始脱她的衣服,夏微凉吓了一跳猛烈挣扎,结果松垮的襦裙直接从身上滑了下来。 苏言声音变得喑哑,原本清明的黑眸渐渐幽深,“别乱动。”夏微凉真的没乱动了,因为上次见到他这个样子的时候,他用了整整一晚上把她翻来覆去吃了一干二净。 浴桶很大,大到足以容纳五六个人,夏微凉缩着脖子躲他远远的自娱自乐玩水。 苏言手撑着浴桶,好笑的看着她,“过来。” 夏微凉捣蒜似的猛摇头——开玩笑,现在让她过去不是摆明了给他吃吗?她还没傻到那个地步! 苏言哪里不知道她的小想法,摆摆手,微笑:“听话,明天给你买糯米糕。”话音刚落,方才还一副守身如玉的表情俨然消失殆尽,只一眨眼时间怀里就多了团柔软。 “我就知道三爷人最好啦!”夏微凉兴奋的蹭着他,天知道自从被江眉禁止吃糕点之后她有多久没见到糯米糕了。 知道她是嘴馋了,他低低笑一声,在她左脸颊狠狠亲一口,“今天有没有乖乖的,恩?” “有有有,我可听话了,不信你问问苏梵!”夏微凉手勾住他的脖子,将右脸颊也凑上去。 两人早已坦诚相对,夏微凉这么一搂,他们就彻底的贴在一起了,尤其是胸口的那坨丰满,惹得他频频吸气——这该死的小妖精,肯定是故意的! “微凉,我想……”他直接搂过她纤细的腰身,让她更靠近自己。 夏微凉像是想到了什么,把他接下来的话打断,“对了,小玉姐姐呢?这几天没有她伺候我真的很不舒服呢。” 苏言顿了顿,有些艰难的开口:“小玉以后不会来了。” “为什么?”她疑惑的看着他。 “现在这个小甜不好吗?”苏言好奇的笑着反问。 “能不能给我换一个丫鬟姐姐?”夏微凉有些委屈,小脑袋靠着他结实的胸膛,手指轻轻的点在他身上画小圈圈,“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喜欢小甜……” 自从跟了他之后,夏微凉就开始变得患得患失了,苏言有些心疼的吻吻她的眉心,“换,等等就换。” “三爷真好。”她笑眯眯的凑上去在他脸上啵一口,“有来世的话我还要嫁给你。”这话他爱听,苏言满意的眯起眼。 四福在门口轻叩了几声,低低道,“老爷,闫恩来了。” 苏言显然没料到这个不速之客来的这样快,气氛沉默了半晌,“让他去书房,我马上过去。”四福又应了一声,脚步声渐行渐远,门边的黑影就消失了。 夏微凉被抱出浴桶,看着帮自己拭擦水珠的男人,不高兴的嘟起嘴,“是不是不陪我睡觉了?”她讨厌他忙里忙外的样子,嘴上说着会陪自己却每天都不在身边,害她只能坐在这个陌生的院子里独自惆怅。 “你先睡,我很快回来。我保证。”替她将衣服穿好,他爱不释手的将她带进怀里狠狠亲一口表示安慰。 夏微凉哼唧两声勉强答应了,等苏言离开了之后她才屁颠屁颠的去找苏梵,想告诉她苏言回来了。 她进去的时候苏梵还没有睡觉。夜已深,屋内闪着微弱的烛火,苏梵靠在窗边的身影显得格外单薄。夏微凉把衣服脱下来正要给她披上,谁知苏梵背对着她已经开了口,像是在跟谁说话,“尸体处理的怎么样?” “回六小姐,尸体已送往火化场。”那人声音压着嗓子,声音听起来让人感觉难受。 苏梵揉揉眉心,有些疲倦的挥挥手,“行了,你先退下。”等那人彻底消失了之后,她才把窗关起来,本来准备睡了,一转身就看见了站在门口的夏微凉,她手里拿着大衣,脸冻得苍白。 苏梵有些心疼的走上前想把她拉进屋,却发现拉不动,“微凉,你怎么来了不进屋?” “你刚才说的尸体……是谁的?”夏微凉一瞬不瞬的盯着她,心底忽然升起了不好的预感。 “对不起,微凉。”苏梵走前一步想靠近她,谁知后者猛地退后一步,“我们是迫不得已……是她泄露了我们的机密。” “是谁?”其实心底猜到了是谁,但是还是想亲口听苏梵说出来。 苏梵痛苦的捂住脸,“小玉。” 苏梵刚来夏微凉身边的时候,夏微凉总是会跟她提起小玉,说小玉总是在人前摆出凶神恶煞的表情来维护她,还说小玉总是悉心照料着她,她总是把她当成姐姐一样依赖。 小玉这个人苏梵其实知道的,是苏言从宫里特意要回来的姑娘。苏言忙的时候都是她在陪着夏微凉的。 答案在意料之内,夏微凉怔忪了很久,终于挪了下脚步,她有些呆滞地转身往外走。 苏梵叫了她一声,没反应,干脆大步走过去将她拦住。夏微凉猛地把她推开,像是终于忍不住了似的崩溃,“走开!我不想看见你!” “微凉,你得清楚。”苏梵又走上前拦在她面前,神情严肃,“你要知道苏言和苏离因为小玉的原因,现在已经站在了风口浪尖,整个朝廷甚至于全京城上下都在看着他们的一举一动。苏言和苏离还有我们背后的支持者皆被下了通缉令,虽然逃过了一时但逃不过一世……说不定明天我们就人头落地了——这是诛九族的大事,你懂吗?” 夏微凉面无表情的看着她,此刻乌黑的瞳孔里一片深邃,写满了死一样的寂静,她声音有些疲倦,“我很累了,你能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吗?” ** 苏言走进书房的时候闫恩正背手而立站在窗前,窗外夜色一片漆黑,空气中透着一丝冰冷。听见脚步声之后,闫恩缓缓回头,眉眼温润如玉,完全没有上次的狠戾,“苏言,好久不见。” 尽管夏微凉已经回到他身边了,但是他还是难以释怀上次被闫恩带走的事情,只是微微点头,“师父,别来无恙?” 闫恩将视线重新放回窗外,皎洁的月光让他的眉眼渐渐温柔,“自从离开青玄门之后,我走了很多地方,也想了很多事情。” “所以呢?” “乐曦一直是我心里的死结,我不该把那些错误怪罪到你身上,我很抱歉。” 苏言并没有接话,他其实心里还是有几分感激闫恩的,如果没有他,他就不可能失盲,也就不可能遇见夏微凉。有时候缘分这种东西就是无法预知,所以才显得妙不可言。 闫恩轻咳两声,正色道,“你该知道,这次我是为了你才回来的。” 苏言本来气定神闲的靠在门边听他自说自话,听见这一句之后,他终于扬起唇角嘲讽的笑起来,“我还没有潦倒到需要您的帮助,好意我就心领了,请回。” “迫在眉睫的时候,你会需要我的。”闫恩回头,微笑着扬起下巴。 “四福,送客。”有时候苏言真是讨厌极了他这种说话的语气,骄傲中带着自信。从前至今一直都是,可他又不得不敬佩他——闫恩是江湖里唯一一个能将他打倒的人。 “好好考虑,我会再来的。”闫恩直直擦过他的肩膀往外走去。 苏言反手按住他的肩头,脸色紧绷,“条件是什么?” 闫恩意味深长的看了眼苏言,笑道,“条件很简单,你怎么会猜不到呢?” 苏言收紧手,感觉到自己已经开始咬牙切齿,“你想要夏微凉?” “不,我想要她治好乐曦而已。”闫恩挑眉。苏言聪明一世,却为了个女人糊涂一时,倒也是有些可悲。 “张乐曦已经死了!”苏言深呼吸一口,不得不提醒他。 “我当然知道乐曦已经死了,可是我找到了一种办法能让她活过来——兰小姐的死而复生之术。” 苏言眯起眼睛,气氛死一样的寂静,他在等他说下一句话。 “确切的说,数月前我就已经知道了她的秘密。” 二八章 送走闫恩之后,苏言就看见了站在门口唯唯诺诺的小甜,他淡淡收回目光往外走,“我没记错的话,你现在已经不是府里的人了。” 小甜急急忙忙抓住他,眼里已经蓄满泪水,“三爷,请您不要赶我走!” “松手。”苏言看着死死揪着自己的那双手,表情已经变得不耐烦。 心知自己逾越了,小甜连忙松开,可还是不让出路,睁着一双楚楚可怜的眼睛盯着他,“你就不想知道我是谁吗?” 苏言终于低头直视她,她的眼睛很黑很亮,眼睫毛沾着些许细碎的泪珠,她的眼睛很像一个人,到底是谁呢…… 像是跌入了一个很深很深的漩涡,眼前一片黑暗,仿佛回到了那段失盲的日子。 “三爷,三爷?”面前的人在他眼前挥挥手,苏言终于回神,小甜已经消失不见,是夏微凉一脸疑惑的睁着大眼睛看他,“你怎么了?” “天这么冷,你怎么跑过来了?”他伸手将她拉进怀里,有些心疼的将她冰冷的手捂在胸口。 夏微凉在他胸口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蹭蹭,不满道,“因为你那么久都不来找我呀!” 苏言闷笑,顺势在她额前落下一吻,询问,“下雪了,今晚就陪我在书房睡可好?” “恩……”她脸红彤彤的,声若蚊蝇。 他将她打横抱起往屏风后走去,床榻很大,足以容纳三个人,夏微凉就这样被小心翼翼的放倒在床榻,她有些受宠若惊的坐起身来,只见苏言已经蹲下了身替她脱靴。 “我、我自己来。”她有些不自在的收回脚。 苏言抓住她的脚踝,眉头微蹙,“别乱动。”夏微凉乖乖听话不动了。 不远处的烛火明明灭灭的闪动着,苏言微微侧头,半张脸被黑暗笼罩,显得更加深邃。他的眼睫毛很长很浓密,下面藏着一双温柔的眼睛,她爱极了那双眼睛,倘若这辈子都这样看她……那该多好? 她看着苏言端着洗脚水过来,光着的两只脚丫子在半空晃动,像是漫不经意的问,“三爷,你喜欢江眉吗?” “又在胡思乱想什么?”苏言放下洗脚水,抬手在她鼻尖轻刮一下。 她没再说话,缓缓低下头,用柔软的唇去触碰他的,他的嘴唇有些冰凉,带着甘甜,让她觉得沉醉。苏言将她压倒,更火热的回吻着她,手在她纤细的腰身摩挲着。 夏微凉细白的手攀附上他的脖颈,声音软绵绵的,“三爷……” 苏言哪里受得住这样的她,当即收紧了手把她搂得更紧,她细碎的声音也被吞没在了唇舌中。混乱中,他感觉头脑开始变得昏昏沉沉,眼前的人儿忽远忽近,他看见夏微凉和小甜的脸交叠在一起又分开。最后变成了夏微凉的面容,幻觉里,是她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声音有些破碎,“三爷,你跟小甜这样亲密……你是不要我了吗?” “不、不是!我没有……”苏言有些慌张。 夏微凉见他神情变得有些恍惚,不满的推搡了一下,见他还是没反应于是试探性的叫了一声,后者却猛地站起身离开床榻,她满脸不解的坐起身来看他。 苏言的眼里已经变得清明,他终于看清床榻上躺着的温香软玉,分明就不是夏微凉。 他扬起手狠狠的掐着小甜细小的脖子,神情里隐忍着愠怒,“很好,你成功的把我惹怒了。” 呼吸越来越稀薄,小甜憋红了脸,嘴张的老大,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死命的摇头,眼里重新蓄满泪,俨然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他看着一阵恶心,骤然松开了手。 苏言忽然发现,这世间没有比夏微凉哭鼻子更可爱的人了。 “最后问你一次,你是谁?” 小甜本想深呼吸一口,却被口水呛得一阵咳嗽,苍白的脸咳的通红。她却在笑着,笑的有些撕心裂肺。只见她抬起手摸向耳边,然后缓缓撕下一层薄薄的人皮。 易容术,在江湖早已失传。数十年前的西凉,据说人们为了易容需要的人皮而不惜杀人放火,弄得家破人亡、人心惶惶,大家都在觊觎着美人儿们的皮面。有段时间甚至民不聊生,美人儿们更是苦不堪言,几乎都服毒自尽了——她们宁愿这样也不愿被人剥去皮肉丑陋的死去。而后易容术 的创始人将易容术彻底毁掉了之后,世间才恢复了宁静。 人皮下,是一张清艳脱俗的脸,唇角荡着淡淡的笑意,是江眉。 苏言面无表情的看着她,“这样做有意义么?” “我就是要让她不好过!”江眉怒视着他,眼里布满了可怖的血丝,“夏微凉在的时候我不好过,她走了之后我更不好过!你知道她曾经都做过什么吗?她跟你说过她来自哪里吗?她跟你提过过去吗?你连她都不了解,还口口声声说什么爱,当真可笑!” 她讨厌夏微凉的所作所为,让她变成这得这样善嫉。她更讨厌夏微凉那张假惺惺的脸,总是一副惹人怜爱的模样,让苏言和易承都这样护着她! 苏言眯起眼,抓住了重点,“你跟她是同一个地方来的?” “是与不是又有何关系呢?重要的是……她被她最敬重的人赶了出来。而你,在她心里恐怕不及那人的十分之一重要。”江眉看着他沉默的表情忽然觉得有些痛快,她继续说,“倘若那人勾勾手指叫她回去,她恐怕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找你。” 等江眉喋喋不休的说完之后,苏言依旧缄默不语。江眉光着脚从床榻下来,在他面前站定。苏言的个子很高,她仰起头才堪堪到他下巴,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苏言就这样突然笑出了声,他有些无奈的撑着额头,“江眉,你想这样刺激我也没有用。我想我就是这样一个自私的人,我的眼里只会看到她,她的快乐她的不快乐。” 苏言的话让她愣在原地,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她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他有这样的情愫,或许是初次见面他唇角那抹淡淡的微笑,又或许是与她说话时轻声细语的温柔,让她这样着迷,这样沦陷。可一想到他这样的温柔和宠溺只对着夏微凉……只对着那个女人,她就恨不得将她毁掉! 没在等她说话,苏言已经招招手,四福从不远处的帘子后走出来欠身,“老爷有何吩咐?” “把江眉拖出去。顺便传我口令,以后凡是让江眉进入京城者,斩。”他表情变化太快,江眉几乎还没看清他最后那抹无奈笑意,他就已经收了起来。冰冷的黑夜配上他淡漠的神情,她忽然觉得夜晚就是为了迎接他的到来而变得黑暗。 江眉抿抿唇,“其实……” 门外忽然传来急躁的脚步声将她的话打断,赶来的侍卫扑通一声跪在门边,气喘吁吁地,“老、老爷……夫人落水了!” 苏言本来想着把她处理完之后就回去找微凉睡觉,结果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就彻底淡定不了了。 四福见他还光着脚,蹲下就给他找靴子,等靴子找到了再回头,他已经消失在了苍茫的夜色中,留下了错愕的四福——他是从小跟着苏言长大,苏言几乎从不与人深交。阿谀奉承的人越来越多,久而久之四福也变得骄傲。像苏言这样慌里慌张样子他还真的是头一回见到。 “看来苏言真的很爱她。”江眉言笑晏晏的,完全没有了刚才愤世嫉俗的模样。 四福并没有搭话,抬手揪住她的衣领往外拖,“失礼了。”嘴上这样说,手上动作却丝毫不减轻。 真是令人讨厌。江眉想甩开他,无奈他力气大她根本挣脱不开,有些不满的嘟囔,“反正以后想找我也找不到了……我都要回去了。” 苏言赶到的时候夏微凉已经被捞起来了,浑身湿漉漉的冒着寒气,衣服紧贴着身躯,勾勒出凹凸有致的曲线。天空飘着的雪花细细碎碎的落在她身上,脸色死一样的惨白,整个人看起来奄奄一息。 上次她这样的时候是浑身的血,也同今天一样脆弱的好似下一刻就会离开他似的。他受不了老天拿她这样跟他开玩笑,将外衣脱下裹在她身上搂紧,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几乎有些频临崩溃,“大夫呢!?” “回、回老爷,大夫已经在路上了。”小丫鬟大约是没见过他这幅模样,当即吓得腿软下来,唯唯诺诺回答。 苏言没再说话,打横将她抱起,脚下生风往屋里走去。屋内暖气十足,等他替她脱去那些湿重的衣服然后换上干燥的大衣之后,苏梵才带着大夫姗姗赶来,一脸的急促,“微凉怎么样?” 他没有理她,而是站起身越过她走到大夫面前,“大夫,一切都拜托你了。” 苏言现在浑身都散发着怒火,门外跪了一排的奴婢和侍卫,几乎都在哭叫和求饶,他只摆摆手,那群人就被拖了下去。 “我、我去煮姜汤……”苏梵哪里还敢待,整个人哆哆嗦嗦的往厨房跑。 等她回来的时候大夫已经不见了,偌大的屋子只有苏言一个人守在床榻旁,他背对着苏梵所以看不清他的神情,只隐约看见那双大手紧紧的搂着床榻的人。 他低着头在说话,像是对她说又像是自言自语,“不论你是谁,只要你,只是你就好。” 苏梵听的鼻子一酸。骄傲如他,曾几何时用过这样卑微的语气去对人说话? “三哥,你别太担心了。”苏梵赶紧揉揉眼睛掩去失态,把姜汤端进屋给他。才一会儿不见,苏言的眼窝已经微微往里凹陷,整个人看起来十分憔悴。她有些心疼,为了夏微凉,他活得太累了。 看见苏梵之后他才回过神来,伸手接姜汤,“有劳你了,这里交给我就行了。天色也不早,你快去睡。” 苏梵点点头离开,心底一直悬着一块石头一直不放心,等亲自询问过了大夫之后她才算是松口气,夏微凉并无大碍,只是身体有些脆弱加上寒气入骨染上了风寒,配上药汤估计明天就可以醒来。可是松口气的同时又有些想哭——她真的无法想象倘若往后的日子没了夏微凉,那她的三哥该如何是好? 苏言端起汤一口一口的给她喂下去,夏微凉的气色已经从苍白变成了红润,她的嘴唇依旧青紫,双眼紧紧的闭着完全没有要醒来的征兆,只是身体越来越滚烫,呼吸也开始越来越急促。 撑到了第二日清晨,夏微凉的身体依然没有降下体温,反而变得越来越烫。 几位大夫天还未亮就被带了过来,围着夏微凉忙了一个早晨,结果皆摇摇头。为首的老大夫一脸无奈地解释,“体温太高导致昏迷不清,我们也不确定她什么时候可以醒过来……” 苏言一脚将老大夫狠狠踹到在地,勃然大怒:“不管用什么方法,我命令你让她睁开眼睛!立刻!” 老大夫被踹倒在地,痛得满地打滚,周围几位大夫见状立刻跪倒在地选择缄默——这种要求,就算对方是苏言,他们也无能为力啊…… 闫恩进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了这一幕,有些无奈的叹口气,他的徒弟还是那么任性,“你们先出去。”大夫们如负重释的扶起老大夫,几乎是头也不回的消失在门外。 “出去,”苏言有些疲倦的侧过头,看见闫恩之后脸色更差,“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胜负在此一举,一切就看今晚了。你得进宫一趟,苏离需要你。”闫恩言简意赅,眼睛却有意无意的扫向床榻的人儿。这姑娘可真厉害,五湖四海皆有帮手——倘若没有她,商连也不会为了江山社稷而答应的如此干脆罢? “今晚我会去的。”苏言一瞬不瞬的看着夏微凉,满眼柔和。就算是为了她,他也必须活着回来。 二九章 苏离一身黑衣从军营中走出来,身后跟着的是身穿盔甲威风凛凛的商连。他一把拦住苏离,面无表情,“听说夏微凉落水了?” “这不是你现在该担心的事情。”苏离淡淡的透过他看向他身后的郑姗姗,她已经在那里等很久了。 商连也怒了,狠狠的拽起他衣领:“你该知道,如果不是夏微凉,我是不会答应成为你们谋反叛乱的工具。”他将夏微凉完好无损的放走,知道有朝一日她会嫁做人妇,却没料到如此之快……他连一点机会都没有争取到。 “你喜欢她?”苏离眯起眼,饶有兴趣的看着他。 商连不说话,只是脸红到了脖子根,一副被看透心思手足无措的模样。 苏离笑,“她的确是一个很好的姑娘,可是你得记得,她已经成亲了。”一句话断了商连所有念想,他就算再喜欢人家,嫁作少妇也已经让他望而止步。 有些人有些事,注定只能有缘无分。 “你转告苏言,如果让她受了一丝半毫的委屈,就别怪我不客气了。”商连郑重的拍了拍苏离的肩头,绝尘离去。 郑姗姗抱着大麾走过来替他披上,“除去我们之外的三大门阀家族都站在我们这边,虽然朝廷里几乎一半的官员也表示了对我们的支持,但是现在危机四伏,绝不能掉以轻心。” 这番话她说的问心无愧,因为这个皇位,本就该属于他。 苏离是苏言同母异父的哥哥,养父是苏丞相,可生父却是当今圣上。苏言的母亲遮遮掩掩的藏着这个秘密二十余年,最终生下苏言之后,在郁郁寡欢中去世。于是抚养权落到了正室张氏手中,也就是丞相夫人。 张氏无法生育,被几位小妾嘲笑了十余年。等他母亲去世之后,苏言自然而然就落到了她手中。那种心情是无以言说的,她更乐意将他称之为是上天留给她的惊喜。苏言无论文武都很优秀,张氏更是骄傲的将他视为己出一般疼爱。 比起苏言,苏离显然没有那么幸运。他没有被张氏接受,丞相府里没有他的一席之地,年幼之时便受尽了其他兄弟们的欺辱。当时是苏言和苏梵站出来护住他的。他明明比他们大,骨瘦如柴一样的身躯却显得那样脆弱娇小。 当今天子昏庸无能,成天沉迷于花灯酒绿中,无心朝政。太子甚至于下面的数十位皇子皆是一群仗势欺人软弱无能的纨绔子弟,大宋看不见未来的希望,朝廷也因此渐渐走向没落。 郑姗姗是在无意中得知这个秘密的,这个至死都得带进坟墓的秘密。她有些心疼的想,她以后得对他好一点,再好一点才能弥补那些年他心里所受的伤害。 夜幕终于降临,商连手下的五千精骑已经整装待发,一副精神抖擞的模样。苏离就在那群精骑中间,他换上了一身银白的盔甲,戴上头盔坐在乌黑发亮的马儿身上,威风凛凛,“出发!” 相比起浩浩荡荡的军队,苏言和闫恩这边显然寒碜了许多,他们只带了寥寥几人。 入宫的时候已经亥时,密密麻麻的黑衣人不断的涌进宫殿,周身死的死伤的伤,血流成河。不远处的御花园被点着了火,硝烟弥漫在苍穹之上,在漆黑的夜里为这金碧辉煌的宫殿更添了份色彩。 这不仅仅只是结束,他们很清楚——苏离的朝代要开始了。 ** 像是做了很长的一场梦,夏微凉穿过白茫茫的一片又一片的树林,久到终于走到梦尽头,蒙住她双眼的手终于松开,她缓缓睁开眼睛,却只觉得头疼欲裂,像是要把她撕开似的。 “醒了!她醒了!”一道稚嫩的声音有些激动,尖锐的叫声贯穿她的耳朵,她蹙起眉头望过去才发现床榻旁一直站着一位小姑娘,她蹦蹦跳跳的往外跑去,很快就有一群人涌了进来,围着她左看看右看看的检查。 “别碰我。”夏微凉不耐烦的甩开他们的手,她才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的厉害。 周遭一片寂静,方才的小姑娘忍了忍,最后还是弱弱的开了口,关心道,“姐姐,你睡了那么久,饿不饿?” “我睡了多久?” “你睡了整整三天三夜,可算是醒了。”小姑娘没来得及说话,回答她的是一道熟悉的声音,她遁着声音望过去才发现来人是苏梵。 夏微凉撑着手臂坐起身,望向来人:“甜甜,是我不好,让你担心了。” 甜、甜甜?失忆之后的夏微凉可从来都不这样叫她的,难道……苏梵端着药的手猛然一抖,讲话都有些不利索,“你、你记起我了?” “我都记得。”夏微凉眉眼含笑,就那样温柔的看着她。 苏梵当即哭了起来,手被汤药烫伤也不理了,狠狠的扑进夏微凉怀里蹭蹭。她从未如此感谢老天,让她又完好无损的回到她身边。 夏微凉看着她眼泪鼻涕挂一脸,有些无奈的揉揉她的长发,“莫哭了,哭的这般委屈,我又没有死。” “微凉,”苏梵抬起头,泪眼汪汪的看着她,“你会走吗?” 夏微凉只是但笑不语。 苏言收到消息的时候天已经露出了鱼肚白。这是一个忙碌的清晨,侍卫们忙里忙外的将尸体搬运出去,婢女们捂着鼻子跪在地上清理着斑驳的血迹。浓重的血腥味终于散去,宫内恢复了平日的宁静。 苏离得留在宫里处理一些事情,苏言本打算打声招呼就离开,谁知他拉住了他,“苏言,其实你比我更适合当君王。”他其实心里很清楚,这条路自从他选择要走之后,就是苏言一直在默默为他铺路。他一路替他扫除障碍,那把软剑不知染上了多少鲜血,都只是为了让他登上皇位。 直白一点来说,没有苏言,就没有现在的苏离。 “你知道我要的东西不在这里。”苏言只是微笑,侧头,窗外有一片清澈的湖,在波光粼粼的湖面里他仿佛看见了笑靥如花的夏微凉。 苏离不说话,默默松开他,“回去,替我向她问好。”他其实很清楚,苏言并不是没有野心,而是他害怕野心大了,就将夏微凉也弄丢了。 苏言几乎是半刻没停的赶回来,一身衣服血迹斑斑也没来得及换下。他看见了夏微凉,站在离他不远的大树下,微风吹起她的裙摆,像是感觉到了那道炙热的视线,她缓缓回头,白净的脸上笑靥如花,“苏言。” 她记起来了,她居然全部记起来了! 高兴之余,心底还有一股油然而生的慌张和无措感。苏言定在原地,发现自己竟有些不敢上前,他害怕她依赖了他那么久最后还是会走。 他知道的,她总是这么洒脱。 夏微凉拉紧了身上的大麾走到他面前,顺势牵起了他,“天很冷,我们先进屋。” 她的手很温暖,干燥的触感摩擦着他的手心,抚平他无助焦虑的心,“怪我吗?” “我怎么会怪你?”夏微凉偏着头,声音轻轻柔柔,听不出半点埋怨,“其实人们的每段姻缘都有月老在背后牵线。”而她在苍茫众生中遇见他,或许就是命运在冥冥之中牵引。 “你信那些?” 夏微凉没有回答,天空又飘起了小雪,雪花打在她脸上也遮不住哀伤。 “苏言,我觉得我们得把话说开,我其实没有你想的那么好……”她需要顾及的东西太多,她明明知道自己不能那么自私的留在他身边霸占他的好,可他温柔的眼、低沉的嗓音和炙热的唇舌都让她这么的不舍得。 她的眼神有些迷惘,苏言捧起她的脸逼迫她与自己对视,满眼的认真,“我不介意。” 她继续自说自话:“就像你娘说的,你也该再纳几位小妾来生孩……”话未说话,唇已经被他封上。苏言的唇很冰冷,带着愤怒的咬着她下唇,她吃痛的想躲开,却不料被他捏紧了下巴小嘴被迫张开,滑溜溜的长舌顺势探进来纠缠她的。 “夏微凉,我说了我不介意,所以你休想用这种方法从我身边离开!”他吻的很用力,说话也变得口齿不清。 眼泪就这样毫无预兆的掉了下来,她愣了片刻,抬手想擦掉,却掉落的更多。滚烫的泪水触碰到他捧着脸的手,炙热的让他害怕。 苏言几乎是立刻的松开了她,无措的表情取代了刚才的凶神恶煞,“对不起,微凉,是我不好。我不应该擅自强迫你……”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是一想到倘若她离开之后,生活里都没有她的痕迹之后,心底就没由来的害怕。 夏微凉依然没说话,而是止不住的流泪——她从来都不是这样矫情的人,只是被他这样慌里慌张的神情扰乱了心绪而已。 “别离开我,至少现在别。”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变得颤抖、急切,甚至带着恳求。 “你知道我不走意味着什么吗?”她低头窝进他的怀里,手顺势环上他精瘦的腰身,“意味着我得收回刚才那番话,毕竟我不是那种善解人意的人,我可不会答应你再去纳妾什么的……”声音越来越小,还没说完时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 他的小娘子真是可爱,苏言笑眯眯的想。 夏微凉很轻,他很轻易抬手就将她打横抱起了。她吓得尖叫一声,条件反射勾住他的脖子,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掉下去。等扶稳了之后才恼怒的低头想问罪,却看见那张俊逸的脸上染满了喜悦,“听你的,都听你的。” 哼!夏微凉撇开头,只觉得气瞬间消了。 苏离篡位成功坐上了皇位,在朝廷严打整顿清除了前朝的余党之后,这大宋就彻底的变成了苏离的天下。京城恢复了风平浪静,她和苏言又搬回了苏府。 身边没有了小玉的日子让她好一阵不习惯,遣退了身边的丫鬟之后好不容易清净一会儿,苏言就进来了。他进来的时候她正懒懒散散的窝在躺椅上看书,眼也没抬一下,“你不应该杀了小玉。”能随意进出他书房的人除了她和小玉,其实还有一个江眉。 “当时数位门阀长老都有异议,我害怕因为她会把你也拖累。”他顺势坐到她身旁将她揽进怀里,说话间透露着疲倦,“是我不好。”语气里没有半分愧疚,仿佛这是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夏微凉翻着页,漫不经心的,“你更不该把她火化。”小玉的一颦一笑,现在都化成了骨灰,她明明不应该死的。 “然后你要把她救活吗,用你的起死回生之术?”苏言眯起眼,“你为什么不把这份对陌生人的关心分多一点给我?” 夏微凉霍地一声站起来,书从手里掉落,漆黑的眸子此刻冰冷一片,“你调查我?” 苏言没有说话,原本带着嫉妒的眉眼此刻写满了失落。夏微凉根本无暇顾及这些,一张娇俏的脸铁青一片——她没想到他嘴里口口声声说着相信她,却背地里早已将她摸个透,让她看起来像个傻子似的! “是我调查的。”一道声音打破了僵持,两人顺势望去。闫恩一身白衣,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 夏微凉冷笑一声,转身往屋里走,“你们真是好大的本事。” “我很抱歉,只是眼下只有你能帮我了。”闫恩大步朝她走去,拦在她面前。 “那我凭什么帮你?”眼前这个人数月前还想着要将她杀死以平众愤。 “我不能没有她,她已经走了七个月,这七个月里每一天我都在自责中度过。”他的声音从开始的急切变得平静,苦涩的笑着继续说,“离开青玄门之后我听说了兰小姐,开始跋山涉水的找——而我如今终于将你找到,兰小姐。” 夏微凉有些怔忪的望着天,兰小姐,自从这三个字出现了多久,就将她束缚了多久。 “即使以命抵命?” “即使以命抵命!” 她弯起唇重新笑起来,一扫刚才的阴霾,整张脸变得明媚,眉眼却依然冰凉,“你们男人总是那么自私,口口声声一个情字就想轻易将人困在身边,说着那些虚伪的情话,无非只是给自己找一个理由罢了。” 苏言自然知道她是意有所指,面无表情的拂袖离开。 闫恩站在原地,脸色紧紧绷着,神色间竟透露着几分紧张,“你不能只看一个男人就否定了所有。” “那给我一个理由,”夏微凉转了个方向,重新走回躺椅上,捡起地上的书继续翻阅,“一个非要救活她的理由。” 张乐曦番外 七个月前的青玄门发生了一桩大事。事情本来可大可小,可与苏言闫恩这等人物缠上关系之后,就变成了大事。 等这件事情过去很久很久,时至今日它仍然是人们茶余饭后的话题。 夏天是个多雨的季节,这天一如往常在夜里下起了大雨。雨后的山路总是不好走,青玄门外的参天大树上躲着一位狼狈的姑娘,她被大雨淋了个透彻,浑浊的泥土被雨水冲刷的很沉重,她觉得自己脑袋也渐渐昏沉。 为了防止自己掉下去,她死死的抱着树枝,竖起耳朵听着大树下路过的两个粗矿男人的对话。 “娘的,才一眨眼没看见而已,她人跑哪儿去了?” “跟、跟丢了……” “废物,一个姑娘家你都能跟丢!” “她会不会是躲进了青玄门里?” “啐,算她走运。青玄门我们得罪不起。”交谈至此,两人正靠着树思量着要不要在这里守株待兔。 不远处的望山楼里立着两道人影,望山楼很高,从这个方向可以将树上姑娘的表情动作一览而尽。其中一人手按着剑鞘,等了很久旁边的男人都没有动静,他终于忍无可忍开口,“掌门人,他们擅自闯进我们地盘,需要我把他们撵走吗?” “青玄门外的事情,管不管都无妨。”负手而立的男人开了口,声音低沉稳重。 按着剑鞘的男人自讨了无趣,便没再开口,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了树上姑娘身上。她的身体很小很单薄,此刻趴在树枝上一动不动,原本盘起的长发此刻也散落下来,遮住了面容,他一时有些看不清。 树下的两个壮汉还没有离开,只见她死死抱着树枝的手缓缓松开,身体变得摇摇欲坠,最后姑娘两眼一翻,竟从树上直直掉了下去…… “掌门人,她……”男人看的有些着急,话还未说完侧头望去,旁边哪里还有掌门人的身影。 姑娘掉落的速度很快,但是闫恩还是轻松的在半空接住了她,脚步平稳的回到地面,没有沾染上一丝丝的树叶和雨露。 这一大动静自然惊扰了那两个壮汉,其中一个横着眉大喝,“来者何人!放开她!”说着就往闫恩这边走来。 方才跟着闫恩的男人也从望山楼里飞身下来,拦在壮汉前面嗤笑,“胆敢在这撒野,你们可知他是谁?” 闫恩一身白衣,腰间挂着一块翡翠,上面刻着一个苍劲的闫字。壮汉们对视一眼,冷哼一声识相的撤退了。 “掌门人,这姑娘该怎么处理?”等那两人离开之后,新的苦恼又来了,男人挠挠头。 “衣服给我。” “什么?”他没反应过来,双手迅速捂住胸口。 “你的大衣,脱下来。”闫恩抬起头,面无表情的脸上挂着一丝嫌恶,他觉得有必要提高一下同门师弟的收徒水平了。 男人这才反应过来,急忙脱下衣服盖到了姑娘身上。闫恩转个方向往回走,将她带回了门派。 青玄门里女子甚少,加之姑娘是闫恩带回来的,自然是引起了高度重视。男人叫来了小师妹替她清洗身体,等将她梳洗之后换上干净衣衫了之后闫恩才进屋,去除了一身的泥垢之后终于看清了她的面容,她并不算绝色,但剩在清秀,看起来倒也十分讨喜。 “掌门人,这是我们的掌门夫人吗?”小师妹看着床榻的人儿,一脸好奇。 闫恩并没有回答她,而是侧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似笑非笑:“这个时间不应该去打坐吗?” 偷懒没得逞,小师妹整个人都蔫了下来,弱弱答应了一声之后迅速离开了他的房间,生怕不小心就得受罚。 小师妹前脚刚离开,姑娘就悠悠转醒,她撑着睡眼惺忪的眼扫视了一圈之后,将目光停在了闫恩身上,“是你救了我?” 闫恩微微颌首。姑娘重新闭上眼睛,眼中那一抹细碎的星点被眼皮覆盖,“谢谢,恐怕没有你我已经沦落窑院了……”语气不平不淡,带着一丝失落。 “把药喝了,”闫恩从桌上将药汤端上来,“天亮就下山。” 她没有接药汤,而是掀开被子坐起身,“道兄,你知道闫恩在哪里吗?我要见他!” 闫恩眼帘也没抬一下,“先喝药。” 听他这样说之后,她立马端起了药汤往嘴里灌,一口气喝完还没来得及叫苦,嘴里就被塞入了东西,甜腻的味道很快在嘴里化开,她不由的眯起眼,心情也好了许多。 她的眼睛很好看,笑起来眉眼弯弯的,一双细碎发光的眼睛将原本清秀平淡的五官点亮,让她整个五官变得鲜活起来,“可以带我去见闫恩了吗?” 闫恩重新坐回交椅上,两条笔直的长腿交叠在一起在她面前晃悠着,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我就是。” “怎么可能?”姑娘瞪大了眼睛看了他半天,最后还是不给面子的笑了起来,“我听外头的人可都说闫恩是花甲年华的老头……”话还未说完,迎面便砸来了一块不明物体正中她额头,痛的她直呼,眼泪都快掉下来。 等看清地上砸中她的东西之后,她选择沉默——那是一块上等的翡翠,纯粹的做工和雕刻都让人挑不出一星半点的瑕疵。翡翠的正中间,刻着一个字,那是青玄门掌门人的身份象征,上面郝然的写着闫字,将她那句‘老头子’彻底堵回了嘴里。 “我还以为你跟我闹着玩儿……”她讪讪地笑着。 “……”闫恩本来见她被堵得哑口无言的时候心情好了一点,听她这样一说脸色又黑了下去。 她捂着红肿的额头凑上去,笑眯眯的,“还没来得及介绍自己,小女子张乐曦。” 闫恩猛地往后靠,整个人半躺在交椅上,面无表情,“你离我太近了。” 在江湖行走了那么多年,张乐曦这个人他多少还是知道的——她是张家的嫡长女,又是当今圣上的表妹,家族与皇室沾亲带故。她自然而然就成了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公主,圣上赐封号万和,是完完全全的天之骄子。 她耸耸肩表示不介意,自顾自继续说:“其实是皇上给我指了一桩婚,被我逃掉了。父亲一怒之下将我赶了出来,本来还想趁着这个机会好好出去玩一把,结果就在游荡街头的时候差点被人掳走,才逃到了这里……” “所以,”闫恩长手一伸就将她手里的玉夺了回来,“你找我有何意欲?” 张乐曦带着讨好的笑,“我想学武功,想做你的徒弟。” “我从不收没有天资的人。”更何况这人还是娇滴滴的闺中小姐。 “多收我一个又不会死!”她急的开始跺脚,“而且没试过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天资!” “不好意思,请另谋高就。”闫恩懒得回答,回应了一声就准备离开。他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处理完,实在没空陪她玩过家家的游戏。 张乐曦带着讨好的笑,“反正都被赶出来了,我就想跟着你学学武功。”她真的不求能练成什么一阳指、黯**掌什么的,她只想试试轻功水上漂到底是什么感觉…… 张乐曦也是卵足了劲要跟他斗到底,“你不给我拜师那我就缠着你,直到你答应为止!” 听见她这样说之后,闫恩本来准备踏出门的脚步硬生生的顿住了。 张乐曦见他无话可说,正洋洋得意的时候,两米开外的男人就风一般的停在了她面前,耗时不过眨眼这片刻。笑僵在了嘴角,闫恩靠她很近,近到她深呼吸一口,满鼻翼都是属于他的气息,“你、你退后点,我们有话好好说……”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弱,她头低低的不敢看他。 闫恩可不给她躲避的机会,抬手箍住她小巧的下巴逼迫她与他对视,“我知道你的身份足以让千万人围着你转悠,可我不是他们。在这里,我可以一根手指不动就把你杀于无形,没人能怪罪在我身上——因为这里本就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小姑娘。”话音刚落他就顺利看见怀里的小姑娘脸色变得愈来愈白,闫恩没有再理她,命人看好她之后就离开了房间。 张乐曦恨恨地踢着院子外的小石子,这个顽固的老男人!可是……既然闫恩不肯收徒,那她自己跟着学总没关系的? 她不走也没人能赶她,毕竟是闫恩带回来的人,闫恩没出声撵人,他们也不敢怠慢。 那日帮她换衣服的小师妹叫容道,闲来无所事事的时候总会来找她玩儿。容道很喜欢她,听她说小时候就被丢到了山中,倘若不是青玄门的长老将她救回来,恐怕早已沦为山中野狼的腹中之物了。她甚少到青玄门外去,师兄们都说外面的天下险恶无常……所以难得门派里来了一个外面的人,她自然是眼巴巴的缠了上来让她讲讲外面的故事,同样眼巴巴凑上来的还有另外几个小师弟。 “我给你讲故事了,那你怎么回报我?”张乐曦挑眉。 容道挠挠头,“你想知道什么?” “我只想知道闫恩为什么不收我做徒。”明明容道的身体基础比她还差。 众人一阵沉默,没有人回答她。 张乐曦又开口,有些为难的蹙起眉头:“倘若有一天我被赶走了,那你们就没故事听了。” “其实掌门人已经有了个关门弟子。”另一个师弟忍不住先开了口,他故事还没听过呢,可不想她走。 容道也凑上来附和:“可是这弟子总是神出鬼没,也甚少跟门派里的人交谈。我也只见过他一次,当真是惊鸿一瞥!”那长相、那身影一直在她脑子里魂牵梦绕,让她那段时间变得茶饭不思,半个月里整整瘦了好几斤。 张乐曦兴致勃勃的,“那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吗?”既然闫恩不收她为徒,那他徒弟收她为徒总可以? “听说今天过来了,估计在闫恩那里……”容道摸着下巴,话还没说完就看见了闫恩往这边走来,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张乐曦是个很开朗的人,有她在的地方总是欢声笑语一片,原本死板的青玄门似乎也因为她的到来而变得生动。 看着不远处偷懒的人越来越多,闫恩有些头疼的扶着额,招手,“乐曦,你过来。” 听见闫恩喊自己之后,张乐曦立马丢下大伙跑过来。天很热,才小跑几步额头就渗出了汗珠,汗珠顺着脸滑了下来,她轻轻喘着气,“我来了我来了。” “在这里待了那么久,也闹够了?”闫恩有些嫌恶的掏出手帕替她擦汗,“正好他要下山,我让他顺路把你捎回家。” 他这么一提醒,张乐曦才看见他身后还有个人,他果真像容道说的那样,只一眼就足以让人魂牵梦绕——他的长相让人过目难忘,尤其是那一双清冷的黑眸正淡淡的看着她,让她觉得这个人越来越眼熟…… “苏言?怎么是你!”张乐曦彻底无法淡定了,有什么比好不容易逃婚之后又遇见那个未婚夫更苦逼的事情? 苏言笑起来,清冷的黑眸里染上了淡淡的嘲讽,“万和公主,这句话应该我来问你。” “哼,”她冷笑一声,“这件事你应该谢谢我,至少我们达成了协议。”他不想娶她,同样的,她亦不想嫁他。 “谢谢。”苏言还真的很认真的道了声谢,然后回头跟闫恩告辞。 张乐曦尴尬的看了眼闫恩,转头就想跑。谁知闫恩手脚更快,一把揪住了她的衣领,“把她一同领下山去。” “我不要!”听见闫恩要把她赶走,她当即不依了,她的轻功还没学成呢! “苏言,我就把她交给你了。”闫恩没再理她,径自将她塞进了苏言怀里。后者不动声色的后退一步躲开了她,若有所思的盯着她开始沉默。 张乐曦被看的头皮发麻了之后才听见他清冽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既然她不想走,那就让她留下。”现在张家在四处找她,倘若被抓回去了,免不了又要再一次成亲,眼下还是把她藏起来比较方便一点。 “我们青玄门不养闲人。”闫恩连苏言的面子也不给,斩钉截铁的拒绝。 “只是暂避风头,”张乐曦不满意的插了句,“倘若你乐意,教我功夫也成呀!” 闫恩面无表情的多看了她几眼,拂袖离去,没有让她留下,也没有赶她走,难道这就算是……成了? 苏言收回视线,平视前方,“闫恩要求严格,跟了他就得好好学,不能懒怠。” 三四章 雪停了,地面铺满了厚重的积雪,整个苏府看起来白雪皑皑。 纯白一片的雪地里蓦然出现了一抹明黄的身影,午后的阳光并没有十分温暖,姑娘的脸色冻的惨白,她单薄的身影由远至近款款走来,停在了书房门口。抬手将门推开,老旧的房门被推开的瞬间出现了‘吱呀’一声,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 夏微凉几乎是一眼就看见了坐在不远处审批卷宗的苏言,他身上着了一件白色暗纹绸缎锦衣,腰间松松垮垮的勒着一条烫金的带子。屋内烛火明明灭灭,烛火将他的轮廓勾勒的一半阴影一半光明。他缓缓抬起头,波澜不惊的看着她,“有事?” 夏微凉突然有些后悔来找他,她方才明明那么出言无忌,现在对上他沉静的面容之后大脑就像当机了似的想不到要说些什么来挽回局面。 她立在门口,有些拘谨的揪着衣角,细如蚊声,“对不起,苏言,我不应该那样说,我只是当时气得有些口不择言……” 他微微往后仰靠在躺椅上,有意无意的敲着桌子,从容不迫的看着她,“你只需要告诉我,你爱我吗?” 方才的紧张瞬间消失殆尽,夏微凉沉吟不语,对上他的视线她忽然变得有些悲戚。她该怎么告诉她呢,难道告诉他她其实很自私?还是告诉他自己根本不可能留在这里陪他厮磨到老。那既然如此,现在又何苦留下来给他希望呢……她其实心如明镜,她不想走而已。 敲桌子的手停了下来,他站起身,“我知道了。”然后目不斜视的越过她离开。 接下来的几天她都没有再见到苏言,听侍女说他最近总是同一群纨绔子弟流连于灯花酒绿中,总是夜深了才回来,干脆就在书房里睡下了。 “我知道了。”夏微凉头也没抬,平淡的翻着页继续看书。 她承认这些消息让她听着不是滋味,但她被幽禁在这一片府邸里,又能做些什么? 侍女知道她其实无心看书的,她看见夫人的眼睛总时不时的瞟向门口,最后再满是失落的收回视线继续看出——自从他没有再来之后,日子就像忽然变漫长了一样,让侍女们都有种度日如年的急躁,要知道以往老爷总是变着法子逗夫人开心的。 夏微凉身上只披了件薄薄的烫金纹理棉衣,她面对着大门在乌木躺椅上看书,一张粉黛未施的脸被寒风吹得惨白。她头低低的,光泽柔顺的黑发将她半张脸遮住,从侍女这个角度只可以看见她被冻通红的鼻尖。 侍女看的一阵心疼,“眼看又要下雪了,不如我们进屋?” “我没事。”夏微凉缓缓抬起头,朝她轻笑一声,“若你觉得冷就先进去。” “夫人在哪我便在哪。”她执拗的抛下这句话就进屋搬暖炉了。她还记得当时她初来苏府,听侍从们对她说夏微凉有一张美不胜收的脸,她当时还嗤笑一声表示不屑,毕竟在府里有哪个人敢说自家主子的不好? 可当真见到夏微凉的时候她就彻底被颠覆了。夏微凉没有那些矫揉造作的坏毛病,她的脾气很温吞,像个易碎的珍品,让她捧在手心都忍不住小心翼翼起来。可就是这样一个人,踏遍万里山河、救济天下苍生,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坚强的让人心疼。 “不如咱们去找老爷和解,兴许他只是想气气夫人而已。”侍女将暖炉安顿好了之后又回到夏微凉身边,顺势拿了件大麾替她披上。 夏微凉将书合起来,轻笑一声,似是嘲讽,“但愿如此。” 侍女还想说什么,门外的侍卫已匆匆进来,附在夏微凉耳畔低语,“夫人,闫公子已经将尸体搬回来了。” 夏微凉点头,将书递给侍女,“你去忙别的,这几天不用跟着我了。”等到侍女低低的应了一声之后夏微凉才拉紧了身上的大麾离开。 人们对招魂术的了解几乎是五花八门,更有人以为是一命换一命,其实都只是他们的浮夸猜忌罢了。 人死以后,神魂灵气归于天,精魄形骸归于地。据她所知民间的人有三魂七魄,当人们体内的气数散尽之后,灵魂就会被鬼差带回原来的地方,等待下一次的轮回。他们所谓的死而复生之术,又唤招魂术,而她现在需要做的,就是将张乐曦的魂魄召唤回来。 说起来容易其实做起来难,她只在数年前看过师父操作,那时候看着一个生命在他的手中重新复苏的时候,她就暗暗发誓以后要将师父的医术如数学尽,她也要做那样优秀的人——尽管这是违背天道常理的。 闫恩怕被别人打扰,于是将张乐曦的尸体放在了后院的小黑屋里,因为她身上的寒气还未退散,一张沉静洁白的脸上竟结了层薄薄的冰霜。她被保存的完好无损,这让夏微凉多少有些惊讶,毕竟这是需要大量的药水来浸泡尸体以免腐烂。 “一命抵一命,我已经准备好了。”只要她能回来,他不惜花费什么代价都觉得值了。 夏微凉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这句话是她当时问他的,不禁扑哧一声笑出来,“对不起,那是我骗你的。”她现在才发现闫恩这种执拗着非她不可的性格与苏言格外相似,真不愧是师徒。 “那……” “最重要的是看一个人的修行程度能否承担那么大的后果,其他并不重要。”其实后果是什么夏微凉自己心里很清楚,当初师父就是不惜救活师母而用了起死回生之术,因此遭了天谴,从此修行散尽,甚至被贬为凡人。反正她迟早都是会回去的,她只是用这种方法将时间提早罢了。 闫恩朝她拱手作揖,一脸的郑重:“如此,便有劳兰小姐了。” “以后还是叫我微凉。”她头也没回,将他隔绝在了小屋外。 屋里死一片的寂静,她抬手将烛火泯灭,从兜里掏出一串银铃戴在手腕,面无表情的对着空气微笑,“咲夜,你出来,我需要你。” ** 阴间的路总是崎岖难行,路上来来往往飘荡着数不尽的孤魂野鬼,这条黄泉路很长很长,路的两旁开满了火红的彼岸花,路的尽头是一条没有尽头的河流,他们称之为忘川河,河的两岸皆有小鬼把关。 这个地方昏暗无日,看着这个阴测测地方,咲夜忍不住哆嗦一下。他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地方,要不是已经答应了微凉姐姐,他可打死也不会来这里。 奈何桥都还没有踏上去,小鬼的刀已经直直的逼了过来,凶神恶煞的瞪着他,“来者何人!不知阴间是禁地吗?” “我是原万天尊门下的弟子咲夜,奉了玉帝口谕前来拜见地曹秦广王的。”咲夜说的一本正经,眉头倒竖,“耽误了玉帝的正事再给你十条命也不够死,还不快快让开!” 小鬼是新来的当差,见识甚少,哪里经得起这样的呵斥,自然是急急忙忙就让出了一条路。咲夜这才发现坐在不远处呼呼大睡的地曹王,他手里死死的揪着生死薄,身后紧闭着的大门上挂着摇摇欲坠的门牌,写着四个苍劲的大字——阴曹地府。 倒霉的是手还没碰见生死簿,秦广王便悠悠转醒了。他暗叫不好,还没做出动作,身后的大门便咯吱一声缓缓打开,他顺势望去,才发现来人是阎王身边的牛头。他无视了咲夜的存在,径自奔向了呼呼大睡的秦广王,慌里慌张的喊着,“秦广王!大事不妙!原本在十三间的魂魄失踪了!” 魂魄在冥界失踪,这可是大事。秦广王方才还紧闭着的眼睛猛地睁开,对上了那双猩红的眸子,咲夜脸色死一样的惨白,完了完了,这回是彻底没法逃了。 “你是谁?”秦广王无视了牛头直勾勾的望向他。 “我、我……”面对这张面容狰狞的脸,他竟哆嗦的有些说不出话,要知道他的仙术可不够跟秦广王对抗的。 咲夜还没说出个所以然,牛头已经急急忙忙插了嘴:“大王,现在不是管这个的时候了!出大事了!” “来人,暂且先将他抓起来,这个人我稍后再审问。”秦广王面无表情的看了一眼他,仿佛在说玉帝老头这会儿来了也不可能放你走。 方才被他呵斥住的小鬼立刻扑了上来,气的满脸通红,“娘的,你刚才居然敢骗我!?”咲夜被两个小鬼一左一右的按着动弹不得。秦广王没再看他,自顾自的往门里走,“哪里失踪的,带我去看看。” 咲夜几乎是看准了时机,趁秦广王不备猛地扑向他,小鬼的力气根本没他大,一时竟抓不住他。他顺势按倒了秦广王,一把夺过手中的生死簿开始迅速翻阅。 秦广王显然没有刚才那么淡定了,他气的眉头倒竖,脸涨得通红,“大胆!你可知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见那两个小鬼和牛头要冲上来,他迅速从兜里将金错刀掏出来抵在秦广王脖颈,语气阴冷,“再向前一步,我就杀了他!”那三人哪里还敢乱动,眼下魂魄失踪已然是大事,倘若秦广王再死,阎王怪罪下来的话可真不够他们死十遍。 秦广王想将他推开,脖颈那冰冷的刀片顿时渗出了血丝,他没心思理会,粗着嗓子怒吼:“你这样是泄漏天机你知道吗!?”生死簿记载了所有人的生死,包括还在世的人。上天入地仅此一本,当初阎王交给他的时候千万告诫了这本谁也不能让看的,否则出了事情玉帝追究下来,难逃一死。 “我现在没心情管泄不泄漏,我在找人,找到了我立刻还你。”咲夜漫不经心的翻阅着,眉眼有些嫌弃,这本书也太厚了,他要找到何年何月? 不远处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小鬼回头看了一眼腿便软了下来,哭丧着脸,“阎、阎王来了!” 今天真是不走运,咲夜不满的暗嗤一声。他将书立起来,呢喃了一句之后,生死簿就像有了生命似的开始哗啦啦的翻页,最后停在正中央。 “啊,找到了!”咲夜有些欣喜的看着张月曦三个字在面前发光,他伸出细白的手将那三个字抹掉,等那三个字彻底消失了之后他才心满意足的从秦广王身上起来。 后面的大门咯吱一声敞开的更大,数缕幽魂从门里飞身而出。 咲夜拂袖,施施然离开。身后变得一片混乱,留下牛头和几个小鬼脸色煞白,还有阎王的一声怒吼。整个冥界都飘荡着惊恐的声音,“魂魄飞了,它们全跑出来了!” 三五章 夏微凉在小黑屋里待了整整七天,不吃不喝。闫恩也在外面守了整整七天,里面一点动静也没有,他不敢轻举妄动,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让这一切都功亏一篑。 魂魄托咲夜的福找了回来,可身体已经离魂太久,魂魄安不上去,她只好运行仙术替她将魂魄织回去。织魂的工程比招魂大多了,不是三两下就能完成,她索性将咲夜也留了下来。 “师姐,这人与你素昧平生的,你为什么还花那么大力气救她?”咲夜淡淡的扫了眼床榻的人,将视线移回夏微凉身上。 他晚了夏微凉整整七年拜师,是原万天尊的关门弟子。因为人笨体弱,每次都会被同门的师兄师姐们欺负,这种时候都是夏微凉出面替他解围。她是师父的大弟子,他们不敢对夏微凉造次,久而久之竟也没有再来刁难他了。 夏微凉手没有停,声音低低柔柔的,“救人哪来的那么多理由。” 咲夜笑了声,也对,她从前就是这个样子。像是想到了什么,他有些尴尬的低下头,“师姐,现在冥界已经大乱,都是我办事不利,恐怕……” 她将手中的丝收起来,动作很慢,透着一股优雅,“这件事我会处理,天色不早了,他们估计开始找你了,先回去。” “天庭那边我会拖一拖,如果还有事情再找我。”咲夜也不多留,扔下一句话便化成了一缕青烟,融进幽暗的月色里。 夏微凉头也没抬,定定的望着床榻上的张乐曦出神——天庭,她都快忘了自己来自那里了。 ** 张乐曦是在第八天的深夜里醒来,那时候夏微凉正蹲在不远处忍着困意给她熬药,面前的砂锅咕噜咕噜的冒着泡,浓重的中药味在房间里弥散。她将房间打量了一遍,这个地方很陌生,却让她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安心感,确定不是宫里之后她才缓缓松口气,将视线移到不远处女子的身上——那是一个让人过目不忘的姑娘,肌肤胜雪,美的像是画中走出来一般,肩若削成腰若约素,娇媚无骨入艳三分。她有些艳羡的想着,倘若她是男儿,一定要将这美人儿纳为己有。 生怕惊扰了她,张乐曦轻手轻脚的掀开被子坐起身。 听见床榻上的人儿有了动静之后,夏微凉几乎是立刻就站了起来,一张明艳动人的脸上写满如负重释,她还以为是哪个步骤出错了才会迟迟不醒呢。 “你终于醒了,身体会有不适吗?” “你是谁?”她迟疑半晌缓缓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竟如同鸭嗓一般难听,有些尴尬的红了脸。 “我是微凉,这整整八天我都在照顾你呢……”夏微凉显然有些失落。 “不不不,我记得你。”是了,她记起来了,是这个声音,她沉睡的这八个日夜里总是在她耳畔轻轻呼唤,她叫她回来。 听见张乐曦这样回答之后,夏微凉才心满意足的将门打开,“闫恩,乐曦醒了。” 闫……恩?她瞪大了眼睛,努力的回想——对,没错,她记得她是死了的,可现在却像个没事人似的醒来了……心中的疑惑还没问出口,一双锦履便踏进了屋,她顺势望去,看见闫恩火急火燎的赶进来。 她发誓她从未见过他这样狼狈,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此刻乱七八糟的顶在头上,眼眶深深凹陷,英俊的面容布满了深深的疲倦,灰暗的脸上唯有一双眼睛是亮着的。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面前,将她抱了个满怀,声音喑哑,“以后,不许再擅自离开了。”天知道失去她的那种感觉是多么痛不欲生。 这个熟悉的怀抱和熟悉的气息让她感觉身上的血液都开始倒流,后来闫恩才告诉她原来自从那日死了之后至今已经过了七个月,整个大宋改朝换代,现在是苏离在坐拥天下。与她而言,这场天翻地覆的变化只不过是一觉醒来的事情。 确定了张乐曦的魂魄彻底的适应了原来这具身体之后,夏微凉才揉揉眉心打算离开。 张乐曦想拉住她道谢,谁知她更快一步先开了口,声音轻轻浅浅,透着冷漠,“有什么事请以后再说,我已经很累了。”她可是连续八天没有阖眼了,修行的人甚少会有饥饿感,只是织魂消耗她太多力气了,她需要好好的休息一会儿。 然而这晚她并没有睡很久,天际刚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她的房间来了位不速之客—— 来人的脚步很轻,步履摩擦着地面的声音细细碎碎传进耳朵里,她屏住了呼吸打算静观其变。谁知那人已经停在了她的榻前,微凉的手指颤抖着覆上她的脸颊,只感觉到那人的指腹带着薄薄的茧,将她的脸刮的生疼。 她佯装着被吵醒了,嘟囔几句翻身,背对着那人。那人不依不挠,俯身靠近她,身上陌生中又带着几分熟悉的气息瞬间扑鼻而入,只听低低一声叹息,“微凉。” 是他,居然是他! 她蓦然睁开眼睛,那如痴如醉的眼神还没来得及收回就这么被她撞了个正着——这个眼神她曾经多么熟悉,可他的关怀备至、他的深情厚意都毫无保留的给了另一个女子。 那人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醒来,惊慌失措的收回手,脸色难掩尴尬。 多年未见,她的容貌比离开那时更加妖冶了,狭长的桃花眼微微眯着,眼底一片淡漠,一头凌乱的长发松松散散的披在肩头,凭添了几分诱人的风情,朱唇不点而赤。他看的喉头有些发紧,此时此刻,她就像一朵含苞欲放的花儿。 “你……” 夏微凉更快的打断了他,面色不悦,“回去易承,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她看见他就变得焦躁,没有她的干扰他应该娶了江眉然后过上幸福的生活才是,现在来找她做什么,想看看她在这里变得多狼狈吗? “你赶我走?”他显然没料到曾经总爱围着他小心翼翼讨好的姑娘竟变成了这幅模样,脸色不禁阴沉下来。 她径自走到铜镜前,有条不紊的梳着长发,字里行间透着冷漠,“给玉帝知道你私自下凡的话又该发火了。” “竟敢用禁术,你知道你现在犯了多大罪吗?”易承揪住她纤细的手腕,“你怎么就那么傻?” 夏微凉甩开他,“这是我的事情。” “你还愿不愿意嫁给我,如果你嫁给我……”易承说,“天庭那边我会帮你的。” “不用,谢谢。”她不是不领情,只是觉得有些可笑——当初他可是看都不看她一眼的,现在又何苦跑来说这种话。 他在她身边缓缓坐下,窗外的月光将他的眉眼斑驳出一片柔和,“是我错了,微凉。” 夏微凉没有说话,她直直的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仿若未闻。 “原来在很久以前我就喜欢你了,只是我不愿意承认罢了。我没有娶她,你走之后……我就一直在等你。”他的声音太温柔,温柔的让她想起了前不久在她面前歇斯底里的江眉。她想,江眉有多爱他,现在就有多恨她? “可是易承,你算错了一步。”她侧过头,对上他温柔的眼,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我已经不喜欢你了。” “那你喜欢谁,那个人类?”他仿佛听见了天大的笑话,带着嘲讽的咧嘴笑起来,“我一根手指头都不用就可以捏死他。” 夏微凉豁然直起身朝她逼近,易承只觉得眼前白光一亮,冰冷的刀刃就抵在了脖颈。 她的声音变得阴寒,“那你尽管试试。” 易承气定神闲的看着她,“你觉得这种东西可以伤我?” “那也得试试才知道。”夏微凉眼皮也没掀,锐利的刀便划破了他的脖颈,血丝缓缓渗出,染红了银白的刀身。 易承危险的眯起眼,她曾经为他奋不顾身,她现在竟也愿意为那个男人奋不顾身。这种认知让他感到特别的不痛快。 他抬手将刀移开,眨眼间化作一团烟缕消失在她面前,“我再给你一天,明天这个时候你不走就莫怪我不客气了。” 易承一走屋里又恢复了死一样的寂静,她将烛火吹灭,缓缓站起身朝外走。 门外有四福守着,看见夏微凉立刻毕恭毕敬行礼,“夫人,请不要擅自离开。” 她淡淡扫了他一眼,“我要见苏言。” 四福抹把汗,变得有些尴尬,“回、回夫人,老爷在合欢楼,他很快就……”话还没说完夏微凉已经踩着细碎的步子离开。 夜晚总是迷人,京城到处都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大街小巷都传来小孩老人的笑声,热闹的背景将夏微凉衬托的愈加孤独,她怔忪的站在合欢楼门口有些犹豫。合欢楼在京城是数一数二的窑院,里面的数名姑娘也是出了名。 老鸨今天心情好,今晚那些摇钱树几乎都聚集在了这里寻欢作乐,看见门口站着的姑娘一身贵气,也不知是哪家的大小姐,只得上前细声细气地问,“姑娘可是来找人?” 夏微凉侧头望去,淡淡点头,“请问苏言在哪里?” 苏言是谁?是京城出了名的惧内!老鸨看她的眼神立刻带了些许恭敬,这姑娘敢情是苏言的娘子特地来抓奸的,这么想着脚下也不敢怠慢,“您跟我来。” 雅致的包间内几乎坐满了人,每个男人都忙着跟怀里的温香软玉亲热,唯独坐在角落的红衣女子一脸委屈——这合欢楼开了多少年她就当了多少年的花魁,哪个男人不是争前恐后的往她身上靠,她从来都不屑一顾。只是眼下难得碰上一个想要服侍的男人,还千求万求让姐妹们把他留给自己,结果那人却在她靠上来的时候冷冷地推开,然后丢下一句“别碰我。”就自顾自的看起了书……对没错,他是真的在看书,她觉得十分好笑,居然有人上青楼看书。 刚开始她以为苏言只是在对她欲擒故纵,毕竟天下哪有不爱美人的男人。可直到夏微凉出现了,她才终于明白苏言不是不爱美人,而是他金屋藏娇的美人太过出色了,以至于让世间的女人在他眼里都因此变得黯然失色。 夏微凉推开门的时候包间里几乎瞬间陷入寂静,男人们的眼神毫不避讳地落在她身上,她有些为难的后退两步,老鸨却将她扶住,笑眯眯的往里指,“姑娘,三爷在那儿。” 她顺着老鸨指的方向终于看见了苏言,他闲闲散散的靠在椅子上看书,头也没抬。夏微凉抬腿朝他走去,还没走两步就被半路出现的男人拦在了面前,“小姑娘怎么都喜欢三爷呢,我比三爷还厉害呢,你要不要试试?” 她好脾气的绕开他,“不用,谢谢。” 男人又绕到她面前挡住她的去路,笑的眼角都看不见,“别嘛,既然都来了不如陪小爷玩一晚。”说话间手已经朝夏微凉伸了过去,那只手还没有碰见她,整个人就直直地往后倒下。 夏微凉收回手,面无表情:“我说了不用,你没听见吗?” 另外几个男人本是抱着看戏的心态,看见兄弟抽搐着倒下之后立刻坐不住了,其中一人霍然起身朝她逼近,手高高扬起,“你这小丫头片子,我们看你漂亮陪你玩玩,你居然给脸不要脸!” 夏微凉死死地闭上眼睛,想象中的疼痛没有落在脸上。一道阴冷低沉的嗓音在不远处响起,“谁敢动她试试。”众人循着声音望过去才发现开口的是苏言,他头也没抬,惬意的翻着书,仿佛刚才说话的不是他。 “三爷的人我们哪敢碰……”男人堪堪收回手,有些尴尬的笑,“只是开个玩笑,开个玩笑。” “过来。”苏言将书收起来,朝她招手,后者立马屁颠屁颠走过去,乖巧的坐在他旁边。苏言长手一捞将她揽进怀里,向所有人宣告主权。 熟悉的气息瞬间将她包围,她只感觉这几天的心神不安都彻底被平复,一种前所未有的舒心将她填满。可一想到明天,心就像被水淋个透似的冰冷,耳畔是他低醇的嗓音,“怎么,怕我给别的 小姑娘勾了去?” “没有。”她眉眼淡淡。 他轻轻抬手,微凉的指腹摩挲着她尖细的下巴,然后狠狠捏住,逼迫她正视他,“夏微凉,你只需要知道我现在过得很好,有没有你都一样。” 她被迫抬头,依旧是刚才那副表情,她将放在腰间的手掰开,“那最好,我来是想告诉你,我要走了。” 三六章 腰间那只手她最后还是没能掰开,苏言手上的力道越来越大,她吃痛的低呼一声,还没来得及抗拒,耳畔就传来了他略微倨傲的声音,“你们都出去。” 那群人见气氛不对了哪里还敢再待,脚底抹油似的一个跑得比一个快,生怕不小心就沾上一身祸。 等包间里寻欢作乐的声音彻底消失了之后,她腰间的手骤然松开,苏言一脸气急败坏,“在我身边就那么痛苦?” “是。”她悄悄地揉了揉腰间的红肿,有些无奈,这厮也太用力了。 “你要走去哪?”他的语气变得有些小心翼翼,“还回来吗?” 夏微凉没有回答,而是转移了话题,“乐曦醒了,回去看看。”话音刚落她就看见了苏言的表情变得难以猜测。 他知道夏微凉医术高明,可是真的没料到她竟真的有这样的本事让人起死回生。 夏微凉刚站起来手腕就被一股强劲的力道拽住,他一个重心不稳重新扑回去,下巴撞上他坚硬的胸膛,她吃痛的抬起头。 苏言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余音在她耳畔缭绕,低沉性感,清晰地惹人迷醉,“之前我没有问你,现在你也应该说了。” 看着他英气逼人的脸越靠越近,夏微凉大脑顿时一片空白,“说什么?” “你到底是谁?”不论是江眉还是她,身上都有太多疑点,那次苏离道出她的身份是假的之后他就暗地里让四福查过她们,却一无所获。 夏微凉低下头,声音软软的带着委屈,“知道太多,会遭天谴的。”她身上的事情藏了太久,久到这变化无常的世间都过了几十个年头。她仍是这副模样,岁月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一点痕迹,她太怕被看穿。 “我从不在意天谴,我在意的只有你。”苏言一低头就闻到了怀里人身上扑鼻而来的清香,“你知道的,我一直很想离你近一点儿。” 他低估了自己对她的感情,原本以为自己只是被她一时迷了心窍,过一阵子就好了,可她留在身边越久他就越不想再碰别的女人。想到这里,他有些无奈的笑一声,这次真是输了,他居然栽在了一个女人手里,还觉得甘之如饴。 见夏微凉没有说话,他在她唇边轻啄一口,“是我错了,我不应该跟你发脾气。” “我其实……不是凡间的人。”她表面一脸平淡,其实内心早已开始翻涌。这句话脱口而出之后她就后悔了,她不应该告诉苏言的,万一把他牵连进来的话,玉帝肯定不会饶过他的……想到这里,脸色就霎然惨白。 这句话宛如雷击,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袅袅的消失在包间之后,就留下了一室的沉默。 安静,太安静了,连隔壁包间娇媚的喘息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苏言肯定无法接受的,在他眼里她一定变成了一个怪物,又或许他只把她的话当初是一个神智失常的人的胡说八道——想到这里她开始变得有些慌张和焦虑,甚至没敢抬头去看他此刻的神情。她决定马上离开这个让人窒息的地方,马上。 夏微凉豁然起身,脚下的步子还没迈开,腰间就被一只手搂住,那手微微施力,她只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回过神来之后人已经坐在了苏言的大腿上。 虽然以前也坐过他的大腿,可那是神智失常的时候。大病愈好之后她就没有跟苏言如此亲密过了,想到这里,她有些尴尬的挣扎着,想从他身上下来。无奈苏言的力气大,将她的脑袋固定在自己胸膛,动弹不得。 头顶传来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说下去,我想听。” “你不怕?” “你明知道,我怕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你的离开。 离开合欢楼的时候夜已深,街上只余寥寥几人四处走动,苏言将门外牵马候着的小童遣走之后回头,将身上的大麾披到她肩头,将寒气逼人的冷风隔绝在外。他说,“我想跟你走回家。” “我真的很久没有那么轻松了。”大麾上的温热很快就传遍了全身,她舒服的抬起头,宁静的夜空布满星星点点,像一条银白色的长河,美丽的让她移不开视线。这样的奇景在天庭可看不见。 苏言将她的软若无骨的柔荑握在手心,冰冷的触感让他蹙起眉头,“怎么不多穿点。” “我不冷。”她说。 “你来到人间之后就没有想过要去找你的师父吗?” 她一脸平静,“师父他已经死了,跟师母葬在丽华山里。” 她下凡的那天正好赶上了瘟疫,几乎全村的人都快死光了她却只能看着。后来在江湖上走得久了也就对生老病看淡了,只是还像再感慨一句,在七界中,生命最脆弱短暂的就是人了。 可偏偏她却最羡慕人界,羡慕他们有七情六欲,羡慕他们无拘无束的生活。 人总是不满足,她总是听见他们说着想要修炼成仙,当看见他们一脸的崇拜和向往的时候她真想上去指着他们鼻子狠狠骂几句叫他们清醒,真是太天真了,他们哪知道神仙也有神仙的烦恼啊。 数千年前她也只是奈何桥上的一缕幽魂,是师父路过将她带离了那里,他问她为何迟迟不肯喝孟婆汤轮回,她一脸茫然地说不知道,过去太久了,久的她已经忘记为什么会执着的等,等的那人又为何不来。 师父吐了口仙气将她化成了仙,不顾七界的反对将她留在了身边并且教会了她做人。而之后又过了一千年,没有人提起她时会露出满脸鄙夷,她优秀的让人咂舌。 她一天天的变好,而师父自从一次从人间回来之后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他开始变相的找借口离开天庭,并且越来越频繁,后来他告诉她他是爱上了一个女子,天下这么大,只有她配得上他。 问世间情为何物,她道不出所以然,呆若木鸡的她看着师父为了那女子开始越来越颓废,他不守纪律,无视天规,甚至动用禁术替她起死回生。当时她就在旁边,师父说她离开他一分一秒都让他难受的想死,所以她不能死,他选择自私。 当时她很不屑,天底下这么多的女人,哪里有师父说非她不可那么夸张……直至后来,她遇见了易承之后终于明白了师父当年那番话,只可惜已物是人非。 她的眼里盛满的星星,他的眼里却装满了她,“我很高兴你终于对我毫无保留。” 夏微凉有些不自在的侧过头,一张脱俗的面容绯红一片,“谁叫你是我的夫君……” “你明天……非走不可吗?”说出这话的时候他语气有些艰难,他不知道这次分别会不会就是永远。 “天命难违,苏言。”沉默了很久,她只缓缓吐出了这几个字,最后的那声呼唤包含了太多的无奈和委屈。 苏言没有再说话,此时此刻语言对他来说太过苍白,他不知道要怎么安慰自己,她亦是如此。一路沉默着回到了苏府,门口两位小童见着他们了速速将门打开,她抬腿就往里迈,步子还没跨出去就已经被苏言拦了下来。 只见他微微敛着眉头,深思熟虑的样子,“我带你走,现在就走。”他生平最讨厌的就是——欺骗、背叛、出乎意料的事情和无法控制的局面。 “去哪?”夏微凉困得眼都有些睁不开,素白的脸上挂着迷惘。 他勾起唇角,气定神闲的朝她笑,全然没了方才的不痛快,“还记得你答应过我要陪我去城北的桃花林看看的吗?” 她抬起头看了看昏暗一片夜空,抽抽嘴角,“现在去,你疯了么?”大半夜如果能看见什么桃花,她就是真的见鬼了。 侍从很快就将马牵了出来,他一把揽过夏微凉的腰身脚尖轻点地面,眨眼间便稳稳地落在马背。 入夜的京城就像沉睡了一般变得十分冷清,路面已经没有任何行人,马儿跑得很快,它有力的蹄声显得十分聒噪。夏微凉贴着苏言的胸膛,寒冷的风声呼啸而过,除了耳畔传来他沉稳的心跳声之外她什么也听不到,此时此刻她的眼里和心里除了苏言再也容不下其他。 也许是因为易承要将她带走的缘故,现在的每时每刻都显得异样珍贵。 “等我回来了一定再也不走了。”她低下头,手紧紧的环住他的腰身,声音软软的带着坚定。一如当初坚定的说要治好他一样。 苏言轻笑一声,愉悦的在她额头吻一口,“我会等你。”也不知是不是她这句话的原因,他的心情显然比刚才好多了。在这个令人不安的时刻里,他或许太需要一句她的承诺。 城北离苏府太远了,等他们到的时候天已经微微泛起鱼肚白,因为刚下过雪的原因天空阴沉沉的看起来十分压抑。 桃花林在小河的对岸,有传言说如果背着心爱的姑娘走过小河那么就会相濡以沫白头偕老。 她说起这个传言的时候苏言蹲下身,一连严肃的看着前方,“上来。” 夏微凉站在原地不动,笑得直不起腰,断断续续地,“你居然相信这些。” 这个传言倘若让月老知道了,该哭死在相思殿里头。 苏言说:“换作以前我一定不信,可现在,我愿意为了你相信。” 她依旧一动不动,神色变得有些不知所措,双手紧紧地搅在一起,“你也到了适婚年龄,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回不来了,那就请你不要再等了。”听闻这话,苏言缓缓直起身看她,深邃的黑眸浓郁的好似化不开的墨。 她低下头有些不敢看他,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孩忐忑不安等待惩罚,惩罚没有降临,反倒是一只干燥的大手缓缓抚上她的脸颊,细细摩挲,声音低哑深情,“我说了,我会等你。” “那等不到呢?”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 “一天等不到就两天,两天等不到就三天,就算让我的余生都用来等待,我也愿意。”他心里清楚,尝过了她的滋味之后就再也不愿为别的女人将就了,哪怕一下。 夏微凉在这一刻其实是感谢易承的,谢谢他的拒绝和冷漠,她才会遇上这么优秀的苏言。 三七章 幽蓝的天空中点缀着无数繁星,皎洁的月亮挂在半空,像只玉琢的香蕉嵌在天幕上,闪着银色的清辉配上清脆的蝉鸣,美的让人心醉。 夜空下,夏微凉面无表情的盯着黑天摸地的桃花林,转头对苏言说,“说好的桃花林呢?”没有火烛,她连树干都看不清! “就在你面前。”他笑眯眯的将她揽进怀里抱紧,下巴微扬。 她好奇的顺势望去,才发现桃花树的树叶里若有若无的躲着数不尽的萤火虫,被风一吹就摇摇曳曳的飞了出来,只眨眼间就将他们的周身点亮。 她从苏言的怀里钻出来,有些好奇的凑过去,想看清是什么东西在飞,虫子很小,尾部明明灭灭的闪着微光,十分可爱。她脸上尽是遮不住的欢喜,连最后的困意都被一扫而光——要知道,在天庭可没有这种可爱的小东西。 终于抓住一样能让她喜欢的东西,苏言骄傲的不得了,鼻子哼哼两声,不动声色地看着她,“怎么,你喜欢这个?” “很稀奇,我没见过。”她不舍得移开视线,头也没抬。 “倘若你喜欢,以后我天天带你来看。”他的声音清润偏冷,夏微凉从萤火虫身上移开视线,缓缓看向他。 苏言长得很好看,比天庭里任何人都要俊美,一头柔顺的黑发利落束起,露出浓密英挺剑眉,细 长蕴藏着锐利的黑眸此刻布满了柔情,里面装满了她倒映的面容。 他轻轻捏住她的下巴,凉薄的唇压上她的,“我发誓,这双眼此生都只会看到你,我的妻。” 这是她直至后来跌入诛仙台后都无法忘记的一幕,他的温柔和痴情都让她在玉帝和易承面前变得更加坚强和坚定。 苏言松开她的时候她脸红的像猴屁股,声音细如蚊蝇,“现在回去也不早了,这附近有个小山庄,去借宿一晚。” 看着她红肿的唇瓣泛着晶莹的润泽,他低低的笑一声,忍不住又吻一口,“听你的。” 村子并不大,在桃花林的旁边,站在门口就可以将整个村子一览而尽。村子里的人几乎都睡了,整条村口空荡荡的有些冷清。 苏言眯着眼拉了拉马儿的缰绳,“不如我们回去。” 夏微凉笑一声,“他们都等着天亮了上山摘晨露给桃花树浇水,不会那么早睡的。” 苏言挑挑眉,不可置否。 两人牵着马在村口站了莫约半柱香,一位赶着牛的农民就从身边缓缓走过。 夏微凉笑眯眯凑上去,“李大伯!” 农民一脸防备的看了看她,待看清了之后惊喜的绽开笑容,“啊!夏姑娘!您回来了!” “是,好久不见。” 李大伯像是打了鸡血似的,牛也不赶了,挨家挨户的扯嗓子喊:“大家快出来呀,夏姑娘回来啦!夏姑娘回来啦!” 话音刚落不久,通街原本漆黑一片的窗户顿时被烛火点亮,屋里的人开始熙熙攘攘的往外涌,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夏微凉的名字。 苏言有些好奇的扬起眉,没想到夏微凉在这种小山庄也颇有人气,“你都认识?” “以前帮他们抓过几味药治过几次病而已……”她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也没帮他们什么。” 说话间,那群举着烛火的大娘们已经蜂拥而上,团团的围住了他们,其中一位高兴的嘴都快咧到耳根,“夏姑娘,您这次回来是要待多久?” “就借宿一晚。”她有些尴尬的笑着,“真是又要麻烦你们了。” 大娘连忙摆手,一脸憨厚的笑着,“哪里哪里,能帮上您的忙我们真的十分高兴。” “李大娘家上次您住过了,这次要不来住咱家?”旁边另一位大娘推搡了一下李大娘,示意她不要抢。 李大娘旁边那位又不服了,“凭什么住你家呀,我也想让夏姑娘来我家坐坐的!” “行了行了,都别吵了,看看夏姑娘想去哪儿。”最先赶牛的李大伯忍无可忍的站了出来说了一句,末了又不好意思的挠挠头,“您看要不还是来我家,我老伴都记挂您很久了。” “好,有劳李大伯了。”大娘们几乎都一脸期待地瞪着发亮双眼盯着她,她还真怕答应了她们其中一个她们会打起来呢…… 李大伯的家很朴素干净,将马儿拴在马栏里,脚还未踏进大门就看见了一脸热情迎上来的陈大娘,狠狠将她搂了一下,“夏姑娘,我真是望穿秋水才将您盼来呀!” 夏微凉还没来得及回搂就被一股力道拉了回去,撞在了熟悉的胸膛。她揉了揉被拉疼的小胳膊,有些恼怒的叫了声,“苏言!” “哦,我还以为你已经忘记我还在这里了。”他微微扯着唇角,皮笑肉不笑。 她狠狠推了一下苏言,还没来得及说话,又听见了旁边的陈大娘一脸八卦的笑着,“您旁边这位是?” 苏言含笑的声音稳稳的落在了她的耳朵里,像是终于等到了一个开口的机会,“在下是苏言,她的相公。十分抱歉大晚上打扰到了你们,择日在下定亲自上门赔礼致谢。” “原来夏姑娘这是回去成亲了呀。”陈大娘笑的欢快,“之前还说想着给您介绍对象呢,这下可不用咱来操心了。” “坏了!”李大伯猛地跺脚,有些懊恼的看着他们,“这太仓促了,您看礼物我都没准备上什么,真是太失礼了……” “不用不用,”夏微凉急忙摆手,“你们的祝福就是最大的礼物了,我们很满足,谢谢。” 李大娘将他们安顿好了之后就回去继续睡觉了,床本身就小的可怜,再加上苏言这个八尺男儿,这整个床榻就根本没有她的容身之所。夏微凉扶额看了眼之后转身就想出门,苏言一把拉住她,“去哪?” “借被褥。” “然后?” “打地铺。” “……”他无奈的撑着额头,对自家媳妇这种自觉的态度表示无法容忍,开玩笑,让自家媳妇打地铺这事儿传出去不得给人笑死。 苏言招招手,“过来。” 她一脸不情愿的走过去,“干什么,既然不想我睡地板那你就自觉点把位置让开。” 苏言勉强往里挤了挤,空出了一个小床位,他仰起头拍拍床板,“一起睡。” “就这点位置,给猫睡的?”她抽抽嘴角,有些嫌恶的看着那块空出的位置——真要她这样睡,恐怕连翻身都没机会了。 见她转身又要往外走,苏言不耐烦的起身将她拽进了怀里带上床榻,贴上她的耳根处轻轻地吹气,“恩,我家小猫话真多。”末了还对着怀中温香软玉唧了一口。 “床太小了,我翻不了身。”夏微凉被苏言搂在怀里,低低的嘟囔。 他一脸惬意的蹭了蹭她的脸颊,“那就别乱动。” “可是我很不舒服。”她蹙起眉头,不高兴的挣扎,却被他按得更紧。 “就一晚。”他放低了声音,听起来有些失落,“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抱你了。”他这么一说,夏微凉就乖乖任他抱了。 她没办法否定他的这句话,就像她没办法确定明天他醒来自己还会不会在他身边一样,所以选择沉默。 见她一直不说话,苏言将她的长发撩起几缕,顿时鼻尖被一股舒服的发香包围。 他哄她:“给我说说你这些年的事情,可好?” “没、没什么好说的。”她真是受不了苏言这种温柔低喃的语气,真是听了几句之后心都跟着酥麻。 “我想听。”他想把她所有事情都记在脑海里,好让关于她的这些回忆在自己脑海多霸占一点位置,才不容易忘记。 怀中柔软的触感和温热的体温源源不断的传来,无一不是在提醒他她还在这里,这种幸福感一直维持到睡着都没有消失。等他次日醒来的时候身旁已经空无一人,被褥冰冷的没有一丝温度。 他猛地坐起来,“微凉!”他惊慌的声音在房间里环绕,等声音消失之后,回复他的还是死一样的寂静。 僵持着那个动作也不知过了多久,粗糙的木门咯吱一声被缓缓推开。苏言几乎是立刻抬起了头,门外出现的却是挂着憨厚笑容的陈大娘,“您醒了?” 他缓缓低头,看见自己的手在颤抖,“……她呢?”问出口之后自己都笑了起来,这种问题难道问她就能知道么? “她呀,”说起她,陈大娘猛拍了一下额头,“临走前她托我给您煮早饭的,我居然给忘了!” “她可有告诉你要去哪儿?”他小心翼翼的看着陈大娘,一脸紧张。 “这么紧张作甚呀?”陈大娘笑一声,“夏姑娘天还未亮就跟着我老伴摘晨露去了。” 这种问题陈大娘她居然还真的知道……就像是哽在胸口的那口气终于顺畅了一样,他狠狠松了口气,掀开被子就开始利落的穿鞋子。 “哎哎,您去哪儿?”大娘正要赶着回厨房给他煮早饭,回头就看见苏言披好了大麾一副准备出门的样子。 “找我娘子。”他轻笑一声,眉眼泄露出若有若无的宠溺,脚步轻快的越过大娘往山顶方向走去。 因为寅时下过雨的缘故,晨露特别新鲜。清晨阳光明媚,夏微凉舒服的直起腰将头顶的草帽摘下来,懒懒的笑一声,“这种生活真是舒服。” 李大伯听闻也跟着直起身,憨憨的笑着,“您要是愿意的话,可以在这儿住一辈子。” 她皱皱鼻子,一脸不高兴,“人生哪能那么容易随心所欲,在你们眼里我或许是一个可以呼风唤雨的人。可是在我的故乡,我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罢了。” 三八章 李大伯也难得的聪明了一回,听懂了她话中的惆怅,“夏姑娘,您……这回是真的要走了?” “是啊,这回可真是在所难逃了。”她将盛满晨露的木桶小心翼翼放在一边,然后坐在泥地里,手托着下巴望天。 “不回不行么?”李大伯跟着坐在她旁边,学着她的样子托下巴望天,“您走了,那您相公怎么办?” 夏微凉目不转睛的看着湛蓝的高空,缄默不语。正如苏言昨夜所说的一样,她这次一走,或许就是永别了。 李大伯正要说些什么,抬起头余光就瞄到了踏风而来的苏言,他笑着站起身将位置让出来,“你们或许需要相处一会儿。” 她侧过头顺着李大伯的视线对上了苏言的眼,看见了想见的人,夏微凉一扫方才的阴霾脸色,提起裙子朝他奔去,“你怎么不多睡会儿?” “山上冷。”苏言将大麾脱下来披上她肩头,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 他的体温源源不断的透过大麾传到她的身上,想到周围还有一群大伯大娘在围观,她便恨不得将头埋更深。 “这么舍不得我,恩?”苏言将嗓音压低,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尾音性感的勾起,看来对于她这种举动感到十分愉悦。 本来没觉得那么害羞,被苏言这么一调侃之后夏微凉直接脸红到脖子根,说话都略带娇嗔,“才、才没有……” 他低头,有些贪恋的碰了一下怀中那片柔软的红唇,目无旁人,“我们回去,甜甜想见你。” “好。”她有些不自在的看了眼周围的人,发现大娘们几乎都是两眼放光的盯着他们之后,她羞的头都不敢抬起匆匆打了声招呼之后就下了山。 这个苏言简直不要脸,大庭广众之下居然……嗷呜!这回真的没脸见人了! 回到李大伯家之后,夏微凉推开苏言,一溜烟躲进了屋子里,后者一脸无辜的挠挠头,不就亲了口么,至于那么生气…… “姑娘家脸皮比较薄,你可得悠着点儿来。”陈大娘看了看紧闭着的门,笑眯眯的将马儿牵过来,“马儿我都喂好了,回去的时候骑慢点儿。” 苏言收回郁闷的视线,朝大娘点头,“我会的。” 陈大娘惆怅的叹口气,“她是个好姑娘,她的人生不应该这样过的。” “你是指什么?” “夏姑娘没有跟你说吗?”陈大娘挠挠头,有些诧异的看着他。 苏言微微侧头,面无表情的看着她,“说清楚一点。” 许是从没见过苏言这种表情,陈大娘心底暗暗斟酌了半晌,无奈的摆摆手:“也罢也罢,这是村里死守的秘密。你既然是她的相公,告诉你也无妨……” 苏言紧了紧手中的缰绳,全神贯注地等她继续说下去。 “当时太上皇还在世,在这个盛世繁华的年代,很不幸只有我们这个小村子的人染上了瘟疫,奄奄一息,无一幸免。”说到这里陈大娘顿了顿,那场生死难仿佛历历在目,让她至今想起了仍然心悸,“夏姑娘就在这个紧要的关头踏马而来,绝美的容颜配上白衣黑发……那是我昏迷前最后的记忆。” “她将全村人都医好了?”苏言微微敛眉——这丫头还说只帮忙抓了点药,他差点又被骗过去了! “具体地说,是将我们都医活了。”陈大娘补充道,话语间尽是难掩的感激,“在你眼里她或许只是一个值得宠爱的娘子,可在我们眼里她是在世菩萨,是救命恩人!” “已经三十七年了,她还是一点儿都没……” “陈大娘——”陈大娘话还未说完,一道慌张的声音就突兀的传出来,将她接下来的话打断。 苏言微微侧头,才看见夏微凉在不远处扶门而立,不知在那站了多久,她一脸复杂的扫了眼陈大娘,没有要走过来的意思,“你话太多了。” 陈大娘有些尴尬的看着她,“对不起对不起,我只是太高兴了,一时就……” “是我要她说的。”苏言眉眼淡淡的看着她,“你还有多少东西是想瞒着我的?” “我、我去看看老伴他们回来没有……”意识到了气氛不对,陈大娘连忙打了句哈哈就逃也似地离开,生怕再说出什么话将他们之间的战火点燃。 夏微凉站在门边一动不动,仿若未闻的看着他。 苏言气极反笑,他还以为她终于对他毫无保留,没料到朝夕相处了那么多个日子,他摸透的不过只是她皮毛。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谁也没再说话。最后打破僵持局面的还是一阵湿寒的风,大风猛地袭进山间,吹翻了披在夏微凉身上的大麾。他暗暗低咒一声,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将地上的大麾捡起来,抬手将她带入怀中,然后进屋、上闩,动作一气呵成。 “别以为你这样我就会心软……还冷么?”苏言冷哼一声,将怀中的人紧了紧,脸色完全没有了刚才的冷漠,“你这样我怎么放心让你回去。” 夏微凉抬手想将他推开,却不料被抱得更紧,她将头埋进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对不起苏言,我真的不是有意隐瞒,只是我不知从何说起。你知道的……眼下我只有你了,我真的害怕你也会离我而去,我真的怕。” 在江湖走的久了,她有时候也分不清留在苏言身边究竟是因为害怕孤独还是为了满足一己私欲。要知道,没有人能陪她上几句话对她这个话唠来说是件十分痛苦的事情。 可是没关系,已经第三十七个年头了,她早不再是当初的模样。 看她脸上挂着几分委屈,苏言的脸色顿时缓和几分,“我只是有些埋怨你的不坦诚罢了,你是我的娘子,我怎么会离开你呢。” 很多年后苏言同苏梵聊起这件事的时候,苏梵好奇的问他,“三哥你是不是把微凉宠的有些过分了?” 苏言只是笑笑没再说话,他的姑娘,就算持宠而娇,在他眼里都不过是可爱的表现罢了。 听见苏言这样说之后,夏微凉的表情才算是好看一点,她乖乖的倚在苏言的怀里,清秀的眉头微微敛起,“三爷,我可不可以提一个很任性的小要求?你做不到也没关系的,我……” 苏言听都没听就把她接下来要说的话打断,一脸认真的低下头,眼对眼鼻对鼻的看着她,“听着,只要是你需要的,即使万劫不复,即使赴汤蹈火,我都愿意做。” 从未有人对她说出这样的情话,她忍不住红了脸,声音更小了,“就算我走了,你可不可以不要娶别人,我看见了会难过的……”她的确隐瞒过很多事情,也骗过他,可是唯有这句,带着真心和诚意。 她忽然想起她对易承也说过类似的话,带着一脸的祈求和期待,换来的却是他无情的拂袖离去。 看见苏言的嘴巴微微张开正欲开口,她狠狠的摇摇头,垫脚压上了那两片薄唇,含糊不清的阻止道,“别,还是别说了……我忽然不想知道了。” 苏言的注意力很快被转移走,眉眼在她吻上来的瞬间染满愉悦,将仅剩的一点点阴霾都冲的烟消云散,“以后你也能那么主动的话,我就不用瞎操那么多心了。” “……” “恩?怎么了,你刚才问了什么来着?” “呵呵,没事,牵你的马去。”夏微凉拉紧了肩头的大麾往门外走去。 “……哦。”苏言看了看空了的怀抱,有些郁闷的摸着鼻子,明明他刚才有了种农民翻身的感觉,难道只是错觉?! 两人在屋内厮磨了半天,门外的陈大娘和李大伯早已等候多时,见着夏微凉打开了门她立刻迎了上去,唯唯诺诺地叫一声,“夏姑娘。” 夏微凉抬手搂了搂陈大娘,有些愧疚的抿唇,“大娘,方才是我失态了。咱们下次相见又不知是何年何月了,请你们一定要保重身子。” 大娘依依不舍的拉着夏微凉,眼里含满泪光,“是,那您也一定要再回来啊!” 她笑着点头,再三保证一定会回来了之后陈大娘才恋恋不舍的将她松开,等她松开了之后她才摸囊袋想将留给陈大娘的东西掏出来,沉默了片刻之后有些懊恼的拍了下脑袋,尴尬的笑一声,“东西忘屋里了,你们在这儿等我一下。”说罢便飞也似的奔回了房间。 看见那抹倩影消失在视线中之后,苏言才慢吞吞将视线收回来,专心致志给马儿顺毛——恩,她冒冒失失的样子也是可爱至极的。 陈大娘擦了擦眼角的泪珠,对苏言扬拳头,脸上已经没有了方才的和蔼,“你可得好好珍惜夏姑娘了。倘若她在你这儿受了半点委屈,我可会一一替她讨回来!” 提及心上人,苏言的眉眼柔和了下来,清冷中带着难得的温柔。能将她娶进门已经是个奇迹了,怎么舍得欺负? 三人在这里空等了半天屋内的人也迟迟没有出来,想到了什么,苏言神色一凛,脚尖转了个方向往回走。 原本干净整洁的屋子此刻一片狼藉,无一不是在提醒他刚才她经过了怎样的挣扎。隔着两尺不到的距离,他竟连屋内的一点点风声都没有感觉。 手不可抑制的开始发抖,他如今才真真切切的体会到了那种无可奈何——他武功高强一世,竟也护不了她周全。 “微凉,你出来啊,别逗我了。”他不断的张望四周,希望能看到她的身影躲在哪个地方,可是没有,这里空空如也,一个人也没有。 李大伯在门外也感觉到了不对劲,“怎么了?” 苏言没有理他,开始在屋里翻箱倒柜,“微凉,微凉!” “苏公子,您冷静一点!”陈大娘正欲上前阻止他,被陈大伯拉出了门外,后者摇摇头,示意她不要多管闲事。 苏言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原本直挺的背此刻有些佝偻,看起来有些憔悴,他们知道,苏言一直害怕会走丢的人终于走丢了。 回答她的是一道几近崩溃的嘶吼,低沉好听的嗓音如今破碎的不成样,“滚!” 两道脚步声终于离去,原本窄小的客房此刻空旷的可怕,他的每一个动作都仿佛回荡着声音。夏微凉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像走马灯似的在他眼前快速跑过,耳畔仿佛还听见了她银铃般的笑声,她甚至甜甜的唤他三爷。 他抬手就想将她搂进怀里,却扑了个空,手无力的垂在腿侧,宠溺的浅笑僵硬在嘴角转而变得苦涩,耳畔娇媚的声音蓦地消失,屋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一切不过是他的幻想—— 在这个偏僻的小山庄里面,他失去了他的夏微凉。 三九章 夏微凉还没睁眼就已经闻到了熟悉的药香,她试探性的动了动,确定没有受伤了之后才微微侧头打量四周。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棋盘格花纹的帐幔,头顶是一串串的流苏,随风轻摇。榻边便是窗,精致的雕工,稀有的木质。窗外一片旖旎之景,有山有水,她甚至看见了她留香园里碧色的荷藕、粉色的水莲,还有漫天遍野的奇香异草。 对,没错了,是她的留香园,可……她的留香园怎会在这里?! 余惊未散门外就传来了几道匆忙脚步声由远至近,听着声音是朝着这个房间来的。她不假思索的躺回床榻闭眼假寐,耳朵直直竖起,聚精会神的听门外动静,连呼吸也紧张的屏住,生怕一个不小心就将自己暴露了。 窗外的水流哗啦啦的拂过木筒竹,清脆的滴入水中,在这个雅致安静的房间显得格外突兀。 门外交谈的声音极轻,她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将军,夏姑娘的消失已经让玉帝起疑了,您看……” “我会看着办,你先退下。” “是。”那人犹豫片刻,艰难道,“那江眉那边,您……” “她是死是活,与我何干?”那道熟悉的声音带着事不关己的冷漠将她心底仅剩冥顽的妄念彻底冲散。 在她眼里,易承一直是个正直专情又忠诚的人,即使他不爱她也丝毫不能影响这些半分——可如今,昔日的情人竟被他用一种不屑而厌恶的语气提起的时候,她不得不重新审视一下自己当年的眼光。 夏微凉还沉溺在当年年少轻狂的无知和懊恼中的时候,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她一动不动的闭着眼,暗暗祈祷他可以看一眼就走。 沉稳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眼睫毛轻轻闪了一下,手无意识的抓紧了被单。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正儿八经的处在一个房间里,哦,上次不算。 等泛凉的指尖缓缓抚上她脸的时候,脑子里无厘头的想法就像是串通好的一般迅速撤离,大脑空白一片。 “都起了,怎么不睁眼。”低低的嗓音在空阔的房间荡开,“是不想见到我?” 小动作被看穿了之后,夏微凉也懒得装下去了,将眼睛睁开顺便将他的手拍开,冷冷道,“别碰我。” 冰冷的风缓缓拂过她的额角撩起一丝乌发,红烛在桌前摇曳,不远处正在熬药的炉子发出轻微的声响,一切都显得如此风平浪静。 易承面不改色,眉头微扬,“好久不见,性子倒是刁起来了。” 她意有所指:“人都是会变的。” “我希望你这次回来之后,能乖乖待在我身边。”易承轻轻俯身,属于他的气息将她瞬间包围,她有些难受的微微往后仰,他却不紧不慢地逼近,宛若黑夜中守候猎物的鹰,与身俱来的骄傲中带着盛气逼人。 自信满满,一副掌控全局的模样——她讨厌这样的他。 她不答,撇开头转移了话题,“这里是哪儿?” “将军府。” 夏微凉有些诧异的将头转回来直视他,表情显然不信。 易承微微抿唇,耳根有些红,“你走之后,我就将留香园移到了府里来。” “你凭什么这么做!”夏微凉也是气红了脸,留香园可是她唯一的宝贝了,她一点儿也不想看见她的宝贝与将军府沾上一星半点的关系。 他抬手撩起她的发丝,贪婪吸一口,鼻翼铺满清香,连带着声音也温柔起来,“我说了,希望你能乖乖待在我身边。” 看着眼前的人满眼柔情,她忽然有些同情江眉。那个曾经在她面前趾高气扬得意洋洋告诉她易承永远都看不上她的女人,竟被始乱终弃,沦落成了众仙眼中的笑柄。 这样子的江眉,却又像极了当年的她。 夏微凉躲开了他下榻,光滑细小的脚直接踩在了地面,往门外走去。 推开门便是曲折幽深的长廊,阶下石子漫成甬路,长廊两边开满了漫天的水莲,平静、雅致。再拐角就看见了留香园,易承似乎是下了大工夫,看着它原封不动的模样,她心底不禁微微泛酸。 她宁愿他从未正眼瞧过她,甚至宁愿他能像当年那样为了一个江眉对她漠然置之,也不愿让他将这一身的柔情蜜意都用在自己身上,天知道这令她备受煎熬。 她的眼睛直视前方,一脸平和,“为什么不带我见玉帝?” 易承有些实诚的说,“……我怕。”尽管他面不改色,夏微凉还是有些诧异的侧目看向他——受罚的是她,他害怕个什么劲儿? 没等她开口,他自顾自的继续:“十年前,我答应了你师父要把你护好。” “你去见我师父作甚!”夏微凉的表情瞬间变冷,眼睛死死的瞪着他,“你害他还不够么?” 师母是人类,当年被八仙们找来一同算计师父。夏微凉永远忘不了师父被贬为凡人的那一天,他死死的拽着师母的衣襟,眼眶泛红,一字一顿,“你的命是我救来的,我允许你害我、杀我、辱我,但你生生世世都只能属于我。” 两人生生跌进诛仙台,师母没事,但师父染上风寒昏迷了三天三夜险些病死,她守在身边不离不弃。 没人说她爱,没人敢说她不爱。 曾经叱咤风云的原万天尊为了个凡人变成了这副模样,却甘之如饴。夏微凉原以为他们可以就此停止纠缠,平平安安过小日子。未曾料到易承赶尽杀绝,师父师母惨死在丽华山,整整四年竟无人收尸。 待她发现的时候,连师父的尸身都找不回来了。她找来咲夜了解了前因后果之后便气势汹汹的返回了天庭。守天门的守将将她拦了下来,她对着守将又是挠又是骂,仍是闯不进天庭,最后竟趴在守将身上低低的哭了出来。 她的动静太大,将易承和其他天将引了过来。她还记得当时的她穿着光鲜亮丽的锦衣步履,在他面前却显得更加狼狈,“我师父的死……是你干的吗?” “就为了这事儿?”他似乎有些嗤之以鼻,“他是迟早会死的,我不过是提前了死期,好让他痛快一些。” 她气急,声音冲破喉咙,沙哑不成样,“易承,你不是人!”她从未在易承面前如此失态。 “我不是人?”易承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走过去,抬手捏住她的下巴,声音轻得只有她可以听见,“这是玉帝的指示。” 夏微凉瞪着圆润的黑眸看他,一脸不可置信。 易承收回手,露出和蔼可亲的笑容,笑未入眼底,冰冷一片,“你别忘了,他的父亲是魔界的人,留着迟早会坏事儿。” 她永远忘不了那个眼神,她害怕那样的他,不动声色,势在必得。 思绪从遥远的地方飘回来,夏微凉回过神来,缓缓别开头,不愿再看他一眼,脚步急急的往外走。还未走两步,一股剧痛便从肩头蔓延至脚踝,痛的她浑身都有些麻痹。 “微凉——”易承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连他后面说出的话都听得不太真切。 真是……痛死了…… 结实的大手稳稳的将她搂回来,声音略带责备,“不要乱走,我设了结界。” 夏微凉第一反应是想破口大骂一句设你娘的结界,又不会遭贼。第二反应才回神——或许,他不怕遭贼,只是怕她逃跑罢了。 等那股痛感散去了之后她的气力才回过来,将他推开,冷冷的笑道,“将军还真是用心良苦。” 易承无视了她的冷嘲热讽,拽起她的手就往屋里带,“玉帝那边气还没消,你现在不能见他。” 夏微凉狠狠将他甩开,后退两步,丽容写满凄然,“我是死是活,又与你何干?” 他眯起眼,仔仔细细的瞧着她,他知道她说的不是气话,因为她从来都不屑同他说气话。 夏微凉被贬下凡之后,他曾数次悄悄下凡,只为了看看她,看她有没有被人欺负,有没有受什么委屈。 可他每次下凡,都看到了什么?看见她一日比一日优秀,一日比一日坚强。他甚至有种她已经不再需要任何人的错觉,包括他。可她并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坚强,那日躲在树丛后,他看见她楚楚可怜的依偎在那个叫苏言的男人怀里,她说她想他。 他原以为他们的感情有千万种延续的方式,或淡或烈,或长或短,他们总会在一起。可是他想错了,眼前这个女人,一开始不是你的,她就永远不再是你的了。 等夏微凉再清醒的时候,已然次日正午,太阳火辣辣的透过窗纱打在她身上,她难受翻个身想将窗边的帘子放下来,直到指尖传来的痛感令她瞬间清醒。 她委委屈屈的坐起身轻吹手指,该死的,窗户居然也设好了结界,牢的虫子都飞不进半只。 门轻叩三声被打开,小童提着桶水走了进来,毕恭毕敬,“夏姑娘,奴婢来为您更衣。”只一眼夏微凉便认了出来,这是当年服侍过她的小丫头。 莫约是亲切感油然而生,连带着心情也舒适了许多,“我自己来就好。” 小童摇头,将水倒入洗脸盥中,表情有些酸楚,“您能回来真好。” “以前不过服侍了我几日,竟能挂念我这么久?”夏微凉披上大麾下床,眉眼弯弯的看着她。 “您走之后,将军就没再踏进鸳鸯殿一步了,别看将军嘴倔,心肠软着呢,您就别再跟他闹别扭了……”说到最后,小童还狠狠的叹了口气,似埋怨似怪罪的扫了她一眼,仿佛在暗斥她的不领情。 心肠软?她说的跟她想的真的是同一个人么?呵。 提起易承,夏微凉的脸色迅速转冷,“东西放下,你可以退下了。” 小童一副欲言又止模样,犹豫不决要不要离开的时候,夏微凉猛地将那洗脸盥踢翻,温热的水源源不断的涌出来,浸湿她的裙摆。 “滚啊——” 小童沉吟片刻,最终还是抵不过夏微凉的冷眼和尖叫,弯着身离开了房间。 屋里的人缓缓蹲下身,捂住踢红的脚尖,头埋进双腿间呈鸵鸟状,憋屈的带着哭腔轻轻念叨了句,声音细细小小微不可微,很快就被呼啸而过的冷风吹散。 “三爷,我想回家……” 四十章 浓重的药香扑满整个房间,氤氲的看不太真切,挂在床榻旁的珠帘逶迤倾泻,榻上倚着温润如玉的男人,乌黑亮丽的长发铺满床沿,将轮廓分明的脸衬托的愈加惨白,敛着眉头睡得死沉。 低调精致的床榻前半跪着位柔婉女子,正揪着小手帕想替榻上昏迷不醒的男人擦汗,手还未够着,那头便猛地坐了起来,满额汗水,喘着粗气念叨着,“微凉、微凉……” 柔婉女子见男人要起身,连忙拦住,“你要去哪儿?” 男人坐稳了身子,等眼前的模糊散去之后才转头看向女子,稍愣片刻后震怒,“来人——” 见他又要赶自己走,柔婉女子当即不依了,死死的拽着男人的胳膊,梨花带雨,“她就有那么好么,你为了她连我也不要了……” 男人没说话,抬手将她附在手臂的指头一个一个掰下来。 柔婉女子抖的厉害,眼看手就要被他拽下来了,她掐的指甲盖都深深陷进了肉里,声音有些凄厉—— “那你可知是她将我叫来的!” 掰她的手猛地顿住,看向她的眼神渐渐转冷,像是有些不敢置信。 “你以为你将她留在身边她就会重新爱上你吗,你想得美。”女子面色灰霾,声音渐小,她不再看他,“你应该知道我来是做什么的。” 江眉是梦魇,最擅长的便是在梦里取人性命。跟了他十余年,她想的事情还未做他就已经了如指掌,所以他当然知道她来干嘛。 粗粝的手指缓缓捏上她尖细的下巴,声音沙哑,“为什么这么做?” 半柱香前,他差点死在了梦里。 江眉酸涩的笑一声,“是她苦苦求了我很久的,刚才本就快成功了,可我、我到最后都下不去手……易承,你不觉得可笑么,你爱的女人只恨不得杀你。而我呢,我——” 易承面无表情打断她,“而你,当初你的病明明可以恢复却非要那颗保龙丹,是因为你知道倘若夏微凉偷了仙丹,一定必死无疑。可她没有死,你忘了,她是玉帝眼前的红人。” 江眉惊慌失措的看着他,小嘴微张,一时忘了说话。 “我一直以为我对她只是一时兴起,过段时间就会好了。可刚才,她对我起了杀意,我竟还是不想死心。”他甚至自私的想着,要是死,夏微凉也得陪他一起死。 爱也好恨也好,只要能在她心中留下一席之位,他已经觉得心满意足。 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江眉收起方才的失态,头微微扬起,“易承,记住你今日是如何对我的,有朝一日定加倍奉还!”语毕,头也不回离开了房间,带着满腔的失落。 她知道,曾经一字一顿说着两情相悦,说着非她不娶的那个男人,已经走远了。 ** 咲夜几乎是求遍了人、翻遍了江山河海,最后无可奈何了才奔向苏言的府邸希望能从他身上得到一星半点的消息。 他赶到的时候苏言正气定神闲的在书房提字,屋檐被咲夜踩穿的头也未抬,“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苏言似乎对他的到来没有意外,这让他有些诧异,随后很快收起惊讶,面无表情的点头,“我是夏微凉的师弟,久仰。” 夏微凉三个字彻底将他的漠不关心打破,骨节分明的手狠狠的抖了下,笔跌在砚台,乌黑的墨染了一纸。他抬起头看向咲夜,如墨的眸子直直的看向他,“夏微凉她、她在哪?” 咲夜心中本存着半分猜忌以为是苏言将她藏了起来,可此刻见他一脸急切的模样,那猜忌的心便安了少许。 “敢问,师姐是何时离开?” “三日前正午,”苏言眼帘下垂,小心翼翼将囊中的手链掏出来,“等我发现时,只剩下这个了。” 晶莹剔透的手链在人间经历这么多年的风吹雨打,竟还透着莹莹绿光,熠熠生辉,一如当初。 咲夜敛起眉头,一脸笃定,“我知道她在哪儿了。” 听他这么一说,苏言像是想到了什么,面寒若霜,“我需要你带我去找她。” “那里不是你们凡人能待的地方,你明明知道。”咲夜一语道破。 苏言比他高,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无形压迫的威慑力,“她现在很危险,你得把她带回来。” 咲夜冷哼一声,他怎么会不知道她很危险,“我定尽我所能。” “别让我等太久。”听见他这样说之后,苏言才抿唇脸色渐缓,“她对我很重要。” 咲夜面无表情的看了眼苏言,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像来时一样踏云离开,书房恢复了最初的静逸闲散。 午后温柔的光透过被踩穿的屋顶打进书房,窗内红烛摇曳,窗外细雨横斜,积水顺着屋檐悄然滴落,在纸面晕开一圈涟漪。门外的长廊黑漆漆的,除了桌前的一点光,和两边不时好似有水浪拍打的声响外,什么都看不真切。 不远处,夏微凉提着一盏幽暗的灯,似嗔似喜的看着他,倾国倾城之貌约幻现,“三爷。” 水光潋滟而过,他猛地回神,雕花木栏旁哪还有那抹娉婷倩影。 苏言重新将笔握在手中,手却抖得厉害,低下头才发现他竟花了一个下午,只写了三个大大的字。 ** 朱漆大门顶端悬着黑色金丝楠木匾额,上面龙飞凤舞地题着三个大字‘将军府’。威严的府邸门前站着一位英姿挺拔的男人,踌躇片刻,最终抬起手轻叩大门。 不多时,大门打开,小童探出脸,一脸警惕瞪着他,“找谁?” “易承可在府中?”见她这番反应之后,咲夜反而放松了许多。是了,夏微凉一定在里面。 “将军方才出去了。” 终于听见了满意的答案,他微微勾唇,心情好了些许,“我可以等他回来。” 见她依然不肯退让,咲夜只好继续说,“有份密函,我必须亲自交给他。” 小童面无表情的看了他半晌,又怕耽误他们正事,最终还是侧着身子把门打开,“请进。” 他点点头,跟在小童身后悠悠然的往里走。 他与易承素不相识,甚至打心底是十分讨厌易承的——师父师母惨死他手,而师姐好不容易在天庭立足夺得一席之地生存,是他和江眉的出现将夏微凉的生活彻底打乱,现在那个人竟还敢瞒着玉帝将她囚禁于此。 小童将他安顿在大厅之后就准备离开,咲夜一把拉住她,一脸疑惑,“堂堂将军府,怎么连一个服侍的小童都没有?” “他们都在该在的地方。”小童甩开他,冷冷的丢下一句便快速离开。 大厅内外空无一人,他乐得自在,小童前脚刚离开他后脚也跟着出了大厅,拐个弯绕进一条幽深昏暗的小路。 这里安静的诡异,没有一点点声音,咲夜敛起眉头按住剑鞘继续往里走去,走到尽头拐角终于听见了细碎的脚步声,他立刻蹲下躲进了灌木丛中。很快那几个脚步声就从他面前路过,声音闲闲散散的十分疲倦,估计是熬夜守着。 “你说我们将军私藏罪犯,玉帝会不会满门抄斩?” “唉,将军这是何苦呢……”声音渐远,直至彻底消失了,咲夜才从灌木丛走出来嗤笑,对啊,易承这是何苦自找罪受呢。还未走两步,锋芒在眼前一闪而过,尖锐的长缨稳稳地贴在了脖颈,有些冰冷。 他暗啐一口,守将都在这边,他真是大意了。 握长缨的守将冷冷的看着他,“你是谁?好大的胆子,竟敢擅闯此地!”话音刚落,周围灌木丛中便用处了数十位守将将他团团包围,皆手握长缨,气氛僵硬,蓄势待发。 “将军府的人就是这样对待将军的客人?”咲夜一脸沉静的扫了眼周身,这些都是训练过的守将,就凭他一己之力最多只能搁倒四个而已。 一道朗爽的笑声穿破僵硬的气氛传来,“我怎么不记得有你这位客人?” 咲夜心底咯噔一下,顺声音望过去,易承穿了一身铠甲意气风发的走出来,他接过守将的长缨直直抵上他的额头,一脸不客气,“回去,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除非夏微凉跟我一起走。” 易承脸色转冷:“不可能。” “我要见她。”仿若没看见额头的利器,咲夜往前又走了一步,尖锐的长缨将额头的皮肤破开,缓缓渗出血丝,顺着鼻梁流下来。 易承没再看他一眼,收回长缨转过身摆手,示意守将们将他赶出去。咲夜先发制人,一记手刀夺过长缨然后狠狠的挥向易承。 “将军小心——”守将话还未说完,易承已经快速闪开,利落的抓住了刺过来的长缨,抬脚将咲夜踢倒,他反应抬手挡了一脚,然后扫堂腿将易承撂倒,易承不甘示弱反身压住他,长缨压住他的脖颈,咲夜的脸瞬间憋红一片。 两人打的不可开交,咲夜再厉害也不是一个将军的对手,打没几个回合就被易承单方面压制住。易承接过侍卫递上来的长剑正欲狠狠往他身上刺,一道熟悉的电击声响起,随后是重物落地的闷哼声,扭打在一起的两人警惕望去,只见一道明黄罗衫的少女背对着他们正吃力的撑着胳膊站起来。 咲夜几乎一眼就认出是夏微凉,“师姐!” 夏微凉没有理他,而是横眉怒目的看着易承,“放开他!” 易承似乎不喜欢夏微凉对他的这种说话方式,眉头微敛有些不悦的瞪着她,被压制的咲夜抓住机会将他握剑的手劈开,翻身狠狠将他压倒,紧接着就落下一拳。 后者被打的有些懵,正要回手,抬眼扫到了不远处的夏微凉,便讪讪的收回拳头,沉默片刻,只憋出了这句话,“身手不错。” “彼此彼此。”咲夜冷笑一声推开他站起身往夏微凉那儿走去,“把结界解除。” “会的,但不是现在。”易承面无表情,又一副不肯退让的样子。 夏微凉走前一步,手缓缓覆上结界,刺啦啦的电击声从她指尖冒出,指尖被刺裂的血顺着结界的屏障缓缓流下,十分触目惊心。她竟眉头都没皱一下,声音平平的,“易承,我的生死,不应该由你决定。” 四一章 夏微凉这幅生无可恋的模样其实易承私底下见过好几次,有时候是她一个人,有时候是跟他在一起时。她总是怔怔的盯着他,却叫出另一个男人的名字。 有时候他不得不在心底承认,他想要的那个夏微凉已经正在越走越远了。 “你松手,我解。”他直起身平视她,在压抑那份感情的同时又忍不住去嫉妒那个男人,是他亲手将夏微凉搞丢的,他活该。 听见满意的答案之后她才收回手,咲夜看着她皮绽肉开的指尖,心中不免又恨又怒,却又替她感到悲凉——她和苏言,或许此生真的要天人永隔了。 可他低估了夏微凉对苏言的感情,她从来都是不轻易放弃的人,不论是面对感情亦或是病人。 他淡淡的扫了眼易承,虚扶着将夏微凉带进屋坐好,“师姐,手给我。” “我自己来就好了。”夏微凉有些尴尬的将手背到身后,朝他笑笑。 咲夜没说话,手就举在半空等她伸出来,她叹口气,最后还是将手递给了他,“我就知道你一定能找到我。” 他声音平平淡淡,听不出情绪,“恩,我去找了苏言。” 夏微凉一个哆嗦,“他、他现在可好?” 咲夜不答,从囊袋中掏出小药瓶给她上药,小心翼翼的,“疼吗?” 夏微凉也不答,有些漫不经心的抿唇,“我前世一定是无恶不作的女魔头,所以佛祖才篡改了我今生的命运,让我变得如此痛不欲生。” “你真那么喜欢他?”他问,“那易承呢?” 听见他这样问之后,她忍不住笑起来,笑着笑着又变得愁云满面,偌大的房间回荡着她空灵低落的声音。 “不一样的,咲夜,不一样的。” 咲夜没敢再跟她提起苏言,他知道这只会让她感觉更加痛苦。 他们在屋里待了很久,聊了很多东西,最后易承一脸不耐烦的过来赶人了,咲夜才起身告辞,对易承点头,“玉帝那边……” “我会看着办。”易承面无表情的打断他,只希望他能快点离开——这烦人精在这里都缠着夏微凉一整天了。 “倘若师姐在你这里遭遇不测了,我定绕不了你。”咲夜深深的看了眼夏微凉,然后收回视线朝着易承放下狠话。 待咲夜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将军府的之后,易承才阴阳怪气的对夏微凉说,“真不愧是你教出来的好师弟。” 她假装没听见转身就往屋里走,一天下来她已经很疲倦了,根本就没心思在这里跟他继续折腾。没了结界之后她终于不用走哪都顾及着有没有结界会不会触电了,心底的压抑感也莫名消失连带着看将军府都感觉顺眼许多。可她心里很清楚,这个地方,一直是她噩梦的开始。 她在易承房里的檀香中加了**香,然后就开始翘着腿算时辰,等到夜半了才顺着留香园溜出了将军府——她得回去一趟,她想见苏言。 原万天尊自从被贬之后连带着他的修仙观都被彻底挖空填平,盖成了御花园以供后土娘娘歇息欣赏。从前跟着师父的弟子们皆被调遣去做其他天尊门下的小童亦或是守门将,而咲夜和夏微凉是在师父下凡之前被强迫出师,以至于后来才在天庭混个差事做,俸禄不高也不低,倒是颇得玉帝欢喜,一路倒也顺风顺水——直到盗丹一事将她彻底颠覆之后,前路就开始变得渺小迷惘。 事情并不顺利,她溜出来之后在府外踌躇了很久,最终决定去找江眉。咲夜是不可能让她擅自离开的,易承也是,眼下只有江眉能帮她了。 鸳鸯殿在东将军府在西,隔着山长水远。眼看天际开始泛起鱼肚白了,无奈权衡之下她只好将彩云召来,飞速朝着鸳鸯殿飞去。 这是她第一次去鸳鸯殿,传闻易承为了这座府邸不惜花下重金打造,只为搏美人一笑,里面更是从玉帝手中调了一批上等宫女前往服侍,富丽堂皇的美景再加上温香软玉在怀,易承当年可是先后惹来大神小仙不少羡煞。 站在威严的大门外,夏微凉有些局促的捏了捏裙摆——她想过鸳鸯殿会很华丽,可没想到竟奢华的出乎她的意料。她突然有些后悔来找江眉了,偌大的天庭难道就真的没有几个人能帮到她? 回头再叹一口,现在反悔也来不及了,太阳已经高高升起倘若再迟点被人发现的话可就真的没机会离开了。想到这里她抬起手开始猛叩门,好一会儿了才听见门内有脚步声由远至近,然后沉重的檀木大门吱呀一声被打开。 开门露脸的是江眉,几日没见,她的眼窝微微凹陷,一脸的疲倦,看见夏微凉的时候她显然被怔住,按道理说她应该乖乖待在结界里才对。 “是我,先让我进去。”夏微凉四下张望了下,确定没人了才小声开口。 江眉没好气的白了她一眼,一脸不耐烦的侧开身体让她进屋,“你来干什么?” 进去之后夏微凉才发现屋外多华丽,屋内就显得愈凄凉,易承将她府中的侍从和小童如数召回了将军府,而她身边——只余下了那个当初告诉她江眉需要保龙丹的侍女,除此之外空无一人。 见到夏微凉眼中难掩震惊,江眉径自冷嘲热讽起来,“怎么,看见我沦落成这个样子,想同情我?” 本来不同情的,被她这么一说之后夏微凉反倒开始同情了,这样的她倒是像极了曾经的夏微凉,她跟江眉的处境也是半斤八两,甚至比她还要落魄,所以看见她一脸惨白嘴角挂着勉强的笑,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看着她有些失落的表情,想想倒也合情合理,没了易承之后她现在已经什么都不是了。 “我想回去见苏言。”夏微凉有些着急,开门见山道。 江眉倒是有些诧异,“你让我帮你?” “你怎么这么不要脸!”没等夏微凉说话,一直在江眉身后默不出声的侍女奔了出来,抬手指着夏微凉尖叫,“若不是你从中捣乱,将军怎么会始乱弃终抛弃我家主子?现在倒好,委屈的事儿全在将军面前做完了现在居然还敢回头求我家主子帮你,凭什么帮你?!” 夏微凉张了张嘴,竟不知道如何接茬。 江眉倒是冷冷的扫了侍女一眼,“闭嘴!这里轮不到你来说话!” “可是……”她欲语还休的看着江眉。 “出去!”后者将头转回来,面无表情。 侍女狠狠瞪了夏微凉一眼,然后委屈的跺了下脚,哭着推门跑开。 “见笑了。”江眉扯扯嘴角,将话题带回来,“你要我如何帮你?” “你只需替我只开南天门的两位守将。”至于其他她自会想办法,能不能顺利下凡就真的是看造化了。 江眉蹙眉,有些苦恼,“南天门七天换一次守将,你可能等不了的。” 夏微凉一时情急,还真的忘了这茬,正苦恼着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江眉不动声色的扫了她一眼,犹豫着说了句,“……其实还有个方法。” 她眼睛‘噌’的一下亮了,直勾勾的看着她,等待下文。 “诛仙台里有条漏缝直接通达人间——那是我不久前发现的。”她说的很小声,生怕不小心就被人听了去。 她说完之后夏微凉就沉默了,或许是藏的很深,她来天庭那么久竟都没有听说过这个漏缝,况且诛仙台是什么地方她怎么会不知道。 “我知道了。”夏微凉点头,打算告辞。 “所以你真的要试试?”江眉的眼里难掩紧张,闪烁的瞳孔里带着许些难抑的兴奋。 她的表情让夏微凉有些难受,脸色僵硬起来。 她不知道江眉嘴里说的这个漏缝到底存不存在,但如果在诛仙台里有半点闪失的话,她丢失的就是一条命,亦或是被剥去这千年的修行然后抓回来进天牢。 夏微凉侧头看向她,“换作你,你会去么?” “当然。”江眉微微仰头。 “那你便自己去好了。”她礼貌性朝她点头,然后头也不回离开了鸳鸯殿。 顺着来时的路,她又走回了将军府,看着威严的大门,想不到兜兜转转她竟只剩这么一个容身之所了,想来还真是嘲讽。 趁着四下无人她正准备推门进去,就被一只粗粝的手捂住拖走,夏微凉心生警惕,反身给了来人一记手肘便转过身来打算再上一脚,见到咲夜一脸痛苦的捂着肚子之后她才尴尬收手,“怎么是你?” “玉帝方才派人来过了,见没搜到你便离开了,我怕你有危险,就出来找你了。”听见他这样解释之后夏微凉才恍然,没料到自己擅自离开还逃过了一劫。 他们从将军府后门溜了进去,回到屋的时候,易承已经在了,见到她相安无事了才狠狠松口气,“去哪了?” 她索性跟他摊开讲,“易承,你有办法将我抓来肯定也有办法将我送回去,我要见苏言。” 易承神色转冷,片刻后缓缓道,“费尽千辛万苦才将你抓回来,你觉得我会愚蠢的再把你送回去?” “你这样做得不到好处的。”她紧绷着脸,一瞬不瞬的瞪着他。 “即便万劫不复,能得我高兴就好。”他挑眉,一脸悠然。 夏微凉忽然发现眼前这个人她喜欢了那么多年却一点也不了解,他的多情和无情还有他带着戏谑的残忍。 夏微凉面无表情的转头想离开,易承更快一步将她拽住按进怀里,没等她反抗,炙热的唇便狠狠覆了上来,唇舌交缠。 夏微凉见推不开,正想反咬一口的时候,一股冲击让他堪堪后退几步,她被撞的踉跄几步险些摔倒,最后落进了熟悉的怀抱,上头传来咲夜冰冷 的声音,“将军,你似乎越界了。” 一旁站着的几位侍女见易承受伤了,连忙涌上去替他拭擦、上药,夏微凉冷眼看了片刻便带着咲夜离开了屋子。 府里因为玉帝的缘故加强了防守,走到哪里都守卫重重,每双眼睛都在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她有些难受,“咲夜,你知道诛仙台有漏缝吗?” 四二章 一百年前夏微凉只是个单纯烂漫怀里揣着一颗善心的小神仙,而今却让变故磨得市侩、冷漠还有孤独,她只感觉眼前布满了天罗地网,她独困其中,挣不脱逃不开,前路茫茫。 她声音悲凉,“咲夜,你知道诛仙台有漏缝吗?” 后者神色一凛,随后快速抹去,方才的惊慌却已经出卖了他,夏微凉看的一清二楚。 他说:“谁告诉你的?” “果真有……”她表情变得有些僵硬,沉默片刻,缓缓吐口气似是委屈,“你既然知道有办法可以离开天庭,为何不告诉我?” 纸终究包不住火,咲夜早知道她迟早会问他的,浅浅叹口气,正色道,“诛仙台很危险,你不能从那里回去。” “倘若南天门那关我过不去的话,就只剩这个漏缝了。” “我打听过了,这个漏洞无法补上,据说跳下去的人运气好的便回得来,运气不好的便是万劫不复——”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师姐,我不能让你冒这个险。” 夏微凉看他一脸严肃,有些无奈的叹口气,玉帝已经开始找她了,受罚是必然的,她只是想在受罚前再见苏言一次,真有那么困难? 苍穹之下,被夏微凉日日夜夜牵挂着的苏言正在解决一件棘手的事情——前朝小公主选驸马,竟选到他这里来了。 苏言看了看端坐在上位一脸饶有兴趣的公主,一脸无可奈何,“公主,属下已经有正室,迎娶公主做妾……恐怕不妥当。” 公主气定神闲的端起一旁的觥筹,小抿一口,“别紧张,本宫此次前来,不过是想见见你那位正室罢了——听说她医术了得,正好本宫前些日子染风寒之后就一直很虚弱,可以请她给本宫调理调理。” 苏言不知道要如何跟她解释夏微凉去哪里了还会不会回来,就索性沉默下来。 “回话啊!”大堂内沉默了半天,公主见他迟迟没有回答的迹象,便狠狠将觥筹朝他扔去,脸色变得极快。 苏言躲都没躲,手臂硬生生的受下这一掷,公主的力道再大到底也是个姑娘家。他低头将觥筹捡起交给一旁的侍女,面色淡淡,眉眼间也没了方才的恭敬,“她没了。” 一句话把在场的人都噎住了,四福最先回过神来,那日夏微凉没有回来的时候他心底就有几分猜忌了,只是日子日复一日的过,见苏言面色如常,他就将心底的那几分疑惑按捺了下去。没料到过了这么久竟从他口中听见了这样的消息,这多少有些匪夷所思,仿佛他早知道了一般。 倒是在一旁的丞相夫人受惊不浅,精致的妆容下是一脸的花容失色:“什么时候的事情?” “前不久。”他眼底是深不见底的黑,声音平平的,无悲无喜。 公主已经收起了方才的悠然自得,脸色渐渐转黑,家里死人对她这个正在选驸马的人来说十分不吉利,更何况撇去这些不说,死的竟还是他的正室。 沾了一身晦气的公主豁然起身,一脸难堪,“苏言,你好大的胆子,尔等大事竟也敢瞒着本宫!” 苏言根本就没将她放在眼里,漫不经心的掀起眼皮扫了眼杏眼圆睁的公主,“驸马什么的,还请公主三思而后行。”他的府邸虽然院子多,但是院子再多也容不下公主这尊佛,万一夏微凉哪一天回来了却因为公主而离开,他该找谁哭去? “本宫就偏偏在这儿待着了!”公主到底还是太小了,她转转眼球,不怒反笑重新坐回位子上,反正晦气已经沾了,他能拿她如何。 “请便。”苏言面沉如水,微微点头便失陪了。 四福匆匆朝着公主行了礼便跟了上去,见苏言一脸恍惚便知道他是在想夫人了,想起方才公主的模样,总觉得隐隐不对劲。等跟着苏言进了书房见到了挂在正中间的画像时他才恍然大悟——这个公主不论从眉眼还是骄傲中带着冷漠的神情都太像夫人了,却又不像刻意学来的。 这个发现让四福心底微微生厌,她出现的太不是时候了,像是预谋而来。 他想出声提醒老爷提防点,可是后者只是一如既往的坐在书桌前提笔,似乎并没有把公主放在眼里之后他才松了口气,行了礼退出了书房,不敢再扰。 四福前脚刚走,苏言后脚就将手中的笔放下,嘴角苦涩。 是不是你离开的太久,我竟开始看谁都像你了。 将公主服侍妥帖了,又将杂事交给奴婢安排之后,他便带着四福离开了苏府,马车一路向北缓缓行驶,四福走在轿子旁不紧不慢的跟着,偶尔一下颠簸,在窗子摇晃的瞬间他可以清晰的看见车内的苏言靠在坐垫上,骨节分明的手指间把玩着一串透着晶莹绿光的手链,眼底似是盛满柔情,又似是放空。 平日的苏言在别人眼里是皇上的左右手,足智多谋、睿智沉稳,可此时此刻他在他的眼里只是一个思念妻子的普通男人。 目的地是城北的桃花林,一眼望去尽是还未开的桃花树,四福一脸汗颜,“老爷,您这是……” “太闷了,来散散心。”苏言一扫方才的阴郁,他收起手链,眉眼染上淡淡的惬意。 ……奔波了几个时辰只是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散心,老爷的爱好也真是独特,四福扯扯嘴角,跟着他进了附近的小村庄。 村子偏僻,平日是没有几个客人的,当苏言出现的时候村民们一眼就认出来,热情的围上来把他当做夏微凉来欢迎。苏言这次前来身后跟着数十位黑衣侍卫,在衬托下苏言温润的眉眼间硬是平添了几分威严,看得村民们竟有种想要下跪的错觉。 他吩咐四福将礼物一一送上,“上次来得匆忙,这次特意前来将礼物补上。” 村民们按捺着心头的激动将礼物盒子打开,不识货的都能看出价值连城,都见他权高位重非富即贵,说话也客气起来了,毕竟这一件宝贝都够他们挥霍半辈子了。 “苏公子此次前来,可是来通报好消息?”一直在人群中默不出声的陈大娘开口了,上次人是在她家消失的,想到那日苏言黯然失色的神情,心底难受就更深。 夏微凉消失了,他们未必就更加好受。 提及心上人,苏言嘴角的笑容不变,只是眼底的温润渐渐消失,转而低落,“在下正是为此事前来——在下别无他求,倘若日后在场的诸位见到她了,请务必快马加鞭通知一声,感激不尽。” 陈大娘不再说话,她不知道苏言是有多走投无路了才会病急乱投医,说句好听的,倘若夏微凉真的出现了她肯定会第一时间回去找他,根本不需要他这样费尽心思的东求人西求人,她知道他只是被思念挠的有些坐立难安罢了。 苏言府中清闲,也并不着急回去。他在陈大娘家借宿了几晚,依旧住在上次的房间,只是枕头床榻间已没有她的气息。 春来多雨,苏言睡不着,淋着毛毛细雨在桃花林中悠悠然散步。临近开花的季节,树枝上的花苞含苞待放,白中泛粉,美不胜收。 只可惜花要开了,那个答应要陪自己看的人却不在了。 “你离开了这么久,该惩罚够了,怎么还没回来呢……” 雨势渐渐变大,苏言敛起眉头正欲往回走,轻微的‘咯吱’一声将他的注意力瞬间转移,他条件反射的朝着那个方向望去,灰蒙蒙的天空夹杂着牛毛细雨中站着一位仙姿玉色的姑娘,一身的白衣,一脸的悲戚。 隔得远了苏言有些看不真切,抬腿便往那个方向走去,还未走两步,不远处一道呼声便将他的好奇打破,“老爷——” 来人是四福,三步并作两步的朝他的方向跑来,气都来不及喘一口便先通报了:“公主来了。” 苏言浓密的眉头微不可微的蹙了起来,他将府邸让出来给公主一个歇脚处,她竟还缠了上来,委实令他感到不快,抬腿就准备折返村子。走了几步想是想起了什么猛然回头,方才姑娘站着的地方哪还有什么人影。 他赶回村中的时候公主已经到了,正闲闲散散的半倚在八人大轿上吃西瓜,前面跪了一排的村民。 他们的村子里从未来过大人物,一来就是公主级别的,皆哆嗦着不敢抬头,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人头落地。 一排排的锦衣卫和侍女让村庄显得更加拥挤,苏言看不惯她这种前呼后拥的姿态,抬手就将他们全部遣退,公主却在半途制止,“我的人,何时轮到你来使唤了?”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在挑衅苏言,一片鸦雀无声中只有四福低低的嗤笑一声表示不屑,苏言眉眼淡淡的扫了他一眼,后者立马收声,不敢造次。 苏言收回视线,望向轿上一脸愠怒的公主,放软声音,“有什么事我们私下说,让他们起来。” 公主抬起手,一旁的侍女连忙搀扶。他看着她一步步朝他走进,举手投足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矜贵,“苏言,且不说你那个正室还在不在,本宫愿意下嫁到你的府邸,是给你面子,壮你威严和气势。而你非但拒绝了,还将本宫丢在府中跑了。” 这叫她堂堂公主情何以堪! 她以为这样说会让苏言至少有那么一丁点的愧疚,可他没有,他只是淡淡的扫了她一眼,一字一顿道,“恕苏言无能,苏言已向妻子发过毒誓,此生非她不娶,还请公主莫要为难。” 这句话成功的让公主的脸色由青转黑,她深呼吸口气将头转过去,对着一地的众人道,“平身,都退下。” 村民们如临大赦,公主的话音刚落便起身匆匆各回各家,头也没敢多回一次。 见人群都散了之后苏言才朝她行礼,悠然的往陈大娘的家里走去,完全没将公主放在眼里。 公主气极,反倒觉得自己可笑起来——她跟一个鳏夫较什么劲儿? 四三章 陈大娘在这个小村庄活了大半辈子,哪里迎接过公主这样的贵客,公主浩浩荡荡的队伍停在门口的时候,她就有些局促的准备收拾客房,半路却被苏言制止,“我们今晚就离开,不麻烦您了。” “这……”她犹豫片刻,想来也不能委屈了公主住这样的地方,最后妥协,转身进厨房给他们做吃的。 公主进了屋便一脸好奇的开始张望四周,说实话她长那么大还真没有见过这样穷酸的地方,转头看见苏言一脸惬意的坐在石椅上喝茶,不禁有些惊讶,她本以为他出身门阀多少会有一点洁癖或是挑三拣四的毛病,但他留给她的一直都是那个温文儒雅、才貌双全的翩翩少年。 这么好的男人,只可惜了是个不肯再娶的鳏夫…… “放心罢,选你做驸马什么的本宫不过是同你说笑。”公主漫不经心的撩撩长发,心底心知肚明——驸马什么的其实皇上早就帮她选好了,根本不需要她大动干戈为自己操心,她不过想拿苏言气气皇上罢了。 毕竟皇弟跟公主怎么看都有违常理的——即使他们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苏言面无表情的点头,只是开玩笑自然是最好,“公主高兴就好。” 公主见他没有生气,便笑眯眯的朝他凑过去,这个皇弟她真是越看越欢喜……苏言不动声色的往后靠,一时间摸不清这个公主到底要作甚。 一道略带惊慌的声音将公主企图营造的暧昧气氛打破,公主不悦的望过去,发现立在门口的是端着一盘鲜果的陈大娘,她微张着嘴直勾勾的盯着公主,一时间竟将尊卑跑到了脑后。 公主不喜欢她放肆的眼神,眉头微微敛起,正要开口。大娘先她一步,颤巍巍的哭出了声,“作孽啊……” 方才的大娘一直低着头哪敢多看公主一眼,而刚才推门而入竟将她看了个清楚,公主穿了一身白衣,黑眸含笑、眉目如画,恍惚间她竟差点将她认成了夏微凉。 公主眼中的笑意渐渐转冷,从未有庶民敢这样直视她,扬声呵斥陈大娘的无礼,“放肆!来人——!” 苏言自然知道陈大娘嘴里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从第一眼见到公主的时候他就在想方设法避开她,他不想接受任何夏微凉的替代品或者影子,他不需要用这些来安慰自己,他想要的只有夏微凉一个。 见禁卫军有条不紊的出现在门口等候命令,苏言眉头微敛,将陈大娘拉到身后,“她不过一介草民,礼仪规矩不太懂,还请公主海涵。” “她平视本宫,应该自挖双目谢罪!”公主冷哼一声,摆手就让禁卫军进来。 苏言护住陈大娘不肯让步,脸色渐渐铁青,“你别欺人太甚。” “本宫欺人太甚?”她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似的大笑起来,“你这句话怎么不去对皇上说?倘若不是你和苏离谋反叛乱!本宫怎会失去兄弟姊妹?本宫又怎会沦落成你们手中一颗任人宰割的棋子?!” 说到底公主的心中多少还是有怨于他们的,苏言叹口气正欲开口,一直缄默不语的陈大娘猛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一脸认真,她不能再让苏言为难了,“草民失礼在先,但凭公主处置。” “现在知道认错了?”公主没领情,只是冷冷的笑一声表示嘲讽。 陈大娘现在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她竟差点将这个冷血骄傲的公主与夏微凉认错,实在是羞愧难言。 苏言叹口气,抬手把陈大娘扶起来,然后对公主说:“回去,不要在这里闹了。” 再闹下去大家都会很难看,公主看苏言的脸色渐渐冰冷下去,心底便知他是真的要动怒了。她也实在想不通区区一介草民也能让他这样维护,鼻子冷哼一声带着禁卫军离开了陈大娘的宅子,全当是原谅她了。 陈大娘还要同苏言再说什么的,不远处的公主已经扬声叫他:“快点!本宫不想在这里待了!” 苏言无奈的看了大娘一眼,不敢再去招惹这公主半分,只好迈步跟上去。 看着两人并肩离去的背影,陈大娘心底叹口气,暗暗祈祷夏姑娘能早日回来。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祈祷有了作用,转头竟在自家宅院外看见了那抹雪白的身影,熟悉的眉眼、温和的面容,只是那张倾国倾城的面容竟平白无故多出了一道狰狞的伤疤,雪白的衣服血迹斑斑,格外突兀可怖。 陈大娘嘴张的老大,支支吾吾了许久才憋出一句,“夏姑娘,你……” 她就是等苏言和公主离开之后才出现的,从远处将视线收回来,朝陈大娘微不可微的嘘一声,示意她不要声张。 她不知道要如何开口询问夏微凉脸上的伤势从哪来,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回到了这里。 夏微凉显然也没打算说,她身后跟着两个侍卫装扮的男人,面无表情像鬼魅一般,把陈大娘吓得直哆嗦。 “我马上就走,”夏微凉声音一贯的清冷,“我来过的事情,就莫要声张了。”她给苏言添的遗憾已经够多了。 夏姑娘这是……特意回来看他一眼? 在陈大娘纠结要不要追上去告诉苏言的片刻,那头方才还站着的夏微凉和那两个男人就像浓烟似的顺着风散去了,一干二净,仿佛刚才一切不过是她的错觉。 ** 夏微凉最后还是跳进了诛仙台的那条漏缝,不知是哪走漏了风声,玉帝竟亲自率天兵天将前来追捕。她赶在玉帝追来之前,在易承和咲夜的掩护下离开了将军府,在没有得到准确答案之前,谁都不能再相信。 她兜兜转转了半天最后走到了诛仙台附近,当时情况紧急,易承只说了句没有他亲自接人便不要跟任何人回府。 诛仙台在天庭很隐蔽的地方,接近天牢,但与天牢的不见天日的阴暗相比,诛仙台显然明亮干净许多,因为离天牢近,所有人都将注意力放在了天牢那边,生怕一个疏漏就将混世大魔王放了出来,有了这种警惕性之后诛仙台反倒没人再来把守,她在诛仙台了转悠,心底倒也轻松自在。 诛仙台的台子壁口光滑圆润,隐隐泛着莹白的光,清澈剔透。周围长满了郁郁青青的枝繁茂叶,丛林中的藤蔓顺着台壁攀附而上,白的白、青的青,不仔细看了倒像是无数条蜿蜒扭曲的小蛇在急躁的等待投喂。 诛仙台的入口圆又大,平着站足以容纳五个糙汉,洞口幽深阴暗,泛着微微蓝光,深不见底。 夏微凉蹙起眉头放亮眼睛往里探了探,也不知那个漏缝究竟是在里面的什么地方…… 没等她摸出个所以然,一串急促的脚步声便有目的性的朝着这个方向逼近,她一时慌得有些六神无主,连忙隐住气息躲到了诛仙台后的丛林里,她今天穿了套简洁明了的半儒裙,等会儿要是需要逃跑的话,她也不至于狼狈的走几步便被抓获。 脚步声愈来愈近,最后在那行人在她的不远处停了下来,从夏微凉这个角度正好看的一清二楚——那不是玉帝的人。 为首的男人面孔陌生,压低了嗓音对旁边较为矮小的男人询问,“她当真会躲来此地?” 矮小的男人将面罩摘下来,缓一口气,笑道:“那是自然,将军府被玉帝盘查,天庭又没有夏微凉的容身之所,只有诛仙台是守卫疏漏的禁地——她除了这里能躲,已经别无选择。” 等那个矮小的男人将脸半侧过来了夏微凉才彻底看清,那个女扮男装的‘男人’不是江眉是谁? 夏微凉知道江眉恨她,可没想到她竟能恨到愿意帮她、然后再布局害她的境界,脸色不禁苍白了几分,但还是屏住气息静观其变。 可她这个‘静观其变’还没开始一会儿,那头便看见江眉重新戴上面罩,声音清冷,“诛仙台就这么屁点地方,她肯定是躲哪儿去了,给我搜出来!” 那几人低低的应了一声便真的搜了起来,几人搜查门口,几人搜查洞口,眼看那几双墨绿色的步履直直的朝着她这个方向走了过来,她心生惧意往里躲了躲——谁知道被江眉带走了她会对她做些什么。 其中一双墨绿色的步履在她面前踱来踱去,最后停在她的面前,她连那人步履上的纹理图案和沾染的泥壤尘粒都看的一清二楚,她眼睁睁的看着那双手向前伸的越来越近,将她面前的枝叶剥开,朝她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然后朝着后面喊,“找……”那个字还没彻底念出来便被硬生生的吞了回去。 夏微凉将刀收回来,一脸解气的看着他在自己面前直挺挺的倒下去,倒下时的沉闷声将其他人都引了过来。说时迟那时快,夏微凉已经趁着这个空白缝隙舍身跳进了诛仙台,既然事发突然,跳都已经跳进来了,那眼下最重要的便是找到那条漏缝。 既然天庭容不下她,天下之大,总会有她的容身之所。 洞内没有重心和落脚处,从进来之后她就一直感觉到在迅速的下降,尽头便是没有光明的十八层地狱,倘若进了那里便意味着没有轮回、没有重生成人的机会! 迷迷糊糊中她似乎听到了一道熟悉的声音,带着愠怒:“你们在做什么!?” 随后是江眉略显慌张的声音,“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夏微凉呢?”易承没有理她,直截了当直奔正题。 “她……”声音变得犹豫。 “我问你,她人呢!”易承深呼吸一口,加重了声音再问一遍。 “她跳下……”江眉话还没说完便已经说不下去了。因为那头的侍卫死死的挡在诛仙台的洞口,一个劲的开始劝阻想跳下去的易承。 江眉心知肚明,这回她错的离谱,她甚至低估了夏微凉在易承心中的地位,她恐怕是彻底挽不住易承了。 明明身体一直在下降,夏微凉却还能将他们的对话听个一清二楚,她缓缓闭上眼睛轻笑一声,笑意蓦然僵在嘴角。 她或许……根本就没有掉下去? 四四章 风不知从哪刮来,寒冷刺骨,吹得她睁不开眼睛,心底的恐惧被周身的幽暗不断放大。 夏微凉打起精神将眼睛睁开,发现周围细碎的尘埃都在飞速下降,唯独她一人在这无尽的黑暗中滞留。心中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她尝试着站起身,却发现动弹不得,她被迫仰躺在这无头无尾流动着的尘埃中。 也不知过了多久,神情渐渐恍惚,师父的面容在眼前一晃而过,她抬手想将他留住,她还有好多问题想问他……无奈那抹身影越飘越远,最后竟消失在了雪白的流光中。 等等—— 怎么会有雪白的流光? 她像打了鸡血开始奋力挣扎。是了,那道白光不就是她心心念念寻找的漏缝吗,只要穿过了它便可以回到苏言身边了!她开始尝试使用法力,可是洞内阴郁的戾气太重她那微弱的法力根本用不了半分,只好作罢。 仔细看了半天,她发现那道白光时而远时而近,不像是死物。 夏微凉舔舔干燥的嘴唇,尝试着与它交流:“你……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你是谁,怎敢擅闯此地?”一道陌生沉闷的声音蓦然响起,在黑洞中荡起回音。 “我需要下凡,立刻,马上。”她怕再拖延下去,玉帝就要发现她了。就算最后落了个死无全尸的下场,她也想在最后多看苏言一眼,哪怕他已经重娶了情投意合的妻子。 他的生活本就不应该被她的出现打乱。 时间过的久了她发现当初说的那些誓言竟都不再重要,她只要他活着,最好忘了她。 那道沉闷的声音又发话了,这回带着轻蔑,“我凭什么让你下去。” 夏微凉指尖微微卷曲,随即箍紧了拳头。她发现自己能动了,缓缓站起身平时那道光,“那你需要什么?” “我什么也不需要,”它顿了顿,看见夏微凉清冷执着的眼睛,继续道,“你不知道穿过它会发生什么,也愿意去尝试?” “或许……我已经无处可逃。”她抿唇,声音涩涩的。 它发出了声音,似是嗤笑,又似是同情。天庭里发生的任何事情,又怎会逃过它的法眼,它说,“你过了这道光会发生什么便不在我的能力范围了。你若执意,那便去。” 那道光并不是它,它不过是躲在诛仙台里的一个属于天谴大人手下的一个观望者罢了。本来这个漏缝是不应该存在的,可倘若漏缝不开,它们就无法观测凡间,天谴大人隐藏的很好,可没想到最后还是被人发现。 夏微凉并不是第一个进这漏缝的人,上一个执意进这里的人导致时光错乱,已经落了个尸首分离的下场,惨不忍睹。 她朝着它道了一声谢,直直的往那道漏缝走去,头也不回。 那道刺目的白光将夏微凉照的有些迷糊,隐约间只看见了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她躲闪不及,玉□□嫩的脸蛋瞬间被划出了一道血口子。一开始是不疼的,直到鲜红滚烫的血滴在了衣服上之后,才感觉到脸上的疼痛开始猛烈加剧,传遍全身。 她疼痛难耐,死死的咬着嘴唇不敢动作——她不论摆什么表情,都会牵扯到脸颊的伤口。 就着这样的委屈,那抹娇弱的身影竟渐渐的消失在了亮如白昼的漏缝中。 恍惚中,她似乎又听见了易承的声音,冰冷中压抑着绝望般的愠怒,“给我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它并没有告诉夏微凉其实江眉是知道进这道漏缝需要付出代价的,因为当时它也想不到一个如花似玉的少女为了见爱人最后一面,竟交出了她平生的美貌。 再等她醒来的时候已经卯时,微凉的天际泛起鱼肚白,她站起身打量四周,发现自己就在京城外不远处的荒林从中,这让她很欣慰。可这种欣慰并没有维持很久——玉帝派来的人紧跟其后,她受了伤,法力甚是微博,三两下便被当场擒获。 也不知是玉帝有意无意,前来捉拿的竟只有两个天兵,连个将军都没派遣过来,这让她的心情霎时像打翻的陈醋,一时间五味杂粮。 她跪在地上,双手被天兵压到了后背,动弹不得。 面前的人轻轻摘下面罩,勾起薄唇,“好久不见,上仙。” 夏微凉瞪大了眼睛,“小七,怎么是你?!”按道理来说一个只需要负责把守南天门的将士是没有理由前来抓她的。 像是看穿了她心底的想法,小七收起笑,淡淡的撇她一眼,他当守将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天帝派我前来捉拿你回去归案,你可还有话要说?” “无话可说,只有一事相求。” “但说无妨。” “回去之前我只想再回去见他一面……就一面!” 小七沉默了,对上她急切又恳求的目光,最终叹口气,“我们时辰不多,说话恐怕是不行了……” 夏微凉蓦然将他打断,一时着急竟差点扑到地面,幸好身后压住她的天兵眼疾手快将她扶了个稳当。 她重新站起身,一脸正色,“行,我只是看看他。” 小七点头,从随身携带的布囊中掏出了一罐白色的玉瓶,“伤口很严重,留疤是避无可避了,眼下你先上药将血止住。” 夏微凉接过药瓶怔在原地,刚才情急之下她竟都忘了自己已经毁容,经过小七一提醒,那剧烈的疼痛又像是被打开的匣子开始源源不断的传来。 在小七的帮助下她很快就将药膏抹了上去,冰冰凉凉的竟减去了不少疼痛。她朝着小七弯了弯眉眼,“真不枉费当初摘给你吃的那些桃子。” 小七抽抽嘴角,咬咬牙,露出一个僵硬的微笑:“当时还真是谢谢你了。” 夏微凉摆摆手,听出了他话语里的调侃,不再说话,脸疼。 有了两位天兵的帮忙,他们很快就找到了苏言所在的地方,令她惊讶的是他当时答应陈大娘改日要来送赔礼,竟真的来送了。 他们在离他不远处的桃花里中隐蔽着。她只要稍微有一点动作他们就会按紧腰间的剑鞘警告她,她无奈的苦笑一声,她不过一个受伤的上仙,他不过一个凡人,难道他们在一起还能翻天覆地不成? 这样警惕,真是讨厌! “你挡住我看他了。”她面无表情的扫了眼小七,眼底已然没了方才的笑意。 话音刚落她便听见了细碎的脚步声朝着这个方向一步一步靠近,她收回看向小七的视线猛然撇头——那个令她挠心挠肺、心心念念牵挂着的人就在眼前。 四目愕然相对,她只感觉周围的一切都瞬间静止,她眼里的世界灰白的只剩下他。 她的这一眼并没有将他眼底的惊愕和憔悴彻底看清楚便被小七揽身挡住,她不甘心的推开他想再看一眼,说时迟那时快,她手才抬起还没碰到小七,一抹冰冷的刀刃便悄无声息的贴了上来,“不要再动。” 小七看了眼天兵,后者面无表情的收回短剑,他揽着夏微凉,趁着那头苏言说话的空隙在半空点出一道白光,夏微凉被强制性的拉了进去,三人很快便消失在了那里。 有了玉帝的指令,三人很快就出现在了天庭。 让夏微凉有些意外的是易承竟也在,他略带散漫的坐在玉帝的对面与他下棋,殿里来了人,他平淡的目光在扫向来人,在看见她之后怔忪半秒,眼睛微微下移看清了脸上的伤口之后骤然收紧,随即眼底那抹温暖柔情被压抑不住的愤怒代替。 他棋也不下了,猛地站起身朝她走去,“是谁干的?!” 夏微凉的目光穿过易承停在了玉帝身上,后者头也未抬,修长苍老的指尖夹着一枚黑子,眼帘微微垂下遮住了眼里一闪而过的锋利,“过来,把棋下完。” 易承的手握成拳,紧了松松了紧,最后挪动脚步,不情不愿的坐回他的对面,“你早知道了她会被抓回来,所以请我来下棋,为了让我看戏?亦或是求情?” “赢了我,便告诉你。”玉帝抬头,意味深长的勾勾唇。 他捡起白子,打起十二分精神,将注意力转移到了桌前的棋盘。 玉帝一改之前防守的温吞性子,开始反入为主将他逼得节节后退,最后不得不令易承放下棋子,低头认输。 “不要骄躁,是你的迟早会是你的。”玉帝放下黑子,眉头微扬,留了句不明不白的话给易承之后便朝着夏微凉走来。 夏微凉已经在地上跪了很久,在他们斗得昏天暗地的时候已经开始腿脚发麻,头昏眼花。此刻一抬头,玉帝都变成了两个在眼前晃悠。 她在天兵的搀扶下站起了身,对上玉帝带笑的眉眼顿时大脑嗡嗡作响,耳畔传来熟悉的声音,十分平静的一句问候,“别来无恙,上仙。” 夏微凉缄默不语的看着他,等他继续说话。 玉帝看她单薄的立在殿内,脸惨白的摇摇欲坠,心底便泛起阵阵心酸,她的身后还跟着两位天兵,四双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她,防止她会反抗。 “犯下了那些事儿。你,可知错了?” “知错,不改。”她头也没抬,声音平平的,他却听出了语气中的倔强。 知道她要跟自己对抗到底了,他很清楚夏微凉这回没有在赌气,“那你可要想好了——是否真的要步入你师父的后尘。” 四五章 知道她要跟自己对抗到底了,他很清楚夏微凉这回没有在赌气,“那你可要想好了——是否真的要步入你师父的后尘。” 她神情有些恍惚,很多很多年前,她就是亲眼看着师父拽着师母跳入了诛仙台,那幽蓝昏黑的口子像血盘大口,又像一头挣脱铁笼的妖魔,一点点将他们吞噬。 他们那样好,生能在一起,死亦是。 “人生苦短,愿得自在。” 那双如今死气沉沉的大黑眸子缓缓闭上,她拒绝了玉帝最后退让的机会。 玉帝怒极反笑,他拂袖,一旁的白瓷茶杯便顺势落地,碎了个干净,“好,好,好,一个个都成心气我是?” 当年他也是问了原万天尊这一句话,得到的也是类似的答案,他猜不透这师徒二人的心中所愿,就纳闷了——那些凡人就真有这么好?! “你堂堂上仙,知错不改,屡次以下犯上甚至顶撞本帝,其罪当诛。”玉帝坐回龙椅,面无表情的睥睨着她,“来人,将其打入天牢,三日后诛仙。” 易承一开始很淡定,因为知道玉帝心底其实多少有些偏袒夏微凉的,但是方才他的那番话让他彻底坐不住了,“天帝,请恕我直言一句,上仙固然有错,但……诛仙是不是太夸张了?” 玉帝扫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她爱上凡人都不觉得夸张,我诛仙又怎算夸张?” 易承沉静的黑眸闪烁一下很快消失,他声音不大,却响彻宫殿大堂,“请玉帝三思!” 夏微凉有些复杂的看向不远处的易承,今天的他没有穿那身盛气凌人的铠甲,少了分锐利,多了分平易近人,一头乌黑发亮的长发整整齐齐的梳在鬓后,将她衬托的更加狼狈。 她离开天庭之后所发生的事情咲夜都一一告知与她了,他说自从她离开了天庭,易承就再也没有踏入江眉的鸳鸯殿一步,尽管嘴上对着她的画像冷嘲热讽,却总三番两次跑去后土娘娘面前给她求情,皆被娘娘无情回绝。 他望穿秋水,如今好不容易将她盼了回来,又怎会轻易让她死在诛仙台上呢? 她轻轻的抿唇,嘴角弯成浅浅笑意,她花了一个曾经去爱他,现在已经没有气力了。 玉帝一脸倦意抬手揉揉眉间,“都下去罢。” “请玉帝三思!”眼看夏微凉就要被带走了,易承干脆双膝跪地,以额触地以表决心。 玉帝勃然大怒,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易承面前一脚将他踢倒,“放肆,你竟敢威胁本帝?” “臣不敢,请玉帝三思!” “你再说!” “请玉帝三思!”易承是拿定了主意玉帝不敢对他如何,声音竟一次比一次响。 这回玉帝没有再动作,兴许又是心软了,沉默的思肘片刻竟看向了夏微凉,然后对易承道,“上回的婚姻是取消了,倘若上仙愿意再嫁与你,那本帝便当没发生过——前提是她不再去见那个凡人。” 夏微凉死寂的表情终于有了些许松动,她显然是把他们的对话听了进去,她开口,清脆的声音竟格外沙哑,“我不嫁。”之前没有她选择的余地,这回玉帝将主动权交给了她,那她便径自拒绝了。 她嫁过去的话,不论是易承或是她自己,都不会好过。 “您让我不见苏言,倒不如直接让我去死。”言简意赅的一句话,神情仿若事不关己,挂着一脸淡漠,没有看易承一眼。 易承面沉如水的看着夏微凉,这样子的她,竟意外的像当年非江眉不娶的他,心中最后一点纷飞的炙热渐渐湮灭。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淡淡的厌恶,一字一顿透着凉意,“我怎么能让你死呢,你今天,是不嫁也得嫁了。” 夏微凉终于看向他了,眼底没有一丝波动,眉眼染上嘲讽之意,“易承,你千好万好,也不及我心中那人的一根发丝。” “……”玉帝扶额,他们到底把他置身何处? “带下去。”叹气一口,玉帝摆手,语气转而锋芒,看向易承,“你倘若敢踏进天牢一步,我定教你痛不欲生。” 夏微凉被带走了。 他转头捞起一把黑子,眉眼带笑,“我们继续?” “是。”易承敛眉,收起了方才极端的暴戾,重回座位与他继续下棋,平静的就像方才什么也没发生过。 小七和另一个天兵一左一右的压着夏微凉,身后跟了数十位方才调遣而来的天将,安不忘危的跟在身后押送至天牢。 自从原万天尊被诛仙贬下凡之后,天庭就恢复了风平浪静,这么多年都没有再出过诛仙的案例,他们以儆效尤告诫自己莫要犯同样的错误。可夏微凉是原万天尊的大弟子,百年过后她突然冒出来又搅了这一出仙人相恋,声称非他不要,甚至拒绝了玉帝的再次指婚。众仙小神彻底炸开了锅,一传十十传百,满城风雨。 或许大家本意不是好奇她,好奇的不过这个结局会不会打破玉帝的底线罢了。 在夏微凉被困入天牢的时候,借宿在苏言府邸的公主因为变季适应不过来而染上风寒,原本准备离开去下一户挑选驸马的行程只好往后拖延。 病蔫蔫的公主显然好伺候多了,让吃什么吃什么,也不挑侍女的小毛病,一时间苏府竟恢复了平日的安逸宁静。 生病的人抵抗力十分低下,情绪自然而然跟着低下,这么一低落就需要人陪,她便直接指名要苏言。苏言是这个府邸的老爷,公主又是贵客,于情于理都得抽点时间来陪陪她。 公主铺着厚重的胭脂依然掩盖不了脸色的苍白,她端正的坐在躺椅上,身上披了一件厚重的大麾,手里抱着热茶,斜睨着旁边不远处的男人,“听你府里的下人说,本宫长得与你亡妻甚是相似?” 不远处的湖面因为鲤鱼的跳跃,激起荡荡波纹,午后温暖的阳光照在水面,波光粼粼。 苏言笑笑,面色无异,“没有的事。” “那为何不敢看本宫。”她转转眼珠,有些调皮的追问一句。 “……没有。”苏言快速的扫了她一眼,收回视线。 公主咯咯咯的笑起来,还没笑几声,银铃般的笑声戛然而止,然后传来剧烈的咳嗽声,那气势就好似要把肺咳出来才罢休。 她其实没有听什么下人说起过夏微凉——大家在她面前都是战战兢兢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人头落地。她那日只是无意闲逛到了苏言的书房,顺带进去看了一眼罢了,书房正中央、屏风、小酣的床头、书桌旁皆挂着画,画中都是同一个人,一身的白衣、一头的乌发,唇红齿白,栩栩如生。 她转头看了眼不远处的铜镜,心底只觉得毛骨悚然。 苏言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来,他说:“公主应该回房歇息了。” “本宫今日心情好,不妨陪我多坐一会儿?”她从侍女那儿接过手帕将口中的鲜血吐出,侧头看他,原本苍白的唇瓣因为沾染了鲜血,朱唇衬托的鲜艳欲滴。 苏言原本准备站起来离开,听她这样说之后又重新坐下,面无表情的看向正慢吞吞喝茶的人,“皇兄今日已下旨,将你许配给了中书侍郎的儿子,待你病养得差不多了便直接回宫准备大婚事宜。” 她知道他这是在提醒她什么,公主满不在乎的撇撇嘴,“知道了。”正欲继续同他唠嗑几句,却见四福从远处赶来,附到他耳畔低声私语了几句之后,他原本淡淡的黑眸蓦然发亮,直接起身离开,一句告辞都没有丢下。 看着苏言渐行渐远的背影,她将茶杯掷往地面,杯身顿时四分五裂,她往后仰直直躺倒在躺椅上,声音轻轻地‘嗤’一声,“真是无礼……” 来人是苏梵,陪着相公四处游玩碰巧路过京城,便顺道来拜访苏言,顺道唠扰几晚。其实她四下游玩几经京城,前来拜访是迟早的事情,不过路上听闻公主在苏言府里,那人又与夏微凉极其相似,便心生不妙,带着一身的风尘快马加鞭赶来了京城。 后又相处几日见着他对公主并无爱慕之心之后,她才狠狠松口气——她可不允许三哥前后娶的妻子都一模一样的,看着都怪可怕。 三哥对她无意,可人家对他有没有情就不知了。有了这样的想法之后,那几日公主每次召见苏言的时候,苏梵都一脸警惕的跟在后面,自己已然出阁,人家又是公主还生着病,她真是想出声让她赶紧回宫都不行。 她百无聊赖的坐在苏言旁边听着他们一问一答,有时候甚至一整天他们两人都不说话,沉默的时候她就开始偷偷小酣一会儿。 公主对她说的第一句话便是——“怎么,怕本宫吃了你哥不成?” “没、没……”苏梵被人道破心事,对上公主似笑非笑的眼之后,她憋红了脸,尴尬否认。 “那天他把我丢下匆匆忙忙出去迎接,我还以为是谁来了呢。”公主娇嗔一声,明亮的黑眸扫向苏言,后者目不斜视的看着湖面的水光,不为所动。 她又继续道,“那天他把本宫丢下匆匆忙忙出去迎接,还以为是谁来了呢,原来是他最疼的小妹妹。” 听她用这番得意洋洋的语气一口一个本宫,苏梵气得咬牙切齿——她一定是故意的! 生了一副与微凉嫂嫂相似的眉眼,怎么举手投足就这么矫揉造作、这么惹人讨厌呢? 苏梵没有回答,只是呵呵的笑了一声没再接话,暗暗剐了她一眼,手抬起揉眉心的瞬间不动声色将旁边的茶杯掀翻,温热的茶水洒了一身。她委屈的蹙着眉头也不叫,任由侍女慌乱的替她拭擦裙身、收拾局面。 苏言淡淡的扫了她一眼,就知她是有意为之,便顺势扶起苏梵,同公主告辞。 苏梵半倚半靠的压在苏言身上走了一路,出了公主的庭院又拐了弯之后她才恢复本色,笑嘻嘻的,“妹妹帮你脱离了那片苦海,还不快快道声谢谢。” 苏言轻笑一声,抬手对准她的眉心一弹,“真是胡闹。” 苏梵委屈的揉揉额头:“很疼耶,这回你太大力了。” “既然这么讨厌她那还每日陪着我去添堵。苏梵,你居心叵测。”苏言扫她一眼继续往前走。 她屁颠屁颠跟上,不高兴的皱皱鼻子,“哎哎,什么叫居心叵测,妹妹这是为你好耶!”况且那人可是公主,倘若她下嫁到了苏府,那三哥这辈子都要被她镇压,她可不想以后看见三哥的府邸就调头离开。 “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夸张。” “那是怎么回事?” “她是客我是主,既然已经来了,那我就应该将她照顾周全,仅此而已。”至于她要什么时候离开,可不是他能说了算的。 听见想要的答案之后,苏梵新的烦恼又来了。 她三步并作两步跟了上去,声音细细小小的,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惹了三哥不高兴,“其实我也没有特别讨厌她,嫂嫂反正是死了,倘若你喜欢公主,不妨应承了这谋婚事将公主娶过来,反正她们这么相似……妹、妹妹是不会怨你的。” 旁边那道箭步如飞的脚步猛地停了下来,苏梵走了几步才反应过来,回头却看见一向温润如玉的三哥此刻艴然不悦的看着她,一字一顿,“我不管她长得有多么相似,在我眼里都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她没有资格代替夏微凉,更没有资格让我娶她。” 那双漆黑如墨般清锐的眸子里,苏梵看见了疯狂的执着一闪而过。 苏梵没再接茬,她看见苏言折返回去找公主,又不知道他对公主说了什么,隔日她便如愿以偿看见那位高高在上的公主闷闷不乐的离开了府邸。 四六章 夏微凉在天牢里待了两天。第三天的时候,玉帝来了。 她对玉帝无话可说,简单的行了礼之后就跟他大眼瞪小眼的保持沉默。玉帝有些无奈的笑一声,她估计是众仙之中对他最没大没小的了,偏偏他疼爱的很。 最后还是他先开口了:“死到临头了也不同我求求情?” 夏微凉将凳子搬过来让他坐,神情不悲不喜,事不关己的说着,“……仙人相恋,我早就想到是这样的后果,怪不得别人。” 玉帝看着脏兮兮的小木凳,有些不高兴的拧眉,“你走了可就没人给我把脉配药了。” “玉帝万寿无疆,”她看了玉帝一眼,蹲下身又仔仔细细的开始擦小木凳,“咲夜的医术不比我差,陛下可以考虑一下用他。” 他抬手将她从地上拽起来,蹙眉:“上仙,这是诛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儿戏。” “我很清楚。”诛仙就是诛杀神仙,倘若幸运得到了玉帝的赦免死亡便可直接转做凡人,但是没有轮回,死了之后便直接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永世不得超生…… “你这千年的修为,都愿意为了他如数散尽?”玉帝顺着胡须,眼里带着惋惜。 “或许我活着的这一千年里,都只是为了等他。”与苏言相比,这些修为又算得了什么,她愿意为了他变成凡人。 “甚好甚好。”他点点头,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然后抬手示意身后的人进来。 来人是梨娘,因为是师父的旧交,又是玉帝后宫里最宠爱的娘娘,一来二去她也便认得了……只是眼下,她来作甚? 夏微凉有些迷惘的转头看向玉帝,却见玉帝侧目看向梨娘,“来时没让人看见罢?” 梨娘掩面微笑,“陛下真是太小瞧臣妾了。” 玉帝挑眉,退后一步让出路,梨娘走到夏微凉面前,略有感慨,“上次见你的时候你才这么大,现在竟这么高了。”在梨娘的世界里,一切不是情敌的人,都是朋友。 玉帝喜欢梨娘的原因很简单,因为梨娘的想法很单纯且法力高强,况且还是前一任的梦魇大人,最擅长取魂夺命,但是没人知道她最厉害的便是三魂六魄出窍之术。当年师父的起死回生之术便是同她学来的。 “等等……你们这是?”他莫非是改变主意不杀她了? 玉帝撇撇嘴,一脸的纵容,“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真的去送死罢?” 夏微凉眼睛蓦然发亮,“您的意思是……” 梨娘笑眯眯插话,“死还是要死的,得走个形式,给众仙一个交代。我此次任务是将你的三魂六魄收起来,待你身体被丢入诛仙台之后,再送你的魂魄去转世投胎。” 她喜极而泣,就像是在深海里抓住了救命的稻草,“微凉在此谢过陛下、娘娘!” “倘若以后想我了,就多去庙里走走拜拜。”玉帝心知夏微凉在天庭为他做事做了这么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的功臣,他可不能让她死不瞑目。 “是,微凉谢陛下成全!”像是想到了什么,她抬头,面色犹豫,“那苏言那边……” “你投胎的事,我派人会托梦于他,尽管放心。” 这下她的心底一点疙瘩都没有了,三魂六魄在梨娘的手上离魂很快,她将魂魄装进了收魂袋中之后,她便彻底失去意识。 ** 听闻微凉上仙进天牢没多久便生了场大病,那场病没有让她熬过这三天便离开了。无奈玉帝下了禁令,囚犯即使只有尸体也必须扔进诛仙台,以此惩戒示众。 咲夜那头还在想方设法要如何将夏微凉从天牢里救出来,这头便听见了她的死讯。一开始他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可他连续问了七个人,七个人都说是事实之后,那迟钝的大脑才彻底反应过来。 他看了眼书桌前被窗外的风吹得沙沙作响的薄纸,上面详详细细的画出了天牢的内部结构,可它不再被需要。 因为夏微凉已经不在了。 咲夜赶去了诛仙台,诛仙台的门外站着一排的天将防守,生怕不小心被人半路劫走囚犯,气势浩浩荡荡。台外站满了大神小仙,皆好奇的翘首张望,眼中藏满兴奋——当初原万天尊被诛仙的时候他们没能看见,这回能看见他徒弟被诛,也算是了了一桩小小心愿。 咲夜眼睁睁的看着几位天兵抬着了无生机的夏微凉,将她丢向万劫不复。 易承也是防守的天将之一,他背对着诛仙台,一脸淡然的看着这些兴奋异常的大神小仙们,无悲无喜。 大神小仙们本还想从他的神情里看出什么,可是盯着看了半天,夏微凉被丢下去的时候,他甚至眼都没有眨一下。他们无趣的摆摆手,戏看完了,各回各家。 原本水泄不通的诛仙台在夏微凉那抹身影彻底消失之后,一时间散的干干净净,他仍然保持着方才的动作一动不动,从天光站到了黑夜。过了很久,他才像是回过神来抬抬僵硬的胳膊,将手中的长剑收回剑鞘,缓缓转身。 四周空无一人。 万籁俱静,静的让他心慌——他多希望他们抬着的不是她,可是他站的最近,他看的一清二楚。 他挪动脚步,走到洞口,黑黝黝的什么也看不见,仿佛一个不小心就能将他吸进去。他英挺的眉头轻挑,弯唇笑了一声,后来笑声越来越大,余音在洞内回荡。 他终于不用再担心她的一颦一笑会不会令他魂牵梦绕、会不会再傻到被人陷害了也不知道、会不会再……回到苏言身边让他难受了。 三月初八,微凉上仙病逝,尸首抛入诛仙台。 同月,功臣名将易承与江眉大婚,普天同庆。 四七章 当今朝廷有三大贵族门阀做当家,皆是圣上的左右手,辅助圣上打江山,如今国富民强、天下太平。 数年前本只有陈家、郑家、苏家在朝廷说的上话,苏家作为领头,平时上朝时,只要是当家的开了口,便无人敢出声反驳,这种近似一人做主权利维持到了苏离的篡位之后,便产生了大大的变化。 苏家眼下成了皇族,与他们沾边的都成了皇亲国戚,甚至陈家、郑家的地位都开始日益蹿升,一时间无人能及。 慕家本只是朝廷里宁死跟随苏家的一个清癯的小官门阀,经过刺杀先帝篡位一事之后得到当今圣上的提拔,偶尔看准时机为圣上指点一二,久而久之慕家竟在慕当家的不断砥砺中渐渐雄起,填补了之前三大门阀缺一的空隙。 相比郑家、陈家财大气粗的本质,慕家的低调睿智更讨圣上欢心,慕家本就无意与陈家郑家挣财权,那两家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尤其是圣上的皇弟对慕家格外关照的情况下。 与其说是对慕家格外关照,倒不如说是对慕当家刚出世三个月不到的小闺女格外关照。 虽然慕老爷对王爷的关照格外感激,有了他的撑腰,他在朝廷说的话显然分量重得多……但是他能不能不要每天一来就直奔小闺女房间,看都不看他一眼啊…… 皇上听闻慕当家喜得爱女,特钦赐‘长欢’一名以表对慕当家的厚爱。 很多很多年后,慕当家才知道原来自家的雄起并不是靠自己努力得来的,而是……靠当年只有三个月不到的闺女的美色……事情传开之后以至于人一见到他就纷纷道恭喜,说这个女儿卖得好! 他被夸的只想掀桌,明明是苏言光天化日强抢民女! 慕长欢的整个童年都是在苏府度过,以至于后来回到了慕家之后对自个儿爹娘一脸陌生,在面对自己的亲爹娘三天之后,慕长欢就开始哭着喊着要回苏府了。 慕当家看着正在哭闹摔花瓶的闺女,一脸痛心——他仿佛已经看见了及笄之后就迫不及待哭着喊着要嫁入苏府的她。 在默念了数十遍‘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之后,他泪眼汪汪的看着自家闺女一蹦一跳的骑上马往苏府赶去,头也不回。 慕夫人轻轻拍了拍慕当家,一脸淡定,“我以为你早就习惯没有女儿的生活了。” “还未出阁的姑娘家天天都住在其他男人的府邸里,这传出去了要她如何嫁入?”慕当家闷闷不乐,他现在满脑子苏言那个大魔王将闺女剥皮生吃的场景。 慕夫人将他往屋里拖,面无表情,“你就是爱操心,你是男人,难道你还不了解那位王爷吗?” 其实说慕当家爱女心切也是应该的,他只娶了慕夫人一个,早些年头的时候又赶上了慕夫人身体不好没能给他怀上子嗣。近几年才调理得当,有了大夫的允许之后才得以怀孕,而他的亲生闺女,他自己都没来得及看上几年就被人抱走了,他能咽的下这口气么?! 在慕当家痛心疾首的时候,慕长欢已经回到苏府,府里忙里忙外的连声招呼都没能跟她打上,她欢快的踩着步子奔向书房,因为她知道苏言一直在为她的及笄礼操心。 十天之后,她便彻底成为待字闺中的姑娘家了。想到这个,一股莫名的愉悦就从她原本有些忧郁的心中破茧生长。 四福在府里忙活,将人手都使唤了过去,书房周身空无一人,不远处人造的小溪流细微的水声流过逶迤的顽石,哗啦作响。顽石边停着几只鸟儿低头饮水,偶尔树荫中传来空灵的叫声,一切显得如此怡然自得。她撇撇嘴,也就只有苏言的府里像个度假村了。 她推开门,踮起脚尖轻轻绕过屏风,不远处的床榻上有道模糊的身影,她掀开珠帘,苏言在睡觉。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台外的枝叶打在他脸上斑驳,硬气的剑眉、英挺的鼻梁都让她越看越舒服,这张脸、这个人她从有记忆以来便一直默默陪伴,教她识字、念书、习剑,是她的尊长,也是她心中暗暗欢喜的情人。 苏言已是而立之年,按道理来说应该是一个阖家欢乐的年纪,可他至今没再娶妻——倘若他的妻子没有去世,那他的儿子、女儿或许就与她一般年纪了……想到这里,方才还愉悦的心情又像是砸了块重重的石头,闷闷沉沉。 沉睡中的男人似乎模模糊糊意识到了有人靠近,他一动不动提高警惕,在听见耳畔那道忧愁的叹息之后,蓦然睁开眼睛,眼底一片清醒。 慕长欢躲闪不及撞进了那双盛满温柔的黑眸中,脸瞬间涨得通红,低低的叫了声苏言哥哥,然后尴尬道,“你怎么……是我吵醒你了么?” “没有,本来就准备起了。”苏言坐起身,里衣领头松松垮垮的大开,露出半截结实壮硕的胸膛,他泰然自若的将里衣整理好,“好好的家里不待着怎么回来了,家中是出什么事了?” “没……”她快速的扫了眼他半隐半露的胸膛,脸红的更加欢快——问这种问题叫她如何回答,她总不能说是想他才哭着喊着要回来的!那样太丢人了! 他将里衣捋顺了之后又披上了外衣才开始穿履,边穿边道,“近几日府中出入的下人比较杂,我不过是怕你中途会出事——你也知道,及笄日快到了。” 知道他是十分重视及笄礼的,慕长欢有些高兴的趴在书桌前看他,“那……长欢的生辰礼物你可准备好了?” 苏言没有回答,但笑不语的看了她一眼,跨步朝外走去。 知道他又去忙了,她百无聊赖的爬上他方才睡过的床榻滚了几圈,躺够了之后又坐起来翻翻床头摆放的书籍,一直转悠到了黄昏还不见苏言回来之后,她才满心失落的挪步往自个儿住的小院子走去。 苏言在她眼里是个进退有度、知书达理的人,他的掌心藏满硬茧,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握的住笔,扛得起缨,是她的英雄。在慕长欢还小的时候苏言便时常带兵讨伐敌军,为军营的将士们出谋划策。长期的沙场奋战令他越战越勇,他为了这片天下已经赢得了不少周围小国的和平契约,为期十五年,协议内容很简单——和平相处、互帮互助。 与她同窗念书的好友黄文倩与其他几位闺中小姐屡次同她提起过苏言,她喜欢苏言,她也从不同慕长欢掩藏。但她觉得比起自己,其实慕长欢才是苏言的最佳良配。 黄文倩对她说:“苏公子不是兄长、不是师长,只是一位生在门阀家族的贵公子。你们门当户对,喜欢这种事情不能藏着掖着,倘若他娶了别人……这可如何是好?”关于她的这一点慕长欢是不太赞同的,她知道苏言不会娶妻,因为在她很小的时候,他便许诺要等她长大。 他说:“我很高兴,你的过去我无法参与,但以后的每日每年我都能与你一同度过,我陪你长大。” 暗恋苏言的这桩心事从来十岁那年发现之后便藏到今日,他当年那句模棱两可的话让她记到了现在。 而如今,她终于长成了琼姿花貌的模样,他信守承诺没有再娶。 时光荏苒,她终于要迎来她的十六岁。 【待续,等明晚加更,我实在写不完了……晚安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