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刷脸[时尚圈]》 1.第 1 章 你想象中的时尚编辑日常应该是什么样? 是穿着超过十厘米的高跟鞋穿梭在各大时尚秀场,还是一身笔挺的西装站在男模身边也不逊色,抑或你早已透过现象看到本质,甚至产生了一点点激愤的小念头,觉得那些躲在昂贵版面后的,也不过是一些月薪不过五千,却在指导你如何过一种月薪超五万的生活的普通人。 不过,对已经入行六年的时尚编辑——明诺而言,他的日常,与你,与我,与许多寻常的上班族,并没有什么不同。 早晨八点十五,在闹钟的吵闹声中起床,第一反应是关掉闹钟,在“不可以多睡哦最多五分钟”的念头里翻个身再度睡过去,长期赖床养成的生物钟让他准时在八分钟后醒来,不多也不少。睁开眼,翘腿踢开被子去卫生间,打开水龙头,以倒栽葱的姿态俯下去—— “啊——噗噜噜~” 清醒。 洗脸刷牙刮胡茬,很仔细地抹男士控油面霜,然后回卧室,把自己从笨笨熊图案的睡衣里扒出来,套进完全禁欲系的西装中。划拉出一个还算帅气的发型,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吹个口哨,走到门口换鞋。皮鞋没穿,套着袋子装进包里,穿了双球鞋。走到门口,从墙上的架子里取下自行车,进电梯,到楼下,跨开长腿,骑。 骑到肯德基门口买个猪柳蛋堡当早餐,一边吃,一边把自行车停入地下车库,搭电梯上楼。因为从负二层上楼,电梯走到一楼,写字楼汹涌的人潮涌入,他已经被挤在最角落里。站在对面的男生比他高,面对着他,不是非常出众的长相,却因为眼底的一颗小痣,让明诺看愣了神。 眼底有痣的男生,他也认识一个。 那是他的十六岁,他迷恋那颗小痣,也迷恋那个有痣的男生。学校的天台上,春日午后的暖风温温柔吹过,那个男生翘了课,躲在天台中央午睡。明诺轻手轻脚走过去,悄悄窝进他的怀里,很小心不要碰到他,探头去吻那一颗小痣。可是那个人好坏,他装睡,被明诺吻到,他轻轻扬起唇角,手臂一勾,在明诺的抽气声中,直接把明诺搂进了怀里。 如今他二十六岁,家里操心他的个人问题,希望他赶紧找个伴。他每每打哈哈说自己没人要,其实心里知道,自己不是没人要,是不想找。 因为有个人总是会一而再再而三钻进他的梦里来,像昨晚,像以前的许多个夜晚,他出现,让明诺想起他,就失去爱别人的勇气。 十年了,他在心里想,言励,你现在在哪里呢? 写字楼第八至十层为《ego》杂志社所有,明诺两年前进入这家行业内数一数二的时尚杂志,任职时装编辑。八层为编辑部,电梯到达,明诺小声说着“借过”挤出电梯。迈出的刹那,旁边的电梯发出“叮咚”一声轻响,也到了。 这部电梯仅供大厦内少数几人使用,会在这层走出电梯的,只有—— 明诺立定站好,装着皮鞋的背包甩在身后,嘴角上扬微微笑:“吉莉安,早。” 名叫“吉莉安”的女人看上去约莫三十五六岁,实际年龄已过四十。她穿着精致的黑色阿玛尼套装,肩膀至臀勾勒出一条曼妙的女性曲线,同时脚踩一双黑色尖头红底十公分高跟鞋,只施施然从电梯里走出来这一个动作,已经气场逆天。 而后,这位时尚杂志《ego》主编,时尚界纵横二十年的女王矜持而和善地点点头,对明诺道:“早。通知所有人,十分钟以后到会议室开会。” 说完,她踏着高跟鞋转身,走到杂志社门前一回头,上下打量明诺两个来回,最终将目光停顿在他的运动鞋上。 “nice suit.”她言简意赅地评价。 吉莉安对待下属一向严苛,她说十分钟开会,如果第八分钟你还没有坐进会议室,那么对不起,你被fire了。因此,明诺通知同事后,连鞋子都来不及换便拿着本子和笔去会议室,抬脚进门,刚好是八分钟末尾。第九分钟的最后一秒,吉莉安的助理推开门,第十分钟,吉莉安本人走了进来。 “早,吉莉安。” “早上好,吉莉安。” 会议室响起此起彼伏的问候声。 吉莉安是中文名,她的英文名发音与中文名极度相似,所以时间久了,大家约定俗成,无论职位高低身份如何,连名带姓称呼她的本名。吉莉安在众人的问候声中穿过长长的会议室,坐到会议桌前端最有权威的位置,对大家一点头,露出标准的,属于吉莉安的模式化的微笑。 “早。”她转头看着助理,笑容收住,“西蒙呢?” 西蒙是杂志副主编,本月初空降《ego》杂志社,据说是因为集团一部分高层不满意杂志不断下滑的销量,想撤掉吉莉安,所以提前安□□来的,俗称,上面的人。 无人应答,助理不安地瞟了一眼西蒙的位子,小声道:“我已经给西蒙打过电话了,但是他……” 话音刚落,“砰”的一声,会议室的门被人推开了。 一个穿着米色格子衬衫,领带上别一枚金色领带夹,打扮恶俗作风浮夸的男人走了进来。 “抱歉,”他一边走,一边把手肘里夹着的西装外套递给离门口最近的人,也不管人家愿不愿接,“我来晚了。” “早安,西蒙。” “西蒙早,今天这身不错。” “西蒙还是这么英俊帅气。” 会议室响起一片谄媚的问候声。 明明从门口走到自己的位置是直线,西蒙却偏要绕着会议桌走一个半圆,尽情展示他的自恋:“帅吗?我随便搭的而已。没办法,昨晚回家太晚了。你知道昨天晚上是陆氏娱乐陆总的四十岁生日party,大家玩到很晚,所以今天早晨我睡过头,来不及选衣服,只好随便从衣柜里抓一件出门。” 说完还无可奈何地咂咂嘴,仿佛他也很头疼,为什么老天爷要让他随便搭都这么帅。 西蒙与吉莉安斗得很凶,胜负未分之际,大家很明智地谁都不得罪,果然这就有人搭腔:“陆总的生日party?苏影帝也出席了?” “当然,陆总过生日,苏允怎么能不到场?去之前苏允还特地给我打电话,千叮咛万嘱咐,叫我一定要去,否则他就要亲自来请我。”西蒙吹牛不上税,吹完了转过头,话里带刺,“哦对了吉莉安,陆总还托我问候你。真不巧,如果不是因为你昨晚还在飞机上回不来,咱们就可以一起去了。” “谢谢你帮他转达,我已经跟陆秦通过电话了。”吉莉安点到即止地微笑,“哦对了,既然你跟苏允这么熟,那以后苏允的档期都由你来协调如何?” 此话一出,西蒙的脸顿时僵了。 苏允的档期有多难协调,业界皆知,要请他拍一组封面,起码要提前一年预约,还不一定约得上。偏偏有他做封面的杂志,一定会卖到脱销,所以业界编辑们无不使出浑身解数,只为跟苏允身边的人套套近乎。 西蒙呼啦啦说了一大堆话,吉莉安只用一句话就让西蒙吃瘪。西蒙恨恨地甩了甩手,停止他浮夸的绕场一周,径直走到吉莉安右手边的位子坐下。 吉莉安一眼都没有给他,清清嗓子,不耽误正事,会议开始:“近期杂志销量下降,广告销售额也不如去年同期,相信大家已经知道了。这次我去美国,就是为解决这两件事。关于广告,我已经跟各大品牌的公关总监分别见面聊过,大家可以不必担心,相关事宜仍旧由市场部与广告部配合完成。” 吉莉安的说话风格向来是开门见山没有废话,她顿了顿,同时,坐在不远处的市场部与广告部经理点头表示了解。 “关于销量下滑的问题,我决定以开辟新策划的方式解决。下期开始,杂志上会开辟一个新的版块,陆续向大家介绍一些正当红的时尚设计师,第一位登上杂志的设计师是——”吉莉安环顾众人,“leo。” leo,这个名字一出,整间会议室的空气瞬间为之凝滞。 放眼全球,如今最当红的青年设计师非leo莫属。 在时尚圈也开始拼学位的当下,这位leo不仅非名校出身,甚至没上过大学。他20岁开始为纽约知名时装设计师迈克尔·艾德逊担任助手,三年后,艾德逊在自己的工作室门前被枪杀,年仅23岁的leo临危受命,接手艾德逊自创品牌的年度大秀,并获得空前成功。leo瞬间成为纽约乃至全球时尚界最为人瞩目的新晋设计师,包括迪奥在内的世界各大品牌纷纷向他抛出橄榄枝,他却在半年后,选择加盟华人控股的美国快消服装品牌jk,担任jk的设计总监。他为jk工作三年,设计出五季时装,每季时装都以绝佳的剪裁和兼顾实用与时尚的设计广受好评,在上市后受到中产阶层及高级白领的一致追捧,并帮助原本业绩平平的jk集团一举跃升为美国排名前五的快消服装品牌,而leo本人也因此成为全球最红的青年服装设计师。 “jk集团正在开发自己的高级时装生产线,他们把目光投向了中国。这次我在美国见到了jk集团的总裁,与他敲定了接下来的一系列合作。我们将成为jk集团在中国的首席合作媒体,为jk集团进军中国的首秀做全方位的报道。”吉莉安进一步解释道,“jk集团在中国的首秀仍旧由leo担任设计师,所以这也可以看做leo在中国的首秀,而且这次秀与以往不同,因为leo本人将会现身。” 所有人喉头又是一紧。 大凡时装发布会,最后一个出场的永远是设计师,他要亲自感谢所有到场来宾,有时还会即兴接受访问,向大家简单说明灵感来源等等。 但是leo从不这样做。 他从不会在自己的任何一场秀上出现,仿佛他存在的所有意义,就是把这样一台秀摆在你的面前,至于你来,或你走,这已经与他无关。 爱看不看。 偏偏这样他还能笼络住纽约那帮尖酸的时尚编辑,让他们在杂志上说尽leo好话,成功把leo捧上最当红青年设计师的宝座,可见公关团队多么给力,leo本人多么牛逼。 自己的秀尚且不出席,leo对其他场合的态度可想而知。他深居简出,在这个以神秘为卖点的时代里,他把“神秘”两个字做到了极致。他很花,是纽约社交圈里著名的花花公子,当红男模女模大都跟他有一点不适宜描写的关系,且分手后,每个都要泪眼朦胧地说一声“爱过”。他的名字每隔几天就要登上八卦新闻头条,却至今没人知道这位睡遍时尚圈的大神长什么样。曾经有狗仔花费一个月时间跟拍,也不过拍到他模糊的背影。 这张背影照片在圈中卖出天价,最终被美国某著名时尚网站购得,挂上第二天网站头条。照片里的人宽肩窄臀大长腿,丝毫不逊于一线男模的绝佳身材,工装裤混搭短袖白t,仅仅一个背影,便已倾倒众生。 而且,网站在照片下配了一行小字,翻译过来,只有四个字: “他是华裔。” 照片泄露后,leo难得同意接受电台访问,仍旧不肯露脸,却展示了自己低沉性感的嗓音,以及让人恨得牙痒的毒舌绝技——譬如他极度鄙视上了四十岁的女人还要努力把自己塞进香奈儿的套装里,更认为所有喜欢lv基础款手袋的女人都是200磅以上的肥婆,面对打电话进来向自己表达爱慕,说着说着开始激动哭泣的女粉丝,他由衷报以一声轻蔑的“啧”,然后毫不犹豫地挂断电话,以此结束自己在公众面前的第一次也是迄今为止唯一一次公开亮相。 这段电台访问的录音明诺曾听过,因为是二手转制,所以杂音很多,如何低沉性感没听出来,那一声“啧”却在杂音的间隙清清楚楚还原。偏偏那件事之后leo的粉丝数不降反升,又多出大把拥趸,交口称赞他有个性。 怎么,现在“个性”“神秘”玩腻,终于打算公开亮相了? “从下期开始,我们会为这场秀做一个长达五期的系列策划,带领读者及时尚界同仁直击leo国内首秀的全过程。这个策划的重要性相信不用我多说,所以我把它交给一位我非常信任的编辑——” 吉莉安没有马上说出这个人的名字。 因为无论交给谁,他都会成为全球第一位与leo近距离接触的时尚编辑,从此在简历中留下最光辉灿烂的一笔。 不会有人拒绝,甚至,每个人都希望自己可以采访leo。 在座的所有编辑都跃跃欲试,哪怕负责健康版块的编辑也伸长了脖子,希望吉莉安能够注意到自己。 不包括明诺。 明诺低着头,黑色钢笔在本子上一会儿画一只鸭子,一会儿画一朵太阳花,仿佛采访leo的事情与他无关。 leo不好对付,可是如果搞定了他,就会身价翻倍。这是苦差,也是美差,这样的差事,前有内容总监,后有首席编辑,数遍了人头,也不会落在他头上了。 所以不如放轻松,等吉莉安宣布完毕,大家啰嗦几句,散会走人。 于是明诺心态良好地低着头,笔尖在本子上刷刷刷,画一只小狗,给狗狗涂一个黑鼻头。 然后,他听到吉莉安平静却有力的声音: “——明诺。” “唰啦!” 笔尖在纸上画出好长一道痕迹,像是狗狗得了重感冒,鼻子淌出好长一串鼻涕。 明诺用力捏着笔,用了三秒钟时间才缓缓抬起头,这一抬头,发现屋子里的所有人都在看自己。 如果每个人内心都有个弹幕,这会儿“wtf”三个字一定已经刷屏。 “噗,明诺?”沉寂了半场的西蒙终于在一声嗤笑后开始对吉莉安的反击,“吉莉安你开玩笑?明诺?他有过采访大牌的经历吗?他曾经跟哪位超模或者一线明星谈笑风生吗?你要把提升销量的宝都压在这个人身上,让他去搞定leo?!亲爱的你一定是在逗我。” “纽约最知名的时尚编辑,曾经与辛迪·克劳馥谈笑风生,在leo那里也碰了壁。要搞定leo,经验与能力不是最重要的。”吉莉安平静地说。 西蒙讥笑:“那什么是最重要的?他根本就不了解leo,咱们的明诺小朋友人如其名,唯唯诺诺,我打赌他跟leo一见面,就会被leo讥讽得哭出来。” 这么说话也太欺负人了,明诺十分不服,手背挡着别人的视线,忍不住偷偷瞪了西蒙一眼。 没想到西蒙比他更不服。 “我们有许多优秀的编辑。比如amy,她曾经与许多一线设计师友好交流,又或者jenny,难搞的周星只买她的账。如果你觉得这些优秀的编辑都不能胜任,杂志中高层还可以亲自上场。”西蒙直起身子,食指弯曲,极有压迫性地不断敲打桌面,“你很清楚新策划对杂志的重要性,指派明诺,我第一个不赞成。” amy也好,jenny也好,铁板钉钉是西蒙的人,所谓中高层上场,不排除西蒙亲自采访leo的可能。说到底,这么好的机会,西蒙自己也动心。 吉莉安笑了一笑。 “西蒙,你来《ego》的时间太短了,《ego》有许多规矩,你大概还不知道。比如,我不需要任何意见,也不接受任何质疑,照做就够了。”吉莉安勾起唇角,眼中却丝毫没有笑意,“不过既然你明确表达了自己的观点,我也可以给你一个理由。” 吉莉安望着明诺,用一种堪称温柔,实际上也只是没那么冰冷的声音说:“明诺,我记得,这次去美国用到的资料都是你为我整理的。你查阅了jk集团最近五年来所有的媒体报道,还单独挑出与leo有关的内容,全部做成剪报。我粗略估计了一下,你阅读过的资料应该已经超过百万字,那么现在,告诉我,你认为你了解leo吗?” 加入《ego》杂志近两年来,这是明诺第一次收获全体同事的目光,他有点紧张和忐忑。他知道自己被吉莉安当枪使了,但是此时此刻,他不能有一点过激的反应。他欲盖弥彰地合上了本子,以免被人发现上一秒他还在事不关己地涂鸦,接着,深呼吸,用比平时更镇定一百倍的声音说道:“我并不觉得自己了解leo,事实上,我觉得要了解leo是一件很难的事。因为如果他自己不愿意被你了解,那么无论你自以为有多了解他,你看到的都是假相。这从他许许多多自相矛盾的媒体报道中就可以看出,那些或抬高或贬低的同行们,都只是在写自己臆想中的leo而已。” 吉莉安赞许地点了点头。 “这就是我给你的理由。”吉莉安瞥了西蒙一眼,目光紧接着转向其余人,“在座的同事中每一位都很优秀,但是有谁会在不知道自己要采访leo的情况下仍旧阅读百万字以上的资料?又有谁能得出这样的感悟?” 无人应答,很明显,大家的工作强度这么大,当你不需要采访一个人的时候,你并不会搜集如此海量的资料并一一至于感悟,那就更不用说了。 “明诺,我把采访leo的工作交给你,你能胜任吗?”吉莉安问。 “我……” 直觉告诉明诺,如果他答应下来,将会得罪整间屋子所有跃跃欲试想要采访leo的同事,而拒绝,则会彻彻底底得罪吉莉安。 两相对比,还是……不要得罪给自己发薪水的人比较好。 “我能胜任。”明诺说。 12.第 12 章 孟先生年逾五十,精神矍铄,因为日常保持规律作息且经常健身,他的身材仍旧强壮。孟先生走到台前,先是感谢诸位嘉宾到场,而后为大家简单讲述了与中国藏家一同赴美护宝的过程,之后他话锋一转,朗声道: “这次能顺利把国宝拍卖回国,有位朋友功不可没。如果没有他的帮助,我们根本不能从众多买家当中把国宝拍卖回国。今天,我把这位朋友也请到了现场,我希望大家跟我一起,给他热烈的掌声,感谢他为拯救国宝做出的努力。”孟先生向左一侧身,介绍道,“有请我的好朋友,著名华人设计师,leo,言励!” 明诺正在吃蛋糕,那蛋糕瞬间就掉了。 言……言励? 他跟国宝怎么会扯上关系? 言励今天穿了身笔挺的深蓝色西装,明诺一眼就看出这是由他自己设计的新品。这身衣服曾经由模特穿着走秀,可穿在言励自己身上,却比穿在男模身上还要好看。今天场中来了许多演艺界人士,言励不发一言,往台上一站,比得台下所有男士都成了乡镇企业家。 言励最近要进军中国市场,还答应了配合《ego》杂志做一系列专题,如今这样小范围地亮相,自然也不再排斥。场中有一多半人久闻leo大名,一直无缘得见,今天看到leo这么年轻又这么帅气,再想想他那些牛逼的传闻,不由对他兴趣大增,几乎连国宝都不惦记了。 活在传闻中的言励孤僻冷傲又毒舌,可一旦言励出现在眼前,所有人都会不由自主对他心生好感。因为言励实在太懂应酬太会说话,他在台上微笑摆手,淡淡地恭维上孟先生两句,便把迎回国宝的功劳还是推回孟先生身上;再说几句好话,更是连番给孟先生戴高帽,哄得到场嘉宾也笑声不断。 明诺在台下竖着耳朵听,听了半天没听明白言励到底是如何参与到拍回国宝的过程中,倒深深佩服他的说话技巧。他想着待会儿一定要问个明白,可直到国宝被推出来呈现给众人,都没找到机会。 因为国宝现身,晚宴的气氛正式被炒热,大家一边享用着今晚的美食与美酒,一边三五人聚在一起聊天。言励自然是香饽饽,走到哪里都一堆人围着,不光中国人喜欢他,老外也愿意跟他聊聊,于是言励中英文转换,应酬得不亦乐乎。明诺远远地望着他,十年前的自己一定想不到,当年那个沉默冰冷的少年会变成如今左右逢源的模样? 吉莉安自有自己的应酬,也不太喜欢明诺紧跟身后,于是过了会儿便叫明诺自便。场中面孔明诺大多知道,却不认识,只好站在桌旁吃东西。早过了饭点,他饿得要命,趁着别人不注意,他对着一盆意大利面使劲,吃得不亦乐乎。不小心吃噎着了,他梗着脖子咽不下去,使劲捶自己胸口,眼珠子滴溜溜转,找水。 旁边有人递了杯水过来。 明诺来不及道谢,仰头咕咚咕咚喝了,好不容易把这口咽下去。他转过头,愣了。 是言励。 “嗝。”明诺惊得打了个饱嗝。 言励笑眯眯地从他手中接过杯子,放在一旁,又抽出张纸,伸到明诺嘴角。明诺吃得太急,嘴角沾了红红的番茄酱,言励半弯着腰,一下一下,温柔地帮他擦掉,笑道:“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明诺下意识退了一步,怔怔地问:“你不去跟他们聊天,来这儿干嘛?” “因为我不想跟他们聊天,我想跟你聊啊。”言励说得自然极了,还牵起他的手,在手心里握紧,“诺诺,想不想我?” 两人不过几个小时没见,问这种问题实在肉麻,可明诺无言以对。 因为他想,特别特别想。 下午那时候就想得不行,刚刚见着了,明明近在咫尺,却说不上一句话,叫他更体会到什么叫对面相思。很难说明诺这会儿的狼吞虎咽里有没有一点借食欲逃避的意思,他低下头,半晌,闷闷地应了一声。 言励因为他这一声,顿时心花怒放。 他轻轻靠近明诺,半侧着身子弯下腰,在他耳边道:“诺诺,晚宴是不是好无聊?” 是好无聊,大家都虚情假意,说着言不由衷的话,真是没什么比这样的晚宴更无聊。 于是明诺使劲点点头。 “那我们……”言励竖起手掌,食指中指模仿快速跑步的小人,“溜掉好不好?” “什么?”明诺又愣了——晚宴还能溜? “走,我带你去看样东西。”言励一笑,抓着明诺就走。 此时正是晚宴□□,两人贴着墙边一溜小跑,竟然真的无人注意。他们手拉着手溜出宴会大厅,走到电梯口按电梯。走廊里除了偶尔走过一个穿着制服的侍者,一个人都没有。言励抓着明诺的手,明诺乖乖让他抓着,隔壁楼梯间里有一男一女,正在吵架。 “你什么时候跟你老婆离婚?” “跟我老婆离婚不难,可是我那几个孩子……” “孩子什么孩子?我不会生吗?!” 明诺抬头望望言励,言励低头望望他,电梯来了,两人一起进去,直到门关了缓缓下行,两人才“噗嗤”一下,同时笑出声来。 电梯走到地下二层,最多三十秒的时间,言励充分利用这三十秒,与明诺接了个吻。明诺被他吻得脸颊通红,脑子里无法思考,乱飞粉红星星,直到言励的唇离开许久,还保持着花痴状态,眼睛直勾勾盯着上方,半天才反应过来那是电梯摄像头。 电梯“叮咚”一声到达地下二层,言励抓着明诺的手走出电梯。地下二层是停车场,里面每隔十米才有一盏灯,灯光很暗,几乎照不亮脚下的路。明诺紧紧跟在言励后面,看不清路,只看得清言励宽阔坚定的后背。言励带着他七绕八绕,绕到一处墙边停下,转过身,像介绍自己家人似的介绍道:“这是我儿子,ben。” 又向墙边的物体介绍道:“ben,这是你妈妈,以前跟你提过的,诺诺。” 明诺从言励身后探出头,看着“ben”。 ben——一辆十分霸气的哈雷摩托车——也静静地看着他。 13.第 13 章 每个男人都会喜欢摩托车,更无法抵挡哈雷摩托的魅力。明诺走上前去,轻轻摸了摸ben的车身。冰冷的铁皮在冬日夜晚散发着尖锐而霸道的魅力,流线型的设计与银红交替的配色更显得低调奢华。他爱不释手地摸了良久,仰头笑道:“你告诉它我是它妈妈,它心里知道吗?” “知道啊。”言励拍了拍哈雷摩托宽敞的座椅,笑道,“不仅是ben,家里的每一样东西我都取了名字,告诉它们,我是爸爸,诺诺是妈妈。” 言励搂住明诺的肩膀,柔声道:“并不是只有你一直惦记着我,我也一天都没有忘记过你。” 明诺红着耳朵,轻轻把脸埋了半边在他怀里。 “走。”言励拍拍他的肩膀,从后视镜上取下一个巨大的头盔,抛给明诺,“带你去兜兜风,怎么样?” 明诺有点迟疑,他抱着头盔,看言励熟练地把头盔扣在自己头上:“你刚刚不是……” “没喝酒,”言励说,“我告诉他们我肠胃炎犯了,结果谁都不敢灌我。” 明诺眯起眼打量他,言励不明所以,坦坦然任打量,半晌,明诺伸出食指,戳着言励的胳膊道:“怪不得吉莉安破天荒叫我陪她参加晚宴,听说你们下午通了电话?言励,好大的一盘棋啊。” “想向你介绍儿子而已。”言励抓着明诺的手指将他拉向自己,“好了,快上来,‘ben’号特快摩的要发车啦。” 什么叫特快……摩的? 明诺搂着言励的腰,单腿一跨,坐在了言励身后。 下一秒,轰鸣的引擎声响彻地下停车场,言励打下头盔上的透明护罩,给油,性能卓越的摩托车如离弦之箭,猛地弹射出去。 夜晚的城市遍地霓虹,帅气的哈雷摩托如一条光影般在车流中穿行。言励车技高超,明诺搂着他的腰坐在身后,刚开始走到车多的道路上,还能明显感觉到言励的克制,而后上了环线,车辆减少,言励这才彻底放开了车速,任由哈雷摩托车发挥最佳状态。 夜晚的城市寒风簌簌,又是这样的高速,明诺觉得自己该觉得冷,可强烈的兴奋和刺激让他浑身的血液像要沸腾起来一样。明诺紧紧搂住言励的腰,风在他身边疾速地刮过,扬起他的西装下摆。他大睁着眼睛,两人超车时他每每想看清楚身边的车辆,又每每失败。 明诺侧过头,侧脸隔着坚硬的头盔,靠在言励宽阔的肩头。他闭上眼,觉得自己像是飞起来了,城市的灯火都在他的脚下,他被无数朦胧又温暖的光亮围在中间,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只有言励。 “诺诺,开不开心?”风声和引擎声中,言励大声问。 明诺抬起头,凑到他耳边:“开心!” “那要不要再快一点?”言励放肆地大笑。 “不要不要,我害怕!”明诺吓得把下巴搁在他肩上。 “那就抱紧我!” 明诺抱紧言励,有多少年了,他循规蹈矩,像大人口中的“乖孩子”一样活着。没人知道他胸膛里跳动着一颗多么不安分的心,他也以为终此一生,不会有人了解。可是言励来了,他轻轻勾勾手指,明诺那颗心便跳了起来。他坐在言励后座,就像是回到了十六岁天不怕地不怕的时候,明知道老师会抓个正着,也要跟言励一起逃课;明知道爸爸会在深夜来看看他睡得好不好,也要从阳台上跳下去,赴言励的约会。 多奇怪,这只是两人重逢的第二天,他们之间还有十年的过往没有对彼此说明,可明诺就是觉得,随便,都好,只要言励说一句“跟我走”,那么刀山火海,他都会跟上去。 所以哪怕这段路总会有尽头,明诺也希望,那尽头来得晚一点,哪怕只有一分钟…… ——一分钟?!想什么呢?顶多三十秒之后,两人身后响起了从大喇叭里传出来的声音: “前面那辆载人摩托车,停车!重复一遍,前面那辆载人摩托车,停车!” 明诺回过头,身后那辆北京现代被重新漆了一遍颜色,车身上写着“交警”两个字,车顶的红蓝两色灯闪来闪去,从挡风玻璃望进去,里面坐着个看上去脾气就不怎么好的交警。 14.第 14 章 言励靠边把摩托车停了下来。 “驾照。”交警拿着个开罚单的本本走过来,朝言励伸手。 言励和明诺把头盔挂在后视镜上,排排站,像两个犯了错的小学生,低头乖乖挨训。听见交警同志要驾照,言励乖乖地递上去。 交警接过来,借着路灯看了一眼,冷笑:“哟,还是美籍华人呢,” 言励不动声色斜跨一步,将明诺挡在身后,不说话。 “听得懂中国话吗?”交警问。 明诺偷偷瞄了言励一眼,言励刚好也偷偷瞄他,两人交换一个眼神,然后明诺摇摇头,言励点点头。 ……太蠢了。 言励心里在撞墙。 包庇也不是这么个包法啊?!要是自己听不懂中国话,刚刚交警要驾照的时候,自己递出去的是啥? 交警都笑了:“到底听不听得懂?” 明诺红着脸找补:“啊,能听懂,听懂的不多,就一点,一点点。” 警察冷哼一声,转向言励:“你超速了,知道吗?” 言励低头装好学生认错:“现在知道了,对不起,交警同志,我认罚,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下次不敢了。” 这次换警察愣了。 一般情况下,因为超速被截停的,大多要先抵赖再说好话求饶,把警察同志连带祖宗八辈都夸上一遍恨不得当场认了爹,这都不管用,才能乖乖认罚。且认罚是好的,当场躺地上装心脏病的都不少。言励这一认错,倒叫交警同志满肚子的批评教育没了用武之地。 交警同志愣了半天,想了想,认为飙车,飙摩托车,而且是飙载人摩托车,这种事情很严重,不能只罚不教育,因此还是端着本本,甩着驾照,一本正经地对言励强调飙车可能导致的严重后果。言励一边听一边“嗯”,斜眼悄悄明诺,明诺大概很少见到言励这样乖乖吃瘪,竟然在笑。 明诺笑起来,唇角自然旋起两个酒窝,苹果肌嘟着,微微有点发红。他本来长得就嫩,眼睛又圆又亮,睫毛鸦翅似的扫着,26岁的人,长得顶多有20岁的样子,这样一笑,更显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单纯大学生。他一笑,言励不知道怎么,也很想笑。两人低着头,头顶是交警喋喋不休的教育,他们却暗自瞧着对方笑个不停,这感觉真的很像回到了高中时代,两人逃课双双被抓包的时候,就连——当年是老师,如今是交警——的反应都一样。 “笑什么?!”交警怒道,“是不是想吊销驾照?!” “不是不是不是!”明诺赶紧抬起头,“您别生气,我们知道错了,以后绝对绝对不敢了!” “哼。”交警气呼呼在小本上刷刷写字,写完了,这一页撕下来,递到言励手里,“扣分,交罚款!” “是、是。” 言励接过来,明诺扒着他的胳膊看,小声问:“没有吊销驾照?” “怎么着,你还挺想吊销驾照?”交警听见了道。 “不想,不想!”言励赶紧答,一边说,一边把明诺往自己身后推了推。 交警又念了几句便坐上警车,走了。言励与明诺对着耸耸肩,双双戴上头盔,又跨上摩托车。接下来这一路倒是很小心没有超速,只是方向有点不对,明诺眼睁睁看着言励在cbd大桥转了个弯,驶入繁华金融区。拐过一幢幢高楼大厦,映入眼帘的是夜幕中打着柔光的几排欧式风格高层公寓,明诺曾跟同事感慨过这里的房价,说自己穷尽此生,大概只能买得起这里的一格卫生间。 可是言励直接把摩托车骑进小区里面,还在停车场轻车熟路找到个车位,对他道:“上去坐坐?” 明诺吞了口口水:“这里是……你家?” “对,之前一直住酒店,不太方便,干脆在这里买了间公寓。”言励言语轻巧得像逛夜市买了把伞。 明诺看了看时间,推辞道:“不了,太晚了,明天还有工作,我回家了。” “可是我想向你介绍我家里的东西啊。”言励很为难地拍着摩托车座椅,“ben已经见过妈妈了,其他的可还没见过呢。” 明诺觉得自己真是见了鬼才会被这种理由说服,可他就是在这句之后,轻轻把手交到了言励手里。 言励抓着他的手去按电梯,上楼,电梯门开了,又抓着他的手走出去。言励的房间在一层楼正中,门上有指纹锁及密码锁双重控制,言励把拇指按在指纹锁上那一刻,明诺忽然明显地紧张了一下。 他觉得自己预感到了什么,却说不清楚这种感觉,只是紧张,于是下意识地退后,那样子看上去,像要临阵脱逃。 然后指纹锁验证通过,门开了,言励推开门,深深地望了明诺一眼。 下一秒,他把明诺推进门内,在他逃走之前,掠夺了他的呼吸。 门边似乎摆着什么东西,钢制的,言励吻上来的时候,明诺把它碰倒了,钢的骨架碰击地板,发出闷而沉重的声响。明诺转头去看,言励却不许他看,他扳着明诺的头,叫明诺专心致志与自己接吻。言励的舌灵活极了,它灵巧地在明诺口中游弋,□□明诺的齿列与口腔内壁,叫明诺在接吻之初便软了身子。然后他推着明诺,一直往房间深处去,明诺甚至不知道这房间究竟有多大,便被吻裹挟着向后退去。 言励一边舔舐明诺的唇,一边撕扯明诺的衣襟,明诺的两臂搭在他肩膀,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小腿在后退中碰到沙发边沿失去平衡,于是狼狈地跌倒。两人的唇在跌倒中有了一秒的分离,紧接着言励重新吻上来。这次的吻带了明显的侵占性,也许沙发为接下来的一切提供了可能,所以言励再不需掩饰自己的目的。 他要明诺,他要深深地进入明诺的身体里,一次,两次,十次,百次地占有他。 舌尖不再温柔地舔舐,而变成强力的掠夺。明诺很快便觉得自己不能呼吸,胸腔里的氧气像被言励榨干了。热吻中他被放平在沙发上,整个身体被言励覆盖,肢体碰触的地方像燃着了一把火,这火让他口干舌燥,唯一的滋润来自言励湿润的舌尖。 他抱紧言励,回应他,吻他。他这么爱他,只要被他一碰,所有古井无波的心潮都会化作滔天洪水,汹涌地翻腾上来。他终于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了,他的紧张不来源于言励,而来源于自己。他习惯了排斥所有与“爱情”有关的东西,所以一旦爱情回来了,他反倒有些不知所措。 言励,我该答应你,跟你在一起吗? 我可以相信你吗? 明诺不知道,他只知道言励早在他的心上盖了一幢大房子,70年大产权,十年前情窦初开的时候打地基,如今房子成了形,他霸道地住进去,且宣布再也不走,要住到70年后,两人都垂垂老矣。 所以明诺根本没得选。 明诺与言励做了一整夜,地点从沙发转移到床上,相拥着进浴室的时候没忍住,又纠缠在一起。明诺完全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觉得梦里言励仍在吻自己。这一觉睡得又香又沉,中间醒了两次。第一次是因为闹钟响了,他摸索着关上继续睡,第二次…… 则是被憋醒的。 明诺睁开眼睛,眼前的黑不是黑,而是一团毛茸茸的东西,热热的,软软的,还会动。 “啊呸呸呸!” 明诺大叫着从床上坐起来。 一嘴猫毛。 15.第 15 章 明诺大叫着冲进卫生间去洗脸,顺便仔仔细细刷了三次牙,抿嘴唇的时候,还是觉得有猫毛残留在嘴里。 他回到房间,那只一大早就蹲人脸上的黑猫已经取代了他的位置,乖乖地窝在了言励怀里。 明诺站在床边,指着黑猫直磕巴:“猫!猫!猫!” “嗯,这是我儿子,”言励睡眼惺忪,打了个极为妖娆的哈欠,指指明诺,“乖,儿子,这是你妈,叫妈。” 黑猫通体乌黑,房间里要是再暗一点,明诺几乎要看不清它。唯有一双滴溜圆的猫眼睛是黄色的,黑猫就拿这双眼睛懒洋洋瞥了明诺一眼,接着转过头,没看到似的往言励怀里钻了钻。 十分大逆不道,忤逆不孝。 明诺坐在床边生闷气:“我不要认他是我儿子,他早晨蹲我脸上来着。” “哈哈哈。”言励道,“别生气,可能是因为他平时蹲我脸上,蹲习惯了。” 说着象征性地拍了一下黑猫胖成个球的屁股:“bck,以后不许蹲妈妈脸上,快跟妈妈道歉。” 黑猫当然还是一贯得不理人,言励打他,他就顺势往言励手心蹭了蹭,喉咙里咕噜噜,很舒服的样子。 明诺趴在床上,小腿翘起来,奇道:“你叫他什么?” “bck,他的英文名字,”言励搔着猫的下巴,“布莱克。” “他有中文名字吗?”明诺问。 “当然。” “叫什么?”明诺发散思维,“小天狼星?哈利波特?” 黑猫看傻逼似的看了明诺一眼。 言励:“咳……叫老黑。” 老黑是一只纯种中华田园猫,黑,胖,脸大,脾气不好。据言励说,三年前他在纽约路边捡到老黑的时候,老黑明明是一只蠢萌蠢萌的小奶喵,在房间里乱窜,曾经五分钟内八次撞到门上。后来可能是因为阉了,老黑性情大变,一天比一天高冷,除了言励,谁都不理,就连言励的助理上门,老黑都不肯给点好脸,伺机还要挠一爪子,眼见明诺登堂入室还跟爸比搅合在床上占了平时自己的专属位置,老黑给这样一个见面礼,真的太正常了。 鉴于彼此糟糕的第一印象,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明诺和老黑都两看两相厌。明诺在床上躺了一会儿,还是觉得嘴里有猫毛,于是又冲进厕所刷牙。老黑静悄悄跟过去,蹲在门口,不停地冲明诺发出不怎么友好的声音。他威胁明诺,明诺也不是吃素的,转过身,嘴里插着牙刷冒着泡沫,跟他互瞪。瞪了半天,言励走过来,一脚踢开老黑,关上了卫生间的门。 明诺转身吐掉泡沫,看着镜子里的言励控诉:“你儿子不喜欢我!” “我喜欢你就够了。” 言励赤着上身,下身穿一条紧身四角裤,分/身被包裹在紧身裤里,隆起一个暧昧的形状。他站在明诺身后,贴得极近,□□抵在明诺臀间,像要突破布料的阻挡,长驱直入似的。 明诺的臀紧了紧,昨晚那个使用过度的地方随着言励的逼近,竟骤然有些空虚。他的脸悄悄红了,欲盖弥彰地抓紧牙刷,想借助刷牙的动作,赶走心里那些旖旎的念头。然而言励忽然握住他的手,也顺带握紧了他手中的牙刷。 明诺抬起头,镜子里,言励从身后贴着他,一手绕过腰肢小腹,轻轻抱着他,另一手抓着牙刷,活动起来。 牙刷在明诺口中来回进出,明明是每日都会有的、很纯洁的动作,在言励做来却仿佛在模仿着某种律动与抽/插。这种充满情/色的暗示让明诺的脸红透了,他别过目光,根本不敢看言励,言励却得寸进尺,将下巴枕在他的肩头,轻轻咬了一下明诺的耳垂。 明诺无法抑制地屏住了呼吸。 他觉得自己硬了。 言励替他刷完牙,又拿着牙杯叫他漱口,然后把牙杯放在一旁的架子上,从身后环抱住他,柔声道:“诺诺,搬过来跟我一起住。” 明诺低下头,下意识拒绝:“不……不了。” “为什么?”言励皱起眉,“我家不好吗?” “不,很好,只是……”明诺支支吾吾,想理由,“我有家啊。” “你不想每天都跟我在一起吗?”言励问,“每天回到家都可以见到我,每天早晨醒来,都发现自己睡在我怀里……” 这是太美好的诱惑,明诺不由动心:“想,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明诺想了个烂理由,“我家的房子还在供房贷,不住很亏的。” 言励“噗嗤”一声笑了:“那我明天帮你把房贷还完,你就来跟我一起住,好不好?” “不,不要。”明诺小声说,“我自己还!” “那我们把房子租出去?” “舍不得……” “那怎么办呢?”言励发愁地看着明诺,“可是我真的很想跟你住在一起啊。” 他淡淡地叹气,气息吹在明诺脖颈上,吹得明诺从脖颈到脚趾尖,打了个麻酥酥的哆嗦。 “诺诺,”言励说,“我爱你,我一秒钟都不想离开你。” 明诺转过头,很近距离地望着言励:“真……真的?” 假的。 言励恨他。 “当然是真的。”言励笑问,“你不爱我吗?” 明诺垂下眼睫。 “那……那我搬过来好了。” 自己的位置被人占了,还平白无故挨了一脚,老黑如今对明诺怨气冲天,守在卫生间门口不走,呜呜地低叫,蓄势待发,就等明诺出来,好第一时间冲上去挠一爪子。可喵等了半天也不见明诺出来,反倒听见明诺在里面“嗯嗯啊啊”的叫。 喵被阉了,喵不懂,喵以为爸爸给自己报了仇,于是心满意足回窝里顺毛,完全没有注意到,那叫声不仅不怎么痛苦,还有点享受。 过了会儿,明诺被言励横着抱出来了。 连着两天纵欲,明诺的体力真的有点吃不消。他趴在床上乱哼哼,言励在厨房做火腿鸡蛋三明治,过了会儿三明治做好了,言励端过来,把他拽进怀里,直接往嘴里塞了一口。 那么大一块三明治,明诺几口吃了,吃完了咂咂嘴,表示:“还要!” 明诺是不易胖体质,吃多少都不长肉,除了脸蛋上有两坨嘟嘟的婴儿肥,他浑身上下跟“胖”这个字扯不上关系。言励则相反,吃多少胖多少,哪段时间放纵了食欲,立即便会在体重上有所体现。而时尚圈是个如此变态的地方,对身材有着极为苛刻的要求,所以自从言励决定混这个圈子,基本上就没吃过一顿饱饭。 俗话说能控制食欲的人,就没什么事是他干不出来的,言励就是这种“没什么干不出来”的人。 言励的三明治做了满满一盘,明诺小老虎一样狼吞虎咽,言励只吃了半个便停下来,去阳台抽烟。等到明诺吃完了,他回来把盘子收走,扔进洗碗机。明诺问他:“你饿吗?”他摇摇头,半晌,笑了笑: “习惯了。” 按照工作安排,明诺今天该去言励的工作室。言励约了几个模特试装,其中走压轴那位女模近来风头正劲,传说要去走香奈儿年度大秀。两人穿上衣服一同出门,言励那辆拉风的法拉利小跑还在地下车库里,明诺坐进去,刚想称赞一句“这车真帅”,手机突然响了。 明诺瞥了一眼屏幕,有点楞。 言励见他盯着手机半天不接电话,低头系上安全带,问:“谁的电话?怎么不接?” 说着探头去看。 看完了,他也愣了。 屏幕上显示三个大字—— “美人爸”。 16.第 16 章 明诺犹豫着要不要接,接听只怕会惨,不接后果更惨,衡量利弊,明诺滑动屏幕。 美人爸噙着笑的声音在接听那一刻传了过来: “诺诺,爸爸朋友圈发的那几张照片你看了没?” 明诺一大早就跟言励做有氧运动,哪顾得上看什么朋友圈?可是这个时候老老实实说“没看”等于找死,于是明诺一咬牙:“看了!” “看了怎么不点赞?”美人爸咄咄逼人。 “哦哦,这就点赞!” “不光点赞,还要评论。评论什么知道?” “知道。‘爸爸最帅’‘爸爸最好看’!” “乖。”美人爸笑了一声,抱怨道,“诺诺呀,你知道吗,这泰国的风景真的太好了,就是你老爹笨得要死,照片怎么都拍不好,还好旅行团里有个叔叔,人又好又帅,帮我拍了好几张……” “那个不是叔叔,都可以叫大爷了。”旁边有人冷冰冰地插嘴,“你的恋父情结什么时候能治好?” 电话那头一阵静音,似乎是谁捂住话筒跟另一个人掐了一架。 明诺哆嗦着牙根干笑:“爸爸,下次你说这种话,就不要让老爹听到了……” 过了有整三秒,美人爸的声音重新传过来:“没事了,诺诺,你现在在哪儿呢?” 明诺心虚地瞥了一眼正在开车的言励:“在工作呢。” “忙不忙?最近谈恋爱了没有?” “啊?”明诺无端端结巴起来,“没、没呢。” 这次换言励瞥了明诺一眼。 “要抓紧时间恋爱啊。”美人爸叹道,“男孩子也好,女孩子也好,总之你要给爸爸带回来一个啊。你知道咱们家不歧视异性恋的。” “……”明诺,“会说出这种话已经很歧视异性恋了好吗!” 美人爸小声地笑。 “诺诺,你听爸爸的,不要再等那个姓言的小子了。爸爸这辈子见过的男人,比你吃过的盐还多,那个小子一看就不靠谱,你要等他,不过是白白浪费时间而已。” 可是我已经等到他了啊。 明诺与言励对视一眼,心花怒放地想。 嘴上却装乖宝宝:“哦。” 美人爸不开心:“又在敷衍我?算了,我管不了你了,叫你老爹跟你说。” 片刻后,电话那头换了声音。 相比美人爸语调的轻佻,用词的跳跃,明诺的老爹就要沉稳多了。他接过电话来,先是清了清嗓子,接着用他那男性独有的、可以直接拿到电台开一档历史节目的厚重声音叫道:“诺诺。” 明诺顿时正襟危坐,庄严肃穆地回答:“在!” “最近工作怎么样?” “挺好的?” “生活呢?” “也很好。” “缺钱花吗?” “不缺。” “生活上有什么困难吗?” “没有。” “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吗?” “有的话我跟你们说。” “很好,没事了,挂了。” 明诺这就要挂电话。 美人爸扑过来:“诺诺等会儿!” 明诺把电话重新拿到耳边:“嗯?” “受了委屈不要自己憋着,告诉爸爸,爸爸帮你出气。”美人爸说,“还有,假期记得回来,叫你爹给你炖肉吃。” “嗯,爸爸真好。”明诺笑着按下了挂断。 言励早就知道这是一家子活宝。美人爸年轻时候是震惊全城的美男子,在银行坐窗口,所有人排着队来办业务,以至于他所在的网点一个月就完成了一年的存款任务。而后某一天遇到了来办业务的明诺老爹——姑且叫他忠犬攻。隔着窗口玻璃,美人爸高冷的气质与绝佳的美貌瞬间俘获了忠犬攻的心,当时还是大学老师的忠犬攻顿时在心中把所有学过的形容美人的古诗词全背一遍,开始疯狂地追求美人爸。在那个年代,两个男人搅合在一起简直冒天下之大不韪,可两人就是坚持了下来,坚持了几十年,中间还领养了明诺,成了比许多寻常夫妻还要幸福的三口之家。 当年,言励几乎在认识明诺的同时,就听说了美人爸的大名。因为这位美人虽然相貌出众,但不思进取,人生信条只有四个字——“靠脸吃饭”。他二十出头的时候是银行做柜台的,四十岁了还在这个岗位,好在忠犬攻努力上进,这才护佑他一生锦衣玉食。美人爸闲着没事的时候会在傍晚来接明诺放学,然后父子俩一同散步回家,每次他往校门口一站,全校师生围观。也是在那时,美人爸发现明诺身边多了个言励。 “你爸还是那么不喜欢我。”看到明诺挂断电话,言励苦笑。 车厢里这么安静,电话里的声音总会飘出一星半点进言励耳朵里。明诺不意外他会听到,扁扁嘴,自己也很无奈:“也没有,他只是……” 他只是怕我跟你在一起会受委屈而已。 在忠犬攻眼里,美人爸是完美无缺的,而美人爸这么自恋,自然也不会觉得自己有哪里不好。明诺对美人爸年轻时一星半点的了解,全部来源于他对言励的评价。 “那个小子,”美人爸在禁止他跟言励见面,把他关在家里的那天晚上,咬牙切齿地说,“自私自利,你要跟他在一块,没有冲突还好,否则他一定会眼都不眨就牺牲掉你。他不会心疼你,更不会体谅你,说不定在你最脆弱、最需要他的时候,他还会反过来对你捅刀子!……你问我怎么知道的?因为我看着他的眼睛,就知道他跟我年轻的时候简直一模一样!” 美人爸说,这种人,他的心是冷的,要用很多很多爱才暖得过来。这“很多很多爱”,谁爱给谁给,反正他的儿子不遭这份罪,不吃这份苦,不给。 可是明诺却觉得,言励的心其实是热的,就像仍旧烧着的木炭埋在冰冷的炭灰下面,只要有人翻一翻炭灰,木炭就能重新燃起来。 明诺想,自己也许给不了很多很多爱,但做一做翻炭灰的人,总是可以的。 所以他轻轻扯了扯言励的衣袖,叹气道:“他可能只是对你有点误会,毕竟你当年顶撞过他嘛。我爸爸那个人,根本没人敢跟他顶嘴的……” “他不许咱们两个见面,还要给你转学,不让你再见我,我怎么能忍?”言励提起往事,还是有点生气。 明诺狗腿地靠上来,轻轻抱住他的胳膊,送上个讨好的笑:“后来还不是忍了?还大半夜爬水管翻窗户到我房间,蹲在我床边偷偷亲我。” “是啊,后来一直装睡等我来亲的又不知道是谁。”言励“反唇相讥”,“八点钟就上床,你睡得也是蛮早哦。” 明诺的笑容顿时僵了。 “不许翻旧账!”他戳着言励的下巴恶狠狠道。 言励在红灯前停下车,转头捏着他的下巴:“是你先翻旧账!” 明诺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 “那我数一二三,我们一起换话题。”明诺说。 言励点点头。 “一,二,三。”明诺绽开一个大大的笑,“我们聊点什么呢?哦对了,不如聊聊昨晚的孟先生好不好?” 言励也笑:“你是不是想知道我到底帮了孟先生什么忙,让他那么感谢我?” 明诺:“嗯!” “孟先生这次去美国,钱根本没带够。过去的几个收藏家一起凑钱都不够。他们想跟苏富比商量,可不可以分期付款,先把国宝带回去。可苏富比是做拍卖,又不是开银行,怎么能答应?他们在纽约耽搁了两星期,想尽办法都筹不到钱,偏偏大话放了出去,到时候国宝被别人买走,还没等他们回国,舆论的口水就能淹死他们。万般无奈之下,有人找到了我。”言励顿了顿,轻哼一声,“我自然也没那么多钱,不过我为他们引见了另一位先生,以那位先生的财力,再拍下十件国宝都没有问题。” “这么厉害?”明诺对这位先生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是谁这么有钱?” “他是位美籍华人,人很低调,做生意的。”言励说,“说起来,跟娱乐圈里那位著名的季勤章季先生倒有点渊源。” 明诺想了想,骤然大惊:“季勤之?!” 言励笑而不语。 “你竟然认识季勤之?!”明诺捂着自己的小心脏,“你们是朋友吗?” 红灯变绿灯,言励发动车子,在一众车辆还慢吞吞在斑马线前起步的时候,性能良好的法拉利小跑已经弹射出去。 “我们不是朋友。”言励笑道,“我跟他,是建立在金钱上的一种更牢固的关系。” 17.第 17 章 jk集团在美国站稳脚跟靠的是平价、时尚两**宝,如今进军中国,自然也首先将目光投向国内爱好时尚、具有广泛购买力的年轻人。虽然jk在国内的首场大秀定于五个月后,但准备工作却早在jk集团决定进军中国市场时就开始,而负责jk大秀主秀的女模更是没用言励经手,直接由总裁莫倪钦定。 这位女模名叫张慧,个高,白皙,近年来蹿红的速度像坐了火箭,被誉为中国新一代超模。杂志报纸网站上,关于她如何努力,如何通过个人奋斗从一个小镇女孩一步步走到今天的报道连篇累牍,稿子拿到明诺手里,明诺看了两段就看出明显的吹捧痕迹。更何况,大家都在一个圈里混,那些艰苦奋斗的故事拿出去蒙一蒙无知网民也就罢了,就别在内行人面前装大尾巴狼了。 张慧傍了个富二代,人傻,有钱,捧她捧到天上,知道她想当超模,人民币像废纸似的往外扔。两三年时间,便砸出了一个“超模”。可富二代的共有特点就是不长情,没多久,二代变了心,分手前张慧与他共度最后一夜,之后提了个要求,希望二代砸钱让她去走香奈儿年度大秀,做分手礼物。 香奈儿年度大秀,老佛爷把关的大秀,富二代哪有本事把人塞进这里头去?但花钱登几个通稿放放烟幕弹的本事还是有的,其次,便是又搞了一次黑箱,把人塞进了当红设计师leo的秀里,让她走主秀。 言励把车开到工作室门前,与明诺一起进门。露露等了他一上午,等得心急如焚,知道他终于来了,急匆匆地迎上来。张慧已经到了,正在化妆间做造型,摄影师已经就位,正等着与言励最后确认拍摄细节。言励一边听露露汇报,一边往楼上走,明诺跟在他身边,走到二楼,言励停下来,抬手打断了露露。 “我要去跟张慧打个招呼。”言励转头,柔声对明诺说,“你先去摄影棚等我好不好?” 明诺应了一声,对露露点点头,转身往摄影棚走。露露看了明诺的背影一眼,继续汇报,说了几句,却发现言励根本没有反应。 她瞧瞧言励,再瞧瞧明诺——言励目送着明诺离开,竟然看呆了。 “诺诺!”在明诺即将走进摄影棚的前一秒,言励大声叫他。 明诺转过身,呆呆萌萌地:“嗯?” 言励迈开长腿,用比平时走路还要快一倍的速度走过去,揽着明诺的腰,给了他一个法式热吻。 明诺的智商顿时下降为0. “你……你干嘛?”明诺用手背挡着嘴唇问。 “不干嘛。”言励揉揉他的头,“进去,我一会儿就来。” 明诺低着头红着脸,飞快地闪了进去。 露露单身二十多年,自从跟了这位大设计师当助手,屡屡被秀恩爱闪瞎眼。她保持着“无法直视.jpg”的表情直到言励走回来,两人一转身,意外看到了张慧。 这位新上位的超模已经化妆妥当,漂亮的时装却还未穿在身上。她倚着门,两臂抱在一起,细长的凤眼讥诮地眯起来,看着言励,轻轻一笑。 “我是听到声音才出来看看的。”张慧一抬下巴,“新欢?” 言励笑着望回去:“不然呢?” 张慧冷冷地哼笑一声,耸耸肩,转身走回化妆间。 张慧虽然靠黑箱上位,但能力还是有的。其实圈中大把实力过人的模特,只是有人豁的出去就红了,有人豁不出去,就一辈子籍籍无名而已。今日试装,男模女模总共来了十个,往镜头前一站,数张慧最有气场,最会摆pose。言励一直站在摄影师身边与他调整拍摄角度,明诺在旁边见缝插针用手机拍了几张言励的工作照,瞧了瞧效果不好,只好放弃,转而去旁边的沙发上,与其他模特做一些简短的采访。 采访做完了,刚好张慧拍完,回到一旁候场。张慧的经纪人引见明诺与张慧认识,说明诺是《ego》的编辑,想要对张慧进行一个十分钟的简短采访。张慧听完,淡淡地点点头,却不说同意也不说不同意,只是斜着那双细长凤眼打量明诺。 打量了好半晌,直叫明诺后背发毛,她才似笑非笑地问了一句:“你就是leo的新任男友?” 连明诺也不过昨晚才决定跟言励在一起,对在场众人而言,这消息更是闻所未闻,炸雷一般,因此一瞬间,四周都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投向明诺身上。 明诺出来混了这么多年,多难应付的采访对象也见过,此刻虽然有点发窘,却不慌,轻声笑道:“张小姐,我现在在工作,私事可否一会儿答你?” 张慧却不买账。她前倾着身子,没有穿内衣的两胸贴在膝盖上,从明诺的脚,看到明诺的头,哂笑:“你知道leo喜欢什么样的人吗?” 明诺没说话,当然了,张慧本来也不需要他说话。 “leo喜欢的人,无论男女,都要颜值高,身材好。”张慧屈起手指,“要腿长,腰细,个子高,一张脸拿出去,可以竞选世纪最美五十人。这是做leo伴侣的基本要求,他的每一任情人也都符合这些要求,可是你……” 张慧啧啧:“你有一米八吗?” 没有,明诺还差两厘米才到一米八。 “你的腿长吗?” 并不,明诺的身材是该死的五五分。 “你的长相,更是跟世纪最美五十人扯不上关系?” 然而在普通人里算非常好看了好吗! “所以,”张慧冷笑,“你凭什么认为你有资格陪在leo身边?” 明诺默默叹了口气。 谁有资格站在言励身边,不是你说了算的。更何况,谈恋爱又不是解数学题,不用套公式? “张小姐如果今天的状态不适宜接受采访,我们可以改日再约。”明诺看着旁边的经纪人,“您看呢?” 经纪人也没想到张慧会突然发难,还是为了这么无厘头的一件事,见明诺不打算计较,赶忙顺着他的话道:“可以可以,真是不好意思,慧慧今天心情不太好,咱们改天约时间。我打电话给你啊~” 明诺笑笑,转身要走。 张慧突然起身拦住他的去路。 “你知道honey吗?”张慧问。 明诺不由得愣住了。 在真正跟leo接触前,明诺曾经阅读过海量有关于leo的资料。无论在哪份资料里,honey都是一个绕不过去的名字。 他是一位来自爱尔兰的男模,被誉为时尚界的精灵。原名eddie swant,leo曾为他量身打造一个男装系列,以两人间的昵称“honey”命名,并将主秀的重担交给其年只有20岁的他。此系列上市后48小时内销售一空,eddie swant因此得名“honey”,且在随后向媒体宣布,他与leo正在热恋中。 两人的恋情维持了两年,关于他们如何恩爱的报道屡屡登上头条,直到现在两人分手,媒体仍执着的认为,honey就是leo的今生挚爱。 所以这样一个人,明诺怎么可能不知道? 他不仅知道,而且honey是明诺心头的一根刺,此刻提起来,已经深深刺痛了他。 18.第 18 章 “honey是leo唯一公开承认过的男友,他为他量身打造一个男装系列,亲手将他捧上超级男模的地位。”张慧缓缓笑道,“你是做时尚编辑的,‘honey’这个系列一定听说过?之所以说量身打造,是因为这个系列只有一个尺码,就是honey的尺码。如果你的身材与honey完全一样,那你就穿得下这套衣服,否则,你花大价钱买回去的衣服,只能被挂在你的衣柜里。换句话讲,leo根本不在乎这个系列能不能卖出去,他只是想设计这样一个系列,向honey,向大众,展示他的爱而已。” 张慧抱着手臂,讽刺地笑。 “honey符合leo对伴侣的一切要求。他是爱尔兰与北欧混血,五官非常精致漂亮,身高与身材也是天生吃模特这碗饭的。你应该听过媒体对他的评价——精灵,是的,他站在你面前,就像童话里的精灵,你无法不爱上他。所以当时leo爱他爱得发狂,为他出柜,带他进入纽约的时尚圈子,还收敛了自己一贯的花心,我们甚至打赌,leo会为了honey走到人前来,揭开他神秘的真面目。”张慧道,“honey也是。除了必须的秀以外,他只走leo的秀,只做jk的代言人,他甚至为了跟leo去夏威夷度假,推掉了阿玛尼的春季大秀。我是honey最好的朋友,我亲眼见证了他们是如何相爱,如何发誓要做彼此今生的唯一。” 她抱着手臂,下巴微微抬高,女王似的居高临下看着明诺。自从明诺进了时尚圈,经常会被穿上高跟鞋身高超过一米八的女模俯视,可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让他这么不舒服。 他不由得退了一步,希望距离能弥补身高差带来的不适感。 “可就算这样相爱,他们还是分手了。”张慧说道,“分手是因为一场误会,误会说开就好,可leo不给honey机会。他无视honey的苦苦哀求,一走了之来到中国,切断了与honey的一切联系。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明知honey有多么痛苦,却忍心让honey找不到他。我是在那时候才知道,在这段人人羡慕的感情里,honey有多少委屈,leo有多少任性。” 张慧眯起眼睛,黑眼珠移到下方,看着明诺,就像看一只不自量力的蚂蚁。 “就连honey这么完美的人,都不能留住leo的一颗心,明诺,你何德何能,以为leo会真的爱上你?”张慧放肆地嘲笑,“更何况,你怎么知道,自己不是被leo拿来让honey死心的一颗棋子?” 沉默,死寂,在张慧说完这句之后,周围至少安静了一分钟的时间。所有人都不说话,因为大家都觉得,张慧说得对。 有honey珠玉在前,明诺何德何能,leo大天神还能跟他玩真的? 再说了,一个时尚编辑——他是想红想疯了,竟然敢勾搭leo? 嫉妒,鄙夷,嘲讽,以及充满优越感的可怜……各种恶意的情绪像一柄柄利剑,无声地刺向明诺。明诺单薄的身躯站在众人中央,垂着头,仿佛被张慧的一席话剥去了虚荣的外衣,已然无地自容。 张慧轻笑。 她知道自己赢了,虽然明诺看上去就很好欺负,赢了他,并不会让张慧有那么强烈的快感,不过赢,总是件令人开心的事。 然而片刻后,明诺抬起头。 “张小姐,”明诺扁着嘴,“对不起,我没闹明白。” 他下意识捏了捏手中的录音笔,很为难地问:“你到底是喜欢honey,还是喜欢言励?” “你把honey说得那么好,言励说得那么渣,让我觉得你是站honey这边的,当然了,你们是闺蜜,这很正常。”明诺顿了顿,“可是你又说我没资格站言励身边,好像有资格站在言励身边,是件非常难,却又非常有面子的事情似的。我很奇怪,如果言励真的那么渣,那跟他在一起不是应该很惨吗?你为什么又会计较谁有资格,谁没有资格呢?比惨还要有资格?还是说,其实真正在乎这个资格的人……是你?” 张慧霎时变色。 “还有啊,你说honey一直联系不上言励,所以非常痛苦。可你是可以联系到言励的啊,你为什么不帮帮自己的闺蜜呢?”明诺很认真地发问,“这个秀据我所知,起码三个月以前就定下了。而言励跟honey分手,是两个月前的事。言励或许能切断与honey的联系,但他跟你有工作上的来往,这总是切不断的。既然如此,如果你真的心疼闺蜜,自作主张,带honey来见他总可以,可你为什么没有呢?” 是啊,既然你这么心疼自己的闺蜜,为什么眼睁睁看着他为了寻不到爱人而痛苦,却不肯出手相助呢? 直戳痛点,张慧无言以对,楞在原地。 四周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议论声。 “这个槽吐得好,我给满分。” 突然一个声音响起,将所有的窃窃私语都压了下去。 肩膀上忽然搭了一只胳膊,明诺朝反方向转过头,言励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正单手揽着他的肩膀,眯着眼睛对他笑。 “慧慧,你一年大部分时间都在国内,而我跟honey住在纽约,咱们一年不过见上一面。你们之间大约认识,但远不到‘最好的朋友’这种程度,所以我跟他之间的事,你知道的绝不会比一个小报记者多。”言励看着张慧,“更何况,是honey甩我,honey甩我,honey甩我!你见过哪个甩人的,回头求复合来着?” 言励直起身,向张慧,也向所有人道:“我跟honey已经尘埃落定,无可挽回,彼此也都为对方留了尊严,没有在外人面前互相诋毁过一个字。一段感情如何,应当以两个当事人的描述为准,而不是听信别人添油加醋的脑补。”他低头看着明诺,“我跟明诺的确在交往,这没什么好瞒着别人的。我爱他,我很认真地对待这段感情,明诺也是。谁有资格陪在我身边,我说了算。我认准了明诺,他就是我决定今后共度一生的人。” 他的手放在明诺肩上,环顾众人,目光所到之处,所有质疑都在他坚定的目光中消弭。然后他转回头,看着张慧。 “就是这样。”他说,“如果你还有什么不同意见的话,憋着。” 张慧握拳:“你!” “哦对了,还有,”言励扬声喊,“露露!” 露露一秒钟到位:“在!” “帮我给总裁打个报告,就说我不喜欢主秀模特,要换了她,违约金从我的薪水里扣。”言励说,“理由就写——私人恩怨。” 19.第 19 章 送走一堆模特,又迎来某个时尚买手。言励忙得像个陀螺,嘱咐明诺一句“乖乖的”,便投身无尽的工作中。明诺循着上次来时的印象,打开言励工作室的门,进去整理自己的稿子。言励的工作室是个套间,外面摆着沙发桌椅,用来会客,明诺猜测里面应该是用来休息的。他推开门往里看,发现自己猜得不错。 里面确实有张床,可惜床上、地上,肉眼所能看到的一切地方都摆着布料,布料中间还夹杂着几张设计图,弄得人根本无处下脚。 明诺吞了口口水,关门,就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言励的设计风格干净简练,十分讨高级白领及中产阶级的喜欢,更加之他近年来很注重张扬个人风格,也合了年轻人的胃口。他大约就喜欢这个调调,工作室内部陈设也是极简风格,白墙壁木地板,桌椅一水的钢制金属感,看上去就让人硬不起来。明诺仔细回想,不光是工作室,言励家里的陈设也是这么个性冷淡风格。墙是白色的床是实木的,家具少到只能满足基本需求,且看上去就十分冷硬。而言励本人究竟有没有因此而性冷淡呢? 明诺缩了缩脖子。 很明显没有。 他借用言励的电脑整理今天的录音,鼠标旁边就是一摞言励的设计图。录音整理完,他看看时间,晚上八点多,言励没有要过来的意思,于是明诺开始给稿子列提纲。提纲列完了,言励还不见人影,明诺打开新文档,开始写稿子。稿子写到一半,明诺上下眼皮打架,有心去洗把脸振奋精神,可想着想着,还没付诸行动,已经睡了过去。 工作狂言励先生忙了大半夜,却越忙越有精神,送走了买手,又与摄影师等人开会。会议结束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他一点不困,遂决定通宵。中间回工作室取设计图,一开门,言励愣了。 明诺趴在他桌子上睡着,正发出小小的鼾声。 自己竟把他给忘了。 五分钟前言励刚刚宣布通宵工作,五分钟后为明诺,言励又宣布不通宵了,大家收工回家。他轻手轻脚走到明诺身边,本想不惊动他,把他抱起来,可刚一碰肩膀,明诺醒了。 他睡眼惺忪的样子实在可爱,脸颊又睡得红扑扑的,像个单纯弱小的孩子。重逢后,两人相处的时候,言励总是一半宠着他,一半防着他,这时候却放下了那点心防,真正宠溺地吻了吻明诺的唇角。 “起床啦,小懒猪。”言励说,“走,我们回家。” “可以回家了吗?”明诺揉揉眼睛。 “可以了,走。” 外面冷,言励怕明诺刚睡醒着凉,把自己的大衣也裹在他身上。放在平时,明诺肯定要推辞的,今天不知道是不是睡懵了,竟然真的裹紧了不松手。两人坐进车里,言励开大暖气,一会儿,车里暖和起来,他转头看看明诺,发现明诺抓着他的大衣,又睡了过去。 明诺也许天赋异禀,一边睡觉,一边咕噜噜肚子叫。言励知道他是饿了,他跟自己不一样,自己是多年练出来的,三天不吃也不会饿,明诺却是少一顿都不行,还要吃肉。他开车走辅路,把车停在一家24小时营业的麦当劳门前,下车去买了一个汉堡烤翅套餐,外加苹果派两个,回来的时候远远透过车窗,看见座位上的明诺动了一下,等打开车门,明诺果然醒了。 言励坐进车里,带进一阵凉气,明诺往后缩了缩,视线朦胧中,被塞了一纸袋的鸡翅汉堡进怀里。 明诺顿时清醒,欢呼一声,抓起鸡翅一口咬下半个。 言励笑着发动车子。 第一个鸡翅,明诺狼吞虎咽吃完,吃第二个,他迟疑了一下,递到言励嘴边:“你吃。” “我不吃。”言励说,“大晚上吃这个,太发胖了。” “那你总不能饿着,还是要吃一点。”明诺翻了翻袋子,“要不,苹果派给你吃?” “也很胖。”言励转头看了袋子一眼,“你把汉堡里面那个生菜拽出来给我吃了。” 明诺低着头拽生菜,一边拽一边心疼言励,心想如果换成自己,每天都吃不饱饭,大概得活着都没什么乐趣了。 言励却丝毫不觉得什么,吃完了抹抹嘴,笑道:“饱了。” 明诺看着他,顿时觉得自己也不怎么饿了。他把袋子口绕一绕,放到一边,怀里抱着可乐,用吸管“噗噜噜”往里头吹气。吹了一会儿,他忍不住,抬起头问:“那个张慧……她是不是喜欢你?” 言励就知道他藏不住话,总要问个明白的。 “几年前,应该是我刚红起来的时候,我在纽约没有公寓,住酒店长期包房。某天回房间的时候,掀开被子,里面躺着一个裸女,就是张慧。她说她欣赏我的才华,希望我可以给她一夜。我没同意,让她离开,她跪在我的脚边求我,还一个劲往我身上蹭。因为是女士,又不能喊保安,所以她不走,只好我走。”言励笑了笑,“这样的插曲隔三差五就有,还会有些女模特把自己脱光了装进大箱子里打包,直接快递到我的工作室来。张慧的手段不新鲜,我事后就忘了。没想到第二次她出现在我眼前,是以honey朋友的身份。” 听到“honey”这个名字,明诺忽然重重咬了一下吸管。 “honey这个人有点傻,别人恭维他几句,他就引为知己。不知道张慧怎么取得了honey的信任,叫honey把她介绍给我。我以为她的脾气多少改了点,没想到honey一走,她又扑进我怀里,说这些年来一直没忘记我,最爱的还是我。”言励扯了扯唇角,“然后我说,我介绍个人给你,他最近空窗期,而你刚好是他的菜。” “所以那个传闻中的富二代是你介绍给她的?”明诺大跌眼镜。 “成人之美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言励笑道。 “那……”明诺吞了口口水,“honey呢?” 言励抓着方向盘的手颤了颤,良久,他转过头,黑暗中望着明诺的眼睛。 “爱过。”他说。 20.第 20 章 明诺的心肝一颤。 下一秒,言励哈哈大笑。 “逗你的。”他刮了一下明诺的鼻子,“玩笑而已。” 明诺蹭了蹭自己的鼻尖,嘟囔:“一点也不好笑好吗。”他清了清嗓子,“其实我理解,十年这么久,要你一直保持单身,只喜欢我一个人,本来就很强人所难……” 可是再强人所难,明诺做到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言励打断他。 明诺抬起头。 “我不是说过了吗,两个人是怎么相处的,要以当事人的说法为准,不能道听途说。”言励笑笑,“我跟honey的确交往过,可我们之间,与其说是情侣,不如说是伙伴。” “honey是我的缪斯,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我总是不停地闪现一些灵感,这些灵感刺激我不断设计出非常不错的作品。那个著名的‘honey’系列,与其说是我为honey而设计,不如说是因为honey给了我灵感,我才能设计出这样的作品。”言励说,“honey也是。他认识我的时候,已经在纽约的模特圈里摸爬滚打三年,却不出头。如今你看到他非常漂亮,站在镜头前像个精灵,可我认识他的时候,他还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我发掘了他,并且一步一步带他进入时尚的中心,成就他成为顶级名模。我们彼此成就,彼此依赖,就是这样的关系。” “那你们为什么分手了?”明诺问。 “外人说我们是因为误会而分手,其实误会早就有了。我们之所以会分手,是因为我们无法再从对方身上汲取到什么了。”言励苦笑,“他不再能激发我的灵感,我也无法再帮他向前一步,所以我们分手,是必然的结局。” “你爱过他吗?” 言励想了想,耸肩:“我很喜欢他,一直都是。事实上,honey是个很讨人喜欢的人,他漂亮极了,个性也天真单纯,因为被宠坏了,还有点孩子气和任性。我们最开始在一起的时候,其实我挺开心的,后来……不提也罢。” 明诺低下头。 “honey是你的缪斯,在honey之前,你还交过那么多男女朋友,他们大概也都曾经是你的缪斯……”明诺抠着膝盖处的布料,“那我呢?我该不会也……” 明诺说不出“缪斯”这两个字,比起精灵般的honey,他怎么担得起这沉甸甸的两个字。 “你当然不是。”言励笑了,“要当我的缪斯,门槛很高的。身高至少要一米八,还不能是五五□□材,否则激发不了我的灵感,我会失业的。” 明诺斜眼瞪着他。 “所以我根本没打算让你做我的缪斯。”言励轻轻抓住他的手,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收拢进手心里,“我只想认认真真跟你谈一场恋爱。” 明诺的手下意识缩了一下。 言励紧紧地握住,不让他逃,语气却还是轻柔的,带一点哄骗,还有一点宠溺:“诺诺,别去跟honey比,也别去跟任何人比。你就是你,就像我今天对所有人说的那样,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而现在我选择了你,你是我决定要共度一生的人。” “共度一生”,这四个字太大了,像一顶镶嵌着宝石鲜花,看着令人欣喜,却华而不实的帽子,扣在明诺头顶,反而让明诺心中更加没有着落。 他怔怔地看着自己被言励抓住的手,想抽回,可言励抓得那么紧,根本不给他退却的余地。车子在宽阔的马路上奔驰,路灯的光明明暗暗,照亮车厢。明诺盯了那骨节分明的五指良久,忽然开口叫: “言励。” 言励拐弯进停车场,柔声应:“嗯?” 明诺转头望着他,停车场的灯光映亮了言励的侧脸,那枚泪痣静静嵌在言励眼底,就像梦里的许多次,明诺抬头仰望言励时一样。 “……算了。”他叹息着对自己说。 言励的后车厢放了一点布料样品,他把车停好,先下车去取。明诺替他拿着手机背着包,在车边跺着脚等。太冷了,言励把箱子抱进怀里,两人赶紧进电梯。电梯在一楼进来对情侣,搂搂抱抱,看见电梯里有人也不消停。女的娇嗔着“你真坏”,男的捏着女的的屁股说“你个小妖精”。明诺与言励双双看出一脸便秘,好不容易等他们在八层出电梯,言励转头想吐个槽,突然,手机响了。 是言励的,却抓在明诺手里。 言励手里抱着箱子,没办法接听,示意明诺替自己接。明诺想了想,接听,开免提。 “hello,leo。”电话那头是标准的美式英语,说话的是个女人,“这里是jk集团总裁办公室首席秘书,amanda。” 言励没应声,电梯到达,他与明诺一起走出去,走到家门口,膝盖顶着箱子输入指纹,然后用眼神示意明诺来按密码。 明诺凑过来,照着上午言励告诉自己的数字,一个一个输进去。短促的机械声后,门应声而开,明诺先一步走进去,打开灯。言励紧随其后,把箱子放在门边的架子上—— 电话里,女人仿佛习惯了言励的爱理不理,等了一会儿没回应,自顾自继续:“北京时间明天早晨八点十三分,总裁助理eric的飞机会准时降落在机场,这通电话是提醒你,别忘了接……” ——而后他转身,从明诺手中抽出手机,挂断,关机,打开箱子,干脆利落把手机深深埋进一箱子布料里。 21.第 21 章 中**团屡屡在海内外创造“买买买”新纪录,使得许多国外企业也将目光投向中国大陆这块极具购买力的市场。为突出对中国市场的重视,跨国企业在委任大中华区总裁人选时,大多慎之又慎,jk集团也不例外。日前,jk集团刚刚公布进军中国的一系列计划,其中非常重要的一项,是宣布由jk集团总裁本人兼任jk集团大中华区总裁。 当然了,总裁大人日理万机,日常除了忙工作,还要约会众多小模特,模特之外,最近总裁大人又跟某新锐设计师打得火热,多次约会被拍不说,还被狗仔发现两人早晨从同一间酒店出来。总裁大人这么忙,当然不可能亲自管理大中华区的事务,只好派出自己的心腹助理赴华,暂代自己与各方接洽。 清晨,天还没亮,明诺梦中翻个身,双人床另一边没有人,只有冷冰冰的被褥。他揉揉眼睛,打开床边的灯,言励不知道哪里去了,试着叫一声,也没人应。他掀开被子下床,趿拉着拖鞋,去别的屋里找。穿过客厅是书房和衣帽间,书房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点亮光。 明诺敲敲门,走进去,银灰色工作台后面,言励亮着盏瓦数很高的台灯,正在画设计图。 “怎么醒了?”看见他,言励招招手,叫他到自己面前来,“时间还早,再去睡会儿。” 明诺摇头,因为还没彻底清醒,他一步三摇地走过去。老黑团成个团睡在言励腿上,听见明诺的脚步声,只是睁开那双黄黄的菜刀眼瞥了一眼,接着便很高冷地缩回去。明诺搬凳子坐到言励身边,靠在他肩膀上,含混不清地问:“你什么时候醒的?” “四点多。”言励说,“有了点灵感,想赶紧画出来。” 明诺应了一声,两手搂住他的胳膊,额头抵在他肩膀。言励看他又要睡,赶忙戳他眉心:“别睡,要睡回床上去,乖。” 明诺搂搂紧,拒绝:“我陪着你。” 说完不到一秒便沉入梦乡。 言励无奈,腿上卧着个猫,肩膀上坠着个人,动作幅度稍微大一点,两个一起醒,搞得他动都不敢动,像半身不遂。却奇怪得很,灵感如流水在笔尖倾泻,一套高定女装风衣刷刷刷绘制完成。 上午八点,明诺与言励简单在家里吃了点早餐,一同前往言励的工作室。路上照例堵车,言励拿出手机看新闻,明诺一通接一通电话,核实杂志下午的拍摄计划。堵了大约一个小时,两人终于赶到工作室,离得老远就见工作室门口竖排停着三辆小轿车,一个人高马大棕色头发的人正被前后簇拥着走进工作室大门。 言励放慢车速,两人不需任何言语沟通便猜到,那位jk集团总裁助理eric来了。 jk集团是家族企业,现任董事会主席是总裁莫倪的母亲。集团内部尊卑分明,eric是总裁助理,严格来讲是言励的上级,他大老远来华,言励应该去机场接机的。可言励的性格很是任性,他不喜欢这位eric先生,所以就不去。本以为eric起码要先去jk在中国的办事处逛一圈,过几天再来找他麻烦,看看这时间,他应该是刚下飞机就奔这里来了。 “我要去跟eric打声招呼吗?”明诺如今负责跟采jk大秀,担心失了礼数,故而有此一问。 言励摇摇头:“不用,你最好别认识他,我去把他打发走就行了。诺诺,你在这里下车,从工作室后门进去。” 说着把车停下来。 明诺不明所以,不过看言励那如临大敌的表情,似乎也不打算向他解释,他只好乖乖下车,从后门进了工作室。 他今天来工作室,不过是补几个昨天没来得及的采访。采访都很简短,很快便完成了。他借了个地方整理采访提纲,圈出几个还需深入挖掘的问题,留待下次。看看时间不早,下午在另一处还有杂志其他栏目的拍摄工作,他该告辞了。 他给言励发了条微信,告知自己先走了。照惯例,出门前去洗手间。听着楼上嗡嗡地传来许多人的说话声,他担心那位派头很大的eric先生还没走,于是蹑手蹑脚绕了个弯,拐进一间比较不容易被发现的洗手间。 他进去的时候,洗手间没人,出来的时候,洗手台那里却站了个很面生的男人。 男人穿着笔挺的深蓝暗条纹西装,明诺一眼就看出这身西装出自言励今冬的高定系列。他走过去,站在男人身边,在水龙头下伸出手。温水涌出的同一时间,他借着镜子,不动声色地打量起身边的男人。 男人看上去三十多岁,身高与言励相仿,但言励从来以模特的标准来要求自己,身材偏瘦,男人却比他壮上很多,裁剪精确的西装险些要绷不住他结实的上臂肌肉。他有一副标准的东方人长相,小眼睛,单眼皮,眉毛粗长,鼻梁高挺,五官不怎么精致,可搭配在一起,却有一种奇特的协调感。并不丑,在普通人里甚至算中上的长相,不过因为明诺混迹模特中间久了,审美要求都跟着提高,所以也不觉得这男人多么好看。 不知怎的,明诺越看他越眼熟,总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他,可究竟在哪里呢?明诺想不起来。 越是想不起来越要想,明诺盯着镜子里的男人绞尽脑汁,头越抬越高,那样子已经不是偷偷打量,而是正大光明地偷看了。 “咳。”身边的男人忍不住咳了一声。 明诺应声回神,尴尬得手脚不知道往哪里放,扯着唇角不停干笑。男人瞧着他这副傻傻的样子不由也笑,两人对着笑了半晌,明诺见他手洗完了,为缓解尴尬,主动从旁边扯了张纸巾递给他。 “thank you.”男人接过来,纸巾在手里吸着水,眼睛却别有深意地在明诺身上勾了一个弯。 可惜明诺正回身抽第二张纸,丝毫没发现男人的眼神变了。他匆匆擦完手,对男人点点头,背起旁边的包往门口走,走到半路,手机响了。 他滑动接听,几乎同时,电话那头传来言励的声音:“诺诺,你走了?” 手机还没拿到明诺耳边,这一声清楚地在洗手间扩散开来。明诺下意识看了旁边的男人一眼,男人果真循着声音望了过来。明诺赶紧低下头,一边加快脚步往门外走,一边低声道:“嗯,下午有个拍摄,是我的栏目,我得过去盯着。” “要不要我派司机送你过去?”言励问。 “不要啦,我都……都已经走到半路了。”明诺怕言励麻烦,撒了个小谎。 言励无奈地笑:“好,下次叫司机送你过去。对了,今晚你没什么安排?我过去接你,我们一起吃饭。” “好啊。”明诺笑了一声,紧接着像怕人发现似的,捂住嘴,小声问道,“言励,你把那个eric打发走了吗?” “打发走了。”言励笑道,“放心。” “那就好。”明诺甜腻腻地说,“今晚见。” 言励甜腻腻地回:“今晚见。” 然后明诺笑着挂断电话,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身后突然传来叫声: “明诺!” 明诺回头,意外地发现,是洗手间里那个男人在叫他。 他竟然一直跟着自己! 男人两手插着西装裤口袋,慢条斯理地向他走了几步,空旷无人的走廊里,男人弯起眼睛,笑。 “明诺。”他又叫了一遍,这一遍与刚刚的语气完全不同,其中带着难以言喻的惊喜与恶意,就像猎人在森林里游荡,却不经意撞上了自己的猎物。 还是如雷贯耳,却从未见过的,传说中的猎物。 明诺不自觉退了一步,低低的:“嗯?” “你待会儿有事儿吗?”男人问,“我请你吃个午饭好不好?” “哈?”明诺觉得自己肯定是听错了,“你说什么?” 男人说:“我想请你吃个午饭。” “为什么?”明诺挤着眉毛看着他。 “为什么呢……”男人咂咂嘴,微笑,“因为我对你一见钟情了啊。” 明诺睫毛微颤,在这个看起来像个正常人实际上很可能是个变态的男人扑上来之间转过头,撒开腿跑了。 直到跑到地铁站,明诺才意识到一个很关键很关键,自己却一时脑子卡壳没想到的问题: 为什么这个男人会知道自己叫明诺呢? 22.第 22 章 男人的事,明诺只当自己遇见神经病,上了地铁就忘了。他靠着门边站好,背包背到前面来,从包里拿出厚厚一摞拍摄计划从头再看一遍。拍摄计划上早就用不同颜色做了许多标注,方便待会儿拍摄时明诺重点盯着,如今明诺重看一遍,加深印象,以免待会儿正式拍摄时再出纰漏。 明诺本来就是《ego》杂志负责时装版块的编辑,接了新栏目后,以前的栏目没有多余的人接手,吉莉安叫他一起负责。时尚编辑的日常工作本来就很繁忙,要组稿,要约采,要协调模特,要盯着摄影师拍摄大片,等等等等,更有数不清的突发状况在等着他们解决。本来只负责一个版块,明诺都有点忙不过来,如今一口气负责两个,明诺每天翻开自己的待处理事项表,只觉得眼前发黑,分分钟要疯。 好在之前来了个实习生,女孩子伶俐又有眼力劲,学东西很快,明诺手把手地教,总算教出个大概。明诺昨天在言励的工作室,晚上回家看到女孩微信,上面说她已经把拍摄时需要用到的衣服从品牌公关那里借了出来。这会儿明诺跟女孩子电话,女孩已经找了辆车把衣服都运到了摄影棚,正坐在摄影师的屋里跟摄影助理几人玩三国杀呢。 要知道那可是五十套不同的穿搭,明诺粗略估计了一下那个重量,不由佩服现在的女孩子真是太拼了。 ……听说她很想毕业后进杂志社工作,以后找机会跟总监说一下,把她留下。 明诺挂断电话,捏着手机想。 地铁到站,上来不少人,车厢里像在挤沙丁鱼罐头。明诺努力往角落缩了缩,小心地不让别人挤到自己,听到头顶发出“滴滴滴”的关门预警声,他,包括整个车厢都不约而同松了一口气。 突然—— “等一下等一下!” 不远处有个男人高叫着跑下电梯,直奔车门而来。眼看着距离车门还有三米,车门开始缓缓关闭,男人长腿一迈,同时,明诺伸出一只手,一把把他拉了进来。 “呼……”男人挺直后背,车门在他身后关紧,他转过头,对明诺笑出一口白牙,“谢谢你!” 明诺笑着摆摆手,示意他举手之劳别放在心上,继续低头看自己的拍摄计划。 男人很高,比车厢里所有人都高,站在门口,得低着头才能不碰到车顶。这个姿势站久了很不舒服,他只好稍稍半蹲,放松脖子。明诺被他的动作惊动,忍不住瞥了他两眼,这才发现男人——或者叫他大男孩更准确些——不仅高,还很帅。 他有一张青春洋溢的脸,细长眉毛深眼窝,睫毛长得仿佛每次眨动都能扇起阵风似的。鼻梁稍微有点塌,然而鹰钩鼻十分欧式。可能最近没休息好,他的下巴上长了几颗红通通的青春痘,有点痒,他抬起手背轻轻蹭了蹭。 明诺职业病犯了,他想,这男生长这么好看,又高,拉去培训一阵子,说不定能做个模特。 不过只是想想,模特市场饱和成这样,女模尚且无出头之日,何况男模,能不趟这趟浑水还是不趟的好。明诺清了清嗓子,正要把注意力转移回手中的拍摄计划上,男生的手机响了。 这么挤的车厢,他一只手抱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文件夹,另一只手像拔萝卜似的拔出手机,接听后没等对方开口,先装孙子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已经在地铁上了,下站就到!” 电话那头的人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他又是一顿解释:“……我也不想的,上个面试耽搁了……对,是王宇涛的秀,很多模特都去了……没,让我等通知,那就是没选上。” 明诺惊讶地望着他——还真是模特?! 男模先生没意识到明诺的眼神,低着头压低声音,一个劲赔小心:“哎,哎,我知道了,就算你不说,待会儿我也会认真对待的。不瞒你说,我兜里就剩200块钱了,这次的秀面试不上,明儿我该喝西北风了。”他抬起头,眼见地铁进站,赶紧给电话收尾,“姐,我不跟你说了啊,我到了……哎别挤!” 地铁到站,门一开,里面的人往外出,外面的人往里进,他正好在门口,来不及转身的情况下,直接被人群倒着推了出去。 明诺也这站下,他迈出门,探头看看那男生,发现他狼狈地在人群中保持平衡,手机还抓在手里,怀里的文件夹却挤掉了,里面的东西掉出来,被急着上车的人们一通乱踩,踩出无数个鞋印。 明诺本来是打算右拐上电梯的,想了想,转头走了过去。 男生是来面试的,文件夹里装着简历和写真,此刻掉在地上被踩脏了不说,路过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一个劲往上面踩。男生蹲在地上,张开手臂,左支右拙地挡,一边挡一边大声喊着“麻烦别踩!”。可他只有一个人一双手,根本护不过来。明诺走过去,蹲在他对面,帮他一起挡,随着乘车人流逐渐减少,这才好不容易护住了地上的东西。 “谢谢你。”看着简历和照片被踩脏,男生心疼极了,却不忘道谢。 明诺帮他本来就不为这一声谢,大家都在一个圈子混,算半个同行,搭把手而已,不是什么大事。他帮男生把简历和照片整理好,勉强挑出几张没被踩脏的放在上面,接着站起来问:“你是去美风大厦吗?” 男生有点意外:“对啊,你怎么知道?” 明诺笑道:“我也去那儿。走,我们一起过去。” 这附近设计师工作室扎堆,摄影棚扎堆,模特经纪公司更是密集得恨不得每隔十米就有一家。其中美风大厦作为主要聚点,其中常年穿梭着设计师、摄影师、模特和来自各家的时尚编辑。 开春后城中有几场大秀,如今正是各位设计师为自己的秀挑选模特的时候,许多模特也殷勤穿梭于各个工作室之间,希望一朝走运,可以走名设计师的主秀。不过模特圈向来是僧多粥少出头难,有影响力的设计师只有那几个,用的大多是熟面孔,更多模特不过是勉强混个脸熟,赚点最基本的生活费而已。 不过听男生刚刚所说,他应该已经连生活费都赚不出来了。 明诺与男生出了地铁,一起往美风大厦走。路上聊起来,男生才知道原来明诺是做编辑的。在时尚圈里,名不见经传的小模特大约是食物链最底层,所以他兴奋极了,又惊又喜,自我介绍名叫朱冉,二十一岁,入行三年,今天是为了参加设计师何峰的模特面试而来,没想到路上频出状况,真叫人头大。好在因祸得福,机缘巧合认识了编辑,这叫他心中颇感安慰,又燃起了对生活的信心。 明诺看他朝气蓬勃,十分开朗,说话也不藏着掖着,瞬间就对他产生好感。听说他是来面试何峰的秀,明诺不禁微微皱眉。设计师何峰的名字明诺听说过,凭良心讲,明诺觉得他的作品不仅不时尚,还有点土,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红起来的。只是他红了以后脾气也跟着变大,动辄爆出辱骂工作人员的丑闻,至于潜规则男模女模,更是家常便饭。明诺有心提醒朱冉小心,想想今天是当众面试,何峰总不能胡来,便罢休了。 美风大厦内部很大,摄影棚与何峰的工作室在同一层楼的两头,出了电梯,明诺与朱冉一个左拐,一个右拐。明诺和朱冉这一路上聊得非常投缘,分别时两人交换联系方式,明诺递出一张名片,朱冉却从文件夹里掏啊掏,掏出一张自己的照片。 “本来应该给你名片的,不过我为了省钱,没印那个。照片背面写着我的联系方式,你要是不嫌弃,有空可以给我打电话,聊聊天什么的。”朱冉笑着挥挥手,转身跑进远处的模特队伍中。 明诺目送他跑远,把写着联系方式的照片收进包里,转头往摄影棚走。一进门,还没看清楚东西,一个黑色的人影扑过来,兜头把他抱住了。 “诺~诺~”一个十分死皮赖脸的声音在他头顶上要死不活地嗔道,“人家等你等得好辛苦哟~” “乔致,松、松手!”明诺整张脸被埋在胸膛里,在窒息之前声嘶力竭地大叫,“我要被你闷死了!” 23.第 23 章 乔致说:“不松不松就不松,我要抱着你,直到地老天荒!” 说完还抱着明诺晃了两下。 明诺真的快被他闷死了,鼻子嘴巴一起呼吸都上不来气,忍无可忍之下屈起膝盖一顶—— “嗷呜!” 乔致尖叫着捂裆,倒在地上。 旁边响起一片发自内心的掌声。 大摄影师乔致平日不干好事,以至天怒人怨,偏偏身边人敢怒不敢言,明诺这一出手,迎来满堂喝彩。乔致的三个摄影助理端茶的端茶,倒水的倒水,还有一个凑过来竖大拇指,小声道:“少侠好武功,是否出自武当派?” 明诺一抱拳:“承让,吾乃江湖有名,玉面小飞龙。” “玉面小飞龙是什么鬼!”乔致大叫着扑过来,“诺诺你好狠,你知不知道你这一脚断送了多少帅哥的下半身幸福!” “那我岂不是做了件好事?”明诺斜他一眼,环视房间,“思思呢?” 思思是明诺带的实习生,摄影助理道,“去盯着模特换装了。” 明诺应了一声,看了眼时间:“那我也过去。对了,你们准备一下,咱们十分钟后开拍。” 说着就往旁边走。 乔致拦住他:“你别去,跟我来,我有话问你。” 说完也不管明诺愿不愿意,把他拉进旁边的小房间,“咔嚓”一声关门,落锁。 这是个放摄影器材的小房间,窄,小,灯还不怎么亮,明诺往里头一站,瞧着灯下的乔致表情狰狞,像是要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他下意识缩了缩,乔致欺身上来,他只好再缩,缩到墙边无路可退,他咬咬牙,心一横眼一闭,就听乔致问道: “你在跟leo谈恋爱?” 明诺猛地睁开眼,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是啊。”他说,且丝毫不意外乔致知道。圈子里的八卦都带翅膀,早晨发生的,晚上就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更别说言励为他炒了张慧的鱿鱼,还深情款款,当众表白。 “你喜欢的不是言励吗?”乔致问。 “leo就是言励啊。”明诺说,“leo的中文名就是言励。” leo在美国的时候基本不提自己的中文名,以至于大家只知道leo,说到言励就不知道是谁了。乔致皱皱眉,沉吟道:“你好像的确说过,言励在设计衣服方面很有天赋……他竟然真的成时装设计师了?!” 明诺很自豪地点了点头。 乔致轻哼一声。 “不行,你们两个不能在一起。”乔致说,“你赶紧跟他分手!” “为什么?”明诺不满道。 “你知道言励有多少前任吗?”乔致说,“他花得整个圈子都出名!我曾经参加过他家的party,那一晚上给他投怀送抱的美人不下五十个!” “我知道。”明诺梗着脖子道,“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不在乎。而且这些,他也已经跟我解释过了。” “他怎么解释的?”见明诺一副顽固不化冥顽不灵的样子,乔致气不打一处来,“好,别的都不说,honey……他怎么跟你解释honey的?” “他……”明诺起了个头,想把昨晚言励的解释重复一遍。可那些解释太扯淡了,明诺自己都不信,说给情场老将乔致听,只怕乔致也会笑掉大牙。他只好轻咳一声,嘴硬:“反正他解释过了,我接受。” “他竟然解释都不跟你解释一下吗?”乔致误会了,这一误会,火气更大,“诺诺你是不是傻?你哪怕找个阿猫阿狗恋爱,也比找言励好啊!别的不说,honey是个多么鬼精鬼精的人,都没玩过言励,被言励甩了,在纽约三番五次闹自杀,你以为你……” “honey……在纽约闹自杀?”明诺愣了,“他跟言励不是和平分手吗?” “每个被言励甩了的人都要死要活的,哪来的和平分手?”乔致冷笑,“要不要我拨一通电话,让言励的某个旧情人亲自给你讲讲?” “不要!”明诺的头顶在墙上,“咚”的一声,“可言励是好人,我知道的。” “你知道的是十年前的他,十年后的他也是好人吗?”乔致冷冷地问。 明诺不说话了。 他怔怔地看着地面,眼神直了,嘴唇却微微张开,很为难的样子。乔致其实很舍不得对他说这些重话,如果可以,他愿意一点一点地劝,慢慢让明诺醒悟过来。可想的再美好,等明诺真的站在眼前,他的理智就统统见鬼去了。他只想用最激烈最残忍的语言敲醒明诺,哪怕这会伤害他,也会间接令自己痛苦。 乔致不想承认自己在吃醋。 乔致静静地看着明诺,明诺静静地发愣,良久,明诺抬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相信言励是好人。”明诺说,“我等了他十年,如果他像你说的那样,我就不会等他了。” “诺诺……” “别说了!”明诺打断他,“走,去工作,再不抓紧时间,进度又要完不成了。” 他转身走了出去。 说是不在乎,可下午明诺一直在走神。平常他工作的时候总是全情投入,再小的细节都照顾周到,今天却漏洞百出,好几次要不是有思思在旁帮忙,都要犯错。思思觉得他不对劲,问他最近是不是太累没休息好,是否需要去一边休息一会儿,明诺摇摇头,歉意道:“对不起,我今天状态不太好,去洗把脸,清醒下。” 说完他往门口走,拉开门,有点楞。 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他面前“唰”的一下走了过去。 是朱冉。 明诺下意识叫他,“朱”字出了口,“冉”字咽回喉咙里。 不对,情况不对。 朱冉目不斜视,沉肩挺胸收腹,用标准的台步走到走廊尽头,再折返回来。走廊很长,他就这样一圈一圈地走,明诺看到他的额头鬓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这么冷的天,他走出了汗,这是不知道已经走了多少圈。走廊里站了不少人看热闹,大部分是今天同来面试的模特。有窃窃私语的,有冷眼旁观的,还有三五成群放肆讥笑的,朱冉视若不见,把走廊当t台,每一步都风采无双,风光无限。 这是怎么了? 24.第 24 章 听见动静,里面在拍摄的工作人员和模特也都停下手里的活,出来看热闹。思思是女孩,八卦之心更强烈,问身边的模特:“这是怎么了?他干嘛在走廊上走台步?” “他也是今天来面试的模特。”女模小声道,“刚刚面试的时候,何老师摸了他屁股一下,没想到他一下子把何老师的手打开了。按说他打了何老师,面试肯定是没戏了,走也就得了,没想到他突然又求何老师给他次机会,说什么何老师不给他机会,他就真的连饭都吃不上了。求了很久,何老师就让他到走廊上走台步,走得好,何老师就给他这次机会,走得不好,免谈。” “他走了多久了?”思思把头发撩到背后,“我觉得他走得挺好的,对不对,明老师?” 明诺点点头。 旁边的模特嗤笑一声:“好有什么用?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何老师的手,就该知道自己肯定没戏了。呵,被摸两下屁股算什么,要出头,比这过分的多得是了。豁不出去就别出来混,别一边立牌坊,一边又回头求老师给他个机会,贱不贱?” 贱不贱? 其实挺贱。 谁也不是天生下贱,所以被摸屁股的时候才会下意识打开对方的手,可是下一秒,想到明天就吃不上饭,于是所有自尊都无从谈起,所有底线都跟着降低,后悔的念头一瞬间生出来,不得不耐着恶心去求这个让自己恶心的人给自己一次机会。 这年头,不为五斗米折腰是需要勇气的,明诺在时尚圈不过呆了这几年,却见过无数模特,刚入行时候抵触一切潜规则,认为自己可以凭借努力拼出一番干干净净的事业,而后被现实连番打击,连泡面都吃不上,最终屈服在现实面前,曾经鄙视的种种,如今来者不拒。 确实挺贱的。 “你到底会不会走台步?”走廊尽头传来个讥诮的声音,“走这么烂还想来我的秀,当我的秀是什么歪瓜裂枣残障人士都能来的吗?” 明诺探头,说话那人就是何峰。他坐在椅子上,正拿着手机玩,说话的时候头也不抬,语气却侮辱人到极点。朱冉走了这么久,他顶多抬起头看了两眼,摆明了是在报复朱冉当众打他的手。随着他说话,走廊各处响起一片压低了的嘲笑声,朱冉脸上白一阵红一阵,汗珠顺着鬓角流下来,他合合眼,忍住,继续。 这种事明诺没见过也听过,按理讲他应该看看热闹,唏嘘几声就算了,今天他心里却涌出了几分打抱不平的念头。也许是因为之前与朱冉聊过几句,对他有点好感,也许是因为明知何峰不是好人却没提醒,叫明诺有点内疚,总而言之,当何峰又讥笑着嘲笑朱冉之后,明诺想都没想,冲了出去—— 冲出两步,被人抓着胳膊抡回来。 同时,一个身影从他身边越过,走向何峰。 “拿着。”那人一边走,一边塞了个相机进他怀里,低声道,“站这别动。” 乔致体格好,大冬天在室内只穿一件白t裇。他吊儿郎当地走过去,单手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个烟盒,手腕一抖,抖出根烟来。他把烟盒凑到嘴边,牙齿咬着烟嘴拔出烟,没点火,走到何峰跟前,何峰看着他不明所以地站起来,他如法炮制,又抖出根烟,直接递到何峰嘴边。 “哥们儿,差不多得了。”乔致小声说,“这么多人看着呢,干嘛跟个小模特一般见识?” 何峰嗤了一声,叼住烟,冷笑:“小模特不懂规矩,咱们就得教教他。” “私下教得了呗,干嘛偏得大庭广众的。你当心这事传出去,又被人抓住机会黑你。”乔致掏出打火机,何峰哪敢真叫他给自己点火,连连摆手,“你黑点够多的了,悠着点。” 何峰想想,确实是这么个理。反正乔致给他台阶,他就着下来:“成,哥们都这么说了,我给你个面子,饶了这小兔崽子。” 说着摆摆手,扬声道:“那个谁……你这也叫台步?出娘胎就没学过走路!还想走我的秀,真是做梦!” 朱冉正好走到明诺身边,听到这句,他肩膀一颤,脑门一热就想冲上去,明诺跨出一步,不着痕迹地拦住了他。 而何峰看都没看他一眼,转身跟乔致勾肩搭背,溜达着找地方抽烟去了。 何峰一走,没热闹看,闲人自然立刻散个干净。朱冉疲惫地蹲在地上,豆大的汗珠顺着发梢淌下来,他睁大眼睛看着地面,好半天,才牵动着五脏六腑,喘了一口气。 其实身体不累,当初接受模特训练的时候,比这个累多了,只是心累,他看似走得风光无限,可每走一步,那些来自各方的恶意与嘲笑都像一柄柄锐利的刀。这刀扎他的脚,扎他的脸,扎在他的心上。 “你没事?” 旁边有人蹲下来,递了他一瓶水,他没接,转头看了一眼,是明诺。 朱冉摇头,推开他的手,冷冷道:“不用。” 他站起来,往前走,走了几步回过头,望着明诺,自嘲地笑。 “我也觉得自己挺贱的。”他说。 明诺没说话。 朱冉也没再说什么,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摄影师不在,摄影棚里没法开工,明诺叫大家休息会儿,他自己靠在门边等乔致。过了会儿,乔致回来了,一身的烟味,问明诺:“你认识刚刚那个模特?” 明诺便把刚刚路上一番相遇说了。 乔致听完,连声啧啧:“圣母诺,你还真以为人家把你当朋友?像他这种小模特,不过是想跟你这个编辑套套近乎,下次杂志有拍摄的时候叫你想着他而已。” “我觉得不是。”明诺说,“他是不是真心的,我看得出来。再说,他要是有这个心眼,就不会被人当众羞辱了。” 乔致咂咂嘴,一副“你四不四撒”的表情。 明诺斜他一眼,轻叹:“我有个朋友,就是因为以前碰见这种事的时候没人帮他,所以一步错,步步错,连个吃后悔药的机会都没有。更何况,我跟朱冉确实认识,哪怕刚认识,我也不能袖手旁观,否则心里不好受。” “是你那个搞乐队的朋友?”乔致有点理解了,“好,就算你要帮他,也不能自己上?何峰认识你吗?他卖你的面子吗?得罪了何峰,当心你自己都混不下去!” 明诺只是普通编辑,在大设计师何峰面前确实没什么分量,一句话说得不对,还会把自己搭进去。所以乔致拦住了他,去何峰面前刷自己的脸。两人说话时候离得远,明诺听不清乔致跟何峰说了些什么,不过何峰是聪明人,一定不会驳乔家二少的面子,所以乔致出马,比明诺管用多了。 明诺低下头,闷闷地说:“谢、谢谢你啊。” 乔致“扑哧”一声笑了。 他勾勾食指,挑起明诺的下巴,用纨绔子弟看卖花姑娘的眼神,好好在明诺脸上看了一圈,轻佻道:“我帮你这么大的忙,作为交换,你可以不生我的气了?” 明诺傻傻的:“我本来就没生你的气啊。” “你刚刚坐那里不说话,也不理人,不是生我的气了吗?”乔致问,“就因为我说言励不好?” 明诺嘟嘟嘴:“我没有生你的气,不过你以后也不要说他坏话了。” 乔致哈哈大笑,勾着明诺的肩膀,脸颊凑近他:“诺诺,既然不是生我的气,晚上一起去吃饭。他们推荐了我一家特别正宗的日料店,店员一水儿的日本人,进去了全程日语,连菜单都是纯日文的,特别有异国情调!” “你又不会日语,怎么点菜啊?”明诺抖抖肩膀,想把他的手抖下来,“不去,我晚上有约了。” “有约?跟谁?推了推了,哪个孙子敢跟我抢人?”乔致打量着明诺的表情,忽然觉得不对,“难不成……那孙子是言励?” “不是说好了不说他坏话吗?”明诺抗议。 “不!就说!就说!”好好一顿晚餐落了空,乔致气得直跺脚,“言励是我见过最花心的渣男,渣中之渣,简称渣渣!” ——后来明诺气得好半天没理他。 25.第 25 章 乔致足足哄了明诺半个下午,其中赌咒发誓,承诺今生今世都不再说言励半个字不好,明诺才勉强瞥了他两眼,给了个短促的哼声。两人在片场如此打情骂俏,众人都习惯了,反正拍摄这么紧张,有点调剂也挺好。晚上七点多,所有照片全部拍完,明诺与思思送走所有模特,回到摄影棚。摄影助理都在七手八脚收拾器材,乔致把外套穿上了,正盘腿坐在地上玩手机。看见明诺进来,他起身过来,问:“言励什么时候来接你?” “已经到了,就在楼下。”明诺说,“我跟思思蹭他的车,一起把衣服送回品牌公关那里,然后送思思回学校,我们再去吃饭。” “思思不是要坐小郭的车走吗?”乔致看了自己的摄影助理一眼,那年近三十还木有女朋友的摄影助理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明诺看看思思,再看看小郭,低声问自家实习生:“你们俩什么时候搞到一起的?” “不是啦明老师,你误会了!”思思绯红着脸颊,“小郭哥说请我吃饭,朋友之间那种。” 明诺牙好疼。 “吃饭可以,吃了饭以后赶紧回学校,要是他说要带你去哪坐坐,尤其是去他家坐坐,千万别同意!”明诺谆谆嘱咐,“奔三的怪蜀黍很可怕的,要是他敢对你做什么,给我打电话,我飞奔过来救你!” “明……明诺啊……”一旁的小郭欲哭无泪,“我真的只是想请她吃个饭而已……” 思思揽下了还衣服的活,明诺跟她核对过衣服数目后,目送她跟小郭两人抱着衣服离开,然后穿外套,拿着包,跟乔致一起坐电梯下楼。 乔致闹别扭,一定要跟他一起来。走出大楼,言励的车停在路边,他倚着车门,远远地看到明诺,挥挥手,小跑着到明诺面前。 “等久了?”明诺笑着伸出手,手心对着捂住他的脸颊,搓啊搓。 言励也搓他的脸颊,因为嘴巴被压成鸭子嘴,声音都变了:“对啊,饿死了。” 说是饿,可两人对着搓了半天,活脱脱两个热恋中的傻瓜,一点没看出饿的迹象。尤其明诺,眼神晶晶亮,像在发光,乔致站在后面狗眼都快闪瞎了。他等了半天,以为明诺会想起还有自己这么个电灯泡,然而事实是他都快被寒风吹透了,面前两人还在你侬我侬,他只好轻咳一声,主动走到明诺身边:“leo。” 言励这才注意到乔致的存在,微微惊讶:“乔致?” 明诺赶紧介绍:“这是乔致,我的好朋友,这是言励,我的……” “你消失这几年,诺诺一直都是我来照顾的。”乔致打断明诺的话,挑衅意味十足。 言励微笑:“谢谢你。” “你们俩的事,诺诺都跟我说过了。说实话,老子是很不同意诺诺跟你这个混蛋在一起的,但是诺诺愿意,我也没办法。不过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乔致揽着明诺的肩,握着拳头威胁,“我跟诺诺是好哥们,过命的交情!所以谁要是伤害他,就跟伤害我是一样的,你懂吗!” 言励失笑:“嗯,我懂。” “你不懂!”乔致狂拽酷炫吊炸天,隔空用食指戳言励的鼻尖,“老子是本地人,有一百种方法让你混不下去,所以你要是敢叫诺诺伤心……哼!” 乔致猛地屈起手指,指关节发出“喀拉喀拉”的轻响。 明诺捂住双眼,不能直视。 “我不敢,我不敢。”言励忙道,“所以我们现在可以去吃饭了吗?” 乔致冷冷地哼了一声,转向明诺。 “你真的不跟人家去吃日料吗?”乔致抓着明诺的肩膀撒娇。 “不了。”明诺说,“改天陪你去吃啊?” 说完不顾乔致撒泼打滚泪流满面,摆摆手,挽着言励头也不回地走了。 上了车,明诺抱歉道:“不好意思啊,他平时不是这样的,平时是个特别好特别正常的人。” 言励探身帮他系好安全带,笑道:“不用解释,我认识他比你认识得还早,他是什么脾气,我再清楚不过。”他顿了顿,冷笑,“他黑我了?” 明诺睁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言励一脸“果然不出我所料”的笑:“他是不是说我花心**,人品差,是人渣?” 明诺挑眉——这都猜得到?! “乔二公子在纽约风生水起的时候,我的事业才刚起步。我们都住酒店,隔壁房间,他每天晚上带三个男模回房间,我苦逼地在隔壁画图。那时我们的关系还不错,像邻居一样,都是华人,也聊得来,偶尔还去对方房间喝杯小酒,吹吹牛。”言励说,“后来乔二公子苦追的一个男模看上了我,我们俩就掰了。” “你跟那个男模在一起了?”明诺问。 “我们上床以后我才知道乔致追了他很久,所以我再也没跟那个人联系过,没想到两边得罪人。”言励笑笑,“那个男模到处控诉我对他始乱终弃,实际上我们只是一夜情而已。乔致则认为我对人家没有基本的责任感,且背叛兄弟感情。我好委屈。” “所以只是误会而已嘛,”明诺耸肩,“说开了不就好了?” “不要说开,我又没错。”言励“哼”了一声。 明诺叹气:“你们两个幼稚鬼。”他把包扔到后面,回过身,忽然问,“言励,你跟honey真的是和平分手?” 言励的表情本来非常放松,听到这一句,下颌至耳边的肌肉却骤然紧了紧:“怎么了?” “honey在纽约为你自杀,你知道吗?”明诺问。 言励冷笑一声。 这一声真是冷极了,像从丹田深处发出,积攒了多年的嘲讽与不屑。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言励说,“自杀是honey的拿手好戏,我跟他交往半年后,他就开始隔三差五闹自杀,平均下来,一个月就要闹一次。不用理他,这是他要挟人的手段之一,就像孩子用大哭要糖吃是一样的。”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言励踩下油门,路灯快速的光影交错中,他的目光寒冷如冰,“他要死早就安安静静去死了,如今闹得满城风雨,不过是想借此博取大众同情而已。” 大众的同情会为honey赢来更多版面,更会使他获得更多工作机会,可稍有不慎,就会弄巧成拙。明诺心里有许多不解,然而他看着言励的表情,知道自己追问下去也不会获得更多回答了。 言励的车开到半路,才说明是要带明诺去吃烤串。烤串这东西接地气的很,一点也不高大上,明诺琢磨着以言励一贯的逼格,怎么也要红酒牛排才对,拧着眉毛寻思半天,没法将他跟烤串联系在一起。他问言励怎么会突然想到这个,言励答这家烧烤店是东北人开的,肉大串长,烤小腰更是拿手绝技。言励回国第二天就被人带到这里来吃串,余味在喉,念念不忘,一直惦记着再吃一次。 烧烤店不大,装潢简单,店里总共能摆下四排四列十六张桌子,要来吃串,得提前预定,否则对不起,管你天潢贵胄,门口等位。言励预定了晚上七点半的位子,他们到的时候都八点半了,外面仍旧乌央乌央的人在排队。按理说过号不候,言励走到前台跟老板娘施展美男计,五分钟后,他跟明诺坐在了位子上。 “肉串,五十个,羊小腰,四个……”言励把菜单按在桌上,跟明诺头对着头,点菜,“诺诺,喝不喝啤酒?” “不喝。”明诺敲他的头,“我是一瓶倒,你忘啦?” “这么多年还是没长进?”言励挑眉。 明诺“哼”了一声。 “好好,喝可乐。”言励乖乖说道。 等烤串上来的间隙,两人聊起过去。以前学校附近有个烧烤摊子,放学时候支在离校门100米的地方,城管一来,摊主推着车就跑。明诺是那家的忠实拥趸,每天放学都要吃几串再回家。有时候人太多,排起队来没个完,下午最后一节课的最后十分钟,言励就悄悄从后门溜出去,提前帮明诺买好。可他自己从来不吃,每次明诺吃得津津有味,他就在旁边皱鼻子,傲娇地说一声“垃圾食品”。 “那时候你脾气好臭,不理人,大家都怕你。”明诺喝了口可乐,笑道,“只有我胆大,第一个跟你说话。” “你还记得你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言励不怀好意地问。 明诺的脸“蓬”一下红了。 “‘同学,你好,你会唱小星星吗?’”言励模仿着明诺当时的语气,笑得直打跌。 “因为我玩真心话大冒险输了嘛!”明诺扑过来捂他的嘴,“而且你当时不是唱给我听了吗,也没比我好多少啊!” 言励抓住他的手,牵到唇边,趁着旁边没人注意,飞快地亲了一口。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唱给你听。”言励看着他,眼睛里像蓄着一片泉水,柔得明诺几乎要溺死在其中,“不过如果时光倒流,我还是不会拒绝你。哪怕重来一百次,我都会唱给你听。” 明诺这一餐饭吃得好开心,不仅因为烤串真的很好吃,更因为言励就在身边。他一边吃一边跟言励聊天,一直吃到肚子圆滚滚,两人才结账出门。坐进车里,明诺觉得安全带都要系不上了。 “我会胖的!”明诺大叫。 “胖也好,瘦也好”言励捏捏他的脸,“我不嫌弃。” 明诺眯起眼睛笑,侧过身,目不转睛地看着言励。言励发动车子,岔路口拐弯,开了好久,明诺还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他失笑,问:“看什么?” “看你帅。”明诺说。 言励忍不住在红灯的时候与明诺接吻,晚上喝多了可乐,唇齿间都是甜甜的味道,吻得忘了时间,直到后面的车鸣笛催促,才狼狈地分开彼此的唇。明诺仰头靠在座椅中间“咯咯”地笑,言励也笑。 “如果红灯那里有摄像头,咱们已经被拍下来了,说不定明天会被挂到微博上。”明诺说。 “那我们就干脆公布恋情好了。”言励很无所谓。 “你不怕?” “当然。”言励问,“你怕吗?” “我也不怕。”明诺扬着脸,“你知道吗,今天有人跟我表白,说对我一见钟情呢。” 言励当他开玩笑,于是也开玩笑似的回:“帅吗?” “一般般。”明诺仔细回想,“在你那里碰见的,我不认识他,不过他应该是你的员工——我看他穿着你设计的高定西装……” 真有这么个人?言励问:“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记得啊。”明诺说,“眼睛有点小,单眼皮,眉毛却又粗又长……” 言励转动方向盘,右转,进小区。沿着绿化良好的路一直开到停车场门口,车灯远远地照亮前方,也照亮了路边坐着的那一个人。 那人站起来,迎着车灯,微微眯着眼睛,看清楚车里的确实是言励,他扬起手,打了个浮夸的招呼。 言励一脚刹车,车子硬生生停在当场。 “诺诺,”言励沉声道,“对不起,今晚你得回自己家去了。” 明诺被急刹车狠狠晃了一下,勉强坐稳,回不过神:“嗯?” “现在下车,叫个车回你家,最近几天没事不要到工作室来。”言励明明在跟明诺说话,眼睛却没有一秒离开过前方那个身影。那人缓缓走来,高大的身躯在灯光中一点点接近,一直走到车前,他张开双手,狠狠地按在车前盖上,使得整个车子都沉了一沉。 灯光中,他露出残忍而恶劣的笑,仅这一点笑,便让言励如临大敌。 “还有,”言励的整个身体,连同声带都绷紧了,“待会儿下车的时候,绕着这个人走,不管他跟你说什么,你都不要理他……” “言励。”明诺忐忑不安地叫了一声。 他顺着言励的目光,看着俯身车前那个人。那人小眼睛,单眼皮,眉毛粗长,鼻梁高挺,穿着言励设计的高定西装。 “他……就是对我说一见钟情的那个人啊。” 26.第 26 章 明诺站在车前。 一边是言励,不着痕迹挡在他身前,仿佛怕他受到什么伤害似的;一边是白天遇见过的男人,眼神虎视眈眈,越过言励,直接望向明诺。 深夜的风寒冷刺骨,三人保持着这样诡异的站位对峙良久,而后,男人哂笑着开口。 “我等了你们很久。”男人道,“今晚去约会了?” “你不是说没空来中国吗?”言励根本不打算回答他的问题。 “本来是没空的,可这是你在国内的第一场秀,就算不为集团,为了你,我也该来看一看。”男人笑道,“我跟eric同一航班过来的,他进去工作室的时候,我就在车里。他在楼上跟你斗智斗勇的时候,我正在楼下一个人参观你的工作室。” 他斜跨一步,这个角度,让明诺完全暴露在他的视线里。 “不给我们介绍一下?”他指指自己,再指指明诺。 言励深吸一口气。 “这位是我的老板,莫倪,jk集团的现任总裁。”言励介绍道,“这位是明诺,《ego》杂志的时尚编辑。” 明诺伸出手:“你好,我……” 言励抓着他的手塞了回去。 莫倪哈哈大笑。 “我是言励的老板不假,可除此之外,我还是他同父异母的哥哥。”莫倪止住大笑,唇角放肆地上扬,“我们的爸是同一个人。” 明诺惊讶地瞪大眼睛。 “怎么,他没跟你提过?”莫倪也一脸惊讶,“我可是知道你啊。” 莫倪向明诺走近一步,立刻,言励防备地将明诺护在自己身后。 “明诺,你是言励的初恋,是言励最爱的人,你代表言励所有的希望和美好,哪怕在言励最绝望困顿的时刻,也没有一秒忘记过你……” “够了!”言励厉声喝止,转身挡住莫倪的视线,轻声却急促地对明诺道,“诺诺,回家,记住我跟你说的话,到家给我发个微信。” 明诺乖乖地点点头,往小区门口走。 莫倪冲他摆摆手:“我的车就在外面,可以叫司机送你回去。” “不用。”言励看着明诺,“诺诺,自己走。” 明诺使劲点头,转身,头也不回地往小区门口跑去。 直到明诺拦了辆车,坐进车里,言励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这么护着他?”莫倪讥诮道,“怕我对他下手?” “你最好不要对他下手。”言励冷冷地回。 他抬起手,按动车钥匙,直接把法拉利小跑停在楼前,抬脚进楼。莫倪紧跟在他身边,与他一起走进电梯,笑道:“你的眼光的确不错。虽然我早就对明诺有了个大致的想象,不过他本人还是要比我想象中可爱多了。怪不得你这么喜欢他。” “你离他远一点。”言励冷冷地警告。 “放心,我对这种小可爱没什么兴趣,我只对你感兴趣。”莫倪笑着,一步步靠近言励,手臂伸出,“咚”的一声把言励禁锢在自己与墙壁之间。 “我想睡你。”他用气声说。 莫倪很高,又壮,比起像男模般身材偏瘦的言励,他的体格几乎像头西伯利亚棕熊似的。硬碰硬,言励不是他的对手,显然莫倪也知道这一点,于是他放肆地凑近言励,呼吸间喷出的热气吹起言励唇间一片细小的汗毛。 言励无处可退,两腿之间被莫倪暧昧地蹭着,这么个屈辱的姿势下,他反倒笑了出来。 “所以……”他说,“我们果然不是亲兄弟,对吗?”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莫倪皱眉,“老头生得出我这么优秀的儿子?” 言励轻笑,背在身后的手不着痕迹地移动,将一直拿在手里的手机滑进裤子口袋。 莫倪最受不了他笑,言励一笑,莫倪就觉得自己五脏六腑都被他勾了去,更别提一颗蠢蠢欲动的心。他忍不住将言励压得更紧,双手按住他的肩膀,叫他逃无可逃,然后对准那双上扬的唇…… 言励突然伸出手,挡在两人唇间。 电梯到达,开门,言励推着莫倪的头,缓缓将他推离自己。 “回家再说。”言励说着走出电梯。 言励在纽约的住所也是浓浓的性冷淡风,莫倪都习惯了,并不觉得哪里不对。反正他只要看着言励,下面就自动变粗变硬,这跟家具无关,出自原始本能。他跟着言励进门,本来是打算一进门就把言励按在墙上狠狠进入他,没想到言励转了个身,躲了。 “我渴了,先喝点东西。”言励指指沙发,叫他坐,“你要一起来点吗?” 言励只是在拖延时间,莫倪知道。事实上这种你追我躲的游戏他们玩了好几年,莫倪越是吃不到言励,越是觉得有趣。他根本不在乎多等这一会儿,反正他打定主意,今晚一定要把言励吃到嘴里,他要是还不肯就范…… 莫倪瞅瞅旁边那个铁质台灯,觉得这个挺趁手,大不了打晕言励拉倒。 他不介意奸尸。 屋里的黑猫欺软怕硬,明诺来的时候,它就大摇大摆出来溜达,对着明诺发出“嗞嗞”的充满敌意的叫声,莫倪来了,它乖乖躲进窝里,连个头都不敢露,以至于莫倪来了半天,还没意识到家里有只猫。他在沙发上坐了半天,只听到厨房里叮叮当当,却半天不见言励出来。他担心言励又在搞鬼,赶紧起身过去,进了门,却发现言励正在开酒。 “帮个忙。”言励说,“塞子太紧了。” 红酒? 这东西最能助兴,莫倪自然不会拒绝。何况他亲自开的酒才更放心,因为不会被言励加点什么乱七八糟的佐料进去。莫倪单手握酒瓶,另一手持开瓶器,微一用力,塞子发出美妙的一声轻响,酒开了。 言励接过来,把酒液倒入醒酒器,等待醒酒的时间里,莫倪轻轻摸了一下言励的脸。 “你瘦了。”莫倪问,“累的?” 言励退了一步,没理他。 “听说你把张慧炒了?”莫倪叹叹,“炒了就炒了,我知道你不待见她。你觉得,她是我□□你这儿监视你的人,对不对?你想多了,我把秀交给你,自然是完全信任你的。” “是吗?”言励冷笑,“我师兄的事怎么说?” 莫倪轻咳一声:“就是一起吃了几顿饭而已,不巧被媒体拍到了。你放心,我跟他什么都没有,他不会威胁到你在jk集团的地位。” “真的?”言励问。 “真的。”莫倪揽住他的腰,“只要你乖乖听我的,我保证你一辈子都是我的设计总监……” 言励不着痕迹地绕开了他的手。 “喝酒。”他说,然后用醒酒器把酒分别倒进两个杯子中。 “cheers。”他举起酒杯,杯沿刚碰到嘴唇,莫倪却拦住他,把杯子换了过来。 “cheers。”莫倪抬抬酒杯,一仰头,用他的杯子一饮而尽。 言励却没有喝。 莫倪惊讶地看着他,想开口问他为什么不喝,张口的刹那,骤然一阵眩晕。 “你……” “液体安眠药,进口货,见效特别快,十秒钟见效。”言励举着杯子,微笑,“honey曾经用它来缓解自己的重度失眠。之前我顺手把它放在厨房,没想到今天派上用场。” “你猜到我会……会换……”无法抵御的疲惫感让莫倪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努力睁大眼睛看着言励,却只看到一团模糊的人影。 “我不确定,所以两个杯子上我都涂了药。”言励笑道,“大不了就是两个人同时倒在地上睡一觉而已,我无所谓。” 莫倪大怒,但他已经没有生气的力气了。上眼皮逐渐变得沉重非常,双腿也不再能支撑身体的重量。莫倪努力去抓住旁边的什么,但是片刻后,凶猛的药效发作,他“扑通”一声,死猪似的倒在了地上。 言励踢了他一脚,他的身子痉挛几下,毫无反应。 言励抬手把他用过的那只杯子扔进垃圾桶。 “我知道师兄不会威胁到我在jk集团的地位。”言励轻笑,“不过,我想要的可不仅仅是设计总监而已。” 他跨过死猪似的莫倪,拿着手机在客厅打电话。短暂的等待后,电话通了。eric颐指气使,很不客气:“leo,如果没什么重要的事,请你给我个理由,为什么在这个时间打电话过来!” “莫倪在我这儿。”言励说,“他睡着了,在我家地板上。如果半小时内你们还不来把他弄走,我不介意把他拖出去,扔进院子里。” 说完,言励干脆利落地挂电话,关机,脱衣服进浴室洗澡。 浴室门合上同时,老黑从窝里溜达出来,欺软怕硬的天性在这一刻发作,它迈着漂亮的猫步走到莫倪面前,在确定莫倪绝对不会醒来之后,一爪子挠到了莫倪脸上。 27.第 27 章 明诺一夜没睡好,哪怕在梦里,心里也转着八百个不踏实的念头。早晨醒来两个眼睛都肿了,他不得不从冰箱里拖出红豆冰袋,按在眼睛上半天,才勉强消肿。 他给言励打电话,想问问言励昨晚怎么样,言励关机。他想了想,发微信留言,叫他有空了记得回个电话。 然后他出门上班,挤早高峰的地铁。 地铁里照旧人满为患,一个摞一个像做沙丁鱼罐头。明诺被挤在一个彪形大汉和一个平胸美女之间,很努力地撑着身子,以免自己蹭到美女不该蹭的地方。美女却觉得他不占便宜是个好人,频频对他微笑。他没心思去理会,想起昨晚莫倪龇牙大笑,说自己与言励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忍不住皱起了眉。 言励曾对他说过,自己父母双亡,由一位伯伯照顾,怎么又会凭空多出个同父异母的哥哥?是言励对自己说了谎,还是其中另有隐情? 如果是前者,那言励还有没有在别的事情上对自己说谎? ——乔致的话,终究在明诺的心上留下了一点刻痕。 明诺忍不住想了一路,险些坐过站,还因为没有提前换到车门口,被车厢里的大妈说了几句。他乖乖任说,小跑着一路到公司,同事们几天没见他,非但没有像往常那样与他打招呼,反倒一个两个,用暧昧不明的眼光打量着他。明诺不明所以,坐在工位上开电脑,过了会儿,相熟的美编妹子溜达过来,拍拍他的肩膀,揶揄道:“行啊你,这才几天啊,你就跟leo搞到一起了。” 明诺勉强笑了笑,没说话。 美编妹子闹着叫他八卦,可明诺实在没有八卦的心情,只好三言两语把她哄走。看看手机,言励还是没有回电话来,明诺不由一阵失落,翻开桌上的资料,对着上面油墨打印的“leo”三个字母,愣了好一会儿神。 问问他不就好了?他对自己说。 这么一想,心情豁然开朗。明诺拿着杯子去茶水间,打算接杯咖啡回来,再给言励打个电话。路过大门的时候电梯“叮咚”响,他没当回事,以为是哪个迟来的同事,再往前迈了一步,愣住了。 他听到了莫倪的声音。 在莫倪的声音之外,还有吉莉安带着三分矜持的笑,由远及近,缓缓朝明诺的方向走来。jk集团刚与《ego》杂志社达成战略合作,身为总裁,莫倪会来杂志社不奇怪,可是明诺想起言励叮嘱过,叫自己一定躲着这人不要理他,所以电光火石之间,明诺决定,躲。 只是,一条长走廊,掉头回去,躲不过,继续往前走,更躲不过,明诺能躲到哪里去? 眼看着莫倪就要过来了,情急之下,明诺两脚点地快跑几步,把自己塞进了保洁阿姨狭窄的休息间里。 几乎在关上门的刹那,莫倪一行人的脚步声渐次经过了门外。 明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休息间狭窄逼仄,最多能容纳两个人。保洁阿姨这会儿不在,明诺倚着墙,把杯子放在旁边的台子上,好好地抚慰了一下自己扑通乱跳的心脏。而后又等了一会儿,确定莫倪等人确实已经走了,才按动门把手,打算出去。 ——没能成功。 因为门忽然重重晃了一下,像有人倚在了门上。 明诺扁着嘴把手缩了回来。 紧接着,门外人开口,是个女声:“这儿没人,有什么话赶紧说。” “你很不耐烦嘛。”门外响起另一个声音,是个略显尖细的男声,“我都还没跟你计较,你倒先不耐烦起来了?” 女人沉默良久,再开口,语气明显软了:“我没有不耐烦,只是吉莉安那里来了客人,我不能耽搁太久,因为她随时可能会叫我。” “好,好,你是大忙人,我不耽误时间。”男人哂笑,“那你能不能给我解释一下,为什么我让你帮我搜集点她的把柄,你却给我一堆完全没用的东西!” “她没有把柄,我搜集不到。” “不可能!是人都有弱点,只要你想,没什么搜集不到!”男人厉声道,“别忘了你干过什么,要是我在她面前捅出来,这份工作,这个行业,你都别想再混了!” 门又大幅度晃动了一下,似乎倚着门的人不安地换了个姿势。 良久,女人深呼吸:“我知道了,我会照你的意思去做的。” 男人满意地笑了笑。 “识相就好。”男人说,“好了,你回去,仔细点,别忘了你到底是谁的人。” 说完,脚步声渐远,男人快步离开。 片刻后,女人也踩着高跟鞋,走向相反的方向。 许久,确定门外的人已经走远,门内的明诺才敢放肆地、像平常那样喘一口气。 那两个声音,他都十分熟悉,哪怕隔着门,也能清晰辨认。 一个是西蒙,一个是琳达。 他们搅合在一起,那么话语里的“她”所指是谁,答案呼之欲出。 一瞬间,明诺后背泛起一层冷汗。 他推开门,在被人发现之前,迅速离开了休息间。 ——他把杯子忘在了那里。 明诺被连番惊吓,只觉得自己脆弱的小心脏都快不跳了,回到办公区,却发现还有更大的惊吓在等着他。 莫倪在他的工位上。 莫倪没坐椅子,坐桌子,明诺几乎能想象到桌板是如何因为承受不住莫倪的体重而微微弯曲。在他右边,站着一身迪奥套装的吉莉安。吉莉安右边站着西蒙,他像往常一样穿着恶俗,且自认为时尚。莫倪左边,则束手站着一位人高马大褐色头发的白种人,明诺曾远远地瞅过他一眼,知道这是莫倪的助理,eric。明诺下意识地寻找琳达,琳达站在更外围,一个主编助理应该站的位置。 所有同事都老老实实坐在自己的位子上,趁上司不注意,偷偷观察这边的情形。而莫倪被众人众星捧月围在中间,两腿岔开坐在桌上,正拿着明诺桌角的一个盆栽研究。 如果可以,明诺真的很想再找个地方躲一躲,可这次他躲不成了,因为西蒙一眼就发现了他。 “明诺!”西蒙对明诺说话就没这么友好过,“过来,快过来!” 明诺低着头,足足用了三分钟才磨蹭过去。 吉莉安瞥了西蒙一眼,柔声道:“明诺,这位是jk集团的总裁,莫倪先生。” “我们昨晚见过了。”莫倪笑道,“对,诺诺?” 明诺低着头,努力笑了笑。 “我来找吉莉安聊天,突然想到你就是这里的编辑,所以就想顺便也找你聊聊。没想到找了半天,也没找见你,我就只好自己过来等。”莫倪探过头,仔细观察明诺的表情,笑着问,“诺诺,这是你养的?” 他把盆栽递到明诺眼前。 那是个红色带白点,仿照草莓图案绘制的花盆,里面栽着一个硕大的仙人球,因为养得好,最顶端开了一朵米黄色小花。明诺下意识要把盆栽接过来,莫倪手一抽,把盆栽护到自己面前。 “是吗?”莫倪问。 明诺抬头看着他。 不知怎么搞的,莫倪左脸颊上多了三条红色伤口,像被谁挠的,正在微微发肿。他笑起来本来就邪乎得很,这三条伤口使他的笑容更加恶质,带着浓浓的不怀好意。明诺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敢随便回,只好含混地点点头。 莫倪说:“我很喜欢,送我?” “啊?”明诺张张嘴。 “我喜欢这个仙人球,你送我。”莫倪说着把盆栽递给eric。 明诺赶紧去拦:“不行!这是我从大学养到现在的!” 莫倪转头,笑出一口白牙,手腕一转,盆栽回到怀里。 “那中午你陪我去吃饭。”莫倪指指旁边,“吉莉安请客,吃工作餐,你也一起去。” 明诺下意识看向吉莉安,吉莉安微微拧着眉头,却没有说话。 “对不起,莫总裁,我还有很多工作没有完成……”明诺低着头,硬装出十分的歉意。 “那你就把仙人球送我。”莫倪说。 “哈?”明诺又没跟上莫倪的思维。 “要么陪我吃饭,要么把仙人球送我。”莫倪笑道,“你自己选。” 明诺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是真的有很多工作,不骗你。而且这个仙人球我养了很多年的,如果你喜欢,我买个别的送你好不好?”他很好声好气地商量。 莫倪愣了一愣,突然捂着肚子笑了起来。 他笑了好久都不停,也不说话,笑得在场的人心里没底。西蒙忍不住跳出来,板起脸训斥明诺:“工作今天做明天做不都一样?莫总要跟你吃饭是给你面子,你怎么还推三阻四的?我做主,放你半天假,跟我们去吃饭!” 说完了,还十分狗腿地转过头,讨好莫倪:“可以吗,莫总?” 莫倪瞬间不笑了。 “谁许你训他了?你没看我都不敢得罪他?”莫倪一把将明诺拉到身边,盆栽放回桌上,问吉莉安,“吉莉安,诺诺的工作真有那么多吗?” 明诺求助地望着吉莉安。 吉莉安平静地回应:“明诺的工作与jk集团进军中国有关,自然要做得细致一点,工作量也会随之加大。贸然放假会影响他的工作进度,不过我可以把他的午休延长一小时,你觉得呢,莫总?” 一番话,既暗示莫倪不要太过分,又给足莫倪面子,莫倪是聪明人,自然欣然接受。 “走喽。”他揽住明诺的肩,在众目睽睽之下歹徒挟持人质似的带明诺出门。 工作餐地点定在写字楼隔壁私房菜馆,这家店城中有名,许多名人都很推崇这里的饭菜。琳达要了个套间,外面是沙发茶台,可以饮茶聊天,里面是古色古香的圆餐桌,上面摆着八碟凉菜,每一道都精致得令人不忍下箸。 西蒙自告奋勇坐主座,最重要的客座自然是莫倪的。本来莫倪身边该坐eric,他却把明诺拉了过来。宴无好宴,明诺坐得浑身不自在,手机伸在桌子底下给言励发微信,一句话还没敲完整,屏幕便被人挡住了。 莫倪把他的手机从桌子底下拿上来,扔到台面上,轻声问:“就咱们这几个人吃饭不够?你还想叫谁来?” 明诺只好皱皱眉,低头不说话。 西蒙是铁了心要讨莫倪的好,席间拿出三瓶白酒,说是当年自己去茅台酒厂做客时,厂长私下送自己的佳酿,比市面上流传的茅台要香醇许多。他问莫倪喝不喝得惯白酒,莫倪笑笑,道自己到底是华裔,老祖宗的酒怎能喝不惯?西蒙大笑,赶紧叫服务生给每人倒酒,起身献祝酒词,而后干脆利落地干了。 他喝酒像喝水,然而明诺轻轻抿了一口,就觉得口腔里像要烧起来。 莫倪的眼睛一刻也没从明诺身上离开,自然没错过这一幕,他放下杯子,问明诺:“你为什么不喝?” 明诺张张嘴,还没回答呢,莫倪自问自答:“你是不是酒量不好?” 明诺又张张嘴,又还没回答呢,莫倪一巴掌拍在桌上。 “太好了!”他大笑,“喝!” 在职场,喝酒应酬是家常便饭,哪怕你有通天的本事,有几种酒递过来,都是绝对不能挡的。其中一种,就是老板的酒。 老板给你发薪水,他递□□你也得喝,何况区区一杯酒? 如今《ego》杂志销量广告双双亮红灯,与jk集团的合作是好不容易争取来的,莫倪是jk集团的总裁,那就是杂志的大金主,比老板还老板,他要灌明诺,明诺岂敢不喝?更何况莫倪是诚心要灌醉明诺,明诺推脱胃不好不能多喝,他说我给你去买胃药;明诺说自己酒精过敏,他说我的车就在楼下,你过敏了我立即送你去医院;明诺无奈,拿桌上的白毛巾作掩护,喝一口,擦擦嘴,酒全吐在白毛巾里,被莫倪火眼金睛发现,说你不乖哟,再这样,这一整瓶都是你的。 明诺知道靠自己的力量是躲不过了,只好向桌上的其他人求助。eric不可能帮他;琳达眼观鼻鼻观心,恪尽助理职责,不该说话绝不说话;西蒙就是个大写的“卖x求荣”,其中“x”可以替换成你知道的任何一件事情,他帮着莫倪灌明诺还来不及;吉莉安则一贯是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但在她确定自己可以安然无恙的时候,她也不介意适当维护一下下属。 可是没用,吉莉安维护了一会儿,被一个电话叫走了。来电的据说是杂志股东之一龙先生,看吉莉安不爽,每天都想整治吉莉安,他叫吉莉安去他办公室一趟,吉莉安没法不去。 于是明诺这种一瓶倒的酒量,很快就被灌得七荤八素,腰软了脖子也软了,伏在桌子上起不来,醉眼朦胧看着莫倪,嘴里含混不清地问:“你到底想干神马?” 莫倪戳戳明诺的脸,觉得明诺这副傻傻的样子真是可爱极了。 “小傻瓜,”他凑近了,嘴唇几乎贴着明诺的鼻尖,轻声说,“都这样了你还不知道我想干什么?我想灌醉了你,然后睡你啊。” 明诺肩膀一颤,在莫倪的手伸过来之前,后退,硬拼着一点清醒,躲开了他。 只是醉酒的人平衡能力实在差,躲是躲开了,明诺椅子一歪,狼狈地摔在了地上。 整个桌上只剩四个人,明诺莫倪,以及eric和西蒙。明诺摔在地上,莫倪俯下身去抓他,eric早习惯老板随时随地发情,视而不见,西蒙更是一脸鼓励的微笑,仿佛用下属换自己的大好前程,是笔非常划算的买卖。明诺知道这两个人是绝对指望不上的,他也不想莫名其妙被莫倪睡,所以要逃,而且得靠自己逃。 他醉得浑身没有力气,手脚并用在地上爬,每次想拽着桌边站起来,都狼狈地跌回去。莫倪跟在他身后,像老鹰捉小鸡似的,偶尔扯一扯明诺的衣服,明诺激烈地反抗,引来西蒙看好戏似的笑。如此闹剧持续了一会儿,明诺的体力和精力都跟不上了,他困,想睡觉,眼睛一眨,下一次睁开,竟然不知道是多久之后。 然后莫倪不闹了,抓着他的手,把他拽进怀里。 “不玩了,”莫倪摸摸他的脸,在上面亲了一口,笑道,“我要正式睡你了。” 说着把明诺的衬衫从裤子里扯出来,手掌探进去。 “砰!” 在莫倪的手快要摸到明诺乳首的瞬间,门突然被人踹开了。 一个身影大步走进来,抓着莫倪的肩把他掀到一边去,直奔明诺。 莫倪身强体壮,浑身腱子肉,拼蛮力很少输人,却被这股力量重重推到一旁,侧腰撞在墙上,险些撞破他最宝贝的肾。他大怒,身子刚站稳便挥着拳冲向对方——就一步,另一步生生刹在当场。 尖锐的寒光抵在他的鼻尖,只要他再往前一步,鼻子就没了。 言励反握白酒瓶,起手将玻璃酒瓶磕碎在桌上。玻璃碴四溅,划得他手背上满是细小伤口,鲜血一下子就渗了出来,他浑然不觉,手腕稳极,动也不动地用碎酒瓶指着莫倪的鼻尖。 “我对你说过,不许你对他下手?”言励冷冷地说。 一屋子人都愣住了,西蒙更是吓得险些摔在地上。言励平日一副言笑晏晏只懂风月的样子,谁也没想到他发起狠来丝毫不逊纽约黑人区横行的黑手党。 明诺朦朦胧胧地看着言励,他觉得言励帅死了。 然后言励扔了碎酒瓶,俯身过来,两手穿过他腋下,紧紧将他抱在了怀里。 明诺在他的怀抱中闻到了令人心安的气息。 “言励……” 他环着言励的腰,睡了过去。 言励打横抱起他,看都不看屋里人一眼,转身往门外走。莫倪仍陷在鼻子险些没有的恐惧里缓不过神,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皱皱眉,突然像觉得这挺有意思似的,笑了。 “站住!”莫倪喝道。 言励站住,却没回头。 “我为什么不能对他下手?”莫倪笑嘻嘻指着自己脸上的三道爪印,“你昨晚这样对我,我舍不得动你,还不能拿你的心肝小宝贝撒气?” 言励侧过头,用眼角冷冷地瞥着他。 “你要救他走?你不是应该很恨他才对吗?”莫倪仍旧在笑,笑声里带着一贯恶劣的,看别人不幸,他就开心的残忍,“你这么信任他,他却害得你这么惨。你的人生因为他转了个弯,本来可以像个普通人一样,却平白吃了这么多苦,陷进污浊的泥潭里,险些挣扎不出来,这辈子都毁了……你不是应该非常恨他,就像恨我一样吗?” 言励抱紧了怀中的明诺。 莫倪看着言励的背影,知道言励难得地紧张了。 他放肆地笑,拿起明诺留在桌上的手机,走到言励面前,慢条斯理地把手机放在了明诺的小腹上。 他低头看着明诺,明诺在言励怀里乖乖地、踏实地睡着,真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他太美好了,所以在言励最绝望的那几年,他是言励唯一的希望。 曾经。 “还是说,其实你是想把他圈起来,好好报复他?”莫倪的指尖划过明诺的小腹,在他两腿之间收了个弧形的尾。 言励退了一步,护着明诺,嘴唇微启,冷冰冰吐出四个字:“关你屁事。” 说完绕过莫倪,继续往门外走。 “当然关我事了。”莫倪在他身后叫道,“因为我真挺喜欢他的,你要不是跟他玩真的,我就要对他下手了。” 言励当他放屁,理都没理,抱着明诺大步离开。 言励直接把明诺抱回自己家,门打开,老黑迎上来扒他的腿,他踢踢脚把老黑赶走,直奔卧室。 明诺酒量不好,酒品却很好,喝醉了不哭不闹,只是睡。言励把他放在床上,闻着他身上都是酒味,不知道他到底喝了多少。反正对明诺这种酒量来说,一杯都是多,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把酒桌上所有人大卸八块的冲动,转身去卫生间接热水,想给明诺擦擦脸。 起身,起不来,明诺抓着他的衣襟,五指间布料塞得满满,他一动,明诺就跟着发出不满的哼声。 言励只好跟着上床,在明诺身边躺下来。 这是个非常熟悉的姿势,上学那时候,两人翘课去天台午睡,很多次便是这样相拥着睡去。 分别之后,许多过去的美好,言励不敢去想,想起来就是痛彻心扉,爱他,又恨他。 他把明诺拥在怀里,看着他的胸口肩膀因为呼吸而耸动,非常心疼。他伸出手指,描摹明诺的侧脸,额头,眉梢,鼻翼,嘴唇。拇指在他的唇边停住,轻轻抚摸他的脸。 “诺诺。”他轻轻叫。 熟睡中,明诺过了好久,才含混地哼了一声,抓他的衣襟抓得更紧了。 言励知道他真的被吓着了。 言励俯下身,把明诺抱进怀里,五指□□他的发间,顺着他的头发。莫倪,eric,另一个……似乎是叫西蒙?言励看似开朗大度,实际上睚眦必报,他跟明诺有恩怨,他要报复明诺,这可以,别人要动明诺一根汗毛,不行! 所以这三个人都惨了。 他的手背上都是小伤口,血凝固了,他还是小心地不让手背碰到明诺。这么抱了许久,明诺绷紧的身体渐渐松弛下来,拉着他的手指也松了,言励起身,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尽量不惊动他地把衣服从他指间抽出来。然后起身,还是要去接点热水,给他擦擦脸。 这次走得稍微远了点,走到门边,明诺像被梦魇惊着了似的,尖厉地叫道:“言励!” 言励回过头,明诺的手指在床上乱抓,声音里不安到了极点。 “言励……”他带着一点哭腔,“你不要走了?” 言励失笑,只好回转,伏到床边,指节刮他的鼻尖:“好好,我不……” “要不……带上我……”明诺的眼角渗出一点泪,他是真的很伤心,很难过,“带我一起走。” 言励的手指顿住了。 他忽然意识到,明诺不是叫他现在别走。 他是在对十年前的自己说,别走。 要走,带我一起走。 十年前那个深夜,言励翻过窗台,把熟睡中的明诺抱进怀里。他告诉明诺自己要离开一阵子,明诺问他多久,他迟疑之后,答:“我不知道。” 从未经历过离别的少年有点慌,他紧紧抓着恋人的手,问:“你会回来吗?” 言励说:“会的,等我,我一定会回来找你。” 然后他一走了之,再见面,已经是十年后。 也许这十年里,明诺一直在后悔当初没有跟他一起走? 又或者这些话当年他曾想说,却阴差阳错,并没有说出口。 带我走,如果要一个人孤零零地守着个越来越稀薄的希望等十年,我宁愿当初跟你一起走。天涯海角,你说去哪儿,我就跟你一起去。 言励怔怔地望着明诺。 他应该恨他的。 可是恨这件事好累,言励可以每天工作18个小时连续一周不休息,可以与名模聚众狂欢三天三夜,可以两天跨国飞行五个城市,可以承受任何常人不能承受的劳累极限,却唯独在恨明诺这件事上,每多一秒,都觉得疲惫。 言励叹息着,重新把明诺搂紧在怀里。 “诺诺,”言励说,“我不想输啊。” 明诺醒过来的时候天都黑了,房间里暗沉沉没开灯,他揉揉头,搓搓脸,小声哼唧,蹬腿,一副不愿意醒却睡不着了的烦躁样。接着就听见头顶有人问:“醒了?” 他抬起头,黑暗里啥都看不清,就看得清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他一下子就笑了。 “言励!”他扑进言励怀里,抱着言励在床上打滚。言励被他从竖着滚到横着,滚得气喘吁吁,伸长手臂开台灯,灯光亮起来,明诺睡得脸蛋红扑扑,嘴巴弯出一个大大的笑。 明诺把腿横在言励肚子上,嘟囔道:“你哥哥真是个蛇精病!” “嗯,”言励十分赞同,“大家都这么认为。” “还好你跟他不像。”明诺说,“你怎么会知道我在那里?” “还没开席,吉莉安就给我打了电话。”言励说,“我听了赶紧赶过来,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 “不晚不晚,刚刚好。”不知是不想让言励内疚,还是明诺真的心大不计较,他这样笑着说。 明诺一身酒气,闻了闻,觉得自己臭臭的,翻身下床去洗澡。他把浴缸放满水,还往里面扔了个泡沫球球,过了会儿,球球完全在水里融化,不同的蓝色分层,看起来仿佛湛蓝的海水。他脱光了衣服跪在浴缸边,划着水试了试水温,这时候,言励进来了。 “诺诺,一起洗好不……”言励的声音戛然而止,没说出口那个字吞进喉咙里,永远不见天日。 他看着明诺,确切地说是明诺跪趴在浴缸边,高高翘起的屁股,生硬地吞了口口水。 明诺浑然不觉,站起来笑道:“好啊,水温正好,咱们一起洗。” 言励舔了舔嘴唇。 言励迈进浴缸,明诺随后迈进来,坐在他怀里。这个姿势,明诺的屁股刚好贴在言励两腿之间那个器官上,上天作证言励不是正人君子,他真的用尽全部的引以为傲的自制力才克制住自己没有做点禽兽不如的事——几个小时之前,诺诺险些被强,谁知道他会不会对这种事有心理阴影? 明诺全然不知言励正在怎样天人交战,他悠哉悠哉靠在言励怀里,还在浴缸里跷二郎腿,泡沫顺着形状漂亮的脚趾尖滑下来,滑过脚背,一直滑到纤细的小腿上才滑落不见。然后他像是迷上了这种游戏,不停往小腿上撩水,看着泡沫滑下来,小声笑,还叫言励一起看。言励拍他的肩膀,叫他不要再玩,他扁扁嘴,收回脚,乖乖地窝进言励怀里。 言励从后面环住了他。 头发打湿了,贴在言励肩膀,言励低下头,轻轻啄吻明诺的发顶。明诺闭着眼睛,小声道:“其实那时候真可怕。” 言励:“嗯?” “你哥哥。”明诺仰头看着言励,“他说他想睡我。” 言励微微一颤,抱得他更紧了。 “他不是冲着你,他是冲着我。”言励的下颌弧线特别好看,哪怕他此刻冷下脸,愠怒地绷紧了整个下颌肌肉,也好看极了,“他想睡的是我。” 明诺半天没反应过来。 “他……”明诺咂咂嘴,“你们不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吗?” “我跟莫倪没有血缘关系。”言励道。 “jk集团的前身是旧金山林氏企业。林氏是我曾外祖父创立的,原本只是一家小店,开在旧金山唐人街,做成衣定制生意。后来生意做大,注册成企业,开始做成衣流水线。我母亲林婉茵18岁的时候,遇见了我父亲莫俊雄。她对我父亲一见钟情,我外祖父做主,招父亲入赘,并在之后逐渐将企业交给他经营。我十岁那年,外公去世,半年后,父亲带回一个女人和她的儿子,我和母亲被扫地出门。”言励说。 “那个儿子就是……”明诺问。 “就是莫倪。”言励说,“父亲在跟母亲结婚之前曾有一个同居女友,两人生过一个男孩,就是莫倪,他大我五岁。当时父亲为入赘,曾与女友分手,但两人一直没断了联系。他跟我母亲没什么感情,跟那个女人倒是真爱,所以外公一死,他就把那个女人和儿子接过来,原来的林氏也改头换面,成了jk集团。” “我跟母亲被扫地出门后,过了一段不怎么幸福的日子。三年后,母亲生病没钱医治,死在诊所门口,我继续在街头巷尾游荡。机缘巧合,父亲将我找了回去。可能是因为内疚,他供我读书,还安排我住在下属家中。不过他有点妻管严,他最爱的那个女人,也就是现在的jk集团董事会主席程女士不愿意他与我接触,所以为了瞒住程女士,我总是不停转学,不停换住处。” 明诺在他的怀里换了个坐姿,静静地听。 “后来我在美国呆不下去了,父亲将我送回中国,安排了一个曾照顾过外公一家的老管家照顾我,并找了所中学叫我就读。就是在那儿,我遇见了你。”言励低下头,温柔地吻了吻明诺的唇角,“我活了十七年,母亲深爱父亲,父亲爱着另一个女人,外公身体不好顾及不到我,我第一次感觉到自己被人爱着,就是从你那里。” 明诺仰着头,笑:“我现在也很爱你。” 言励被他逗笑了。 “父亲有严重的胃病,在我离开美国这一年里,他的胃病迅速恶化成胃癌,几个月的时间便宣告不治。我一直怀疑有什么事情加速了父亲病情的恶化,后来想想,应该就是在那段时间,父亲知道了莫倪不是他的亲生儿子。他帮别人养儿子养了二十多年,被最爱的女人当傻子似的耍得团团转,还要将企业传给他。父亲接受不了这样的事实,他悄悄叫人把我从中国带回去,要立遗嘱,把jk集团留给我。” “所以你那时候是回去美国?”明诺说完,自己也觉得不太对。如果他回到美国继承家业,为什么现在做总裁的还是莫倪? 言励笑着点了点他的鼻尖。 “当然没这么简单。程女士知道父亲要接我回去,先他一步派人来中国。两方角力,老管家知道消息,叫我快走。我对jk集团没兴趣,而且那时候我遇见你,对未来都有了希望,我不想回去,只想躲过这阵子,像普通人一样开始新生活……所以我连夜逃走了。” 说到这里,言励低下头,原本温柔的目光在这一刹那骤然变冷,他低头与明诺对视,目光中的寒意叫明诺不由得缩了一下。 有什么在他喉咙口堵着,呼之欲出,但是一声轻咳之后,他放弃了说出的念头。 “我没跑成,还是被抓到了,而且很不幸,是被程女士的人抓到了。”言励冷笑一声,缓缓道,“父亲至死没能见我一面,据说他曾立有遗嘱,将jk集团交给我继承,不过那遗嘱我从没见过。程女士与莫倪接掌大权,程女士升任董事会主席,莫倪年纪轻轻成为总裁。他们又一次把我赶了出去,不过我没走,想法设法留在了莫家。” 明诺不解极了:“为什么?” “程女士没这么好心放我自由,只要我走出莫家的门,她可以随便设个局把我送进监狱,关个三五十年。所以我不能走,只有呆在程女士身边,我才能安全。”言励道。 明诺的目光黯淡下来:“她对你好吗?” “我是程女士的眼中钉肉中刺,她对我当然好不到哪里去。莫倪是个花花公子,他知道我们不是亲兄弟,自然也肆无忌惮。不过还好,日子再苦,总算是熬了过来。”言励深吸一口气,故作轻松地笑,“20岁那年的最后一个月,我取得了程女士的一点信任,可以孤身去纽约拜师学习服装设计。后来的事,你应该从资料上看过了。” 明诺皱起眉:“你说莫倪他……他从那个时候就……” “他想睡我想了很多年,不过从来没有得逞过。”言励笑道,“我猜他现在这么变态,可能也有一点我的功劳在里面。所以诺诺,我告诉你要离他远一点,他这里有毛病,你完全不知道他下一秒要干什么。” 说着,言励戳了戳自己的头。 明诺闷闷道:“我懂了。” 想了想,又补上一句:“那你交往过那么多男女朋友,他不吃醋?” “他只是想睡我,又不是爱我,怎么会吃醋?”言励笑着捧住明诺的脸,“只有爱我的人才在乎我的过去。” 明诺的心被他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 “对不起,诺诺,我没有对你说全部的实话。我和那么多人交往,的确是想刺激我的灵感,但更多的原因是,我心里有个空洞,需要有人陪着才能填满。”言励扯着嘴角笑了笑,“可是,没人填得满它,所以我总是交往之后便很快分手,分手后因为孤单,又赶紧开始另一段关系。” “我跟honey在一起,是因为我知道他的心里也有一个空洞。我以为我们会理解彼此的感受,这样抱在一起会更温暖。可是我错了,他的空洞是他的,我的是我的,两个人自己都不能暖和自己,怎么能温暖对方?所以我们分手了。”言励苦笑,“不过现在看honey闹得这么凶,想来这个道理我已经懂了,他还没懂。” “你想过怎么办吗?”明诺问,“人的心里不能总是带着个空洞活着。” “跟honey分手那天晚上,我想了很多。我心里这个洞是与生俱来的,可它曾经被填满过,在我十七岁的时候。我是体会过那种感觉的——就是你每天早晨起床的时候都很确定今天一定是美好的一天。所以那个时候我意识到,我要回来,我要找到那个人,除了他,没有人能填满我内心的空洞。” 言励低下头,氤氲的水汽中,他无比确定地看着明诺的眼睛。 “所以我回来了,诺诺。” 美人爸曾说过,言励的心是冷的,要用很多很多爱才暖得过来。 他说这是个苦差事,寻常人哪里有那么那么多爱给别人?就算有,你给了,没暖过来怎么办? 所以他不许明诺跟言励在一起,他要自己的儿子被人宠着捧着,就像自己这辈子一样。 可是在言励说完那句话后,明诺忽然想试一试。 反正他已经这么这么爱言励了,再多爱一点,又有什么关系? 就算最后没暖和过来言励的心,他竭尽所能,也没什么好后悔。 ……哦不对不对,不能这么乌鸦嘴,万一自己暖和过来,那就是皆大欢喜大团圆结局了。 洗完澡,明诺裹着浴袍站在镜子前面,言励给他吹头发。他的发质松软极了,睡觉的时候一不老实,第二天就成爆炸头了。他扯着浴袍带子,半眯着眼,任由言励在他头上乱抓,等得无聊,他扯开嗓门,问言励:“你是抱我回来的吗?” “是啊!”言励也大声喊,“重死了,好几次我都觉得自己的胳膊要骨折了!” “抱我上床的时候怎么从来没见你抱怨?”明诺叫道,“毛病!” “那能一样吗?”言励道。 “有什么不一样?”明诺回嘴,“不都是抱我吗?” 他抬起头,拿眼角斜言励。言励关了电吹风,歪着下巴,也拿眼角斜他。两个人对着斜了半晌,突然“噗嗤”一声,不约而同笑了出来。 明诺跳到言励身上,胳膊搂着他的脖子,两腿环在他的腰间,轻声道: “做/爱?” ♂高汤♂ 一场情/事后,他们相拥着倒在凌乱不堪的床上,彼此喘着粗气,双腿交叠在一起,看着对方笑。 “言励。”明诺摸着言励的耳朵,叫出名字之后,是一串压抑的喘息。 言励凑过来吻他的额头:“嗯?” “我是真的很喜欢很喜欢你。”明诺说,“所以不管别人说什么,我都想跟你在一起。” 言励被他认真的态度逗笑了。 “那就别管别人说什么,”他抚摸着明诺的额角,柔声道,“跟我在一起。” 28.第 28 章 第二天明诺神清气爽去上班,因为要例会,还特意早到十分钟,等啊等,半个小时都过去了,还没人提开会的事。 他伏下身,问身边坐着的美编刘蓓:“蓓蓓,今天不开会了?” 刘蓓正戴着耳机看时下最流行的娱乐节目,节目里的两位男明星正上演基情大戏,刘蓓捂着嘴一脸“yooooo”。听见明诺问话,她摘下耳机,反应了三秒钟,脸上的笑还没消,小声道:“不开了,领导们都不在。吉莉安跟龙先生去了欧洲,西蒙也不知道去哪了。” 明诺“哦”了一声。 “你们昨天下午干嘛去了?”刘蓓把耳机在手指上缠缠好,瞥了瞥旁边没人,将声音再压低,“你跟那个莫总认识?” 明诺想了想昨天那乱七八糟的一天,吐吐舌头,由衷道:“一言难尽。” 刘蓓白他一眼。 “我听人说,不知道西蒙哪里做错了事,昨天下午龙先生把他叫过去,当着吉莉安的面,骂得他狗血喷头。本来这次是西蒙跟龙先生去欧洲的,这样一来就换了吉莉安,西蒙被留在国内反省了。”刘蓓说。 明诺不解:“这次去欧洲有什么好处?” “不知道。”刘蓓摇摇头,“不过,跟老板出门,可是在刷好感度的好机会。何况欧洲时尚圈大佬云集,就算不在老板面前刷脸,在大佬面前刷刷脸也好。” 明诺“噗”的一下笑了。 刘蓓挑眉:“怎么?” “欧洲时尚圈那些大佬,吉莉安大多说得上话,不用刻意去刷脸。”明诺说,“所以我要是吉莉安,如果这次没有什么特别的好处,还是宁可不要陪一个看不惯自己的老板出差比较好?” 刘蓓恍然大悟:“有阴谋?” “这我哪知道。”明诺勾勾手,叫刘蓓凑得更近一点,“琳达也去了吗?” “当然,她是吉莉安的助理。”刘蓓说。 明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刘蓓解开手指上的耳机线,很自恋地瞥了瞥自己新做的指甲:“对了,你的稿子写得怎么样了?” 明诺一愣:“在写。” “那你可要抓紧了。”刘蓓指指台历,“截稿期快到了。” 截稿期,这三个字对任何一个文字工作者都有着不亚于□□的杀伤力。从刘蓓说出那句话开始,明诺正式进入了每月一次的地狱轮回赶稿模式。他白天照例到处跑着联系采访和拍摄,晚上在办公室加班写稿到深夜。回到家,家里一片漆黑,言励回来得比他还晚,反倒是老黑迎上来,蹲在地上冲他喵喵叫。 “铲屎官,快来铲屎。” “铲屎官,猫食盆空了。” “铲屎官,要吃猫罐头。” “铲屎官,给个妙鲜包。” 明诺只好拖着随时都能睡过去的身躯再伺候这位猫大爷。 言励炒了张慧之后,一直在为自己的秀寻觅一位新的主秀模特。可是他眼光挑标准高,面试了少说有二百个模特,都没一个能入他的眼。且因为莫倪亲自来到中国,本来就事多,莫倪还因为之前的过节各种找他麻烦,他凭空多了许多工作,每天都要凌晨才回家,甚至有时候不回家,直接睡在工作室。设计师大人如此忙碌,工作室众人更加闲不着,那天明诺去工作室拍现场照,工作室一片低气压,人人贴墙根走,大气不敢出,只有言励一个人站在屋子中间,背影冷硬面沉如冰,低着头一张一张翻看设计图。明诺想去问问怎么了,身子刚动,被人拎了回来。 “小可爱,来来来,别过去,”秦赫把他拉到一边,“那边很危险。” 明诺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刚发完脾气,你现在过去,把他惹火了,要吃人的!”秦赫说着张牙舞爪,模仿了一下狮子。 “怎么了?”明诺问。 “他想启用新人模特,上面不同意,还胡乱安插模特进来,给了leo很大压力。刚好底下人出了点纰漏,就小小爆发了一下。”秦赫抱着胳膊倚着墙,啧啧,“说起来你老公这个人哟,脾气真是臭,又是处女座,完美主义,龟毛事儿逼,你到底看上他哪一点了?” 明诺认真地想了想:“脸。” “……”秦赫咽口水,“好答案。不过你也劝劝他,凡事放轻松,莫强求。” 明诺总觉得秦赫话中有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可他到底没劝到言励,因为随着截稿期越来越近,两人一天能见上一面就很好,很多话来不及好好聊,不过彼此问候一声有否吃好穿暖便又匆匆去忙各自的了。 截稿期人仰马翻,什么幺蛾子都有可能发生,明诺做了多年编辑,已经能够做到小事小处理,大事大处理,虽然忙,却有条不紊。他飞快地完成了对言励及其团队成员的一系列采访稿件,转头做自己本身负责的时装板块。 本期他做“国风”选题,与著名中式服装品牌“香榧”合作,其中主打是一件旗袍,名为“百鸟朝凤”。旗袍上的百鸟朝凤图是传统苏绣工艺,由一位年近八十岁的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罗老太太花费两年时间完成,每一针每一线都细密精致,栩栩如生,堪称国宝。下月初香榧集团要拿这件旗袍参展国际服装节,一走就是半年,明诺知道这个消息后,好说歹说,软磨硬泡,想尽办法在旗袍出国之前借来,做了“国风”选题。拍摄当天,整间摄影棚恨不得将这身旗袍宝贝似的供起来,拍摄时更让一片中式华服作陪衬,唯有穿着“百鸟朝凤”旗袍的模特众星捧月立在中间,得到了大家的一致称赞。 “百鸟朝凤”旗袍造价昂贵意义重大,选题拍摄结束后明诺不敢耽搁,与思思一起,连夜将旗袍送还香榧集团在本城的分公司。回到家已经深夜,明诺晚上只吃了半个面包充饥,这会儿已经饥肠辘辘,他踢踏着拖鞋去厨房煮面,一个鸡蛋磕进碗里,手机来了信息。 言励说今晚通宵工作,不回来了。 明诺觉得言励最近格外的忙,又不清楚他在忙些什么。他认识的那些设计师忙归忙,总还有时间大家一起出来吃个饭喝喝酒,到言励这里,他却连回家的时间都没了。哪怕前阵子言励都没有忙成这样,明诺怔怔地看着屏幕上那简短的几个字,忽然生出了一点沮丧的情绪。 他好不容易坚定了思想,决定义无反顾地跟言励在一起了,谁想到老天爷不按剧本走,如胶似漆的热恋只有一夜,而后就是老夫老妻般的聚少离多。 你是真不怕我变心啊! ——明诺使劲用筷子打着蛋花,恶狠狠地想。 第二天上班,明诺惊讶地发现,吉莉安回来了。 吉莉安的办公室与普通员工办公区分属一层写字楼的两层,她回来得无声无息,甚至没有补上因为出差而延迟的例会,更没有通知任何人,可明诺就是一进杂志社的门就知道,吉莉安回来了。 明诺站在走廊这边,远远地看着另一边的主编办公室,有个念头压抑了许多天之后,又悄悄的,像遇水则生的藤蔓一样,爬了出来。 他在想,自己要不要私下找吉莉安聊聊? 然后他就听到自己身后传来开门声,短暂的停顿后,编辑组长叫道:“明诺,进来一下。” “哦!”明诺大声应着,转身走进组长办公室。里面除了组长以外,还有张熟悉的面孔。明诺笑着跟对方打招呼:“ruby,什么时候来的?昨天的拍摄效果好极了,真是多谢你。” “没什么,你客气了。”ruby,香榧集团的品牌公关不甚热情地笑道。 编辑组长叫明诺坐在沙发上,与ruby正坐了个对面。然后她后倚着桌子,两条腿斜着交叉,问道:“明诺,昨天你拍了‘百鸟朝凤’?” 明诺点点头:“是啊。” “然后呢?你把‘百鸟朝凤’还回去了?”组长问。 “还回去了。”明诺说。 “还给了谁?” “公关部的小琴,”明诺看着ruby,“当时你不在,而且一般服装都是小琴接收的,我就像以前一样给她了。” “这中间,衣服有什么损坏吗?”组长没回答他,反倒问了个新的问题。 明诺心里觉得不对劲了:“没有。这件衣服那么昂贵,我拿进拿出都在上面多罩了两层衣物罩,整个拍摄过程也十分小心,一直到还回去都很确定没有任何损害。”他顿了顿,“怎么了?” “我今天早晨去查看的时候,发现‘百鸟朝凤’的下摆部分毁坏了。”ruby说,“被人用烟头烫了个窟窿,就在凤凰最漂亮的那根尾羽那里。” 明诺喉头骤然紧了一下。 他看看ruby,再看看编辑组长,很明显,两人都认为,衣服是他毁坏的。 这个黑锅明诺绝不能背,连一丝松口都不行,否则别说眼前这一关他逃不过去,侥幸逃过去,以后他在圈中也没法混了! “我确定我还回去的时候,衣服是完好无损的。”明诺看着组长,语气严肃地说。 “你的意思是……小琴弄坏了它?”ruby冷笑,“小琴是女孩子,从不抽烟,怎么拿烟头烫坏衣服?反倒是你把它拿到摄影棚整整一天,里面抽烟的男人有那么多,说不定谁随手扔一个烟头,就把衣服烫坏了。” “摄影棚里面是禁烟的。”明诺咬牙道,“而且我把衣服还回去的时候,小琴曾经检查过,衣服如果有损坏,她为什么要收?” “我承认这方面小琴有所失职。她太信任你,以至于没有仔细检查就把衣服收下了。可衣服绝不是她毁坏的,在你把衣服还回来之后她就下班了,头顶有监控录像,你不信,我可以带你去看。”ruby冷冷道,“而且你说摄影棚里面禁烟?呵,我又不是没去过摄影棚,这条规定形同虚设,从摄影师到摄影助理,谁不是打着刺激灵感的名义公然在摄影棚吸烟?你拿这条说话,也太没有说服力了。” ruby的语气森冷极了,居高临下,已然认定衣服就是明诺弄坏的,且充满鄙夷,认为他在无理狡辩。 明诺深呼吸,告诫自己先不要生气,冷静下来。 “ruby,衣服毁坏了,你现在的心情非常糟糕也非常着急。这点我很理解。如果没有我借出这件旗袍,也生不出这样的波折,所以我愿意尽全力帮你解决这件事。”明诺道,“但衣服不是我毁坏的,我有我的职业道德,现场也有照片以及许多工作人员可以为我作证,旗袍一直是完好无损的。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在我归还时,小琴曾认真检查过,如果像你所说头顶真的有摄像头,你应该看得到她来回检查了三次,否则她不可能收回!” “我不是说了,小琴是因为信任你,所以没有仔细检查吗?”ruby拍桌大怒,对编辑组长道,“这件‘百鸟朝凤’是香榧集团打算拿去参展下月国际服装节的,其重要性不需要我多说。我把它借给《ego》,是看在我们多年良好合作的份上。衣服上的洞虽小,给我们造成的损失却很大,我完全可以报警,但我没有。我首先来找你,不是想兴师问罪,而是想协商一个解决的办法。如果你们一味逃避,不承认错误,那我就只能叫警察来了。” “就算警察来……”明诺挺身道。 “住口!”编辑组长喝道,“还嫌你惹得麻烦不够大吗!” 明诺不得不坐了回去。 编辑组长个性色厉内荏,ruby如此发飙,连警察都搬了出来,着实将她吓到了。她抱着胳膊,小指却在微微发抖,脸上笑着,安抚道:“亲爱的,我知道你很着急,不过现在最重要的,不是谁弄坏了这件衣服,而是怎么补救。没有补救办法,你把警察叫来也于事无补啊。” ruby冷笑一声,淡淡道:“你这么说还像话。”她转过脸,眼神几乎要将明诺身上戳出百八十个洞,“不管你承认也好,不承认也好,我要的就是件完好无损的旗袍。五三天,我给你三天时间,如果三天内你不能把一件完好无损的旗袍还给我,那么是报警,还是赔偿,就由不得商量了。” 说完,ruby拎着包,起身走人。 “这件旗袍这么贵重,小琴是反复检查多次,确认无误才收回的。她已经在租借协议上签字,确认衣物并无损坏,就算要赔偿……”明诺还是不服,话说到一半,却被组长粗暴地打断了。 “我不会让警察到杂志社来,更不允许事情闹到赔偿的境地。”编辑组长冷冷地看着明诺。杂志目前仍空缺一个副主编席位,编辑组长虎视眈眈已久,绝不允许有人在这时候给她出状况。所以她根本不在乎真相,即便她心里明镜似的知道,一定是香榧集团甚至ruby自己弄坏了衣服,嫁祸明诺,可为了息事宁人,她不会给明诺辩解的机会。她甚至打算好了,一旦无法挽回,所有黑锅甩给明诺,而她则私下买通ruby,扮演一个一无所知的无辜上司角色。 “去想办法补好这件衣服,一个小洞而已,说不定街边找个裁缝都能补好。”组长冷冷道,“这件事不许让任何人知道。补得好,你回来见我,补不好,所有赔偿你自己担着,辞职谢罪!” 29.第 29 章 三天后正是截稿期,明诺尚有两篇稿子,一个棚要盯,时间十分紧张。他回到位子上,静下心来,将自己要做的事情罗列在本上,想按轻重缓急排一排序,几番斟酌下来,悲催地发现,每件事都很急。 三天内无法补好旗袍,ruby就要把事情闹大,到时候组长一定会推自己出去背黑锅;三天后无法按时交稿,杂志开天窗,上到吉莉安下到组长,也不会放过自己。 他合上眼睛,坐在椅子上想了一会儿,合上笔记本电脑,起身出门。 他出门拦了辆车,坐进车里,司机问他去哪,他想了想,说:“苏绣研究会。” 稿子可以晚上加班写,盯棚是明天下午的事,眼下先解决了旗袍要紧。 旗袍上的“百鸟朝凤”图采用苏绣技艺,出自一位年近八十岁的罗老太太之手。这位罗老太太祖辈便是苏州绣娘,祖传的苏绣技艺传到她这里,已经是第三代。她深居简出,据说当初香榧集团的艺术总监在苏州当地寻访了整整半个月,才找到这位老太太的住所,又磨了她半年,她才点头答应出山,为香榧集团绣这一身“百鸟朝凤”图,且绣完便宣布收山,再不碰针线。这也是为什么,这身旗袍标出天价。 要补旗袍,按理说找绣工本身是最直截了当,也最快的办法。但这位罗老太太实在太低调了,明诺决定拍摄“国风”选题的时候便已经找过一轮关系,圈中人对这位老太太都是只听过没见过,甚至还有几人叮嘱他,万一找到了这位老太太,千万要带自己去拜访。所以现在,最直截了当的办法,反倒成了最不可能的办法。 无奈,他只能找其他行家。 城中有苏绣研究会,除苏州本地的研究会外,数这里研究苏绣最权威。会长曾接受过明诺的采访,明诺到达后说明来意,会长立即帮他询问自己几位搞苏绣创作的好友。大多数听说旗袍出自罗老太太之手后,便坦言自己补不了,唯有其中一位表示,愿意试试。 明诺赶紧要了地址,打车赶过去。 这位老师姓曹,已经精研苏绣技艺二十余年,去年底自南方移居本城。她的技法在圈中独树一帜,很有名气,为人也非常爽快,见了明诺没有废话,直接问他:“衣服带来了吗?” 明诺摇摇头。 “百鸟朝凤”旗袍本就昂贵,这一损坏,更不可能借出。好在昨天摄影师已经翻过来覆过去将旗袍拍了个遍,明诺从其中选了几张照片,再加上ruby带来的损坏处拍照,一起带了过来。 “没有实物,只有几张照片,这可不好办。”曹老师虽然这么说,仍旧对着照片研究了起来。 她将毁坏处绣出个大体轮廓,又引线又穿针,研究半天,仍不得其法。无奈,临时把她另一位从事苏绣的朋友叫来,合两人之力,研究了许久,中饭都没吃,终于绣好了这一片被烟头烫坏的尾羽。 明诺欣喜万分,以为自己终于有救了,曹老师却摇摇头,道:“还是不行。” “怎么不行?”明诺觉得这已经完全复原了原貌。 “你们外行人看着当然是一模一样,我们内行人却看得出门道。你要拿这个去交差,只怕比什么都不做,后果更严重。”曹老师笑着叹了口气,“这样,我跟这位老师再研究一下,你也不要在我这里耗时间,再去问问别人。” 明诺无奈,只好如此。 没想到问了许多地方,都是一样的结果。要么帮不成,要么做不到,明诺正经满城跑了一天,一天内几乎跟本城所有与苏绣有关的老师都通了话,一无所获。 深夜11点,他回到家,已经累得连拎包的力气都没有,偏偏还有两篇稿子要写。他把电脑打开,在电脑启动的时间里,给言励发微信,问他今晚回不回来。等了半天,言励没有回复,他把所有资料摊开,开始写。 十分钟后,他睁开眼睛,键盘上卧着一只皮毛锃亮、眼珠发黄的黑猫。 “老黑,走开,我要工作。”明诺赶他。 老黑说:“喵!” “不行,截稿期要到了,我根本没时间写。”明诺搓了搓脸,没用,困意更盛。 老黑伸伸爪,前爪老汉揣:“喵喵!” 明诺张张嘴:“你……” “喵喵喵!”老黑拖长音连声叫。 明诺扁扁嘴:“好,我睡觉。” 老黑让开,他关机,心想反正言励今晚又不回家,于是把电脑资料通通推到双人床另一边,他在这边拽拽被子,关灯睡觉。 睡了不知道多久,半梦半醒之间,感觉到床铺另一边重了一下。 他睡眼惺忪地睁开眼睛,只有一只眼睛有视力,黑暗中看到个熟悉的轮廓。那轮廓坐在床边,倒在床上,躺在他的身边。 然后被电脑硌到了。 他只好把电脑搬走,所有资料拿开,重新躺下来。 黑暗中,明诺听他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明诺抓着他的衣襟伏进他怀里。 “吵醒你了?”言励吻了吻他的发顶,“对不起。” “没事,”明诺静静靠在他怀中,听着他的心跳,不知怎的,今天一整天他都忙得没顾得上委屈,这会儿,委屈的心情洪水似的涌上来,叫他嗓子都要哑了。 他清清嗓子,蹩脚地掩饰:“我以为你又不回来了呢。” “本来是不打算回来了,但是想着陪你睡几个小时也好,就回来了。”言励说着,又忍不住打了个呵欠。 他拉了拉被子,盖住明诺的肩膀,把明诺往怀抱深处又圈了圈,想起散落满床的资料和电脑,轻声道:“最近工作这么忙?忙不过来就叫吉莉安给你加人手,你不方便开口我去替你说,不要熬夜,熬夜对身体不好。” 明诺“噗嗤”一声笑了:“你还好意思说我?” 言励想想,他确实没什么资格教训明诺,不由得也笑了。 明诺搂着他的腰,觉得那些委屈的心情一瞬间便没了。 言励是国外回来的,日常也大多接触些时尚圈人士,苏绣是国粹,明诺一直觉得他不会有所涉猎,因此今天并没有找他帮忙。可是此刻,他忽然想像任何一对热恋中的情侣一样,向比自己强大得多的情人求助。 “言励,有件事我……” “睡。”几乎同时,言励说,“我太累了。” 明诺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嗯,睡。” 第二天上午,明诺依旧一无所获。 他随身带着笔记本电脑,出租车上,老师家中,他抽出一切空档时间赶稿。同时开始想别的办法,例如是否要飞一趟苏州,请当地的苏绣名家帮帮忙。 下午摄影棚里还有一组大片要拍,栏目归明诺管,所以明诺中午拜别一位苏绣大师后,便匆匆赶往摄影棚。他迟到了,思思在摄影棚门外等了他半小时,见了面连声叫他不必担心,自己已经照他说的,先叫摄影师开拍了。明诺不停感谢,与她一起往里面走,没进门,手机响了。 曹老师来电。 “明诺啊,不好意思,补救的方法我们还是没想出来。不过正巧,苏州苏绣研究会的会长王老师到本城来了,我正在她这里。”曹老师道,“她可是非常厉害的苏绣大家,你有空吗?过来一趟,叫她帮你想想办法。” 苏州苏绣研究会会长?这真是想什么来什么,明诺当即答应,转头对思思道:“我有点急事要赶紧过去,你帮我盯一下拍摄,好不好?” “什么急事?”思思狐疑地看着他,“明老师,我听他们说,组长刁难你了,是真的吗?” “……还好。”明诺含混地糊弄道,“你别问那么多了,帮我盯一下,改天请你吃饭。” “我不要你请我吃饭,我只要你告诉我出什么事了,我能不能帮你的忙,否则……”思思扭头,“哼,不帮忙!” 明诺无奈,跟思思好说歹说商量半天,思思咬死了就是不同意,无奈之下,他只好说出实情。 “……简单来讲就是这么回事。”说完了,明诺补充道,“组长不让我往外说,所以你装不知道。” 思思点点头,问道:“明老师,你是不是哪里得罪ruby了?” 明诺挑眉。 “昨天那旗袍,是咱们两个一起去借,咱们两个一起去还的。怎么出了事,她只找你,不找我?”思思道,“哪怕我只是个实习生,她找我了解一下情况也好。怎么连调查都没有,就一口咬定是你呢?” 明诺苦笑:“我也纳闷,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还是先把事情解决再说。” “明老师,这里我替你盯着,明天的工作你也别操心,交给我。”思思道,“要是你放心,稿子我也帮你写一篇,署名无所谓的。” “稿子倒不用,你帮我盯住摄影棚,我就已经很感谢你了。”明诺拍拍她的肩,“时间紧迫,我先走了。” 明诺匆匆赶往曹老师所说的地址,与王老师彼此认识后,王老师倒了杯茶给他,叹气道:“这件苏绣我跟曹老师研究过了,技艺实在非常独特,以我的能力,恐怕也不能完全补好。所以明诺啊,对不起了。” 明诺没想到自己大老远赶来,竟然一开始就得到这样的结果,不由一阵沮丧。 “我劝你啊,也不要白费力气了。罗老太太在我们当地非常有名,她家里有一套独特的苏绣针法,传女不传男,传内不传外。哪怕外人琢磨十年,也绣不过罗老太太。所以她的绣法才是非物质文化遗产,她绣出来的东西,才被人当成宝贝啊。”王老师道。 “所以这件旗袍我只能找罗老太太本人补,对吗?”明诺问。 王老师笑了笑,与曹老师交换一个眼神,低声道:“倒也不是。因为这旗袍不是仅此一件,还有一件一模一样的,在罗老太太手上。” 明诺惊讶又不解地看着王老师。 “知道这件事的人大约不超过五个。”哪怕屋里没有其他人,王老师也压低声音,“这‘百鸟朝凤图’是罗老太太应人之邀绣的,可不知是不是她年纪太大的缘故,你看到的这件,百鸟当中,有一只鸟,缺了只左翼。罗老太太交了差才发现,可是这时候收山的话已经放了出去,自然也不能把人家叫回来改,所以只好这么错下去。只是罗老太太做苏绣做了一辈子,骗不过自己心里的艺术追求,于是她花了比以前更短的时间,把‘百鸟朝凤图’又绣了一遍,这次是确确实实做到了完美无缺。” “这件新绣的‘百鸟朝凤图’在哪儿?”明诺赶紧问。 “当然是在罗老太太本人手中。她可不敢拿出来,否则她一把年纪,这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王老师笑道,“不过你倒是可以往这里想想办法,万一能从罗老太太手中讨来,神不知鬼不觉地替换掉也好,别的什么办法也好,都能解你的燃眉之急。” “对,我就是这么想的。”明诺道,“只是王老师,您能帮我联系到罗老太太吗?她太低调了,我实在找不到她。” “你别看我是个会长,可咱们民间这些奇人异士真是一点都不卖我面子。”王老师摇摇头,叹道,“我跟罗老太太也只见过一面,当时是苏绣研讨会,主办方好不容易把她请来,她只呆了十分钟就走了,整一场没理会任何人,唯独跟陪她来的孙女聊了两句。她的脾气非常不好,也不懂普通话,只懂说苏州方言。后来我曾试图拜访,她见都不见,所以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她究竟住在哪里。” 明诺刚亮起的目光不由暗了暗。 “不过你们这个职业,人脉广,认识的人也多,保不齐你的朋友当中就有人知道罗老太太的住处。”王老师道,“至于这件事,我也是机缘巧合听朋友说的,准不准,这个我也说不好,希望能帮到你。” 不管怎么说,在奔波两天之后,明诺终于第一次,看到了圆满解决的一点点希望。 临近傍晚,明诺再三感谢王老师与曹老师后,回到杂志社,路上他打了许多通电话,发动朋友帮自己寻找罗老太太,虽然希望渺茫,不过希望终究是希望。然后他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开始赶稿。 写了半小时,连续两天的劳累和费心叫他头昏脑涨,他不得不端着杯子,去茶水间接咖啡。 进了门,咖啡机旁边站着一个令明诺绝对意想不到的身影。 琳达。 那日之后,明诺心里想到琳达,心里便咯噔一下。明诺虽然不知道她与西蒙在密谋什么,但身为吉莉安的第一心腹,琳达终究是背叛了吉莉安。明诺也许是除当事人外唯一知道这一点的人,可这么大的秘密,他宁可不知道。 所以在见到琳达那一刻,明诺的眼神有明显的躲闪,要不是掉头就走太刻意,他真的不想跟琳达两人在茶水间独处。 琳达却很主动对他打招呼:“今晚加班?” 见琳达如此寻常,明诺也只好笑一笑,走到她身边,把杯子放在咖啡机下,按动按钮,笑道:“对,你也加班?” “有点工作还没做完。”琳达瞥了一眼明诺的杯子,问道,“换杯子了?” 明诺之前的是个白色马克杯,上面画着辛普森先生的图案,如今换了个玻璃的。 “嗯,对,之前那个丢了,所以换了一个。”明诺应道。 “记得丢哪儿了吗?”琳达问。 “不记得了。”明诺耸耸肩,要走。 “我知道。”琳达只有三个字便拦住了他。 明诺回过头,只见琳达弯下腰,拉开下面的柜子,从里面掏出了一只半旧的白色马克杯。 雪白的杯壁上画着辛普森先生,正是明诺的。 “你把它落在保洁休息间了。”琳达笑道,“那天偷听我跟西蒙说话的时候。” 30.第 30 章 明诺手机正来一条短信,他低头去看,听到琳达这句话,他的眼睛在屏幕上足足停顿了十秒钟,才抬起头。 他的眼神已经不能用惊讶来形容。 “是的,我知道你听见了。”琳达耸耸肩,似乎她也很不想发现这个小秘密似的,“那天我们去吃饭之前,我觉得有点不对劲,所以又去保洁休息室转了一圈,恰巧就看到这个杯子放在那里。我认识这个杯子,它是你的,前因后果一联想,我就知道自己被你发现了。” 明诺把手机放进口袋,既然被发现,他也不必再装下去。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明诺问,“吉莉安一直很栽培你,为什么你要背叛她,帮西蒙做事?” “她并不是栽培我,只是栽培她的助理。换阿猫阿狗在这个位置上,也一样会成为她的心腹,被她悉心栽培。只是我运气比较好,爬到了这里而已。”琳达压低声音,身子后靠,习惯性地倚着柜子,“说到底,她只是想要个有能力的帮手,这帮手是谁都行。你可不要说得像她对我恩重如山似的,我们之间只是单纯的工作关系,谈不上背不背叛,更与忠诚无关。” “既然只是单纯的工作关系,跟谁不一样,为什么你离弃老上司吉莉安,选择西蒙?”明诺问道。 “吉莉安不行了,她已经失去上层的欢心,出局是早晚的事。我不能跟她一起失败退出,要找下家,西蒙是最佳人选。”琳达说,“而且,吉莉安是个太过精明的上司,在她手下工作,你这辈子都只是她的下属,西蒙则不同,他这个人呢……” 琳达想了想,嫣然一笑:“不会永远是你的上司。” “你这样说,西蒙会伤心的。”明诺嗤笑。 琳达也是一嗤,下巴微扬,轻声问:“你也不想一辈子做人下属,给人打工?到我们这边来,我们一起往上爬,如何?” 明诺斩钉截铁地说:“不。” “为什么?”琳达问,“你不想爬上去,看看上面的风景吗?” “我想看,不过不着急。上面的风景固然好,沿途的风景也不错,我愿意多欣赏一会儿。”明诺道,“更何况,别人都是走台阶上去,偏偏我坐缆车,我怕缆车不稳,半路掉下来。” “可是你知道有多少人磨烂了脚,死在半路上?”琳达声音渐沉,“你还想下次再为一个小窟窿满城求人?还想再被组长推出去背黑锅?还想再每时每刻,因为‘失业’两个字焦虑得吃不好睡不稳?” 明诺一瞬间咬紧了牙。 “你怎么知道的?”他脱口而出。 琳达微笑,不予回答。 旗袍被毁,依照ruby所说,香榧集团内只有她与小琴两人知道。小琴失职,据明诺了解,已经停职在家,ruby则表示在这三天里,她不会将这件事说出去。而《ego》杂志社内,知道这件事的组长为自身考虑,严禁明诺将此事外传,明诺对外求助时也说得模棱两可,至于思思,明诺信她不会胡说。 所以琳达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明诺忽然想到,中午思思曾问他是否得罪了ruby,否则无冤无仇,ruby怎么就一口咬定,旗袍是他弄坏的? ……原来如此吗? “ruby是你的人,还是西蒙的人?”明诺寒声问道。 “这有区别吗?”琳达轻笑,“语言是苍白无力的,反倒是事实最能让人警醒。我没有害你的意思,只是想通过这件事让你知道,如果不爬上去,你就永远要过这样的日子。” 明诺静静看着她,没有说话。 “这件旗袍独一无二,你是补不好的。你的上司心里有数,却根本没有维护你,反倒着急撇清关系,推你出去背锅。而且你以为自己过了这一关就够了?不,这种事有一次就会有两次,有无数次,只要这种胆小懦弱的庸人一天在你上面,你就一天翻不了身。”琳达缓缓道,“所以加入我们,一起爬上去,别再让这种庸人压在你的头上,对你为所欲为。” “可是我不明白,”明诺问,“为什么是我?” “我了解你的能力,你在所有编辑当中是能力最强的,却最不受重视。因为你的能力太强,让你的组长产生了危机感,她不敢放任你爬上来顶了自己的位置。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因为我喜欢被人挑战。”琳达长出一口气,她的蛊惑进入尾声,开始收网,“只要你点头,这次的事我可以帮你解决。既然我设了这样的局,就一定有解决的方法,否则靠你自己是搞不定的。” “如果我不同意呢?”明诺问,“我就会被炒鱿鱼?” 琳达摇摇头,纠正道:“如果你不同意,你在这个圈子就混不下去了。” “哦。”明诺应了一声,点点头,沉默下来。 琳达以为他的沉默是在思考,在斟酌,在认真考虑是否要加入她跟西蒙。其实这根本不需要思考,修补旗袍的压力横在眼前,明诺答应也要答应,不答应也要答应。 否则难道真的就这么灰溜溜地退出他奋斗了六年的时尚圈,去个未知的领域重新开始? 可是琳达等了很久很久,还没等来明诺的回复。 琳达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她换了个站姿,好好将明诺今晚的反应梳理了一下。明诺的确如她所说,在杂志社能力突出,却一直不受重视。琳达一直以为是他个性软弱可欺导致的,可是回想刚刚,明诺除了正常的惊讶之外,竟然没有流露出半点惊慌失措。 怎么会这样? “咳咳。”这边,琳达百思不得其解,开始心慌,那边,明诺抬起头,清了清嗓子,“琳达,我已经26岁了,早过了被鸡汤忽悠的年纪。” 他平静地直视琳达,黑黑的眼珠像是能一眼望到底,坦诚而直白:“你所说的往上爬固然好,不过你要拉拢我,根本不是因为这个。我分析了一下,你要拉拢我,总共有两个原因。” “第一,你怕我把你跟西蒙的事说出去,所以设个局为难我,再亲自把这个局解开,以此显示你的手段,好叫我不敢轻举妄动。且如果我加入你们,就成了你们一伙,自然也不会干卖队友的事。” “第二,西蒙想借杂志财政危机的机会逼吉莉安下台,吉莉安偏偏请来jk和leo助阵,扳回一局。如今leo是吉莉安与西蒙之间争斗的砝码,他站在哪边,哪边就会赢,而我恰好在与leo交往,所以你拉拢我,等于拉拢了leo。说认可我的能力是假,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所以,”明诺总结道,“综上所述,这是一碗带有明显欺骗性质的毒鸡汤,对不起,我不喝。” 然后明诺懒得废话,转身就走。 琳达的高跟鞋重重踏了一下。 “你这是拒绝我的帮助?”琳达冷声问,“你真的不想在圈里混了吗?” “三天之期还没到,你怎么就知道我补不好?”明诺回头,冷冷地看着她,“琳达,你说我为了旗袍担惊受怕,其实你何尝不是。自从你发现我知道了你跟西蒙的秘密,你也担惊受怕了很久?不过不瞒你说,我压根没打算到吉莉安面前多嘴。” “我出来工作的第一年,我老爹就跟我说过,职场里的秘闻八卦,听到了也要装没听到。吉莉安没有栽培过我,我在《ego》两年,她单独找我谈话的次数一只手都数的过来,我跟她才是真正单纯的工作关系。我没必要到她面前多嘴告密,更何况以她对你的信任,说不定还要反过来怀疑我在你们之间挑拨离间,所以你根本没必要这么防着我。你自己是个小人,才会看所有人都是小人。” “不过现在不一样了。你给我设这么大的套,还想把我赶出这个圈子,说实话我有点生气。”明诺一手插进口袋,一手握着杯子,那个辛普森先生图案的马克杯他不要了,“所以这件事……我不会就这么算了!” 明诺抬脚离开。 明诺回到自己的工位,把笔记本电脑合上装进包里,拎着包往外走。走到楼下伸手打车,坐进车里报出家里的位置,而后飞快地用手机软件订了一张今晚飞上海的机票。 十点多起飞,落地时临近午夜。 然后明诺点开短信那一栏,最上面那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在他与琳达说话时发来,内容十分简洁,只有一个“罗”字,一串地址。 如果明诺没猜错,这是罗老太太的地址。 就是这条短信,给了明诺虚张声势的底气。反正已经走投无路,哪怕只是陌生人恶意的玩笑,他也决定去试一试。 所以他要连夜赶去上海,转道苏州,亲自会一会罗老太太。 他的身份证没有随身带,要回家去拿。好在时间充分,经得起折腾。他晚饭没吃,饿得肚子咕噜噜直叫,下了车直奔楼下7-11,买了个三明治,打算待会儿去机场的路上吃。上楼开门,以为房间里又是空无一人唯有只猫,却发现,客厅灯亮着。 再一转头,书房的灯也亮着。 他走过去,一路上绷紧的五官顿时松弛开来。 他笑着说:“你在家啊?” 言励伏在工作台上,正低头写着什么。闻言含混地应了声“嗯”,不甚热情。 明诺以为他在画设计图,凑近了才发现不是。那纸上密密麻麻全是数字与英文,分门别类画着表格,旁边还散落了好几张,跟言励正在写的东西差不多一样。 要不是明诺知道言励是设计师,看他这样写写画画,还要以为他是个会计。 “这是什么?”明诺随便拿了一张,“什么……tax?这是什么税?” “别动!”言励一把从他手里把纸夺过来,按在桌上,同时几张纸收在一起,拿了本大书整个盖在下面,抬头,防贼似的瞪着他,声音冷得要结冰,“不要乱动我的东西!” 明诺被他吓着了,手肘里挂着的包垂在桌上,里面的电脑碰到桌面,发出“咚”的一声。 “对……对不起。”明诺赶忙道歉。 言励摇摇头,没说什么,继续在纸上写写画画。 明诺去抽屉里拿了自己的身份证,又简单换了身衣服,背起包往外走。走到客厅,转头望望书房,言励的表情比刚刚还要严肃,眉头都要拧成一股麻绳了。 言励的心情应该非常不好,否则不会平时那么温柔,今天却无缘无故吼自己。为安全考虑,明诺轻手轻脚走到门口,开门,打算偷偷溜出去。 可惜开门的声音太大,还是被发现了。 “你要去哪儿?”书房里传来言励的声音。 “我……”不知怎的,明诺下意识瞒住了自己要去上海的事,“我今晚加班,不回来了。” “加班不会跟我说一声再走?”言励哼道,“去,别太累了,注意休息。” “哦。”明诺扁扁嘴,问他,“你吃饭了吗?” “没。”言励短促地回答。 明诺从包里拿出那块三明治,搁在客厅的茶几上。 “我把三明治放茶几上了,待会儿你忙完了记得吃。” 房间里传来了同样短促的“嗯”。 一直到坐进出租车里,明诺才狠狠地打了一下自己的爪子。 “他吼你,你还把自己的晚饭给他,你是不是贱!”明诺小声地嘟囔,丝毫没意识到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从口袋里拽出手机,密码解锁,打开通讯录,查找言励。 “我生气了!”他自言自语地说,“所以拉黑他,绝交一小时。要是他打电话过来道歉,哼,不理!” 31.第 31 章 去机场的路上明诺一直在打电话,他想到了一些可能,要麻烦朋友帮自己查一查。事情有点棘手,朋友颇为为难,在电话中劝他放弃,明诺不肯听,咬咬牙,道: “你只要帮我把东西弄到手就行了,一切后果我来承担。”他顿了顿,很不客气,“你要是怕事不敢接,我给老孙打电话。” 朋友一听,赶紧道:“成成成,你别找老孙了。监控录像和通话记录是?给我两天时间,我给你弄到。” 明诺说:“不行,就一天,否则我去找老孙。” “别找老孙!”朋友叹气,“好,一天就一天,赚你点钱真不容易。” 明诺笑着把电话挂了。 他在候机大厅打开笔记本电脑写稿子,登机前一秒一篇稿件写完,电脑带上飞机继续写。凌晨,飞机抵达上海,他在湿冷的机场外坐上出租车,直奔火车站,买了最早的一班高铁,去苏州。 走出苏州火车站的大门,天还没亮。 他背着个黑色背包,里面装着笔记本电脑,钱包名片,还有充满了电的录音笔。手机只剩一半电量,他还忘记带充电宝,心道不妙之后,他对着面前的出租车司机师傅,亮出了手机上的地址。 “在县里!”师傅操着一口带浓重江南乡音的普通话,“开车过去要两个多小时!” 明诺拉开车门坐进去:“三个小时我也得去,走。” 他本想在车上继续赶稿,可是太累了,不知不觉就睡过去。醒过来天已经亮了,车子停在一处漂亮的水乡村落外,青石板小石桥,漂亮的南方民居,说不定里面还有一条雨巷,住着像丁香一样哀愁的姑娘。 明诺趴在车窗上看呆了眼。 师傅笑道:“北方人,没见过?我们这里漂亮着喽。” 明诺点头,从钱包里拿出钱递给师傅,问:“您知道我要找的地方是哪一户吗?” “这我可不知道,”师傅说,“你下去问问喽。” 可是这么早,去哪里问? 明诺背着包,沿着潮湿的台阶走入水乡。湿冷的清晨空气夹着风,直往人骨缝里钻,明诺被冻得直搓手,总算明白为什么人家说南方的冷是魔法攻击,北方的冷是物理攻击。 他沿着路牌一路找一路看,中间遇到一位起早的奶奶,赶紧跑过去问路。可惜奶奶耳背,明诺扯着嗓子喊,奶奶也听不到,只好作罢。又走了走,前面一位中年大姐,出来晃了一圈,不知道做什么,眼见要回转,明诺赶紧迎上去,叫道:“大姐,等一下!” 以明诺人畜无害的软萌长相,上到八十岁老奶奶,下到八岁小妹妹,人人都是见了第一眼就印象良好,因此大姐站住了,用吴侬软语问他:“什么事?” 明诺没听懂,不过看表情也猜得出是什么意思,他把手机递过去,问大姐:“您知道这一户住哪里吗?” 大姐的表情变了变,警惕地问他:“你找这家做什么?” 明诺不能全说,也不能丁点不说,只好道:“我工作出了点问题,想请这家的罗老太太帮忙。” “罗老太太都八十了,能帮你什么忙?”大姐说着摆摆手,要走。 明诺赶紧拦住她:“您认识罗老太太?您能不能告诉我她住在哪里,我真的有很着急的事找她!” “我不知道,你不要问我。噢哟你不要挡我的路啦,我要回家!”大姐很不耐烦地搡了他一下。 明诺被推得一个趔趄,好不容易站稳了,视线上移,瞧着眼前的门牌号愣了一下。然后他跑上去,在大姐关门之前,手指紧紧的扳住门。 “大姐,这就是罗老太太家?您是她的家人吗?拜托您让我见见罗老太太,我已经找了她好几天了!百鸟朝凤旗袍破了,我想求老太太补好,补不好,我的工作就没了,前途也没了!” “你的工作和前途关罗老太太什么事?老太太已经收山了,怎么帮你补旗袍?你找别人!哎哟你收手,我要关门!” “我知道老太太这里还有一件跟百鸟朝凤一模一样的旗袍,我想求罗老太太借我一用!我保证不会损坏,到期一定奉还!求求你,让我见见老太太!” “都说了不见,放手!” 说着在明诺手背上重重一掐,明诺吃痛,不得不将手收了回去。 门应声关上。 明诺在门口说了一早晨好话,说得嘴里发干几乎冒火,这扇门依旧紧紧关闭。随着日头升起来,邻居看热闹似的围过来,有人指指点点,有人小声用方言说闲话,还有人好心,过来问明诺一声怎么了,听明诺讲清楚事情原委,连连道他可怜,替他做说客去叫门,全被那位脾气火爆的大姐骂了回去。 邻居便劝明诺:“这家人脾气孤拐得很,平日也不怎么跟邻居走动的。你要求她,难上加难,还是算了。” 明诺不听,在门口石头凳上坐下来等,邻居们见劝不住,都散了。 南方湿冷,哪怕大日头在头上,这样干坐着,明诺也被从头到脚冻透了。且他没吃的没喝的,从昨天中午到现在,只在飞机上吃了一个小面包,肚子憋得连叫的力气都没有,渐渐的便体力不支。他强撑着,过一会儿便去敲敲门,说几声好话,好话说得喉咙都干了,开始发哑,门依旧紧紧关着。开始那位大姐还出来赶他,后来大姐扔下一句“再堵着门就报警”便再也不理他了。 明诺拎着包坐回门口石凳上,劳累与太久没有进食造成的低血糖令他头晕脑胀,一坐下来,便忍不住向前栽倒。 “报警也好。”他在心里想,“警察来了,说不定我就能进得去门了。” 就这么从大清早等到大下午,日头西斜,门未开,警察没来,明诺快撑不住了。 他掏出手机,只剩5%的电量,明诺孤注一掷,最后一搏,心想,我替你们报警。 哪怕会因为报假警被警察抓起来,我也要见到罗老太太! 他打开锁屏,在拨号键盘上,按下“1”。 手指头不自觉地发抖,视线模糊,明诺揉了揉眉心,只觉得呼吸都累。 再按。 还是“1”。 然后他的手指挪到“0”。 按下的前一秒,不远处有人叫:“诺诺!” 明诺顺着声音的方向抬起头,夕阳里,有人背着光,大衣的下摆随着跑动而翻飞,正叫着他的名字,向他跑来。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出现幻觉了。 直到他被紧紧地抱在怀里,闻到了熟悉的味道,他还是觉得,幻觉,一定是幻觉。 “言励。”他抓紧言励的衣襟,手机掉在地上,眼睛一闭,许久许久不愿意再睁开。 后来还是睁开了,他觉得自己在言励怀里睡了好像有一个世纪,实际只有不到一分钟。然后站起来,心里有了着落,人也有了精神,就看到言励身后跟着个穿着黑色长靴红色毛呢大衣的长腿美女,正在对自己笑。 然后美女走上前去,按响门铃,对里面道:“外婆,湘湘回来了,开门呐!” 明诺总算进了门,见到了罗老太太。这是位看上去略显干瘪的老人,矮个子,脸上爬满了皱纹,但精神状态很好。明诺坐在罗老太太面前说明来意,罗老太太本是不愿意借出另一件“百鸟朝凤”旗袍的,架不住外孙女的软磨硬泡,不得不点了头。 整个过程不到一小时,又快又顺利,明诺几乎觉得自己在做梦。 然后他拿到衣服,与言励一起踏上了回去的飞机。 “到底怎么回事!”飞机进入平稳的飞行后,他用胳膊肘撞了撞言励,问。 “我找不到你,打你电话也无人接听,急得到处找你。问了一整圈,才知道你竟然来了苏州。”言励冷下脸,“出了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明诺的脸比他更冷:“我问你还是你问我啊?老老实实回答问题!” “好,好。”言励自觉变怂,“你要是早点告诉我,根本不需要兜这么大圈子。罗老太太的外孙女叫梅湘,学的是服装设计,在我一个朋友那里做助手。罗家重女不重男,罗老太太最宠的就是这个外孙女,你来求她她绝不会给你面子,可梅湘求她,只是一句话的事。所以我赶紧联系了梅湘,与她一起来苏州。” “就这么简单?”明诺问。 “就这么简单。”言励答。 明诺顿时觉得自己三天来的担惊受怕一番辛苦都是白做工。 此时此刻的心情别提有多复杂了。 明诺很不客气地问:“谁告诉你我来苏州了?” 知道他要到苏州的人只有两个,他自己,和那个发短信的人。 言励笑得故弄玄虚:“你说呢?” 明诺狠狠白了他一眼,打开电脑,继续赶稿。 言励挪了挪屁股,腻腻歪歪地贴上来,肩膀挨着明诺的肩膀。 明诺往相反方向挪了挪,离他远点。 言励又贴上来。 明诺一脸嫌弃,再挪。 一个挪一个躲,眼瞅着再挪明诺都要躲到飞机外面了,他忍无可忍,指着电脑道:“没看我在写稿子吗?!离我远点!还有,别碰我的电脑!” 言励腹中一阵大笑,脸上却做小伏低,赔一万个小心:“好好好,不碰。我就是想问问你,手机是不是出问题了?怎么我给你打电话,总是无人接听?” 明诺扁嘴——因为他把言励拖黑,忘了拖回来了。 “我手机没电了。”明诺理直气壮地答。 “那充电啊。”言励笑道,“我带了充电宝,待会儿飞机降落咱们就充电!” 明诺轻轻哼了一声,底气不足。 言励的笑快兜不住了:“怎么,不是没电?那为什么不接我电话?难不成是有些人生气了,不想理我?” 明诺手腕一动,“啪”的一声把笔记本电脑合上了。 “如果你不想让我看,就不要把东西带回家里来!”明诺怒道。 果然是为这个。 言励点点头,低声下气道歉:“我错了,昨晚不该吼你。美国那边出了点事,急事,工作室人多眼杂,我不得不带回家里。当时你回来,正好是我最心烦意乱的时候,所以语气冲了点,你别生我的气。” 明诺斜他一眼,不理他。 “我保证没有下次,别生气了,好不好?”言励隔着座位之间的阻挡,把他搂进怀里,“我的诺诺这么善良,一定不会跟我计较的。否则他怎么会知道我没吃饭,还留个三明治给我吃?你知道吗,加班到半夜,吃个三明治当夜宵最幸福了。我一边吃,一边反省自己吼你,吃得胃疼,想哭。” “那你哭啊。”明诺冷冷地回了一句。 言励便使劲瘪着嘴,挤眼泪。 明诺一巴掌拍上去,轻轻的,比老黑的猫爪还轻:“别再装了,不许有下次,否则跟你没完!” “遵命!”言励笑道,“不过你跟我说实话,这次的事是不是有人针对你?” “是有,不过你别管,这是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解决。”明诺说。 “好,你能解决,就自己解决,搞不定,记得立刻来找我。”言励说,“我知道你自己过了十年,早就习惯凡事不靠别人,自己解决。不过现在不一样了,我们在一起,本来就是要互相扶持。出了事你要立刻让我知道,如果我能帮你,不是好过你自己扛?” 明诺窝一窝,窝进他怀里:“你太忙了,我就……” “没什么比你重要,”言励拥着他,“公事也一样。” 两人落地正是晚饭时间,由于行李简单不过一个包,出来得特别快。露露提前知晓到达时间,早就跟司机一起在机场外面等,明诺和言励老远就看到她,牵着手向露露走去。 “等了很久?”言励问。 “没很久,”露露探头,笑着问明诺,“圆满成功?” 明诺笑着点头。 “太好了。”露露压低声音,装成不叫言励听到的样子,其实谁都听得到,“你以后可别玩失踪了,老师最近的火气都够大了,上午联系不到你,险些急得把工作室砸了!” “怎么,我不能砸?”言励冷冷问。 “能!能!当然能!”露露后背一挺,大声答着,冲明诺吐吐舌头,转头给两人开车门。 一回身,露露的身子僵了。 她的手臂搁在车门上,半天没有动弹,眼睛直视前方,目光里满满的,是不能置信。 “老师,”许久,露露轻声叫言励,“那个人……是nce吗?” 不远处,一个穿着黑色长风衣,窄脚裤,身材纤细而修长的男人望着这边,缓缓地摘下了墨镜。 他的眼睛碧绿而幽深,像藏着一片神秘的森林。 言励抓着明诺的手一下子抽紧了。 “师兄?” 32.第 32 章 已故设计师迈克尔·艾德逊有两名助手兼爱徒,他们都有华裔血统,并在艾德逊去世后双双成为纽约时尚圈的风云人物。其中比较红的是次徒,leo,纯华裔,已经在纽约乃至全球时尚圈红足好几年,是如今年轻设计师中的香饽饽;新近蹿红的是首徒,nce,中文名顾子期。他在去年中旬以一系列风格独特的哥特风成衣震动时尚圈,并一举获得美国服装设计师协会,即cfda最佳新人设计师奖。 由于师从同一位设计师,时尚圈常拿两人作比较,尤其在nce蹿红之后,凡是提到leo的地方,必定提及nce,凡是提及nce的地方,也必定提及leo。所以外界都传,二人虽是同门,关系却势同水火,争斗不休。 其实现实……也没比传言中好多少。 言励是一贯的模特身材,肩宽腿长,颜值惊人,明诺一直怀疑他从不在自己的秀上露面,是怕夺去全场模特的风采。而眼前这位顾子期先生竟然也是肩宽腿长走模特风格,眼镜一摘下来,一双碧绿的眼镜幽深迷人,混血的轮廓棱角分明,与言励偏阴柔的性感相比,他阳刚许多。 师兄弟两人就这么在机场门外隔空对望,良久,相视一笑。 ……笑容不怎么真诚,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明诺觉得其中还有点彼此挑衅的成分。 然后连个招呼都不打,一个低头上车,一个转身离开。 没成功,因为一个贱兮兮的声音插了进来。 “哟,好巧,leo!” 明诺转头看,发现说话的竟然是多日不见,疑似神隐的西蒙。他的头顶架着个墨镜,颈间系一条纪梵希丝巾,在侧边打一个蝴蝶结,十足上个世纪的打扮,过时到极点,自己却浑然不觉。他一手拿手机,行李全由身后的助理推着,另一手很自然地伸出,走到顾子期身边,挽住顾子期的胳膊。 顾子期很明显地躲闪到一边。 西蒙扑了个空,丝毫不觉得窘,悬空的胳膊在半空向上,装成撩头发的样子,撩了撩打了发胶的刘海,笑道:“这几天我去了趟美国,刚把nce接回来,本想明天通知你,没想到这么巧,这就碰见你了。”说着,西蒙指了指言励,又指了指顾子期,“你们打过招呼了?” 美国自由奔放,没那么多规矩,奈何两人都有华裔血统,长辈言传身教,基本的礼仪常记心中,于是言励主动道:“师兄好,这次回国是……” “哦,《ego》有个新策划,打算在新刊中附增刊,做一点有趣的改动。”没等顾子期回答,西蒙抢着说道,“毕竟杂志主推一个设计师略显单调,所以我们把nce请来,这样可以做得有趣一点。” 他说得模棱两可,故弄玄虚,似乎很想吊一吊言励的胃口,让言励七上八下,上赶着问他什么改动。毕竟言励是《ego》集中精力专捧的设计师,三千宠爱在一身,如今nce来了,很可能分他一杯羹。没想到他说完,等了半天,言励只是笑了一笑,说:“那很好。师兄,《ego》是一本非常认真专业的杂志,你可以放心跟他们合作。” 顾子期缓缓点了点头。 “那我不耽误你们接下来的安排,先走了。”言励拉开车门,示意明诺上去,转头,手指比在耳边,做了个打电话的动作,“师兄,保持联系,哪天没事记得来我的工作室坐坐。” 接着便上了车。 一直到车子发动,驶离机场,言励满脸的笑容才瞬间隐形似的消失不见。 明诺问他:“那真的是你师兄?” “是。”言励笑着看明诺,“怎么?” 明诺想了想,答道:“他比你有气场。” 的确,顾子期整次见面一言不发,最多不过几个点头,酷得一塌糊涂。 言励认同地表示:“以前就是这样。” “却不如你讨主流市场的喜。”明诺补充道。 顾子期靠哥特风成衣走红,衣服已经做得尽量接地气,却还是前卫得叫一众主要消费群体白领阶层高呼穿不出去。他的设计叫好不叫座,作品一出必定引起争议,如果不是cfda力排众议颁给他年度最佳新人设计师奖,也许他就要被如潮的口水淹死,此生不能翻身。 听说他最近在试着做一些改变,不过比起深谙消费者心理,掌握设计哲学,在老板与客户之间游刃有余的言励,他还是略显逊色。 “所以他是艺术家,我只是设计师。”言励笑笑,转头望了眼窗外。 不知怎的,明诺觉得他的笑容十分勉强,眼眸深处有着一丁点忐忑的暗流在涌动。 “言励,”明诺担心地捏捏他的手,言励手指冰凉:“你在紧张什么?” 言励低下头,机场高速旁的路灯快速掠过,灯光照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从刚刚开始,你一直很紧张。”明诺小心翼翼地问,“你……怕你师兄?” 言励楞了一下,接着哈哈大笑。 “没有,我跟师兄的关系没你们想的那么糟糕。我不怕他,我只是不明白莫倪想干什么。”言励淡淡道,“能把师兄请回国……这件事只有莫倪才能做到。我听说这段时间西蒙跟莫倪走得很近,还陪他游山玩水,请来许多年轻模特作陪。我以为他们是臭味相投,没想到西蒙另有目的,竟然说动莫倪,悄悄把师兄请来了。” 明诺听得似懂非懂,仰脸道:“我不知道要做增刊,也不知道要做什么改动。没有人通知我。” “也许连吉莉安都刚知道不久,不如你明天去问问她。”言励搂住明诺的肩,似笑非笑道,“诺诺,你们杂志的宫斗剧也很精彩嘛。” 33.第 33 章 第二天,法拉利小跑转过长街,在早高峰上班族的注视下,停在写字楼门前。 明诺正把手中的照片看到最后一张,抬头看看到杂志社楼外了,赶紧用黑色水性笔标出上面那个鬼鬼祟祟的背影,再把一摞照片收好,放回包里,背在肩上,同时一手提起箱子,一手拉动门把手要下车。这一路他一句话都没跟言励说,光看各种资料照片就看了整整一路,言励有心跟他聊聊,他“嗯”“啊”两句,很明显心思不在言励身上,言励只好作罢。 看着明诺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满脸严肃地拉开车门下车,平时泛着红的苹果肌都绷紧了,言励忍不住笑着叫了他一声:“诺诺。” 明诺回过头:“嗯?……唔!” 言励把他拉回车里,给了他一个深深的吻。 “加油!”言励单手握拳,向下,做了个加油的手势。 “嗯!”明诺也单手握拳,“加油!” 写字楼的晨间电梯最是拥挤,其程度绝不亚于早高峰地铁。明诺小心地护着包,也护着其中装着的所有东西挤进电梯,楼层到达,再挤出去,刚进公司门,美编刘蓓踢踏着高跟鞋小跑着过来,拉着他低声道:“ruby来了!” 明诺看着她,装糊涂。 刘蓓狠狠打了他一下:“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你那事大家早知道了!我怀疑是组长为了让你背锅提前放出消息的,你……” 话没说完,走廊尽头传来编辑组长的声音:“明诺来了?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明诺刚进门不到一分钟,外套还没脱呢,组长的耳报神可真是灵通。 明诺高声答应,刘蓓翻着白眼咂了咂嘴:“上帝保佑你。” “你放心,昨晚我跟上帝通过电话了,上帝站我这边!”明诺笑笑,向组长办公室走去。 一路上他收获同事们或同情或八卦的目光无数,尤其在组长办公室门前,聚集了起码有七八个看似要去茶水间喝咖啡,其实放慢脚步听墙角的同事。 明诺环视他们几个一眼,敲敲门,进了房间。 一进门,明诺便惊呆了。 好一幕三堂会审! 组长办公室中,左边坐着ruby,右边坐着组长,中间,办公桌后坐着前不久刚从欧洲回来的吉莉安! 组长为推卸责任,竟然不惜把吉莉安请来,想来背后一定有高人支招。 明诺装作不经意地瞥了一眼站在吉莉安身后的琳达。 这个习惯了自作聪明的女人在吉莉安身后矜持地微笑,仿佛很期待看到明诺是如何被ruby痛打出局。 明诺老老实实站到了屋子中央。 “ruby是为了旗袍受损的事情而来,”组长对吉莉安点点头,吉莉安没给任何回应,这就意味着组长可以继续往下说,“三天已过,明诺,你找到修补旗袍的办法了吗?” 明诺说:“我没有……” ruby打断他:“这件旗袍独一无二,我就知道你不可能找到。呵,面子我已经给足了贵杂志,这件旗袍对香榧集团的重要性,你们也是知道的。”ruby换了个坐姿,抬起左脚,翘一个优雅的二郎腿,“三天已过,我也没法再向上层瞒着这件事,对不起吉莉安,恕我无能为力,我只能把这件事转达给上层,至于是官司还是赔偿,由上层拿主意。” 吉莉安仍旧没什么反应,眼睛在ruby身上转一个弯,回到明诺。 明诺清了清嗓子。 “我确实没有找到修补旗袍的办法,”明诺打开箱子,开口向外,朝向四人,“所以我带了一件一模一样的旗袍回来。” 箱子里,罗老太太亲手绣成的第二件“百鸟朝凤”旗袍正整整齐齐地叠放在里面,上面的绣工栩栩如生,凤凰翎羽光彩夺目,仿佛要冲破衣料的束缚,率群鸟一飞冲天。 ruby与组长当场呆了,连琳达也不由得退了一步,高跟鞋在地板上发出失态的轻响。明诺不理会她们,只是抬头看着吉莉安。 吉莉安平静地回视明诺。 “这不可能!”良久,ruby道,“你从哪儿弄了件赝品回来骗人?” “这不是赝品。”明诺说,“罗老太太那里还有一件同样的旗袍,昨天我去了趟苏州,说服罗老太太,把旗袍借了出来。罗老太太说,旗袍参展期间,她可以无偿将这件旗袍借给贵公司使用,原来那件,她也可以帮忙补好。这是她托我带给贵公司总裁的信,不知你可否帮忙转交?” ruby将信将疑接过信件,想拆,不敢拆。只好将旗袍小心翼翼地拿出箱子,抖开,仔仔细细端详半天,恨声道:“罗老太太说过,这件旗袍是独一无二的,她这种行为已经构成商业欺诈!” “罗老太太说她早就跟贵公司总裁打过招呼,也征求过同意。两人的通话录音罗老太太曾保存过,只是不方便给我听,更不方便透露更多细节,我便尊重他们的**权,没有更多追问。”明诺毫不客气说道,“ruby,罗老太太有没有骗人,你可以亲自问集团总裁。她本人表示如有欺诈,欢迎追责,我也支持贵集团依法维护自己的权益。” 明诺平日看来软弱可欺,可他毕竟曾经采访过大小名人,把他逼急了,嘴皮子溜起来,可不是ruby能招架的。ruby略微有点慌了,手忙脚乱将旗袍收进箱中,几次折不好衣角,最后恼羞成怒将衣服一股脑塞进去。她从箱子里抬起头,第一眼望向琳达,琳达根本不回应她的眼神,装不认识。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眼神出卖了某些秘密,赶紧转过脸,硬声道:“就算你借来了一件一模一样的旗袍,可是你毁坏旗袍,这怎么说?” 她看看组长,组长的目光微微躲闪,再看向吉莉安,冷冷道:“贵杂志不会以为只要弄件一模一样的来,我们就会算了?如果贵杂志是用这样的态度来合作,那香榧集团以后还怎么敢借服装给贵杂志拍摄?” 编辑组长赶紧出来和稀泥:“你消消气,这只是偶然现象,我保证不会有下次的。” “你敢保证?”ruby冷笑,“那是不是有下次,我不找别人,只来找你?” 编辑组长被一句话顶了回去。 气氛瞬间陷入尴尬,吉莉安由着下属被外人抢白却不帮忙,组长讷讷不知如何发言,琳达继续装不存在,恪尽助理职责。明诺吞了口口水,又抓了抓头发,说:“旗袍不是我弄坏的。” “就算不是你弄坏的,可你没有尽到保管的责任!”ruby狠狠一句话丢过来。 “旗袍还回去的时候是完好无损的,是有人毁坏旗袍,故意嫁祸在我身上。”明诺说。 “嫁祸?”ruby像听到什么非常好笑的笑话,笑声连连,从胸口里涌出来,“明诺,你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谁跟你有仇,会用这种方法嫁祸你?” “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帮别人嫁祸我,但我有证据。”明诺说。 ruby的眼神中明显掠过一丝慌乱,却强撑着道:“那你拿出来看看啊。” “你确定要看?” “笑话,我有什么不敢……” 明诺把背包放在地上,从夹层里掏出一张照片。那正是他在车里看过的那张,上面用黑色水笔标记着一个鬼鬼祟祟的背影。 长发,套装,身材曼妙。 她像在等人,所以脚下因焦急而凌乱。而且这样的照片应该还有好几张,右上角带有日期时间,都出自香榧集团内部监控摄像截图,虽然模糊,但足够让人清晰辨认画中人是谁。 明诺将照片递给ruby。 ruby根本没敢接。 明诺只好转而将照片递给组长。 组长的手伸过来,刚要碰到照片,ruby失声叫道:“住手!” 她根本不知道,为什么这段被销毁替换了的录像还会保存下来,情急之下只能疯了似的将照片夺下,一撕两半。 而后两半叠在一起,要撕成四半。 高跟鞋踏地的声响骤然在屋中响起,一只手从天而降,以几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速度夺走照片,将照片合在了一起。 吉莉安居高临下,冷漠而矜持地俯视众人,仿佛是终于打算从神坛上下来,插一插手人间事的女王。 “ruby,”片刻,吉莉安把照片对叠,握进手心,“你说得对,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ruby抬头仰视她,刚刚的咄咄逼人此刻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忐忑不安。从明诺的角度望过去,觉得她真像一只待宰的羔羊。 “你给明诺三天,我也给你三天。”吉莉安说,“我希望你,还有其他人明白,《ego》的员工并不是被人呼来喝去的苦力,哪怕真犯了错,也有解决流程与办法。满城求人这种丢人的事,我希望是最后一次。所以三天后,如果你还不能给《ego》一个满意的交待,我会考虑将照片当面交给贵公司总裁。” ruby重重地抖了一下。 “你想要什么交待?”ruby问道。 吉莉安微微皱眉,像是完全搞不懂为什么自己会跟这么个蠢货浪费如此久的时间似的,看着ruby。 不过她到底是个顾忌形象的人。 “聪明人不会问这种问题。”吉莉安道,“ruby小姐,你已经向我展示过你的智商了,就不需要一而再再而三展示了。” ruby绝望地低下了头。 三天前,她在这里放话,如果明诺无法解决旗袍破损的问题,她会让明诺从此在圈中混不下去,那时她绝对想不到,如今被迫改行的,竟然成了自己。 ruby抬头,向琳达投去求助的目光。她再也无暇隐瞒两人之间肮脏的交易,可琳达像看一条落水狗似的看着她,从表情到动作,完全没有当初收买她时的亲切。 ruby深吸一口气,起身,一句话都没有说,退场走人。且她到最后也不敢放手一搏,揭穿她跟琳达的交易。 因为琳达身后站着西蒙,西蒙身后站着…… 她不敢。 ruby离开后,编辑组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尴尬极了,又想在吉莉安面前找回一点编辑组长的面子,于是脑子一转,冒出昏招:“明诺,昨天截稿,你的稿子呢?我不是说过,不管你忙什么,稿件进度不可以耽误吗?” 明诺张张嘴,刚要回答,吉莉安抢先问道:“我刚刚说给ruby的话,你听明白了吗?” “听……听明白了。”组长听得明明白白,所以才十分尴尬,“今后万一有类似的事情,我一定先请示您。可是……明诺确实没有交稿,昨天就是截稿期,这期杂志出刊时间十分紧张,他不交稿,会影响进度的。” 吉莉安点点头,对明诺挑眉。 明诺小声道:“我交了,昨晚11点半,发到您邮箱了。” 组长说:“不可能,昨晚我……”她掏出手机,一边说一边点开手机软件,最上面第三封未读邮件,赫然就是明诺发来的。 昨晚她跟琳达喝酒吃饭,深夜回家,根本顾不得什么邮件,便趁着酒意睡了。 “对不起,吉莉安,我……”组长心虚地干笑,“我错怪明诺了。” “我听说你今天早晨,还把思思骂了一顿?”吉莉安问。 “嗯,对……”组长本来有充足的理由,如今也说得底气不足,“她一个实习生,竟然敢替明诺盯拍摄。咱们的拍摄多么重要,她,还有明诺,胆子真是太大了……” “明诺向我请示过这件事,我同意了。”吉莉安说,“而且思思表现不错,我已经决定让她毕业之后直接来《ego》工作,所以现在独自盯棚,也没什么大不了。” 吉莉安换了个站姿,裁剪到位的华伦天奴套装更衬托出她惊人的女王气场。她抬脚向门外走去,却叫琳达别跟上来,抬眼对明诺道:“你跟我来。” 明诺提着包跟了上去。 一直走进吉莉安的办公室,吉莉安坐到宽大的办公桌后,明诺带上门,两人都没有任何交谈,甚至没有任何眼神的交流。 而后明诺把包放在吉莉安桌上,里面装着的笔记本电脑碰到设计感强烈的木制桌面,发出“咚”的声响。明诺拨开笔记本电脑,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横着摆在吉莉安眼前。 照片,通话记录,还有一个u盘,吉莉安猜,里面一定存着旗袍毁坏当晚,那段真实的、最能说明一切真相的监控录像。 吉莉安问:“你怎么弄到的?” 明诺说:“我靠人脉吃饭的。” 多么自豪的一句话,明诺说得坦然且理直气壮。 吉莉安轻轻笑了。 “那你为什么要给我?”吉莉安问。 “一来,我人微言轻,这些东西在我手里没什么作用。我既不能面见上层,许多话从我嘴里说出去也没人听没人信,给你却不同。你说的话,大家不仅听,而且是会做出反应的。”明诺说,“二来,我想感谢你,给了我罗老太太的地址。” “你怎么确定是我?”吉莉安笑问。 “在回答你这个问题之前,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明诺觉得一点都不好笑,所以他的表情严肃极了,苹果肌紧紧绷着,却怎么看怎么觉得有点萌,“琳达跟西蒙暗中勾结这件事,你知道多少?” 吉莉安两手手指交叉,搭房子似的立在桌上,淡淡道:“基本都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允许琳达跟在你身边?”明诺问。 吉莉安说:“我不回答这个问题。” “好,那你回答我另一个问题。”明诺问,“为什么你要帮我?因为言励?” “我跟leo的私交不会因为你受影响。”吉莉安说,“但你猜得很对,我确实想对你示好,进而拉拢你成为我的人。” “西蒙跟我是不死不休了,他应该也在拉拢你?明诺,你是个有能力的人,尤其在能力之外,加上与leo这层关系,足够你成为人人争抢的对象。而且……你还有些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价值。”吉莉安两手搭住下巴,缓缓道,“我不否认我拉拢你是为了在这场斗争中赢过西蒙,不过既然是斗争,只要身在局中,就没人能幸免。你早晚要在我跟西蒙之中选择一方,我希望你跟我站在一起。” “如果我说不呢?”明诺问,“是不是这个人情我就要永远欠你的了?” “我是主编,维护下属是分内的事情。虽然我知道你认为我自私又利己,不过该帮我还是会帮你一把的。这不是什么人情,你不必放在心上。”吉莉安顿了顿,“而且你当然可以哪边都不选,我也很期待看到有人身在局中,却明哲保身直到最后。” 明诺咬着牙不说话。 良久,他突然道:“思思已经被你拉拢过来了?” 吉莉安但笑不语。 果然,身在局中,哪怕只是一个未转正的实习生,也要选择一方。 明诺真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东西我给你了,怎么处置你说了算。不过我猜你一定不会放过琳达,所以我就好好看戏了。”明诺说着,略微欠了欠身,转身要走。 吉莉安道:“等等!” 明诺站住脚。 “leo的师兄,nce回国了。”吉莉安说,“他是西蒙搬回来,作为筹码,跟我还有leo打擂台的。为欢迎他回国,莫总给他搞了个晚宴,后天晚上,君悦酒店。他指名要求你参加,这是邀请函。” 明诺接过来,翻开烫金纸封面,瞬间就被那两笔虾爬子似的字丑了一脸。 莫倪不愧是国外长大的,一笔中国字写得不爱国极了。 写不好不会找人代笔吗? 明诺嫌弃地仔细辨认,发现这封邀请函是这么写的: “亲爱的诺诺手动飞吻: x年x月x日晚七点,我在君悦酒店等你哟~ 一定要来!手动一百颗心、涂成姨妈红色 jk集团总裁、你最亲爱的莫” 而后是一个龙飞凤舞的中英文双签名。当然,“莫倪”两个中文字被他签得好像手绘了一条狗。 明诺像上面有病毒似的迅速把邀请函塞进了包里。 “我不……” “你必须去。”吉莉安一句话打消他的念头,进而笑道,“不过你不必担心,leo也去。” 明诺这才稍稍放心了一点。 他欠了欠身,这次是真的离开了。 他走后,吉莉安翻动桌上的照片。这些照片一张一张,每一张都用黑色水笔标出关键。而旁边的通话记录上,也用荧光笔画出了有问题的通话时间。 根本不需要打开u盘里的监控录像,只凭这两样,已经足够说明琳达是如何与ruby勾结,陷害明诺。 “明诺这个人,平时看起来软弱可欺,得过且过,不过惹毛了他,他也是个眼里不揉沙子的人啊。”吉莉安小心地将所有证据封进了档案袋里,“leo,希望你不要太晚醒悟这一点。” 34.第 34 章 如果吉莉安知道言励不是想跟明诺玩恋爱游戏,而是对明诺怀揣恨意,想狠狠报复明诺,那她一定不会只期望言励早早醒悟,以吉莉安对世事的洞察,这会儿她一定会给言励点个蜡。 不管怎么说,在解决了旗袍事件,截稿期也平稳度过后,明诺享受了风平浪静的三天。他不再像个陀螺一样围着摄影师与模特打转,也有时间为接下来的采访做做功课,还抽空查资料,了解了一下言励这位新近蹿红的师兄。 比起言励,师兄的设计道路走得坎坷多了。他的设计说好听了是前卫,说难听了是曲高和寡,一件衣服做出来精美得像艺术品,可是投放到市场,只怕没有几个人会买。他之所以能一直出新的设计,完全要感谢几大金主长期以来的支持,莫倪便是最近支持他的那一个。两人之前被多次拍到一起共进晚餐,进出同一家酒店,有几次莫倪的手放在了师兄的肩膀上,师兄也没有明显的反抗。照片上,莫倪□□熏心的脸与师兄禁欲高冷的表情形成鲜明对比,以至于明诺不得不怀疑两人之间是不是有点不正常的男男关系。 可是言励拍着胸脯保证,绝对没有。 “起码现在没有。”在保证之后,言励又坏笑着补充。 晚宴当天下午,言励把明诺拉到自己的工作室来试西装。他在纽约曼哈顿寸土寸金的地段有一家登记在自己名下的高级定制时装店,为每一位来店的客人提供独一无二的高级定制服装,同时也会在每一季推出一个高定系列,供心急的客人挑选。言励回国的时候曾从中精挑细选一部分带回国内,存放在工作室里的衣帽间。言励牵着明诺的手,向他展示自己的服饰私藏。门推开,挂满三面墙的华服熠熠生辉,险些晃瞎了明诺的眼,然后言励走到宽敞的屋子中间,张开双臂,笑道: “挑一件,穿着它,今晚陪我出席晚宴。” 因为这一句话,明诺试了整整一下午衣服。 可怜他是五五分,这些只有模特身材才能驾驭的裤子穿在他身上,裤脚通通长一截。而且试着试着,言励还贱兮兮地比比他的腰,小声道:“诺诺,其实你不是五五分,是四六分啊。”气得明诺不知道该踹他还是打他。好不容易试了一件觉得合身,言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道:“你挑中的这个系列,是我今年最新的春季男装高定系列,名为‘ho’,是专为男同性恋群体设计的。这个系列每款西装都是情侣款,你的男神苏允曾经穿过主打款,咱们要穿的,是另一款。” 明诺从高中起便痴迷影帝苏允,是他的脑残粉,忍不住眼睛里冒小星星,问道:“你认识苏允?” “是啊,好朋友。”言励挤挤眼睛笑,“想不想认识他?我帮你拨一通电话?” 明诺的脸“蓬”地一下胀红了。他低下头,害羞地用两手捂住脸颊,小声道:“不要,再缓缓……让我有点心理准备……” 晚上,司机将两人送到君悦酒店。 门外豪车来来往往,大家的社交活动从迈出车门那刻便已开始。明诺事先打听过今晚的宾客名单,说是海内外华人圈的名人大聚会也不为过。那些电视网络上常见与不常见的名人来了许多,就连德高望重,平日轻易不出席社交活动的老艺术家们也来了四五个。顾子期一位新近蹿红,在国内知名度还不高的设计师哪有这么大面子,不过是jk集团就着这个由头,为jk进军中国造势而已。 可是话又说回来,为什么当初leo回国的时候,jk不借机办一场欢迎酒会造势呢?毕竟leo才是jk集团的设计总监啊。 言励正当红,甫踏出车门,便成为众人争相招呼的香饽饽。明诺过往采访过不少名人,偶尔遇见自己认识的老师,也跟着寒暄几句。言励从不隐瞒他与明诺的关系,明诺也不觉得这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谈恋爱本来就是光明磊落的事,更何况他们都不是扭扭捏捏的人。言励与明诺一起走进宴会大厅,随后看到一位国内设计圈的前辈,与明诺交代几句,便独自上前问好。 明诺落单,正好趁这机会吃几口点心,防止待会儿肚饿。 他这边吃,就听到旁边两个女人压低声音交谈。其中一个穿鹅黄色礼服短裙,双腿虽长却不直,略微有点“o”型,低声道:“那边那个是不是陆秦陆总?怎么一个人呆着,我们要不要过去聊聊?” “可千万不要。”另一个穿淡紫色曳地长裙,脸上长着粉底都盖不住的雀斑,“你还不知道吗,陆总最近是个火药桶,一点就着,杀伤力仅次于□□。” “怎么搞的?”o型腿问,“我记得陆总脾气不错啊。” “苏允把他甩了呗。”雀斑女说,“陆总一气之下封杀苏允,没想到根本没封杀成,苏允更红了。” 两人脸对着脸,爆发出一阵压抑的大笑。 “不过我看他俩分不了。” “可不是么,我祝他俩赶紧和好,千万别跑出来祸害别人了。” 说完两人又发现新的目标,结伴抱大腿去也。 陆秦这位圈中响当当的人物,明诺只听过没见过。听说他天生纯gay,脾气极好,四十岁的人还当自己十七八,玩小明星玩得不亦乐乎。明诺刚知道苏允男神跟这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曾经很是幻灭了一阵,如今听两人如此说,他顺着两人目光的方向望过去。只见曾经意气风发宝刀不老貌似要玩到五十岁六十岁才肯罢休的陆总脊背明显佝偻了,虽然佝偻的背影还是有一点点帅的,但是他一手插裤袋,一手捏高脚杯的样子,怎么都像个人近黄昏还被挚爱甩了的可怜男人,哪里还有点呼风唤雨大总裁的影子? 爽!真爽! 明诺舔着手指上的奶油想,不愧是我男神,收拾渣攻的手段如此干脆有效,没白爱你一场。 至于男神同样丰富多彩的过往……明诺是脑残粉,脑残粉什么都能原谅。 本次晚宴的重量级嘉宾除了陆秦外,便属乔衡。乔总最近投资的新片票房一路走高,又远赴英国收购了英国最大的电影院线,正是最春风得意的时候。他一出现,大家立刻围过去,与他寒暄说笑。乔衡身边跟着他的弟弟,乔致,兄弟二人一起被人围在中间,可怜乔致一进门就看见了明诺,两人只是隔空交换了一个眼神,连句话都来不及说,便被人群阻隔。 等到人群散开,晚宴开始了。 莫倪私下乖戾变态,在台上倒是人模狗样,中英文双语致辞不知是写好的还是临场发挥,竟然十分逗乐有趣,又不失重点。且他致辞的时候小眼睛满场放电,眼神扫到谁,便是十万伏特送过去,在场名媛不少,很是被他不动声色地讨好一番。明诺一边佩服,一边觉得身边不对劲,抬头看看,是言励回来了。 两人相视一笑,继续抬头看台上。 这一抬头,明诺发现莫倪的小眼睛竟然转到了自己这个方向。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双眼睛停留的时间,似乎还格外长了一点。 致辞尾声,莫倪正式将顾子期介绍给大家,还请了言励上台,三人同框合影。而后晚宴正式开始,台上一位知名主持人担任司仪,不断炒热现场气氛,台下大家彼此聊天说笑,侍者的香槟换了一茬又一茬,气氛几次推向□□。 九点半,晚宴进入尾声,接近散场。人已经走了大半,还有些相聊甚欢的,也开始约定下次见面细聊。整一夜,明诺一直想跟乔致打个招呼,可乔致被乔衡圈在身边寸步不离,明诺实在跟他说不上话,眼瞅着乔衡也要告辞,明诺再也没法等,转头对言励道:“乔致要走了,我去送送他。” “去。”言励说,“早点回来,待会儿司机到了,咱们也该走了。” 明诺点点头,飞快地跑了过去。 一出门,乔致在门口等他。 “我哥好烦,就给咱们五分钟的时间说话。”乔致见了明诺,第一句就是抱怨自己那位冷血面瘫哥哥。 明诺忍不住笑:“五分钟够啦,聊不完的,咱们再打电话。” 乔致龇着牙做了个不太爽的表情,突然把明诺抱进怀里。 “好久没有抱诺诺了,诺诺想不想我?”乔致问。 “我倒是很想你,只怕你不想我。”明诺戳他痛处,“你最近又祸害了几个小男模?” 乔致竖起三指,对天发誓:“一个都没有,我从身到心都是你的人!反倒是你……”他顿了顿,眯起眼,“什么时候跟leo分手?” “我为什么要跟他分手?”明诺问。 “我听说前几天香榧集团的ruby用一件旗袍刁难你,折腾得你满城跑,最后是leo帮你解围?”乔致问,“你怎么不来找我?我叫我哥帮忙不就得了?再说了,leo既然能帮你,怎么还能眼睁睁看着你满城求人?” 明诺扁扁嘴,替言励讲话:“我没告诉他,这事他后来才知道的。” “你怎么不告诉他?你们都在一起了,遇见困难不是应该首先向他求助吗?”乔致冷嘲道,“你这恋爱,谈了怎么跟没谈一样?还不如趁早分手了好。” 明诺无奈地看着他。 乔致也看着他。 互看半天,眼瞅着五分钟都要过了,明诺说:“说说你。你又哪里得罪你哥了,你哥看你看得这么严?” 乔致长叹:“我哥不让我搞摄影,叫我把相机扔了,回来跟他一起经营企业。我说哥你好不好生个儿子当继承人,咱们家不搞兄终弟及这一套,不然嫂子多不开心。结果他跟我嫂子合起伙来教训了我一顿,那天起就哪儿都不许我去,我都素了好几天了!” 明诺拍手:“大哥果然有大哥风范,为民除害,干得漂亮!” 乔致翻了个无敌大白眼。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五分钟到了,乔衡的司机过来催。乔致像时间到了就要回家的中学生似的,不得不乖乖回去。走出几步,他忽然回过身来,跑到明诺面前,又给了明诺一个拥抱。 “以后遇事不要自己扛。”乔致说,“言励不靠谱你找我,我帮你扛。” 明诺笑道:“知道了,快去。” 说着挥着手,目送乔致上了车。 回到酒店,刚好一班电梯要上楼。里面已经站了四五个人,他最后一个走进去,却站到了最里面的位置。 是啊,为什么自己遇到困难,没有第一时间向言励求助呢? 言励虽然刚回国,但他的身份摆在那里,人脉总是比自己广一点的。向他求助,也许自己老早就能认识梅湘,进而联系到罗老太太,根本不需要费这么大力气。 可他就是没有跟言励提一个字,哪怕有一次话要出口,又被他咽了回去。 之前他告诉自己,这只是因为自己一个人过惯了,不习惯向其他人求助,现在忽然发现,也许不是这么回事。 他只是觉得,就算告诉言励,说不定也没用。 事实上,从两人再度交往到现在,明诺也好,言励也好,从没有向对方详细提及过自己的工作。 明诺只知道言励在筹备自己在中国的首秀,可除此之外,言励似乎还忙着些别的什么;言励只知道明诺是负责自己的编辑,其余还有什么栏目归明诺负责,言励也不知道。 都说情侣相处久了,会对对方的一切了如指掌,那他们现在的状况,是相处不够久,还是彼此压根不关心呢? 明诺靠着墙,头深深地垂下来,看着脚尖。 不知道为什么,他这么喜欢言励,可那些不安感总会在猝不及防的时候,一次一次从心底里翻涌上来。 “你在想什么这么入神?”突然,旁边响起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我在你旁边站了半天,你竟然一点也没发现我。” 明诺抬头,骤然向后退了一步。 莫倪?! 35.第 35 章 明诺这才发现,电梯里已经没人了。 他想得太入神,电梯早已过了他要去的楼层,正往顶楼走。电梯里的人全都走光了,里面只剩了他跟莫倪两个人。 而莫倪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进来的,更不知道站在他身边多久,正半弯着腰看他的眼睛,盯着他笑。 笑得不怀好意极了。 明诺立刻警觉地往旁边缩一缩,瞪着莫倪道:“你想干嘛?” “我在顶层开了个房间,想请你去坐坐。”莫倪笑道。 “我不去!”明诺说着迈到电梯口,要按按钮下去。 莫倪人高马大,明诺迈两步到电梯口,他迈一步就到了,牢牢挡在明诺身前,把一排按钮挡得严严实实。 “不许你说不。”莫倪笑眯了一双眼睛,像新闻里常播出的那些诱拐未成年儿童的怪大叔,“必须去。” 还抓住明诺的手腕,坐实了“拐”这个字。 明诺使劲挣脱,手臂拽得快脱臼,可莫倪胳膊上全是腱子肉,力量武装到手指,捏着他像铁钳紧紧钳住似的,叫明诺根本没法挣脱。他简直后悔死了今天竟然没有全程跟言励在一起,不过就算他寸步不离言励也没用,莫倪不知道打了多久的主意,肯定有办法逮住他,否则怎么这么巧,他就能进电梯里来。明诺又是后悔又有点害怕,小腿肚直转筋,眼见电梯到顶层,门开了,莫倪拽着他往外拉,他情急之下用尽浑身力气,狠狠踹了莫倪的小腿一脚。 莫倪吃痛,下意识双手捂住小腿,明诺趁机跑回了电梯里面。 跑得太急,“嘣”的一声,整个电梯为之一颤,然后他顾不得仔细分辨,随便按下一层的按钮,接着拼命砸关门键。 关门!关门!关门! 明诺心里拼命大喊着,电梯门在按钮频繁的闪动下,终于开始缓缓关闭。他死死地缩在电梯深处,随着沉重的钢铁门一点点合上,对面,莫倪的身影也渐渐被阻挡在视野之外。最后的画面,他看到莫倪直起身,向他走来,下一秒,门紧紧地合上了。 明诺靠在墙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安全……了? 并没有。 ——这一口气尚留最后一点气息,门开了。 莫倪的身影在门外一点点显露出来。 带着比刚刚还要邪气的笑,以及不加掩饰的恶意与愤怒,莫倪收回按住下降按钮的手,一步迈入电梯。 明诺只觉得眼前一黑,下一秒已经被人扳着肩膀,狠狠扔到墙上。 “唔!” 肩膀撞到关门键,电梯门还未完全敞开,便重新开始关闭。来不及思考,趋利避害的本能让明诺拔腿就往门外跑。很近,很近,他就在门边,只要两步就能跨出去,可最终,还是失败了。 莫倪从身后抓住他的手臂,五根指头仿佛要在上面留下烙印似的,一把将他拽回。明诺只觉得自己几乎双脚都要离地,凌空转了个圈,整个身子重重地撞到墙壁才停下。而后莫倪单手提着他,拇指与食指卡住他的脖子,迫使他高高抬起头。 莫倪比明诺高太多了,这样的姿势,使得明诺只能痛苦地踮起双脚,再没有一点反抗的余地。 “我本来想对你温柔一点的,”随着电梯缓缓下落,莫倪露出一贯的,仿佛欺压别人便能带来无上乐趣的笑容,“原来诺诺喜欢暴力。” 说着,他的目光从明诺双眼,移到明诺不停抖动的唇间。 “没问题,”他说,“我满足你。” 然后他低下头,对着那双唇,深深地吻下去。 正在这时,电梯突然剧烈抖动了一下,紧接着停了。 两唇只差几毫米便彼此相触,这一抖动使得莫倪站立不稳,踉跄之下,强吻不成,手也不由得松了。明诺狼狈地摔在地上,咽喉处的压力骤然松开,空气在短时间内大量涌入胸口,令他不停地咳嗽。他一边咳,一边眼泪汪汪地抬起头,看着头顶的数字。 没有开门,没有到达,头顶的数字显示他们还在顶层,可刚刚的下降感不是假的,他们至少应该下降了一层才对。 难道……电梯故障了? 他扶着墙壁,努力想站起来,就在这一刻,灯全灭,强烈的失重感袭来,电梯像没有了牵引似的,快速向下坠去。 明诺刚走,便有人站到了言励面前。 那人穿着深蓝色西装,胸前口袋微微露出一角素色花纹绢边,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有种横平竖直,一板一眼的美。他与言励一般身材,脸型因为混血的缘故,有棱有角,一双墨绿色的眼睛幽深地望过来,不发一言,已然气势夺人。 言励没想到他会主动找自己说话,意外之余,拿起桌上一杯香槟递给他,笑道:“师兄。” 两只杯子轻轻相碰,顾子期与言励浅尝辄止饮了一口,顾子期问:“中国好玩吗?” 言励道:“好玩。这里的一切与纽约不同,许多地方还不成熟。不过正是因此才好玩,你知道,在一片荒地上种出一朵花,比在一片花园里种出一朵花要有意思多了。” 顾子期淡淡地笑了笑,看着手里的香槟:“你打算在这里常驻?” “是。”言励说。 “纽约呢?”顾子期问,“不回去了?” “暂时没这个打算。”言励说。 “为什么?” 为什么?这解释有许多,比如中国好玩,比如jk集团要进军中国,而言励是设计总监,理应打头阵,最不济,他还能用honey当挡箭牌,毕竟honey在纽约日日哭天抢地,仿佛言励干了什么猪狗不如的事,言励这时候回去,只怕要成为众矢之的。 这些理由随便拿出一个,都足够回答顾子期的问题,不过言励打量着他的表情,便知道自己这位师兄心里早已有了个答案。 “你想来中国,以免留在纽约,要跟我竞争,对不对?”顾子期问。 言励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果然,自己这位师兄情感细腻想东想西的毛病还是没改。 “不是。”他叹气道。 顾子期心高气傲,说好听了是过于敏感,说难听了是自以为是,对言励的解释,他一个字都不信:“你就这么笃定自己能赢吗?还是你觉得我输不起,所以故意让我?” 言励无奈极了:“师兄,你想多了。” “我想多了吗?”顾子期冷冷问,“那cfda的最佳新人设计师奖是怎么回事?” 言励愣住,语塞。 “我问过jim,他说这个奖本来是打算颁给你的,你实至名归。可是颁奖前,你不知怎么得到这个消息,坚决不肯领受,所以这个奖才落到我的头上。”顾子期恨声道,“怎么,你看我多年红不起来,好不容易被人关注,还毁誉参半,想拿这个奖来堵那些人的嘴?你可真是有同门之谊,我是不是要好好谢谢你?” 顾子期眼神似刀,狠狠戳在言励身上:“可是leo,我不需要你的可怜。我承认,你比我有天赋,但我有不输给你的努力,你可以的,只要我持之以恒,也一定可以。” 事实上,并不可以。 努力或许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弥补缺乏天赋导致的不足,但天赋就是天赋,天赋能给予的,有些人努力一辈子也不能得到。 何况有些人既有天赋,又很努力。 所以言励一出道便红透半边天,整个纽约时尚圈把他捧在手心,甚至欧洲市场也对他备受认可。而顾子期有奖项加成,仍旧不能讨许多媒体与品牌的好,至今无法倚靠上任何一棵大树,只能自己单干。 顾子期自视甚高,尤其他与言励暗自较劲多年,要他承认自己不如言励,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言励何尝不清楚自己这位师兄在想些什么。 “师兄,你这么说,未免太抬举我,也太小看你自己。”言励道,“cfda评奖有自己的规则,就算我有通天的本事,也不能事先知道哪个奖项属于我,更无法左右最终结果。何况我出道这么久,已经不是新人了,要颁,也不是颁这个奖给我。” 顾子期将信将疑地眯起眼睛。 “我不知道jim原话如何,但他只是评选委员会的委员之一,他的话,是否代表整个评选委员会的意思?如果不是,他的话就不值得相信。”言励直白道,“而且师兄,你仔细想一想,咱们之前的较量,我哪次没有全力以赴?我如此认真对待,你反倒来怀疑我?” 顾子期肩膀微动,墨绿瞳孔骤然紧缩,意志出现了极大的动摇。 的确,过往两人一同担任助手时,也曾比试过几次,言励每每全力以赴,从不敷衍,何况言励出道至今,名利双收,唯独缺少一个官方认可,如今好不容易有了,没道理推辞。 可他就是觉得,jim没有骗他,这个奖真是言励让给自己的。 他想不明白,看不透彻,又相信自己的直觉,又忍不住要被言励说服。如此反复思忖半天,他实在拿不定主意,决定暂且缓缓再说。于是他直视言励,冷冷道:“不管这个奖是不是你让给我的,我都不会领你的情。这个奖,我也是实至名归。” 言励忍不住露出了三分大人哄孩子似的笑。 顾子期察言观色的本事,正如他看人的本事一样,向来不太行,所以他没看出这个笑容的深意。他捏住手里的香槟,接着道:“不过莫总请我来华,与你打擂台,这件事你已经知道了?” 言励点点头。 “他与西蒙打算在《ego》杂志外搞一个增刊,随刊附赠,内容为设计师人气评选。他们会从海内外选出一共十位设计师参与评选,别人只是陪跑,真正的较量在你我之间。莫总想通过这次评选,进一步提升jk集团的知名度,同时胜出者,将成为jk集团大中华区的设计总监。”顾子期说,“leo,你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如果我赢了,我会成为jk集团大中华区设计总监,而你,不仅会输掉大中华区设计总监的头衔,连jk总部的设计总监头衔,你也留不住了。” “你会彻底出局。”顾子期总结道。 “所以师兄想用这个来一决胜负吗?”言励问。 顾子期扬头:“你不敢?” “我没什么不敢,只是这注定不是一场公平的较量,所以无论结果如何,希望过程不会叫师兄失望。”言励道。 “一定不会。”顾子期笃定道。 言励颔首一笑。 “好,”言励说,“我应战。” 顾子期与他碰杯,两人将香槟一饮而尽。 彼此再无话可说,言励看看时间,明诺还没回来,他打算打个电话问问明诺在哪儿。一转头,却看到eric急急忙忙地过来,一直走到顾子期身边,问:“nce,你看到莫总没有?” 顾子期摇头:“没有看到。” eric急得满头大汗,似乎已经找了很久:“莫总不见了,打他电话也不通,他到底去哪儿了?” 说着转头问言励:“leo也没看到?” 言励当然也是摇头。 eric做了个“抱歉”的手势,转身要继续去找。走出没多远,一个穿着制服的保镖跑过来,低声道:“eric,莫总出事了!” “怎么了?”eric忙问。 “电梯故障,莫总被困在电梯里了。现在电梯悬在五层与六层之间,酒店方面正在紧急抢修。” “什么?!”eric顿时急了,“莫总受伤没有?到底怎么回事?好端端的电梯怎么会故障?” “听说这部电梯之前曾出过问题,后来修好了,谁想到今天又出了事故。”保镖道,“听说电梯是从顶层一直下落到第五层的,现在里面联系不上,不知道莫总受没受伤,只知道里面除了莫总以外还有个人,从监控镜头最后的记录来看,似乎是《ego》杂志那个编辑。” “你说什么?”言励突然问,“里面还有个人……是谁?” “是……”保镖支支吾吾地回答,“我看着,像之前莫总带去喝酒的那个编辑。” “诺诺?!”言励赶紧掏出手机给明诺打电话,电话不通,无人接听。 如果电梯出现故障,里面很可能没有信号。 “快带我去!”言励厉声喝道。 36.第 36 章 电梯下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明诺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已经随电梯快速向下坠去。他不知道这是几层,而自己是不是要一直摔到地面才停,情急之下,身体本能地伏低,双手双脚紧贴地面,几乎胸口也贴在地上。然而下坠的速度快得超出一般人的想象,即便这样的姿势,在极快的速度与强烈的失重感作用下,他仍旧出现了一种自己漂浮在半空中的错觉。 那一刻竟然不觉得慌,不觉得怕,大脑一片空白,直到电梯在五六层之间停止下落,牵引电梯的钢缆发出“铮”的一声巨响,他才在剧烈的震动中,有了一点自己还活着的庆幸。 然后害怕慌乱,和许多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劫后余生的情绪,才翻滚着涌上来。 明诺不知道他们这是掉到哪儿了,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他们一定没掉到地面,否则这么高的落差,足够他们在电梯里摔成一滩烂泥。可是如果他们在半空,仅靠那几根失灵的钢缆牵引也太危险了,说不定什么时候,电梯又会掉下去。 电梯里一片漆黑,包括应急灯都在刚刚的下落中失灵了。明诺不敢动,怕动作幅度一大,好不容易保持平衡的电梯又要掉下去,所以只敢小心地由一只手,一只脚开始,从地上跪趴起来,然后掏出口袋里的手机,解锁。打开手电,炽白的灯光照亮了面前,一张仿佛厉鬼的脸从灯影里缓缓显现出来。 “啊啊啊!”明诺失声尖叫。 “别、别叫了!”莫倪一把夺过他的手机,小眼睛眯成一条缝,话语里竟然藏不住三分痛苦,“你给老子打底光,当然照得老子吓人。” 明诺这才反应过来,不是鬼,是莫倪。 电梯里只有明诺手机照出来的那一片光,光亮里,莫倪瘫着两条腿坐在地上,满头冷汗,眼睛鼻子连带嘴巴皱成一团,很痛苦的样子。他单手握着明诺的手机,小心翼翼地探身去照自己的左脚踝,西裤提起,袜子扯开,那里高高鼓起一块,已经肿了。 “你的脚扭了?”明诺问。 莫倪忍着疼点点头。 刚刚电梯下落的刹那,明诺蹲在地上,莫倪却是直直地站在电梯中央。失重使得他在瞬间失去平衡,跌倒时不知怎么别到脚踝,以至于莫大总裁把脚给扭了。 可怜莫倪继承jk集团后一直养尊处优,他都多少年没体会过扭到脚的滋味了。 痛,胀痛,脚踝根本不能动,一动就牵扯得整条腿都跟着痛。他试着按了一下肿起来的地方,顿时疼得打了个激灵。 明诺看着他这痛苦的模样,再想想他刚刚还要强吻自己,心想,怎么不摔死你呢? 可是他到底天性善良,刚冒出这个念头便自责不已,觉得自己太过恶毒,这想法不好不好。 莫倪对跌打损伤毫无经验,三百六十度看着自己的残腿,疼得直抽冷气。明诺本来不想管他,想由着这祸害自生自灭,哪怕叫他疼一疼,解解自己的气也好,可是时间一长,终究生出点恻隐之心,再加上莫倪长吁短叹实在太烦了,明诺忍不住出声道:“我看看。” 他小心翼翼地爬过去,借着光仔细看了看莫倪的脚踝,光看不行,还伸出手指,对准脚踝上的鼓包,“忍着疼!” 接着稳准狠地按下去。 莫倪“嗷”的一声,要不是疼得没力气,他简直要骂人。 然后明诺很有钻研精神地思索了一会儿,说:“没事,只是扭了。要是有冰袋,这会儿冰敷一下,24小时后换热敷,一星期就好了。可惜没有,你忍忍,出去以后赶紧让他们拿云南白药,勤着点喷,一样能好。” 说着他抬起头,两只眼睛不知是吸收了手电的光,还是本身就这样晶莹透亮,灯光里看着莫倪,带着三分安抚的笑:“我平衡能力差,以前老是平地摔,扭脚都扭出经验了。信我的,不是什么大事,出去处理一下就好。” 莫倪又是摔又是扭,疼得心情不好,平日不怀好意的笑容没了,露出真实本性,说话阴阳怪气:“出去?你还以为自己能出去?” “我们运气没这么差?”明诺道,“而且言励等不到我回去,一定会到处找我的。到时候他一打听,就会知道我们被困在电梯里,他一定会想方设法救我们出去的。” “呵。”莫倪冷笑一声,“他会救你,未必会救我?” “我们困在一起,救我不就等于救你?”明诺十分不理解他的脑回路。 巧了,莫倪也觉得明诺的脑回路过于简单。两人互不理解,只好不说话,一个拖着残腿靠墙坐着,另一个小心翼翼蹭到另一边坐,也靠墙。莫倪的手机在刚刚下落的过程中摔坏了,只能靠明诺的手机照明。可手机的手电筒功能最费电,没一会儿,明诺的手机“滴滴”两声,宣告电量不足。 明诺说:“你快把手电筒关了,再试试,能不能打出去。” 手机在莫倪手里,他怎么都不肯还给明诺,隔一会儿,他就要试着拨号,看看能不能打通谁的电话。可是电梯里封闭严密,一丝信号都进不来,不管怎么拨号,最后都会变成“呼叫失败”,眼看着手机快没电,明诺也急了。 莫倪只好再试,同样的结果。 明诺失望地叹了口气,手臂抱着肩膀,把自己缩成一个球。 莫倪看着他问:“你是不是冷?” 没有供电,电梯里自然也没了空调,初春的夜里,气温仍有点低。明诺穿得少,这会儿已经被冷空气冻透了,说话时候上下牙颤着打架,一叹气,面前呵出一团白雾。 他摇摇头,嘴硬:“不冷。” 说完上下牙还哆嗦了三次,自打自脸。 莫倪说:“你过来,到我怀里,咱俩搂着就不冷了。” 不说还好,一说明诺警惕地往后退了一下,幅度太大,连带着电梯都晃了一晃。 把两人都吓了一跳。 莫倪气得想骂娘,咬咬牙,硬生生吞下去,尽量心平气和:“我不会对你做什么,你过来,咱们坐一起,两个人的体温总好过一个人。” 明诺还是不信,狐疑地看着他,充满防备的姿势。 “我保证不碰你还不行吗?”莫倪这辈子大发善心的次数一只手就数的过来,可能下半辈子也就发这一次善心,还被人怀疑,他气得几乎要吐血,“你不是还要等言励来救你吗?怎么,想在他来之前,先冻死在这儿?” 这句话果然有用,明诺脸上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 莫倪冲他伸伸手,怒道:“赶紧来,我也冷!” 明诺思忖着,这句兴许才是真实目的。于是他感到安全和信任了,小心翼翼地保持着两手两脚撑地,屁股挪动的姿势,在维持电梯不动的情况下,一点一点地挪到了莫倪身边。 莫倪伸手就搂住了他。 明诺大惊:“你不是说……” “闭嘴!”莫倪喝道,“再多话我就办了你!” 明诺扁扁嘴,受了伤的狮子也是狮子,他打不过,只好委委屈屈地低下了头。 两个人靠在一起,两份热量融成一份,慢慢的,真的不冷了。电梯里安静极了,只有两人近在咫尺的呼吸,本来还有一点亮光,随着手机彻底没电关机,亮光也没了。寂静,伴随着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以及随时可能再度下落,甚至摔成肉泥的恐惧,电梯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明诺把头深深地埋进膝盖里,忍不住开始想东想西,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过了一会儿,莫倪推了推他:“你哼哼什么呢?” 明诺抬起头,其实什么都看不见,他还是顺着莫倪的方向望过去:“我有点害怕,所以哼首歌,分分心。” “你不是相信你的言励会来救你吗,还怕什么?”莫倪冷笑一声,说,“哼的什么歌,哼大声点给我听听。” 说完就坐那里等,等半天,没声音。 明诺不爱给他唱。 他轻轻捏了明诺的腰一下:“唱不唱?不唱办了你!” 要不是什么都看不见,再加上怕电梯晃,明诺真想狠狠在他的脚踝上跺上一脚。 “我男神的歌,你听好了,可好听了,你们美国都没有!”明诺清了清嗓子,唱到,“手牵手一步两步三步四步望着天,看星星一颗两颗三颗四颗连成线……” 刚开始明诺唱得委屈,中间想到男神的音乐才华举世无双,唱得有点显摆,后来唱得投入,反正这里就俩人没人笑话,就当开个人演唱会,他唱得简直动情而陶醉。旁边的莫倪却怎么听怎么不对劲,忍不住打断道:“停!你确定你没跑调?” “当然没有。”明诺说。 “那为什么我觉得这么难听,一句也不在调上呢?”莫倪问。 “这就是男神的风格,你不懂。”明诺说。 莫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心想亚洲音乐人果然标新立异,与众不同。 ……当然了,没多久之后,他就明白,其实并不是周董多么标新立异,只是明诺真的跑调了而已。 “算了算了,你别唱了。”莫倪摆摆手,觉得不管是男神风格独特也好,还是明诺找不着调也好,再听下去,自己只怕不光脚肿,耳朵也要跟着肿。他坐得很累,往明诺身上靠了靠,道,“我们聊天。” “聊什么?”明诺不觉得自己跟他有什么好聊的。 “就聊你跟言励是怎么认识的。”莫倪说。 “我们是同学,同班同学。”明诺说,“就这么认识的。” 明诺的高中校风良好,每个转校生都会得到大家的欢迎与接纳,除非他自己要拒人于千里之外。言励便是这么个人。他不跟同学说话,也不交朋友,从来独来独往,连老师的面子都不给。明诺以前一直以为他是外冷内热,性格孤僻,如今想想,可能是因为频繁转学换住处,使得言励习惯性地不与任何地方发生牵扯,以免离开时不舍。 所以他会爱上自己,这需要多大的决心与勇气。 两人由恶俗的“真心话大冒险”开始,而后发现彼此回家顺路,明诺便有意无意,总会叫上言励一起回家。偶然一次,明诺发现言励在偷偷画一些时装设计图,那些明诺见都没见过的精美华服仿佛会从纸上跳出来,幻化成一个又一个高贵冷艳的模特在他面前一一展示。这一切向明诺敞开了另一个世界的大门,言励的天才,对比出明诺的平凡。从那时起,他崇拜言励,憧憬言励,愿意牺牲自己的一切,帮助言励成为一名时装设计师。他像一名小粉丝,把言励当成偶像来迷恋,哪怕后来两人的感情已经转为炙热的爱情,可是在心底深处,他永远供着一座名叫“言励”的神祗。 所以他在面对言励的时候总是很没原则,就像他对苏允的黑点视而不见似的,他对言励的过去也选择性忽略很多。 可是这些他才不要跟莫倪说,所以他只用“同学”两个字回答。 莫倪笑道:“你不说我也知道你们是怎么认识的,言励那点过去我一清二楚。”顿了顿,突然又不忘本色,恶意地笑起来,“不过,你想不想知道言励的秘密?与你有关哟~” 明诺的肩膀微微沉了一下。 莫倪觉得明诺的反应比自己预想中要大,可是他不知道这是为了什么。无所谓,反正只要明诺想知道,他不介意和盘托出,尤其在明诺口口声声笃定“深爱”他的言励一定会来救他的当下。 毕竟他最喜欢的事情当中就有“拆散小情侣”这一条。 然而明诺紧接着断然拒绝道:“不想。” 莫倪惊了:“什么?” “不想。”明诺说,“他的秘密应该自己告诉我,不用你在中间传话。” 黑暗中,莫倪狠狠翻了个白眼。 “不过,你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这么想睡言励吗?”明诺问,“你喜欢他?” “我不喜欢他。”莫倪想都没想,答道,“我讨厌他!” “你讨厌他,为什么还会想睡他?”明诺不解。 “这不是很简单吗,我讨厌他,才会想睡他,好好地在床上折磨他啊。”即便在黑暗中,莫倪仍旧准确地搂住明诺的肩膀,低沉而暧昧地笑,“尤其是在怎么也睡不到的时候。” 明诺扭着腰,想挣脱他的手臂,却挣不掉。他怔怔地看着莫倪的方向说道:“我懂了,你老是跟我过不去,一定是恨屋及乌,因为讨厌言励,所以才会顺便讨厌我。” 莫倪的手指有点发僵。 他张张嘴,想对明诺这句话做出点反应,突然,电梯外面响了一下。 电梯跟着晃了一晃,他下意识护住明诺,接着便听到下面传来言励的声音。 “诺诺,你在电梯里吗?” 明诺从莫倪怀里挣出头,他一直小心翼翼,连挪动一下都注意动作幅度,此刻却什么都顾不得了,直接手脚并用冲到门口,趴在地上扬声道:“言励!是我!我们在里面!” “你有没有受伤?还可以呼吸吗?”言励焦急地问,“别担心,维修工正在想办法把门打开,待会儿就有办法救你出来了!” “我不怕,我没有受伤,氧气也够。”明诺趴在门边,笑出了一点带着哭腔的鼻音,“我等你,等你救我出去!” 说着明诺回过身,黑暗中,他对莫倪道:“我就知道言励会来救我们的,你看,他果然……” 莫倪突然起身,哪怕脚踝生疼,他也浑然不觉,黑暗中稳稳地抓住明诺的手臂,将他拉进了自己怀里。 明诺在挣扎,他死死地按着他,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胸口,强迫他听自己的心跳。黑暗中,再没有什么能强过他的心跳。 “我不讨厌你。”他说。 大约又过了十几分钟,电梯门终于被打开,外面的光透了进来。明诺这才发现,他们的电梯原来停在五层与六层之间,三分之二卡在五层门外,三分之一是电梯井内的墙壁。他趴在电梯边,与言励碰了碰手,好奇怪,言励的手指冰凉,他的手指却是暖的。然后他回过身,扶着莫倪,先叫人把莫倪救了出去。 “小心一点!”明诺嘱咐,“他的脚扭伤了。” eric早就叫了一整个急救小队等在外面,莫倪一出来便被几人抬上担架,往救护车上运。他使劲抬着头,张望明诺是否安全,被人群阻隔前最后看到的,是言励架着明诺的两臂帮他跳出电梯,两人在众目睽睽之下紧紧拥抱的画面。 好一对深爱的情侣。 “eric,”莫倪说,“帮我找首歌。” “什么歌?”别说歌,就算把歌手本人请来eric都愿意,“您说!” “我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只记得歌词。”莫倪说,“什么‘一步两步’‘一步两步’的……反正歌手唱得不在调上,特别难听。” “好好好,我保证给您找到!”eric答道。 37.第 37 章 第二天,明诺上班的第一件事,便是参加例会。 例会上,吉莉安宣布,由《ego》杂志发起,jk集团全程赞助的首届“风尚大师”评选正式启动。“风尚大师”评选顾名思义,旨在选出年度最具风格、最能引领时尚界潮流的设计师,其候选设计师共有十位,由《ego》杂志社与国内外数位时尚界人士共同推举选出,并通过线下与线上双投票的方式,从启动起,历时十周,每周淘汰一人,最终决出“风尚大师”人选。 为加强“风尚大师”评选的影响力,本期《ego》杂志增设增刊,以整刊的篇幅向大众介绍这次比赛。同时在《ego》网站联动,通过各种方式,让大家认识到这十位设计师。这十位设计师除一人为英国设计师外,其余九人都为华裔,其中顾子期为华裔混血,言励为美籍华人,他们俩也是夺冠的大热门。 一本时尚杂志的影响力如何,可以通过各种方式来验证,其中,能否办一场惊动圈内的盛会,就是验证的重要标准之一。《ego》杂志销量下滑、财政危机,亟需一场影响圈内外的比赛来提高自己的影响力,刺激读者的购买**,而通过比赛引入各赞助商赞助,也可以有效为杂志创收。因此当西蒙向高层,尤其是龙先生提出举办“风尚大师”评选的建议后,龙先生极力赞成,连吉莉安都没有反对。 西蒙将这次评选视为自己与吉莉安争夺主编之位的战场,在拉拢言励不成后,他不惜百般讨好莫倪,通过莫倪的关系,将言励的同门师兄,人所共知的leo劲敌顾子期请回国,说服莫倪许以jk集团大中华区设计总监的职位。西蒙与吉莉安刚开始只是明争暗斗,进展到这一步,已经是人所共知,不死不休。 《ego》杂志在吉莉安领导下向来执行力惊人,且杂志社各部门精英拖出任何一个,都能在其他杂志以一敌百,所以在“风尚大师”评选开始后一星期,评选启动仪式在本城的地标性建筑之一——百年祈雨坛正式拉开序幕。启动仪式当天,本城破天荒在初春降下一场小雨,红毯上群星云集,星光熠熠,到场来宾均打一把透明雨伞,在频频闪动的闪光灯下对众人露出微笑。其中,夺冠两大热门,leo与nce竟是携手走上红毯。师兄弟二人一个红足多年,一个新近蹿红,穿着的竟然是一模一样的西装,领带也相映成趣,两人在红毯上一亮相,立刻谋杀无数菲林。 有入行时间尚短的摄影师蒙着一次性雨衣隐没在一群摄影记者之间,一边拍,一边自言自语:“听人说他们两个势同水火,今天一看,这不是很和谐嘛。”旁边立刻有人冷笑讥讽:“现在和谐,过几天掐起来你就知道有多难看。” 果然,一周后,第一轮淘汰赛票数在《ego》网站与官方微信、微博同步发布,排名最末的国内设计师汪云惨遭淘汰,leo排名第七,nce暂列第一。 这个结果大跌所有人眼镜,大家都以为以leo的实力与人气,第一名是当仁不让的,谁想到会被nce后来居上,占住第一的位子? 一时间,“nce”“顾子期”等关键词搜索量激增,许多时尚博主也适时推出科普长微博,令原本还不熟悉顾子期的人们从此认识了这位混血华裔设计师。 而leo工作室内,leo的助手,同时也是自封的leo经纪人露露小姐,开始为自家老师兼老板细细打算。 “我知道这场比赛一定有很多恶心人的猫腻,但是正因为它有猫腻,我们才更需要全力以赴啊!”露露跟在言励后面嘟囔,“你看人家nce,专业推广团队在背后出谋划策,话题热度炒得恰到好处,可是你呢?啧啧,老师,我们要采取点措施啊!” 言励正为布料上一段独特的染色伤脑筋,对露露的话根本没听进去多少,下意识道:“所以呢?” “所以,我已经帮你联系好了一档综艺节目,做其中一期的嘉宾评委。黄金时间,黄金制作团队,播出平台也是顶尖的,节目组说了,只要你愿意签长期评委合同,价钱随你开。”露露用胳膊肘拐了拐心不在焉的言励,怒道,“这次明诺还帮了很多忙呢,老师你到底去不去啊?” “明诺?”言励这才回神,脑子里把露露刚刚的话过了一遍,道,“去,我去还不行吗?以后这些事情你拿主意,不要来问我。” 说完又研究布料去了。 露露在公关方面很有些天赋,也天生善于揣摩大众的心思,何况她不擅长的地方,还可以去问明诺。明诺做了这么多年媒体,最是了解受众心理。他与露露双剑合璧,游走圈中,一时间,前几天还长微博科普过nce的时尚博主,又转过来科普leo,更有位粉丝几百万的圈中大v摆出一副leo脑残粉的架势,每天对着leo的设计发花痴,其入戏程度,明诺都不确定他是真粉还是敬业。 如此一番动作,到第三周,第九名设计师遭遇淘汰,言励排名上升,暂排第四,顾子期排名不变,仍旧第一。 大跌眼镜之后,圈内也好,网友之间也好,渐渐开始有了一点质疑的声音。 不多,暂可忽略不计。 为顾子期做推广营销的团队深谙圈中法则,看言励最近风头正劲,他们也奋起发力。好端端一场十人参加的设计师评选,如今竟成了言励与顾子期两人的擂台。其实言励跟顾子期本人倒还好,设计师多少都有点艺术家的矜持,俩人各自端着,要凭实力说话,只是幕后团队较劲。时尚圈里的撕逼虽然天天有,不过国人的中庸主义作祟,到底也很少见两人真刀真枪对上,所以圈里人纷纷作壁上观,兴致勃勃看戏。 第四周的排名出来前一天,言励应邀到电视台录节目。下了车,远远地就看见明诺和另一个中等身材,穿着打扮极其直男的男人站在一起。言励走过去,明诺向他介绍道:“这位是王牌到了》的编导刘哥,就是他一直特别想请你上节目。” 自言励回国,刘哥便一直在约他上自己的节目,可言励实在不喜欢电视媒体,所以从没答应过。“风尚大师”评选启动后,刘哥邀约言励的愿望更盛,托了几层关系,辗转找到明诺那里,言励才看在明诺的面子上勉强同意参加,还只参加一期。不过刘哥对节目有信心,相信尝到节目带来的甜头后,言励一定不会再拒绝这样的曝光机会。 言励事先曾看过《王牌来了》这个节目的介绍,介绍中说,这档节目融合美食、悬疑、选秀、真人秀、音乐等诸多元素,原创意借鉴自韩国,自开播起便稳坐每周六卫视收视冠军宝座。今天言励要录的是节目的美食选秀部分,他负责点评选手的穿着,可他实在是想不明白,既然是美食选秀,干嘛还要点评穿着? 言励坐在化妆间化妆,趁刘哥出去协调彩排的时间,很认真地问明诺。明诺抱着一个硕大无比的文件夹写写画画,研究下一位被采访者的资料,听到言励这么问,他探过身,用中性笔的笔头轻轻敲了一下言励的脑袋,教训道:“就你话多!” 言励便笑,问:“你这是要采访谁?” “岳林,话剧导演。”明诺说。 言励睫毛微微一颤,仿似漫不经心:“他不是不喜欢接受媒体采访吗?你怎么约到他的?” “还没有约到,不过托朋友在约。”明诺抬头,很认真地说,“有备无患。” 言励忍不住笑起来。 化妆师是个大胸短发姐姐,画着精致的妆,漂亮极了。她一边给言励做发型,一边夸言励好看,言励起了坏心眼,指指自己,再指指明诺,问姐姐:“我好看还是他好看?”姐姐犹豫再三,在说实话和拐个弯回答之间违背常理地选择了前者。 “你好看。”姐姐说。 言励放肆地大笑,明诺气得踢了他一脚。 突然,有人敲了敲化妆间的门。 明诺抽回脚,三人一起朝门口看去。只见门开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 顾子期? 不仅屋里的三人愣了,顾子期本人也愣了。 然后编辑组长的身影从顾子期身后转了出来,跟言励打了个看起来热络,实际虚假造作的招呼:“你好,leo。” 接着像看不见屋里还有个明诺似的,叫顾子期坐在言励旁边的椅子上。 组长如今已经完全成为西蒙的人,西蒙对她委以重任,叫她贴身跟采顾子期。要知道编辑组长在成为组长之后,已经不需要再负责稿件编采工作,所以对于西蒙的委任,她完全可以拒绝。但她还是欣然接受,毕竟如果顾子期能顺利当上jk大中华区的设计总监,那曾经跟采过顾子期的组长自然也可以得到自己梦寐以求的副主编职位。 顾子期坐下后,便有另一位化妆师来给他化妆。明诺看得惊奇,既想不通为何会在这里偶遇顾子期,又不明白顾子期来电视台做什么,于是清了清嗓,问道:“组长,nce,你们这是来做什么?” 自旗袍事件后,组长已经极少再理会明诺。她自觉认为明诺是吉莉安的人,两人应该划清界限。因此在听了明诺的话后,她睫毛微抖,翻了个漂亮的白眼,言简意赅道:“录节目。” “什么节目?”明诺不解。 “《王牌来了》。” 38.第 38 章 言励转过头:“师兄也是?”顿了顿,“《王牌来了》?” 顾子期说:“嗯。他们让我来做嘉宾,点评选手穿着。” “好巧,”言励笑道,“我也是。” “不可能?”组长突然插嘴,“据我所知,这节目目前只空余一个嘉宾名额,已经跟nce签了长约,哪里再多出一个嘉宾位置给leo?还是说leo搞错了,你们来录的其实不是《王牌来了》这个节目,而是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的节目?” 说着低头掩唇,矜持而讥讽地笑起来。 明诺淡淡道:“是不是搞错了,待会儿组长看看leo是不是跟nce一起上台不就知道了?” 笑声戛然而止,明诺一句话噎出了组长心口的二两老血。 明诺瞥了她一眼,懒得再跟她打嘴仗,起身对言励道,“我去一下卫生间。” 接着与言励交换一个眼神,走了出去。 顾子期从第一次见面就很不喜欢这位组长小姐。他性格内敛,跟组长这种无能又嚣张的人实在处不来。可组长是西蒙安排的,西蒙一片好心请他回国,帮他渡过难关,他实在不能拂了西蒙的面子,只好处处担待。如今看到组长吃瘪,他竟有一种奇怪的愉悦感,转头对言励解释道:“我事先不知道你要来录节目。” “知道也没什么。”言励笑道,“你不是说这是一场较量吗?你邀约,我应战,彼此全力以赴,各尽所能而已。以前师兄不解释,怎么现在反倒当个事了?” 顾子期瞳孔微缩,怔怔瞧了言励半天,洒然一笑:“对,的确要像以前一样。” 可如今他们的身上牵扯了太多利益纠葛,注定不可能再像以前一样了。 “其实……”彼此说开,顾子期顿感轻松,“我也是上午才知道要来做嘉宾,刚刚在车上,他们说帮我签了一年的合约,我都不知道高兴好,还是不高兴好。” “这当然是好事。”言励说,“《王牌来了》收视率很高,常驻一年,师兄的人气会得到极大提升。” “人气什么的,倒很次要,我只觉得耽误时间。”顾子期丝毫不觉得开心:“想想从现在开始,往后一年,几乎每周都要来录节目,我就觉得烦得慌——有这个时间,看几本书,画几幅图多好。” 这个机会别人求都求不来,送上门,竟然还嫌麻烦,果然是一根筋师兄才会说出来的话。 言励侧着头,忍不住笑。 顾子期也跟着笑,然后像两人同在艾德逊身旁做助手时一样,轻轻侧过身子,小声地怂恿:“要不我把这个机会让给你,如何?” “不要不要!”言励连连摆手,“师兄放过我!” 一旁,组长看着这幅师兄弟情深的画面,终于“噗呲”一声,吐出一口老血。 言励化好妆,又在化妆间等了一会儿,见明诺还不回来,便借口透气,到外面找。拐过一条走廊,明诺远远的与刘哥站在走廊尽头。两人一个吹胡子一个瞪眼,气氛似乎挺紧张。言励走过去,右手轻轻放在明诺肩头,问:“怎么了?” 明诺还没说话,刘哥便抢先解释:“对不起啊leo,我也是刚知道。上头跟nce的团队签了一年的合约,要他做节目的常驻嘉宾,所以你可能……不过你不用担心,既然你今天来了,节目组不会让你白来,我们已经多安排了一个嘉宾席位,本期还是会让你好好录的。” “说谎!”明诺气得身子都在颤,“你是团队核心编导,有什么事能瞒得住你?你早就知道nce的团队在积极寻求签约,而且nce常驻的可能性很大,还骗我说你们想跟leo签一年合约,为的就是把leo骗来,跟nce同台,对不对?你们为了收视率真是什么都豁的出去!” “话不能这么说。”刘哥道,“收视率高了,不仅节目组受益,对leo和nce本人也是很有好处的。而且我也没有跟你保证过,只要leo来了,就会跟他签一年合约?我是不是诚心请leo来上节目,明诺,你可是再清楚不过了。我从两个星期前就开始联系你,如果我不是诚心诚意邀请leo做嘉宾,我会提前这么久就联系你吗?” 明诺冷笑:“原来你从两个星期前就开始骗我!” 刘哥被噎得无话可说,气氛又陷入僵持。 良久,言励叹道:“算了。” 明诺抬起头。 言励搂搂他的肩膀,示意他别生气,转过脸看着刘哥:“待会儿的节目我照常录,是吗?” “是。”刘哥说,“台本我都给你拿来了。” 说着递给言励。 言励接过来粗粗扫了两眼,发现上面安排了许多他跟顾子期正面交锋的内容,其激烈程度,就差直接写上“此处leo应与nce应大打出手”了。 可见明诺说得不假,为了收视率,节目组真是什么都豁的出去。 “节目组做综艺是很有经验的,而且你也看到了,我们的收视率很高,观众很喜欢,所以来上我们的节目,对于提高知名度只有帮助没有坏处。”刘哥说,“这次我的确有做得不妥当的地方,不过leo,你放心,虽然nce是常驻嘉宾,但是我会向领导申请,多安排你上几次节目,这样实际效果也不会比nce差多少……” “不必了。”言励微笑着合上台本,递给明诺,“这次我本来就是看在诺诺的面子上,来帮他的朋友一个忙。说实话,我本人是不太喜欢过多曝光的。所以不必安排下次节目了,谢谢。” 言励用词柔和,语气却不容置疑。刘哥心里清楚,闹成现在这样,言励再上节目的可能性也是微乎其微。反正他达到目的,再多也不强求,于是又跟言励客气几句,便离开忙别的去了。 “走,”等到刘哥走远,言励提议道,“离彩排还有一段时间,我刚刚看到楼下有咖啡馆,过去喝杯咖啡怎么样?” 说着就往电梯的方向走。 走了一步发现明诺没跟上来,回头就见明诺手里死死抓着台本,站在原地不动弹。 言励微微皱眉,两只手捧起明诺的脸,笑问:“怎么了?” “你不开心可以不录的。”明诺说,“其余的事我来解决。” “没什么,录一次也好。”言励轻笑,“我还没录过电视节目呢,体验一次也不错。” 明诺难过得鼻子眼睛皱在一起,觉得言励在故意说话帮自己宽心。 言励真是服了他。 “我没有勉强,我真的觉得体验一次也不错。”言励说。 “真的?”明诺问。 “真的!”言励答。 明诺扁着嘴扑进了言励怀里。 “对不起。”明诺说,“……都怪我。” “不怪你,你也是为了我。”言励搂着他的脊背,晃。 “我早应该发现的。”明诺使劲摇头,钻牛角尖,“这是个低级错误。” “别这么想。”言励揉揉他的头,像抱一只玩具熊似的,百般宠溺,百般温柔地抱着他,“一个人处心积虑要骗你,你是避不开的。” 明诺深深把脸埋进言励的胸口里,虽然他觉得言励这么说也对,可还是不能原谅自己。 “我保证不会再有下次了。”明诺抬头看着言励,咬牙切齿,“下次我一定会帮你甄别好,不会再上这种骗子的当了!” “我可以申请不要有下次吗?”言励举手,像个对老师打报告的学生,“体验生活一次就够了,多了我可受不了。而且我本来就排斥太多曝光。一个设计师应该凭设计说话,像娱乐明星一样,每天在不同的媒体上刷脸,这多没意思。而且正如师兄所说,多耽误时间啊。” 距离彩排还有一段时间,言励跟明诺一起溜达着去楼下喝咖啡。路上言励对明诺复述了顾子期的话,明诺听了,连声啧啧:“也就是说,直到今天上午,nce才知道自己要来录节目?之前没有做过一点准备?” “如果事先知道,我想他应该会拒绝。”言励抬头对服务生说道,“黑咖,谢谢。” “拿铁,谢谢。”明诺道,“现在他也可以拒绝啊。” “师兄这个人比较单纯,你对他有一点好,他都要十倍地报答回来。我听说,他在纽约的工作室因为入不敷出,有点难以为继了。刚好这时候西蒙请他回国,莫倪又愿意给他一个机会,让他做设计总监,养活他的工作室,师兄出于感激,一定不会拒绝他们的安排。”言励说。 “那他们至少应该提前跟nce商量一下。”明诺说。 “谁也不会在意一颗棋子的心情,不是吗?”言励道。 明诺皱眉:“nce知道自己是一颗棋子吗?” “我猜他目前还没有完全发现,不过我猜他早晚会知道的。”言励说。 明诺不由得沉默下来。 半晌,他抬起头,斟酌着问言励:“有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如果说西蒙极力促成这次‘风尚大师’评选是为了跟吉莉安争主编的位子,那莫倪为什么也跟着掺合?”他顿了顿,“为了换掉你?” 时尚圈最是实际,一切靠真金白银说话。言励的地位之所以稳固,完全是因为他设计的成衣销量良好。评选输给顾子期,至少从一个侧面证明了言励并不是大众心中的最佳设计师,既然如此,那jk集团设计总监的位子,言励的确是坐不稳了。 因此言励耸耸肩,半是无奈半是无所谓地答:“maybe。” 恰好这时咖啡上来,一杯黑咖,一杯拿铁,明诺一边又撕开一个糖包倒进咖啡里,一边问:“可是为什么?他为什么要换掉你?” “这个问题直接来问我不是更好?”一个熟悉的、此时此刻最不应该出现在此处的声音骤然响起,叫明诺手一抖,糖包直直地掉进了咖啡杯里。 39.第 39 章 莫倪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冒出来,拄着拐,拖着半条腿,一瘸一拐的架势神似当年大上海青帮老大杜月笙,当然了,不知道杜老大是否有他这么爱笑,还笑得这么邪气。他伸出手,搂住明诺肩膀的前一秒,被明诺躲开了。明诺警惕地看着他,起身坐到了言励身旁。 莫倪很是遗憾地耸耸肩,坐到原本明诺坐的地方,拐杖靠在身旁。他捞起明诺掉进杯子里、被咖啡浸湿了一半的糖包丢到一边,勺子伸进咖啡杯搅了搅,接着端起杯子,浅浅地喝了一口。 龇牙咧嘴,他看着明诺,无声地说:太甜。 明诺根本不理他。 “今天nce过来录节目,我来看看热闹,咖啡厅随便坐一坐,没想到就遇见你们。”莫倪放下杯子,且再也不碰,对明诺笑道:“诺诺不要坐那么远,我是你男朋友的哥哥,咱们可是一家人,应该坐近点。” 明诺说:“又不是亲生的!” “我一直把言励当亲弟弟看待,不是亲生胜似亲生啊!”莫倪招手,“来来来,靠我坐。” 蛇精病!有人会天天琢磨着怎么睡亲生弟弟吗? 明诺直接把椅子搬到了言励身边,跟言励肩膀挨着肩膀。 莫倪叹气。 “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想换掉言励吗?”莫倪挑衅地看着言励,“你说是为什么?” 言励不知是故意装不明白,还是真不知道,坦坦然答:“我怎么知道?” “你最近在搞什么小动作,以为我不知道?”莫倪身子后靠,翘起二郎腿——很明显他只是扭脚,又不是真的断腿,二郎腿这种动作还是做得出来的,“公司在越南的代工厂数据外泄,这件事跟你有关?” “我听说了。”言励说,“与我无关。”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莫倪说,“你觉得jk应该是你的,所以想把它夺回来,对不对?” 言励看着他。 “当初你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让董事会高票通过,聘请你成为jk集团设计总监。那个时候妈妈就说过,你居心不良。”莫倪冷笑,“怎么,消停了三年,终于藏不住狐狸尾巴了?” “老板和雇员之间如果没有信任,企业是经营不好的。”言励扯起左边唇角,淡笑,“看来你跟程女士至今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因为我跟妈妈了解你的本性,”莫倪的每个字都在齿缝间碾碎了,像吐杂碎似的一个一个字吐出来,“你就是一只养不熟的狼!” “当初抱着我,感动地说有了我像多了一个儿子的是程女士,如今说我养不熟的也是程女士。”言励无奈,“你们可不可以统一一下意见,也好让我搞清楚自己的定位?” “言励!”莫倪猛地一拍桌子,桌上两杯咖啡骤然震动,纷纷洒出,“你最好赢了这次评选,否则我会向董事会提议,由nce替代你的位置。到时候就算你有通天的本事,董事会那些老头也保不住你了!” 言励冷冷一笑,直视莫倪:“那我也有一句话要告诉你。我对jk集团没有兴趣,也不想把它夺回来。它已经是你们的了,放心,我不喜欢用别人用过的东西。” 莫倪根本不信,反正要敲打的敲打完了,他拄着拐杖,艰难地站起来,像是要离开,走了几步却回过头,突然对明诺笑了笑。 “诺诺,”莫倪微笑,“别忘了问问言励,他有什么秘密瞒着你。” 然后莫倪继续一瘸一拐往咖啡厅门外走去,坐在一旁的eric和保镖迎上来,一片黑衣人,组成一道亮丽的风景线。人们纷纷议论:“咦?这是那个躲猫猫节目请来的群众演员吗?” 等到莫倪走远了,言励转过头,明诺的眼睛亮极了,盯着他,像有话要问。 言励抓抓他的手,笑。 “我是真的对jk集团没兴趣。”言励说,“外祖和母亲留给我的是旧金山林氏,不是jk集团,可是林氏现在已经不在了,jk对我来说又有什么用呢?” “那数据外泄呢?也跟你没关系?”明诺问。 言励轻点他的鼻尖:“你说呢?” 明诺不知道。 他不安地问:“言励,你有什么秘密瞒着我?” 言励说:“我没有秘密瞒着你,莫倪在挑拨我们而已。” 明诺将信将疑。 “相信我,”言励低下头,不闪不避地看着明诺的眼睛,“不要被外人挑拨,尤其是不要被莫倪挑拨。” 明诺最终没有与言励对视到底。 “我理解你,谁都有不想对别人说的事,哪怕对自己最亲近的人也是一样。我也有秘密瞒着你,瞒着我爸爸他们。没关系,你不想说,一辈子不说也没关系。”他把额头抵在言励肩膀,轻轻地蹭,“你只要别骗我就好。” 言励喉头微抖,本想搂住明诺的手,就这么停在了半空。 “嗯,不会的。”言励轻声道。 一个人处心积虑要骗你,尤其当这个人还是你的爱人,你是避不开的。 何况,言励从没想过骗明诺到底。 又坐了十分钟,刘哥来电话,叫言励去彩排。两人起身上楼,一路无话,走出电梯那刻,明诺忽然道:“看来莫倪这是处心积虑要换掉你了。” “所以啊,”言励很没所谓地笑道,“我接下来这段时间的生活一定会非常悲惨的。” 明诺有点发愁。 “不过,还好上帝这次大发善心给我留了一扇窗。”言励眨眨眼,笑,“诺诺,你知道短时间内,怎么才能最快让别人记住你吗?” 明诺摇头。 言励轻笑。 “剑走偏锋。” 彩排时言励还中规中矩,节目正式开录他忽然换了个画风,气场全开,言辞犀利,对选手的点评他一针见血,频出金句。比如对一位穿着暴露,上台做番茄炒蛋的女选手,他直言暴露不等于性感,比起看选手,他更喜欢看盘里这盘炒蛋;对一位一边端着锅一边模仿维密走秀,并频频对大家抛出飞吻,最终把一盘烧茄子搞成烧黑炭的女选手,他建议对方先专注做好一件事,走秀,或者烹饪,当然,他更希望选手同时抛弃这两者,踏踏实实回去工作,因为这两样她都没天赋;对一位穿着疑似地摊百元买来一套的西装,举手投足特别像房地产中介,却梦想要做中国最好的甜品师的男选手,言励直言不讳,表示对方穿着打扮很土,这种土由内而外,就算穿上自己设计的最顶级的男装也拯救不了,不过—— “做甜品师又不看你打扮得洋气还是土,只要有梦想,肯努力,任何人都可以成为甜品大师。”言励说,“你做的蛋糕很好吃,如果你愿意,我可以介绍米其林三星餐厅的顶级甜品师给你认识。相信我,主厨制服才是最适合你的衣服。” 全场寂静,三秒钟后,掌声雷鸣,选手欣喜若狂,泪洒台上。 “我认为,”整场最后,言励认真地向节目组建议,“吃是一件神圣的事,选手们完全可以把重点回到烹饪这件事上面来。哪怕你穿着最便宜最难看的衣服,只要你做出来的东西好吃,我们一样可以给予晋级。毕竟我们坐在这里,希望看到的是一位顶级厨师,而不是一位顶级名模。” 言励的言论节目组大多保留,节目播出后,“吃是一件神圣的事”成为当日微博搜索最热话题,言励的毒舌和综艺节目难得一见的真实为节目创下超高收视率,无数根本没有了解过时尚圈,更分不清谁是leo谁是nce的网友被成功圈粉。 而节目组预想中的师兄弟撕逼根本没有发生,顾子期全程被言励压制,无论幕后团队怎么炒作话题,顾子期都只落得一个“木讷少言、毫无综艺细胞”的评价。 据说《王牌来了》的整个编导团队都遭到领导训斥,这时再要跟言励签约,为时已晚了。 借此,本来只在时尚圈及时尚爱好者中有影响力的“风尚大师”评选正式成为一场全民娱乐。 言励工作室的微博粉丝数激增,被圈粉的网友竟然还自发每日到《ego》网站给言励投票,一时间,言励的得票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几次将顾子期逼下冠军宝座。 顾子期的幕后团队是国内数一数二的推广策划公司,西蒙花了大价钱请这家公司为顾子期做推广,如今言励蹿红,他们自然不能坐视不理。于是又是紧锣密鼓放出言励黑料,又是增加顾子期曝光率,一番折腾,闹得一片乌烟瘴气。 言励身处风暴中心,明诺担心影响他情绪,某日小心翼翼提起网上最近流传他对名模honey始乱终弃,言励一条裙子做到一半,放下手里的布料,认真地看着明诺。 “我跟honey是和平分手,他甩了我。”他说,“别的都还好,但我真心希望他们可以尊重这个事实,这是我第一次被人甩,我内心的创伤到现在还没平复呢。” 明诺翻了个白眼,再懒得担心他。 明诺给露露介绍了另外一家推广策划公司,这场评选正式交给两个专业团队去处理。正如言励所说,他是设计师,靠设计说话,精力该放在做设计上面,而不是关心那些无聊的挑事掐架。何况在时尚圈光鲜的华服和耀眼的名模背后,是众人皆知的私生活混乱、**、嗑药、放浪形骸,言励不碰毒不酗酒,只是恋爱经验丰富了一点,这些放在洁身自好仿佛清教徒的顾子期师兄眼中,都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 当然,最近清高的、单纯的、时尚圈难得的净土顾师兄也一样不太平。 于是又一期评选结果揭晓,言励排名第一。再过一周,言励人气稍减,暂居第三,顾子期团队运作成功,仍是第一。紧接着,来到第七周,揭晓前五名人选。 情况不妙。 “风尚大师”周投票结果选在每周六上午十点揭晓,但周投票截止时间为周五晚12点,逾期宣判将自动计入新一周。中间这几小时,工作人员会熬夜统计并核对票数,确保投票万无一失再公布。 周六上午八点,作为杂志社内部人士,明诺提前两个小时就拿到了新一周的投票结果。可是面对同事发过来的微信,他犹疑半天,不敢相信。 顾子期的得票数仍是第一名,言励……竟排第五?! 要知道本周淘汰的是第六名,也就是说,在淘汰了排名第六的设计师后,言励的排名是垫底的! 明诺开始觉得这场评选不止忽悠粉丝投票这么简单了。 “怎么了?”结束一段拍摄,朱冉一手捏着一瓶矿泉水走过来,递给明诺一瓶,再自己拧开一瓶,仰着脖子,咕咚咕咚喝了一半。 自从那天为朱冉解围后,明诺常联系他参加杂志的日常拍摄,渐渐的朱冉有了些人气,日子也好过许多。今天杂志有个紧急拍摄,上午拍完,晚上就要交稿,所以明诺一大早就把朱冉和乔致拽来摄影棚给自己当苦力。 明诺接过矿泉水,拿在手里没喝,仰头,看着一滴水顺着朱冉的唇角滑过修长的颈项没入他深v领的衣服里,皱眉道:“我怀疑‘风尚大师’的投票有猫腻。” 40.第 40 章 朱冉放下矿泉水:“什么意思?” “从上周起,我一直在关注投票。”明诺打开手机软件,几秒钟的等待后,页面显示出一个制作精细的excel表格,“我把言励和顾子期的热度做了个对比,一共列出这么几项,你看。” 他放大表格,最上面一栏是各种数据:“微博搜索热度,百度搜索热度,话题热度,贴发帖数和粉丝量……”他一样一样向朱冉介绍,朱冉单手撑着桌子,俯身在他身旁,与他一起看。 “我每天都会选择一个固定时间记录这些,还会分析近些天是否有什么新闻影响。截止到昨晚为止,他们的综合人气对比是这样的。”明诺点开自己做的柱形图,从图形上可清晰对比出,言励的人气和热度一直远远高于顾子期。 “更早之前的数据我没统计过,相信出入不会很大。按照这个统计,言励的排名应该遥遥领先才是,但实际上,大部分时间,言励连前三甲都进不去。”明诺看着朱冉,“这不对劲,言励不可能连名不见经传的国内设计师都比不过。” “对哦。”朱冉搬了小凳坐在他身旁,身后,设计师灯光师来来回回,乔致伙同摄影助理去走廊抽烟,闲人就剩他们两个。 “这次评选的计票规则很严格,投票系统也采用最先进的程序,我听说还请了公证处全程监督,我以为他们就算要搞小动作,也不会把主意打到计票系统上面去。”明诺把手机放在桌上,道,“可是慢慢的,我发现我错了。” “言励的助理,露露,还有露露的朋友,卧底了言励的几个粉丝群,粉丝们不止一次表示,他们组织投票后,得票榜上言励的得票数少于他们的投票数。刚开始她们还以为是有人没有投票成功,后来仔细调查才发现,是投票系统出了问题。”明诺说,“虽然吞票不多,可是粉丝每天都会组织投票,一周积攒下来,就要丢失几百上千票。” “顾子期呢?别的设计师呢?他们也会被吞票?”朱冉一思考就下意识在口袋里摸烟盒,这是摄影棚,严格禁烟,明诺一巴掌拍掉他的手。 “不要抽烟。”明诺说,“别人如何我不知道,说实话,投票这东西我也不是很懂,更不知道自己调查的这些有没有用。但我就是怀疑……” “有人在背后操纵投票结果?”朱冉替他说道。 明诺点了点头。 “这也不是不可能,”朱冉抓抓头,拿过明诺的手机,边看边喃喃自语,“公证处可以买通,票数可以修改,如果是你们自己人做的,那这些事再简单不过……这是什么?” 朱冉手指不经意一划,打开了一个新的表格。 明诺凑过去看了一眼,道:“每天凌晨三点时,各位选手的得票数。我一共记录了十二天,今天是第十三天。”他顿了顿,“每天三点左右,票数会骤然有一个巨大变化,我想他们可能就是趁这个时候大部分人都睡了才动手脚。” “可是我记得,言励拿过第一啊?” “那是《王牌来了》播出那个星期,言励人气正在顶峰,如果这样还拿不了第一就太假了。”明诺说,“他们操纵投票很有技巧,一直将刷票维持在一个很好的度上,本周不知道是不是刷脱了,言励竟然被刷到第五名去了。” 朱冉点点头,不知道明诺的话他听没听进去,只是盯着手机屏幕发呆。 明诺继续说道:“我发觉不对劲后,想方设法跟同事套过话。但是负责这次评选的同事口风都很紧,我磨了他们这么久,他们不过同意每周一出结果,立刻用微信发给我而已。本周的结果我刚刚收到,可是这一点帮助都没有,我还是不知道他们到底有没有在票数上面动手脚。” “他们……只提前了两个小时?”朱冉突然抬起手,示意他等等,“明诺,你知道我以前学过计算机?” 明诺愣了——还有这茬? “不知道。”他说。 “我没什么天分,学得不好,半路退学做模特了。”朱冉道,“不过基本的知识我还是懂一点。你说你们用的是最先进的计票软件,那如果没有什么人为操作的痕迹,投票结果最多半小时就出来了,根本不需要花几个小时时间。我记得你说过你同事为了统计核对票数,每周五晚上都加班?” 朱冉笑了笑,抬起头,黑不见底的瞳孔微沉:“你猜他们是为什么加班?” 明诺瞬间睁大了眼睛。 “我的学习虽然不好,可我有个学长却是资深码农。关于他的专业程度,这么跟你说,他眼瞅着三十了,除了自己的右手,就没交过别的女朋友。”朱冉黑学长黑得不遗余力,“这件事交给我,我叫他帮你做个监控程序,查查这个投票是不是真的有问题。最多三天,给你结果,如何?” “好,”明诺说,“谢谢你。” “没事,就当我报答你当初给我解围,还给我……介绍……这么多……我挺……” 朱冉说着说着话,语无伦次,眼神直了。 明诺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只见乔致跟助理抽完烟,俩人溜溜达达回来了。瞅见明诺,乔致还骚包地给了明诺一个飞吻。 明诺倒是没什么,朱冉的脸一下子红了。 明诺顿觉糟心。 “朱冉,你最近不对劲啊?”明诺说。 朱冉转脸看着他:“怎、怎么不对劲了?” “我找你拍片的时候,你第一句不是问我什么时间,也不是问我在哪儿,而是问我是不是乔致给你拍。”明诺缓缓道。 朱冉紧张地吞了口口水。 “而且你闲着没事就在乔致面前晃,候场的时候还老盯着他,跟我打听他以前的事。” 朱冉又紧张地吞了口口水。 “上次我给乔致打电话,听见他家里有人说话,那声音听着有点耳熟。当时我怎么都想不起来是谁,现在想想,好像是你……”明诺坐正身子,开审,“你们该不会在交往?” “怎么会?!”朱冉赶忙解释,“我只是去他家喝酒聊天,顺便谢谢他上次救了我而已。再说了,我也不敢对乔哥有那种想法啊!我……我哪配得上他啊。” “是他配不上你!”明诺按住朱冉的肩膀,像个大哥哥嘱咐弟弟,“乔致这个人哪儿都好,就是前男友比较多,或者你说他前炮友比较多也对。总而言之,你要是不想受伤,就离他远点!” “不会?”朱冉干笑,“我觉得乔哥人挺好的啊。” “我还不了解他吗?”明诺郑重极了,“假象,一切都是假象!” 朱冉侧着头瞥了他两眼,抚开他的手:“好好,我知道了。你别说这么严重,我都说了我对乔哥没那种想法……” 他这根本不是知道了的语气啊! 明诺一阵头疼,转身怒瞪不远处的乔致,乔致手里端着相机,不明所以地看回来,目光相对的刹那,明诺忽然体会到了当初乔致力劝自己离开言励,自己抵死不听时的心情。 一报还一报,来得真快啊。 知道明诺着急,乔致等人加快速度,不到一上午就拍完,傍晚便将所有照片交到了明诺手中。明诺赶着交稿,晚饭都没吃,对着电脑和一堆照片在办公室加班。因为怕影响思路,他还把手机调静音扔进了抽屉里。就这么埋头奋战三小时,晚上九点过一刻,他终于完成稿件,发到了组长邮箱里。 交稿之后一身轻松,被强压下去的饥饿感趁机涌了上来。明诺隔着衣服摸了摸自己凹陷下去的胃,拉开抽屉,打算给言励打个电话,如果言励也没吃,他请客,去吃烤肉。 按亮“he”键,他才看到锁屏上有十三个未接来电,还有一串没有回复的微信消息。 都是露露发来的。 他赶紧回拨过去。 “露露,怎么了?” “明诺,老师有没有跟你在一起?”露露听起来快急疯了。 “没有啊,我一直在杂志社加班。”明诺皱眉,“怎么了?” “老师不见了!”露露一个小姑娘,听声音急得都要哭出来了,“所有地方我都找过了,所有人我都问过了!秦老师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你们家也没人,老师他连车都没开走……他到底去哪儿了啊?他不会想不开!” “不会不会不会!”明诺觉得露露把事情想得太严重了,言励那种钢铁心脏,只有他让别人想不开,他自己是绝不会干傻事的,更何况,“你别着急,到底出什么事了?你跟我说清楚,我帮你一起找。” “老师他这几天一直心情不好。他说自己没灵感,新的设计也不顺利,担心会影响jk两个月后在中国的首秀,还说自己的担心也许是多余的,说不定两个月后他就不是jk的设计总监,这些也轮不到他烦心了。”露露说,“我一直以为老师是真的不在乎外面的声音,现在才知道原来他是在乎的,还很为此烦心。今天早晨,老师一早就来到工作室,可是一整个上午,老师的设计图还是一笔未动。快中午的时候,老师看到了这周的投票结果,第五名,而且很多媒体说的话很难听,老师他……他就不怎么开心的样子,说要出去走走,这一走就……到现在都没回来。” “给他打过电话吗?”明诺也开始觉得事态严重。 “打过,关机。”露露说,“老师刚回国,在国内的朋友不多,我都问过了。老师没去找他们,如果你那儿也没有,我怀疑老师是不是被……我想去报警,可是秦老师不同意。他说这么个风口浪尖,如果事情闹大了,会对老师更不利的。老师不是那种会做傻事的人,他也许只是想不开,想一个人静静,明天就会回来的。” “如果他明天回不来呢?”明诺直接起身,拿起包和外套就往外冲,“你在工作室吗?别急,等我,我现在就过去!” “……好的,我知道了,你帮我盯紧他,如果确定是这个人,告诉我。” 高档公寓,落地玻璃窗前,一个穿着居家服的身影单手插着口袋,单手握手机,正压低声音,对电话那头的人吩咐。 电话那头说了些什么,他静静地听,随后道:“帮我稳住他们,最多两天,我就回去了。” 那边的人似乎答应了,他露出三分懒洋洋的笑,脚尖在木地板上蹭了两下,转身往屋里走。 “嗯,没什么事了,辛苦你,兄弟。” 然后挂断电话。 屋子另一边,一个男人一边用毛巾擦着头发,一边走了进来。 那人刚洗过澡,雪白浴袍披在身上,腰带没系,袒露大好胸口和两条长腿。没来得及擦去的水珠顺着他形状优美的颈线一路下滑,流过胸肌,腹肌,没入紧身三角裤包裹的隐秘之地。 “秦赫的电话?”那人随便擦了擦头发,把毛巾一扔,坐到床边,没梳头,而是交叠着双腿,从床头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 “啪”,打火机闷响,他叼着烟,漫不经心地点着了火。 言励应道:“嗯。”然后绕过双人大床走到那人面前,伸手,“给我也来一根,诺诺不喜欢闻烟味,在他面前我都不敢抽。” 苏允似笑非笑地瞥着他,直接把烟盒拍在他手里。 言励拽过床边带滚轮的小沙发,沙发上搭着苏允一条长裤,他随手扔开,自己坐了上去,点着烟,深深吸了一口。 “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为什么突然跑来我家了?”苏允笑道。 41.第 41 章 烟草的作用下,言励从头到脚都放松下来,笑容也沾染了一点点不经意的慵懒和诱惑:“工作室有莫倪派来的内奸,我得把他揪出来。” “所以就跑来我这儿?”苏允失笑,“这二者之间有联系吗?” 言励理直气壮地点点头:“当然有。” “jk集团越南代工厂的数据外泄,莫倪怀疑是我干的。可这事跟我真的没关系,不知道是谁缺钱缺疯了,弄了点数据到处找买主。曾经中间人还问到我这儿来,我要这些数据又没用,就没要。本来这事很隐秘,一个电话而已,我在工作室,自己的地盘上接的,从开始到结束,讲了五分钟,不知怎么的,就被莫倪知道了。”言励说。 “所以你怀疑工作室有内奸?”苏允挑眉。 “不不不,法律上讲,孤证难立,没有新证据前,我也只是怀疑。不过最近……”言励拖过一旁的矮几,上面有个古法琉璃烧制的烟灰缸,言励冲里面抖了抖烟灰,抬头,台灯的光像是都蓄进了他的眼睛里,衬得他的目光亮极了,“我的设计图被人动了。” 苏允抖着烟灰的手微颤,轻声:“嗯?” “我的设计图都放在工作室里,我的工作台上。我不在时,那个房间是上锁的,除我以外,只有露露和诺诺两个人有钥匙。但是最近,我发现我的设计图被人动了。”言励看着指间夹着的烟草道,“那些设计图有成品,有半成品,有些是我给jk集团的成衣设计,有些我打算留给自己。图的排列次序看似杂乱无章,但是我心里有数。昨天我发现……这些图的顺序乱了。” “有人偷偷潜进你的工作室,动了你的设计图?”苏允浅浅地吸了一口,轻启唇,吐出一个形状优美的烟圈,然后在这个烟圈散开前,他问,“这个人是莫倪派来的吗?” 言励点头道:“我现在基本确定,这些图已经拍照发到莫倪那里了。” 苏允啧啧两声,听不出是幸灾乐祸,还是深感惋惜。 以言励对他的了解,应该是前者。 “我有几个怀疑对象,但敌在明我在暗,不方便确认,所以我找了个懦弱逃避的借口躲了出来。一来,莫倪最近盯我盯得太紧,我摆个懦弱的姿态,也好叫他掉以轻心;二来,我这么一消失,工作室必定乱成一团,乱了,有些人就会露出马脚,我才好把那个人揪出来,莫倪怎么把他塞进来的,我怎么把他塞回去。”言励低着头,言语间有说不出的狠戾,“我辛苦谋划这么多年,可不能因为这么个杂碎坏了事!” 苏允眸光微沉,神色间掩不住一抹担忧。 “除了秦赫,你躲出来这件事还有别人知道吗?”苏允问。 “没有。” “明诺也不知道?” “不知道。” 苏允哂笑:“那他不是要担心死了?” 言励耸耸肩:“可是如果我事先告诉他,诺诺一定演不像。而且这背后要解释的东西太多了,很多事我不愿意让他知道。” “包括你想干什么?”苏允问。 “包括我想干什么。”言励答。 苏允真不知道说他什么好。 他把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起身去言励身旁的床头柜上拿一杯水。因为懒,不愿意走过去,只好隔着言励,探身去拿。袒露的胸膛不断靠近靠近,言励大睁着眼睛,只觉得苏允与自己近在咫尺,自己稍微一动,便能吻住他的胸口。 他下意识目光下移,接着便听到头顶传来苏允清清冷冷,略带警告的声音: “不该看的地方别看。” 言励立时笑了,仰头揶揄地问:“什么是不该看的地方?” 苏允拿到杯子,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一挑眉梢:“你说呢?” 简简单单三个字,配上他的动作表情,以及精致且无可挑剔的长相,真是撩人到了极点。 言励抓着他的手腕,直接把苏允甩到了床上。 苏允的浴袍整个瘫在身侧,身子完全袒露出来,言励一低头就能看见他因剧烈呼吸而起伏的胸膛。他作势要踢言励,被言励一闪身躲过去,同时两腿叉开跪在他身体上方。又伸拳要打,被言励一手一个接住,牢牢地压在两边耳侧。 言励经常健身,在纽约时还跟一个泰拳师傅学过半年,苏允敌不过他,眼睁睁看着言励的唇落下来,对准他的唇角—— 他用力闭上了眼睛。 一分钟后,吻还是没有落下来。 他睁开眼,言励从眼睛到唇角全都堆着笑,笑得快抽过去了。 “你刚刚心里想的是谁?”言励问。 苏允反问:“你刚刚心里想的是谁?” 言励微微合了合眼睛,唇边揶揄的笑意在这一瞬间变得温柔无比:“诺诺。” 苏允叹气:“陆秦。” 言励撩开长腿,从苏允身上迈了下来。 “我看你跟陆秦是分不彻底的。”言励平躺在苏允身旁,取笑道,“你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刚刚你贴在我眼前,我别的没看,光顾着数你凸出来几条肋骨了。而且我看陆总过得也不怎么好。前几天我师兄的欢迎酒会上我看见他了,他憔悴得厉害,心情也很暴躁,像是随时随地要发火。你们这是何必呢,搞什么分手啊封杀的,不过是彼此折磨而已。” 苏允无端端被言励戏耍,心气正不顺呢,又被他如此教育,忍不住反唇相讥:“你还不是一样?明明爱明诺爱得要死,还说什么要报复。你舍得吗?” “我没什么舍不得的。”言励冷笑,“当初他出卖我的时候就该想到会有今天。” “我虽然不认识明诺,可从你对他的描述来看,他不是这种人。”苏允撑起身子,“这其中一定有误会,你十有□□是搞错了。” “当年我回国的时候,在本城有位叔叔,是父亲当年的老部下。父亲曾对我说过,有任何需要都可以去找他,他一定会帮我。可是回国后,我一次都没跟这个叔叔联系过,他也不知道我回国了,而且就住在离他家不远的地方。这件事我只跟诺诺说过,除了他,没人知道我会去那儿,连那位叔叔本人都不知道。那天晚上,我是在去叔叔家的路上被抓的,抓我的人事后跟我说,是我的同学提供了我的位置。”言励抬眼看着天花板,苦笑,“我的同学?那就是诺诺了。” “说不定是抓你的人骗你。”苏允还是不能相信,“又或者……明诺只是不小心说出来了?” “抓我的人没必要骗我,他又不认识诺诺,为什么要嫁祸诺诺?”言励反问。 苏允敏锐地抓住他话里的重点:“所以你也认为明诺只是不小心说漏了嘴?那你找他问个清楚,把话都说开不就可以了?” “没必要。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他都亲手把我推进了深渊。”言励咬牙道,“你不知道我那几年是怎么过来的。林家的宅子那么大,是我外祖留给我的,可是现在我回来了,却不被允许住在屋子里。莫倪为了侮辱我,给我买了个大型狗窝,就放在花圃旁边,他叫我睡那个。冬天,夏天,我每一个晚上都是在院子里过的,连最卑微的仆人,头顶都有一片瓦,可我要么睡狗窝,要么露天睡在草坪里。那年气候反常,冬天下大雪,我觉得我再不找个地方避雪,自己就会死了。我发着高烧,不知怎么就爬进了狗窝里,莫倪竟然带着人把门给封了,我出不去,在狗窝里哑着嗓子喊救命,那时候我十八岁,我有多么绝望和痛苦,到现在都记得。” “我没有新衣服,穿得像个乞丐。每天都吃不饱,不能读书,更没有人理我。夏天被蚊子咬得浑身是包,伤口流血化脓也没人管,冬天更是几次差点冻死。我不能走,只要我迈出这扇大门,程女士立刻有一百种方法把我送进监狱,关我一辈子。我本该是这个家的主人,现在却成了这个家里最卑贱的存在。我数不清多少夜里,莫倪把我按在地上要□□我,所以后来我获得自由后,第一件事就是去学泰拳。我想方设法取得程女士的信任,她让我跪在她的脚边,亲口承认自己是个杂种,我妈妈是个贱人,我死死咬着嘴唇,咬得嘴里全都是血,说没说,连我自己都忘了。你看到现在的我,是我无数次挣扎换来的,我把我所有的自尊都抛弃了,只为了从深渊里挣扎出来。我本来可以不用挣扎的,只要去叔叔家,躲过这阵子,我就可以获得自由了……可是这一切都被诺诺无心的一句话毁了。” “就算他是无心的,”言励死死盯着苏允,每一个字都像混着当年的血肉,生生从齿缝间砸出来,“我不该恨他吗?” 苏允深深叹了口气。 “那你打算怎么报复他?”苏允问,“我听秦赫说,你们打了个赌,赌五个月后,你会跟明诺分手。你想让他重新爱上你,再狠狠甩了他吗?” “我没想好,”言励心烦意乱地说,“也许。” “不需要这么复杂,”苏允冷冷道,“我教你一个办法。” “告诉他,曾经他无心的一句话,让你过了近三年非人的生活,这件事本身就是对他最大的报复。”苏允说,“因为他爱你,自己的无心之失却害了自己的恋人,这件事会让他痛苦自责一辈子。言励,你为什么放着这么好的办法不用,要去兜个大圈子呢?” 言励忍不住吞了口口水。 苏允瞅着他笑了。 “我明儿个给秦赫打电话,你们的赌局算我一个,我押他赢。”苏允起身去吹头发,边走边笑,“什么五个月?呵呵。 42.第 42 章 言励在苏允家过着悠哉悠哉的生活,蹭人家的烟,蹭人家的床,还磨得不食人间烟火气,只有他被伺候,从没有他伺候别人的苏影帝亲自下厨给他煲老鸭汤,另一边,明诺却为他急得快上了墙,兼顾工作的同时,还要时时与露露沟通言励的最新消息,期间无数次想报警,被秦赫生生摁了回去。 可想而知,当这天傍晚,明诺在洗手间镜子里发现自己下巴上一颗痘正红彤彤地冒出端倪,他该是什么样的心情。 言励,r.i.p. 明诺在傍晚搞定一个合作,品牌公关要请他和同去的市场部同事吃饭,市场部同事欣然应允,他找借口溜了。他要去言励的工作室,昨天他跟露露约好,如果今天晚上十点之前还没有言励的消息,他们就报警。他边走边叫车,走出写字楼,车还没来,他站在路边等。春夏交替的天气,气候干燥,气温回升,满街飘着柳絮,他不小心吸进一片到鼻子里,“阿嚏”“阿嚏”“阿嚏”,打了三个喷嚏。 突然就想起来上学那时候,他跟言励说,打一个喷嚏是有人想,打两个喷嚏是有人骂,那…… “打三个喷嚏是什么意思呢?”明诺问。 “感冒了。” “不对不对!”明诺笑道,“打三个喷嚏是有人在说‘这个死鬼,怎么还不来见我呀~’” 明诺揉着鼻子,忍不住笑得很开心很开心。 他是真的太喜欢太喜欢言励,所以只要言励肯回来,放他一条生路好啦。 然后他看到了自己叫的那辆车,招招手,坐了上去。 头顶,二楼茶室,靠窗的位置,莫倪贴在窗户上,静静地看明诺上了车。 他约顾子期喝茶,顾子期却迟到了。莫倪很不喜欢等人,只等了五分钟便烦躁不堪,第十五分钟已然暴跳如雷,低气压冰得整间茶室都不对劲。对言励,他始终存三分提防,不敢贸然如何,对顾子期他可不怕,于是一场疾风暴雨在胸中悄悄酝酿,只等着顾子期来了就让他记得这辈子都别迟到。 可是一低头,意外看到明诺,莫倪满腔的烦躁愤怒不满顿时化作一江春水,缠缠绵绵向东流去了。 “他还没找到言励?”莫倪问。 eric不知道这个“他”指的是谁,顺着莫倪的目光看下去,街边,明诺急匆匆打着电话,正向一辆车跑去,因为跑得太急,跑过了,还得再掉头跑回来。 “没有。”eric说。 莫倪点点头,看着明诺傻乎乎的样子发笑,声音都不自觉放柔了:“叫我们的人也去找找,找到了,悄悄把消息透给明诺。看把他给急的,小傻帽。” eric应了一声,刚巧有电话进来,他起身走到一边接听。 莫倪继续靠着窗,专心致志看他的明诺。 他遇见明诺的时候是冬天,明诺穿着厚外套,鼓鼓囊囊像只玩具熊。他把他当个玩物,而且是言励最珍视的玩物,闲着没事捏一捏,以此刺激言励。如今到了春天,明诺脱去厚外套,穿着笔挺的,且是言励设计的西装,因为热,他把西装外套搭在手肘里,领带与西裤的长度刚刚好,衬得他长身玉立,整一条街来来往往的人群,属他最养眼。 莫倪忽然想把他变成自己的玩物。 他看着明诺上了车,又目送明诺的车子走远。走得很远很远,他还望着那个方向出神。eric走过来,看着莫倪温柔的目光吓了一跳,犹豫了足足三秒,才出声道:“总裁,董事长找您。” 莫倪没有转头,抬起一只手,示意他把电话递给自己。 eric便把电话放到他的手心里。 莫倪握住手机,另一手牢牢堵住了话筒的位置。 “eric,君悦酒店顶层那间套房还在吗?”莫倪问。 “在。”eric说,“我们一直保留着,没退房。” “留着它,我有用。”莫倪说着,把手机放在耳边,对电话那边的程女士道,“妈妈。” “nic,越南代工厂数据外泄的的罪魁祸首找到了。”跨越大洋,程女士的声音通过电流清楚地传递过来,“不是言励。” 晚高峰大堵车,平时只要四十分钟的路程,生生堵成一个半小时。明诺在主路上下不来,饿得肚子咕咕叫,只好看风景解闷,眼睁睁看着隔壁一辆电动车左拐右拐上了主路,敲开一辆车的车窗,递过去一摞塑料饭盒。 “您点的外卖。” 车里,明诺跟司机一起傻了。 ……这都行?! 好不容易到了言励的工作室,正碰上露露他们要去吃饭,明诺干脆一起。一餐饭吃得不消停,露露跟明诺的心情都沉重极了,商量之下得出条结论,不管秦赫再怎么拦着,待会儿回去以后,两个人立刻报警 于是一行人浩浩荡荡回工作室,一进门,秦赫迎上来。 “我知道言励的下落了!”秦赫举着手机,“诺诺,露露,你们看!” 手机上是一张照片,屏幕截图,截的是言励的朋友圈。他在朋友圈发了张照片,逼格满点的红酒瓶配酒杯照,没有文字介绍,却在左下角有一个小小的,实时定位。 “秒删。”秦赫说,“不过被我刷到,及时截图下来了。” 明诺死死地盯着手机,良久,一把夺了下来就往门外冲。 秦赫拦住他:“你要去哪儿?” “我去找他!”明诺说。 “别去别去。”秦赫说,“我知道这个地址是哪儿,是他一个朋友家。你这个时间过去,等你赶到,他们应该已经休息了。” “我不管!”明诺说,“我现在就要去!” “急也不急在这一夜。”秦赫赶忙安抚,“你知道他没事,还有心情发朋友圈不就得了?你安心休息一夜,明天一早,我亲自送你过去行不行?” 明诺没点头,没摇头,过了半天,他突然抬起头,盯着秦赫。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言励在哪儿?” 稍早些时候,那间位于高档住宅区的高层公寓里,言励只穿着条内裤趴在床上,打开手机,等待自动联网,熟练地点进微信朋友圈,删掉自己十几分钟前发的那条状态。 接着他重新按下关机键,像做什么间谍工作似的等手机关闭,放回床头。 一回身,门边有人。 他扯开一抹自认十分友好,在别人看来却十分讨打的笑,问门边的人:“陆总,还不睡?” 陆秦上午就来了,本想当场道歉追回苏允,没想到苏允家里有个言励。他误会了两人的关系,苏允和言励也成心让他误会,肆无忌惮地表演兄弟基情,以至于叱咤娱乐圈多年的陆总一整天都叼着小手绢,哀怨地看着两人,仿佛怨妇。 言励最喜欢作弄怨妇了。 陆秦站在门口,想进,不敢进,怕惹毛了苏允,苏影帝大半夜把自己轰出去。可他的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他非常想进来,把言励拎出去,自己睡这张床。言励装作看不懂的样子,回头看着苏允洗完澡走进来,浴袍好好地系着腰带,他伸手拍拍自己身边的位置,说:“苏允,快点来。” 陆总顿时绷紧了浑身的肌肉,两手握拳,那架势像憋不住要冲进来跟言励单挑。 苏允懒洋洋斜他一眼,转头对言励说:“今晚你老实一点。” 言励挑眉。 “昨晚你一翻身,整条胳膊压在我身上,重死了。今晚你老实一点,别再压着我。”苏允说着走到门边。 “ok。”言励打了个滚,滚到床的里面。 然后苏允握住门把手。 陆秦快被自己酿的醋酸死了,眼巴巴看着苏允,身体的每个细胞都在冒酸气:“苏允,你……” 苏允“砰”的一声关上了门,落锁。 半夜,言励翻了个身,习惯性去抱身边的明诺。可这不是在他家,身边睡着的也不是明诺,他的胳膊扑了个空,身子一震,醒了。 身边的床铺是冰凉冰凉的,苏允不在,且似乎已经离开很久了。 言励起身,黑暗中,四下俱寂,他竖着耳朵听,不用多仔细,便听到隔着门和走廊,隔壁次卧传来的那一阵阵令人遐想的声音。 又浪又撩人,哪怕刻意压抑,都压抑不住其中的激情。 言励叹了口气,起身下床,摸着黑,拽出两张纸巾,团啊团,团成球,一边一个,要往耳朵里塞。 手伸到耳边,停住了。 他忽然想起了明诺。 也许黑夜,和一点点的刺激,会让人想起很久以前的事情。他想起两人第一次接吻,在学校图书馆没人注意的角落里。明诺仰着头,自己俯下去,很认真,很虔诚地给对方第一个吻。可是没经验,以为只是两唇相触这么简单的事,却搞得鼻子戳到眼睛,牙齿咬到舌头。 他们在彼此痛出来的泪花里,潦草结束了彼此的初吻。 第二次,言励偷偷从网上下了小电影认真学习,据说明诺也打着妹妹的名义借了一堆言情小说研究,两人有备而来,体育课上偷偷溜回空无一人的教室,躲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接吻。这一次吻得投入许多,两个半大小子,直接擦枪走火,双双硬了。明诺不知所措,问言励怎么办,言励红着脸,想了想,把那处握在了手里。 “我帮你,你帮我。”他说。 言励躺回床上,右手缓缓探入,想象那是十六岁的明诺略带冰凉的手指和炽热的掌心。 他握住自己。 慌乱,潦草,还带一点点生疏的疼,他们做得不好,当时的技术拿到现在,恐怕要笑掉大牙。可是很奇怪,那时的快感却如此令人疯狂,疯狂到十年后,言励躺在黑漆漆的空房间里,回想着当年,便轻而易举硬了起来。 他们躲在教室里为对方手/淫,射得对方和自己身体上白渍斑斑,混着汗,黏糊糊一片。如果没有下课铃,他们也许会一直这样做下去,可是尖锐的铃声惊醒了他们,他们狼狈地跳起来,在其他班级的学生涌出来之前,一起跑到卫生间清洗。课间十分钟,他们洗得衣服都湿透了,水淋淋的回来,明诺是好学生,老师关切地问他怎么了,他涨红了脸,想撒谎,出不了声。 老师只好让他回去坐,坐下的时候明诺悄悄回过头,跨越大半个教室,他的眼神与言励撞在一起。 言励咬着牙,想着明诺当年的眼神,压抑而快乐地吸气。 那之后他们常常为对方手/淫,有时体育课上偷偷溜回来,有时午休时,一起躲进男厕所的隔间里。更多时候,言励会半夜翻阳台跳到明诺家里,吻着他,面对面抱着他,感受彼此掌握在彼此的掌心里,用最直接的语言,诉说少年间无所顾忌的爱情。 所以,言励为什么要兜个大圈子来报复明诺? 言励的手指快速滑动,在射/精的快感里,他意识到,这个问题连他自己都没有答案。 43.第 43 章 第二天一早,明诺搭秦赫的车来到了苏允家楼下。 一夜逼供,秦赫刚开始还抵死不承认,后来露露说要用刑,要当众脱袜子挠他脚心,浑身痒痒肉的秦赫才坦白一切,还顺便供出了言励的具体地址。秦赫只说这是言励一个朋友家,这位朋友是谁,秦赫没说,明诺也不关心。他只想赶紧找到言励,于是循着秦赫给的地址,混进安保森严的高档公寓楼,上楼出电梯右拐,敲门。 在陆秦来开门前,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将要见到的是谁。 陆秦打开门,他没认出这是哪位,拘谨地问了声好。接着言励听见声音跑出来,紧紧把他抱在怀里,抱玩具熊一样,一边抱一边晃。明诺的愤怒不满和着急在见到言励那刻烟消云散,本想好好骂他一顿,此刻却根本狠不下心。言励笑嘻嘻揉他的头,抓着他的手往屋里走,一边走一边问:“加双筷子好不好?” 里面传来一个带着笑的声音:“当然没问题。” 明诺一脚迈进屋里,呆了。 苏允?! 他喜欢了十年的,以后还要继续喜欢下去的,想想他的名字都要脸红的……苏允?! 明诺整个人都懵了。 每个粉丝也许都幻想过自己见到偶像时的模样——尖叫,昏倒,扑上去给偶像一个拥抱,或者用最快的语速告诉偶像自己到底有多么喜欢他。 可是此时此刻,苏允近在眼前,明诺没尖叫,没昏倒,在尚属镇定的表象下,他的大脑完全停止运转,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蛋了,我的下巴上有一颗痘! 苏允早就知道明诺,虽然从没见过面,对他的印象却极好。今天一见,明诺跟自己的想象没有多大出入,他几乎瞬间就喜欢上明诺,起身走到明诺眼前,笑着伸出手:“你好,我是苏允。” 明诺磕磕巴巴地说:“你、你好,我是明诺。” 明诺 “你、你好。”明诺说,“我是明诺。” “我知道。”苏允亲切地笑。 明诺日常与不少名人打过交道,从不怯场,今天见了苏允却紧张得很,耳朵根都红了,手脚不知往哪里放。言励看着他这幅样子一阵好笑,打趣道明诺十六岁就把苏允的海报贴在了床对面的墙上,明天早晨醒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苏允,还佯装认真,问明诺是不是因为苏允才剜了?明诺被挤兑得脸更红了,手臂绕到言励身后,苏允看不到的地方,他悄悄地掐言励的腰。 我到底是为谁弯了,你不是最清楚? 苏允颜值高又温柔,说话的声音介于成熟男性的醇厚与少年的清亮之间,明诺只觉得听苏允轻轻哼一声都是享受。早餐后他与言励、苏允坐在沙发上消食,刚刚开门的那位大叔自发自觉收拾碗筷,在厨房刷碗。他不好意思,想去帮忙,被苏允按了回来。 “没事。”苏允说,“他是我家请来的保姆,一个月薪水五千块,不让他干活我就亏了。” 话音刚落,厨房传来一声脆响。 苏允扬声道:“砸一个碗扣一百块钱!” 厨房顿时安安静静。 过了会儿陆秦回来,苏允向明诺介绍这是陆氏娱乐的陆总,把明诺吓了一跳。他曾在酒会上远远地看过陆秦的背影,面对面,且如此近距离的面对面,还是第一次。明诺一边想着外界传言苏允跟陆秦是一对果然不假,一边跳起来,姿势标准,给陆秦来了个九十度鞠躬。 身为《ego》杂志母公司最大股东,占股比例超过龙先生的陆总矜持地皱着眉,摆摆手道:“不用这么多礼数。对了,吉莉安怎么样?” “她……”明诺想了想,保守地答道,“像以前一样。” 陆秦笑了一声,心想这孩子看着傻,其实挺机灵。 “如今是吉莉安最困难的时期,我能帮她的地方有限,今后如何,还要看她自己。”陆秦说,“不过以她的聪明,想来早就给自己留好退路了?” 言励与明诺又坐了一会儿,便提出告辞。苏允和陆秦送他们到门口,电梯门打开的刹那,苏允突然叫住了言励。 “言励,有些话其实轮不到我说,不过……”苏允语气虽淡,眼神中却是止不住的担忧,“凡事不要太过强求的好。” “别的我都可以不强求,这件事——”言励轻蔑地笑了笑,“我偏要强求。” 他搂着明诺的肩膀走进电梯,明诺问他:“强求什么?” 言励对苏允眨眨眼,低头笑道:“求你爱我咯。” “不用求啦,”明诺扁嘴,“已经很爱你了。” 然后秀恩爱似的,两人不约而同对电梯外面的苏允和陆秦挥了挥手。 他们在路口打车回工作室,言励昨晚没睡好,做了大半夜奇奇怪怪的梦,此时坐在车里直打哈欠。明诺斜眼瞅着他,瞅了半天,伸手道:“手给我。” 言励揉揉眼睛:“嗯?” “别装傻。”明诺说,“手给我!” 言励乖乖地递过去。 明诺把他的手心翻出来,“啪啪啪”毫不留情地拍了好几下。 “让你再玩失踪!”明诺打一下就训一句,“知道我们有多着急吗?我们都快报警了!” 明诺打得不重,听着虽响,却只是把言励的手心打红了。言励知道自己有点过分,换了其他人只怕早就火冒三丈,只有明诺脾气好才会这么容忍自己,于是乖乖任打,还装出一副很疼的样子,表示自己得到了应有的教训。 可能是他演得太像,明诺竟然信了,打了几下舍不得再打,小心翼翼地问:“真的打疼了?” 言励打哈欠打出一点眼泪,就着这点泪,他转头泪汪汪地看过去,可怜巴巴的:“嗯!” 明诺一阵心疼:“我不是故意的,可你太气人了。好了,我给你揉揉。” 他搓了搓言励的掌心。 言励说:“揉揉不管用,要不你亲一下,亲一下就好了。” 说着把自己的掌心凑到明诺眼前。 明诺瞪他一眼,狠狠一巴掌对着言励的掌心拍了下去。 言励“嗷”的一声,这次是真疼出泪了。 明诺忍俊不禁,侧头笑了两声,言归正传。 “秦老师说,你不是因为逃避压力才消失的。”明诺说,“工作室有莫倪派来的内奸,你是为了揪出他,才跟大家演了这场戏。” 言励捧着自己的掌心点了点头。 “那个内奸秦老师已经揪出来了。”明诺说,“你要拿他怎么办?” “不怎么办,留着,”言励说,“我现在拿他没用,不过以后他会派上用场的。” 明诺不明白“以后派上用场”是什么意思,很明显言励也不打算解释的样子,明诺只好又问:“那莫倪呢?我记得那些设计图里有许多是你的私人设计,不打算公开的。莫倪派人把这些设计都偷了,你也不打算跟他计较?” “这个嘛……”言励笑着卖了个关子,“也要以后再说。” 明诺叹气。 “好,好,”明诺打开背包,从里面掏出一摞装订好的文件,递到言励手中,“不知道这个你是不是也打算以后再说。” 言励接过那摞文件,只一眼,便笑了起来。 “你从哪儿弄到的?”言励问。 “一个朋友的朋友是这方面的专家,我怀疑投票系统有问题,就叫他帮忙做了个监测程序。”明诺说,“这是这几天的监测结果,投票系统果然有问题。” 明诺指着文件上所有被标出的数据道:“你应该是第一名,而顾子期……根据监测结果推算,他早在上周就应该被淘汰了。” 言励看着上面的数据,脸上露出了三分意味不明的笑。 “诺诺,”他合上文件,明诺怎么拿出来的,他怎么放回了明诺包里,“找地方销毁这些数据。” 明诺惊讶地看着他。 “莫倪好不容易把师兄骗回国,又煞费苦心弄这么场比赛,就是为了有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向董事会施压,把我从设计总监的位子上赶走。所以这场比赛有暗箱操作实在是太正常了,你跟我都不必意外。”言励说。 “可是这不公平,”明诺说,“你不希望我把这份数据公之于众吗?” “不希望。”言励道,“或者说,我希望有人公布这份数据,但不希望这个人是你。” “我知道你为我抱不平,可这桩丑闻一出,《ego》杂志声誉必然受损。你领《ego》的薪水,却曝光《ego》的丑闻,说一百句《ego》咎由自取,你这是大义灭亲,也不会让你心里好过一点。”言励轻笑,“哪怕你匿名公开数据,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有朝一日被人发现,圈里还有哪家公司敢用你?” “所以诺诺,”言励说,“忘了这份数据,就当你从没调查过这件事。” 言励说得不假,这也是从早晨拿到数据道现在,明诺一直在纠结的事。诚然,杂志社数据造假有错在先,明诺要揭发真相,这谁都说不出什么。可平心而论,如果遭遇暗箱的不是言励,而是其他人,明诺还会挺身而出吗? 答案显而易见。 “可是我不曝光,你就会输掉这场比赛,”明诺看着言励,“莫倪也有理由提请董事会罢免你了。” “他不会成功的。”言励无所谓地说,“我的地位可不是一场比赛就能动摇的,何况……” 言励压低声音,微笑。 “诺诺,你信吗,这世界上的聪明人不会只有你跟我两个。” 44.第 44 章 三天后。 言励工作室,二楼,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咚咚咚”像鼓槌敲打着地面,由远及近快速而来。 宽大的设计师工作间,言励正在为一件晚礼服做最后的改动,最时兴的小黑裙元素被他流畅而灵活地运用于鱼尾裙设计中,从胸口蜿蜒至后臀的一道暗纹在强烈的灯光下闪着低调而奢华的光芒,将女模完美的沙漏型身材衬托得格外妖娆。 这已经是一件非常完美的设计,女模,以及在场的所有人都赞不绝口,言励却仍觉得哪里不够好。他屈起食指,单手托着下巴,试着用第三者的视角来评判镜中的女模,然而这样观察半天,他还是无法判断,不得不转身看着身后的明诺,问道:“你觉得呢?” 明诺拧着眉毛思索片刻,道:“不太好。腰线那里……有点不对。” 言励想了想,低头在设计图上改动几笔。 “这样?”他把设计图举在女模身旁。 明诺摇头:“不对。” “那……”他俯身继续改动,“这样?” “还是不对。”明诺说。 言励轻轻咬住右边的牙,肌肉牵动下,他右侧的唇角微微上挑,勾出一个苦恼的表情。但是紧接着,他笑起来。 他拿起夹子和针线,直接把裙装的腰线上提了两毫米。 只是两毫米的改动,整条裙子透露出的性感却比刚刚多出一百倍。 言励得意地挑眉。 “perfect!”明诺竖起大拇指。 正在这时,露露的脚步声响彻走廊,几秒钟后,她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老师!”露露叫道,“这周的投票结果出来了!” 她越过所有人走到言励身边,一边走一边道:“nce仍旧是第一名,老师,你排第三。” 言励无所谓地点点头,继续看他的下一件作品。 露露把一份打印好的新闻递到他眼前。 “还有,”露露说,“‘风尚大师’评选爆出内部操纵投票,网上已经闹起来了。” 言励接过新闻,快速浏览一遍后,他将新闻递到了明诺手里。 明诺只扫了一眼。 接着他抬头看向言励。 就此,《ego》杂志创刊史上最大的风波拉开序幕。 最初的爆料来自微博,一个注册已经三年,粉丝数却只有三百多人的账号。账号名为“侠客”大约想效仿侠客“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他的第一条爆料微博于上午九点五十整发布,提前当周“风尚大师”投票结果揭晓十分钟,由于内容劲爆并有热门话题标签,在发布半小时后即获许多大v转发。第一轮转发峰值出现在苏允微博转发时,而后包括杜子骁在内的众多圈中明星纷纷转发,甚至有人直接艾特吉莉安与西蒙两人,一个小时后,此条微博正式发酵为当日微博大事件。 紧接着,“侠客”发布了第二条微博。 相比前一条微博只是笼统概述了“风尚大师”评选存在内部操纵投票,并简单附上相关数据,第二条微博的内容要翔实许多。“侠客”用三张长图片详细叙述了自己半个多月来对“风尚大师”投票程序的监测结果,并一一标出得票数被修改的时间,附上详解。从详解中看,顾子期的真实得票远不如当前,本次获得第二名的设计师也有许多人为操纵投票的成分,而言励的投票是操作痕迹最多的,官方在有意压低言励的选票。更有甚者,有两位已被淘汰的设计师,他们的票数在被淘汰轮本该遥遥领先,却在暗箱操作下,惨遭淘汰。 此条微博一出引起更广泛的转发,两位被淘汰的设计师本人更是出离愤怒,表示绝不能平白遭受如此不公平的待遇,希望《ego》杂志尽快给出一个合理解释。“侠客”本人则直接转发其中一位设计师的微博,并艾特《ego》杂志官博,限官博晚八点前给出一个合理解释,否则他将放出第三轮证据。 以往每周投票结果发布后,是《ego》杂志官博最活跃的时间,但本次发布后,官博暂停发布新内容,甚至一度关闭微博评论,拒不回复。在之前连番的话题热度炒作下,“风尚大师”评选早已不是简单的时尚圈评选,而变成一种全民娱乐活动。此时爆出暗箱操作投票丑闻经众多微博大v转发,话题度已经逐渐升级。此时,官博装死绝不是最明智的选择,哪怕发一条“详细情况正在调查中”也可以暂时压下一些声音,但是官博就是不发一言,而事后,人们才发现这是《ego》杂志作死的第一步。 “侠客”的微博发布一个多小时后,明诺的手机收到杂志社内部群发微信,要求所有杂志社员工坚决抵制别有用心的网络黑客对杂志社的诋毁,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前,所有员工禁止对此发言。这条封口令内部逻辑自相矛盾,既然是“诋毁”,又何来“真相水落石出”?明诺哭笑不得,手机递给言励,言励扫了一眼,也笑得打跌。 他们正在吃饭,有人替言励出头,露露开心,叫了星巴克咖啡给大家加饮料,明诺跟言励凑份子,干脆把平时的简餐盒饭换成火锅海底捞。大家七手八脚把平时堆满布料和设计图的工作台收拾出来,摆上四五个火锅加足马力一起涮,言励怕胖,不敢吃芝麻酱,不敢吃香油小料,只敢吃火锅涮菜加豆腐,素得像持斋。 就这样他也吃得很开心,不停从锅里抢肉丢进明诺碗里,被露露大声控诉偏心也乐此不疲。吃完了两人端着冰激凌去一旁解腻,言励只敢吃一勺,其余全都交给明诺。看着明诺一勺一勺吃得开心,他问:“那份数据你销毁了吗?” “那天下午就销毁了,全部扔进碎纸机里,只剩一堆渣渣。”明诺说。 “所以……曝光这些数据的人是谁?”言励微笑。 “你不是说了吗,”明诺也弯着眼睛笑,“聪明人。” 明诺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下午回杂志社赶稿。路上他又仔细看了一遍“侠客”放出的所有数据,不知是否是程序监测数据都大同小异的原因,他总觉得“侠客”公布的,跟自己当初见到的是同一份。明诺越想越不对劲,发微信给朱冉,只写三个字:“是你吗?”。二十分钟后,在明诺迈入杂志社大门的前一刻,朱冉回复,也只有三个字: “不知道”。 不是“是”,也不是“不是”,而是“不知道”。 明诺忍不住叹了一声,旋即笑了出来。 走进杂志社大门,里面一片风声鹤唳。迎面而来的同事只敢与他眼神交流,仿佛稍微出一点声就会被当成出头鸟,一枪打过来,成为上层撒气的目标。明诺本来心情很好,这时也不敢太外露,赶紧调整心态,摆出一脸的凄风苦雨,低头往位置上走。不小心与人撞在一起,他抬起头,发现是负责杂志官博的妹子。 他挑挑眉,妹子一脸要上刑场的表情,指指小会议室。 明诺点头致以祝福,侧身给她让路。 坐在位子上,刘蓓悄悄凑过来,道:“西蒙和吉莉安在小会议室开会。” 明诺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刘蓓一肚子八卦,止不住地往外冒:“刚刚你错过了重头戏,西蒙跟吉莉安在里面吵起来了。对,你没听错,咱们的吉莉安女王跟人吵架了!” “为什么?”明诺问。 “因为西蒙说,投票系统被黑客入侵是网络部的错,要把网络部都开掉。”刘蓓挤眉弄眼,“这次评选不是还归运营管吗?西蒙说,要把运营也开了。” “疯了!”明诺大吃一惊,“吉莉安当然不会同意。” “很明显,西蒙这是推卸责任,要网络部和运营部背锅,”刘蓓说,“你信吗,如果不是西蒙授意,谁有这个胆子动选票。” “吉莉安知道选票有问题吗?”明诺问。 “你说呢?” “我猜是知道的。不过吉莉安不讨龙先生欢心,她的话大概也没有之前管用了。” “唉。”刘蓓与明诺相视,长长一叹。 小会议室的灯足足亮了半个下午,最后的结果是网络部与运营部主管引咎辞职,其余员工扣除本月全部绩效。而发布官博的妹子被骂了个狗血喷头,眼睛哭成两个桃核,回到座位上后一边抹眼泪,一边编辑微博,按照西蒙授意,措辞严厉地痛斥“侠客”的黑客行为,并表示将追究其法律责任,对于投票是否暗箱操作则只字未提。明诺看到这条微博的时候只想拿脑袋撞墙,心想最差的危机公关也不过眼前这样,探头从电脑上面瞟着吉莉安办公室的方向,那个对什么事都迎刃有余,仿佛无所不能的女强人这次像是被谁束缚住了手脚,哪怕她有一百条回天之术,也毫无用武之地了。 晚上九点多,“侠客”如约发布了第三条微博。 45.第 45 章 晚上九点多,“侠客”如约发布了第三条微博。 也是在这条微博后,“侠客”账号涉嫌发布违法信息被封号,所有微博被清空。 这条微博是《ego》杂志内部的网络聊天记录。 虽然“侠客”将每个人的昵称与号码都打上马赛克,但明诺还是认出,这是杂志网络部与运营部为评选临时组成的大群中的聊天记录。“侠客”发布了最能佐证《ego》杂志社暗箱操作的几段记录,明诺不知是“侠客”自己混进杂志社内部群截取的,还是有人故意提供的。不过很明显,西蒙认为是后者。 于是晚上十点,好不容易被吉莉安保下的网络部与运营部全员收到短信通知,由于泄露公司重大机密,他们被全部开除了。 明诺在睡前接到刘蓓的电话,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整个人愣了有三十秒。 然后他问:“吉莉安知道吗?” “吉莉安是主编,她不签字,西蒙做不了主。”刘蓓说。 “那就好,那就好。”事情进展到这一步,明诺都不知道说什么了。 然而当你觉得已经不可能有比现在更坏的情况后,残酷的现实一定会给你重重一击。 第二天,管理官博的妹子在提交辞职申请后,在官博上发布了一封长长的控诉。 哪家公司没有黑料,整理整理,大概一条长微博都搁不下。然而用自己官博曝光自己黑料的还是第一次见,因此,虽然此条微博秒删,还是被许多人截图下来。由于官博妹子也属于运营部门,所以在长微博中,她确认了“侠客”第三条微博爆出的聊天记录确为《ego》杂志内部聊天记录,更披露了杂志暗箱操作投票的许多细节。在微博中,她甚至大骂西蒙的两面三刀与吉莉安的不作为,据说官博妹子在点下发送键后潇洒地关机走人,连电脑里存着的所有自拍照都没删,就永远地消失于众人视线。 刘蓓问明诺:“你怎么评价这件事?” 明诺说:“我觉得这个问题你问知乎会更好一点。” 然后刘蓓打开知乎,发现果然已经有人在知乎添加了这个问题。 “如何评价《ego》杂志官博运营人员利用官博爆料杂志黑幕?” 刘蓓嘿嘿一乐,匿名爆料去了。 事情进展到这个地步,剧情发展之曲折快速,已经远非西蒙所能控制。恰如琳达当初所说,西蒙实在是个庸才,只有跳脚撒泼的本事,关键时刻指望他力挽狂澜那是做梦。可惜西蒙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还蹦跶着要报警,追究官博妹子的法律责任。杂志社内部一盘散沙,看着西蒙上蹿下跳,连对杂志社最忠心的同事都寒了心。明诺身处其中,只觉得西蒙哪怕再出一个昏招,杂志社的人心就要散了。 还好,关键时刻吉莉安挺身而出,力挽狂澜。 她亲自召回莫名被开除的运营及网络部全体同事,并宣布紧急时期这两个部门直接由自己管辖。她宣布运营部副总监亲自接手《ego》杂志官博,这位副总监原本已经被西蒙拉拢,在西蒙为保全自己而无情牺牲她之后,她毅然转投吉莉安麾下。她与吉莉安关在办公室一小时,共同商讨出一份道歉声明。声明中承认了“风尚大师”评选投票中存在一定暗箱操作行为并向大众致歉,且表示从下周开始,评选投票清零,过去淘汰的设计师将与晋级的设计师一起,重新接受大众投票,下周的投票结果将作为最终结果,决定谁才是最终的“风尚大师”人选,并成为jk集团大中华区的设计总监。 道歉声明一出,那位来自英国的设计师当即通过工作室表示退赛,据说两位被黑箱淘汰的设计师也要退赛来着,吉莉安亲自致电并聊了许久,才安抚住两人。顾子期心高气傲,知道自己这一路的票选第一名是靠暗箱得来,又是生气又是恶心,气得直奔莫倪办公室,没找到莫倪,把eric堵在屋里。eric好话说尽,顾子期一概不听,要“保留最后一点自尊”,退赛回美国。eric见软的不行,呵呵一笑,直接来硬的。 他拿出一份合同,是顾子期回国之初,白纸黑字与西蒙签下的。上面写着,如果顾子期中途退赛,将十倍赔偿比赛中对顾子期的推广费用。 那是很大的一笔数目,顾子期在美国的工作室入不敷出,本人的经济状况也捉襟见肘,叫他赔,他赔不出。 他只好长叹一声,什么话都没说,转身离开。 露露听说这件事一阵唏嘘,悄悄对言励说:“如果不是咱们也身在其中,其实这笔赎身钱,咱们替nce给了也好。” 言励摇摇头,无奈地笑:“师兄就是过于单纯轻信,权当长长记性。再说,就算咱们不在其中,这笔钱师兄也不会要的。” 吉莉安在圈中人脉甚广,几番活动下来,再加上道歉态度十分诚恳,补救措施非常到位,网上的声音渐渐小了。投票系统在关闭三天后重新开放,除英国设计师退赛外,其他九位设计师得票全部清零,重新开始计票。计票时间为重新开放那日零点开始,至七日后零点结束,次日上午十点公布最终结果。投票过程全部公开透明,接受大家监督,大家对这个处理方式也表示基本可以接受。 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直到这天早上,吉莉安被龙先生紧急约谈。 龙先生仿佛后知后觉似的,在事件已经基本解决后,忽然想起要追究吉莉安的责任。据传言,龙先生骂得极其难听,开始时还只是说吉莉安无能,后来甚至开始对吉莉安进行人身攻击,甚至肆无忌惮诋毁她的生活和家庭。众所周知,吉莉安婚姻不幸,与前夫所生的独子是她唯一的心灵支柱,龙先生的话无疑戳痛了吉莉安最不能为人碰触的地方,因而吉莉安当即还击。一时间场面闹得极为难看,谁都下不了台。 正在这时,一直不怎么管事,但事实上是集团第一大股东的陆秦陆总赶到,缓和了两人的局面。 当日三人在屋里谈了些什么,无人知晓,大家只知道最终的结果是,善后方案遵照吉莉安的布置继续完成,而吉莉安请辞《ego》杂志主编席位,并将于“风尚大师”最终评选结果揭晓后离职。 人们都说,吉莉安为西蒙,为《ego》背了锅,其实这锅她可以不用背的,她提出辞职时,陆秦曾反复挽留,可她被伤透了心,无论陆秦说什么,她都不肯回头。 “好,”陆秦最终道,“我尊重你的决定。” 一场风波尘埃落定,该受到惩罚的逃过一劫,力挽狂澜的却最终黯然离场。这大约就是职场,职场没有绝对的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龙哥啊,”走出办公室,陆秦对年长自己几岁的龙先生叹道,“我也不太喜欢吉莉安,不过咱们何苦这么针对她,她只要能给咱们赚钱不就够了吗?” 龙先生冷哼一声,不置可否。 陆秦瞥他一眼,无奈地摇摇头,有许多话提到嘴边,时机未到,他吞了回去。 几天后,“风尚大师”投票揭晓,言励以绝对优势夺得“年度风尚大师”称号,同时在担任jk集团全球设计总监的同时,兼任jk集团大中华区设计总监。 投票揭晓当天,明诺来到了吉莉安的办公室。 46.第 46 章 风波之后,《ego》杂志社持续大半年的内斗在西蒙升任主编,吉莉安黯然出局后尘埃落定。一直在背后为西蒙出谋划策,并不惜背叛吉莉安的琳达并没有获得她想要的东西,西蒙留下编辑组长,升任其为主编助理,却一纸辞退信将琳达出局。明诺得知这个消息后无比唏嘘,几经思量,他来到吉莉安的办公室。 这是吉莉安在《ego》杂志的最后一天,七年前她接手《ego》的时候,《ego》还是一本刚刚新生的杂志。盈利负数,知名度约等于零,从美编到文编,连吉莉安在内,一共只有十名员工。出版集团花大力气挖吉莉安过来担任主编,吉莉安也做好了筚路蓝缕的准备,可是真正来到当时的《ego》杂志编辑部她才意识到,情况比自己想象中还要糟糕。 七年中,吉莉安克服了许多常人想象不到的困难,成功令《ego》成为一本业界知名的杂志。对她来说,《ego》就像自己的伙伴,他们一直并肩战斗,也彼此成就。吉莉安如今的地位很大一部分来自《ego》在业界的影响力,而《ego》功劳簿上的每一笔,也离不开吉莉安的书写。 然而今天,这对相依多年的伙伴要说再见了。 吉莉安办公室的陈设十分考究,也许一个不起眼的摆件就是某位影后所赠。闲来无事,吉莉安喜欢亲自擦拭自己的收藏,借着这些,回味自己经历过的所有**与低谷。它们——琉璃花瓶、青铜雕塑、现代油画——都曾经是吉莉安最珍视的东西,上面记录着吉莉安是怎样一步步走来,可是就在昨天,吉莉安联系了朋友开设的慈善基金会,把这一切都捐赠出去,拍卖所得,将无偿捐献给四川山区里那些上不起学的孩子。 从时尚圈最倨傲的女王,到被人当弃子扫地出门,吉莉安一夕之间从天上掉入地底。有多少人在等着看她一蹶不振,不过他们注定要失望了。因为一蹶不振这种事也许会发生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却绝不会与吉莉安有关。 吉莉安转过头,看着门口道:“你为什么不进来?” 明诺耸耸肩,下意识补上敲门的动作,拘谨地走了进来。 “要我帮忙吗?”他问。 “不用。”吉莉安把不能带走的文件统统塞入碎纸机,淡淡道,“待会儿会有朋友过来帮我带走它们。” “我听说了。”明诺走到吉莉安面前,与她隔着一个桌子,“你把这些都捐出去了。” 吉莉安挑起她精致描画的眉梢,看着明诺。 明诺摊摊手,不管他与吉莉安打了多少次交道,他仍旧忍不住对吉莉安保持三分畏惧。这三分畏惧让他有点舌头打结,踟蹰着不知道怎么开口:“言励让我替他说一声抱歉。” 吉莉安低着头,把一支定做的钢笔放入面前的纸箱里:“为什么要道歉?他才是受害者。” “他是受害者,可如果不是因为他……好,那我也要对你说一声抱歉。”明诺说,“因为这件事可能真的跟我有关系。” 吉莉安又一次挑起了她的眉梢。 “我不确定,我还在查……”明诺看着吉莉安放入纸箱中的那一支钢笔,支吾道,“但是爆出的数据,跟我之前见过的一份数据很像,那是我拜托朋友去查的,所以我怀疑……” “别再继续调查了,明诺。”吉莉安看着他,“这件事已经尘埃落定了。” “吉莉安,我也许能查到谁才是那个‘侠客’。”明诺道。 “那不重要,我也不关心。”吉莉安说,“是我自己请辞主编职位。事件发生最初我没有坚持自己的意见,导致情况持续恶化,对此,我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所以明诺,你不需要因此自责,更没必要给自己背上这么沉重的包袱,我的离开与任何人无关,是我自己的决定。” 明诺盯着那一支钢笔,难受得说不出话。 吉莉安忽然勾起唇角,如果明诺没搞错,这位矜持而冷漠的女王应该是笑了一笑:“明诺,其实你今天不该来送我。” 明诺抬起眼帘,一开始他并没有听懂吉莉安话里的意思,等到听懂了,他眼中充满掩饰不住的惊讶。 “没人来送你吗?”他问。 没有回答,即是默认。 这不奇怪。 西蒙也知道自己胜之不武,所以早在前些天就放出消息,他就任主编后,只要大家齐心协力,以前的事既往不咎,他绝不会与大家为难。“齐心协力”只是场面话,说白了,只要大家乖乖听话不挑事,他也不会跟大家过不去。这年头,拥有一份不错的工作太难了,《ego》又是个不错的平台,谁的职位背后没有十个八个人在等着随时顶替?《ego》职位的抢手,只看每年有多少实习生哭着喊着要留下就知道了。所以就算知道吉莉安是替人背锅,大家为自己考虑,也会迅速与吉莉安划清界限,站到西蒙那边。 “我不怕,”明诺咬牙道,“失业了大不了重新找工作,这没什么。” 吉莉安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唇角,这次真真正正是一点笑意。 明诺也笑,冷笑:“之前我一直不知道为什么龙先生这么针对你,可是昨晚有人告诉我,龙先生一直伙同西蒙从杂志社的日常运营中捞钱。吉莉安,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件事,所以他们才这么不能容你?” “我的确早就知道。”吉莉安说。 “那你为什么不向陆总,向董事会曝光他们?”明诺按住桌子,身体前倾,十分不理解地问,“你为什么还要想尽办法填补杂志的财务漏洞?你难道不知道自己这么做等于在替他们遮掩?吉莉安,他们根本不领你的情,你替他们堵上了窟窿,到头来他们还是把你给……” “陆总知道这件事。”吉莉安说,“陆秦不是傻子,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他不可能不知道。” 明诺愣了:“那为什么……” “陆总为什么按兵不动,我不知道。我之所以积极化解《ego》的财务危机,完全出于私人感情。”吉莉安把一瓶迪奥香水放进纸箱里,抬眼道,“爆出高层贪污的丑闻,比爆出暗箱操作的丑闻对《ego》的伤害更大,我是个护短的人,《ego》是我一手创办的杂志,有可能的话,我希望《ego》不要有任何污点。所以我才会积极化解财务危机。明诺,你看到的是我在为龙先生与西蒙遮掩,但我觉得,我只是在维护自己的心血而已。” 明诺低下头,牙齿咬得紧紧,似乎有很多话想说,却强迫自己不要说。 吉莉安淡淡一笑。 “诚然,我被《ego》扫地出门,但我没有对不起自己这一路走来的辛苦,以后也可以毫无负担地继续前进,这才是最重要的。”吉莉安说。 而且龙先生并不仅仅因为吉莉安探知到自己的秘密,才急着逼她辞职。事实上,吉莉安已经想办法堵死了龙先生与西蒙继续捞钱的途径,龙先生捞不到钱,自然要拿吉莉安泄愤。 “我听说,你已经买了去普吉岛的机票,打算带令公子去那里度假。”明诺听出了吉莉安话中的弦外之音,试探着问,“度假结束后,你有什么计划吗?” 吉莉安毫不意外明诺的敏锐,她坦白道:“我打算创办一本新的杂志。” 明诺问:“还是时尚杂志?” “是,目标人群与《ego》相同,但是内容比《ego》更新锐,更时尚。”吉莉安说,“这个消息目前是对外保密的,但我可以告诉你。前些天我与陆秦聊过,他愿意给我一笔投资,让我创办一本新的时尚杂志。我们理念相同,杂志创刊应该不是难事。” 吉莉安问:“明诺,有没有兴趣加入这本杂志,做这本杂志的内容总监?” 明诺直接懵了。 “什、什么?”他咬到了自己的舌头。 “你的能力被《ego》压抑太久了,事实上,你比大多数人想象中要能干很多。你早就具备了内容总监的实力,加入我的杂志,我会给你更公平的机会和待遇。” “你……”明诺懵懵的,他总觉得自己其实没什么本事,突然如此被看重,有点吓到他了,“你是在挖我吗?” “是。”吉莉安说,“薪水翻倍,总监待遇,每年还有二十天的带薪假期。” 明诺快速心算,算出来的数字吓了自己一跳。 这是……好大一笔钱啊! “不过,由于leo与《ego》是独家合作,所以一旦你答应我的邀约,势必不能再负责leo的采访。”吉莉安说,“除此之外,我能给你《ego》给不了你的一切。” 太诱人了,条件太诱人了,明诺几乎用了这辈子最大的毅力才克制住自己没有马上点头。 “我可不可以……晚些给你答复?”明诺咬了咬下唇,“我要认真考虑一下,毕竟《ego》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地方,就这么一走了之,不太好。” “我可以等你。”吉莉安对明诺伸出手,“不过,别让我等太久。” 吉莉安尚有别的工作要交接,明诺适时提出告辞。他走到门口,吉莉安却在身后叫住了他。 “明诺,”吉莉安说,“你不是问过我,为什么我会派你去采访leo吗?” 明诺回过头。 这是很久之前他曾问过吉莉安的问题。 上到内容总监,下到首席编辑,为什么你会派我——一个最没资格的人——去采访leo? “不是我要你去采访leo的,”吉莉安说,“是leo只肯接受你的采访。” “去年九月,你曾被派去参加纽约时装周的采访,在那儿,leo认出了你。”吉莉安回忆道,“他几经辗转打听到你在《ego》就职,恰好我正在与jk集团商讨合作,他便极力促成了这次合作。” “你我都知道,leo这个人非常不喜欢跟媒体接触,但是对《ego》的策划,他非常配合。他对策划提出的唯一条件是——”吉莉安说,“他要你全程负责。” “那时我就明白,《ego》之所以会得到这个机会,完全是因为你。”吉莉安笑道。 明诺下午约了一位做紫砂壶的工艺美术大师见面,吃过午饭便急匆匆走出写字楼大门。春夏交替时节,午后的太阳大得惊人,他一手搭凉棚,当着迎面而来的强烈阳光,一手按手机,想给采访对象打个电话。 不知怎的,他竟然拨到了言励那里去。 忙音,忙音,明诺怔怔看着屏幕,知道自己拨错了,却舍不得挂断。他想,反正这个时候言励一定在忙,不如等电话自己断掉好了。 可是就在电话断掉的前一秒,言励接听了。 “诺诺?”言励的声音里有一点欣喜,“怎么这时候给我打电话?” “没、没什么,”明诺站在路边,人群在他的左边和右边快速走过,而画面在他身上,是一个定格,“你在哪里,我想见你。” “现在?”言励问,“你下午不是有采访吗?来得及?” “来得及,还有时间,我现在就打车过去。”明诺问,“你在工作室吗?” “唔,在。”言励想了想,接着电话那边传来椅子划动地面的声音,“我去见你。你在哪儿?我现在就开车过去。” “我刚出杂志社不久,在……”明诺抬起头,想看看附近有没有星巴克之类的咖啡厅,好叫两人趁短暂的时间,快速地见个面。 下一秒,一个黑影迅速窜到他眼前。 刺鼻的味道从捂住他口鼻的毛巾中扩散至每一处神经,他甚至来不及挣扎,便昏倒在黑影怀里。 47.第 47 章 明诺的意识迷迷糊糊,他觉得自己像是上了车,车子行进与骤停间产生明显的晃动,可是下一秒,他又觉得谁在抱着自己。浓重的男士香水味透过怀抱传进他的鼻子里,他觉得自己似乎在哪里闻过,可是在哪里呢?他仔细去想,却怎么都集中不了精神。 他的身体像是不属于自己了,不管大脑发出什么样的信号,身体都无法做出一点反应。他感觉自己被谁横抱着放在了类似座椅的地方,座椅有个坚硬的靠背,他坐不稳,身体一直在往下滑。那人从身后搭着他的肩膀,使劲按住他。那人的手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指腹沿着他的肩膀游移,解开他衬衫领口的纽扣,用一根手指拨弄着他突出的锁骨。这种恶心的感觉让明诺微微皱起了眉,他努力躲,却不知自己究竟有没有躲开。 轻笑,伴随着暧昧的喘息,那双手顺着他的领口探进去,在他的胸前摩挲。明诺忍不住抗拒地哼了一声,那人的脸凑过来,轻轻吻了吻他的脸颊。 “诺诺……”那人充满**地吐息,“小东西。” 莫倪? 明诺试图叫出这个名字,可是刚开口,莫倪的手指送了进来。 身体的软弱无力,使得所有触觉都异常灵敏。明诺能清楚感受到莫倪是以怎样狎昵的态度玩弄着自己的舌,仿佛明诺是他手里一个微不足道却有点意思的玩物,他赏光玩一玩明诺,明诺该感激涕零。可是明诺一点也不感激,他觉得恶心,还有厌恶。莫倪的玩弄让他根本合不上嘴巴,来不及吞咽的唾液顺着唇角流出,一滴一滴,滴在他衬衫敞开,几乎赤/裸的胸前。 明诺怕极了,他的上下一起被莫倪玩弄着,这代表什么,任何一个人都清楚。他努力调动自己的肌肉,试图挣扎反抗,好不容易左手轻轻抬了一下,下一秒,便被莫倪抓住了。 莫倪的手指从他口中抽了出来,甚至恶意地在他的乳/头上蹭掉明诺自己的口水。然后他解下明诺的领带,把明诺的双手背到身后,用领带把他的手腕捆了起来。 脚步声来了又回,一阵刺鼻的味道之后,明诺完全恢复了意识。 他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装潢典雅的酒店套房,明诺在外间,里面另有一间卧房。明诺坐在窗边,他转头看看窗户,厚重的窗帘拉合着,分辨不清时刻。再看看面前,一张长桌,桌上摆着两个烛台,还有各色珍馐美食。明诺仔细辨别摆在面前的白色骨瓷盘,发现盘子上印着清晰的酒店logo,那是“君悦”两个字。 明诺晃了晃身体,动不了,他被反手绑在椅子上,面对着一桌子美食,还有莫倪。 莫倪靠在桌边,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明诺,微笑。 “这次你还坚信言励会来救你吗?”他把装着刺激性液体的小玻璃瓶远距离投掷到墙角的垃圾桶里。 明诺的西装外套不知哪里去了,里面的白衬衫被莫倪完全敞开,露出瘦而白皙的胸膛。或许是因为怕,又或许是因为克制不住的厌恶,他的胸口随着短促的呼吸剧烈起伏着。莫倪的目光在他胸口打了个转,落在他的唇间。那双被自己玩弄过的唇嫣红欲滴,微微张开的样子,真是惹人犯罪。 莫倪以前只觉得言励好看,所以这么多年了,一直处心积虑想睡言励。今天竟然觉得,睡不睡得到言励都无所谓,可是明诺,他一定要睡到。 明诺又不傻,看莫倪的眼神就知道这家伙不怀好意。他怕极了,遇见这种事每个人都害怕,可他想到言励,就能从丹田里生出无限的勇气。电话突然断了,再打过来无人接听,以言励的聪明一定会意识到自己出事了,于是明诺仰头道:“他一定会来救我的!” 莫倪笑出声。 “你是在大街上被我抓来的,除非他在你体内装了gps定位,否则他绝对找不到你。”莫倪走到明诺身旁,凑近明诺的脸,轻笑道,“诺诺,我真想你。上次你在电梯里那么照顾我,我很感激,所以我把你请来,好好报答你。” 明诺使劲后仰,躲开他的气息:“不用感激,你把我放了就行了。” “不行!”莫倪说,“我莫倪顶天立地大丈夫,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我一定要报答你,你必须接受我的报答。” 明诺吞了口口水:“那……你要怎么报答?” 莫倪单眼一眨,羞涩地笑:“以身相许。” “……”明诺大叫,“不用了!我已经有意中人了,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你把我放了,以前的事我们一笔勾销,从今往后井水不犯河水,好不好?” “不好。”莫倪冷下脸,“我说了,我要以身相许,你必须接受。” 说完变脸似的,骤然一笑。 明诺吓得差点连人带椅子都摔在地上。 其实莫倪想睡明诺,强上就行,可是他实在不希望自己跟明诺的第一次是个这样的开始,更何况霸王硬上弓,这也太low了,莫倪自认是个有逼格的人,所以还是要玩点情调。 他掏出打火机,一根一根点亮了桌上的蜡烛,然后一步三回头,恨不得一回头对明诺抛五十个媚眼地过去关了屋里所有的灯。烛台里的蜡烛本来只是个摆设,数量远不够照亮房间,这么一熄灯,显得屋子里暗沉沉像要讲鬼故事。尤其当莫倪往桌前一站,烛光从他下巴底下照上来,照得他头顶一片鬼影,鬼故事的气氛更浓了。 明诺糟心地挪了挪身子。 然后他感到手腕的压迫感减轻了些许。 他垂下眼睛,三秒钟后,忽然意识到这是为什么。 莫倪是用他的领带捆住了他的双手,领带是缎面的,很滑,不管莫倪系多少个扣,只要明诺肯挣扎,一定能把领带解开。 计上心来,他本来不打算再理会莫倪这个神经病加变态,这会儿却突然给了莫倪一个不怎么到位的笑容:“烛光晚餐?” “虽然时间有点早,不过就当咱们提前吃晚餐。”莫倪笑道,“赶紧吃饱,不耽误办事,对不对?” 明诺瞬间笑不出来了。 莫倪搬了椅子坐在他对面,好在烛光昏暗,他看不清明诺背后正在进行着怎样的小动作。他给自己和明诺分别倒了杯红酒,一手一只杯子,轻轻一碰,自己仰头抿了一口,另一只杯子送到明诺唇边,明诺无奈,只好就着他的手也抿了一口。 莫倪高兴地笑起来。 “其实从小到大都没什么人管我。我妈忙着斗正房,我爸忙着图谋家产,对了,那是我喜当爹的老爸,我亲生父亲是谁,我妈都不知道。我小时候,别说扭脚,就是摔断了腿都没人管,还要我自己打电话报警,叫警察把我送进医院里。”莫倪晃了晃酒杯,笑着问,“诺诺,你小时候一定很多人喜欢你?” 明诺点头:“嗯,家里人都很宠我。” “所以你才知道脚踝扭伤了要怎么处理,”莫倪问,“是家里人告诉你的?” 明诺没说话,他觉得手腕处的压迫感松弛不少,果然,自己的设想没错。 “我没有家里人。我就是一个人。”莫倪突然问,“诺诺,你愿不愿意当我家里人?” 这话没头没尾,明诺吃了一惊,手上的动作都停了:“什么意思?” “你别跟言励在一起了,”莫倪说,“跟我。” 明诺上下看了他两眼,拒绝道:“不行。” “为什么不行?”莫倪探过身子,很急切的样子,“我比言励有钱,比言励有地位,言励能给你的我都能给,言励给不了你的我也能给你,你为什么偏要跟他在一起?” “没有为什么,”明诺奇怪地看着莫倪,“我喜欢他,就这么简单。” “你喜欢他,他喜欢你吗?”莫倪冷笑。 “喜欢啊。”明诺说。 “他只喜欢他自己!” “可你也不喜欢我啊。”明诺眨眨眼睛,“你只是想跟言励斗气而已。” “我不……”莫倪拍案而起,然而后面的话在脱口而出之前先把他自己吓了一跳,他愣了神,就这么僵在那里。 好一会儿,他烦躁地松开领口两颗扣子,轻咳道:“以后咱俩在一起了,你要努力提高自己的审美。” 明诺手上的领带都快松开了,听了这句话,他“啊”地发出了个疑问句。 “以后咱俩在一起了,我带你回美国,会经常安排你听歌剧或者音乐剧,最次,也要带你听几场最当红歌手的演唱会。”莫倪说,“你那个男神唱歌太难听,以后就不要喜欢他了。免得我带你出席酒会的时候,别人都喜欢贝多芬和多明戈,你说出男神的名字,让人笑话。” “什么意思?”万年脑残粉明诺的火气蹭一下上来了,“你说周董的名字让人笑话?” “难道不是吗?”莫倪完全没意识到明诺怒了,他高冷地走到音响前,按下播放按钮,几十秒空白后,音乐开始播放。 “有些事,我都已忘记,但我现在还记得。在一个晚上,我的母亲问我,今天你怎~么~不~开心……” 莫倪半握双拳,像听hip-hop似的随着鼓点摇晃,一边摇一边看着明诺:“这是你在电梯里给我唱的那首歌?虽然好听,但是太土了。” 明诺:“……你觉得这首歌好听?” “这不是你男神的歌吗?我觉得还可以,就是土了点。”莫倪摇晃着身体走到明诺面前,嘴里竟然在应和,“一步两步,一步两步,一步一步似爪牙,似魔鬼的步伐……” 他这是听了多少遍才学会的啊! 明诺翻了个白眼。 “莫倪,”周杰伦万年脑残粉明诺突然起身,手里的领带狠狠朝莫倪脸上掷去,“去死你!” 他拔腿就跑。 莫倪拂开领带,起身就追。明诺身上麻醉剂的药效还没完全消退,跑得跌跌撞撞,一路上碰倒了电视旁的景观架,又被沙发旁的矮几绊了一下。这些稍稍减缓了莫倪追来的速度,然而没什么用。太黑了,明诺跑到门边,光是找门把手就用了一会儿,好不容易找到门把手,他用力下压,门在蛮力下几乎弹射打开。 身后,莫倪的脚步声近在咫尺,明诺使劲一甩门,对着门外的光亮跑出去…… 整个身体都自由了,可是留在身后那只左手——被抓住了。 莫倪用力一拉,明诺只觉得自己像凌空飞起来似的,跌进莫倪怀中。莫倪弯腰,像对折一样把他扛在肩上,门都不关就往房间里走。明诺疯了似的踢他打他,拳头落在莫倪背上,发出擂鼓似的“咚咚”声,听着都疼。莫倪咬紧牙,一声不吭,直接走进卧室,扔麻袋似的把明诺扔在床上。 这时候他也懒得再跟明诺玩什么情调,就算霸王硬上弓再low,他都要硬上。 明诺后背着在床上,摔得他眼冒金星,脑子里翻腾成一团浆糊,条件反射的恶心。他顾不上,吞了口口水,压下恶心的感觉,起身便往一边逃。莫倪单腿跪在床上,拎小鸡似的把他拎回来,一手抓他一边胳膊,统统压在明诺胸前。 “老实点,”莫倪的手掌很大,一只手就把明诺两只手腕握了过来,另一手探到下面,解明诺的腰带,“否则弄疼你我可不管。” “你这是强/暴!”明诺又气又怕,一说话,上下牙都在打架。 “是又怎么样?”莫倪单腿压住明诺的腿,强迫他向自己敞开,“我愿意为你去坐牢。” “可我不愿意被你上!”明诺大喊一声,牙关紧咬,使出吃奶的力气,两手合拳,狠狠一拳砸向莫倪的眼眶。莫倪被他打得身子仰过去,他趁机翻身往床另一头爬,爬了没两步,身后一阵窸窣,他被莫倪压着肩膀按了下去。 这次的力道是之前的十倍,明诺知道,莫倪彻底被自己激怒了。 莫倪人高马大,胳膊上全是腱子肉,这一激怒他,他一点力气都不留,压着明诺的上半身,抬起明诺的腰,用力在他翘起的臀上“啪啪啪啪”拍了七八下。明诺疼得眼泪都出来了,想跑却怎么都跑不了,那些挣扎的念头终于都化成了满腹的绝望。他瘫在床上,麻醉剂残留的药效和几番追逐使他脱了力,他把脸深深埋在被褥中间,像一只鸵鸟一样,仿佛不抬头,就感知不到莫倪正在对自己做着什么。 言励…… 他在心中叫着爱人的名字,这已经是他绝望之中唯一的希望,哪怕只是渺茫的希望。 救救我,言励…… 据说意念太强就会变成现实,不知是不是明诺的呼唤太过凄切,他竟然真的看到了言励。 言励像是从天而降似的出现在床边,提着莫倪后颈处的衣料把他从明诺身上提起来,对准莫倪的腮帮嘴角就是一拳。言励以前怕锋芒太露,对莫倪下手大都柔和至极,此刻看到明诺几乎被扒光了压在下面,恨得几乎要杀人,学了经年的泰拳底子一点不剩,通通往莫倪脸上招呼过去。 莫倪只是壮,正经的拳脚真没学过。言励一通重拳,莫倪连还手都没反应过来便倒在地上,暂时休克过去。言励这才回过头,床上,明诺蜷成一团,膝盖抱在胸口,被受惊的小猫似的瑟瑟发抖。 言励的心不由得揪成一团,俯身把明诺拥入怀里。 “诺诺,”言励顺着他的发,“别怕,我来了。” “你……”明诺死死抓着他的衣襟,开口是浓重的哭腔,他已经怕成这样,却还在强自忍耐,装出一副自己还好的样子,“你怎么找到我的?” “电话断了,我到处都找不到你,联想了一下最近的事,就怀疑是莫倪把你抓来了。我托人查了下,他在君悦酒店的包房一直没退,我担心他想对你……我本来只想碰碰运气,幸好,我猜对了。”他紧紧抱着明诺,像是要将明诺整个融进自己的身体里,“对不起,如果不是因为我……” “没事,没事。”明诺摇头,不让他再提,“我们走。” 明诺的衣服皱的不成样子,好在还是齐齐整整的。他的手一直在抖,扣不上扣子,言励帮他一颗一颗扣好,又系好他的腰带,牵着他的手往外走。走出一步,明诺忽然倒抽一口凉气。 莫倪醒了,神智却不清醒。他仰躺在地上,伸手抓住了明诺的脚踝。 “诺诺,”莫倪说,“别走……言励他真的不爱你……” 明诺下意识看向言励,言励的目光深不见底,嘴巴抿成一条直线,是明诺从未见过的,怒至极点的表情。 然后他一脚踢开莫倪的手,提着莫倪的两臂把他扔到床上。窗边有四条绑窗帘的麻布宽绳,言励随手拿过来,拉开莫倪双手双脚,把他呈大字捆在床柱上。 莫倪这时才后知后觉回过神来,张开嘴,顾不得嘴角都是淤青,破口大骂:“言励你这个……” 言励捏住他的下巴,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打火,然后塞进莫倪的嘴里。 “含着,别动。”言励冷笑,“否则掉下来烧伤你我可不管。” 莫倪吓得浑身肌肉绷紧,就靠两片唇,牢牢地把打火机夹住了。 言励转身抓起明诺的手往门外走去。 临走,他还不忘替莫倪关上大门,顺便在门上挂上“请清洁”的牌子。 然后给eric打电话。 “莫倪在君悦酒店顶层的包房里,我在他的房间门上挂了清洁牌。”电话接通,言励没容对方说话便直截了当说道,“以这家酒店客房服务的速度,你最好十分钟内赶到,否则我不确定莫倪会不会被当变态抓起来。” 说完,挂断,关机。 明诺抬起头:“我们这样不过分吗?” 言励冷笑一声,低头搂了搂明诺的肩膀。 “他这样对你,我只是以牙还牙而已。” 可是为什么,我觉得并不是“以牙还牙”这么简单? 明诺闭上眼睛,不安地偎入言励怀里。 48.第 48 章 晚上明诺睡得极不安稳,本来很好的睡眠质量,这一晚却三番五次被恶梦打断。有时梦到小学那段被同桌欺负的日子,有时又像回到了前阵子旗袍受损,他坐在出租车上,前路漫漫不知所措那时候。他翻来覆去,从一段梦里挣扎出来,又跌进下一段恶梦。最后一次甚至梦到大二的时候,他被班长压在墙上强吻,好不容易跑了,第二天,关于他是同性恋的传闻传遍校园。 他被迫出柜,每个人都说着我尊重你的性向,可大部分人都有意无意躲着他,生怕跟他走得太近会被人误会到自己。那段时间他被寝室孤立,被全班孤立,课外实践分组,竟然没有一个人愿意跟他一起。如果不是一位学姐挺身而出发动自己的人脉挺他,他根本无法靠自己撑过那段日子。 过了这么多年,他以为自己忘了,哪怕回忆起来也能带着一点时过境迁的笑容。可是在梦里,当同寝的同学当着他的面烧掉他最珍视的那套书,他还是挣扎着从梦里惊醒过来。 正是凌晨,屋里黑黢黢的没有亮灯,言励在他身边,见他惊醒,更用力地把他拥进自己怀里。 他大睁着眼睛,紧紧抓住了言励的衣襟。 “言励。”他叫。 “嗯?”言励不知是被他吵醒,还是一直没睡,这简简单单的一个单音里没有睡意,满是温柔。 “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明诺问。 “会的。”言励说,“睡,我一直在这里。” 明诺缓慢地呼吸,额头抵在言励胸前,不知何时又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踏实极了,睁开眼,天光大亮。 遮光窗帘拉开了,挡在窗前的是一层薄纱般的帘子,遮得住视线,遮不住光。明诺在床上打了个滚,没有滚到言励身上去,反倒摸到了老黑长长的尾巴。老黑“喵呜”一声,不满地伸了个懒腰,四腿优雅地迈开猫步,直奔明诺脸上来。明诺知道他又想卧在自己脸上,赶忙一个鲤鱼打挺,在老黑得逞之前跳下了床。 他没穿拖鞋,光着脚,跑出卧室,一直跑进厨房。 他像一颗巨型飞弹似的扑进言励怀里,言励被他狠狠撞了一下,又疼又无奈,一边咳嗽一边笑:“不多睡会儿?我叫露露帮你请了两天假,这几天我好好陪陪你。” 明诺摇摇头,揉着言励肚子上被自己装疼的肉,问他:“你在干嘛?” “煮点粥给你喝。”言励用长勺搅拌着砂锅里的粥,笑道,“放了鸡丝枸杞和山药,喜欢吗?” “喜欢。”明诺道,“还想吃煎鸡蛋,要双面煎。” “好好好,还要别的吗?”言励宠溺地问。 “要放点老干妈。”明诺补充道,“还有上次秦老师送的那个咸菜,秦老师妈妈做的那个,还有吗?还想吃那个。晚上我们可以去吃铁板烧,东街口那家店,我喜欢他家的铁板鱿鱼和铁板海鲜饭。还有上次你带我吃的烤串……” 言励忍俊不禁地看着他,轻轻戳了戳他的额头。 明诺重新扑进了言励怀里。 “其实……”半晌,明诺的声音闷闷地从言励下巴底下传过来,“莫倪也挺可怜的。” 言励把长勺放到一旁,双手抱着他。 “可是我一点也不打算原谅他。”明诺抬头,看着言励。 “不堪回首的往事谁都有。有的人被往事激励,会变成越来越好的人,只有胆小的懦夫才会打着悲惨的幌子胡作非为。”明诺说,“所以我才不打算原谅他。” 言励忍不住笑了。 “他对你说了什么?”言励问。 “他说他小时候没人管,腿断了也只能自己找医生。他没有家人,一直是自己一个人。”明诺说。 “是挺惨的。”言励讥讽地笑,“还有吗?” “他问我愿不愿意当他的家人,还说要带我回美国听歌剧,不让我喜欢周杰伦。”明诺气鼓鼓地说,“他压根没搞清楚我的男神是谁!” 言励侧过头,没有让明诺看到他眼中闪过的那一丝狠厉,接着取笑道:“你的男神不是苏允吗?” “我有很多个男神不行吗?周董是音乐男神,苏允是一生挚爱!”明诺直起腰,严肃地对言励纠正。 “咦?”言励皱眉,“我以为你的一生挚爱是我?” “你……”明诺想笑,又要装严肃,憋得苹果肌通红,“你要排在苏允后面。” 言励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垮了下来。 他危险地看着明诺,一步步逼近。明诺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一步步后退。退到墙边无路可退,言励突然揽着明诺的腰把他抱了过来。 “给你个机会,”言励与明诺鼻尖对着鼻尖,“重说一遍,你的一生挚爱是谁?” 明诺问:“要是我不说呢?” “呵呵。”言励侧过头,飞快地亲了一下明诺的唇角,“不许!” 明诺微微愣住了。 言励也有点发怔。 片刻后,言励把明诺抵在墙上,轻轻吻上他的唇。 也许是因为太忙,忙得连独处的时间都没有,自然也没有时间好好接吻。然而彼此的身体都在思念与渴求对方,所以只是一个蜻蜓点水的吻便撩起了熊熊烈火。明诺与言励急切地吻着对方,津液随着舌尖传递,发出一连串黏腻的声响。 明诺的双臂搭在言励肩膀,言励的手顺着明诺宽大的睡衣下摆探进来,暧昧地抚摸他的胸前与脊背。渐渐吻得动了情,言励的唇滑下来,沿着明诺的下颌与颈线,贪婪地啃噬他的锁骨与肩膀。明诺享受地闭着眼睛,双手插进言励发中,所有敏感点都被言励一一吻遍,他的身体像触电似的,浮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喘息,夹杂着断断续续的低吟,身体最脆弱的地方落进了言励手里,明诺不由得张开嘴,轻轻叫了一声。 正在这时,卧室里传来电话声响。 言励的动作顿了一顿,与明诺交换一个眼神,决定不管它。可不知是谁这么烦人,接二连三地打,大有不接电话便要打爆手机的架势,言励跟明诺实在没法再装没听到,只好中场暂停。 明诺抹了一把唇边溢出的唾液,指指卧室,示意言励快去接听。言励三步并作两步地过去,两秒钟后,他探出头。 “是你的电话。”言励说。 明诺:“我的手机昨天不是丢了吗?” “我帮你新买了一个,叫露露给你补了卡,刚送过来的。”言励举着一个一模一样的手机,“要接吗?” 明诺扯了扯衣服下摆,走了过去。 电话号码还没从云端导入,明诺根本不知道来电的是谁,接听后习惯性说了句“你好”,对方居高临下不可一世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明诺,”是编辑组长,“你到杂志社来一趟。” 明诺一阵厌烦,推辞道:“我今天请假了。” “我知道。”组长说,“有急事,就算你请假也要立刻过来。” 明诺没说话。 “咱们的工作需要24小时待命,你不是第一天入行,应该知道这个规矩?”组长冷笑,“别跟我说什么请假,一小时内,我要见到你。” 说完组长高冷地挂了电话。 “怎么了?”言励打量着明诺的表情,“工作?” “嗯。”明诺抬起头,歉意道,“对不起,我现在要去一趟杂志社。粥放那里,晚上我再喝。” 明诺把手机放到一旁,走进卫生间,用最快的速度刷牙洗脸。言励倚在门外,不解道:“不是请假了吗?怎么还要去?” 明诺一边快速地刷牙,一边含混不清道:“有急事。” “什么急事?”言励问。 “不知道。”明诺说,“是组长打来的电话。吉莉安刚离职,她正等着抓我小辫子呢,不管有没有急事,我都过去一趟。” 言励皱眉道:“我送你去。” 明诺不在,言励一个人在家也没意思,遂决定送明诺到杂志社后转弯去工作室。到杂志社楼下已经是午饭时分,明诺解开安全带要下车,言励突然按住了他的手。 “诺诺。”言励说,“我爱你。” 明诺回过头,言励的表白太突然,他毫无准备,有点懵。 他僵硬地笑了笑,脸红道:“怎……怎么突然说这个?” “没什么,就是想告诉你,无论怎样,我永远站在你这边。”言励笑道。 明诺扁扁嘴。 “知道啦,”他越过座位,给了言励一个深深的吻,“谢谢你,一生挚爱。” 明诺搭电梯上楼,正碰见同事们三五成群去觅食。他挨个打招呼,走到杂志社门口,与西蒙撞个正着。 人逢喜事精神爽,这是西蒙就任杂志社主编的第一天,他再也不用克制自己奇葩的审美,竟然穿了身白西装来上班。 白西装配褐色小牛皮皮鞋,领带是宝蓝格子的,明诺乍一看,以为他要去表演马戏。 西蒙竟还很得意自己的穿着,扯了扯袖口,对明诺道:“你来了?是我找你,跟我过来。” 明诺乖乖地跟了过去。 不过一夜之间,吉莉安的办公室完全变了样,那些考究的摆件不见了,处处摆满了相框。相框里是西蒙与各界名人的合影,每一张,西蒙的表情和动作都没有变化,无论对方男女老幼,一律搭着对方的肩,笑得露出八颗牙。明诺随便扫过去一眼都觉得糟心,乖乖地束手站在西蒙的办公桌前,聆听教诲。 西蒙说:“你今天请假了,身体不舒服?” 隔着桌子,明诺看了一眼对面翘着二郎腿的西蒙,点点头。 “我看你气色挺好的,不像生病了嘛。”西蒙从旁边抽了一份装订好的文件递给明诺,指着上面道,“今天早晨开例会,公布了今后杂志社的一系列调整。都在上面,你好好看看。” 明诺应了一声,低头去看。 他只看了两行,还没看到关键部分呢,西蒙便打断他:“你不要现在看,拿回去看。我要跟你说的,是关于你今后的工作安排。” 明诺抬起头。 “鉴于你跟leo的关系,可能会有美化leo的嫌疑。经领导层讨论,今后leo的采访不再由你负责。我们已经委派了编辑组长,也就是我的助理来继续这项工作,你今天回去后跟她交接一下,以后leo的事你就不用管了。”西蒙说。 明诺皱起眉。 “什么叫美化leo的嫌疑?”明诺问,“我们杂志的宗旨不是尽量不抹黑任何受访者吗?何况,我对leo的描写向来秉持‘还原’二字,我有基本的职业道德,不会因为我跟leo的私人感情影响我的稿件。” “但是原则上,以你跟leo的关系,你的确应该避嫌。”西蒙说,“这是经我跟几个部门领导讨论后决定的事,我只是通知你,没有问你的意见。所以你必须接受。” 来之前,明诺已经有了某种不好的预感。他深吸一口气,同意道:“好。如果我不负责leo了,我还是做以前的工作吗?” “杂志考虑增设一个栏目,以系列连载的形式讲述一些时尚界知名人士的生平。”西蒙道,“第一次的采访对象我已经定下来了,jk集团的总裁莫倪,由你负责。” 明诺死死捏紧手中的文件,强压下心中骤然窜起的怒火:“这也是领导层讨论的决定吗?” “对。”西蒙说。 “我不接受。”明诺斩钉截铁道。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我是在通知你。”西蒙说,“从下期开始,三个月,三篇稿件,贴身采访,讲述莫倪迄今为止的经历。明诺,你不能拒绝。” 明诺狠狠地吞了口口水:“是莫倪的要求吗?” “是谁的要求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果你不接受,我就只能把你降到编辑助理的职位上,让你在杂志社从头做起。”西蒙说。 “什么意思?” “今天早晨,领导层对杂志社员工的表现做了个评分。很遗憾,你的分数非常低。”西蒙又甩出一份文件,“你进杂志社的时间不短了,却没有任何亮眼的表现,之前甚至因为你的疏忽,弄坏了香榧集团那条天价旗袍……明诺,我好不容易才替你争取来采访莫总的机会,否则这会儿,hr已经在找你聊降职降薪的事了。” 明诺跨前一步,取过那份文件。上面明明白白写着领导层对每个员工的评分,明诺垫底。 明诺毫不意外自己垫底,如今杂志社是西蒙的天下,只要他轻轻哼一声,谁敢替明诺说话? “旗袍毁坏与我无关,这件事早就已经解决了。”明诺沉声道。 “你是说,靠吉莉安包庇你才解决吗?”西蒙用一种小人得志的语气道,“明诺,吉莉安已经不在了,没人再替你撑腰。你最好认清现状,想好好工作,就痛痛快快去贴身采访莫总,别再得罪他。否则就去找hr,从今天开始,你降职为编辑助理,福利取消,薪水减半。” 明诺深吸一口气:“我不会去采访莫倪的。” 西蒙冷冷地看着他,抬手指向门口:“那就立刻滚去hr那里!” “我也不会去找hr。”明诺道。 他把手中的两份文件收好,塞进包里。因为强烈的愤怒,他的手指微微发抖,拉上拉链的时候,几次因为手抖而无法顺利拉合。 接着他直起身,直视西蒙的双眼。 “昨天午后,我被莫倪绑架了。”明诺说,“就在我走出杂志社不久,大街上,人来人往的。我甚至没看清是谁,便被麻醉药迷倒了。” 西蒙轻轻握住了面前的一只钢笔。 “他不应该知道我在哪儿。”明诺继续道,“他没有我的日程表,不知道我哪天会来杂志社,哪天会去摄影棚,他也没跟我通电话,更不可能在我体内装gps。怎么会那么巧,我刚刚走出杂志社一会儿,他就绑架了我?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我觉得是有人给他通风报信,而且这个人就是我的同事,所以他才能如此了解我的行踪。” 明诺无比讥讽地笑了一声,走到西蒙面前,只隔着一张桌子,逼视西蒙的双眼。 “西蒙,你说,是谁给莫倪通风报信?” 西蒙的椅子突然晃了一下。 “我……”他颤抖着嘴唇,想矢口否认,然而看着明诺的眼睛,他突然发现自己根本不敢说谎,“我……” 明诺的双手按在桌上,身子前倾,愤怒积压了一整个晚上,此刻通通释放,气势逼人。 如果这时他跟西蒙谈条件,借着这股气势,西蒙一定不敢回绝他。 可是片刻后,他深深地闭上眼睛,再睁开眼,他说: “我申请辞职。” 西蒙愣了:“你说什么?” “我申请辞职。”明诺道,“下周一交接工作。” “你……”西蒙想说什么,可明诺没理他,掉头就走。 这是明诺在《ego》工作的第三年,他无比热爱这份工作,并深深为自己是一名时尚编辑而自豪。 可是今天,他辞职了。 一时冲动,又或者累觉不爱,不过,他不后悔。 当年,他好不容易在学姐的帮助下,走出被所有人排斥的阴霾。那个时候他就告诉过自己,永远,永远,永远都别再做包子了。而且今天的他已经不是孤身一人,言励说了,无论怎样,他都会站在自己这边。 所以他不会勉强自己去采访莫倪,更吞不下降职降薪这份委屈。与其今后一次次重演今日的情景,他宁愿在此刻潇洒离去。 于是明诺拉开门,就像他想的一样,潇洒离去。 49.第 49 章 明诺把包提在手里,心情轻松,走路带风,打算去公司附近的汉堡王买两个汉堡一包大薯条一杯大可乐,无所谓热量,吃到饱。出门右拐,走了十几步,他跑了回来。 路边停着辆蓝色法拉利跑车,明诺试着去拉门把手,拉不动。他俯下身,轻轻敲了敲车窗。 一会儿,车窗降了下来。 言励一边打电话,一边对他笑。 明诺也对言励笑。 言励用英语对那边道:“晚些我给你打回去。”挂断,看着明诺,“这么快?” “你怎么没走啊?”车门解锁,明诺坐进去,甩手把包扔在后座,笑问,“不是说去工作室吗?” “我看这时间该吃午饭了,想等等你,一起去。”言励说。 明诺笑着应了一声,系安全带:“言励。” “嗯?” “我辞职了。” “什么?”言励惊讶地看着他。 明诺耸耸肩:“真的,我辞职了,刚刚。” 言励低低头,再抬起来,藏不住地笑:“太好了!早就不想让你干了!” “啊?”明诺也笑,“你不怪我冲动啊?” “不会啊。”言励摇头。 “你也不问问我为什么?”明诺问。 言励说:“原因不重要。如果你做得不开心,干嘛勉强?” “可是没工作,我就没收入了。”明诺说。 “我养你咯。”言励直接把钱包塞给他,“钱都归你,你归我,我不亏。” 明诺抱着钱包,像个地主似的笑。 “走,我们去吃饭庆祝。”言励发动车子,“吃什么?还是回家喝粥?” “不想喝粥。”明诺说,“想吃烤肉。” “go,go,go!” 明诺辞职在家,言励借口陪他也消极怠工。两人宅在公寓里厮磨了整整三天,期间手机关机,每天睡到自然醒,一日三餐更是亲自下厨,明诺做中餐,言励做西餐。吃饱喝足就靠在一起看电影,从《阿拉伯的劳伦斯》看到《哆啦a梦剧场版》,看完了在餐桌上讨论剧情,意见有分歧就通通床上解决。偶尔撸猫,把老黑按在床上,摆出各种各样的姿势拍照,气得老黑在墙角拉粑粑,臭得惊人,明诺和言励靠猜拳来决定谁去收拾这个烂摊子。 如此过了三天,第四天一早,露露忍无可忍亲自过来拍门,“乓乓乓”拍得震天响。言励睡眼惺忪去开门,刚把门拉开一条小缝,一个黑影“嗖”一下冲进来,也不管床上还睡着明诺,直接把言励扒得只剩内裤,又套上一身西装,押他出门。 明诺像眼睁睁看着法海押走了许仙的白娘子似的,半伏在床上伸手:“你要带他去哪儿?” 露露回头道:“今天是‘风尚大师’颁奖!” “风尚大师”颁奖礼定于本周五晚八点,也就是今晚。言励作为首届“风尚大师”优胜设计师,是今晚的主角。 “然而你到现在还没做造型还没定服装还没做任何准备!”露露怒道,“你知不知道我昨晚等你到十一点?老师,你到底有没有把这个奖放在心上!” 言励无奈地换了条领带——他觉得露露给自己挑的这条颜色不搭——叹气道:“不过就是配合莫倪跟西蒙做一场秀而已,放不放在心上,很重要?” “今晚会有网络直播的。”露露也叹气,“而且除了给你颁奖,莫倪还会在晚会上代表jk集团董事会,正式与你续约三年,聘请你继续担任jk集团的设计总监,兼任大中华区设计总监。老师,跟钱有关的事,不是大事?” “是大事!”明诺盘腿坐在床上,握拳,“加油!” 言励忍不住笑出声:“那我今晚不陪你吃饭了,你自己找地方玩。” “你不要担心我,”明诺说,“今晚穿帅一点,我看你直播。” 明诺已经从《ego》辞职,也没有收到晚会主办方的邀请,更不算言励身边的工作人员,自然不能陪同言励一起出席今晚的颁奖晚会。何况莫倪西蒙等人今晚都会出席,他不愿见到他们,就算有机会去八成也会推辞。刚好乔致下午打电话,邀他晚上过去喝酒,他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便出门了。 明诺特地早到,按以前的经验,在他们正式坐下来喝酒前,明诺至少要帮乔致做两个小时以上的家务。毕竟乔二少爷从小被佣人伺候惯了,自理能力为零,搬出来自己住后,家里成天像个狗窝,不光垃圾到处是,连用过的避孕套都是随手一丢。明诺自认没什么洁癖,然而坐在垃圾堆里跟人喝酒,还是太挑战他的极限了。 可是今天,乔二少爷家里却异常整洁干净。 布艺沙发上不再黑一块黄一块,看得出沙发套是整体订做了一套新的,且常换常洗,干干净净。茶几上也没有乱七八糟的烟灰缸矿泉水瓶和吃完的泡面盒子,因为晚上要喝酒,上面摆了几个盘子,里面盛着酒鬼花生泡椒凤爪等许多下酒菜,桌角甚至很有生活情调地摆了个细长花瓶,里面插了朵花。过了客厅再往里头走,卧室更是窗明几净没话说。床单新换的,一码海水蓝色。窗帘也全部拉开,被人用带着花边的绳子系在两旁。那些隔三差五分布在床周围的避孕套通通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圈细长毛白色毛毯,明诺踢了拖鞋踩上去,又柔又软。 明诺站在毛毯上,懵逼了至少两分钟。 然后他冲出来,对着沙发上的乔致问:“你终于请家政了?” 是的,他可不觉得乔二少爷会突然转性,变得热爱生活热爱家务了。 乔致光着脚坐在沙发上跟大爷似的,眼睁睁看着明诺钻进钻出,把他的家反复看了好几遍,满以为明诺会夸他一句“勤劳能干”,谁想到是这么句话。乔致顿觉自尊心受挫,用小手指掏了掏耳朵,醋溜溜道:“你现在天天围着leo转,都不来给我收拾房间了,还不许我请家政?” 明诺皱着眉,觉得乔致这话不对。 “可是家政只管打扫卫生,可不管换床单换沙发套。”明诺说,“乔致,你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 乔致懒洋洋打了个哈欠,说:“我自己换的呗。就不许我忽然有洁癖了?” 说着从盘子里拿了个鸡爪子,啃啃随手往垃圾桶一扔,没扔进去,掉在外面,用实际行动打自己的脸。 明诺糟心地用纸巾抱着那半拉鸡爪子扔回垃圾桶里,想进一步逼问,身后的门突然响了一下。 他回过头,朱冉抱着一箱子啤酒走了进来。 “明诺?”朱冉笑道,“你来了啊?我以为你还要晚点才到呢。看,我买了箱啤酒,够不够喝?” “够了够了,”明诺说,“我喝得少,都是你们俩的。” 等等,你们俩? 他猛地回头看向乔致。 乔致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明诺糟心地坐在了沙发上。 晚上朱冉下厨炒了几个菜,三人热热闹闹地吃了,而后坐在沙发上喝酒吃花生。明诺酒量不行,喝得很克制,大部分时间是乔致跟朱冉在喝。明诺本以为朱冉酒量很好,毕竟做男模的,酒量不好很难出头。谁知道朱冉喝了三四瓶就脸红眨巴眼,一副不行了的样子,直往明诺身上倒,明诺只好扶他去床上。 不知是困极了,还是早就熟悉了这张床,明诺只把朱冉扶到床边,朱冉便轻车熟路倒进床里,自己拉扯着被子躺好,没一会儿便发出了轻微的鼾声。明诺坐在床边守了一会儿,见他睡得沉了,起身回客厅,一转头,吓了一跳。 不知何时,乔致竟来到他身后。 “睡了?”乔致探头问。 “嗯。”明诺说,“你灌得他太狠了。” 乔致无所谓地撇撇嘴,并不否认自己在有意灌酒,小声道:“睡了就好,你来,咱俩好好说说话。” 两人一起回到客厅。 电视上正同步连线“风尚大师”颁奖晚会网络直播的画面,晚会已经过半,《ego》杂志为到场明星预备了名目繁多的奖项,可谓排排坐分苹果。不过最重要的“风尚大师”大奖要在最后颁出,所以明诺不着急看,先把声音调小。他新开一罐啤酒,递给乔致,自己又开一罐,两人一碰,乔致咕咚咕咚喝了半罐,明诺怕醉,只喝了一大口。 然后乔致说:“本来只打算叫你来的,谁想到被他知道了,非要跟着来凑热闹。没办法,只好算上他了。” 所谓的“他”指的是朱冉,明诺一直都知道他们关系很好,怎么喝酒的事,乔致反倒排斥朱冉参与呢? 他不由得说:“你也太小气了,人家帮你做家务,把房间搞得这么好,你不感谢他,连喝酒都不叫他一起,像话吗?” 乔致说:“可是我只想跟你一起喝酒。就你跟我,两个人。” 明诺把腿都挪到沙发上,捏着啤酒:“三个人更好,热闹。” 乔致气得一罐啤酒咕咚咕咚喝完,易拉罐直接捏扁,扔到墙角。 明诺看着那个易拉罐叹了口气:“我以为你们只是好朋友,没想到他都有你家钥匙了。你跟他怎么回事,上床了吗?” 要知道,乔致家的钥匙除了他自己有一把以外,只有明诺有一把。明诺觉得自己这把钥匙是为了方便工作,毕竟有时候乔致睡过头神仙都叫不起来,可朱冉手里那把是为了什么? “没上。”乔致说,“他想上来着,暗示我好几次,我装不懂。” “这可不像你啊。”明诺打趣,“朱冉挺帅的。” 乔致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我要是真上了朱冉,你是不是要跟我拼命?” “那倒不至于,不过,我不赞成他跟你在一起。”明诺凑近他,“你的黑历史太多了。” 乔致下意识退了一下,眼睛盯着明诺的脸不忍离开。明诺喝了酒,脸颊红扑扑像熟透了的苹果,乔致盯久了,忍不住想亲上一口。他知道自己不该有这样的想法,他一直很好地控制着自己的感情不被明诺发现,可是最近,随着朱冉明目张胆的追求,他越来越后悔自己多年来的隐忍。 明明言励不在的这些年,是他陪在明诺身边,为什么笑到最后的还是言励? 如果他早早对明诺说清楚,是不是明诺就会转而投向他的怀抱? 乔致越想越不甘心,这几乎成了他的心魔,日日煎熬着他。 “我不会跟朱冉在一起的。”乔致说,“我心里有人了。” “啊?”明诺万万没想到,自己这才多久没见乔致啊,乔致这个花花公子竟然开窍了,赶忙问道,“谁啊?我认识吗?” “你不认识。”乔致道。 “说不定认识呢,说出来看看。是这个圈子的吗?叫什么?男模?人家知道你喜欢他吗?”明诺八卦起来也挺到位。 乔致烦躁道:“不知道,我也不打算告诉他。” “为什么?”明诺鼓励道,“爱要大声说出口,不然有戏都变没戏啦。” 不说还好,一说乔致更烦躁了:“他有男朋友了!” “啊?”明诺愣了,“那就算了,小三不道德的。” 乔致被他气得哭笑不得,一把夺过他手里的啤酒,就着明诺喝过的痕迹咕咚咕咚喝了半瓶,一抹嘴说:“谢谢你提醒啊!” “不用谢,不用谢。”明诺同情地看着他,“你也是可怜,人生第一次动心,竟然还喜欢上有夫之夫……” 乔致的眼神恨不得生吞了明诺。 好几个深呼吸,他才勉强压下体内这股邪火,转头道:“别说我了,说说你。你最近怎么样?leo没出轨?” “滚!”明诺说,“言励不会做出轨这种事的好吗!” 乔致用表情表示不信。 明诺狠狠捅了他肋下一把:“你知道的,我辞职了,辞得挺冲动。可是言励没怪我,还说以后他养我。嘿嘿,他真的把所有的卡都交给我了,我包里现在就装着一张呢。” 乔致撇嘴:“可我还是觉得他靠不住。你知道他在纽约乱成什么样子?他跟honey交往的时候还在自家别墅办派对,他们的派对不设下限的,什么都能玩。而且一直到现在都有人怀疑,leo当初会跟honey在一起,是看中honey身上独有的气质。与其说他们彼此相爱,不如说他们在互相利用。” “那又怎么样?那都是过去了。言励跟我解释过,我也说过不会计较。”明诺说,“就算他跟honey是相互利用,可我相信他是真心喜欢我。不然他为什么要跟我在一起?难不成也是利用我?我有什么好叫他利用的?” “我不知道。”乔致说,“你想知道,我可以帮你查。” “不用了。”明诺笑了两声,喝酒,“你查不到的,因为根本没有。” 乔致无话可说,只好转过头。电视上正颁发年度最前卫设计师奖项,顾子期冷着脸上台领奖,全程惜字如金,连获奖感言都简短得出乎意料。可想而知明天新闻出来,媒体必定要炒作顾子期因没有拿到“风尚大师”奖项而黑脸,实际上以他们对顾子期的了解,顾子期只是不擅长应对公开场合而已。 “你觉得leo爱你吗?”看了一会儿,乔致问。 明诺奇怪地转头:“爱啊。” “有多爱?” “像我爱他这么爱。” “你真的不介意他的过去?” “如果他真的跟过去一刀两断,我为什么要纠结那些已经过去的事情?”明诺反问,“我们好不容易在一起,一切该往前看。对过去耿耿于怀,反而会影响我们现在的感情。我好不容易才把他等回来了,不想因为自己小心眼而失去他。” “如果他一直不回来呢?”乔致突然问,“假设,他一直不回来,而这中间又有个不错的人追求你,你会接受吗?” 明诺歪头看着他,像是脑子发钝,反应不过来。 乔致又问了一遍。 明诺低下头,沉默良久,答道:“我不知道。” “也许我不会接受,因为我真的只喜欢言励;也许我会接受,毕竟我不是铁打的,我也会有绝望到撑不下去的时候。可是现在这个假设没意义,因为,言励回来了。”明诺搓了搓自己发红发烫的脸,笑起来,“他回来了,我就觉得十年也好,二十年也好,我的等待全部都有了意义。我活了二十六岁,马上要过二十七岁生日了,迄今为止,遇见他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事,跟他重逢,算是第二美好的事。” 他抬起头,温柔地直视前方:“所以这个问题,我……” 明诺没有继续说。 乔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电视上,颁奖典礼进行到最后一个环节,由jk集团总裁莫倪亲自给言励颁发“年度风尚大师”奖项。 言励接过奖杯,轻声对莫倪表示感谢,同时对台下所有人微微鞠了一躬。 他感谢助手露露,感谢爱人一直陪伴在自己身旁,感谢工作室的同仁以及站在自己身边的莫倪先生,更要感谢所有投票给自己的粉丝。这篇感谢辞中规中矩,一看就出自公关团队之手,不求出彩,只求不出错。反正今晚最大的奖项已经到手,言励实在不需要靠多么精彩的发言来搏出位。然而就当众人以为他致完感谢辞要下台的时候,他却清清嗓子,开始了他今晚真正的发言。 “每一个设计师都希望可以建立以自己名字命名的独立品牌,我也不能免俗。说实话,这个想法已经在我脑中酝酿很久,我迟迟不敢迈出这一步,但是手中这个沉甸甸的奖杯告诉我,我也许可以勇敢迈出这一步,努力去试一试。早些时候,我已经把这个想法告知我身边人,并得到了他们的一致理解和支持。”言励微笑着看了莫倪一眼,“所以我想借这个机会宣布,即日起,我将成立个人独立工作室,并于今年六月底发布第一季‘leo’新品时装。再次感谢大家的支持,谢谢你们让我有信心追逐我的梦想!” 言励退后一步,深深鞠躬。短暂的寂静后,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而站在他旁边的莫倪—— 完全懵了。 50.第 50 章 当天稍早些时候。 “之前你给我们看的不是这份合约!”休息室里,露露把手中的合约重重甩在面前的桌子上,气得满脸涨红。 桌子对面,eric抱手端坐,淡淡道:“这是经董事会集体讨论修订过的。之前那份续约合同有太多条款遗漏,所以近期董事会重新开会商议,并在咨询律师后,增补了一些内容。” 休息室不大,总共只能摆下一组沙发,一套桌椅。十分钟前,eric走进这间专属言励的休息室,将jk集团与言励的续约合同交到言励手中,要求言励立刻签字。 “否则,你将不再是jk集团的设计总监,今晚的奖项你也不必领了。”eric道。 设计总监是快销成衣品牌的潮流掌舵人,在某种意义上,成衣的销量完全取决于设计总监的设计,所以无论是签约还是续约,都是集团重中之重的大事。三年前言励与jk集团签约时,jk集团在纽约百老汇最辉煌的剧场包场举办新闻发布会,三年后续约,言励应该享受比当年更高规格的待遇,露露怎么都没想到,他们竟会如此儿戏,竟想在颁奖典礼后台,无人见证的情况下,关在这么一间狭窄逼仄的休息间里,完成如此重要的签约。 这太侮辱人了! 露露当时就想把他们全都赶出去。 言励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背。 他把eric手中的合约接了过来,翻开印有jk集团logo的封面,细细阅读其中的内容。读到其中几行时,他甚至感到十分有趣地笑了起来。接着他把合约递给露露,露露翻开,看了两页便气炸了肺。 接着她直接把合约甩了回去。 eric扬扬头,他身后的黑衣保镖走过来,把一式两份的合约翻开,重新摊在言励面前。言励坐在桌子这头,笑道:“续约之后,你要我关闭已经在纽约开设和即将在旧金山开设的高级定制时装店?” eric纠正道:“是董事会一致讨论后的要求。” “还要我签承诺书,承诺十年内,即使我不在jk集团任职,也不会去jk集团的竞争对手旗下担任任何职务?”言励斜睨着合约上的英文条款,“可你们只与我续约三年,难道咱们合作结束之后,你们还不许我换个老板?” “设计总监是集团高管,会接触到许多公司内部机密,有此条款也是为了避免商业机密外泄。而且公司还附上了详细的竞业限制补偿金数额,并不会让你受损失,所以leo,希望你能理解。”eric道。 言励低头瞟了一眼每年的补偿金数额,那是个少得可怜的数字,甚至还不到言励年薪的一半。 “eric,法律规定的竞业限制最多不超过15个月,你们要限制我十年,这是霸王条款,你知道吗?”言励身子后仰,两手搭在一起,翘了个优雅的二郎腿。 eric说:“所以你有不签的权利。签了,代表你认同这张合约上的每个字,这就不是霸王条款,不签,即日起你不再是jk集团的设计总监,jk集团不再给你,以及你工作室里的所有人发薪水,从今往后你的一切事宜与jk集团无关。” “你是在威胁我吗?”言励问。 “我在向你传达事实。”eric身子前倾,这个动作看似优雅,却极有攻击性。他眯起眼睛看着言励,而言励轻挑眉梢,并不在意他的挑衅。 “在我看来,这就是一种威胁。”言励道,“全球经济低迷,时尚业也受影响。我在纽约的高定时装店虽保持盈利,但盈利有限。旧金山分店开设后三年内,也无法达到盈利目标。我的收入大部分来自jk集团给我的年薪,工作室里所有的员工也依赖jk集团每季度给自己发薪水。没了jk集团托底,高定时装店那点微薄的收入养不起我的工作室,我很快就会变得像我师兄一样,濒临破产,为了维持工作室的运作,不得不抛弃设计师最后的尊严,接受所有我曾经抵触的东西。” 露露在言励身后愤怒地握紧了拳。 “可是你们太贪婪了。”言励看着面前这份合约,“这十年是我的创作黄金期,而你们想用一张合约就买断我这十年。如果一年后,我被你们解雇,我只能拿到极少的补偿金。此时高定时装店已关,我也无法去同行业其他品牌就职,我继续在时尚界立足的可能性为零,我的下场也许是穷困潦倒地度过余生。” “这太过分了!”露露怒道,“我们要求董事会重新拟定续约条款,否则leo拒绝签署这份合约!” “我说过,还说了好几遍,这是经过董事会讨论后拟定的合约,不可能有任何修改。”eric冷冷地看着露露,“而且这位漂亮的小姐,你的意见没有任何参考价值,重点是你的老师肯不肯接受?” 也许跟莫倪在一起呆得久了,eric的眼神也像莫倪一样,带一点冰冷阴毒的光芒。他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言励,微笑:“leo,我劝你接受。” “你跟董事长母子之间的旧事,我有所耳闻。曾经,董事长也是很倚重你的,只是你现在太不听话了。”eric柔声道,“以我对董事长和总裁的了解,他们都是重感情的人。之所以加上这些条款,无非是因为你最近小动作太多。只要你把心思从什么代工厂和原料渠道上收回来,专心做好自己的设计,还有谁会比你更适合做jk的设计总监?不妨告诉你,其实我不止一次听总裁说过,只要他在jk一天,就保你做一天设计总监这种话。总裁仍旧十分信任你,如果你能保证不再对jk集团动不该动的心思,所谓解雇、失业、穷困潦倒就通通不会发生。” “可要是你不能保证……”eric陡然话锋一转,语气顿时由柔和变为严厉,“拒绝这份合约,你的工作室很快将无以为继,以当今高定时装市场的低迷,你的两间时装店也未必开得下去。也许看中你设计能力的品牌不少,你大可换个老板。但是托你的福,这三年jk业绩节节攀升,影响力急剧扩大。以总裁的人脉,叫你失业个两三年还是没有问题的。” “所以,签还是不签,我劝你想清楚。”eric笑道。 软硬兼施,恩威并重,果然是追随程女士母子多年的总裁助理eric,他们娘俩那一套,eric学了个十足十。 言励看着面前的合约。签了,歌照唱舞照跳,夜夜笙歌的日子仍旧继续;不签,以他的能力,工作室最多只能维持半年,如果这半年内自己找不到愿意聘请自己的新老板,那么他好不容易打拼出的事业将会面临全面崩盘。 是为了眼前的安宁接受未来十年乖顺如哈巴狗般的生活,还是为了自尊坚定拒绝,哪怕事业崩盘,自己的努力毁于一旦? 这是个艰难的抉择,要一个人在短时间内做出影响今后十年的判断,实在强人所难。 也许正因如此,莫倪才故意选在此时此刻,用这样一种近乎逼迫的方式,与言励签订一张如此重要的合约? 他们想把所有压力一次性堆在言励头上,让言励无法缜密思考甚至出错。而他们躲藏在一行行字母后面,无论言励怎么选,得利的都是他们。 “卑鄙!”露露咬牙啐道。 言励抬头看了露露一眼,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整个房间,连eric身后站着的保镖在内,一共四个人,除言励自己,全都被这一声笑愣了。 然后言励取过笔,流利地在合约末端签字。 露露急得赶忙去拦,没能拦住。言励签完,合上合约,没劳驾保镖,亲自送到eric面前。eric起身要接,他却在递出去的前一秒,收了回来。 “eric,你是莫倪的助理。”言励问,“但你究竟是为莫倪工作,还是程女士工作?” 简简单单平平常常的一句问话,却瞬间叫eric眼中掠过一丝慌乱。 “这有区别吗?”eric强自镇定道。 “有。”言励说,“程女士叫你安插内奸在我的工作室,偷我的设计图,莫倪知道吗?” eric顿时大惊失色,整个人不由自主地退了两步,狼狈地扶着椅子才勉强站住。 言励笑着把合约按进他怀里。 “看在三年同事的份上,我劝你一句。”言励道,“安心做莫倪的助理。程女士那套已经过时了,跟着莫倪,你倒是可能有点前途。” 接着他走到门边,拉开门,对门外虚虚一划。 “不送。” eric被言励这一句话搞得心神不宁,反复思量如果言励发觉自己其实是程女士的人,那莫倪是否早就知道?如果莫倪知道,他又为什么从来不提?这对母子的关系远没有外人所见那么和谐,莫倪想独揽大权,程女士不肯放权,他们之间明争暗斗,激烈程度写成剧本,都可上演一出豪门大戏。只是面对言励,两人才暂时放下分歧一致对外。 eric一直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却不想早已被言励发觉,而言励的劝告无疑在他的惴惴不安上又加了火上浇油般的猛料。他本来是个做事十分严谨的人,被此事扰乱,竟然忘记查看手中的合约,以至于两个多小时后,当言励在台上微笑着宣布要成立以自己名字命名的品牌工作室时,他才如遭雷轰般地将合约从公文包里拖了出来。 看着右下角那个用黑色碳素笔写就的签字,eric眼前一阵发黑。 台上,莫倪完全没有预料到言励竟会突然宣布创建个人品牌,这几乎意味着言励已经决定与jk集团脱离一切关系,自己做自己的老板。而言励发言中间看过来的那一眼,更无比准确地向大家传递了“莫倪事先知道,并且十分支持他”这个信息。 可是莫倪根本不知道! 在莫倪心中,就算越南代工厂的数据外泄与言励无关,言励也是jk的头号不稳定因素。既然无法把他隔离在集团之外,那么给他戴上镣铐也不失为很好的办法。因此莫倪觉得这个合约签的理想极了,奖杯交到言励手里时,他还得意洋洋地对言励眨了眨眼睛,谁想到转瞬之间,丢人现眼的就成了他自己。 下了台,莫倪一分钟都没有耽搁,气急败坏地把eric拎到一边,从他怀里抢过那份装订精美的合约。 出于对eric的信任,莫倪根本没去检查那份合约,此刻直接翻到最后一页,他才看到右下角,那本该签着言励名字的位置,写着两个大大的英文字母—— “no!” 莫倪直接把合约扔到了eric脸上。 “废物!”他大骂,“一群废物!” 凌晨一点,言励终于结束了漫长的颁奖典礼和酒会,回到自己的公寓。 明诺不在,下午他发微信说过,今晚要去乔致家喝酒,不回来了。言励推开门,没听见明诺带着笑的声音问他累不累,也没有一个身影跳出来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他忽然觉得很不习惯。 “诺诺?”他叫了一声,房子太大太空,竟然听见了自己的回音。 他靠在门边站了一会儿,等待这一阵失落的心情过去,重新变回那个精力无限战斗力惊人的言励。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走到阳台,对着楼下的灯火阑珊拨号。 长时间的等待后,电话在断线前一秒接通。对面只有绵长沉稳的呼吸声,却没有声音。言励笑了一笑,问:“你已经知道了?” “嗯。”电话那头,远在美国的季家家主、季氏财团现任掌门季勤之轻轻应了一声。 51.第 51 章 季勤之手眼通天,消息灵通,言励常笑他不经商,做个情报贩子也能攒下万贯家财。他是圈里人人都想结识却结识不到的传说里的人,财力雄厚,上可通政,下可为商。如果拿他弟弟季勤章作比,季勤章是圈中与陆秦陆总平起平坐的大佬级人物,而季勤之大约等于十个季勤章。 言励这一句问话有许多层意思,既问他是否知道莫倪母子为难自己,又问他是否知道自己已然决定与jk集团决裂。他没明说,季勤之却听得懂,两个问题并在一起,回他一个单字。 嗯。 十足默契,绝不废话。 言励问:“你不劝我?” 季勤之回:“劝你什么?” “稍安勿躁,暂且忍耐。如今不是跟莫倪母子撕破脸的最佳时机,我还没有足够的实力,等等。”言励说。 季勤之轻轻笑了笑:“你打这通电话来,不就是因为实力不够,所以向我寻求帮助吗?” 言励不由微笑:“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如何?愿不愿意帮我?” “我是个商人,每一笔投资都很谨慎。”季勤之道,“如果你不能证明这是笔稳赚不赔的买卖,恐怕我不能帮你。” “怎么证明?” “赢下眼前这一局。”季勤之说,“然后再来跟我谈。” “没问题。”言励说着就要挂断。 季勤之却突然道:“等一下!” 言励有点楞,季勤之讲电话的风格向来是简洁明快,有话就说,没话挂断。他与季勤之认识这么久,要挂电话了却被季勤之叫住还是第一次。这真是件稀罕事,言励不由饶有兴致地回:“怎么了?” “你在国内……”季勤之的话音竟莫名有些吞吐,“见到岳林了吗?” 岳林,季勤之的死穴,也是季勤之在这世上唯一牵挂挚爱的人。前阵子他回国,如今正在国内。 怪不得季勤之会一反常态,言励了然道:“见到了。他成立了工作室,前几天叫我去坐了坐,我们聊了一会儿。他想在国内做一部话剧,最近正在挑剧本。” “我知道。”季勤之说,“他怎么样?还好吗?” “还好,比在美国那时候要胖了一点。”言励说。 “他说没说什么时候回来?”季勤之问。 言励摇着头笑:“你要听实话还是听假话?” “自然是实话。” “他说他觉得国内很好,一点也不想回去。” 季勤之什么话都没说,电话那头传来他渐渐变粗的呼吸。 他很生气。 经商方面,季勤之是天才,对待感情,他却毫无章法。他不懂尊重,也做不到理解,当彼此的感情出现问题,他第一反应不是解决,而是惶恐。他惶恐爱人会因此离开自己,所以一次又一次,他把岳林关起来,当囚犯一样,不让他逃。 他跟岳林的恋爱如果写出来,就是一本彼此相爱又彼此折磨的小说。言励大体了解小说情节,听见季勤之的呼吸便知道他又想故技重施,忍不住劝道:“如果你再把岳林关起来,就是把你们之间最后一点感情都耗尽了。” “什么意思?”季勤之不解。 “你把他搞得身败名裂,这笔账他好不容易不跟你算了,你又把他给关起来……”言励冷笑,“上次他手下留情没捅死你,这次你是要他往你心尖上捅吗?” “如果他要我的命,拿去就是。”季勤之说,“他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他,只要他在我身边,哪里都不去。” 言励在心里翻个白眼,深深觉得自己没法跟这个人沟通。 “要是这次他不捅你,捅自己呢?”言励反问,“岳林的脾气你比我清楚?” 季勤之没有说话,但是从他渐渐放缓的呼吸听来,他终于放弃了把岳林抓回来的念头。 言励松了口气。 “既然你决定放他自由,就把监视他的人也撤了。”言励接着劝,“岳林不傻,你监视他,他早晚会发现的。” 电话那头一阵寂静,良久,季勤之问:“这话,是不是岳林让你跟我说的?” 言励顿时语塞。 “我不想监视他,也不想关着他。”季勤之说,“我只是怕失去他。” “你不会失去他的。”言励说,“他爱你。” “他告诉你的?”季勤之问。 “他没有告诉我,可是所有人都知道。”言励说,“只是你不敢信而已。” 许久的沉默之后,季勤之长叹:“请你转告他,我明天就会把监视他的人都撤了。我不会再把他关起来,我会像我承诺过的那样,学着谈一段最普通的恋爱。” 他顿了顿,轻咳:“确切的说,是异地恋。” 言励忍不住笑了起来。 “对了,”季勤之补充道,“苏允是谁?” “国内很当红的明星,影帝。”言励不解,“怎么了?” “他跟岳林什么关系?”季勤之问。 “……”言励一阵心塞,解释道,“朋友关系。岳林想拍他的剧本,他是策划人和主演,就这么简单。” 季勤之轻轻应了一声,那边许久未有声音,言励看看手机,电话已经挂断了。 言励撇撇嘴,不知苏允这是逃过一劫,还是从此在季家老大面前挂了号。 52.第 52 章 几天后,jk集团与leo发表联合声明,结束双方为期三年的合作。 在声明中,jk集团肯定了leo对集团的贡献,并高度评价了leo任职jk集团设计总监期间的工作,leo也对老东家表示感谢,并祝愿jk集团今后越来越好。 无论背后有多少拿不上台面的撕逼与阴谋,至少在明面上,彼此都维护了自己与对方的体面与矜持。 随后,leo宣布正式成立自己的同名品牌,并于6月最后一天发布同名品牌的第一季时装。 这并非心血来潮,实际上,言励一直在为成立同名品牌做准备。只是他以为自己还要过个一年半载甚至两年三载才具备单飞的实力,jk集团的霸王条款却逼得他不得不将计划提前。 一场时装发布会的全过程只有几十分钟,背后却凝聚着众多工作人员至少三个月的努力。言励这一突然决定,留给工作室众人的准备时间更是只有区区50天。50天!露露扒拉手指头算出来这个数字后简直想活活掐死言励! “你以为我们都是超人吗?!”露露晃着言励的肩膀大叫。 “是啊,”言励大言不惭地笑,“你们不是吗?” 露露翻了三个白眼做了五个深呼吸,还是没忍住,京东下单买菜刀,今晚下单明天到。 超人露露花了一整夜的时间做了一张超大的50天倒计时表,张贴在工作室一进门的地方,每个人一进工作室就能感受到如山的压力,顿时大气不敢喘,闷头去工作。秦赫及团队负责时装秀所有的造型与化妆,灯光音响是言励在美国时合作过的一流团队,露露一肩扛下寻找场地洽谈赞助商等所有繁杂工作,至于所有公关事宜,明诺说,我来。 露露再有能力,终究是国外回来的,本土情况不够了解。明诺在时尚圈混迹多年,人脉广泛,再加上言励实在当红,人人看好他单飞,因此他与露露双剑合璧,公关宣传,嘉宾赞助,种种事宜手到擒来。 这日明诺从外面谈妥一位嘉宾回工作室,正碰上某网站时尚频道的记者过来采访。与jk集团结束合作后,言励与《ego》的独家协议也不再有效,一时间圈内编辑记者们蜂拥而至,托关系发采访函,想尽办法约言励的采访。有几天明诺的手机都被打爆,八百年不联系的同行都凑上来亲热,巴望着托他的关系见到言励。明诺自己就是前时尚编辑,甚至与媒体的关系是近了不成远了更不成,本着宁缺毋滥的方针,为言励选择了三家业内知名的纸媒和三家业内知名的网络媒体,电视台的邀约也有一个,定在今天。 言励在休息室接受记者采访,明诺在隔壁言励的工作室等。工作台上摆着许多设计图,最上面那张是言励为时装秀举办场地做的室内设计。露露多番考察后,为言励提供了三个场地候选,其中一处位于繁华艺术区的艺术中心被言励选中,成为时装秀的最终举办地点。 艺术中心共三层,一层大厅由于常年举办波普艺术展览,极具现代时尚气质。言励亲自操刀进行内部改造,并请来美国著名室内设计大师指导,设计图几易其稿方才完成。明诺看着设计图,大致想象得到室内改造全部完工后,这间艺术中心一定会大变样。又看到设计图空白处,言励写着“鲜花”“法国”四个字,他想了想,明白这是鲜花全部从法国空运的意思。 相比圈内人对言励单飞的一致看好,赞助商的态度要谨慎很多。毕竟言励刚回国不久,根基不深,纽约当红设计师的名头虽然响亮,国内吃不吃这一套还很难说,所以赞助商们对于出钱赞助这件事还是持谨慎态度。这种情况明诺早有预料,所以老早就与露露制定了计划,如今不急不慌,照计划行事。 他在言励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估摸着采访要结束了,便过去敲门。今日前来的记者名叫冯潇,与他很熟,是网站时尚频道的首席,三十多岁事业有成尚未婚配的大美女。她一见明诺便给了明诺一个拥抱,笑道:“我跟leo刚刚还聊到你。” “说我什么?”明诺笑,“不会说我坏话。” “哪敢说你坏话。”冯潇拉着他坐下,打趣道,“我跟leo抱怨,你重色轻友。以前还经常跟你喝酒吃饭来着,自从leo回国,连顿饭你都不跟大伙儿吃了。” 明诺赶忙摇头,双手合十告罪:“潇潇姐,我错了,忙过这一阵,我做东请大家吃饭,好不好?”说着又从包里掏出一个大芒果递给冯潇,“这个,先甜甜你的嘴。” 冯潇捧着比手掌还大的芒果直笑,看看言励,再看看明诺,笑得掩住唇:“这从哪儿弄来的啊?” “刚刚回来的路上看见路边有个大叔在卖,说是海南那边产的,我就买了几箱。大叔人好,还给我送过来了。我放在楼下叫大家分着吃,本来想偷偷拿出来一个给言励的,送你啦。姐,一个够不够?不够我再帮你去拿。”明诺说。 冯潇笑得肩膀一个劲抖,忍不住抬头问言励:“怎么样,跟我家诺诺在一起有吃又有喝,不亏?” “不亏不亏,划算极了。”言励俯身给明诺倒了杯咖啡,递到明诺眼前,“渴了?喝点咖啡。” 明诺端起杯子,把咖啡当水似的一气喝了。 “说起来,你们知道吗,jk集团在国内的首秀也定在六月底。”冯潇突然道,“跟你们一天。” 明诺抬眼看着她,言励轻轻点了点头。 “你跟jk结束合作后,jk聘请了nce担任他们的设计总监。nce的设计风格你应该很熟悉,剑走偏锋,不按套路出牌。路子走对了就大热,路子走偏了就没人买账。你们是同门,又是一直以来的竞争对手,jk选他继任,又把新装发布日期跟你选在同一天,应该有点打擂台的意思。”冯潇问言励,“怎么样,害怕吗?” 这是个不怎么好回答的问题。说怕,会显得己方底气不足,先输一局;说不怕,又会被有心之人做文章,说言励自高自大,自我膨胀。明诺瞥了一眼冯潇面前尚未关闭的录音笔,递了个眼神给言励,示意他小心说话。 言励会意,道:“我觉得这件事不是打擂台,更谈不上什么怕或不怕。纽约时装周上有那么多设计师选在同一天发布自己的时装,他们之中有不少也是同门和朋友,总不能说他们也怀着打擂台的心思。何况我与师兄风格不同,实在没有什么可比性。不过,压力总是存在的。这是我单飞后的第一场秀,我希望呈献给大家最完美的结果,所以我和我的团队也一直在努力。” 这个答案避重就轻,很明显不能让冯潇满意。冯潇笑了一下,又要追问,明诺却适时起身,打断了两人。 “不好意思,我出去接个电话。”他举着手机躲了出去。 他是真的有电话进来,而且他十分感谢这个恰好打电话过来的人,否则哪来这么好的借口打乱冯潇的节奏。他知道自己这一打岔,冯潇八成不好继续往下问了,于是放心大胆地倚在墙边,滑动接听键。 “薛雨,”他笑,“啥事?” “明诺,”电话那边传来一个年轻的、充满兴奋的声音,“我们乐队终于获得演出机会了!” “啊?”明诺一愣,接着也兴奋起来,“太好了!去哪儿演出?音乐节?” “不是。是给野兽乐队当串场嘉宾。”薛雨说。 “野兽乐队?就是最近很红的那个摇滚乐队,唱‘我的爱直通你十二指肠’那个?”明诺问。 “对!”薛雨咳了两声,可能也觉得这句歌词实在有点囧,干巴巴地笑了两下道,“我好不容易跟他们经纪人争取来的机会。本来轮不着我们串场,你知道,他们挺红的,有挺多乐队等着当他们串场嘉宾呢。” “你别这么说,我觉得你比他们那个老是走音的主唱唱得好多了。”明诺轻轻握住拳,隔着电话给他们加油,“要好好唱,嗨翻全场啊!” “必须的啊。而且我还指望靠这次演出打个漂亮的翻身仗呢,毕竟我们乐队已经快三年没个正经的演出机会了。”薛雨苦涩地笑了笑,试探着问,“明诺,你愿意来听吗?” 明诺想都没想:“当然啊。什么时候?” “明天晚上七点半,在中心体育场。我们大概九点上场。”薛雨似乎做好了明诺会拒绝的准备,明诺答应得这么爽快,薛雨几乎受宠若惊了,“我有票,不用你花钱,主办方给了我两张票!” 明诺笑着点点头:“没关系啦,就算没票,我自己买也无所谓。不过……” 薛雨一下子紧张起来:“不过什么?” “不过,明天就演出,今天你才告诉我……”明诺沉下脸,“有点不够哥们?” 薛雨赶忙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因为这次真的有很多乐队都想做串场嘉宾,所以我一直担心我们乐队不够大牌,会在最后关头被人换下来。明天晚上就演出了,主办方今天应该不会换人了,我这才敢打电话告诉你的。你是我最好的,也是唯一的朋友,所以我很希望你……” 明诺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 薛雨有点呆。 “我逗你玩的。”明诺说,“我还不知道你吗?票帮我快递过来,待会儿把地址发你。” 薛雨微笑:“好的。” 电话挂断的同一时间,旁边的门开了,冯潇走了出来。 “我还有点事,先告辞了。”冯潇看看言励,又看看明诺,“稿子要把关吗?” “要的。”明诺抱了抱冯潇,“辛苦姐了。” “工作嘛,谈不上辛不辛苦。”冯潇摸了摸他的脸,“倒是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明诺用手背蹭蹭被冯潇摸过的地方,不好意思地笑。 明诺饭量大,食欲好,但因为体质不易发胖,所以多年来体重一直很稳定。他这种人,稍稍胖些看不出来,只要一瘦,苹果肌立即缩水,明显得很。冯潇叹口气,心疼道:“别太累了,要注意休息。” “知道啦。”明诺应了一声,与言励一起送冯潇出门。 中午吃饭的时候,言励一边吃,一边仔细观察明诺的脸。 明诺被他看得发毛,用筷子把他的头拨弄开,问:“怎么了?” “好像真的瘦了。”言励歉意道,“对不起。” 明诺的脸一下子红了:“你说什么对不起啊,又不关你事,我最近胃口不好而已。” 说着看了看自己面前的两份盒饭,言励那份盒饭只吃一半,剩下一半是他的,也就是说,明诺一个人要吃两份半。 他的脸更红了。 言励低低地笑,不戳穿他,把菜里的肉通通挑到他碗里,“诺诺,我真的特别感谢上帝把你派来我身边。” “那就对我好点咯……喂喂!好啦,你给自己留点肉,不能一点肉都不吃啊身上会没力气的!” 下午,电视台的《超模来了》节目组按约定时间前来拍摄。 上次的不愉快经历在前,言励本来打定主意不再跟电视媒体打交道。奈何明诺和露露轮流力劝,说他的名字仍不够如雷贯耳,不利于两人去跟赞助商谈赞助费,要他多上几档电视节目露露脸,也好两人出去忽悠钱。言励意志再坚定也架不住两人天天见缝插针似的苦劝,几天之后败下阵来,松口答应参与一档电视节目,但只参与一档。明诺知道这已经是言励的极限,便在所有邀约中挑挑拣拣,选中了《超模来了》。 《超模来了》是某卫视的年度重磅娱乐真人秀,节目设置新颖有趣,制作团队业内知名,又是主打时尚牌,讲述超模蜕变史,与言励的职业息息相关,所以言励参加再合适不过。他在其中出任嘉宾设计师,负责设计超模需要的所有华服。今天下午是节目录制第一期,所有模特一齐到工作室来与言励见面,由言励了解每个人的气质后,为众人设计服装。 节目第一期有选手二十人,言励的工作重心在六月底的时装发布会上,自然不可能亲自为每个人设计服装。因此明诺早就跟节目组说好,言励只能有选择地为几人设计服装,其余要交给言励的助理,比如露露来完成,言励只从旁指导。节目组只想借言励的名气,自然同意。于是摄像机开拍后,二十位未来的超模身着清凉泳装排排站,在镜头和言励前展示自己曼妙的曲线。 明诺和露露站在一旁,虽然俩人都喜欢男人,可还是看得鼻血快喷出来了。 “腿腿腿,全是腿!”明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腿。 “胸胸胸,全是胸!”露露拉开领口,看了一眼自己的平胸。 第一组镜头很快拍完,模特们去隔壁换装,化妆师去给言励补妆。明诺走过去,俯身轻声问道:“这里面有哪位姑娘你觉得不错吗?” 得知言励的服装秀尚未选定主秀模特后,节目组力荐自家选手,并表示哪怕不是主秀,只要能参与就行。明诺没答应,也没回绝,在模特这件事上,其实他也挺愁。 言励是处女座,对自己的工作吹毛求疵,处处要求完美,譬如他做的百褶裙,每一道褶皱间的距离都必须如尺子量出来似的精准,差一毫米也不行。而模特,尤其是主秀模特,是一场时装发布会除时装外最关键的部分,言励更是严格把关,绝不凑合。 所以两个星期过去了,他挑挑选选,还没定下主秀模特的人选。 以前言励从不为自己的主秀人选犯愁,那时honey在他身边,honey能胜任他设计出的任何一件时装,甚至女装。可如今两人分手,且闹得满城风雨,老死不相往来,honey自然不能再为他走秀。然而经年的合作,言励的口味早就被honey养叼了,他不自觉要拿眼前的模特跟honey作比,一比,谁都不如honey。 这件事明诺劝不得,也不知怎么劝,只能干着急。 见明诺这么问,《超模来了》的编导也凑上来问言励意见。言励想了想,道:“刚刚那个皮肤黑一点的姑娘,她很好。” “王梦文?”编导笑道,“你的眼光可真独特。她是二十名选手中唯一没有受过专业模特训练的选手,可节目组一致认为,她是最有时尚天赋的一个。” 言励点点头,忽然转头道:“露露。” 露露应声:“什么?” “你去把我刚刚做好的那条连衣裙拿给那个王……”言励微微皱眉,实在想不起王梦文的名字,干脆不说,“试试。” “是刚做好的那条‘flower’吗?”露露道,“好。” 露露一溜小跑地去,又一溜小跑地回。回来时,身后跟着换装完毕的王梦文。王梦文略黑,充满一种野性的性感,而“flower”是一条黑底暗纹的鱼尾裙,穿在她身上,勾勒出她修长而凹凸有致的身段,使得她更为撩人。 言励坐在椅子上,微微翘起二郎腿,问她:“你觉得自己好看吗?” “好看。”王梦文十分坦然地说。 “因为衣服?”言励问。 “因为我自己。”王梦文微微抬着下巴,半是挑衅半是勾引地看着言励,“我自己就很好看。” 言励轻笑,挑眉,示意她给自己一个解释。 “怎么可能有衣服比人好看?”王梦文说,“衣服是为人服务的。没了穿这件衣服的人,衣服只是块冰冷的布料而已。” 言励出道这么多年,他的时装受到全球时尚男女的追捧。从没有人敢说他精心设计的时装只是一块冰冷的布料,更没人敢当着他的面,说自己比他的衣服要美。这个问题换其他的选手来答,只怕早把言励捧到了天上,王梦文不知是初生牛犊还是天性使然,竟然毫不修饰。 一时间,屋里所有人都沉默下来,四周静得落根针都能清晰听到。 然后言励抬起头,深深地与明诺对视一眼。 “你愿意走我的秀吗?”言励问。 “愿意。”王梦文的脸上看不出激动也看不出兴奋,她只是紧紧咬住了腮帮。 “可是你台步走得不好。”言励说。 “我可以练。”王梦文的腮帮有点咬不住了,她握紧拳,试着进一步控制自己的情绪。 “你的屁股也有点扁。”言励又说。 “从今天开始,我每天做500个深蹲。”王梦文下意识收紧臀。 “嗯……”言励斟酌着,忽然又抬起头,看了看站在自己身边的明诺,“你觉得呢?” 明诺笑着推了他一把,走到编导面前:“我们谈谈王梦文走秀的问题。” 王梦文虽加入,却还不是主秀模特。明诺深感不能耽搁,晚饭时想找言励聊聊这个问题。然而录完节目后,言励一直把自己关在工作室里画图,晚饭都不吃,明诺实在找不到机会跟他聊。到晚上11点,言励与明诺一起回家,太晚了,又累又困,明诺便决定先搁置这个问题,明天再说。 半夜,他翻了个身,试图像平时一样钻进言励怀里。然而旁边没人,他扑了个空,就这么醒了。 有时灵感来了,无论是凌晨两点还是清晨五点,言励都会立刻翻身下床,抓紧时间把灵感画下来。刚开始,明诺半夜惊醒过几次,如今早就习惯,塞了塞枕头,打算继续睡。可辗转半天,不仅没有重新睡去,反倒把那点睡意都折腾没了,他干脆起身,趿拉着拖鞋去隔壁找言励。 推开书房的门,明诺差点没给呛死。 书房里到处都是烟,像着了火似的。烟雾笼罩中,言励单手执烟站在窗前,转过头,很是歉意地笑了笑:“我打扰你睡觉了吗?” 明诺挥着胳膊,呼扇了好一会儿才把眼前的烟扇没了。他捂着口鼻走进屋里,只见满地凌乱的设计图,一脚踏出去,正好踩在铅笔上,他脚下一滑,险些摔倒。 好不容易稳住身子,他有些怒了,语气不佳道:“你怎么抽这么多烟?想把自己毒死吗!” 窗台上的烟灰缸里都是烟蒂,言励闻言把手里的烟熄灭,低声道:“对不起。” 明诺说:“你不要跟我说对不起!” 言励失笑:“那我说什么?” “说说你到底是怎么了。”明诺走到他面前,语气瞬间柔了,“你这几天不对劲,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言励身子一震,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明诺轻轻抓住他的手,言励的手指微凉,而明诺的手指温热。两只手彼此交握,明诺的手在微微颤抖。而后他垂下眼睫,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下了极大决心似的说:“是为了主秀模特烦心吗?我没关系的,如果你真的找不到比honey更适合的人选,不用顾忌我的心情,把他请过来。” 言励肩膀微僵,愣了。 好半天,他才反应过来明诺的逻辑,无力道:“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明诺抬头:“你不是为了主秀模特烦心吗?” “不是。”言励叹息,“诺诺,我想给时装秀换个主题。” …… 明诺踮起脚尖,摸了摸言励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纳闷道:“你没发烧啊,为什么说胡话呢?” 53.第 53 章 言励说:“我没说胡话,我觉得现在我们定下的时装秀主题有问题,我想换一个。” “从我们确定这个主题之初,我就一直觉得这个主题不对劲。‘hope’,这个主题宽泛又空洞,针对这个主题做的设计,我一个都不满意。”言励接着道,“因为主题有问题,所以我迟迟无法确定主秀模特的风格。我试着对主题做细化,可是它没有办法被细化。” “诺诺,这场秀很关键。这是我单飞后的第一场秀,而且jk集团摆明了想让nce跟我打擂台,我只能成功,不能失败。”言励疲惫地捏了捏自己的鼻梁,“也许压力让我们盲目,或者说让我盲目。我急于寻找一个难以驾驭的主题,想达到一鸣惊人的效果,却忘了我做设计的初衷不是为了与谁争个高低,而是想传达自己的时尚观点,让更多人知道。” “就像今天那个女模所说,一个人不会因为衣服好看而好看。我的设计不会因为赢或输而失去它原本的价值,设计这件事本来就是无所谓输赢的,是我本末倒置了。”言励说,“所以我想换一个更能体现我设计理念的主题。” “可是我们所有的准备都是基于之前的主题,现在要换,不仅会推翻之前所有的努力,而且我们的时间也不够了。”明诺看着言励,用一种试图说服他的语气道,“确定要换?” “确定要换。” 言励是个很有主见的人,遇事自己拿主意,不在心里想好了,绝不对人说。这就导致凡是他说出口的决定,都是不可更改的。刚与他合作时,别人,譬如露露,秦赫,总会不太适应他的行事风格,不过明诺很适应,毕竟言励十七岁时就是这个鬼样子,过了这么多年,他没变。 于是明诺不劝了,心里默默给所有工作人员点支蜡烛,抬头问:“你要换什么主题?” “有一点想法,还不成熟。”言励扫了一眼满地的废稿,无奈地笑,“灵感在我脑子里稍纵即逝,怎么都抓不住。” 所以才烦躁得半夜不睡觉,跑这里抽烟抽得像着火一样? “听首歌,或者看一部电影?”明诺试着建议。 言励失笑:“你以为我是写不出来稿子?” “要不我陪你喝一杯?”明诺又想了想。 言励还是摇头。 明诺歪着头,瞅着天花板,半晌,突然笑逐颜开。 “我想到了!”明诺抓着言励的手,高兴得要跳起来,“言励,明天晚上跟我去听演唱会!” 怪兽乐队是个新近走红的摇滚乐队。主唱长得有点小帅,唱歌走音,是个瘾君子;吉他手好色,没演出的时候就跟贝斯手结伴去酒泡姑娘;鼓手身高一米八体重一百八,壮,胖,熊受,鼓敲得兴奋了,会忍不住露出一点兰花指。 他们本来只是城中的地下摇滚乐队,有固定的酒唱驻场,后来上了一档电视选秀节目,一轮游,被当场淘汰。然而观众的口味有时就是这么摸不透,他们红了,红得一发不可收拾,被人称为中国摇滚乐的希望,圈粉无数。第一场演唱会爆满,之后的场场都爆满,等着给他们当暖场嘉宾的歌手乐队从城东排到城西,据说拐个弯都能上北三环。 可能因为算半个圈内人的缘故,明诺手里很是有一些怪兽乐队的黑料,了解的多了,就很烦他们。他们刚红那阵子明诺不爽,披马甲去论坛上跟粉丝掐了几架,后来觉得自己无聊,对着电脑反省十分钟后,申请删帖了。某次他跟薛雨吃饭的时候说起这事,薛雨一拍大腿,说你删什么啊,我早就想骂他们了。靠唱歌吃饭的,走音走成那样,对得起观众吗? 大概唱摇滚的,骨子里对什么事都有种不服不忿的劲在,那时薛雨还没经历后来的一系列磨难,看什么都用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眼神。后来吃得苦多了,棱角被打磨光了,如今要给怪兽乐队当暖场嘉宾,不管薛雨心里服不服气,至少嘴上,他很荣幸且兴奋。 下午六点,随便吃了点东西,明诺跟言励便赶往中心体育场。担心堵车,他们特地选了条车少的路,无奈怪兽乐队魅力实在太大,还是堵了。两人不得不下车步行,留司机一个人在车上慢慢堵。距离体育场还有两公里,路上全都是往体育场赶的乐迷,女粉丝脸上贴着怪兽乐队logo,男粉丝穿着印有怪兽乐队专辑封面的文化衫。明诺实在不喜欢怪兽乐队,撇着嘴向言励安利薛雨。 “……他唱歌真的很好听,安静的时候很安静,燥起来又超级有爆发力。我大学的时候跟同学看了一场他们的演出,他跟乐队当时的吉他手互相唱和,帅得我整晚都在尖叫!”明诺说着说着,音调降下来,“可惜命不好,吉他手是个人渣,为了自己的前途把他还有乐队都抛弃了。他遭遇失恋,伤口还没好呢,又碰见另一档事,那以后直到今天,一直没有机会再站起来。” 他把言励给他买的荧光棒抱在怀里,一不小心打开了荧光棒的开关,大白天荧光棒闪着光,他没发现,惆怅地祝愿:“希望今晚是个转折点,他和他的乐队能一举成功。” 体育场门前人山人海,大家都在等体育场开闸检票放人。已经这么挤了,人群中还流窜着卖黄牛票和倒卖矿泉水的。明诺和言励被挤得前扑后倒,明诺担心趁乱被人摸去手机钱包,赶紧低头查看,顺便瞅瞅票还在不在,检查完了一抬头,看见个熟人。 他拉着言励的手挤过去,拍拍那人的肩膀,笑道:“欧老师。” 欧洋回过头,见是明诺,唇角微扬,露出三分清浅的笑:“你也来了?” “来看薛雨。”明诺为两人介绍,“欧老师,这是设计师leo,言励。言励,这是圈里著名的金牌节目制作人,欧洋欧老师。” 两人握手,言励觉得这人不苟言笑的气场倒跟吉莉安有点像。 欧洋看上去有三十多岁,身材高大,眼角有一星半点随着岁月流逝,不管怎么保养都避免不了的鱼尾纹。不笑还好,否则眉眼弯弯,鱼尾纹明显得很。偏偏他长了一双笑眼,无论微笑还是大笑,眼睛都会微微弯曲,所以那点鱼尾纹异常清晰。 其实挺有魅力的,反正欧洋老师本来就是圈里有名的帅哥,有点鱼尾纹反倒更帅了。 明诺是这么觉得的。 明诺是通过薛雨认识欧洋的。有段时间,薛雨与欧洋走得很近,很多次明诺打电话给薛雨,都是欧洋接的电话。他以为薛雨跟欧洋在交往,某次欧洋做东请吃饭,他直截了当逼问,欧洋沉默不语,薛雨坚决否认。 那之后欧洋就莫名其妙跟薛雨疏远了。 明诺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欧洋,又意外又高兴,问:“欧老师也来看薛雨?” 欧洋没给出正面回答,只是模模糊糊地应了一声,看着明诺拿在手里的票:“怎么是看台票?位置这么不好?” 明诺看了看手里的座位号,笑道:“薛雨给的,可能演唱会火爆,好位置都要留着卖。” 欧洋摇摇头,冷笑:“主办方瞧不上薛雨他们乐队,好位置舍不得给而已。” 他把明诺手里的票抽出来,随手对折装进口袋,接着掏出另外两张票递给明诺道:“拿这个去看。” 明诺低头一看,哟,内场,前排,小两千块钱一张。 “这怎么行?”明诺不肯收,“这么贵,我怎么能……” “我有内部价,没这么贵。”欧洋说,“而且我一次拿了四十张,都在内场前排。这两张是多出来的,拿着去看。” “可是票给我了,你拿什么进去?”明诺还是犹豫。 “我不去了。这几张票太靠近舞台,容易被薛雨看见。”欧洋干涩地笑了笑,“薛雨不希望我来,与其被他看见,不如不去了。” 说着对明诺摆摆手,检票口开闸放人了,他叫明诺赶紧进去,别耽搁。 明诺只好再三感谢,把票好好的抓在手里,与言励一起往场内走。 走出几步,欧洋忽然在身后叫他。 “明诺!” 明诺回过头,欧洋手里抓着薛雨送明诺的那两张票,脸上竟然现出三分不甘的表情。 “主办方只给了薛雨这两张票。我问他,他说他给了自己最好的朋友。”欧洋说。 明诺嘴唇微张,不知道怎么接。 欧洋也不需要他接。 他咬紧了牙,脸颊肌肉绷紧,每个字像是牙缝里挤出来的,咬牙切齿得很。 “没关系,”欧洋说,“反正我也不想做他的朋友。” 进了内场,明诺跟言励刚坐下,便被左右塞了两个灯牌过来。明诺手里这个略方,上面写了个“雨”字,言励手里那个略长,是个萌萌哒单词“match”,薛雨乐队的名字。俩人懵了,大眼瞪小眼,接着坐明诺右边的姑娘压低声音道:“你们也是被老板请来的?” 明诺问:“老板是谁?” “欧老师啊。”姑娘答,“你别紧张,咱们这两排都是欧老师请来的。你俩拿着这个,咱们的歌手大概九点左右上台。待会儿他们上台了,你俩就把灯牌打开,可劲晃可劲喊,有多疯狂就表现多疯狂,跟脑残粉一样更好。欧老师说了,只要气氛热烈效果好,歌手面子给足了,他还加钱!” 明诺:“……” 怪不得欧洋一个人买了四十张内场票,敢情他这是担心薛雨太久不登台,没人鼓掌没人支持会冷场,自掏腰包给薛雨炒气氛来了。 言励低着头,悄悄捅捅明诺:“现在都流行这么秀恩爱吗?” 明诺翻个白眼:“呵呵。” 晚上七点四十,演唱会正式开始了。 54.第 54 章 抛开个人生活和走音等等元素不说,怪兽乐队的现场还是很嗨的。对他们不感冒如明诺,也在怪兽乐队几只大热单曲前奏响起的时候忍不住跟着站起来喊了两声,坐下的时候被言励狂笑。当然,五分钟后,言励自己跳了起来。 “有灵感了吗?”嗨翻天的鼓声中,明诺扯着嗓子大喊,“现在是不是超想回去画设计图?” “还差一点!”七彩霓虹交错中,言励大笑着答。 “接下来就是那‘一点’了!”舞台上,怪兽乐队集体下台,灯光全暗,从明诺的位置,踮起脚可以清晰看到舞台中央的升降台降了下去。那代表着下一个节目即将出场,明诺低头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旁边的女孩子打开了灯牌。 薛雨和他的match乐队要出场了! 两秒钟后,一段急促的鼓声solo响起,全场尖叫,明诺跳起来激动地挥着荧光棒,连言励都被他拽了起来。随后,追光灯在看台及内场每排观众席扫过,最终两束追光同时汇聚在漆黑一片的舞台上。 “接下来是——”全场回荡着怪兽乐队主唱的声音,“match!” 全场骤亮,穿着纯白色中世纪王子装的薛雨如王子般跳了出来。 乐队其他三人不过普通人的长相,可是薛雨实在耀眼。他穿着纯白色的中世纪王子装,腰间配着金银两色相间的腰带,贵气又帅气。言励大约知道为什么明诺这么喜欢薛雨,心甘情愿做他的脑残粉,到处安利,因为薛雨实在是明诺喜欢的那类长相。 他很漂亮——言励仰头看着薛雨演唱时生动的面孔——甚至不能用单纯的帅气形容,而是一种模糊了性别的妖妍的美。这样的美,言励只在honey和苏允身上见过,薛雨比起他们毫不逊色。言励甚至觉得,如果薛雨日后也能成为大红大紫的大明星,假以时日,他会比苏允更加好看。 而且歌也好听——言励挥着荧光棒想,不像苏允一样,五音不全,唱歌跑调,还不许人说。 match乐队共有三首歌的表演机会,中间没有talk环节。第一首是嗨翻全场的快歌,重金属摇滚曲风,鼓手把鼓打得震天响,薛雨提着话筒架满场飞奔,因为太兴奋,还跑飞了耳返。明诺快要兴奋死了,他上次看薛雨唱现场还是三年前,中间薛雨竟没有一次登台演唱的机会。也许正因如此,薛雨也非常兴奋,所以他拿出了最棒的唱功。言励听过的现场不少,薛雨的唱功在他听过的所有歌手中绝对属于上游水准。 所以今天本该是个非常完美的演出,哪怕只有三首歌,如果吉他手没有出状况的话。 第二首,match乐队选择了一首慢歌。这首明诺没听过,猜测是薛雨写的新歌。开头的无字吟唱后,很快进入主歌部分,全场的荧光棒汇成光的海洋。突然,吉他手手腕一抖,走了一个音。 哪怕再专业的吉他手,也无法保证整场演出绝不走音。大家来演唱会是听现场,更是听气氛的,气氛到了,即便小小的走个音也无伤大雅。然而吉他手不知怎么了,在接下来的演奏中竟连连走音错谱,他一错,贝斯手也跟着错,两大乐器衔接不上,显得薛雨的演唱特别突兀。 观众席里渐渐传来了嘘声,随着后面一整段吉他solo弹得七零八领,嘘声越来越大。欧洋包下的这四十个席位本来还坚守阵地,不管唱成什么样都又晃灯牌又呐喊,到后来一传一再传二,也纷纷颓了。 明诺看看左边,嘘声,再看看右边,嘘声,他拉了拉旁边的女孩:“起来啊,你收了钱的,不能拿钱不办事啊。” “我收钱打灯牌,又没收钱叫好。”女孩瘪嘴道,“而且那个吉他啊贝司啊怎么回事嘛,怎么这样都敢上台。我听过这么多场演唱会,没见到这样的。” 她看了眼身边。 身边,包括整个场馆都在发出震天响的嘘声。 “下去!” “滚下去!” “嘘!” “去你的!” 明诺慢慢放下了手里的荧光棒。 他看着台上的薛雨,薛雨在努力地演唱,他那么投入沉醉,可明诺分明在他眼中看到了绝望。 三年来,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他这么努力,却因为别人的失误,失败了。 第三首歌根本没唱,他和乐队就被带了下去。 明诺心里难受,没看完整场就跟言励走了。司机还没来,体育场外因为交通管制打不到车,恰好夜风熏然,言励便提出要走一走。路上明诺给欧洋发微信汇报情况,欧洋秒回,只有一个字“哦”。这就是欧洋说话的风格,言简意赅,少说多做,所以明诺放心把薛雨交给他,仰头对言励道:“其实薛雨他们乐队不是这样的,以前骆晨在的时候,他们乐队很强的!后来这个吉他手是差了一点,可是薛雨唱歌很好听的!薛雨长得也特别好看,搞乐队的里面,他是最好看的一个!” 言励笑着点头:“对对,好帅。” “唱歌也好听!你知道吗,他会唱海豚音!我听过,特别棒,跟那个俄罗斯的维塔斯一样,嗷嗷的!”明诺强烈安利。 言励还是笑:“海豚音就是嗷嗷的?” “我不懂那么多啊,我又不会唱!”明诺很用力地想证明自己的眼光,“总之薛雨很厉害的!如果今天不是吉他手脑抽,表演一定会非常成功,会比怪兽乐队更成功……” 说着说着,他自己也没劲了。 毕竟吉他手出了状况,毕竟今天的表演没有成功。薛雨想用这场表演打一场翻身仗的,可是现在…… 明诺叹了口气,猛地晃了晃自己的头,道歉:“对不起,本来想带你听演唱会,刺激灵感的……” “为什么道歉?”言励失笑,“我确实有点灵感冒出来啊。” “真的?”明诺半信半疑,“跟我说说?” “呃……”言励卡壳,抓头,“容我想想。” 这就是明显在说谎安慰明诺嘛,明诺又不傻,这点小把戏当然看得出来。他扁扁嘴,并没有觉得心情好过多少,反倒更低下头,沉默。言励非常理解脑残粉明诺的心情,然而他自己没当过谁的脑残粉,想安慰又不知从何下手。正犯愁呢,突然明诺一脚踢开脚边的小石子,小石子轱辘轱辘,滚到路边停着的一辆车上,“当”的一声轻响,砸到了保险杠。 “滴、滴、滴、滴!” 震天响的防盗报警声响了起来。 明诺和言励齐齐吓了一跳,是真的一跳,三秒钟后,他们看着对方,哈哈大笑。 明诺把手机放进口袋,左看看右看看,确定身边没人,忽然把自己的五指塞进言励手心里。言励低下头,眯着眼与他相视一笑,紧紧地握住。两人像两个春游归来的小学生似的,在晚风轻拂、栽满柳树的路上甩着胳膊,缓缓而行。这感觉静谧美好极了,明诺好后悔自己不是个诗人,竟不能念一句应景的诗,点缀一下这难得的时光。 他问言励:“美国大街上这样公然牵手的gay多吗?” “你不是去过纽约吗?”言励笑着反问,“你觉得呢?” “我去纽约的时候都快忙死啦,每天行程都是排满的,除了发布会就是茶会酒会,还要抽空采访设计师。”明诺一边抱怨一边笑,“不过时装周上,每个人都超好看,每件衣服都超好看。” “偷偷告诉你,我最开始做编辑的时候,其实根本看不出哪件衣服妙在哪里,哪个设计有多么令人拍案叫绝。我是男生,怎么会懂女装。当然也没人教我,你知道我最开始去的那家杂志风气不怎么好,没人教你东西的,学不会,就等着被淘汰好了。我没办法,就每天留心观察街上的行人。”他直视前方,迎面走来一对情侣。情侣拉着手,他跟言励也拉着手,两对擦肩而过,明诺把额头蹭在言励肩膀,露出一只眼睛,悄悄地看女生的背影。 “我观察每一个人穿衣的风格、气质,试着通过这些分析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我相信每个人都不会随便决定自己的穿着,即便她嘴里嚷着我只是随便穿穿而已,可是如果这件衣服真的让她像乞丐,她是绝不会穿着这身出门的。”明诺回过头,与言励五指交叉,“我从她们入手,一点一点增强我对时装的了解。那之后,我才知道什么是百褶裙,什么是伞裙,什么时候穿打底裤,什么时候要露出小腿。其实路上的漂亮姑娘真的有很多,每一个都是搭配界的高手,无论款式还是颜色都无可挑剔。言励,有时候人们觉得穿在模特身上的才叫时装,才叫时尚,其实不是的。每个普通人都懂时尚。与其说设计师是潮流的引领者,不如说他们是潮流的引导者,他们的理念与大家合拍,于是就变成了新一季的时尚。” “所以,”言励笑着接话,“抱着与人争输赢的念头去做设计,大家是不会买账的。因为时尚早就在每个人心里存在,只是有些人敏感,有些人模糊。设计师的工作,就是用自己的作品让‘时尚’两个字变得更清晰而已。” 他停下脚步,面对面看着明诺。 明诺背后,闹市区的led屏幕正滚动播放着广告与电影预告片,明亮的灯光为明诺勾勒出清楚的轮廓。 栽着垂柳的街道走到了尽头,车水马龙嘈杂起来,明诺在一片明亮与嘈杂中扬扬头,笑。 “想到做什么主题了吗?”他问。 言励轻笑出声。 “想到了。” 55.第 55 章 第二天,言励宣布,六月大秀正式更改主题。 新主题名为“you”。每个对自己一丝不苟的你,每个精心打扮的你,每个努力过每一天的你,每个值得被认真对待的你,都淋漓尽致地诠释着时尚这两个字。时尚不是设计师口中空洞的概念,也不是橱窗里那些要你攒足一年薪水才买得到的华服与香包,更不值得任何人拿来炫耀和沾沾自喜。时尚活在每个人心里,正因每个人心中对时尚的定义都有所不同,时尚设计师才能季季推陈出新,永不过时。 所以言励不为那些九头身的模特设计衣服,言励要为你——哪怕身材不好,比例失调,却仍旧希望自己的每一天都很美丽的你——设计衣服。 这年头设计师纷纷以“高大上”标榜自己,偶尔接一接地气,就像远在云端的帝王偶尔瞥一眼微不足道的贫民似的充满高高在上的施舍感。圈中曾有这样一句话,时尚两个字就要永远在天上飘着,一旦落了地,时尚就成了土气。所以就算大牌们再怎么标榜自己平易近人,它们的产品与价签都决定了,它们永远都瞧不上那些攒三个月薪水才能买一只lv基础款包包的普通人。 言励虽是做高定出身,然而三年的快销成衣品牌设计总监经验让他能够很好地平衡高端与平价之间的关系,他的设想一出,瞬间引来媒体的强烈关注。几家大的门户网站时尚版及时尚杂志立即联系专访,同时微博也出现联动话题。短短几天时间内,“you”这个主题引起圈内广泛关注。 相比起来,jk集团这边的水花就要小上很多。 顾子期是个慢工出细活的设计师,jk集团临阵换将,把他推举到设计总监的位置上,他事先没有一点准备,因此设计进度也十分缓慢。好在jk集团家大业大,比起言励工作室人丁稀少,顾子期这边从设计场地到拟定来宾名单,每个环节都有四五人来负责,除顾子期设计部分外,其余环节都进展迅速。 “也就是说,其余环节的进度目前都完成了一半……”莫倪看着eric拿来的进度报告,手指不断敲击着桌面,挑眉道,“nce那儿还没什么动静?” eric一脸便秘的表情站在莫倪的办公桌前,不敢点头,更不敢应声。 下午三点的阳光从窗口直射过来,照在莫倪后背,像给莫倪打了层专属于电影中暗黑大魔王的阴影。事实上,现在的莫倪比暗黑大魔王还要可怕,秘书怕影响他办公,轻手轻脚走过去,帮他拉合窗帘,他猛地一回头,狠狠瞪了秘书一眼,正撞枪口上的秘书吓了一跳,穿着五厘米高跟鞋的脚就这么崴了。 秘书一瘸一拐地走出去,再不敢进来。屋里只剩下eric与莫倪两人,莫倪冷冷一笑:“nce设计得这么慢,你就没想个办法帮帮他?” eric口齿不清,含含混混:“我……我想了点办法……” “当初我要找一个设计师替代言励,是谁拍着胸脯跟我保证,nce与言励师出同门,又刚拿到cfda奖项,是最理想人选的?”莫倪斜睨着eric,似笑非笑,“是你吗?” eric吓得抖若筛糠,赶紧给自己辩解:“nce的专业水准是毋庸置疑的,如今进度缓慢,也是他对设计认真负责的表现。而且莫总,您当初不是也跟e吃过饭,聊过天,认可他的能力吗?” “我跟他总共吃过三次饭,手都没摸到,只搭了搭肩膀,就被媒体拍到,造谣我们关系亲密疑似交往。”莫倪冷笑,“eric,nce的团队可没这个本事买通媒体,你这是把我当……” “砰!”的一声,总裁办公室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顾子期满面怒容,单手抓一摞设计图,狂风似的卷了进来。 “莫倪!”他用力把设计图拍在桌上,拍得四脚实木办公桌颤了两颤,“如果你认为我不能胜任设计总监,可以炒掉我,但你不能用这种方式来侮辱我!” 设计图上是言励未来得及发布的设计,那些设计图被内鬼窃取后到了eric手中,eric直接把它们上交给了集团董事长,也是莫倪的母亲程女士。 “就算我设计不出任何东西,设计生涯就此终结,我也绝不会抄袭别人的作品!”顾子期厉声道,“莫倪,你太侮辱我了!” 设计上的女装有着很强烈的言励个人风格,莫倪狠狠瞪向eric,eric不敢接他的眼神,猛地退了一步,低下了头。这个动作说明了太多东西,莫倪垂了垂眼睛,忽然起身,抓住顾子期的领子猛地将他压在桌上。 桌面坚硬,凶猛撞击之下,顾子期只觉得自己五脏六腑都要从嘴里吐出来。他的上半身紧贴着桌子,屁股高高翘起,对折似的。头侧倒一旁,半边脸的五官被冷硬桌面压变了形,使得他呼吸都不畅快。他痛苦地挣扎,想要起身,然而莫倪人高马大,把他对折似的按在桌上,任他再怎么挣扎也起不来。 “不想别人侮辱你,就好好打败言励。”莫倪凑在顾子期耳旁,一字一顿,“否则,就不是设计生涯终结这么简单了!” 他起身,胳膊一甩,把顾子期甩到一旁。 顾子期半张脸颊都红了,短暂却强力的压迫让他在骤然失去压力后急促地呼吸。他的西装皱得不像样,勉强整了整,他恨声道:“我会赢leo的,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输过他。” 顾子期冷冷地看着莫倪。 “如果我赢了,”他说,“你要就今天的所作所为向我道歉。” 莫倪嗤笑:“你赢得了再说。” 顾子期握紧双拳,转身离开。 又是“砰”的一声,总裁办公室的门重重摔上。 “你就他妈想这种办法是不是?!”莫倪一把抄起桌上的设计图,一股脑往eric身上掷了过去。 设计图如天女散花般四散开来,eric梗着脖子辩解道:“我只想刺激一下nce的灵感!” “谁看不出这是言励的作品?你用言励的作品刺激他的灵感,不就是在**裸地鼓励他抄袭?!”莫倪怒地抓起桌上的咖啡杯,想砸,想想这是名校毕业时作为优秀毕业生的纪念,又没舍得扔,“抄袭坏了nce的名声事小,集团也会跟着遭殃!我妈妈老了,跟时代脱节,你也拎不清吗?!” eric浑身一颤,第一反应是——他怎么知道我是董事长的人? 莫倪不傻,有心人一点拨,他就懂了。眼前这一切,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是怎么回事。然而一边是顾子期,一边是自己亲妈,莫倪自然要无条件维护母亲以及母亲派来的eric,哪怕他们是错的。 “nce那边,你叫下面给我盯紧了。媒体方面,叫公关部别舍不得花钱。”莫倪深吸一口气,缓缓安排,“我记得言励的秀在艺术中心办?那附近有没有其他合适的场馆?去找找,把咱们的秀挪过去。还有……” 他坐下,用钢笔“刷刷刷”写下一串名单。 “这几位,近期安排我们见个面。”莫倪说,“jk集团进军中国的首秀,这个面子他们无论如何都会给的。” eric喏喏地应了,莫倪一挑眉:“还不滚?” eric立即三步并作两步,拿了名单往外面滚。 莫倪突然叫住他。 “等等,”他忽然想到一件比什么都重要的事,问道,“明诺最近在干什么?” “明诺?”eric想了想,“在言励工作室帮忙。” “他没有找新工作?” “照您的吩咐,人事部门一直在关注各大猎头网站上的简历,目前尚没有发现明诺找工作的迹象。”eric道。 莫倪点点头。 “继续盯着,一旦发现他开始找工作,立刻想办法切断他的路。”莫倪沉声,“有本事他就在言励那里呆一辈子,否则,jk总裁办公室将是他唯一的选择。” 在莫倪处受辱后,顾子期的设计进度加快许多。每个设计师都需要刺激才能迸发灵感,也许这也是刺激的一种。以前对jk集团的种种安排,顾子期心怀抵触,如今为了赢,他适当降低了一些底线。然而这样究竟是好是坏呢?当下,顾子期尚无法判断。 莫倪一方为了赢不择手段,言励一方则在更改主题后,进入另外一种状态。新主题的明确,使得工作室众人有了更加清晰的理念,几轮媒体轰炸,也给大众吊足了胃口。起码,露露发现,自己跟赞助商的沟通更顺畅了。虽然时间紧急,一切却在向好的方向发展。直到这一天,明诺忍无可忍。 “马上要开拍了,你还没有确定主秀模特的人选?!”摄影棚的角落里,明诺拿着一堆模特的照片问言励,“这里面的模特你就一个都看不上?!” 言励耸耸肩,很无辜且理直气壮地说:“看不上。” “可这些都是名模!”摄影棚中间,摄影师和模特在咔嚓咔嚓地拍照,角落,明诺挥着手里的一摞照片,恨不得一张一张扔到言励脸上。 “这位,走过维密!”他挑出一张,“这位,走过fendi!”再挑出一张,“这位,跟老佛爷握过手,老佛爷甚至夸她是典雅的东方美人!” 明诺跺着脚问:“她们到底哪里叫你不满意?!” 言励把他手里的照片收过来,塞入信封,随随便便抓在手里:“因为她们感觉不对。” 明诺翻了个白眼。 “那你要什么样的感觉?” “我要那个模特,最好是新人。生涩却不怯场,阳光却不开朗,要很年轻,要有一种比普通人好看一些,却又不至于太令人有压迫感的美,要没那么自信,却要有一点自负,还要满足很多我内心知道的,却说不出来的东西。”言励凝神道,“要让我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确定,他就是那个人,哪怕他是个男人——不,或者说,他是一位男模更好。” “生涩不怯场,阳光不开朗,没自信却很自负?”明诺琢磨着这几对反义词,觉得不是自己中文学得不好,就是言励的中文是体育老师教的,“这样的模特去哪里找?言励,你把自己的标准稍稍放低一点不好吗?我没有让你放低很多,就一点,一点点而已。这几天宣传片就要发布了,主秀模特的人选却还没定下来,你要逼疯我跟露露吗?” 他指着言励手里的照片:“这些名模的经纪人我都联系过了,他们都很乐意参与你的秀,你从当中选择任何一个人,她都绝对有档期。相信我,你们的合作一定会很愉快的!” “我可以拒绝吗?”言励很有礼貌,同时很不容商量地问。 “……”明诺像个充气娃娃突然泄了气,打着摺蹲在地上,双手抱头,完全抓狂。好半天,他猛地站起来,郑重道,“你太难伺候了处女座,我要跟你分手。” “我求求你不要跟我分手。”言励接得可快了。 “没得商量!我不想跟你说话!让我们老死不相往来!”明诺使劲瞪他一眼,跑到一旁。 一旁,乔致正带着自己的团队一行七人给所有模特拍照。乔致为人虽然吊儿郎当,技术却已经代表了国内顶级摄影师,因此提到拍照,明诺第一个想到了他。他把这个想法说出来,以为基于旧怨,二人都会嗤之以鼻,没想到问问言励,言励很干脆地答“好啊”,问问乔致,乔致想了一想,答:“没问题,不过我很贵的。” 明诺问:“多贵?” 乔致竖起两根手指。 明诺说:“没问题!” 于是在明诺亲自下厨炖了一锅红酒烩牛腩并陪乔致大醉一场后,乔致口中原价的“两倍”,被明诺变成了“二分之一”。 乔致竟然还觉得自己挺值的。 明诺跑过去找乔致,乔致手里的相机没停,一边疯狂地按快门,一边跟明诺聊天。他早就注意到明诺跟言励在角落说话,至于说什么,猜都猜得到。 “那些模特他还是不满意?”乔致问。 明诺哭丧个脸:“对啊。他说想找个男模,生涩不怯场,阳光不开朗,自负却不自信,要年轻,又不能好看得过分……啊啊啊我是处女座一生黑!” “我不黑处女座,我黑言励。”乔致按下快门,叫眼前的模特旁边休息,换下一个,“我是言励一生黑。” 明诺护短,不许他说言励不好,瞪他:“那你还来?” “工作是工作,个人感情是个人感情。虽然言励这个人不怎么样,然而能帮他的秀拍照,是圈里很多摄影师求都求不来的机会。”乔致振振有词,“我的事业也在上升期嘛。” 明诺又是一个大白眼翻过去。 明诺实在发愁,宣传片不日就要发布,届时要靠设计理念和模特阵容吸引眼球,可是到现在,言励都没确定自己的主秀模特人选,这叫他们如何开拍?他实在拿言励没办法了,催也催了挤也挤了,言励就是不肯放下心中那些坚持,宁缺毋滥,他作为男票兼暂时的公关事务负责人,只能继续帮他找了。 “阳光却不开朗……自负却没自信……男的……不用特别好看,一般好看就行……还要生涩,那就是新人……” 明诺一边嘟囔着,一边绕乔致踱步。踱一步念一句,念经似的,镜头前的模特被他逗得直笑,连乔致都拍不下去,转头道:“诺诺,你可不可以……等一下!” 他突然顿住。 “你说的这些条件,有一个人符合!” “谁?”明诺没反应过来。 “你说呢?”乔致端着相机叫道,“我们都认识的一个人!” 明诺还是没反应过来,想了半天,恍然大悟:“朱冉!” 乔致用力点头。 “真的很像!朱冉是新人,又不是模特圈里惊为天人那种长相。他胆子大,走秀的本领却还欠点火候。第一次见面,大家都觉得他很阳光,处久了就会发现,他其实不怎么喜欢说话……”明诺一一罗列,越罗列越觉得感觉合适,“朱冉在哪儿?” 乔致摸出手机,看看时间。 “这个时候一定在睡觉!” “自己家?” 乔致咳了一声:“……我家。” 明诺怒视他。 “别误会别误会!他房子到期了还没找到新的,这几天没地儿住,我就让他去我那里缓几天。”乔致指天誓日,“我真的没占他便宜!” “勉强相信你。”明诺打量他两眼,转身向言励跑去。 言励与露露聊完公事,正往乔致这边走,明诺穿过满场乱窜的工作人员和无数行走的衣架,跑到言励面前,手心一摊。 “车钥匙,”他说,“给我。” “干什么?”言励边说边掏钥匙,“去哪儿?要我派司机送你吗?” “不用了,”明诺拿了钥匙就跑,余声回荡,“我去给你把主秀模特接来!” 路上明诺给朱冉打电话,朱冉刚醒,正蜷在被窝里玩手机。听说此等好事,他高兴地一蹦三尺高,从床上跳下来,用史上最快的速度洗脸刷牙穿衣,甚至犹豫着要不要打点粉底。明诺把车停在楼下,朱冉连电梯都顾不上等,恨不得直接从十几楼上跳下去。好不容易上了车,一路上他问了十八次“这真的是法拉利吗”,又感叹了十四次“没想到我这辈子还有坐法拉利的一天啊”。到了工作室,明诺拉着他往摄影棚跑,进门首先见到的不是言励,而是拍摄告一段落,正坐在一旁休息的乔致。 乔致正在喝咖啡,见到朱冉,他放下杯子走过来,走到朱冉面前,抬手,轻轻拍了一下朱冉的头。 “加油。”乔致说,“我相信你可以的。” 朱冉的脸瞬间红了。 明诺向言励介绍朱冉,朱冉头一次见到这么大牌的设计师,紧张地上下牙打磕巴,话都说不利索。也许他穿得太过隆重,不太适应日常相见的场合,言励并不看好他,明诺甚至能明显感觉到,如果不是担心明诺尴尬,言励会立即叫朱冉走人,明诺想,反正都要刷我的脸了,那就多刷几下又怎么样?于是他主动问:“不然我带朱冉去换装看看?” 言励想了想,说:“去。挑一套合适的。” 明诺帮朱冉挑了身休闲西装,有人把移动更衣室推了过来,他们俩一起走了进去。 过了会儿,里面便传来了令人浮想联翩的声音。 “明诺你轻点……哎哟别摸那里……太紧了,松一点……啊呀你夹到我的肉了!……好了好了,进去了进去了……” 言励咳了一声,不忍再听,怕硬。 大约五分钟后,朱冉走了出来。 最近日子悠哉悠哉,朱冉胖了三斤,这三斤肥肉往本来就很瘦的身体上一缀,导致他穿言励设计的男装时格外紧绷。 可是好看。真的好看。 进更衣室之前,明明是这样寡淡的一个大男生,即便自我介绍是男模,言励也没把他当回事。从更衣室出来,就像麻雀变了凤凰,丑小鸭变了白天鹅,朱冉的气质神态一下子变了,挺拔有型,内敛阳光,自相矛盾的词汇在他身上完美融洽,言励知道,他就是自己要的那一位模特。 “走给我看。”言励说。 朱冉挺胸收腹猛吸气,明明是担心自己松了这口气,小腹处的扣子就会崩开,外人看来却觉得他英俊挺拔,如一棵年轻的松树一般。所有候场的女模,忙碌的工作人员,包括乔致带来的助理都站了起来,他们静静地看着朱冉从言励面前走到屋子对面,又从屋子对面走了回来。 他的台步走得不如在场许多人,然而这一身服装却只有他能驾驭。 全体屏息,朱冉走到言励面前,忐忑地看着他。 言励笑着伸出手:“愿意做我的主秀模特吗?” 朱冉呆住了。 连明诺也问:“这么快就决定了?不用考察一下别的方面?” “不必了。”言励道,“他诠释出我内心想要的感觉,有资格做我的主秀模特。这件事本来就不复杂,就这么简单。” 他的手擎在半空,等一个答复:“如何?愿意做我的主秀模特吗?” “愿愿愿愿意!”朱冉紧紧握住言励的手,还没感受到言励的温度,明诺猛地扑了上来。 “太好了!”明诺死死抱着他的脖子不撒手,激动地要哭,“早知道这么简单我早就叫你来了啊!死掉我多少脑细胞啊啊啊言励我恨你!” 朱冉叫:“谢谢你leo谢谢你明诺谢谢你乔致谢谢大家谢谢谢谢!” 历时一个月,在大家以为这将是史上首场没有主秀模特的时装秀,并默默各自成为处女座一生黑的前一秒,“you”的主秀模特终于定了下来。 摄影棚开始派咖啡派糖果派蛋糕,穷逼朱冉大出血请喝星巴克,乔致塞给助理一沓钱让他去路口水果店买几箱水果。明诺跟露露难兄难弟抱在一起回顾这一个月的血泪史,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设计师言励先生悄悄退出欢呼的众人,拉开摄影棚的门,向门外走去。 他要去抽烟。 门关上,里面的一切嘈杂都被隔绝在身后。言励缓缓地走,走出几步,嘈杂短暂地回归,两秒钟后,重归寂静。 他回过身,秦赫加快几步,赶了上来。 “一起?”他转了转打火机,问。 他们一路无话,并肩走进吸烟室。傍晚的斜阳毫无战斗力地从窗口斜射进来,他们仍旧站在几个月前的位置,盯着窗外,各自吸烟。沉默,无话,隔着一扇玻璃窗,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两人不约而同去看——乔致的助理搬着两大箱水果回来了。 言励垂头从烟盒里取出一支烟,要架在唇边,却突然被秦赫半路拦下。 “言励,”秦赫似笑非笑,“今天是五个月的最后一天。” 言励的目光闪了一闪,而后,他轻轻笑了起来。 他躲开秦赫的手,把烟草叼在唇上,点燃。缓缓升起的烟雾之间,他探进右手,从口袋里摸出十块钱,递给了秦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