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穿之无限治愈》 1.原始社会黑巫师(一) 快步穿梭在傍晚光影诡暗的原始森林中,宋琅心中无比庆幸,自己停留的上一个世界,是拥有高科技的星际时代,而星际中高度发展的科技,也已经能开辟出异次元空间的衍生物。 她低头摩挲着左手银色凤纹的储物戒指,心情万分愉悦,虽然由于异次元空间开辟困难,储物戒的容量也不过约两立方,但这一次,总算是不用被一穷二白地甩到未知的世界了。 傍晚的光照透过苍苍郁郁的密林,落在泥泞的小水坑上,反射出幽蓝的冷色光,显得偌大森林寂静苍茫,只有偶尔微风吹过撩起的“沙沙”叶声,带着古朴原始的韵律。 精美的革皮鞋沾上了黏湿的泥污,却丝毫不影响宋琅轻快愉悦的脚步。一路疾步而行,直到拐过一棵足以六人合抱的古老树木,宋琅才突然顿住脚步,停留在一个受伤昏迷的少年面前。 宋琅弯腰,低头观察着大树下这个满身血污的人,在发现少年还存着微弱的气息后,她才放下担忧的心,细致观察起他身上的一些时代特征。 昏迷的少年手中握着尖木棍,只在下身围着兽皮裙,重伤的胸前是野兽留下的三条血痕,他的脚底有厚茧而且伤痕斑驳,显然是没有鞋子的裹护。 今天之前,宋琅已经在高度文明的星际时代生活了十多年,见惯的都是基因经过强化的俊男美女,现在一时之间就要直面这种未开化的粗犷糙野,她觉得自己需要先转变一下画风。 打量完毕后,她微微拧起眉,大概知道了自己来到怎样的一个世界。 现在天色将暗,这森林深处或许会是危机四伏,人生地不熟的宋琅并不想挑战大自然在夜晚时分的凶残,而且少年的伤势也并不算十分紧急,她打算先将他带走再慢慢治疗。 宋琅蹲下,小心避过少年胸前的伤口,费力地将他背起后,回身往来时的泥泞小路走去。 每一次穿越到新的世界时,她的身体都会回复到最初的21岁,只是可惜了,她在星际军营里训练多年的强悍体魄,貌似也只剩缚鸡之力了。 沿着一路的标记,宋琅抱着受伤的男人走走歇歇,还好路途并不遥远,在天色彻底暗下之前,宋琅找到了自己之前无意发现的一个小山洞。 将男人放下后,浑身酸软无力的宋琅泪眼汪汪,深切怀念着曾经能够轻松掀翻战斗机器人的自己。 从银色储物戒中取出打火机,点起一丛火后,宋琅又取出消毒水和止血喷雾药,细心给重伤昏迷的男人处理了胸前的伤口。 忙完一切后,宋琅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疲惫地走到洞口的位置坐下。她背靠在洞口的洞壁上,守在这个位置,就算受伤的男人醒来对她怀有恶意,她也能第一时间逃离。 宋琅想了想,又取出一把银色匕首藏纳在衣袖间,然后才安心地闭上眼,慢慢整理自己的记忆。 这是第四个世界了! 21岁那年,她在实验室中心脏病突发,失去了意识后,她以为的死亡却并没有来临,而是穿越到了民国时期的一个小村落中。 发现穿越后身体的心脏病神奇痊愈后,她是由衷地感谢着这一切的。虽然她最初在新的世界一无所依,颠沛流离,后来更是经历了饥饿与战争的苦痛,但她仍然心怀感激,毕竟她是一个早该死去了的人。 她曾以为自己会在那一个世界永远停留,但仅是经过了七年,她发现自己又重新穿越到了另一个世界——吸血鬼横行的中世纪欧洲。然后,她在那个诡暗噬血的世界停留了23年。 第三次,她却是穿越到科技与文明无比璀璨的星际时代。 今天早上,身为星际联盟的上校,她忙里偷闲地躺在沙发上,一边享受着智能机器人的捶腿,一边查看着星际新闻。正惬意间,心脏却又传来一阵熟悉的梗痛,果然眼前一黑,便被丢到这个世界。 根据她对周围环境和那个重伤男人的观察,尽管很不想承认,她还是觉得自己应该是穿到了艰难困苦的远古时代。 还好她在多年前就未雨绸缪作好准备,早早将生活的必需品和她喜爱的一些物件存放在异次空间储物戒指中,常年不离身,这才不至于像前三次穿越般一无所有,在初到的异世摸爬打滚,挣扎求生。 宋琅闭着眼满足地舒了一口气,努力做着积极向上的心理建设:虽然到了原始社会,但好歹自己也是有金腰带的人了,好歹自己不是正在洗着澡时被丢过来,好歹自己没有降落在饥肠辘辘的野兽面前,这么一想好像也没那么悲催了。 忽然,多年训练出的敏锐直觉让她察觉对面的男人清醒了过来。 宋琅右手警惕地扣住隐藏在袖间的锋利匕首后,才缓缓掀起眼帘,透过暖暖的丛火,她对着正注视自己的男人柔和一笑,习惯性地先展示一下自己的和平友好无攻击性:“你醒了?感觉好点了吗?” 由于之前宋琅只是着重观察他的衣着打扮和身上的一些特征,后来又只顾着处理他身上的伤口,所以并未过多关注他的容貌。此时对上少年初醒的惺忪目光,她才发现他的长相并没有她想象中的原始人那样粗犷,相反,他的五官端方秀气,眉目清浅,映着清冽纯良的眸色,虽不至于让人一眼惊艳,看着却有一种山涧流水的舒适。 而对面刚刚清醒眼神茫然的少年,在对上她的笑容后,瞳孔顿时放大,显得有些迟钝。回过神后,他的眼神忽地瑟缩了一下,似是不好意思地慌忙偏过头。 在听到她的问话后,少年露出迷茫的神态,对她咕嘟咕嘟地说了几句话,发音简单原始。顿了一下,他低头看见自己被处理好的伤口后,又连忙惊奇地抬头盯着她连说几句话,上扬的语调显现出少年的不可置信和惊讶。 宋琅柔和礼貌的笑容无奈地垮了一下,语言不通真是头痛,好在她已经有了心理准备,而且在上一个世界,她也已经历过语言不通的窘况,算是有应对经验。 她揉了揉额头,对明明刚从重伤昏迷醒来却如此活泼的少年无奈地摆摆手说:“抱歉!我听不懂你的话。” 2.原始社会黑巫师(二) 对面叽叽喳喳的少年总算明白彼此语言不通了,“啊”了一下,挠挠头无措地看着她。 宋琅对他安慰一笑,然后起身走到洞口外,拾起一张较大的树叶,在少年看不到的地方,从左手的银色储物戒内取出饮用水,拧开盖子倒出一些在树叶上,收好后才双手捧着树叶回到洞穴内。 她轻轻将少年上半身扶起,将树叶递到他嘴边。他感激地啄饮着树叶里的水,时不时眼神飞快瞟起疑惑好奇地看着她奇怪的衣着,偶尔瞥到她的脸又迅速羞怯地低眸。 在他小心地打量着自己的时候,宋琅也不着痕迹地观察着他,确定他对自己没有攻击性后,宋琅放下树叶,抬手指了指自己:“宋、琅。”然后期待地望着他的眼睛。 不料少年的眼神又轻轻瑟缩一下,脸色诡异地一红。 宋琅无语地往前挪了一下,凑近他,又指着自己重复了一遍:“宋、琅。” 少年这才恍然明白过来,略带别扭地发出:“松、蓝。” 宋琅耐心地重复两遍纠正他的发音后,他也学着宋琅指了指自己,说:“yi、lu。” 宋琅从善如流准确无比:“伊鹿!” 看到伊鹿有点羞涩又有点纠结的小眼神,宋琅不由一笑,相对发音饶舌语言系统复杂的星际通用语来说,这种简单原始的发音实在挑战不了她,只要弄清语言的系统结构,凭借过耳不忘的本事,这门原始的语言相信她可以很快上手。 她静静回想一下,模仿之前伊鹿咕哝的语调,一字不漏地重复着之前他所说的话,在他惊讶瞪大的眼睛中,指着山洞里的石头、树枝等物件,期待恳求地看着他。 伊鹿的领悟力显然很不错,迅速明白了宋琅的意图,开始教着她各种物体的发音。宋琅又拿着石头在地上不断地画着,向他学习一些常用的词汇。时间渐渐在一教一学中过去,直到看到伊鹿显出一些疲态,她才放下手里的石头,转身取出一块肉干递给他。 伊鹿刚开始惊讶地推拒了,一副受宠若惊的神态看着她。在她表示自己并不缺食物并执意让他吃下时,他才一边狼吞虎咽,一边眼中泪光闪闪地看着她,看到宋琅都不好意思地侧身了。 看来对于他的部落、或者说是对于这个原始社会而言,食物都是非常珍贵的,幸好宋琅的储物戒中还存着许多压缩饼干和肉干,不过由于储物戒空间有限,只有不足两立方,食物是为了应急用的,她也不能坐吃山空,看来还得努力自力更生了。 顶着伊鹿感动万分梨花带雨的眼神,宋琅用刚刚学到的几个词汇,加上手脚比划,最后才艰难地让伊鹿弄懂,她希望以后他有空时可以过来教她学习语言,并且暂时不要让他的族人知道她的存在。 在语言不通而且不清楚部落风俗的情况下,为了人身安全,宋琅不打算贸贸然融入一个原始部落的人群,她身上有太多秘密,若是让别人察觉,对于无依无靠的外来者的她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 ------ 古木参天的原始森林中,呖呖的鸟声婉转回响在幽静的丛木间,黎明的第一缕暖光穿过郁郁葱葱的繁枝,落在背靠洞口沉眠的宋琅的眉眼间。 带着被熹微晨光唤醒的惬意,宋琅懒懒起身,看了一眼安静躺在洞里的伊鹿,从储物戒中拿出水瓶,又倒了些水在树叶上,和着一小块肉干放在他身旁。 转身出了洞穴,找到附近一棵树枝蜿蜒生长倒垂至地的葱茏古树,宋琅攀着苍劲的树干,敏捷地爬上到十来米高处,枝叶繁茂遮住了她的身形,她挪了挪找到一个舒适的位置,将腿轻松搁在成人粗壮的树枝上,双手枕头躺靠在古树上。 她睁眼看着天至微明,呼吸着带有凉意的清新丛木气息,心中生出一种难言的感动。 她的生命永无归途,她的灵魂无处栖息,一次又一次的穿越,她在林林总总的世界与时空中跳跃,往返不息生生不灭,找不到自己存在的意义,看不清自己的未来。得到的总会失去,牵绊的终被遗忘,过往种种都将沉入轮回的海。 这宇宙中,所有活过的东西都会凋零,只有她无法逃脱,没有终结,独自彷徨在不同的时空中。唯一能给予她慰藉,能抚平她灵魂的创伤和苍凉的,唯有这无垠飘渺又璀璨的宇宙。 她闭上眼睛,静静感受着,她唯一能拥有的这一切:柔软的风,温暖的光,平和的安静,清浅的露水木香。 时间的流逝渐渐模糊,一如以往许多个安静独对天地的时刻。直到远处洞穴传来人声,她睁眼转头望去,看到那个虚弱的少年走出洞穴,唤着她的名字,找寻她的身影。 她没有应声,带着一点愉悦享受着被他人寻找的满足。她只是静静看着,看那个少年找不到她后,沮丧地低头离开,她才灵活地从树上翻踩而下,远远潜行跟随着。 确认伊鹿安全地回到部落后,宋琅爬跃上树,仔细观察着远处伊鹿的部落。 部落有将近二十个洞穴,大约只有四十来人,青壮男性居多,七八个女人或提着篮篓在附近采集,或在河边清洗兽皮,几个小孩在追逐嬉闹。 她看到伊鹿回到部落后,一个显然是首领的青年男人快步迎上伊鹿,担心地问着什么,他身后跟随着一群手握尖木枝或兽骨准备外出打猎的青壮男人。伊鹿支吾地说了一会,然后首领拍了拍他的肩头,让他回去养伤,便带着其他人出去打猎。 一行人渐渐向另一个方向走远,宋琅凝眸看了一下走在前头的男人,只能隐约看到他的轮廓棱角分明,身材修长高大略显粗犷。她在星际联盟中曾经由于基因的增强与改造而获得的鹰视能力,已随着她重塑身体来到这个世界被大幅弱化了,现在她的视觉也只算是比常人敏锐一些而已。 宋琅刚打算翻身跃下,远处的年青首领却忽然猛地顿住脚步,迅速侧头眯眼向她藏身的树木处望来。 似利剑般的眼神让宋琅正欲跃下树的动作一僵,连忙凌空一个倒挂金钩,险险用腿勾住树枝。 好不容易稳住身体的宋琅,在心中默默感谢教授她这一招的人——记忆中那个总是惹人厌烦的吸血鬼,当初她在中世纪欧洲生活的时候,那个无聊得长霉的吸血鬼为了膈应她,常年倒挂在她家门口的大树上,总是半夜在她的窗前晃荡来晃荡去…… 在繁茂枝叶的阴影遮蔽下,宋琅思量这个距离他应该是看不到自己的。所以他大概也只是凭借野兽般的直觉感知到她的视线? 于是心神一定的宋琅,就着倒挂树上的姿势,抬头迎着那锐利又略带骄傲的眼神,露出记忆中那个吸血鬼的戏谑笑容,抬起手手心向下招了招,无声地调戏:“美男你好!约吗?” 3.原始社会黑巫师(三) 他身后的族人也纷纷跟着停下了脚步,他们延着首领的视线看来,但没发现什么奇怪之处。其中一人上前一步疑惑地催促了几句,年青的首领才拧拧眉转身继续前行。 回到洞穴取出饮用水和压缩饼干后,宋琅一边填着肚子,一边整理自己的储物戒指。异次元空间的衍生物即使在高科技的星际时代,也是非常珍稀的存在,哪怕是以前身为星际联盟上校的她,也仅仅只得这一枚不足两立方的储物戒,否则她是很乐意将自己家里那上得战场、下得厨房、捶得一手好腿的贤惠管家机器人给强行塞进去的。 怀着对自家贤惠管家的深切思念,宋琅仔细地翻查着分成四层的储物戒。 第一层是压缩食物和少量饮用水。如果不另外获取食物,这些只够她维持一个月。这也只是为了避免初到异界附近找不到粮食的窘况。 第二层是常用药物和衣服。里面的两套夏衣和两套冬衣是她从星际高级商场中花高价买下的,虽然款式与普通衣服无异,但是布料有纳米高科技加持,所以不会轻易损毁和旧化。 第三层是储物空间里最珍贵、也是她赖以生存的部分。除开她收藏的一些藏品外,还存放大量的太阳能高科技产品。其中最为重要的是一块巴掌大的智能平板,因为里面的庞大数据库是未来星际时代科技和文明的结晶。当然,其中类似轻型激光枪这类的杀伤性武器非必要时刻她是不会拿出的,更不想对人类使用,因为她所在的时代无法治疗这种高科技武器的创伤,所以造成的后果也是无法挽回的,她不想轻率使用。 而第四层,只存放着一个黑色箱子,箱子上足有三层加密锁。宋琅并没有打开这个或许她永远也不会打开的箱子,她将箱子上并不存在多少的灰尘,细致地、一寸寸地轻轻拭净,才重新牢牢压回最底部。 花了不少时间清数完自己的私人小金库后,宋琅仿佛浑身都冒着幸福的粉红泡泡,荡漾地伸了一下腰,哈嘿!带上小金库,生命是如此滴辉煌,人生是如此滴精彩! 于是,当伊鹿趁着太阳尚未落山匆匆赶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宋琅脚勾树枝倒挂而下,垂落如瀑黑发,哼着小曲随着风晃啊晃的怪异场景。 人的一生中总有那么几个画面,不管在多少年后,你稍一回想,都会为自己能清晰地记忆起每一处细节而感到惊叹。 对伊鹿而言,这一幕或许他永远都无法忘记。 天外红霞如抹锦,被郁郁丛丛的原始森林裁碎成氤氲的橙色暖光,落在倒垂树枝的少女身上,他向着她慢慢走去,少女轻盈一个鹞子翻身,落在他面前,带起的微风惊起地上的枯叶,零碎的暖煦霞光中,她笑容明净清雅,盈盈看他,用刚从他身上学来的语言说:“你来啦!” ----- 之后的几天,伊鹿都准时在部落打完猎后赶过来,然后宋琅拿着石头在地上画图或比划,他在一旁一边喏喏地教导,一边泪眼汪汪地小口啃吃着宋琅投喂的肉干,对着宋琅低头专注画画的模样,内心嗷嗷拍胸:阿母!就是她啊,我好崇拜她啊!她对我好好啊! 很快宋琅已经能和伊鹿进行简单交流了,也大致了解到,她现在所在的地方是黄河流域上游,除开部分零散的小部落外,这一带主要有四个部落,伊鹿所在的部落是崇拜火神的炎日部落,很久以前也算是大部落,后来因为天灾渐渐没落,现在只是一个中型部落了。而附近一带最强大的部落是西萨部落,据说是因为多年前从黄河的另一端来了一位巫师,西萨部落如今的强大有很大一部分是因为那位巫师的加入。伊鹿谈起那位精通医术和巫术、地位崇高的巫师时,神色敬畏,但也有厌恨,没有多说下去。 伊鹿不在的时间里,白天宋琅便小心避过野兽,在附近采集蔬果,顺便辨认一些草药并收集回来。 优秀是一种习惯。虽然宋琅并没有太大的野心,但也已经习惯了无论去到哪儿,都下意识地要成为那个集体里优秀的人。她在之前所有待过的世界,都做到了这一点。向伊鹿了解到这个原始社会的秩序和规则后,巫术暂且不论,但是医术这一项重要的技能宋琅却是要掌握的。不只是为了方便她以后融入部落,而且能悬壶济世、为他人祛除疾患也是一件令她感到愉悦的事。 第一次穿越到民国时期时,在她最艰苦的时间里,曾经被一位善良的老中医收留过一段时间,感激的她为了搭手帮忙,也跟老中医学习过简单的草药辨认和医理。只是时隔太久了,记忆已经有点模糊,况且在这个原始森林里,一些植物确实前所未见。 采集完毕的宋琅先绕路到一个稍远的地方,确认附近没有野兽后,便在小湖中洗个战斗澡,然后回到洞穴,将蔬菜放进保温瓶中温火烧煮,吃饱喝足后就等着和伊鹿碰面,继续学习原始语言。 等到晚上伊鹿离开后,宋琅就从储物戒第三层拿出智能平板,找到草药这一项,在漆黑的洞穴中,耐心对照着自己采集回来的植株一页页翻查辨认。学习的过程对常人而言是很枯燥的,但宋琅心中不曾生出一丝烦闷,没有什么会比她漫长的生命更枯燥了,有事可做总是好过漫无目的。 这一天,采集完果蔬草药回到洞穴的宋琅,一直到太阳落山也没等到伊鹿。她有点担心,抬头看看将暗的天色,生怕伊鹿在路上又遇到什么凶险的情况,于是打算动身到路上看看,或者去炎日部落外探看一下。 刚走出几步,就看到伊鹿背着一个人,远远地奔跑过来。他喘着气跑到她面前,手臂上印着血迹,眼睛红肿,带着泫然若泣的着急和担忧,哑声说:“宋琅,求你救救我们首领!” 4.原始社会黑巫师(四) 两人一起合力将半昏迷的年青首领搀扶进洞穴,安放在前两天伊鹿帮忙搭建的简易木床上,宋琅连忙查看他的伤口。他的左后肩被野兽的利爪狠狠撕裂了,一大片血肉模糊,右手因为脱臼而无力垂落,冷峻的面容因为失血过多而显得苍白。 看到如此重的伤势,宋琅侧身挡住伊鹿的视线后,毫不迟疑地从储物戒中拿出止血喷雾剂和绷带,蹲下在他左侧,直到喷雾剂用去了半瓶才让他血流不止的左后肩止住了血。她舒了一口气,拿绷带在他的伤口处一圈一圈小心缠绕上。 缠着绷带的时候,一直半昏迷的男人似乎清醒了一点,微微转过头看她。为了缠好绷带,宋琅正蹲在他左侧,头靠近他的肩膀,双手几乎半环住他,他这一转头,便差点碰到了她。宋琅一抬眸,就在近距离中看到他虚弱又带一点警惕的目光。她不在意地轻移开眼眸,捏着绷带的末端,熟练地在他胸前打了个蝴蝶结,才退身离开。 年青首领虚弱地低下头,看着胸前的优美蝴蝶结,拧拧眉,一副好像有哪里不太对的模样。 宋琅走到放着草药的角落,挑挑拣拣。旁边的伊鹿抹了一把泪,两眼放光惊喜地说:“宋琅,原来你真的是巫医呀?还是很厉害的那种?首领竟然这么快就不流血了!” 听到“巫医”这个词,正在低头纠结的男人立刻抬头看向她。 正在挑拣草药的很厉害的那种巫医闻言,非常矜持地点了点头,端着大天丶朝独特的谦虚道:“哪里哪里,只是略懂一点医术而已。” 挑好镇痛祛热的草药放进保温瓶中烧煮后,宋琅让满脸崇拜恨不能以身相嫁的信徒伊鹿到外面找来两根稍粗的树枝,然后转身来到青年首领的身边,执起他脱臼的右手,仔细摸着他的骨。 男人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到自己的手,眼神瞬间脆弱落寞:“感谢巫医大人救了我,以后,我是再也无法打猎了?”他知道的,以前部落里也有人这样断了骨,后来就再也提不起力了,直至老死都只能佝偻着身子去采集维生。 他的五官清朗分明,眼眸是深邃的棕褐色,记忆中他的眼角微微向上钩起,侧头看向她时的神态是骄傲又凌厉的,而不该是现在这种哀伤脆弱。 宋琅动作一顿,抬头看进他的眼里,语气平淡却坚定:“你会没事的。”她不会软声安慰他,因为身为医者,往往冷淡平静比起柔和可亲更能让病人心安。 他的眼神轻轻一震,显得有点呆滞。 好像还是不够,宋琅想了想,又冷声补充了一句:“其实我刚才只是谦虚一下,我的医术还是很不错的,你放心!” 话音刚落,面前呆滞的男人“噗嗤”一声低声笑了出来,让努力端着高冷范的宋琅巫医挫败地抿了抿嘴角。 正好这时伊鹿拿着树枝进来了,听到首领的低笑声,讶异地张了张嘴,看向宋琅的目光更崇拜了。宋琅抓起他的右手,低声说:“会有一点疼,你忍忍。” 话音刚落,咔哒一声,快准狠地接好了骨。然后拿过树枝,用一种极有韧性的长草将他的手固定好,才淡声吩咐:“这段时间你的身体不能碰冷水,固定好的右手不要随意移动,恢复后你的手不会有后遗症。晚点你应该会发热,待会喝下我煮好的药,可以镇痛和防止感染,好好休息明早再离开,我会给你草药,每天记得喝三次。” 一口气说完一大串叮嘱,宋琅才停下来,看着有点愣住的男人,问:“记住了吗?” 男人愣愣地点了点头,看着她眼睛微亮:“你是说我的手可以恢复好?” 宋琅点头:“是的,固定一段时间后骨头长好就没什么问题了,你还是可以继续在夕阳下奔跑打猎的……等等,你为什么一副想要冲过来抱我的样子?我可是正直的巫医不接受肉偿的!” 看着重新充满生气的男人又低声笑出,完全没有了之前的颓废神态,宋琅才勾了勾嘴角:“好了,我叫宋琅,是伊鹿的朋友,初次见面多多关照!” 年青首领带着止不住的笑意,挑着眉眯眼看向她:“我叫翎,是炎日部落的首领。很高兴认识你,巫医宋琅。” 宋琅颔首:“翎,直接唤我宋琅就好。”不等回应,她就转身看向一直站在旁边显得兴奋但又担忧的伊鹿,疑惑地问:“怎么了?” 伊鹿小心地看了她一眼,说:“对不起,宋琅。之前你说过让我别告诉其他人你的存在的,只是翎的伤势实在是太重了,如果去找西萨部落的巫师厉,不说路途遥远,那个巫师厉如果看不上我们带去的东西,也是不肯为翎医治的。所以我是迫不得已,才过来找你的。”说到最后,他已经哭丧着脸,担心被她厌弃了。 宋琅摇摇头:“救人要紧,我怎么会怪你。我也没想着一直隐瞒下去的。” “宋琅,你不是我们这里部落的人?”翎忽然开口说:“你的衣着打扮,我不曾见过也无法辨认出是什么做的。” “确实不是,我是从很远的地方来到这里的。” “那么……”翎期待地问:“你考虑一下要不要加入我们的部落?我知道我们的部落也许远远比不上你曾经的部落那么强大,但是你孤身一人住在这里太危险了,不如来我们部落居住?而且,我们也很需要一名巫医,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保证我们部落上下都会非常尊敬你的。” 宋琅低头想了想,然后摇头说:“抱歉!我更喜欢自己一个人住在这里,而且我也有自保的能力。”实在是她需要独处的空间,才能毫无顾虑地捧着智能平板学习医术。 “不过……”看到翎和伊鹿失望的眼神,宋琅笑了一下补充说:“如果你们部落里的人有什么病痛的话,以后都可以随时过来这里找我哦!来着不拒哟,我不会像巫师厉一样为难你们的。” “那真的是太好了!”翎激动地撑起身子靠近了她一些,一向显得骄傲又凌厉的微钩双眼忍不住沁出几分纯真的喜悦:“宋琅,我代表我的族人感谢你!真的,也许你不是很清楚一个巫医对我们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总之,如果以后你有需要我们的地方,我们一定会全力相助的。” 突然,翎像是想到了什么,激动的神色一顿,担忧地提醒宋琅:“对了!你要特别小心一个人,就是西萨部落的巫师厉。他为人阴狠又高傲,如果他知道你是一个巫医,为了保证他的地位,或许他会在祈祷日的时候对你不利……祈祷日那天所有部落的人都会聚集到西萨部落,参加巫师举行的祈祷仪式。曾经苍鸣部落也有一个懂得医术的巫师,就是在参加祈祷日的时候被巫师厉设套害死的……”他拧拧眉,坚定道:“我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巫师厉么?”宋琅沉吟一下,带着自信的微笑说:“谢谢你的提醒。不过,我也是不怕他的。” 5.原始社会黑巫师(五) 第二天清早,在树上睡了一晚上后腰酸背痛的宋琅,在送走翎和伊鹿后,背起编织的竹篓勤勤恳恳地去采草药。她有几种草药都让病号首领给掏空得差不多了,要去多采些回来备着。 在草丛间蹲着努力扒拉草丛寻找草药的时候,宋琅忽然听见后方传来一些推推攘攘的杂音和微弱的纷杂人声。她假装毫无所觉地继续扒拉着草丛,耳朵警惕地悄悄竖起,努力辨认风中传来的声音: “那个穿着白色奇怪兽皮的女人就是巫医么?卧槽,她好漂亮啊!” “真的?艾玛快腾出个位置给老子看看。” “真的呀真的呀,比我们部落的女人都漂亮啊!” “王八蛋快滚犊子,别拿你那野猪身材趴我身上!” 宋琅无语地扶住额角,站起身轻轻抖落衣服上的泥污,具有纳米特性的白色衬衫和浅青色长裙在轻微抖动下立刻变得纤尘不染。她从背篓里拿出几株草药,直接转身朝着他们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完蛋,她向我们走来了怎么办怎么办?” “蠢猪,快往树里面挪挪啊!” “别挤呀别挤呀卧槽哪个王八蛋踩了我的脚?” 于是,还没等宋琅走到他们跟前,四个糙汉子就拧成了一团麻团圆润地滚了出来。 “哈哈,巫……巫医大人,早上好啊!” “呵呵!早上好啊。”宋琅笑得和蔼可亲:“早饭吃了没?” “吃了吃了……”四人缩着身子连声应诺。 “那么,”宋琅开启狼外婆式甜美笑容,举起手中的草药:“既然你们如此闲得发慌又吃饱喝足精力旺盛,就来帮我一起挖草药?来,拿着!要对照着这几株草药哦!” “是是是……”壮汉们继续努力将自己的身体缩到娇小玲珑体型。 于是宋狼外婆在额头抹了一把汗后,悠闲地坐在大树的阴影下,一手扇风,一手托腮欣赏着四个虎背熊腰的壮汉子撅着屁股在草丛里挪动来挪动去!啊,这就是奴隶主的幸福生活! 最后,四个汉子揉着腰兢兢业业地将手中的草药上交给宋琅,宋琅接过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嗯,你们很有天赋,以后就跟我学采集草药!” 四人露出一副吃了翔的惊悚表情后,宋琅才轻轻嗤笑一声,然后说:“逗你们玩的。”看到他们的表情瞬间放松,又慢悠悠地接着说:“手伸出来。” 在四人壮士断腕的悲壮神情中,宋琅掏出刚才剥去包装纸的白兔糖,一人一颗放在他们的手心,欣慰地说:“听话的孩子有糖吃哦!”然后潇洒转身离开。 走出一段距离后,身后又叽叽歪歪地不断传来四人微弱的声音: “嘤嘤嘤,是毒丶药么?” “漂亮的巫医大人给的就算是毒丶药老子也吞了!” “艾玛好好吃啊!” “王八蛋你把我的糖吐出来啊喂!” 黄昏,暮色弥漫,晚霞如披,连葱茏苍茫的原始森林也似被余晖涂上一层温暖的温润色泽。背着竹篓的宋琅一边哼着小曲,一边欣赏着原始森林在黄昏时刻微暗熏醉的瑰丽,一路走回到洞穴后,发现原来的小洞穴被凿挖扩大了将近一倍,里面也多搭了两张简易木床,上面还铺着柔软的兽皮。 宋琅愣了愣,知道他们应该是为自己昨晚栖息在树上而感到不安,又想起刚才的壮士断腕四人组,宋琅心中微暖地笑着摇了摇头,真是一群单纯可爱的原始人呐。 ------ 次日,宋琅依旧背着竹篓到森林深处采药。一直忙碌到太阳将要落山时,她站起身懒懒伸腰,捶捶肩膀揉揉腰,打算去之前的小湖里泡个舒服的小澡。走出十来步后,她顿住脚步,说:“都出来!” 随着一声“哇!真的又被发现了呢!”的熟悉声音,不远处几棵大树后嗖嗖嗖地蹦出了十七个赤丶裸上身腰间围着兽皮的壮汉子。 宋琅眉心抽了抽,问:“你们来做什么?不去打猎吗?” 其中一个长相清秀的小伙子被推了出来,他红着脸打开手中的一块大树叶,里面是一只烤好的兔子,他羞涩地对着她说:“巫医大人好!我们首领说了,以后部落每天打猎回来都要带给您一份。希望您不要嫌弃。” 宋琅愣了愣,摇头说:“不用了,我自己也有储备的粮食……” 话未说完,羞涩小伙子急忙说:“巫医大人,请您收下!如果你连这点微薄的谢礼都不要,我们就……就……” 看着清秀的少年为难得话都说不直了,宋琅连忙感激地点点头:“好,那我就收下了。但是——”话音一转,宋琅略带纠结地问:“你们十七个人来这里就是为了护送这只烤兔给我?” 看到清秀的小伙子一时支吾着回答不上,旁边一个长相憨厚的汉子立刻嘿嘿地笑着说:“可不是嘛,除了伊鹿那小子在照看首领,我们部落里没有媳妇的全都出动了……” 啪嗒一声,身后的伙伴恨恨地巴下他的脑袋,斥道:“二熊,瞎说什么大实话!” 至于宋琅的表情……她已经没有表情了。她拿出银色匕首,在其他人惊叹的目光下利落地切下两只兔后腿,包好后扔到背后的竹篓里,然后将剩余的烤兔塞还给面前的清秀小伙子,一口气快速说:“谢谢你们我的食量很少这些就够了如果以后还要送的话请按照这个份量就可以好走不送!”转身快步走开时头也不回地补充道:“还有我要去洗澡了请你们千万别再跟着我。” 宋琅第一次发现自己敏锐的五感也是一件困扰的事,至少她走远了依然不得不被强逼着听身后一大片欢呼: “嗷嗷~我要嫁给她!”“巫医大人我的嫁!”“走开,我肚子里还有着巫医大人的糖呢!” 6.原始社会黑巫师(六) 这天一大早,宋琅新修缮完毕的洞穴迎来了第一个病人。 “呵呵,熟人呐!”宋琅坐在矮木墩上,一边将草药捣鼓成泥,一边笑看坐在病床上前两天还撅着屁股帮她挖草药的汉子。 “啊哈,想不到巫医大人还记得我。你叫我大壮就好。”看见宋琅单手举着盛有药泥的泥盅走过来,大壮羞答答地伸出膝盖受伤的右腿搭在床前的木墩上,双手摁住兽皮裙偏头:“还请巫医大人对我温♂柔一点,我怕痛。” 清奇的画风顿时让宋琅一阵恶寒,差点忍不住想脱口而出地吐槽“你个磨人的小妖精”。不行,自己好像也在奇怪的画风上愈走愈远了。 “你们首领的伤势如何了?”检讨着自己画风的宋琅边给他上药泥边关心地问。 内心小人正在咬着兽皮角‘嘤嘤嘤巫医大人果然对我很温柔’的幸福大壮闻言赶紧回神应声:“没事没事,我们部落的人都可强壮啦!”他嗷嗷地对拍一下自己的胸口,“首领的伤虽然重了点,不过巫医大人的医术很高明,首领只是——啊,巫医大人再轻一点,轻一点——首领只是养伤的时候发了一会热,喝了伊鹿煎的草药就恢复得差不多了。” 强行无视某人话中穿插的清奇画风,宋琅点点头,看来他们的身体素质比自己的想象要好。“你回去后让你们首领改天过来一趟,我得观察一下他的恢复情况。” 荡漾的小妖精大壮一路几乎是漂移着回到部落的,一回到部落他就嘚瑟地找兄弟们如此这般地夸大吹嘘了一番。于是,第二天宋琅洞穴里的病床和木墩就都被占满了。 这个医术落后的年头,谁的身上没有点小病小痛呢?忽略他们的一些小心思,宋琅还是秉承着医者之道为他们尽心调养着。 下午,翎来到洞穴的时候,看着热闹的洞穴,立刻沉脸拧眉。年青首领用凌厉的视线在洞穴内释放了一圈群体精神攻击,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你们这些平日里活蹦乱跳的小兔崽子们,赶紧都给我滚回部落,别拿这些不是事的小问题来打扰巫医。” 一大群没有媳妇的汉子瞬间“嘿嘿嘿”地尴尬笑着,抓起宋琅配的草药就绕过首领的身边快速撤退。 瞬间清场后,翎抱歉地看了宋琅一眼,宋琅笑着不在意地摇头:“没关系,小病不治成大病。也说不上打扰,他们都挺可爱的。” 看了一下翎后肩已经恢复大半的伤口,宋琅再次感叹这些在艰难条件下进化出强悍恢复能力的原始人,又仔细看了接好骨的右手,抬头说:“你恢复得很好,右手的固定树枝再过几天就可以拆了。” 翎闻言高兴地挑了一下眉:“那真是太好了,谢谢你,宋琅。” 犹豫一下,他又接着说:“有件事要和你说一下。这几天有其他部落听说了我们这里有个巫医,已经有好几个部落的首领找上我,说是希望以后能得到你的医治,他们愿意给你献上食物和兽皮。毕竟很多部落还是不喜欢和西萨部落那个喜怒不定的巫师厉打交道的。只是你并没有加入我们的部落,也不居住在我们部落里,这件事还是得看你的意思?” “当然可以,我也正有这个打算的。”宋琅颔首,说:“麻烦你转告他们,我这里欢迎任何部落的人前来就医,我也不会向他们收取过多的报酬。” “如果是这样的话,”翎低头思索:“这么大的动静,估计很快就会惊动西萨部落的巫师厉。他这个人,是绝对不会容许有其他人触犯他的利益和地位的。” 翎抬眼看着她,目露担忧:“宋琅,你真的有信心对上巫师厉吗?他作为这一带唯一的巫师,而且也是巫医,地位高于所有部落首领,如果他以巫医的身份正面向你提出挑战,即使我们也是无法干涉两个巫医之间的较量的。” 感受到翎的焦急担忧和关心,宋琅停下手中捣磨药泥的动作,抬起头双眼明澈坚定,暖暖的眼神安抚地看着他:“你放心,虽然我不想和他有什么冲突。但是如果他来招惹我的话……”她顿了顿,露出一种独特的、他从未见她向任何人展露过的凛冽和傲慢的神态,“那么,我会让他知道,他所谓的医术和巫术,我——还不放在眼里。”曾经的星际联盟军的上校,可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翎忽然偏头,举起握着的右手放在唇边咳了一下,掩饰自己突然如擂的心跳,同时也为宋琅话语中隐含的含义惊疑不定,难道她…… 正惊疑间,肩头忽然一重,宋琅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带着几分傲娇的得瑟说:“不用想那么多啦,你只要知道我比你现在想到的还要厉害所以你完全不用担心我就得了。”然后拉着他面对面在矮木墩坐下,“来来来,说正事!既然他身为我隐藏的敌人,你就来和我说说他?” 这种突然转变的拉家常画风让翎愣怔了一下,才迟钝地回了一声:“哦……” “巫师厉是个……很奇怪的人。” “我们只知道他是从遥远的黄河对岸来到这里的,没有人知道他的过往。许多年前他刚流落到我们这一带的时候,衣衫褴褛而且非常瘦弱,所以大家猜测他在自己原来的部落过的并不好,甚至可能是逃出来的。” “当时四大部落之一的苍鸣部落那位还在世的老巫师占卜说,从遥远黄河对岸而来的这个人,会给我们黄河流域一带的部落带来灾祸。所以没有部落愿意收留他,还打算把他驱逐出去。” “当时还是少年的巫师厉,就找上了西萨部落的首领,展示了自己的医术和天气占卜的才能。一直野心勃勃想要取代苍鸣部落成为第一部落的西萨首领就收留了他,并找上苍鸣部落,要求让巫师厉和老巫师对决巫术,选出真正有能力的巫师。在占卜术对决中,巫师厉的占卜预测虽然比老巫师更接近一些,但是因为差距并不算大,而且当时德高望重的老巫师始终坚持说巫师厉会给部落带来灾难和祸患,所以其他部落的人也并不认同巫师厉。” “然而,巫师厉却与西萨部落的首领合谋,在祈祷日的前一天下毒将老巫师害死。当时并没有明确的证据是巫师厉所为,临近的祈祷日又不能没有巫师主持,所以所有的部落都只能松口让巫师厉成为新任的巫师。后来当苍鸣部落找出老巫师是被巫师厉下毒害死的证据时,西萨部落早已凭借巫师厉的医术成为第一部落,也已经没有人能撼动巫师厉的地位了。” “取代老巫师成为新任巫师后的巫师厉,性格更加偏激古怪,他以巫师与巫医的名义,要求所有部落在每年的祈祷日上都要以侍奉神的名义献出一个族人。为了生存,每年部落都不得不献上部落里年龄最大的老人,而这些人都被巫师厉拿来试药,也往往都活不长久……这也是部落里老人非常少的原因。而我们部落,到今年已经没有老人了……” 说到这儿,翎的声音已经哽咽,宋琅沉默良久,最终抬手轻抚上他的脸:“不会了,以后,都不会再有人被送去当试药人了。” 7.原始社会黑巫师(七) 打听完了巫师厉的来历和过往,宋琅虽然并不认同他的某些做法,但是她的想法多多少少也和翎,或者说和这个原始的社会都不太一样。因为一个玄之又玄的占卜,所以就去排挤驱逐一个无家可归的少年,宋琅无法认同这种做法。 在她看来,世间的一切恐惧,都来源于无知,来源于愚昧。就像看恐怖片一样,我们的恐惧往往是因为并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就像我们惧怕死亡,是因为我们对死亡后的世界一无所知的愚昧。但生命的绚烂恰恰在于未知,在于无限的可能。一念魔一念佛,明明一切都还没有发生,明明一切都还可能在未来的某一刻悄然改变,如同大千世界的诞生,基因在无数次枯燥的、单一的重复组合中,悄悄酝酿出美妙的、奇迹般的变异,又有谁有资格去剥夺别人的无限将来?哪怕老巫师的占卜预见是真实的,又怎可能为了并未发生的事去谴责打压一个弱者?所以宋琅认为,现在巫师厉的偏激和阴戾,天知道是不是当初被他们给逼出来的! 当然,这些想法是不足为外人道的,在温饱不保的原始社会,也没人会吃饱了撑着陪她探究这种哲学命题。所以,宋琅只是对着哀伤的翎说了承诺性的安慰,心中对于未来与巫师厉的见面和对峙倒是生出了一丝期待:唉,不知道这长歪了的娃还能不能被掰正回来。 ------ 接下来的日子,宋琅充分认识到这个世界对巫医怀有的森森的恶意。 面对着从各个部落来的或是来医治、或是来打探她医术虚实、或是来拉拢她加入部落、甚至是捧着野花和贝壳项链前来求娶的络绎不绝的人群,脚不沾地忙成汪的宋琅每天都以头抢地:为何我不是星际的触手系星人啊?! 她好像有点理解巫师厉了,这种驴过的日子简直让人郁卒得分分钟想黑化呀摔! 她恨不能穿越回到数天前,把那个正说着“欢迎任何部落的人前来就医”的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自己给狠狠将脸摁到地上,人生已经如此的艰难,为何你还要作死?为何啊! 所以,日常一次以头抢地的宋琅,在看到伊鹿高高兴兴地来找她玩儿时,立刻一个飞扑,泪眼汪汪地望着被惊吓住又受宠若惊的伊鹿:“壮士!请救我一命!!” ------ “宋琅,你真的要将医术传授给伊鹿?”翎睁大微翘双眼,惊喜又不可思议。 “是呀,否则再这么下去,过不了多久我的灵魂就会夜夜蹲在你床前哭泣了。”宋琅无奈地摊摊手,一副生无可恋脸,“这不,我就来找你要人了,你不会不舍得?” “呵。”翎低声笑着,“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一直以来所有的巫医都把自己的医术捂得非常牢,轻易不会让旁人知晓,如果你真的打算传授给伊鹿,那就是我们部落的荣幸了。” 一旁的伊鹿咬着唇,神色有点惶恐:“宋琅宋琅,你真的……真的要教我医术吗?这么高深的东西,我……我怕我学不来。” 宋琅伸手温柔地揉了揉他头顶:“怎么会呢?当初你教我学习这里的语言时,我就发现你的领悟力很强了。你很聪慧,就算你不相信自己,也要相信我的眼光呀!何况……”宋琅傲娇地抬了抬下巴,“手把手教你的人可是我!” 被摸头杀又被夸了一脸的伊鹿,眼中水光潋滟,面颊红扑扑地点了点头:“我一定会认真学的。”内心不断雀跃地循环她要手把手教我……手把手……手把手…… 伊鹿的记忆力和领悟力果然很出色,带着伊鹿渐渐熟悉草药并掌握一些基本的药方后,宋琅顿时压力大减,一般的病情都可以交给伊鹿处理了。 宋琅站在洞口,懒懒地伸了一下腰,揉了揉由于长期端着高冷范导致有点僵硬的脸,对着明媚的阳光感叹自己总算可以偶尔偷个懒,不用整天像个陀螺一样将自己转成洞穴内的龙卷风了。 但是随着她名声大噪,来看病的人多了,病的种类也五花八门了,所以需要的奇奇怪怪的草药也多了起来。于是,在向翎打听到有一个山谷的草药种类繁多后,宋琅就背上竹篓,将洞穴里的事交给伊鹿,然后跋山涉水地去采药了。 这是一个很美丽的山谷。宋琅提了提肩上的竹篓,抬头看着瓦蓝的天空一碧如洗,金色的阳光如同美酒倾泄而下,将漫山的花草也染上了阳光的温暖明媚。她闭眼深呼吸,吸纳入带着阳光·气息的清新花草香,顿觉一阵心旷神怡,连日的疲劳也一扫而空。 看来真是个好地方呢!景色美好,草药繁多,看来以后可以常来这儿采药。宋琅怀着无比愉悦的心情,蹲在地上一边收割草药,一边惬意地哼着悠扬婉转的山歌,歌声在空荡的山谷中显得灵动而缥缈。 这时背后忽然传来一个淡淡的声音:“你就是巫医宋琅?” 歌声一顿,宋琅转头看向身后忽然出声的男人。他穿着一套黑色兽皮做的衣服,这让看惯了一大波兽皮裙汉子的宋琅略微惊奇地挑了一下眉,不同于她见过的大多数虎背熊腰的壮汉子,他的身材稍显瘦削,显然不怎么打猎锻炼。 眼光移上,便对上一双阴郁又充满阴霾的眼睛。他的长相很普通,脸色是不健康的苍白,唇色有一种中毒般的微微青黑。 宋琅在记忆里搜索了一下,确定自己不曾见过面前的人。她慢慢点头,说:“我是巫医宋琅,请问你是?” “我是……”听到她的回答,男人满是阴霾的眼睛微微眯起,让宋琅有一种正被冰冷阴狠的毒蛇盯着的错觉,“……巫师厉。” 8.原始社会黑巫师(八) “我是——巫师厉。” 看着用毒蛇似的眼神锁住自己脸庞的男人,宋琅点尘不惊地点点头:“巫师厉,早上好啊,早饭吃了没?” 巫师厉阴冷的眼神一滞,似是有些反应不过来,主人思绪被冻住的身体一下子变得很诚实:“吃了。”话一出口,凝滞的思绪瞬间恢复,但一恢复就立马被自己诚实的身体给蠢哭了,于是他眼中的阴冷之色更浓了一层。 宋琅抿唇浅笑:“你也是来采草药的?好巧啊,要一起嘛?” 面上无比淡定的宋琅心里阴险的小人其实早就得意地笑开了,姜还是老的辣,他报出名字的时候她是真的惊讶,但她一向秉乘着就算憋死自己也绝不能让敌人称心如意的风格,所以他想看她的笑话那是不可能的。 巫师厉定定看了她一会,露出意味不明的凉笑,说:“好。” 他走过去,对着宋琅背后的竹篓伸出手,似是想看看里面的草药。然而手伸到一半,宋琅却突然抬手在半空中扣住了他的,带笑仰头看向他,眼神却透着冷意:“巫师大人的指甲也未免太长了点,该修剪一下了,这样很不健康呢?”当她没看到他指甲缝藏着的毒·药吗? 巫师厉目光移到自己被扣住的右手,瞳孔微缩,一个用力从宋琅的指间挣脱出来,烦躁地在自己的衣服上蹭了蹭,似乎想蹭去手上残留的温度和触感。 他垂眸看着蹲在地上的宋琅,狭长的眼中如覆薄冰,嗤笑一声说:“不错!有点本事。我之前似乎小看你了。” 宋琅慢悠悠地站起身,目光清幽地对上他的薄冰重瞳:“巫师大人,我的本事可不止一点呢,只怕你承受不住。” “哼,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让我承受不住!”巫师厉阴冷狠戾的双眼瞬间燃起一簇怒火,带着浓厚的压迫气息忽地上前一步靠近她。 宋琅岿然不动安如磐石,双手抱胸含着懒懒的期待看他。 巫师厉压迫的气息顿时一滞,身体僵了僵,发现宋琅还是丝毫没有被逼退的意思后,如毒蛇阴戾可止小儿夜啼的一代巫师瞬间眼中闪过一丝不自在,又愤恨又窘迫地自己后退了半步,在黑色兽皮的包裹下全身散发着浓浓的郁卒狠色。 “噗嗤!”宋琅忍不住破功,在面前男人愈来愈阴沉的表情下,勉强忍住笑意说:“巫师大人,你这么可爱你家里人知道吗?” 话刚说完,巫师厉已经面沉如水了,很好,他已经迫不及待想将她弄成自己的药人,他一定会为她灌下最令人痛苦的剧毒,看着她无望挣扎又不得解脱。 “巫,医,宋,琅!”他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声音仿佛溅射着毒液:“你会为你今天的放肆付出代价的。”说完他狠狠一甩袖,脚步沉重地离开。 宋琅在他身后欢快又友好地挥手送别,朝他喊道:“好好好,我不放肆我不嘲笑,你回去别气哭了哈!” 远处的巫师厉脚步一踉跄,强忍着回头对她吼“我没哭!”的冲动,喘着粗重的鼻息加快脚步走远。 原地的宋琅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毫无诚意地自我检讨着: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蔫坏蔫坏的了?唉,一定是被炎日部落那群妖艳又磨人的小妖精们给逼的,都是他们的罪过呐! ------ 当宋琅采集完草药回到洞穴的时候,深蓝的天空渐渐漫上沉黑,各个部落前来看病的人都已经走光了,只看到伊鹿孤零零一个人坐在洞口的矮木墩上,用药杵慢慢地研磨着药泥,一下又一下发出喑哑的撞击声。 天色将暗,月色初浸。远处的宋琅停下脚步,看着天地间一人独坐的孤寂身影,微微有点晃神。 抬头发现了宋琅的身影,伊鹿滴溜溜的眼睛一亮,连忙放下手中的药盅,走上前来帮她卸下背后装着草药的竹篓,雀跃地说:“你回来啦!” “嗯,路途有点远,采药的时候也有事耽搁了一下,所以回得稍晚了。”宋琅笑容微暖。 “伊鹿,你现在跟着我学医会觉得劳累吗?”宋琅凝眸深深看着他:“或者比起打猎,这个对你而言会不会烦闷了些?” “怎么会呢!”伊鹿连忙摆手,眸色清亮,带着些许山涧小鹿般的羞怯:“宋琅你不知道,我的身体比不上部落里其他人那么健壮,每次打猎的时候其实我都是有点自卑的,因为碰到凶猛的野兽时,总是需要族人分神来照顾我。在碰到你之前,我一直都觉得自己挺没有用的呢!” 说到这儿,伊鹿不好意思地抿抿唇,露出颊边可爱的小酒窝,随即眼睛亮起星光烂漫:“可是,在遇见你之后,教着你说我们语言的那段时间一直是我觉得最幸福的时光呢!我第一次发现,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是被人需要着、依赖着的,那个时候的我,才感觉自己是真正的活了过来……” “而现在你又愿意将宝贵的医术传授给我,让我跟着你学习医理,为那些受着病痛折磨的人医治,每一天每一刻我都过得很充实、很有意义!这种美好的感觉真是……让我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是真正活着的人呀。” 宋琅幽深黑亮的眼中忽地泛起水色潋滟,望着伊鹿的眸光明明灭灭,直将伊鹿看得不明所以地脸红低头,她才忽地微微探身,轻轻将羞怯的伊鹿抱了一下。“伊鹿……你,真的是一个很美好的人。” 一大片绯红瞬间在伊鹿的脸上蔓延开来,他憋住呼吸手足无措地僵楞着,直到宋琅轻轻放开他,他才一口气长长地呼了出来,将染上夜晚凉意的双手盖到自己的脸上降热,一边羞急地说:“宋琅你怎么把我刚想对你说的话给说出来了呀?我才觉得你是个很美好的人呢,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你身上好像有一种很奇特的能力,能让待在你身边的人都发掘出自己最好的一面呢!” 伊鹿眨眨眼,说:“譬如我,譬如翎,譬如我们部落里的许多人。你或许不清楚翎以前是个怎样的人。除了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的我,翎对待其他人一直都是骄傲到不屑于去交流,只是严谨自律地担任好一个首领基本的担当和责任,但私底下对部落里的人可都是不苟言笑的。” 看着听得一愣一愣的宋琅,伊鹿噗一声笑了出来:“你是不是完全看不出他原来竟是这样的人?也是呢,现在的他会尝试着去关心、担忧其他人,甚至还能和部落里的人打作一团互相攀比武力,把部落里的人都给惊叹得呀!” “所以才有之后部落里的人都跑来围观你的事情呀!”伊鹿幸福地叹了一口气:“在你来了之后,我们部落的人因为关于你的话题都变得有生气许多了呢,我这才发现,原来以前我们一直过着的那种日出打猎、回来分食后就各自回家的日子不是生活,仅仅只是重复的、没有盼头的生存。哪像现在一样,部落里每天都在掰手腕决定谁来给你送食物,来你这里医治后的人就算知道会被其他族人摁着打也要当众得瑟一番。” “所以,拥有着能让周围人变成更好的自己这种独特魅力的你,才是最美好的人,不是吗?” 宋琅一直愣愣地听着伊鹿说完这些她并不知道的事情,良久的沉默后,宋琅忽然温暖一笑,眼神微颤地看着伊鹿,轻声说:“谢谢你,伊鹿。” 谢谢你,让我在穿梭了那么多个世界,在经历过那么多无望又飘摇不定的岁月后,遇见了这么美好的你。谢谢你,告诉我原来我也有存在的意义,竟然让我这个早该沉睡在死神怀抱中的人,还能在心底滋生出一丝——想要为了这美好的世界、美好的生灵而活着的奢望。 9.原始社会黑巫师(九) 天清地朗,风和日暄,看来今天又是个不错的日子。看到山谷前方蹲跪在地上挖草药的巫师厉,宋琅如此想着。 果然什么温暖人心的小太阳说的根本不可能是她,不然为什么她一看到那个穿着黑色兽皮的身影,就立刻感受到全身的黑暗罪恶因子都充分调动活跃了起来? 她挂着和善的狼外婆笑容,噔噔噔地走到他面前:“哟,巫师厉呀?好巧啊,早饭吃了没?” 半蹲在地上的男人回头,面无表情地瞥了她一眼,又转过身默默地挖草药。 他不回应,她也不在意,又噔噔噔地蹭到他身后,微踮脚尖,探身看他背后竹篓装着的草药。一看之下,好家伙!全是黄药子、藜芦、钩吻之类的毒草药。 宋琅一哽,脑电波在这一刻很诡异地和巫师厉的达到了同一频率对接上,她开口惊讶地说:“巫师大人!你为了让我付出代价,到底一个人跑来这荒山野岭挖了多久的毒草药了?” 专心撅着屁股挖草药的巫师大人闻言一僵,冷淡阴毒地“哼”了一声,握着石刀掘草药的力道越发大了。 宋琅不再说话,也跟着蹲下身子,在他身旁和他一起挖了起来。 巫师厉的脸色瞬间黑灰,侧身怒视她:“这片山谷这么大,你为什么非要跟着我一起挖?” 宋琅无奈地摊手:“没听说过‘相生相克,阴阳不独生’嘛?就是你挖的毒草药附近,一般都有抑制它的草药。你都能为了毒害我,在这儿这么使劲地挖毒草药了,那我也不得不加把劲,跟在你身后找解药不是?” 说完这话,宋琅好笑地看着脸色阴沉黑灰的巫师厉一窒,又狠狠别开脸,露出那种仿佛要被她气哭了的诡异阴冷表情。她在心中一边默念着“上帝,我有罪”,一边感叹他要被气哭了的表情果然戳中了她诡异的高萌点呀! 于是,接下来的时间,就是一人在发狠地掘着毒草药,一人欢快地哼着小曲紧步跟随着旁边的人找解药的诡异画面。 两人蹲在一起挖着挖着,过了一会儿后,宋狼外婆又不甘寂寞了,向着他的方向偏了偏身子,提议说:“嘿!挖草药多闷呀,不如我们来谈谈心?” 一听到宋琅开口,阴狠毒辣的巫师反射性地拉长了阴沉的脸,蹲着移开一小步,拉开了和宋琅的距离后,才哼了一声说:“我们没什么可谈的。” “别这么无情冷酷嘛,咱们总能找到共同话题的!” 宋琅偏头想了想,然后睁着好奇的乌眼问:“对了。在我的家乡,很久以前盛行过这么一种风俗,就是天旱时会把巫师放在烈日下曝晒,来感动天地求得雨水。我没参加过你们这里的祈祷日,你们在那一天也是这么干的吗?” “啪叽”一声,巫师厉折断了刚挖到的一株断肠草,开口时森冷的声音如同来自地狱的厉鬼:“巫师求雨是通过跳舞祷告——” “噢,这样啊!”宋琅似乎是失望地长长叹了一口气,无视旁边男人越来越乌沉阴暗的表情,继续蹲着挖草药。 巫师厉终于忍无可忍地将背后的竹篓狠狠往地上一搁,阴森地说:“巫医宋琅!你等着,在祈祷日那一天,我会当众向你提出医术决斗,你将无法拒绝。然后我会在所有部落的人面前——打败你!” 宋琅偏头问:“什么医术决斗?” 巫师厉笑得狠戾阴冷:“我们彼此为对方准备一种毒·药,各自会有一定的时间去制作解药,最后等时间一到,我们就服下对方的毒·药。” 宋琅无辜地一瞪眼,说:“但是,我不会去参加祈祷日呀!” 巫师厉一愣:“什么?” 她怎么可能不参加祈祷日呢?无论是哪一带流域,哪一个部落,任何人都是将参加祈祷日看得比生命还要重的。哪怕是路途险远,也会为了参加祈祷日而千辛万苦跋山涉水而来。曾经苍鸣部落的那位巫医,哪怕明知道医术不如他,也不得不参加一年一度的祈祷日。 宋琅笑得狡诈:“我又不是你们这里的人,也没有加入任何部落,我们家乡可没祈祷日这种节日的。再说……”她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你们巫师祈祷的方式太无聊了,竟然是跳舞祷告,而不是暴晒巫师,我没兴致!” “你……”巫师厉顿时气得心口发疼,她若不参加祈祷日,那他辛辛苦苦挖了好几天的毒草药是为了什么?! 两人一直对峙得火热,谁也没有发现天边远处慢慢飘来的一朵乌云。于是乎,突然间天一暗,乌云严实地遮挡住他们头顶的太阳,豆大的雨滴毫无预兆地,就噼里啪啦打在了两人的身上。 巫师厉恨恨地说:“乌鸦嘴!说什么求雨。” 宋琅毫不犹豫反唇相讥:“你还是巫师呢,怎么没有占卜到现在要下雨?要你何用!” “哼,你别跟着我。”巫师厉拎起竹篓,转身在越来越密集的雨点中快步走远。 宋琅连忙将背后的竹篓取下,举在头上挡雨,也快步跟上巫师厉。废话,她人生地不熟,而他在这儿采药多年,肯定知道哪儿有遮蔽的洞穴,她怎么会傻乎乎地被他甩开。 果然,巫师厉很快就找到了一个狭小的洞穴,赶紧走了进去后,一回头就看到宋琅也无耻地跟着挤了进来,巫师厉顿时觉得心口塞得不想说话了。索性也不理会她,自己将后背紧紧贴着洞壁,与宋琅之间勉强拉出一臂的距离。 洞穴外的雨愈下愈大,慢慢在洞口处形成一幕雨帘,将狭小的洞穴空间封闭了起来。 巫师厉把装着毒草药的竹篓放在两人之间作为分隔后,转头沉默地看着眼前的水帘,思量这大雨大概什么时候才会停。 然而宋琅显然并不是这么想的。她将自己装着毒草药解药的竹篓压在了巫师厉的竹篓上后,拍了拍手,将手上因为挖草药而沾上的泥污拍落,然后抬起头,对着转头沉默看雨帘的男人,兴致勃勃地提议说: “嘿,避雨多闷呀,不如我们来谈谈心?” 10.原始社会黑巫师(十) “不如我们来谈谈心?” 再次听到这句话的巫师厉,心口又开始隐隐发疼了。他决定收回第一次见面时的想法,如果她成为自己的试药人,他最先给她灌下的药不会是令人痛苦无比的剧毒,而一定是哑药! 将巫师厉郁结无比的表情收入眼底,万分愉悦的宋琅表示怎么她从没发现自己的萌点如此奇怪。 “譬如说……”宋琅微微俯身戏谑地笑看他:“据闻巫师大人已经度过了将近三十个春天和冬天,却从来没有过伴侣,不知是为什么?” 冷冽森寒的眼神瞥向她:“与你何干?” “我是巫医,看到有新奇的病就总忍不住手痒。”宋琅无比诚恳:“巫师大人,人体接触恐惧症也是病,得治!” “或者说,”宋琅挑眉,“不举之症我也勉强能开药方医治。” 安静地看着洞口水帘的巫师厉原不想搭理宋琅,但过了一会儿,他犹豫一下,同样身为巫医的强烈求知欲还是迫使他开口问:“什么是不举之症?” 宋琅眼神微闪,露出一个有点微妙的笑容,然后举起虚握着的右手。 “不举之症,就是不能……”曲起的食指极其形象生动地抵着拇指轻快向上弹出:“……bo(第一声)儿起!” 巫师厉:“……”他是有多犯蠢才明知她不怀好意还忍不住接她的话?! 不等面前的男人炸毛暴走,宋琅忽然神色一正,淡淡说:“不逗你了,我确实是想问你一些问题的。” 她眸色温凉,专注看着他:“你当初为什么会毒害苍鸣部落的老巫师?你要每个部落在祈祷日送来一个试药人又是为了什么?” “呵!”他神色森冷阴郁:“这不是所有人都知道的吗?你应该也听说过。” “但我想听你说。”她温润的眼中不带一丝偏见:“他们都说你杀害老巫师是因为畏惧他的才能,想取代他的位置,他们都说你拿那些人试药是为了报复当初的驱逐之仇。但那些都是他们说的,而我,想听你说。” 狭窄的洞穴外,滂沱大雨丝毫不见停歇的迹象,风声大作,淅淅沥沥的雨声也越来越大。 巫师厉好像一下子就变得烦躁起来,话语间尽是不屑:“你听不听信是你的事情,我没有和你解释的必要。我们是敌对的人,不管是现在还是将来。” 她幽深的眼眸静静看着他,似是要抚平他的所有烦躁:“我们可以不用当敌人的,不是吗?” 他眼中透着阴戾和嘲弄:“不可能!你是巫医,而我是精通巫术和医术的巫师,你对我而言是阻碍,是威胁,所以我们势必不能两立。” 宋琅不再说话,身子往后一靠,双手抱胸倚在洞壁上。幽凉的眸光却一直锁住他,明明灭灭,闪烁着明锐的洞察和深邃的睿智。 良久,她才悠悠开口:“你不愿说,那我便一条一条猜。” “你若是生在我们家乡,必定是一个疯狂偏执的科学家。你连这个世界最为看重的娶妻生子、繁衍后代都能不屑一顾,因为你对知识的认真和追求甚至可以让你把人类的正常想法都置之度外。所以你看重的根本不是他们所认为的利益和地位。是吗?” “所以你用活人来试药,也根本不是出于他们所认为的向当年驱逐你的部落复仇,而是你对知识强烈疯狂的求知欲甚至能让你罔顾一切伦理与道德。你甚至可以将你自己的身体都当成工具,常年亲身去验证毒·药,导致身体残留大量毒素。是吗?” “你毒害老巫师,是因为老巫师那个所谓的占卜预见根本就是他自己杜撰的。你流浪到我们这一带后,做的第一件事肯定是去找你认为学识最渊博的老巫师,在和他的交流中,你让他感到了威胁,所以他陷害你想把你驱逐出去。你愤怒,你憎恨,因为他为了权利侮辱了你认为最神圣的知识。是吗?” “而你要与我为敌,是因为你太久没有对手了。或者说,是因为你一切的学识、一切的思想,在这个世上都找不到哪怕一个能稍微理解你、能与你心意相通、产生共鸣的人。这种曲高和寡的孤独,让你觉得无比痛苦,甚至是寂寞得发狂。是吗?” 宋琅一边清晰地说着,一边隔着中间两个竹篓探过身,伸出手撑在他头部旁边的洞壁上,慢慢凑近他那随着她的逐条分析而渐渐变得无比震惊的脸庞。 最后,隔着稀薄的空气,她幽深睿智的眼神直直望进他剧颤的眼睛里,轻声问道:“你说……是也不是?” 他猛地重重闭眼,遮住震颤不已的眸光,再睁开时,阴郁的眼睛中带出了扭曲的兴奋。 “哈哈哈……”他的胸口随着一连串的笑声剧烈起伏着。 维持着壁咚动作的宋琅在他的眼神和笑声中愣怔住,微微退开脸,等等,好像有什么不对啊! “好,好,好!巫医宋琅,你实在是太让我惊喜了。”巫师厉停下笑声,眼中的阴戾和兴奋交织扭曲:“你是我这一生遇到的最好的敌人!来!死在我手里,或者,让我死在你手上!” 卧……卧槽?!卧槽卧槽卧槽! 宋琅两眼呆愣,这根本不按剧本来啊!说好的我是你唯一的知己从此你一心向善我们做好彼此的天使呢?为什么她一番掏心置腹他反而黑化得更严重了,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救命,她跟不上黑化的思维呀! “等……等一下!”她艰难地说着,对上巫师厉扭曲的眼神急切说:“我们可以不当敌人的呀,我们彼此合作共同进步不是更好吗?” 巫师厉奇怪地看向她:“我不需要合作,我们在医术上一决生死才最能比出高低不是吗?” 宋琅一怔,急中生智:“不!我并不是只懂医术,你们巫术涉及到的天文知识和算数推理这一些我也都会,真的!这些我们都可以一起探讨呀!” 巫师厉一愣:“你是说,你也懂巫术?你也是巫师?” 宋琅连忙小鸡啄米状点头。 巫师厉眼中的疯狂扭曲慢慢褪去,认真地想了想:“这样的话,我们确实不能一决生死,否则就没机会探讨巫术了。” 宋琅差点感动得哭了,还好补救及时。她赶紧附和:“是的是的,在天文地理和算数演绎推理这方面我很在行的,比我的医术厉害多了。我们一定可以一起研究得非常愉快的!” “那好,我同意了。不过……”他有点怀疑地看着她:“你真的没有欺骗我?不是为了逃避我们医术的决斗?” 宋琅继续小鸡啄米:“必须是真的!” “那我明天就去找你,带你回我的洞穴看我的藏品,我要看看你到底懂多少。”巫师厉还是不太放心。 “好好好,都依你,都依你!”可怜的宋琅已经成了惊弓之鸟,担心一个说不好又拉高了他的黑化值。 黑化危险观察期的巫师厉闻言,微微抿出一个满意的笑容,眼底的阴郁狠戾都散去了不少。让面前的宋琅都看得一怔——果然平时不笑的人,一笑起来都会让人惊艳,哪怕他的外貌并不算出众。 巫师厉高兴地往前挪了挪,想和宋琅开口说些什么。然而他忘记了两人中间还摆着两个分隔用的竹篓,于是他这么往前一挪,脚一动就踢中了竹篓。 再于是,还维持着壁咚姿势向前倾身的宋琅,在竹篓的撞击之下顿时一个下盘不稳,直接将正往前挪的巫师厉扑倒在洞壁上。 电光火石间,两人同时在无限近的距离对上对方迷茫空白的眼神。诶?刚才发生了什么?正在思考这个问题的宋琅无意识地蹭了蹭嘴下的柔软,然后——柔软?卧槽?!她瞬间弹跳了起来,看了一眼还在茫然状态的巫师厉,敏捷地一把抓起上面自己的竹篓,二话不说撒腿就撞破洞口的水帘跑出洞外。 走出十来步后,天地间厚重的滂沱大雨忽然被一个凄厉的怒吼撕破:“巫!医!宋!琅——” 11.原始社会黑巫师(十一) 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并没有持续太久,至少在宋琅心虚地跑远到再也看不见身后的洞穴时,雨势就渐渐变小了。 走在山谷的出口处,宋琅心有余悸地回头看了一眼。幸好她反应灵敏动如脱兔,否则她实在不敢想象那个有人体接触恐惧症的巫师大人,今天被她这么一扑一亲一蹭,会不会当场黑化值爆表进入狂暴状态。 应该……不会的?宋琅一边不太确定地想着,一边将及腰的长发拨到胸前同一侧,努力地拧着水。 宋琅原本是打算直接回洞穴的,忽然间想到了一些打算,脚步一顿,转了个方向就往炎日部落走去。 这还是她第一次光明正大地踏进炎日部落。 “啊,她就是救了我们首领的那位巫医?” 宋琅闻声转过头,看到不远处正在河边洗兽皮衣服的一群女人兴奋地站起了身。 她礼貌地走近,看到她们拿来装衣服的竹篓和自己背着的几乎一样后,便点头感激地对她们笑着:“嗯,我是巫医宋琅。谢谢你们帮我编织的几个竹篓,很结实耐用呢!” 站在宋琅面前稍年轻的一个少女闻言立刻红了脸,慌张地摆手说:“巫医姐姐,不用谢我们。我们许多家人的病还是你治好的呢,该是我们谢你,能对你有一点点帮助我们就很开心了。” 被一声软软糯糯的“巫医姐姐”叫得心神一荡的宋琅,眼里瞬间冒出被戳中萌点的盈盈泪光,她忍不住伸出爪子揉了揉少女的头顶。这么可爱是犯规的啊! “乖女孩~如果想感谢我,就像刚才那样再叫我一声!”进入荡漾状态的宋琅一不小心就说出了羞耻的台词。 告别后宋琅迈着满足的虚浮步伐离开,回味着柔软手感的同时暗下决心以后要多来勾搭这些单纯可爱又软萌软萌的原始妹子们。 路上宋琅又碰到三个跑来围观她的小孩,她毫不犹豫地将他们搓揉一番后,给每个小孩塞了一颗白兔糖,然后忍不住感叹自己一个人居住的时候到底错过了多少福利。 “啊!巫医大人,你是来看我大壮的吗?嗷嗷大壮好幸胡!” “巫医大人,你看我二熊一眼啊——” “你还记得当年小树林里的虎子吗巫医大人?” 宋琅:“……” 经过一路漫长又残酷的心灵洗礼才终于到达翎的洞穴前时,宋琅觉得自己决定一个人居住在森林里实在是她来到这个世界所做的最明智的事情,没有之一! 看到出现在洞口的宋琅,坐在床上背靠洞壁的年青首领先是呆愣了一下,下一瞬间,矫健的身体如同捕猎的野豹般一跃而起,眨眼间奔到她面前,以一种强烈的抗拒姿态拉起她的手将她带转身送出洞外。 宋琅一时反应不过来地由他牵了出去,直到他强忍着脸上的燥热绯红,勉强撑起骄傲的眼神凌厉警告地看她一眼:“你在这里等会儿。”然后立刻转身回洞穴。 宋琅张了张嘴,还是把那句“你不用收拾了我都看到了”给憋了回去。 许久后里面的响声停下,传来他淡淡的一句:“进来!” 宋琅这才好笑地摇了摇头进去。他站在整洁的洞穴中央,微绷着脸扬了扬下巴,示意她过去在干净的床榻坐下。 “不用了,我只是来拜托你一件事,很快可以说完,我还要赶在天黑前回去。”宋琅非常体贴地摇头拒绝,快速将自己的来意说明:“事情是这样的,我希望我的医术可以流传开来,为这许多部落的人减少些病患折磨,此后医术也不至于只掌握在一两个巫医的手上。因此我打算让其他部落挑选四个人来和我、还有伊鹿一起学习医术。所以挑选人这件事情要麻烦你帮忙了。” 翎收起紧绷尴尬的脸色,皱着眉说:“这件事没有问题,我相信其他部落的人也万分乐意。只是,巫师厉那边……” “巫师厉那边不会有问题的。”宋琅接过他的话:“以后他不会再去找巫医们的麻烦了。” 咄!有她一代神t在,巫师厉就算有什么仇恨也会被她拉得稳稳的。 对着翎奇怪疑惑的眼神,宋琅颔首解释道:“我今天采药的时候遇见了他,就顺便诚恳地和他谈了谈心。” “谈……谈心?和西萨部落的巫师厉?他也同意了?”表示受到惊吓的翎连忙端过旁边的石碗喝了一口水压压惊。 宋琅静默,然后点了点头说:“是的,他还很热情地邀请我明天去他家做客……” “噗——”一向骄傲自律的年青首领生平第一次毫无形象地喷了。 ------ 身为炎日部落首领的翎果然行动力很强,第二天一大清早,分别来自四个部落的两男两女就来到了宋琅的洞穴。 正当宋琅和伊鹿带着他们四人辨认草药和讲解医理的时候,洞穴门口突然跑进来了一个气喘吁吁的少年。 “糟了糟了!巫医大人,你……你快点跑!”宋琅抬头一看,记起他就是曾经给她送过烤兔的那个清秀少年。 “阿青,是你呀。”宋琅皱眉疑惑地问:“发生了什么事吗?” “巫医大人,我们……我们看到西萨部落的巫师……他往这边过来了,还是阴着脸的!你先快点到外面避避!” 宋琅恍然大悟,轻松道:“噢!没关系,他是来……” “巫医大人!!”门口又出现一个壮汉子,二熊面容悲壮:“你快走!弟兄们暂时拦住他了。” 宋琅满脸黑线:“你们……怎么拦住他了?” 二熊悲壮的面容上露出了得意:“我们不敢动巫师,所以几个弟兄们就只能组成人墙挡住他了。巫医大人你放心,巫师有隐疾,不敢触碰人的,弟兄们很安全!” 于是,当宋琅匆忙地赶到洞穴外的小树林里,看到的就是十来个上身赤·裸的兽皮裙汉子手拉手围成了一圈,而脸色阴沉如同毒蛇的巫师厉,在圈子的中心慢慢抬头看向她,用一种啖肉噬骨的森寒语气:“巫医宋琅!你果然很好!” 12.原始社会黑巫师(十二) “我可以解释的,真的!你回头看看我诚恳的眼神!” 宋琅看着快步走在自己前面的巫师厉,感觉自己的内心是崩溃的。 “哼!” “巫师大人,请原谅我们这些愚蠢的凡人!”千万要冷静!别发病! “哼!” “要不……我唱歌给你听?”宋琅将自己如花似玉的脸凑过去看他的表情:“小厉厉?” “滚——”巫师厉无比嫌恶地用掌心隔着兽皮衣袖将宋琅凑上来的脸一把推远。 宋琅揉了揉自己的鼻子,脚步轻快,不哼哼就好,他之前的冷哼实在是哼得她心慌惶恐。 发现巫师厉的黑化程度还在控制范围内,宋琅放下提起的心,这时才发现两人已经走到了之前一起采药的山谷。她露出一点惊讶,原来他是住在这片山谷里的?她还以为是要去西萨部落。不过一想到他的技术宅属性,也是可以理解了。 一进入巫师厉的洞穴,宋琅立刻就感受到迎面而来的一股学霸气息。 洞穴里没有多少供以学习研究之外的杂物。简单的木床旁,是用木板简易搭起的齐人高的书架,里面分门别类叠放着许多兽皮。主要占据洞内空间的是三张简陋方桌,一张放着许多占卜用的龟甲兽骨,另外两张堆放着许多兽皮和药草等物品。 宋琅正想仔细观看一下叠放起来的兽皮和龟甲兽骨上的刻纹,了解一下远古时代的巫文化。巫师厉却快步走到床边的木书架前,挑拣着抱了满怀的兽皮,走过来一下子堆放在她面前的木桌上,又从桌下变魔法似地嗖嗖嗖取出四个竹筒。 宋琅好奇地看着巫师厉在洞内跑来跑去地忙活,直到最后,他站定在她身前,先是指了指桌上堆放着的四个竹筒,语气森冷地对她说:“这是我昨晚用采来的草药连夜制做出的四种剧毒。” 宋琅含笑好奇的脸顿时一僵。 她就知道!凭他那狭隘记仇的小性子,不可能不被她昨天的意外亲近给膈应一番。但宋琅也觉得心里有恨呐!什么破性子,不就意外的零距离接触吗,又不是不可说的负距离接触,非要不死不休的至于么至于么至于么? 憋屈地看着面前的四个竹筒,宋琅再次庆幸自己昨天事发后立刻动如脱兔走得果断,不用直面他暴走的怒火。如今看来他昨天确实气得不轻,一想到他昨晚可能是怀着怎样滔天的愤恨去炼制出这四罐剧毒的,宋琅就觉得后脖莫名一凉。 巫师厉紧接着又指向桌面堆放的兽皮,语气中难得地含着隐隐的期待:“这是我这些年研究出的东西。” 然后他盯着她,语速放慢:“所以,如果你看不懂这些兽皮上记画着的是什么,你就必须现在和我进行医术对决。” 让巫师厉稍觉惊讶的是,他没有在宋琅的眼中看出哪怕一丝的慌张担忧或者不确定。相反,她露出一种玩味的笑容,反过来对他说:“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我可不乐意做,除非……” 她倾下身子,幽幽对上他毒蛇般的目光,语气带着诱惑:“除非你答应我,如果我都能看得懂,一来你不会再用人试药,二来你永远不再找其他巫医或者巫师的麻烦。如何?” 他冷冷哂笑,却又不可自抑地为了她自信笃定的模样而生出些许期待:“没问题。” 得到巫师厉的肯定回答后,宋琅也不再多说,默然摊开第一张兽皮,眼神变得平静无波,带着学者独有的专注凝视在兽皮上的杂乱线条字符上。 巫师厉也不出声打扰她,只是用微含期待的目光紧紧锁住她的眉目神态。 时间无声流逝,巫师厉盯着面前看不出一丝情绪流露的宋琅,目光中的期待渐渐褪去,染上烦躁的阴郁森冷。 “这是详细记录着一年四季规律变化的图谱。”宋琅抬起头,对上巫师厉从即将爆发的阴暗到忽然闪亮的眼神,波澜不惊的眸光中漾起一抹笑意:“抱歉!让你久等了。因为你在里面划分的气节时日有一些的精准度不高,所以我刚才在想着如何帮你修正……” 宋琅用手指在兽皮上圈画着为巫师厉讲解完后,眼如灿星的巫师厉立刻孩子献宝似地抓过另一张兽皮向她塞过来:“看这个!” 宋琅好笑地低头审视,然后忍不住惊叹:“这些……是你用来卜筮和星占的天文知识图谱?” 宋琅看着一脸期待的巫师厉,心中难以抑制地升起不可思议的叹服。他竟然在这个时代,就摸索出非常接近现代历法的四季规律总结,并且根据原始的天象观测就总结出大量的天文学知识。他这个人……宋琅忍不住想着,这样极具天赋的天才,即使有再多的怪癖,再怎么不通人事无视纲常伦理,仿佛……也是可以被理解的? 宋琅真正活着的第一世,因为患有心脏病,她也曾觉得生命璀璨而短暂,也曾奢望用短暂的一生尽可能地去探索、去理解这浩瀚宇宙的奥秘与规律之美。所以她比同龄人更早地上了大学,也早早地投身入天文物理和数学的研究。 正因为她曾经也是科学研究者,所以她之前才能轻易看出巫师厉在学术上疯狂偏执的本质。也正因为如此,所以尽管并不苟同,她也能比常人更加宽容地看待这些推动世界文明发展的罔顾世间规则的疯子。 真是呀!宋琅无奈叹息,带着这样的叹服和尊重继续和巫师厉谈论着一张张浓缩着远古璀璨巫文化的兽皮。 最后,等到宋琅面前的兽皮都被讲解完毕堆放在木桌的另一角时,巫师厉炙热发亮的眼神才缓缓平复。然而,下一刻又忽然染上了些许黯淡挫败,他喑哑开口:“我输了!我确实不如你。”这是一种学霸在自己最擅长的领域被另一个学霸无情地暴力碾压的郁卒挫败。 宋琅苦笑摇头,深深看他:“不。是我远远不如你呀!” 在巫师厉疑惑的目光下,她带着一种心悦诚服,叹息地说:“巫师厉,你要知道,我现在所懂得的一切知识,都只是前人的传承。我之所以比你看得远一些,也只是因为我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而已。这没什么好得意的。” “但是你不同!”她叹服地看向他:“你的天赋、你的创造思维,都比我强上太多太多。而优秀的人无论在哪里都会是优秀的,所以如果你是生于我的家乡,和我接受着同样的教育,享受着同样的环境氛围。我有足够的理由相信,你一定会成长到连我都需要仰望的高度。” 听了宋琅的话后,巫师厉黯淡的眼神一亮一漾,然后带着无限的向往问她:“真的么?你的家乡是在哪里?” “以后,以后说不定我会告诉你。”宋琅带着笑意说:“你只要知道,你是个很优秀的人,你的天赋甚至让我都为之嫉妒呢!” 巫师厉的眼神又是一亮一漾。 宋琅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她试探地开口:“你的智慧,你现在所掌握的知识,都已经是巫文化的巅峰了。” 巫师厉的眼神继续一亮一漾。 太像了!实在是太像了!宋琅感觉自己心口有一处软痒被一只小爪子在不停抓挠着。 他现在的这副模样,就像她曾经养过的一只胖嘟嘟圆润润的折耳猫。那只折耳猫每次只要被她揉一揉耳朵,就会立刻眯起眼露出浓浓的舒适享受。 原来,只要先在他擅长的领域暴力碾压他,再夸一夸他,就会有这样意想不到的奇特效果吗? 被戳中高萌点后的宋琅深觉机不可失,连忙接着说:“我见过许许多多富有学识的人,但你绝对是其中最有天赋的一个。” 巫师厉的眼神果然又是一亮一漾。 觉得自己心口软颤软颤的宋琅,努力绞尽脑汁用敬仰钦慕的叹服语气一句句夸赞着面前的男人。 有一句话叫做不作不死。于是被夸赞的次数一多后,巫师厉就回过味来了。他微微眯起眼睛,眼中含着的寒冰霜刃猛地射向面前一脸荡漾的宋琅,齿间挤出的话语带着深深的阴戾森冷:“宋!琅!你在逗我?!” 13.原始社会黑巫师(十三) 清晨,和煦的阳光穿过郁郁苍苍的原始森林,从树叶间的空隙悄然钻过洒落在安静无声的大地上。 早起的宋琅在河边取了水洗漱后,悠闲舒适地漫步回洞穴。 近日来的每天宋琅都过得很忙碌,早上她要带着伊鹿向新来的四个小徒弟教授医术,待到日悬中天时,她又不得不赶到山谷中,被求知若渴的巫师厉埋在兽皮堆里,一直磨到晚上才放她回来。 走在路上,宋琅一边在内心哀叹自己的劳碌命,一边放慢脚步,享受着难得的片刻安闲悠然。等到她慢悠悠地回到洞穴时,看到洞内竟然有十来个人,不禁一愣:咦?怎么今天这么多人? 正在人群中谈笑风生的翎,一回头看到宋琅,就立马挂着大大的灿烂笑容走向她:“宋琅,你回来啦?昨天各个部落的人都已经得知了,在三天后的祈祷日上,西萨部落的巫师厉不会再要求我们送试药人过去了。大家都知道是因为你说服了巫师厉,所以今天所有部落的首领就一起过来感谢你了。” 十来个部落的首领纷纷走上前来向宋琅行礼致谢。一个看起来很是豪迈洒脱的中年首领对着宋琅豪爽一笑,惊叹地说:“巫医大人,我是苍鸣部落的首领鹰伏!其实咱们就是想来看看,近来在各个部落声名鹊起的巫医宋琅,到底是不是真的是个三头六臂的人物,竟然能说得动西萨部落的那一位!”他哈哈大笑着打趣道:“没想到巫师大人却是如此年轻貌美呀!” 宋琅颇觉好笑地以手触肩还礼,还没开口说话,豪迈的首领鹰伏就揶揄地问:“不知道巫医大人有没有伴侣?如果没有的话,不妨考虑一下犬子鹰梭,他矫健善战又有骁勇,而且对巫医大人仰慕已久……” 他话没说完,其他部落的首领纷纷笑骂:“好你个鹰伏,竟然抢先了我们一步!” 一旁的翎伸手一拐子将鹰伏首领拐过去,笑着对宋琅说:“宋琅,你可别被他忽悠了,鹰梭那小子小时候还被我打到回家哭鼻子,你选他还不如选我呢!” 宋琅抬手压了压抽动的眉心,连连摆手拒绝:“我现在并没有成家的打算。”然后偷偷跟坐在角落里磨药的伊鹿打了一下手势,示意让他负责今天的教导,伊鹿偷笑着点头表示理解。 宋琅连忙和这些不怀好意想拐走她的首领们说:“抱歉!我今天和巫师厉有约,要一起研究医术。现在时间快到了,所以失陪了!”说完她立马落荒而逃,走出洞口很远才松了口气。 由于今天的特殊情况,她来到洞穴找巫师厉的时间比前些日子都早了许多,洞穴里面果然空无一人。宋琅猜想着每天的这个时间,巫师厉大概都是去采药了,所以还没有回来。 宋琅看着现在时间还早,离他们平日约定的中午碰面还有段时间,她决定先趴在桌上打个盹,等候巫师厉回来。 多日来的劳累一涌而上,宋琅枕在手臂上很快沉入酣眠,不知时间流逝。 忽然一阵“轰隆”的雷声将宋琅从梦中惊醒,她揉着惺忪的睡眼向洞穴外望了望,突然惊跳而起。 她竟然睡到天色将暗了!糟糕的是,屋外雷电交鸣,暴雨倾盆,而巫师厉……一直没有回来! 宋琅心中涌上不好的预感,浓烈的焦灼不安萦绕在心头。她暗恨自己怎么就睡了过去,也再顾不上藏着掖着,在储物戒中取出一把折伞和军用的强光手电筒,撑开伞打开手电筒后,就疾步冲进了一片昏暗的狂风暴雨中。 她踉踉跄跄地走在坎坷不平的山谷中,一边举着强光手电筒慌乱四顾寻找巫师厉的身影,一边在轰隆作响的雷声和怒号的风声中大声呼唤着他的名字:“巫师厉——巫师厉——” 她艰难地举着伞,逆着狂乱大风,抵挡着暴雨倾盆,一步一步踏在泥泞中。 她找了很久很久,走过山谷的许多地方,却都没有找到他的身影。雷电不时在她的头顶上空炸响,苍白而短暂地映亮了偌大的空旷山谷。 黑暗中,她感觉到自己的脸庞一片湿凉,呼喊的声音已然喑哑:“巫师厉——” “……宋……琅……”远处的山脚下传来微弱的声音。 这近乎呢喃的声音听在宋琅的耳中,却仿佛寂静了整个世界。 她迅速调转手电筒的方向,向声音来处奔过去,终于在泥泞的山脚下找到意识模糊的巫师厉,他全身淋湿地躺靠在山石上,努力地抬起头看着慌乱奔过来的她。 “巫师厉……”宋琅喑哑低沉的声音中带着尚未褪去的哭腔。 她蹲下在他身前,一手在他的头上撑起了伞,一手拿着手电筒在他的身上快速扫射着,发现他的腿部受了伤。 看着焦急查看他身体状况的宋琅,鬼使神差地,一向阴郁寡言且从不会向人诉苦的巫师厉,忽然幽幽开口:“我想采摘山腰上的一株药草……不小心……滑了下来……伤了脚……然后……就下起了雨。”语气中有几不可闻的委屈。 宋琅低头,声音轻浅:“对不起。我来晚了!” 她背过身蹲在他面前,说:“我背你回去,好不好?” 一阵沉默后,身后伏上了一片冰冷湿寒。然而下一刻,身后的人又立刻退开。 宋琅回头,咬了咬唇,恨声说:“如果你想说你受不了和我的接触,我不介意把你打晕了背回去!” 巫师厉低眸,黑暗中神色不清,只听他轻声说:“不是。” 在她讶异的目光下,他慢慢脱下上身的黑色兽皮,低声解释:“衣服都湿了……而且,很重。” 他冰冷的上身慢慢伏靠在她的后背,微微一僵后,还是伸出手搭在了她的肩膀。 宋琅静默,将手上的伞和手电筒递给他:“你拿着这个!” 他沉默接过,宋琅用力站了起来,双手托着他受伤的腿。雷电轰鸣的黑夜里,两人偎依着行走在暴风雨中。 巫师厉一手撑着伞,一手轻轻晃了晃手中的强光手电筒,声音虚弱地问:“这是什么?” 宋琅微笑,说:“这个是手电筒,在黑暗中可以照亮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永远不会被雨淋熄,也永远不会被风吹灭。” 巫师厉在她的肩膀上转过头看她。手电筒的白光幽幽散射,在她温润的侧脸镀上一层柔白的亮光,柔软的发丝也浅浅地亮着,像是高天中的孤月,清幽却柔和地照彻这夜的幽寂。 他点点头,轻声应答:“噢。” 她的体温只隔着薄薄的一层布料,将他冰冷的身体渐渐染上独属于她的温度。 在这种近乎肌肤相亲的紧贴下,巫师厉极不自然地动了动身子,在雨夜中久待的冰凉身躯却忍不住贪恋身下熨帖舒适的温度,所以犹豫了一阵后,他只是微微抗拒地将头偏开,声音幽怨:“你身上穿的是什么兽皮?”怎么轻薄到几乎感觉不出, 宋琅无奈回着:“你若是好奇,我以后慢慢和你讲。你受伤劳累,先别说话了。” 两人之间沉默了下来,一时只听得耳边飒飒的风声和狂骤的雨声。 巫师厉偏开的脸很快又在晚风雨中变得冰凉,他纠结着又将头挪了回来,轻轻贴在她微温的颈脖间,静静闭眼。黑暗中只感觉到她气息馥郁清幽,带着晚间凉意,让他想到料峭春寒中,山谷深处遍开摇曳的白兰花。 两人一路沉默回到洞穴,宋琅喘息着将巫师厉背放到木床上,抹去额间薄汗。然后接来一盆雨水,在巫师厉温顺垂眸的合作中,用兽皮为他擦拭去身上腿上的泥污。 他腿上是许多破碎山石刮出的血痕,宋琅蹲下轻按他肿胀的脚腕。皱了皱眉,回转身在他的方木桌上挑拣了草药,然后坐在床脚边,用药杵子将草药一下下在石碗中捣磨着。 巫师厉躺在床上听着安静的洞穴里规律响起的药杵捣磨声,内心渐渐宁静。从来都是他帮别人医治伤患,今夜还是第一次,有人守候在他的床前为他捣药。 许久后,宋琅将药泥敷上他受伤的脚腕和腿上,对上他疲惫的眼神,声音温柔绵软:“晚安!” 她取来一大张兽皮铺在地上,面朝着洞穴外躺下,风雨停歇后的皎洁月光轻柔投落在她脸上,她睁眼看着如水月色,脸上浅浅漾起轻松的笑容,一会儿后也抵挡不住倦意阖眼睡去。 恬静昏暗的午夜里,床上的巫师厉翻侧过身子,就着轻柔月光,目光看落在地上疲倦睡去的宋琅。她起伏温柔,轮廓美好,露出的肌肤是比月色更莹润的白。 触及她脸上温存如水的笑意,巫师厉微微一怔,也轻枕着柔软的兽皮,阖眼安然入眠。梦中,沁凉芬芳,似是漫山的白兰花摇曳盛开。 14. 原始社会黑巫师(十四) 一夜无梦。 次日,宋琅在天刚蒙蒙亮的凌晨时分,就准时被生物钟唤醒。 她抬头看了一眼床上还未醒来的巫师厉。在万籁俱寂的凌晨,他安然沉睡的面容褪去了平日的阴霾和晦暗,长长的睫毛温顺地垂下,衬着眼下的微微乌青让人心怜,苍白如冬雪的消瘦面容上,微抿一线深黯唇色。 宋琅定定看了一会,走上前为他轻掖了被子,转身悄然出外洗漱。 巫师厉的洞穴选在这片山谷很好的位置,旁边挨着就有一个泉眼,山涧的清水徐徐蜿蜒流下。经过一夜的风雨洗涤,山谷里处处是沁凉的草木气息。 宋琅取出已用去小半管的牙膏,小心地挤出黄豆大小在浅绿透亮的牙刷上,她坐在泉眼旁边,一面洗刷着,一面微微仰头观赏这人间至纯至净的风景。 “……宋琅?”洞内传来巫师厉带着些许不安的声音。 宋琅连忙叼着牙刷噔噔噔地跑到洞口,忽然发觉自己仪态不佳不能忍,所以就只扒拉住洞口边缘探出了头,对着瞬间望过来的巫师厉咧嘴一笑,以示安慰,又赶紧跑回泉眼旁快速洗漱完毕。 再次回到洞穴时,宋琅看到巫师厉正从床上坐起,伸出手扶着床边的木书架艰难地打算站起身。 见状,宋琅赶紧扑过去将他摁回床上,语气凄切:“我的巫师大人,您别站起来,也别乱走!你脚上敷着的药可是我昨晚捣磨到手都酸了才辛苦捣出来的,你这么一走我可就白忙活了!” 被摁回床上的巫师大人没有接话,而是偏过头,幽幽看着宋琅摁在自己赤·裸肩膀上的手。 宋琅的心猛地一抽,她忘记他不喜欢别人的触碰了,他不会忽然就发病了? 忐忑不安的宋琅刚打算迅速抽手,就见他回转头说:“我刚刚……看到你口吐白沫……” 话没说完,宋琅“噗嗤”一声笑出,原来他刚才是因为担心自己出事了才挣扎着想起身的? “不是白沫,是我家乡的一种洗漱用品而已。”宋琅放开手,转身到木桌上端来她一早就备好的清水和肉干,递给坐在床上的巫师厉:“这么久没吃东西,饿了?你别下床了,食物我给你端来就好!” 看见他将碗中的水饮尽后放下,然后又从她手中拿过肉干鼓着腮帮咀嚼起来。宋琅的心不禁一荡:奇也怪哉奇哉怪也!今天的巫师厉怎么这么温顺,这么听话,被她摸到了也乖乖地不发病?! 一直在作死从不曾放弃的宋小强,选择了遵从内心恶魔的指示,忽然伸出一只咸猪手,袭上了正在大口咀嚼肉干的巫师厉的脸上,感觉到手下咀嚼的动作一停,她又立刻抬起另一只手贴上,瞬间仿佛听到内心小恶魔满足的叹息。她双眼晶亮,两只爪子包住巫师厉圆圆鼓起的腮帮子,一番搓揉:“啊!今天的巫师大人好乖好可爱呢~~~” 巫师厉连忙艰难地吞咽下肉干,眼里瞬间燃起熟悉的阴冷怒火,喷向正在作大死的宋琅。 宋琅荡漾的神色一顿,在他暴起前飞快闪身后退,丢下一句:“你好好养伤我还有事晚点再来看你——” ------ 下午,将医治的事情交给伊鹿和四个小徒弟后,宋琅优哉游哉地朝山谷的方向走去,脑海里不断思考着花式作死后该如何顺毛的问题。 当她一路纠结地来到巫师厉的洞穴口时,就听见里面有担忧焦急的声音传来:“巫师大人,你现在腿脚受了伤,那两日后祈祷日的祷告仪式可怎么是好?” 宋琅走了进去,发现洞穴里有十来个人围着床上的巫师厉,翎也在其中,正是昨天来她洞穴致谢并顺便给她介绍对象的首领们。 巫师厉对着他们一直森冷阴霾的表情,在看到宋琅进来的一刻微微松动。忽然,他挑了挑眉,语气透着恶意:“祷告仪式虽然我无法举行,但是你们可以找另外一个巫师替代的。” 众人拧眉:“这一带地域哪里还有其他巫师?” 宋琅眉心一跳,刚想转身离开,就听见巫师厉阴冷又透着报复快意的声音传来:“巫师宋琅,你来了?” 众人顺着他的视线回头看到宋琅,大惊地说:“巫医大人?你……也是巫师?” 只有翎微微一愣,浮起了然的笑意,他之前也有隐隐猜到过,现在只是被确认而已。翎笑着看向她:“宋琅,看来两日后的祷告仪式要辛苦你了。” 宋琅一哽,先是站着也躺枪,接着又被好友补刀,宋琅表示心塞塞的想回家当做没来过。然而看到这么多人期盼的眼神,还有巫师厉阴险的冷笑,她只能欲哭无泪地点了点头。 众人离开后,知道木已成舟的宋琅一下子扑倒在巫师厉的床前,半蹲着扒拉住床沿,水溜溜的乌瞳里满是哀怨:“求教祭祀歌舞,求经验指导,求不丢脸!!” 顺毛第一式:恻隐术策略。 “哼!”巫师大人冷笑着躺下。 “嘤嘤嘤。”宋琅用咏叹般的语调唱道:“巫师大人~小人错了(liao)~~~” 顺毛第二式:哀兵之计。 “哼!”巫师大人懒懒盖上兽皮。 宋琅站起,冷冷盯视着床上毫无所动的巫师厉,猛地抬起右腿将膝盖顶上木床,左腿着地,半探过身两手撑在他头部两旁,将他彻底困在自己身下,语气森寒:“教我祷告!不然我吻你!” 顺毛第三式:霸道总裁爱上我(划掉)、床咚威逼(√)。 巫师大人的花容一下子苍白失色,绷着脸紧咬牙关,看向她的目光却是郁愤而倔强。 两人正在僵持间,宋琅的脸色却忽然一下子放柔放软,勾起意味不明的笑意,盯着他的眼睛慢慢开口,一句一句,仿佛是来自深渊恶魔的诱惑: “你想知道声音是怎么传播的吗?” “你想知道世界上拥有最快速度的是什么吗?” “你想知道一切物质被无限切割至最小的时候会是怎样的吗?” 宋琅每说出一句,身下的巫师大人眼睛就闪亮一下,听到最后眸中已然星光熠熠,灿若银河。 宋琅声音喑哑低沉:“来!告诉我,一切你所知道的。” 顺毛必杀技:学神之光! ------ 回到洞穴后,宋琅边琢磨着听到的一切注意事项,边把玩着手上巫师大人友情赠送的祭祀面具。 每一任的巫师都有自己独特的祭祀歌舞,这种祷告的祝术也是巫师实力的体现。但是宋琅这个被赶鸭子上架的非原生态的水货巫师则表示很忧桑,虽然她有舞蹈底子,但她并不曾学习过祭祀之类的庄重舞蹈啊! 不过,幸好她有丰富的临时抱佛脚经验以及高科技光环加持! 于是,夜晚月色幽美,星辰欲坠,宋琅却不得不捧着幽幽发光的智能平板蹲坐在洞穴口,努力查找着有关祭祀的歌曲以及祭祀舞蹈的教学视频,还得将祭祀歌的歌词翻译成现在使用的远古语言。 然而时间还是太紧迫了,为了在两天后的祈祷日上不至于沦落成整个黄河流域上游一带的笑柄,宋琅还是蛮拼的。她果断罢工第二日的医学教导,一大早就一个人跑到寂静无人的山谷深处,提嗓试腔,练习着曲调古老诡秘的祭祀歌曲,惊起山谷一片鹧鸪。仗着良好的舞蹈底子,她也能勉强将庄重的祭祀舞蹈学得八成像。 总之,宋琅完全是以一种高考冲刺的必胜姿态去迎接祈祷日的。她这种爱惜羽毛的人,就算是要往死里学,也不愿在这么重要的节日掉链子。更何况,人家万水千山跋涉而来,宋琅要是不认真一点,都会感觉自己是民族罪人啊! 不过不管再怎么争分夺秒,祈祷日还是如期而至了。 宋琅以一种“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壮神情,一路向西萨部落赶去。临时抱佛脚这种东西,最考验的就是临时记忆力,于是宋琅一路叼着巫师厉赠送的白色狰狞面具,皱着眉努力在脑海中将舞蹈的分解动作回想一遍又一遍。 当宋琅赶到西萨部落的时候,将近二十个部落的人已经将偌大的祭祀台圈围了起来,气氛庄严肃穆。宋琅一阵心虚,天知道她这巫师才临时练了一天半的祭祀祷告舞蹈还练得浑身酸软呀! 正心虚间,一转头却对上巫师厉凉凉的目光。仅仅一眼对视,宋琅就读懂了他饱含挑衅和恶意期待的眼神。 什么?!你在巫术上被我虐菜了,就妄想在这里翻身?不给! 宋琅顿时腰不酸了,腿也不软了,来自学霸间的敌意让她的战意值瞬间满涨。 她也回了巫师厉一个幽凉又霸气的眼神:呸! 15.原始社会黑巫师(十五) 缓步走向祭祀台前,宋琅立刻感受到四面八方投过来的或好奇期待、或敬仰荡漾的目光。当然,后者来自于炎日部落的那一群妖娆的壮汉子和软萌可爱的妹子们。 众目睽睽之下,宋琅面色不改,缓缓将手上的白色面具扣上脸,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窥探。 宋琅素来是不管临上场前有多么心虚多么担忧,可一旦真正上场,她总能立刻进入一种“我不管!我就是天下第一”的迷之霸气与自信的状态。 就好像当初她身为星际联盟军队的上校,在一次执行军事任务时,意外与一群敌军狭路相逢,当时她和十多个部下的人都已经粮尽弹绝。危急之际,她却淡然负手上前,以睥睨高傲的语气狠狠将对方嘲弄了一番,直到他们真的以为自己是落入了埋伏。最后她霸气一挥手,说了一句“投降不杀”就让自己这方的人上前将敌军的武器全部缴纳…… 扣上稍显狰狞的祭祀面具后,身穿白色无袖长裙的宋琅,双手持着祭祀用的火把,庄重地一步一步踏上了祭祀台。到达祭台中央后,宋琅依照祷告的仪式流程,先用手中的火把点燃了火盆,又接过一碗动物的血洒在火盆里。 完成祭祀的开场仪式后,所有道具被撤下,接下来就是巫师通过歌舞对上天祷告了。祭祀台下来自各个部落的人都很是好奇接下来的祷告,毕竟这是他们有生之年见到的第一位女巫师。 其实巫师的祷告效果好与否,是取决于歌舞对人心的煽动力。所以宋琅觉得,若她有了千万年博大精深的文化垫着,还不能做到在歌舞上煽动人心这一点的话,那她回去就把智能平板给啃了! 宋琅转过身,以一种上古祭祀的虔诚与庄重的姿态,仰首对着初升的红日清音吟唱: “巍巍苍天,纳吾之灵,太牢以祀,祈咏舞以应……”——(出自《神舞幻想》) 古老的祭祀歌调被她清婉的嗓音吟唱得缥缈而空灵,仿佛是远古人类诞生之初,对这从容承载着万物万灵的苍茫宇宙虔诚发出的敬畏与孺慕。 祭祀台下众人心神微震,以往巫师们所用的祭祀歌多是质朴粗犷又带着诡异的曲风,令人对神灵生出不可言说的畏惧与服从,从没有这般的……因为对于生灵存在的惊叹和对于宇宙浩渺的敬畏而感受到心灵的触动与震撼。 “巍巍苍天,纳吾之灵,太牢以祀。” “皎皎日月,聆吾之心,祈咏舞以应。” 她步伐轻盈如鹊鸟夜惊,俯腰舒臂的动作带着一种典雅端庄的流动之美,依稀是生命与自然的圆融和谐。 “土反其宅,水归其壑,昆虫毋作。” “草木归泽,疾患无踪,万物有其所。” 倒踢紫金冠,点步翻身,旋转下腰,她凭着精湛的舞姿技巧,从容展示着身体的流水律动感,将古老的祷告仪式揉入真正的艺术之美。歌舞的终结在仰首对着初升红日缓缓曲腿朝后跪坐,是虔诚祷求祈愿上天对生灵的眷顾。 ------ “嘿!巫师厉,快来和我说,祭祀歌舞祷告是我的好看,还是我的好看,或者是我的好看?” 祭祀结束后,宋琅蹭到巫师厉身后无耻地问着。 巫师厉冷冷侧脸不看她。 宋琅跟着凑过去,笑着说:“别害羞嘛,快来夸夸我!我可看到你都看呆了一会来着。” 巫师厉恼羞成怒,拄着木制拐杖转身甩开她走远。 宋琅小跑到他前面,负手面朝着他,一边后退一边说:“就夸一句?” 巫师厉低垂着的眸光软了软,抬头微动嘴唇…… “宋琅!原来你在这儿?” 宋琅闻声转身,看到翎惊喜地笑着走过来,于是她也灿笑着招手回应:“翎,你怎么来了?你不是要去安顿族人今晚在西萨部落住下吗?” 翎走近宋琅,对一旁一脸阴沉的巫师厉颔了颔首:“巫师大人!” 巫师厉眯了眯眼:“炎日部落的首领?” 翎点了点头,虽然他早已习惯了巫师厉一向的阴沉脸,但总感觉现在好像有点格外森凉?也不多想,他上前一步,熟稔地将手肘搭在了宋琅的肩上,笑着问:“宋琅,今晚每个部落都会举行篝火晚会,火种是从祭祀的火盆采来的。你还没有加入任何部落,所以要不要来我们部落一起?” 宋琅偏头一想,她还怪怀念炎日部落那些可爱的壮汉妹纸们的,于是笑着点头答应:“好呀,我今晚过去找你们玩。” 宋琅转头询问巫师厉:“巫师厉,你要和我一起过去吗?” 巫师厉眼神晦暗地看了一眼宋琅的肩头,刚想开口,翎就眨了眨微钩的狭长凤眼,对宋琅解释说:“巫师大人从来不参加篝火晚会的。” “噢!是这样吗?”宋琅疑惑地看向巫师厉。 “哼!我对那种无聊的晚会没兴趣。”说完他冷冷拄着木拐杖越过宋琅走远。 宋琅感觉不太对劲地看了一眼他的背影,还没想清楚,翎就拽过她的手臂,说:“对了,宋琅,我有一样东西要送给你。” 宋琅挑眉:“有礼物?”很好,她最喜欢的事情就是收礼物了! “唔。”翎含糊地应了一声,抓起她的手,将一条兽骨项链放在她手心,语速微急地说:“你曾经救过我一命,还帮助了我们部落这么多。我也不知道你们女孩子喜欢什么,就做了这条项链送你。” 宋琅举起手中的兽骨项链端倪着,上面对称地悬垂着五根手指大的光滑骨头,显然被人精心打磨过,看起来简约古朴。 翎看见宋琅只是细细打量着不说话,眼睛忽闪了一下,声音带上骄矜凌厉:“不许说不要!” 宋琅笑了起来:“我又没说不要。这条项链很好看,我挺喜欢的,谢谢你了!” 翎抿了抿嘴,努力将嘴角的笑意压下:“那是!也不看看是谁做的。” “我家乡的规矩是礼尚往来,既然收了你的礼物,那我也给你一份回礼!” “诶?你要送我回礼?”翎抬起微钩的凤眼,眸中闪着欢喜。 “嗯。”宋琅蹲下身,摘了数根草,熟练地编成一只憨态可掬的草兔子,然后放在手心托着递了过去:“给!我的回礼。” 翎怔怔地看了一会儿,才小心珍惜地从她手中拿了过来。宋琅见状笑了笑,说:“你放心,我编得很结实牢固,不会轻易散坏掉的。” 但翎依然是小心翼翼地托着,因长期打猎而长出厚茧的大手慢慢曲起将手上小小一只的草兔子包了起来,声音有点恍惚:“嗯!我很喜欢……” ------ 晚上,宋琅跟随着翎来到炎日部落举办篝火晚会的地方,明亮温暖的篝火被四十来个人围着,阵阵烤肉香味和欢笑声远远就传了过来。 还没有走近,眼尖的大壮就立刻窜了起来:“巫医大人,坐这里坐这里……哎?或许该叫巫师大人了?” 宋琅摆手:“巫师大人我听不惯,你们还是按照原来的叫法!”说着便走过去坐在大壮的身边。 他立刻受宠若惊地捧着心:“啊!巫医大人,大壮就知道自己在你心中是不一样的!”其余族人纷纷笑骂着拿起小石头精准地朝他扔去。 刚好右边是伊鹿,宋琅刚坐下他立刻就兴奋地摇了摇她的手,两眼闪着崇拜:“宋琅,你也来啦?你今天早上的祭祀祷告真是太精彩了,要不是祭祀的时候要庄严安静,我们早就想给你喝彩了!” 忽然,翎走了过来,硬生生挤开大壮,顶着大壮委屈谴责的眼光和“嘤嘤嘤”的声波攻击,坐在了宋琅的左边。 听到伊鹿的话,翎也附和着说:“嗯,很精彩。你唱的祭祀歌也很好听!” 宋琅笑了笑,说:“你们若是喜欢的话,要不我教你们唱?” 话刚说出来,伊鹿连连摆手说:“不行不行,每个巫师的祭祀歌旁人都是不能学的。” 这时,坐在伊鹿右边的少女,也就是之前宋琅在河边见过的那位软萌少女弱弱地开口:“但是,巫医姐姐的歌确实好好听呢,学不了真的是太可惜了……” 宋琅的心一下子柔软得不要不要的,她伸出手,越过伊鹿揉在了少女的头上,安慰地说:“没关系,这个学不了我就教你们另外一首更好听的,好不好?” 被揉得羞涩低头的少女立刻开心地望向宋琅:“还有更好听的?我要学我要学!” 炎日部落的众人立刻默契地安静了下来,期待地看着宋琅。 宋琅快速在脑海里将歌词翻译过来,然后清了清嗓子,慢慢将《天空之城》唱了一遍,歌声悠扬空灵,在月色幽美的夜幕下远远传开,附近本来吵闹的部落也渐渐安静了下来。 唱完第一遍后,看到众人唏嘘的眼神和少女微闪的泪光,宋琅说:“来!我唱一句,你们跟着唱一句,好吗?” 这一晚,来自异世的音乐在温暖的篝火边传出很远很远,连远处站立在树荫下的男人,也久久沉默着看向歌声传来的方向。 “谁在遥远的夜空, 等飞过的流星。 看它照亮谁的路, 谁走入了谁梦中……” 16.原始社会黑巫师(十六) 夜深了,远古时代晴天的星空格外澄澈,月白风清。 就着皎洁清幽的月色,巫师厉将这些日子以来和宋琅一起研究修正了的兽皮仔细地叠起,分类,然后整齐地摆放在木书架上。 忽然,洞口外传来轻轻的声音:“巫师厉,你睡了吗?” 正在摆放兽皮的巫师厉一惊,回头就见到宋琅手上拿着大块树叶包裹的烤肉走了进来。 在看到他后,宋琅露出的笑容如同今晚的篝火一般明暖:“你还没睡呀?你没有参加篝火晚会,所以我给你带来了些烤肉。他们说这些烤肉是用今天祭祀的圣火为火种烤出来的,吃了之后火神会护佑你一年的平安喜乐的。” 她盈盈笑着将手上的烤肉递了过来:“虽然我不信这些,但是这种被祝福的感觉还是很好的。” 巫师厉眸光微颤,慢慢伸手接过烤肉,低头沉默看着。忽然,他低声呢喃:“你今天早上……的祷告很好看。” 宋琅上前一步倾身:“你说什么?我听不清。” 巫师厉偏过头:“说好就夸一句。” 宋琅“噗嗤”一声笑出:“唉,还想多听几次呢,难得你会夸人。” 巫师厉刚露出一丝恼怒,宋琅突然疑惑地凑近他,开口问:“诶?你身上怎么有篝火的味道?” 巫师厉微微一怔,连忙退开一步说:“我今晚自己在洞穴里烤了……” “小心!” 果然巫师厉因为退得太快太急,受着伤的脚一下子支撑不住,猛地向身后的木书架坠下。 眼看他的头部就要嗑上坚硬的书架角,宋琅连忙扑过去一手垫在他的后脑,一手狠狠撑在书架上稳住自己的身体。 垫在他后脑的左手猛地传来痛楚,若不是她用手垫着,或许他就要头破血流了。因为宋琅及时用手撑住书架,所以两人的脸间险险还有三寸距离。 宋琅心有余悸地轻呼一口气,侥幸地说:“幸好……”话未说完,宋琅就看到巫师厉的瞳孔猛地放大,不好的预感才刚刚涌上,书架顶部的一卷兽皮就因为剧震掉落,精准地砸在她的后脑上…… 宋琅眨了眨圆睁的眼,一副淡定的模样撑起了身,顺便抬手帮巫师厉阖上了同样圆瞪的双眼,安慰地说:“没事!一回生两回熟,你就当被狗咬了一口……” 巫师厉恍若未闻,宋琅担心地看向他,不会就这么发病了? 却见到闭着眼的巫师厉,慢慢抬起手,轻抚落自己的双唇,闭眸偏头的动作带着纯真的疑惑气息,仿佛在思考一个很重要的难题。 诶?巫师厉这是被魂穿了吗?宋琅神奇地打开了脑洞。不过眼见巫师厉没有发病的迹象,她也不想再留在这儿尴尬了,于是赶紧说:“夜深了,我先回去了。烤肉你记得趁热吃。” 而巫师厉依然毫无所觉,直到宋琅离开也还在深沉地思考着不知名的谜题。 ------ 春去秋来,寒交暑替。巫师厉似乎并没有因为之前的意外而生出什么异样,两人依旧是每天聚在一起探讨着天文物理和算数推演。 宋琅很喜欢这种一起研究的氛围。两个人在一起平等地交流着,各抒所长,不断地丰富自己的学识、印证自己的猜想,为了同一个目标一起努力着。有时会因为不同的理解而辩驳争论得面红耳赤,最后意见好不容易统一后,便彼此相视一笑,心中充满默契的愉悦欢乐。这种感觉,让宋琅很是怀念享受,仿佛回到了第一世时,天天和实验室的老头子拍案争吵的日子。当然,巫师厉应该也是这么想的,这一年来,初见时他眼中的阴郁和戾气都已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孩童般的好奇和纯澈。 又一年,在冬季即将来临前,宋琅将画着房屋结构的兽皮交由各个部落的首领。 这是她和巫师厉一起探讨后,根据这儿的地形和四季气候设计出的斜檐房屋,由于结构比较复杂,宋琅不单在兽皮上画了立体图,还仔细绘出了房屋的三视图。 她第一次用标准的工程机械学画法画出三视图的时候,巫师厉常年阴霾的眼睛瞬间爆亮,硬是抱着兽皮将这种神奇的画图方式琢磨了许久。 如今,宋琅看着首领们只是对着房屋的设计啧啧称奇,而全然没有在意到这种画图方式的实用和伟大之处。对比之下,当初的巫师厉在第一眼见到这三视图时,可是立刻就明白过来是分解视图,并能清楚地知道它的价值所在了。 这么一想,她一下子就有点为曾经明珠蒙尘的巫师厉感到难过了,一身的才华无人赏识、无人分享,任何问题连一个可以共同探讨交流的对象都没有。这样的他没有陷入自我怀疑、自我否定的疯狂情绪中就已经很不错了,也难怪他逮着个稍微有点学识的人都要跟人家一决生死,大概也是因为之前的他对这个世界无所眷恋了。 于是,越想越难过的宋琅,在第二天和巫师厉交流完物体的透视作图后,忽然就开口将自己早有的打算说了出来。 “来年的春天,我会离开这里,去到这个世界上其他更远更远的地方。” 其实在昨天之前她是没有想过和任何人提前说起这件事的,经历过这么多个世界的她,不喜欢让别人早早背负上离别的愁绪。如果可以,她更希望是在离别时才向大家招呼一声,然后一起饮酒践行带着祝福离开。 果然巫师厉猛然抬头,眼眶微红地盯住她,语气窒息:“为什么?” 宋琅看着他,轻声说:“或许你们这些看重落地生根的人不会理解我的想法,但是我渴望去冒险,渴望走遍这个世界的山山水水,渴望去见识一切从未见识过的传奇,这是我……一直梦想着的生活呀!”而且,为了验证一个重要的猜想,她也得亲眼去看看这个世界。 巫师厉第一次失声,眼前的少女信誓旦旦地述说着她的梦想的时候,就像是初升的朝阳一般,有一种温和的、不会灼伤人的明亮温暖光彩,却又让人觉得遥不可及,疏远到只能仰视。良久,他低哑地嘶吼着:“不许走!或者你带上我!” 看到巫师厉这样前所未有的歇斯底里,宋琅微微失神,心中涌上难言的悲哀。该怎么告诉他,她只是这个世界的一位无名旅人?该怎么告诉他,就连她自己也不清楚什么时候就会被命运带到另一个截然不同的、和他毫不相交的世界?该怎么告诉他,等到那一天,她再也没有办法带上他? 回过神后,她强硬压下心中的悲凉哀戚,勉强扯起笑容说:“别着急,我现在告诉你这件事,就是有拐走你的打算啊!如果你不嫌弃以后跟着我风餐露宿的,我也很愿意有一个人和我一起同行。” 巫师厉眼角的红意褪去,神情也瞬间放松下来,匆忙说:“我不介意!我原本就是从黄河对岸而来的,也没有那套落地生根的想法。你想去哪里都好,我都愿意陪着,只要,别留下我自己一个人……” 宋琅闭眸,掩住眼中蔓延上的痛色,轻声说:“好。”或许她可以乐观一点?她在每一个世界停留的时间都不尽相同,时而短暂时而漫长,说不定这一次在这个世界,她可以呆上三四十年直到白发老去也说不定? ------ 漫长的冬季终于结束,一望无际的原始森林春意盎然、郁郁苍苍,一如宋琅两年前初到这个世界时看见的模样。 又一次来到炎日部落,看到部落里错落有序的斜檐房屋,一路上接受着部落里汉子妹子们熟悉的热情招呼,两年来的记忆一涌而上,她心中生出许多感慨和欣慰,还有丝丝不舍。 其实,她的生命漫长到看不见终止,如果可以的话,为了这些可爱的人放弃这一世向往着的冒险生活也并无不可。只可惜,她还有不得不离开、到外面去了解这个世界的理由。 在炎日部落找到了正在房屋里削着尖木棍的翎后,她挂着微微伤感的浅笑,看向他说:“翎,我有一件事要和你说。” 因为她的到来,翎显得很是惊喜,咧开一个欢喜又有点羞涩的笑容:“正好,我也有事情要和你说呢,刚打算待会去找你的!你先说。” 宋琅颔首,开门见山地直接说:“我明天要离开这里了,希望以后,有缘还能再会!” 翎羞涩喜悦的笑容顿时一僵,渐渐蔓上苍白:“为什么……要离开呢,你是要回自己的部落吗?” 他僵硬地笑了笑:“也好。你都在这里住了这么久了,回去看一下自己的部落也好,以后你可以随时回来!或者,你的部落在哪?我也可以时常去看望你。” 宋琅轻轻摇头,声音也染上了伤感:“抱歉!我不是回自己的部落,我是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走一走,或许多年后还会回来,或许不会了!” 闻言,翎的脸上彻底失去血色,他呆楞地说着:“为什么?这两年你在这里不是过得很好吗?” “这里很好,景色很幽美,你们也很可爱。”宋琅叹息地抚落他苍白的脸:“只是,世界这么大,我想要去看看。” “一定要走吗?”翎痛苦地闭上眼,抓住她的手:“真的,一定要走吗?” 宋琅坚定点头:“是的,我去意已决。巫师厉也会和我一起上路。” “那……我也和你一起走……” 宋琅笑了一声,无奈地说:“翎,你是炎日部落的首领。” 翎僵住,他又何尝不知道这只是气话,他不可能任性地抛下他的部落。只是……他不甘心啊! 宋琅抚上他微红的眼角,安慰地笑着:“别伤心,我还是更喜欢第一次见到的你呢!那么的骄傲又那么的凌厉。” “第一次见面……”翎呆呆地偏头。 宋琅浅笑,回忆着说:“是呀,伊鹿受伤回来的那天,我在部落外的树上远远看着你,你忽然就回头,差点把我吓得从树上掉下来呢!” 翎微微晃神:“原来……那个时候,是你。” “是呢,我多希望你可以永远都像我最初见到的那么骄傲!所以……”宋琅深深看他:“别这么难过。明天我还希望看到你们欢笑着为我祝福,为我送行呢!” 翎闭眸,偏过头,声音喑哑:“……好。” 深夜,得知她要离开的炎日部落众人,全都悄悄地守候在她的洞穴外,为她守夜,静默祝福着,一夜无声。宋琅大清早一出来,就被这阵势惊了一下,随即眼中泛起泪光,心中是满满的暖意。 他们一直将她送出到部落外很远,路上每个人都细碎地絮叨着让她不要忘记他们,还有以后一定要回来看看他们。 宋琅一路沉默地倾听着,直到看到前方树荫下提着包裹等候她的巫师厉后,她转过身,眼中泪水潸然,却笑着说:“好了,你们这么可爱,我怎么舍得忘记你们呢?送到这里就够了,你们一夜没睡,回去休息!” 转身要走时,伊鹿突然上前,在背后紧紧地抱了她一下:“宋琅……”悲伤迷茫的声音藏着萌芽后尚未来得及生长盛开的情愫。 他带着浓浓的哭腔:“我会一辈子记住你的,你也……别忘了我,好不好?” 翎走过来,拍了拍伊鹿的肩头:“别哭,她不喜欢看到我们哭。” 宋琅回身,分别用力地拥抱了他们两人,浅笑着说:“好!永远不会忘记。”她的永远,不止一辈子。 17.原始社会黑巫师(完) 广袤无垠的原始大森林中,黝黑深邃的夜空下,宋琅和巫师厉两人并肩而行。 漫天星光之下,巫师厉侧头,看见宋琅仰着头,闪烁着光芒的星眸静静注视着夜空,他忽然便忍不住想了解她眼中的世界:“你在想什么?” 宋琅仰望的眼睛扑闪了一下,低头看向他,似乎是为了他在学术领域以外的好奇感到惊讶,她眨了眨眼,说:“我在想我的家乡呢。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回去,不过,纵然回去了也会发现不再是我记忆中的家乡了!” 千千万万的平行时空,想要侥幸回到最初孕育自己的那一个谈何容易?何况她在最初的世界早已死去,纵然是再次回到现代,根据星际的灵魂守恒定律,估计也只是一个她不曾存在过的平行时空而已。 巫师厉静默,听到她提起自己的家乡,尽管再是好奇,他也不会追问下去。和她一起探讨学术的两年间,其实他多多少少也察觉到,她的知识体系,超前于这个世界太多太多。他在等着,她愿意开口向他说起的那一天。 宋琅却忽然偏头,问他:“巫师厉,若我有一套很系统、很完善的理论,可是你就算学会了,因为物质上的匮乏落后你可能永远也用不上,那么你还要学吗?” 他眼眸灿若星辰:“要!” 宋琅轻笑出声,果然是巫师厉呀!他这种执着于追求未知领域知识的人,从不会去考虑得失与否,更不会有什么兼顾天下的想法,他只是纯粹地向往着一切人类的智慧和璀璨的文化,甚至可以说是简单纯朴到……即使为祸苍生也不自知。 不过,有她守着,便不会再让他越过那条界就是了。说到底,她还是偏袒着他的。 ------ 夜晚,月色如水,星辰欲滴。 在巫师厉惊奇的目光下,宋琅抖开撑起了一个深绿色的野外帐篷。随后,他们隔着两臂距离,枕睡在柔软的兽皮上。 夜间静谧,两人似乎可以彼此呼吸相闻,巫师厉不太自在地转过身,背对着宋琅。 宋琅好笑地看着巫师厉辗转不安,为了减轻他的不自在,她忽然开口:“既然你睡不着,那么我们来谈谈心?” 巫师厉身子一僵,宋琅立刻闷声笑起,默默在心中计算他对谈心的心理阴影面积。 听到宋琅的调笑声,巫师厉也感觉自己太扭捏了,索性便转过身来,和她面对着面,随便找了个话题说起:“你之前说会教我一套完善的理论体系,那就明天开始,好吗?” 看到巫师厉迫不及待的期待模样,宋琅忍不住唏嘘感慨,在黑暗中,轻声对他说起了《苏菲的世界》里的哲学。 “在我的家乡,有这么一个说法:世界就像魔朮师从他的帽子里拉出的一只白兔,全部的生物都出生于这只兔子的细毛顶端。可随着年纪愈长,他们也就愈深入兔子的毛皮,直到他们彻底沉溺于白兔毛皮深处的安逸,再也不愿意爬上脆弱的兔毛顶端……” 听到这种有趣新奇的比喻,巫师厉颇感兴趣地撑起头,继续在夜色中倾听着宋琅清越温润的声音。 “但是,有的人——极少数的人,却愿意踏上危险的旅程,迈向语言与存在所能达到的顶峰,最终到达了兔毛的顶端,并看到了外面的万千世界奥秘。可是,当他们对那些窝在舒适柔软的兔毛深处、尽情吃喝的人们大声吼叫时,那些人却根本不在意,只会说:‘哇!真是一群捣蛋鬼!’。他们的震撼与感动永远都唤醒不了兔毛深处的沉睡者,终究只能沉寂叹息,郁郁寡欢。” 说到这儿,宋琅抬起眼眸,注视着他的目光有一种暖洋洋的悲悯和怜惜,仿佛能将他过去三十年的如雪寂寞和灵魂的孤独哀伤悉数殓埋。 “我和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我可以带着你到兔毛顶端去领略外面的万千星河璀璨、人类智慧绚烂,可是……灿烂和荒凉总是并肩而来,人类因无知而惶恐,因深知而寂寞。你若执意要攀上兔毛的顶端,那么便要学会承受兔毛顶端的寂寞与哀愁。” 对上宋琅幽深的目光,巫师厉低头,笃定地说:“不会的,我有你陪着。” 宋琅闭眸,没有回答他。良久,疲惫的声音才在黑夜中轻浅响起:“……夜深了,睡!” ------ 四年时间匆匆而过,她带着巫师厉到达过许多部落,为这些部落带去宝贵的医术与房屋设计,也带着他踏过蜿蜒山水,领略过数不清的人间至美风光,见证过这世间无数的古老传奇。 四年期间,她也依约将现代完善先进的数学知识体系和物理化学知识体系教与他。作为一个完全没有在先进的科技氛围中接受过陶冶和潜移默化的原始人,他吸收知识的速度却让宋琅都忍不住心惊。 如此惊世璞玉,她又怎可能忍心见他被埋没局限于这个世界? 只可惜,近日来她已经偶尔能感觉到熟悉的、开始被这个世界排斥的倦闷感。 某一晚,两人在离开又一个部落后,一起静默地躺在无垠的旷野中仰头看着星辰烂漫银河浩瀚。 宋琅忽然抬手指着远方的星辰,转头对他说:“你知道吗?这些星光都是历经了千万年才到达我们的眼中呢!” 巫师厉点头:“嗯,我知道。” 虽然他已经系统地学习过光学知识,但是每一次看到头上的天幕时,心中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对这无垠飘渺的宇宙升起一种敬畏又不可思议的震撼。 宋琅却忽然笑出声:“喂,巫师厉!你别只顾着傻傻地看星星,你倒也看看我呀,我可也是跨越了千万年时空才来到你的面前呢!” 正专注迷醉地看着星星的巫师厉一怔,猛地转过头盯住她,声音中满是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宋琅的笑容渐渐变得苦涩,娓娓地将自己的来历道出。 最后她偏开脸不敢再看他,轻轻的叹息不比一根羽毛更沉重:“我最近……已经开始被这个世界排斥了……” “啊!”忽然一声短促的惊呼,却是巫师厉猛地翻身重重压在她的身上,双手牢牢地禁锢着她的肩头。 宋琅一抬眼就对上他惊惶无措又疯狂绝望的面容,他声音凄厉沙哑:“别走!我不许你走!至少……不要留下我一个人啊!” 宋琅心中悲恸,伸手抚上他痛苦的脸:“抱歉……这一次,我没办法再带着你了。” 闻言,他发出了一声受伤野兽般的嘶吼,然后狂乱地俯下身,狠狠咬上她的肩膀,直至有血迹渗出也没有松口。 右肩处传来的剧痛让宋琅皱起眉,眼中露出痛色,左手却依然温柔地抬起,一下一下,抚落他的后背,无声安慰。 巫师厉渐渐松开口,将头埋在她的颈脖间,顿时裸·露的肌肤染上一片湿凉。 这种湿凉微冷,从她的肩头,一直蔓延到她的心口。宋琅微微仰头,看着头顶天幕上的漫天星辰,眼中也染上悲戚…… ------ 接下来的日子,巫师厉似乎彻底抛弃了自己的一切矜持羞涩,每天晚上一定要牢牢抓住她的手才能勉强入睡,可即使是在梦中,他也一直不安地皱着眉,不曾散开。 终于,宋琅再也看不下去了,一把扯过眼下阴影浓重的巫师厉,狠声问:“是不是如果能有一丝以后相见的渺茫希望,你都不会再摆出这么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 巫师厉失魂空洞的双眼顿时亮起,怔怔看着她。 宋琅扶着额头,无奈地问:“你还记不记得我以前和你讲过的,数学里的傅里叶变换?” 巫师厉缓慢地点了点头:“我记得……你说过,傅里叶分析是一种可以彻底颠覆一个人世界观的思维模式。所以呢?” 宋琅沉声说着:“是呀,它是一种颠覆性的存在。因为我们从诞生之初,所看到的这个世界就是以时间贯穿的,因此我们一直认为世间的万事万物都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不停改变……” “但是,傅里叶变换却提供了一种截然不同的观察世界的方法,也就是频域,而不再是时间。以往从时间上看来日新月异变化无常的世界,一旦换了一种观察方法,却是永恒不变的。” “也就是说,我们眼中落叶纷飞瞬息万变的世界,或许,也只是躺在上帝怀中一份早已谱好的乐章罢了。” 巫师厉眼中的光芒渐渐亮起,颤声问:“你的意思是——你在不同的时空中穿梭,或许也是有规律可循的?” 宋琅赞赏地点头:“没错,所以我才每到一个世界,都要去天南海北走一走,不仅是为了我的冒险梦想,也是为了能够好好地观察了解这个世界。” “只是……”宋琅眼中神色黯淡:“我到现在也没看出半点端倪。如果以后,我在经历了足够多的世界还不曾忘记初心的话,或许能发现这其中的规律也说不定。” “所以我才说这是一丝渺茫到几乎看不见的希望。我曾经待过的星际时代,科技发达如斯,甚至连空间都能征服,创造出异次元空间,但是在时间这个神秘的领域上,却依然寸步难进……” 巫师厉眼中光芒渐黯,却没有再露出之前于世无眷无恋的神色:“至少……还不算是彻底的无望,是吗?” 他探过身抱住宋琅,执着地要她的承诺:“反正你要答应我,如果以后,你真的能找出其中的规律所在,一定要再回来找我!否则,你走了之后,这个世界我会连一分一秒都不想再待下去的。” 宋琅伸手回报住他,声音轻渺:“……好。” “还是不行!”巫师厉忽然放开她,说:“你以后还会经历许许多多的世界,见识许许多多的人,若是到那时,你不记得我了怎么办?” 宋琅一怔,正想好笑地反驳,他却已经拉起自己的颈项上的绳子,扯出一条兽骨项链,项链中心是一块兽骨,两旁各缀着一根兽牙。 他不容抗拒地将项链扣上她的脖子,执拗地吩咐着:“你还要答应我,不管你未来的生命多漫长,不管你以后去到哪个世界,都不能将这项链摘下来。” 宋琅举起颈项上的项链,中间的兽骨刻着一个字——厉。 “好,我答应你。”看到巫师厉神色一松后,她忍不住嘟喃一句:“怎么大家都这么喜欢送兽骨项链?” 巫师厉瞬间眯眼看她:“你说……还有谁给你送过兽骨项链?” “就是翎呀,他在祈祷日的时候也给我送过一条。”宋琅不在意地说着,然后疑惑地问:“难道兽骨项链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吗?” “……并没有。”巫师厉冷声说,然后又憋屈地加一句:“反正你不许戴他送的。” “好好好,都依你,只戴你送的。”宋琅轻松地笑着,他现在的状态总算让她能稍微安心一点了。 晚上,巫师厉依然执拗地将她的手紧紧抓着抱在怀中,宋琅看了一眼自己这些日被紧抓到红肿的手,无奈地笑了笑,还是随他去了。 夜风清凉,两人相对而眠,呼吸久久缠绵。 猛地,宋琅的呼吸一窒,心脏一阵剧烈的疼痛将她从沉眠中陡然惊醒。她流着冷汗睁开眼,眼前一片漆黑,不知道是尚未天明还是她眼前发黑。 她发狠咬住自己的下唇,拼命用指甲抠入掌心,不让自己昏睡过去。因为她知道一旦昏睡就是彻底离开这个世界了。 她努力控制自己的动作轻柔,将身旁的巫师厉轻轻摇醒:“巫师厉,你醒醒……”临走前,她希望展示自己最好的一面,而不是痛苦的模样。 “……怎么了?” 强抑痛楚、眼前漆黑不见一物的宋琅,听到巫师厉模糊醒来的声音后,一下紧紧抱住他,身下的身体微僵,她却顾不上许多,抬头想吻落他的额头,却吻上了他的鼻梁。 “我要离开了,厉,珍重……”话音刚落,她再也无法抗拒心脏传来的痛楚,昏了过去。 最后的意识,是巫师厉慌乱凶狠地紧抓住她的身体,悲恸嘶吼:“不——” 18.京城贵家的公子与小姐(一) 宋琅原以为,离开了那个纯朴美好的远古时代后,她会需要一段时间来平复自己的心绪,或许会失落消沉一些日子,才能重新抖擞起精神去迎接另一个世界。 然而,她万万没想到,这个过渡的时间仅仅不过几秒,她就全身心地投入了这个新的世界! 因为她才刚刚恢复意识,立刻就感受到四面八方而来的冰冷压迫感,而且身体还正在失重地向下沉落!被这意外的境况惊出一身冷汗的宋琅,出于求生的本能,立刻就挣扎扑腾着努力向上浮起。 朦胧清幽的月色之下,深邃无垠的大海之中,有人突然破水而出——“卧槽!!” 宋琅划着双臂浮在水面上,举目四顾,渺无人烟,唯有无边无际深邃幽暗的大海,以及头顶一坨胖月。 这随机传送的出生点敢不敢再坑爹一点?!一来就把她扔在大海里是多大仇? 宋琅欲哭无泪,当初她千思虑万筹备,怎么就没想到在储物戒指里塞一个游泳圈? 她将自己的动作放慢放缓,堪堪让头部浮出水面,最大程度地节约着自己的体力。哪怕是再不见生机的绝处,她都会倾尽全力争取存活的一分一秒,等待着渺茫的救援可能。 不知过了多久,在宋琅已经感到浑身软累无力的绝望时刻,终于看到远处隐隐有一点细微的灯火驶过。 有船!宋琅顿时心神一震,几乎消失殆尽的力气又回来了些许。她连忙在水中拿出军用的强光手电筒,手腕一抬一翻,对准了极远处驶过的船…… 黯淡朦胧的大海中,一簇强烈的白光瞬间划破黑夜,以宇宙间最极致的速度撞上远方的木船! 远处奢华雍贵的大船上,因为这一簇强光的突然降临,瞬间扰起一片惊呼—— “天啊!那……那是什么?!” “啊——发生了什么事?” “上天!这是神迹吗?还是有妖怪?” 嘈杂纷乱的吵闹声中,一个披着莲蓬衣的粉衫少女匆匆从房中跑出,看着这平生未见的奇观,一时无言呆立。 回过神后,她转头看向甲板旁坐着轮椅的男人,愣怔地开口:“哥,这是……” 坐靠在轮椅上的男人微蹙眉头,顺着白光看落远处的海面,白皙修长的指尖在轮椅的扶手上规律地一下下敲击着,浑身透着股精致流畅的从容韵味。 少顷,男人低低好听的声音响起:“吩咐船夫,转向过去那边。” ------ 看着远处的光点愈来愈大,愈来愈近,宋琅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其实她之前也并无多少把握能获救的。眼见已经能看清驶来的木船轮廓了,宋琅才将手电筒关闭,藏回储物戒指中,然后轻柔地划动着手臂向木船靠近游去。 华美的木船慢慢在她面前停下,宋琅乏软的手终于触摸到了木船甲板的边缘。她心一喜,手上微微用力,撑着甲板便破水而出。 双手无力地交叠在甲板边缘,微尖的下巴靠上光洁的手臂,她将全身隐在水中,虚弱地抬头看着船上正紧紧注视着她一举一动的人群。 十来个劲装男人警惕地盯着她,右手紧张地按在腰间的剑鞘上,以保护的姿态围着中间一位坐在轮椅上的锦衣男子和一位豆蔻年华的少女。 宋琅心中苦笑,吾命休矣,看来这一次是穿越到了古代。 眼下的情形,任她再是巧舌如簧,恐怕也无法向这些古代人合理地解释,自己一个孤身女子怎么会半夜出现在辽阔无垠的大海中心,更何况她刚才还使用了这么长时间的手电筒。 这是要被当成妖怪处理或丢弃回大海了么?宋琅内心哀怨惊惶,面上却丝毫不显,反而是熟练地挂上一个友好无害的甜蜜笑容:你们看你们看,我不吃人的! 只是,这一次的情形却与以往的世界都大不相同,至少对面那些盯着她的劲装男人在看到她露出的笑容后,顿时变得更加紧张了,有几个人甚至已经拔出了半截刀锋,将月色冷冷地反射在她无语的脸上。 正在紧张对峙的时刻,被众人围在中心披着莲蓬衣的少女却忽然迈步上前。 “小姐——” “危险,小姐!” 粉衫少女却置若罔闻,径直来到宋琅的面前,轻轻半蹲下身,伸出手笑得一派天真:“你是海妖吗?我们做朋友?” 宋琅微仰起头,看着笑容甜美的豆蔻少女,眼中水光潋滟,为了这绝境处一伸手的难能可贵而心生触动。 她也忽然笑开,暖如春山,比起之前客套的甜蜜笑容多了些许真诚。然后她抬起手,慢慢执起少女伸出的右手,却没有第一时间借力起身,而是牵至唇下,带着虔诚的温顺与感动,轻轻吻落她柔软的指背。 在少女微露讶异的目光中,宋琅抬起头暖暖看她,温柔的声音带着一种异国童话般的梦幻。 “美丽善良的少女呀,我来自大海深处,今日机缘之下鱼尾得以化腿。在神圣之光的指引之下,我终于来到了你们的船上。善良的少女呵,为了报答你对我的救命之恩,请允许虔诚卑微的我,为你满足三个愿望!” 19.京城贵家的公子与小姐(二) 听到宋琅柔和梦幻得如同吟游诗人一般的述说,被轻执着手的少女微微一愣,随后脸上立刻浮起了一种天真烂漫的雀跃欢快。 少女低眸咬了咬下唇,仿佛是想努力收敛不符合自己身份的肆意快乐。她转过头,望向人群中心银衣素冠的男人,清脆的声音雀跃而矜傲,带着不容置疑:“哥!我要她!” 轮椅上的男人闻言终于将落在宋琅身上的视线移开,黑如鸦羽的眼睫笼着清凉的眸光,直直对上少女执拗高傲的眼神。 在他冰凉警告的目光下,少女神色不明地勾唇一笑。男人垂眸,双手推着木轮转过身渐渐远去,淡漠的声音携着凉风传来:“随你。” 此话一出,劲装侍卫纷纷放下按着刀鞘的手,却还是警惕地注视着宋琅。 少女满意地对着他的背影一笑,回过头来看向宋琅的目光满是欢喜。宋琅微一借力便翻身跃上了甲板,由于身上衣服的纳米材质,一旦离水后衣服便丝毫不粘湿,众人目光一紧,更加确认此女必是海妖了。 少女也目露惊叹,不过随即就将身上的莲蓬衣解下,披在只着无袖白色长裙的宋琅身上,并转过头狠狠瞪视身后的一干人:“你们还不退下?” 宋琅笑意漾开,抬手拢紧了带着温度的莲蓬衣,轻声说道:“小女名唤宋琅,不知恩人姑娘芳名?” “那我以后就叫你阿琅了。”少女甜甜笑起:“我叫沈瑶,是当今丞相的嫡女。刚才那个是我的哥哥,沈闻。他不怎么爱搭理人的,你可以不用管他。” 说完后,少女眼中浮起浓浓的憧憬和向往:“阿琅,你刚刚说会满足我三个愿望,真的可以么?” 宋琅打趣说着:“当然可以。只不过现在的我与常人无异,你若是要上天入地呼风唤雨,或者让我变出一座金山银山的话可就难住我了!” 少女咯咯笑起,牵起她的手说:“我爹爹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你说的那些我都不稀罕。唔……那我第一个愿望就是希望海妖阿琅能够随我回去,陪在我身边,可好?” 宋琅回以浅笑:“小姐,这是我的荣幸!” ------ 就这样,宋琅以一种无比诡异的、小姐的海妖朋友的身份在船上留了下来。 在沈瑶安排而来的几位丫鬟瑟瑟发抖的侍候下,宋琅老泪纵横地享受了人生中的第一次豪华浴。花香胰子,稀贵澡豆,紫木檀梳,异域香精,美人如玉,柔夷灵巧,在原始社会呆了六年多的宋琅很没出息地眯起眼眸,摊开身子,发出了舒服的呻·吟,人生如此夫复何求啊! 沐浴完毕后,宋琅被严严实实地一层一层套上柔软生丝缎制造的里衣、中衣、外裳,层层包裹之下,宋琅不禁觉得,自己之前的打扮在众人看来其实已经与裸奔差不多了,真是破廉耻啊! 一出房门,守候已久的沈瑶立刻站起了身看向身穿浅绿衣裙的宋琅,目露赞叹地缠了上来:“阿琅,你真好看。” 说着她又露出兴奋难抑的神色:“阿琅,我一直很好奇你们鬼神精怪的世界呢。今晚我就歇你这了,你和我慢慢说来好不好?” 于是,夜晚行驶在茫茫大海中的一叶舟船,有一个小房间彻夜地亮着,木桌上的烛火因透过窗缝的寒冷夜风而摇曳着明明灭灭,温暖地照着床上两个抵足而谈的少女。 “阿琅,身为海妖,你都会一些什么呢?” “唔……我会讲关于大海的很有趣的故事,你要听听看吗?”一只冒牌的海妖用心险恶地提议着。 “关于大海的有趣故事?说来听听?” “在很遥远很遥远的大海中,有一个美丽的海王国,其中有一位美丽而善良的美人鱼小公主……她在成年的那一天终于浮上了梦想已久的海面,却对遭遇了海难的英俊王子一见钟情……当黎明的第一束光照耀到大海时,人鱼公主纵身一跃,成为了海上一朵透明的泡沫……” 看到少女一面咬着被角嘤嘤嘤一面抹着泪花,最后哭累了才沉沉睡去,宋狼外婆顿时长舒一口气,感叹自己怎么可以如此机智。 接下来的几天航程,宋琅每天都被沈瑶缠磨着讲童话故事,大海的故事不够用了,那就大海的歌、大海的诗来凑,总之是把矜傲的大小姐哄得服服帖帖,恨不能被宋琅时时刻刻栓在腰带上了。 与几乎成为宋琅小跟班的沈瑶完全不同,她的哥哥沈闻却几乎没怎么在宋琅的面前出现过。 宋琅唯一一次难得见到沈闻时,他正坐着木轮椅安静地在甲板上吹着海风。一转眼看见他时,宋琅下意识地想起一句诗:“海上生明月。”当然此明月非彼明月。 公子如玉,端方尊贵。他只是静静地倚靠在轮椅上,目光专注地看落海面的尽头,日光在海面的波浪上起起伏伏,辗转不已,便照得他黑水晶似的幽深眸子流光四溢,清冷尊贵得令人惊心动魄。 宋琅轻步走了过去,他懒懒回眸瞥她一眼,不甚在意地继续看着海面远处。 宋琅在他身旁站定,丝毫没有挡住他所看的风景,然后从衣袖间掏出一小块折叠的宣纸,递到他身前。 沈闻侧脸抬眸询问地看向她。 宋琅浅浅一笑,诚挚地道:“几天前的返航救命之恩,宋琅还没来得及谢过公子。只是料想公子身份尊贵,宋琅也没有可赠之物能让公子看得上眼,所以只好画了几个木轮椅的零散部件,能为轮椅减少摩擦,而且轴承之间更为灵活。还望公子莫要嫌弃!” 沈闻眼中带着几分兴味,几分无聊,倦懒地抬手拿过折叠的宣纸,展开看落。 上面是宋琅用工程机械学画法所画出的零散部件,和在远古时代时所画的有所不同,这一次考虑到古代的工艺,她在上面细致地标注了许多信息,哪怕是外行人也能一眼看出其价值所在。 沈闻打量的目光多了一些认真。良久,他将宣纸重新折叠而起,侧过脸对她微微颔首,示意她的谢意他收下了。 宋琅轻松地笑开,也不再多打扰他,敛袖行礼后便转身离开了。 20.京城贵家的公子与小姐(三) 在一望无际的大海上航行了四天后,远处的海岸终于隐隐显现。 心情颇好的宋琅哼着小曲出了房门,走到甲板上吹着海风遥望对岸的风景。忽然察觉到一道打量的目光,她转过头,看见一个提着食盒、小厮打扮的少年正躲躲闪闪地打量着她,眼中充盈着惧意和浓浓的好奇。 沉闷多日的宋琅恶趣味一下子就上来了。她径直走过去,笑着看向少年:“你看我做什么?” 少年惊吓地后退一步,有点想拔腿而跑,纠结了一下还是好奇地问宋琅:“你真的是海妖吗?” “当然不是!”宋琅很诚实地回答着。 “你骗人。”少年鼓着脸说:“果然书上说得对,妖怪都是会假装作人来欺骗别人的,我们那天可都看到了。” 说着说着,少年的眼中又泛起惧意:“你是女妖怪,那你会不会像书上说的那样吸取我们的阳气?” 宋琅顿时笑出声,哪来的这么可爱的小厮。她凑过去,笑着说:“你放心,我不会吸人阳气的……” 看到少年稍微松动的眼神,宋琅又接着不怀好意地补充道:“我只会吃人,特别是像你这种细皮嫩肉的少年。啧,鸡肉味嘎嘣脆呀!” “哇”一声惨叫,少年抱着食篮后退跌坐在地上,惊惧地看着宋琅,一副快要哭出来的可怜模样。 宋琅愉快地在心中吹了一记口哨,这才走过去,俯身伸手:“起来!你放心,我不吃你。” 少年身子往后一缩,哽着喉头说:“我不信!你是妖怪,你一定会吃了我的。” 宋琅无奈扶额:“妖怪怎么了?你以为是妖怪就会不管什么都往肚子里塞吗?妖怪也是有尊严的!” 看着少年还是一副不信任的表情,宋琅只好放软声安慰道:“妖怪也会挑食的。你这种不合我口味,真的!妖怪吃人也得看色香味,要我说,如果真要吃的话,当然是挑选你家公子那样的上品,长得如花似玉的,一看就很有胃口,而且从小养尊处优,肉质肯定肥美鲜嫩,若是撒上些许椒盐醋酱陈年酒,想必是……” “公……公子!”抱着食盒的少年一脸惊惧地看向宋琅的身后。正说着逗趣话的宋琅猛地一咽,弯腰俯下的身体顿时僵硬。 身后传来淡淡的漠然声音:“想必是什么?” 宋琅生硬地直起腰,转过身,对上沈闻寒天欺霜般的幽凉眼眸,一边艰难含笑一边倒步走远:“想必是虚怀若谷、有容乃大、宰相肚里能撑船……” 她有罪!真的!她就不应该给他画那些减少摩擦降低噪声的轮椅部件,她有罪,怀才其罪! ----- 狼狈回到房中的宋琅,一抬头就看到沈瑶大小姐端庄坐在桌前,吃着葡萄等着听她讲故事。宋琅泪花一憋,立刻以投怀送抱的姿势扑入她的怀中,声音郁闷悲切:“小姐——你要罩着我啊!” 沈小姐偏头:“你招惹谁了?” “你哥!” “尽管放开胆子招惹,小姐我罩得住你!”沈小姐剥开一只葡萄,雀雀欲试:“你放心,这次他奉命出使荆国,我硬是偷跟过来,他都没说我什么。你是我的人,不要怂!” 宋琅抬脸,满是感动:“小姐,你就是我爱的港湾!” 沈瑶唇角得意一勾,说:“对了,我已经让船上的人都封锁了消息,以后对外,你就是战乱后流离失所的孤儿,途中与我相遇,我们是一见如故后同行的至交好友。人前你可千万别露了馅!” 无馅可露的宋琅姑娘丝毫不担心地点头称是。 ----- 虽然有了坚强的后盾,可宋琅在下船后远远看见那个坐着轮椅的身影时,还是犯了尴尬恐惧症。 岸上久候的众多荆国官员,纷纷上前对沈闻拱手,谄媚地恭维着:“久闻贺兰国的丞相之子睿智无双,才华堪称京城十公子之首。今劳远驾,我等已备下酒菜,为沈公子洗尘,请!请!” 沈瑶拉着宋琅在人群中躲起,咬着耳朵悄声说:“我是偷偷跟过来的,就不露面了。反正那洗尘宴也是你恭我维的没意思得紧,我们还是先回船上,晚点去驿馆用餐!” 晚间,两人正在荆国安排的驿站里同桌而食时,应酬完毕的沈闻微带酒气,推着木轮椅进来了。沈瑶立刻起身招手:“哥,你在那宴会上应该又没吃什么东西?一起过来用餐?荆国的大厨厨艺果真不错。” 沈闻闻言停下,沉默半响后便推着轮椅进来了。 养尊处优的贵公子,连用餐的一举一动都带着流畅精致的清贵,每一筷子菜甚至嚼多少次都是固定的。 偏偏沈瑶大小姐是个在外端庄,屋内无规矩的主,丝毫不顾及食不言寝不语的庭训,不断摇着宋琅的手撒娇,锲而不舍地继续之前的话题。 “阿琅,你就告诉我!我一直都很憧憬山海经里半身人半身鱼的海妖呢,你就告诉我你的鱼尾长什么样子嘛?要不你给我画一幅你半人半鱼形态时的肖像图?” 宋琅其实也并不喜欢在用餐时说话,可实在禁不住沈瑶的磨人劲,而且看着对面沈闻微皱的眉头,她只好无奈地放下碗筷,声音无比沉重。 “小姐,对不起,请原谅我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对你撒了谎。其实我并不是鱼尾化腿的海妖。”宋琅拧眉说着:“实在是因为事实有点难以启齿,我才没有说出来的。” 沈瑶一楞,怔怔地问:“什么事实?” 沈闻规律轻微的咀嚼动作也微微一顿,似是分出了一丝注意力,幽深的黑水晶眸子里,笼着浅浅了然,淡淡无聊。 宋琅沉重地叹了一口气,悠悠地说:“其实……事实是,我上半身是鱼,下半身才是人……” “噗——” 两双眼睛齐齐惊悚地看向迅速偏头的沈闻——从来清冷尊贵、点尘不惊、恪守礼仪的沈公子,竟!然!喷!饭!了?!! 在两人震惊幻灭的眼神中,沈闻公子若无其事地转过头,执起银筷子,冷色开口:“食不言!” 当然,如果他的眼角不是还染着极浅泪花的话,会更有说服力。 下一刻,沈瑶就捶着桌子大笑了出来:“哈!哈哈……想不到京城十公子之首的丞相之子也有今天。” 她抹着笑泪赞叹:“阿琅好样的,我若是没把你带回来,我大概这辈子都见不到我哥有这么失态的时刻了。” 宋琅看着对面脸色微凝的沈闻,想到自己今早才刚把人给得罪了,于是连忙给了个台阶:“怎么会呢?公子睿智,举世无双,自然是反应迅捷,脑补能力惊人!” “啪擦”,睿智无双脑补力强的公子手上一个用力,将银筷子上夹着的狮子头一断为二! 21.翎 · 番外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却还能清晰地回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情景。 刚从重伤的昏迷中清醒过来,就感觉到有一个人蹲在身侧,姿态温柔地将我半抱环住,在我的伤口上缠绕着什么。我心中一紧,警惕地转头时,闻到了她发间淡淡的白兰花香……这种淡雅芬芳的花香味,我在后来的许多年里曾嗅过无数朵白兰花,却再也没有闻到过一次。 我对上她抬起的眼眸,那么近那么突然的距离,她却没有意外惊慌或是羞涩怯意,只是那样平淡清幽地看着我。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接触到这种毫无涟漪又莫名挠心的目光。我微微心悸,她却丝毫不受影响地移开目光,在我的胸前打了一个结后平静抽身离开。 我低头看着自己心口处,拧着眉感受生平第一次的心乱。很多年后当她再一次平静地离开,而且再也没有回来时,我才发现,当初她在我胸前打下的那一个结,我终其一生都无法解开了。 当时的我只以为自己的手会废了,她却深深看进我的眼里,以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告诉我:“你会没事的。” 那一刻,内心的所有焦躁和不安,都被她凝定如渊的眼神和冷静的话语一扫而空。我一下子愣住了,只听到自己逐渐加快的心跳声。 直到听到她故作冷漠地解释自己之前只是谦虚,其实她还是很厉害的时候,我顿时忍不住笑了出来,她怎么可以有这么可爱的安慰? “翎,直接唤我宋琅就好。” 这是她第一次唤我的名字,我心悸不已地想回应以她的名字。却发现她根本不在意我的回应,而是转过头担心地询问起伊鹿。 怎么可以这样呢?明明说出了令我如此心动的话语,却又分心地关注到她身旁的伊鹿神色有不妥。怎么可以这样呢?即使明知道伊鹿和她相识更久,在她心中更为看重,我也难以忍受地忽然出声打断他们的对话,带着一丝满足唤回了她的注意…… ----- 她说过,如果多年后她看够了这些风景,如果多年后她还在,她就会回来。 我想让你在回来时,看到的是你最喜欢的骄傲的自己。但是,我已经等到发现自己生出了白发时,还是没能等到你的归来。 闲来无事时,我总是捧着你唯一留给我的草兔子,躺在部落的树上,在回忆里一遍遍将你勾勒清楚……我都已快忘了你的模样呀!就像手上这只你曾说过编得很是结实牢固,不会轻易散坏掉的草兔子,也已经在漫长的岁月中松散到看不出它本来的憨态可掬。 现在的我已经不复最初的骄傲模样,而只是一个终日坐靠在树上的不再年青的老人。一天一天,不厌其烦地听着部落里的几个老家伙得意地说起当初一起偷偷去看你采药时的场景,他们每次说起都仿佛是第一次说起一样哈哈大笑,而我每次听到也像是第一次听到的一样跟着一起笑。 部落里那些曾经活泼的小孩子也渐渐长到能独当一面了,当我选出了族中最优秀的孩子继承我的位置那一刻,我笑得比新上任的首领还要开心。 傍晚,河边洗着兽皮的部落女人们又哼起了那首天空之城,空灵哀思的歌声传出很远很远,部落里的老人都露出无比怀念的神色。我静静地听着,想起那一晚明亮温暖的篝火,还有坐在篝火旁温柔笑着的你,直到夜风吹来时才发觉脸上一片湿凉。 和着远处的歌声,我循着记忆哼起歌调,恍惚你还在身边一句一句地教着我: “谁在遥远的夜空 等飞过的流星 看它照亮谁的路 谁走入了谁梦中 ……” 慢慢聚过来的老人们,也带着哀伤和思念坐下在我身旁,跟着一起开口唱道: “谁站在城中等着你 谁在城外等我 ……” 天亮了,我背着包裹走出部落。 伊鹿追上来,问我:“何必呢?不可能找到她的。” 我只是望着他笑,笑出曾经的骄傲和凌厉:“她说,世界那么大,她想要去看看。而我,只是想去看看她曾经看过的世界。” 他低下头,声音渐渐哽咽:“算了……我自己想做却做不到的事情,又怎么能拦着你呢……” 部落的人也都出来送我,不言不语的沉默中,是沉重悲伤的理解。他们一直将我送到当初我们送走你和巫师厉的那一片小树林。我回身,对他们招了招手,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外面的世界果然很美,却也太过空旷寂寥。只是,每当看到同样的风景,同样的日出日落时,我总是忍不住第无数次叹气:“唉!如果当初……我能和你一起离开,那该多好!” 22.京城贵家的公子与小姐(四) 初到荆国,长途跋涉的一行人在荆国官员的接待下,会先在边镇驿馆中修整数日,再动身前往荆国都城。 在被沈瑶日复一日的黏糊中,宋琅也从这个身份尊贵的小跟班口中得知,他们一行人正是代表贺兰国出使荆国,远赴荆国每年为宴酬诸国来使而举办的雅士之宴,以扬国威。而沈闻身为绝艳惊才的京城公子之首,自然是义不容辞,被圣上择任为赴宴的使者。 次日,一夜好眠的宋琅伸着懒腰走出了房门,一扫多日航行海上的不适和沉闷,负手惬意漫步在落叶纷飞的院子里。 落木萧萧,清风习习,正是初秋好时分。宋琅恬适写意地走在落叶满铺的庭院中,一边走着一边侧耳倾听脚下的木叶在被踩踏而过时破碎的细微动人声响,用缓慢细致的呼吸感受这新一个世界的气息。 在院落拐角处走出时,宋琅不经意的一抬头,就看见不远处在梧桐树下静坐的沈闻。他身着天水青色的便服,墨色长发并没有像之前一样用银冠束起,而是如黑润的绸缎般娇贵地散落在身后。他坐靠在木轮椅上的姿态百无聊赖却慵懒清贵,横举起的左手手臂上温顺地伏着一只猎鹰,而他玉色修长的手指正闲散地逗弄着苍黑色的猎鹰。 唉!都是人间的人,活起来怎么差别就这么大呢? 宋琅一边在内心暗恨地羡慕着,一边走过去款款行礼:“公子金安!” 沈闻逗弄的动作停下,偏头闲散地瞥眸看向她:“嗯。有事?” 宋琅点点头,小心措辞着说:“公子,其实我也略通岐黄之术,虽然公子可能已经遍访名医,但小女不自量力,若是公子不介意,可否让我一观伤腿?” “不用了。”沈闻转过头继续逗弄手臂上伏着的猎鹰,声音淡淡:“我的腿并不是旧伤,只是毒素累积多年所致。” 宋琅讶然抬头看他,这些权贵之家的阴私黑暗她并不打算过多知晓,却还是抿了抿唇,犹豫着低声说:“我就看一下,好吗?” 他抬头看着她,眼中幽沉无一丝波澜,在宋琅略显失望地低下头时,他才不在意地回了一声:“随你。” 害怕他出言反悔,宋琅连忙绕到他身前,单膝蹲下。抬手轻轻握上他的小腿后,她小心地抬眸看他一眼,见他并没有露出任何厌弃冷漠的神情,她才安心地继续用手自上而下,慢慢地轻捏着他小腿上的肌肉。 按捏完后,宋琅曲起右手食指,突然狠敲上他的膝盖。然后在看到他的小腿并没有任何非条件发射后,她皱了皱眉,看来他的脊髓下端已经被破坏了,这种程度的损害,已经是药石无医,除非是在拥有发达医学技术和设备的星际时代。 宋琅黯然惭愧地抬头看向沈闻,还没开口,他就淡漠地说:“无妨。我一直都知道是治不了的。” 这么一说,宋琅顿时觉得更愧怍更难受了:“……对不起。” 沈闻低头,静静看着伏在他膝盖前难过地垂下头的宋琅。 “不必如此。如果你是想要报恩的话,上一次你画的轮椅部件已经足够了。毕竟伸手将你从大海中拉上船的人,不是我。” 宋琅抬头,眸光明净澄澈:“但我也知道,那一晚吩咐返航转向的人是你呀!” 也不再看沈闻神色,宋琅匆匆站了起来,说:“那我回去再琢磨琢磨怎么改进你的木轮椅!”说完她就飞快转身小跑出庭院了。 身后,沈闻侧头看着她跑远的背影,直到转过拐角再也看不见后,他才回过头,继续淡漠地逗弄着手上躲躲闪闪却不敢飞远避开的猎鹰。 ----- 一连几天,宋琅大多时间都在房中描绘着图纸。期间沈瑶来找过她好几次,想和她一起出去逛一逛城镇,宋琅都摇头拒绝了,沈瑶还担心着是不是因为她是海妖,所以离开大海后会感到不适。 越想越觉得对劲,于是沈大小姐一拍胸脯,安慰地说:“阿琅,你放心。等我们回到贺兰国后,我就立刻命人在府中凿挖出一个大湖,让你天天舒适地泡着。” 宋琅苦笑不得地看着一脸笃定的沈瑶,说:“我不想出去逛城镇并不是因为这个原因。而且我也不需要时刻泡在水里。” “不,还是凿挖出一个湖泊!”沈瑶依然兴致勃勃:“你说过你会很多种游泳凫水的方式,我都还没有看过呢,阿琅游起来一定会很好看的。府中有了湖,到时你也可以游给我看看呀。” 宋琅无奈摇头,包容地对着雀雀欲试的少女笑了笑。 低下头想了一会,宋琅还是沉声问起:“小姐,你哥哥的腿……为什么会被下毒多年都不曾察觉?” 沈瑶闻言,惊讶地抬起头看着宋琅:“他连这个都和你说了?” 脸上一直挂着的少女般的烂漫天真淡去了不少,她神色变得有几分微妙和晦暗。 少顷,她轻渺地出声:“大概是因为,下毒的那个人我们都不曾防备……” 说完,她又变回原来的雀跃轻快:“啊,别说这个了!阿琅,你可是我的人,可不许把我哥哥看得比我还重哦!你那么关心他,我可是会吃醋的!” 宋琅无语地看着她,讨饶地连声说:“好好好!美丽善良的小姐呀,魔镜已经告诉我,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可爱的女人,你哥哥在你的面前就是一根葱,好了没?” 听过白雪公主故事的沈大小姐咯咯地笑着,一本满足地离开了。 沈瑶走了后,宋琅在纸上绘画的笔锋微顿。有点不太妥呀……宋琅这么想着。 不过随即,她又提腕继续在纸上细细勾勒了起来。算了,她也管不了那么多,至少他们兄妹对自己是有恩的,在事态没有明朗之前,她不会对自己的恩人多加揣测。 23.京城贵家的公子与小姐(五) 这日,两辆马车从驿馆内辘辘而出,向着城外官道的方向。 宋琅微微挑开车帘,看了一眼驶在前方的沈闻所在的马车,旁边只跟随着几个侍卫。她回过头疑惑地问沈瑶:“怎么只有这么些人,其他人呢?” 靠在柔软座椅上的沈瑶懒洋洋地叼着葡萄,解释说:“我们现在是在别人的地盘上,轻车简从会更安全些。阿琅你也别担心,那几个侍卫可是武功高强,身手极好的。” “武功?”宋琅眼睛一亮:“是会飞墙走壁的那种?我可以找他们学吗?” 少女清脆的笑声响起:“你是说轻功吗?他们有内力,当然是会的。” 看到宋琅渐亮的眼神,沈瑶毫不留情地打击:“不过阿琅你已经错过最好的习武年龄了,所以还是别想啦!” 宋琅泪眼汪汪:“有句话叫大器晚成,我觉得我还可以抢救一下。” “哈哈哈……”沈瑶笑趴在软榻上,说:“阿琅说话总是这么有趣呢!不过,想要习武的话,其实最好是去找我哥。” 对着宋琅不解的眼神,沈瑶解释道:“我哥曾经也是个习武奇才,虽然后来出了事,但他现在的内力也练得很是深厚,就算没有护卫,旁人也是轻易近不得身的。我哥在武学上领悟力极强,不过,他不大可能亲自教你就是了。” 正当宋琅郁闷忧伤地挠着马车壁的时候,马车却忽然停了下来。 宋琅疑惑地掀开车帘,前头充当着马夫的侍卫回过头说:“请小姐和姑娘稍等,前面公子的马车陷住了,可能需要一点时间。”说着便下车前去帮忙。 宋琅抬头一看,前面马车的前车轮已经被一个下陷的坑洼牢牢卡住,几个侍卫尽力推着也难以完全将马车推出。 低头想了想后,宋琅跳下马车,走到前方沈闻的马车处,开口说:“侍卫大哥,我有个办法能轻松将马车推出,不知可否帮我拿一条麻绳过来?” 侍卫将一卷麻绳拿过来后,车上的沈闻也微挑开马车窗口的布帘,饶有兴致地看着宋琅。 宋琅吩咐着:“麻烦你们把这条麻绳的一端系绑住马车后面的车梁,另一端绑牢到那边的树干上,记得绳子要绷紧一点。” 侍卫们按照她的吩咐绑好后,宋琅信步走到中间,双手抓着绳子的中端,往垂直的方向上用力一拉——“吱咔”一声,马车的前轮随着她的动作从下陷的坑洼中被拉出。 大功告成的宋琅一抬头,就看见几位侍卫瞪大的圆眼,正用一种看怪力女的眼神对着她注目。宋琅摸了摸鼻子,尴尬地说:“你们为什么这么看着我?别误会,我可不是力大无穷,只是应用了一些物理的技巧而已。” 车上传来沈闻带上一些趣味的声音:“哦?是什么技巧?” 宋琅应答说:“就是力的平行四边形定则呀!” 对上沈闻微微迷茫的眼神,宋琅体内的学者之血立刻蠢蠢欲动,忍不住说:“要不,我到马车上给你讲解一下?” 沈闻也并不是过分拘谨守礼的人,点了点头就让宋琅上来,只是在宋琅进来后,稍微避嫌地将马车车帘卷起。 宋琅就着案桌坐下在沈闻的对面,蘸了茶水在木案上勾勒着,认真为沈闻讲解着力的分解与合成。 良久,讲解完毕的宋琅一脸舒畅地抬头问:“就是这样,公子懂了吗?” 沈闻颔首,却忽然看着她低声问:“你到底是什么人?”他博览群书,这种理论却从不曾听闻。 宋琅正要开口,沈闻又说:“子不语乱力怪神,海妖之说我是不信的。” “公子不信我是海妖,但是也无法解释我的来源和那一晚的异象,是么?” 宋琅跪坐在木案前,蘸了茶水的指尖平静地在案上轻轻点画着,眸光却明澈而幽深。 “宇宙何其浩渺广阔,而我们生老病死不过是天地蜉蝣,不曾见过、无法解释不代表不存在。公子何必深究,我并无恶意。” 连她也不清楚自己到底算是什么。不老不死,穿梭于无限的平行宇宙与时空中,永不见归途,这样的她,又能是什么? 况且,在吸血鬼时代生活了二十多年后,曾经坚持唯物主义的她也早就看淡了。谈什么乱力怪神呢,存在即合理,我们这种鼠目寸光、终其一生也无法知晓宇宙几分奥秘的凡人,乖乖被打脸不就好了。 马车内陷入一片沉默,许久,沈闻轻声回道:“你是个……很独特的人。” 宋琅浅笑,其实她也可以完全融入这个时代,伪装得不让人发现一丝端倪。她在穿越后的第一个世界就是这么做的,谨小慎微,如履薄冰,学着周围人的言行处事,努力将自己同化,她甚至,险些忘记了自己原本该是什么样子。不过后来累极了便也看开了,她不过是一个早已死去的人,能逢此奇迹,那么每多活一秒,每多呼吸一次,都算是她赚了,她若不活得随心随性一点,都是糟蹋了这造物主的神奇。 心神回转后,宋琅立刻挂上了和善的外交式笑容,期待地问:“公子真的这么认为?那么……公子你还缺不缺门客?很独特的那种?” 看着沈闻有点反应不过来的样子,宋琅继续循循善诱:“听说,公子将要去往荆国都城,参与诸国墨客竞比争锋的雅士之宴,届时,宴上必定俊采星驰,能人智者如云。虽然公子府下门客众多,但若是题目生僻罕闻,说不定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呢?” “你是说,你想当我的门客?”沈闻一噎,说:“不必如此,你是瑶儿的朋友,我们府中也断不会怠慢于你。” 宋琅摇头,说:“我并不想碌碌无为地依附小姐或者其他的什么而活,我只想尽绵薄之力,以求得自己的容身之所。” 沈闻皱了皱眉:“可是,我们这里历来没有女门客一说。莫非你想男装示人?” “扮男装?不!我是女人我骄傲。”宋琅眼帘一掀,目光坚定地看着沈闻,继续循循善诱:“公子,你得这么想。律法也没规定门客只能招男人是不?诸国都没有女门客,只有公子你有才显得出狂霸酷拽之气是不?” 沈闻无奈地捏了捏眉心,说:“如此一来,府中其余门客恐怕心有不满,而且诸国文人也会轻视于你。若是这样,你又当如何自处? 24. 京城贵家的公子与小姐(六) “这有什么,”宋琅傲娇地一抬下巴,“不满的人我会让他们心服口服,轻视我的人我会一一碾压,这么容易解决的问题,就不必麻烦男装打扮了。” 沈闻规律扣着木轮椅的指尖停了一停,实在忍不了宋琅这副得瑟狂狷的小表情。 “呵。说的轻巧,你若是丢了我的脸怎么办?”说着他从坐榻旁的小书架上抽出一本《九章算术》,冷声说:“我来考考你。” 宋琅将手肘撑在木案上,双手托腮专注看他:“来战!” 沈闻抬眸瞥她一眼,便低头翻起手上的书,先是问了她一个鸡兔同笼的问题。 他念读题目的低沉声音刚刚落下,宋琅便紧接着他最后的话音:“13只鸡,6只兔。” 沈闻眼神微凝,又将题目的数据换了换,宋琅还是特意接着他念出的最后一个字说出答案。 赤·裸裸的挑衅!沈闻一顿,冷冷瞥她一眼,往后翻着书,又念起了韩信点兵的问题。 宋琅全程笑意吟吟地托腮专注凝望,他的话音一落下,她又紧跟着说出答案:“47个人。” 沈闻将书翻到最后一章,语速比起之前快了一些,念了一道他特意将数据改得复杂的勾股定理题。 宋琅笑容不改,依然接着话音说:“26尺。” 呵呵,当初她和巫师厉夜晚在野外帐篷里无聊时,两人玩起抢答题来谁要是没跟上对方的话音,都是要被耻笑一晚上的好么。 沈闻捏着书的手忍不住紧了一紧,然后恨恨的声音传来:“你确实有才华。” “不过……”不等宋琅笑开,他又紧接着说:“你未曾展现才华于人前,又是初来乍到,未免他人心下不服,所以只能从下等门客当起。” 宋琅依旧甜蜜笑着:“没事。我知道的,毕竟怀才就像怀孕,总要时间长了才能看得出来嘛!” 沈闻手上的书差点没拿稳,眼角瞥了她一眼,无奈地说:“你一向都是这么语出惊人的么?” 宋琅无辜瞪眼:“难道公子你不觉得这比喻很形象生动么?” 好像还真是这么一回事呀……被带偏的沈公子如此想着。回过神后,他以手抵唇,轻咳了一声,转移话题地说着:“你若想当我的门客,我自然是欢喜的。只是瑶儿那边,她素来……只怕她是不愿意你跟在我身边的。” 宋琅一笑:“这个好办!” 说着,她便让车夫停下马车,轻巧灵活地一跃而下,向后面的马车走去。 沈闻掀帘而出,看着宋琅的身影,乌黑如鸦羽的睫毛下笼着一丝好奇。 他看到宋琅轻轻掀开了车帘后,对着车内的人说了句什么,然后车内果然传来一声愤怒委屈的吼声:“我不同意!他有什么好的,凭什么不跟着我,要去跟着他?不行!” 宋琅依然笑得温柔,又轻声开口对着车内人说了几句话。 一阵沉默,沈闻好整以暇地看着远处。 忽然,车内的沈瑶用手拨开车帘,探出身远远朝他吼着:“哥——你要照看好我的阿琅,她要是被人欺负了,我可饶不了你!” 宋琅一脸笑意地走了回来,对上沈闻微楞的目光,轻快地说:“以后我就是公子门下之人了,还请公子日后多多指教!” 沈闻微拧眉,问道:“你是怎么说服她的?”自家妹妹的性子他还能不清楚么。 宋琅拢了拢衣袖,说:“公子你猜?” 沈闻一噎,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感觉手上一股莫名痒意。 “公子还请勿要在意这些细节。不过,既然宋琅已经成了公子的门客,还望公子能告知我一件至关紧要之事。” “什么事?” “唔……敢问宋琅月俸几何?” ----- 这一晚,夜凉如水,无星无月。荒无人烟的野外花木扶疏,唯有远处两辆马车沉默在晦暗的夜色里。 由于沈大小姐顾虑着她的“海妖”身份,所以宋琅不得不被催赶着来到这个小湖。她安静地泡在清凉的湖水里,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露出水面的头部向上仰望着,望向乌黑云层掩盖下的如晦月色。 真真是个“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呀! 宋琅正这么想着,附近却突然响起一记清越的啸声—— 顿时黯淡微光里,一阵花木摇动,一群黑影携着森寒杀气倏然跃出,向着远处马车的方向。 腾跃在半空中的黑色身影行动利落,训练有素,冰冷的刀刃在空中折射出极其微弱的月辉,落进了湖中人的眼里。宋琅猛地心一紧,呜呼哀哉,她就只是想想而已呀!竟然还来真的? 宋琅毫不犹豫沉潜入水底,向着清越啸声的方向迅速游去。 转眼间,众多黑色身影已抵达马车所在之处,立时远处嘈杂的兵刃交接声响起,一下子惊醒了夜的沉寂。 湖边低矮灌木中,潜伏着的黑衣男子放下了举在唇边的右手,在兵刃碰撞声中冷冷而笑,随即拔出腰间的唐刀,正欲施展轻功跃起。 “停下!”黑衣男子身后的湖水中突然传来冷厉的喝止声。 潜隐在湖水中的宋琅浮出水面至肩下,手中扣着一把小巧的激光枪,冰冷的枪口正对着前方男人顿住的背影:“不管你们有何目的,请立即离开!否则我不介意手下多出一个冤魂。” 黑衣男子闻言,背对着她阴寒地嗤笑了一声:“呵!不过是一个装神弄鬼、毫无内力的弱女人,能耐我何?” 话音刚落,他执着唐刀的右手上飞快闪现出一个红色的小光点。 “啊……”下一刻,唐刀跌落在地,他的手腕立刻传来一阵异常难耐的灼烧感。 宋琅语气冰凉,带着军人的冷然无情:“我已经警告过你了,请立即下令让其他黑衣人离开。否则,下一次我瞄准的将会是你的心脏。” 25.京城贵家的公子与小姐(七) 黑衣男子捂着灼烧感强烈的右手手腕,心中惊疑,这女人用的到底是什么武器? 他缓慢转过身,在昏暗月色中,对上宋琅冰冷的眼眸。 他肆意的目光一寸寸扫过宋琅裸·露在外的肩部与光洁如玉的手臂,最后落在她手上握着的不明武器上——那奇特的武器精致不似凡品,泛着金属无机质的冷光,而正是这个小巧的武器,造成的伤害却诡异无比。 “难道……你还真的是海妖不成?” “废话少说,下令撤退!” 黑衣男子冷哼:“你竟然护着他们?你根本不清楚他们兄妹的本性,你以为你如今的境况又能好到哪里去?今夜你若执意阻拦我,终有一日,知晓了一切之后,你也会后悔的!” 宋琅沉默不语。下一刻,她还是将手中的枪上移对着他的胸前,红色光点闪烁,她声音冷凝:“我确实不清楚孰是孰非,所以今晚我不杀你。可是,公子和小姐于我有恩,无论以后发生什么,今夜我都必须护着他们!” 黑衣男子深深看她一眼,然后不甘地举起右手置于唇边,发出一声长长的清啸。 远处的一群黑衣人闻声,立刻不再恋战,虚迎几招之后迅速向后腾飞,朝不同的方向撤退。 宋琅的眸光微微一松,就听到黑衣男子怀着恶意的声音传来:“呵。你的身材很不错。” 宋琅不为所动,利落收枪:“过奖!” 黑衣男子噎住,冷哼一声也使出轻功踏着夜色远去。 宋琅迅速套上河边的衣服,快步向马车停留的地方走去。 宋琅的身影刚一出现,沈瑶立刻小跑过来,紧张地问:“阿琅,你没事?” “我没事,我刚才在湖中远远听到打斗声,这才赶了过来。你们有没有受伤?” “并没有,这些黑衣人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临时撤退了。”沈瑶疑惑地看向沈闻:“哥,今晚的刺杀是怎么一回事?他们又怎么会知晓我们的行车路径,并提前设下埋伏?” 沈闻低着头,用布帕细致地拭去手中软剑的血迹。这还是宋琅第一次见识到他的武器,不是别的,正是他平日的束腰之物,软剑的玉质剑柄正是腰带的玉扣。 “我们来时的船上,混有细作。”沈闻声音淡漠:“他们选在荆国刺杀我们,除了仇怨之外,恐怕还是特意想挑起两国战事。” 宋琅心中认同,之前的黑衣男子可以一语道出她的来历,而且仅是听闻她的声音,就能将她辨认出来,必是船上同行之人无疑。 “今晚侍卫轮流守夜。”沈闻将软剑缠回腰间,冷静地吩咐着:“虽然不过是一群宵小之辈,但敌暗我明,还是尽早去往荆国都城为上。”” 次日清早,马车一路疾驰,向着都城的方向。三日之后,都城宏伟的城门才终于出现在众人眼前。 驿馆中,一众门客此时已候在门前,他们早些日子便提前出发,到达荆国后便为沈闻的到来打点妥当,此时沈闻一进门,众人纷纷上前拱手行礼。 宋琅跟随在沈闻的身边,与众多门客一同进入了议事的房间。在众人疑惑的眼光中,沈闻回头看了一眼冷静自持的宋琅,然后向一众门客宣布了宋琅的加入。在宋琅的意料之中,满座顿时一片哗然声。 宋琅行礼作揖,不卑不亢:“小女宋琅,见过各位先生。” 一名门客起身对着沈闻拱手:“公子三思!以女子为门客,历来未有,若是传了出去恐是遭人诟病!” “公子,我等不服!区区无知女子,妄想入公子门下谋划,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公子就不怕,以后天下再无有识之士前来投奔,以纵驱驰吗?” “咄!公子莫不是为这烟媚女子皮相所惑,才行此荒唐之事?实在是寒了我等的心!” 宋琅一直谦恭立于沈闻身侧,坦然听着来自门客们的质疑。只是在听到最后一句时,她忍不住皱了皱眉。 果然自古至今,人们若要羞辱一个女子,就必定要带上一些性暗示的字眼吗? 一旁的沈闻脸色黑沉,正欲开口,宋琅却上前一步。这件事本就该由她亲自解决。 宋琅拢袖怒目,看向面前一群被惯坏了的心高气傲自命不凡的门客:“嗟乎!士可杀不可辱。宋琅本以为诸位先生是怀才名士,且在公子门下效力谋事多年,劳苦功高。而宋琅初来乍到,资历尚浅,先生们若是耳提面命,宋琅本该低眉顺耳,以聆训导……” “但是,”宋琅眼帘一掀,用当年盯着新兵蛋子的凌厉目光,慢慢扫过面前的每一个门客,“想不到先生们一上来,一不问宋琅学识何如,二不问公子提拔缘由,仅仅因为宋琅的女儿之身,就如此咄咄逼人。圣人尚言有教无类,尔等却如坎井之蛙,不曾明辨慎思,又何敢言辞相迫,欺我女子无知?” “平白无故,就以污言虚辞加诸我身,敢问先生们的‘温良恭俭让’何在?” “不问不甄,就以恶意对公子加以揣测,敢问先生们的‘仁义礼智信’又何在?” 宋琅的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直将之前鼻孔朝天的众门客震得安静若鸡,一时无言。 宋琅满意地扫了一眼楞怔的众人,语气忽然放得缓和:“其实,先生们大可不必担心我与公子有何苟且,公子为我所惑更是荒唐之言。毕竟最有力的反驳证据,已经明摆在我们的眼前。” “什么证据?”还处于震吓愣怔状态的门客们下意识地接着她的话问。 宋琅爽朗一笑:“证据自然是……公子长得比我美呀!” “噗——”强抑的喷笑声顿时此起彼伏,座上一片人仰马翻。 宋琅负手淡然而立,面上清浅笑意不改。 散漫坐靠在木轮椅上的沈闻,抬眸含着淡浅的警告愠怒瞟了宋琅一眼,心下却是无限叹服。 这个女子……先是佯怒而骂,以示自己坚韧不屈的士人气节,然后将他们数落到无地自容、惭怍不已的同时,言辞之间又不着痕迹地暗示自己的才华以及他对她的看重。达到震慑效果后,她却以一种超脱于世间凡俗女子的大胆自我调侃姿态,不但幽默地撇清了和他的关系,还展现了自己达旷的胸怀,更是给了心高气傲的众多门客一个下台阶,转瞬就将僵滞的气氛变得轻松平和,轻巧化解了一切敌意。 沈闻眼神微凝,这种谈笑间精准操控全局的能力,若非她是女子之身,则必定是一种连他都不得不忌惮的将相之才。这样的她,到底是什么身份来路? 26.京城贵家的公子与小姐(八) 回到房门后的宋琅,刚一关门转身,迎面就接住了投扑过来的一怀软玉温香。 “嗷——阿琅!”沈瑶大小姐正抱住她的腰,埋进她怀里蹭蹭蹭,脸上是激动兴奋的绯红:“阿琅,如果你是个男子,我沈瑶必定不择手段、赖死赖活也要嫁与你!” 宋琅无奈地揽住她腰身,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红扑扑的小脸蛋:“小姐,你跑到公子门外去听墙角了?” 沈瑶甜蜜笑着,得意地说:“当然,不然我可就错过阿琅如此英姿飒爽的重要时刻了。” 宋琅失笑,轻轻拍了拍她肩背:“我不是答应大小姐了吗?若是我连公子门下的诸多门客都应付不来,那我又谈何能让小姐有看到公子折服颤抖的一天?” 沈瑶咯咯地在她怀中笑了起来,也想起了那天宋琅在马车前对她所说的话,她的声音清脆如枝头黄雀:“对对对。阿琅可是答应过我的,否则我才不会那么轻易就松口,将你暂时让给我哥哥呢!” 宋琅笑意不减,看着怀中嚣张又高傲的小姐,眼眸深处却露出一抹深思。 “对了,我来找你还有一件事。”沈瑶抬起头,雀跃地说着。 宋琅迅速隐去眼中多余的情绪,笑着问:“小姐有何事要找我?” “今天是荆国的花灯节,很是有名,我还没有机会瞧过呢!今晚都城里的所有居民,都会到街上欣赏花灯,这一次你一定要陪着我去!”沈瑶委屈地微噘起嘴:“之前的小镇上,我找你那么多回,你都不肯陪我出去过哪怕一次。” 宋琅安抚地捏了捏她的脸,眸光明暖:“好,小姐。今晚我会陪你出去逛花灯的。” 月上枝头,歌柳词起。 今夜的荆国都城,大街上格外繁闹,灯火通明,簪粉飘香,家家户户携着老小,接踵地攘走着,嬉笑声不绝于耳。 “阿琅,那边挂着的莲花灯盏是不是很好看?” “阿琅,我们一起去猜灯谜?” 被沈瑶紧紧挽着手,强行在拥挤的人群中钻来钻去的宋琅表示很无力很忧桑:“小姐,我们就这样把公子他们丢在身后真的好么?” 沈瑶得意地摇了摇她的手:“别管他们,让他们自己玩儿去。我可是难得和你一起出来逛呢。” 宋琅无奈摇头,正想接话,突然间人群轰动了起来。 “啊!是花灯娘子,她们过来了!” 宋琅抬头一望,街角尽头处正缓缓驶出一辆香车宝辇,车上轻纱朦胧,有数名窈窕女子或端坐其中,或执灯而立。 沈瑶立刻兴奋了起来:“那是民间选出的花灯娘子,我们快过去看看。” “小姐,别——”话没说完,宋琅就被拉着胳膊挤进了人堆里。宋琅心惊胆战,她可是看过无数踩踏事件新闻的人啊。 街上的人流一同向着香车的方向使力推攘前进,拥挤中,沈瑶拉着她的手有一瞬间被人群冲开,然后宋琅就眼睁睁看着,沈小姐毫无所觉地扯过她旁边一个男人的手臂,继续向前挤去。 “小姐!你拉错人了,你回头看看呀!”然而激动的哄闹声瞬间将宋琅的声音淹没,涌动的人流将她往反方向挤远。 待得宋琅好不容易有喘气的空隙后,抬头一望却早已不见沈瑶人影。 她叹了口气,实在没勇气再次挤入前面乱成一锅的街道人群,只好先绕路到另一个街道,打算最后再在总路口截人。 街上往来摩肩擦踵,艰难逆着人潮行走的宋琅,眼角余光瞥到擦身而过的一个熟悉身影,正是沈闻身边那个可爱的小厮。她笑了笑,伸手便抓上对方的手腕。 少年脸色苍白地回头看向她:“海……海妖姑娘?” 宋琅莞尔:“我都说过不会吃了你,怎么你脸都白了?” “吃我家公子也不行。”少年慌乱挣脱她的手:“我和公子走散了,现在要赶紧去找他。” 宋琅闻言,又拉着他的手将他扯了回来:“前方人流拥挤,你这小身板还是别挤进去了。再说你家公子也不是喜欢凑热闹的人,你过去了也找不到。” 少年惊慌地躲开:“姑娘,男女授受不亲。” 宋琅失笑,抬手就揉上少年头上的可爱发旋:“可我是妖怪啊!” 满足地看到少年愈加苍白的脸色,宋琅牵过他宽大的小厮衣袖:“走,这个街道人流太多,你贸然挤过去很不安全的。你要找公子的话,我们一起去其他街道找去。” “彩绘莲花灯,八仙花鸟样式都有,便宜卖叻——” “清甜爽口的糖葫芦,两文钱一串——” “清熏的胭脂香粉,姑娘们快过来瞧瞧了哟——” 路过卖糖葫芦的小贩时,宋琅掏出荷包买了一串,然后递给身旁低着头的少年:“这串糖葫芦给你,算是我吓唬了你两回的赔礼。” 少年愣愣接过,宋琅笑着补充说:“好好珍惜它,这可是我厚着脸皮,找公子提前支来的第一份月俸,倒是先用在你身上了。你可要细细品尝,才不辜负我这个下等门客的可怜月俸。” 宋琅又顺手在路边小摊上买了一个狐狸面具,拿在手上把玩着:“对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姓?” “公子府里的人都唤我阿宝。”少年拿着糖葫芦,心不在焉地回着。 繁闹的街道之上,阿宝偏过头悄然看她。 身着碧罗裙的女子,一手懒散地把玩着手上的狐狸面具,目光分毫不落在街道两旁的迷眼繁华上,似是孑然一身不羁于尘世纷扰。一手却是轻牵着他的衣袖,以一种矛盾的保护姿态,让他免于被街上人流冲散。 他不由自主地跟随着她悠闲的步调,一同闲步行走在喧闹的灯火夜色中。两人并肩而行,一路静默安然,像是身周的百般喧嚣,半点都沾不上她的身旁,连呆在她身边的他,都能忽然生出了岁月静好,现世安稳的恍惚之感。 许久,他还流连于这种沉醉一梦的恍惚中时,宋琅突然停下脚步,转头笑看他,举着面具的手指向远处河边:“阿宝。看,你家公子。” 说着,她放开牵着的他的衣袖,含着不怀好意的笑容将手上的面具扣上脸,缓步向河边人走去。她全然没有注意到,身后的人在她放开衣袖后,瞬间露出的茫然表情。 河边,沈闻将指尖规律地敲上木轮椅,拧眉深思的神态尊贵而精致。 难道是他猜错了,今晚血杀楼的人并没有出动?但如此大好时机,他们怎会错过这次花灯节上的刺杀行动? 正沉思间,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带着笑意的清柔声音:“这是谁家的俊俏公子哟?良辰美景奈何天,公子又为何独坐河边,顾影自怜?” 沈闻无奈又好笑地捏了捏眉心,手上微动将木轮椅转回,却对上一张狡黠的白狐面具。 面具后传来的声音调侃含笑:“如此灯火盛会,公子当真不笑一个?” 沈闻嘴角微抿,却依然冷声说:“不想笑。” “那么……”面前的人伸手缓慢摘下面具,款款而笑,明净温暖:“奴家给公子笑一个?” 他唇角的笑意终于漏出,然后也以一种风流清贵的贵家子弟姿态,懒散地向后靠上椅背,调笑回着:“不如,姑娘给公子我唱个小曲?” 她轻笑而出:“公子真真折煞奴家了!奴家虽然素来是卖身不卖艺的,但看在公子琼树玉姿的份上,便勉为其难这么一回罢!” 在沈闻低低好听的笑声中,她清了清喉咙,模仿着戏子的唱腔,将腔调刻意拉得清婉而绵长。 “灯花空绞结怨,沉醉遗梦池馆——” 她戏腔尖尖却似水婉转,咬字圆润,句句摇曳。微黄月色笼罩下的花灯河,也似被这幽幽唱腔氤氲出一段京韵。 “终是姹紫嫣红看遍,听清风夕夜不眠—— ” 河边,公子眸光明冽,在她最后摇曳的尾腔落下后,毫不客气地吩咐着:“再唱一遍。” 宋琅盈盈浅笑,答道:“诺!” 这一晚,月色熏醉微黄,彼岸浮灯明灿。 这一晚,有女子娉婷立于河畔浅吟轻唱,有公子如玉望着月色侧耳倾听,有身影孑然遥望河边怅然若失。 这一晚,有矜傲小姐手提花灯跺脚娇叱,有清雅男子无奈苦笑赠灯赔罪。 这一晚,还有森冷杀手蛰伏丛间,抬手轻挠着蚊虫叮咬痒处,却久久等不到头儿的行动暗号。听着耳畔遥远传来的歌声,他侧头对身旁同样趴着的兄弟悄声问:“今晚还刺杀吗?若是不刺杀了,我就去看看对岸谁家小娘子歌喉如此动人。” 27.京城贵家的公子与小姐(九) 每年的花灯节过后,荆国都城的百姓们在茶余饭后,总能多出许多津津乐道的花边话题。 譬如说,隔壁老王家的儿子在花灯节那一天晚上,伸手接住了因为人潮拥挤推攘而摔下香车的一位花灯娘子,眉来眼去之下,就有幸得了那位花灯娘子的青睐。 近来老王家儿子春风满面意气风发,每天都一大清早就起床磨刀杀猪,等着凑娉礼去张员外家提亲。 譬如说,孙老将军家的那位纨绔少爷,自小仗着自己是孙家的独子就专横跋扈,欺男霸女。前些日子孙老将军奉命去镇守边城,那位纨绔少爷就又开始无所顾忌地上街游荡。 花灯节那一天,有好几位小娘子都被他下手调戏了一番,小娘子们咬碎了银牙,回家后就闭门做了纸小人,含恨剪碎成一地。 再譬如说,礼部尚书家满腹经纶、温文尔雅的二公子李青衿,在街上观赏花灯时,忽然被一名少女在拥挤中错手拉走。或许是因为那一晚的月色太过幽美,又或许是因为灯火阑珊中的少女太过明艳,向来家风严谨不近女色的二公子,竟然对那位小姐生出了思慕之情。 据闻李公子回府后茶饭不思,多番打听花灯节上偶遇的少女,这一来就让荆国多少闺中待嫁女子心里暗恨,那少女怎生就如此好运,千万人之中,手一拉就把她们的梦中夫婿给拉走了。 而现在,这位集荆国万千怨女羡慕嫉妒恨于一身的小姐,正委屈地搂着宋琅的胳膊,嘤嘤嘤地哭诉:“阿琅,人家好不容易才和你出去这么一趟,却就这么走失了!嘤嘤……我不甘心,我还没和你一起赏完花灯,还没和你一起看过花灯娘子,还没和你一起在湖中放许愿灯……” 宋琅勾唇一笑,调侃地说:“小姐呀,我是没有陪你一起做这一切。但是据城中传闻,料想那一晚必定有翩翩浊世佳公子,少年慕艾,陪着你一起赏了花灯,一起看了花灯娘子,一起在湖中放了许愿灯。是也不是?” 大小姐鼻子一皱,粉唇一噘,恨声说:“我在街上拉着他走了这么久,让他看了我一路的笑话,我当时又找不着你,他陪我赏花灯和湖边许愿那是给我赔礼道歉,不过我才不屑呢!” “啧啧……小姐真是好生无情呐!”宋琅坏笑地摇头:“只可怜了那李家公子,一片痴心,却遇上了你这薄情的小人儿……” 看到沈瑶大小姐恼羞成怒的炸毛样,宋琅赶紧抽出手臂,脚底一抹油就溜远了:“小姐息怒,小的先去看看公子的木轮椅改造得如何了。” ----- 一路来到沈闻的院子前,宋琅先是见到院门前站着的阿宝,他正拿着扫帚,专心打扫地上满铺的落叶。她笑意吟吟地走过去打了声招呼:“阿宝,早上好啊!” 闻声,阿宝扫着落叶的动作一停,惊慌地抬头看她:“你是来找我们公子的?你想做什么?” 看见阿宝脸上明显的防备和担忧,宋琅挑了挑眉,迈步上前。然后在他惊惶瞪大的眼睛中,右手“咚”一声就撑上他身后的院门。 她俯身欺近他,语气幽凉而深沉:“阿宝……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一副害怕我、抗拒我的模样,可是会激起我的征服欲的……” 看着眼前阿宝失神呆愣的神色,她幽幽开口:“所以……以后别再这样了,知道了么?” “知……知道了……”阿宝怔怔地低声回道。 “很好!”宋琅忍着笑意,退身离开。 进了院门后,宋琅一抬眼就看见树下的沈闻无语鄙夷地看向她。 宋琅嘿嘿一笑,知道自己逗弄阿宝的话被他听了去。不过一回生两回熟,她也并不尴尬了,直接问道:“公子,新改造好的木轮椅你用的还习惯么?” 提到这个话题,沈闻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些许真实的笑容:“嗯,你的改造得很好。我很喜欢。” 说着,他一手转动木轮,一手推动另一边的木柄展示着。在他的操纵下,木轮椅灵活地全角度三维旋转,轮椅下可操控的木托板可以随意升降,在阶梯上也能行走自如。 看着沈闻脸上难得的欢喜笑容,她也忍不住勾唇:“公子喜欢就好!” 沈闻停下动作,笑着看向她:“宋琅,你有什么想要的吗?我一定会尽力为你满足。” 宋琅刚想摇头,忽然灵光一闪,她眼神微亮地看向沈闻:“那么……公子,你可以教我学武吗?” 沈闻一愣:“你想学武?可以是可以……” 闻言,宋琅惊喜地蹲下,双手握上木轮椅的扶手,仰看着他的眼眸灿若星辰:“那真是太好了,公子!” 沈闻身体微僵。 “我知道我已经错过了最好的习武年龄,但我不在意的。就算我因此而学得比别人慢上许多,辛苦许多,我都不在意,只要公子肯教我就好。” 沈闻微偏过头,说:“好,我会教你。” 宋琅立刻得寸进尺:“那公子可以让我现在就感受一下内力吗?”对于这种科学难以解释的未知领域,她完全无法抵抗呀! 沈闻想了想,点头答应。 宋琅眼中光彩熠熠,立刻双手紧握着他的右手举起,语气激动:“来,公子!” 沈闻一顿,他想说,其实她不用这样紧握着他的手,他完全可以将内力逼至指尖传给她的。 宋琅却已经迫不及待,她摇了摇握着的手:“公子,快点给我,我已经准备好了!” 听着她这种令人想入非非的无心之言,一向清冷的沈闻也禁不住老脸一红,瞥了一眼毫无所觉的宋琅,嘴唇微动,却是不好意思说出来。只好无奈地运起丹田真气,抽出一丝内力传了过去。 宋琅仔细感受着从他手心传来的内力,如同一小股热流,润泽地流过她的筋脉,虽然无法在她的体内长久停留,但是经过后却存留着温暖的舒适感。 她的大脑快速地运转起来思考着内力的本质,其实所谓的内力或许也是一种电磁波之类的高能物质。就像是原子和分子之间的相互作用力,会在吸引和排斥中维持着一种平衡的状态。而不曾修炼的普通人,身体就是处于这种类似的平衡状态,对外展现出稳定的特征…… 正思考到关键处,沈闻却已经将内力收回。被打断了灵感的宋琅顿时急眼了,手一紧,哀求地望着沈闻,软声说:“公子,再来一次,好不好?” 沈闻身体一僵,薄红瞬间飞上他玉泽的耳垂。他黑如鸦羽的眼睫微微颤动,眼中也浮上了浅浅一层润泽的水光,他轻轻“嗯”了一声,再次运起丹田内力。 内力再次通过交握的手传进来后,宋琅被打断的灵感瞬间继续接着涌上。 ……所以,修炼内力其实就是掌握这种平衡之力的使用。正如核聚变和核裂变可以释放出惊人的能量。将人体当成一个系统来说,通过修炼也可以将体内稳定的状态打破,向外释放出强大的能量,也就是内力。高手可以精准操控内力,达到收放自如,但若无法掌握这种平衡,系统则会崩溃,也就是常说的走火入魔…… 体内的学霸之血熊熊燃烧的宋琅,已经进入隔绝万物的无我领域,完全没发现沈闻的异常,只是一边飞快运转大脑,一边下意识地软声哀求。 “公子,再给我多一点……” “公子,不够,我还要……” 门外拿着扫帚打扫落叶的阿宝,听着院子内不断传来的没羞没躁的话,也忍不住脸上一红。 许久,当宋琅终于满足地思考完毕,从思想的真空领域内出来后,一抬眼,就看见素来清冷尊贵的公子脸上绯红如霞,眼角一抹熏红,从来幽深宁静如黑水晶的眼里,也是她从未见过的水润润湿漉漉,乌眸微澜,恰是一湖水光潋滟。 她一惊,立马感觉到手里紧握着的他的手也是濡湿的滚烫。 宋琅顿时一急:“公子,你怎么脸这么红,还发虚汗了?是不是因为传了我太久的内力,所以你的身体不舒服了?” 沈闻偏过头,躲闪开她担忧关心的目光。他以手抵唇,低低咳了一声,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嗯,内力消耗太多,是有点不舒服了……” 门外扫着落叶的阿宝顿时一个趔趄。 放屁!!他服侍公子他最清楚,公子的内力深厚到就算连续杀敌一晚都气息不乱,现在抽个一丝丝的内力就会脸红出虚汗?要是让那些常年蹲点刺杀公子的血杀楼杀手们知道,他们一定都能笑得从埋伏的草丛里翻滚出来的好不好?! 28.京城贵家的公子与小姐(十) 几日来,宋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在房中当一个安静钻研内力的美女子。 让宋琅颇感欣慰的是,沈瑶大小姐最近也没有时间再过来缠着她了。 因为礼部尚书家的二公子李青衿在打听到她的身份后,隔三差五地,就以礼部要掌管接待外使事务为缘由,时不时过来串个门对小姐嘘寒问暖。小姐近来烦不胜烦,为了避开李青衿,平日里几乎都是踮着脚尖走的路。 没有了沈瑶的缠磨,宋琅便安心地当起了技术宅,以强大的科研精神全身心投注在对内力的钻研上。 一直到沈闻过来找到她,告知她明日荆国皇宫举办的雅士之宴的相关事宜时,宋琅才捏着一小截枯木,眼睛明亮地蹲下身,兴奋举起枯木对着沈闻说:“公子,你看看我的内力练得如何了?” 沈闻瞟了一眼她手中正冒着一丝黑烟的枯木,满脸黑线地问:“你这几天就是这样练的内力?” “公子,请别歧视它!”宋琅举着冒烟的枯木一脸严肃:“它已经很努力地在发热了。这一缕黑烟的出现,需要精准地操控内力的走向,将其集中灌输到相同的一点,还需要将内力精确控制为源源不断的均匀输出。” 沈闻抬眸,淡淡瞥过认真脸的宋琅,直接将指尖搭上她的腕脉。 下一刻,他眼神微凝,语气带上一丝惊讶:“你练出的内力虽然还很少,但却很是精纯……” 宋琅得瑟地扬起小下巴,摇了摇手中的枯木:“那是!学习这种事上,我一向不走寻常路,我就说了这种方法最为有效快捷?说不定哪一天,我就可以一统江湖千秋万代了,到时公子若要飘荡江湖,我必定鞍前马后不让公子挨刀!” 沈闻轻笑出声:“那么,还请宋女侠多多关照了。” 宋琅也甜甜一笑,然后咬了咬下唇,眨着眼讨好地说:“但是,我现在还没有能保护公子您的武器呢!” “哦?那你想要怎样的武器?” 宋琅眼一亮:“我觉得公子的软剑就极好,我也想练这个。” 沈闻敛眸思考片刻,点头道:“也好。软剑倒也适合女子,我会让工匠为你打造一柄的。” “公子对我真好!”宋琅立刻泪眼汪汪:“公子,我想先看一下你的剑,琢磨琢磨?” 被宋琅泪汪汪的眼神看得微怔了一瞬的沈闻,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刚一点下,他立刻就觉出不妥。 然而宋琅已经开心地朝着他的腰带伸出了手—— 右手抓住上面的玉扣往外一拉——咦,抽不出来?难道还是有技巧的? 宋琅拧眉,认真俯近脸观察,然后两只手一起扒拉着他腰腹上作为剑柄的玉扣。 沈闻脸上的热意顿时腾腾而起,他身子慌忙向后靠去,伸出手按住她在他腰间拨弄的手:“宋琅,别——” “阿琅,我来找你——”破门而入的沈瑶大小姐突然失声,愣怔地看着眼前糜乱的画面。 “你们两个……在干什么?” ------ 次日,宋琅更换上门客装,与数位门客一起,跟随着目光一直躲闪她的沈闻上了车辇。 一行人乘坐车辇来到皇宫时,已经是将近晚宴时分。宴席设在皇宫前殿,一路走来,四面高挂无数瓜形宫灯,灯光明亮,照映得皇宫一片旷朗庄严。 进入金殿时,殿堂内已是满座的诸国权贵门客,沈闻推着木轮椅在几案前停下,宋琅与三位门客端坐其后。 立时,殿内诸国的公子门客或是好奇、或是不怀好意地看了过来。宋琅岿然不动,跪坐的姿态端庄淡然,眸色平和看落眼前木案,丝毫不受众人各异目光的影响。 沈闻向后瞥眸,看见宋琅点尘不惊的模样,清浅一笑,低声问起:“雅士之宴先是比的文才,然后才是算术。宋琅,你赋诗与对对子的才能如何?” 宋琅也压低声音,却带上一丝求饶的绵软:“公子,求放过!” 沈闻微挑眼角,疑惑看她。 “公子,对于赋诗,我只懂得‘平平仄仄平,仄仄平平仄’。至于对对子,我也只会对‘一枝红杏出墙来’和‘不如自挂东南枝’。” “咳咳咳……”身旁三位门客剧烈咳嗽起来。 沈闻手上端着的酒洒出了几滴。 “而且,更重要的是,”宋琅抬眸坦然看向他,“公子,我三字经上的字都还没认全呢!” 门客顿时咳嗽得更加凶猛。 沈闻酒杯一翻。 现在他倒真有几分相信她是海妖了。赋诗作对是这个时代文人墨客们必修的基础课程,她连高深奥秘的算术都能运用自如,不会诗赋不说,怎么可能……连字都认不全?她到底是什么妖孽? 正说着,荆国皇帝驾到,众人都起身拜迎,齐齐敬了酒,说着祝词。一时间,殿中酒风生香,一派文雅风流。 敬完酒后,宋琅再次端坐而下,然后低声耳语:“公子,待会的赋诗作对就交给你们了,我先不参与了。” 沈闻无奈点了点头。让诸国的人知道他身边有一位目不识丁的门客,这个脸他丢不起。 宋琅安然一笑,从衣袖里掏出一短截枯木…… 沈闻一下子扭过头,不想再看到她。 一番觥筹交错,金杯错落后,各人的几案前都被摆上了一只竹筒,里面是许多长木牌,用以解卷时掷出。 内侍托举着玉盘缓步走出,上面堆叠着的是今天的题卷。诸国公子门客纷纷摩拳擦掌,抖起笔杆,将宣纸铺落案面,提笔以待。 “请诸国公子听题对句——”内侍用尖利的声音报题。 “茅屋七八间,钓雨耕烟,须知威不可屈,贫不可移。” 沈闻指尖轻扣轮椅,微一想,便从竹筒中抽出一支长木牌,轻轻掷出。 “竹书千万字,灌花酿洒,可知安自宜乐,闲自宜清” 身旁门客停下笔,捻须赞叹:“公子果然才思敏捷。” “再听题——”内侍继续展开题卷。 …… 一轮解卷下来,沈闻应对如流风姿清绝,殿内满座权贵纷纷忍不住侧目。这一侧目之下,不但见得贺兰国沈公子雅若流云的高士风姿,更是见得似有一缕黑烟,从清贵公子身旁袅袅升起。 众人凝目一看。 咄!正是一旁划水划得人神共愤的门客宋琅,她正襟危坐,姿态端庄,却是全然不似其余门客般皱眉苦思,为自家公子解忧,而是双目呆滞如神游,缕缕黑烟正从她手中捏着的枯木冒出。 29.京城贵家的公子与小姐(十一) 在众人诡异的目光之下,沈闻倦乏地捏了一下眉心,不想承认这个丢人的门客是他的人。 这时,一个鄙夷轻蔑的声音忽然在坐席间响起:“哼,贺兰国的沈公子果然名不虚传。可是,现在看来,沈公子不仅有逸群之才,也还有沉醉温柔乡的风流倜傥呀!” 沈闻冷冷抬头,看向说话的人,正是孙老将军的老来子孙元骁。 他才疏学浅又飞扬跋扈,如今的地位都是依靠孙老将军留给他的门客家将所得,因此他也最是见不得别人的风光。 此时孙元骁正恶意地望着他开口:“啧啧,别人都说我生性风流,可我也只是私底下流连花丛。哪曾想过像沈公子一般,为讨美人欢喜,还让美人作门客打扮跟随赴宴。说到风流,孙某是万万不如……” 沈闻眉眼间冷若冰霜,寒气彻骨。他低哼了一声,正想开口,突然一阵清脆尖利的玉碎声在地上炸开——“啪呲!” 金殿内,一时之间因为这尖昂的玉杯破碎声,而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宋琅决然掷落玉杯后,直接站起了身,盯着孙元晓声音冰冷:“请你向公子和我道歉!你刚才的话,不仅是侮辱了我们公子,还侮辱了我身为一个士人的尊严。” 孙元晓微愣之后,就鄙弃地对她笑了起来:“哈哈哈……士人?就凭你?” “没错,就凭我!”宋琅微微扬头,脸上是傲雪凌霜般的傲气:“就凭我宋琅幼承庭训,三岁识千字,五岁诵书经,七岁能赋诗……” 全殿的人都听得一愣一愣。 沈闻忽然掩唇开始咳嗽。 身旁的三个门客也不由自主地仰起头,瞪大了眼楞愣看她。 “……乡人都夸我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宋琅义正辞严,语气铿锵:“可今日在此却受你一番诬蔑,宋琅不服!为了讨回我家公子的清白,也为了捍卫我身为士人的尊严与节气,接下来的算术之比,我宋琅一人独往足矣!” 在满座呆愣的目光中,宋琅转头对着内侍,冷声说:“解卷!” 内侍微怔一下才反应过来,竟然也忘了说开场白,直接便打开题卷,用尖细的声音读起题来—— “今有物不知其数,三三数之二,五五数之三,七七数之二,问物几何?” 一支长木牌随着内侍最后的话音同时落地—— “解!” 宋琅声音清朗:“二十三。” 内侍一愣,低头看向答案,道:“善!” 顿时满座哗然。不过是刚刚提起笔,速度快些的也只在纸上落下一点墨色,连计算都未曾开始的一众公子门客纷纷惊异看向宋琅。 她竟然没有用纸张计算,直接就能说出答案?就算是心算,这速度也太过诡异了? 内侍连忙继续解卷读题—— “解!”一支长木牌掷出。 “解!”又一支长木牌掷出。 “解!”再一支长木牌掷出。 每一次,内侍刚读出题目的第一句,宋琅就抽出了竹筒里的长木牌,拿在手里转笔一般地把玩着。 念题毕而木牌落,木牌落而答案出,答案出而满堂喝。 一声一声中,沈闻含笑端起案上酒,浅斟慢酌,一杯一杯又一杯。 当时他与她在马车对峙之时,他只觉得她的行径恶劣十足,而如今临到她与诸国文人同殿对峙,他却觉得这种顽劣行径简直可爱极了。 长木牌被掷着掷着,宋琅再一伸手摸去,就发现竹筒已经空了。而内侍们因为太过惊楞,也忘了给她添补上。 她没羞没躁地挪到隔壁的木案旁,拿过别国的竹筒,嘿嘿地笑着对案前的男人说:“这位公子,反正你们也用不上了,先借给我!” 案前的青衫男子低声笑出,说:“姑娘取去便是!” 宋琅一边道谢一边向前扔出木长牌:“解!” …… 内侍托盘上的题卷以飞快的速度减少着,最后只剩下一卷明黄色的绸缎题卷。 殿内诸国文人雅士呼吸一滞,连荆国皇帝也含着期待的明亮眼神看了过来。 这一卷题,多年以来的雅士之宴,从无人能解出。 内侍屏着呼吸,将明黄的题卷缓缓展开,与它的难度相反,题目的叙述却是简到极致—— “今有尺与规,问:如何化圆为方?” 众人屏息注目,看向殿前端坐的女子。 然而这一次,宋琅却并没有像之前一样跟着话音掷落木牌,而是静默不语,手上一直转动的木牌也停下。 她转身,将手上的长木牌插回竹筒中。 “唉——”殿中惋惜声顿生。 连这个在今天创造了如此多算术奇迹的女子,都对此题束手无策。看来他们有生之年也是再见不到答案了。 惋惜声中,宋琅端起案前玉杯,啄饮了一口酒润了润嗓子。 然后她才悠悠开口:“此题无解。不过我可以证明它的无解——” 片刻之后,大殿内静默无言。 荆国皇帝缓慢起身,走下殿前玉阶,对着她的方向,拱手行了一个对待士人的大礼,语气叹服:“先生大才!” 诸国的公子门客,此时看向宋琅的目光也是截然不同了。 一个在高深的算术领域中都能登峰造极的人,在赋诗作对之上怎么可能会不是天赋异禀呢? 她之前的沉默不语,想必是为了不居功名,而退居幕后? 她之前的走神呆滞,想必也是看不上他们这些凡夫俗子的才华,而在默默忍受? 看看人家!拥有绝世之才却深藏若虚,不露圭角。 看看人家!三岁识字,五岁诵经,七岁赋诗,为了顾及他们的面子而忍受着他们鄙陋的才华,却反而遭到轻视鄙弃,何其不公呐? 于是,众人看向孙元骁的眼神一下子就不和善了,你怎么可以如此对待这样一位天人之姿的伟才? 于是,沈闻公子强抿着唇角,侧头低语,语气是同样的叹服:“先生大才!先生好脸皮!” 30.京城贵家的公子与小姐(十二) 宴会散席后,对着一堆围堵过来的、拱手请教诗赋韵律和举着笔杆求绝句对子的公子门客们,宋琅赶紧摆手,假作不胜酒力的模样,连连推辞道:“承蒙诸位公子和先生的厚爱!只是宋琅如今实在已是酒至半酣,无法与诸君探讨,还请见谅!” 不约!这个真的不能约! 将面露憾恨惋惜的一众人抛在了身后,宋琅快步跟上前方笑意难隐的沈闻,一边抛着手中炭黑的小枯木,一边眨眼邀功问:“公子,我长不长脸?” 沈闻匿笑点头:“长脸!” “公子,我该不该赏?” 沈闻转头,含笑睨着她:“该赏!” 宋琅瞬间笑容明媚了,她俯下身在他的木轮椅旁,歪头看着他轻快地说:“那公子赏个十本八本武功秘籍呗?” “呵。想得倒美!”沈闻懒散地伸出修长玉指,指尖点在她的额头上,轻柔将她推开。 “秘籍只有一本,要是不要?” “要!”宋琅让开头躲过他的指尖,然后又继续凑过来:“回去就给我?” 沈闻无奈地再次用指尖推她:“好。” 宋琅满足笑开,伸手就抓住他点在她额头上的食指,欢快地来回摇了摇:“公子果然人美心善!” 两人一路谈笑着走到宫门,宋琅正待上车辇时,身后忽然急急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姑娘请留步。” 宋琅回头一看,正是最近时常来串门的李青衿,她礼貌颔首:“李公子,请问找我何事?” 李青衿走到她面前停下,清雅温润的脸上笼着一层惆怅与黯然。 “姑娘,在下知道雅士之宴既已结束,你们也会即将启程回到贺兰国。但在此之前,我有个不情之请,还望姑娘成全。” 他摘下腰间玉佩,怅然道:“沈小姐一直在躲着我,我也没有机会亲自送出这块玉佩。姑娘,你与沈小姐感情甚笃,不知可否代为转赠?” 宋琅浅笑,却并未接过玉佩,而是轻声说:“李公子,虽然我与小姐感情笃厚,但我不知小姐心意,又怎能贸然替她决定收下你的玉佩?还请李公子见谅!” 李青衿黯然摇头,说:“在下并非执意要将玉佩赠出,若是沈小姐最终无意于我,我李青衿也并非强人所难之人。” “只是,我不想错过这最后的机会,所以才找上姑娘。我只是希望姑娘能将此玉交给沈小姐,让她知道我的心意。你们启程之日,我会亲自去问沈小姐的决定,若她仍是不愿,就让她亲手将这玉佩还我便是。” 听罢他的话,宋琅也觉心中怅然,便接过玉佩,点头答应:“好,我会将此玉佩交予小姐,让她自己决定是走是留。” ------ 车辇一路颠簸回到驿馆时,已是月上中天。 拿到剑谱后心满意足的宋琅,一推开房门,就见到沈瑶卷抱着被子,正鸠占鹊巢地坐在她的床上。 本来昏昏欲睡的沈瑶听到开门声后,沉重的眼皮顿时一掀,立刻卷着被子蹦跳了下来:“阿琅!你终于回来了——” 宋琅手一展就接住了这个人形被团,无奈道:“小姐……你为何总是如此活泼?” “阿琅阿琅,你快点告诉我今晚的宴会怎么样了,我哥折服了吗?颤抖了吗?” 宋琅笑着揉了揉怀中的被团:“小姐,你就实话告诉我!公子他真的是你亲哥吗?” 沈瑶扬起下巴:“谁让他从小到大都不爱搭理我。你是我的人,你赢了他,也就是我赢了他。” 宋琅调笑地点着她骄傲的小脸:“小姐,你放心。昨天的他对你爱答不理,以后的你就让他高攀不起!” 明暖烛火下,宋琅一边斟着茶,一边为沈瑶说起今晚的宴会过程。直到最后,沈瑶兴奋又哀怨地卷着被子在床上滚来滚去:“呜呜……为什么我不能去参加雅士之宴,这样就能亲眼见到了。” 宋琅看着床上来回滚着的小姐,顿了顿,拿出了李青衿的玉佩递了过去:“小姐,这玉佩……” “咦?阿琅,你要送我礼物吗?”沈瑶惊喜地接过,仔细看了起来。 宋琅轻轻摇头,将李青衿的话悉数转告给她。 听完之后,沈瑶原先惊喜的表情一下子变得索然无趣,她随手将玉佩丢在床上:“真是的。我还以为是阿琅给我买的玉佩,他送的我才不要呢!” “小姐真的对李公子无意吗?”宋琅偏了偏头,说:“在我看来,他倒是个值得托付之人。” “可我不喜欢呀!”沈瑶无聊地绞着手指。 宋琅细细看着她的表情,确认她对李青衿确实没有男女之情后,不由在心中为今晚那个男人轻轻叹息了一声:“既然如此,那小姐临走时,便将玉佩亲手还给他,也好断了他的念想!” “怎么这么麻烦?”沈瑶皱起眉:“直接让下人还给他便是。” 宋琅深深看着沈瑶,半响,伸出手抚落她的脸,语重心长:“小姐现在还小啊,尚不懂得感情的可贵。” 她叹息地说:“这个世上,能有人愿意不计回报地、仅仅因为喜欢着你这个人而倾心对你,这种真挚的感情,纵然不能接受,也应该要珍视着不去伤害呀!”活得越久,她就越是能觉出感情的难能可贵,也就越是懂得去珍惜别人的感情。 沈瑶抬头看了她一会,然后软声说:“好,既然阿琅希望我不伤害到他,那我就勉为其难,亲手还了这玉佩,到时也不呛他了。” 宋琅失笑,无奈地说:“并不是为了我……”唉,算了!小姐还小,以后她可以慢慢教会她。 她摇了摇头,看着困乏的小姐,温声说:“夜深了,小姐早些歇息。我先去院子里看一下公子给的剑谱。” “嗯。”她蹭了蹭枕头,在沉沉睡去之前糯声提醒着。“阿琅也……早点回来……歇息……” 宋琅暖暖笑着,俯下身轻吻她的额头:“小姐,晚安好梦!” 看到沈瑶已然沉睡,宋琅伸手为她掖好了被子,又吹灭了桌上摇曳的烛火,这才悄声关了房门出去。 ------ 正是晚秋时分,屋外夜凉如水,院子里的梧桐落叶萧萧。 宋琅捧着剑谱行走在静谧的落叶小路上,就着今晚清亮的月色,细细地研读着书上的一招一式。 正沉思间,墙头上忽然传来一个冷冽的男子声音:“哼!多日不见,姑娘别来无恙?” 这熟悉的语气!! 宋琅毫不犹豫地从储物戒中摸出激光枪,迅速转身扬手对着墙头的方向—— “喂,女人,你到底是海妖还是刺猬?”蒙脸黑衣男子半蹲在墙头上,单手撑住身下的墙檐,好气地解释着:“别误会!今晚血杀楼没有出任务,我现在来找你也并无恶意。把你手中的武器放下,爷难得不接任务,不想打打杀杀的。” 宋琅皱眉:“那你为什么会来找我?” “嘁!大晚上的,爷都说了不是来打打杀杀的,那当然是来找你花前月下了。” 黑衣男子放松地在墙头坐下,两腿交叠在墙檐上,抱胸睨着她:“你可以当爷我对你一见钟情,今晚花好月圆的,爷思前想后,决定来找你培养培养感情。” 31. 京城贵家的公子与小姐(十三) 看到墙头上的黑衣男子摆出无防御的姿态,宋琅便也友好地收起了枪。不过,一见钟情?呵呵,除非他是个抖m。 “难不成,因为多次刺杀公子失败,所以血杀楼为了维持生计,迫不得已之下就让你这个血杀楼的头儿出来卖身?” 宋琅用食指飞快绕转着手上的激光手·枪,一本正经地摇头:“使不得,使不得!我不过是公子府下的下等门客,俸禄微薄,如何能当得起血杀楼头牌的青睐?” 黑衣男子差点没从墙头上栽下来,他恨恨瞟了一眼宋琅,那是江湖人闻风丧胆的血杀楼,她当是青楼不成?这女人,一定是还记着上次他在湖边的调戏之仇! 旋转的手·枪停下,宋琅仰起头看他:“说出你的目的,不然我不介意再在你右手上穿一个洞!” “喂!男人的右手不能随便受伤的,你知不知道?”黑衣男子烦躁地伸手打开垂落眼前的枝叶,不知道左手很不好用么? 瞬间意会了的宋琅满脸黑线。 他咂了咂嘴,才烦闷地接着开口:“我来呢,是为了劝你离开沈家兄妹的。毕竟血杀楼不想与你为敌,谁知你这怪异的女人到底是人是妖……” 宋琅拧起眉,说:“请回!公子和小姐待我很好,我暂时无意离开。” “那是因为你不清楚他们是怎样的人。”黑衣男子折了一根树枝拿在手里把玩:“喏,你知道沈闻的腿是怎么废了的吗?是他娘亲给他下的毒,要是再晚点发现,他可就连命都丢了。” 宋琅微怔。 “他的父亲沈丞相少年时与夫人伉俪情深,约定终身不二娶。不过当上了丞相之后,老夫人整日想着要儿孙满堂,就埋怨他没有给沈家开枝散叶,耳边风听得多了,沈丞相也就慢慢接受了老夫人塞过来的女人。” 说到这儿,黑衣男子嗤笑了一声,手中的树枝慢慢捻动转起:“可惜,谁曾料想那素来温柔如水、端庄高雅的丞相夫人,却也是个狠角色。为了报复背弃信誓的丞相和专断蛮横的老夫人,她要让沈家彻底绝后,让丞相和老夫人痛苦后悔一辈子。” “为此,她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不打算放过。她不动声色地在日常膳食中下毒,将丞相毒害至不育,还多次向尚且年幼的亲生儿子下毒,陷害那些已经怀了孕的侍妾。呵,谁能想到竟有人连自己的骨肉都能随意利用、随意伤害呢,等到丞相最终知道了真相时,也就只剩这么半个香火了。” 说完之后,黑衣男子将把玩着的树枝随手抛开,对眼神沉重的宋琅说:“你也犯不着为他们感到伤心,他们兄妹其实本质上也差不多是继承了丞相夫人的性子。就算他们现在表面表现得再温和,对你再好,等到利益攸关的时刻,天知道他们会不会肆意利用你、伤害你?” 他不怀好意地笑着:“来,爷再给你讲讲他们的缺德事啊……” “不用了。”宋琅冷声打断他的话:“我宋琅不至于连别人对我是真情还是假意都分不出,更何况公子与小姐对我有恩,倘若真有那么一天,我也不会怪他们。” “啧,你这海底来的女人怎么就那么死脑筋呢?”黑衣男子烦躁地躺下在墙檐上,枕着手看她:“打个商量,你这么执着要报恩的话,不如你跟我回去当血杀楼夫人,以后我们血杀楼再也不接刺杀沈闻的单子,你看如何?” 宋琅抬眸瞥他一眼:“虽然你长得丑,但是你想得美呀!你以为天底下就你一家杀手楼?” 男人赶紧支起手肘,撑着头看向她,语带劝说:“但是那么多杀手楼的头儿,除了我都是歪瓜裂枣啊!” 宋琅眉心一跳,思维完全不在同一维度还能愉快地交谈吗? “……我的意思是,就算你们血杀楼不接单,也会有其他的杀手楼去接。”宋琅瞥向他,语气诱惑:“要不,你把委托人的信息告诉我?” “哼!”黑衣男子冷哼了一声,无趣地躺回墙头,晃荡着搁起的腿:“不行,我们杀手也是有规矩的。” “好,我敬重你的职业操守。不过——” 宋琅无奈摊手:“既然我们谁也说服不了对方,那以后见面我不会再留情了。” 说完她扭头就走,丢下一句:“你放心,你的左手姑娘和右手姑娘,我一个也不会放过!” 下一刻,身后果然传来了重物栽落声。 ------ 两日之后的清晨,驿馆内停着数辆马车,众人整装待发,即将起程回到贺兰国。 沈瑶搂着宋琅的手臂,不情不愿地出了房门。院子里,一身月色薄衫的李青衿已经久久守候在外,房门一打开,他立刻便抬头望了过来。 触及沈瑶不耐烦偏开的目光,他眼神晦涩,却还是上前拱手,低声问:“沈小姐,可否移步院子外,与在下一谈?” 沈瑶转眼看他,撅了撅嘴,说道:“好!看在你那一晚陪我放了许愿花灯的份上。” 宋琅看着两人一前一后走远的身影,微微叹息了一声。 这时,沈闻推着木轮椅来到她面前,伸手将一只木匣递了过来。 “宋琅,这是我请一位名匠为你打造的软剑,你试试看可称手?” 宋琅立刻笑开,接了过来:“公子送的,自然是好的。” 她打开剑匣,取出剑细细抚过亮银色的剑身,然后简单挽了个剑花,欢喜之色溢于言表。 不过……宋琅疑惑低头看向沈闻的腰间,怎么感觉自己的这把剑和他的这么相似呢?连剑纹都相差无几? 原先一直含笑看着宋琅试剑的沈闻,察觉到宋琅看落的目光后,掩唇轻轻咳了一声,嘴唇微动正打算开口解释。 突然,他脸色一凛,瞬间抽出腰间软剑,厉声喝道:“戒备!” 话音刚落,院外四周一股森寒杀气袭来,眨眼间,十来名身穿玄青衣服的杀手提剑飞落院中—— “公子小心!”门客们也迅速拔出自己的武器,格挡住来势汹汹的杀手。 宋琅一惊,正想拿出激光枪,却发觉这些杀手行动间似乎留有余地,并不是致命杀招。电光火石间,她快速思考着其中的不妥,他们为什么会选在白天刺杀?而且是在附近有官兵镇守的驿馆中? 显然沈闻也发现了不对劲,在门客的包围掩护中,他停下剑招,拧眉凝目,眼中是沉思。 32.京城贵家的公子与小姐(十四) 院中刀光剑影,却不见凌厉杀意。 一众玄青衣服的杀手紧逼地纠缠着沈家门客,毫无章法的打斗中将这场面搅乱成麻团,身影倏忽之间几乎敌我难辨。 混乱中,不时有玄青身影轻灵从墙外跃进,迅速冲入厮杀的圈子中。 一时之间,沈家门客被这步步紧逼、却又不肯正面迎上的杀手激起了怒火,手起刀落更添果决狠辣。 这时,一个玄青身影忽地从墙外径直投扑而来,落入混乱的厮杀圈中,砍红了眼的一名精壮门客抬眼就见到玄青身影浑身空门大开,于是大喝一声就一刀向上刺去。 “住手——” “住手——” 一直观察着院内诡异的刺杀场面的宋琅和沈闻,在看清玄青身影的那一刻齐齐出声喝止。 向上刺出刀的精壮门客一愣,连忙停住刀势。然而投扑过来的玄青身影却不避不闪,心口径直撞上了那人挑起的刀尖。 血光喷射,玄青身影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众人齐齐一愣。 在院子外远远听见打斗声的李青衿和沈瑶匆忙走进院落,抬眼就看见混乱中一片刀光剑影,一人血光闪现。 院内一众玄青衣袍的杀手趁着众人这一愣,奋力脱出战圈,飞身跃向院外…… 李青衿走近一看地上那血色人影,顿时失声惊呼:“是孙老将军家的公子!” 还提着刀柄的精壮门客闻言大惊,抽出刀身猛地退后一步,自知已酿成大祸。 此时,院外忽然人声鼎沸,脚步声凌乱响起,由远至近—— 宋琅的脸色一下子苍白,原来这才是他们的目的!先是为了混淆视听,穿上同色的玄青衣服,错落从院外飞跃而入,战斗中又毫无章法,将院内众人逼成一团混乱,还步步紧逼激怒了门客,令他们一时之间难以理智判断敌人身法,最后在混乱中将掳来的孙元骁从院外投丢进来,逼得门客错下杀手。 她想起沈闻来时曾说过,背后雇了血杀楼的人,恐怕是想挑起两国战事。一想之下不禁心凉,对方挑选孙元骁做这诱饵引子,实在是高明。 孙老将军在荆国德高望重,且如今正镇守边疆,不容有失。现在他唯一的老来子惨死,荆国皇帝为了稳定军心,安抚老臣,必然要给出一个交代。 而雅士之宴上,举国皆知孙老将军的儿子孙元骁与沈闻一行人有龃龉,现在他身死在贺兰国驿馆,生机又确实是断绝在沈家门客手中。不论这其中是否有隐情,又是否是故意设局,这一个明摆着能服众的交代,恐怕荆国皇帝是必须要让他们贺兰国来承受了…… 同样想到这些的沈闻已然面沉如水。在越来越响的脚步声中,他目光凝定地扫过院落众人,敲击在木轮椅上的手抬起,对着众人快速打出一个示意手势。 他转头看向李青衿身旁的沈瑶,沈瑶面容冷然,对着沈闻沉重点头。 脚步声渐近,在门外一众巡视官兵进门的前一刻,那名精壮门客骤然扬起手,将手中染血的刀径直一抛,向着此时正震惊蹲跪在孙元骁身前的李青衿。 那染血的刀锋带着凛冽寒光被抛投而来,溅起的血滴正落在李青衿茫然抬起的脸上。 在一拥而入的官兵惊愣的目光中,沈瑶忽地抬手指着李青衿,痛心疾首,字字诛心: “李青衿!就算孙公子轻薄于我,你又怎能痛下杀手?” “本小姐都说了无意于你,你又何苦纠缠不清,非要来管我的闲事?” “孙公子是何等人物,你却为了嫉恨就夺刀下手,又置我们于何地?” 李青衿猛地抬头望向沈瑶,剧颤的眸光中,是浓郁的震惊和不可置信。 沈瑶从衣袖间掏出玉佩,砸落在他身上。 “李青衿,将你的玉佩收回去。你杀害了孙公子,也勿要牵扯到我们贺兰国半分!” 光泽温润的玉佩砸上了他的胸前,在他的心口处停了一霎后,无力地跌落在地,从中断裂。 他震惊瞪大的眼睛,在清脆的玉碎声中猛地重重阖上。他跪伏在孙元骁的尸身前,将手按上染血刀锋。 “哈哈哈……”沙哑破碎的一连串笑声蓦地从李青衿口中溢出。 “哈哈哈,没错,我不该……贪恋小姐美色,色令智昏。” 那一晚街角喧闹,拥挤人潮中,她执起他的手,带着他穿梭过一路繁华与热闹,她在前方奔跑时爽朗的笑声,和她柔软手上传来的温度,在那一刻,以无比热烈鲜明的姿态猝然闯进他的心中…… “我不该……看到孙公子轻薄小姐,就怒火中烧,失了理智。” 那一晚月明星稀,她转过头,发现拉错了人后,恼羞成怒地瞪着乌溜大眼,娇嗔地跺着脚将指尖一下下戳在他胸前,他无奈地步步后退…… “我更不该……因为小姐不肯接受我的一腔情意,为了泄愤就夺刀杀人,陷你们于不仁不义的境地。” 那一晚灯火若明,他陪着她在湖边许愿,她将心愿写上他为她买来的莲灯,他探过身想知她名姓,她却侧身躲开,将湖水掬起洒了他一身一脸…… 她洋洋得意地笑着,说,都怪你,我才找不到阿琅,你不陪我逛完花灯我可不会放你走。 他浅笑,甘之如饴,轻声说,小姐想要做什么,在下都愿意陪着。 “我李青衿,认了便是。”他低下头,脸色苍白晦暗,却不再看她一眼。 我答应过你,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陪着。 如你所愿,我的小姐! 晚秋的凉意染上心头,宋琅久久立在原地,看向李青衿被官兵带走的方向,以及,地上尚未干涸的道道血迹。 良久,她转过身,在一片静默的院子中幽幽说着:“请公子和小姐先启程!宋琅想多留一会儿,晚点会赶上你们。” 33.京城贵家的公子与小姐(十五) 听到宋琅的话,沈闻伸手拦住了身影微动的沈瑶,他定定看住她,眼眸幽深,然后点头答应道:“好。” 宋琅颔首,转身走出了院外。 “哥……”沈瑶的声音带上一丝着急。 沈闻凝望着宋琅远去的背影,轻轻摇头:“她会回来找我们的。” 他低眸,长长的睫毛遮住了他眼中一丝不曾出现过的不确定的慌乱。他转过轮椅,冷声吩咐着众人:“走!” 一行马车在官道上渐渐驶远,远处的树上,宋琅随意伸手拉下一枝翠绿芽叶,遮上了自己的双眼,平定此间沉浮心事。 这个结果,对于除了李青衿以外的所有人来说都是最好不过了,不是吗?他若不担下这个罪名,两国的关系就会恶化,甚至有可能掀起一场没有必要、也没有意义的战争。所以这个罪名,不能落在贺兰国的头上,便只能落在当时唯一在场的荆国人,也就是李青衿的身上。 道理她都懂,只是难免心凉。这种朗朗乾坤之下的颠倒是非指鹿为马,因为有了一层很好的大义的遮羞布,所以,似乎所有人都可以理直气壮地信口雌黄,去诬赖一个完全无辜的人。 凭什么?就凭牺牲一个无辜的人可以避免更多无谓的伤亡?但是,牺牲了别人的人,总可以诉说出无数的理由,无数的不得已,从而获得谅解。可是被牺牲的人呢?他们永远都没有机会再为自己辩解半句了呀……所以,她可以理解他们的做法,却不能轻易谅解,那对于李青衿而言太过不公。 她说想多留一会儿,但这一留就是三日。 直到都城中传来消息,礼部尚书家的二公子因为杀害孙老将军的独子孙元骁,而被圣上发配边疆,她才收拾好行李动身去找公子和小姐。 看来皇帝为了安抚孙老将军,是要将李青衿押送到边疆任他处置了! 一路乘坐马车回到最初下海落脚的小镇,宋琅依然心情沉重郁结,那样一个温润清雅的公子啊! 来到小镇的驿馆中时,由于她的耽搁,沈闻一行人已经先返航回贺兰国,只留下阿宝等候着她。 阿宝焦急跑过来,忐忑地看了她一眼:“宋姑娘,你终于回来了。我差点就以为……” 宋琅摇头微笑,却没有多说。 阿宝见状也不多问,只是解释说:“公子因为还要回京交卸差事,不能久等,所以就吩咐我在这里候着你。出海的帆船也已经备好,随时可以起航,若是快一些,还能在下船后的小镇赶上他们。” 宋琅顿了顿,才悠悠说着:“好,现在就出发。” 清晨和煦的阳光中,透着些许秋天的萧瑟冷意。 海边的帆船上,船夫将绳索一圈圈缠绕在绞盘上,白色的布帆随着绳索的缠绕,迎着海风被放出升起。 一望无际的幽蓝大海,依然是她最初到来时看到的模样,深不见底,冰凉彻骨。 宋琅独身一人站在甲板上,任海风将她的衣裙长发吹刮而起。 “宋姑娘还是怪公子和小姐吗?”身后忽然传来阿宝的声音。 宋琅转身看向阿宝,摇头低叹:“不,我并没有立场去怪罪他们。而且……” 她闭眸,轻声说着:“而且,李公子选择认罪的时候,我也并没有说出真相。这样的我,又怎么有资格去怪罪别人呢?” 阿宝眨了眨清润的大眼,上前一步,羞涩地将右手搭上她的肩膀。 宋琅惊讶地抬头看他,他扑闪着眼睛,生涩地安慰:“别伤心,这本来就不关姑娘的事呀!” “公子和小姐也是迫不得已。身为贺兰国的外使,在碰见这种事的时候,公子必须先考虑国之大体,维护贺兰国的名声还有与荆国之间的关系。这也是公子不可推托的责任啊!” 说着,清秀的少年低下眼眸,弯卷的睫毛上盛着暖暖的金色阳光,他柔声说:“如果姑娘还是一时不知道怎么面对公子和小姐的话,其实也不用勉强自己立刻回去的,姑娘可以先离开一段时间,慢慢想清楚啊!” 微咸的海风中,宋琅的几缕发丝被吹拂在少年的身上,此间少年衣袖翻飞,青涩柔软,如同一幅隽永美好的油画。 宋琅低头,轻声说:“道理我都懂,但是……” “什么?”阿宝将头可爱地微歪到一侧,询问地看着她。 “但是……”宋琅忽地抬起头,眸光清冷,闪电般扣上他搭在自己肩膀上的右手:“你倒是解释一下,你的手腕上为什么会有这个疤痕,嗯?” 海风将他的衣袖吹卷而起,他的右手手腕上,赫然一处指甲大小的灼烧疤痕。这种疤痕,她在星际的军营中见得再熟悉不过,但是,这个时代,只有她能造成! 阿宝维持着歪头的姿势,定定看着她。 “嗤——”他忽地一声轻笑而出,语气熟悉。 “真是糟糕呢,原本还想再和你玩一下小厮与海妖的游戏来着。”他咧嘴笑着,完全褪去了少年的纯真懵懂之色。 说完,他的身躯瞬间逼近,出手疾如雷电,却是一下子就将她左手上的银色凤纹戒指摘下。 “喏,忘了和你说,我的夜视能力极强,你上次取出武器的时候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呢!” 他举着银戒退开两步,坏坏笑着看她冷凝的脸色:“没有了那诡异的武器,你这小身板都不够我一手撂的,你信不信?” 手中的戒指,除了做工精致图案繁复外,完全看不出异样,阿宝挑起眉:“你到底是怎么从里面取出东西的?” 宋琅瞥他一眼,并不担心,这储物戒上面有她的基因锁,旁人不可能打得开。 见研究不出结果,他便也不再在意,将银色戒指在手中一上一下地抛起,转头对她笑着说:“打个商量?你来当血杀楼夫人,我就把这戒指还你,如何?” “呵呵。”她选择死亡。 “啧,一笑泯恩仇你懂不懂?”阿宝停下手中的动作,眨着清亮大眼:“沈闻回了贺兰国,之前的雇主也把刺杀单给撤了。既然现在我们无怨无仇,那就可以相亲相爱了,你说对?” 对你妹夫!宋琅冷冷瞥他,忽然皱眉开口问:“明明身形完全不一样,怎么会是你呢?” 他嘲笑着看她:“果然是海底来的没见识的野丫头啊,缩骨功都没听说过。” 说着,他的身体忽然发出骨头噼啪作响的声音,在宋琅惊讶睁大的眼中,少年原本瘦弱的身形逐渐变得魁梧起来。 “喏,对你看到的还满意吗?”他坏笑地舒展着还有些僵硬的手臂:“来,当血杀楼的夫人,你不吃亏的。反正现在这船上都是我的人,你也逃不走了。” 宋琅浅笑看他。 忽然,她翕动嘴唇,发出几个他完全听不懂的音节…… 一句星际通用语刚从她口中说出,银色戒指上的声控装置立刻就被触发,产生一股电流—— “唔!”阿宝闷哼一声,右侧半边身子一下子变得麻痛起来,手一松,戒指从他的指间径直落下。 宋琅笑着上前一步,用脚尖灵巧一勾一挑,银色凤纹戒指在空中划过一道圆润的弧度,精确落回她的左手尾指。 然后她陡然弯腰,伸出笔直的长腿一扫——“扑通”一声,面前的男人顿时落入海中。 一连串动作一气呵成的宋琅理了理衣裙,因为船的开航,水中扑腾的男人渐渐远去,她同样坏笑着,指着不远处的海岸对他喊:“自己游回岸上去,好走不送!” 她转身走开,身后却忽然传来焦急的声音:“喂!我不会凫水啊——” 宋琅额上青筋一跳,大船刚刚起航,想要转向是来不及了。 于是她内心郁愤却又不得不立刻跟着跳入水中,快速向扑腾着的男人游过去。 她一路游到他身后,搂住他的腰,将他半托举着一起慢慢游回不远处的岸边。好不容易到了岸上,宋琅喘着气将他推了上去,却发现他毫无动静地躺着。 她蹲下伸手探他的呼吸,然后眉头一拧,毫不迟疑跨上他腰间,双手叠起规律按压着他的胸膛,深吸气俯下身,捏住他的鼻子为他渡气—— “噗!”身下的男人忽然失声笑出,刚将唇贴上的宋琅一愣,怒上心头,被坑了?! 她才退开半分,腰后却压上了男人火热的手掌,一阵天旋地转,她瞬间被紧压在身下,两人之间只隔着两层湿透的薄衣,体温熨帖。 他笑着俯下脸,宋琅忽然冷哼一声:“你敢亲我,我咬不死你!” 他隔着半分距离停下,火热的目光对上她的冰冷,他慢慢勾唇笑起,语气轻佻而恶劣:“我不亲你,我就这么压着你,不让你起来,哼!” 他浑身调动起内力,牢牢压着她,桎梏着她的双手,不让她有取出武器的空隙,然后伸出舌头轻轻一舔她的鼻尖,坏笑着说:“而且你咬我也无所谓,我是杀手,不怕这些皮肉之痛。” 宋琅目光幽沉,蓦地抬起头,对着他的耳朵。 他不在意地一笑,要咬便咬,他要是痛哼一声,他就不是血杀楼头儿。 耳垂忽地被一片濡湿滚烫含上,他微微一愣,立刻感受到敏感的耳垂被人在齿间轻轻一咬一磨,一串强烈的电流瞬间窜过他全身。 “唔……”他的身体顿时一颤一软,周身调动的内力也一下子溃散。 他这全身一软,内力一散,紧压在她身后的大掌也变得无力了。于是宋琅轻松一挣,就将他推落在身旁。 宋琅冷冷起身,地上的男人却一下子痛苦地弓起身来。 她转身走远,身后立刻传来一道痛苦的声音:“你就这么不管我了?!” “嗤!”她学着他的语气嗤笑,无情开口:“找你的五指姑娘去,少年!” 34.京城贵家的公子与小姐(十六) 丢下阿宝后,宋琅回驿馆更换了衣服,在岸口处另外租了一艘海船返回。 在海上航行了五日后,宋琅终于第一次踏上了贺兰国的国土。她刚一下船,岸口旁的两名劲侍卫立刻上前拱手:“姑娘,公子近日公务繁忙,要参与官吏们所设的各色筵席,所以特地吩咐我等在此接应,若姑娘一下船,便随我等回驿馆处即可。” 宋琅点头,跟随他们上了一辆有沈家标志的马车。马车在官道上行驶得很是平稳。 这时,前头一名赶马的侍卫忍不住开口,对着车内的宋琅问:“姑娘,公子不是留下了小厮阿宝,让他在荆国边城接应你吗?怎么不见他人?” 车内一阵沉默,然后才幽幽传出女子的阴森声音:“阿宝吗?他炸了,飞了起来,挂在树上!” 马车前头两名训练有素的侍卫差点没从车上栽下,于是连忙闭口不敢再问。 马车辘辘而行,宋琅伸手挑开车帘一角,安静看着车外叫卖声不断的大街小巷,眼中染上一抹彷徨。 回到驿馆后,宋琅让侍卫先去通报,自己则独自回到房中,将行李包裹整理安放在房内。 正在将衣服折叠而起放进衣柜时,一阵轻轻的敲门声响起,宋琅动作一停,就听到门外传来沈瑶弱弱的声音:“阿琅……” 宋琅心中好笑又戚然,小姐要找她素来是闯门而入,什么时候会像现在这样小心翼翼地敲门? “……小姐,进来。” 房门被打开,沈瑶手上端着一小盆葡萄,先是看了她一眼,然后慢慢挪了过来。 宋琅继续折叠着衣服,忽然眼前伸过来一只柔软的小手,上面捏着一颗水颤颤的葡萄:“阿琅……葡萄,我剥的。” 宋琅抬眼看她,眼前的少女一脸故作镇定的忐忑,举着手,目光却躲闪着不敢看她。 宋琅心中叹息,恍惚想起穿越而来时,那个在警惕防备的人群中,缓步朝她走来,伸出柔软的手笑得纯真甜美的少女。 如果可以,她多么希望她的小姐永远是最初那个温暖救赎的小姐,永远是那个听着童话故事会躲在被子中哭得稀里哗啦的小姐啊! 因为她的久久凝视不语,沈瑶面容上露出了一丝慌乱,她抬起头急切地解释着:“阿琅,或许我对其他人是不够好,但那些人与我又不相干,我干嘛要管他们。可你不同,你是我认定的朋友呀,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伤害你的。你相信我好不好?” 宋琅眸光微颤,她的小姐,真是令人既心寒又温暖啊,这种矛盾的天性,难怪会让李青衿一朝心生倾慕,一夕又寒冷彻骨! 比起李青衿,她是何其有幸,能让小姐始终甘愿以光明的那一面来靠近? 她低下头,带着挫败的无奈,叼去沈瑶指间的葡萄,甜意在口腔中弥漫开来,她说出的话却略带苦涩:“宋琅自然是相信小姐的。” 看着宋琅脸上隐约的苦涩,沈瑶忽而开口道:“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阿琅曾说过会许我三个愿望,现在可还作数?” 宋琅抬眸,定定看她:“自然是作数的。” “那么……”沈瑶咬了咬下唇,犹豫着说:“那么阿琅能否答应我,你不会因为李青衿的事情对我疏远,也永远,待我像从前那般?” “小姐……何须如此?”宋琅闭眼叹息,于这个时代而言,她不过一介来路不明的平民,小姐行事本就无须顾及她的想法,只不过是因为真心待她,才会处处顾忌。 “我答应小姐便是。小姐,永远是阿琅心中那个温暖的小姐。” ------ 晚上,一轮明月高悬在屋檐上空,深秋的院落里夜风微冷。 宋琅踩上院子里的满地枯叶,在月光下对照着剑谱,一招一式地施展比划。 一招刚尽,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刚才那一式落雁,你的步法不太对,旋步时左脚应该是虚步前移,右脚尖点地跃起回转。” 宋琅手中剑势停下,转身就看见树下的沈闻正安静坐在木轮椅上,黝黑眼眸沉凝看向她,如玉精致的面容在月色里更添一分神仙般的清贵优雅。 手一挽,她将银色软剑利落收回,缓步走到他面前,敛袖行礼,语气礼貌而疏远:“公子。” 沈闻颔首,顿了顿,从怀中拿出一本册子递了过来。 宋琅疑惑伸手接过。沈闻轻咳了一声,淡淡解释着:“这本册子是我抄录沈家剑谱而来,我在上面标注了许多心得感悟,你可以仔细研习。” 宋琅一愣,问:“沈家的剑谱就这么外传了,真的没问题么?” 他鸦羽般的乌黑睫毛垂下,遮住眸色:“……无妨。” 宋琅翻开手中剑谱一看,里面的武学招式绘画精致,线条流畅。旁边的空白处,是密密麻麻的隽秀字迹,足见抄录者的用心,而且墨迹都还很新。 她一时沉默不语,看来这本册子是他最近几日应酬之余,连夜抄录并在上面细心注释好的。 “公子……”宋琅声音清浅,又透着些许无奈。 公子和小姐,果然不愧是兄妹呀! 他们沈家兄妹,连讨好人的方式都一样,赠送对方自己最喜欢的东西,挖空心思还得小心翼翼。 五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姐,是放下贵家小姐的矜傲,亲自剥了葡萄喂她。而公子更是狠辣,竟然连家传剑谱都掏了出来,还费尽心思连夜为她这个武学小白标注感悟。 但是,他们讨好的姿态却又都带着同样的不容拒绝。照这么看来,小姐在讨好之后,还会不放心地用她曾经答应过的三个愿望束缚她,让她承诺永远不会疏远。那么…… 宋琅侧头看了一眼一脸平静的公子。那么公子呢?他又会用什么方式? 35.京城贵家的公子与小姐(十七) 见到宋琅无奈地正想开口,沈闻淡声打断:“此行可还顺利?” 好,果然是不容拒绝!宋琅抿了抿唇,将阿宝的身份告知他。 沈闻眸色暗沉,立刻担心望向她:“是我失策了。那他有没有对你不利?你有没有事?” 宋琅摇了摇头,无所谓地说:“他没有对我不利,只是想拐我当血杀楼夫人而已。” 沈闻眼眸一暗,脸色不虞。 她继续说着:“我也没有什么事,只是不小心被压了一下,舔了一下而已。” 沈闻顿时面沉如水,紧握住木轮椅的手青筋爆出。 说完,宋琅拧眉纠结了一下,还是狠心将剑谱递了回来:“公子,这个剑谱实在是太过贵重,宋琅无功不受禄,公子还是收回……” “你是不是喜欢阿宝?” 沈闻忽然冷冷打断她,低沉的声音冻结如深海玄冰。 宋琅瞬间囧然:“……公子,你是认真的吗?” 他低着头,神色不明,树枝的阴影在他脸上轻轻晃动。 “你是不是觉得我冷漠阴险,不如他洒脱不羁?”不然你为什么不肯收下我送的剑谱? “怎么会呢,我……” “你是不是觉得我寡言无趣,不如他乖巧幽默?”不然你以前为什么总是逗弄他,不来逗弄我? “诶?并不……” “那么,”他低在阴影中的脸庞终于抬起,眼神晦暗幽沉,像带刺的荆棘将她紧紧缠绕,“你是不是觉得我身有残缺,不良于行,不如他体魄矫健,来去自在?” 他阴冷的质问声中,罕见地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卑。过去的那么多年里,他对于那些看向他时惊艳又隐含惋惜的目光,以及那些恭敬阿谀又暗藏鄙夷的语气,向来是不屑去理会,不屑去辩解的。在那些无聊的人面前,他也从不觉得自己会自惭形愧或是需要可怜。但这一刻,在对着她时,他却难以抑制地生出一丝无措,还有——暴虐。 “公子,你怎么了?”宋琅只感觉到浑身一冷,寒毛竖起,虽然有点摸不着头脑,不过还是立刻下意识地表衷心:“公子你很好,真的!” 他冷哼,推着木轮椅靠近了她一些,紧盯着她语气冰凉:“那你就收下剑谱,以后不许疏离于我。至于那个血杀楼头儿,你以后也别再看他一眼,别再听他一句!” 听到这一番话,饶是宋琅自认好脾气,也是忍不住气笑了。这些事儿他要是好好说,她也愿意听从,但是他这种将她当成自己所有物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于是宋琅也冷下脸,凉凉地说:“若是我不答应呢?” “我不容许!” “公子,很抱歉,我并不是你的附庸,请恕宋琅难以从命。” 闻言,沈闻森寒的目光紧紧锁住她,声音也仿佛淬着冰刺:“呵,很好!既然你不愿意,那我终究也只能如你所想的那般冷漠无情了。” 如霜月光下,他仰起头:“宋琅,别怪我把你牢牢束缚在我的身边。这样,你就再也无法疏远我,再也无法出府去见那个血杀楼头儿。” 宋琅一愣,这是什么画风? 但她宋琅向来是遇强则强,吃软不吃硬的性子,于是,对上沈闻阴霾如雾的双眼和黑云压城的低气压,她也冷哼一声,面若寒霜。 她缓慢弯腰俯身,双手有力地撑上木轮椅两旁,深幽的眸子对上他的阴暗,周身的气场比他更甚,她悠悠开口,字字喑沉。 “公子,是不是一直以来我都表现得太无害了,所以公子才会认为,我可以任你为所欲为?” “公子要知道,我现在还甘愿回来,甘愿继续留在你和小姐的身边,唯一的原因,也只不过是出于感情。” “我宋琅若是真的想走,没有人能拦得住我,公子信是不信?” 她一边冷冷地说着,一边在心中快速猜测沈闻接下来可能会有的反应,并根据他不同的怒火等级想好了多种说辞与行动。毕竟她只是想表达自己的立场,而不是和他闹僵。 一番话说完时,她脑海中已经构思好种种应对策略,于是她心神一定,这才抽出思绪看向身下的沈闻—— 诶?!是她打开的方式不对吗? 此时的沈公子完全没有她想象中的发怒模样。他将头偏向一侧,呼吸微屏,胸膛却起伏不定,以往一双清冷的眸子正水颤颤地躲闪着。他努力想向后仰靠而去,玉泽的颈项紧绷出精致而流畅的线条,上面一抹薄红正在蔓延…… 夜风拂过,一头雾水的宋琅因为这一阵清凉,顿时醒悟了过来:她之前一直在练剑,出了满满一身的汗呀!她……她竟然就这么凑了过来…… 宋琅感觉自己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她慌忙后退了好几步,恨不得赶紧来一阵新鲜的空气吹散两人之间的气息。她感觉自己也要羞愧得哭出来了,怎么可以做出这么没有礼貌的事情呢,自己练剑出了一身的臭汗,竟然还这么毫不自觉地凑过去,熏到了别人,真是——太没有教养了呐! 她紧紧抿着唇,万分羞愧地对沈闻说:“实在……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沈闻水润的眼眸微颤,耳朵悄悄红了:“没……没关系。” 她之前想到的所有声色俱厉的说辞,在这一刻都被忘得一干二净,她羞愧地颤着声线问:“那个,剑谱的事……” 沈闻低着头,声如蚊讷:“你拿着……” 她连忙点头,继续颤着声线问:“那么,不让我随意出府的事……” 沈闻偏开的头依然低垂着:“也算了……” “那好,”她已经迫不及待要回去洗澡了,“公子,那我先回去了。” “嗯……” 一路羞愧地奔跑回房中的宋琅,靠在木门上放松地舒了一口气,然后她后知后觉地想了起来:诶?今晚的事情怎么这么顺利地就谈妥了? 36. 京城贵家的公子与小姐(十八) 经过数日的舟车劳顿,出使荆国归来的沈家众人终于回到了贺兰国京城。身为京城十大公子之首,沈闻这一次远赴荆国参加雅士之宴的细节,自然也早早在京城的茶坊间传开了。 然而市井间更为津津乐道的,却是沈公子门下一名在雅士之宴上智惊诸国的女门客。在这个名士风流的时代,一位柳絮才高的女门客,足以在说书人的口中掀合出无数旖旎风月。于是,伴随着宋琅声名远扬的,不只是她念题声落木牌掷的壮举,还有一段又一段不同版本的风流韵事。 此时,马车内的宋琅正将一本翻开的《三字经》倒扣在脸上,对着一旁捧书而读的沈闻,她郁闷地用说书腔咏唱着:“公子呐~~听说我们一见倾心互慕才华夜夜红·袖添香来,却叹那门户有别惊煞鸳鸯不忍相决绝~~噫!郎啊郎,恨不得私定终身从此天涯漂泊去~~喏,你怎么看?” “……”沈闻姿态闲散,抬眸瞥了她一眼,又继续低下头看书。 听不到回应,宋琅抬手便将脸上的书取下,下巴搁在木案上:“公子,我们都私定终身这么关系亲密了,你是不是该给我加俸禄了?” 沈闻低下眼眸看她:“不是将你提拔成上等门客,可享受食有肉出有车的待遇了?” “但是我穷,公子!” “你缺什么?我会让人为你采买。”沈闻皱眉。 宋琅定定看他一会,忽然开口:“公子,小姐的及笄礼过后,我想离开了。” 她最初的打算是留在他们身边,等过了几年再走也不迟,但是现在她改变主意了。 沈闻将书放下,冷冷盯着她:“你要去哪?” “唔,我要去周游天下了,以后还请公子和小姐莫要牵怀挂念。”宋琅垂下眼帘,声音轻快:“或者,公子也可以当成是一个刚入世的海妖想要去探索新世界!” “非走不可?你就一点牵挂也没有吗?”沈闻的声音变得低沉无比。 马车内一阵沉默。在压抑的气氛里,宋琅微带苦涩地说着:“非走不可。但是,怎么会不牵挂呢?你和小姐在我心中,都是很重要的人呀!我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你们以外伶仃无依,我身若浮萍无处安定,你们却对我实在太好太好。无论我今后身在何处,对于你们,我也总是会有一份牵念在的呀!” 良久,安静的马车内,沈闻的声音轻轻响起:“随你。” ------ 时光流转匆匆。数日后,在丞相府上下宾客往来的热闹忙碌中,沈瑶的及笄礼也将要开始了。 宋琅当初在船上曾答应了沈瑶,要在她及笄礼的这一天,亲手为她梳发上笄。紫檀木梳一下一下在如墨云发中穿梭而过,宋琅左手握着发尾,对镜中的沈瑶浅笑:“小姐终于长大了,也到了待嫁闺中的年纪了呀。” “可我不想这样……”昏黄的铜镜中,上了淡妆的沈瑶面若桃李,明艳中依稀有几分沈闻的清魅横生。她抬起头,对上铜镜中为她梳发的宋琅:“我哥说,今天过后,阿琅就要离开府中了,是吗?” 手中的木梳停下,宋琅清浅笑着:“是的呢,小姐!” “只可惜,我不能亲眼看到小姐日后觅得如意郎君,安康美满的将来了。我走之后,还望小姐善自珍重。” 沈瑶低下头,轻声说:“阿琅,若是可以,我宁愿不要嫁人生子,和你一起去看看这广阔的天地,而不是一生困在这繁华京城中,当一个王侯门府的墙中人。” “我知道的。”宋琅继续为她轻柔梳着发:“否则小姐就不会擅自跟着公子出海,也不会胆大妄为到,收留我这个被别人当成是妖物的来路不明之人了。” 她放下木梳转到沈瑶前面,矮身握上她的肩,柔声说着:“以后我可以常给小姐写信,把我路上看到的风景、遇到的人事都画下来、写下来告诉小姐,好不好?” 沈瑶低头勾起笑痕,却不言不语。 ------ 次日一早,宋琅收拾好行李,心中满怀唏嘘地将房中木栓扣落。或许以后,她就没有机会再一次回到这里了。 她转过身,提着包裹一边在沈府中缓步而行,一边想着待会应该怎样和公子小姐辞别。然而,在走出院中转角时,眼前长长一列低调而奢华的沈家标志马车,以及整装待发的众多侍卫,却让她瞬间不明所以地愣在当地。 众人之中,最前面的沈闻抬起头,淡淡看了她一眼,说:“收拾好了?那就上路。” 宋琅一时反应不过来,怔怔地说:“公子,你们……” “走啦走啦!阿琅,别磨磨蹭蹭的了,我都已经迫不及待了!”沈瑶跑过来挽上她的手,将她拽拉到马车上。 看着宋琅难得呆愣迟钝的模样,沈瑶得意笑着解释:“我哥现在可是鸿胪寺卿,有圣上亲授的使节符信,以后将会以贺兰国之名出使四方,聘问诸国。这么一来,阿琅要周游天下的话,就刚好和我们同路了呀!” “但是……我之前并不曾听说公子有这种打算?”她也是公子的门客,如果公子早有筹谋,她不可能完全不知情的。 “嗯,这是我哥临时决定的。前几日入宫交卸差事的时候,圣上因为他在雅士之宴上的表现而龙心大悦,问他想要什么奖赏的时候,我哥就讨来了这个官位!” 闻言,宋琅微怔了一瞬,最后也只是低头轻轻叹了一口气。 中途马车停歇时,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来到了沈闻的马车上。 车内,沈闻放下捧着的书,静静看向她。 宋琅微拧眉心,直接问道:“公子,你为什么忽然想要当鸿胪寺卿,出使异国?”这个时代的人,大多都是不喜欢背井离乡的。 她想了想,挑着眉又补上一句:“你若是不告诉我的话,宋琅可就得孔雀开屏自作多情地认为,公子是因为想和我一起遍游列国,才选择出任这一官位的了。” 沈闻低沉好听的笑声在马车内响起:“我要这官位,不过是因为我的所思所学在这个位置上能得以施展,适得其所而已,与你无关。只是觉得你这个门客还算不错,索性便带上了。” “真的?” 他含笑睨她:“你也知道自己是孔雀开屏自作多情。” 宋琅佯装苦恼地皱眉,逗趣地说:“公子,我们现在这样,是不是正好落实了京中我们二人私定终身,却因不甘门户桎梏而私奔的谣言?” 他轻轻笑出,声音低得近乎呢喃:“倒也不错……” “公子,你说什么?” “咳,我是想问你,天下之大,你想要先去哪一国?”顿了顿,他补充说:“我的意思是,我此行并无偏好之国,你若是想去哪里,便同路而行罢!” “啧,公子还说不是想和我一同游历天下?” “……” 沈闻噎住后,宋琅脸上的笑意才慢慢淡下,她轻声开口:“公子,我想先去一趟荆国边疆。” 沈闻深深看着她:“原来这才是你急着要离开的原因?” 宋琅静默不语。 少顷,他点了点头,一副随她而去的语气:“好。” ------ 再一次来到贺兰国的边城中,临近黄昏的海岸旁,船夫缓慢盘绞着绳索,染上红霞艳丽色泽的白帆在海风中升起,众人纷纷上了船。 出航的帆船才恰恰离开海岸,远处却忽然有一个黑色身影用轻功飞身而来,然后一路点踏着水上的零碎浮木,径直向着渐渐驶远的船:“喂!爷我大老远地赶过来,你们倒是等我一等啊——” 船上的沈闻抬头一看,脸色顿时黑沉:“船夫,不用理会他。” “哟,公子怎的丝毫不顾念往日主仆恩情,阿宝甚是心寒啊!”恶劣的笑声由远至近,话音落下时,踏水而来的黑衣劲装男子险险耗尽了提起的内力,落在了甲板上。 他缓过来一口气后,立刻坏笑着看向沈闻:“沈公子也知道,之前的雇主已经撤单,而血杀楼对同一个目标是从来不会接第二次单的。那么过往种种恩怨,想必沈公子也不会费力再和杀手楼这一介工具计较,是?” 沈闻冷哼一声,捻起木轮椅上残留的一片落叶,内力凝于指尖便将落叶射飞而出:“纵然如此,沈家的船也接待不下血杀楼的头儿!” 阿宝赶紧提气狼狈地闪身避开,却依然笑意不减:“哪敢劳沈公子接待呢?我可不是来找你的。而且稍后我的手下也会乘船而来,不用沈家的船收留!” 他指了指一旁的宋琅,不顾沈闻冷若冰霜的脸色,咧嘴笑着说:“喏,我可是来找宋琅姑娘的,沈公子麻烦让让啊!” 37.京城贵家的公子与小姐(十九) “沈公子麻烦让让啊!” 此话一出,沈闻瞬间微眯起眼,周身寒气溢出。 阿宝恍若未觉,继续朗笑着对宋琅说:“我想好了,你若是不愿意当血杀楼夫人,爷我陪你浪迹天涯也成!” 宋琅蹙眉,摇头正要拒绝,阿宝却挥了一下手,止住她的话音:“先别急着拒绝,我来给你分析分析利害得失啊。” “你们这一次,应该是要去荆国的边塞找李青衿,是?但是他和沈家的情况,你们也清楚。如果你们要带走他,难道还要让他暂留在这船上,和沈家人朝夕相对饱受煎熬不成?” 见宋琅沉默,他又接着说:“所以说,如果让我跟着你,我可以让他暂时住在我们的船上,直到找到可以让他安身的地方。” 宋琅垂下眼睑,思考间已露松动之色。 “还有就是……”他坏笑勾唇,语气诱惑:“你想学武的话,沈闻那种温吞的教法可不适合你哟,我可以教你更多更多,虽然我的教导会严厉残酷一些,也不会对你手软,但保管比他教你的更为实用,更为快捷哦!” 宋琅眼神一亮,然而犹豫了一下,她还是摇头说:“不行。虽然你所说的让我很动心,但我对你并无丝毫男女之情,又怎能蹉跎于你,让你白白付出许多?” 沈闻身上冷意顿消,他低下眼眸,眼中笼着浅浅笑意。 阿宝脸上的嬉笑之色慢慢褪去。黑衣劲装的男子一旦不再挂着常有的坏笑,便立刻显露出一名杀手最本质的冷冽清寒。 他深深看向她,在众人的戒备神色中,突然又是一笑,依然是之前的玩世不恭,却隐约有了一丝敬佩:“真不知道是哪处海底旮旯浮上来的死脑筋又无趣的女人,我要你喜欢我了吗?爷我这些年来活得太没意思了,闲得慌了就想对你好,就乐意让你占我便宜,你好好受着便是还废什么话!” 不等宋琅开口,他就不耐烦地转过身,摆了摆手道:“就这么说定了,我们血杀楼的船也到了。” 说着,他再次飞身而起,踩踏着浮木落在附近刚追赶来的一艘木船中。 ------ 大漠孤烟,北风卷地,荆国的边塞俨然是一片荒凉萧条。 初冬的寒风,也在这荒芜萧杀的不毛之地里吹刮得格外凌厉。驻防地里,众多正在筑造城墙的下奴和犯人,却都只是身着单薄麻衣,干着苦活,还得忍受士兵们不时的鞭笞斥喝。 “啪!” 一道鞭毫不留情地落在青色麻衣之下的削弱身躯。 “让你走快点听到了没?嘿,还以为自己是达官贵人呢?” “可不是吗,他从前是握笔杆的文官,孙老将军也吩咐弟兄们多顾着点,哈哈……” 在一片鞭笞和嘲笑中,跌落在地的青色身影却丝毫没有反抗之意,也不曾转头怒骂。 他用冻裂的手撑着地,缓慢起身,狼狈的姿态依然维持着贵族的矜雅,却又仿佛是行尸走肉一般的麻木。 “哟?还敢起来得这么慢?”士兵骂骂咧咧地又是一鞭子挥下。 眼见鞭子又要落在那人后背,一只纤细白皙的手却忽然伸过来,准确握上来势汹汹的鞭子:“够了!” 宋琅眼中一片冰寒,扫过眼前正欲暴起的士兵:“我说,够了!” …… 乔装后的沈家侍卫和血杀楼杀手果决将一众士兵制服,不让他们引出更大动静。宋琅拉着浑身伤痕的李青衿跳上一辆早已备好的马车,迅速离开这片放逐之地。 一路疾奔的马车上,宋琅抬头看向面前闭着眼,安静倚靠在车壁上的李青衿。他除了在看到她出现的第一眼时露出了些许惊讶,之后一直是过分安静的顺从。即便此时逃出生天,他也依然只是沉默闭上眼眸,无悲无喜。 宋琅动了动嘴唇,却又紧紧抿上。她该说什么呢?说是因为海上的暴雨耽搁了两日,所以没有及时赶到?或是为他受到的不公对待和伤痛苦寒而自责?但这些,他显然全不在意…… 久久的沉默后,宋琅才敛去眼中的沉痛哀凉,轻声说:“李公子,我和……沈家在未来多年,将会游历于海外诸国,此行前来,带你离开这荒凉边塞后,我们会为你安排暂居在随行的一艘船上,若是……将来的旅途中,李公子行经某国时愿意留下,便会有人为你打点,从此安居一隅。”她能为这个温雅男子做到的,也只有这些了。 良久,在宋琅以为他已经沉沉睡去时,他轻微点了一下头,久未发声的喉中,溢出的喑哑低沉之声不复往日清润:“……多谢宋姑娘。” ------ 在快马加鞭的急赶下,宋琅一行人很快就远远看见了苍茫的大海,以及海边停搁着的两艘帆船。 下车后,李青衿安静敛眸,跟随着血杀楼的一众杀手上了其中一艘船,没有去看旁边那艘奢华尊贵的大船,也没有去看等候在船上的沈闻沈瑶等人。 宋琅摇头叹息,对阿宝远远颔首以示感谢后,也转身跟着侍卫们上了沈家的木船。 之后数日的海上航行,宋琅一直没有再见到李青衿的出现,倒是阿宝,时不时就会用轻功在两艘船间飞越穿梭,艰难闪避过沈闻发出的各种暗器,跑过来教她各种招数套路。 不同于沈闻那一套多是风姿雅若流云的招数,身为一名教导过无数手下的血杀楼头儿,他所教授的招式,几乎是招招简练精干到极致。 当宋琅终于初步练成了轻功,首次跟着阿宝飞越过两艘船间的距离时,船上所有的人都发现这一天的公子简直是阴沉若千年寒冰,近身禀告的人都是谨小慎微提心吊胆,不敢多言一字。 这还是宋琅第一次前来参观血杀楼的海船。一路默默承受着暗处众多杀手即便是好奇敬仰,也依然带着习惯性森寒之气的目光,她拧着眉,强忍着转身逃离的身体本能。 直到阿宝冷下脸扫视了一圈,这种寒意迫人的感觉才消退。宋琅脸色稍霁,却是抱歉地对着之前目光来处颔首,毕竟她知道他们并没有恶意,而且,在阿宝瞪视一圈后,她好像还能感受到空气中飘荡着的一股委屈? 经过船上一间木门紧闭的房间时,宋琅脚步一顿。阿宝立刻察觉,他也转头望了过去:“别担心,他不是沉湎过往始终放不下的人,只是还需要一段时间慢慢走出来。” 他笑着说:“我们明天会抵达北雊国,这个小国虽然落后了一些,但民风很淳朴。我去问过他,他说,他愿意留在此地度过余生,从今往后,不会再踏入荆国半步,累及家人。虽然此生愧对父母,但幸好他不是家中嫡长子,他的大哥李颂雅是个可堪大任之人,也算安心。” 说着,他嘴角的笑意又变得蔫坏:“啧啧,这李公子倒是不错,我若是沈小姐,可不愿辜负了这么一个有心人。所以说,沈家的人呐,对待自己不看重的人,就是薄情寡义……” 看到他很自然地开始滔滔不绝说起沈家人——尤其是沈闻的坏话,宋琅懒懒瞟他一眼。 他顿时止住,却还是烦躁地咂嘴道:“行行行,他们对你有恩,我不说了就是。哼,早知道你这女人这么死脑筋,当初你第一次出现的时候,爷就不藏着掖着当什么小厮了,直接冲过去把你拽起来,看你会不会感动涕零得对爷我以身相许……” 宋琅满脸黑线,不想再听他叨叨絮絮,于是连忙打断说:“我参观完了,多谢款待,多谢!” 说完她使出轻功跃起返回沈家的木船,完全无视他在背后气急败坏的声音。 ------ 次日一早,海上航行多日的两艘船终于靠岸停泊,正是阿宝口中民风淳朴的北雊国。沈家的人已经在一处村庄里打点好,只等李青衿过去就可居住下来。 一身青衣的李青衿从船上走下,向宋琅和阿宝道过谢后,便提着包裹步步走远。 宋琅转头看了一眼微皱着眉的沈瑶,见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过去。 眼见两人的身影都消失在转角处后,宋琅心下多少有一些宽慰。昨晚她隐晦地提醒了沈瑶,告诉她今日一别之后,天下之大,两人或许永无相见之日了,不管是爱是怨,总该有个了结才是。解铃还须系铃人,只望李青衿在今日过后,可以彻底放下过往罢! 李青衿一步一步踩踏在草地上,安静得仿佛对茫然的未来全不在意。忽然,身后传来一个矜贵娇滴的声音:“喂!你走慢点啊,我跟不上了……” 他的脚步猛地一顿,却没有回头。当初那一日,他便已下定决心,此生不会再多看她一眼。正是因为明璨花灯下那最初的一眼,他甘愿丢弃了自己的心和拥有的身份地位,他怕再多看一眼,或许就会连心底最后坚守的自尊也会轻易放弃。而他,不想自己这样卑微。 沈瑶在他身后停下,掏出一个香囊,扭捏说着:“听说你的身体不好,而且晚上经常梦魇缠身不得安眠,所以我让人配了这上好的香料,可以安神养身,历久弥香。你若是佩戴在身,或许能减少些许病痛苦楚。” 一阵沉默后,在沈瑶渐渐不耐烦的神色中,他淡漠的声音轻轻响起:“小姐请回,我不需要这香囊,小姐也不必对我感到愧疚或同情。我当初认罪,也是因为我知道,若是任由幕后之人挑起两国战争,对于尚需修整安养的荆国而言,不会是好事,而且会祸及两国兵民,所以于心不忍而已。小姐并不亏欠于我,这珍贵香囊还是请收回!” 难得连夜挑灯缝好了香囊的沈瑶,闻言顿时恼气得直跺脚,她恨声说:“不要便不要,反正不过是个破香囊,本小姐就算送不出去也不屑收回,哼!” 说完她恼怒将香囊丢弃在草地上,头也不回地离去了,连想好的道别之辞都没有说起。 听着身后的脚步声渐渐消失,李青衿突然重重闭眸,掩去眼中的痛苦之色。他匆忙转过身,蹲了下来,低头在草丛间拨弄,找到了那个绣工精致的香囊后,他顾不上自小被教导的衣容仪表的庭训,连连用衣袖拭去上面沾上的灰尘。 良久,他将那个香囊放进衣襟里,敛去眼中一切情绪,才又取过之前丢弃在一旁的行礼包裹,起身向着那个他记不住名字的村庄渐渐走去…… 38. 京城贵家的公子与小姐(完) 冬日,阳光下的大海波光万顷,激起的层层海涛带着银白的浪花掠过船舷。 船头的甲板上,宋琅逆风而立,衣裙猎猎。咸腥的海风扑面而来,冰冷刺骨,她却笑得温暖灿烂。她回过头,对身后瑟缩着用手揪紧披风的沈瑶扬唇而笑:“小姐!我们的历险生涯从此就要开始了,你准备好了吗?” 沈瑶顿时也不瑟缩了,眼睛闪亮,说:“历险生涯?就像你说过的《加勒比海盗》里面那个杰克船长一样吗?” 宋琅笑得豪情万丈:“是呀!来,我们一起去征服星辰大海!” 两人正笑闹着,忽然一卷羊皮被丢了过来,宋琅连忙伸手接住。 她转头就看见沈闻坐在木轮椅上,正含笑看向她:“这是重金购来的地图,虽然极为简陋,却也是难得。你可以看一下,决定我们要去哪些外夷之国。” 宋琅明灿一笑,展开手中羊皮卷。见状,沈瑶顾不上船头寒风刺骨,也跟着蹭到她身边一起看了起来。 看着手上的羊皮卷,宋琅眸光激亮,她一边用手指在地图上圈画着,一边快活地说:“喏,海西这里有个国家叫罗马,我们可以一起去见识见识那里的斗兽场……” 余光瞥到沈瑶激动得红扑扑的脸颊,宋琅忍不住笑着抬手捏了一下,才继续低头看地图。 “还有,西秦这一带有个叫希腊的国家,那里的帕提侬神庙非常壮观,我们也可以一起去参观……” …… 她絮絮叨叨说着,手指在羊皮卷上不断划动,最后停在一处空白的地方,声音轻快:“唔……其实这里还有一个很文明的国家,叫做埃及。如果有机会的话,我真想带你们去看看那里的金字塔和狮身人面像。” 她抬起头,看向不知何时已经沉默下来的公子和小姐,浅笑说:“对了,那里有句谚语是‘喝过尼罗河水的人,一定会再回到埃及’。或许我们去喝一口尼罗河水,说不定来生就还能相见?” 沈闻定定看着她脸上的浅淡笑容,忽地也是勾唇轻笑,眸光却幽深若寒潭:“想去哪里都随你,只是那些蛮夷语言精通者寥寥,恐是交流有碍。” 宋琅依然笑着:“这种事交给我就好!”活了那么多世,这些小语种她自然也熟悉不少。 沈闻淡淡点头,不再深问。 宋琅唇角笑意更深,真是呀,这都能憋住不问,是不想为难她么?还是下意识不想知道真相? 夜晚,沈瑶又抱着枕头跑进来她的房间,不客气地蹭上她的床。温暖的被窝下,沈瑶脸上满是纠结,辗转反侧再三犹豫后,还是翻身面对着她。 双手揪着被子的宋琅无奈求饶:“小姐,别再翻身了,寒风又漏进来了。有话就说!” 她以为沈瑶是要问她的来历,然而少女只是鼓了鼓脸,开口时骄矜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阿琅,我要你满足我最后一个愿望,你不许拒绝!” “你要答应我,永远留在我身边,和我在一起,不管如何都不要离开。” 黑暗中,宋琅眸色清幽,静静看着她。 良久,宋琅从被窝下伸出手,温暖的手心抚上她冰凉的发间:“阿琅答应小姐,只要阿琅还在这个世界上一天,就始终会陪伴在小姐左右。好不好?” 沈瑶顿时满足笑开,“嗯”了一声便安心闭上眼,沉沉入睡。 ------ 在漫无边际的海上航行是一件很枯燥的事。 于是,在离开又一个风俗迥异的国家,重新踏上旅程之时,宋琅让人在帆船的甲板上铺了一块大地毯。 招呼着两艘船的人过来坐下后,宋琅掏出了一副精心制作多日的三国杀,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下讲解起游戏的规则…… 阿宝饶有兴致地翻看着手中的牌,赞道:“有趣!这画工也有意思,啧,想不到你这女人竟然这么会玩,太对爷胃口了!” 沈瑶一把抢过,惊叹地一张张翻看起来:“阿琅,原来你之前在房间里捣鼓了那么久,就是在制作这种牌?” 听完游戏的规则后,沈闻也难得露出几分兴味。 宋琅笑着说:“嗯,看到大家呆在船上都是无聊得发慌,索性就做了这副牌,权当消遣。来来来,赶紧凑八个人先来试玩一下。” 于是四个人外搭两名侍卫两名杀手,就这么一起席地而坐,开始选起了牌。刚开始的气氛还是略有诡异,毕竟两艘船的人以往在刺杀中多次交手,如今虽然同行,多少也是有一点水火不相容的冷淡。 然而,在经过最初一局的试玩后,熟悉了规则的众人已经全然投入到游戏中,再顾不上其它了。 见到气氛渐渐融洽,宋琅露出了久违的狼外婆微笑。 她从衣袖间掏出了一大叠纸条,利索抖开:“呐~~既然大家都熟悉游戏规则了,那么接下来,失败者可都要在脸上贴纸条了!” 这个惩罚一出,众人虎躯一颤,顿时便开始拼杀得火热。 这下不但侍卫顾不上主仆之分,血杀楼的杀手更是对头儿都心狠手辣了。 沈闻也是丝毫不顾念两人情谊,他是主公的时候,有一局为了杀死反贼阿宝,即使明知宋琅是忠臣,都照样牺牲不误。 出乎意料的是,多局之后,众人终于发现一直和善笑着的宋琅,简直就是阴险得不动声色。 她当真玩得一手好内奸,多次成功策反对手、引导众人先集火掉沈闻这个威胁不说,还骗得主公阿宝错将忠臣沈瑶杀死。 沈瑶立刻砸下手中的牌,顶着一脸纸条对阿宝大怒喝道:“昏君!” 阿宝则是对着宋琅连连大呼:“宋琅,你好狠的心!” 不过他一转头,看见沈闻冷清的脸上贴着几根拜宋琅所赐的纸条,顿时又咧嘴大笑起来:“不过干得漂亮,哈哈哈!” 天色将暗,众人脸上都是累累的战绩,只有宋琅和沈闻相对好上许多,但多局互相残杀下来,脸上也已经是让众人看得忍笑。 大家摘下脸上的纸条收起牌时,阿宝快活笑着,说出了众人的心声:“哈哈……明天赶早起来,再多杀它个十盘八盘!”能看到风华卓绝的沈公子丢脸,即使他们要更加丢脸千百倍,也是在所不惜的啊! 正摘着纸条的宋琅笑得一脸得瑟,旁边的沈闻凉凉瞟她一眼,眼眸深处也含着清浅笑意。 ------ 又一年,北雁南飞,落花尽山河远。 看着手上两年来渐渐丰富详尽的羊皮卷地图,宋琅用指尖轻轻划过一路航行而来的蜿蜒路线,眼中也染上无数唏嘘。 “怎么了?”身后传来沈闻低低清冷的声音。 宋琅转过身,静立微笑。 他推着木轮椅上前,取过她手中的羊皮卷,扫了一眼后,再抬头看向她时,眼中是波光潋滟的温浅笑意:“看来,再过些许时日,航船便会抵达你心中惦念了许久的,那个叫埃及的文明国度?” 宋琅垂下眼帘,不让他发现自己眼中的遗憾与愁绪:“是呀……” 可惜她大概是看不到了。 前些日子,她又一次感受到被这个世界排斥的倦闷感。她没有想到会这么快的呀,不过仅仅两年,就已经要离开了吗? “今日又是中秋佳节,不若晚上一同祭月?”说着,沈闻眼神微闪,似是回忆起一些过往,眼尾悄然染上浅红。 “好啊!”宋琅明暖笑着:“忽然想起去年的中秋,我们也是在船上度过的呢!举杯酹江月,倒也不错。” “……你以后,还是别喝酒了。”沈闻偏过头,耳尖微红,低声呢喃。 宋琅郁闷扶额:“所以说,到底为什么从来没人肯告诉我,我醉酒之后是做了什么丢人的事?” 从来没有人愿意告诉她,不管是她大学的一群舍友,还是实验室里的几个女性同事,都支支吾吾就是不肯告诉她!不知道身为一名科学研究者,她的好奇心是不能被轻易挑起的吗? 要不是去年中秋,好奇的沈瑶拍着胸口承诺一定会如实相告,她也根本不会碰酒,谁知一个两个都是这样!到底是为什么啊?! ------ 这一晚,群星璀璨,月明如镜。 船外,银色的月光静静地洒落在黑蓝色的海上,海浪轻轻击打着沧海之上两艘灯火通明的木船,和着风声,如同黑夜里一支苍凉的夜歌。 宋琅和沈瑶并肩坐在船头上,一边观赏皎皎明月,一边悠悠晃着腿。 沈瑶素来爱热闹,不喜这冷清的海上明月,于是转过头说:“阿琅,再教我唱一些大海的歌,我很是喜欢呢。” 宋琅唇角漾起笑意,也回想起当初出使荆国时,在船上被她当成了海妖,日日缠磨着要听故事和歌谣的场景。 于是她笑着清了清喉咙,应景而唱:“小舟灯影幢,枕清风摇浪。可有鲛人共我沧海低唱?可有仙宫龙绡织就凡梦无量?不知梦与我谁为黄粱……” 江海广阔无垠,浪花飞溅间,清悠的歌如同一个光怪陆离的精怪故事,梦幻而澄澈。 身后,沈闻闲懒撑着头,膝上的书却久久没有翻动。他眸色温和,似也是回想起最初相遇时,因为女子在海中蓦地破水而出那一刹生出的惊诧。 船舷上,一身黑衣的阿宝也勾唇笑起,他倚靠在船舷旁,单腿曲起,一手搭在膝上,一手举着酒葫芦仰头而喝,也在歌声里陷入了回忆。 歌声刚刚落下,心脏顿时一阵痛楚袭来,宋琅苦笑,要离开了呢! 她忍下痛楚,回过头扯出明灿的笑容,扬声说:“公子,小姐,还有阿宝,承蒙你们多年的关照,宋琅必定铭记一生。” 感受到他们瞬间疑惑看过来的目光,她笑得更加绚烂:“唉,入世两年,历尽尘俗炎凉。今日,我这个海妖也不得不顺应天命,回到那海底龙宫了呢!” 不等他们反应过来,她在船头站起身,声音清亮:“我以海妖之名,祝愿你们一生安康。从此别去,莫要牵念!” 她依然笑得明灿,话音落下后便提裙跃落,离去的姿态决然。 “阿琅——”沈瑶猛地探身想拉住她的衣袖,却只抓到一片空无…… “噔!”谁的酒葫芦坠落在地。 “宋琅!你回来——”有人急惶向前,跌落而下。 她闭上眼,任由身体陷入疼痛和海水的冰冷中,无暇再思考。永别了啊,但愿你们各自珍重—— 39.混沌世界之深渊恶魔(一) 她来到这个世界,大概已经过了三天。 之所以说大概,是因为宋琅根本无法准确观测这个世界的时间流逝。 到来这个诡异的世界后,她没有见过太阳,只有一轮弯月始终悬挂高空。月色明了又暗,暗了又明,却不曾盈圆。 夜风飒飒,宋琅放轻脚步,潜行在稀疏丛林的沙地中。 倏忽间,身后风声骤变。宋琅立刻转身抽出腰间软剑,剑尖斜挑,在扑过来的阴影身上划出一道血痕,然后迅速翻身后跃远离。 “嗷呜——”受伤的妖兽发出被激怒的吼声,被剑划伤的伤口溢出银白光点,开始缓慢愈合。 它向下趴伏,前爪刨着沙地,正欲一跃而起将她按在爪下。 宋琅皱起眉,果然普通的刀剑伤不了这些诡异的妖兽。她取出激光枪,根据这几日的应对经验,在它扑过来之前,精准对着它的额间开枪。 面前不知名的妖兽倒落后,宋琅上前用匕首挑出它额间类似石头材质的月牙状物体。 看着躺在手心上一块正幽幽散溢出银色辉光的月牙石头,宋琅不敢多作打量,连忙丢进了储物戒指中。 她知道,那些妖兽的能量来源正是这一小块月牙状物体,依靠它甚至可以治愈身上的伤口。但是这种石头散溢出的银色光点,似乎会吸引更多的妖兽前来争夺。初到时已经吃过这个亏的宋琅,自然不敢在此时多作研究。 真是一个糟糕至极的世界呢! 小心翼翼潜行着的宋琅紧皱着眉。没有阳光,意味着她从星际时代带来的一切高科技产品,都会因为缺失太阳能而报废。就连她手上可以有效防身的激光枪,也因为这几日与妖兽的厮杀而即将耗尽能源。 月色黯淡的永夜里,是漫长的寂静,与危机四伏的血腥。 宋琅完全可以预见,如果再不找到安全的容身之处,那么在激光枪的能量耗尽后,因为穿越而失去了内力而且身无倚仗的她,绝对会在不久的将来就葬身兽口…… 为了节约激光枪的能源,宋琅在遇上妖兽时如非万不得已,还是会选择躲避为上。 于是又一次遇见妖兽时,宋琅撒腿狂奔跑进了一处山谷,却发现那只一路上锲而不舍紧追而来的妖兽,竟然在山谷的边缘停了下来,它双眼发红狠狠盯向她,却是不敢再前进一步。 宋琅心中惊疑,这几日来,她遇见的妖兽都是纠缠得不死不休,凶悍至极。而现在,这处山谷里明显是有令这些凶悍的妖兽都会本能惧怕的存在。 犹豫了一下,她还是转身进了山谷。无论里面有什么危险,呆在外面并不是长久之计,不如一搏。 往山谷深处走去时,一路都是平静得出奇,全然没有山谷外那种每时每刻都能感觉到的危机感。 这种过于诡异的安静,却让宋琅将手中的激光枪握得更紧,她小心绕开地上所有的枯木,脚步声轻微至无。 直到走到一处低矮的断崖旁,宋琅伸手轻缓将面前的枯枝拨开,抬眼便看见断崖下面的沙地中,躺落着一个隐约的黑色身影。 月色晦暗,她眯起眼暗中观察着,却只能从轮廓上勉强看出是一个似人非人的身影。 那到底是什么妖兽?是正在沉睡还是已经死去了? 宋琅拧眉思考,她这几天已经被路上散落的许多妖兽尸身折腾成了惊弓之鸟,所以现在看见没有动静的身影,都是要先探视一番,以免白白浪费了激光枪的能源。 于是,她先是从地上拾起一颗小石子,向着远处丢去,石头撞上崖壁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声响…… 山崖底下的黑色身影一动不动。 宋琅稍稍放下了心。据她观察,她所遇见的形形色·色的妖兽,即便在沉睡中也都是警觉异常,一些轻微的声响就足以惊醒它们,所以她才不得不时刻注意着自己的脚步声。 看来是一具尸体! 宋琅这么想着。不过她素来谨慎,所以还是在储物戒中摸索着,掏出她收集到的一小袋所有妖兽都会疯狂抢夺的月牙状不明物体。将自己的身形隐藏在丛木中后,宋琅捏起袋子里的一块坚硬石头,向着崖底的身影投下。 银色发光的石头砸落在那个身影上,然后活泼地弹跳而起落在了一旁…… 山崖底下的黑色身影依然一动不动。 看来真的是一具尸体! 宋琅长舒一口气,彻底安下了心。 或许她可以先在这片山崖附近暂留一段时间。先不考虑山崖深处未知的危险,至少外面时刻潜伏在丛木中的妖兽不敢踏进来,所以这里应该暂时是安全的。 既然激光枪的能源即将耗尽,她也不能只依仗这些武器。但是普通的刀剑似乎伤害不了那些妖兽,所以她打算重新修炼内力,毕竟内力也是一种特殊的能量,或许可以抵御那些妖兽也说不定? 宋琅拧眉凝神,猜测着这个诡异的世界是如何形成的,同时思考着应该如何去对付那些怪异的妖兽。于是,踏进了学术思想领域的宋琅,手中开始无意识地捏起袋子里的月牙状石头,循着身体本能的记忆路线,一块一块向着山崖底部不断投砸下去…… 思路渐渐被理清,完整的规划筹谋也正在慢慢形成。这时,她的手指突然一落空,大脑的运转顿时停滞,宋琅郁闷低下头,原来是手里的袋子已经空了。 等等!!低头看着手中袋子的宋琅,猛地发现好像有什么不对劲,余光一瞥,山崖底下原本是黑色身影躺着的地方,此时,却是什么都没有?! 全身寒毛立刻战栗而起,宋琅来不及转身逃离,身后忽然有冰冷的身躯贴近,一双骨翼瞬间将她的半身都牢牢包裹住。 她脆弱的后颈同时落入了身后人的手中。凉凉的气息吐落在她的头顶,一个毫无感情的声音,带着一丝从沉睡中醒来后的沙哑在头顶响起:“你再敢拿那些低劣月轮砸我试试?” 40.混沌世界之深渊恶魔(二) 身后突如其来的冰冷无机质声音,顿时让宋琅毛骨悚然,浑身涌上一股寒意。 这个敌人她无法匹敌!就算再给她来上十把八把激光枪也是一样——感受到巨大危险的身体本能颤栗着将这个事实反馈回她的大脑。 冰凉的手指紧扣住她的后颈,力道变大。 宋琅心一紧,她没有经历过在异时空身体死亡的情况,所以也并不清楚一旦死亡会出现什么后果。可是,这一次她显然是无望逃脱了。心中轻叹了一口气,她用手按住胸前的兽骨项链,为自己的失约无声说了一句抱歉。 正当她预感自己的脖子会在下一刻被无情扭断时,身后的人突然手上力道微松,疑惑地凑近了一些:“咦?你的体内怎么会没有月轮?” “没有月轮,居然也能存活下来?嗤,怪不得连我的威压都感应不出,胆敢闯进我修尤的地盘。”他将裹住她的骨翼长长伸展开,语调冰冷中透着嫌弃:“算了,弱小到比最低等的朔月妖兽都不如,真是让我连伸手碾死的兴趣都没有。” 宋琅微一恍惚,立即光速回神雀跃应声:“谢修尤大人不杀之恩!打扰了修尤大人的安眠,蝼蚁如我真是罪恶深重,我这就圆润地滚远?” 修尤冷冷瞥她一眼,如同拎起一只野猫一般,抓住她的后颈便展翼飞起,将她从高空中远远甩出:“太慢了……” 被迫做着抛物线运动的宋琅赶紧从储物戒中取出简易降落伞,迅速打开后坠落速度立即减缓,她熟练地操控着降落伞,微调方向降落在一个湖泊上。 好不容易降落在水中后,死里逃生的宋琅伸出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长长舒出一口气。她仰头望着天边的弯月,眼中也盛着碎亮的银色:她还活着,真好! 想到来都来了,于是宋琅顺便心大地在湖中洗了个战斗澡,庆祝自己的劫后余生。天知道她穿越过来后时时刻刻都在警惕着,不敢轻易下水痛快洗个澡,难得这儿是山谷边缘,妖兽不多,她也不再苛待自己了。 从湖中出来后,宋琅双手拧着浸湿的长发,向山谷外走去。她也怕再磨蹭下去,那个名为修尤的强大妖兽说不准就起床气发作,飞过来给她一梭子,拧断她脖子。 摸了摸自己纤细脆弱的脖子,宋琅心中一寒,连忙加快脚步走远。 晦暗的月色下,一层凄清颓败的银白笼罩在漫无边际的丛林大漠,也笼罩在一切为了生存而匍匐丛间、等待捕猎对象的妖兽心头。 一路走出山谷后,宋琅随意找了一棵隐秘的树木,倚靠在树干上闭目养神,缓解自己绷得太紧的神经。 正在调息时,一阵轻微的危机感传来,她立刻睁开眼,蓦地伸手握住一根冲着她门面而来的木藤,用力一捏。 “啊……”一声虚弱的痛苦呻·吟传来,声音稚嫩。 宋琅无语皱眉,原来植物也能修成妖兽,而且还有了灵智?看来这个妖兽比她之前遇上的要高级许多,若不是它现在处于虚弱状态,她还真可能招架不住它的偷袭了。 “我体内没有月轮,你杀我也无用。” “我知道……你这个弱小的妖兽,快放开我!” “既然明知杀了我也补充不了你的能量,那你为何还要动手?”宋琅疑惑道。明明她毫无用处,为什么还会天天被这些妖兽不停捕猎? 手中的木藤挣扎了一下,却虚弱得无法从她手中逃脱。听到她的问话后,它稚嫩的声音带上丝丝痛苦的憎恨:“当然要杀了你!我都快要死了,你这么弱小,凭什么还活着?” 宋琅目光冰冷:“所以你们想杀我,就是为了这个无聊的原因?” “哼,在这个世界里,生存从来就不是唾手可得的。你连储存月魄能源的月轮都没有,为什么你还能活着?为什么?!”它的声音因为憎恨而扭曲,挣扎的力度也大上许多。 宋琅紧紧捏握住手中抵抗的木藤,身子懒懒向后靠去,声音清冷:“原来如此。呵,如果你们是为了捕食我而活下去,那么即便被你们杀了,我也不会有丝毫怨恨。就像我也需要食用其他动植物来维持生存一样,我也一直有被更高食物链的生物所捕食的觉悟。但是,你们这种毫无道理可言的杀戮,真是让我——十分惊讶又实在看不起呢。” 木藤妖渐渐放弃了挣扎,它低声嘶吼着:“那又怎样?我今晚就要死去了呀!” 它的音调慢慢带上脆弱的哭腔:“如果可以,我也不想依靠伤害别的生灵才能活下去呀!但这个世界的规则就是这样,只有永无止境的杀戮和罪恶。从我有灵智开始,我就厌恨着这个世界,可我依然不想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死去,甚至没有人能记得我,没有人会知道我的名字啊!” 在它低低不断的抽泣声中,一直沉默着的宋琅忽然凉凉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什么?”它抽泣的声音一噎,顿了顿后才反应过来,然后它讥嘲说:“哼,谁稀罕你记住我了。你这个比我还弱小的妖兽,说不定没走出多远,就会丧命在其他妖兽的手下了。” 闻言,宋琅轻轻点了点头不再多说,直接放开手中的木藤起身,迈步打算离开,既然它都已经是苟延残喘了,她也不必再下手。 “喂!等等,你别走……”讥嘲的声音一下子变得慌急:“你别走啊,我不杀你就是了!” 它不要就这样在黑暗中无声死去,这个弱小的妖兽至少不会像其他所有的妖兽一样,孤僻冷漠到完全不可能理会一个弱者的牢骚,看在她还愿意听自己唠叨几句的份上,它可以不杀她的! 在它惶恐的声音中,宋琅离开的脚步微停,然后听到身后传来别扭的声音:“我……我叫木魅。哼,告诉你也无妨,反正你也记不了多久。” 宋琅的唇角勾起浅淡笑意,脚步一转又回到树下坐下,语气柔和了一些:“不会的。” 见到她转身返回,安下心的木藤妖再次变得愤嫉厌弃起来:“哼,大言不惭!你这么羸弱,只怕随便来一只下弦级别的朔月妖兽都能一掌拍死你。” 摸清了木藤妖脾性的宋琅此时也只是感到一丝好笑,她伸手拍了拍树干,轻声说:“无论在什么世界,弱小都不会是生存最大的障碍,无知与傲慢才是。” 她换了一个舒适的姿势靠在树干上,对沉默下来的木藤妖问道:“我也不想死得那么快,所以,木魅,你愿不愿意和我说一下,什么是朔月妖兽?月魄和月轮又是什么?” 被唤了名字的木藤妖开心地轻抖着枯黄的枝叶,出声时却依然刻薄:“什么?你竟然连这种常识都不知道?哼,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木魅虽然嘴上贬低着,但还是絮絮叨叨地为她解释起来:“呐,所有的妖兽从弱到强分别被称为朔月妖兽,望月妖兽,晦月妖兽,每一阶的妖兽又细分为下弦、上弦和满弦。为了修炼成更高级别的妖兽,我们只能通过不断吞噬融合其他妖兽体内的月轮,吸收其中的月魄能源来增强自己的能力。” “下弦级别的朔月妖兽是没有灵智的,只有本能的杀戮。”说着,它的语气带上一丝炫耀:“你看,像我一样修炼到上弦的朔月妖兽,才能开始拥有灵智。等修炼成了望月妖兽后,就可以觉醒自己的种族天赋,得到传承。至于那极少数的晦月妖兽,我也没有遇见过,据说是能拥有独特的领域能力。” 木魅的声音又渐渐黯淡:“其实我这一生最大的向往就是修炼成望月妖兽,觉醒种族的记忆和传承,可惜再也没机会了。” 宋琅抿唇正欲开口,木魅连忙打断她,嫌弃地说:“你别妄想安慰我,你比我还弱多了。” 宋琅冷笑一声:“想得美,你刚才还打算杀了我呢,我是想说……” 她侧过头,闲懒伸手抓住后面即将缠上她脖子的一条木藤:“我是想说,你都说好了不会再试图杀我,那么现在是什么情况?嗯?” “啊?”它楞了楞,看向自己被握在她手里的木藤,迟钝说着:“哦,我不是故意的,控制不住的本能而已。” 41.混沌世界之深渊恶魔(三) 宋琅无语松开手中的木藤,看着它唰一下缩了回去。 一人一树之间陷入了沉默,满身疲倦的宋琅再次阖上眼,慢慢运气调息。 “你生气了?我都说了我不是故意的。喂,你不许闭上眼睡觉,继续和我说话啊!”木魅顿时又慌急起来。 听到它语气中愈发掩藏不住的虚弱,宋琅掀起眼帘,柔声说:“没生气。我听着呢,你说!” 于是,它又开始喋喋不休说了起来,将自己有了意识后能记得的所有事情,都一件一件拿出来细碎说着。 渐渐地,木魅的声音越来越虚弱,时不时蹭过她身体的木藤也不再动作了。最后,它还是弱弱地撑着说:“你别走……我们这种植物系妖兽,死亡的过程太漫长了,你先别走……” 宋琅伸手温柔拍着它无力垂落的木藤:“我不走。” “我……说不动了,你随便……说点什么,我讨厌这个世界,但我……更讨厌安静……”妖兽都是独居又冷僻的,根本不可能心平气和地聚在一起。这么多年来,她还是唯一一个愿意陪着它说话的妖兽。 “……” 宋琅依然一下一下拍抚着它,语气轻缓而低软:“唔,那我答应你,如果我能活下去,哪怕是蜉蝣撼树,我也会尝试着,去改变这个让你讨厌的世界?” “哼……”虽然它已经虚弱到说不出话,也还是努力挤出了不屑的哼音。 “别这样嘛,我也知道自己是异想天开。”宋琅无奈抱住树干:“但是曾经有人告诉过我,我可以让周围的人和事变得更美好,所以我想试试,自己是不是真的能做到。” “哼……”还是一声轻蔑不屑。 “啊,我知道你又想骂我弱小。”宋琅眨了眨眼:“但尽管希望渺茫,我还是想试一试啊,在这么糟糕的世界里待着,我也是很心烦的呀!既然我没有足够的武力去改变这个世界弱肉强食的现状,那我就试着从根本上,去撼动这个世界的规则!” 这一次木魅却没有再出声。 宋琅抓住它的木藤摇了摇,感觉到手上的木藤轻微动了一下,她才继续浅笑着说:“我唱一首安魂歌为你送行?但愿死后若是有灵,能归往一方没有杀戮和罪恶、只有安宁和光明的世界。” 她轻轻握住木藤,靠在它的树干上,哼起一首安魂歌,歌声轻柔,似是温暖圣洁的安抚。歌曲未完时,手上的木藤已经完全失去了生命体征,她微微一顿,还是继续将安魂歌的最后一段哼唱完毕。 最后,她将手中的木藤举至唇边轻轻一吻,然后放下,起身离开。 ------ 永夜的世界里,唯有清幽月光洒落无尽大漠丛林。一切**与危险,都蛰伏在黑暗里,蠢蠢欲动。 激光枪已经耗尽能源,彻底报废。为了在这儿生存下去,宋琅打算以身犯险,去做一个实验。 她在丛林深处的妖兽尸骸旁,找出了几小块月轮,这些无人问津的月轮所含有的月魄能源极其稀少,连下弦的朔月妖兽都不屑吞噬。 将散发着浅浅银色辉光的月轮捏在指间,如同以往无数次捏着一小截枯木修炼内力一样,宋琅屏气凝神,将修炼出的一丝内力慢慢输入其中。 下一刻,手中的月轮开始迅速发热,内部是剧烈的暴·乱震荡。 能量场失控?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宋琅飞快将指间的月轮抛远,半空中,月轮忽地炸裂,银色辉光四处迸溅。 宋琅心有余悸,若是她的反应再慢上一些,此刻必定已经粉身碎骨了。为了生存作大死,她也是不容易呀! 但是,这也代表她的实验成功了,月轮的炸裂,意味着她的内力可以有效摧毁妖兽的能量来源。 不过眼前最为迫切的问题,却是生存。在这个时时刻刻都会遇上危机的世界,她没有那么多时间去修炼出深厚的内力,以抵抗那些未知的强大妖兽。 所以,若要存活,她就不得不另辟新径。 想到这儿,宋琅返身继续在丛林深处摸索着,收集那些能量稀少的劣质月轮。 将附近丛林的妖兽尸骸都搜刮完毕后,宋琅皱眉看着手中一小袋的月轮。太少了! 她拧眉思考了一阵,又另外取出了一个小袋子,装进许多同样大小的碎石头。 忙活了许久后,宋琅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来到附近的一个湖泊旁。 她先是小心观察着周围的环境,确定没有妖兽出没,才蹲下身,在湖泊里轻轻掬了一捧水,闭上眼,清洗着汗意淋漓的脸。 正闭眼惬意间,一缕冷意倏忽而至。 多日来应对危机的本能,让宋琅在意识到不妥之前就已经偏过了头。 左边面颊一阵痛意传来,宋琅就着半蹲的姿势以手撑地,迅速向后倒跃,半空中脚尖如勾,将下一枚紧随而至的冰刺踢离了原本的运动轨迹。 “嘁,这股香甜的味道,我还以为是有甜点送上门来了,原来竟是一个没有月轮的废物。真是扫兴!”男人的声音低沉悦耳如音符,说出的话却透着天性的凉薄。 宋琅抬手,冷冷拭去脸颊上缓慢流下的血液,眼含锋芒看向湖泊中心冒出的男人。不,应该说……是男美人鱼?! 漂浮在湖中心的男人正抱胸睨着她,黑发蓝眸,面容冷峻,下身鱼尾在湖面上轻微摆动,冰蓝色的鳞片在月光下镀上一层冷冽银光,摇摆间折射出幽幽清芒…… 一脸冷厉的宋琅内心嗷嗷拍胸,果然出来装都是要还的,现在人家可是货真价实的美人鱼,无论是颜值还是武力,都能轻松秒了她这个假装高冷的冒牌货啊! 怀着满腔的羡慕嫉妒恨,宋琅继续面无表情地用目光扫过他的脸。他的眼睛凉润如大海,妩媚上勾的眼角旁,有一个暗蓝色月轮印记。 果然是觉醒了种族天赋的望月妖兽! 根据之前的短暂交手,宋琅猜测他的天赋应该是凝冰攻击,眼角的月轮印记色泽较深,看来是上弦级别。身为一个无特殊能力的普通人,若是正面交锋,她完全不是一名上弦望月妖兽的对手。 她皱了皱眉,说:“如果惊扰了你,我很抱歉!因为我无法感知高级妖兽的威压,并非是故意挑衅……” 鱼尾男人噙着疏冷笑意,打断说:“不必解释,一个小虫子,我顺手抹杀便是。” 话音刚落,他举起手,指尖开始凝出冰刺…… 呔,又是一个草菅人命的妖兽!宋琅心头恼火,一个两个都把她当作可以随意除掉的小虫子是?好!来就来,宋小虫这就教你们做妖兽! 宋琅也不再迟疑,从袋子里取出一块月轮捻在手中,坏笑着说:“嘿,美人鱼,这月轮送你,不用谢!” 说着,她就把输入了内力的月轮向他一抛。 右手指尖上正凝结着冰刺的男人闻言抬眸,瞥了一眼被抛过来的劣等月轮,随即嗤笑一声,不在意地用左手挥开。 然而,那一块月轮才恰恰接触到他的手,忽地“嘭”一声炸裂开—— “唔……”半鱼形态的男人一时愣怔,不可置信地望着自己鲜血淋漓的左手。他竟然……被这个他完全不放在眼里的弱小妖兽伤到了? 愣怔过后,便是滔天的屈辱与愤怒。他快速运转起体内的月轮,伤口是因为月轮炸裂而造成,所以即使是在月魄能源的治愈下,恢复起来也极其缓慢。 他抬起头,眼中燃起阴森怒火,带着杀意盯向宋琅。 至于宋琅……她在抛出月轮后,便头也不回地撒开脚丫子,朝着山谷内的方向奔跑过去了。只是在听到身后那一声痛呼时,她的唇角还是忍不住勾起了笑意。 真是呀,不知道螳臂当车也能把车轮扎破吗? 男人横眉冷目,冰蓝鱼尾狠狠击拍上水面,瞬间腾跃而起直追不远处跑得欢快的宋琅。 感觉到他已经快追击到身后,宋琅一边奔跑一边转身扬手:“看月轮——” 半空中的男人慌忙停下,闪身避开,手上凝结冰刺的动作也被打断。 “嗒啦!”一个普通的小石头落在他眼前的丛木中,在地上滚了几滚。 男人顿时满脸黑线,冷哼一声继续追上。 距离越来越近,宋琅一回头,看见他的指尖已经凝起冰刺正待射出,连忙扬手冷喝:“爆——” 冰蓝色身影再次匆忙停下。 发现又是一颗普通的石头后,男人润蓝的眼眸渐渐染上猩红,他全力调动起体内的月魄能源,瞬间身影如幻,冲至她身后,指尖上也凝起数根冰刺。 “酥脆干炸美人鱼——”宋琅嚣张转身扬手。 怒不可遏的男人拧着眉心无视她,飞身时冰刺即将从指尖射出—— “嘭……”半空中的冰蓝身影在爆裂声中跌落。 男美人鱼扶上自己受伤的肩膀,双眼彻底猩红。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丛林大漠中,他碰到的对手向来是嗜血厮杀直来直往的冷酷,哪曾见识过这般的无赖?很好,他今天就和她耗上了!若不将她斩杀于手下,他决不罢休! 42.混沌世界之深渊恶魔(四) 美人鱼此刻已是满心杀念,唯一剩下的想法,就是要将面前奔跑的可恶妖兽用冰刺穿出千疮百孔,以平心头愤恨。 于是,宋琅如同玩游戏时拉怪放风筝一般,将燃烧着熊熊怒火的冰蓝人鱼一路拉到了山谷深处。回头瞟了一眼男人毫无所觉的愤怒面容,宋琅勾唇一笑,径直将他带到了低矮断崖前。 还没走到断崖处,宋琅就将袋子里的一堆小石头悉数倒出,远远对着山崖底下一把撒落—— 果然,在小石头撒落的下一刻,冰冷沙哑的熟悉声音携着怒火从崖底响起:“谁用石头砸我?” 身后的男美人鱼骤然蹙眉,捂住心脏半跌在地,冷汗从额头上渗出。 完全没有受到威压影响的宋琅屁颠屁颠地跑了过去,尚未来得及抬头,全身就忽然笼罩在骨翼的巨大阴影之下。 “果然又是你!” 她抬眼便对上一双黝黑中泛着奇异红光的尖竖兽瞳,他的瞳孔正因怒意而缩成悬针,眼角处的月轮印记黑如浓墨,蕴含着浓重的杀戮气息。 冰冷兽瞳的凝视令宋琅微楞了一瞬,不过随即她就挂上了谄媚的笑容,指了指身后的冰蓝人鱼,无耻说着:“修尤大人睡醒了?看,我来给你送点心了。风味海鲜嘎嘣脆哟~~” 修尤冷冷瞥过地上动弹不得的人:“上弦的朔月妖兽?倒是勉强可以入口。” 发现男美人鱼身上的伤痕后,他微眯起狭长的眼,再看向她时,野性冷冽的面容上露出一丝惊异:“一个没有月轮的妖兽,居然能把他伤到这种程度?” 见到修尤没有要发难的征兆,一直暗暗警惕着的宋琅也稍微放下了心,毕竟她狐假虎威之心昭然若揭,若是对方突起发怒,她也只能抹干净脖子了。 幸好,她还是赌对了,眼前这个很有可能已经达到晦月阶级的妖兽,并不会对弱者毫无理由地赶尽杀绝,或许说是不屑于对弱者出手。不管怎样,她暂时是安全了。 跌落在地的冰蓝美人鱼脸色苍白,他对着修尤俯首说:“原来是深渊之主修尤大人!请原谅我一时疏忽,没有及时察觉大人在此处歇息,故而冒犯越界。” 看见修尤不为所动的冷淡神情,他咬了咬牙,承诺道:“我名蓝泽,母亲是瑚水一族的上弦晦月妖兽蓝谷焰,今日修尤大人若肯不计较我擅自越界之罪,我们瑚水族愿意奉上一枚晦月妖兽的月轮。” “原来是蓝谷焰之子。”修尤满意一笑:“晦月妖兽的月轮么?我允了。” 他终日沉睡,也懒得到外捕猎高等妖兽的月轮,如今有人双手奉上,他自然也乐意收下。 “谢修尤大人!”蓝泽抬头瞪了一眼站在旁边笑意盈盈的宋琅,眼中尽是不甘和郁愤,却不敢再多逗留,起身离去。 眼见来自冰蓝美人鱼的危机已经解除,宋琅脚步轻挪,也打算开溜。 她才刚走出几步,脚下沙地的细沙却忽然旋转而起,凝出两根沙绳,牢牢缚住了她的脚腕。 宋琅脸上高深莫测的笑容一下子垮了。 她抬头瞄了瞄站定在前方的修尤,由于逆着月光,他的面容一片模糊,神色不清,依稀一双尖竖兽瞳泛着冷光看向她。 正当她笑意僵硬,不知道怎么开口时,修尤终于哼笑了一声。 这声短促的哼笑一出,宋琅顿时觉得心慌慌,一下子脑补出千百种酷刑,她不会才出虎穴又入狼窝了? 正提心吊胆时,却听到他喑沉好听的声音传来:“下一次唤我名字即可。再敢砸我的话……” “哪能呢哪能呢?”心情触底反弹的宋琅连忙诺诺应声。 “呵。”修尤勾唇浅笑,缠上她脚腕的沙绳瞬间瓦解散落,他懒懒挥手:“走!” 宋琅也露齿一笑。 这个妖兽真上道!就是嘛,大家都是聪明人,何必非要不死不休呢?这种互赢互利的事情,彼此心照不宣就可以了。 ------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宋琅开始过起了抱上大腿的滋润生活。 闲暇时她会收集一些废弃的劣等月轮,修炼修炼内力,顺便研究一下月轮里的月魄能源。 遇上朔月妖兽时,她基本都能自己解决掉。偶尔碰见了望月妖兽,她就会熟练地一路奔跑着将对方风筝到山谷里。 于是,月光下清幽静寂的山谷深处,隔三差五地就会响起一个喘着气的呼喊:“修尤大人!!甜点时间到啦——” 一来二去的,在这种你拉怪我输出的诡异战友关系下,两人便渐渐熟悉了起来。 这一天,在宋琅再次如法炮制,解决了一个穷追不舍的望月妖兽后,修尤竟然难得地招了招手,让她到山崖底下一起坐坐。 宋琅挑了挑眉,露出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 这些日子以来,她也了解到这个世界的妖兽都不喜群居,即便是伴侣,也会分开居住,并不见得有多少感情。这儿的妖兽大多都冷漠孤僻,不喜与人来往,仅有的些许感情也只是出于血缘牵绊。所以,对于此刻类似于被邀请作客的情景,尤其这举动还是来自修尤,宋琅也不禁懵了一下。 微楞之后,她展颜一笑,用轻功跃落崖底,盘腿在他面前坐下,眸光明亮:“有什么事吗?” 修尤冷冽的目光在她脸上的笑容停留了一瞬,神色有点古怪。 “怎么了?”宋琅疑惑摸脸。 他慢慢将目光移开,犹豫了一下,问她:“你为什么要笑?难道有什么好笑之事吗?”为什么每次见面,她都要对着他露出这么一副表情? “诶?”宋琅微楞,一时反应不过来。这该怎么解释?说逢人三分笑是天·朝的优良传统么? 她顿了顿,不确定地解释说:“并不是要有好笑之事才会笑,只是一种习惯性礼貌。” 看见修尤果然一脸不解,宋琅苦着脸想了想,然后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唔……你可以这么理解!我们家乡有句话叫做‘伸手不打笑脸人’,所以时常多笑一笑,或许就可以降低妖兽们想要冲上来打我的概率?” 这种阴谋论的说法,显然更能被这个世界的主流观念所接受。闻言,修尤果然露出一副懂了的神情,但随即看向她的目光变得更古怪:“你不笑我也不会打你的。” 好像被当成愚蠢的人类了怎么办?宋琅仿佛感觉到自己的迎风宽面条泪。世界已经如此冷酷,生活已经如此艰难,还不许她多笑笑么? 修尤瞥过她左边面颊上的一道浅浅伤疤,又接着问:“你连身体的修复都做不到吗?”一点轻微的伤势,竟然也不能完全痊愈?这么脆弱的妖兽,真是难以想象她是怎样一次次躲过众多望月妖兽的追捕。 宋琅顿时恍然,原来深渊之主的修尤大人,这次一反常态叫她下来坐坐,就是为了探究一个神奇的物种,满足自己的求知欲? 发现了真相的宋琅表情微囧,她不好意思地摸上自己的脸,坦然说:“是呢,我体内没有月轮,所以没办法像你们一样,调用月魄能源对身体进行修复。”好在这个世界唯一的优点,就是不看脸了! 修尤皱起眉,指尖凝出银白光辉。他伸出手,冰凉指尖轻拂过她面颊上的伤痕。 “怎么还是无法修复?”修尤皱起的眉更深,幽黑兽瞳也闪烁着疑惑。 宋琅不自在地抬手蹭了蹭面颊,覆盖残存的指尖冰凉温度:“啊,果然是这样呢!大概是我的身体结构和你们不大一样,所以月魄能源修复不了!” 看着宋琅一脸不在意的浅笑,修尤微眯起狭长的眼,眼中是审视和沉思。 宋琅唇边的笑意忽然多了些许温暖,看向他的目光也软了几分:“呀!修尤大人,你真是我遇见过的最好的妖兽了呢!” 修尤在她的话语中怔了怔,尖竖的兽瞳微微一缩:“你说什么?” 宋琅见多了修尤总是漠然的表情,但这种傻乎乎的呆愣还是头一回。她不由失笑,然后叹着气说:“真的,从初次见面开始,我就觉得修尤大人是个好妖兽呢!否则,在被蓝泽追杀的时候,我也不会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跑来这儿寻求庇护。” 他不自在地偏过头,冷声反驳说:“那是因为我需要望月妖兽的月轮,与你何干?若不是攸关利益,我那时必定不会饶恕你的冒犯。” 宋琅却依然笑意不减:“我知道!但我还是觉得,相对于其他那些以弱肉强食规则为借口,随意屠杀弱者,只为满足自己原始杀戮**的傲慢妖兽,修尤大人还是蛮可爱的嘛!” 他低下头,神色不明。 许久,他略显冷淡的声音传来:“你错了,我并不比它们好上多少。” 不等宋琅反驳,他又抬起头,眼中是初见时的沉冷:“相识一场,便给你提个醒!满月之夜即将到来,最近所有的妖兽都会养精蓄锐,不再捕猎,你也可以趁这段安全的时间多做准备。届时天灾降临,凶险异常,尤其是对于你这种没有自愈能力的妖兽而言。” 说完,他侧身枕着手臂躺落,闭上眼眸对她挥手:“你可以走了。” 宋琅无奈眨了眨眼,应道:“喳!” ------ 自从与修尤崖底谈话后,宋琅发现之后数日果然是她来到这个世界以来,生活得最为平和放松的日子。 之前每一次外出行动时,她都是小心翼翼猫着腰,放轻脚步,并时刻绷紧神经警惕着周围的风吹草动,稍有异动就要动如脱兔。 而现在,即使她昂着首挺着胸,大大咧咧地踩过地上的碎叶枯木,路过的妖兽也只是淡淡瞥她一眼,便转身留给她一个浑圆的肥臀。 宋琅有趣地挑起眉。关于这次十年一度的满月之夜,其实她先前也从木魅的口中多少了解到一些。为了种族更好的存活,妖兽间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就是在满月之夜结束前的一段时间,所有的妖兽为了养精蓄锐,都不会再窝里斗,哪怕彼此有不共戴天的仇恨。 只是现在她第一次亲身经历了如此大的反差,不禁觉得有趣至极。看来这个蛮荒世界的妖兽虽然嗜血凶残,但也是极有自我约束力的。 有一次,她在某个小湖边掬水啄饮时,突然一阵水花乱溅。 她一抬眼,便看见湖中央冒出一个熟悉的冰蓝色身影。 唉,无法感应到高等妖兽的威压也不完全是一件好事啊!天知道他刚才是在这里洗澡还是嘘嘘? 宋琅看着眼前气急败坏的蓝泽,无奈地一摊手:“别气,我这就走,这就走!” 走开时,她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于是她转过身,对上蓝泽愤怒凉薄的冰蓝眼眸,担心问:“对了,你们活动的湖泊都是不固定的吗?这样可不好。要是哪一天我正洗着澡,你就突然冒出来,我可怎么办?” “你……你……”蓝泽哆嗦地指着她,苍白的面容浮上一抹羞红:“你无耻!” 说着,他用鱼尾狠狠击拍了一下水面,立刻翻身钻入湖泊深处。 被当成流氓的宋琅满脸黑线。她好像想起了,木魅曾说过,人鱼一族是冷酷凶残与纯情并存的种族,它们天性嗜血好战,战场上即便身受重伤也不会轻易退缩,但却经不得半点挑逗调戏,一碰就会立刻恼怒,马上躲起。 想到这儿,囧囧有神的宋琅烦躁地挠着树木,啊!她真是受够这些奇奇怪怪的妖兽了! 43.混沌世界之深渊恶魔(五) 在诡异的平和生活中,宋琅自然也意识到这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这一晚,月色格外晦暗。天地岑寂,万籁喑声,昏黄的光影在丛间不安摇曳。 在树木高处坐靠着的宋琅,正像今夜无数仰首以待的妖兽一般,专注看着头上的弯月逐渐盈圆…… 满月之夜,即将来临! 月亮将要彻底盈满时,诡异的暗红却倏然从月亮的底部冒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向上浸染。满月终于形成的那一刹,诡异暗红也恰恰完全将其浸染。 “嗷呜……” “呦呦……” 正是这一刹,万兽齐吼,从极静到极动。 正是这一刹,广阔无垠的丛林荒漠上,开始不断地裂开一条条深约数丈的地缝。 正是这一刹,地上裂开的缝隙底部,有暗红液体渐渐渗出,快速在地缝底部形成两米深的流动水池。 宋琅轻灵从树上跃落,落至地面的那一刻,大树底下正好裂开一条大缝,整棵树木就此倒落在地缝里,顺着最底部的暗红水面流动而去。 宋琅心有余悸地回头看了一眼,却无暇再缓过震惊心情。她脚步轻点,跟随着许许多多的野兽一同在地上跳跃起落,在接二连三毫无规律的地面开裂下,寻找着合适的下一个落脚点。 这是一件极其艰难、又极其凶险的事情。地面开裂的速度太快,反应稍慢就会跌落。或者选择的落脚点不对,落脚处随时会变成孤立无援的立锥之地,最终也不得不在摇摆中跌落。 更凶险的是,地缝底部的暗红流体具有麻痹作用,妖兽在跌落后若不能立刻找到攀爬点离开水面,全身就会渐渐不能动弹,甚至连晦月妖兽都不例外。 汗滴在额头上流下,渗进了眼睛,宋琅却完全不敢分神去擦拭。她运起内功,身轻如燕,跨过一条又一条的裂缝中。 然而,她却不敢肆意使用体内的内力,也尽量避免多余的消耗体力的动作。 因为,最凶险的时刻,还没有到来! 有的妖兽反应稍迟,或是体力不支,从裂开的缝隙掉落。也有妖兽在慌乱跳跃中身体对撞,双双坠落而下。 有的妖兽成功在跌落水面时迅速攀爬而起,也有妖兽找不到支撑点,在暗红水面上逐渐不能动弹,眼神绝望。 在这举步维艰的时刻,头顶之上的暗红满月,开始向地面缓慢降落一种暗红色的光团,稀稀疏疏,却源源不绝。 宋琅顿时眼神凝定,身体紧绷,妖兽也纷纷仰起头,注视着空中的暗红光团,眼神晦暗。最为凶险的时刻,终于降临。 暗红的诡丽光团徐徐飞下,如雪花般轻柔飘落。落在丛林之间,融入地下深深向下渗透;落在地缝底部的暗红水面上,如同被溶解一般慢慢散开…… 来了! 下一刻,裂开的地缝深处、丛林荒漠的沙地上,窸窸窣窣响起了骨头的摩擦碰撞声,无数白色骨骸摇摇晃晃站立起身,向妖兽聚集的地方快速奔来,或是顺着裂开的地缝攀爬而上。 满月之夜,也是骷髅复生的亡者之夜! 而这些在诡红光团的能源支持下短暂复生的骷髅,没有任何理性思维,只有生前深刻入骨的杀戮**与本能。 宋琅抿唇,抽出腰间软剑,试着将几个从地缝里攀爬到地面上的骷髅挑落。然而,这些掉落在暗红水面的骷髅,下一刻又毫发无伤地继续接着向上攀爬。 她拧着眉转身挥剑,斩下身后蹒跚走来的一只骷髅的头颅,并迅速将正在向身体靠拢的头颅远远踢飞,这才阻止它的再次复生。 随着地缝崩裂和骷髅侵袭,妖兽们的容身之地越来越窄,并渐渐聚集在一起,宋琅都能看见好些曾经追杀她的妖兽。 挽剑解决掉一只骷髅,并顺脚踢飞它的头颅时,宋琅骤然脚下一落空,失重感传来。 糟糕!她飞快取出匕首,用力□□断裂的地壁中,险险将下落的身体稳住后,她长长呼出一口气,好险好险! 宋琅挂在地壁上,顺脚将攀爬过来正要拉扯她的骷髅一脚踹开,抬头就看见上方的蓝泽探出了头,看向她时,是一脸幸灾乐祸的表情。 宋琅扯出一个明媚笑容,声音清亮:“嘿!美人鱼兄弟,能搭把手不?” “嘁,想得美!”他勾唇冷笑,又缩了回去。 宋琅撇嘴,好,他不落井下石就已经是极限了。 正当宋琅取出另一把匕首,打算自力更生爬上去时,一只身形魁梧的妖兽忽然从她身边坠落,巨大的体型落进水里,溅起了高高的暗红色水花,有几滴恰好落在宋琅的手上。 一阵轻微的麻意从手臂上的接触点传来,宋琅一愣,拧眉思考一会儿后,她试着运起内力,将体内的一丝内力引导到麻痹处。 手臂上的麻意顿时大大缓解,宋琅眸光一闪。果然,内力可以干扰月魄能源,所以也可以干扰这种成分相似的暗红光团能源么? 思及至此,宋琅低头看了一眼下方的暗红水流,以及水流中许多动弹不得绝望哀嚎的妖兽,当下不再迟疑,立刻改变原来向上攀爬的姿势,双手匕首交替,快速向下跳跃滑行。 这时,上面的蓝泽再次带着讥讽的笑意探出了头。 可是当他看清那个挂在地壁上,正朝着底部蹦蹦跳跳而下的女人时,讥嘲的笑意一下子凝固在唇角。她在干什么?想不开要去找死吗?” 很快,宋琅攀爬到水面上方,谨慎起见,她先将内力运转到左手,向下探去。发现果然没有被麻痹后,她微微一笑,在蓝泽瞪大的冰蓝眼睛中,扑通一声跳进了暗红水流里。 她在水中向外划动两臂,双腿快速击拍水面,转眼间游到一个嗷嗷哀嚎的幼小妖兽面前。将水中的幼兽托举而起后,宋琅凝神向它的身体传输内力。 手中的幼兽瞪着湿漉漉的水眸,呆呆看着她,连自己身上的麻意已经褪去也没有察觉到。宋琅好笑地将唇轻印上它的额头,然后指着对面说:“自己爬上去,嗯?” 幼兽呆呆点头,宋琅露齿轻笑,将它抛向对面较为平缓的地壁断层。半空中的幼兽终于回神,连忙身手灵活地刨着地壁向上爬去。 宋琅继续潜入水中,向下一个目标出发。 暗红水流缓缓流过,一只壮硕的剑齿虎妖兽被困在其中,它仰着头,身体已经没有知觉,只能绝望睁眼,看着眼前对它举起利爪的复生骷髅。 “锵——”清冷剑吟声蓦地从身后传来。在它固定的视野里,复生骷髅瞬间头身分离,一条笔直纤细的腿紧随而至,精准地将骷髅的头颅踹飞。 下一刻,一个温暖的手掌按在它身上,响起的女子声音清亮而熟悉:“嘿,是你呀?” 一股暖流从按在它身躯上的手掌传来,身体的麻意渐渐褪去,剑齿虎妖兽僵硬转过头,想起眼前的人正是自己曾经穷追不舍,却因为她走进了山谷而含恨放弃的猎物。 宋琅为难地看着剑齿虎妖兽的身形,嫌弃说:“啧,你怎么吃得如此肥胖!” 说着,她在水中转过身,拍了拍自己的肩背,说:“你踩着我借力跳过去,快一点。” 一向残暴嗜血的剑齿虎妖兽,此时却正在奋力将自己最引以为傲的利爪收起,深深藏进肉垫里,然后它蹑手蹑脚地将爪子搭上她的肩膀,稍一用力,就轻巧跃远。 被踩踏着下沉了一瞬的宋琅再次浮起,一边感叹剑齿虎妖兽果然是一个灵活的胖子,一边调动内力,支撑着稍露疲倦的身体继续穿梭游动。 等到将可见范围内的落水妖兽都救出后,宋琅已经觉得自己像是被千百辆马车碾压而过了。 她在水中抬起头,望着天上正在渐渐褪去诡红的满月,看来这一夜凶险也到了尾声。她强提着一口气,以两把匕首为支撑点,向上攀爬。 好不容易刚爬上了地面,宋琅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一个冰蓝身影忽地从眼前飞过,她一惊,连忙伸手一捞,紧紧攥着他的一只手。 定睛一看,呵!这不是蓝泽吗? 她顿时笑开了:“哟,美人鱼,要以身相许么?”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呐! 眼见对方要恼羞成怒,宋琅这才脸色一正,扒拉着崖边稳住身子,笑吟吟说:“再不上来,我可就没力气拉住你了啊!” 匆忙中被紧握着手的蓝泽一抬头,便看见眼前倒挂而下的笑脸。黑发如云,正随着她探头的姿势如瀑垂落,含笑的乌眸似是淬着熠熠星月之光,在浩瀚苍穹的背景下,猝然撞入他的眼帘。 两人眼神交汇一刹,蓝泽眉心一皱,神色复杂,拉着她的手臂翻身落地。 “为什么要救我?”他可不相信她完全不记仇,更不相信她会对敌人心慈手软,否则当日她就不会在他的追杀下,甘愿冒险带着他一路绕到修尤大人的地盘上了。 宋琅挑眉瞟他一眼,理所当然地说:“在大自然的灾难面前,一切国仇家恨都要放下,这是我从小接触的观念,与个人情感无关。” 她脱力地躺落地上,仰首看向已经完全褪去暗红的满月,声音轻松:“所以过了今晚,打打杀杀什么的,还是要继续的,到时我可不管你死活了呀!” 蓝泽沉默不语。 默然中,宋琅疑惑转头想看他,她还以为会被他第一时间嘲讽呢。 蓝泽匆匆侧脸,指着远处妖兽们快速聚集而去的地方说:“满月之夜的灾难已经结束,我们也快点过去那边,月流魄要开始了!” 顺着他的指向,宋琅抬眼望向远处妖兽齐聚之地,心中不由惊叹。 月流魄,十年一遇,发生在暗红满月的灾难之后。月亮在这一刻,降落的不再是之前充满杀机的诡异暗红光团,而是一团团银亮色的月魄光团,看起来温润绵软,其中蕴含着精纯的月魄能源,能迅速愈合伤口,并且大大提高妖兽的修为。 当然,大自然是平衡的,这种月流魄的现象持续得并不长久,降落的月魄光团也会很快融散消失,但即便如此,对于妖兽们来说,这也是难逢的提高实力的机会。 这个世界的妖兽形成,正是因为这独特的月流魄现象。今夜,也将有许许多多毫无灵智的生灵,在这月魄光团的滋润下滋生出灵智和奇异妖力。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这一夜,毁灭与新生并存,残酷的淘汰伴随着崭新生命的诞生。 宋琅一时心有感慨。万千世界,亘古不改的是大自然的平衡之道。有时候,大自然造化之神奇,甚至令她忍不住去怀疑,这浩瀚宇宙是否也是一个庞大的智慧生灵? 蓝泽催促地看向她。 “我体内没有月轮,月魄能源无法被吸收,也治愈不了我身上的伤口,过去了也无用。”宋琅躺在地上仰首望着星空,对着他闲懒摆手说:“所以,你先过去,让我躺在这里看一会儿风景。” 44.番外·公子篇 “哥,你说,阿琅是不是不会再回来了?” 窗棂旁,尊贵清冷的公子安静坐在木轮椅上,执书而读。少女的话音落下后,他缓慢翻捻书页的动作不停,恍若未闻,清幽月色下,白皙修长的手指捻起书页时,依然有一种优雅流畅的从容。 见状,少女泠然一笑,径直上前抽走他手中的书,丢到窗外。 沈闻抬起眼眸看向她,眸光清凉,没有一丝愠怒:“回与不回,又有何妨?” “呵!”沈瑶唇角笑意带讽:“那么,今天是中秋佳节,你怎么不去前院和府里人一同赏月?” “京城的月色每年都一样,没什么好看的。”他从旁边的书架上再抽出一本书,细细翻阅起来:“倒是瑶儿你,这一年来却变了许多。” 沈瑶勾唇冷笑:“她都走了,我还乖巧天真给谁看?” “瑶儿,莫要任性。”他黑如鸦羽的睫毛低低垂落,目光不离手中的书:“你不同我,我不良于行,故而不愿拖累京中女子,旁人也不敢言我。而你迟迟不愿出阁,京城中却已有了不少闲言碎语,官场名声重要,父亲也容不得你再使性子。” 沈瑶咬唇瞪了他一眼,生气拂袖离开。 然而,过了一会儿,她又噔噔噔地推开门跑了回来,托盘上端着丰盛的饭菜。 “今天晚膳时对着父亲的那些妾侍,真是倒尽了胃口。来,我可不想孤零零自己一个人吃。” 沈闻淡淡瞥她一眼,还是顺了她的心意在对面案桌坐下。 他执起筷子,浅酌轻尝,却始终没有碰过其中一道花揽桂鱼。 “扑哧——”沈瑶忽然咬着筷子笑出,嘲笑看向他:“你不会真相信她是海妖?嗤,连我都不相信,你又怎么可能会信?” 说着,她夹起一大筷鱼肉,丢进口中咀嚼着。 向来秉持食不言寝不语的沈闻自然不理会她。 沈瑶却来了兴致,她搁下筷子,托腮一边回忆一边说着:“哥,你知道吗?我当初在船上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就决定好哪怕不择手段,我也要得到她。其实我知道她不是精怪,但我就是喜欢用这个理由缠她磨她。你看,我多成功啊,她亲口告诉我,在她心里我比你重要呢!” 沈闻手中筷子落下的动作微顿,眸中冷光一闪而过。 “其实我也知道……”沈瑶唇边的笑容变得更深,她微微探过身,神色不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也是想要她的,对吗?你当时的眼神,我可是看懂了呢!” “可是,哥,你的心思总是太重了呢!你有太多的顾虑和猜忌,我却可以任性妄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是嫉妒我的,对吗?嫉妒我可以任性,嫉妒当时伸手拉她上船的人是我,不是你。对吗?”沈瑶笑得纯真烂漫,却又沁着一丝凉意。 沈闻的脸色彻底冷沉。 沈瑶却朗朗笑起:“就是要这样才对嘛!凭什么只有我一个人每天都在伤心怀念,你却总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阿琅说得对,人类为何总要互相伤害?因为看到你不开心,我就可以开心了呀!” 她笑倒在案桌旁,笑着笑着,忽然又哀伤起来:“哥,你说,阿琅是不是不会再回来了?” 沈闻眸色黑沉:“这句话你问了我整整一年了。” “我知道,但我就是想让你每天都和我一样难过。” 沈瑶凉薄笑着:“你总是太自欺欺人了呀,你明知她不是海妖,这一年来,你却努力让自己相信她确实就是海妖,让自己相信她真的还在这个世界的某一处,只是狠心不来见我们。” “可是,我却知道她一定是不在这个世界上了呢!”沈瑶眼中渐渐染上哀凉:“她答应过我的,她说,只要她还在这个世界上一天,就始终会陪伴在我左右。她答应过我的啊,我知道,阿琅从来不会骗我的。所以,她一定是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沈闻重重闭眸。 “怎么?被拆穿了很难过吗?我也很难过啊!我们曾经都以为,只要小心翼翼地不去问她,她就永远不会离开。可是到头来,却发现我们除了她的名字以外,对她一无所知。哥,我真的很难过啊……” 房内一时沉寂无声。 突然,窗户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两人转眼看去,一个黑衣劲装男子正单腿曲起,坐靠在窗户上。 他摇晃一下手中的酒葫芦,转头望向屋檐上的圆月,背对着两人说:“你们继续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管我,我就只是过来坐坐而已。” 房内依然沉寂无声,只是窗户上多了一个人。 也好,她在这世上留下的痕迹太少太少,能清晰记住她的,也只有他们三人了。今晚中秋月明,一如她离开的那个夜晚,独处难免寂寥,能多一个人陪着一起回忆她的点滴,也是好的。 良久。静谧间,阿宝还是忍不住回头打破这沉默。他举起右手,将衣袖扯下了一小截,炫耀地对着他们晃了晃,洋洋得意说:“喏,你们看,这是她留在我身上的印记,在这个世上独一无二哦!她没有留给你们任何东西?” 沈闻眼神顿时幽深暗沉,她确实什么也没有留给他。 沈瑶赫然转头,狠狠盯着他手腕上的圆形伤疤,阿琅还没有送过她任何东西。 看见两人瞬间变色的眼神,阿宝坏坏笑起,撑起身朗声说:“走了,爷要做任务去了。来年中秋再会!”说完,他从窗户上翻落,使出轻功踩着屋檐飞身远去。 …… 深夜,沈闻从房间的暗柜里取出一幅画卷,上面的女子身处苍茫大海中,光洁的双臂交叠在甲板边缘,微尖的下巴靠上手臂,笑容却明亮温暖…… 他乌眸深不见底,似有暗流涌动。 他将双手握上画卷,像这一年里无数个夜晚一样,将画卷重重撕裂:“你是谁?告诉我,你到底是谁啊——” …… 次日,他一脸平静地推开房门,依然是贵公子般的尊贵与从容。 门前,沈瑶笑着抬头望向他,天真烂漫:“哥,你说,阿琅是不是不会再回来了?” 45.混沌世界之深渊恶魔(六) 冰蓝色的鱼尾轻摆,蓝泽快速向远处月流魄最为集中的地点飘行而去。眼前的众多妖兽已经纷纷坐下,抓紧时间凝神吸收空中降落的发光能源团。它们激动仰起的面容上,全是对于能获得更强大的力量的强烈渴求。 他回过头,看向远处夜幕下,那一个躺落在草丛上、安静仰头凝望夜空的孑然身影,蓝色眼眸中漾起一抹复杂的涟漪。 还是第一次,他忽然便觉得,其实满月之夜的月流魄,也并不是多么值得激动兴奋的事情。 这一晚,星子微稀,中天月明。 夜空下的此处,聚集在一起的妖兽们贪婪抬头,将月流魄降落的能源光团吸纳进体内的月轮。 夜空下的彼此,有人含笑凝望,将这十年一遇的月流魄当成一场奇观,枕着头惬意欣赏。 许久,宋琅感觉到身体的力气回复了一些,于是她伸出手,拿过身旁零碎的银亮色月魄光团,试探地伸出舌尖舔舐了一下。 唔……好清甜,好凉爽,好绵软!舌尖仿佛都一下子陷入了柔软的云团中。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后,一直无法满足口腹之欲的宋琅,差点荡漾得想在地上打滚了。 看着手中正在不断外溢着银色光点、渐渐消散的小光团,她拧眉想了想,试着将这团小光团放进了储物戒中。可惜的是,即使是在储物戒的异次元空间中,也无法减缓它的消散速度。 看来是保存不了呢!宋琅遗憾地捏了一下眉心,这些对妖兽来说是无比珍贵的月魄能源团,对她来说是无比可口的零食,就这么渐渐消散掉了,真是暴殄天物呀! 想到这儿,她心疼得又舔了一下手中的银亮光团,正当她尽情地发扬着天·朝“除了天上飞的飞机不吃,地上四条腿的板凳不吃,什么都吃”的大无畏精神之时,上方传来一个带着淡淡惊诧的低沉声音:“你这是……在干什么?” 突然响起的声音,惊吓得宋琅差点就一口吞下了舌尖上的光团。她讪讪抬头,看见了正停在半空中、黑色骨翼长长伸展开的修尤。 对上他诡异古怪的目光,宋琅讪笑着转移话题:“修尤大人,你怎么不在那边吸收月流魄?” “太挤。”他简洁地解释。 然后宋琅就见到在他的身体正下方,地上倏然蹿起许多由沙子凝成的长绳,沙绳不断蔓延伸长,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月流魄密集处,卷起那边最大最亮的银色光团,“嗖”一下飞快地将光团缠卷过来。灵活的沙绳不断往返两地,像是辛勤的搬运工,将最优质的月魄光团源源不断地卷送过来。 宋琅竖了一下大拇指,不愧是深渊之主,果然很有想法。 修尤缓缓落回地面,他盘腿坐下,右手凌空托起身周被卷过来的光团,闭眸开始吸收能量。 宋琅又开始无聊了。 感受到身体的力气恢复得差不多后,她撑着地站起了身,眼珠四处环顾,然后拾起一个小光团,走到附近一棵槐树旁。 那一棵已经生出灵性的槐树正努力伸长着枝条,想够着底下的一个零碎小光团。 它们植物系妖兽不比动物系的,能生出灵智已属侥幸,修炼起来更是比动物系妖兽艰难百倍,而且耗时漫长。 就像现在的满月之夜,动物系妖兽可以在月流魄时占据最有利的地点,任意吸纳月魄光团,但是植物系妖兽却不能随意移动,只能在偏僻的地方捡漏一些零碎飘落的小光团。 槐树妖低落想着,继续努力伸出枝条,想要够着不远处的月魄光团。然而它换了好几根枝条,长度还是不够,正当它急得树叶都掉落了好几片时,却有人将一个光团搁上了它绷直伸出的枝条上。 槐树妖心中讶异万分,低头看向树下的人。 月流魄降临时,所有的妖兽都会全心神投入,抓紧时间在这十年一遇的机会中,尽可能多地吸纳月魄能源,怎么可能有人会顾及到其它的妖兽呢?而且,这丛林间的法则,向来只有互相厮杀吞噬。妖兽们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被教导,让敌人成长就是让自己处于危险。可是现在,却有人将光团递给了它? 还没等它看清那人的模样,就见那人已经转身离去,拾取起另一个光团,递给了对面另一棵同样在努力伸直枝条的槐树。 …… 很快,林中因为够不着光团而着急的众多树妖,都开始注意到了宋琅。它们纷纷摇晃起全身的枝条,想要吸引她的注意,有几棵已经修炼到上弦级别的朔月树妖,更是用稚嫩的声音不断呼叫:“来这里——来这里嘛——” 宋琅好笑摇头,怎么感觉自己像是在给小孩子分糖? 于是,她继续拾取地上散落的小光团,反正月流魄结束后,这些银亮光团也会消失,不如让她日行一善,物尽其用。 她将拾取来的小光团逐个分发给附近的树妖们。开朗一点的树妖,会在她过来时,热情地抖落她一身的花叶,高冷一点的,也会矜持地用枝身蹭一蹭她的身体。 终于,在看到附近的树妖都在精神抖擞地吸纳着小光团时,宋琅抹了一把汗,又回到原来的地方坐下。 “为什么要帮它们提升实力?”一直闭眸修炼的修尤忽然转过头,冷声问她。 宋琅无奈笑出,看来深渊之主的好奇心又发作了,她煞有其事地解释说:“回修尤大人,我在种菜!” 修尤疑惑看她,她这才想起这个世界的人只吃月轮,于是她又补充说:“唔,你们的能量来源是月魄能源,除此之外可以不吃不喝。但我不可以呀,我还是得吃肉吃菜,来维持生存的。” 修尤眸光轻闪:“我只知道你不吃月轮,但不曾想到,原来你的食物来源,是植物系和动物系妖兽的尸体?” 宋琅顿时憋屈得想挠墙了,他那一副“怎么你什么都可以吃”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她苦巴巴地皱着一张脸,讪讪回道:“好!虽然听起来很奇怪,但好像你说的也没错……” 在他愈加古怪的目光下,宋琅也干脆破罐子破摔,不再顾忌他的看法了。她直接盘腿坐下,捡起身旁的一个月魄光团,当成棉花糖一下一下舔舐起来,这么清甜爽口的零食,过了今晚可就尝不到了啊! 修尤瞟了她一眼,一时无语,于是继续闭上眼睛,安静吸纳着手上悬空的月魄光团的能源。 宋琅一边舔着手上的银亮光团,一边迎风泪流,感觉自己又被鄙视得体无完肤了呢!心中郁结万分的宋琅,为了证明自己是正常人,她在地上挪呀挪的,挪到了他的身侧,然后举起一个月魄光团凑到他脸旁,诱惑地说:“修尤大人,来嘛,尝一口试试嘛?软绵绵凉爽爽喔~~~” 修尤睁眸瞥向她,又重新阖上眼,完全不想搭理她。 “就尝一口?月轮那种硬邦邦的石头,哪比得上它绵软可口!来,尝完这一口,你就会发现自己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喔!”快一点,赶紧干了这碗安利,咱们还是好朋友! 修尤烦不胜烦,月魄光团是用来吸收能源的,直接拿来吃完全毫无作用,他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 他睁开眼,眼神威胁地剜了她一眼,让她别拿这些奇怪的爱好来打扰自己。 宋琅举托着银亮光团,笑意吟吟。 他蹙起了眉心,应付地低下头,学着她伸出舌尖舔了一口…… 然后,他突然神色一怔,又愣愣低头舔了一口。 这……这么可爱是犯规的啊! 宋琅蹭了蹭发痒的手心,强行摁住内心那个蠢蠢欲动想扑过去揉头顶的小人。她不断告诉自己,现在这个正低伏着头凑近她手心、一下一下不断舔舐着月魄光团、眼神迷茫的修尤大人看上去虽然是软萌软萌的,但他是深渊之主呀,武力值max冷酷嗜血不可冒犯的深渊之主呀! 但是,想不到他会这么喜欢甜食呢!看着眼前毫无防备凑过来的乌黑脑门,真的是好想揉一下呐…… 一阵强大的杀意忽然袭来,宋琅一愣,怔怔望向他——握、握草!她什么时候把手揉上他脑袋的?不、不可能,她的手里一定是有寄生兽!! 对上一双凶戾而冰冷的尖竖兽瞳,宋琅瞬间闪电般缩手,哭丧着脸:“修尤大人,我不是想故意冒犯您,只是……嗯!只是我们家乡的人大多都有这么一种病症,就是只要看见可爱的事物,就会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思想和身体,做出一些失礼的事情。真的,你信我!” 修尤一愣,之前因为被突然触碰到身体最脆弱危险的部位,而无法抑制地生出的杀机,顿时就消散了许多。 “再有下一次,绝不饶你!”他侧过头,声音依然冰冷:“还有……并没有什么可爱的。” …… 宋琅忽然低下头。悲哀地发现,她的手心好像又痒了怎么办? 46.混沌世界之深渊恶魔(七) 没有太阳的奇幻世界里,月色暗了又明,已是第二日。 满月之夜已经过去,看来,她又要重新开始在黑暗里小心潜行的日子了呀!宋琅一边叹气,一边用手锤着还有点无力酸软的肩背,然后对着遥远星空中那一轮皎洁明亮的弯月,懒懒伸了个腰——好,她也要外出打猎填肚子去了! 满月之夜前的短暂平和生活,虽然她是过得很惬意,但耐不住她是**凡身要以食为天呐!这数日下来,她的存粮已经见底,今天必须得出去屯口粮了。 那么,到底是去捕猎兔子妖兽好呢,还是去捕猎黑斑羚妖兽好呢?后者虽然比前者来得凶残许多,但它的口感爽滑又鲜嫩啊! 宋琅把玩着手上的软剑,拧起眉心,认真思考自己今天的晚餐种类。 正纠结间,前方风声微动,她立刻矮下身子,轻步上前。小心接近了一些后,她快速从丛间跃起,挥起剑对着那只健壮的麋鹿。 半空中的利剑将要落下,一下子警惕转过头的麋鹿在看见她后,却只是仰着头眼神微楞,不闪不避。 诶?! 她一惊,连忙扭转剑势想停下动作,然而她这一跳一刺本就没留余地,匆忙之下一时便刹不住身子,剑尖险险贴着麋鹿擦过后,她直接滚落在地上,满身灰尘。 转头看向那只麋鹿时,发现它还没有逃跑,也没有要伤害她的意思,依然站在原地看着她。 宋琅一下子有点呆愣。是她一觉醒来,去到另一个世界了么?她以前也有捕猎过这些低等的麋鹿妖兽,可是那时,外表温和的它们反抗起来也是要费她不少力气的,怎么今天却一副生无可恋脸? 她试探地再次举起剑,发现面前的麋鹿还是一副引颈受戮的模样后,她怎么也下不去手了! 大爷!!你倒是反抗一下啊!你这样我怎么好意思下手? 宋琅哭丧着脸,认命转身去寻找下一个猎物…… 这个结果宋琅表示是拒绝的。在她看来,昨晚的满月之夜只是特殊情况,发现自己在自保之余还有余力后,她也愿意伸出援手帮旁人一把。毕竟在大自然的灾难面前,能力越大责任也就越大。但是在灾难过后的今天,她觉得大家当然是要恢复食物链的捕猎关系的,所以即使下手也不会良心不安。 可是,这一个接一个的、睁着无辜圆眼哀怨看她的妖兽们是闹哪样?! 宋琅再一次迎风挂着宽面条泪收回软剑。摔!还让不让人好好吃肉了?这日子没法过了。 她特意兜了一圈,去到稍远的地方。远远看见河边正在喝水的肥硕的剑齿虎妖兽后,顿时精神一振,这个曾经数次追杀过她的凶恶妖兽,总不会对她手下留情了! 果然,剑齿虎在发现了她后,大吼一声扑了上来。 来得好!宋琅眼睛闪亮,也抽剑飞身迎上去。 等等……它为什么把爪子藏进肉垫了?宋琅又是一阵惊吓,赶紧在空中抛开了手中的软剑。 下一刻,肥硕健壮的庞大身躯撞了过来,大型猫科动物的肥厚肉垫已经摁上她的双肩,将她压倒在地。 “吼吼~~~”粗热的鼻息喷在她脸上,凶猛的剑齿虎妖兽爱娇地用大脸蹭蹭她的小脸。 宋琅困窘地推了推身上的庞大身躯,发现推不开后,她便自暴自弃地捧起剑齿虎妖兽的硕大脑袋,也将自己的脸凑过去蹭了蹭。这么柔软舒适的皮毛,不蹭白不蹭! 于是,自暴自弃之后的宋琅,很快就没志气地走上了玩物丧志的不归路,内心却是一波又一波的荡漾:虽然吃不到肉,但是能肆意玩弄大型猫科动物的软厚肉垫,洒家这辈子也值了! 只是在几日之后,身为一个无肉不欢、完全控制不住自己食欲的愚蠢人类,宋琅觉得,是时候要离开这令人发指的肉垫温柔乡了。 这一天,她怀着悲伤的心情最后一次亵玩了剑齿虎妖兽的肥厚肉垫后,就背着行囊来到了山谷深处的断崖…… “所以,你是因为吃不到动物系妖兽的尸体,才打算冒险去别的地方生存?”修尤怔怔问她。 宋琅提了提肩上装着许多妖兽送来的果子的行囊,继续自暴自弃地点了点头:“是的,修尤大人!” 修尤满脸黑线,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这种神奇的种族了。 他皱起眉心思考了一阵,犹豫道:“既然你想要离开,不如你随我一同去一个地方?我有一些很重要的事情,必须要去那个地方,或许,我会需要你的帮忙。” 宋琅受宠若惊地挑眉,到底是什么事情,才会让深渊之主觉得需要她这个弱鸡人类的帮忙? 然而她也不多问,欣然点头同意道:“那好,我们就一起走!” 修尤怪异地看向她:“你不问我要去什么地方,做什么事情,会不会有危险么?” 宋琅哥们好地拍上他的肩膀:“哪来那么多问题,都老熟人了,要帮忙说一声就是嘛!赶紧走起,想说路上再说!”她已经迫不及待要去吃肉了! 修尤目光冰冷地盯上她的手:“你是说我啰嗦?” “唰”一声缩手,宋琅嘿嘿笑道:“哪能呢哪能呢?” ------ 两人一同走出山谷时,修尤忽然开口:“我想要去的那个地方,路途遥远而且凶险非常,哪怕是我也可能自身难保。” “我也曾独身去过一次,不过却受了重伤。我这些年在山谷里常日沉睡,也是为了恢复那一次的伤势。所以……”他转过身问她:“这么危险的地方,你确定还愿意跟我一起去?” 宋琅恍然大悟,怪不得每次找他,他都在崖底睡懒觉,原来是在养伤? “这样啊……”宋琅偏头想了一下,才问道:“修尤大人,如果那个地方连你都觉得危险,那我真的可以帮得上忙吗?” 他沉沉点头:“是的,因为那里有一个上古失传的阵法,那个阵法的限定条件是针对妖兽体内的月轮而设,一切妖兽都无法通过。但是,你却可以进去。” “既然我可以帮得上忙,那我当然是要去的。”宋琅扬起笑,轻快说:“至于前路凶险,这个世界哪一处不是危险四伏?跟着你的话,说不定还更安全一些。而且,我相信修尤大人会努力护住我的,是吗?” “你是为帮助我而去,我理当尽力护你。”修尤瞥过她脸上的笑容,目光又变得古怪,嘴唇微动想问些什么,却又抿唇沉默。 “那么,现在的问题就是,我们大概要多久才能去到那里?” “我会带着你赶路的。”修尤微蹙起眉心:“若是在以前,只要一个月即可。但我的伤势并未全好,所以每天沉睡的时间会多上许多,或许需要将近两个月。” 宋琅点头,说:“那就没问题了,走!”说着她转身往前走去。 修尤奇怪看她:“走?我说了会带你赶路。” 很快,宋琅就明白他所谓的带着她赶路是什么意思了。 太、太羞耻了呀喂!!宋琅欲哭无泪地低头看着底下渐远的地面,又抬头看了看眼前暗麦色的赤果胸膛。虽然活了这么多辈子,但她的内心还是一个纯良羞涩的妹纸啊!难道未来两个月都要用这么羞耻的方式赶路?!艾玛这么没羞没躁她会娇羞的啊! 察觉到她的异样,修尤疑惑低头,正想询问。 “别说话,抱紧我!”虽然内心小人在以头抢地,宋琅还是冷着脸很正直地搂紧他的腰身,阻止他开口。 这不是他的错,她要体贴!穿不了上衣的鸟人,上辈子都是折翼的天使啊喂! 47. 混沌世界之深渊恶魔(八) 绵延万里的荒漠丛林中,终年人迹罕至,危机四伏。 只有达到晦月级别的强大妖兽方能在其中行动自如。在丛林深处,有许许多多妖兽群,它们的个体能力并不多强大,但是这些妖兽族群往往会一起出动捕猎,而且凶悍异常,极为难缠,是个麻烦的存在。因此,即便是普通的晦月妖兽也不太敢轻易招惹。 然而这些危机对于宋琅来说,却并不是多值得担心的事儿。 疾速飞行的高空中,她略微退开头,小幅度扭动着僵硬的脖子,然后换了一个姿势角度,将另一边脸贴上对方的肩窝。 唔,背靠大树好乘凉,她可是抱紧了粗壮大腿的人,根本完全不必担心嘛!至于羞耻心什么的,其实,人类一旦敢于突破羞耻度的下限后,就会发现自己其实是可以毫无下限的! 所以,现在在漫长而无聊的赶路过程中,为了消磨时间,宋琅已经可以毫无压力地盯着眼前线条优美的锁骨发半天的呆,等到觉得厌烦无聊后,就又换了另一个姿势,继续破廉耻地盯着眼前一点殷红,眼神呆愣。 …… 途中休息时,为了满足怀中某个未知的、以动植物妖兽尸体为食的神奇种族,修尤不得不将自己的威压收起,完全不顾其深渊之主的威严,冷着脸伪装成弱小的朔月妖兽,当起吸引其他妖兽前来的诱饵。 很快,有一群低等的下弦朔月妖兽追寻着月轮的气息而来。修尤单手搂起宋琅,骨翼一展,利落飞上高空,他举起右手,掌心跳跃起金黄色的流沙幻光:“沙缠!” 霎时,身下的一大片区域中,沙尘回旋而起,将包围着他们的一群妖兽尽数牢牢束缚。他指尖一弹,有细沙凝成利箭飞快射·出,贯穿其中最为肥硕的一只妖兽的脑袋。 修尤挥手令沙绳将妖兽的尸身利索地捆绑起来,一并带走。他低下头,看向怀中的宋琅—— 然后,他对上了一张哭得梨花带雨、凄惨无比的脸庞。 “……你怎么了?” 莫非是伤到她了?但是,他的天赋操纵能力极其精准熟练,怎么可能会出现误伤? 宋琅捂着眼嘤嘤嘤:“沙子跑进眼里了……如果下次你再要突然出手的话,跪求预警!” “……” 修尤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连刚出生的幼兽都远远不如的、防御力为零的生物。 “……该怎么办?”他冰冷的声音染上一丝无奈,她没有自愈能力,而这种前所未见的伤势,他也不清楚该如何处理。 “唔,没什么大碍的,麻烦你帮我吹一下就好。” 修尤微微凑近,拨开她的手后,轻抬起她的下巴,对着那双湿润微红的眼睛轻轻吹进一口气:“是这样吗?” “啊,真的是太谢谢你了!”异物感褪去后,双眼依然一片模糊,宋琅挂着两行泪连忙道谢。 在不迭道谢声中,修尤微抬着她的下巴,手上的脸还在泪如泉滴。他眼睛停顿了一瞬,看向她的目光带上些许异样与复杂——她脸上带笑的时候,总是令他的心底有种奇怪的触动,但是,她哭起来的模样……好像比她笑着时更动人? 他微蹙起眉心,压下心底的异样,放开手冷声说:“既然没事了,那就走。” ------ 这一晚,修尤在外面的湖泊洗浴完毕后,一回到洞穴,就看见宋琅闭着眼面色苍白,正躬屈起身子无力地靠在洞壁上。 敏锐的嗅觉让他瞬间察觉到洞中淡淡的血腥味,他眼神一紧:“你受伤了?什么时候的事?” 宋琅虚弱摆了摆手,低声道:“我没有受伤。放心,我只是有点不舒服,晚点就没事了。” 大概是因为在满月之夜时,她在冰冷的水中浸泡太久,因此寒意侵入了身体。所以,从小到大都是安安静静从不折腾她的大姨妈,这一次来得格外难受了些。 闻言,修尤的眼中蓦地蹿上一缕怒火,她在说谎?为什么? 他走近她,空气中隐隐的血腥味更重了一些,他猛地蹲下身,右手扶上她的肩膀,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冰冷:“不要欺骗我,让我看一下你的伤势。” 一万只草泥马奔腾而过!!! 宋琅虎躯一震,顿时身体不软了,小腹的坠痛也感受不到了,她紧紧揪住裙角,震惊地看向修尤。 要不是她十分清楚这个世界的妖兽是没有大姨妈这种情况的,所以他也只是毫不知情,她绝对会立刻糊他一脸、踹他一脚、怒骂流氓然后让他滚犊子了! “事情是这样的,你听我说。”她深吸了一口气,和蔼浅笑解释道:“流血这种情况嘛,每个月我都会有这么一段时间的,对身体并无大碍,等过几天就没事了。” 他的眼神愈加冰冷:“这么重的伤势,还要持续几天?哼,不要说你,就算是按照妖兽的体质,也绝不可能存活。”说着,他伸手碰上了她的衣襟…… “住手!”她惊吓得连忙抬手挡住了他的手,也顾不上被鄙视了,急声说:“你不是一直很好奇我的种族是什么吗?我这就告诉你!” 修尤的手一顿,果然疑惑看向她。 “其实……”宋琅低头黯然叹了一口气,说:“我的种族是人族,我们种族所有雌性的天赋就是,可以连续流血七天而不死!” “……” 修尤慢慢收回手,默默在心中消化听到的事实。好像……自己的世界观要被重塑了。 冰冷的尖竖兽瞳中,难得带上了一丝柔和的怜悯。原来,她之所以这么弱小,是因为她的种族天赋如此废柴至令人发指么? 在他微露同情的目光下,宋琅含泪重重点头。没错,我们就是这么废柴的种族,求鄙视!求放过!! “那么,你每个月的……种族天赋被触发的时候,都会这么痛苦吗?” 见他不再执着地要查看她的伤势,宋琅终于松了一口气,轻松说:“不是的。只是因为之前我在冰冻的水里待得太久,所以着了凉,这一次才会比较难受。以后小心一点,别再被冻到就好。” 听完她的话,修尤紧紧拧着眉心。许久,他微握起手心,源源不断地调动体内的月魄能源。 身前,宋琅立刻感受到一股热意从他的身上传来。她一愣,下一刻背后就按上他灼热的手掌,然后她落进了一个熟悉的、同样灼热的怀抱。 愣怔之后,她讪讪摸了摸鼻子,心中生出一丝感动。不过,身为深渊之主,男友力如此爆表真的可以么? 反正未来两个月都要保持这个姿势赶路,早晚是要习惯的,她也不多矫情了。于是,她换了个舒适不侧漏的姿势,安心将深渊之主当成了一个等身人型电热抱枕。 “啊,修尤大人,温度可以再往上调一点吗?” “等等,太热了,还是再降一下温,修尤大人?” “嗯嗯没错,就是这个舒适的热度,努力保持住啊修尤大人!” 48. 混沌世界之深渊恶魔(九) 一夜好眠…… 洞外月色渐明,宋琅惺忪睁开眼时,一片线条紧绷的暗麦色肌肤映入眼帘。 刚醒来后还处于短暂空白状态的她一时愣怔,然后才慢慢反应过来。他竟然在熟睡时也还能维持体内的月轮运转,为她供热? 带着感激,她悄然抬眼瞟过他安然沉睡的面容,想了想,还是礼貌地选择不吵醒他。于是,她继续闭上眼,难得地偷懒睡了一个回笼觉。 一时好眠…… 洞外月色彻明,宋琅清醒地睁开眼,眼前还是微微起伏的暗麦色胸膛。 够了啊! 已经睡饱餍足的她,这下子再怎么催眠自己,也是无法再睡下去了。更重要的是——再不起来她要漏了啊!! 她伸出手指。戳! 没反应?再戳! 手感好像不错?戳戳戳…… 一双暗黑幽沉的兽瞳从上方静静看着她。 宋琅缩回手指,笑得正直坦荡:“修尤大人,你醒了啊?麻烦让我起个身,出去整理整理顺便进食?” 听完她的话,修尤皱了皱眉,放开压在她腰后的手臂。看见她爬起身后,冰冷沙哑的声音叮嘱说:“别走出我三百步范围内,若有危险,便唤我姓名。” 宋琅暖暖笑开,颔首表示明白。 修尤这才合上双眼,继续入睡。 走出洞外后,宋琅先是在附近的河流里洗漱清理了一番,然后将昨天捕猎到的妖兽处理好后,和着带来的果子,将自己的胃给填饱了。 她不清楚修尤还要睡多久,于是就在洞口外抽出腰间软剑,一手挽剑一手捧着沈家剑谱比划起来。 过了许久,她中途还进食了一次,洞内依然是一片寂静。 她抬头看了一眼渐暗的月色,练剑也练得疲惫了,便在河边匆匆清洗去身上的汗意,回到了洞内。 宋琅刚在洞壁前坐下,想闭目养神一会儿再接着出去练剑时,修尤却睁开了眼,径直看向她,以为她是打算要睡觉,于是低哑开口:“过来。” “诶?我并不……” 见宋琅没有立刻走来,修尤不耐烦地挥动手指,地上立马蹿起几条沙绳,直接将她捆绑打包完毕送了过来。紧接着他运转起体内的月轮,顿时月魄能源流经全身,又开始源源不断地供热。 这操控精确的最佳温度啊……宋琅舒服地喟叹了一声,蜷缩起身子,没志气地想着,睡就睡。 然而今天的她确实是睡得太过满足了,所以,即使现在窝在温暖舒适的环境里,她也还是一时难以睡去。 想了想,她从储物戒中掏出了一副随身听。虽然因为这个世界没有太阳,她从星际时代带来的高科技产品也因此全都用不长久,但是这副功能单一的随身听却耗电极低,还足够她用上许多年,所以她也不吝惜了。 清透明净的纯音乐从耳机上悠悠传来,她舒适地闭起眼,享受这异界难得的片刻安宁。 “你戴着的是什么?”修尤忽然掀开眼,好奇地看向戴着耳机的她。 宋琅笑着摘下一边的耳机,戴到了他的耳朵上。顿时,他微微讶异地将眼睛睁大了一些。 “这是用来听音乐的,一起?”宋琅温声说。反正这个玄幻的世界不比之前的世界,不会有人因为她的不同,而将她当成异类烧死什么的,她自然也不会藏着掖着。毕竟都是那么熟的朋友了,好东西当然要一起分享嘛! “音乐?”修尤抬手轻摸上耳朵上戴着的微凉耳机,向来冰冷的眼睛里,难得地浮起了一丝孩子般的惊奇和愉悦。 宋琅浅浅笑起,这个世界的妖兽都是挣扎在生存与厮杀之间,一直追求的也只有更强大的实力,从来没有谁会有闲情逸致去聆听大自然的韵律之美,更不要说发展出陶冶性情的音乐了。 “是的,这种富有旋律与节奏之美的音韵,叫音乐!”她浅笑着为他解释。 他点了点头,闭上眼专心同她一起聆听起来。 宋琅却挑了挑眉,因为他一直以来的表现,她还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会是一个好奇心很重的人,但对于这种新鲜的东西,他却没有继续向她追问下去? 莫非,他的好奇心只是针对她而已? 这个念头一起,她立刻在内心扇了自己一巴掌,必须是她孔雀开屏自作多情了呐!大概是因为修尤大人只对人体生物学感兴趣,所以才时常对她生出好奇探究之心,而对于音乐这类艺术性的东西,他约莫并不会多加探究? 这么想着,宋琅抬眸瞥过他唇角几不可见的浅笑,也闭起了眼,和他一起分享着悠扬的轻音乐。 黑暗中,一副白色的耳机连接起两个不同世界的人。一时之间,两人以往经历过的所有刀光剑影的寒冷时光,以及在长途跋涉的人生中渐渐疲惫的心灵,仿佛都在这一刻、在彼此共享的清澈空灵的钢琴声中,得到了温柔涤荡…… ------ 永夜的清幽月光下,广阔无垠的丛林荒漠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杀机。在接连数日的赶路下,两人即将进入危机重重的荆棘山岭。 荆棘山岭,是一个连晦月妖兽都不敢轻易踏足的地方。 两人之前在路途中遇到的妖兽群,都是朔月级别的,而荆棘山岭深处,却是无数种族不明的、达到望月级别的妖兽群。而且由于恶劣的生长环境与残酷的生存竞争,这些妖兽大多凶悍异常,作战技巧纯熟,一些满弦的望月妖兽头领,实力甚至可以比肩初入下弦的晦月妖兽。 因此,即使是修尤也不得不谨慎行事。毕竟望月妖兽的智慧比起先前遇到的朔月妖兽要高出许多。而一旦遇上这些狡诈凶悍的妖兽群,纵然一时可以脱身,但个人力量毕竟有限,也难保可以招架得住追堵而来的其他妖兽群。 这一天,解决完又一波涌来的望月妖兽群后,两人在临时找到的一个洞穴中歇下。 看见修尤脸上隐隐的倦乏,宋琅抬手阻止了他要调动月轮的动作,声音温软:“修尤大人,不需要再为了我而消耗体内的月魄能源了。前面几日过后,我已经不会再感到难受了。” 他微皱起眉,看着她说:“不必担心,只是保持稍高的体温,耗不了我多少能源。” 宋琅摇头,坚决拒绝:“你平日不仅要带着我赶路,还要应付前来的妖兽群。无论如何,最好还是尽量保持体力,不必再浪费在这种小事上。我已经没事了,真的!” 说完,她直接在离他稍远的地方躺下:“晚安,修尤大人!” 见她拒绝的态度坚决,修尤眼中微露不满,拧了拧眉头,还是顺了她的意。 他躺落在地上,安静闭上眼眸…… 然而下一刻,他又突然烦躁地睁开双眼。 转头看了她一眼后,修尤挥手用沙绳将她捆到身侧,在她呆愣的目光中,他伸手取过她一边的耳机,戴在自己的耳朵上……然后,他的眼中露出了一丝满意,这才合上眼。 宋琅好笑望他一眼,将另一边的耳机也挂上他的耳朵:“修尤大人,你都拿去!”说完,她正要起身。 一只手伸出,又将半起身的她摁回了地上。 宋琅刚转过头,修尤就烦躁地将一边耳机戴回她的耳上,冷声说:“就这样!若是两边都戴上这东西,我会无法及时察觉到危险的来临。” 宋琅无奈地扶了扶额头,想说其实她可以不听的,但转眼看到他疲倦阖上的双眼,顿了顿,她还是顺从躺落在他的身侧,合上眼,也跟着沉入了梦乡。 49. 混沌世界之深渊恶魔(十) 清冷的月光幽幽倾落,照亮这一望无际的、沉寂与苍凉并存的荆棘山岭。 宋琅睁开眼,看了一眼修尤还在安睡的面容,她小心摘下自己的耳机,悄然起身,来到洞口屈膝坐下。靠着洞壁,她安静望着远方天际的一轮弯月,眼中渐渐露出化不去的忧虑与深思。 许久,她随手拾过一根枯木,低下头,在沙地上勾勒出错落的图案与涂涂改改的复杂公式。她不断画着写着,偶尔停下,拧眉沉思一阵。 最后,手上的枯木停落,宋琅将地上的沙子抹平,然后懒懒将右手搭上屈起的膝盖上,一边转动着指间的枯木,一边仰头冷凝看向清亮弯月。直到,身后传来修尤的声音—— “……你在想什么?” 宋琅侧头,却是清浅一笑:“你醒了?” 他冷沉点了点头,似是不满她转移话题,再次开口:“你在想什么?” 宋琅无奈将指间的枯木抵上额头,修尤大人对她的探究欲,已经深入到连她的思想也要渗透了么? “并不是什么有趣的事情,修尤大人不会想知道的。” 宋琅用枯木在地上写着公式:“我只是不自量力,想去试一试,看自己能否找出这个世界许多奇怪现象的规律与本质……” “宋琅……”修尤眼睫轻抬,泠然眸光直直看向她:“你到底……来自哪里?” 她依然低着头看落沙地,随意应道:“这个嘛,我来自远方,具体哪里也说不清呢!”唔,刚才的公式推导到哪了? 修尤深深蹙起眉,显然不满她的敷衍回答,他犹豫了一下,问道:“你是不是,后悔随我来这里了?” 宋琅终于停下手中动作,转头看他:“修尤大人怎么会这么想呢?” “你在担忧。”他垂下眼,神色不明:“前路凶险未卜,你若是不愿,我可以送你回去的。” 宋琅眼中露出一丝讶异,真是看不出,他对她还挺观察入微的嘛! “修尤大人,我并不曾后悔。或者说,是没什么可后悔的。因为我本来就对以后的生活一片迷茫,能跟着你走这么一趟,多见识一下这个世界倒也不错呢!” “再说,你可是我的朋友啊,你想要做的事情,我来帮忙不是应该的吗?” 看着宋琅乐观扬起的笑容,修尤微怔了一瞬。他低下头,冷冽的目光中透出几分挣扎与犹豫。 忽然,他轻声说:“你知不知道,我是属于哪一族的妖兽?” 不等宋琅开口,他却仿佛转到了另一个话题:“如今这个世界上的高等妖兽,数量已经非常稀少了。甚至,这数百年来,在满月之夜诞生的、有灵智的妖兽数量,都在逐次锐减。相反,丧命在满月之夜的妖兽却越来越多……” “早在数百年之前,就已经有不少的晦月妖兽开始察觉到这种诡异的失衡状态,仿佛这个世界……正在逐渐走向消亡。” 宋琅一时愣怔哑言。 “当时所有的妖兽都认为,是因为有一个新诞生的种族,破坏了世间能源的平衡轮转。因为,上古时期的满月之夜,是没有复生骷髅的存在的,直到出现了那个——在月色最晦暗的时分诞生的新种族。” 他低下头,声音幽沉。 “那个种族的新生儿,似乎是得天独厚,他们在诞生之初都是望月妖兽。但若是修炼成了满弦的晦月妖兽,那么在死亡后,则会有一定的几率在亡者之夜中,复生成为没有灵智的骷髅王者,不但力量比生前更为恐怖,而且可以奴役无数的复生骷髅。” “当时许多高等的晦月妖兽联手将骷髅王镇压在星辰之域,但这也无法阻止满月之夜成为亡者之夜,只能让那些复生的骷髅,因为缺失骷髅王者的召唤而变得力量稀薄。” “那个种族因为诡异可怖的亡灵力量,所以被称为恶魔一族,并被一切高等妖兽不计代价抹杀,所以残存无几的恶魔后裔,只能隐瞒起自己的身份存活于世间。” 宋琅眼神微动,看向他的目光也染上一抹复杂:“所以,你就是……恶魔一族的后裔?” 他闭上眼,避开她的复杂目光:“没错。而且,三十年前,我就已经是满弦的晦月妖兽。” “那么,你想带我去的那个地方……” “就是星辰之域,那个由上百名高等晦月妖兽用自身独特领域撑起的空间。四百年前,他们将骷髅王封杀在星辰之域后,就一同留在了那里,研究如何让这个世界的迭代与运转恢复平衡。” 宋琅眸光闪烁:“所以你去那里,是为了什么?” “因为这四百年来,停留在星辰之域的晦月妖兽,都再也没有出来。所以我想弄清楚,他们在星辰之域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而且,这个世界的失衡已经越来越严重了,也许再过数百年,所有的妖兽,无论强弱都会因为能源的失衡而消亡。所以,我要去那里,是为了一个真相,也是为了生存。” 一切说开后,洞穴内是无言的沉寂。 两人一时相对无言。在久久的沉默中,修尤本是冷冽的眼神渐渐发紧,黝黑透着诡红的尖竖兽瞳,也慢慢缩起如同悬针…… “谢谢你的坦诚相告。”宋琅忽然出声打破这压抑的沉寂。 “你愿意告诉我这一切,我真的很开心呢!”在修尤猛地凝定的眼神中,她展颜而笑,声音清亮明净:“既然如此,那么这一趟前往星辰之域,我是非去不可了,或许在那里,我能找到我一直在寻求的、关于这个世界的规律和本质的答案也说不定?” 这下子,反而是修尤变得有些愣怔了:“我是说,我属于恶魔一族,而且已经是满弦的晦月妖兽……”这个才是重点。她不应该畏惧他,厌恶他,仇恨他吗? 宋琅上前几步轻松拍上他的肩:“知道了知道了,又不是没听到。我说,你好歹是深渊之主,别用这种脆弱的眼神和语气和我撒娇啊喂!” 撒娇?!他?! 修尤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呐,不管你是什么种族,我只知道,你现在是我的朋友,是我认识的那个不会伤害我的修尤,所以我也永远不会怀疑你、伤害你。不过……”她撑着他的肩,露齿坏笑着:“等你真变成没有理智的、丑不拉几的骷髅了,我可是会毫不留情地踹飞你的头颅哦!” 眼神有所松软的修尤,在听到最后一句时,顿时脸色又黑青了。鼻中哼出一声冷哼后,他伸手拍落撑在自己肩膀上的她的手。 “哼,若是真有那么一天,你以为你打得过我?” “啊,果然这种霸气外漏的样子才像是我认识的修尤大人嘛!” 他蹙眉转过身背对她,冰冷的兽瞳深处却有一抹藏不住的愉悦笑意。 宋琅噔噔噔地跟着转到他面前。 他连忙收起眼底的欢愉,看向她的目光依然冰冷慑人。 “修尤大人,你刚才说自己是隐藏了恶魔种族的身份而生存的。既然我们都这么熟了,你就让我看看你的恶魔形态呗?” 修尤冷冷瞥她一眼,点头道:“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让你看看也无妨。” 说着,他黝黑眼眸透出的隐隐诡红瞬间蔓延开来,直至眸色完全转为暗沉的红。头上也骤然生出两根形状极为优美的长角,光滑的暗黑角身上,仿佛有淡淡月辉流转,在月色下反射出一种冷厉的清润色泽。 宋琅眼睛闪亮,搓了搓手,凑不要脸地问:“那个……修尤大人,咳,我能摸摸你头上的角吗?” 这可是恶魔角啊,异界的特产啊!!这么可爱的长角如果不能摸一摸蹭一蹭简直是人间憾事啊!! “不行!”修尤发射性冷声拒绝。 然而一抬头,触及她黯然含泪的乌眸,他的眼中闪过犹豫与纠结。最后,他顿了顿,语气冰冷:“……只能摸一下。” 哇呜!宋琅眸光骤然一亮,忙不迭地向着形状优美的长角伸出小手——这坚硬、冰凉又顺滑的美妙触感啊!洒家这辈子值了啊!!! 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瞬间从角上传遍全身,修尤猛地一僵,暗红尖竖的兽瞳深处,顿时透出了后悔与无措。他怎么……就答应她了呢? 恶魔的角,是除了体内月轮外,恶魔一族用于蓄存能源的部位。这也使得他们在诞生之初,便跨过了朔月等级,直接成为望月妖兽。但是……恶魔角,同时也是恶魔的敏感触点所在,可用于伴侣床第间的**…… 于是,向来杀伐果断、冷冽如霜的深渊之主,因为生平第一次被人摸了头上的角,脑中霎时一片空白,全身感官都集中在长角上不断传来的阵阵电流。 他张唇想冷冷说出“住手”,但是高等妖兽的尊严却让他做不出这种出尔反尔的事情。 低头无声隐忍了一阵后,修尤发现角上的手还是迟迟不离开,他红色的眼沉了又沉,终于忍不住一把拉下她的手,声音冷冽:“够了!”再摸下去他身体就要软了! 于是,这一晚宋琅很惊奇地发现,在睡觉一事上向来万分固执的修尤大人,竟然一反常态地不再拉着她一起听歌睡觉了,而是自己跑到洞穴的角落里躺下,还狠狠转过身留给她一个背影…… 50. 混沌世界之深渊恶魔(十一) 狂风肆虐,黄沙漫漫。清幽阴凉的月色下,举目是一片茫茫沙丘,一样的黄沙,一样的风尘,身置其中的人,仿佛有一种随时会迷失在这无尽大漠的渺小之感。 高空的强风吹得衣衫猎猎作响,窝在修尤的怀里挡了半天风后,宋琅转头以手抵额,眯起眼极目远眺,远方苍凉广阔的无尽大漠上,隐隐有稀薄的红雾缭绕,透着诡异的寒意。 “那一处是死亡沙丘,是抵达星辰之域入口的必经之地。黄沙之下有无数妖兽骨骸,若有生灵踏进红雾之中,它们则会被唤醒,复生为骷髅截杀侵入者,不死不休。” 黑色的骨翼扬起,一路疾速飞行的修尤在看到宋琅转过脸眺望远处时,便在强风中稍稍放慢了速度。 解释完毕后,他伸出手又强硬将她的脸转了过来,摁回怀中,不满的声音低低响起:“别看了,当心沙子入眼。” 再次被强行埋胸的宋琅无奈撇了撇唇角,熟稔地用额头抵住他的胸膛,留出足以使呼吸通畅的空间。 回想着这一路上经历的种种艰难险阻,宋琅心有担忧地微皱起眉,她隐隐感觉到,越是接近星辰之域的地方,便越是凶险万分。 不知道接下来的这个死亡沙丘,又是何等的困阻? 宋琅这么想着,心中伴随担忧而一同升起的,还有一种跃跃待试的兴奋与期待。 这种到未知的远方去流浪、去探险的激越,这种连灵魂都仿佛在自由释放的昂扬……果然呀,不管历经多少个世界,她还是向往着这种热血的冒险生活! ------ 荒凉的黄色沙漠弥漫着稀薄的红雾,两人刚进入了红雾中,立刻感受到一股阴寒之气笼罩全身。沙丘之下传来细碎的噼啪响声…… 一架庞大的白色骷髅倏然从沙下钻出,快速飞上高空直追二人而来。 宋琅心中一惊,这儿的妖兽骷髅,与她在满月之夜遇到的完全不在同一个级别,至少当初她没有碰上行动如此迅捷、还具有飞行能力的骷髅。 身后的飞行骷髅来势汹汹,修尤却丝毫不减去势,挥手召唤出一条沙绳,径直攻击向白色的骷髅后,他圈在她腰上的手紧了紧,接着调动体内月**大加快了飞行的速度。 强风飒飒刮过,窝在他怀中避风的宋琅感受到他身体的紧绷后,也沉重拧起眉。 之前遇上那么多次的妖兽群,他都是神色不变丝毫未惧,而这一次的危险,看来甚至连他也觉得棘手了! 很快,看到周围不断围堵过来的骷髅,宋琅顿时清楚修尤为什么要如此顾忌了。 虽然这些复生骷髅的力量并不算多么强大,但却胜在数量足够多。它们不断从地面上、高空中络绎不绝地涌堵而来,这种情况要是持续下去,就算修尤的能力再强大,恐怕也经不起这样毫不停歇的车轮战…… 前方忽然出现六个骷髅,顿时挡住了两人的去路,在修尤召唤出一个小型沙尘暴将它们绞杀后,因为这短暂的停留,前方马上又涌来了更多的骷髅。 修尤眼神冷沉,知道已经无法在高空中飞行,若是继续在空中作战,反而更消耗他的体力。想清楚这点后,他收起骨翼,搂着宋琅降落地面。 两人一落地,空中的骷髅也纷纷跟着飞落地面。看到周围渐渐围堵过来的骷髅,宋琅皱了皱眉,伸出手推上修尤胸前:“修尤大人,放我下来,继续带着我会妨碍你的战斗。” 闻言,修尤搂在她腰上的手下意识一紧,然后他深蹙起眉心,搂着她飞落在一棵低矮的胡杨树上,然后缓慢放开手:“你留在这里,自己小心。” 宋琅勾唇笑起,点了点头:“你也小心。” 修尤不放心地看了她一眼,才跃下地面,迅速解决附近的骷髅。在这一场不知何时才能结束的恶战中,他只有最大限度保存体力,才能保证他们全身而退。 森冷的月光下,以修尤为中心的沙丘上渐渐围聚来无数骷髅,他尖竖的眼眸微凝,不断用凝出的沙绳攻击零散的骷髅,偶尔会召唤小型沙尘暴席卷密集的骷髅群。 宋琅倚靠在胡杨树粗大的树干上,随手摘下一小条枝叶,一面伸手一片片摘落上面的叶子,一面拧眉仔细观察底下的骷髅。 过了许久后,她将手中的枝条抛开,接着从储物戒中取出许多装着低劣月轮的袋子,这可是她收集了一个多月的成果啊! 宋琅环顾了一圈后,开始朝着远处较为平坦的山丘地势,一个接一个地投落月轮,并且精准地控制着投落的月轮与其他月轮的间隔几乎相等…… 月色渐渐转暗,复生的妖兽骷髅却依然源源不断地从沙丘里爬出。 一直维持着高强度战斗的修尤,面容上也隐隐露出了一丝疲惫。 凝出了数根沙绳,将最近的几头骷髅击杀后,他狠狠闭上眼眸,又重新睁开,黝黑兽瞳中透出嗜血的猩红。只要这片死亡沙丘的骷髅还没有被杀绝,他就不能停下。 骷髅不断从四面八方涌来,月色暗了又渐渐明起。暂时将附近一圈清空后,修尤疲倦阖眼,靠在身后的胡杨树上休息。 然而不过短短十息时间,就又有新的骷髅向这边靠近,他撑开眼,目光坚凝,举起右手准备再次凝出沙绳击杀前面的骷髅—— “修尤大人,休息时间到啦!”身旁忽然有人轻灵跃下,一只纤细白皙的手伸出,将他勉强举起的手摁下。 他转过头,对上一张笑意明暖的脸:“让修尤大人一个人辛苦地战斗了那么久,身为伙伴,我真是太不好意思了呢!所以,接下来的骷髅,就都交给我了,修尤大人,你到树上去休息一下,恢复体力!” “胡闹。”他皱起眉看她:“我还可以继续战斗,你回树上。” 连毫无攻击倾向的沙子,都能轻易将她伤害到泪流满面,他实在想象不出她对上骷髅的场景…… “啊,修尤大人这样说真是太伤我自尊了呢。” 宋琅依然挂着明暖的笑容,她伸出手,用衣袖轻柔揩去他额上流下的汗滴:“一直以来都是修尤大人在保护我呢!唔……虽然我没有修尤大人那么厉害,但至少在这种时刻,修尤大人可以不用强撑着的,也可以试着稍微依靠一下我,让我去保护你呀!” 在修尤微怔的目光中,宋琅忽而一笑,她上前一步,将他挡在身后,对着正在靠近的骷髅,凝重抽出腰间银色的软剑, 她背影挺直如松,声音却骤然变得清冷而沉静:“修尤大人,到树上歇息。” 话音刚落,她的身影已经如离弦之箭,倏然窜出。脚尖点跃间,她身法灵巧地闪避过骷髅抓过来的利爪,同时内力凝于剑上,半空中一剑利落挥出,就将坚硬无比的骷髅头骨削下,然后伸出脚将削飞而起的头颅熟练地远远踹飞,一气呵成。 她回过头,看见修尤愣怔在原地,眼神一片呆茫,她好笑地挑了挑眉:“上去,嗯?” 修尤茫然点了点头。 “真乖!”宋琅轻笑一声,转过身不再顾他,举手抹过横起的剑身后,便使出轻功向远处的骷髅飞跃而去。 她落在两只白色骷髅的面前,却并没有用内力将它们斩杀,而是在它们眼前挽了个炫目的剑花后,立刻转身就跑…… 啧,她可不会傻乎乎地消耗内力提剑大切骷髅,否则不等切完这一大波骷髅,她估计就已经耗尽内力,变成身娇体软易推倒的战五渣了。 对付这种没有灵智、只有杀戮本能的骷髅,宋琅表示很在行。虽然她实力不强,但她有风骚的走位啊! 于是乎,她飞到这儿调戏几个骷髅,又转身飞远到另一处继续挽个剑花挑衅挑衅,几个来回后,身后已经跟着二十来个骷髅,把远处正坐在树上调息的修尤都看得一愣一愣的。 刚开始时,宋琅还会因为奔跑得太过欢快,让几只离得较远的骷髅放弃了她,转身准备朝远处树上的修尤奔去,惊得她又赶紧跑回去,将这几只走失的骷髅重新拉回到骷髅大队中。 渐渐熟练后,她已经可以炉火纯青地拖家带口,顺便调戏新来的骷髅了。 很快,在宋琅锲而不舍的调戏和挑衅下,她已经风筝起足足上百个骷髅了,这队轰轰烈烈的骷髅大军,已经一路呆呆地跟着她转了无数个圈。 宋琅回头一看,点了点头,嗯,数量差不多了,可以下锅了。 于是,她不再带着它们四处兜风,而是开始跑起复杂的s形路线,在这种前进路线下,原本松松散散的上百个骷髅,很快就被她聚成了密密麻麻的一大堆。 此时,刚好远处调息的修尤不放心地睁眼看过来,乍一见这密集的骷髅大军,顿时差点一口气没跑岔。 她这是在做什么?! 就算他不顾月魄能源的消耗,而使出最强大的招式,也至多只能勉强同时对付四十只骷髅。而她竟然……拉了上百个骷髅?! 51.中秋番外·公子篇 中秋之夜,天清如水,正月满天街。 茫茫沧海之上,夜凉如洗,一轮盈白秋月在波浪中起伏微澜,显得格外空明而澄静。 “阿琅,快下来和我们一起喝桂花酒!” 闻言,船头上提着一盏纸糊小灯笼、屈腿悠闲坐着的宋琅转过头,低眼一看—— 船头下方的甲板上,沈瑶披着一身粉色莲蓬衣,怀中抱着一小坛酒,此时,她正抬头粲然而笑仰看着她,面颊上微陷出两个娇俏的酒窝。 不远处,摆着花果月饼的几案旁,一身天青色华袍的沈闻静坐端方,唇角也含着浅淡的笑意望向她,附和道:“嗯,船头风大,一同下来品酒赏月。” 宋琅挽起唇角看向二人,露出的笑容明明净净。她转身跃下船头,顺势牵起沈瑶的手,一路慢悠悠踱步而来:“一同赏月可以,一同品酒倒是免了。” 她拉着沈瑶一起在几案前盘膝坐下,笑意吟吟:“我的酒量只有三杯,多一分都会醉,还是饶了我!” “不行,中秋之夜一起喝桂花酒可是习俗。”沈瑶咬着下唇瓣,不依不饶地摇着她的手:“阿琅,你就陪我一块儿喝,今晚还是我们第一次共度中秋呢!再说,你醉了便醉了,我的酒量好得很,到时扶你回房便是,有什么可担心的。” 沈闻自斟了一杯酒,无视宋琅看过来的求救目光,含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不言不语。 宋琅忧伤收回视线,无奈道:“小姐,你不懂,这不是醉不醉的问题,而是……” 她想了想,有点难以启齿地说:“我从前,也曾试过与一些交好的女孩子一同饮酒,只是每次我醉酒醒来后,都没了酒醉时的记忆。而与我一同饮酒的朋友,也都在事后三缄其口,不肯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却再也不愿与我一同喝酒了……” “噗嗤!”沈瑶失声笑出:“难不成阿琅的酒品不好?” 一直自斟自饮不插话的沈闻,看向她的眼中也笼上了一层好奇。她酒醉后会做出失仪之事?怎么可能? 宋琅继续忧伤扶额:“不知道,我也很好奇啊,不过她们一直不肯告诉我。”只是,她总觉得她们从此之后瞧着她的眼神,总透着些许……诡异? “阿琅这么说,我反而更好奇了呢!”沈瑶兴奋将怀中酒坛的塞子打开,摇晃了一下,说:“来嘛,陪我一块喝,大不了我答应你,就算你酒品不好出了糗,我也不笑话你,好不好?” “那么……要是我醉过去了,小姐可否在我醒后,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宋琅再三犹豫,内心的壁垒已经岌岌可危。 “没问题!”沈瑶爽快拍案,替宋琅斟满了一杯酒。 宋琅心下一定,接过沈瑶递来的酒杯,低头细细嗅着。浓馥的桂花香味骤然窜入鼻中,这种熏醉的清香让她忍不住抿唇一笑。 其实一直以来,她都是很喜欢喝酒的,只不过因为知道自己的酒量太差,酒品又是未知,所以平日里才不敢轻易尝试。 但如今在这大船上,只有相熟的公子和小姐,应该出不了什么大问题?就算不幸出糗,也不会被外人知道,何乐而不为呢? 这么想着,宋琅也不再顾忌,双手小心地端着酒杯,一小口一小口啄饮了起来。 她这一副像是松鼠偷酒喝的小表情,一下子取悦了对面的两人。 沈瑶大笑着拍上她的肩,险些让宋琅呛了一下:“阿琅,想不到你也有这么束手束脚的时候呀!” 说着,沈瑶得意地将自己酒杯里的桂花酒一饮而尽。 宋琅难为情地掩唇咳了一下,却还是继续小心啄饮着,她可不是斗酒十千恣欢谑的饮酒达人,不约! 沈闻抬眸瞥过她,为她这难得一见的畏怯模样感到好笑。 他低低笑着,回想起这一年来与她一同游历诸国的自在与惬意,心中也浮上些许温软。 于是,他闲懒倚靠在木轮椅上,隔着几案对她遥遥举起杯,一向清冷的嗓音中也染上几许微醉软意:“宋琅,但愿今后每一年的中秋,我们还能在月下相聚共饮。” 一旁坐姿丝毫不见贵家小姐矜持姿态的沈瑶,听到这话后也连忙举起酒杯,眼中似是盛着漫天星光:“对对对,阿琅,我们约好了,以后每年的中秋之夜,不管身在何处,大家都要聚在一起,一同酌酒赏月呀!” 宋琅从酒杯里抬起头,眼中带着湿润的醉意,她露齿一笑也跟着举起酒杯:“公子,小姐,这也是我的愿望。” 皎洁清明的月色下,三人相对举杯而饮,海上的波浪击拍着船舷,和着猎猎风声,恰是岁月静好,时光隽柔…… “对了,阿琅,”沈瑶忽然凑到宋琅身旁,好奇问道,“之前我们在街上不小心撞上那个金发蓝眼的外夷番人时,你和他叽里咕噜说的是什么?” 不等宋琅回答,沈瑶立马鼓着腮不满道:“哼,一个空有皮相的蛮夷之人,竟也敢没脸没皮地来缠着阿琅。” 话音落下后,一旁从容斟酒的沈闻动作一顿,眼中覆上一层薄霜:“怎么回事?” 沈瑶努了努嘴,说:“也没什么,就是那个金发蓝眼的怪人一直想缠着阿琅,不过有我在怎么可能让他得逞?哼,幸好我们离开得早,那些外夷之人,简直是热情到没羞没躁。” 说完,沈瑶又兴致勃勃地望着沈闻:“对了,哥,我决定以后要跟着你一起学习那些蛮夷语言,省得以后哪天阿琅被人拐走了,我都不知道。唉,连阿琅和他们说了什么我都听不懂,真是讨厌!” “哦?小姐真的想知道么……”耳边忽然传来一股带着酒意的热气,沈瑶一愣,呆呆转头。 冷着脸的沈闻也怔怔看向宋琅。 单手撑地半探过身的宋琅,笑着捏上了沈瑶的下巴,故意拉长的语调清魅横生:“喏,让我亲一口小嘴,我就告诉你,怎么样?” “阿、阿琅,你、你这是……怎么了?”沈瑶一时惊吓得话都说不直了,她伸出手,想将凑得太近的宋琅推开。 “呵!”宋琅懒懒抬手扣住她的手腕,更凑近了一些,笑着说:“你以为你反抗得了我吗?嗯?” 指尖摩挲着她的下巴,宋琅微红的眼尾挑起:“啧啧,这小脸蛋,真是明艳绝俗,我见犹怜呢!美人,来,我就亲一口……” 说着,宋琅已经捏紧她的下巴,将脸凑了过去…… 一旁正想过来拉开宋琅的沈闻,顿时彻底愣住,两眼发怔。 “呜哇!!”沈瑶一声惨呼,连忙用另一边手掩护自己的粉唇。 一个吻险险落在她的手背上,沈瑶眼一瞥,余光看到旁边怔住的沈闻,立马抬手指着沈闻,对宋琅急声说:“阿琅!你看我哥,你看看他啊!他比我美多了是不是?你要美人,你去找他啊!” 捏着沈瑶下巴的宋琅,闻言果然回头看了一眼沈闻,她纠结的视线在两人间游移了一下,最后还是坚定地落在沈瑶的脸上:“不,我觉得还是你香香软软的,比较可口。” “哇……”沈瑶惊吓得瞬间爆发身体潜能,她一把挣开宋琅的手后,揪着沈闻的衣服,就将怔住的他连人带轮椅一并拉了过来:“哥!救我!!” 说完她立刻蹦跳而起,飞快向自己的房门跑去:“哥,你拦着阿琅啊——” 沈闻终于从愣怔的状态中醒了过来,他心有余悸地看向面前的宋琅:“宋琅……你醉了,我送你回房。” 他怎么也想不到,原来她醉酒之后,竟然是这般情景…… 因为沈瑶的离开而陷入低落情绪的宋琅,只是拒绝地摇了摇头,低垂着一张生无可恋脸。 嘤嘤嘤……美人竟然弃她而去嘤……生又何欢嘤…… 看着她无力坐在地上,一副被遗弃的可怜模样,沈闻顿时忘记了她先前令人发指的累累罪行,而生出了一丝于心不忍。 他推着木轮椅靠近了一些,倾过身伸手将她的手臂拉起:“宋琅,地上凉,先起来……” 话还未说完,之前还可怜兮兮的宋琅猛一抬头,伸手不轻不重地扯住他由于弯腰倾身而垂落的长发。 头皮轻微一痛,他只好无奈地俯低了头,然后便对上她一双云遮雾绕的乌眸—— “呵,她不要我了!唉,无妨,让我仔细看看,好像你也可以勉强入口?” 宋琅仰起头,又扯了扯他的头发,将他的脸更拉低了一点:“唔……这小脸蛋,倒也是琼姿月韵,秀润天成。美人,来,我就亲一口……” 她捏着他的下巴,在他放大的瞳孔中径直凑了过去…… 沈闻心下一惊,下意识运起内力想推开她。 然而刚一触及她纤细的肩膀,他却又生怕这身体无意识运起的内力太过深厚,会不小心伤及她,于是连忙想撤回手上的内力。 这一犹豫间,某一处娇艳欲滴便立刻沦陷入虎口。 刹那间,是狂野山风呼啸入林……是瓢泼大雨撞打芭蕉……是天际惊雷划破夜幕……是山丹丹花开红艳艳…… 他半推在她肩上的手,霎时变得绵软无力。 剧颤的眸光中,偌大世界只剩下眼前一双云雾缭绕的乌眸,记忆中这一双眼眸是明澈而清亮的,但此刻,却像是映着月亮的沧海,幽静朦胧又温柔。 沈闻放大的瞳孔猛地紧缩起,灭顶的震撼中,仿佛有一片柔软到极致的云朵含住了他畏畏颤颤的舌尖,温柔吮吻…… 然后他觉得,这世上仿佛再也没有他了…… 52. 混沌世界之深渊恶魔(十二) 此时,无比拉风地溜着上百只骷髅的宋琅,在复杂的路线中很快就朝着目的地跑去。骷髅大军被她带着九曲十八弯地挤成了一团,跟着踏进一处地势平缓的沙丘中。 奔跑中的宋琅抽空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满意地掏出一块月轮——这队形排得好!骷髅君们,下锅! 由于内力的干扰而造成能量场暴动的月轮从她手中抛出,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后,准确落在骷髅大军中。 “嘭——” “轰轰轰轰——” 一声炸裂声响起后,瞬间引爆一大串连环的爆炸声。 阵阵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修尤猛一抬头,隔着由大量月轮炸裂引起的绚烂黄色强光与骤然迸射开的飞沙走石,看向远处面容模糊、含着笑泰然独立的女人。 他亮光闪跃的幽沉兽瞳中,不可抑制地涌上惊异。 原来如此! 她之前在树上投掷月轮的小动作,他并不是没有看到,只是那一些所有妖兽都瞧不上眼的低劣月轮,他也并没有多在意。 但是,他却怎么也没有料想到,这些他一直以为只适合她用来小打小闹的月轮,竟然可以爆发出如此强大的威力。 修尤眼中的惊异渐浓。这一刻,他或许可以理解为什么她所在的那个弱小种族,却可以在大自然优胜劣汰的残酷中存活下来了。 所有的种族为了在大自然中争夺生存的机会,一直都是竭尽全力提高自身的实力、壮大自己的种族。而这个弱小到极致的底层种族,却正因为清楚自身的羸弱与渺小,所以才独辟蹊径,竭力开发一切外物的力量,收为己用。 修尤眸光闪动着不明的光芒,或许正如她所说,这个世界从来不是强者生存,而是适者生存。 自身实力再强大的妖兽种族,都会随着时移世易而泯灭,但是她口中的人族,尽管弱小卑微,却能因为这种从外界环境获取力量的独特能力,不断适应着生存的环境,反而得以长久存活。 这些,才是这个不起眼的人族真正的可怖之处…… 远处,宋琅看着全员覆没的骷髅小分队,顿觉周身舒畅无比:这种整整齐齐、一个不漏的死法,简直就是强迫症患者的福音啊! 当然这一切并不是巧合,每一块月轮的位置部署,都是经过她以往多番的实验和精密的计算,并按照使用的月轮数量尽可能少、造成杀伤力尽可能大的特殊几何形状而分布投落的,这才能确保在投落一个月轮引子后,可以在最大的范围内,触发扰乱其他月轮的能量场,造成伤害力足够大的连环炸裂。 这酸爽的感觉…… 宋琅幸福地摸了摸脸,回想起前世她在玩植物大战僵尸时,对着满屏幕的僵尸丢下了樱桃炸弹那一刻的酸爽! 她盘腿坐下,歇息一小会儿后,又有新的骷髅出现了。 宋琅连忙打起精神,这样的月轮陷阱她一共布置了三个,至少在修尤恢复元气前,她要尽量为他争取休歇的时间。 接下来,她又如法炮制,继续一边曲线奔跑一边回头调戏众多骷髅,并顺利将两波的妖兽骷髅都拉到陷阱里解决掉。 等到陷阱用完后,宋琅回过头,远远看了一眼还在闭目恢复的修尤,微一拧眉,却并不打算叫唤他来帮忙。 虽然她知道,只要她开口,就算他还没有完全恢复也会勉强自己出手,可是,她还是想为他争取尽可能多的时间。 她静下心,抬起左手缓慢抹过银色软剑,月光下,反射的冷锐亮光跃上双眼,她运起内力凝于剑锋,跃出,挥落…… 渐渐地,她挥剑的速度减缓,明显已经后力不继。 刚解决完一头骷髅后,她一转过身,就看见眼前的骷髅对着她的脑门极快挥下一爪子。 宋琅心一凛,连忙提剑正要格挡,身后却骤然飞出一根沙绳,直接缠上骷髅的头颅,一下子扭断甩远。还未来得及转身,一条手臂已经揽上她的腰,背后一阵冰凉贴上,她瞬间被带着平地飞起—— “为什么不唤我?”身后冰冷的声音深藏愤怒。修尤揽在她腰上的左手臂紧了紧,如果不是他久久没有听到炸裂声,不放心之下,才停下月轮的运转恢复而睁开眼,她这副孱弱的样子还敢给他撑多久? 宋琅弱弱回声:“我觉得我还能再撑一下……” “谁要你硬撑了?” 底下沙丘上凝旋飞起十来根细长的沙绳,带着主人的怒火狠狠抽上四周的骷髅。 宋琅头皮一紧,正直脸快声解释说:“没硬撑没硬撑!我正打算解决完这几个骷髅后,就叫你过来救场的,真的!” 艾玛发火的修尤大人好可怕啊!看着底下抖m骷髅们的惨状,宋琅顿觉一阵惊悚,感同身受地在他怀中瑟缩了一下。 “哼……”听完她的解释,修尤身上的冷怒之意却不减反增。 “……” 求问恶魔种族的正确顺毛姿势!急,在线等!!宋琅焦急地对着手指,她不要像那些骷髅一样,被沙绳捆绑起来吊打啊!! 没有正确掌握为恶魔顺毛技能的宋琅,只好苦着脸埋头,不言不语,默默低头用柔软的头发蹭着他的胸膛,卖萌求放过!! 感受到身周的冷沉之气骤然一轻,宋琅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 就说嘛,以前她家折耳猫每一次闯祸后,都是这样对着她埋胸蹭蹭蹭,把她蹭得一点脾气都没有了。果然这种万金油式的卖萌是可以跨越时空、跨越国界、跨越种族的! 修尤微蹙起眉,右手轻轻一动,犹豫了一下还是收回来,摸了摸她头顶的软发后快速归位接着施法,声音却依然冰冷:“没有下次。” “嗯嗯嗯!都听修尤大人的!”安静埋胸的宋琅点头如捣蒜。 ------ 这一晚,跨越了死亡山丘后的两人已然累极,好不容易才在一处洞穴里安歇下来。 简单洗簌完毕回到洞穴后,宋琅取出从上一个世界带来的金疮药,单手举着药瓶往自己手上、腿上和肩膀上细细倾洒着。 今天与骷髅一番缠斗下来,身上虽然没有什么大伤,却是小伤不断,也亏得她身手灵敏,往往可以在那些骷髅的爪下躲避得及时。 来到这个世界时穿着的古装已经破损,现在的她换上了白色无袖的纳米材质长裙,却还是将银色软剑缠回了腰间。 正当她伸着手往锁骨旁倾洒药粉时,在外洗浴归来的修尤,一进入山洞便注意到她裸·露手臂上的道道伤痕。他猛一皱眉,来到她面前不容违抗地拿起她的手臂,沉脸凑近,细细打量。 宋琅抬眸看了一眼他冷凝的脸色,笑了笑便温声说:“唔,并不是多严重的伤,我刚才已经上了药,估计不出半个月就可以恢复得差不多了。” “半个月?”修尤敛下眼睑,她的种族恢复力竟然如此差劲?这种程度的伤口,若是在他的身上,不过短短数息的时间就可以完全恢复了。 眸色更为冷凝,修尤抬眼扫过她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眼中暗光一闪而过。 看着她艰难地弯过手在后肩上倾洒药粉,修尤皱了皱眉,取过她手中的药瓶:“我来帮你上药!” “诶?”宋琅转头看了一眼他神色不明的面容,点了点头道:“那就麻烦修尤大人了!” 修尤半蹲在她背后,就着幽暗月光,举起药瓶学着她先前的动作,用食指轻点瓶口,往她后肩的伤口上一点点洒着药粉。 “以后再遇上敌人,交给我就是,不用你出手。” 沉默中,修尤冷冽的声音忽地响起。 “我知道的,修尤大人。”宋琅微侧过头,看着他专注上药的模样,扬起的温暖笑容中却带上一丝坚持:“以后我会尽量避免与它们正面交锋,但是,若再出现今天这种情况,就算知道会受伤,我也还是想为修尤大人做点什么呢!” 修尤手中上药的动作一顿,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眼眸慢慢漾开些许柔和,他微翘起唇角:“宋琅……你对待身边的人,一直都是这般的?”这样的明亮,又温暖柔和…… 宋琅侧头想了想,然后认真地点头回答:“嗯。” 微翘起的唇角顿时冷凝,修尤眼中的柔和之色也渐渐褪去。所以,他并不是被她特殊对待的那一个? 眸中暗光微闪,他继续为她上着药。 原来是这样么?或许,他本就不该用这儿的妖兽那一套来揣摩她的想法。妖兽天性多孤僻,轻易不与旁人交好,但她却仿佛是一种截然相反的脾性。 在满月之夜的时候,他就该知道的,除非是敌对,否则她对所有的妖兽都可以心怀善意,而他,也仅仅是这所有人里的其中一个…… 他眸中暗色渐浓。前面,宋琅隐约察觉到气氛的僵滞,她皱了皱眉,刚才她说错了什么吗? “可以了。”修尤沉冷的声音传来,他将药瓶递回给她:“再过两天,我们就会抵达星辰之域的入口阵法,我上一次来的时候,也不曾到达过那一处,会遇上何种妖兽或者奇怪之事也是未知。所以今晚早些歇息,养好精神!” 说完,他径直起身离去…… 宋琅奇怪看一眼他的背影,貌似……今晚他的情绪有点不大对劲? 53.混沌世界之深渊恶魔(十三) 四百年前的满月之夜,上百名高等晦月妖兽一同联手,用领域撑起一个特殊的空间,亦即星辰之域。它们将恶魔一族复生的骷髅王者镇压在星辰之域后,为了寻求月魄能源的恢复平衡之法,便将外界入口封死,从此留在星辰之域里潜心研究。 然而,四百年过去了,却没有任何一个妖兽从星辰之域中出来…… 高空中,宋琅在修尤的怀中探出头,看向远处连绵起伏的沙丘大漠中心——那是一座矗立的高台,也是星辰之域最初的入口法阵。 要进入星辰之域,唯一的方法就是闯进法阵中心,将一枚晦月级别的月轮放到阵眼,月轮可为法阵的启动提供能源,从而将入口重新打开。 宋琅捏紧了手中准备好的一块晦月妖兽月轮。今晚,他们就要穿过重重危机到达高台上的阵法,到那个时刻,她只能独身一人前去阵眼处放置月轮。 “你去阵眼放置月轮的过程中,我会缠住所有的骷髅。”正低头思虑间,修尤微冷的声音忽而从头上传来。 宋琅抬眸看向他,他暗沉的眸色凝定如深渊:“不会再让你受伤了。” 唇角噙着轻暖笑意,宋琅点头应道:“我相信修尤大人。”敢情这几日来,他一直都还对她受伤的事耿耿于怀,认为是他的错? 修尤眼神微微松软,他满意地抿了抿唇,眼中多日积压的暗沉也散去了些许。 宋琅顿觉一阵好笑,但好笑中又掺杂着一丝感动,她埋首用柔软的发顶轻轻蹭了蹭他:“修尤大人也要小心,不要受伤了!” 修尤眼中最后挣扎的暗沉也消去,低头看着胸前黑不溜秋的脑袋,他微抿起笑意,眸色渐渐温和。 ------ 此时矗立的高台附近,是一大片暗藏杀机的缭绕红雾。沙地底下,则是众多在当年的战役中守护骷髅王的高级骷髅。 虽然骷髅王在四百年前被镇封在星辰之域中,但在这一处最为接近骷髅王的入口地带,泄露的气息已经足以让这些骷髅在被唤醒时威力大增。 两人进入红雾区域后,地底下,感受到生灵气息的骷髅开始逐渐苏醒…… 半空中,修尤面容沉凝,他一手扣紧她的腰,一手平举起,对着缓慢爬起的骷髅,掌心流转起金黄色的流沙幻光,空气中的森寒杀意一触即发…… 忽地,他低下头:“捂住眼睛,小心沙尘。” 正紧皱着眉担心地望向下方骷髅的宋琅,闻言后顿时一阵无语——修尤大人,大敌当前,你这么琐碎婆妈真的大丈夫? 见到宋琅无语地伸手捂眼,修尤这才将手中流沙幻光挥出,召唤出许多沙绳从各个方位攻击着围过来的高级骷髅。 沙地里爬出来的高级骷髅虽然只有将近三十个,但这些骷髅却显然比之前遇上的要更强大,行动也更敏捷。一时之间,连修尤也无法将它们击杀,只能勉力用沙绳与它们缠斗。 修尤用沙绳牵制住所有的高级骷髅后,终于寻到了一个空隙,他展开骨翼,极快飞落到阵法的边缘。 “一切妖兽都无法进入阵法之中,所以若是有不妥,你就无须再理会其他一切,一定要立即返回。” 宋琅点了点头,趁着那近三十只骷髅正被沙绳缠住,连忙使出轻功点地飞起,快速向高台上掠去。 高台之上,复杂的法阵图案在漫长的岁月中已然旧化,在幽冷月色下,斑驳的高台显现出古老沧桑的质感。 宋琅眼光一扫,立刻找到阵法的阵眼,她将晦月妖兽的月轮掏出,对着地上的弯月形凹痕,缓慢将其按压而下—— 下一刻,从她手下的阵眼开始,银色的亮光瞬间贯流入高台上斑驳磨损的法阵图案,巨大的法阵缓慢旋转升起,高台上顿时亮如白昼。 银色亮光之下,宋琅惊叹仰头,好奇地注视着这玄幻的法阵启动过程。 半空中,巨大的旋转法阵蓦地从中心向不远处投落一道亮光,银色刺亮的狭窄椭圆光圈中,是黑紫色的混沌虚空,恰是连接向星辰之域的传送门。 宋琅心中一喜,连忙用轻功飞跃过去,然后对着下方的修尤急声唤道:“修尤大人,入口已经打开,快过来。”传送门阵法的能量消耗极大,即便有高等的晦月妖兽月轮提供能源,恐怕也并不能支撑太久。 巨**阵的银光照耀之下,修尤转头看向传送门,顿时也不再恋战,骨翼扇动间身子迅速向后倒掠而去。 来到传送门的前方时,修尤立即伸出手臂将等候在原地的宋琅搂紧,骨翼一展便打算破入传送门的虚空之中…… 然而,两人才刚接触到传送门的边缘,却猛然传来一股强大的反弹之力。 头上一声闷哼,宋琅只感觉到腰上的手一松,修尤立刻飞快向后倒退,她连忙担心回头:“修尤大人,你怎么了?” 不远处,修尤捂着胸口,半蹲在地上:“是我失虑了……” “想不到……当年那上百名的晦月妖兽,竟还在传送门中设了限定,使得身怀恶魔血统的妖兽无法进入它们的领域世界。” 胸口处的痛楚平缓后,他站起了身,蹙起眉心对她说:“既然无法通过阵法进入星辰之域,看来只能以后另寻他法了。宋琅,我们先离开这里……” 宋琅怔立在原地,她回过头,看了一眼面前银光渐渐黯淡的传送门,眼中掠过纠结与犹豫。 没有多久,她转过身深深看向修尤,眼中满是坚定之色:“修尤大人,我想进入星辰之域寻求谜底,所以,很抱歉,不能跟你一起回去了。” 她不同他,他有漫长的生命可以慢慢探索,相比之下,她可以在这个世界停留的时间实在是太短太短,若是错过这一次机会,恐怕她再也无法进入星辰之域了。 “不行!”修尤赫然抬头,眸光冰冷地看向她:“星辰之域中的一切情况都尚未明了,你若贸然独自进入,只是狼入虎口。就算你能侥幸存活,但你不熟悉妖兽的领域,也绝不可能找得到星辰之域的出口。” 宋琅低下眼:“就算是这样,我也想要一试。” 修尤的面色一下子冷沉,尖竖的兽瞳瞬间缩起。 “修尤大人,回去的路上请多保重!若还能活着出来,我一定会去找你的。” 说完,宋琅不再犹豫,转身踏进了即将消失的传送门。 “宋!琅——”沉怒急慌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修尤猛地飞掠过去,想跟着她一起破入虚空—— “唔……” 再一次被传送门反弹而出后,他半蹲在地上,隐忍着胸口传来的剧痛,抬头看向正在消失的传送门,红意弥漫的尖竖瞳孔中,是暴·乱的晦暗与黑沉…… 为什么……要抛下他…… 为什么……不再需要他的保护…… 54.混沌世界之深渊恶魔(十四) 一阵短暂的眩晕恶心后,跌落在地的宋琅闭起眼,努力平复着翻涌的胃部…… 差评差评!这空间传送门的用户体验实在是太糟糕了! 她捂着胃部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跌坐在一片草地上。举目望去,她看见远处有齐整的建筑群,依稀有璀璨辉光流转其中,似乎是散落着许多错落有致的法阵。 恍惚间,宋琅只觉得自己似乎从苍茫寥落的丛林荒漠,一下子踏进了文明发展时代的玄幻世界。 这里……就是四百年前被创造出的星辰之域? 宋琅惊疑地站起身,扑落衣裙上的泥尘后,便迈步朝城中走去。 天幕低沉,无星无月,如同一只倒扣的黑碗,将这一座孤城严密地封闭起来。黑暗中,只有远处城池的无数法阵散射着幽幽光芒…… 她走在城中的街道上,心中却是止不住的惊叹。 街道的两旁,每二十步就有一根螺旋状的石柱,每根矗立的石柱上,都有一个用于照明的小型银色法阵。 宋琅好奇地踮起脚,近距离观察着图案简单的照明法阵,发现法阵的中心处悬浮着一小块下弦朔月妖兽的月轮,显然是法阵的能源供应。 只是最低等的月轮,就可以使这些功能单一的照明法阵长久运转了吗?宋琅强抑下内心的好奇和探究欲,继续往前走去,她要先了解星辰之域的情况,回头再抠出来慢慢研究研究! 然而,在街道上走出不远后,宋琅越发觉得不妥,这座城池……似乎太过宁静、太过祥和了。 她停下脚步,犹豫了一阵,忽然朗声问道:“请问有人吗?” 空旷的街道上,她的余音不停回荡,却依然是一片不寻常的沉寂,毫无应答。 她眼神微紧,举起右手置于唇边,发出一阵清越响亮的啸声……啸声传出很远很远,可是,四周除了簌簌的风声外,还是一片诡异的寂静。 宋琅眼中露出沉思,她一路来到一间木屋前,先是举手敲了敲门:“里面有人吗?” 等不到应答声,她便径直推开门扉—— “吱呀”一声,长年积尘的木门上抖落无数灰尘,宋琅掩鼻入内,用手不停扇着风。这间木屋到底是荒废了多少年了? 屋内,衣物家具都整齐放置着,仿佛屋子的主人只是外出一会儿。床头的木柜上,有许多杂乱的书卷,宋琅展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记载着各种法阵的效用,还有一些她看不太懂的记述。 她并没有继续往下看,将书卷放回原位后,她出了木屋,继续游走在街道上。 接下来,宋琅又进了几家房屋,都与先前进入的木屋相差无几。 这种情况……太诡异了!走在静寂无人的街道上,宋琅心中惊疑,这一片星辰之域中,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情? 她一路顺着房屋群往城池中心的方向走去,脑中不停思索着。最后,她停落在城池中心一处范围极广的废墟前。 看来,是这儿了…… 宋琅小心往前一步步走着,从废墟中缓慢穿过,她的目光看落在废墟里无数的妖兽尸骸上。忽然,她蹲下身子,用手指捻起地上焦黑的泥土,放到鼻间细细嗅闻。然后她皱起眉,来到废墟的中心,仔细找寻时,果然看到了地上几乎已经破败到看不出痕迹的图案—— 宋琅长叹了一口气,无力坐下在废墟上。 该怎么办呢? 看来在很久以前,这些晦月妖兽在合力施放一个威力强大的法阵时,因为不幸失败而陨落在此地。怪不得……它们再也没有从星辰之域中出来,可是,这个威力极强的法阵又是用来做什么的? 更糟糕的情况是,现在偌大城池只有她孤身一人,当年创造出星辰之域的高级妖兽已经全部陨落,这儿俨然已是一座死城。她又该怎样,才能打开星辰之域的出口呢? 不管怎么想,弱小如她都是被困死在城中的命。凭她一己之力,根本不可能一朝变身龙傲天强行打开一个出口嘛……宋琅万念俱灰地垂落头。 算了,自己作的死,跪着也要作完。宋琅乐观地抖擞起精神,不就是为研究事业献身么?简单得很!至于以后还能不能出得去,那是将来的事了,但现在……宋琅站起身,回头朝着街道快步走去……她现在就要回去拆了街道上的照明法阵! ------ 三年后。 这一座失落沉寂了数百年的死城,没有星月,也没有其他生灵的存在,只除了她。 作为一个群居种族,若是换成任何一个正常人,恐怕都无法在这种死寂幽闭的环境里长久居住下来,但是,她可以。 在一间收拾得齐整干净的木屋里,宋琅跪坐在堆得老高的书卷前。三年间,她已经将整座城能搜集到的书卷都搬了过来,平日里,她除了外出寻找果蔬,索性就整日埋首在书堆里,奋力研究。 天地岑寂,没有哪怕一个可以交流的人,在这种日复一日的、足以让普通人早就生出抑郁症的枯燥生活中,宋琅却没有感到丝毫不适,这才是她最适应的环境。 她一手执着书卷,一手在纸上飞快写划着。 “唔……这条定律果然还是有缺陷的,看来还要多试验几次得到更精准的数据,再加以验证呢!” 宋琅困惑地叼着笔杆子,向后躺落在高高堆起的书卷中。为了不让自己的语言能力退化,她已经习惯自言自语了。 躺在密集书堆里的宋琅举着手中的小本子,拧眉看着自己三年来根据书卷里记载的理论总结出的定律—— 混沌第一定律:月魄能源是一种特殊能量体,可以随意穿过任何实体物质,也可以在不同属性的能量体之间相互转化。 混沌第二定律:月魄能源成分单一,而且频率相等,有互相吸引的特点,因此月轮之间可相互吞噬融合。 混沌第三定律:高等的月轮对低等的月轮有压制作用,压制作用不可逆,因此高等妖兽可以对低等妖兽造成威压。 混沌第四定律:??? “唉……目前根据他们的理论成果,能明确总结出的规律只有三个,第四个也是最重要的状态变化规律却无法确定……” 她仰头看着自己小本子上总结了三年的寥寥几行字,然后在周围扫视了一圈。 所有的书卷都已经被她标记过,当初上百名的晦月妖兽研究出的理论成果,三年来她也全都吸收了,并且将许多有缺陷的理论都逐渐完善并重新定义。现在,许多问题已经无法再继续在书卷中找到答案。 看来,是时候要离开这里了! 宋琅站起身长长伸了一个懒腰,开始在书堆里挑选着重要的书卷丢进储物戒,又将一些研究用的石具器械都装了进去后,她推开了木门,往城中废墟的方向走去…… 此时的废墟,已不再是以前尸骸遍布的模样,她在三年前足足耗费了半个月的时间,才将这些尸骸全都收殓起来埋进地底。 虽然这个世界可能没有入土为安这一说法,但是对于这些因为研究月魄能源而丧生的妖兽,出于一种尊敬,宋琅还是不忍心看着它们露尸荒外。 她站在废墟前,挺直腰身郑重举手行了一个礼。 “前辈们,我今天就要离开此地了,希望你们能原谅我没有经过你们的同意,就擅自将你们的研究手札和研究仪器带走……我宋琅承诺,若能活着出去,则必定会尽力找到你们一直想要寻求的谜底,找到能真正解决这世界的月魄能源流转失衡的办法。愿你们的灵魂得以安息……” 说完,她取出一小罐浊青色液体,开始在废墟前画起空间传送的法阵。 这种特殊的液体也是她从木屋里搜集来的,由一种名为咒魂草的植株中提取出来,是用于描画法阵的材料。 三年来,已经勾勒过无数遍的法阵图案渐渐在手下形成。这种空间传送法阵极不稳定,纵然是练习过千万遍,她也不确定会不会因为毫厘的偏差,而导致空间传送定位错误。若是如此,她就会被扯进未知的放逐虚空中,万劫难复了。 画出了一个小型的传送法阵后,宋琅在中心的阵眼处放上月轮,法阵立刻因为启动而发出银光,下一刻,一个黑紫色的传送门在面前出现。 她小心翼翼地朝着传送门后的虚空投落了一个小石头,看见石头消失无踪后,她又双手合十默默祈祷了一句:愿天佑我!不要把我传送到一些奇奇怪怪的地方啊!!! 做好一切心理准备后,宋琅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步入传送门中。 …… “呕……” “呕……呕……” 意识一恢复后立刻跪在地上吐得天翻地覆的宋琅,内心对自己竖起了无数次中指。 三年前她还吐槽人家妖兽的传送门用户体验差,现在看来简直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啊!她亲手画的传送门,简直就是人神共愤令人发指! 最后,宋琅滚落在旁边的丛林沙地上,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差点以为连五脏都给吐出来了,这辈子她都不想再跨越第二次自己画出来的传送门了…… 缓过来后,宋琅这才有力气打量周围的环境——幸好呀,没被传送到放逐虚空,看来她的传送门劣质归劣质,但是基本功能还是可以的嘛! 附近的景物有点熟悉,她打量了一会儿后,轻松地舒出一口气,她的降落位置真是出乎意料的好呢,这个地方距离修尤的悬崖居住处,也不过数日行程。 看来很快就可以再见到他了呀!宋琅轻松想着,她总得找到他,让他知道自己还活着。 宋琅来到一个湖泊旁,脱下衣裙后,她缓慢走入水中,然后一边悠闲地清洗着身体,一边拧眉思考…… 想到三年前的场景,她捏了捏眉心,或许在见面后,她还应该诚心和他道个歉?虽然是她自己的坚持,但是让别人担心了,总感觉心里过意不去呢! 宋琅正纠结地想着,忽然间,她的余光瞥到了远处天边的一抹金色—— 是金翅鹰妖兽! 宋琅顿时心中一惊,远处的金翅鹰妖兽正在以一种可怖的速度朝她的方向飞来,这种速度,它的实力绝对是在满弦的望月妖兽之上。 关键是,金翅鹰是一种凶戾嗜血的妖兽,一旦她被发现了,绝对逃不出它冷酷的利爪。但是幸好,她知道金翅鹰极为惧水,也无法察觉水中生物的气息。 思及至此,宋琅毫不犹豫地憋了一口气沉入水底,只要她藏进水中隐匿了气息,那只路过的金翅鹰妖兽估计是注意不到她的。 “扑通——” 正当宋琅安心地潜在水底时,头顶的水面上却突然传来了一声重物落水的巨响,她立刻惊讶抬头—— 与此同时,金翅鹰妖兽气愤的吼声隔着水传来:“蓝泽!今天我就要让你瑚水一族血债血偿!” 跃落水中的蓝泽优雅地摆动着鱼尾,听到金翅鹰的怒骂声后,他冷冷而笑:虽然它的实力比他高出一个等级,但是,他是水属性天赋的妖兽,现在入了这湖水中,当他蓝泽还惧它一个不敢下水的金翅鹰不成? 他唇角的冷笑尚未褪去,沉落时一个灵巧的转身,凉薄的目光却骤然撞上一片莹白! 轰咚!!! 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同样满是震惊的面孔,以及那猝不及防撞入眼帘的一片春·色,他脑中猛地响起一阵轰鸣,凉薄的冰蓝色眸光随即剧烈地颤动起来…… 55.混沌世界之深渊恶魔(十五) 这一刻,清澈幽暗的水底深处,相对而立的两人圆睁着双眼,同时陷入了无限的惊骇中…… 几乎就在下一瞬,蓝泽猛然一个转身,惊慌地急摆起鱼尾,向湖泊对面飞快游去,仿佛他的背后是恐怖催命的骷髅王。 望着前面落荒而逃的蓝色身影,宋琅也一下子从短暂的空白状态中走出。 她匆忙从储物戒中取出浴巾围到胸上,但转念间,她就清晰地意识到现在的危急情况,于是,她顾不上羞窘,赶紧往前一蹬也跟着游了过去,却是直追前方惊惶逃窜的身影…… 另一边,蓝泽好不容易才触到了湖底边缘的泥壁,正急促地扶墙喘着气时,忽然察觉到身后水流的涌动。 他一怔,回头望去,一眼就看见正朝自己游来的宋琅,立刻,他的面色变得一片苍白。 他仓皇地想向后退去,然而才退后一步,背部就抵上了凹凸不平的泥壁。 看着逼近到面前的宋琅,毫无退路的蓝泽面色又惨白了几分。 她想干什么? 蓝泽颤动的眼中满是悔意,要是早知道她先前会身无寸缕躲在湖底,他宁愿战死在外面,也是绝对不会下水的啊! 正当他的思绪一团混乱时,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让他几乎完全丧失了思考能力—— 紧追而来的宋琅在他身前停下后,立刻双手捧住他的脸,在他猛地瞪大的冰蓝眼睛中,漂浮在水中的她忽然俯下了身,以一种不容抗拒、又不带丝毫旖旎狎昵的姿态吻下…… 他全身一僵,呼吸凝滞! 下一刻,他感觉到自己肺部的空气被她全数吸走—— 不知是因为缺氧还是别的什么,他愣怔在原地,之前一切混乱的思绪,都随着眼前她漂浮在水中的乌黑长发,渐渐散开飘远…… 恍惚间,他似乎又回到了三年前的满月之夜,看见那个于悬崖边倒垂而下、眼中带着温柔笑意的女子。此刻鼻间萦绕着的淡淡白兰花馨香,忽然便唤醒了他曾以为自己早已忘却的记忆,清晰得恍若是昨日之事。 她……回来了…… 真好…… 心中,仿佛是曾经悄然埋入泥土深处的一颗种子,在黑暗里经过了三年的沉寂与安眠,才终于一夕破土而出,怯怯地,在一片温暖柔软中绽开。 在他破碎晶莹的冰蓝眸光中,捧着他的脸吸取完氧气的宋琅这才向后退开。 唇上的柔软一离开,蓝泽微微回过神,他瑟缩了一下身体,想从旁侧溜走。 然而下一秒,宋琅却伸出右手,撑上他身后的泥壁,瞬间封住他的逃跑路线。 她眼含威胁地瞥了他一眼,眸中满满写着:不许逃! 开什么玩笑!他引来了这么个杀神,它还在湖面上盘旋着呢,她要是敢一露头,保准被那个怒火攻心的金翅鹰妖兽一叼一个准啊!既然不可以露头,她又不能不呼吸,这么一来,她还不得牢牢逮住这个可以用腮在水中呼吸的人鱼牌供氧机? 蓝泽也马上想到了这一点,于是,他的面色一红,又立刻一白。 “蓝——泽——”水面上气急败坏不停盘旋的金翅鹰,久久等不到蓝泽出来后,开始怒极而骂:“你个杂种鱼,难不成是怕了老子,才跟个龟王八妖兽似的躲进水底不敢出来?哼,老子还以为瑚水一族都是血战到底的悍勇妖兽,想不到竟出了你这种懦弱之辈!” 金翅鹰妖兽恶意挑衅的话语一句接着一句,但水下却依旧没有传出丝毫动静。 它心中奇怪,嘴上却更为恶毒地辱骂着,将他全族上下都问候了个遍。 可是,看到从始至终都平静如镜的湖泊,金翅鹰妖兽心中也是无比惊愣。怎么可能呢?他清楚蓝泽那小子的脾性,阴狠凶悍又易怒,是绝对经不起敌人的挑衅邀战的。更何况它连他的种族都一并辱骂了进去,依他暴躁易怒的小心眼性子,怎么可能还不出来应战? 然而,金翅鹰妖兽万万没有想到,它绞尽脑汁的恶毒话语,湖泊底下的美人鱼蓝泽,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再一次呆呆地被捧起脸,薄唇贴上她的柔软温热,肺部的空气又被悉数抽出。 蓝泽手足无措地背过手,抓紧身后泥壁上镶嵌着的一块岩石,“啪呲”一声,岩石一角在他用力的手掌中凄惨碎裂。 宋琅退开半步后,蓝泽在水中急喘了一口气。鱼神在上!他宁愿选择与敌人血战三百回合,也不敢再在她身前多待一分一秒!他、他会坏掉的…… 湖面上,骂得口干舌燥的金翅鹰妖兽愤愤甩翼,它都已经将蓝泽那小子的全族,上至他的母亲瑚水族女王蓝谷焰,下至瑚水族的人鱼类受精卵都给问候数落了一遍,竟然还是没等到他出来。 渐渐地它也骂得没了脾气,对着湖面呸了一声后,就愤恨展翅离去。 察觉到上面金翅鹰妖兽的威压消失后,蓝泽僵硬地眨了眨水润晶蓝的眼眸,连忙对正要再次俯头的宋琅打着手势示意。 宋琅平静地点了点头,松开捧住他脸蛋的双手,在他骤然放松的神色中,缓慢向水面浮起。 她用手撑着岸边起身后,平复了一下呼吸,然后伸手取过之前脱下的衣裙,挂在手臂上就要离去…… “你这三年……去了哪里?”身后的湖中忽然传来蓝泽带着一丝迷茫的声音。 这个世界上,每天都有无数的妖兽悄然死去。他还以为,三年前就离开了这儿并且毫无音信的她,或许也已经在某一天,和无数弱小的妖兽一样,悄然永眠在某个不知道的角落。 宋琅停下脚步,回过头,他却匆忙换了一个问题:“你还会离开这里吗?” 他差点儿忘记了,妖兽们多是孤僻独往,不喜被人多加打探,他不想惹她厌烦。 宋琅抬眸看向他神色不明的面容,瞬间就明了他的顾忌,于是她展颜一笑说:“不离开了。我还有一些重要的事情要留在这儿做!” 在他微松的神色中,宋琅顿了顿,又顺带回答了他之前不敢追问的问题,语气轻松:“我在三年前,去到了星辰之域,直到今天才刚从那儿出来呢!” “星辰之域?!”蓝泽惊讶望向她,那个存在于祖辈们传说中的地方? “嗯。”宋琅点头:“不过那里已经是一座死城了。所以我现在回到这儿,是想接着研究四百年前的晦月妖兽们没有研究出来的东西。” 说着,她唇角噙起一抹笑意:“蓝泽,你的种族天赋能力或许对我的研究很有帮助,如果你愿意的话,希望以后可以找你帮忙呢!当然,我会支付你一定的月轮报酬?” 还是第一次从她的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蓝泽一时怔了怔,心中不由自主地重复着听到的“蓝泽”二字。许久后,在宋琅含笑的目光转成疑惑时,他才愣愣点了一下头。 宋琅感激颔首,抱着衣裙转身走远。 该回去找到修尤大人,告诉他关于星辰之域的情况了呢,他应该……会很开心? 56.混沌世界之深渊恶魔(十六) 夜色深沉,寥落稀疏的星辰闪烁在苍穹之上。 一阵寒凉的风倏然穿过丛林,木叶沙沙作响。宋琅立刻按上腰间的软剑,警惕盯向响声传来处。 “吼~~~”一个熟悉的、威严中隐含荡漾的吼声,伴随着肥硕摇曳的身姿,在清冷月色中飞快接近。 宋琅微紧的眼神一下子放松,她笑眯眯地打开怀抱,迎上奔扑而来的热乎乎胖嘟嘟的一团:“哟,胖墩虎,好久不见呀!” “吼~~吼~~”投怀送抱的剑齿虎妖兽热情地用柔软的脑袋不断蹭着她。 宋琅搂住它的头揉了揉,笑道:“胖墩虎,我现在要赶着去找修尤大人了,还不能和你一块打滚。乖~你先去捕猎!” 正在努力舔干净自己肥嫩肉爪的剑齿虎闻言一顿,失落地低吼了一声。三年不见,她已经不再眷恋它的肉垫了么? 低落地想了一小会,剑齿虎站起来用身体撞了撞她,然后背过身,示意她上来。 宋琅眼神微亮:“这样真的可以吗?” 看到剑齿虎甩了甩尾巴后,她探过身抱住它大大的脑门欢快地亲了一口:“胖墩虎大人我的嫁~~” 剑齿虎妖兽羞涩地扭过头,感觉到她伏在自己背上坐稳后,它低吼了一声就撒着短胖的腿飞快向前跃出…… 一人一兽踏着月色,往山谷奔跑而去,原来数日的路程,因为行走工具从两条腿变成了四条腿,所以不到半日时间就到达了。 来到山谷边缘时,剑齿虎妖兽的脚步慢了下来,宋琅知道这是低级妖兽无法抵抗高级妖兽的威压所致,于是理解地揉了揉它柔软的耳朵,示意它将自己放下。 一阵依依不舍的耳鬓厮磨后,剑齿虎一步三回头地走远,宋琅一直好笑地摆手目送它离开,然后才转身走入山谷深处。 ------ 月色清冽如霜,寒风中,断茎摇曳不止。 幽深的山谷深处,宋琅循着记忆一路来到了断崖前,她探出身向下张望,却发现修尤并没有休憩在崖底下。 于是她从旁边的藤蔓生长处攀爬而下,到达崖底后,她走进了里面的洞穴:“修尤大人,你在里面吗?” 伸手不见五指的洞内没有传来任何应声。 “修尤大人?” 宋琅顿住脚步,想了想,还是决定礼貌地不走进他的私人地方。既然他现在不在这儿,那她就晚一点再过来找他,反正都已经过去三年了,也不急在这一朝一夕。 她刚想转身走出洞穴,背后却骤然袭来一股阴冷之风,来势迅猛! 宋琅心中一惊,不容忽视的冷冽杀意顿时令她的寒毛战栗竖起。 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后背已经迅速贴上了一片冰凉的胸膛,下一刻,身后的黑色身影俯下头,狠狠咬上她的后颈—— “唔……”瞬间,后颈上传来的剧痛让她不由痛吟出声。 后背紧贴的冰凉触感让宋琅立刻知道了来人是谁,她忍着痛意连忙道:“是我呀!修尤大人,我是宋琅……” 啊!都怪她贸然进入了他的洞穴,现在洞内漆黑一片,也难怪他没第一时间认出自己。 不过,修尤大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竟然用咬这么简单粗暴的方式来对付敌人了? 听到她的话后,狠狠咬在她后颈上的力道不但没有减轻,反而更加重了许多。 “修、修尤大人?”宋琅眼前一阵发晕,难道修尤大人记性不好,这么快就把她给忘记了? 不会?! 宋琅内心哀嚎一声,连忙反手摸上身后人的脸,想将他推开,急声说:“修尤,痛……” 这一句话说出后,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后颈上的力道突然放轻了不少。身后的人顿了顿,终于缓慢地松开了口。 宋琅顿时舒出一口长气,小命保住了呐!修尤大人这是才想起她来了吗? 然而下一秒,才刚离开了一点距离的、带着凉意的唇又重新贴了上来,宋琅浑身一僵,心也随之提起:不会?还来?!! 一股微带酥麻的、冰凉柔软的触感从后颈上传来,宋琅一怔,却是身后的修尤在一下一下地、慢慢舔舐过她的伤口。 “没、没关系的,不用这样……” 在宋琅羞窘的声音中,修尤动作一顿,唇停留在她的脖颈上。良久,他低下头,用额头抵住她,鼻间萦绕着血的芬芳,他喑声开口:“……对不起。” “诶?修尤大人不必自责的。”宋琅微楞之后,连忙安慰道:“三年不见了,洞里又漆黑无比,修尤大人一时之间认不出我,也是常理嘛!” 嘶,不过后颈还是好痛,他下口也忒狠了点?之前他身上那股冷厉的杀意,回想起还是令她不由心悸。 身后是一片长长的沉默,黑暗中,他低声说:“药呢?我帮你上药。” 宋琅摸了摸后颈,又忍不住“嘶”了一声,也好,这个位置她上药不方便。 洞穴外,就着清冷的月色,修尤拿着药瓶半蹲在她的身后,细致地将药粉抖落在她的伤口上。 见他一直沉默,只是专注地在为她上着药,宋琅抿了抿唇,便将星辰之域中的情况娓娓道来,有上百名晦月妖兽的陨落,有它们探索到的许多规律,也有她所猜测的有关它们的死因,以及难以突破的理论难题…… “……这个世界的能源失衡,是因为满月之夜的月流魄所降落的月魄光团,已经无法再跟得上这个世界剧增的月魄能源损耗。从它们留下的研究手札中,我得知,它们是企图通过自己制造出月魄光团,来填补月魄能源的缺失。” “为了制造出月魄光团,星辰之域中的所有妖兽,合力制造出了一个威力巨大的阵法,它们试图将空气中逸散的、无比稀薄的月魄粒子聚集起来,浓缩成类似月流魄中降落的月魄光团。” “但是,想要逆大自然的规律而行,又谈何容易呢?”宋琅低下头,闭眸叹息:“我猜想,是因为稀薄的月魄粒子在浓缩成月魄光团的过程中,必定会经过一个极不稳定的浓度状态,导致月魄粒子中蕴含的月魄能源发生能量场暴动。所以……那一次的试验中,星辰之域所有的妖兽都没有逃出月魄能源暴动的浩劫,而就此丧生。”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 身后,修尤忽然伸出右手,从前方横揽过她的肩膀。他将头垂下埋在她的肩窝上,低声说着:“那你就别管!你体内没有月轮,月魄能源的失衡与你何干?而且,就算等到这世界彻底失衡的那一天,我们恶魔一族,也还可以舍弃体内的月轮,依靠恶魔角的能源继续生存下去,我也会护住你,无须你来操心。” “不……我还是想继续它们的研究。” 宋琅笑着摇头,将他的手从自己肩上取下,然后转过身望进他蓦地变得幽暗的眼眸:“修尤大人,你知道吗,我曾经答应过一个将死的木藤妖,只要我还活在这个世界上一天,我就会努力试着去撼动这个世界的规则。” “它说,它不想再依靠伤害别的生灵才能活下去,它讨厌永无止境的杀戮与罪恶,也不想再面对这个世界弱肉强食的规则。所以……” 说着,她的眼里燃起了一种科学研究者独有的天真光芒:“所以,纵然明知前路艰险,我也还是想要继续走下去,还是想要亲眼看一看,是否有一天我真的能撼动这个世界的规则,让所有的妖兽都不会再为了能源的摄取,而必须去夺取其他妖兽的月轮。让它们不必再为了最基本的生存需求,而每时每刻都挣扎在无尽的杀戮与奔波中。那将是……多么美好的光景啊!” “为什么?”修尤黝黑的兽瞳蓦地如悬针般竖起,暗流涌动深不见底:“你知不知道,继续下去,你很有可能面临的是死亡?你说的这些,难道就真的那么重要吗?重要到……连自己的性命都可以不顾?” 宋琅的唇角弯起一抹浅笑,她没有先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枕着手躺落在崖底沙地上,然后拍了拍身旁的位置,示意他也一同躺下。 他蹙起了眉,压抑下眼眸深处再次涌起的黑沉晦暗,也跟着躺落在她的身旁,目光却依然是紧紧盯着她不放。 两人并肩躺着,宋琅仰头看向无尽的苍穹,月色清冽,横跨夜空的银河似乎是从岁月深处缓缓流淌而出…… 她举起手指向星辰闪耀的夜幕:“你说,那夜空美吗?” 修尤抬眸扫了一眼无垠苍穹,又迅速低落了眼眸,继续紧盯着她:她比夜空好看。 宋琅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凝望着夜空,柔声说:“很美是?我一直都很喜欢一句话:‘世上有两样东西最使我敬畏,那就是头上的星空和心中的道德准则。’” “这浩渺无垠的宇宙多么美丽、多么神秘呀!我身虽不能至,心却向往之。”她转过头,看向他的眼里有一种温柔而澄澈的光:“我活着,就是想不断地探究未知的世界奥秘,若有余力,就努力让自己生存的世界变得更美好一些。因为我深爱着那些璀璨无比的星辰银河,深爱着那些言语无法诉说的浩瀚宇宙,也深爱着我所生存停留的世界啊!” 修尤眼神凝定望向她,明雅的面容温暖洋溢,透过她澄澈一往无前的目光,他仿佛可以看见躯壳之下,那个向往着浩渺宇宙、无拘无束的纯粹灵魂。 他转开眼,与她一同望向璀璨星空,掩去眼中的挣扎:“好,我知道了。” 这样的她……不该陪着他一同向黑暗沉沦…… 只是,还是不甘心,眼中装盛着整个世界的她,何时才能将目光稍微放在他的身上呢…… 也罢,只要她还愿意留在他的身边,他可以不在意其它,她要去冒险,他陪着就是。 只要……不再抛下他…… 星空下,两人并肩共看迢迢河汉,他的心中却生出一种难言的、伴随着疼痛的甜蜜,心中在被温暖的同时又一点一点地被腐蚀。 只要……她不再独自离去…… 57.混沌世界之深渊恶魔(十七) “蓝泽,手再放低一点,我看不清楚你的凝冰过程……” “等等!就是刚才那里,你可以维持住指尖将要凝出冰刺的状态吗?嗯,没错,就是这样……” “咻咻咻——” “哎呀蓝泽你快住手!!” 对着洞穴中上蹿下跳、不断躲避失控乱射的冰刺的宋琅,蓝泽满脸黑线地收回体内运转的能源,没好气地说:“你以为维持这种临界状态是很容易控制的事吗?所以,你让我傻站在这里施了这么久的术法,到底是想要干什么” 宋琅抹了抹额头上沁出的细汗,低下头用笔在书卷上涂画着,应道:“我在创造新的阵法。” “创造阵法?”蓝泽一下子皱起眉头:“不可能,阵法都是应天地规则而生,从上古至今都不曾变化分毫,怎么可能被创造?” “不一定哟!”宋琅摇了摇笔杆,笑着说:“第一个画出法阵的又不是天地,妖兽才是最初的法阵创造者。只是你们妖兽大多都崇尚个人修为,而且阵法用于战斗又确实累赘,以至于千百年来,都没有人用心去钻研阵法的学问。” 宋琅一边絮絮说着,一边拿过一小罐的咒魂草汁液:“呐,看好了。见证奇迹的时刻到了!” 她用指尖蘸着紫黑色的汁液,在石桌上信手画起了一个阵法,最后将一枚月轮作为能源供应放进其中。 下一刻,法阵上的复杂图案流转起银色光辉,法阵的中心处忽然就凝起一枚冰刺,无论是形状还是大小,都与他之前在指尖上凝出的一般无二。 蓝泽赫然抬头盯着她,冰蓝的眼睛倏地瞪大:“怎么可能?这个阵法……是在模仿我之前的施法?” 宋琅笑意满满地欣赏着自己新创造的凝冰法阵:“没错,它确实是在模拟你刚才的冰刺攻击过程。世上一切的法阵,其实都是在模拟妖兽的施法行为,而不是你们所谓的应天地规则而生。” 她原本也以为法阵是一种很玄幻、很不可思议的存在,但细究下来,也始终没有超越科学的界限,这里的法阵,大概就相当于现代的仿生物学高科技罢了。 在蓝泽不可置信的眼神中,宋琅勾起唇,带着一种孩子般的炫耀目光解释道:“其实,法阵的调用过程,就是依照妖兽体内的月魄能源调用流程而设计的。” “月魄能源在复杂的法阵图案上流动,就好比它在妖兽体内的流转调度。所以我才需要观察你的施法过程,来设计新法阵的图案,现在看来我的猜测果然是没错的呢!” 看到宋琅满脸“快来夸我”的小表情,蓝泽压了压微翘的唇角,将心中的惊叹悉数收起,毫不犹豫地泼冷水说:“嘁,雕虫小技!要是战斗时遇见敌人,等你画完阵法,估计也就可以入土了。” 闻言,宋琅忧伤地转起笔,这生存不保的年头,她注定是要怀才不遇了。 果然制造出月魄光团才是头等大事呐!不过月魄粒子并不像空气中的水分子一般,可以轻易从气态转成液态或固态。达到某个浓度时,月魄粒子在空气中是极不稳定的,分分钟将她变成红烧宋小琅! 她抬手摸了摸鼻子,挣扎地对蓝泽说:“你等着看,如果我最终能克服月魄粒子不稳定状态的技术难关,那么我愿意压上五块月轮,我赌这个世界,以后一定会走向依赖法阵的昌盛时代。你信是不信?” 蓝泽又是一声不屑的嗤笑,正待继续挖苦她,突然,他眼神一紧,猛地看向正在运行的凝冰法阵,急声问道:“宋琅,你这个阵法,真的会分毫不差地模拟我体内能源的运转情况?” “那当然,宋琅出品,必须是毫无差错!”宋琅收起低落的神态,骄傲地扬了扬下巴。 立刻,蓝泽的脸上闪过一抹羞窘的苍白:“你快让它停下!我……我自小就掌控不好冰属性的术法,耗时稍久一些就会施法混乱。” 宋琅一愣:“我画得仓促,并没有设计终止点。” 话音刚落,法阵中心凝出的冰刺已经开始颤颤抖动,在两人微怔的神色中,原本只悬浮着一根冰刺的法阵,忽然开始不断凝出新的冰刺,蠢蠢欲飞—— “那还不快走!!” “卧槽!二货你不早说!” 在一片冰刺乱射的混乱中,一面沙墙忽然冒出,遮挡了所有射来的冰刺,同时一根沙绳窜起,将蹦跳着闪避冰刺的宋琅猛地卷到洞穴外。 瞬间摆脱困境的宋琅心有余悸地呼出一口气,一根修长冷硬的手指伸了过来,抹过她脖子上的淡淡血痕。 宋琅顿时被冻得一个哆嗦,察觉到周围无比低沉的气压,她缩了缩脖子,讪讪地道谢:“啊,修尤大人,你来得真是太及时了。” 脖子上的指尖继续来回摩挲着伤口,修尤眸色暗沉,眼眸深处仿佛蕴藏着未知的暴风雨。 “这只是一个意外。”宋琅不自在地退开了一些,奇怪地看向他:“修尤大人,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他缓慢收回手,眼神晦暗不明:“你今天没来山谷……” 宋琅一噎,无奈看向修尤:“修尤大人,这里的妖兽已经很少攻击我了,所以并不需要再去打扰你。” “没事也可以来打扰我的。”他低下头,幽幽说着。 “诶?”宋琅奇怪看向他,他这是……无聊了? “宋琅——你洞里的东西都被冰刺弄翻了,有关系吗?”蓝泽微带急乱的声音从洞穴里传来。 “啊咧!”宋琅立刻向后奔跑而去,她的书卷!她的提炼材料! 一人一鱼正在洞中手忙脚乱地收拾着东西,修尤走了进来,蹙起眉扫视了一圈。 “修尤大人。”拾掇着书卷的蓝泽平静点头打了一声招呼。 修尤冷冷瞥他一眼,随即看向宋琅:“这些东西太危险了,如果你非要继续下去,那就搬来我的居所旁边,一旦出现意外,我还可以及时赶来。” 正收拾着瓶罐的宋琅闻言抬起头,目光微亮:“真的可以吗?修尤大人会不会觉得很麻烦或者……” “不会。”修尤立刻打断她的话,眼中的晦沉退去了一些:“我可以撤去山谷中的威压气息,以后你与其他妖兽见面也不必离开山谷。” 一旁的蓝泽目光讶异地看着修尤,这真的是那个一向孤僻独居、不与众多妖兽来往的深渊之主吗?不过转念一想,自己身为记仇的人鱼一族,现在在这儿帮她打下手,好像也是一件很奇怪的事? ------ 夜晚,山谷深处的照明法阵幽幽散发着银色辉光,法阵旁,宋琅不断在地上修改着图案:“啊,还是不对……这样修改的话,月魄能源的流转会被堵塞……” 她烦恼地挠了挠额头,然后继续低下头,在书卷上记载下第无数次的失败总结。 身后忽然有脚步声传来,宋琅头也不回地说:“修尤大人,你回去歇息,不用管我的,我还要捣鼓到很晚呢!” 修尤的脚步声一顿,却是快步上前,抓起了她的左手:“你的手怎么了?” 宋琅茫然看向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一个小伤口正流着血。 “咦?你不说我都没注意到呢!”她微微愕然:“可能是刚才的法阵出了小问题,不小心伤到的。” 她收回手笑道:“不是什么严重的伤,我写完这段实验记录再去上药就好。” 见到宋琅不在意地低头继续在书卷上写着,修尤的眼中蓦地蹿上冰冷的怒火:“除了这些枯燥的法阵,你就没有其他在乎的东西了吗?” 有时,他真想亲手杀了她……省得自己每时每刻都在担忧焦躁,生怕她一个疏忽之间,就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丢掉了性命。 快速记下最后一句总结语后,宋琅搁下笔抬头望向他,眸光明冽,如同映着弯月的宁静湖泊:“怎么会呢?” 她轻轻扯了扯他的指尖,让他坐落在自己身旁,然后含着探究和关心,望进他深不见底的黝黑兽瞳中:“修尤大人,你怎么了?我总觉得,在我回来之后,你好像和以前……有点不大一样?” 说着,她抱歉地看着他低垂的眼眸:“是我不好,回来后一直忙着钻研阵法,都没有关心过修尤大人的想法,我真是一个不称职的朋友呢!所以,修尤大人还愿意将心事告诉我吗?” “没有什么心事。”他微偏过头,躲开她担忧的目光:“你先给手上的伤口上药。” 宋琅挫败地拧了拧眉,取出药瓶一边上着药,一边沮丧地想着怎样才能撬开他的口。 “咳……”修尤忽然以手抵唇,轻咳了一声。 感受到她担忧的目光再次暖暖投落在他的身上后,他满意地抿了抿唇角,幽幽开口:“其实也不算是心事,就是……” 宋琅连忙竖起耳朵。 他侧开眼不看她,冰冷无波的声音却透着一丝莫名委屈:“明明我的修为比那条蓝色的小鱼高,术法操控也比他精准。你为什么不肯来找我帮忙?” “额……”宋琅一怔,说:“这个是因为,他的种族天赋比较接近我要研究的法阵而已。” “那么,你为什么可以直接换他的名字,对我却始终用尊称?”修尤继续幽幽问着。 “……好,那我改。”宋琅无奈说。 他的眸中闪过一丝满意,终于转回了头,深深看向微怔的她:“还有,你为什么回来后就疏远了我?明明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是怎样?”一头雾水的宋琅下意识追问。 “以前……”修尤晦沉的眼神亮了亮,他探过身缓缓圈上她的腰,贴上她微微僵直的身体。将头搁在她的肩上后,他冰冷的兽瞳中浮起一种舒适的喟叹:“就是这样。” 三年了呀。 这种久违的温暖熨帖。 他身上孤冷凛冽的气息慢慢柔柔化去,仿佛是雪山之巅上高而远的寒冰,忽然就落进她温暖的手心里,渐渐消融成水…… 这样纯粹而毫无杂念的、本能寻求温暖的拥抱,令宋琅尴尬抬起的手一顿,她心中轻叹,手上欲要推开的动作一改,一下一下,轻柔抚慰地拍落在他的背后:“对不起,我并不是有意疏远你。” 她总算知道了,敢情他整天阴沉着脸,就是在伺机撒娇? 冰冷坚硬的巨大黑色骨翼,在背后的根部上却是出乎意料的温热柔软,掌心拍落时,手感比之胖墩虎那肥厚的肉垫,也是毫不逊色! 思绪飘远到奇怪的地方后,好像就回不来了。 宋琅微眯起眼,习惯性地曲起手指,轻轻地,挠了挠手心下的那一处温热肉感。 “……别挠我那里。” “啊?噢,我不是故意的!” …… “宋、琅。你再挠我试试?” “咳,抱歉抱歉,真的只是习惯性手痒。” 58.混沌世界之深渊恶魔(十八) 生活在永夜的异界里,时间的流逝是模糊的,对于一个足不出户的技术宅而言,更是如此。 这一晚的山谷深处,依然是凉风习习,月色皎白。 “宋琅,我觉得……这一次你还是会把地皮给炸飞了。”洁白月光下,身姿优雅的蓝色美人鱼双手环胸,刻薄地数落:“这两年来,你都吓跑附近多少妖兽了?” 前方,正蹲在地上画法阵的宋琅愤愤抬头:“我有预感,这次经过修改的阵法是可以成功的。” “上一次你在崖底这么说的时候,修尤大人休憩的地方就成了大坑,还是我帮忙一起填平的,你忘了吗?”蓝泽提醒道。 “咳咳……”宋琅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修尤。 察觉到她的目光,修尤侧头回视她,语气平淡:“没关系,你想炸哪里都随意,我也会帮你填的。” “你们……”宋琅噎住,挫败地低下头,一边画圈圈一边恨恨想着,难道她就长了一张loser脸吗? “琅琅~~琅琅~~”远处传来叠叠的稚嫩叫唤声。 宋琅讶然回头,就看见遥远处有许许多多的树妖,正欢快地向她摇晃着树枝:“琅琅雄起!!” “噗——”她忍不住一声笑出,恍然想起,它们就是当初在满月之夜时她所遇见的那些。于是,她也遥遥朝着对面摇枝呐喊的树妖们招手致谢。 啧,可爱的树妖们才是她的贴心小棉袄嘛~~ 她手下不停画着法阵,嘴上也恶毒回道:“美人鱼哟,要是我这一次成功了,你就抠出一片身上的鳞片,送我研究研究呗?” “嘁,有何不可。”他懒懒抱胸瞟她:“你要是失败了,敢不敢和我正面打上一架,不许用那些月轮?” “成交!”宋琅利落答应。 最后一笔落成,她拿出一块月轮走到阵眼处。 见状,蓝泽急忙一个摆尾,转身快速向远处树林飞去。他可不想再和上次一样,差点就被爆炸的热波给烘烤了。 银光流转,法阵缓缓启动。宋琅将手中的笔一甩,熟练向后一跳挂在修尤身上,快声说:“修尤,带我飞!” 修尤轻轻一点头,搂紧她瞬间紧随着飞掠到了蓝泽的身后。 “嘁,溜得比我还快,刚才你哪来的自信?”蓝泽嘲讽道。 三人站立在树顶上,遥望远处升起的法阵。 最先升起的是一个巨大的银色圆形法阵,光芒四射,缓慢旋转。 很快,巨大的银色法阵中心,紧随着升起了红、绿、蓝三种光彩的五芒型法阵,却是静止不动。 远远看去,三个呈梯形下降的小型彩色法阵,被嵌套在巨大的银色法阵中,炫目异常。 这种前所未闻的独特法阵,令修尤和蓝泽都是看得一愣。法阵之内,居然还可以布置其它的法阵? 一旁的宋琅早已拿出了纸笔,挑剔的目光牢牢盯着远处流光溢彩的场景,寻找着每一个细节的不完美。 下一刻,巨大的银色圆形光圈中,红色五芒型的法阵开始转动,空气中的月魄粒子被聚拢起来,细碎零星的银亮粒子如同沙尘一般,向中心盘旋。 宋琅下笔飞快:“主法阵启动成功。凝聚子法阵调用成功。” 突然,红色的法阵停止了转动,下方的绿色法阵紧跟着开始旋转。银亮色的稀疏月魄粒子被转移到绿色法阵中,立刻被一大团的绿色光团包裹住,不断蠕动着。 宋琅眼睛一亮,继续记下:“凝聚子法阵运转顺利。萃取子法阵调用成功。” 许久之后,绿色法阵终于停下,最后一个蓝色法阵开始启动,加速旋转…… “萃取子法阵运转顺利。提取子法阵调用成功。” 写完这一句后,宋琅将笔叼在唇间,紧张地望着远处正在高速旋转的蓝色法阵。最后一步了,她宋琅不成攻便成受! 包裹着月魄粒子的绿色巨大光团,在被转移到蓝色法阵后,一下子就沸腾了起来,活泼地在蓝光中晃荡腾跃…… 这是……又要爆了?! 修尤冷静地抬起手,熟练捂上她的耳朵。一旁的蓝泽也窃笑捂耳。 当三人都以为接下来会是剧烈的、熟悉的轰鸣声时,绿色光团却忽然停止了沸腾。然后,光团开始呈螺旋状扭动,绿色光团被抛飞回上一个法阵中,同时,分离出的银色光团缓慢下落…… “月魄光团!!”蓝泽猛地瞪大了眼,放下手怔怔说着。 修尤兽瞳一闪,眼中也是罕见的惊愣。 千万年以来,只在满月之夜的月流魄中才出现的月魄光团,竟然……真的被造出了?! 宋琅一愣,却是异常平静地低下头,提笔书写。 “提取子法阵运转顺利。主阵法全局调控功能与监测功能暂无故障。” 最后一笔落下后,宋琅淡然将笔一甩,拿过捂在耳朵上的一只手掌,“啊呜”一声咬了下去。 苍天啊!大地啊!有生之年啊!! 在两人惊叹又好笑的眼神中,她扬起头,清亮的声线却有些不稳:“美人鱼,你尾巴尖上最耀眼的那一块鳞片我要了!还有,给你们一个机会赶紧过来夸我。” 然而,不等他们出声,底下的一众树妖已经欢呼开来。三人脚下的树妖调皮地将所有的枝条拧成了两股,像是人类的双手一样,突然将正得意洋洋的宋琅高高抛起—— “呜哇!”突来的失重感令宋琅猛地一惊。 其它的树妖见状,也纷纷觉得有趣地跟着将自己的枝条拧起来,一边嘿嘿笑着,一边将空中落下的宋琅接龙一般抛着。 “住、住手啊——”这群磨人的小树妖!! 被抛得七晕八素的宋琅转过头想求救,一眼就看见蓝泽幸灾乐祸地在摆着尾巴,丝毫没有伸出援手的意思。 算了,不能指望那个小心眼的美人鱼! 她顶着一双蚊香眼,寻找到修尤所在的位置,立刻嘤嘤嘤地唤着:“修尤大人,救我——” 远处的修尤闻言,果然飞上了高空中,左手一揽,准确将正做着抛物线运动的她接住。 宋琅顿时感激涕零,果然还是修尤大人靠谱啊!她晕乎乎地仰起头,眼睛对上一双且幽且深的尖竖兽瞳。 她心中闪过不好的预感,下一刻,修尤低下头,声音低沉得仿佛毫无情绪:“你刚才叫我什么?嗯?” 宋琅一怔,还没反应过来,修尤眼中飞快掠过一缕笑意,然后,圈在她腰上的手一个用力,毫不留情地将她抛给底下那些摇摆着树枝的众多树妖。 友尽!友尽! 宋琅在空中哀嚎一声,连忙举起手放在唇间,发出一声嘹亮的清啸—— “吼~吼~” 很快,一个黄白色的肥胖身影出现在森林尽头。胖墩虎远远一见到这边的情形,立马一个怒吼,撒腿冲了过来:放开她!! “吼~~~”急慌奔跑过来的胖墩虎后腿猛然发力,以一种不符合它庞大身躯的灵活矫健姿态,一下子跃上了半空。 再次被树妖抛出的宋琅一个鹞子翻身,顺着身体前冲的惯性,精准落在了它的背部,一人一虎仿佛是演练过千万遍一样配合无间。 天际一轮弯月幽亮皎白,她稳稳伏在剑齿虎的背上,踏着月色回过头,对远处微怔住的两人粲然一笑,招手的姿态嚣张又明艳…… ------ “呕——”丛林里,先前还嚣张得瑟的人此时正扶着树干欲吐不能。 “呜呜呜胖墩虎大人,我就知道你才是真爱。”身子佝偻地挪到湖边坐下后,宋琅一边给剑齿虎顺着长毛,一边愤愤地哭诉:“他们都恨我,都恨我……” 长相威严又憨厚的剑齿虎,正舒适地眯起眼享受顺毛服务,喉中发出舒服的低吼声。 宋琅顺势将手穿插入它的皮毛深处,揉了揉它一身的肥膘,叹息道:“呐,胖墩虎大人,你要是再瘦个四五十斤的,我说不定都要对你动心了……” 闻言,胖墩虎歪过头,人性化地咧开嘴,吼吼地傻笑着,用庞大的脑袋爱娇地蹭着她的脸庞。然后,它举起爪子舔干净,慢悠悠递到了她的眼前—— 这种足以摧毁所有理智的妖娆诱惑!! 宋琅心中一颤,迫不及待地握了上去,荡漾绵软的声音满是折服:“喔~~我的胖墩虎大人,你就算不减肥也是如此动人,外头那些莺莺燕燕又怎配与你相比?” “吼吼~~”胖墩虎微眯起尊贵金黄的眼睛,搂住她懒洋洋地在地上打起滚来。 一连串清亮的笑声顿时从她喉间溢出。 正嬉闹间,忽然有一股轻微的窒闷感从心口传来,她的笑声骤然一停,蹙起了眉心。 身上胖墩虎打滚的动作也随之停下,它警觉地低下头,金黄色的眼眸看向她,疑惑又担忧。 宋琅重新挂上明朗的笑容,安抚地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脑袋:“我没事……” 又快到离开的时候了呀! ------ 夜风清凉,桌上的照明法阵缓慢旋转,银色的光芒幽幽散射在洞穴中。 宋琅俯身在石桌上,将法阵图案及其注释写录在书卷中。她停留在这个世界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在临走之前,她想将自己这些年来研究出的成果,包括法阵的创造法则和能源规律的总结,都悉数记录下来,以供后人查阅。 她活动了一下疲累的右手手腕,提笔写下混沌第四定律:当浓度范围为百分之四十至百分之六十时,月魄粒子在空气中处于不稳定状态;根据相似相融原理,可用萃取法阵使之跨越不稳定状态,聚成亚稳定状态的月魄光团;月魄光团通过吸收,能以相对稳定状态储存在妖兽的月轮中…… 正待往下写时,洞口有脚步声传来,是修尤来了。 他也不出声打扰,安静来到她的身旁,看落她手下密密麻麻的书卷。 良久,见她停笔,他才拧眉看向她,开口问:“今天那个可以凝聚出月魄光团的法阵,使用也是有限制的?” “没错,我也正想去找你说这件事。” 宋琅赞赏地看了他一眼,点头道:“我估算过,在不破坏大自然平衡的前提下,今天那种规模大小的法阵,这个世界只能承受七个。若是索求无度,天地间弥散的月魄粒子会调节失衡,无法再恢复。” “所以,这种法阵只能由特定的妖兽控制。”修尤蹙起眉,说:“看来在不久以后,因为法阵的掌控和月魄光团的归属问题,上层妖兽之间,将会有一场争夺之战。” 宋琅浅笑转着笔,说:“我知道。”但是,她不会去干涉,也干涉不了。 科技的重大跨越总会引起时局的动荡,这是一个必然的历程。一个纯粹的科学研究者,并不需要去过多干涉政治上的腥风血雨。 她想给予这个世界一个新时代的契机,想让所有的妖兽都摆脱最底层的生存需求的束缚,但是,她并不会异想天开到,妄图抹去这世间一切罪恶黑暗。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妖兽也是一样。 只是可惜,她不能亲眼去看看这个世界的未来了呀! 感慨间,胸口熟悉的窒闷感又传来,宋琅烦恼地拧拧眉:有完没完,离开的提示一次就够了啊,要不要这么喋喋不休的,烦人呐…… 忽然,正低头思索的修尤瞳孔一缩,猛地抬头盯向她:“你怎么了?” “啊?”还拧着眉的宋琅茫然看向他,什么怎么了? 修尤上前一步,牢牢捏紧她的肩膀:“到底是怎么回事?恶魔一族对于特殊的灵魂力量是有感应的,刚才那一霎,我分明感受到你的灵魂体出现了异状。” 宋琅一愣,第一反应却是:噢,原来恶魔一族还有这种奇怪的能力,怪不得他们可以复生成骷髅王,并召唤死去的骷髅,啧,是什么原理呢…… 看出她的走神,修尤手上一紧,眼中冰寒:“告诉我。” 59.混沌世界之深渊恶魔(十九) 肩膀上传来轻微的痛意,宋琅这才回过神,对上修尤的薄冰竖瞳时,她的唇角勾起一抹安抚浅笑,柔声说:“修尤,我大概很快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了。” “什么意思?”修尤瞳孔紧缩,怔怔看她。 “唔,解释起来可能会很复杂……”宋琅沉吟了一下,继续柔声道:“其实,我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而是来自另外一个时空。具体为什么会这样,我也不清楚,只知道我在每个世界停留了一段时间后,就不得不离开……” 说完,她故作轻松道:“嗯,说起来,这已经是第六个世界了呢!不知道下一次,又会是怎样的世界?” 修尤全身一滞,忽然重重闭眸。 “修尤?”宋琅担忧看向他。 修尤没有出声,缓慢地,他将紧握在她肩膀上的手放开。冷硬的黑发随着他起身的动作,从他的肩上滑落了一些。 黑发遮挡的阴影中,他睁开眼,幽沉如寒潭,声音冰冷而淡漠,仿佛无动于衷:“嗯,我知道了。” ------ 接下来的一个月,宋琅一直宅在洞穴里,争分夺秒地整理手稿,将以往的研究成果,以及一些零碎写下的、来不及深入探究的猜想都抄录在书卷中。 偶尔有几次蓝泽过来找她,但往往还没开口,就被她用嫌弃的眼神催赶走了。 连胖墩虎想找她玩耍,她都能一咬唇,狠心拒绝。被冷落的胖墩虎在地上打着滚,袒露出柔软的肚皮,见她依然不为所动,低声吼了几下后,便也恹恹离开了。 斗转星移时光匆匆。终于,等宋琅终于整理完毕,累极地趴在书卷高叠的石桌上时,她才有空闲想起,自上一次洞中谈话以来,她好像已经一个月没见过修尤大人了? 此时,偶尔感受到的窒闷感已经越来越强烈了。宋琅想了想,便将书卷封存妥当。剩下的日子已经不多了,她也该向这个世界认识的妖兽们告别了。 刚好胖墩虎又日常一次跑了进来,锲而不舍地想拐她出去玩。一冲进洞穴后,它就上来咬着宋琅的裙子,像以往一个月里的每一天那样,微用力想将她往外拖走。 宋琅轻笑出声,这一次却没有再推开它,而是半蹲下身,揉了揉它脑袋上黄白色的皮毛,就伏在了它的背上。 胖墩虎一愣,喉中立刻发出“吼吼”的欢快声音,摇摆着肥壮的臀部,就连忙颠儿颠儿地跑了出去,一副担心她会反悔的雀跃模样。 一人一虎来到了熟悉的小树林中,树妖们见到她来了,顿时乐得枝叶乱摆,林中的叶木飒飒声不停。 宋琅翻下身,朝众多树妖一一打着招呼,树妖们一乐,又开始将枝条拧成了两股:“琅琅,一起来和我们玩?” 宋琅脸色一白,连忙躲到胖墩虎身后:“不玩!这个我真不想玩!” “哈哈哈……”稚嫩的笑声在林中重叠响起,宋琅却分明听出了其中的恶劣意味。 这森森的恶意啊! 果然,它们就是故意看她笑话的。见鬼的贴心小棉袄!! 宋琅苦着一张脸,她就该知道,在这个为生存而厮杀的世界里,哪会有妖兽真的纯良如童稚呢?这些熊树妖们,即便是对她表达喜爱之意,也是如此顽劣呀…… 胖墩虎顿时大眼一瞪,吓唬地吼向它们。 “哈哈哈……”树妖们的坏笑声依然不止:“琅琅不想和我们玩接龙抛人的话,就要想出其它新鲜又好玩的法子噢~” 宋琅好笑地摇头,算了,在她看不到的时候,这些妖兽们平日的生活,估计也是太过沉寂无聊了,就像是当初她遇见的木魅一样。难得它们有如此热闹放松的时候,她也是甘愿陪着的。 而且,以后可能再也没有机会与它们玩闹了呀! 于是,她站起身朗笑道:“新鲜又好玩吗?好,我教你们跳舞?” “跳舞?什么是跳舞?” 教植物们跳舞,她也是蛮拼的啊! “你们看好了哈~”宋琅笑着拉起了胖墩虎,示意它站立起来。 对上它闪烁着好奇的目光,宋琅做了一个标准的贵族邀舞动作,绅士地执起它肥嫩的肉爪,印下一吻后,温柔道:“我的胖墩虎大人,不知我是否有这个荣幸,和你共舞一曲?” 看到她轻吻自己的肥爪,胖墩虎金黄的大眼闪亮起来,毫不犹豫地举起了另一只爪子,肥厚的肉垫一下子重重拍上她的唇—— 胖墩虎你大爷的!! “哈哈哈……”树妖们恶劣地哄笑起来。 宋琅无语抓开压在唇上的肥爪,蹭了蹭有点红肿的唇,不带这么玩的啊!不作不死,对于脑回路完全迥异的小伙伴,她也不敢再作下去了。 她直接举起胖墩虎的两只肉爪,搭上自己的肩头,在它发亮的大眼中,扶上它肥肉赘赘的腰身。 前后,左右,并脚,旋舞…… 胖墩虎除了一开始的手忙脚乱,很快就体现了一个灵活的胖子所具备的素质,跟上了她的脚步。 月光下,与虎共舞的宋琅一时失笑,心中只觉无限温馨。看着胖墩虎渐趋熟练的步伐,她笑着哼起了一首简单的圆舞曲。 一人一虎踏着悠扬的曲调,轻快自如地迈出、横步、转圈。 一曲已毕,胖墩虎扑闪着晶亮金黄大眼,用硕大的脑袋爱娇地蹭她。 “换我来换我来,我也要跳舞!”一个修炼成望月妖兽的高级树妖兴冲冲说着,它小心地将自己的树根和无数细小的根条从泥土中拔出,然后雀跃地跑了过来。 “啊!狡诈的柳树妖,竟然被你抢在了前头……”银杏树妖枝条一抖,怒骂道。 “可恶,下一个必须是我了。” “呸,接下来谁敢和我抢?” 听着众多树妖的斗嘴,再看向柳树妖一颠一颠的跑法,宋琅直笑得弯下了腰,这一个个树妖,要不要都这么活泼? 身姿柔软的柳树妖将枝条拧成了两股,宋琅忍笑握上,继与虎共舞之后,她又要挑战与树共舞的高难度动作了么? 这一次,林子里的树妖们为了参与进来,都很自觉地一起哼起了圆舞曲。宋琅听着耳边变调的曲子,强抑住笑意,继续与面前踉踉跄跄的柳树妖共舞…… 月光下的小树林,在这一晚是前所未有的热闹。不间歇的欢声笑语,似是温暖了荒凉的丛林大漠。 远处,一个黑色的身影悬停在半空中,幽沉的眼眸注视着那一处热闹。 在充耳的歌声与笑声中,他的面容却愈加冰寒。孤冷的气息,仿佛是滋生在沉沉暗夜里,然后,在一片无忧无愁的欢笑声中,渐渐腐朽,堕落阴暗…… ------ 唉,声色犬马什么的,果然伤身呐! 匆匆在河中清洗去一身汗意,然后换上了一身浅白衬衫,浑身酸软的宋琅这才彻底瘫在胖墩虎的背上。 微凉的夜风轻轻拂过,舒适清凉,她掩唇打了一个哈欠,在胖墩虎刻意放得平缓的脚步中,安然闭目憩息。 一路回到了山谷深处,胖墩虎转过头,轻柔蹭了蹭她伏在它脑袋旁的脸。 悠悠醒转后,宋琅温软笑着,抱住它的脖子依依不舍地蹭磨。能这样与它相伴的日子,不知还有多久。 在胖墩虎的背上阖眼休息了一路的宋琅,此时感觉精神恢复了一些,于是,原本打算径直回洞穴的脚步,一顿一转,就朝着山崖底下、修尤的居处走去…… “修尤,在吗?” 崖底下,宋琅轻声唤着。得不到应声后,她皱了皱眉,之前她潜心整理书卷,所以没有分心注意其他,现在想来,一个月都不见修尤露过面,实在是有点诡异…… 宋琅担忧地拧了一下眉,难道他出了什么事? 她抬眼,看向里面一片漆黑无光的洞穴,也顾不上许多,取出一盏画着照明法阵的灯,迈步就朝里面走去…… 走过一条长长的甬道,提着灯的宋琅终于来到了尽头的石洞中。 手中的照明灯银光清幽,为这幽闭的石洞镀上一层清冷的亮光。宋琅将灯举高了一些,石洞里是一派光洁简约的风格,倒也符合修尤给人的感觉。 宽敞的石洞中央,是一张金黄细沙凝成的大床,洞中的角落处有圆形石桌,铺开一卷书卷。 地面上的青石板亮可鉴人,让来人深觉哪怕弄脏半分都是罪大恶极,于是宋琅在洞口处脱了鞋,这才提着灯赤足走了进去。 她心中不由感叹,原来一个男人的居处也可以如此洁净,放在现代绝对是居家好男人啊! 白色滚银边的半身裙拖曳在光洁的石板上,宋琅拧起眉,洞中并没有积尘,看来修尤大人这些日子没有离开崖底,那为什么不见他人影呢? 怀着疑惑的宋琅行走到石桌旁,余光瞥过桌上书卷时,她的眼神忽然一凝,举高照明灯,连忙向前一步,惊诧的目光落在书卷上的图案—— 这是……上古禁·书中的一种邪恶阵法?! 脑中快速闪过这个念头,却一时想不起这阵法具体是什么作用,当初她在星辰之域中偶然见过一次,并没有过多在意,只依稀记得是一种极为邪恶的禁忌之阵,修尤大人……为什么会研究这种阵法? 正当她努力回想有关这个阵法的内容时,一个高大的身影倏然从身后贴近,她一怔,在意识陷入黑暗前,她听见了熟悉的、却冰冷得令她不禁一个哆嗦的声音: “你来得……太晚了。” 60.混沌世界之深渊恶魔(二十) 来得太晚了…… 晚到……他的心已经在冷寂中,被一点一点吞噬殆尽,腐朽糜烂在黑暗的池沼。 修尤双手环住怀中软下的身躯,紧抱着她一起躺落在细软沙床上,冰冷的脸轻蹭着她沁凉的发丝。 这样就很好!至少这一刻,她不会将目光只投注在书卷上,沉浸于自己的世界,永远看不见他的存在。 至少,他可以不用听见,她用期待的语气,说起另一个他无法触及的世界,而对这个世界轻描淡写、毫无眷恋。他也可以不用看到,她扬起无忧无虑的笑容,与那些妖兽嬉笑玩闹,而不知道他已经在冰冷绝望中挣扎了多久。 冰凉修长的手指划过她的面颊。 这一刻,她只在他的怀中,在他可以触及的地方。 即使她醒来后,知道了他所做的一切,而恨他恨到无以复加,他也不在意了。 憎恨他,更憎恨一些也无妨!总好过那一天,她说要离开的时候,看向他的淡然目光。那让他觉得,自己只是她生命中一处不起眼的风景,就像是她今晚道别的那一群树妖,路过了,便也可以轻易忘记了。在以后她看不见尽头的生命中,会充斥着无数的人,无数的事,或许,就再也不会回忆起这个世界,再也想不起有关他的一切。 怎么可以这样呢? 修尤的目光蓦然冷沉。他不允许她就这样毫无牵挂地与他道别,不允许……她以后的人生中再也没有他的痕迹…… 他的手指重重顿落在她的下巴,周身寒冷的气息沉沉将她裹住……所以,尽管恨他!他早已决定,哪怕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她留下! 他轻抬起她的下巴,幽沉的目光落在她的唇上。即使闭上眼,他也可以清晰勾勒出,她唇角噙着明暖笑容时的模样。 拇指摩挲过她因为微微红肿、而更显得丰满润泽的唇瓣。或许,以后就再也看不见它轻快弯起了……想到这儿,修尤的眸中流露出孤寂的寒意,他闭上眼,俯头轻轻用舌尖描摹过她的唇形—— 绵软,清甜,唔……有点像他喜欢的月魄光团。 修尤神色一怔,又俯低头舔了一下。不……比月魄光团更温热一些,更富有弹性一些。 仿佛是发现了新大陆一般,他幽暗的眼眸亮了亮,俯下身,慢慢地,一下又一下轻舔着。但很快,他又不满足地蹙起眉心,想了想,他试探地咬上她的唇瓣,轻轻在齿间啃磨着、嗫咬着……眼中亮光更盛,他微阖上眼,就是这样,绵软又极富弹性的口感…… 良久,修尤有点难受地睁开眼时,才发现她的唇已经被蹂·躏得更红肿了,他心中猝然一惊,赶紧放开齿间的唇瓣,眼底飞快划过一抹心虚。 一阵无措后,他连忙翻身换了一个位置,欲盖弥彰地从身后抱紧了她,想了想,又伸手撩起她耳后的发丝,带着一丝心虚盖在她愈发红肿的唇上。 ------ 不知过了多久,当宋琅终于从昏迷中醒来时,处于茫然空白的头脑,第一时间传来的只有唇上的麻痛。 嘶……该死的胖墩虎!! 宋琅倒抽了一口凉气,它的拍唇攻击竟然这么狠?! 她想抬起手摸唇,却忽然发现全身都提不起劲,仿佛骨肉中都被灌满了铅,她竭力想抬起的手,也不过是轻轻动了动指尖。 昏迷前的记忆一下子回笼,宋琅忽然怔住,浑身一个寒颤…… “你醒了。”修尤冰冷沙哑的声音从头上传来,他缓慢放开锢在她腰上的手,半撑起身,冷冷俯视着她。 宋琅翕动嘴唇,艰难地想开口。 “不用说了,我知道你想要说什么。”修尤低下眼,他不想从她口中听到令他心凉的话,至少现在不想:“这只是一个缚魂术,会将你的身体机能降到最低,恰好维持在生存线之上,以暂时压制住灵魂体的不稳定。” “你不用担心,我已经找到了能彻底稳固异界灵魂的方法,再过不久,我会为你解除缚魂术的。” 此时的宋琅脑中一片浑噩,疲倦得只想沉沉睡去,但听清他的话后,电光火石间,她忽然就想起了那个法阵图案,那个……她在星辰之域的一本上古□□中,偶然瞥见过一眼的图案——灵魂禁锢之阵! 顿时头脑一个激灵,她清醒了几分,齿间艰难挤出几个字:“修尤……那个阵法……你……”他疯了吗?怎么可以启动那个阵法? “……” 在一段长长的沉默中,修尤看向强硬撑着不愿陷入沉睡的宋琅,说:“你知道了?没错,是灵魂禁锢之阵。” 他半撑在她身侧,上身缓慢俯下,在她的耳边幽幽道:“‘混沌第二定律,频率相等的月魄能源可以互相吸引。’你说的。” “这个定律,作为相似介质的灵魂体,也同样适用。” 宋琅心中猛地一沉,听见他在耳边继续轻声喃语:“所以,只要阵法中能收集到足够多的灵魂能源,便能以此为牢笼,来抗拒天地之力,将你的灵魂体永远吸附在这个世界。” “修尤,停下……”宋琅将指甲紧抠入掌心,竭力维持着清醒,说:“不要那样做。我不需要……以其他生灵的性命为代价,强行停留在这个世界,我……” “但我需要!”修尤忽然开口打断她,声音冷厉:“宋琅,我不是你,你有你的爱之阔大,你会顾念那些与自己毫不相关的妖兽,但我不会。别忘了,我是吞噬融合了无数妖兽的月轮,才能成为如今的深渊之主。” “在我过去两百多年的生命中,除去幼年期小心翼翼地隐瞒恶魔身份、东躲西藏的日子,后来就是无尽的杀戮。所以,宋琅,你的那些怜悯之心,一丝一毫,也说服不了我。” 伏在她耳边说完后,修尤撑起身退开,在宋琅愣怔的眼神中,幽黑的尖竖兽瞳渐渐转成暗红,头上乌黑双角现出。 “在这一个月的时间里,灵魂禁锢之阵已经准备妥当。我会解除体内的恶魔气息封印,再过不久,所有的高级妖兽,都会察觉到一名晦月级别恶魔的气息,并将联手前来与我对战。到那个时刻,就是我启动阵法之时……” 暗红的兽瞳竖立如悬针,带着凛冽的寒意,看落她惊悸的面容。 然后,他伸手掰开她近乎自虐地紧握起的手指,指尖凝起法术,抚落她的眼皮,看着她再次沉沉睡去时,才淡漠道:“所以,在此之前,你只需无忧无虑地沉睡在这里,就可以了。” ------ 这一日,因为一座山谷的深处传出的高级恶魔气息,无垠寂静的丛林荒漠顿时掀起了层层风浪。所有的高级妖兽,都不约而同地、惊疑望向那一个方向——时隔四百年,居然再次出现了晦月级别的恶魔? 天际的一轮弯月明了又暗,宋琅悠悠醒转时,浑身依然是疲倦难抵,叫人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弹。 她懒懒抬眸,看向石桌前已经恢复了恶魔形态的修尤,心中苦涩不已,又因为清楚自己无法说服他而倍感无力。 宋琅轻轻叹息了一声,他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她变得如此偏执的呢?如果不是当时她知道自己将要离开后,就一心埋在书卷堆中,而无法分心顾及其他,她也不会完全不曾察觉,以至于到了如今难以挽回的境地…… 正觉哀凉中,前面的修尤似是觉察她的醒来,转身走了过来,他将她扶起倚靠在床头,然后沉默地端起一小杯水,让她抿了一小口。 身体的机能被缚魂术降到了最低,她也几乎不需要进食,所以轻抿了一下杯中的水后,她就微偏开头,看进他诡暗的红色眼眸中。触及他眼中的坚定与淡漠,宋琅只好暗叹一声闭上眼,不再看他。 修尤眼中暗光一闪而过,顿了顿,便沉默着离开了。 过了一小会,闭目拧眉深思的宋琅,忽然听到了洞内响起了一阵窸窸窣窣的细碎声响。 她微掀开眼睑,然后就惊乍地看见了——一向孤冷深沉的修尤大人,正拿着一块抹布蹲在石桌前,在专注地擦拭着桌脚?! 将石桌抹干净后,他又熟练地在水盆中揉洗着抹布,然后半趴在地板上,来回用力推动着抹布,将青石地板擦得亮可鉴人…… 一定是她睁开眼的方式不对!!说好的愤世嫉俗、要毁灭全世界的大魔王画风呢?为什么一下子变得这么居家贤惠? 宋琅倒抽了一口冷气,受不住了,明明上一刻还觉得心好累、好悲伤的她,忽然就……好想揉头夸奖他一番是怎么回事? 许久,看着纤尘不染的石洞,大魔王修尤微抿了抿唇角,露出一丝满意。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床上的宋琅身上…… 一直瞠目结舌的宋琅,忽然觉得背后一寒。 很快,宋琅就察觉到了来自大魔王的森森恶意。只见他出去了一阵后,又另外端进来一小盆水,然后在她惊悚瞪大的眼睛中,拧干了一块方巾,凑了过来。 “住、住手……”她选择发霉啊喂! 修尤不赞同地看了她一眼,直接将方巾盖上她的脸,擦拭了一番后,开始往下…… 白色衬衫上的第一颗纽扣被解开,修尤专注地用方巾抹过她的脖子……第二颗纽扣被解开,他继续专注地抹过她的锁骨…… 第三颗……擦、擦咧!!再往下就是马赛克了呀掀桌! 心中天雷滚滚的宋琅,连忙奋力想抬起手正直地推开。但任她提起全身的劲,也不过是将手臂抬高了半分,下一刻又马上响应万恶的地心引力的召唤,重重坠下。 正无比惊惶时,忽然看到了修尤因为低头解纽扣而凑近的、毫无防备的长角,就是它了! 宋琅不再犹豫,一口狠狠咬上他的长角尖端,不许往下走! “唔……”几乎是同时,修尤喉中发出了一声似乎很是痛苦的声音,一下子倒落在她颈间。 诶?中了缚魂术的她力道不至于那么大? “……放开我。”冰冷的声线带上一丝颤音。 因为他解纽扣的动作停止,宋琅心中大松了一口气,更加不肯放过唇间的“质子”,听到他的声音,反而更用力了一些。 黑暗中,她似乎听到了他短促的喘声。然后他忽然就陷入了沉默,额头抵住她的锁骨,不言不语。 余光中,宋琅瞥见他撑在她身旁的手紧紧握起,线条紧绷,她一时觉得抱歉,就稍微松了松力道。然而,唇间的角微微一退后,她心中又升起惊惶,连忙又叼了回来。 “嗞~~”修尤手中拧干了的方巾,又再次被硬生生挤出了水渍。 良久,修尤妥协地伸出手握上她的肩头,宋琅彻底松了气,只是刚才那一番动作已经令她疲惫不已,实在不想再用力了,于是直接用舌尖一顶,将齿间的长角尖端顶了出去…… “……”修尤全身一颤,握在她肩头的手猛地一紧。 停顿了一会儿后,宋琅正要疑惑低眼,身前的人却忽然挪动了一下头,另一根长角凑了过来。下一刻,闷闷的声音从她颈间传出—— “这根也要。” 61.混沌世界之深渊恶魔(完) 经过某一晚不可言说的擦身风波后,宋琅终于万分艰难地撬动了执拗的恶魔大人,让他妥协答应每晚会短暂地削弱缚魂术,成功获得了洗澡期间的人身自由。 为了尽一切可能节省她的体力,修尤凿制出了一个大木桶,然后临走时,还会不放心地用沙绳缠上她的脚腕,这才安心离去。 自此,恶魔大人的日常任务就多出了三项:烧水,刷桶,洗衣服。 对于最后一项,宋琅本来是万分拒绝的。只要稍微想象一下,冷着脸的修尤大人蹲在河边,搓洗她某些不可言说、没羞没躁的贴身衣物的场景,任她再是没脸没皮,也不禁红了一张老脸。 可是,修尤在这件事上却非常坚持,每回在她洗浴完毕后,都无视她羞愤的目光,将大木桶扛走时,总是连同她换下的衣物都一并卷走。 数次下来,宋琅已经彻底自暴自弃了。恶魔大人,你敢不敢再贤惠一点?! 这一晚,看着好臂力的修尤再次一手扛起木桶、一手抱着装有衣物的盆子,骨翼一振就飞走后,宋琅再次悲愤欲绝地在沙床上打起了滚…… “喂,宋琅,你在里面吗?”石洞外的甬道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蓝泽?”宋琅吃惊地停止翻滚,抬头望去。 听到她的声音后,洞外的声响飞快接近,下一瞬间,蓝色的人鱼身影已经来到洞口。看到沙床上的宋琅和她脚腕上缠着的沙绳后,蓝泽柔美的眉眼间浮上怒意,鱼尾一摆就想冲进来。 “别进来。”宋琅一愣,随即急声提醒。 半空中,蓝泽拧了拧眉,却依旧不减去势。 “唔……”刚一踏入洞中,蓝泽就痛吟了一声跌落在地上。 “修尤离去时在洞中张开了防护领域,你闯不进来的。”宋琅无奈扶额,都让他别进来了,这急性子又暴躁的美人鱼呐。 她勉强撑起疲倦无力的身子,朝他走去,刚离开床边几步,脚腕上另一端连着沙床的沙绳就一下子绷紧,无法再迈出一步。 宋琅只好蹲下身,担忧看着他:“蓝泽,你没事?” “这句话应该是我来问你。”缓过来的蓝泽皱眉抬起头:“怪不得这段时间我和胖墩虎都找不到你,若不是知道了修尤是恶魔一事,我也没想到你会被他困锁在这里。宋琅,他有没有对你做了什么?” “他没有伤害我。” 宋琅叹着气轻轻摇头,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都简洁道来…… 最后,蓝泽震惊地瞪着眼,怔怔看她:“所以……你是来自异界的人,修尤是为了将你困在这个世界,才打算启动灵魂禁锢之阵?” “是的,若是灵魂禁锢之阵成功启动,强大的阵法力量会将你们斩杀在阵中,为阵法提供灵魂能源。”宋琅困乏地改蹲为坐,无奈道:“所以,你可不可以劝服其他妖兽,让他们不要前来?” 蓝泽眼神复杂,摇了摇头:“不行。无论是哪一族的高级妖兽,对于恶魔的存在都不会坐视不理的,我的母亲也将会率领人鱼一族前来应战。我无法说服他们,哪怕明知不敌。” 宋琅合上眼,沉默了一阵后,她睁开眼平静问:“蓝泽,你有办法解除缚魂术吗?” 见到蓝泽点头后,宋琅说:“好,在你们与修尤交战的那一天,我需要你的帮忙。只有那个时刻,他才会无暇分心顾及我,而且洞内的防护领域也会变得薄弱。我希望,到时候你能前来为我解除缚魂术,没人比我更熟悉阵法的构成,或许我可以阻止他……”说到最后,她的声音渐渐低弱,不知是因为身体的疲乏,还是心中的唏嘘。 “我答应你。”蓝泽低下眼眸,犹豫了一会,说:“难道,除了灵魂禁锢之阵,就真的没有其他办法……让你留下?” 宋琅闭目摇头,然后缓缓站起,转身朝沙床走去,声音倦累:“你走……修尤很快就会回来,加固我身上的缚魂术了。走的时候,切记消除路上你遗留的气息。” 如果可以,她不想,与他为敌…… ------ 在日复一复的沉睡中,外界的动荡全然没有影响到洞内沙床上的人。偶尔清醒了些许时,宋琅在床上侧过身,看见石桌前表情日渐冷凝的修尤,也隐隐察觉到了一种不安定的气息。 很快,即便修尤再如何加强她身上的缚魂术,也渐渐无法阻止她心口处不时传来的窒闷感。 这一晚,在混沌的睡意中,宋琅隐约感觉到有人躺落在床侧,从身后轻轻抱住她,染上冷冽杀意的声音透出丝丝执着:“宋琅……我不会让你离开的……” 无垠的丛林荒漠上,这一晚清厉的月光冷冷倾洒,在山谷中镀上了一层萧杀之色。 天际不断有身影从四面八方腾飞而来,齐聚在杀意弥漫的山谷入口处。 “修尤!你这个遭神遗弃的的恶魔族余孽,竟敢欺骗了吾等两百余年。” “哼,今晚我们众族妖兽,必将以血清洗曾奉恶魔为深渊之主的滔天耻辱!” …… 独立在众族妖兽前方的修尤,眉目低垂,容色冷沉,对充耳的种种愤怒辱骂恍若不闻。 “无需与那恶魔多做唇舌之战,弟兄们,与我一同去斩下他的头颅!” 见到完全不为所动、甚至连目光都不曾多瞥他们一眼的修尤,愤怒的妖兽们纷纷举起手中武器,或是张开了战斗领域凝聚起法术,对着被他们围在中心的黑色身影。 五光十色的法术幻光顿时从众多妖兽身上聚起,一直平静驻立的修尤此刻终于抬起头,展开骨翼飞上半空…… ------ “宋琅,你醒一醒,宋琅……”混沌昏沉中,有人在耳边急声叫唤着她。 惺忪睁开眼时,宋琅看见了脸色苍白、身上有道道伤痕的蓝泽,她心中一紧,茫然的头脑蓦地清醒了过来。 见到她醒来,蓝泽大松了一口气:“我这就为你解除缚魂术。” 宋琅的目光扫过他身上的伤痕,知道这是他硬闯洞内防护领域所致,她顿了顿,冷静道:“蓝泽,谢谢你。现在外面的情况如何了?” 正在施法的蓝泽深深皱起了眉心:“不容乐观……看来,自从四百年前,百余名晦月妖兽陨落在星辰之域后,各族凋零的高级妖兽,恐怕难以再抵抗一名满弦的晦月恶魔了。” 缚魂术解除完毕,蓝泽转过身背对她,快声道:“宋琅,快点上来。我是趁隙脱离战斗来到这里的,那时修尤就已经处于上风,再晚一些恐怕就来不及了。” 恢复了气力的宋琅连忙点头,小心避开他背后的伤口,趴上他的背部。 蓝泽拧起眉,强忍下人鱼一族对于与异性身体接触本能的羞涩,冰蓝色的尾巴有力地一甩,便向着洞外极快飞去。 风声自耳边呼啸而过,宋琅侧过头,看向他面容上的焦急,低声安慰:“你的族人不会有事的。威力越大的阵法,启动过程就越是漫长,在阵法彻底启动完成之前,他们都不会有性命之忧。” 闻言,蓝泽紧皱起的眉心放松了一些,他转头对上她坚定的目光,心下微暖,却依然硬声说:“你还是多担心一下自己,弱小到连幼兽都不如,在战场上恐怕连自保都做不到。” 宋琅勾唇浅笑:“我会的,谢谢你的关心。” “谁关心你了……”蓝泽不自在地偏过头低喃,眉宇间却轻快了不少。 四周的景物飞快后退着,两人很快就接近了山谷入口。 蓝泽抬起头远远望去,顿时眉心一蹙:“灵魂禁锢之阵已经进入启动,看来修尤是成功把他们困在阵法中了。” 远处的山谷入口上空,巨大的银色法阵已经亮起了一半,等到它整个彻底变亮,就会变成庞大的绞肉机。 “既然阵法已经启动,那么,你在阵法外面把我放下,我一人进去就足够了。”宋琅说。 蓝泽立刻反对:“不行,你自己一个人进去太危险了。” “不会的。阵法开始启动,就说明妖兽一方已经被彻底压制住,而修尤又不会伤害我。所以我能进去,你不能!”宋琅摇头坚定道。 知道她说的在理,于是蓝泽一拧眉,就落在了法阵边缘,将她放下。 看到宋琅离去的背影,蓝泽突然心一哽,连忙唤道:“宋琅!” “什么?”宋琅回身看他。 他抿了抿唇,压下心中的莫名悸乱,说:“没什么,你多加小心。” 宋琅弯起一抹浅笑,点了点头,不再耽搁片刻,直接用轻功朝着法阵中心飞掠过去。 此时阵中的修尤已经张开了流沙领域,众多妖兽都被困在其中,如同深陷流沙,偶尔有挣脱领域的高级晦月妖兽,也被他立刻用沙绳卷回地上。 宋琅进入阵中后,正神色冷凝地牵制着妖兽的修尤忽地抬起头,看到宋琅的身影时,他目光猛地一紧:“宋琅?!” 闻声,宋琅只是淡淡回眸看他一眼,掠向法阵中心的脚步不停。她必须抓紧时间,趁着此刻修尤在牵制挣脱而出的妖兽,暂时无法追上她,而率先抵达阵法的阵眼。 流沙领域不同于攻击领域和防护领域,是一种高级妖兽用来压制、困守住低级妖兽的辅助领域。 这种类似于威压负面作用的领域,对于其他妖兽而言会大大削减实力,但对于可以无视妖兽威压的宋琅来说,却是毫无影响。所以她在阵中如入无人之境,飞掠的身影丝毫没有停顿。 远处的修尤见到她毫不停歇的脚步,心口处猛地蹿上阵阵钻心疼痛,他暗红色的冰冷兽瞳中,顿时无法抑制地露出浓重的受伤之色,以及无尽的愤怒。 阵法一旦被破坏,那么,他在阵中布下的用来困住众多妖兽的流沙领域,也会随之消失。这样一来,因为之前长久的牵制而几乎耗尽精力的他,面对那些妖兽,也许再无还手之力。 而她,竟然要为了那些妖兽,与他敌对…… 她竟然,选择了他们,放弃了他…… “宋、琅——”一声如同受伤困兽般的愤怒嘶吼从他喉中发出。 这一声嘶吼带着太过强烈、太过悲凉的情绪,竟令远处的宋琅也不由一怔。 但她只是稍顿脚步,立刻就接着落在了法阵中心的阵眼处,然后从储物戒中掏出狼毫毛笔和咒魂草汁液,对着法阵的关键处快速开始涂改…… 那一边,修尤的眼中蔓开了血红暗色,他痛苦地握紧了拳头,低低吼了一声,将挣脱流沙领域的几个高级晦月妖兽狠狠甩落到地下,然后巨大的黑色骨翼猛地展开,直冲向远处蹲在地上涂改法阵的宋琅。 最后一笔落下时,虚浮在上空的巨**阵一滞,法阵图案上的银光倏然停止了蔓延,看着尚余一小部分晦暗图案的法阵,宋琅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这口气还没松完,宋琅眼前忽然黑影一闪,下一瞬,一个铁钳般的手掌一下子紧紧掐上了她纤细的脖子。 “唔……”她被迫抬起了头,对上一双失控愤怒的尖竖兽瞳。 “为什么?!宋琅!你为什么要这样——”修尤冷冽的面容这一刻彻底被疯狂的悲凉与愤怒占据。 为什么,她可以毫不在乎他的喜怒、他的生死! “我在你眼中,到底算是什么?!” 死去就死去!既然她不在乎他,那么,他也不想再在乎其它的一切。来,陪着他一起堕入死亡的深渊,他不怕永远的孤独与黑暗,但他要她陪着,一起沉沦、一起糜烂…… 过于剧烈的痛苦令他的面容也扭曲紧绷,他忍不住加大了指间的力道。 窒息的痛意使得宋琅的眼中涌出了生理性泪水,她抬起手努力想从他掌中挣脱。 滚热的泪滴落在他青筋暴起的手臂上,仿佛一下子从手臂灼烧到了他的心底。 他一怔,从疯魔的状态中跌出,眼中立刻映入了她带着泪行、委屈皱起的脸,一如当初两人前往星辰之域时,她抬起头让他帮忙吹去眼中沙子的那一刻。 指间一松,他颓然放开了手,看着她捂住脖子剧烈地咳嗽不已。 他沉沉闭上眼,掩去其间一切悲茫与痛苦。算了,那些孤寂与荒凉,他一人独往就是。 “哎,修尤,别闹了!你抬头看看天上呀喂!”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宋琅没好气地朝着面前绝望闭目的男人说道。 正沉浸在冰冷绝望中的修尤闻言一愣,茫然抬头看向上空。 上方巨大的银色法阵虽然银光不再蔓延,却仍然在缓慢转动着,光芒四射…… 他愣怔住,微张着唇,转头看向远处的妖兽——它们仍然在流沙领域中不断挣扎扭动,丝毫不是他想象中的摆脱了控制正要杀过来。 看着修尤罕见的呆住了的神情,宋琅的一腔委屈与怒火顿时也散得差不多了。 她揉着微微青紫的脖子,闷声埋怨道:“你怎么能怀疑我的法阵专业素养呢?啊?!我当然知道破坏法阵后,你布下的领域会消失,他们也会获得自由,所以我只是修改了法阵吸取灵魂能源的那一部分,并没有彻底破坏阵法。” 修尤仍是一副呆呆的模样:“我以为……” “嗤!”宋琅一声嗤笑,取笑道:“你以为什么?以为我会不顾你的性命不成?” 她上前一步,踮起脚用力揉着他的头发:“别天真了,我宋琅怎么会做这种事?我们人族有一句话:人有亲疏远近之分。我只是不想他们因我而枉死,我背不起那么大的罪孽。” “但是,”她继续将他的头发揉得更乱,以出心中之气,“你在我心中是比他们更重要的、更亲近的存在呀!对比起来,我当然是偏袒你的,又怎么会为了他们而罔顾你的生死呢!你是不是傻啊?” 面前的修尤已经彻底呆愣住,红色的眼眸中瞳光溃散,只是怔怔看向她。 “还有,想到你傻乎乎地暴露了自己的恶魔身份,还真是操碎了我的心。” 宋琅撇了撇嘴,从储物戒中取出了一卷书,递过去说:“喏,这是有关月魄能源凝聚法阵的内容,就交给你保管了。我走了之后,你可以一家独大垄断这个阵法,以此为条件与其他族的妖兽言和。妖兽们之所以憎恨恶魔,只不过是因为,他们认为恶魔会破坏天地间月魄能源的流转平衡,有了这个阵法,一切问题就迎刃而解了,他们自然也就不会再为难你……” 操碎心的老妈子宋琅正絮絮地念着,忽然修尤眼神一凝,猛地伸手将她牢牢搂在怀中—— “啊!”宋琅一惊,手中的书卷掉落:“修尤,我还没交待完……” 话没说完,她倏然一僵,因为肩上滴落的温凉液体。 “宋琅……” “喔。” “宋琅……” “嗯?” “宋琅……” “……” 够了啊,这娇撒得还有完没完?宋琅好笑地回抱他的腰身,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背部:“嗯,乖~~” 正温馨间,胸口的窒闷感骤然传来,伴随着一阵最初的、轻微的痛意。 手下,修尤的身体也突然一僵。 宋琅拧起眉,正想说出一些豪气的告别之辞,修尤却忽然推开了她的身子。 “宋琅,你没有放弃我,真好。”他的眼中浮起了快活,却隐约透出诡异之色:“不过,我希望,你不会后悔。” “什么?”等等,怎么感觉大魔王画风又突入了?! “对不起,我发现,我好像更加无法放手了。哪怕是万劫不复,我也还是想把你留下……对不起,一切罪孽,就由我来承受……”修尤幽幽道。 沙绳倏然从地上窜起,牢牢缚上她的身体。 “‘世上一切法阵,都是在模拟妖兽的施法行为。’也是你说的……”他抬起眼:“所以为了留下你,我准备好的,不只是灵魂禁锢之阵,还有我自己。” 话音落下,他的指尖蓦地蹿上金黄色的流沙幻光:“灵魂禁锢之术!” 宋琅一惊,抬头望去,果然上空那个巨大的灵魂禁锢之阵,银光又再一次在图案上蔓延,很快,就即将将剩余的那一部分图案完全蚕食—— 什么鬼?! 宋琅赫然睁大眼,猛地看向正在施法的修尤。举一反三要不要发挥得如此淋漓尽致?这么有天赋,你去学种菜呀!! “修尤!”宋琅急声喝道。 但显然,模拟着灵魂禁锢之阵运行体内能源的修尤,此刻已是完完全全融入了残缺的法阵中,成为了法阵的新阵眼。一旦开始,阵眼就无法再移动或停止,直至结束。 该怎么办? 宋琅狠狠一咬下唇,逼着自己快速想出对策。 头顶上的巨大银色法阵已经只剩一个角落没有亮起了…… 她手中凝起了内力,捏住缠在自己身上的沙绳,试着用力捏下——然而沙子终究是沙子,重塑力极强,在被她掐断的下一瞬间,又马上拼接了起来。 宋琅重重闭眸,又猛地睁开,算了,拼一把! 她还从来没有试过,真正用内力去正面对抗上这个世界的月魄能源法术,至多只是在月轮上进行爆破试验。但现在的情形,已经迫切到让她无暇再细思了。 她握上了沙绳,不再是破坏,而是将内力顺着输入。 手中的沙绳开始震动…… 混沌第四定律……浓度范围为百分之四十至六十时,月魄粒子处于不稳定状态…… 宋琅脑中飞快回忆着,当初她将内力输入到月轮中,就是将月魄粒子的浓度稀释到不稳定状态,致使爆炸。但现在,她是要控制在临界范围内,使其混乱,而不是爆炸。 她一边感应着手中的沙绳异动,一边控制着内力的输入量。 很快,沙绳的震动越来越厉害,这种不稳定的失控状态,通过能源的连接传到了另一端输出能源的修尤身上。 他的睫毛忽然开始抖动,显然是无法再精确地控制体内的月魄能源。 立刻,半空中的灵魂禁锢之阵停止在最后的关头,恰恰有一处图案的尾端没有被银光染亮…… “唔……”修尤不甘地睁开眼,怎么可以?!还差最后一点就成功启动了! “啊!” 一声短促的痛呼声传来,蓦地惊醒了修尤,他抬眼一望,顿时心神剧震,痛声呼道:“宋琅!” “咳咳咳……”跌落在地的宋琅抽出了腰间的软剑,劈开了另一条攻击过来的沙绳,肩上已是一片血红。 之前缠在她身上的沙绳,因为能量场的失控,已经无法再为修尤所控制,只是遵循着攻击系法术最初的本能,狂乱地攻击着一切敌人。 “不!!” 修尤目眦欲裂,他想冲出去,但身体却因为成为阵眼而无法动弹。他拼命调动体内的月轮,想重新控制放出的沙绳,却是无济于事。 不要!! 那等同是他亲手杀了她啊!! 宋琅一边忍着心口传来的剧痛,一边挥剑格挡攻击而来的沙绳,第一次她痛恨起这种婆婆妈妈的穿越方式,关键时刻掉链子,要带她走就干脆点啊! 她勉强提剑挡开了一条沙绳,但在心脏的痛楚折磨下,没有避开从后方蹿上来的攻击沙绳—— “不——”修尤痛苦嘶吼着,这一次却是彻彻底底的绝望。 眼前血色蔓延,宋琅跌落在地上,心脏上穿透而过的那一条沙绳,在剧烈地颤抖着,如它此刻的主人一般。 它也曾在过去的荒漠中保护了她无数回,于危急中在骷髅的手下挽救了她无数次,只是这一次,却是它亲手结束了她的性命…… 死亡的灰暗感觉袭来,宋琅抬起头,对着再也看不清的修尤努力弯出一个笑容:别哭……不怪你。 怎么会怪你呢?我这种漂泊在时空中的异类,最渴望的,就是纯粹的感情,不论这份感情是光明的还是黑暗的。能拥有这种纯粹,能拥有这种活着的感觉,就已经很满足了啊! 修尤大人,别哭了……我的命……不值钱的…… 宋琅沉沉闭上眼,在过去经历的那么多个世界中,她都没有再次遇上死亡。 她这种宇宙中诞生的异类啊,死亡之后又会是怎样呢?呵,还真是有点好奇。 62.番外·混沌篇 天幕沉沉,山谷的风陡然转冷。 蓝泽僵硬仰起头,望向半空中修尤的怀里,那一身血色的身影。 他愣在当地,在寒冷的山风中,全身冰凉。 蓦地,冰蓝鱼尾一摆,他急速跃起,指尖的冰刺携着无尽的恨意,瞬间飞向了对面那人。 修尤微微闭目侧脸,避开了要害。 “嘁!”蓝泽紧握起拳头,人鱼一族独有的柔美面容,此刻却因为过于剧烈的惊骇痛意,而变得狰狞无比。 他一字一顿,恶毒至极:“修尤,你怎么不去死?” 为什么死去的不是他,而是她…… 修尤睁开眼,死寂的目光对上他的狠毒。 下一瞬,他又重新低眸看落怀中人,微哑的声音带着彻骨麻木:“我会让她复活的。但是,我需要你的帮忙。” 话音落下,他不再理会身后的人,振翼飞远。 ------ 石洞内。 古老的书卷在石桌上缓慢展开,修尤用指尖划过那一行行文字: 在黑夜的晦暗时分啊,诞生了那罪恶的种族 乌黑的双角和黝黑的骨翼,是被神明遗弃的烙印 当天边的月亮盈满啊,他们从死亡深渊归来 沉眠的尸骸和虚空的荒魂,将被未知的邪恶唤醒 堕入永恒的孤寂,它将带来残躯的复苏 流淌冰冷的鲜血,它将浇灌出生命之花 化为罪恶的白骨,它将铸成复生的祭台 “你想要我怎么做?”蓝泽面容阴冷,目光如同淬着毒刺,沉沉看向石桌前的修尤:“你真的有办法,能让她复活?” “不知道……复生之术,只是恶魔一族上古流传的传说。可是,我必须一试。” “不管你想要做什么,我只要她能活过来。” “好。”修尤说:“那就杀了我,取出我心头之血,滴在她身上。” “嘁,简单得很,我也十分乐意。”蓝泽嘲讽道:“就这样?” “还有,”修尤低下眼眸,“如果不成功,那就把我的尸骨,与她埋在一起。” “不行,这个我不会答应。”蓝泽斩钉截铁。 “……” 修尤闭目良久,开口说:“也好,或许她也不会愿意的。那么……就让我的尸骨,面朝她的方向。” “行。我现在可以动手了没?”蓝泽眯眸阴冷盯着他:“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动手。” ------ 四年后,满月之夜。 天地岑寂,万籁喑声,天际的月亮逐渐盈满,暗红浸透。 忽然间,所有的妖兽齐齐望向同一个方向,心头异样顿生。 一股暗沉绝望的消极情绪,很快笼罩在所有妖兽的心上,仿佛是黑暗中伸出的一只手,牢牢攥紧了它们的心脏。 压抑,窒息,恐惧。 “是骷髅王的复生!!”一个高级的晦月妖兽蓦地惊呼,面容惊惧:“没错,四百多年前的骷髅王复生也是这种异象!不,这一次的情况,比四百多年前的那次更加可怖!” “什么?竟然是骷髅王?!” 妖兽们惊呼,心头笼上了浓重的绝望。时隔四百多年,居然又有骷髅王复生了?!这一次,它们哪来上百名晦月妖兽,再将其镇封? 难道今晚,它们注定难逃灭亡的下场了吗? 远处,蓝泽也倏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他竟然……复生为骷髅王了? 那极低的概率…… 瑚水族的女王蓝谷焰紧紧蹙起眉心,绝美的面容一霎变得苍白,她发狠一甩尾:“瑚水一族听令,与我前去迎战骷髅王。” “不,先不要过去,母亲大人。”蓝泽犹豫着看向那个方向,说:“我有个办法,或许可以一试。” ------ 裂开的地缝中,接连爬出了无数骷髅。 由于骷髅王的存在,这一晚复生的无数骷髅,比起以往都要强大了许多,行动间异常敏捷,将许多闪避不及的妖兽或是斩杀、或是撞落到地缝下的暗红水面。 荒漠的中心,骨骼隐隐透出诡红暗色的骷髅王,静静伫立着,双眼已化作暗红之石,储存着比生前的月轮更为庞大的能源。 它静静抬头,仰望着天际的满月,露出的一双红宝石般无机质的眼,尽是空洞与茫然。 它忘记了自己从何而来,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做什么。 四周的妖兽惨呼声不断传来,它烦躁地低下头,太吵了!想让它们全都闭嘴,让它能安静地想清楚,心底那隐约的执着到底是什么,它好像……想找到一件失去的东西? 于是,它遵循着体内杀戮的本能,手上凝出一把黑气聚成的镰刀——只有骷髅王才能召唤出的死亡镰刀。它不断挥起手中的黑色镰刀,召唤出更多的骷髅小兵,并为它们加持力量。 都杀光了,这样它就能慢慢思考了…… “修尤——” 一声怒喝声远远传来,它下意识抬起头,看向远处飞来的蓝色身影——以及,他怀里抱着的东西? “嘁!修尤,你死都死了,这副鬼样子跑出来给谁看?”蓝色的身影满怀恶意地遥遥嘲讽着。 它静默不语,目光定定锁紧他的怀中。 狠毒地骂完后,蓝泽低下头,手上动作轻柔,拂去了怀中人眉目间的细碎冰霜。 离开了冰棺一段时间后,她的身体又恢复了生机,起伏温柔,恍若只是在安宁地沉睡着。 只是,他知道,这不过是假象,她不会再次睁开眼,笑意盈盈地看向他了。 于是,他对着下方仰起头的骷髅王,举了举手中的人:“修尤,就算你忘记了自己,也不该忘记了宋琅?你想让她也一起被你毁掉吗?” “宋琅”这两个字一传入耳中,骷髅王立马微微一怔,手中挥舞的黑色镰刀一顿。 冷眼瞥过那些依然在不断杀戮的骷髅们,蓝泽嗤笑一声:“嘁,我都差点忘了,既然你曾经杀过她一次,那么,再亲手杀她一次,你也不在意了,对?” 说着,他径直将手中的人抛下了暗红水面。 “哼,修尤!我倒要看看,你有没有胆子敢再杀她第二次。” 反正不过一具无魂无魄的身体,他有什么可在意的! “碦……”骷髅王张了张口,发出了一声嘶哑的吼声。 白色的身影毫无知觉地从空中落下,在地缝下的水面激起了一大朵暗红水花。 骷髅王红宝石般的眼睛极快地闪烁着,它慌乱地抬起手,似是想要拉住什么,又似是想要抗拒什么。 立刻,地缝下有好几头骷髅敏捷地跨了过来,对着水中沉浮的身体,举起了自己的利爪—— “碦……碦……”骷髅王发出了愤怒的嘶吼。 醒来后一直空无的意识,此刻仅剩下一个强烈的念头: 不许碰她!!! “碦……”它再次挥舞起死亡镰刀,几乎是瞬移到了水面之下,将举起利爪的骷髅悉数斩落了脑袋。 手中的黑色镰刀化去,它颤抖着伸出双手,想抱起面前白色的身影。然而手刚要触及她的身体,它却像是想起了些什么,连忙收了回来。 它顿了顿,然后狠狠啃咬去自己十指上尖利暗红的指甲…… 最后,它终于颤抖地抱起了面前的人。 眼中的红光以极快的频率闪烁着,随着目光扫过她的面容,一些零碎的画面渐渐被它回想起…… “碦、碦……” 宋、琅…… 一股巨大到令人窒息的冰冷绝望从骷髅王的身上溢散开来。 顿时,无数正在屠戮的骷髅全都瑟瑟发抖地跪伏下,不敢再举起利爪。一时之间,所有的妖兽都惊愣地呆在了原地,心头一直笼罩的负面情绪也尽数褪去。 半空中,蓝泽长长松了一口气,然后眼神复杂,看向下面悲痛嘶吼的骷髅王…… ------ 满月之夜结束,又是一场蕴藏新生希望的月流魄。 山谷深处,漫天飞舞的银亮光团璀璨异常,一如十年之前。 此时,蓝泽静静站立在一旁,看向颓然坐在地上的骷髅王……或者说是修尤,因为理智的回归,他已经能暂时地恢复了肉身。 “四年之前,我将你的心头之血滴在了她的身上……”蓝泽的声音无悲无喜,目光看向修尤怀中的宋琅,凉意沁人:“她的身体确实复活了,但是,灵魂体不在。所以我将她放进了千年玄·冰棺中……” “吼~吼~”话未说完,远处忽然传来了熟悉的吼声,伴随着急促的奔跑脚步声。 正是胖墩虎。 它从远处奔跑而来,然后猛地停落在修尤的面前。 “吼~~~”它低声吼着,用前爪不断推着宋琅冰冷的脸。 “吼~~~”快起来,陪我玩! 爪下的人无动于衷。 胖墩虎愣愣看着面前熟悉的、苍白无血色的面容。 怎么会呢,它一直以为她只是不告而别,它一直以为,她只是像多年前去往星辰之域一样,离开这儿去到了别的地方……怎么会呢? “吼~~~吼~~~” 别睡了,赶紧起来和我打滚啊!四年不见,我还没和你生气,还没和你撒娇,你敢给我睡过去?说好的,我要是减了肥,你就给我当胖墩虎夫人呢? 它一声声吼叫着,着急,慌张,抗拒。 突然,它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举起爪子,伸出粗糙的舌头不断舔舐着,将肥厚的肉垫舔舐得干干净净。然后,它小心地伸到她的面前,不断诱惑地挥舞着,声音满是悲切的哀求…… 蓝泽实在看不过去了,他走上前来,轻轻抚落它的脑门:“别逗她了,她不会再醒来玩你的肉垫了……” “吼!”胖墩虎猛地抬爪,狠狠抓上他的手臂,留下了一道血痕。 它大大圆圆的金黄眼眸中渐渐溢出了泪水,然后悲吼了一声,将脑袋埋在了她的脸旁。 身上忽然一滴冰凉溅落,胖墩虎呆呆抬头,湿漉漉的金黄大眼对上一双暗红的兽瞳。 它抬起手,推开了他的脸:不许学我。 修尤偏开脸,低头闭目,沉沉说着:“我相信,她的灵魂体不会轻易逸散在虚空中的。她是异世的灵魂,辗转了那么多个世界,怎么会轻易散魂呢?” “蓝泽,将她放进冰棺中,我会强行打开时空之门,将她送入虚空。”修尤放开了怀中的人,站了起身,左手渐渐恢复成森冷的白骨。他说:“我在她身上施放了牵魂之术,如果……她的灵魂体还没有消散,或许有一丝机会回到体内。” 蓝泽定定看着他:“将她送入虚空的话,若她回归到躯体了,你要怎么找到她?” “……她的体内融入了我的心头之血,虽然不知道隔了时空的距离,我还能否再次感应到她。但是,哪怕再微弱的希望,我也不想放弃。”修尤低低喃道,几近无声。 蓝泽点了点头,从胖墩虎的身下强硬抱出了宋琅的身体…… 手中凝聚出满是死亡气息的黑色镰刀,修尤耗尽体内所有的能源,直至身体又再次完全化为白骨,眼中红光也变得黯淡。 他对着面前的空气狠狠挥落镰刀,顿时,空间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隐约可窥见里面的暗黑之色。 蓝泽紧紧握起拳头……以后……就真的再也见不到了…… 猛地,他将冰棺推入了虚空。 看着冰棺的最后一角消失后,修尤一下子跪落在地上,虚空的入口也消失无踪。他用森森白骨的双手,慢慢掩上自己的面容! 如果……能有渺茫的机会再次相见…… 他一定不会像以前一样,再因为自己的**将她逼至绝地…… 如果……真的能再次在异世相遇…… 他一定只会远远地看着,不再出现在她的面前,也不再与她说上半句话…… 这副丑陋的面容,他绝不会,让她为此惊吓害怕到半分! 那些同样丑陋的**,他也绝不会,再表露出哪怕一丝一毫! 63.归去来兮篇·巫师厉(上) 黑暗来临的那一霎,宋琅就清楚地知道自己死去了。 然而,死亡并不是意识的湮灭。 恍惚间,她微弱地感觉到,自己似乎是漂浮在虚空中。 许久以后,当这一抹意识渐渐从混沌里回归,变得清晰起来时,她发现,自己正游荡在浩瀚的宇宙空间中。 置身于一片寂静的空籁,她的四周,是无数星火般的亮光。广袤空间中,弥漫星云不停流转,幽幽的神秘蓝光自极遥远处反射而来,与周围光芒四射的无数星体,交织成一片绚丽夺目的色彩。 深邃,绚烂,壮阔。 在意识回归的一刹那,宋琅就立刻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到无以复加。 不仅如此,她还发现自己突破了人类的狭窄视角,正在以360度的视角,全方位观察着这无垠璀璨的宇宙空间。 最初的因为突然置身于无限大空间、和在广袤虚空中无处隐匿而产生的恐慌,慢慢地,也随着她的飘荡旅程而消失无踪了。 作为一团意识体穿梭于茫茫宇宙中,宋琅震撼地打量着所见到的一切。偶尔有陨石极速从她旁边飞过,她居然也能捕捉到它们的运动轨迹,这对于她来说是一个无比新奇的体验。 星体璀璨的宇宙之间,仿佛是充满了响彻灵魂的歌声,宋琅在震撼之余,心中忽然升起了一种难言的感动。她遇见了一生从未遇上的美丽景色,她体会到了即使是思想也从不曾到达的壮阔,此刻的她,就像是孕育在母体的婴儿,被广袤深沉的宇宙以最宏大、最包容的姿势温柔拥抱…… 不知道过了多久,仿佛是千万年时光已经悄然流逝,又仿佛只是短暂的一瞬。在这种满溢的感动与欢乐中,宋琅忽然就捕捉到了心底一闪而逝的遗憾。 因为那一瞬间的遗憾太过深刻,所以她忍不住思索起来,是什么呢? 她的意念开始苦苦地寻觅着…… 到底是什么呢? 过往那光怪陆离的人生,纵然并不圆满,纵然还有所牵挂,却应该是不遗憾的。她的一生,不曾对别人心怀仇恨或是恶意,也不曾对遭遇的人事生出憎怨,对于每一个停留过的世界,她也愿意倾尽微薄之力,努力带去一些欢乐,带去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这样的过往,有什么可遗憾的呢? 这一刻的思索,使得宋琅短暂地脱离了那些足以湮灭自我意识的巨大震撼。 于是,她很快就察觉到,有一缕之前被忽略了的执念,一直都萦绕在她的意识体之上。 这一缕执念,并不是属于她本身的。 宋琅一愣。 几乎是同时,正在极速穿梭于虚空的意识体忽地减缓,渐渐停下了漂游的旅程…… 巫……师……厉…… 放空了太久的意识,终于迟钝地回想起了这一个名字。 她记得……自己答应过那个人,会再次回去找他的…… 依依不舍地,宋琅最后看了一眼美得令人窒息的浩瀚太空。这种至美和广阔,足以令人摒弃一切看似卑微的**,但是,人类的**虽然微小,却也另有一番美好。 她不想失信于那个人…… 这个念头一生出,她弥散蓬松的意识团骤然旋转收缩起来,逐渐凝成人的形态。 同时,置身的宇宙空间开始变得扭曲混乱,仿佛是时空一下子被无限弯曲折叠而起。下一刻,她像是跳跃进了时空虫洞,意识体被卷吸入一个长长的、狭窄的黑暗隧道…… ------ 宋琅再次恢复意识时,全方位的视角已经被缩小至三分之一,回到了正常的人类视角,她立刻不习惯地眯起了眼睛。 待到适应了视角的陡然转变后,宋琅缓慢睁开眼。 她正身处一片苍茫的原始森林中,天际一轮血色残阳,为这片森林铺上了一层绚丽的霞光。 宋琅怔怔站立了许久……不,应该说,是漂浮了许久…… 她愣愣低头,看见了自己悬浮在地面上的赤·裸身体。她轻轻皱眉,凝神冥想,无师自通地用意念为自己覆上了一身杏色衣裙。 她伸手,想触摸身旁的树干,但是伸出的手却直接从树干中穿过。 她慢慢收回手,接受了自己现在是一个鬼魂的事实。 循着意识深处的那一抹执念,宋琅在森林中一路飘荡游走。路上,她遇见几个手持尖木棍打猎归来的男人,她试图出声唤起他们的注意,但也无果。 她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继续向森林外飘去…… 葱茏的树木越来越少,视野也越来越开阔。 突然,宋琅停下了身子,定定望向前方那一个半蹲在草丛里的黑色身影—— 一身严实的黑色兽皮,他背着竹篓,专注地挖掘着草药,恍惚间,与久远记忆里的身影渐渐重合…… “巫师……厉……”她怔怔唤了一句。 猛地,草丛间的黑色身影动作一顿,立刻回过头。 不健康的苍白面容,因为常年试药而微微青黑的唇色,透出了一种生人勿进的阴冷气息。但是,此刻他抬起的脸上,一双素来阴郁的幽黑眼眸,却盛满了震惊与期待。 宋琅一愣,他……能听到她的声音? 看着空无一人的草地,巫师厉惊颤的眸光忽地一沉,再次变得黯然……又是幻听么? 宋琅翕动双唇,却是如鲠在喉,再难发出一字。 她安静了下来,深深望向继续转身掘着草药的男人。她在虚空中漂游得太久太久了,许多记忆已然模糊,她需要重新拾起过往两人之间的所有记忆,再开口相认。 毕竟她不想让他以为自己疏远了他,淡忘了他…… 宋琅飘到了巫师厉身前,跟着半蹲下身体,细细打量着他。 他似乎比记忆中更苍老了一些。低垂的眼帘遮住的阴郁眸光,依然与初见时相同,但眼尾处却已经横生出许多皱纹。 她抬起手,温柔抚上他眼角的皱纹,心中涩意渐渐蔓延开…… 记忆逐渐回笼,她无声叹息。当初临别时他赠予的那一条兽骨项链,带着他太过深刻的执念,挂上了她的脖子。 据说,人的意念是一种看不见摸不着、无法被人体所感知的暗能量。那条项链上的他的执念,她生时不曾察觉到分毫,唯有在死后,在她以灵魂体存在的时候,才终于感知到那一缕残存的执念。 所以,她才能循着这一缕执念,跨越过无数时空,再次回到他所在的世界,来到了他的面前。 人与人之间的牵绊,真是一件奇妙的事情啊! 没有人知道,辗转了那么多个世界的她,虽然眷恋生,却不再执着生。所以,若不是这隔着迢迢时空的牵绊,或许她将会彻底沉溺于广袤宇宙的浩瀚之美,乐不思蜀,不再归来,意识体也将会消散在茫茫虚空中了…… 宋琅轻轻抚上眼前熟悉的面容。 幸好,她飘浮不定的空茫意识,还记得沉结于意识海深处的承诺。幸好,他残留在兽骨项链上的执念,竟然在随着她穿越了数个时空后,依然没有散尽。 巫师厉呀……她的眼睛闭上又睁开,沾染上无限慨叹。 ------ 西边的落日渐渐隐没于远方的山岭,最后一抹余晖消散前,宋琅跟随着采完药的巫师厉,一路往他的洞穴居处飘去。 在回去的路上,有好几次,宋琅远远见到了原始部落的人。 但是,不论是手提猎物的健壮男人们,还是从河边归来的、挎着装有兽皮衣物的竹篓的女人们,远远一见到巫师厉的身影,都是满脸敬畏和惧怕地绕路而行,连脚步都放轻了许多,生怕惊动了远处那个背着草药的男人。 宋琅看得莞尔,随即又忍不住生出一丝心酸:这么多年了,他的人缘还是一如既往的糟糕呐…… 回到洞穴后,宋琅扫视了一眼他满堆着兽皮卷和草药的居处,这股技术宅的气息,果然还是没变。 她看着巫师厉走到了石桌前,拿出药盅和药杵子,就着透进来的明亮月光,熟练地捣磨起草药。 在一声又一声的沉闷捣药声中,宋琅浅笑看向正低着头、面色沉寂的巫师厉。她心中喟叹,想起了过往多年,两人亦师亦友的相处点滴。 说来好笑,对于巫师厉,她好像总是难以自抑地生出一种诡异的使命感。就像是,因为是她亲手将他带出了那个自我封闭的世界,带离了他原先安稳居住的部落,她就无法再将他轻易放下了。因此,后来两人的多年游历中,她总是下意识地处处照顾着他,悉心教导他一切知识,即使是离去时,对他也依然心存一份特殊的担忧…… 夜色已深,捣药声渐歇。 巫师厉将桌上的药罐收拾好,转身来到了床边。他从兽皮枕下摸出了一把小巧的骨刀…… 宋琅好奇地飘了过去。 然后,她看见他紧握着那把骨刀,掀开了床上的被子,在木床板上端端正正地刻下了一笔。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正字,是她曾经教过他的记数方式…… 她微愣,然后听见巫师厉低低的声音,近乎呢喃地传出:“五年了……我还有几年可以等你……” 宋琅怔怔看向躺落在床上,疲惫闭眼的苍白面容。怎么会呢,此时的他也只不过是年近四十呀……忽然,心头的涩意再次蔓延,她差点儿忘了,在这个落后的原始社会,人类的寿命是远远比不上文明时代的…… 这一夜,她一直站立在他的床边,看着他即便在梦中也不安皱起的眉头。她忍不住低头自问,遇见了他,改变了他,这一切对他而言,到底是好是坏? 她这一想就是一整夜。 天色渐明后,巫师厉起身到河边洗漱,许久,又返回洞穴继续捣磨着草药。 她一直漂浮在他的身后,几次欲言又止,但是每次刚想开口与他说话,都觉得这久别重逢的开场白还不够妥当、不够合适,或是担心自己的诡异形态会惊吓到他,于是每次欲出的话音都哽在了喉中 她在这儿纠结的挠心挠肺,那边,毫无所觉的巫师厉已经将草药捣磨好了。他举着药盅,用手一沾,青黑的唇微启,就要往嘴里送去…… 宋琅一惊,立刻顾不上纠结了,她连忙开口急声喝止:“哎呀——巫师厉!都和你说过多少遍了,别随随便便什么药都往嘴里送,藜芦和细辛的药性相冲,你想把自己给毒死不成?” “哐当——”药盅一下子脱离了苍白修长的手,闷重地摔落在地上。 64.归去来兮篇·巫师厉(下) 药盅里的药泥洒落了一地,男人没有回头,蹲下身,收拾着狼狈的地面。 宋琅飘到他的身前,轻轻开口,宛如叹息:“巫师厉,是我。我回来了……” 面前半蹲着的人开始颤抖。 她继续说着:“不是你的幻听,我真的在这里。只是我已经在其他的世界死去了,如今不过是一个游魂。” 巫师厉猛地抬起头,向她的方向看来,眼中是剧颤的水光:“宋琅,你……” 她来到他跟前,弯腰凑近他苍白的面容,温柔说:“不用担心,对我来说也没什么不好的,只是换了一种存在方式而已。而且,若不是成了游魂,我恐怕还见不到你了呢!” “宋琅……”他沉痛闭上眼,声音变得哽咽:“那么,你还会离开吗?” “不会了。”她的唇角弯起一抹笑容,虚摸上他的头。 巫师厉不安地抬起眼,努力想找寻她存在的痕迹。 “我在这里,就在你的身前。”她轻柔地安抚说,然后伸手凌空握上了他的手:“现在,我的手就在你手里。” 他的指尖微微一动,哑声说:“我以为,这一生或许再也等不到你了。其实,就算是现在,我也不清楚这一切到底是现实,还是……只是自己的幻觉,就像以前许多次试药以后,产生的错觉一样……” “……” 宋琅沉默良久,然后她压下心中的酸涩,故作轻松道:“呐,居然把我当成了幻觉,真是伤透了我的心哪!来,巫师厉,我们需要谈谈心……” 巫师厉一愣,忽然唇角也漾起一抹怀念的浅笑。 宋琅挑眉,凑近看他的唇角,笑说:“就是要这样才对嘛!久别相逢可不容易,你别老苦着一张脸啊……” 她的声音乍然从极近处传来,仿佛是贴着他的唇说出的一般。 巫师厉一惊,连忙往后一仰,慌乱间,半蹲着的身体失去了平衡,向后跌落。 “哈哈哈……我又没轻薄你,你这么慌张做什么?”宋琅蹲下身,好笑地看着他的窘态。 “你……”巫师厉一哽,羞恼地偏开脸。 宋琅止住笑意,说:“好,都怪我都怪我!别气了,赶紧起来。地上凉,我可拉不了你了。” 都一把年纪了,居然还是这么轻易就被她逗急了,真是呀! 宋琅等了半晌,也不见他起身。她奇怪地挑起眉,飘到了他跟前,正欲开口打趣,却是突然一愣—— 他在……流泪? 愣怔过后,宋琅神色复杂地看向他轻轻颤抖的身体,心底,也涌上了同样的悲伤…… 确实是……恍如隔世啊…… ------ 接下来的日子里,巫师厉的情绪开始变得阴晴不定。 平日里,无论是外出采药还是做其他事情,每隔一小会,他就必定要叫唤一声她的名字。偶尔她离得远了些,听不见或是没有及时回应,他就变得急躁不安,慌乱地大叫着她的名字。 这种狂躁的情绪,在他发现别人都听不见她的声音,只有他能听见时,就更是变本加厉了。 夜半时分,宋琅也总是寸步不离地守在他的床前,在他多次惊醒时,轻轻出声抚慰,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他,她还在这里。 有一次天微亮时,她估摸着他还不会醒来,就飘到了洞外晒阳光。毕竟她在上一个世界,已经将近八年都没有见过阳光了。 然而,她很快就听到了洞内传来的声响,她连忙飘回洞中时,只见到地面一片狼藉——他将桌上的书卷瓶罐都扫落到了地上,指甲狠狠抠着石桌的一角,正紧咬着唇,面色惨白。 宋琅苦涩不已,却又对内心敏感的他无可奈何。 她知道,她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灵魂形态,一直让他极度缺乏安全感。她的声音是他唯一的感知途径,所以在发现别人都无法听见她后,他又开始不断地陷入了反复的自我怀疑,怀疑她只是自己想象出来的、并不真实存在的产物…… 后来,他不再重复地唤着她的名字,而是换了另一种方式——试药。 那些他不清楚药性、但是她清楚的草药。 只有在一次又一次验证了她解说的药性,或是让她为自己配出解药时,他才能获得短暂的安全感,说服自己她并不是自己的想象产物,她是真的存在。 对于他的敏感多疑,宋琅也很是头疼,这么下去总不是办法,她得苦思出一个对策才是。 然而,宋琅万万没想到,还没等她想出一个一劳永逸的对策,巫师厉趁她不注意,又试到了一些奇奇怪怪的草药…… 这晚,宋琅一飘回洞中,就看到了他蜷缩在床上,瑟瑟发抖。 她又惊又怒:“巫师厉,你又试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草药?!” “我不……知道……” 巫师厉蜷缩成一团,将脸埋入臂弯中,声音带上了低低的、颤抖的泣声:“宋琅,我好难受……” 见状,宋琅也顾不上再责怪他,连忙飘到了石桌前,查看起他的草药—— “这是……”宋琅看着那株红色的草药,眸光微闪,转眼看向床前面色潮红的男人。 “那是……什么毒草药?”巫师厉微喘着颤声问。 “……不是毒草药。” 宋琅有点难以启齿:“咳,还好,就只是一株催情草,并不会伤身。” 巫师厉闻言一愣,羞愧地咬了咬烧燎得殷红的唇。 他偏开了头,声音近乎低不可闻:“那、那怎么办?” “咳咳。”宋琅转过身,说:“这种药并不伤身,只要……反正我先到外面溜达溜达,咳,你自己解决一下就好。” 让你乱试药!! 她快速向洞外飘去,来到洞口时,身后巫师厉急急的声音传来:“你别走……” “怎么了?”宋琅一顿,侧身问。 巫师厉紧抿着唇,欲言又止。忽然他又将头埋低,瑟瑟颤动,抖成一团。 “要是没别的事,那我就先走了。”她再次转身离去。 “别走!”巫师厉又急急抬头。 “到底怎么了?”宋琅的语气带上了一丝恼怒。 这种事,她总不能杵在这儿看着? “我……”巫师厉拼命咬着下唇,面色涨得通红。 感觉到她迫不及待要离去的意图后,他眸中润泽水光一颤,终于露出了不顾一切的狠色,红着眼对她低低吼道:“我不会——” “啊?” 被他吼得一怔的宋琅,反应过来后,立马惊楞得呆呆悬浮在原地。 “这个……”她僵硬地眨了眨眼睛:“这个,怎么会……不会呢?” 那边,巫师厉恼羞成怒地吼完后,似是不想再理会她了。他在木床上一下子翻过身,背对着她,自顾自地蜷缩在被子里,拼命咬着唇,咬着牙,不再回她的话。 隔着被子,又听见了他压抑着的抽泣声。宋琅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心底生出淡淡的怜惜。这个男人啊,他一直都沉浸于学术领域,沉浸于对知识的追寻探求,反感与别人的一切肌肤接触,即使已年近四十,在情·事之上,却依然有如赤子。 他不会……貌似也不是不能理解…… “咳……”看着他的指甲都快要将被子抓破了,宋琅才清了清喉咙,背过身,努力让自己像是以往无数次向他传授学术知识那样,强自镇定道:“唔,那个,我教你!你就照着我说的做……” 心中不断默念着为人师表,宋琅支支吾吾地开始了人生中最失败的一次知识传授。 “……” “我……不行……”许久,巫师厉颤得语不成声,几乎要哭,呜咽的声音里满含对她的抱怨。 角落里,内心崩溃的宋琅默默蹲着挠洞壁:这种事情你们不是应该无师自通的吗?我又不是男孩子,又没有撸过,你出不来,怪我咯怪我咯?! “或许、可能、大概……”宋琅一边纠结挠洞壁,一边不确定地说,“这种事,要有个幻想的异性对象会比较好些?要不,你试着想象一下?”手法不够,想法来凑? “想象……”巫师厉眸中水光颤动,他抬起眼飞快瞥过她所在的方向。 然后,他沉默地埋低头,闷声继续动作着。 不一会儿,他的呼吸急促起来,断续地出声低吟…… 听见巫师厉压抑着的、低低的颤泣声后,感觉到自己内心有什么东西坏掉了的宋琅,默默地贴着墙根,将脸深深埋在手里。 最后,他哆嗦了一下,发出了极短的嗯叹,身体起伏如微微的波浪…… 至于宋琅……她已经头重脚轻地飘了出去了…… 枉她一个如花似玉温良端庄幼承庭训的纯良女子,竟然堕落如斯,真真令人发指!! 嘤……她的一世英名…… ------ 自从这件事发生后,巫师厉就再也没有背着她胡乱试药了,也不会再像以前一样,隔一小会就要开口唤她,甚至隐隐还有躲着她的迹象。 于是,宋琅只能硬着头皮,每日早中晚自觉地向他报坐标,而巫师厉至多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目光闪避,也不敢多接话。 尽管这种相处方式有点诡异,但宋琅觉得,这好歹比他之前每天都惴惴不安、紧绷着神经来得好,至少他不会再胡思乱想了。 这种诡异的氛围一直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渐渐缓和了过来。 于是,一人一鬼就又继续愉快地生活在一起了。 某日,巫师厉蹲在草丛间,用小铲子掘挖着草药,一株一株往身后背着的竹篓丢去。宋琅悠闲地飘荡在一旁,看漫山遍野花草盛开的优美风景。 巫师厉抬起头抿了抿唇,像是不喜她的安静。 他说:“我们第一次在采药的山谷中见面时,你哼的那首歌曲,我还想再听一遍。” 宋琅拧眉回想了一会,突然笑道:“呐,巫师厉,难道那时你是躲在草丛里听了许久,才想起来,要跑过来找我这个巫医的麻烦吗?” 巫师厉镇静地看了她一眼,小药铲一下子掘向草药的根部:“没有。” 宋琅原本只是想打趣打趣他,但被他这欲盖弥彰的小眼神一瞅,顿时忍不住笑了出来:“哈。原来还真是那样啊……” 看到巫师厉要恼羞成怒的表情,宋琅才连忙止住笑声。 她回想着那一年在山谷里采药时的惬意与愉悦,唇角勾起了怀念的笑容,又一次将那首山歌轻轻哼唱起来…… 瓦蓝的天空依然一碧如洗,金色的阳光依然温暖明媚,枝头的雀鸟依然婉转啼叫,拂面的微风依然带着原始的、清新的草木气息。 而草丛间的黑色身影,虽然已经不再年青,但他微微闪亮如同星辰的眼神,也依然一如当年——那背着竹篓的男人,在阳光明暖的午后乍然听闻女子的婉扬歌声时,忍不住第一次怀着对学术领域以外的好奇,转过脸,遥遥望去的眼神…… ------ 之后的许多年里,巫师厉几乎再也不曾回想起过往那些日子的沉寂与孤独,因为在他此后生命里的每一个日夜,都沾染上了宋琅的笑语声。 每一晚,他的梦中也不再是她离去时的惊痛,或是孤独行走的凄冷。因为自从某一夜,她轻哼着安静的夜歌送他入眠后,这就成了她的日常必做任务…… 这晚,月色格外清幽。 宋琅静静飘在床边,像以往每一个夜晚那样,为他轻轻哼着歌曲…… 忽然,床上的巫师厉睁开眼,轻声问:“宋琅,你陪着我多少年了?” 舒缓的歌声停下,宋琅低头看着他,温柔的声音放得很轻:“七年了。若是加上当初的六年,我们就已经相伴十三年了。” “这么多年了呀……” 他重新阖眼,偏过脸。声音有惶恐,有不安:“宋琅,如今老去的我,是不是已经不堪入目?” “不会,你在我眼里,永远都是初见时的模样。” “不……现在的我,一定很丑……” “……” 一阵沉默后,宋琅俯下身,无声吻上他生出皱纹的额头。然后,她贴在他耳边,温柔说:“怎么会呢,你一直都很可爱。” 巫师厉的眼睫轻轻密密地颤动着,紧闭着的眼角,有点点泪光折射出月色的皎洁。 “宋琅,我一直很感谢……你找到了我……” 宋琅静静看着他,似是察觉到了什么,眼中漫上哀凉。 “如果有来生,但愿你还能再找到我……”他露出了一丝希冀的、轻浅的笑容。 “刚才的歌曲,你还没有唱完。” “……好,我继续唱。” 她伸出手,虚握上他的手。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 虫儿飞,虫儿飞,你在思念谁……” 谢谢你……找到了我…… 第一次,你从遥远的时空中穿越而来,找到了最初那个偏执的我…… 第二次,那一个雷雨滂沱的昏暗夜晚,你撑着伞,举着灯,向山脚下泥泞不堪的我走来…… 第三次,即使你成了荒魂,飘荡在浩瀚的虚空中,也还愿意为我归来…… 真的……很感谢啊…… “天上的星星流泪,地上的玫瑰枯萎。 冷风吹,冷风吹,只要有你陪……” 但愿上天垂怜,让我在将来的每一世,都能遇见你…… 那样……就好了…… “虫儿飞,花儿睡,一双又一对才美。 不怕天黑,只怕心碎。不管累不累,也不管东南西北。” 曲终,她伏在他不再起伏的身体旁。 灵魂体是无法流泪的,她只能紧紧闭着眼,用自己的脸贴近他的脸。 身体里的那缕执念,随着主人的逝去也迅速变淡,直至消失…… 下一刻,如同牵绊着风筝的线被一下子扯断,失去了执念束缚的灵魂体,也再次被放归回虚空…… 65.平安京双生阴阳师(一) 遥远时空中,另一个世界—— 漠漠荒原,辽阔的黄河波涛滚滚,巨流从宽阔的河床奔涌而出,绵延万里,川流不息。 在这一处人迹罕至的荒地,没有人发现,黄河上方的空中突然发生了一阵剧烈的空间动荡。蓦地,半空中现出了一道幽黑神秘的裂缝。 一副冰棺从裂缝中飞快冲出,坠入了奔流不息的黄河中。 然后,沉落河底…… ------ 被异时空抛出的宋琅,再次被卷入了一条狭窄的、长长的隧道。 无数时空的接口,都汇聚在这条幽暗的隧道中。隐约间,宋琅感受到了一股微弱的牵引力,她艰难转过方向,想顺着那股引力飘去,不想再成为虚空中的荒魂。 然而在这时,背后却传来了一阵强大的吸力,下一刻,她的灵魂体不受控制地被吸入了某一个时空—— “……” “……” 见鬼了!! 还没从眩晕感中回过神,宋琅就发现自己的处境很是……微妙! 她好像……栽鬼堆里了?! “哪里冒出来的野鬼,不懂夜行的规矩吗?”一个周身长满了眼睛的美艳女人森冷看向她:“一点怨气都没有,还敢胡乱走到我们的前面?” 宋琅顿时头皮一麻,密集恐惧症伤不起啊! 她连忙移开眼,发现自己正被一大堆奇形异状的鬼怪围观着。 这服饰风格、这语言口音、这传说中的鬼怪夜行风俗……宋琅觉得她需要静静!! “哦呵呵……”一个只有头颅、没有身躯的女人满怀恶意地打量着她:“穿得不伦不类的,一看就不是正经鬼!” 在众多鬼怪的强势围观下,宋琅欲哭无泪地抬起手,将身上的杏色衣裙换成了一身唐衣,她讪讪地用日语打着招呼:“你们好,我是从唐土来的,初来乍到,还不懂平安京的鬼怪规矩,请见谅!” “哟?原来是大唐那一边的鬼怪?”鬼怪们顿时好奇起来,凑得更近地打量她。 “你到底是什么鬼怪?”长着獠牙的青鬼好奇问。 “啧,外貌一点阴森狰狞之气都没有,一看就不是正经鬼!” 宋琅一哽,她这副形态已经是被人类阵营排斥了,难道连鬼怪阵营也要容不下她了吗? 莫非为了合群,还真要让自己变得面容狰狞一些?! 看着围观的鬼怪眼神愈发不和善起来,宋琅深深吸了一口气,她正常的审美让她干不出自我毁容的事来,但她好歹也是参加过万圣节之夜的老手,不就是扮鬼吗?好说! 意念凝注,宋琅的手中顿时多出了一个狰狞咧着嘴的南瓜头。 她一边将硕大的南瓜头往自己头上套去,一边解释道:“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宋琅,是一种来自唐土的南瓜头鬼怪,会在夜晚到处游荡以吓人为乐!希望兄弟姐妹们以后多多关照!” 话音落下,一片诡异的寂静。 宋琅心下一阵疑惑,她用手捧着大大的南瓜头,努力调整好位置后,透过缝隙看向众鬼:“怎么了?” “没、没什么……” 鬼怪们纷纷摆手,连之前一直在阴声怪气地嘲讽她的发鬼,此刻也沉默地转过了头——她、她好可爱啊!这世上,竟然还有这么奇特可爱的鬼怪!! 众鬼同情地看着她,怪不得她身上一点怨气也没有,弱小得可怜!啊,该不该提醒她,她这种扮相想要学飞头蛮去夜游吓人,根本攒不了怨气嘛…… 青鬼伸手摸了摸自己狰狞的獠牙,说:“咳咳,这位……从唐土来的南瓜头小姐,今晚的百鬼夜行,你就跟在我身后,多学习一些其他鬼怪的本事……” 宋琅点了点头,硕大的南瓜头因为她的动作差点儿掉下,吓得她赶紧举起双手固定着头。然后她小心地捧着南瓜头,重新点头答谢。 面前高大狰狞的青鬼,忽然微不可见地红了一下脸。 他转过身,对围观的鬼怪们阴森森地斥道:“都散了都散了,还围在这里干什么,赶紧按照妖力强弱排好今晚夜行的队形就出发。” 围着宋琅的鬼怪这才纷纷散开,身上怨气重的、本领比较大的鬼怪排在前头,弱小一些的就自觉跑到后面站好了。 宋琅飘在青鬼的身后,推推攘攘地也跟着一起朝街头涌了过去。 ------ 仿古长安的街道上,粉色的、白色的樱花花瓣四处飘扬,正是樱花盛开的季节。 日本平安时代的京都,处处透着优雅与平和的气息。 走过一条条交错的大路,宋琅不停转头,细细打量街道两旁古旧气息浓厚的房屋。这些被称为“木与纸的艺术”的日式建筑,有一种近乎极致的简约,走在其间,品味着每一处似曾相识的汉唐古韵,宋琅恍惚生出一种时空交叠的错乱感。 然而,充斥于耳的哀泣嚎叫声很快就打断了宋琅的思绪,浓浓的黑色妖气也开始从鬼群中散出。 听着耳边一堆鬼怪的鬼哭狼嚎,宋琅顿觉一阵毛骨悚然,这种专业素养,她学不来啊!! 街道上行人寥寥,偶尔有晚归的人在匆匆赶路,毫无所觉地从鬼群中穿梭走过。这时的鬼怪们就会异常兴奋地嚎叫着,一缕缕生气从那人的身体中被吸出,被无数鬼怪贪婪地吸食着,而那路过的行人,大概在回家后,就会因为阴气入体而大病一场了。 “你怎么不吸食生气?”走在宋琅后方的发鬼问道。 闻言,青鬼也转头疑惑看向她。 宋琅轻轻摇了摇头:“我不喜欢。” 发鬼恨铁不成钢地瞪着她:“这可是大补!你要是再这么下去,迟早会被那些阴阳师给收了去……” 青鬼用眼神止住发鬼的话音,人家是从唐土来的鬼怪,行事想法不合群也是可以理解的嘛! 他安慰地摸了摸宋琅硕大的头,说:“南瓜头小姐,你不必担心,虽然不吸食生气会让你无法变得强大,但你身上的怨气这么薄弱,一般的阴阳师是没办法发现你的。” “哼,也是,只要别遇上葛垣家族的阴阳师,倒也出不了岔子。”一旁的百目女鬼说。 宋琅捧着南瓜头鞠躬道谢,虽然道不同不相为谋,但是对于他们的关心,她还是感激的。 正谈话间,前头的青鬼突然身体一顿,恶狠狠地咒骂道:“果然碰上了阴阳寮那一群人,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我们上!” 宋琅抬眸看去,远处是一群身穿白色狩衣的青年,正是这个时代的特殊职业者——阴阳师。 鬼怪们嗷嗷叫着冲了过去,艳丽的发鬼将一捧发丝缠上了宋琅的身体,将她扯过来说:“唐土来的南瓜头,你躲远点,别碍事。” 宋琅也无意卷入这场战斗,毕竟她不想伤害人类,也没有立场去阻止鬼怪们。于是她对发鬼说了一句小心后,便脱身离开了鬼怪堆,独自飘远…… 路上,她也遇见几个冷沉着脸、手捏符咒的阴阳师,他们都是无视了她,甚至直接从她的身体穿了过去也毫无所觉。 宋琅觉得无趣至极,就随意飘上了一棵繁茂的樱花树。她栖身在树上,低头俯视着底下的朱雀道琉璃瓦。 这一晚的平安京,并不平安。 许多阴暗的街道处,都在上演着鬼怪与阴阳师的厮杀。宋琅远远看着这一幕幕黑暗血腥,万分郁结地转过脸合上了双眼,她也是第一次遇见这些灵异场景,她该思考一下,作为一个鬼魂以后该何去何从了。 她还不清楚,自己在时空隧道中感受到的那一丝牵引力到底是什么,就恰好碰上了这个时空的百鬼夜行,随即被浓重的阴气吸卷了进来。不知道以后她还有没有机会,再次返回时空隧道一探究竟? 正思考间,不远处传来了一阵絮絮话语声。 树上的宋琅转过头,隔着重重叠叠的樱花看向来人…… “凉介大人,你怎么往这边来了?这条街道上的鬼怪不是已经清理完了吗?”一个身穿白色狩衣的阴阳师问道。 枝条随风摆动间,宋琅透过粉白色花瓣间偶尔露出的空隙,勉强看清了走在前面的男人。 那人一身深蓝色直衣,肩宽身长,五官轮廓深邃。他的腰间悬着一柄长刀,身后背着箭筒,正朝她的方向快步走来…… “不,还有一个漏网之鱼。”身姿笔挺的男人一边走着,一边从身后的箭筒中抽出了一支箭矢。 宋琅身体一紧,说的不是她? “漏网之鱼?哪里?”身着白色狩衣的阴阳师少年惊讶地抬头张望:“我没察觉到这里有鬼怪的气息啊!” “虽然气息很薄弱,不过确实并非人类,我能感觉到。” 在离宋琅栖身的樱花树约五十步时,男人顿住了脚步,他握着箭支闭目凝神,似是想努力感应出她的准确方位。 白衣少年惊讶又带着隐约的畏惧说:“果然不愧是葛垣家的二子,任何一丝鬼怪气息都无法瞒过……” “噤声!”男人冷冷打断他的话,皱起眉找寻着鬼怪的所在处。 此时,树上的宋琅已经绷紧了身体。 从听到“葛垣家的二子”这句话后,她就忍不住内心哀嚎起来,她倒的什么霉,竟然一来就碰上了百目鬼口中的煞星?! “找到了!” 忽然,男人睁开眼,将一张符咒贴上了箭矢后,迅将搭箭上弓,他口中默念着九字真言,缓缓将弓箭举起,对着樱花树的方向。 66.平安京双生阴阳师(二) 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隐藏在樱花树上的宋琅压低了身子,眸光收紧蓄势待发,定定盯住那人的动作,猜测自己躲过这一箭的可能性有多大。 “哦呵呵呵呵……” 千钧一发时,一个狰狞笑着的飞头蛮忽然从树后的墙头处飞出,掠过了宋琅的身旁。 男人眉心一拧,紧握着的弓微微偏移。下一瞬,一支带有符咒的箭矢迅猛飞出,将扑过来的飞头蛮射穿在树干上。 宋琅心头一惊一紧,电光火石间硬生生将半跃出的身体去势收回。 将飞头蛮射杀后,身着深蓝色直衣的男人依然紧皱着眉,怀疑的目光扫视过那棵樱花树。 可是,飞头蛮浓厚的妖气已经彻底将宋琅的气息掩盖住。 “凉介大人,既然鬼怪已经解决了,我们赶紧回去向阴阳头汇报?” “不……” 男人正犹豫间,远处突然传来一声阴阳师的惨呼声。 “凉介大人!我们赶紧去那边支援!” 男人目光微紧,不甘地将手中的弓放下,转身走远…… “呼……”宋琅险险呼出了一口气,要是鬼魂能出汗的话,她现在一定是全身湿透了。 平安京居不易呐,以后再遇到那个男人,她一定贴着墙壁远远绕走! ------ 那一夜的百鬼夜行过后,落樱纷飞的京都又暂时恢复了平静。 街道上,宋琅也很少见到阴阳师出没了,偶尔有贵族公卿的牛车缓缓驶过,扬起一阵袅袅熏香,极尽风雅,仿佛已将那一晚的黑暗与凄厉悉数掩埋。 宋琅漫无目的地四处飘荡着,千万时空中难得相遇,她若不好好游历一番,实在是糟蹋这一番际遇。 天色渐暗,宋琅手中抱着摘下的南瓜头,飘过了一条又一条的大路。忽然,一阵嘹亮的笛声传来——是哪家府邸奏起了唐乐? 她顿了顿,转身向笛声来处飘去。 华贵雅致的府邸中,有许多贵族公卿前来参加府中主人的宴飨。正中间是一处平台,台上的笛师奏起了雅乐,姿容清美的白拍子正和着乐音,舞姿幽然而娴静…… 宋琅转了一圈,找到了观看视角最佳的位置。她在几案前安静地跪坐下来,将抱着的南瓜头搁到了一旁,然后目光专注地欣赏起台上的歌舞。 过了一会儿,身旁似乎走来了一个人。 余光瞥见那人白色的衣摆,宋琅也并不在意,台上的白拍子正舞到精彩处,她目光丝毫不移,继续欣赏着。只是将自己搁在一旁的南瓜头抱进怀中,然后往旁边挪了挪,空出一个人的位置。 虽然别人都看不见她,但她还是不想与别人的身体重叠在一起,总感觉有股莫名的羞耻? 那人似乎身形一顿,但旋即姿态优雅地在她身旁坐下。 隐约间,一阵好闻的、微冷的初春残梅淡香萦绕于鼻间,搂着南瓜头的宋琅忍不住翕动了一下鼻翼,目光却依旧不离舞台。 又过了一会,有侍女托着食案款款走来,将盛着的精致点心摆到了她面前的几案上。 “啊,谢谢!”正看得专注的宋琅一下子忘记了自己是个鬼魂,下意识地向侍女道了谢后,她伸手就想去拿案上的点心—— 指间突然落空,宋琅手一僵,然后讪讪地想收回穿过糕点的右手…… “噗嗤!”身旁的人突然一声笑出。 宋琅愣愣转头看了过去。 身旁跪坐的人头戴立乌帽,身着印有水波纹样的白色狩衣。 此时,他手中正持着一把半开的桧扇,轻抵薄唇低低笑着,一双狭长的、深褐色的眼眸因为难抑的笑意而弯起,如同平安京那盛开的、优雅华丽的八重樱…… 若不是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舞台上,宋琅都要心虚地以为,刚才他那一声恰好传出的笑声是在取笑她了。 她单手抓起面目狰狞的南瓜头,试探地在他面前摇了摇。 身穿白色狩衣的男人眼神不变,依然含笑目视前方。 宋琅收回南瓜头,无趣地顶在食指上转动着。她顺着他的视线一起看向台上,唔……这舞有什么好笑的吗? 还没等她想明白,身旁的男人就将手上的桧扇拢起,含笑伸手,捏起一个品相精致的唐果子——正是她刚才拿不起的甜品。 然后,他将指间的唐果子缓慢地、优雅地放进唇中,抿唇轻咀,喉头诱惑地滚动了几下,微眯的眼中露出一种愉悦享受的笑意…… 宋琅眼神微怔,旋转成幻影的南瓜头顿时从她的指尖掉落。 她撇了撇嘴,心塞塞地弯下腰,将自己的南瓜头道具抱了回来,转过头不再看他。 唉,人与鬼之间基本的信任呢? 待到歌舞渐歇,宋琅站起身,重新将南瓜头扣到头上,头也不回地飘了出去…… 离开府邸后,宋琅百无聊赖地在街道中游荡。 难难难,当一个鬼魂真难,当一个吃不了美食、睡不了好觉,只能三更半夜游荡街头的鬼魂更难啊! 正当她万分哀怨地飘上枝头,无聊到与面前一只朱红色的雀鸟大眼瞪小眼时,树下忽然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南瓜头小姐?” 宋琅低头望去,啊,果然是那一晚结识的青鬼! 她飘到他身前,摘下南瓜头提在手上,勾唇浅笑道:“晚上好啊,青鬼兄!” “真的是你!”青鬼眨了眨狰狞突出的大眼,惊喜道:“你没事真的太好了!听说那一晚夜行时,葛垣家那两个小子也出动了,我还担心你会遇上他们呢!” 听完青鬼的话后,宋琅唇角笑意不减:“谢谢你的担心,我没有事。不过那一晚,还真的遇到了你说的其中一人呢。” “什么?那你有没有受伤?”青鬼大眼一瞪。 见宋琅笑着摇头后,他恶狠狠地摸了一把露在外面的獠牙:“就算没有受伤,你也一定被吓得不轻。是那兄弟俩中间的哪一位,以后遇上了我给你出气!” “不用不用,我并没有想要报仇。”宋琅连连摆手,并不是什么深仇大恨,她也无意苦作纠缠。 看到青鬼依然忿忿不平的狰狞面容,宋琅转移话题问道:“对了,青鬼兄,你今晚也是因为无聊才出来闲逛的吗?不如一起?” 青鬼微楞了一会,然后扭捏地点了点头,说:“额、嗯,是的,确实很无聊呢!” 天知道他是特意出来坑害晚归的路人、想补充自己之前消耗过多的妖力的…… 于是,两只鬼就这么闲步走在了平安京的街道上。 月色晦暗,星子稀疏。昏暗的大路上空荡荡的,不见路人身影,只有簌簌的风声与叽叽喳喳的雀鸟啼叫声。 “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你那晚遇到的是葛垣家的哪一位呢?”青鬼忽然问。 见宋琅侧头看向他,他又连忙补充道:“你放心,我不寻他们的麻烦就是了。”说着,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自己的头:“嘿嘿,其实刚才我也就是逞强而已,真要打起来,我也是被摁着揍的那个。” 听完他的话,宋琅露出忍俊不禁的笑容,从某一方面来说,这些鬼怪也有他们的独特可爱之处嘛! 她微侧着头,回忆道:“我听到另外一名阴阳师说,那人是葛垣家的二子,凉介大人。” “葛垣凉介?”青鬼微惊,说:“你碰到的竟然是他?” 他转头惊叹地看向她:“想不到你竟能从葛垣凉介的手中脱身,我还以为你遇上的会是葛垣凛一呢!要知道,葛垣凉介可是被鬼怪们列为平安京里最难缠的人物,他不但是一名精通术法的阴阳师,还是一名异常好战的武士,鬼怪见了他都要退避三舍的。” “我也是侥幸逃脱而已。不过,他们有什么特别之处吗?”宋琅好奇问。 “南瓜头小姐,你从唐土而来,或许还不清楚平安京的情况。” 青鬼挠了挠额头上突出的角,说:“那兄弟俩的关系有点复杂,虽然一母同胞,但因为行事风格迥异,这些年来两人几乎是水火不容的。” “反正,南瓜头小姐,你一定要注意躲着葛垣凉介那个奇怪的家伙,他曾立誓要斩尽平安京一切鬼怪,一旦被他缠上,就是不死不休。若是遇上了他的哥哥葛垣凛一,那还好说,至少他不会对你这种身上没有怨气的鬼怪赶尽杀绝。额,尤其是对女鬼,他下手还会温柔宽容许多……” 看到青鬼说到最后时一脸的嫌弃愤恨,宋琅好笑地挑眉:“哦,怎么说?” 看来,他曾被葛垣凛一不那么温柔、不那么宽容地对待过? 似是难得有人听他倒苦水,青鬼顿时就兴奋了起来。他开始唾沫横飞地吐槽起葛垣凛一其人,从他骚包至极的日常起居,到他每日收了几封贵族女子含羞带怯递来的、写满柔情蜜意的情诗…… 宋琅转动着手上的南瓜头,笑意吟吟地看着激动得面红耳赤的青鬼,眼神透出一股超越这个时代的诡异——青鬼兄,其实你对葛垣凛一才是真爱只是不自知而已?是的是的? “……啊,还有,你知不知道,他身边服侍的式神没有一个是男人,理由竟然是什么——那些五大三粗皮糙肉厚的男人,他一看就觉得伤眼得很,哪比得上香香软软的女孩子家,清爽细腻又轻手轻脚的。哈哈哈……依我说他才像是娇滴滴的贵族小姐嘛哈哈哈……” 青鬼一边说着,一边笑得前仰后合不能自抑。 突然,一只朱红色的雀鸟跳到了青鬼的肩上,它侧过头,冷冷睨着青鬼笑到险些岔气的面容。 “呵,青鬼,好久不见……”朱红的雀鸟突然口吐人言,清清凉凉的声音带着轻风吹雪般的漫不经心。 然而,就是这轻飘飘、凉飕飕的一句话,顿时令青鬼的大笑声猛然一窒,憋得目眦欲裂…… 宋琅手上旋转着的南瓜头也一下子横飞街头…… “葛、葛、葛垣凛一!!” 青鬼吓得话都说不清了,他慌张伸手往肩上一把抓去—— “呵!” 青鬼的指尖才恰恰触及,那雀鸟就化作了一张画有北斗七星的符咒,摇曳飘落在空中。 “糟、糟糕!!他肯定就在附近!”青鬼大惊,一把扯过宋琅就撒开大脚丫子:“南瓜头小姐,我们快走啊!!” 被扯得一个踉跄的宋琅,转过头看向后方,苦着脸道:“青鬼兄……不用跑了。” 来不及了…… 67. 平安京双生阴阳师(三) 月色朦胧,空荡宽敞的大路中央,有一人白色狩衣翻飞,白皙且骨节分明的手上正捏着一张符咒。他红唇微启,默念咒语,然后伸手一指—— “封!” 立时,前方出现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将青鬼与宋琅的去路阻断。 宋琅抬眼望去,终于看清了那白衣人的长相。双唇红如朱樱,肤色净如春雪,不是之前坐在她身旁的人又能是谁?! 葛垣凛一含笑瞥眸,看向因受到极大的惊吓而面容扭曲的青鬼:“青鬼啊……” 青鬼虎躯一震。 “青鬼啊……” 青鬼膝盖开始发软。 “你说,谁是娇滴滴的贵族小姐,嗯?”将符咒捏在食指与中指间,他一步步走来,眼中笑意清凉:“随意在背后诽谤他人,按大唐的说法,可是要入拔舌地狱的呢。” 青鬼脸色发灰,他脚步微动想本能后退,但随即稳住身体,咬了咬牙瞪眼看向葛垣凛一:“我青鬼就说你了又怎样?每天都要洗好几遍花瓣澡的凛、一、小、姐!要战就来战啊!” “不过,”看到葛垣凛一笑得更加明艳的面容,青鬼指了指宋琅,“这是我们之间的仇怨,与南瓜头小姐无关,你让她离开。” 葛垣凛一将视线移到了皱着眉的宋琅身上,然后,他含笑勾唇:“不行哦,我今晚本就是为她而来的。至于你,不过是附送的意外之喜,还是先解决了你,我再与她详谈罢。” 话音刚落,他神色蓦地一凝,迅速双手结印,下一瞬,一道携带着金色光芒的符咒就直飞向尚未反应过来的青鬼,牢牢将他缠上。 “你!”青鬼气滞,快速后退了几步,凝起身上的怨气欲挣脱开束缚。 葛垣凛一淡淡瞥向挣扎的青鬼,手上再次捏起了符咒。他一边结印,一边默念起冗长的咒语…… 突然,一颗来势汹汹的石子飞至他身前,似是要打断他手上的动作。 他自在一笑,不惊不避。 下一刻,石子果然径直从他手中穿过,分毫未伤。他微勾起唇,没有怨气的鬼灵,是无法凝成实体,亦无法伤人的。 见到自己凝出的石头毫无杀伤力地穿过葛垣凛一的身体,宋琅顿时蹙起了眉心。 他一介阴阳师,想要斩妖除魔她管不着,但是不论如何,青鬼是跟随她而来的,煞星也是她引来的,她绝不能让青鬼因为自己而身陷囹圄。 想着,宋琅立刻闭上眼,努力催生自己心底的怨念: 他吃了她想要吃的唐果子啊!!就是他啊! 还是故意当着她的面吞下的啊!!明明她都吃不到,凭什么凭什么?! 摔啊!!! 一股无比郁卒的怨气顿时从宋琅的身上腾腾升起,强烈的怨气值几乎直逼惨遭恋人抛弃后化身厉鬼的桥姬。 这陡变的气息,令一旁口中默念着咒语的葛垣凛一也不由惊讶,他微怔地看向突然之间就怨气缠身的女子鬼灵,一时无法理解这奇异的转变。 阴风拂过,宋琅猛一挥手,一把凝出的匕首就携着无尽杀意射向了葛垣凛一正在结印的双手。 葛垣凛一微微拧眉,无法再忽视这一记携着怨灵气息的攻击。于是他不得不停下结印的动作,举起右手,想要夹挟住即将飞至的锋利匕首…… 那边,宋琅却是大吃一惊。 啊咧!她不是想凝出匕首的啊!都怪她刚才的杀气实在太重了,所以不由自主地就心随意动,凝出了可伤人性命的匕首,这、这不是她想要的啊! 眼看那匕首已经飞出,宋琅顿时就急眼了:丫的,给我变成石头!! 于是,就在匕首即将射向葛垣凛一的那一霎,就在他修长的手指合起、将要夹住来势凶猛的匕首的那一霎,携着无尽杀意而来的锋利匕首,在宋琅强大的意念之下,忽然就变成了——一个破烂的小南瓜。 “啪呲——”某个破破烂烂的小南瓜在某人的指间被夹爆,溅射出的黄色汁液撒了那人一身一脸,狼狈不堪。 “……” “噗,哈哈哈哈……”原本在愤怒挣扎的青鬼,突然就笑滚在了地上:“南瓜头小姐,干得漂亮!哈哈哈……”那个骚包的阴阳师也有今天哟! 宋琅沉默不语。 发生这种事她也不想的,真的。谁让她变得最熟练的就是南瓜了呢,情急之下一时出错,也是难免的嘛! 熟透烂透的瓜果味涌入鼻间,葛垣凛一唇边向来云清风淡的笑容终于无法再维持。他的唇角压下,清凉的眸光渐渐移落到宋琅的身上…… “呵……”在宋琅警惕的眼神中,他忽然又重新勾唇笑起,一边拭去脸上的汁液一边说:“算了,既然是由一名从唐土来的可爱的小姐所赐予的,我也不计较了。” “啧,死性不改!”感受到严重区别对待的青鬼愤愤说。 对方都这么宽宏大量了,宋琅也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拱手道:“得罪了,只是我不能让你伤害青鬼。” 葛垣凛一挽起红唇,脸上恢复了一贯的轻淡笑意,他顿了顿,点头道:“也罢,我今晚出来,本就没打算除妖。” 宋琅松了一口气,见他这么好说话,她更是不好意思了,于是先开口问:“凛一大人,你先前说是为我而来,不知你前来寻我所为何事?” 说到了这趟出来的初衷,葛垣凛一微微敛笑,说:“南……瓜头小姐,先前在宮寺大人的府邸宴会中,我见你身上并没有怨气,气息平和。虽然不清楚你为何会成为停留人世的鬼灵,又为何从遥远的唐土来到平安京,但你并非怨灵,流荡在外恐被京中的阴阳师误收,不若随我回府邸,暂作庇护之所?” 宋琅一怔,原来他前来找她是因为这个原因? 她犹豫说:“你随意收留鬼怪在府邸中,不会遭人非议吗?而且,我并没有什么能够回报你的。” 葛垣凛一浅笑,正要为她解答,一旁一脸嫌弃的青鬼却难得地劝说道:“南瓜头小姐,虽然他这人是糟糕了一点,但他说得确实没错,你平日游荡在平安京中,要是不小心碰到他弟弟葛垣凉介就不好了,还不如随他回去,至少在他府邸中,葛垣凉介不会出手对付你。其他的你就别管了,收留鬼怪的事他做的也不是一回两回了,熟练得很。”说到最后,青鬼又鄙视上了。 葛垣凛一淡淡看他一眼,青鬼哼哼地扭头。 然后他对宋琅颔首道:“嗯,你不必担心,对外,我会说你是我召唤的式神,不会有人非议的。回报我也不需要,我只是不想让凉介伤害并无恶念的鬼怪。” “那么,就麻烦凛一大人了。”低头思考了一阵后,宋琅感激点头,说:“既然以后要同处一个屋檐之下,我就正式介绍一下自己,我从唐土而来,名为宋琅,以后大人唤我名字即可。” 见到宋琅答应了,葛垣凛一低低笑出,说:“好,你也不必拘谨,直接唤我凛一便是。” 说罢,他捏起符咒,扬手时,一纸符咒化为了雀鸟:“你跟着它,就可回到我的府邸了。” 宋琅疑惑看他,难道不是一起回去吗? 然后,只见笑容一直优雅得体的葛垣凛一,在交待完事情后,含着笑意的眼中立刻透出了一丝难忍与迫切,他迅速用符咒召唤来一只雀鸟,转身就踏上飞远。 宋琅不解地托着手中的雀鸟,身后青鬼却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啧,别想了,那个骚包的阴阳师一定是赶着回去洗花瓣澡了……” 68. 平安京双生阴阳师(四) 告别了青鬼后,宋琅便跟着引路的雀鸟,慢悠悠地飘行在无人的路上。 最后,雀鸟停落在一处府邸的门前,那木门上印有五芒星桔梗印,正是葛垣凛一的宅邸。 眼见雀鸟飞进了府里,身为一个没有敲门能力的鬼魂,宋琅正打算直接穿门而入时,面前的木门却缓缓打开了——门后,一个身穿嫩柳色外衣的少女面上带着甜笑,看向她说:“是从唐土来的南瓜头小姐吗?请进来!” 宋琅一怔,她竟然能看得见自己?但随即就反应过来了,这少女或许并不是普通人,而是传闻中葛垣凛一的式神。 宋琅好奇地看了一眼笑容甜美的少女,点头应是。听到她的声音后,门后顿时涌出了好几个同样是容色清雅的少女,她们身穿印有精致藤花花纹的衣服,都睁着骨碌碌的大眼惊奇看向她:“啊,你就是今晚用南瓜把凛一大人弄得一身狼狈的南瓜头鬼怪?” 宋琅微窘地收起了手上的南瓜头,说:“额,你们叫我阿琅就可以。” 式神少女们眼睛闪亮,纷纷跑上来牵住她两边的衣袖,一边簇拥她走进府中,一边说:“阿琅,凛一大人可是闻名遐迩的阴阳师,一般的鬼怪都无法近身,更不用说撒了他一身的瓜汁,你到底是怎么办到的?将招数施展给我们看一下?” 被一群目光软软、嗓音软软的少女们围着磨着,本来感到不好意思的宋琅,此刻也忍不住心神荡漾了一番。 原先听青鬼说起葛垣凛一身边那清一色的女子式神,她还没觉出什么,但现在她只想说,这样软萌的式神妹子,同款的请给她来一打啊! 宋琅眼神一软,正想开口,忽然间,环绕在她身旁的软玉温香们就毫无预兆地变成了一张张剪纸,飘落到了地上…… 宋琅微楞,抬眼望去,果然看到了正收回手的葛垣凛一。 他站在外廊内,一身白色狩衣在青幽月色下呈现出冰冷柔和的色泽,如春雪般净白的肤色透出刚洗浴后的微粉。 “式神礼数不周,见笑了!”他唇边弯起优雅得体的笑容,轻声说道。 清劲的凉风吹过,庭院中的樱花与紫藤花随风飘落。宋琅轻飘飘地踩着满地的花瓣,来到他身前,看到他略显虚弱的脸色后,她疑惑问:“凛一,你的脸色怎么不大好?”之前他离开时,好像并不是这样的? “无碍。”他低头抚过手中的桧扇,淡声说:“只是回来时勉强召唤了可供乘骑的高级式神,需要休养几日而已。” 宋琅一哽,看向葛垣凛一的眼神变得微妙起来。所以,他是为了赶着回来沐浴更衣,才把自己折腾得如此虚弱的? 她一时无语,想起之前青鬼说的“凛一小姐”又忍不住有点想笑,但她毕竟是罪魁祸首,当着苦主的面笑出来好像很不厚道? 于是,宋琅抿了抿唇,满脸愧疚地对神色恹恹的葛垣凛一说:“实在是抱歉,我之前并非是故意用烂南瓜……噗……”艾玛不小心笑场了怎么办? 看到葛垣凛一脸上隐约的黑线,宋琅连忙脸色一正,假装自己并没有笑过,重整旗鼓愧疚道:“实在是抱歉,我之前……” “我知道了。”葛垣凛一用桧扇轻抵住额头打断道。 “不过我有点好奇,”他侧过头,深褐色的眼眸静静看向她,“当时你为什么可以凝出怨气来攻击我?明明你的身上,完全没有怨灵的气息。” 闻言,宋琅浅笑解释道:“这不难啊,只要集中精神去回想一些不愉快的事情,用强大的怨念与战意来暂时催眠自己就可以了。” “哦?比如说?”葛垣凛一微微好奇地睁了一下眼。 “比如说,‘哼,敢当着我的面,吃下我看中的糖果子,很好,你成功地激起了我的征服欲’这样子!”宋琅用阴测测的语气说道。 葛垣凛一眼神微僵,下一刻,他轻声笑出,一面笑着一面用桧扇虚敲了一下她的额头:“原来如此……” 宋琅向后飘远了一步,笑着说:“夜深了,你早些歇息!我是鬼魂,不用睡觉,不介意的话,我就在府邸中逛逛?” 他收回桧扇,说:“嗯,以后你可以在府中随意走动,或许,还可以结识一些府中的鬼怪也说不定。” 宋琅有趣地挑眉,告别了葛垣凛一后就立刻往廊外飘去。 ------ 经过灶屋时,宋琅忽然听闻女子接连不断的嘤泣声,伴随着阵阵刀落砧板的钝响从里面传来。 宋琅顿了顿,穿过门飘了进去。 屋中,一个体态轻盈的白衣女子背对着她,声音凄婉:“嘤……待我君衣湿,君衣不可分,愿为山上雨,有幸得逢君……嘤,朔太郎啊……” 哭着说着,她忽然又提起刀,狠狠斩落木板上的猪骨:“樱花徒散尽,不见君归路……” “锵!”一刀落下。 “朔太郎,我化成厉鬼也不放过你……” “锵”又一刀落下。 “嘤……杀尽天下薄情郎……” 看着杀气重重提刀砍猪骨的女鬼,宋琅愣愣地站了一会,才握拳轻轻咳了一声。 听到她的声音后,女鬼轻盈转过身,面容并不是宋琅想象中的厉狞,相反,她的脸庞很是清秀温婉。她放落手中的刀,一边抽泣着一边对她说:“你是新来的鬼灵吗?” 见宋琅点了点头,女子又说:“我是桥姬奈梨,你有什么想要吃的吗?我给你做?” “不用了,我无法用怨气凝出实体,吃不了食物。”瞥了一眼骨血横飞的木板,宋琅连忙摇头拒绝。 “那么,你是来陪我说话的吗?”奈梨以袖遮面,断续抽泣道:“后院的绫子不喜欢与我说话,你愿意来陪我,真是太好了。” 一番闲聊后,两鬼渐渐熟悉起来。 这时,奈梨说:“宋琅,你也去后院陪陪绫子,她不喜欢见到我,但平日里没有人陪她说话,她一定也很寂寞的。” 看着奈梨清婉的面容,宋琅点头离去,暗道这么一个灵秀的女子,怎么看也不像是会害人性命的女鬼桥姬啊。 ------ 月已中天,清凉的夜风吹过后院,花瓣轻扬纷飞,一丛丛银钱花,蝴蝶花和许多不知名的花草,也在清幽雅致的院中轻轻摇曳。 宋琅疑惑抬眼望去,后院中并不见女子的身影啊,那个绫子,又在哪里呢? “你是在找我吗?” 一个幽柔的女子声音忽然从上方传来,如涓涓泉水,低徊又动听至极。 宋琅惊讶仰起头,看见身旁的树上,一个个容貌相同的女子头颅,正从枝条上低下,幽幽看向她:“你是在找我吗?唐土来的鬼灵?” 人面树! 宋琅乍然一惊,随即又以强大的心理素质适应了这个奇幻的世界。她礼貌一笑:“是的,绫子小姐。” 女子眉目清魅,美艳不可方物,继续冷声问:“你是为情而死吗?” “诶?”宋琅一怔,不明白绫子为什么一开口就问这个问题,她摇头答道:“不是。” “哼,那就好!”绫子冷冷瞥眸:“我最厌恶的就是痴情人了。” 宋琅好奇看向绫子,看来又是一个有故事的鬼怪啊! 因为相交不深,宋琅也没有细问,只是说:“原来你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不喜欢与奈梨亲近的?” “你是说那个没出息的桥姬?” 绫子冷哼一声,看向远处灯火明亮的灶屋,眸色清冷:“因为恋人移情,投河而死就算了,想不到死后化成了鬼,也还是一副窝囊样。口口声声说要杀了那个负心人,每天傍晚趁着凛一大人去皇宫时偷偷出府,却只是躲在桥下,眼巴巴地等着多看路过的恋人一眼。哼,真是看到她那副样子就厌烦。” 宋琅恍然看向抽泣声隐约传出的灶屋,无奈摇头道:“原来是这样啊。” ------ 之后数日,宋琅夜间无聊游荡时,总是会去陪着奈梨与绫子闲谈,渐渐也熟悉了平安京的各种鬼怪习俗。 奈梨依然是日复一日地躲在灶屋中抹泪低泣,有时看见那骨肉菜叶横飞的惨状,宋琅都忍不住想知道,吃了这些满怀恶意的黑暗料理,葛垣凛一真的不会产生一种“这个世界如此阴暗我为什么还要活着”的残念吗? 这一天傍晚,宋琅又来到了后院。 还没有走近,就见到人面树一阵抖索,树枝上的绫子转过脸看向她,素来冷然清魅的面容上,却是带上了一丝焦急:“宋琅,你终于来了。” “怎么了,绫子?” “那个桥姬,以往每天的这个时辰就已经回来了,但今天她却迟迟没有归来,不知道她在外面有没有遇到不测。”绫子急声说完,又恼怒道:“哼,要是被阴阳师给收了,我倒落得耳根清净。” 宋琅顿时皱起眉,看了一眼树上着急的绫子,原来她也并不是真像她所说的那样讨厌着奈梨啊。 “别担心,我知道她每天都会去的沕水桥在什么地方,我现在就出去找她。”宋琅转身就走。 “喂,要是真碰上阴阳师了你怎么办?”绫子叫住她。 “没关系,我身上没有怨灵气息,一般的阴阳师都不会发现我。”宋琅担忧拧起眉:“这个时辰凛一又不在府中,要是等到他从皇宫中回来,恐怕就晚了。” “好,那你多加小心。” 宋琅沉重点了点头,快速朝府外飘去。 天色已经开始昏暗,街上还有许多行人在走动,宋琅也顾不上其他了,不躲不避地穿过来往行人的身体,径直朝城西的沕水桥赶去,祈愿奈梨还没有出事。 当宋琅赶到城西时,远远就看见沕水的对岸上,正围着一群身穿白色狩衣的阴阳师。 宋琅心中一惊,飞快朝桥上飘去。 狭窄的木桥恰好只能容一人通过,桥头上,有一人身穿深蓝色直衣,阖着双目,双手环抱于胸前,笔挺的身形正斜倚在桥头的木柱上,守住这一道桥。 他面色沉静,清冷的月光洒落在身上,现出上好绢缎的衣料上隐约的暗纹。因为桥上蔓延开的鬼怪气息,他不舒服地蹙起了眉心,也没有察觉到浓重妖气下,飞快接近的另外一个鬼魂气息。 宋琅匆忙来到桥头前,她焦急的目光遥遥落在对岸,也没有多注意桥头上的深蓝衣男子。 “借过!”她来到了那人的面前,习惯性地说了一句后,去势不停,就打算直接穿撞过他的身体…… 正闭着眼眸的葛垣凉介,忽然听到了一个清亮动听的女子声音,他站直了身体,睁开眼侧身,正要劝退那女子…… “啊!” “唔……” 宋琅怔怔低下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被自己凶猛扑倒在桥上的男人。 身下,葛垣凉介紧皱着眉掀起眼帘,蓦地对上了一双极黑极亮的眼眸,如同寂寂的星月悬缀于无尽夜幕,女子眸中光亮微颤,乌眸俯落看向他的深褐色眼眸时,仿佛漾开了且幽且深的漩涡…… “你能碰得到我?” 女子惊疑的声音忽然从耳边传来,葛垣凉介目光一紧,旋即冷声道:“你是鬼灵!” 一时猝不及防撞上厚实肉墙的宋琅,猛地反应了过来。 见鬼了!!是葛垣凉介啊!! 她惊吓得一下子从他身上跃起,疾速向朝对岸飘去。 “哼……封!” 前行的宋琅忽然撞上一处无形的墙,被弹了回来。 真是够了啊!他们葛垣家的人都喜欢用这一招不成?! 宋琅愤愤转身,看向已经站起身抽出了腰侧长刀、面容冷峻的葛垣凉介。 “嘁,既然能碰得到你,那么我宋琅还怕你不成。”宋琅冷声说着,手中凝成了一把软剑,剑身一振就发出了一声清亮的剑吟声:“让你见识见识大唐的武术,接招!” 话音一落,银光乍起。 她步态轻盈地跃出,森冷的剑锋直指他胸前。成为鬼魂之后,她练的轻功都能直接省了,身随意动追形逐影,一式回风落雁,剑意尽出。 “锵——” 葛垣凉介一惊,提刀格挡,向后闪避。 他沉寂的眼中顿时燃起了熊熊战意,他在平安京中对战过无数鬼怪,但它们向来是依仗自身的怨气硬拼,打杀起来直来直往,即便是京中的武士所习的武术,也是招招耿直,又哪曾见过这般矫若游龙、眩人耳目的剑术。 葛垣凉介握着长刀的手一紧,目光火热地迎上了宋琅紧接着的下一式连招。 69. 平安京双生阴阳师(五) 一阵风吹过,吊桥微微摇晃,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声。 青幽月色里宋琅剑光如练,一招疾刺被格挡后,她顺势腕抖剑斜,冷厉剑锋已削向葛垣凉介的右颈。 葛垣凉介的眼神愈加灼热,一转一侧,将来剑避开,抬手想扣住她掠过的肩头。 宋琅反身就是一记旋踢,扬起的腿笔直而紧绷,携着雷霆之势径直扫向他的头。 霍然脚踝一紧,她的右腿被葛垣凉介伸手握住,挡住了汹涌的去势。随即一阵大力自她脚踝上传来,宋琅不躲不避,左腿借力而上,膝盖一屈就要顶上他的胸膛…… 葛垣凉介目光一闪,拉扯她脚踝的动作一改,欲将她推开。 半空中宋琅勾唇而笑,葛垣凉介微微一怔,心底不好的预感涌上。 握在他掌中的右腿忽然同时发力,两力相抵之下,宋琅顿时向后跃飞出去,她凌空掠起稳住了身体,悬停在半空中,然后笑看葛垣凉介因为猛然相抵的力道,与骤然吹来的一阵大风,身形不稳地坠下了摇晃的吊桥。 然而,葛垣凉介反应也是极快,脚尖一勾,就险险悬挂在吊桥的边栏上。 宋琅掂了掂手中的软剑,弯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容望向他。下一刻,软剑被精准掷向吊桥的边栏——呔!吃我一记补刀! 倒垂在吊桥上的葛垣凉介目光一紧,毫不犹豫地拈诀结咒,朝飞来的剑伸手一指。 银色的软剑在空中一顿,随即消散不见,葛垣凉介也轻巧翻身上桥,眸色暗沉朝她走来…… 宋琅一愣——糟糕,忘记他还是个阴阳师了! 眼见葛垣凉介扬起手开始结印念咒,宋琅眼神一直,她还没有过对战阴阳师的经验啊! 不能让他使用阴阳术! 念头一定,宋琅果断弃剑术不用,掠到他身前就用近身搏斗缠住他。肘击、勾拳、膝顶、锁肩、弹踢,一连串凌厉的招式逼得葛垣凉介不得不回手防护,再腾不出半毫空隙去结印念咒。 面对着应接不暇的招式,葛垣凉介心中一阵震惊,这女子先前使出的闻所未闻、飘逸轻灵的剑法就已经让他惊叹不已了,不料她还有这种隼利至极的打法? 看见他似惊似赞叹的火热目光,宋琅冷哼一声,她的近身搏斗可是师承于手法老道狠辣的杀手头儿,还能镇不住你? 很快,凭借这一套出手角度刁钻无比的打法,一个空隙之下,宋琅就将葛垣凉介狠狠压倒在地上。 她紧紧锁住了他的手按在他头顶上方,屈起右腿跨坐在他身上,低下头,冷冽如寒霜的眸光对上他的灼灼如烈火…… “凉介,不要伤害宋……”一个冷沉焦急的声音忽然戛然而止。 一鬼一人同时转头望去—— 桥头上的白色身影怔然而立,正是葛垣凛一。 他发丝微乱,衣衫也有些许松垮,显然是匆忙赶来。 那双素来慵懒优雅的狭长眼眸,此刻正微微圆睁,愣愣看向眼前这一幕似乎是恶女要霸王硬上弓、而良家男子抵死不从的清奇场景。 而且,那个被压在身下的男子,或许、大概、应该是他阴鸷沉郁名震平安京可止小儿夜啼的双生弟弟?! “……” “……” 在葛垣凛一奇异的目光中,一直在宋琅身下奋力挣扎的葛垣凉介动作一顿,然后,他眉目冷淡地转过头,黑羽般的长长睫毛低垂着,遮住了闪烁的眸光。 宋琅也是一怔。 现在的姿势……好像确实不太雅观? 感觉到身下的男人放弃了挣扎后,宋琅缓缓抬起了紧压禁锢住他的身体,见他没有反抗的动作,锁紧他手腕的双手也微松。 她抿了抿唇,转头看向依然怔楞在原地的葛垣凛一,淡声说:“凛一,你看住他。奈梨的事情你不方便出面,我会将她带回府中的。”解释什么的都是浮云,浮云! 葛垣凛一迟钝点了点头。 宋琅眼神一松,不再耽搁地退身离开,疾速朝对岸掠去。 ------ 赶到对岸时,宋琅依仗着其他阴阳师无法察觉她的存在,一路顺通无阻地找到了被围困在中央的奈梨。 因为长久的对峙,奈梨看起来已经精神萎靡,脸色苍白地半跪在地上。 宋琅松了一口气,幸好还来得及。 落在奈梨的身旁后,宋琅伸手搂过她,直接飞身掠起。 先前围住奈梨的数个阴阳师一惊,知道是另有鬼灵到来援助那桥姬,于是连忙掏出符咒,想要追击她们。 但宋琅已经带着奈梨跃落水中,潜行于水底,再难追寻。 奈梨是桥姬,回到河底后萎靡的元气便能慢慢恢复。宋琅看着她逐渐好转的脸色,提起的心也慢慢放下。 回到葛垣凛一的府邸时,桥姬的脸色终于不再惨白渗人。 她一回过神就抱紧了宋琅,嘤嘤地啼哭起来:“宋琅,我好恨他……他知道是我的,他知道的!但他还是找来了那些阴阳师,设下陷阱诱我前来,想要害我……但我更恨自己啊,就算是这样也没办法对他下手……” 宋琅怜惜地揉了揉埋在自己颈间的奈梨,还没开口,人面树的枝条间就探下了绫子的头。她讥嘲的口吻中带着浓浓的厌弃与憎恨:“你是该恨自己,他都对你如此无情了,难道你还不清楚,你的爱意对他来说一文不值,只是急于摆脱的困扰?哼,都这样了,你为什么还执迷不悟,非要上赶着搭上自己的性命?” 奈梨身体一缩,喏喏不敢反驳。 见到奈梨懦弱的模样,绫子眼中的厌弃更甚,隐隐还带上了仇视,她还想继续开口时,宋琅皱了皱眉,用眼神止住了她过激的恶言。 总感觉……绫子好像有点奇怪? 绫子紧紧蹙了一下眉,平复心底的怨怼后,她冷冷瞥了奈梨一眼:“你现在该关心的不是你那可笑的感情,而是今晚冒险从一群阴阳师手中救出了你的宋琅,她有没有受到伤害。你没发现她的灵体虚弱了许多吗?” “宋琅,你哪里受伤了吗?”奈梨赫然抬头,泪眼汪汪地看向宋琅,焦急问道。说着,她又痛苦地捂住脸:“都怪我,我早该忘了他的……” “我没有受伤,别哭了……”宋琅安抚地摸了摸她的头,笑容带上些许倦意:“只是遇上了一个难缠的阴阳师,打斗了一会,所以有点累了。” 看见奈梨还是哭啼不止,又是痛心又是愧疚的,宋琅无奈地按了按额头。 “宋琅,你去休息,把她交给我就是。”绫子冷声说。 奈梨哭泣的声音一顿,打了个嗝。 宋琅犹豫地看向一脸嫌弃的绫子。 “哼。”绫子淡淡瞥眸看她:“你放心,管活!” 宋琅好笑地看着两人,明白绫子对奈梨也只是口硬心软,便随她们去了。 于是她点了点头,无视奈梨泪光闪闪的乞求眼神,转身飘了出去。 ------ 飘出后院没多远,宋琅就碰见了回府的葛垣凛一。 “宋琅。”葛垣凛一唤住她。 宋琅飘了过去,悬停在他面前,看了一眼他微微凌乱的衣冠:“你怎么了,凛一?” 触及宋琅疑惑的目光,葛垣凛一不在意地伸手整了整松垮的衣领:“无妨,我刚才与凉介在桥上斗了一场阴阳术而已。每次碰面都要来这么一场,习惯了。” “不过……”在宋琅无语的眼神中,葛垣凛一狭长的眼微微一掀,浮起浓郁华美如八重樱的笑意。他持着桧扇,以扇面覆于红唇上,言笑晏晏:“倒是宋琅你,今晚着实令我惊讶不已呢!平安京中,还从来没有哪一个人、或者哪一个鬼怪能够在格斗中压制得住凉介哦!” 宋琅朗朗一笑,拱手打趣道:“过奖过奖!我们大唐的武学高手向来是淡泊名利隐于市野的,所以还请凛一大人让我安安静静当一个深藏不露的鬼灵!” “噗嗤……”葛垣凛一以扇抵唇,轻轻笑出。 “你随我来。”他含笑转过身,说:“今晚你与凉介缠斗了许久,灵体难免虚弱。你的身上又没有怨气,灵体恐怕难以恢复,我会以咒术助你的。” 宋琅感激地点了点头,跟随葛垣凛一朝外廊走去。 两人并肩而行,忽然,宋琅伸出指尖,从背后暗搓搓地戳了一下他的腰身。 纤细的手指毫无障碍感地穿透而入。 葛垣凛一瞥眸看她:“嗯?” 被抓包了的宋琅讪讪收回手,说道:“啊,我只是很好奇,为什么我可以触碰到葛垣凉介。我还以为是体质的原因……” “确实是体质的原因。”葛垣凛一淡笑着把玩手上的桧扇,在宋琅诧异的目光中解释道:“虽然我与他是双生子,但是,他是半鬼之体,我不是。” “半鬼之体?”宋琅拧起眉。 “是的。”葛垣凛一淡淡说着:“我们的父亲也是一名阴阳师,当年在与鬼怪斗法时落败身死。噩耗传来后,当时身怀六甲的母亲悲恸至极,便早产生下了我们……只是,我出生之时,母亲就已气绝。凉介他,是之后才被剖腹取出的。” “凉介的出生是大凶之兆,恐会祸乱平安京。当初天皇若不是看在父亲的拼死相护之功,只怕也是容不下他的。” 宋琅一时静默。看来,葛垣凉介的离群索居,和想要斩尽平安京一切鬼怪的阴鸷偏激,也是这种身世与世人的偏见所致啊! “唉……”葛垣凛一倏地打开桧扇,一面优雅地扇动着,一面故作苦恼:“说起来,凉介他小时候还是个可爱的肉团子,怎么越长大就越不可爱,总是沉着脸讨人厌了呢?唉,说着又想去揍他一顿了呀!” 70. 平安京双生阴阳师(六) 月色如水,洒落一方庭院。 外廊内,宋琅与葛垣凛一相向而坐,对着樱花与紫藤花纷飞的清幽庭院。 葛垣凛一右手的食指与中指间夹着一张符咒,衣袖翩然翻飞间,手上飞快结出了大金刚轮印。 宋琅看得眼睛都不眨一下。这还是她第一次近距离地观察阴阳师施放阴阳术的手法,在旺盛的好奇心驱使下,她原本端正跪坐着的身体越倾越近,眼花缭乱间,她紧紧盯着他变幻灵活的手指。 突然,葛垣凛一结印的动作一停,然后,他两指并起,慢慢地,举至唇间。 骨节分明的白皙手指贴上了艳红如朱樱的薄唇,这强烈的视觉反差,看得宋琅忍不住眼神一直。 诶?这结印手法有点奇特啊…… “嗤……”葛垣凛一微微翘起红唇,低沉惑人的笑声从唇齿间溢出。 他以指贴唇,含笑说:“葛垣家族的阴阳术可是不传外人的,怎么,你想学?” 一股浓浓的骚包之气扑面而来,宋琅半倾的身体立刻坐直,看向了葛垣凛一透着浓浓戏谑之意的狭长眼眸。 宋琅乌黑的眼一眯,想逗趣她?! 于是,她也微笑着说:“嗯,我确实想学。” 葛垣凛一微微一怔。 然后,他就听见宋琅无比正直地、脆生生地唤了一声: “爹——” 葛垣凛一唇角的笑容顿时僵住。 “以后我就是你的好孩儿了,请将阴阳术倾囊相授,我一定会不负厚望将葛垣家族的阴阳术发扬光大的!”宋琅铿锵说道。 葛垣凛一掩唇轻轻咳嗽起来,他好笑地看她一眼,说:“真好奇你脑袋瓜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有趣东西,怎么应对总是异乎常人……” 宋琅拱手笑道:“见笑了,只是我们大唐的人一向比较机智罢了!” 人在天·朝,难免会身不由己地成为一个段子手嘛! 两人在谈笑间,葛垣凛便完成了结印。 感受到身上的疲累与虚弱褪去了大半后,宋琅的眼睛变得闪亮闪亮的,她也好想点亮这门技能呐! 坐在地板上的葛垣凛一随意曲起了右腿,手肘懒懒搁在右膝上,透出一种闲散又优雅的风情。他微倾着头看她黑而亮的眼眸,红唇翘起:“你想学阴阳术倒也不是不行……” 宋琅的眼睛顿时更加闪亮了。 “可你不是说……” 葛垣凛一唇角笑意更深:“虽说葛垣家族的阴阳术不传外人,但你不是人,是鬼灵呀!” 他、他说的好有道理,她一点也不想反驳怎么办?! 眼睛爆亮的宋琅几乎要摇起了自己的幻肢尾巴,她转了转黑碌碌的眼珠子,问:“说,你想让我做些什么?无论是赴汤蹈火还是端茶送水捶肩捏背都在所不辞!” 眼中浮现出浓郁笑意,葛垣凛一瞥眸看她:“明日天皇在宫中设宴,你就随我一同进宫,见识一番雅乐寮的歌舞!” 对上宋琅疑惑的眼神,他又笑着解释道:“这平安京中除了我与凉介,没有其他人能发现你,所以你大可不必担心。” 宋琅怀疑地看了他一眼,说:“莫非,你就是想带上我去膈应凉介的?” 葛垣凛一抽出桧扇,遮住红唇笑而不语。 宋琅无奈看他:“果然是这样没错!” 他用扇面覆在唇上,眉眼弯起:“哎呀,我还挺怀念他小时候扯着我的衣袖,要我给他买糖的样子,可惜啊,现在他总是冷沉着一张脸,跟一谭死水似的,看了就惹人厌烦。难得他碰上你时,还能情绪波动那么一会,不带上你去多看几眼怎么行呢!” 扯着衣袖要糖?葛垣凉介? 宋琅顿了顿,实在难以将这个形象与脑海中那个一身煞气的深蓝衣男子重叠起来。 她抬头细看着笑意清浅的葛垣凛一,这才发现,他们兄弟二人在长相上其实有六七分像,只是,他们的气质实在是完全迥异,若不是两人一起出现,几乎没有人会将他们联想在一起? 听他说来,两人年幼时想必也是感情甚笃,又怎料想得到今日的相见两相厌? 宋琅低头一想,说:“成,你弟的仇恨,我扛了。今后就劳烦你教我阴阳术了。” 葛垣凛一倏地收起扇,淡笑道:“教一个鬼灵用阴阳术吗?倒也有趣。” “不过,”他接着说,“鬼灵体质异于常人,我可不保证你能学得会哦!” 葛垣凛一用桧扇指了指宅屋,说:“里面有许多关于阴阳术的书籍,嗯……你没有实体,若是想看的话,我可以造一个式神为你翻书。” 哇呜,温香暖玉红·袖添香吗? 宋琅眼神一亮:“翻书的式神吗?请给我来一个貌美如花的大胸妹子,谢过,谢过!” 葛垣凛一摇着的桧扇差点脱手飞出…… ------ 次日清早,一辆印有五芒星桔梗印的牛车从葛垣家府邸中缓缓驶出,载着一人一鬼,朝皇宫慢悠悠走去。 车中缭绕着微冷的初春残梅香气,由于没有带上式神,葛垣凛一便侧卧在坐榻上,懒散地握着书卷,时不时捻指翻上一页。 当然,书卷是背面朝着他,正面朝着眼神专注的宋琅。 偶尔微风拂过,车帘被吹开了一角,偶尔瞥见了这一幕的行人纷纷心中叹道,不愧是平安京第一阴阳师,连看起书来也是如此姿势独特啊! 牛车缓缓驶过了繁荣的朱雀道,在宫门前下了车后,葛垣凛一便徒步走进了平安宫内。 很快,宋琅就知道了青鬼当日的一番话果然所言不虚。下车之后,沿途多少贵族女子含情脉脉,欲语还休,以蝙蝠扇半遮着脸,递来了一封封熏了香、写满了甜蜜绯句的书信…… 宋琅微哂地看着走在前方、笑意软软地婉拒了一段又一段贵族风流韵事的葛垣凛一,刚想开口打趣,忽然就察觉到有一道火热的视线遥遥投落在她的身上。 她转过身,看见了正站在宫门外的葛垣凉介。 他穿着华贵的深蓝色直衣,左腰悬有长刀,身后背着箭筒,身姿硬朗笔挺。此刻,他正隔着宫门外许许多多贵族公卿的牛车,目光幽邃而灼热地看向她。 与葛垣凛一身周的粉红氛围截然不同,大概是因为他传闻中的半鬼之体,即便是他所乘坐的牛车,周围都自觉地空出了一圈真空地带,无人敢轻易靠近。 宋琅泰然自若地迎上他凝定的目光。 葛垣凉介眸色一深,快速迈步想朝她走来。 他走出了一小段路,在见到葛垣凛一身后那不远不近地跟随着的一群贵族女子后,他眉宇间微微一冷,停下了脚步。 眉心紧紧蹙起,葛垣凉介的眼中浮现出了烦躁与沉郁。 他那异于常人的、可追寻到极其微弱的鬼怪气息的灵敏嗅觉,让他无法忍受去靠近那些常年将单衣放在伏笼上,日夜熏着香的贵族女子们。 宋琅好笑地看着停下了脚步的葛垣凉介,在他不甘的目光中,手中凝出银色的软剑,挑衅地挽了一个剑花后,就转身跟上了前面的葛垣凛一。 身后的目光骤然炽热,似是要将她狠狠穿透一般。 “呵……”葛垣凛一转头对她笑道:“就是这样,我都多少年没见过他如此有生气了!” 进入到殿内后,贵族公卿们纷纷落座。恰好葛垣凛一与葛垣凉介的位置遥遥相对。 感受到从前方投来的、片刻不曾偏离她身上的灼热目光,宋琅凑近了以桧扇遮唇而笑的葛垣凛一:“凛一,要是我的仇恨拉得太厉害了,他会不会不顾一切直接就冲过来打我?” “不会的。”葛垣凛一浅笑道:“我烦他,他也烦我,所以只要我在场,他就不会对我身边的鬼怪下手。不过,他就是个武痴,恐怕以后会想方设法缠着你了。” 宋琅顿了顿,无奈说:“凛一呀,昨晚在桥上与他对战时,我也是出其不备才占据上风的。下一次他必定有了防备,要是他一开始就用上了符咒,我就没有信心再压制住他了。” “所以……”宋琅眯了眯眼,看向他:“呐,我知道你身上还有许多好符咒,给我一张两张防防身呗?” 葛垣凛一含笑瞥眸看她,想了想便从怀中捏出一纸符咒,双手在衣袖下悄悄结了印。 然后他将符咒交给她:“好了,我已经在符咒上施了术法,可以让鬼灵直接使用。” 将符咒的效用和使用方式告诉她后,葛垣凛一将扇面覆于殷红的唇上,微翘的唇角噙着的笑意浓郁又华美:“宋琅,记得慎用哦!” 宋琅无语瞥他一眼:你那隐含期待的尾音是怎么回事? 71. 平安京双生阴阳师(七) 平安宫的殿中,舞乐声渐起。 宋琅原本还想趁着这难得的机会,好好去欣赏一番日本平安时代的雅乐寮歌舞,但是,总有一束令她如坐针毡的视线牢牢地粘在她的身上。 任凭舞者们的舞姿再翩然、再动人,那人看不到就是看不到,灼热的目光始终不肯移开半分,径直穿过了中间衣袖翻飞的舞者,定定盯着她。 够了啊…… 宋琅无奈抚额,身体向左边挪动了一下,借助葛垣凛一的身体挡住了那人的视线。 然而,对面的葛垣凉介也跟着挪动了一下,目光依然胶着在她身上。 宋琅往右边挪回来。 葛垣凉介也跟着挪了回来。 殿中的贵族公卿们察觉到他的诡异举动,纷纷抬眼奇怪地瞄着他,但又因为他的特殊身份,没有人敢开口询问。 宋琅眉心狠狠一抽,大庭广众之下,你就不能顾着点风度吗? 见到葛垣凉介再一次跟着她挪动后,宋琅放弃地坐定在地上,他看由他看,清风拂山岗。 “呵,看来凉介对你很执着哦!”葛垣凛一在桧扇后含笑低声说道:“真是啊,让我这个做哥哥的都嫉妒了呢……” 宋琅轻轻侧头,看见他微眯起狭长的眼睛,眸光半遮,唇边露出似愉悦又似遗憾的笑意。 忽然,她也勾唇而笑,带着些不怀好意:“那么,为了答谢你教授我阴阳术,我还你一个像小时候那样可爱的弟弟怎么样?” 葛垣凛一似笑非笑地瞟她一眼,眼中全是不信。 宋琅浅笑着不再言语,她镇定自若地抬眼,重新欣赏起歌舞,偶尔遇上了那道执着的目光,也淡定地视而不见。 ------ 筵席散去后,天皇派人前来留住葛垣凛一,让他为之测方位卜凶吉。宋琅兴趣缺缺,便与葛垣凛一分开,独自出了皇宫。 宫外天色已晚,宋琅仰起头,看向天空中清皎的月轮与稀疏的星子,心情颇好地哼着小曲儿,一路向府邸的方向飘回。 正当宋琅飘荡在街道上时,猛地,一个黑色的影子飞了过来,仓促间一头扎进了她的怀里。 “哎呀!”女子痛呼声在她怀中响起,黑溜溜的脑袋立刻向后退开。 看着面前只有头颅没有身体的女鬼,宋琅楞了楞,说:“发鬼?” 浓密飘散的头发间,抬起了一张艳丽的女子脸庞,她惊讶道:“南瓜头?” 正是宋琅初来时,在百鬼夜行那一晚遇见的发鬼。 “发生什么事了吗?你怎么如此匆忙?”宋琅好奇地偏头问道。 听到她的问话,发鬼一脸烦躁地说:“今晚真是出门不利!刚才我实在无聊,就飞到了树上面去唱歌,没想到不知从哪里跑出来一个男妖怪,一下子就冲了过来抱住我,又哭又喊的。偏偏他妖力极强我一时又挣不脱他,真是糟心透了,还好我趁机狠咬了他一口,这才逃了出来。” 说着,她满脸嫌弃地提起一簇黑发,用力擦拭着自己的面颊:“对了,南瓜头,你也给我弄一个能盖住头的南瓜,省得我下次被那妖怪给认了出来。” 宋琅抬手就凝出一个笑得文雅的南瓜头,递了过去。 “这个长相太丑了,我要你之前戴着的那一种。”发鬼皱起眉,嫌弃地用头发戳了戳面前的南瓜头。 宋琅顿了顿,又重新凝出一个狰狞咧开大嘴的南瓜头。 “啊,就是这个!”发鬼立马用头发夺了过来,一脸开心地套上自己的头。 “……” 宋琅无奈地摸了摸鼻子,想不到鬼怪们的审美情趣如此独特…… “哼,回去后那些鬼怪一定很羡慕我。”顶着狰狞南瓜头的发鬼愉悦地旋转一圈头颅,向来刻薄的声音染上了轻快:“南瓜头,以后你要是在人界混不下去了,过来卖这玩意一定很受鬼怪们捧场。” “这样也行?”宋琅偏头认真地思考了一下,听起来好像很不错的样子呢? 发鬼开心地用发丝蹭了蹭她的脸,然后才匆忙说:“不说了,我得赶紧离开这儿,要是那个奇怪的男妖怪也跟着过来就糟了。” 宋琅笑着与她道别后,就继续轻飘飘地朝府邸的方向走去。 ------ 转出街角后,印着五芒星桔梗印的府门出现在视野里。 宋琅正要飘入府中时,倏地听见背后有划破空气的呼啸声响—— 哟,这么迫不及待地就追来了? 比意识更快地,她的身体往左边一偏。下一瞬,一支箭矢几乎贴着她的身体飞过。 这支箭并不是对着她的要害处,更像是一种挑衅。 宋琅微微一挑眉,转身看向后面正持着弓箭、灼灼看向她的葛垣凉介。 葛垣凛一说得没错,他果然就是个武痴。不然他出手就不会手下留情,也没有直接用上阴阳术了。 宋琅笑着捋了捋袖子,只是单纯地想打架吗?正合她意,不然她还得头疼怎么去应付他的阴阳术。 见到她的动作,葛垣凉介幽邃的眼神微微一亮,抽出了腰侧的长刀,就向她疾速奔来挥出。 顷刻间刀光剑影,两人直接在府门前缠斗了起来。 …… 侧身避开他挥落的一刀后,宋琅反手一搭,手指已经扣住了他握着长刀的手腕,倾身贴近。 呐,他不对她用阴阳术,想要真刀实枪地打上一场,不代表她也要奉陪下去啊! 宋琅勾唇,在他微怔的一瞬,口中快速默念起葛垣凛一事先告知的咒语…… “你……”葛垣凉介立刻回过神,眉心一蹙就想抽身离开。 然而,一张泛出银光的符咒已经贴上了他的肩头。 “定!” 葛垣凉介欲要后退的身体猛然一滞,冷冷看向她。 “别这么看着我。”宋琅噙着笑意退身:“这是平安京第一阴阳师的符咒,真是意外地好用呢!” 葛垣凉介的眼神更幽凉了一分:“你想如何?” 宋琅轻轻笑着对上他寒凉如星辰的眼眸,清楚他心中的不甘,也清楚若不是他在这方面疏于防备,她不可能轻易得手。 所以,以后她就不会再有机会用阴阳术制住他了,既然机会难得…… “安心,看在凛一的份上,我不会伤害你。只是……”在他冷淡的神色中,宋琅忽然扬起蔫坏蔫坏的笑容:“只是答应了你哥,要教你当一个可爱的弟弟呢!既然你这么快就送上门了,那我就勉为其难,费心调·教一番!” 葛垣凉介瞳孔一缩,警惕地盯紧她。 宋琅含笑悠悠说道:“听说,平安京的阴阳师都是极尽风雅之人,除了研习阴阳术以外,还必须具备高雅的修养,熟稔一切风雅事。譬如说,要懂得吟咏汉诗与和歌,琵琶和笛子也要涉猎一二,舞乐方面更是不在话下……” 葛垣凉介冷冷转开眼眸:“我不会。” 就是因为当阴阳师麻烦又无聊,他才选择当一名武士。 “这样可不行啊凉介,”宋琅熟稔地拍了拍他的肩头,无视他微皱的眉头,继续说,“凛一说了,葛垣家族世代都是阴阳师,就算你想当武士,这些附和葛垣家族身份的风雅之事也不能全然不懂嘛!” “我们大唐有句汉诗是‘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所以,既然你哥都愿意传授我葛垣家族的阴阳术了,那么我也得教你一些什么作为回报才是嘛!” 葛垣凉介霍然转眼,幽冷又警惕的目光锁紧她弯出一抹坏笑的面容。 在他警惕如野兽一般的目光中,宋琅活动了一下肩颈手腕,然后一拍手,说:“好了,开始!” 下一刻,葛垣凉介发现自己正跟随着她的动作并拢了手指,手背向上翘起,在身体两侧慢慢张开…… “你要干什么?”葛垣凉介目光森然,心头的不安渐渐浓厚。 宋琅带笑瞥他:“嘘,安静点儿,我教你跳我家乡的舞呢……” 在符咒的作用下,葛垣凉介身不由己地跟着宋琅动了起来。 “一、二、三、四——踢左脚,踢左脚,踢右脚……” “五、六、七、八——屁股扭扭转个圈……嗯,很好,就是这样!” “宋!琅!” 葛垣凉介面上的沉寂终于出现了龟裂。 “诶?原来你还知道我的名字啊?” “再不停下,以后我一定亲手斩下你的头颅!” 他那双与葛垣凛一相似的狭长眼睛冷厉地挑起,几分森寒几分煞气,然后他举起了双手在头上做兔子状,一面屈膝朝外侧踢腿,一面向前跨跳。 “哎哟别说得那么无情嘛,我觉得我教得还是挺好的,你现在看起来多可爱呀,不信的话,等你哥回来我问问他?” “你敢!!” 宋琅撇了撇嘴,张开五指随着跨步的动作欢快地划着半圆…… 72. 平安京双生阴阳师(八) 这一晚,葛垣凛一乘车从皇宫中缓缓归来时,前头的车夫忽然猛一扯缰绳,用一种见到了恶鬼的战栗声音说:“凛、凛一大人。” “怎么了?”葛垣凛一皱眉问。 那车夫也是见过许多大场面的武士,怎会如此惊慌? “凉介大人他、他正在您的府门前跳舞……” 葛垣凛一懒懒支着头的手肘倏地一垮。 用桧扇挑起车帘后,他一眼望去—— “噗嗤……”葛垣凛一忍不住一声笑出。 府门前,一人一鬼动作相同地跳着动作怪异的奇怪舞蹈,府门的缝隙里,是式神们挤在一起的闪亮大眼,而墙头上更是扒着好几个看热闹的女鬼。 他以扇覆唇,掩住一连串逸出的笑声,想不到她竟然将那符咒用在这一处。 “凛一大人,凉介大人这是中了邪?”无法看见鬼魂的车夫揉了揉瞪得大大的眼。 “是中了邪……没你的事了,你先退下!”葛垣凛一拢起扇,笑意吟吟下了车,往前方走去—— 那一边。 葛垣凉介已经面沉如水,正跟着宋琅背过双手做兔子蹦跳状时,一个风吹雪般轻而凉的声音悠悠传来:“呵,我真是一个不称职的哥哥呢,这么多年都没发现我的弟弟凉介在舞乐之上如此天赋异禀。” 见到葛垣凛一回来,门缝里的式神和墙头上的女鬼纷纷缩了回去,宋琅停下动作,回身笑道:“凛一,你回来了。” 葛垣凉介脸色更冷沉了几分,看也不看他。 葛垣凛一也不在意,他眼中浮出些许趣味,含笑瞟过来:“宋琅,你这舞甚是奇特,可有名字?” “兔子舞。”宋琅巧笑嫣然。 “兔子舞吗?果然舞姿奇特。”葛垣凛一抚扇笑道、 葛垣凉介眉心一抽,终于抬眼:“放开我。” “可以呀。” 听见宋琅爽快的回答,葛垣凉介淡淡瞥她一眼,却见宋琅走上前来,纤细的手直接摸入他的袖间:“不过要先取走你身上的符咒,以防你对我不利。” “你……”葛垣凉介陡然一惊,正想喝止她的轻浮举动,微冷的指尖已轻掠过他的手腕,带着女子肌肤特有的细腻与饱满,若触似离。 他眉宇间微微一冷,又一热,却是蹙着眉不再说话。 宋琅在他袖中摸出了数张符咒后,厚颜无耻地塞进了自己的衣袖里,看得一旁的葛垣凛一哑然失笑,然后才伸手撕下他肩上的符咒。 符咒一离身,葛垣凉介霍然后退一步,拉开与她的距离。 “你的符咒我收下了,就当是我以后教你武术的报酬。”宋琅眨了眨眼,笑得亲切。 葛垣凉介抬起眼,抿了抿唇,冷淡道:“不需要。” 宋琅勾唇一笑:“真的不要吗?” 说着,她脚尖微勾将地上的长刀挑起,右手斜向上迎上,手腕一倾一抖顺势就挽出几式凌厉的刀法。 葛垣凉介眼睛一亮。 “真的不需要吗?嗯?”宋琅再次问道。 她不是只会剑术,当初阿宝的武器就是唐刀,与武·士刀相似,在船上那些枯燥的航行日子里,她自然也跟着阿宝学了许多招式,只是更习惯用软剑罢了。 葛垣凉介面上闪过犹豫之色,宋琅乘机追击:“你听说过大唐的轻功吗?练成之后可以飞檐走壁,也可以踏雪无痕哦。” 葛垣凉介眼中亮色更甚,灼灼看向她:“你会?” “当然会。”宋琅一扬下巴:“我在凛一那里学了你们葛垣家的阴阳术,投桃报李还以大唐的武术,也并无不可。怎么样,学是不学?” 一旁,葛垣凛一摇桧扇的动作顿住,他微低着头,睫毛下的深褐眸子斜斜掠起,含着轻软笑意,悄悄看她。 她这么说,若是凉介答应了,便是无形中欠了他一笔,而且以后传授武学时,凉介还少不得要到他府上来往。这一番行事与说辞,真是,玲珑心思。 葛垣凉介眸光一动,也是明了,然而眼中的纠结只是一闪而过,他随即点头:“我学。” 宋琅微微一笑,将手中的长刀朝他抛回:“随时恭候!” ------ 府内。 “阿琅,我给你擦擦汗。”一个式神少女踮起脚,举起帕子就凑了过来。 “让让,我也要给阿琅擦汗。”另一个式神少女挤开众人,也掏出了帕子。 宋琅不自在地眨了眨眼。她是鬼魂啊,哪来的汗? 只是式神少女们盛情难却,她还是轻轻低垂下头,方便她们擦拭的动作,浅笑着点头道谢。 “啊,阿琅对我们真温柔呢!” 一个长相甜美的少女娇嗔地跺了跺脚,那是能撂倒凉介大人的存在啊,竟然这么温柔地对她笑了! 于是,式神少女仗着比其他人更优越的身高,一把搂过了宋琅:“阿琅真好呢!”趁机揉一揉头。 埋、埋胸了!! 这种罕见的人间凶器,令刚想挣扎离开的宋琅动作一顿。 好大……好软…… 她抿一下嘴唇,放弃了抵抗,悄悄地,用脸颊蹭了蹭。 好舒服啊……鬼生无憾呐…… 一路飘回庭院时,宋琅还时不时摸一下自己的脸,留恋着式神少女们的美妙触感。 待她阴阳术大成,她也要像葛垣凛一那样,养一群颜好胸大的式神妹子。它日手一挥,就能左拥右抱,醉埋美人胸,简直就是人间天堂啊。 宋琅暗暗握拳,激动之下,更加坚定了自己的修炼之心。 于是,她一路摸着脸,来到了后院的人面树前:“晚上好,绫子。” “宋琅,你来了。”枝叶间一阵抖索,垂下了一张张相同的人脸。 “嗯,我想问问,奈梨现在还好吗?” “她很好。昨晚和她聊了许久,今天灶屋里就再也没有传来她烦人的哭声了。喏,她刚才还跟着过去,扒在墙头上一起看了热闹,应该是没事了。”绫子淡淡说着。 宋琅讪讪摸了摸脸:“噢,那就好。” 顿了顿,宋琅轻声询问:“绫子,你昨晚……是不是把奈梨当成什么人了?” 看得出,绫子还是将奈梨当成朋友的,否则就不会在奈梨迟迟不归后,焦急地找上自己了。但是面对着奈梨时,她好像总是带上一丝迁怒的恨意? 后院中一时沉默,夜风拂过枝叶与草丛,沙沙作响。 宋琅叹息一口气,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的声音才幽幽响起:“在奈梨的身上,我看到了那个人的影子……” “谁?”宋琅问。 “那个……”绫子淡漠的面容上开始浮现出丝丝憎恨:“让我变成现在这副不人不鬼模样的男人。” 宋琅微微怔忪。 “怯懦,卑微,一厢情愿的痴情,真是让我觉得……厌恨。”绫子闭上眼,轻轻说道:“不过还好,他已经死了。” 宋琅静静看她冷寂的面容,隐隐觉得,她所说的,并不是全部。 “真是可笑啊,在那之前,明明我连他的名字,他的长相都不知道。只因为多年前在路边无意的一次施舍,就被他牢牢记上了。后来,他一直在暗地里跟踪着我,却始终不敢露面。”绫子语气讥嘲地说着。 “若是这样倒也罢了,至少我一辈子都不会发现他的存在。可是,直到那一年冬天我病逝以后,他依照邪鬼之言,偷出了我的头颅,埋在自己的后院中。” 见到绫子闭紧了眼眸,似是憎恨似是痛苦的清魅面容,宋琅低垂下头,轻轻叹息:“后来呢?” “呵,后来?” 绫子睁开眼,清浅眸色中沁出了凉薄与讥讽:“当我再次恢复了意识,发现自己变成了这种恶心至极的妖怪后,我真是,恨不得生啖其血肉。与其变成人面树,我更宁愿自己在那个大雪纷飞的下午,就已经彻底地死去。” “所以,后来的那些年里,我用尽了一切恶毒的语言,去辱骂他,羞辱他,恨不得他抽刀杀了我,给我一个了断。” “哈哈哈……”绫子笑得凄然:“可他就是一个懦夫,卑微到了尘埃里的懦夫。哪怕我再怎么羞辱他,他也不敢反驳我一句,明知我恨他入骨,依然每日掏空心思讨好我。冰天雪地的冬天里,还每日都去很远的冰河里为我凿冰捕鱼,说我以前最喜欢吃鱼肉,可我一点都不稀罕啊。后来我实在恨得太累了,也厌烦了与他日日相对,便让他杀了我,呵,他听完后竟然抱着我哭了整整一宿……” “那么,他是怎么死去的?”宋琅用极低极轻的声音问道。 绫子笑声止住,幽幽说:“他不愿杀我,我只好另寻它法。所以,我故意引来一群阴阳师,让他们发现了我的存在。” “那一天傍晚,他们将绑了火的箭射进后院里,我以为,我可以就此解脱了。想不到,他那日却提早回了家,见到大火烧起的后院时,竟然就不管不顾地冲了进来,想要护住我。最后,他就被活活烧死在我身旁了,临死前那一刻,他竟还抱着我,不断地哭着说是他害了我。嗤,真是好笑!”绫子低低笑着。 宋琅怔怔抬眼看她:“那你……” “呵,没想到,他死了,我却没死成。最后,赶过来的凛一大人拦住了葛垣凉介,并劝说了其他的阴阳师,将我移到这里的府邸中。我想着,死不成就死不成了,反正我也不想到了地狱还遇见他,不如等他投胎转世滚得远点再说……” 说完了这一番往事后,绫子低下头,看向唏嘘不已的宋琅。 她淡淡说:“虽然当初是我一心求死,但现在一见到那个葛垣凉介,我还是觉得身上火燎的疼,当时他最先射出那一箭带有符咒的火箭,可是让我吃了不少苦头。” “所以,”绫子忽然对她勾唇一笑,意味不明,“听说武士修习武术可是得下苦功夫的,娇惯不得。宋琅,平安京的武士们都皮糙肉厚的很,你可得严厉一些哦。” 这扑面而来的深深恶意! 看来,葛垣凉介果然很不受府邸中鬼怪和式神们的待见啊。 宋琅忍不住掩唇轻咳起来:“咳,我在大唐时,便久闻平安京武士于武术一途的刻苦之名,不敢怠慢,不敢怠慢!” “呵呵呵……”绫子满意地笑了起来。 73.平安京双生阴阳师(九) 次日,天色微熹。 阳光和暖,静静照着满院盛开的樱花,偶尔有几片花瓣飘落在地,静美,婉转,低徊。 宋琅惬意地以手支头,懒懒卧在向着庭院的外廊内,看一眼纷飞的樱花,看一眼翻书的甜美式神,再看一眼面前的阴阳术书籍。 身后有脚步声渐近,轻轻浅浅,带着那人独特的、优雅而平和的步态韵律。人未至,微冷的初春残梅淡香已然扑鼻而来。 宋琅头也不回,闲适地打着招呼:“凛一,早上好。” 葛垣凛一走至她身旁,看了一眼樱花飘落的庭院后,他含笑的目光俯视下来:“你倒是会享受。” 宋琅侧头,抬眼看他:“一起吗?” “也好。” 说着,他在她对面坐下,也抽出了一本书,翻看起来。 平安时代的阴阳术起源于中国的五行阴阳说,宋琅看来也不会觉得晦涩,偶尔有疑惑之处,都能在葛垣凛一这儿得到简洁明了的答案。 而葛垣凛一的藏书中,有许多也是诸如《金刚经》、《周易》之类的汉语原著,在这些方面,宋琅身为土生土长的唐人,甚至比葛垣凛一理解得还更深刻透彻一些,所以与她相谈时,葛垣凛一也常能生出新的体会。 于是,这个安静祥和的早晨,两人便相对而坐一同看书,间或便讨论一番,一来二去,不但是宋琅获益匪浅,葛垣凛一也觉得眼界开阔了不少。 这么一来,两人相处倒是格外融洽而舒适,谈笑间还结为了晨读之友。 这种言谈融融的气氛一直持续到葛垣凉介的到来。 他没有走府邸正门,而是直接从墙上跃了进来,明晃晃地表示了对府邸主人的无视。 他看也没看葛垣凛一,径直走到宋琅面前,用周身森然的气息逼退了为她翻书的式神后,便眼神灼亮灼亮地看向她。 宋琅无奈抚额,身体悠悠飘起,说:“习武的场地,我昨晚已经让式神准备好了,跟我来。” 葛垣凛一饶有兴致地勾起红唇,也放下了书,一同前去。 三人来到一处宅屋前的空地,正中有许多根竖起的木头。 “这是什么?”葛垣凉介皱眉问。 宋琅拢了拢袖,笑得恍若世外高人,说:“梅花桩。” …… 很快,葛垣凉介就体会到了,这一根根名字听起来风雅无比的木头到底是多么凶残的木头。 宋琅懒懒躺在屋顶上看风景,时不时地,手中就凝出小石头,朝木桩上男人的小腿处弹去。 一颗石子弹出,便是一次人体栽落声。 葛垣凉介始终没有哼声,对于这种诡异的训练方式,他也没有提出过一句质疑,每一次从木桩上摔落后又立刻利落地跃上。 宋琅眼中闪过一抹激赏。 不骄不躁又绝对服从,真是让她省心又有成就感呐。想着,她又弹出了一枚石头。 身旁忽然传来轻微的响动,宋琅转头一看,是葛垣凛一也跟着她上了屋顶。 他来到她旁边,单腿屈起坐下,清凉的目光投落在空地的木桩上。 宋琅还以为他是心疼自己的弟弟了,正想开口,却见他也拈起了一颗小石头,朝站稳在木桩上的葛垣凉介快准狠地投去—— “……” 宋琅顿时无语地转过头。 葛垣凛一的石头远远投出,葛垣凉介立刻有所觉地跃起,落在附近的另一根木桩上。 不同于面对她掷出石头时的淡然处之,葛垣凉介赫然回过头,森寒的目光射向她身旁笑得优雅华丽的男人。 “唉唉……”葛垣凛一摇着头连声叹息,低沉的声音却带有不可忽视的笑意:“凉介当真是偏袒,你丢得,我这个当哥哥的怎么就丢不得了?” 说着,他又笑意深深地从身旁拿过一颗小石头…… “凛、一。” 站立在梅花桩上的葛垣凉介面色一沉,当即跃落地面。 站稳时,他右手的两指间已经捏好了符咒,咒语念毕,泛着金光的符咒便直冲葛垣凛一而来。 葛垣凛一不慌不乱,熟练地双手结印,飞快在身前布下一层防御结界。拦住那符咒后,他也从屋顶上跃下,唇边噙着笑意,迎上葛垣凉介逼近的森寒煞气。 面对葛垣凉介的凌厉攻势,葛垣凛一勾起红唇,自顾自地掏出薄薄的符咒,侧过身,快速并起中指与食指轻贴于微红的唇上,默念咒文的红唇开开合合,姿态闲散而从容,隐约透着一股优雅华丽的魅惑。 见状,葛垣凉介冷沉的眉目间透出了一丝嫌弃,显然是对于葛垣凛一这种在与他对决阴阳术时,还要特意选角度卖脸卖风情的骚包做法深深不屑。 他冷冷哼了一声,抛出符咒的动作没有一丝冗余,干脆利落。 …… 看着底下打斗得火热的二人,宋琅无奈地枕着手望天。 让凉介到凛一的府上来练武,好像也不是一件好事呀,她想象中的兄友弟恭冰释前嫌其乐融融呢? 摔!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 虽然依然是两人一打起来,宋琅拦都拦不住。但是葛垣凉介的武术还是日渐精进了,当然,更精进的是两人的阴阳术。 不过,这些日子以来,宋琅倒也跟着葛垣凛一初步入了阴阳术的门。虽然她现在的能力还不足以操纵高级式神,可是召唤出小雀鸟也是绰绰有余了。 这一晚,宋琅尝试着将意识的一部分依凭在雀鸟式神的身上。 这种寄魂秘术对施术者的能力要求并不高,更考验的是本身的精神力。一次又一次的失败后,宋琅也不气馁,毕竟她是没有怨气的鬼灵,这种艰难也在想象之中。 她闭眼继续念着咒语。 忽然,眼前的景象一下子变得开阔明亮,虽然她是闭着眼,也能清晰见到周围的一事一物。 成功了! 宋琅心中一阵激动,她操纵着雀鸟式神一蹦一跳,好不容易才找到了平衡,摇摇晃晃地飞了起来。 她的意识依凭在雀鸟身上,欢快地绕着府邸飞了一圈又一圈,以鸟瞰的视角新奇地看着雅致府邸中的一事一物。 过了一会儿后,宋琅才平复了这份喜悦与新奇的心情,于是她想将意识从雀鸟式神的身上收回。 然而,很快她就发现不管默念多少次咒语,她还是无法收回意识。 算了,去问问葛垣凛一。 想着,宋琅操纵着雀鸟蹦蹦跳跳地飞到了葛垣凛一的宅屋里。 屋内,白雾缭绕,花香萦鼻,葛垣凛一还没有回来。 一群式神妹子在忙活着,或是往热气腾腾的水池中撒着粉色的、红色的花瓣,或是将葛垣凛一的单衣放在伏笼中,熏起了梅花的熏香。 诶?原来他洗的还真是花瓣澡? 宋琅暗暗含恨,一阵羡慕嫉妒恨。 忙乎完毕后,一群式神掀开了浴池外的分隔薄帘,端着托盘从屋内缓缓退出。 宋琅也从白雾缭绕的浴池旁飞出,到了外间,然后站在门旁一个木架上,打算等葛垣凛一回来,就询问如何收回依凭在式神身上的意识。 74. 平安京双生阴阳师(十) “踏,踏,踏……”门外传来了轻浅而规律的脚步声。 “咯吱”一声,木门一开一关,葛垣凛一踏入了宅屋中。 角落里,宋琅连忙操纵雀鸟在木架上跳转过身子,面对他正要开口…… 突然,葛垣凛一用桧扇将头上戴着的立乌帽子挑起,连帽带扇随意一抛。这一抛,划过半空的立乌帽在落下时,恰好地,就罩住了木架上的雀鸟。 “……” 宋琅眼前一黑,不得不咽下已到唇边的话语,蹦跳起来,将罩住她的立乌帽子撞开。 重见光明的那一霎,宋琅眼神一直—— 地上散落着白色的狩衣,而葛垣凛一还在一边朝浴室走去,一边伸手胡乱地脱起了月白色的单衣…… 什、什么鬼?! 看着眼前完全不按常理出牌,连去洗一个澡都要边走边脱、春光乍泄的骚包男人,宋琅鸟躯一震,猛地腾跃而起:别脱—— 话音未出口,她骤然一顿。 解下单衣的葛垣凛一,后背的肌肤白如月辉,润如缜玉,但是,更显眼的是上面一处巴掌大的、似乎在缓慢蠕动的黑色纹路。 那轻微起伏着的纹路诡异非常,让人一眼看去便心生不详之感。 宋琅微蹙起眉,这黑色的纹路是什么?他的身上,为什么会有这种诡异的东西? “嘶……” 那边,传来葛垣凛一轻微的、压抑的吸气声。 他反手按上自己的后背,触及那一团正在蠕动的黑色纹路。然后,他咬破自己的指尖,飞快画成一纸符咒,双手结印,默念九字真言。 银光从符咒中跃出,与此同时,他背后的诡异纹路停止了蠕动。 宋琅微微怔忪,他有什么事情,要瞒着所有人吗? 这种严肃的思考不过持续了短短几秒,下一刻宋琅险些就栽落在地。 因为葛垣凛一懒洋洋地踢开了脚旁的单衣后,便继续一路往前走去,还顺手就褪下宽松的二蓝色裙裤。 他脱得是行云流水熟练无比连脚步都不用停顿,宋琅吓得是花容失色平地扑腾而起一跃三尺高。 原先还想问他寄魂的时候怎么收回意识的,但现在,她显然已经错过了开口的时机。 他裤子都脱了,她还问、问他大爷的! 宋琅慌张地在屋内打转。门,关了。窗,也关了。屋檐上,没有缝。 等等,那个木窗是镂空的! 宋琅眼神一亮,翅膀一拍就冲了过去。在这种穷途末路的困境下,她产生了人生一大错觉:我不胖,我能穿得过去—— 木窗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她的视野从狭小的宅屋,一下子就转换到了广袤的天地,那一霎,连心灵也仿佛在向往着自由的天空。 宋琅一口气正想松下,却忽然发现,好像……无法再前进了? “!” 一个震惊的念头瞬间闪过脑海: 她宋小雀,被、卡、窗、缝、里、了! 在她努力挣扎的时候,有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将她抽出,拎起。 “嗯?” 那人低低的、凉凉的声音在上方响起,带着询问的意味。 “哪个术法不精的,也敢用式神夜窥我沐浴?” 宋琅立刻眼神发直—— 葛垣凛一你个骚包货,说话就说话,你倒是先把裤子穿上啊!! 晃了晃手中的雀鸟,葛垣凛一微眯了狭长的眼睛,说:“呵,让我看看是哪个色胆包天的草包阴阳师……”说着,他伸出修长的食指,就要点上雀鸟的脑门。 哦不! 她的马甲要掉落了! 宋琅精神一阵紧绷,要是被他发现,她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眼见葛垣凛一的手指越来越近,她脑中一白,垂死挣扎地默念起咒语。 人的潜力往往爆发于绝境,宋琅之前一直没有奏效的咒语,此刻却忽然灵光了。 眼前光景一恍,宋琅的意识终于脱离了式神,回到了庭院中的本体。 好、好险啊…… 宋琅泪意纵横地抱着廊柱子,用脸颊蹭了蹭,差一点,还差一点,她就要被当成偷香窃玉的女流氓了啊! 在宋琅抹着泪的同一时刻,远处宅屋中,葛垣凛一将手中失去意识凭依的雀鸟式神丢开,勾唇一笑,意味深长。 ------ 次日,清晨的阳光依然和暖,庭院的樱花依然随风轻扬。 宋琅坐在外廊内,背靠着廊柱子。看一眼纷飞的樱花,看一眼翻书的甜美式神,看一眼面前的书,再心虚地看一眼远处紧闭的房门。 白色的狩衣摇曳过暖黄的阳光,微冷的梅香在空气中暗暗浮动。 宋琅回过头,笑容恰到好处,与往日一般无二:“凛一,早上好啊。” 葛垣凛一含笑点头,拢起半开的桧扇,在她对面坐下,取出书慢慢翻看。 宋琅敛眸,也安静看书。 “寄魂的阴阳术,你学得如何了?”葛垣凛一突然问道,眸光轻轻掠起看向她。 宋琅眼观鼻鼻观心,淡然道:“太难了,还没有掌握。” 头可断,马甲不可掉! “哦,这样么……”葛垣凛一低声道。 宋琅矜持颔首,见他没有继续发问,也不再接话。 这一日两人的晨读,似乎与以往并无不同。只是正午时,葛垣凉介并没有前来府邸中习武。 “看来京都中又出现棘手的鬼怪了。”葛垣凛一说。 对上宋琅疑惑的眼神,葛垣凛一解释道:“平安京里,一般的鬼怪都会交由阴阳寮解决,除非出现了难以追寻踪迹的鬼怪,阴阳寮才会让对鬼怪气息敏感的凉介出手。他现在没有过来,应该是随同阴阳寮的人前去伏魔降妖了。不过,他这个时辰还没有回来,估计这一次的妖怪并不好对付。” “原来如此。”宋琅点头说。 果然,到了晚上,葛垣凉介从府门一旁的墙头翻跃进来,面色暗沉如水。 “宋琅,最近京都中潜伏着一个妖力强大的妖怪,我也未能找到那妖怪的踪迹。这一段时间,你晚上勿要出府。” “怎么了?”宋琅蹙眉问凉介:“我并不是人,也要防备吗?” 他冷声说:“那妖怪不但杀人,也杀鬼怪,尤其是年轻女子。” 宋琅一怔,又听他说道:“昨日万沢家和佐生家的小姐都已经遇害,头颅不翼而飞。据闻鬼怪界中也有异动,那妖怪是敌我不分的,连一些女性鬼怪也没有放过。所以,你还是先暂避在府邸中。” 见宋琅点头,他又转身看向葛垣凛一,声音冷淡:“这次的妖怪太过凶恶,天皇也很重视,看来你也要出面了。” “突然出现在平安京中的凶恶妖怪吗……”葛垣凛一低头沉吟,神色若有所思。 宋琅悄然看他一眼,他面容沉静,没有一丝讶异,仿佛是早在意料之中。想起他身上诡异的黑色暗纹,宋琅眼底也划过一抹思索。 两人沉默不语,葛垣凉介眸中森寒之色一浓,说:“不过,先放任那妖怪一段时间也不全是坏事。他敌我不分,只要我们能护好京中的人,任由他与那些鬼怪自相残杀,以后平安京说不定会安定许多。” “凉介,这么想可不行哦。”葛垣凛一用桧扇抵住薄唇,眼中含着不赞同的笑意瞥向他:“人有善恶之分,鬼自然也有,你这么说,未免少了些人情呢。” “无须用你的那一套来说服我。”葛垣凉介冷冷看他:“鬼有鬼界,人有人界,本就不该擅自逾越。这无关善恶,若是任由人鬼共处,平安京才会永无安定。” “哦?这么多年了,你的想法还是没有变吗?” 葛垣凉介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哼了一声。 “可是,宋琅不也是鬼灵吗?难道,你要连她也驱逐不成?”葛垣凛一笑意不减,淡淡看他。 闻言,葛垣凉介微微一愣,立刻抬眼看向宋琅。 宋琅眸色清浅,淡然回视他。 葛垣凉介幽邃的目光微闪,轻轻移开。 “呵,原来你没有想过吗……” 见葛垣凛一笑着还想继续逼问,宋琅连忙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凛一,你就别难为凉介了。” 葛垣凛一转眸看她,她微笑着轻声道:“反正我也不会长久待在这里的,等到时机恰当了,我应该就会离开平安京。所以,以后凉介你也不用感到为难了。” 葛垣凉介霍然转过头,目光紧紧地盯着她。 他欲言又止,深幽的褐色眼眸中飞快掠过一抹复杂。 一旁的葛垣凛一唇角笑意微凝,眼中浓郁华丽之色褪去,他静静看她,问:“离开了平安京,你要到哪里去呢?” “不知道呐……”宋琅懒懒伸了一个腰,笑容温软:“来到平安京,本就是机缘巧合,我并没有长留之意。” 在两人的难见沉默中,她仰头看向大唐的方向,继续说:“唔,可能会先回一趟唐土,看看我的家乡。我已经……很久都没有见过了呢。”虽然不知道,这儿的大唐,还是不是她所熟知的那个朝代,但不论如何,那也是华夏之国,她难免会有几分情怀。 她的眼神亮而温软,带着一抹怀念看向那个方向。 旁边,葛垣凉介眸色幽沉,他轻微翕动薄唇,似是想要说些什么,又似是不知该从何说起,于是他只能看着她,眉宇间渐渐染上烦躁之意。 “呵……” 沉默中,葛垣凛一忽然笑起。他用桧扇半遮红唇,唇角又再次噙着优雅浓郁的笑意,他一边笑着,一边懒懒坐落她对面,说:“说起来,我们都还不知道你的过往呢。我一直很好奇,你一个女子,为何会从遥远的大唐来到平安京,而且还精通我们的语言呢?” 75. 平安京双生阴阳师(十一) 天幕低垂,星子稀疏。 迷迷蒙蒙的月色笼罩着清幽的府邸,夜风凉凉拂过外廊。廊内,宋琅与葛垣凛一相对而坐,葛垣凉介斜倚在廊柱子上,抱着胸身姿笔挺,目光低垂,似也在等着她的回答。 “我的过往啊……” 宋琅的眸光也染上了月色的迷蒙,漾开一抹寥落。她向来清亮的嗓音,在这安静的夜色里也萧索了几分。 “我的过往,其实就是在许多不同的地方辗转漂泊,其间来来去去聚聚散散的,不说也罢。虽然我生于唐土,却一直飘零在外,为了在不同的地方活下去,所以才学了许多语言,至于来到平安京,也就是一场因缘巧合罢了。” 葛垣凛一静静听着,伸手取过身边的酒壶,倒了酒送进红唇中。 “那么,一直漂泊在异乡,你不会觉得累吗?” 宋琅轻轻摇头,浅笑说:“没什么累不累的,久了,也就习惯了。” 葛垣凛一送酒到唇上的动作一顿。 这个答案,似乎比“累了”更令人觉得心中空荡呢。 斜倚在廊柱子上的葛垣凉介也转过头,垂眼看向身前的她:“难道你不曾想过,以后找一处地方安定下来吗?” 宋琅微露讶异地看向他。 触及她黑而亮的眸光,葛垣凉介偏开头,冷淡说:“如果是你的话,留在平安京也没有关系的。” 闻言,葛垣凛一眼中含着几分惊讶,以及轻浅的笑意,掠过了葛垣凉介平静的面容。 宋琅微微一愣,旋即勾起唇,心下微暖。因为是她,所以他自小坚守的理念,也愿意退让一步吗? 可是……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说:“以后的事谁说得准呢,这世间的人与事,大抵都是缘来则聚,缘尽则散。既然与你们相遇是一场因缘,再怎么恋恋不舍,终究也会有缘尽之时。所以,还不如珍惜眼前在一起的光景!” 她不过一个时空旅者,来与去,从来不是她能左右的。 她唯一能做到的,只有习惯离别。 怅惘间,她伸出手,也想取过一旁的酒壶。然而,手毫无悬念地从酒壶中穿过。 宋琅纠结地拧了拧眉。 “呵……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你还是没有身为鬼灵的自觉呢。” “啊,当人的时间太久了,偶尔会忘记也不足为奇。” 一旁,葛垣凉介走过来。拿过她面前的酒壶与酒杯,默念了咒语,手腕一甩就朝她抛了过来。 宋琅下意识伸手去接。 “诶?” 手中稳稳握着被抛来的酒壶与酒杯,宋琅仰起头,呆楞望向眼眸幽邃的葛垣凉介。 “我是半鬼之体,可以横跨阴阳两界,所以能以自身为媒介,将阳间的物品转成阴间的……”葛垣凉介正淡淡说着,忽然发现宋琅看向他的目光变得无比热切,他顿了顿,直接说,“……你喝。” “哎呀,凉介啊凉介,你怎么就丝毫不顾念我与你一母同胞之情?”葛垣凛一眼中浮上浓郁笑意,打趣道:“你将这酒染上阴气给了宋琅,我可就喝不了了,实在让我寒心啊。” 抢来的酒总是格外香醇。 宋琅听了葛垣凛一的话后,立刻兴冲冲倒了一杯酒。她轻呷一口,陶醉地眯了眼,然后一饮而尽,全身都散发着幸福的气息:“哈……我都多少年没碰过酒了。我以前酒量不好,再喜欢也不敢多沾,现在成了鬼灵,总算能尽兴一回了。” 葛垣凉介眉心微蹙,翕动薄唇想要说些什么…… 宋琅倏然睁开眼,乌眸闪闪发亮:“凉介,我太喜欢你的半鬼之体了!以后我可以求日常投喂吗?可以吗可以吗?” 在她直白的话语和热切的目光之下,葛垣凉介微抿起薄唇侧过头,耳尖却悄悄地红了:“……可以。” “嗷呜,凉介大人!”宋琅眼睛瞬间爆亮,之前的什么怅惘什么愁绪都已经抛得一干二净。 没有人能理解一个鬼灵对食物的执念!没有人! 尤其是这个鬼灵来自于以食为天的天·朝,即使成了鬼灵,即使身体已经化为了灰,再也不会感到饥饿感,但是那种想要进食的**却始终不曾消退。 天知道她已经多久没有体会过吃东西的感觉了! 宋琅一把抓过他垂下的左手,毫不矜持地用脸隔着衣袖蹭了蹭,又蹭了蹭,激动得难以自抑:“凉介大人,你的宅府还有空余的地方吗?噢,没有空余的地方我呆墙缝里也行。我能跟你走吗?就现在!” 葛垣凉介面上的冷静再也无法维持,他抽了抽手,抽不动,再抽,还是抽不动。听清宋琅说的话后,他身体微僵,目光罕见地露出一丝无措。 对面,葛垣凛一用桧扇抵着额头,不忍直视眼前画风突变的女鬼,劝道:“宋琅,凉介他一直是在外独居,那地方又偏僻又冷清的,你还想跟过去?” “想!我想啊!”宋琅急声回答。 冷清算什么,跟着他有吃的啊! “你想凉介也不会想的。”葛垣凛一无情斩断她的幻想:“他一个人住习惯了,而且独来独往不喜欢其他人打扰,连我都不让踏入宅屋半步,你就别折腾他了。” 宋琅揪住葛垣凉介的衣袖不撒手,苦着脸沉默坚持。 葛垣凉介沉凝的目光松动了一分。 “怎么,阴阳术不学了?人形式神不要了?”葛垣凛一忽然悠悠道。 宋琅一个激灵,对哦,她的大胸式神妹子还没见影儿。 她目露纠结与痛苦,最终以一种壮士断腕的姿态,松开了葛垣凉介的衣袖。算了,还是先不叛变了。 一瞬间,葛垣凉介的眼底似是放松,又似是复杂。 “呵,想不到凉介你的半鬼之体也有如此受欢迎的一天。说得我也想拥有了呢……”桧扇覆于微红的唇上,葛垣凛一似笑非笑地说道。 葛垣凉介眸光一闪,看向一旁目露赞同的宋琅:“你也这么觉得吗?觉得我拥有半鬼之体,也是一件好事?” 宋琅从善如流地点头,带笑看他。 “哼……”葛垣凉介眉宇间微微一冷,闭上眼说:“有什么好的,非人非鬼,横跨阴阳两界,无论是人还是鬼,都将之视为异类。你们不曾面对过世人的排斥与冷落,自然说得轻巧。” 葛垣凛一将桧扇拢起,眸色深深看向葛垣凉介。 这就是他的心结。 “就只是这个原因呀……其实没什么可纠结的呢。” 沉冷的气氛中,宋琅悠然往身后的廊柱子一靠,自顾自又斟了一杯酒。 葛垣凛一眼神一怔,转眼看她。 葛垣凉介也掀起眼睑,冷冽的眸光微凝。 “当异类吗?这个我可比你经验丰富多了,明明最该由我来说才是啊。”她将酒送至唇边,一笑一抿:“你们愿不愿意,听我说说很久以前的事?” 两人沉默看她。 “之前说过,我生前一直辗转于许多不同的地方,其中,我曾经到过一个西方的国度。” “那个时候,有一种名为吸血鬼的鬼怪肆虐横行于那个国家,以吸食人血维生。而我恰好碰上了吸血鬼与人类殊死拼杀、水火不容的时期。” 她轻呷一口杯中的酒,闭眸陷入回忆:“当时,我去到了这个西方国家的一个小村庄。在那里,我的黑发黑眼被视为不详之兆,加上来历不明,装束打扮也异于常人,所以他们认为我是邪恶的女巫,既惧怕又憎恨,于是将我驱逐到了村落外面……” 葛垣凛一眼中笑意褪去,葛垣凉介也蹙起了眉心,看着她又抿了抿酒杯,继续说来。 “那个时候的我,不像现在一样有自保的武术,还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所以被赶到村落外之后,我只能提心吊胆地潜藏在山林中,躲避外出捕食的吸血鬼。” “直到后来,我隐藏在角落中时无意听到了那些吸血鬼的计划,他们将要在某一天夜晚潜入村落中,在一名力量强大的吸血鬼的帮助下,将村庄周围针对吸血鬼所布下的防线毁去。” “我自知不受村民们的信任,所以就将事情的始末写在布帛上,裹着石子投进了村落中,以作警示。然后那一天晚上,我使计成功引走了其中最强大的吸血鬼,并故布疑阵与他周旋了许久。因为失去了那个吸血鬼的协助,村民们也有所警惕,所以吸血鬼一族最终也没毁去村落的防线,与村民们僵持不久后便撤退了……” 说到这儿,宋琅轻笑了一声,带着几分自嘲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后来呢?难道他们还是不信任于你?”见她这副神色,葛垣凉介皱了皱眉,对之后发生的事情也隐约有了不好的预感。 宋琅又斟了一杯,悠悠说来:“是呀,村民们非但没有信任,还认为是我的到来才引起的灾祸。所以,在我与那强大的吸血鬼周旋了很久,好不容易才死里逃生回来后,他们早已设下埋伏,将已经没有抵抗之力的我捉拿回村落中。第二天正午时分,他们架起了木架,将我绑在上面,打算对我处以火刑……” “他们……”葛垣凉介目光一紧,深邃的面容上浮现出无尽寒意,一霎暗沉无比。 葛垣凛一沉默地垂下眼,眸光冷凉,似是透过她此刻淡然的诉说,看见了那一幕幕的人性冷漠、恩将仇报、草菅人命。 “放心,那一日我并没有被烧死。”宋琅又呷了一口酒,在两人骤然放松的神色中,清浅的眼眸隐约露出一抹怀念:“可笑的是,救了我的并不是那些村民,也不是慈悲怜悯的上天,而是前一晚中了我诡计、被调虎离山坏了计划的那个吸血鬼。” “他将我从火刑场中救出,带着我躲过了村民的追捕,回到了他居住的阴暗地下室。”她轻描淡写地带过那一日的惊心动魄,说:“之后的许多年里,我几乎都是混迹于吸血鬼中,与他们共处。而那个救了我的强大吸血鬼,最终也没有将我转化成同类,就是偶尔会咬我一两口,解解馋。唔,姑且就当是我的房租。” 故事说完,宋琅笑着将酒杯送到唇边,饮至见底:“我尽心回护的,欲置我于死地,我针锋相对的,却前来援救给了我容身之所,真是人生如戏啊……” 清凉的夜风吹过外廊,地上粉色的、白色的樱花簌簌扬起,又无声跌落在地上。 外廊内,葛垣凛一低眸不语,葛垣凉介提过酒壶,为宋琅重新斟满一杯。 宋琅眉眼弯起,道了谢,举起酒杯继续抿唇轻呷:“‘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真是一句狭隘的话呢!若我只是一个普通人,被那些村民们接纳,那么对于吸血鬼的存在,我或许永远都会和他们一样,仇恨,排斥,抗拒。反倒是成了异类后,游走在两者之间,我才看得更清楚,那些普通人的自私与冷漠,纯善与坚韧,那些吸血鬼的残暴与凶狠,无奈与孤独……身为一个被排斥的异类,或许会活得不那么快乐,却也活得透彻明白。能够用自己的眼睛,将这世间的虚妄与真实,都看得一清二楚,也算是一件好事。” 葛垣凉介握着酒壶,目光久久停留在她的脸上,最后,他垂下眼,遮住颤动不已的眸光。 “你说的没错……”他向来冷沉的声线带上轻微的不稳。 葛垣凉介紧紧抿了抿唇,想说些什么,但多年的独身往来造就的不善言辞,却让他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此刻的心潮汹涌。震撼,豁然,怜惜,温暖,还有一些不知名的复杂情绪,这些五味参杂的、来得太过猝不及防的生涩感情,令他深深蹙起了眉。 最终,他只是举起酒壶,将那如同他此刻心事一般香醇浓烈的酒,倾倒而下,落入唇间。 他从不曾饮酒,此刻乍然灌下,便呛了出声。 见状,宋琅笑着伸手要夺:“别喝光,别喝光,给我留点儿呀。” 对面,葛垣凛一摇着桧扇,看着夺酒的一人一鬼,眼中是浅浅的欣慰。 忽然,宋琅觉得眼前景色一晃。 她停住手,按上自己的额头,嘿嘿笑道:“我果然还是没习惯当鬼灵呀,喝个酒,竟然还会出现醉酒的错觉……” 葛垣凉介缓了过来,蹙了蹙眉心,说:“宋琅,我之前就想与你说来的,只是被你打断了。这是阴间的酒,鬼灵喝了,自然也是会醉的。” “什、什么?”宋琅一惊,乌溜溜的眼霍然瞪大。 “我刚才……一共喝了几杯酒?” 葛垣凛一含笑答她:“四杯。” “哦不!” 她的酒量是万年不变的三杯啊! 宋琅摇晃着站起身:“我、我先回庭院了……” 她醉酒后的下场,至今还是一个未知的谜,丢脸也不能丢到他们面前啊。 葛垣凛一眼中浮出疑惑。 宋琅刚飘出半步,身子便一歪。 “你怎么了,宋琅……” 她最后清醒的意识,是葛垣凉介皱着眉,伸出手扶住她…… 76.平安京双生阴阳师(十二) 漫长的一夜之后。 熹微的晨光散漫倾泻在庭院内,辉光柔柔暖暖,照得人心中惬意。宋琅迷迷糊糊地抬起手,遮在眼帘上,一边用指腹揉着太阳穴一边惺忪睁眼…… “醒了?” 男子温和雅致的磁音在身旁轻轻响起。 宋琅迟钝地半撑起身转头看去,葛垣凛一手执着书卷,红唇浅浅勾起,斜掠看过来的目光,似乎带有一丝意味不明的揶揄。 宋琅不明所以,点头道:“嗯,怎么了?” “你……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吗?”葛垣凛一笑意深深,唇角弯起又压下:“一点儿也没有?” 心中不好的预感浮起,宋琅皱了皱眉:“我昨晚喝醉之后,有做出一些奇怪的事情?” “呵……没有。” 话虽这么说,但葛垣凛一唇边的促狭笑意已经压抑不住,顿了顿,他干脆合起书卷,用桧扇抵着唇放肆笑了起来。 “……” 宋琅狠狠地磨了磨牙,又是这样!所以,她醉后到底是干了什么天怒人怨的蠢事,值得他们一个两个的都讳莫如深三缄其口? 看到葛垣凛一这副幸灾乐祸的小模样,显然是事不关己。宋琅歪了歪头,狐疑看向他,猜测道:“难道,我昨晚醉酒之后把凉介给……” 葛垣凛一挑眉,斜斜瞟向她。 “……狠揍了一顿?” 不然他为什么笑得这么骚包? 葛垣凛一目光微滞,随即又放声笑出:“呵呵呵,差不离。”他摇着桧扇,“凉介当时……真是推都推不开,完全反抗不了呀。” 原来是这样! 宋琅恍然大悟,她醉后竟然是如此粗鲁不堪吗?她羞愧地低下眼,默默反省自己的作风。 “大概这几日,凉介都不会想要到府中来了。啧,我真替京都中被他追捕的妖怪感到担心。”葛垣凛一风凉地笑说道。 闻言,宋琅果然更为羞愧地垂低了头,啊,她怎么可以这样呢?竟然把凉介惊吓到要躲着她了么? “下次见面,我、我会和他郑重道歉的。”宋琅目光坚凝,认真说道。 “噗嗤……”看到宋琅正儿八经的愧疚模样,葛垣凛一忍不住又笑了出来。在她疑惑的目光中,他悠悠说:“不用了,我想,凉介不会希望再次被你提醒昨晚发生的事情的。” 宋琅微怔,她……给他留下了这么大的心理创伤? 葛垣凛一手上把玩着桧扇,还想再打趣她几句,倏然,他面色一凝,目光紧了紧。 然后他站起身,淡淡说:“我先回房中准备一些符咒,以便日后应付那妖怪。今日就不与你一同看书了。” 说罢,葛垣凛一转身离去,步态却少了一分往日的轻浅与从容。 宋琅拧起眉看向他的背影,若她刚才没有看错,他转身的那一霎,眼中似乎有一层诡异的黑气浮现而出? 宋琅低下头,眸光微闪,是他背后的黑色暗纹造成的……她原本不想过问他的秘密,但是如今看来,那诡异的、让她曾经心生不详的暗纹,他已经难以压制了不是吗? 看来,她要寻机出府一趟,找青鬼询问清楚了。 ------ 接下来的几天,葛垣凉介果然再也没有出现在府中,而葛垣凛一除去偶尔外出,便是越来越久地呆在宅屋中,紧闭房门。 这一晚,葛垣凛一屋内的灯火熄灭后,宋琅便绕过庭院里的式神们出了府。 由于最近搅得平安京上下人心惶惶的妖怪事件,入夜后的街道空空荡荡的,不见人影,更不见鬼影。 宋琅穿过大街小巷,来到一个偏僻荒凉的居住区。 “青鬼,你在这里吗?” 平安京中的鬼怪大多混迹在平民的居住区,平日里会隐藏起自己的踪迹,轻易不会被发现。当初分别时,青鬼将住处告知于她,让她有空就过来串串门,这已经是鬼怪难得的信任了。 “吱呀……”安静的夜里响起了门扉开扣的声音。 接着,一张狰狞狂野的脸从门后探了出来,正是青鬼。看见站在门外的她后,他眨了眨铜铃似的大眼,惊喜道:“南瓜头小姐?” 宋琅浅笑点头:“青鬼,深夜叨扰了,我过来,是有些事想要问你。” …… “你是说,你在一个人的身上看到了这个黑色暗纹?”看到宋琅画下的藤蔓状纹路,青鬼皱起眉,摇头说:“怎么可能呢?” “这是什么东西?有什么不妥吗?”宋琅疑惑问。 青鬼用手指顺着纸上的纹路勾画:“这是一种很少见的咒灵术,我知道的也不多。但是按理说,中了咒灵术的只会是鬼怪,而人,是不会被下咒灵术的。” 宋琅蹙起眉,问道:“那你知不知道被下了咒灵术后,会有什么后果?” “据我所知,咒灵术是心怀怨恨的人在弥留之际施放的,其力量的强弱与施放者的魂体强弱有关。若是鬼怪中了咒灵术,而力量又不及施放者,那么就会被逐渐吞噬。” “那若是人中了咒灵术又会如何?”宋琅担忧地紧了紧目光。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好事。不过,这种术法依凭的黑色暗纹阴气极重,一般只会附着在非人类的身上,真奇怪,你是在谁身上看到的?” 宋琅摇了摇头,并没有说是谁。 她一边低头思索着,一边与青鬼告辞,打算回府。 “对了,南瓜头小姐。”青鬼叫住转身正要离开的她,担忧道:“这段日子的平安京可不太平,若是不巧遇上那摘取年轻女子头颅的妖怪,可就不得了了。最近京中的女鬼都不大敢外出,你可要小心一些。” “我会小心的。”宋琅浅浅一笑,顿了顿,她想起上次发鬼的那一茬,便也顺手凝出一个狰狞南瓜头,套上自己的头:“聊胜于无,希望那妖怪就算看到了,也不会想要我的头。” 一旁的青鬼看着就笑了:“哈,这方法说不定能管用呢。” 接着,他转头环顾四周,确定没有偷听的式神后,他又嘿嘿笑道:“我觉得葛垣凛一那家伙也需要这个呀,说不定他走到街上,被那妖怪当成女孩子掳了去,那多不好啊,哈哈哈……” 宋琅无语撇嘴,也跟着煞有其事地点头:“得,我回去就把你的话转告给凛一,问他需不需要我友情赠送一个。” 青鬼张狂的笑声顿时噎住。 ------ 回去的路上,宋琅一直纠结着眉头,暗暗思索葛垣凛一身上的咒灵术。 空旷的街道静悄悄的,偶尔带有一丝寒意的夜风吹过,街上的樱树便簌簌响起,飘落一地。 这种过于诡异的安静,让宋琅下意识选择走在较为隐蔽的角落。 “嘀嗒……嘀嗒……” 宋琅的耳朵微微竖起,敏锐地捕捉到暗夜里传来的微弱水滴声。她立刻停住脚步,隐回街道的转角后,飘到身旁一棵繁茂的樱树顶上。 几乎是她刚刚隐好身体的一霎,转角处就走出了一个头发散乱、身形佝偻的妖怪。那妖怪异常高大,五指指甲长而尖锐,泛着青中透黑的冷光,而他的手上,正提着一个不知是人是鬼的头颅…… “!”青鬼那个乌鸦嘴,说谁谁就到! 宋琅趴在树上绷紧身体,小心翼翼地调整好呼吸的频率,与周围气息的流动融为一体。她也不敢盯视那妖怪,强大的妖怪五感一般很是灵敏,要是被对方察觉到她的目光就遭了。 “啊……” 提着头颅的妖怪蹒跚地挪动着脚步,走走停停,不时将手中的头颅抱在怀中,喉间发出凄厉嘶哑的低吼声。 宋琅眼观鼻鼻观心,岿然不动,心中默默祈祷他赶快路过。 好不容易,那妖怪终于消失在街道尽头的转角处了。趴在树上的宋琅又耐心地等耐了一会儿,才撑起因为紧绷得太久而稍显僵硬的身体。 然而,正当她起身想离开树上时,眼角余光却瞥到一线锋芒刀光,正以凌厉之势直削向她门面。 树上还潜伏有另外一个人?! 宋琅一惊,在树枝拢成的狭窄空间内匆忙一侧身,躲过了迎面一刀,那人已经逼至身前,手腕一抖,又要削来。 月光冷冷,透过重重叠叠的樱花花瓣,落在那人森冷幽冽的面容上,模糊地勾勒出熟悉的冷厉线条。 宋琅顿时差点没走岔了一口气。 葛垣凉介,又是你个混蛋! 她不敢贸然出声,怕会将走出不远的妖怪再引回来。于是,方寸空间中,宋琅无奈地腾挪躲避,然后乘机用胳膊一挡一压,暂时稳住了他。 葛垣凉介微微一怔,惊异浮出,似是有所觉。果然,下一刻,眼前的鬼将硕大的狰狞南瓜头摘下,露出熟悉的面孔,她压低声音无奈道:“凉介,是我。” 葛垣凉介目光微闪,带几分愧意地蹙起眉心:“宋琅,你怎么……” 话未说完,他忽然止住话音,眸光一紧,迅速伸手搂过她的腰,躲进了浓密的树枝里。 宋琅转过头,透过花瓣间的细小缝孔,看见了街道的尽头又现出了那个妖怪的身影。 她懊恼地咬了咬下唇,看来是刚才两人的打斗声将那妖怪又引了回来。 不同于之前蹒跚缓慢的脚步,那妖怪以极快的速度闪掠过来,浑身散发着残酷嗜杀的气息。 宋琅心中一紧,还没想好对策,忽然腰后传来了一阵大力。天旋地转间,她的背后贴上了平伸出的粗壮树枝,她愣愣抬眼,对上葛垣凉介冷静沉着的深褐色眼眸。 他安抚地看了她一眼,示意她不用担忧,然后幽凉的目光扫向不远处正在寻找两人踪迹的妖怪。 宋琅当即心下了然,身下的这一根茁壮树枝恰好能挡住两人身影,而且由于是平平伸出,便成为了绝佳的遮挡处。两人隐藏在上面,即使那鬼怪从树下仰头看来,也是看不到他们的。 那妖怪在四周来回走动着,阴寒的目光在两人栖身的这一带不断梭巡。 宋琅舒适地平躺着,将呼吸控制得轻缓,但在她身体上方的葛垣凉介却没有那么轻松了。 他的左手手掌紧贴在她腰后,将她身形稳住。 但是,为了能够在压低身体的同时,又不接触到她的身体,葛垣凉介不得不用右手小臂支在她的脸旁,将自己的身体整体抬离她半寸,凌空着不压到她分毫。 底下的妖怪来来回回,徘徊不止。 许久,宋琅瞥过葛垣凉介微微渗出细汗的额头,又斜眼看了一下旁边支着的手,果然已经在幅度轻微地颤抖着了。 她不由眨了眨眼,暗赞:撑了这么久,少年好臂力啊! 树下,那妖怪又狐疑地转了一圈,还是一无所获。 就在宋琅不断祈祷着“速速退散”的时候,他竟然一屁股坐在了两人栖身的树底,抱紧了怀中的头颅,仰起头就开始嘶哑地低声哭喊道:“啊……” 啊你大爷啊…… 宋琅无语至极地拧了拧眉。 “啊……纱玖小姐……我的……纱玖小姐啊……”凄厉嘶哑的声音断断续续。 纱玖?宋琅抬起眼,看向葛垣凉介,他也是一副不认识的冷淡神色。 触及她的目光后,葛垣凉介的瞳孔轻轻瑟缩了一下,在两人太过接近的距离中,他似乎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狭长的暗眸瞬间弥散开一抹水润潋滟,有点恍惚,有点失神。 他紧紧抿了一下唇,仓促地想将脸偏开。然而,他在未知的回忆中一时忘记了两人此时靠得极近,他这一偏头,薄唇就正好擦掠过她的脸颊。 刹那唇上柔软如云,鼻间馥郁似兰。 宋琅怔然了一瞬,葛垣凉介身体一震,本就颤抖不已的手一软,险些栽落在她身上,他连忙咬牙紧了紧手臂,脸色微红地侧过脸。 这种意外的事情,本来对方若是不在意,宋琅完全不会觉得尴尬。可现在见到他脸红了,宋琅也就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了。 于是她眨了眨眼,也将脸侧开。 她的头轻轻一动,一缕发丝不小心滑下了树枝。而下方的妖怪,正要仰起头嚎哭…… 大事不妙! 宋琅脑中一瞬闪过了这个念头。 千钧一发之际,葛垣凉介疾速伸出右手,将她堪堪滑下的发丝一把捞了回来。 “纱玖小姐……”那妖怪仰头嘶吼完,又毫无所觉地低下头,用脸颊蹭着怀中的头颅。 两人紧绷的神经顿时松了下来。 这一放松,葛垣凉介的脸色立刻红得几乎要滴血了。因为支撑着他身体凌空的右手放开,两人的身体正紧密相依,贴合无缝。而他比常人更为敏锐的五感,此刻便能异常清晰地感受到,身下那温柔起伏间的绵软温腻,那轻轻呼喷在他颈项间的鼻息,那细碎的发丝轻挠过他脸颊时的微痒…… 那肌肤相触的陌生而奇异的感受,突然令他一阵恍惚,似是乍然从身至心,都陷入了一团温柔达旷而包容万物的云团之中。他心底那冰封霜埋、从不让人窥见分毫的世界,仿佛也在一霎间被这种暖至心底的绵软温柔地融开了一角。 他眸底水光忽地颤动起来,随即,他痛苦地闭起眼,将右手紧握成拳,努力想控制住自己微微紊乱的呼吸,以及体内某些不受控制的蠢蠢欲动。 然而,身体却生平第一次完全违背了他的意志,在身下女子那轻缓温柔又惊心动魄的起伏中,不受控制地软得不成样子,又不受控制地……硬、了。 葛垣凉介挫败羞愧地咬着牙,将头低埋在宋琅的肩窝上,完全不敢再看她的神情。 而宋琅,她用同样痛苦的眼神望着头顶上的花瓣与夜空,无语问苍天: 上帝啊,能让她现在就穿越吗?奴隶社会吃土也好,封建社会宅斗也好,末世打丧尸也好,让她穿了。 她、的、尴、尬、恐、惧、症、要、爆、了、啊!! 77.平安京双生阴阳师(十三) 夜风习习吹过。 安静的巷道中,几瓣樱花无声落下,带着夜的寒意滑过他的脸颊。 这轻微的寒意,让低埋着头的葛垣凉介一怔,他轻轻侧脸,黑羽般的长睫掀起,看向近在眼前的宋琅。 她正安静仰起头,微尖的下巴细致玲珑,唇色轻红,朦胧青幽的月光透过樱花落在她的面容上,细细碎碎,恍惚轻渺,照得她脸上的颜色鲜明清丽又捉摸不定,让人不由想起世间一切美好易碎的事物。 在这旖旎的一刻,那双黑而亮的眼睛里笼着浅浅的窘迫,淡淡的无奈,唯独没有半分羞怯,半分情动。 葛垣凉介炙热紊乱的心忽地一凉。 然后,慢慢地,透出了一种细微的、绵延的痛意。 他垂下轻微颤抖的长睫,遮住此刻脆弱的眸光。 树下,抱着女子头颅的妖怪已经摇摇晃晃走远,那痴痴的絮语消失在街角尽头时,葛垣凉介翻身从树枝上跃落。 召唤来雀鸟式神,命令它远远跟着那妖怪后,葛垣凉介转过身,看向眼前仍然尴尬不自在的宋琅,沉凉的声线已经恢复平稳:“刚才……对不起。” 宋琅抬起眼,遇上他幽邃清冽的目光,仿佛之前的情动迷乱都不曾存在。 她心底轻轻呼出一口气,对方能不在意自然是最好。 于是宋琅脸上的窘迫也褪去,她抿了抿唇,说:“没关系,那个……咳,我知道只是正常的身体反应而已,怪不得你。”设身处地想想,那种情况下,她要是男的她也硬呀……不对!她对着自己才硬不起来咧。 她苦着脸胡思乱想,那边葛垣凉介幽沉的眸光一闪,微微蹙起眉。他顿了顿,最终还是垂低眼,默认了她这一番话。 在他的沉默中,宋琅赶紧转移了话题:“对了,你今晚出来是为了追捕刚才那个妖怪?他就是近来闹得平安京人心惶惶的强大妖怪,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其他的阴阳师呢?” 葛垣凉介点了点头,说:“没错,就是他杀害了许多年轻女子,并摘取她们的头颅。那妖怪异常警觉强悍,若是有其他阴阳师跟随,就会被他所察觉。之前追捕的阴阳师甚至差点丧命在他手中,所以我不得不独身前来。” 他淡声说:“宋琅,你先回府中,我跟着式神去找出那妖怪的藏身处。” “等等。”宋琅皱起眉,出声叫住抬步要走的葛垣凉介,急道:“你要自己一个人去除妖?那怎么行呢,你是要以身犯险不成?” 听出她言语里的担忧,葛垣凉介半垂眼帘,说:“没关系,我会谨慎行事的。那妖怪行踪飘忽,若是错过今晚,可能就再难找出他了。” “那么,我随你一起去。” 葛垣凉介紧蹙起眉:“不行……” 宋琅伸手捏住他的袖角,微扬下巴:“不准顶嘴,你的武术还是我教的呢!” “走,两个人一起总比一个人来的好,你自己去我可不放心。”宋琅拉着他的衣袖往前悠悠飘去:“赶紧的,不然那个妖怪我们可得跟丢了。” 葛垣凉介被她带着往前走出了几步。 他微怔地低下头,看向自己被她用手指揪住的一角衣袖,冷寂幽沉的深褐色眼眸中有暖色一闪而过。他抿了抿唇,不再说出拒绝的话语,只是幽幽注视着衣袖上纤细白皙的手指,就这样任她牵拉着衣角,被带着一同往前走去…… 野外,一处荒僻破旧的宅屋内。 披散着长发、衣衫褴褛的妖怪停驻在一棵槐树下,隐藏在暗处的两人抬眼望去,只见那槐树上足足悬挂了十来个头颅,都是年轻的女子头颅。 见到这种场景,宋琅顿觉一阵头皮发麻,又隐隐有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 那妖怪在树下仰起头,痴痴凝望了许久,才将手中的女子头颅也悬挂到树枝上。然后,他虔诚地吻上树干,用嘶哑得像破风箱一样的声音喃喃低语着:“纱玖小姐……” “我的纱玖小姐……很快,我就会为你报仇了。”他痴痴的低语逐渐染上了疯狂的恨意:“那些杀害了你的阴阳师,我一个也不会放过。尤其是葛垣家族的二子,葛垣凉介!我一定让他为你血债血偿。” 闻言,角落里低头思索的宋琅目光一紧,瞥向身旁的葛垣凉介。 他只是因为乍然听闻自己的名字而蹙了一下眉,下一瞬眉宇间又恢复了漠然。死在他手下的鬼怪何其多,他又哪会记得一个不知名的女妖?至于来自妖怪的憎恨,他也早已习惯了,这些牢骚根本不入他的耳。 见葛垣凉介一脸冷静淡漠,宋琅讪讪收回目光,白担心了,人家压根不在意呀。 那妖怪说完后,便合上眼安静倚靠在树身上,喉咙里不时发出哀戚的咙咙响声。 葛垣凉介眸光一闪,趁着妖怪心神俱伤防备薄弱之时,手中捻出五张用纸裁剪出的纸人,捏了咒诀就往地上丢去。 那五个纸人一落至地面,立刻像是有了生命一般,撒着腿丫子往不同方向跑去。 葛垣凉介侧身压低声音说:“他行动速度极快,我要布下五芒封鬼阵法将他困住,以防他逃走。你也是鬼灵,待会切记不要踏进阵法中,若有危险就不要出来了。” “嗯,你也小心。” 他点了点头,半矮身体跃上墙头,借着围墙上方枝叶的遮掩,一路在狭窄的墙头上踩踏而过,步履轻盈灵巧如猫,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宋琅眼中闪过赞赏,梅花桩没白练嘛! 最后,葛垣凉介停落在一处妖怪的视野死角,从袖里掏出符咒,双手结印,口中默念着咒语。然后,他从背后的箭筒中抽出箭矢,贴上符咒,利落搭箭上弓对准那松懈倚在树上的妖怪。 箭身上的符咒微微亮起银光,带着一触即发的杀意。 几乎就是在箭矢离弓的一刹,阖着眼的妖怪蓦地睁开满是血丝的眼,神态癫狂地吼出声:“葛垣凉介,是你!” 那附在箭矢身上的阴阳术气息,他永远不会忘记,当初就是这一箭,破了他留在纱玖小姐身上的鬼气防护。 带着强大术法的箭矢破空而来,转瞬就到了眼前。妖怪佝偻的身形动作极其灵巧迅猛,他下意识往左边一步踏出,就要躲过眼前的箭。 葛垣凉介眉心一蹙,那妖怪竟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敏锐警觉,看来这一箭是要落空了。 箭矢即将射入树身的前一刻,往左踏出的妖怪身形猛地一顿。 “不——”他像是忽然陷入了可怕的回忆,目眦欲裂地吼了一声,嘶哑而凄厉。 然后他不顾一切伸出手,握上破空而至、银光缠绕的利箭,将它的去势拦住。 “啊……”箭矢穿透了妖怪骨节嶙峋狰狞的手掌,箭身上的符咒也融入了他的身体。他痛呼了一声,不管不顾地将手中的箭拔出,黑紫的血液顺着手臂留下,滴落在地面上。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从墙头跃落至地面的眼底是滔天的恨意与癫狂:“葛垣凉介,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他手上尖利的指甲伸得更长,冷冷反射出青黑的诡异亮光,即便受了伤也丝毫不减狠戾,他手中青光一闪,就凶恶至极地朝葛垣凉介扑了过去。 葛垣凉介不慌不乱抽出左腰悬着的长刀,侧身避开妖怪的杀招后,就凌厉出刀反击。 几招之后,那妖怪的妖力就因为先前融入体内的符咒而快速削弱,他的身体微微一晃,葛垣凉介立刻趁隙一刀斩下,将他的头颅斩落在地。 妖怪的头颅在地上滚了几滚,葛垣凉介神色冷淡地收回刀,转身朝宋琅走去。 宋琅的笑容才扬起一半,忽然她瞳孔一缩,看向他的身后:“小心!” 那落地的头颅竟然凌空飞起,朝葛垣凉介没有防备的后背咬去。 一把匕首被投掷而出,将即将咬上他身体的妖怪头颅击飞,宋琅呼了一口气,对微楞的葛垣凉介得意道:“幸好成了鬼,否则还真没办法凭空凝出武器英雄救美了。” 葛垣凉介神情复杂地纠了纠眉,看向她的目光不知是喜是怒。 他转过身,看着被击飞的妖怪头颅重新回到了身体上,看来这妖怪比传闻中还要棘手许多。 错过了刚才的时机,那妖怪自知此时杀他无望,体内的妖力又在不断流逝,继续与他纠缠定会落不得好,于是狠狠吐出一口紫黑色的血后,便飞快向远处遁去。 “哼,想走可没那么容易……”葛垣凉介冷哼了一声,念起咒语。 以妖怪的脚下为中心,一个五芒星阵瞬间亮起。 “啊——”妖怪低低嘶吼了一声,半跪在地。 “五芒封鬼阵吗……”跪在地上的妖怪忽然怪笑地抬起头,“桀桀,阴阳师的阵法可拦不了我。” 他就着右手不断流出的血液,飞快在地上画了一个咒印,念起了咒语。下一刻,五芒星阵破。 “怎么可能?你生前……也是一名阴阳师?”葛垣凉介脸上露出惊愕之色。 闻言,宋琅也震惊地看向那妖怪。嘶,阴阳师爱上了一名女妖,还为了替她复仇而一同堕落成妖魔,残害无辜的同类?这是哪家的混蛋阴阳师? 78. 平安京双生阴阳师(十四) “桀桀……”毒蛇般的眼神从蓬乱的头发后射出,他嘶哑的笑声透出一股狰狞的恨意:“没错,我熬了七七四十九天才终于成了恶鬼。葛垣凉介,你也得意不了多久了,我临死时留在你身上的咒灵术,随着我如今渐增的妖力,很快就会将半鬼之体的你变成活鬼,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桀桀桀……” 咒灵术? 他的身上也有? 宋琅愕然,转头看向他的目光里闪烁着紧张。 葛垣凉介也微蹙起眉,眼中却是全然不知的疑惑之色。 对着宋琅担忧紧张的目光,他轻轻摇了摇头,将视线移到面前神态癫狂的妖怪身上,眼里多了几分审视。 见到他摇头,宋琅眼中的惊异之色转为深思。 “胡言乱语。”葛垣凉介冷声说。 他再次抽出身侧的长刀走过去,忽然那妖怪诡笑一声,十多股黑雾从他身下冒出,以极快的速度向两人蹿来。 “怨灵之气?”葛垣凉介反刀一挡,幽沉的眼眸顿时浮上惊慌。 顾不上追击趁机遁走的妖怪,葛垣凉介回头对远处的宋琅快声道:“宋琅,不要碰到那些黑雾!” 每一股黑雾,都是被妖怪杀害的女子在临死前生出的惊恐与怨愤,对一般人只有普通的攻击性,但是身为鬼灵的宋琅却不能触碰到分毫,否则就会被这些过于强烈的情绪侵蚀了心智,甚至很可能成为失去理智的怨灵。 宋琅闻言立即收剑,正要仓促闪身避开,眼前却有一道细细的、柔和的银光忽然凭空劈下。 下一瞬,那细长的银光像桧扇一般倏地展开,在她的面前形成了一个扇形的防护罩,将撞上来的黑雾悉数吸纳入内。 宋琅怔楞了一下,转过身,果然看见身后有一人白色狩衣猎猎,修长的指尖捏着符咒贴于红唇边,含笑看她。 “凛一?你怎么来了?”宋琅惊异问。 葛垣凉介见那些黑雾没有伤到她,眉宇间顿时一松,抬头看到那一身白衣的人时又拧起眉,同样疑惑望向他。 “我也不想三更半夜的赶到这荒野之中,不过……”葛垣凛一眼底浮出优雅华丽的浅笑,他将视线移到葛垣凉介的身上,凉凉道,“正睡得舒适,忽然就感应到了我的双生弟弟情绪极其不稳,还以为是他遇上劲敌,身陷囵圄,现在看来倒也没缺胳膊少腿的,呵,我心甚慰。” “咦,心灵感应?”宋琅好奇的眸光一闪:“原来你们双生子还有这种能力?” 葛垣凛一轻浅一笑,那边的葛垣凉介已经烦躁蹙起眉:“我并没有遇到危及生命的危险,哪来什么情绪不……”猛地,他话音一滞,目光怔忪。 看着突然沉默下来的葛垣凉介,宋琅奇怪地一侧头,忽然间灵光一闪,她也想起了之前在树上的尴尬情景…… 凛一感应到的,难道是……那个?! 见鬼!难道这种奇奇怪怪的事情他们也会有心灵感应?!! 葛垣凛一轻轻挑眉,饶有兴趣的目光扫过同样是哑言惊愣的二人,悠悠问道:“凉介,既然没有受伤,那你为什么……” “多事!”葛垣凉介冷哼一声,打断了他的话,利落收回长刀转身就走。 望着葛垣凉介快步离去的笔挺背影,葛垣凛一狭长的眼睛微弯。他将桧扇轻轻抵上红唇,偏头看向怔立一旁的宋琅:“宋琅,你……” “凛一你是想问我今晚为什么在这里吗?”宋琅也立刻打断他的话,怔楞尴尬的目光收回,她扬唇轻快道:“啊,没什么事,就是无聊出来闲逛,恰好碰到了凉介,就随他一同到这里追捕妖怪。” “哦?就这样?”葛垣凛一问。 “就这样。”宋琅笑意吟吟:“我们赶紧回府,说不定你还能补一个回笼觉?” 看到葛垣凛一意味深重的笑意,宋琅皮笑肉不笑:真他娘扯蛋的双生子心灵感应! ------ 回去的路上,天边已隐约露出一线淡青色,即将破晓。 两人并肩而行,走在朦朦胧胧、轻雾弥漫的街道上,冷凉的风沁着樱花的芳馨,以及身边人如初春残梅的冷香,濡湿清甜。 宋琅侧头,欲言又止,眼中不时闪过纠结与犹豫。 “有什么想问的?”葛垣凛一笑得轻轻浅浅,瞥眸看她。 宋琅抿了抿唇,脸上微露一丝严肃:“今晚那个妖怪,他说,他临时之时已经在凉介的身上下了咒灵术……”说着,她侧头悄悄打量他的神色。 葛垣凛一半垂了眼帘,侧耳倾听的姿态淡然,面容上微露的惊异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 “但是,凉介似乎全然不知,也并没有中了他的咒术。”宋琅接着说。 “哦?那真是太好了……” 宋琅用余光不断偷瞄着身旁笑得优雅淡然的葛垣凛一,然后,她忍不住轻咬了咬下唇,这骚包的老狐狸,从他的表情上看不出半毫端倪啊。 宋琅忽然停下了脚步,定定看向他,沉声问:“那么,为什么是你的身上有咒灵术?” “……” “……呵呵呵。”就在宋琅严肃地紧绷着脸等待答案时,葛垣凛一却忽地笑了出来,那双深深弯起的眼眸里,是浓郁华丽如八重樱的笑意。 宋琅一愣,在葛垣凛一不停歇的低沉笑声中,不解地眨了眨眼。 随即,她眼神一直——等等!她似乎……忘记自己曾经披过的小马甲了?! 哦不!她竟然,一不小心就掉落了自己羞耻的小雀鸟马甲!! “呵……”葛垣凛一用桧扇虚点上她忽红忽青的苦瓜脸,笑意深深,用半真半假的语气赞叹道:“宋琅啊,你在阴阳术一途上极有天赋哦。” 宋琅的苦瓜脸瞬间变成生无可恋脸。 79. 平安京双生阴阳师(十五) 葛垣凛一唇边含笑,意味深长,却没有将那一晚意外的桃色事件揭开了说,宋琅被哽了一下后,见他没有要追究的意思,也放下了心。 “咳,是你教的好……”宋琅掩唇轻咳一声,眼眸游移了几分,连忙将此事揭过:“那个,你还没说,你的身上为什么有咒灵术的黑纹呢?”再次问出口时,气氛已经难以像之前一样严肃沉凝了。 葛垣凛一拢起了扇,一下一下轻点在左手掌心,红唇边的笑容多了几分漫不经心:“你已经想到了,不是吗?” “……是你将凉介身上的咒术转移了?” 葛垣凛一轻轻点头:“凉介身上的咒灵术,我比他更早察觉,因为是双生子,我才能将这咒灵术引入自己的体内。我是人类之躯,相比于他,我更容易压制这种针对鬼怪体质的咒灵术。” 说着,他的眼底浮起浓郁笑意,凉淡的声音也隐约透出些许炫耀:“呐,我好歹也是平安京第一阴阳师,不论武术,单论阴阳术的话,凉介可比不上我哦。想起小时候,我与他一同比赛操纵式神,他可是被我的雀鸟式神追着啄屁股,吓得白了脸,捂住屁股求饶喊我哥哥呢……” 见他毫不留情地揭着自家弟弟的黑历史,宋琅一脸黑线,为什么她隐隐觉得,凉介或许是因为童年时代惨遭他的恶劣戏弄才跑去当武士的? 她无奈揉了揉额角,问他:“那么,中了咒灵术的你会如何?青鬼说,这术法是用于鬼灵的,普通人不会中咒灵术的,所以,你会如何?” “你是在担心我吗?”葛垣凛一含笑瞥眸:“我还以为,你只会担心凉介那不省心的家伙呢。唔,感觉还不错……” “那还不是因为你总在训练时过来凑热闹,当着我的面欺负他?”宋琅嫌弃道。 随即,她挑了挑眉:“别打诨,你中了那术法到底会如何?不用担心,如果你最后会变成鬼怪,只要相貌不惊险,没歪脖子突眼龅牙的话,我也不介意与你继续当鬼友的嘛!”说到最后,她好哥们一般地伸手虚搭上他的肩头,目露安慰。 “嗯?”葛垣凛一危险地半眯起眼眸:“可惜我没这个荣幸了。” 宽袖遮掩下的双手悄悄结好了印,他淡淡说:“你放心,今晚那妖怪元气大伤,估计得安分一段日子了,我身上的咒灵术压制起来也会简单许多。况且,我不像凉介一样是半鬼之体,即使中了咒灵术,也没那么容易变成活鬼。宋琅,其实就算真的有那么一天,我也……” “你也一定是个艳鬼嘛,我知道我知道。”宋琅立刻接话。 葛垣凛一微哽,嗤笑一声,反手就用桧扇敲向肩上搭着的爪子。 宋琅笑得清浅,不避不躲,反正打不着她。 “哎哟!”惊异的低呼声传出,宋琅嗖一下缩回了被恶狠狠打中手背的手。 “呵,当我平安京第一阴阳师的名头是白挂着么?”葛垣凛一促狭笑着,手中的扇不断敲向宋琅左晃右避的额头:“说谁艳鬼呢,嗯?嗯?” 宋琅赶紧捂着额头,一边躲避一边惊讶道:“凛一,你什么时候在扇子上用的阴阳术?” “在你说歪脖子突眼龅牙的时候。”葛垣凛一阴测测笑道。 “呵呵,哪能呢,凛一大人无论是人是鬼,当然都是始终如一的貌美如花。哎呀,别敲了……凛一,你再敲,我就使用绝技小南瓜了啊……” 两人戏笑间,天际已悄然露了一抹亮白。 晨光穿透稀薄的云层,洒落在空旷岑寂的街道上,柔柔暖暖,惬意舒适,时光正好。 ------ 回到府邸中时,天色初亮。 葛垣凛一半阖着眼眸,眼下是可怜的微青,他优雅地打了一个哈欠后,便款款回房补觉去了。 见到白色身影消失在合起的房门后,宋琅脸上的嬉笑之色一收,露出隐约的忧虑。 那咒灵术,虽然凛一谈起时容色淡然,但若是连他都只能做到压制、而不能彻底除去的术法,想必也没有他表现出的那般轻松。 宋琅闭了闭眼,也转身朝外廊走去…… 扫过眼前堆叠得高高的书籍,她重重叹了一口气,又重新抖擞起精神。趁着这一段风平浪静的日子,她也该努力提升自己的阴阳术,看看能否琢磨清楚那诡异的咒术,倘若能帮上一二便好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因为摘取女子头颅的妖怪受伤潜逃,暂时不会回到京都,平安京又再度回到了原先的风雅平静。 两个多月以来,葛垣凛一的气色好了许多,显然那妖怪已是元气大伤,若没有很长一段时间的调养,是万万不能再外出作恶了。 虽然如此,但三人都知道,那妖怪迟早还会回到京中,向葛垣凉介复仇,自然也不敢掉以轻心。 “所以,凛一,你真的不清楚他到底是什么来路吗?” 这日清晨,宋琅背倚廊柱,视线落在不远处练着凌厉刀招的葛垣凉介身上,轻声问:“那个妖怪,他生前大概也是一名极其出色的阴阳师,你不曾听说过吗?” 对面,葛垣凉介斟了酒,将酒杯送至唇边,说:“确实不曾听闻此人。他应该不是平安京中的阴阳师,或许是一个流落在外的落魄阴阳师。” 宋琅喟叹道:“不过,既然他能破了凉介的五芒星阵,想来也是阴阳术高明之辈,曾经降服斩除无数鬼怪,却不料如今堕入妖魔之道,真是世事难料啊。” 她一边遗憾地说着,一边拿起身旁食盒里的点心,送到口中,嗟叹感慨的老沉表情瞬间变得无比幸福:“啊!凉介今日送来的点心很美味呢!” 葛垣凛一好笑看她一眼,轻呷了杯中的酒,悠悠说:“没什么难料的,男女之间的情爱,也是一种微妙的咒。若是执念太深太重,这咒便会侵蚀入骨,再高明的阴阳师也是摆脱不得的。” 宋琅转过眼,惊异看他。 “怎么了?”葛垣凛一抬眼问。 “唔,我还以为阴阳师只负责看方位和占卜算卦,还有幻术方术之类的,原来还管男女情感之事的吗?看来平安京第一阴阳师果然独树一帜,名不虚传呐。”宋琅揶揄笑道。 葛垣凛一自顾自将酒杯送至红唇,含笑说:“万物万念都有咒,身为阴阳师,自然要通晓几分,无论是物性还是人性。” 宋琅头一歪,托腮想了想,赞同道:“说的有理。” 葛垣凛一扫了她几眼,忽然轻笑说:“宋琅,你不懂啊。”他在她的身上,只看到了爱之广阔,而看不到世俗男女情爱的羁绊。 “谁说我不懂。”以为他说的是咒的微妙之处,宋琅皱眉反驳了一句后,微微沉吟,凝重说:“若是按照你的说法,凛一,看来我也在你的身上下了咒呢。” 葛垣凛一微微一愣,看向她。 “……凛一。”宋琅唤道,目光认真。 “什么?” 宋琅抿了抿唇,望着他的目光更专注了几分:“凛一。” 葛垣凛一唇角笑意微滞:“怎么了?” “噗嗤!”宋琅忽然笑了出来:“呐,这就是我在你身上下的咒。你看,只要我一唤你的名字,你就会立刻傻乎乎地应了,这也是一种咒。” 葛垣凛一深褐色的眸光一闪:“……你在戏弄我?” “不敢!”宋琅立刻收起笑意,眼观鼻鼻观心,搂着食盒默默吃点心:“唔,今日的点心果然十分美味。”她打不过他,她认怂。 见她颇有自知之明地转移了话题,葛垣凛一凉凉一笑,自斟了一杯酒,说:“右大臣府邸中的厨师所做的膳食,自然是好的。” “右大臣府中的膳食?”宋琅微怔,那凉介是怎么弄来的? 葛垣凛一轻笑一声,说:“是呀,平安京厨艺最好的厨师是在右大臣的府中,所以……” 他眼底浮现出浓郁笑意,瞥了一眼前面空地中微僵的深蓝色身影,悠悠说:“所以为了一饱你的口腹之欲,某个以往从不参加贵族筵席的人,这两个多月以来,可是逢宴必去,将京都中的贵族公卿们都惊吓得不轻哦!” “诶?”宋琅目光怔忪。 “呵……偏偏那人参加宴会时,还是歌舞不赏,酒食不沾,交道也不打,只在宴会散去时将膳食带走。”葛垣凛一将半开的桧扇覆于唇上,肆意笑着:“最近朝中许多大臣都忧心忡忡地过来问我,是不是他们无意中得罪了那人呢……” 宋琅愣愣地将视线移向不远处停下招式、背影笔挺又微僵的葛垣凉介。 她脑中不由想象了一下他顶着一张幽沉漠然的冷脸去参加宴会,淡漠地装了点心就走,留下一众战战兢兢、提心吊胆的贵族公卿的场景,顿时也忍不住笑了出来。这一笑,便也将这段时间以来两人之间无形的尴尬与疏离消融了大半。 距离外廊的不远处,耳力极佳的葛垣凉介自然也将二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他漠然的面容上忍不住露出几分恼怒几分羞窘,在听到宋琅的笑声后,他渗着密密细汗的颈项更是悄然漫上了一片绯红,抿了抿唇,他欲盖弥彰地继续挥起刀。 笑声歇下,宋琅捏起一块精致的点心,轻咀细嚼,比起之前多存了几分珍惜的心思。 对面,葛垣凛一轻轻摇着桧扇,看了一眼不远处刀法少了几分凌厉的葛垣凉介,又看了一眼面前半垂下眼眸、细细品尝点心的宋琅,唇角处的笑意愈发温和雅致。 突然,他拢起扇,兴趣满满地问道:“对了,宋琅,之前那一晚你与凉介在一起,那么你知不知道凉介的心绪为何变得极为异常,甚至将我从梦中惊醒了过来?唉,凉介真是越长大越不可爱了,明明小时候什么事都和我说的……” “哐——”葛垣凉介手中握着的长刀脱手而出,入木三分。 “咳咳咳……”被糕点呛了的宋琅涨红着脸,捂唇侧过头,连声咳嗽。 80.平安京双生阴阳师(十六) 春去秋来,暑寒交替。 这一日,庭院中红叶狩纷飞,寒凉的空气吹拂得人神清气爽。 外廊内,葛垣凛一与宋琅相对而坐。 葛垣凛一手中执书,懒懒支头看着。宋琅双手抱着小食盒在怀里,一名容色清雅、身姿窈窕的少女式神端坐在她的右侧,带着甜蜜的笑容,为她一页一页翻捻书页。 与外廊正对的庭院中,葛垣凉介身着单薄的二蓝色直衣,双手紧握长刀刀柄,劈,抹,斩,刺,撩,聚精会神心无旁骛。 “唉,凉介……” 宋琅的视线从式神手中的书移开,无奈出声,唤停院中的人。 葛垣凉介收回刀,回头疑惑看她。 “果然是我教出的人,连步法犯过的错都和我一模一样。”宋琅苦恼地揉了揉自己的额头,站起身来到庭院,手中凝出利刃。 “喏,看好了。你刚才上步劈刀之后,紧随着使出旋步后撩刀时,左脚应该是虚步前移,右脚尖点地跃出回转。” 宋琅挽刀上前,招式施展间,步态翩逸轻盈,刀锋却萧飒矫厉。 落地后,她侧头浅笑说:“你们这里的武士用刀惯常耿直,但唐土的招式套路讲究的是虚虚实实,出敌不意。世间刀法招式万千,可杀人制敌从来只需要一招,除此之外都是虚幻,所以唐土武者追求的是‘叶底藏花,雾里凝霜’的意境。” 葛垣凉介幽冽的眼眸顿时变得澄明,炯炯闪亮。 迎着他灿亮若星辰的目光,宋琅挂在脸上的浅笑愈加高深莫测,恍若世外高人:“凉介,还有……” “还有什么?”葛垣凉介连忙追问,眼中亮芒更甚,他的招式还有哪一处不妥? 宋琅眨了眨眼,微露一丝羞赧,说:“还有没有胡桃糕?我还想吃。你最近做糕点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噗嗤……”外廊内,正在看书的葛垣凛一很不留情面地笑了出来。 这转折听得葛垣凉介微微一怔,他随即点头说:“你喜欢胡桃糕?那我回去的路上会买好胡桃,今晚多做些胡桃糕,明天给你带来。” 高深不过三秒的宋琅点头如捣蒜,眼中的幸福甜蜜几乎要满溢而出。 落在脸上的灼亮目光令葛垣凉介不禁面色微紧,不自在地半垂了眼帘。 身后又传来葛垣凛一低低的笑声,他打趣道:“凉介,你最近的厨艺精进得比你的武艺还要快了。怎么,你现在不想当武士,想要改当厨师了吗?” 闻言,宋琅也目露好奇:“对了,凉介,你的手艺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简直是突飞猛进一日千里好吃到哭啊! 听见两人的打趣与赞叹,葛垣凉介眉宇间依然是一片冷冽沉静,他淡淡说:“你说过,你很喜欢右大臣府中的膳食。所以闲暇时,我会寄魂到雀鸟式神的身上,前去观察那厨师的糕点做法……” “咳咳咳……”宋琅掩唇连声咳嗽,看向葛垣凉介的眼神纠结而叹服。 用式神潜伏着暗搓搓偷师别人的厨艺,还这样一脸正直地说了出来,真的好吗? 葛垣凛一手中摇着的扇直接就丢向他:“臭小子,葛垣家的阴阳术不是让你这么用的。” 葛垣凉介漠然抬手,接住了桧扇,低下头对宋琅说:“你若是喜欢的话,我今晚回去多学几样?” “……好,辛苦你了。”象征性地在内心挣扎了一下后,宋琅果断抛掉节操,睁着乌溜溜的眼眸,用向往憧憬又崇拜的眼神仰看他。 葛垣凉介低垂了眼,唇角抿出一缕若有若无的青涩笑容:“你喜欢就好。” 葛垣凛一叹着气搁下手中的书,弟大不中留啊! “既然如此,今日秋意正浓,不如我们索性便一同乘车出游。这个时节,平安京的红叶狩开得正艳烈,城南的胡桃林也该成熟了,顺路去采上一些也不错?”葛垣凛一提议道。 “出游?”葛垣凉介反射性蹙起眉,正欲开口拒绝,转眼就看见身旁的宋琅满目雀跃,一副兴致盎然的模样。 “我附议!”宋琅举了举爪子,乌眸明灿。 葛垣凉介顿了顿,慢慢移开目光,沉默地对外出游玩的提议表示赞同。 将他的反应看在眼底,葛垣凛一眸光微闪,原本笃定的神色多出一抹好笑。 “好,那现在就出发。”葛垣凛一说。 “现在?”宋琅皱了皱眉,说:“可是,我们还没有准备好出行之物呀。” “很快就有了。”葛垣凛一含笑说。 他从怀中掏出几张纸片,让式神取来笔、墨和砚后,提笔在纸上写下几行咒文。 随后,他的手轻轻一扬,那些纸片落地后便化作一名恭敬弯腰的车夫,一头精神奕奕的黑牛,与一辆简约宽敞的车。 “好了。”葛垣凛一红唇弯起,对看得怔楞的宋琅说:“出发。” ------ 晨光和煦,凉风阵阵,仿古长安的街道上,一头黑牛迈着悠闲的步伐,缓缓驶过人声鼎沸的街巷。 为了让宋琅一饱眼福,车内的隔帘被卷起,悬挂在弯钩上。宋琅不客气地霸占了窗前的位置,枕着手,探头欣赏起路上的风景。 初秋微寒,平安京的气息依然优雅而平和,漫天纷飞的红叶狩惹得行人纷纷驻足。 一辆辆驶过身旁的牛车中,偶尔也有贵族公卿掀起车帘,想要观赏一番秋意正浓的平安京—— “等等,是我眼花了吗?葛垣家那两兄弟竟然同乘一车出游?”某个贵族子弟掀起车帘,愕然惊呼。 “哈哈哈,怎么可能,裕圭兄,莫不是你与那香惠小姐缠绵了一晚,头脑晕涨了。”车内另一人嘿嘿笑着探头去看:“那俩人在一起还不早打起来了,怎么可能……见鬼了?!看起来好像还真是他们?” “呀,前面那辆车上有五芒印,是凛一大人的车呢!”某个贵族小姐掩唇惊喜道,吩咐车夫快点儿赶上前。 听到周围的骚动,又见到越来越多凑近的观光团,扒拉在窗前的宋琅连忙缩回身子,将车帘放下,挡住众人的窥视。 她回头看着神色无奈的二人,庆幸道:“呼,还好他们看不到我……” “笃笃……”忽然,车外有人轻轻叩击车壁。 小透明宋琅自然不会现身,于是车窗旁的凉介探过身,掀开车帘—— “大人,我是纪子……”并行的一辆牛车上,掀起车帘的女子垂着眼,含羞带怯地递出一块素净手帕,然后抬眸说,“我想……” 倏地,女子的话音戛然而止,瞪圆了眼。 “什么事?”车帘后,葛垣凉介一脸漠然地问。 “没、没什……。”对上他幽沉淡漠的眼神,贵族女子惊得舌头都捋不直了,话未说完,她疾速缩回手放下车帘,惨白着脸尖声道:“车夫,还不走快点——” 葛垣凉介顿了顿,放下车帘。 旁边的宋琅笑成一团:“噗嗤……凉介,原来你可止小儿夜啼的传闻是真的呀……” “唉,可怜的纪子小姐,这会只怕是受了不轻的惊吓。”斜卧在坐榻上的葛垣凛一懒洋洋支起头,眼带怜惜,薄红的唇却愉悦弯起。 葛垣凉介不答话,双手抱胸背靠上车壁,冷静阖眼,只是微僵的身形却显出了几分尴尬。 一路说笑间,三人已到了城南的胡桃林。 下了车后,葛垣凛一伸手一指,面前的车夫、黑牛与车便化作写着符文的纸片,悠悠飘落在地。 一旁的宋琅看得眼睛闪亮,这项牛逼轰轰的技能她也想学啊! “呵,这是高级的式神,以你现在的阴阳术修为,还不能召唤。”葛垣凛一瞥眸看她,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小心思。 “宋琅,莫急,你才刚学会操纵低级的人形式神。当然,如果那能算是人形式神的话……”说到最后,葛垣凛一低沉的声线带上了笑意的微震。 葛垣凉介黑羽般的睫毛一颤,半垂眼帘,紧抿的唇角也漏出轻浅的笑意。 宋琅欢快的神色一垮。 在他们或促狭或隐晦的笑容里,宋琅也不由回想起之前惨痛的人形式神召唤历程。 ※ 宋琅第一次尝试召唤人形式神时,心心念念的是想要召出一个大胸美貌妹子。 于是她找上了庭院里的人面树绫子,软磨硬泡的,终于让绫子同意了当她第一个式神的容貌模本。 她用纸片裁出了一个小人,又兢兢业业地画好了符文,将咒语背得滚瓜烂熟后,才终于在凛一与凉介、以及府中众多女鬼和式神们的见证下,开始了这一次意义重大的人形式神召唤。 召唤开始时,就连向来清冷的绫子,面容上也难得多了几分期待,她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过拥有身体的自己了。 万事俱备,众目睽睽。 宋琅成功召唤出了人生中第一个人形式神,貌美!胸大! 但宋琅忘记了,作为一个阴阳术初学者,她在召唤式神时,对于凭空想象出的事物难免控制得不精准。 于是,面前亭亭玉立的美貌少女,面容是与绫子一模一样的清魅幽然。但是,那胸—— 波涛汹涌!呼之欲出! 好两个巨大如篮球的人间凶器!! “主人。”面瘫的少女盈盈一拜,胸前的大水球晃晃荡荡,身形险些不稳。 “噗噗噗……”围观的众鬼众式神纷纷笑倒在地上。 “哈哈……宋琅,你绝了!你召唤式神的过程中想的到底都是些什么啊?”院中女鬼放声笑道。 “呀!不愧是我崇拜的阿琅,连召唤出的式神都如此独特。”某脑残粉式神少女捂住了羞红的脸,跺脚娇嗔。 “阿琅,原来你喜欢这种类型的吗?”某式神少女托了托自己的胸,自信一笑。 宋琅当即抱住愤怒不已的人面树,泪如雨下:“绫子,我、我不是故意的啊!我发誓!” 她真的只是在召唤式神的时候,脑海中有一瞬快速闪过二次元的胸斗士樱花妹子,但她真没想到,不过是这潜意识的邪恶一念,竟然就造成了这种偏差! ※ 想起那时暴走的绫子,以及狂笑不已的围观者,宋琅默默捂住脸,对面前忍笑的二人羞愧说:“那、那我还是先不要学了。” 81.平安京双生阴阳师(十七) 秋风瑟瑟,落木萧萧。 山野外的阳光正熹微和煦。 胡桃树下,宋琅扬起头,看着在树上身法灵活地摘取核桃的葛垣凉介,担忧道:“哎,凉介,你要小心脚下啊!” “嗯。”葛垣凉介应道。 他探下身,将手中摘的胡桃抛落。 葛垣凛一连忙单手提起竹篓,接下凶猛袭来的胡桃。 “我说,宋琅,或许你更应该关心一下我?”葛垣凛一用凉凉的语气说着,然后眯起狭长的眼,抬头说:“凉介,你敢不敢别照着我的脸砸?” “我没有。”葛垣凉介漠然说。 下一刻,他手中的胡桃再次携着内劲丢下。 葛垣凛一怒极而笑,指间夹起一个胡桃:“这个胡桃太老了,要不得。” 说罢,胡桃直击向葛垣凉介的脚下。 葛垣凉介冷冷一哼,就着半蹲在树枝上的姿势用脚尖轻巧将胡桃踢开—— “这一个足够新鲜,接住。” “呵,果皮太青,不能要,还你!”葛垣凛一含笑反手抛回。 一场普通的胡桃采集转眼就演变成混乱的对决。 “……” 宋琅无奈叹了口气,找个阴凉的地方坐下,开始嗑瓜子观战。 好歹是新地图对决,值得一看。 怪不得他们两人最近碰面都没有再互殴,原来是厌倦了府邸地图,想转战野外地图了吗? 两人正对峙得火热时,忽地,葛垣凛一停下了动作。 一个胡桃不轻不重地砸在他的肩上,他捂住肩,脸色苍白地后退了半步。 “你怎么了?”见状,葛垣凉介手里将要抛出的胡桃一收,拧眉问他。 葛垣凛一闭目,低低说:“凉介,宋琅,我们快点离开这里!” “凛一,你……”宋琅奇怪看他,忽然她顿了顿,说:“难道,是那妖怪回来了?”他的样子看起来像是被咒灵术反噬了。 葛垣凛一唇色的轻红褪去,微微苍白,他点头道:“是,而且他的妖力比以前更强大了,现在的我们恐怕不是他的对手。” 葛垣凉介从树上跃落,狐疑的眼神扫过两人:“你们两个在说什么?为什么会知道那妖怪回来了?” “没时间解释了,我们先离开这里再说。”葛垣凛一额间渗出密密细汗,他半掀起眼,从怀中掏出符咒,迅速化出式神:“走,他快要赶过来了。” 式神幻化的黑牛拉着车,快速向胡桃林外奔去。 车内,对着罕见地露出虚弱苍白的葛垣凛一,以及低垂着头似在深思的宋琅,葛垣凉介拧起眉,语气笃定:“你们有什么瞒着我?” 葛垣凛一背靠着车壁,闭目不答。 宋琅侧头看了他一眼,抿了抿唇,也没有解释。他不想告诉凉介,她也不好说破。 见到两人默契的沉默,葛垣凉介漠然的面容上露出一抹烦躁,他紧了紧眉心,沉默扭过头。 “桀桀桀桀……”林子里却忽然响起了诡异阴冷的笑声。 车内三人立刻神色戒备。 “想逃?你们就给我永远留在这林子里。”说话间,妖怪的声音越来越近。 葛垣凉介转头看向面色愈加苍白的葛垣凛一,抬手制住他想起身的动作:“他仇恨的人是我,我出去将他引开。宋琅,你先带凛一回府。” “好。”宋琅点头答应,说:“凉介,那妖怪如今实力大增,你切记不要恋战。” 葛垣凉介点头,抽出腰间长刀便掀开车帘跃落。 葛垣凛一半撑起身,额头冷汗滴落。 “凛一,你还好吗?”宋琅探过身,伸出手想扶他,伸到一半才忽然想起自己是鬼魂,顿了顿便收回。 葛垣凛一摇了摇头,垂眸低声说:“那妖怪不知用了什么邪法,短时间内恢复了伤势,妖力也提升许多。现下估计他是全力催动了咒灵术,所以,我……” 他的声音渐弱。 “什么?”宋琅凑近听他的话。 葛垣凛一虚弱一笑:“我想……我大概要昏过去一会,希望你操纵式神的阴阳术……不会像你召唤人形式神一样糟糕……” “啊,凛一!”宋琅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他软软倒在软榻上,陷入昏迷。 “凛一。”宋琅担忧地蹲下身唤他。 他虚弱苍白至极的面容上,偶尔有一缕森然黑气从底下蹿过,俨然是咒灵术在侵蚀他的身体。 看来这一次咒灵术的发作,远远比以往的都要厉害。现在他已经难以压制了,倘若那妖怪一日不死,他身上咒灵术便会渐渐吞噬他的意志。 宋琅咬了咬唇,扫过葛垣凛一苍白如雪的脸,眼神变得坚凝,看来也只能用那个方法了。 由于葛垣凛一的昏迷,车外幻化出的式神车夫与黑牛也静立不动了。 宋琅双手结印,默念咒文控制他的式神继续前行。 控制其他阴阳师的式神并不像控制自己的式神一样轻松,但是看到昏迷的葛垣凛一,又想到身后拖住恶妖的葛垣凉介,宋琅还是硬着头皮上了。 在她撑到两眼都开始冒金星时,牛车终于回到了府中。 “凛一大人!阿琅!你们怎么了?”府中的式神们慌张上前。 “他中了咒灵术,你们赶紧扶他回房,我自有办法。”眼冒金星的宋琅疲倦道。 式神少女将葛垣凛一搀扶回房中,然后围上来忧心忡忡地问:“阿琅,你真的有办法帮助凛一大人吗?” 宋琅疲惫地揉着太阳穴,轻轻点头:“我会尽力一试,将他身上的咒灵术转移到我的身上。” “转移到你的身上?”式神少女惊呼:“怎么行呢,凛一大人也不会同意的。” 宋琅摇头,沉沉说:“我当初得知凛一身中咒灵术后,几个月来翻阅书籍想寻找破解之法,但是,除非下咒者魂飞魄散,否则咒灵术无法破除。” “而如今,那妖怪妖力大涨,若是凛一就此昏睡,凉介一人恐怕对付不了那妖怪,眼下情形紧急,也只能如此了。” “……不行。”虚弱的声音忽然从床榻上传来。 宋琅转头,见到床上的葛垣凛一半清醒半昏迷地看过来,冷汗从他额间渗出,他蹙着眉微掀起眼睑,无力重复道:“不行。” 宋琅抿了抿唇,在床榻旁蹲下身,坚定的目光直直看入他深褐色的眼眸中。 她扬起唇浅笑,轻声说:“凛一,没关系的。我是鬼魂,比你更适合当咒灵术的宿体,我用术法压制的时候,总归会比你好受一些的。而且,我的阴阳术也没有你说的那样糟糕不是吗?” 不等他反驳,宋琅又接着说:“再说了,我相信要是你和凉介一起的话,一定能制服那个妖怪的。呐,别告诉我你平安京第一阴阳师的骚包名头只是用来招蜂引蝶的啊,那样的话,我一定告诉鬼怪界最嘴碎的青鬼,你不但喜欢洗花瓣澡,还喜欢一边走路一边脱衣服丢得满地都是。啊,对了,你左臀上方还有一颗红痣……” “宋琅。”葛垣凛一满脸黑线地打断她。 他沉声说:“你只是身无怨气的鬼灵,以后还可以步入轮回。要是咒灵术转移到了你的魂体上,你会染上鬼怪的阴气,哪怕以后破除了咒灵术,也难以祛除你身上的阴气,你会永远滞留人世的。” “可我本来就是没有轮回的人呀。”宋琅轻声说。 葛垣凛一微怔:“你说什么?” 宋琅不再接话,粲笑说:“好了,不就是咒灵术嘛。唔。我眼馋奈梨做的饭菜很久了,染了阴气我还能凝出实体,想吃什么就吃什么,这么一想倒也不错呢!凛一,你就别啰嗦了,反正你不同意我也会继续的。现在身娇体软的你可抗拒不了我哦,还不如乖乖听话配合我,嗯?” 葛垣凛一定定看她片刻,才闭目倦声道:“随你。” 宋琅满意一笑,让离开的式神少女带上门,守候在外。 她在心中又默念了一遍咒文,确保无误。这个术法她数月来已经在私下练习过许多遍,如今也算是有用武之地了。 葛垣凛一缓缓翻过身,无力地趴伏在床上,他随意伸出手,将松垮的上衣扯下肩头,露出后肩上的藤蔓状暗纹。 纹路上,有诡森的黑气在缓速流蹿,黑气所经之处的肌肤甚至微微鼓涨蠕动,隐隐透出森寒阴气。 宋琅深吸一口气,飘落在床榻里侧,然后郑重将左手虚覆上他后肩处的黑色暗纹,心神凝注,开始念起咒文—— “等等,宋琅!” 葛垣凛一突然急声开口,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然而术法的施放已经开始,不能中途打断,所以宋琅虽然听见了葛垣凛一的声音,但也只能压下心底隐隐约约的担忧与不详,口中继续念着咒文。 感受到身后源源传来的痛意,葛垣凛一顿了顿,便也缄口不语,沉默地垂下头趴伏在床上。 一缕缕黑色的阴寒之气从藤蔓状暗纹中被抽出,手心上传来阴冷彻骨的寒意,难耐的冰冷流经全身,激起一片麻意。 宋琅紧紧拧起眉,忍受着身上一波又一波的冰寒与钝痛,原本感觉轻盈若无物的身体,也在这种绵延的麻痛中渐渐变得沉重。 “砰!” 睽违多年的地心引力将宋琅狠狠摔落在床上。 “呀……”宋琅痛苦地呻吟一声,艰难抬起仿佛重若千斤的右手,捂在自己嗑得生疼的额头上。 硬生生磕在床上的痛意,泰山压顶般的久违重力,加上彻底转移到身上的咒灵术,宋琅只感觉到脑袋一片昏沉晦暗,完全没心情体会重获身体的感受。 “唔……”捂住额头的宋琅忍不住又痛吟了一声。 听到她接连的痛呼声,术法结束后同样是将近虚脱的葛垣凛一匆忙侧头:“宋琅,你……” 他的声音骤然一顿,下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继续问:“你怎么了?很难受吗?” “还好。”宋琅气若游丝地回道:“咒灵术我已经暂时压制住了,虽然头脑昏沉了些,但还不至于像你之前一样昏迷过去。就是鬼魂当得久了,现在重新拥有身体反而不习惯。你呢?凛一,你现在感觉好一些了吗?” 葛垣凛一眨了眨眼,目光微不可见地漂移了些许,低声说:“我没事,只是术法结束后正常的虚弱状态,歇息一会便能恢复。” “噢,那就好。”宋琅昏沉应道。 两人一时沉默。 渐渐习惯了沉重的身体后,宋琅撑开眼,问:“对了,凛一,施放术法的时候,你想要和我说什么?” 葛垣凛一不答话。 宋琅疑惑地挑了挑眉:“凛一?怎么了?” 说话间,宋琅的身体感觉也渐渐回归了,但还是带着久违的陌生感。 她微微动了动身体,奇怪说:“我怎么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 面前,葛垣凛一轻轻叹了一口气,清凉的声音如同轻风吹落枝头的雪,他悠悠含笑说:“宋琅,就算我坐怀不乱,你也不能这么考验人性的。” “什么?”宋琅蹙起眉。 在葛垣凛一意味不明的视线的带领下,宋琅的视线也跟随着慢慢往下移去,然后—— 卧槽,见鬼了!! 这光溜溜的是什么鬼?她的衣服呢?!!! 抬眼欣赏着宋琅震惊崩溃的神态,葛垣凛一凉凉说:“我先前是想提醒你,虽然鬼灵的身体可以凝出实体,但是鬼灵身上的衣服是幻化而来的,并不能随身体一同凝化为实物……” 话音刚落,一条厚重的被子猛地朝葛垣凛一兜头罩下,将他捂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呵呵……”他低沉的闷笑声自被褥下传来。 当机立断将唯一一条被子盖住面前的人后,宋琅喘着气虚脱地瘫倒在床上。 听到身旁被团里传来的接连不断的笑声,宋琅恨恨磨牙:“你再笑试试?” 被团里闷闷的笑声依然不见止歇,满满的戏谑之意。 “阿琅,你施放完术法了吗?”门外的式神少女隐约听到动静,连忙隔着门板问道。 “还没有,现在正到紧要关头,你们先别进来。”宋琅连忙朗声回话。 现在两人都还无法动弹,要是式神们进来看到这诡异的画面,她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噗嗤……”听到她的话,被团下的葛垣凛一不给面子地笑了出来。 “嘘!别出声。”宋琅无力喝道。 82.平安京双生阴阳师(十八)+【圣诞大彩蛋】 安静下来后,两人都不再出声,等待术法施放后的虚弱状态消退。 室内一时静谧。良久,被团下的葛垣凛一动了动手,感觉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于是,他隔着被子对宋琅说:“你还是不能动吗?都已经过了两刻钟,怎么,你还打算说术法没施放完毕?”他低闷的声音里有不轻不重的笑意。 然而,过了一阵,他还没有听到宋琅的回答。 “宋琅?”葛垣凛一收起笑意,微露担忧。 他顿了顿,用指尖挑起被褥一角,果然看到身旁宋琅沉沉睡去的面容,眉头深锁。 “呵,真是个傻姑娘。”他似揶揄又似叹息般轻笑了一声,一倾身,顺势就将被子轻轻覆盖在她的身体上。 他坐起身,双手结印,默念一咒。 看到宋琅深锁的眉头渐渐松开,他红唇一弯,这才整理好自己散乱的衣襟,坐到案前,自斟了一杯酒。 “等等,凉介大人——”门外传来式神急促的声音。 杯中酒未见底,宅屋的木门就被“吱呀”一声推开。 “嘘!”葛垣凛一竖起手指,贴近红唇旁,示意来人将动静收敛些。 一身寒气走来的葛垣凉介顿住脚步,循着他的目光看到床上沉睡的宋琅。 她身上隐约有阴气沉浮,左手虚握着抵在脸旁,轻红的唇色因为不舒服而抿成一线,但又似乎是因为成为鬼魂后再也不曾如此沉睡入梦,此刻的她睡得谨慎又香甜。 葛垣凉介沉寒的目光一楞,随即他瞳孔紧缩看向斟酒的葛垣凛一,冷冽的声线压得低沉:“她怎么会变成这样?” 葛垣凛一将酒送到唇边的动作停下,他垂下睫羽,唇边常年含着的笑也渐渐消隐。 他少有的沉默不语。 葛垣凉介眸光微颤,染上一抹涩意,轻声问:“是因为,她转移了你身上的咒灵术吗?” “你知道了?”葛垣凛一淡声说。 葛垣凉介不答,一边快步走到床前,一边说:“这不是她该承受的,凛一,将她身上的咒灵术放回我体内!” “没用的。她是鬼魂,咒灵术最适合的宿体,现在只有我们将妖怪斩杀,才能破除咒术。” 闻言,葛垣凉介脚步骤停,他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眼底满是复杂:“若不是之前对敌时,那妖怪惊讶于我没受咒灵术的侵蚀,我也不会知道真相。”他声音微哽,目光转落宋琅脸上,“凛一,你不该替我承受这一切,可你更不该将她也牵扯进来,你知道这么做的后果的,不是吗?” “我知道,就算咒术破除,她也会再难步入轮回。我也不想如此。” “你不想……哼,”葛垣凉介沉冷一笑,“你阴阳术高深,若不是故意让她知晓,你又怎么会隐瞒不了身中咒灵术之事?” 葛垣凛一垂眼,沉默半响,说:“因为那时,我知道你想要留下她,我比你……更早知道。” 葛垣凉介沉冷的神情一怔。 葛垣凛一红唇边又浮起轻浅的优雅笑意,他自顾自续斟了一杯酒,抿一口醇馥悠长,恰如此间心念沉浮。 在宋琅与凉介还没有相遇前,甚至是在宴会初见的那一晚,他就知道,她是唯一可以改变凉介的人,或者说,是唯一可以走进他的世界,并将他从深渊中带出的人。 他的确没有想错。 那时他将她带回府中,给了她容身之处,虽有好意,但最初的心思也确实并不十分光明。那些有意无意的谈及,若有若无的诱导,都为了造就一场因缘巧合,一场契机。 “当初咒灵术一事,虽然并非我蓄意谋划,可是一念乍起就也顺势而为了。但不多久,我便放弃了这个念头,只是没想到阴差阳错之下,今日还是应了当初的一时之念。” 葛垣凛一搁下酒杯,看向酣然入梦的宋琅,悠悠道,“或许,我这些不光明的心思,她后来多少也是有所察觉的。只是她不会心生隔阂,也不会疏离你我,甚至不会显露分毫知情,唯恐我心生不自在。呵,这种对人性黑暗的坦然达旷,倒让我觉得……自惭形愧呢。” 听到他这一番话,葛垣凉介侧过身,用仿佛是第一次认识他的审视神情定定望着他。 在葛垣凉介的凝注目光下,葛垣凛一淡淡而笑,又将斟满的酒杯送至唇边:“你想和我说什么?” 葛垣凉介眉心蹙起,走上前来。 葛垣凛一抬眸好奇看向他。 下一刻,葛垣凉介直接伸手,在葛垣凛一微睁的狭长眼眸中,将他手中的酒杯取下,冷声说:“我想说,喝完了就赶紧和我去追杀妖怪,别坐在这里说什么有的没的。” 葛垣凛一眨了眨眼,恍然哼笑一声,骂道:“嗤,重色轻友的臭小子!也不见你心疼心疼我?” “啰嗦。” ------ 不知过了多久,宋琅终于在一阵流窜全身的阴寒中醒来。黄昏的暖橙色光从窗棂外斜斜照进,投落一地斑驳。 宋琅甩了甩脑袋,伸手揉着太阳穴,将脑中萦绕不散的、由咒术带来的昏眩倦乏感驱走些许。 唔,虽然醒来后身体很难受,但她之前好像做了一个好梦,梦到许多以前世界里认识的人呢! 真是久违的梦境呀。 宋琅愉悦地翘了翘唇角,眼角余光瞥到了床头旁叠放好的一套衣服。 立刻,神思从混沌中脱出,某些不太好的记忆回笼了。 宋琅心虚地探头瞅了瞅四周,然后才将衣服取过来。穿戴好后,她挪下床,然而刚一踩上地面,她立刻腿一软,差点栽倒。 噫!做人真难! 艰难找回身体的平衡感后,宋琅苦着脸推开门。 “阿琅,你醒啦?”门外的式神少女笑容甜蜜。 宋琅点头,问:“我睡着之后,凉介有回来过了吗?他有没有受伤?还有,凛一呢,他去哪里了?” “阿琅,你都睡了整整一天了。昨日傍晚凉介大人就安然回来了。”说到这儿,式神少女担忧地纠了纠衣袖,“不过,凉介大人进屋后不久,就与凛一大人一同出府。但是两位大人昨晚都彻夜未归,直到现在也还没有回来,不知道会不会出什么事呢。” 听到这儿,宋琅紧拧起眉,但现在她这副虚弱的样子,就算是勉强出去找到了他们,也是有心无力,帮不上忙。 她揉了揉额头,对式神少女说:“凉介和凛一他们两人一起行动,应该没有那么容易出事。据闻那扰乱京都的妖怪行踪诡异,可能是他们在追寻妖怪踪迹时,耽误了许多时间。” 虽然这么说,但宋琅的心还是高高提着。 真是呀,她体内的咒灵术还在控制范围内,又不是危在旦夕。他们兄弟二人竟也不愿耐心点,从长计议一番再出发。 宋琅心中又是责怪又是感动。她低着头一路走过后院,忽然听到头顶的树枝上传来绫子的声音:“宋琅。” 宋琅顿住脚步,抬头对上绫子骤然变得惊讶的面容:“宋琅,你不是鬼灵吗?为什么会变得阴气缠身,化出了实体?” 宋琅苦笑摇头,反正现在无计可施,胡思乱想也无用。她索性便靠着人面树坐下,将京中妖怪与咒灵术的事情娓娓道来。 “这么说,现在你身上的咒灵术,是那阴阳师堕落而成的妖怪所下?”绫子忧虑地看向她。 “是呀,如今唯一破除这咒灵术的办法,就只有斩杀那个妖力提升的妖怪。只是,那妖怪生前也是强大的阴阳师,我担心凛一与凉介不一定能应付得了。”宋琅低着头叹气说。 见到宋琅脸色虚弱,一副忧思深深的模样,绫子从树枝上探下头,安慰道:“别担心,葛垣家族的阴阳术怎么会比不上那来路不明的术法呢。想当初,我成为人面树后一心求死,在院中引来了许多阴阳师,当时无人能破开我身周的防护结界,最后还是葛垣凉介一箭射穿的结界……所以虽然我讨厌他,但不得不承认葛垣家族的阴阳术确实高绝……” 向来寡言凉薄的绫子难得絮叨着安慰的话,宋琅刚开始还安静仰头倾听,但听着听着,忽然就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了。 而绫子还在继续说着:“而且,你说那妖怪还总在京中挑年轻女子杀害,割了头颅挂在树上,啧,一个男人做这些不入流的勾当,生前想必也是一个窝囊……” “等等!”宋琅忽然出声打断,怔然的目光不断从人面树上扫过,这熟悉的场景…… “怎么了?”绫子被宋琅看得发凉,蹙起眉疑惑问道,“我身上有什么问题吗?” “那个,”宋琅咽了咽唾沫,“你的名字是叫绫子没错?” “为什么这么问呢?我当然是叫绫子。”绫子挑眉说,忽而眉心又蹙起,“不过,像我们这种不愿成妖的,用的当然都不是生前的名字。这样才能提醒自己,往日种种都已经回不去了,再用以前的名字,反而是一种玷污……”绫子用幽凉的声音低落说道。 “所以,”宋琅更用力地咽了咽唾沫,“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生前的名字……是什么?” 绫子奇怪看她一眼:“你问这个作什么?”她轻叹一声,“唉,不过,你若不提起我都快要忘了,我生前的名字,是纱玖。” 【憋走,下拉有圣诞彩蛋。】 83.平安京双生阴阳师(十九) “我生前的名字,是纱玖。” 说完这句话后,绫子就看到面前的宋琅顿时眼神发直,一头栽在人面树上,抱着她的树身嗷呜就是一口。 “喂,你咬我干嘛?快走开,你恶心不恶心!”绫子一惊,柳眉竖起。 顶着绫子嫌弃的眼神,宋琅泪眼婆娑,磨磨牙又啃了一口树干。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原来boss此院中! 在绫子发怒暴走前,宋琅松开口,急声说:“绫子,你有什么办法离开人面树,和我一起出府去找到那妖怪吗?” 妖怪是以为绫子当年被阴阳师杀害了,所以才堕落为妖,为她复仇。但如果他知道绫子还活着,并没有死去,就不至于与凛一和凉介敌对,不死不休了。 “什么?我为什么要去找他?”绫子蹙起秀致的眉,不解问。 宋琅无奈地一拍脑门,解释道:“因为他就是你的旧情郎,将你变成人面树的那个男人。他亲口说过,要为纱玖小姐报仇,却想不到你就是纱玖,真是造化弄人……我早该想到的,当初在妖怪的院子里,他将被杀害女子的头颅都悬挂在树上,那时我就觉得隐约眼熟。” “呸,什么旧情郎。”绫子先是唾骂了一句,旋即也震惊道,“可他不是死了吗?我亲眼看见他死在那场大火中,怎么可能?” 宋琅叹了一口气,说:“他以为你被阴阳师杀害,所以为了替你报仇,他死后并没有散魂,而是成了妖魔。” “甚至,他当初的死也未必不是故意。”宋琅看向绫子的眼神染上复杂的情愫,她低声说,“既然他生前是一名出色的阴阳师,又怎么会躲不过那场大火呢?想必是当初他见到救你无望,才选择赴死,并在死前给凉介下了咒灵术,死后堕落为妖,回来复仇。” 绫子怔然沉默。 “原来如此,”她低垂下眼,幽幽说,“我竟不知道他是一名阴阳师。曾经的他落魄潦倒,后来将我变成人面树后,在我面前又是卑微到尘埃里,而我又一直厌恶他,憎恨他,对他的种种作为也漠不关心,竟也没发现……罢了,这份罪孽既是因我而起,也该由我终结,而且,我与他之间总该有个了断。” 绫子闭上眼,树枝上的一颗头颅缓缓脱离树身。 她张嘴咬断一根细树枝,漂飞到宋琅面前,将树枝放到宋琅手上,说:“带我去见他。我不能离开树身太久,须得尽快,人面树是他亲手所植,你在这根树枝上施法,就可以找到他。” ------ 天色已暗,夜幕低垂,空荡荡的街道上没有行人。 宋琅额头上渗出虚汗,脸色微白,手中紧握树枝朝城外走去。 “宋琅,你还好吗?”一旁的绫子担忧问。 “我没事。”宋琅虚弱摇头,脚下步伐加快,“我能从树枝上感应到那妖怪之前一直在奔走,到了城外之后位置却不再变动。恐怕是与凛一、凉介交手了,我们要尽快赶过去。” “好。”绫子说。 城外,夜风凄冷。 呼啸而过的凛冽寒风里,有杀意浓烈。 “嚇,嚇……我要杀了你们,都杀了……” 披散着头发的妖怪低声嘶吼,神态癫狂,无数蛇状的黑气从他身体上蹿出,袭向面前的人。 “凉介,小心。”远处念咒的葛垣凛一喝道。 葛垣凉介双目眨也不眨,在无数黑蛇的密集攻击下跃转腾挪,防守自如。 在宋琅数个月以来的训练之下,他的身法已经变得轻盈灵敏又不失刚强果决,此刻他速度极快,动作干净漂亮,身形变幻如云卷烟舒,妖怪几乎是必杀的全力一击,也没有伤及他分毫。 “看来他为了尽早恢复伤势、增强妖力,吞噬了许多恶鬼,导致他现在神志混乱,攻击也只是徒有其表,不足为惧。”葛垣凉介站定身,以手抹剑冷冷说道。 刀锋一亮,他旋即出击。 见状,葛垣凛一右手捏住符咒,举于唇边,默念八字真言。 妖怪被葛垣凉介的凌厉攻势逼得步步后退,又要分神应付葛垣凛一的阴阳术,自是应接不暇,于是身上很快就伤痕满布,露出了败势。 眼见到了绝境,那妖怪仰首凄惨地嘶吼了一声,忽地五指成爪,抓向自己的心脏。 葛垣凉介一怔,不明其意。 “不好,”葛垣凛一倏地蹙起眉,快声说,“他要以生命为祭,瞬间大幅提高妖力,宋琅会受不住的!” 闻言,葛垣凉介眸光一紧,果然见到妖怪身上的妖气逐渐大涨。 他瞳孔紧缩,刀法顿时失了沉着稳重。半空中,他猛地用力一蹬树身,俯冲而下,回防的招式瞬间转为出击,攻向妖怪的要害。 竟是罔顾眼前黑蛇的歹毒攻势,不惜身受重伤,也要阻止妖怪的生命献祭。 “凉介,停下——” “久木鸣,给我住手!” 宋琅急促的声音与绫子幽冷的斥声同时而至。 葛垣凉介一愣,下意识顺从她的意思,硬生生收回刀势。 这一收势,葛垣凉介便想起此刻情况不妙,他仓促抬头看去时,却发现面前的妖怪竟也怔楞在原地,呆若木鸡。 “宋琅,你怎么来了?”葛垣凛一心头一松,看着眼前的情景又疑惑地皱起眉。 一路赶来的宋琅扶着树喘气不止,听到他的问话,她伸手指了指一旁的绫子,艰难回道:“喏,绫子就是那妖怪心心念念的纱玖小姐。你们这下不用殊死拼杀了,交给她解决!” 绫子瞥眸看来,淡淡说:“你们放心,我会让久木鸣解开宋琅身上的咒灵术。” 几人说话间,那边的妖怪渐渐清醒过来。 赤红可怖的双目中血丝褪去,他楞楞看着面前神色冷清的绫子,眼中浮上了颤颤的水光。他翕动嘴唇,沙哑破碎的声音难抑颤抖:“纱玖……小姐?” “哼。”绫子鼻间冷哼一声,算是回应。 “纱玖小姐,真的是你!你还活着!”妖怪眼中莹莹水光几乎滴落,他蹒跚地半走半爬过来,激动抬起手想抚摸她的脸颊。 手伸到一半时,他看见绫子嫌弃蹙起的眉,动作一顿,他霍然察觉到此时自己的肮脏凌乱,连伸出的手也是青黑色的干枯嶙峋,丑陋不堪。 “呜……”妖怪哀呼一声,连忙收回手,捂上自己狰狞难看的面容,颤泣乞求道,“纱玖小姐,别看,别看我。” “嗤,有什么好遮的,和你以前也长得差不多嘛。”绫子的毒舌属性再度触发。 顿时,妖怪的低呜声更重了。 “扑哧!”宋琅绷不住笑了出来。 果然不愧为真boss,一出手就将大魔王镇压成小媳妇。 旁边的凛一和凉介也不由怔忪,被妖怪前后判若两人的巨大反差震得不轻,宋琅笑了笑,扯过二人说:“走了走了,人家久别重逢,我们就回避一下。” 绫子拧眉转过头,不自在说:“我和他没什么可回避的。” “久木鸣,”绫子唤了一声,见妖怪立刻抬头,她凌空飘起一簇发丝指向宋琅,说,“你下的咒灵术如今在她身上,可有方法解除?” 妖怪紧抿着唇,盯着绫子说:“有,只要我魂飞魄散……” 绫子无动于衷,淡淡看他。 他厚唇一扁,赌气般地侧过头:“其实不魂飞魄散也可以,但是,她是你什么人?” “比你重要的人。” “比我重要……”妖怪沉吟了一下,猛地抬起头,在宋琅等人以为他要发难时,他惊喜地瞪大眼说,“就是说,你心底还是有我的位置的,是吗?是吗?” 提气防备的三人顿时一个岔气,这迷之脑回路!这货真是那个无恶不作残忍至极的邪狞恶妖吗? 绫子习以为常又无奈地撇嘴,说:“随你怎么想,反正她身上的咒灵术一定要解除,你做的孽业,你自己承担。难道你祸害了我,将我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妖怪不够,还想去祸害其他女子?” “不,”妖怪大声反驳,急切说,“纱玖小姐,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人,怎么会想其他女子呢!” “噗!” 对上绫子瞥过来的目光,宋琅捂住唇,歉疚一笑:抱歉我实在是忍不住了。 葛垣凛一摇头轻叹:“宋琅,凉介,别告诉其他人我曾经把这妖怪视为大敌,我会沦为平安京笑柄的。” 葛垣凉介难得点头附和他的话。 见绫子烦躁又难堪地拧起眉,宋琅挠挠额头一笑:“你说不用回避的。”所以别怪我们。 绫子顿时一哽,只好回头含怒瞪那妖怪:“久木鸣,谁和你说这个了?” “你不相信我吗?”妖怪眼中水光颤颤,“我告诉他们解除咒灵术的办法就是,你别气我。” “怎么解除?”葛垣凉介快速上前几步,紧紧盯着妖怪问道,“若是解除了咒灵术,可还有办法除去她染上的阴气,让她变回鬼灵?” 妖怪眼一瞪,恨恨看他,又要暴起。 “久木鸣,你给我回来。”绫子柳眉一蹙,用长发缠卷上他的手,拖曳回来。 妖怪一愣,乖乖坐回原位,痴痴笑着摸了摸手臂。 感觉到绫子又要发怒,他连忙咧嘴一笑,转过头打量起宋琅。 不同于面对绫子时的呆萌二,妖怪阴冷残酷的目光令宋琅都觉得隐隐头皮发麻。 好在他很快就转开了眼,还忐忑地看了看绫子,一副怕她误会随时准备表衷心的讨好模样。 见绫子神色无异,妖怪才转头说:“待会我会将破解咒灵术的方法告诉你们,可是鬼灵是无法祛除身体里染上的阴气,恢复如初的。” 葛垣凉介眸光一闪,看向宋琅。 宋琅淡然一笑,安慰地朝他摇了摇头。这本来就在意料之中,并没有什么可伤心的,至于轮回之事,她更是不在意。 “但是她不是鬼灵,而是生灵。只要回到原本的身体,阴气自然无碍。” 妖怪忽然砸下了一句重磅的话。 “什么?”凛一,凉介与宋琅同时震惊道。 “我是生灵?怎么可能?我很确定自己已经死去了。”宋琅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 “鬼怪之事,没有人比我更清楚。有人在你死后,将你的躯体复活,只是你的灵魂已经相隔太远,无法回到躯体。” 妖怪用沙哑的声音说着,眼中不由浮起浓浓的钦佩,“逆天而行,复活躯体,这种才是真正的重生之术。若是我也有如此神通,又何至于将纱玖小姐化为人面树,强行续命呢。那施法之人必定是我们都无法企及的强大存在,但无论如何,如此逆天行事,需要付出的代价也一定极大。” 听完妖怪的话,宋琅从震惊慢慢转为安静,她沉默了一阵,最后低下眼,叹息轻若羽毛:“我知道是谁了……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妖怪全然不在意对面三人沉默间的心事如潮,他转身怔怔凝视绫子,哑声说:“纱玖小姐,你想让我做的我都做了,以后我、我还能守在你的身边吗?” 绫子摇头:“如果可以,我希望我们以后永不相见。” 妖怪面色霎时惨白。 “我纱玖一生未曾有过不义之举,行事也自问无愧于心。但唯一一件做错的事,就是将你从寒冬腊月的街头里带了回来,以至于后来祸害了多少无辜的人……” “不,不要说!”妖怪捂住耳朵,痛苦地打断她的诛心之言,“那是我造下的罪孽,应该全算在我头上,和你无关。但是纱玖小姐,请你不要说后悔救了我,不要说,求你……” 绫子静静看着他,片刻后,她叹气说:“久木鸣,我从来没有后悔救了你。” 妖怪几近癫狂的神色猛地一顿,目光颤颤看向她。 “我知道,这是我一生中唯一犯下的错,但若是再来一次,我也还是会在那个时候向你伸出手,将你带回府里养伤。我后悔的不是救了你,而是没能阻止你为恶。” “纱玖小姐……”妖怪伏在地上哭泣不止,像是囚徒在穷途末路时得到了不可能的救赎一般。 “只是你的恶,也是因我而起。所以我也不想再见到你,你走。” “我不走。”妖怪抹了一把泪,执着道,“你赶我我也不走。” “久木鸣,你是男人,能不能别总是哭鼻子,烦不烦人!”绫子头痛地拧眉,妥协道,“这样,你答应我以后勿要作恶,行善积德,若是有朝一日你身上妖气尽除,我就愿意再次见你。 她转过头不再看他:“这是我的底线了,不会再退让。你也别蛮缠了,走。”” 妖怪盛满泪水的眼中再度燃起希望:“好,你要记得你说过的话,我这就去行善除妖气。” 说走就走的妖怪急匆匆转身,就要用术法疾速飞远。 一只手蓦地伸出抓住妖怪的衣后领。 妖怪愤怒回头:“你干什么,别拦我。” 葛垣凉介黑着脸,声音幽沉:“我不想拦你。但你是不是忘了,你还没告诉我咒灵术的破除之法?” 84.平安京双生阴阳师(二十) 这一晚,平安京的恶妖之乱就此平息。 最终,妖怪还是离开了平安京,没有人再知道他的踪迹。绫子回到了府邸的人面树上,向来幽魅清冷的眉宇间,此时少了些刻薄的怨恨与郁结,更多的是一种了断过往的释然。 走出庭院时,宋琅回过头,目光遥遥落在人面树上绫子似是轻松,又似有一分落寞的面容上,不由满怀唏嘘。 她对那妖怪的感情,或许复杂到连她自己也理不清楚。 “宋琅,准备好了吗?” 外廊内,正斟酒的葛垣凛一朝她招了招手,旁边背倚廊柱子的葛垣凉介也转头望来。 宋琅走过去,在二人对面坐下。 她从袖中掏出一把剪刀,笑了笑,说:“不就是一剪子下去吗,我没什么可准备的。”她将剪刀放到葛垣凛一面前,“开始。” “呵,”葛垣凛一轻笑一声,没有接过剪刀,“承蒙信任,我倒是想亲自替你解除咒灵术,不过有人不辞劳苦接了这累差事,我自然不会推辞。” 他悠悠站起身,说:“凉介,交给你了。唉,我孤家寡人的,还是回屋里安静沐浴,倒也落得轻松。” 一旁的式神提着装有梅花花瓣的竹篮,跟随他进屋。 这么一来,外廊内便只剩下宋琅与葛垣凉介了。 宋琅有些不自在地抿了抿唇,或许是因为他们兄弟二人的性格相迥,对着葛垣凉介,她总是不能像对着葛垣凛一那般轻松,随意说笑。 这种浅淡的尴尬也只是转瞬即逝,宋琅下一刻又扬起笑,说:“那么,接下来的事就要辛苦你了,凉介。” “嗯。”葛垣凉介低低应了一声,走过来执起剪刀,在她身后半蹲下来。 “解除咒灵术的过程可能会很难受,我替你准备好了符咒,让你暂时昏睡,不用担心。”他在她身后低声说着。 宋琅微侧头,唇角弯起一抹暖融笑意:“好,还是你想得周到。” 葛垣凉介沉默低垂下头。 因为他知道,她不在乎身体的这些痛楚,所以只能他来替她在乎。 他抬起手,用剪刀沿着她身后的衣领往下缓慢剪开,低声问:“解除了咒灵术后,你会离开,对吗?” 随着他的动作,后背的肌肤逐渐裸·露在寒风中,宋琅不由自主地轻轻瑟缩了一下,说:“凛一说,葛垣家族的阴阳术中,有能让游离于世的鬼灵回归躯体的术法。待此间事了,最晚是来年樱花盛开之时,他就会送我离去。” 葛垣凉介往左侧靠了些,替她挡了风。 “那么,你还会回来吗?”他问。 宋琅沉默了片刻,说:“若是可以,我也希望能再次回到平安京。只是,我大概回不来了,对不起。” 在她看不见的身后,葛垣凉介低垂的睫毛轻颤,似是猜到了些什么,幽凉如水的眼眸里流露出浓浓的难过与寥落。 “……好,我知道了。” 他将纸符取出,手上结印念咒。 见到宋琅软下身体后,他用左手环扶住她的肩膀,右手飞快捻针,旋转着刺入她后背。 一共六枚针,恰好是六芒星的的顶角。 落针后,葛垣凉介凑低头,用下唇轻轻抵住银针的末端。然后,他半敛眼睑,凝定心神,口中快速念起咒语。 一股阴气从体内缓缓散逸而出,宋琅的身体无意识轻颤起来。 葛垣凉介念咒的速度更快了些。 咒语念毕,他微微侧头,用牙齿咬住银针拔出,丢落一旁。然后又低下头,抵住第二根银针,用低沉无调的声音继续念着咒语。 进行到第三根银针时,宋琅的眉头深深锁起。 若是她的意识尚且清醒,这种程度的难受她自然是可以忍耐的,但现在她神识昏沉,于是不由难忍地挣扎起来。 她这一动,葛垣凉介被银针抵住的下唇便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有细细血丝渗出。此时咒语才念至一半,葛垣凉介微蹙起眉,没想到这解咒之法会让她如此难受。 他不得不随着她前倾避开的动作,也将身体压低了一些,下唇不离银针,搁在身旁的右手抬起,有力地将她的双手和腰身一同扣紧,拉回固稳,继续将剩下的咒语念出。 但很快他就后悔自己的这一番折腾了。 随着念咒的继续,宋琅挣扎的动作愈演愈烈。这本来是没什么不妥的,毕竟她的力气落在他这儿实在是和捶棉花没什么两样。 可是,此刻的葛垣凉介却打心底觉得,这简直就是在要他的命! 之前为了不让她挣脱,他不得已从背后将她的腰圈紧,牢牢压在自己怀里,但此时她挣扎得厉害,他才想起这姿势不对,大大的不对! 这样偏开背部的相压,使得他能清晰感受到女子腰身的纤细与柔软,腰下的饱满与流畅,带着常年练武的弹性与柔韧,每一处紧贴都仿佛是灼热的熔岩,滚沸融化着他的意志力。幽沉如水的眸子蓦地恍惚了一瞬,霎时又清明过来,他连忙咬紧牙关,将最后一句咒语念完。 葛垣凉介偏头叼咬出第三根银针,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半是无措半是哀求地说:“宋琅,你别、别再动了。” 话一出口他又猛地想起,她身上有昏睡咒,怎么可能听见他说的话? 自作孽,不可活! 葛垣凉介第一次如此深刻地理解这句唐土的话。 只能速战速决了。 他重重闭了一下眼,平息自己紊乱的气息,飞快俯低头,凑近眼前线条精致流畅的蝴蝶骨,咬住上面的第四根银针。 然而咒语才刚念出几句,他霍然偏开头急喘一声。 要命! 他慌忙将怀中人拉开一点距离,用左手替她整理好凌乱得要滑下的衣衫,调整好姿势,再接再厉攻克第四根针。 这一次眼见咒语即将念完,葛垣凉介紧绷的手臂不由松懈了点,可没想到就是在这一松懈间,某个不可言说的部位便遭到了会心一击,一连串激烈的电流从相贴处窜入四肢百骸,激得他脑中一白,喉间忍不住溢出一声破碎的呻·吟。 前功尽弃。 “噗嗤!”一个促狭的声音传来,“凉介,你丢人不丢人?” 兀自尴尬的葛垣凉介转过头,看见了一身松垮白色狩衣、显然是匆匆从浴池里爬出来的葛垣凛一。 他一边拉好衣衫,一边揶揄笑着走近:“凉介啊,枉你一生冷静自持,如今竟然栽得这么凄惨?” “起开,起开。”无视气息瞬间变得幽沉冷冽的某人,葛垣凛一懒洋洋笑着就是伸脚一踢,“折腾这么久才拔出三根针,你不嫌弃丢人我嫌弃,去旁边呆着。” 被不轻不重踢了一下的葛垣凉介面色沉冷,但低眼看见宋琅眉头深锁的难受模样,他顿了顿,还是侧身让出了位置。 “我扶住她,你来取剩下的三根针。”葛垣凉介侧身抱住宋琅,将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 葛垣凛一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 “怎么了?” “没什么,”葛垣凛一红唇一弯,“我只是没想到,原来那一次我感受到的心绪异动是这样啊……”他含笑的眼神意味深长。 葛垣凉介薄脸一红,冷声道:“与你无关,取针。” 葛垣凛一微挑起眉,悠悠弯腰蹲下身,轻红的唇凑近银针末端,咬针念咒的姿态闲散优雅。 一切挣扎都在牢固的桎梏中变得无济于事,昏沉中,宋琅逐渐放弃了这种无谓的抵抗,在那人的怀抱中身体不断颤栗。 那样绵绵密密的颤栗,仿佛能透过每一处相连,将这种无助的轻微颤动传递而出。 葛垣凛一又一次吐了齿间的银针,抬眼不满地瞥去一眼:“你就不能冷静一下吗?” 葛垣凉介疑惑皱眉:“我没有。” 刚才的意外已经让他羞于言齿,一想到要是让宋琅知晓,她该会如何轻视他,心思便克制地淡下了。 见到葛垣凉介笃定的神色,葛垣凛一不说话,低下头,咬去了最后一根银针。 85.平安京双生阴阳师(完) 阳春三月。 今年平安京的樱花开得格外早,才初入春,抬眼望去已是重重叠叠的满树莹洁。粉色的、白色的花瓣笼罩了偌大的京都,灿若云霞,白若飞雪。 葛垣凉介一手挎着食篮从外墙翻入府邸时,看见的就是背对着他,在树下赏樱的宋琅。 他走近,伸过食篮:“宋琅,我带了胡桃糕……” 面前,宋琅转过身,浅笑伸手要接下糕点。 葛垣凉介忽而话音一顿,冷冷收回手,说:“不是给你的。” 手上落空后,宋琅面上不见半分尴尬。她依然维持着手停在半空的动作,眼中带着淡淡疑惑,偏过头问:“为什么?” 葛垣凉介不答,转头对着正推门而出的葛垣凛一说:“凛一,胡桃糕给你。” “好啊。”葛垣凛一受宠若惊地轻轻挑眉,含笑应道。 葛垣凉介将手中的食篮朝他一抛,果决利落。 “哎,别!别给他呀!” 树上忽地有人脚勾树枝倒挂而下,探手一捞,连忙将抛在空中的食篮拦截了下来。 葛垣凉介幽凉的眸子浮出一缕笑意。 “你怎么发现她不是我的?” 宋琅挽着食篮跃落地面,伸手一指,站在树下的“宋琅”就化为一张画着北斗七星的纸人,倏然飘落。 她伸手接住纸人,露出挫败之色:“我还以为,我的阴阳术已经修炼得不错了,好歹能糊弄你一会,想不到还是被你一眼看穿了。” 见到她一脸沮丧,葛垣凉介解释说:“我能看穿,并不是你术法的问题。你已经学得很好了,你修炼阴阳术不过短短一年,就可以操纵人形式神,使之与常人无异,这样的修炼速度已经是极快。更何况你现在还是鬼灵,在阴阳术一途的修炼比常人要艰难许多。” 闻言,宋琅脸上沮丧顿消,她扬笑道:“也是,我们都这么熟了,骗不过你也正常。” 她一边说着,一边打开食盒的盖子。 “宋琅,你这样不厚道?”葛垣凛一手持桧扇,懒洋洋走过来说:“凉介都说了是给我的,还我。” “不,凉介只是嘴上这么说,其实身体还是很嫌弃你的。我觉得他并不会乐意给你。”宋琅反驳道,伸手捏了一块胡桃糕就要送入口中。 葛垣凛一霍然抬手,桧扇搭上她的手腕,一搭一拉,低头凑近就将她指间的胡桃糕叼走。 宋琅一怔,刚才那一瞬间糕点都沾上她的唇了。 “味道不错。” 葛垣凛一眯起眼,又要去拿食篮中的糕点。 宋琅猛地反应过来,把篮子往身后一背,退后一步嫌弃道:“噫,凛一,你好恶心!” “是吗?”葛垣凛一红唇一弯,悠悠笑道,“你觉得恶心就对了,那就把糕点都让出来,难得凉介会专门为我做糕点呢。” “我不是为你做的。”一旁的葛垣凉介眉宇间微微一冷,横起手拦在他面前,“你不许和她抢。” “凉介,你出尔反尔。”葛垣凛一凉凉说道,就要拨开他的手。 “凛一,”宋琅皱起一张苦瓜脸,连忙哀求道,“过两天我都要离开了,再也尝不到凉介亲手做的糕点了,而你以后还有的是机会,现在就不能让让我吗?” 她一句无意的话,却让面前两人都是一顿。 葛垣凛一缓缓收回手,红唇边依然含着浅淡的笑:“好了,让给你就是,至于这么苦大仇深吗?不过,我都差点忘了,两日后就是七星连珠异象,届时天地阴阳之气动荡,是布送魂阵的最好时机,也是时候要送你离去了。” 葛垣凉介神色一黯,低低说:“原来,这么快就到了吗。” 见到气氛一下子变得沉重,宋琅讪讪抱住食篮,说:“那个……你们别伤心啊。你们要是伤心了,我也得跟着一起伤心的。不是说,人世间有一聚,就必有一散嘛,能够趁着大家还可以聚在一起的时候,玩得尽兴无憾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葛垣凉介沉沉点了点头,眸中依旧是一片黯淡。 倒是葛垣凛一淡笑着附和道:“没错。我们本来就是毫无交集的人,如今能聚在这里,就已是莫大机缘。聚散有时,好比这一场花吹雪,花期将尽时,再绚烂的樱花也会倏然飘落。与其惋惜,不若珍惜当下转瞬即逝的美丽。” 他持着桧扇,以扇面轻覆于红唇上,笑意优雅:“既然如此,明日我们索性就去凉介的住处游看一番,说起来,宋琅你还没有到访过他的宅屋呢,可有兴趣?” “真的可以吗?”宋琅转头,眼眸熠熠闪光,期待看向葛垣凉介。 在宋琅闪亮的目光下,葛垣凉介低垂了眼睑,点头道:“你想去的话,当然可以。” ------ 次日傍晚,城南的胡桃林外,三人乘坐黑牛车来到了葛垣凉介的住处。 宋琅表示这是她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拜访他的住所了,当然免不了一番上下其手。 “我的宅屋很简陋,没什么新奇的。”葛垣凉介无奈看着四处转悠的两人这里摸摸,那里蹭蹭。 “这么荒僻的地方,也难为你一直独自居住在此处。”葛垣凛一拨开木屋上的藤蔓,笑着说。 空旷的、藤蔓攀长的院落中,只有一棵崎岖横生的樱树,樱树笼罩之下,是一间简约小木屋,与新搭起的灶屋毗邻。 “我先前已经和你们说了,这里只有一间宅屋,你们非要现在跟着过来,我们三个晚上怎么歇息?”葛垣凉介撑着额头,蹙眉问。 “没问题,我们一起睡屋顶就是了,今夜天气清朗,正好我们三人可以促膝夜谈。”宋琅说着,又惊喜地指了指院子角落处的一大捆茅草,“我们一起在屋顶上铺茅草,躺的舒适些。” “不错,我这辈子倒也还没睡过屋顶,值得一试。”葛垣凛一附和说。 两人一拍即合,当即搭了木梯,抱过茅草就爬上屋顶铺好。 “胡闹。夜晚风凉,蚊虫也多……”看着眼前已经兴冲冲开始爬屋顶的二人,葛垣凉介眉心拧起又松开,最终还是无奈地上前帮忙。 三人在斜坡的屋顶上铺好茅草后,葛垣凉介又在灶屋里取来了食物与酒。 一切都准备好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下。 野外的夜幕上,一轮明月澄澈皎洁,星星点点的星辰也格外璀璨闪亮。 他跃上屋顶,将食篮里的食物与酒取出,便在宋琅的左侧坐下。 另一边,葛垣凛一探身取过酒,斟满了一杯送到唇边,叹道:“今晚夜色果然不错。” “确实不错。”宋琅一笑,也拿了酒杯斟酒。 葛垣凉介一惊,微带紧张:“你要喝酒?” 葛垣凛一也转过头,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 见到两人反应,宋琅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说:“放心,我就喝三杯,不会醉的。今晚是我们最后一次相聚了,也算是你们为我饯别,怎么能没有酒呢?” “也好,今夜你喝三杯足矣,我和凉介就不醉不归了。” 屋顶上,三人一同对月酌饮。 葛垣凛一更是难得地从府邸中带来了琵琶,此刻他屈起右腿,坐在屋顶上,姿态优雅地用手拨了几个音符。 宋琅兴致盎然,支头看他:“想不到临别之前,还能有幸听闻平安京第一阴阳师的雅乐弹奏,美哉美哉。” “呵,我也多年不碰这些宫廷器乐了,但愿还没生疏。” 葛垣凛一淡淡笑着,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抚在琵琶弦上,随意地拨动试音,然后一顿,接着极尽精妙地弹奏起来,低沉优雅的嗓音也在夜色中响起,将一首意境优美的绯句轻轻咏唱: “人世皆攘攘,樱花默然转瞬逝。相对唯顷刻~” 宋琅偏头听着,忍不住低声笑了,说:“你唱的是好听,但这绯句太过哀婉低徊,我不喜欢。” “哦?那你喜欢怎样的?”葛垣凛一低下眼眸,看着她问道。 宋琅低头略微沉吟,说:“唔,要说到离别之情,还是我们汉诗的意境更佳,比如说‘心事同漂泊,生涯共苦辛。无论去与住,俱是梦中人。’” 葛垣凛一轻声重吟了一遍,红唇弯起,说:“这首汉诗确实更为风雅大气一些。” 两人在这边言笑甚欢,一旁的葛垣凉介却始终沉默着,无声地看二人谈笑,举起酒壶斟了一杯,又一杯。 “凉介,你不是不爱喝酒吗?别喝那么急,待会酒没了,凛一又得和你打上一架了。”宋琅转过头,对葛垣凉介打趣道。 葛垣凉介搁下酒杯,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只是低声说:“今晚想喝了。” 宋琅不说话,安静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夜色里,她安静看来的眸子黑而亮,犹如此刻夜幕中的寂寂星月,幽渺深远,是一望无底的浩瀚。 正如,他在沕水桥上第一眼看见的她。 也正如,那一霎他骤然遇上这样极黑极亮的眼眸时,不由自主的怔楞。 在这种怔楞中,他抿了抿唇,原本并不打算说出口的心事,就这样说了出来:“宋琅,我、我不想……” “凉介,你怎么把酒都喝光了?”葛垣凛一忽然开口打断道,他不满地将酒壶向下摇晃了一下,说,“幸好我从府中带了一些过来。走,陪我去车里取来。” 不等葛垣凉介反对,葛垣凛一便扯过他的衣袖,往屋檐下拉去。 宋琅无奈地眨了眨眼,目送两人离开。 庭院外。 葛垣凛一转身,看向眉心蹙起的葛垣凉介,淡声说:“凉介,你要是真为宋琅着想,那些无谓的心思,你还是不要说出来的好。” “为什么?”葛垣凉介霍然抬头,狠狠看着他,“凛一,我不想为她饯别的,一点都不想。” “如果可以,我不想让她离开这里,更不想我后半生做出的所有胡桃糕,所有她喜欢吃的东西,都再也无法送到她的手里。只要一想到,我的余生都再也没有她的存在,我就觉得像是身处缭绕云雾之中,彷徨不知该去往何处。” “凛一,你又凭什么说,我所有的这些都是无谓的心思?你又为什么不让我挽留她,你可以不用明天就送她离开的,为什么不再等到下次的天生异象?” 葛垣凉介一句一句说着,素来深沉幽凉的眸光,此刻是无法再压抑的愤怒。 明明是无比凶狠的目光,但有一瞬间,葛垣凛一却觉得他难过得要哭出来了。 葛垣凛一静静看他一会,眼底是淡淡的怜惜,说出的话却冷酷得像是淬着冰刺:“因为你的感情,对她而言太过负累,太过廉价。” 葛垣凉介一怔,愣愣看他。 “她的来历,你也能猜到几分,不是吗?”葛垣凛一淡淡说,“在替她解除咒灵术的时候,她的魂体异状,你也有所察觉了?” 葛垣凉介浓长的睫羽一颤,说:“我后来有翻阅过一些典籍,但是那种……怎么会真的存在?” “真相确实如此。宋琅说过,她是一个没有轮回的人。其实她有轮回,只是她的轮回跳出了寻常的天道循环,陷入了一个无穷无尽的圈子里。我们常人是以历经生老病死为一轮回,但她的轮回却并不是以生为起点,以死为终点。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凉介?” “……你的意思是,这相当于,她的一生永远不会有尽止?”葛垣凉介低低喃语,“她曾经说,她也是一个异类,原来是这样吗?” 他闭眸,沉声说:“可是,那又如何?我还是想留下她,我还是不想就这样被她留在身后。我希望她再多停留一会,至少,也要让她知道我的情意,为什么不可以?” “当然不可以。” 葛垣凛一冷冷看着他,唇边似乎永远含着的笑意也消失:“所以我才说,收起你那些无谓的心思。你想让她为你停驻,想将你浓烈的情意都倾诉与她,甚至奢望能得到她的回应,是吗?” 葛垣凉介蹙起了眉心,执拗看着他。 葛垣凛一继续说:“可是你知不知道,你的一生对她而言,或许不过是短短一瞬。你又有没有想过,倘若她真的为你心动,为你停驻,没错,你是一腔爱意得偿所愿,哪怕是死去了也可以无怨无悔,可你让她怎么办?让她独自在未来漫长的、没有尽头的生命中无望地思念你吗?” 在葛垣凉介剧颤的眸光中,他沉声说:“凉介,哪怕你的爱意再浓烈,再不顾一切,但在这个世界上,也终将会臣服于死亡。所以,你怎么可以……只为了成全这种转瞬即逝的感情,就给宋琅留下永无尽止的悲伤与思念呢?” 夜风寒凉,数片樱花无声飘落,落入了久久沉默的庭院外。 “……你说得对,我的感情对她而言,是廉价而负累的,我不该这么自私。”葛垣凉介猛地重重闭眸,遮去眼中一切的哀婉,寥落,迷徨。“只是,如果可以,凛一,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愿意就此舍弃轮回,陪她生生世世的。否则,她自己一个人该有多难过……” “唉……”葛垣凛一叹息一声,拍上他的肩头,唇边是苦涩的笑意,“想得倒美,我们虽然是阴阳师,可也无法逆天而行跳出寻常轮回呀。你能想通就好,回去,宋琅该等很久了。” 两人带着酒壶回到屋顶时,宋琅正抱着食篮,扬起笑看过来。 “哎,你们两个是躲着我去说什么悄悄话了吗?”她眨着眼,鼻间轻哼了一声,“去了那么久,就别怪我把点心都吃完了呀。” “呵,我们当然是在背后说你的坏话了。”葛垣凛一笑着在她身旁坐下。 “嗯?什么坏话?” “我们在说,你要是再留个一年半载的,恐怕就要被凉介养成一个只会吃饱喝足养肥膘的胖鬼了。” 宋琅一撇嘴,顺手抓起身旁的琵琶朝他丢去:“别说话,弹你的琵琶。” 说完,她又转过头,唇边噙着讨好的笑意:“凉介,灶屋里面还有没有多的糕点?” 葛垣凉介低低一笑,早有准备地从身后拿出一个食篮:“给你。” 宋琅眸光一亮:“知我者,凉介也。”简直是投喂小能手啊! “你倒是会享受,敢指使葛垣家族的阴阳师给你又是弹奏,又是烹饪的。我说,宋琅,你总得回报一二?”葛垣凛一抱着琵琶,含笑睨向一脸餍足的宋琅。 宋琅一偏头,拱手:“任凭凛一小姐差遣。” 葛垣凛一毫不留情地用桧扇敲向她脑门。 “任凭高贵冷艳迷惑众生撸妖无敌阴阳师凛一大人的差遣!” “巧言令色。”葛垣凛一哭笑不得,无奈道:“这样,你说不喜欢我唱的绯句,那么今晚你来唱,我为你伴奏。” 宋琅一挑眉,不想顺他的意,却见到葛垣凉介也期待看来。 自觉吃人嘴短的宋琅讪讪一笑,放下手中的糕点:“都依你,都依你。” 她吹去手指上的糕点碎屑,清了清喉,唱起现代的日文歌曲《水果篮子》。 “(我多么高兴,当你对我笑时) (那笑容能融化一切)…… ” 她哼唱完第一段时,葛垣凛一便找好了那不同于平安京盛行曲风的曲调。他轻拨琵琶弦,应和她的哼唱声,指尖流泻出的音符轻缓,静美,低徊,澄明。 “(只为我微笑,用指尖触碰我) (用你无境的愿望) (想过得优雅一些,这样我们就不再后悔)……” …… 这一晚夜色柔美,风清月皎,星子稀疏。 屋顶上,宋琅眺望着远处的万家灯火,天明后,又是未知的世界了呢。 她低下头,看向身旁在歌声里熟睡的二人,不由挽起唇角。 “晚安,平安京。” “晚安,我的阴阳师大人。” 86.星际半兽人(一) 星空漫漫,无数时空轨道穿梭在浩瀚星空中的每一个角落,重叠,交汇。彼此之间,都是互不相干的世界运转轨迹,都是截然不同的光怪陆离与百态人生。 时空的迷廊,是世界规则的最强桎梏,困锁在其中的一切事物都逃脱不得,由生至死,由最初的形成到最终的湮灭消亡,都会被永远禁锢在属于它的世界,亘古不变。 可是,再完美无暇的法则,也无法避免异类的存在。 就像一首早已谱写好的乐曲,上帝却无意拨错了一个音符。 于是,在遥远的时空中,贫瘠的星球里,波涛滚滚的黄河之下,遗落了一副来自异时空的冰棺,以及冰棺封存之下的异时空来客。 沉寂在黄河深处的不化冰棺,直到两百多年后,才终于在一场罕见的自然界灾难中被河水推出,搁浅在沙泥上,然后被一名路过的星际拾荒者发现。 据闻,星际拾荒者路经那颗荒废千余年的地球,意外发现了冰棺里的女子古尸时,曾因为尸身的保存完整程度而大为惊异,几经周折后,他最终将这一副冰棺带回到蓝沽母星,并上交给了星际联邦的高层。 时如逝水。 一百二十年后,蓝沽星的星际化石博物馆内。 “妈妈,那个块头很大,鼻子很长的家伙是什么?”一个小男孩抬手指着玻璃窗内的各种古生物化石,兴奋至极地问道,“呀,还有这个!” 牵着小男孩的女人皱眉:“小楠,我刚才不是说了吗,在星际博物馆内不许大声嚷叫,那是一件很不得体的事情,不要像半兽人一样野蛮。”女人责备地说完,用歉意的目光扫向博物馆内的众多参观者。 周围的人纷纷投以善意的笑容,想起自己小时候第一次来参观星际化石博物馆时,也差不多都像小男孩那样好奇激动。 “噢,对不起,妈妈。”立在橱窗前的男孩低下头,绞着手指说。 女人欣慰地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看向玻璃橱窗上缓慢流过的发光字体,解释道:“那种古生物名为大象,属于星际九级古董。据记载,它们生活在……” “呀,妈妈,你快看那边的冰棺!”小男孩忽然打断女人的话音,伸手指向博物馆中央处的玻璃橱窗,“妈妈,那副冰棺……唔……” 旁边的女人伸手捂住小男孩的嘴,然后将他稳稳抱起,无奈道:“小楠,别怪叫!” 她转头望了一眼不远处的冰棺,为小男孩解说道:“那是一个生活在古地球的人类女子,属于星际三级古董。一百多年前,它被一名半兽人拾荒者在地球上发现后,就被运到了这里的博物馆进行展示……” 随着女人的声音,博物馆内的许多游客也渐渐聚了过来,一起打量这间博物馆内最高级的古董。他们看着玻璃橱窗上缓慢流转而过的古生物介绍资料,不时感叹一句这不化的冰棺,或是冰棺下这具保存完好的千年古尸。 无人注意的角落里,一名人身蛇尾的男子停下了擦拭橱窗的动作,他转过头,凌乱的发丝下一双青灰色眸子不复沉寂,带着少见的、淡淡的好奇,全神贯注地听着女人的解说。 他不认识字,所以尽管在博物馆内呆了两年,他对女人此刻口中所说的也是全然不知。 “根据考古家们的考究和基因扫描仪的扫描结果,冰棺里的女子大约生活在距今三千多年的地球,即公元纪年二十世纪,她的基因还保留着古时候人类所特有的高度纯粹,不像现在……” “唔……妈妈!”小男孩奋力睁开女人的手,扯着她的头发说,“可我刚才看到那个冰棺的盖子动了一下!” 男孩的话一出,博物馆内的游客们都下意识转过头,朝那边看了一眼,在见到橱窗内并无动静的冰棺后,众人不由哂笑了一下小男孩的淘气,随即抬脚离开了。 “小楠!”在周围的笑声中,女人眉头一蹙,露出怒意与责备,“你刚才怪叫我都不追究了,但谁教你为自己犯下的错撒谎的?” “可我真的看到了,妈妈,我真的看到它动了一下。” “你还在胡说?”女人横了小男孩一眼,“这一副冰棺我从比你更小的时候,就一直看到了现在,怎么可能……” “砰咚——” 女人的话音戛然而止,周围的游客们笑声也一噎。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转过头,愣愣看向声音的传来处。 连之前抬脚要走的人,也硬生生停住了脚步,屏住呼吸转头望去。 “砰咚!砰咚!”在众人呆滞的目光下,最中央的玻璃橱窗内,那一个在星际化石博物馆安静躺了一百二十年的星际三级古董,这一刻,冰棺的盖子忽然极其玄幻地上下震动起来,像是有人想从冰棺内推开它一样。 “砰轰!”一声并不算大的、冰棺盖被推开的响声在寂静的博物馆中央响起。 众目睽睽之下,冰棺露出的缝隙里忽地伸出了一只手,抠住一角,奋力将冰棺盖一点点推开,还伴随着虚弱沙哑的女子声音:“什么鬼?” 什么鬼……么鬼……鬼…… 针落有声的博物馆内,诡异的回音久久不绝。 冰棺内,被冻得发抖的宋琅紧咬着下唇,用力将冰棺盖往外一推。不料,下一刻耳边响起了冰与坚硬玻璃相碰的清脆声音,推到一半的冰棺盖子被牢牢卡住。 宋琅皱起眉,用手扒拉住冰棺的边缘,奋力探出头。 这一探头,宋琅便隔着玻璃对上无数呆滞的眼睛。猝不及防之下,她也是一愣,但随即就习惯性露出了一个友好和善的笑容,她忍下寒意的哆嗦,说:“救、救我。” 相对于“你好”式的初见面招呼,这种求救式的信号显然更能降低陌生人的防备与敌意,但宋琅不确定是否存在语言交流的障碍。 她眨了眨眼,将自己的眼神放得更加诚恳,余光不露声色地打量四周,想好最坏的情况与可能的逃亡路线。 脑中思索着,她一边伸出手,屈起手指轻轻叩击面前的玻璃橱窗,低声道:“救我。” 在她又一次清晰地重复后,安静的博物馆猛地炸锅了。 “这是诈、诈尸了?!!还是千年老尸?” “这个世界玄幻了吗?操,老子的门票值回本了。” “化石博物馆的千年老古董诈尸了,大家赶紧拍下来发到星网啊!!!” 不知道是谁的一句提醒,博物馆的参观者纷纷嗷嗷叫着,顾不上博物馆不得拍摄的规定,掏出一个又一个奇形怪状的球体。 球体悬浮飘出,蓝光闪烁,焦距对准了冰棺中探出头的人,开启360度立体拍摄。 宋琅眯起眼,不适应地转头避开蓝光,本来因为熟悉的语言而稍定下的心又一次提起。 糟糕!这一次的时代文化水平太高,不好再像以前穿越古代时的那样跳大神糊弄啊。 “警告!博物馆内不得拍摄,不得喧闹!” 场内的混乱很快引起博物馆智能系统的注意,它将现场的情况转告给博物馆上层,并迅速执行接收到的命令。下一刻,冰冷的机械音在博物馆内再次响起:“紧急情况!接到来自星盟高层的指令,现在立即疏散博物馆内的游客,请大家配合。” 说完,场内涌入许多维安机器人,将场内一众兴奋难抑的参观者纷纷往外驱赶。 吵闹混乱的博物馆中,宋琅伸手按住冰棺边缘,因为身体在冰棺里沉睡了太久,脑子变得迟钝了不少,再加上周围的喧闹声,此刻她只觉得脑仁都在隐隐作痛。 只是一片混乱中,没有人注意到她难受烦躁的神情。 “啪啷!”面前忽然传来一声巨响,正紧蹙眉心的宋琅惊讶抬头。 有人击碎了玻璃橱窗? 哦不! 仰起头的宋琅眼神蓦地一直,好像不是人?准确地说,眼前的男人只有上半身是人,而摆动的下半身,赫然是一条青黑色的蛇尾?! 在宋琅发直呆愣的目光中,半人半蛇的男子穿过破碎的玻璃,将冰棺的盖彻底掀开,然后弯下腰,伸手将她抱出。 宋琅连忙搂住他的脖子稳住身体,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下瞄去,呆呆看着他身后灵活摇摆的蛇尾。 不过这种发现新物种的震惊只维持了片刻,很快宋琅就回过神来,她垂下眼眸,目光扫过他尾巴上几处被细碎玻璃割伤的伤口。 “那个……谢、谢谢你了。” 在冰棺里躺了一百多年,宋琅现在说话还有一些艰涩。抬起眼,对上男子毫无情绪的青灰色眼眸,宋琅轻轻拧了拧眉,问,“不过你的……尾巴好像受了伤,没有关系吗?” 她说完这话后,男子寡淡的目光似乎多出了一分怪异,他飞快瞥了她一眼,然后继续低垂了头不说话,抱着她从玻璃橱窗内走出。 宋琅心道,或许是周围的声音太嘈杂,他没有听清自己的话。于是她只是感激地朝他点了点头,也不再说话,闭上眼思考自己现下复杂的境况。 还没等宋琅想清楚,博物馆入口处就传来一阵与之前的混乱截然不同的喧闹声。 “什么,联邦星盟的主席也来了?” “是星盟主席?这件事竟然惊动到星盟的最高层了吗?” 宋琅睁开眼,看到一队穿着正式军装,步态稳健,显然是训练有素的人群朝她走来。走在最前面的青年男人约三十来岁,一身黑色暗金纹的军装,腰上紧束的革带将他的身形勾勒得颀长挺拔。他从远处走来,视线却一直定定锁在她的身上,那是一种属于上位者的目光,冷峻而肃穆,沉着而内敛。 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宋琅就转过头垂眸不语。身处全然陌生的时代,面对一个目前能掌握她生死的人,此刻她还是沉默观望为上。 很快,一行人走到了她的前面,为首的青年男人站定,沉邃如海的湛蓝眼眸里,是深深浅浅的审视与兴致,他默不作声地打量了她一会儿。 宋琅始终低垂着头,不去直视他。 “主席,她就是一百二十年前在地球被发现的冰棺古尸。”一旁身形发胖的博物馆管理者说,他向宋琅瞥来的目光里满是惊叹与不可置信。 “我知道。”男人低沉而独特的磁性声音响起,“我小时候,也在这里见过她。” 啊咧!求不解剖!! 这是宋琅此刻平静神态之下的卧槽心情。原来她已经被当成古董化石展览一百多年了吗?原来她还是这个时代人们的童年回忆吗? 胖子管理者恭敬点头,忽然他神情一变,目光扫向正抱着宋琅的蛇男。 一行人来得突然,此刻在众人的目光下,抱着宋琅的蛇男正无措地低眉垂目,不知道是该将怀里的星际三级古董放落地上,还是该继续抱着,两种做法好像都不太妥当。 见状,胖子管理者皱眉怒斥道:“哑莫,谁允许你一个半兽人私自触碰珍贵古物的?” 听到这话,一直在装木头人的宋琅微惊,人生地不熟的,她也不懂这儿的习俗。可是生怕连累了刚才帮助自己的半兽人,此刻她顾不上装木头,连忙从他的怀中一跳而出。 但作为一个躺尸了一百多年的老骨头,在落地的瞬间宋琅便腿一软,半蹲在地上。 蛇男微楞了一瞬,随即收回手,默然站立在一旁。 险些扑街的宋琅咧了咧嘴,伸手揉了一把落地的膝盖。好痛! 星盟主席眼神一冽,侧头对身旁一个亚麻色头发的男子说:“兰维医师,麻烦你带她去做一个全面的身体数据采集。”顿了顿,他又意味不明地补上一句,“你记得克制一点。” “好的,主席。”一身白色·医师服的兰维温雅笑着回答。他屈起食指推了推右眼上的单边银色金属眼镜框,紫罗兰色的双眼里浸润着温和之色。 宋琅却忽然觉得后背莫名一凉。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啊! 她仰起头,扬唇和善一笑,表示无条件服从配合。 兰维从衣袋里取出白手套,细致戴上后,才往前走出几步来到她面前,他绅士地弯腰伸手,笑意温柔:“美丽的小姐,请!” 宋琅扫了一眼他戴着白手套的手,笑得比他更温柔。被当做病毒了呢,也对,她可是携带有无数古老病原体的古生物啊! 她扶着他的手起身,正要随他离开,胖子管理者含怒的声音却传了过来。 “哑莫,博物馆中心的玻璃橱窗也是你擅自打碎的?” 宋琅虚弱迈出的脚步一顿,回头看见半人半蛇的男子正匍匐在地上,无声承受胖子管理者的怒火。 “卑贱的半兽人,不过是在博物馆做一些劳苦杂役,谁给你这么多自作主张的胆子?” 胖子管理者恶狠狠骂着,手上缠着的鞭子熟练挥出,落在蛇男光裸的后背上。 他身体一颤,不敢反抗,只是将身体匍匐得更低。 这种场景,周围的人至多是漫不经心地扫一眼,或者是连一个目光也懒得投去。 “走,小姐。”兰维侧过头,对她低声说、 宋琅张了张唇,却说不出任何话。 这就是人类的社会,不管科技与文明发展到多么发达,高高在上的歧视与诉诸野蛮暴力的手段也还是那么原始,不是罪行的审判,只是表达他们的歧视。 宋琅闭了闭眼,复又睁开,去他大爷的温顺服从能屈能伸识时务贵! “别打了。”她跨前一步,伸出手,准确抓住即将落在他背上的鞭子。 她的身体在又一次穿越后已经重新读档,虽然训练出的眼力犹在,但此时体内已经没有半分内力,这一握之下,鞭子入肉的痛感可是实打实的。 宋琅吃痛地脸色一白,差点就下意识松开了手,但下一瞬又紧紧收手握住。 她松开眉头,看向愣住的胖子管理者,平静说:“别打了。” 87.星际半兽人(二) 见到自己的鞭子被抓住,胖子管理者转过头,看向身后的星盟主席,有点不知所措:“主席,这……” 星际联邦的法律规定,人类的地位凌驾于半兽人之上。所以,只要不是大规模的恶意屠杀,任何一个人都没有理由去妨碍他人调·教半兽人。但眼前的这个女人,却是一个珍贵的老古董,她不懂得这些约定的习俗,胖子管理者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眼前的情况。 只可惜对于他的求助目光,星盟主席视若无睹,只是迈步走近宋琅,抓起她的右手,翻了过来仔细查看。 看清上面一道红肿的伤痕后,他湛蓝冷静的眼睛里露出一丝不愉:“损坏星际三级古董……不,现在应该是星际超级古董了。根据星际文物保护法,损坏者理应发配贫瘠星球七年,或者是向星际联邦赔偿三千万星币,你看着办。” 说完,他不再理会胖子管理者霎时惨白的脸色,以及宋琅放松又微囧的表情,冷声吩咐:“兰维,带她去疗伤。” 宋琅转过头,看了一眼正匍匐在地面的蛇男。 仿佛是察觉到她的视线,他背部的线条微微绷紧。宋琅的目光快速扫过他裸·露的后背,上面有许多道纵横交错的伤痕,新的,旧的,狰狞又可怖。而他搁在地面上的青黑色蛇尾,也还留有刚才因为击穿坚硬的玻璃橱窗而留下的创口。 只是此刻他的蛇尾被卷起置于身后,显得温顺拘谨又驯服,完全看不出半点凶悍与攻击性。 因为卑微低头匍匐的姿势,他一头凌乱干枯的青灰色长发往下垂落,遮挡了他此时的神色,也遮挡了宋琅看过来的目光。 宋琅的视线只是在他身上停留了短短一瞬,旋即就移开,若无其事地跟随兰维离开。 她没有能力为他做到更多了。 刚才星盟主席的做法,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他是偏袒她的,这也是他对她发出的一种友好信号。她自然也识趣的见好就收,不会继续不自量力去试探他的容忍度。 因为,她还没有挑衅的资本。 ------ 长廊里,宋琅低下头目不斜视,跟着体贴地放慢脚步的兰维。 “不用太紧张的,小姐。”走在前面的兰维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带着温柔的笑意说。 话音落下,眼见收不住脚势的宋琅就要撞入他怀中,兰维波澜不惊地抬起手,修长的手指捏住她身后的衣领,轻松将她凌空拎后一步。 重新落地的宋琅眨了眨眼,看向他的目光微微怔忪。 “不用太紧张的。”紫罗兰色的眼里浮动着柔和的笑意,他重复了一遍,说,“我只是带你去医疗室做一个身体检查,并不会伤害你,我可没有三千万星币,也不想去贫瘠星球开荒七年,所以你不必一副引颈受戮的模样。” 宋琅不说话。 兰维偏了偏头,定定看着她几秒,才噙着笑意继续说:“呐,都怪我没有考虑到你的心情。想必任何人若是一觉醒来,发现已经过去了三千年,不再是自己熟悉的世界,心里也很难平静。不过,小姐你不必担心,等我为你做完检查之后,主席一定亲自会为你安排好,让你尽快熟悉我们的时代的。或者你有什么疑惑不安,也尽可来问我?” “不用了,谢谢你的好意。”宋琅认真想了想,摇头道。 “哦,为什么呢?”兰维挑了挑眉,露出些许意外之色。 宋琅没有回话,只是掀起眼帘,幽幽看他几眼,说:“没什么,带路。” 难道要说,她觉得他看她的眼神温柔得像是在看被绑在实验台上的小白兔吗? 她的潜意识告诉她,眼前一身白色·医师服的男人比星盟主席还要危险得多,她才不想傻乎乎的凑过去和他谈心交朋友。想要打听消息,她自然也有她的方法。 “那真是可惜了。”兰维微眯了眼,反而觉得更挠心了。只是见宋琅没有继续深谈的意思,他也只好作罢。 两人来到一道门前,兰维伸手摁下旁边的按钮,立刻有一条细长的绿色光线由上而下,扫过他的双眼。瞳孔验证成功的提示声响起,门随即被打开。 “请进,小姐。” 宋琅点了点头,坐到中间的白色软床上,抬起头带着疑问看向兰维:“然后呢?我需要怎么做?” “呐,接下来你只要配合我就好了。”兰维温柔一笑,从旁边的医疗器械架上拿起一支透明的玻璃管,顿了顿,他将手中的管子放下,拿起旁边一支容量更加大的玻璃管。 “我需要抽取一些你的血液样本,不过你放心,血液是直接从你的皮肤渗透出来的,不会有任何伤口,也不会有不适感。来,伸手。”兰维低下头,语气愈加温柔,恍如在诱哄不懂事的小孩子。 “好啊。”宋琅扬起头,含笑看着他说,“不过,没想到时隔三千多年,做身体检查还需要用抽血的古老手段,唉,或许我该和星盟主席坐下来,一起探讨探讨蓝沽星的医疗科技发展问题?” 手中举着玻璃管的兰维眼神微微一冷,随即又重新笑得温柔如春风,他将手中的玻璃管放下,柔声说:“真是抱歉呢,小姐,我想起来要做检查其实也不是非抽血不可,还是有其他方式的。” “那实在是太好了呢。”宋琅回以同样虚假的笑容。 滚他丫的! 就知道他们不安好心,想拿她当小白鼠?看来她从冰棺醒来时闹出的动静太大,实在是一件好事啊,至少现在就连星盟主席都得投“鼠”忌器,不敢随意在她身上动刀子。毕竟统治高层的黑暗是一回事,但要让群众知晓这种黑暗又是另外一回事,不论什么时代,舆论还是得顾及的。 宋琅这下总算彻底明白,之前星盟主席对兰维吩咐的那句“你记得克制一点”是什么意思了,感情就是要让他把大白菜给收割了还不能让大白菜察觉是? 想清楚这一点后,宋琅从醒来后就一直提起的心终于放落了,不管他们想如何对待她,但可以肯定的是她的性命暂时无忧了。 安下心后,宋琅便放松了身体,双手懒懒撑在身后,仰起头神色从容地看向兰维。 身前,兰维闭目抬手,轻轻按住右边眼睛上的银色金属镜框,再缓慢睁开眼,视线放落她身上。 “咦,你的眼睛里好像有星辰大海?”宋琅轻轻一挑眉,半是好奇半是开玩笑地说。 “好看吗?”兰维眼波一递,紫罗兰色的右眼里有细碎光亮在闪烁跃动。 宋琅赞赏点头:“好看,虽然太炫目了。唔,有人体透视功能吗?” “你说呢?”兰维勾唇一笑,拿过一块电子板在手中。 他不时抬头看她几眼,不时又低下头用手在上面写着什么,解释道:“这是一种供医师装备在眼睛上的薄片,可以用来读取和分析病人的身体数据。” “知道了。所以有人体透视功能吗?” “你让我抽一点血,我就告诉你?”兰维低头温柔看她。 “嘁。”宋琅挽着唇角轻嘁了一声,表示不干。 “不然,让我剪一些头发也行?” “嘁。”宋琅恹恹地打了个哈欠。 兰维笑容微僵,快速在平板上记录下最后的数据:“好了,基本的身体检查已经完成,不过……” 困得眼皮耷拉的宋琅一愣。嗯? “还有最后一项检查,需要在你睡眠的状态下进行,所以我事先为你现在坐着的床开启了电磁场催眠功能,麻烦你配合哦!” 说到后面,宋琅已经听不清他的话了,恍惚中只听清他似乎带了点愉悦上扬的语调…… ------ 一觉醒来后,宋琅的第一感觉是,艾玛这高科技的床果然睡得好舒服呐~ 然而幸福舒适的余韵还没褪去,余光一瞥到身旁正双手插着口袋的白色身影,宋琅立刻就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 在兰维温柔带笑的目光中,宋琅迅速低头——很好,四肢还健全。 不过……宋琅眸光一凛,不但身上被换了一套黑色的长裙,就连她原本佩戴的兽骨项链,还有左手上的银色凤纹储物戒,也一并消失了。 “放心,衣服不是我换的,是机器人帮你换上的,黑色的裙子果然很适合你。”兰维目露欣赏,上下打量着她。 “我的项链和戒指呢?”宋琅冷声问。 兰维笑意吟吟,说:“你是珍贵的古董,你身上的东西也都是古董,既然你从冰棺里醒了过来,那么,那些古董饰品还是摘下来,交给博物馆妥善保管为好。你说是吗?” 对于这种光明正大的抢劫行径,宋琅只是眯了眯眼,安静点了一下头,不作反驳。 反正在他们看来,不管是她身上的东西,还是她本人,都是星际联邦的财产,他们做的这些,确实不需要经过她的同意。 “呐,我好像有那么一点欣赏你了呢。”兰维单手支床,侧过头看她,“不过这是主席的意思,与我无关,你可不要在心底迁怒与我哦!” 宋琅淡淡瞥他一眼:“所以你抽了我多少血?” “……” 宋琅狐疑看他:“看你心情如此好,估计还不止这些?” 她低头一想,反手就摸上自己的后背,一番摩挲,果然在一个难以发现的角落找到了一处微凹的地方。 瞬间,宋琅危险地眯起眼:“嗯?” 兰维眸光一闪,温柔的笑意僵硬在唇角:“小姐,难道你以前的职业是特警吗?”这缜密的推理能力,“我可以保证,半个月内你一定可以恢复如初的,而且你也没有感受到任何痛感,不过是一小块毫无影响的肉,不如就此揭过?” “那又不是猪肉牛肉,是星际超级古董身上的肉,你说揭过就揭过?”宋琅冷哼了一声,瞥眸冰冷看他。 两人僵持了一阵,兰维一摊手,说:“割都割了,我也没办法给你填回去。你有什么合理的条件,尽管提出来就是,我会转告主席,让他考虑一下的。”谁让他一不小心留下了罪证呢。 “成交。”宋琅一勾唇,面容上的冷凝瞬间消退,哪儿还有半分郁愤之色。 兰维一怔,随即又笑开,紫罗兰色的眼睛熠熠闪光:“我真是越来越欣赏你了。算了,反正我也是慷他人之慨,你说说看,你想要什么?” 宋琅重新挂上和善的笑容,嘿嘿笑着抬手搭上他的肩膀:“啧,兰维呀,我也有一点欣赏你了呢。” 兰维温柔一笑,毫不犹豫地推开她的手:“别,谈完条件再和我攀交情。” 88. 星际半兽人(三) 被识穿了企图,宋琅也不在意。她慢慢收回手,盯着兰维,正色问:“之前那个在博物馆里的半兽人,他后来怎么样了?” “你是说那个哑巴蛇男?”兰维扬了一下眉,奇怪道,“呵,没想到你不关心自己的处境,反倒想去关心他。怎么,莫非你的条件和他有关?” 宋琅蹙起眉,目露不悦:“我的事情可以以后再说。但他是因为我的求救,才击碎了玻璃橱窗,我只是不想因为我的原因而牵连了无辜的人。” 兰维微微倾身,看向她的眼神多了几分不明的意味:“放心,他不会受到星际联邦律法的惩罚,而且因为你之前的举动,也不会有人在明面上为难他的。” “明面上?你是什么意思?”宋琅眼神一冽,定定看他。 兰维双手插入宽大的衣袋,往后靠去,带着温柔的笑意说:“就是说,我们只能保证明面上他不会受到责罚,但许多暗地里的事嘛,我们也是管不了的。比如说,若是有些人替被惩罚的博物馆管理者感到不平,而他们又不敢对你有丝毫埋怨,就只好选择将心中的不忿,都宣泄在一个地位卑微的半兽人身上?” 宋琅的眼神渐渐冷下:“难道星际联邦的律法,不会保护一个受欺凌的半兽人吗?” 话音落下,兰维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般,笑得胸腔都在微微震颤。“难道在你生活的时代里,你们国家的律法会保护小猫小狗吗?”他反问。 宋琅皱眉:“他们不是小猫小狗……” “对,他们不是畜牲。但是他们比畜牲更让人类厌恶。”兰维的眼里浮出一种复杂的情愫,幽冽,凉薄,淡漠。 “小姐,你不知道吗?在人类的眼中,半兽人的存在,就是一种原罪,是玷污了人类一族的证明。” “他们明明并非人类,却拥有一部分人类的特征,拥有相近于人类的思维,可是骨子里又永远摆脱不了畜牲的本性,他们甚至根本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所以半兽人,生来就需要被人类套上枷锁。” 宋琅闭了闭眼复又睁开,冷静说:“我完全不认同你的观点。但我现在不想和你争论,也不想改变你的想法,你只要告诉我,我现在该怎么做,才能帮助到那个受我牵连的半兽人,哑莫。” “那你就亲手给他套上枷锁。” “什么?”宋琅眸光一怔。 “我是说,你可以给他套上枷锁,让他成为你的宠物。”兰维轻轻勾唇,“你不必以为这么做是在侮辱他,要知道,能找到一个看得上自己的主人,是这世上无数半兽人的心愿。他们甚至可以完全不在乎,自己的主人是不是一个凌虐狂。因为无主的半兽人,任何人都可以随意欺辱,与其这样,倒不如只供自己的主人取乐折磨。” 宋琅握起撑在床上的拳头紧了紧:“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并没有哦,这是唯一能护住他的办法。”他愉悦笑着看她,眼底有不怀好意的恶劣,“怎么样,你有决定了吗?” “好,我的条件就是,”宋琅顿了顿,“成为半兽人哑莫的主人。” 兰维无趣地屈起食指,推了推右眼上的金属银镜框:“呐,我还以为你会愤怒地拒绝,或者是要陷入纠结当中呢,看来你的立场也不过如此嘛。” 宋琅冷冷瞥他一眼,别人的性命当然重于自己心底的坚守,只是这些话她已经不必与眼前这个偏执狂解释了。 “真是无趣呐,我一向最喜欢看见的,就是自诩正义的人在挣扎中不得不屈服于现实,或者理想主义者亲眼见到自己的理想在残酷现实中破碎的样子了呢。” “变态。” “怎么,不和我攀交情了?”兰维说。 宋琅横起手臂,反手懒懒搭在眼皮上:“你再不走,我恐怕就忍不住要动手了。” ------ 兰维的办事效率还是非常快的,当日下午,宋琅就被带到了星盟主席的面前。 座位上的人依然是一身黑色暗金纹军装,勾勒出流畅又凌厉的线条,属于军人的锋芒与上位者的沉稳内敛,在他的身上仿佛交融沉淀出极致。 宋琅走进来时,他正伸手拂去了悬浮在身前的投影雾屏。 见宋琅的目光还落在散去的光影雾屏处,他扬起唇,说:“想不到,昨天博物馆的影像流传出去后,仅仅只是一天的时间,你就已经在星网上拥有数千万的自发粉丝了。” 宋琅在他面前坐下,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张方桌。听到他的话后,宋琅只是受宠若惊地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星盟主席抬起头,湛蓝的眼睛如同平静辽远的大海,他用欣赏的目光打量了她一会后,说:“黑色很适合你,小姐。” 宋琅红唇微弯,说:“是吗?兰维也这么说过。” 他点了点头,眼底是毫不掩饰的赞叹:“确实,我们蓝沽星上,很少有人拥有纯黑的发色或是眸色,而你的眼睛与头发,就像浩瀚宇宙一样美丽。” “对了,昨天太过仓促,还没有来得及与你正式认识。”他轻轻勾起唇,朝她伸出手,说,“小姐,你好。我是星际联邦的主席,罗伯家族的图斐尔。欢迎来到三千年后的蓝沽星。” 宋琅眼眸微闪,立刻回以一个温和的笑容,握上他的手:“罗伯先生,你好,我是种花家的兔子,宋琅。”星际通用语言是中文什么的果然很好呀。 图斐尔握着她的手顿了顿,蓝眸微微眯起,笑意莫测:“小姐真是会开玩笑。” 宋琅眨了眨眼,似是面露不悦:“罗伯先生,你可以不认同我的时代文化,但我希望你能尊重它,就像你以身为罗伯家族的人为荣一样,我那个时代的国人,也都以身为种花家的兔子为荣。”宣布主权很重要。 “我当然会尊重你们家乡的习俗,兔子小姐。”图斐尔不动声色地收回手,眼底依然带着温和的笑,“不过你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你现在可是我们蓝沽星唯一拥有的星际超级古董,不必对我太客气。” 宋琅面上挂着种花家的特产笑容,虚以委蛇道:“这怎么好意思呢,罗伯先生。”呸,谁是你们萝卜家的古董。 图斐尔用手轻轻叩着桌面,微笑着转移话题说:“有一件事要和你商量一下,我们经过商议决定,要用你的身份正式开通一个星网的账号,以后我们将会挑选一些你的日常生活片段,在星网上播出。” 不等宋琅说话,他又继续笑着说:“还有,关于你想要收半兽人宠物的事,兰维已经和我说了,我并没有异议。那么星网的事,你意下如何?” 宋琅和善的眼神有一瞬间变得阴测测。 臭不要脸的老狐狸,已经答应过的事,竟然还要嚼几下混合了新的口水吐出来,再利用一遍才肯吞回去,想让她圈粉吸金吸人气,绞尽脑汁榨取她一切可利用价值是?也不怕步子迈得太大扯到蛋! 心底吐槽不止,宋琅脸上笑意却不改,说:“我当然也没有异议。只不过罗伯先生应该知道,要养宠物是一件既费劲又奢侈的事,尤其还是我从来没养过的半兽人,我觉得我也需要一定的资金,你说呢?” 图斐尔眸光一闪,随后笑道:“确实如此,你在星网上所得的收益,我划出一部分到你的账户上。” “那真是太好了,我一定会好好配合的。”宋琅满意地笑了笑,知道他能答应得这么利索,估计也是想着反正她的一切也是属于星盟的,要想私自动用是一件很难的事情。不过她并不在意,淤泥之中能踏出一小步都已是不易,敌人的轻视,对她有利无害。 最后,宋琅起身准备离去时,身后的图斐尔忽然开口提醒道:“对了,那个半兽人宠物,你若是真喜欢的话,逗弄逗弄就好,不要太过认真。我想蓝沽星的人,不会希望看到一个公众人物对半兽人太特殊的,你说呢?” 宋琅顿住脚步,侧头扬唇,笑容矜持:“嗯,我知道了,谢谢提醒。” ------ 从图斐尔的房间出来后,宋琅就见到早已守候在外的兰维。 见到她出现,兰维走过来说:“走,你居住的地方已经安排好了,考虑到你的‘原生态’,主席还特意吩咐了,要按照地球二十一世纪的房屋风格进行布置哦。” 宋琅忍耐地按了按额头,说:“这个不急,我要先去见哑莫。” “怎么,怕他被别人欺负了?”兰维微笑着耸了耸肩,说,“放心,我已经让人将他带过来了,就在你新家的院子里。” “请带路,谢谢。”宋琅言简意赅,不想与他多说。 兰维却不甘心被冷落了,他走在她身旁,继续唠叨着:“既然你即将成为他的新主人,那么按照规矩,我有必要让你了解一下你宠物的过往呢。” 宋琅侧头看他。 “资料上说,哑莫的祖父是一个星际拾荒者,也就是一百二十年前,将你从地球带回蓝沽星的半兽人。你和你的新宠物真是有缘呢,你说是吗?” 宋琅不说话,继续等着他的下文。 兰维无趣地环起双手,说:“不过我还是不建议你收他为宠物,实际上,作为半兽人,他会是一个很不合格的宠物。你现在还有后悔的时间,可以考虑换一个更有价值的条件?” “说重点。” 兰维唇边勾起笑,说:“半兽人宠物是许多贵族用来炫耀攀比的工具,但他并不是一个好宠物,身为蛇类,他的长相太过阴冷,性情也凉薄,也不会像其他半兽人一样,主动讨好人类。所以一直到成年前,都没有人愿意收养他。” “后来,有一个贵族觉得他的长相虽然不讨喜,但声音却很好听,所以就带走了他作为宠物。可是他并不喜欢说话,不管被怎样对待,都不愿意说,所以就激怒了他的主人。” 兰维说到这儿顿了顿,宋琅纠起眉:“后来呢?他的前任主人因此抛弃他了?” 兰维微歪过头看她,温柔的笑容带上一丝讥嘲:“你的想法真有趣。不听话的宠物可不只是抛弃这么简单哦,他的前主人觉得既然他不愿意说话,那干脆永远都不要说了,所以就摘去了他的声带。” 宋琅的眼神蓦地冰寒,却听到兰维继续说:“可惜现在的蛇男半兽人数量极少,他的前主人因为找不到替代品,所以就在他成年后的第一次发情期到来时,给他喂了药,想让他和一些品种珍稀的母蛇交·配,诞下后代作为替代品。却没想到他陷入了狂乱状态,将所有的母蛇都用尾巴当场绞杀了。” “他的主人原本是想直接打杀了他的,不过因为他的祖父有发现和运送你回蓝沽星的功劳,只要他没有伤害人类,就不能处以死刑。所以他的前主人只是凌虐了他一段时间,就将他抛弃了。” 见到宋琅冷如冰霜的面容,兰维笑了笑说:“半兽人的身体恢复能力一般都很强,只要没有当场死亡,就算没有任何医疗辅助,也可以缓慢恢复的。所以说,你还没有从冰棺里醒来的时候,就已经间接救过他一次了哦。不过他一直厌恶人类,就算你收他为宠物,说不定他也是不喜欢你的,甚至是厌恶你?” 宋琅重重闭了闭眼,忍下心底翻滚的憎恶,说:“这不是你需要关心的问题。”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一栋标准的传统中国庭落式别墅前。宋琅平下心底的情绪,伸手推开门。 荆棘和蔷薇环绕在庭院的墙上,阴影下,半人半蛇的男子闻声抬头,晦暗的青灰色眼眸仿佛有微弱光芒一划而过,看清两人的身影后,他又迅速低下头,沉默无声,显得卑微而温顺无害。 宋琅却觉得心头沉重无比,遭到来自人类如此残酷的对待,如果是她的话,恐怕也无法再对任何人类生出好感了。而自己,还会让他回忆起作为宠物时的屈辱…… 心头思绪烦乱,宋琅扭头问兰维:“要收养他为宠物,我应该怎么做?” 听见她的话,哑莫的身形似乎微微一震。 宋琅撇开眼,唉,果然要被讨厌了。 兰维拿出一个暗青色的金属项圈与手镯:“这个手镯是你佩戴的,只要你给他扣上这个项圈,他就相当于烙下你的印记,成为你的宠物了。呐,我给你讲解一下,这个手镯有许多驯兽的功能,像这个……” “够了,不用说了。”宋琅直接打断他的话,取过手镯戴上自己的左手,然后拿起显得沉重的项圈,朝阴影下的哑莫走去—— 青灰色的头发垂落在他的脸前,宋琅顿了顿,伸手轻轻拨开他的头发。 他身体一僵,似是要避开,但最后还是站定在她身前。 色泽好看却显得干枯的发丝被轻柔撩到了肩后,他区别于人类的阴冷相貌展露在她眼前,青灰色的薄冰重瞳因为她的动作而微微颤动着。 宋琅动作一顿,垂眸低声说:“你放心,我以后会尽量不出现在你面前的。” 闻言,哑莫的身体僵硬了一瞬,他飞快抬眸瞥过她,宋琅尚且来不及捕捉他眼底的神色,他就又垂低了眼睑。 宋琅踮起脚,将暗青色的项圈环上他线条阴柔的颈项,落在他细致突出的锁骨上,最后,在他的颈后轻轻扣合。 宋琅退后时,甚至听到他因为屏息太久而微喘的呼气声。 “呐,还差一个步骤才算完成哦。”兰维忽然在身后笑着说。 “什么步骤?”宋琅疑惑转头看他。 兰维一勾唇,露出似乎不怀好意的笑容,他竖起手指,极其诱惑地覆上自己的唇:“主人要给自己的宠物盖章的,嗯,你亲他一下就可以了,” 哑莫听完,立刻不可置信地抬起头,一直幽冽的青灰色眼眸也染上红意。 “啊?亲哪里?”宋琅怔怔问。 “随便,你在他脸上挑一个自己喜欢的地方盖章示意就好。”兰维戏谑笑道。 宋琅转回头,没有注意到哑莫急切的目光,她顿了顿稍作思考,然后捧着他的脸踮起脚,在他彻底呆滞的目光中,覆上他的眼睛—— “噗哈哈哈哈……”身后忽然传来兰维不可抑制的笑声。 宋琅微微一愣,随即她感觉到唇下的眼睛开始幅度轻微又剧烈地颤动起来,过近的距离,甚至让她清晰感知到,他的发丝触碰到她脸颊的微痒,他微喘的紊乱呼吸喷落在她下巴处的温凉,以及在她手下,已经变得彻底僵硬的精瘦身体。 “噗哈哈哈,你竟然就这么信了!哈哈哈……怎么可能有这种步骤嘛,你竟然真的相信了,你也不好好想想,怎么可能有人会去亲一个卑劣肮脏的半兽人呢,噗哈哈哈……” 在兰维恶劣又猖狂的笑声里,宋琅也彻底僵硬了。 89.星际半兽人(四) 见到宋琅的脸色愈发寒冽,兰维好不容易止住笑,正经说:“好,其实确实还有最后一个步骤,这一次不唬弄你了。” “……你说。”宋琅面沉如水,冷冷盯视着兰维。 “别这么看着我,之前只是和你开一个玩笑而已,我的老古董小姐,别生气。”兰维从宽大的衣袋里抽出手,闲懒摊开,说,“最后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形式,因为他是哑巴,就省去他的过程了。你只要给你的新宠物起一个属于他的名字,就算完成了。” “起名字吗?”宋琅转回头,看向哑莫。 哑莫眼睛躲闪着不敢看向她,听到宋琅的话,他只是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兰维的话。 宋琅略微沉吟了一下,抬眼看着他,说:“你以后,不如就叫阿穹?你的眼睛,让我想起黎明时分的青灰色苍穹,明净而透澈,很好看呢。” 哑莫将飘忽的视线移回,怔怔落在宋琅的脸上。 宋琅挽起了唇角,露出的笑容清清净净,她说:“你觉得这名字好吗?阿穹。” 哑莫的眸光轻微颤动了一下,他垂下密长的眼睫,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宋琅满意笑起,说:“对了,我的名字叫宋琅。” “好了,别磨蹭了,跟我进去看看你的新房屋,看一下有什么不满意的,我还得回去汇报呢。”兰维说。 宋琅点了一下头,转身跟他离开。 身后,哑莫缓缓抬起头,青灰色的眼眸里是复杂的情愫,他望着她离去的身影,无声翕动唇:宋琅,主人…… ------ 两人进到屋内,宋琅抬眼一看,果然是久违的现代风格。她的目光缓慢扫过偌大的房屋,里面的布置雅致而舒适。 但还不等她点头认同,兰维就抬手指向楼上,微笑说:“呐,南边是你的房间,”方向一转,他指着另一边,“北边的是我的房间,当然,你想过来的话,我也随时欢迎。” 宋琅眼一睁,瞥眸看他:“嗯?你的房间?” 他唇角的弧度勾得更大:“当然。宋琅小姐,主席还没有告诉你吗?以后我就是你的专属医师了,负责检查你的身心状况。” 见宋琅不悦地皱起眉,兰维又补充道:“要知道,你可是珍贵的千年老古董,行走的**化石,星盟的高层都非常注重你的健康,可不能掉以轻心哦。” “……阿穹呢?他住在哪里?” “这个嘛,你应该知道,宠物是不会有自己单独的房间的,一般会憩息在主人的庭院中。不过若是你允许的话,他也可以在屋里随意行动。” 说完,兰维又指了指旁边一个半人高的银色机器人,说:“它叫阿明,是你的管家机器人。我已经把呼唤它的命令加入你的驯兽手镯中,如果你有什么事要吩咐它,只要旋转手镯上的银色螺纹纽就可以了。” “小姐,您好。”胖嘟嘟的管家机器人弯下腰,用机械的声音说道。 “那么,这间房屋你还有哪里不满意的吗?” 宋琅闭眼,倦倦摇了一下头:“没有。” “那就好。”兰维含笑看她,说,“另外,你还有什么需要增添的物品?我们会尽量满足的。” 宋琅顿了顿,说:“我需要一些笔墨纸砚,最好是这种大小的狼毫笔。”她用手比了一下大小,“对了,我还想要一把软剑。” 兰维的目光染上几分怪异,他轻笑了一下,说:“这么古老的书写工具和冷兵器,好像在地球的二十一世纪就已经很少有人使用了?” “我想陶冶陶冶情操,不可以吗?”宋琅浅笑问。 兰维轻轻一眨眼,说:“当然可以,只是这些东西需要特别制作,明日才能给你送来。” “劳烦了。”宋琅轻轻颔首,黑而亮的眼眸明灭不定,幽冽犹如寒潭。 她的武功和阴阳术,也是时候该捡起来了。 来到自己的房间前,宋琅握了握拳头,第无数次忍下揍人的冲动。 她的房间,没有房门。 兰维双手环胸,等待她的发作。 但宋琅只是闭了闭眼,二话不说便走了进去。身为重点保护的**化石,她没有要求**的权利,多说也无用。 兰维挑了挑眉,好笑道:“晚安,活化石小姐。” “滚。”宋琅已经懒得与他周旋了,她踢了鞋,取过衣服就迈进浴室里。 还好他们没有丧心病狂到将浴室的门也拆了,否则宋琅绝对会摁着人往死里揍,打不过没关系,反正她身上贴着“不得损坏”的星际超级古董标签,拥有无敌霸体状态。 沐浴完后,宋琅推开玻璃门,带着一身腾腾热气与怒气迈出,谁他大爷给她准备的水手服!!! 她扯了扯衣领,想着明天要这样出现在人前,心中简直郁结无比。 拿起桌子上的一串青葡萄,宋琅单手一撑就跃上了高处的窗台。她屈起右腿坐在窗台上,提着青葡萄的右手闲散支在右膝,就着这个姿势,仰起头将葡萄串上的葡萄一颗颗叼咬入唇。 睡了一百二十多年,她现在已经毫无睡意了。 微凉的夜风袭来,沐浴后氤氲在肌肤上的热气被带走,留下瑟瑟寒意。宋琅只觉精神一醒,连思绪也清明了许多。 仰头又咬下一颗清甜的青葡萄后,宋琅低下头,看向下面静坐在泳池旁的半兽人。 他正低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一些什么事,偶尔将青黑色的尾巴悄悄滑进水里,但尾巴尖刚刚一触及水,他就又似乎是受到惊吓一般,迅速缩了回来。 宋琅好笑地勾起唇,他这个动作已经来来回回做了好几遍了,他很喜欢水吗? 忽地,宋琅的笑容一滞,他是半蛇,当然是不怕水的,那么,让他不敢下水的原因,就只有担心自己会把水弄脏了。 她合上双眼,用拇指旋转了一下手镯上的银色螺纹纽。 很快,智能管家机器人就来到了她面前,它仰起头看着自己的主人,半透明的大眼里闪烁有银光:“小姐,有什么要吩咐的吗?” “嗯,麻烦你下去和阿穹说,我不喜欢游泳,闲置的泳池他以后可以随意进入。”宋琅淡声说。 “好的,小姐。”机器人回道,转身退出房间。 等到看见管家机器人走近泳池,开口与阿穹说话,宋琅便翻身离开了窗台,她不想出现在他眼前,引起他的不适。 泳池旁,管家机器人离去后,阿穹蓦地抬起头,望向二楼的窗台,上面已经没有人影,一片空无了。 他黯然低下头,心底像是晕开了一大片苦涩的涟漪,令他难受得全身都微微绷紧,但这种苦涩之中,又有一点不可忽略的甜意,令他不舍得像以往无数次感到绝望痛苦时那样,放空自己的大脑什么都不去想。 她到底是怎样看他的呢? 阿穹垂低头,看着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 如果她也是厌恶他、鄙弃他,就像这世上绝大多数人类厌恶鄙弃半兽人一样,那么,为什么那时候她会伸出手握住鞭子?为什么会收他为宠,还说……还说觉得这一双连他自己都认为难看至极的菱形蛇瞳很好看? 但如果不是,她又为什么躲着他,为什么说以后会尽量不出现在他面前?难道,他有那么让她讨厌,让她甚至连一眼都不想看吗? 他抬起头,又眷恋地看了一眼窗台。 刚才她一出现在上面时,他就已经察觉了。他的嗅觉太敏锐,所以当第一缕清风将她身上的清甜味道吹散在空气中时,他就知道她在上面了。 他觉得自己很卑劣,很可耻。竟然因为想要引起她的注意,想要让她的目光停驻在自己身上,就做出了这么出格的事情。当时的他心里想着,哪怕她会愤怒地责骂自己为什么擅自弄脏泳池,甚至要狠狠责罚他,也没有关系的,只要她多看自己一眼。 可是没想到,她居然会不再用这个泳池了,是因为被他触碰了、弄脏了吗? 她是……生气了吗? 阿穹难过地将目光从空无一人的窗台上移开。 然后,他张开唇,伸出细长的、分叉的舌头,用舌头上的液体将带有物质微粒的气体粘住——唔,空气中还留存有她的味道,好香甜! 90. 星际半兽人(五) 次日一早,宋琅在楼下传来的男子说话声中醒来。 她起身简单收拾了一下,就朝楼下的圆形大厅走去。 听到楼梯上传来的踩踏声,正在与面前一名陌生少年交谈的兰维转过头,望向从楼梯处走下的宋琅。看见她身上的水手服后,他眸光一闪,然后抱歉地笑着说:“宋琅,早上好。真是抱歉呢,我们吵醒你了吗?” 宋琅摇了摇头,抬眼望向一直好奇盯着她看的少年。他的年纪不过十五六岁左右,面容稍显稚嫩,还是个半大的男孩,他此刻好奇看过来的蓝色大眼里,还有着属于这个年纪的矜傲与不可一世。 遇上宋琅疑惑的目光,他微翘的唇形努了努,说:“喏,你就是博物馆那副冰棺里的老女人?我记得小时候有参观过你的。” 宋琅眨了眨眼,怎么她醒过来后,碰到的人一个两个都这么欠揍? 于是她礼貌一笑,回道:“是呀,小屁孩。你来这里找我有什么事吗?” “你说谁小屁孩?”少年大眼一瞪,炸毛般从沙发上跳起。 “莱珀,别闹。”兰维伸手按下他的肩膀,“以后大家都得住在同一屋檐下,收收你的脾气。” 宋琅微微一挑眉。 兰维转头解释道,“他叫莱珀,是罗伯家族的人。主席派了他过来,负责你的安危,虽然他毛躁了一些,但是极有天赋,基因开发等级到达了a+,即使在星盟高级军校里也是佼佼者……” 还没等兰维说完,莱珀就咋咋呼呼地说:“哼,谁想来保护这个老古董女人,还要住在这种落后又老旧的房屋里了,我宁愿上战场赢回军功勋章。” 宋琅这回没有再管他,只是好奇地侧过头,用询问的目光看向兰维:“基因开发等级?”倒是一个新名词。 兰维点了点头,说:“是的,你对这个时代还不熟悉,我们这里的人,都是从小就注重基因的开发,只有当基因被开发到一定的程度后,才能真正操纵用蓝沽石制成的蓝沽戒指,大幅提升战斗能力。” 莱珀见自己被忽视了,努了努嘴,站起身将佩戴着蓝色戒指的左手伸到她面前,得意又炫耀地摇了摇。 “哼,老女人,虽然听说你的人类基因纯粹度达到了96%,比身为星盟主席的图斐尔还要高出11%,可是你没有在婴儿期注射过基因药剂,现在肯定无法再对基因进行开发了,所以你的基因纯粹度再高又有什么用?还不是和半兽人一样,没办法修炼基因开发等级。喏,你可要看好了,我才不是什么小屁孩,我已经能将蓝沽石的能源覆盖到全身了。” 话音落下,在宋琅微微讶异的目光中,蓝色澄澈的戒指像是拥有生命一般迅速发生变形,然后一层极为稀薄的蓝光笼罩上他的身体表层。 “莱珀,别随便浪费蓝沽戒指的能源。”兰维说着就是一脚踹出。 莱珀身形一动,以超乎人类极限的速度避开兰维的脚,瞬间来到他的身后,搭上他的肩说:“切,我不展示一下,那老女人还当我是草包呢。” 宋琅不说话,眼中划过深思。 她曾经也有穿越去到星际时代,只是那个世界的科技与文明发展,与这个世界似乎是不相同的方向。所以,这也是她的空间储物戒只被他们当成了普通古董,没有人发现其中的奥秘,让它被暴殄天物地收藏在博物馆的原因。 而在战斗这方面,曾经那个世界所看重的,是人们用精神力与机甲建立连接的匹配程度,以及对机甲的操控能力。但现在看来,这个世界看重的却是先天的基因纯粹度,还有后天的基因开发等级。 显然,这也造成了人类的地位凌驾于半兽人之上。 “噢,还有,我把你需要的玩具也都带过来了。”莱珀忽然说道。 他将搁在旁边的小箱子打开,用两只手指捏起最上面的软剑,一脸嫌弃地晃了晃,递过来说:“给你。” 宋琅接下软剑,随手挽了个剑花,试试手感。 “哼,还说我是小屁孩,这种连小孩子都不玩的东西,就你这个老古董还当成宝贝一样。这冷兵器,我一折就断你信不信?”莱珀不屑的说。 宋琅淡淡瞥他一眼,转过头,压低声音对兰维说:“你确定图斐尔是让他来保护我的,而不是让我这个老女人帮忙带熊孩子的?” “扑哧。”兰维轻声笑出,无视莱珀瞬间炸毛的表情,也煞有其事地压低声回道,“嗯,主席确实头疼他很久了,现在总算找到理由支开他。” “喂,你们……” 宋琅却不再理会他,径直走到餐桌前坐下,桌上是管家机器人准备好的营养早餐。 她拿起刀叉,还没有落下,兰维就走了过来:“等等,先别动。” 宋琅疑惑转头。 “‘来自地球三千年前的**化石小姐,第一次在蓝沽星用早餐的情景’,录下放到星网上,一定很受星民们的欢迎。” 兰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形状怪异的类球体,按下开启键,球体立刻闪着蓝光悬浮在空中,对准餐桌前的宋琅。 “……” 他用满意的目光扫过她身上的水手服:“我挑衣服的眼光,果然很不错呢。” 宋琅动作一滞,随即露出一个和善友好的笑容,一叉子插·进桌上的点心—— ------ 用过餐后,宋琅一脸难受地用手按着胃,回到自己的房间,然后半死不活地趴在床上。 莱珀已经跑去收拾自己的房间,他的房间就在兰维的隔壁。兰维则皱着眉头,跟着她上楼,进房。 “你怎么了,有哪里不舒服吗?”兰维扶了扶右眼上的银色金属镜框,细碎的银光闪烁在紫罗兰色的眼里,“你的身体一切数据都显示正常……唔,除了大脑的皮质激素与脑啡肽类物质的分泌有些异常,不过你可以通过流泪将这些有害的脑啡肽复合物排除,平衡体内的激素水平。” 兰维冷静地分析完后,才挑眉问:“所以你是怎么了?”不就是吃了一个早餐吗,至于这么情绪激动? 宋琅有气无力地仰起头,泪光隐约:“我给你讲一个冷笑话——蓝沽星美食。” “……” 兰维抬手在金属镜框上一按,眼里的碎光褪去:“那是按照人体营养需求搭配出的最佳食用品,像你口中数千年前的美食,往往会含有大量的无用或有害杂质,已经被蓝沽星的人摒弃,我并不推荐你食用。” “你不懂……”被泱泱华夏传承千年的美食养刁了胃的宋琅低落垂下头,“有的人吃是为了活着,有的人活着是为了吃。” 兰维眼角一跳,也不再理会她了,只是蹲下身,在地上摸索着什么。 “你在干什么?”宋琅侧过头。 兰维又站了起来,伸手揪起她:“你先起来。” 宋琅一顿,眯眼看着在她床铺上努力收集掉落发丝的男人:“兰维,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行为,看起来很像某种变态?” 兰维不甚满意地举起手中的两三根发丝,听到她的话后,他斜瞥她一眼,笑得意味深长:“呐,我觉得,这话你还是对你家的小宠物说比较好。” 阿穹怎么了吗? 宋琅不解地蹙起眉,兰维却不再说话,笑了笑便转身离开。 傍晚。 再次被午餐惨无人伦折磨了一遍后,宋琅当机立断,决定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跟着管家机器人熟悉了厨房的操作,并费心要来了食材后,宋琅就系好了围裙,在厨房里忙活起来。 当然,如果没有兰维在一旁用摄像球体仪拍摄她的话,那就更好了。 “宋琅,你知不知道,你早晨的用餐录像被上传到星网后,在星网上的点击量,已经超过了今天早上主席在军队的讲话录像?”兰维勾唇笑着。 宋琅熟练掂了一下菜,头也不回:“哦,你可以出去了吗?你打扰到我了。” “真是无趣的女人,我还不是为了给星民们重现三千年前的地球垃圾食品制作过程。”兰维收回摄像球体仪,呵了呵气,笑着转身离开。 过了片刻,宋琅就端着一碟糖醋里脊走出了厨房。 餐桌上,兰维和莱珀已经在用晚餐了。 宋琅将手里喷香喷香的糖醋里脊搁在桌上,正在努力切割自己面前的不明菜式的两人顿住,目光飞快溜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低下头。 宋琅搁下菜后,转身又回了厨房,小心端起一碟宫保鸡丁走出。 回到餐桌上时,放下菜的宋琅忽然狐疑地“嗯”了一声,她的糖醋里脊好像少了一些? 宋琅眼一眯,目光扫过正襟危坐、专心用餐的二人,顿了顿,她又回厨房端出了一碟麻婆豆腐—— 很好,这回她的宫保鸡丁也少了。 她略微沉吟了一下,在两人诡异的沉默中,不声不响地坐下,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最后,她将自己做的菜都吃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碟里的一小块麻婆豆腐后,才用餐巾拭了拭嘴角,看向几乎没有再进食的二人,笑容矜持:“我吃完了,先回房里。你们慢用。” 她刚一消失在楼梯尽头,莱珀就神色一垮,伸手端过只剩一小块麻婆豆腐的碟子:“这女人,居然吃得这么干净。啧,这道菜我还没有吃上呢。” 说着,他就要用叉子将唯一的一块麻婆豆腐拨进自己碟子里。 “这种菜品对身体不好,小孩子别吃。”兰维忽然伸出手,夺过碟子。 “喂,你想打架是吗?” “莱珀,我是为你好……” “呸。” 坐在房中的宋琅侧过耳,听着底下不时传来的“砰啷~”、“砰啷砰啷~~”的打斗声响,勾唇一笑,用剪刀将手下的纸张细心裁开。 二桃杀三士,古人诚不我欺。 将裁好的一叠纸张藏好后,宋琅用指尖轻旋了一下手镯上的银色螺纹纽。 她抬起头,看向来到眼前的管家机器人阿明,说:“替我转告阿穹,厨房里有为他留了一些菜,他若是喜欢就吃了……你记得别让那两人看到。” ------ 晚上,夜色已深。熄了灯火的圆形大厅内,有人将青黑色的蛇尾轻轻一摆,从黑暗里缓慢滑过。 一点点水滴从他的青灰色长发上滑落,顺着蜿蜒流畅的线条,在他的蛇尾处一路淌落。他低着头,借着清幽的月色,来到了厨房。 细长分叉的蛇信子吐出,在空中发出一阵轻微的抖索声响,又缩回嘴里。 找到了。 他转过身,在橱柜的顶处拿下一个保温的餐盒。这是她亲手做的菜吗?是留给他的? 他埋低头,用脸摩挲了一会儿手中的餐盒,然后放了下来,再次吐出蛇信子—— 他还要寻找更美味的东西。 惋惜的目光扫过已经被洗干净的餐具,他顿了顿,拿起旁边一个玻璃杯:幸好她晚上入睡前喜欢喝一杯热牛奶。 玻璃杯在他手中转了转,他目光一凝,找到杯沿上微不可见的唇纹,这是,她的唇纹。 他闭上眼,虔诚地用自己的唇印上杯沿,然后吐出蛇信子,分叉的细长舌头珍惜又眷恋地点吻着杯沿。 这是……她的唇曾经久久含住的地方。 他细密的睫毛微微震颤,回想起她那饱满的、嫩润的双唇吻在他眼睑时的感觉,绵软,温热,富有弹性,带着这一生他从不曾体会过的轻柔力道。 仅仅是回想起那一幕,他就觉得全身都仿佛有激烈的电流窜过,蛇信子的点吻转成重重的舔·弄——他的主人呵。 他欢愉的神情里透出了浓浓的绝望。 他现在所做的事情,如果被她发现了……如果真的被她发现了,她的眼中一定会流露出嫌弃与厌恶,一定会后悔说出那种觉得他的眼睛明净而透彻的话?他肮脏的心思分明如此丑陋,如此不堪入目。如果让她知道,明明还没有到发情期,他却在脑中这样可耻地亵渎着她,她会不会感到恶心至极,会不会狠狠用鞭子抽落他身上,将他鞭打到皮破肉绽? 没关系了,都没有关系了,他就是这样卑劣的、本性为淫的蛇形半兽人,对着她,他根本就控制不住自己可悲又可恨的**。所以,她怎样对待他都没关系了。 ‘我的主人呵……’他闭着眼,无声仰起头,绝望与痛苦的欢愉席卷了他的思绪。 91.星际半兽人(六) 天渐渐破晓,浅青色的天空尚未完全褪去夜色。 青幽朦胧的光辉斜斜照进窗户里,宋琅睁开眼,躺在床上短暂地思索了片刻后,她起身简单洗漱了一番,便拎起剑出门。 宋琅习惯性起得早,其余人还没有醒来,她轻步走下楼梯,来到院子里。 庭院内,天色将明未明,料峭的晨风吹拂得人精神一醒。宋琅在树下站定,调整好呼吸后,一抹剑锋,手中便开始挽起剑招。 时空的穿越虽然让她失去了武功,但身体的记忆却还在,此时要重新捡起来自然是事半功倍。 她不打算隐瞒练剑的事,也瞒不过去。况且就昨天莱珀的反应来看,这个时代的人看不起冷兵器的杀伤力,就算她练得出神入化,他们或许也只会置之一笑,至多不痛不痒地夸一句好情操。所以,她倒不如光明正大落落大方地练。 依照着记忆里的剑式,泛有寒光的软剑在宋琅手中发出阵阵清亮剑吟,一挑,一刺,一撩,招式皆是翩然而飘逸,恍若她遥远记忆里那个出尘绝艳、如玉端方的贵公子。 宋琅练得投入,全然没有发现在不远处,原本用蛇尾盘着树枝休憩在树上的男子早已睁开眼,目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远远望来—— 为了方便练剑,宋琅的长发被高高束起,剑招施展间,动作轻灵宛若流风回雪,那一束长而直的乌发也随着她的动作,不断向脸颊和颈侧飞扬甩落,飒爽而明朗,但她练剑的神态又分外端庄沉穆,因此更显得十分优美…… 阿穹蓦地低下头,心中生出浓浓的自惭,不敢再将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每一次见她,他都愈发觉出她的美好,同时也更看清自己的龌蹉与丑陋。他想,如果他过去的一切黑暗与绝望,是为了可以换取与她相遇的契机,他一定是愿意的,哪怕要他再重新经历多少次,他也甘之如饴。 但阿穹又一直想不明白,像他这样的人,怎么会拥有这种幸运呢? 树下,宋琅将沈家剑谱的招式练了一遍又一遍,从天初破晓,昏暗岑寂,到日上中天,光芒扬辉。 手腕一转,剑势陡收。宋琅利落将剑挽回收起,她微喘了一下气,用手背拭去额头上的汗滴。这一停,她就看见阳台上站了不知多久,正看得津津有味的兰维和莱珀。 宋琅淡淡扫他们一眼,也不在意,一边迈步走回屋内,一边歪过头,用手指将汗湿黏在颈侧的几缕发丝挑开…… 看着她的身影渐渐消失,莱珀突然用手肘顶了兰维一下,问:“喂,她的星网号是什么?” “你问这个干什么?”兰维睨他一眼。 “哼,我觉得我对她转粉了不行吗?” “……”你昨天可还不是这样的。 ------ 午饭时,洗浴完毕的宋琅走下楼梯,用白色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快步走进厨房。 餐桌上,莱珀的目光飘忽着朝厨房的方向游移了好几次,过了片刻,他忽然搁下手中的叉子,在兰维无语的眼神中,屁颠屁颠地跑到了厨房内。 不知过了多久,厨房里的两人终于出来了。 “琅姐姐,小心烫手,都让我帮你拿着。”莱珀脆生生的声音远远传来。 “呀,那就谢谢你了,莱珀。” 兰维握着刀叉的手一顿。 两人不过在厨房呆了一会儿,怎么出来后连画风都变了?昨天还叫人家老女人,今天就叫琅姐姐了,出息呢? 几碟色味俱佳的菜被摆在桌上,莱珀又跑去将自己的椅子搬过来,一脸腆相的在宋琅身边坐下。 “莱珀,你还在长身体,多吃一点。”宋琅扬起笑,将菜碟往他面前推了一下。 “琅姐姐真好。” 兰维眼角一跳。见鬼了,他居然从不知道,这个小霸王还有这么甜腻腻的声线。 鼻间闻着勾人的香气,眼里看着莱珀一脸幸福的吃相,兰维的喉结微不可见地滚了滚,顿时觉得自己叉子上的菜味如嚼蜡…… 晚饭时。 当相同的场景再次在兰维面前上演后,他眼一眯,觉得自己对这两人简直忍无可忍了。 于是,他忽然放下手中的刀叉,扬起温柔的笑容,没皮没脸地跟着莱珀唤了一声:“琅姐姐~~” “噗——”瞬间喷饭的莱珀。 “咳。”宋琅也惊得噎了一下。 见状,兰维唇角勾起得意的笑,他就是想恶心这两人一回,见到莱珀和宋琅一脸恶寒,他觉得就连再次入口的营养菜品,都变得似乎可口了几分。 他满足地用完餐,拭了唇角,才悠悠开口:“对了,从我今天早上在星网上放了你练剑的影像开始,你的粉丝量就一直以每分钟数万的速度往上涨,我刚才看了一眼,你的粉丝量已经破亿了呢。对了,隔壁的赤琏星球有一个王子跟你求婚了,为表诚意,他还在星网上爆了几张照,不过在我看来也不怎么样嘛。” 宋琅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真的?快让我看看他的照片。” 兰维沉默了一下,从衣袋里掏出一根黑色的金属细棒,他用手将细棒拉长后,搁在桌上,摁下开启键,黑色细长的金属棒上方便出现了投影雾屏。 他用手快速拨着雾屏,寻找到赤琏星球王子的照片:“呐,就是他了。” 莱珀微翘的唇形一努,指着其中一张男子在泳池里半裸了身、嘴里叼着一枝牡丹花笑得灿烂的照片,愤愤说:“琅姐姐,你看他那一副妖艳的长相,分明就不是好人家的王子,有什么好看的。” 莱珀数落地说完,却没有得到宋琅的回应,他转眼一看,却见到宋琅眨了眨眼,似乎有那么一点脸红。 “琅姐姐!你不会真的喜欢这种类型的?”莱珀惊异大叫道。 “咳咳,哪有哪有……”宋琅掩唇轻咳,没有什么说服力地说,“我只是觉得,他尖尖的耳朵看起来很不错,有点像童话故事里的精灵呢。” “他、他有什么不错的,长得还不如我呢!”莱珀涨红了脸,愤怒说道。 宋琅敷衍点了点头,然后伸出手,将雾屏上的立体照片旋转到不同角度,饶有兴致地观察起来。 她眼睛不离图,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对了,这种投影雾屏的东西,我能要一个吗?” “不能哦。”兰维含笑摇头,“星盟高层的官员们说,会让你逐渐认识这个时代,但我想,他们不会希望让你被这个时代同化的。” “哦,这样吗……“宋琅神色不变,只是眼里似乎浮上浅浅的遗憾,“那真是可惜了,我还想自己一个人多看一会呢。” “琅姐姐,你——”莱珀气急地跺了跺脚,不好冲她发火,于是直接瞪向兰维,“哼,都怪你,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让琅姐姐看!” 兰维一摊手,说:“我也没想到她的审美这么独特……等等,你怎么又动手!” 屋内砰啷作响,一团杂乱热闹。 窗外,有人耸动了一下并不尖的耳朵,一双安静的青灰色眸子里,流露出几分难过,几分凄凉:原来,她喜欢的是那样的人吗? ------ 接下来的日子里,宋琅还是每天清晨起床练剑。 内力日渐充沛的同时,宋琅也不免有隐隐的担忧,好在兰维一直没有检查出她体内有什么异常,估计蓝沽星的高科技,并不能探测出内力这种玄之又玄的存在。 心下安定的宋琅,更是毫无顾忌地修炼起内力。可是阴阳术却不同,宋琅都是在深夜里背着众人修炼的,为了掩饰,白天的时候,她还不得不故作姿态,端坐在桌前写起毛笔字。 之前被她的剑术狠狠惊艳到的两人,自然也满是期待地跑来她房中,想翻看她写的毛笔字。 当时宋琅就将手一按,牢牢压住翻过来的纸张,回绝了两人的请求。 “我不会让你们看的,你们走。”她如是说。 兰维手中抛着金属摄像球体仪,微笑道:“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让我拍几张传到星网上,保管你更受星民欢迎。” “我再说一次,不许看。”宋琅神色寡淡地说。 “好,不看就不看。”兰维收回金属球体仪,转身的瞬间趁她松懈,倏地抽出了一张纸。 他得意笑着将纸张翻过来:“啧,何必这么小气,看看又不会少一块……噗!!” 纸上的墨字映入眼底的一霎,兰维未完的话音顿时转为爆笑:“噗哈哈哈……” 莱珀见状,也赶紧好奇地凑过头,下一刻,他憋得整张小脸都涨红了。 “噗哈哈,宋琅,这字……这字我用脚写出来都比你好看。”兰维毒舌地取笑道。 宋琅沉默了一阵,扭头,开口:“滚。” 于是,自此之后,两人为了顾及她的自尊心,总算不再想着整天往她房间里凑了。 宋琅舒了一口气,低下头,继续在昏暗的夜色里,用剪刀将纸张细致裁开。 指间夹起一张画有北斗七星的符咒,宋琅低下头,口中默念一咒,符咒倏地燃起了柔和银光,下一瞬,一只朱红雀鸟安静停落在她的掌心。 她闭上眼,正要施法在式神身上寄魂,耳边却忽然传来极低的滴水声…… 宋琅立刻谨慎收手,朱红雀鸟重新化为一片纸张,倏然飘落。 她竖起耳朵,因为内力的提升,她的五感也被逐渐强化,此刻那常人难以听闻的滴水声,落在她的耳里却是异常清晰。 宋琅披了睡袍,往房外走出,滴水声是从楼下的大厅里传来的。 她扶着楼梯的栏杆,眯起眼,看清了楼下在夜色里蜿蜒行走的半蛇男子,顿了顿,她用极轻的气音疑惑唤道:“阿穹?” 听到她低低响起的声音,大厅里的身影霍然顿住。 阿穹回过头,看向站在高处楼梯的女子,眼里飞快划过一抹惶然与紧张。 宋琅仔细看他一眼,目光触及他湿漉漉的长发后,眉心一蹙,继续用气音朝他低声说:“你等等。” 说完,她回身到房内取来一条干净的毛巾,然后站在高处将毛巾朝他一抛,说:“接着。” 阿穹下意识遵从她的命令,接住了她丢下的毛巾,青灰色眸子里却依然是一片茫然。 于是宋琅撩起自己的长发,望向他,示意他将湿发擦干。 阿穹眨了眨眼,余光看到地上滴了一路的水珠后,他像是猛地反应了过来,连忙惶恐蹲下身,用手中的毛巾快速将地面擦干净…… 宋琅抬手按了按额头,万分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她弯腰探身,对着楼下忙碌的身影,轻声妥协道:“算了,阿穹,你随我上来。” 阿穹的动作顿了顿,疑惑抬起头看她,见到宋琅已经转身,他连忙跟上,只是眼底还浮动着浓浓的不安。 他是不是做错什么事,惹她生气了? 先前干净的备用毛巾被用来擦地了,宋琅只好伸手取过自己的那条,转头对无措站在门口的男子说:“过来。” 阿穹身形一颤,低着头来到她面前。 宋琅示意他转过身后,忖度了一下两人的身高差,还是决定跪坐在他身后的床上。 然后她抬起手,用手里的毛巾罩住他湿漉漉的头发,无视手下瞬间僵硬的身体,一顿乱揉。 “真是的,不知道晚上洗头不擦干头发,是一件对身体很不好的事情吗?”宋琅轻声叱道,语气却是一如往日的柔和。 阿穹许久才从大脑空白的状态中醒来,听清她的话后,他茫然眨了眨眼。他的身体有着蛇类的滑腻,每次从水里出来后,都能不沾带一丝水,自小到大,他也一直习惯让头发的水珠顺着身体滴下,所以还真没有这样擦过头发。 但是……感觉好舒服啊…… 柔软的、带着她的味道的毛巾,隔着毛巾在他头上乱揉的轻柔力道,偶尔无意碰到他耳朵的手,还有身周氤氲着的、不同于他天生冰凉体温的热度,都让他此刻恍若身处梦境之中…… 大概,这真的是一场梦。因为他心底太深的执念,而生出的荒诞一梦。 他眼底浮出淡淡的沉溺,淡淡的想望,淡淡的眷恋。如果这真的是一场梦境,他希望可以永远不要醒来…… 将一头湿漉漉的头发擦干之后,宋琅捧着他乱成一团的发丝,眼中难得划过一缕尴尬—— 他的发质很硬,而且长年的劳苦与营养不良,也让他原本色泽好看的青灰色头发变得枯槁,于是她这一顿乱揉下来,干是干得快了,却不小心让他的头发都纠作一团,打了无数的结。 宋琅郁闷地咬了咬下唇,自己做的孽,跪着也要解完。 于是她放下毛巾,用手指将他的头发一下一下地梳顺,碰到打结的地方,她便停下动作,用指腹将打结的发丝团轻轻柔柔地捻松后,才凑近头,耐心至极地解开。 她在他背后解结解得认真,阿穹却觉得心底被她用手打了无数个解不开的结。 他剧颤着水润的眸光,却克制着不敢轻易动一下,生怕这一妄动,便击碎了这场柔和的梦境。 过了许久,阿穹才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忽地将自己的尾巴翘起,送到她柔软的掌心。 宋琅疑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青黑色的、滑腻冰凉的尾巴尖,不明所以地将手退开了一些。 阿穹强忍下心底的羞涩,又将尾巴尖往前一凑,带着某些晦涩而甜蜜的心思:别不喜欢我,虽然我的耳朵不尖,但我的尾巴很尖,你摸摸。 宋琅愣住了,她不懂蛇的习性啊! 只是他此时的举动,让宋琅不由回想起爱娇的胖墩虎,想当初,它要她给顺毛的时候,也是这样使劲把身体往她手下送,推都推不开。 宋琅低头认真忖思了一下。 难道他的意思,是要让她给他顺尾? 92. 星际半兽人(七) 不过顺尾这种事……宋琅还真没有经验。 手心处的一小截尾巴尖凉凉滑滑,看起来安静而乖巧。宋琅诡异的沉默了一阵,才伸出右手,试探性地覆了上去。 温暖的掌心熨帖上冰凉的尾巴,半蛇男子似乎一惊,滑腻的尾巴尖反射性地跳了一下,随即又被它的主人克制地收回,放落。 宋琅动作一顿,她好像吓到他了? 她抬眼带着询问的目光望去,却只看到低下头的阿穹垂落了长发,看不清神色是喜是怒。 唔,莫非她的手法不对? 像是在进行一个精密的实验,宋琅谨慎地轻抚到尾端,观察审视的目光不离面前的半蛇男子。 躺落在左手心处的尾巴尖又受惊般地跳了一下,似乎是极不习惯受到这样的对待,但跳到一半又硬生生地克制住,依然没有抽开。 宋琅这回拿不准了,她侧了侧头,问:“阿穹,我弄疼你了吗?” 看见阿穹慌张的摇头,宋琅抿了抿唇,继续进行顺尾事业。她左手托着他的尾巴,右手自上而下,轻轻的,一路顺到尽头。 宋琅一向喜欢为毛茸茸的动物顺毛,尤其是大块头的像胖墩虎的那种。至于蛇类这样的滑腻冰凉触感,她虽然谈不上恐惧,但也是谈不上喜欢的。只是这会儿,看着那小尾巴在她手心里一惊一乍的、可怜至极的小模样,宋琅也不免生出几分好笑。 蛇类的身体是变温的,不过一小会,本来冰凉渗人的尾巴尖便染上了她手心的热意。 阿穹的头越埋越低,在宋琅看不见的角度,脸上已经染上一片绯红——她应该是不讨厌自己的,阿穹心下侥幸地想着,连唇角也控制不住的微微勾起。 他在那边心如鹿撞,宋琅却眸光微闪,看着手上变温的尾巴,眼里多了些研究的兴致。 宋琅的目光向上一掠,停落在他光裸的腰身处,那儿是人身与蛇尾的交接处,她顿了顿,忍不住悄悄往前一探身,撩开遮挡住视线的青灰色发尾。 其实她是可以理解兰维想解剖她的心情的,毕竟就连她第一眼看见阿穹时,出于研究者对未知事物的狂热,她的心里也曾有那么一划而过的想法,想要将他的身体好好研究清楚。当然,她的理智瞬间就将这种不显不露的狂热压了下去。只是此刻,那诡异的,神奇的,可爱的秘密就这样近距离展露在她眼前,宋琅抿了抿唇,还是忍不住伸出手,划过他腰身的那一线完美衔接—— 几乎就在她的指尖触到他后腰的那一霎,阿穹身体一僵,搁在她手心处的尾巴尖瞬间绷得又紧又直。 那一线人身与蛇尾的衔接,是所有半蛇人的死穴,若是在战斗中被重重一击,几乎就会立刻失去意识。但是这种危险,不包括被人用指尖这样极轻极慢的搔刮而过…… 宋琅的目光逡巡在人身蛇尾的衔接处,眼底浮起惊叹:“造物主的神奇,果然是人类的智慧永远难以企及的,这样均衡、完美的黄金分割,半兽人怎么会被认为是一种错误与玷污呢。” 宋琅的话音轻轻柔柔,阿穹却完全没有听进半分,他的全部心神,都不可避免地集中在与她指尖相触的后腰处。那绷得极紧的尾巴尖端,也因为她柔软指尖的来回摩挲,不受控制地向上翘卷——这是半蛇人的一种特殊信号,意味着下一瞬就要发起致命的危险攻击,或者,是情动难抑时的交·配邀请。 没有察觉到他的异常,宋琅依然惊叹地用右手摩挲过那一线交接处,不过她也没有忘记她的顺尾大业,只是将他的尾巴尖搁在膝盖以上,左手像之前一样,一下一下轻抚到末端。 但是放在之前并无不妥的顺尾举动,此刻却让阿穹克制不住地轻颤起身体。由于身体特殊的构造与漫长的进化,为了应对危险,蛇人的尾巴尖端在发硬翘卷起时,对外界的刺激会变得异常敏感,而此时温暖手心的每一次抚落,带来的都是战栗不已。 阿穹紧紧咬着牙,心底更多的是惶恐。不,不能让她发现,不论如何,都不能让她发现,让她讨厌自己。 他狠狠咬破了自己的下唇,企图对抗那入骨的快感,他可以做到的,过往的他,曾对一切身体感官都有着绝佳的忍耐力,哪怕是在第一次发情期中,被他的前主人喂了药丢到雌蛇堆里,他也都能忍下,何况现在还没到发情期……他脑中迷糊想着,不让自己沦陷。 可是,忍耐的极致只会是爆发。 阿穹突然将尾巴一扭,从宋琅的手心里挣脱,顾不上看她的反应,他猛地一个摆尾,用生平最快的速度蹿出,瞬间消失在宋琅的视野内。 身后,手还没有放下的宋琅微微一怔。 咦,难道他察觉了自己某些隐晦的、阴暗的小心思,所以就这样被讨厌了吗? 宋琅委屈的放下手,其实她就只是那么一想而已,又不会真的丧心病狂要去解剖他,真是呀,有必要逃得这么快吗? ------ 第二日,宋琅在院中练剑练到一半时,便被兰维告知,星盟主席图斐尔要见她一面。 宋琅楞了楞,除了最初见过图斐尔两次,她住在这里将近一个月,都没有再次见到他的出现,这次他找她,难道是又要在她身上宰一刀了? 事实证明宋琅真的是没有多想,被人领着来到图斐尔面前时,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兔子小姐,十天之后,我将要登上星舰,出访拉曼拉星系的其他友星。为了展示我们蓝沽星的友好与诚意,我们决定这一次出访友星也会带上你——拉曼拉星系唯一鉴定的星际超级古董。这一次拉曼拉星系的出访航程将会很漫长,希望你有所准备。” 宋琅抬起眼,扫过图斐尔温和微笑却不可违抗的神情,说:“哦?那我需要做一些什么吗,罗伯先生?” “我会安排人教导你一些星际礼仪,以后到达其他星球的时候,你只要跟在我身边就可以了。” 宋琅眨了眨眼,所以她是被当成吉祥物了? 她顿了顿,问:“就是说,我的身份只是用于展示的星际超级古董,行走的**化石,是吗?” 图斐尔含笑看她,说:“可以这么说。” 宋琅只是点了点头,扬起唇道:“那么,身为一个敬岗爱业的星际超级古董,我能否请求,在去往其他星球的时候,让我佩戴当初随身的其他古董饰品?” 图斐尔略一沉吟,说:“也好,那样会更符合你的身份。我会让人将博物馆里你的项链与戒指取出,到达友星的时候,让你佩戴这些珍贵的古董饰品进行展示。” 听到他答应,宋琅眼中有光芒一闪而过,随即又笑得宠辱不惊,淡声说:“我会准备好的,那就麻烦你们多多关照了。”一顿后,她又说,“对了,我可不可以带上我的半兽人蛇宠?” 图斐尔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说:“没问题,在星系中的航程很是漫长,有个宠物陪你解解闷也好,不过他只能留在星舰中,不允许踏上其他星球。你还有什么要求吗?” “没有了,罗伯先生。”宋琅说。 “那就好。”图斐尔转了转左手上的蓝沽戒指,眼里锋芒内敛,“不过,你应该知道,你现在是蓝沽星中基因纯粹度最高的人类,从基因阶级来说,是属于星际联邦的贵族。所以,你与你的半兽人宠物相处时,还望你不要失了自己的身份。” 宋琅蓦地掀起眼睑,定定看着他。 图斐尔唇边的微笑不变,丝毫不避讳对她的监视举动。 ------ 回到房屋时,宋琅二话不说,噔噔噔地跑回了自己的房间,倒头就躺入被窝里。 “小姐,你的普洱茶。”管家机器人阿明跟着进了房内,熟练地举起茶壶,往杯里斟下。 宋琅侧头看向它,眸光一动,忽然拿过床头桌上的剪刀,在自己手腕上比划了几下。 管家机器人斟茶的动作一顿,微微转过头,半透明的大眼里银光闪烁。 原来是它! 宋琅眼神一凛,初来时她也刻意试探过,确认了房间内没有监视器,不想却漏了这个管家机器人。还好她练习阴阳术时但凡听闻到一丝声响,都会立刻停下。 她放下剪刀,旋转了一下手镯上的命令旋钮:“阿明,过来。” “小姐,有什么事吗?”管家机器人恭敬站定在她面前。 “嗯,我想让你的眼睛变成和我一样的颜色,这样比较亲切,你不会介意?”宋琅勾唇笑道,也不等它回应,直接用毛笔蘸了墨水,涂上它的双眼,“这样果然好看多了。” 她不在意图斐尔的想法,跟他这种人,只要做好表面功夫就足够了。而且距离登上星系航行星舰的日子也不多了,相信他也不会再费心另外安插监视。 晚饭时,看到被墨水涂黑了双眼的管家机器人,兰维和莱珀也是一愣。 然后,莱珀立马就反应过来了,他狠狠将叉子一摔:“操,该死的图斐尔!我之前洗澡忘记带衣服,还是让这个管家机器人给拿的,他该不会都看到了?!干他大爷的!!” 兰维凉凉瞥他一眼,说:“你这算什么,这屋里的设施都是仿古地球的,不方便得很,所以我晚上还经常让它帮忙搓澡呢……” 93.星际半兽人(八) 得知即将要踏上星舰,前往拉曼拉星系的其他友星,宋琅不得不将练剑的事暂时搁置,临时抱佛脚地学习繁复的星际礼仪。 在这段闹心的时间里,对宋琅来说,唯一的好消息就是她终于拿到了她的小金库,她的个人星盟账户卡。也就是图斐尔之前承诺过的,从她的星网盈利里提取出的部分收益。 “以后每一个月,星际联邦财务团都会将盈利抽成转入你的星盟账户卡,恭喜你成了一个小富婆,我的老古董小姐。”兰维将印有银色纹路的账户卡递给宋琅,又取出了一个黑色的金属细棒,正是他上次登陆星网时所用的工具。 看着宋琅瞬间亮若星辰的双眼,他含笑说:“这是主席让我转交给你的雾影仪,不过有权限限制,只允许在虚拟商场中用你的账户卡购物,并不能登陆星网。” 宋琅听了,也没有流露出不快之色,依然笑意吟吟地接过,道了谢。 看来她这段时间的安分与听话,让星盟高层放心了许多嘛。 宋琅转动了一下手中的雾影仪,学着之前兰维的做法,将黑色金属细棒拉长,启动,然后饶有兴致地逛着虚拟商场。 不过……宋琅忽然目光一凝,指着上面“半兽人宠物”的一栏,转头问兰维:“半兽人也能买卖?”她的语气里有淡淡怒意。 “当然可以,这是为一些喜欢豢养半兽人宠物的贵族准备的。”兰维嘲讽中含着笑意,“所以我才说你那个蛇宠是不及格的,像你现在逛的半兽人宠物店,里面的所有半兽人,都是从小就接受良好的调·教,驯化了野性,懂得如何去讨好人类,那样才会得贵族的喜欢。” 宋琅眸光微冷,又问:“那为什么买卖的半兽人,都是未成年的?” 兰维双手插入宽大的白色衣袋,随意的说:“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吗?半兽人需要枷锁和绳索,他们兽性未泯,成年之后危险性更大。所以如果他们在成年前,找不到束缚他们的主人,那么品相差的就会被送去奴役,品相稍好的,则被安排与其他半兽人进行交·配,生下幼半兽人,再被驯化卖出……” “你们有没有想过,半兽人也是一个智慧种族,不是没有灵性和思想的牲口。”宋琅打断他的话,眼里燃起一簇怒火,“我曾经以为,在高度文明的星际时代,你们对于不同的智慧种族,肯定会比我所处的时代更加包容。不过现在看来,是我见识浅薄了。” 兰维歪了歪头看着她,眼睛微亮,忽然话不对题的说:“呐,就是这样。你生气的时候,比起你那种无欲无求、平静无波的模样好看多了。” “兰维。”宋琅蹙起眉,柔和清亮的声线多了几分罕见的凌厉。 “嗯?”他依然含笑睨她,声音凉薄,“那与你无关不是吗,你只要好好享受自己身为人类的特权不就好了,何必要吃力不讨好的,打听这些半兽人的事?” 宋琅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灼灼看向他:“很多时候,我们不能因为自己是利益既得者,就否认一个制度的不公平,不正义。任何种族都有存活下去的理由,所以,你们要通过蔑视和践踏半兽人,来展现自己身为人类的高贵,那么就请恕我这个老古董不奉陪了。” 兰维眸光微怔了一瞬,定定看着她,脸上流露出复杂之色:“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他低声喃喃说着,有那么一霎,宋琅恍惚觉得,他唇边讥嘲的笑意似乎多了几分脆弱,不过下一刻他又扬声笑开,懒懒说:“人类为什么要打压半兽人,我想,身在星盟军校的莱珀应该比我更清楚才是,你不如问问他的看法?” 说着,他让开身子,后面是不知何时进来的莱珀。 “……莱珀,你也是这么认为的吗?”宋琅倦倦阖上眼,低声问,“你也认为,去侮辱、去践踏一个拥有智慧的种族,不是人性的沦丧与罪过?” “琅姐姐,”莱珀走近床前,蓝色的大眼里波光潋潋,他蹲下身仰头看她,“我不想让你讨厌我,但事实确实如兰维所说。我们知道这么做不合仁义,可是,我们依旧不会纵容半兽人。琅姐姐,你知道我们蓝沽星的人,战斗力依靠的是什么吗?” “是你说过的蓝沽石操纵能力?”宋琅睁眼问他。 “没错,只有基因纯粹度足够高的人类,才能经过基因开发的修炼,掌握蓝沽石能源的操纵,这是我们蓝沽星立足于拉曼拉星系的根本。”莱珀认真说着,眼里多了不属于少年的成熟,“所以,我们打压半兽人,更多的是因为害怕被种族入侵。” 对着宋琅疑惑的目光,莱珀解释道:“半兽人与人类之间不存在生殖隔阂。而且,因为半兽人的基因纯粹度太低,而兽性基因相对于人类的纯粹基因来说,在繁殖中会占据绝对优势。所以半兽人和人类的后代,大多数时候都是半兽人,就算是人类,也会因为基因纯粹度的降低,几乎没有办法操纵蓝沽石。所以我们若是放任半兽人,那样无论是对人类种族的繁衍还是生存能力,都是一种灾难。” “莱珀说的没错。”兰维在旁边淡声说,“基因入侵会导致战斗力下降,这是拉曼拉星系的所有星球,都会打压半兽人的原因。” 宋琅抬起眼眸,忽然问:“那么,如果能证明就算不依靠蓝沽石,人类的战斗力也不一定会下降很多,那半兽人的待遇会不会没有那么糟糕?” “呵,异想天开,你也不是没见过莱珀使用蓝沽戒指,若是普通人,怎么可能对抗那种超越人体极限的力量呢?”兰维凉凉说道。 “如果可以呢?我是说如果。”宋琅专注凝视着他。 “谁知道呢,或许会。”兰维说。 闻言,宋琅的神色变得明朗了些许,或许做不到,但也值得一试,不是吗? 指尖轻轻敲着床沿,她忽然笑着开口问:“对了,兰维,既然你搬来这里住的话,那你原来住的地方还有人吗?” 这种思维跳跃性太大的对话让兰维不由一怔,不明所以地说:“我没有家人,以前都是一个人住的,怎么了?” 没有家人?宋琅微楞了半晌,才点头说:“既然你的屋子空了出来,那么能不能让我借用借用?” “嗯?你想干什么?” 兰维的目光一下子变得警惕,莱珀也疑惑看向宋琅,问:“琅姐姐,你要他的房屋做什么?” 宋琅弯了弯唇,一边往购物车里添加形形色·色的宠物,一边说:“大家都这么熟了,你原来的屋子又用不上,不如让我养养半兽人宠物呗?” 一直到雾影仪上出现星盟账户卡余额不足的提示,宋琅才停下手,仰起头,唇边的笑容无比甜蜜:“好不好?兰维医师?” “你想得美呀。”兰维想也不想就拒绝。 “我每个月都让你收割一茬头发,放一些血液?”宋琅语气诱惑,“怎么样,你愿不愿意?” 兰维的眼中瞬间冒出亮光,虽然面上依然是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一双紫罗兰色的眼眸却死死盯着她。 宋琅顿了顿,妥协道:“不痛不痒的话,让你削一丁点肉也不是不可以。” “成交!”兰维立刻说道,低沉的声音似乎因为压抑太久,变成了透着浓烈兴奋的高昂,火热注视着她的眼里全是迫不及待,“现在就去我的医疗室?” 死变态! 宋琅在心里暗骂了一句,又笑着确认一遍:“那我可不可以……” “操·我都可以。”兰维两眼冒光地接话。 莱珀当即呸了他一脸:“兰维你个不要脸的,放矜持一点!” ------ 掏空了小金库,还献出了自己的活化石**的宋琅,此刻正肉疼地倚在沙发上,看着不断送进来的,等待与她缔结的各式半兽人宠物。 千金散去还复来,少点血肉更壮实。 宋琅一边安慰着自己,一边扫过面前一堆瑟缩的半兽人。 她将目光放得柔和宁静,企图消去那些半兽人的彷徨与恐惧:“我不喜欢养半兽人,只是想要收集满一屋子不同的半兽人罢了。所以你们不用和我相处,也无须讨好我,只要住在我为你们安排的地方,闲暇的时候,就帮忙种种花修修草,打理好那一处房屋和庭院,别让它荒芜了,这样就可以了。” 闻言,屋内的一众半兽人都惊讶抬起头。就这样? 宋琅接过管家机器人递来的茶,轻呷一口,含笑问:“还有什么问题吗?” 半兽人纷纷摇头,只是眼里依旧有不可置信。他们都是即将成年的半兽人,本来以为再过不久,自己便会步上那些成年半兽人的后尘,就像他们从小到大看到的那样,一生被当成工具奴役,被迫去交·配。他们曾经也不是没有祈望过,能被一个贵族看上并收为宠物,但对于此刻面前女子所描述的生活,他们还是觉得太过虚幻…… 半兽人们低垂着头,愣愣看着女子将象征着枷锁与束缚的项圈戴在他们颈上,一声轻轻的、清脆的“咔哒”扣合声,没有他们想象中的沉重与窒息,轻若羽毛,柔若流云。 他们恭顺仰起头,然后,看见面前的女子扬起唇,眉目如画,眸中温软如水:“那么,我的名字是宋琅,若是不记得,也无所谓的。” …… 宋琅向后靠坐在沙发上,眼里带笑,目送一个个相继离开的半兽人。她所能做到的,对于这个不公正的时代来说,实在太过绵薄。可是,尽管微不足道,尽管自己也是如履薄冰,她也想给这个苦难的种族哪怕一点的庇护。 她闭上双眼,默不作声,又抿唇轻呷了杯中的茶。 “主人。”一个怯怯弱弱的声音忽地传来,宋琅惊讶睁开眼,低头看向伏上自己膝盖的少女。 少女扬起面容,娇娇软软又清魅横生,一对尖尖的狐耳穿透了如雪长发,丽色无双。她摇了摇身后九条硕大的、毛绒绒的尾巴,开口时,声音柔媚让人恍若身处云端:“主人,狐九想留在你的身边,望主人垂怜,允我相伴左右。” 94.星际半兽人(九) 少女用轻软的嗓音在她膝上低低说着,含娇带魅,乍一听闻,即便是心肠再冷硬的人,恐怕也无法轻易说出拒绝的话来。 但是,少女的上方依旧一片沉默。 狐九诧异抬头,却撞入了一双黑而亮的乌眸里。女子唇边含着浅淡的笑意,垂眼望下来时,就像是她久远的记忆里,那在深夜时分映着月亮的沧海,幽静朦胧又洞彻。 狐九的心底忽地生出几分羞愧,她刚要低下头,宋琅的手已经轻抚上她的脸侧,深深凝视着她,声音里几分温柔几分纵容:“狐九,不用这样做。告诉我,你为什么想留在我身边?” 狐九微翘的睫羽一颤,咬着唇,流露出些许难堪。 见状,宋琅又低声含笑说:“没有什么难为情的,刚才那是你自保的手段,我可以理解。”说来,她还是第一次见识到九尾狐的魅惑之术呢,怪新奇的,“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不想和其他半兽人在一起,那样会比跟在我身边更自在一些。” 狐九轻轻眨了眨眼,再开口时,娇软的嗓音少了刻意的魅惑:“我、我就是想跟在主人身边,我……”她用贝齿苦恼地咬着下唇,像是想说出更多更有说服力的理由,却只能让眉心纠结成一团。 她也是头一次遇上对她的魅惑完全免疫的人类,这会儿想要正常说话,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妥当了。 宋琅轻笑一声,柔软指腹按上少女蹙起的眉心,说:“好了,想不出就不用想了,你要留在我身边,就留下。只是我这里也没有多少自由,你到时若是反悔,和我说一声便是。” 少女将小巧的下巴搁在她膝盖上,连连摇头,连带着头上尖尖的、毛绒绒的狐耳也跟着一晃一晃的:“狐九不会反悔。” 宋琅静静垂眸看她,含笑不语。 “主人?”狐九疑惑地唤了一声,觉得女子的眼神透出些许诡异。 “嗯。”宋琅淡淡应了一声,顿了顿,她忽然俯下头,闪烁着的眼中浮现出几分沉迷与不自在,“狐九,我觉得……我好像真的被你魅惑到了。” “啊?”狐九一愣,她现在没有用魅惑之术啊! “所以,你能不能……将耳朵借我摸摸?咳,可以的话,尾巴我也想要几根。” “诶?!” ------ 夜晚,月色昏黄。 宋琅走进院里,习风阵阵拂过,沁凉如水,映着幽暗月色的泳池是一片澄明。 阿穹在哪里了呢? 宋琅环顾着四周,院中空无人影,她抿了抿唇,负着手压低了声音唤道:“阿穹,你在吗?” “哗啦!”话音一落,身后的泳池突然传来一阵破水之声。 宋琅转过头,看到泳池中央的半蛇男子已经浮在水面上,正安静看向她。 月色太过昏暗,而他又背着月光,所以宋琅看不清他的面容,只是隐约觉得,他看过来的眼神似乎有一些……委屈与害怕? 宋琅怔了怔,走到泳池边,蹲下身疑惑道:“阿穹?” 阿穹低下头,水中的青黑色蛇尾一摆,十分灵活地游到宋琅面前,微微仰头看她。 宋琅的目光扫过他安静恬淡的面容,歪了歪头,觉得自己刚才或许是看岔了。于是,她就着蹲在池边的姿势,低了眼看他,说:“阿穹,我今天在星网上买了许多半兽人,让他们住进兰维空置的房屋里了。” 阿穹默默点了点头,今天下午他就看到了,那一些被陆续送过来的半兽人……她是,厌弃他了吗? 不,不会的!她没有留下那些半兽人,那么是不是可以说明,或许,他还没有被放弃? 阿穹垂下眼帘,遮住眼中的恐惧和不安,沾满了水汽的黑色长睫微不可见地颤动。 “所以我想了想,不如还是让你也跟着那些半兽人,一起搬去那里住?” 宋琅觉得蹲着有点累,索性就在池边坐下,抱着膝继续说,“我这里不比兰维家自由,而且那些半兽人是你的同类,你和他们住在一起,肯定会自在安逸许多,我也……咦?阿穹,你怎么哭了?”宋琅惊讶的低呼。 面前,浮立在水面上的男子微低着头,闭紧了双眼,泪水却不断从眼角处滑落,将凄清的月芒折射成点点破碎。他的面容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宋琅却能感觉到,那是不同于之前的安静,更像是一种死寂。 “阿穹,你、你怎么了?” 宋琅手足无措地往前挪了一些,她不知道他是怎么了,但可以肯定的是,一定是自己把他给弄哭的。 夜色里,他明明面无表情,却是浑身都散发出一股绝望的气息。 宋琅无措地揪了揪裙角,探过身,用手腕慌乱拭去他脸上的泪水:“阿穹,别哭了,都是我不好,你别哭……”天知道她做了什么禽兽之事,反正认错就对了。 阿穹忽地抬起手,扣住她的手腕。 宋琅一怔:“阿穹?” 他沉默着拉下她的手,然后低埋下头,将被泪水浸湿的双眼埋在她温暖的手心里——如果注定要被她抛弃,他想在最后一刻,记住她的温度。 冰凉湿润的感觉从手上传来,宋琅怔忪眨了眨眼,试探地问:“你是不是……不想搬去和那些半兽人住?”她刚刚好像就是说到这里,他才变得反常的? 握着她的手紧了紧,阿穹埋在她手里轻轻点头。 宋琅顿时哭笑不得,她伸出另一边手,揉了揉他的头:“你不想去那就不去了呀,真是的,怎么还哭鼻子呢?” 阿穹愣愣抬起头,眼中剩余的泪水因为他的动作而滑下脸颊,他青灰色的蛇瞳大大睁着,似是一时反应不过来。 宋琅无奈叹了一口气,解释说:“我原本是打算带你一起上星舰,巡游去往其他星球的,这样就不用留你一个人孤零零在这里。只是今天买来了这么多半兽人,我想着,或许你更愿意留下和他们作伴,而不是跟着一个让你讨厌的人类……” 听到这里,阿穹连忙重重摇头,青灰色蛇瞳再次变得泫然若泣。 “好好好,我知道了,不送你走就是。”宋琅好笑地扶住他的头。 阿穹眸光剧颤,生平第一次痛恨自己是哑巴。他想告诉她,他一点也不讨厌她,他怎么……怎么可能讨厌她呢?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样做,才能让她知道他心底的想法,只好低下头,伸出细长的、分叉的舌头,一下一下,舔舐过她白皙纤细的手指。 这是半兽人刻意讨好对方的方式,他以前从不曾这样做过,也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去讨好一个人类。 但是现在,他只是迫切地想让面前的女子知道自己的心意。 手指上不断传来微痒之感,宋琅耐不住地连声笑出,努力想将自己的手抽出:“呀,别胡乱舔我的手,很痒的。” 阿穹却恍若未闻,他虔诚握住她的手,低着头舔一下,又舔一下,恍惚间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他的眼里渐渐蒙上了一层迷蒙的水汽,耳后也悄然飞起一片绯红。 “噗,我的手又不是红烧猪蹄。阿穹,你不是半蛇吗,怎么也和狐九一个德行了……” 狐九? 阿穹动作一滞,眼里浮上阴霾:狐九是谁? “主人,原来你在这里呀,狐九找了你好久呢。”欢快娇柔的女子声音忽地远远传来。 听到狐九的声音,宋琅扬唇一笑,将自己的手轻松从愣住的阿穹手中抽出,回过身:“狐九,你——” 话音未完,白色的身影便已经凭借种族天赋,以极快的速度扑进了她的怀里,用娇腻腻的声音说:“主人,狐九想你了。” 手里余下一片空落的半蛇男子抬起头,身周散发出冰冷的气息。 宋琅笑着揉了揉狐九毛绒绒的狐耳:“不是才一会儿没见吗?” 尖耳朵!! 一双薄冰蛇瞳紧紧收缩,带着蛇类种族特有的阴冷,阿穹死死盯住宋琅怀中的九尾狐半兽人,水中的蛇尾瞬间绷直,进入了警戒状态,她居然有又尖又软的耳朵! “可我就是想主人了。”狐九抬起脸,一边软声撒着娇,一边伸出舌头熟练地舔了一下宋琅线条优美的颈项。 宋琅连忙将头往后一仰,却没有躲开狐九的袭击。 唇边含着无奈又纵容的笑意,宋琅用手指点上了狐九的额头,将打算再次袭击而来的她推开:“啧,狐九,这种脏兮兮的小习惯你以后可要改改了。” 忽然,狐九翕动了一下鼻翼,敏锐捕捉到空气中极淡的血腥味,循着那一缕味道,她将目光移到宋琅的身后。 狐九抬起手,指着泳池中全身紧绷、仿佛要蓄力发起致命进攻的半蛇人,警惕地问:“主人,他是谁?” 95.星际半兽人(十) 看见宋琅回过头,阿穹立即敛去周身的寒气,微微侧身低垂了头,遮住脸上神色。 差点让她发现了…… 阿穹紧皱起眉心,他现在一脸嫉妒憎恨的模样,一定很丑陋,绝对不能让她看见。水下,他将紧握到陷入掌心的手指慢慢松开,几缕血丝从伤口处沁出,在水里消弭无踪。 阿穹想,他不该太贪心的,她能够不将他送走,允许他留在她的身边,他就应该感到很满足了。怎么能让嫉妒的毒液吞噬自己的内心,怎么能露出这么一副丑陋的嘴脸呢? 可是,为什么心底还是控制不住的生出憎恨? 尤其在听到她用宠溺的语气对那个九尾狐说:“他叫阿穹,是蛇形半兽人。狐九,他比较安静内向,你可要收敛一下你的性子,不许欺负他哦!” 她对他很好,但也从来不曾用这种亲昵的语气与他说话…… 阿穹微抬起头,在宋琅看不见的角度,用克制的、阴冷如毒蛇的目光瞥向那个名叫狐九的九尾狐半兽——原来是她吗?就是因为她的到来,因为她那可恶的尖耳朵,她那可恶的甜腻讨好,才让主人生出送他离开的念头吗? 真是,不可饶恕呢! 狐九飞快地斜瞥了阿穹一眼,眼中冷芒一闪,然后若无其事地抬起头,对着宋琅笑得灿若云霞:“主人,狐九才不会那么顽劣呢,我以后肯定会和阿穹哥哥好好相处的。” 宋琅低笑着揉了揉她的头:“狐九真乖。” “既然狐九这么懂事,那主人今晚可否让狐九和你一起睡呢?” 空气中若隐若现的血腥味更浓了一些,狐九软软笑着,用尖尖的兽耳蹭了蹭宋琅——主人最喜欢她毛绒绒的耳朵了呢。 宋琅的颈项被她蹭得发痒,笑了几声后,便坚定拒绝道:“不行,被你磨得我肯定睡不了觉。” 见狐九一脸委屈,她轻声安慰:“别闹腾了,明天我亲手做饭给你吃?”她晚上还要抓紧时间修炼阴阳术,否则登上星舰后,不见得还能暗中修炼了。 “主人对狐九真好。”虽然没达成主要目的,狐九还是牵起了欢快的笑容。 完全被两人忽略了的阿穹眼底一片沉冷与凄戚,他默默潜入了水底深处。不能再看了,不能再听了,否则他就要控制不住做出一些过分的事情,让她厌弃自己了…… ------ 第二天,已经将星际礼仪用极短时间学习完毕的宋琅,终于又能抽空练一会儿剑了。 “琅姐姐,你又多收一个半兽人宠物了吗?”阳台上,莱珀双手托腮不满道。 宋琅剑势一顿,回眸笑道:“是呀,她叫狐九,是九尾狐半兽人。” 莱珀嫌弃地看向正微张了唇,双手捧着脸痴痴看向练剑中的宋琅的九尾狐少女,不屑地轻哼了一声:“琅姐姐,你果然好尖耳朵这口!”他努着唇低声嘀咕,“哼,这种不男不女的……” 宋琅没听清他嘀咕的话,只是一脸正经地反驳道:“才不是这个原因。” 练完了剑后,宋琅回房洗去一身汗意,便系好围裙走进厨房,准备午餐。 “主人,有什么是狐九能帮忙的吗?” 宋琅正站在砧板前,熟练地用菜刀切着薄肉片,身后就贴上了少女柔软的躯体。狐九长得很娇小,从背后搂住她的腰靠过来时,脸颊才贴上她的背部,就像是一个小树熊扒在她身上。 宋琅手下动作不停,头也不回地含笑说:“不用了,我这些菜是用家乡的做法,你们也不懂的。乖,去外面等着,待会我就弄好了端出去。” 少女恋恋不舍地用脸颊蹭了蹭她的背部:“狐九不出去,整整一晚上都看不到主人,狐九想和主人多呆一会。我动作很敏捷轻巧,不会妨碍到主人做菜的。” “好,随你就是。”宋琅无奈扬唇,“对了,等会你帮忙带一些给阿穹?” 狐九甜蜜一笑,应道:“好。” …… 一碟碟飘着三千年前地球华夏独家香味的菜式被摆在了桌上,莱珀舔了舔唇,熟练地扛起小凳子蹭到宋琅身旁。 他凑近头深深吸了一口气,满脸幸福地说:“幸好有琅姐姐,否则要是这么美妙的菜式消失在历史上,那该是人类多大的遗憾!” “……你敢不敢更夸张一点。”兰维一边优雅地用刀叉分食着面前的白色营养合成物,一边鄙夷道。 莱珀挑衅地瞪了他一眼,说:“你懂什么,吃了琅姐姐做的菜后,我是真心觉得自己过去将近十六年,都他大爷的是在吃屎。” 正在吃“屎”的某人动作一顿,眼角微抽:“莱珀,吃你的饭,你的用餐礼仪都被狗吃了你哥知道吗?” 端了一碟菜走出厨房的宋琅,听到这话后便随口一问:“莱珀,你还有哥哥吗?” 兰维抬眼,温柔笑着说:“就是星盟主席呀,你不知道吗?” “图斐尔?”宋琅讶异道。 “兰维,你这是伺机报复!”莱珀一惊,连忙补救说,“我从小就和我哥不对盘,才跑去军校的。琅姐姐,你尽管讨厌我哥,在这一点上我和你统一战线,但你别顺带讨厌我了呀。” 宋琅失笑,说:“放心,我才不会那么小心眼呢。” “那我还是可以吃你做的菜的,对吗琅姐姐?”莱珀担忧道。 宋琅轻笑摇头:“吃。” “呼……”莱珀长长呼了一口气,脸上惊色退去。 “嘁,出息。”兰维嗤笑道。 “嘁,小肚鸡肠。”莱珀立即反唇相讥,掉过头就一脸谄媚,“琅姐姐,我已经和图斐尔说好了,后天我也会和你一起登上星舰去巡游友星,你放心,我一定会保护好你,不让我哥和兰维欺负你的。” “你们也会一起去吗?”宋琅问。 莱珀点头,说:“是呀,兰维是你的专属医师,所以会和你一起走。图斐尔原本不想让我跟着的,但谁让我是星盟军校里同年龄段中最出类拔萃的一个,当然也要跟着去参加拉曼拉星系友星间的大赛。” “原来这一次巡游还有比赛吗?”宋琅好奇问。 “当然,我们出访友星,除了展示蓝沽星的珍宝……唔,也就是身为星际超级古董的琅姐姐你,还有就是展示武力,挑选出各个年龄段的基因高级军人,与其他星球的高手进行比赛。”莱珀解释道。 “原来这样。”宋琅含笑点头,“那就麻烦你的照顾了。” 闻言,莱珀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琅姐姐别这么说,其实,就是我还想继续蹭饭而已……” ------ 这晚,夜阑人静。 宋琅手中的符咒化成银光消失,她收回手,疲惫万分。由于剩余的时间不多,所以她试着强行施展了超越目前修为的阴阳术,幸好总算是突破了瓶颈。 身为人类,果然就是比鬼魂状态更容易修炼阴阳术。宋琅庆幸地闭上眼,随即在床上沉沉睡去。 由于精神力的强行突破过于疲累,所以熟睡的宋琅没有发现,黑暗里,有一道蜿蜒幽暗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滑进了她的房中…… 从阴影里缓慢走出,阿穹在床边轻轻弯下腰,青灰色的蛇瞳在暗夜里微微闪烁,专注凝视着床上沉睡的女子,眼里流露出浓重的委屈与凄凉。 比起他,她果然更喜欢那个可恶的、魅惑人心的九尾狐? 他不会说话,所以不会讨好她,也没有办法像九尾狐一样和她撒娇,要是学着跟九尾狐一样随时随地对她投怀送抱……阿穹的脸忽地一红,他、他不敢。 于是他难过地低下头,这样无趣又无用的自己,他自己都觉得厌恶,又怎么可能让她喜欢呢? 但是,她明明说过喜欢他的眼睛,明明之前还喜爱地……把玩过他的尖尾巴,怎么就可以轻易让那个九尾狐魅惑了,再也看不见他了呢? 阿穹痛苦地纠起眉。 她不但收下了那个九尾狐,还抱了它,揉了它的耳朵,摸了它的头,亲昵地和它说话……这一切,都只在他的梦中出现过,但那个九尾狐却轻易得到了。 他眸中水光一颤,今天,就连他唯一拥有的,她每天特意为他准备的菜,也让那个九尾狐分去了。 怎么可以这样呢?不知道这会让他觉得自己一无所有了吗? 如果他将那个九尾狐偷偷杀死…… 阿穹眼中暗色划过,不,她会伤心的。 既然不能杀死九尾狐,那他至少要得到一样只属于他的,独一无二的东西。 只属于他的,独一无二的,她的东西…… 想到这儿,阿穹忽然在床前矮下身子,微探过身,朝着床上人的唇瓣,屏住呼吸,一点,一点,慢慢凑近。 近了……更近了……有点紧张……好像要、要碰到了…… 近在咫尺,阿穹甚至闻到了她唇瓣的芬芳,像是晨间带露的白兰花,摇摇坠坠要向他靠来。 心跳猛地加快,阿穹脸一红,屏住太久的呼吸不受控制地一松,冷血动物特有的温凉鼻息一下子喷落在宋琅脸上。 睫羽一颤,宋琅警觉地从梦中醒来—— 咦?什么都没有? 宋琅疑惑地皱了皱眉,莫非是她今晚修炼阴阳术太累了,所以出现了错觉? 她拧了拧眉心,又放松地睡去。 窗台上,卷起的窗帘在无风的夜里轻轻摇摆…… 窗台下,有人涨红着脸,慌乱摆着跌得疼痛的青黑色尾巴,快速潜入草丛深处…… 96.星际半兽人(十一) 转眼间十日之期已过。 这天一大早,星盟主席就派了人过来,将宋琅等人接到星舰中。 登上星舰时,兰维奇怪看了宋琅一眼。他手中抛着球状金属录像仪,似笑非笑道:“啧,宋琅小姐,作为一个来自荒芜地球的古人,见到这么壮观科幻的星舰,你怎么不表现得惊讶一些呢?”他用半是遗憾半是玩笑的语气说,“真是可惜了,我还想趁机录下你第一眼看到星舰时的震撼表情,放到星网上呢。” 闻言,宋琅轻轻蹙了蹙眉,怪不得刚才登舰时,就连图斐尔都奇怪地打量了她几眼,原来是这个原因吗? 其实这也怪不了她,作为一个曾经领导过大型星际战役的穿越者,星舰对于她来说熟得跟自己孩子似的。虽然这个时代的科技发展,与她曾经穿越的那个星际时代不尽相同,但她也绝不至于对这种程度的星舰感到惊异。 心里这么想着,宋琅面上却不显,她弯了弯唇角,对兰维说:“别看我这么镇定,其实我刚才是太过震撼了,没反应过来呢。” “这种话你就拿去骗骗图斐尔。”兰维仗着身高优势,懒懒将手肘搭上她的肩头,“我们俩都这么熟了,你以为我会相信你这种虚伪的话?” “呵,真是瞒不过你。其实我就是不想让你们产生优越感,把我当成猴子一样看戏,所以震惊什么的,我都强行憋回去了,不行吗?”宋琅瞥眸看他。 “这样才对……” “喂,兰维,你别对琅姐姐动手动脚的。”莱珀忽然上前,气冲冲地拍开了兰维搭在她肩上的手。说完,莱珀转身就挎上宋琅的手,“琅姐姐,我带你参观星舰?” 宋琅颔首,刚想说话,前面图斐尔就迎面走了过来。 依旧是一身挺拔的黑色军装,他在她面前站定,俯视望下来的眼睛,是和莱珀相同的海蓝色,却比莱珀多了几分尊贵与凌厉。 “小姐,好久不见。相信未来在星舰的日子里,我们会相处得很愉快。” 宋琅微一挑眉,也含笑回道:“哪里哪里,除了这十天,之前你都单方面和我朝夕相处了不是吗?” 见到图斐尔唇边的笑意微滞,她继续朗笑道:“对了,罗伯先生,你是对莱珀比较满意呢,还是觉得兰维更合你心意?嗯?”她的尾调微微上扬,带了些诡异的好奇与欢快。 “啊!!哥,你这个变态狂!”宋琅的话让莱珀回忆起之前的黑历史,于是立刻抓狂跳脚了。 图斐尔抿了抿唇,幸好这儿没有他的下属在。他斜斜瞥莱珀一眼,坦然说:“莱珀,小时候你哪里我没见过?况且也没什么可看的。” “你、你……你才没什么可看的。”莱珀气得涨红了脸,他一握拳,手上的蓝沽戒指变形发动,从蓝色圆润的石头状变成了镂空纹路,缠绕上戒指所在的手指。下一刻,稀薄的蓝光覆盖了他整个拳头,直直朝图斐尔挥出。 看着两人一触即发的打斗,宋琅眸光微闪,眼神专注了几分。 图斐尔淡淡一笑,手一动也跟着发动了蓝沽戒指,他抬起手,轻松将莱珀的拳头包住:“莱珀,我没时间陪你小打小闹。” 闻言,莱珀顿时气得说不出话,什么叫小打小闹? 兰维走了过来,身体一斜,就靠上图斐尔左边的身体,他将下巴搁在图斐尔的肩膀上,笑得温柔无比:“哦?莱珀没什么可看的,那我呢,图斐尔?” 图斐尔身体一僵,皱起眉就往旁边跨了半步。 不料兰维的身体平衡性极好,不依不饶地紧贴着他靠了过去:“呐,要是早知道星盟主席如此青睐于我,让管家机器人夜夜为我搓背,一直借它的双眼默默注视着我,我早就感动不已投怀送抱了嘛,何必这么麻烦?”说到最后,兰维温柔的声音染上了丝丝危险。 图斐尔冷静的蓝色眼眸中终于涌起了嫌弃,他穿着军鞋的脚一动,径直勾向单腿立在地上的兰维:“我没有那个时间看你洗澡,少来恶心我!” 兰维应声倒在地上,听了他的话后又用手肘支起身体,继续膈应他:“看不看谁知道呢,说不定你还经常拿出来回味回味?” “莱珀,不是说要带我参观星舰吗?我们先回避回避。” 看到这儿,宋琅拉过已经目瞪口呆的莱珀,含笑对那两人道,“喜闻乐见,百年好合。再见!” 兰维抬起头娇羞一笑。 图斐尔的脸瞬间更黑了,他不再理会兰维,对转身要走的宋琅说:“等等。” 宋琅脚步一顿,回眸看他:“还有什么事吗,主席?” 图斐尔拧起眉,像是在思考什么复杂的难题。 看到宋琅疑惑侧头,图斐尔才抿了抿唇,余光一瞥就随口问道:“你为什么要带上那一笼雀鸟?”他指向角落里一个装有红色雀鸟的笼子。 “噢,你说那个呀。”宋琅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不在意地说,“最近养半兽人宠物有点腻味了,就在星网上买了一些雀鸟,无聊的时候逗弄一会。唔,难道这些雀鸟不可以带上星舰吗?” “自然是可以的。” 图斐尔点了点头,她在星网上买了什么,他知道得一清二楚,不过是随便找个话题聊起而已。 但话音落下,两人之间又是一阵沉默,图斐尔的眉心再次微微拧起,发现自己实在找不到别的话题后,便冷峻着面容点头道:“我先去处理事务了,如果你在星舰上有什么不方便的,可以随时过来向我提出。” 图斐尔离去后,兰维和莱珀的脸上都露出了奇怪的神色。 忽然,莱珀摇了摇宋琅的手,说:“琅姐姐,我怎么感觉,我哥好像是在泡你?” 宋琅脚下险些一个踉跄,她转过头,眼角微跳:“莱珀,你想多了?我和你哥都没有见过几次面,而且我并不觉得我拥有让他倾心的魅力。” 闻言,兰维凑了上来,笑得不怀好意:“呐,我觉得,图斐尔大概是看上了你的染色体?” 宋琅眉心一抽:“怎么说?” 兰维薄唇一勾,说:“研究表明,你的基因纯粹度可是高达96%,而身为星盟主席的图斐尔也不过是85%。可是就算这样,他也已经是拉曼拉星系七百多年来,除了你之外,基因纯粹度最高的人类了。所以我想,得知真相的图斐尔被妒火烧红了双眼,进而觊觎你的基因,也无可厚非不是吗?” 宋琅满脸黑线:“兰维,你最近是不是看古地球的小说看多了?”妒火烧红了双眼是什么画风? “作为你的专属医师,我有必要深入地了解古地球女性的心理情感,这是我的职业素养。” 兰维不以为耻地笑了笑,继续悠悠道:“说回正题……研究还表明,你的古老基因中,含有许多占绝对优势的罕见显性基因,如果和蓝沽星人的基因相结合,将会大幅提高后代的基因品质。比如说,单是外貌这一方面,不管你的另一半是什么发色眸色,你和他的后代,都一定是像你一样罕见的黑发黑眼哦~” “诶?真的是这样吗?琅姐姐的后代都会是纯黑的发色眸色?”莱珀忽然也扑闪着眼睛插话道。 “当然,深色的眼睛和头发遗传性非常强,什么金发碧眼的全都干不过它,保管一点杂质都混不进去。”兰维抬手推了推右眼上的银色金属镜框,语气肯定。 宋琅无语地按了按额角,这个星际时代的人类无比崇尚宇宙与星空,所以也崇尚像宇宙一般的纯黑色泽。 转头看见莱珀的表情果然升起了无限向往,宋琅眉一挑,一个爆栗就敲上他的脑壳:“莱珀,胡想什么呢?” 说完,她忽然想起,之前和图斐尔的某一次见面中,他曾经赞叹过她的眼睛和头发像浩瀚宇宙一样美丽。现在想来,当日他的目光似乎真的是隐含热切…… 她好像……确实被惦记上了染色体? “所以,我觉得图斐尔刚才过来搭话,大概也是打算努力和你培养培养感情,进而展开追求……等等,宋琅,你怎么一副被强行喂翔的表情?你知不知道,拉曼拉星系中想要上了图斐尔的女人——或者还有男人,能从蓝沽星排到赤琏星?” “兰维,最后那句话你敢不敢当着我哥的面说?”莱珀揉了揉生疼的脑壳,拉了宋琅就走,“琅姐姐,你放心,我会保护好你的安全和清白的!” “……” 参观完星舰后,宋琅与莱珀道了别,单手提着鸟笼回到房中。 将叽叽喳喳的鸟笼搁在了桌上,宋琅惬意地以手支头,将小木棍伸进笼里,逗弄了一番笼中的雀鸟后,她状似不经意的挑开了笼门,然后起身走进浴室—— 这是她的房间里,唯一能确定没有监控的地方了。 水雾缭绕的浴室中,宋琅倚着墙,举起右手,细白的食指与中指间,赫然是一片画有符文的纸张。 她捏着符咒举至唇边,红唇微启,默念一咒。 符咒在手中化为一只雀鸟式神后,宋琅口中咒语不停,她敛下眼帘,双手迅速结了一个印—— 寄魂成功。 宋琅睁开眼,黑色的长睫上沾满了水汽。如今她的阴阳术比起当初作为鬼魂时精进了不少,即使在式神身上寄魂,本体也依然可以行动自如。 她抬起手,将掌上托着的式神雀鸟放飞。 式神努力扑腾着翅膀,从浴室顶上的小窗口飞出,直奔向星舰的中心处——监控室。 97.星际半兽人(十二) 宋琅躺在床上,安静阖眼。 透过式神的视角,她穿梭在九曲八弯的星舰通道内,最后停落在监控室的门前。 看到面前闭合的门,朱红雀鸟歪了歪头,蹦跳着躲进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片刻后,一个身穿普通军服的男人走到门前,蓝色光线划过他的瞳孔,响起了身份验证通过的机械提示声。 他抬脚就迈进房中,没有发现脚跟后有一个亦步亦趋的小雀鸟。 监控室内,宋琅能看到整个星舰所有房间与通道的投影。星舰中有自带的封闭式人造生态系统,即使是航行在宇宙中,星舰内部的一切环境参数还是维持与地面的环境参数相似,所以星舰中的人完全可以行动自如,而且由于是星盟主席出访友星的专用星舰,舰内的配置设备也极其齐全豪华。 她看见房中的自己安静睡在床上,兰维在医疗室捣鼓一堆试管和医学仪器,莱珀在房间里训练体能,图斐尔正走在长长的通道上,一路和向他打招呼的军人颔首示意,阿穹靠在生态室的水池里,紧闭双目,而站在池边的狐九笑着低头和他说了些什么…… 宋琅只是粗略扫了一眼监控屏幕墙,她此行的目的并不在此。 朱红色的雀鸟悄悄腾挪到男人的视角盲点,四处张望了一会,趁那人不备,飞快将柜子上一个备用的微型雾影仪叼入口中,吞了下去。 偷窃成功后,她操纵式神小心翼翼躲在阴影中,等待时机离开。 由于躲藏等待的时间很长,于是她谨慎又警惕地看向头上的监控屏幕墙。 但这一看之下,雀鸟式神的眼神顿时忍不住发直——狐九和阿穹怎么打起来了? 在生态室的监控录像里,阿穹那一条曾温顺搁在她手里的青黑色蛇尾,此刻正发狠地一下下抽向面前的白色身影,在水中击拍起无数水花。 蛇尾的力道极大,速度又极快,好在九尾狐半兽人拥有敏捷的种族天赋,所以狐九虽然躲得有些狼狈,但闪身时偶尔还能反击几下,手握成爪狠狠挠上半蛇男子的后背。 阿穹反应也不慢,趁狐九手上得逞来不及退开之时,反手就抓上她的尾巴,使力将她甩飞到墙壁上…… 卧槽!窝里反了?!! 宋琅一窒,平日里一个安静内向,一个乖巧爱娇,怎么打起来就都这么凶残了呢? 监控上的异动自然也引起了值班男子的注意。他伸手将生态室的监控录像调大,看清是两个半兽人在打斗,而且确定战斗范围不会波及到生态室的设备后,值班男子就不在意地移开了视线。只要没有破坏星舰的行为,他们不会在意半兽人的事情。 虽然值班的人不在意,但宋琅却不由露出担忧的目光,紧盯着屏幕里不省心的二人。 她看得太过专注,没有注意到另一边的录像里,缓缓走到监控室门口的图斐尔—— “嘀,身份验证成功!”机械的电子音伴随着门开启的声音忽地在她身后响起。 朱红雀鸟霍然抬起头,翅膀上的羽毛受惊般瑟缩起来。 宋琅瞪着眼,对上一双正俯视看来的、沉穆内敛的海蓝色眼睛,惊愕地张了张嘴:“叽~~” “主席。”值班的男人走了过来,低下头看向地上的雀鸟,惊异道,“这里怎么会有一只雀鸟?” 面前,图斐尔蹲下身,两指捏着式神雀鸟提起。他皱了皱眉,眸光微凝地打量了它几眼,又转头看向监控上正在房间里安睡的宋琅,说:“这是宋琅小姐养的雀鸟,应该是不小心跑了出来。” “主席,那我现在去将它归还给宋琅小姐?”值班男子低了低头,心中也奇怪这只雀鸟是如何混进这儿的。 图斐尔诡异地沉默了片刻,淡声说:“还是我送过去。” “……是。”这种跑腿的工作,让主席来做真的好吗? …… “笃笃。”虽然房门没有锁,图斐尔还是礼貌地敲了敲门。 房门被打开,宋琅睁了睁尚余惺忪的眼睛,微微讶异看向他:“罗伯先生?” 图斐尔抿了抿唇,提起手中的雀鸟,简洁说:“你养的雀鸟。” 宋琅微楞地看了一眼,转头看到旁边桌上的笼子后,连忙愧疚对他说:“非常抱歉,是我先前大意,忘记关上鸟笼的门了。” 她伸手接过朱红色的雀鸟,快步走到桌边,将它重新放进笼子里,才又跑回门边,对图斐尔说:“谢谢你将它找了回来,耽搁你的时间真是不好意思呢。那么,午安了,罗伯先生!”说完,她就要关上房门。 不料,图斐尔忽然伸出手,手臂抵上门,俯低头沉沉看向她。 “罗伯先生?”宋琅抬起眼。 “……你在紧张?”图斐尔忽然低声问。 什么?!他是怎么透过她一脸的淡定自若,看出她内心那一丝做贼心虚的小紧张的? 在宋琅心下微惊的时候,又听见他继续问:“你是在害怕我吗?” 宋琅怔忪地眨了眨眼,含糊道:“还好。”好像思维不在同一维度上? 图斐尔轻轻眨了眨眼,低声说:“那么,以后叫我图斐尔,你叫我罗伯先生的样子,让我有点想……”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宋琅疑惑蹙眉:“什么?” 他却顿住了话音,微抿唇淡声道:“没事了,午安。” 宋琅点了点头,刚想关门,腰上忽然圈上他的手,下一刻,她直接被他平身抱起,朝床边走去。 宋琅短促惊呼了一声,立刻压下自己本能的反击动作,仰脸皱眉问:“你干什么?” 图斐尔淡淡看她一眼,示意她看向自己赤着的脚,说:“听说古时候地球女性的体质非常弱,这样踩在地上容易着凉。” “……谢谢关心。”宋琅微噎,她在他们眼中就是弱鸡般的易碎古董,她懂。 图斐尔弯腰将她放落床上,还绅士地替她整了整衣袖,才转身离开她的房间。 门被关上后,宋琅瞥向笼子里的雀鸟,轻轻呼了一口气,好歹算是拿到了没有权限限制的雾影仪,接下来要做的事会轻松很多了。 图斐尔离开没有多久,敲门声又接着响起—— “主人主人,你在吗?”狐九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宋琅抬手按了按额头,闭眼道:“我在,进来。” 她的话音刚落下,门立刻被推开又掩上,白色的身影径直扑到了床上。 狐九半趴在她的腿上,仰头委屈道:“主人,阿穹哥哥欺负我。” 说着狐九拎起了一条无力耷拉的受伤尾巴,凑到她眼前,“你看看我的尾巴,还有还有,你看我的耳朵,我的后背……” 看着宋琅微冷的眸光,狐九的声音渐渐心虚地低了下去。 “我拿药过来替你涂。”宋琅无奈叹了一声。 “唔,不用的,半兽人的恢复力都很强,这些伤不碍事的。”狐九摇了摇其余的尾巴,娇声讨好说。 宋琅轻轻摇头,找出一些备用的外伤药,她练剑时偶尔也有磕伤碰伤的时候,兰维给她的药自然是药效极好的。 狐九软软趴在她腿上,她褪去狐九后背的衣服,看到上面的淤青时不由皱了皱眉:“阿穹下手也太重了些。” “就是就是。”狐九附和道,舒服地眯起眼,享受后背轻柔的药油揉按。 宋琅懒懒掀起眼帘,说:“但你对他下手也不轻?” 见到狐九支支吾吾的模样,她一边将药油揉开一边问,“你们为什么会打起来?” 闻言,狐九像是打架的熊孩子被家长逮住一样,毛茸茸的尖耳朵瞬间竖起,紧贴在头的两侧,这是她紧张的表现。 “是他先动手的。”狐九嗯哼着将她的问题偷换了概念。 宋琅斜瞥她一眼,说:“你不说我也知道,是你去挑衅阿穹的?他不会说话,怎么惹恼你。” “主人……”狐九埋低头,心虚地用脸颊蹭了蹭她的腿。 涂完药后,宋琅拉上她衣服背后的拉链,屈起手指敲了敲她的后脑,说:“结果你还来恶人先告状了是吗?” 她继续为狐九受伤的尾巴上着药。 “我知错了,以后我不逗阿穹哥哥就是,我保证。”狐九捂住后脑轻声呜咽了一下,然后又得寸进尺地用脸颊蹭着她的腰身,“啊,主人真软。” 宋琅沉默,说:“你比较软。” “诶,主人是说我的胸部吗?”趴在她腿上的狐九稍稍来回挪动上身,然后抬手覆上她的,“唔,可是我比较喜欢主人的,又坚·挺又有弹性,摸起来比我的舒服呢。” “真的吗?那我试试你的……” “咳咳咳……”门口传来剧烈的咳嗽声,一人一狐转头望去。 微开的房门外,莱珀捂住鼻子,急声说:“我不是故意听到的,只是房门是虚掩的而我又恰好经过……等等,重点不是这个,”莱珀猛地推开门,“喂,你这个色九尾狐,快放开琅姐姐。” 宋琅一脸黑线:“莱珀,我们两个女孩子说话,你来凑什么热闹?” “什么女孩子……”忽然,莱珀恼怒地跺了跺脚,揪着头发抓狂道:“啊!!!我之前竟然忘了琅姐姐不懂这里的半兽人种族特征。未成年九尾狐半兽算个屁的女孩子呀,它们一族都是成年后才确定性别的。” “!” 98. 星际半兽人(十三) 对于莱珀的话,宋琅内心是十分震惊然后拒绝的。 眼前这个貌美身娇,胸部又大又软的,怎么可能不是女孩子呢?! 宋琅呆滞摇了摇头:我不信我不信。 然而,狐九只是趴在她腿上仰起头,乌蒙的大眼轻轻扑闪,眼中一片坦然,完全没有反驳的意思。 “……狐九,莱珀说的不可能是真的?”宋琅深深看入狐九的眼底,怎样说都好,快来拯救她的世界观啊。 狐九唇边漾起甜蜜的笑意,声音娇软:“他说的没错呀,九尾狐半兽人在成年的时候,可以根据意愿任意选择性别,在那之前,都是不分男女的。难道主人一直都不知道吗?” 宋琅霍地闭上眼,万分羞耻地将脑门往床边的木雕柱一磕——日了狗了!! “主人!”“琅姐姐!” 两人同时惊呼一声。 “没事,我只是想冷静一下。”宋琅揉了揉额头,抬起头对莱珀说,“莱珀,麻烦你先出去一下可以吗?我想和狐九单独说一会话。” 莱珀不太放心地离开后,宋琅转头看向狐九,眼神十分纠结又复杂:“那个……狐九,你有想过以后是要当女的,还是当男的吗?” 狐九用平淡的眼神定定看了她一会,忽地歪头说:“主人希望狐九是怎样,狐九就是怎样。” 见到宋琅轻蹙了眉,狐九又继续问:“那么,主人,你是喜欢女人的狐九,还是男人的狐九呢?” “狐九!”宋琅伸手按了一下眉心,语气带上一丝严肃,“这种事和我喜不喜欢无关,当然是看你自己的意愿。如果你一定要问我的想法,那么我可以告诉你,我希望,你可以不用在意我的想法,做你自己想做的那个狐九,你懂吗?” 狐九不答话,只是垂下了头,用脸颊轻轻蹭着她的膝盖,神色不明。 良久的沉默后,狐九终于仰起脸,眉眼弯起:“主人,狐九想清楚了,以后狐九想要当女孩子,你说好不好?” “真的想清楚了?”宋琅揉了揉她毛茸茸的兽耳,认真问。 “嗯,狐九想要和主人更相似一点嘛。”狐九甜蜜笑着点头,双手重新搂住她的腰,埋低头爱娇地蹭着。 知道狐九的选择后,对于这番亲热的举动,宋琅心底也不会再生出隔阂了,只是抬手轻抚过她的长发,含着温软的笑意说:“你喜欢就好。” 虽然她不会干涉狐九的性别选择,但听到狐九说想要当女孩子,宋琅还是忍不住微松了一口气,因为乍然得知真相并回想起之前二人多日以来没羞没躁的相处,从而产生的满满羞耻感总算是褪去了。 见到宋琅微松的神色,狐九唇边的甜笑不改,眼帘微微垂下,遮住了眸光。 ------ 好不容易将黏人得紧的狐九哄走后,宋琅忖思了一下,便带上药去往星舰尾处的生态室。 几乎在她刚踏入门口的一刻,阿穹就立马从水池中冒出,他用右手撑着池壁,看向她的眼神闪烁着不安。 宋琅好笑又无奈地走近,蹲身伸手,说:“阿穹,出来。” 阿穹身体一紧,反而更往水下沉了一些。 她是来责怪他的?也对,毕竟他心底怀着这么阴暗的心思,在打斗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他是真的想将狐九杀死的。哪怕后来尽力克制住强烈的杀意,他还是忍不住心底的嫉妒,刻意弄伤了狐九的尖耳朵和尾巴。 狐九一定是去找她诉苦了,她会怎样惩罚自己呢? 阿穹不安地低下头,不敢直视她的面容,更不敢去看她眼中的情绪。 他可以忍受她给予的任何**惩罚,但是,他忍受不了她对他哪怕一丝的厌恶,连稍微想象一下,都觉得心脏仿佛要绝望到窒息了。 “呵……”正胡思乱想间,头顶传来了她抑出的笑声。 宋琅轻声笑着,实在看不下他此刻瑟缩害怕的模样,便探过手,握住他撑在池壁上的右手,微微用力,将他从水中拉起。 阿穹顿时又惊又羞,心情激荡之下,长长的蛇尾忍不住一个激灵,在水中猛地有力弹跳起来——于是,正对着的宋琅在猝不及防之下,便被他的尾巴泼了一脸的水。 “呀!”宋琅连忙闭上眼偏头,水滴从脸上一路顺着线条流畅的颈项,淌到了微凸的锁骨下。 见状,阿穹的尾巴一颤一缩,自知犯错般的蜷了起来,无措地缓慢蠕动。 宋琅沮丧地叹了一口气,用手爽利地抹了一把脸。转回脸睁眼看向正一脸羞愧无措的阿穹,她不在意地扬起笑,打趣说:“真是呀,和狐九打架的时候又不见你这么紧张……” 见他的身子绷得更紧,宋琅眨了眨眼,好笑说:“算了,我不是来跟你计较这事的。” 说着,她伸手将他彻底从水中拉出,有了前科的阿穹自然不敢再乱动,顺从地就着她的力道上了岸。属于蛇类的身体极其滑腻,上岸后,水珠纷纷从他的身体上滑落,不沾湿半滴。 宋琅惊奇地挑了挑眉,目光触及他背后的伤痕后,她取出带来的药,在他眼前晃了晃,问:“你方便自己上药吗?还是我来帮你上?” 听到她的话,阿穹怔忪了一瞬,随即连忙微红着脸从她手上拿过药。 刚开始宋琅还有点不放心,担心他够不着自己后背的伤,但很快她就见识到蛇类身体的柔韧性了。于是,宋琅微微一哂,便自顾自地在一旁坐下,偏头看他。 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半蛇男子原本灵活的动作,渐渐多了几分僵硬。 “我知道,你和狐九的事不能怪你。” 突然响起的声音让阿穹的动作一滞,他可不信那个狡猾的九尾狐会替他说好话。那她……为什么会这么说呢? 然后,他听见女子轻笑一声,清浅又温软的声音继续在身后响起:“这大概是因为,不管什么时候,我都不认为你会是一个心怀恶意的人。” 才不是这样呐……他的心,早就被嫉妒和强烈的想望侵蚀得丑陋不堪了…… “当初,我在星际化石博物馆中醒来的时候,周围那么多的人,却只有你愿意上前,愿意击碎玻璃橱窗,将我从冰棺中抱出。那时我就心想,你一定是一个很善良、很美好的人,否则怎么会冒着风险,去帮助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呢?” 不是……不是这样的…… 背对着宋琅的半蛇男子低下了头,青灰色的眼眸不停闪烁。他根本不是她所说的那种人,当日他不顾后果想救出她,只是因为冰棺里的人是她,是那个他在博物馆安静地看了两年,然后在对上她睁开的眼睛的刹那,就不可抑制地心动的人,仅此而已。如果是别的什么人,恐怕他连目光都不会轻易投过去……所以,他根本就不是她以为的那样。 “至于之前的事,我已经和狐九说过了,你放心,她以后不会再任性欺负你了。还有,你的伤口涂了药,这两天尽量别下水。”宋琅浅笑说着,然后站起了身,“那么,我先回去了,你好好歇息。” 见到宋琅要离开,阿穹仓皇转过头,紧紧抿了一下唇,他壮着胆伸出手,轻轻拉住她的衣袖。 与他多待一会儿都不愿意吗? 曾经他以为,她不喜欢和身为半兽人的自己共处,但是她却可以纵容那个九尾狐黏着她缠着她……那么,是不是只要他忍下羞涩,也稍微学得像狐九一点,她就愿意和他多说几句话呢? 被拉住衣袖的宋琅微楞,她低下头,对上他执拗的眼神,不由疑惑开口:“阿穹,怎么了?” 阿穹长睫一颤,露出一丝慌乱与焦灼——他有什么可以讨她欢心的呢? 像狐九一样和她软声撒娇?不行,他连话都不会说。 像狐九一样用脸颊和身体蹭蹭她?不行,他心跳太快会被发现的。 像狐九一样用舌头舔她的脖子?怎、怎么可能……他会受不住死去的。 他甚至连她喜欢的尖耳朵和毛茸茸尾巴都没有! 可恨!那种尾巴,狐九足足有九条!就算减去他弄伤的三条,也还剩下六条…… 宋琅奇怪地侧头,看着阿穹脸上的神色不断变幻,忽红忽白的,最后似乎又陷入了呆滞的思考中。 “阿穹……阿穹?” 半蛇男子霍然抬头,眨了眨眼,有点犹豫有点扭捏地轻拽了一下她的衣袖,示意她跟着自己走。 见状,宋琅的眼神多了几分好奇,便跟上他的脚步,往生态室的最尽头处走去。 两人停步在一扇门前,阿穹将面前的门打开,里面是一道长长的甬道,空无一物。 宋琅不明所以,偏过头,带着询问之意看向阿穹。 只见他微抿了唇,伸手在门侧摸索着开关。最后在宋琅震惊的眼神中,眼前长长的、纯白色的甬道忽地从头至尾褪去了颜色,变得完全透明。 此时星舰已经离开了蓝沽星,正航行在拉曼拉星系中,所以透过透明的材质,外面的浩瀚星云清晰可见,幽深而璀璨。 “星舰上怎么会有这种设计呢?”宋琅愣愣地眨着眼,定定看着眼前罕见的宇宙景观。 阿穹摇了摇头,他也是无意发现的,大概是星舰的设计者因为好玩,才将星舰的尾端设计成这么一条用于观赏宇宙的透明甬道。 他想不出其他讨好她的方法,但愿她能喜欢他意外发现的这一方天地。 两人的面前,是一片广袤无垠的星空,无数神秘的亮光自极遥远处的星云射来,光芒青幽,璀璨夺目,像是从岁月的尽头缓缓流淌而出…… 宋琅忍不住迈步走出,踏上脚下完全透明的星舰材质。 这一霎,身后的世界仿佛全归于无,而她独自站立在浩渺深远的虚空中,穿梭于茫茫世界,看尽这人间至为纯粹、至为壮阔的景观。 在她迈步而出的时候,身后的阿穹微惊抬头——她居然就这么走了出去?外面的茫茫虚空,常人哪怕是看上一眼都会觉得心悸,无垠宇宙中那种包围而来空旷与深邃,甚至能将一切的渺小都吞噬殆尽,让置身其中的人,生出一种被世界遗弃在洪荒永寂之地的错觉。 这种太过深刻的无我感觉,甚至能戕灭常人的意志。 但是此刻她行走的步态,却是从容的,轻缓的,仿佛是漫步在无比熟悉的后花园,不曾慌张,不曾彷徨,也不曾回头看他一眼。 一种被抛弃的恐惧感瞬间紧攥住了他的心。 阿穹的神色变得惶惑无措,他朝着她的背影急促踏出了一步,但置身浩渺宇宙的昏眩感立刻传入脑海,他撑住透明的舱壁,眼底是焦灼和绝望。 后面传来的声响唤回了宋琅飘远的思绪,转过身,看到几乎无法站立的半蛇男子后,她微弯起唇角,露出理解的笑意,若是没有经过训练的人,直面宇宙的时候,几乎都会有空旷恐惧症。 她往回走了两步,牵住他冷凉的左手。 “牵着我的手一起走,不要看外面的空旷,只看着我,就不会难受了。” 阿穹愣愣抬起头。 宋琅挽起唇,笑容轻浅明雅,带着安抚的意味。 阿穹神思恍惚地被牵着往前走去。 她的眼睛注视着浩瀚的星空,而他的眼睛注视着她。 两人牵着手,一同行走在世界的上空,行走在弥漫星云之间,行走在深远沉寂的宇宙深处。 恍惚间,阿穹只觉得世界一片空茫,而又温柔无边,先前的一切惶恐与不安都如潮水般退去,只余下此刻手中柔软温暖的触感…… 来自遥远星空的光芒投射入眼中,宋琅的眸光也渐渐变得空明而澄静。 漫步在星体璀璨的宇宙之间,她想起了生命里所有遇见又离开的人,想起了那些稍纵即逝的欢笑与悲伤,想起了死亡后的无边孤寂,想起了生存的不易与茕茕孑立的孤苦,想起了茫茫时空中,那些曾经与她相遇的人,都将在她不知道的地方悄然老去,带着她的所有记忆,走向死亡的终结…… 阿穹偏着头,目光专注地看着走在他身边的女子。她的眼里有一种温柔而怊怅的光,像是如洗夜空筛出的明亮星子,从宇宙深处最为寥落高寒的地方,将清辉远远俯射到这个世界。 他觉得,他的生命仿佛只余下这一霎,却又好像有无穷那么久远。 99. 星际半兽人(十四) 幽邃的拉曼拉星系深处,一艘通体乌黑锃亮的星舰灵活穿梭其中,已经日夜不歇地航行了一个多月。 宋琅随意盘起腿,坐在床上,面前是一道光雾投影的屏幕,在夜色中幽幽散发出亮光,朦朦胧胧照着她安静的面容。 现在,她已经不需要再避开房间里的监控了。 伸出手将其中一幕光雾投影牵引到左上角后,宋琅低下眼,快速浏览另一个屏幕中的星网信息——那是星际联邦高层不会让她接触、也不会让她有机会了解的信息。 她不断浏览着眼前的密集信息,目光不时朝左上角的屏幕瞥去——屏幕中显示的,赫然是星舰中的数处监控录像。但诡异的是,在她的房间监控录像上,显示出的却是她正躺在床上,睡得安静规矩又香甜…… 早在一个月前,她就利用式神偷来的雾影仪,入侵了星舰内部的监控系统,不但伪装了自己房间里的监控录像,还成功反监控了这艘星舰。 本来想要入侵星舰系统是极其困难的,想要瞒过舰内的所有人,悄无声息地入侵一艘供星盟主席使用的高级别星舰,并反控制它的系统,更是一件几乎不可能的事情。但是,一个系统对外部的防护越是坚不可摧、无懈可击,那么对内部就会因为极低的容错率而显得越脆弱,而星舰上的所有人都不会想到,有人会从内部入侵他们的系统。 星舰上能被图斐尔挑选出来,参与友星巡游并将力夺荣誉的军人们,自然都是忠诚度极高的,不存在背叛的可能。至于她这个天然又无害、看起来除了自残外没有任何破坏能力的千年老古董,会行走的原生态活化石,更是怎么看都不可能存在一丝威胁,完全不会被列入防备范围嘛! 想到这儿,宋琅愉悦又困倦地掩唇打了一个哈欠,瞥见左上角的通道监控录像上,有一个智能机器人正手捧鲜花朝她的房间走来后,便利索将雾影仪收起,躺下佯装熟睡。 智能机器人推开了没有锁的房门,走到床头柜前,熟练地将手中的新鲜花束插入花瓶里,并带走前一天微枯的花朵。 听见智能机器人离开后,宋琅掀起眼帘,看了一眼床头前的花束,目露一丝无奈。 幸亏在星舰的这段时间里,图斐尔身为星盟主席,要处理的事务非常多,所以很少在她眼前乱晃。只不过每晚在她熟睡时,都雷打不动地让机器人取来一束花放到她床前。没有推拒的时机,醒来后也不能扔掉,毕竟在星际航行的过程中,制造太空垃圾是极不道德的事情,所以宋琅也就任之随之了。 只是……宋琅撇了一下嘴,不是她有偏见,但图斐尔追求女人的段数,还真不是一般的低呐。 …… 星舰的工作间里。 图斐尔将审批完毕的文件往桌面旁一推,闭起眼,抬手轻捏了一下两眼间。然后,他从桌下抽出一本书——是兰维友情赠送的古地球流行小说。 他微皱起眉,先是用挑剔的目光审视着粉红色的封面,接着翻开了书页,如同审批特级文件一般,面容冷峻又沉穆地一页页认真翻阅…… ------ 次日,在漫漫太空中航行了一个多月的星舰,终于抵达拉曼拉星系的毗邻友星——赤琏星球。 房间里,宋琅穿着一身复古的黑色礼服坐在镜子前,智能机器人在她脸上化了一个淡雅大方的妆容,既显出东方人的低调典雅,又不失华丽高贵。然后转到她身后,为她将头发挽起,把一条银色青瓷纹的发带束在她脑后…… “这身礼服是我为你挑选的,喜欢吗?”镜子里忽然出现了图斐尔身着黑色军装的身影。 他走近她身后,俯下身,双手放在她的肩上,用深邃的目光看着镜中的她,赞叹道:“它果然很适合你的气质,神秘,优雅,内敛。宋琅小姐,你现在看起来,比我想象的更迷人。” 不等宋琅蹙眉,他又取出了一条兽骨项链,和一枚银色凤纹戒指。 宋琅眸光微微一凝,正是她穿越而来时身上携带的饰物。 “我来遵守我之前的承诺,希望我有这个荣幸,为你亲手戴上这些古董饰品。”图斐尔用低沉的声音说。 宋琅搁在椅子上的手微握,压下心底涌起的一丝激动,平静而矜持地点了一下头:“麻烦你了,罗伯先生。” 她伸手拨开垂落颈后的长发,图斐尔顿了顿,才低头轻轻为她戴上项链。最后,将银色凤纹戒指套进她的中指后,他低下头,绅士地吻了一下她手指上的戒指,温声说:“美丽的小姐,能和你一同游访赤琏星球,是我的荣幸。” …… 跟随着星舰上的一行人走下长长的阶梯时,宋琅微一偏头,看向走在她身旁的兰维,询问道:“对了,赤琏星球听起来……好像有一点耳熟?” 身旁的兰维一勾唇,手肘熟练搭上她的肩,笑道:“啧,之前还管人家叫小甜甜,结果转眼就把人家给忘了?当初在星网上爆照向你求婚的,不就正是赤琏星球的王子?喔我知道了,一提尖耳朵你肯定能想起来……呐呐呐,你果然想起来了是?哈哈我就知道。这个星球的人特性就是尖耳朵哦!” 见到宋琅恍然大悟的模样,兰维咧嘴一笑,提高声调对走在前头的图斐尔说:“我敬爱的主席,有一大波尖耳朵情敌正在逼近,请及时布好防御。” 宋琅和图斐尔难得一致地刮了他一个眼刀。 下了星舰后,前来迎接一行人的正是赤琏星球的女皇。一身华丽的深蓝色长裙,她款款走来的姿态雍容优雅,仪态丰韵,金色的长发微松盘绕在头上,保养得当的面容年轻得完全不像已经育有一儿一女的女人。 女皇一上来就热情牵住了图斐尔的手,上扬的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调笑:“哎哟,这不是小罗伯吗?我上一次在你父亲身边见到你的时候,你才到我腰身这么高,想不到一转眼你就长得这么英姿挺拔了,还和你父亲当年一样俊朗。哎呀,要是我再年轻十来岁,恐怕我都忍不住心动下手了呢。” 宋琅抬起眼,好奇看向这个意外俏皮的女皇。 只见图斐尔面露一丝隐忍,用礼貌又疏远的语气向异常热情的女皇回了礼:“多年不见,女皇你还是一样的美丽爽朗。”谁不知道赤琏星球的女皇身边都有十来个情人了。 “哎呀,你这孩子真会说话,”女皇娇羞地虚推了一下手,“不如考虑当我的女婿,我女儿艾琳也继承了我的美丽哦!” 这跳脱的思维让图斐尔脸色微崩,还不等他客气拒绝,女皇的眼珠子一转溜,朝宋琅看来的目光瞬间一亮。 “你就是传说中的古地球姑娘?”女皇快步走近她,十分自来熟地说,“小琅儿,快来让我看看。喏~~果然是个可爱迷人的女孩,比星网上的视频更招人疼哟!” 宋琅微微提裙一礼:“见过女皇陛下。” 女皇热情牵起她的手,笑着说:“哎哟,小琅儿不用行这些虚礼,年轻的女孩子家就该活泼一点嘛,别跟着小罗伯学那一套又木又死板的东西。” 对着卖萌风的女皇,宋琅忍不住弯唇笑开,这言行独特的女皇还真是有意思。 “瞧你这样笑得多有魅力,”女皇满目和蔼地拍着她的手,“对了,听说小琅儿喜欢养半兽人宠物,怎么不带在身边?哎呀一定又是小罗伯乱教你的规矩,说什么随身带宠物去拜访其他星球很不礼貌,可是我们赤琏星球是很开明的哦,才不用管那些条条框框的规矩呢。” “真的可以吗,女皇陛下?”宋琅微偏头问道。要知道她下星舰的时候,狐九还死死黏着她,一直拖着她的手臂抱在怀里,依依不舍地跟到了星舰门口。星舰上无聊得很,如果能带上她和阿穹,自然是最好。 “当然可以,小琅儿开心最重要嘛。” 宋琅扬起笑,刚要对女皇道谢,但下一刻唇边的笑容就僵住了。 只见女皇脸上忽地露出愁苦之色,说:“唉,小琅儿身边还有可心的宠物跟着,只是可怜我儿艾伦,自从在星网上对你一见钟情后,就终日茶饭不思的,连人都消瘦了不少,看得我这个做母亲的又心疼又无奈。没想到你今日也跟着小罗伯来赤琏星球了,艾伦要是知道了,一定会很开心的。小琅儿呀,不知道你能否体谅我这个母亲的痛心,去见见我那不省心的儿子呢?” 这是拉完一对又接着一对的节奏吗? 宋琅内心有点欲哭无泪,虽然知道女皇这番话里的悲伤至少有七分是在矫揉做作,但女皇刚才一上来向她示好,而且言行和举止优雅又俏皮,让人生不出一点不喜,所以不论是出于良好的教养还是礼仪,她都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然而宋琅没想到的是,她刚一矜持地颔首答应,女皇立刻变脸般换上了一副心花怒放的感动表情:“噢,小琅儿,你真是一个好姑娘。”说完,她当即招手唤来了身边的侍卫:“喏,还不赶紧领小琅儿去找艾伦王子。” 宋琅目光一滞,多么雷厉风行的一个女子啊!连客气答应后拍屁股走人的可能都不留给她。 图斐尔用理解又同情的目光看了她一眼,唉,他该提前和她说清楚这赤琏星球女皇的癞皮性子的,至于那位艾伦王子…… 图斐尔抬手按了按微跳的眉心,挥手吩咐莱珀跟上宋琅。 …… 当宋琅和莱珀被侍卫领着,一路来到了艾伦王子的面前时,宋琅看到眼前情景的第一反应是——草!瞎了我的狗眼!! 莱珀“噗”的一声后也震惊地掩住了大张的嘴巴。 眼前,露天的大泳池里,足足有五六十个穿着泳衣在水里嬉闹的少女。但最令人咋舌的是,所有的少女都拥有不同色彩的眼睛和头发——棕色的,金色的,粉色的,红色的,蓝色的,紫色的……各种色彩应有尽有,使得偌大的泳池一眼看去,就像是一个乱七八糟的调色盘。 而在这个巨大的调色盘中央,一个笑得异常灿烂的、金发碧眼的男子就如同鹤立彩鸡群。 他显然还没有察觉二人的到来,在阳光照耀下波光粼粼的泳池中,他不断用嘴叼咬起浮在水面上的花朵,在破水而出的瞬间将鲜花高高抛出,惹来一群少女的娇嗔抢夺,金发碧眼的男子见状笑得更加欢快,水中甩起花来的动作也更加卖力…… 一片嘈杂的欢闹声中,宋琅抬手掩面——去他大爷的!这就是女皇口中那个对她朝思暮想茶饭不思寝食难安日渐消瘦令女皇痛心不已的见鬼的艾伦王子?!! 100. 星际半兽人(十五) “王子殿下,有两位蓝沽星的客人来访了。”侍卫上前恭敬道。 “客人?什么客人?”艾伦迷茫地转头望去。忽地,他大眼一睁,露出不可置信的激动目光,“啊!那不是……黑黑小姐!!!” 宋琅一脸黑线,这是什么奇怪的称呼? 艾伦飞快划水到池边,他仰起头,眼中熠熠发光地看向站在池上的她:“哇,真的是你?!果然是黑色的头发和黑色的眼睛!” 宋琅抿了抿唇,礼貌提裙一礼:“艾伦王子您好,我叫宋琅,初次见面……” “哗啦”一声,艾伦倏地从水中跳了上来,他大张开怀抱冲她快步走来,“喔,黑黑小姐,你是来嫁给我的吗?” 旁边的莱珀紧了紧拳头,上前一步拦住他:“艾伦王子,我们只是跟随星盟主席前来拜访赤琏星球的,并没有联姻的打算,请艾伦王子自重!” 宋琅无奈扶了扶额,看向因为被拦下而露出不满的王子,说:“艾伦王子,莱珀说的没错。我只是听从女皇陛下的话,前来见你一面而已,没有其他意思。” 听到她的话,艾伦显得有点沮丧,他抬手挠了挠湿漉漉的金色头发,然后又重新打起了劲,扬起笑说:“那也没关系,我们还不熟悉,等到你了解我了,你一定会喜欢上我的。” 宋琅顿时无语,他们一家子都是这么奇葩的思维吗? 莱珀更是连气都生不出了,他嗤笑反驳道:“哼,琅姐姐才不会喜欢你这样的人呢。” 艾伦闻言眼一瞪,立刻说:“怎么会呢?我和黑黑小姐这么志趣相投……” “志趣相投?”宋琅不解皱起眉。 艾伦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他转头指向满池子的女人,得意炫耀道:“黑黑小姐,你看,这些不同发色和眸色的女人,都是我从七岁就开始收集来的藏品,你看看棕紫,绿绿,绯蓝,还有金红她们,是不是很赏心悦目?我听说你也喜欢收集不同的半兽人,还买了满满的一屋子。所以说,你喜欢收集半兽人,我喜欢收集不同颜色的女孩,你一定会理解我的心情的,对不对?” 真是抱歉,她完全不理解啊…… 宋琅微哽问道:“所以,你也是因为我的颜色才看上我,想让我成为你的藏品之一,是吗?”原来她的称呼黑黑也是这么命名的吗? “没错。”艾伦眼睛一亮,灼灼看向她,“二十三年来我都没见过你这种纯黑的发色和眸色,所以我在星网上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就想要得到你了。” 宋琅沉默了片刻,说:“可我并不喜欢金发蓝眼。”对待非常人她只好用非常的拒绝手段了。 没想到她这话一出,艾伦不但丝毫不气馁,还打了个响指说:“哎,我知道。我有查过古地球女性对男性的偏好,你喜欢的我都有,真的,不信你看——” 在莱珀和宋琅的瞠目结舌中,他自豪挺起胸,用手指绕着自己的茱萸缓缓划了一个圈,动作色气无比:“你看,我这里是粉红色的喔,听说古地球女性都喜欢这种颜色,你喜不喜欢?” “……” “不够吗?”没有得到回应,艾伦不死心的又将右手往下探去,伸入了泳裤下,“还有还有,我的‘哔——’也是粉嫩的粉红色喔,喏,我拿出来给你看看……” “够了!” “你这个流氓!” 宋琅和莱珀同时惊呼喝止,艾伦动作一顿,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向喜欢的女性大胆展示自己的优势是赤琏星男人的惯常做法,不对吗? 宋琅一把将怒冲冲要动手的莱珀拉回,深吸了一口气,认真说:“很抱歉,艾伦王子,我不会因为你的身体而喜欢上你……”说着宋琅都感觉自己的话也变得很奇怪了,“……总之,请不要再做这么突兀又奇怪的事情了。” “为什么?”艾伦疑惑看她,“那你会因为我的什么才喜欢我?” “这种事情……”宋琅困扰地拧起眉,无力解释道,“总要性格相合什么的才可以。”她自己都说不清,所以她为什么还要在这儿和他瞎扯啊! 艾伦闻言眉心一皱,再看向她时,眼底露出了浓浓的失望:“黑黑小姐,想不到我喜欢的你是一个这么肤浅的人。” “……” 艾伦紧紧抿着唇,说:“你居然会看中那些捉摸不定又易变的东西。人的性格什么的,一生中受到重大打击会变,经历大起大落会变,甚至只是时间过的久了,也会逐渐变的不再是当初那样,你为什么会喜欢这种短暂的东西呢?可是我不同,我喜欢你的头发,这种喜欢可以维持数十年,直到你的头发变白,我喜欢你的眼睛,直到你彻底闭上眼的那一刻,这样不是更好吗?” 莱珀愣愣眨眼,他退后一步,伸手扯了扯宋琅的衣袖,努嘴说:“琅姐姐,我忽然觉得他说的有那么一点道理……你要是不喜欢我的性格,我还能改,可你不喜欢金发蓝眼的话,我也是蓝眼睛啊,我怎么办?” 宋琅抬手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放下时顺手给他一个爆栗,低声说:“他的话有毒,你别听。” 她抬起头,对满脸失望的艾伦一颔首,微笑说:“是呀,没想到我是如此肤浅的一个人,我也对我自己很失望。唔,既然已经见过您了,那我们这便告辞,再见,王子殿下。” 说完她拉过还在思考的莱珀,转身就离开。 刚走出不远,身后艾伦的声音就传了过来:“黑黑小姐,你不用自卑的。虽然你是肤浅了一点,可我喜欢的是你头发和眼睛的颜色啊,我依然会怀着浓烈的爱意去追求你的,黑黑小姐。” 宋琅脚下险些一个踉跄。 ------ 傍晚,宋琅辞别众人后,回到了女皇为蓝沽星一行人准备的房间。 为友星贵客准备的住所,自然是不会有监控的。进到了宽敞奢华至极的房间内,宋琅完全没有欣赏一番的意思,她锁了门就径直来到床上坐下,深吸了一口气后,她摩挲着手上的储物戒,意识探入戒指中的异次空间—— 不足两立方的储物空间里,所有的东西都还在:她的衣物,药品,在各个时代收藏的零碎纪念物,还有前星际时代的一些高科技产品。 时隔多年,再次看到那些没有多少作用、却满载了她过往回忆的收藏纪念品,宋琅心中一时怊怅。她闭上眼久久静默,再睁开时乌黑的眼底有一丝亮光划过—— 有了这些东西,她将来跑路时就多少有些底气了。 不过在拍屁股走人之前,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宋琅打开雾影仪,浏览着星网上最近的第一热议话题——拉曼拉星系强者大赛。 这个十年一度的比赛,将于两个月后在赤琏星球举行,届时,拉曼拉星系八大星球的强者会纷至沓来,在赤琏星球进行比赛,而最终的唯一胜者,抛开极其丰厚的物质奖励不说,宋琅看重的是,胜者所代表的一方势力,将会获得无上的荣誉和其他星球未来十年内的尊敬和不得侵犯。而上一届大赛的胜者,就是后来出任了星盟主席的图斐尔…… 再三斟酌捏造了个人信息后,宋琅将填写好的报名表提交上去。幸好身为星际网红,她每个月从星网收入那里得到的提成也不少,否则她可交不起这专供各星球高层比赛争锋的巨额报名费。 想到这儿,宋琅便难得生出兴致去看一眼自己的星网号。看到粉丝数已经飙升到17亿后,宋琅微一挑眉,她记得昨天兰维还和她说了是14亿,看来今天她因为蹭上了蓝沽星主席访问赤琏星球的热度,上了赤琏星球的新闻,顺带在异星球圈粉了啊…… 看到底下一片日常表白,还有被顶上热门的各星球王子的跟风爆照图,满是对她的染色体虎视眈眈的意图,宋琅不在意地哂笑了一下,便翻到赤琏星球的头条新闻。 上面的立体图片,赫然是女皇粲笑握着图斐尔的手,还有和她谈话时的图片。宋琅随意瞄了一眼热门的评论,都是高呼图斐尔和女皇在一起,或是在撕女皇和活化石的cp正逆问题,还一本正经地说虽然女皇气场强,可古训有言是黑发攻金发受啊…… 果然无论哪个时代哪个星球,都阻止不了这些爱扯cp定攻受的人类了吗? 宋琅的指尖轻轻敲在床上,今天她的心情十分愉快,不但拿回了属于自己的储物戒,还成功报名了大赛,心事已定,于是就凑热闹的在上面匿名发了一条评论—— 女皇在我身下娇喘: 别争了,我就是地球活化石宋琅,我觉得,我是攻! 101.星际半兽人(十六) 这天一大早。 “噗哈哈哈哈哈——” 在兰维响亮的笑声中,宋琅放下手中的筷子,瞥眸看他:“怎么了?” 莱珀也一脸嫌弃地看去:“喂,知不知道要文明用餐啊?” 兰维兀自笑着,他将手中的智能平板收起,有趣道:“啧啧,宋琅,你知道吗,昨晚星网上有一个人冒充你发了一条评论,结果这一晚上,星网上就掀起了一股披马甲风潮。噗嗤,我给你们念念这盖起的评论高楼啊……” 宋琅脸色微凝,不会说的是她? 兰维努力克制住笑意,在莱珀好奇的目光下说:“呐,这高楼的发起者署名是‘女皇在我身下娇喘’……” “咳咳咳……” 宋琅掩唇轻咳,那边莱珀听完后也笑出声来,他目露兴趣地凑到兰维身边,听兰维继续说着:“就是在这条评论之后,星民们也开始火爆跟风了,你看这个——” “大地在我身下娇喘:别争了,我就是星盟主席图斐尔。我觉得,全世界除了空气,通通都是本主席的身下受!” 刚从房间内走出的图斐尔脚步一顿,在大厅里毫不掩饰的大笑声中,脸色瞬间变得灰黑。 “哈哈哈还有这个——你们的主席在我身下娇喘:别争了,我就是赤琏星球女皇陛下。我觉得……嗯哼……小妖精,让你就是,还不坐上来自己动!” “噗哈哈哈哈哈……” 图斐尔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了,他抬手吩咐身边的军人:“你立刻去星网上发出申请,要求删除这条评论的高楼。” “哎呀别呀,图斐尔。”兰维咧嘴笑着看过来,“这星网盖起的高楼多有趣呀,你看宋琅都不在意了,你还好意思计较吗?你说是,宋琅?”兰维转过头笑吟吟问她。 图斐尔微微眯眼:“嗯?宋琅小姐,你怎么看?” 宋琅托起茶杯浅呷了一口,在他威胁的眼神中,轻轻叹息一声,无限沧桑:“唉……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 接下来的日子里,宋琅只要跟随在图斐尔身边,陪同他出席高层的各种宴会,当一个安安静静的吉祥物。 只是宴会时,宋琅有好几次碰见艾伦,他都眼巴巴地想凑上来,令宋琅不胜其扰。 好在图斐尔也深知这个王子的独特爱好,每当艾伦挂着见到她的惊喜笑容要过来时,图斐尔都会帮她礼貌地挡下:“艾伦王子,很抱歉,宋琅小姐是我们蓝沽星的珍贵财产,未经许可不能随意触摸,也不能随意搭讪……” 见到艾伦一脸委屈不甘,又找不到与她独处的机会,只好讪讪离开的模样,宋琅在心底愉快地吹了一记口哨。只有在这个时候,她才觉得当星际超级古董也是一件不错的事情,至少整个宴会期间她都可以落得清静。 然而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就连身为展示吉祥物的宋琅,也都能察觉到赤琏星球渐渐变得暗潮汹涌——来自八大星球的强者,已经陆续赶到了赤琏星球,为十年一度的拉曼拉星系强者大赛作准备。 往届大赛期间,各星球前来的参与者们,大都是年轻气盛的男男女女。而且某些星球之间过往多少有恩怨龃龉,所以在面对即将来临的大赛前,不论他们是为了排遣压力和多余的精力,还是单纯的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总之年轻人按捺不住沸腾热血,在大赛前就相约干架大打出手也是极常见的事。 鉴于这种情况数不胜数,造成的混乱往往让举办方的星球大为头疼。后来大家觉得堵不如疏,索性在正式大赛之前,举办一个非官方的组队比赛,也就是许多年来约定俗成的友谊联赛,让那些无聊得发慌又热血沸腾的参赛者们尽情消遣去。 所谓友谊联赛,讲究的就是大家要友爱和谐,不要暴力!所以比赛过程中,所有参与者是不允许使用蓝沽戒指,全凭自身实力的。 为了增加竞争趣味性,每个参赛者需要缴纳一百万星际币,所有星际币会被投入奖池中,比赛结束后,会根据小组夺得的“人头数”和最终的综合名次进行奖励派发。 得知这个规则时,宋琅立马屁颠屁颠地就要去报名。 原因无它,她缺钱,很缺!天知道她为了购买半兽人并努力养家糊口,顺带还要准备未来的跑路计划,她现在都恨不得将一枚星际币掰开来用了! 况且,她见过莱珀和图斐尔在打斗时使用蓝沽戒指,那种超越人体极限的速度和力道,即使她有内力在身,也不能保证在正式的强者大赛上自己能毫无差错地躲过所有攻击。 所以,要想找人练手,先熟悉这个时代的攻击套路,方便对敌之时预测对方的攻势,不趁着他们还不能使用蓝沽戒指的时候,还更待何时呢? 只是要报名的话,对于宋琅来说,眼前最为难的问题就是找队友了。 这个比赛要求必须两人一组,一旦其中一人“死亡”,小组就会被淘汰出场。由此可见,对每一个参赛者而言,找到一个靠谱的队友是多么重要了。 所以一直到午饭时,宋琅都是心不在焉地夹着菜,拧眉思考该如何找队友的问题。若是实在不行,她也只能选择随机匹配了…… “琅姐姐,”正当她困扰万分的时候,莱珀忽然兴冲冲地跑了进来,扛着小凳子凑到她身边,伸手就将透明的平板在她眼前晃呀晃的,“琅姐姐,你要不要和我一起组队参加友谊联赛?很好玩的!” “莱珀,你胡闹什么?”对面的兰维皱起眉,不同意地瞥他一眼,“别说她不适合参加这种武力比赛,要是不小心出事了怎么办?” 莱珀一努嘴,摇了摇宋琅的手,暗搓搓给兰维上眼药:“琅姐姐,他瞧不起你。这个比赛又不会使用蓝沽戒指,我看琅姐姐身手也不错,有什么关系嘛。而且我也会尽力保护琅姐姐的,就当是出去散散心了呀。” 兰维一眯眼,暗骂一声心机婊! 宋琅却是立刻眼一亮:“我答应。刚好我最近当了这么久的吉祥物,实在无聊得很,去玩玩也不错。” 见到两人一拍即合,兰维在一旁风凉说道:“虽然是友谊联赛,但也不一定能保证不会受伤,就算你们想去,图斐尔也不会同意的。” “不告诉我哥不就可以了吗?哼,反正这次机会难得,我就是想和琅姐姐一起组队参加比赛,输赢我不在意,我不会让琅姐姐受伤的。” “说得轻巧,比赛过程激烈,要是磕着了碰着了……” “兰维,”宋琅托着腮,笑容粲然看向他,“你不是一直想抽取我的骨髓吗?唔,这次你帮我们保密,下次约定的收割日,我忍痛顺便让你抽个十滴八滴怎么……” “成交!!”兰维立刻无节操接话。 ----- 于是,在兰维以各种身体检查为由替两人打掩护下,宋琅一离开图斐尔的视线,转头就高高兴兴跟着莱珀去训练了。 过了十来日后,也就是距离拉曼拉星系强者大赛还有半个月时,赤琏星球上,这一场引起星网火爆关注的友谊联赛也即将开始了。 这一日,拉曼拉星系中无论大小星球的头条新闻,都是友谊联赛的现场直播。毕竟这一场比赛,可是与半个月后的拉曼拉星系强者大赛直接挂钩,不论是哪个阶层的星民,都不会错过这一场友谊联赛的直播。各星球的高层者想要通过这次预热赛,琢磨对方星球的实力,窥见未来的军事政治走向,而中低层的星民们则是想要猜测强者大赛的赔率问题。 所以这日早上,在比赛开始之前,星网上已经是铺天盖地、热火朝天的讨论,所有人都在压今年最有可能夺冠的知名强者,顺带进行跨星球的开撕…… 赛场外,兰维将挎着的医用药箱用力放下,恨铁不成钢地瞪向正捧着他的雾影仪、津津有味在围观星民撕逼的宋琅。 “比赛都快要开始了,你不该表现得紧张一点吗?”兰维咬牙道,“我都检查三遍药箱了,你就不能给我上点心?” “琅姐姐,浮空滑板你喜欢什么颜色的?蓝色,银色还是黑色,我觉得黑色的更酷炫一点。”莱珀抱着几块滑板蹦蹦跳跳地经过兰维,走到宋琅身前问道。 “你们……算了!”兰维深呼吸一口气,吩咐莱珀说,“莱珀,待会比赛开始后,你可别玩疯了,让宋琅去占领水晶塔的时候,她不能移动的十五秒里,你记得别让任何对手接近她……” “诶?”莱珀一歪头,“可是,是我负责占领水晶塔,琅姐姐负责全程掩护我啊。” “什么?!”兰维顿时气得肝肺都疼了,指着莱珀怒道,“你居然让她去掩护你,一个人对敌所有的参赛者?你脑子里装的都是排泄物吗,啊?!!” 102.星际半兽人(十七) 听到兰维怒不可遏的谩骂,莱珀努了努嘴,不在意道:“哎呀你怎么这么啰嗦,这是我和琅姐姐训练时配合了许多次,才确定下来的战略,你就别操心了。” 他转过身,递给宋琅一把匕首柄:“琅姐姐,这把激光匕首是你的,拿着。” 宋琅笑着接过,按下匕首柄的开关,果然弹出了一道约二十厘米长的光刃。 这种激光匕首对人体是没有任何伤害的,但是参赛者所穿的特殊比赛服上,所有的要害部位一旦被激光匕首刺中,就会立刻被判为死亡。 将激光匕首来回按了好几次,确认没有问题后,宋琅才收起匕首,提起白色的比赛头盔戴到头上,伸手将棕色的镜片扣下,她转过头,在头盔下对莱珀扬起唇说:“那么,莱珀,出发!” …… 两人来到比赛的出发地时,便看到偌大的圆形区域里,已经有两百多个参赛者,聚集在边缘八个不同的方向。 每个方向的终点,都是一座供以占领的水晶塔。八座水晶塔,恰好形成一个正八边形,出发点就在中心。 来到预先分配好的第三赛道,宋琅和莱珀面前是一条漆黑的宽敞通道。 在倒计时归零之时,八条通道齐齐亮起炫目光芒,身边的二十多个参赛者已经如同离弦之箭,在开始的那一霎,就踏着浮空滑板瞬间往前飞出—— 两人踏上同一块浮空滑板,莱珀负责在前操纵滑板,不慌不忙地跟随众人飞出。要占领终点的水晶塔,此时跑得快并没有多大的用处。 蜿蜒曲折的通道中,十来队参赛者以极快的速度穿梭在其中。 “莱珀,小心。”宋琅压低嗓音沉声道。 只见头顶上方和前方射来一道道粒子光束,所有人都连忙操纵着浮空滑板,在本就弯曲难行的通道里上下左右地闪避。 前方有一队参赛者躲避不及,为首的人在飞过弯道时,不小心被迎面而来的粒子光束击中,于是滑板上两人所佩戴的队牌都变为灰色。下一刻,两人动弹不得往向天上飞去,被牢牢吸附在天空图案的顶层上,随着顶层板的移动被快速向后移走。 众人顿时变得更加慎重了,谁都不想才刚进来,屁都没放一个就被运送回去,那得有多丢脸? 经过了漫长的两分钟后,宋琅终于远远看到了通道的出口,出口外,若隐若现有一处大敞的石屋,底下一座水晶塔正散发着幽幽的蓝光,显示出未被占领的状态。 众人也是精神一震,连忙要加快脚下滑板的速度。 “前面的安恒星六队和十三队。”宋琅忽然开口道。 莱珀立刻心领神会,他脚下精准操控着浮空滑板,不远不近地跟在前面两个队伍的后头,找准了相对角度后,莱珀将身体一侧,为后方的宋琅让开位置。 在莱珀让开身子的瞬间,宋琅按下手中激光匕首的开关,她指间夹着匕首,内力一凝便往前射出:“嘿,送你们上天!” 匕首以凌厉之势破空而出,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径直刺向前面的安恒星六队,正中后方那人的后背要害处。 “滴!”宋琅的头盔镜片上,显示出获得全场比赛的第一滴血。 安恒星六队的两名参赛者立刻被吸到天空板上,飞过后方所有参赛者的头顶,迅速远离众人的视线,被拉到了比赛场地外。 在周围参赛者的目瞪口呆中,匕首在撞上敌方后被反弹飞回,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弧线,眼见匕首就要从高空落下,莱珀霍地在滑板上来了个180度翻转,头朝下地用脚吸附在滑板上,宋琅就势落下,握住莱珀伸出的手后,她倒吊在半空中,一个弓身勾腿,用脚尖险险将落下的匕首再次向前踢出—— “滴!”安恒星十三队升天。 收回匕首翻转滑板后,莱珀不回头地竖起了大拇指,宋琅一转头,又掂了掂手中的匕首。 “哗哗哗……”一时之间,宋琅和莱珀身边的参赛者纷纷操纵浮空滑板,飞快远离两人附近。 宋琅一撇嘴,将匕首收回腰间。 大功告成。比赛的第一滴血可是价值五百万星币,而之后的每一个人头才值一百万……嗯,她和莱珀配合练习了这么久的一招,总算是顺利收割了六百万,值当! 宋琅此时在心中寒酸地计算着盈利,全然不知外面直播情况的火爆。 因为首杀的出现,全星网此时都将拍摄焦点锁在了第三赛道。场外的主持人调出了刚才的录像,截取宋琅和莱珀默契配合的一招二连杀画面,在星网上一次次慢动作重放回顾,并激情昂扬地解说着那漂亮又利落的一击计算得如何精准,配合得又如何天衣无缝—— 场外,正用雾影仪观看直播的兰维险些喷出一口水,他搁下水杯,凑近雾影仪再三确认:没看错!录像里那名参赛者身上的“蓝沽星七队”牌子,还是他亲手为那女人扣上去的! 出了赛道后,浮空滑板已经不能再使用。在距离水晶塔还有一小段距离时,所有参赛者都下了滑板,飞快朝石屋内奔去。 “莱珀,抓紧时间占领这座水晶塔,其它的交给我。”宋琅快声吩咐道。因为头盔的作用,每个人都只能队内通话,其它参赛者是无法听见的,这也是为了防止队伍间相互抱团的行为。 虽然心底有担忧,但莱珀还是毫不犹豫地点头,直冲向散发蓝光的水晶塔,就要开始占领行动。 看着径直冲向水晶塔的莱珀,其他正要撸袖子干群架的人瞬间就懵逼了——这一队家伙难道就不能好好按常理出牌吗?谁他妈一进来就跑去占领水晶塔的? 当着一屋子十多个人的面,他们哪来的自信不先好好打群架,就胆敢去占领水晶塔? 这摆明是在群嘲啊! 众人顿时怒了,干他大爷的!! 于是宋琅和莱珀的后面,立刻就轰轰烈烈地跟来了十多个追杀的人。 莱珀跑到水晶塔的背面,将手按到上面的发光烙纹上,几乎是立刻,水晶塔上就出现了刺目的15秒倒计时。 宋琅在水晶塔前站定,回身,抬手用激光匕首指向众人,表明不会让任何人过去打断占领。 卧槽,这挑衅能忍?!众人心中唾骂,按下匕首上的激光开关,就要一起群殴这不守规矩的家伙。 面对数人的同时进攻,宋琅不慌不忙地一侧身,身体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后折下,躲避开对她多处要害的攻击,然后她右脚勾起踢开一人,折下的时候手中匕首刺向另一人的膝盖——致残! 被刺中的人右腿一软,因为判定的致残状态,而不受控制地半跪在地。 宋琅手腕一拐,匕首瞬间刺落那人矮下的头,并借力翻身跃起,反握匕首就割向另外一人的喉咙…… ※ “那位蓝沽星七队的壮士好腰力啊!!!”场外的女主持人激动地捧住了双颊,“她刚才那个高难度动作居然硬生生维持了三秒,这腰——呀,她又杀了两个人!好俊的身法!” 旁边的男主持人无语地转过头,不忍去看已经陷入花痴状态的女主持人,他清了清喉说:“想不到今年蓝沽星强者的实力如此强悍,不知道是星盟主席身边的哪一位高等军人呢?是本届呼声最高的乔恩,还是新星崛起的巴洛?啧,这样的身法,真是难以想象,居然是在没有蓝沽戒指的辅助下达成的……” 使馆内,图斐尔轻叩桌面的手指一顿,皱起眉看向雾影仪里的那人。 那个人不是乔恩,也不是巴洛,或者说,他根本不知道带来的军人强者里,有这种诡异身手的人。那么……那人到底是谁? ※ 短短数息间,宋琅就将围攻过来的六个人都送上了天花板。 剩余的十二个人面面相觑,他们抬起头,呆滞看着被吸附在屋顶的“死者”——他们只能等到水晶塔被占领,在房屋瓦解的时候才会飞上天被送出场外。 此时天花板上的六名“死者”只有头部能活动,于是,他们干脆都伸长了脖子,一边继续围观底下的场景,一边在死后打开的外界频道里刷屏:“卧槽!!老子都没看清她的动作,就被贴到天花板上了啊!那货到底是谁啊?” “底下的蠢猪,你们还愣着干嘛,倒计时只有7秒了,干她啊!”天花板上某人的风凉话。 下一刻,又有四个人飞到了天花板上贴着,他们一打开频道,看到前面的聊天记录,立马开始回喷:“你才蠢猪,你们全星球都蠢猪!没看到我们是完全被实力碾压了吗?” …… 天花板上的热闹宋琅自然不知晓,她正微抬起下巴,看着面前犹豫不敢上前的其他人。 虽然对方惊骇不已,但宋琅心底却没有半分自得。毕竟她也清楚,这是因为他们在这场比赛里被禁止使用蓝沽戒指的原因,而她使用内力去对付他们,不占绝对优势都说不过去,但要是在真正的拉曼拉星系强者大赛里,她就绝不会如此轻松了。 “滴——第三赛道的水晶塔被蓝沽星七队成功占领!”水晶塔的蓝色光芒褪去,全场人的头盔内都响起了系统提示。 其他赛道的人也懵逼了,他们都才刚进入水晶塔场地,那边的怎么就占领成功了? 占领完水晶塔之后要做什么?当然是去占领别人的水晶塔! 屋内众人立刻撒腿狂奔,跑到通道内,重新踏上浮空滑板。当然,看到宋琅和莱珀赶去第五赛道后,剩下的八个人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其他赛道,并默默为第五赛道的人默哀。 …… “滴——第五赛道的水晶塔被蓝沽星七队成功占领!” 房屋一节节瓦解缩回,满天花板的参赛者一起飞到了天上。吸附在天空顶层板面上的众人纷纷挂着一副日了狗的表情,被一路送到场外—— “我说,刚才那个人是满级大神过来刷新手村的吗?啊?!!” …… “莱珀,加快速度,其他赛道的人应该会有所警惕,加快占领水晶塔的速度了。”宋琅站在滑板后方,扶着莱珀的肩道。 “我知道了。”莱珀愉快地吹着口哨,“我们有这么多人头数,水晶塔又占领了两座,综合积分不会被超越了。” 宋琅诡异地沉默了片刻,说:“可是最终的奖励金额不同呀……” 两人赶到第八赛道时,果然屋内剩下的人已经寥寥无几,正是争夺水晶塔的关键之时。 宋琅跃身一个疾刺,逼得正在占领水晶塔的一人闪身躲避,占领行动在最后一秒被打断。 那队人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任谁看到到嘴的鸭子飞了,不都得火冒三丈? 当然,很快大家就被认真地教做人,飞到了天花板上,安静如鸡了。 莱珀正要去占领水晶塔,宋琅忽然出声打断道:“莱珀,等等。” “琅姐姐,怎么了?”莱珀疑惑歪头问。 “另外的四个赛道,只剩下一个赛道没有成功占领水晶塔,但我们现在赶过去的话,估计也来不及了。所以先别占领这个,我们守株待兔!”宋琅淡声说着。 蚊子再小也是肉,她真的穷。 丧心病狂——莱珀心中有一瞬间划过这个词。 见到远处果然有参赛者往这边赶来,宋琅快步跑到门口,猛地跃起,在满满一天花板的“死者”的震惊眼神中,她脚尖轻点墙壁借力,手脚撑开,借助边缘顶上墙面形成的空间,牢牢稳住身体,屏息埋伏—— “卧槽!这不科学!” 一时之间,天花板的特殊频道里被刷满了这句话。这一手看起来玄乎其玄、几乎违反重力定律的动作,同样也瞬间镇住了所有正在看直播的星民们。 宋琅并不知道此时众人的震惊,毕竟她认为自己一直是很收敛的,像是刚才的动作,其实她完全可以不借助外物,用轻功直接飞上去,但她还是克制地做了掩饰,让自己没有那么反人类了。 此时的宋琅像是壁虎一样,抵在顶端的墙角,但很快,她就因为墙体实在太光滑而蹙起了眉,眼珠一转,她看到旁边有个正和她面面相觑的“死人”,她顿了顿,果断伸出右手抓住他大腿上的裤管。 嗯,果然轻松很多了! 被宋琅拉住裤管的人却猛地瞪大了眼——哦不!他腰带没勒紧,老兄,别扯,别扯啊!! 他来参加这个比赛纯粹是为了好玩,随便吩咐了一个有实力的强者与他组队后,他就开始全程划水了。出于这种轻松的游玩心态,他在穿比赛服时也是大大咧咧的,还嫌弃衣服太粗糙,不愿意勒紧腰带。 如今他是后悔得肠子都青了,他从小到大都不穿内裤的啊!!他不要在全星系人民面前遛着鸟飞升上天啊!!! 于是他一边庆幸自己的臀部足够翘,裤子不会轻易滑落,一边在心中哀嚎:老兄,求你了,快松手! 对于身旁“死人”的强烈激荡的心理活动,宋琅自然是半分都感受不到的,她屏息侧耳,仔细听着外面传来的脚步声。 在那人即将踏入门口的一霎,她一个鹞子翻身落下,半空中将匕首刺入来不及反应的来人心脏处…… 又依法炮制地杀了几队人后,宋琅看到另外一座水晶塔已经被占领了,只剩下她所在的这一座。于是她满意地一点头,看到远处走来的一队人后,她转头对莱珀说:“莱珀,现在占领水晶塔,我杀完这队人就可以收工了。” 水晶塔进入倒计时,宋琅再次跃上顶端墙角,伸出手拉裤管借力。 她轻呼一口气,呀,再收割完一百万就完事了呢! 听到传至耳边的脚步声后,宋琅在头盔下扬起笑容,她手下猛的一个用力,借力跃落刺出! 击杀完最后一个倒霉者后,宋琅忽地想起,嗯……好像刚才的动作有一种不太对劲的滑手感? 想着,她抬头一望—— “!!!” 呔!谁家小鸟风中荡?!! “噗哈哈哈哈哈!!!救命啊!!!大家快举报啊,有流氓在全民直播里遛鸟啊哈哈哈哈……”天花板特殊频道里,众人发出不可遏止的笑声。 此时此刻,宋琅是神魂俱震的,遛鸟的人是悲愤欲绝的…… “滴……”水晶塔占领成功的提示声响起。 在宋琅震惊又愧疚的眼神里,屋顶“唰”地收回,顿时人与鸟齐飞,上升,上升……直到附到了滚动的天空顶层板,在全星系的直播中,被慢慢地、一路漫长地运送离开…… 一刻钟后,比赛场外的休息室内。 “王子殿下,你没事?”侍从颤颤巍巍地问着抱膝蹲坐在墙角的男人。 “走开,你们都走开!不……”艾伦猛地将深深埋入膝盖里的头抬起,表情凶恶,“把雾影仪拿来,快拿来!我要等着看是哪个杀千刀王八蛋干的!!” 比赛已经结束。 从场内出来的众人纷纷取下记录有战绩的头盔,交给工作人员登记,领取奖励。 万众瞩目的一刻,两个佩戴着“蓝沽星七队”队牌的参赛者,终于姗姗来迟地、从门里悠闲并肩走出。 直播的主持人已经按捺不住激动吼道:“蓝沽星七队的参赛者出来了!谜底即将揭晓,现在,就让我们全星系的星民们,共同见证他们的荣耀!” 图斐尔迈步渐渐走近二人,眼底深处有困惑,有猜疑。 “哥,你竟然也来了?”莱珀取下头盔,挂着自豪又得意的笑容朝图斐尔走去。 “莱珀?”图斐尔微愣,他立刻转头,目光深邃地紧盯着站在登记处前的另外一人,“莱珀,那个人是谁?”他从来不知道莱珀身边有这样的人。 “嘿嘿,你猜?”见到图斐尔冷冷瞥他一眼,莱珀抬手挠了挠头,扬笑远远喊了一声,“琅姐姐~~” 登记处前,一身白色比赛服的人闻声转过头。她缓缓伸出手,将头上的白色头盔取下,一头黑色的长发瞬间从头盔里披落,随着微凛的风扬起在身后…… 宋琅挽起了唇角,露出的笑容清清净净,姿容明雅:“嗯?” …… 站在那儿的人,明明只是轻浅的一笑,却几乎瞬间寂静了整个星系。 那个在比赛里所向披靡如开外挂暴力收割人头的人,居然……就是如雷贯耳的星际超级古董,三千年前的地球原生态人类,会行走的**化石?!! 这个世界……玄幻了? 此刻,同一个星系,同一种震惊。 休息室内—— “王、王子殿下?” 侍从奇怪地抬起眼,谁来告诉他,为什么前一刻还凶狠到几乎要哭出来的王子殿下,此时脸上却渐渐地、渐渐地氲开了一种梦幻般的潮红? “黑、黑黑小姐……”艾伦低声呢喃了一句,抿了抿唇又重新将头埋在膝盖里,“她看了我的……我的那里……嘤……嘤嘤……” 侍从眉一抽:王子殿下,你这种喜极而泣的哭声是怎么回事?! 103. 星际半兽人(十八) 回到房中后,宋琅简单洗漱了一番,想到比赛后变得满满的小金库,她惬意眯起眼,哼着小曲儿走出浴室,心情万分美好。 正想登上星网查看新闻报道,门外却传来了敲门声。 宋琅打开门,是图斐尔的智能机器人。 “你好,宋琅小姐。主席有事想找你商量,希望你现在能过去他房中一趟。”智能机器人礼貌道。 这是要找她秋后算账了? 宋琅微一挑眉,不在意地勾起笑,便跟着智能机器人走去。 反正在包括图斐尔的所有人看来,她不能使用蓝沽戒指,无法参加最终的强者大赛,所以就算她今日在比赛中表现得再惊艳,也只会得到所有人的钦佩赞叹,而不是防备畏惧。 之前其他星球的高层在得知她的身份后,更是狠狠松了一口气,在庆幸她不会成为对手之余,又难免生出一些廉价的惋惜,惋惜她若是像这个时代的人一样,自小修炼基因等级,凭借她罕见的纯粹基因,如今恐怕就无人可撄锋了。 所以这次图斐尔找她,想来也不会是对她起了警惕戒备,至多就是责怪她不顾安全,跟着莱珀参加比赛…… 宋琅一边在心中忖思着待会该用什么理由搪塞,一边伸手敲了敲图斐尔的房门。 门被打开。 宋琅含着矜持的笑容颔首:“罗伯先生……” 话未说完,她忽然被门内的人一把拉进房中。 动作有些粗鲁地带上门,图斐尔欺身就将她抵在墙上,扣紧她的双手压在头顶。 被猝不及防困在他的身体和墙壁之间,宋琅有一瞬间没有反应过来,随即她紧蹙起眉,一边想从他紧扣的大掌中挣扎出手腕,一边抬起眼,怒瞪向正低下头看她的图斐尔:“图斐尔!你在干什么?” 图斐尔不说话,轻笑一声低头就要吻上她的唇。 宋琅连忙侧过头,感受到他火热的温度落在脸颊上,宋琅顿时又惊又怒,右膝一抬就要狠狠顶上他的要害部位:“喂,你大半夜发的什么疯?”难道他被魂穿了不成?无端端对她发什么情? 图斐尔左手一抬,轻松截住她的膝盖。 他往后退开头,一向沉穆内敛的海蓝色眼睛,此刻在望向她时,却是毫不掩饰的火热与渴望:“兔子小姐,你引诱到我了。” 呸,什么鬼? 不待宋琅吐槽,他倾身更欺近她,身体几乎完全贴上。图斐尔低下眼,定定望入她幽黑的燃着怒火的眼中:“我原本想温水煮青蛙,耐心的、慢慢的得到你。但是,你知道你今天有多诱人吗?嗯?” 他微眯起眼,低头在她耳边喷着火热的气息说,“你知不知道,我从回来后一直到现在,都在重温录像里你杀人时的狠绝果断……我必须承认,那样的你真是诱惑到我了。所以我等不及了,决定按照自己的方法来,直接进攻速战速决……” 见他又要低头吻过来,宋琅怒不打一处来:“你倒是敢试试速决我?” 说着,她体内运起内力,手上一个用力就挣脱他的桎梏,二话不说照着他的脸就揍去—— 图斐尔讶异地睁了睁眼眸,偏头躲开她的攻击,腹部却忽地传来一阵疼痛。“唔……”他退后一步,抬头见到宋琅勾起得意的笑容,甩了甩握起的拳头,又朝他打来。 图斐尔不怒反笑,眼睛一亮,带着火热与征服的**,迎了上去。 宋琅心中冷哼,手下毫不留情,招招都照着他的脸打去——让你发骚!这就把你揍成猪头! 虽然早就知道宋琅身手诡异又隼厉,但正面对上时,图斐尔心中还是极为惊异。她出招的角度太过刁钻,而且眼中分明是怒不可遏,下手时却沉着而稳重,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模样……他似乎还是太过小看她了。 图斐尔微一分神,就被宋琅瞅准时机用肘部狠狠顶上他的胸膛,图斐尔顿时被逼得后退了一步。看到宋琅紧追不舍朝他脸上挥来的拳头,他微喘着低笑了一声,手上的蓝沽戒指变形启动,一层稀薄的蓝光覆盖上周身。 下一瞬,他的速度和力道都瞬间提升了好几个阶级,他霍然抬手,握住宋琅的拳头,倏地转到她身后,将她的双手反剪在背后。 然后,图斐尔凑近头轻咬了一下她的耳朵,低沉的笑声里带着狐疑:“宋琅,我们好像都没有问过你,你以前……到底是什么人?呵,这种训练有素的身法,可不像是普通人。” 耳朵上传来的火热湿润令宋琅一震,她愤然磨了磨牙,也不答他的话,转头就要咬上他的脖子。 “呵……这就是兔子急了也会咬人吗?兔子小姐?”他让开头,一连串沉闷的笑声使得背后紧贴的胸膛传来阵阵震动。 图斐尔右臂一拉一带,倾身便将宋琅压在了旁边的软床上。见宋琅手腕一转就要从他手中挣脱,他低笑着加大力道,将她的双手扣在两侧:“真是没想到,我竟然会被你逼到要使用蓝沽戒指的地步……你确实很强,可是,不能使用蓝沽戒指的你,还不是我的对手。” 混乱间,两人都没有注意到,宋琅左手上的暗青色手镯被无意摁下了一个微型按钮。 图斐尔俯下头,海蓝色的眼眸不复冷静,燃着炙热的**看向她,“你知道吗,你是这么多年以来,唯一一个能挑起我**的女人,不管是身体上的还是心理上的。你真是诱惑到我了……” 闻言,宋琅怒极反笑:“嗤,罗伯先生,你乱发情还都怪我不成?” 宋琅嘴上讽刺说着,心下却愈发冷静下来。这一次交手,也让她知道自己与基因顶级强者之间的差别,就算她真的放开手脚,全力以赴,不被近身还好,那样她还有取胜的机会,要是一旦被制住就是难以逃脱了。 看来,强者大赛上要是与他最终交手,不使用阴阳术恐怕是难以取胜了。 图斐尔没有察觉宋琅的暗自思忖,他双目眨也不眨地专注看她,低沉的声音微不可察地软了下来:“就是怪你。” 图斐尔慢慢俯下头,在宋琅瞬间变得戒备的目光中,两人鼻尖相抵,他低哑地笑了一声,“那么,兔子小姐,你还要不要啃我这根萝卜?你要是开心的话,让你咬几口也无妨。” 近在咫尺,图斐尔火热的鼻息与她的气息交缠,周围的空气似乎是被什么点燃了一般,陡然变得缠绵旖旎,连带着他的呼吸也乱了方寸。 宋琅想要转开头,却被置于两边的手臂固定住。她皱起眉,一边思索逃脱的法子,一边威胁性地朝他磨了磨尖利的牙,没想到图斐尔反而露出一副隐约期待的模样。 这闷骚的男人! 宋琅好气地反唇相讥:“不必了,萝卜太老,我嫌咯牙。” 图斐尔气息一滞,眼中温柔褪去,浮上几分淡淡的尴尬与怒意。 他几乎都要忘了,他的年纪比她大了十三岁。以前他从不觉得自己会在意年龄,但此刻对着她,他心中确实生出了几分无处可泄的恼恨——早知今日,他早些年就不管不顾去撬冰棺了。 见到宋琅撇开目光,神色冷淡,图斐尔眼眸微沉,说:“那就换老萝卜啃嫩兔子。” 他低了头,本想发狠咬在她的脖子上,但落唇的瞬间,终究还是不舍得用力,只不轻不重地惩罚性咬了一下,又怜惜地一吮:“……你真嫌我老?” 宋琅闭目懒得答他,他眸光转冷,倏地将她双手拉至头顶,手臂横着一搭就压紧她纤细的双臂,空出右手捏起她的下巴:“你真嫌我老?说话!” 诶?好姿势! 宋琅睁开眼,蓦地朝他绽开一个甜蜜的笑容。见到他微微愣怔的表情,她悄悄从储物戒中摸出一张符咒,双手再悄悄结了印。 她双唇翕动,似是在默声说着什么,图斐尔拧起了眉心,凑低头想听她的话:“你说什么?” “我说……你个闷骚又啰嗦的老男人!” 宋琅得意勾起唇角,在他震惊的眼神中,轻松抽出双手,活动了一下手腕。 正要推开在阴阳术下已经动弹不得的图斐尔,耳边却忽然传来了破门而入的声音。 宋琅微惊抬头—— 阿穹? 青灰色的身影从门外倏然而至,视线落在正压着宋琅的图斐尔身上后,他薄冰般的蛇瞳骤然一缩,脸上浮现出森冷的杀意,青黑色蛇尾尖端高高翘起,正对图斐尔的后背。 虽然不知道来人是谁,图斐尔已经能察觉到身后浓烈的杀意,但奈何此刻他无法动弹,只能紧蹙起眉。 宋琅微楞后正要开口,青黑色的蛇尾已经不由分说地狠狠扫向图斐尔—— “住手!”宋琅大声喝道,带着图斐尔快速往旁边一滚,躲开阿穹那一看就没有留情的攻击,还不忘用手捂住图斐尔的双眼,不让他看见阿穹。 阿穹怔忪站在原地,青灰色眼眸颤颤看向她,惊惶,凄凉,又不可置信。 宋琅刚松了一口气,抬头就看到他情愫复杂的眸光,她眉心一跳,哪还不知道他已经脑补到天际了。 “别乱想,我已经制住他了,你别出手。”宋琅从图斐尔身下挪出。 “你对我做了什么?”图斐尔冷静问道。 宋琅站在床边对他冷冷一哼:“我对你下了无色无味的毒,你放心,这毒杀不死你,两个小时后就会解开。不过……”她恶劣勾起唇,煞有其事地坏笑道,“嘿嘿嘿,图斐尔,你完蛋了!你以后不举了!” 不顾他瞬间僵硬的神色,宋琅拉着阿穹快速走出房间,趁着周围无人赶紧跑路。 一路撒腿狂奔到无人的后花园后,宋琅才停下身,扶着墙微喘道:“阿穹,你怎么会过来的?” 阿穹垂下睫羽,指了指她手上的暗青色手镯。 宋琅一楞,又恍然大悟,看来这驯兽手镯有召唤半兽人宠物的功能,被她和图斐尔打斗时无意触发了呀。 她一边抬手整理微乱的衣服,一边皱眉絮絮说着:“阿穹,你不该对图斐尔出手的。我记得兰维说过,半兽人一旦有伤害人类的行为,就会被人类无条件处死,你怎么能不顾……” 宋琅话音一顿,被阿穹涌出冰冷怒意的蛇瞳震住。 他的目光,正落在她脖子上的吻痕处。 104.星际半兽人(十九) 阿穹望来的目光森冷阴戾,宋琅不由目露疑惑看向他:“阿穹,你怎么了?” “主人——”狐九娇脆的声音突然远远传来,打破了此刻凝滞诡异的气氛。 白色的身影转眼就来到宋琅面前。“主人,狐九好想你。”狐九熟练地扑进她怀里,甜蜜笑着仰起头——突然她脸色一变,眸色暗了几分,手按上宋琅的脖子,“主人,你的这里为什么……” 宋琅抬手嫌弃地搓了搓,尴尬说:“没什么,小孩子别问那么多。” 她转过头,认真看着阿穹说:“阿穹,不管怎样,今晚谢谢你赶了过来。虽然我不希望你因为伤害图斐尔而出事,但你愿意对他动手,我还是……”宋琅有些别扭地咬了咬唇,然后冲他朗然一笑,眼中是星星亮亮的感激,“我还是很意外很感动的,之前兰维说你很讨厌人类,我一直以为……总之,今晚谢谢你了。” 在她认真专注的注视下,阿穹脸上的冰冷渐渐无法维持,听着她柔声道来的话语,他无措地摆了摆尾巴尖,耳朵后方悄悄红了一片。 待到听她说完,他已经埋低了头,只敢朝她轻轻地、小幅度地点了点下巴。 宋琅扬起笑,终于移开了目光,和紧搂着她胳膊不撒手的狐九离开。 离开了宋琅的视线后,阿穹猛地呼出一口憋了太久的气,明明蛇类是冷血动物,他却觉得自己整个人发烫到仿佛要连空气都点燃了。望着她的背影,他的心跳依然一时缓一时急的,想起她刚才的话,他又忍不住害羞地将尾巴尖扭了又扭,唇角却是怎么都压不下的翘起。 …… 走出一段路后,狐九忽然站定,撒娇道:“主人,我想回去和阿穹哥哥说句悄悄话,你答应我要等我一小会,好不好?” 宋琅弹了弹她的额头,笑道:“去。” 那边阿穹心跳还未平复,狐九就含笑走到他面前站定。 阿穹紧蹙起眉,脸色陡冷,她来干什么? 察觉到他的敌意,狐九唇边的笑容咧得更大,她背着双手半倾过身,闭起眸,鼻翼翕动:“嘶~~这浓烈的信息素味道呀……你的发情期快要到了?嗤,记得离主人远一点哦,否则我可不会手下留情的。当然,你也不希望她讨厌你的,是?” 阿穹眸光一滞,狐九已经纵声笑着转身离开。 …… 走回的狐九搂住宋琅的手臂,爱娇地摇了摇,露出甜甜的笑容:“主人,我们走。” 宋琅被她带着往前走去,回头望了一眼远处看不清的身影后,似笑非笑地问:“你没欺负他?” “主人,”狐九仰起面容,笑意隐去,微翘的睫羽笼着平平淡淡的眸光,在这如水的夜晚里,声音显得低而凉,“你总是偏心他的……” “狐九?”宋琅停下脚步,担忧看向她。 狐九垂下头,继续低声说:“为什么呢?就因为他来得比我早?就因为他出现的时候,恰好是你刚来到这个世界,最为无助的时候吗?” “所以主人才会在遇到危险的时候,最先想到的是他,而不是我,对吗?明明当时如果是我在主人身边的话,我一定会比他做得更好的,我可以用魅惑暂时迷惑对方,我也可以……” “狐九。”宋琅平静打断她,柔声说,“我当时并没有想找阿穹,只是无意触发了驯兽手镯而已。不管是他还是你,我都不希望你们出事,并不是偏袒谁。” “如果不是,那主人就证明给狐九看啊。”狐九激动地转到她身前,双手扶住她的肩,仰起头死死盯着她脖子上的吻痕,声音暗沉,“这么碍眼的东西,不该出现在主人身上……”说着,狐九霍地凑近,对着她脖子上的吻痕狠狠噬咬下去。 “啊,狐九。”宋琅吃痛地想抬手推开她,但刚触及她的肩膀,就发现她全身都瞬间绷紧了,仿佛要是就这样推开她,就会亲手打碎什么脆弱易碎的东西一样。 唉,难道半兽人宠物对主人的占有欲都是这么强烈的吗? 宋琅在心中叹息,本想推开的动作转为轻抚她的发丝:“狐九,别闹了。很痛的。” 手下的身体倏然放松,狐九的动作也停了下来,用柔软的唇瓣轻轻蹭着她脖子上的伤口:“……对不起,主人。” “没关系,是我不好。最近一直在忙着和莱珀训练,没有注意到你的情绪。” “呵,主人总是会说一些让人很心动的话呢。”狐九低声呢喃着,忽地伸出柔软烫热的舌头,轻轻舔过她脖子上的伤痕。察觉到宋琅一惊后要退开,狐九攀紧她的肩头,“主人别动,九尾狐半兽的唾液有促进愈合的作用。” 闻言,宋琅哭笑不得:“我回去直接上药就好。” “主人嫌弃我?” “……你舔。”宋琅表示投降。 在宋琅看不到的角度,狐九唇角弯起得逞的笑容。踮起脚,攀伏在她的身上,狐九一下下细致地舔舐过伤痕,眸色微暗。 渐渐地,狐九在她脖子上舔舐的力道越来越重,恍惚间,似是染上了一种暧昧与情·色的意味…… “够了,”宋琅不自在地后退了一步,总感觉狐九的动作有点奇怪,“我困了,先回房中歇息,你也早点回去。” “呵。”看着宋琅离开的背影,狐九轻轻笑了一声,眼中水雾迷蒙似染欲色。她抬起手,指尖点上水润的唇,然后伸出舌尖,姿态狎昵地缓缓划过下唇,媚态毕露,“……糟糕,快成年了呢,我的主人。” ------ 接下来的日子里,不知道图斐尔是因为忙于会见各星球的领导人,还是那日之后终于对她彻底死心了,总之他总算暂时没有再来找她。 这日,兰维的医疗室里。 宋琅坐在床上轻松晃荡着双腿,看兰维在一旁忙乎着准备各种各样的器材。 他一边为血液采集仪消毒,一边和她闲聊絮叨星网上的八卦:“你知道吗?那天的友谊联赛结束后,之前在星网上冒充你的那个‘女皇在我身下娇喘’又红火了一回,星民们纷纷大赞那人慧眼识珠。呐,顺便祝贺你因为在比赛中的彪悍表现,被整个星系盖章认证为总攻了。” “……”宋琅一副宠辱不惊的冷静模样。 “还有,比赛直播之后,你已经成功圈粉全拉曼拉星系,甚至把图斐尔都压了一头……哈哈哈,你开心了吗?” “开心。”宋琅矜持一笑,很好,她的金库更充实了。 兰维斜瞥了她一眼:“啧,你这么无趣的女人,图斐尔是怎么看上的?”他边数落边拿着血液采集仪朝她走来。 “谁知道呢,大概是我的双螺旋基因扭得太妖娆了?” 兰维将她的衣袖往上卷去,唇边勾起意味不明的笑容:“呐,我可不觉得,图斐尔会仅仅为了后代的纯粹基因就做到这种地步哦~” 宋琅微一挑眉,正要反驳。 “等等,有人找我。”兰维一面扯过血液采集仪上的吸盘导管,一面打开雾影仪的通讯功能。他随意瞄了一眼,皱起眉,“啧,宋琅,你的情敌要来了。” “什么?”宋琅糊涂问。 “赤琏星球的艾琳公主。莱珀从宴会上发来消息说,她正杀气腾腾地过来找你。”兰维幸灾乐祸道,“估计是被图斐尔拒绝了,所以想来挑战你?” 宋琅不在意地耸了耸肩。 “也对,管她呢,星际大战也妨碍不了我的收割。”兰维弯唇笑着,眼里露出一种兴奋的诡谲,他迫不及待地将吸盘按上她的手臂,下一刻血液从她的皮肤表层渗出,通过导管导入到一旁的粗大玻璃管内。 “真是漂亮极了。”紧接着他又眼睛闪亮地操起剪刀,一手捞起她的头发:“呐,该剪多少呢……” 还没等兰维思考出答案,医疗室的门就被人从外打开,一个娇蛮清脆的声音随之传来:“哼,蛮荒地球的宋琅小姐,你敢不敢接受我的挑……”她的声音猛地止住,呆滞看着眼前的血腥场景。 正摊平了手任抽血的宋琅闻声抬头——啧,多漂亮的小姑娘,可惜了,一朵鲜花插在老萝卜上。 她露出礼貌的笑容,颔首道:“艾琳公主,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我是来向你提出挑战……不对,”艾琳忽地清醒过来,伸手指着兰维,惊愕道,“他在对你干什么?” 兰维一手握着头发,一手握着剪刀抬起头,笑得异常温柔:“如你所见,艾琳公主。我在对宋琅小姐进行月常收割呢,你要挑战她的话请耐心排队等候哦。” “什么?”艾琳不可置信地瞪大眼,“她又不是没有人权的半兽人,你们怎么可以这样对她,简直……简直禽兽!”她绞尽脑汁挖出了自己认为最恶毒的词。 宋琅不由笑出声,附和道:“对呀,这群禽兽,唉……”果然还是女孩子贴心可爱嘛。 她一边欣慰想着,一边抬起手,将兰维想趁她说话不注意悄悄往上挪的剪刀按下两寸。 “啧,小气。”兰维不满意地啧了啧嘴,抬头对艾琳说:“但是艾琳公主,照你这么说的话,你喜欢的星盟主席也是你口中的禽兽哦,毕竟这事他也是默认的,不是吗?” “我、我……”艾琳涨红了脸说不出话来。 兰维一耸肩,干脆利落地剪下一捧黑发,再拿过激光刀,手起刀落地在宋琅背后切割下一小块肉—— “啊!!”艾琳惊呼捂住了嘴,目光看向神色自若的宋琅,又看向一脸变态兴奋的兰维。“你们居然这样对她。我、我以后不喜欢图斐尔了呜哇~”她啜泣着对宋琅同情道,“你也别喜欢他了,我的哥哥比他好一百倍,你跟着图斐尔还不如跟着我哥哥。” 最后,艾琳公主掩面哭着跑开了。 宋琅苦笑不得,这都是什么事呀? “呐,居然这么快就解决了吗?”兰维收拾着各种容器,笑着说:“其实我觉得她说得不错,在艾伦王子和图斐尔之间,我建议你选前者。” 看到宋琅疑惑挑眉,兰维勾起笑,紫罗兰色的眼眸里有微不可察的冷意:“人类的感情大多都是脆弱的,在矢志不渝这一点上,艾伦王子倒是和半兽人有点相似呢。” 宋琅歪头托腮,看着他问:“哦?怎么说?” “你看,艾琳说喜欢图斐尔,但不还是说变就变。相比之下,半兽人对感情远远比人类忠贞,就算最初爱上的人后来变得面目全非,但只要还是那个人,他们就始终会卑微又痛苦地爱下去,哪怕心上人已经不再是自己当初爱上的那个模样。”似乎是察觉到自己的语气冷得出奇,兰维又勾起玩世不恭的笑容,调侃说,“至少艾伦王子喜欢你的发色和眸色,这种心意永远不会转移,不是吗?所以你不妨考虑考虑他。” 宋琅似笑非笑看着他,眼中是意味不明的思索。 沉默了片刻,她忽然开口,状似不经意的问:“对了,兰维,为什么从来没见你使用过蓝沽戒指?” 兰维整理试管的手一顿,随即耸肩说:“我是医师,佩戴戒指会影响我的工作,而且我又不需要战斗,当然用不上这东西。” “原来是这样啊……”宋琅轻声说着,弯了弯唇,不再追问。 ------ 半个月后,拉曼拉星系强者大赛如期而至。 虽然图斐尔期间很少再和宋琅一同出席,但宋琅作为一个展示吉祥物,整个大赛期间,她都是要与图斐尔等人一同在贵宾席观看赛况的。 这日,是强者大赛的第一轮筛选。 图斐尔早早就命人将礼服和首饰送来,然后等候在外,准备与她一同前往比赛现场。 宋琅谢绝了智能机器人的帮助,一人留在房间内。 她捏起一张画有北斗七星的符咒,双手动作飞快变幻,结印念咒。 咒语毕,指间的符咒幻化成一道白光落下—— “主人,有何吩咐?”幻化而成的临时式神恭敬垂头。 宋琅抬起头,打量着面前和自己样貌一模一样的式神。 少顷,她满意地挽起唇,说:“接下来的日子,就要辛苦你了,‘宋琅’。” 105.星际半兽人(二十) 门外,图斐尔正微低下头,对即将参与比赛的军人认真嘱托着什么。他穿着一身黑色暗纹军装,勾勒出颀长挺拔的身形,而银色的盘纽一路紧扣到领口处,透出一股禁欲又肃穆的气息。 听到轻浅的脚步声后,图斐尔抬起头,看向已经打扮完毕缓缓走来的宋琅。他脸上没有露出一丝异色,仿佛那晚发生的事情不曾存在,而他依然是那个冷峻内敛的星盟领导人。 身份使然,他对自己的一切情绪都控制得极好,除非是他自己不想控制了,私底下就想在某人面前放纵。 “宋琅小姐,你已经准备好了吗?”他礼貌又沉着问道,丝毫没有发现被她欺骗后的恼怒。 他淡定,但式神宋琅比他更淡定。她轻轻颔首,唇边弯起恰到好处的笑意:“嗯,我们走。” 图斐尔的心底有一瞬间划过一丝怪异,他抬眸多看了她两眼,还是说不出那种怪异到底从何而来。时间已经不多,于是他点了点头,转头对军人冷声吩咐道:“出发。” 一行人渐渐远去…… 高楼的窗户内,宋琅伸手微微挑起窗帘,勾唇一笑。 她将早就准备好的比赛服与头盔穿戴上,确认附近已经没有人后,她半蹲在窗户上,轻巧跃身,使出轻功,直接从十来米的高处飞落,往强者大赛的场地赶去…… ------ 这一日,星网上被占据了长达半个月的热度话题首位,也就是关于地球老古董的那些事,终于在这日早上,被另一个劲爆话题压了下去。 原因无它,正是在这天早上的强者大赛第一轮筛选中,这场原本属于八大星球巅峰强者的角逐,突然就跑出了一匹画风不同的黑马—— 在全星系的直播中,最为惹人注目的第二十一擂台上,站在上面的人已经五连胜,毫无悬疑地晋级第二轮比赛了。 其实这个大赛中强者如云,在第一轮筛选中就五连胜的人比比皆是。可是,这个擂台能引起全民关注的原因就是——上面那货她画风清奇啊! “第二十一擂台,最终胜者为来自‘半兽人民间保护协会’的强者——凛一。” 一身比赛服从上至下包得严严实实,宋琅活动了一下手脚,在智能主持人的报声中,悠闲跳下了两米高的擂台,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赛场,退场休息,留下星网上满世界的吐槽…… “靠,半兽人民间保护协会是什么鬼?其他参赛强者不都是某某星球吗?” “帅瞎了我的眼!!那人真的全程不使用蓝沽戒指,撂倒了五个参赛强者?” “夭寿了,我就想问问,之前叫嚣看笑话的有多少正在直播吃雾影仪?” “在吞下雾影仪之前,我想留一句遗言:难道就我一个人觉得,那人违反重力定律的玄幻打法略眼熟吗?” 最后的那一句评论,在短短数分钟内就被全星系合力顶上了热点评论,成功出现在比赛现场上方的巨大屏幕上。 全场人皆是心中一凛,不约如同地看向贵宾席上的同一个方向。 场内的直播镜头也跟着转到了那个位置上——正是坐在图斐尔身旁、一脸端庄微笑的宋琅。 发现直播镜头正对着自己,连图斐尔也诡异看来时,式神宋琅无辜地眨了眨眼:我一直都好端端坐在这儿,有什么问题吗?嗯? …… 如果说这匹黑马在第一轮筛选中的表现,还不会引起各星球高层的危机感,那么在接下来的数天里,当这个名为凛一的人连续晋级第二轮和第三轮比赛,成功进入三十强后,不但星网上炸锅了,就连八大星球的领导人都坐不住了。 于是,他们纷纷派出势力,想要一探她的身份来历。 但是任凭他们绞尽脑汁,也无法挖出关于她的半点有用信息。因为每一轮比赛结束后,那人都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没有人能找到她的行踪。 至于她背后所谓的半兽人民间保护协会,这个在强者大赛之前甚至没有多少人听过的组织,对她也是知之甚少。他们只知道在前不久,有位自称为凛一的人,申请加入了这个自发性的民间组织。 身份不详,性别不详,连名字都可能是捏造的。但就是这样一个从不曾被听闻的人,却在这次强者大赛的角逐上崭露头角,连续三轮比赛都不曾落败。 而最为骇人听闻的是,那人甚至没有动用蓝沽戒指。 或许她真的是一个半兽人。 许多人都这样猜测着。 到了此刻,不论那人是否能走到强者大赛的最后,但可以肯定的是,她所做到的一切已经吸引了全星系的关注,这种关注甚至远超于强者大赛本身。那就是,她到底是如何不凭借蓝沽戒指的能源,就拥有这样超乎常理的实力? 数千年以来,拉曼拉星系的人都是根据对蓝沽能源的操纵能力,判定生物基因的优劣,然后根据基因的优劣,又划分出阶层的高低尊卑,进而排挤基因纯粹度低的半兽人。 半兽人与人类之间不存在生殖隔阂。数千年的历史中,一个国度一旦被半兽人的低劣基因入侵,便很快会因为战斗力的丧失,导致整个国度的沦丧灭亡。 所以半兽人需要绳索,需要囚笼,需要人类的高度控制。不让这个基因低劣又具有入侵性的种族彻底消失,就是人类仅能保留的、最大的慈悲了。 然而,所有人都没有想过,这些从小就被灌输的、根深蒂固的认知,会有一天,被一个完全不会操纵蓝沽能源的人亲手打破—— 在第三轮比赛结束的当晚,那个引起了全星系热议的人,首次在星网上借助半兽人民间保护协会的官方账号,发布了一条引发轰动的宣言: “我没有野心去参与星球间的权欲争夺,也不敢妄想仅凭一人之力,就颠覆数千年形成的社会规则。但是,就算这世上从不存在真正的公平与正义,也总要有人去试着寻求曙光,哪怕只是接近一点点。所以如果没有人愿意站出来,去维护遭受种族霸凌的半兽人种族,那么,我会。——半兽人民间保护协会成员,凛一。” 蓝沽星使馆的房间内。 将消息发出后,坐在床上的宋琅将雾影仪收起,压成一根短细的黑色金属棒后随手丢进储物戒中,枕着右手往后一靠。 在星网发布这样的言论,不用想她也知道,随之而来的谩骂会远远比认同更多。 一切逆流的发声最初都会被视为荒诞,都会遭到来自利益既得者的谩骂与诋毁。 没有什么是一蹴而就的。 但宋琅也清楚的知道,她没有那么多时间去促就一个未知的结果,索性就用最为简单粗暴的方法——站到最高处,要骂由你骂,你们认真我就赢了。 毕竟她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引起关注。她的力道太绵薄,对于这个世界来说,只是一个轻微的撬动。 但也足够了。 三日后,是强者大赛的第四轮。 宋琅在又一次对手匹配的抽签中,不幸抽中了莱珀。 看到对面雀雀欲试的熟面孔,宋琅掰了掰手指,在心中默默忏悔了一下:嘛,没有永远的队友之情,只有永远的维护世界和平。所以,莱珀,别怪琅姐姐对你来粗的了…… 对面,莱珀兴奋地原地跳了几下,挑衅的目光远远投过来。 他的年纪还小,即使罗伯家族的基因优异于常人,但因为修炼时间还不够长,所以这次他能进三十强就是极限了。虽然早知道自己会止步八强,但没想到在这轮比赛中,能遇上这匹一时风靡全星系的黑马,有机会与她交手。 于是,莱珀顿时浑身都燃起了战意——让你小子嚣张,还敢在星网上成为琅姐姐的公认官配!揍不死你! 因为相似的身法而被星民们强行水仙的宋琅站在擂台上,对莱珀的嫉恨一无所知。 她抬起头,满意看了一眼贵宾席上的式神妹子,照常通过心灵联系,叮嘱她早一些退场,好方便她之后顺利地移花接木桃代李僵。 那边,式神也遥遥朝她点了点头,唇角带笑。 这一幕被现场的直播捕捉到后,再一次为千年古董和神秘黑马之间不得不说的奸情做了强有力的佐证。 看!这郎有情妾有意的遥遥对望! 看!这跨越时代鸿沟的心有灵犀! 看!这光天化日肆无忌惮的**! 身旁,图斐尔眼神且幽且沉,定定看向正含笑凝睇远方的女子——莫非她真的喜欢那个来路不明的凛一? 擂台上,宋琅收回目光,对已经来到面前的、似乎更愤怒了的莱珀微微握拳一礼。 莱珀鼻间哼了一声,同样握拳一礼后,立刻在蓝沽戒指的辅助下,以极快的速度冲向对方。 他有仔细研究过这个人的对战录像。 因为不使用蓝沽戒指,她的攻击速度与力道其实都远远比不上其他对手,但她胜在身法飘逸灵动,如云卷烟舒般不可捉摸,近身时却又如训练有素的杀手般凌厉干净,更重要的是,她对战时的预判能力极为强悍,这一点足以弥补她速度上的不足。 所以莱珀想要做的,就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不用往常那些已经用老的招式。 但是很快莱珀就惊异地发现,这招根本对付不了这个人。无论他从哪个刁钻的角度出手,她似乎都能预知他的攻击方向…… 对面,应接自若的宋琅默默叹了一口气:莱珀呐,不是我针对你,但是你屁股一挪,我就立刻知道你要往哪打了呀! 毕竟是曾经并肩作战还长期合作训练的队友,她对他的套路简直不能再熟悉了,完全没挑战性嘛! 于是短短几招交手间,宋琅就毫无悬疑地处于上风了。 又一次准确预判出他的出招后,宋琅一侧身,右手攀上莱珀击来的手肘,顺着他的力道一牵一推,脚腕一转顺势再撞上他的腿部。下一瞬,莱珀就因为重心不稳往后退了两步,左脚半步踩空,眼见就要从擂台上栽落—— 宋琅下意识一伸手,像过去无数次他将要从浮空滑板上栽落时那样,蓦地搭上他的手腕,就要往回轻轻一带…… 动作至半,宋琅猛地反应过来:呸!身体条件反射要害我!! 那边她的手搭上他的手腕处后,莱珀也是一愣,看向她的眼神微露呆滞。 下一霎,精神一醒的宋琅立刻将欲拉回的动作一改,将莱珀往擂台下推去…… “噫——”观众席上顿时响起一片嘘声。在所有人看来,都是莱珀即将从擂台边缘跌落,而她还高贵冷艳地踏前一步,伸手利落补刀落井下石,用这样的方式羞辱对手,不留半分情面。 再回想起开战前,她在擂台上与千年古董宋琅小姐的缱绻对视,星网上纷纷感叹果然是铁汉柔情啊,这种又恨又炸少女心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 莱珀神色复杂又纠结地离开后,宋琅舒了一口气,继续对战接下来的对手…… 比赛还未结束时,贵宾席上的式神宋琅转过头,用看得困倦的缘由和图斐尔说了要提前离开。 图斐尔眸色一暗,之前几场比赛她也是用这种理由先离开的,看来她还是对那晚的事情耿耿于怀,才刻意避开与他一同回去时的单独相处吗? 他微眯了眯眼,说:“既然如此,那我今天与你一起回去。” 不待她反应过来,图斐尔拉着她的手腕就退出赛场。 两人坐在返回使馆的车上,式神困惑地蹙起眉,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种意外的情况,于是便试着在心中呼唤她的主人。 但此时,恰好宋琅在对战最后一名对手,暂时将与式神的心灵联系切断了,收不到来自式神的求助。 无人驾驶的智能车内,图斐尔侧过头,看着身旁正低头不知所思的宋琅,低沉的声线显得十分冷静:“宋琅,那天晚上是我过于孟浪了,我向你道歉。” 想到刚才赛场上她与凛一的对视,图斐尔脸色微冷,说:“不过,我希望你清楚,我不可能轻易放弃你。我以后会尽量用让你没有压迫感的方式去追求你,但是,在你答应我的追求之前,我也一定不会将你让给其他男人,你明白吗?” 听完他的话后,因为呼唤不到宋琅的式神苦恼皱起眉。 唉,主人不在,那就只好自己做决定了。 身为一个中等式神,她还无法像高等式神一样拥有卓越的心智,也无法对事情进行周全的考虑。这种情况之下,作为式神,她只会遵守一个原则:让一切事情对主人的利益最大化。 这样一想,头脑简单的式神就开心地找到了最简单的解决办法。 在答应他的追求前,他不会将主人让给其他男人? 意思就是答应了就可以,是不是? 式神一眨眼,像主人这么出色的人,当然要找十个八个男妾,多他一个不多,不多! 于是,在图斐尔完全不抱得到回应的希望,只是单纯出于宣布主权和对她预告追求行为的冷静神色中,式神非常爽快地点了点头。 她语气轻快的答应道:“我明白了,我答应你的追求。不过,从此以后,你要记得当一个贤良大度、顺从守贞的男人,切记不可多妒任性,随意妄为。知道了吗?” 106. 星际半兽人(二十一) 赛场内,终于战胜了最后一个对手的宋琅在全场的欢呼声中走下台。 “嘶……”转出了众人的视线后,宋琅伸手揉了揉青紫的右肩。 这一场她遇上的是一名呼声极高的选手,中途有一击她躲避不及,若不是及时用内力护住身体,只怕在那人有蓝沽戒指加持的重击下,她的肩部都要被那样的力道打碎了。 好在一番僵持后,她还是惊险的赢了。 但很快,打开了与式神的心灵联系的宋琅就发现,这个世界最惊险的事情才不是生死一线! “……你、再、说、一、遍?!!!”宋琅压下咆哮的冲动,一字一顿地冷静问式神。 “主人,幸不辱命。虽然图斐尔临时发难,但我已经完美解决一切威胁,为主人荡清前路障碍,成功化敌人为男友。”耿直的式神重复道。 你妹啊!!!! 连战四场、哪怕遇上强敌也泰然不改神色的宋琅,此刻强忍下泪水仰起头,静静望向傍晚橘红色的天空——家门不幸。怪她,都怪她! 式神的教育问题可以容后再议,但她大爷的该怎么去面对图斐尔啊?! “主人,有什么问题吗?”式神疑惑的声音在她心中响起。 “……没什么,脸我不要了你拿去玩就是。”自家式神的锅,她背了! 宋琅挫败低下头,在身后一直远远跟着、想打听她来历的几人的呆滞目光中,她快步冲刺,运起轻功跳下了前面二十来米的高台,瞬间消失在那些人的视野中…… 天色已暗。 那边,式神和图斐尔回到了使馆。 这一天,对于使馆门外的接待员小安来说是奇幻的一天。 在看到图斐尔和宋琅走来后,小安如往常一般,在台后站起身恭敬问好:“主席好,宋小姐好。” 不知道这次星盟主席经过时,会选哪一个角度的脸朝她冷冷点头?反正不会是正脸就是了,若被他正眼瞧上一眼,可是会耗光自己一年运气的事情。 小安脑中胡乱想着,脸上依然挂着得体的笑容。 忽然,图斐尔顿住脚步,转头看来。 诶?她眼花了?高冷如星盟主席,怎么可能会为她停下脚步,还转过脸露出一副诡异的表情? 小安心中的惶恐远远多过了惊喜,一定是她打招呼的姿势错误了!啊,要被炒鱿鱼了,啊,下一份工作该怎么找呢? 然而,她表露于脸的惊惧完全没有引起面前男人的注意。 他的目光似乎是落在她的身上,又似乎只是为了避开身旁女子的视线,才转过脸将目光随意投来,漫无目的。 下一霎,小安在主席脸上所看到的表情,比起她从小到大在星网上看到他的表情全加起来还要丰富多彩—— 明明前一刻走来时,面前的男人还是沉稳谨然的高冷主席,但他转过头看来后,眼底却仿佛是瞬间揉碎了星光般的璀亮,连带着薄唇都忍不住抿出了一线弧度,那是一种像是恍惚、又像是腼腆的笑容,似乎因为被主人刻意压抑了太久,才终于在身旁人看不见的地方,尽情释放。 小安正茫然震惊间,就听见独属于那人的低冷声线,此刻带出了一丝微不可察的上扬:“嗯,辛苦了。” 夭、夭寿了!她宁愿只被主席正眼看一眼,折去一年的运气,也不要承受这种堪比天降陨石的无妄之灾啊!! 在她没有反应过来的呆滞眼神中,图斐尔将头转了回来,并以极快的速度将唇角过分的弧度克制压下,望向身边的女子时,神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自持。 他状似不经意的牵过身旁女子的手,淡声说:“琅,走。” 式神眼眸一低,瞥向两人握着的手。 在他左手微紧的力道中,式神旋即又不在意地撇开了眼眸。 图斐尔紧握起的右拳终于放松地松开,海蓝色的眼眸里有亮光一闪而逝。 …… 看着两人相携离去的背影,小安瞪了瞪眼—— 星盟主席这是……老树开花了? ------ 千辛万苦赶回了使馆外后,宋琅通过心灵联系呼唤式神,让她找一个借口离开使馆,来到外面花园里的一处隐蔽地方。 天色已经彻底转黑。 宋琅隐藏在一棵大树后,过了一会儿,便看到式神的身影在夜色中渐渐走近。 谨慎地望向式神的身后,确定没有其他人跟随而来后,宋琅这才抱着比赛头盔从树后转出。 来到式神的面前,宋琅右手双指并起,举至唇边,念了一句简短的咒语。下一瞬,式神化为一纸符咒,倏然飘落,衣物也落了一地。 宋琅睁开眼,蹲身取过地上的衣物,将自己身上的比赛服装脱下,换上式神原先穿着的衣服…… 昏黄月色下,寂静的小花园中只有簌簌风声,与偶尔响起的断断续续的蝉鸣声。 夏夜的风很是沉闷,吹在暴露的皮肤上也不觉寒凉,反而撩起一片燥热。 穿上裙子后,宋琅用手将长发悉数拢至身前,然后双手弯到身后,想将裙子后背的拉链提起来。 然而,因为右肩的受伤,她右手的动作不甚灵活,拉伸间导致肩部又传来一阵麻痛。“嘶……”宋琅低声倒吸了一口气。连续尝试了几次都失败后,她的后背也在这燥热的空气中渗出一层细汗。 宋琅轻轻咬了咬下唇,打算一鼓作气将裙后的拉链拉上,身后却忽然传来了一个温柔带笑的声音: “我来帮你。” 宋琅身体猛地一僵。 下一刻,身后有气息靠近,温热的指尖触及她的后腰,裙子的拉链被人用轻柔的力道顺畅无阻地拉起,简单轻易。 “啧,真是神奇呢,原来古时候的地球上,真的有这种玄乎其玄的幻术么?我一直以为只是古代故事里的臆想呢。”身后的人用惊叹的语气啧啧称奇道。 宋琅的呼吸只停滞了片刻,随后就放松了下来。她转过身,用淡定的声音说:“谢了,兰维。” “呵,怎么,不怕我向图斐尔揭穿你的一切吗?凛一小姐?”兰维低低笑了一声,抬眸瞥向她。 “你不会的。” 她笃定的语气令兰维微一挑眉。 “哦?那可不好说,比起你,我可是和图斐尔更熟悉一些呐。你又怎么敢肯定,我会选择替你隐瞒呢?”他用凉凉的语气说道,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容。 “因为你才是那个最希望我赢到最后的人,不是吗?”宋琅同样弯起唇角,抬起的乌眸中映着夏夜月光的昏黄,幽亮而洞察,“对了,你是哪一个种族的半兽人?潜伏能力很不错呢,连我都没有觉察分毫。” 兰维唇边的笑容蓦地僵住。 沉默中,他的神色渐渐转淡,褪去了长久以来一直挂在脸上的笑容。 他定定看向她,问:“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唔,其实在星舰上的时候我就怀疑了,后来略加试探才确定的。” 这么早?兰维眯起眼,说:“你是怎么发现的?”他一直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这么多年以来,她还是第一个发现他半兽人身份的人。 宋琅微一沉吟,说:“我在星舰上用了如你之前所见的术法,窃取到星盟高层一直不让我接触的雾影仪。对比之下,我才知道你一开始交给我的那个有权限限制、只能逛虚拟商场的雾影仪,是被你提前动过手脚的,为了让我能够一眼就注意到“半兽人宠物出售”的一栏……” 顿了顿,她看向兰维的眼神多了分微妙,“最重要的是,从我在这个世界醒来开始,你就不断向我灌输有关半兽人的信息。我原来只以为你是对半兽人心怀蔑视与恶意,但后来接触的人多了,我才发现,在这个时代,经过上千年种族阶级制度潜移默化的人类,对半兽人的态度早就不再是愤恨与厌恶,而是习以为常的视若无物。” “所以呢?”兰维问。 “不管是图斐尔,莱珀,还是其他人,从来都不屑于去主动告诉我关于半兽人的具体状况。你太反常了,兰维。” 看着神色不明的兰维,宋琅叹了一口气:“仔细想来,你过去对我灌输的一切,都带有太强的目的性和引诱性。你那些羞辱恶毒的言辞,不仅是为了让我清楚意识到半兽人所遭受到的屈辱,还是为了试探我对于半兽人是否真心相待,才能决定借我之手,带回那些注定命运悲惨的半兽人,是吗?” 兰维不答话,静静看了她一会,才勾唇说:“不全是。” “我知道。”宋琅闭了闭眼,复又睁开,“虽然不是很明白你的想法,但我可以感觉得到,你憎厌半兽人的情绪是真,可你想要保护同类的心情也不假。兰维,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兰维顿了顿,笑着转移话题道:“那又如何?仅凭这些,还不能判断出我是半兽人?我还有哪里引起你的怀疑了?” 见到两人间的氛围变得压抑,宋琅靠着树身坐下,悠悠往后一靠,轻松调笑道:“哎呀,我都不好意思拆穿你的,你知不知道,好几次你在提到半兽人的遭遇时,脸上都是一副……”她歪头斟酌了一下,说,“……既刻薄讥嘲又脆弱的样子。比起深恶痛疾,你给我的感觉,更像是感同身受呢。” “……” “而且,为了参加强者大赛,我有观察过所有星球强者的身法套路,每个星球的身法都有一些独到之处,但我记得,你当初和莱珀交手时,用的却不是任何一种。你根本就不像从小接受集体训练的人。还有,半兽人是不能使用蓝沽戒指的,而你作为一个身份不低的医师,却从来不曾使用过,这很可疑不是吗?” 兰维睁了睁眼,说:“呵,原来上次在医疗室,你就在刻意试探我了。” 宋琅似笑非笑的看他,“其实从外表和举止上看,你表现得确实和人类一般无二,我很好奇,你是怎么隐藏这么多年,都没有被其他人发现的?” “很简单。”解了心中的疑惑后,兰维也轻松后倚在树上,他将双手懒懒插入白色·医师服宽大的口袋中,漫不经心的声音隐约透出一丝冷意,“在亲手杀了我原来的女主人后,在逃亡路途上,我就给自己做了手术,摘除了所有属于半兽人的身体部分……” 属于夏天的闷热夜风拂面吹来,撩起了几缕发丝,也撩起了心头的丝丝寒凉。 宋琅抬起手,将吹乱的黑发挽回耳后,她垂落了眸光,说:“哦,这样啊。” 兰维双手抱胸斜倚在树上,转头对她笑着说:“想不想知道我的种族和过往?呐,我今晚的心情不错,满足你的好奇心也未尝不可哦。” “不用了。”宋琅抬起眼,看向微露讶异地挑起眉的兰维,眼中没有多余的好奇。 她微笑,浅浅的意兴阑珊:“如你所知,我一直都对你并无好感,而且对于一个始终都在利用我的人,哪怕我一样想为半兽人谋求权益,我也无意与你交心。我们之间,只谈共同目的便是,何必多说。” 在兰维僵住的神色中,她站起身,拂去裙子上沾上的叶屑,淡声道:“强者大赛我一定会拔得头筹,引起各星球对半兽人的关注。在那之后,我会逃离星盟,逃离图斐尔他们,不再当蓝沽星那见鬼的老古董和活化石。所以,我希望你在我离开之后,照顾好我送到你家里的那些半兽人,还有阿穹和狐九。”她只有把握独自逃脱,无法带上他们。 话音落下后,是久久的沉默。 宋琅耐心的站在原地,等他回答。 良久,兰维“嗤”一声笑出,看向她的目光有高傲的不屑,也有难辩的复杂,说:“不用你说,这些我也会去做的,毕竟是我费心利用了你这么久才得到的结果,不是吗?只是……”他微眯起眼看她,“宋琅,我居然才发现,原来你的善良也是有锋芒的。” “因人而异罢了。” 宋琅说完后,不再看他的脸色,转身走出了黑暗的花园。 ------ 还未回到使馆,宋琅远远就看见了门外的图斐尔。 宋琅顿住脚步。 那边,图斐尔似有所觉地转过头,看到她后,他的唇角一下子就扬了起来。 他手中握着一捧蓝白色的鲜花,朝着她一步一步走近,身姿英挺,步态沉稳,看向她的海蓝色眼眸里却是不同于往常的柔和。 目光触及图斐尔手中的鲜花后,宋琅面容一僵,随即露出几分生无可恋的郁结。 不管了,先发制人! 宋琅大步跨了过去,还未走到图斐尔面前,她就竖起手掌往前虚挡了一下,扬声说:“别说话,让我先说!” 图斐尔微楞,唇角的笑意漾开更深更甜蜜的弧度,一副“好,让你说”的纵容神色。 宋琅朝他走去的脚步不停,一边用极快的语速急促道:“对不起我之前在车上说的话只是逗你玩的你不用放在心上就这样我累了先走一步再见!” 话音落下,趁着图斐尔还没有反应过来,宋琅脚下步伐加快,急匆匆的就要与他擦身而过,浑身都透着一股悲愤欲绝落荒而逃的意味——想不到自己也有说出这种羞耻台词的时候,作孽啊! 蓦地手臂上一紧,宋琅大步前跨的动作被硬生生收回。 “……你说什么?”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平静的声线之下,隐约有一种强行压抑怒火的暗沉,“什么叫……只是逗我玩?” 呜呼! 山雨欲来风满楼,萝卜手撕薄幸兔! 听出他冷静下的翻滚怒意,宋琅倏地竖起双耳,紧绷着面容无言以对,俨然一副要杀要剐随便你的生无可恋模样。 谁让式神给她惹来了这口子大锅。现在不管怎么看,都是她的错,快来打她一顿出气了事。 “说话!”图斐尔冷冷说,手上一个用力,就要将她拉近。 “啊!”宋琅短促的惊呼了一声,脸色一白,扯到肩上的伤处了。 图斐尔一楞,下意识将握着她手臂的力道放松。 眼见猝不及防之下就要撞上他的胸膛,一条青黑色的蛇尾倏地卷上她的腰身,冰凉而柔软,瞬间将她从图斐尔的面前带出。 宋琅只觉眼前一花,还未反应过来,身后那属于蛇类的冷凉滑腻的身体,就以保护性极强的姿势将她紧紧圈在自己身前。 宋琅抬起头,看见阿穹青灰色的蛇瞳竖成尖尖的悬针,正用警惕又阴冷的目光,紧紧盯着前面的图斐尔。盘旋在她腰上的蛇尾,尖端也以防备的姿态朝着图斐尔缓缓游移摆动。 “是你,蛇类半兽人。”图斐尔收回落空的手,冷冷看向阿穹,显然也想到了上次险些从背后攻击他的人,就是眼前的半兽人。 “阿穹,别动手。”宋琅低声道。 她回过头,赶紧转移图斐尔对阿穹的注意:“图斐尔,我今日身体不适,不想与你多作纠缠,但今天下午的事情确实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 图斐尔冷哼了一声,正要出言相刺,瞥见她苍白的脸色后,还是忍了下来:“我不需要你的道歉。” 宋琅蹙了蹙眉又松开,最后只好朝他微一点头,然后侧头和阿穹说:“阿穹,带我回去。” 阿穹抿了抿唇,见图斐尔没有阻止的意图后,便放下青黑色的蛇尾,搂着她迅速滑行远去。 ------ 离开了图斐尔沉凝的视线后,宋琅终于松了一口气。 阿穹将她放落地上,以担忧的目光扫视她的身体。 “我没事,谢谢你赶了过来,阿穹。”宋琅微笑着在喷泉水池旁坐下,拍了拍身旁柔软的草地,示意他也坐下来歇息一会儿。 阿穹拘谨地坐下在她身旁,低着头,努力将长长的蛇尾盘缩起来。 他以为她还要和他说些什么,没想到她真的只是单纯和他一起休憩。 久久等不来她的声音后,阿穹悄然侧头看她一眼,却见到她姿态悠然地盘腿坐着,双手懒洋洋往后撑去,仰起头看向夏夜格外明亮的星辰,眼神似乎是在放空,又似乎是在深思。 察觉到他的目光后,宋琅转过头,看入他躲闪不及的青灰色眼眸,挽起轻松的笑容说:“从这个星球上看去,那些星系很美丽呢,有点像我家乡的银河和星辰。” 阿穹有些局促的别开眼,听到她的话后,也好奇地抬起头,看向穹顶之上的夜空—— 她的家乡,是这样的吗? 宋琅也不再说话,继续仰望这穹顶。 这一天过得太惊险太凌乱,此刻的悠闲宁谧显得弥足珍贵。 一时之间,两人都安静了下来,气氛却并不显得尴尬,反而有种淡淡的温馨悠远之意。 片刻后,阿穹忽然不安地蜷了蜷手指。 与她这样的相处,若是放在之前,他想必是满心欢喜地屏息感受,希望这一刻能维持得久一些,再久一些。 但是,现在不同…… 轻浅的夜风吹过,掠过她的发丝,掠过她的身体,染上了某种温热的、似是夜间白兰花的清甜气息…… 刚开始,他只是克制地翕动了几下鼻翼,然后恍惚间,他迷迷糊糊地探出了蛇信子,细长的、分叉的舌头迅速将空气中的物质微粒粘住,带着几分贪婪缩回了唇内。 不!不能在她身边失控,会被发现的! 阿穹猛地精神一醒,慌乱看了一眼身旁的人。 幸好,她没发现他的异常。 他屏住呼吸,努力压下·体内特殊时期的骚动。 但过了一会儿,他又在恍惚中重复起之前的动作……面对爱慕的人,半兽人是很难抑制住自己的**的,哪怕明知会有怎样的后果。 他的脸上晕开浅浅的潮红,有些几近失控地覆上她搁在身侧的手。 宋琅奇怪地转头看过来—— 然后,她的视野被一大片熟悉的白色满满占据。 狐九整一团扑了在两人之间,她愤恨地撅起唇,九条硕大软茸的尾巴炸毛般竖起,似怒似嗔的瞪过来:“主人,你居然和阿穹哥哥在这里看星星,还不带我一起玩?!”说着她一爪子就将右边的阿穹推开。 107.星际半兽人(二十二) 听了狐九的话,宋琅无奈地摇了摇头,哭笑不得:“好好好,那你也来一起。” 狐九这才扬起笑,搂住宋琅的手臂紧贴她坐下,还用身体爱娇地蹭了蹭她,一副娇滴滴的模样。再转头看向被推开的、神色忽明忽暗的阿穹,狐九唇角一勾,说:“阿穹哥哥,你看起来好像不太舒服的样子,不如你先回去,主人让我来陪着就好?” 阿穹眸光一紧,瞥向狐九笑吟吟的脸,明明在笑着,她的眼里却透出冰冷的警告,全然没有在面对宋琅时的天真无邪。 宋琅也探过头,蹙眉看向他:“阿穹,你身体不舒服吗?”狐九都能看出的事情,她呆在他身旁这么久却没有察觉,真是太失责了。 想到这儿,宋琅脸上露出一丝愧疚。 “主人,没关系的。”狐九摇了摇她的手臂,夺回她的注意力,“半兽人的身体素质可是很好的,我看阿穹哥哥只是困乏了而已,让他回去睡一觉就好,我来继续陪主人一起看星星?” 眸光闪了闪,阿穹垂下眼睑,不让宋琅看见自己眼底的敌意。 他默认了狐九的话。 虽然他一点也不想让狐九就这样占去自己的位置,那会令他心底嫉妒得发狂。但是,他不能否认,狐九对他的警告是对的。他之前太高估自己了,处于半兽人发情期的他,根本就没有信心在她身旁保持理智。 他紧握了一下拳头,安静的转身离开。 其实对于狐九的突然到来,他是有一丝庆幸的,若不是狐九打断得及时,他无法想象自己在失控之下,会做出什么冒犯她的事情,他不会容许自己这样。 只是…… 阿穹转回头,看向远处夜空下偎依在一起,一同俯低头说着悄悄话,间或还传来阵阵清脆笑声的两人,心底滋生出丝丝的痛意和不甘。 第一次,他如此痛恨成年半兽人难以控制的本能,也痛恨着无法与她一同肆意欢笑的自己…… ------ 最后一场比赛是在四日后。 这四日期间,进入了八强的宋琅已经彻底名扬全星系,在最后这一场至关重要的决赛里,连半兽人民间保护协会的成员们,也都千里迢迢赶到了赤琏星球的比赛现场,为她呐喊助威,期待她再次创造出他们以往从不敢想象的奇迹。 这一日,后来被永远记载入拉曼拉星系的通史,往后的千百年,在强者大赛的擂台上,再也不曾出现过那样一个惊才绝艳、牵动了全星系统治者高层神经的强者。 擂台上,那个神秘强大、来历成谜的人,自始至终站在那一方擂台高处,在这日几乎不间断的高强度比赛中,始终不曾展露半分脆弱与退缩。没有借助蓝沽戒指激发人体的潜能,她只是以纯粹的个体力量,一轮轮坚守在擂台上。 她不像其他的参赛强者,背后有偌大的星球高层作支撑,每一次将对手击败后,她没有休息的去处,便只能原地坐下,随意将右手搭在屈起的右膝上,一边放松身体稍作歇息,一边等待下一轮上台的对手。 外面的欢呼喝彩声震耳欲聋,台上独坐的人却始终守着她的一方天地,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多余的情绪波动,她安静垂低头,坐在擂台中央,单腿屈起的姿态带着一种独特而雅致的韵律。 远处,兰维倚在角落的柱子上,看向擂台上那一个孑然独坐的身影,眼神流露出一种难辨的复杂,似是惊叹,又似是怊怅。 “第三擂台,夺冠决赛。半兽人民间保护协会强者凛一,对战青沅星球强者穆赫尔。” 对面的人渐渐走近,宋琅抬起头,将搁在膝盖上的手放下,缓慢站起身…… ------ 听到身周在短暂的死寂后,为台上人猛然爆发出的呐喊声响,兰维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 她果然做到了。 就像她承诺过的那样…… 擂台上的宋琅似乎不受丝毫影响,冷静闭上眼,平复了几息后,她睁开双眼,转过身,朝着高楼处的贵宾席位置——她握拳颔首,沉着一礼。 邀战! 全场人的目光追随着她向着的方向而来,座位上,图斐尔微微眯起了海蓝色的眼睛,带着冷意,看向擂台上正对他行邀战礼的人。 强者大赛的第一名,有权利选择是否挑战上一届大赛的胜者。 那么,这个名为凛一的神秘人,是只为了名声与利益而挑战他,还是……另谋其它? 思及此,图斐尔眼眸一沉。 这种幽深的眸光,在瞥见身旁的“宋琅”眼中已经泛出向往与崇敬,难以自抑地探过身张望下方的身影时,便变得更加暗沉如寒潭。 他转过头,取下了头上的黑金色军帽,冷冷朝底下抛去。线条冷硬的军帽在空中划过了一道抛物线,准确落在宋琅的脚边——应战。 头盔下,宋琅唇边弯起一抹弧度,在场内愈发轰动的叫喝声中,直起了身体。 …… 宋琅一直知道图斐尔很强,但此刻作为真正的对手与他交手时,她才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他了。 眼前的身影以肉眼难以捕捉的疾速向她靠近,几乎是一道残影掠过,他便已来到她的身前。他出手迅疾沉稳,准确削向她之前受过伤的右肩…… 宋琅的身体本能往左侧一偏,险险躲过他的袭击。 她心中暗赞了一声,姜还是老的辣。这么多场比赛下来,他还是注意到了她右侧身体的些微僵滞。虽然这几日她有敷用兰维送来的药,但她的体质不比这儿自小训练的人,所以还未能完全痊愈。此刻被图斐尔察觉后,更是一直紧缠在她右侧步步紧逼地进攻。 果然,之前与他在房间里的那一次交手,他对她根本就没有用上几分真正的实力。 他的进攻太快太狠悍了,再这样下去,她落败只是迟早的事。 思绪一瞬间的纷乱,图斐尔便飞快抓住了破绽,腿部携着千钧之势横扫而来。 眼见避之不及,宋琅立刻往后退去,只来得及卸去他脚上的大半力道,但他这一踢,还是正踢中了她伤势未愈的右肩,宋琅吃痛地嘶气,身子不稳向后跌去…… 图斐尔却紧追不舍,趁她向后倒下之时,快步上前,抬腿就要往下狠狠扣落—— 宋琅轻笑一声,后背在即将落到地面的一霎,忽地往后平移了三尺,悠悠立定在地面上,那轻盈飘起的姿态,恰似是一片落叶被微风吹拂而起,点尘不惊。 “喔吼~~~”场内的观众席顿时发出了一片震惊的齐呼声。 以往那人的身法就算出奇了一点,但好歹也没到彻底违反重力定律的地步,但此刻她露出的这一手,却是明晃晃的神来之招了。 完完全全的反科学啊喂! 观众席上一片咋舌,擂台上脚下落空的图斐尔也是一怔,不过他心理素质比常人强大许多,不过一转念就迅速敛下了震惊,继续往前逼近宋琅。 他的招式太过强势,几招招架下来,宋琅便落了下风。 他刻意将她逼至擂台边缘,让她退无可退。 隼利的攻击正面袭来,宋琅自知无法接下图斐尔这一拳,当下心底一叹—— 唉,是时候作弊了…… 她蓦地抬起右手,双指并起向着图斐尔,指尖在空中飞快画出了一个五芒星:“封!” 图斐尔还未来得及思索她的举动,紧握的拳头在即将触及她右手的一霎,似是被一层无形的障碍阻挡了一下,顿时卸去了他的所有力道。 他一楞,尚未反应过来,宋琅已经顺势往前一探,右手扣住他的手腕,将他的身体往前一扯,抬起膝盖就是利落一撞。 电光火石间,在外人看来,便只是宋琅伸手抓过图斐尔的手腕,卸了他的招式。 角落里的兰维却忽地一声笑出,眼底浮出了然之色。 这就是她那晚使用的奇怪术法? 台上,图斐尔被她撞得连连后退了数步,他狐疑地皱起眉,却不知刚才恍若错觉的诡异之感从何而来。 望着困惑的图斐尔,宋琅愉快勾起唇。 没有符咒为媒介,她召不出威力多大的阴阳术,但对付毫无应对经验的普通人,也足够了。 不过,既然都已经用阴阳术作弊了,那就不妨来点大的! 宋琅将双手合起相扣,中指覆于食指之上,她翕动双唇,快速默念咒语,手下结印随之变幻:“阴阳玄冥,虚空无妄!迷障!锁灵!戒缚!” 咒语念毕,外人不知所然,但宋琅却能清楚感受到,图斐尔的灵压已经被她的神识牢牢锁住。 这么一来,无论图斐尔的速度有多快,她也不会再被掣肘了。 被锁住了灵压的图斐尔尚不自知,但他很快就发现,明明先前对手已经疲于应对、甚至隐露败意,但倏忽间形势便急转直下。面对来势愈加凌厉的进攻,她的动作反而变得轻松惬意起来,仿佛他的攻击手段对她再无威胁一般。 难道她之前一直在隐藏实力? 图斐尔紧蹙起眉,每一次隼利迅疾的出招,都被她轻易化解,就像在随手拆解一个简易的玩具一样,简单又轻松。 这样的困惑与挫败萦绕在心头,图斐尔怎么也想不到,对面人预知式的见招拆招,是因为她作弊地打开了上帝视角…… 宋琅一直闭着双眼,感受图斐尔的移动轨迹。他的每一个动作,仿佛都在她的神识里变成了慢动作,他身体的每一处细微挪动,都被清晰可见地印在脑中—— 啧!好爽!! 生平第一次锁住他人的灵压,拥有美好的上帝视角初体验的宋琅,忍不住在心中愉悦吹了一记口哨。 生命是如此的精彩,敌人是如此的缥缈! 她前跨一步,避开图斐尔的提腿疾踢,反身一个手刀朝他颈后劈下——来,开心的一笑,我让你的生命变得更从容。 她脚下蓦地转了半圈,躲过图斐尔的抬手肘击,绕到他背后就是一个侧身猛撞——来,豁达的一笑,我让你的生命变得更辉煌。 她往前一扑,趁图斐尔身体微晃,猛虎式将他凶狠扑到地面,压腿,别肩,切腕,锁喉,一气呵成——来,放弃无谓的抵抗,觉悟地唱起征服,感受生命的无限精彩闷骚的老萝卜! 108. 星际半兽人(二十三) 宋琅脚步轻快地从比赛场馆中走出,外头的夕阳正艳丽,清风正凉爽,连身后锲而不舍屡败屡战的跟踪小尾巴也变得可爱多了。 辛苦谋划多日才得到的胜利果实,让宋琅一扫满身的疲惫与酸累。 她没有出席最后的授奖典礼,并谢绝了所有星球的招揽。 为了使自己名正言顺地归属于半兽人民间保护协会,将胜利的荣誉留给半兽人种族,她几乎放弃了一切,包括唾手可得的前途与财富。然后,在全星系人的不可置信与纷杂猜测中,就此洒脱离开了赛场。 从比赛的最初到尾声,披着凛一马甲的她始终不曾摘下头上的白色比赛头盔,也没有发出过哪怕一句声音。 没有人知道她是谁,也没有人知道她从何而来。 所以人都只知道,这一届的强者大赛中,有个名为凛一的野生参赛者,从头到尾都没有借助蓝沽戒指,就以极为强大变态的身手击败了所有的对手,临走时,还顺手撂倒了被誉为拉曼拉星系最纯粹基因拥有者的星盟主席图斐尔,狠狠撩了一把全星系多少怀春少女和怀春糙汉的心…… 但就是这么一个强大又神秘的强者,最终却选择放弃了所有即将加身的黄金与荣誉。在她最初递交的比赛报名表上,就已经附加了一条会将获胜的巨额奖金全部捐献给半兽人民间保护协会的承诺,最后毫不留恋地只身离去。 一时之间,星网上铺天盖地的全是在讨论和猜测有关她的一切——或许那个名为凛一的神秘强者,是来自于某个隐世的、他们以为早已灭绝却还存在的强悍半兽人种族?毕竟她在比赛中堪称丧心病狂的表现,绝对不是一个正常人类所能做到的。 恐龙半兽人?猛犸象半兽人?鲨鱼半兽人?巨型蜴蜥半兽人? 关于她的身份,星网上流传出种种脑洞突破天际的猜测,更有许多被掰弯的星民纷纷公开表示,自己愿意与她来一场旷世的人兽恋,哪怕她掀下头盔后是一个长得歪瓜裂枣、阔鼻利牙的半兽人,毕竟这世界对强者的崇拜是至上的…… 没有出席授奖典礼,提前离场的宋琅自然不知道这席卷全星系的讨论热潮。她脚步陡转,不再掩饰自己的轻功,反正刚才和图斐尔比赛时已经暴露了。她脚尖点地,用轻功快速飞远,就要像之前一样从悬浮高空的赛场上跳下,甩开所有跟踪的人。 约定的时间快到了,她要尽快趁所有人都在参加授奖典礼,无暇分心的时候,赶紧一抹脚底就此远走高飞。 广阔自由的星际世界,我宋琅来了!! 她运起一口气,从高台边缘跃飞而出—— 忽然,脚底触及柔软弹性的网状物,预想的落空感消失。 诶?!宋琅心头一惊,连忙就要运起轻功离开。 “呀!总算捕捉到你了,不枉我蹲守了这么久!”一个激动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下一刻,宋琅脚下的网倏然收起,将她整一团缚住,半空中远远甩抛出,准确落入某扇大开的窗户里,砸到一床柔软的地垫上。 糟糕,大意了!! 宋琅气息一滞,不知道网上涂了什么东西,她现在只感觉身体都软了下来,连只是将网从身上扯下的动作,都费了不少的力。 然后,她就听到一旁传来熟悉的雀跃开心的声音:“黑黑小姐,是我,是我啊。” 宋琅动作一僵,她抬手将白色头盔取下,黑色的长发无力垂落了一地。她抬起眼,定定看向已经蹲下在她身旁、笑得灿烂至极的艾伦:“……艾伦王子,你怎么知道是我?” 乌黑的眼眸映着他的身影,艾伦笑得更灿烂了几分。 就着蹲下的姿势,他双手托着笑意粲然的脸,歪头说:“一眼就看出来了啊。就算黑黑小姐穿着宽松严实的比赛服,可一模一样的身型还是瞒不过我的眼睛的。”他一边说一边举起双手比划起来,“喏,比如说,我一眼就可以看出,黑黑小姐的胸围是34.57英寸,腰围是22.87英寸,臀围……” “够了,不用说了!”宋琅目瞪口呆地往后缩了一缩,他到底是人类还是测量机器人?!“你将我困在这里,有什么目的?” 艾伦听话的闭上嘴,听完她的问话后,他冲她眨了眨眼,眼里都是星星亮亮的欢喜,说:“黑黑小姐,我的目的一直都是得到你呀。” 宋琅抬起无力的手,揉了揉微跳的额头,努力和他解释利弊:“艾伦王子,我现在是归属于蓝沽星的超级古董,就算你想要留下我,蓝沽星高层也不会同意的。何况,少我一个也不差啊,你不是还有绿绿小姐,绯蓝小姐,棕紫小姐……” “不不不,她们是我的藏品,而你是我独一无二的珍品呀。”艾伦急切举起手表衷心, 然后,他的脸上浮现一种痛苦的、纠结的难舍表情:“我去和图斐尔谈判,如果他不肯同意将你让给我,我、我……”仿佛被一种巨大的痛苦牢牢攥住,他的眼眶渐渐红了起来,眼里蓄满了颤颤欲滴的泪水,“我就……忍痛将我的五十八个藏品全送给他作为交换。” 宋琅一瞬间仿佛感觉到自己的额头浮出了一个圆润的“井”字。 “……图斐尔不会要你奇奇怪怪的藏品的。”所以赶紧清醒点啊喂! “那怎么办呢?”艾伦的神色一松,泪花收回,但随即又苦恼起来,“不管了,那我将你直接藏起来,大不了就跟蓝沽星开战。” 宋琅经历过那么多的时代那么多的人,唯有此刻,她无语到想一手刀劈晕眼前的人——如果不是她现在全身乏力,而他周围又有一圈守卫的话。 “艾伦王子……”她觉得自己的声音都彻底无力挫败了,“你是赤琏星球的王子,你总要为自己的子民着想,而不是因为什么乱七八糟的理由就随便开战。” “为什么要我替他们着想?”艾伦不同意地皱起眉,“我是王子,我只要负责享乐就好了,应该是子民们去操心我,尽一切力量满足我的愿望。我想要开战就开战,如果他们还需要我来操心,那我为什么还要当这王子?” 啊……可恶…… 女王到底是教出了怎样一个脑路清奇的儿子啊?! 宋琅觉得自己刚才绝对是脑抽了,才想着和这不靠谱的王子讲道理。 “十分感谢艾伦王子的厚爱,不过宋琅无福享受,还是就此别过,再见!”一直暗暗运转内力,此刻恢复了大半气力的宋琅站起身,扭头就往外走去。 “咦?你恢复得这么快?”艾伦王子惊异道,随即冲她笑了起来,“可是黑黑小姐,你跑不掉的,就算你很厉害,是这届强者大赛的第一名,你也不可能一人对付我一整队的皇室守卫队。” 他的话音刚落下,宋琅身后就有一大群手持武器的守卫围了上来。 “呵,那可说不定。”宋琅手一撑栏杆,翻身落到楼下满是守卫的宽敞圆形大厅,往百来米外的门口快步跑去。 “啊,黑黑小姐小心。”艾伦凑到栏杆旁,跺脚急声道,“你们拦下她的时候要小心点。黑黑小姐,你别跑那么快,小心摔倒——” 守卫们立刻朝宋琅围过来,没有人认为她能突破重围从这儿逃脱出去。 宋琅没有停下脚步。 “都给我让开。”她一边跑一边从储物戒中掏出了符咒,咬破了食指的指尖,血珠涌出,她翕动双唇快速默念咒语。 她这是在做什么? 大家面面相觑,不明所以,纷纷涌上堵住她的去路。 看见面前堵了一圈人墙,宋琅这才站定身。最后一句咒语落下,她蓦地将手中的符咒朝空中抛出—— “昂昂……”一阵沉重幽然的、似乎是来自地狱的吼音忽然在大厅内响起。 宋琅的面前,凭空出现了一头庞然大物,赫然是被阴阳术召唤而出的犬鬼。 怪物的周身散发出阴沉可怖的气息,惊得厅内所有人都瞠目结舌地后退了一步。 这些皇室的守卫们平日训练有素,哪怕面对再强大的敌人也不会轻易退缩。但是未知诡异的事物,往往比强敌更令人心惊,而眼前这种完全超乎科学与常理的场景,一时便将一干人都震住了。 召唤出犬鬼后,宋琅也是脸色一白,果然以她的灵力,要召唤这种妖力高强的魔物还是勉强了。 趁众人尚在震惊无措间,宋琅将食指与中指并起,竖在唇边,低头念咒对犬鬼下达命令:“驱赶他们。” 周身缠绕着常人看不见的黑气,犬鬼阴森森地大张开嘴巴,庞大的身躯一个前扑,将最前面的三个守卫叼起,远远甩出…… 守卫们连连骇然后退,原先严实的人墙被打开了一个缺口。 见状,宋琅就要从缺口里冲出。 “不许后退,拦住她,快拦住她!”同样被凭空出现的怪物震惊到的艾伦,此时猛地反应了过来,连忙抬声斥喝心神不稳的守卫们。 听到王子的吩咐,守卫们只好硬着头皮上前。 但那头怪物就像是来自异时空的生物一般,不论是光束枪还是机械枪,都无法对它造成任何实质性伤害。 宋琅艰难压制住犬鬼的杀性,面色隐隐苍白,它是妖力凝聚出的魔物,除了阴阳师外,世间寻常的人或物都无法伤它分毫,这也是她从这儿走出去的依仗。 身躯庞大的犬鬼肆无忌惮地在大厅内乱撞,或是将围上前的守卫叼在嘴里抛出,为身后的宋琅一步步开辟去路。 楼上的艾伦急得用脚直踹栏杆,连身后的贴身守卫都驱赶了下去:“废物,都过去拦下她啊,不许让她离开!” 宋琅毕竟有所顾忌,不愿对无辜的守卫们下重手,但将他们逼开后,过不了多久又源源不断地围过来,一时之间,宋琅也是寸步难行,僵持不下。 距离大门出口还有一段距离时,宋琅忽地眉心一蹙,唇边咳出了些许血。 果然,她修炼时间尚短,灵力还是不足。如果是凛一在场的话,他一定可以召唤出危险性更低的犬神,而不是铤而走险选择犬鬼,就算是后者,想必他也可以很好的操纵,绝不会被它逆风反噬。 暗叹了一声后,宋琅又连忙屏住心神控制犬鬼。 “住手,你们都给我住手!”看到了这一幕的艾伦微张了张唇,眼眶一红就急声道:“黑黑小姐,你别伤害到自己,你想怎样就怎样,我不拦你,不拦你了。” 守卫们听到艾伦王子的吩咐后,赶紧闪身往旁边退去。天知道对上这个诡异的庞然大物,他们内心也是惊骇不已。 宋琅心底一松,念咒将犬鬼收回。 见她淡淡抬手,抹去唇边溢出的血,头也不回地迈步离开,楼上的艾伦眼眶更红了,对着她的背影扬声说:“黑黑小姐,你逃离了蓝沽星之后,记得别忘了我。若是可以,就偶尔回来看我一看。” 他猜到了她的计划?宋琅微楞,看来这王子虽然脑回路独特了一点,但也是一个聪慧的人呀。 见她顿住脚步,艾伦吸了吸鼻子,忍住哭音:“宋琅,我是真的因为喜欢你才想娶你的,你不肯信而已。”他第一次正儿八经地唤她的姓名。“你不愿意和我在一起,我不勉强就是了。不过我艾伦答应你,无论以后你想做什么,我都会全力相助的,既然你喜欢半兽人种族,那我就一起喜欢了,你想要帮助他们,我也会尽力说服我母亲,让赤琏星球以后接纳半兽人。你别把我忘了好不好?” 在艾伦偶尔压抑不住溢出的破碎颤泣声里,宋琅抿了抿唇,侧头说:“谢谢你,艾伦。”说完后,她不再停留,迈步朝门外走远。 109. 星际半兽人(二十四) 因为艾伦的阻挠,宋琅这一趟耽搁了不少时间。她抬头望了一眼天色,已经是半明半暗了,于是连忙用轻功赶路,一路小心避开人流。 好不容易,气喘吁吁的宋琅终于赶到了一处荒僻的野林中,远远就看见一大架蒙着布的物体,以及双手环抱倚在上面的兰维。 “你怎么现在才来?”见到宋琅出现,兰维微不可察的松了一口气,皱眉问道。 “没事,出来时碰上艾伦王子,被耽搁了一会。”宋琅一边回道,一边快步走到他身后的大型物体前,将上面蒙着的白布一掀而下——赫然是一架私人星舰。 “哈,辛苦你大老远将它开过来了,没有被其他人发现?”宋琅眼神一亮,爽朗笑道。 “放心,我是趁蓝沽星的人都还在庆典上,才去到你提前说的黑市地点,从接应人那里将它开过来的。况且,也没有人能够在我的眼皮底下隐匿,或是试图跟踪我。”兰维随意答道。 看着宋琅兴冲冲地开始检查星舰的各个部位,他这才挑起眉,啧啧称奇道:“宋琅,你到底是怎么从黑市里弄来这么一架私人星舰的?” 先不说她是怎么找到黑市渠道的,单是这艘三无产品的小型星舰,恐怕也是价格不菲。 宋琅从舱里探出头,扬笑说:“我家乡有一句老话,叫“有钱能使鬼推磨”。虽然是费了一些功夫,但也不算很难嘛。” 见她满身散发着“暴发户”的张扬气息,兰维鄙夷地撇了撇嘴,遂又忍不住好奇问:“你哪来那么多的星盟币?这样一艘私人星舰,少说也要上十亿了?” “不,是三十亿。”宋琅不在意地晃了晃三根手指,说,“怎么说它也是绕过持有人身份认证流程的小三无星舰,贵些是当然的,不过都是小钱,小钱。” “……你杀人还是放火了?” 宋琅斜斜一瞥他,弯唇道:“之前我不是和莱珀一起参加了星际友谊联赛吗?那一次得了不少的奖金,所以我在强者大赛开始之前,便去到黑市,用全副身家押我自己第一名,有问题吗?” “啧,无耻之极。”兰维眉心一跳,伸手按了按,“怎么不早和我说,让我也分一杯羹?” “早说了你就敢押我不成?”见兰维果然沉默下来,宋琅一摊手,说,“当时的赔率可是杠杠的,所以,今天强者大赛的最终结果一出,我便将黑市转进账户的钱原路返了回去,” “怪不得你让我比赛结束后,就立刻去找黑市接应人,原来你是想趁他们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赶紧空手套完白狼,拍屁股走人是?”敢情她购买私人星舰的钱,都是从黑市里赢来的,知道真相的黑市老大估计活撕了她的心都有了。 宋琅一眨眼,厚脸皮的说:“非也非也。我是为了照顾黑市老大的心情,才不忍心告知。大家一起愉快和睦的银货两讫,不是很好吗?” 兰维静默了良久,看着她不断检查和熟悉星舰,才开口说:“现在的你看起来,可比之前有活力多了。看来和我们待在一起,一直都让你觉得压抑了呢。” “唔,有一点儿。”宋琅一边调试星舰的参数,一边不客气回道,“毕竟我不想余生都以活化石的身份,附庸于蓝沽星球,身不由己,连基因都要被虎视眈眈。谁知道星盟高层的人,会不会哪天就突然下令,让我和其他随便的一些什么人交·媾,延续人类纯粹基因呢?就像他们对待半兽人那样。” “……好了。”宋琅拍了拍手,转过头对兰维洒脱道,“那么,就此别过,今后各自珍重。” 兰维顿了顿,似乎是想对她说什么,随即又一笑,放弃似的朝她摇了摇头,唇边的笑容少了往日的虚伪与刻薄。他说:“好,就此别过,一路顺风。” 星舰起航,渐渐在视野里远去,直至消失…… 兰维收回了目光,往回路走去。 有什么可难过的呢?比他舍不得的人多得是,该伤心也是他们的事。 他有那个闲心,还不如赶早回去,看个热闹。 ------ 守卫重重的蓝沽星使馆内,此时已经是一团混乱。 “主席,使馆外调取的所有录像都显示,自从下午回来之后,宋琅小姐并不曾离开过使馆。” 图斐尔闭了闭眼,面容上依然是一如既往的平静,眼底却泛出了沉冷之色:“再搜寻一遍使馆,所有的角落都不要遗漏。” 军人们纷纷领命,戴上红外夜视头盔和踪迹追寻仪,再次展开地毯式搜索。 图斐尔迈步走到阿穹和狐九面前,冷声问:“你们向来与她相近,她在消失之前,可有与你们提过些什么,或者有露出什么异状吗?” “……没有。”狐九低垂了眸光,神色不明,“要是知道她会离开,我也不会留在这里了。她抛下了一切,包括我们。” 听到狐九最后一句话,阿穹眸光剧颤,他别开了眼,安静的面容上流露出一种寂冷的凄凉。 图斐尔紧了紧拳头。没错,以她的性子,不可能露出一丝端倪,更不会留下线索让身边的人知情,承受来自星盟高层的压力。 “啧,我倒是知道一些她的反常。” 众人立即扭头,盯向从门外走进来的兰维。 他双手随意插在医师服宽大的口袋里,脸上挂着几分烦躁与微恼:“前天在医疗室为她抽血的时候,她忽然自告奋勇,让我割取一些她的内脏组织,条件就是她买下的所有半兽人都让我替她照顾……呐,图斐尔你也知道我的,那种情况下,不答应就不是男人了。所以拜她所托,要是你们找不回她,我以后就得拖家带口养一大家子半兽人了。” 图斐尔脸色一冷,说:“果然,她是早有预谋了。但她是如何避过使馆周围的监控,以及所有人的耳目,悄无声息的就逃离了此地呢?” “就是,真奇怪啊……”兰维附和道。 “主席,踪迹追寻仪显示,宋琅小姐最后的落脚点是在房间中,之后并没有再从房里出来。还有,”军人走近,递来一片画有北斗七星的纸张,“这是在宋琅小姐的房中发现的,它所在的位置,恰好是踪迹追寻仪探测到的间时最近的落脚点处。” 图斐尔接过符咒,冷静打量了一会,吩咐道:“立刻开启银河系的地球资料库,查出画有这种图案的纸张究竟有何含义。” “接令。” 他转过身,看向一直面露异色的莱珀,问:“莱珀,你可是有什么发现或猜测?说出来。” 莱珀纠结地抿了抿唇,在图斐尔压迫性的眼神下,犹犹豫豫地说:“我觉得琅姐姐……或许就是强者大赛上的那个凛一。” “怎么可能呢?那人在参赛的时候,宋琅也有出现在贵宾席上,她总不会分·身?”兰维插嘴说。 “我、我也只是猜测。” “继续说。”图斐尔冷静命令道。 莱珀拧了拧眉,回忆了一阵,说:“之前在擂台上,我和凛一交手的那一次,明明我都快从擂台上摔下去了,但那人却做出了一个要搀扶的动作,虽然中途立刻改变了,但那种小动作……分明是一起训练时琅姐姐常对我做的。” “加上那个凛一的行事作风实在诡异,连八大星球的高层都无法查出她的来历,和你对战时,一些举动更是显得不平常。如果她真的就是琅姐姐,或许真能做出一些超乎常理的事情也不一定。” “……我知道了。”图斐尔闭目思考了一阵,面色沉穆的说,“我们明天先启程回蓝沽星,等到那片纸张的调查结果出来再商议。” 他转身走远,脚步沉稳—— 宋琅……凛一…… 如果你们真的是同一人,那么不论是我还是星盟高层,都不可能放任你独善其身了。 ------ 回到蓝沽星之后,阿穹和狐九都选择留在宋琅原先居住的楼房中,没有跟随兰维离开。 对于他们的决定,兰维只是不在意地一哂,便由他们去了。反正他一直看不过她身边的那两个半兽人,倒也省得膈应。 至于星盟高层那边,在得知了一些关于那张符咒的资料后,便派人着手打探宋琅和凛一的下落。对外,官方只称蓝沽星的超级老古董近来身体不适,将消息都封锁了起来。 …… 晚间,中国式的楼房里。 “喂,你说她是不是不会再回来,绝情地把我们都忘记了?” 狐九伸脚踢了踢面前人青黑色的蛇尾,说:“都已经一个多月了,连星盟的人都打探不到半点她的行踪……呵,她离开得真是干干净净,一丝预兆,一丝线索都没有。明明之前还在一起看星星,转眼就不要我们了,你说是不是很过分?” 阿穹不说话,蛇尾一摆就将狐九逼退了宋琅的房间——别玷污了这儿的气息。 他微微仰头,伸出分叉的蛇信子,在空中发出一阵轻微的抖索声,又缩了回去,脸上露出一丝失望。 她的气息,已经稀薄到几近没有了。 “哼,你这条恬不知耻的痴汉蛇,每天除了舔空气还会干别的吗?” 狐九见愤然的谩骂并没有引来他的丝毫注意,心中更是不忿。不就是仗着自己天赋异禀,味觉灵敏无比,能在这处主人居住了几个月的房间里找到气味吗?有什么可得意的! 不过,真的那么有感觉吗? 狐九怀疑地看了看一脸沉溺的阿穹,皱起眉,也试探性地伸出艳红的舌头,虚舔了一下空气——呸,什么都没有。 直到狐九又嫉又恨地离开,阿穹才转过身,打开角落里的柜子。顿了顿,他挑出一条味道最为清甜的毛巾,闭起双眼将整张脸都埋了进去—— 这是……她当初用来替他擦拭头发的那一条…… 他紧绷的身体轻微地颤抖起来…… ------ 夏夜燥凉,星月明耀。 这一晚,岑寂的庭院四处静悄悄,只有微风吹拂的沙沙作响,与水池边轻浅的撩水声。 阿穹低垂了头,坐在岸边,不时伸手撩起一捧水。 太·安静了……这种在遇见她之前早已习惯的安静,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变得难以忍受。 没有她踏着露水、踩在落叶上时带着独特韵律的步履声,没有她清晨在树下练剑时的悠长剑吟声,没有她晚间熟睡时谨慎又香甜的清浅呼吸声…… 真是太寂静了,死亡一般的寂静…… 他又用手撩了撩水,发出澄透的声响。指尖冷凉,仿佛他的余生,都只能伴随这样至静至轻的水声,回忆那些苦涩而甜蜜的、无法诉说的点点滴滴…… 她还会不会回来呢?还是已经遗忘了他,往后的那么多年,都不会再记得这样卑微又卑劣地渴求着她的半蛇人? “阿穹……”恍惚间他似乎听到了她的声音。 他蓦地抬头,对着空无一人的黑暗,愣了愣,又黯然垂下了眼帘。 “呵,低头,我在这儿。”轻笑的声音响起。 不、不是幻听! 阿穹愕然地睁了睁眼,看着地上的一只朱红雀鸟。 朱红雀鸟用尖喙轻轻一戳眼前呆滞的人,口吐人言道:“是我,宋琅。如你所见,我用了一些家乡的术法,暂时寄魂在这式神雀鸟的身上,只有这样我才能避过他人眼目,来与你一见。” 阿穹依然呆呆的不说话,青灰色的眼眸却渐渐泛出了水光。 “阿穹?”宋琅一愣,扑腾着翅膀跳上他的肩头,连忙问,“你怎么了?莫非是我这副形貌吓到了你?” 久违的熟悉声音从耳畔传来,像是她亲昵地贴伏在他耳边,对他窃声私语一般。 阿穹只觉整个右耳都酥麻了起来。 耳尖忍不住一动,他连忙将雀鸟从肩膀捧下,局促地摇了摇头,心脏怦怦直跳,耳后也悄然漫开了一片霞红。 “没被我惊吓到就好。” 宋琅放下了心,就地一坐,窝在他手心里,说,“我的身体距离这里太过遥远,寄魂的术法也无法维持太久,我便长话短说了。” 听到她停留的时间短暂,阿穹手心一颤,眼神也不再躲闪,将雀鸟捧近了一些,认真看着它。 “这次回来,看到你和狐九无恙,我就放心了。希望你们原谅我之前的不告而别,只有那样,才不会有人为难你们。”宋琅微叹了一口气,淡声说,“我此去遥远,今后恐怕也无法与你们再相见,这一次便算是与你们辞别了……” 听到这儿,阿穹眸光颤动,急切地张口想说些什么,却只能发出嘶鸣的气音—— 你要去哪儿?别,别离开…… 无法发出任何乞求她留下的声音,他痛苦地咬着唇,不断摇头,连举着她的双手都在微微颤抖。 “阿穹。”他激烈的反应引起了宋琅的注意,她顿了顿,试探问,“你不希望我离开吗?” 阿穹立刻捣头,紧绷的身体缓了缓,紧紧望着她。 “……抱歉,我不得不离开。”宋琅轻轻摇头,安慰道,“你不必担忧的,我已经让兰维替我照顾你们了,他虽然不讨喜了一些,但若是你们有事,他一定会护着你们的。” 不,不是的。他不是担心自己的未来,他只是想跟随在她身边。 “还有这个驯兽手镯,还给你。”朱红雀鸟展开翅膀,从羽毛下扒拉出一个青黑色手镯,搁到他手上。 她的声音渐渐弱去:“我希望能给予你自由,但我也必须离开,向远处寻望更多的道路,但愿将来有一日,能让更多如你一般的半兽人,解开被人类强加的枷锁,不用再在卑微与屈辱中,走完自己的一生……” 不,他不要! 遇见她之后,他想要得到的,从来都不是自由。 他甘愿舍弃以往的一切渴求,他甘愿自我放逐堕落,卑屈在她身前,让她为他戴上最坚牢的枷铐,但是,请不要离开,不要就这样消失啊! 他紧紧攥起手,想将她留下,但是只握到一片薄薄的纸张。 啊…… 他张开唇,想用力嘶吼,却发不出哪怕一声盘旋在心中的悲鸣,只有无声的喑哑。 最终,他佝偻起身子,将手中的纸张紧紧抵在额头,泪水不断打落在地面的手镯上,周身笼罩着绝望的气息,如同末途中被神明遗弃的信徒。 原来他的一切渴念与守望,都无法将她羁留在身边片刻…… ------ 两年后。 蓝沽星主城的广场上,行人往来接踵,喧嚣热闹。 中央处,有一座巨大的雾影仪,直播着拉曼拉星系各星球的重要新闻。 忽然,街上的行人纷纷驻足,很快都聚集在了广场的中央,抬头看向雾屏上出现的赤琏星球女王的身影。 直播中,她笑吟吟地宣布,赤琏星球今日已经与半兽人民间保护协会正式签订了合作协议。自此以后,赤琏星球上的所有半兽人都能合法拥有公民的身份,除此之外,赤琏星球还同意无条件接纳其他星球前来投靠的半兽人…… 一时之间,广场上像炸了锅一般议论哄闹了起来。 赤琏星球的女皇是疯了吗?居然敢挑战拉曼拉星系数千年以来的阶级制度,签订下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协议? 同一时间,八大星球的领导高层也被这消息砸了一个措手不及。星际联邦的会议室中,迅速投影出各个星球的高层领导人,图斐尔抬手一压,示意前来询问的众人稍安勿躁,心下已猜测到了七八分。 星系直播里,女王宣布完大致的协议内容后,便让开了身,笑着请出了合作协议的另一方负责人—— “大家好,我是凛一,半兽人民间保护协会的新一任会长。” 会议室内,图斐尔虚握放在桌上的手一紧,目光死死盯着雾影仪里戴着面具的人——果然是她! 世界齐齐陷入几秒的沉寂。 凛一!那个两年前在强者大赛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的冠首! 她居然是女人,听声音还是个非常年轻的女人!! 宋琅平淡一笑,然后用庄重的语气说了一些事先准备好的过场话,表示与赤琏星球正式缔结协议。 她连声音也懒得作掩饰或处理,不用想她也知道,图斐尔等人早就知道她的身份了,带着面具只是为了不让星民们发现她的另一个老古董马甲,分散舆论方向罢了。她当初出现时便是神秘人的形象,此刻戴着面具,星民们也不会多想。 见到她出现,各星球的高层顿时恍然,原来那个协会的会长是她,那就怪不得赤琏星球愿意与她签订协议了。 当初她在强者大赛上,不凭借蓝沽戒指的辅助去激发基因潜能,就能顺利夺得魁首,还将当时拉曼拉星系第一强者的星盟主席都给撂翻了,单是这诡异的武力就让众星球高层眼热不已,可惜他们追查了两年,还是毫无所获。 看来她是将那种神秘力量的修炼之法作交换,与赤琏星球签订了协议,难怪赤琏星球的女王都动心了。 …… 偌大的广场中央,所有人都仰着头,看向雾影仪里戴着白瓷面具的女子,听她用平淡无波的声音,宣布出一条条划时代的协议内容…… 没有人注意到,角落处,一个黑色的身影从阴影里走出。 那人全身都被包裹在宽大的黑色长袍下,严实得不露分毫。他抬起头,与众人一样,望向高处的雾影仪。 似乎是不习惯阳光的刺眼灼人,他抬头的动作微滞,下一瞬又迎着强烈的日光,定定望向投影雾屏里正淡声说话的女子。 “终于……找到你了……” 幽冷得如同从深渊传来的声音,引得身旁过路的人好奇低下头,将目光从投影雾屏转向说话的人—— 他的面容被笼罩在黑袍下,说完那句话后,便如同一道幽影,重新隐入了黑暗处,转眼就不知所踪。 旁边,过路人讶异地张大了嘴巴,楞在原地,在那人转身的一霎,透过兜帽处的一丝缝隙,他仿佛看见了一个黑色的、死寂的世界…… 110. 星际半兽人(二十五) 与女王详细洽谈了合作协议后,宋琅便要动身离开赤琏星球。 “黑黑小姐,不能再多留几……一天吗?”艾伦睁着圆溜溜的蓝色大眼,一脸可怜巴巴的模样跟在她身后。 “艾伦王子,”宋琅无奈转过身,对他说,“我不是不想留,可你是知道我的身份的。昨天我已经明目张胆地出现在公众前,现在若是不尽快离开,恐怕会被蓝沽星的人找上门来。若是耽搁下去,我会有麻烦的。” “你说的没错,可是……”艾伦扁了扁嘴,委屈的没有接着说下去,但手指还是捏着她衣角不放。 宋琅扯了扯,没扯动。 “……” 面对脸上明显写着“多和我说几句话嘛”的艾伦,宋琅叹了一口气,说:“艾伦王子,对于这一次与女王的合作商谈,我代表半兽人民间保护协会向你致谢。若不是你愿意出面从中斡旋,女王不会这么快就答应我的条件……” “哪、哪有,合作的事我母亲本来就是一万个愿意,就算没有我也一样的,我根本没帮上你什么……”艾伦沮丧道。 “怎么会呢,你愿意替我引见女王,省了我不少功夫呢。”宋琅笑了笑,看着他耷拉着耳朵,便安慰地伸手揉了揉他头上柔软的金毛,“好了,我现在必须要走了,你别再闹我,快点回去好吗?” 被摸头杀会心一击的艾伦,顿时听话地放开了她的衣角,他傻笑着咧了咧嘴,说:“好,那我回去了,黑黑小姐再见~~” “真乖!” 宋琅笑得和蔼,收回手后,她才忽觉自己似乎一不小心,就把金贵的艾伦王子当成某种犬科动物对待了。 抬头看见艾伦满脸不觉的傻笑,宋琅讪讪的压下了心虚,赶紧道别离开。 ------ 乘坐私人星舰离开了赤琏星球后,宋琅熟练地操纵着星舰,独自穿梭在漫漫太空中。 打开了自动航行的功能后,宋琅悠悠往座椅后背一靠,接通与半兽人民间保护协会的联络通话,向众人汇报自己的行程。 “……下一站我会前往青沅星球,协会的事宜继续让副会长跟进……”忽地,宋琅话音一滞,神情变得异常严肃,“待会再说,似乎遇上麻烦了。” 她立即挂断了通话联系,看着星舰屏幕上出现的点点荧绿色,她的手指飞快在屏幕上点击滑动,探测那些绿点的来源信息。 下一刻,宋琅眉心一跳——那是蓝沽星派来的星舰。 她的行踪怎么会泄露了? 看着渐渐包抄过来的许多绿点,宋琅皱起眉,现在不是探究原因的时候了。 为了不被那些敌舰测算出运行轨道,进行拦截,宋琅当机立断地取消了星舰的自动航行模式,更换成手动操作模式…… 看着前方的星舰一下子跳转了轨道,以不同于先前的航行姿态试图摆脱尾随的星舰,坐在指挥座上的图斐尔立刻蹙起眉——在太空中临时更换手动操纵模式是一件危险的事情,若不是老手都不敢轻易尝试,她也太胆肥了! 但不论如何,她是不可能从一众训练有素的军舰包围下逃脱的。 图斐尔立即向所有军舰发出指挥命令,有条不紊地追赶前面逃窜的星舰,将其困围。 “呸,真当我是好拿捏的包子啊!”宋琅看了一眼迅速拉近距离的荧绿色光点,发狠地压了压手活动关节—— 她不发威,就不是当年号称“生死时速宋小疯”的星际甲等军官了! 她的十指在铺展开的星舰操纵界面里飞快点按,不断敲击令人眼花缭乱的操作钮,动作熟练又流畅,仿佛在弹奏一曲轻快的富有节奏感的钢琴曲。 在她的操纵下,于一群“壮汉”中显得身姿娇小的星舰猛的一个加速,像磕了药一般颠簸着冲出了包围圈,摇摇晃晃地平衡了舰身后,就要速度全开地逃跑…… 图斐尔顿时捏了一把汗,看到前面的星舰好不容易稳住后,才松气下令道:“a107号、f203号听令,立即修正航线追赶上它。” 私人星舰的性能比不上军用星舰,于是宋琅的星舰很快就被两艘星舰夹在了中间。 “f203号,放出右侧的太空对接机械臂,连接对方舰体上的组合体,进行对接捕获。” 航行在宋琅左侧的星舰,缓缓探出了一根长长的机械臂,开始快速滚动旋转,像一根螺丝钉一样,就要旋转着盘进她舰身用于对接的组合体—— “喂,拿开你的机械臂,别随便对我的星舰耍流氓呀。”宋琅不正经地笑斥道。 在粗长的机械臂即将进入契合的组合体的前一刻,她猛地连续按下一连串操作键。原先平稳飞行的星舰,舰身突然诡异地翻转了九十度,竖着掠了出去—— 周围的星舰惊得一时反应不过来。 “……报告主席,机械臂无法找准组合体的位置进行对接。”f203号的舰长默默在心里骂了句卧槽,这地球人也太会玩儿了! 图斐尔也没想到宋琅来了这么一手,顿了一下才说:“继续跟上,星舰无法维持这种倾斜姿态太久,等待时机再对接。” 那边,宋琅嘿嘿一笑,继续解锁起星舰的各种新姿势。 在蓝沽星六艘星舰的同时追击下,体型娇小的星舰开始以出人意料的架势,疯狂在太空中横冲直撞—— 一个猛虎坠躲开了夹逼而来的星舰,在众人提起心,以为这样激烈的动作必然会让她的星舰承受不住而失去控制时,倏地又一个鲤鱼打挺跃起,前滑着卸去惯性,开始下一轮七晕八素的蒙头乱冲,就是不让它们的机械臂对接过来。 日了狗了!!所有星舰的舰长齐齐在心中吐槽。 能把星舰开出了游乐园过山车的凶猛架势,她也算是古往今来第一人了! 愣怔之后,图斐尔难得地抬手扶了扶额头,他竟然从不知道她还有这样的一面。 眼见那星舰大起大降,众人都束手无策,图斐尔沉默了一下,选择向她所在的星舰发出通信请求—— “滴——滴——” 黄色的联络灯不停闪烁,宋琅挑了挑眉,一面单手操纵星舰,一面按下了接通键。 图斐尔的影像出现在屏幕上。 宋琅低下眸,似笑非笑:“星盟主席,有何指教?” 图斐尔不说话,定定看了她一会,在她皱起眉要关掉通信时,他才缓缓开口:“好久不见,宋琅。” “我并不觉得现在是叙旧的好时机。”宋琅瞥了一眼正在奋力直追她的众多星舰,“可以请主席您有话直说吗?” 图斐尔淡淡收回了目光,拿出一个青黑色手镯:“你是否疑惑我们如何能找到你的行踪?” 宋琅眸光一紧,是她还给阿穹的驯兽手镯。 “当初你从冰棺中醒来后,为了维持你的原生态,我们没有在你身上植入蓝沽星居民的信息标志细胞,所以你消失之后,我们才完全无法用科技手段找到你。只有这个驯兽手镯,是唯一绑定了你的身体磁场、能让我们追踪到你所在位置的物品,而你,将它还给了那个蛇族半兽人……” 宋琅紧抿了抿唇,没有追问自己的事情,反而问道:“阿穹现在怎么样了?” “不怎么好。”图斐尔冷淡答道。 宋琅看向他的眼神转冷。 “别这么看着我,宋琅。”图斐尔淡淡一笑,略带嘲讽,不知是对她还是对阿穹,“不是我们胁迫他的,是他主动前来找我,交出这个手镯,才让我们找到了你。” 宋琅怔了怔,有点不可置信。 “我说他现在情况不好,是因为星盟律法规定,叛主的半兽人必须接受刑罚,不论任何原因。所以,虽然结果于我们有益,但他也只是死罪可免,根据星盟律法,若没有主人提交的宽恕申请,背叛的半兽人是不会停止被惩罚,直至死亡的。所以他的死活,在你手里。” 图斐尔放下了手镯,海蓝色的眼眸平静看向她:“那么,你现在的决定是什么呢,宋琅?” “嗤。”宋琅冷淡看他一会,在他耐心等待的表情下,忽地嗤笑了一声。她二话不说就将通信影像关闭,伸手将操纵台上的动力杆推至最大,星舰疾速前冲。 那边,图斐尔对着暗下的屏幕蹙了蹙眉,却也丝毫不意外。 一个叛主的半兽人,她会愤然离去不想理会,也是正常。 其实他大可以不告诉她其中背叛的详情,这样一来,以她对待那半兽人的感情,若是知道那人在受难,估计还会束手投降。这种话说一半的政治迷惑手段,他早就用得驾轻就熟了。 但是,在见到她的那一刻,他忽然就不想对她用那些手段了。 他不想被她看轻。 正当图斐尔再次打开了指挥频道,想继续发令追击时,前面急蹿而出的星舰倏地一个猛拐,硬生生来了一个180°旋转。 这出乎意料的行为令众多星舰的舰长齐齐一愣,看到前头的星舰忽然不逃跑了,反而转头冲着他们后方最中央的、主席所在的指挥星舰飞快驶去,众人顿时一个激灵反应了过来——啊,敌人要反守为攻,主席小心! 他们没有那样强悍的星舰驾驶技巧,纵然反应了过来,一时也无法刹住星舰的前冲惯性,所以只好眼睁睁看着那一艘灵巧异常的星舰转眼就突破了重围,以一往无前的凶悍姿态,似乎要同归于尽地撞上后方的指挥星舰—— “主席,情况危急,请求开启星舰的攻击系统,直接击毁前方星舰……” “不行!”图斐尔迅速道。他闭了闭眼,然后失笑摇头道,“我知道她想做什么了,不用拦她。” 银白色的星舰与暗黑色的指挥星舰擦肩而过,绕到后方后又堪堪拐了过来,与之并头齐行。 下一刻,一根闪亮亮的银色机械臂从星舰的侧翼探出,快速旋转着,以不可言喻的霸气姿态,深深接入到暗黑色星舰的太空对接组合件里,与之牢牢嵌套在一起…… 图斐尔失语一笑,按下了闪烁不止的通信请求灯。立刻,那边传来了一个略带不耐烦的清亮声音: “图斐尔,你的星舰已经被劫持了。你有权利保持沉默,但麻烦你快点开舱,我要过来投降了。” ------ 回到了蓝沽星后,宋琅被重点监护着送到了一处封闭住处。 “我说……”宋琅郁闷地踢了踢脚,沉重的锁链发出与地面摩擦的“沙沙”声音,她在一片黑暗中抬起头,望向正手持烛台的图斐尔,“难道我就两年没回来,蓝沽星的物质与科技却倒退了数千年吗?” 暗房,脚铐,蜡烛,这都是什么质朴的画风?! 完全不符合星际背景啊! 图斐尔摇了摇头,明黄的烛光在他手上微微摇曳。 宋琅按了按额头,随即露出了一种诡异的奇怪之色,她试探问道:“图斐尔,难道我当初……给你造成的心理阴影这么大,以至于你现在要用这种方法报复我?” 不就是式神糊弄了他一下而已吗?连灯都不给一盏,唉,想不到他是这么小鸡肚肠的人! 宋琅眨了眨眼,忽然语气悚然道:“你不会还想每顿饭都喂我清水馒头,图斐尔?” 在她狐疑的眼神中,图斐尔的脸色终于忍不住一青,鼻间冷哼了一声,说:“没错,宋琅,你想的都对!” 见状,宋琅讪讪摸了摸鼻子。这么生气,看来是她误会他了啊。 图斐尔转过身,用手小心护着烛台,安放在空荡的安全位置后,才没好气道:“宋琅,身为星际联邦的主席,我图斐尔不是拿得起放不下的人。本来你若无意于我,纵然再怎么喜欢,我也不是非要得到你宋琅不可,将你放走还你自由又有何妨?更毋论用这些不入流的方式报复折磨你……” 宋琅尴尬地清了清喉,询问时弱气了几分:“那你又何必费力将我捉回来?” “因为,怪只怪你不仅是宋琅,还是强者大赛夺魁的凛一。”图斐尔语气一转,沉沉看向她,“若只是宋琅,我还可以放手。可凛一,我却不能放虎归山。” 她的存在,已经威胁到蓝沽星的政权与制度,而她与赤琏星球的合作,也足以动摇蓝沽星在拉曼拉星系的霸主地位,削弱他们优势的军事实力。 这是蓝沽星的领导高层,以及他这个星盟主席,都不能坐视不理的。 宋琅表示理解地点了点头,立场不同,说不上谁对谁错,没什么可埋怨的。 “那么,你为什么将我带来这么简陋的地方?”宋琅环顾一下四周,连一丁点科技文明的影子都找不到,若是不知道,她还当自己又穿越了一回。“不怕困不住我,又被我逃跑了吗?” “相反,这正是为了困住你。” 图斐尔淡声说着,在她困惑的目光中,解释道:“这整一间房间,都是用一种特殊材料制成的,可以隔绝其中一切特殊波动的磁场,连电流也无法在这里产生。” “虽然你身怀超乎我们认知的力量,在科学上我们暂时无法找到对抗之法,但归根到底,它的使用还是会引起磁场的特殊共鸣,所以,我们便在本源上遏制你的力量。” “……”在他说到一半时,宋琅就已经悄悄在体内运起了内力,还试着调动阴阳术的修炼灵力。 果然,屁都没有! 看到宋琅呆愣沮丧的表情,图斐尔好心情地弯起了唇角:“因为这里使用不了任何高科技产品,所以生活品质或许稍有不足,还望宋琅小姐见谅。” 见谅你大爷…… “我会被闷死的。”宋琅露出一副生无可恋的神情,努力为自己争取多一点福利待遇,“至少得允许我的半兽人宠物过来陪我聊聊天,解解闷?” 她坐在床边晃了晃沉重的腿,发出一阵可怜的金属当啷声。 “否则某一天,你们或许就会发现,我悄无声息地在这房间里发霉而死了。士可杀不可辱,我拒绝这种屈辱的死法!” 她这种耍赖的样子,图斐尔还是头一回见到,不由一怔。 他无奈点了点头,答应道:“可以。不过那个蛇族半兽人,你也想见?” 宋琅沉默了片刻,坚定点头。 “为什么,他背叛了你不是吗?甘愿自己受惩罚,也要将你陷于困境,他这样对你,你不会难过吗,不会恨他吗?”图斐尔问。 宋琅抿了抿唇,说:“其实直到现在,我都不愿相信阿穹会背叛我,我更愿意认为,他有一些其他人所不知道的苦衷。” “若是结果不如你所愿,你是否会后悔为了他让自己身陷囹吾?”图斐尔又问。 宋琅摇头:“我回来,除了救他之外,还是为了给他一个辩解的机会。不管摆在眼前的事实再明显,他都应该拥有为自己辩解的机会。在见到他之前,我一点都不想去怀疑他,埋怨他,那样对一个无法辩解的人来说不公平。” “呵,很好的想法。只是你恐怕要失望了。” “那也无妨,我只求问心无愧罢了。” 图斐尔深深看了她一眼,临走时,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宋琅,真不知该说你是有情,还是无情。或许,我们从来就不曾懂你……” ------ 次日,夕阳的辉光斜斜投入了窗户内。 宋琅站起身,想走到窗边,照一照和煦的阳光。 “当啷当啷……”沉重的锁链倏地绷直,宋琅只好站定,平平伸出右手,手心摊开在金色的阳光下。 身后,传来房门被打开的声音。 有人渐渐走近。 宋琅没有回头,目光依然落在自己的手心,声音里含着淡淡的笑意:“狐九,是你吗?” 第一个前来的,必定是狐九无疑。 身后是诡异的沉默,宋琅奇怪地收回了手,正要转身—— “没错,是我呢,主人。” 一个低沉磁性、又隐带魅意的男声响起。下一刻,身后人亲昵地将下巴搁在她的左肩上—— “!” 宋琅霍然一惊,立即抬手扣住腰间即将环过来的手。 111.星际半兽人(二十六) 宋琅一把扯开腰上的手,转身仰头,然后呆滞瞠目。 “主人不认得狐九了吗?” 面前的男子低下头,白色的长发从肩上缓缓披落,越发衬得那张雄雌莫辩的面容如朗月珠辉般摄人,轮廓隐约几分熟悉,更多的是陌生。 他将尾椎处生出的毛茸狐尾轻轻扫过她的手臂:“那这样呢?主人可认得了?” 宋琅震惊地点了点下巴,随即又迅速摇起头,像是在抗拒什么,又像是想让自己从幻觉中清醒。 醒一醒!!这个她只到他胸膛的高壮男人,怎么可能是她那胸大体软的小棉袄狐九呢?! “主人真是会伤狐九的心呢,”他幽幽看向她,似撒娇,更似怨怼,“难道狐九换了一副形貌,主人就不再喜欢狐九了吗?” “还是,主人责怪我出尔反尔,成年后选择了男身?可是,明明是主人先抛弃了我们,两年来音信全无,连我的成年之日也错过了,是主人你有错在先的,是你……”他低低说着,前挪了半步,更加靠近她。 宋琅第一次发现狐九的身型如此有压迫性。 她想退身拉开两人的距离,却忘了锁链长度有限,她刚一迈脚,身体就不稳后跌。 像是早有预感,狐九当即手臂一捞,将她牢牢揽在了怀中。他的脸上露出一种怀念的神色,低垂下头,用脸颊摩挲了一下她的发顶。 “主人,你离开得太久了……”他抬手轻轻覆在她的后脑,语气温软一如过往,“真让人难过……” “我很抱歉。不过狐九,你先让让。”楞了半晌的宋琅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伸手抵开他。 这硬邦邦的胸膛,她埋起来完全没有幸福感啊! 狐九从善如流地顺着她的力道后退。 “等一会儿,你、你先让我缓缓。”宋琅踱出几步,深吸了一口气打量起他,过了好一阵才让自己接受,自家软萌可爱的狐九变成了男人的事实。 宋琅的表情变得很别扭。 哦不!脑中的形象还是不能转换过来,她还得再缓一缓! 她坐下在床沿,继续用诡异的眼神看着狐九。 看到宋琅接受不能的模样,狐九淡淡掀起眼帘,慢慢向她踏出步伐:“主人,你厌恶我了?” “没有,我只是还不习惯……” “你就有,”话未说完狐九就出声打断她道,“你在抗拒我,是吗?” 宋琅摇了摇头,还没说话,狐九就低下了眼眸,半蹲在她身前,像以往无数次向她撒娇一样,双手环抱住她的腰身。他枕着她的腿,九根蓬松硕大的白色狐尾也邀宠一般轻轻摇摆—— 宋琅手贱地摸了一把,动作熟稔无比。 “扑哧。”狐九短促的笑声从她怀里传出。 宋琅忘情伸出的手僵住,收也不是,继续抚摸也不是。 局促地顿了顿后,宋琅放松了神情,轻轻拍抚过他的后背,温声安慰说:“狐九,不管你选择了什么性别,我都不会对你生出不喜。你说的对,没办法陪你度过重要的成年礼,是我的不好,我没有立场指责你什么。只是你……转变得太突然,我一时反应不过来而已,你别多想……” 在她的絮絮轻语中,狐九渐渐放松了身体。 他温顺地伏在她腿上,用侧脸蹭了蹭她的柔软,眼睛似乎笼了一层看不清的轻雾:“所以说,主人还是喜欢狐九的,对吗?” 宋琅的动作一滞,别扭地低头看了他几眼——以前的小棉袄一下子变成了这么大的硬邦邦一坨,她也很愁怅的好不好? “虽然你的新性别我一时还没有习惯,但我会尽快调整好,像对待以前的你一样。不过,”她伸手将他的头推开了些许,眼中划过一丝尴尬,“你现在毕竟不同了,所以……咳,有些不该蹭的地方不能乱蹭,明白吗?” 狐九眨了眨清澈的大眼,低低的声音显得无辜又魅惑:“哦?主人,狐九有哪里不同了?” “就是……”被问得一愣的宋琅顿时窘迫地支吾起来。 人家才刚刚成年,她说得太直接会不会不太妥当?该怎样含蓄一点地表达呢?愁人。 “呵呵呵……”忽地,一连串低沉磁性的声音从狐九唇间溢出,他笑得连胸腔都在剧烈震颤,伏在她腿上,伸手拭了拭狭长含媚的眼角。 宋琅微怔,立即有点警觉地低头看他。 “呵……主人真是可爱呢,以为我当真不懂人事么?”他止住了笑,看向她的眼底闪烁有诡异的暗芒。 来不及多想,对危险的感知令身体本能地要撤退。 狐九扣紧她要推开他的手,上身撑起,就势将她往后面柔软的床上压去—— “狐九!你——”宋琅惊愕低呼。 “呵,想像对待以前的我一样?”他微讽地看入她愕然的眼中,低低瞥来的眸光冷魅横生,动人心魄。 “可是主人,我一点儿也不想再扮演以前那个天真懵懂的狐九了呢。你还不懂吗?我选择了男身,就是想让你不能再像以前一样忽视我了。” “我很高兴,主人终于意识到了我的不同……”唇边噙着柔媚的魅笑,他手上使力,牵引着她的手往下,覆住,“嗯……主人说的不同,是指这里吗?” 猛地反应过来手下是何物的宋琅一怔忪,脑中马上炸了起来! “真是啊,我都硬成这样了,主人还一无所知地说出那些话,真是可爱呢……” “流、流氓!”宋琅蓦地抽回手,眼底燃着明烈的怒火,握了拳就要往他脸上揍去。 但失去了内力的拳头却被他笑着轻易拦下。他举高了她的手臂,伸出红艳的舌头,极致魅惑地舔过她的手臂内侧,一路滑至手腕,温热湿腻。 宋琅全身一寒,连寒栗都细细密密地冒了出来。 乍然惊怒之后,宋琅反而迅速冷静了下来,她清亮的声线微凛,冷冷说:“狐九,你知道自己现在在做什么吗?” 狐九动作顿住,轻红的唇齿不离她手腕,他眼帘微一掀,眸光斜斜掠了过来,落在她脸上—— 淡淡的迷醉,淡淡的放纵,淡淡的哀伤,淡淡的沉溺。 宋琅被他复杂的眸光看得一怔。 “是主人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他闭上眼,唇在她腕侧轻轻一印,低声喃语。 “以为自己被辉夜的月亮所眷顾,却发现,那只是遥不可及的光芒。”他低下头,贴近她,“我们所做的,只不过是想用力追逐那样遥远的、美好又残忍的月辉,想全身心靠近哪怕一次……” 他贴在她耳畔,用九尾狐一族成年半兽的魅惑之术,絮絮引诱:“要我……宋琅……要我好吗……”他的声音悲伤到近乎哀求。 宋琅原本清冽的眸光多了几分朦胧。 脑海中纷杂的思绪,随着他的重复低喃,渐渐被暗示的念头占据:要了他……要了他…… 被强制灌输想法不是一件好受的事,宋琅脑中本能地抵抗,身体却已经不由自主地翻身,将狐九狠狠压在身下…… 不对!不能这样! 宋琅连忙咬唇往他身旁一栽。 狐九微微讶异,他是九尾狐一族千年罕见的天魅之体,成年之后魅术便已至巅峰,想不到她还能挣扎保存有一丝清醒。 他又凑过头,声线越发低沉诱惑:“宋琅,要我……让我成为你的,要了我……” “啪!”一记清脆的耳光声落在他脸上。 “闹够了没?”宋琅收回手抚住额头,缓缓在床头坐起,瞥向他的眸光倦累又冷冽,“你在侮辱我还是侮辱你自己?” 狐九抬手覆上被她打偏到一侧的脸,沉默不语。 宋琅闭上双眼,平复脑中的纷乱烦躁,半晌才睁开眼看着他的侧面,冷静说:“狐九,我希望你清楚,一直以来我对你和阿穹的愧疚,都仅是出于我的不告而别,虽然是迫不得已,但对于我来说还是一件很失礼的事情。可是,”顿了顿,她语气转冷,“我并不觉得我亏欠了你们什么,我们都有彼此的人生,可以千丝万缕,也可以毫不相干。所以我不认为我的离开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我也有我不能妥协、不能将就的生活。” 狐九依然不说话。他纹丝不动地坐在那儿,无声无息,像是一个骤然失去了所有生气的玉雕。 良久,也不见他有动弹一分,宋琅轻轻蹙了蹙眉。 莫非她刚才下手太重了?怎么会,虽然她是怒极难遏,但心底到底还是顾念着两人以往的情分,没有真的使几分力……不至于这么万念俱灰了无生趣的? 又等了半晌,宋琅不确定地心虚了起来。 毕竟她也是第一次情急之下,动怒扇了人耳刮子,他又才刚成年不久,会不会真的伤害到了他未成熟的身体和心灵? 她飞快瞟了狐九一眼。 他偏着头侧坐在那儿,白发胜雪,九条狐尾毛绒绒的,乍一看还是以往那个娇滴滴的狐九。 宋琅心头软了软,唤了他一声“狐九”,只是声音里还有未褪的清冷。 狐九不理会。 宋琅只好拉下老脸,挪近了一丁点,用手指轻轻一戳他尾尖:“狐九,你、你说说话……” 狐九霍然转身,紧搂住她,将脸深深埋进她肩窝处。 宋琅惊慌,急切抬起手,正要戒备地将他推开,但刚触及他肩头,她的动作便僵住了:她的肩上,悄然湿冷了一片。 她怔了半晌,才妥协般低叹了一口气,脸上挂着挫败认输的无奈,伸手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别哭了……”唉,怎么像是她反过来霸王硬上弓,玷污了无辜少年一样? “你打我了……”狐九闷声控诉道。 “很痛吗?我让你打回来?”宋琅叹气道。 “哼。”狐九泄愤似地啃噬了一下她的锁骨,才松开口算是放过她。 刚才有一刻他以为,她是真的不要他了。 不再像以前一样耍赖地抱住她不撒手,他的双臂紧了紧后,就放开了她后退。 他掀起长长的睫羽,直直望向她,眼角还留有嫣红,神色却异常认真:“宋琅,我不是在说笑,我不要你再将我当成以前的狐九,现在的狐九,是男人。” 宋琅低下眼眸不语。 “我知道你很难接受,但我从看到你的第一眼开始,就决定了自己的性别。宋琅,我就是想要你。”狐九毫不遮掩地说。 宋琅合上眼,平静说:“我对你并无男女之情。” “我知道,我只是想要你承认我对你的感情,仅此而已。” 见到狐九的执拗,宋琅不解地皱起眉:“这样有意义吗?” “对于我们半兽人来说,很重要。”狐九说,“你可以不喜欢我,但你不能否认或看轻我的爱意。” 他认真看着她,说:“不然,你以为阿穹为什么不顾一切,也要让你再次回到这里,回到我们身边?” “阿穹?他……”宋琅愕然张了张唇。她屈起食指敲了敲发胀的脑袋,头疼问道,“你说真的?” “你倒是敢问他试试。”狐九冷哼道。 “你们疯了不成?”宋琅纠结地一扯发尾,“天涯何处无芳草,我根本回应不了谁的,何必要缠着我,非得吊死在我这棵歪脖子树上?” “你不用试图劝说我们,对执着的半兽人来说,没用的。”狐九冷冷一弯唇,“否则那个黑猫半兽人,也不会这么多年都走不出过往的阴影。” “你说谁?”宋琅不明所以地问。 “自然是兰维。”狐九淡声说,“依我的能力,想要套什么消息也是很轻易的。” “他有眼无珠,早早爱上了他的女主人。没想到,那个贵族的人类女孩长大后,在喜爱攀比宠物的贵族圈子熏染下,也变得日渐虚荣,残忍而不自知,不再是小时候天真纯善的样子。” “所以在兰维的弟弟克制不住爱意,向他们的女主人表露感情后,那个女人唯恐伤及羽毛,惹来别人的鄙夷和闲言,不但嘲讽羞辱了他一番,还让人将他虐杀……”见宋琅听得毛骨悚然,狐九没有再详说,直接跳到了最后,“所以,虽然兰维后来亲手杀了他的女主人,为自己的弟弟报仇。可这么多年,他也没办法再爱上其他女人,哪怕他恨得入骨,也还是无法彻底放下……” 狐九勾起唇,对她说:“我说这些,就是想告诉你,不用再试图劝说我们放弃,或者让我们另寻所爱。这种做法,除了能在我们心窝上捅刀子之外,没有其他效用。” 宋琅咬了咬下唇,神色复杂地垂下头,低声说:“……我知道了。” 狐九转过身离开,走到门边时又停了下来,幽幽说:“你放心,我们的目的只是再见你一面,之后,我们会设法让你离开这里的。” 说着,他自嘲似的轻“嗤”了一声,不平道:“我第一个来见你,真是亏了呢。哼,若不是看那条臭不要脸的半蛇吃了这么多苦,我真的,一点也不想便宜了他。” 112. 星际半兽人(二十七) 斜照在窗棂上的夕阳辉光渐渐隐去。 狐九离开之后,宋琅一个人坐在床上,低着头,想了很久很久。 直到门被再次打开,来人长长的影子投落在她身上。 宋琅抬起头,眉目间是淡然的笑,她弯起唇,笑得清浅又毫无芥蒂:“莱珀,你长高了呢。” “……是呀,一别都两年了。”莱珀看着她,眼神复杂,在军中两年的历练,让他少了许多曾经年少时的青涩。 两人间一时无言。 宋琅朝他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垂落了眸光,等待他接下来的话。 “琅姐姐,”莱珀的目光从她脚上的锁链转到她脸上,“你不讨厌我吗?” 宋琅轻轻笑了一声,摇头道:“当然不会,我明白你的立场。”她不经意的姿态,仿佛只是单纯的与旧友重逢,平淡又安静,没有彼此阵营间复杂的恩怨纠结。 莱珀的神色却黯了几分,他低声说:“琅姐姐,你总是这样……” 似乎是听出他语气里淡淡的怨怒与低落,宋琅疑惑抬眼看他。 “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就好像我们不管对你是好是坏,你都不曾让任何一个人真正靠近过你。” 莱珀垂低头轻声说:“我感觉得到的,就算你愿意对我们付出再多,但你内心深处永远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孑然屹立,从不与谁并肩。哪怕阳光晒得再暖融,雪线之上降落的,永远都是低温的雪……你不让任何人靠近,再深刻的感情与过往,你都在一开始就做好了放下的准备,是吗?琅姐姐,这样的你,难道就不会感到倦累,感到难过吗?” 昔日青涩傲气的少年,此时说出的话却咄咄逼人。 宋琅第一次狼狈避开了他的目光。她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屈起的膝上,说:“你不明白……”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闭上了双眼,不再作声。 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哪怕连她自己都几乎没有意识到。 但是,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 她从来没有选择的权利。 不放下,对她而言,就是灵魂的戕灭。 …… 宋琅原以为在狐九之后,阿穹很快便会来见她。 但是,两天过去了,他还是没有出现。 这两日间,兰维以医师的身份前来见过她几回。宋琅从他口中得知,近来星盟的高层在商讨如何处理她的事上,俨然已分成了两派。以图斐尔为首的一派打算缓缓图之,卸下她的心防后,再让她甘愿为星盟效忠。而以副主席格雷尔为首的一派,则提出要为她植入脑控制细胞,毕竟她的力量是危险又不可控的。 听到这种对待特级重犯才会用到的手段,宋琅受宠若惊地挑了挑眉。 “你敢不敢给我紧张一点?”兰维气急瞪她一眼,“若不是图斐尔力排众议,说入侵性脑细胞植入技术尚未成熟,存在一定的危险性会损坏你的大脑皮层,暂时将这个方案压了下来,你现在就要被完全控制了。但这不是长久之法,高层中也存在对立派,并不是罗伯家族的一言堂,对你身上特殊力量的渴求,已经让许多人失去耐心了。” “我知道了。”宋琅沉吟了一下,说,“别担心,我自然有脱身之法,只等见阿穹一面后,我便设法离开。” “啧,你是说那个蛇族半兽人?” 听她提起,兰维便忍不住冷了脸:“他当真还敢来见你?若不是他为了一己私心,将手镯交给了图斐尔,你又怎么会被发现行踪,受困于此?就算你能逃脱,但只要手镯还在他们手中,你以后也摆脱不得他们的纠缠……” 宋琅摇头,说:“别说了,事到如今,哪能全怪得了他。当初是我先入为主,以为阿穹不愿亲近人类,多番误会疏离了他。若是真如狐九所说,他对我……怀有男女之情,那么不管如何,我都该为自己以往的疏忽感到抱歉。是我伤他在先,半兽人对待感情天性如此,他不得已想用这种法子见我一面,我应了便是。” 兰维静静看了她片刻,才勾起唇,开玩笑般地说:“啧,宋琅啊,若我以前的主人是你,那该多好。我说,你怎么就不能早醒来个十年八年的……” 闻言,宋琅愕然眨了眨眼,还没来得及仔细体会他这句话的深意,兰维便转了话题,询问起她的逃脱计划。 “诶?噢,我是这么打算的……”宋琅一愣之后便接话说了下去…… ------ 这一晚,宋琅好整以暇地盘起腿坐在床边。 兰维说实在看不过阿穹的磨蹭拖延了,不论如何,今晚他就算打晕那人,也一定替她将人带到。 宋琅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在床沿,等了许久后,她才无奈抬起头,望向窗外:“阿穹,你还要一直躲下去不成?” 窗外静默无声。 宋琅浅浅叹了一口气,站起身,在房中慢慢踱起了步。屋内空旷,锁链拖刮过地面的声音不断响起。 沉重的枷锁在她来回踱步的动作间,蹭得脚腕处迅速红肿起了一片。 冰冷的枷锁磨破了皮肤,微弱的血气飘散在空气中,霎时间,一道似乎蛰伏已久的身影倏地从窗外跃入,电光火石间,宋琅还未看清来人的动作,便已经被他揽腰抱起,稳稳放落在了柔软的床沿上—— 宋琅一怔,低头看向正半跪在她身前的男人。 然后,她对上了一双青灰色的蛇瞳:一如记忆中的安静沉凝,却又多了一些她以往不曾注意到的东西——如同水雾氤氲的天际青色中,笼着无边的清寒寂凉,还有浓稠得化不开的深沉情愫,仿佛是她隔过了寒冷冬夜的雨幕,望入那暗沉夜色将褪未褪的穹宇。 宋琅心底长长一叹,这么明显的情意,她以前竟从未注意到分毫。 她静静俯看着他,眼底是浅浅的愧疚与怜惜。半兽人的感情坚定难以转移,只能短暂停留在这个世界的她,注定是还不起了。 阿穹低着头,小心翼翼抬起她的右脚。 目光触及她脚腕处被冰冷枷锁磨出的伤口时,他紧闭起眼,握着她的手,吼间发出一阵痛苦压抑的气音。 他不敢抬眼看她,凑低了脸,冰凉的薄唇带着惊痛与悔意,微颤地,落在她脚腕的伤口上—— 他错了。他只是想见她一面,这两年里,每一个日夜的思念几近要将他逼疯,他想要再次看见她,听到她的声音,感受到她的气息,哪怕被她永远痛恨厌恶也无所谓。 但当他真的亲眼看见,她因为他陷入了如此不堪的境地,被困在这不见天日的暗屋,还因他而受伤时,他真是宁愿自己就此死去。 宋琅将脚腕一缩,解释说:“别管它。不关你的事,我留着这伤还有用处。” 阿穹不相信地抿了抿唇,若不是他躲着她,不敢出现在她面前,她又怎么会用这种方式逼他出来呢? 这一切都是他的错……阿穹痛苦地蹙起眉,右手紧握成拳头,一下锤落在连着她脚上枷锁的银色锁链上,带着想将它砸断般的狠劲。 “阿穹!”宋琅大惊地拦住他的手臂,卸去了部分力道,但绕是如此,他的手还是被细长坚硬的锁链割出了数道血口。 宋琅凝目一看,若不是她刚才拦了一拦,以他的力道下去,恐怕手骨都要碎裂了。 宋琅顿时怒极而笑了:“呵,你没胆子出来见我,倒是有胆子废了自己的手是吗?你煞费心思做了这一切,难道就是为了让我来这里看你怎么自残的?真是好兴致!” 宋琅气极地想抽回手,阿穹一慌,也不顾自己的右手还受着伤,两手紧握住她的手臂不让她抽出。 “放开!你弄脏我了。”宋琅冷冷一瞥他染血的右手。 听到她的话,阿穹像是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上猛地一白。 他的手微微一松,下一刻又以更大的力道紧紧握住,就像溺水的人想要握紧唯一的稻草一般。 不放!他不想放! 就算明知肮脏如自己,根本连靠近她身边都不配,他还是试图拼死抓紧她。哪怕这样卑劣可耻的他,连他自己都唾弃,但他不要放开她,不要! 他苍白的脸上露出一种固执的绝望,宋琅一哽,忍下了还待出口的讽刺,扭转了一下手腕说:“别闹了,你不痛我还痛呢。” 阿穹松了手劲,眼中的光芒渐渐黯下。然后,他如同捧着易碎的珍宝般,轻轻捧着她的手,将脸埋了进去—— 掌心的凉意一直传到心扉,沁透心脾。 宋琅低垂下眸光,定定看着他,眼神闪烁有复杂之色。 其实,莱珀说的没错,她一直以为自己对身边的人,愿意倾尽所有去珍之护之,这样即使哪天她转身离去,也不会亏欠了谁分毫,不会留下任何遗憾。但是,她从相遇之初,便笃定要放下的念头,对于他们全心付出的感情而言,是不公平的。 正如她从来没有试着去了解他的所思所想,他的爱,他的痛,她一概不知。 “对不起,如果有什么是我可以帮到你,或者能减轻你此刻心中的痛苦,我愿意去做……”宋琅注视着他,缓慢说道。 如果他不是忠贞不渝的半兽人族,她或许会试图劝消了他的旖旎之念,免去日后离别的无望痛苦。但经过狐九的事,还有听了兰维的过往之后,她知道,自己终究是亏欠他的一生了。 听到她的话,阿穹抬起头,眸中水光剧颤。他不断摇着头,红红的眼眶湿了一片。 明明一切都是他的错。是他忍不住卑劣的**,对她起了占有的念头;是他一厢情愿贪恋她的温暖,想不顾一切留她在身边;是他无法忍受日日夜夜被渴望她的**折磨,背叛她将她拉下了泥潭……还有此刻,明知道自己做下的一切罪孽深重不可救赎,但还是忍不住心底因为能再次看见她、触摸到她而产生的激动窃喜。 怒,莫大于有所求而求不得。哀,莫大于有所求而不得求。 明知无法企及,他依然如此罪恶地渴望她,渴望得身心都发痛…… 宋琅凝视了他片刻,在他盛满凄凉与绝望的眸光中,突然捧起了他的脸,她眼神坚定,轻红的唇微抿,低下头郑重地印上他的唇—— 青灰色的眼睛瞬间不可置信地瞪至最大。 她阖上了眼睑,只是静静将她的唇贴住他的,没有多余的动作,却将流逝的时间陷入了停滞。 唇齿相依间,他的冰凉而轻薄,她的温热而丰润,是一场截然不同的惊心动魄。 独属于她的、带着悲悯与抚慰的热度,仿佛一瞬间熨帖了他的身与心,又仿佛一连串激烈的电流从与她相贴的唇上蹿遍了全身。 时间缄默,天地岑寂。 仿佛过了无限那么久远,阿穹依旧一动不动。他僵硬着身体,脑中被她突如其来的吻轰炸得一片狼藉空白。 青黑色的尾巴无意识地攀上她的小腿,自底而上,谨慎地缠绕了一圈又一圈,贪婪吸附着她的体温。最后只露出尖尖的尾端,对着她柔软的膝盖窝,害羞般地一点触,又一点触…… 直到他的唇也完全染上了她的热度,宋琅才抬起了脸,注视着眼前依旧呆滞睁眼的人,她用力抿了一下唇,坚定道:“是我自以为是,没有了解过你真正想要什么。阿穹,我想给你自由与快乐的,没想到却给你带来了不安与痛苦,该自责的是我才对……” 她垂下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说:“如果你想要的是与我为伴,那么我答应你,我不会再随意丢下你不管了。等到此间事了,我们便一同去游航于各个星球间,或许,就像我们当初一起在星舰的透明尾舱上看太空一样?” “所以,你可不可以别再这么难过了?” 宋琅深深凝视着他,眼神悲悯而温暖。 她大概永远不会找到能陪伴她一生的人了,既然无法成全自己,那就成全了他。趁着她留驻于世的这些短暂时光,尽可能多地陪伴在他身边,如此,就算日后她不得已离开这个世界,留给他的也不至于是如今这般的痛彻心扉。 静谧的夜晚里,她说的一字一句,都像是在哼唱一首轻柔幽远的夜曲,仿佛拥有抚平一切心灵疮痍的力量。 阿穹怔怔看着她,脑中一片空白,只有剧烈跳动的心脏,震荡得他整个胸腔炙热酥麻到不成样子。 她说,她愿意让他余生陪伴左右。 仅仅是想象一下那样的未来,他就觉得全身都充斥着灭顶的幸福与狂喜。他不敢奢求她的爱欲,只要让他匍匐在她身旁,紧贴着她的温暖,而不是过去没有她存在的、无尽的空虚冷寂,那就是他的全世界了。 他的眼中燃起了星璀璨的光芒,整颗心仿佛都被泡在一汪暖洋洋的温泉中,跳得时而急时而缓的,全然乱了节奏。 他不知道该如何向她传达自己此刻心中的震荡,于是执起她的手,紧紧抵在他赤·裸的胸膛之上,让她去感受那因为她而无法自控的疯狂搏动—— 正温馨间,窗外有白色的身影蓦地蹿出,随之而来的是一个即惊且怒的声音: “你居然亲他?你居然真的亲他?!凭什么?那我也要!” “狐九?你怎么来了?” 然后,只见前一刻眸中还水雾氤氲的阿穹顿时瞳孔紧缩,立即恢复成了阴冷的薄冰蛇瞳—— 狐九,你休想! 阿穹“唰”一声将尾巴从她小腿上抽回,一收一展,灵活地弹跃而出,撞开了即将扑过来的狐九,五指一扣紧他的肩膀,便满身杀气地将他往窗外拉去…… 113.星际半兽人(完) 那一晚过后,总算是解了阿穹的心结,宋琅也开始筹划金蝉脱壳的事了。 “笃笃。”敲门声响起,兰维提着医疗箱快步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道,“宋琅,没有时间了,你今晚就得离开。” “这么突然?出什么事了吗?”宋琅讶异道。 兰维纠起眉,说:“是的,图斐尔昨晚离开了这里,去处理一桩小规模的军事叛乱。他才离开不久,星盟的副主席雷格尔,也就是之前提出要为你植入控制细胞的人,他决定先斩后奏的趁着图斐尔不在对你下手。” 他一边将检测器仪套上她手臂,一边快声说:“雷格尔让我现在过来先替你检查身体情况,打算明早就派人为你植入控制细胞。那种玩意一旦植入大脑,想要取出来就很困难了,所以今晚你必须要离开。” 宋琅垂下眸光,指尖冷静地敲击了几下,说:“虽然说是仓促了一点,但也并非不可。兰维,你将这处的地形图带来了吗?计划有变,我要稍作调整。” “嗯,带来了。”兰维将地图铺开在她面前,说,“协会派来的人也已经就绪待命,到时我会让他们在外围制造混乱,暂时引开注意为你夺得时间。” “不过,宋琅,你确定自己可以解决这玩意?”他指了指她脚上的枷锁,“我们不被允许携带任何武器进入这里,你的力量又用不了,你真有办法破坏它?” 宋琅摇头,说:“没问题,我自有办法,一切按照计划进行就是,只是要麻烦你再将狐九和阿穹送走了。” 兰维不满地啧了一下嘴,但也没反驳。 宋琅朝他一招手,示意他凑近,然后一边用手指在地图上滑动,一边说出自己的部署…… “等等,你说逃到了这里后,我们就乘坐飞艇离开?”兰维打断道,“我们哪来的飞艇?就算有也根本开不进来呀。” “会有的。”宋琅扬唇一笑,手指在地图的军备地上圈了圈,“这不是有很多吗?” “……那又不是我们的。”兰维顿时嗤笑道。 宋琅摸着下巴道:“所以我打算找副主席借来一用嘛。” 兰维摸了摸她额头:“没发烧呀,怎么敢想得那么美?” “不试试谁知道呢?不然我们就算逃离了这里,也没把握不被他们追上。”宋琅向后一退让开他的手。 兰维双手懒洋洋插入宽大的口袋中,说:“啧,随你,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胡来了,到时候出了事,别连累到我就是。” “当然,我可舍不得你这么好的间谍。”宋琅笑回道。 …… 夜色深沉。 宋琅平举起手,凉如水的风穿梭过指间,仿佛蛰伏着蠢蠢欲动的不安气息。 在听到远处隐约的嘈杂声后,她握起五指,在床前站了起来,金属相碰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哐!”门被人推开,兰维快声说,“就是现在了,趁守卫的军人被前面制造的混乱吸引了注意,我们抓紧时间,让阿穹带你离开。” 宋琅转过脸,一蹙眉:“阿穹?你怎么也来了?”她抬眼望向兰维,“我不是让你先将他送走吗?” 兰维一摊手:“他非要跟来,我也没办法。不过蛇族的速度极快,有他在你逃脱的几率会更大。而且,看在他和狐九合力将你的驯兽手镯偷回来的份上,我就答应他的请求了。” 阿穹抿唇望了宋琅一眼,然后摆动着长长的蛇尾来到她面前,低头将手镯递了过去。 若不是不得已,他当初怎么也不会将这唯一属于他与她的东西交出去的,现在能亲手归还给她,他已经很满足了。 宋琅微讶地张了张嘴,看着他蹙眉说:“真是胡来,这么危险的事情,你和狐九怎么敢……等等,狐九呢?他有没有事?” 阿穹都来了,依狐九的性子怎么会不跟着过来? “你放心,狐九没有大碍。”兰维立刻接话道,“没想到他是九尾狐族中罕见的天魅之体,为了用魅惑术迷惑住看守者让阿穹解决,他耗费了太多的精力,导致现在有点虚脱,我已经将他提前送走了。” 明白现在当务之急是逃离此地,宋琅只好压下心底的担忧,朝他们点了点头,右手摸过左手无名指上佩戴的银色凤纹戒,下一刻,一把小巧的激光枪凭空出现在她手中。 她将枪口小心对准脚踝处枷锁上的小眼,扣下扳机,一道红色激光瞬间洞穿,金属的枷锁应声而落。 “吁~”兰维吹了一记嘹亮口哨,“黑科技呐!怪不得你一直想方设法想拿回你的东西,宋琅,你真的是从古地球来的,而不是外星系入侵者吗?” 宋琅收回枪瞥他一眼:“你知道得太多了。还不快走?” 兰维一哂,他现在还不能暴露身份,于是将一个微型通信仪抛给她:“那么,保持联系,有异况马上告诉我。” 见到兰维从另一个方向离开后,阿穹转过身,背对着她蹲下,示意她上来。 看到他坚定的身影,宋琅顿了顿,随即微叹一口气,放弃了劝说他不要为她涉险的多余之话了。 “谢谢你,阿穹。”她伏上他的后背,拍了拍他稍显僵硬的肌肉说道,“这一次,我们一起离开。” 阿穹微放松身体,低下头轻轻抿了一下唇,压下嘴角的翘起。 …… 弯曲回转的走廊道上,半蛇男子行走得迅疾如风,又悄无半点声响。 “阿穹,右边。”宋琅依照记忆里的巡守路线,不时压低声音,提醒他方向。 阿穹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走出拐角。他微仰起头,伸出了细长的、分叉的舌头,在空气中发出一阵细微的抖索声以捕捉信息,确定没有人后,他才缩回舌头,背着她悄声滑行在走廊上。 避过好几次巡守的军人后,宋琅惊奇地眨了眨眼,称赞道:“阿穹,你的舌头可真好用。” 阿穹长睫一颤,脸色微红。 见状,宋琅也觉得说出的话貌似有点奇怪,于是连忙补上:“啊,我这句话没有歧义的,只是单纯夸你而已。” 阿穹抿了抿唇,脸上的绯色更深了几分。 对于自己身上迥异于人类的身体部位,他一向是自卑又羞于言表的。但此刻听得她的真心称赞,他却破天荒地庆幸自己的不同,连同心尖与舌尖都似乎含了甜甜的蜜意…… 走了很长的一段路后,两人终于看见了出口,不由精神一醒。 “走,离开这里我应该就能使用内力和阴阳术了。”宋琅说。 阿穹点头,正要走出,突然面前的门被人推开,一个身影挡在了两人的面前——正是莱珀。 他穿着一身蓝沽星的军装,站在门口处,望向两人的眼光复杂而纠结:“琅姐姐,外头的混乱果然是为了掩护你逃离……” 宋琅将握紧的枪放下,安抚地拍了拍身下紧绷的身体,抬起眼,冷静地望向他说:“没错。莱珀,你打算怎么做呢?” 莱珀摇了摇头,说:“对不起,琅姐姐。我是罗伯家族的人,也是一名军人,我不能让你逃走……”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手放上腰间的警报器。 宋琅无奈一笑,说:“可是副主席格雷尔打算趁图斐尔不在,强行为我植入脑控制细胞。格雷尔可是你哥的死对头,你要替他一起对付我吗?” “……” 莱珀动作一顿,沉默中,他伸手按下了通讯键——“莱珀少将,出什么异况了吗?” 阿穹眸光一紧,立即摆出攻击的姿态,要去阻止莱珀。 宋琅握住阿穹肩膀的手一紧,示意他停下。 “外头引起混乱的不明人群比想象中难缠,拨出一部分内围的守卫,前去增援。”莱珀吩咐道。 话音落下后他转身就离开,像是完全无视了眼前的两人一般。 看着莱珀的背影,宋琅弯了弯唇,用口型无声道:“谢了,莱珀。” 低头看到阿穹不解的面容,宋琅解释说:“他只是在等我给出理由,一个能让他放我离开的理由,不管这理由多么荒诞幼稚。否则,他就不会磨磨蹭蹭地半天不按下警报器了。”她摇头低笑道,“果然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傲娇小屁孩嘛……走,阿穹。” ------ 宋琅逃离的消息并不可能瞒多久,虽然莱珀为她拖延了一些时间,但两人还未走出内围,就已经有一大批军人闻讯追捕而来。 阿穹面色凝谨,用蛇信子探测附近的人群后,背着宋琅便要往一个安全的方向走去。 “等等,阿穹。”宋琅却是面色轻松,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放我下来,阿穹,你先自己一个人躲藏好,晚点我会用驯兽手镯联系你。” 什么?!阿穹目光一紧,不同意地转头看她。 “不用担心,这只是我计划中的一环。能逃走到内围边缘,已经超过了我的预期,我的目的也达到了。”宋琅扬唇郎然一笑,“接下来,我就要去空手套白狼了……” 阿穹离开后,宋琅弯了弯唇,远处的脚步声依稀传至耳畔,她取出一纸符咒,双手结印,开始念起冗长的咒语—— 要套到白狼,首先就得虚张声势。 远处,搜捕的人群忽然听得一阵嘹亮的鸟鸣声,众人愕然抬头,见到远方的高塔上,隐约有诡异炫目的红色火焰。 正指挥着军人的副主席格雷尔也眯起眼,极目远眺,他拧紧了眉,沉脸挥手道:“我们过去。” 等到一众人来到高塔下时,抬头看见的就是一个黑发的女子站立在一头火鸟的身旁,她脸上没有半点慌乱,唇角噙着似笑非笑的弧度,正偏过头,伸手一下一下地抚落在身旁暴躁的火鸟头顶上…… “那、那个是……古地球传说里的朱雀神鸟?”有人惊乍呼出。 “天啊,怪不得她在强者大赛上能展示出那样神奇的力量,原来她果然不是常人。” “她本来就不是常人,不但来自于数千年前的地球,现在居然还拥有传说里的朱雀,真是太玄幻了……” 宋琅耳尖一竖,听到底下众人的窃窃私语时,嘴角弯出得逞的笑意。 他们知道朱雀的身份,这下倒省了她不少口舌功夫,也在无形中提升了她的逼格。天知道她要一边压制十二式神之一的朱雀,一边还要选角度卖脸,摆出一副世外高人的架势,她身心俱累得都快腿软了。 见到震慑目的已经达到,若是再装下去,恐怕他们反应过来后就要端起枪对她一通乱射了,宋琅这才故作淡定地转过身,低下头朗声道:“诸位……” 她一出声,底下的哄声顿时凝滞住,众人屏起息盯着她。 “我宋琅不想与你们敌对,也无意仓促逃离。”她的目光幽幽投落远方,神色端庄肃穆恍若神人,“如你们所见,我大可以直接乘骑身旁的朱雀离开此地,但我却选择了中途回转,因为我并无意在将来与你们为敌,我回来,是为了寻求与星盟的互利合作。” 她这番说辞当然是一派胡言。以她如今的阴阳术修为,能召唤来十二式神之一的朱雀就已经是顶天了,要是真敢骑着它跑路,保管没几步就空难降临。 如果她真有自己说的那么厉害,早就直接上天了,哪可能留下来陪他们在这儿叽叽歪歪的装逼,呸! 虽然这么想着,但宋琅脸上不露丝毫心虚,依然作高人状慢悠悠道:“时隔数千年,我的身体苏醒在蓝沽星,对于我来说,这里就相当于我的第二个故乡。所以,我也愿意将家乡的力量修炼之法悉数相告,尽我绵薄之力回馈于你们……” 闻言,底下的格雷尔果然目光乍亮,她身上的神奇力量,正是他们希望得到的。 宋琅似笑非笑地迎上他火热的目光,说:“既然我展示了我的诚意,那么我希望,贵方也能给予我应有的尊重与信任。你说呢,副主席格雷尔先生?” 格雷尔眸中精光一闪,他挥手命令众人放下武器,然后抬头对她提声道:“那是自然,还请宋琅小姐下来,与我详细一叙。” 宋琅矜持颔首,她侧身坐到了朱雀的身上,燃烧着红色火焰的双翅一展,便将她稳稳送落到地面。 一阵咋舌抽气音又连连响起。所有人脸色一凛,对她的说辞更是深信不疑。 众人震惊间,也没有注意到宋琅微僵的脸色,她诡异地迟迟不从朱雀的身上下来—— 果然强行骑鸟装逼是有代价的,她灵力耗尽腿软了啊!! “宋琅小姐?”格雷尔疑惑道。 宋琅轻轻点头,落地后站定,一捏印,朱雀便凭空消失了。 一路跟随格雷尔来到密谈室,看着周围没有卸下武器的军人,宋琅眸光洞彻。 格雷尔恐怕并不完全相信她的说法,此时带她来,说是谈条件,可但凡他有一丝不满,恐怕都会让众人制服她。对他来说,为她植入脑控制细胞的代价显然更低,也更可靠。 除非她有更好的回报。 果然,格雷尔首先发问道:“宋琅小姐,你说愿意与我们合作,不知道你的条件是什么?据我所知,你一直拥护半兽人种族,若你开出的条件是与赤琏星球一样,让蓝沽星的半兽人与人类平起平坐,那恐怕……”他拖长了尾音探究地看着她。 “格雷尔先生,请不要再提起那个卑劣可恶的种族。”宋琅露出一副不堪忍受又痛心疾首的表情,“你知道的,格雷尔先生,这次我被图斐尔抓回蓝沽星,正是因为一个半兽人的背叛。我为了他们殚精竭虑,却换来这样的回报,实在是让我痛心之极,也失望之极。” “经此一事,我对半兽人算是冷了心。况且我最初愿意扶持半兽人种族,也是想得到他们的拥戴,让我拥有无上的荣誉与地位,非我族类,我又怎么可能会真的付出真心?” 闻言,格雷尔眼中果然露出赞同之色。 “你说会将你的力量修炼之法尽数告诉我们,那么作为交换,你的条件是什么呢?”格雷尔问。 “我要图斐尔身败名裂,滚下星盟主席的位置。”宋琅咬牙切齿道。 “什么?”格雷尔果然一楞。 宋琅一抿唇,将裙子提高了一些,露出伤痕斑斑的脚腕:“你看,这都是拜图斐尔所赐的。” 她眼中含着愤怒羞辱的泪光,说:“格雷尔先生,你们不知道图斐尔是怎样的一个衣冠禽兽。以前他就为了得到拥有强大基因的后代,试图强迫于我,若非如此,我怎么会不堪受辱倒戈于半兽人种族,只为了逃离星盟的控制。” 看着悲愤欲绝的宋琅,格雷尔想起以前图斐尔确实追求过她,狐疑的脸上多了几分相信。 “如今,我再落入图斐尔的魔手,他为了一雪强者大赛上被我打败的耻辱,更是记恨于我曾经拒绝他的爱意,居然,居然……” 她低垂头看着自己红肿受伤的脚腕,梨花带雨,咬唇无语凝噎,顿时就让格雷尔脑补出一堆黑暗的场景。 “所以我要图斐尔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他根本就不配当星盟主席,只有像格雷尔先生这般大度绅士的男人,才配坐上那个位置。”宋琅掷地有声,“我希望,格雷尔先生能帮助我,将图斐尔的恶行公诸于世,我以后一定为星盟和格雷尔先生效力。” 格雷尔脸上果然露出了意动,这么多年他都抓不到图斐尔的把柄,取而代之,现在简直是肥肉送到了嘴边。 他压下心底的激动,佯怒道:“信口胡言,主席怎么可能是那样的人?无凭无据的,你胆敢诬蔑星盟主席?” “我当然有证据。”宋琅立刻反驳道,“为了有朝一日揭穿图斐尔的真面目,我将所有证据、连同我这两年来搜集到的他的所有把柄,都保存在了协会中。所以请格雷尔先生借我一艘飞艇,两日之内,我一定取回能让他身败名裂的证据,而且,我的修炼之法也寄存在协会里头,届时一定一起双手奉上。” 格雷尔沉吟了片刻,说:“好,我答应你的条件。” …… 一场宾主俱欢的和谈后,宋琅拿到飞艇的起动口令,热情地告别了格雷尔。 宋琅正走在路上,兰维给她的微型通信仪突然闪烁了起来,她接通说:“兰维,格雷尔已经将飞艇的起动口令告知于我了,我……” “宋琅。”兰维立刻打断道,“图斐尔已经得知你的逃离,还有你要与格雷尔谈判,他现在正在联系格雷尔询问你的事。” “什么?他怎么会这么快就收到消息?”宋琅大惊道。 糟糕,要露馅了! 这个念头刚起,远处就响起雷格尔的愤怒咆哮:“拦下她,都去拦下她。” 显然他已经知道自己上当受骗了。 宋琅心一落,一边快速跑远一边对兰维说:“我告诉你口令,你去将飞艇开来。”她苦笑一声,说,“你可得快点,不然就是过来给我收尸了。” 忽然感应到了背后的危险,宋琅立刻往右边一滚,枪声已经响起。 完蛋,雷格尔恼羞成怒要对她下杀手了。 另一边,雷格尔面色铁青,狠色吩咐道:“不用对她留情。她的力量太过诡异,不一定受我们的控制,放她走只会贻害无穷。杀了她,我们还能提取她的脑细胞,说不定会得到有用的信息片段。” 看到有几个人追了上来,宋琅从储物戒中取出了激光枪,射击他们的膝盖,令他们失去了行动力,然后运起轻功继续逃跑。 刚落下在一处障碍物后,忽然有人拦腰抱过她。 “阿穹?”宋琅放下枪。 阿穹一点头,知道此时境况危险,抱起她快速往外滑行,蛇族的天赋比起她用轻功的速度还要快一些。 “……我可以劝你离开吗?”宋琅无奈地抱紧他脖子。 阿穹坚定摇头,灵活地左窜右躲避过身后的枪击。 “那么别抱我,背着我。”宋琅又说。 阿穹垂下头,青灰色的眼眸幽幽看进她的眼里。他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将她牢牢护在自己怀里,姿态强硬。 宋琅认命叹气,在他怀中一撑身,枪口对着他身后的人就是一顿扫射…… 追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阿穹躲避的身形显出了一丝狼狈。 宋琅看了他一眼。紧蹙起眉,对后面的追击者不再手下留情只射击膝盖了。 情况越来越危急,宋琅的额头都渗出了密麻的细汗。她将双手环抱过阿穹的身体,护在他的后脑和心脏处,却被他强硬扯下,重新塞进自己的怀里。 宋琅急得瞪他:“阿穹,我受一点伤又没关系。” 阿穹依然坚定朝她摇头。 他宁愿死亡,也不会让她在他怀里受到半点伤害。 宋琅眼眶一红,咬了咬下唇忍下,继续举枪射击后面追来的军人。 正在这时,上空远远飞来了一艘飞艇,兰维半探出身体,朝她遥遥招手。 宋琅顿时心头一松,面露喜色抬头对阿穹说:“兰维来接应我们了,我们快过……”她的话音忽然一滞。 阿穹的脸色此时苍白如纸,额头上低落的冷汗,正落在她扬起的脸上,从她的面颊滑下。 宋琅愣愣向后一看,才发现地上已经淌了一路的血。 怎么……可能? “阿穹。”她颤颤伸出手,摸上他赤·裸的后背,一片温凉湿腻。 他抱着她的双臂依旧无比稳健,这也是她一直毫无所觉的原因。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呢? 宋琅猛地圈紧他的身体,声音是前所未有的颤抖:“阿穹,阿穹……” 蛇尾摆动的速度越来越慢,因为她带着哭声的嘶喊,他涣散的目光稍稍凝起了一些。 他低下头,望着怀里的人,青灰色的眼眸里流露出一丝慌乱,像是自己把她弄哭了一般,他艰难地挪出右手,笨拙又无措地揩去她面颊上的泪: 别哭,你别哭…… 宋琅的泪却越流越多,她哑声嘶吼着:“兰维,你快来啊,你快一点来啊……” 模糊的视线里,远处飞艇的身形依然小得几乎看不见。 抱着她的人终于支撑不住地身体一矮,往地上倒落,但落地之时,她的身体依然被牢牢护住,没有磕碰到半分。 “阿穹……”宋琅以为自己会竭嘶底里,但出口的却是一声比羽毛还要轻的呼唤。 像是抗拒,又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即将离开的东西。 密集的脚步声由远至近,她却仿佛丧失了所有反抗的力量,只是愣愣地望着眼前那一双青灰色的眼眸—— 明明之前的那一晚,它们还还闪烁有无比明亮的光彩,因为畅想到两人相依相伴的未来,青幽得像是遥远时空中的璀璨星云,烂漫而喜悦。 这一刻,却骤然失去了所有的光芒,恍若无边的长夜,沉寂而无声。 她走过了太多太多的世界,遇见过太多太多的人,她知道每一次离开后,那些她曾在无尽时空中遇见的人,都会在她不知道的地方,悄然走向死亡。 但还是第一次,她面对了她以为永远不需要面对的东西。这一次,不是她先离开,而是她亲眼看着他,在她的怀里永远失去气息…… 冰冷的枪口指向了她,训练有素的带茧的手指放上了扳机…… 宋琅依然不动,只是伸出手覆上那一双再无光彩的眼睛——那就,一同走向死亡。 她的心头无比宁静,等待那终结的一刻到来。 扳机被扣下,无数的空气弹破膛而出,却在飞到她身前时,突然逸散在空中,无影无踪。 宋琅愣愣抬头,眼前是一个黑色的背影。 宽大严实的黑色长袍在风中扬起,他一扬手,一个透明的结界顿时将她罩在其中。 他背对着她,说出的声音哑沉压抑,带着幽冷的气息:“你待在里面,别出来。” “你是谁?”宋琅心头浮出几分熟悉,但又确定自己不知道这个人。 身前的人没有答话,他踱步走出,手中的黑色镰刀不断挥落,明明隔着距离,围在前面的人却一个个倒下,像是被死神收割了灵魂一般。 威力极强的空气弹没有一个能落在他身上,还未接近,就已经被他身周的空气绞碎。 “宋琅,快上来。”兰维的声音忽地传来。 不知何时飞艇已经落在她身旁,兰维探出手:“趁现在,赶紧离开。” 宋琅终于迟缓地反应了过来,她一咬唇,强逼自己清醒过来。那些半兽人,还有兰维,她不能辜负他们的付出。 她扬声对前方的黑色身影说:“那个……我们一起离开。” 黑色的身影停下,背对她摇了摇头,说:“你先走,我没事。”他来晚了,现在要处理完所有试图伤害她的人。 兰维催促道:“宋琅,快点。那人如此强大,留下自然有他的打算。” 宋琅闭起眼,复又睁开,抱着阿穹的身体转身上了飞艇。 ------ 多年之后。 宋琅盘腿坐在阳台上,将手中的花结成一个蛇的形状,她细细打量了几遍:这应该是她最后一次为他送上礼物了。 觉得满意之后,她才翻下身,打算将这一串由不同星球的花朵结成的小蛇带到那人的坟前。 但是脚才刚刚落地,一股熟悉的晕眩感和痛感就从心脏处袭来。 她苦笑一声,无奈攥紧了手中的花串。 “我会帮你送去的。”一个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你到底是谁?”宋琅努力睁开眼,想看见这个暗地里跟了她四年,却从来没有出现在她眼前的人。 那人不作声,却犹豫地走到她身后,小心翼翼伸出手,抚上她的发顶,像是想减轻她的痛苦。 宋琅忍住痛楚,一把抓紧头顶上的手:这次逮到你了。 但随即她就身体一僵,她手中握着的,分明不是人类的手,赫然是白骨的森然坚硬。 那人一楞,迅速从她手中抽回手。 “你……”宋琅想说些什么,但被剥离这个世界的感觉已经席卷全身,她只能拼尽力气,最后挤出一句,“谢谢你,神秘人……” 114.狐九·番外 她走了。 没有任何征兆,也没有留下一丝可寻踪迹,仿佛她从不曾来到这世上。 雪白的纸张上,只有一行笔锋清隽的字,简短到近乎无情:狐九,我大概要离开了,即将去往什么地方,连我自己也不清楚。珍重,勿念。 “勿念……”他轻声念着,冷冷勾了勾唇角。 他想找回她。 他尝试去了所有她可能会在的地方:屋内的每一个角落,她最喜欢的那片花田和小溪,她每日途经停驻的地方,那人的坟墓前…… 可是,哪里都找不到她了。 后来,他辗转走过许多地方,甚至回到了蓝沽星,但除了招来同样失魂落魄的图斐尔之外,毫无半点收获。 最后,他回到她的房屋,里面已经染了灰尘,却依旧维持她还在时的样子。 看了一会儿,他捋起袖子,用抹布浸湿了水,拧干,一个人清扫起尘埃满布的房间。 她的衣物还晾晒在阳台外,被子还没来得及叠起放在床尾,简洁的居家鞋搁在床下,她最后看的那本书,也夹着书签,摊开摆放在床头柜上…… 他凑过去仔细瞧了瞧。果然还是那一页,主人公阿珂终于发现机器人反叛秘密的剧情。 他笑了起来:“真可惜,若不是我捣乱,你也许就能看到结局了。” 他伸手取过书,坐在阳光明媚的床头,替她看下去…… 纸质的书页被修长的手指一页页翻捻,他一边看着接下来的剧情,一边回忆起两人的最后一次见面。 那是她消失的前一个夜晚。 她背垫着枕头在看书,暖黄的灯光安静照在她的面容上,显得朦胧又美好。 书被搁在屈起的腿上,她一手拿着吹风机,一手捞起他湿成一团的尾巴,用热风为他来回吹干,心不在焉。 他用软绒的尖耳不断拱她腿上的书:“主人看它做什么,看看我啊。” 她不胜其扰,敷衍抬起眼,瞥来一个目光,又专注落回书上。 他顿时气笑了,将一根吹干的蓬松尾巴一甩,盖在她的书上:“想想今早临走时你对我说过的话!” “什么?”她拨开他毛茸茸的尾巴,漫不经心地问。 “你……你说过只要我今天好好处理半兽人国度立法的事,你就努力犒劳我,今晚替我吹干打理所有尾巴的。结果我好不容易从一堆破事里出来,头昏脑胀的,你就这么对我?”他诘问道。 “这不是在替你吹吗?”她手下动作不停,又换了一根尾巴用吹风机吹着。 “你摆明是在一心两用敷衍我!”他一把抽过她腿上的书,瞅了几眼,不屑道,“啧,机器人反叛被镇压,这都好几百年前的野史了,有什么好看的,有我好看?” 他将书随手丢上床头柜。 她微眯起眼睨他,小眼神有点危险。 他下巴一扬,有恃无恐地睨回去。 虽然摸不清为什么,但最近两个月来,她对他似乎多了一种不同平常的纵容。 就好像两个月前的一天,他照常埋怨她总是事务缠身,每天都难得见到她的影儿。 若是放在以前,她会揉一揉他的耳朵,或是亲手做一顿好吃的给他顺毛。但那日她却异常地沉默了,过了好一阵,她才笑着说,那她就不再操心那么多事了,都交给他。 当时的他闻言皱起眉,又松开,说:我来就我来,以后我操心你留下的事,你只要操心我就够了。 之后,他接受了高强度的政治训练,逐渐接替她的所有职权,一步步建立起属于半兽人的国度。 她啧啧称奇,惊叹于他的天赋,说他果然是天生的狐狸…… 回忆至此,捧着书的他不由苦笑,明明是她狡猾得多了。 那个时候,她大概就知道自己即将离开了,所以一开始便将权利移交给他,只为缠着他缚着他,不再让她成为他生活的重心。这样一来,即使她骤然离去,也不会留他无所适从,失去活着的目标。 她对他,真是算计得用心良苦啊。 他攥紧了手中的书,又想起那时他有恃无恐地睨着她,她果然叹了一口气,捞起他半湿不干的尾巴说:“好,没你好看,美人儿,你是世界上最好看的东西,行不?” 他高高翘起唇,却故作不满说:“东西?” 她好笑地瞧着他:“嗤,瞧你这幅小人得志的模样……” 他一愣,终于察觉到她那危险意味的小眼神。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逃跑,她两手穿梭得飞快,眨眼间就把他的九条尾巴绑成了一个硕大复杂的结—— “主人你……” 他乍然跳起,但刚一迈步,就因为失去平衡而倒在床上,他再次站起,又笨拙地跌倒。 无奈之下,他只好憋屈地撅起屁股,用手努力解开打结的尾巴。 她在一旁直笑得喘不过气。 他转头悄然望她。那一对笑出了泪花的乌黑眸子,终于褪去了这些日子以来时常浮现的、不明的怊怅与寥落…… 书中的故事已经到了尾声。 他微歪过头,说:“呐,结局是阿珂毁了自己的一切,与她视逾生命的机器人初一同归于尽,你没有想到?” 但他紧接着又摇头:“不,你该想到了结局才是,你比她更无情。”说着他笑了起来,“早知如此,我也该学一学机器人初一,假装去毁灭世界什么的,让你不管去哪里,都不能放心我,时时刻刻牵挂我操心我,是生是死,都不敢落下我一个人……” 他意兴阑珊地合起书。霎时间,他似乎瞥见了什么,忽而眸光一凝,连忙将已经合起的书再次翻开—— 书本最后的数页留白里,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字,随意又凌乱。 他才看了一个开头,眼眶就忍不住微红了。 这是……她原打算写给他的临别词。 他只以为她留下那简短的一句,走得无所牵念,淡然一如过往。现在才知道,原来她满腹的难言,都被隐藏在这秘而不宣的书页角落处: 一段段深沉殷切的道别,被它的主人一笔划去;一段段事无巨细的叮嘱,又被它的主人提笔删掉;一段段绵稠不舍、无甚意义的碎语,更是在被无情打叉否决后,又在旁边添画了一个以头抢地的活灵小人…… 他眼中有充盈的泪光,看得时而泫然,时而失笑的,仿佛透过这一页页的凌乱笔迹,看见了当时下笔之人的纠结与自我嫌弃。 所以她删删改改的,最后居然只憋出了那么一句正经又淡定的留言? 这个女人啊…… 他忍不住笑出了声,如果被她知晓自己翻出了她的废稿,她一定会像上面画着的小人一般欲哭无泪? 他笑着将溢出的泪花拭去,又从头至尾细读了无数遍,直到天色暗下,他才怀着无比珍惜的心情,将这本书小心地珍藏起来…… 时光无言,许多年过去了。 当他成为崭新的半兽人国度的王,站在拉曼拉星系所有星民的面前时,岁月已为他拭去了眼角的泪痕,留下深沉又优雅的鱼尾纹。 “我以半兽人国度的名义,赋予拉曼拉星系所有的半兽人,从这一刻起,都拥有自愿加入半兽人国度、成为合法公民的权利。” “我以半兽人国度之王的名义,诚恳警诫人类一族,从这一刻起,半兽人已经拥有自主权,不再为奴为宠,一切擅自虐待、杀害半兽人的罪者,都会受到来自半兽人国度的制裁。” 时隔多年,在她亲手奠下的地基上,终于建成了攀及穹顶的高塔,在星辰之上镌刻下永恒的碑印。 长达千年的半兽人奴役时代已然崩塌,拉曼拉星系进入了一个新的纪元…… …… 这一晚,当全星系的半兽人都在高歌狂欢,欢庆终于挣脱了束缚枷锁、不再为奴的时候,没有人知道,他们的王正安静坐在一处灯火通明的房屋内,于明暖灯光下,将一本破旧的书一页页翻捻—— “真好,现在你是唯一一位拥有半兽人宠物的人类了,我的主人。” 灯火下,他眼角的鱼尾纹若隐若现。 “你说,我成为了你希望我成为的人,做了你希望我做到的事,这一回,你该给我怎样的奖励呢?” 115.异界之神官(一) “呖呖——”芦苇丛中的一只黄莺突然受惊飞起。 意识在半清醒半迷糊间,宋琅似乎嗅到了身下的泥土草木香,隐隐约约的,掺杂有些许微弱的血腥味。 传入耳中的声音逐渐变得清晰:嘈杂的马嘶声,混乱不一的惊慌脚步声,还有不时响起的哀嚎…… 宋琅勉强爬起身抬头,忽地,她双眼一睁,一把反射着濯濯日光的剑正朝她迎面挥来—— 咦?情况不对?! 来不及多想,宋琅狼狈往旁边一滚,躲开冰冷的剑刃。 穿越后的她重新变回了弱鸡状态,本来是不能完全躲过这沉重一剑的,但那持剑的人显然也有些迟疑不定,才让她躲了过去。 宋琅喘着气稳住身形后,立刻抬眼望去。 高大的马背上,坐着一个身穿银色盔甲的青年男子,正是刚才对她挥剑的人。 唯恐他再次下手,宋琅赶紧提声说:“有话好好说,我只是一个过路人……” 话未说完,不远处另外一位骑着马的人立刻大声打断道:“那个女人在念魔咒,她也是和这群流浪魔法师一伙的,格莱纳骑士,快点阻止她!” 宋琅一愣,他们说的是一种类似古英语的语言,看来她刚才噼里啪啦说的话,被他们当成魔法师念咒了? 果然,眼前原来脸上还有犹豫之色的男子,此刻变得坚定肃杀起来了。 艾玛,这误会大发了! 宋琅脸色一黑,连忙换成古英语补救说:“我不是什么魔法师,我……我靠!” 面前的男子已经低喝一声,提起剑毫不留情地挥了过来。 宋琅惊得骂了一句,立即抽出腰间的软剑去格挡,虎口被震得一麻,手中的剑险些脱手。她一咬牙,闪身跳到后方,反手将剑刺入马臀。 马哀鸣扬蹄,飞快带着那名骑士跑远。 这边产生的混乱引起了远处另一边人马的注意。 “怎么回事?” 为首的白袍男子在马背上侧过头,日光下,质地极好的绸缎呈现出特有的冰冷柔和,上面印有层层云纹,正是神职人员的身份象征。 他的面容上有一种庄重的威严,深陷的冷褐色眼睛沉沉看来,严峻而渊深,透着一股令人喘不过气来的压抑。 骑士队队长握紧马绳上前说:“神官大人,那边好像还藏着一个女巫,我这就加派人手过去捉拿她。” 被称为神官的男人点了点头,他抬眸望向远处隐约的人影,冷淡说:“嗯,不要有漏网之鱼,国王不会允许在艾洛克城里,再出现任何魔法的痕迹。” “是,神官大人。”骑士队长领命离去。 那边,宋琅好不容易解决完一个骑士后,回头一望,发现已经有一队人注意到她了,正骑着马朝她的方向赶过来。 而之前出声提醒的那名骑士,见到同伙被惊马带走,便立即夹着马腹,抡着重剑冲她奔来。 宋琅倒吸了一口气。先前是因为那骑士轻敌没有用全力,她才侥幸逃过一劫,饶是如此,她的右手也已经麻痛到像不是自己的了,再来一个她可吃不消,更不用说后面还跟来了浩浩荡荡的一队人。 她毫不犹豫从储物戒中摸出了激光枪,举起左手说:“呔!看我惊天动地无cd不耗蓝魔法大招!” 骑士抡剑的动作一滞,这哪来的不伦不类的魔法师? 然而下一瞬,他就感觉到一阵灼痛从肩部传来,吃痛之下他不由从马背上滑落。 “谢谢你的马,愿神的光辉永远照耀你!”宋琅嘿嘿笑道,不客气地跑着扯过马绳,一踩马鞍翻身就坐了上去。 她原本只想明哲保身,远离这处不明状况的战场,但余光一瞥,就看见一个穿着亚麻色短外衣的小女孩。 女孩正在芦苇丛中慌乱奔跑,忽然脚一崴,就被绊倒了在地上。 她惊然回过头,看着身后的骑士快速逼近…… 宋琅蹙起眉,一个□□岁的小女孩,怎么也不至于罪大恶极,值得这群人这样去猎杀? 她调转马头,夹紧马腹疾奔,一面举起手中的枪,将女孩身后的骑士击落马背。 “上来。”宋琅提绳勒马,探出手对地上的女孩简促道。 女孩闻声抬起头,显得有点怔忪,但随后马上反应过来,握紧她的手掌,被拉到她身前的马背上。 “小心那边!”女孩突然抓紧她的衣襟。 宋琅被拉得身子一倾,下一瞬,一支箭矢紧擦着她的手臂飞过,划开了一道不深不浅的血口。 冷汗顿时后怕地冒出,她转头望去,原来有人掩身在大树后,正举着□□,瞄准两人。 见那人还要装箭,宋琅眸光冷下,扬手连开了数枪。 远处树后,手持□□的卫兵目光发直,看着头上被洞穿的树身,又望向已经扬尘远去的身影,为刚才的生死一线出了一身冷汗。 …… “神官大人,属下无能,让那位女巫带着一个女孩逃跑了。可那女巫的魔法实在是诡异,居然不用吟诵魔咒,就可以施放。” 神官抬起手,缓缓摸过树身上,几个被激光完全击穿的孔。 “看清她的样貌了吗?” 最初见到宋琅的格莱纳骑士上前,说:“我看清了,那是一个奇异装扮、黑发黑眼的女人,应该不是艾洛克城人,而是来自异乡。”骑士认真想了想,补充一句,“她的样貌十分独特漂亮,虽然只看见一眼,但我可以很清楚地记……” 在众人的挤眉弄眼下,骑士的话音蓦地一顿,像是也想起了什么。 果然,神官冷峻的面容上浮现出严厉:“不过是女巫蛊惑人心、将无知者吞噬入地狱的把戏。难道你也想被魔法所蛊惑引诱,推开那一扇地狱之门吗,格莱纳骑士?” 在众人同情的目光下,格莱纳无奈地耸了耸肩——好,他就知道不该在神官面前提起这些。 不同于艾洛克城人普遍的天性浪漫,这位一直过着清苦禁欲生活的虔诚清修者,对于人世间的一切欢乐和享受,都是近乎苛刻的警惕与回避。 让他话多,活该他自作自受。 见格莱纳没有反驳,神官脸色稍霁。他阖上眼沉吟了片刻,说,“那些野蛮的异乡人……罢了,回去禀报国王,近日涌入城内的游民中,混杂了使用魔法的破坏者,该是时候整顿一番了……” 116.异界之神官(二) 另一边,宋琅将小女孩抱下了马。 “过来,这里安全了。” 宋琅来到溪边蹲下身,掬起一捧水汲饮。止了渴后,就用手撕下了布条,缠到手臂的伤口处。 反正经过刚才莫名其妙的被追杀后,她身上的衣服也不能再穿了,算不上浪费。宋琅这么想着,下手撕裂的动作更加毫无怜惜。 发现小女孩紧盯着自己后,宋琅松开嘴里叼着的布条,转头问:“怎么了?” 小女孩咬了咬下唇,先是用怯生生的声音说:“谢、谢谢你刚才救了我……” 宋琅摇了摇头,说:“不用谢我,刚才若不是你的提醒,我也躲不过那人的十·字弩。” 她不在意地说完,继续用唇齿咬着手臂上的布条,灵活打了一个牢实的结。 “你不会魔法吗?”女孩忽然出声问。 见宋琅摇头否认,女孩怯怯走上前,说:“我、我会一点治愈魔法,让我来帮你。” 女孩伸手覆上宋琅的伤口,口中念了一句意义不明的话语。 一股暖洋洋的感觉包围住伤口,宋琅惊讶地微瞪大眼,“这就是你所说的魔法吗?真是神奇。”她惊叹地打量起半愈合的伤口,啧啧称奇道。 女孩羞愧地眨着浅褐色的大眼,说:“可我没办法完全治愈……” 宋琅朗然一笑,说:“那也很厉害了,对于我这样的普通人来说,这伤势本来要一两个月才能恢复,现在看来,估计再过几天就没事了。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贝娅。”她犹豫了一下,才试探地问,“既然你不是魔法师,那你为什么会救我?” 这下轮到宋琅困惑了:“为什么我不是魔法师,就不会救你了?” “可是,普通人对于会魔法的人,不都总是畏惧和厌憎的吗?” 宋琅微歪了歪头,觉得有点出乎意料。原来,身怀特殊异能的魔法师,在这个世界得到的不是尊崇,而是抗拒吗? “大概因为我不是你们这里的人,所以不会这么想……难道之前那些围剿你们的人,就是因为你们会使用魔法?”宋琅奇怪问。 贝娅点了点头,怯生生的褐色大眼蒙上了一层水光:“除了我,其他的流浪魔法师都没能逃出来。” 宋琅沉默地抚上她柔软的发顶,片刻后,才放柔了声音,问:“贝娅,你还有亲人吗?我将你送过去?” “我有一个姐姐,她是我唯一的亲人,可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找到她。” 贝娅吸了吸鼻子,可爱的面容纠结作一团:“我的姐姐叫艾薇儿,我只知道她住在艾洛克城内。她将我托付给流浪魔法师照顾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见我。可是现在,那里已经回不去了,她找不着我,一定会以为我也出事了,我该怎么办?” 见到她忍不住低声抽泣起来,宋琅无奈叹了一声,她最见不得女孩泫然若泣的模样了。 “小贝娅,别哭了。看在共患难一场的份上,索性我就陪你一起,去城中找到你唯一的亲人。”她说。 “真的吗?”女孩挂着泪花的大眼期盼地望来,但还是有些犹豫不安,“可是,大姐姐,你才刚逃出来,现在回去,也许、也许会有危险也说不定。” “这种事无所谓的,”宋琅散漫地用手撩着冰凉的水,一边清洗脸颊,一边低声说,“一下子被丢来这里,我也没有什么去处,去哪里或者做什么事,对我来说都无所谓的。至于未知和危险,我早已习惯了。” “……” “走,这里不宜久留。”她伸手抹了一把湿黏的额发,姿态爽朗,整个人重新变得元气满满,“我倒也想去见识见识,这个魔法的世界都有哪些有趣的地方。” “大姐姐,你刚才真好看。”贝娅眨眼就忘了悲伤,扑闪着一双浅褐色大眼,星星亮亮地望向她。 “哦,是这样吗?我也觉得好看。”宋琅扬起唇,又歪头抹了一把湿漉漉的额发。 “扑哧……”女孩顿时破涕为笑。 …… 跟随贝娅的指路方向,在天色彻底暗下之前,宋琅带着她找到了一处荒废的旧房子。 “以前我和姐姐为了躲避追杀,在这里住过一段时日。”贝娅抬头对着一堵布满了青苔的院墙,向她解释说。 废弃的木屋里,还有简易的木家具,只是蒙上了不少灰尘,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到来了。 一大一小的两人卷起袖子,开始收拾起房屋。两人还找到了贝娅的姐姐留下的旧衣物,宋琅将这件普通衣料的衣服换上,顺手起了篝火,在贝娅有点可惜的目光下,烧毁了自己原先穿着的衣物。 她从星际时代穿来的衣服,太过特别和引人注目,留下也是无用。 “贝娅,你可知道你姐姐在艾洛克城的什么地方?”宋琅一边烤着火一边问,这儿的鬼天气真是冷啊。 贝娅低落摇了一下头:“我不知道……” “那她长什么样貌呢?” “没用的。”贝娅咬了咬唇,低头说,“姐姐在艾洛克城内居住,大概不会用真名,也不会用真实的样貌示人。” 一无所知,可真是大海捞针了。 宋琅皱起眉,沉思了一会,问:“你的姐姐艾薇儿,是什么时候来到艾洛克城的?” “我记得是三年前的凛冬。”贝娅说。 “三年前的凛冬吗?”宋琅叹气,说:“也算是有线索可循了。大不了一个个找过去,总是能遇见的。” “不过,我们两人若是同行,恐怕容易被看出端倪。”宋琅想了想,说,“贝娅,你先留下来。这一处比较安全,而且,若是你姐姐发现你不见了,说不定还会来这一处旧地。我单独前往艾洛克城,打听你姐姐的下落。我不在的时候,你要多加小心。” “好,我知道了,我会在这里等你回来的。阿琅姐姐,你也要小心。”贝娅感激地扑闪着浅褐色的大眼睛,眼底有担忧,也有期盼。 宋琅揉了揉她柔软微卷的发,说:“不过,要想混入艾洛克城,我需要先乔装一番,以免被认出。对了,你们这里可有什么染色的植物吗?” 被她一提醒,贝娅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啊”了一声,蹲身爬到了床底下,努力扒拉着。 “贝娅,怎么了?”宋琅好奇起身。 贝娅从床下探出身,手中拿着一个装满的破旧布袋,兴奋地冲她说:“阿琅姐姐,找到了。之前姐姐有剩余一些魔法材料在这里,我可以用魔法暂时改变你的样貌。” 宋琅微挑起眉,有点惊奇:“居然这么神奇吗?” 贝娅连连点头,又补充道:“不过,我的魔法天赋比不上我的姐姐,这种改变容貌的魔法,由我施放出来,大概只能维持七天。” “好,以后每一次进城,我会记得在魔法失效前回来的。”宋琅点头说。 ※※ 数日后。 凛冬的阳光连照在身上,都是冰冷刺骨的温度。宋琅背着一个简陋包袱,站在高大的土城墙前,双手环抱着手臂打了个寒颤。 因为听见前头隐约的吵闹声,她脚步一停,拦住一名正走过她身旁的垂头丧气的妇人。 “冒昧了,可否请问前面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你又折返回来了呢?”宋琅问。 现在她的模样,是这儿的人最常见的棕褐色头发,浅褐色眼睛。 被简易魔法遮改过的五官,虽然轮廓还与原来大致相同,却显得低调普通了许多,脸颊两边甚至还有浅淡的雀斑,俨然是一名稍显青涩的平凡少女。 只是不同于当地人棱角分明、而是柔和流畅的轮廓线条,还有稍显生涩的口音腔调,一看便知道是远赴艾洛克城的异乡人。 于是,面色愁苦的妇人叹了一口气,似乎是同病相怜,对她说:“这位小姑娘哟,看来你也是离开家乡,打算来到艾洛克城寻求庇护的?哎,真是可怜,今日早晨国王突然下了令,不允许异乡人再随意进城,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宋琅蹙起眉,直觉这事和她还有那群流浪魔法师有关,那可就难办了。 “难道没有任何办法可以入城了吗?”宋琅不死心地问。 妇人看了她几眼,然后惋惜摇头道:“城里倒是需要身强体壮的剑士,能够成为佣兵,领取一些委托任务,或者是帮助骑士队外出消灭魔物。但看小姑娘你这细胳膊细腿的,重剑可能都难拎得起来,他们大概不会放你入城的。” 宋琅道过谢,却没有跟随人流离开,她继续往城门处走去。 刚走近城门口,两名身穿重甲的守卫便横起了剑,挡住她的去路,驱逐道:“国王有令,从今日起异乡人不得再入城,走开……” 宋琅停下,有几分腼腆地说:“两位守卫大哥好,我来艾洛克城是想成为佣兵的。” 其实她也没有信心,毕竟初来乍到,内力和阴阳术都还没有修炼起来。现在只是姑且一试,如果不行,那就只好先返回了。 时值冬日,空旷的城外寒风正猎猎作响,萧瑟而凛冽。 就连她开口说话时,也会呵出一股股弥漫白雾。 在这样寒冷的天气中,守城的卫兵们早就不耐烦了。 但看见对方只是一个衣着普通的女孩子,在城外大风的肆虐中,并不厚重的衣服被刮得将单薄身形都勾勒了出来,显出几分楚楚可怜。加上她言辞之间,又是异乡人里少见的懂礼,于是守卫们难得的比寻常多了几分耐心。 所以此时尽管听到这样荒诞好笑的话,他们还是没有生气,只是再次劝诫道:“小姑娘,回去,不要为了入城就说糊弄我们的话,要是被巡守骑士知道了,还少不了一顿责罚。” 另一个守卫也开口了:“就是,今日也有很多壮汉说是入城当佣兵的,说得多么天花乱坠,也没见有几个真能在巡守兵的手下顶过两三招的。不过说出要当佣兵的小姑娘,你还是今日头一个……”守卫笑着打量了她几眼,说,“你这身板哪能扛得住,还没成年,小姑娘?佣兵旅馆可不会接纳未成年佣兵的。” “不是,我已经二十一岁,成年了。”宋琅有点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亚洲人大多面容显年轻,被误会了也是正常。“守卫大哥,我是诚心想进艾洛克城当佣兵的,不知可否让我试一试?” 守卫皱起了眉头,还待拒绝,一个清朗的声音就带着询问意味响起:“怎么了?又出什么状况了吗?” 117.异界之神官(三) “高瑟骑士。”“高瑟骑士。”两名守卫低头行礼。 宋琅回过头,看见了巡逻经过的一队守卫,适才出声的正是为首一名丰神俊朗的青年骑士。 守卫向他解释了事情原委,然后说:“只是一个不懂事的小姑娘,我们这就将她劝离,不用劳烦高瑟骑士了。” 没想到骑士听了这话后,反而蹙起眉驳斥道:“女佣兵怎么就不能收了?难道你们忘了,如今艾洛克城的第一佣兵就是一个女人?” 他翻身下马,朝一旁站着的宋琅迈步走去:“异乡人,只要你能在我的剑下,坚持五招不落败,我就让你进城,怎么样?” 但走近她后,高瑟骑士突然奇怪地“咦”了一声,疑惑道:“你没有剑?” 没有剑,怎么能称作剑士? 宋琅摇了摇头,她倒是有一把软剑,但在这儿太过罕见了,之前逃避骑士队的追杀时,她又曾当众亮出,现在是万万不能用了。 “说来羞愧,我没有足够的金币,去购买一把哪怕是铁匠铸造出的、最普通的铁剑。”宋琅抿唇说。 不待骑士拧起眉,宋琅侧身向他身后的守卫礼貌问:“若是不介意,可否借您的剑一用呢?” 高瑟骑士微微点头,示意那人借剑,只是面对她的态度就多了几分轻视。 宋琅也不在意,她接过了剑,只觉手上一沉,掂了一下后,她双手紧握剑柄,摆出武士的起手势,沉着说:“高瑟骑士,还请赐教。” 这一处的热闹自然引来了不少人的围观,众人站满了一圈,指指点点地讨论着。 在这个好战的年代里,周围人见到她认真对待的神色,倒是没有多少人会嘲笑她的不自量力,只会赞叹她的勇气可嘉。但在赞叹之余,大家也是不怎么相信她能够取胜的。 对面,青年骑士因为她那句独特少见的句式,而颇有兴致地挑了挑眉。他将剑在手中轻松转了一个圆,横起在身前,示意她先出手。 宋琅当然毫不客气,率先往前跨步,就朝他全力砸出剑—— 兵器交接的尖亮声响起,围观的众人喝了一声好,便看见中间的两人一招一式地对战起来。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男人是牢牢占据上风的,不论是魁梧的体型还是出手的力道,都完全压制住那个身形单薄的异乡人。 对比之下,招架得无比勉强的宋琅,此刻已经是连连后退、大汗淋漓的狼狈。 在大家以为宋琅败势已定,就连高瑟骑士都认定,自己下一招就可以击败这个勇敢又可怜的异乡女人时,“砰啷!”一声武器落地声骤然响起。 在众人反应不及的目光里,宋琅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平托起手中的重剑递了过去。 她扬起明朗的笑,用清亮又带有异域腔调的声音说:“承让了,高瑟骑士。” “嘶……”高瑟像是终于回过神来一般,他低声吸了一口气,用力按揉自己发麻的右臂,苦笑道:“你赢了。若不是亲眼所见,我还真以为你刚才使用魔法了。”明明只是被不轻不重地碰了一下,居然整根手臂都麻软无力了。 宋琅浅笑着轻轻摇头,她只是故意破绽大开,才能寻机反手用剑柄敲中他的麻穴。“高瑟骑士别这么说,我知道自己胜之不武。” 她说:“是你不忍让我落败得太狼狈,才一开始就手下留情,否则我连你的第一招都接不下来。所以,虽然我这次侥幸取胜,但神明可鉴,真正的勇士,应该是拥有高贵骑士精神和强悍实力的高瑟大人您,难道不是吗?” 听了她的一番奉承,高瑟骑士顿时爽朗笑了起来:“哈哈,你这姑娘真是聪明又狡猾,不过这话我爱听。” 他笑着接过她托起的剑,抛给身后的守卫,回头问她:“我的名字是高瑟,你叫我高瑟大哥就好。异乡的姑娘,你的家乡是什么地方?叫什么名字?” “我来自遥远的东方国度,”宋琅也回以浅笑,想到他们的语言里没有“宋”这个发音,她微抿了抿唇,说,“高瑟大哥,你可以直接称呼我的名字,琅。” “喔,原来是琅妹子。”高瑟自来熟地拍了拍她的肩头,然后交给她一块木牌,说:“去,拿着这块牌子,到下城区的佣兵旅馆里领接任务。就说是我高瑟的朋友,以后没人敢欺负你。” 听见这话,旁边几个与他相熟的人立马就笑开了:“哟呵,高瑟你这是看上人家姑娘了?那就大胆地直说啊!” 宋琅半是尴尬半是无奈地眨了眨眼。 “去去去!”高瑟骑士连连挥手骂道,“老子我可是有心上人的,谁要是敢乱嚼舌头传到她耳里,让我追求不成了,看我不把他往死里揍。” 在众人的哄笑声中,高瑟骑士转身对她讪讪挠了挠头,笑着说:“别听这群兔崽子胡说。对了,你去佣兵旅馆的时候,顺道替我问候一下那里的老板娘,就说我欠下的麦芽酒钱,再晚个几天就还她……” 宋琅失笑点头答应,道过别后,便跟随他指派来为她带路的一名守卫进城。 ※※ 斑驳沧桑的城墙之内,是出乎宋琅意料的恢弘与热闹。 宽阔的道路两边,有一排排整齐的圆拱罗曼史建筑,大多是普通的居民宅。 她走在道路的中央,不时侧身避开大街上追逐嬉闹的小孩,偶尔能看见几个身穿白袍和短外衣的唱诗班童子,从不远处尖塔的、高耸的白色建筑物中出入。 宋琅侧头询问带路的守卫,得知那些奇特的尖塔楼,是艾洛克城中随处可见的修道院。 城中的居民每日清晨都会前往修道院中,向院中的修士进行日常祈祷,并聆听唱诗班童子的圣歌,这就是他们一日的伊始…… 在状若不经心的交谈中,宋琅也大致摸清,这个时代的王权和神权,并没有像她所想的那样高不可攀。对比起中国古代阶层的泾渭分明,这儿的贵族阶层和神职人员可以说接地气多了。 比如说,身旁的守卫突然伸手指向一名行色匆匆、穿着带有黑兜帽衣袍的男人,说:“喔,那就是我们艾洛克城的神官大人。他又来下城区的修道院做祷告了!” “神官?”宋琅疑惑地重复道。 这个词语的发音很生僻,冗长而拗口,带有一种类似俄语的弹舌音,宋琅皱着眉又低声跟念了好几遍。 “没错,就是前阵子察觉到城外魔法痕迹,带领骑士队去剿灭了一群流浪魔法师的神官大人!喔,神明在上,再也没有哪个王国的神官,能比我们艾洛克城的神官更加敏锐和睿智了。”守卫仰慕地说。 宋琅顿时寒毛一竖,不仅是因为守卫的话,更是因为对面身穿黑长袍的男人,正若有所觉地停下脚步,抬头朝她的方向望来。 他的眸光很快凝定在她身上,深邃而专注,让宋琅心底无来由地生出一丝悸意。 她定了定心神,回视那人冷褐色的眸子,遥遥对他微笑点头,眼底一片坦然。 虽然很心虚,但还是要保持微笑!淡定一点,他看不出来她有什么不对劲的…… 神官蹙起眉,先别开了眼。 他抬起手,将黑兜帽的帽檐拉得更低,遮住似乎比先前更加冷沉的眼睛,抬脚快步走入修道院内。 “咦?”守卫在她身旁发出困惑的声音。 “怎么了?守卫大哥?”松了一口气的宋琅侧头问。 守卫摇头不答,只是奇怪地挠了挠耳后:不对呀,神官都多少年不曾这般警惕防备,要以兜帽檐遮住双眼了? ※※ 细碎雪渣在寒冷的风中簌簌飘落,衬得这座岁月悠久的古城,在肃穆之中,多了几分低婉的静美。 宋琅却全然无心欣赏什么美景了,她拢了拢透寒风的衣领,向带路的守卫道过谢后,伸手便推开上面雕刻有一柄剑的木门。 “吱呀”一声,简朴沉重的木门被从中推开。霎时,一个暖黄色的、火热舒适的世界映入了宋琅的眼底。 宽敞的旅馆内,许多角落都烧有火炕,火炕的边上,栽种着一簇簇装饰用的紫色花草。暖意融融的火橙色、鲜艳亮丽的藤紫色笼罩了整间旅馆,与木门外那凛寒白茫的世界,是截然不同的色彩。 热闹的说笑声充盈于耳,木凳上的男男女女聚在一起大声谈笑,醇烈的麦芽酒和蜂蜜酒芬香,以及奶酪的甜香味扑鼻而来。 一名吟游诗人胸前挂着鲁特琴,在旅馆中来回踱步拨弦,嘴里吟唱着悠扬的曲调…… 宋琅差点没幸福到哭出来。 天知道她在外面逛荡这么久,都快要被冻成冰雕了。 乍然从一个天寒地冻的世界,一步迈入了暖洋的异域旅馆内,现在的她,简直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满足啊! 118. 异界之神官(四) 待得冻僵的身体逐渐回温适应后,宋琅才迈步穿过人群,停在柜台前。 她取出小木牌,放到柜面上:“老板娘好,我是初来艾洛克城的新人佣兵,高瑟骑士让我来这里接一些合适的任务。” 正在清算账簿的女人抬起头,看起来约摸三十来岁,棕褐色的波浪长发随意披在肩后,五官有一种成熟妩媚的风韵。此刻,女人撅了撅唇,瞟她一眼说:“喔,那个还欠我五个银币七十二个铜币的家伙?” “他说过两日再还你。”宋琅讪讪摸了摸鼻子说。 但愿自己不会被轰出门。 “啧。”女人果然不愉快地咂了咂嘴,不过倒是没有为难她。 将棕褐色卷发往肩后随意一撩,女人垂下眼扫过柜面上的木牌,e级佣兵。 她从柜下取出一沓任务牌,翻翻拣拣,说:“今天有7个e级的任务。喏,莫尔顿家小姐的宠物兔子跑失了,悬赏五十铜币去找寻;小瑞恩今天又想要吃一种叫甜甜草的植物,悬赏十个铜币,让人到城外的草丛里采摘回一捧;老人班利要托人带一封信给他在骑士队的儿子,悬赏四十铜币……” 宋琅一边听着,脸上露出了些许为难,她初来乍到的,不熟悉艾洛克城,这些简单的跑腿任务,恐怕对她来说很有难度。 “我可不可以接更高级的任务呢?”宋琅指着其余木牌问道。 “低级佣兵不可以跨级去接高级任务,这是艾洛克城所有佣兵旅馆的规定。”老板娘解释说,“等你连续完成十个e级任务后,就可以申请成为d级佣兵了。” 估计是看出了宋琅的为难,老板娘顿了顿,说:“看在你是刚入城的异乡人,又是高瑟那小子介绍过来的份上,不如你这几天,就先在旅馆里为我打下手。” 她手脚利索地将任务牌子收起,说:“刚好凯琳这个礼拜回家乡探亲了,现在我手忙脚乱的,也正愁没人帮把手呢。怎么样?我可以支付你六十铜币一天哦。” 宋琅自然是欣然应允了。 正好她也可以趁此机会,先熟悉一下艾洛克城,而且在旅馆内,也更方便她打听消息。 …… 接下来的日子里,宋琅都在旅馆内忙活,逐渐地,她端送面包奶酪和酒的动作,也变得非常麻利熟练了。 虽然在上一个世界时,因为星际时代高度的科技文明,以及她穿越后特殊的活化石身份,宋琅多年以来一直过着的,都是十分优渥的生活。但面对如今由奢入简的处境,她的心态却也可以转变自如,毫无芥蒂。 无论是贵是贱,是坦途还是绝境,她都已经学会波澜不惊地去接受、去适应了。 经历过的世界越多,背负的遗憾与记忆也就越为沉重。但只要她还记得自己为什么而活着,似乎就可以忍受任何形式的生活。 宋琅用力伸了伸酸痛的腰——嗯,又是元气满满的一天呐! 不过,她可没有忘记易容魔法的七日时效。也该是时候回去一趟了。 找到佣兵旅馆的老板娘,将这些日子的薪酬结算完后,宋琅抛着微鼓的小布袋,满足地走出了旅馆。 在菜市场经过一番讨价还价后,她手提着一大块用麻绳绑好、肥瘦适中的肉,往城外走去。 贝娅还在长身体,这是她打算买回去炖汤,好给贝娅补营养的。 经过街边的糖豆小铺时,宋琅摊开手心,细数了一遍所剩不多的铜币。一番精打细算后,她偏了偏头,有点肉疼地捏出三个铜币,买下一小袋纸装的糖豆。 贝娅一定会很喜欢?毕竟小孩子都喜欢甜食的…… 宋琅一边步履轻快地走在天色将暗的街上,一边琐碎想着。 “咚咚咚——噔——咚咚咚——” 走出不远后,一阵阵响亮刺耳的撞钟声突然响起。从远处的修道院开始,附近修道院的重钟也被撞响,逐渐扩散开来。 城内的钟声连绵起伏,眨眼间就传遍了全城。 宋琅还摸不清是什么情况,街上的人已经哄然四散,四周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嘈杂声。 持续的撞钟声中,宋琅快步跟上一名在旅馆认识的熟人:“卢德利大叔,城中出什么事了吗?为什么大家变得这么慌张?” “喔,是琅妹子呀。”提着重剑的大叔回过头,语速极快地解释道:“城里出现了一头魔法师召唤出的魔物,听说长得很庞大可怖,还生有双翼。刚才艾洛克城所有的佣兵旅馆,都临时发布了捕杀魔物的a级任务,还有保护平民的d级任务,我正接了任务要去守岗,你先找个地方躲起来。” 宋琅眸光一闪,转身就往人流的反方向跑去。 她听贝娅说过,魔法师召唤出的魔兽越强大,控制距离就越短,所以那名魔法师,很有可能就在召唤魔兽的附近。 不知道会不会是贝娅的姐姐,艾薇儿? 虽然没有什么把握,但宋琅也不想错过一丝可能。 “快跟上,那魔物往西城方向飞去了。” 闻言,宋琅立刻跟着佩剑的队伍赶去。 “诶?琅,这是a级的危险任务,你跟来做什么?”人群里有好几个在旅馆与她相识的高级佣兵,都诧异转头望来。 “没、没什么……”宋琅一边跑一边喘气答:“我从来没见过魔物,就想去看看它长什么模样而已。” “……” 说话间,大家已经来到了艾洛克城的西城墙下。 “喔,天呐!快看,它就在上面!”有人惊呼道。 众人一抬头,立刻看见城头高处的一大团黑影——那是一头足有三人高的兽形魔物,外形狰狞可怖,背后展开一对暗灰色的长翼。 此时,它正在围绕着城头一处,在空中来回盘旋,浑圆的眼珠紧紧盯着下方,似乎是在寻机对敌人致命一击。 城头上,一个模糊不清的白色身影背对着众人,似乎正在与魔物对峙。 “有人在上面,我们快绕过城墙,上去杀了那魔物!” 一众士兵和佣兵立即提剑疾奔而去。 看到长长的城墙,宋琅一皱眉:来不及了。 她没有跟上众人的脚步,将手中的一捆肉和糖豆袋放下,伸手往储物戒一探,摸出了一把已经很久没用的银色匕首。 提起一口气,宋琅直接往面前的城墙冲去。身体猛地向上一蹿,手中的匕首刺入旧墙的缝隙里,她借力又往上跃出一截距离。在身体即将竭力落下时,脚尖和左手手掌用巧劲在斑驳的城墙上一点一抹,稍稍止住落势,匕首又再次插入墙缝中……远远望去,就像一只壁虎在墙上腾挪,渐渐往上面攀爬而去。 “格老子的!这都行?”不经意转头看到的人愕然叫出声。 “……看个热闹还要这么拼?” “啧,琅妹子好俊的身手!” 在远处众人惊艳的目光中,宋琅已经快速接近城墙上。 或许是看到有太多人开始赶来,在空中盘旋飞绕的魔物狂躁地呼喷出一大口气,嘶吼了一声,勾起利爪就往下方的白色身影俯冲而下。 冷褐色的眼眸一凝,那人将身体往右侧错开,同时手臂猛然一抖,盘绕在手上的铁链瞬间甩出,铁链另一端缠缚的重剑,剑尖所指之处,正是俯冲落下的魔物的心脏—— “喂!小心!” 刚从城墙墙壁爬出来的宋琅,一眼就看到魔物来袭,而背对着她的人似乎正危在旦夕。 “危险!”她用义无反顾的姿态冲那人如猛虎般一扑! 链剑将出,宋琅在后! 锋利的剑尖恰恰点上魔物心脏的那一瞬,剑的主人突然被后方的强大冲力扑倒,然后,被带着往前滚出去…… “当啷!”重剑落地声。 宋琅眨了眨眼,看着一旁的链剑,脸上露出了羞赧和尴尬。 其实她扑到半途的时候,就已经看清了这人的杀招,只是可惜,那时她已经来不及收势了。 “对、对不住……”她飘忽的视线尴尬挪回,手臂也正要撑起。 “起来。”压抑的、冷彻的声线从她耳边传来。 视线挪回的宋琅一楞,近在咫尺的脸庞,并不全然陌生。 正是那日,街上偶遇的艾洛克城神官。 对上她讶然的目光,神官也是一怔,显然也认出了她。 他指尖微抬,又紧紧蜷起,似乎在极力压抑粗鲁推开她的冲动。 自小受到的教育,不允许他去主动触碰一个异性。 “起来!”他提高了声线,薄红的唇紧紧抿成一线,带着焦躁与敌意。 “噢。”宋琅立马应了一声,自觉往旁边滚远。 贸然坏了他的蓄力一击,他该不会要过来打她? 她担心的最坏情况并没有发生,因为一击失手的庞大魔物,已经再次折返,五指成爪朝他攻去,逼得他狼狈退开原处。 宋琅眸光闪了闪。这个魔物,攻击似乎是有目标性的。 一路走来,她都没有碰到被它伤害的普通人,甚至现在两人在一起,它的敌意还是只针对这名神官。 她抬眼往周围扫了一圈,没有其他人,除了长城尽头正涌来的一大群士兵和雇佣佣兵…… “艾薇儿?是你吗?”她的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低声呢喃了一句。 她转回头,说:“嘿,神官大人,麻烦让个位置。” “什么?”神官蹙起眉心,提剑回头望来。 “躲暗器。” 一个扫雪用的木篓被她用脚尖勾起,然后在空中奋力一脚踢出。 神官下意识将身体一让。 飞来的木篓不偏不倚地,正好套入身后低头咬来的魔物头上,严严实实地嵌入。 “嗷~~”“呐,三分投篮。”暴躁兽吼声和女子满意笑声同时响起。 119.异界之神官(五) 被木篓卡住脑袋的魔物拼命甩头,但除了让身躯不稳摇摆之外,完全摆脱不了头上的东西。于是,它十分狂躁地踢动后蹄,毫无方向感地乱撞起来。 此时,男子也反应了过来,立即闪身避到魔物的死角。 他对一旁的宋琅竖起手指,示意她不要出声。 然后,他双眼紧盯住狂乱的魔物,举起右手,将链剑上长长的锁链收回,缓缓地,一圈一圈缠回到手臂上…… 暴走的魔物忽而转身,往两人的方向撞来,气势汹汹。 宋琅呼吸一屏。 “啷——” 电光火石间,链剑伸展,化为一道冰冷的圆弧,剑身在空中划落,向下转过三十度角,斜斜刺入魔物的后颈。 “嗷!!”锋利的剑刃只能堪堪划破它厚实的背部皮肤,收到伤痛刺激的魔物,反而变得更加狂暴起来。 手腕一转,剑身方向陡转。男子的白袍在凛冽寒风中扬起,他的力道渐渐加重,半空中剑光如练,如灵动的蛇一般死死困住对手。眨眼间,就在它的身上划出了无数道血口。 发现造成的伤害无法致命后,男子眸光一敛,剑势收回。 他握紧了剑柄,垂下的链条随着他的行走呲呲作响。魔物闻声而动,不管不顾地撞了过来。 男子迈步的姿态沉着稳重,剑锋扬起,准备对虚弱的魔物发出最后一击—— 与此同时,一个身影倏而从魔物背后出现。深褐色的紧身衣甲,训练有素、干净利落的身手,她的面容冷若冰霜,双手稳稳反握住重剑,于空中高高跃落,眼见下一刻就将扎穿魔物薄弱的后脑。 “停下!”宋琅当即喝道。 她的角度看得清楚,以女子落下的冲力和重剑刺入的角度,那剑极有可能会在洞穿魔物的脑袋后,一同刺中魔物身前的男人。 关键之时,两人自然没有理会她的话。 宋琅心中一急,脚一抬,就往白袍男人的背后踹去,想将他踢离那危险的范围。 然而情急之下,她错误估算了自己的身高,加上男人此时正往前迈步,于是,她抬起的脚在他背后一个落空后,便结结实实踹中了男人挺翘的臀! 宋琅眼角一抽。 长剑自魔物的后脑刺入,庞大的身躯倒下,压住一个白色的身影。 后方一众刚刚赶到的人群瞠目结舌。 对上神官愤然的目光,宋琅无奈地摊手,解释道:“别怪我,我只是想让你小心她的剑而已。” 宋琅视线落在从魔物身上跳下的女子身上。 女子也正抬起头,朝她看来,容色清冷漠然。 闻言后,她垂落目光,宋琅跟着看了过去:只见那长长的剑,斜穿进魔物的下颚,恰好没有穿破而出。 “你是在怀疑,艾洛克城第一佣兵的控剑术吗?” 不等宋琅回答,女子冷冷将剑抽出,转身头也不回地走远。“击杀a级任务对象。三百金币赏金,记得送来我梅拉的居住旅馆中。” 从魔物身下出来的神官满身血污,他的眼里冒着气愤的火光,抬手指向宋琅:“你……” “麻烦让让。”顾不上他的心情,宋琅拨开他的手,匆匆从他身旁走过,去追走远的梅拉。 …… “等等,梅拉。”宋琅快步跟上。 女人脚步不停,漠然前行。 宋琅急喘了一口气,见四周没有人,抿了抿唇,就压低声音冲她说:“喂,你认识贝娅吗?” 梅拉脚步一停,回头瞥向宋琅。 在宋琅认真的目光下,她淡淡将视线收回。“不认识。”说完,她抬脚就离开了。 身后,宋琅怔了一怔。 难道她真的猜错了? ※※ 恹恹地回到居住的小木屋时,宋琅望着沉沉的夜色,叹了一口气:也是,哪能这么快就让她找到了呢。 只是,还是忍不住怀疑呐…… “阿琅姐姐,你怎么了吗?”贝娅眨着大眼,有点担忧地看她。 “我没事。贝娅,你的材料弄好了吗?”宋琅摇了摇头,打起精神看着贝娅研磨植物,为她配制施放魔法的材料。 “啊,很快就可以了。” 将几种磨好的奇怪植物混合在一起,放在火炉上的小石锅中,贝娅将手按在石锅上,一边搅拌浓稠的汁液,一边不断念着艰涩的魔法咒语。 “好了。”贝娅睁开眼,眼底隐约金光闪现。 宋琅接过汁液喝下,再望向一旁的水盆时,容貌已经变了七分。 果然,这个过程不管看多少次,还是觉得神奇啊。 她眸光闪亮地问:“贝娅,我可不可以也学习魔法呢?” 贝娅摇头打击她道:“不行的,魔法师的体质都是先天的,普通人再怎么努力,也无法触及到魔法的门槛。” 宋琅眉毛一垮,十分哀怨。 这晚,她还是不死心地借了贝娅的魔法书典,打鸡血般地试了一晚上。 最终,她还是感觉不到半分贝娅所提到的魔法元素气息。 于是第二日清早,贝娅一推开木门,看到的就是宋琅了无生趣地摊在床上的模样。 “阿琅姐姐……你没事?”贝娅凑到她床上,担忧望着她说,“我都说过,普通人是不能感知到魔法元素气息的。你别伤心,以后想看什么魔法,我施放给你看?” “你不懂。”宋琅沮丧地用头轻轻磕着墙,“我宋琅从小想要学什么,就没有学不了的。没想到,现在有这么神奇的一个宝藏放在我面前,我却连门都碰不着,啊,我好恨呐……”她抱着被子打了个滚。 贝娅被她的动作逗得咧嘴笑了起来。 “不,还有一个方法可以尝试。”宋琅蓦地坐直身子,严肃地说。 “贝娅,你看看这个召唤使魔的魔法。”她将那本破旧的魔法书典翻到某一页,指给贝娅看,“这个魔法,不需要召唤者本身拥有魔法,只要借助魔法外力,就可以契约一个使魔……” “怎么行!”看清书上的内容后,贝娅惊呼着连连摇头,“这个魔法的说明里提到,召唤出使魔的代价,是要持续消耗契约者的生命力,恐怕过不了十几年,就会彻底耗尽契约者的生命。阿琅姐姐,我不会帮你的。” “十几年足够了。”宋琅双眼熠熠发光,她扶住贝娅的肩膀,用恳求的目光认真说,“我没骗你,我本来就等不到十几年后的。这个魔法对我而言,相当于毫无代价。” “我才不相信。”贝娅气急得红了眼。 “真的没骗你。”宋琅用额头顶了顶她的额头:“其实,就算我真的和普通人无异,我也还是会选择这么做的。我的家乡有一句话,叫“朝闻道,夕可死矣”,要是什么都不做,恐怕我很快就要被自己的好奇心给挠死了啊……” 宋琅哀怨地说了许久,贝娅才终于点头答应了。 她扁了扁嘴巴,倔强说:“也好,如果真的出了问题,等我找到姐姐,或许到时还会有应对的法子。” 翻开了破旧书典,贝娅苦恼皱起眉,说:“不过,这个魔法需要许多珍贵的材料,现在这里并没有。除非去艾洛克城花重金购买,还有几样,甚至要亲自去采集。” 宋琅头大地看着列出的长长清单,最终握了握拳头:“好,为了召唤传说中的使魔,我宋琅拼了。” ※※ 宋琅开始兢兢业业地当起了一个e级佣兵。 “老板娘,呐,这是小瑞恩今天要的甜甜草,这是班利儿子的回信,还有这个,莫尔顿小姐丢失了一个礼拜的兔子。” 佣兵旅馆中,宋琅将一捆草,一封信,一只五花大绑的兔子分别放到柜面上。 正在结账的老板娘愣了愣,愕然问:“你怎么完成得这么快?” 宋琅笑着眨了眨眼,说:“最近我和唱诗班的童子们玩的多,多亏了他们替我找到甜甜草,还抓出了这只藏在修道院的小兔子。” “在艾洛克城里,真是难得见到像你这么受欢迎的异乡人呢。”老板娘有点意外地微挑起眉,说,“昨天你不在,好些来饮酒的人都问起你了,虽然凯琳已经省亲回来,但旅馆多一个帮手也不多,你要不要继续留下?这可比当佣兵轻松多了。” 宋琅咧嘴一笑道:“多谢你们抬爱了,不过我已经决定当一个佣兵,去踏上冒险的征程。” 女人撅了撅嘴,说:“好,那就祝你早日成为高级佣兵。”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的话。”宋琅朗笑扬起唇,顿了顿,她状似不经意地问起,“对了,现在的艾洛克城第一佣兵,梅拉小姐,她是什么时候成为佣兵的呢?” “她呀,”女人眼睛也不抬地答道,“她也是和你一样,是一名异乡人,好像是三年以前来到艾洛克城的。” “是吗?那真是好极了,或许我也可以像她一样,早日成为高级佣兵也说不定呢。”宋琅轻声笑道。 …… “呀,是阿琅姐姐来了!!” “阿琅姐姐阿琅姐姐,你又给我们带什么好吃的了吗?” 来到艾洛克城的中心广场上,宋琅立刻被一群穿着白袍和短外衣的唱诗班童子叽叽喳喳地围住。 宋琅连忙举高拎着袋子的手说:“哎呀别挤,软糖会化掉的。” “多亏你们帮了我的忙呢。”宋琅开心地弯起眉眼,“喏,这是给你们的奖励,大家都有份……哈,大班小班,你们别跳了,抢不到的。” 不患寡而患不均。 宋琅蹲下身,十分认真地给所有小童子平均分了糖,说:“你们还小,不能吃太多,会蛀牙的哦。” 看到宋琅将手中的糖全分光了,大班扑闪着长长的睫毛,高高踮起脚,举起小胖手将一块软糖凑到她唇边:“我不吃,我留给阿琅姐姐吃。” 宋琅顿时笑出了声。 她俯身低下头,叼走他捏着的软糖,然后头一偏,顺道在男孩软软的脸颊上亲了一记:“好呀,那就谢谢可爱乖巧的大班了。” “不、不用。”小男孩一下子红通了脸,别扭地背着手,像害羞的肉虫一样扭来扭去,“反正说好我长大后就娶阿琅姐姐,我的都是阿琅姐姐的。” “扑哧。”宋琅忍不住喷笑。 “咦?那我的糖也给阿琅姐姐吃。”周围的男孩见状,马上也不甘落后地凑了过来。 自己好像一不小心就撩到了一群七八岁的小男孩?! 宋琅讪笑连连,为了转移他们的注意力,她连忙说道:“等等,你们坐好了,阿郎姐姐给你们表演一个魔术好不好?” “魔术?是什么魔术?”男孩们果然一下子变得好奇起来,也忘记要争宠了。 宋琅抓起几颗糖在手心里,在他们眼前晃了晃:“呐,看好了哦。” 在大家好奇的目光下,她凑近握起的左拳,吹了一口气。 然后,她摊开手掌,上面空空如也。 “哇!糖果呢?怎么不见了?” “好神奇,阿琅姐姐怎么做到的?” 唱诗班童子们咋咋呼呼地扒住她的左手,想要看她将糖果变到哪儿了。 宋琅咧嘴笑着,正要揭开谜底,一个沉郁的、严峻的声音忽然响起:“拙劣的魔术!我猜的没错,你果然是一名邪恶的女巫。” 宋琅莫名其妙地回过头,是那位奇奇怪怪的神官。 她蹙起眉,压下心中不快:“神官大人,这并不是什么魔术。” “别怕。”她回头摸了摸瑟缩躲在她身后的男孩们。看来这位神官平时的人缘也不怎么好嘛。 她将动作放慢,在他眼前重复了一遍之前的魔术:“喏,就是这样,一些障眼的手段罢了。” 面前,男人眉心深锁,冷褐色的眼眸紧紧盯着她。好半晌才转身离开,一言不发。 嘛,这都什么阴阳怪气的脾性,也不想想会吓坏小朋友。 宋琅无奈撇了撇嘴,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心中却不知怎么的划过了一丝不安。 120.异界之神官(六) 自从决定要借助贝娅的魔法去召唤使魔后,宋琅便开始查阅一些相关的历史资料,想要更多地了解这个世界,以及使魔究竟是什么东西。 可是宋琅发现,这儿的普通平民很少会在家里藏有书籍,为了查阅史书和文献,她只好前往艾洛克城唯一的大图书馆。 在这个尚武的时代里,就连贵胄王室都大半是文盲,所以这一座历史悠久的图书馆,平日里仅向城中学院的神学生开放。 幸好,在宋琅纠结要怎样进入时,佣兵旅馆正好发布了一个整理艾洛克城图书馆书籍的e级任务。 由于任务的奖励只有10个铜币,连低级佣兵们都不屑去接,宋琅便立马屁颠屁颠地接了过来:真是刚打瞌睡就送枕头。 来到图书馆时,宋琅将任务牌子递给守馆的老人。 老人用放大镜凑近,眯眼看了一会,便让她登记进入:“小姑娘,你将一楼书架上的书籍都整理整齐了,记得楼上不能随意上去。” “老伯伯,收拾好书籍之后,我可否在里面看一会书籍再走呢?” “可以,只要你在天黑之前离开。”老人答。 看见老人颤颤巍巍要取下登记簿,宋琅连忙上前,踮起脚帮忙拿过来。 一翻开,她发现前面密密麻麻的名字,有一半都是同一个人。 “克瑞斯·索尔?” 宋琅之所以一眼就注意到这个名字,是因为上面的花体古英文写得十分流畅优美,清峻工稳。比起她曾经在欧洲中世纪世界时,描摹过的贵族字体还要优美上许多。 多看了几眼后,宋琅便将视线移开。 她接过鹅毛笔,点蘸了一下角质的墨水瓶,然后在上面署名。 …… 图书馆十分宽敞郎阔,宋琅一直往里头走去,神学,法典,医学,教规,自由艺术等等书籍,都被分门别类地摆放在书架上。馆内只有寥寥几个神学生在翻看着书,安静地互不相扰。 尽头处是通往二楼的木梯,宋琅抬头望去,被上面的门窗阻挡了视线。 她收回目光,捋起衣袖,踩上高木凳开始整理书籍。 时间过得很快。 收拾好所有书架后,已经是黄昏将近,除了守馆的老人外,馆内的其他人都走了。 宋琅擦了擦额头的汗,索性盘腿坐在高凳上,背靠书架,借着从图书馆上方窗口漏进的阳光,开始翻看整理时挑拣出来的几本书。 关于魔法的内容,书籍上并没有详细的记载,宋琅快速阅读过去,借助一些零零碎碎的记载,拼凑出自己想要知道的东西。 最令她觉得惊奇的是,通过契约之门召唤出的使魔,是一种可化形的人形武器,魔法师一般会操纵使魔,使之成为自己的武器。 召唤的使魔也分高级与低级,这不仅要看召唤者的灵魂力量,还有运气的因素在。 历史上,也不乏极为强大的魔法师,想要召唤大杀器一般的存在,结果从契约之门走出来的,却是一名无比弱鸡的使魔,最后只能成为协助契约者的魔仆。 宋琅想要找一些关于使魔的具体描写,却怎么也找不到更多记载了。 她略感失望地叹了一口气,不过想到今天算是有所收获,改日再来翻找一下,说不定会有新发现呢。 抬手轻轻按了按有些疲倦的眼睛,她仰头望去,顶上窗户斜斜照入的阳光,已经从绚烂和煦的金色,转为黯淡凛冽的暗橙,带着傍晚的艾洛克城特有的沉谧…… 高木凳上,宋琅倍觉惬意地屈起右腿,一手懒洋洋搭上右膝,一手横起枕着后脑,靠在书架上,阖上眼歇息了好一会儿。 直到天色昏暗,守馆的老人窸窸窣窣地收拾起东西,她才醒转睁开眼,离开了图书馆。 …… 片刻后,图书馆的二楼缓缓走下一个身影,步态带有一种庄穆与沉稳,行走间,象征着神职人员的白色长袍,几乎看不出一丝摆动。 他停下在她先前驻留的位置,将她读过的书从书架里抽出,扫了一眼书名后,便放回原位,走向守馆的老人。 “神官大人,你要走了吗?”老人问。 “嗯,”男人轻轻颔首,顿了顿,又用毫无起伏的低沉声音说,“将那本记录簿拿来。” 老人奇怪地抬头,不过还是没有多问,将记录簿递了过去。 轻薄的纸张被翻开,男人的眸光一垂,落在最后一个笔锋清隽优雅的字迹上—— “琅……” 摇曳的铜灯火苗下,男人半隐在黑暗的面容忽明忽暗,不辨喜怒。 ※※ 夜色融融,寒雾缭绕。 冬夜的天幕黝黑而澄明,启明星在遥远夜空中不时闪烁。 宋琅推开了下城区佣兵旅馆的木门。 “诶?是琅丫头啊,你怎么才回来?” 旅馆内饮酒的人们见到她,都友善笑着朝她打了招呼。 宋琅笑了笑,举起手中的药包一晃:“没什么,我的体质惧寒,适才去药铺里买了一些调理药材,所以现在才来交完成任务的牌子……” 话未说完,一个熟悉的爽朗声音就惊讶响起:“琅妹子,你也在这里呀?” 宋琅闻言转头,看清来人后也唇角一扬:“高瑟大哥,好久不见。” “来,大冷天的,你先坐下歇一会,吃些奶酪和温酒暖暖身子。”高瑟骑士拍了拍一旁的木凳热情说。 “我不喝酒,奶酪就够了。”宋琅也不客气地坐下。 “高瑟大哥,之前听说你常来这里喝酒,怎么这段时间,我都没有见你来过呢?”宋琅好奇问。 高瑟还没有回答,一旁的兄弟就挤眉弄眼了起来,示意她看过去:“喏,他不就是别有所图吗?” “喂,你们这群小子,给我小声点!” 宋琅扭过头,微一挑眉。 熟人啊。 旅馆的角落处,一个穿着黑色紧身衣甲的女子正自斟自酌,周身清冷的气息叫人不敢轻易靠近,不是梅拉又是谁。 没想到他的心上人就是梅拉。 “前些天,那个女人都不来旅馆,他怎么有心情过来喝酒呢?”兄弟们调侃说道。 “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宋琅一哂,视线也游移向梅拉的方向。 “嘿,可不是,你别看高瑟这家伙一头热的,人家根本就不搭理他呢。”有人落井下石道,“不过也是,梅拉来艾洛克城都好几年了,也没见她跟谁亲近,她简直比艾洛克城的凛冬还冷。唉,高瑟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啊。” 几人说话间,没有人注意到,一个穿着黑兜帽长袍的人推开旅馆的门,随意找了一个角落坐下。 “琅妹子,你可别笑话你高瑟大哥,活这么大,我也就这么一个喜欢的姑娘。” 高瑟赧然地搓了搓手,身体朝她挪近一些,压低声音问:“你说,你们女孩子都喜欢些什么呢?我实在不知道,如何才能讨她的欢心。” 宋琅收回了目光,也凑过头,同样压低声音回:“高瑟大哥,这种事你可千万别问我,我也不懂。” “唉,愁人!我是真没头绪,你就帮我再想想?”高瑟不死心问。 宋琅皱起眉,不确定说:“唔,寻常女孩子大概会喜欢一些好看的事物,比如鲜花或者其他?可你觉得,她像寻常女孩吗?” “她当然不寻常……” 两人脑袋几乎凑在一起,不停地窃窃私语着。 角落里,黑兜帽下的男人神色更为沉郁,低低“哼”了一声。 面前正为他端送面包奶酪的女子一惊,托着的盘子都滑了下来,女子急忙连声赔罪,又重新去端来一份食物。 这儿的动静没有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老板娘也只是抬眼瞥了一下,微皱起眉,款款扭着腰,走来问宋琅:“喂,琅丫头,你真的不考虑一下再在旅馆里帮忙吗?凯琳那丫头可真不让人省心,还是你手脚麻利一点。看你去领那个图书馆的e级任务,忙活一天也没几个铜币,不如回来得了。” 宋琅连连摆手:“我还是觉得当佣兵有趣一些。” “哎呀,真是烦你们这些年轻人……”老板娘睨她一眼,用手撩开垂落肩前的波浪发,提议道,“这样,之前旅馆里的吟游诗人又生了病,这几日来不了。你晚上无事,就先顶替一下,若是让我满意了,就免了你这几天的住宿费用,怎么样?” “好叻!愿为老板娘鞍前马后。”宋琅眸光一亮,完全诠释了什么是人穷志短。 本来因为没有歌助兴而正觉无趣的旅馆众人,见到宋琅抱起了吟游诗人的鲁特琴,顿时都喝彩了起来,还富有节奏地一同以掌击桌,为她和合。 看到众人的热情,宋琅心中也顿时生出豪迈与激情,对众人回以一笑后,她开始不甚熟练地拨起琴弦: “我们对酒当歌,时光来了又走。 好战的年代,终将过去。 我们终将驱逐风暴斗篷,恢复我们往昔的荣光。 伴随着我们的鲜血和勇气,我们终将会夺回我们的家乡……” 独特的歌调韵律,富有感染力的歌词,很快就调动起旅馆的气氛。在旋律再一次重复后,众人都用手或重剑一下下敲撞桌面,跟着旋律一起纵情高歌…… 气氛火热的旅馆内,角落处的黑袍男人,却没有跟着众人一同和唱,只是拉低黑帽檐,倒了一杯酒送到唇边—— 下一刻便呛了出来。 另一边,本来面无表情的梅拉,忽然抬起眼,向某个目光淡淡一扫,又垂下。 …… 夜色已深,喝完唱完的众人都还继续哼着歌调,结伴搭肩离开了旅馆。 黑长袍的男人留下铜币在桌面后,就匆匆起身离开。 他刚走出旅馆不久,梅拉也站起了身,往外面走去。 转出一个拐角后,猛地有人影冲了过来,挡在梅拉的面前。 她刚握上剑柄,面前的男人就涨红着脸,递出一大捧鲜花:“梅、梅拉小姐,请你收下……” “让开!” 梅拉看也不看,绕过他身侧。 高瑟连忙追上,再堵住:“哎呀,你大概又忘记了,我是高瑟,上次和你同一桌喝过酒的。” 被缠了好几回后,远处的黑色身影已经孑然无踪。 梅拉眉一皱,又转为面无表情,回身往旅馆走回。 121.异界之神官(七) 对于宋琅来说,在艾洛克城的生活是很宁静、很祥和的。 热情豪迈的佣兵,和善好客的居民,勇敢正义的骑士,这些日子以来她接触到的人,虽然贫富有别,但所有人的身上都洋溢有一种简单的满足。 宋琅也一度觉得,其实严禁魔法的法令,对于艾洛克城的保护而言,虽然不是最合适最理智的做法,但确实是当下权衡之下的保守选择。 虽然以一个外人的角度看来,对魔法师不加甄别的赶尽杀绝,是强硬又顽固的残忍做法。但是能够让城里的居民过得安逸快乐,单是这一点,旁人也无法对国王多加指责。他已经恪尽职守,无法衡量放纵魔法的利害,只能说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做了艰难的选择。 然而,绝对无情的压迫之下,带来的必然有反弹。近些日来,艾洛克城的宁静与安逸中,开始笼罩了一股隐隐约约的阴霾—— 魔法的阴霾。 最近艾洛克城的周围越来越频繁出现的魔物,已经让国王寝食难安,下令要加强巡守力度,骑士队更是时刻整装待命。 “啊,魔法什么的真是糟糕,还让不让人好好休一个失恋假期了?” 艾洛克城的中心广场上,宋琅手中握着一捧饲料,一边半蹲在地上喂食白鸽,一边好笑地听高瑟郁闷的吐槽。 “你向梅拉的追求再一次失败了吗?”她眨眼问。 闻言,高瑟更是满脸挫败:“噢,别提了!那个女人,我都第三次去告白了,她看到我还是一脸‘你是谁’的表情!!她居然还记不住我的名字,啊啊,你说,怎么会有这种像茅坑石头一样的女人……” “扑哧。”宋琅笑着将手搭上他肩膀,一副好哥们的模样,“呐,高瑟大哥,难道你这是打算要放弃了吗?” “怎么可能?”高瑟一面整装挎剑,准备出发巡守,一面恶狠狠地瞪眼说,“格老子的,我就跟她耗上了,茅坑石头我也得给她焐热了。” 宋琅连连笑着,挥手将他送走—— 突然,一股被人窥视的感觉传来。 内力已经小成的宋琅立刻皱起眉,警觉地转过头,往广场后方的修道院望去: 那是一栋陈旧的尖塔楼,屋顶上有布满镂花的水沟,水流自屋顶汩汩而下,透过薄薄的水帘,宋琅看见,高处的一扇木窗,正在来回摆动…… 是谁呢? 宋琅的视线停留了好一会,眼里有审视和探究。 见窗后的人没有再出现,宋琅才蹙了蹙眉心,转身迈步离开。 ※※ 经过一个多月的佣兵生涯,宋琅勤俭到恨不得一个铜板掰成两半来用,才总算将召唤使魔的材料凑齐了。 其中几种极其罕有、实在难以找到的材料,她也通过书籍的记载,找到了相近的替代材料,勉强算是能打开契约之门,召唤虚空形成的使魔了。 想到今晚就能拥有一把可以化为武器的人形使魔,宋琅简直难抑激动,恨不得走路都蹦着来。 为了万无一失,她还是跑了一趟艾洛克城图书馆,将使魔的属性再仔细查看一边。 据记载,使魔是在跨界的契约之门结成时,借助契约之门的能量,在虚空凝成形态的伪生命物质。 说是伪生命,其实就是使魔并不会像人类一样,拥有独立的个人思想。它只会听从契约者的命令,没有真实形态,也不会有多余的情感。 使魔也没有性别之分。大多数使魔的人形形态都会男性化,只是因为作为武器而言,这是最方便作战的形态。 至于多余的部件,不论是女性部分还是男性部分的,契约之门都不会浪费能量去塑造。 因为使魔是忠诚而无情感的,所以一些魔法师会召唤使魔,作为武器使用,或是作为魔仆驱驰。 当然,她只是想要一个魔法时代的特殊纪念物,并没有什么雄心壮志去召唤出大杀四方的使魔。 宋琅一页页翻捻手中的书籍,眼中是熠熠的光彩。 真是神奇的魔法世界。 居然能依靠魔法,创造出具有基本生命特征的伪生物。要知道,即使是现代最先进的技术,也无法合成一个拥有生命的、最简单的细胞。 如果不是一个人只能契约一个使魔,宋琅是十分乐意召唤出一大堆使魔,分成不同对照组来进行研究的。 可惜啊可惜…… 要是能养一大家子使魔该多好呢。宋琅不无可惜地想着。 余光一瞥,她忽然看到书架上方有一本黑色硬皮书,上面的书名赫然写着《安格斯手札》。 宋琅听说过安格斯这个名字,据说是百年前一名强大的魔法师,最终因为参与艾洛克城叛乱被绞杀。 这里怎么会有这种**呢? 宋琅楞了片刻,她记得之前整理书籍的时候,明明没有见过这一本书。 她奇怪地伸手探去。 指尖刚刚碰上那本书,身后一个冷郁的声音就响起:“这一次,你还有什么理由可解释呢,触及魔法禁令的女巫?” 咦?被钓鱼了? 宋琅心中一怔,又拧起眉:这阴魂不散的神官。 宋琅转过身,视野里是那人印有层层云纹的白袍衣角。她礼貌地点头,打招呼道:“神官大人,好久不见。” 男人不说话,似乎在执意等待她的回答。 宋琅无奈地眨了眨眼,缓声说:“回神官大人,我不会魔法,但这并不阻碍我对它的好奇。” 不等他说话,宋琅又接着说:“不过,我想这并不是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情,不是吗?毕竟要是只在脑中想一想,都算是罪过的话,那么世上没有哪一个人,是完全无罪的?” “狡辩。”男人微微抬起眼帘看她,下一瞬又迅速敛起。 低垂的眼角眉梢间,似乎都透着传教士般的严苛与恪守。 他没有直视她,只是语气间的冷然和不屑显而易见:“早在第一天见到你的时候,我就该想到,魔鬼已经将印记烙在你的身上。” 宋琅眉角一抽,他到底在说什么? “神官大人,”宋琅唇角噙着冷然的笑,“我们之前应该无怨无仇?为什么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你似乎就一直对我……怀有偏见?” “不是偏见。”男人执拗地蹙了蹙眉,似乎想抬眼看她,但最终只是克制地盯着她的衣角,神情沉郁,“我在你的身上,嗅到了魔鬼的气息,那种腐烂的、罪恶的气息……” 她呸!! 她是吃他家大米了还是喝他家井水了? 素不相识的,至于一见面就对她这么苦大仇深? 宋琅险些怒极反笑。 她上前一步,凝眸看进他低垂的眼里:“这世上存不存在魔鬼,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真的存在魔鬼,那一定是人对照着自己的模样,才造出了魔鬼。神官大人,你说呢?” “……” 或许是她的错觉,眼前面容严峻平静的男人,眼中似乎飞快划过了一丝狼狈。 不知是因为她的反唇相讥,或是因为她的贸然逼近。 “你……”宋琅怔了一瞬,才拧起眉奇怪问,“你在害怕我?” “哼,怎么可能。”听了她的话,男人立即不屑地嗤笑,眼角却始终低垂着,不看她。 察觉到宋琅奇异复杂的探究目光,他微不可见地偏了偏头,声音更加冷郁:“不要试图转移话题,若你是普通人,怎么可能会对魔法这种令人畏惧的东西产生好奇?如果你无法解释刚才的行为,等待你的,将是冰冷的绞刑架。” 宋琅缓缓收回目光,顿了顿,才开口问:“神官大人,你有畏惧的事物吗?” 片刻的沉默。 就在宋琅不指望他能回答,准备继续说下去时,面前的男人却忽然开口了: “魔法,欲情,死亡。” 因为这三者,都象征着毁灭。 宋琅微怔,然后低笑了一声,摇头道:“是啊,其实我们一生中大部分的恐惧,都是来源于未知。” “恐惧……来源于未知?”男人若有所思地皱起眉,似乎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却也无从反驳。 “你有想过去探究魔法的本质吗,神官大人?”宋琅又问。 “探究?没有必要。”神官不同意地抿了抿唇角,说,“这种不该存在的邪恶力量,只要全力消除就够了。” “为什么要先入为主地认定,魔法就不应该存在这世上?” 宋琅反问道:“就好像用金属铸成利剑,用弱水凝成坚冰,用火石敲出火苗,它们都是天然存在于大自然的,哪有什么好坏之分?所以,为什么不愿意去揭开魔法的面纱呢?也许它就是和金,木,水,火一般 ,为我们所用的寻常事物。为什么不去认真地探究一番,而放任自己活在一无所知的恐惧中?” “弄清楚它的来源,弄清楚它的原理,相信我,这不会比彻底消除它更加困难,神官大人。”宋琅将声音放得低缓,带着令人不自觉信服的语调。 “魔法和水火一般无二?”面前的男人终于蹙起眉。 宋琅点头。 神官蓦地闭上眼,说:“女巫都像你一样,会用诡辩的言语来蛊惑人心吗?” 他逼问道:“你又有什么证据,能证明自己说的这些东西?” 宋琅眨了眨眼,目光清明:“没有。” 他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说:“哼,果然是胡言乱语,无话可说了吗?” 宋琅叹了一口气,将手里拿着的书合上,踮起脚轻轻放回书架:“神官大人,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存在从来不解释,仅以其存在,否定一切错误解释。” 她回过头,看着神官变得若有所思的面容,似笑非笑:“天色已晚,我该离开了。如果我刚才的狡辩,能够让你判定我无罪,那么我想接下来,我大概可以回家做热乎乎的饭,而不是去亲近冷冰冰的绞刑架了,神官大人?” 神官沉默不做声,看着她裙角的眼神深邃又专注。 “那么,再见了,神官大人。”宋琅也不在意,随意挥了挥手后,便离开了安静的图书馆。 她可是要赶回家召唤使魔的人,没时间和这个莫名对她苦大仇深的男人瞎折腾。 ※※ “贝娅,这样可以了吗?” 艾洛城外的荒僻屋子里,宋琅执着一盏点有三个火苗的铜灯,半蹲在地上的石龛面前。 她将割破的手腕放在一座石龛上,让滴下的血,渐渐浸满石龛的凹槽。 “足够了。” 贝娅将她手臂下的石龛小心捧起,投入烧滚的、热气蒸腾的炼制魔法材料中: 一股缭绕的黑雾冉冉从中央升起。 一大段繁复冗长的魔法咒语从贝娅的唇间吐出。 铜灯的火苗明明灭灭,石锅内的浓稠液体滚腾的声音也愈加响亮…… 在宋琅讶异惊奇的目光中,石锅里升腾起的黑雾逐渐化形,在半空中,凝滞成一个黑色的椭圆圈。 是跨越异界的契约之门! 宋琅睁大了眼睛,期待地看着形成的契约之门中,那一片混乱无序的暗黑空间—— …… 遥远时空中,有人蓦地抬起头,冰冷的尖竖兽瞳一瞬间紧缩成悬针——是她! 毫不犹豫地,他站起身,用手中的黑色镰刀一划,面前空无一物的地方,顿时出现了一条幽黑的时空裂缝。 他抬起脚,迈步走入。 下一瞬,便置身在虚无混沌的黑暗异时空中。 他一眼就看见远处,那一扇独特的椭圆形时空之门,而门的前方,隐约有一团模糊的黑影正在形成,逐渐化出了人形的轮廓…… 异时空虚空中,借助契约之门的能量,无序的能量与粒子得以逐渐汇聚塑性,一个召唤的使魔从此处诞生。 刚刚获得了低等意识的使魔,由于没有经过契约之门,契约尚未结成,所以对于外界的一切感知都极其模糊,只有一个为此而生的念头: 踏入面前这一扇赐予它新生的契约之门。 暗黑色的头盔下,使魔眨了眨眼,动作缓慢笨拙地向前走出…… 进去!进去! 它一步步挪动着,逐渐靠近椭圆形的契约之门。 终于,它抬起了初成形的脚,伸入到门的后面—— “抱歉,借过。” 正当此时,身后一个冰冷沙哑的声音忽然响起。 下一刻,它的肩头被搭上了一只修长的手。那手一搭一拉,轻巧地将它迈出脚步的身体,硬生生从门前拉出。 然后,它就眼睁睁地看着,那人顺手拿走了它刚化出的暗黑色头盔,从属于它的契约之门通过,进入了门后的世界…… 122.阴阳师篇·番外 又是一年花吹雪。 落樱纷飞的平安京,依然如往日那般,透着优雅而平和的气息。 京都中,一处府门印有五芒星桔梗印的府邸内,粉色的、白色的樱花花瓣正四处飘扬。 雅致的庭院里芳草萋萋,因为少有人打理,一丛丛银钱花,蝴蝶花和许多不知名的花草,都杂乱无章地生长着,在清劲的凉风中来回摇曳。 葛垣凛一在喝酒。 他斜卧在向着庭院的回廊内,支起一条腿,姿态优雅又惬意,将斟满了的酒杯送至红唇。 酒是来自遥远唐土的酒。 清冽而醇厚,入口时是清凉的甜蜜,过后却后劲颇大,将人灼得身心醺醺然,又不愿从这般通透的甘甜朦胧中醒来…… “凛一大人,你醉了吗?”提着酒壶的式神少女问道。 “呵……醉不了。” 男子雅致的笑声低低响起。 庭院内冷凉的风,沁着樱花的芳馨,将印有水波纹样的白色狩衣吹得翻飞,他头上戴有黑色立乌帽,手中正持着一把半开的桧扇,以扇面轻轻覆于唇上,笑意浓郁得如同京都优雅华丽的八重樱。 “只是尝着这酒的味道,难免想起了一位故人。” “故人?是谁呢?”式神好奇问。 以手支着的头一歪,男子用桧扇抵着轻红的唇,笑道:“也对,阿藤,你才在这里呆了没多少年,自然不知道她。” “她呀……”他的声音清清凉凉,如同初春的微风吹落了枝头上的雪,却又似染上了一丝微醺,“我都快忘记她的模样了……” “容我想一想啊。” 他放下手中的桧扇,又斟满了一杯酒,送至唇边:“她是一个……很有趣的人,不,也说不上是人。” 她,确实是一个很有趣的鬼魂。 他懒洋洋地眯起狭长的深褐色眼眸,记忆回到了很久以前的那个晚上—— 人的记忆,真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他心里想道。 明明隔了那么久远的时间,一旦回想,却还能记起那时的每一个细节。 彼时,原野大臣在府邸设下宴飨,宴请了朝中的众多贵族公卿,包括葛垣家族在内。 凉介从来不会去赴宴,那一次也不例外。 他想,他大约永远也不会告诉凉介,那一晚,他错过了多少美好之事。 清幽动听的雅乐,舞姿端庄的白拍子,极尽风雅的贵族子弟,味道甘甜的糕点,还有,那个擅自占了他座位的、来自唐土的鬼魂。 作为一个阴阳师,他从没有见过那样独特的鬼魂。 死后停滞于世的鬼魂,往往是生前沉冤不得雪,或是有深仇大恨未报之人。 这么多年以来,他遇见过形形□□的鬼魂,有的偏执,有的疯狂,有的寡沉。凡凡种种的执念,就算不显露在外,心底也已经是疮痍满布。 但她,似乎通透得没有一丝阴霾。 一个早已死去的人,游荡在生者的世界,究竟要怎样,才能做到毫无怨怼,毫无执念呢? 心中怀着这样的好奇,他整晚都将注意力放在她身上。 但很快,他就变得哭笑不得。 她根本就是没有作为一个鬼魂的自觉! 看到她因为发现自己拿不着碟子上的糕点,而瞬间露出的那种混合了不可置信与尴尬的复杂表情,他忍不住笑出声了。 真是有趣。 平淡无波的日子过得太久了,难得碰上这么一个有趣的鬼魂,他甚至还忍不住戏弄了她一番,看着她因为他的动作,时而怔忪时而郁结的样子,就连素来不喜甜食的他,都觉得口中的糕点变得可口起来了。 那就将她拐来自己的府邸中。 他这么想着。 或许是出于双生子某些情感的共通,那时的他想到的是,这样的她,就算是凉介,大概也讨厌不起来? 后来发生的一切,都证明他料想的没错。 凉介,何止是不讨厌她而已…… “阿藤,你说,”酒杯在指间缓慢旋转,他唇边的笑意微淡,轻声问,“一个人的执念,要怎样才会断绝呢?” “阿藤不知道。”式神少女懵懂地眨了眨眼。 “不知道没关系,我们也都不懂啊。”男子轻轻笑着摇头,“只是凉介那小子,都多少年了,还是这般……呵,也罢。” 他自顾自斟了一杯酒,仰起头喝下,没有再说话。 渐渐地,酒意上涌,男子懒洋洋地半阖了眼。 …… 蓦地,他一下子睁开眼,转头问:“你在唤我?” 式神少女茫然摇头:“凛一大人,我刚才没有唤你呀。” 男子怔了怔,才好笑地扶住额头,摇头道:“这唐土的酒,后劲实在是刚烈。刚才有一瞬间,居然以为是她在唤我的名字……” “不过那女人,要是真的在另一个时空这么殷勤地想到我,一定也没有什么好事罢。”桧扇的扇面轻覆上唇,他优雅地打了个哈欠,不怀好意地猜测道,“莫不是在顶着我的名字,用阴阳术去招摇撞骗了?” 神思微恍间,他又想起当初两人谈及“咒”的奥秘时,她开玩笑地说起: 若是按照你的说法,凛一,看来我也在你的身上下了咒呢。 凛一。凛一。 噗嗤!你看,只要我一唤你的名字,你就会立刻傻乎乎地应了,这也是一种咒。 “呵,或许,真是一种咒也说不定。” 他一手支着头,一手握着酒杯把玩旋转,低低笑了起来。 冷凉清冽的酒流入喉间,立刻变得灼热一片。男子双唇红如朱樱,清凉的眸光也转为微醺。 他的视线随意投落在外廊的前方。 朦朦胧胧间,似乎隔过了遥远的时空,看到过去那许多个阳光熹暖的清晨里,有人坐在纷飞如雪的樱花下,抬起头,对他笑得明暖温软:“凛一,早上好呀。一起看书吗?” “无论去与住,俱是梦中人……”他低声念着她说过的唐诗,唇边弯起轻轻浅浅的弧度,“我大概,是真的醉了。” “凛一大人,我扶你回屋里歇息?” “好。” “还有什么吩咐吗?” “嗯……待会要是凉介过来了,晾着他。” “茶也不用上,给他凉水就够了。让他阴阳术不如我就上武术,丢我们葛垣家的脸。” “算了,坐的蒲团也撤了。反正他皮硬实着,揍得我的腰到现在还生疼,嘶……” 123.异界之神官(八)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宋琅和贝娅两人屏气凝神,目光牢牢黏在黑雾形成的门上。 “出、出来了!!”贝娅捏住她衣袖的手一紧,眼睛眨也不眨地紧张说道。 宋琅眸光一亮,看着从门的另一端伸出的脚—— 啊,这就是她的使魔吗? 好腿,好腿! 她忍不住微微倾过身子,想要迎接即将与她结下契约的新生使魔。 突然,那探出的一只脚不知怎么的又缩了回去。 “咦?”两人齐齐惊愕出声。 “他怎么又跑回去了?”宋琅眼一瞪,有些怔忪。 她日盼夜盼的,辛辛苦苦攒下了足够的魔法材料,又不惜放了那么多血,不会到头来,她煮熟的鸭子在临门一脚时飞走了?!! 哦不! 她快步跨上前,脸都几乎要贴上了契约之门:“贝娅,难道召唤的使魔还会逃走不成?”宋琅如丧考批地扒着门问。 “我也不知道,”贝娅也是同样的震惊,“应该不会出现这种情况的啊。在虚空中诞生的使魔,若是不通过契约之门来到召唤者的世界,很快就会因为没有能量来源而散形,那个使魔……他怎么会走了?” 闻言,宋琅顿时欲哭无泪,扒着门万分悲切:“喂,使魔大爷~~你的召唤者在这里呢,别走错门了啊,你快回——啊呜!” 话未说完,宋琅的额头就正中撞上了从门内走出的人。 宋琅捂住额头,在那人硬邦邦的胸膛前抬起头,眼神微楞。 高大硕长的身影被罩在厚实的披风下,乌黑亮泽的头盔后,隐约只见一线泛着诡红的幽黑。 虽然看不见对方的面容,但宋琅能感觉得出,这个从契约之门走出的新生使魔,目光正紧锁在她的脸上。 …… 刚从虚空踏出的修尤,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一来到这个异时空,就发现她正在他的怀中,目光交汇。 向来冷沉寡淡的心思,倏忽间,便生出了一瞬的惘然。 恍如隔世。 “你、你好,我是你的召唤者,宋琅。” 恍惚间,他听见她小心翼翼的声音响起。 像是近在耳畔,又像是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 他低下头,戴着黑色手套的手,牵起了她纤如葱玉的手指,抵在冰冷的黑色头盔上。 他的呼吸轻轻浅浅,如同一名如铁冷硬的黑骑士,越过无尽荆棘高岭,在黑夜里温柔揽下一支带露的白玉兰。 使魔契约成立。 这是通过契约之门时,规则的力量所传给他的模糊意识,引领新生使魔与召唤者建立灵魂联系。 正如此时,他不懂她说的语言,却能准确知道她话里传达的意思。 幸好…… 若不是他在异时空,及时察觉到她的灵魂波动,从而找了过来,那么此时与她结下契约、捆缚灵魂的人,就是刚才那个奇奇怪怪的东西了。 怎么能让她的灵魂,随便与什么阿猫阿狗捆绑在一起呢? 他闭上双眼,以头盔安静抵在她的指背上。 幸好,他再一次找到了她。 ※※ 最近这些天,走在路上的高瑟总是感觉后背莫名发凉。 好几次他转过头,却谁也没有看见。 问身边的同伴,也没有人发现什么。 真是奇了个怪。 高瑟挠头想着,但很快又抛之脑后,继续在艾洛克城里巡逻了。 今晚,他与众多骑士一同前去艾洛克城王宫,在国王的跟前,汇报了近段时间艾洛克城的魔物扰乱之事。 明明周围全是人,热闹不已,但高瑟发现那股背后发凉的感觉又来了,而且比起之前更加强烈多倍。 谁呢? 他左顾右盼。 但大家都在认真听国王的讲话,并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反而因为他的分心,被国王发现后皱着眉训斥起来。 于是,其余的骑士们仗义站了出来,向国王求情说,他这些日子疲于奔波,尽心应对城中魔物,此时才精神不济,国王听完后脸色才缓了下来。 等到国王离开后,一众骑士纷纷围了上来,说:“高瑟,你这小子最近是怎么了?整天魂不守舍的,是被城里哪个姑娘勾了魂去?说来给兄弟们听听嘛。” 高瑟没好气地瞪大了眼:“就你们事多。” “哈哈哈,恼羞成怒了不是?看来真看上哪个姑娘了,难道是住在下城区佣兵旅馆里,那位异乡的女人?不然你一天到晚跑那里去做什么。” 众人拍着高瑟的肩头调笑道。 不远处,一个正准备迈出门口的白色人影顿住脚步,侧过了身子…… 人群中,高瑟烦躁地捋起袖子一脚踹去:“想打架就过来,别啰啰嗦嗦的烦人。” 格老子的,他正情途失意呢,陪这帮家伙打一架,发发火气最好! “哟,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听说那个异乡女人歌喉不错,比旅馆之前的吟游诗人还受欢迎,什么时候带我们哥们几个去见见呗?” “去你们的……” 高瑟骂骂咧咧地说着,正要解释清楚,突然就有一个人影靠近,沉声问:“你们说的是一个叫琅的女人吗?” 骑士们转过头一看,顿时就惊讶了。 神官? 高瑟也讶异地看着他:“诶?神官大人,难道你也认识琅妹子?” 神官的脸变得沉郁而严峻,点了点头。 大家都是一副见了鬼的神情—— 要知道,与生性浪漫的艾洛克城男性不同,眼前的这个男人,作为一名神官,他是堪为表率的,但作为一个男人嘛……众人啧了啧嘴。 谁不知道艾洛克城的神官生性忧郁冷厉,避女人如蛇蝎,严苛到无论老幼贵贱,一律垂眼不看。在他尚还是一名年轻的神学生时,更是曾经无数遍,被艾洛克城人当成茶余饭后的笑料来谈起。 比如说,神官还是四岁的孩童时,一听见女人的衣裙摩挲声,已经会谨慎地拉下帽檐,板着脸走远。 又比如说,神官长成少年时,不出意料地进了神学院。虽然已经不会再像小时候一样行为幼稚,但神官依然固执地远离一切女人,就连当年,他代表神学院前去接见年仅三岁的公主,都坚持不行吻手礼…… 总之,这样自小严于律己到近乎苛刻的神官,怎么看也不像是会主动认识异性,还过来和他们一起谈论女人的男人! 在众人目瞪口呆的表情,神官眼角严厉地下沉,对高瑟说:“我劝你以后,不要再与那个女人来往。” “啊……啊?为什么?” 高瑟反应迟钝地回道。这话,这语气……如果对方不是神官,他一定会以为对方是以情敌的身份来讨伐他的。 “哼,”神官抿了抿唇,脸色更加冷郁,“因为那个异乡女人,很有可能是一个女巫。说不定这些天在艾洛克城作乱的魔物,都是她放出来的。” 高瑟立刻皱起眉,不愉道:“神官大人,请不要这样说琅妹子。有几次城里的魔物出现时,她都是和我在一起的,背后的魔法师怎么可能会是她?” “她就是女巫!”不知道他说的话哪里戳中了面前的男人,原先还一脸平静冷郁的神官,面容上忽然莫名涌出了痛恨与怒意,“你看不见她使用魔法,是因为她会一些低劣的障眼法。高瑟骑士,现在的你,已经被邪恶的女巫所迷惑,自然看不清真相,只要你远离她,就会明白我说的是对的。” “琅妹子是我的朋友,神官大人,我希望你不要出于个人的喜恶,而随意诬蔑侮辱她。”高瑟抱着剑生气地说。 有几个见过宋琅的骑士也站了出来,为她作证道:“我看着她眉清眸正的,也不像是什么邪恶的人……” “她怎么可能不是女巫?”神官突然怒而甩袖,打断他们的话。 “难道你们就没有发现,那个邪恶的女巫,她……”他紧纠起眉思索着形容的词汇,神情既愤怒又复杂,憋得脸都一片通红,“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像斑鸠一样美丽,她的声音比清晨修道院檐上的黄莺还要动听,她的肌肤胜过艾洛克城最尊贵的大理石女神雕像,还有,当她向你绽放笑容的时候——就像是倾洒在鹿角上的晨曦,甚至比国王冠上那颗最璀璨的宝石,还要光彩夺目万倍,这样令人恐惧的女人,你们怎么敢说她不是女巫?怎么敢?”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尴尬的气氛悄然蔓延,除了激动得乱走的神官还一无所觉。 连之前还一脸生气的高瑟,此时也是一副憋得脸红脖子粗的表情。 这哪是什么邪恶魔法,分明是不经□□的男子情窦初开,继而恼羞成怒了啊! 而且,那个姑娘至多只是清秀,怎么在神官的眼里,就是神女一般的人物了? 众人隐忍地面面相觑,用你知我知的隐晦眼神,来回交流了一遍。 但大家哪敢反驳,就算心知肚明尴尬无比,也不能当着神官的面说出来啊。 神官一生自持清修,哪容得别人用□□的念头玷污他半分? 这种禁忌的情感,他们别说当面指出,就连在私底下嚼耳根子,都得担忧悬在头上的利刀。 可是,他们的神官大人不懂事,他们总也不能附和着,去冤枉一个无辜的姑娘呀? 于是,众人只是用诡异的表情对着愤怒不已的神官,齐齐沉默了下来。 过了好久,心情终于平静一些的神官,才终于后知后觉到众人的沉默,他古怪地瞥眸看来:“怎么,你们不相信我所说的?” 众人一阵尴尬的呵呵呵,不作答也不附和。 不可说呀,不可说! 憋红了脸的高瑟也一副缄默不语的样子。 于是,神官蹙起眉,说:“你们且看着,我会像警惕的夜鹰一样,时时刻刻盯着她,找到她露出的马脚。哼,这个胆敢在艾洛克城内,肆意使用魔法的邪恶女巫,我一定会揭穿她,亲手将她送上绞刑架!” 说完,他脸色冷郁地甩袖离去。 124. 异界之神官(九) 宋琅发现,她好像召唤了一个很特立独行的使魔。 在她之前看过的所有记载资料里,对于使魔的描述词,都是冷漠,忠诚,嗜血,无情之类。 但她家新来的使魔,除了冷硬如同冰雕这一点,的确符合描述外,完全就是一个像八百年没睡过觉的家伙啊。 谁能想到,这个从契约之门踏出的使魔,上一秒还在与她进行契约的贴手仪式,而下一秒,居然……居然就这么睡死了过去! 站着! 拉着她的手!! 睡着了!!! 宋琅已经无语到一脸木然了。 明明是她为了打开契约之门,又放血又消耗精力的,为什么反而是他露出一副被掏空了身体的样子? 宋琅打了一个哈欠,表示心很累。 本来她还好奇地想要掀开他的黑色头盔,看清楚这个使魔长什么模样。 但手指刚碰到黑色头盔下缘,另一只被他握着的手,就被蓦地攥紧了。 没有醒来,是本能的抗拒。 宋琅收回左手,无奈地揉了揉额头——好,她家使魔不但爱睡觉,貌似还怕生? “贝娅,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宋琅摸了摸下巴,虽然她没有召唤过使魔,但是现在这种情况,实在是有点诡异呀。 贝娅小心地走近,看了几眼后,也疑惑皱起鼻子:“他好像……不像是睡着了,更像是过度损耗力量,才陷入了睡眠。” 宋琅沉吟道:“我在书籍上有看到过不完全的记载,历史上,有些使魔在受重伤或者是脱力后,召唤者会用魔法,让使魔加速恢复……贝娅,你能试着对他使用魔法吗?” “我试一试。” 贝娅上前一步,口中低低念起了魔咒—— 金光在浅褐色的眼睛里一闪而过。随即,贝娅摇了摇头,说:“不行,我没有办法用魔法为他补充能量。或许是因为,我不是他的召唤者?” 看着面前岿然不动的黑色身影,宋琅揉了揉额头,深深蹙起眉心:“看来,只好我另外再想办法了……” ※※ 怀着一线渺小的希望,宋琅再次来到了艾洛克城的图书馆。 然而书架上,果然找不到之前那一本《安格斯手札》了。 她垂头丧气地走出了图书馆,心下感到有点可惜。百余年前的魔法师安格斯,可是曾召唤出大杀器级别使魔的强大魔法师,如果真能阅读他的心得手札,想必会有所收获。 只是这一本书,现在估计在那位神官的手上…… 难道,要去试着找他借书吗? 宋琅摸了摸鼻子,不管怎么看,挑战难度都是地狱模式嘛。 “喔,琅妹子,没想到在城里巡逻又碰见你了,真巧。” 正沮丧间,宋琅抬头就看见了迎面走来的高瑟。 “发生什么事了?一脸沉重的。若是在城里遇到什么困难,和我说一声便是。”高瑟问。 宋琅抿了抿唇角,随即又忍不住纠结问:“高瑟大哥,你说,如果艾洛克城的神官看起来很讨厌我,但我又想找他帮一个忙,有可能吗?” 高瑟眼角一跳,表情变得有些难以言喻。 “怎么了吗?”宋琅奇怪看着他。 “没、没什么,咳咳……”高瑟握着拳头,在唇边掩饰地咳了几声,眼神里却带上了一丝对她的同情与可怜。 “嗯?”宋琅狐疑地扬起了尾音。 高瑟以手掩唇凑近,压低声音说:“琅妹子啊,听高瑟大哥一句劝,以后见着了那位神官大人,还是躲着点比较好。” 说着他眼底的同情之意越发浓了:要说琅妹子被谁看上不好,居然被神官大人莫名其妙地看对了眼……啊,多么可怜的姑娘,照着神官大人那严厉的性格,以及在男女情爱上,大家都已经不忍直视的犯蠢样,她不被使着劲儿折腾就不错了,真是可怜的姑娘呀! “我也不想上赶着讨人厌,奈何我现在是真的有事要相求,”宋琅以为高瑟是在同情她被神官莫名仇视上,便也摇了摇头,无奈回道,“所以我才打算来问你,你知不知道,神官可有什么喜爱之物,或者有什么事是我可以帮忙的?我好去为他寻来,作为交换。” “这个……”高瑟挠了挠头,语焉不详地絮絮说道,“咳,神官喜欢什么我不是很清楚,不过琅妹子你一定要去找他帮忙的话,倒是可以……咳,可以试着和神官撒撒娇什么的,说不定他就答应了……”说到后来,他的声音压得愈来愈低。 “你说什么?”宋琅有点怀疑自己耳背了。 和神官撒撒娇?什么鬼? “哎呀,别问那么多。”高瑟难堪地挤了挤脸,神秘兮兮的说,“反正你记着就是了,如果以后神官大人刁难你,或者是要对你不利,危急关头,你就试试呗……” 宋琅眉一抽,对高瑟不靠谱的建议深感无语,于是也不再询问他的意见了。 最后一问之下,得知神官每天的这个时间,大概会在城里某间修道院的祈祷室内。 宋琅便直接与他道别,然后朝修道院的方向出发了。 …… 循着街道旁一座座圆拱的罗曼式房屋,宋琅一路穿梭过热闹的街道,很快,她看见了不远处,矗立有一座建筑风格别具一格的尖塔楼。 尖塔楼门前,聚集有城中前来祈祷的居民,络绎不绝。 布满镂花水沟的屋顶,凿刻藤蔓花饰的圆柱子,门外抹有橄榄油的光滑大理石雕像,无一不是古老精致而庄重。 宋琅来的时间稍晚,所以尖塔楼的底层里,祈祷的人已经离开得差不多了,她很轻松就进入了修道院内。 底层是城中居民日常祈祷的场所,而神官所在的祈祷室,要穿过长长的木楼梯,到达顶层。 宋琅刚往上走出一段路,就被士兵拦了下来。 “我的名字叫琅,是来找神官大人的,可否代为通报一声?”宋琅说。 士兵正要上去通报神官,一名路过的骑士就顿住了脚步,眼神诡异地看她,问:“喔,你就是琅?住在下城区佣兵旅馆的那个异乡人?” “诶?是我没错,骑士大人认识我吗?”宋琅心下讶异。 骑士顿时露出意味不明的奇怪表情,也不答话,就挥了挥手说:“不用通报了,你直接上去找神官。” 宋琅一头雾水地继续往楼上走去。 在一间紧闭着门的房间外,宋琅停了下来,屈起手指轻轻叩了叩门。 “进来。”一个严峻平静的声音从门里传来。 宋琅推开木门。 看着身穿白色衣袍、坐在桌后握着鹅毛笔疾书的男人,宋琅同样平静地打了声招呼:“神官大人,早晨好。” 正要用鹅毛笔去蘸墨水的男人手一抖,险些将桌上的角质墨水瓶碰倒。 神官猛地抬起头,一霎的不可置信后,冷褐色的眼眸便转为郁沉:“是你?” “你来找我做什么?” 他紧握着鹅毛笔,审视的目光异常严厉。 随着宋琅的走近,他的唇紧抿成一线,眼角又沉沉压下。 “我……”宋琅驻足,有些犹豫地说,“我想来向你借阅一本书,就是上一次,你放在图书馆书架上的《安格斯手札》。” “借那本百年前的魔法师手札?”神官蓦地掀起眼,语气凌厉,“你到底是什么居心?难道是想要研习魔法,触犯禁条吗?” 宋琅蹙起了眉心,复又松开,说:“神官大人,既然我敢来找你借书,当然不会有什么异心。” “况且,”她顿了顿,肯定地说,“国王禁止艾洛克城有任何魔法痕迹,但神官大人能保留这本手札,想必里头也没有描述魔法之术的使用,多半是日记之类的东西,并不是真正的禁·书,对吗?” 神官低低哼了一声,算是勉强承认她说的话。 但随即他又别开眼,露出一副不屑一顾的模样,继续用鹅毛笔在纸上写字:“那又怎样?这是我的书,借与不借由我决定。” 宋琅屈起手指,用指节讪讪顶了顶鼻梁,问:“那你可不可以……” “不借。”不等她说完,神官就斩钉截铁地说,“我现在很忙,出去。” 宋琅气息一滞,忍不住磨了磨后槽牙。 看着面前近乎油盐不进的男人,宋琅突然想起,来时高瑟提建议说,让她尝试向神官撒个娇,保不准她的请求就被答应了…… 她微张了张唇—— 下一瞬,她又猛地咬住下唇,一脸窘迫地将话音吞回。 什么嘛,估计只有脑袋被驴踢了的人才会相信这话? 别说撒娇不是她擅长的事,就算可以,面前这个寡沉严厉性冷淡脸的男人,怎么看都是不可能会买账的? 宋琅当机立断放弃了高瑟不靠谱的建议。 眼角一瞥,宋琅忽然“咦”了一声,问他:“你是在翻译希伯来文?” 闻言,神官从桌后讶异抬起头:“你认识希伯来语?” “略懂一些。”宋琅走近一步,将一旁摊开的书的内容看得更清楚,“唔,这是一本法典?” “没错,是古艾洛克城遗留下来的法典,没想到,你居然会这门古老偏僻的语言。” 他冷褐色的眼眸划过惊异。 将书往回翻了几页,他指着上面一个长词,问:“那你知不知道,这个词应该怎么翻译?” 宋琅定睛一看,点了点头,然后用舌尖轻抵住上颚,发出一个复杂的颤舌音,说:“是‘祭谷神’的意思,这是一种用来惩罚在夜间窃取耕地庄稼者的死刑。” 神官微怔看她。 宋琅一歪头,提议道:“神官大人,不如这样,你将艾格斯手札借给我一阅,作为交换,我帮你一起翻译这本法典,怎么样?” 短短数秒的犹豫后,神官终于点头同意:“可以。” 他神色复杂地说:“不过,你刚才是怎么发出那种奇怪舌音来的?” “就是这样啊。”宋琅疾速吐气冲开舌头,再次示范了一遍,说,“有什么奇怪的吗?我记得,你们的语言不是也有这个发音吗?” 神官缓缓瞥了她一眼,突然说:“原来如此,怪不得……” “神官大人,你说什么?”宋琅不解问。 神官眸光闪着意味不明的光芒,说:“第一次在修道院外,我就听到你用这种奇怪的发音唤我……” “咦?” “不是这样说的,”他顿了顿,用一种混合了喉音和叠音的发声,纠正道,“是‘神官大人’,不是你那种奇怪的弹舌音。” 宋琅愣愣眨了眨眼,也试着卷起舌头模仿,却不得其法。 ?! 原来她与这儿居民的舌头微构造不同,那个与弹舌音相近的音节,她根本就难以发出来!! 神官的眼眸诡异闪了闪。 他虚握了握右拳,克制住心底突然生出的、想要伸手揪住她小舌头捏一捏的冲动,然后轻视地低哼了一声:“……你的舌头怎么都捋不过来对吗?” 宋琅羞愧地咬到了自己的舌尖。 125. 异界之神官(十) 狭小的、封闭的祈祷室内,四处堆着装满手稿的大柜子,唯一的一张矮木桌上,点了火苗的铜灯明明灭灭,光影缭乱。 神官掀起眼帘,冷褐色的眼中浮现一丝迷惑。 如果,魔鬼真的是十恶不赦,那么为何,造物主会将世间如此多的美好,都像清晨的朝露一般,慷慨地撒落在眼前这个女子的身上? 神学里说,魔鬼是粗鄙的,贪婪的,虚伪的。 可是她…… 他的目光悄然落在眼前安静落笔的女子身上,隐晦深沉,又极为专注。 她……就像是造物主的礼物。 博学,洞彻,优雅,仿佛吟游诗人口中,对于美好之物一切称赞的词汇,都该奉献给她。 这到底是造物主的眷顾,抑或是魔鬼的伎俩? 他手下的书籍,久久没有翻动。 忽地,桌上其中一盏铜灯的灯嘴里,火苗一跳,熄灭了。 在昏暗了些许的光线下,宋琅不习惯地微蹙起眉,搁下笔,便拿起一旁的点火木条,重新去点燃铜灯。 一下子,神官的视线被宋琅的手全部占据了。 他看着她动作轻盈地挽起衣袖,端着细木条,凑近一盏铜灯的火苗,取了火,点在熄灭的灯嘴处。 她在铜灯上点火苗的姿态,十分赏心悦目,恬恬淡淡的,带着一种优雅别致,又高远疏朗的韵味。 暖黄的灯光,照在她露出的一截纤细手腕上,莹润如玉,如同珠光月辉般夺目。相比之下,她眉眼淡淡的长相,反倒与她如玉琢精致的手全不相符…… 若有所觉的宋琅转过眼眸,便看见神官正怔怔望着她的手。 “神官大人,怎么了?” 她轻轻吹气,吹熄了木条上的火苗,然后抬头问。 “无事。”神官的目光倏地收回,垂下。 “只不过,”明暖灯光下,他的声音却异常严厉,“你的手心没有厚茧,清净细腻,可不像是一个剑士的手。” 宋琅心中一紧,不由暗叹他敏锐的观察力。 她只是想安安静静替他翻译一本法典,都能有这么多套路? 她眼眸轻轻一转,正要说出一个严谨又有说服力的答案,神官却不咸不淡地带了过去,说:“天色不早了,剩下的由我一人翻译便可,你回去。” 宋琅诧异的眸光一闪。 奇怪,这一回居然他没有打破沙锅问到底了? 心下正狐疑间,神官已经将那一册手札递来:“这是答应借你的,拿走。”他话音沉沉,俨然一副不想再与她待在一起的样子。 宋琅眼眸一亮,顿时就不在意他冷淡的口气了。 她欣喜接过书,展颜而笑的面容上,难得多了几分真诚:“感谢神官大人的慷慨,我看完会尽快归还给您的。”她的声音清亮明净,因为得偿所愿的满足,所以罕有地对他像朋友一般叮咛道别,“灯下看书易伤眼,神官大人也早些歇息,晚安,愿神赐您安然好梦。” 祈祷室的门合上—— 神官蓦地后退了一步,碰到身后的矮木桌,险些将上面的铜灯撞倒。 他无力地单手撑在身后的桌上,常年严肃压沉的双眉,随着瞳孔收缩而紧拢起,像是在忍受什么突如其来的的煎熬。 咚咚咚咚…… 他抬起左手,攥住骤然乱了节奏的心脏处。 跳跃的灯火中,一双冷褐色的眼眸且幽且深,几分狰狞,几分茫然,仿佛看见了一片吞噬自己的深渊。 ※※ 宋琅脚步轻快地走在夜晚的小巷上。 真没想到,居然这么轻松就能从神官手里借来这本书。虽然过程不算太愉快,但宋琅还是决定,以后稍微少反感他一点了。 正这么琢磨着,走出拐角的宋琅,忽然看到眼前有一抹黑影掠过。 不对劲!! 猛地从那黑影怪异的轮廓中回过神来,宋琅心中一紧,马上拔腿追上。 借着灰蒙蒙的月光,宋琅望清了那怪物的样貌——是毒蜥!一种低级的召唤魔物,她曾经在书上见过这种特征的魔物。 与此同时,她还看见前面巷子里一个行人的背影。 “前面的人,小心!” 宋琅喝了一声,眼见毒蜥直奔向行人的背后,而那人似乎还毫无所觉,她低咒了一声,左手双指并起,迅速画出一个五芒星,朝前一指:“封!” 一道无形的屏障挡在毒蜥的前方。 仓促施出的阴阳术威力不足,仅仅让毒蜥的身形一滞,便破裂了。 但这一停滞,对宋琅来说足够了。 指间挟着的匕首被疾速射出,将半空中的毒蜥击飞,钉入墙缝中。 看见毒蜥挣扎着失去了气息,宋琅这才舒了一口气。果然还是得有把趁手的武器,普通的刀剑,是伤不了高等魔物的,这次算她走运,遇上的是低级魔物。 黑色的血液从墙上流下,宋琅手臂一伸,谨慎地牵住身后女人的手,往后退了几步问:“你有没有受伤?” “琅、琅……”女人紧紧抓住她的衣袖,声音里满是后怕,“刚才真是太可怕了,谢谢你。” 听见熟悉的声音,宋琅回过头:“咦?凯琳,是你?” 宋琅记得这个在旅馆里打工的姑娘。 沉默寡言,不善言辞,总是被老板娘念叨笨手笨脚。 但凯琳对于她,却是有几分莫名的亲近。尤其在知道她来艾洛克城当佣兵,是为了赚钱照顾家里的妹妹时,偶尔还会和她交谈几句。 “真没想到,这里居然会出现毒蜥。要不是你,我真是无法想象会发生什么……”凯琳惊恐地望着墙上的魔物尸体。 宋琅忽然眸光一动,转过头,不动声色地看她一眼。 她知道那是毒蜥? 不远处听到动静的守卫们,已经举着火把往这边跑来。 “凯琳,你……”宋琅正要说话,余光却瞥见巷子旁一个熟悉的身影快步离开。 梅拉? 看来她之前一直在这巷子里? 宋琅抿唇,放开了凯琳的手,说,“凯琳,待会你让守卫送你回家,我有事需要先走一步。” 虽然第一次见面时,梅拉否认认识贝娅,但她在艾洛克城打探了那么多消息,唯有梅拉的特征与艾薇儿最为吻合,她没理由不怀疑。 她迈腿要走,身后凯琳突然拉住她的衣袖。 “琅,你的书落下了。” 凯琳蹲身捡起了书。 “啊,我真是大意,谢了。”宋琅连忙伸手接过。 “这本书……”凯琳眸光一怔,看着手上的书籍,问,“这本书在艾洛克城内,大概只有神官大人才有?” “嗯,他借给我的。”宋琅随便解释了一句,收好书便转身离开。 …… “嘿,梅拉,好久不见啊。” 巷子深处,宋琅追上步伐似乎有些迟缓的梅拉,一副哥俩好的模样,拍上她肩膀。 “唔……” “咦,你受伤了?怎么回事?” 梅拉目光陡然一冷,反手就抽剑朝她砍来。 “喂,虽然大晚上黑灯瞎火的,但也不至于认错我为魔物?”宋琅侧身,抬手扣住她的手腕,笑道,“杀我领不了赏金的,不划算,不划算……” 她一边调笑,一边将指腹按上梅拉的腕脉—— 没有脉象! 宋琅瞳孔一缩。 梅拉已经手腕一转,脱离她的控制,手中刀横劈而来。 宋琅正欲躲开,梅拉握剑的手却猛地一顿,身形不自然地僵住,像是一个被扯紧的牵线木偶。 周身杀意一下子收起,梅拉突然放弃与她缠斗,收回剑,迅速离开她的视野。 身后,宋琅目光微怔,眼中浮出思索之色。 …… 夜色深浓,星子稀疏。 巷子内,一个黑色紧身衣甲的女子俯首:“吾主,梅拉遵从召唤而来,请指示。” 黑暗中,凯琳低垂着眉,微翘的睫羽似凝霜,淬着幽冷夜色。 “谁让你妄自伤她了?” “咳咳……”梅拉嘴角流下一缕血,却没有抬手拭去,只是俯首解释道,“吾主,若不是她的阻拦,我当日本可杀了那位神官。而且,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她似乎对我的身份关注太多,我才一时起了杀意……” “梅拉,”夜风寒凉,她声音也是冷冷,“你记住,计划有变,往后,你无须再紧盯着那位神官了。至于那个女人,你不仅不能杀她,而且,还必须以命护她安全无恙” “吾主放弃杀神官了?” “没错,我改变主意,不想杀他了。” 月光下,女子冷冷勾起唇。 “嗤,那天晚上,在佣兵旅馆见到他的时候,我就该猜到的。那副充满了占有欲和嫉妒而不自知的丑陋嘴脸……梅拉,你可知道,那位神官,是怎样的一个人?” 她唇角噙着冰冷的嘲笑,说:“他生性沉郁,自命清高,严厉苛刻,却一生戴着宗教的虚伪假面,在他所崇尚的神学面前,伪装得无欲无求,虔诚而温顺。” “哼,这样的男人,就算是最残忍的死亡方式,也无法让他体会到,我心里哪怕十分之一的痛苦。” 凯琳眼中划过深切的痛恨,她一字一句,如饮血啖肉般狠厉: “所以,我要他亲手毁掉自己的信仰,我要他撕去虚伪的人的皮囊,就像一头行走在夜间阴沟里的野兽,我要他彻底看清楚,自己在伪装的冷漠之下,究竟是怎样一个面目可憎的魔鬼,又是怎样的自私、残忍、疯狂、畸形……” “我要的是,彻底毁了他!” 126.异界之神官(十一) 凛冬的和煦阳光,被一堵布满了青苔的院墙挡在屋外。 屋内,光线偏暗。 一双冰冷的眸子睁开,静静地望着斜檐屋顶——发呆。 宋琅斜撑着头,饶有兴致地观察着他:“醒了?” 女子清亮的声线,染上了几分久未歇息的疲惫,显得轻浅而喑哑。 但这低低的声音,落在某人耳里,却像是一声惊雷。 尖竖兽瞳倏然一缩,修尤的身体变得紧绷。 宋琅放下手里的书,懒懒打一个哈欠说:“新生的使魔,你已经睡了四天,终于醒过来了。” 她没有认出他。 黑色瞳孔微不可见地一松,随即,又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黯然。 宋琅抚掌,有些得意洋洋:“看来我猜测得没错,阴阳术的灵力,是一种和魔法相近的力量。多亏了我借来的《艾格斯手札》。大魔法师的心得感悟,果然启发性很强,否则,我也不会想到用阴阳术替代魔法,为你供补衰竭的力量。” 修尤一愣,闭上眼。体内因为打破时空之界,而悉数耗尽的力量,果然因为一种奇怪力量的涌入,而恢复了些许。 难怪这一次,他只沉睡了四日便醒转。 “那日契约刚结成,你就睡着了,我尚未来得及为你取一个名字。过来,我的使魔。”宋琅睁着期待的双眼看他。 犹豫了半秒,修尤迈步朝她走近。 他停下在一步之隔的位置。 冰冷的黑色铁头盔下,他低垂了眼,幽黑瞳色里泛着一线诡红,宛如寂沉无声的长夜。然而,那似墨渲染的睫羽,却在微不可见地,颤动…… 像是不敢再靠近半分,也像是,用尽全力克制靠近的**。 “使魔,你有什么中意的名字吗?” 宋琅以手支头,目光含着笑意,打量过眼前浑身裹得密不透风的使魔,一个个列举道,“黑黑?大铁?小芳?阿秀……”反正使魔没有确切性别。 “修,我想叫修。”一动不动的身影,终于忍不住开口。 “咦,你终于和我说话了!”宋琅眉峰一挑,眼中恍若星光熠熠。 “那便唤你修。”对于未知生物的好奇心被彻底勾起,她接着问,“对了,书上说使魔可以随意化形,是不是真的呢?” “若是不介意,可否变给我看一下?”她兴冲冲地比划到自己小腹的位置,“像这么高的、胖乎乎软绵绵的小孩子,可以做到吗?” “……” 在宋琅星星亮亮的期待目光下,修尤沉默了半晌,才艰涩地哑声开口:“可以。” 他做事一向极有效率。 话音刚落下,高大的黑色身影便倏地一塌,变成了半人高。 乍然看去,像极了小孩子偷穿大人的披风,还斜歪歪地顶着一个与小脑袋不符的黑色头盔。 修尤不习惯地蹙起眉,想后退一步。 “哇呜,好可爱!” 某人忽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蹲下,双臂一展,径直将他抱了起来。 然后,她动作纯熟地掂了掂手臂,让他的小屁股稳稳坐在自己的臂上。 在对方瞬间僵硬的动作里,宋琅荡漾地凑近面颊,蹭了蹭他冰冷的头盔,满足万分地说:“小修真乖,以后琅姐姐疼你……” ※※ 艾洛克城下城区。 佣兵旅馆里的谈笑声沸沸扬扬,酒香浓烈。 “走开,走开,摆的一副丧气脸,别挡着我卖酒了。”风情万种的老板娘,正一边将酒罐里的果子酒倒进酒具里,一边嫌弃地推开摊在眼前的人,“怎么,好几天没来艾洛克城,回家养小白脸去了?” 宋琅像无骨头一般被轻易推开。 脸上挂着哀怨的表情,她趴在柜面上,碎碎念道:“你们都嫌弃我,你们都嫌弃我……” “魔怔了这是?难道和小情人吵架了?”老板娘笑着埋汰她。 “唉,”宋琅重重叹了一口气,有声无力地说,“也差不多了……” 真是呀,她家的使魔看着人高马大的,没想到这么腼腆怕生。 不就是一时兴起,抱着他举高高而已吗? 至于惊慌失措到一下子从她手臂上栽落,之后还一直躲着她,避着她,不敢与她说话? 难道她长得有那么凶神恶煞吗? 宋琅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会?明明很和善来着。 “别在这臭美了。”老板娘随手就砸了她一块布,“不如多想想,都已经成为d级佣兵了,还连把正式的佩剑都没有。你丢不丢人?”虽然知道不是出于什么情人闹别扭的原因,老板娘还是打趣道:“我要是你养的小白脸,我都会从头到脚嫌弃你。” “啊,佩剑这个嘛,很快就会有了。”宋琅漫不经心地答道。 这得等她哄好家里的使魔,才能哄着让他化形成武器了。 啧,使魔有什么特殊喜好吗?她得想一想…… 正思索着,一个声音从身后怯弱地响起:“琅,我、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宋琅回过头,看见梳着小麻辫的凯琳正揪住衣角,用恳求的眼神望着她。 “凯琳,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凯琳咬了咬下唇,说:“自从那天你救了我后,我晚上总是会做噩梦,梦里头,全是那些可怕的魔物……所以我、我想要找神官大人做祈祷,你可以陪着我,一起去修道院吗?” “乐意之极。”宋琅扬唇一笑,同意道,“恰巧我也要去归还一本书给他,正好顺道,走。” 两人一同来到艾洛克城中岁月最悠久的古钟楼前。 “哇,你们快看,是阿琅姐姐。” 还没进到修道院钟楼,在外面花丛玩耍的大班,就眼尖地发现了宋琅,立刻迈着小短腿奔来。 其余的唱诗班童子也纷纷跟着,欢快地跑了过来:“阿琅姐姐,我们早上刚学了新的诗歌,你听听,我们谁唱得最好?” 宋琅无奈地朝凯琳眨了眨眼,掏出书,说:“凯琳,看来我是走不开了。只能麻烦你去向神官祈祷时,顺便帮我还书了。” 凯琳似乎是不习惯与旁人接触,于是在孩子们围上来的一刻,便避开到了一旁。 “……没关系。”凯琳眼中的懊恼一闪而逝,但也只好转身离开。 …… 坐在帘幕后,凯琳像艾洛克城其他许多前来祈祷的人一样,开始述说自己内心或是不安、或是忏悔的事。 但是,凯琳发现,今天的神官似乎一直没有进入状态。 她絮絮说了很久,而帘幕的另一端,只偶尔传来一两声冷淡敷衍的“嗯”。 到后来,索性是半声也不吭了。 于是凯琳快速抬起头,瞟向若隐若现的帘幕后。 小木窗旁,神官正侧身而立,眉眼低低垂着,走神地望向人声鼎沸的钟楼下—— 那一处传来唱诗班童子清澈歌声的地方。 凯琳转过头,扶住旁边的石柱,向下俯视。 “远离的马槽里,没有婴儿床。” “圣子歪着他的小脑袋,上空的星星正在看着他……”(出自圣菲利普童声合唱团《away in a manger》) 草丛间的喷泉旁边,一个女子正随意地盘起腿,坐在在一群身穿白色短外衣的唱诗班童子前。她开口唱一句,他们便跟着学唱一句,阳光落在她含笑扬起的眉目上,粲然而温软,像是冬日里,那悄然消融了冰雪的一汪水…… 远远地,甚至有不少的城内守卫和行人,都笑着驻足在寒风中,只为聆听唱诗班童子们口中圣洁的歌曲旋律。 “看看这天堂下面的世界,留在我的摇篮旁直到天明。” “我恳求你留下,上神。我祈求你永远靠近我,接受并爱着我……” 凯琳转回头,瞥向窗户旁,眼神异常专注的神官。 她弯了弯唇。 原来,他沦陷得比她想象更深。 那就好。 那样她就不需要按照原计划,一步一步去循循诱导他深陷其中了。现在,只差那么一簇燎烧尽他最后一丝理智的火苗,就足以滚腾起他自以为早被扼杀在体内的深沉的欲情…… “感谢神官大人倾听了我的杂念,”凯琳忽然取出书籍,推了过去,“对了,这是琅让我帮忙还给你的书。” 听到宋琅的名字,神官眸光一动,终于将视线短暂地游移过来片刻。 “哦?这本书,居然现在才归还吗?这七日里,她都去了哪里?为什么城内,一直不见她的踪影?还有,既然已经来到这里,她怎么不亲自来归还?”他用十分平静而庄严的声音,一下子询问了一连串的问题。 凯琳顿时被问得一怔。 顿了顿后,她才低着头,细声答道:“琅的事情,我也不是很清楚……只不过先前在旅馆里,我听见她和老板娘说起,好像是说,她离城回家的这些天,和心上人闹别扭了。或许,琅是因为心情低落,所以才没亲自上来还……” 凯琳猛地止住了话音。 因为一股骤然生出的阴沉气压,笼罩了整个幽暗的祈祷室。 “你说什么?她和……心上人闹别扭?”竭力压制的低沉声音,似乎被生硬地扭曲出一分厉狞。 ※※ 麦黄色的、浓稠的糖块散发出甜蜜的香气,宋琅仔细折叠好纸袋口,趁着夜色未降临,抬脚往城外的方向走去。 寂冷的深冬里,天色总是暗下得极快。 才出了城门,宋琅就发觉,幽蓝的天穹已像泼墨般氤氲开黑色,沉沉往地面压下。 寒风唳鸣,老木林立。 荒凉的城外,只有呼啸的风声,和人行走间的草木踩踏声。空气里,是出奇的安静。 忽然,身后有黄莺从芦苇丛中飞起,发出啾啾啼声。 “谁在那儿?”宋琅蹙起眉,警惕地提着灯回身望去。 夜色朦胧,丛木杂乱无章,不见有什么多余的人影。 宋琅抿了抿唇角,选择相信自己的直觉,她提声说:“劳烦远道跟随而来,若你不肯现身,我便亲自来请了。” 她手执着灯,往先前判断的方向步步走近。 “嗬嗬嗬……”一阵粗犷笑声伴随着酒气从身后侧传来,“宝贝儿,今晚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宋琅愕然回身:这么近的距离,若是普通人,她不可能毫无察觉, 那人身形如风,宋琅身体才转过一半,便被对方敞怀一把搂了过来。 察觉对方身上毫无杀意,宋琅将匕首一转,压在腕下。她抬手扣住来人的肩头,将一身酒气的身体推开:“你是什么人?” 等等!不对。 她是个女人。 宋琅扣住对方肩部的手一滞。她是习武之人,对人的骨骼构成再熟悉不过。虽然对方看起来身量高大,声音粗犷,但手下的骨架,分明不是一个男人所有。 就是这短短一瞬的愣滞间,那人忽而压低了声音,低低念了一句魔法的咒语。 身体的接触,使得魔法被轻易施展。 几乎是对方开口的一霎那,宋琅便想立即抽回手,然而已经晚了一步,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僵住了。 糟糕,只怪她完全没有应对魔法的经验。 逆光的视线里,宋琅看见那双眼睛里隐约有金光一闪而逝。 艾薇儿!! 几乎是一瞬间,宋琅脑里就闪过这个名字。 但是,是艾薇儿的话,她怎么会找上自己? 现在她又想要做什么?! 没等宋琅理清混乱的头绪,令她瞠目结舌的事情紧接着就发生了。 那人突然将脸覆了下来,唇压上她的唇。然后,迅速抬手,将她的衣领粗暴拉扯至肩下—— 呸呸呸呸!!谁他妈来告诉她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她宋琅纵横无数世界,威风凛凛响当当,今天要被一个身份不明的女人给压了?! 开什么玩笑?是可忍孰不可忍! 惊愕与愤怒之下,宋琅正要咬破舌尖,试图默念咒语施放阴阳术。 突然身后的树木后面,远远走出了一个身穿黑兜帽披风的身影。 那人周身散发出浓厚的杀意,他迈步走来的动作,看似不徐不疾,却挟有一股不顾一切的愤怒与疯狂,仿佛要将眼前人生生撕咬成碎片,挫骨扬灰。 他一言不发,低垂的面容隐在兜帽下,像是暴风雨下压抑的沉默,逼近。 余光里,宋琅看见了一把高举起的匕首,对准了身前正强吻她的人的心脏处,干脆利落地落下。 动作狠戾得不留半点余地。 她的眸光一下子震颤。 “额呃……”身前的人痛嚎一声,倒下。 黑色的身影步伐毫无停顿,他抽出染血的匕首,擦身走过两人身旁,收割生命的姿态,不比他路过时踩折一根小草更沉重。 他头也不回,匆匆拉低了黑色的兜帽檐,从前面的矮坡处一翻而下,消失无影。 …… “呵,真是……出乎意外啊。” 在宋琅惊异的目光中,倒在地上的人捂住流血的胸口处,缓缓撑身坐起。 她口中念着魔法咒语,逐渐愈合流血不止的伤口。很快,有另外一人快步跑来,在她面前单膝一跪后,便蹲身抱起她离开。 127. 异界之神官(十二) “琅姐姐,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 远远地,贝娅小跑着过来问。 宋琅揉了揉眉心:“回来的时候,出了一点意外。”顿了顿,她说,“贝娅,今晚我碰到的,可能是你姐姐。” 贝娅一下子瞪大了眼,激动难抑:“姐姐?!她现在怎样了?” 宋琅点头:“我猜测是她,只是当时我没有机会与她交谈。”她没有对贝娅说出今晚发生的事情,“不过我有预感,她现在在筹划一些事,与我有关,很快,她会再次出现的。” 两人说了一阵,暂时将这事揭过。 “对了,琅姐姐,”平复了心绪的贝娅忽然说,“那个使魔,在你离开之后又睡着了,我怎么叫都叫不醒他。” “……” “我去看看他。”宋琅放弃地叹了一口气,自己召唤的睡虫使魔,跪着也要养大。 她来到狭小的庭院中。 月色皎洁空明,夜晚的风凉凉吹过木屋。 她看见,简陋的木屋前面,一个黑色的身影坐在地面上,微侧身抵着门框,熟睡得毫无防备。 庭中月色霜白如雪,在这深冬里,单是看着就令人感到寒冷。 他似乎很喜欢晒月光。 宋琅看了他几秒,走近,蹲下身。 她的手覆在黑色手套上,闭起眼,默念起阴阳术咒语,以灵力滋补他干竭的源力——但是,就像一杯水倒进河流里,她所做的,只不过是杯水车薪罢了。 手下微微一动,宋琅感觉到一双眼睛睁开,定定看向她。 宋琅念完咒语,睁开眼的前一霎,那人便移开了目光。 “对不起。”宋琅说。 偏开的黑色头盔往回转了一些,似乎是不解。 “对不起,”宋琅再次重复道。她扯了扯发尾,有些歉疚地低下头,“那日,我一时好奇心起,让你化身成孩童,却忽略了这样做,可能会让你变得更加虚弱……” “明知道使魔无法违抗召唤者的指令,那时的我,在向你提出要求的时候,应该再多考虑一下的。” 看着面前忐忑不安的女子,修尤眸光轻轻一颤。他双唇翕动,然而还是沉默地不发一言。 他不能告诉她,他并不是应她召唤而生的使魔。所以使魔契约里立下的条条框框,对于他这种程度的存在而言,其实大多都起不了什么束缚的作用。就算有,也是微乎其微,不至于让他修尤去做不情愿之事。 因此,他那些举动,只是为了讨她的欢心。 仅此而已。 可他不能说,也难为情不愿去说。 “我没关系。”最终他只是这样低声说。 他恢复的速度确实比以往快了很多。这个世界似乎有一种奇特的力量,让他在休眠的时候,能够更快地汲取源力。傍晚的时候,他试着调用力量去修补身体,现在只余右肩以下,还是骷髅形态了。 宋琅摇了摇头,只当他是在宽慰她。 她用手抹好裙摆,挨着他坐在低矮的门坎上,然后拿出一个小纸袋,打开袋口,递到他跟前。 “这是我回来的时候买的,你尝尝看?”她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说,“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东西,看到大班小班他们都很喜欢这种糖块,就买了一些带回来给你。” 目光落在她托起小纸袋的手心上,修尤微怔了一瞬。短短的迟疑后,他抬起手,缓缓摘下了左手的黑色手套。 骨节分明的手指伸出,捏起了一小块麦黄色的糖块儿。他偏开脸,微掀起铁黑头盔,将糖块飞快送了进去。 借着夜晚霜白的月色,一霎间,宋琅只瞥见那人线条优美的下巴,和一线惑红的唇色——如同秀致冰冷的雪峰之上,一瞥惊鸿的铮铮红梅。 黑色头盔落下,那人轻轻咀嚼起糖块……宋琅眨了眨眼,才回过神,将视线撇开到一旁。 柔软的糖块入口即化,很快就消失在唇齿间。于是面前的人偏回头,探手到她托着的小纸袋里,又捏起一块糖块,再次转过脸不让她看。 宋琅低低笑了一声。 “修,你有点像我以前认识的一个故人呢。”她突然说。 修尤背对着她的身体蓦地一僵。“是吗?”他故作冷淡说。 宋琅点了点头。记忆中,那个人似乎也是这样嗜甜。 等了又等,见她似乎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修尤终于转回脸,问了一句:“他是……怎样的一个人?” “他呀……”宋琅微歪了歪头,眸光投落在远处树梢挂着的月亮上,轻轻浅浅的,似乎是在回忆。 修尤心底忽然生出了一种莫名的紧张。 “我都已经,快忘记他是什么样子了。”宋琅忽然低下了头,眼里浮出一丝苦涩,“时间,已经过去太久了。” 修尤蓦地闭上眼,将脸别开。 冬夜的寒风簌簌吹过,仿佛在心房处洞穿了一个孔,冷风吹入,是彻心冰冷的痛楚。 他低头,手握紧撑在身侧。霜白的月光透过黑头盔的缝隙,落在那沾了水汽的、轻颤的长睫上…… 一夜疏凉。 月光从这一方狭小庭院,一直照到城内高耸的钟楼里。 同样的幽冷,同样的煎熬。 神官猛地掀开被子从床上坐起。 他攥紧了拳头,眼眸里燃烧着阴沉的火焰, 一整晚,他都被某种冰冷又火热的感觉折磨着。时间慢得如同刀割一般难受,今晚那一幕幕画面,不断在他眼前闪现: 那个被他亲手杀死的人,用近乎狎昵的姿态搂住她,亲吻她唇线精致的丰润嘴唇,抚摸她裸露的优美的肩头…… 他眼中闪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光芒,那是一种凶狠的,嫉妒的,又混杂有羞愧的光芒。 是的,他隐隐约约感觉到,自己的心底,生出了某种他从不曾想到的疯狂嫉妒。 只要一想到,那名或许是她恋人的登徒子,那样肆无忌惮地触碰她的模样,他脑中就涌出了千万个残忍的念头。但是与此同时,他又不可抑制地一遍遍勾勒她当时的模样——月光下,她微微扬起的、如天鹅般优雅的颈项,她精致如骨碟的锁骨,她白皙圆润的裸露肩部…… 那些不受控制涌出的画面,令他难堪又愤慨到面红耳赤。 从来没有一刻,他如此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正徘徊在地狱之谷的边缘,只要一低头,就会看见深不见底的罪恶与黑暗。但是,却又无从逃脱,无从抗拒,只能任由自己逐渐被地狱吞噬,湮没。 她会毁了他的。 早晚,她会彻底毁了他的。 清醒地想到了这一点后,他感到一阵惘然的心慌意乱,又觉得这一切荒诞到近乎滑稽。 但凡上神有一丝怜悯他,怜悯他日夜祈祷的虔诚,怜悯他三十余年如一日的清修,怜悯他对神学不懈的研读,那么,就不至于将捆缚着他虔诚灵魂的锁链,交到一位异乡女巫的手上。 这一切,多么荒诞,多么可笑。 …… 这晚,他辗转不得入眠,脑中满是纷至杳来的杂念。 直至天色蒙白,他索性起身,随意披上了神职者的白袍,便匆匆走出门,往艾洛克城的城门方向走去。 来到城门处后,一问之下,巡卫的士兵全然没有发现城外有什么异况。 神官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难道他昨晚并没有杀死那个男人? 他正阴沉着面容,眼里突然就映入了宋琅从远处走来的身影—— 一下子,那些整晚萦绕在他脑中的不堪形象,又开始浮现了出来。 神官脸色一僵,就要匆匆避开。 只是宋琅早已看见了他,过来打招呼道:“神官大人早晨好,没想到你也这么早就……” 看到她走近,神官猛地后退了数步,露出一副如避蛇蝎的模样。 在宋琅不解的目光中,他恶狠狠地哼了一声,转过身,愤慨地甩袖离去—— 留下宋琅在原地一脸茫然:这人之前不是还好好的嘛,怎么说翻脸就翻脸了? ※※ 近乎落荒而逃地回到修道院后,神官扶着石柱急喘了一口气。 马上他又想到,她的神情看起来,似乎与平常无异,丝毫没有失去心上人的悲伤与痛苦…… 他紧紧握了握拳头,神色一下子变得沉郁。 耳边传来嘈杂的孩子玩闹声。 神官转过头,看向花丛里追逐嬉闹的一群唱诗班童子。 于是,他直起身子,迈步朝花丛间走去。 “神官大人好。”“神官大人好。” 因为神官的突然出现,一众童子们顿时停下了游戏的动作。他们像受惊的鹌鹑一般,站定成一排,不安地看着眼前面色异常阴沉的男人。 “你,过来。”神官伸手一指中间的大班,吩咐道。 …… 几个小时过去了。 一手一纸袋糖果、满载而归的大班,还没来得及和小伙伴们好好炫耀,一抬头就看见雕像石柱前,神官还直愣愣站在那儿。 “我让你问她的问题,你都问了吗?”神官沉声道,“有没有让她发现是我问的?” “都、都问了。我没让阿琅姐姐发、发现是你让我去的。”大班顿时缩起了脑袋,扁嘴道。 神官神色微松,问:“她都做了什么,说了什么?” 大班伸出食指挠了挠脑门,歪头说:“我去到旅馆的时候,阿琅姐姐和老板娘正聊得很高兴呢。唔,阿琅姐姐还接了一个d级佣兵任务,说等她完成任务了,就请我吃安利达家的蜜糖糕……” 神官的面容愈加暗沉,眼里掠过厉狞的狠色。 既然她若无其事地和别人谈笑,还有心情接佣兵任务,那么看来昨晚在城外月黑风高的,他刺入那个男人心脏的利刃,也失了准头,竟然没能置他于死地! “喔,对了,”大班突然开心地说,“你让我问有关阿琅姐姐心上人的事情,可是阿琅姐姐说,她没有心上人啊。”阿琅姐姐还说,她现在最喜欢的男孩,就是聪明可爱的大班了。 “她说她没有心上人?”神官一下子抓紧他的手臂。在大班有点受惊的目光下,才稍稍松了手劲,压抑地追问道,“她真的、真的这么说?她来艾洛克城,不是为了和她住在一起的男人吗?” “阿琅姐姐家里,只有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妹妹,听说是她妹妹生病了,她才来这里当佣兵攒铜币的。” 大班挣了挣手臂,没挣动,才发现紧紧盯着他的神官,目光在他说出这番话后,陡然亮得惊人。 “神官大人,我想问,你为什么要我去打探阿琅姐姐的事呢?”大班变得有点警惕了,他嘟起粉嫩的嘴唇,问,“难道……你也喜欢阿琅姐姐,也想要和我抢她吗?” 神官的脸顿时像少女般红了起来。没有了之前的阴沉狰狞,他支支吾吾道:“不、不是,我只是对那个……意图叵测的异乡女人感到猜疑……” “没用的。”大班自顾自地打断他的话,似乎就是认定了神官大人是来和他抢女人的,“阿琅姐姐说了,她最喜欢的男人,只有我。”他自豪地昂起头。 “你。”神官话音一滞,他严厉地压下眼角,盯着只到他腹部的、趾高气昂的男孩,冷声说,“我说了不是对那个女巫有谋图。” “女巫?” “没错。那种依靠卑劣的魔术,去吸引异性为她追逐、为她嫉妒疯狂的女巫。没错的,就是那样……”神官手上一个用力,将他拉近自己的身前,“所以,你以后看到她,记得不许接近她,也不许触碰她一分,否则你的身体和灵魂,都会被罪恶所腐蚀,记住了吗?”神官郑重又严峻地盯着他。 “哼,要信你自己信,我才不信呢。” 大班扮了个鬼脸,脚底一抹油就飞快溜走了。 128.异界之神官(十三) 雪封的艾洛克城一片霜白,只有众多佣兵聚集的旅馆,是昼夜不变的橙光暖融。 而某人口中十恶不赦的女巫,此刻,正坐在下城区的热闹旅馆中,品尝着碟中的浓郁奶酪,姿态悠闲,又似乎心不在焉。 “嚯,琅妹子,最近几日怎么都没见着你?”高瑟迈步走近,拍了拍宋琅的肩膀。“咦,你终于有佩剑了?”高瑟看向她腰侧挎着的重剑上,随即就笑道,“怎么是这么一把黑不溜秋的丑剑,让我瞅瞅……”他探手就要握上铁黑色的剑柄。 “高瑟大哥,别碰。”宋琅连忙侧身一让,见到高瑟疑惑的表情,她讪笑着解释道,“这剑很锋利的,碰了怕会弄伤人。” 闻言,高瑟一声笑了出来,摆手打趣道:“好了好了,我都知道。我说,琅妹子,你怎也学去了那些个剑士的坏习惯,像护着眼珠子一样,护着自己的剑,就生怕别人动了一下。” 宋琅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不是她小气,实在是她的剑不止锋利,洁癖似乎也不轻,除了她谁都不让碰,连今早出门时,贝娅一时好奇地想摸一下,都被他的沉声剑鸣吓得缩回了手。 刚才高瑟脱口而出“黑不溜秋的丑剑”后,腰间的剑更是立即变得蠢蠢欲动。宋琅连忙以手心稍按了按剑身,以示安抚:不丑,不丑,你最美。 啧,她哪是养了一个使魔,分明是养了一个大爷嘛。 感受到手下的剑骤然安静下来后,宋琅呼出一口气的同时,心底也不免生出些许了悟的可笑。 这些日子她是渐渐看出来了,很多时候,他不见得是真的生气,反倒更像是无意识地想寻求她的关注,非要她顾着他,哄着他才满足。 “高瑟大哥见笑了。”宋琅也不解释,浅淡一笑默认了他的说法。 “哈哈,都是过来人,想我当初拿到自己的第一把佩剑时,也和你差不太多。”高瑟一边说一边倒了一杯酒,仰头喝下。“对了,听老板娘说起,你方才领了一个d级任务,要去城西那边的白雾山林里头寻找火焰草?” 高瑟不无担忧地说:“据说,那一片林子是出了名的危机四伏,尤其在火焰草的生长地附近,野兽出没的更多,危险得很。琅妹子,不如我向队里告假,陪你走一趟?” “不用劳烦高瑟大哥,不过是山林间一些野兽,我还应付得来,况且那一处,也没有高瑟大哥说的那般危险呀。”宋琅连忙心虚摇头道。 开什么玩笑。 要是让高瑟大哥知道,她去那儿的真正目的,说不定他会当场翻脸掷剑,向她发出挑战的?! 这时,旁边高瑟的伙伴却笑了起来:“嘿呀呀,琅,你还真信他满嘴危言耸听不成?他要跟着你去,大半是因为梅拉也住那个林子里,他想寻个借口离队,趁机去见人家一面才是真。” “浑小子,走开走开,说的什么呢?我是真担心琅妹子有危险。”高瑟双眼一瞪,抬脚将说话的人赶开。 看着众人笑闹的模样,宋琅慢慢敛起了笑意,眼里浮现出犹豫与不忍:“高瑟大哥,我……” 她该不该告诉他,梅拉的来历不对劲,甚至,极有可能是他和骑士队的敌人? “怎么了吗,琅妹子?”赶走那人后,高瑟挂着一脸的开怀笑容,回过头说。 “……没什么,由于这个任务,我要离开艾洛克城几日,高瑟大哥保重了。” 罢了,不论是她的哪种猜测,可以确定的是,后果都是梅拉不久之后便会消失于艾洛克城。 既然两人注定没有结果,她说与不说,也于事无补,不若让他永远保留着,此刻心底这份感情的纯粹与真挚。 一个五光十色的泡沫,纵然虚幻而短暂,但也是别人小心翼翼呵护的存在,她没有自作聪明去伸手戳破的权利。 …… “修,你说,追逐不上的遗憾,比起戕灭的痛苦,是不是会来得好一些呢?” 走在无人的街道里,宋琅忽然低头,轻声问。 “……” 沉默中,宋琅浅淡一笑,有些哂然——她怎么会指望一个入世不久的使魔,回答她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呢? 她正要迈步,一个冷寂沙哑的声音响起:“都一样的。” “什么?”宋琅愣了愣,顿住,问,“你是说,两者带来的伤害都是一样的,并无不同吗?” “不是……”暮色深深的街道上,修尤的声音低得如同喃语,“在错过与失去之间,不会有选择的余地,所以,都是一样的。” “身处其中,永远不会拥有择其一的机会。即便明知不可求,即便已然心如死灰,依然还是忍不住想要握紧手中唯一的晨光熹微。哪怕知道,会被遥不可及的光芒所刺伤,死于苍苔,也无法止步不前……” “琅,”他低低唤她的声调,变得近乎悲伤,“难道你就没有什么东西,是无论如何都割舍不下的吗?为什么……” 他骤然收住话音,沉默下来: 为什么,不再记得他了呢? 街道上,暮色四合,将宋琅的身影拉得长长。 她怔然站在当地。 半晌,她微抿唇笑了一声,低垂的眼眸里,是一种温润如水般的光泽,幽微氤氲。 她没有立即答话,反而念起了一首艾洛克城吟游诗人常唱诵的诗歌: “长夜的星光下,他来到清澈的贝叶菲湖畔。他说他曾在水面上,邂逅一朵洁白之花。从此驻足于斯,从清晨到日暮。” “像夜晚的露水不憩于芦苇尖,像黄莺的歌声喑哑在深冬。他的圣洁之花,隔过黑暗流淌向远方。从此驻足于斯,从清晨到日暮。” 她轻柔的嗓音低低回响在安静的街道里,将暮色渲染得温柔,低徊。 “路长而歧,有些人和事,总归是要分别的。”她叹息般轻声对他说,“你看,这世上,每时每刻都那么多岔路口,走着走着便散了。而我,就像一位风尘仆仆的旅人,无论经过谁的身边,都要走向另一个世界……” “所以,你选择将过去了的,永远留在身后?”修尤问。 “不,我只是选择了等待。”宋琅说。 “等待?” “对,去等待一些……或许永远也不会再出现的人。”宋琅笑得轻轻浅浅,敛去一丝怊怅之色,“我曾经想过,有一天走着走着,或许我们就能够再次重逢,那样的光景,大概会很美好。” 她将目光投落在远方,悠远而沉静。“可我不想像诗里的人那样,永远驻足在原地,去等待一个渺茫的愿景。我只希望,能走的快些,再快一些,要赶在我认识的人都老去之前,找到与他们再会的契机。” 不可不说,与巫师厉的意外重逢,让她的心底燃起了打破时空序列的希望。那时她才知道,曾经离开了的世界,原来并非再无回去的可能. “所以,我不愿背负太多的回忆,踟蹰前行。我只想,倘若真有一日能与暌违的故人相逢,那时,我们再坐下来,慢慢温酒相谈,一起拾起细数所有的回忆,那该多好。” 暮色中,她浅淡的笑容仿佛沉入了一重薄烟,朦胧而温软。 修尤看着她,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他好像……隐约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对她执着到近乎偏执了。 ※※ 他想不明白,最近的自己,为什么会变得如此奇怪? 清晨祈祷的人群上方,神官手捧着神典,心神却游移到不知何处。 垂头虔诚祈祷的众人,自然也没有发现,神官大人那平视前方的目光,似乎与往日的严厉肃穆有所不同。 他的目光逡巡于密麻人群,来来回回。 果然,不见那个日夜纠缠着他梦魂的身影。 神官眼底的光更黯了几分。 他唾弃嫌恶现在的自己。 他觉得现在的自己,就像是一副出土的古棺,死气沉沉,散发着令人厌憎的霉味——那个异乡的女人,就像是来将他罚下地狱的! 她是他的灾难,是他灵魂的蛆虫。 在那些辗转难眠的烦躁夜晚里,在那些真假难辨的虚幻梦境里,他一次次迸发出疯狂的念头:将所有恶意化作一枚铁钉,一柄利刃,一捆绞索,钉进她孱弱的心脏,夺去她可怜的呼吸……但是更多的时候,更多比起杀死她更疯狂的念头,却是他甘愿去亲吻她脚下的泥土,渴求她给予他哪怕一点怜悯。 前者让他醒来后浑身僵冷,后者又让他羞愧难堪至极致。 这样矛盾的情感,让他时时刻刻都像在遭受刀割般的折磨。 那个魔鬼!那个魔鬼!神官蹙紧眉心,目光沉沉:如果她死在野兽口腹里,或许他就能解脱了? 只要她死了…… 这个冰冷的念头还盘旋在他脑中,一个急促的声音传了过来:“神官大人,有猎人在白雾山林的外围,发现了魔物的踪影,而且数量还不少,恐怕有不止一个魔法师藏身在里面……” “你说什么地方?”神官蓦地抬头,目光阴戾万分。 “是白、白雾山林。”禀告的守卫有点怔楞地重复道。以往发现有魔物的踪迹时,也不见神官露出过这么失态的神色呀。 下一刻,守卫看见神官的身影微微一晃,似乎有些不稳。 “……召集骑士,立即随我前往白雾森林。”失了血色的唇微颤,神官忽然凶狠地冲怔忡的守卫喊道:“快!” ※※ 云轻日暖,风吹草低。 宋琅蹲在草丛间,小心翼翼地挖着草。 在锋利的器具下,半湿泥土被一拨拨铲出,轻松堆起了一个冒尖的小山包。 宋琅一边努力挖铲泥土,一边欢快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刀,你是什么样的刀?金丝大环刀~~剑,你是什么样的剑?闭月羞光剑~~” “……你在干什么?” 一个冰冷的声音突然响起。 “咳咳咳!”猛然一个岔气,宋琅差点没手软扔下手中冰冷沉重的剑,“咳,修,你不是在睡觉吗?” “我不放心你一人进白雾山林,醒来看你一眼。”修尤顿了顿,然后幽幽道,“你这是……在用我铲土?” “呃,那个,一时顺手就、就不小心用上了。” 喔!该死! 要不是知道他入睡的时候,除非她主动召唤,他对外界将毫无感知,给她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将他当铲子用啊!! “……” 宋琅手一颤,一小块黏泥从剑身上掉落。安静的空气中,飘荡出一股沉重的隐忍与委屈—— “抱、抱歉!我这就去河里帮你洗干净啊。”宋琅赶紧屁颠屁颠地抱着洁癖的重剑,跑到一旁的溪水旁。 “……不用,我自己来。”修尤用冷硬的声音说。 宋琅却似乎从他诡异的停顿里听出了——害羞? 可是,使魔应该没有性别意识才对? 心下诧异又好笑,于是宋琅摆摆手,说:“不用客气不用客气,还是我来,毕竟是我弄脏的你。” 剑身一动,径直从她手里飞进了水中:“我自行清洗便可。” 宋琅一哂,干脆双手抱胸,饶有兴致地看着一把剑在溪水里动作。 “别看我。”冰冷的声音忽然说。 “扑哧。”宋琅忍不住一声笑出。怎么书上都没有提到,使魔会这么好玩呢? 她蹲下在溪流旁,水沾湿了她的裙袂。 唇边抿着戏谑的笑意,她用手撑着湿漉漉的卵石,凑低了头,在对方毫无防备的姿态里,忽然地,将柔软的唇,印上了古朴无华的坚硬剑柄—— “谢谢你对我这么好。”她笑着坐正身子,豪气道,“修,等到以后你恢复好了身体,不用再整日沉睡了,而我也替贝娅找到她的姐姐。之后,我就带你去踏遍这魔法大陆,游尽所有奇诡陆离之处,可好?”她言笑晏晏问。 面前的剑直愣愣杵着——呆滞。 “噗,清醒了喂,回答我好还是不好?”宋琅一手托腮,一手掬起一捧清凉的水,举高了,往剑身上浇去。 水淅淅沥沥地流下。 乌黑沉重的剑终于动了—— 疾如闪电,却是直射向她身后偷袭而来的怪鸟。 “小心,是魔法师召唤的魔物。” 129.异界之神官(十四) “修,回来。”宋琅朗声说,“交给我解决。” 闻言,长剑半空中一转,稳稳落在她的手掌中。 宋琅唇角扬起笑,欣喜于他的信任。 她知道,如果他要解决这个魔物,不过是眨眼的事儿。只是他清楚自己时醒时睡的状态,无法时时刻刻护着她,才甘愿让她拎着剑去练手罢了。 宋琅手握着乌黑的剑,剑身寒意凛然,刃口上,隐隐泛出了幽蓝的冷光。 她横起剑格挡,同时手腕一转,将疾飞的怪鸟一剑挑飞,随即欺身上前,不让它有歇息之机。 她擅剑,而且因为曾同时师承于贵公子与杀手,使剑的姿态也是雅然中蕴含杀机,无形中,倒是与手中剑的尊贵冰冷极为相和,招式施展得更是得心应手。 “好剑!”宋琅不吝地赞了一句,剑锋一偏,大开大合地将怪鸟斩杀于地。 “西南方向还有三只。”修尤出声提示道,微微上扬的语调隐带愉悦。 “是吗?修真厉害,我都没有发现呢。”宋琅继续殷勤道。 他沉默了一下,才哼声说:“虚伪。” 宋琅眉毛一挑:“哦?既然知道我已经知道了,那你为什么还说出来邀功?” 修尤不说话了。 宋琅刚得意弯起唇,就听见他缓缓说:“我先发现的。” 宋琅无奈摊手,说:“好,你先发现它们,算你的。” “嗯。” …… 白雾森林越往里走,缭绕的雾气便越是浓厚。 确认那些零星的魔物,对宋琅造不成什么威胁后,修尤便重新闭了五感,沉沉睡去。 宋琅放下剑,打量这处地方的不寻常,脸上露出了一丝寻思。 她愈走愈往里,雾气模糊的视野中,很快又出现了新的魔物。 而且,这些被召唤的魔物,似乎都是冲她而来…… 宋琅脸色微凛,提剑正要战斗,雾气中却出现了一个黑色的身影。 那人身法迅疾,几个起落间,就手刃了朝她冲来的魔物。 宋琅勾唇而笑,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梅拉吗?好巧啊。”她收起剑快步上前,朗声带笑:“怎么上次见面,还对我打打杀杀的,今日反倒来救我了?” 梅拉冷若冰霜的眉眼一瞥她,说:“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若是想活命,我劝你尽早出去。” “那可不行,我可是特意来找你的。”宋琅含笑走近说。 梅拉刚蹙起眉,下一刻,面前的人就眼疾手快地欺近她,微抬起她的下巴。梅拉艳丽的眼中溢出不耐烦,她说:“你做什……” 话音孑然而止。 她的眼睛微微睁大。 “果然,不是你啊。”宋琅偏开头,她以指敲了敲自己的唇,然后舒展了眉心,说,“我早该想到的……” 她对梅拉颔首说:“对不起,我认错人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 刚走出不远,宋琅忽然又顿住脚步,回过身。 她扬起笑,对着怔在原地的梅拉,说:“对了,使魔梅拉,替我传达一句话给你的主人:贝娅还活着。” ※※ 将火焰草装入袋中后,宋琅往山林外走去。 “踏踏踏踏——” 一阵马蹄声从远处至近。 宋琅站定,凝眸望去:一群身穿盔甲的骑士,带着刀箭骑马接近,显然也发现了她在这儿。 一队人马停了下来,神官急匆匆下马,快步走到她面前。 “神官大人?你们怎么来这里了?”宋琅奇怪地问。 神官却没有回话,他隔着一臂之距,紧紧盯着她。一双冷褐色眼睛里混杂了太多复杂的情愫,说不清道不明,只是那样执拗地看着她,仿佛一个眨眼她就会消失不见一般。 他的目光过于深邃,过于专注,以至于宋琅不适地微蹙起眉:“神官大人?” 听到他的唤声后,神官双肩一沉,像是紧绷了太久的躯体终于放松,全身不可抑制地微颤着。 在宋琅困惑的神色中,他蓦地抿紧了唇,眼中露出一种近乎掩饰的凶狠。他一把拉住她的手臂,用强硬的语气恶狠狠道:“有人发现林里可能藏有不少魔法师,哼,一群夜间阴沟里的老鼠,说不定你也是和他们一伙的!否则你怎么会毫发无伤?” 他的动作是罕见的粗鲁,急切,手劲圈得她生疼,宋琅不稳地被他拉扯着往前一步。 两人骤然拉近的距离,使得神官的呼吸一下子屏住,他凶恶的眸光一颤,触电般反手将她推开。 被这么用力一拉一推,宋琅火气也来了,她拿出火焰草,冷声道:“我来白雾山林,是接了寻找火焰草的佣兵任务。你若是不信,尽管去问佣兵旅馆的人便是,何必要信口诬赖?” 她就不明白了,从她来到艾洛克城开始,这人怎么就老是针对她? “谁知道你是不是为了掩人耳目,才刻意为之。” 宋琅扶了扶额头,说:“随你怎么想,只是我现在要回城交任务,可否麻烦让开?” “不行。”神官立刻反驳道,先前面容上的些微慌乱褪去,他目光冷郁地看她,“我们这次前来围剿魔法师,计划不容有失。虽然不确定你的身份,但也不能放你现在离开,以防你去通风报信。” “哦?这么说,你是打算带上我一起行动了?”宋琅抬眸看他,脸上看不清是喜是怒。 “没错。”神官说,“你想证明你的清白,除非跟我们一同去剿灭魔法师。” 宋琅定睛看了他好一会,眸光寡淡,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在神官忍不住要别开眼,躲开她视线的前一刻,宋琅终于轻轻一勾唇,点头说:“好。” 神官微一怔,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轻易。 宋琅已经二话不说,走到他身后,一踩铁鞍就骑上了马身。然后,她居高临下,俯视着他淡声说:“神官大人,时间紧迫,还不快走?” “……那是我的马。”神官含怒望向她。 “嘁,我知道。”宋琅短促笑了一声,问,“怎么,难道你要我跟上的意思,是指你们一群大男人骑着马出发,让我在后面跟着跑吗?” 闻言,神官脸一红,露出有点窘迫的神色,显然刚才他没想到这一层。 周围的骑士也纷纷摆手,连忙说:“当然不是这样,尊敬的小姐,违背您的意愿带您上路,已经有违我们的骑士精神,怎么还能让您劳累呢?” “没错,这位小姐,我们骑士团保证,会以性命担保您的安危。”骑士队队长策马上前,对宋琅说,“只是神官大人不习惯与人同乘,小姐,请上我的马。” 宋琅不置可否,淡淡一点头,就要翻身下马。 那边神官的脸色却无端一黑。 “不用。” 突然的发声聚集了所有人的目光。 神官抿紧了唇,微仰起下巴,说:“这个危险的女人,我要放在眼皮子底下,亲自看着才安全。” ※※ “……神官大人,我还是去坐布鲁尔骑士的马?”宋琅商量着说。 “哼,休想。”神官冷声说。 “所以你要让我们两人一马,都继续这么难受着?”宋琅一瞥眼,看向身后坐得笔挺无比,努力与她保持一个身位距离的人。 他的身体一直紧张地僵硬着、警惕着,害得她也只好小心翼翼地不靠后,就怕不小心碰着他挨着他了。 两人的姿势都别扭无比。 “神官大人,我知道您的贞烈和冰清玉洁,”宋琅掐了掐自己发酸的后腰,说,“但我觉得,这么下去的话,我的老腰受不受得了不说,这可怜的马儿一定受不住折腾?” 身后的骑士团传来压抑的笑声。 “反正不可以。” 宋琅一叹气,说:“不如让我来御马,你坐我身前试试?” 身后的笑声一下子更明显了。 “这像什么样?”神官憋红了脸反驳道。 宋琅无奈耸肩,她是认真的。 “那我们还有多久才能到目的地?”为了让自己好受些,宋琅只好转移注意力问道。 “白雾山林是艾洛克城和邻国卡帕伯勒城的分隔带,那些乌合的魔法师,为了躲避我们的追踪,想必会藏身在两国交接处。要横穿白雾山林,大约需要两个昼夜。”神官回答道。 “两个昼夜?!”宋琅身体一软,放弃地瘫倒在马身上,“哎哟,我可怜的老腰!” 130. 异界之神官(十五) 天色渐暗。 山林里湿气重,一行人找了一处少有野兽脚印的地方,便下马找拾柴木,准备生火露营。 神官抚着马鬓,眸光掠过一旁的宋琅:她正坐靠在树下,微蹙起眉,用手一下下轻锤着腰。 因为长时间的赶路,又要一直小心不碰到他的身体,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眉目间露出少见的疲惫与虚弱…… 神官别开了视线,心情有些莫名的烦躁。 “喝水。”他解下水囊丢在她身旁的石上,冷声冷气说。 宋琅接过水囊,拔开塞子仰头喝了起来。 “哼,装模作样。”神官忽然出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些女巫的伎俩。” 宋琅发现,自己已经习幽惯面前男人不时的阴阳怪气了。 “哦?什么伎俩?”她好奇问。 “你别以为,这一路上伪装得无害,就可以降低我们的警惕。”他语气冷郁,说:“我会盯着你的……就像神启录所说,除了用肤浅的皮相去迷惑世人,魔鬼最擅长的手段,就是狡诈的伪装。” 宋琅抑制不住地笑了一声,她放下水囊,用手背拭去了唇角的水渍,才抬起眼,有些好笑地说:“神官大人,我说,你未免对我太高看了。你确定,我有你所说的‘肤浅的皮相’吗?”她指了指自己的脸。 宋琅敢说,她这副易容后的模样,绝对是扎人堆里就认不出来了。难道这人还觉得,自己有迷惑世人的本事? 神官睫羽一动,眸光短暂地怔了怔—— 冬日森林的暮色暗诡又旎丽,她坐在光与影的交接处,眼睛笼着一层调侃的笑意看过来:一霎间,那双与艾洛克城人无异的浅褐色眼睛,骤然变得分外独特起来,幽微氤氲,宛如晕开了一滴浓墨,将她普通的面容渲染得清隽明丽…… “遮上你的眼睛,女巫!” 他愤愤扭开头,像是她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举动,目光里交织着羞辱与坚毅:“这就原形毕露了吗?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听着,我的信仰只属于上神,我的身躯与灵魂都忠诚于唯一信仰。我不会跟他们一样的,上神之座下,你休想夺走任何东西!” 宋琅顿时茫然了:“你在说什么?还有,他们是谁?” 不提还好,她这一问,神官的反应一下子变得激烈了:“你迷惑的人还少吗?那些旅馆里的男人,神学院里的唱诗班童子,高瑟骑士,还有那天晚上的——”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在宋琅哑然的神色中,他顿了顿,说:“总之,不管你有什么谋算,我不会受你蒙蔽的,你好自为之。” 宋琅悠悠叹了一口气,仰头又喝了一口水。 反正她也呆不久,就懒得和他废唇舌了,干脆将一切恶言恶语都当成耳边风。 见到宋琅毫不在乎他的模样,神官抿了抿唇,心里不知道怎么的,竟生出一丝难言的、被冷落的委屈。 于是他一甩袖,转身就要走。 “等等。”宋琅忽然叫住他。 “你还有什么要和我说的?” 神官立即回过头:“怎么,你还想像上次在图书馆一样狡辩……” “不管怎样,谢谢你送我的水囊。”宋琅朝他晃了晃手中的水囊:不得不说,这玩意还怪精致的。 片刻的怔忪后,神官的表情里出现了一瞬间的崩溃与羞耻。 “你该不会,拿错了你专用的水囊?”宋琅探询地问。 下一刻,宋琅便看见神官的脸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一片通红。 宋琅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将水囊抛回:“那还你,能换我一个新的备用水囊吗?” 神官接住水囊的手紧了紧,随即,他绯红着脸,咬牙朝她低声吼道:“闭嘴。我都没在意,你怎么敢嫌弃……” “额,我不是……” 宋琅尴尬地正想解释清楚,但神官却咬紧了下唇,凶狠瞪她一眼,便快步走远了。 “喂,不带这么恶人先告状的啊——” 望着他仓促离去的背影,宋琅郁闷地一敲脑门:谁知道堂堂神官,居然会这么小鸡肚肠又玻璃心呢? ※※ 夜晚,篝火生起。骑士们猎来了猎物,架到火堆上。 宋琅谢拒了骑士们的帮助,坐在一堆篝火前,翻动手中的肉串。 不一会儿,一阵勾人食欲的肉香味便从她的位置飘散开来…… 不远处的骑士队传来了窃窃私语声。 终于,一名年轻的骑士忍不住走过来,翕动了一下鼻翼问:“小姐您好,我是见习骑士诺巴顿。可否冒昧问一下,您是怎么处理这些肉的吗?” 宋琅笑了笑,指向身旁的几个小瓶子,说:“这是我家乡的调料品,你要尝试一下吗?” 骑士显得有些犹豫,但还是忍不住那诱人的香味,咬了一口。 下一刻,骑士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噢上神,这也太好吃了!” 他这一嗓子吼得身后的骑士团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要知道,诺巴顿可是贵族出身,什么珍奇野味没吃过,能让挑剔的食货诺巴顿都称赞的食物,肯定不简单呐。 目光聚焦处的宋琅好笑地抿了抿唇。 不怪他们大惊小怪,实在是这个世界的调料品稀少得可怜。她听高瑟说过,贵族最喜欢的一种高级调料,就是将鱼的肝脏研磨碎了,直接蘸着食物进食…… 单是听着,宋琅都觉得自己的味蕾受到了虐待。 “若是喜欢的话,这些便送给你们。”宋琅大方地将装着孜然粉和十三香的小瓶罐抛给他。 “啊,这怎么可以呢?”诺巴顿骑士神情局促,想归还给她,“这些是小姐您的东西,我不能要……” 宋琅摇了摇头道:“不是什么贵重物品,而且,你们为我猎来了食物,这些就当是我的回礼。” “……那我就替骑士队谢过小姐了。” “不必。”宋琅扬唇一笑,“还有,以后你们直接叫我‘琅’就可以了。” “什么,你叫琅?”诺巴顿张了张嘴,神情突然变得十分怪异,“你就是那个琅?!” “你知道我?”宋琅眉峰一挑,探究地望向他。 “我、我不知道,我先回、回去了。” 骑士结结巴巴地说完,一溜烟飞快转身跑了,留下一脸茫然的宋琅。 远处的骑士队内。 “天呐,你们知道吗?她就是琅,那个琅啊!!” “什么?原来是她?!可怜的女孩儿。” “我就说,怪不得神官他……啧啧。” “喔,这可怜的女孩儿!她还什么都不知道……” ※※ 神官恨恨地捏碎了手中的一片叶子! 他不知道,昨晚避开众人的时间里,那个女巫到底对骑士队的人施了什么魔咒。 不然这一大早的,为什么先前还心有防备的骑士们,突然就开始一个个往她跟前凑去,那献殷勤的模样,要多没出息就有多没出息? “哎,琅小姐,我这披风你就披上了。” “琅妹你渴不渴?别喝冷水,我们哥俩去给你煮开了。” 宋琅讪讪一笑,连连道:“不用麻烦各位骑士大哥了,我没关系,真的没关系。” 天知道他们对她的态度,为什么忽然就转变得这么诡异? 现在所有骑士见到她,都会露出一副“喔,这可怜的女孩”的眼神,直看得宋琅背后一凉。 “琅妹你和我们客气啥呢。凛冬才刚过去,大冷天的你一个姑娘家跟着我们,多不容易啊。” 神官白袍下的拳头,用力得几乎陷入手心。 琅妹?不过短短一晚上,就叫得这么亲热了? 简直……不可饶恕…… “你们都在干什么?”他眼里浮现出阴沉的暗光,冷声斥责众人。 骑士们顿时噤声不语。 “我们是去剿灭魔法师,不是出来游乐嬉戏的。”鼻间冷哼了一声,他扯过马匹的缰绳,对宋琅说,“还不上来。” 宋琅无奈撇了撇嘴,踩着马鞍翻上马背,然后努力往前蜷缩着身体。 “神官大人,下属斗胆说一句。”一旁早看不过眼的诺巴顿骑士走了过来。 “神官大人以前不曾和女人相处过,所以大概不清楚,姑娘家是不像我们这些糙汉子的。在马背上一路长途颠簸,该悉心照顾才行,神官大人,不如还是让我们带着她?” 众骑士心有同感地点头附和:就是,谁不知道神官大人一向避女子如蛇蝎,更毋论懂得怎么去照顾女子了。 缩成一只鹌鹑的宋琅也立即点头如捣蒜,脸都快皱成苦瓜了: 对对对,求嫌弃!求放过! 神官握紧了手中的缰绳,厉色道:“诺巴顿,还有你们,不要忘了,她极有可能是一名危险的女巫,收起你们不合时宜的同情。” “咳咳咳……” 这话一出,骑士们就不约而同地掩唇轻咳了:哎呀,当谁还不知道内情咋的? “可是神官大人,在她真实身份未确定之时,骑士精神不允许我们这么对待一名女士。”诺巴顿执拗地对宋琅伸出手,说,“您不会照顾她,这种事还是交给下属?” 神官脸色白了又青。 “我会!”掷地有声的一句。 在所有人惊异不信的目光下,神官紧抿了唇,扯住缰绳就带马跑了出去。 惯性之下,宋琅重心不稳地身体一倾—— 这时,一条手臂蓦地从身后伸出,稳稳圈住了她的腰。 然后腰上的手一使力,宋琅整个人被往后提去,背后贴上男子特有的坚实胸膛。 宋琅悚然仰起头,看见了近在咫尺,男子那线条精致分明,又微微绷紧的下巴。 宋琅一楞。 青天白日见鬼了! …… “小子你干得漂亮啊!哈哈!” 身后,骑士们大笑着上前,赞赏地拍诺巴顿的肩膀。 “不然,神官真不知哪日才能开窍,懂得要对心上人好一些。” “唉,我也是为了神官好。”诺巴顿双臂环胸,摇了摇头,“也不想想,总是这样折腾自己也折腾别人,人家姑娘能对他有好感吗?” …… “……你不必勉强,我可以撑得住的。” 感受到身后人骤然变得紊乱激烈的心跳后,宋琅认真地说道。 她撑着疾奔的马背,一点点往前挪出去。 旋即又被身后的男人一把提了回来。 女子细碎的额发撩得下巴作痒,神官将脸别开到一侧,左手却箍住她的腰身,哑沉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坐好,别乱动。” 131. 异界之神官(十六)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抱女孩子的腰。 神官眸光微闪,被一种奇妙的感觉冲击得不轻。 她的腰……好软好纤细…… 像是握了晴空上一朵轻软的云,像是掌心停落一只翩飞轻灵的蝴蝶,又像是炽热的火苗跳跃在指尖。那股属于女子肌肤的鲜明与跃动,将他的心轻轻燎了一下。 那是和他自己的腰,截然不同的触感。 从没有哪一刻,他感觉她是如此的脆弱。如同一支轻曳在风中的幽兰,只要他的手掌稍用一点力,甚至不用太刻意,就可以将它轻易折断,摘落在手中。 他也真的这么做了。 “哎呀,痛痛痛,你放手!” 宋琅嘶了一口冷气,痛得下意识弓起背。 原来……不仅仅是软……还有极致的柔韧…… 那种糅合了软与韧的感觉,矛盾而奇妙,让人情不自禁生出一种冲动,想要握得再用力,看它究竟会弯出怎样惊心动魄的弧度,又能够承受到何等程度的蛮劲…… 直到宋琅双手并用,去掰开腰间他紧扣的手时,神官才神色一醒,连忙松开了自己的手。 “吁——”他猛地勒住马。 “我说神官大人,就算你再怎么恨我,也不至于要用这种不光彩的方式来加害我?”宋琅当即跳下了马。 捂着恐怕已经青紫了一块的腰侧,宋琅忍不住磨了磨后槽牙:“难不成,你故意甩开骑士队,就是为了将我抛尸荒野吗?” 真是失策。她本来只是因为听闻他们去剿灭流浪魔法师,担心艾薇儿也在其中,才想顺势跟着一起去,以防万一。 但现在看来,她简直低估了这个阴阳怪气的神官,对自己莫名的敌意了。 “我……”神官动了动唇,无法解释方才唐突的行为。 他的面容渐渐浮现出苍白之色。 一种因为察觉暗藏的心思,而惊悸不信的苍白。 那些浓烈的、羞于启齿的东西,本不该出现在他——艾洛克城神官的身上。 “算了,我与你也无话可说,等诺巴顿他们过来,我换了马,再行出发。” 神官脸上神色变幻,宋琅却已经走到得远远的,一屁股坐了下来,抱膝不语。 周围一时陷入沉默。 宋琅低着头,指尖一下下点触着腰间的剑,秀致的眉轻轻蹙起。 “修,你在吗?”她低低唤道。 悬挂在腰侧的剑毫无动静。 宋琅面容上浮现出担忧之色。修已经沉睡了一天一夜,放在之前,他不可能对她的呼唤毫无回应。 除非他出了什么状况…… 忽然,眼前暗下,绣有神职人员专属云纹的白袍落入她的视野里。 “给你。” 一枚纯黑色的大宝石戒指递到她眼底。 惯常冷郁的声音里,隐约掺了一丝生涩与忐忑:“这个送给你……好了,你起来。” “不要。” 宋琅下巴搁在膝上,头抬也不抬。 若是骑士团等人在场,恐怕会被这一幕惊得集体从马上栽下。 那是神官宝贝得不得了的黑欧泊啊! 因为深沉耀眼的外观,像是如洗夜空筛出了星光月辉,被国王赐名为“辉夜”,钦赐于艾洛克城的大神官。 稀世的璀璨宝石,象征着至高无上的神权之戒,没有艾洛克城人不以俯身一吻为荣。可惜神官一直对它爱惜如羽毛,严严实实纳在袖下,隔绝一切视线。 人们都调侃说,能让神官大人如此爱惜与捍守的,除却贞洁,大概也就只有这枚辉夜了。 但现在,神官昔日视若眼珠的戒指,就这样拱手送了出去。 还被对方不假思索地一口拒绝。 于是神官心口一冷,目光沉了几分。 明明他曾经从骑士的口中,无意听到过,要想讨好一个女人,莫过于赠予她珍贵的珠宝。难得他做的不对吗? 神官强硬往前一递:“收下!” “不要。” 宋琅索性侧过身体,躲开了他的手。 “……你收下它,不要再和我置气了。这里是白雾森林,你离得我远了,我看不见你,会有危险。” 宋琅终于赏脸瞟他一眼。她的目光掠过他绷紧的面容:这算是变相和她道歉了?啧,难得嘛。 不过…… 宋琅“哼哼”两声,又挪了挪身体,留给他一个后脑勺。 语气太生硬,脸色太难看,没诚意! 生平第一次领教了女人记仇小性子的神官,顿时被堵的不轻,一口气哽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他紧抿起唇,攥着戒指愤然冲她道:“够了,你这个异乡的女人,你到底想要怎……” 宋琅倏然回头,右手抓住他的手腕,用力往地下一带。 神官一下子跌在她身旁,压着茂盛的草丛。 手肘一撑,他转过头,狼狈又生气地瞪向身侧的女人。不等他发作,宋琅已经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他一掀眼,就看见她骤然变得严肃的神情,微微一愣。 “嘘。”宋琅缓缓放开手,以食指压唇,示意他不要出声,沉着的目光落在远处。 “小声点,附近有魔物来了。”她压低声音说。 在遇见他们之前,她也碰到过几次这种情况,自然有所警惕。 神官眸光微动,飞快瞥了她一眼。随即,他的表情也变得凝重。 有脚步声。 空气中飘荡来一阵诡异的腐烂气息。 “不是普通的魔物。”神官沉下眉眼,若有所思,“魔法师召唤的魔物并非肉身,不会带有这种尸臭味。” “不是魔物,那会是什么?”宋琅转头疑惑问他。 他是艾洛克城的神官,知道的肯定比她这个外来者多。 “还不确定。”神官说。 两人低声私语间,尽头林木处野兽的奔跑声响已经逐渐明显。 听声音,像是结群而来,数量只怕不少。 林间白雾氤氲,远处视野不清,宋琅和神官也不敢妄动,藏身在半人高的芦苇丛里。 然而,声音自四面八方而来,逐渐朝两人的方向逼近。看来它们能感知到两人的气息。 见到避无可避,宋琅右手握上了左腰悬挂的重剑,轻笑了一声说:“呵,这下真是亏大了,我只不过接了寻找火焰草的d级任务,却被你害得掉了队,还要跟一群怪物打打杀杀。喂,你回去可否找国王商量一下,给我的任务难度提个级?” 神官惊诧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这女人,都什么时候了,她还有心情开玩笑? 宋琅抬手吹了一记啸声,马立即跑来。 “等不及骑士队救援了。上马,杀出去。”她说得简练而果决。 白雾森林里杀机一触即燃。 视野里出现了数匹灰狼。马身上,神官身形微动,盘桓在腰间的长长链剑倏然伸展飞出,琅琅作响,化为环环银色光节。 剑动如灵蛇长鞭,随着他的力道,在空中旋舞出扇形的轨迹。冷光一掠,同时收割走数条生命。 饶是见识剑法无数的宋琅,也被他这招惊艳了一瞬。好一把可远攻可近战的武器。 但事情的发展却超乎想象。 明明已经死去的狼,不过片刻,又重新站了起来,疯狂朝两人追来,完全不似经历过割喉致命伤。 “这是怎么回事?”宋琅惊愕问道。 神官的表情也变得沉重,再次挥剑击杀,但那些伤痕累累的狼每次倒下,都能很快若无其事地起身。 “这些狼,早就已经死了。”他沉声说。“现在是被魔法操纵了尸身。” “所以说,它们现在算是不死之身?” 看到神官点头,宋琅张了张嘴,眼里是不可思议,这也太玄幻了! 很快,更多的野兽围了上来,其中不仅有狼,还有野猪和鹿等等。不断增多的数量,令神官渐渐疲于应对。 “拉着我。”宋琅忽地从马身上倒挂而下。 神官左手一探,握住她的脚踝。宋琅转过四十五度角,腰肢柔弱无骨般往后折去,屈起的右膝抵住马镫,剑反向斜刺而出,一下刺穿后方扑来的狼的心脏。 正是他招式的盲点所在。 脚踝借力,宋琅腰一扭,又稳稳当当坐回他身前:“别楞着,专心对付前方的野兽,后头交给我。” 神官陡然松了一口气,既对她刚才的冒险举动生气,又对她那一霎交付的信任有些难言的复杂。 还没等他开口斥责,就听见她奇怪地“咦”了一声。 宋琅轻灵地腾挪,一个镫里藏身,就从地上拎起一只脏兮兮的野兔子。 “奇怪了,若是背后的人想操纵动物来伤人,也不至于找上兔子?”她捏着死命挥舞爪子的兔子,撇嘴道,“怎么感觉更像是在做什么试验?” 闻言,神官收回了目光,审视起她手里的兔子。 旋即,他瞳孔一缩,盯住兔子腹部的伤口:“这个伤口……像是邻国卡帕伯勒城的武器造成的。” “你认得?那我再抓几只给你看看。” 她又捡了几个不同的野兽,果然无一例外,身上都有同样的伤口。 在神官难看的面色中,宋琅摸了摸下巴:“你的意思是,邻国可能会和魔法师勾结?可单是武器,也说明不了太多问题,或许只是碰巧呢?” “这种特殊的伤口,是具有凹槽的刀刃造成的。据我所知,只有卡帕伯勒城军队,才会在剑脊处开一道血槽。”神官又一挥链剑,击开前面阻挡的野兽。 “兹事重大,我不敢妄下结论,但愿只是巧合。”他沉下眼角,说,“若是真的,只怕卡帕伯勒城国王有异心,不惜与魔法师联手,想用士兵打造传说中的不死军队,来侵占艾洛克城……哼,希望他没有愚蠢到与虎谋皮的地步,拥有压制力量的魔法师,怎么可能一直甘于人下?” 宋琅连连打量了他好几眼。 “你看我做什么?” “没什么,只是没想到,原来你还有如此智商在线的一面。”宋琅笑道。 说起来,他在她的面前,似乎从来都是一副急躁,跳脚,偏执的样子,哪儿有半点传闻中的隐忍睿智? 听不懂的神官皱起眉,还待问清楚是什么意思,宋琅已经转了话题:“不过,当务之急,是摆脱当前的困境。你有什么办法吗?” 这些杀不死的东西,实在棘手得很。 “刀剑伤不了它们,只好另寻他法了。”抖落链剑上的血滴,神官沉吟了片刻,拉过马缰,转往另一个方向疾驰。 “你想去哪里?”宋琅问。 “附近有一处断崖。” 他答得简洁,宋琅却立即反应过来,唇不由一扬:“好主意。” …… 崖石嶙峋,脚下十余丈是迭浪千层,水波呼啸。 崖壁上,两人攀着藤蔓,半偎着山石缝里长出的老松,守崖待兔。正是弃了马藏身在这儿的宋琅和神官。 “呀,又掉下了一个。”宋琅随手摘下一颗松子,在衣服上蹭了蹭,咔嚓一口。 这已经是掉下来的第十三只野兽了。白雾山林里雾色缭绕,穷极目力,也不过看清数丈距离。而受魔法影响失去理智的野兽,只剩下追逐生人气息的本能,所以两人藏身在崖下,不费吹灰之力便将之引诱来,坠落崖底。 “如此落兽缤纷的美景,配上松子几颗,倒也是惬意。神官大人,不来一个吗?”她含笑递过一颗松子。 神官伸手接了,一瞅,蛀虫的! 他嘴角一抽,掀眼瞥她。 宋琅兀自笑了笑,不说话,有滋有味地品尝着松子。 显然,她这是在报复他之前的举动与冷语相向。 神官眯起冷褐色的双眼,眼神深湛。他原以为自己会发怒,但奇怪的是,此刻他心里竟生不出半丝愠怒。反而因为乍然见到她的另一面,而心中微微一动。 那样微妙的触动,像是看见了高远廖寒的雪山,降落了一片雪,在他的手心里融化成水。 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冰冷。 一直以来,她在他心底妖魔化的勾勒,似乎淡了些。沾染了人间的烟火气息,添了几许寻常女儿家的娇俏与顽劣。 “你总是能够这样苦中作乐吗?”他敛眸垂眉问。 宋琅笑得朗阔:“那是,姑娘我也是经历过许多大风大浪的人了,何况,现在不是还没到绝境吗?” “要我说,幸好那位操控野兽尸身的魔法师,只找了些普通的陆地走兽,”她侃侃而谈道,“若是他还顺手抓了飞禽做试验,那我们吊挂在这里就危险了,没有退路,随便来个什么鸟禽,一喙子就能把我们叼走……咦,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快上去!”神官忽地厉声喝道。 余光里,一头苍黑色的秃鹰,正从浓重白雾中穿出,危险的视线锁住两人:“ 呖——啾——” “格老子的!”宋琅脸色一黑,不禁爆了粗,“我什么时候这么乌鸦嘴了?!” 132. 异界之神官(十七) 说时迟那时快,黑色秃鹰俯冲而下,尖利的爪子眼见就要袭近。 宋琅连忙运起内力,抓住垂下的藤蔓,狠狠抽打过去。 秃鹰顿时身形一落。 然而,外伤对于被魔法侵入的身体来说,起不了多大的阻碍作用,它很快又振翅飞起…… 宋琅仰头望去,现在距离崖顶两丈余,要爬上去不是什么难事。但问题就在,若想攀爬到崖顶,两人就不得不背对秃鹰,失去防备之力。 “你先上去,我来缠住它,到时候你再直接将我拉上去。”宋琅当机立断道。 神官不赞同地皱眉,表情严肃:“不行,鹰我来对付,你上去。” “……你是让我爬上去后,再徒手用藤蔓把神官大人你吊起来吗?”宋琅挑眉看他。 真当她是传说中的麒麟臂? 神官面色一僵,显然也意识到自己刚才提了个蠢意见。 他暗恼,怎么一沾上她的事,自己的脑子里就变成了一团浆糊? 时间紧迫,神官当即转身,一手拉着藤蔓,踩着嶙峋崖石迅速往上爬去。 伺机而动的秃鹰,见到他露出了后背,便立马展翅落下。 宋琅哪能让它得逞,一根藤蔓用内力甩得飒飒生风,生生将它逼退。 被不断抽打击落,又无论如何都接近不了眼前人,秃鹰变得愈加暴怒。在又一次被藤蔓打中后,它长鸣一声,尖喙猛地啄住宋琅头顶上方的藤蔓,用力撕咬。 “小心!”旁边的神官看得清楚,急喝了一句。 宋琅只觉手上的力道一松,竟是藤蔓断裂,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掉落。 “琅——” 伴随着一声惊惶慌张的呼喊,宋琅身体的落势猛然止住。她的手臂,被银色的铁链紧紧缠上。 是链剑! 宋琅惊愕抬头,看见跃落一大截的神官,正一手拉着藤蔓的末端,一手紧紧抓住链剑的——刀刃。 薄而利的刃,深深陷入到手心,他却紧抿着唇,朗阔深邃的眼睛里全是坚毅,像丝毫感觉不到痛楚一样,握得用力,再用力。 “抓紧铁链,我带你上去。”他说。 猩红的血滑过剑身,流下节节相扣的银色铁环,将她的衣袖悄然浸红了一角。 炙热的温度。 像是一簇火苗燎过肌肤,突然又意外,烫得心中微悸。 她以为,他一直很憎恶她。 每次相遇,他望来的目光,似乎总是散发着阴沉而压抑的光芒,专注到令人不寒而栗,仿佛要生出无尽荆棘,将她紧紧缠死在其中。 所以宋琅不明白,此刻他为什么要冒险救她? 一滴血坠落,打在她仰起的、愕然的面容上。 霎时,她眸色一清。 眼里倒映着一片血色,与盘桓不去的苍黑色秃鹰,她埋怨的声音近乎叹息: “真是呀,这样我们两个人都会死的,你知不知道?” 话音落下,宋琅毫不犹豫地一拧手腕,铁链“簌簌”松动滑落下来。 坠下之时,她手中断裂的藤蔓甩出,捆缚上秃鹰的身体。 带着它,最后一同落入崖底…… ※※ 神官只觉得心底有什么东西,随着手上重量的消失,而彻底不见了。 呼啸的浪花高高卷起,和茫茫白雾交织成一只巨手,将他想牢牢抓住的人,扯出他的视野。 不再记得神学院的林总教条,不再记得国王的钦定职责,他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声音在猛然冲撞:还给我!将她还给我!! 他松了手,姿态决然而凶狠。 落崖的高度,使得水面像铁板般撞击全身。一瞬间,他的意识就要被完全的黑暗与冰冷彻底覆没。 几乎用尽所有意志,他才强迫自己清醒过来。强大的水压,将满腔的血挤压在胸口,他拼命挣扎着双手,险险浮出水面。 然而下一刻,铺天盖地的巨浪便当头拍打而下,一层又一层。 转眼之间,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水声呼啸,在这样湍急飞旋的河流里,即使落水时间相差无几,也难以再见到她的身影。 发现左腿剧痛无法动弹后,神官压下喉间血气,很快调匀了呼吸,右脚一蹬,出了水面。 他双手不断拍打着水,对着茫茫的水域,喊道:“琅——琅——” 茫茫水域,蒸蒸白雾,没有丝毫回响,岑寂得令人绝望。 “琅——”他的声音十分嘶哑,充血的喉咙几乎使他的声带痉挛,但他仍然一声声喊着,哪怕她真的就此死去,他的呼唤也要传入阴间,传入她的耳里。 他不知道自己在汪洋里漂流了多久,半个时辰,一个时辰,两个时辰……对他来说,漫长得似乎已经度过了几生几世。 时间的每一分推移,意味着遇见她的可能,便更渺茫一分。 …… 天色渐渐昏下,神官的声音已然沙哑微弱,身体也早已不堪负荷,只凭一股心力撑着:“琅……你在哪里?” 肩膀忽地被人从背后轻轻一拍。 “别叫了,天黑了渗人得慌,招魂呢你?” 熟悉的女子声音,带着几分调笑,几分惊疑。 神官霍然转身,在看清面前人的一刻,灭顶的惊喜狂涌而出,张臂将她整个人紧紧抱住。 她还活着!她还活着! 在他认为最不可能的时候,在他几近绝望崩溃的时候,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神官拥抱得如此用力,紧闭双眼的神态,像是要用尽一生的虔诚顶礼,去感谢上神终于将她还给他。 这一刻,他脑子里宛如走马观花般,掠过一幕幕关于怀里人的记忆: 初次见面,是在艾洛克城下城区的街道上,她生涩地低念“神官”时的弹舌音,像藏着一把小钩子,勾得他心里微动,掀眼望去…… 图书馆里,她捧着书,坐在书架前的高木凳上。傍晚的余晖透过窗棂,斜斜投落在她身上,她低垂着眉,面容沉静耀眼,睫毛似渲染。而他站在光与影的交接处,从推开的窗后,将她久久凝视…… 喧闹的旅馆内,她抱着鲁特琴,吟唱的歌喉,胜过他听过的所有吟游诗人。那拨动琴弦的纤长手指,仿佛也以同样快的节奏,拨弄着他心中绷紧的琴弦。可是,她在众人面前笑得明朗,对角落里他的震颤不已一无所知…… 修道院祈祷室中,她捻着火苗跃动的细木条,弯腰凑近铜灯灯嘴,火光下她眼眸流沔生光,皎洁得像撒在鹿角上的晨曦。他坐在堆满手稿的桌前,忽然便生出时间就此停止的错觉…… …… 一幕幕清晰浮现又退去,恍然间,神官只感觉之前身体流失的东西,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体,他的灵魂,不再是徘徊在墓地般的苍凉冰冷。 他的手臂圈得愈加用力,感受那样独特的鲜活明亮与温暖。 宋琅身体微僵,好一会儿,才伸手扶住他的肩,微微推开:“神官大人,你怎么也掉下来了?” 怎么他突然就热情得跟变了个人似的,该不会是被魔法控制了? 神官望定她,沉默一瞬。 然后他说:“我的藤蔓也断了。” 闻言,宋琅心下愧疚,若不是为了救她,藤蔓也不会因为两人动作太大而断了? 从骤然而至的激动中缓过来后,神官这才发现,他一时失态抱着她许久,怎么两人都没有沉下去? 于是他定睛一看,然后指着她腰上黄色鸭子状的圈子,疑惑问:“你身上这个是什么东西?” 宋琅表情有一瞬间的尴尬。 哎呀,她没想过在这大海里漂流,还能再和他碰面的啊! 戴着小黄鸭游泳圈的宋琅深感丢脸地往水下沉了沉身子。 当初她穿越到古代时,一睁眼就在水中,险些没丧身大海。所以后来,她就习惯带一个游泳圈在储物戒里,以防再出现同样的情况…… 但是,如果早知今日,她在上一个世界的商场里,就不会因为一时恶趣味,买下这个外形蠢萌的小黄鸭游泳圈了。 “咳……我也不知道,”宋琅睁着眼说瞎话,“这个东西是我刚才在海上捡到的。” 看见神官苍白憔悴的脸色,显然已经接近脱力,宋琅连忙摘下泳圈,给他套了上去。 “这个你戴着,可以省许多力气。我们继续往前游,看能否找到陆地。” 宋琅游出了几米,回头一看,发现神官还在原处。他扶着泳圈,垂下头看不清神情。 “神官大人?”宋琅以为他在打量泳圈,“不要逗留了,我们趁天还没黑赶紧走?” 沾了水汽的长睫轻轻一颤,他抬起眼,冷褐色的眼眸平静看向她:“游不了,你戴着它走。” “我的左腿,在落水时断骨了。” …… 良久的沉默,宋琅张了张嘴,又紧紧抿上。 她掉落山崖的时候,因为绑了那只秃鹰,所以减缓了下坠的速度。饶是如此,她落水那一刻,还是被砸得眼冒金星。 而断了左腿骨的他,又是靠着怎样的执念,才在湍急水势中撑到现在的? 宋琅不发一言,双臂划动游到他身后。她推着泳圈,脚一蹬,带着他一起往前游去。 身后人费力地推着他前进,神官眸光震动,别开脸低低说:“不用管我了,你不欠我什么,甚至以前我一直想的都是把你送上绞刑架。” 宋琅置若罔闻,没有回他话。不知什么时候才靠岸,她要留存好每一分力气,才没有精力既推着他,还要哄着他的小心思。 神官转过脸来,深深看她一眼。 她此刻的样子,其实说不上好看,甚至可以说十分狼狈。因为疲惫和河水的冰冷,她的呼吸微微战栗,湿了的发丝凌乱贴在脸庞,额头上不知是汗水,还是溅上的水花,一滴滴滑落下她的面颊,和她紧抿成一线的唇。 但看在他眼里,却胜过人间一切灿丽色彩。 他忽然就感到羞耻,所有的傲慢都化为灰烬,艾洛克城神官的身份与神学信仰所带来的偏见外衣,也像破布似的从他身上滑落——她是那么美好,那么善良坚定,怎么会是十恶不赦的魔鬼?只不过是以往的他,心里住着一只丑陋**化成的魔鬼罢了。 一直绷紧的神经松了下来,他的意识渐渐模糊,陷入了睡眠。 梦里,是海浪拍打水面的浑厚声响,还有她在耳边规律的轻浅呼吸声,一种平生难得的安然,从梦境的尽头缓缓流淌而过。 就像儿时躺在摇床上入眠,轻轻的摇荡,宁静安好……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轻摇着手臂醒来。 “神官大人,那边是岸地,我们到了。”她惊喜的声音传来。 神官精神一醒,抬头望去,果然前面就是陆地。 他回过头,对上她挽起的笑靥,刚想说些什么,突然,他眼底的喜色化为恐惧:“你后面,有鲨鱼!” 宋琅转头一看,有两片黑色的背鳍正垂直竖在海面,一远一近,以相较两人迅疾数倍的速度靠近。 出乎神官意料的是,宋琅脸上并没有出现任何害怕的神情,她转回脸,像是后面并没有鲨鱼的追赶一般,继续推着他,不疾不徐向前游动。 “你疯了吗?那是会吃人的鲨鱼,你现在丢下我,还有机会逃脱上岸。”神官气急道。 “不用担心。”波光粼粼的水面上,她看来的眸光有些神秘诡谲,“只要不是不生不死的怪物,我便有办法对付它们。” 神官不明其意,依然怒声说:“你能有什么办法?现在的我们根本就……它快过来了!” 宋琅回头看一眼,说:“距离还不够近。”激光在海水中的衰耗太大了。 神官险些气得眉毛一歪。 黑色的背鳍越来越近,距离两人三十米时,宋琅终于从储物戒中取出激光枪,在水下反手,向鲨鱼的方向射击过去。 电光火石间,神官还没看清她的动作,游在最前面的那条鲨鱼已经沉没下去。 神官神情怔住,不信地眨了眨眼。而宋琅已经收好激光枪,双手重新扶上泳圈,将他往前推去。“等后面那只快接近了,就告诉我。”她说。 神官愣愣点头,半晌才说:“来了。” “好。”宋琅停下游水的动作,转身正要如法炮制。 然而,海面上本是一条直线的白色波浪,陡然变成了螺旋形,一圈又一圈卷来。 两人俱是一怔,宋琅最先反应过来,她脸色一白,说:“是漩涡。” 天要玩她!都快接近岸上了,居然还能撞上海里的漩涡! 宋琅立即加快蹬水的速度,用尽全力,拼命往眼前的岸地游去。 此时此刻,鲨鱼已经不是最大的威胁。若是等到漩涡卷过来,她就是游到筋疲力尽,也游不回岸上了。 眼前的岸地越来越近,但等不到靠岸,神官和宋琅同时感觉到身下的水里传来一股吸力,一眨眼,浪花打来,水面旋转,两人一同被压下水面。 泳圈的浮力很快带着两人浮出水面,宋琅急喘了一口气,知道在这样吸旋的水力下,她根本没法游回去。 漩涡只会越来越厉害,再过一阵,两人都得死在这儿。 宋琅紧闭上双眼,复又睁开:算了,她死,他活。 正呛水咳嗽的神官若有所觉地抬头,还没看清她的神色,宋琅已经抵着他腰上的泳圈,运起体内所剩不多的内力,使力往前一推。 “不要——”一股巨力从腰间传来,水面破开一道长长水痕,他从漩涡内被推出,须臾之间,脚下触到了柔软的沙地。 神官惨白着脸,眼睁睁看着她因为这股力道,反方向地往后退去,卷入了漩涡吸力更强的中心,转眼沉没。 “不要。”神官呐呐重复道,声音破碎。他挣扎着从岸边往水里游去,然而一个海浪拍来,又将他推回岸边。 “琅,琅……”他嘶声叫着她的名字,期待有奇迹再一次发生。 远处的水面上,突然晕开了一大片血色。 “不!不会的!”神官的唇剧烈颤抖起来,他猛地弯下腰,内腑绞痛,无法呼吸。 她那样的人……她那样的人,怎么可能葬身鱼腹? “哗啦——”一声破水而出的声音蓦地响起。 神官抬头,看见将暗未暗的天幕下,一个高大的身影,在水面之上展开长长的黑色骨翼,像是暗夜里的死神,淡漠而冰冷地盯着他。 他的怀里,抱着昏过去的宋琅、 神官睁大了眼睛,看着那名神秘的男子,丢开手中撕碎的鲨鱼,抱着怀里人,从水面之上,一步一步走来。 他的身后,是一轮初升的圆月。 水汽蒸腾,血色晕开的水面,折射着青幽月光,波光里流转里,笼罩着一股死亡的冰冷气息。 那人从急旋的漩涡上踏过,如履平地。 赤·裸的上身,巨大的黑色骨翼,冰冷的尖竖兽瞳,神官从未在任何典籍里,见过这样特征的魔怪形象。 但这一刻,神官却清晰地感受到,那人强大无匹的力量,以及身上散发出的、足以席卷一切的汹涌杀意。 那杀意,不仅对着他,也对着——怀里的人。 133.异界之神官(十八) 在那样强烈的杀意之下,神官甚至觉得,下一秒,那个男人便会将眼前看到的一切活物活活撕碎。 然而那杀意稍纵即逝。 男人幽沉的兽瞳里,一缕清明驱散了点点诡红光芒,回归为纯粹的黑暗。 神官看见那神秘男子抬起头,朝他看来,眼里不含任何情绪,像是神祇从高寒的雪山之巅,远远俯视而来的目光……似乎是确定了他没有威胁性,下一刻,男子移开视线,迈步至岸上,将怀里人放落在柔软的沙地上。 一滴水珠从男子的下巴滑落,将要滴到宋琅的脸庞—— 男子本能伸手,挡在她的脸庞上方,接住了那一滴坠下的水珠。 那样小心细致的姿态,与迸发出强悍力量的高大身躯,交织出一种矛盾的视觉冲击。 神官愣住了目光,因为那人抬起的右手,俨然是一副白骨,嶙峋森然。而且,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诡异地向手臂上蔓延而去,寸寸销肉成骨…… 男子垂下眼眸,视线落在自己的手上。 “你是和她同行的人?”他冰冷低沉的声音响起。 神官半晌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和自己说话。 “没错,琅现在怎么样了?你又是谁?”神官迭声问,紧张的目光锁住昏过去的宋琅。 “她没事。”男子淡淡道:“至于我……” 他顿住,认真想了想。 神官心下一松,旋即又提起,警惕地盯着对面神秘出现的男人。 “我是她的人。” 神官只感觉先前积压在胸腔的血气差点要破体而出。“把话说清楚,什么叫做你是她的人?”他又气又怒说。 男子兽瞳里的诡红又隐隐泛起,散发出一股危险的气息。 然后,他以手遮上自己的眼睛,只简短说了一句:“照顾好她。” 若非今晚是月圆夜,他不会放心将她交给其他人,但现在他留下来,对她而言是更大的危险。 他不敢想象,自己会伤害她第二次。 月色下,黑色的骨翼笼上一层清冷,他转过身,在眸色彻底转为暗沉的诡红前,展翼离去,消失在远处高耸的崖石之上。 ※※ “嘀嗒……”“嘀嗒……” 水从洞顶上渗出,淅淅沥沥地,滴在色彩瑰丽的钟乳石上。溅起的水声,回响在寂静的岩石洞里。 宋琅是在滴水声中醒来的。 她惺忪揉了揉眼,很快回想起,之前她被漩涡卷下了水面,昏迷的前一刻,一双手臂从身后有力地揽住她,将她抱了起来…… 一定是修! 宋琅神智一醒,发现腰侧的剑已经不在了,她连忙放下手,环顾起来。 然而,并没有看见修,宋琅对上的,是火堆的另一边,正目光复杂地看向她的神官。 他安静坐在那儿,白色衣衫凌乱湿透,受伤的左腿已用枝条大致捆绑好。但此刻他眼中的情绪很难辨,阴沉,讥嘲,羞恼,苦涩……种种混杂的情绪纷至杳来。 宋琅微微一怔,不明所以地撑起身,向他靠近:“神官大人,你有没有看见将我救出水中的人?” “不要过来!!”神官突然语气激动冲她吼道,他不便行动,捡起身旁碎石,砸到她脚下,“该死的女巫,停下你的脚步!你走过的每一寸土地,都会长出罪恶不详的罂粟之花!” 宋琅被他激烈的反应弄得一头雾水。她困惑地抓了一下头发:“你在说什么?”之前不还好端端的吗? 话刚说完,宋琅目光忽地怔住:她手里本该是深褐色的头发,不知什么时候,竟变回了原本的黑色。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微蹙起眉。 这些日子接二连三的遭遇,让她忘记了贝娅的易容魔法,是有七天时效的。看来在她昏睡之时,便恢复了本来样貌。 “哼!”神官冷冷笑了一声,像挟着薄利的冰霜,“没想到,原来你就是两个月前,在城外逃脱的那一位黑发黑眼的女巫。” 满心的羞愧与恨意齐齐涌起。 真是荒诞可笑!他居然、居然曾被这个女巫迷惑,差点背离了对神明的信仰。他简直是着了她的邪,过往那些蒙蔽他心神的情愫,肯定都是魔法的引诱。一定是的,他艾洛克城的神官,怎么可能会爱上一个满嘴谎言的女巫,一切都是魔鬼的伎俩! “你用魔法遮掩了真正面目,混入艾洛克城,到底有什么不轨谋图?” 被发现便被发现了,宋琅不在乎地眨了眨眼。 “别这么看着我,两个月前那事,我才是受害者好吗?”宋琅转身坐下,说,“我可不是什么女巫,当初是你们不分青红皂白,将我一个过路人当成流浪魔法师,想要杀害我。所以,我才不得以乔装打扮来艾洛克城,帮一个魔法师小女孩找她的亲人,如此而已。” “你以为我会信你的说辞吗?虚伪的女巫?” 宋琅耸肩:“解释与否是我的事,相信与否是你的选择。” “你到底是什么来历?”神官继续逼问道。 “我呀,”宋琅悠悠叹了一口气,不要脸地说,“我是天上只喝露水的小仙女。” “……胡言乱语。” “抱歉,我只是想看一下你的接受能力。”宋琅摊手无奈说,“我真实的来历,比这个更玄乎,更复杂一些。这个说法你都觉得不可思议的话,我也就不用费口舌说其他的了。”她甚至都不是这个世界的产物。 神官被她这一番无赖的说法堵得气结,半晌不知道说什么。 “既然你问完了,那么该我问了。救了我的那个人,他在哪里?”宋琅问。 “我不知道,他将你放在岸上后,就离开了。”神官还在气头上,愤愤回道。 宋琅眉头深锁,修肯定有什么不得已的原因,否则他不会如此行事。想起之前怎么都无法唤醒他,宋琅不禁担忧起来,若不是她陷入危机,修也不会强行醒来。他要瞒着她的事情,后果想必不轻。 看着宋琅脸上的担忧不安,神官不知怎的瞬间像竖起所有尖刺的刺猬一般,阴声怪气说:“怎么,紧张了吗?他是你的什么人?” 宋琅奇怪瞥他一眼,答道:“他是我的使魔。” “使魔?嘁,我看他可不是普通的使魔。”他脸上挂着冷嘲的笑,“也对,像他那种令人生惧的怪物,只会走在邪恶的女巫身旁。” “闭嘴。”听到怪物二字,宋琅眉宇间一冷。 “你害怕我说出什么呢,女巫?”神官眼里的阴沉恶毒愈加浓郁,仿佛要将心底翻滚的痛苦与恶意,打成一枚淬毒的铁针,钉在她的心上,“说你驱使着他,就像爬行在夜间阴沟里的毒蛇,驱使一只令人厌惧的老鼠,沆瀣一气?说你甚至可能使用了女巫最擅长、最下流的伎俩,去引诱一个强大的怪物以供驱驰,做着肮脏的交易和勾当……” 他的话越来越恶毒和不堪入耳,宋琅闭了闭眼,忽然站起身,面无表情地朝他迈步走去。 她一边走着,一边单手解开衣领的纽扣,扯开腰间的系绳…… 神官恶毒的话语蓦地顿住,然后说:“你、你要干什么?” 宋琅掀眼,映入他呆滞中带着几分退缩防备的神情。 微楞了一瞬后,宋琅眉锋微微一挑,顿时知道他想歪了。 于是她脱下湿透冰冷的外衣,顺着他的想象,冷声说:“上你!” 不是说她最擅长下流的引诱伎俩?嗯? 神官瞳孔猛地一缩,怔怔望向她仅着单薄里衣的身影:若明若暗的火光,袅袅的烟雾,似一层绰约朦胧的轻纱,拉开在两人之间。因为海水浸湿,单薄的里衣紧贴在她的身体上,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肩胛细致,如展翅欲飞的蝶,将飞至那一抹迤逦起伏,起伏是远山绵延,韵致天成,而绵延到尽头,却又于腰线处,蜿蜒出惊人的窄…… 他行动不便……该是反抗不了这个女巫的…… 怎么办…… 宋琅在火堆前架好了木枝,将外衣搭在上面烘烤,一转身,就看见神官眸光怔然地望着她,不知想到了什么,眼里水汽氤氲,似是难堪又似是别的什么,微仰起的冷峻面容上,少女般的绯红深深浅浅地晕开了一片。 宋琅怔楞了片刻。 然后,她眉心拧起,用一种奇异复杂的审视和探询目光,看向面前的男人,说:“我说,你不会是喜欢我,神官大人?” 134.异界之神官(十九) “你不会是喜欢我,神官大人?” 这句话一出来,神官立刻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一般,他眼里滚滚燃烧着愤怒的火光,伸手指着她,憋红了脸否认道:“喜欢?怎么可能!嗤,你这种……你这种女人,我宁愿死在绞刑架下,被野狗啃尸,也不可能让神之信仰在我身上蒙羞含垢!” 哎了个喂,对自己都可以诅咒得这么恶毒! 宋琅扬扬眉,说:“好,是我孔雀开屏自作多情了。” 视线移到他指着她的手上,上面一道伤痕深且狰狞,因为长时间浸在水中,变得红肿不堪。宋琅眸光一动,想起之前落崖时,他拼死抓住链剑刀刃想救她,遂心下松动了些,朝他走去。 “你站住!” 宋琅不理会,径直走到他面前。 “别靠近我,荒淫的女巫,你滚!” 她蹲下身,伸出手,想拿起他受伤的右手…… 电光火石间,宋琅蓦地抬起手,头也不回,掐住从颈后袭来的手腕。 她眸色冷冽,目光从神官手里寒光凛凛的匕首一掠而过。 然后,她定定望住他的眼睛,声音轻轻:“你真想杀我呀?” 神官垂下的睫羽不可察觉地一颤。 “那么我奉劝你最好老实一点。”拇指移至他左手腕下一点,用力按下,匕首立刻脱手掉落在地。 宋琅拉过他的手腕,身体欺近他更多,在他慌乱游移的视线中,唇角冷冷一勾,用缓慢森冷的语气恐吓道:“你知道的,我们女巫向来寡廉鲜耻,荒淫无度。所以,你要是敢再这么做一次,我保证,我会用绳索将你绑起来,然后亲手一件件扒下你光鲜的神袍,用你能想象到的最下流的方式,侵犯你身体每一个部位,让你无法反抗,直到吸干你的元阳。” “懂了吗?神官大人。”她说。 近在咫尺,呼吸几乎彼此可闻,神官别开脸,闭着眼看不清神色。他一言不发,算是沉默的妥协。 宋琅这才满意地退身,拉开两人距离。 她刚一离开,神官就立即半弓起身体,将脸埋在膝间,姿势有点奇怪的僵硬。 宋琅看他一眼,只当他是在防备她。 “右手拿来。”她冷声吩咐道。 犹豫了短短一瞬,或许是迫于她的淫威,神官从喉间发出一声含糊沙哑的“嗯”,然后伸出了手。 “你想做什么?”神官刚问完,就感觉手上的伤口一凉,一阵不可忽视的痛意传来。他抬头看去,只见她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瓶子,正往他手上伤口处倒下透明液体。 “这是酒精,消毒用的。”宋琅简洁解释道,然后拿过一个镊子,对着火光,将他伤口里的碎沙夹出。 神官皱眉:“你这些东西哪来的?”怎么之前没有看到? “魔法变出来的。”宋琅答。 “……”又在敷衍他。 神官闷声了。 宋琅蹙着眉心,将他的手掌搁在自己膝盖上,仔细翻开他的伤口处理,表情十分认真。神官的视线不知不觉地,又游移回了她的脸上—— 火光里,她低垂着头,眼睛且幽且黑,宛如寂寂星月悬缀于夜空,朗朗明濯,眉宇间说不出的沉静清凌。 不是他所熟知的那副魔法易了容的样貌。 但奇异的是,从第一眼开始,他竟不觉得有半分突兀,仿佛她本就该长成这样。 虽然她从前寡淡的脸庞,点点的雀斑,看在他眼里也是十分可爱动人,但她现在的容貌,更像是真实的她。神秘,幽深,光华内蕴,像是映着月亮的沧海。 她真的……很好看…… 黑瞳微动,目光向他斜斜掠来,神官视线陡然一收,不动声色。 “你不痛吗?”宋琅讶异问他。用酒精和镊子清洗伤口,他的手居然从头到尾没动过一分。 闻言,神官的痛感才重新回归身体。他抿了唇,语气因为急于掩饰变得更加冷厉偏激:“哼,何必惺惺作态替我处理伤势,不管你做什么,都改变不了我将你送上绞刑架的决心,上神不会饶恕一个魔法异教徒的。” 他以为宋琅听了这番话,一定会为之生气。然而,她只是轻轻瞥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手上的动作。 片刻。 “神官大人,你的名字,是叫克瑞斯·索尔吗?”她忽然幽幽开口。 神官讶异地张了张唇,眼里是不可思议:“你怎么会知道?” 他都快忘了,已经有多少年没有从别人的口中听到过这个名字。 “在图书馆登记册上看到的,字体清峻工稳,和你手稿上的笔迹一模一样。”宋琅说,“克瑞斯,很好的名字,在你们这里,有象征着光明的含义。” 神官默然。 “可你一点也不像他们口中所说的样子。” “他们?”他问。 “嗯,之前骑士队的人和我说,他们的神官,是一个很称职的神官,虔诚,温顺,博学,待人宽厚……” “……他们都和你说的些什么!”神官有点难堪羞恼。 “其实他们说的也算没错。” 神官一怔。 “一个愿意去下城区修道院,为平民祷告的神官,该是很宽容可敬,堪为表率的。”宋琅低着头淡淡勾唇,“只不过,不管任何宗教,哪怕是自称博爱宽容的宗教,对于那些不属于它的人们,也都是冷酷无情的?” “既然光明不曾照进黑暗土壤,那么,为什么在它滋生出自己的花果时,又要以光明之名去摧毁它呢?” “因为黑暗的土壤,滋生出的是罪恶与贪欲,不除则贻害无穷。”神官反驳道,“历史已经警示我们,一旦让魔法师拥有超乎常人的力量,他们就会从人变成恶魔,必将会滥用魔法,催生出更多罪恶。所以,为了国王陛下,为了艾洛克城的安定,我们必须将魔法师驱赶出去。” 宋琅笑了:“这是我为数不多的,同意你的观点之一。” 神官掀眼看她,有几分意外。 她可不像是会有这种想法的人。 “虽然我是向往人性的真善美没错,可也不得不承认,很多时候,人性很难驾驭得了权力与**……生命固然平等,但这毕竟是一个君权社会,你们的国王陛下,为了守护自己的子民和领地,对每一类人生命的价值都有不同衡量,驱逐魔法师也在意料之中。至少我在艾洛克城居住的这些日子,所有人都对他们的国王,心怀感激与敬爱之情,这很难能可贵不是吗?” 她又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一个奇怪瓶子,对着他手上伤口,拇指按下瓶盖,喷出了一股药香味的水雾。 神官看着她,说:“既然你清楚,那么你也应该懂得,尝了魔法禁果的人,便该被罚下地狱,涤尽罪恶之灵魂。” “呵,罪恶?这是神学告诉你的吗?”宋琅问。 神官点头。 “那神学有没有告诉过你,它说的,都是在放屁?”宋琅含笑道。 “你!”神官被她粗鲁的话气红了脸,她居然敢这样玷污上神?! “没有的话,我来告诉你。生命的意义是有领域的,道德的范围也是如此,永远别把利益和适时生存的抉择,当成道德评判的准则,神也没有这个资格。” 宋琅一边按住他欲动的手,用绷带一圈圈缠紧,一边徐徐说道:“魔法师就没血没肉了?谁都想活下去,都带着或多或少的自私,凭什么你们为了生存驱赶杀害魔法师就是正义,他们为了生存用魔法攫取更多资源就是罪恶?你们所谓的善与恶,大抵都只是利我者善,损我者恶而已,和大道理一点关系也没有。” “呐,是不是觉得我说的,好像还挺有道理的样子?”宋琅绑了一个结,然后托腮望向有点怔然的神官。 神官蹙了蹙眉,别开头:“哼,女巫的言辞,会有几分虚实?我知你善于唇舌之辨,若是深想,我便入了你的圈套。” “啧,偏见。”宋琅咂了咂嘴,“怪不得骑士们都说你死脑筋……不过也不怪你,他们说你也怪可怜的,毕竟出生后就立刻被抱养到修道院,连母亲的温暖怀抱都没躺过,就要整天对着面瘫的神职人员……” 神官顿时恼羞成怒了:“够了!!他们……他们究竟都和你说了什么?!” “不多,也就从你穿裤衩子总掉的三岁说起。”宋琅从善如流答道。 “!” ※※ 一夜酣眠,相安无事。 次日清晨,宋琅醒来时,发现对面空空一片。 他腿伤严重,宋琅也不怕他走远,果然出了滴水的钟乳石洞后,就看见神官坐在岸边,在水中搓洗着手里的布料。 大早上的,洗什么衣服? 宋琅还没走近,听见脚步声的神官就警惕地霍然回头:“你回去。” 她又不稀罕看他洗衣服。宋琅一耸肩,返身倚着洞口坐下。 过了好一会儿,神官才拄着一根木头,步态不稳地回来,他的表情有些不太自然。宋琅低头用树枝画着地面,也没有注意他的拘谨,只是说:“喂,神官,我们暂时握手言和?” “什么意思?”他问。 宋琅丢了手中的树枝,说:“我们先把不同立场放一边,离开这里之前,谁都不许背后下黑手?” 这分明是在防他! 神官恼气说:“我知道,我也想早点离开。” “说话算话!”宋琅举起右手。 神官勉强与她击了一下掌。 “我已经勘察过,现在我们应该是被冲到了卡帕伯勒城的领域。按照与邻国的约定,艾洛克城人是不能擅自越过边界的,所以要尽早离开。”神官说,“但这个地方,可能一时找不到出口。” “这个容易。” 宋琅手里忽然捏起几张符咒,夹在两指间,她闭眼默念了咒语,银光一闪,抛出的符咒化作数只朱红雀鸟。 “去!”她手一挥,雀鸟往不同的方向飞去。 “它们会替我们探好路,等着便可以。” 宋琅转身对神官说,却发现他一脸惊叹与狐疑。“你用的是魔法?不……并不是记载的魔法,这到底是什么?” “想知道吗?”望着他好奇的眼睛,宋琅弯唇一笑,“那也没用,我又不会告诉你。” 神官感觉心口一哽,心塞塞的,不想和她说话了。 宋琅摸了摸左手的空间戒指,找了好一会儿。然后当着他的面,凭空抽出了一大包薯片。 神官看得眼一直。 原来昨天她用的药品也是这样拿出来的? “嘶啦”一声,宋琅撕开了袋子,巴嘎脆地吃起了薯片。 神官忍了又忍,明知道她肯定不会说,还是按捺不住心痒问道:“女巫,你用的到底是什么术法,这又是什么东西?” 宋琅丢给他一个“见识真少”的鄙夷眼神,又咬下一片薯片:咔嚓咔嚓。 “……”号称艾洛克城最博学的神官终于暴走了。 135. 异界之神官(二十)+ 番外 见他怒不可遏,宋琅便也不再逗他了。 “这叫薯片,给你尝尝,接着。”她拿出一块薯片,朝他抛去。 她丢来的动作毫无预兆,神官欲伸手接住,却猛地发现,自己正左手拄着木杖,右手被绷带绑得无法握起,没空余的手去接。 正值两难之际,那薯片落下的位置,恰恰擦过他的唇角,于是,神官下意识头一偏,叼住了送到嘴边的物什。 宋琅顿时乐了。 “哈哈,做的不错,再来一次!”她朗笑道。 闻言,神官脸色一僵。他刚才的举动,和一个被逗弄的宠物狗有什么不同? 他愤愤咬碎了口中的薯片。味道……竟然意外地还很不错…… 不久,式神所化的朱红雀鸟,扑扇着小翅膀飞回来了。 宋琅手心托着雀鸟,偏了偏头,然后伸手一指,说:“走,出口在那个方向。” 神官看着叽喳的雀鸟化为纸张,倏然飘落在她手心,拧起的眉心不禁更紧了一些——她到底是什么人? …… 空旷的野地上,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 一个步履闲散,一个行走艰难。 望着走在前头,脚步若有若无放得缓慢的女子,神官觉得,他越来越看不懂她了。 若是寻常人,被他又是嘲讽挖苦,又是试图用匕首刺杀的,就算没有恨不得将他杀之后快,也会眼不见为净,离开脚伤严重俨然成了负累的他。 不管怎样,都不应该是她现在这种淡然处之的态度。 仿佛只因为她落崖时,他出手相救了,她就能容忍后来他的恨意,他的辱骂,甚至他想杀了她的念头。 神官知道她不待见自己。 所以她会递给他蛀虫的松子,会在口头上威吓他,会故意用逗狗玩耍的方式来堵他……但这些,都是在小事上膈应他罢了,她一直很好把握着分寸,不会伤及他的自尊,或是像他先前对待她那样,用恶毒的话来羞辱他。 哪怕他现在瘸了腿,像丧家之犬一般狼狈。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他的腿治不好了。在发现自己几乎成了废人,又得知她就是在围剿中逃跑的女巫后,那一瞬间,比起被欺骗的愤怒与憎恨,更快到来的,是被敌视被抛下的惶恐与绝望。 所以在她醒来后,他用尽一切恶毒的念头去揣摩她,用尽一切难听的言语去羞辱她,也羞辱自己,只为宣泄心头几乎要满得溢出的惶恐。 当他举起匕首的那一刻,心里是真的想要杀了她的…… 想得入神,神官脚下踩到坑洼石坑里,踉跄了一下,他连忙握紧木杖,险险稳住身体。 几乎是同时,一直闲散走在前面的宋琅,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头微微偏过了些许。 在他站稳后,她便很快转了头,继续悠悠往前走去,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她一直在注意着身后他的脚步声…… 这个突如其来的认知,让神官心中微颤,生出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艾洛克城的那些人,甚至是他手下向来严谨的骑士队,都不由自主对她生出好感了。 她是一个让人觉得待在她身边很舒服的人。 …… 走了一段路后,宋琅捶着腿埋怨道:“哎哟,昨日在水中游这么久,害得我腿都酸了,不走了不走了……” 她径直找了个阴凉处坐下,一副终于轻松了的神情。 神官不发一言,拖着沉重许多的脚步,也离她不远不近地坐下。 宋琅伸手摸了摸左手的空间戒指,几乎是立刻,神官的视线就黏了过来。 取出物品的动作一顿,宋琅笑意隐隐,忽然清了清喉咙。 她仰头望天,眼神凝重,用无比神秘肃穆的声音吟唱道:“伟大的黑暗之神斯科比斯啊!倾听汝虔诚信徒的呼唤,以汝磅礴之力量,撕开无尽空间裂缝,赐予吾鬼斧神工的——甜麦味面包!” “咳!”一声压抑不及从喉间喷出的声音。 神官掩住唇,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 宋琅掂了掂手中凭空取出的面包,走到咳嗽不止的神官面前,撕了一半,递给他说:“凡人呐,沐浴这无上荣光,感受吾神雄伟的力量与厨艺。” 神官咳得更厉害了。 这女人!如果黑暗神知道自己有这样的伪信徒,说不定会被气死的? 神官确实饿了,他看着手中的一半面包,低头咬了一口——淡淡的黑麦味,带着奶酪甜香,是下城区佣兵旅馆卖的面包…… 他掀起眼,带着几分讶异,悄然看向她:如果不是凭空生出,而是她外出任务携带的口粮,大概不会多带? 那边,宋琅撕了一小块面包屑,放入口中,慢慢咀嚼着。然后,她抬起左手,眨眼间,便又将剩下的面包放回不知哪里。 神官垂下眉眼,一下子觉得口中的面包味同嚼蜡…… 此时,太阳已经往西边沉下,天幕的尽头,拖出了一道长长的、迤逦的霞光,像是从岁月深寂处缓缓流淌而出。 在这样安静美好的景色里,神官心头似是被什么挠了一下,不由对她沉声唤道:“喂,女巫……” “怎么了?”宋琅转头看他,等待下文。 “可恶的女巫。”神官忽然认命般地闭了闭眼。算了,是她的话,即使背叛了信仰,灵魂被捆入地狱也无所谓了。 如果地狱里有这个女巫的话…… “女巫,我想和你说,昨晚我对你说过的那些话,那一切最轻佻、最恶意的话语……” 顿了片刻,神官紧闭着眼,在一片静默的空气中,声音里有一种微颤的决然,仿佛下了极大决心才吐露出心声。 “其实我并不是那么想的!我只是、我只是害怕你不肯留下来,害怕你不肯靠近我并接受我。上神怜悯!我现在只是一个残废的男人了,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神官,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不,在你面前,我从来都没有高高在上过哪怕一刻。” 他攥紧了出汗的手,不敢睁眼看她的神情,声音紧张到几乎痉挛:“我承认了,我爱上了你这个异乡的女巫。我这只不幸的小虫子,已经掉进了庞大的蜘蛛网中——那张由你用近乎魔法的魅力编织的网!” “好,可恶的、邪恶的女巫,现在,我自愿把我的灵魂交给你。你可以随心所愿把它捏塑成无论什么东西,只要你能喜欢它一点点,就怎么样都可以。我只恳求你一件事,别不屑地将它丢弃在地上……千万别这样。” 他说完这长长的一番话,便紧紧抿起了唇,不再出声。用一种等待最终审判的心情,去等待她的回应。 …… 空气里一阵难熬的沉默。 神官觉得全身似乎都要烧起来了。如果有比昨晚想杀了心上人更疯狂的事情,那就是此刻试图向她表露心迹!那无异于把刀亲手交到她的手上,摊开胸膛任其屠戮。 “女巫,你说一句话,随便什么话都好。” 她的下一句话,将会决定他灵魂的去向。 他不敢睁开眼,生怕看到她脸上有厌恶,鄙夷,或是冷漠的嘲讽。他会疯的!如果她真的敢露出这样的神情,如果她真的拒绝了他…… 宋琅一直不说话,于是神官耐不住内心恐惧的煎熬了,他开始色厉内荏地威胁她:“你知道的,只要给我哪怕一丝希望,我就会耐心等下去,否则,一旦你连这仅有的怜悯都不肯给予,那个可怜的灵魂,它会走向怎样的极端,我也不清楚了。” 还是沉默。 神官终于觉得不对劲了,睁眼一看—— 眼前哪有半个人影?! ※※ 宋琅本来是很认真地在听着神官的话的。 “……昨晚我对你说过的那些话,那一切最轻佻、最恶意的话语……” 忽地,她心里一动。 使魔契约的联系,让她微弱地感应到,修就在附近! 他回来了! 她赶紧站起身,四处张望了一圈,有些着急。再一看面前紧闭着眼,吭哧吭哧半天憋不出一句话的神官,宋琅一握拳,果断地转身走人了…… …… 循着心中微弱的感应方向,宋琅小心踩上高处凹凸不平的石地,蹙眉扫视着。 突然她眉毛一挑,取出小巧的激光枪,双手握住对准一处阴暗角落:“是谁?出来。” “我不想误伤,我数五声,给你证明自己不是野兽的机会,五声过后我便会开枪。五,四,三,二……” 还没数完,一个全身黑色罩袍的身影,便从黑暗里走出。 “……你明知道是我的。”那人的声音冰冷里渗着丝丝不可察的委屈。 宋琅展颜而笑,收起手·枪走过去:“修。” “既然你知道我来找你,那为什么还躲着我?” 修尤不说话。 走近他后,宋琅敏锐地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她动了动唇,脸色有些苍白,最终没有追问他昨晚的行踪,而是问:“修,你现在怎么样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子?”她能感觉到,他现在十分的虚弱。 “我没事了。”修尤低下头,后退了半步,重新站回没有光线的阴暗地穴里。 宋琅抬头看了一眼天际尚未褪去的霞晖,然后视线又落在他身上,疑惑问:“你现在不可以照到日光吗?” “可以,只是不舒服。” 宋琅轻轻咬了咬唇,点头说:“那就等一会儿,天快黑了我再带你离开。” 她抬手,召唤了一只朱红雀鸟的式神:“去告诉神官,我出来找我的使魔了,三刻钟后回去。” 她震手送走雀鸟,然后回身也踏入了阴暗潮湿的地穴,站在他身边。 宋琅刚想开口感谢他昨晚的现身相救,修尤就轻轻偏过了脸,低声问她:“你还愿意让我跟着你?”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更沉。“你不会猜不到,我昨晚做了什么事的,不是吗?” 宋琅一怔,旋即明白他这是在回答为什么不主动来找她。 “不管发生什么,修都是我的使魔。是我将你带到这世界的,你做的一切,不管是对是错,都该由我来揽下,何况你昨晚是为了救我。” 她低下头,想了想,然后伸出手,小心地握了一下他戴着黑色手套的手,一握即松开。 “呵……我还没有这么虚弱。”修尤因为她小心翼翼的动作轻笑了一声,低低沉沉。 再开口时,他的声线恢复得平稳无波:“昨晚是这个世界的月圆夜,对我而言是一个特殊的日子。我本打算封闭五识,沉入深眠,避开这段时间,但由于中途醒来,我便逐渐褪去理智……所以昨晚整整一夜,我回到了白雾森林里,与寻常野兽无异,身体只剩下杀伐的**。” 他低垂了头,缓缓握起刚才被她握过的手心,似乎想留住不属于他的温度。 “不过,我没有杀你的同类。我遇见一队人马,在他们口中听到了你的名字,所以在我还有一丝清醒的时候,便用威压逼退了他们的马,将他们带出白雾森林了。” 闻言,宋琅凝重的神色明显一松。虽然她想过最坏的情况,如果他真的失去理智杀了人,她也会替他承担下一切罪责。 现在最坏的情况没有发生,而且修碰到的应该就是骑士队的人,他们也都平安无事了。于是宋琅心头重担卸下,若不是此刻修没有变形成小孩子,她差点就高兴得又要将他举高高了。 但她雀跃的神色还是溢于言表,手扯住他垂落的黑袍摇了摇,毫不吝啬地表扬道:“修,你真是太了不起了,回去后我给你炖你最喜欢的猪蹄,多糖的那种!” 头盔下,修尤弯了弯唇角,虽然他很快发现,自己现在做不出来这个动作,但冰冷的兽瞳里,依然漾开一层柔和光泽。 然而下一刻,宋琅动作一滞,察觉到手下的不对劲。 她脸色微变,欲用手掌按上他的身体,却被修尤抬起手挡住。 宋琅抬眼,深深望入头盔缝后的黑暗里:“这也是你在月圆夜的后遗症?”她质问。 “过一段时间便会好了。” 力量损耗厉害,所以现在黑色罩袍下,只剩一副骨架。他不想让她看见。 “那让我看一下,说不定我能找到症状。” 修尤摇头。 “修。”宋琅闭了闭眼,说,“可我想要看,让我看看你好不好?” 修尤挡住她手掌的手微微一颤。 不管在哪个世界,他似乎都很难拒绝她的要求。 所以最初才在深渊的妖兽群里庇护她,才试图去尝试她手里满月之夜落下的月魄的味道,才甘愿满足她的好奇,让她触碰隐秘的恶魔角,才愿意在她面前化形成小男孩,讨她欢喜。 只除了,她要离开那个世界的时候…… “好……”他听见自己用低低的声音说,“只是很丑陋,希望不会吓到你。” 宋琅二话不说,开扒! “嘶——”光线昏暗的空间里,响起了一记倒抽气的声音。 修尤微低头,抬手摘下头上的黑色铁盔。 “嘶——”又是一声倒抽气。 宋琅后退了半步,借着昏暗的光将面前的骷髅架看得更清。 “这荒山野岭寂静无声的,乍一看去,还真有点渗人呐。”宋琅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不是她胆子小,只是一副骷髅架直愣愣杵在她面前,还低下头,用闪烁着红光的无机质宝石般的眼睛盯着她,实在令她背后一寒,无风战栗啊。 “我说了很丑陋,是你要看的。”修尤转开了眼,语气淡淡。 “那个,我碰你的话,你会痛吗?” “不会。” 于是宋琅将手指放上,指腹沿着他的骨头缓缓游移,口中絮絮叨叨说着:“唔,锁骨很平直,线条硬朗细致……胸骨完美对称,真肋,假肋,肋弓,浮肋,每一根肋骨都细长工整,末端钝圆……至于髋骨,髋骨弧线圆硬,十分优雅而富有力量……” 她的手指停下,有点可惜不能继续往下,然后她抬起头,对上黑暗里他看不清的目光,真心赞叹道:“这是一副异常完美的骨架,每一处都近似等于黄金比例。实话说,修,以骷髅的眼光来看,你是当之无愧的骷髅界第一美人,你不用自卑的。” “……” 短暂的沉默。在宋琅星星亮亮的仰视目光里,修尤先是楞了一下,然后忍不住自喉间溢出一连串的笑声:“呵……” “琅,你果然是一个,很有趣的人。” 宋琅不敢相信地看着眼前的骷髅。天了噜,她家冰雕似的使魔,居然也会笑得这么畅快! 她懊恼地挠了挠头,一副悔不当初的模样:“亏大了,你一副骷髅脸,我都不知道你笑起来是什么样子呢?早知道,就等你恢复了,再说出来逗你笑给我瞧瞧。” 修尤又笑了起来,他的声线低沉而浑厚,在这一方安静狭窄的空间中,显得说不出的好听。惹得宋琅又看了他几眼,心里满意:不愧是我宋琅召唤出的使魔,怎么看怎么优秀。 ※※ 宋琅带着修尤回来时,天色已经昏暗了。 远远地,就看见石头上的人。 “嘿,神官。”宋琅走过去,打招呼道,“这就是我的使魔,修。” 或许是因为天色太暗,神官黑着的脸,也没有被注意到。 他燃着怒火的眼睛,扫向她身后的男人:“嗤,使魔这种魔法师的消耗品,也值得你着急去找?莫不是你这女巫的情夫?” 宋琅背着手,噙着阴测测的笑俯身看他:“你说什么呢?神官大人。” “你是偏袒他了?” “难不成我还偏袒你吗?”宋琅哂笑。 “你!”神官一滞,愤愤甩袖,支着木杖就要走开。 “对了,我走之前,你想和我说什么来着?”宋琅突然想起,问他,“你说,你昨晚对我说的那些轻佻、恶意的话语……然后呢,要怎么样?” 神官回头,目光愤慨地瞪着她:“我是说,我以往对你说过的一切最轻佻、最恶意的话,现在依旧有效,我一句也不会收回!听清楚了,可恶的女巫!” ※※ ※※ ※番外之神官的梦境※ “身体里的铁,只够打成一枚铁钉,就钉在爱人心上。” …… 从他有记忆开始,周围的人就告诉他,他会是艾洛克城未来的神官。 他出生在高等贵族家庭,出生那一日,便被抱养到修道院,长大后,也如众人所想那样,进入了神学院,学习法典,宗教,医学,剑法,高等文艺……他的生活里,除了神学,再无其它。 第一次在修道院祈祷时,他从密密层层的人群中,匆匆扫视而过,瞥见了第一次谋面的父母……但那般寡淡的亲情,在看与被看的人心中,都激不起半点涟漪。 所以那一刻他只是平静低下头,继续念读手中的祈祷文。 在上一任神官的悉心教导下,他很小就学会了低着眼睛轻声说话,摒除一切关于异性的杂念,潜心清修。 即使是在躁动不安的少年时期,听到女人行走时衣纱摩挲的响动,他也只是压低兜帽檐,屏住呼吸匆匆走过。 后来逐渐年长,他也愈加沉稳,不会再做出少年时,那些在旁人看来很可笑的举动了。只是他对自己的要求,依然是严厉得近乎苛刻。他要做得比上一任神官更好,这是他唯一的目标。 成为艾洛克城的神官后,即使在国王的酒席上,他也永远板着脸,不沾酒,不对女士行吻手礼,更因此吓哭了国王三岁的女儿。 老神官十分赏识他,倾囊相授,认为他会成为艾洛克城最堪为表率的神官。而他也曾以为,自己已经将欲念终身扼杀,再也翻滚不出半点波涛,只将身与心的忠诚,都献给他所信仰的神学。 直到,他遇见了那一名从异乡来的女巫。 从第一次见面起,他就隐隐有预感,她会毁了他的。 所以,此后的无数个梦里,他一次又一次杀了她。 但每次醒来,又是浑身的冰冷——那个可恶的,挥之不去的女巫呀! 然后,从某一晚开始,不知怎么的,那些冰冷湿滞的梦境,就开始变得火热旖旎,虽然依然夹杂着冰冷的杀意与死亡…… 或许是因为那一晚,他在被妒忌的毒液彻底吞噬内心的同时,开始察觉到了自己心底深藏的爱欲。又或许,是因为那晚的月色太清凌,所以他的目光骤然遇上了她凌乱衣衫下,半遮半掩的裸·露上身。 他对女性身体一切的认知,都来源于她的身上。 不管隔了多少个日夜,他一闭上眼睛,都能清晰回忆起,那优雅如天鹅的颈项,精致如骨碟的锁骨,莹润如珠辉的肩部,像一株植物的美丽,接近于自然。 老神官常夸他很聪慧。 他曾经也得意于这一点,只是没想到,这样的聪慧,在遇上她的时候便会消失无踪,而在夜晚的梦境里,又悄然出现,极尽可能地丰富他的想象力,将梦境渲染得绮丽又冰冷。 但也仅止步于旖旎。 再丰富的想象,依然会受限于他匮乏的认知。 直到她扣住他刺出匕首的手,欺身靠近他,冷冷看入他的眼里,说:你知道的,我们女巫向来寡廉鲜耻,荒淫无度。所以,你要是敢再这么做一次,我保证,我会用绳索将你绑起来,然后亲手一件件扒下你光鲜的神袍,用你能想象到的最下流的方式,侵犯你身体每一个部位,让你无法反抗,直到吸干你的元阳。懂了吗,神官大人? 那一刻,他狼狈别开眼,不是因为偷袭失败,不是因为她的威胁轻视。 只因为那该死的想象力,又开始不合时宜地活跃了起来。 清醒的时候,他可以克制下那些不堪的想象。但在梦境里,不受控制的念头,却会像无孔不入的沙砾一样,逐渐填充满每一个角落,将细节填充得清晰饱满…… 梦境的开始,一如既往,是他想方设法要杀死她。 作为艾洛克城的神官,他只想将这个邪恶的女巫带上绞刑架。 “我说过,我一定会亲手将你送上绞刑架的,女巫。”他冷笑着,将身穿白色囚衣的她,在众目睽睽之下,押上了行刑台。 “你放手。”她愤然推攘,想从他手里挣脱。 那个可怜的女巫,她看来的目光因为愤怒而异常明亮动人,目光泫然,可怜又可爱。 “不要再试图用你的魔法伎俩蛊惑我了,你的灵魂,会在今天,由我亲自送入地狱!”他狠声斥责,将她拉至绞索前。 推攘间,她单薄的囚衣变得凌乱,露出了那修长的颈项,精致的锁骨,惑人的肩部…… 他微怔,然后就听见她声音轻轻地问:“你真想杀我呀?” 那样恍惚的声音,仿佛一下子穿透梦境,让他回想起那种以往在梦中杀了她后,满身萦绕的绝望的冰冷感觉。 然而,就是这一瞬间的犹豫,狡猾的女巫就挣脱了束缚。 “你忘记我说过什么了吗?神官大人。” 他顿时大惊,可惜已经太晚了,女巫一下子反制住他,用头顶垂下的绞索,绑住了他的双手。 他想动脚,但腿不知怎的不受控制,抬不起半分,传来隐隐的痛楚。 “你用了魔法?”他大惊。 女巫但笑不语,一挥手,四周围观的平民们悉数消失。 “看来你真的忘了我说的话。”女巫靠近他,手指摩挲着他的脸庞,罕见的黑色眼眸里,浮起一种冷冽的戏谑神色。 “我说过,你要是敢再杀我一次,我就会用绳索,将你绑起来……” 她的手,按上他被绳索绞紧的手腕,然后顺着他因为抬手姿势而滑落了衣袍的手臂,一路贴着他手臂的内侧,缓缓滑下,激起他皮肤轻微的战栗。 她的指尖滑过他的手臂,最后捧住他的脸。在他恐惧的神色里,微微勾起唇:“然后亲手一件件扒下你光鲜的神袍,用你能想象到的最下流的方式……” “不要再说了!”他大声吼道,拼命挣扎手腕。 他想起来了,下面的话,他都想起来了。 “你在害怕我吗?”女巫弯唇一笑,“也对,以前在图书馆里,你和我说过,你最害怕的事物有三个,死亡,欲情,魔法,是吗,我的神官大人?” 她一边说,一边解开他身上神袍的系带…… “滚开,卑劣的女巫!”发现无法挣扎后,他绝望闭上眼,吼道,“你杀了我,你杀了我啊!” “呵,别急,你所害怕的东西,我都会一件一件教会你。”女巫偏头一笑,黑如辉夜的眼眸里,几分顽劣几分兴致,像极了山崖下,她递过蛀虫的松子给他的模样。 他觉得,有一刻他真的被她迷惑了。 但下一刻,他就猛地僵住了身体。 …… …… …(打卡下拉作者有话说,不喜勿入)… …… 136. 异界之神官(二十一) 自从这个莫名其妙的男使魔出现,神官对宋琅的仇恨值,便全部被他拉过去了。 隔过熊熊燃烧的火堆,神官眼里跃动有火光,他恨恨咬了一口面包,盯着对面忙碌的黑色身影—— 他的存在,简直就是为了衬显自己对待那个女巫有多差劲! 那边,修尤正半蹲在稻草堆前,一根根挑拣着,将太干枯的,或是尖硬扎人的稻草,都往身后丢去。 神官一弯身,将被他抛出的那些又柴又干硬的稻草扒拉到角落,随手堆在一起,愤愤躺了下去。 然后,他就看着对面的男使魔,很专注很细致地,铺出了一个柔软的稻草堆,十分平整稳固,一看就知道躺上去很舒适。 甚至一根因尾端太长,伸出了边缘的稻草,都被他无情用手拗弯,以免影响整体的美观。 对比之下,他睡的就像是狗窝! 神官恨得折断了身下一根干枯得像老太太的扎人稻草…… “哎呀,冷死我了,冷死我了……”门口一个人影冲了进来,钻到温暖的火堆前。 她一边呵手跺脚,一边嘟囔着。 修尤拿过架在火堆前的披风,一下子为她围上,又拿起盛水的石杯,淡淡说:“让你贪干净,跑去河里洗冷水。” 宋琅对他的照顾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双手裹紧了暖暖的披风,又凑近头,喝了他手中的水,刚好滚热又不至于烫口,她不由满足叹息:“嘿,冻得我……难得你还特意挖凿了一个石杯呀?” 神官沉脸翻了个身。哼,阿谀奉承谄词令色,有什么了不起的! 但很快他又翻回来:“……挖石杯用的是我的匕首。” 宋琅抬头:“哦,那替我感谢你家匕首啊。” 神官差点没气歪鼻子。 月已中天,星辰欲流,大家都安歇了下来。 骷髅形态的修尤,不能变形成剑,也无法像之前一样,用沉眠恢复力量,所以便负责替两人守夜了。 宋琅舒服地躺在柔软的稻草堆上,散开的乌发如缎,带着夜间微凉的湿气。她用手背搭在眼皮上,遮住篝火的亮光,昏沉欲睡…… 修尤看了看,将她的手拿下,安安稳稳地放在胸腹处。然后伸出自己的手,在上方替她的眼睛遮挡火光。 宋琅惺忪地微睁眼,半梦半醒,见状后便轻轻仰起头,浅笑用面颊蹭了蹭他戴着冰冷手套的掌心,以示感谢,然后又枕着稻草,阖眼睡了过去。 修尤低头,看着她露出的半张脸,笑容轻轻软软的,比夜间的白兰花还要娇软温柔。 他的心里,一时也变得松软。如同呼啸掠过荒漠万里的冷风,邂逅了海岸之上的晨旭初生,粼粼波光拍岸而起,风沙如许,无声温柔。 这一生,以此刻最为圆满。 …… 火光的另一边,神官半掀起眼睑,鸦黑的睫羽微动,旋即又闭上,遮住眼里浮现的晦涩: 那样的她,不是清漠疏远,而是恬淡温软的她,永远不会让他看见。 而很多举动,他也永远没有立场去做。 ※※ 次日,天刚蒙亮,三人就循着式神雀鸟的指路,往西边行走。 在中午前,一行人终于找到了荒野的出口。 三人已经来到白雾森林的边沿。这里是国界交壤处,左边是通往艾洛克城的树林,右边是去往卡帕伯勒城的岭地。 “现在,我要立即回艾洛克城,禀告国王陛下,关于魔法师有可能和卡帕伯勒城勾结之事。”神官说。 宋琅看了眼身旁的修尤,他似乎因为长时间走在阳光下,精神变得很是萎靡。 于是她说:“好,那我们就此分道扬镳,我带修回去。” “不行!”神官霍然回头看她,眼神灼灼,“女巫,你必须跟我走。” 她已经摊开了身份,神官隐约感觉到,如果现在放她走,她或许就会彻底消失,不再回艾洛克城了。 “理由?”宋琅好笑问,“你又不是请我回城里吃饭,我为什么要想不开跟你走?” “总之不行!”神官紧抿了唇,目露挣扎,“女巫,我可以暂时不揭穿你,但你……你不能……” 一直沉默的修尤抬起头,目光淡淡扫向他,幽深得看不清情绪。 神官眸光一紧,指着他对宋琅说:“总之你休想现在和这个来路不明,十恶不赦的使魔一起离开。” “我说你这人怎么……”宋琅挑眉正要说话,修尤忽地出声道:“有人来了。” 果然,远处传来了“哒哒”马蹄声,宋琅和神官神色一整,来的人不少,而且是从右边岭地来的。 不消片刻,那群人的身影就出现了。 “你们是谁?为何出现在边界带?”远远地,呵斥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是卡帕伯勒城的军队。”神官面色霎时沉如水,“还有……魔法师。” “嗬,我说是谁,原来是艾洛克城的神官大人……”一个苍老喑哑的声音响起,像是浸着□□般的恶毒与不怀好意。 “莫甘!”神官仔细端详了一阵,忽然出声,语气沉郁,“原来是你,你没有死。” 对话间,一行二十多个士兵围了上来,中间一个灰袍男子骑马走出,高高俯视着三人,随后目光紧锁在神官身上 ,阴沉沉笑道:“桀桀桀,没想到,你七年前带领骑士队血洗我部落,后来又纵火烧毁房屋,却让我逃了出来……” 看清灰袍男子的面容,宋琅惊异地张了张唇。听声音她以为是七八十岁的老人,但他的面容却不过二十出头,一双烟灰色的眼眸暗沉沉的,一半的脸,都是火烧伤疤,狰狞可怖。 “莫甘……”神官绷紧了神情,眼中浮起了然的愤色,“卡帕伯勒城的人,果然和魔法师有勾结,其心可诛!” “那又怎样……啧啧,神官大人,你居然沦落成这幅凄惨模样,桀桀桀真是报应,没想到今天你会落入我手里。”灰袍男子笑得阴森厉狞,手一挥,“给我将他们绑回去,我要好好招待尊荣风光的神官大人!” “慢着——” 女子清亮的声音霍然响起。 见到莫甘将视线移落到她身上,宋琅上前一步,用高傲不屑的眼神,刀子般瞥向众人:“不知道凡事讲究先来后到吗?我科尼莫尔·琅的奴仆,谁敢抢一个试试?” “你是谁?”灰袍男子眯起眼,不善地看向她。 “我吗?”宋琅缓慢抬起手,握成拳,拇指翘起,对着自己骄傲扬起的鼻尖,“我曾祖父,是科尼莫尔·安格斯,百年前人人闻风丧胆的第一大魔法师!” “……” “……” “桀桀桀桀……”片刻的沉默后,灰袍男子放声笑了出来,“不知死活。大魔法师安格斯哪有什么劳什子后人,就算有,就凭你这头荏弱的母兽?桀桀……” “闭嘴!桀桀桀桀的难听死了!”宋琅忽地一扬手,顿时,一头长有三个头颅的黑色恶犬从虚空里冲出,流着涎液,凶狠地朝灰袍男子张大了三张嘴:“吼~吼吼~~~” 一众士兵惊得齐齐后退两步。 灰袍男子笑声猛然滞住。 “三黑子,给我亲他。” 一声吩咐下,三头犬伸出了湿哒哒的粗大舌头,对着他的脸,重重一舔! “不错,洗干净嘴巴了。”宋琅展颜一笑,收回式神。 “呕……”莫甘面色由黑转白,在浑浊的恶臭味中捂住了嘴。 “你真是安格斯的后人?”好不容易止住了干呕,莫甘擦去脸上黏乎乎的涎液,沉声质疑道,“如果你真是大魔法师,又怎么会和艾洛克城的神官在一起?” “这正是我想说的。”宋琅深吸了一口气,开始一本正经地睁眼说瞎话。“想当初,我的曾祖父科尼莫尔·安格斯,就是被当年艾洛克城卑鄙的神官,联合了我曾祖父最信任的兄弟,故意在圣瓦莱山下,设下陷阱诱他前来……” “我可怜的曾祖父,一世声名显赫魔法强大,却被最信任的兄弟背叛,在前一晚喝下了□□,最终惨然落败,在圣瓦莱山为那神官所擒。” “如此深仇大恨,我怎能不恨得想将其剥皮剔筋!所以我前阵子听闻,许多流浪魔法师将与卡帕伯勒城国王合作,攻下艾洛克城,顿时胸中激荡,决定不再隐姓埋名,为助你们一臂之力,我费尽心思,带上我的使魔,将如今艾洛克城的神官擒下,并将他折磨成现在的模样 ,你们可满意?”宋琅伸手一指旁边拄着拐杖的神官。 神官别过了脸——她说的这些,完完全全就是他当初借给她的那本《安格斯手札》所记载内容,半分不差。她诌,她再诌! 修尤也抬手摘下头盔,骷髅的森然白骨之下,眼睛像是镶嵌着冰冷无机质的红宝石,摄人心魂的诡异,更是验证了宋琅的话。 那边,灰袍男子眼神微动,似乎对这些百年前的秘闻有所了解。又见到修尤的模样,心下已经信服了六七分。 何况,这种高傲矜骄到讨人厌的性格,倒是和传闻中的大魔法师安格斯如出一辙! “那你为什么是黑发黑眸?而且,大魔法师安格斯不是一生未娶吗,怎么会有后代?” “唉……”宋琅低低叹了一口气,神色怊怅,“你们有所不知,我曾祖父当年逃亡时,被一个异乡女子所收留,也就是我的曾祖母。只是求而不得因爱生恨,他虽然用尽手段,让我曾祖母生下了他的孩子,但最后却没能留住她。所以曾祖父才一生不娶,也绝口不提曾祖母,并将孩子寄养于深山,以免触目伤怀,最后孤独终生……” 多么合乎情理,多么感人肺腑,多么前后呼应,连曾经逃亡异国的事,都符合大魔法师的人生轨迹。 神官暗暗瞟了宋琅一眼:你怎么不去说书。 宋琅眼刀一刮:瞅什么?机灵点。 于是神官抬起头,怒目而视:“女巫!就算你的魔法强大无匹,无人可敌,我,艾洛克城的守护者,也绝不会屈服于一个魔鬼。神之座下,你休想用苦痛与折磨折服任何东西!” 喔说的好! 强大无匹,无人可敌的大魔法师宋琅,在众人变得畏惧的眼神中,傲慢地扬起下巴:“哼,还不列队开路,迎我入卡帕伯勒城?” 137.异界之神官(二十二) 女人就是麻烦,而眼前这个傲慢至极的女魔法师,简直比他碰过的所有女人加起来还要讨人厌。 莫甘阴沉着脸,在宋琅的颐指气使下,为她找来代步的马车。 马车刚准备动,宋琅又探出头来。 她以手挑帘,尾指悠悠翘着,如花似玉的面容上笼着几分娇矜,几分不耐:“喂,灰衣袍的那个谁……” “你又有什么事?”难听的嘶哑声音像尖石刮过磨砂纸,压抑的怒火显而易见。 宋琅不满地撅了撅嘴,指向后方正被人用粗绳绑住手的神官,说:“喏,让我的瘸腿奴仆也上车来。我费了好大劲才抓到他,若是不仔细看着,恐怕他就不堪受辱自绝了,我可不想失去慢慢折磨他的乐趣。” 莫甘的视线略一游移,想想她说的也有可能,便挥了挥手,阴笑着吩咐:“对,怎么能用对待俘虏的方式对待神官大人呢,还不解开绳索,让神官大人上来为科尼莫尔小姐驾车?” 还有什么比让自命清高的神官,为他最不耻的魔法师当奴仆与卑贱的车夫更能折辱他的呢? 士兵们顿时哈哈笑着,扯开了神官腕上的粗绳,然后用力地一把推他向前。神官踉跄几步摔倒在马车前,马蹄不耐地踱步,扬起的灰尘落在他低垂的头颅上,遮盖了神色。 马车上,宋琅眸光斜斜瞥下来,在狼狈的身影上一掠而过,便收了回来,继续用手指绕着车帘垂下的细流苏,倚着车门百无聊赖。 “啪!” 一士兵不耐地抄起马辔,抽在地上那人的背上。“快一点,没听见莫甘大人说的话吗?” 神官微动,抬头望入女子黑色的眼睛里——如墨渲染的幽深眸子,含着漫不经心的漠然,和因打骂声嘈杂而生出的一丝烦意。 他定定凝望着她,似乎想看清楚,她眼底的到底是伪装,还是真实的漠不关心。 直到背上马辔再一次落下,痛意激醒,神官喉间才溢出一声自嘲,在女子始终不为所动的神情里,缓慢爬起身…… 他知道的,那个女巫啊,就算不像其他魔法师那般憎恨他,却也不会对他多加注目,她那双波澜不惊的美丽眼睛里,从来装不下他。 心脏一丝一丝的隐痛传来,神官用手按住,像是受伤的野兽,徒劳地想舔舐它触及不到的创口。 如果……如果一开始,他对她不是那样恶劣,她会不会……待他有些许的不同? …… 帘幕垂落,隔绝出车内一片沉暗。 宋琅侧头,对上修微怔的目光。“修,怎么了?”她问。 修尤立即垂眼避开她的视线,片刻才用沙哑的声音冷淡说:“……没事。” 宋琅浅浅笑了一下,没有追问,只是拿起桌上的壶,斟一杯苦涩微甜的不知名的酒,饮下。 若是往日,修尤定会细心察觉到宋琅些微的不同,但此刻他只纠缠在自己纷乱的念头里: 刚才她不满撅嘴的模样,带着少见的鲜活,那不可一世的小模样,看得他忍不住想要碰上一碰…… 鉴于她的酒量只有三杯,一杯饮尽,宋琅便克制地放下空杯,抬手以指抹去了唇边的余酒以及淡淡怊怅,抿成一线轻红。 “你会不会觉得我变了,不再是你熟悉的样子呢?”宋琅压低了声音,犹豫问。 听到她的话,修尤将视线移回,却又怔怔落在她的嘴唇上——因为沾了酒水的缘故,那饱满的双唇愈加丰润,唇色轻红,如同初春枝头绽开的娇柔花骨朵。 “……有一点。” 修尤诡红的眼睛颜色深浓,黑罩衫下的森白骷髅仿佛都要因为害羞变得粉红。她变得……很可口的样子。 上一次亲吻她,是百年之前的时候了。而那仅有的一次,还是他乘人之危,在她昏迷时偷亲的。 好想,再碰一碰她,在她清醒的时候…… 闻言,宋琅眸色黯下,低落地咬了咬唇说:“原来,修也会这么觉得吗?” 于是活了三百多年的老处男深渊魔王,美色当前,难得地色令智昏了。他冰冷的无机质红眼睛变得雾茫茫的,点了点头,有些赧然地迟疑道:“其实,你不管什么样子,总是好看的。” “诶?”宋琅顿时明白过来,貌似他想的和她想的完全不是一回事啊! 敢情她刚才白失落了。 “噗哧……”宋琅忍不住弯唇笑出,出于相互夸赞的礼仪,她便也很正经很认真地说:“谢谢你的夸赞,你的眼睛也很好看。”红通通雾茫茫的,看起来很像兔子。 修尤眼中红光又颤颤地闪烁起来,宋琅心中一动,心底不知怎的冒出一丝熟悉感,却又缥缈得抓不住,她蹙起眉正要思索那熟悉感从何而起,窗外却传来了极轻微的响动。 于是宋琅神色一整,温雅笑意褪去,换上没好气的娇蛮表情,一掀帘,果然正好对上莫甘凑近的、想偷听车内动静的谨慎面容。 她柳眉倒竖,伸手一巴掌粗鲁推开他丑陋的脸:“滚远点,没见过白日宣淫吗?” ※※ 傍晚时分,卡帕伯勒城的士兵们回到了城内,像以往每一日的巡逻归来。 但不同的是,这次的队伍里多了一辆马车,引得街上一些平民纷纷侧目,不知道是什么人物,竟然能让莫甘大人都随行跟护着。 一脸戾色的莫甘不断用衣袖擦拭左脸,似乎想摆脱那女人留下的令他作呕的触感。 他眼里阴毒杀意浮现。很快,很快他就会让这个女魔法师和神官都受尽折磨死去…… “喂,灰袍的!”宋琅突然探出头来,看着他眯了眯眼,“等等,你干嘛露出那种凶巴巴的眼神?你这是想藐视一位高贵的大魔法师,还是想粗鲁无礼地对待一名女士?” “您误会了,科尼莫尔小姐。”莫甘敛了杀意,不冷不热状似恭敬道,“陛下听说了安格斯的后人出现,吩咐今晚在宫里设宴为您洗尘,恭迎科尼莫尔小姐来到卡帕伯勒城。所以我刚才只是在想,怎样才能招待得不失礼数,以免怠慢了您和您的情人使魔。” 说到最后,他语气带上了刻薄的嘲讽。这个女人,竟然将召唤使魔作为床伴,简直是魔法师的莫大耻辱。 宋琅仿佛听不出他话里的鄙夷,只是懒懒打了个哈欠:“好,我接受你的解释。其实,你凶巴巴的样子,我也能理解的。” 说着,她向莫甘投去了一个同情的眼神。“毕竟你这种单身太多年的可怜小东西……”她语意未尽地叹了一声“唉”,便放下窗帘。 “你!”莫甘脸色发青,气得只想上前一脚踹翻面前的马车,这该死的女人是什么意思?!啊?! 手攥紧了又松开,莫甘硬生生压下怒火。让她先嚣张这一会儿,大事将成,不管是他还是其他魔法师,都不可能甘心让这个莫名其妙冒出的安格斯后人抢了功劳,今晚宴会总有她好看的! …… 宋琅带着修尤下车,走入落脚居处时,身侧一直沉默的神官终于低低开口:“晚上的宴会,带上我。” “不行。”宋琅脚步一顿,确认远远跟着的人听不到两人对话后,便压低声音解释道,“今晚的宴会,不说国王,城里所有的魔法师都会参与,你去了只是羊入虎口,所以,你留下。” 宋琅眸光微亮,不管是怀着恶意还是好奇,所有魔法师都将来会一会她这个安格斯后人,还怕这下子找不到隐藏在暗处的艾薇儿? “带上我。”神官却执拗地抬头,望着她的眼睛,“作为艾洛克城的神官,我必须要弄清楚他们暗地里在筹划什么,白雾森林的那些怪物,一定是针对进攻艾洛克城的黑暗魔法。” 宋琅沉默片刻,她对这个世界的魔法,确实比不上他熟悉。他亲自去看,肯定能发现更多。 “……好,我会带你赴宴,不过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心里有数,不会坏了你的事。” 只是,艾洛克城不容亵渎的神官,真的能承受那些恶意的侮辱,扮演好一个被她俘虏的奴仆吗?宋琅不确定地想着。 看到宋琅迟疑的眼神,神官扯了扯唇角,眸色微黯。 其实,他自己也不确定。 他可以不在意形象狼狈,但他无法不在意,在她的眼前变得狼狈。 ※※ 刚沐浴完,一群侍女立刻从房门外鱼贯而入,宋琅打哈欠的手还没来得及放下,便被侍女们熟练的按在桌上,下巴也被侍女高高抬起。 “咦?你们要做什……啊等等,别碰那里!我痒……” 眼见侍女们争分夺秒地在她脸部、身体、手上捣鼓起来,宋琅放弃了挣扎,索性眼一闭,像待宰的羔羊一样摊开了身体:“唉,算了,望君怜惜。” 见到宋琅一副哀婉的小媳妇模样,表情严肃的侍女们也不禁被逗笑了:想不到这个女魔法师,完全没有她们想象中的难相处嘛。 “请小姐谅解,宫里的晚宴快开始了,我们要尽快为小姐您上妆打扮。”侍女一边说话,一边用潮湿的木条,将芬芳的软膏抹上她的唇。 宋琅乖乖闭嘴不说话了,任由侍女伏近她的脸,描出墨绿色的眼线,再在眼际边扫了孔雀石粉制成的眼影,将墨黑的双眸调和出华丽斑斓的冷蓝绿色,犹如开屏的孔雀羽…… “小姐,请用力吸气……再吸气……” 终于套上了胸衣和马甲后,宋琅感觉自己像是被众侍女殴打了一遍,含泪付出了“美丽的代价”。 下次就算大巴掌扇她,也休想让她再去参加这见鬼的宫宴! 宋琅低下头,用一种如临大敌的、挑剔的眼光,审视着自己身上长至脚踝的滚金边白色细麻长衣。 “小姐对这件衣服有什么不满吗?” 或许是宋琅的目光太过深沉莫测,一旁的侍女怯生生问道。 听到侍女话里的忐忑,为了不吓到小姑娘,宋琅只好赞道:“没有,服饰衣料丰瞻华美,剪裁细缜,这很不错。” 但是…… 宋琅用兰花指捻着角形的滚金边领口,往上一提,遮住隐现的某处耸立。 松手,滑落。 “……小姐,这是卡帕伯勒城贵族流行的袒领细麻长衫,有什么问题吗?”侍女们神色坦然地问。 宋琅矜持颔首:“没问题,继续。” ※※ 落日西沉,暮色已薄。 在外等候的莫甘重重搁下酒杯,用阴毒如蛇的目光,紧紧缠着对面的仇敌。不同于岁数的苍老嘶哑嗓音,淬着浓浓的恶意:“我亲爱的克瑞斯神官,做一位荒淫无度的女魔法师的奴仆,感觉如何?” 话音落下,在神官作出反应之前,一旁始终毫无存在感的黑色罩袍男人,忽然微抬起了头。 明明没有任何多余的举动,连面容都隐藏在黑色头盔后,但莫甘就是无来由地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冰冷,那是……死亡的气息。 仿佛对面的男子是从尸山白骨里爬出来的恶魔,而动弹不得的他,是被死神镰刀锁定的下一个收割者。 在看不见的角落里,地上沙尘倏然飞旋而起,像有生命一般凝出了一根沙绳,就要流蹿向毫无所觉的莫甘—— “踏、踏、踏……” 女子规律轻缓的脚步声,远远从门后传来。 悄然蔓延伸长的沙绳,顿时像是受了什么惊吓,一下子溃散成尘埃,压沉沉的杀机也消失无踪。 莫甘白了的脸色渐渐回转。 神官只淡淡掀了掀眼睑,瞥了一眼修尤,又看向面前的莫甘,眼含冷然讥笑。有身边这个煞神在,还真轮不到他发怒。 于是,神官反唇相讥说:“不如何,但起码比你当卡帕伯勒城那残暴国王的爪牙,作恶多端自甘堕落好一点。” “哼,你敢说我自甘堕落?”回过神的莫甘,闻言又阴下了脸色。 不敢冲着修尤,他伸手指向神官骂道:“国王再怎么残暴,对我们魔法师却是真心推崇的,而你那爱护子民的好国王,对于我们而言,就是一个只会盲目喷撒毒液的黑蜘蛛。我可以在国王那里得到尊严,但你呢?你能在那个女魔法师身上得到什么?” 神官拧起眉心,张嘴正要说话,“吱呀”一声大门打开的声音传了过来。 …… 维持着微张开双唇的动作,神官生平第一次,露出了堪称滑稽的僵硬表情。 “啪啦!”地上砂石被未知力量碾碎的细微声响。 “嘎嘎嘎……”背对着大门的莫甘,看见神官像是哑口无言的呆滞样子,咧开了胜利的得意笑容,阴毒地大笑起来:“知道了?你什么都没有!你才是真正的可怜虫!!” “还有那个傲慢无礼的女人,她又有什么了不起的?”指着神官的手往后一拐,直直指向大门,莫甘一边大笑讥嘲着,一边向后扭过头:“她不就只有几分姿色而……而……而……” 像是一只公鸭子被人死死扼住了喉咙,嘶哑难听的“额额”声音,被彻底卡死在莫甘的咽喉里! 138.异界之神官(二十三) “小灰袍,你说的几分姿色,是多少分呢?” 莫甘回过神时,见到的便是那耀眼清凌的女子,像是一尊大理石女神雕像幻化成了人,似笑非笑地,缓步轻挪走过来的样子。 她就是……之前那个穿着宽松到完全遮盖身形的、灰扑扑的平民衣服,披头散发丝毫不修容色的可恶女人? 由于少年毁容后的种种遭遇,莫甘一向认为他讨厌看到世上所有的女人,即使是众多魔法师口中那个强大而美丽的冰美人,他也是一见面就开口讥讽谩骂,不屑一顾。 但是,此刻眼前的女人—— 烟灰色的瞳孔微缩,莫甘怔然的目光,随着女人的款款走动而不由自主地游移: 高高戴起的金色头冠,缀有红色的玛瑙珐琅,柔顺的黑色长发被冠戴束在脑后,又从镂空头冠底下如瀑垂落,奢贵的金与红,与深邃的黑,交织出一场惊心动魄的美的邂逅。 精致的编织缎带,绕过她窄得惊人的腰线,时下贵族女子追捧的角形敞襟细麻长衫,是浅近于白的米色,而奢华高调的滚金边,衬显得女子肤色如珠如玉,步姿轻盈如流风回雪。 她含笑踱近,黑瞳中华光温润,本该是华美的孔雀羽眼妆,竟被那宛如一道墨线的眼睛不容忽视地劈开,于万般瑰丽中,生出端方的高华气度。 濯濯华光,昳丽无双。 这样的人,遑论去谩骂,仿佛就连不小心放重了语气,都是莫大的罪过与无礼。 擦身而过的那一刻,莫甘的目光不经意触及那一抹起伏温柔,澹澹如皎月……莫甘眼珠子一直,慌乱上移,却在那样近的距离里,对上她幽深如寒潭的墨黑眸子—— 心中顿感不好,莫甘来不及避开,便被女子在擦身而过的瞬间,看似不经意地,用左肩一撞。 宋琅那一撞,用上了五分的内力,毫无防备的莫甘,一下子便被撞得脸色发白,捂着肩猝然后退好几步。 他险险站稳了身体,脸上瞬间浮现出痛苦之色。 “哦,抱歉,没注意看路碰到了你,你没事?”宋琅唇边挽起一个恶劣弧度,无甚歉意地说着。 这个女人!简直该死! “我、没、事!”莫甘咬紧了牙根,眼里血丝隐隐,却只能强撑着站稳。 总不能告诉别人,他被一个女人“不小心”撞到肩膀痛近麻木,徒遭人耻笑。所以就算打碎了牙,也只能往肚子里咽下。 “那就好。王宫的宴会快开始了,不要让国王陛下久等,走。” 神官抬头看向前面女子的背影,眸光微微一动——她这是,在为他报复莫甘吗? ※※ 凛冬已去,初春的晚风依旧带着料峭寒意。一行仪式行进队伍缓缓驶向王宫,这是未蒙面的国王,对可能存在的安格斯后人给予的最大尊敬。 宋琅坐在马车内,以指挑起车帘一角。 醉汉们喋喋不休地走在一行人的队伍前后,不时被士兵用重剑剑背打开,乞丐蜷缩在教堂的角落昏昏欲睡,三五个赤着脚的小孩,在无风的墙角里围着蜡烛取暖。 车外街头随处可见的残酷与黑暗,与仪式行进队列的荣誉与富贵,形成的强烈对比,宛如杜米埃笔下的讽刺油画。 “怎么街上没有看见城内的成年男子?”宋琅问马车旁的一位士兵。 “回小姐,去年国王颁布了法令,凡是卡帕伯勒城年满十六的男子,都必须进入军队服役。”士兵答。 “原来是这样,多谢告知。”宋琅垂眸说。 …… “国王陛下,科尼莫尔小姐来了。” 恢弘奢华的王宫内,满室的喧嚣嘈杂归为寂静,只有葡萄酒香气萦绕醉人。 图案繁复威严的黑色铁门打开,众人抬起头,在大门开合那一刹的光影交错间,看见了那影影绰绰走出的人影。她缓步走上前来,如春笋的指尖提起裙摆两侧,微微曲膝一礼: “科尼莫尔·琅,见过尊贵的国王陛下。” 复杂的审视和探究目光从上座投下,令人如芒刺背,宋琅微抬起眼,不避不畏,迎上来自主人座位之上的目光。 镶宝石的王冠下,那人眼窝深陷,目光如鹰隼般锐利,虽然两鬓已经微微花白,身上的深沉威压却丝毫不减,毫无疑问,就是传闻里的卡帕伯勒城国王。 “你就是百年前安格斯的后人?”国王满意颔首,目光掠过她身后被俘虏的神官,顿了顿,然后指向左手边的第一个位置,“科尼莫尔小姐远道而来,身为卡帕伯勒城国王,我自然要尽地主之谊。上座。” 主人座下的左边第一个位置,地位仅次于右边首位。 于是宋琅坐下后,抬起头,毫不掩饰自己感兴趣的目光,直勾勾望着对面的第一个位置,那冷若冰霜的美丽女子。 她身后跟着的,正是使魔梅拉。 或许是宋琅的目光太过直白,以至于那看起来满腹心事的冰美人,也不由蹙起眉,朝她看来。 宋琅对她遥遥举了举葡萄酒杯,以示友好地轻轻一抿,但始终不离的目光更加露骨了。在座的众人都摸不着头脑,若她是个男的,恐怕所有人都会以为,她是垂涎人家的美色了。 “科尼莫尔小姐,你认识艾薇儿?”国王问。 宋琅终于移开了视线,对国王说:“没有,不过相信我们很快就会认识了。” 国王微皱眉,以为她是对艾薇儿的地位凌驾于自己而不满,可艾薇儿是他密谋大计的重要之人,这个女人初来乍到,实力如何还不清楚,自然不可能让她压艾薇儿一头。 想到这儿,国王难免心生几分不满。 他放下黄金酒杯,问:“科尼莫尔小姐,你在深山居住多年,为什么现在会来到卡帕伯勒城呢?” “尊贵的国王陛下,我来卡帕伯勒城,其实是为了两件事而来。” “哦?愿闻其详。”国王说。 宋琅用指节轻扣着桌面,似笑非笑的样子有些神秘:“第一件事,我知道陛下你威风凛凛胸怀丘壑,远非寻常人可比,故而您找了许多魔法师,共同商讨大计,意图直取——”她指了指艾洛克城的方向,没有明说。 她怎么会知道这些事?他们私下筹谋的计划,她到底又得知多少? 一时之间,除了心不在焉的艾薇儿,座上的魔法师们,脸色都变得难看,他们自以为那些事做得足够隐秘,不至于被人察觉才是。 国王的脸色也有些暗沉,虽然他今晚不打算对她隐瞒,但绝不想看到在他开口之前,全盘计划就已经被眼前人所知悉。 宋琅却抚掌道:“国王陛下莫担心,我是友非敌。实不相瞒,像其他魔法师一样,我也非常憎恶艾洛克城,所以陛下的恢弘大计,我十分仰望推崇,也想贡献自己的微薄之力。为表衷心,这一趟,我拿下了艾洛克城的神官,特意前来向陛下您投诚。” 其实他们的具体计划,她根本就不清楚,只是之前和神官一起推测出两三分,但是她的优点之一,就是能够随时随地散发出一种“老子就是什么都知道”的强大气势。 果然闻言,国王脸色好转了一些。他瞟了一眼她身后神情颓靡,脚伤严重的神官,忖思了一会儿,便也不再隐瞒遮掩,大笑几声说:“哈哈哈,确实是这样,抓了艾洛克城的神官,我们的计划,胜算就大了三成……想不到科尼莫尔小姐虽然年纪尚轻,却能有这样的实力与魄力。” “陛下果然是明白人,我敬您一杯。”宋琅含笑端起葡萄酒杯,一饮而尽。 她要的就是让国王摸不准她的底细,不敢随意拿捏她,又不舍得轻易弃她不用的态度。 “那么,你想做的第二件事是什么呢?”国王又问。 “哦,那只是一桩私事而已。”宋琅笑了笑,说:“如陛下所见,我这次来卡帕伯勒城,除了想替陛下您效劳之外,其实,我还想与艾薇儿小姐交个朋友。” 对面的艾薇儿抬起头,毫无表情地望向她。 “其实,我曾经远远见过艾薇儿小姐一眼,不知怎么的,从那时起就对艾薇儿小姐念念不忘……”宋琅状似不好意思地掩了掩唇,说出的话却差点没让桌上众人跌倒,“若是艾薇儿小姐不嫌弃,我希望私底下能与您交流一二,多联络联络感情。” “噗……”“咳咳咳……”他们都幻听了吗? 卿本佳人,奈何百合啊!! 幸好这里都是魔法师,不信上神与教堂,否则这女人公然说出这般反对上神的话来,简直是上火刑架的罪行。 饶是如此,众人的面色也如便秘般难看,艾薇儿更是直接冷下了脸。 莫甘直接就嗤笑说:“科尼莫尔小姐,您先前不是还和您的使魔在一起,火热得很么?” 果然他的话一出,桌上众人的目光就更怪异了。 一个魔法师,和作为战斗消耗品的使魔在一起?简直是魔法师的耻辱呀! 身处种种不善的目光下,宋琅却泰然自若,挑了一下眉,说:“你说的不错,但我一向在男女之事上口味猎奇,不拘一格,有意见?” 莫甘面色一黑,何止是猎奇,他还看到过那个使魔是一具骷髅。 她坦然的态度堵得众人无话可说,只有国王击了击掌,勉强夸道:“哈哈,科尼莫尔小姐果然真性情。不过你和艾薇儿两人,都在魔法上造诣极高,想来多交流一些也不错……” 话未说完,艾薇儿就冷冷打断道:“我没时间,也没兴致与她交流。” 若是旁人贸然打断国王发话,早就被侍卫拖去杖责了,但见是艾薇儿开口,国王只是忍了忍,沉声唤:“艾薇儿!” 艾薇儿重重搁下杯,站起身,冷声说:“国王陛下,我之前说了,我已经得知我妹妹的下落,所以我现在要离城,回艾洛克城找到她。” “你现在不能走。”国王一拍桌,不怒自威,“那场流浪魔法师的围剿里,没有人存活下来,你的妹妹年幼,怎么可能逃得过艾洛克城军队的追捕?说不定是有人刻意捏造,想骗你去自投罗网呢?” 见艾薇儿咬唇不说话,国王放缓了语气:“艾薇儿,现在是关键时刻,你不能轻易离开这里。你要知道,若是计划失败了,就算你真的找到你的妹妹,也是没有用的。” 他话里的威胁,是如果她走了,她妹妹就算活着,也必须死。 艾薇儿眼睛红了红,终于又沉默坐下。 宋琅垂眸转着手中的酒杯,像看一场闹剧的戏外人,但笑不语。 一室沉默中,莫甘用手肘撞了撞身边的魔法师,压低声音道:“你们不是说要刁难她吗?怎么一个两个都不出声了?” 魔法师咂了咂嘴,也压低声音回道:“啧啧,凭那女人的长相,虽说男女通吃口味猎奇,但这一大桌子的单身魔法师,谁还不能有个念想了?” “你们!”莫甘噎得不轻,“这样蛇蝎心肠的黑寡妇,你们居然还惦念不成?” “咦,莫甘,蛇蝎心肠这话竟然能从你嘴里听到……” …… 耳力极佳的宋琅弯了弯唇,心情愉悦,不枉她人生里的第一次盛装打扮,想不到还有这样的作用! 见其他人不争气,莫甘便阴沉着脸亲自上场了。 他站起身,说:“尊贵的国王陛下,请原谅我的无礼,但是这位自称是安格斯后人的女士,一出来就压我们诸多魔法师一头,恐怕大家心里有不服。” 见宋琅抬眼瞥来,莫甘得意地说:“口说无凭,想必科尼莫尔小姐,也不介意一施展魔法,让我们见识一下百年前安格斯大人的风采?” 国王没有反驳,显然也同意莫甘的建议。 那个秘密进行的计划,容不得一点差错,他也想看看,这个安格斯后人到底有多厉害。 宋琅正待说话,莫甘却突然笑了一声,意味不明。 “既然是施展魔法,当然需要一个施法对象,来看魔法的威力如何。” 心里刚生出不好的预感,宋琅就看见莫甘抬起手,指向她身后的神官,恶毒道:“不如,就拿你身后的艾洛克城神官一试,刚好也让国王陛下看一看,你对艾洛克城的人到底有多么憎恶,加入我们的诚意又有多少?” 宋琅手里旋转的酒杯停了下来。 神官眼睑微掀,无悲无喜地看着她,像是一个等待最终宣判的被裁决者。 国王平静点头,然后望向宋琅:“莫甘说得也没错,科尼莫尔小姐,你觉得呢?” 空气里一片寂静。 “哒。”在国王正要生出怀疑的前一刻,宋琅放下了手中黄金制成的酒杯。 她声音淡淡,听不出丝毫情绪:“当然可以,我尊贵的陛下。” 139.异界之神官(二十四) 此话一出,桌上的众人,都或是期待或是兴奋地看向宋琅。 这些被艾洛克城驱赶出来的魔法师,或多或少的,都跟这位神官有过节,只是之前碍于宋琅的面子,大家不好当面对她的奴仆做些什么,此刻听她要亲自动手,都不由精神一醒,雀雀欲试。 宋琅站了起来,转过身,看向脸上神色不明的神官。 众人眼底纷纷浮出看好戏的恶意神态。 宋琅却突然偏过头,扫视过桌上的各人,唇边笑意几分恶劣,说:“嘿,你们知不知道,艾洛克城的神官,最畏惧、最受不了的是什么?” “是什么?”有不甚了解的魔法师好奇问。 唇边的笑意更加深浓,带上了些许轻佻,宋琅眼睛微弯,徐徐说了起来:“相信大家都听说过,艾洛克城的神官,是一名虔诚的清修者,他一直过着清苦禁欲的生活,回避人世间一切欢乐,对于**的享受更是近乎苛刻的警惕……” 在艾洛克城待过的一位魔法师也想了起来,顿时大笑道:“咯咯咯……是这样没错,我记得他以前一听到女人的衣裙摩挲声,就会拉低风帽檐,就算对着三岁的艾洛克城公主,也不肯行吻手礼。” 听着魔法师的数落,神官垂下的睫羽微微一颤,像是有些难堪,飞快瞥了一眼宋琅的面容。 没有注意到神官的小动作,宋琅对那人回以一笑:“没错。所以,他最畏惧,最受不了的,绝对不会是常人觉得难以忍受的痛苦,而是他避如蛇蝎的女人,对他无礼的触碰。” 莫甘皱起眉:“你说的对,但是这和你施展魔法有什么关系?” “因为最高级的魔法,不是血流成河,也不是点石成金,而是对人心的控制。”宋琅淡笑问他,“你能做得到吗,莫甘大人?” 莫甘阴着脸,摇了摇头。 见状,宋琅满意地昂起小脸蛋,自信满满:“但是我,安格斯的后人,可以做得到!” 说着,她指间夹起一片纸片,口中默念起咒文,用阴阳术召唤出了一只朱红雀鸟。在所有人好奇的目光下,宋琅手托着雀鸟,朗声道:“我手中的这只红色雀鸟,是最顶级的一种精神攻击类召唤物,蛊惑之鸟。” “蛊惑之鸟?这是什么,怎么不曾听说过?”“我也没听说过……”魔法师们摸不清头脑,交头接耳道。 “哼,少见多怪,我们科尼莫尔家族使用的,怎么会是寻常魔法?”宋琅冷冷一哼。 众人被唬得一愣一愣的,开始愧怍起自己的见识寡浅。 “这种蛊惑之鸟,只要停落在谁的肩膀之上,那么,不管那个人的意志力多么强大,他的所思所想,也会完全掌控在我的手中。” “嗤,怎么可能会有这么神奇的魔法,依我看,是你信口胡诌的?”莫甘嘲讽道。 “真与假,试试便知道。”宋琅说。 宋琅手臂一抖,朱红雀鸟便扑扇着翅膀,悠悠落在神官的肩膀。“好了。”她说。 神官微偏过头,垂眼看向自己的左肩,眉心轻轻纠起——他是见过这只朱红雀鸟的,哪像她说的是什么蛊惑之鸟,他分明见过她用这雀鸟来寻路的。 她到底想做什么?神官低垂着头,眼含困惑之色,他知道她这么做,自然有她的用意,只是一时也摸不清她的行为。 “然后呢?”有人迫不及待地好奇问。 正当神官紧拧着眉,心下猜测宋琅的用意,想着接下来该如何配合她的时候,眼前的光影忽地暗了下来—— 女子抬起了手,微凉的五指穿插入他的头发,以不容抗拒的姿态,扣住他的后脑,拉下…… 冷褐色的瞳孔瞬间一紧,然后骤然涣散——电光火石之间,男子线条冷硬的薄唇,落入了两片柔软之中。 她的另一边手,指尖轻轻触碰托起他的头。凉凉的、纤细柔软的指腹,与下巴接触的感觉不是一般的美好,神官只感知到宋琅靠了过来,与她冷凉的手指不同,她的气息软软地喷在自己的面颊上,呼在自己的唇上,跟他自己的鼻息交融在一起,刹那间,像燎原之火一样,灼烧起来。 无数次梦境里的想象,也不及这一刻真实触碰的美好的万分之一。 那是一种足以燃烧起他整个人的滚烫灼热! 他从来都觉得自己是个没有渴求的人,自幼生长在修道院里,被作为未来的神官培养,他曾以为自己早已将身体的欲求终身扼杀,只是后来遇见这个从异乡来的女人,那些如死水般平静的东西,又开始隐隐翻腾起来。 那些陌生的、翻涌的东西,一度让他手足无措,甚至羞耻到自我憎恨。他真的挣扎过,也一直以为自己足够自持,至少可以克制着保持表面的平静。 直到现在这一刻,在一瞬间喷薄而出的深沉的**之前,他终于知道,一旦真正地触碰到渴望的东西,他的意志力根本没有他想象中的坚韧。 他轻轻地细喘起来,连呼吸都变的颤栗,微微颤抖的唇下仿佛是一种渴慕了很久很久的柔软,让他在一瞬间,丢盔弃甲,放弃了所有可笑的、脆弱的意志。 像是内心深处最为凶猛的野兽,终于在柔软而馥郁的致命诱惑下,冲破了封锁多年的桎梏,这一刻,他什么都不想去思考,只知道,要牢牢攫取唇下的芬芳,像猎鹰死死扼住爪下的兔子,绝不放开——那是他渴慕了太久,等待了太久的东西。 …… 做下吻他的决定之前,宋琅想过神官所有可能的反应。 他或许会愤怒地直接推开她,因为无法忍受,而在所有人面前暴露。所以她扣在他后脑的手,已经悄然从戒指里摸出了符咒,做好事情败露后,殊死一搏的准备。 又或许,他会明白她的用意,愿意忍辱负重配合她的动作。那样的话,事后她会亲自向他负荆请罪,任他出气,毕竟她的举动,不论出于什么动因,都真真切切地亵渎了一个神职人员。 她不想太过刺激他,只是轻轻将唇贴着他的,没有多余的动作,也不带丝毫狎昵,只希望他能因此而忍受这片刻亲近。 只要他忍住这一会儿不推开她,对于国王和其他魔法师来说,就是她的魔法最有说服力的证据了。 刚开始的神官唇角僵硬,毫无动作,宋琅在心底松了一口气,以为他想通了愿意配合。然而渐渐地,宋琅敏感地察觉到不对劲了。 那呼在面颊上的,男子微微颤栗的呼吸,不像是痛苦的,或是压抑怒火的频率,更像是……情·欲的频率? 宋琅陡然一惊,一瞬间心里闪过一个不可能的猜测——这个自见面以来处处针对她的神官大人,不会真的喜欢她? 猜测一起,她便皱起眉头,垂下双手往后退开。 两人的唇刚刚分离,男子冷褐色的眼眸便瞬间黯沉,他立即前倾半分,学着她先前的动作,反客为主地扣紧她的后脑,吻落的动作却比她的更加用力,更加火热。 男人完全想不到的反应,令宋琅一下子脑袋空白,思绪被冲击得溃散。 像是一场疾风骤雨,又像是一场燎原烈火,面前的男人仿佛连灵魂都燃烧了起来,他近乎疯狂地含住她的唇,仿佛贪心地想要汲取她的所有。 在那样强烈的、想要彻彻底底接近她的渴慕下,他甚至无师自通地用舌头撬开她的唇齿,触及女子那轻颤着的,世间至为柔软的所在……神官眼底的火光骤然暴涨,想要吻得更加用力。 那些痛苦克制下的渴求与爱慕,那些求之不得的恐惧与彷徨,已经在长久的压抑里,发酵成了深沉而可怕的欲情。 而她,亲手放出了困锁在他心底的那头凶兽。 舌尖相触的震动,令宋琅目光一醒,她立即抬起手,抵上神官的胸膛用力一推。 但男人宽厚的胸膛纹丝不动,火热地禁锢住她。这种时候,男女天然的体力差异显露无遗,他吻着她,专注而狂热,用席卷一切的力度…… 一只白骨嶙峋的手,从黑罩衫下伸出,从身后扣入神官的肩头,深深刺入血肉。 神官闷哼了一声,脸色惨白,眼神却迸发出不顾一切的可怕狂热,不退后半分。 “放开她。”伴随着男子冰冷幽沉至极的嗓音,那森然的骨手,握住他已血肉模糊的肩膀,硬生生将他整个人往后扯开。 她主动去吻别的什么人,就算被冰冷与绝望彻底席卷,他也会克制着不动。 但若是那人不顾她的意愿吻她,他就没有必要压抑自己的杀意了,那种仿佛每个细胞每条血管都在叫嚣的冰冷杀意。 修尤垂下眼睛,眸色幽冷,沉沉如千年无人惊动的深渊,那不起波澜的眼底,却带着无人看见的、少见的荏弱—— 但是,他不能这么做。 正如他……不能光明正大站在她眼前。 140.异界之神官(二十五) 他真是疯了! 后退了几步抵到长木桌的宋琅,不可置信地望着神官,他的面容苍白,眼神还残留着令人心悸的热度,紧紧看向她,眼神专注而沉郁。 “啪啪啪……”国王起身鼓掌,目露惊叹之色,“不愧是安格斯的后裔,科尼莫尔小姐,果然不负大魔法师的威名。” 其余魔法师脸上也是又敬又畏,就连一直找她茬的莫甘,都不甘不愿地闭上了嘴。 上神啊,这得是多么凶猛的魔法,才能将那位魔法师们都小心提防的,大名鼎鼎的神官,给变成这幅截然不同的模样? 瞧瞧神官刚才那一会,肩膀都差点被那使魔给卸了,却还不管不顾地,要缠着这女魔法师,变得跟头小狼狗似的……简直是可怕的魔法! 众人惊异的目光中,宋琅闭了闭眼,努力平复心中的惊涛骇浪,现在不是质问的时候。 她脸色微白,转头对国王勉强笑了笑,说:“能得到国王陛下的称赞,是我的荣幸。” “只是这魔法使用出来,心神损耗极大,所以恳请国王允许我先退席,回去稍作休憩。” 得到国王的同意后,宋琅便垂眼不看任何人,快步离开众人的视线。 刚走出王宫,宋琅就回头对远远跟着的二人冷声说:“修,你先带他回去,处理一下伤口。你看好他,不用跟着我了。” 说完她扭头就走。 …… 夜风呼啸地吹来,带着芦苇尖上的露气。 宋琅被这湿冷的风吹得渐渐冷静下来,她靠着墙角坐下,一屁股坐在冰冷的地砖上。 将头发抓得松乱后,宋琅苦恼地长叹了一口气:说实话,她宁愿神官还跟以前一样,天天喊着要送她上绞刑架,也不愿他真的对她生出什么额外的情愫来。 她可以轻松应对别人的恶意,却不懂该怎样处理这种复杂的男女之情。 天知道那神官怎么就突然看上一直和他不对头的自己了?她都怀疑他是不是被人下了降头! 算了,晚上回去再和他说清楚。 宋琅拍了拍屁股刚想站起来,动作突然一顿,转头对着一处黑暗角落说:“你来了,艾薇儿。” “你好像一点都不惊讶?”女子挑了挑眉,从黑暗里走出来,“之前在王宫里,你一直在暗示我私底下来见你?” “是的,艾薇儿……或者该叫你凯琳,你可真是让我好找呀。” 宋琅似是无奈地一笑,她还一度以为梅拉会是艾薇儿,毕竟无论是来到艾洛克城的时间,还是性格和行事,梅拉都符合线索特征,却没想到梅拉只是她的使魔。 也难怪她混淆,书上说使魔的性格一般都会随主人…… 好像也不对,她家的使魔修大爷,跟个冰雕似的,又冷硬又难哄,也没见哪里像她了啊? “果然是你,佣兵旅馆的琅!”艾薇儿猛地掀开黑色风帽兜,几步走到她面前,冷艳的面容上露出急切,“是你让梅拉告诉我,我的妹妹贝娅还活着的?是不是真的?她现在在哪里?” 宋琅目光软了一些,含笑说:“你放心,贝娅现在很好,你有一个很可爱的妹妹。” 她递过一根贝娅的头绳,看见艾薇儿的眼眶一下子红了起来:“原来她还活着,原来她真的还活着……” “我和贝娅现在住在艾洛克城外的一个小林子里,就是以前你们逃难时曾经住过的宅屋。那里很安全,你不用担心。”宋琅说,“我来艾洛克城,就是受她之托,想帮她找到你……现在总算完成这一桩事了。” 艾薇儿手里紧抓着头绳,半晌激动得说不出话,宋琅耐心地等着她平复。 “谢、谢谢你,琅。”最后,艾薇儿拭去眼角的泪花,抬起头认真看着她,“还有,对不起。” “什么?”宋琅不明所以。 “之前我以为神官害死了我的妹妹,所以后来在佣兵旅馆认识你后,我一直利用了你。” 得知贝娅没有死,艾薇儿对神官的仇恨便也减淡了一大半。 “诶?你利用我什么了?”宋琅感觉自己有点二,她怎么不知道自己被利用了? “我知道神官心悦于你,所以一直利用你来刺激他,包括之前城外对你无礼的那次。”艾薇儿抿起唇,激动之后露出了几分愧疚。 “……居然连你都知道。”宋琅沮丧敲了敲额头。那个时候……莫非神官那么早就看上她了?怎么可能?! “其实,若不是今晚在王宫宴会上,看到神官的失态表现,我也猜不到你居然就是琅。”艾薇儿说。 看到宋琅不解的神色,艾薇儿眼中浮出了些许揶揄:“他那样的人,怎么会因为什么蛊惑魔法而失控呢?除非,那是一个能蛊惑他的人。” 没有了丧亲之痛的艾薇儿,性格也变得活络了几分,她噙着一丝幸灾乐祸的笑,说:“琅,说实话,我很佩服你的勇气。那种老处男的身体,你竟然也敢乱碰……呵。” “喔,够了!”宋琅秒懂了她的话,顿时难堪到以头抢墙。 …… 为了避人耳目,在艾薇儿离开之后,宋琅又等了一会儿,才从墙后转出。 回到公馆门口的时候,一阵喧闹的人声从对面转角处传了过来。 正好碰上散席后从王宫结伴回来的几个魔法师。 宋琅皱了皱眉,不想纠结待会该怎么向他们解释自己现在才回,于是快速闪身,不从正门走,直接手一撑翻身过了矮墙,进入公馆的花园。 落下的位置刚好背光,两面墙与层层草木相围,没有一丝亮光照入,黑黝黝的一片,是个极好的藏身位置。 落下围墙后,从光亮到极暗,光线乍变之下,宋琅眼前视线一下子变成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然而,还没等她的眼睛适应过来,一副冰凉的身体忽然不知从哪里贴了上来,将她严实堵在两面墙的逼仄空间里,凉凉的气息呼在她头顶。 宋琅蓦地一惊:“你是什……”么人。 话没说完,那人便果断低下头,封住她的唇。 “!” 又来?!什么鬼?!! 又他大爷的哪个登徒浪子?! 男人伸出手,手掌将她往腹下三寸处恶意顶上来的膝盖轻松包住,另一只手抬起,握住她用了内力扇来的手,然后——紧握成十指交缠的姿势,压在她耳边。 这种坚定而深情的握法,让宋琅在愤怒之余,不由生出了一丝迷茫的困惑。 他紧扣着她的五指,吻得很急促,像是在宣泄一些难以释放的情感。 不同于神官那种炽热燃烧、带着情·欲的吻,他的唇冰冰凉凉的,不深入,不侵犯,只是不断用两片唇瓣用力碾压着她的。 碾一碾,又左右搓一搓,像是想努力磨蹭掉她唇上的一层,动作生疏得有些可笑。 最后,那人停了下来,缓慢地,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她的唇瓣。 下唇一阵细碎的麻痛传来,宋琅楞了愣,她本该感到被冒犯的,但不知怎么的,却气愤不起来了。 如果说神官的吻,会让她不由自主地心生一丝厌恶,那么这个全然陌生的人的吻,则让她只生出淡淡的……怜惜? 宋琅微怔。 或许是因为他那一咬,含着太多的苦涩与无望,那种从骨子里散发出的无望,通过他微颤的唇齿,将那细碎的颤抖也传到了她的唇,她的骨里,冰冷又无助。 又或许是他与她交缠的五指,紧扣的力道太过眷恋,那是一种……用力到仿佛想将自己也融进她的身体里,将一切都奉献给她的力度。 他到底……是什么人? 一咬之后,在宋琅迷雾般的目光里,那人只眷恋地在她唇上停驻须臾,便坚决退开,眨眼间就越过她身后的墙,飞快消失在夜色里…… 宋琅怔怔站着,忽然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唇角,眼里是淡淡的诧异,与愕然。 …… 落地的瞬间,黑衣男子抬起头—— 在月光之下,泛着红光的尖竖兽瞳,开始缓慢失去生机,最终变成了冰冷无机质的类宝石,野性冷冽的面容,逐渐化作一副白色骷髅,而头上乌黑的双角,因为能量的流失也消失不见…… 那变化,从头部开始,迅速往身体下延伸。等到离开墙的那角后,他的身形不稳地晃了晃,倚着墙砖,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 果然,现在的他要化形,还是太勉强了。 只不过,他好像没有自己想象的那样释然。哪怕早就已经决定,这一生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爱上别人,看着她成家,看着她生子,只是看着她的一生便满足。 但是…… 怎么可能……不在意…… ※※ 回到公馆后,宋琅并没有看见神官和修的身影,一问之下,得知神官被安排到了下人的住处,修大概去看着他了。 宋琅揉了揉太阳穴,犹豫一阵后,叹了口气,决定先不去找神官。今晚发生的事太多,她也没了细谈的心情,等再过几天,两人都冷静下来了再说。 所以接下来的数日,宋琅没有刻意去找过神官,不知是巧合还是什么,神官也没有再出现在她面前。 这期间,不少魔法师纷纷慕名上门拜访,想向她请教关于魔法的使用。 宋琅直接脸一板:“不教!我们科尼莫尔家的魔法不外传。”把众人都给怼了回去。 真是的,不知道她现在是出了名的傲慢讨人厌吗? 唯一的例外,是艾薇儿每次上门拜访,宋琅都来而不拒地拉了她进门。 众多魔法师顿时就眼红了,敢情外人不外人,是看这女魔法师心水不心水的? 艾薇儿也不由笑道:“怪不得你从一开始,就刻意表现出对我感兴趣的暧昧,原来是为了迷惑他人的视线?” 宋琅掩好了门往回走,闻言也笑了笑,说:“我想不到其他的理由,能在避开那些魔法师以免露馅的同时,又能与你私下交好,而不被国王怀疑。” “你上次说,国王私底下募集士兵,是为了用魔法赋予他们不死之身,你可有想到什么破解之法了吗?”宋琅问。 见说到正事,艾薇儿也正色摇头道:“暂时找不到。” “我当时以为我妹妹已经死了,所以不顾一切,想要用魔法复活她……我按照古老魔法师上的魔咒,做出了能让死物复生的药剂,一度欣喜若狂,结果却发现这魔法只是让亡者的尸身成为傀儡,那根本就不是真正的复活。” 艾薇儿自嘲地勾了勾唇,说:“后来国王找上我,以协助我复仇为由,让我为他大量制作这种药剂。当时的我,知道复活妹妹无望,便将复仇作为唯一活着的理由,所以同意了国王的请求。只是想不到,一个国王,居然会丧心病狂到杀害自己的子民,再将他们做成不死的傀儡。” 听到这儿,宋琅疑惑道:“既然如此,国王只需要你的药剂不就足够了?为什么还要找这么多魔法师?” “因为,如果要让尸体傀儡听从于他,还必须要以大量魔法力量,和他的血来饲养足一百天。而魔法师越是强大,傀儡的力量也就越强。”艾薇儿答道。 于是宋琅连忙问:“饲养一百天,那现在还差多少天?” “还剩七日。”艾薇儿苦笑了一下,“不说现在没有阻止的方法,就算有,可国王非常警惕,我们很难在其中动手脚。” 宋琅头痛地敲了敲脑门:“那国王确实警惕,我都来四天了,他还没让我参与计划。” 一时之间,两人都想不到好对策。 “先不说这个了。”艾薇儿取出一瓶药剂,说,“这是你上次让我帮忙做的魔法药剂,可以治疗骨伤,使用之后,一个礼拜便可恢复如常。” 没想到她真的制作出来了,宋琅惊喜道了谢,收下药剂。 送走艾薇儿后,宋琅便拿着药,问路去了公馆的下人房。 然而到了之后,她却扑了一个空。 宋琅皱着眉,用与使魔沟通的方式,试着在心里召唤修——然而,毫无回应。 这种情况……除非是修陷入沉睡了! 宋琅眉心一跳。糟糕,王宫宴会之后,她一直忙着和艾薇儿打探国王的阴谋,又没看见修的踪影,便以为他与神官一起,故而没有对令她烦心的神官多分心关注。 所以,她没有理会的这几日里…… 宋琅心急如焚地拦住一个奴仆问:“住在这里的神……克瑞斯在哪里?” 奴仆见是她,便慌慌张张地答:“那人,他、他又被莫甘大人派人带走了,照前几天的情况,他大概、大概还是傍晚才会回来。” 宋琅顿时面色一白。 141. 异界之神官(二十六) “哐——”精铜大门被猛地用力推开。 满室的人话音止住,转头望来,连两个正摁着人准备灌药的高大奴仆也停下了动作。 宋琅死死抠住门框上的铁环,竭力压下奔跑后急喘的气息,她屏住鼻息,高高昂着头,走近大厅中以莫甘为首的魔法师们,步伐快而不急,问:“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她努力控制自己的视线,不要落在一旁被人踩住双脚、被迫下跪的神官身上,而是平静地望着莫甘。 看见是她,莫甘狠戾地一笑,面上烧毁的疤十分渗人,他晃了晃手中的瓶子,说:“原来是科尼莫尔小姐,我们在找人试新炼制出的魔法药剂,国王允许我们任意取用公馆里下人房的奴仆们,以之试药。怎么?科尼莫尔小姐来得这么赶,是舍不得自己的奴仆了吗?” 神官别开了脸,忍住眼中的痛色,避开她的目光。 “巧了。我也正想用他来试药,却发现找不到人,原来是被你们带走了。”宋琅从衣袖里摸出艾薇儿给的药瓶,也举起来晃了晃,“他我就先带走了,你们请便。”她伸手就想去拉神官。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没了两个高大奴仆挟制的神官,却一下子挥开她伸出的手:“女巫,我不要跟你走。你滚,你滚啊——”他激烈地吼完,扭过头不看她。 宋琅一愣。 “嘎嘎嘎……听到了没有,他不想跟你走,看来他更愿意试我的药呢,科尼莫尔小姐。”莫甘也有丝讶异,随即咧嘴得意地笑道。 宋琅收起眼底的惑色,有一丝着急地往前一步,佯怒道:“克瑞斯!现在就和我离开,别忘了你是谁的人!” “唔……”神官当即拖着腿想后退避开她,却因为扯到脚上渗血的伤处而痛哼出声。 宋琅连忙顿住脚步,不敢再上前,一双眼睛满是焦急地望着他——他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不愿意跟她离开? “滚!咳咳……”他捂住胸口咳嗽起来,脸色惨白,抬起脸看向手足无措的宋琅时,眼里有太深太复杂的恨意,“我该有多狼狈才能衬显出您的高贵,魔法师大人?” 宋琅脸色白了白。 她抿着唇,依然朝他伸出手,说:“好了,有话回去再说,现在先跟我走。”她的语气很强硬,但背对着众人的乌眸里却满是恳求。 见她不肯离开,神官转脸望向莫甘:“莫甘,你让她走!想让我试什么药都可以。”说着他伸手就去拿身边奴仆手上的瓶子。 “哦,你确定?那可是我配制过的最烈性的毒·药,可不像之前的那么好受。”莫甘挑了挑眉,还没见神官如此合作过,莫非真是怕极了这女魔头? 神官置若罔闻,但药瓶刚送到唇边,一下子就被伸手抢了过去。 宋琅握紧了手里的药瓶,看着神官漠然而厌恨的眼神,她原本想要摔掉药瓶的念头一改,顿了顿,忽然就往自己嘴里倒去。 “琅——”神官大惊失色,想要阻止她,但宋琅喉咙一动就咽了下去。 周围的魔法师也被宋琅的举动惊到了,居然都没有注意到神官不对劲的措辞和反应。 宋琅喝完了药,将手中的药瓶随手一抛,转身对上了莫甘睁大的眼睛。 药液刚刚流入腹中,一股难忍的绞痛就传了过来,细细密密的,像是无数蚂蚁在啃食着内脏。 宋琅暗暗运了一口气,用内力暂时将痛楚的感觉压下,她脸色如常地一勾唇,脸上几分轻蔑几分挑衅:“小灰袍,这就是你炼制的最好的毒·药?嗤,什么玩意。” 莫甘的眼里一下子涌出了怒火。 宋琅下巴一抬,火上加油地数落道:“这种程度的毒·药,告诉你,我连当水喝,都嫌齁得慌,还敢拿出来找人试药?也不怕丢人现眼!” “够了!你——” “我什么我。”腹中绞痛隐隐要突破内力的压制,于是宋琅走近几步,对着摆有各种瓶瓶罐罐的桌子,脚一抬,就“砰砰啷啷”地踹翻了一地。 “这种三岁小孩都做得出的东西,以后就别跟我抢什么试药人了,滚回去再练个十年八年!” 很好,以绝后患了! 爽快! 宋琅一拍手,弯腰扯过呆在原地的神官:“还看什么,他没药给你试了,走!” 神官脚步不稳地被她拉出了大门,留下身后一众目瞪口呆的魔法师。 …… “喂,莫甘。”某魔法师用肩头撞了撞他,说,“她看起来好有个性啊,我想追求她了。” “滚开——”终于反应过来的莫甘,一脚怒踹开巴在他身上的好友。 ※※ 刚走出门外,宋琅就放开了神官的衣袖,连看他一眼也顾不上,就大步地往公馆的方向急急走去。 神官看着她匆忙离去的背影,咬着牙,眸中痛色止不住涌出,他按住伤脚,扶着栏杆往前走,冲她背影喊道:“女巫,你到底想要怎么折磨我?” 既然这么厌恶他,为什么还要来救他? 如果不是,那又为什么整整四天都对他不闻不问,放任他被人欺辱。然后在他绝望的时候,突然出现给了他一丝希望,现在却又不管不顾地离去? 这个可恨的……他的心上人。 在神官眸色黯下的时候,看到前面的女人蓦地停住了脚步,她扶住廊柱,微弯下腰来。 “……女巫,你又在耍什么把戏?” 宋琅没有答话。 几滴红色溅开在地面上,鲜艳得触目惊心。 神官眸光一紧,顾不上剧痛的左脚,踉跄地冲到她面前,掰过她的肩膀,“女巫,你……” 他的话音止住,怔怔看她苍白着脸,一抹血色从捂住嘴的手指间溢出。 是她刚才喝下的药水! 她根本就不是不受毒·药侵蚀! 在神官惊痛的眸光里,宋琅用颤抖的声线,平静地对他说:“什么都不要说,继续往前走。” 两人的身后,远远地有士兵守在门口,门内的魔法师也间或朝两人看来。 她抓住他的手臂往前迈步。 这一次,神官没有再挥开她的手。血色在他的白色衣袖上晕开,那挂在他手臂间的重量,像是也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似乎要将他的心脏挤压出血汁。 “走,我没事。”她低声说着,荏弱的声音却像是风一吹就会落下枝头的花苞。 几乎是刚刚转过走廊的拐角,神官就弯下腰,一把将宋琅揽腰抱起,脚上的剧痛似乎已经麻木了,他慌乱抱着她,一重一轻地冲往外面,像是一头慌不择路的困兽:“女、女巫,我该怎么做?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你有脚伤,放我下来。”她说完,额头上豆大的汗已经染湿了神官的衣襟。 神官没有依言放下她,抱紧了她拼命地往前走去,心脏绞痛得几乎窒息。 宋琅闭了眼,无力地靠在他胸膛前,“放心,我喝的时候,有辨认了药剂成分,确定毒不死人我才咽下去的,就是……有一点点痛而已……” 她手指微颤地拿出一张符咒,召唤出朱红雀鸟,吩咐道:“告诉艾薇儿,让她尽快配出一副解药。魔法施放者是莫甘,毒·药成分有曼陀罗,毒芹,野葛……” “配好之后,藏在鸟羽下送来公馆,不要让人看见。越快越好。”她的话音渐弱,痛得将近昏迷。 剧痛从左脚传来,神官脚下踉跄了一下,险些抱着她跌倒,险险撑住栏杆后,却痛得怎么都起不来了。 “给我。” 正当绝望之际,一个黑色的身影出现在眼前,伸手接过了他怀里的宋琅。 “使魔,是你!”神官艰难抬起头,看见是他后,第一次没有嫉恨愤怒,而是流露出激动的神色。 “修……”宋琅想努力睁开眼皮。 “你别说话了,我先带你回公馆。” 修尤一手抱着宋琅,另一只手轻覆在她眼皮上。 然后,一副黑色的巨大骨翼从他身后生出,蓦地伸展开来……骨翼一展,他抱着她利落飞上高空,重沉的深渊之主威压,携带着无尽的冰冷气息,让连掠过高空的黑鹰,都胆颤地绷紧了羽翼。 王宫里的国王,抬起头,远远望着空中黑色的怪物身影,捻碎了手中的糕点。 ※※ 神官走入房间的时候,看到床榻边上,那使魔正紧握着面色苍白的女子的手。他调用起身体里剩余不多的所有力量,一遍又一遍,不断修复着她被毒·药侵蚀的内脏,为她延长时间,减轻毒发的痛苦。 直到窗外飞入了一只朱红雀鸟,神官赶紧取下它翅膀下的药瓶,走过来,为宋琅喂下,那使魔才像是一瞬间卸去了所有力量,枯萎似的浑身塌了下来。 “你替我守着她。”修尤简短说完,便走出屋外,倚着门框在月光下闭目休憩。 他不想再睡过去了。她简直每次都是掐着他睡觉的点出事,所以现在,他决定依靠月光里微弱的能量,先撑着。 宋琅睁开眼的时候,对上的是神官复杂的目光。 “修呢?” “……在门外。” “噢。”知道自己没事之后,宋琅抱着被子坐起来,后知后觉地哀嚎了一声:“嗷——我一定要报复莫甘那混蛋,配的什么东西,真他大爷的痛!” “那你为什么要喝下那毒·药?” “我还想问你为什么呢。”宋琅皱眉,“有莫甘在,我不喝恐怕还带不走你。何况我能辨草药,我喝总比你喝来的好。” “……我还以为,你彻底厌弃我了。”神官说。 “诶?”宋琅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摸了摸鼻子,讪讪道,“就因为这个原因,你才不肯和我走?不至于?”她觉得自己痛得有点冤枉了。 “你根本就不明白!”神官突然烦躁地扭过头,“你什么都不明白!” 恨一个人,比喜欢一个人简单多了,所以,曾经他宁愿无来由地恨她,隐瞒起所有难言复杂的情愫,也不敢对她表达出哪怕一丝心迹 。 他牢牢盯着她,像是控诉像是告白:“你到底知不知道,你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能让我游走于天堂和地狱之间。但是你从来都毫无感觉,不管是我的憎恨,我的嫉妒,还是我的渴慕,你从来都毫无感觉,哪怕我的心始终像琴弦一样为你紧绷着,颤抖着,你也不愿意去倾听它哪怕一声!琅,你为什么就不愿意喜欢我一点点?” “只要你怜悯地给予我一丝爱,只要一丝就够了!” 在她愣怔的目光里,他霍地靠近她,握紧她的手,目光近乎哀求:“我可以放弃一切,我不当什么艾洛克城神官了,哪怕跟随你去往堕落的地狱也好。我的女巫,就算世界荒芜,我也会是你最虔诚的信徒,但请你,怜悯地给予我一丝爱,那足以支撑起一个快要麻木的灵魂。” 142. 异界之神官(二十七) 在神官剖心的字字句句里,宋琅垂着眼眸,沉默了半晌。 然后,她从他手里抽出了手,拿出艾薇儿给的药瓶,放到他面前—— 她的眼眸像是沉入了云雾之后,开口的声音平静而沉滞:“第一,这瓶药剂可以治好你的腿伤。你当日坠崖相救之恩,我还了,以后你还是光鲜尊贵的神官大人。” “第二,我已经打探清楚卡帕伯勒城国王的计划,也会详细告知于你,让你这些日子的忍辱负重,不至于被辜负。第三……” 神官摇着头,心有预感地后退半步:“别,别说……” “第三,我对你并无男女之情。你有更好的路可以走,神官大人。”宋琅歉意地颔首,“如果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会竭力相助。” 神官眼底的爱慕与哀求逐渐被她平静的话语剔去,红了的眼睛里,透出疯狂的偏执来,像是血泪未落,就被灼烫的痛苦蒸发。 “哈……哈哈哈……”一连串破碎的笑声从男子喉间溢出,在宋琅担忧的目光下,他攥紧了双手,绝望地看着她,“我真是……可笑!我背离了信仰,背离了上神,听从魔鬼的声音走向了你。到头来,你却告诉我,我没有权利走那条路,我只是你急于摆脱的一个虱子!” “你不管怎么样,都不会喜欢我一点了对吗?”他诘问。 宋琅侧过脸,微抿了唇点头:“如果是你口中那种喜欢的话。” “那你就去坟墓里,该死的女巫!!”神官猛地衣袍一扫桌面,扫落了一地的碎杯,他目眦欲裂地冲她大吼着,溅落的茶水狼狈地湿了他一身。 宋琅却抬眼沉静望着他。 现在的她已经可以辨别得出,他的话究竟是真心,还是只是粉饰脆弱的虚张声势。 她的眼睛是墨黑色的,像最辽远的夜空。在那样平静的注视下,神官感觉到所有可笑的伪装都一瞬间从身上剥落,他张牙舞爪的凶狠也全化为灰烬。 于是他踉跄走上前,背脊弯了下来,手撑在床头深深俯视入她的眼底:“或者……让我死在你的手里!” 宋琅平静的目光终于在他的话里动荡。 “让我死在你的手里,女巫!”那双冷褐色的瞳仁,承载了太过深沉的爱欲,变得沉郁而恶毒,仿佛要将她的心也一并架上火堆煎熬,“就让我永恒的灵魂,在地狱里注视着你冰冷的心,刀锯斧钺,永火灼烧,日夜不止永远注视着你的无情。” 说罢,他握紧了撑在床边的拳头,悍然不顾就要低头吻她。 然而神官的唇还没落到他朝思暮想的所在,就被人从身后提离了床。 修尤右手抓着他,冰冷沙哑的声音响起:“你当我是杵在门口的木头?” 不去看神官难看的脸色,修尤扭过头,对宋琅淡声说:“我和他谈一谈。” 宋琅摆出了请便的手势——快拎走,拎走! ※※ 庄园外,神官用力推开一身黑罩衫的男子,眼底是无尽的愤慨:“你是什么意思?是在同情我吗,抑或是在嫉恨我?” 虚弱的修尤被推得后退了两步,他抬起头,淡淡听着神官的话,月色下的面容不为所动。 神官高高抬起下巴:“你有什么资格同情我?故弄玄虚的使魔,你骗得过其他人,但不会瞒得过我的眼睛,你根本不是普通的使魔。你连自己真正的样子,都不敢让她看到?” 修尤眼中的红光轻微一闪烁。 “怎么,被我说中了?”神官流露出一种痛苦与解恨并存的神色。“就算她不肯给予我一丝爱,至少她无法不去正视我炙热的爱意。可是你呢?”他狞恨地笑了一下,“她连你真正是谁都不会知道。虽然我不清楚,你为什么要隐藏身份跟在她身边,但我知道,你也比我好不了多少。你甚至连向她开口,问她会否爱上你的勇气都没有!嗤,我和你,谁又比谁更高贵一点呢?” 他想看到对面男子恼羞成怒的样子,然而那人还是淡淡看着他,听完他所有的话后,才摇了摇头,开口说:“你说的对,我们都一样。她不会爱上谁,无论是你,还是我。” 所以,他不是在同情他,而是透过他在看着自己罢了。 神官仇恨地望着修尤,恨不得撕碎他面上的寡淡:“难道你就不会悲伤,不会愤怒吗?你所有的感情都被无视,被弃如敝履,得不到她任何回应,你就不会感到难过吗?” 修尤坐下在潮湿的土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大理石墙砖,他闭目扬起头,在青幽月光下,一边极其缓慢地恢复力量,一边淡声回答:“因为我不会像你一样,向她奢求些什么。” 他说:“你还是不够了解她。就算她说爱你,那又如何呢?她的爱,就像是爱一阵风,爱一朵云,真诚而热衷于奉献。她不会明白我们的爱,那种永远被焦灼,忌妒,恐惧所限的爱。” 神官安静了下来。 修尤侧过头,向他望来,月色仿佛为冰冷的声音镀上了一层清凌:“所以,我希望你能想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像一个小孩一样幼稚地大闹大叫,不会让你得到心爱的东西,只会把所有的好东西都摔碎在地上,永远也得不到了。”因为这样的错误,他犯过。 “如果你依旧执迷不悟,再害她为你以身犯险,那么……她走的路,我会不惜代价,为她斩除一切荆棘,包括你。” “……呵,也包括你自己吗?”神官意味不明地问。 “包括我自己。” ※※ 不知道那晚两人谈了些什么,总之,接下来几日,宋琅偶尔在公馆的花园里远远看见神官的时候,他已经不会再流露出那种迫切想要毁灭她,或是毁灭自己的眼神了。 宋琅舒了一口气,他能放下,那就是最好不过了。 然而还有另外一件伤脑筋的事情,还剩下三天的时间,国王的不死战士队就要饲养成功了。 时间已经不多,就在宋琅下决定,准备这天夜晚冒险去夜探王宫的时候,国王却派人传了讯息过来,除了其他魔法师外,也邀请了她晚上前往王宫,还特地吩咐带上她的使魔。 房间里,艾薇儿忖思着对宋琅说:“照理说,按国王的警惕,在即将成功的最后几日,他是不会轻易让一个没有彻底摸清底细的魔法师加入的,但现在看来,国王果然还是舍不得你的魔法力量,想贪心地让他的战士变得更强大。” 宋琅鼓起了斗劲,磨了磨小拳头说:“甚合我意,这样就不必冒险偷偷潜进王宫了。” 艾薇儿点头道:“还有,你可以以奴仆的名义带上那位神官。作为见识渊博的神官,他或许能找到破解之法也说不定。” 宋琅默了片刻,然后说:“好。” …… 直到修尤回来转告她,神官已经同意今晚与她同行后,宋琅提着的心才放了下来,随后又不禁为自己对他的狭隘偏见笑了笑。 不管怎样,他也算是一位恪尽职守的神官,不至于因为些许感情龃龉,就小鸡肚肠地记恨她而不肯合作的。 眼见时辰快到了,莫甘还没有差人来叫她。两人居住的公馆相邻,宋琅蹙了蹙眉,决定亲自上门找人。 走到莫甘的公馆门前时,宋琅正欲敲门,却听到里面传来了一个女子尖利的叱责声:“你说什么?我之前让你替我炼制养颜魔法药剂,这么多天过去了,你却和我说没有?” “公爵夫人,我已经说了,我之前炼制的药剂,全被那位科尼莫尔小姐弄翻了,重新炼制需要一定时间。”莫甘用嘶哑的声音说。 “我管不了那么多!”女人闻言越发愤怒,“我丈夫明天就要回来了,我限你今晚之前就将药剂交给我。” 莫甘声音毫无波动地说:“公爵夫人,请不要忘记我是国王的人,为您效劳并不是我的职责所在。”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声惊得门外的宋琅也挑了挑眉。 “不过是国王座下的一条狗,也敢这么和我说话?”女人趾高气扬,用恶毒的语言鄙夷道,“真当自己是个东西了?丑陋的鬣狗,你也不照镜子看看自己毁了容貌的脸。我能打你是你的荣幸,否则你这辈子恐怕都碰不到女人?不信你去问一问,哪怕是卡帕伯勒城巷子里最肮脏、最难看的妓·女,也一定会被你的脸惊吓到,不愿意让你上塌的……” 听着女人不堪入耳的话语,宋琅微微皱起了眉头。 然后她一下子推开了木门——眼前正是垂着脸沉默不语的莫甘,和一个妆容精致浓重、约莫三十来岁的女人。 公爵夫人闻声转过头,看清宋琅的容貌后,眼里的艳羡和嫉妒一闪而逝。 当她从惊艳里回过神,正要开口责问时,忽然听见那容貌耀眼的女子,用无比情深意切,而又隐含凄婉的声音,捏着嗓子细细唤道:“莫甘大人~~为什么这几天,你都不来找我了?” 公爵夫人霎时睁大了眼睛。 一直低垂着头的莫甘,也被这一声恶寒得身体微微一抖,抬头看来、 宋琅小碎步跑过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一旁的公爵夫人,忽然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块小手帕,捂住脸就嘤嘤嘤地哭起来。 她跺了跺脚,哭声无比凄惨:“她是谁?她是谁?!怪不得你不肯接受我,原来你有别的女人!我到底有哪里不如她,你告诉我,我愿意为你改变……嘤嘤……” 莫甘面容一瞬间变得难以言喻的僵硬。 公爵夫人的眉毛都差点惊歪了,她用手掩住震惊张开的嘴巴,不可置信地看着两人。 这姑娘……眼睛是瞎的吗? 她难道看不到那男人整张脸都是火烧的伤疤,可怖得能止小儿夜啼吗?这要生要死的深情款款,一定是她看错了? 没等公爵夫人从震惊中醒来,宋琅就捏着小粉拳不断朝她砸来,一边哭一边骂:“我打死你个狐媚子,你走开,你走开,离我的莫甘大人远一点……” 直到把狼狈的公爵夫人赶出门外,宋琅才慢悠悠地收好了小手帕,抹去眼角虚情假意的泪花,她高傲地昂着脸,回头望向怔怔呆在原地的莫甘,语气变为他熟悉的、令人讨厌的颐指气使:“看什么看,还不快点替本小姐备好马车?耽搁了入宫的时辰,你担当得起吗?” 143. 异界之神官(二十八) 夜色降临,卡帕伯勒城的上空,阴沉的黑悄然弥漫。 在王宫的门口下车时,宋琅扫了眼身后一瘸一拐跟着队伍的神官。用了治疗魔法药剂后,他的脚伤显然已经好了不少,只是为免被其他人发现,他依然拄着根木杖,慢慢地走在队列后面。 等到处理完卡帕伯勒城的事情,再将贝娅交给艾薇儿后,她就打算带着使魔,离开艾洛克城一带,去往其他的国度。 经过这些日子,她对他虽然说不上有好感,但也说不上厌恶了。 但愿今后各自安好。 宋琅淡淡转开了视线,跟随士兵们走入了门后。她转身的一瞬,远处的神官也抬起了头,目光复杂,遥遥望向她的背影…… 王宫内。 国王和艾薇儿等魔法师已经在场,见她到来,座位上的国王往前倾了倾身体,对她说:“科尼莫尔小姐,远来辛苦了。” 宋琅微屈膝一礼:“能为国王陛下效劳,荣幸之至。” 国王哈哈一笑:“既然您知道今晚的来意,那么不多费唇舌了。”然后他的视线落在低着头的神官身上,明锐的目光微微警惕,“不过这位艾洛克城神官……” 宋琅立即接话,言辞铮铮:“陛下请放心,他逃不出我的手掌心。我带他前来,就是想让他亲眼看着,我们会如何毁掉他的国家,就像当年艾洛克城国王毁掉我们的家园一样!” 国王沉吟了片刻,终于点头同意:“好,不过科尼莫尔小姐,请您先与其他魔法师一同进行誓盟仪式。” “誓盟仪式?”宋琅侧头疑惑道。 “是的,只有经过誓盟仪式,进入暗室的时候,才不会受到不死战士的攻击。”莫甘解释道。 宋琅瞥了莫甘一眼,难得他正经解答,而不是嘲讽挖苦她。 她被带到了旁边的神龛前,与此同时,众多魔法师也围了上来,纷纷捋起了衣袖,取过神龛旁的铁匕首,在自己的掌心一划,流下的血滴在了神龛上:“为卡帕伯勒城荣誉而战!为魔法师光复而战!” 于是宋琅照葫芦画瓢,也拿起匕首一划,跟着念了誓盟辞,算是正式加入他们。 然而,在宋琅微怔的目光中,所有的魔法师开始熟练地从腰带里掏出一瓶药剂。 他们一边念魔法咒语,一边倒在自己的伤口上,很快,被匕首划开的伤口迅速痊愈了起来。 众人忙活完后,一抬头,就发现宋琅怔忪地站在原地,正捧着流血不止的手掌,眼巴巴看向他们—— “请问……谁有绷带吗?” “……” 一室的寂静。只有一两个人憋不住地“噗”一声喷出。 在众人怪异的注视下,宋琅清了清喉咙,说:“看我做什么?我从小到大魔法未逢敌手,不会受伤,当然没必要像你们一样学治愈魔法了呀。” 呸!好不要脸!! 一瞬间所有人心里都同时闪过这句话。 …… 等宋琅将手掌包成了白粽子后,国王才扳动王座扶手上的一角,身后墙壁退开,现出阴暗的地下室。莫甘率先进去取了里面的火把,燃起了火苗,带着众人走上前去。 里面是一个类似于地窖的大密室。 宋琅带着修尤和神官,跟在众人后面,走上了啷啷作响的铁链桥,脚下十丈的地底,是上千具身着铁甲的战士尸身,岑寂无声,森冷的气息萦绕密室。 宋琅暗暗倒抽一口冷气,撇开了目光。该是怎样铁石心肠的统治者,才会用自己的子民,做出这般丧心病狂的事情来? 国王却扬起了头,深陷的眼睛里满是狂热与向往:“这就是我卡帕伯勒城伟大的不死战士队,还有最后三日,便会真正问世。等到那个时候,谁人还能阻挡他们无所披靡的步伐?” 四五十米长的铁链桥上,每十步便有一个镶嵌着琥珀色玉石的铜鉴,国王划破了指尖,往铜鉴上滴下一滴血。血滴落下后,琥珀色的玉石散发出微弱的红光。 随着国王的前行和铜鉴的不断亮起,底下开始发出了一阵阵铁甲摩擦的钝响,那些早已死去的战士,开始僵硬地动了起来…… “尊敬的魔法师们,请为我的不死战士队,慷慨地献出你们的魔法力量。”国王朗声道。 众魔法师点头,每人站在一块铜鉴前,闭起双眼开始吟诵魔咒。 之前被告知了魔咒咒语,宋琅此刻也面不改色地站在铜鉴前,装模作样地吟诵起来。眼见其他人都闭着眼,宋琅微侧过脸,对上神官的眼睛,眼里带着询问之意。 不知道他有没有想到阻止的方法? 神官动了动唇,无声地用口型说:“先想办法,让你的使魔留下。”他相信她信口胡诌的本事。 宋琅一愣,旋即颇有些无奈地点了点头。 底下的近千名战士蠢蠢欲动,像是从那些铜鉴里吸收着能量,等到铜鉴的红光渐渐黯下,他们又恢复成无声无息的死物,回归为沉寂。 魔法师们的吟诵刚停下,已经和修尤暗地交流了一番的宋琅便走上前,胸有成竹地对国王说:“国王陛下,我有一个方法,能让您的不死战士队在这三日里,战斗力量多出一倍。” 国王闻言眼睛微一亮,却谨慎地沉声问:“哦?什么方法,你先说来听听?” “其实国王陛下让我今晚特意带上使魔,想来也是有几分猜测的?”宋琅弯了弯唇,笑得真真假假难以辨清,她伸手一指身后的修尤。 国王眼神微凛,心中只惊叹这女魔法师果然行事思绪缜密。 他点头承认,说:“没错,科尼莫尔小姐。我前几日在王宫中见过您的使魔施展力量,发现他的力量蕴含的气息,和不死战士的气息相近。难道,您的方法是指……” “国王陛下果然独居慧眼。”原来如此。宋琅抿下了唇角的隐约笑意,她先前只是不确定的猜测,套出了国王的话后,当即决定顺竿而上,说:“我早已听闻陛下培养不死战士队的计划,这次带着我的使魔,前来卡帕伯勒城,就是因为他的力量是最佳的供给。” “那你为何不早告知我?”浑然不觉被套了话的国王沉下脸色道。 宋琅也不怵他,只颔首道:“请陛下见谅,陛下一直在考验我的忠诚,我又何尝不想看陛下对我有几分信任呢?今晚您愿意让我加入,我自当将方法悉数告知,不敢有半分保留。” 联想到她之前的倨傲作派,国王心下信服了大半,作为安格斯的后人,她清高一些也不奇怪。于是他的脸色也缓了下来:“既然如此,就麻烦科尼莫尔小姐了。” “修。”宋琅回头唤道。 修尤走了过来,对她微一点头,然后化形为一柄沉黑色的重剑,落在她伸出的手掌心。 宋琅挽起剑,将剑尖朝地,一下子插入了铁链桥的中央。 “只要将剑立在此处三日,以剑气供养魔物,必能大成。”她说。 ※※ 出了王宫后,宋琅立马拉了艾薇儿和神官,三人一起聚在公馆内商量对策。 “然后呢?接下来要怎么做?”宋琅问神官,“修现在力量未恢复,总不能让他今晚摸黑干掉所有不死战士?” 神官摇了摇头,说:“我只是想验证一个想法。你的使魔的气息,确实和那一处弥漫的死亡气息相仿。既然如此,我便想试试看,他究竟能否吸收那些力量,若是可以,那么不但能毁灭不死战士队,也能让你的使魔恢复力量。” 艾薇儿也点头附和道:“琅,你现在就联系你的使魔,让他试试可有办法做得到?” “好。” 宋琅立刻在心底召唤修尤,将三人的想法告知他。 过了约十分钟后,修尤回复她说:“这些力量,似乎确实可以为我所用。” 宋琅心中一喜,然而又听他继续说:“虽然现在可以汲取他们的魔法力量,但是……”他冰冷的声音有些犹豫不定。 “但是什么?”宋琅心一提,连忙追问。难道有什么副作用吗?如果有危险就让他先别吸取了,另外再想办法就是。 “……”修尤顿了顿,才淡声说,“很难吃。” “咳咳。”被意想不到的答案噎到的宋琅。 她哭笑不得地摸了摸鼻尖,讨好地说:“我的修大爷,您就能者多劳忍辱负重这三日呗?我保证,三日之后,您无论想吃月亮还是星星,我都一定亲自掌勺,使命必达!” 好不容易哄完了修大爷后,宋琅舒了一口气,随即又微蹙起眉问两人:“这么做,或许还存在一个问题。如果修汲取了不死战士已经吸收的力量,那么恐怕来不及完成计划,明晚就会被他们察觉了?” 艾薇儿沉吟了一下,说:“这个无妨。当初复活战士的药剂,是我亲手炼制的,所以我清楚其中的药理,也可以炼制另一种掩饰的药剂,让他们暂时看不出,那些战士的魔法力量已经被削弱。” 宋琅拍了拍掌:“事不宜迟,今晚就炼制出来,我尽快潜进去动手脚!” …… 房间内,神官在架火炉生火,宋琅在挑拣魔法材料。 艾薇儿一边翻着魔法书籍,一边偷偷撞了撞宋琅的肩膀,宋琅手下不停,回头问她:“怎么了?” 艾薇儿似笑非笑地挑眉,瞥了一眼那边正敲着火石的神官,在她耳边低声说:“没想到,艾洛克城的神官,还有心甘情愿给我这个魔法师打下手的一天。琅,你居功甚伟呀……” 看到宋琅被她说得一囧,艾薇儿微弯了弯唇,又继续低下头看书。 “啪嗒”一声,微弱的火苗从火炉下生起,袅袅的烟雾上升。 突然,一阵脚步声从门外传入,步声急促。 霎时三人动作一顿,抬头互相对视一眼—— 第一反应是,这么深夜了,怎么会有人过来她的公馆? 第二反应是,不好!门没扣上栓,也来不及了! 眼下三更半夜的,要是被撞见他们三人一起聚在这儿,横竖看都是图谋不轨大有内情啊! 不及多想,神官立刻低头,吹灭了刚生起的火苗,端着炼药炉,跳上房间内唯一能藏东西的床榻上,被褥一翻就严实盖住了大药炉。 宋琅和艾薇儿反应也不慢,衣袍一卷,就各自抱了一堆杂七杂八的材料。 她们前仆后继地跟着奔跳上床,匆忙将药草往被褥下塞。 “科尼莫尔小姐。”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那人似乎是想敲门,但一敲之下,便把虚掩着的门推开了—— “靠!” 门被推开的一刻,神官在伸腿,压下堆叠的药草,宋琅在咒骂着,顺手按下神官的上身,艾薇儿抓住被子一抖一翻,一下子连人带物一齐盖住…… 于是莫甘一踏入房内,映入眼内的,就是一副靡乱至极鬼神共怒令人发指的3p场面。 他烟灰色的眼眸微睁,不可置信地看向偌大床铺上:三人皆微喘着气,被褥凌乱地盖在身上,宋琅按住神官的肩头,像是不让他反抗,而艾薇儿则柔弱无骨地攀在宋琅的后背上。 怎么看怎么不可描述! 怎么看怎么鲜廉寡耻! 夹在两人中间的宋琅艰难地微撑起上身,似羞似怒地瞪向门口怔立的人。“出去——”她朗喝道。 手握着一瓶治疗魔法药剂的莫甘,闻言手掌一紧,他阴沉着脸望定眼前的场景,几乎要将手里的药瓶攥碎。 见莫甘没有识趣地立刻转头就走,三人心下都有些忐忑。 他们收拾得匆忙,他要是再多打量几眼,恐怕就会察觉到不对劲了。 伏在宋琅后背的艾薇儿眼波一转,瞟了眼僵硬着身体,不敢乱动的神官,唇冷冷一勾,带着几分报复几分有趣,将纤长的手指,搭上了宋琅的锁骨。 艾薇儿贴近了面颊,手指轻轻一勾,将宋琅的衣襟轻易带了下来,裸·露出光洁的左肩。 然后,她枕在宋琅温热的肩窝处,探出了艳红的舌尖,顺着线条流畅精致的女子锁骨,以一种极含挑逗意味的姿势,又轻又缓地舔了过去…… “啊!”一声细弱的女子惊呼声。 左肩上传来温湿的痒,宋琅一下子红了脸颊,匆忙往右边别开头的动作,颈项绷出了女子特有的,如天鹅般优美的线条,迷乱人眼。 舌尖游移至尽头,艾薇儿低着头,张唇含住了那肩头的圆润一处,不轻不重地一吮。 “艾薇儿!”宋琅握在神官肩上的手惊得陡然一紧。 一霎间,艾薇儿含着浅淡笑意的眼眸,映出了神官蓦地变得暗沉的冷褐色眼睛。 神官眼里涌起了滔天的嫉妒与愤怒,以及隐隐约约的,濡湿的情·欲。 “你给我滚开!” 忍无可忍的神官抬手就要推开那个巴在她身上的可恶女人。 宋琅回过神来,一把扣住神官的手:“你住手。” 艾薇儿吃吃地低笑了起来,隐含挑衅。 这一幕落在莫甘眼中,就是不堪受辱的神官奋起反抗,却被女魔头无情压制住。 宋琅一个眼刀飞来:“莫甘大人,你是想要留下来看一场活春宫吗?恕我没这个兴致,还不快滚?!” 莫甘阴沉的脸色变了又变,终于闭上眼,将手中的药瓶用力搁在一旁的桌上,转身就走了出去。 …… 宋琅跨下了床,快速走远,整理起自己的衣襟。 艾薇儿朝神官一弯唇,在他瞬间变得警惕的目光下,用只有他一人能听见的声音,冰冷说:“神官大人,这就受不了了吗?我可是,会做更过分的事情哦。” 这个差点杀了她妹妹的男人,她可以看在宋琅的份上,不伤他性命。但是,不代表既往不咎,她知道怎样去报复这个男人。 用对他而言,比死亡更残忍的方式。 144.异界之神官(完) 天光破晓之前,是最为黑暗的时分。 “让我去,我的脚伤已经差不多全好了。”神官说。 宋琅小心翼翼地将魔法药剂倒入瓶中,打了个哈欠,对他说:“你去不行,我昨天经过誓盟仪式,修又和我有灵魂契约,因此我们两个,谁都可以单独进密室。但你不可以,我若是不带着,你一个人进去会被战士攻击的。” 她塞好了瓶塞,收起药剂说:“好了,你们先回去休息,我会尽快在天亮前回来。” 王宫内。 宋琅用轻功在屋顶上猫腰行走着,顺利躲过巡逻的守卫后,她贴着光滑的大理石壁,身体像泥鳅一般,悄无声息地滑了落地。 走上王座,转动扶手上的开关后,密室打开。她在墙上取过火把,往下走去。 “修。”宋琅走入地下洞窟,摇了摇手中的火把。 “你来了。” 修尤还想说什么,但宋琅只是匆匆与他打个招呼,便忙着掏出魔法药剂,走上铁链桥,认真地滴到桥上的每一块铜鉴上。 于是他闭上嘴,等到看见她做得差不多了,才开口道:“这一晚上,我吸收了他们将近四分之一的魔法力量。” “啊,那你很厉害啊。”宋琅随口夸道,又跑到下一块铜鉴前。 “……那些力量很粘稠浑浊,腥臭难闻。” 宋琅刚好跑经他化形的剑身旁,闻言弯腰揉了一下剑柄,笑道:“啊,那你就更厉害了啊。”她拗口地将古文翻译成古英语道,“出淤泥而不染呀我的使魔大人。” “……”修尤沉默了。 眼见宋琅用魔法药剂滴完最后一块铜鉴,抬脚就要离开,剑身忽然一动,伴随着一声清啸剑吟,从桥中央飞射至洞口,落在她身后的那一瞬,化作了全身黑罩衫的男子身形。 “我是说,骤然吸收了太多浑浊力量,我有点难受。” 男子的声音低沉而幽凉,在空旷的地窟下回荡得浑厚,钻进她耳里时便无端一冷。 唔……这冻死人的语气,修大爷又在和她撒娇了? 貌似这段时间,她确实一直忙到话都没单独和他说上多少句,看来是她一不小心就冷落得狠了。 后背男子的身躯正幽幽散发着冰凉的气息。 宋琅脸一皱苦,立即知错就改从善如流地转过身,双手虚环过他的腰,踮起脚拍了拍他的后背:“修,现在还是很不舒服吗?” “……还好。”本是幽冷的声线,在她靠近的温度中变得轻柔了几分,带着一丝得偿所愿的满足。 “诶,你的身体恢复好了?”一拍之下,宋琅忽然发现手下结实而弹性,不再是冷硬的骷髅架。 她退开身惊喜抬头看向他。 “嗯,我已经恢复了两成实力。等将此地的力量完全吸收后,这个世界的任何魔法,对你我而言,都不会再构成威胁了。”他低下头对她说。 宋琅不由一笑,原来他化形成人借故抱怨,是想与她一同分享他力量得以恢复的喜悦。 “那真是太好了。这样一来,等我们两人离开这里,去游历其它的城邦时,就不怕碰上什么魔法师了。”宋琅扬笑说。 修尤耳尖一动,立即捕捉到不同的关注点:“我们……两人?”他顿了顿,有点期待地追问,“没有那个白衣服的神官?” “没有。” “也没有那个唠叨的小丫头?”尾调微不可察的上扬。 他指的是贝娅?“没有。”宋琅失笑摇头道,“贝娅会跟她的姐姐艾薇儿离开,就我和你,没有其他人了。如果你也想留下的话……” “我跟你走。”他立刻打断她的话,生怕她反悔一般,冰冷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愉悦。 “对了。”宋琅忽然想起了什么,从空间戒指里找出了一小包糖豆,折开纸袋托在手心里,递给他笑着说,“既然你的身体已经还原了,那这些糖豆给你拿着,汲取魔法力量时你大概会好受一些。呐,来一颗……” 修尤还沉浸在刚才突如其来的甜蜜里,闻言便下意识低头,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微捏着下巴处的黑色铁头盔提起,凑近她摊开的手掌心,薄红的唇齿轻嘬走了一颗色泽鲜艳的糖豆…… 宋琅眸光忽地一怔,影影绰绰的火光下,眼前的场景似乎与什么久远的记忆相叠—— 火苗跃动,照入那人永远黑暗遮蔽的头盔之下。于狭窄的一线缝隙里,泛着诡红光芒的幽邃黑瞳如行云掠影,倏然而逝,不见真切。 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她的瞳眸染上了深谌的思索之色…… “离开这里后,我们要先去往哪一个城邦?”他低低询问,含着浅淡的向往。 黑睫微抬,宋琅犹豫望了他一眼,随后将糖豆塞到他手心里:“以后再说,天快亮了,我先出去赶快回公馆。” ※※ 两日后。 天刚蒙亮,卡帕伯勒城的城门已大开。 城内尖塔钟楼的大钟,照常在清晨被重重撞响,钟声沉郁而浑厚,笼罩在卡帕伯勒城的上空,像是在守护这一座城邦里即将崩塌的信仰时代。 然而,钟楼里响起的庄严撞钟声,并没有如同往日那般,唤来晨祷的民众。 街头上空无一人,守卫们手持重剑,将所有平民都赶回宅屋,连街头的醉汉与乞丐,也被驱逐进无人的尖塔楼里。 只有一些胆大的孩子,才敢偷偷掀起窗帘一角,脏污的脸上带着畏惧与茫然,在黑暗里望向王宫的方向—— “哈哈哈……我的卡帕伯勒城,从今将再无国土界限。” “他们永不停息的马蹄,将踏上敌人恐惧的心房,为我们带回富饶的土地与无尽的财宝。” 国王站在足有上千人的,身披甲胄的不死战士前,深陷的眼睛里浸着狂热与征服的**。 他伸手一指:“你们看着,这就是我卡帕伯勒城,无往不利的最锋利的宝剑。它将破开最雄伟的城墙,最坚固的厚盾,最勇猛的敌人。它将吹响死亡的号角,永不疲惫,永不停歇,让溅上剑刃的鲜血再无干涸之时!” “吾主尊荣!”一众魔法师微躬身作礼。 “哈哈哈,多谢诸位魔法师的力量献祭。”国王突然后退到不死战士的后方。 他面对众多魔法师,狞然一笑:“那么今日,就先让你们的鲜血,为这一千不死战士践行开刃!” “什么?” 一众魔法师大惊失色,只有莫甘在短暂的震惊后,颓败地垂下头。 宋琅侧目看了他一眼,低眸不语。 “陛下,你立过誓言的!”有魔法师愤然道。 “哈哈,痴心妄想,我的皇权怎会与你们这些魔法师共享。至于誓言?哼,我从未想过遵守,你们尽管去地狱里等着我。”国王朗声笑道。 他抬臂挥手:“我的战士们,请让我见识你们的悍勇!” “窸窸窣窣……”一千名不死战士顺从地拿起盾牌,竖起重剑,带着煞气往前迈进。 魔法师们纷纷使出浑身解数,火与风刃乱飞,但那些魔法落在战士的身上,如同碎石子投入大海,连一丝涟漪也激不起,他们前行的脚步未有片刻停顿。 “莫甘!”众人惊惧后退,却见莫甘纹丝不动,颓然站在原地,任由头上的剑落下。 然而意想中的痛并没有到来,在众人的短促惊呼中,莫甘楞楞抬头——眼前的上千具不死战士,忽然就化作了灰烬,散落在地…… “这、这是怎么回事?!”国王不敢置信地踉跄几步,冲入厚厚的尘雾中。 “不可能!这不可能!!”国王失控地大吼大叫,“我的不死战士呢?!” “呀,国王陛下,不经同意就将你从美梦中唤醒,真是抱歉。”宋琅笑吟吟地从人群中走出。 “是、是你?”国王红了眼,狠狠瞪她,“你这个卑劣的安格斯后人!” 宋琅连忙摆了摆双手:“哎呀不敢当,我和安格斯老前辈可没什么关系。异国的无名人士一位,不足挂齿。” “你骗了我,你居然骗了我。等等,还有那个神官……” 神官从宋琅身后步出,步履稳健,哪有当初残废了腿的狼狈模样。他眼神冷峻地看向国王:“卡帕伯勒城国王,在艾洛克城一别,没想到再见是这种情形。” 国王气急攻心地捂住胸口,他死死盯着宋琅:“你们是怎么动的手脚?这不可能,我明明能感觉到这些不死战士的力量牵绊和浓厚的死亡气息,怎么可能眨眼就不见了?你们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宋琅抱臂而立,含笑说:“抱歉,国王陛下,我没有解释来龙去脉的习惯。诸位魔法师,你们有怨报怨有仇报仇,请随意……” 她还要去拔剑,没空。 说完宋琅利落转过身,迈步要离开。 艾薇儿冷笑一声,抬手对着国王,大声念起魔咒释放魔法。 “莫甘!”国王急得大呼一声。 顿时,飞至国王身前的风刃,被另一个魔法击偏。 “莫甘,你疯了吗?他刚才还要杀了我们所有人,包括你!”有人吼道。 大家惊异地看向挡在国王身前的莫甘,连宋琅也停下了脚步,回身望来。 国王冷冷哼笑一声:“他是我养了七年的一条狗,就算我让他死,他也不会违抗我的命令。” 众人不解的注视下,莫甘眼底盛满哀伤,却依然坚定站在国王身前。 “莫甘……”宋琅微蹙起眉凝望他。 “科尼莫尔小姐,不,你大概不叫这个名字……所以,你先前的荒淫无度,和对我的倨傲轻慢,都是伪装出来的,对吗?”莫甘忽然问她。 宋琅不知道此时他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但还是点了点头:“没错。” 她虽然一向与他为敌,但仍然恩怨分明地颔首道:“那天晚上,谢谢你送来的治疗魔法药剂。”虽然出于戒心,她并没有使用。 听了她的话,莫甘扯了扯嘴角,只是在那张布满了火烧伤疤的丑陋面容上,无人看得出,那表情是喜悦还是悲伤。 “莫甘,你和她费什么话?”国王阴戾地用手指着宋琅:“今天就算我落不得好下场,我也要先将你拖入地狱!” “你就以为我没有后手吗?哼!”宏图霸业一朝倾覆,国王此刻已经疯狂到失去了理智,“莫甘,将地下困锁的魔龙放出来,放出来——” 闻言,魔法师们面色惨败,连艾薇儿也一惊:“他真是疯了,那头被封印了百年的魔龙,除了百年前的安格斯,没人再能控制它,他要毁掉整个城为他陪葬吗?” “莫甘。”国王抬起头,发现莫甘的目光正痴痴胶着在那个女人的身上,顿时大怒吼道,“莫甘——” 莫甘被吼得神色一震,终于回过神来,他脸上浮现一种痛苦的扭曲,但最终还是握紧了手,依言默念起咒语…… 国王得意地笑了起来,他知道,莫甘是不可能背叛他的。 “轰隆隆——”地面剧烈摇动起来。 众人努力地站稳,突然一股庞大的威压迎面袭来,他们愕然抬起头,看见了半空中,那头只在魔法古书籍里出现过的魔龙。 它通体青黑,浑浊的双目转动着,带着沉重杀意俯视众人,显然急需发泄被囚禁百年的仇恨。 “天啊,是那头魔龙!” “完了,我们都要死在这里了。” 魔龙扇动起它的庞大双翼,洞窟内顿时狂风大作,沙石席卷飞旋。 见状,宋琅连忙掏出符咒,双手结印念咒:“破流壁,封!” 一个蛋壳般的透明半圆结界罩下,将锋利的狂乱沙石,悉数挡在了结界外。 半空中盘旋的魔龙低下头,眼中浮现不屑,嘴一张,就吐出了一口龙息。 “啪啷”一声,结界在龙息的侵蚀下显得不堪一击,瞬间破碎。 魔法师们连连后退,躲开那击破结界后落下的龙息,见到地上被侵蚀出一个深坑,纷纷脸色大骇:“科、科尼莫尔小姐,你还有……对付它的方法吗?” 面对传说中的魔龙,他们已经不抱希望,但还是像抓住水里的稻草一般,怀着仅有的微弱希冀,询问这个神秘出身的女子。 宋琅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满是坚毅:“我姑且试一试。” 寻常的阴阳术肯定对付不了它,除非她使用燃血禁咒,才有一搏的可能。 于是她咬破了手指,捏着符咒双手动作飞快变幻,口中默念起咒语…… “琅!快停下……”神官慌乱的声音传来。 只见宋琅面白如纸,额头豆大的汗渗出,唇边也有血丝流下,却固执地继续启唇念咒。神官大步上前,一把扣定她的双手,对上她虚弱睁开的眼睛后,才又急又怒地吼她:“够了,你不会召唤你那个使魔吗?” 宋琅神情一怔,对哦,她不是还有修这个大杀器吗?没必要现在就翻底牌,为了当英雄耗掉半条老命呀! “喔,我一时没想起。”在神官担忧的目光下,她讪讪敲了敲自己的脑门。谁叫她已经习惯独自作战,所以很少想起依靠别人呢。 “修!江湖救急,快醒过来看看这个大家伙你能对付得了不?” 宋琅正通过使魔通道在心里对修尤喊话,忽然听到艾薇儿的惊呼:“琅,躲开。” 一抬眼就看见一团龙息袭来。 千钧一发之际,神官的链剑甩出,半空中一个回旋盘转,在剑身消融前,将那团龙息挡住了短短一瞬。 这一瞬足够他拉过她的手后退,却不足够让他避开身后国王刺来的利剑。 “神官!”宋琅瞳孔一紧,眼前血色绽开。 国王狂笑着欲提剑再向她刺来,一旁的莫甘伸手握住了他的剑刃:“国王陛下……” “滚开!”国王一脚踹开了他。 没等宋琅出手,冲过来的国王突然站定了身体,胸前,一只修长的手从他身后贯穿,捏碎了他激烈跳动的心脏。 宋琅抬起头,目光有些凄然:“修,拜托你了。” 修尤默然点头,飞至高空中与魔龙缠斗…… 确定修尤一时不会有危险后,宋琅低下头,着急看着怀里昏迷过去的神官。 “没事,有我在,他还断不了气”艾薇儿走过来说。 她蹲下身一边在他的伤口上使用治愈魔法,一边冷淡说:“你也没必要替他伤心,他是故意的。” 迎着宋琅看过来的目光,艾薇儿冷笑说:“他就是想死在你的怀里,哼,想得倒美。” 眼见神官身上的伤口止住了血,宋琅疲惫地闭上眼,有点茫然:“我该……怎么办?” “交给我,我会用魔法抹除他的记忆。”艾薇儿说。 宋琅微惊抬眼,神色犹豫。 她没有权利随意篡改一个人的记忆,哪怕她认为这对他而言是最好的选择…… 高空之上,修尤皱起眉,这个魔龙出乎他意料的强悍,坚硬的表皮连他的镰刀也只能堪堪划破。 如果不用本体,恐怕难以战胜…… 他低下头,看见宋琅此刻没有关注这边的情况,于是眸色转浓,黑罩衫下的身体开始变化,恢复成恶魔的形态…… “你不必多想,就算没有你的原因,我也会这么做。” 艾薇儿说:“国王已经死了,卡帕伯勒城便会由我们私下掌控,成为魔法师的据点……除非将这里每一个人都从他的记忆里剔除,否则魔法师们不会同意让他活着回去,有机会禀告艾洛克城国王,并起兵发动战争的。” “作为你救了贝娅的报答,我可以答应五十年内不进攻艾洛克城,这是最大的让步了。”艾薇儿正色道。 只有他忘记这里发生的一切,卡帕伯勒城,才是安全的卡帕伯勒城。 宋琅闭上眼,终于点头,将神官交给她。 她站起身,对艾薇儿说:“既然如此,那么就请将他有关于我的记忆,消除得彻底一些。” “呵,必定不负所托。” 她转过身,看见魔龙从空中惨叫着落下,一同落下在她面前的,是那个熟悉的、从容不迫的黑色身影。 “琅,我们走。” 宋琅沉重点了点头,没有牵他伸出的手,她从他身边走过,轻声说:“走。” “国王……陛下……” 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牵过了宋琅的视线,没有注意到身后黑色身影的微僵。 莫甘抹去唇边的血,跪爬至国王的身旁,怔怔伸手盖上他的眼睛。 “国王陛下……” 这个自他丧失亲人,遭大火毁容之后,在他被众人鄙弃凌辱,无家可归时,将他带回王宫,抚养长大的人,已经死了。 他颓然地塌下双肩,眼中骤然失去了所有的神采。 莫甘捡起国王身旁的剑,最后抬头看了一眼站在远处的宋琅,眼中流露出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像是想将什么镌刻在瞳孔里…… 利剑穿心而入,他合上烟灰色的双眼,倒在国王的尸身旁,同样的,冰冷。 ※※ 第无数次将哭成了花猫的贝娅从身上扒下后,宋琅头痛地揉了揉她的头:“行,小贝娅,不要你姐姐了,我拐你离开。” 贝娅又哭着去扒艾薇儿。 艾薇儿无奈地抱起自家丢人的妹妹,防止她再去扒人,挥手赶起了宋琅:“琅,你赶紧走,别和我抢妹妹。” 宋琅笑了笑,有些怊怅,但是这样的心绪,她又已经习以为常了。 只不过,转身之后,想到背后的人永远也不会再见,她唇边的笑意终究渐渐变薄变凉。像踏出的每一步,都碾在了心尖,微涩而哽。 …… 人声远去,身后逐渐归于寂静。 宋琅掀起眼,看见了前面的黑色身影。那样远的距离,却如此专注地看向她,不曾游移半分,就像他已经这样看了她许久许久。 她敛去了眸中沉淀的凄凉,走近时听见他轻轻的声音,仿佛怕惊碎了什么东西:“琅,我们……接下来会去哪里?” 那样天生冰冷的声线,此刻,却像是冬天湖面初结的冰,薄而凉,脆弱到哪怕轻轻一触,都会裂开无数冰痕,沉落入寒潭深渊。 而她,就是那个踏碎冰面的人。 “你走,修……尤。”在面前男子瞬间沉寂至毫无生机的安静里,她低眸轻语,“回去你原本的世界,不用再跟着我辗转于不同时空了。” “……我甘愿。”过了许久他才颤声说。 宋琅摇了摇头:“走,不要和我走上相同的路。哪怕你现在甘愿,也请不要走……那条路太过寂远,走的久了,便容易被戕灭灵魂所有的热度。所以,你回去。” 修尤摘下了黑色铁盔,尖竖如悬针的兽瞳,凝望入她心底最冰凉的角落,他说:“那我陪着你慢慢走,你想走去哪里,我都踩在你的步印之上,站在你的身后,给你我的热度。” “对不起……任世间的哪一条路,我都不会与你同行。” 在那双瞬间冻结霜封的兽瞳中,宋琅忽然想起了当初莱珀对她说的话。或许真如他所说,她内心那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就算阳光晒得再明朗,再暖融,雪线之上降落的,永远都是低温的雪。 正如此刻她口中说出的世间最为无情的话。 “……好。”一个简单的音节,仿佛是在喉间沉吟了千万年,终于挟着心头的血与最深的绝望吐出。 他闭了闭眼,声音转为平日的平静,他开始从衣袖里不知什么地方,摸出了一件件的小物件—— “这块美人鱼腹部的蓝色鳞片,是蓝泽让我带给你的。他说当初与你打赌,输了你一块鳞片,一直没来得及送给你……我离开的前三十年,他为了家族联姻,娶了一位美人鱼公主,他说他已经没有资格再来找你了。” “这个毛绒球,是胖墩虎用它的爪毛和尾巴毛搓出来的。它说你最喜欢的就是它的肉爪和尾巴……它修炼得太慢,我走的时候还没修炼出人形,估计永远没办法穿梭时空了。” “这一罐是众多树妖的甜树汁,它们越来越喜欢跳舞,演变成了植物妖界的传统风俗……” 最后,修尤睫羽一颤,淡淡说:“我把我整个人带来了,但是,你不要。” “走,”宋琅忍住所有奔涌的情绪,背过身闭目,语气近乎哀求,“你走……” 一阵剧烈的空间动荡传来,修尤划开了一道时空裂缝,他对着她的背影,低低道:“珍重。” 时空裂缝消失,宋琅转身,睁开眼对着空茫茫的天地…… 突然间,所有的泪珠,都挣脱她久久的束缚,如溃堤般涌出。 她将脸埋在双手里,无声地哽咽,却是最悲痛的沉淀。 这是她……第一次在离开后……听到故人的消息…… 这是她……一生里做的……最违心的事…… 不知过了多久,她抬起脸,对着空旷寂寥的天地,伸出手轻轻一握,满手的虚无凉意。 “修尤,敬你此去,永远安康。谢谢你,来到我的身边。” “宋琅,敬你此生,永远孤独。可怜你,连挽留都不敢。” 她轻声说道,唇角勾起自嘲的笑意,比手心所握的更虚渺,更冷凉。 然而更冰凉的,是身后骤然贴上来的胸膛。 在宋琅瞬间僵硬的身体里,男人自身后紧紧抱住她,以一种亲密无间的亲昵姿势,左臂圈紧她的腰,右臂横起环过她的肩前扣住,仿佛将她整个人都牢牢嵌入他的怀中。 他低下头,说话间呼在她耳边的冰凉气息,带着规律的震动轻笑:“既然这样,那我还是留下来,琅。” 宋琅好半晌说不出话来,仿佛大脑都被释了僵直魔法。 “我想了想,还是舍不得留你一个人,也不想留我自己一个人,所以我进入时空裂缝后,又从你的背后出来了。” 修尤将脸深深埋入她温暖的肩窝,眷恋地蹭动,语气冰冷而委屈:“连续穿越两次时空裂缝,我没力气了,这下是真的回不去了,你别再赶我走。” “修尤,你大爷的!” 宋琅霍地拉开他的双臂,在他黯下的目光里,两个手掌挤压上他的脸,踮脚在他被迫嘟起的嘴唇上狠狠一压:“你敢来,我宋琅就敢盖章签收!” 一刹那修尤的眼睛亮如星辰,像是将宇宙里的所有星子都装入了眸中。他怔怔摸上自己的唇,半晌低下头:“可以……再签收一次吗?” “嗤,如果下个世界,你还找得到我的话……” 腰间陡然一紧,宋琅失声惊呼:“喂等等,你为什么抱着我飞起来了?哦不,太高了放我下去……修尤你再往上蹿试试……” ※※ 人烟稀少的艾洛克城门外。 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兜帽衫,腰间挎着一把乌黑重剑的女子,与守卫低声交谈完,便走出了艾洛克城。 一队外出巡逻的骑士正好骑着马归来,一路疾驰到城门前,才纷纷翻身下了马。 “神官大人。” “神官大人。” 守门的士兵远远打招呼道。 女子身形微微一怔,抬头看了去来,随即又别开目光,拢了拢兜帽檐。 一身白色神袍的神官牵着马,朝守卫微一点头。他冷褐色的眼眸严厉而冷峻,一边抚着马鬓,一边不经意问身后的骑士:“对了,高瑟骑士今天为什么没出任务?” 骑士打趣一笑,说:“他呀,最近几天都在佣兵旅馆里醉着呢,说是他喜欢的那个心上人梅拉,一声不说地就走了,这还不算,今天连琅妹子也和他道别,说是要离开艾洛克城,不再回来了……” 说话的骑士肩膀被猛一撞。 他茫然回头,发现大家都在挤眉弄眼。骑士猛地反应过来,连忙瞟向神官大人。 然而神官只是安抚着劳累的马匹,神色淡淡,没有任何异常。 这下子所有的骑士都奇怪了,只是也没人胆敢问神官。 “好了,我们回去禀告国王,最近一段时间,艾洛克城附近再也没有出现过魔法的痕迹,看来那些卑劣的魔法师,终于懂得收回他们的爪牙。” 他翻身上了马。 微风吹过城外的芦苇,也微微吹起了经过身旁的女子的裙角。 她走得很端正,目不斜视,步姿不急不缓,像是芦苇尖轻轻摆动的优雅。 她经过了他的身边,只是淡淡的路过,如同他一天里擦肩而过的无数个路人。 她愈走愈远,像是拂过芦苇的微风,须臾的停驻后便不再留恋,去往更遥远的远方。 女子的背影渐渐隐没在风沙中…… “啊,神官大人——” 骑士的一声惊呼唤回了他的视线:“怎么了,诺巴顿骑士?”他问。 却发现大家看向他的眼神,都是一样的惊异。 “神官大人,你怎么……哭了?” 他哭了?神官疑惑皱眉,抬手摸上自己的脸—— 一手的湿凉。 他愣怔了半晌,缓缓摇头,带着一丝奇怪,淡声说:“或许是风沙……” “走,国王陛下在等着汇报,待会我也还要再去下城区做祷告。” 145.末世故人来(一) 如果不是她眼疾手快,抽出□□砍飞这只突然冒出的丧尸的头颅,估计就被它嗷呜一下咬上了。 宋琅微喘着气背靠铁门坐下,堵住了便利店的入口。 她屈起右腿,将武士·刀往身旁一竖,苦恼地揉了揉蹙起的眉心。 她在上一个世界,与修尤结伴在众城邦游历了两年有余,直到身体出现了对那世界的排斥反应,才与他道别,然后再一次穿越到现在的世界——这见鬼的末日世界! 还不知道修尤会多久才找过来。虽然两人在上个世界立下了灵魂契约,但毕竟不同时空之间的阻隔力量,谁也说不清有多大。 想到临别的时候,修尤那家伙眼巴巴握着她的手问,下一个世界再相遇时,她能不能把他整个人都盖章签收了…… 宋琅老脸一红:呀,这话不能深想,越想越污! 不过转念一想,她都不咸不淡地将他当了两年驴友,结伴而行不逾一步,貌似是有些不厚道——嗯,也不太人道。 两年里,那家伙多少次用冰冷的怨念眼神瞅着她,唠叨什么他也老大不小了,都当了三百多年的老处男…… 宋琅长呼一口气,赶紧拍了拍额头,拍去不合时宜的,乱七八糟的思绪,站起了身。她提着武士·刀,放轻脚步,往便利店里边走去。 然而,虽然没有再碰到丧尸,但货物架上也是空空如也,只有一丁点不知谁掉落的,发霉的面包屑。 日哦,又是这样! 宋琅沮丧地呼了一口气,说好的末日世界里,人们在搜刮物资时,会友好地留下一些给后来者呢?人与人之间基本的信任呢? 于是,她只好从不足两立方的空间戒指里,拿出一小块奶酪,满脸沮丧地啃了起来,补充打斗了一整天失去的体力。 她来这儿已经七天了,从发现自己身处一个满目疮痍的小城镇,附近的丧尸接踵而至后,她从刚开始的淡定不能,到现在变得看到五只以内的丧尸都能从容砍之了。 宋琅不清楚这个世界的末日来临了多久,但可以肯定已经有一段不短的时间了。因为她在这小城镇里逛了七天,却没有见到任何一个人,包括超市、便利店、房屋等地方,都很难再搜刮到多余的物资。 该不会……这个世界已经被丧尸统治了? 难道人类真的这么弱鸡吗?宋琅忍不住悲观地想了一下,又提刀往外面走去。就算真是这样,她宋小强硬熬也得熬完这个世界! 刚推开门,又看见了两只歪脖子丧尸,正拖着脚步朝她走来。 刚抡起大刀解决完这两只,突然对面小巷里冲出了另一头丧尸。然而不同的是,这只丧尸的移动速度,远比她之前碰到的普通丧尸要快,几乎达到了人类的两倍速。 宋琅一惊,卧槽难道丧尸还有速度变异?过去的七天,她只碰见过两个力量变异的。 她立刻回身用轻功踩上墙壁,踏出几步后脚一蹬,翻身落下时,刚好在那丧尸的背后。 手起刀落,果断砍飞它的头颅,并后退躲开溅射的粘液。一气呵成后,宋琅喘气抹了一把头上的汗,心中危机感被激发: 首先一定要尽快找到一个人,问清楚这世界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了活下去,至少她不能对丧尸的现阶段状况一无所知。哪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蹦出个秒天秒地的变异丧尸? 其次,她必须尽快提高自己的实力,碾压丧尸大队。幸好武功与阴阳术,她之前已修炼过多次,虽然穿越后要重新开始,但身体的记忆还在,加上这没日没夜的生存压力,迫使她专注去高强度战斗,所以她的进步速度比起以往世界来说,实在是快了不知多少倍。 这么想着,宋琅又扛起刀继续走动,看能不能碰上活人,反正她空间戒指里的物资,还可以勉强撑上一个月。 …… 走了许久,看见了一条宽广的车道,只是道路两旁杂草丛生,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迹。 路上解决了几头丧尸,宋琅也有些疲倦了,索性就坐在半人高的草丛里,大致掩去身形,用手揪下草叶擦拭手上的脏污。 宋琅也不是非想用武士·刀这种原始又耗体力的武器,只是来的第一天,她试过用激光枪击杀丧尸,却没有料想到,其中一头不但击杀不成,反而像是因为放射性物质,而出现了不稳定的状态,当着她的面就变异得更强大,差点没让她阴沟里翻船…… 正后怕想着,一阵“隆隆隆”的车鸣声从远处传来。 宋琅惊喜抬头,目光紧紧盯着道路的尽头——艾玛真让她碰到活人了? 在她期盼的视线里,一辆满是灰尘的吉普车驶了过来。 “不——不要丢下我!求求你们!”惨厉的女子哭声,止住了宋琅正要从草丛中跳出的动作。 吉普车停下,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女子被从车内推出,狼狈地跌在地上,但女人立刻连爬带滚地冲过去抱住男人的腿哭道:“赵哥,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们不要抛下我,我会被丧尸咬死的。” “够了,余霏霏。”车内另一个女子带怒的声音响起,“如果不是你乱喊乱叫,怎么会引来大群丧尸,差点把我们四个人都给害死!” “我……我也是一时害怕……” “赵哥!昨天我就说了,不该带上这女人,听说她之前就是因为出卖队友,才会被单独抛下的。哼,别便宜没捡到,去到基地前就被这蠢女人害丢了性命。”女人冷冷说。 闻言,男人果然脚上用力,甩开了抱着他右腿的女人,车门一关:“我们走。” 眼见车要起动,宋琅连忙从草丛里跳出,跑过去说:“等等,请问各位方便带我一程吗?我不小心落单了。” “靠!又来一个女的。”车内夹着烟的男人恶狠狠骂道,“老子可不想再被个莫名其妙加入的女人坑了,老赵,走。” 说着车就不顾旁边哭哭啼啼的女人的阻拦,扬尘而去,留下身后一脸脏兮兮的宋琅,看着车尾沮丧地摸了摸鼻子: 唉,人心不古啊。 地上被称作余霏霏的女人抬起泪眼,看见站在前面的,也是个年轻女子,想到没了依靠,顿时嚎哭得更厉害了…… “想现在引来丧尸的话,就哭得大声点。”宋琅说。 女人打了个嗝,哭声猛地止住。 联想起先前听到的话,宋琅脚步稍一踌躇,就转身离开。 “啊,你别走,等等我。” 看见宋琅要走,女人连忙爬起身跑来,就算对方看起来是个不抗打的,但总好过留她自己一个人孤零零的啊,多个人好歹能壮壮胆。 宋琅其实是不想带这个看起来就是一脸“不止能拖你后腿简直能把你裤衩子都给拽下来”的女人,但见她一副要跟定自己的模样,又想到一时间找不到其他人打听这个世界的情况,于是想了想,决定还是带上她。不过…… 她回过头,摆出一个凶神恶煞的眼神:“余霏霏是?跟着我可以,不过记得,一碰到丧尸不要出声,二不要背后捅刀子。否则……”她拍了拍腰侧的武士·刀。 余霏霏这才注意到她腰上的刀——那是真的武士·刀。 这种原始的兵器,要知道市面上是见不到的,就连现代博物馆里摆着的刀剑,一般都只是展览的艺术品而已。 “你是丧尸狩猎者?”余霏霏惊喜道。 宋琅蹙了蹙眉,她还不熟悉这个世界的称谓,暂时也不打算在这儿多问。她转过身,二话不说就抬脚走了。 余霏霏连忙跟上,像是看见了生存的希望,小心翼翼问:“你叫什么名字?你能杀丧尸对吗?你能带我回到基地的对吗?” 末世里,她最不怕的,就是热脸贴冷屁股了。 “天快黑了,先离开。”在宋琅斜瞥来的“闭嘴”的目光下,雨霏霏微一瑟缩,就亦步亦趋地紧跟在她身后,不敢说话了。 大晚上在丧尸遍布的小镇里闲逛,她也没那个胆子。 146.末世故人来(二) 宋琅带着捡来的余霏霏,在天黑之前,回到了一处安全的荒废小宅屋内。 她走入一个小房间,门一关,便把想跟上来的余霏霏堵在了门外——她暂时还不打算在不信任的人面前暴露太多。 然后她从空间戒指里,取出一部分食物和水囊,用布将它们打包好,才又开了门。 余霏霏见她出来,才有些慌张地解释说:“你、你别听之前那几个人胡说,我没做过出卖其他队友的事。我是被冤枉的,你信我。” 宋琅抬眼看她一眼。她脑子转得倒也不慢,知道这种情况下,要先撇清自己最遭新队友顾忌的污点。 怕她不信,余霏霏又接着补充细节道:“我真的是被跟的上一队人陷害的。都是基地里的一个女人,她一来到基地,就骗得了大家的信任,却常常在暗处针对我,我也是被她设计了,才会被基地赶了出来……求求你带我回去,我一定要向所有人解释清楚,当众揭穿那个女人的真面目。” 宋琅对她的那些事不怎么感兴趣,至于她的说辞,也不打算认真追究真假。她抱臂倚着门,手指规律地轻轻叩击,说:“这些先不说了。我刚从深山老林里出来,不清楚外面的情况,你先和我说说,末世是什么时候到来的,那些丧尸都是怎么回事?” 余霏霏张了张嘴,不可置信:“你居然连这些都不知道,距离丧尸病毒的世界性爆发,都已经过去一年零四个月了……” 见她说得口干舌燥,宋琅从背后的包裹里拿出一个水囊,然后抛给她。 余霏霏确实是口渴了,险险接住水囊后,就立马拔开塞子。她先是抬起头,怯怯看一眼倚在门上淡淡看她的宋琅,然后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小口,就放了下来。 宋琅不置可否,转头整理解开的包裹。 见状,余霏霏以迅雷不急掩耳之势抬手,咕噜噜地灌了一大口——开玩笑,现在不多喝一点备着,说不准这女人下一次什么时候才给她水呢。 宋琅像是没有发现她的举动,慢悠悠打好结后,才回过头,对上她微微闪烁的目光,说:“对了,这个水囊是给你的……” 在余霏霏怔住的眼神里,宋琅又补充一句:“……未来四天的量。” “嗝~”喝得太急的余霏霏打了个水嗝。 看着她悔青了肠子的脸色,宋琅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唇,说:“继续说。” 万分心疼地放下了水囊后,余霏霏又连忙接着说:“自从一年多前丧尸病毒爆发后,根据统计,世界范围内,已经有近四分之三的人口被感染了。这种传染速度极快,会让人类和动物基因结构发生突变的病毒,就被我们称为莫撒特病毒。” “这种病毒,现在是处于会变异的不稳定状态吗?”宋琅问出最关心的问题。 余霏霏点头说:“对,这也是为什么直到现在,都没有研制出有效抗体的原因。因为病毒的不稳定,感染病毒变成丧尸的人,可能会在力量,体型,速度不同方面进化得更强大,一个月前,甚至发现了智慧进化的变异丧尸。” “被丧尸抓伤或者咬伤后,人就会感染莫撒特病毒,后果会有两种可能。” “第一是变成猎食人类的丧尸,这是绝大多数情况。第二就是,还有不足百分之一的几率,人体会产生对病毒的抵抗力。” “那些能免疫莫撒特病毒的人,是每个基地的重点保护对象。医疗研究人员会提取他们的血液,制作出血清。由于还没研制出有效抗体,这些为数不多的血清,就会分配给基地里出色的丧尸狩猎者,一旦被感染,只要在1个小时内注射血清,就能稳定基因,不会变成丧尸。” 宋琅沉吟了一下,问:“那你说的基地,是所有人都会接纳吗?” “没有被感染的人,不论强弱,只要能去到基地都会被接纳。”余霏霏说,“不过基地也有阶级之分,被三道围墙分隔开来。” “第一道围墙内,是基地的中心大厦,居住的是基地领导人,研究专家,还有出色的丧尸狩猎者。第二道围墙内,是狩猎者聚居的房屋,他们每天必须跟队出去狩猎丧尸,收集物资。至于最外围的,就是一些没有能力打丧尸的幸存者,被安排住在简陋的帐篷里,负责基地里筑墙、种植等任务。” 说到这儿,余霏霏期待地望向宋琅:“没有车的话,从这里走回基地,大概要六七天,你……你会带我回去的对吗?我不想死在这里。” “砰、砰、砰——” 宋琅刚要开口说话,门外突然响起了响亮的拍门声,夹杂着丧尸喉间发出的低吼。 “啊啊啊——”余霏霏捂着耳朵整个人蜷缩起来,闭眼尖叫道,“有丧尸,有丧尸来了!啊——怎么办?!” 高分贝的尖叫声,令宋琅痛苦地皱起脸。 她上前一把捂住她的嘴巴,说:“余霏霏小姐,请相信对于我来说,你的叫声,远比丧尸更具有威胁性。” 见她终于安静下来,宋琅放开手说:“记住回来时我和你说过的话,下不为例。” 余霏霏泪眼汪汪地哽咽着,想起自己之前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被那几个人抛下,当下用双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巴,飞快后退到角落里。 在持续的敲门声中,宋琅提起了武士·刀,来到剧震的门前。她先是看一眼门上的猫眼,然后拧开门的不锈钢把手—— 余霏霏一下子咬住自己的手,才扼制住即将涌出喉咙的尖叫。 趴在门后的丧尸,随着门的打开撞入了屋内,余霏霏霎时瞪大了眼。 然而比她的惊恐眼神冒出得更快的,是宋琅亮锃锃的刀。 她一手还握着门把手,身子掩在门后光与影的相接处,另一手已经抬起落刀。 简练,利落到极致的动作,短短一瞬间,便使得前一刻还无比活跃地拍门的丧尸头身分离。然后,她用脚尖将腐烂的尸身和头颅踢出,合上门。 一连串的流畅动作,不比余霏霏在家开门丢袋垃圾更复杂。 余霏霏手掩住的嘴巴张了又张,好一会儿都没反应过来。 “我会带你回基地,作为你向我提供信息的答谢。不过,”宋琅顿了顿,觉得不吓吓这姑娘不行,于是说,“以后如果你引来了丧尸,我不负责帮你解决。” 余霏霏终于回过神,听了她的话后,一下子就哭了出来:“我、我也不想这样啊,但我就是一看到丧尸就害怕嘛。” “我知道大家都看不起我,我就是所有基地幸存者眼中的蛀虫。明明末世都已经降临一年多了,仍然还是恐惧,还是不敢去面对丧尸。” 她抹着泪断断续续抽泣道:“可那又怎样,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软弱没用而已。谁让末世前一日,我都还在家备战高考,我过去十多年学的,一直都只是怎样应考而已呀,又不是我想变勇敢,就能勇敢的……” 哎呀!别,别!她最受不了女孩子梨花带雨地哭了。 宋琅投降般地垮下了眉毛,差点就要拍胸口包揽下所有丧尸和她的黑锅了。 但一想到这姑娘的作死程度,宋琅还是抿起唇,故作冷淡道:“不会就学,谁都没有经历过末世,谁都是这么过来的。” 余霏霏哭得更厉害了。 啊,她个禽兽!宋琅心底唾骂自己一声,但口中仍旧冷声道:“在丧尸面前,没有人不会害怕,包括我。末世里,哪怕是最厉害的丧尸狩猎者,也依然会时刻笼罩在死亡的阴影之下。余霏霏,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末世的准则是适者生存,你只能改变,或者死亡。” 说完,她就转身进了另一个房间。 ※※ 次日,两人便一同出发,向着基地的方向。 这个镇里变异的丧尸并不多见,大部分都是普通的丧尸。对付这种行走速度只是正常人类0.7倍的普通丧尸,宋琅并不觉得多么吃力,只要避免被丧尸接触到就行了。 跟在她身后的余霏霏,也从一开始的惊弓之鸟,远远碰到丧尸就脸色惨白,到后来也慢慢平静了不少。 或许是因为那个女人一路展现出的,“千里不留行”的强悍武力所带来的安全感,又或许是因为……余霏霏抬头瞟了一眼前面的人: 或许,是因为那个女人缓步行走的姿态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静的韵律,那样的沉静,在这个充斥着迷惘,恶意,绝望的末世里,显得怪异而不合时宜,甚至令余霏霏不适应地微蜷了蜷身子。 “要走哪一条路?”宋琅站定在分岔口前,转身问她。 余霏霏楞了楞,才伸手一指,说:“走这条路穿过z市,五天就可以去到附近最大的基地了。” 宋琅点头,正要迈步,突然心脏微微一窒,一丝若有若无的熟悉感觉浮现在心底,像是在这个时空中,有什么东西忽然就于遥远处与她相联结—— 是修尤! 宋琅一惊一喜,他已经来到了这个世界! 果然是由于上一世结下的灵魂契约,所以这一次,他才这么快就找过来了吗? 147.末世故人来(三) 在末世生存了一年多,余霏霏最擅长的事情,除了抱大腿外就是察言观色了,所以进入z市后,她敏锐地感觉到前面女人的心情似乎变得十分好。 “那个,你在想什么事情吗?”余霏霏小心地问。 宋琅慢慢收起笑意,转头望了一眼唯唯诺诺的“腿部挂件”,歪头想了想,说:“哦,你一说我就想起来了。你还缺一样武器,我替你弄来。” “啊?什么武器?我、我不需要的啊!”余霏霏惊得连连摆手,她想做什么?难道真要让自己帮忙杀丧尸吗? 宋琅却没有理会她的惊恐和抗拒,径直走入了一间无人的房屋里。 余霏霏慌张地跟了进来:“不用麻烦你了,我真的不要武器。” “不麻烦不麻烦。”宋琅嘿嘿笑着,很快在屋内楼上找到一把菜刀,和一根结实的不锈钢衣叉。 接着她又翻出一卷黑胶布,将菜刀绑在不锈钢衣叉顶上,用黑胶布牢牢地一圈圈缠上…… 余霏霏心里涌起不好的预感。 “喏,你的武器,你试试?”宋琅满意地打量了一眼自己改造的武器——嗯,果然很有某人那把黑色镰刀的风格嘛! 余霏霏双手接住宋琅抛来的不明武器,她一低头,看着它丑不拉几的造型,顿时欲哭无泪。她憋了又憋,终于还是忍不住不服地说:“为什么你用的是威风凛凛的武士·刀,我的却是晾衣杆加菜刀?” 宋琅笑得很正直:“武器要与使用者相合。这是我结合你的身形与武力进行考虑,为你量身打造的。”她拿过刀示范了一个帅气的横砍动作,“你看,它比武士·刀的攻击距离远,在面对丧尸的时候,它会更适合你。” 所以是在说这武器适合她的胆子小吗?! 余霏霏脸一苦,还想推拒,此时窗外传来响动,宋琅当即将刀往她怀里一塞,拉开窗帘,往外望去。 “咦?那边楼上有人?”顿了顿,宋琅微蹙起眉,“还有丧尸。” 余霏霏也走进窗口,探过头,往左边的楼栋一看,果然顶楼五楼上有五个人,都拿着铁铲或是球棒等,正和一堆丧尸混战在一起。 余霏霏脸色一变,往屋内缩了缩头,说:“那是从基地出来的一个丧尸狩猎队,不用管他们,我们走?” 宋琅狐疑看她一眼,随即摇头道:“他们看起来好像打不过那群丧尸,我去帮一下忙。” “这里是三楼,你现在过去也赶不……等等,你干什么?” 余霏霏话还没说完,就看见宋琅一下子推开窗户,矮身跳上了窗台。 她半蹲在窗台上,手攀着窗檐,目光一扫找好了路线。然后在余霏霏惊恐的目光下,宋琅攀着的手微一用力,就轻巧往左边跃起身—— “天啊!”余霏霏一下子瞪大了眼,立即前冲扒着窗户望去,然而下一刻她却差点把眼珠子都给瞪了出来: 不甚光滑的屋外壁上,那个女人像是灵活的壁虎般,左手掌一抹,就沿着斜向上的方向飞快点踏而上,接近左边楼栋的楼顶。 每次身体竭力落下时,她恰好踩在另一户的窗台上,止住落势后便立刻再次往上蹿去,远远看去,就像是她脱离了地心引力一样…… 余霏霏顿时觉得这个世界玄幻了:扯淡!她是撞上一个蜘蛛侠了吗?! …… 对面,五楼天台。 “队长,小刘的枪没子弹了,我们打开门冲下去?”一个年轻女孩用铁铲打飞面前丧尸的头颅后,弯腰喘着气说道。 “不行,楼道那边丧尸更多,现在下去就是腹背受敌了。”男子提着球棒,一把抹去脸上的血污。 “他娘的,这有一只力量变异的丧尸!”有人喊道。 “队长小心,它过去了!” 男人闻言转身,眼见冲来的丧尸已到了眼前,他立马将球棒大力挥出。 然而那只变异的丧尸,力量足有成年男子三倍大,男人这一棒下去,只落得被反弹的力道撞得后退好几步…… “啊!小心——” 众人惊呼声中,他脚下一踩空,身体猛地往后栽倒。 在他被失重感笼罩的一刹,背后倏地贴上了一只柔软的手:那手心温温热热,贴在他宽阔的后背上显得十分的娇小,一托一推间,便稳稳将他倾斜的身体归了位。 “丧尸好像有点多,需要我帮忙吗?” 凭空跃出的女子,声音清亮动听,像是一泓清泉流入,瞬间将众人紧张到绷紧的神经浸化得舒缓。 等等……这女人哪儿冒出的?这里不是五楼天台吗?” “操,都楞什么,快杀丧尸啊!”一个虎背熊腰的汉子吼了一声,“格老子的,没看人家都已经砍完两只了吗?” 众人这才被吼得回过神,抬眼一看,果然那个女人已经提着一把武士·刀冲入了丧尸堆,于是赶紧手忙脚乱地冲上去。 先前被称作队长的男子,用棒球棒打开一头丧尸后,凑到了宋琅的身旁。他的面上有些赧然,虽然因为脏污看不太出来,但声音却有着大男孩般的腼腆:“刚才……刚才谢谢你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宋琅。”宋琅回了一句。 男子刚想报上自己的名字,宋琅却跑远去对付另一头丧尸了,男子只好讪讪摸了摸头。 有了宋琅的加入后,丧尸群很快就被解决完,小队的人都松了一口气,原本还以为今天凶多吉少了。 大家正想上前感谢,一声嘹亮的、微颤的女子喊声却从楼下传来:“宋琅——你快点回来,别留我一个人啊——” 宋琅恨铁不成钢地一拍脑门,迅速走到天台边,弯身对那边的余霏霏喊道:“犯什么蠢,还不快关门?”她那一嗓子,得招来多少丧尸啊! 余霏霏脸色一白,糟糕,她想起进屋时还没关门了。当时因为有宋琅在,她也不在意,但现在…… 她连忙走到楼道,探头一看,屋内已经进了两只丧尸,正往楼梯上走来……余霏霏吓得不轻,连跌带爬地跑回房间,抖着手想关上房门,却发现门锁早就锈坏了。 “宋琅!门坏了,有丧……丧尸啊,两只啊!!快回来救我!!”余霏霏趴在窗口哭得要断气般。 “……拿起我给你的武器,先撑一下。”宋琅叹了一口气,还让不让她喘口气了?当下也不敢耽误,提起了内力,就准备用轻功原路返回。 队长的男子忽然上前拉住她的手臂:“那个人是余霏霏?” 见宋琅回头,他皱起眉头说:“那个被基地赶出去的女人,不值得你冒险去救的。” 小队里的另一个女孩也点头附和道:“对,看来你是被余霏霏给骗了,你还不清楚她是怎样的人?” 余霏霏的呼救声再一次响起。 宋琅拧眉,侧头,声音冷冷:“我在救你们之前,也不清楚你们是怎样的人。” “……” 在几人的沉默中,宋琅手腕一扭,挣脱了男人的手,矮身跃落楼下。 …… 落在窗台上的时候,宋琅定睛一看,松了一口气。 余霏霏正双手紧握着那根晾衣杆菜刀,像个受惊的鹌鹑一般,缩在角落里,面对着两只缓慢拖着腿走来的丧尸,看到宋琅到来,她双眼一亮,像是看到了救星般哭喊道:“宋琅你终于来了,快过来救我!” “绕到它们后面,用你手上的刀,砍下它们的脑袋。” 宋琅不慌不忙地指导着,支起右腿,在窗台上坐了下来。她伸出舌头,舔了舔左手虎口上,因为赶得匆忙被窗框铁钉划破的伤口。“我说了,你引来的丧尸,我不负责解决的。” 她露出一副事不关己的神情,但衣袖下的右手,却悄然挟了一把银色的匕首。 “不要,我脚迈不开了,求求你救我。”余霏霏拼命摇着头。 “再不从角落出来,你就绕不到它们身后了。” 余霏霏见宋琅像是铁了心不过来,恐惧之下,僵住的脚终于动了起来,她用一种比丧尸行走还要别扭僵硬的姿势,七手八脚地绕到丧尸身后…… 刺鼻的腐肉味钻进鼻孔,刺激着余霏霏脑中那根名为恐惧的神经。她紧紧闭起眼睛,抬起晾衣杆,死命挥下去——落空! “睁开眼!”宋琅严厉的声音,伴随着一声利器划破空气的声音传来。 余霏霏一睁眼,发现眼前的丧尸被一把匕首刺穿脑袋,钉在了墙上。丧尸伸出的手,还差一点就碰到了她。 “哇呜……我就知道你不会看着我死的!”余霏霏后怕地哭道,“还有一个,这里还有一个。” “想得美,自己动手。”宋琅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虽然听宋琅这么说,但余霏霏心里却不知道怎么的,就是笃定宋琅不会袖手旁观。 心底萦绕的那股恐惧,也因为这样的认知而逐渐消散了,仿佛只要在她的注视之下,不管怎么样都不会有危险的。 她不会抛下她不理的。 余霏霏突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反正她不会死了,还有什么可怕的?想到这儿,一股由巨大的安全感衍生的勇气从心底冒出…… 等余霏霏反应过来的时候,丧尸的头颅已经滚过了她脚边。 “不错,切口很平整。”宋琅难得地对她露出笑容,跳下了阳台,取下先前射出的匕首,说,“恭喜你获得了击杀第一只丧尸的人生成就。” 听到宋琅调侃的话,余霏霏露出一个像是笑又像是哭的表情,浸着泪的眼睛交杂着释然与痛苦。 宋琅奇怪地歪了歪头,正要询问,却突然眸光一紧。 “余霏霏,到我身后来!” 她话里的不容置疑令余霏霏一怔,下意识听从地跑了过去:“怎么了?” 宋琅不说话,目光紧紧锁在房门,本能察觉到一股极为危险的气息在飞快接近。难道是高级的丧尸? 很近了……在哪儿? 宋琅紧张地蹙起眉,手中握着的匕首更紧…… “砰!!!”一声巨响猛地从头上的天花板传来,瞬间破开了一个窟窿。 电光火石间,一个身影忽地从天花板倒吊而下,苍白修长的手伸出,正对着宋琅的头顶—— “小心!”余霏霏的尖叫声。 宋琅刚抬起头,就被掉落的灰尘花了眼。 那苍白的手以接近幻影的速度直直探下,摸到了宋琅的后衣领。 揪住,提起! 眨眼之间,宋琅就从二楼被提到了三楼。 脚下刚刚触及地面,一个冰凉的身体就紧紧抱住了她。 冰凉的……身体。 宋琅揉眼的动作一顿,惊喜道:“修尤?是你?” 男子没有出声,抱着她的动作越来越紧,几乎令她喘不过气来。 “咳咳!等等,你抱得太紧了。”宋琅不由挣扎道。 男子环紧她的手臂终于微松了一些,他低下头,用冰凉光滑的脸颊,蹭了蹭她的,缓慢的声音像是玻璃杯破碎的幽澈:“琅琅……好久不见……” 宋琅的身体顿时僵住。 “不过,修尤是谁?” 宋琅僵硬地转过脖子,忍痛睁开了眼睛,被泪花模糊的视线里,浅亚麻色的头发微卷乱翘,棕可可色双眸,专注看向她时,是罕见的毫无杂质,令人无法移开视线的澄澈…… “……希赫拉。” 她一字一顿,像是要用这拖长的时间,梳理完那些久远的记忆。 中世纪的吸血鬼,纯血种的公爵,她曾经的敌人与房东,吸血鬼界的小天使与小甜心—— “希赫拉!” 148. 末世故人来(四) 【胖月的召唤:小天使们不到晋江支持一下正版嘛?(咬小手绢)】  少女清脆的笑声响起:“你是说轻功吗?他们有内力,当然是会的。” 看到宋琅渐亮的眼神,沈瑶毫不留情地打击:“不过阿琅你已经错过最好的习武年龄了,所以还是别想啦!” 宋琅泪眼汪汪:“有句话叫大器晚成,我觉得我还可以抢救一下。” “哈哈哈……”沈瑶笑趴在软榻上,说:“阿琅说话总是这么有趣呢!不过,想要习武的话,其实最好是去找我哥。” 对着宋琅不解的眼神,沈瑶解释道:“我哥曾经也是个习武奇才,虽然后来出了事,但他现在的内力也练得很是深厚,就算没有护卫,旁人也是轻易近不得身的。我哥在武学上领悟力极强,不过,他不大可能亲自教你就是了。” 正当宋琅郁闷忧伤地挠着马车壁的时候,马车却忽然停了下来。 宋琅疑惑地掀开车帘,前头充当着马夫的侍卫回过头说:“请小姐和姑娘稍等,前面公子的马车陷住了,可能需要一点时间。”说着便下车前去帮忙。 宋琅抬头一看,前面马车的前车轮已经被一个下陷的坑洼牢牢卡住,几个侍卫尽力推着也难以完全将马车推出。 低头想了想后,宋琅跳下马车,走到前方沈闻的马车处,开口说:“侍卫大哥,我有个办法能轻松将马车推出,不知可否帮我拿一条麻绳过来?” 侍卫将一卷麻绳拿过来后,车上的沈闻也微挑开马车窗口的布帘,饶有兴致地看着宋琅。 宋琅吩咐着:“麻烦你们把这条麻绳的一端系绑住马车后面的车梁,另一端绑牢到那边的树干上,记得绳子要绷紧一点。” 侍卫们按照她的吩咐绑好后,宋琅信步走到中间,双手抓着绳子的中端,往垂直的方向上用力一拉——“吱咔”一声,马车的前轮随着她的动作从下陷的坑洼中被拉出。 大功告成的宋琅一抬头,就看见几位侍卫瞪大的圆眼,正用一种看怪力女的眼神对着她注目。宋琅摸了摸鼻子,尴尬地说:“你们为什么这么看着我?别误会,我可不是力大无穷,只是应用了一些物理的技巧而已。” 车上传来沈闻带上一些趣味的声音:“哦?是什么技巧?” 宋琅应答说:“就是力的平行四边形定则呀!” 对上沈闻微微迷茫的眼神,宋琅体内的学者之血立刻蠢蠢欲动,忍不住说:“要不,我到马车上给你讲解一下?” 沈闻也并不是过分拘谨守礼的人,点了点头就让宋琅上来,只是在宋琅进来后,稍微避嫌地将马车车帘卷起。 宋琅就着案桌坐下在沈闻的对面,蘸了茶水在木案上勾勒着,认真为沈闻讲解着力的分解与合成。 良久,讲解完毕的宋琅一脸舒畅地抬头问:“就是这样,公子懂了吗?” 沈闻颔首,却忽然看着她低声问:“你到底是什么人?”他博览群书,这种理论却从不曾听闻。 宋琅正要开口,沈闻又说:“子不语乱力怪神,海妖之说我是不信的。” “公子不信我是海妖,但是也无法解释我的来源和那一晚的异象,是么?” 宋琅跪坐在木案前,蘸了茶水的指尖平静地在案上轻轻点画着,眸光却明澈而幽深。 “宇宙何其浩渺广阔,而我们生老病死不过是天地蜉蝣,不曾见过、无法解释不代表不存在。公子何必深究,我并无恶意。” 连她也不清楚自己到底算是什么。不老不死,穿梭于无限的平行宇宙与时空中,永不见归途,这样的她,又能是什么? 况且,在吸血鬼时代生活了二十多年后,曾经坚持唯物主义的她也早就看淡了。谈什么乱力怪神呢,存在即合理,我们这种鼠目寸光、终其一生也无法知晓宇宙几分奥秘的凡人,乖乖被打脸不就好了。 马车内陷入一片沉默,许久,沈闻轻声回道:“你是个……很独特的人。” 宋琅浅笑,其实她也可以完全融入这个时代,伪装得不让人发现一丝端倪。她在穿越后的第一个世界就是这么做的,谨小慎微,如履薄冰,学着周围人的言行处事,努力将自己同化,她甚至,险些忘记了自己原本该是什么样子。不过后来累极了便也看开了,她不过是一个早已死去的人,能逢此奇迹,那么每多活一秒,每多呼吸一次,都算是她赚了,她若不活得随心随性一点,都是糟蹋了这造物主的神奇。 心神回转后,宋琅立刻挂上了和善的外交式笑容,期待地问:“公子真的这么认为?那么……公子你还缺不缺门客?很独特的那种?” 看着沈闻有点反应不过来的样子,宋琅继续循循善诱:“听说,公子将要去往荆国都城,参与诸国墨客竞比争锋的雅士之宴,届时,宴上必定俊采星驰,能人智者如云。虽然公子府下门客众多,但若是题目生僻罕闻,说不定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呢?” “你是说,你想当我的门客?”沈闻一噎,说:“不必如此,你是瑶儿的朋友,我们府中也断不会怠慢于你。” 宋琅摇头,说:“我并不想碌碌无为地依附小姐或者其他的什么而活,我只想尽绵薄之力,以求得自己的容身之所。” 沈闻皱了皱眉:“可是,我们这里历来没有女门客一说。莫非你想男装示人?” “扮男装?不!我是女人我骄傲。”宋琅眼帘一掀,目光坚定地看着沈闻,继续循循善诱:“公子,你得这么想。律法也没规定门客只能招男人是不?诸国都没有女门客,只有公子你有才显得出狂霸酷拽之气是不?” 沈闻无奈地捏了捏眉心,说:“如此一来,府中其余门客恐怕心有不满,而且诸国文人也会轻视于你。若是这样,你又当如何自处? 傍晚的光照透过苍苍郁郁的密林,落在泥泞的小水坑上,反射出幽蓝的冷色光,显得偌大森林寂静苍茫,只有偶尔微风吹过撩起的“沙沙”叶声,带着古朴原始的韵律。 精美的革皮鞋沾上了黏湿的泥污,却丝毫不影响宋琅轻快愉悦的脚步。一路疾步而行,直到拐过一棵足以六人合抱的古老树木,宋琅才突然顿住脚步,停留在一个受伤昏迷的少年面前。 宋琅弯腰,低头观察着大树下这个满身血污的人,在发现少年还存着微弱的气息后,她才放下担忧的心,细致观察起他身上的一些时代特征。 昏迷的少年手中握着尖木棍,只在下身围着兽皮裙,重伤的胸前是野兽留下的三条血痕,他的脚底有厚茧而且伤痕斑驳,显然是没有鞋子的裹护。 今天之前,宋琅已经在高度文明的星际时代生活了十多年,见惯的都是基因经过强化的俊男美女,现在一时之间就要直面这种未开化的粗犷糙野,她觉得自己需要先转变一下画风。 打量完毕后,她微微拧起眉,大概知道了自己来到怎样的一个世界。 现在天色将暗,这森林深处或许会是危机四伏,人生地不熟的宋琅并不想挑战大自然在夜晚时分的凶残,而且少年的伤势也并不算十分紧急,她打算先将他带走再慢慢治疗。 宋琅蹲下,小心避过少年胸前的伤口,费力地将他背起后,回身往来时的泥泞小路走去。 每一次穿越到新的世界时,她的身体都会回复到最初的21岁,只是可惜了,她在星际军营里训练多年的强悍体魄,貌似也只剩缚鸡之力了。 沿着一路的标记,宋琅抱着受伤的男人走走歇歇,还好路途并不遥远,在天色彻底暗下之前,宋琅找到了自己之前无意发现的一个小山洞。 将男人放下后,浑身酸软无力的宋琅泪眼汪汪,深切怀念着曾经能够轻松掀翻战斗机器人的自己。 从银色储物戒中取出打火机,点起一丛火后,宋琅又取出消毒水和止血喷雾药,细心给重伤昏迷的男人处理了胸前的伤口。 忙完一切后,宋琅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疲惫地走到洞口的位置坐下。她背靠在洞口的洞壁上,守在这个位置,就算受伤的男人醒来对她怀有恶意,她也能第一时间逃离。 宋琅想了想,又取出一把银色匕首藏纳在衣袖间,然后才安心地闭上眼,慢慢整理自己的记忆。 这是第四个世界了! 21岁那年,她在实验室中心脏病突发,失去了意识后,她以为的死亡却并没有来临,而是穿越到了民国时期的一个小村落中。 发现穿越后身体的心脏病神奇痊愈后,她是由衷地感谢着这一切的。虽然她最初在新的世界一无所依,颠沛流离,后来更是经历了饥饿与战争的苦痛,但她仍然心怀感激,毕竟她是一个早该死去了的人。 她曾以为自己会在那一个世界永远停留,但仅是经过了七年,她发现自己又重新穿越到了另一个世界——吸血鬼横行的中世纪欧洲。然后,她在那个诡暗噬血的世界停留了23年。 第三次,她却是穿越到科技与文明无比璀璨的星际时代。 今天早上,身为星际联盟的上校,她忙里偷闲地躺在沙发上,一边享受着智能机器人的捶腿,一边查看着星际新闻。正惬意间,心脏却又传来一阵熟悉的梗痛,果然眼前一黑,便被丢到这个世界。 根据她对周围环境和那个重伤男人的观察,尽管很不想承认,她还是觉得自己应该是穿到了艰难困苦的远古时代。 还好她在多年前就未雨绸缪作好准备,早早将生活的必需品和她喜爱的一些物件存放在异次空间储物戒指中,常年不离身,这才不至于像前三次穿越般一无所有,在初到的异世摸爬打滚,挣扎求生。 149.末世故人来(五) 【订阅不过半就会看到我:逮到啦,你们这群偷偷暗恋我的小坏蛋】  宋琅点头,跟随他们上了一辆有沈家标志的马车。马车在官道上行驶得很是平稳。 这时,前头一名赶马的侍卫忍不住开口,对着车内的宋琅问:“姑娘,公子不是留下了小厮阿宝,让他在荆国边城接应你吗?怎么不见他人?” 车内一阵沉默,然后才幽幽传出女子的阴森声音:“阿宝吗?他炸了,飞了起来,挂在树上!” 马车前头两名训练有素的侍卫差点没从车上栽下,于是连忙闭口不敢再问。 马车辘辘而行,宋琅伸手挑开车帘一角,安静看着车外叫卖声不断的大街小巷,眼中染上一抹彷徨。 回到驿馆后,宋琅让侍卫先去通报,自己则独自回到房中,将行李包裹整理安放在房内。 正在将衣服折叠而起放进衣柜时,一阵轻轻的敲门声响起,宋琅动作一停,就听到门外传来沈瑶弱弱的声音:“阿琅……” 宋琅心中好笑又戚然,小姐要找她素来是闯门而入,什么时候会像现在这样小心翼翼地敲门? “……小姐,进来。” 房门被打开,沈瑶手上端着一小盆葡萄,先是看了她一眼,然后慢慢挪了过来。 宋琅继续折叠着衣服,忽然眼前伸过来一只柔软的小手,上面捏着一颗水颤颤的葡萄:“阿琅……葡萄,我剥的。” 宋琅抬眼看她,眼前的少女一脸故作镇定的忐忑,举着手,目光却躲闪着不敢看她。 宋琅心中叹息,恍惚想起穿越而来时,那个在警惕防备的人群中,缓步朝她走来,伸出柔软的手笑得纯真甜美的少女。 如果可以,她多么希望她的小姐永远是最初那个温暖救赎的小姐,永远是那个听着童话故事会躲在被子中哭得稀里哗啦的小姐啊! 因为她的久久凝视不语,沈瑶面容上露出了一丝慌乱,她抬起头急切地解释着:“阿琅,或许我对其他人是不够好,但那些人与我又不相干,我干嘛要管他们。可你不同,你是我认定的朋友呀,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伤害你的。你相信我好不好?” 宋琅眸光微颤,她的小姐,真是令人既心寒又温暖啊,这种矛盾的天性,难怪会让李青衿一朝心生倾慕,一夕又寒冷彻骨! 比起李青衿,她是何其有幸,能让小姐始终甘愿以光明的那一面来靠近? 她低下头,带着挫败的无奈,叼去沈瑶指间的葡萄,甜意在口腔中弥漫开来,她说出的话却略带苦涩:“宋琅自然是相信小姐的。” 看着宋琅脸上隐约的苦涩,沈瑶忽而开口道:“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阿琅曾说过会许我三个愿望,现在可还作数?” 宋琅抬眸,定定看她:“自然是作数的。” “那么……”沈瑶咬了咬下唇,犹豫着说:“那么阿琅能否答应我,你不会因为李青衿的事情对我疏远,也永远,待我像从前那般?” “小姐……何须如此?”宋琅闭眼叹息,于这个时代而言,她不过一介来路不明的平民,小姐行事本就无须顾及她的想法,只不过是因为真心待她,才会处处顾忌。 “我答应小姐便是。小姐,永远是阿琅心中那个温暖的小姐。” ------ 晚上,一轮明月高悬在屋檐上空,深秋的院落里夜风微冷。 宋琅踩上院子里的满地枯叶,在月光下对照着剑谱,一招一式地施展比划。 一招刚尽,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刚才那一式落雁,你的步法不太对,旋步时左脚应该是虚步前移,右脚尖点地跃起回转。” 宋琅手中剑势停下,转身就看见树下的沈闻正安静坐在木轮椅上,黝黑眼眸沉凝看向她,如玉精致的面容在月色里更添一分神仙般的清贵优雅。 手一挽,她将银色软剑利落收回,缓步走到他面前,敛袖行礼,语气礼貌而疏远:“公子。” 沈闻颔首,顿了顿,从怀中拿出一本册子递了过来。 宋琅疑惑伸手接过。沈闻轻咳了一声,淡淡解释着:“这本册子是我抄录沈家剑谱而来,我在上面标注了许多心得感悟,你可以仔细研习。” 宋琅一愣,问:“沈家的剑谱就这么外传了,真的没问题么?” 他鸦羽般的乌黑睫毛垂下,遮住眸色:“……无妨。” 宋琅翻开手中剑谱一看,里面的武学招式绘画精致,线条流畅。旁边的空白处,是密密麻麻的隽秀字迹,足见抄录者的用心,而且墨迹都还很新。 她一时沉默不语,看来这本册子是他最近几日应酬之余,连夜抄录并在上面细心注释好的。 “公子……”宋琅声音清浅,又透着些许无奈。 公子和小姐,果然不愧是兄妹呀! 他们沈家兄妹,连讨好人的方式都一样,赠送对方自己最喜欢的东西,挖空心思还得小心翼翼。 五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姐,是放下贵家小姐的矜傲,亲自剥了葡萄喂她。而公子更是狠辣,竟然连家传剑谱都掏了出来,还费尽心思连夜为她这个武学小白标注感悟。 但是,他们讨好的姿态却又都带着同样的不容拒绝。照这么看来,小姐在讨好之后,还会不放心地用她曾经答应过的三个愿望束缚她,让她承诺永远不会疏远。那么…… 宋琅侧头看了一眼一脸平静的公子。那么公子呢?他又会用什么方式? “真的?艾玛快腾出个位置给老子看看。” “真的呀真的呀,比我们部落的女人都漂亮啊!” “王八蛋快滚犊子,别拿你那野猪身材趴我身上!” 宋琅无语地扶住额角,站起身轻轻抖落衣服上的泥污,具有纳米特性的白色衬衫和浅青色长裙在轻微抖动下立刻变得纤尘不染。她从背篓里拿出几株草药,直接转身朝着他们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完蛋,她向我们走来了怎么办怎么办?” “蠢猪,快往树里面挪挪啊!” “别挤呀别挤呀卧槽哪个王八蛋踩了我的脚?” 于是,还没等宋琅走到他们跟前,四个糙汉子就拧成了一团麻团圆润地滚了出来。 “哈哈,巫……巫医大人,早上好啊!” “呵呵!早上好啊。”宋琅笑得和蔼可亲:“早饭吃了没?” “吃了吃了……”四人缩着身子连声应诺。 “那么,”宋琅开启狼外婆式甜美笑容,举起手中的草药:“既然你们如此闲得发慌又吃饱喝足精力旺盛,就来帮我一起挖草药?来,拿着!要对照着这几株草药哦!” “是是是……”壮汉们继续努力将自己的身体缩到娇小玲珑体型。 于是宋狼外婆在额头抹了一把汗后,悠闲地坐在大树的阴影下,一手扇风,一手托腮欣赏着四个虎背熊腰的壮汉子撅着屁股在草丛里挪动来挪动去!啊,这就是奴隶主的幸福生活! 最后,四个汉子揉着腰兢兢业业地将手中的草药上交给宋琅,宋琅接过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嗯,你们很有天赋,以后就跟我学采集草药!” 四人露出一副吃了翔的惊悚表情后,宋琅才轻轻嗤笑一声,然后说:“逗你们玩的。”看到他们的表情瞬间放松,又慢悠悠地接着说:“手伸出来。” 在四人壮士断腕的悲壮神情中,宋琅掏出刚才剥去包装纸的白兔糖,一人一颗放在他们的手心,欣慰地说:“听话的孩子有糖吃哦!”然后潇洒转身离开。 走出一段距离后,身后又叽叽歪歪地不断传来四人微弱的声音: “嘤嘤嘤,是毒丶药么?” “漂亮的巫医大人给的就算是毒丶药老子也吞了!” “艾玛好好吃啊!” “王八蛋你把我的糖吐出来啊喂!” 黄昏,暮色弥漫,晚霞如披,连葱茏苍茫的原始森林也似被余晖涂上一层温暖的温润色泽。背着竹篓的宋琅一边哼着小曲,一边欣赏着原始森林在黄昏时刻微暗熏醉的瑰丽,一路走回到洞穴后,发现原来的小洞穴被凿挖扩大了将近一倍,里面也多搭了两张简易木床,上面还铺着柔软的兽皮。 宋琅愣了愣,知道他们应该是为自己昨晚栖息在树上而感到不安,又想起刚才的壮士断腕四人组,宋琅心中微暖地笑着摇了摇头,真是一群单纯可爱的原始人呐。 ------ 次日,宋琅依旧背着竹篓到森林深处采药。一直忙碌到太阳将要落山时,她站起身懒懒伸腰,捶捶肩膀揉揉腰,打算去之前的小湖里泡个舒服的小澡。走出十来步后,她顿住脚步,说:“都出来!” 随着一声“哇!真的又被发现了呢!”的熟悉声音,不远处几棵大树后嗖嗖嗖地蹦出了十七个赤丶裸上身腰间围着兽皮的壮汉子。 宋琅眉心抽了抽,问:“你们来做什么?不去打猎吗?” 其中一个长相清秀的小伙子被推了出来,他红着脸打开手中的一块大树叶,里面是一只烤好的兔子,他羞涩地对着她说:“巫医大人好!我们首领说了,以后部落每天打猎回来都要带给您一份。希望您不要嫌弃。” 宋琅愣了愣,摇头说:“不用了,我自己也有储备的粮食……” 话未说完,羞涩小伙子急忙说:“巫医大人,请您收下!如果你连这点微薄的谢礼都不要,我们就……就……” 看着清秀的少年为难得话都说不直了,宋琅连忙感激地点点头:“好,那我就收下了。但是——”话音一转,宋琅略带纠结地问:“你们十七个人来这里就是为了护送这只烤兔给我?” 看到清秀的小伙子一时支吾着回答不上,旁边一个长相憨厚的汉子立刻嘿嘿地笑着说:“可不是嘛,除了伊鹿那小子在照看首领,我们部落里没有媳妇的全都出动了……” 啪嗒一声,身后的伙伴恨恨地巴下他的脑袋,斥道:“二熊,瞎说什么大实话!” 至于宋琅的表情……她已经没有表情了。她拿出银色匕首,在其他人惊叹的目光下利落地切下两只兔后腿,包好后扔到背后的竹篓里,然后将剩余的烤兔塞还给面前的清秀小伙子,一口气快速说:“谢谢你们我的食量很少这些就够了如果以后还要送的话请按照这个份量就可以好走不送!”转身快步走开时头也不回地补充道:“还有我要去洗澡了请你们千万别再跟着我。” 宋琅第一次发现自己敏锐的五感也是一件困扰的事,至少她走远了依然不得不被强逼着听身后一大片欢呼: “嗷嗷~我要嫁给她!”“巫医大人我的嫁!”“走开,我肚子里还有着巫医大人的糖呢!” 阿宝恍若未觉,继续朗笑着对宋琅说:“我想好了,你若是不愿意当血杀楼夫人,爷我陪你浪迹天涯也成!” 宋琅蹙眉,摇头正要拒绝,阿宝却挥了一下手,止住她的话音:“先别急着拒绝,我来给你分析分析利害得失啊。” “你们这一次,应该是要去荆国的边塞找李青衿,是?但是他和沈家的情况,你们也清楚。如果你们要带走他,难道还要让他暂留在这船上,和沈家人朝夕相对饱受煎熬不成?” 见宋琅沉默,他又接着说:“所以说,如果让我跟着你,我可以让他暂时住在我们的船上,直到找到可以让他安身的地方。” 宋琅垂下眼睑,思考间已露松动之色。 “还有就是……”他坏笑勾唇,语气诱惑:“你想学武的话,沈闻那种温吞的教法可不适合你哟,我可以教你更多更多,虽然我的教导会严厉残酷一些,也不会对你手软,但保管比他教你的更为实用,更为快捷哦!” 宋琅眼神一亮,然而犹豫了一下,她还是摇头说:“不行。虽然你所说的让我很动心,但我对你并无丝毫男女之情,又怎能蹉跎于你,让你白白付出许多?” 沈闻身上冷意顿消,他低下眼眸,眼中笼着浅浅笑意。 阿宝脸上的嬉笑之色慢慢褪去。黑衣劲装的男子一旦不再挂着常有的坏笑,便立刻显露出一名杀手最本质的冷冽清寒。 他深深看向她,在众人的戒备神色中,突然又是一笑,依然是之前的玩世不恭,却隐约有了一丝敬佩:“真不知道是哪处海底旮旯浮上来的死脑筋又无趣的女人,我要你喜欢我了吗?爷我这些年来活得太没意思了,闲得慌了就想对你好,就乐意让你占我便宜,你好好受着便是还废什么话!” 不等宋琅开口,他就不耐烦地转过身,摆了摆手道:“就这么说定了,我们血杀楼的船也到了。” 说着,他再次飞身而起,踩踏着浮木落在附近刚追赶来的一艘木船中。 ------ 大漠孤烟,北风卷地,荆国的边塞俨然是一片荒凉萧条。 初冬的寒风,也在这荒芜萧杀的不毛之地里吹刮得格外凌厉。驻防地里,众多正在筑造城墙的下奴和犯人,却都只是身着单薄麻衣,干着苦活,还得忍受士兵们不时的鞭笞斥喝。 “啪!” 一道鞭毫不留情地落在青色麻衣之下的削弱身躯。 “让你走快点听到了没?嘿,还以为自己是达官贵人呢?” “可不是吗,他从前是握笔杆的文官,孙老将军也吩咐弟兄们多顾着点,哈哈……” 在一片鞭笞和嘲笑中,跌落在地的青色身影却丝毫没有反抗之意,也不曾转头怒骂。 他用冻裂的手撑着地,缓慢起身,狼狈的姿态依然维持着贵族的矜雅,却又仿佛是行尸走肉一般的麻木。 “哟?还敢起来得这么慢?”士兵骂骂咧咧地又是一鞭子挥下。 眼见鞭子又要落在那人后背,一只纤细白皙的手却忽然伸过来,准确握上来势汹汹的鞭子:“够了!” 宋琅眼中一片冰寒,扫过眼前正欲暴起的士兵:“我说,够了!” …… 乔装后的沈家侍卫和血杀楼杀手果决将一众士兵制服,不让他们引出更大动静。宋琅拉着浑身伤痕的李青衿跳上一辆早已备好的马车,迅速离开这片放逐之地。 一路疾奔的马车上,宋琅抬头看向面前闭着眼,安静倚靠在车壁上的李青衿。他除了在看到她出现的第一眼时露出了些许惊讶,之后一直是过分安静的顺从。即便此时逃出生天,他也依然只是沉默闭上眼眸,无悲无喜。 宋琅动了动嘴唇,却又紧紧抿上。她该说什么呢?说是因为海上的暴雨耽搁了两日,所以没有及时赶到?或是为他受到的不公对待和伤痛苦寒而自责?但这些,他显然全不在意…… 久久的沉默后,宋琅才敛去眼中的沉痛哀凉,轻声说:“李公子,我和……沈家在未来多年,将会游历于海外诸国,此行前来,带你离开这荒凉边塞后,我们会为你安排暂居在随行的一艘船上,若是……将来的旅途中,李公子行经某国时愿意留下,便会有人为你打点,从此安居一隅。”她能为这个温雅男子做到的,也只有这些了。 良久,在宋琅以为他已经沉沉睡去时,他轻微点了一下头,久未发声的喉中,溢出的喑哑低沉之声不复往日清润:“……多谢宋姑娘。” 150.末世故人来(六) 【订阅不过半请等3小时:逮到啦,你们这群偷偷暗恋我的小坏蛋】  正在摆放兽皮的巫师厉一惊,回头就见到宋琅手上拿着大块树叶包裹的烤肉走了进来。 在看到他后,宋琅露出的笑容如同今晚的篝火一般明暖:“你还没睡呀?你没有参加篝火晚会,所以我给你带来了些烤肉。他们说这些烤肉是用今天祭祀的圣火为火种烤出来的,吃了之后火神会护佑你一年的平安喜乐的。” 她盈盈笑着将手上的烤肉递了过来:“虽然我不信这些,但是这种被祝福的感觉还是很好的。” 巫师厉眸光微颤,慢慢伸手接过烤肉,低头沉默看着。忽然,他低声呢喃:“你今天早上……的祷告很好看。” 宋琅上前一步倾身:“你说什么?我听不清。” 巫师厉偏过头:“说好就夸一句。” 宋琅“噗嗤”一声笑出:“唉,还想多听几次呢,难得你会夸人。” 巫师厉刚露出一丝恼怒,宋琅突然疑惑地凑近他,开口问:“诶?你身上怎么有篝火的味道?” 巫师厉微微一怔,连忙退开一步说:“我今晚自己在洞穴里烤了……” “小心!” 果然巫师厉因为退得太快太急,受着伤的脚一下子支撑不住,猛地向身后的木书架坠下。 眼看他的头部就要嗑上坚硬的书架角,宋琅连忙扑过去一手垫在他的后脑,一手狠狠撑在书架上稳住自己的身体。 垫在他后脑的左手猛地传来痛楚,若不是她用手垫着,或许他就要头破血流了。因为宋琅及时用手撑住书架,所以两人的脸间险险还有三寸距离。 宋琅心有余悸地轻呼一口气,侥幸地说:“幸好……”话未说完,宋琅就看到巫师厉的瞳孔猛地放大,不好的预感才刚刚涌上,书架顶部的一卷兽皮就因为剧震掉落,精准地砸在她的后脑上…… 宋琅眨了眨圆睁的眼,一副淡定的模样撑起了身,顺便抬手帮巫师厉阖上了同样圆瞪的双眼,安慰地说:“没事!一回生两回熟,你就当被狗咬了一口……” 巫师厉恍若未闻,宋琅担心地看向他,不会就这么发病了? 却见到闭着眼的巫师厉,慢慢抬起手,轻抚落自己的双唇,闭眸偏头的动作带着纯真的疑惑气息,仿佛在思考一个很重要的难题。 诶?巫师厉这是被魂穿了吗?宋琅神奇地打开了脑洞。不过眼见巫师厉没有发病的迹象,她也不想再留在这儿尴尬了,于是赶紧说:“夜深了,我先回去了。烤肉你记得趁热吃。” 而巫师厉依然毫无所觉,直到宋琅离开也还在深沉地思考着不知名的谜题。 ------ 春去秋来,寒交暑替。巫师厉似乎并没有因为之前的意外而生出什么异样,两人依旧是每天聚在一起探讨着天文物理和算数推演。 宋琅很喜欢这种一起研究的氛围。两个人在一起平等地交流着,各抒所长,不断地丰富自己的学识、印证自己的猜想,为了同一个目标一起努力着。有时会因为不同的理解而辩驳争论得面红耳赤,最后意见好不容易统一后,便彼此相视一笑,心中充满默契的愉悦欢乐。这种感觉,让宋琅很是怀念享受,仿佛回到了第一世时,天天和实验室的老头子拍案争吵的日子。当然,巫师厉应该也是这么想的,这一年来,初见时他眼中的阴郁和戾气都已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孩童般的好奇和纯澈。 又一年,在冬季即将来临前,宋琅将画着房屋结构的兽皮交由各个部落的首领。 这是她和巫师厉一起探讨后,根据这儿的地形和四季气候设计出的斜檐房屋,由于结构比较复杂,宋琅不单在兽皮上画了立体图,还仔细绘出了房屋的三视图。 她第一次用标准的工程机械学画法画出三视图的时候,巫师厉常年阴霾的眼睛瞬间爆亮,硬是抱着兽皮将这种神奇的画图方式琢磨了许久。 如今,宋琅看着首领们只是对着房屋的设计啧啧称奇,而全然没有在意到这种画图方式的实用和伟大之处。对比之下,当初的巫师厉在第一眼见到这三视图时,可是立刻就明白过来是分解视图,并能清楚地知道它的价值所在了。 这么一想,她一下子就有点为曾经明珠蒙尘的巫师厉感到难过了,一身的才华无人赏识、无人分享,任何问题连一个可以共同探讨交流的对象都没有。这样的他没有陷入自我怀疑、自我否定的疯狂情绪中就已经很不错了,也难怪他逮着个稍微有点学识的人都要跟人家一决生死,大概也是因为之前的他对这个世界无所眷恋了。 于是,越想越难过的宋琅,在第二天和巫师厉交流完物体的透视作图后,忽然就开口将自己早有的打算说了出来。 “来年的春天,我会离开这里,去到这个世界上其他更远更远的地方。” 其实在昨天之前她是没有想过和任何人提前说起这件事的,经历过这么多个世界的她,不喜欢让别人早早背负上离别的愁绪。如果可以,她更希望是在离别时才向大家招呼一声,然后一起饮酒践行带着祝福离开。 果然巫师厉猛然抬头,眼眶微红地盯住她,语气窒息:“为什么?” 宋琅看着他,轻声说:“或许你们这些看重落地生根的人不会理解我的想法,但是我渴望去冒险,渴望走遍这个世界的山山水水,渴望去见识一切从未见识过的传奇,这是我……一直梦想着的生活呀!”而且,为了验证一个重要的猜想,她也得亲眼去看看这个世界。 巫师厉第一次失声,眼前的少女信誓旦旦地述说着她的梦想的时候,就像是初升的朝阳一般,有一种温和的、不会灼伤人的明亮温暖光彩,却又让人觉得遥不可及,疏远到只能仰视。良久,他低哑地嘶吼着:“不许走!或者你带上我!” 看到巫师厉这样前所未有的歇斯底里,宋琅微微失神,心中涌上难言的悲哀。该怎么告诉他,她只是这个世界的一位无名旅人?该怎么告诉他,就连她自己也不清楚什么时候就会被命运带到另一个截然不同的、和他毫不相交的世界?该怎么告诉他,等到那一天,她再也没有办法带上他? 回过神后,她强硬压下心中的悲凉哀戚,勉强扯起笑容说:“别着急,我现在告诉你这件事,就是有拐走你的打算啊!如果你不嫌弃以后跟着我风餐露宿的,我也很愿意有一个人和我一起同行。” 巫师厉眼角的红意褪去,神情也瞬间放松下来,匆忙说:“我不介意!我原本就是从黄河对岸而来的,也没有那套落地生根的想法。你想去哪里都好,我都愿意陪着,只要,别留下我自己一个人……” 宋琅闭眸,掩住眼中蔓延上的痛色,轻声说:“好。”或许她可以乐观一点?她在每一个世界停留的时间都不尽相同,时而短暂时而漫长,说不定这一次在这个世界,她可以呆上三四十年直到白发老去也说不定? 151.末世故人来(七) 【订阅不过半等12小时:逮到啦,你们这群偷偷暗恋我的小坏蛋】 “那个穿着白色奇怪兽皮的女人就是巫医么?卧槽,她好漂亮啊!” “真的?艾玛快腾出个位置给老子看看。” “真的呀真的呀,比我们部落的女人都漂亮啊!” “王八蛋快滚犊子,别拿你那野猪身材趴我身上!” 宋琅无语地扶住额角,站起身轻轻抖落衣服上的泥污,具有纳米特性的白色衬衫和浅青色长裙在轻微抖动下立刻变得纤尘不染。她从背篓里拿出几株草药,直接转身朝着他们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完蛋,她向我们走来了怎么办怎么办?” “蠢猪,快往树里面挪挪啊!” “别挤呀别挤呀卧槽哪个王八蛋踩了我的脚?” 于是,还没等宋琅走到他们跟前,四个糙汉子就拧成了一团麻团圆润地滚了出来。 “哈哈,巫……巫医大人,早上好啊!” “呵呵!早上好啊。”宋琅笑得和蔼可亲:“早饭吃了没?” “吃了吃了……”四人缩着身子连声应诺。 “那么,”宋琅开启狼外婆式甜美笑容,举起手中的草药:“既然你们如此闲得发慌又吃饱喝足精力旺盛,就来帮我一起挖草药?来,拿着!要对照着这几株草药哦!” “是是是……”壮汉们继续努力将自己的身体缩到娇小玲珑体型。 于是宋狼外婆在额头抹了一把汗后,悠闲地坐在大树的阴影下,一手扇风,一手托腮欣赏着四个虎背熊腰的壮汉子撅着屁股在草丛里挪动来挪动去!啊,这就是奴隶主的幸福生活! 最后,四个汉子揉着腰兢兢业业地将手中的草药上交给宋琅,宋琅接过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嗯,你们很有天赋,以后就跟我学采集草药!” 四人露出一副吃了翔的惊悚表情后,宋琅才轻轻嗤笑一声,然后说:“逗你们玩的。”看到他们的表情瞬间放松,又慢悠悠地接着说:“手伸出来。” 在四人壮士断腕的悲壮神情中,宋琅掏出刚才剥去包装纸的白兔糖,一人一颗放在他们的手心,欣慰地说:“听话的孩子有糖吃哦!”然后潇洒转身离开。 走出一段距离后,身后又叽叽歪歪地不断传来四人微弱的声音: “嘤嘤嘤,是毒丶药么?” “漂亮的巫医大人给的就算是毒丶药老子也吞了!” “艾玛好好吃啊!” “王八蛋你把我的糖吐出来啊喂!” 黄昏,暮色弥漫,晚霞如披,连葱茏苍茫的原始森林也似被余晖涂上一层温暖的温润色泽。背着竹篓的宋琅一边哼着小曲,一边欣赏着原始森林在黄昏时刻微暗熏醉的瑰丽,一路走回到洞穴后,发现原来的小洞穴被凿挖扩大了将近一倍,里面也多搭了两张简易木床,上面还铺着柔软的兽皮。 宋琅愣了愣,知道他们应该是为自己昨晚栖息在树上而感到不安,又想起刚才的壮士断腕四人组,宋琅心中微暖地笑着摇了摇头,真是一群单纯可爱的原始人呐。 ------ 次日,宋琅依旧背着竹篓到森林深处采药。一直忙碌到太阳将要落山时,她站起身懒懒伸腰,捶捶肩膀揉揉腰,打算去之前的小湖里泡个舒服的小澡。走出十来步后,她顿住脚步,说:“都出来!” 随着一声“哇!真的又被发现了呢!”的熟悉声音,不远处几棵大树后嗖嗖嗖地蹦出了十七个赤丶裸上身腰间围着兽皮的壮汉子。 宋琅眉心抽了抽,问:“你们来做什么?不去打猎吗?” 其中一个长相清秀的小伙子被推了出来,他红着脸打开手中的一块大树叶,里面是一只烤好的兔子,他羞涩地对着她说:“巫医大人好!我们首领说了,以后部落每天打猎回来都要带给您一份。希望您不要嫌弃。” 宋琅愣了愣,摇头说:“不用了,我自己也有储备的粮食……” 话未说完,羞涩小伙子急忙说:“巫医大人,请您收下!如果你连这点微薄的谢礼都不要,我们就……就……” 看着清秀的少年为难得话都说不直了,宋琅连忙感激地点点头:“好,那我就收下了。但是——”话音一转,宋琅略带纠结地问:“你们十七个人来这里就是为了护送这只烤兔给我?” 看到清秀的小伙子一时支吾着回答不上,旁边一个长相憨厚的汉子立刻嘿嘿地笑着说:“可不是嘛,除了伊鹿那小子在照看首领,我们部落里没有媳妇的全都出动了……” 啪嗒一声,身后的伙伴恨恨地巴下他的脑袋,斥道:“二熊,瞎说什么大实话!” 至于宋琅的表情……她已经没有表情了。她拿出银色匕首,在其他人惊叹的目光下利落地切下两只兔后腿,包好后扔到背后的竹篓里,然后将剩余的烤兔塞还给面前的清秀小伙子,一口气快速说:“谢谢你们我的食量很少这些就够了如果以后还要送的话请按照这个份量就可以好走不送!”转身快步走开时头也不回地补充道:“还有我要去洗澡了请你们千万别再跟着我。” 宋琅第一次发现自己敏锐的五感也是一件困扰的事,至少她走远了依然不得不被强逼着听身后一大片欢呼: “嗷嗷~我要嫁给她!”“巫医大人我的嫁!”“走开,我肚子里还有着巫医大人的糖呢!” 宋琅摇了摇头,无所谓地说:“他没有对我不利,只是想拐我当血杀楼夫人而已。” 沈闻眼眸一暗,脸色不虞。 她继续说着:“我也没有什么事,只是不小心被压了一下,舔了一下而已。” 沈闻顿时面沉如水,紧握住木轮椅的手青筋爆出。 说完,宋琅拧眉纠结了一下,还是狠心将剑谱递了回来:“公子,这个剑谱实在是太过贵重,宋琅无功不受禄,公子还是收回……” “你是不是喜欢阿宝?” 沈闻忽然冷冷打断她,低沉的声音冻结如深海玄冰。 宋琅瞬间囧然:“……公子,你是认真的吗?” 他低着头,神色不明,树枝的阴影在他脸上轻轻晃动。 “你是不是觉得我冷漠阴险,不如他洒脱不羁?”不然你为什么不肯收下我送的剑谱? “怎么会呢,我……” “你是不是觉得我寡言无趣,不如他乖巧幽默?”不然你以前为什么总是逗弄他,不来逗弄我? “诶?并不……” “那么,”他低在阴影中的脸庞终于抬起,眼神晦暗幽沉,像带刺的荆棘将她紧紧缠绕,“你是不是觉得我身有残缺,不良于行,不如他体魄矫健,来去自在?” 他阴冷的质问声中,罕见地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卑。过去的那么多年里,他对于那些看向他时惊艳又隐含惋惜的目光,以及那些恭敬阿谀又暗藏鄙夷的语气,向来是不屑去理会,不屑去辩解的。在那些无聊的人面前,他也从不觉得自己会自惭形愧或是需要可怜。但这一刻,在对着她时,他却难以抑制地生出一丝无措,还有——暴虐。 “公子,你怎么了?”宋琅只感觉到浑身一冷,寒毛竖起,虽然有点摸不着头脑,不过还是立刻下意识地表衷心:“公子你很好,真的!” 他冷哼,推着木轮椅靠近了她一些,紧盯着她语气冰凉:“那你就收下剑谱,以后不许疏离于我。至于那个血杀楼头儿,你以后也别再看他一眼,别再听他一句!” 听到这一番话,饶是宋琅自认好脾气,也是忍不住气笑了。这些事儿他要是好好说,她也愿意听从,但是他这种将她当成自己所有物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于是宋琅也冷下脸,凉凉地说:“若是我不答应呢?” “我不容许!” “公子,很抱歉,我并不是你的附庸,请恕宋琅难以从命。” 闻言,沈闻森寒的目光紧紧锁住她,声音也仿佛淬着冰刺:“呵,很好!既然你不愿意,那我终究也只能如你所想的那般冷漠无情了。” 如霜月光下,他仰起头:“宋琅,别怪我把你牢牢束缚在我的身边。这样,你就再也无法疏远我,再也无法出府去见那个血杀楼头儿。” 宋琅一愣,这是什么画风? 但她宋琅向来是遇强则强,吃软不吃硬的性子,于是,对上沈闻阴霾如雾的双眼和黑云压城的低气压,她也冷哼一声,面若寒霜。 她缓慢弯腰俯身,双手有力地撑上木轮椅两旁,深幽的眸子对上他的阴暗,周身的气场比他更甚,她悠悠开口,字字喑沉。 “公子,是不是一直以来我都表现得太无害了,所以公子才会认为,我可以任你为所欲为?” “公子要知道,我现在还甘愿回来,甘愿继续留在你和小姐的身边,唯一的原因,也只不过是出于感情。” “我宋琅若是真的想走,没有人能拦得住我,公子信是不信?” 她一边冷冷地说着,一边在心中快速猜测沈闻接下来可能会有的反应,并根据他不同的怒火等级想好了多种说辞与行动。毕竟她只是想表达自己的立场,而不是和他闹僵。 一番话说完时,她脑海中已经构思好种种应对策略,于是她心神一定,这才抽出思绪看向身下的沈闻—— 诶?!是她打开的方式不对吗? 此时的沈公子完全没有她想象中的发怒模样。他将头偏向一侧,呼吸微屏,胸膛却起伏不定,以往一双清冷的眸子正水颤颤地躲闪着。他努力想向后仰靠而去,玉泽的颈项紧绷出精致而流畅的线条,上面一抹薄红正在蔓延…… 夜风拂过,一头雾水的宋琅因为这一阵清凉,顿时醒悟了过来:她之前一直在练剑,出了满满一身的汗呀!她……她竟然就这么凑了过来…… 宋琅感觉自己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她慌忙后退了好几步,恨不得赶紧来一阵新鲜的空气吹散两人之间的气息。她感觉自己也要羞愧得哭出来了,怎么可以做出这么没有礼貌的事情呢,自己练剑出了一身的臭汗,竟然还这么毫不自觉地凑过去,熏到了别人,真是——太没有教养了呐! 她紧紧抿着唇,万分羞愧地对沈闻说:“实在……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沈闻水润的眼眸微颤,耳朵悄悄红了:“没……没关系。” 她之前想到的所有声色俱厉的说辞,在这一刻都被忘得一干二净,她羞愧地颤着声线问:“那个,剑谱的事……” 沈闻低着头,声如蚊讷:“你拿着……” 她连忙点头,继续颤着声线问:“那么,不让我随意出府的事……” 沈闻偏开的头依然低垂着:“也算了……” “那好,”她已经迫不及待要回去洗澡了,“公子,那我先回去了。” “嗯……” 一路羞愧地奔跑回房中的宋琅,靠在木门上放松地舒了一口气,然后她后知后觉地想了起来:诶?今晚的事情怎么这么顺利地就谈妥了? 阿宝恍若未觉,继续朗笑着对宋琅说:“我想好了,你若是不愿意当血杀楼夫人,爷我陪你浪迹天涯也成!” 宋琅蹙眉,摇头正要拒绝,阿宝却挥了一下手,止住她的话音:“先别急着拒绝,我来给你分析分析利害得失啊。” “你们这一次,应该是要去荆国的边塞找李青衿,是?但是他和沈家的情况,你们也清楚。如果你们要带走他,难道还要让他暂留在这船上,和沈家人朝夕相对饱受煎熬不成?” 见宋琅沉默,他又接着说:“所以说,如果让我跟着你,我可以让他暂时住在我们的船上,直到找到可以让他安身的地方。” 宋琅垂下眼睑,思考间已露松动之色。 “还有就是……”他坏笑勾唇,语气诱惑:“你想学武的话,沈闻那种温吞的教法可不适合你哟,我可以教你更多更多,虽然我的教导会严厉残酷一些,也不会对你手软,但保管比他教你的更为实用,更为快捷哦!” 宋琅眼神一亮,然而犹豫了一下,她还是摇头说:“不行。虽然你所说的让我很动心,但我对你并无丝毫男女之情,又怎能蹉跎于你,让你白白付出许多?” 沈闻身上冷意顿消,他低下眼眸,眼中笼着浅浅笑意。 阿宝脸上的嬉笑之色慢慢褪去。黑衣劲装的男子一旦不再挂着常有的坏笑,便立刻显露出一名杀手最本质的冷冽清寒。 152.末世故人来(八) 【订阅不过半等12小时:逮到啦,你们这群偷偷暗恋我的小坏蛋】 “那个穿着白色奇怪兽皮的女人就是巫医么?卧槽,她好漂亮啊!” “真的?艾玛快腾出个位置给老子看看。” “真的呀真的呀,比我们部落的女人都漂亮啊!” “王八蛋快滚犊子,别拿你那野猪身材趴我身上!” 宋琅无语地扶住额角,站起身轻轻抖落衣服上的泥污,具有纳米特性的白色衬衫和浅青色长裙在轻微抖动下立刻变得纤尘不染。她从背篓里拿出几株草药,直接转身朝着他们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完蛋,她向我们走来了怎么办怎么办?” “蠢猪,快往树里面挪挪啊!” “别挤呀别挤呀卧槽哪个王八蛋踩了我的脚?” 于是,还没等宋琅走到他们跟前,四个糙汉子就拧成了一团麻团圆润地滚了出来。 “哈哈,巫……巫医大人,早上好啊!” “呵呵!早上好啊。”宋琅笑得和蔼可亲:“早饭吃了没?” “吃了吃了……”四人缩着身子连声应诺。 “那么,”宋琅开启狼外婆式甜美笑容,举起手中的草药:“既然你们如此闲得发慌又吃饱喝足精力旺盛,就来帮我一起挖草药?来,拿着!要对照着这几株草药哦!” “是是是……”壮汉们继续努力将自己的身体缩到娇小玲珑体型。 于是宋狼外婆在额头抹了一把汗后,悠闲地坐在大树的阴影下,一手扇风,一手托腮欣赏着四个虎背熊腰的壮汉子撅着屁股在草丛里挪动来挪动去!啊,这就是奴隶主的幸福生活! 最后,四个汉子揉着腰兢兢业业地将手中的草药上交给宋琅,宋琅接过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嗯,你们很有天赋,以后就跟我学采集草药!” 四人露出一副吃了翔的惊悚表情后,宋琅才轻轻嗤笑一声,然后说:“逗你们玩的。”看到他们的表情瞬间放松,又慢悠悠地接着说:“手伸出来。” 在四人壮士断腕的悲壮神情中,宋琅掏出刚才剥去包装纸的白兔糖,一人一颗放在他们的手心,欣慰地说:“听话的孩子有糖吃哦!”然后潇洒转身离开。 走出一段距离后,身后又叽叽歪歪地不断传来四人微弱的声音: “嘤嘤嘤,是毒丶药么?” “漂亮的巫医大人给的就算是毒丶药老子也吞了!” “艾玛好好吃啊!” “王八蛋你把我的糖吐出来啊喂!” 黄昏,暮色弥漫,晚霞如披,连葱茏苍茫的原始森林也似被余晖涂上一层温暖的温润色泽。背着竹篓的宋琅一边哼着小曲,一边欣赏着原始森林在黄昏时刻微暗熏醉的瑰丽,一路走回到洞穴后,发现原来的小洞穴被凿挖扩大了将近一倍,里面也多搭了两张简易木床,上面还铺着柔软的兽皮。 宋琅愣了愣,知道他们应该是为自己昨晚栖息在树上而感到不安,又想起刚才的壮士断腕四人组,宋琅心中微暖地笑着摇了摇头,真是一群单纯可爱的原始人呐。 ------ 次日,宋琅依旧背着竹篓到森林深处采药。一直忙碌到太阳将要落山时,她站起身懒懒伸腰,捶捶肩膀揉揉腰,打算去之前的小湖里泡个舒服的小澡。走出十来步后,她顿住脚步,说:“都出来!” 随着一声“哇!真的又被发现了呢!”的熟悉声音,不远处几棵大树后嗖嗖嗖地蹦出了十七个赤丶裸上身腰间围着兽皮的壮汉子。 宋琅眉心抽了抽,问:“你们来做什么?不去打猎吗?” 其中一个长相清秀的小伙子被推了出来,他红着脸打开手中的一块大树叶,里面是一只烤好的兔子,他羞涩地对着她说:“巫医大人好!我们首领说了,以后部落每天打猎回来都要带给您一份。希望您不要嫌弃。” 宋琅愣了愣,摇头说:“不用了,我自己也有储备的粮食……” 话未说完,羞涩小伙子急忙说:“巫医大人,请您收下!如果你连这点微薄的谢礼都不要,我们就……就……” 看着清秀的少年为难得话都说不直了,宋琅连忙感激地点点头:“好,那我就收下了。但是——”话音一转,宋琅略带纠结地问:“你们十七个人来这里就是为了护送这只烤兔给我?” 看到清秀的小伙子一时支吾着回答不上,旁边一个长相憨厚的汉子立刻嘿嘿地笑着说:“可不是嘛,除了伊鹿那小子在照看首领,我们部落里没有媳妇的全都出动了……” 啪嗒一声,身后的伙伴恨恨地巴下他的脑袋,斥道:“二熊,瞎说什么大实话!” 至于宋琅的表情……她已经没有表情了。她拿出银色匕首,在其他人惊叹的目光下利落地切下两只兔后腿,包好后扔到背后的竹篓里,然后将剩余的烤兔塞还给面前的清秀小伙子,一口气快速说:“谢谢你们我的食量很少这些就够了如果以后还要送的话请按照这个份量就可以好走不送!”转身快步走开时头也不回地补充道:“还有我要去洗澡了请你们千万别再跟着我。” 宋琅第一次发现自己敏锐的五感也是一件困扰的事,至少她走远了依然不得不被强逼着听身后一大片欢呼: “嗷嗷~我要嫁给她!”“巫医大人我的嫁!”“走开,我肚子里还有着巫医大人的糖呢!” 宋琅摇了摇头,无所谓地说:“他没有对我不利,只是想拐我当血杀楼夫人而已。” 沈闻眼眸一暗,脸色不虞。 她继续说着:“我也没有什么事,只是不小心被压了一下,舔了一下而已。” 沈闻顿时面沉如水,紧握住木轮椅的手青筋爆出。 说完,宋琅拧眉纠结了一下,还是狠心将剑谱递了回来:“公子,这个剑谱实在是太过贵重,宋琅无功不受禄,公子还是收回……” “你是不是喜欢阿宝?” 沈闻忽然冷冷打断她,低沉的声音冻结如深海玄冰。 宋琅瞬间囧然:“……公子,你是认真的吗?” 他低着头,神色不明,树枝的阴影在他脸上轻轻晃动。 “你是不是觉得我冷漠阴险,不如他洒脱不羁?”不然你为什么不肯收下我送的剑谱? “怎么会呢,我……” “你是不是觉得我寡言无趣,不如他乖巧幽默?”不然你以前为什么总是逗弄他,不来逗弄我? “诶?并不……” “那么,”他低在阴影中的脸庞终于抬起,眼神晦暗幽沉,像带刺的荆棘将她紧紧缠绕,“你是不是觉得我身有残缺,不良于行,不如他体魄矫健,来去自在?” 他阴冷的质问声中,罕见地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卑。过去的那么多年里,他对于那些看向他时惊艳又隐含惋惜的目光,以及那些恭敬阿谀又暗藏鄙夷的语气,向来是不屑去理会,不屑去辩解的。在那些无聊的人面前,他也从不觉得自己会自惭形愧或是需要可怜。但这一刻,在对着她时,他却难以抑制地生出一丝无措,还有——暴虐。 “公子,你怎么了?”宋琅只感觉到浑身一冷,寒毛竖起,虽然有点摸不着头脑,不过还是立刻下意识地表衷心:“公子你很好,真的!” 他冷哼,推着木轮椅靠近了她一些,紧盯着她语气冰凉:“那你就收下剑谱,以后不许疏离于我。至于那个血杀楼头儿,你以后也别再看他一眼,别再听他一句!” 听到这一番话,饶是宋琅自认好脾气,也是忍不住气笑了。这些事儿他要是好好说,她也愿意听从,但是他这种将她当成自己所有物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于是宋琅也冷下脸,凉凉地说:“若是我不答应呢?” “我不容许!” “公子,很抱歉,我并不是你的附庸,请恕宋琅难以从命。” 闻言,沈闻森寒的目光紧紧锁住她,声音也仿佛淬着冰刺:“呵,很好!既然你不愿意,那我终究也只能如你所想的那般冷漠无情了。” 如霜月光下,他仰起头:“宋琅,别怪我把你牢牢束缚在我的身边。这样,你就再也无法疏远我,再也无法出府去见那个血杀楼头儿。” 宋琅一愣,这是什么画风? 但她宋琅向来是遇强则强,吃软不吃硬的性子,于是,对上沈闻阴霾如雾的双眼和黑云压城的低气压,她也冷哼一声,面若寒霜。 她缓慢弯腰俯身,双手有力地撑上木轮椅两旁,深幽的眸子对上他的阴暗,周身的气场比他更甚,她悠悠开口,字字喑沉。 “公子,是不是一直以来我都表现得太无害了,所以公子才会认为,我可以任你为所欲为?” “公子要知道,我现在还甘愿回来,甘愿继续留在你和小姐的身边,唯一的原因,也只不过是出于感情。” “我宋琅若是真的想走,没有人能拦得住我,公子信是不信?” 她一边冷冷地说着,一边在心中快速猜测沈闻接下来可能会有的反应,并根据他不同的怒火等级想好了多种说辞与行动。毕竟她只是想表达自己的立场,而不是和他闹僵。 一番话说完时,她脑海中已经构思好种种应对策略,于是她心神一定,这才抽出思绪看向身下的沈闻—— 诶?!是她打开的方式不对吗? 此时的沈公子完全没有她想象中的发怒模样。他将头偏向一侧,呼吸微屏,胸膛却起伏不定,以往一双清冷的眸子正水颤颤地躲闪着。他努力想向后仰靠而去,玉泽的颈项紧绷出精致而流畅的线条,上面一抹薄红正在蔓延…… 夜风拂过,一头雾水的宋琅因为这一阵清凉,顿时醒悟了过来:她之前一直在练剑,出了满满一身的汗呀!她……她竟然就这么凑了过来…… 宋琅感觉自己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她慌忙后退了好几步,恨不得赶紧来一阵新鲜的空气吹散两人之间的气息。她感觉自己也要羞愧得哭出来了,怎么可以做出这么没有礼貌的事情呢,自己练剑出了一身的臭汗,竟然还这么毫不自觉地凑过去,熏到了别人,真是——太没有教养了呐! 她紧紧抿着唇,万分羞愧地对沈闻说:“实在……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沈闻水润的眼眸微颤,耳朵悄悄红了:“没……没关系。” 她之前想到的所有声色俱厉的说辞,在这一刻都被忘得一干二净,她羞愧地颤着声线问:“那个,剑谱的事……” 沈闻低着头,声如蚊讷:“你拿着……” 她连忙点头,继续颤着声线问:“那么,不让我随意出府的事……” 沈闻偏开的头依然低垂着:“也算了……” “那好,”她已经迫不及待要回去洗澡了,“公子,那我先回去了。” “嗯……” 一路羞愧地奔跑回房中的宋琅,靠在木门上放松地舒了一口气,然后她后知后觉地想了起来:诶?今晚的事情怎么这么顺利地就谈妥了? 阿宝恍若未觉,继续朗笑着对宋琅说:“我想好了,你若是不愿意当血杀楼夫人,爷我陪你浪迹天涯也成!” 宋琅蹙眉,摇头正要拒绝,阿宝却挥了一下手,止住她的话音:“先别急着拒绝,我来给你分析分析利害得失啊。” “你们这一次,应该是要去荆国的边塞找李青衿,是?但是他和沈家的情况,你们也清楚。如果你们要带走他,难道还要让他暂留在这船上,和沈家人朝夕相对饱受煎熬不成?” 见宋琅沉默,他又接着说:“所以说,如果让我跟着你,我可以让他暂时住在我们的船上,直到找到可以让他安身的地方。” 宋琅垂下眼睑,思考间已露松动之色。 “还有就是……”他坏笑勾唇,语气诱惑:“你想学武的话,沈闻那种温吞的教法可不适合你哟,我可以教你更多更多,虽然我的教导会严厉残酷一些,也不会对你手软,但保管比他教你的更为实用,更为快捷哦!” 宋琅眼神一亮,然而犹豫了一下,她还是摇头说:“不行。虽然你所说的让我很动心,但我对你并无丝毫男女之情,又怎能蹉跎于你,让你白白付出许多?” 沈闻身上冷意顿消,他低下眼眸,眼中笼着浅浅笑意。 阿宝脸上的嬉笑之色慢慢褪去。黑衣劲装的男子一旦不再挂着常有的坏笑,便立刻显露出一名杀手最本质的冷冽清寒。 153.末世故人来(九) 【订阅不过半请等12小时,支持晋·江原版的姑娘有肉吃哟】  巫师厉静默,听到她提起自己的家乡,尽管再是好奇,他也不会追问下去。和她一起探讨学术的两年间,其实他多多少少也察觉到,她的知识体系,超前于这个世界太多太多。他在等着,她愿意开口向他说起的那一天。 宋琅却忽然偏头,问他:“巫师厉,若我有一套很系统、很完善的理论,可是你就算学会了,因为物质上的匮乏落后你可能永远也用不上,那么你还要学吗?” 他眼眸灿若星辰:“要!” 宋琅轻笑出声,果然是巫师厉呀!他这种执着于追求未知领域知识的人,从不会去考虑得失与否,更不会有什么兼顾天下的想法,他只是纯粹地向往着一切人类的智慧和璀璨的文化,甚至可以说是简单纯朴到……即使为祸苍生也不自知。 不过,有她守着,便不会再让他越过那条界就是了。说到底,她还是偏袒着他的。 ------ 夜晚,月色如水,星辰欲滴。 在巫师厉惊奇的目光下,宋琅抖开撑起了一个深绿色的野外帐篷。随后,他们隔着两臂距离,枕睡在柔软的兽皮上。 夜间静谧,两人似乎可以彼此呼吸相闻,巫师厉不太自在地转过身,背对着宋琅。 宋琅好笑地看着巫师厉辗转不安,为了减轻他的不自在,她忽然开口:“既然你睡不着,那么我们来谈谈心?” 巫师厉身子一僵,宋琅立刻闷声笑起,默默在心中计算他对谈心的心理阴影面积。 听到宋琅的调笑声,巫师厉也感觉自己太扭捏了,索性便转过身来,和她面对着面,随便找了个话题说起:“你之前说会教我一套完善的理论体系,那就明天开始,好吗?” 看到巫师厉迫不及待的期待模样,宋琅忍不住唏嘘感慨,在黑暗中,轻声对他说起了《苏菲的世界》里的哲学。 “在我的家乡,有这么一个说法:世界就像魔朮师从他的帽子里拉出的一只白兔,全部的生物都出生于这只兔子的细毛顶端。可随着年纪愈长,他们也就愈深入兔子的毛皮,直到他们彻底沉溺于白兔毛皮深处的安逸,再也不愿意爬上脆弱的兔毛顶端……” 听到这种有趣新奇的比喻,巫师厉颇感兴趣地撑起头,继续在夜色中倾听着宋琅清越温润的声音。 “但是,有的人——极少数的人,却愿意踏上危险的旅程,迈向语言与存在所能达到的顶峰,最终到达了兔毛的顶端,并看到了外面的万千世界奥秘。可是,当他们对那些窝在舒适柔软的兔毛深处、尽情吃喝的人们大声吼叫时,那些人却根本不在意,只会说:‘哇!真是一群捣蛋鬼!’。他们的震撼与感动永远都唤醒不了兔毛深处的沉睡者,终究只能沉寂叹息,郁郁寡欢。” 说到这儿,宋琅抬起眼眸,注视着他的目光有一种暖洋洋的悲悯和怜惜,仿佛能将他过去三十年的如雪寂寞和灵魂的孤独哀伤悉数殓埋。 “我和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我可以带着你到兔毛顶端去领略外面的万千星河璀璨、人类智慧绚烂,可是……灿烂和荒凉总是并肩而来,人类因无知而惶恐,因深知而寂寞。你若执意要攀上兔毛的顶端,那么便要学会承受兔毛顶端的寂寞与哀愁。” 对上宋琅幽深的目光,巫师厉低头,笃定地说:“不会的,我有你陪着。” 宋琅闭眸,没有回答他。良久,疲惫的声音才在黑夜中轻浅响起:“……夜深了,睡!” ------ 四年时间匆匆而过,她带着巫师厉到达过许多部落,为这些部落带去宝贵的医术与房屋设计,也带着他踏过蜿蜒山水,领略过数不清的人间至美风光,见证过这世间无数的古老传奇。 四年期间,她也依约将现代完善先进的数学知识体系和物理化学知识体系教与他。作为一个完全没有在先进的科技氛围中接受过陶冶和潜移默化的原始人,他吸收知识的速度却让宋琅都忍不住心惊。 如此惊世璞玉,她又怎可能忍心见他被埋没局限于这个世界? 只可惜,近日来她已经偶尔能感觉到熟悉的、开始被这个世界排斥的倦闷感。 某一晚,两人在离开又一个部落后,一起静默地躺在无垠的旷野中仰头看着星辰烂漫银河浩瀚。 宋琅忽然抬手指着远方的星辰,转头对他说:“你知道吗?这些星光都是历经了千万年才到达我们的眼中呢!” 巫师厉点头:“嗯,我知道。” 虽然他已经系统地学习过光学知识,但是每一次看到头上的天幕时,心中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对这无垠飘渺的宇宙升起一种敬畏又不可思议的震撼。 宋琅却忽然笑出声:“喂,巫师厉!你别只顾着傻傻地看星星,你倒也看看我呀,我可也是跨越了千万年时空才来到你的面前呢!” 正专注迷醉地看着星星的巫师厉一怔,猛地转过头盯住她,声音中满是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宋琅的笑容渐渐变得苦涩,娓娓地将自己的来历道出。 最后她偏开脸不敢再看他,轻轻的叹息不比一根羽毛更沉重:“我最近……已经开始被这个世界排斥了……” “啊!”忽然一声短促的惊呼,却是巫师厉猛地翻身重重压在她的身上,双手牢牢地禁锢着她的肩头。 宋琅一抬眼就对上他惊惶无措又疯狂绝望的面容,他声音凄厉沙哑:“别走!我不许你走!至少……不要留下我一个人啊!” 宋琅心中悲恸,伸手抚上他痛苦的脸:“抱歉……这一次,我没办法再带着你了。” 闻言,他发出了一声受伤野兽般的嘶吼,然后狂乱地俯下身,狠狠咬上她的肩膀,直至有血迹渗出也没有松口。 右肩处传来的剧痛让宋琅皱起眉,眼中露出痛色,左手却依然温柔地抬起,一下一下,抚落他的后背,无声安慰。 巫师厉渐渐松开口,将头埋在她的颈脖间,顿时裸·露的肌肤染上一片湿凉。 这种湿凉微冷,从她的肩头,一直蔓延到她的心口。宋琅微微仰头,看着头顶天幕上的漫天星辰,眼中也染上悲戚…… ------ 接下来的日子,巫师厉似乎彻底抛弃了自己的一切矜持羞涩,每天晚上一定要牢牢抓住她的手才能勉强入睡,可即使是在梦中,他也一直不安地皱着眉,不曾散开。 终于,宋琅再也看不下去了,一把扯过眼下阴影浓重的巫师厉,狠声问:“是不是如果能有一丝以后相见的渺茫希望,你都不会再摆出这么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 巫师厉失魂空洞的双眼顿时亮起,怔怔看着她。 宋琅扶着额头,无奈地问:“你还记不记得我以前和你讲过的,数学里的傅里叶变换?” 巫师厉缓慢地点了点头:“我记得……你说过,傅里叶分析是一种可以彻底颠覆一个人世界观的思维模式。所以呢?” 宋琅沉声说着:“是呀,它是一种颠覆性的存在。因为我们从诞生之初,所看到的这个世界就是以时间贯穿的,因此我们一直认为世间的万事万物都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不停改变……” “但是,傅里叶变换却提供了一种截然不同的观察世界的方法,也就是频域,而不再是时间。以往从时间上看来日新月异变化无常的世界,一旦换了一种观察方法,却是永恒不变的。” “也就是说,我们眼中落叶纷飞瞬息万变的世界,或许,也只是躺在上帝怀中一份早已谱好的乐章罢了。” 巫师厉眼中的光芒渐渐亮起,颤声问:“你的意思是——你在不同的时空中穿梭,或许也是有规律可循的?” 宋琅赞赏地点头:“没错,所以我才每到一个世界,都要去天南海北走一走,不仅是为了我的冒险梦想,也是为了能够好好地观察了解这个世界。” “只是……”宋琅眼中神色黯淡:“我到现在也没看出半点端倪。如果以后,我在经历了足够多的世界还不曾忘记初心的话,或许能发现这其中的规律也说不定。” “所以我才说这是一丝渺茫到几乎看不见的希望。我曾经待过的星际时代,科技发达如斯,甚至连空间都能征服,创造出异次元空间,但是在时间这个神秘的领域上,却依然寸步难进……” 巫师厉眼中光芒渐黯,却没有再露出之前于世无眷无恋的神色:“至少……还不算是彻底的无望,是吗?” 他探过身抱住宋琅,执着地要她的承诺:“反正你要答应我,如果以后,你真的能找出其中的规律所在,一定要再回来找我!否则,你走了之后,这个世界我会连一分一秒都不想再待下去的。” 宋琅伸手回报住他,声音轻渺:“……好。” “还是不行!”巫师厉忽然放开她,说:“你以后还会经历许许多多的世界,见识许许多多的人,若是到那时,你不记得我了怎么办?” 宋琅一怔,正想好笑地反驳,他却已经拉起自己的颈项上的绳子,扯出一条兽骨项链,项链中心是一块兽骨,两旁各缀着一根兽牙。 他不容抗拒地将项链扣上她的脖子,执拗地吩咐着:“你还要答应我,不管你未来的生命多漫长,不管你以后去到哪个世界,都不能将这项链摘下来。” 宋琅举起颈项上的项链,中间的兽骨刻着一个字——厉。 “好,我答应你。”看到巫师厉神色一松后,她忍不住嘟喃一句:“怎么大家都这么喜欢送兽骨项链?” 巫师厉瞬间眯眼看她:“你说……还有谁给你送过兽骨项链?” 154.末世故人来(十) 【全文订阅福利:炖肉中……订阅未满的可等24小时后看】  巫师厉静默,听到她提起自己的家乡,尽管再是好奇,他也不会追问下去。和她一起探讨学术的两年间,其实他多多少少也察觉到,她的知识体系,超前于这个世界太多太多。他在等着,她愿意开口向他说起的那一天。 宋琅却忽然偏头,问他:“巫师厉,若我有一套很系统、很完善的理论,可是你就算学会了,因为物质上的匮乏落后你可能永远也用不上,那么你还要学吗?” 他眼眸灿若星辰:“要!” 宋琅轻笑出声,果然是巫师厉呀!他这种执着于追求未知领域知识的人,从不会去考虑得失与否,更不会有什么兼顾天下的想法,他只是纯粹地向往着一切人类的智慧和璀璨的文化,甚至可以说是简单纯朴到……即使为祸苍生也不自知。 不过,有她守着,便不会再让他越过那条界就是了。说到底,她还是偏袒着他的。 ------ 夜晚,月色如水,星辰欲滴。 在巫师厉惊奇的目光下,宋琅抖开撑起了一个深绿色的野外帐篷。随后,他们隔着两臂距离,枕睡在柔软的兽皮上。 夜间静谧,两人似乎可以彼此呼吸相闻,巫师厉不太自在地转过身,背对着宋琅。 宋琅好笑地看着巫师厉辗转不安,为了减轻他的不自在,她忽然开口:“既然你睡不着,那么我们来谈谈心?” 巫师厉身子一僵,宋琅立刻闷声笑起,默默在心中计算他对谈心的心理阴影面积。 听到宋琅的调笑声,巫师厉也感觉自己太扭捏了,索性便转过身来,和她面对着面,随便找了个话题说起:“你之前说会教我一套完善的理论体系,那就明天开始,好吗?” 看到巫师厉迫不及待的期待模样,宋琅忍不住唏嘘感慨,在黑暗中,轻声对他说起了《苏菲的世界》里的哲学。 “在我的家乡,有这么一个说法:世界就像魔朮师从他的帽子里拉出的一只白兔,全部的生物都出生于这只兔子的细毛顶端。可随着年纪愈长,他们也就愈深入兔子的毛皮,直到他们彻底沉溺于白兔毛皮深处的安逸,再也不愿意爬上脆弱的兔毛顶端……” 听到这种有趣新奇的比喻,巫师厉颇感兴趣地撑起头,继续在夜色中倾听着宋琅清越温润的声音。 “但是,有的人——极少数的人,却愿意踏上危险的旅程,迈向语言与存在所能达到的顶峰,最终到达了兔毛的顶端,并看到了外面的万千世界奥秘。可是,当他们对那些窝在舒适柔软的兔毛深处、尽情吃喝的人们大声吼叫时,那些人却根本不在意,只会说:‘哇!真是一群捣蛋鬼!’。他们的震撼与感动永远都唤醒不了兔毛深处的沉睡者,终究只能沉寂叹息,郁郁寡欢。” 说到这儿,宋琅抬起眼眸,注视着他的目光有一种暖洋洋的悲悯和怜惜,仿佛能将他过去三十年的如雪寂寞和灵魂的孤独哀伤悉数殓埋。 “我和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我可以带着你到兔毛顶端去领略外面的万千星河璀璨、人类智慧绚烂,可是……灿烂和荒凉总是并肩而来,人类因无知而惶恐,因深知而寂寞。你若执意要攀上兔毛的顶端,那么便要学会承受兔毛顶端的寂寞与哀愁。” 对上宋琅幽深的目光,巫师厉低头,笃定地说:“不会的,我有你陪着。” 宋琅闭眸,没有回答他。良久,疲惫的声音才在黑夜中轻浅响起:“……夜深了,睡!” ------ 四年时间匆匆而过,她带着巫师厉到达过许多部落,为这些部落带去宝贵的医术与房屋设计,也带着他踏过蜿蜒山水,领略过数不清的人间至美风光,见证过这世间无数的古老传奇。 四年期间,她也依约将现代完善先进的数学知识体系和物理化学知识体系教与他。作为一个完全没有在先进的科技氛围中接受过陶冶和潜移默化的原始人,他吸收知识的速度却让宋琅都忍不住心惊。 如此惊世璞玉,她又怎可能忍心见他被埋没局限于这个世界? 只可惜,近日来她已经偶尔能感觉到熟悉的、开始被这个世界排斥的倦闷感。 某一晚,两人在离开又一个部落后,一起静默地躺在无垠的旷野中仰头看着星辰烂漫银河浩瀚。 宋琅忽然抬手指着远方的星辰,转头对他说:“你知道吗?这些星光都是历经了千万年才到达我们的眼中呢!” 巫师厉点头:“嗯,我知道。” 虽然他已经系统地学习过光学知识,但是每一次看到头上的天幕时,心中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对这无垠飘渺的宇宙升起一种敬畏又不可思议的震撼。 宋琅却忽然笑出声:“喂,巫师厉!你别只顾着傻傻地看星星,你倒也看看我呀,我可也是跨越了千万年时空才来到你的面前呢!” 正专注迷醉地看着星星的巫师厉一怔,猛地转过头盯住她,声音中满是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宋琅的笑容渐渐变得苦涩,娓娓地将自己的来历道出。 最后她偏开脸不敢再看他,轻轻的叹息不比一根羽毛更沉重:“我最近……已经开始被这个世界排斥了……” “啊!”忽然一声短促的惊呼,却是巫师厉猛地翻身重重压在她的身上,双手牢牢地禁锢着她的肩头。 宋琅一抬眼就对上他惊惶无措又疯狂绝望的面容,他声音凄厉沙哑:“别走!我不许你走!至少……不要留下我一个人啊!” 宋琅心中悲恸,伸手抚上他痛苦的脸:“抱歉……这一次,我没办法再带着你了。” 闻言,他发出了一声受伤野兽般的嘶吼,然后狂乱地俯下身,狠狠咬上她的肩膀,直至有血迹渗出也没有松口。 右肩处传来的剧痛让宋琅皱起眉,眼中露出痛色,左手却依然温柔地抬起,一下一下,抚落他的后背,无声安慰。 巫师厉渐渐松开口,将头埋在她的颈脖间,顿时裸·露的肌肤染上一片湿凉。 这种湿凉微冷,从她的肩头,一直蔓延到她的心口。宋琅微微仰头,看着头顶天幕上的漫天星辰,眼中也染上悲戚…… ------ 接下来的日子,巫师厉似乎彻底抛弃了自己的一切矜持羞涩,每天晚上一定要牢牢抓住她的手才能勉强入睡,可即使是在梦中,他也一直不安地皱着眉,不曾散开。 终于,宋琅再也看不下去了,一把扯过眼下阴影浓重的巫师厉,狠声问:“是不是如果能有一丝以后相见的渺茫希望,你都不会再摆出这么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 巫师厉失魂空洞的双眼顿时亮起,怔怔看着她。 宋琅扶着额头,无奈地问:“你还记不记得我以前和你讲过的,数学里的傅里叶变换?” 巫师厉缓慢地点了点头:“我记得……你说过,傅里叶分析是一种可以彻底颠覆一个人世界观的思维模式。所以呢?” 宋琅沉声说着:“是呀,它是一种颠覆性的存在。因为我们从诞生之初,所看到的这个世界就是以时间贯穿的,因此我们一直认为世间的万事万物都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不停改变……” “但是,傅里叶变换却提供了一种截然不同的观察世界的方法,也就是频域,而不再是时间。以往从时间上看来日新月异变化无常的世界,一旦换了一种观察方法,却是永恒不变的。” “也就是说,我们眼中落叶纷飞瞬息万变的世界,或许,也只是躺在上帝怀中一份早已谱好的乐章罢了。” 巫师厉眼中的光芒渐渐亮起,颤声问:“你的意思是——你在不同的时空中穿梭,或许也是有规律可循的?” 宋琅赞赏地点头:“没错,所以我才每到一个世界,都要去天南海北走一走,不仅是为了我的冒险梦想,也是为了能够好好地观察了解这个世界。” “只是……”宋琅眼中神色黯淡:“我到现在也没看出半点端倪。如果以后,我在经历了足够多的世界还不曾忘记初心的话,或许能发现这其中的规律也说不定。” “所以我才说这是一丝渺茫到几乎看不见的希望。我曾经待过的星际时代,科技发达如斯,甚至连空间都能征服,创造出异次元空间,但是在时间这个神秘的领域上,却依然寸步难进……” 巫师厉眼中光芒渐黯,却没有再露出之前于世无眷无恋的神色:“至少……还不算是彻底的无望,是吗?” 他探过身抱住宋琅,执着地要她的承诺:“反正你要答应我,如果以后,你真的能找出其中的规律所在,一定要再回来找我!否则,你走了之后,这个世界我会连一分一秒都不想再待下去的。” 宋琅伸手回报住他,声音轻渺:“……好。” “还是不行!”巫师厉忽然放开她,说:“你以后还会经历许许多多的世界,见识许许多多的人,若是到那时,你不记得我了怎么办?” 宋琅一怔,正想好笑地反驳,他却已经拉起自己的颈项上的绳子,扯出一条兽骨项链,项链中心是一块兽骨,两旁各缀着一根兽牙。 他不容抗拒地将项链扣上她的脖子,执拗地吩咐着:“你还要答应我,不管你未来的生命多漫长,不管你以后去到哪个世界,都不能将这项链摘下来。” 宋琅举起颈项上的项链,中间的兽骨刻着一个字——厉。 “好,我答应你。”看到巫师厉神色一松后,她忍不住嘟喃一句:“怎么大家都这么喜欢送兽骨项链?” 巫师厉瞬间眯眼看她:“你说……还有谁给你送过兽骨项链?” 155.末世故人来(十一) 【订阅未过半请等12小时:炖完肉就进入了贤者状态怎么办……】 听到它语气中愈发掩藏不住的虚弱,宋琅掀起眼帘,柔声说:“没生气。我听着呢,你说!” 于是,它又开始喋喋不休说了起来,将自己有了意识后能记得的所有事情,都一件一件拿出来细碎说着。 渐渐地,木魅的声音越来越虚弱,时不时蹭过她身体的木藤也不再动作了。最后,它还是弱弱地撑着说:“你别走……我们这种植物系妖兽,死亡的过程太漫长了,你先别走……” 宋琅伸手温柔拍着它无力垂落的木藤:“我不走。” “我……说不动了,你随便……说点什么,我讨厌这个世界,但我……更讨厌安静……”妖兽都是独居又冷僻的,根本不可能心平气和地聚在一起。这么多年来,她还是唯一一个愿意陪着它说话的妖兽。 “……” 宋琅依然一下一下拍抚着它,语气轻缓而低软:“唔,那我答应你,如果我能活下去,哪怕是蜉蝣撼树,我也会尝试着,去改变这个让你讨厌的世界?” “哼……”虽然它已经虚弱到说不出话,也还是努力挤出了不屑的哼音。 “别这样嘛,我也知道自己是异想天开。”宋琅无奈抱住树干:“但是曾经有人告诉过我,我可以让周围的人和事变得更美好,所以我想试试,自己是不是真的能做到。” “哼……”还是一声轻蔑不屑。 “啊,我知道你又想骂我弱小。”宋琅眨了眨眼:“但尽管希望渺茫,我还是想试一试啊,在这么糟糕的世界里待着,我也是很心烦的呀!既然我没有足够的武力去改变这个世界弱肉强食的现状,那我就试着从根本上,去撼动这个世界的规则!” 这一次木魅却没有再出声。 宋琅抓住它的木藤摇了摇,感觉到手上的木藤轻微动了一下,她才继续浅笑着说:“我唱一首安魂歌为你送行?但愿死后若是有灵,能归往一方没有杀戮和罪恶、只有安宁和光明的世界。” 她轻轻握住木藤,靠在它的树干上,哼起一首安魂歌,歌声轻柔,似是温暖圣洁的安抚。歌曲未完时,手上的木藤已经完全失去了生命体征,她微微一顿,还是继续将安魂歌的最后一段哼唱完毕。 最后,她将手中的木藤举至唇边轻轻一吻,然后放下,起身离开。 ------ 永夜的世界里,唯有清幽月光洒落无尽大漠丛林。一切**与危险,都蛰伏在黑暗里,蠢蠢欲动。 激光枪已经耗尽能源,彻底报废。为了在这儿生存下去,宋琅打算以身犯险,去做一个实验。 她在丛林深处的妖兽尸骸旁,找出了几小块月轮,这些无人问津的月轮所含有的月魄能源极其稀少,连下弦的朔月妖兽都不屑吞噬。 将散发着浅浅银色辉光的月轮捏在指间,如同以往无数次捏着一小截枯木修炼内力一样,宋琅屏气凝神,将修炼出的一丝内力慢慢输入其中。 下一刻,手中的月轮开始迅速发热,内部是剧烈的暴·乱震荡。 能量场失控?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宋琅飞快将指间的月轮抛远,半空中,月轮忽地炸裂,银色辉光四处迸溅。 宋琅心有余悸,若是她的反应再慢上一些,此刻必定已经粉身碎骨了。为了生存作大死,她也是不容易呀! 但是,这也代表她的实验成功了,月轮的炸裂,意味着她的内力可以有效摧毁妖兽的能量来源。 不过眼前最为迫切的问题,却是生存。在这个时时刻刻都会遇上危机的世界,她没有那么多时间去修炼出深厚的内力,以抵抗那些未知的强大妖兽。 所以,若要存活,她就不得不另辟新径。 想到这儿,宋琅返身继续在丛林深处摸索着,收集那些能量稀少的劣质月轮。 将附近丛林的妖兽尸骸都搜刮完毕后,宋琅皱眉看着手中一小袋的月轮。太少了! 她拧眉思考了一阵,又另外取出了一个小袋子,装进许多同样大小的碎石头。 忙活了许久后,宋琅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来到附近的一个湖泊旁。 她先是小心观察着周围的环境,确定没有妖兽出没,才蹲下身,在湖泊里轻轻掬了一捧水,闭上眼,清洗着汗意淋漓的脸。 正闭眼惬意间,一缕冷意倏忽而至。 多日来应对危机的本能,让宋琅在意识到不妥之前就已经偏过了头。 左边面颊一阵痛意传来,宋琅就着半蹲的姿势以手撑地,迅速向后倒跃,半空中脚尖如勾,将下一枚紧随而至的冰刺踢离了原本的运动轨迹。 “嘁,这股香甜的味道,我还以为是有甜点送上门来了,原来竟是一个没有月轮的废物。真是扫兴!”男人的声音低沉悦耳如音符,说出的话却透着天性的凉薄。 宋琅抬手,冷冷拭去脸颊上缓慢流下的血液,眼含锋芒看向湖泊中心冒出的男人。不,应该说……是男美人鱼?! 漂浮在湖中心的男人正抱胸睨着她,黑发蓝眸,面容冷峻,下身鱼尾在湖面上轻微摆动,冰蓝色的鳞片在月光下镀上一层冷冽银光,摇摆间折射出幽幽清芒…… 一脸冷厉的宋琅内心嗷嗷拍胸,果然出来装都是要还的,现在人家可是货真价实的美人鱼,无论是颜值还是武力,都能轻松秒了她这个假装高冷的冒牌货啊! 怀着满腔的羡慕嫉妒恨,宋琅继续面无表情地用目光扫过他的脸。他的眼睛凉润如大海,妩媚上勾的眼角旁,有一个暗蓝色月轮印记。 果然是觉醒了种族天赋的望月妖兽! 根据之前的短暂交手,宋琅猜测他的天赋应该是凝冰攻击,眼角的月轮印记色泽较深,看来是上弦级别。身为一个无特殊能力的普通人,若是正面交锋,她完全不是一名上弦望月妖兽的对手。 她皱了皱眉,说:“如果惊扰了你,我很抱歉!因为我无法感知高级妖兽的威压,并非是故意挑衅……” 鱼尾男人噙着疏冷笑意,打断说:“不必解释,一个小虫子,我顺手抹杀便是。” 话音刚落,他举起手,指尖开始凝出冰刺…… 呔,又是一个草菅人命的妖兽!宋琅心头恼火,一个两个都把她当作可以随意除掉的小虫子是?好!来就来,宋小虫这就教你们做妖兽! 宋琅也不再迟疑,从袋子里取出一块月轮捻在手中,坏笑着说:“嘿,美人鱼,这月轮送你,不用谢!” 说着,她就把输入了内力的月轮向他一抛。 右手指尖上正凝结着冰刺的男人闻言抬眸,瞥了一眼被抛过来的劣等月轮,随即嗤笑一声,不在意地用左手挥开。 然而,那一块月轮才恰恰接触到他的手,忽地“嘭”一声炸裂开—— “唔……”半鱼形态的男人一时愣怔,不可置信地望着自己鲜血淋漓的左手。他竟然……被这个他完全不放在眼里的弱小妖兽伤到了? 愣怔过后,便是滔天的屈辱与愤怒。他快速运转起体内的月轮,伤口是因为月轮炸裂而造成,所以即使是在月魄能源的治愈下,恢复起来也极其缓慢。 他抬起头,眼中燃起阴森怒火,带着杀意盯向宋琅。 至于宋琅……她在抛出月轮后,便头也不回地撒开脚丫子,朝着山谷内的方向奔跑过去了。只是在听到身后那一声痛呼时,她的唇角还是忍不住勾起了笑意。 真是呀,不知道螳臂当车也能把车轮扎破吗? 男人横眉冷目,冰蓝鱼尾狠狠击拍上水面,瞬间腾跃而起直追不远处跑得欢快的宋琅。 感觉到他已经快追击到身后,宋琅一边奔跑一边转身扬手:“看月轮——” 半空中的男人慌忙停下,闪身避开,手上凝结冰刺的动作也被打断。 “嗒啦!”一个普通的小石头落在他眼前的丛木中,在地上滚了几滚。 男人顿时满脸黑线,冷哼一声继续追上。 距离越来越近,宋琅一回头,看见他的指尖已经凝起冰刺正待射出,连忙扬手冷喝:“爆——” 冰蓝色身影再次匆忙停下。 发现又是一颗普通的石头后,男人润蓝的眼眸渐渐染上猩红,他全力调动起体内的月魄能源,瞬间身影如幻,冲至她身后,指尖上也凝起数根冰刺。 “酥脆干炸美人鱼——”宋琅嚣张转身扬手。 怒不可遏的男人拧着眉心无视她,飞身时冰刺即将从指尖射出—— “嘭……”半空中的冰蓝身影在爆裂声中跌落。 男美人鱼扶上自己受伤的肩膀,双眼彻底猩红。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丛林大漠中,他碰到的对手向来是嗜血厮杀直来直往的冷酷,哪曾见识过这般的无赖?很好,他今天就和她耗上了!若不将她斩杀于手下,他决不罢休! 花灯节那一天,有好几位小娘子都被他下手调戏了一番,小娘子们咬碎了银牙,回家后就闭门做了纸小人,含恨剪碎成一地。 再譬如说,礼部尚书家满腹经纶、温文尔雅的二公子李青衿,在街上观赏花灯时,忽然被一名少女在拥挤中错手拉走。或许是因为那一晚的月色太过幽美,又或许是因为灯火阑珊中的少女太过明艳,向来家风严谨不近女色的二公子,竟然对那位小姐生出了思慕之情。 据闻李公子回府后茶饭不思,多番打听花灯节上偶遇的少女,这一来就让荆国多少闺中待嫁女子心里暗恨,那少女怎生就如此好运,千万人之中,手一拉就把她们的梦中夫婿给拉走了。 而现在,这位集荆国万千怨女羡慕嫉妒恨于一身的小姐,正委屈地搂着宋琅的胳膊,嘤嘤嘤地哭诉:“阿琅,人家好不容易才和你出去这么一趟,却就这么走失了!嘤嘤……我不甘心,我还没和你一起赏完花灯,还没和你一起看过花灯娘子,还没和你一起在湖中放许愿灯……” 156. 末世故人来(十二) 【晋·江首发,订阅未过半请等12小时】 听到它语气中愈发掩藏不住的虚弱,宋琅掀起眼帘,柔声说:“没生气。我听着呢,你说!” 于是,它又开始喋喋不休说了起来,将自己有了意识后能记得的所有事情,都一件一件拿出来细碎说着。 渐渐地,木魅的声音越来越虚弱,时不时蹭过她身体的木藤也不再动作了。最后,它还是弱弱地撑着说:“你别走……我们这种植物系妖兽,死亡的过程太漫长了,你先别走……” 宋琅伸手温柔拍着它无力垂落的木藤:“我不走。” “我……说不动了,你随便……说点什么,我讨厌这个世界,但我……更讨厌安静……”妖兽都是独居又冷僻的,根本不可能心平气和地聚在一起。这么多年来,她还是唯一一个愿意陪着它说话的妖兽。 “……” 宋琅依然一下一下拍抚着它,语气轻缓而低软:“唔,那我答应你,如果我能活下去,哪怕是蜉蝣撼树,我也会尝试着,去改变这个让你讨厌的世界?” “哼……”虽然它已经虚弱到说不出话,也还是努力挤出了不屑的哼音。 “别这样嘛,我也知道自己是异想天开。”宋琅无奈抱住树干:“但是曾经有人告诉过我,我可以让周围的人和事变得更美好,所以我想试试,自己是不是真的能做到。” “哼……”还是一声轻蔑不屑。 “啊,我知道你又想骂我弱小。”宋琅眨了眨眼:“但尽管希望渺茫,我还是想试一试啊,在这么糟糕的世界里待着,我也是很心烦的呀!既然我没有足够的武力去改变这个世界弱肉强食的现状,那我就试着从根本上,去撼动这个世界的规则!” 这一次木魅却没有再出声。 宋琅抓住它的木藤摇了摇,感觉到手上的木藤轻微动了一下,她才继续浅笑着说:“我唱一首安魂歌为你送行?但愿死后若是有灵,能归往一方没有杀戮和罪恶、只有安宁和光明的世界。” 她轻轻握住木藤,靠在它的树干上,哼起一首安魂歌,歌声轻柔,似是温暖圣洁的安抚。歌曲未完时,手上的木藤已经完全失去了生命体征,她微微一顿,还是继续将安魂歌的最后一段哼唱完毕。 最后,她将手中的木藤举至唇边轻轻一吻,然后放下,起身离开。 ------ 永夜的世界里,唯有清幽月光洒落无尽大漠丛林。一切**与危险,都蛰伏在黑暗里,蠢蠢欲动。 激光枪已经耗尽能源,彻底报废。为了在这儿生存下去,宋琅打算以身犯险,去做一个实验。 她在丛林深处的妖兽尸骸旁,找出了几小块月轮,这些无人问津的月轮所含有的月魄能源极其稀少,连下弦的朔月妖兽都不屑吞噬。 将散发着浅浅银色辉光的月轮捏在指间,如同以往无数次捏着一小截枯木修炼内力一样,宋琅屏气凝神,将修炼出的一丝内力慢慢输入其中。 下一刻,手中的月轮开始迅速发热,内部是剧烈的暴·乱震荡。 能量场失控?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宋琅飞快将指间的月轮抛远,半空中,月轮忽地炸裂,银色辉光四处迸溅。 宋琅心有余悸,若是她的反应再慢上一些,此刻必定已经粉身碎骨了。为了生存作大死,她也是不容易呀! 但是,这也代表她的实验成功了,月轮的炸裂,意味着她的内力可以有效摧毁妖兽的能量来源。 不过眼前最为迫切的问题,却是生存。在这个时时刻刻都会遇上危机的世界,她没有那么多时间去修炼出深厚的内力,以抵抗那些未知的强大妖兽。 所以,若要存活,她就不得不另辟新径。 想到这儿,宋琅返身继续在丛林深处摸索着,收集那些能量稀少的劣质月轮。 将附近丛林的妖兽尸骸都搜刮完毕后,宋琅皱眉看着手中一小袋的月轮。太少了! 她拧眉思考了一阵,又另外取出了一个小袋子,装进许多同样大小的碎石头。 忙活了许久后,宋琅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来到附近的一个湖泊旁。 她先是小心观察着周围的环境,确定没有妖兽出没,才蹲下身,在湖泊里轻轻掬了一捧水,闭上眼,清洗着汗意淋漓的脸。 正闭眼惬意间,一缕冷意倏忽而至。 多日来应对危机的本能,让宋琅在意识到不妥之前就已经偏过了头。 左边面颊一阵痛意传来,宋琅就着半蹲的姿势以手撑地,迅速向后倒跃,半空中脚尖如勾,将下一枚紧随而至的冰刺踢离了原本的运动轨迹。 “嘁,这股香甜的味道,我还以为是有甜点送上门来了,原来竟是一个没有月轮的废物。真是扫兴!”男人的声音低沉悦耳如音符,说出的话却透着天性的凉薄。 宋琅抬手,冷冷拭去脸颊上缓慢流下的血液,眼含锋芒看向湖泊中心冒出的男人。不,应该说……是男美人鱼?! 漂浮在湖中心的男人正抱胸睨着她,黑发蓝眸,面容冷峻,下身鱼尾在湖面上轻微摆动,冰蓝色的鳞片在月光下镀上一层冷冽银光,摇摆间折射出幽幽清芒…… 一脸冷厉的宋琅内心嗷嗷拍胸,果然出来装都是要还的,现在人家可是货真价实的美人鱼,无论是颜值还是武力,都能轻松秒了她这个假装高冷的冒牌货啊! 怀着满腔的羡慕嫉妒恨,宋琅继续面无表情地用目光扫过他的脸。他的眼睛凉润如大海,妩媚上勾的眼角旁,有一个暗蓝色月轮印记。 果然是觉醒了种族天赋的望月妖兽! 根据之前的短暂交手,宋琅猜测他的天赋应该是凝冰攻击,眼角的月轮印记色泽较深,看来是上弦级别。身为一个无特殊能力的普通人,若是正面交锋,她完全不是一名上弦望月妖兽的对手。 她皱了皱眉,说:“如果惊扰了你,我很抱歉!因为我无法感知高级妖兽的威压,并非是故意挑衅……” 鱼尾男人噙着疏冷笑意,打断说:“不必解释,一个小虫子,我顺手抹杀便是。” 话音刚落,他举起手,指尖开始凝出冰刺…… 呔,又是一个草菅人命的妖兽!宋琅心头恼火,一个两个都把她当作可以随意除掉的小虫子是?好!来就来,宋小虫这就教你们做妖兽! 宋琅也不再迟疑,从袋子里取出一块月轮捻在手中,坏笑着说:“嘿,美人鱼,这月轮送你,不用谢!” 说着,她就把输入了内力的月轮向他一抛。 右手指尖上正凝结着冰刺的男人闻言抬眸,瞥了一眼被抛过来的劣等月轮,随即嗤笑一声,不在意地用左手挥开。 然而,那一块月轮才恰恰接触到他的手,忽地“嘭”一声炸裂开—— “唔……”半鱼形态的男人一时愣怔,不可置信地望着自己鲜血淋漓的左手。他竟然……被这个他完全不放在眼里的弱小妖兽伤到了? 愣怔过后,便是滔天的屈辱与愤怒。他快速运转起体内的月轮,伤口是因为月轮炸裂而造成,所以即使是在月魄能源的治愈下,恢复起来也极其缓慢。 他抬起头,眼中燃起阴森怒火,带着杀意盯向宋琅。 至于宋琅……她在抛出月轮后,便头也不回地撒开脚丫子,朝着山谷内的方向奔跑过去了。只是在听到身后那一声痛呼时,她的唇角还是忍不住勾起了笑意。 真是呀,不知道螳臂当车也能把车轮扎破吗? 男人横眉冷目,冰蓝鱼尾狠狠击拍上水面,瞬间腾跃而起直追不远处跑得欢快的宋琅。 感觉到他已经快追击到身后,宋琅一边奔跑一边转身扬手:“看月轮——” 半空中的男人慌忙停下,闪身避开,手上凝结冰刺的动作也被打断。 “嗒啦!”一个普通的小石头落在他眼前的丛木中,在地上滚了几滚。 男人顿时满脸黑线,冷哼一声继续追上。 距离越来越近,宋琅一回头,看见他的指尖已经凝起冰刺正待射出,连忙扬手冷喝:“爆——” 冰蓝色身影再次匆忙停下。 发现又是一颗普通的石头后,男人润蓝的眼眸渐渐染上猩红,他全力调动起体内的月魄能源,瞬间身影如幻,冲至她身后,指尖上也凝起数根冰刺。 “酥脆干炸美人鱼——”宋琅嚣张转身扬手。 怒不可遏的男人拧着眉心无视她,飞身时冰刺即将从指尖射出—— “嘭……”半空中的冰蓝身影在爆裂声中跌落。 男美人鱼扶上自己受伤的肩膀,双眼彻底猩红。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丛林大漠中,他碰到的对手向来是嗜血厮杀直来直往的冷酷,哪曾见识过这般的无赖?很好,他今天就和她耗上了!若不将她斩杀于手下,他决不罢休! 花灯节那一天,有好几位小娘子都被他下手调戏了一番,小娘子们咬碎了银牙,回家后就闭门做了纸小人,含恨剪碎成一地。 再譬如说,礼部尚书家满腹经纶、温文尔雅的二公子李青衿,在街上观赏花灯时,忽然被一名少女在拥挤中错手拉走。或许是因为那一晚的月色太过幽美,又或许是因为灯火阑珊中的少女太过明艳,向来家风严谨不近女色的二公子,竟然对那位小姐生出了思慕之情。 据闻李公子回府后茶饭不思,多番打听花灯节上偶遇的少女,这一来就让荆国多少闺中待嫁女子心里暗恨,那少女怎生就如此好运,千万人之中,手一拉就把她们的梦中夫婿给拉走了。 而现在,这位集荆国万千怨女羡慕嫉妒恨于一身的小姐,正委屈地搂着宋琅的胳膊,嘤嘤嘤地哭诉:“阿琅,人家好不容易才和你出去这么一趟,却就这么走失了!嘤嘤……我不甘心,我还没和你一起赏完花灯,还没和你一起看过花灯娘子,还没和你一起在湖中放许愿灯……” 157.末世故人来(十三) 【晋·江首发,订阅未过半请等12小时】 “你生气了?我都说了我不是故意的。喂,你不许闭上眼睡觉,继续和我说话啊!”木魅顿时又慌急起来。 听到它语气中愈发掩藏不住的虚弱,宋琅掀起眼帘,柔声说:“没生气。我听着呢,你说!” 于是,它又开始喋喋不休说了起来,将自己有了意识后能记得的所有事情,都一件一件拿出来细碎说着。 渐渐地,木魅的声音越来越虚弱,时不时蹭过她身体的木藤也不再动作了。最后,它还是弱弱地撑着说:“你别走……我们这种植物系妖兽,死亡的过程太漫长了,你先别走……” 宋琅伸手温柔拍着它无力垂落的木藤:“我不走。” “我……说不动了,你随便……说点什么,我讨厌这个世界,但我……更讨厌安静……”妖兽都是独居又冷僻的,根本不可能心平气和地聚在一起。这么多年来,她还是唯一一个愿意陪着它说话的妖兽。 “……” 宋琅依然一下一下拍抚着它,语气轻缓而低软:“唔,那我答应你,如果我能活下去,哪怕是蜉蝣撼树,我也会尝试着,去改变这个让你讨厌的世界?” “哼……”虽然它已经虚弱到说不出话,也还是努力挤出了不屑的哼音。 “别这样嘛,我也知道自己是异想天开。”宋琅无奈抱住树干:“但是曾经有人告诉过我,我可以让周围的人和事变得更美好,所以我想试试,自己是不是真的能做到。” “哼……”还是一声轻蔑不屑。 “啊,我知道你又想骂我弱小。”宋琅眨了眨眼:“但尽管希望渺茫,我还是想试一试啊,在这么糟糕的世界里待着,我也是很心烦的呀!既然我没有足够的武力去改变这个世界弱肉强食的现状,那我就试着从根本上,去撼动这个世界的规则!” 这一次木魅却没有再出声。 宋琅抓住它的木藤摇了摇,感觉到手上的木藤轻微动了一下,她才继续浅笑着说:“我唱一首安魂歌为你送行?但愿死后若是有灵,能归往一方没有杀戮和罪恶、只有安宁和光明的世界。” 她轻轻握住木藤,靠在它的树干上,哼起一首安魂歌,歌声轻柔,似是温暖圣洁的安抚。歌曲未完时,手上的木藤已经完全失去了生命体征,她微微一顿,还是继续将安魂歌的最后一段哼唱完毕。 最后,她将手中的木藤举至唇边轻轻一吻,然后放下,起身离开。 ------ 永夜的世界里,唯有清幽月光洒落无尽大漠丛林。一切**与危险,都蛰伏在黑暗里,蠢蠢欲动。 激光枪已经耗尽能源,彻底报废。为了在这儿生存下去,宋琅打算以身犯险,去做一个实验。 她在丛林深处的妖兽尸骸旁,找出了几小块月轮,这些无人问津的月轮所含有的月魄能源极其稀少,连下弦的朔月妖兽都不屑吞噬。 将散发着浅浅银色辉光的月轮捏在指间,如同以往无数次捏着一小截枯木修炼内力一样,宋琅屏气凝神,将修炼出的一丝内力慢慢输入其中。 下一刻,手中的月轮开始迅速发热,内部是剧烈的暴·乱震荡。 能量场失控?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宋琅飞快将指间的月轮抛远,半空中,月轮忽地炸裂,银色辉光四处迸溅。 宋琅心有余悸,若是她的反应再慢上一些,此刻必定已经粉身碎骨了。为了生存作大死,她也是不容易呀! 但是,这也代表她的实验成功了,月轮的炸裂,意味着她的内力可以有效摧毁妖兽的能量来源。 不过眼前最为迫切的问题,却是生存。在这个时时刻刻都会遇上危机的世界,她没有那么多时间去修炼出深厚的内力,以抵抗那些未知的强大妖兽。 所以,若要存活,她就不得不另辟新径。 想到这儿,宋琅返身继续在丛林深处摸索着,收集那些能量稀少的劣质月轮。 将附近丛林的妖兽尸骸都搜刮完毕后,宋琅皱眉看着手中一小袋的月轮。太少了! 她拧眉思考了一阵,又另外取出了一个小袋子,装进许多同样大小的碎石头。 忙活了许久后,宋琅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来到附近的一个湖泊旁。 她先是小心观察着周围的环境,确定没有妖兽出没,才蹲下身,在湖泊里轻轻掬了一捧水,闭上眼,清洗着汗意淋漓的脸。 正闭眼惬意间,一缕冷意倏忽而至。 多日来应对危机的本能,让宋琅在意识到不妥之前就已经偏过了头。 左边面颊一阵痛意传来,宋琅就着半蹲的姿势以手撑地,迅速向后倒跃,半空中脚尖如勾,将下一枚紧随而至的冰刺踢离了原本的运动轨迹。 “嘁,这股香甜的味道,我还以为是有甜点送上门来了,原来竟是一个没有月轮的废物。真是扫兴!”男人的声音低沉悦耳如音符,说出的话却透着天性的凉薄。 宋琅抬手,冷冷拭去脸颊上缓慢流下的血液,眼含锋芒看向湖泊中心冒出的男人。不,应该说……是男美人鱼?! 漂浮在湖中心的男人正抱胸睨着她,黑发蓝眸,面容冷峻,下身鱼尾在湖面上轻微摆动,冰蓝色的鳞片在月光下镀上一层冷冽银光,摇摆间折射出幽幽清芒…… 一脸冷厉的宋琅内心嗷嗷拍胸,果然出来装都是要还的,现在人家可是货真价实的美人鱼,无论是颜值还是武力,都能轻松秒了她这个假装高冷的冒牌货啊! 怀着满腔的羡慕嫉妒恨,宋琅继续面无表情地用目光扫过他的脸。他的眼睛凉润如大海,妩媚上勾的眼角旁,有一个暗蓝色月轮印记。 果然是觉醒了种族天赋的望月妖兽! 根据之前的短暂交手,宋琅猜测他的天赋应该是凝冰攻击,眼角的月轮印记色泽较深,看来是上弦级别。身为一个无特殊能力的普通人,若是正面交锋,她完全不是一名上弦望月妖兽的对手。 她皱了皱眉,说:“如果惊扰了你,我很抱歉!因为我无法感知高级妖兽的威压,并非是故意挑衅……” 鱼尾男人噙着疏冷笑意,打断说:“不必解释,一个小虫子,我顺手抹杀便是。” 话音刚落,他举起手,指尖开始凝出冰刺…… 呔,又是一个草菅人命的妖兽!宋琅心头恼火,一个两个都把她当作可以随意除掉的小虫子是?好!来就来,宋小虫这就教你们做妖兽! 宋琅也不再迟疑,从袋子里取出一块月轮捻在手中,坏笑着说:“嘿,美人鱼,这月轮送你,不用谢!” 说着,她就把输入了内力的月轮向他一抛。 右手指尖上正凝结着冰刺的男人闻言抬眸,瞥了一眼被抛过来的劣等月轮,随即嗤笑一声,不在意地用左手挥开。 然而,那一块月轮才恰恰接触到他的手,忽地“嘭”一声炸裂开—— “唔……”半鱼形态的男人一时愣怔,不可置信地望着自己鲜血淋漓的左手。他竟然……被这个他完全不放在眼里的弱小妖兽伤到了? 愣怔过后,便是滔天的屈辱与愤怒。他快速运转起体内的月轮,伤口是因为月轮炸裂而造成,所以即使是在月魄能源的治愈下,恢复起来也极其缓慢。 他抬起头,眼中燃起阴森怒火,带着杀意盯向宋琅。 至于宋琅……她在抛出月轮后,便头也不回地撒开脚丫子,朝着山谷内的方向奔跑过去了。只是在听到身后那一声痛呼时,她的唇角还是忍不住勾起了笑意。 真是呀,不知道螳臂当车也能把车轮扎破吗? 男人横眉冷目,冰蓝鱼尾狠狠击拍上水面,瞬间腾跃而起直追不远处跑得欢快的宋琅。 感觉到他已经快追击到身后,宋琅一边奔跑一边转身扬手:“看月轮——” 半空中的男人慌忙停下,闪身避开,手上凝结冰刺的动作也被打断。 “嗒啦!”一个普通的小石头落在他眼前的丛木中,在地上滚了几滚。 男人顿时满脸黑线,冷哼一声继续追上。 距离越来越近,宋琅一回头,看见他的指尖已经凝起冰刺正待射出,连忙扬手冷喝:“爆——” 冰蓝色身影再次匆忙停下。 发现又是一颗普通的石头后,男人润蓝的眼眸渐渐染上猩红,他全力调动起体内的月魄能源,瞬间身影如幻,冲至她身后,指尖上也凝起数根冰刺。 “酥脆干炸美人鱼——”宋琅嚣张转身扬手。 怒不可遏的男人拧着眉心无视她,飞身时冰刺即将从指尖射出—— “嘭……”半空中的冰蓝身影在爆裂声中跌落。 男美人鱼扶上自己受伤的肩膀,双眼彻底猩红。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丛林大漠中,他碰到的对手向来是嗜血厮杀直来直往的冷酷,哪曾见识过这般的无赖?很好,他今天就和她耗上了!若不将她斩杀于手下,他决不罢休! 沈瑶咯咯地在她怀中笑了起来,也想起了那天宋琅在马车前对她所说的话,她的声音清脆如枝头黄雀:“对对对。阿琅可是答应过我的,否则我才不会那么轻易就松口,将你暂时让给我哥哥呢!” 宋琅笑意不减,看着怀中嚣张又高傲的小姐,眼眸深处却露出一抹深思。 “对了,我来找你还有一件事。”沈瑶抬起头,雀跃地说着。 宋琅迅速隐去眼中多余的情绪,笑着问:“小姐有何事要找我?” “今天是荆国的花灯节,很是有名,我还没有机会瞧过呢!今晚都城里的所有居民,都会到街上欣赏花灯,这一次你一定要陪着我去!”沈瑶委屈地微噘起嘴:“之前的小镇上,我找你那么多回,你都不肯陪我出去过哪怕一次。” 158. 末世故人来(十四) 【啦啦啦,快大结局啦!】 没有了沈瑶的缠磨,宋琅便安心地当起了技术宅,以强大的科研精神全身心投注在对内力的钻研上。 一直到沈闻过来找到她,告知她明日荆国皇宫举办的雅士之宴的相关事宜时,宋琅才捏着一小截枯木,眼睛明亮地蹲下身,兴奋举起枯木对着沈闻说:“公子,你看看我的内力练得如何了?” 沈闻瞟了一眼她手中正冒着一丝黑烟的枯木,满脸黑线地问:“你这几天就是这样练的内力?” “公子,请别歧视它!”宋琅举着冒烟的枯木一脸严肃:“它已经很努力地在发热了。这一缕黑烟的出现,需要精准地操控内力的走向,将其集中灌输到相同的一点,还需要将内力精确控制为源源不断的均匀输出。” 沈闻抬眸,淡淡瞥过认真脸的宋琅,直接将指尖搭上她的腕脉。 下一刻,他眼神微凝,语气带上一丝惊讶:“你练出的内力虽然还很少,但却很是精纯……” 宋琅得瑟地扬起小下巴,摇了摇手中的枯木:“那是!学习这种事上,我一向不走寻常路,我就说了这种方法最为有效快捷?说不定哪一天,我就可以一统江湖千秋万代了,到时公子若要飘荡江湖,我必定鞍前马后不让公子挨刀!” 沈闻轻笑出声:“那么,还请宋女侠多多关照了。” 宋琅也甜甜一笑,然后咬了咬下唇,眨着眼讨好地说:“但是,我现在还没有能保护公子您的武器呢!” “哦?那你想要怎样的武器?” 宋琅眼一亮:“我觉得公子的软剑就极好,我也想练这个。” 沈闻敛眸思考片刻,点头道:“也好。软剑倒也适合女子,我会让工匠为你打造一柄的。” “公子对我真好!”宋琅立刻泪眼汪汪:“公子,我想先看一下你的剑,琢磨琢磨?” 被宋琅泪汪汪的眼神看得微怔了一瞬的沈闻,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刚一点下,他立刻就觉出不妥。 然而宋琅已经开心地朝着他的腰带伸出了手—— 右手抓住上面的玉扣往外一拉——咦,抽不出来?难道还是有技巧的? 宋琅拧眉,认真俯近脸观察,然后两只手一起扒拉着他腰腹上作为剑柄的玉扣。 沈闻脸上的热意顿时腾腾而起,他身子慌忙向后靠去,伸出手按住她在他腰间拨弄的手:“宋琅,别——” “阿琅,我来找你——”破门而入的沈瑶大小姐突然失声,愣怔地看着眼前糜乱的画面。 “你们两个……在干什么?” ------ 次日,宋琅更换上门客装,与数位门客一起,跟随着目光一直躲闪她的沈闻上了车辇。 一行人乘坐车辇来到皇宫时,已经是将近晚宴时分。宴席设在皇宫前殿,一路走来,四面高挂无数瓜形宫灯,灯光明亮,照映得皇宫一片旷朗庄严。 进入金殿时,殿堂内已是满座的诸国权贵门客,沈闻推着木轮椅在几案前停下,宋琅与三位门客端坐其后。 立时,殿内诸国的公子门客或是好奇、或是不怀好意地看了过来。宋琅岿然不动,跪坐的姿态端庄淡然,眸色平和看落眼前木案,丝毫不受众人各异目光的影响。 沈闻向后瞥眸,看见宋琅点尘不惊的模样,清浅一笑,低声问起:“雅士之宴先是比的文才,然后才是算术。宋琅,你赋诗与对对子的才能如何?” 宋琅也压低声音,却带上一丝求饶的绵软:“公子,求放过!” 沈闻微挑眼角,疑惑看她。 “公子,对于赋诗,我只懂得‘平平仄仄平,仄仄平平仄’。至于对对子,我也只会对‘一枝红杏出墙来’和‘不如自挂东南枝’。” “咳咳咳……”身旁三位门客剧烈咳嗽起来。 沈闻手上端着的酒洒出了几滴。 “而且,更重要的是,”宋琅抬眸坦然看向他,“公子,我三字经上的字都还没认全呢!” 门客顿时咳嗽得更加凶猛。 沈闻酒杯一翻。 现在他倒真有几分相信她是海妖了。赋诗作对是这个时代文人墨客们必修的基础课程,她连高深奥秘的算术都能运用自如,不会诗赋不说,怎么可能……连字都认不全?她到底是什么妖孽? 正说着,荆国皇帝驾到,众人都起身拜迎,齐齐敬了酒,说着祝词。一时间,殿中酒风生香,一派文雅风流。 敬完酒后,宋琅再次端坐而下,然后低声耳语:“公子,待会的赋诗作对就交给你们了,我先不参与了。” 沈闻无奈点了点头。让诸国的人知道他身边有一位目不识丁的门客,这个脸他丢不起。 宋琅安然一笑,从衣袖里掏出一短截枯木…… 沈闻一下子扭过头,不想再看到她。 一番觥筹交错,金杯错落后,各人的几案前都被摆上了一只竹筒,里面是许多长木牌,用以解卷时掷出。 内侍托举着玉盘缓步走出,上面堆叠着的是今天的题卷。诸国公子门客纷纷摩拳擦掌,抖起笔杆,将宣纸铺落案面,提笔以待。 “请诸国公子听题对句——”内侍用尖利的声音报题。 “茅屋七八间,钓雨耕烟,须知威不可屈,贫不可移。” 沈闻指尖轻扣轮椅,微一想,便从竹筒中抽出一支长木牌,轻轻掷出。 “竹书千万字,灌花酿洒,可知安自宜乐,闲自宜清” 身旁门客停下笔,捻须赞叹:“公子果然才思敏捷。” “再听题——”内侍继续展开题卷。 …… 一轮解卷下来,沈闻应对如流风姿清绝,殿内满座权贵纷纷忍不住侧目。这一侧目之下,不但见得贺兰国沈公子雅若流云的高士风姿,更是见得似有一缕黑烟,从清贵公子身旁袅袅升起。 众人凝目一看。 咄!正是一旁划水划得人神共愤的门客宋琅,她正襟危坐,姿态端庄,却是全然不似其余门客般皱眉苦思,为自家公子解忧,而是双目呆滞如神游,缕缕黑烟正从她手中捏着的枯木冒出。 “喂!男人的右手不能随便受伤的,你知不知道?”黑衣男子烦躁地伸手打开垂落眼前的枝叶,不知道左手很不好用么? 瞬间意会了的宋琅满脸黑线。 他咂了咂嘴,才烦闷地接着开口:“我来呢,是为了劝你离开沈家兄妹的。毕竟血杀楼不想与你为敌,谁知你这怪异的女人到底是人是妖……” 宋琅拧起眉,说:“请回!公子和小姐待我很好,我暂时无意离开。” “那是因为你不清楚他们是怎样的人。”黑衣男子折了一根树枝拿在手里把玩:“喏,你知道沈闻的腿是怎么废了的吗?是他娘亲给他下的毒,要是再晚点发现,他可就连命都丢了。” 宋琅微怔。 “他的父亲沈丞相少年时与夫人伉俪情深,约定终身不二娶。不过当上了丞相之后,老夫人整日想着要儿孙满堂,就埋怨他没有给沈家开枝散叶,耳边风听得多了,沈丞相也就慢慢接受了老夫人塞过来的女人。” 说到这儿,黑衣男子嗤笑了一声,手中的树枝慢慢捻动转起:“可惜,谁曾料想那素来温柔如水、端庄高雅的丞相夫人,却也是个狠角色。为了报复背弃信誓的丞相和专断蛮横的老夫人,她要让沈家彻底绝后,让丞相和老夫人痛苦后悔一辈子。” “为此,她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不打算放过。她不动声色地在日常膳食中下毒,将丞相毒害至不育,还多次向尚且年幼的亲生儿子下毒,陷害那些已经怀了孕的侍妾。呵,谁能想到竟有人连自己的骨肉都能随意利用、随意伤害呢,等到丞相最终知道了真相时,也就只剩这么半个香火了。” 说完之后,黑衣男子将把玩着的树枝随手抛开,对眼神沉重的宋琅说:“你也犯不着为他们感到伤心,他们兄妹其实本质上也差不多是继承了丞相夫人的性子。就算他们现在表面表现得再温和,对你再好,等到利益攸关的时刻,天知道他们会不会肆意利用你、伤害你?” 他不怀好意地笑着:“来,爷再给你讲讲他们的缺德事啊……” “不用了。”宋琅冷声打断他的话:“我宋琅不至于连别人对我是真情还是假意都分不出,更何况公子与小姐对我有恩,倘若真有那么一天,我也不会怪他们。” “啧,你这海底来的女人怎么就那么死脑筋呢?”黑衣男子烦躁地躺下在墙檐上,枕着手看她:“打个商量,你这么执着要报恩的话,不如你跟我回去当血杀楼夫人,以后我们血杀楼再也不接刺杀沈闻的单子,你看如何?” 宋琅抬眸瞥他一眼:“虽然你长得丑,但是你想得美呀!你以为天底下就你一家杀手楼?” 男人赶紧支起手肘,撑着头看向她,语带劝说:“但是那么多杀手楼的头儿,除了我都是歪瓜裂枣啊!” 宋琅眉心一跳,思维完全不在同一维度还能愉快地交谈吗? “……我的意思是,就算你们血杀楼不接单,也会有其他的杀手楼去接。”宋琅瞥向他,语气诱惑:“要不,你把委托人的信息告诉我?” “哼!”黑衣男子冷哼了一声,无趣地躺回墙头,晃荡着搁起的腿:“不行,我们杀手也是有规矩的。” “好,我敬重你的职业操守。不过——” 宋琅无奈摊手:“既然我们谁也说服不了对方,那以后见面我不会再留情了。” 说完她扭头就走,丢下一句:“你放心,你的左手姑娘和右手姑娘,我一个也不会放过!” 下一刻,身后果然传来了重物栽落声。 ------ 两日之后的清晨,驿馆内停着数辆马车,众人整装待发,即将起程回到贺兰国。 沈瑶搂着宋琅的手臂,不情不愿地出了房门。院子里,一身月色薄衫的李青衿已经久久守候在外,房门一打开,他立刻便抬头望了过来。 触及沈瑶不耐烦偏开的目光,他眼神晦涩,却还是上前拱手,低声问:“沈小姐,可否移步院子外,与在下一谈?” 沈瑶转眼看他,撅了撅嘴,说道:“好!看在你那一晚陪我放了许愿花灯的份上。” 宋琅看着两人一前一后走远的身影,微微叹息了一声。 这时,沈闻推着木轮椅来到她面前,伸手将一只木匣递了过来。 “宋琅,这是我请一位名匠为你打造的软剑,你试试看可称手?” 宋琅立刻笑开,接了过来:“公子送的,自然是好的。” 她打开剑匣,取出剑细细抚过亮银色的剑身,然后简单挽了个剑花,欢喜之色溢于言表。 不过……宋琅疑惑低头看向沈闻的腰间,怎么感觉自己的这把剑和他的这么相似呢?连剑纹都相差无几? 原先一直含笑看着宋琅试剑的沈闻,察觉到宋琅看落的目光后,掩唇轻轻咳了一声,嘴唇微动正打算开口解释。 突然,他脸色一凛,瞬间抽出腰间软剑,厉声喝道:“戒备!” 话音刚落,院外四周一股森寒杀气袭来,眨眼间,十来名身穿玄青衣服的杀手提剑飞落院中—— “公子小心!”门客们也迅速拔出自己的武器,格挡住来势汹汹的杀手。 宋琅一惊,正想拿出激光枪,却发觉这些杀手行动间似乎留有余地,并不是致命杀招。电光火石间,她快速思考着其中的不妥,他们为什么会选在白天刺杀?而且是在附近有官兵镇守的驿馆中? 显然沈闻也发现了不对劲,在门客的包围掩护中,他停下剑招,拧眉凝目,眼中是沉思。 “……”沈闻姿态闲散,抬眸瞥了她一眼,又继续低下头看书。 听不到回应,宋琅抬手便将脸上的书取下,下巴搁在木案上:“公子,我们都私定终身这么关系亲密了,你是不是该给我加俸禄了?” 沈闻低下眼眸看她:“不是将你提拔成上等门客,可享受食有肉出有车的待遇了?” “但是我穷,公子!” “你缺什么?我会让人为你采买。”沈闻皱眉。 宋琅定定看他一会,忽然开口:“公子,小姐的及笄礼过后,我想离开了。” 她最初的打算是留在他们身边,等过了几年再走也不迟,但是现在她改变主意了。 159.大结局 【晋·江首发:大结局啦~~我终于把坑填完啦~~】 再次听到这句话的巫师厉,心口又开始隐隐发疼了。他决定收回第一次见面时的想法,如果她成为自己的试药人,他最先给她灌下的药不会是令人痛苦无比的剧毒,而一定是哑药! 将巫师厉郁结无比的表情收入眼底,万分愉悦的宋琅表示怎么她从没发现自己的萌点如此奇怪。 “譬如说……”宋琅微微俯身戏谑地笑看他:“据闻巫师大人已经度过了将近三十个春天和冬天,却从来没有过伴侣,不知是为什么?” 冷冽森寒的眼神瞥向她:“与你何干?” “我是巫医,看到有新奇的病就总忍不住手痒。”宋琅无比诚恳:“巫师大人,人体接触恐惧症也是病,得治!” “或者说,”宋琅挑眉,“不举之症我也勉强能开药方医治。” 安静地看着洞口水帘的巫师厉原不想搭理宋琅,但过了一会儿,他犹豫一下,同样身为巫医的强烈求知欲还是迫使他开口问:“什么是不举之症?” 宋琅眼神微闪,露出一个有点微妙的笑容,然后举起虚握着的右手。 “不举之症,就是不能……”曲起的食指极其形象生动地抵着拇指轻快向上弹出:“……bo(第一声)儿起!” 巫师厉:“……”他是有多犯蠢才明知她不怀好意还忍不住接她的话?! 不等面前的男人炸毛暴走,宋琅忽然神色一正,淡淡说:“不逗你了,我确实是想问你一些问题的。” 她眸色温凉,专注看着他:“你当初为什么会毒害苍鸣部落的老巫师?你要每个部落在祈祷日送来一个试药人又是为了什么?” “呵!”他神色森冷阴郁:“这不是所有人都知道的吗?你应该也听说过。” “但我想听你说。”她温润的眼中不带一丝偏见:“他们都说你杀害老巫师是因为畏惧他的才能,想取代他的位置,他们都说你拿那些人试药是为了报复当初的驱逐之仇。但那些都是他们说的,而我,想听你说。” 狭窄的洞穴外,滂沱大雨丝毫不见停歇的迹象,风声大作,淅淅沥沥的雨声也越来越大。 巫师厉好像一下子就变得烦躁起来,话语间尽是不屑:“你听不听信是你的事情,我没有和你解释的必要。我们是敌对的人,不管是现在还是将来。” 她幽深的眼眸静静看着他,似是要抚平他的所有烦躁:“我们可以不用当敌人的,不是吗?” 他眼中透着阴戾和嘲弄:“不可能!你是巫医,而我是精通巫术和医术的巫师,你对我而言是阻碍,是威胁,所以我们势必不能两立。” 宋琅不再说话,身子往后一靠,双手抱胸倚在洞壁上。幽凉的眸光却一直锁住他,明明灭灭,闪烁着明锐的洞察和深邃的睿智。 良久,她才悠悠开口:“你不愿说,那我便一条一条猜。” “你若是生在我们家乡,必定是一个疯狂偏执的科学家。你连这个世界最为看重的娶妻生子、繁衍后代都能不屑一顾,因为你对知识的认真和追求甚至可以让你把人类的正常想法都置之度外。所以你看重的根本不是他们所认为的利益和地位。是吗?” “所以你用活人来试药,也根本不是出于他们所认为的向当年驱逐你的部落复仇,而是你对知识强烈疯狂的求知欲甚至能让你罔顾一切伦理与道德。你甚至可以将你自己的身体都当成工具,常年亲身去验证毒·药,导致身体残留大量毒素。是吗?” “你毒害老巫师,是因为老巫师那个所谓的占卜预见根本就是他自己杜撰的。你流浪到我们这一带后,做的第一件事肯定是去找你认为学识最渊博的老巫师,在和他的交流中,你让他感到了威胁,所以他陷害你想把你驱逐出去。你愤怒,你憎恨,因为他为了权利侮辱了你认为最神圣的知识。是吗?” “而你要与我为敌,是因为你太久没有对手了。或者说,是因为你一切的学识、一切的思想,在这个世上都找不到哪怕一个能稍微理解你、能与你心意相通、产生共鸣的人。这种曲高和寡的孤独,让你觉得无比痛苦,甚至是寂寞得发狂。是吗?” 宋琅一边清晰地说着,一边隔着中间两个竹篓探过身,伸出手撑在他头部旁边的洞壁上,慢慢凑近他那随着她的逐条分析而渐渐变得无比震惊的脸庞。 最后,隔着稀薄的空气,她幽深睿智的眼神直直望进他剧颤的眼睛里,轻声问道:“你说……是也不是?” 他猛地重重闭眼,遮住震颤不已的眸光,再睁开时,阴郁的眼睛中带出了扭曲的兴奋。 “哈哈哈……”他的胸口随着一连串的笑声剧烈起伏着。 维持着壁咚动作的宋琅在他的眼神和笑声中愣怔住,微微退开脸,等等,好像有什么不对啊! “好,好,好!巫医宋琅,你实在是太让我惊喜了。”巫师厉停下笑声,眼中的阴戾和兴奋交织扭曲:“你是我这一生遇到的最好的敌人!来!死在我手里,或者,让我死在你手上!” 卧……卧槽?!卧槽卧槽卧槽! 宋琅两眼呆愣,这根本不按剧本来啊!说好的我是你唯一的知己从此你一心向善我们做好彼此的天使呢?为什么她一番掏心置腹他反而黑化得更严重了,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救命,她跟不上黑化的思维呀! “等……等一下!”她艰难地说着,对上巫师厉扭曲的眼神急切说:“我们可以不当敌人的呀,我们彼此合作共同进步不是更好吗?” 巫师厉奇怪地看向她:“我不需要合作,我们在医术上一决生死才最能比出高低不是吗?” 宋琅一怔,急中生智:“不!我并不是只懂医术,你们巫术涉及到的天文知识和算数推理这一些我也都会,真的!这些我们都可以一起探讨呀!” 巫师厉一愣:“你是说,你也懂巫术?你也是巫师?” 宋琅连忙小鸡啄米状点头。 巫师厉眼中的疯狂扭曲慢慢褪去,认真地想了想:“这样的话,我们确实不能一决生死,否则就没机会探讨巫术了。” 宋琅差点感动得哭了,还好补救及时。她赶紧附和:“是的是的,在天文地理和算数演绎推理这方面我很在行的,比我的医术厉害多了。我们一定可以一起研究得非常愉快的!” “那好,我同意了。不过……”他有点怀疑地看着她:“你真的没有欺骗我?不是为了逃避我们医术的决斗?” 宋琅继续小鸡啄米:“必须是真的!” “那我明天就去找你,带你回我的洞穴看我的藏品,我要看看你到底懂多少。”巫师厉还是不太放心。 “好好好,都依你,都依你!”可怜的宋琅已经成了惊弓之鸟,担心一个说不好又拉高了他的黑化值。 黑化危险观察期的巫师厉闻言,微微抿出一个满意的笑容,眼底的阴郁狠戾都散去了不少。让面前的宋琅都看得一怔——果然平时不笑的人,一笑起来都会让人惊艳,哪怕他的外貌并不算出众。 巫师厉高兴地往前挪了挪,想和宋琅开口说些什么。然而他忘记了两人中间还摆着两个分隔用的竹篓,于是他这么往前一挪,脚一动就踢中了竹篓。 再于是,还维持着壁咚姿势向前倾身的宋琅,在竹篓的撞击之下顿时一个下盘不稳,直接将正往前挪的巫师厉扑倒在洞壁上。 电光火石间,两人同时在无限近的距离对上对方迷茫空白的眼神。诶?刚才发生了什么?正在思考这个问题的宋琅无意识地蹭了蹭嘴下的柔软,然后——柔软?卧槽?!她瞬间弹跳了起来,看了一眼还在茫然状态的巫师厉,敏捷地一把抓起上面自己的竹篓,二话不说撒腿就撞破洞口的水帘跑出洞外。 走出十来步后,天地间厚重的滂沱大雨忽然被一个凄厉的怒吼撕破:“巫!医!宋!琅——” 黑衣男子捂着灼烧感强烈的右手手腕,心中惊疑,这女人用的到底是什么武器? 他缓慢转过身,在昏暗月色中,对上宋琅冰冷的眼眸。 他肆意的目光一寸寸扫过宋琅裸·露在外的肩部与光洁如玉的手臂,最后落在她手上握着的不明武器上——那奇特的武器精致不似凡品,泛着金属无机质的冷光,而正是这个小巧的武器,造成的伤害却诡异无比。 “难道……你还真的是海妖不成?” “废话少说,下令撤退!” 黑衣男子冷哼:“你竟然护着他们?你根本不清楚他们兄妹的本性,你以为你如今的境况又能好到哪里去?今夜你若执意阻拦我,终有一日,知晓了一切之后,你也会后悔的!” 宋琅沉默不语。下一刻,她还是将手中的枪上移对着他的胸前,红色光点闪烁,她声音冷凝:“我确实不清楚孰是孰非,所以今晚我不杀你。可是,公子和小姐于我有恩,无论以后发生什么,今夜我都必须护着他们!” 黑衣男子深深看她一眼,然后不甘地举起右手置于唇边,发出一声长长的清啸。 远处的一群黑衣人闻声,立刻不再恋战,虚迎几招之后迅速向后腾飞,朝不同的方向撤退。 宋琅的眸光微微一松,就听到黑衣男子怀着恶意的声音传来:“呵。你的身材很不错。” 宋琅不为所动,利落收枪:“过奖!” 黑衣男子噎住,冷哼一声也使出轻功踏着夜色远去。 宋琅迅速套上河边的衣服,快步向马车停留的地方走去。 宋琅的身影刚一出现,沈瑶立刻小跑过来,紧张地问:“阿琅,你没事?” “我没事,我刚才在湖中远远听到打斗声,这才赶了过来。你们有没有受伤?” “并没有,这些黑衣人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临时撤退了。”沈瑶疑惑地看向沈闻:“哥,今晚的刺杀是怎么一回事?他们又怎么会知晓我们的行车路径,并提前设下埋伏?” 沈闻低着头,用布帕细致地拭去手中软剑的血迹。这还是宋琅第一次见识到他的武器,不是别的,正是他平日的束腰之物,软剑的玉质剑柄正是腰带的玉扣。 “我们来时的船上,混有细作。”沈闻声音淡漠:“他们选在荆国刺杀我们,除了仇怨之外,恐怕还是特意想挑起两国战事。” 宋琅心中认同,之前的黑衣男子可以一语道出她的来历,而且仅是听闻她的声音,就能将她辨认出来,必是船上同行之人无疑。 “今晚侍卫轮流守夜。”沈闻将软剑缠回腰间,冷静地吩咐着:“虽然不过是一群宵小之辈,但敌暗我明,还是尽早去往荆国都城为上。”” 次日清早,马车一路疾驰,向着都城的方向。三日之后,都城宏伟的城门才终于出现在众人眼前。 驿馆中,一众门客此时已候在门前,他们早些日子便提前出发,到达荆国后便为沈闻的到来打点妥当,此时沈闻一进门,众人纷纷上前拱手行礼。 宋琅跟随在沈闻的身边,与众多门客一同进入了议事的房间。在众人疑惑的眼光中,沈闻回头看了一眼冷静自持的宋琅,然后向一众门客宣布了宋琅的加入。在宋琅的意料之中,满座顿时一片哗然声。 宋琅行礼作揖,不卑不亢:“小女宋琅,见过各位先生。” 一名门客起身对着沈闻拱手:“公子三思!以女子为门客,历来未有,若是传了出去恐是遭人诟病!” “公子,我等不服!区区无知女子,妄想入公子门下谋划,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公子就不怕,以后天下再无有识之士前来投奔,以纵驱驰吗?” “咄!公子莫不是为这烟媚女子皮相所惑,才行此荒唐之事?实在是寒了我等的心!” 宋琅一直谦恭立于沈闻身侧,坦然听着来自门客们的质疑。只是在听到最后一句时,她忍不住皱了皱眉。 果然自古至今,人们若要羞辱一个女子,就必定要带上一些性暗示的字眼吗? 一旁的沈闻脸色黑沉,正欲开口,宋琅却上前一步。这件事本就该由她亲自解决。 宋琅拢袖怒目,看向面前一群被惯坏了的心高气傲自命不凡的门客:“嗟乎!士可杀不可辱。宋琅本以为诸位先生是怀才名士,且在公子门下效力谋事多年,劳苦功高。而宋琅初来乍到,资历尚浅,先生们若是耳提面命,宋琅本该低眉顺耳,以聆训导……” “但是,”宋琅眼帘一掀,用当年盯着新兵蛋子的凌厉目光,慢慢扫过面前的每一个门客,“想不到先生们一上来,一不问宋琅学识何如,二不问公子提拔缘由,仅仅因为宋琅的女儿之身,就如此咄咄逼人。圣人尚言有教无类,尔等却如坎井之蛙,不曾明辨慎思,又何敢言辞相迫,欺我女子无知?” “平白无故,就以污言虚辞加诸我身,敢问先生们的‘温良恭俭让’何在?” “不问不甄,就以恶意对公子加以揣测,敢问先生们的‘仁义礼智信’又何在?” 宋琅的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直将之前鼻孔朝天的众门客震得安静若鸡,一时无言。 宋琅满意地扫了一眼楞怔的众人,语气忽然放得缓和:“其实,先生们大可不必担心我与公子有何苟且,公子为我所惑更是荒唐之言。毕竟最有力的反驳证据,已经明摆在我们的眼前。” “什么证据?”还处于震吓愣怔状态的门客们下意识地接着她的话问。 宋琅爽朗一笑:“证据自然是……公子长得比我美呀!” “噗——”强抑的喷笑声顿时此起彼伏,座上一片人仰马翻。 宋琅负手淡然而立,面上清浅笑意不改。 散漫坐靠在木轮椅上的沈闻,抬眸含着淡浅的警告愠怒瞟了宋琅一眼,心下却是无限叹服。 这个女子……先是佯怒而骂,以示自己坚韧不屈的士人气节,然后将他们数落到无地自容、惭怍不已的同时,言辞之间又不着痕迹地暗示自己的才华以及他对她的看重。达到震慑效果后,她却以一种超脱于世间凡俗女子的大胆自我调侃姿态,不但幽默地撇清了和他的关系,还展现了自己达旷的胸怀,更是给了心高气傲的众多门客一个下台阶,转瞬就将僵滞的气氛变得轻松平和,轻巧化解了一切敌意。 沈闻眼神微凝,这种谈笑间精准操控全局的能力,若非她是女子之身,则必定是一种连他都不得不忌惮的将相之才。这样的她,到底是什么身份来路? 在她看来,世间的一切恐惧,都来源于无知,来源于愚昧。就像看恐怖片一样,我们的恐惧往往是因为并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就像我们惧怕死亡,是因为我们对死亡后的世界一无所知的愚昧。但生命的绚烂恰恰在于未知,在于无限的可能。一念魔一念佛,明明一切都还没有发生,明明一切都还可能在未来的某一刻悄然改变,如同大千世界的诞生,基因在无数次枯燥的、单一的重复组合中,悄悄酝酿出美妙的、奇迹般的变异,又有谁有资格去剥夺别人的无限将来?哪怕老巫师的占卜预见是真实的,又怎可能为了并未发生的事去谴责打压一个弱者?所以宋琅认为,现在巫师厉的偏激和阴戾,天知道是不是当初被他们给逼出来的! 160.神官·番外 【晋·江首发:订阅不满三分之一的姑娘,要等三天才看得到正文】  他肆意的目光一寸寸扫过宋琅裸·露在外的肩部与光洁如玉的手臂,最后落在她手上握着的不明武器上——那奇特的武器精致不似凡品,泛着金属无机质的冷光,而正是这个小巧的武器,造成的伤害却诡异无比。 “难道……你还真的是海妖不成?” “废话少说,下令撤退!” 黑衣男子冷哼:“你竟然护着他们?你根本不清楚他们兄妹的本性,你以为你如今的境况又能好到哪里去?今夜你若执意阻拦我,终有一日,知晓了一切之后,你也会后悔的!” 宋琅沉默不语。下一刻,她还是将手中的枪上移对着他的胸前,红色光点闪烁,她声音冷凝:“我确实不清楚孰是孰非,所以今晚我不杀你。可是,公子和小姐于我有恩,无论以后发生什么,今夜我都必须护着他们!” 黑衣男子深深看她一眼,然后不甘地举起右手置于唇边,发出一声长长的清啸。 远处的一群黑衣人闻声,立刻不再恋战,虚迎几招之后迅速向后腾飞,朝不同的方向撤退。 宋琅的眸光微微一松,就听到黑衣男子怀着恶意的声音传来:“呵。你的身材很不错。” 宋琅不为所动,利落收枪:“过奖!” 黑衣男子噎住,冷哼一声也使出轻功踏着夜色远去。 宋琅迅速套上河边的衣服,快步向马车停留的地方走去。 宋琅的身影刚一出现,沈瑶立刻小跑过来,紧张地问:“阿琅,你没事?” “我没事,我刚才在湖中远远听到打斗声,这才赶了过来。你们有没有受伤?” “并没有,这些黑衣人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临时撤退了。”沈瑶疑惑地看向沈闻:“哥,今晚的刺杀是怎么一回事?他们又怎么会知晓我们的行车路径,并提前设下埋伏?” 沈闻低着头,用布帕细致地拭去手中软剑的血迹。这还是宋琅第一次见识到他的武器,不是别的,正是他平日的束腰之物,软剑的玉质剑柄正是腰带的玉扣。 “我们来时的船上,混有细作。”沈闻声音淡漠:“他们选在荆国刺杀我们,除了仇怨之外,恐怕还是特意想挑起两国战事。” 宋琅心中认同,之前的黑衣男子可以一语道出她的来历,而且仅是听闻她的声音,就能将她辨认出来,必是船上同行之人无疑。 “今晚侍卫轮流守夜。”沈闻将软剑缠回腰间,冷静地吩咐着:“虽然不过是一群宵小之辈,但敌暗我明,还是尽早去往荆国都城为上。”” 次日清早,马车一路疾驰,向着都城的方向。三日之后,都城宏伟的城门才终于出现在众人眼前。 驿馆中,一众门客此时已候在门前,他们早些日子便提前出发,到达荆国后便为沈闻的到来打点妥当,此时沈闻一进门,众人纷纷上前拱手行礼。 宋琅跟随在沈闻的身边,与众多门客一同进入了议事的房间。在众人疑惑的眼光中,沈闻回头看了一眼冷静自持的宋琅,然后向一众门客宣布了宋琅的加入。在宋琅的意料之中,满座顿时一片哗然声。 宋琅行礼作揖,不卑不亢:“小女宋琅,见过各位先生。” 一名门客起身对着沈闻拱手:“公子三思!以女子为门客,历来未有,若是传了出去恐是遭人诟病!” “公子,我等不服!区区无知女子,妄想入公子门下谋划,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公子就不怕,以后天下再无有识之士前来投奔,以纵驱驰吗?” “咄!公子莫不是为这烟媚女子皮相所惑,才行此荒唐之事?实在是寒了我等的心!” 宋琅一直谦恭立于沈闻身侧,坦然听着来自门客们的质疑。只是在听到最后一句时,她忍不住皱了皱眉。 果然自古至今,人们若要羞辱一个女子,就必定要带上一些性暗示的字眼吗? 一旁的沈闻脸色黑沉,正欲开口,宋琅却上前一步。这件事本就该由她亲自解决。 宋琅拢袖怒目,看向面前一群被惯坏了的心高气傲自命不凡的门客:“嗟乎!士可杀不可辱。宋琅本以为诸位先生是怀才名士,且在公子门下效力谋事多年,劳苦功高。而宋琅初来乍到,资历尚浅,先生们若是耳提面命,宋琅本该低眉顺耳,以聆训导……” “但是,”宋琅眼帘一掀,用当年盯着新兵蛋子的凌厉目光,慢慢扫过面前的每一个门客,“想不到先生们一上来,一不问宋琅学识何如,二不问公子提拔缘由,仅仅因为宋琅的女儿之身,就如此咄咄逼人。圣人尚言有教无类,尔等却如坎井之蛙,不曾明辨慎思,又何敢言辞相迫,欺我女子无知?” “平白无故,就以污言虚辞加诸我身,敢问先生们的‘温良恭俭让’何在?” “不问不甄,就以恶意对公子加以揣测,敢问先生们的‘仁义礼智信’又何在?” 宋琅的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直将之前鼻孔朝天的众门客震得安静若鸡,一时无言。 宋琅满意地扫了一眼楞怔的众人,语气忽然放得缓和:“其实,先生们大可不必担心我与公子有何苟且,公子为我所惑更是荒唐之言。毕竟最有力的反驳证据,已经明摆在我们的眼前。” “什么证据?”还处于震吓愣怔状态的门客们下意识地接着她的话问。 宋琅爽朗一笑:“证据自然是……公子长得比我美呀!” “噗——”强抑的喷笑声顿时此起彼伏,座上一片人仰马翻。 宋琅负手淡然而立,面上清浅笑意不改。 散漫坐靠在木轮椅上的沈闻,抬眸含着淡浅的警告愠怒瞟了宋琅一眼,心下却是无限叹服。 这个女子……先是佯怒而骂,以示自己坚韧不屈的士人气节,然后将他们数落到无地自容、惭怍不已的同时,言辞之间又不着痕迹地暗示自己的才华以及他对她的看重。达到震慑效果后,她却以一种超脱于世间凡俗女子的大胆自我调侃姿态,不但幽默地撇清了和他的关系,还展现了自己达旷的胸怀,更是给了心高气傲的众多门客一个下台阶,转瞬就将僵滞的气氛变得轻松平和,轻巧化解了一切敌意。 沈闻眼神微凝,这种谈笑间精准操控全局的能力,若非她是女子之身,则必定是一种连他都不得不忌惮的将相之才。这样的她,到底是什么身份来路? 宋琅微微挑开车帘,看了一眼驶在前方的沈闻所在的马车,旁边只跟随着几个侍卫。她回过头疑惑地问沈瑶:“怎么只有这么些人,其他人呢?” 靠在柔软座椅上的沈瑶懒洋洋地叼着葡萄,解释说:“我们现在是在别人的地盘上,轻车简从会更安全些。阿琅你也别担心,那几个侍卫可是武功高强,身手极好的。” “武功?”宋琅眼睛一亮:“是会飞墙走壁的那种?我可以找他们学吗?” 少女清脆的笑声响起:“你是说轻功吗?他们有内力,当然是会的。” 看到宋琅渐亮的眼神,沈瑶毫不留情地打击:“不过阿琅你已经错过最好的习武年龄了,所以还是别想啦!” 宋琅泪眼汪汪:“有句话叫大器晚成,我觉得我还可以抢救一下。” “哈哈哈……”沈瑶笑趴在软榻上,说:“阿琅说话总是这么有趣呢!不过,想要习武的话,其实最好是去找我哥。” 对着宋琅不解的眼神,沈瑶解释道:“我哥曾经也是个习武奇才,虽然后来出了事,但他现在的内力也练得很是深厚,就算没有护卫,旁人也是轻易近不得身的。我哥在武学上领悟力极强,不过,他不大可能亲自教你就是了。” 正当宋琅郁闷忧伤地挠着马车壁的时候,马车却忽然停了下来。 宋琅疑惑地掀开车帘,前头充当着马夫的侍卫回过头说:“请小姐和姑娘稍等,前面公子的马车陷住了,可能需要一点时间。”说着便下车前去帮忙。 宋琅抬头一看,前面马车的前车轮已经被一个下陷的坑洼牢牢卡住,几个侍卫尽力推着也难以完全将马车推出。 低头想了想后,宋琅跳下马车,走到前方沈闻的马车处,开口说:“侍卫大哥,我有个办法能轻松将马车推出,不知可否帮我拿一条麻绳过来?” 侍卫将一卷麻绳拿过来后,车上的沈闻也微挑开马车窗口的布帘,饶有兴致地看着宋琅。 宋琅吩咐着:“麻烦你们把这条麻绳的一端系绑住马车后面的车梁,另一端绑牢到那边的树干上,记得绳子要绷紧一点。” 侍卫们按照她的吩咐绑好后,宋琅信步走到中间,双手抓着绳子的中端,往垂直的方向上用力一拉——“吱咔”一声,马车的前轮随着她的动作从下陷的坑洼中被拉出。 大功告成的宋琅一抬头,就看见几位侍卫瞪大的圆眼,正用一种看怪力女的眼神对着她注目。宋琅摸了摸鼻子,尴尬地说:“你们为什么这么看着我?别误会,我可不是力大无穷,只是应用了一些物理的技巧而已。” 车上传来沈闻带上一些趣味的声音:“哦?是什么技巧?” 宋琅应答说:“就是力的平行四边形定则呀!” 对上沈闻微微迷茫的眼神,宋琅体内的学者之血立刻蠢蠢欲动,忍不住说:“要不,我到马车上给你讲解一下?” 沈闻也并不是过分拘谨守礼的人,点了点头就让宋琅上来,只是在宋琅进来后,稍微避嫌地将马车车帘卷起。 宋琅就着案桌坐下在沈闻的对面,蘸了茶水在木案上勾勒着,认真为沈闻讲解着力的分解与合成。 良久,讲解完毕的宋琅一脸舒畅地抬头问:“就是这样,公子懂了吗?” 161.沈闻·番外 【晋·江首发:订阅满三分之一就不会看到防盗章~】  正在摆放兽皮的巫师厉一惊,回头就见到宋琅手上拿着大块树叶包裹的烤肉走了进来。 在看到他后,宋琅露出的笑容如同今晚的篝火一般明暖:“你还没睡呀?你没有参加篝火晚会,所以我给你带来了些烤肉。他们说这些烤肉是用今天祭祀的圣火为火种烤出来的,吃了之后火神会护佑你一年的平安喜乐的。” 她盈盈笑着将手上的烤肉递了过来:“虽然我不信这些,但是这种被祝福的感觉还是很好的。” 巫师厉眸光微颤,慢慢伸手接过烤肉,低头沉默看着。忽然,他低声呢喃:“你今天早上……的祷告很好看。” 宋琅上前一步倾身:“你说什么?我听不清。” 巫师厉偏过头:“说好就夸一句。” 宋琅“噗嗤”一声笑出:“唉,还想多听几次呢,难得你会夸人。” 巫师厉刚露出一丝恼怒,宋琅突然疑惑地凑近他,开口问:“诶?你身上怎么有篝火的味道?” 巫师厉微微一怔,连忙退开一步说:“我今晚自己在洞穴里烤了……” “小心!” 果然巫师厉因为退得太快太急,受着伤的脚一下子支撑不住,猛地向身后的木书架坠下。 眼看他的头部就要嗑上坚硬的书架角,宋琅连忙扑过去一手垫在他的后脑,一手狠狠撑在书架上稳住自己的身体。 垫在他后脑的左手猛地传来痛楚,若不是她用手垫着,或许他就要头破血流了。因为宋琅及时用手撑住书架,所以两人的脸间险险还有三寸距离。 宋琅心有余悸地轻呼一口气,侥幸地说:“幸好……”话未说完,宋琅就看到巫师厉的瞳孔猛地放大,不好的预感才刚刚涌上,书架顶部的一卷兽皮就因为剧震掉落,精准地砸在她的后脑上…… 宋琅眨了眨圆睁的眼,一副淡定的模样撑起了身,顺便抬手帮巫师厉阖上了同样圆瞪的双眼,安慰地说:“没事!一回生两回熟,你就当被狗咬了一口……” 巫师厉恍若未闻,宋琅担心地看向他,不会就这么发病了? 却见到闭着眼的巫师厉,慢慢抬起手,轻抚落自己的双唇,闭眸偏头的动作带着纯真的疑惑气息,仿佛在思考一个很重要的难题。 诶?巫师厉这是被魂穿了吗?宋琅神奇地打开了脑洞。不过眼见巫师厉没有发病的迹象,她也不想再留在这儿尴尬了,于是赶紧说:“夜深了,我先回去了。烤肉你记得趁热吃。” 而巫师厉依然毫无所觉,直到宋琅离开也还在深沉地思考着不知名的谜题。 ------ 春去秋来,寒交暑替。巫师厉似乎并没有因为之前的意外而生出什么异样,两人依旧是每天聚在一起探讨着天文物理和算数推演。 宋琅很喜欢这种一起研究的氛围。两个人在一起平等地交流着,各抒所长,不断地丰富自己的学识、印证自己的猜想,为了同一个目标一起努力着。有时会因为不同的理解而辩驳争论得面红耳赤,最后意见好不容易统一后,便彼此相视一笑,心中充满默契的愉悦欢乐。这种感觉,让宋琅很是怀念享受,仿佛回到了第一世时,天天和实验室的老头子拍案争吵的日子。当然,巫师厉应该也是这么想的,这一年来,初见时他眼中的阴郁和戾气都已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孩童般的好奇和纯澈。 又一年,在冬季即将来临前,宋琅将画着房屋结构的兽皮交由各个部落的首领。 这是她和巫师厉一起探讨后,根据这儿的地形和四季气候设计出的斜檐房屋,由于结构比较复杂,宋琅不单在兽皮上画了立体图,还仔细绘出了房屋的三视图。 她第一次用标准的工程机械学画法画出三视图的时候,巫师厉常年阴霾的眼睛瞬间爆亮,硬是抱着兽皮将这种神奇的画图方式琢磨了许久。 如今,宋琅看着首领们只是对着房屋的设计啧啧称奇,而全然没有在意到这种画图方式的实用和伟大之处。对比之下,当初的巫师厉在第一眼见到这三视图时,可是立刻就明白过来是分解视图,并能清楚地知道它的价值所在了。 这么一想,她一下子就有点为曾经明珠蒙尘的巫师厉感到难过了,一身的才华无人赏识、无人分享,任何问题连一个可以共同探讨交流的对象都没有。这样的他没有陷入自我怀疑、自我否定的疯狂情绪中就已经很不错了,也难怪他逮着个稍微有点学识的人都要跟人家一决生死,大概也是因为之前的他对这个世界无所眷恋了。 于是,越想越难过的宋琅,在第二天和巫师厉交流完物体的透视作图后,忽然就开口将自己早有的打算说了出来。 “来年的春天,我会离开这里,去到这个世界上其他更远更远的地方。” 其实在昨天之前她是没有想过和任何人提前说起这件事的,经历过这么多个世界的她,不喜欢让别人早早背负上离别的愁绪。如果可以,她更希望是在离别时才向大家招呼一声,然后一起饮酒践行带着祝福离开。 果然巫师厉猛然抬头,眼眶微红地盯住她,语气窒息:“为什么?” 宋琅看着他,轻声说:“或许你们这些看重落地生根的人不会理解我的想法,但是我渴望去冒险,渴望走遍这个世界的山山水水,渴望去见识一切从未见识过的传奇,这是我……一直梦想着的生活呀!”而且,为了验证一个重要的猜想,她也得亲眼去看看这个世界。 巫师厉第一次失声,眼前的少女信誓旦旦地述说着她的梦想的时候,就像是初升的朝阳一般,有一种温和的、不会灼伤人的明亮温暖光彩,却又让人觉得遥不可及,疏远到只能仰视。良久,他低哑地嘶吼着:“不许走!或者你带上我!” 看到巫师厉这样前所未有的歇斯底里,宋琅微微失神,心中涌上难言的悲哀。该怎么告诉他,她只是这个世界的一位无名旅人?该怎么告诉他,就连她自己也不清楚什么时候就会被命运带到另一个截然不同的、和他毫不相交的世界?该怎么告诉他,等到那一天,她再也没有办法带上他? 回过神后,她强硬压下心中的悲凉哀戚,勉强扯起笑容说:“别着急,我现在告诉你这件事,就是有拐走你的打算啊!如果你不嫌弃以后跟着我风餐露宿的,我也很愿意有一个人和我一起同行。” 巫师厉眼角的红意褪去,神情也瞬间放松下来,匆忙说:“我不介意!我原本就是从黄河对岸而来的,也没有那套落地生根的想法。你想去哪里都好,我都愿意陪着,只要,别留下我自己一个人……” 宋琅闭眸,掩住眼中蔓延上的痛色,轻声说:“好。”或许她可以乐观一点?她在每一个世界停留的时间都不尽相同,时而短暂时而漫长,说不定这一次在这个世界,她可以呆上三四十年直到白发老去也说不定? ------ 漫长的冬季终于结束,一望无际的原始森林春意盎然、郁郁苍苍,一如宋琅两年前初到这个世界时看见的模样。 又一次来到炎日部落,看到部落里错落有序的斜檐房屋,一路上接受着部落里汉子妹子们熟悉的热情招呼,两年来的记忆一涌而上,她心中生出许多感慨和欣慰,还有丝丝不舍。 其实,她的生命漫长到看不见终止,如果可以的话,为了这些可爱的人放弃这一世向往着的冒险生活也并无不可。只可惜,她还有不得不离开、到外面去了解这个世界的理由。 在炎日部落找到了正在房屋里削着尖木棍的翎后,她挂着微微伤感的浅笑,看向他说:“翎,我有一件事要和你说。” 因为她的到来,翎显得很是惊喜,咧开一个欢喜又有点羞涩的笑容:“正好,我也有事情要和你说呢,刚打算待会去找你的!你先说。” 宋琅颔首,开门见山地直接说:“我明天要离开这里了,希望以后,有缘还能再会!” 翎羞涩喜悦的笑容顿时一僵,渐渐蔓上苍白:“为什么……要离开呢,你是要回自己的部落吗?” 他僵硬地笑了笑:“也好。你都在这里住了这么久了,回去看一下自己的部落也好,以后你可以随时回来!或者,你的部落在哪?我也可以时常去看望你。” 宋琅轻轻摇头,声音也染上了伤感:“抱歉!我不是回自己的部落,我是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走一走,或许多年后还会回来,或许不会了!” 闻言,翎的脸上彻底失去血色,他呆楞地说着:“为什么?这两年你在这里不是过得很好吗?” “这里很好,景色很幽美,你们也很可爱。”宋琅叹息地抚落他苍白的脸:“只是,世界这么大,我想要去看看。” “一定要走吗?”翎痛苦地闭上眼,抓住她的手:“真的,一定要走吗?” 宋琅坚定点头:“是的,我去意已决。巫师厉也会和我一起上路。” “那……我也和你一起走……” 宋琅笑了一声,无奈地说:“翎,你是炎日部落的首领。” 翎僵住,他又何尝不知道这只是气话,他不可能任性地抛下他的部落。只是……他不甘心啊! 宋琅抚上他微红的眼角,安慰地笑着:“别伤心,我还是更喜欢第一次见到的你呢!那么的骄傲又那么的凌厉。” “第一次见面……”翎呆呆地偏头。 宋琅浅笑,回忆着说:“是呀,伊鹿受伤回来的那天,我在部落外的树上远远看着你,你忽然就回头,差点把我吓得从树上掉下来呢!” 翎微微晃神:“原来……那个时候,是你。” “是呢,我多希望你可以永远都像我最初见到的那么骄傲!所以……”宋琅深深看他:“别这么难过。明天我还希望看到你们欢笑着为我祝福,为我送行呢!” 翎闭眸,偏过头,声音喑哑:“……好。” 深夜,得知她要离开的炎日部落众人,全都悄悄地守候在她的洞穴外,为她守夜,静默祝福着,一夜无声。宋琅大清早一出来,就被这阵势惊了一下,随即眼中泛起泪光,心中是满满的暖意。 他们一直将她送出到部落外很远,路上每个人都细碎地絮叨着让她不要忘记他们,还有以后一定要回来看看他们。 宋琅一路沉默地倾听着,直到看到前方树荫下提着包裹等候她的巫师厉后,她转过身,眼中泪水潸然,却笑着说:“好了,你们这么可爱,我怎么舍得忘记你们呢?送到这里就够了,你们一夜没睡,回去休息!” 转身要走时,伊鹿突然上前,在背后紧紧地抱了她一下:“宋琅……”悲伤迷茫的声音藏着萌芽后尚未来得及生长盛开的情愫。 他带着浓浓的哭腔:“我会一辈子记住你的,你也……别忘了我,好不好?” 翎走过来,拍了拍伊鹿的肩头:“别哭,她不喜欢看到我们哭。” 宋琅回身,分别用力地拥抱了他们两人,浅笑着说:“好!永远不会忘记。”她的永远,不止一辈子。 她小心将虚弱的少年扶起,树叶递到他嘴边,示意他喝下。 少年迥彻的眸光一闪,感激地喝下树叶里的水,乌溜溜的眼珠子,却不时抬起,目光好奇地掠过她身上奇怪的衣着。 瞟着瞟着,便发现了宋琅正好整以暇地含笑望着他,少年眨了眨眼,自觉失礼,耳尖微红,局促地别开了视线。 宋琅微一哂笑,也不在意。她放下树叶,抬手指了指自己:“宋、琅。”然后眼巴巴望着他,想等他领悟自己一心求学的迫切。 不料少年的眼神又轻轻瑟缩一下,耳尖更红了。 宋琅无语地往前挪了一下,凑近他,又指着自己重复了一遍:“宋、琅。” 少年这才恍然明白过来,略带别扭地发出:“松、蓝。” 宋琅耐心地重复两遍纠正他的发音后,他也学着宋琅指了指自己,说:“伊鹿。” 宋琅跟着念了一遍,对他赞赏地笑了笑,然后她开始模仿他之前的发音,重复他所说的话。看他还有些迷茫的样子,她又指了指山洞里的石头、树枝等物件,期盼地看着他。 果然伊鹿很快就明白过来她的意图,也开始教她说一些常用的词汇。 原始的语言发音很简单,但词汇还是比较成熟多变的,宋琅认真跟他学着,偶尔用石头在地上做一些标记。 “咕噜噜……”直到少年的肚子里传来响声,伴随的还有他一下子红了的脸,宋琅手中动作才一顿,有些惭愧自己一学习起来,就不小心忘了人家的难处。 她连忙转身取出一块肉干递给他。伊鹿先是惊讶地推拒了,一副受宠若惊的神态瞅着她。在她表示自己并不缺食物,并执意让他吃下时,他才一边狼吞虎咽,一边眼中泪光闪闪地看着她,看得宋琅都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看来对于他的部落,或者说是对于这个原始社会而言,食物都是非常珍贵的存在。幸好她的储物戒中还存着一些事物,不至于穿越过来一下子捉襟见肘。 顶着伊鹿感动万分泪汪汪的小眼神,宋琅用刚刚学到的几个词汇,加上手脚比划,最后艰难地让伊鹿弄懂,她希望以后他有空时,可以再过来像今天一样,教她学习这里的语言,并且暂时不要让他的族人知道她的存在。 在语言不通,而且不清楚部落风俗的情况下,为了人身安全,宋琅不打算贸贸然融入一个原始部落的人群。她身上有太多秘密,若是让别人察觉,对于无依无靠的外来者的她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 ------ 古木参天的原始森林中,呖呖的鸟声婉转回响在幽静的丛木间。黎明的第一缕暖光,穿过郁郁葱葱的繁枝,落在宋琅合起的眼睑上。 带着被熹微晨光唤醒的惬意,宋琅懒懒起身,看了一眼安静躺在洞里的伊鹿,从储物戒中拿出水瓶,又倒了些水在树叶上,和着一小块肉干放在他身旁。 做完这些后,她转身出了洞穴,找到附近一棵树枝蜿蜒生长着,倒垂至地的葱茏古树,她攀着苍劲的树干,敏捷地爬上到十来米高处,枝叶繁茂遮住了她的身形,她挪了挪找到一个舒适的位置,躺在成人粗壮的树枝上。 她睁眼看着天至微明,呼吸间是带有凉意的清新丛木气息——那是一种活着的鲜明感觉。 她轻轻笑了一下,对于自己还活着的事实,感到由衷的喜悦与感动。 这宇宙中,所有活过的东西都会凋零,她却像是个异类一般,一次次穿越在蛮荒中,穿越在不同时空里。而唯一能给予她慰藉,抚平她灵魂的麻木和苍凉的,唯有神奇幽秘、鬼斧神工的打自然了,单单是这么看着,都会让人觉得活着真特么幸运。 她闭上眼睛,静静感受着,她唯一能拥有的这一切:柔软的风,温暖的光,平和的安静,清浅的露水木香。 时间的流逝渐渐模糊,一如以往许多个安静独对天地的时刻。直到远处洞穴传来人声,她睁眼转头望去,看到那个虚弱的少年走出洞穴,唤着她的名字,找寻她的身影。 她没有应声,带着一点难言的莫名的愉悦,享受着被他人寻找的满足。她只是静静看着,看那个少年找不到她后,沮丧地低头离开,她才灵活地从树上翻踩而下,远远潜行跟随着。 等到他安全地回到部落后,宋琅攀爬上一棵高树,仔细观察着远处的部落。 部落有将近二十个洞穴,走动的人群里,青壮男性居多,七八个女人或提着篮篓在附近采集,或在河边清洗兽皮,几个小孩在追逐嬉闹。 她看到伊鹿回到部落后,一个显然是首领的青年男人,快步迎上伊鹿,担心地问着什么,他身后跟随着一群手握尖木枝或兽骨,准备外出打猎的青壮男人。伊鹿说了一会后,首领拍了拍他的肩头,让他回去养伤,便带着其他人出去打猎。 宋琅笑了笑,看来他果然信守承诺,没有向族人透露她的事。 一行人渐渐向另一个方向走远,宋琅凝眸看了一下走在前头的男人,只能隐约看到他的轮廓棱角分明,身材修长高大。她在星际联盟中,曾经由于基因的增强与改造而获得的鹰视能力,已随着她重塑身体来到这个世界被大幅弱化了,现在她的视觉也只算是比常人敏锐一些而已。 宋琅看够了,便刚打算翻身跃下,此时,远处的年青首领。却忽然顿住了脚步,侧过头,眯起眼向她藏身的树木处望来。 锋锐的眼神让宋琅正欲跃下树的动作一滞,半空中险险一个倒挂金钩,用腿勾住了树枝,不至于落下来被人察觉了身影。 好不容易稳住身体的宋琅,在心中默默感谢教授她这一招的人——记忆中那个总是惹人厌烦的吸血鬼,当初她在中世纪欧洲生活的时候,那个无聊得长霉的吸血鬼为了膈应她,常年倒挂在她家门口的大树上,总是半夜在她的窗前晃荡来晃荡去…… 在繁茂枝叶的遮蔽下,宋琅忖思着这个距离他应该是看不到自己的。所以他大概也只是凭借野兽般的直觉,感知到她刚才的视线? 于是心神一定的宋琅,就着倒挂树上的姿势,抬头迎着那锋锐又天生骄傲的眼神,抬起手,手心向下招了招,无声地做了一个调戏的姿势…… 宋琅无奈地揽住她腰身,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红扑扑的小脸蛋:“小姐,你跑到公子门外去听墙角了?” 沈瑶甜蜜笑着,得意地说:“当然,不然我可就错过阿琅如此英姿飒爽的重要时刻了。” 宋琅失笑,轻轻拍了拍她肩背:“我不是答应大小姐了吗?若是我连公子门下的诸多门客都应付不来,那我又谈何能让小姐有看到公子折服颤抖的一天?” 沈瑶咯咯地在她怀中笑了起来,也想起了那天宋琅在马车前对她所说的话,她的声音清脆如枝头黄雀:“对对对。阿琅可是答应过我的,否则我才不会那么轻易就松口,将你暂时让给我哥哥呢!” 宋琅笑意不减,看着怀中嚣张又高傲的小姐,眼眸深处却露出一抹深思。 “对了,我来找你还有一件事。”沈瑶抬起头,雀跃地说着。 宋琅迅速隐去眼中多余的情绪,笑着问:“小姐有何事要找我?” “今天是荆国的花灯节,很是有名,我还没有机会瞧过呢!今晚都城里的所有居民,都会到街上欣赏花灯,这一次你一定要陪着我去!”沈瑶委屈地微噘起嘴:“之前的小镇上,我找你那么多回,你都不肯陪我出去过哪怕一次。” 宋琅安抚地捏了捏她的脸,眸光明暖:“好,小姐。今晚我会陪你出去逛花灯的。” 月上枝头,歌柳词起。 今夜的荆国都城,大街上格外繁闹,灯火通明,簪粉飘香,家家户户携着老小,接踵地攘走着,嬉笑声不绝于耳。 “阿琅,那边挂着的莲花灯盏是不是很好看?” “阿琅,我们一起去猜灯谜?” 被沈瑶紧紧挽着手,强行在拥挤的人群中钻来钻去的宋琅表示很无力很忧桑:“小姐,我们就这样把公子他们丢在身后真的好么?” 沈瑶得意地摇了摇她的手:“别管他们,让他们自己玩儿去。我可是难得和你一起出来逛呢。” 宋琅无奈摇头,正想接话,突然间人群轰动了起来。 “啊!是花灯娘子,她们过来了!” 宋琅抬头一望,街角尽头处正缓缓驶出一辆香车宝辇,车上轻纱朦胧,有数名窈窕女子或端坐其中,或执灯而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