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弯弯》 1.第一章 谣言 阳春三月,草长莺飞。 一夜之间,七公主毁容的消息便如那长了翅膀的莺,从宫内飞到了皇城的各个角落。 众青年才俊听后无不掩面痛哭,奔走相告。天下第一美人七公主毁容了,如今眼歪嘴斜,面目全非,惨不忍睹! 于是,皇城内外只要有人的地方,必然能见三五成群者。他们或捶胸顿足,或相拥而泣,或长吁短叹。据说,国子监和翰林院成了重灾区。那些平时风流倜傥的才子们连哭带嚎折腾了一上午,如今成了一只只瘟了的鸡,双目无神,蔫头耷脑。 鸡飞狗跳中,本朝年轻有为的右相大人,跳湖了! 消息一传开,皇宫内外都炸开了锅,谣言一发不可收拾。要知道,右相宋御正是随皇帝一起探望七公主之后,才噗通一声跳进了月阳湖。 宋御可不是别人,当今第一世家嫡公子,弱冠之年便连中三元,出仕仅仅两年登上右相之位。更妙的是,他如今尚未婚娶。有传言说,皇帝陛下几次三番撮合,想将七公主下嫁于他...... 试问,美若天仙的七公主是丑到了何种地步,才能让宋御跑去跳湖呢? 人们凑在一起,你猜我猜大家猜,猜了个热血沸腾。 这下,皇帝陛下坐不住了。为了尽早替爱女找个如意郎君,他赶忙召来皇后,打算办个百花宴。于是,宫门次第而开,一道圣旨随之送到了各世家大族手中。大致意思是,三日后,帝后摆宴御花园,邀众卿家携家眷前往,赏花观鱼,共享美宴。 皇帝怕七公主抹不开面子,不但邀了皇城内世家子弟,还带上了各家贵女及诰命夫人。只可惜,所有人都不傻,只一眼就明白了过来。哦,这是要替丑公主相看驸马啊! 所以,天还没黑,就有好几拨“爱卿”奔赴宫内请罪。请罪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去不了百花宴。去不了的原因却五花八门,有人染病在床,有人中了毒,有人突然远游,甚至有人已经剃度出了家...... 才见了几个,龙颜大怒!一怒之下,皇帝竟命令所有世家子弟都不得缺席。哪个敢缺席,就治哪个欺君之罪! 欺君之罪岂是儿戏?“众卿家”无可奈何,只得寄希望于七公主。希望昨夜那场大火不仅毁了七公主的容貌,最好连眼神也烧坏,到时候指一个身份卑微的子弟,千万别看上自家子孙。 说到那场大火,也是邪门儿。 近日下了好几场雨,空气中湿湿润润,并不干燥。可是昨夜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噼里啪啦将七公主的寝宫烧了,烧了个干干净净!陛下震怒,命人严查!但是查来查去,也查不到任何蛛丝马迹。 现如今,整个皇宫里的人都提心吊胆,恨不能连走路都踮起脚。而本应处在水深火热中的七公主,却悠哉哉地坐在肩舆上嗑瓜子。 肩舆被小太监抬得一晃一晃,远远跟在一群宫女太监身后。那群人上蹿下跳,大呼小叫,正在满头大汗地追着一条狗...... 那是一条癞皮狗,卷成一坨坨的毛发混着带血的皮肉,浑身脏兮兮黑漆漆,早已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它骨瘦如柴,看起来无精打采,跑起来却如风如电。 不知不觉中,那癞皮狗越跑越快,然后陡然一个转身改了方向。只一个瞬间,就飞一般地窜进林子,然后消失不见。一群人发足狂奔了半天,早已累得气喘如牛,双腿发软。此时眼看着那癞皮狗失去踪影,个个面如菜色。 “公主殿下,那狗窜进了梨园。”大宫女秋瞳见状急忙回来禀告,“梨园里肩舆不太好走,公主殿下是否在此等候片刻,让奴婢带人去追?” 七公主“嗯”了一声。那声音轻轻软软,如同水珠滴到了温玉上,听得人心头柔软,让秋瞳有种再跑几十里也不嫌累的满足感。她刚要转身,却听七公主又道,“你和冬青继续追,本宫和刘嬷嬷直接去冷宫侧门。” 秋瞳不敢多问,当即领着人急追而去。刘嬷嬷吩咐抬肩舆的小太监掉转方向,直奔冷宫侧门。走了几步,实在耐不住心中好奇,问道,“公主殿下,为何不在原地等,或者跟秋瞳他们一同追,反而要去冷宫那等地方呢?” 她话音落后,一只手慢慢掀开了帷帐。 指若春兰,细如白葱。 它轻轻扣在肩舆边沿,然后伸出一根如玉般的食指,往一个方向指了一指。 “听。” 刘嬷嬷急忙侧耳倾听,时断时续,时急时缓,竟有哨声从远处传来。她仔细辨别了一下方向,顿时恍然大悟。于是,一边催促小太监快些,一边加快了步伐。 七公主听后隔着帷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声如铃,却让刘嬷嬷禁不住老脸一红。她想起刚才还劝公主,说在宫中乱跑不成体统,这下......她停下来不是,继续跑也不是,于是干脆一拍大腿道,“殿下您要笑就笑,老奴还不是怕您惹了麻烦。殿下也真是的,昨夜好不容易将那条狗逮住,怎么又突然给放了呢?” 半晌之后,七公主才幽幽叹了一口气,道,“这鎏金铜瓦的宫廷之中,我们不惹麻烦,麻烦也会来惹我们。”说到这儿她轻笑一声,有点漫不经心,“至于为何将狗放了,嬷嬷到冷宫就知道了。” 刘嬷嬷到达冷宫的时候,还是不太明白。只见冷宫侧门大开,一群又哭又笑,神情癫狂的女人从里面涌出,正四散奔跑,手舞足蹈。那些都是被打入冷宫的嫔妃,因为受不住凄苦和凌虐,疯了大半。 七公主眉头微拧,第一次有点疑惑,难道那条狗竟是冷宫中人所养?她一边吩咐刘嬷嬷等人找狗,一边在原地等待。鬼使神差地,她抬头看了眼高高的屋檐。这不看便罢,一看之下,竟看到房顶上站着一个男人! 那人迎风而立,衣摆发丝被吹得悠悠扬起,却因为背面朝她,看不到脸。 “你是谁?” 七公主惊呼出声。还没来得及问下一句,那人就一跃而起,如一只雄鹰般飞了出去。飞出去的一瞬间,那人的怀中伸出了一只狗头——正是那条癞皮狗!它出乎意料地乖巧听话,窝在那人怀中还舒服地蹭了蹭,然后竟扭过头来翻了个白眼。 七公主被气笑了,却没有命人继续追。冷宫乱成了一锅粥,疯子癫子集体出动,她可不想被殃及鱼池。于是,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一人一狗,消失在最后一抹余晖中。 不知道是不是昨夜没休息好,七公主在那一刻有点头晕目眩,竟然觉得那飞速离去的身影熠熠发光,踏云而去。她不禁又想起了昨夜的那一幕: 慌乱的狗吠声中,有人从熊熊火光中向她走来。彼时,她已然意识模糊,只记得有人将她紧紧搂在了怀里...... 秋瞳等一众宫女太监赶到的时候,七公主正弃了肩舆准备走回去。刘嬷嬷手忙脚乱地替她戴幕离,一边戴一边哭丧着脸碎碎念,“公主殿下为何不想坐肩舆,您脸上有伤,不可见风的。这要是有个好歹,老奴可怎么活呀!” 七公主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眼角右侧。不用看她也知道,那里有一条歪歪扭扭的伤口,从眼角一直没入鬓发。伤口不长也不粗,却足够狰狞,犹如一条嗜血的红蜈蚣卧在眼旁。 “公主殿下,伤口还未愈合,不能碰。”秋瞳连忙按住七公主的手,怕她伤心,又劝慰道,“公主您天生丽质,即使这伤口会留下疤痕,也丝毫损不了您的容色。等伤口长好了,奴婢给您化个别致的妆面,不仅盖得住,还更漂亮呢。” 说完,她朝刘嬷嬷使了个眼色。刘嬷嬷会意,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公主殿下,那狗儿看着可怜兮兮的,又算救过您一命,公主为何要盯着它不放呢?” 七公主并不急着回答,而是先将身后宫人遣回,只留下刘嬷嬷和秋瞳陪在身侧。她随手折了一支梨花,当先一步走在最前方,慢慢道,“嬷嬷你有所不知,那狗训练有素。它做什么,怎么做,定然是背后有人指使。” 刘嬷嬷不甚明白,“背后那人既然救人,肯定没有恶意,公主殿下为何连凶手都不急着查,反而要先查他?” 七公主也不隐瞒,见左右无人,慢条斯理道,“昨夜那般凶险之下,他不但能按时赶来,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全身而退,不让任何人发现。这说明,此人艺高胆大,经常出入皇宫,对皇宫很熟悉。若非那条狗露了踪迹,谁也别想找到他。” “可是,他并非凶手啊?” “他的确不是凶手,但他有两种可能。” “哪两种可能?” “一是,他可能在无意中知道了有人要害本宫。”七公主话到此处顿了一顿,再开口时声音压得低低的,“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他看到了凶手。” 天,已然黑了。头顶漆黑如墨,就好似一张巨兽的嘴。仿佛只要一个眨眼,它就要将万千生灵吞入腹中。 秋瞳与刘嬷嬷背后发凉,对视一看后异口同声道,“得赶紧找到那个人!” “不需要找,也无需去找。”七公主把玩着手中的花枝,勾起了唇角,“因为本宫已经知道他是谁。” 刘嬷嬷睁大了眼睛,惊讶不已,“是谁?” 秋瞳却犹疑道,“既然公主已然知晓那人身份,为何要放了那狗,来一出引蛇出洞呢?直接把那狗送回去,当面对质岂不是更快?” “因为,那人与传言中的模样,有天壤之别。今日借那狗儿,正好可以探探虚实。” 这次,秋瞳与刘嬷嬷不约而同道,“是谁?” “这天下,能出入皇宫,又随身带条狗的能有几人,很难猜么?” 秋瞳与刘嬷嬷不可置信地愣在当场,齐齐说不出话来。 “是啊,本宫也不敢相信呢。”七公主抬头看向那高高的宫墙,一双眼睛却亮如星辰,“会是他么,那个草包将军薛望夜......” 2.第二章 望夜 三天很快过去,万众瞩目的百花宴如约而至。 这日,天气晴朗,万里无云。可是,进宫前往御花园的人却个个脸色黑沉,阴云密布。知道内情的人,明白他们是去赴皇宴,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去赴刑场。 更有趣的是,以往进宫赴宴,哪一个不是精心打扮,盛装前往?这一日却是百年不遇,个个衣着朴素,甚至不修边幅。尤其那些世家大族的公子哥,统统把家里最丑最旧的衣服给穿上,恨不能再往自己脸上抹点灰。 没办法,大家都提心吊胆,生怕自己长得太俊会被七公主看上。 不过,也有一个例外。 那就是,大名鼎鼎的望夜将军。 薛望夜到来的时候,众人不约而同想到了某种大红冠子绿尾巴的禽类家畜。只见他红锦缎绿裤子,脚上蹬了双镶金靴,再加上头上那顶束发金冠,活脱脱一只披了油亮花羽毛的大公鸡! 遗憾的是,这只“大公鸡”丁点儿不神气,反而含胸耸肩垂着头,手中牵着条瘦骨嶙峋的癞皮狗。那狗的胆子比它主人还小,见周围人一多,就耷拉下脑袋,紧紧贴住主人的腿。主人往左,它绝不往右,亦步亦趋,不离不弃。 一人一狗,一前一后,慢慢吞吞,唯唯诺诺。 这场景虽然早已司空见惯,众人却还是忍不住替薛老将军惋惜。薛老将军乃当朝开国大将,一生南征北战,战无不胜攻无不克。若是知道他死后,唯一的儿子变成了这副畏首畏脑的样子,怕是要气得从棺材里爬出来! 唉,想想也是可惜。你说好好的一个不世天才,十二岁就挣了军功的少年将军,怎么就一夜之间吓破了胆,变成了如今这番模样呢? 有人心生怜惜,便开口叫了一声,“望夜将军!” 是的,将军府自从那件事后便一落千丈。几乎人人都敢“亲切”地称呼他“望夜将军”,而不是少将军或者薛将军。然而可笑的是,仅仅只是一声叫唤,那望夜将军竟吓得浑身一抖惊恐四望,脖子恨不能缩进肚子里去。那癞皮狗更是相当应景地呜咽一声夹紧了尾巴,抖着狗腿颤颤巍巍,将主人的神情动作学了个十足十。 众人见状再也忍不住地大笑出声,正要打趣几句,却被尖尖细细的太监声音打断: “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于是,一番叩拜行礼谢恩之后,众人打起精神,各就各位。而那刚才赚足了目光的一人一狗,也迅速溜到了不起眼的角落。 龙威凤仪之下,谁也不敢马虎。即使千般不乐意,众人也不好哭丧着脸。所以转瞬之间,御花园内便欢声笑语,盛况空前。百花丛中,有人挥墨赋诗,有人高歌起舞,和着袅袅琴音,一派祥和热闹的景象。 然而帝后二人醉翁之意不在酒,没坐太久就离席而去。他们一走,场面更加和谐自然。渐渐地,越来越多的人毫不遮掩地将目光放到了七公主身上。 七公主今日着一身粉装,脸上罩了纱,怀中抱了只雪白的波斯猫。 觥筹交错中,她乌发如云,肌肤胜雪,一个人静静端坐在亭中一角。众人只是远远看着,就觉得赏心悦目。只是,掀开面纱之后,那张脸肯定会破坏周身的风华? 窃窃私语之际,有人慢慢走到了七公主所坐的亭中。待看清那人之后,众人惊得张大了嘴巴。玉树临风,器宇轩昂,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右相宋御! 刚跳完湖的宋御,再次碰到七公主,会发生什么呢? 在座之人不由得精神抖擞,个个伸长了脖子耳朵。 让人遗憾的是,七公主的所坐的亭子离人群较远。即使竖起了耳朵,也完全听不清楚...... “此时此刻,右相大人还敢靠近本宫,就不怕流言蜚语么?”七公主笑了起来,一双眼睛微微眯起,如同两弯柔柔的月。饶是宋御见惯了美色,也被对面那双水光潋滟的眼睛晃了一晃。 他收敛心神,若有所指道,“错了,正是由于众目睽睽,微臣才敢上前行礼啊。” “哦?此话怎讲?” 宋御见七公主慢悠悠给猫儿顺毛,盯着她的眼睛低声道,“因为众目睽睽之下,公主殿下不会将微臣拍进湖里。” 七公主终于抬眸,眼光闪了闪,笑眯眯道,“本宫手无缚鸡之力,哪能将文武双全的右相大人拍进湖里?若非右相大人您迫不及待往湖里跳,本宫也不至于阻拦不及啊。” “非也非也,公主殿下不拍微臣下去,微臣也想不到要跳个湖的。”宋御被说破也不尴尬,彬彬有礼地笑着,“明人面前不说暗话。” 七公主笑得更好看了,回道,“彼此彼此。” 远远看去,一个行礼,一个免礼,言笑晏晏,再正常不过。也只有亭子里的人知道,什么叫笑里藏刀,口蜜腹剑。 宋御走后,冬青愤愤不平,“这宋御好大的胆子,一个闲言碎语的罪魁祸首,也敢来见公主殿下。依奴婢看,该找人好好揍他一顿,揍老实了才停。” “他是特意来告诉本宫,我们二人一个不想娶一个不想嫁,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谁也不要怪谁。” 冬青几乎要跳起来,“谁说我们殿下不想嫁......” 话到一半,她突然意识到不对,赶忙捂住嘴,偷眼去看公主。 只见,七公主一反刚才那副淡然自若,算计人心的模样,只默默垂着头,一心一意地摸猫。那张脸则隐在面纱下,全然看不清神色。 冬青不知怎的,心头有些微酸,“公主殿下,奴婢不明白。既然喜欢,您又为何要将他推入湖中呢?” 公主不答。 静候一旁的秋瞳见状,回道,“明眼人都知道,陛下看重宋御,想将他选为七公主驸马。事关终身大事,见他几次三番装傻充愣,殿下当然要试探一二。此次意外闹得满城风雨,宋御若是有心,定然不会将谣言放在心上。而殿下那轻轻一拍之下,他不但不会掉下湖,反而可以借机表明真心。谁知,那宋御不但不为所动,反而借坡下驴,顺便来了一个推波助澜......” “宋家果然不愧为当今第一世家,连陛下和公主都不放在眼里。”冬青扭过头,朝远处的宋家人群横了一眼。 这次,七公主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猫。再次抬头的时候,她眸光明亮却冰凉,好似撒了一层霜,“他既无心我便休!” 她挺直腰板,将头昂得高高的,“本宫若是喜欢,绑也要将他绑回去。若是瞧不上眼,不喜欢了,拍进湖里又有何妨?” 说完,她拂袖而起,目光越过推杯换盏的宴席,落在了远处的一个角落。秋瞳随之望去,见那边并无异常,只是有一人穿得花花绿绿金光闪闪。虽然看不清面容,但远远瞧去甚是醒目。 “殿下,那边好像是......” “他果然来了。”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过,七公主嫣然一笑,“絮絮叨叨了好一阵,差点把今日的重头戏给忘了。秋瞳,吩咐下去,不要让本宫等太久。” “是。”秋瞳立即朝身后之人使了个眼色,耳语道,“按原计划行事。” 那人点头,不露声色地领命退下。 此时场中杯盘狼藉,七公主看了看天色,便绕过白玉石桌走出亭子,准备领着人离开。却在这时,人群中忽然有人惊声尖叫,引得众人纷涌而去。 七公主顿了顿,发现那嘈杂处正是宋御所去的地方。犹疑间,远处的人群再次骚动起来。不少人捂住鼻子嘴巴纷纷后退,匆忙让出了一条路。然后,有一人面色铁青,脚步匆匆地走了出来。 七公主定睛一看,乐了。 只见一向风度翩翩的宋御,浑身污秽,锦衣上挂满了青青黄黄的不明物体。随着他的走动,一股酸酸的馊臭味儿扑面而来。也不知是气的还是急的,经过她们面前的时候,宋御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在地。 秋瞳差点笑出了声来,死死捂住嘴才算是忍住。 七公主惊奇不已,不知哪位高人有这个本事,把宋御整得如斯狼狈。瞧那模样,好似气得头发都要根根竖起来...... “公主殿下!”跑去瞧了个究竟的冬青很快回来了,笑得前俯后仰,“简直大快人心,那宋御太倒霉了,走着走着,突然就被人狠狠抱住,吐了一脸一身......” “谁这么大胆?”秋瞳目瞪口呆。 “不管是谁,惹了宋御那只狐狸,不死也要脱层皮。”七公主回想起宋御刚才那副尊荣,默默为另一人掬一把同情泪。 不料,冬青连连摆手,幸灾乐祸道,“殿下不用担心,那人可是薛望夜,宋御堂堂右相,难道还要跟他计较不成?再说了,那望夜将军也只是喝醉了,无心之过。” “薛望夜?”七公主秀眉高挑,一双眼睛熠熠生辉,“妙啊,果真妙人。” 3.第三章 对峙 七公主离席而去的时候,众人还沉浸在酸臭的呕吐味中。 谁也没有发现,那个罪魁祸首薛望夜,早已不知去向。 而御花园中的红男绿女,如坐针毡地熬到了夜幕初垂,便作鸟兽散了。渐渐地,偌大的皇宫陷入了重重黑色。只余一轮弯月,照在了一张醉醺醺的男人脸上。 那脸棱角凌厉,有一双薄厚适中的唇。分明是个很好看的男人,却偏偏与怀中的癞皮狗一齐口水横流,满脸哈喇子。锦缎华服套在他身上,丁点儿都不高贵,反而透出一股穷酸相来...... 秋瞳躲在暗处看到这一幕,心里暗暗着急。她不清楚薛望夜是不是个妙人,但她敢肯定,他当下的情况相当不妙。 因为,那一人一狗面前站着的,是面如铁黑的大公主。 “好啊,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大公主冷笑一声,“你是什么身份,好大的狗胆,竟敢找宋大人的麻烦!来人,给我打,往死里打!” 大公主是帝后的第一个孩子,与他们的感情自然不一般,荣宠也格外多些。也正因如此,她嚣张跋扈、蛮不讲理,堪称宫中泼辣第一人。就连同样受宠的七公主,她也从来不放在眼里。尤其在听说皇帝属意宋御为七公主驸马后,更是炸了毛一般地跳了起来。用冬青那粗俗的话来讲,大公主自那之后就如同不受控制的疯狗,百般作对,千般挑衅,见了七公主就恨不能咬一口。 原因太简单了。因为,大公主自从懂事之后,就口口声声说要嫁给宋御。这件事,对全天下的人来说,都是个不是秘密的秘密。 于是,百花宴上宋御被薛望夜吐了一身的事情,便让大公主发了雷霆之怒。原本等着过几日去找麻烦,孰料瞌睡了有人送枕头。她从母后处请安出来,就碰到那个望夜将军。 “好不容易把醉死过去的薛望夜从百花宴弄出来,才刚刚扔到那里,大公主就到了。而且果然如殿下所料一般,她要对薛望夜动手。”秋瞳见状,忍不住嘀咕,“不过,大公主也太小题大做,自作多情了!” “这有什么?只是为了宋御打他一顿而已。”一旁的冬青见怪不怪,凑过来耳语道,“你没听说么,永德侯府的二小姐还曾为了宋御,甘愿进宋府为奴为婢呢!” “真的假的,那难道不是谣传吗?” 见秋瞳难得目瞪口呆,冬青洋洋得意,“为宋御疯魔的女子千千万,这样一比,大公主还算是存有一丝理智了。” 看着不远处大公主破口大骂的样子,秋瞳不太赞同,“若说理智,恐怕谁也不及我们殿下。” “我们殿下却是理智过了头,”冬青叹了口气,道,“殿下让我们守在这儿又不说要干嘛,难道是要我们欣赏那望夜将军挨打?” 同样的话,秋瞳也问过七公主。可是她当时避而不谈,反而笑眯眯道,“放心,不管薛望夜是不是那个人,他都不会被人打死的。” 果然,大公主怒喝之下,也没人敢真的动手打。一个个垂着头,站得远远的,“公主殿下,望夜将军乃是陛下亲封,奴婢们不敢啊。” 这话事出有因,说来也是话长。 薛望夜是个不成器的,不招人待见又胆小如鼠,偏偏家里有个厉害至极的祖母。那祖母乃是先帝的表姐,当今陛下的表姑母。虽有个“表”字,却对当今陛下有救命之恩。每每孙子受了委屈,便要去金銮殿上大哭大闹一回。几次下来,皇帝陛下被闹得脑仁疼,又无可奈何,只能老老实实将薛望夜护住,不许任何人动他一根毫毛。 大公主想到此处蛾眉倒蹙,凤眼圆睁,怒道,“你们不敢,本宫敢!”话落,抬脚就往薛望夜脸上踹去! 说时迟那时快,适才还在睡梦中流口水的薛望夜,竟在脚离他脸三寸之近的时候突然跳了起来! “哇呀杀人啦杀人啦,救命救命啊!” 他几乎在一瞬间一蹦三尺高,看都不看眼前之人就连吼带叫,“嗖”的一声窜到了墙角里瑟瑟发抖。那狗跑得比它主人还快,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它就已经夹起尾巴躲在了草丛里。 这一切说起来慢,却只发生在弹指之间。大公主都没来得及惊讶,便被这猝不及防的一幕吓得软倒在地!待到她被下人扶起回过神来,那一人一狗早已缩在墙角,正抱着一歪脖子老树,两眼水汪汪地盯着她...... 此情此景,大公主只觉得一口恶气堵在胸口,短时间内不知如何发泄,便随手抓了块石头,恶狠狠地扔了过去。只可惜,金枝玉叶的力道不大,那石头别说人和狗,连棵草都没被砸到。 秋瞳和冬青躲在暗处拼命捂住嘴,才没让自己笑出声来。天呢,尾巴翘上了天的大公主也有这么一天啊!虽然大公主在自家主子面前也没讨到过便宜,但见她被个草包气成这样实在是太开心了! 两人正幸灾乐祸呢,场中情况又变了。 原来,大公主怒极之下冲了过去,飞起秀腿就是一脚! 这一脚是冲着薛望夜的脑袋踢的,虽说女子无力,但若是被踢中,脸上也是要挂点彩的。偏偏薛望夜躲在角落里,这一脚,避无可避。 秋瞳二人担忧不已,既怕他反抗会把大公主得罪太狠,又怕他不反抗会被踢傻掉。然而他们谁都没有想到,那薛望夜不躲不闪,也不反抗,反而迅速站起,然后一个饿虎扑食,死死抱住了大公主的大腿! 大公主美目圆睁,正不知如何是好,却见薛望夜自顾自嚎啕大哭了起来! “媳妇儿呀,原来你在这儿呐,想死我啦!” 大公主还没搞明白怎么回事,就被薛望夜糊了一腿的鼻涕眼泪。更可恶的是,那条狗也有样学样,颠儿颠儿地蹭了上来。眼看它那身血水脓包就要粘到自己身上,大公主再也忍不住地哭了起来,尖叫道,“快,快拉开!” 几个宫女太监这才从震惊中清醒,连忙拔腿冲了过去。然后拉人的拉人,拖狗的拖狗,七手八脚手忙脚乱,转瞬间滚成了一团。 “混账混账!本宫要挖了你的眼珠剁了你的手!”大公主已经气哭了,脸挂泪珠,衣裙上一片狼藉。尽管如此,她也只是站在远处喊得凶狠,再也不愿靠近半寸。 事实上,连冬青都知道,大公主并不能把薛望夜怎样,无非是过过嘴瘾罢了。同样,大公主身边的大宫女也清楚这一点。她一边替大公主擦眼泪一边劝,“公主殿下息怒,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您快消消气,先回宫再说。这是皇宫内院,若是被人发现您与个外臣独处一隅,对您的名节不利。万一传出去被宋御大人知道了......” 果然是大公主身边的大宫女,只最后几个字,便戳中大公主心事,让她冷静了下来。她喘了口气,气急败坏地指着薛望夜说道,“薛望夜,你给本宫等着。” 只是,话音未落,大公主等人也尚未转身,薛望夜就抱住身边的癞皮狗哇哇大哭了起来,“阿财阿财,本将军的媳妇儿跑啦!” 那狗好似听得懂人话,扭过狗头,将一双狗眼偷偷往大公主身上瞄。 大公主警惕地后退了一步,正要发怒,却见薛望夜也抽抽搭搭地扭过头。于是,一人一狗四只眼睛齐刷刷看向大公主。 眼泪汪汪,可怜兮兮。 大公主只觉得身上一阵恶寒,再也不愿争口舌之快。只“呸”了一声,便带着人落荒而逃。 七公主赶到的时候,薛望夜还在卖力地哭,“阿财阿财,本将军的媳妇儿跑啦,好惨好可怜啊!” 那只叫阿财的狗并没有理他,而是扭过头来,看向那棵最高的桃树。薛望夜见状抹了抹泪,也随之回头。 许多年后,当薛望夜已是个掉光牙齿的糟老头,他还能清楚地记得这一夜。这一夜有风,悠悠吹醒了桃花,也吹来了那个她。 只见,远处那棵老桃树盘虬卧龙,弯曲的枝干苍劲有力,枝上开满了娇艳的桃花。桃花一簇簇,如一捧烟霞,腾在冰冷漆黑的夜空中,将一女子温柔地笼在香甜的粉色之下。 恍然间,那香甜越来越浓。而那女子披了一肩月光,满身风华,踏月而来。 薛望夜陡然间神思恍惚,“姑娘,你,你是谁?” 月光皎洁,照亮了七公主弯弯的眉眼。她笑得比天上那弯明月还要温柔,“我姓姑。” 薛望夜一愣,“姑,哪个‘姑’?” 七公主眨了眨眼睛,连眼角那道红肿的伤口也弯了起来,“姑奶奶的‘姑’。” 4.第四章 弯弯 “姑,哪个‘姑’?” “姑奶奶的‘姑’。” “......好名字......” 暖风凉夜,将一男一女的对话轻轻传了开去。秋瞳与冬青躲在暗处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薛望夜抱着怀里的狗抖了一抖,好似被笑声吓到一般地缩回了墙角。 “秋瞳、冬青你们都出来,”七公主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一人一狗,“来给薛将军见礼。” 二人依言而行,行礼过后退到七公主身后。冬青憋笑憋得脸都紫了,勉强说道,“殿下,奴婢可真是大开眼界!您是没看见,薛将军刚才连哭带叫,把嚣张跋扈的大公主给整得狼狈极了。” “休要胡说,”秋瞳一本正经地横了冬青一眼,“薛将军刚才明明是临危不惧,威风凛凛。不但没挨揍,还不费一兵一卒地把大公主她们吓得屁滚尿流,仓惶而逃。” 二人笑成一团,七公主倒是没笑。她挥手让二人退到边上,一脸了然道,“薛将军,演了这许多年,果然是炉火纯青了。原本还想逼你现出原形,看来是本宫小看了你。” 薛望夜闻言头也没抬,死死抱着怀里的狗,声如蚊呐,“你,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薛望夜,你真不知道本宫是谁?”七公主轻声相问,却换来憨憨一笑。顷刻间,她失去了耐心,指了指他怀中的狗,道,“铁证面前还抵赖,这就没意思了。” 见薛望夜还是缩着肩膀傻笑,七公主瞥了眼身后的冬青道,“忘了告诉你,我这叫冬青的婢女,最爱吃狗肉了。” 冬青看了下那浑身脏兮兮的癞皮狗,心下反胃,嘴里却不敢反驳,强撑道,“唔,这狗儿老是老了点,但好好炖上个一天半天的,味道应该不错。” “阿财臭的,不好吃,”薛望夜可怜巴巴地,简直要哭出来,“呜,祖母快来救我,我要回家......”这次,那叫阿财的狗终于没往主人怀里钻。也不知是不是被说臭有点不高兴,它狗腿一抬,“啪”的一爪子按在了主人脸上。 薛望夜显然被按了个猝不及防,连哭腔都顿住了,随即懵在当场。 “薛将军,问你个问题,装疯卖傻久了,是否会把自己真正的模样给忘了?”七公主也不指望对方回答,而是居高临下瞧着他脸上那朵脏兮兮的梅花狗爪印,眸光一转,“但本宫觉得,你就算忘了自己是谁,也不会忘了那位梅嫣姑娘?” 夜幕深深,万籁俱静,在巍峨皇宫的偏僻一隅,只听得见细细的喘息声。 七公主眉梢微挑,泰然自若地看着那僵在原地的男人。也许过了一瞬,也许过了很久,薛望夜终于动了。 他将狗放下,然后站了起来。 七公主见状嫣然而笑,她身后的秋瞳和冬青却齐齐一怔。不知怎地,二人刚才还笑嘻嘻轻松愉快,弹指间竟觉得连周遭的空气都稀薄了起来。抬头望去,明明还是那个人,明明还是那张脸,却又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七公主名满天下,果然不仅仅是因为仙姿玉貌。”夜风吹开他长长厚厚的刘海,露出了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那双常年藏在黑发之后的眼睛并不很大,却在深邃的眼底燃着光,好似只要看一眼,就能直直照进你的心里。 他一步一步走到近前,仿佛一把出鞘的名剑,锋芒毕露。七公主这才发觉,站直了身子的薛望夜竟是那样高,而自己只堪堪到他的肩膀。那个缩着脖子弓着背,瑟瑟发抖躲在墙角的男人好似跟他毫无关系,就连脸上那抹滑稽可笑的梅花脚印,也为他平添了几分不一样的魅惑。 七公主终于确定,这才是真正的薛望夜,那个十二岁就叱咤沙场的少年将军! “那一夜宫中大火,尚未感谢薛将军的救命之恩。” “不,准确来说,并非我救了殿下,而是它。”说着,薛望夜指了指蹲在脚边的阿财。 冬青闻言大怒,七公主却摆了摆手,淡淡笑道,“无妨,你们长得那般相像,又是情深义重的主仆,谢你还是谢它都是一样的。” 薛望夜被噎得一顿,随后哈哈大笑,“原来,公主殿下费尽心思将薛某弄到此处,又惹了大公主前来闹事,竟是为了报恩。” “不能怪本宫耍手段,只能怪薛将军你太特别。”七公主仰头看向薛望夜,无奈道,“平时的薛将军如同胆小鬼附体,想要见见神志清醒的薛将军,十分不易。” 薛望夜笑了一笑,不再纠结此处,只道,“不知殿下千方百计逼薛某所为何事?” “薛将军想必已经猜到了,”七公主直言道,“那夜火场,薛将军若是晚半步,本宫必死无疑,事情不会这么巧?” “事情就是这么巧,”薛望夜摇摇头,又指了指阿财,道,“薛某刚才所言非虚,的确是阿财救了公主一命。” “哦,此话怎讲?”七公主清楚地记得,昏迷前,有人冲进火场将她抱了起来。 “实不相瞒,阿财从小跟在薛某的叔父身边长大。”薛望夜望向黑沉沉的天边,缓缓道,“薛某的叔父痴迷机关之术,也善制火器。他整日与硝石、硫黄、木炭等物接触,连带着阿财也对火药的味道相当熟悉。”话到此处,他顿了一顿,干咳了一声道,“那一夜,薛某因事被陛下留在宫中,可是半夜三更的,阿财饿了......” 七公主挑眉,双手抱胸看着他,“原来薛将军那夜是在宫中做了回梁上君子。” “薛某可没偷东西啊,”见七公主目光如炬,薛望夜只得尴尬地咳了一声,道,“就只给阿财找了块东坡肉而已,谁知道,它吃完后不肯回去,沿着御膳房后门一路嗅,一直嗅到殿下宫殿才停下来汪汪大叫。” “如此说来,薛将军并不清楚凶手是谁,也未发现丝毫蛛丝马迹,而是跟着...... ”她看了一眼翘首看她的狗儿,道,“跟着阿财,才无意中救了本宫一命?” “正是。”薛望夜道,“阿财并没叫几声,殿下的寝宫就起了火,而且火势越来越大。” “怪不得那夜火势那么猛,怎么浇都浇不灭,而且还越来越大!”一旁的冬青失声说道。 “那几日阴雨绵绵,火势怎么可能那么凶猛,甚至把整个寝宫都烧掉呢!”秋瞳也听得背后发毛,后怕道,“原来是有人放了火药,若是薛将军稍微晚一点......” 众人听到此处,不约而同地看向那只不起眼的癞皮狗。却见它此时昂首挺胸地蹲着,两只耳朵竖了起来,正朝着七公主轻轻摇着小尾巴。那滴溜溜转着眼珠看你的小模样,好似在说,快来夸我呀快来夸我呀...... 七公主暗暗舒了口气,心头却又有点失落。如此一来,线索又没了。她叹了口气,随口问道,“不知薛将军的叔父是哪位?” 七公主并没有听说薛老将军有位深谙机关与火器之术的弟弟。 薛望夜嘲讽一笑,“叔父乃是先父的结拜兄弟,曾跟随先父南征北战,殿下金枝玉叶当然是不会知晓的。更何况,先父去后没多少年,他也跟着去了。至今记得他的人,恐怕不多。” 七公主心下感慨,正想安慰几句,却见他眸色一转,倏然道,“不过,殿下肯定认识他的女儿。” “谁?” “他的女儿名叫梅嫣。”薛望夜眸色渐深,眉眼之间尽是凝重,“那个突然从宫中消失的梅嫣姑娘。” 七公主吃了一惊,略一思忖后,才道,“怪不得薛将军动不动就找借口来宫中晃荡,原来是想借机查你未婚妻的下落。” “嫣儿那日本是与我一起进宫玩耍,孰料莫名失踪。时隔近两月,仍是生死未卜,薛某怎能安心。”薛望夜说完后看了眼对面淡然而立的女人,浓眉紧皱道,“还有,嫣儿只是从小与我一同长大,是亲妹妹一般的存在,并无婚约之说,薛某对她也并无非分之想。” 七公主哦了一声,莫名其妙道,“将军无需特意解释给本宫听。” 夜下暗处,薛望夜手足无措,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不自在道,“今夜与殿下相谈甚欢,薛某有一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七公主却已然猜到,想也没想就答,“不用讲,本宫不答应。” “......” 七公主看向面前的男人,冷静道,“你想让本宫帮你找梅嫣,你去替本宫查凶手?” “这对殿下对薛某都很公平,有何不可?” “但是本宫告诉你,梅嫣失踪一事既然连父皇下旨都毫无结果,那就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此案牵涉太广,不能查。二是,对手太狡猾,查不了。” 沉默,又是良久的沉默。 直到七公主以为对方已经放弃的时候,却见他再次抬头,一双眼睛深如黑潭,“偌大的宫殿,偏偏只烧了殿下的寝宫,殿下难道不奇怪吗?据我所知,那夜睡在寝宫的不只殿下,还有德妃娘娘。德妃娘娘昏迷已久,几次三番有人投毒。进入殿下寝宫的第一个晚上,又突然走水......” 薛望夜没有继续说,他静静看着七公主,等她决定。 “好,”七公主并没有考虑太久,爽快道,“本宫替你查梅嫣姑娘一事,不过,薛将军必须答应本宫。除了帮本宫查纵火一案,还要查母妃中毒昏迷一事。” 薛望夜低眉沉思后,笑道,“殿下一点都不吃亏啊,好,薛某答应。” 说完,他伸出一只手,掌心向外往前一推,朗声道,“一言为定,击掌为誓。” 然而,七公主连手指头都没动一下,反而看傻子一般瞄了他一眼。“本宫说话算数,你爱信不信。” 话完,扭头就走。 薛望夜站在原地摸了摸鼻子,冲着正在啃草玩儿的阿财轻声嘀咕,“阿财,她一点都不可爱。” 阿财不发表意见,只将屁股对着他扭了两下。薛望夜正要上前踢它一脚发发狠,却见七公主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在远处回眸,高高抬起下巴,娇声道,“喂,告诉你名字!” “啊?”薛望夜愣愣的,傻乎乎地杵在那儿。 “听好了!”她站在月色中央,浅颦轻笑,“弯弯!” 弯弯,弯弯...... 薛望夜将两个字含在嘴里反复呢喃,竟在不知不觉中红了脸。 5.第五章 白雪 “弯弯,弯弯......” “母妃!” “弯弯,来,快来母妃这里。” 德妃娘娘笑容满面,缓缓张开了双臂。弯弯心头发热,眼泪夺眶而出。她飞快地冲了过去,“母妃,您终于醒了,终于......” 话还未完,德妃娘娘脸色一白,骤然倒下!那双笑意柔柔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有两条血泪倏然流下...... “啊!” 弯弯一声尖叫,彻底从梦境中苏醒。 流纱帐,锦缎被,眼前一张苍白消瘦的脸。那脸上没有丝毫笑意,眼睛也紧紧闭着,并没有什么血泪流下来。 梦,还好是梦! 弯弯松了口气,一边擦去额头上的汗珠,一边暗叹近来思虑太重有些劳累,竟然趴在母妃床边睡着了。 “母妃,已经两个多月了。您还要睡多久,为什么还不睁开眼睛看看弯弯呢?”弯弯替德妃掖了掖被角,心中沉重如铁,转念一想又叹气道,“也罢,如今宫中怪事频发,母妃睡着也好,不会被人牵扯进去。只是,弯弯有点孤单啊......” 怔愣间,秋瞳进来请了安。见弯弯靠在床边叹气,便故意没话找话,“咦,白雪不在这儿么?平日里都是粘着殿下赶不走的,现在都快午时了,竟然还在外面瞎晃。” 白雪便是那只波斯猫,由于乖巧安静,颇得弯弯喜爱。 弯弯闻言也觉奇怪,便站起身,准备出去找找。 秋瞳赶忙拿了件披风替她搭上,一边将她往外面引,一边道,“殿下别急,奴婢这就让人找找。今日天气好,梨花也开得好,殿下不如去梨树下赏赏花喝喝茶。” 自从寝宫被烧毁,弯弯就只能搬去了德淑宫。德淑宫是她母妃德妃娘娘的住处,由于德妃喜爱梨花,里面遍植梨树。徐徐春风之下,梨花朵朵绽放。于是,几乎一夜之间,满园的雪白和花香便关也关不住了。 秋瞳见弯弯站在层层叠叠的梨花下发呆,便提着花篮走了过去,“殿下,德妃娘娘最爱梨花,不如您亲手挑剪几支,奴婢拿去插在花瓶里。到时候摆在娘娘床头,若是她醒了就能看见这么好看的梨花,定然高兴。” 弯弯当然知道母妃不可能马上醒,但听着也很高兴。于是伸手接了剪子,开开心心地挑选了起来。 梨花密密匝匝,团团簇在一起,如飘在空中的云絮,又如洁白无瑕的云锦。弯弯走在花团中央,闻着沁人心扉的甜香,便也觉得心旷神怡,心情愉悦。于是,须臾之间,秋瞳怀中的花篮就满了。 弯弯正在兴头上,不满足一般地又剪了两支下来。她拿在手上想了想,也不顾鼻尖微微汗湿,笑道,“这几支送去给父皇。” “殿下真是孝顺,时时刻刻想着陛下。” “那是因为父皇也时时刻刻替本宫着想。” “那是,未出阁的公主都是随生母住,只有殿下与大公主有单独的宫殿,可见陛下对您的格外恩宠。”秋瞳也跟着笑,“不过您一早就吩咐刘嬷嬷熬了鸡汤给陛下送去,梨花就改日再送?” 弯弯这才想起鸡汤一事,便点头同意,又道,“送梨花无非是想让父皇想起母妃,若是父皇怜惜,来德淑宫陪母妃一时半刻的,就更好了。” “殿下说的是,”秋瞳连连点头,“陛下来坐一坐,也好让一些捧高踩低的小人收敛收敛。” 说话间,冬青已经领着人将茶几挪出,一应物具摆放妥当。 弯弯忽觉口渴,便转过身子,准备过去歇一歇。正在此时,不远处的树枝猛地一抖,紧接着,“砰”的一声响,有什么东西砸在了地上! 秋瞳先是大惊,飞快上前将弯弯护在身后。可是等看清楚地上的东西后,她忍不住笑了,“白雪这小家伙,定然又是吃多了躲在树上睡觉。估计是睡迷糊了,竟然从树上掉了下来。” 摔在地上的,正是那只遍寻不见的波斯猫——白雪。 弯弯看到白雪在地上滚来滚去,活脱脱一只雪团子,便也跟着笑,“好胖的一个白团子,原来躲在梨花堆里,怪不得你们找不着。”说着,便要走过去抱。 此时,冬青听到声音后已经跑到近前。她比弯弯更早一步地蹲了下来,正要伸手去抱,却陡然大叫了一声。 弯弯一惊,仔细一看,这才发现不对劲。 原来,白雪根本不是在滚着玩儿! 不知是痒还是疼,猫儿发疯一般地用爪子挠自己身子。它一边挠一边滚,嘴巴张得大大的,却只能发出嘶嘶的声音,好似脖子被谁掐住了一般。更可怕的是,那些用爪子挠过的地方,长毛掉落,露出的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溃烂,然后流出了腥臭漆黑的血。而弯弯蹲下身子的时候,发现白雪早已七窍流血,甚至开始痉挛。 眼看着,白雪就要活不成了。随后赶来的宫女太监纷纷后退,一群人吓破了胆,个个急得直掉眼泪却没有丝毫办法。 反应过来的秋瞳连忙伸手,想去捂住弯弯的眼睛。殿下最喜欢白雪,连它少吃一顿肉都会心疼,眼下这般,实在是太残忍! 谁知弯弯挥手将秋瞳的手挡开,固执地看着白雪,眼睛都不眨一下。 “公主殿下......” 秋瞳正要再劝,却与众人一齐惊声尖叫起来。 只见,面色惨白的七公主蓦地上前一步,飞快举起手中那把剪枝的剪子。然后,她几乎用尽所有力气,一下子将剪子刺进了白雪的脖子里。 黑血如注,白雪停止了挣扎,渐渐平静了下来,然后僵硬成一具尸体。 “埋了。”弯弯语气冰冷,站起身就走,仿佛再也不愿多看一眼。而秋瞳清楚地看见,她的背脊刚硬笔直,手却在微微发抖...... 茶水咕咕,花香幽幽,弯弯踩在白玉铺就的小道上,偏偏就闻到了熏人的腥臭。她手心发汗,腿也有点软,脸上却不露半分,只是死死咬住牙齿,飞快往德妃娘娘所睡的殿内奔去。 德妃娘娘仍在沉睡,脸上平静安宁,丝毫没被外面的俗世所打扰。而她的床边,站在一个小宫女。 小宫女长得秀气乖巧,手中端了一碗汤水,正舀了一勺往德妃娘娘嘴里送! “拦住她!” 弯弯才开口,跟在身后的冬青和秋瞳便冲了过去!其中一人一巴掌打飞汤水,另外一人则弯腰去查看床上的德妃娘娘。 “殿下,娘娘没事,什么都没喝进去。” 弯弯吐了口浊气,心中仍是焦虑不已,“母妃今日还吃过什么?” “德妃娘娘近几日吞咽愈发困难,只殿下您之前亲手喂了一些参汤进去。” “那参汤本宫也喝了,应当无事。”弯弯这才转过头看向那个小宫女,扫了眼她的衣装打扮,道,“你是我流云宫的宫女。” 弯弯搬进德淑宫的时候,刘嬷嬷为了以防万一,将里里外外的人全数换成了流云宫的人。而这小宫女名□□桃,原本是流云宫的杂扫宫女,此次跟来之后,还是负责杂扫,却不知为何进了内室。 她好似吓坏了,面无血色地坐在地上,面上泪珠滚滚,瞧上去好不可怜。无需弯弯吩咐,冬青便高声喝道,“娘娘汤药一向有专人服侍,说,你是谁的人,居心何在?” 春桃吓得什么都说不出来,只一个劲摇头。 弯弯指了指地上的碎碗,道,“那半只碎碗里还有些残汁,冬青,给她灌下去!” 碎碗被冬青递过去的时候,前一瞬还楚楚可怜的春桃竟躲了开去。她狠狠盯着被秋瞳护住的七公主,然后得意洋洋地笑了起来。 “贱人,你笑什么!”冬青怒极,冲着门口的小太监喊道,“愣着作甚,还不将她绑起来!” 可惜的是,那些小太监还没进来,那春桃就吐出一口黑血,倒了下去。 “殿下,此人牙齿里藏了□□,已经死了。”秋瞳上前检查一番,道,“奴婢马上去核实,看有无人知晓白雪可曾偷吃过这汤汁。” 弯弯点头应允,眼皮却开始跳了起来,总觉得漏掉了什么。她看着春桃脸上那诡异的笑容,又看了看冬青手上那半只残碗,问道,“这是什么汤?” 冬青闻了闻,皱眉道,“回殿下,好像是乌骨鸡汤。” 乌骨鸡汤,很普通的一碗汤。 “等等!你说这是乌骨鸡汤?”弯弯星眼圆睁,连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是,是的。” 冬青回完话后突然明白了过来,一张脸上血色尽褪,“殿下,刘嬷嬷送了一碗去陛下的御书房!” 弯弯心跳如雷,强自镇定道,“快,快让人去拦住嬷嬷!” “来不及了,”冬青头脑发晕,“嬷嬷很早就出去了,按理,她现在应该已经回到德淑宫......” 理应回到德淑宫的刘嬷嬷至今还没回来,那就说明,真的出事了...... “无妨,先冷静下来。白雪所中之毒,未必就出自乌骨鸡汤。”众人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弯弯却缓缓坐了下来。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退一步说,父皇身边有侍膳太监,所以他定然不会有事。只要父皇健在,我们就还有胜算。” 话虽如此,冬青却清楚地知道,事情并不简单。一旦生在帝王家,无论男女,他们的身份地位都与家族和皇恩息息相关。德妃娘娘昏迷已久,唯一的子嗣又是个女儿身,如今早已被家族所弃。若是连皇帝陛下都对公主殿下置若罔闻,或者心生怨恨...... 正在这时,秋瞳急急忙忙跑了进来,“殿下,早上白雪盯着乌骨鸡汤不走,有人便偷偷拿了一块肉喂给它吃。那乌骨鸡汤,有毒!” 秋瞳心急如焚,冬青更是偷偷哭了起来。弯弯却瞧着手中的一支梨花发怔。 那支梨花如雪如玉,娇俏可爱,偏偏沾了几滴血迹。黑色的血沾在纯白的梨花瓣上,异常刺眼。 “这一招真是够狠,”七公主一双天生带笑的眼睛里腾起了浓浓杀意,“无论你是妖魔还是鬼怪,这次若是弄不死本宫,本宫必要你千倍百倍地偿还!” 屋内一片愁云惨淡,外殿却忽然传来喧闹声。 “谁人在外殿吵闹?”秋瞳心烦气躁地出去,转眼却又面色古怪地跑了进来。和她一同进来的,还有一个面色黝黑,长相普通的小宫女。 “殿下,这是奴婢的小表妹夏蝉。”秋瞳带着人行了礼,看着弯弯缓缓说道,“殿下那日夸她聪慧,特意恩准她近前服侍。她收拾好了行礼,今日来向殿下请安。” 冬青大惑不解,她很清楚秋瞳孤女一个,哪里有什么小表妹。正疑惑间,却见七公主挥退左右,又命她将门窗细细锁好。 一切妥当之后,房里便只剩下她们四个女人。只见那夏蝉再次行了一礼,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道,“殿下,这是主人命奴婢带来。” 弯弯接过秋瞳递上的东西细看,发现那是一只小船。小船用纸折成,弯弯的,又有点像只月亮。她拧了拧秀眉,将其拆开后才发现,这是一封书信。 信上所书只有短短两行字,却是笔扫千军,力透纸背: 燃眉之急已解,速往日月阁。 落款是一只沾了泥的......梅花脚印。 弯弯有点想笑,耳边却传来冬青与夏蝉的对话。 “你家主人是谁?” “薛望夜薛将军说,奴婢以后的主人只有一个,那就是七公主殿下。” 不知怎的,弯弯纠了一整天的心落到了实处。恍惚中,她还闻到了些许甜甜的香味。哦,定是那梨花香穿过了门窗缝隙,飘进来了...... 6.第六章 幽会(捉虫) 永光十七年,德淑宫里死了一只猫。 这本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却被后世史家单列出来,称之为“白雪事件”。史家认为,正是由于它,才促成了多年之后的“穆云山之乱”。它看似一颗不起眼的小石头,扔进历史长河之后,却惊起了滔天巨浪。 然而此时此刻,除了德淑宫里的人,谁也不会将这件小事放在心上。 对于此事,弯弯当然是最伤心难过的。但亲手刺下那一刀的时候,她就明白:要想在这吃人的皇宫里活下去,伤心难过是没有必要的。她甚至不可以愤怒,因为愤怒会夺走人的神智。 销毁书信之后,弯弯在最短时间内冷静了下来。她一面命人继续搜查线索,一面领着人匆匆赶往日月阁。 日月阁乃是御书房附近的一处高阁,共有九层。弯弯拾阶而上,上到顶层的时候,长长舒了一口气。 顶层四面无窗无门,置身其中只觉得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如踩在半空,漫步云端。弯弯随眼望去,就能将皇宫美色尽收眼底。然而此等绝美之所,却只在正中央摆了一张巨大无比的棋盘。 棋盘两边各坐一人。一人穿得花花绿绿,正抓耳挠腮、苦思冥想,另一人一身明黄龙袍,则闭着眼睛呼呼大睡。而在最远处的角落里,站着数位宫女太监,随时候命。 弯弯朝着其中一位老太监点了点头,然后凑到其中一人耳边,道,“父皇,再不起来就要输了。” 话音刚落,那人一个激灵睁开了眼睛,不服气嚷道,“输,朕怎么可能输?”待看到笑眯眯站在一旁的弯弯,他突然哈哈大笑,屈指刮了下她的鼻子,“原来是朕的弯弯来了,就你这丫头胆子大,敢骗朕!” 话虽如此,皇帝陛下却一点不快也无,反而开开心心拉着弯弯看棋局,洋洋得意道,“弯弯来了正好,快看这一局,你父皇兵行险招,操了他后路,打了他个措手不及。望夜这小子,哈哈哈,这局又是要输!” 父皇酷爱对弈,却十次九输。弯弯皱皱眉,心想,谁人不知父皇棋艺奇烂无比,亏他老人家得意成这样。垂眸一看,果然棋盘上黑白错落,却毫无章法。弯弯只瞄了一眼,就有十几个办法杀回来。偏偏对面的薛望夜瞎了一般,扁着嘴坐在那儿,一副随时要哭的样子。 也是,这么多人当中,恐怕只有薛望夜才有本事输给父皇了...... 思及此处,弯弯也不点破,反而转眸看了看周遭,奇道,“咦,怎不见那狗儿,薛将军不是一向与爱犬形影不离么?” 孰料,她将将说完,薛望夜竟颤着肩膀哇哇大哭了起来,“阿财啊阿财,我的阿财啊......” 弯弯一愣,心想哭成这般,难道那狗儿死了?却听皇帝连声安慰,“好了好了,你那狗儿神勇无比,定然不会有事!” 那阿财浑身脏污,瘦了唧,动不动夹着尾巴,弯弯想来想去也想不明白它怎么就神勇了。正想着问问,皇帝便拉着弯弯叹气道,“适才在御书房,你命人送来一碗鸡汤。谁知那试膳的小德子好端端接过来的时候,突然脚下打滑,直接连汤带碗朝朕脸上丢过来!若非他那儿狗儿机灵,飞身跃起把汤碗撞开,朕今日......” 皇帝说得不紧不慢,弯弯却听得胆战心惊,一颗心都跳到了嗓子眼。结合夏蝉在德淑宫所言,弯弯清楚地知道,若非薛望夜暗中弹了一指,那碗毒汤定是要闹出大事来! 她心中感激,便偷偷去看薛望夜。谁知哇哇大哭的薛望夜也在百忙之中扭过头,正偷眼看来。两人四目相对,顿时一僵,急忙各自扭回头装没看见。 皇帝毫无所觉,仍在絮絮叨叨,“那狗儿可怜,原本得了病,这次又被烫掉了一层皮,简直没法看了......” 薛望夜闻言哭得更响了。弯弯挑了挑眉,终于明白过来。怪不得让她速来明月阁,又让夏蝉给她带话。于是,她再无顾虑,将夏蝉所带的话重复道,“既然那狗儿忠君爱国,又病得厉害不能挪动,父皇为何不恩准它留在宫内,等病好了再出宫呢?” “可是......”皇帝浓眉微拧,有点犹豫起来。若是将狗儿留在宫中,那薛望夜也得留在宫内。然而,薛望夜是外臣,这...... 正思索间,却听弯弯自责不已道,“说来都是儿臣的错,若非儿臣让人送什么劳什子的鸡汤,就不会......”说着,眼眶一红。 “怎能怪你呢?明明是朕浪费了弯弯的一番心意。”眼看着宝贝女儿也要跟着哭,皇帝急得站了起来,“小李子,你去安排,等那狗儿治好了伤,再出宫!” “是!” 李公公领命而去,薛望夜的哭声也戛然而止。 皇帝今日赢了数局,又见薛望夜吸着鼻涕谢恩,好心情地摆手道,“那狗儿没你在估计又要闹腾,好了,你去看一看。” 说完,小心翼翼地揭开弯弯面纱,细细看了以后柔声道,“你脸上的伤还未养好,不可到处疯跑。” 弯弯撇了撇嘴,抱住皇帝的手臂撒娇道,“那儿臣若是想父皇了,该怎么办呢?” 皇帝弯下腰刮了刮她的鼻子,满脸慈爱,“若是想朕了,朕去看弯弯。” “果真?”弯弯星眸亮晶晶的,“那父皇,一言为定,君无戏言哦!” 皇帝哈哈大笑,摸了摸她的头,“君无戏言!” 弯弯在回德淑宫的路上,碰到了被人搀扶而行的刘嬷嬷。虽然她并无过错,但为表惶恐,刘嬷嬷自请了掌掴之刑。 弯弯看着刘嬷嬷红肿的双脸和嘴角的血渍,忙让秋瞳陪她去上药,自己则领着冬青和夏蝉二人拐去了一处废弃的偏殿。 此时已是日铺之时,斜阳挂在萧索的偏殿后方,投下了淡淡的影子。 薛望夜就站在那影子中央。 他缩着肩膀,左顾右盼,“公主殿下,下次幽会,我们可不可以去个美一点的地方。” 弯弯被他气笑了,“薛将军从小到大,怕是没跟谁幽会过?” 薛望夜憨憨抬头,笑得见牙不见眼,“薛某把第一次都给殿下了......” “放肆!” 冬青大怒,弯弯却笑出了声,轻轻上前一步道,“薛将军可要记住,本宫一旦要了第一次,那从第二次到最后一次,本宫都要定了。” 她逆光而站,脸上带着笑,那双眸子在顾盼之间熠熠生辉。 可不知何故,薛望夜抖了一抖,摸着鼻子小声道,“公主殿下开起玩笑来也一本正经,薛某今日可是救了你们一命的。” “薛将军打翻了一碗汤,本宫助你名正言顺地留在宫内。”说到此处,弯弯停了一停,问道,“薛将军为何想留在宫内?” “当然是为了方便查事情,哦,咳咳,当然也是为了方便帮殿下。” 弯弯不置可否,“从今往后,我们还有很多事要查,很多仗要打。薛将军,如你这般算法,怕是要算不清的。”她眉头微皱,“下毒的小宫女春桃死了,死无对证。前几日有个远房表姐来看她,还给她送了零嘴。而那位表姐,乃是紫兰宫当差的大宫女,兰嫔身边的红人。” “夏蝉是薛某安插在紫兰宫的人,正因如此,才帮了殿下一个大忙。”薛望夜听后也正经了起来,看了眼夏蝉,道,“既然公主殿下已经查到了凶手,为何迟迟不动?” 弯弯勾唇冷笑,“因为,本宫只要动一动,紫兰宫的主人恐怕又要成了一具尸体。” “此话怎讲?” 冬青见薛望夜满眼茫然,便答道,“德妃娘娘中毒昏迷一事,查到了贤妃娘娘头上。殿下才刚刚禀告陛下,还没来得及审问,贤妃娘娘就投井自尽了。而前些时候,又有人再次投毒。殿下查到了越美人那儿,谁知道我们还没找上门去。那越美人便悬梁自尽了。殿下担心,这次若是贸贸然找去紫兰宫,线索恐怕又要断......” 薛望夜恍然大悟,略一思索,问道,“那么,殿下约薛某来此地,是已经想好了对策?” 弯弯点点头,脸上忽然飞起了丝丝甜笑,“此事还要仰仗薛将军帮忙。” 薛望夜有点懵,下意识觉得不是什么好事,“如何帮?” 对面的公主殿下眉眼弯弯,柔声细语,“将那兰嫔,给偷偷绑了。” “啊?!” 薛望夜毛骨悚然,暗骂这女人胆大包天,“宫中守卫森严,势力错综复杂,稍有不慎就会出大事。何况,殿下当紫兰宫里的宫人们都是死的么?” “莫急,本宫自有办法。”弯弯正要解释,忽闻远处传来话说声。尚未来得及反应,脚步已然到了殿外。只要门外的人一推门,七公主与外臣幽会一事,便坐实了! 冬青与夏蝉大惊失色,四下张望,只见殿内空空如也,只有两个柜子放在墙角。 两人同时伸手,想将弯弯拉住躲起来。谁知,有个人比她们动作还快! 只见薛望夜长臂一伸,将弯弯往怀里一抱,眨眼之间便窜进了其中一只柜子!冬青目瞪口呆,眼看着对面那柜子被关上,连哼都来不及哼一下,就被夏蝉拉进了身后的柜子里。 “吱呀”一声,柜子刚刚关上,斑驳的殿门便被打开。 一男一女,身穿华服,从门外走了进来。 弯弯透过缝隙,看见那女子两颊红彤彤,如一朵羞答答的海棠花,“宋御,本宫有东西给你。” 7.第七章 偷听 “宋御,本宫有东西给你。” 女子两颊通红,微垂着头,双手递过去一只精巧的香包。 弯弯看到这一幕的时候有些惊讶,因为那羞涩的华衣女子竟然是大公主。只是下一瞬,当她看清对面男人的时候,心中便又了然。 因为那是宋御,当朝右相大人,天下无数女子的梦中情人。只需勾勾嘴角一个轻笑,便能挠得佳人心痒难耐,日思夜想不能入寐。 曾几何时,弯弯也不能免俗地想入非非。她也曾暗中做了绣品,题了小诗,却终究由于一股傲气没有送出去。经过月阳湖一事之后,弯弯彻底看清了此人,那些东西早已被她扔在犄角旮旯里积了灰,落了尘,而她心中那丝旖旎也早已被掐断在了萌芽之中。 “公主殿下引微臣来此处,是为了赠送香包一事?”宋御终于开口,侧过身子微退了一步。他问得温温柔柔,笑意浅浅地站在那儿,好似你就是他眼中的唯一。 弯弯心中冷哼,透过柜门的缝隙,见宋御站得不远不近,笑得不浓不淡,不拒绝,却也不接受。大公主闻言有些紧张,收回了双手,赶忙道,“不是,本宫还有重要的事跟你说。” “不知公主殿下所言何事?”宋御薄唇挺鼻,眉飞入鬓,一双狭长丹凤眼微微眯起,遮住了眼底的情绪。都说男生女相必定阴柔,偏偏他宋御顶着一张比女人还美了三分的脸,举手抬足之间不见丝毫娘气,反而多了一丝别样的风采。于是,男人见了自愧不如,女人见了心生向往。连弯弯也不得不承认,宋御是她见过的男人当中最美之人。 “公主,殿下,公主殿下?” 宋御连叫了三遍,大公主才回过神来,一张小脸烧得发红。宋御见状并不催促,眼底却闪过不耐。只听大公主强笑一声,柔声道,“是这样的,过几日,母后要领着宫中女眷去护国寺进香。护国寺的住持觉海法师闻名于世却从来闭门不出,听说,得其一语点拨,终身受用。” 说到此处,她顿了顿,水眸轻转飞快看了宋御一眼,一只手揪着衣角道,“宋御你不是一直仰慕觉海法师吗?本宫这次央了母后帮忙,法师终于点头,愿意出门一叙。” 宋御面露诧异,要知道,觉海法师除了皇帝几乎从不见其他人。他十分心动,嘴上却说,“这,既然是各位娘娘进香,微臣去了恐怕多有不便。” 大公主娇羞一笑,“此事你不必担心,父皇已经答应本宫,让你陪同前往。届时到了护国寺,你便可以找法师讲道论经......” “原来如此,微臣多谢公主殿下成全。”宋御姿态优雅地作了一揖,又瞧着窗外,笑意暖暖道,“殿下,天色不早,微臣先行告退。” 大公主方才还笑靥如花,闻言脸色一僵。眼看着宋御推开了门就要出去,她心急如焚抬腿就追。孰料,情急之下没看清楚,一脚踩住了自己的裙角,大公主“啊”的一声尖叫,直直朝宋御怀里栽去! 说时迟那时快,宋玉脚下一错,竟生生让开了一寸。 而正是少了这一寸,金枝玉叶、娇贵如宝的大公主擦着宋御的衣角砸在了地上!“砰”的一声,弯弯隔了老远都能瞧见飞起的尘土,顿时觉得好疼。偏偏那宋御面不改色地蹲下身,“殿下,您没摔着?” 大公主的下巴磕在地上,被磨去了一层皮。虽然没有流血,却是疼得眼中含泪。此刻仰头瞧见宋御小心翼翼来扶自己,便顺势往对方怀中靠去,口中娇呼,“宋御,痛。” 宋御这次躲无可躲,只能硬生生接住,皱起了好看的眉头,“殿下,微臣这就去找人来。” 大公主连连摇头,楚楚可怜道,“宋御,你别走。” “殿下,您......”说着,就要起身离开。 “宋御我问你!”大公主莫名有点崩溃,突然死死抓住他的双手,眼泪滚滚落下,着急之下连“本宫”都忘了,说,“既然你对小七的婚事抵死不从,近几日又为何拐弯抹角打听她的事?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对她起了心思,你......你是不是后悔了?” 殿内一片死寂,躲在柜子里的弯弯更是诧异不已。 她排行第七,虽被皇帝赐了乳名弯弯,大公主却从来只叫她小七。宋御当初往月阳湖一跳,直接把她推上了风头浪尖。弯弯比谁都清楚,宋御对自己并无怜惜之情。只是,宋御为何要打听自己的事呢...... 弯弯心头好奇,凑近缝隙,竖起耳朵全神贯注听外面的动静。她无知无觉,薛望夜却是有苦说不出。他们所处的柜子狭□□仄,两个人一起躲进来之后,柜子里的空间就所剩无几。所以,两个人几乎是揉在一处。 起初因为事发突然,薛望夜是搂着弯弯进来的。然后,他一弓腰一坐下,弯弯就顺势窝进了他的怀里,坐在了他的大腿根上。要命的是,怀里的女人不老实,东张西望,扭来扭去,在某个不可描述的地方蹭上蹭下...... 薛望夜连汗都下来了,喘着粗气收紧双臂。他将嘴唇贴到那嫩白的耳珠边,压低了声音道,“你别动。” 滚烫的热气吹进了耳廓,烫得弯弯忍不住哆嗦了一下。她皱了皱眉,正想反驳,却忽然觉得不对劲:后腰被一根东西顶住了,硬硬的,有点硌人。她没多想,伸手到腰后就将它往边上拨了一下。谁知,她一拨之下身后的薛望夜浑身一抖,而那东西随之抖了一下竟迅速弹了回来。 弯弯纳闷,心想薛望夜那家伙带了个什么兵器?于是,不耐烦地伸手又将它往另一个方向拨。这一下,身后的薛望夜连呼吸都抖了起来!他咽了几口口水,几乎要咬住弯弯的耳朵,咬牙切齿恨声道,“别......动......” 弯弯连拨了两下都没效果,便只能放弃。一边暗骂薛望夜凶什么凶,一边轻声回道,“什么宝贝,了不起啊?” 薛望夜这次真要哭了,心中大骂:当然了不起当然宝贝啊,我有你没有!正想回一句什么,却发觉弯弯陡然之间一僵,然后拼命往自己怀里钻,“老鼠!” 老鼠,哪来的老鼠? 薛望夜顺着弯弯视线看去,果见一只肥嘟嘟圆滚滚的黑毛大老鼠。那老鼠不知从哪里跑了出来,正吱吱吱一路欢唱,红着眼睛顺着弯弯的裙摆往上爬! 薛望夜大惊之下顾不得许多,一手捂住弯弯的嘴,一只手伸过去赶老鼠。这偏殿应是废弃许久,连殿里的老鼠都不太怕人。于是,薛望夜越赶,它爬得越欢,几下就爬到了弯弯的大腿上。 这还了得?! 薛望夜怒极,一巴掌扇了过去! 这一巴掌扇得极准,直把老鼠给扇飞了!没想到的是,薛望夜用力过猛,老鼠“飞”到柜子壁上后,又被反弹了回来,正好落在了弯弯的怀里!薛望夜见状改扇为抓,五指成爪,快速追去。老鼠天生胆小,被这一巴掌给吓得魂飞魄散!于是,慌不择路之下,“吱”的一声疯狂乱窜。然后好死不死地,一下窜到了弯弯胸前。 薛望夜目光如刀,出手如电,“嗖”地一爪抓了过去! 抓了个正着! 只是,除了疯狂扭动的老鼠,顺带了也抓了满手柔软...... “呜!”弯弯死死盯着那只抓在自己胸上的手,再也忍不住地闷哼出声! 她觉得自己要疯了! 薛望夜脑中一片空白。此时此刻,他松也不是,紧也不是,只能愣愣地这么继续抓着,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正在此时,有脚步声渐渐朝他们靠近。两人回过神去看,禁不住汗毛倒竖! 原来,两人抓老鼠的动静引起了外面之人的注意。大公主早已停止哭泣,宋御更是在不知不觉间走到了柜子面前。 他那双美极了的丹凤眼中闪过杀意,沉声道: “谁在那里?” 8.第八章 画卷 “谁在那里?” 回答宋御的是窸窸窣窣的细响。随后,一大一小两只老鼠从柜子脚下一闪而过。 不远处的大公主松了一口气,“原来是老鼠。”宋御充耳不闻,依旧警惕地看着眼前的柜子,然后伸出右手拉住了柜门。 只要轻轻一拉,躲在柜子里的两个人就将无处可藏。弯弯和薛望夜屏住呼吸,对面柜子里的冬青和夏蝉也心跳加速。却在此时,殿外传来了叫声,“公主殿下,皇后娘娘请您过去。” “宋御......”被两只老鼠一闹,又听到殿外留守宫女的通报,大公主显然没有了当时喝问的勇气。她莲步轻移,走到宋御身边,苦恼又委屈,最终只叹了一口气,“护国寺之行,你一定要去。” 话完,她依依不舍地转身离去,手里紧紧拽着那只亲手绣制的香包。 宋御总算放下了手,站在原地目送女人渐渐远去。细碎的阳光穿过窗格子照在他那张无双的脸上,却没有人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 “还要磨蹭到何时?快走啊!”薛望夜在心里呐喊。 他将弯弯紧紧抱在怀里,连呼吸和心跳都融在了一处。一缕带香的发丝随着呼吸飞起来,暧昧地撩过他的下巴与脖子,痒!娇嫩的嘴唇吐气如兰,早已将轻薄的面纱湿透。薛望夜那只捂住弯弯嘴唇的手,即使隔了层面纱,也觉得黏黏腻腻,香香软软。丝丝甜气喷在手掌心,好痒!而另一只抓着老鼠和......的手,非常痒! 狭窄憋闷的柜子里,薛望夜觉得浑身都痒了起来...... 好在,那个面如冠玉的右相大人终于走了。 在宋御的脚步声消失那一瞬间,两架柜子的门砰然打开! 冬青与夏蝉脚未沾地,就见薛望夜哭爹喊娘地滚了出来。而她们的七公主殿下,端端正正坐在破旧的柜子里,眼神古怪。 “你,你你你你!”薛望夜爬起来后双腿发抖,一手指着柜子里的美人儿,舌头都有点撸不直。冬青被他手里那只吱吱乱叫的老鼠吓了一跳,一时间摸不清头脑,只能去瞧自家主子。 七公主殿下却自顾自扶着夏蝉的手下了地,慢条斯理地理了理面纱和发髻,然后才慢悠悠走了过来。她也不说话,只将那一双弯弯如月的眼睛往薛望夜身上瞄。从头瞄到脚下,又从脚瞄回头上,几次停在他死死捂住的裤裆处。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明明笑意浅浅,薛望夜却觉得自己浑身上下凉飕飕的...... “咦,薛将军这是怎么了?头上都冒汗了呢!”闷声不吭半天,七公主殿下突然来了这么一句。说完,就伸出那纤纤玉手,要去帮忙擦汗。 薛望夜见状“嗖”地一下窜出老远,胡乱往脸上一抹,“没事没事,是被热得!”说着,他奋力将手中那只老鼠给扔了出去,泄愤一般吼了一句,“他妈的!” 弯弯挑了挑眉,双手抱胸而立。冬青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嘀嘀咕咕,“堂堂男子汉,竟被只小老鼠吓成这副德行......” 薛望夜觉得冤死了,偏偏打死他也说不出口,最后只能一屁股坐在地上,耍横道,“你们胆儿肥你们厉害,竟想着在宫里偷皇帝的女人!你们谁有本事谁去,反正我贪生怕死我不去!” “你确定?”弯弯居高临下,眸底划过一丝算计,“就算是有梅嫣姑娘的消息你也不去?” “什么?”薛望夜一个鲤鱼打滚跳了起来,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你有嫣儿的消息了?” “算,也不算,端看薛将军怎么想了。” “此话怎讲?” “为了今日这投毒一事,本宫让人暗中去查紫兰宫。除了查到兰嫔的大宫女与春桃是远房亲戚以外,并没有任何实质性证据。可是无意之中,本宫得到了另一个消息。”弯弯拂了拂衣袖,转眸来看薛望夜,“有人看到,梅嫣姑娘失踪那天,曾在紫兰宫出现过。” 薛望夜浓眉不展,疑惑道,“不可能,嫣儿去紫兰宫做什么,她根本不认识兰嫔。” “说到此处就更有趣了,”弯弯眯了眯眼睛,笑了一声,“有人亲眼看到,梅嫣姑娘当时正与兰嫔一起赏画。” “画,什么画?” 弯弯摇摇头,“什么画本宫不知道,但据本宫所知,兰嫔不通文墨,也讨厌画画。一个讨厌画画的人,怎么可能与人赏画呢?” “要么,赏画只是掩饰,实则另有要事。要么......”薛望夜顿了顿,厚重刘海下的那双眼睛直直盯着弯弯,“要么,那画非同寻常。” 弯弯终于笑了,掩在面纱下的脸上浮起一抹赞赏,“薛将军,看来紫兰宫势在必行啊!” 薛望夜一噎,略一思忖后还是摇了摇头,“不是薛某开玩笑,想把兰嫔娘娘给偷出宫去,根本不可能!” “谁说要把人偷出去?” 薛望夜嗤笑一声,“你不偷,难道还指望她自己走出去?” “说对了!我们就是要她自己走出去。”弯弯瞧着对面男人大惊失色的模样,继续说道,“薛将军所负责的,就是在她出去之后,将她给绑了。” 薛望夜犹疑不定,却听弯弯步步紧逼,连声音都寒了起来,“薛将军,你别无选择。” 薛望夜叹了口气,“那,殿下准备如何让兰嫔出宫,深宫内妃根本不能随意出宫。” 弯弯笑了一声,“你没听刚才皇姐说了什么吗,皇后娘娘过几日要带内妃去护国寺进香。” 话完,薛望夜面色凝重,冬青却忍不住接了一嘴,“殿下,奴婢记得,兰嫔娘娘出身番邦,从来不敬神佛,也不曾去护国寺进香。” “这有何难,本宫有的是办法。”弯弯双眸如水,漾起丝丝笑意,“不过,这件事还是得倚仗薛将军......” ...... 月黑风高,树影婆娑,子时的梆子也咚咚敲响。 紫兰宫的寝房内轻烟袅袅,正燃着安神的熏香。兰嫔横卧于九华帐,眉头紧皱呼吸急促,显然睡得并不安宁。半梦半醒间,她感觉有什么东西滴在自己的额角。 “啪!啪!啪......”兰嫔听到了水滴声,甚至有湿润润的呼吸喷在自己眼皮伤。她挣扎着坐起,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却看见一张惨白如雪的脸悬在自己上方!见她醒来,那张脸一顿一顿地歪过脑袋,用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而那张血盆大口正咧到耳际,有腥臭欲呕的鲜血嗒嗒滴下! “啊!”兰嫔拼命缩在角落,不要命地尖叫! 几乎在她尖叫的同一时间,房门大开,有人蜂拥而入!几个宫女太监争先恐后地冲进,却只觉得房内白光一闪,而窗外却轻飘飘挂着一个人!众人忍不住齐声尖叫,谁也不敢上前。而唯一几个胆子大的护卫冲上去,却看到那人影慢吞吞转过脑袋,一张七窍流血的脸朝着他们笑了起来...... “啊!”寂静黑冷的半夜,紫兰宫灯火通明,尖叫声连成一片。而薛望夜趴在冷冰冰的屋顶,总算明白那日七公主为何要笑。三天,整整三天!薛望夜不但夜不能寐,还要涂脂抹粉把自己搞成个吊死鬼一般。然后披头散发,白裙及地,跑来吓唬那兰嫔娘娘。 薛望夜摸了摸脸上那堪比城墙厚的脂粉,又擦了擦嘴角的鸡血,强忍着口中的腥臭掠了开去。这兰嫔连着被吓了两夜,今夜有所防备,竟招了几十个护卫守在周围。短时间内,薛望夜逃不出去。无奈之下,他熟门熟路地撬开窗户,跃进了一间乌黑的房间。 薛望夜观察过,兰嫔每次发怒命人搜,都不会搜这个屋子。 这个屋子小小的,里面除了一些布匹珠宝,便只有一个博古架。博古架上放着些木玉雕刻,并无特别之处。薛望夜无聊至极,在这个只能容纳两三人的小房间里转了几圈,最后把眼光落在了一个紫檀木盒上面。那木盒子长长宽宽,横在博古架的最顶端。奇怪的是,博古架的其他物什都积了些灰尘,偏偏只有它干净无比。 瞧这形状,莫不是藏了把绝世宝剑?薛望夜心中好奇,暗道这兰嫔整座宫殿一幅字画皆无,竟然喜欢男儿的宝剑?他轻手轻脚将木盒子拿下,几下将那锁撬开。“嗒”一声,铜锁落地,木盒子也应声而开。 只是,出现在薛望夜眼前的,竟是一轴画卷! 画......薛望夜陡然想起,梅嫣曾在失踪前跑来紫兰宫看画!他双手颤抖,几次将画卷抓在手里却滑了出去。 而当他终于将画卷取出,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线打开卷轴的时候,竟被眼前所见惊出了一身冷汗! 9.第九章 猜测 画,其实是一幅很寻常的美人踏春图。 不寻常的是,画中美人儿的身份! 弯弯看到这幅画的时候,失手打翻了茶碗。因为,图中所画之人神形兼备、栩栩如生,她只一眼便认了出来:已故的贤妃与越美人,紫兰宫的兰嫔,以及她昏迷不醒的母妃德妃娘娘。更让她头疼的是,贤妃与越美人都是因为涉嫌毒害她母妃而自杀身亡...... 如豆的灯火轻轻摇曳,弯弯那张脸也跟着忽明忽暗。沉默良久,她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哑,“据本宫所知,她们四人走动非常之少,关系并不亲密,可是......” “可是在这画中,她们却其乐融融,情同姐妹。”薛望夜隔着灯火望向那幅画,“你说,兰嫔娘娘藏着这么一幅画,是为了什么?” “薛将军觉得她是为了什么?” “殿下刚才也查看过,根据丹青色泽及画中娘娘们所着服饰判断,这画乃是多年前的旧物。”薛望夜略一思索后,压低了声音大胆猜测,“有没有可能,四位娘娘多年前义结金兰,却因为某件事而疏远。多年之后,那件事被人翻了出来。而那件事关乎兰嫔娘娘的生死,于是她为了一不做二不休,设计将其余三人......” 说到这儿,薛望夜咬了咬牙,用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弯弯摇了摇头,“这番推测有些道理,但也有说不通的地方。若是兰嫔想要掩盖秘密而杀人灭口,为何要等到现在才动手?” “这个好解释啊,”薛望夜张口就来,“我记得清清楚楚,放置画卷的盒子片尘不染。这说明什么?这说明,兰嫔娘娘将此画作为念想,经常取出来观摩。也就是说,兰嫔虽与其余三位娘娘疏远了,但依然有感情。之所以拖到现在,可能是因为舍不得下手。” 弯弯若有所思,显然仍不赞同,却也没有接着反驳。一旁守着的冬青替二人添了些热茶,第一次站到了薛望夜一边,“薛将军所言极是,殿下您看,兰嫔娘娘一介番邦女子,能夺得陛下恩宠成为紫兰宫的主人,心机谋算必然高明。所以,她暗中毒晕了德妃娘娘,又将祸水引到贤妃娘娘和越美人身上。等到两个月后事态稍息,又想用一碗鸡汤解决了德妃娘娘,顺便将殿下您打个永世不得翻身。”说着,她两眼发光地看着薛望夜,激动道,“薛将军真厉害,早该把这心狠手辣的坏蛋给抓出来!” 薛望夜被夸得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干咳了两声。却听默不作声的弯弯突然道,“那本宫问你们,那夜流云宫的大火是怎么回事?你们也说了,兰嫔出身番邦,京中并无庞大的家族做靠山,那么她去哪儿弄来火药?薛将军也曾说过,这火药十分稀罕。” 冬青支支吾吾接不上话,薛望夜也面露不解,迟疑道,“这个,宫中多年,或许她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方法?” “无论如何兰嫔都至关重要,我们千万不可打草惊蛇。”她将画卷放到一边,揉了揉额角,道,“不知薛将军准备得如何,两日之后就要去护国寺,到时候可就全靠你了。” 冬青乐观地点头附和,“也对,再忍两日,两日后抓住了兰嫔娘娘好好问一问就是了。” 薛望夜拂了拂自己的刘海,无奈道,“我说公主殿下,你们将重中之重都放在薛某这么个无权无势的人身上,就不怕薛某反咬一口,或者半路脱身?” “你不会。”弯弯神色淡淡地抿了一口茶,“你与本宫一样着急,因为梅嫣姑娘失踪前可是和那位兰嫔赏过画的。说不定,她们当时看的也是这幅画呢?” 薛望夜听后瞳孔一缩,却见弯弯瞄了手边的画卷一眼,垂眸笑了一声,“若真是如此,那可就太有趣了......” 薛望夜随着她的视线落在画卷上,胸中暗涛翻滚。画中的天空碧蓝如洗,而他们的窗外却云层厚重,长夜漫漫。薛望夜也端起茶喝了一口,强行按捺住心中的焦急。两日,那他就再等两日! 两日,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而在两日之内,前前后后发生了几件小事。一是,紫兰宫的兰嫔几番噩梦,竟得了癔症,天天茶饭不思,神神叨叨。皇帝见御医们束手无策,便命皇后将她带去护国寺上上香,也散散心。二是,右相大人宋御的江南治水之策得到了皇帝的赞赏。不但赏赐了金银珠宝,还特批他陪同皇后娘娘上护国寺礼佛。三是,皇帝赐了阿财一件特制的皇马甲,特许它在宫中自由跑动。 于是,当弯弯再一次看到阿财的时候,它已经完全变了模样。真是人靠衣装狗靠毛,经过宫中专人的看护诊治,曾经的癞皮狗竟变得好看了一些。它穿着一件小马甲,虽然还是有未完全愈合的疤口,但走得昂首挺胸耀武扬威,几爪子踩坏了花朵也无人上前喝斥。而他的主人望夜将军,依旧一身花花绿绿,走在花丛中竟比那花那狗还要抓眼球。 弯弯走到御花园的时候,薛望夜正跟在阿财身后散步。路过的宫人得了吩咐,纷纷规规矩矩给这一人一狗行礼。把那薛望夜给得意得,走得虎虎生威,一张脸乐成了喇叭花。 弯弯曾听说过狗仗人势,这日却真正见识了啥叫人仗狗势,于是忍住笑上前调侃了一嘴,“薛将军,这狗儿与您可是越长越像了呢!” 远处的薛望夜听后脸色一黑,差点破了功。眼看又有一行人走近,才勉强恢复了神色。他用脚尖踢了踢阿财的屁股,傻憨憨摸着自己的脑袋咧嘴笑,“阿财,快看有美人儿!”阿财被踢得往前冲了冲,身子还没站稳,脑袋却敏捷地扭回过来,一双眼睛东张西望快速搜索。隔了老远,弯弯都感受到了阿财渴望的小眼神儿。 正在此时,那行人已然走到近前。为首之人螓首蛾眉,云髻高耸如,分明也是个美人,一张嘴却完全落了下成,“哟,这不是咱们‘美若天仙’的小七嘛!你怎么还敢出门啊,知不知道你如今这张脸,会把人吓得跳湖的!你想害死多少人啊,亏父皇一向疼你,心思竟如此歹毒!” 没错,此人正是大公主。她一上来就一顿冷嘲热讽,气得秋瞳手都抖了。可是弯弯仍是笑眯眯站着,好性子地等到她说完,才悠悠然回道,“是啊,姐姐你哭着喊着要嫁给他,若是有一天喜事真成了,你可得小心宝贝着些,别又不小心跳了湖。” “你!”大公主柳眉倒竖,刚要发怒,不知道想到什么又笑了起来,道,“你放心,反正宋御娶谁都不会娶你,妹妹你就等着喝姐姐的喜酒!” “哦?”弯弯脸上戴着面纱,唯一露在外面的眼睛弯成了漂亮的月牙,“弯弯原本也看不上眼,既然姐姐稀罕,就让给你。” 大公主气极,恼羞成怒上前一步,伸手就去抓弯弯脸上的面纱,“前些时候被烧烂脸姐姐都没时间去看你,今日真巧,让姐姐好好看看!” 可惜的是,她的手还没碰到弯弯,脚下却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然后身子一歪竟往地上栽去! “啊!” 大公主吓得大叫,身后的宫女太监争相去扶,她才算没摔个狗啃屎。一群人惊魂未定,就见那薛望夜不知何时凑到了近前。他缩着膀子抖着腿儿,结结巴巴道,“阿财你干嘛,快回来快回来!” 众人随着他的视线去看,这才发现,那只穿着小马甲的狗儿竟蹲在大公主的脚边。大公主见状勃然大怒,一脚踢了出去,“大胆,竟是你个畜生挡了本宫的路!” 也不知是不是穿了皇马甲,阿财竟然威猛了起来,一个纵身跃开,又迅速贴了回来。大公主等人一愣,回想起上次吃了亏,不禁退了一步。谁知她退,阿财却不退,反而摇着小尾巴紧追而上。 “这小畜生!”大公主瞧它身上一块一块没好全的疤,恶心道,“快把它打死!” “唉唉唉,小畜生不懂事,公主殿下饶命啊!”薛望夜急忙去拦。 阿财前些天救了皇帝,连带着薛望夜都赏赐无数,现在宫中哪个敢去打杀?于是,宫女儿太监个个犹豫了起来。就是这么一犹豫一磨蹭,阿财已经扑到了大公主脚下。然后趁着大公主愣神,飞快抬起一条后腿...... “嘘嘘嘘......” 事情发生得太快!等众人反应过来的时候,尿尿的声音已经停止。而那只在众目睽睽下尿了大公主一脚的阿财,已经扭了扭屁股,甩着尾巴跑回到薛望夜身边...... ...... “啊!本宫要杀了你!” 惊天动地的咒骂声吓得御花园里的鸟兽四散,连站一旁观战的弯弯也忍不住捂了捂耳朵。薛望夜吓坏了,将阿财死死抱在怀里大哭,一面哭一面打阿财的屁股,“笨蛋阿财!跟你说了多少遍!那不是你媳妇儿不是你媳妇儿!你打了烙印也没用!” “你!说!什!么?!” 眼看着大公主气红了眼,这次要来真的,弯弯连忙上前拦住,道,“姐姐,你跟一条狗置什么气?” “滚开!” “皇姐,别怪妹妹没提醒你,这只狗儿救过父皇的命。父皇几次下旨好好看顾,这狗儿才恢复过来,若是被你打死了,你猜父皇会不会高兴?”弯弯冷笑一声,厉声道,“再说了,打狗还要看主人,薛望夜的祖母可不好惹,到时候别说皇后娘娘,就算父皇出面你都讨不到好处!” 大公主身边的大宫女连声安慰,有太监蹲下身子,准备背她回宫。大公主气得七窍生烟,一口气没处发,飞起一脚踹在小太监身上。不巧的是,这脚正是被阿财灌了狗尿的那只...... 一踹之下,骚臭的黄尿“噗”的一声,四处飞溅...... 大公主再也忍不住,哇哇大叫地哭了起来。一众宫人哪里还顾得上吵架斗狠,手忙脚乱地背起大公主就往回跑。 一群人气势汹汹,浩浩荡荡地来,却再一次落荒而逃。 跟在弯弯身后的秋瞳等人再也憋不住,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飙了出来。弯弯回头去找阿财,却见那只狗儿踩着小碎步跑到了自己脚边。也不知从哪儿叼来一支花,正翘着脑袋朝自己摇尾巴。 弯弯第一次认真地看阿财,发现它长得并不很丑,若是好全了肯定很神气。她好心情地蹲下身,摸了摸阿财的小脑袋,“真是个聪明的小家伙。” 阿财狗头一扬,几根杂毛都甩得飞起来,眼睛里全是得意。站在一边的薛望夜没来由有点生气,皱起眉头看着这逗狗的姑娘道,“我说,刚才若不是阿财,你还傻乎乎等着被欺负不成?” 弯弯闻言站了起来,覆在脸上的薄纱随风飘起,露出她嘴角那抹明亮的笑意,“怕什么,不是有你么?” 薛望夜忽然觉得心口砰砰乱跳,好似怀里塞了一只调皮的小白兔,“你,你怎么知道我会帮你?” 弯弯扭过头不看他,轻哼了一声,“本宫就是知道。” 晚霞如火,烧红了半边天,也烧红了人们的脸。薛望夜明天就要出宫,然后暗中乔装跟随弯弯上护国寺。啊,分明是危险重重,为何他还那么那么期待呢...... 10.第十章 雨夜(上) 每年春季,在皇帝祭天地之前,皇后都要领着内妃女眷先行上护国寺进香。此行不同于隆重的帝王祭天,乃是相对低调的皇家内事,旨在为天子祈福,希望皇家和睦,千秋万代。所以,皇后早有懿旨,需轻装简行,禁浮华骄奢。尽管如此,仍是罗衫广袖,香车宝马,迤逦而行。 没办法,后宫乃是女人是非之所。这种众妃齐齐出行的日子,就算她们并未花枝招展,也要暗暗较劲,谁也不愿意被谁压过了风头。只是天公不作美,出宫未有多时,便下起了毛毛细雨。 皇后无法,命就地整顿片刻再加速快行。 弯弯撩开帘子看雨,不巧看到了大公主拎着裙角,跑向了端坐于马上的宋御。大公主今日着了时下风靡的碧罗纱。那纱虽素雅清淡,却最是飘逸空灵。她在雨中奔跑,迎风一吹,就如同落入凡间的仙子,看呆了一众禁卫军。 “皇姐姿色不俗,要知道,并非每个女人都能将碧罗纱穿出仙气儿来。” 一旁服侍的冬青闻言,不屑道,“那也和殿下您差远了,奴婢敢打包票,若是殿下穿一次,以后谁也不好意思在您面前穿碧罗纱!” 冬青说完见弯弯并不回应,不服气地冲着车窗边的护卫说道,“薛将军,你说是不是这样?” 窗外骑马随行的,正是乔装扮成护卫的薛望夜。他不自然地压了压帽檐,急道,“嘘轻点声,薛某好不容易混进禁卫军,冬青姑娘可别露了马脚!” 冬青理直气壮,“怕什么,这马车周边都是自己人,何况殿下早就安排妥当,你现在是陛下钦点来保卫公主的,谁也不能查你。” “好了,你也的确该小心谨慎些。”弯弯伸手点了下冬青的额头,“学学秋瞳,凡事多动脑子少动嘴。” 秋瞳一直静静坐在一边,闻言朝冬青笑了笑。冬青却丝毫不怕,垂着脑袋偷偷吐舌头,嘀咕道,“殿下不就是喜欢冬青直肠子嘛!” 正说话间,队伍后方忽然传来一阵哭叫,紧接着是接连而起的嘶喊与骚乱。弯弯回头去看,却由于车窗太小看不清楚,“瞧这方向位置,好像......” 说着她突然顿住,抬头去看马背上的薛望夜。薛望夜执辔而坐,正巧也转眸来看她。两人四目相对,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诧异。 “是兰嫔娘娘......”薛望夜坐在马背上看得更远,视野也更好。他点了点头,压低了声音将所见一一转述: 远远的,有个侍女被用力推出了马车,一路翻滚落在了地上。她血流满面,显见是被人抓伤了脸,却强忍着疼痛爬起来趴在马车边上,“娘娘是我,是奴婢秋菊啊!您这是怎么了!”她话还没说完,一只戴着精美护甲套的手从帘子里抓出,若非那秋菊躲得快,脸上又要遭殃!而帘子里传出兰嫔疯狂的笑声,“我不怕你!我藏好了,你死定了!”秋菊再也忍不住地哭喊起来,“来人快来人啊,御医御医,兰嫔娘娘又发作了!” 弯弯秀眉紧蹙,“怎会如此,是不是你当时吓狠了?” “不可能,”薛望夜也浓眉不展,“薛某每次离开,她都只是害怕,而且她神智清醒,还知道找护卫和宫人守着。这次来进香,也是殿下您去陛下那儿吹得耳边风,并不是由于她怕了鬼。” “这就奇怪了,吓也不至于吓得神志不清?可别真疯,若是疯了,我们晚上就算抓了她也没甚大用。” 薛望夜听后胸口发闷,忍不住道,“你心这么狠,要知道,这很有可能是我们造成的,你不愧疚?心是石头做的吗?” 话才说完,弯弯就沉下了脸,薛望夜自己也是一愣。他暗骂自己竟忘了身份差别,随口就是你你你,正想解释一下,却见弯弯冷冷看着自己,笑道,“‘愧疚’是个什么东西,能保命能果腹吗?本宫是石头又如何,总比你个装疯卖傻的草包窝囊废好!” 说完,“唰”的一声拉上了车帘! 映在帘上的人影背脊挺直,薛望夜却因失落而弯了脖子。是啊,这几日的连番合作让他一时忘形,竟恍然出现了幻觉。怎么忘了呢,她是在深宫长大的七公主殿下,并不是一个温柔如水,天真善良的十五岁平常小姑娘。更何况,兰嫔十有**就是那个凶手...... 雨越来越大,经过兰嫔那一闹,又因山路泥泞不好走,到达护国寺的时候已然天黑。当日进香礼佛已是不能,好在寺中早有准备,众妃各自进了禅房,安歇休息。 一通忙碌之后,弯弯终于吃上了热腾腾的米饭。虽是素斋,倒也清口,便多用了一碗。薛望夜护在一侧,见她胃口不错,心情应该不差。于是他鼓足勇气准备先开口,想商量下夜间的行动。可惜尚未说话,门外传来通报,说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大宫女兰香求见。 兰香进门后给弯弯请了安,又替皇后问候了几句才笑道,“觉海法师一向闭门不出,不知宋大人用了什么法子,这次竟愿意为众位主子讲道。因机会实在难得,皇后娘娘大喜,命奴婢来说一声,殿下若是得空,可前去大雄宝殿听道。” 弯弯听后眉开眼笑,一面谢过皇后,一面命人加了凳子让兰香喝茶去去寒。兰香并不多留,推说还要告知其他主子便退了出去。 兰香一出门,弯弯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不见。她看了看时辰,有些心神不宁,“时辰尚早,看来本宫必须得去一趟大雄宝殿了。” 薛望夜望了望外面的大雨,顾不得什么面子不面子,柔声道,“雨太大了,不可以不去吗?” 弯弯并不看他,只摇摇头,“要知道觉海法师讲道,这可是头一回。皇后娘娘这是在施恩,这恩必须得受。更何况,若是人人都去,偏偏本宫不去,岂不是显得古怪。若是晚上兰嫔那儿再出点动静,人人都要怀疑到本宫头上。” 薛望夜赞同地点点头,便安慰道,“既然如此,殿下不妨去听道。觉海法师德高望重,薛某也一直想见见,正好也去听一听。” “不,薛将军这身装扮与禁卫军一致,行走方便,不如先去兰嫔那里看看情形探探路。”弯弯命人拿了雨具,又披了披风。冬青见薛望夜一身劲装站在门边不动,想了想轻声说了一句,“放心,这些主子们个个娇贵,听不了太久就能回来。” 薛望夜只能作罢,只身出了门。弯弯见他消失在了雨帘之中,便动身前往大雄宝殿。 大雄宝殿乃是护国寺正殿,颇为宽敞。弯弯踏入门槛之后,发现蒲团早已摆放妥当,竟已坐了不少人。从后往前望去,皇后娘娘携大公主坐在首排最中央,左右空无一人。各嫔妃零零散散坐在后几排,宫女太监则贴着墙,站在各个角落候命。 弯弯为了等会能早些走,挑了个末位靠柱子的地方。秋瞳扶着她坐下,一边替弯弯细心整理衣物裙摆,一边奇道,“咦,竟有人与殿下一样,坐在角落里,也不知是哪位娘娘?” 弯弯转头去看,果然见有人坐在第二排的最左边。她垂着脑袋数着念珠,秀发上只简简单单插了一支玉簪,整张脸都掩在了柱子的阴影里。不用看脸,弯弯也猜到了是谁,“如此素淡低调,也只有然贵妃了。” 然贵妃是后宫中唯一的皇贵妃,仅次于皇后娘娘。虽然极受皇帝宠爱,却只爱烧香礼佛,很少出门,更别说是宴会了。秋瞳也几乎没见过她的正脸,此时听七公主一说便反应了过来,低笑道,“同是得宠的妃子,然贵妃与齐妃娘娘完全不同。一个内敛沉静,一个锋芒毕露。” 正说着,一股浓香扑鼻而来。两人一愣,便听环佩叮当,有人笑声如铃,“一个老和尚而已,有甚稀奇,本宫倒是要来好好看看!” 说曹操,曹操就到。弯弯有点无语,心想皇后娘娘定是又要说几句。没办法,皇后拿这个性张扬的齐妃丁点办法也无,虽然对方处处作对,也只能见招拆招了。 “放肆,佛门净地,你身为皇家之人竟口出狂言!”果然,皇后娘娘容色一肃,冷声道,“若是再不懂规矩,本宫今日就当着佛祖的面好好教一教你......” 齐妃娘娘一点儿不怕,甚至还笑了出来。正要反驳,却听一声响亮的佛号炸响在殿内。 “阿弥陀佛!” 众人不约而同闭了嘴,齐妃更是被震得耳朵嗡嗡作响。循声去看,却见温暖昏黄的千万烛光之中,有人身披□□,款步而来。而在他出现的一刹那,众人眼中便只有他那张脸。那张俊白的脸上红唇微张,声音却如鸿钟敲在人的心头,“阿弥陀佛,贫僧觉海,见过各位施主。” 殿内空气一窒,连一向镇定的弯弯也愣了一瞬。这就是觉海法师?并不老啊,而且这......这也长得太好看了一些。弯弯想了想,估计只有那宋御能略胜他一筹。 弯弯如此,齐妃更是夸张,惊得目瞪口呆,半天才咳了咳,左顾而言他,“兰嫔那只骚狐狸怎么没来,莫不是发了疯又被绑了?” 弯弯眉心一动,兰嫔经常被绑? “兰嫔姐姐屋里黑着,估计是白日里累了,歇息了。”回答她的却是少言少语的玉贵人。玉贵人乃是后宫新贵,进宫才半年就连跳了几级。虽然年纪轻轻,却也不能小觑。 皇后见两人越说越远,连声喝斥,又忙起身向觉海法师赔礼称不是。觉海法师不愧是护国寺方丈,这种乱糟糟的场面,连眉头都没动一下。他甚至连皇后娘娘都没看一眼,便盘腿坐下,双手合十,开始讲经说道。 佛香袅袅,木鱼声声,觉海法师双目微闭,一字一句不紧不慢地落下,却让人莫名安宁。不知何时起,一众人皆盘腿而坐,宁心静气,倾听梵音佛语。 弯弯抬头看向那高高在上的释迦牟尼,只觉得他的微笑如莲花绽放,清香阵阵,通身舒爽。却在这时,有人带了一身冷风,盘腿坐在了她的右侧。他穿了一身墨色长袍,腰系玉带,黑色的眸子中璀璨如星河,“公主殿下,好久不见。” 若是放在以前,弯弯必定觉得这男人美极了。他也的确很美,只是和上方口吐佛音的觉海法师不同,他浑身都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妖气。如今被他这么看一眼,弯弯只觉得浑身一冷,仿佛有条冰凉滑腻的蛇游过手背。 “宋大人好兴致,不好好地与法师讲经论道,反而喜欢和妇人一起听佛语。” 宋御听后闷声轻笑,一双眼睛直勾勾看着弯弯,“公主殿下是如何知晓,微臣与法师讲经论道的?” “除了皇后娘娘,还有能谁?”弯弯不假思索,却见宋御莫名发笑,只看着自己不再说话。 弯弯眸色一沉,正想发怒,忽觉有人盯着自己。那目光太炽烈,如有实质一般地扎在自己身上!她回眸去望,只见大公主不知何时扭过了头,正阴狠地瞪着自己。 弯弯眉头一挑,也不怒了,反而扯出个媚笑,慢悠悠凑到宋御耳边,“宋大人,我们井水不犯河水。若是给本宫找了麻烦,你可能还要跳几次湖......” 随着弯弯的视线,宋御看到大公主咬牙切齿地瞪向这边。他垂眸看着身边这女人眉眼娇媚,口中却恶狠狠的,一时间想笑,饶有兴趣道,“微臣今天才发现,殿下是个有趣的人。” 门外陡然间大雨倾盆,唰唰的冲在房顶,显得格外沉闷。弯弯双眉微拧,转瞬坐直了身子,再也不愿意多说一句。 正在此时,大雨中突然传来了一声尖细的大叫! “啊!” 那声音尖锐短促,才发声又在转眼间消逝。然而它格外响亮,连觉海法师都停了下来。众人从佛香中回神,一时拿捏不准是不是幻觉。只有齐妃柳眉倒竖,因为被打扰而分外不快,“肯定又是那兰嫔,没得消停!” 皇后见状吩咐人速去查看,叹了口气,道,“兰嫔的癔症越发严重了。” 觉海法师道了声“阿弥陀佛”,便沉下心来继续。众人闻言了然,也整顿心神接着聆听。却在此时,门外猛然刮来一阵疾风! “砰”的一声巨响,大门被猝然震开!几乎与此同时,殿内蜡烛“噗”的一下尽数熄灭!狂风大作,门窗被吹得啪啪作响,而守在殿外的禁卫急声呼喝,却没在短时间内将门关上!于是,不少人禁不住叫出了声,只觉得殿内门外漆黑一片,凉风携裹着冰凉的雨珠拍了进来! 弯弯坐得离大门不远,恍惚之间觉得有水珠溅到了自己面纱上。她在黑暗中惶恐不安,想要起身去寻秋瞳冬青,却被人一把拉住了胳膊! 有滚烫的呼吸吹在她耳边,“殿下小心!” 11.十一章 雨夜(中) “殿下小心!”有滚烫的呼吸吹在耳边,竟是右相宋御,“别乱走,小心被踩踏!” 殿内呼喊声四起,脚步慌张,乱成一团。弯弯不敢乱动,由着宋御领着她走到死角。两人刚刚站定,殿内灯光便亮了起来。门外守卫终于将门窗全数关上,小和尚们也及时点亮了蜡烛。 其实灯火熄灭的时间并不长,只是殿内人数不少,又多是胆小的女眷。所以灯火再次亮起之时,殿内便有些混乱。众人惊魂不定,好些人被撞倒在地,连皇后娘娘也白了脸。而弯弯几乎没被人碰到,与宋御一起好端端地站在门边一角。 “殿下没事,可曾受了伤?”宋御垂下头想去查看下弯弯情况,不料她眉头一皱身子一扭,逃命似地挣脱了自己!宋御长这么大,只见过女人往自己怀里钻,还从没见过嫌弃自己的。发丝撩过他耳际,清香犹在,手中却空荡荡。宋御瞧弯弯眨眼间站得老远,没好气道,“微臣身上没长虱子,又不是洪水猛兽,殿下怕什么?” 正巧皇后娘娘与觉海法师商量后在发话,冬青与秋瞳又赶到了身边,弯弯干脆当什么也没听见。 “夜了,风寒雨冷,明日还要进香礼佛,今日都早些回去歇息。”皇后娘娘开了金口,众人也暗中松了一口气。各自行礼,略作收拾之后,纷纷往外行去。 风大雨更大,即使有宫女太监撑着伞扶着手,很多人也不高兴了。齐妃最先受不住,一巴掌甩在小太监脸上,“狗奴才怎么撑的伞,没看见本宫裙角湿了吗?!”弯弯回头去看,见那小太监将伞全数撑在齐妃头上,自己早已浑身湿透。她皱了皱眉,虽觉齐妃无理,却也不好多管闲事。倒是一旁的玉贵人见此,递上了自己的披风,“风雨太大,伞是遮不全的,姐姐快披上这个以防受寒。” 齐妃为了好看穿得单薄,的确有些冷。看着那披风更是粉面带煞,狠狠一巴掌扇在身旁的宫女脸上,“你们这些狗奴才一个个都是死的?这种鬼天气,竟然连披风都不带!”身侧宫女被扇得晃了一晃,却是一声都不敢吭,赶忙接过玉贵人的披风替主子披上。原本以为齐妃会就此消停,谁知她非但不说感谢,反而捂了捂鼻子瞪住玉贵人,“你这用的都是什么香,刺得本宫眼睛酸!” “这,”玉贵人有点委屈,“妹妹用的都是很淡的熏香,不会刺鼻......” “罢了罢了,与你这小门小户计较作甚!”齐妃不待她说完,就急急往前走,一边走一边用手在面前扇动。 秋瞳余光一瞥,见齐妃那煞星朝自己这边挤过来,连忙扶着弯弯往一侧让。她一动,冬青也只能撑着伞往边上让。然而她动作太快,又没注意身后,一不小心就撞在了别人身上。 “哎哟!你怎么回事,撞我们作甚?!” “啊呀对不住,这位姐姐您没事?”冬青停下脚步,连声道歉。弯弯也随之停下,发现冬青在无意间撞了然贵妃的大宫女。 “都是你,害得我们娘娘衣服全湿了!” 弯弯随之去看,果见那然贵妃腰以下的衣服全部湿透了。当下有些抱歉,忙道,“雨太大了......” 弯弯话未说完,然贵妃就摆了摆手,脸虽然掩在伞下看不清,声音却格外好听,“无妨,都是些小事。”说完,拍了拍侍女的手,抬足继续前行。 “然贵妃真是好脾气,与其他娘娘不一样。”冬青感激地说道。 弯弯点头,紧了紧身上的衣服,正要往前走,却见有人逆向朝着人冲了过来。那人没有打伞,连撞了齐妃都没带停,一路慌慌张张跑到了大殿门口。在那里,皇后娘娘携大公主与觉海法师告了辞,正准备走下台阶。 “皇后娘娘,不好了,出事了出大事了!” 那人声嘶力竭,异常惊恐。于是,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成何体统!”皇后娘娘板着脸,冷声道,“何事大惊小怪?” “回禀皇后娘娘!”那人声音里带了哭腔,“兰嫔娘娘,兰嫔娘娘她......” “兰嫔?她又怎么了?” 兰嫔的确是出事了!一众人浩浩荡荡赶到兰嫔所住的禅房,都被眼前所见惊了一跳!大片的血迹飞溅在墙上、地上,甚至连床榻之上也不能幸免。窗户大开,冷风嗖嗖,吹得众人寒毛直竖,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是好。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回禀皇后娘娘,”几个宫女眼睛通红地跪倒在地,领头那人哭道,“娘娘今日歇得早,因有些害怕,就命绿儿姐姐陪在身侧,奴婢等人守在门口。可是明明睡得好好的,刚才突然从屋里传出一声尖叫,然后就是东西倒地,开窗户的声音。原本以为是娘娘又发作了,可是奴婢喊了好几声都没回应,就觉得不太对劲。” 说到此处,她害怕地偷看了一眼皇后,哽咽道,“等到奴婢找了护卫来撞开门,发现到处是血,绿儿姐姐头上被砸了个窟窿昏倒在地。而娘娘,娘娘她......她不见了!” 皇后面容冷肃,齐妃却幸灾乐祸,“这有什么,本宫看啊,八成是兰嫔癔症发作,砸了东西打了人,自己开窗户跑出去了!”皇后不置可否,却也回头吩咐人赶紧去找兰嫔,厉声道,“一定要在最短时间内,将兰嫔带回来!” “皇后娘娘放心,微臣已经命人去找。”众人抬头,见宋御一身墨色长袍,负手立在门外。此时此地出了这种事,身为右相大人自然要挺身而出。他波澜不惊地扫了一眼房中景象,然后作揖行礼,这才神色从容地跨了进来。众人见他伸手去抹床上的血,又凑到鼻尖轻嗅,都禁不住有点反胃。 宋御若无其事地翻了翻被子,起身站到窗边看了良久,脸色渐渐就沉了下来。皇后见状问道,“宋大人有何发现?” 宋御不答,反而看向齐妃,目光如炬道,“齐妃娘娘如何得知,兰嫔娘娘是自己跑的?” 齐妃不耐烦地笑了一声,“谁不知道兰嫔半疯不疯的,发作起来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众人闻言深以为然,只不过见宋御这副模样,便无人应和。 宋御摇了摇头,沉声道,“若是兰嫔娘娘翻窗跑了出去,为何外面没有任何脚印呢?” 众人闻言一惊,却听宋御朝门外问道,“那个叫绿儿的宫女醒了没有?” 绿儿在御医的救治下刚刚醒来。她被人带回禅房的时候唇无血色,两腿一软就跪倒在皇后面前,“皇后娘娘,求您救救我们娘娘?” “此话怎讲?”皇后说着看了一眼宋御,道,“此事已经交由宋大人办理,你莫要着急,将事情一五一十说出来,说清楚。” 绿儿赶忙又给宋御磕了头,不需他问就立即道,“娘娘最近睡眠不好,习惯奴婢点着灯守在边上。或许是由于寺中佛音阵阵,甚是安宁,娘娘今日命奴婢吹了蜡烛,就睡过去了。奴婢白日里受了些轻伤,上了些药,也有些犯困,不小心就睡着了。”说着,她摸了摸自己的脸上。众人想起白日里,兰嫔将她推出马车,又见她脸上深深的几条抓痕,有些同情。绿儿将眼泪憋了回去,继续道,“睡着睡着,忽然听到娘娘的尖叫!奴婢马上醒了,只是刚刚睁开眼睛,就被人砸了头,然后一把推开撞到了墙上,当场就昏过去了......” 宋御见绿儿又开始哭,柔声道,“别害怕,你再仔细想想,昏过去之前,可有看到些什么?” 他的声音好似有魔力,再加上那张脸,绿儿愣是止了哭。她仔细回想了一番,断断续续道,“好像,好像除了娘娘,还有一个人......”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宋御也脸色凝重,“你确定?” 绿儿眼泪横流,紧张地拧着衣角,“没点灯,外面下着雨,屋子里黑漆漆的看不真切。但,但是奴婢敢肯定,屋子里多了一个人。” “那人是谁?”皇后凛若冰霜,追问道,“有多高,作何打扮,是男是女,有何特征?” 绿儿慌乱地摇头,一张血痕交错的脸上尽是无措。她抽噎不停,“没看清,不记得,不记得了......” 宋御见再也问不出什么,挥手命人将她押了下去,并交代好生看管。他看了一眼皇后,郑重道,“看来,兰嫔娘娘是被歹人给绑了!” 皇后疑惑不解,“可是,窗外没有脚印,正门也没人出去,那歹人是如何将兰嫔带出去的呢?” 宋御也是百思不得其解,正准备好好问一问那几个守在门外的宫女太监,却听玉贵人颤嗓子来了一句,“不会是,有鬼?” 话音一落,包括皇后娘娘在内的所有人都不自觉看向窗外。窗外黑沉沉一片,隐约间影影绰绰。那些树影随着风雨疯狂扭动,仿佛只要一个弹指,就能化成人形拔地而起,冲进屋子里来! 众人屏住呼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再说话。 鸦雀无声,万籁俱静,连外面的风雨也陡然间小了起来。 “吱嘎......吱嘎......”窗户无风自动,声音诡异如同有人躲在暗处,正咧着嘴偷偷怪笑。 12.十二章 雨夜(下) “吱嘎......吱嘎......” 齐妃听着这声音终于笑不出来了,抱着肩膀环视房内,毛骨悚然道,“兰嫔天天喊着有鬼,莫不是真被鬼抓走了?” 场中大多是女子,闻言都是一个哆嗦,瞬间挤在一起,连皇后娘娘也抓紧了大公主的手,勉强道,“莫要胡言乱语!” “此地乃是佛家净地,有众菩萨保佑,不可能有什么妖魔鬼怪。”宋御无奈,只能劝道,“众位娘娘不如先回去歇息,此事交给微臣。微臣定当竭尽所能,给各位娘娘一个交代。” 众妃早已歇了看热闹的心思,闻言如蒙大赦,再也不愿意多待地跑了出去。大公主陪着皇后走在最后,与宋御擦肩而过的时候轻声道,“宋大人辛苦了,本宫相信你一定会抓住凶手。” 秋瞳离得不远,听到这话后手抖了一抖。弯弯眼风一扫,淡淡道,“太冷了,得快些回去。”秋瞳称是,垂头扶着弯弯出了门。 三人走得飞快,根本顾不上会不会被雨淋湿。直到离开人群走出好远,冬青才压低了声音道,“殿下,兰嫔娘娘会不会是被薛......” 弯弯双唇抿得紧紧的,只一眼就让冬青接下去的话憋回了肚子里。秋瞳见左右无人,轻声道,“薛将军没道理擅自行动,还是先回去看看再说。” 弯弯走进自己所住禅房的时候,不动声色地环视了一圈,最后将目光落在了地上某一处。她泰然自若地挥退下人,又命秋瞳和冬青关好门窗守在门外,这才走到桌边坐下,“出来,本宫知道你在。” 话完,有人足尖一点,从梁上翻身落下,稳稳站在了弯弯面前,“殿下怎知薛某在这屋里?” 弯弯瞄了一眼浑身湿哒哒的薛望夜,“好端端的地上怎会有水?定是有人淋了雨没擦干,带进来的。” 薛望夜拧了拧衣角,果然有水滴落。他伸手将贴在身上的衣服整理了一番,又抬手将同样湿透的刘海往上撩起用发带扎住。一通忙碌之后,见七公主殿下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好笑道,“殿下这样看我,莫不是被迷住了?” 薛望夜平时穿着大红配大绿,整一个惨不忍睹。如今换了禁卫统一的窄袖束腰玄纹服,脚上蹬了錾金靴,大方露出的眼睛里熠熠生辉,又挺直了腰板一改低眉顺眼的模样...... “嗯,薛将军若是不学你家阿财,还是有模有样的。”弯弯并不否认,只是不等薛望夜高兴就眸色一暗,冷冷问道,“兰嫔不见了,是你做的吗?” “殿下觉得呢?” 弯弯定定看着眼前笑嘻嘻的男人,也跟着笑,“不是你。” “咦,殿下为何这般肯定?” 弯弯漫不经心瞧了他一眼,又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水已冷,喝进嘴里又苦又涩。“真苦。”她慢慢咽下,放下茶杯便不愿意喝第二口,“本宫说了不是就一定不是,不需要理由。” 薛望夜展眉而笑,松了口气般地坐到弯弯对面,“既然答应了殿下,薛某当然不会擅自行动。不过,薛某按照殿下的吩咐前去查探兰嫔情况,却看到了很奇怪的一幕。” “哦,你看到了谁?” 薛望夜也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一口灌下才道,“不是看到了谁,而是谁也没看到。” 弯弯有些困惑,“什么意思?” 薛望夜不再拐弯抹角,一边回忆,一边说道,“当时,兰嫔的房内没有点灯,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薛某想看看房内情况,又担心凑到窗下会由于下雨留下脚印,所以飞身上了房顶。等我好不容易掀开瓦片,突然有女人尖叫了一声!”薛望夜说到此处皱起了眉头,“黑漆漆冷冰冰的房顶上什么人也没有,突如其来一声尖叫,吓得我差点把瓦片都给扔了。紧接着,就是一阵扔砸东西的声音。连忙凑过看,殿下猜我看到了什么?” 弯弯眼皮都没抬一下,敷衍地配合道,“看到了什么?” 薛望夜警惕地看了眼窗外,沉声道,“当时房间里虽然黑乎乎的,但大致的情况还是能看明白。薛某看到,兰嫔身边那个叫绿儿的宫女推开了窗户,然后抓起桌上的茶壶,狠狠敲在了自己的头上!” “等等,”弯弯猛然抬头,“你是说,那个绿儿自己砸伤了自己?” 薛望夜点头,“不仅如此,她还将自己的血抹得到处都是。全部弄完之后,又狠狠撞在了墙上。那一撞够狠的,我在房顶都听到‘咚’的一声!” 弯弯吃了一惊,略一思索,谨慎道,“你确定没有人从房间里出来?” “薛某一直等到外面的宫女推开房门才离开,这中间没有任何人进出,连只苍蝇都没有!”薛望夜笃定地说道,“从始至终,房间里都只有绿儿一个人!” “竟是如此!”弯弯一双好看的眼睛微微眯起,转眸又道,“薛将军对此事怎么看?” “薛某当时就觉得蹊跷,怕给殿下惹麻烦,就火速离开了。”薛望夜至今还有些不可置信,“没想到啊没想到,兰嫔还能想出这么一招。” “薛将军认为,这是兰嫔安排的一出戏?” “这不明摆着的吗?”薛望夜手指微屈轻轻敲在桌上,自信满满道,“兰嫔根本没疯没傻没癔症,而是发现有人在查她,然后将计就计和贴身侍女演了这么一出,最后将所有都推到什么‘鬼’身上,顺利溜之大吉!” “如此说来,害死贤妃、越美人,毒害母妃的凶手果真就是兰嫔?”话虽如此,弯弯却慎重道,“无论如何,现在最为关键的还是要找到兰嫔。若她真是凶手,那就只有她才能解开这些谜团,也只有她能救醒母妃。” “必须要找到她,薛某也要打听嫣儿的消息。”薛望夜思及此处,迫不及待道,“殿下,现在该怎么办?” 弯弯拧眉沉思,半晌后咬了咬牙,“不能再等了,我们必须赶在宋御之前找到兰嫔。她若是被带回了宫,我们根本无法插手。现在唯一的线索是绿儿,所以......” 薛望夜被弯弯盯得心头发慌,“殿下每次这样看薛某,都不会有好事。” 弯弯不绕弯子,干脆道,“找绿儿,威逼利诱,随便什么法子都成。但必须在最短时间内,让她供出兰嫔的下落。” “殿下是说现在就要去?”得到肯定的答复,薛望夜迟疑道,“刚才动静闹得很大,绿儿肯定被关了起来。” “是,宋御找人看管了起来。”弯弯站起身,喊了秋瞳进来,“找套夜行衣,帮本宫换上。” “殿下要夜行衣做什么?” 薛望夜比秋瞳还要诧异,不赞同道,“殿下难道要和薛某一起去讯问绿儿?” “这怎么行,太危险了。殿下贵为公主,怎么可以......”秋瞳急道,“不如让奴婢跟薛将军去?” “公主又如何,若是找不到兰嫔,母妃有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事关母妃的生死,这件事谁去做,本宫都不放心。”弯弯去意坚决,“快去准备!” 终究,谁也说服不了七公主殿下。万般无奈之下,薛望夜带着弯弯潜到了一座柴房。护国寺乃是皇家寺庙之一,柴房也格外大一些。柴房共有并排三间,左右两间乌漆墨黑不见灯火,只中间那屋子亮着。 两人赶到的时候,看到两个护卫惊慌失措地冲了出去,而柴房门口并没有守卫。为了以防万一,两人不走正门,转而去了柴房后侧。 “殿下,得罪了。”薛望夜不待弯弯反应,长臂一伸将人搂进怀里。然后一个纵身,跃了开去! 弯弯只觉得耳畔风雨呼啸,刹那之间就已经站在了柴房的后窗之下,“从后窗爬进去?”她回过神后掐着嗓子问身边的男人,发现他正抬着头看上面。而自己扭过头使劲抬起下巴,却只能看到对方突出的喉结。 “在看什么,里面有很多护卫守着?”弯弯又问了一句,还是没有得到回答。后窗很高,脚下泥地湿滑,她无奈之下抱住薛望夜的一只胳膊勉强站稳,然后踮起脚尖跟着去看。 可惜的是,她才刚刚看到一点屋内的亮光,就被身后的男人压了回来。他的胸怀厚实宽阔,轻松一搂就将她完全裹在里面。弯弯听着耳边的心跳和雨声,下意识觉得不太对劲,“怎么回事,说话!” 薛望夜这次终于开口,声音沉沉的,“里面没人。” “里面没人?”弯弯觉得奇怪,“门外没人守,里面也没人,难道不怕绿儿跑掉?” “不会跑的。” 弯弯越听越觉得不对,努力踮起脚要自己看。薛望夜见她乱动,连忙弯下腰用后背替她挡雨,然后轻声道,“别急我帮你,但你不能害怕。” 特殊情况下弯弯也懒得纠正他的称呼,随便点了下头。薛望夜得了她保证,双手扶住她的腰,然后一扣一用力就徒手将她举了起来。 终于,弯弯亲眼看到了那扇窗户。窗户里透出昏黄的暖光,却也映着一条人影。那人影娇小单薄,如一只破布娃娃般被吊在了半空之中!弯弯心头大震,但仍不死心。她发现窗户上有个破洞,急忙将眼睛凑过去细看。 她看到了一张脸。 那张脸悬在屋中梁下,血痕交错皮肉翻卷,瞪着一双几乎要掉出来的白眼珠,正阴森森地看着她! 薛望夜说得对,绿儿不会跑的。一个死人,怎么会跑呢? 13.十三章 默契(上) 绿儿死了,据说是自责愧疚,上吊殉主而亡。 消息传开来后,冬青气呼呼地小声嘀咕,“那宋御看来也是徒有虚名,什么年轻有为文武双全,竟然说什么殉主而亡!” 弯弯听到这一番义愤填膺,气定神闲地喝了口姜糖茶,“宋御招你惹你了,气成这样?” “那可是活生生一条人命啊!”冬青看弯弯搭理自己,霎时来了劲,喋喋不休道,“薛将军刚才说了,趁着护卫跑出去报信没回来,殿下也跟着一起进去查看过。绿儿上吊踩的那个凳子,摆正之后,根本碰不到她的脚。那种情况之下,绿儿怎么可能上吊成功,她都够不着绳子!” “你这小丫鬟是在气宋御草菅人命呢!”薛望夜坐在边上笑了起来。 弯弯哦了一声,懒懒瞄了一眼冬青道,“那你个小丫头打算怎么做?” 冬青一噎,满肚子火被这一问浇得丁点儿不剩。 弯弯抬了抬眼皮,见她怔在当场,缓缓道,“宋御不蠢,怎么可能不知道绿儿是他杀?但凶手既然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杀人,就一定有十足的把握,这条线索算是断了。至于为何隐而不宣,当然是怕人心惶惶,惹些不必要的麻烦。” 薛望夜见冬青似懂非懂,接着补了一句,“宋御这番说辞还有个好处,那就是让凶手放松警惕。” “原来如此。”冬青一直是个直肠子,听两人一唱一和解说之后不但不尴尬,反而笑了出来,“薛将军和我们殿下真有默契,奴婢怎么一点儿都想不到呢!” 薛望夜一时不知道怎么接,偷眼去看弯弯,却见她瞧着窗外,“天终于亮了,薛将军恐怕要再陪本宫走一趟。” 薛望夜陪弯弯去了兰嫔那个院子,同行的还有秋瞳和冬青。 天刚亮,风也小了些,只是那雨还在下个不停。薛望夜见众人给弯弯行了礼,便收了伞护着她站到里侧。秋瞳和冬青取出了早已备好的吃食,招呼大家过来。 那些宫女太监被当成犯人一般看管起来,昨夜又被宋御连续审问多时,早已吓得面如菜色。此时见秋瞳等人雪中送炭,个个受宠若惊。不过,这之中有个太监倒是生性警惕,轻声偷偷问秋瞳,“这位姐姐,七公主殿下来此是有什么事吗?” 秋瞳早有准备,笑了笑,不好意思道,“是这样的,昨夜我们公主殿下丢了一支钗,若是平常之物丢了也就丢了,但那钗是陛下赐的。寺中都找遍了也没找到,最后我们才想起这儿还没找过。”说着,她指了指兰嫔失踪的那个禅房。 谁也不敢得罪七公主,得知了前因后果,有个小太监连忙跑去把禅房的锁打开。薛望夜朝那小公公拱了拱手,然后只身进入,佯装找东西。秋瞳、冬青二人也没闲着,东拉西扯之间就将话题转到了关键处。 “兰嫔娘娘以前那么风光,现在蒙了难,定有不少主子前来关怀?” 秋瞳话音才落,不少人都不吃了,有几个甚至红了双眼。其中一个小宫女胆子大,直接就说,“自从我们娘娘得了癔症,就很少有人来看她,就算来了人也是来看笑话的。就昨天,在娘娘出事之前,齐妃娘娘还来找茬呢!” 冬青闻言一凛,与秋瞳对视一眼后问道,“齐妃娘娘昨天来过?难道和兰嫔娘娘吵起来了?” “那倒没有,那时我们娘娘已经睡着了,只绿儿姐姐回了几句。” 冬青想起齐妃那性子,奇道,“齐妃娘娘这么好打发?” “绿儿姐姐聪明,总是最有法子的,要不然我们娘娘也不会走到哪儿都带着她。再说我们娘娘的确已经睡了,齐妃娘娘总不能冲屋子里去。” 秋瞳拉着几人又聊了几句,发现再无线索,便回头看了眼自家公主。见弯弯点了点头,才去禅房催了一声。薛望夜出来的时候,手中空空如也。秋瞳当着众人面叹了口气,愁容满面,“还是没有,到底掉哪儿了呢?” 众人闻言小声安慰,又躬身给弯弯行礼,说等会儿帮忙再找找,若是找着了就给送过去。弯弯从始至终没说过一个字,只抬手免了礼便转身走出院子。 此时雨势已小,然而声音淅淅沥沥,听得人心中烦闷。走出很远,冬青终于忍不住问道,“殿下,不知您刚才有何收获?” 弯弯不答反问,“刚才向人套话的可是你们,你倒是说说看,你有何收获。” 冬青绞尽脑汁想了一会儿,说道,“大家都以为兰嫔娘娘是在那声尖叫的同时被人绑走的,薛将军却亲眼看到那声尖叫是绿儿自己喊的。也就是说,兰嫔娘娘是在那之前消失不见的。而在那之前,除了齐妃娘娘没有其他任何人去过。哦我知道了!肯定是齐妃娘娘......” “别忘了,兰嫔并非被人绑架,而是自己逃跑了。”这次连薛望夜都忍不住插嘴,他将伞再次往弯弯头上斜了斜,笑道,“齐妃和兰嫔向来不对付。她干嘛要帮自己的死对头?” 冬青被问住了,仔细想想漏洞百出,只觉得满头雾水。正在此时,薛望夜脚下一顿飞快抓住弯弯的手,突然冷声喝道,“谁,出来!” 弯弯一时没反应过来,靠在薛望夜身边有点迷茫。却在片刻之后,看到一个小宫女轻手轻脚地走了出来。 “怎么是你?”秋瞳一愣,“你不是兰嫔娘娘身边的柳儿吗?” 柳儿正是刚才说话最多的那个小宫女。她脸上肉嘟嘟的,一双眼睛清澈如水,显然是个简单的小姑娘。“给公主殿下请安。” 弯弯看着她不说话,薛望夜则肃着脸,冷然道,“你一路偷偷摸摸跟着,想做什么?” 柳儿被吓了一跳,连连摇头解释道,“奴婢有些话想说,又怕打扰公主殿下,所以只能远远跟着。” “哦?”弯弯见她欲言又止,柔声道,“你想说什么?” “今天这么大的雨,殿下还拿了东西给奴婢们吃。殿下是好人,和其他主子不一样。”柳儿稍稍上前一些,凑近了才咬了咬牙道,“殿下,以后那间禅房你们千万去不得。” “为何?” “因为,”柳儿左右看了看,一张小脸白的没有一丝血色,颤声道,“因为那里真的有鬼!” 弯弯挑了挑眉,摆手止住了秋瞳和冬青,耐心道,“何出此言呢?” “是真的,奴婢亲眼所见。”柳儿很害怕,哆嗦道,“那时齐妃娘娘还没来,娘娘刚发完脾气,还醒着。绿儿姐姐将娘娘砸坏了的东西收拾了一下,全放进了箱子里。箱子很重,绿儿姐姐就让奴婢去找护卫帮忙。当时奴婢一个人守在门外,转身离开去找人的时候,发现屋子里烛火忽明忽暗,然后晃了一下。虽然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但奴婢看得清清楚楚,娘娘的房间里有一个鬼影!” 弯弯与薛望夜互视一眼,紧接着压低了声音问她,“你的意思是,当时你站在门外,看到窗户上有第三个人的影子?” 柳儿连连点头,快速说道,“当时那影子紧紧贴在娘娘身后,奴婢看得真切,长发及腰,头上插着发簪,分明就是个女鬼!” “胡言乱语,世上哪里有鬼,那指不定就是绑走你家主子的歹人!”冬青不禁说道。 “那根本不是人!”柳儿斩钉截铁道,“只一会儿功夫,奴婢就带护卫进去抬箱子。可是里面除了蒙头大睡的娘娘,只有绿儿姐姐,根本没有其他人!” 冬青等人倒吸一口凉气,弯弯却听得勾起了嘴角。她好心情地安抚了几句,甚至吩咐秋瞳给了银子,又嘱咐柳儿想起什么随时找自己。 薛望夜等到柳儿的身影消失不见,才惊奇道,“殿下怎么听了个鬼故事,反而开心了起来?” 弯弯嗤笑一声,一边走一边说道,“若非听了个鬼故事,本宫怎会知道兰嫔是如何消失的呢?” “如何消失的,难道真是被鬼抓出去的?” 冬青有点摸不着头脑,却见自家主子胸有成竹道,“太简单了,你们没听到吗?他们抬了一只箱子出去,那箱子,很重!” 弯弯双眸亮如星子,瞧着几人一字一句道,“若是没有猜错,寺中每间禅房都有一只箱子。本宫禅房里也有一只,那箱子的确不小,但也不至于很重?况且,区区寺中静修的禅房,哪里有那么多东西给兰嫔砸,怎么就需要拿个箱子来装呢?” 薛望夜恍然大悟,“柳儿看到的那个人是躲进了箱子里,被人大摇大摆地抬了出去!” “不仅如此,”弯弯缓缓道,“箱子里装着的,除了那多出来的女人,还有兰嫔。” “可是不对啊,柳儿说兰嫔当时睡在被子里。” “柳儿还说兰嫔是蒙头睡在被子里,头都看不到,谁知道躺在里面的是人,还是只枕头?” 冬青心服口服,一旁的薛望夜却疑惑道,“可是,一只箱子里能装下两个大人吗?” 这次,默不作声的秋瞳难得接了一嘴,“如果是身材娇小的女子,又练过舞蹈什么的,身段必定柔软。要藏进那么大的箱子里,两个人并非不可能。” 弯弯点了点头,抬眸看向远处水雾蒙蒙的山峦,叹道,“现在唯一没解开的是,那个女人是谁,又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进了禅房?还有,兰嫔既然准备逃跑,何必多此一举加一个人进来,难道就不怕拖自己后腿吗?” 千头万绪终于理出了个头绪,却还是少了那么一点。偏偏只差这么点就可以串成线,将整件事情搞清楚。弯弯低头沉思,没人敢出声打扰。于是几人随意乱走,不知不觉间就走到了护国寺的后山。 后山远不如正门气势恢宏,满山都是杂草丛生。参天古树下开遍了不知名的小花。而花丛的尽头,则是一处悬崖。崖边有一座石铸的佛像,侧着身面壁而坐。弯弯举目望去,见悬崖内侧的山壁上苔藓青青,只隐约间露出几处血红的痕迹。好奇心起,她迎着濛濛细雨抬足走近细看,这才发现崖壁之上写了几个大字——思过崖。 却在此时,一向镇定少语的秋瞳啊了一声,颤抖着指向佛像,“那,那是什么?” 弯弯心头一跳,回眸去看。只见,痕迹斑驳的佛像腿边伸出了一只脚。那脚上穿着一只缎面勾金的绣花鞋。鞋背上缀着珠花,而那莹白温润的珠花上染着刺眼的鲜血,正在风雨中瑟瑟发抖。 身为唯一的男人,薛望夜快步抢到最前面,伸手拨开了佛像与山崖中间的花草。寒风阵阵,冷雨凄凄,只听他骤然惊道,“兰嫔娘娘!” 14.十四章 默契(下) 众人以为闹鬼,宋御以为兰嫔被绑架,薛望夜他们则以为兰嫔逃跑了。禁卫军彻夜未眠找了一夜不见踪影,却没想到她孤零零躺在了后山的草丛里。 她已经死了,死得透透的。 佛像与石壁中间有条一尺多宽的缝隙,其间长满了野花杂草。杂草高过膝盖,将侧躺在里面的兰嫔正好挡住。若是不走近细看,根本不会发现里面藏了具尸体。 看清面容的那一刻,薛望夜与弯弯惊愕失色,秋瞳更是惊呼不已。薛望夜拨开花草后顺势翻看了兰嫔的眼睛和颈后皮肤,又上下摆动几下她的手臂,道,“粗略估算,她已经死了五六个时辰,具体死亡时间需要仵作来确定。” “五六个时辰?”冬青这次反应很快,眼珠一转就脱口而出,“那个时间大家都在大雄宝殿听经,然后绿儿突然尖叫。难道,兰嫔娘娘就是在那个时候被人杀了?” “也不一定是死在当时,可能是在那之前,也可能是在那之后。”此时的秋瞳已经强行镇定下来。 “是在那之前,”弯弯静默片刻后脑中豁然开朗,万分肯定道,“我们之前以为绿儿是在帮兰嫔,大错特错,绿儿真正帮的人其实是凶手!她之所以早不叫晚不叫,偏偏选在那个时候叫一声把大家引过去,无非是给凶手争取时间,或者......” “或者迷惑众人,给凶手假造一个不在场的证据。”薛望夜站起身回到弯弯身边,细细分析道,“那个叫柳儿的小宫女说了,齐妃娘娘去闹事的时候,只有绿儿回了几句。齐妃娘娘气焰嚣张,说起话来从来不留情面,那种情况下,兰嫔娘娘就算睡熟了也肯定会被吵醒,为何只字不语呢?只有一个原因,她那个时候没法说话。” “准确地说,兰嫔那个时候根本不在房内。她早就被人用箱子抬了出去,而抬出去的时候,她就已经死了。”弯弯沉声说道,“柳儿无意间看到的那个人影,正是与绿儿合谋杀害兰嫔的凶手!” “一直以为绿儿是个忠义之人,没想到......”想起被吊死的绿儿,冬青忍不住看了眼不远处的尸体,“兰嫔娘娘也很奇怪,被最信任的侍女出卖,脸上怎会是这样的表情?” 弯弯等人也再次将目光落回到兰嫔身上。薛望夜刚才查看过,兰嫔脑后有个血窟窿,伤口周边凹凸不平,衣服上全是鲜血,应是被钝器反复击打所致。按理,这个过程相当痛苦,可兰嫔断气的那一瞬,眼睛睁得大大的,脸上却在笑...... 那笑让人费解,看上去好像不是被杀,反而像是正在杀人一般,邪恶阴鸷,诡异森森。偏偏就在尸体的上方,那座石头佛像也在笑。巧的是,那佛像历经风雨,双唇被洗得发白,眼珠上却长满了青苔。几人翘首往上去看,莫名觉得他好似活了过来,正满眼绿光盯着自己怪笑。 弯弯不敢再胡思乱想,对着冬青正色道,“妃嫔惨死非同小可,你快些去通知宋御,让他赶紧带人来查。我们先在这等着,顺便看看还有无其他发现。” 冬青不敢耽搁,领命离去。薛望夜见弯弯愁眉不展,安慰道,“殿下放心,凶手肯定还在护国寺中。既然急着将绿儿灭口,就说明她也是宫中之人,很容易暴露身份,所以......” 弯弯不等他说完,叹了长长一口气,凝重道,“我们之前的猜测被全部推翻,兰嫔可能也是被人嫁祸。她并非是火烧流云宫,毒害母妃,害死越美人和贤妃的凶手。凶手显然另有其人,会不会就是那个真正的凶手杀了兰嫔?” “可能性很大。”薛望夜点点头,转而又疑惑道,“只是兰嫔娘娘藏着那么一幅画做什么,又为何要找素未平生的嫣儿一起看画?唉,现在她死了,嫣儿的事又没了着落。” “咔擦!” 两人正说着话,身后骤然传出一声脆响,像是有人不小心踩断了枯枝!这寂静的后山,除了他们三人就是尸体和佛像,突如其来这么一响,吓得三人齐齐回头。 只见,身后远处的树丛安安静静,除了随风摇曳的花草树木并没有任何人。薛望夜眼光凌厉,死死盯住树丛某处,抬腿就要走过去。 却在这时,一旁的秋瞳伸手抓住了他。她环顾了下四周,又看了看弯弯,谨慎地压低了声音说道,“此地处处透着古怪,薛将军若是走开,奴婢手无寸铁恐怕无法护殿下周全。不如这样,奴婢过去看看,我家殿下安危就交给将军了。” 说着,她都不等薛望夜反应,转身就跑了开去。弯弯刚想拦住她,却被薛望夜止住。他看着秋瞳远远拐进树丛不见踪影,道,“秋瞳说得对,殿下安危重要。殿下放心,她不会跑太远。” 弯弯虽然担忧,却也知道秋瞳这丫头办事一向小心,若是真有危险,一定会喊他们。想到此处,她再次将注意力放在了兰嫔身上。兰嫔那张惨白的脸上笑意浓浓,弯弯看着不舒服便将目光挪到了她身上。忽然之间,她发现兰嫔一只手颓然翻转,另一只手却紧紧握成了拳。 “薛望夜你看,她手里,是不是抓着什么?”说着,弯弯走了几步凑近尸体,准备弯腰跨过去查看。 “别去,尸体脏污晦气,让薛某来。”薛望夜一边说,一边将弯弯拉到边上,然后自己蹲到尸体旁。没想到的是,兰嫔人已经死了,手上却抓得非常紧。薛望夜埋头搞了好久,也没掰开。 “她手上可能真的抓了什么东西。” 弯弯闻言不由得大喜,“想办法弄出来看看,说不定和凶手有关。”她有些迫不及待地凑近了一些,为了看得清楚又往边上移了移,正好踩在了悬崖边上。 没过多久,薛望夜终于笑道,“掰开了,快看,这是什么?” “是什么?”弯弯大喜,正等着薛望夜回头给自己看,背后却被人猛地推了一把!她甚至来不及叫一声,就重心不稳地直接往崖下摔去! 薛望夜才刚刚起身还未回头,余光竟瞥到弯弯坠往崖下!他吓得气都不敢喘,脚尖一点凌空翻身一跃,伸手就去抓! 他风驰电掣一般地飞出,一只手险险抓住了弯弯,另一只手五指成抓拼命去抓崖边的石头。可惜的是,崖边除了松动的碎石泥土,并没有任何东西。石土飞溅,薛望夜有两块指甲被瞬间掀飞,但他似无所觉,拼尽全力扣抓,不放过任何东西! 眨眼之间,两人下滑了一丈有余!弯弯心中害怕紧紧闭住眼睛,却觉得身子一顿,竟然停了下来。她睁开眼睛,看到崖壁缝隙里斜斜伸出了一根树枝,而薛望夜正一手抓着树枝,一手紧紧抓住自己。 寒风冷雨中四目相对,薛望夜深深看她,说,“抓紧我。” 弯弯说不出话来,只点了下头。 其实护国寺的思过崖并不算高到极致,底下也并非万丈深渊,但山崖毕竟是山崖,离地面还是很远,一旦摔下去非死不可!他们两人荡在半空中,脚下远处是郁郁葱葱的树木。弯弯心想,秋瞳和冬青一定会尽快回来,只要他们两个坚持住...... 思索间,头顶崖边传来一声异响!紧接着,一块不小的石头被人推到了崖边,然后倏然砸下! 电光火石之间,薛望夜手上一个用力将弯弯拉进怀里护住! “砰!” “咔擦!” 树枝断裂,石头狠狠砸在了薛望夜背上!他头晕目眩,耳中轰鸣,却在昏死前拼命翻转腾挪了几下,朝着树叶最密一处坠去! 弯弯只觉得猝然间天旋地转,罡风骤起,吹飞了她的面纱。她的眼睛里进了水,不知是雨水还是血水,害得她眼中的世间一片模糊。 模糊中,她看到头顶的崖边飘起一片裙角,素白似雪,如一朵开在黄泉路上的死亡之花。 15.十五章 咫尺(上) 弯弯怀疑自己已经死了。 因为,她在黑暗中飘荡许久之后,竟然来到了父皇的御书房。御书房的案桌上燃着龙涎香,香炉边上摆着一叠公文书籍并一本打开的名册。父皇将名册合上,看着对面之人摇头,“儿啊,你选任何人做驸马都可以,只有他薛望夜不行!” “为什么?”让弯弯讶异的是,父皇对面之人竟是她自己。她腾空飘在两人的身边,下意识觉得这对话和场景很熟悉,可就是怎么也想不起来。 “不为什么,父皇看宋御就很好,你为何不选他?” “宋御根本不喜欢儿臣......” 父皇打断她的解释,“他喜不喜欢你不需要顾虑,只要你喜欢他就成!” “可是,现在儿臣也不喜欢他了!” “弯弯,你过来。”父皇招手,拉着她坐到身边,语重心长道,“父皇记得,你小时候喜欢一匹小红马。可是,那小马性烈不肯乖乖听话,你当时死活不肯换一匹,非把它弄到身边,先是用马粮哄,再是用鞭子抽,最后连刀子都拿了出来。吃喝拉撒同处一室整整三天,刀枪棍棒全都用了一遍,那马儿遍体鳞伤,终于向你服了软。父皇当时问你为什么,你还记得自己怎么说的吗?” “儿臣说,既然是儿臣看上的,死也要死在儿臣手里。” “说得对!”父皇哈哈笑起来,似乎又想起了她小时候的倔强模样,点头道,“既然如此,你之前看上了宋御,为何不把他牢牢抓在手心里呢?” 房中另外一个自己笑了起来,指着那份名册道,“因为儿臣发现,宋御根本不是那匹小红马,他才是。” 父皇终于沉下了脸,“弯弯,父皇不得不提醒你,薛望夜他不是马。” 她若有所思地点着头,脸上笑靥如花,“他也许是一头狼,但那又如何?儿臣不怕!” “你!”父皇从小到大都对自她百般宠爱,此时却第一次扳起了脸,高声喝道,“无论如何朕都不会同意!你也要牢牢记住,薛望夜并非良配,绝对不能嫁给他!” 薛望夜,薛望夜......是啊,薛望夜呢?!他明明和自己一起摔下山崖,怎么现在只剩下了自己一个人?!刚刚想到此处,弯弯就被一股力量猛然拉回了黑暗,她心中焦急,忍不住在虚空中奔跑呼喊,“薛望夜!薛望夜......” “薛望夜!”弯弯大叫一声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躺在草丛里,一臂之外则是浑身鲜血的薛望夜!他满脸惨白,双眼紧闭,躺在那儿一动不动。 这个时候,弯弯根本没心思去想,为何会梦到百花宴后和父皇的谈话。她心口咚咚直跳,一手捂住自己的嘴,另一只手伸到了薛望夜的鼻子下。 有呼吸! “还好,还活着!”弯弯话一出口就松掉了一口气,双腿一弯瘫软着倒回了地上。她狠狠喘了几口气,这才勉力撑着身子坐起来细细检查。 薛望夜伤得很重,身上多处破皮流血,腿上更是被树枝拉了大大的一条口子。而最严重的,要数他后背上的伤口。弯弯看到他后背的时候,眼睛一下子就湿了。她清楚地知道,薛望夜是因为一直将她护在怀里,才会变成这番模样。 凶手那块石头砸中,一路摔下被石土和树枝刮蹭,撞在地面那一瞬间的内外伤并发,此间种种,他都一个人默默承受。而她呢,只需要躲在他怀里发抖。于是,薛望夜血肉模糊,而她却只受了些皮肉外伤。 弯弯并没有感伤自责太久,因为她不想让薛望夜死。 撕下裙角扎住他腿上的伤口,她又俯身去撕他背后的衣服。衣服早就被扯破,轻轻一撕就碎成条。但是弯弯并不敢太用力,因为布料上粘了血块和皮肉。背后的血肉里扎了不少碎石和木刺,她尽量轻地去挑却还是重了些,疼得薛望夜闷哼一声,竟然因此醒了过来! “你,你还好?感觉怎么样?” 弯弯激动地语无伦次,却发现自己连问了几遍,薛望夜都呆呆的,满眼迷茫地看着自己。陡然间,她看到他头上也有血迹,心中一跳,“不,不会是摔坏脑子了?” 说着,她双手捧住薛望夜的脑袋,晃了几晃急道,“薛望夜,记不记得我是谁?说话,你说话啊!” 谁知道她才晃了两下,手中的男人就嗷呜一声喊了出来,“别晃别晃!薛某福大命大没摔死,也会被殿下晃死的!” 弯弯一僵,一边将人放平在地上,一边不自然道,“装模作样,害得本宫......”她没继续说下去,而是毫无形象地坐在地上,扭过头去抹了抹眼角。 “殿下怎么样,有没有受伤?”薛望夜见她双肩微颤,以为她哪里疼了,“你过来,我看看。” 直到此时,弯弯才感觉到自己浑身酸痛。尤其手臂和大腿,火辣辣地疼!无需查看她也知道,肯定擦伤破皮了。只是男女有别,她怎么能给他看?再说了,相比之下她这些伤简直不值一提。于是急忙转身按住他的肩,娇喝一声,“不准动!” 薛望夜愣了一愣,放松身体趴回地面,口中嘀嘀咕咕,“凶巴巴的,应该没什么问题。” “你说什么?” “没什么,”薛望夜双眸一转,转移话题道,“我是说我们在哪里?唉,不知道有没有人能找到我们.....” 弯弯也随之抬头,然而她根本看不到什么思过崖。她的眼前,除了细雨蒙蒙的天空,就是高耸林立的大树。她很少出宫,此时却也明白,他们掉到了荒郊野外,离护国寺很远,离皇宫更远。 “等到冬青和秋瞳发现不妥,再通知禁卫出来找我们,恐怕需要不少时间。”薛望夜趴在地上看了看天色,叹气道,“差不多已经正午了,怕就怕他们到天黑都找不到我们......” “雨虽然不大,但淋久了容易生病。而且你伤得很重,需要尽快上药。”弯弯有生以来第一次有点束手无策,可是看到薛望夜强撑着对自己笑,又马上打起精神,“高处坠崖我们都能活下来,说明老天爷待我们不薄。” 薛望夜见她自说自话站起身来就走,连忙喊住,“殿下,你去哪里?” “去找人来帮忙,或者看看有没有躲雨的地方。” 老天的确待他们不薄,弯弯才走没几步就看到了一个斜坡。斜坡侧面有个凹口,虽然又矮又窄又潮湿,但好歹淋不到雨,容纳两个人也没问题。让人发愁的是,薛望夜无法动弹,弯弯一个娇滴滴的女儿家也没什么力气。于是,一个拖得上气不接下气险些背过气过去,一个疼得龇牙咧嘴险些晕死过去...... 等到薛望夜好不容易躺进矮洞里,已经疼到双眼发晕,嘴唇都白了。血水、汗水和泥水融在一起黏在身上,又臭又冷又难受。不过他真正是条汉子,一路过来,哼都没哼一声。 察觉弯弯一边喘气一边内疚地看自己,他还笑眯眯地陪着聊天,“不知道殿下看到没有,刚才那个斜坡上花草被压坏了一大片。” 弯弯不知道他为何突然说起这个,想了想后回道,“我们之前坠落的方向郁郁葱葱,应是树丛众多。在失去意识之前,本宫感觉撞进了树叶枝丫当中。看那斜坡上的痕迹,我们应该是被树木枝丫挡了几下,然后摔在斜坡上又滚了下来。” 薛望夜分明疼得额角冒汗,偏偏还一副屁事儿没有的模样,笑道,“我们运气真的不错,一路滚下来没撞到石头。又因为下雨,泥土湿滑柔软,否则非得伤及五脏,吐血而亡不可。” 弯弯瞧他那强忍疼痛安慰自己的样子,实在有点坐不住,“这样下去不行,得去找人帮忙。” “你,你干什么!”薛望夜正想让她别出去,却被眼前一幕吓得叫了起来。他狠狠眨了眨眼睛,瞠目结舌道,“殿......殿下你脱衣服干嘛?” 是的,七公主殿下正在脱衣服! 她脱下外衣,取下头上身上的首饰,转身又来剥薛望夜的衣服。薛望夜吓得声音都变了,抖着嗓子喊,“你,你你你!” “你什么你!”弯弯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几下把他那件破了洞的外衣扒了下来,然后豪不嫌弃地套在了自己身上。 “殿下这是?” “龌蹉。”弯弯白了他一眼,套好衣服后将自己的发髻拆散高高绑起,又在自己脸上抹了不少泥。然后满意地点点头,“嗯,这样好多了。” 薛望夜这才知道,原来七公主殿下是要乔装扮丑。也对,这荒山野岭的,若是遇上了歹人,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不露财不露色,的确安全许多。一直知道七公主心细如发,却没想到她在这种情况下还有自保的意识。 于是,当弯弯说要去找吃食的时候,薛望夜放心大胆地同意了。 哪里想得到,公主殿下雄赳赳气昂昂地出去,才走了没多久就被一头野猪给盯上了!那野猪披了一身油亮黑毛,龇着獠牙一路狂追。而弯弯根本顾不上仪态风度,吓得撒开了双腿,一通蒙头乱跑!最终,她使出浑身解数如愿甩掉了野猪,却也彻彻底底迷了路。完全陌生的密林中,她乱走一气,怎么也找不到回去的路。她泄气绝望不知所措,走也不是停也不是。最后干脆跺跺脚随便乱走,好笑的是,走着走着她竟稀里糊涂地绕到了矮洞口。这简直是神迹一般的存在! 薛望夜左等右等,等了足足一个多时辰才把人给盼回来。只是仔细一瞧公主殿下的表情,额,有点一言难尽...... 弯弯浑身上下灰扑扑的,可以说是狼狈不堪。即使糊了满脸的泥,她也觉得自己肯定脸红了。杵了好一会儿,她才生硬道,“原本想抓只兔子回来的,可是走了半天连只小鸟都没看到,大概是今天下雨,它们都回家了。” 薛望夜满腹狐疑,暗道你看着不像是去抓兔子,反倒是被兔子抓走了呀?当然,他肯定不能这么说,只能安慰她,“殿下金枝玉叶,怎能去抓兔子呢?不过,殿下倒可以四处找找,看有没有可以吃的果子。” 弯弯如醍醐灌顶,暗骂自己竟然没想到这个。果子又不会动,随手摘一些就行,很简单很安全。薛望夜目送公主殿下出洞,见她欲言又止,就问,“殿下,有事要问?” 弯弯难得的忸怩起来,几乎是咬着舌尖说话,“那,那个,东边是哪一边?” 薛望夜还当是什么大事,闻言欣然解答,直到她踌躇满志地消失在洞口才反应过来:什么?聪慧绝伦的公主殿下竟然不识阡陌,不分东南西北?! 他心中暗笑,准备等人回来了好好打趣一番。不料,醒了睡,睡了醒,眼巴巴等了好久好久,洞口也没有动静。眼看着天色渐沉,薛望夜忍不住怀疑公主殿下又迷路了。 没错,聪明绝顶的路痴公主再度迷路了。等她好不容易回到矮洞的时候,天都快黑了。她觉得自己简直是乌云罩顶,祸不单行。扳着手指头数一数,坠崖、摔伤、迷路,被野猪追也就算了,走走路都能摔一跤。然而她死鸭子嘴硬,坚决不肯表现出一点点的惊慌和沮丧。 薛望夜呢,看她终于安然回来,如释重负地喘了口气。又瞥见她满头乱草,身上脏得如泥塘里滚过一般,忙不迭给找台阶下,“殿下还是别出去了,这儿偏僻无人又有野兽出没,很危险也很容易迷路。” 弯弯多聪明,顺着杆子就爬,接道,“都是些小事,难不倒本宫。倒是你,受了伤不能动也没有药,赶紧吃点东西。” 说着,她将怀里的东西一股脑儿倒在了薛望夜面前。薛望夜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听到有吃的简直口水横流。但是,当那些果子乒呤乓啷蹦跶到自己眼前时,他差点咬到了自己的舌头。那些所谓的果子,大大小小,颜色不一,形状各异。有几个黑漆漆的像木头疙瘩,饶是他自诩见多识广,也愣是叫不出名字。但是,他敢肯定,那东西肯定不是果子! 说心里话,薛望夜不太敢吃,怕自己一不小心被毒死。他无语地将几个松果拣出来,耐心道,“额,殿下,这个是给松鼠吃的。松鼠知道吗,就是住在树上的老鼠......” 弯弯看白痴一样地看着他,狡辩道,“你傻吗,那是它们自己掉进来的,本宫可没摘!” 薛望夜也猜她不是摘下来的,很有可能是地上捡的。他唉声叹气,东挑西拣,最后选了一个相对安全的红果子。孰料,那果子虽然看着红彤彤,却是差点酸掉了他的小命!他感觉自己牙齿都掉了,偏偏弯弯一脸期待地看着。他吐也不敢吐,吞又不能吞,就这么皱着一张脸包在嘴里。 弯弯瞧着他那怪异的表情,心中不明所以,也挑了个一模一样的红果子,然后小心翼翼地啃了一口。 “呸!” 只一口,她就吐了出来,酸得眼泪都飞出来,“好酸啊!”薛望夜见状也大胆地吐,恨不能把舌头都吐出去。 两人边吐边抹泪,偶然间对视了一眼,然后就再也忍不住地放声大笑了起来! “虎入平原被犬欺,本宫却被个小果子欺负!”最后,七公主殿下恨恨道。说完,她回眸去看薛望夜。这不看便罢,一看之下惊了一跳,“薛望夜,你怎么了?” 薛望夜满脸通红,眼神飘忽。他,发烧了! 弯弯摸了摸他发烫的额头,着急之下灵机一动,用树叶去接了点雨水进来。薛望夜被烧得有点糊涂,连喝两次还喊渴。弯弯心想这不是办法,必须去找水!咬了咬牙,她再一次站了起来,暗暗下定决心:这一次,一定要找到水,找到吃的! 薛望夜担心她走出去又要迷路,苦口婆心几番劝阻。奈何公主殿下去意已决,拉都拉不住。无奈之下,薛望夜只能说了一堆需注意的事项,又叫她出去后,边走边做记号。怕她找不到水,还特意交待,“殿下记住,在这里动物比我们聪明,它们知道哪里有水。所以,跟着动物的痕迹走肯定没错。还有,花草树木茂盛的地方,附近肯定有水......” 弯弯点头答应,将自己之前脱下的外衣细细盖在男人身上,硬邦邦道,“你等着本宫!”说完,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她没有看到,就在她离开之后不久,有个身材矫健的黑衣人出现在了洞口。而就在他出现的一刹那,原本昏昏沉沉的薛望夜霍然睁开了双眼。 他似乎早有预料,不慌不忙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黑衣人不答反问,“将军,你难道对她动了真心?” 16.十六章 咫尺(中) “将军,你难道对她动了真心?” “你疯了,我怎么可能会对她动心?!”薛望夜被烧了眉毛似地撑起身,一下扯到了伤口,疼得嘴唇都在发抖。 黑衣人嗤笑一声,“没动心?没动心你跳什么崖?” 薛望夜张了张嘴,顿了一顿才反驳道,“当时情况紧急,若是不救,她必死无疑。” “死了就死了,将军别忘了,她可是那个人的女儿。” “当然记得,”薛望夜眸底漆黑一片,“若非是那个人的心头肉,我又何必花这么大心思接近她......” “将军记得就好。”黑衣人满意地点头,貌似不经意地问他,“听说,七公主在百花宴那夜就指了驸马人选。你猜,她选了谁?” “谁?” “七公主在名册上勾了你。”黑衣人定定看住他,不放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化,“看来将军很意外啊,没想到这么容易?不过......” 薛望夜不知道为何心情烦躁,“不过什么......” “不过,那个人根本不答应,当场就给否决了。” 薛望夜先是沉默,继而抿嘴轻笑。他放松身体趴好,又将下巴垫在自己的胳膊上,眸光闪闪,“无妨,我会让他答应的。” “将军有何良策?” 薛望夜终于正眼看他,缓缓道,“两天,两天之内我不希望任何人找到我们。” 黑衣人一脸了然,“没问题,交给我。”说完,他拿出一个瓷瓶放到薛望夜身边,“这是上等的金创药,觑空抹上。将军虽然大难不死,但伤得实在严重,若是把希望都放在那七公主身上,不死也要残废。” 薛望夜皱起眉头,“你跟踪她?” 黑衣人上上下下看了薛望夜一眼,啧啧称奇,“那七公主果非凡人,竟有本事让将军把自己伤成这样。而即便如此,将军还处处维护她。不过忘了告诉将军,若非我暗中相助,那位公主殿下早就进了野猪的肚子。就算侥幸没死,也会迷失方向,永远回不到你身边。” “什么?”薛望夜蓦然抬头,急促道,“那你还在这儿磨蹭什么,还不快去追,她已经出去好一会儿!” 弯弯的确走了好一会儿。她手上拿了块石头,一边走一边在树上划记号。 渐渐地,雨停了,风小了,天也黑了。黑洞洞的冷寂无边无际,伴随着莫名的窸窸窣窣声,让人觉得害怕。 弯弯心急如焚,脚下越来越没有章法,走了好久连溪流河水的影子都没看见。她越来越惶恐不安,周围黑漆漆的没有任何人,却总觉得有什么盯着自己看。屏住呼吸环视,她能听到自己咚咚咚的心跳声。 “不怕不怕,天黑了野兽肯定都睡了!坚持,再坚持一下也许就能找到水!”她不能没有水,薛望夜也不能等太久...... 弯弯给自己鼓劲,暗暗告诫自己不能放弃。可惜的是,她今日惊吓连连,又坠崖又走山路,双腿早已发软。精疲力尽之下,她根本控制不住双脚,一个腿软就扑通一声摔倒在地。刚要站起来,脚下又是猛地一滑!紧接着一阵头晕目眩,等到她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竟然掉到了一个陷阱里! 弯弯觉得手痛脚也痛,心头懊恼烦躁好想大声地哭。但是没有,她知道不能哭。因为哭一哭除了浪费力气,根本不起任何作用。她命令自己振作,然后发现:不幸中的万幸,除了掌心擦破她并无大碍。而更让人松口气的是,陷阱只有半个人那么高。 她拢起双手凑到唇边,刚想吹吹气却突然间浑身一僵! 她的脚腕正贴着一个东西——热乎乎、毛茸茸,是个活的! 弯弯的心一下子跳到了嗓子眼,硬着头皮转头去看。借着微弱的光,她看到一双血红的眼睛...... “啊!”弯弯再也忍不住地叫了一声,随手抓起身边的一块小石头就砸了过去!“砰”的一下响,石头砸到对方后掉在了地上。那“东西”好似被砸疼了,咕咕唧唧叫着扑腾了几下,然后一动不动缩在原地不动。 没有被咬,没有被抓,对方并不攻击。 弯弯很快冷静下来,这才发现除了唧唧的叫声,还有铁器拖在地上的声音。她忽然想起什么,眯着眼睛仔细去看,这才发现,除了红彤彤的一双眼睛,它还支愣着两只耳朵。借着微乎其微的光,她终于看清那“东西”毛茸茸肥嘟嘟地缩成了一团,竟是一只......兔子? 弯弯哑然失笑,小心翼翼地把兔子抱住,然后站起身爬出洞口。外面虽然依旧很黑,比洞里还是要好很多。这是一只灰兔子,肥肥胖胖如同一只圆球。它的脚上被一只兽夹夹住,正流着血。 “原来,我们同是天涯沦落人。”弯弯万分怜惜,想替它弄开铁夹却弄不开来。见它可怜兮兮地窝在自己怀里,便抚摸着它的背轻声道,“本宫力气不够,等会儿带你回去,薛望夜肯定可以帮你。” 说到这儿她猛地一顿,用一种难以言表地眼神看着怀里的兔子,“薛望夜受了重伤,没东西吃,很饿......” 她嘴里念叨着很饿很饿,一眨不眨垂涎欲滴地盯着兔子,明明手中摸着毛,却闻到了油滋滋香喷喷的兔肉香。把那原本耷拉着耳朵哼哼唧唧卖可怜的灰毛兔子吓得一呆,若是会说话,它肯定要大喊妈妈救命,然后哭出声来。 尽管没找到水,弯弯也不由得有了好心情。她咽了口口水,抱着兔子往回走。只是才走了几步,她又停了下来。垂眸看向怀里的胖兔子,“薛望夜重伤不能动,本宫也不会杀兔子,这可如何是好?”她束手无策地伸出指头戳了戳兔子的鼻子,恨不能把它的鼻子戳进脑门里去,“你说,该怎么吃了你?” 兔子被戳得头昏眼花,扑腾半天又跑不掉,只能用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瞪住头顶女人。它那小模样儿,直接把弯弯给逗笑了。“瞧你这小家伙,脾气还挺大。” 她心里不舍,肚里饥饿,左右为难,十分纠结。可是一想到因为她而忍饥挨冻的薛望夜,她只能勉强说道,“不过,本宫救了你,你用命来救我们也算是报恩。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下辈子你就可以投胎为人了。”也不知道是在说服谁,她碎碎念了一阵叹气道,“若是下世为人,记得要聪明机智,要强大到足够自保才行......” 说话间,不远处的矮树丛骤然一阵异响! 弯弯大惊失色,抱紧兔子倒退一步,暗道,“怎么办,难道是野兽?” 不是野兽。 树影摇晃,出现在她眼前的是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那男人三十出头,身穿粗毛布衣,衣裤扎得紧紧的,手中抓着一捆绳子,面色不善道,“你是谁,为何偷我的猎物?” 对啊,有陷阱的地方,肯定有猎人,怎么把这一茬给忘了?肯定是那胖兔子太可爱了,转移了注意力! 弯弯大喜过望,赶忙把兔子递过去,解释道,“本......我刚才不小心掉到了你的陷阱里,不是故意的。” 她一出口,那男人就愣住了,诧异道,“女......女人?” 弯弯隐在污泥后的脸上闪过一丝警惕,脑中刹那间转过了千百种说辞,最后一捂脸,娇柔无力地哭了起来,“这位大哥,请你救救我家少爷!”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女人一哭,男人必输。更何况,这还是个常年不见女色的深山猎人。 弯弯不费吹灰之力就让男人软了骨头,不但对她的话坚信不疑,还对她柔声安慰,言听计从。他将兔子送给了她,还一路小心呵护,陪着她回去救薛望夜。弯弯抱着兔子,一路上瞎编乱造:她自称是京中大户人家的丫鬟,跟着少爷出来游玩,不小心摔下了山崖。少爷重伤不能走动,她出来找东西吃掉进了陷阱...... 薛望夜看到有个男人陪着弯弯回来的时候,心中警铃大作。却见弯弯笑盈盈指着那人,道,“少爷,这位是阿三大哥。他是个大好人,说他山中的住处离此地不远,愿意带我们过去歇一歇。” 阿三听后憨憨地笑,躬身蹲下,要背薛望夜回去。 薛望夜的确伤得很重,虽然涂了金创药,却也禁不住洞里的潮湿阴冷。再加上弯弯频频朝自己递眼色,他不再多话,安心趴到了阿三背上。 都说夜路难行,那阿三却由于常年在山中活动,对山路甚是熟悉。于是,三个人走走停停,差不多半个多时辰便看到了一座草屋。 草屋被竹篱笆围着,简陋非常。它一共三间屋子,一间放了杂物皮毛,一间是厨房并柴房,最后一间则是卧室。阿三将薛望夜放到卧室,又取了一些肉干给他们吃,然后才出去。 也许是那上等金创药起了效,薛望夜此时脸色虽然苍白,精神却很好。他见弯弯取了一根银簪子出来,奇道,“公主殿......哦,弯弯,你做什么?” “还好有根银的。”弯弯拿着簪子看了几眼,暗道这根簪子虽然是银的,但毕竟出自宫中,做工极其考究,稍微识货的人只要看一眼就能知道此物不凡。好在,这阿三出身穷苦,必然是不懂的。 她帮薛望夜掖了掖被角,然后转身出门找阿三。 “阿三大哥,这个给你。” 阿三正在烧水,看到弯弯递过来的银簪子,受宠若惊地摆手不肯要。 “莫要推辞,等会儿我们还要阿三大哥帮忙呢!可惜我们出门着急,并未带什么值钱物什。这簪子虽是主子赏的,但我身份卑微只得了个银的。” “这,”阿三犹犹豫豫,看看簪子又看看弯弯,道,“姑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这簪子是你心爱之物,还是留着好。” “我们想麻烦阿三大哥连夜上护国寺,然后把这支簪给一个叫秋瞳的丫鬟。如果此事办成,簪子就归你,当是你的跑腿钱。”弯弯将簪子直接塞进了阿三的手里,道,“若是我和少爷安全回府,我家老爷自当另有重谢。” “这,这怎么行......”话虽如此,阿三却将簪子牢牢捏在手心里,想笑又死死憋着,直把黑炭般的脸都憋红了才道,“那成,一定替姑娘办成此事。” 说完,他眉开眼笑地将烧好的水送进了房间。然后,和弯弯打了声招呼,就消失在了夜色里。 弯弯进屋后将门锁上,用手试了试水温,便将帕子绞干要给薛望夜擦脸。薛望夜吓得直躲,“殿下不可,这这这......” 弯弯纤腰一弯,双手突地重重撑在薛望夜身侧。她悬在他头顶,有点蛮横有点霸道,“我们两个,本宫说了算。你,没有拒绝的权利!” 话落,她哼了一声,自顾自帮一脸呆滞的薛望夜擦了脸。老实说,这种状况下弯弯一点都不美。浑身臭烘烘脏兮兮,脸上除了泥还是泥,也就那双熠熠生辉的眼睛比较漂亮...... 然而两人离得很近,呼吸相闻,发丝相交。薛望夜就这般没出息地紧张了起来。 屋子里只有水声和呼吸声,他瞧着弯弯给自己小心擦洗的模样心头砰砰乱跳。连忙扯出一个话题道,“殿下,你还记得兰嫔手里抓着个东西吗?” 弯弯果然欢喜,道,“怎么,你拿到了?还以为在坠崖的时候,被弄丢了!” 薛望夜将怀中的事物掏出,递到弯弯面前,“这东西肯定是兰嫔在死前,从凶手身上拽下来的。” 那是一个梅花状的玉坠子,成色不错,却并非什么稀罕佳品。弯弯伸手取过,看了半天,摇了摇头,“这种坠子应是脖子上的饰物,很多女人都有。这一只,除了形状好看,并没什么独特之处。” 薛望夜犹疑道,“殿下仔细想一想,宫中有没有谁戴过这种坠子?” 弯弯细细回忆,略一思忖道,“没见过,但凭着这坠子,应该也能找到凶手,只是......” “只是,这次前来护国寺的宫人无数,查起来要费点时间。” 弯弯嗯了一声,问他,“兰嫔已死,梅嫣姑娘的事......” “能怎么办,只能继续看看有没其他线索。”薛望夜挂起一个无奈的笑容,忽又想起从兰嫔宫里偷出的那幅画,“倒是那幅画......” 弯弯闻言浑身一震,与薛望夜对视一眼,不约而同道,“那幅画好生古怪!” 是啊,太古怪!画中之人,一个接一个,全部死光了! 凶手,究竟是谁呢? 薛望夜紧锁双眉,将目光投向桌上那盏灯。 一灯如豆,虽然昏黄无力,却也拼死挣出一份亮光。那亮光撒在窗棂上,映射出屋中二人促膝而谈的身影。薛望夜望着那对身影莞尔一笑,然而笑意未达眼底却是脸色俱变! 不知从何时起,窗棂之上除了他们二人,竟又多了一个人影...... 17.十七章 咫尺(下) 那影子应是个男人,弓着身子一动不动地贴在窗上。 薛望夜立刻提醒弯弯,等她抱起室内的条凳站好,才冷声喝道,“谁在外面?” 那人影明显僵了一僵,不过很快就大方拍拍窗子,回答道,“是我啊,阿三。” 阿三边说变笑,依然憨声憨气。只是蓦然去而复返,让弯弯觉得莫名怪异。她朝着窗户问道,“阿三大哥,你不是去护国寺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薛望夜听到此处眸光闪了闪,只听窗外的阿三继续说道,“都怪我,出门走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公子伤势严重,还未给他敷药。所以,我就赶紧回来了。姑娘,能开开门吗?” 弯弯怀疑自己想多了,这房子这床都是人家的,人家好心好意回来弄药......于是,她不顾薛望夜的阻止打开了门。门外站着呵呵傻笑的阿三,他好像很不好意思,摩搓着双手说,“打扰公子休息了,只是我上山找到人再带他们下来,恐怕要不少时间。反正我这里常年备着草药,洗洗干净捣碎给敷上就好,应该很快的。”他怕弯弯不相信一般,语速极快,“等敷好药,我就马上上护国寺。” “敷药就不劳烦阁下了,让她帮我敷就行。”薛望夜警觉地看住阿三,语气不善。 阿三连连称是,又说,“这个,草药有点多,不知道姑娘能不能帮把手。早点弄完,我也好早点出发。” 弯弯感激不已,“多谢阿三大哥!” “不谢不谢,若非赶时间,这些活我一个人干没问题,这下要麻烦姑娘了。” 弯弯不疑有他,刚要跟着出门,就被薛望夜叫住。他让阿三先去拿草药,说弯弯要帮自己擦身子,等会儿就过去。而待到弯弯关上房门,薛望夜面沉如水,压低了声音说道,“这个猎人阿三,不太对劲。” “哪里不对劲?” “你没发现么,从头到尾他都只盯着你看!” “或许,他是怕你?若他真有什么歹意,早就该下手,何必等到此时?”弯弯也有所觉察,只是细细一想又眉头轻蹙道,“而且你现在的伤势,的确需要上药。” 薛望夜的疑虑无凭无据,看看满脸是泥看不出面貌的弯弯,略微放心地嘱咐,“总之,你要小心。” 弯弯嗯了一声,当着他面取出自己外衣包成的包裹,从里面拿出一支尖尖的金钗塞进袖子里。又伸手替他细细掖了掖被角,轻声安慰道“你躺一会儿,我去去就来。” 不知不觉间,两个人暂时抛却了身份尊卑,完全以“你我”相称。薛望夜瞧着近在咫尺的容颜,几乎要溺死在那琉璃般澄澈的眼眸里。他连张嘴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愣愣地点头,然后目送她出门。 弯弯顺手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情不自禁地弯起嘴角。嘴角越翘越高,她连忙偷偷捂住,好一阵儿才松开,然后若无其事地去找阿三。 阿三其实就在几步开外的井边,他蹲在地上,垂着头在洗草药。弯弯当然没做过这等粗活,但为了让他早点去搬救兵,只能蹲下身学着洗。阿三看她蹲在身边洗草药,停住了手中的动作,突然说,“姑娘,你的手,真是又白又嫩啊......” 弯弯霎时黑了脸,“你说什么?” “回到家点了灯我就注意到了,”他魔怔一般地盯着弯弯的手,“你的手可真漂亮,不知道脸上和身上是不是也这么漂亮......”说着,他将目光转到弯弯身上,又一寸寸移到她的脸上,“姑娘,你脸上好多泥。来了这么久,是不是该洗一洗?” “关你何事?!”这阿三之前明明好好的,看着正义又热心,怎么突然就阴阳怪气起来? 弯弯霍然起身,由于心中害怕,转头就想往薛望夜所在的卧房跑。还没跑两步,一盆凉水猝不及防地兜头泼来!她毫无准备,被泼得眼前一片模糊,下意识用袖子去擦脸擦眼睛。 “阿三你好大的胆子!我警告你,我们老爷和刑部尚书可是世交!”弯弯心中慌乱,嘴上丝毫不露怯,反而盛气凌人。 阿三被她一句话给震住了。他没想到一个小丫鬟竟有这气势,正要好好治她一治,却忽然愣在当地。对面小丫鬟的脸被水和袖子轮番拂过,终于露出了庐山真面目。弹指之间,从一个邋遢狼狈的小丫鬟,变成了一个绝世小美人!她那皮肤嫩得要滴出水来,连那条横在眼角的疤痕也平添了一丝娇柔。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 阿三苦苦思索也想不出合适的话来形容,只能按捺不住地吞了一口口水,怔怔道,“你,好美,好美啊!” 弯弯被盯得胃里翻江倒海,差点就要吐出来,强撑道,“你听着,只要我们安然回去,老爷就会重重赏你。到时候你再也不用在山中辛苦狩猎,还能......” 阿三似乎颇为心动,放下了脸盆,脸上略有迟疑。他看了眼亮着灯的卧房,不知怎地忽然笑了,回过头来露出了得意洋洋道,“我才不信那些达官贵人,还有你那个少爷连动一动都困难,我随手就能把他弄死。他死了,你这个小美人儿就归了我,银簪子当然也是我的哈哈哈!” 当阿三如一座大山般压过来时,弯弯毫无反抗之力。踢打抓咬全部用上,那人也只当挠痒痒,一边痛快大笑,一边将令人作呕的嘴凑向她! 弯弯迅速把头一偏躲过,突然就停止挣扎嘤嘤哭了起来。阿三被她这反应闹得一愣,放轻力度垂下头去看,心头不由得发软。 娇滴滴的美人儿被他堵在井边,吓得哭也不敢大声。泪光点点,娇喘微微,如一支带雨的梨花,娇弱柔嫩,楚楚可怜。见他看过去,她泪眼婆娑抬起脸,怯怯啜泣,“阿三大哥可不可以别这样,我好疼......” 美色当前,又毫无攻击之力,阿三到底是个干旱多年的光棍,见状就跟中了毒一般,脑子昏昏的,稀里糊涂地心疼起来,“哪里疼,我看看。” “脚疼。”弯弯我见犹怜,泪眼蒙蒙的眸底闪过杀意。等到阿三终于蹲下身伏在自己脚边,她举起滑到掌心的金钗,照着他的头顶就扎了下去! “噗!”金器扎进皮肉的声音响起。可惜由于阿三微微一动偏了方向,只刺进了他的脖子。刹那间,鲜血喷溅!他疼得大吼一声,双臂一震将弯弯推开,然后双腿猛蹬倏然跳起!而弯弯一中即拔,纤腰一扭,借着他那一推轻松窜到了他背后,然后右脚一勾,将那空脸盆猛然踢到了他将要落下的方向。等到阿三发现不对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他眼睁睁看着自己落在翻倒的木头脸盆上,脚下打滑,斜斜往井口栽去! 这一切说来话长,其实发生在转眼之间。弯弯很清楚,这一系列动作若是稍有差池,不但伤不到对方,还会将自己葬送。而一个弱不禁风的小女人,如何能算计到一个体格强壮的男人?她靠的是周密谨慎的快速反应。算准时机、觑准方向,下!狠!手! 阿三心头大骇,百忙之中抓住水井的边缘。毕竟是身强体壮,整日与野兽斗智斗勇的猎人,只这么一抓就轻松稳住了身体!眼看着他双脚落在了实处,弯弯飞身扑过去狠狠一撞,然后故技重施,用尽力气刺向他的后脑勺。可惜招式已经用老,阿三就着水井边缘滚出半寸,那金钗再次扎进了脖子。 阿三疼得哇哇大叫,恼羞成怒地掐住弯弯的脖子!而弯弯全身都压在他身上,死命将金钗往他肉里搅!两人比力气,弯弯肯定比不过。但此时阿三等于半吊在井上,弯弯这种同归于尽的打法,每一次用力都能让他往井里滑半寸。 正在两人僵持不下之时,薛望夜骤然出现在他们身后。他臂弯一扣抱紧了弯弯,同时抬起腿就朝阿三踹了过去! “啊!”随着一声大叫,阿三终于整个人撞进了井里! 耳边响起“噗通”一声巨响,弯弯却仍旧不放心。她快步跑开,忙乱中找到了块石头。那石头应是腌菜时压在上面的压石,很重。可是她咬着牙一把抱起,摇摇晃晃地冲到井边,想也不想就砸了下去! 一声惨叫过后,井里面的声音终于慢慢安静下来。 弯弯也终于停了下来。她浑身湿透,觉得很冷,冷得抱住膝盖坐在地上瑟瑟发抖。有水滴沿着她的发丝滑下,嘀嗒嘀嗒掉在地上,带起一股混了鲜血的泥腥味儿。 弯弯再也忍不住地吐了起来,吐到嘴里发苦,脸色发青,再也没东西吐才算停下。 “弯弯!弯弯!”有谁在叫她的名字,仿佛很近,又似好远。她甩了甩头努力集中精神,回眸间就看到薛望夜那张惨白如雪的脸。 “薛望夜......”弯弯声音嘶哑,只叫了一声就说不出话来。 “我在,我在这......”薛望夜轻轻将她抱在怀里。他一只手环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抚在她的后颈,双眼通红,“对不起,对不起......” “不,和你没有关系。” 薛望夜心如刀割,几次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连那声哽咽也被堵在了喉头。弯弯苍白憔悴,涕泪交错,脖子上一圈掐痕尤其明显,然而她不但不抱怨,反而安慰他,“你不能有事,我也不会有事。” “对不起,我没想到会遇到这种事,以后,一定......”薛望夜倏然抱紧她,把脸埋进她柔软的发丝里。谁也没有看见,一滴滚烫的泪珠滑出眼角,瞬间消失不见。 弯弯精疲力尽,根本没心思去想什么男女授受不亲。她呼出一口浊气,身心放松地靠在了那个温暖的怀抱里,然后自然而然伸出双手去抱男人的腰。 一抱之下,沾了满手黏腻温热。弯弯脑中嗡的一声,急忙抽回手。一看,满手都是鲜血! “薛望夜,你......” 薛望夜双眼紧闭,早已昏了过去。而他的身后地上,被拖曳出一条三尺多长的血迹。 血迹猩红刺眼,一路蜿蜿蜒蜒,延伸到水井边! 18.十八章 无痕 薛望夜听到房外的动静后再也待不住,拼着伤口撕裂强行站起来。当他好不容易扶住门框站稳,被眼前的一幕吓得肝胆俱裂!弯弯竟然和阿三扭打成一团,稍不留神就会掉下井去!他顾不上浑身剧痛,跌跌撞撞地冲了过去,吃力地抱紧弯弯,然后飞起一腿将阿三给踢进了井里! 薛望夜其实是强弩之末,做完这一切就再也撑不住,重重倒在地上。他后背的伤口再次撕裂,加上倒下瞬间的撞击,疼得他眼冒金星,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等他喘过一口气回神之时,弯弯已经将石头扔下水井,正坐在地上瑟瑟发抖。 薛望夜看得心口疼如刀绞,恨不能立马冲过去抱住她。可是,他耳中轰鸣有声,浑身无力,根本站不起来。 他只能爬过去。 一寸又一寸,他手脚并用摩擦泥地,拖曳出了长长的血迹,蜿蜒如同一条猩红的小蛇。短短三尺多长的路,他爬了好久。 当他摇摇欲坠支起上半身,终于如愿将人环进怀里,愧疚、心疼、后悔、犹豫齐齐涌上心头,“对不起,我没想到会遇到这种事,以后,一定......” 以后一定要如何?薛望夜其实并不知道。 还好,他晕了过去。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薛望夜发现自己......趴在卧房的地上。 窗外阳光明媚,身下垫着褥子。他看看近在咫尺的床,又看看脏兮兮的地,有点晕晕乎乎没明白过来。这时,后背上火辣辣的疼痛让他想起了昨晚的一切。 他想站起来,谁知道微微一动就牵扯到了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弯弯才踏入卧房,就看到薛望夜已经醒了,正龇牙咧嘴地趴在地上发抖。她大喜过望,连忙蹲下止住他乱动,“你醒了?太好了!” 薛望夜看到弯弯后如释重负,便不急着起来,“你,你没事?” 弯弯摇摇头,解释道,“昨夜你突然晕过去,还发了烧。我一个人力气不够,实在没办法把你弄到床上,就只能垫了褥子让你睡地上。” 说着,她端起脚边的大碗,指了指他的背,“你当时烧得说胡话,我都不知道怎么办。只能把那些草药弄弄碎,敷到你伤口上。还好还好,这办法挺管用的......” 她歪着脑袋看他,眉眼弯弯,脸上是藏不住的喜悦。薛望夜不自觉地跟着笑起来,自然也不愿意重提昨夜之事,只随口玩笑道,“我说胡话了吗?啊,希望没把小秘密说出来。” 话音未落,弯弯的脸颊浮起一抹嫣红,眼神躲闪,“再给你上点药。” 草药其实没被完全捣碎,所以糊在薛望夜背上的,有药汁,也有半岁不碎的叶子。弯弯是千金之躯,哪里懂什么磨药,能弄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她一股脑儿全抹到薛望夜的伤口上,一边抹一边道,“你昨天流了好多血,嘴唇都白了,特别吓人。” 薛望夜背上凉丝丝,心里暖烘烘,脸上却严肃起来,抬眼看住她说道,“吓人的是你才对,你知不知道,昨天晚上......” 弯弯哼了一声打断,抬起下巴下斜睨一眼,“放心,我用的都是巧劲,自然是算准了的。没有十足的把握,我才不会乱动。” 见薛望夜皱起眉头不赞同的样子,她眸光如水,笑道“明白你的意思,若是再遇到这类事,肯定保命要紧,放心。” 连着两个“放心”,听得薛望夜心头揪起,明明她才是需要安慰的那个人啊...... “不会再有这种事发生了,我保证!” 弯弯噗嗤一笑,“你如何保证?你又不是我的谁......” 话一出口,两人齐齐一怔,对视一眼又匆匆扭过头。一个尴尬,一个比另一个更尴尬。 “无论我是谁,我都是薛望夜,一定不会再让你受欺负。”薛望夜虽是小声呢喃,却也一字不落地进了弯弯的耳朵里。 弯弯瞧见他绯红的侧脸,都忘了要害羞一下,秀眉高挑盯住他,“唔,此话当真?”虽然问是问了,但她根本不等人家回答,转瞬就自顾自接下一句,“做了保证,可就不能反悔了哦!” “什么?”薛望夜回眸看过来。 弯弯却不回答,站起身傲慢道,“看在你忠心耿耿的份上,本宫决定赏肉给你吃!” 肉干,是在无意间被发现的。当时薛望夜浑身发烫,嘴里却喊着“好冷”,两床被子都盖上还在发抖。弯弯到处找棉被,最后在隔壁的杂物间里找到了不少野兽的皮毛。皮毛也保暖,她几下就将大部分皮毛抱去了卧房。而将皮毛抱光之后,她发现了那些可以果腹的肉干。 薛望夜昏睡了许久,醒来已过正午,早就饥肠辘辘。于是他一顿狼吞虎咽,几乎转眼之间就嚼完了一盘肉干。 弯弯见他狠狠灌下几口凉茶后,满足地打了个饱嗝,便道,“你现在气色好了许多,不如我扶你趟床上去,地上虽然垫了褥子,到底还是凉的。” 薛望夜原想答应,回头看到弯弯眼下的黑色又改了主意,随口胡说,“不行,为了避免撕裂伤口,我还是不要乱动,继续睡这儿。”等到她点头同意,才道,“床空着也是空着,不如你上去躺一会儿,休息片刻。” 弯弯的确是累坏了,又累又困。 昨天白天坠崖后到处奔波,晚上与人拼命,又守了薛望夜一整夜。此时被薛望夜一说,忽然觉得伤处疼痛,浑身疲乏,眼睛都要粘起来。所以,她也不推迟,乖乖躺到了床上。 薛望夜瞧见她侧身躺下,伸手拉下身上的被子递上去,“这样睡可不行,快盖上这个,小心着凉。” “可是你还没好全,怕冷。” “我现在已经退烧,一点都不觉得冷。倒是盖多了反而不好,容易捂坏。” 弯弯似懂非懂,只能伸手接过被子盖上。 如此,一个侧躺在床上,一个侧趴在地铺。阳光穿过窗户撒进来,撒了两人满头满脸的细碎柔软。他们近在咫尺,相视微笑,却静静地谁也不说话。 良久,当弯弯终于忍不住捂嘴偷偷打了个小哈欠,薛望夜才恍然惊醒。他眉目舒朗,只手撑起头,语声柔软如暖风,“乖,我看着你,快睡。” 弯弯嘟了嘟嘴,怪他言语轻浮,却又在下一瞬听话地阖起眼睛。她内心深处一片平和,甚至有些许欣喜和动容。好,她太困太累了,就先睡一小会儿。等她睡醒了,一定要教训他。 薛望夜听着她浅浅的呼吸,内心也是一片平静。他扭头看向窗外,窗外是七歪八扭的篱笆,是看不见尽头的远山,是澄净如洗的天空。这一霎那,什么阴谋报复,什么真相仇怨,统统被抛之脑后。他迎着阳光,感受着缕缕温和的春风。 春风惹人陶醉,而薛望夜没过多久,就醉倒在了自己的梦里。 梦里面,他醉眼迷蒙,被一双柔弱无骨的玉臂抱住。那玉臂肌肤赛雪,不着丝缕,滑过他的腰他的手臂,最后挂在了他的脖子上。而当他使劲揉揉眼睛,随着玉臂往上看,发现它的主人长了一双明如弯月的眼睛。那双眼睛下面是挺翘的鼻子,鼻子下是一张樱桃小嘴。 “弯,弯弯?”薛望夜大惊失色,却瞧见弯弯朝他嘟起嘴。 嘴唇粉粉嫩嫩,微微开启,对着他耳际轻轻吹了一口气。薛望夜被吹得一个哆嗦,浑身都痒了起来。可是那张嘴调皮捣蛋,依旧不肯停。它伸出湿湿的舌尖扫了扫他耳廓,然后滑过耳垂,落在脖子后方。 就在此时,那双玉臂猝然一变,竟然变成了一只长满了黑毛的狗腿!那腿一脚将他踩在地上,然后伸出长长的舌头,在他后背伤口上疯狂地吮吸鲜血! 薛望夜猛然惊醒,吓得一身冷汗,急忙睁开了双眼!而就在睁开眼睛的一瞬间,他被吓得手脚一抖,差点叫出声来! 原来,他的眼前有两条腿!那两条腿毛茸茸的又短又胖,一只踩在他胳膊上,另一只蹬在他头上!而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有一张小嘴,正在舔他背后的伤口! 薛望夜心惊肉跳,双臂一弯一抓,直接将那只毛毛的东西都丢了出去!紧接着,扑通一声响,一只胖成球的灰毛兔子滚落到他视线内。 薛望夜目瞪口呆,怎么也没想到是只兔子! 可是不对,兔子为何会吸血啊?略一思索,他反应了过来:弯弯不会捣药,他背上肯定还有不少草叶子,而兔子,最爱吃草了...... 他扶了扶额,简直哭笑不得。瞅见那只胖兔子一扭一扭爬起来,瘸着一条腿警惕地看自己,压低了声音斥了一句,“轻点,吵醒了她我就烤了你!” 灰毛兔子两只毛耳朵一竖,被瞪得全身一缩,如一只毛球一般嗒嗒地蹦去了角落。 薛望夜叹了口气,暗想弯弯到底是救了一只怎样的兔子回来。正想着呢,床上的女人一个翻身,将被子全数踢了下来。 眼见着窗外天色渐深,薛望夜再次扶了扶额,撑住身子慢慢爬了起来。他每动一下都会疼,但还是坚持站起来坐到床边。而当他终于替女人盖好被子的时候,已疼得满头大汗了。 薛望夜一边擦汗喘口气,一边垂眸看那沉睡的女人。 女人整个窝在宽大的被子里,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她眉目如画,鼻子小小,瞧上去娇嫩柔弱,像个孩子。这个时候他突然想起来,弯弯今年刚刚及笄,的确还小。薛望夜怜惜地替她掖紧被角,心中柔情万千。 她是七公主,当今天子的掌上明珠。明明该是无忧无虑的年纪,偏偏身陷谜团险境,一步踏错就可能粉身碎骨。然而,一次又一次,她每一次都让自己刮目相看。她不是任何人口中的七公主,也不是任何人所想象的天下第一美人。 只是,这般独处的时间马上要到尽头。明天,禁卫军就会找过来了?一旦回宫,自己是不是又要想尽办法,才能进宫去见她? 情不自禁地,他将目光落在了弯弯的唇瓣上。 那两片唇瓣如梦中一般粉粉嫩嫩,如带露的花瓣,饱满丰润。此时此刻,它们微翕着,露出糯米般可爱的牙齿,吐出一丝丝甜甜的香气。 薛望夜猛然觉得好渴,想要立刻亲下去!但是,无名无分的,他偷亲人家岂不是等于轻薄?不亲?不亲,他做不到...... 踌躇半晌,他深深吸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一块锦帕。 他捻起锦帕,轻轻盖在弯弯唇上,然后小心翼翼地吻了下去...... 19.十九章 抓包 隔着一层薄薄的锦帕,薛望夜缓缓闭上眼,小心翼翼地吻下去。 “你是想趁我睡着偷亲吗?” “!!!” 薛望夜悚然一惊,全身发僵瞪大了双眼。而近在眉睫的弯弯,眼睛瞪得比他还大,“怎么不说话?” “哦,说......说话......”这一幕真心尴尬至极,薛望夜大脑一片空白,舌头也打了结,“那个,被子......对,捡被子!呃,帮你盖盖好,然后......然后,呵呵呵呵呵......” 老实话,薛望夜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看到弯弯拂开锦帕坐起来,他心头一阵发虚,想起伸手不打笑脸人,连忙蠢兮兮一顿傻笑。反观弯弯,面不改色心不跳,笑眯眯看着他演,“不急,有的是时间,你慢慢编,编个好听点的出来。” “啊,呃......”薛望夜干笑几声,脑中灵光忽闪,眼珠一转计上心来。他一下抱住自己的头,抖着嗓子喊,“哎哟,哎哟哎哟哟......” 一边喊,一边偷眼看弯弯。 “你怎么了,哪里又疼了?”弯弯哪里不知道他是在演,偏睦锱滤嫣郏厦Ψ鲎∷上隆 “啊啊,这里疼这里疼,这里也疼。啊呀,头也疼,好晕啊......”薛望夜打蛇随棍上,一会儿喊疼,一会儿说渴,一会儿又要吃肉。 薛望夜支使得心花怒放,以为这事儿已经翻篇。谁知弯弯蹲下身扯扯他头发,突然笑得善解人意,“算啦,就给你点面子好了。” 话落,她悠哉哉端起盘子走出去,身后跟了只蹦蹦跳跳的胖兔子。胖兔子一条腿受伤,跳得不太灵活,半中央停下歇息还不忘回过头瞟他一眼。 薛望夜大概眼花,竟然觉得那只肥兔子一脸嘲讽,正晃着耳朵看自己笑话。他欲哭无泪,恨不能钻到地里去,“啊,真是好丢人啊!” 于是,一整个下午,弯弯拔了些草逗兔子,薛望夜则老老实实趴在一边偷偷看。几次想要搭个讪,却还是没脸往上凑。 没想到的是,还没等他调整好气氛,禁卫军就来了。 禁卫军来得比预想中快太多。弯弯喜不自胜,薛望夜则心思复杂。被人抬出卧房的时候,他没有回头去看弯弯。因为他很清楚,禁卫军出现的那一刻,他们就必须回到现实。 垂头丧气间,有人挡在了他的面前,“是你,望夜将军?” 薛望夜抬头竟然看到了宋御,没想到右相大人会亲自领兵而来。宋御显然很诧异,却很快镇定,只略扫了他一眼就低声吩咐身后护卫,“去,找个大点的麻袋把望夜将军套住,然后尽快送回将军府。” 薛望夜眸底暗光微闪,一把死死揪住宋御的衣摆就嚎了起来,“宋大人呐,本将军要死啦!好疼好疼啊,祖母啊你在哪里,快来救救孙儿啊!” “愣着作甚,把嘴给堵了!”宋御眉头都没皱一下,淡淡吩咐。谁也没料到这位将军一言不合就嗷嗷大哭,慌忙去堵他的嘴。 “记住,这一路送回去,不能让任何人看到。” “是!” “且慢!”弯弯娇声一喝,出现在了卧房门口。她已收拾妥当,脸上罩着面纱,身后跟着双眼红肿的秋瞳和冬青。 门口众人不得不暂缓动作,躬身请安见礼。薛望夜眼巴巴看着弯弯,发现她瞧也不瞧自己,只对着宋御说话,“宋大人,薛将军重伤在身,你还想着套什么麻袋,真是别出心裁。” 宋御看了眼秋瞳怀中的兔子,皱眉道,“公主殿下,此事对您的清誉有碍,微臣不得不......” 弯弯很不耐烦,“薛将军是由于救本宫才重伤至此,宋大人不想办法将他送进宫请御医诊治,万一出了意外......宋大人,莫不是想陷本宫于忘恩负义之中?” 宋御暗想你若是真在乎什么流言蜚语,就不会主动散播自己毁容的事了。不过,他心中虽不以为然,嘴上却客客气气,“微臣不敢。” 弯弯冷哼一声拂袖而去,被人搀着上了马车,从始至终都没看薛望夜一眼。尽管如此,宋御也不得不改口道,“望夜将军可是将军府的唯一继承人,你们几个警醒着些,小心伺候。” 一切安排妥已是戌时,宋御下令回宫,然后施施然上了马车,含笑坐到弯弯对面,“为了殿下的安全,要委屈殿下和微臣挤一挤了。” 弯弯嗤然一笑,眼皮都没抬一下,“这个时候,宋大人怎么不顾着本宫清誉了?” “这......都怪微臣考虑不周,只命人驾了一辆马车。”宋御赧然,又指了指默不作声的秋瞳和冬青,道,“不过陛下千叮咛万嘱咐,让微臣找到殿下后,必须寸步不离。此时又有他人在场,殿下不必太过忧虑。” 想到自己父皇,弯弯缓了脸色,略一思忖后从袖中取出那枚坠子递过去,道,“很巧,我们刚刚拿到这枚梅花坠,就被人推下思过崖。而这梅花坠又是薛将军从兰嫔身上找到,想必与凶手有关。” 宋御接过梅花坠后脸色一正,“不知殿下有没有看清,是谁把你们推下去的?” 弯弯摇摇头,“事发突然,我们谁也没看到脸。但是本宫看到一片裙角,本宫敢肯定,那是一个穿着素袍的女人。” “这几日在护国寺的女人很多,由于进香礼佛,穿素色衣服的也不少。” 弯弯点头,想了想又问他,“宋大人超群绝伦,不知将此案查得如何了?” “幸不辱命,凶手的作案手法与作案经过已经查清楚。只是有些疑点尚未搞明白,所以不能最终确定凶手。不过,殿下提供了如此重要的证据,相信破案指日可待。” 弯弯闻言双眸一亮,“果然是右相大人,再难的事情到了大人手上,都会迎刃而解。” “不敢。” “不知可否告知一二?被无缘无故牵扯其中还差点丢了性命,本宫自然想多知道一些。” “经过兰嫔娘娘身边宫人所述,以及仵作的验尸证词,微臣略作推理,事情应该是这样发生的。”宋御毫不保留,静下心来缓缓说道,“兰嫔娘娘白天受了些刺激,到达护国寺后就大发了一顿脾气,将院中所有人都赶了出去,而凶手就是在那个时候趁机进了房间里。” 听到此处,弯弯心中豁然开朗,却装出一脸疑惑,“不对啊,不是说那绿儿一直在房间里吗?” “妙就妙在此处,那绿儿其实从一开始就和凶手是一伙的。她将凶手迎进来,一面帮忙掩饰,一面合谋杀了兰嫔娘娘。事成之后,凶手和兰嫔娘娘的尸体都被装进箱子里抬了出去。而绿儿则留在原地拖延时间,假造出一场歹人挟持的场景。也就是说,这个绿儿在整个案件中至关重要。她为何要在大家听经的时候喊,无非是想为真凶伪造不在场的证据。”话到此处顿了一顿,宋御看着弯弯道,“也就是说,真正的凶手,当时必定就在大雄宝殿内。她处理好兰嫔娘娘的尸体后,气定神闲地和大家一起听经,直至结束。” 山路颠簸,马车也随之摇晃。宋御声音平稳安定,分析得条理清晰,分外令人折服。虽然早就清楚内情,弯弯听到此处也不免背后发寒,半真半假地害怕起来,“那凶手,竟然就在身边?”她呼了一口气,才问道,“不知宋大人所说的疑点有哪些?” “疑点有二,”宋御浓眉微拧,“一是,凶手杀兰嫔娘娘的动机为何?二是,既然凶手已经顺利将兰嫔娘娘杀害,为何藏在后山草丛里,却不丢下悬崖呢?” “是啊,”弯弯也疑惑不解,“若是丢下悬崖,短时间内肯定没人能找到兰嫔。找不到尸体,案子就没法破。” 宋御突发奇想,说道,“难道,是时间匆忙,凶手必须赶去大雄宝殿,所以来不及?” 经仵作验尸确认,兰嫔的死亡时间与大雄宝殿开讲的时间很近。但是弯弯微微摇头,否定道,“不可能。发现兰嫔尸体的时候,她被摆在石像与山崖的缝里面。那里淋不到太多雨,周边没有留下任何脚印,却围着过膝高的茂密花草。这就表明,此人不赶时间,还精心掩藏,并尽量不破坏兰嫔遗容......” 话音未落,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说,“凶手不想破坏兰嫔遗容!” 凶手不想破坏死者遗容,这就意味着凶手对死者有愧疚。她与兰嫔,是相熟之人! 宋御看了看手中的梅花坠,精神一振,拱手道,“殿下稍作歇息,微臣出去一下,过一会就回来。” 此时已经出了密林,马车被暂停在山道上,前后都站满了威风凛凛的禁卫军。弯弯掀开车帘,看到天上的星星一闪一闪,将夜空点缀成一幅画。她终于脱离了险境,案情又有了进展,便好心情地拉着秋瞳和冬青看星星,笑道,“看,像不像一幅画?真美,简直是上天的杰作。” 正说着,弯弯陡然一僵,双目失神看着夜空。秋瞳与冬青互视一眼,误以为她想起了不好的事情,连忙打岔,“殿下是不是乏了,要不要靠一会儿?” 弯弯却蓦然一笑,撩起帘子就要下马车,“不休息,本宫要去找薛望夜。” “啊?” “殿下,这个恐怕不太方便!” 秋瞳与冬青急追而下,根本拦不住自家主子。于是,几乎大半的禁卫军都看到,七公主殿下一路奔向了那个窝囊将军薛望夜。 薛望夜身上盖了件衣服,因为刚被喂了药,正趴在临时做成的担架上睡觉。弯弯将守在边上的护卫赶走,伸手去推他,“喂,薛望夜你醒醒!” 薛望夜应该是睡太沉,迷迷糊糊抱住弯弯的手往自己怀里塞。一边塞一边捏,一边还嘿嘿傻笑,“弯弯你真软,好大......” 他又在说胡话! 想起当初躲在柜子里的那一“抓”,弯弯面如火烧,双耳发烫。好在,她虽然发愣,跟在边上的冬青可很清醒。冬青见状气得青筋直暴,冲上去就是一巴掌,“好大的狗胆!” “啪!” 这一下用力很猛,扇得薛望夜径直醒过来,瞪大了眼睛无辜道,“怎,怎么了?” 冬青气喘吁吁的,偏偏说不出口。弯弯则干咳了一声,勉强板起脸,正色道,“薛望夜,我想到了一件事。” 薛望夜被打得有点懵,当着弯弯的面又不好发火。瞧见她压低了声音很严肃,便问道,“殿下想起了什么?” 弯弯听到“殿下”二字微微一顿,瞬间冷了脸道,“薛将军还记得那幅画吗?” 察觉周围除了冬青和秋瞳没有其他人,薛望夜点头,“记得,那幅画可能和嫣儿有关,是我从兰嫔娘娘那里偷出来的。画里面的人,除了德妃娘娘,其余人全部死了,唉......” 弯弯心情不好耐心不足,不愿意听他碎碎念,便打住问道,“你还记得画上一共有几个人吗?” “记得。越美人、贤妃、兰嫔,还有德妃娘娘,一共是四个人。” 弯弯定定看住薛望夜,一字一句道,“不,是五个人。” 薛望夜满头雾水,惊讶道,“怎么可能,我记得清清楚楚。只有四个人,还有谁?”秋瞳与冬青也见过那幅画,闻言与薛望夜一般百思不得其解,不约而同地看向弯弯。 弯弯红唇微启,“第五个人,就是那作画之人!” 20.二十章 故事(上) 亥时,皇宫。 凤仪殿内灯火通明,众嫔妃花枝招展,分坐两旁。帝后坐在最上高位,一人面容冷峻不苟言笑,另一人则云鬓高挽巧笑嫣然,“陛下,当日去大雄宝殿听经的人都在这儿了,包括那些服侍在侧的太监宫女。” 皇帝一身明黄常服,扫了眼殿内众人道,“全都在这儿了,是不是少了谁?” “这......”皇后略一停顿道,“据宋相派人通报的意思,寺中僧人自是不需要来,女眷除了齐妃和然贵妃二人有事耽搁,其余都到场了。哦不对,还有小七弯弯没到。” 皇帝听到弯弯名字后有点坐不住,又是烦躁又是心疼地站起来,“弯弯怎么还没到,不行,朕去看看。” “陛下使不得,更深露重,要保重龙体啊!”皇后脸色一变,连忙起身来拦。她一动,齐聚一堂的妃嫔也纷纷起身相劝。皇帝被一众人吵得心烦气躁,却不好就此走开,于是只能吩咐身边太监,“拿上朕刚才披的披风,去迎一迎。” “父皇,就让儿臣走一趟!”说话的是大公主。她从李公公手中接过披风,难得的善解人意,“护国寺出了人命案子,宋大人废寝忘食终于有了眉目。今日让我们等在此处,想必一定不会让父皇失望。父皇母后稍安勿躁,儿臣去迎迎小七,顺便看看宋大人来了没有。” 皇帝当然知晓宋御和弯弯是一同前来,只是见大女儿难得乖巧,便欣慰地摸摸她的头,“说得好,这才是朕的好孩子。以后也要记得姐妹相亲,不可调皮,去。” 大公主笑盈盈行礼而去,只是前脚才出大门,后脚就板起了脸。她将披风扔给身后宫女,咬牙切齿道,“走,去看看那个小妖精,到底要缠宋御缠多久!” 大公主并没有找到弯弯,却在半路遇到了宋御。宋御只身一人站在路口大树下,正一声不吭地瞧着某个方向发呆。他衣带翻飞,身姿挺拔,一张脸却埋在黑暗里,只隐隐看到一双阴沉沉的眼睛。大公主从没见过他这般阴郁晦暗的模样,只觉有些可怖,“宋御,宋御?” 宋御回神,瞬间眉目舒朗,笑意浅浅,“可是陛下和皇后娘娘等急了?唉,微臣罪过。” “不,不着急。”大公主沐浴在心上人的笑容中,浑身舒畅,道,“你近几日的辛苦大家都看到了,又怎会怪你?” 宋御笑笑,转而状似无意般问她,“对了,殿下可知这宫中,谁人画技堪称第一?” “宫中画技高超之人很多,但堪称第一的应该是在翰林图画院里。” “那,宫中有没有哪位贵人善丹青,尤其是擅画人像?” 大公主不明所以,但还是认认真真想了一下,道,“要说擅画人像的,宫中就只有一人。只是那人很少露面,连本宫也几乎没见过。” “那人是谁?” “然贵妃啊,”大公主理所当然道,“她当年就是凭了一幅‘帝王像’得了宠,虽然常年礼佛,但一手画技在宫中算是无人能敌了!” 眼看着宋御脸色有异,她及时截住了话题,问道,“咦,你怎会突然关心起这种芝麻绿豆的小事来?” “这......适才与七公主殿下在一起,是她无意中聊起此事。” 大公主一听到他和弯弯在一起,脸色就不太好看,撇了撇嘴道,“对了,说起来,小七人呢,跑哪去了?” “七公主殿下?”宋御再次看向那个方位,指了一指道,“她往那儿去了。” 大公主莫名其妙,“咦,那个方向,不是然贵妃的嫣然斋吗?”不过,想起凤仪殿内自己母后所言,她又笑道,“也罢,小七去催一催也好,毕竟那么多人等她和齐妃可太难看了。” “然贵妃当日也在大雄宝殿?” 大公主没想到宋御突然问这个,顿了一顿,才道,“是啊,听说然贵妃是护国寺的常客。每年进香她从不缺席,除此之外,还经常自请去寺中为父皇祈福。” 宋御听到此处再不犹豫,转身就往凤仪殿奔去。 “宋御你干嘛!” “去禀明陛下,抓凶手!” “凶手?”大公主拎起裙摆追在他身后,“是谁啊?” 同一时刻的嫣然斋小佛堂,有人也问了一声,“是谁啊?” “吱呀”一声门响,回答她的是几声不轻不重的脚步声。 许久,先前问话那人长长叹了一口气,放下手中毛笔道,“是七公主?” 来人正是七公主弯弯。 她并不急着答应,而是环视观察了一下佛堂,然后吩咐人将薛望夜抬进来放好。薛望夜被喂了不少灵丹妙药,本身体质又好,此时脸色已然不错。他进来后仍是趴着,抬头才看到这是个佛堂。 嫣然斋的小佛堂里干净简洁,除了一尊半人高的佛像,就只有案桌和长明灯。长明灯前跪着一个女人,长发素衣,正是然贵妃。 “贵妃娘娘难道不想知道,本宫为何前来吗?” 然贵妃不知何时又开始抄经书,笔尖触在宣纸上沙沙作响,“七公主想来,自然可以随时来。” 弯弯见然贵妃坦然自若,连看都不回头看一眼,佩服道,“贵妃娘娘果然非同一般,怪不得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连杀好几位妃子。若非本宫命大,也早就被你那轻轻一推,推入黄泉地府了。” “哦,是嘛?”然贵妃手中毛笔不停,轻轻巧巧道,“你们应该没看到我的脸,怎就知道我是凶手?” 弯弯没料到她如此爽快地承认了,与薛望夜对视一眼,才道,“贵妃娘娘的确谋划周密,却不知百密也有一疏。” “愿闻其详。” “不知道贵妃娘娘还记不记得,那日大雄宝殿听经出来,本宫的贴身宫女不小心撞了你一下。”弯弯见然贵妃背对着他们微微点头,继而道,“那夜妖风四起,但再大的风雨也不可能将娘娘淋成这样?本宫清楚地记得,那夜冬青一撞,娘娘腰以下全部湿透。而一旁的齐妃和玉贵人也湿了不少,但最多也只到裙摆。也就是说,贵妃娘娘衣裙湿成这样,是另有原因。也许,是你搬运或者隐藏兰嫔尸体的时候,才弄湿的?” 说了一大堆,然贵妃却不置可否,好似完全沉浸在经书当中不可自拔。直到弯弯皱着眉头停下来,才轻声说道,“七公主殿下果然体察入微,只丁点破绽,都被你扯了出来。” “据本宫所知。兰嫔出身一般,天性却争强好斗。她在宫中几乎没什么盟友,与齐妃更是见一次吵一次,可偏偏每个月都会来给你送经书。一个从来不信神佛的番邦女子,愿意为你花心思找经书,想必你们关系很好。这也是为何,你没将她尸体丢下悬崖的原因。你信佛,所以担心她的尸体暴尸荒野,进了野兽的肚子,会死无全尸。”弯弯说到此处,疑惑道,“本宫只是好奇,越美人和贤妃的死都被做成了完美的自杀,你自己身上片叶不沾。为何在杀兰嫔的时候......” “磨了好些时日,这一卷经书,总算是抄完,也算是了了一桩心事。”然贵妃终于停下手中毛笔,自言自语了一番才叹息着回答她,“你也说了,百密一疏。我对护国寺再熟悉不过,却没想到你们会找到后山去。那里是寺中禁地,禁卫军并没有过去搜寻。更何况,若不是宋御和你,所有人都会认为她是发了疯自己逃走的。既然是逃走,当然是往山下找,谁又会去找后山思过崖呢?” 你来我往之间,弯弯已经将整个案件理顺,心中既无遗憾,便问了自己最想问的,“最后一个问题,你为何要杀她们?” “我以为,你会先问德妃娘娘的事情。” “母妃所中之毒,只要贵妃娘娘你在,我就无需担忧。” “哦?那如果我说,德妃所中之毒与我无关,你信不信?” 弯弯终于没法镇定,沉声道,“贵妃娘娘觉得我会不会信?” 然贵妃站起身,莫名笑了一声,缓缓道,“你应该不会信。” 说着,她回过身,露出了那张沉静秀气的脸。而就在她露脸的那一刹那,一直闷不做声的薛望夜突然“啊”了一声,“你,嫣儿?!” 然贵妃脸色剧变,弯弯则惊诧万分。她看看然贵妃,又看向薛望夜,不可思议道,“你说她是谁?” 薛望夜愣了许久,终于摇摇头,心神不宁道,“不是她,她不是嫣儿!” “你认识嫣儿?”谁知然贵妃居然蹲下身,亲切地问他。见他呆呆地点头,蓦然一笑。她笑容恬静安宁,口中说出来的话却森然恐怖,“既然如此,就留不得你们了!” 弯弯只听得一个“留不得”,便觉得眼前一花,紧接着脖子骤然一紧!如弱柳扶风的然贵妃,居然一个闪身掐住她的脖子,只手将她腾空提起! 她面沉如水,双眸中突然间满是戾气。她哪里还是那个静心礼佛的虔诚女子,明明就是个复仇厉鬼,“你们以为,我是怎么将兰嫔的尸体拖出去藏好的?到底是个孩子,还是太嫩了!” “你做什么,放下她!”薛望夜猝然跃起,却因为太久没活动又转瞬倒下。 弯弯怎么也没想到她会功夫。电光火石之间想起他们口中的“嫣儿”,脑中灵光一现,心中顿时茅塞大开,“你杀了我也没用,兰嫔藏的证据被我们找到,梅嫣必死无疑!” “你说什么?”然贵妃满脸狠厉,厉声道,“不可能,她根本没有证据!”话虽如此,她终于减轻了手上力度,将弯弯放回地面。 弯弯脸色有点发紫,大口大口地呼吸,心中暗道:赌对了!然贵妃的死穴就是那个梅嫣! 此时此刻,薛望夜已经重新站起,他一步跨出,牢牢扣住然贵妃手腕,道,“我知道你是谁了,你是阿然。” “阿然”两字一出,然贵妃心神大乱,颤声急问,“你,你说什么......” 薛望夜的眼睛微微发红,哑声道,“你是叔父口中的阿然,是嫣儿的娘亲。” 然贵妃直愣愣看住薛望夜,最后浑身一抖,双手捂住脸庞泣不成声,“他,他......他是怎么说我的?” 她一松手,弯弯就势倒在了薛望夜怀里。薛望夜侧过身护住她站到自己背后,才面对面和然贵妃说话,“叔父临死前,还叫着你的名字。他说,你是最善良的女人。” 然贵妃已然崩溃,颓然坐在地上,毫无刚开始的镇定自如。她泪如雨下,声音嘶哑,“不,我是罪人!我背叛了他,背叛了薛老大!为了我的族人,我抛弃了他和嫣儿,嫁进了皇宫......” 弯弯拼命咳嗽了许久才缓过气来,听着二人对话,一时间惊讶不已,完全插不上嘴。她知道薛望夜有位叔父叫梅林,却不知道此人竟与然贵妃有染?此事若是捅出去,抄家灭族都是轻的! “原来叔父口中的阿然,竟然就是贵妃娘娘你?!”却听薛望夜也开始哽咽,眼眶湿润,“叔父他知道你迫不得己,从来都没有怪过你。要怪,就怪那......”说到这儿,他莫名僵了一僵,看了眼身后的弯弯,突然醒悟过来,道,“我问你,你做的这一切,是不是为了嫣儿?还有,那幅画是怎么回事?” “画?” 那幅画一直被秋瞳带在身侧,此时早已交到弯弯手上。弯弯闻言取出那幅画,当着二人的面打开,道,“这幅画,是贵妃娘娘画的?” “这画是你们从兰嫔那儿拿来的?”然贵妃不等二人回答,嗤笑一声,“其实这画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件儿死物而已,根本不是什么证据。不过,一切的杀戮,都要从这幅画开始说。” 然贵妃突然之间好似老了十岁,也不记得要去杀弯弯灭口,慢吞吞靠在墙角,“你们不是想知道,我为何要杀她们几个吗?我这就告诉你们。” 她接过画轻轻摩挲,手指凌空勾勒画上的美人脸,然后陷入了漫长的回忆之中: 那是很多年前,彼时,她只是徐嫣然,那个一心一意爱着梅林的妙龄少女。而梅林,作为将军府薛老将军的结拜兄弟,时任将军帐下军师一职。他们早有婚约,却由于战事一拖再拖。两个年轻人情投意合,在一起久了,**没把持住,便不小心有了身孕。 未婚先孕在当朝,本是要浸猪笼的丑事,然而徐嫣然反而觉得美滋滋的。她坚定地认为,父亲会因此让他们赶紧完婚。谁也没有料到,边疆突然告急,她的心上人也随之北上。 而就在这个时候,她遇到了一个女人——兰嫔! 21.二十一 故事(下) 那时的兰嫔还只是个初来乍到的番邦秀女,由于攀附上贤妃才好不容易得了个“美人”。贤妃与越美人、德妃交好,兰嫔便顺其自然地与她们走到一处。一日,兰嫔与其余三人相约扑蝶赏花,半路巧遇了昏迷在路边的徐嫣然,便顺手搭救,一同带去了宫中一处花园。宫中女人对孕事十分敏感,尤其兰嫔身边还带了个精通医术的外族嬷嬷。一扶一搭之下,便知徐嫣然是因有孕虚弱而晕倒。但是,兰嫔当时处境一般,徐嫣然又与她毫无瓜葛,便隐下不提。 徐嫣然醒后对兰嫔感激涕零,当即画了一幅“四美踏春图”相赠。原本这件事会被淹没在尘埃里,再也不会被提起,谁也没想到一年半后会风云突变。徐嫣然偷偷产下一女,千等万等,等来的消息竟是——薛老将军义子薛望年叛国通敌,薛老将军战死,三十万大军全军覆没,梅林更是生死不知。徐府为了免受牵连,狠狠心将唯一的女儿重新装扮一新,冒险送进了宫中! 兰嫔再次与徐嫣然相遇之时,不可谓不惊讶。谁都知道,宫中妃嫔必须是完毕之身,而徐嫣然明明......当时徐嫣然风头正劲,没过多久就升至妃位有了身孕。虽然那孩子早产而亡,陛下却对她更加宠爱。兰嫔没有确凿证据,又不甘心被一个残花败柳夺了宠,便当着越美人、德妃以及贤妃的面试探徐嫣然。说什么身边的嬷嬷乃族中医术圣手,曾经探出一位贵女未婚先孕等等。徐嫣然心中害怕,当夜就将那嬷嬷灭了口。宫中女人个个聪慧,其余三妃只此一事便觉出了蹊跷。兰嫔虽然痛失一条证据,空口无凭之下却也没办法。只是眼看着对方一步步登上皇贵妃宝座,她立即暗中寻去示弱,又百般讨好,发誓要将此事带进棺材。徐嫣然念及兰嫔恩情,见她信誓旦旦,不由心软放过...... 薛望夜眼含泪光捏紧了双拳,他替自己从小最亲近的叔父心痛。那个死里逃生只身回到京城的梅林,得到的不是赞歌与嘉奖,是肝肠寸断,是夺妻之恨! 一旁的弯弯心中感慨惋惜,容色却是淡淡,道,“看来,梅嫣姑娘的无故失踪与贵妃娘娘有关。难道三个月前,兰嫔偶然发现了与你长得一模一样的梅嫣,以此要挟?” “不仅如此,”然贵妃道,“嫣儿的存在除了父亲与梅林,没有其他任何人知晓。可是嫣儿与我长得实在太像,兰嫔只看了一眼就明白过来。她当即将人引到紫兰宫,设计将嫣儿打晕绑住,还知会了贤妃、德妃与越美人,要一齐去面圣!” “那你做掉兰嫔即可,为何要害母妃?她连只蚂蚁都不敢踩,从来不与人结怨,根本不会告发你!” “那是她没被逼到绝境!”然贵妃冷笑一声,“为了嫣儿,我不能冒一丁点风险!我死就死了,可是嫣儿还小!” 薛望夜听到此处,问道,“既然她们都有可能告发,为何不尽快铲除,反而花了整整三个月?还有嫣儿在哪里?” 然贵妃哼了一声,道,“我虽然不算聪明,却也不笨。为了以防万一,紫兰宫里一直安排了人。救出嫣儿,简直易如反掌。一旦找不到嫣儿,谁也不能拿我怎样,自然不需要急着杀人。杀人,是要付出代价的,当然要想一个万全之策。至于嫣儿,在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弯弯已经对其他事情不感兴趣,她只关心自己母妃能否苏醒。权衡利弊后,她道,“这样,我们来做一个交易。你交出母妃的解药,本宫去向父皇求情,如何?” “求情,如何求?别说是皇帝,任何一个男人都不会容忍自己女人的欺蒙背叛。” 然贵妃说完,薛望夜也随她看住弯弯。弯弯岂能不懂薛望夜眼中的希冀,拧眉深思片刻,道,“梅嫣一事已无第三人知晓,本宫也会守口如瓶。但是,你杀人一事瞒不下去。那宋御可不是白白当了个右相,必会将你绳之于法。本宫能做的,是保住你徐府满门,以及你的女儿梅嫣。你们应该明白,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帝若真心想抓一个人,你藏在任何地方都藏不住。” 薛望夜神色复杂,然贵妃脸色变了又变,最终颓然一笑,无力道,“七公主说得没错,但是,你母妃所中之毒真的与我无关。”她见弯弯脸色发白,无奈道,“事到如今,我也没必要骗你。当时我给你母妃下的是见血封喉的鹤顶红,她早就应该死了。可是不知何故,半路被人给换成了其他□□,这才造成她昏睡至今的结局。后来,我也好几次命人重新下毒,可惜不是被你抓个正着,就是莫名消失不见。” 弯弯脑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这是怎么回事?是谁换掉了致命药?那人想做什么?若是想杀人,就不需要换药,若是想救人,又何必换成另一种毒? 打断她沉思的,是门外急切的拍门声。冬青站在门外禀报,“公主殿下,御林军把嫣然斋围住了。奴婢前去探过,陛下、皇后娘娘以及宋大人正往这边过来。” 然贵妃倚在墙边闭起了眼,薛望夜则与弯弯相视无言。 弯弯叹息一声,转身往外走。薛望夜心里着急,一下子拉住了她的手,声音低得不能再低,“你能不能,救一救......” 弯弯回眸看了眼视死如归的然贵妃,又垂眸看了眼抓住自己的男人手,硬起心肠道,“那你说说,本宫为何要救?” 薛望夜无言以对,却听她继续道,“首先,她多次置母妃于死地。其次,她对不起梅林,但也对不起父皇。梅林可悲,梅嫣可怜,父皇又何罪之有?他给了她身份与荣耀,凭什么要被欺骗?再次,她那徐府,就算是抄家灭门也是罪有应得!” 说完,她用力一甩挣脱出来,打开房门就站了出去。 薛望夜本就站得困难,恍神间被她挣脱,身子一歪差点滑倒在地。然贵妃见此起来扶他,道,“多谢你,但是不用劝了。”她仔细看了看眼前的男子,瞬间泪如泉涌,“还好你摔下山崖也没事,否则,我到了九泉之下也没法向梅林交待。你是他义兄的骨肉,是他的侄子。在他心中,你恐怕比嫣儿还要重要。” 想起叔父和父亲,薛望夜双眼发红,“叔父和父亲在我心目中一样重要,你放心,我一定会为他们报仇雪恨!” “什么意思?”然贵妃双目圆睁,诧异道,“梅林他不是战场回来之后,郁郁而终吗?” “是,三十万忠魂全部埋骨他乡,只有叔父一人回来。他受了重伤一路奔波,回来后又听到你的消息......”薛望夜哽咽,吸了一口气才恨恨道,“但是,叔父亲口告诉我,当年我义兄薛望年根本没有叛逃,而父亲更是死得蹊跷!甚至,我将军府满门......” 然贵妃经这提醒才想起,将军府正是从那之后,所有成年或新生子嗣都或疯或傻或莫名夭折,一个接一个,除了薛望夜无人幸免!薛望夜当年才十三岁,要如何周旋谋划才能撑起那满目疮痍?她心中钝痛,握住他的手,“可怜的孩子!当时我已入宫站稳脚跟,他,他为何不来找我?就算不能帮忙,也能照应一二。” “我一直不知叔父口中的‘阿然’就是贵妃娘娘,而叔父,恐怕是担心事有凶险,不忍心你身陷泥潭。” “泥潭?他不知我时时刻刻都陷在泥潭深渊!” 说话间,门外传来整齐统一的脚步声。须臾,脚步声消失,传来皇帝的呼喊,“弯弯你怎么在这儿?来,快来父皇这里!” “没想到来得这样快。”薛望夜瞧了眼火把林立的窗外,看见弯弯正扑向皇帝怀里。然贵妃见他如此神情,突然想明白了什么,问他,“你,你不会是怀疑薛老将军的死和他......” 两人一同将目光放在远处的皇帝身上,静默不语。 良久,然贵妃问他,“你确定吗?” 薛望夜点头,“八、九不离十。” “可是,我看你与七公主......”然贵妃欲言又止,看着眼前年轻的容颜郑重道,“你是故意接近她的?如今动了情,你准备如何行那‘利用’之事呢?” 薛望夜之前面对黑衣人矢口否认,现在面对这将死之人却不得不说了真心话,“既然动了情,我就一定会珍惜。你放心,我不会伤害她。当初接近她,一是为了方便查出真相,二是因为她的母妃。” “德妃?”然贵妃大吃一惊,失声道,“难道,德妃所中之毒......” 薛望夜“嘘”了一声,神色相当复杂,“德妃与将军府的事恐怕也有关系,而且,她肯定不会同意七公主靠近我。为了防止她从中作梗,我才暗中命人下药。”说到这儿他吁了一口气,“还好当时找的这种药很珍贵,虽然致人昏睡,却是大补之物,不会对人有伤害。” 正说着话,薛望夜忽然发现御林军集体转身往外退去! 二人对视一眼,竖起耳朵听外间动静。只听到,弯弯在向皇帝撒娇,“刚才真是吓坏儿臣了!贵妃娘娘被儿臣道出真相,竟想杀人灭口。还好薛将军拼死护住,否则......” 皇帝龙颜大怒,“她竟变成这般模样,究竟是为何?!” 弯弯伏在皇帝怀里低泣了几声,“贵妃娘娘说她礼佛多年,早已不复盛宠。兰嫔耀武扬威,激起她的嫉妒之心,一怒之下就和那个绿儿合谋把人给杀了。” 皇帝怜惜地摸摸弯弯的头顶,心疼道,“你个傻孩子,她要杀你,你还让父皇把御林军赶出去!” 弯弯抬起脸,难过地指了指小佛堂,“可是,贵妃娘娘已经死了。她就算再坏,也是父皇的女人。儿臣不顾及她,也要顾及父皇体面,哪里能让那么多人来看热闹。既然人都已经死了,就好好安葬掉。” 短短几句话,让站在一边的宋御和皇后几人插不上嘴。能怎么办?人都死了,若还要冲上去补刀,就会变成打皇帝的脸。于是,几人面色难看,却谁都没有说话。 小佛堂中的两人皆是习武之人,算是耳目聪慧。 薛望夜柔情满面,暗道:她就是壳硬肉软,嘴上说着怨恨,转身又去帮然贵妃。 然贵妃是明白人,非常清楚弯弯的意思。用她一人之死,换满门平安,值了。 她不知从哪里取出一把匕首,递给薛望夜,“我怕疼,你帮我一下。” 薛望夜接过匕首,只觉得重有千斤,却见然贵妃笑靥如花,“当时是你给梅林送的终。现在我要走了,也是你来送,真好。” 悲伤难以自抑,薛望夜深深吸了一口气,“我会很快,不会太疼。” 然贵妃眼中泪花滚滚,笑着点头,“我和你叔父都走了,嫣儿,就拜托你了。你不用去找她,等到时机成熟,她自然会回来找你。” 薛望夜听着门外渐近的脚步声,再不敢犹豫。 刀起,刀落,正中心口! “我会照顾嫣儿,以后,像亲哥哥一样送她出嫁......” 弯弯陪着皇帝再次走进小佛堂的时候,然贵妃早已咽下了最后一口气。然贵妃曾跪在佛前千万次,祈求、忏悔,等到死后,染着她香魂的鲜血也依旧飞溅在佛祖脸上。 弯弯在佛前站定,双手合十暗暗道: 沧海已然桑田,冤冤相报也没有意义。徐府虽然可恶,府上那些妇孺却很无辜。虽然母妃的事没有着落,但我不想,也不希望父皇徒造杀孽。佛祖在上,请保佑这世上的有情之人,终能成为眷属。 佛祖依然拈花而笑,只是那笑配着脸上的血花,显得格外妖异。 22.二十二 阳谋 然贵妃自戕于嫣然斋小佛堂。 消息一传出,举宫震惊。谁也没有想到,那个在雨夜潜行杀人的凶手,竟是修身礼佛的皇贵妃。有人唏嘘不已,更多的人则幸灾乐祸。正在人们议论纷纷的时候,一个更令人惊讶的消息悄悄传了开来。 有知情人士称,七公主被然贵妃推下山崖后,竟与那个草包将军薛望夜同吃同住了整整两天! 两天! 男未婚女未嫁,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于是,有捕风捉影之徒,交头接耳之间就传出了十多个版本。一个比一个香艳,一个比一个龌龊。各世家子弟茶余饭后一听,通体舒畅,喜上眉梢,恨不能弹冠相庆。啊呀,七公主殿下终于有人收了,那他们......就安全啦!唔,虽然那薛望夜窝囊了些,但好歹是将军府的唯一继承人。这,丑八怪公主和胆小鬼将军,是绝配啊! 消息传到德淑宫的时候,弯弯刚刚给德妃喂完药。她先是诧异地抬了抬眉,待问清楚个中细节后,竟勾起了唇角,道,“父皇那儿什么反应?” “陛下勃然大怒,直接杖毙了两个嚼舌根的下人。不仅如此,还命人彻查此事,说是查出来谁人传的谣,杀无赦。”冬青一口气说完,再看看自家主子要笑不笑的样子,不满道,“殿下怎么还笑得出来,这肯定是有人污蔑,绝对不能放过他!” “好好好,绝对不放过他!”弯弯敷衍地应她,转眸间又笑出了声,“那我们冬青快来说说,是谁传的谣?” 冬青暗暗吐了吐舌头,嘀咕道,“殿下也知道我笨,这种费脑子的事情我还是不要管了,我只管到时候跑过去揍人就对了......殿下您快别笑了,这些人编排得实在太难听,这摆明了是要将一个女人给毁了!” 弯弯噗嗤一笑,见冬青脸都气白了,再笑下去她估计就要哭出来,便道,“行了,本宫是那种任人欺负的主吗?乱嚼舌根的先记着,日后有的是办法收拾他们。” 冬青这才把眼底的湿意憋回去,“还有那个造谣的主使,要狠狠收拾!” 说到主使,弯弯眼睛里是藏也藏不住的笑意。冬青正觉纳闷,秋瞳就从外面走了进来。 “殿下,造谣的主使查到了。”秋瞳行了礼,禀告道。 “谁?”冬青咬牙切齿! “是大公主殿下。”秋瞳想了想,道,“陛下这次动了真怒,将大公主召进了乾凌宫议事大殿,说要亲自重罚。皇后娘娘听到消息,已经赶了过去。” 冬青听完抚掌称快,弯弯却柳眉一挑,“你是说,这消息是大公主暗中放出去的?” “陛下查出来的,应该不会有错。”秋瞳看到弯弯神色,疑惑道,“殿下认为不是她?” 弯弯沉思片刻,突然轻笑一声,饶有兴趣道,“一直知道他有些心思,没想到还挺能筹谋。” 秋瞳与冬青面面相觑,听得满头雾水,完全不明白自家主子在说什么。却见弯弯水眸微凝,突然问她们,“薛望夜在做什么?” 两人一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咬着唇不说话。最后,还是冬青受不住这无声逼问,小声道,“薛将军跪在乾凌宫门口请罪,已经跪了半个时辰。”眼看着弯弯脸上变色,她赶忙解释道,“殿下恕罪,我们并非故意隐瞒,是怕殿下知道了会去向陛下求情。殿下,陛下正在生气,外面又是风言风语,您可不能......” “谁说本宫要去替他求情?” 站在一旁的二人顿时傻眼,冬青结结巴巴道,“这,殿下与薛将军共患难......” 秋瞳也嚅嗫道,“薛将军重伤未愈,我们担心殿下会......” 弯弯笑眯眯的,心情很好,“他跪就对了!要算计本宫嫁给他,跪一跪又何妨?跪多久,他都值得!” “啊?!” 秋瞳和冬青这次是真傻了,四只眼睛两张嘴,张得大大的,好半天才找回自己声音。冬青气得嘴唇都在抖,“殿下的意思是,这,这是薛将军造的谣?可是不对啊,既然想求娶殿下,为什么还要故意抹黑?” 弯弯笑而不语。秋瞳看了看自家主子脸色,道,“薛将军可能感觉到了陛下的不赞同,才出此下策。” 弯弯点头,“他把这黑锅丢给皇姐背,真是再聪明不过。皇姐与本宫不对付,肯定不遗余力将谣言放出去。而一旦被查,父皇碍于皇后和皇姐的面子自然不能深究,根本查不到他头上。” 冬青听明白后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那姓薛的安了什么心,这也传得太难听了太过分了!” “不难听父皇怎么可能松口?”弯弯戳了戳冬青的脑门道,“正好拿父皇没办法,走,收拾收拾一起去趟乾凌宫。” 快到乾凌宫的时候,弯弯掀开轿帘看到了薛望夜。他孤零零一个人跪在磅礴大雨中,远远看去像一只倔强的蚂蚁。 秋瞳看到弯弯脸上的不忍,轻声道,“殿下,要不要奴婢送把伞过去?” “既然跪了就得跪出诚意,撑把伞像什么样子?别说下雨,下刀子他都不能动。”话虽说得狠,她转眼就吩咐冬青去送药送吃的。秋瞳看在眼里,笑在心里,嘴上却什么也没说,安安静静陪着弯弯进去拜见皇帝。 皇帝看到弯弯之后闷闷不乐,唉声叹气了好久才愧疚道,“你皇姐这次做得太过分,朕罚她不准参加春猎,禁足一个月不准出门。” “相信皇姐是无心之失,并没有想到那些人能传得这般难听。”大公主有皇后一族撑腰,弯弯对此结果并无意外。她替皇帝揉揉太阳穴,反过来安慰他,“父皇切莫生气,气坏了龙体可怎么办?您可是跟儿臣保证过的,您要寿比南山,这样才能纵着儿臣横行霸道。” 皇帝被她逗笑了,回头点着她精巧的鼻尖道,“就你会哄父皇,别以为父皇不知道你的小心思!”见小女儿无辜地朝自己眨眼,他努力板起脸道,“出了这样的事,别的女儿家早就寻死觅活大哭大叫了,你呢,你还笑得出来!” 弯弯耍赖抱住皇帝一条胳膊,娇娇地嚷,“儿臣哪里是一般女儿家?儿臣可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有父皇给儿臣撑腰呢!” 皇帝本是要狠狠训一训她,被她赖在身边一顿撒娇,心里早就软成了一汪水。于是握住她乱摇的小手,语重心长道,“儿啊,父皇不舍得你嫁去将军府。那将军府,一大半都是疯子傻子,没几个正常人。薛望夜虽然年少成名,现在却差不多是个软骨头。当家做主的主母又是个脾气古怪的老婆子,你要是去了那种地方......” 弯弯忽然觉得有点难过,连眼眶都有些发湿。她扫过父皇鬓边的几根白发,不禁哽咽起来,“虎父无犬子,父皇要相信儿臣才对。” 皇帝闻言疲惫地点头,拍了拍她的手说,“是啊,朕的弯弯长大了!” 弯弯不喜欢这种伤感,吸了吸鼻子靠到皇帝肩膀,“弯弯不是以前的蚕宝宝,现在是一只能飞的漂亮花蝴蝶!” 皇帝哈哈大笑,捏了捏她鼻子,叹息不已,“你小时候啊就是个调皮的小不点!有段时间啊,非说自己是蚕宝宝,从早到晚裹在被子里死活不肯出来,直嚷着要变成花蝴蝶!父皇当时告诉你,蝴蝶是毛毛虫变的,把你给气得哭了一整天......” “父皇还说呢,谁让您以前总是骗人!” “哎父皇何时骗过你,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父皇以前骗儿臣是属猫的,十二生肖,哪里有猫啊?” “那是你当时非要养一头驴,非说你自己属驴......” “......那,那也可以直接告诉儿臣属虎啊......” “可是你那段时间,嚷嚷着属什么就要养什么!肯定让你属猫啊,属虎还了得!” “......” 静候一旁的李公公拼命忍住笑。 他终于可以松口气,抹着额上细汗,暗道七公主果然有本事,几句话逗得陛下笑哈哈。说实话,他都已经做好二人吵架闹翻的准备了!如今两人言笑晏晏,他总算放了心。 待到弯弯离开,李公公换了盏热茶递上,问道,“陛下,难道真的准备让七殿下嫁去将军府?” 皇帝抿了口茶,无奈道,“都闹成这样了,朕也只能赐婚,难道真把那薛望夜给打杀了?要真杀了,将军府那老婆子一定会跟朕死磕!当然最主要,还是因为弯弯......” 李公公连连称是。 皇帝浓眉不展,想了想又道,“朕的弯弯还小,赐婚就赐婚,缓兵之计先拖着。万一她哪天想明白了,朕再给她换个好的!唉,她为何就是不喜欢宋御呢?” 李公公是个人精,张口就道,“依老奴看啊,问题可能出在宋大人那里。七殿下原本对宋大人有那么点意思,可是宋大人几次三番忽视,惹恼了殿下。” 皇帝深以为然,打起精神道,“快,宣宋御进宫,朕要和他好好谈谈。还有,过不了多久就是春猎,你好好安排。朕得想想,怎么撮合撮合!” 李公公领命,但想起门外跪着的薛望夜,没有立刻退下,“陛下,薛将军还跪在乾凌宫门口。他重伤未愈,外面还下着大雨,这......” 皇帝摆了摆手,眼皮都没抬一下,“不用管,弯弯那孩子肯定去跟他说话了。她歪点子多的是,等着瞧!” 弯弯的确是找薛望夜说话了。而且正如她父皇所言,开口第一句话就是,“你蠢不蠢,真傻乎乎跪到现在。这么大雨这么重伤,随便装个晕就可以回床上舒舒服服躺着了!” 薛望夜没料到她会来,匆忙理了理头发和衣领。当然,淋了这么久的雨,再怎么理也理不出什么名堂。不过,他还是郑重地收拾了一番,抖着发白的双唇一脸正色道,“殿下,我还有话要说,可不可以等会儿再晕?” 弯弯掩唇而笑,“嗯,准了。” 薛望夜挪了挪双膝,跪得更直了一些,“其实,这次的谣言,是我所为。” 弯弯没想到他径直承认,哦了一声扬眉问他,“原来薛将军骨子里这般流氓。那你说,传得这般难听,本宫以后怎么办?” “已有对策,再过几日,我就能让谣言烟消云散。”薛望夜说到此处顿了一顿,惨白的脸蛋微微发了些红,道,“还有,我,我会负责。” “你如何负责?” “我......”薛望夜一噎,紧张得双手握拳,大雨中的脸也变成了猪肝色。 弯弯撑着一把油纸伞,眼看他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口,笑盈盈替他转移话题圆场,“薛将军今天这身打扮还算像样,怎么,装了这么多年,为什么突然不装了?” 薛望夜换下那身“公鸡服”,着了最简单的白袍,头发全部束起,露出一双目光坚毅的眼睛。尽管脸色发白,尽管跪在雨中,他也光彩夺目丝毫不见狼狈。弯弯心中暗道,她看中的薛望夜,是个与众不同的美男子。 薛望夜腰板依然挺直,抬起头直视弯弯双眼,说道,“因为以前只有我一个人,以后就再也不是了。我不想让她跟着我屈躬卑膝,所以从今往后,我不会再躲在暗处,会站出来,会堂堂正正地讨回公道。” 弯弯当然明白那个“她”指谁,然而她装傻充愣偏不接话,反而好奇地问了另一个问题,“所以,你装疯卖傻这么多年,是为了积蓄力量讨公道?” “是为了讨个公道,也是为了活下去......” 弯弯曾猜测薛望夜装疯卖傻的原因,却终究没有仔细问过。现在听到他的说法,直觉此事不简单。既然父皇已经不反对,她便想要问问清楚,“讨什么公道,问谁讨?” 大雨倾盆,两人一跪一站,隔着雨帘相望。此时此刻,薛望夜只觉得自己的胸口不堪重负。他将头抬得高高的,努力让声音听起来铿锵有力,“这件事很重要,你嫁给我,我就告诉你。” “你说什么?”弯弯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你敢不敢嫁给我?!” 雨很大,噼里啪啦砸在天地各处。而薛望夜的声音盖过了所有,震得弯弯双耳嗡嗡作响。她捏了捏伞柄,居高临下傲然而笑,道: “你敢娶,我就敢嫁。” 23.二十三 偶遇 薛望夜在乾凌宫门口跪了三天。第四天的时候,皇帝终于将他召进了内殿。 众御医见状激动得老泪横流:那薛望夜跪一刻晕两个时辰,好不容易把他弄进太医院,醒了又自己跑出来跪。跪个一刻钟,再次两眼一翻晕瘫在地!如此循环整整三天,简直是要拆了他们那把老骨头!什么,你说别管?七公主这几日有事没事就往太医院溜达,有几千种法子让你主动去管! 于是,重伤未愈的薛望夜越跪越精神,神采奕奕,容光焕发。领完旨出宫回府的时候,门口的守卫见了忍不住在背后窃窃私语: “这望夜将军几日不见,怎么感觉突然变了个人似的,有点不太一样。” “当然不一样,陛下今早赐婚了,人家现在可是准驸马!” “听说了,陛下不是最宝贝七公主嘛,怎么舍得赐婚?听说那将军府是满门的疯婆子,吓人得紧!” “出了这种事,流言满天飞,又被毁了容,还能怎么办?不过陛下到底舍不得七公主,说是要留一年再办婚事。” “怎么,你没听说吗?七公主和望夜将军那些事完全子虚乌有,是被人故意诋毁。这两天皇城里都传遍了,明明是望夜将军英雄救美,莫名被人编造成了那等俗烂破事!” “谁传的,我怎么没听说?” “一开始是从禁卫军传出来的,说当时找到七公主的时候,望夜将军奄奄一息,连说话睁眼都不能,要是晚去一步,他就一命呜呼了!都那样了,还怎么做龌龊事情?就连右相宋大人也开了口,自责没有安排妥当,造成某些人不必要的误解,累及七公主的清誉。” “竟是这样?!那背后造谣之人真是可恶,还好宋大人站了出来,否则七公主真是冤枉啊!” “是啊是啊!我有个叔叔的邻居的姑姑的表侄的远房表亲,正好在德淑宫当差。听说啊,宋大人这几日连番往七公主那儿送礼,绫罗绸缎,金器古玩数不胜数。” 宋御曾对七公主不屑一顾,甚至因为她跳了次湖。谁也没想到,这位贵公子的态度说变就变,现如今不但送礼送物百般示好,还不惧诋毁站出来为她申辩。 乾凌宫里的那位知道后哈哈大笑,连夸宋御孺子可教总算开了窍。被禁足的大公主却是又哭又闹,躲在房里狠狠打砸了一番才略微消停。而再次被推上风头浪尖的七公主呢,据说最近心情甚好,好吃好喝睡得香。被人问起宋御,她只懒洋洋地回了三个字,“戏真多。” 这一日,五公主来德淑宫陪她说话,见她这副的模样忍不住小声说,“其实,我觉得宋大人挺好,比薛将军强太多了,小七你要不要,再考虑考虑?” “之前无动于衷,等我被赐婚又跑来大献殷勤,谁知道安了什么心?”弯弯指了指边上那些箱子盒子,不耐烦道,“他的东西都收拾好了,等会儿全抬你那儿去,就当是五姐姐大婚的贺礼。” “这......这也太贵重了!” 弯弯握了握五公主的手,认真道,“五姐姐还有一个多月就要出嫁,等你到了婆家,需要多方打理,到时候少不得钱。这些东西反正也不是我的,扔了又怪可惜,就当借花献佛了。” 当今皇帝育有三个公主,疼大的宠小的,只对这个五公主冷淡疏离。再加上她母妃云嫔长期卧病在床,母族势力不大得不到倚靠,就养成了五公主这么个柔顺谦恭的性子。她与另两位公主不同,像一朵开在风中的小白花,讲话细声细语,办事瞻前顾后。尽管如此,弯弯还是和她走得最近,从小到大都只亲昵地叫姐姐。 五公主听到出嫁,双颊红彤彤如朝霞,忸怩了半晌嚅嗫道,“小七,其实今日,姐姐是有事相求。” “在我这儿,五姐姐怎么还说‘求’这个字?”在弯弯心里,她的五姐姐是整个皇宫里最干净的人,善良纯洁不算计人心。她打心眼里喜欢这个姐姐,也羡慕她,羡慕她能在最绝望的时候也能保持住一抹纯善。因此,弯弯虽是妹妹,却仗着受宠为她筹谋良多。于是,顺带着皇帝也多看了这个女儿几眼,发现她长大了该婚配了。 东看来西看去,也不知怎么搞的,五公主谁也没看上,偏偏看上了平阳侯世子马风云。那马风云人如其名,是皇城的风云人物。他长得一表人才,样貌才情样样好,却有一个出了名的坏毛病——流连勾栏不能自拔。 弯弯知道后想方设法捣乱,可五公主入魔了一般,愣是对那男人言听计从。两人非但没被搅和,还顺利请了皇帝赐婚。弯弯最终只能放任不管,毕竟连云嫔娘娘都没说什么,她一个妹妹蹦跶又有何用? 此时见五公主满脸羞涩,想起他们婚期将近,弯弯敛起了笑容,“五姐姐不会是想见那马风云?我可听说了,婚前相见不吉利。” 五公主羞愧难当,咬住双唇含起泪,声如蚊呐,“小七你有所不知。我们很早就说好了,大婚之前不见面,只通书信。原本三天就有一封的,可是不知为何,连着半个月他也没托人送信来。我,我就是担心他会不会出了什么意外......” 弯弯脸色难看,不满道,“他可是堂堂平阳侯世子,能出什么意外?要我说,肯定是在他红颜知己那里快活!” “不会,”五公主用力摇头,“他发过誓的,不会娶那月娘过门,会和她断干净。”月娘是天香楼的头牌戏子,一把好嗓子远近闻名,在梨园地位数一数二。她是马风云众多红粉知己中最特别的一个,身陷勾栏瓦舍,却仙姿玉貌,才艺双绝。据说,马风云曾想纳她为妾,却被毅然拒绝。出人意料的是,马风云对此不但不怒不惊,反而动了真情,没事就跑去与之琴箫合奏,作画赋诗。 弯弯闻言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一眼,“那他断了吗?五姐姐,你说你不知道他最近在做什么,那你去查了吗问了吗?唉你别光摇头,我都知道你难道会不知道?” “不,那一定是误会,他一定有什么苦衷......” 弯弯再好的脾气也被磨没了,火冒三丈地站了起来,“苦衷?是什么苦衷逼得他天天往那月娘的绣房跑?跑得连未婚妻的信都来不及写?” 五公主张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任由眼泪滑出眼眶,落到地上碾成了灰。弯弯见不得她哭,暗道这个姐姐千好万好,就是一碰到马风云那渣子就忘了自己是谁! 一个愁眉不展,一个无声哭泣,房间里霎时陷入了僵局。最后,还是弯弯先开口,苦口婆心劝她,“还有半个月是春猎,春猎后半个月你们就要大婚。浪子回头金不换,这话没错。但是,他真的回头了吗?五姐姐,终身大神不是儿戏,你真的想明白了?” 五公主呼吸微促,揪住锦帕的指尖颤抖不已。末了,她抬起朦胧泪眼,凝声道,“小七,姐姐很少求你,你就当帮姐姐最后一次。你陪姐姐出去偷偷看一眼,只看一眼。如果......如果他果如传言一般,我立刻回宫求父皇收回成命,解除婚约!” “此话当真?”弯弯双眸一亮! 五公主垂泪点头,两靥尽是悲痛。 弯弯丝毫不顾她肝肠寸断的模样,当即眉开眼笑,“好,别说溜出宫去看一眼,就是上刀山妹妹也陪你。但是有一样,如果马风云真在别的女人那厮混,你必须回宫去父皇那儿解除婚约!” “好。” 弯弯喜形于色,一面拉着五公主乔装打扮,一面吩咐秋瞳等人收拾准备。两位公主要微服私访,这可并非小事。为了安全起见,冬青建议带上皇帝拨来的两名高手。弯弯在护国寺吃过亏,对此也不反对。 只是一想到护国寺,就必然想到薛望夜。掐指一算,已经数日没有见他。上一次相见,还是在乾凌宫门口。那呆子,被她最后一句话吓得瞠目结舌。直到她带人走出了好远,才听到那落汤鸡的一声欢叫。 秋瞳话不多,却最懂眼色。眼看着自家主子频频走神,便试探着问她,“殿下,听说薛将军最近恢复得不错,下床行走自如。那勾栏之所鱼龙混杂,要不要......” 弯弯闻言喜上眉梢,按捺住情绪假装纠结了一会儿,“唔,他也该躺够了,多动动才恢复得快。夏蝉你去知会一声,让他去天香楼等,就说......”她看看身旁的五公主,补充道,“就说本宫有要事与他相商!” 夏蝉领命而去。弯弯则与五公主坐进一辆不起眼的黛蓝油布马车。 马蹄嘀嗒,踏着轻盈的步伐,出了宫门,没入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弯弯第一次偷溜出宫,对车外的一切都好奇不已。她撩开车帘一角,一路看得眼花缭乱,眼睛里难得染上了丝丝童真。 正看在兴头上,马车一顿,骤然停了下来! 这一下猝不及防,五公主砰地一声撞在了车门上,当下就起了个包。弯弯虽然没被摔着碰着,也着实吓了一跳,一边拉起五公主查看情况,一边寒声问道,“怎么回事?” “回二位公子,路被堵住,我们可能要绕道了。”外面传来冬青的回话。 微服出宫自然需要掩藏身份,“殿下”是绝不能叫的。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车上二人束起长发换上了男装,摇身一变成了“公子”。 “如此宽的街道,为何会堵?” 这次,冬青掀起了车帘门,支进半边身子轻声道,“好像谁家出殡,不少人看热闹,把路全给堵了。” “刚才你们不是说,马上就要到天香楼了么?这种闹市,怎会有人出殡?再说了,出殡有何好看的?”弯弯秀眉微蹙,掀起车帘往远处眺望。 她不看便罢,一看之下不禁呼吸一窒。 只见,远处一队人披麻戴孝,哭声震天。漫天飞舞的纸钱中,有一人锦衣玉带,额系一根白麻布带,正在扶柩大哭。 弯弯双目圆睁,不可置信地脱口而出,“马风云?!” 24.二十四 抉择(捉虫) “马风云?!” 话一出口,弯弯懊悔不已。眼看着五公主因为这一声夺门而出,她连忙戴上帷帽,紧随其下。 弯弯从没见过这样的五公主。那个纤细瘦弱,柔顺温和的五姐姐,不知哪来的力气,竟推开重重人群拼命往出殡的队伍挤去! 弯弯喊也喊不住,干脆将手中另一顶帷帽递给护卫,命他速速追上。护卫虽不能踩着人头飞过去,但好在身手矫健,须臾之间就拦住了五公主。 待到弯弯和冬青等人赶上之时,她已戴上帷帽,站在了人群最前方。这个位置,离送葬队伍特别近,弯弯甚至能看清楚马风云那糊了一脸的鼻涕眼泪。他虽未披麻戴孝,但额头上系了条麻布。那麻布苍白刺眼,配着他一身绯色滚金边的锦衣玉袍,显得颇为怪异。 “月娘啊月娘,你怎么就去了呢!”马风云双腿发软死死扒住棺木,手指上的玉扳指拍得嗒嗒作响。 “月娘?”弯弯原本脸色铁青,闻言不由得大吃一惊,“天香楼的那个月娘死了?” 由于围观百姓众多,不少人听到了弯弯的问话。此时此刻,谁也没心思去管谁问的,只自顾自唧唧喳喳议论开来。其中一位妇人抹着眼泪,“真是作孽哦,多风光一姑娘说死就死了,红颜薄命哟!” “唉,才子佳人一对,偏偏命运不公,要弄个阴阳两隔。”说话的是个唉声叹气的书生。 “也是没了办法,小小戏子遇上人家公主,根本争不过。”先前那妇人眼睛又湿了,瞧着不远处的马风云叹息不已,“原本以为这马世子混迹勾栏不是什么好东西,没想到还有点良心,不顾非议跑来送行。唉,仔细想想,他们俩也算郎才女貌,真是可惜了!” “是啊是啊,那月娘也是可怜,被逼无奈进了天香楼。好不容易碰上个真心相待的公子,却又落了这般下场。”一旁百姓纷纷附和,多是同情身份卑微的弱女子月娘,或者称赞马风云良心未泯。然后说着说着,就开始说那马风云有情有义,非好色之徒等等。 弯弯等人站在一旁听了一会儿,大致明白发生了何事。其实也挺简单,就是马风云跑去与月娘摊牌,说是要一刀两断永不相见。谁知原本高冷清贵的月娘突然不肯,抓住他闹着要绝食。一来二去,拉扯了好多天,马风云终于坦诚,说是年前就被赐了婚,他再过一月就要娶五公主过门。月娘如梦初醒,亲笔写下“甘愿成全”四字相赠。 马风云当场痛哭失声,留了房契地契让她打算以后生活。谁曾想,他才一个转身,月娘竟一条白绫自、缢而亡...... 耳边语声纷杂,弯弯扶住微微颤抖的五公主,不禁冷笑连连,“一个男人滥情,生生辜负了两个女人,有什么好夸的?”世人真是好笑,不分是非就先同情起了同阶层的月娘。还夸马风云有情有义,殊不知最坏的就是他。马上就要迎娶公主,他不但不收敛言行,还有脸跑出来哭!他丢的岂只自己的脸?他丢了侯府的脸,也丢了皇家的脸! 冬青早就听不下去,扯开嗓子就骂,“他要是心中只有月娘,就该好好待她,不顾世俗把人娶回家,为何又跑去向当今圣上求娶公主?说什么情深义重,分明就是个三心二意的伪君子!” 冬青不比弯弯,嗓门特别大。她这一吼,周边之人全给听了个一清二楚。刹那间,人群一静,目光古怪地齐齐看向那马风云。 马风云原本已经停了哭,突见周边鸦雀无声,陡然就是一个高亢的嘶喊,“月娘啊,今生无缘,来生你一定要等我!” 话落,两眼一翻,晕倒在地。 他一倒下,两个家丁打扮的壮汉就不知从哪儿窜了出来。抬起人就走,一边走一边还喊,“世子爷保重,小的们一定好好安葬月姑娘!” 众人噤声不语,自行分立两旁,让出了一条道来。至此,出殡的队伍终于继续前行。 弯弯原本以为,五公主肯定要去追着马风云问个明白。谁知,五公主拉着她转身就回到了马车上。摘下帷帽,她满面是泪,双眼红肿如核桃。 弯弯心下一松,暗道这次总算看明白了?她拉起五公主的手,柔声安慰,“五姐姐别伤心,马风云这般行事,父皇定然饶不了他。这门亲事,不要也罢,到时候父皇再替你......” “不,”五公主打断她,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小七,这件事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 弯弯有种不祥的预感,果然下一瞬就听对方哭道,“我逼迫他们分开,害得月娘自缢而亡,我才是罪魁祸首。” “月娘之死是马风云之过,与你何干?” “他们二人相识在先,是我,都是我......” 冬青被弯弯惯得一向多嘴,见状忍不住说了起来,“五公主殿下千万别这么想,别说他是娶公主,就算娶个平常人家的小媳妇,正室进门前也是不准纳妾的。要纳妾,要等到正室几年无所出才可。现在他想当驸马,以前的风流债自然要清理干净。这事儿,错不在你。” “你看,连个小丫鬟都想得明白,你怎么就这么糊涂呢?”弯弯气得头都有点发昏,“虽然我们并未看到马风云与他人厮混,但今日之事,比混迹勾栏更可恶。五姐姐你看清楚了,他不是好人,根本不值得托付终身!” “不,如果他今日对月娘之死无动于衷,我必然扭头就走。可是,他明明有情有义,对一个曾经相恋的戏子都有恻隐之心......” 后面她说了什么,弯弯已经听不到。她气得额头青筋直跳,差点就想抡起一巴掌扇醒她!然而毕竟是自己姐姐,她终是下不了手,只能负气地拍拍马车,朝外高声道,“走,立刻回宫!” “且慢!”五公主抬眸制止,楚楚可怜道,“小七,我,我还想去一个地方。” “不行!”弯弯想都不想就拒绝,“话先放在这里,那马风云之流入不了我的眼,以后见了面,不打他就是好的。五姐姐若想让我陪你去见他,恕我这个做妹妹的办!不!到!” 五公主连连摇头,解释道,“我不去见他,我想去那月娘的墓前看一眼。我保证,看一眼我就离开。” 弯弯还没说话,一边的冬青就急得跳脚,“我的两位公主,那可是坟地啊!多晦气,去不得去不得!” 弯弯虽然同情那个月娘,但并不愿意掺和进这些是非里。况且,活着才有希望,这下人都死透了,早晚成为一架白骨,去看一眼又有何用?她怕五公主去了要伤心自责,于是解释道,“天色不早,我看还是别去了。早上出德淑宫的时候,刘嬷嬷和秋瞳各自带了人引开注意力,我们才得以顺利出宫。现在天色不早,若是回去晚了,肯定要穿帮。到时,父皇不能把我怎样,你又要挨罚。” “早上能这么快出宫,是因为小七你有父皇亲赐的金牌。有这块金牌在,回宫晚一些也无妨。我们还带了两个高手,安全不成问题。若是回去真被父皇发现,我甘愿受罚。” 一向柔弱不争的五公主,几乎想要跪下来恳求。弯弯瞧她低声下气、妄自菲薄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一定要去看?” 五公主螓首微垂,羞愧得无地自容,“小七,说了你恐怕要骂我。但我不想骗你,打心眼里,我很感激月娘的成全。” 弯弯突然觉得自己不认识她了。她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陷入爱情里的陌生女人,浑身都没了力气。她无力地靠在车壁,半阖着眼帘,沉默良久。 她不说话,冬青也不敢吭声,只五公主一人殷殷期盼地看着她。 最后,弯弯长长叹了口气,似下了很大决心,对冬青道,“听五公主的,让她去看一眼。” “可是,那种地方太晦气!还有,薛将军可能已经在天香楼等着了!” 弯弯抬手止住冬青,“让人通知薛望夜,说我们换地方了。走,早些办完,早些回去,本宫有些累了。” 冬青无奈,退身出去安排。 马头调转,车子再次缓缓而行,弯弯却再也没有心情看看窗外的热闹景象。她见五公主欣喜又感激地想说什么,抢先开了口。 “五姐姐,我答应送你过去,但并不代表我认同你的说法。还有,这是最后一次。从今往后,只要与马风云有关的事情,都不要找我。包括你们大婚,我是绝对不会参与的。出嫁那天,姐姐也不用等我了。” 弯弯的语速很快,说完就扭过头闭目养神。五公主俏脸惨白,晶莹的泪珠挂在腮边将落未落。她明白,这次是真惹小七生了气。这个随她一同长大的妹妹,终于也要与自己越走越远。 五公主死死将锦帕捏在手心,沉重地点了头,“小七,你一直很幸运。从小到大,身边都不乏疼你宠你之人。你不会懂也不用懂,当所有人都轻贱你的时候,有人向你伸手是多么珍贵。马风云,他就是那个曾经拉过我一把的人......” 话落,马车里陷入了彻底的死静。两人一人靠在一边,谁也不看谁,谁也不说话。半天光景,出发时的那种欢快不复存在。 车外的冬青等人见状,都不敢大声说话。一路上多次打听,才沿着踪迹寻到了城西一处山脚下。那里草木繁盛,却杂而不乱,零零散散搭了一些坟墓。 马车停下之后,弯弯第一眼就看到站在远处的薛望夜。彼时日头偏西,他负手立在火红的斜阳下,笑盈盈与她相待。 弯弯的眼睛笑成一座桥,将所有烦忧抛在脑后,飞快跑了过去。山路不平,薛望夜生怕她摔着,赶忙上前去迎。 五公主站在马下,看着他们渐渐站在一处,眼底滑过艳羡。她拢了拢衣袖,转过脚尖,孤身一人走向远处那座唯一的新坟。 这厢,弯弯围着薛望夜转了一圈,上上下下看了一遍,昂着脑袋满意道,“唔,好看。” 薛望夜堂堂七尺男儿,被她两个字夸得不好意思。垂眸看向只到自己肩膀的姑娘,他红着脸捉住她的手,“别转了,小心头晕。” 薛望夜扶住弯弯后,瞧见远处的五公主垂头站在坟头,不禁问了缘由。弯弯并不隐瞒,将其中种种一一道来。薛望夜摸摸她的头,“人各有命,各安天命。你一向不爱多管闲事,偏就对五公主的婚事耿耿于怀,大概是一种执念。” “我这次的确是多管闲事,不过我这不叫执念,她那才是执念。” “啊,哦,也是。” “也是什么?是我多管闲事,还是她太执着?” 薛望夜想了想,说道,“你说得对。” “我说的哪句对?” “你说的都对。”薛望夜说完,见弯弯猫儿一样的眯起眼,心头很是满足,“你今日想找我帮忙揍那马风云,现在不需要了?” 弯弯摇头,泄气道,“罢了,你都说了人各有命。也许是我太过霸道,把自己的喜好强行加到姐姐头上。” 两人几日不见,再见已是有了婚约的男女。出乎意料的是,两人都不觉得尴尬,反而更加熟稔自然。他们站在一处,一问一答,越说越多。待到冬青提醒,他们才发现五公主已经回到马车。 两人聊得意犹未尽,一时都有些恋恋不舍。然而时辰不早,必须立即回宫了。 薛望夜取出一只小瓷瓶,放到弯弯掌心,嘱咐她,“这个药是邻国的皇庭秘药,是我托父亲以前的朋友,从边关弄回来的。我仔细问过,它可以解开你母妃所中之毒。” 两三个月之内,弯弯已经收到过无数种“秘药”,但至今没有哪一种可以唤醒母妃。对此,她不抱太大希望。 薛望夜看着她收好瓷瓶,细细叮嘱,“此药每日一粒,以水服下。究竟服用几日才可以清醒,要看德妃娘娘的情况。”确认她记清楚了,他才陪她往马车方向走。 夕阳西下,他们并排而行,影子也随之融为一体。薛望夜看着凑在一起的影子,垂眸问身边的弯弯,“若你母妃醒来,不喜欢我怎么办?” 弯弯停下脚步,伸手戳了戳他的后腰,“你是想娶我,还是娶我母妃?” 薛望夜哑然失笑,捉过弯弯的手指头牵住,“好,那我讨好你就够了。” “我可不要你讨好。父皇和母妃也是,端看你的本事了。” 薛望夜马上点头称是,“殿下就看着,薛某斩五关过六将,一定将他们拿下。” 弯弯昂首阔步回了马车,脸上是掩不住的小得意。薛望夜则牵着白马站在原地,目送那辆马车渐行渐远。 薛望夜知道,马车载着他心爱的姑娘,最终会回到“那个人”的身边。这么多年,他曾无数次被暗示,也曾莫名接到一些零散的证据。所有的这些,都不约而同地指向了龙椅上的“那个人”。 他几乎信了,信了个九成九。然而此时,因为弯弯他想将行动暂缓。他曾受过不白之冤,清楚地体会过个中滋味。他不想让其他人蒙冤,尤其那人还是心爱女人的父亲。再等一等,等到他将最后一处疑惑解开...... 薛望夜翻身上马,缰绳一抖就准备离去。 却在此时,空荡荡的坟地里突然传出了异样的声音! 刺啦刺啦,像是指甲刮过木头...... 薛望夜浑身一震,立即勒住马侧耳倾听。那声音不大,闷闷的,时断时续。他略一犹豫,翻身下马,大起胆子循声而去。 一步,又一步,他离声音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一座墓碑前。薛望夜眯眼细看,发现碑上刻着血红的字眼,上书——月娘之墓! 薛望夜只觉得毛骨悚然,头皮发麻!正不知如何是好,墓里却再次传来了不寒而栗的声响: 砰!砰!砰! 一声接一声,沉闷又绝望,好似回家的旅人拍打木门想要进来,又好似踏破黄泉的鬼魂拍打着棺木,想要出去...... 25.二十五 喜欢 薛望夜从坟地里挖出个女人。 那女人容色艳丽,正是远近闻名的天香楼头牌,被传“自、缢而亡”的月娘。 月娘还活着,除了脸色憔悴略有虚弱外,并无大碍。出人意料的是,她很镇定,不哭不闹不慌乱,安安静静地跪下来磕头谢恩。 薛望夜瞧瞧挂在树梢上的月亮,又瞧瞧一身寿衣跪在脚边的女人,只觉得脖子后面莫名吹起了凉风。从发现动静,到下决心去挖,再到挖出来,整个过程都有点不太真实。 “快起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听说,你为了成全马风云和五公主殉情了,可是......” 月娘终于变色,脸白得像个死人,却一滴眼泪都没有流。 夜色凄凉,她站在自己歪倒的墓碑前,将整件事情一一道来。 月娘与马风云相识于天香楼,两人一见钟情,却由于身份悬殊无法结成连理。相爱却无法厮守,月娘无奈之下曾动过入侯府为妾的心思。马风云却摇头反对,说她如此入府太过委屈,要她耐心等待,发誓会找个合适的机会光明正大地迎她进门。 月娘满怀期待地等了两年,等来的竟是他不日即将大婚的消息。可恨的是,天下皆知的事情,唯独她一个人被瞒在鼓里!哭过闹过质问过,崩溃之际茶饭不思差点就一死了之。马风云无计可施,便日日候在床前,亲侍汤药,无微不至。月娘心软,便问他有何打算。熟料他取出了房契地契,得意洋洋地表示早已替她安排好了庄子,待他完婚之后,会定期前去看她。 马风云打的是金屋藏娇,坐享齐人之福的算盘! 月娘突然就不想死了,凭什么要她去死?她怒从心起,大骂他卑鄙无耻道貌岸然,要将他这龌龊心思昭告天下,要让公主看清他的真面目!事实上,偷养外室虽然受人唾弃,但在权贵之中并非没有。可惜的是,他马风云要娶的皇帝的女儿。这事一旦闹出去,娶不到公主还是小事,扫了皇家的颜面那可就要治他个藐视君王之罪! 马风云害怕了!他狗急跳墙,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月娘灌了迷药直接塞进了棺材里。打点好官府衙门各方人马,又重金摆平了天香楼,马风云等到天一亮,就上演了一场才子送佳人的街头好戏...... 薛望夜恶心欲呕,狠狠咒骂了一通才微微好受些,“还好马风云找来安葬你的人不上心,他们虽然钉住了棺木却钉得不死,挖坑也挖得不深,随便放下棺木就薄薄撒了层土草草了事。莫非如此,你没醒就会被活活闷死,就算醒了也叫不出声音。” 月娘再次诚诚恳恳磕头,“谢恩公救命之恩,日后若有拆差遣,月娘万死不辞!” “不必,是你命不该绝。”薛望夜摆手请她起身,又道,“不过,那马风云也真是粗心大意,若是真心要你死,又弄个什么迷药,灭口后放进棺材岂不是万无一失?” 月娘冷笑出声,“恩公有所不知,他没那个胆子。月娘也是死过一回才明白,什么叫绣花枕头一包草。” “现在幡然醒悟也为时不晚,不知姑娘接下来有何打算?” “再活一回别无他求,月娘只想看到马风云身败名裂!”月娘银牙咬碎,扑通一声跪倒在薛望夜面前,“恩公,看您周身气度,肯定并非凡人。月娘求您,求您一定要帮帮我!据说那位五公主性子温婉,若是嫁过去,肯定要吃大亏!月娘已经一无所有,不想再看到另一个女人因为马风云而陷入绝境!” “五公主的性子我也算略知一二,她现在对马风云千依百顺,恐怕听不进任何人的只言片语。更何况,你一介平民,想要入宫见公主,并不容易。”薛望夜有些为难,想起弯弯对五公主的在意,便没有一口拒绝,“姑娘你准备怎么办?” 月娘抬起头,说道,“不瞒恩公,月娘在无意间得知了一件秘事。此事是马风云醉酒之后说漏了嘴,事关整个侯府的生死存亡!” 平阳侯府曾先后出过一位太傅两个尚书,算是显赫一时的世家大族。如今虽然日渐式微,但根基尚在。究竟是何等大事,竟会危及其存亡?薛望夜一时好奇,不由问道,“不知,是何秘事?” 月娘对于救命恩人有问必答,毫不犹豫道,“不知恩公是否知晓皇城薛家的将军府?此事便与将军府多年前的突然衰败有关!” 薛望夜喉头一窒,失声急道,“可是与七年前的三十万大军全军覆没有关?” “正是!”月娘斩钉截铁,回道,“此事与薛老将军义子薛望年的投敌叛国有关!” “嗡!”薛望夜双耳轰鸣,好半天才稳住自己的身体,颤声说道,“月娘,你可知我是何人?” “不知恩公尊姓大名。” “我的名字,叫薛望夜!” 夜幕低垂,不知哪儿来的寒鸦结群掠过,鸣声凄厉,滑向天边! 同一时刻,弯弯所乘的马车终于抵达宫门。 宫门口,有人白衣黑发,玉带金冠,在马背上抱拳一礼高声道,“微臣宋御,奉陛下旨意,恭迎公主殿下回宫!” 弯弯闻言轻撩车帘,与宋御远远对视一眼,淡淡道,“宋大人。” 宋御一马当先,提缰前行至马车前,让出身后一顶华盖小轿,道,“陛下有令,日后殿下若要出宫游玩,不必伤神谋算,只需告知微臣一声即可。微臣必当亲护左右,带殿下领略不同风光。殿下,这是微臣特意为您准备的,请移驾。” 她一个未嫁公主,偷溜或者游玩都与他右相没有干系?更何况,如此扎眼的轿子,还玩什么玩?处处拿父皇压她,当她害怕不成?还有父皇这是什么意思,前脚赐婚,后脚又开始点起了鸳鸯谱? 弯弯面沉如水,坐在马车中纹丝不动。五公主听到此处轻声劝道,“无论如何,这么多人看着,小七你还是坐过去。就算不给宋大人面子,也要照顾父皇颜面。” 见弯弯微微神色松动,叹息一声道,“看来今日之事是瞒不过父皇了,这马车就让给我,等会儿直接去父皇那儿请罪。” 宋御身后满满站了近百人。御林军目不斜视站成三排,秋瞳与刘嬷嬷则跟在宋御身后,一脸担忧地看向马车。 马车里毫无动静,众人也大气不敢出一声。 良久,宋御翻身下马站到马车正前方,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弯弯终于不能再拖,戴上面纱,无奈起身。下车之前她看着五公主,欲言,又强行止住。 五公主勉强朝她笑笑,“快去,早些回去休息,照顾好德妃娘娘。” “你好自为之,保重。”弯弯心头惆怅,转身走向那顶小轿。 见状,早有宫女太监上前,引着五公主往乾凌宫方向走。宋御也含笑随在七公主身侧,待到行至轿前,他一手撩开轿帘,一手伸出去扶弯弯的手。 宋御的手与薛望夜的不同。薛望夜掌心厚实,五指粗大有力,上有老茧。宋御的手则修长白净,骨节分明,美得与弯弯的手不相上下。尽管如此,弯弯却好像没看到一般,略一躬身径自坐了进去。 ...... 一旁的冬青秋瞳等人看到纷纷替他尴尬,偏偏宋御本人毫不介意,好脾气地笑笑,小心地替她放下轿帘。 一路无话,转眼便到了德淑宫门口。宋御早就下马步行,因此几步抢在冬青之前,替弯弯撩开了轿帘,伸手道,“殿下,请。” 弯弯双眉紧蹙,看了看他的手,道,“宋大人这是跟本宫杠上了?” 宋御微微弓着身子,明明是个卑微的姿势,偏让他做得分外好看。闻言,他就笑了。宋御一笑,周遭无论男女皆露出一副痴迷之相。就连看惯弯弯美色的秋瞳等人也暗叹好看,与她们家主子站在一处真是一对璧人! 弯弯却是无动于衷,此时已到自己宫门口,便无所顾忌道,“宋大人莫不是突发奇想,对本宫有了别的想法?” 宋御没料到她这么直接,被噎了一下后朗声大笑,“殿下果真有趣!”发现一众宫人都自觉垂头,默默退至一丈开外,他压低了声音道,“那么殿下,微臣若承认喜欢,您觉得如何?” “不如何,”弯弯头颅微昂,轻笑道,“对不住了宋相宋大人,本宫过时不候。而且宋大人,你喜欢得也真够莫名其妙啊!” 宋御不怒反笑,似真似假地叹气道,“是啊,微臣现在后悔莫及。谁知道呢,真是莫名其妙啊。”他舒眉朗目,眸光停在弯弯的一双美目之上,一字一句道,“不知殿下可否告知,您又是如何莫名其妙喜欢上薛将军的呢?” 弯弯傲然一笑,“本宫可不喜欢那呆子,明明是他喜欢的我!” 宋御浓眉微挑,一脸恍然大悟,然后如释重负道,“如此甚好,微臣还有机会。” 夜风忽至,吹起弯弯面纱一角,露出她嘴角凝起的冷意,“宋御,你我属于同一种人,别以为本宫不知道你一开始的抵触厌烦。还有,当初本宫毁容伤了脸,只一夜间便谣言四起,这里面可有你的不少功劳。” “今时不同往日,人嘛,终究是会变的。至于当时的流言蜚语,是殿下找人散播,微臣只不过在发现之后顺手而为,尽绵薄之力而已。” 弯弯点头,“本宫所传只在深宫,宋大人却顺势将其传遍天下,好一个绵薄之力。” 宋御笑眯眯站直身体,“事到如今,多说无益。殿下无需因此忧虑,也无需急着拒臣千里之外,毕竟殿下婚期尚早,一切尚未可知。接下来,端看微臣表现即可。” “本宫不想看。” “哦?”宋御眸色微沉,忽然道,“如果,微臣手里有德妃娘娘的解药呢?” 26.二十六 奇毒 凉风拂面,撩起弯弯的发丝,也吹走了她脸上的平静。 “你有解药?” “有。” “父皇遍寻名医连母妃所中何毒都没查出来,宋大人竟说自己有解药?”弯弯眸色不变,声音却陡然发寒,“莫不是,这毒是宋大人所下?” “殿下冤枉微臣了,微臣与德妃娘娘并无过节,何来下毒一说?”宋御淡定自若,不急不缓道,“微臣只是不忍殿下为此事寝食难安,想尽一份心而已。” 说着,他抬手指了指身后某处。弯弯随之看去,发现人群最前方站着一位白胡子老人。那老人年纪颇大,站在那儿颤颤巍巍,一副随时要倒下的模样。 宋御见她疑惑不解,便道,“微臣虽不知娘娘所中何毒,他却一定知道,而且一定能解开。” “他是谁?” “他的名号殿下定然不知,但他医术高超,在北域有‘医圣’之称。御医已将德妃娘娘的详细情况说与他听,若非有十足的把握,微臣怎敢说有解药?” “北域,金国人?” 宋御只一眼便知晓弯弯在想什么,安抚道,“殿下放心,此人虽闻名北域,却是再纯粹不过的本土人士。此次,是他回乡探亲,被微臣正巧遇到了。” 弯弯将信将疑,沉思良久才抬眸说道,“宋大人想要什么?” “岂敢,”宋御再次伸出那只修长白净的手,勾唇而笑,“微臣别无所求,只希望殿下再给一次机会。” 弯弯看了眼他的手,又将目光转到他的脸上。她笑了一下,终于起身,却是再一次无视宋御的殷勤,擦身而过道,“既然如此,本宫拭目以待。” 话落,她当先一步,抬腿往内行去。 宋御从来都是被人投怀送抱,今日连续被拒两次,不禁怀疑地摸摸自己的脸。冬青远远看到这一幕,拉住身旁的秋瞳咬耳朵,“跑到殿下这儿使美人计,也不看看我们殿下是谁。我们殿下岂止是美人,简直是美人他祖宗!” 秋瞳差点笑出声,死死忍住掐了冬青一把,“少说话,多做事!” 两人一溜烟追了进去,刘嬷嬷年纪大慢了半拍,就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去引宋御。 宋御跟着刘嬷嬷进到寝宫的时候,里面已经设好了屏风。屏风里侧有一张雕花紫檀大床,床上流云帐垂落到地,只能看到个朦胧的人影。 弯弯显然心神不宁,连身上的男装也未换下,站在屏风一侧对着宋御身后的白胡子老人客气道,“有劳了。” 老人行礼称不敢,随后被秋瞳引了进去。弯弯见状指了指窗边木桌,道,“略备了些茶点,宋大人请。” 热腾腾的香茶,配着精致细点,宋御看后再次扬起了笑容。他谢了一礼,慢步踱到桌边,正打算坐下,却发现椅子上有一只毛茸茸的灰兔子。 那兔子异常肥硕,差不多圆成了球,见到宋御它双耳一竖,红彤彤的眼睛死死盯住他。这兔子,不光身子肥,胆子更肥,眼看着宋御继续靠近,竟眼睛一瞪四腿一伸,如一滩烂泥般地摊在椅子上。 眨眼之间,椅子被它占去了大半...... 宋御愣住,继而朗声笑道,“七公主殿下什么时候养的兔子,依微臣看,它都快成精了。” 弯弯打了招呼就将注意力放在了德妃那边,此时听到声音后回头,也忍不住勾了勾嘴角。刘嬷嬷在一旁看着,连忙赔罪道,“这兔儿是山里抓来的,野性十足,宋大人大人有大量,千万莫怪!” 刘嬷嬷去抱兔子,弯弯则笑着指了指窗口处,道,“宋大人何必和一只小畜生计较,椅子多的是。” 宋御倒是真心想品尝一二,无奈人家七公主眼巴巴守在边上不动,他当然也就不好意思坐了。于是,作了一揖,道,“无妨,微臣也不饿。倒是殿下,怎么喜欢养兔子了?微臣记得,殿下以前养的是一只叫白雪的波斯猫。” 弯弯闭口不言,神色却不太好看。冬青担心冷场,连忙接口道,“白雪不幸中了奸人的奇毒,我们眼睁睁看着它把自己的皮肉都挠下来,却愣是不断气。殿下最心疼白雪,亲自送了它最后一程......” 说话间,那白胡子老人从屏风后转出来,正好听到二人对话。他面色剧变,惊声道,“它是不是抓挠浑身直至皮开肉绽,然后血肉发黑迅速溃烂,最后还七窍流血,痉挛不已?” 弯弯惊奇不已,冬青更是讶然,道,“老先生您怎么像亲眼所见一般?” 白胡子老人欲言又止,满脸的褶子都皱成了一坨,环视一眼周围众人后,对宋御和弯弯行礼道,“公主殿下,宋大人,此事有些古怪,不知能否......” 弯弯明白过来,挥退左右只余下了秋瞳和冬青二人,道,“老先生但说无妨。” 白胡子老人先请了罪,继而缓缓道,“启禀殿下,其实,德妃娘娘与白雪所中之毒是一模一样的。” “什么?!”场中众人齐齐抽了口冷气。 弯弯拧眉沉思,冬青则忍不住摇头道,“不可能不可能!娘娘和白雪中毒的时间不一样,情况也不同!白雪所中之毒,是然贵妃所为。但是然贵妃死前亲口说过,德妃娘娘所中之毒与她无关......” 秋瞳灵机一动,猜测道,“有没有可能,然贵妃和另一个凶手不约而同选择了同一种毒?” “不可能!”说话的却是那白胡子老大夫,只见他神色怪异,沉声道,“这种毒在我朝根本不可能找到。” “为什么?”冬青问道。 “因为,这种毒乃是北域皇族的秘药,在许多年前就被禁了。别说我国境内,便是在金国,也非常稀有!” 弯弯自从知晓德妃所中之毒与然贵妃无关,就做过很多猜想。可是无论如何,她都想不到此事会与金国皇族有关。不过,然贵妃虽然承认投毒,但并未直接承认白雪之事是她所为。再者,依那老大夫所言,然贵妃根本不可能拿到这种毒、药。会不会,白雪之死,是由于真正的凶手见母妃未死,再次作案?! 可是,白雪与母妃中毒之后并不一样......思及此处,弯弯看了眼兀自发呆的宋御,朝那老大夫问道,“老先生,若所中之毒是同一种,为何白雪死相惨状,母妃却只昏迷不醒?” “因为,”老大夫捋了捋雪白的胡须,沉声道,“因为德妃娘娘同时中了两种奇毒!” 27.二十七 三章合一 万籁俱静, 夜色已深。 宋御打马前行, 在宫门口遇到了正欲进宫的薛望夜。两人一进一出擦肩而过, 却又在几步之后齐齐勒住缰绳, 调转马头。 “薛将军夜半入宫,不知有何要事?” “宋大人夜半出宫,想必身负要事。” “本相奉陛下旨意,寻七公主殿下回宫。殿下垂爱,见本相劳累奔波, 便热情相邀, 留饭宫中。谁知,两人相谈甚欢一时忘了时辰,这才......”好似突然想起什么, 宋御抿嘴一笑看向薛望夜,“殿下只是爱才惜才, 一片感激之情,并无其他。薛将军最近春风得意, 千万不要误会。” “岂敢。”薛望夜似笑非笑,提了提缰绳靠近一些,道,“说起来,要多谢宋大人拱手相让,否则薛某怎有机会被陛下赐婚呢?”说着, 他真在马背上诚诚恳恳作了一礼。 宋御脸色几变, 好一会儿才道, “果然今时不同往日,薛将军不装疯卖傻的时候,口才甚是了得。只是,有朝一日七殿下若是知晓,德妃娘娘所中之毒与你有关,不知将军该如何是好?” 薛望夜双拳一握,眼光如刀子般扎在对面人身上,“宋大人,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 “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宋御笑得如沐春风,“看来薛将军很在意啊,那太好了,我们可以来做一个交易。” “什么交易?” “过不了几日就是春猎,届时我们来赌一局。”宋御不急不缓道,“如果薛将军赢了,本相会将此事烂在肚子里。如果本相侥幸赢了,薛将军就主动悔婚。” “婚事乃是陛下亲赐,岂是薛某想悔就能悔的?” “薛将军装疯卖傻也不是一天两天,想必对于如何悔婚一事,你有的是办法。当然,若是薛将军实在没有好办法,本相也可相助一二。” 薛望夜被气笑了,略一思忖道,“薛某答应与宋大人赌一局,但是,薛某就算输了也不会悔婚。你赢了,尽管去告密。但若是我赢了,宋大人不但不能泄露任何细节,还要帮忙遮掩,如何?” 宋御不料他如此自信,一下子被激起了血性,傲然笑道,“薛将军有把握不输,本相也有把握能赢,那就看看,看春猎那日谁的马更快!” “好,春猎赛马场上见,谁拔得头筹,谁就算赢!”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话落,马背上的两个男人不约而同拍出一掌!“啪!”四目相对,双掌相击,随后一触即分,各自提起缰绳掉头而去。 马蹄渐轻,当宋御的身影终于消失于夜色中,薛望夜翻身下马,只身立于宫墙之下。此时,有一人从宫门转出,抱拳礼道,“卑职见过少将军!” 宋御猜错了,薛望夜夜半至此并非入宫,而是为了见一个人。他上下细细打量来人,感叹道,“虽是同在京中,但我们几年没有说过话了?不必多礼,如今你官至御林军总统领,而薛望夜只是个名存实亡的草包将军。” 谁知那统领闻言突然单膝跪地,掷地有声道,“少将军与薛老将军对卑职恩同再造,卑职时时刻刻记得当日誓言,绝不敢忘!” “快请起!”薛望夜亲手将他扶起,郑重道,“切莫如此,我怀疑任何人也不会怀疑你。雷鸣,这些年,你受苦了!” 雷鸣双眼泛红,似有哽咽,“雷鸣有负重托,潜伏宫中几年也未查到蛛丝马迹,无法替薛老将军报仇,也无法还大将军一个清白!” “若非有你,我怎么将人安□□深宫,又如何得到那人身边的消息?” 雷鸣止住悲伤,调整情绪后疑惑道,“少将军曾吩咐卑职绝不能露出半点破绽,更不能去见您,即使事发紧急也只能命中间人传话,不知今夜......” “因为时机已经成熟。”薛望夜重重捶了下他的肩膀,笑道,“打起精神来,相信我,真相马上就要浮出水面。” “少将军可是查到了什么?”雷鸣双眸一亮,见薛望夜警惕地看住远处守卫,解释道,“少将军不必担忧,收到您的消息之后,卑职就将今夜守在此门的护卫全部换成了自己人。” 薛望夜这才神色一松,低声说道,“叔父当时的猜测没错,兄长叛国投敌一事果然是被朝中之人陷害。” “是谁?究竟是谁害得三十万忠军良将埋骨异乡?!那场仗,明明就该胜的......”雷鸣话到一半停住了嘴。他明白,这件事谁也不会比薛望夜更难过。 薛望夜很镇定,或许是等了太多年查了太多年,今时今日终于有了些进展,他就已经很满足。他甚至有心情安慰雷鸣,劝他千万要按捺住情绪,不可露出丝毫马脚。直到得到雷鸣的保证,他才开口继续道,“虽然还不清楚背后的主谋是谁,但我敢肯定,平阳侯府在之中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有人可以作证,平阳侯府的老太傅曾亲仿我兄长的笔迹,写了一封书信......” “平阳侯府?书信?”雷鸣诧异不已,惊声道,“那封书信,可是大将军被定罪的铁证?可是不对啊,马老太傅多年前就已经告老还乡,颐养天年去了!” “不错,正是因为那封信,兄长才被认定叛变。”薛望夜看着雷鸣,道,“至于马太傅,你别忘了,当年鉴定书信真伪的文臣,正是以他为首。而正是在那件事之后,他才突然致仕回乡。” 雷鸣倒吸一口凉气,道,“少将军的意思是,马太傅自己仿写了一封信,那信辗转递到了皇帝面前,然后又亲自将他鉴定为大将军所写?” 薛望夜点头,“马太傅一手书法天下无人能敌,又是当时朝中文臣的泰山北斗,桃李满天下,这件事对他来讲,简直轻而易举。” 雷鸣还是觉得不可思议,问道,“若是如此,此事定当隐秘至极,少将军如何知晓?” “说来也巧,我无意中救了个人。”薛望夜道,“那人与平阳侯府有怨,便将此事告知于我。而且,她还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事?” “她说,平阳侯府为了以防万一,将背后主谋的授意书信留了下来,就藏在府内某处!” 雷鸣喜形于色,手都抖了起来,“如此说来,只要接近平阳侯府找到那封信,就能......” 薛望夜点头,拍了拍他肩膀,沉声道,“今日找你,就是要你密切关注平阳侯府动向。任何与平阳侯府走动密切的人,都要一一记下!吩咐下去,稍有可疑之处,立即上报!” 雷鸣领命称是,又道,“少将军,那个马风云,应该是个很好的突破口。他马上要与五公主完婚,而五公主与七公主很亲密......” 薛望夜明白他的意思,摆手道,“我知道,只是,七公主对马风云很是反感,恐怕不会掺和进去,此事容我再想想。” “说到七公主,卑职有一事不知当不当讲。”雷鸣见对方点头,轻声道,“就在刚才,宋御带了名大夫去德淑宫替德妃娘娘把脉。据可靠消息,那大夫非常厉害,查出了她身上所中之毒。” 薛望夜面不改色,安抚道,“无妨,那□□乃是兄长当时在战场上俘虏了金国皇子,从他身上搜来的。谁也不会想到,这毒会与我们有关。” 雷鸣摇头道,“查出来也无妨,毕竟少将军已经把解药给了七公主殿下。奇怪的是,那大夫竟然从德妃娘娘身上查出了两种毒!” “两种?”薛望夜脸色俱变,失声道,“你是说,除了我们,还有另一波人也同时给德妃娘娘下了毒?” 雷鸣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原本以为,频频给德妃娘娘投毒的是兰贵妃,如此看来,除了我们和兰贵妃,还有人想置她于死地。而且,此人与金国皇室密切相关。” “德妃中的另一种毒,也是来自金国?” “正是,他们用的是另一种极其罕见的金国皇庭秘药。据医者所言,那种毒极其霸道,若非我们下了另一种于性命无害的毒,正巧两者相冲抵消了大部分毒性,德妃娘娘早就一命呜呼了。”雷鸣话完,见薛望夜陷入了沉默,以为他担心德妃安危,便道,“不过那医者甚是厉害,竟有办法替德妃娘娘解毒,少将军不必担忧。” 薛望夜望着满天星子,觉得它们像是存在于暗处的眼睛。它们一声不吭,却无处不在,静静在一旁窥视,然后伺机而动...... “究竟还有谁呢?”他有些疲惫地捏了捏眉心,最后叹了口气,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道,“罢了,船到桥都自然直,此事你多多费心,看还有没有其他收获。”说着,他将手中书信递过去,道,“这封信,老规矩,让可信之人交给夏蝉。” “是,少将军!” 于是,夜色凝重的宫墙内,一封书信几经周转,最后被人送到了德淑宫内。彼时,弯弯早已梳洗完毕,正斜躺在贵妃椅上看书。一看是薛望夜送来的信,便急忙起身,拆开来看。 冬青守在一旁,打趣道,“看不出来薛将军还挺性急,白日里才见过,马上又写信来,殿下赶紧看看他是不是已经思念成灾了?” 弯弯眉眼含笑,只是没看几眼,脸色却一变再变。 冬青见状心里打了个突,小心翼翼道,“殿下,出什么事了?” “好!好!好!”弯弯连说了三个“好”字后,重重将信拍在桌上,冷笑道,“好一个马风云,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胆!” 冬青被吓了一跳,捡起被风吹落的信纸看了几眼。不看倒罢,一看之下,她不禁汗毛直立,“这个马风云他竟然活埋了......” 弯弯将发丝别到耳后,道,“去,把秋瞳和刘嬷嬷都叫进来。” “殿下准备怎么做?”眼看着弯弯转身坐到了书案边,冬青不敢耽搁,一边吩咐人去传秋瞳和刘嬷嬷,一边动手磨墨。 弯弯摊开信纸,手执毛笔,一面写一面道,“五姐姐就算一辈子嫁不出去,也不能嫁给这种人面兽心的家伙!过几日就是春猎,本宫要好好教训教训那个马风云,不逼得他退婚,本宫誓不为人!” 弯弯语速快,写字更快。眨眼之间,满满两页纸的书信就已经完成。她亲口吹干了墨迹,然后将它封好递给冬青,寒声道,“这封信明天送去将军府给薛望夜,让他务必配合本宫。还有,此事绝对不能让五姐姐知道,明白没有?” “是!” ...... 十几日的时光稍纵即逝,转眼就到了春猎那一日。 这一日,旌旗飘扬,王公贵族无不摩拳擦掌,结队前往穆云山猎场。 这一日,弯弯起得很早,描眉画目,精心装扮。待到妆成衣就,秋瞳手执画笔,在她眼角斜斜勾勒几笔,道,“殿下,您看。” 这一日,薛望夜上马之前,再次叮嘱月娘,“此次春猎,要在穆云山待三日,而我们的计划,从今夜开始。” 这一日,五公主在马车中再次翻看了马风云送来的书信,脸上洋溢出幸福的笑容,“马儿啊马儿,请你再快一点,快点带我去穆云山见他......” 然而五公主并未在第一时间看到自己的情郎,她才下马车,便被弯弯拉着坐到了看台之上。 看台设在白玉台阶的最高处,主要分为左右两大块。左面一块最高处为皇帝龙座,其下坐着王宫贵族重臣子弟。右面一块最高处为皇后凤座,其下坐着众妃命妇各家千金。 待到帝后落座,群臣叩拜结束,一阵阵鼓声从山顶发出,传遍整座穆云山。紧接着,两列铠甲骑兵由远及近,渐渐出现在看台之下。众人望去,只见队伍最前方,有人扛着一面旗帜。旗帜上绣一头五爪金龙,怒目而睁,口含丹珠,好似随时要乘风归去。皇帝见此站起身,指着那面龙旗,道,“今日赛马,谁赢了龙旗,朕就满足他一个愿望,君无戏言!” 这也是流传至今的传统,名为“彩头”。当然,皇帝只是凑个热闹,并不会真的什么愿望都帮你实现。但金银珠宝此类,只要不过分,皇帝都是有求必应。 话落,群臣再次谢恩,而鼓声也再次响起! “咚!咚!咚!”振聋发聩,直至天际。 春猎乃流传千年的皇家围猎,是一年一度的皇庭盛事。对大多数人来说,春猎就是广交盟友,放松筋骨的好日子!对所有世家子弟来说,春猎是一个可以正大光明看美人儿的好日子!而对贵家千金来说,春猎则是个出出风头,相看夫家的绝佳机会...... 皇帝坐在高处,看着底下蠢蠢欲动的男男女女,心情甚好。李公公见状,也笑嘻嘻凑到他耳际,出声提醒道,“陛下,马上要开场啦。” 皇帝嗯了一声,笑眯眯看向不远处的弯弯,轻声道,“去。” “是。”李公公一抖浮尘走到人群中间,提起嗓子尖声道,“陛下有旨,请七公主殿下献鼓舞。” 众人闻言,纷纷愣住。春猎开场鼓舞,皆由天子亲女完成,这是规矩,也是荣耀。自从七公主满了十二,大公主就不再领舞。好不容易七公主毁容,大家以为此事必然落到大公主头上。谁知道,她又突然被禁足。最后,大家都猜测今年肯定要轮到五公主,没想到...... 众人循着李公公的身影,找到了头戴帷帽的七公主,心中不由暗道,眼歪嘴斜的七公主,该如何领舞?听说她那张脸被烧得不成样子,这,有点害怕啊...... 李公公可不管这些,他躬身行至弯弯身侧,伸手相扶。弯弯也是愣了许久,回眸瞪了一眼高处,暗道父皇招呼都不打一声,想干嘛?皇帝见宝贝女儿回头,霎时笑成了一朵花儿,缓缓道,“小七,去,父皇等着看呢。” 却在此时,有人娇声说道,“父皇,小七容貌已毁,若是跳起舞来吓到众人可怎生是好?不如,让儿臣来献舞?” 皇帝一惊,随着众人一齐看向远处。见大公主不知何时已然站在台下,她白衣胜雪,如一朵绽放的雪莲,俏生生开在穆云山山脚。这下,连弯弯也不得不承认,大公主是真的美。她原本并不想动,见此却扶住李公公的手站了起来。 秋瞳想劝,却被弯弯止住,笑道,“本宫也是时候出出风头了,总不能让薛望夜真娶个‘丑八怪’回家,让人家笑话?”说完,她转眸看向远处男宾看台,发现薛望夜已经站了起来,正神色焦急地看向自己。弯弯不知怎的就笑了,对冬青说,“听说他与宋御打赌,你等会儿去告诉他,若是输了,就不用来见本宫了。” 说着,她扶住李公公,转身往台下走去。 原本,大公主是认定了弯弯不可能献舞的。剩下个小白兔一样的五公主,她根本没放在眼里。孰料,那个小七处处与自己作对,顶了张烂脸也要上来。大公主有点慌乱,求救地看向皇后。 皇后还没来得及开口,皇帝便冷了脸,训斥道,“谁让你冒冒失失过来的,还不赶快上来!”说着,他又转向皇后,不满道,“你是怎么教的孩子,看看,被你宠得无法无天,连朕的话也不放在眼里!” 这话就有点重了,皇后不敢吭声,只能命人赶紧将大公主给请上来。 此时,七公主已经站到了鼓面之上。眼看着她扣住帷帽,想要将它摘下,众人不禁屏住了呼吸,一个个胆战心惊,有胆小的妇人小姐甚至偷偷捂住了双眼。 弯弯轻声一笑,将帷帽扔到鼓下。而就在帷帽落地的一瞬间,全场惊呆,空气凝滞,鸦雀无声。 只见传闻中毁了容貌的七公主,肤色白皙、眉若青黛、双眸弯弯似柔月。她纤腰轻扭,脚尖一踏,踩出第一声节奏的同时,也让众人的心跟着颤了一颤。弯弯低眉轻笑,眼角那朵斜斜勾出的桃花不但盖住了伤疤,还衬得她更加娇媚。然而只是一个眨眼,她容色一肃,玉袖翻飞,罗带生风,如笔走游龙绘丹青,踏着雕龙大鼓莫名踩出一股豪迈! 咚咚有声,鼓点阵阵,正在众人沉迷其中之时,一阵箫声直冲云霄!箫声苍劲有力,喝着鼓声点点,犹如千军万马近在眼前! 远古时期,鼓被奉为通天神器,于是一旦遇到重大祭祀或者出征,都必须击鼓震天。如今龙鼓碰到玉箫,一个气势磅礴,一个汹涌浩荡,让场中众人心中翻滚,恨不能拿起兵器,上阵杀敌! 当最后一个音节消失于天际,众人久久不能回神,直到鼓上的七公主殿下盈盈一拜,高声娇唱道,“天佑我朝!” “天佑我朝!” “天佑我朝!” “天佑我朝!” 群臣唱喏,千军跪拜,声音此起彼伏。就连百般不愿的大公主也铁青着一张脸,微微俯身。她几乎将指甲抠进血肉里,恨声道,“母后,她不是毁容了吗?” 对啊,七公主不是毁容了吗?不是眼歪嘴斜,丑到右相宋御去跳湖了吗?不是...... 除了薛望夜与皇帝少数几个,所有人都震惊不已。那些名门之后世家公子是个个傻了眼,脸上挂着笑,心里却滴着血。直到此刻,他们才知道一个不小心,竟错过了抱得美人归的绝好机会!这绝对是公主殿下对他们的考验啊考验,什么叫追悔莫及,什么叫徒唤奈何!!! 女宾看台上一阵沉默,男宾看台上一阵混乱,甚至有人狠狠扇了自己一个耳光。当然,也有人将目光投向薛望夜,艳羡不已:唉,傻人有傻福哟! 薛望夜却笑不出来,他将目光落在了台下某处。那里站着一个男人,男人长身玉立,手执玉箫,正笑意浅浅地目送弯弯回到看台。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当今右相宋御。比薛望夜更懊恼的,当属大公主。莫非皇后死死抓住,她早已冲下台去。更气人的是,弯弯回来路过大公主身旁的时候,偏偏顿了一顿,捧着自己的脸凑到她面前无辜道,“皇姐的脸黑成了这样,莫不是被小七的脸给吓得?罪过罪过......” 嘴上说着“罪过”,弯弯脸上却笑容可掬,摇曳生姿地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宋御当然也是吃惊的,只是下一瞬,他就挑起了浓眉,惊喜不已。他终于明白,为何皇帝要让他带上玉箫合奏。 龙椅宝座上的男人龙颜大悦,抚掌大笑,夸道,“鼓舞惊艳,箫声惊人,配,绝配啊!” 一国之君开口,一众人纷纷回神,连声附和。李公公见状,见缝插针地笑道,“七殿下与宋大人倒是真真般配,可惜啊可惜......” 他的声音尖细,穿透力也强,只这么一声便传到了无数人耳朵里。弯弯与薛望夜紧皱眉头,宋御朗朗一笑,大公主却蹭地站了起来!只是,她还来得及说话,就有人叫嚷了起来: “哪个老不死的,敢打我孙媳妇的主意?!” 李公公一僵,回身就看到一个老妇抡着龙蛇拐杖就冲了过来! 李公公暗叫一声不好,刚要往皇帝背后躲,谁知皇帝躲得比他还快!只一个闪神,就站到了御林军总统领雷鸣身后!李公公欲哭无泪,着急之下撒开脚丫子就跑!岂料,他跑得快,那老妇人脚下生风,追得更快! 弹指之间,那根龙蛇拐杖就砸到了李公公腿上。老妇人气喘吁吁,声音却如鸿钟敲响,恶狠狠道,“敢说不敢承认,嗯?更该打!” 说着,又是一拐杖! “祖母!”远处的薛望夜听到那一声大吼就知不妙,紧赶慢赶跑过来,还是让李公公被揍了。弯弯见薛望夜过去,连忙也起身往父皇龙椅处跑。听说薛望夜的祖母异常凶狠霸道,她是真担心这老妇人一怒之下打了父皇的脸。到时候闹得过分不好收场,那她跟薛望夜的婚事就...... 老妇人见薛望夜过来,将拐杖一扔,转身就往回跑。薛望夜见自家老祖母满头银发,一路飞奔,连忙伸手去扶。谁知,“唰”得一声,老妇人擦着他的身子冲了过去...... 薛望夜与众人一样,呆若木鸡转过头,只见他家老祖母脚下好似踩了两个风火轮,一阵风样地刮到了他身后的弯弯面前,然后双手一伸一抱将人搂进怀里。 弯弯满眼茫然,正不知所措,却见老妇人嘴巴一扁,眉头一扭,眼泪噼里啪啦不要钱一样地砸了下来! “我可怜的孙儿哟,可算见着你了!来来来,快让祖母仔细瞧瞧!怎么这么瘦啊?哎呀,可心疼死祖母呀......” 老妇人嚎啕大哭,一边哭还一边骂。一会儿骂薛望夜,说那死小子不会照顾媳妇儿,打死他!一会儿骂皇帝,说那大侄子当了皇帝还不给女儿饭吃,该打!骂完还嫌不够,转身去捡拐杖,说要打死他们...... 呃...... 场面一度闹得很难看,偏偏皇帝太阳穴突突直跳,就是不敢吱声。失策啊失策,竟然忘了皇姑母今天也在!皇帝气得胸口发疼,只能去瞪李公公。李公公也可怜,身为大总管还被人在众目睽睽之下揍了一顿。众人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见状都当自己瞎了聋了,谁也不敢乱动。最后,还是皇后出马,好说歹说将老妇人给劝着回了座位。 弯弯直到屁股碰到凳子,才稍微清醒点。她转眸看看慈爱非凡握住自己手的老太太,心中纳闷地望了望天:说好的凶恶祖母呢?说好的宅门斗术呢? 薛望夜在远处扶了扶额,暗道,“祖母啊祖母,您可别把我好不容易拐来的媳妇儿给吓跑了......” 薛望夜愁容满面,其他人却个个都是人精,一通插科打诨,转瞬就将尴尬给揭了过去。皇帝整了整容色,咳嗽一声,道,“这个,众卿该是和朕一样,等不及想看赛马了?” 众人齐声附和,表示望眼欲穿,早就等不及了!于是,皇帝一声令下,让参赛的各家子弟前去准备。 春猎共有三天,第一天开场之后,就是赛马。第二天,是真正的围猎。第三天,则是排名论赏,共享歌舞。而马上就要开始的,便是薛望夜与宋御打赌的赛马。 春猎中的赛马与一般赛马不同,需个人自备马匹,然后沿着既定路线跑到山顶,第一个到达山顶并拔下龙旗者,为胜。赛马的赛道乃是先人所设,一路上布满河塘沟壑,陡坡弯角,让人上演一幕幕涉险绝技。而参赛者和马匹必须合作无间步调一致,具备出众的耐力和灵活性,方能登上高高的山顶终点。 薛望夜与宋御隔空对望一眼,也不多话,各自转身前去准备。大公主将一切尽收眼底,突然脑中灵光一闪,道,“父皇,儿臣也想参加!” 皇后闻言脸色一白,斥道,“噤声!” 大公主却不怕皇后,噔噔噔跑到皇帝面前,撒娇道,“父皇,您不是以前还夸我和小七骑术好,巾帼不让须眉吗?您就让儿臣与小七一同参加,好不好好不好?” 大公主一阵纠缠,皇帝想的却是另一方面。到底是大总管,李公公只一眼便猜到了皇帝的心思,于是凑近耳边建议道,“陛下,不如就让两位公主下场玩耍一二,相信有宋大人等在,不会有事的。” 是啊,就算有个万一,宋御来个英雄救美,也是不错! 皇帝龙心大悦,哈哈一笑拍了拍大公主的手,佯怒道,“你啊你啊,总是调皮!你说,父皇该拿你如何是好?” 大公主见有门儿,喜笑颜开,耍痴卖傻一顿哄。终于哄得皇帝陛下开开心心,松了口。 当大公主亲口告诉弯弯,父皇让她们下场比试一二的时候,她还有些不敢置信。转身去看父皇,却见他又一次笑眯眯地看着自己,满眼都是:好孩子,快去玩儿! ...... 弯弯心中恼火,若非担心身边这老太君闹事,她肯定不答应。只是此时此刻,她也别无选择,只能硬着头皮告了辞,带着冬青秋瞳下去换装束。 秋瞳很是担忧,劝道,“殿下虽然骑术精湛,但到底是个女子,若是与那些男人们争起来,恐怕是要吃亏。” 冬青也不赞同,“殿下,不如我们去求求陛下?陛下一向疼您,他一定会答应的。” 弯弯原本是不想去的,被两个侍女一说,却有点不高兴,抬了抬下巴道,“怎么,还没比呢,就长他人志气没自己威风?”正说话间,看到薛望夜换了一身窄袖收身黑袍,远远走近。弯弯眉眼一弯,笑道,“再说了,不是还有他嘛!” 冬青迟疑道,“可是......” 秋瞳见自家主子主意已定便不再相劝,拉了拉冬青袖子,轻声道,“殿下虽是女子,但六岁收服小红马后,就认真学了骑射。虽然臂力不够射术不好,但骑术从未输过,就连陛下都在她手上吃过亏。”说着,她又看了眼即将走近的薛望夜,道,“再说了,有薛将军在,不会让殿下有意外的。” 薛望夜听说弯弯要去赛马,头摇成了拨浪鼓,连连摆手说不行。弯弯正待要劝,背后却突然有人说话,“公主殿下不用担心,安心参赛即可,微臣保证不会让你受到丝毫伤害。” 几人一怔,回身才发现,宋御竟不知何时站到了背后。薛望夜拱了拱手,道,“宋大人果然功夫了得,走路都不出声音,跟个鬼似的。” 弯弯等人眼中的薛望夜一向老实巴交,难得见他怼人,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宋御见美人儿欢笑,心头那丝不快也随即烟消云散,一路紧紧相随,非要护送她们回去更衣。 于是,三女两男,就这么一前一后,招摇过市。 穆云山建有行宫,但只供皇族享用,一般臣子贵族,只能搭起营帐,住进帐篷里。要去行宫换装,弯弯就必须路过一众营帐。几人一路疾走,正要接近行宫的时候,却被一幕给震住了。 只见,一座营帐的阴影处,有一男一女搂在一起。女的娇弱无力,被男的抵在树干上,脸上尽是绯红。若是其他人,几人定然不会多管闲事,可偏偏那女子,竟是五公主! 薛望夜等人目瞪口呆愣在原地,弯弯却脑中“嗡”的一声,想都不想就冲了过去!只听得“啊”的一声大叫,男人被她一脚踹到了地上! 五公主反应过来后羞得无地自容,但看到地上男人被弯弯连着一顿猛踢,连忙上前拉住,“小七,你别......” 弯弯怒从心起,一把甩开她的手,恨声道,“五姐姐,他轻薄你你知不知道?” 五公主急得直掉眼泪,嗫嚅道,“小七,他是马世子。” 弯弯呵呵一笑,眼角的桃花艳丽无比,“打的就是他马风云!”说着,伸手就是一巴掌扇了过去。 马风云好不容易站起来,还没站稳,又被一个耳刮子扇得头昏眼花,“谁,哪个不要命的?”待他喊完睁眼看,眼前站着宋御和薛望夜,而他们身后则是一脸怒容的七公主。 一看到弯弯,马风云哈喇子都差点流了下来,双眼冒光盯着她,搓着手道,“啊竟然是七公主,失敬失敬!” 薛望夜等人一噎,脸色相当难看,活像吞了一只绿头大苍蝇。弯弯更是反胃,冷笑一声打量着他浑身灰尘,道,“马世子府中尚未纳妾?” 马风云听美人儿声音如铃,即便灰头土脸一身疼也觉得通体舒畅。他理了理鬓发,自作聪明道,“公主殿下肯定是刚才碰到微臣身体,发现微臣身强体壮,肌肉紧实,与那些整日酒池肉林,纵欲过度的男人完全不一样?适才那般近,殿下肯定也闻到了,微臣身上不染丝毫女儿香,洁身自好,定然是不会纳有姬妾的!那些府中姬妾成群的男人,身上多少有个什么香包锦囊,殿下肯定是刚才翻看了个仔细,发现微臣浑身上下只有块玉佩?而且微臣名满京城,有情有义,殿下定是有所听说才判断出来的?啊呀,公主殿下您仅凭一点点蛛丝马迹便判断出微臣未曾纳妾,真是聪慧绝伦,足智多谋,神机妙算!” “不,”弯弯忍了又忍,没忍住,道,“因为你又蠢又丑,有那个长眼睛的女人看得上你?” “......” 28.第一更 冷场。 任马风云再垂涎欲滴, 谄媚不要脸, 此时也接不上话。一众人眼睁睁看着他脸上白一阵绿一阵, 个个心情愉悦。唯一不同的是五公主, 闷声不吭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马风云这才恍然惊醒,草草向弯弯等人作了一揖,连呼带叫地追了上去。 弯弯不放心,只是才跨出一步就被薛望夜捉住了手, 轻声道, “别追,你一追看热闹的人就更多,事情闹得不好看对五公主不利。” 弯弯止住脚步, 回眸看他,顺势看到了盯着他们双手的宋御。唇角一勾, 她双眼弯弯歪过脑袋,隔着薛望夜的身子对宋御说, “宋大人,本宫不放心五姐姐,你看起来很闲,应该很愿意帮忙追上去看顾一二的?” 宋御下意识就要拒绝,未料弯弯根本没打算等他回话,吩咐秋瞳道, “秋瞳, 还不快点陪着宋大人追上去?” 秋瞳转身就行了一个大礼, 顺便挡住宋御视线,道,“劳烦宋大人了,请。” 宋御终于被打发走了,弯弯敛起笑容,心情依旧太好。 薛望夜轻轻摇了摇她的手,道,“别生气了,知道你手痒,我比你还痒,也想打人。”想起她适才那番揍人的气势,忍俊不禁道,“你那架势,堪比我家祖母,厉害厉害。” 弯弯被他打岔,想起那位抡着龙蛇拐杖跑得飞快的老妇人,也笑了起来,“你祖母,很不一样。” “如何不一样?” 这位老祖母,和一般世家大族的当家主母完全不一样。弯弯想了想,抿嘴笑,“唔,她很不一样,但很好,我喜欢。” 人家分明是在夸自家祖母,薛望夜却莫名闹了个大红脸,拉着弯弯快走几步远离冬青,然后干咳了几声,“唔,等你入府就知道了。我,我也很好的,你,你喜......喜......” 弯弯挑眉等着他说,谁知他声如蚊呐,越说声音越轻,后面就干脆听不到了。她急得差点要跺脚,没好气地问他,“支支吾吾你到底要说什么?” 薛望夜这下连耳根子都红了,无奈之下深吸一口气转换话题,“没,我是说你别生气,不是想好对策了嘛。今晚,月娘就去找那姓马的。一定能诈得他原形毕露,让五公主看清他的真面目。” 对付马风云一事,两人早已用书信商量好。到时候,弯弯会怂恿五公主约马风云出来,然后两人躲在暗处观看。薛望夜呢,安排月娘出现在马风云面前,好好诈他一诈,逼他亲口说出事情始末。而一旦五公主解除了婚约,弯弯有几百种法子等着好好收拾马风云...... 想到此处,弯弯略微好受些,她是真看不上那马世子,不知道五公主中了什么邪,非要往上凑。 “也是,就再忍他半日。”说话间,行宫近在眼前。弯弯远远瞧见,大公主一身绯色束身骑射服,被人簇拥着往前方赶去,便道,“赛马就要开始,时间不多,我要即刻进去换装了。” “恩。”薛望夜老实听话点点头。 “我要进去了。” “恩。”薛望夜眼睛一眨不眨,再次点点头。 “喂,”弯弯等了又等,最后忍不住晃了晃自己的手,道,“你好松开手了。” 薛望夜一僵,这才发现捉着人家小手走了一路都没放。他这次连耳朵尖都红了,只是垂眸看了眼掌中柔荑,又有点不舍,于是小声小气儿地说,“再牵一小会儿,好不好?” 弯弯皱了皱眉,薛望夜以为她害羞,急中生智垂下两人握紧的手,然后把七公主的宽大的袖子放下,笑道,“看,这样正好盖住,谁也看不见。” 弯弯咬唇抬着下巴,背过脸去忍不住牵了牵嘴角,“罢了,就让你再占一会儿便宜。”她反手抓紧男人的手,嘴上却道,“但是,不能太久,最多只能到行宫大门口。” “恩!” 两人这黏糊劲儿,磨磨蹭蹭,一路黏到了行宫正门。冬青跟在二人身后简直没眼看,最后不得不提醒道,“殿下,赛马要开始了,陛下还等着呢。” 二人看了看天色,终于分开。一人前去查看马匹,一人进了行宫换装。各自一通忙碌,二人几乎同时踩着点到达赛马场。 薛望夜黑袍玉带,英俊威武,甫一进场就吸引了女宾看台上无数人的目光。她们至今才发现,曾经穿着花哨畏手畏脚的薛望夜,竟也是个俊俏的翩翩少年郎! 比薛望夜更引人注目的,自然是七公主弯弯。只一会儿功夫,鼓上起舞的小美人儿,摇身一变坐上了马背。她窄袖短衣长靿靴,蹀躞带收得小腰盈盈一握,轻质绢罗将一头秀发高高束起,露出一张粉黛卸尽的小脸。小脸上五官精致,眼角斜勾而出一支桃花,分外妖娆。 桃花的娇媚与战马的嘶鸣,本应是两种极端。可是在七公主身上,众人只觉得两者乃是绝配。刚硬与柔美,肃杀与娇媚,不多不少,刚刚好。 大公主瞧在眼中,暗恨换装时没有好好画个妆容,冷哼一声道,“模样倒是不错,待会儿输了,可千万别哭鼻子!” 弯弯看都不看她一眼,道,“谁哭鼻子还不一定呢。”说着,一提缰绳,策马行至薛望夜身边。大公主见二人并排而列言笑晏晏,便转眼去看另一边的宋御。宋御今日一身白衣锦服,一如既往地从容淡笑,只是时不时地,总将目光落在弯弯身上。 皇帝心中满意,居高临下朝着宋御点点头,对李公公道,“开始。” 看台设得很高,赛马的跑道是从看台下开始,一直延伸到对面的山顶。所以,这一场赛马,看台上的人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只听一声令下,骏马嘶鸣,一个个如离弦之箭飞了出去!一时间,万马奔腾,尘土飞扬,震得大地都微微晃动。 看台上的众人振臂欢呼,齐声为骑手们呐喊助威。而皇帝手拿千里眼,只盯着弯弯一个人看。 出乎意料的是,弯弯竟然一马当先抢在了第一位! 只见,她身子低伏,与胯、下那匹枣红色大马紧紧相贴。那枣红马脖子后披散着长长鬃毛,强壮矫健,远远看去,四蹄好似没沾地一般跑得飞快!弯弯的身后是并马狂奔的宋御和薛望夜,两人争先恐后,互不相让。而大公主与另两位锦衣少年,则在二人身后,紧追不舍。剩下的骑手也不赖,尽管落后,距离却拉得很短。 一众看客简直惊掉了下巴,谁也没料到两位公主竟真的骑术精湛!尤其七公主,策马扬鞭奔驰而去,跑得既稳且快。舞好貌美骑术一流,七公主果真是天之骄女!高台之上的皇帝瞧见众人啧啧称奇,只觉得与有荣焉,骄傲无比。 看台上看得热闹,赛道上却是拼起了命来。一众男儿都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主,被宋御压着也就算了,怎么能被两个女人压?于是,一个个憋红了脸孔,口中吆喝阵阵,舞动马鞭,你追我赶! 大公主狠狠甩着鞭子,已经抽得手心发疼,可是她的马儿后继无力,渐渐落在后面,怎么都追不上去。眼看着弯弯纵马越过前方障碍,她心中一横,朝身侧二人打了个手势...... 弯弯并不知道后方发生了什么,她迎风策马,只觉得人生恣意,逍遥洒脱!她座下红马正当壮年,乃是当年那匹小红马所生,此时似乎通了主人心境,傲然一声嘶叫,四蹄一腾,竟再次加快了速度! 薛望夜见弯弯纵马飞腾,越跑越快,连忙双腿一夹,飞速跟上。如影随形的,还有一身白衣的右相宋御。两人一同护在弯弯后方,一左一右,虽是隔空相视一笑,却是暗暗较劲,丝毫不敢懈怠。 正在此时,身后骤然传出一阵破空之声! 薛望夜想也不想,抽出佩剑循声就是一挡! “叮!”一枚暗器被迅速打飞! 然而他尚未喘口气,紧接着飞来第二枚、第三枚,甚至还有第四枚,而且每一枚都直奔前方弯弯的红马!薛望夜大惊失色,接连回手格剑挡住两枚,却怎么都来不及挡住剩下的!千钧一发之际,并列而行的宋御眸色一凝,挥剑打掉了另两枚。 两人又惊又怒,不约而同回头去看,却见大公主身旁那位锦衣公子策马往旁边一窜,右手一挥,一捧暗器再次扑面而来!两人哪里敢怠慢,生怕一个没守住会使弯弯受伤,于是拼了力气提剑纵马,一一将暗器打下。而就在他们应对那锦衣公子之时,大公主身侧另一位蓝衣少年右手微抬,露出了袖箭! “嗖!” 一支利箭疾射而出,“噗嗤”一声扎进了弯弯那匹红马的后腿之上! “公主殿下!” “弯弯!” 宋御与薛望夜谁也没料到这是招声东击西,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发生,吓得汗毛倒竖,高声呼喝! 只见那匹红马惨然一声嘶鸣,后腿一软朝着地面坐去!要命的是,它正在全速飞奔,如此一顿,直接将弯弯整个人给甩了出去!而更让他们骇然的是,弯弯当时正御马飞跃一条小溪!小溪虽然水不深,水面也不宽,但水流湍急,其中遍布尖石。也就是说,弯弯一旦坠马,不但会被马儿踢到,更会摔个头破血流! 薛望夜二人因为挡暗器落在了后面,此时距离较远,根本搭救不及!而唯一追上来,近在咫尺的大公主,却背着宋御等人露出了得逞的笑容...... 29.第二更 对于看台上的人来说, 赛道上的小动作是瞧不清楚的。所以,一众人都是在看得正起劲的时候, 发现跑在第一位的七公主突然被甩飞了! “!!!” 这还了得?!这一摔下去,不死也要残废!人群爆发出一阵惊呼,皇帝更是脸色煞白“唰”地站了起来! 而就在那一刻, 奇迹发生了!只见七公主轻盈矫捷, 竟来了个倒挂金钩!众人齐齐噤声, 为倒挂着悬在马侧的七公主捏一把汗, 却见她一个鹞子翻身, 轻松坐回了马背! 这一切说来话长,其实只发生在眨眼之间。人群再次爆发出一阵惊呼,只是这次是惊喜而非惊吓!高高在上的皇帝呢,双腿一软坐回了龙椅,想笑却又不禁自责, 脑子一昏竟然蹦出一句, “吓死爹了!” 看台上喝彩声响彻天际, 大公主嘴角的笑容却凝结成冰。她离得最近,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就在弯弯被甩出去的那一瞬,她一只脚勾住马镫, 另一只脚死死勾住马鞍,如乳燕凌空, 翻身倒挂! 气人的是, 那匹枣红大马明明中了暗器, 却硬是挺住没有倒下!不但如此, 它似被激起了血性,陡然昂首咴鸣,然后尥起前腿跃入了小溪。水花四溅的同时,弯弯凭着跳舞练就的柔软身段,一个翻身坐回马上!一声娇喝,马儿丝毫不顾脚下碎石,四蹄翻腾,长鬃飞扬,如流星一般飞驰而去! 一人一马,配合得□□无缝。 大公主看傻了眼,懵了好一阵,直至薛望夜二人策马掠过,才猛然回神。只是,赛马场上容不得半点分神,待到她再次催马去追,已然来不及。不仅如此,大公主由于心神震荡越跑越慢,眼看着一个又一个人从她身旁飞跃而过却毫无办法。 这厢愁眉苦脸,另一厢却激情澎湃! 插有龙旗的山顶近在眼前,弯弯冲在首位抓紧缰绳娇喝一声,“你们两个都给本宫拿出本事来!谁也不准放水!” 虽未指名道姓,薛望夜与宋御却都勾起了嘴角。两人互视一眼,然后齐声朝前方的弯弯回道,“来了!” 话落,再不留情! 赛马到了最后的关键时刻,看台上热血沸腾。皇帝再次站了起来,捏着拳头忍不住喊,“冲冲冲!”他一喊,周边人群喊得更响! 而此时此刻的弯弯,离龙旗只有几步之遥。正当她准备伸手的时候,身旁两道狂风呼啸而过!她一抬眼,只见薛望夜与宋御几乎同时伸手握住了龙旗! 当时的情况是,弯弯第一个到达山顶,薛望夜与宋御紧随其后。而就在山顶之上的那么点距离里,两人后来者居上,瞬间超过了弯弯,并同时抢到龙旗!两人正僵持不下,弯弯眼珠一转,提起缰绳就御马往宋御身上撞过去!嘴上喊着,“快快快让开!本宫的马受惊了!” 宋御大惊,一怕自己被撞下去,二怕误伤七公主,于是手下一松提马让开。而就在他让开的刹那间,弯弯笑靥如花擦身而过,俏皮眨了眨眼,“承让。” 宋御:“......” 薛望夜赢了,双手举起龙旗朝看台挥舞。他站在山顶往下看,青山绿水,重峦叠嶂,每一处都美到令人窒息。然而他满心满眼只有弯弯,只要弯弯一笑,即使是凛冽的山风,也温柔得令他迷醉。 “弯弯,给你。”他将手中龙旗,递给弯弯。 此时,夕阳斜挂,染红了天际。弯弯坐在马背上看过去,发现那轮红日正好从薛望夜的黑马背上滑下。黑马的鬃毛随风飞扬,被染上一层耀眼的红。而薛望夜就坐在那抹红色中央,眉如远山含黛,眼若夺目星辰。 弯弯不接,傲然拍拍身下枣红大马,“是你的就是你的,本宫若是想要,会亲手赢回来!” 薛望夜哑然失笑,点头道,“若非殿下的马儿受伤,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那是自然!” 弯弯在看薛望夜,宋御则在看弯弯。他原本有些生气,此时见她面目含春美如画,又忽然觉得值得。只是这一次,宋御是真真切切地后悔了,悔不当初...... 赛马结束,无论输赢,一群鲜衣怒马的贵公子都很开心。于是,薛望夜举着龙旗与弯弯并马而行,领着一众人浩浩荡荡地往回走。 半路上,他们遇到了在一边歇息的大公主。大公主已经下马,正木着脸拿马鞭狠狠抽人。两个锦衣少年被她抽得满地打滚却无还手之力。众人看到后一顿,谁也不敢去求情,却轻轻嘀咕了起来: “咦,这不是刘侍郎家的两位公子嘛,真是窝囊。” “什么刘侍郎,刘侍郎早几天就被夺了官职,正在天牢吃牢饭呢!若非他与皇后娘娘母族沾亲带故,这两公子哪里还有机会来春猎?” “嘘,都别多嘴!” 刚才那惊险一幕,除了薛望夜、宋御和弯弯三人,其他人并不知晓。大家只当这两个倒霉鬼得罪了大公主,便不做他想继续前行,唯独弯弯突然勒住缰绳停下。 她高距马背,居高临下看住大公主,道,“皇姐,以后你一定不要骑马。” “为什么?”大公主正抽人发泄,闻言停下。 弯弯催马走到她近前,悠然倾身凑到她眼前,面沉如水双眸如刀,“因为,只要你敢骑马,妹妹一定有办法让今天这一幕重演。” 大公主面色铁青,偏偏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打她,于是只能瞪圆了眼睛直喘粗气,“你威胁我?” 弯弯说完就撤,慢吞吞回到薛望夜身边,头都不回一下,朗声道,“不信,你就试试!” 宋御看到大公主狠狠将马鞭砸在地上,笑眯眯凑到弯弯另一边,道,“公主殿下,今日你耍赖,是不是可以算欠了微臣一个人情?” 弯弯理都不理,自顾自回头对着薛望夜意有所指道,“你记着啊,兵不厌诈!本宫从来不怪人家算计,要怪,就怪自己不中用被人算计成功了。你看,皇姐再喜欢捣乱,本宫也不怕她。所以,过程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赢了就赢了,输了就输了。技不如人不丢人,丢人的是,输了还要找借口。”一通说完,也不等薛望夜回应,她扭头就去看宋御,然后笑道,“宋大人,你刚才说什么了,本宫没听到。” 这指桑骂槐的,实在明显。宋御要是再多提一嘴,就在弯弯面前落了下成。于是,他也朗声一笑,道,“哦没什么,微臣说,公主殿下今日的妆容,很精致很特别。” 弯弯嫣然一笑,毫不谦虚地受了,大大方方道,“多谢,看来宋大人眼神并没什么大问题,还是懂得美丑之分的。” 宋御一噎,哑口无言...... 待到众人回到原地的时候,得到的是惊天动地的欢呼声与喝彩声。弯弯更是被皇帝抱进了怀里,一会儿夸她神勇厉害、巾帼不让须眉,一会儿又自责不该让她上场,差点出事。最终,还是担忧占了上风,认认真真道,“以后不准骑马,太危险太危险了!”越说,他越是后怕,甚至红了眼眶。 事实上,弯弯当时也是怕的。她手脚发软,想哭想尖叫,然而她知道哭了叫了也没用,只能咬牙自救。这一点,薛望夜也感觉到了。回程的时候,他紧紧拽住弯弯的手,牵了一路都不肯放手。虽然一言未发,但弯弯感觉到了他掌心的温度。 夕阳落下,天色渐浓,时辰已经不早了。皇帝简单叮嘱之后,将薛望夜唤到跟前,问他,“好孩子,来,告诉朕,你想要什么?” 这是每一次赛马胜者的彩头,大家屏住呼吸,等着薛望夜回答。 薛望夜不负众望,给了个胆大包天的答案。他说,“禀陛下,微臣别无所求,只有一事,恳请陛下尽快让微臣与七公主殿下完婚!” 人群一静,皇帝愣了一愣,不确定道,“你说什么?” 薛望夜“扑通”一声双膝跪地,不卑不亢抱拳大声说道,“微臣心慕七殿下久矣,惟愿早日娶妻完婚,伴她左右!” “轰!”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有笑话的有羡慕的也有看热闹的。弯弯难得红透了脸颊,害羞地躲到了五公主身后。五公主却不知为何湿了眼眶,拉着她的手直说恭喜。将军府的老太君更是哈哈大笑,拍着大腿吼道,“乖孙,说得好!” 无数双眼睛盯着皇帝,直看得他脸上白了绿,绿了黑。正在他左右为难之际,宋御上前一步,提声说道,“陛下,公主殿下大婚乃是大喜事,马虎不得。等春猎结束,邀将军府老太君与礼部共同商议后,陛下再作决断不迟。” “宋相说得有礼!”皇帝如醍醐灌顶,迅速道,“薛将军,此事先放一放,我们从长计议。这样,你今日夺了龙旗,朕有重赏!”不等薛望夜反应,他高声道,“李公公,去把朕的龙纹佩剑取来!” “轰!”人群再次炸开了锅! 要知道,皇帝的龙纹佩剑乃是天家相传几代的宝剑。据说此剑制作精巧,削铁如泥,乃是难得一见的宝贝!更重要的是,天子佩剑啊,拿着它就等于拿着块皇帝亲赐的令牌,其他不说,以后进出皇宫就可以畅通无阻! 一众人艳羡不已,薛望夜却拧紧了眉头。可惜皇帝连给他拒绝的时间都没有,强行将剑塞到他手上,然后一声令下,命大家休整歇息,自己则转身跑回了行宫...... 斜阳彻底沉下山脚,霞光收尽,只余蒙蒙雾气缭绕在山间,笼住了满山草木花虫,也笼住了薛望夜满面愁绪。他孤身一人坐在树下,右手轻轻抚摸着那把龙纹佩剑。 剑,的确是好剑。只是再好的剑,也不敌他的娶妻心切...... 月娘找到薛望夜的时候,夜幕已经降临。她站在一旁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夜风忽起,才不得不上前提醒道,“少将军,马风云那儿......” 薛望夜猛然惊醒,这才想起今夜与弯弯相约揭穿马风云之事! 他二话不说,连灯都不打,带着月娘一路朝约定的山坡奔去。远远地,他看到弯弯和五公主,领着秋瞳和冬青等在一棵柳树下。 还好,还来得及。 薛望夜松了一口气,让月娘先躲起来,吩咐她:只要看到马风云出现,就立刻冲上去。月娘点头,然后找了个茂密的树丛躲好。 薛望夜见状,快步走到弯弯等人面前,正准备说话,却听冬青倏然道,“听,好像有人来了!” 除了神色恹恹的五公主,其余几人立即警惕地灭了手中灯笼,然后找了合适的地方躲起来。 秋瞳与冬青躲在树后,薛望夜则带着两位公主躲在一处山石背后。才刚刚藏好,脚步声就近了。脚步沉重,呼吸粗乱,伴随着莫名的抽泣声...... 这马风云,怎么不太对劲? 薛望夜觉得异常奇怪,忍不住伸出头去偷看。却见,远处月色之下,有人提着一盏雕花红灯笼,颤颤巍巍地走了过来。一步,两步,三步,好不容易要到近前,却见那人突然一个哆嗦,竟猝然倒在了地上! 30.第三十 欢心 月色凄迷, 树影婆娑, 有人提着一盏雕花灯笼走来。然后下一瞬,扑通一声猝然倒地! 薛望夜与弯弯对望一眼,正觉此事蹊跷, 身旁的五公主却一声尖叫冲了过去! 薛望夜见状连忙快步追上, 一边去拉五公主,一边朝月娘的方向打手势,暗示她不要出来。五公主看着文文弱弱, 情绪激动之下竟很快挣脱。她全然不顾什么礼仪气度, 直直扑倒在马风云身边, “风云你怎么了?风云!风云!” 五公主尖声哭泣,弯弯则冷静地蹲下、身查看。突然,她指着马风云倒吸一口凉气道,“快看,这是什么?” 薛望夜终于将马风云翻过来, 借着微弱的月光, 众人看到的是他半身鲜血,满脸惨白!而更让人悚然的是,他的一条胳膊,竟然不翼而飞! “怎么回事, 究竟是谁,究竟是谁这么狠毒?!风云你醒醒, 我不生气了, 只要你醒过来我就再也不生气了!”五公主泣不成声, 没哭几声就两眼一翻晕死过去...... 好好的计划被全部打乱,月娘急急退去,剩下的人则忙成一团。未免事态扩大,也未免牵连两位公主,薛望夜让几人赶紧离开,自己则放了求救信号,守在马风云身边。 怪异的是,薛望夜没有等来禁卫军,等来的却是平阳侯府的老侯爷——马成。马侯爷马成是当年马老太傅的嫡子,也是马风云的父亲。然而奇怪的是,马成找到马风云和薛望夜的时候,表情虽然痛惜悲伤却并无丝毫惊讶。他甚至没问薛望夜如何遇到自己儿子,有无发现凶手的踪迹,只感激涕零地谢了几句,便命人抬着人往回赶。 薛望夜好奇心起,装出一副与马风云很熟的模样,挤出几滴眼泪,死皮赖脸地一直跟到营帐。平阳侯马成的营帐里灯火通明,里面影影绰绰好似有不少人,然而马成并不准备让薛望夜进去。搬出一堆奇奇怪怪的理由,最后还抹着眼泪哭了起来。 薛望夜无法,只能离开。而就在他转过身的时候,一个护卫打扮的男人冲到马成面前,抱拳说了一句,“侯爷,四处都找遍了,还是找不到世子爷的手臂。” 马风云前去幽会的途中被人砍去一臂,如今断臂遍寻不见,不知所踪。而平阳侯府的人三缄其口,行为古怪。莫名其妙地,薛望夜第一时间想到了那些证据——那些被马老太傅藏起来的秘件。 难道...... 薛望夜匆匆回到自己的营帐,刚想去找月娘,却发现有人一身黑衣,站在他的门口。他微微一顿,开口道,“弯弯,你怎么来了?” 弯弯摘下帷帽,挑眉问他,“你怎么知道是我?” 薛望夜连忙将她迎进来,“因为我是薛望夜啊,就算只看一眼,我也知道你是谁。”他一边将人引到桌边,一边端茶倒水。 弯弯接过茶杯,道,“马风云的事情很古怪,我睡不着,过来看看。” 薛望夜将所见一一说来,最后道,“马风云是五公主亲自约出来的,按理除了我们几人,不会有其他人知晓。所以,凶手应该是一路跟踪,发现他落单,又行走在无人的树林里才下的手。” 弯弯对马风云如何受伤不感兴趣,这种品行的贵公子得罪人是迟早的事。再说了,他都敢活埋自己喜欢的女人,被人砍条胳膊也算是报应。让人在意的反而是平阳侯府的人,她说,“马风云乃是平阳侯的唯一嫡子,出了此等大事,马成一不找父皇哭诉,二不愤怒报仇,真是奇怪。” 弯弯抿了一口茶水,细细思虑片刻,突然抬头看向薛望夜,道,“平阳侯府这种反应,让我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 “有没有可能,平阳侯府的人知道凶手是谁?” 嗒的一声,茶盖盖在茶碗上,惊得薛望夜双目圆睁。却听弯弯继续道,“也许,平阳侯府有什么把柄落在别人手上。也有可能,他们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即使世子被残也只能选择忍气吞声?所以,他们不但不敢捉拿凶手,反而要遮遮掩掩,不能将事情闹大?” 薛望夜再一次想到了授意马老太傅作假的幕后黑手,他神色复杂地看着弯弯,不知如何开口。平阳侯府即便近几年没落,终究还是个侯府。当今天下,敢在天子近前干出这种凶残之事的人,并不太多。 那个幕后黑手,如果真的是她父皇,该怎么办? 弯弯说着说着,就见对面的男人眼神游离,一副丢了魂不知所措的模样。让她不得不在意的是,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薛望夜,”弯弯沉思片刻,试探着问他,“薛望夜我问你,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嗯?”薛望夜一怔,下意识摇了摇头,却见弯弯好似看穿他一般,抬了抬眉,双目直直盯着他不说话。 薛望夜知道她在等着自己开口,可是......此事牵连甚广,他一时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正犹豫之际,弯弯说话了。她将茶杯放下,倾身靠近他,沉声道,“记得乾凌宫门口,你说装疯卖傻多年,是为了讨一个公道。今夜月色甚好,不如你告诉我,是什么公道。说不定,我还可以帮你一把?” 薛望夜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终吐出了一句,“我说要等你嫁给我,我才告诉你。” 弯弯抬起下巴坐直了身子,不屑道,“我说话从来算数,既然答应要嫁就绝不反悔,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杀我父母。” “......”薛望夜面色如铁,一时连手脚都有些发抖。 弯弯见他吓成这样,噗嗤一笑,道,“瞧你这出息,怕什么,难道你真要杀我的母妃和父皇?” 薛望夜双耳轰隆作响,却再也不想拖下去。或许,皇帝真的与多年前的事情无关?或许,这其中有什么误会?或许,就算真的走到最坏那一步,她也不会轻易松开自己的手? 想到此处,薛望夜伸手将弯弯牵到跟前。他将这双柔软的女人手放在手心,用掌心细细包裹,觉得只有这样才有足够的勇气。 他说,“弯弯,我愿意将一切都说与你听。但是,你能不能向我保证,无论你听到什么,都要保持冷静,并且相信我绝对不会伤害你。” 弯弯闻言终于正色看他,郑重道,“我保证。” “事情要从七年前的北伐说起,”薛望夜沉痛道,“七年前,我的父亲薛齐奉旨率三十万镇北军北征金国。据说,他一路过关斩将,锐不可当,直插金国心脏——临都。然而就在胜利在望的那一刻,朝廷突然接到暗报,报我义兄薛望年通敌叛国,带了一支十万军队投入临都。满朝文武无不震惊,皇帝一怒之下,令调度指挥使停止供应粮草,并紧闭疆北国门,无论出入者,杀无赦。非但如此,朝廷停止增派援军的同时,还暗中派了一支百人小队前去劝降。” 弯弯听到此处已经有所猜测,下意识说道,“此事乃父皇心病,我也听他说过几回。” “哦?陛下如何说的?” “父皇说,薛齐老将军乃是他的心腹,所以当时即便有投敌叛国的降书为证,他依旧有所怀疑。于是,他暗中派了一百名探子前去调查清楚。父皇说他当时准备了两份谕旨,一份是杀薛望年,营救薛齐回朝;另一份,则是......” 薛望夜不等她说话,接口道,“另一份谕旨是,如果薛齐阻挠杀薛望年或也已经变节,斩立决。” 弯弯点头,叹息道,“父皇并不想让那三十万大军全军覆没,他甚至怀疑这是有奸人离间。可是,人证物证俱在,薛望年叛变了,带走了十万军队。而薛齐老将军,被他设计入了陷阱,当场阵亡。那一百人探子虽是精锐,但人数太少,想去营救,却发现为时已晚。临都城门大开,金国主帅领兵杀来。而且,当时突发暴风雪,他们自顾不暇,连薛老将军的尸首也没有带回来......” 弯弯还要继续说,却见薛望夜双目含泪,咬牙道,“对,大家都是这么说的。但是,事实并非如此!” “什么?” “什么百名暗探,我叔父清清楚楚告诉过我。朝廷派了五万精兵,先是假意协助,说奉命前来增援。可是,战场一开,他们提起□□大刀,砍杀的却是自己的同胞!” “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薛望夜双眼通红,目眦欲裂道,“三十万大军全是属于镇守边疆的镇北军,基本上都是薛家军出身。他们忠心耿耿,保家卫国,绝不可能有二心。而我义兄,也绝不可能叛变。” 弯弯听到这些觉得不可思议,因为就薛望夜的说法,镇北军根本就不是阵亡,而是被自己人所杀。她犹疑道,“你为何如此肯定?” “因为,我义兄早在叛国书信被揭发的前一天,就死了在金国临都城门前!”薛望夜有些哽咽,道,“我叔父当时就在阵前,他和父亲是亲眼目睹我义兄惨死!可是,就在义兄惨死没多久,五万大军蜂拥而至。他们原本以为是援军,以为有救了。谁曾想,那五万同胞血族,竟是手持屠刀的索命鬼!” “不对不对,”弯弯摇头道,“就算百名暗探变成了五万大军,那剩下镇北军也不是木头啊。有薛老将军在,怎么可能一击就溃不成军?” 薛望夜闭了闭眼,沉声道,“因为所为的“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本就是谣言。父亲所率的三十万人的确是一路打了胜仗,但是赢的异常艰辛。当时北域正值凛冬,物资匮乏,人困马累。从上到下鞍不离马,甲不离身,杀到临都的时候,镇北军一共就只剩下了十万!” “为何会物资匮乏,父皇曾说,为了那次北伐准备了很久。粮草充足,兵精马壮!” “因为,早在皇帝下旨停送粮草之前,镇北军就已经被断了粮草!” 弯弯脸色剧变,失声道,“有人半路截了粮草?还是有其他意外?行军打仗,粮草先行,既然出了如此大的变故,镇北军为何不立即回国?” “叔父说,当时父亲的确领兵回退,可是退到一半,却又突然改了主意。至于为何改主意,据叔父说,是由于接到了一封加密信件。信件属于谁,又是从何而来,他不得而知。” 弯弯细思极恐,脸色苍白如雪,道,“也就是说七年前,那三十万大军是被人算计害死,并非殉国,也并非投敌?” 薛望夜抓紧弯弯的手,哽咽道,“七年了,我查到了许多破绽与证据,此事千真万确,如有半句假话,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弯弯听到此处忽然明白过来,她郑愕地看着眼前的男人,“我问你,你,是不是在怀疑我父皇?” “普天之下,谁有那个能力瞒天过海,能将几十万大军玩弄于鼓掌之间?”薛望夜悲痛不已,含泪道,“弯弯,我不希望是他,但至今为止,他嫌疑最大。” 弯弯倒退几步,若非手被拉住,恐怕要撞在桌角上。她脑中一片空白,双唇不见血色,连那双弯弯柔柔的眼睛也失去了神采。 薛望夜心中一痛,却全然不知如何是好。深吸一口气,他紧紧握住弯弯的手,柔声道,“原本这一切,我都想在查清楚之后才告诉你。但是,我不想再骗你。弯弯,如果你难受,就哭一哭。如果你觉得左右为难,我也不会逼你。只是。希望你能给我一些时间。等我把所有真相都搞清楚,我们再做决定,好不好?” 弯弯却没有哭,她安安静静坐回了椅子,沉默良久后抬头盯住他一字一句道,“我相信我父皇,就如同你相信你叔父。薛望夜,这件事算我一份!你不希望你义兄蒙冤,不希望你父亲枉死,我也不希望自己的父皇被最喜欢的人误解!” 说完,她似忽然想通了,勾唇一笑站起来,道,“怪不得父皇不准我亲近你,将军府不但是非多,也是我父皇心中的一根刺。薛望夜,从今天起,我不准你再瞒我任何事情,听到没有!” 帐中气氛变得有点快,薛望夜还未从沉重的血恨中抽回,被问得懵了神。弯弯见状一步上前,踮起脚尖揪住他的衣领,蛮横道,“就这么决定了,如果我父皇与镇北军一事无关,你必须得去向他老人家道歉,然后准备最贵重的彩礼,风风光光迎我过门,而且发誓终身不纳妾!” 薛望夜鼻子发酸,垂头看着这个娇娇小小,踮起脚尖也只到自己下巴的小公主,连忙伸手扶住她的腰以防摔倒,道,“那如果,真的是你父皇呢?” 弯弯哼声冷笑,小手揪着他的衣领往自己眼前凑。由于她实在矮小,薛望夜赶紧低头哈腰凑过去,却见她抬眉狂傲道,“若真是我父皇干的,必定还你们将军府一个公道。但是,你若是因为此事敢不娶我,我就只能强取豪夺了薛将军!” 薛望夜目瞪口呆红了脸,转瞬却欣喜若狂,他真是差点就哭了,一把抱起弯弯狠狠在屋子里转起了圈圈。弯弯窝在薛望夜怀里,尽管天旋地转也不害怕。她双臂抱紧薛望夜的脖子,香气吹到他耳际,轻声道,“悲痛一定会过去,我们都不能害怕退缩,因为只有勇往直前,才能查出真相!” 薛望夜嗯了一声,停下来将头埋进弯弯的秀发中。此时此刻,他觉得自己简直拥有了全天下,浑身都是力量和热血! 却在此时,帐外忽然传来粗重的喘息,好似有人正贴着门帘,偷偷窥伺...... 31.三十一 偷听 “嘘!” 薛望夜示意噤声, 轻轻将弯弯揽到自己身后。这么晚了, 会是谁呢?刚才他们的谈话不知被听去多少,若是听了太多,就留不得了...... 想到此处,薛望夜执剑悄声站好,出其不意“唰”地一声掀开了门帘! 门帘大开,夜风呼呼, 而夜风中有五个人排成一串儿。她们弯腰弓背,一个叠着另一个,正全神贯注贴在门帘边上...... 薛望夜原本气势汹汹, 看清帐外那领头之人后, 有点结巴起来, “祖......祖母?” 将军府那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君站在头一个, 竖着耳朵咧着嘴,谁知突如其来一声响, 门帘......开......开了...... 老太君身后的四个丫鬟一惊,吓得一跳退到了一丈开外。而巴头探脑儿的老太君显然傻了一瞬, 反应过来后连忙抬头挺胸立正站好, 一本正经胡说八道, “咦,乖孙你还没睡啊, 祖母刚才害怕吵到你都不敢进去呐!”她在薛望夜的瞪视下毫不尴尬, 非但如此, 还装模作样垫起脚尖儿往里瞅, “怎么刚才好像听到其他人的声音啊?” 薛望夜见状身子微移,堪堪遮住里面的弯弯。深更半夜,孤男寡女的,他是真怕弯弯被其他人看到会尴尬害羞。老太君见他一拦再拦,眯起眼睛露出一副“我懂我知我了解”的表情,暗中竖起一根大拇指,压低了声音道,“好小子,棒!该出手时就出手,是条汉子!” 薛望夜满脸通红,垂下脑袋低声道,“没这回事,祖母您别乱说。” 老太君斜了他一眼,嘿嘿直笑,满脸皱纹随之皱成了一朵菊花,“哟瞧你这羞答答的,祖母刚才从外面看得清楚,都......都抱成一团了啧啧啧......” 薛望夜被堵得哑口无言,想要辩解几句,却见老太君突然板起脸,语重心长道,“祖母提醒你啊,弯弯不错,你可好好上点心,别再拈花惹草,若是把人气跑了,我打断你的腿!” 薛望夜满头雾水,又怕万一被里面的弯弯听到会误会,连忙道,“祖母你说什么呢?什么拈花惹草!” “说什么?”老太君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说你那天带回来的漂亮丫头!好端端地往家里藏姑娘,非奸即盗没有好事,你当祖母不懂?!” “不,不是。”薛望夜松了一口气,耐心道,“跟您解释过了,月娘她只是暂住几日。” 老太君摆摆手,“行了行了,反正人也不见了,不跟你计较,以后你可不能再这么干,小心伤了我宝贝弯弯的心!” 薛望夜想问,弯弯何时成她的宝贝了?到底谁是亲孙子啊?可是转瞬之间,他猛地一颤,失声道,“祖母,您说什么?哪个人不见了?” “就是你带回府的那个漂亮丫头呀!叫,叫什么娘的?” “月娘?” “对!” “什么,月娘不见了?” “是啊,”老太君指了指身后婢女道,“那月娘与白芷她们住一个营帐,说她傍晚出去后就再也没回来过。怎么,我还以为她是跟着你出去了,原来你还不知道?” “不可能,月娘怎么会无缘无故失踪呢?” 老太君见他面色凝重,明白自己不便多呆,于是拍了拍他的手道,“别急,可能是寻到了亲人自己走了也说不定。好了,祖母年纪大了体虚气弱,先回去歇息了。” 薛望夜想送一送她,可是想起弯弯还在里面,月娘又不知所踪,便只能行了一礼,道,“夜里风大,祖母您慢走。” 年纪大了体虚气弱的老太君健步如飞,几步就走出了好远。薛望夜看在眼里,忍不住出声提醒了一句,“祖母,您的拐杖......” 走得正欢的老太君身形一僵,不动声色地将夹在腋下的龙蛇拐杖取下拄在地上,然后干笑一声,扬长而去...... 薛望夜扶了扶额,转身回到里面,发现弯弯正捂着嘴轻笑。 “让你见笑了。” 弯弯笑着摇头,“听父皇说,老太君曾经以公主之身领兵打仗,看来所言非虚。如今她满门遭难却依旧性情豁达开朗,是你我学习的榜样。” 薛望夜从小就敬重自己的祖母,听弯弯诚心夸赞,心里软成了一汪水。他原先是有点担心的,因为京城之中的贵家千金都对自己的祖母敬而远之,他担心弯弯也会如此,没想到...... 薛望夜再次将弯弯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道,“还好有你。” 弯弯似有所感,伸手环住他的腰身,轻声道,“镇北军的事,我一定会帮你查。但是薛望夜你要答应我,在查清楚之前,你都不准将父皇当成真凶。我的父皇我了解,他就算不是个明君,也绝不会做出那种事情。” “身为天子,总归有很多身不由己。我其实不相信他,但是,”薛望夜下巴轻轻蹭了蹭她柔软的发顶,道,“但是,我相信你。” 两人略略分开,相视而笑。 薛望夜想起夜色已深,不舍道,“我送你回去歇息,明日就是正式围猎,大家都要早起。” “五姐姐情绪不定,我不放心,还得过去看一看。”弯弯摆手拒绝,又道,“刚才好像听你说月娘不见了,要不要去找一找?” “嗯,把你送回去我就去找。” 薛望夜最终还是坚持己见,将弯弯送回了行宫,看着她进入侧门与秋瞳等人汇合,才转身离开。这一夜,薛望夜将整个营地找了遍都没有找到月娘的身影。实在没有办法,他只能将阿财给放了出来。 阿财养了很久的伤,虽然毛色油亮不再脱皮溃烂,但多处疤痕仍然明显,显然并未完全恢复。薛望夜狠了狠心,拿着月娘的衣物给它嗅嗅,摸摸它的头道,“阿财,这事儿就交给你了。” 阿财大概是被关久了,汪汪两声,兴奋不已。不待薛望夜说话,就“嗖”的一声窜了出去!薛望夜无奈地笑笑,暗道还好给它穿了御赐的皇马甲,否则它一通乱窜,定要被人当成野狗给猎了去...... 一夜无眠,转眼天就亮了,薛望夜毫无所获。待到他再次登上看台的时候,发现早已人声鼎沸。 一年一度的春猎重头戏来了,皇帝命人在龙椅下位摆了案桌,上面放了三样东西,道: “今年围猎依旧设前三名,第三名得西域琉璃双龙杯一对,第二名得金丝雁翎甲,第一名得百年前书法名家王悦家书原本。” 人群一片沸腾,不少人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薛望夜找了半天没看到弯弯,心里事情又多,就不太提的起劲。碰到迎面而来的宋御,他只随意点了点头便准备过去。 谁知宋御右手一伸,将他拦下,道,“薛将军今日无精打采,看来是对今日围猎不感兴趣了。也是,昨日赢了龙纹佩剑,今日这些也只能算作俗物罢了。” 薛望夜眉头一拧,正想侧身闪过,却听宋御继续道,“不过,听说七公主殿下一直想要王悦的那封家书原本,讨了几次陛下都没点头。” 薛望夜脚下一顿,回眸看了眼看台道,“七殿下今日不在。” “既然薛将军无意于此,今日这第一,就只能落入本相囊中了。”宋御粲然一笑,看着薛望夜了然道,“薛将军无需担忧,本相已经去行宫看望过。大公主被陛下遣送回宫,五公主今日身体不适,七殿下便去陪她了。” 薛望夜原本无心围猎,但被人明晃晃地挑衅,当即一声冷笑,“既然宋大人不敢一人上场,薛某奉陪到底!”那什么家书原本,既然是弯弯喜欢的东西,他就去帮她赢过来!他可不想对面这个假惺惺的宋御,拿着宝贝去接近自己的女人! 如此,随着一声令下,两人翻身上马,纵马而去! 与昨日赛马不同,昨日比的是“骑”,今日围猎皆配有弓矢,比的则是“骑射”。薛望夜弯弓搭箭,十发十中,计数官随在一侧报数简直是大开眼界。看台上听到前方回报,不禁肃然起敬,那个年少成名的少将军又回来了吗?难道,是因为赐婚七公主,被刺激出了血性? 与薛望夜争辉的,是当朝右相宋御。这位连续三年夺冠的宋大人,今日仍然发挥稳定,才半天光景,就猎得熊三头、猞猁狲十二、麋鹿十六、狼十五、野猪十八,其余射获诸兽,不胜计矣。 皇帝听着台下报数,面色复杂,暗道:这两人,倒是不相上下。 薛望夜越战越勇,眼看着一头野猪从他面前窜过,连忙扬鞭策马,狂追不舍!野猪跑得再快,终究没有薛望夜的马快。于是,薛望夜瞄准之后指间一松,一支箭羽直直□□了野猪的脖子! 原本,射中之后,薛望夜需要离开继续射猎。箭羽上有记号,计数官只要看一眼,就能知道这是谁的猎物。 只是,当薛望夜正要转身离开的时候,突然发现野猪嘴里含着什么东西。出于好奇,他催马靠近,然后定睛一看不由得心惊肉跳! 只见,野猪的獠牙下,赫然是一只血肉模糊的人手! 薛望夜猛然想起马风云被砍的那条胳膊,他顾不得太多,翻身跃下马背就直奔过去。身后几个正在射猎的贵公子看到薛望夜突然下马,也不由停下,策马过来观看。而当他们看到薛望夜从野猪嘴里拔出一条胳膊的时候,禁不住大叫了起来! “死!死人啦!” 撕心裂肺一阵大叫,谁也顾不上比赛的事,个个又惊又怕围了上来。 薛望夜站在人群中央,正准备将胳膊递给身后仆从,却忽然发现那只断臂握紧了拳头,而拳头里露出了一张纸条的边角。薛望夜看了眼四周众人,大起胆子掰开手指将其取出...... 这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纸条,只是,其上沾满鲜血,赫然写了几个大字: 若是不从,取你一臂。若再不从,断你一腿。好自为之。 32.三十二章 失踪 小天使这是防盗章, 您订阅比例不满30%,将会延迟24小时哦  秋瞳躲在暗处看到这一幕, 心里暗暗着急。她不清楚薛望夜是不是个妙人,但她敢肯定, 他当下的情况相当不妙。 因为, 那一人一狗面前站着的,是面如铁黑的大公主。 “好啊,踏破铁鞋无觅处, 得来全不费工夫!”大公主冷笑一声,“你是什么身份,好大的狗胆, 竟敢找宋大人的麻烦!来人, 给我打, 往死里打!” 大公主是帝后的第一个孩子, 与他们的感情自然不一般,荣宠也格外多些。也正因如此,她嚣张跋扈、蛮不讲理,堪称宫中泼辣第一人。就连同样受宠的七公主, 她也从来不放在眼里。尤其在听说皇帝属意宋御为七公主驸马后,更是炸了毛一般地跳了起来。用冬青那粗俗的话来讲, 大公主自那之后就如同不受控制的疯狗,百般作对, 千般挑衅, 见了七公主就恨不能咬一口。 原因太简单了。因为, 大公主自从懂事之后,就口口声声说要嫁给宋御。这件事,对全天下的人来说,都是个不是秘密的秘密。 于是,百花宴上宋御被薛望夜吐了一身的事情,便让大公主发了雷霆之怒。原本等着过几日去找麻烦,孰料瞌睡了有人送枕头。她从母后处请安出来,就碰到那个望夜将军。 “好不容易把醉死过去的薛望夜从百花宴弄出来,才刚刚扔到那里,大公主就到了。而且果然如殿下所料一般,她要对薛望夜动手。”秋瞳见状,忍不住嘀咕,“不过,大公主也太小题大做,自作多情了!” “这有什么?只是为了宋御打他一顿而已。”一旁的冬青见怪不怪,凑过来耳语道,“你没听说么,永德侯府的二小姐还曾为了宋御,甘愿进宋府为奴为婢呢!” “真的假的,那难道不是谣传吗?” 见秋瞳难得目瞪口呆,冬青洋洋得意,“为宋御疯魔的女子千千万,这样一比,大公主还算是存有一丝理智了。” 看着不远处大公主破口大骂的样子,秋瞳不太赞同,“若说理智,恐怕谁也不及我们殿下。” “我们殿下却是理智过了头,”冬青叹了口气,道,“殿下让我们守在这儿又不说要干嘛,难道是要我们欣赏那望夜将军挨打?” 同样的话,秋瞳也问过七公主。可是她当时避而不谈,反而笑眯眯道,“放心,不管薛望夜是不是那个人,他都不会被人打死的。” 果然,大公主怒喝之下,也没人敢真的动手打。一个个垂着头,站得远远的,“公主殿下,望夜将军乃是陛下亲封,奴婢们不敢啊。” 这话事出有因,说来也是话长。 薛望夜是个不成器的,不招人待见又胆小如鼠,偏偏家里有个厉害至极的祖母。那祖母乃是先帝的表姐,当今陛下的表姑母。虽有个“表”字,却对当今陛下有救命之恩。每每孙子受了委屈,便要去金銮殿上大哭大闹一回。几次下来,皇帝陛下被闹得脑仁疼,又无可奈何,只能老老实实将薛望夜护住,不许任何人动他一根毫毛。 大公主想到此处蛾眉倒蹙,凤眼圆睁,怒道,“你们不敢,本宫敢!”话落,抬脚就往薛望夜脸上踹去! 说时迟那时快,适才还在睡梦中流口水的薛望夜,竟在脚离他脸三寸之近的时候突然跳了起来! “哇呀杀人啦杀人啦,救命救命啊!” 他几乎在一瞬间一蹦三尺高,看都不看眼前之人就连吼带叫,“嗖”的一声窜到了墙角里瑟瑟发抖。那狗跑得比它主人还快,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它就已经夹起尾巴躲在了草丛里。 这一切说起来慢,却只发生在弹指之间。大公主都没来得及惊讶,便被这猝不及防的一幕吓得软倒在地!待到她被下人扶起回过神来,那一人一狗早已缩在墙角,正抱着一歪脖子老树,两眼水汪汪地盯着她...... 此情此景,大公主只觉得一口恶气堵在胸口,短时间内不知如何发泄,便随手抓了块石头,恶狠狠地扔了过去。只可惜,金枝玉叶的力道不大,那石头别说人和狗,连棵草都没被砸到。 秋瞳和冬青躲在暗处拼命捂住嘴,才没让自己笑出声来。天呢,尾巴翘上了天的大公主也有这么一天啊!虽然大公主在自家主子面前也没讨到过便宜,但见她被个草包气成这样实在是太开心了! 两人正幸灾乐祸呢,场中情况又变了。 原来,大公主怒极之下冲了过去,飞起秀腿就是一脚! 这一脚是冲着薛望夜的脑袋踢的,虽说女子无力,但若是被踢中,脸上也是要挂点彩的。偏偏薛望夜躲在角落里,这一脚,避无可避。 秋瞳二人担忧不已,既怕他反抗会把大公主得罪太狠,又怕他不反抗会被踢傻掉。然而他们谁都没有想到,那薛望夜不躲不闪,也不反抗,反而迅速站起,然后一个饿虎扑食,死死抱住了大公主的大腿! 大公主美目圆睁,正不知如何是好,却见薛望夜自顾自嚎啕大哭了起来! “媳妇儿呀,原来你在这儿呐,想死我啦!” 大公主还没搞明白怎么回事,就被薛望夜糊了一腿的鼻涕眼泪。更可恶的是,那条狗也有样学样,颠儿颠儿地蹭了上来。眼看它那身血水脓包就要粘到自己身上,大公主再也忍不住地哭了起来,尖叫道,“快,快拉开!” 几个宫女太监这才从震惊中清醒,连忙拔腿冲了过去。然后拉人的拉人,拖狗的拖狗,七手八脚手忙脚乱,转瞬间滚成了一团。 “混账混账!本宫要挖了你的眼珠剁了你的手!”大公主已经气哭了,脸挂泪珠,衣裙上一片狼藉。尽管如此,她也只是站在远处喊得凶狠,再也不愿靠近半寸。 事实上,连冬青都知道,大公主并不能把薛望夜怎样,无非是过过嘴瘾罢了。同样,大公主身边的大宫女也清楚这一点。她一边替大公主擦眼泪一边劝,“公主殿下息怒,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您快消消气,先回宫再说。这是皇宫内院,若是被人发现您与个外臣独处一隅,对您的名节不利。万一传出去被宋御大人知道了......” 果然是大公主身边的大宫女,只最后几个字,便戳中大公主心事,让她冷静了下来。她喘了口气,气急败坏地指着薛望夜说道,“薛望夜,你给本宫等着。” 只是,话音未落,大公主等人也尚未转身,薛望夜就抱住身边的癞皮狗哇哇大哭了起来,“阿财阿财,本将军的媳妇儿跑啦!” 那狗好似听得懂人话,扭过狗头,将一双狗眼偷偷往大公主身上瞄。 大公主警惕地后退了一步,正要发怒,却见薛望夜也抽抽搭搭地扭过头。于是,一人一狗四只眼睛齐刷刷看向大公主。 眼泪汪汪,可怜兮兮。 大公主只觉得身上一阵恶寒,再也不愿争口舌之快。只“呸”了一声,便带着人落荒而逃。 七公主赶到的时候,薛望夜还在卖力地哭,“阿财阿财,本将军的媳妇儿跑啦,好惨好可怜啊!” 那只叫阿财的狗并没有理他,而是扭过头来,看向那棵最高的桃树。薛望夜见状抹了抹泪,也随之回头。 许多年后,当薛望夜已是个掉光牙齿的糟老头,他还能清楚地记得这一夜。这一夜有风,悠悠吹醒了桃花,也吹来了那个她。 只见,远处那棵老桃树盘虬卧龙,弯曲的枝干苍劲有力,枝上开满了娇艳的桃花。桃花一簇簇,如一捧烟霞,腾在冰冷漆黑的夜空中,将一女子温柔地笼在香甜的粉色之下。 恍然间,那香甜越来越浓。而那女子披了一肩月光,满身风华,踏月而来。 薛望夜陡然间神思恍惚,“姑娘,你,你是谁?” 月光皎洁,照亮了七公主弯弯的眉眼。她笑得比天上那弯明月还要温柔,“我姓姑。” 薛望夜一愣,“姑,哪个‘姑’?” 七公主眨了眨眼睛,连眼角那道红肿的伤口也弯了起来,“姑奶奶的‘姑’。” “姑奶奶的‘姑’。” “......好名字......” 暖风凉夜,将一男一女的对话轻轻传了开去。秋瞳与冬青躲在暗处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薛望夜抱着怀里的狗抖了一抖,好似被笑声吓到一般地缩回了墙角。 “秋瞳、冬青你们都出来,”七公主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一人一狗,“来给薛将军见礼。” 二人依言而行,行礼过后退到七公主身后。冬青憋笑憋得脸都紫了,勉强说道,“殿下,奴婢可真是大开眼界!您是没看见,薛将军刚才连哭带叫,把嚣张跋扈的大公主给整得狼狈极了。” “休要胡说,”秋瞳一本正经地横了冬青一眼,“薛将军刚才明明是临危不惧,威风凛凛。不但没挨揍,还不费一兵一卒地把大公主她们吓得屁滚尿流,仓惶而逃。” 二人笑成一团,七公主倒是没笑。她挥手让二人退到边上,一脸了然道,“薛将军,演了这许多年,果然是炉火纯青了。原本还想逼你现出原形,看来是本宫小看了你。” 薛望夜闻言头也没抬,死死抱着怀里的狗,声如蚊呐,“你,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薛望夜,你真不知道本宫是谁?”七公主轻声相问,却换来憨憨一笑。顷刻间,她失去了耐心,指了指他怀中的狗,道,“铁证面前还抵赖,这就没意思了。” 见薛望夜还是缩着肩膀傻笑,七公主瞥了眼身后的冬青道,“忘了告诉你,我这叫冬青的婢女,最爱吃狗肉了。” 冬青看了下那浑身脏兮兮的癞皮狗,心下反胃,嘴里却不敢反驳,强撑道,“唔,这狗儿老是老了点,但好好炖上个一天半天的,味道应该不错。” “阿财臭的,不好吃,”薛望夜可怜巴巴地,简直要哭出来,“呜,祖母快来救我,我要回家......”这次,那叫阿财的狗终于没往主人怀里钻。也不知是不是被说臭有点不高兴,它狗腿一抬,“啪”的一爪子按在了主人脸上。 薛望夜显然被按了个猝不及防,连哭腔都顿住了,随即懵在当场。 “薛将军,问你个问题,装疯卖傻久了,是否会把自己真正的模样给忘了?”七公主也不指望对方回答,而是居高临下瞧着他脸上那朵脏兮兮的梅花狗爪印,眸光一转,“但本宫觉得,你就算忘了自己是谁,也不会忘了那位梅嫣姑娘?” 夜幕深深,万籁俱静,在巍峨皇宫的偏僻一隅,只听得见细细的喘息声。 七公主眉梢微挑,泰然自若地看着那僵在原地的男人。也许过了一瞬,也许过了很久,薛望夜终于动了。 他将狗放下,然后站了起来。 七公主见状嫣然而笑,她身后的秋瞳和冬青却齐齐一怔。不知怎地,二人刚才还笑嘻嘻轻松愉快,弹指间竟觉得连周遭的空气都稀薄了起来。抬头望去,明明还是那个人,明明还是那张脸,却又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七公主名满天下,果然不仅仅是因为仙姿玉貌。”夜风吹开他长长厚厚的刘海,露出了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那双常年藏在黑发之后的眼睛并不很大,却在深邃的眼底燃着光,好似只要看一眼,就能直直照进你的心里。 他一步一步走到近前,仿佛一把出鞘的名剑,锋芒毕露。七公主这才发觉,站直了身子的薛望夜竟是那样高,而自己只堪堪到他的肩膀。那个缩着脖子弓着背,瑟瑟发抖躲在墙角的男人好似跟他毫无关系,就连脸上那抹滑稽可笑的梅花脚印,也为他平添了几分不一样的魅惑。 七公主终于确定,这才是真正的薛望夜,那个十二岁就叱咤沙场的少年将军! 33.三十三 醒悟 小天使这是防盗章, 您订阅比例不满30%,将会延迟72小时哦  “皇姐姿色不俗, 要知道,并非每个女人都能将碧罗纱穿出仙气儿来。” 一旁服侍的冬青闻言, 不屑道, “那也和殿下您差远了,奴婢敢打包票, 若是殿下穿一次, 以后谁也不好意思在您面前穿碧罗纱!” 冬青说完见弯弯并不回应,不服气地冲着车窗边的护卫说道, “薛将军, 你说是不是这样?” 窗外骑马随行的, 正是乔装扮成护卫的薛望夜。他不自然地压了压帽檐,急道, “嘘轻点声,薛某好不容易混进禁卫军, 冬青姑娘可别露了马脚!” 冬青理直气壮,“怕什么,这马车周边都是自己人,何况殿下早就安排妥当, 你现在是陛下钦点来保卫公主的,谁也不能查你。” “好了, 你也的确该小心谨慎些。”弯弯伸手点了下冬青的额头, “学学秋瞳, 凡事多动脑子少动嘴。” 秋瞳一直静静坐在一边,闻言朝冬青笑了笑。冬青却丝毫不怕,垂着脑袋偷偷吐舌头,嘀咕道,“殿下不就是喜欢冬青直肠子嘛!” 正说话间,队伍后方忽然传来一阵哭叫,紧接着是接连而起的嘶喊与骚乱。弯弯回头去看,却由于车窗太小看不清楚,“瞧这方向位置,好像......” 说着她突然顿住,抬头去看马背上的薛望夜。薛望夜执辔而坐,正巧也转眸来看她。两人四目相对,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诧异。 “是兰嫔娘娘......”薛望夜坐在马背上看得更远,视野也更好。他点了点头,压低了声音将所见一一转述: 远远的,有个侍女被用力推出了马车,一路翻滚落在了地上。她血流满面,显见是被人抓伤了脸,却强忍着疼痛爬起来趴在马车边上,“娘娘是我,是奴婢秋菊啊!您这是怎么了!”她话还没说完,一只戴着精美护甲套的手从帘子里抓出,若非那秋菊躲得快,脸上又要遭殃!而帘子里传出兰嫔疯狂的笑声,“我不怕你!我藏好了,你死定了!”秋菊再也忍不住地哭喊起来,“来人快来人啊,御医御医,兰嫔娘娘又发作了!” 弯弯秀眉紧蹙,“怎会如此,是不是你当时吓狠了?” “不可能,”薛望夜也浓眉不展,“薛某每次离开,她都只是害怕,而且她神智清醒,还知道找护卫和宫人守着。这次来进香,也是殿下您去陛下那儿吹得耳边风,并不是由于她怕了鬼。” “这就奇怪了,吓也不至于吓得神志不清?可别真疯,若是疯了,我们晚上就算抓了她也没甚大用。” 薛望夜听后胸口发闷,忍不住道,“你心这么狠,要知道,这很有可能是我们造成的,你不愧疚?心是石头做的吗?” 话才说完,弯弯就沉下了脸,薛望夜自己也是一愣。他暗骂自己竟忘了身份差别,随口就是你你你,正想解释一下,却见弯弯冷冷看着自己,笑道,“‘愧疚’是个什么东西,能保命能果腹吗?本宫是石头又如何,总比你个装疯卖傻的草包窝囊废好!” 说完,“唰”的一声拉上了车帘! 映在帘上的人影背脊挺直,薛望夜却因失落而弯了脖子。是啊,这几日的连番合作让他一时忘形,竟恍然出现了幻觉。怎么忘了呢,她是在深宫长大的七公主殿下,并不是一个温柔如水,天真善良的十五岁平常小姑娘。更何况,兰嫔十有**就是那个凶手...... 雨越来越大,经过兰嫔那一闹,又因山路泥泞不好走,到达护国寺的时候已然天黑。当日进香礼佛已是不能,好在寺中早有准备,众妃各自进了禅房,安歇休息。 一通忙碌之后,弯弯终于吃上了热腾腾的米饭。虽是素斋,倒也清口,便多用了一碗。薛望夜护在一侧,见她胃口不错,心情应该不差。于是他鼓足勇气准备先开口,想商量下夜间的行动。可惜尚未说话,门外传来通报,说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大宫女兰香求见。 兰香进门后给弯弯请了安,又替皇后问候了几句才笑道,“觉海法师一向闭门不出,不知宋大人用了什么法子,这次竟愿意为众位主子讲道。因机会实在难得,皇后娘娘大喜,命奴婢来说一声,殿下若是得空,可前去大雄宝殿听道。” 弯弯听后眉开眼笑,一面谢过皇后,一面命人加了凳子让兰香喝茶去去寒。兰香并不多留,推说还要告知其他主子便退了出去。 兰香一出门,弯弯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不见。她看了看时辰,有些心神不宁,“时辰尚早,看来本宫必须得去一趟大雄宝殿了。” 薛望夜望了望外面的大雨,顾不得什么面子不面子,柔声道,“雨太大了,不可以不去吗?” 弯弯并不看他,只摇摇头,“要知道觉海法师讲道,这可是头一回。皇后娘娘这是在施恩,这恩必须得受。更何况,若是人人都去,偏偏本宫不去,岂不是显得古怪。若是晚上兰嫔那儿再出点动静,人人都要怀疑到本宫头上。” 薛望夜赞同地点点头,便安慰道,“既然如此,殿下不妨去听道。觉海法师德高望重,薛某也一直想见见,正好也去听一听。” “不,薛将军这身装扮与禁卫军一致,行走方便,不如先去兰嫔那里看看情形探探路。”弯弯命人拿了雨具,又披了披风。冬青见薛望夜一身劲装站在门边不动,想了想轻声说了一句,“放心,这些主子们个个娇贵,听不了太久就能回来。” 薛望夜只能作罢,只身出了门。弯弯见他消失在了雨帘之中,便动身前往大雄宝殿。 大雄宝殿乃是护国寺正殿,颇为宽敞。弯弯踏入门槛之后,发现蒲团早已摆放妥当,竟已坐了不少人。从后往前望去,皇后娘娘携大公主坐在首排最中央,左右空无一人。各嫔妃零零散散坐在后几排,宫女太监则贴着墙,站在各个角落候命。 弯弯为了等会能早些走,挑了个末位靠柱子的地方。秋瞳扶着她坐下,一边替弯弯细心整理衣物裙摆,一边奇道,“咦,竟有人与殿下一样,坐在角落里,也不知是哪位娘娘?” 弯弯转头去看,果然见有人坐在第二排的最左边。她垂着脑袋数着念珠,秀发上只简简单单插了一支玉簪,整张脸都掩在了柱子的阴影里。不用看脸,弯弯也猜到了是谁,“如此素淡低调,也只有然贵妃了。” 然贵妃是后宫中唯一的皇贵妃,仅次于皇后娘娘。虽然极受皇帝宠爱,却只爱烧香礼佛,很少出门,更别说是宴会了。秋瞳也几乎没见过她的正脸,此时听七公主一说便反应了过来,低笑道,“同是得宠的妃子,然贵妃与齐妃娘娘完全不同。一个内敛沉静,一个锋芒毕露。” 正说着,一股浓香扑鼻而来。两人一愣,便听环佩叮当,有人笑声如铃,“一个老和尚而已,有甚稀奇,本宫倒是要来好好看看!” 说曹操,曹操就到。弯弯有点无语,心想皇后娘娘定是又要说几句。没办法,皇后拿这个性张扬的齐妃丁点办法也无,虽然对方处处作对,也只能见招拆招了。 “放肆,佛门净地,你身为皇家之人竟口出狂言!”果然,皇后娘娘容色一肃,冷声道,“若是再不懂规矩,本宫今日就当着佛祖的面好好教一教你......” 齐妃娘娘一点儿不怕,甚至还笑了出来。正要反驳,却听一声响亮的佛号炸响在殿内。 “阿弥陀佛!” 众人不约而同闭了嘴,齐妃更是被震得耳朵嗡嗡作响。循声去看,却见温暖昏黄的千万烛光之中,有人身披□□,款步而来。而在他出现的一刹那,众人眼中便只有他那张脸。那张俊白的脸上红唇微张,声音却如鸿钟敲在人的心头,“阿弥陀佛,贫僧觉海,见过各位施主。” 殿内空气一窒,连一向镇定的弯弯也愣了一瞬。这就是觉海法师?并不老啊,而且这......这也长得太好看了一些。弯弯想了想,估计只有那宋御能略胜他一筹。 弯弯如此,齐妃更是夸张,惊得目瞪口呆,半天才咳了咳,左顾而言他,“兰嫔那只骚狐狸怎么没来,莫不是发了疯又被绑了?” 弯弯眉心一动,兰嫔经常被绑? “兰嫔姐姐屋里黑着,估计是白日里累了,歇息了。”回答她的却是少言少语的玉贵人。玉贵人乃是后宫新贵,进宫才半年就连跳了几级。虽然年纪轻轻,却也不能小觑。 皇后见两人越说越远,连声喝斥,又忙起身向觉海法师赔礼称不是。觉海法师不愧是护国寺方丈,这种乱糟糟的场面,连眉头都没动一下。他甚至连皇后娘娘都没看一眼,便盘腿坐下,双手合十,开始讲经说道。 佛香袅袅,木鱼声声,觉海法师双目微闭,一字一句不紧不慢地落下,却让人莫名安宁。不知何时起,一众人皆盘腿而坐,宁心静气,倾听梵音佛语。 弯弯抬头看向那高高在上的释迦牟尼,只觉得他的微笑如莲花绽放,清香阵阵,通身舒爽。却在这时,有人带了一身冷风,盘腿坐在了她的右侧。他穿了一身墨色长袍,腰系玉带,黑色的眸子中璀璨如星河,“公主殿下,好久不见。” 若是放在以前,弯弯必定觉得这男人美极了。他也的确很美,只是和上方口吐佛音的觉海法师不同,他浑身都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妖气。如今被他这么看一眼,弯弯只觉得浑身一冷,仿佛有条冰凉滑腻的蛇游过手背。 “宋大人好兴致,不好好地与法师讲经论道,反而喜欢和妇人一起听佛语。” 宋御听后闷声轻笑,一双眼睛直勾勾看着弯弯,“公主殿下是如何知晓,微臣与法师讲经论道的?” “除了皇后娘娘,还有能谁?”弯弯不假思索,却见宋御莫名发笑,只看着自己不再说话。 弯弯眸色一沉,正想发怒,忽觉有人盯着自己。那目光太炽烈,如有实质一般地扎在自己身上!她回眸去望,只见大公主不知何时扭过了头,正阴狠地瞪着自己。 弯弯眉头一挑,也不怒了,反而扯出个媚笑,慢悠悠凑到宋御耳边,“宋大人,我们井水不犯河水。若是给本宫找了麻烦,你可能还要跳几次湖......” 34.三十四章 报应 小天使这是防盗章, 您订阅比例不满30%,将会延迟72小时哦  薛望夜从坟地里挖出个女人。 那女人容色艳丽, 正是远近闻名的天香楼头牌,被传“自、缢而亡”的月娘。 月娘还活着, 除了脸色憔悴略有虚弱外, 并无大碍。出人意料的是, 她很镇定,不哭不闹不慌乱,安安静静地跪下来磕头谢恩。 薛望夜瞧瞧挂在树梢上的月亮,又瞧瞧一身寿衣跪在脚边的女人,只觉得脖子后面莫名吹起了凉风。从发现动静, 到下决心去挖, 再到挖出来, 整个过程都有点不太真实。 “快起来,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听说, 你为了成全马风云和五公主殉情了,可是......” 月娘终于变色, 脸白得像个死人,却一滴眼泪都没有流。 夜色凄凉, 她站在自己歪倒的墓碑前,将整件事情一一道来。 月娘与马风云相识于天香楼,两人一见钟情, 却由于身份悬殊无法结成连理。相爱却无法厮守, 月娘无奈之下曾动过入侯府为妾的心思。马风云却摇头反对, 说她如此入府太过委屈,要她耐心等待,发誓会找个合适的机会光明正大地迎她进门。 月娘满怀期待地等了两年,等来的竟是他不日即将大婚的消息。可恨的是,天下皆知的事情,唯独她一个人被瞒在鼓里!哭过闹过质问过,崩溃之际茶饭不思差点就一死了之。马风云无计可施,便日日候在床前,亲侍汤药,无微不至。月娘心软,便问他有何打算。熟料他取出了房契地契,得意洋洋地表示早已替她安排好了庄子,待他完婚之后,会定期前去看她。 马风云打的是金屋藏娇,坐享齐人之福的算盘! 月娘突然就不想死了,凭什么要她去死?她怒从心起,大骂他卑鄙无耻道貌岸然,要将他这龌龊心思昭告天下,要让公主看清他的真面目!事实上,偷养外室虽然受人唾弃,但在权贵之中并非没有。可惜的是,他马风云要娶的皇帝的女儿。这事一旦闹出去,娶不到公主还是小事,扫了皇家的颜面那可就要治他个藐视君王之罪! 马风云害怕了!他狗急跳墙,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月娘灌了迷药直接塞进了棺材里。打点好官府衙门各方人马,又重金摆平了天香楼,马风云等到天一亮,就上演了一场才子送佳人的街头好戏...... 薛望夜恶心欲呕,狠狠咒骂了一通才微微好受些,“还好马风云找来安葬你的人不上心,他们虽然钉住了棺木却钉得不死,挖坑也挖得不深,随便放下棺木就薄薄撒了层土草草了事。莫非如此,你没醒就会被活活闷死,就算醒了也叫不出声音。” 月娘再次诚诚恳恳磕头,“谢恩公救命之恩,日后若有拆差遣,月娘万死不辞!” “不必,是你命不该绝。”薛望夜摆手请她起身,又道,“不过,那马风云也真是粗心大意,若是真心要你死,又弄个什么迷药,灭口后放进棺材岂不是万无一失?” 月娘冷笑出声,“恩公有所不知,他没那个胆子。月娘也是死过一回才明白,什么叫绣花枕头一包草。” “现在幡然醒悟也为时不晚,不知姑娘接下来有何打算?” “再活一回别无他求,月娘只想看到马风云身败名裂!”月娘银牙咬碎,扑通一声跪倒在薛望夜面前,“恩公,看您周身气度,肯定并非凡人。月娘求您,求您一定要帮帮我!据说那位五公主性子温婉,若是嫁过去,肯定要吃大亏!月娘已经一无所有,不想再看到另一个女人因为马风云而陷入绝境!” “五公主的性子我也算略知一二,她现在对马风云千依百顺,恐怕听不进任何人的只言片语。更何况,你一介平民,想要入宫见公主,并不容易。”薛望夜有些为难,想起弯弯对五公主的在意,便没有一口拒绝,“姑娘你准备怎么办?” 月娘抬起头,说道,“不瞒恩公,月娘在无意间得知了一件秘事。此事是马风云醉酒之后说漏了嘴,事关整个侯府的生死存亡!” 平阳侯府曾先后出过一位太傅两个尚书,算是显赫一时的世家大族。如今虽然日渐式微,但根基尚在。究竟是何等大事,竟会危及其存亡?薛望夜一时好奇,不由问道,“不知,是何秘事?” 月娘对于救命恩人有问必答,毫不犹豫道,“不知恩公是否知晓皇城薛家的将军府?此事便与将军府多年前的突然衰败有关!” 薛望夜喉头一窒,失声急道,“可是与七年前的三十万大军全军覆没有关?” “正是!”月娘斩钉截铁,回道,“此事与薛老将军义子薛望年的投敌叛国有关!” “嗡!”薛望夜双耳轰鸣,好半天才稳住自己的身体,颤声说道,“月娘,你可知我是何人?” “不知恩公尊姓大名。” “我的名字,叫薛望夜!” 夜幕低垂,不知哪儿来的寒鸦结群掠过,鸣声凄厉,滑向天边! 同一时刻,弯弯所乘的马车终于抵达宫门。 宫门口,有人白衣黑发,玉带金冠,在马背上抱拳一礼高声道,“微臣宋御,奉陛下旨意,恭迎公主殿下回宫!” 弯弯闻言轻撩车帘,与宋御远远对视一眼,淡淡道,“宋大人。” 宋御一马当先,提缰前行至马车前,让出身后一顶华盖小轿,道,“陛下有令,日后殿下若要出宫游玩,不必伤神谋算,只需告知微臣一声即可。微臣必当亲护左右,带殿下领略不同风光。殿下,这是微臣特意为您准备的,请移驾。” 她一个未嫁公主,偷溜或者游玩都与他右相没有干系?更何况,如此扎眼的轿子,还玩什么玩?处处拿父皇压她,当她害怕不成?还有父皇这是什么意思,前脚赐婚,后脚又开始点起了鸳鸯谱? 弯弯面沉如水,坐在马车中纹丝不动。五公主听到此处轻声劝道,“无论如何,这么多人看着,小七你还是坐过去。就算不给宋大人面子,也要照顾父皇颜面。” 见弯弯微微神色松动,叹息一声道,“看来今日之事是瞒不过父皇了,这马车就让给我,等会儿直接去父皇那儿请罪。” 宋御身后满满站了近百人。御林军目不斜视站成三排,秋瞳与刘嬷嬷则跟在宋御身后,一脸担忧地看向马车。 马车里毫无动静,众人也大气不敢出一声。 良久,宋御翻身下马站到马车正前方,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弯弯终于不能再拖,戴上面纱,无奈起身。下车之前她看着五公主,欲言,又强行止住。 五公主勉强朝她笑笑,“快去,早些回去休息,照顾好德妃娘娘。” “你好自为之,保重。”弯弯心头惆怅,转身走向那顶小轿。 见状,早有宫女太监上前,引着五公主往乾凌宫方向走。宋御也含笑随在七公主身侧,待到行至轿前,他一手撩开轿帘,一手伸出去扶弯弯的手。 宋御的手与薛望夜的不同。薛望夜掌心厚实,五指粗大有力,上有老茧。宋御的手则修长白净,骨节分明,美得与弯弯的手不相上下。尽管如此,弯弯却好像没看到一般,略一躬身径自坐了进去。 ...... 一旁的冬青秋瞳等人看到纷纷替他尴尬,偏偏宋御本人毫不介意,好脾气地笑笑,小心地替她放下轿帘。 一路无话,转眼便到了德淑宫门口。宋御早就下马步行,因此几步抢在冬青之前,替弯弯撩开了轿帘,伸手道,“殿下,请。” 弯弯双眉紧蹙,看了看他的手,道,“宋大人这是跟本宫杠上了?” 宋御微微弓着身子,明明是个卑微的姿势,偏让他做得分外好看。闻言,他就笑了。宋御一笑,周遭无论男女皆露出一副痴迷之相。就连看惯弯弯美色的秋瞳等人也暗叹好看,与她们家主子站在一处真是一对璧人! 弯弯却是无动于衷,此时已到自己宫门口,便无所顾忌道,“宋大人莫不是突发奇想,对本宫有了别的想法?” 宋御没料到她这么直接,被噎了一下后朗声大笑,“殿下果真有趣!”发现一众宫人都自觉垂头,默默退至一丈开外,他压低了声音道,“那么殿下,微臣若承认喜欢,您觉得如何?” “不如何,”弯弯头颅微昂,轻笑道,“对不住了宋相宋大人,本宫过时不候。而且宋大人,你喜欢得也真够莫名其妙啊!” 宋御不怒反笑,似真似假地叹气道,“是啊,微臣现在后悔莫及。谁知道呢,真是莫名其妙啊。”他舒眉朗目,眸光停在弯弯的一双美目之上,一字一句道,“不知殿下可否告知,您又是如何莫名其妙喜欢上薛将军的呢?” 弯弯傲然一笑,“本宫可不喜欢那呆子,明明是他喜欢的我!” 宋御浓眉微挑,一脸恍然大悟,然后如释重负道,“如此甚好,微臣还有机会。” 夜风忽至,吹起弯弯面纱一角,露出她嘴角凝起的冷意,“宋御,你我属于同一种人,别以为本宫不知道你一开始的抵触厌烦。还有,当初本宫毁容伤了脸,只一夜间便谣言四起,这里面可有你的不少功劳。” “今时不同往日,人嘛,终究是会变的。至于当时的流言蜚语,是殿下找人散播,微臣只不过在发现之后顺手而为,尽绵薄之力而已。” 弯弯点头,“本宫所传只在深宫,宋大人却顺势将其传遍天下,好一个绵薄之力。” 宋御笑眯眯站直身体,“事到如今,多说无益。殿下无需因此忧虑,也无需急着拒臣千里之外,毕竟殿下婚期尚早,一切尚未可知。接下来,端看微臣表现即可。” “本宫不想看。” 35.三十五 喜事 小天使这是防盗章, 您订阅比例不满30%,将会延迟72小时哦 “死了就死了, 将军别忘了,她可是那个人的女儿。” “当然记得,”薛望夜眸底漆黑一片, “若非是那个人的心头肉, 我又何必花这么大心思接近她......” “将军记得就好。”黑衣人满意地点头,貌似不经意地问他,“听说,七公主在百花宴那夜就指了驸马人选。你猜, 她选了谁?” “谁?” “七公主在名册上勾了你。”黑衣人定定看住他,不放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化,“看来将军很意外啊,没想到这么容易?不过......” 薛望夜不知道为何心情烦躁, “不过什么......” “不过,那个人根本不答应,当场就给否决了。” 薛望夜先是沉默, 继而抿嘴轻笑。他放松身体趴好, 又将下巴垫在自己的胳膊上,眸光闪闪,“无妨, 我会让他答应的。” “将军有何良策?” 薛望夜终于正眼看他, 缓缓道, “两天, 两天之内我不希望任何人找到我们。” 黑衣人一脸了然,“没问题,交给我。”说完,他拿出一个瓷瓶放到薛望夜身边,“这是上等的金创药,觑空抹上。将军虽然大难不死,但伤得实在严重,若是把希望都放在那七公主身上,不死也要残废。” 薛望夜皱起眉头,“你跟踪她?” 黑衣人上上下下看了薛望夜一眼,啧啧称奇,“那七公主果非凡人,竟有本事让将军把自己伤成这样。而即便如此,将军还处处维护她。不过忘了告诉将军,若非我暗中相助,那位公主殿下早就进了野猪的肚子。就算侥幸没死,也会迷失方向,永远回不到你身边。” “什么?”薛望夜蓦然抬头,急促道,“那你还在这儿磨蹭什么,还不快去追,她已经出去好一会儿!” 弯弯的确走了好一会儿。她手上拿了块石头,一边走一边在树上划记号。 渐渐地,雨停了,风小了,天也黑了。黑洞洞的冷寂无边无际,伴随着莫名的窸窸窣窣声,让人觉得害怕。 弯弯心急如焚,脚下越来越没有章法,走了好久连溪流河水的影子都没看见。她越来越惶恐不安,周围黑漆漆的没有任何人,却总觉得有什么盯着自己看。屏住呼吸环视,她能听到自己咚咚咚的心跳声。 “不怕不怕,天黑了野兽肯定都睡了!坚持,再坚持一下也许就能找到水!”她不能没有水,薛望夜也不能等太久...... 弯弯给自己鼓劲,暗暗告诫自己不能放弃。可惜的是,她今日惊吓连连,又坠崖又走山路,双腿早已发软。精疲力尽之下,她根本控制不住双脚,一个腿软就扑通一声摔倒在地。刚要站起来,脚下又是猛地一滑!紧接着一阵头晕目眩,等到她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竟然掉到了一个陷阱里! 弯弯觉得手痛脚也痛,心头懊恼烦躁好想大声地哭。但是没有,她知道不能哭。因为哭一哭除了浪费力气,根本不起任何作用。她命令自己振作,然后发现:不幸中的万幸,除了掌心擦破她并无大碍。而更让人松口气的是,陷阱只有半个人那么高。 她拢起双手凑到唇边,刚想吹吹气却突然间浑身一僵! 她的脚腕正贴着一个东西——热乎乎、毛茸茸,是个活的! 弯弯的心一下子跳到了嗓子眼,硬着头皮转头去看。借着微弱的光,她看到一双血红的眼睛...... “啊!”弯弯再也忍不住地叫了一声,随手抓起身边的一块小石头就砸了过去!“砰”的一下响,石头砸到对方后掉在了地上。那“东西”好似被砸疼了,咕咕唧唧叫着扑腾了几下,然后一动不动缩在原地不动。 没有被咬,没有被抓,对方并不攻击。 弯弯很快冷静下来,这才发现除了唧唧的叫声,还有铁器拖在地上的声音。她忽然想起什么,眯着眼睛仔细去看,这才发现,除了红彤彤的一双眼睛,它还支愣着两只耳朵。借着微乎其微的光,她终于看清那“东西”毛茸茸肥嘟嘟地缩成了一团,竟是一只......兔子? 弯弯哑然失笑,小心翼翼地把兔子抱住,然后站起身爬出洞口。外面虽然依旧很黑,比洞里还是要好很多。这是一只灰兔子,肥肥胖胖如同一只圆球。它的脚上被一只兽夹夹住,正流着血。 “原来,我们同是天涯沦落人。”弯弯万分怜惜,想替它弄开铁夹却弄不开来。见它可怜兮兮地窝在自己怀里,便抚摸着它的背轻声道,“本宫力气不够,等会儿带你回去,薛望夜肯定可以帮你。” 说到这儿她猛地一顿,用一种难以言表地眼神看着怀里的兔子,“薛望夜受了重伤,没东西吃,很饿......” 她嘴里念叨着很饿很饿,一眨不眨垂涎欲滴地盯着兔子,明明手中摸着毛,却闻到了油滋滋香喷喷的兔肉香。把那原本耷拉着耳朵哼哼唧唧卖可怜的灰毛兔子吓得一呆,若是会说话,它肯定要大喊妈妈救命,然后哭出声来。 尽管没找到水,弯弯也不由得有了好心情。她咽了口口水,抱着兔子往回走。只是才走了几步,她又停了下来。垂眸看向怀里的胖兔子,“薛望夜重伤不能动,本宫也不会杀兔子,这可如何是好?”她束手无策地伸出指头戳了戳兔子的鼻子,恨不能把它的鼻子戳进脑门里去,“你说,该怎么吃了你?” 兔子被戳得头昏眼花,扑腾半天又跑不掉,只能用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瞪住头顶女人。它那小模样儿,直接把弯弯给逗笑了。“瞧你这小家伙,脾气还挺大。” 她心里不舍,肚里饥饿,左右为难,十分纠结。可是一想到因为她而忍饥挨冻的薛望夜,她只能勉强说道,“不过,本宫救了你,你用命来救我们也算是报恩。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下辈子你就可以投胎为人了。”也不知道是在说服谁,她碎碎念了一阵叹气道,“若是下世为人,记得要聪明机智,要强大到足够自保才行......” 说话间,不远处的矮树丛骤然一阵异响! 弯弯大惊失色,抱紧兔子倒退一步,暗道,“怎么办,难道是野兽?” 不是野兽。 树影摇晃,出现在她眼前的是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那男人三十出头,身穿粗毛布衣,衣裤扎得紧紧的,手中抓着一捆绳子,面色不善道,“你是谁,为何偷我的猎物?” 对啊,有陷阱的地方,肯定有猎人,怎么把这一茬给忘了?肯定是那胖兔子太可爱了,转移了注意力! 弯弯大喜过望,赶忙把兔子递过去,解释道,“本......我刚才不小心掉到了你的陷阱里,不是故意的。” 她一出口,那男人就愣住了,诧异道,“女......女人?” 弯弯隐在污泥后的脸上闪过一丝警惕,脑中刹那间转过了千百种说辞,最后一捂脸,娇柔无力地哭了起来,“这位大哥,请你救救我家少爷!”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女人一哭,男人必输。更何况,这还是个常年不见女色的深山猎人。 弯弯不费吹灰之力就让男人软了骨头,不但对她的话坚信不疑,还对她柔声安慰,言听计从。他将兔子送给了她,还一路小心呵护,陪着她回去救薛望夜。弯弯抱着兔子,一路上瞎编乱造:她自称是京中大户人家的丫鬟,跟着少爷出来游玩,不小心摔下了山崖。少爷重伤不能走动,她出来找东西吃掉进了陷阱...... 薛望夜看到有个男人陪着弯弯回来的时候,心中警铃大作。却见弯弯笑盈盈指着那人,道,“少爷,这位是阿三大哥。他是个大好人,说他山中的住处离此地不远,愿意带我们过去歇一歇。” 阿三听后憨憨地笑,躬身蹲下,要背薛望夜回去。 薛望夜的确伤得很重,虽然涂了金创药,却也禁不住洞里的潮湿阴冷。再加上弯弯频频朝自己递眼色,他不再多话,安心趴到了阿三背上。 都说夜路难行,那阿三却由于常年在山中活动,对山路甚是熟悉。于是,三个人走走停停,差不多半个多时辰便看到了一座草屋。 草屋被竹篱笆围着,简陋非常。它一共三间屋子,一间放了杂物皮毛,一间是厨房并柴房,最后一间则是卧室。阿三将薛望夜放到卧室,又取了一些肉干给他们吃,然后才出去。 也许是那上等金创药起了效,薛望夜此时脸色虽然苍白,精神却很好。他见弯弯取了一根银簪子出来,奇道,“公主殿......哦,弯弯,你做什么?” “还好有根银的。”弯弯拿着簪子看了几眼,暗道这根簪子虽然是银的,但毕竟出自宫中,做工极其考究,稍微识货的人只要看一眼就能知道此物不凡。好在,这阿三出身穷苦,必然是不懂的。 她帮薛望夜掖了掖被角,然后转身出门找阿三。 “阿三大哥,这个给你。” 阿三正在烧水,看到弯弯递过来的银簪子,受宠若惊地摆手不肯要。 “莫要推辞,等会儿我们还要阿三大哥帮忙呢!可惜我们出门着急,并未带什么值钱物什。这簪子虽是主子赏的,但我身份卑微只得了个银的。” “这,”阿三犹犹豫豫,看看簪子又看看弯弯,道,“姑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这簪子是你心爱之物,还是留着好。” “我们想麻烦阿三大哥连夜上护国寺,然后把这支簪给一个叫秋瞳的丫鬟。如果此事办成,簪子就归你,当是你的跑腿钱。”弯弯将簪子直接塞进了阿三的手里,道,“若是我和少爷安全回府,我家老爷自当另有重谢。” “这,这怎么行......”话虽如此,阿三却将簪子牢牢捏在手心里,想笑又死死憋着,直把黑炭般的脸都憋红了才道,“那成,一定替姑娘办成此事。” 说完,他眉开眼笑地将烧好的水送进了房间。然后,和弯弯打了声招呼,就消失在了夜色里。 弯弯进屋后将门锁上,用手试了试水温,便将帕子绞干要给薛望夜擦脸。薛望夜吓得直躲,“殿下不可,这这这......” 弯弯纤腰一弯,双手突地重重撑在薛望夜身侧。她悬在他头顶,有点蛮横有点霸道,“我们两个,本宫说了算。你,没有拒绝的权利!” 话落,她哼了一声,自顾自帮一脸呆滞的薛望夜擦了脸。老实说,这种状况下弯弯一点都不美。浑身臭烘烘脏兮兮,脸上除了泥还是泥,也就那双熠熠生辉的眼睛比较漂亮...... 然而两人离得很近,呼吸相闻,发丝相交。薛望夜就这般没出息地紧张了起来。 屋子里只有水声和呼吸声,他瞧着弯弯给自己小心擦洗的模样心头砰砰乱跳。连忙扯出一个话题道,“殿下,你还记得兰嫔手里抓着个东西吗?” 弯弯果然欢喜,道,“怎么,你拿到了?还以为在坠崖的时候,被弄丢了!” 薛望夜将怀中的事物掏出,递到弯弯面前,“这东西肯定是兰嫔在死前,从凶手身上拽下来的。” 那是一个梅花状的玉坠子,成色不错,却并非什么稀罕佳品。弯弯伸手取过,看了半天,摇了摇头,“这种坠子应是脖子上的饰物,很多女人都有。这一只,除了形状好看,并没什么独特之处。” 薛望夜犹疑道,“殿下仔细想一想,宫中有没有谁戴过这种坠子?” 弯弯细细回忆,略一思忖道,“没见过,但凭着这坠子,应该也能找到凶手,只是......” “只是,这次前来护国寺的宫人无数,查起来要费点时间。” 弯弯嗯了一声,问他,“兰嫔已死,梅嫣姑娘的事......” “能怎么办,只能继续看看有没其他线索。”薛望夜挂起一个无奈的笑容,忽又想起从兰嫔宫里偷出的那幅画,“倒是那幅画......” 弯弯闻言浑身一震,与薛望夜对视一眼,不约而同道,“那幅画好生古怪!” 是啊,太古怪!画中之人,一个接一个,全部死光了! 凶手,究竟是谁呢? 薛望夜紧锁双眉,将目光投向桌上那盏灯。 一灯如豆,虽然昏黄无力,却也拼死挣出一份亮光。那亮光撒在窗棂上,映射出屋中二人促膝而谈的身影。薛望夜望着那对身影莞尔一笑,然而笑意未达眼底却是脸色俱变! 36.三十六 忽视 小天使这是防盗章, 您订阅比例不满30%,将会延迟72小时哦  话完, 她依依不舍地转身离去, 手里紧紧拽着那只亲手绣制的香包。 宋御总算放下了手, 站在原地目送女人渐渐远去。细碎的阳光穿过窗格子照在他那张无双的脸上,却没有人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 “还要磨蹭到何时?快走啊!”薛望夜在心里呐喊。 他将弯弯紧紧抱在怀里,连呼吸和心跳都融在了一处。一缕带香的发丝随着呼吸飞起来,暧昧地撩过他的下巴与脖子,痒!娇嫩的嘴唇吐气如兰,早已将轻薄的面纱湿透。薛望夜那只捂住弯弯嘴唇的手, 即使隔了层面纱,也觉得黏黏腻腻, 香香软软。丝丝甜气喷在手掌心, 好痒!而另一只抓着老鼠和......的手,非常痒! 狭窄憋闷的柜子里,薛望夜觉得浑身都痒了起来...... 好在, 那个面如冠玉的右相大人终于走了。 在宋御的脚步声消失那一瞬间, 两架柜子的门砰然打开! 冬青与夏蝉脚未沾地,就见薛望夜哭爹喊娘地滚了出来。而她们的七公主殿下,端端正正坐在破旧的柜子里,眼神古怪。 “你,你你你你!”薛望夜爬起来后双腿发抖, 一手指着柜子里的美人儿, 舌头都有点撸不直。冬青被他手里那只吱吱乱叫的老鼠吓了一跳, 一时间摸不清头脑,只能去瞧自家主子。 七公主殿下却自顾自扶着夏蝉的手下了地,慢条斯理地理了理面纱和发髻,然后才慢悠悠走了过来。她也不说话,只将那一双弯弯如月的眼睛往薛望夜身上瞄。从头瞄到脚下,又从脚瞄回头上,几次停在他死死捂住的裤裆处。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明明笑意浅浅,薛望夜却觉得自己浑身上下凉飕飕的...... “咦,薛将军这是怎么了?头上都冒汗了呢!”闷声不吭半天,七公主殿下突然来了这么一句。说完,就伸出那纤纤玉手,要去帮忙擦汗。 薛望夜见状“嗖”地一下窜出老远,胡乱往脸上一抹,“没事没事,是被热得!”说着,他奋力将手中那只老鼠给扔了出去,泄愤一般吼了一句,“他妈的!” 弯弯挑了挑眉,双手抱胸而立。冬青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嘀嘀咕咕,“堂堂男子汉,竟被只小老鼠吓成这副德行......” 薛望夜觉得冤死了,偏偏打死他也说不出口,最后只能一屁股坐在地上,耍横道,“你们胆儿肥你们厉害,竟想着在宫里偷皇帝的女人!你们谁有本事谁去,反正我贪生怕死我不去!” “你确定?”弯弯居高临下,眸底划过一丝算计,“就算是有梅嫣姑娘的消息你也不去?” “什么?”薛望夜一个鲤鱼打滚跳了起来,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你有嫣儿的消息了?” “算,也不算,端看薛将军怎么想了。” “此话怎讲?” “为了今日这投毒一事,本宫让人暗中去查紫兰宫。除了查到兰嫔的大宫女与春桃是远房亲戚以外,并没有任何实质性证据。可是无意之中,本宫得到了另一个消息。”弯弯拂了拂衣袖,转眸来看薛望夜,“有人看到,梅嫣姑娘失踪那天,曾在紫兰宫出现过。” 薛望夜浓眉不展,疑惑道,“不可能,嫣儿去紫兰宫做什么,她根本不认识兰嫔。” “说到此处就更有趣了,”弯弯眯了眯眼睛,笑了一声,“有人亲眼看到,梅嫣姑娘当时正与兰嫔一起赏画。” “画,什么画?” 弯弯摇摇头,“什么画本宫不知道,但据本宫所知,兰嫔不通文墨,也讨厌画画。一个讨厌画画的人,怎么可能与人赏画呢?” “要么,赏画只是掩饰,实则另有要事。要么......”薛望夜顿了顿,厚重刘海下的那双眼睛直直盯着弯弯,“要么,那画非同寻常。” 弯弯终于笑了,掩在面纱下的脸上浮起一抹赞赏,“薛将军,看来紫兰宫势在必行啊!” 薛望夜一噎,略一思忖后还是摇了摇头,“不是薛某开玩笑,想把兰嫔娘娘给偷出宫去,根本不可能!” “谁说要把人偷出去?” 薛望夜嗤笑一声,“你不偷,难道还指望她自己走出去?” “说对了!我们就是要她自己走出去。”弯弯瞧着对面男人大惊失色的模样,继续说道,“薛将军所负责的,就是在她出去之后,将她给绑了。” 薛望夜犹疑不定,却听弯弯步步紧逼,连声音都寒了起来,“薛将军,你别无选择。” 薛望夜叹了口气,“那,殿下准备如何让兰嫔出宫,深宫内妃根本不能随意出宫。” 弯弯笑了一声,“你没听刚才皇姐说了什么吗,皇后娘娘过几日要带内妃去护国寺进香。” 话完,薛望夜面色凝重,冬青却忍不住接了一嘴,“殿下,奴婢记得,兰嫔娘娘出身番邦,从来不敬神佛,也不曾去护国寺进香。” “这有何难,本宫有的是办法。”弯弯双眸如水,漾起丝丝笑意,“不过,这件事还是得倚仗薛将军......” ...... 月黑风高,树影婆娑,子时的梆子也咚咚敲响。 紫兰宫的寝房内轻烟袅袅,正燃着安神的熏香。兰嫔横卧于九华帐,眉头紧皱呼吸急促,显然睡得并不安宁。半梦半醒间,她感觉有什么东西滴在自己的额角。 “啪!啪!啪......”兰嫔听到了水滴声,甚至有湿润润的呼吸喷在自己眼皮伤。她挣扎着坐起,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却看见一张惨白如雪的脸悬在自己上方!见她醒来,那张脸一顿一顿地歪过脑袋,用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而那张血盆大口正咧到耳际,有腥臭欲呕的鲜血嗒嗒滴下! “啊!”兰嫔拼命缩在角落,不要命地尖叫! 几乎在她尖叫的同一时间,房门大开,有人蜂拥而入!几个宫女太监争先恐后地冲进,却只觉得房内白光一闪,而窗外却轻飘飘挂着一个人!众人忍不住齐声尖叫,谁也不敢上前。而唯一几个胆子大的护卫冲上去,却看到那人影慢吞吞转过脑袋,一张七窍流血的脸朝着他们笑了起来...... “啊!”寂静黑冷的半夜,紫兰宫灯火通明,尖叫声连成一片。而薛望夜趴在冷冰冰的屋顶,总算明白那日七公主为何要笑。三天,整整三天!薛望夜不但夜不能寐,还要涂脂抹粉把自己搞成个吊死鬼一般。然后披头散发,白裙及地,跑来吓唬那兰嫔娘娘。 薛望夜摸了摸脸上那堪比城墙厚的脂粉,又擦了擦嘴角的鸡血,强忍着口中的腥臭掠了开去。这兰嫔连着被吓了两夜,今夜有所防备,竟招了几十个护卫守在周围。短时间内,薛望夜逃不出去。无奈之下,他熟门熟路地撬开窗户,跃进了一间乌黑的房间。 薛望夜观察过,兰嫔每次发怒命人搜,都不会搜这个屋子。 这个屋子小小的,里面除了一些布匹珠宝,便只有一个博古架。博古架上放着些木玉雕刻,并无特别之处。薛望夜无聊至极,在这个只能容纳两三人的小房间里转了几圈,最后把眼光落在了一个紫檀木盒上面。那木盒子长长宽宽,横在博古架的最顶端。奇怪的是,博古架的其他物什都积了些灰尘,偏偏只有它干净无比。 瞧这形状,莫不是藏了把绝世宝剑?薛望夜心中好奇,暗道这兰嫔整座宫殿一幅字画皆无,竟然喜欢男儿的宝剑?他轻手轻脚将木盒子拿下,几下将那锁撬开。“嗒”一声,铜锁落地,木盒子也应声而开。 只是,出现在薛望夜眼前的,竟是一轴画卷! 画......薛望夜陡然想起,梅嫣曾在失踪前跑来紫兰宫看画!他双手颤抖,几次将画卷抓在手里却滑了出去。 而当他终于将画卷取出,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线打开卷轴的时候,竟被眼前所见惊出了一身冷汗! 不寻常的是,画中美人儿的身份! 弯弯看到这幅画的时候,失手打翻了茶碗。因为,图中所画之人神形兼备、栩栩如生,她只一眼便认了出来:已故的贤妃与越美人,紫兰宫的兰嫔,以及她昏迷不醒的母妃德妃娘娘。更让她头疼的是,贤妃与越美人都是因为涉嫌毒害她母妃而自杀身亡...... 如豆的灯火轻轻摇曳,弯弯那张脸也跟着忽明忽暗。沉默良久,她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哑,“据本宫所知,她们四人走动非常之少,关系并不亲密,可是......” “可是在这画中,她们却其乐融融,情同姐妹。”薛望夜隔着灯火望向那幅画,“你说,兰嫔娘娘藏着这么一幅画,是为了什么?” “薛将军觉得她是为了什么?” “殿下刚才也查看过,根据丹青色泽及画中娘娘们所着服饰判断,这画乃是多年前的旧物。”薛望夜略一思索后,压低了声音大胆猜测,“有没有可能,四位娘娘多年前义结金兰,却因为某件事而疏远。多年之后,那件事被人翻了出来。而那件事关乎兰嫔娘娘的生死,于是她为了一不做二不休,设计将其余三人......” 说到这儿,薛望夜咬了咬牙,用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弯弯摇了摇头,“这番推测有些道理,但也有说不通的地方。若是兰嫔想要掩盖秘密而杀人灭口,为何要等到现在才动手?” “这个好解释啊,”薛望夜张口就来,“我记得清清楚楚,放置画卷的盒子片尘不染。这说明什么?这说明,兰嫔娘娘将此画作为念想,经常取出来观摩。也就是说,兰嫔虽与其余三位娘娘疏远了,但依然有感情。之所以拖到现在,可能是因为舍不得下手。” 弯弯若有所思,显然仍不赞同,却也没有接着反驳。一旁守着的冬青替二人添了些热茶,第一次站到了薛望夜一边,“薛将军所言极是,殿下您看,兰嫔娘娘一介番邦女子,能夺得陛下恩宠成为紫兰宫的主人,心机谋算必然高明。所以,她暗中毒晕了德妃娘娘,又将祸水引到贤妃娘娘和越美人身上。等到两个月后事态稍息,又想用一碗鸡汤解决了德妃娘娘,顺便将殿下您打个永世不得翻身。”说着,她两眼发光地看着薛望夜,激动道,“薛将军真厉害,早该把这心狠手辣的坏蛋给抓出来!” 薛望夜被夸得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干咳了两声。却听默不作声的弯弯突然道,“那本宫问你们,那夜流云宫的大火是怎么回事?你们也说了,兰嫔出身番邦,京中并无庞大的家族做靠山,那么她去哪儿弄来火药?薛将军也曾说过,这火药十分稀罕。” 冬青支支吾吾接不上话,薛望夜也面露不解,迟疑道,“这个,宫中多年,或许她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方法?” “无论如何兰嫔都至关重要,我们千万不可打草惊蛇。”她将画卷放到一边,揉了揉额角,道,“不知薛将军准备得如何,两日之后就要去护国寺,到时候可就全靠你了。” 冬青乐观地点头附和,“也对,再忍两日,两日后抓住了兰嫔娘娘好好问一问就是了。” 薛望夜拂了拂自己的刘海,无奈道,“我说公主殿下,你们将重中之重都放在薛某这么个无权无势的人身上,就不怕薛某反咬一口,或者半路脱身?” “你不会。”弯弯神色淡淡地抿了一口茶,“你与本宫一样着急,因为梅嫣姑娘失踪前可是和那位兰嫔赏过画的。说不定,她们当时看的也是这幅画呢?” 薛望夜听后瞳孔一缩,却见弯弯瞄了手边的画卷一眼,垂眸笑了一声,“若真是如此,那可就太有趣了......” 薛望夜随着她的视线落在画卷上,胸中暗涛翻滚。画中的天空碧蓝如洗,而他们的窗外却云层厚重,长夜漫漫。薛望夜也端起茶喝了一口,强行按捺住心中的焦急。两日,那他就再等两日! 两日,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而在两日之内,前前后后发生了几件小事。一是,紫兰宫的兰嫔几番噩梦,竟得了癔症,天天茶饭不思,神神叨叨。皇帝见御医们束手无策,便命皇后将她带去护国寺上上香,也散散心。二是,右相大人宋御的江南治水之策得到了皇帝的赞赏。不但赏赐了金银珠宝,还特批他陪同皇后娘娘上护国寺礼佛。三是,皇帝赐了阿财一件特制的皇马甲,特许它在宫中自由跑动。 于是,当弯弯再一次看到阿财的时候,它已经完全变了模样。真是人靠衣装狗靠毛,经过宫中专人的看护诊治,曾经的癞皮狗竟变得好看了一些。它穿着一件小马甲,虽然还是有未完全愈合的疤口,但走得昂首挺胸耀武扬威,几爪子踩坏了花朵也无人上前喝斥。而他的主人望夜将军,依旧一身花花绿绿,走在花丛中竟比那花那狗还要抓眼球。 弯弯走到御花园的时候,薛望夜正跟在阿财身后散步。路过的宫人得了吩咐,纷纷规规矩矩给这一人一狗行礼。把那薛望夜给得意得,走得虎虎生威,一张脸乐成了喇叭花。 37.三十七 石余 小天使这是防盗章, 您订阅比例不满30%, 将会延迟72小时哦 女子两颊通红,微垂着头,双手递过去一只精巧的香包。 弯弯看到这一幕的时候有些惊讶,因为那羞涩的华衣女子竟然是大公主。只是下一瞬, 当她看清对面男人的时候,心中便又了然。 因为那是宋御,当朝右相大人,天下无数女子的梦中情人。只需勾勾嘴角一个轻笑,便能挠得佳人心痒难耐, 日思夜想不能入寐。 曾几何时,弯弯也不能免俗地想入非非。她也曾暗中做了绣品,题了小诗, 却终究由于一股傲气没有送出去。经过月阳湖一事之后, 弯弯彻底看清了此人,那些东西早已被她扔在犄角旮旯里积了灰,落了尘, 而她心中那丝旖旎也早已被掐断在了萌芽之中。 “公主殿下引微臣来此处, 是为了赠送香包一事?”宋御终于开口,侧过身子微退了一步。他问得温温柔柔,笑意浅浅地站在那儿,好似你就是他眼中的唯一。 弯弯心中冷哼, 透过柜门的缝隙, 见宋御站得不远不近, 笑得不浓不淡,不拒绝,却也不接受。大公主闻言有些紧张,收回了双手,赶忙道,“不是,本宫还有重要的事跟你说。” “不知公主殿下所言何事?”宋御薄唇挺鼻,眉飞入鬓,一双狭长丹凤眼微微眯起,遮住了眼底的情绪。都说男生女相必定阴柔,偏偏他宋御顶着一张比女人还美了三分的脸,举手抬足之间不见丝毫娘气,反而多了一丝别样的风采。于是,男人见了自愧不如,女人见了心生向往。连弯弯也不得不承认,宋御是她见过的男人当中最美之人。 “公主,殿下,公主殿下?” 宋御连叫了三遍,大公主才回过神来,一张小脸烧得发红。宋御见状并不催促,眼底却闪过不耐。只听大公主强笑一声,柔声道,“是这样的,过几日,母后要领着宫中女眷去护国寺进香。护国寺的住持觉海法师闻名于世却从来闭门不出,听说,得其一语点拨,终身受用。” 说到此处,她顿了顿,水眸轻转飞快看了宋御一眼,一只手揪着衣角道,“宋御你不是一直仰慕觉海法师吗?本宫这次央了母后帮忙,法师终于点头,愿意出门一叙。” 宋御面露诧异,要知道,觉海法师除了皇帝几乎从不见其他人。他十分心动,嘴上却说,“这,既然是各位娘娘进香,微臣去了恐怕多有不便。” 大公主娇羞一笑,“此事你不必担心,父皇已经答应本宫,让你陪同前往。届时到了护国寺,你便可以找法师讲道论经......” “原来如此,微臣多谢公主殿下成全。”宋御姿态优雅地作了一揖,又瞧着窗外,笑意暖暖道,“殿下,天色不早,微臣先行告退。” 大公主方才还笑靥如花,闻言脸色一僵。眼看着宋御推开了门就要出去,她心急如焚抬腿就追。孰料,情急之下没看清楚,一脚踩住了自己的裙角,大公主“啊”的一声尖叫,直直朝宋御怀里栽去! 说时迟那时快,宋玉脚下一错,竟生生让开了一寸。 而正是少了这一寸,金枝玉叶、娇贵如宝的大公主擦着宋御的衣角砸在了地上!“砰”的一声,弯弯隔了老远都能瞧见飞起的尘土,顿时觉得好疼。偏偏那宋御面不改色地蹲下身,“殿下,您没摔着?” 大公主的下巴磕在地上,被磨去了一层皮。虽然没有流血,却是疼得眼中含泪。此刻仰头瞧见宋御小心翼翼来扶自己,便顺势往对方怀中靠去,口中娇呼,“宋御,痛。” 宋御这次躲无可躲,只能硬生生接住,皱起了好看的眉头,“殿下,微臣这就去找人来。” 大公主连连摇头,楚楚可怜道,“宋御,你别走。” “殿下,您......”说着,就要起身离开。 “宋御我问你!”大公主莫名有点崩溃,突然死死抓住他的双手,眼泪滚滚落下,着急之下连“本宫”都忘了,说,“既然你对小七的婚事抵死不从,近几日又为何拐弯抹角打听她的事?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对她起了心思,你......你是不是后悔了?” 殿内一片死寂,躲在柜子里的弯弯更是诧异不已。 她排行第七,虽被皇帝赐了乳名弯弯,大公主却从来只叫她小七。宋御当初往月阳湖一跳,直接把她推上了风头浪尖。弯弯比谁都清楚,宋御对自己并无怜惜之情。只是,宋御为何要打听自己的事呢...... 弯弯心头好奇,凑近缝隙,竖起耳朵全神贯注听外面的动静。她无知无觉,薛望夜却是有苦说不出。他们所处的柜子狭□□仄,两个人一起躲进来之后,柜子里的空间就所剩无几。所以,两个人几乎是揉在一处。 起初因为事发突然,薛望夜是搂着弯弯进来的。然后,他一弓腰一坐下,弯弯就顺势窝进了他的怀里,坐在了他的大腿根上。要命的是,怀里的女人不老实,东张西望,扭来扭去,在某个不可描述的地方蹭上蹭下...... 薛望夜连汗都下来了,喘着粗气收紧双臂。他将嘴唇贴到那嫩白的耳珠边,压低了声音道,“你别动。” 滚烫的热气吹进了耳廓,烫得弯弯忍不住哆嗦了一下。她皱了皱眉,正想反驳,却忽然觉得不对劲:后腰被一根东西顶住了,硬硬的,有点硌人。她没多想,伸手到腰后就将它往边上拨了一下。谁知,她一拨之下身后的薛望夜浑身一抖,而那东西随之抖了一下竟迅速弹了回来。 弯弯纳闷,心想薛望夜那家伙带了个什么兵器?于是,不耐烦地伸手又将它往另一个方向拨。这一下,身后的薛望夜连呼吸都抖了起来!他咽了几口口水,几乎要咬住弯弯的耳朵,咬牙切齿恨声道,“别......动......” 弯弯连拨了两下都没效果,便只能放弃。一边暗骂薛望夜凶什么凶,一边轻声回道,“什么宝贝,了不起啊?” 薛望夜这次真要哭了,心中大骂:当然了不起当然宝贝啊,我有你没有!正想回一句什么,却发觉弯弯陡然之间一僵,然后拼命往自己怀里钻,“老鼠!” 老鼠,哪来的老鼠? 薛望夜顺着弯弯视线看去,果见一只肥嘟嘟圆滚滚的黑毛大老鼠。那老鼠不知从哪里跑了出来,正吱吱吱一路欢唱,红着眼睛顺着弯弯的裙摆往上爬! 薛望夜大惊之下顾不得许多,一手捂住弯弯的嘴,一只手伸过去赶老鼠。这偏殿应是废弃许久,连殿里的老鼠都不太怕人。于是,薛望夜越赶,它爬得越欢,几下就爬到了弯弯的大腿上。 这还了得?! 薛望夜怒极,一巴掌扇了过去! 这一巴掌扇得极准,直把老鼠给扇飞了!没想到的是,薛望夜用力过猛,老鼠“飞”到柜子壁上后,又被反弹了回来,正好落在了弯弯的怀里!薛望夜见状改扇为抓,五指成爪,快速追去。老鼠天生胆小,被这一巴掌给吓得魂飞魄散!于是,慌不择路之下,“吱”的一声疯狂乱窜。然后好死不死地,一下窜到了弯弯胸前。 薛望夜目光如刀,出手如电,“嗖”地一爪抓了过去! 抓了个正着! 只是,除了疯狂扭动的老鼠,顺带了也抓了满手柔软...... “呜!”弯弯死死盯着那只抓在自己胸上的手,再也忍不住地闷哼出声! 她觉得自己要疯了! 薛望夜脑中一片空白。此时此刻,他松也不是,紧也不是,只能愣愣地这么继续抓着,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正在此时,有脚步声渐渐朝他们靠近。两人回过神去看,禁不住汗毛倒竖! 原来,两人抓老鼠的动静引起了外面之人的注意。大公主早已停止哭泣,宋御更是在不知不觉间走到了柜子面前。 他那双美极了的丹凤眼中闪过杀意,沉声道: “谁在那里?” 日月阁乃是御书房附近的一处高阁,共有九层。弯弯拾阶而上,上到顶层的时候,长长舒了一口气。 顶层四面无窗无门,置身其中只觉得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如踩在半空,漫步云端。弯弯随眼望去,就能将皇宫美色尽收眼底。然而此等绝美之所,却只在正中央摆了一张巨大无比的棋盘。 棋盘两边各坐一人。一人穿得花花绿绿,正抓耳挠腮、苦思冥想,另一人一身明黄龙袍,则闭着眼睛呼呼大睡。而在最远处的角落里,站着数位宫女太监,随时候命。 弯弯朝着其中一位老太监点了点头,然后凑到其中一人耳边,道,“父皇,再不起来就要输了。” 话音刚落,那人一个激灵睁开了眼睛,不服气嚷道,“输,朕怎么可能输?”待看到笑眯眯站在一旁的弯弯,他突然哈哈大笑,屈指刮了下她的鼻子,“原来是朕的弯弯来了,就你这丫头胆子大,敢骗朕!” 话虽如此,皇帝陛下却一点不快也无,反而开开心心拉着弯弯看棋局,洋洋得意道,“弯弯来了正好,快看这一局,你父皇兵行险招,操了他后路,打了他个措手不及。望夜这小子,哈哈哈,这局又是要输!” 父皇酷爱对弈,却十次九输。弯弯皱皱眉,心想,谁人不知父皇棋艺奇烂无比,亏他老人家得意成这样。垂眸一看,果然棋盘上黑白错落,却毫无章法。弯弯只瞄了一眼,就有十几个办法杀回来。偏偏对面的薛望夜瞎了一般,扁着嘴坐在那儿,一副随时要哭的样子。 38.三十八 交易 小天使这是防盗章, 您订阅比例不满30%, 将会延迟72小时哦 弯弯哦了一声,懒懒瞄了一眼冬青道, “那你个小丫头打算怎么做?” 冬青一噎,满肚子火被这一问浇得丁点儿不剩。 弯弯抬了抬眼皮, 见她怔在当场,缓缓道,“宋御不蠢,怎么可能不知道绿儿是他杀?但凶手既然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杀人,就一定有十足的把握, 这条线索算是断了。至于为何隐而不宣,当然是怕人心惶惶, 惹些不必要的麻烦。” 薛望夜见冬青似懂非懂,接着补了一句, “宋御这番说辞还有个好处, 那就是让凶手放松警惕。” “原来如此。”冬青一直是个直肠子, 听两人一唱一和解说之后不但不尴尬, 反而笑了出来, “薛将军和我们殿下真有默契, 奴婢怎么一点儿都想不到呢!” 薛望夜一时不知道怎么接,偷眼去看弯弯,却见她瞧着窗外, “天终于亮了, 薛将军恐怕要再陪本宫走一趟。” 薛望夜陪弯弯去了兰嫔那个院子, 同行的还有秋瞳和冬青。 天刚亮,风也小了些,只是那雨还在下个不停。薛望夜见众人给弯弯行了礼,便收了伞护着她站到里侧。秋瞳和冬青取出了早已备好的吃食,招呼大家过来。 那些宫女太监被当成犯人一般看管起来,昨夜又被宋御连续审问多时,早已吓得面如菜色。此时见秋瞳等人雪中送炭,个个受宠若惊。不过,这之中有个太监倒是生性警惕,轻声偷偷问秋瞳,“这位姐姐,七公主殿下来此是有什么事吗?” 秋瞳早有准备,笑了笑,不好意思道,“是这样的,昨夜我们公主殿下丢了一支钗,若是平常之物丢了也就丢了,但那钗是陛下赐的。寺中都找遍了也没找到,最后我们才想起这儿还没找过。”说着,她指了指兰嫔失踪的那个禅房。 谁也不敢得罪七公主,得知了前因后果,有个小太监连忙跑去把禅房的锁打开。薛望夜朝那小公公拱了拱手,然后只身进入,佯装找东西。秋瞳、冬青二人也没闲着,东拉西扯之间就将话题转到了关键处。 “兰嫔娘娘以前那么风光,现在蒙了难,定有不少主子前来关怀?” 秋瞳话音才落,不少人都不吃了,有几个甚至红了双眼。其中一个小宫女胆子大,直接就说,“自从我们娘娘得了癔症,就很少有人来看她,就算来了人也是来看笑话的。就昨天,在娘娘出事之前,齐妃娘娘还来找茬呢!” 冬青闻言一凛,与秋瞳对视一眼后问道,“齐妃娘娘昨天来过?难道和兰嫔娘娘吵起来了?” “那倒没有,那时我们娘娘已经睡着了,只绿儿姐姐回了几句。” 冬青想起齐妃那性子,奇道,“齐妃娘娘这么好打发?” “绿儿姐姐聪明,总是最有法子的,要不然我们娘娘也不会走到哪儿都带着她。再说我们娘娘的确已经睡了,齐妃娘娘总不能冲屋子里去。” 秋瞳拉着几人又聊了几句,发现再无线索,便回头看了眼自家公主。见弯弯点了点头,才去禅房催了一声。薛望夜出来的时候,手中空空如也。秋瞳当着众人面叹了口气,愁容满面,“还是没有,到底掉哪儿了呢?” 众人闻言小声安慰,又躬身给弯弯行礼,说等会儿帮忙再找找,若是找着了就给送过去。弯弯从始至终没说过一个字,只抬手免了礼便转身走出院子。 此时雨势已小,然而声音淅淅沥沥,听得人心中烦闷。走出很远,冬青终于忍不住问道,“殿下,不知您刚才有何收获?” 弯弯不答反问,“刚才向人套话的可是你们,你倒是说说看,你有何收获。” 冬青绞尽脑汁想了一会儿,说道,“大家都以为兰嫔娘娘是在那声尖叫的同时被人绑走的,薛将军却亲眼看到那声尖叫是绿儿自己喊的。也就是说,兰嫔娘娘是在那之前消失不见的。而在那之前,除了齐妃娘娘没有其他任何人去过。哦我知道了!肯定是齐妃娘娘......” “别忘了,兰嫔并非被人绑架,而是自己逃跑了。”这次连薛望夜都忍不住插嘴,他将伞再次往弯弯头上斜了斜,笑道,“齐妃和兰嫔向来不对付。她干嘛要帮自己的死对头?” 冬青被问住了,仔细想想漏洞百出,只觉得满头雾水。正在此时,薛望夜脚下一顿飞快抓住弯弯的手,突然冷声喝道,“谁,出来!” 弯弯一时没反应过来,靠在薛望夜身边有点迷茫。却在片刻之后,看到一个小宫女轻手轻脚地走了出来。 “怎么是你?”秋瞳一愣,“你不是兰嫔娘娘身边的柳儿吗?” 柳儿正是刚才说话最多的那个小宫女。她脸上肉嘟嘟的,一双眼睛清澈如水,显然是个简单的小姑娘。“给公主殿下请安。” 弯弯看着她不说话,薛望夜则肃着脸,冷然道,“你一路偷偷摸摸跟着,想做什么?” 柳儿被吓了一跳,连连摇头解释道,“奴婢有些话想说,又怕打扰公主殿下,所以只能远远跟着。” “哦?”弯弯见她欲言又止,柔声道,“你想说什么?” “今天这么大的雨,殿下还拿了东西给奴婢们吃。殿下是好人,和其他主子不一样。”柳儿稍稍上前一些,凑近了才咬了咬牙道,“殿下,以后那间禅房你们千万去不得。” “为何?” “因为,”柳儿左右看了看,一张小脸白的没有一丝血色,颤声道,“因为那里真的有鬼!” 弯弯挑了挑眉,摆手止住了秋瞳和冬青,耐心道,“何出此言呢?” “是真的,奴婢亲眼所见。”柳儿很害怕,哆嗦道,“那时齐妃娘娘还没来,娘娘刚发完脾气,还醒着。绿儿姐姐将娘娘砸坏了的东西收拾了一下,全放进了箱子里。箱子很重,绿儿姐姐就让奴婢去找护卫帮忙。当时奴婢一个人守在门外,转身离开去找人的时候,发现屋子里烛火忽明忽暗,然后晃了一下。虽然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但奴婢看得清清楚楚,娘娘的房间里有一个鬼影!” 弯弯与薛望夜互视一眼,紧接着压低了声音问她,“你的意思是,当时你站在门外,看到窗户上有第三个人的影子?” 柳儿连连点头,快速说道,“当时那影子紧紧贴在娘娘身后,奴婢看得真切,长发及腰,头上插着发簪,分明就是个女鬼!” “胡言乱语,世上哪里有鬼,那指不定就是绑走你家主子的歹人!”冬青不禁说道。 “那根本不是人!”柳儿斩钉截铁道,“只一会儿功夫,奴婢就带护卫进去抬箱子。可是里面除了蒙头大睡的娘娘,只有绿儿姐姐,根本没有其他人!” 冬青等人倒吸一口凉气,弯弯却听得勾起了嘴角。她好心情地安抚了几句,甚至吩咐秋瞳给了银子,又嘱咐柳儿想起什么随时找自己。 薛望夜等到柳儿的身影消失不见,才惊奇道,“殿下怎么听了个鬼故事,反而开心了起来?” 弯弯嗤笑一声,一边走一边说道,“若非听了个鬼故事,本宫怎会知道兰嫔是如何消失的呢?” “如何消失的,难道真是被鬼抓出去的?” 冬青有点摸不着头脑,却见自家主子胸有成竹道,“太简单了,你们没听到吗?他们抬了一只箱子出去,那箱子,很重!” 弯弯双眸亮如星子,瞧着几人一字一句道,“若是没有猜错,寺中每间禅房都有一只箱子。本宫禅房里也有一只,那箱子的确不小,但也不至于很重?况且,区区寺中静修的禅房,哪里有那么多东西给兰嫔砸,怎么就需要拿个箱子来装呢?” 薛望夜恍然大悟,“柳儿看到的那个人是躲进了箱子里,被人大摇大摆地抬了出去!” “不仅如此,”弯弯缓缓道,“箱子里装着的,除了那多出来的女人,还有兰嫔。” “可是不对啊,柳儿说兰嫔当时睡在被子里。” “柳儿还说兰嫔是蒙头睡在被子里,头都看不到,谁知道躺在里面的是人,还是只枕头?” 冬青心服口服,一旁的薛望夜却疑惑道,“可是,一只箱子里能装下两个大人吗?” 这次,默不作声的秋瞳难得接了一嘴,“如果是身材娇小的女子,又练过舞蹈什么的,身段必定柔软。要藏进那么大的箱子里,两个人并非不可能。” 弯弯点了点头,抬眸看向远处水雾蒙蒙的山峦,叹道,“现在唯一没解开的是,那个女人是谁,又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进了禅房?还有,兰嫔既然准备逃跑,何必多此一举加一个人进来,难道就不怕拖自己后腿吗?” 千头万绪终于理出了个头绪,却还是少了那么一点。偏偏只差这么点就可以串成线,将整件事情搞清楚。弯弯低头沉思,没人敢出声打扰。于是几人随意乱走,不知不觉间就走到了护国寺的后山。 后山远不如正门气势恢宏,满山都是杂草丛生。参天古树下开遍了不知名的小花。而花丛的尽头,则是一处悬崖。崖边有一座石铸的佛像,侧着身面壁而坐。弯弯举目望去,见悬崖内侧的山壁上苔藓青青,只隐约间露出几处血红的痕迹。好奇心起,她迎着濛濛细雨抬足走近细看,这才发现崖壁之上写了几个大字——思过崖。 却在此时,一向镇定少语的秋瞳啊了一声,颤抖着指向佛像,“那,那是什么?” 弯弯心头一跳,回眸去看。只见,痕迹斑驳的佛像腿边伸出了一只脚。那脚上穿着一只缎面勾金的绣花鞋。鞋背上缀着珠花,而那莹白温润的珠花上染着刺眼的鲜血,正在风雨中瑟瑟发抖。 身为唯一的男人,薛望夜快步抢到最前面,伸手拨开了佛像与山崖中间的花草。寒风阵阵,冷雨凄凄,只听他骤然惊道,“兰嫔娘娘!” “不为什么,父皇看宋御就很好,你为何不选他?” “宋御根本不喜欢儿臣......” 父皇打断她的解释,“他喜不喜欢你不需要顾虑,只要你喜欢他就成!” “可是,现在儿臣也不喜欢他了!” “弯弯,你过来。”父皇招手,拉着她坐到身边,语重心长道,“父皇记得,你小时候喜欢一匹小红马。可是,那小马性烈不肯乖乖听话,你当时死活不肯换一匹,非把它弄到身边,先是用马粮哄,再是用鞭子抽,最后连刀子都拿了出来。吃喝拉撒同处一室整整三天,刀枪棍棒全都用了一遍,那马儿遍体鳞伤,终于向你服了软。父皇当时问你为什么,你还记得自己怎么说的吗?” “儿臣说,既然是儿臣看上的,死也要死在儿臣手里。” “说得对!”父皇哈哈笑起来,似乎又想起了她小时候的倔强模样,点头道,“既然如此,你之前看上了宋御,为何不把他牢牢抓在手心里呢?” 房中另外一个自己笑了起来,指着那份名册道,“因为儿臣发现,宋御根本不是那匹小红马,他才是。” 父皇终于沉下了脸,“弯弯,父皇不得不提醒你,薛望夜他不是马。” 她若有所思地点着头,脸上笑靥如花,“他也许是一头狼,但那又如何?儿臣不怕!” 39.三十九 父母 小天使这是防盗章, 您订阅比例不满30%, 将会延迟72小时哦  对于此事, 弯弯当然是最伤心难过的。但亲手刺下那一刀的时候,她就明白:要想在这吃人的皇宫里活下去, 伤心难过是没有必要的。她甚至不可以愤怒, 因为愤怒会夺走人的神智。 销毁书信之后, 弯弯在最短时间内冷静了下来。她一面命人继续搜查线索,一面领着人匆匆赶往日月阁。 日月阁乃是御书房附近的一处高阁,共有九层。弯弯拾阶而上,上到顶层的时候,长长舒了一口气。 顶层四面无窗无门, 置身其中只觉得风从四面八方涌来, 如踩在半空,漫步云端。弯弯随眼望去,就能将皇宫美色尽收眼底。然而此等绝美之所, 却只在正中央摆了一张巨大无比的棋盘。 棋盘两边各坐一人。一人穿得花花绿绿, 正抓耳挠腮、苦思冥想, 另一人一身明黄龙袍,则闭着眼睛呼呼大睡。而在最远处的角落里, 站着数位宫女太监,随时候命。 弯弯朝着其中一位老太监点了点头, 然后凑到其中一人耳边, 道, “父皇, 再不起来就要输了。” 话音刚落,那人一个激灵睁开了眼睛,不服气嚷道,“输,朕怎么可能输?”待看到笑眯眯站在一旁的弯弯,他突然哈哈大笑,屈指刮了下她的鼻子,“原来是朕的弯弯来了,就你这丫头胆子大,敢骗朕!” 话虽如此,皇帝陛下却一点不快也无,反而开开心心拉着弯弯看棋局,洋洋得意道,“弯弯来了正好,快看这一局,你父皇兵行险招,操了他后路,打了他个措手不及。望夜这小子,哈哈哈,这局又是要输!” 父皇酷爱对弈,却十次九输。弯弯皱皱眉,心想,谁人不知父皇棋艺奇烂无比,亏他老人家得意成这样。垂眸一看,果然棋盘上黑白错落,却毫无章法。弯弯只瞄了一眼,就有十几个办法杀回来。偏偏对面的薛望夜瞎了一般,扁着嘴坐在那儿,一副随时要哭的样子。 也是,这么多人当中,恐怕只有薛望夜才有本事输给父皇了...... 思及此处,弯弯也不点破,反而转眸看了看周遭,奇道,“咦,怎不见那狗儿,薛将军不是一向与爱犬形影不离么?” 孰料,她将将说完,薛望夜竟颤着肩膀哇哇大哭了起来,“阿财啊阿财,我的阿财啊......” 弯弯一愣,心想哭成这般,难道那狗儿死了?却听皇帝连声安慰,“好了好了,你那狗儿神勇无比,定然不会有事!” 那阿财浑身脏污,瘦了唧,动不动夹着尾巴,弯弯想来想去也想不明白它怎么就神勇了。正想着问问,皇帝便拉着弯弯叹气道,“适才在御书房,你命人送来一碗鸡汤。谁知那试膳的小德子好端端接过来的时候,突然脚下打滑,直接连汤带碗朝朕脸上丢过来!若非他那儿狗儿机灵,飞身跃起把汤碗撞开,朕今日......” 皇帝说得不紧不慢,弯弯却听得胆战心惊,一颗心都跳到了嗓子眼。结合夏蝉在德淑宫所言,弯弯清楚地知道,若非薛望夜暗中弹了一指,那碗毒汤定是要闹出大事来! 她心中感激,便偷偷去看薛望夜。谁知哇哇大哭的薛望夜也在百忙之中扭过头,正偷眼看来。两人四目相对,顿时一僵,急忙各自扭回头装没看见。 皇帝毫无所觉,仍在絮絮叨叨,“那狗儿可怜,原本得了病,这次又被烫掉了一层皮,简直没法看了......” 薛望夜闻言哭得更响了。弯弯挑了挑眉,终于明白过来。怪不得让她速来明月阁,又让夏蝉给她带话。于是,她再无顾虑,将夏蝉所带的话重复道,“既然那狗儿忠君爱国,又病得厉害不能挪动,父皇为何不恩准它留在宫内,等病好了再出宫呢?” “可是......”皇帝浓眉微拧,有点犹豫起来。若是将狗儿留在宫中,那薛望夜也得留在宫内。然而,薛望夜是外臣,这...... 正思索间,却听弯弯自责不已道,“说来都是儿臣的错,若非儿臣让人送什么劳什子的鸡汤,就不会......”说着,眼眶一红。 “怎能怪你呢?明明是朕浪费了弯弯的一番心意。”眼看着宝贝女儿也要跟着哭,皇帝急得站了起来,“小李子,你去安排,等那狗儿治好了伤,再出宫!” “是!” 李公公领命而去,薛望夜的哭声也戛然而止。 皇帝今日赢了数局,又见薛望夜吸着鼻涕谢恩,好心情地摆手道,“那狗儿没你在估计又要闹腾,好了,你去看一看。” 说完,小心翼翼地揭开弯弯面纱,细细看了以后柔声道,“你脸上的伤还未养好,不可到处疯跑。” 弯弯撇了撇嘴,抱住皇帝的手臂撒娇道,“那儿臣若是想父皇了,该怎么办呢?” 皇帝弯下腰刮了刮她的鼻子,满脸慈爱,“若是想朕了,朕去看弯弯。” “果真?”弯弯星眸亮晶晶的,“那父皇,一言为定,君无戏言哦!” 皇帝哈哈大笑,摸了摸她的头,“君无戏言!” 弯弯在回德淑宫的路上,碰到了被人搀扶而行的刘嬷嬷。虽然她并无过错,但为表惶恐,刘嬷嬷自请了掌掴之刑。 弯弯看着刘嬷嬷红肿的双脸和嘴角的血渍,忙让秋瞳陪她去上药,自己则领着冬青和夏蝉二人拐去了一处废弃的偏殿。 此时已是日铺之时,斜阳挂在萧索的偏殿后方,投下了淡淡的影子。 薛望夜就站在那影子中央。 他缩着肩膀,左顾右盼,“公主殿下,下次幽会,我们可不可以去个美一点的地方。” 弯弯被他气笑了,“薛将军从小到大,怕是没跟谁幽会过?” 薛望夜憨憨抬头,笑得见牙不见眼,“薛某把第一次都给殿下了......” “放肆!” 冬青大怒,弯弯却笑出了声,轻轻上前一步道,“薛将军可要记住,本宫一旦要了第一次,那从第二次到最后一次,本宫都要定了。” 她逆光而站,脸上带着笑,那双眸子在顾盼之间熠熠生辉。 可不知何故,薛望夜抖了一抖,摸着鼻子小声道,“公主殿下开起玩笑来也一本正经,薛某今日可是救了你们一命的。” “薛将军打翻了一碗汤,本宫助你名正言顺地留在宫内。”说到此处,弯弯停了一停,问道,“薛将军为何想留在宫内?” “当然是为了方便查事情,哦,咳咳,当然也是为了方便帮殿下。” 弯弯不置可否,“从今往后,我们还有很多事要查,很多仗要打。薛将军,如你这般算法,怕是要算不清的。”她眉头微皱,“下毒的小宫女春桃死了,死无对证。前几日有个远房表姐来看她,还给她送了零嘴。而那位表姐,乃是紫兰宫当差的大宫女,兰嫔身边的红人。” “夏蝉是薛某安插在紫兰宫的人,正因如此,才帮了殿下一个大忙。”薛望夜听后也正经了起来,看了眼夏蝉,道,“既然公主殿下已经查到了凶手,为何迟迟不动?” 弯弯勾唇冷笑,“因为,本宫只要动一动,紫兰宫的主人恐怕又要成了一具尸体。” “此话怎讲?” 冬青见薛望夜满眼茫然,便答道,“德妃娘娘中毒昏迷一事,查到了贤妃娘娘头上。殿下才刚刚禀告陛下,还没来得及审问,贤妃娘娘就投井自尽了。而前些时候,又有人再次投毒。殿下查到了越美人那儿,谁知道我们还没找上门去。那越美人便悬梁自尽了。殿下担心,这次若是贸贸然找去紫兰宫,线索恐怕又要断......” 薛望夜恍然大悟,略一思索,问道,“那么,殿下约薛某来此地,是已经想好了对策?” 弯弯点点头,脸上忽然飞起了丝丝甜笑,“此事还要仰仗薛将军帮忙。” 薛望夜有点懵,下意识觉得不是什么好事,“如何帮?” 对面的公主殿下眉眼弯弯,柔声细语,“将那兰嫔,给偷偷绑了。” “啊?!” 薛望夜毛骨悚然,暗骂这女人胆大包天,“宫中守卫森严,势力错综复杂,稍有不慎就会出大事。何况,殿下当紫兰宫里的宫人们都是死的么?” “莫急,本宫自有办法。”弯弯正要解释,忽闻远处传来话说声。尚未来得及反应,脚步已然到了殿外。只要门外的人一推门,七公主与外臣幽会一事,便坐实了! 冬青与夏蝉大惊失色,四下张望,只见殿内空空如也,只有两个柜子放在墙角。 40.四十章 身份(两章合一) 小天使这是防盗章, 您订阅比例不满30%, 将会延迟72小时哦 薛望夜看得心口疼如刀绞, 恨不能立马冲过去抱住她。可是, 他耳中轰鸣有声, 浑身无力,根本站不起来。 他只能爬过去。 一寸又一寸,他手脚并用摩擦泥地, 拖曳出了长长的血迹,蜿蜒如同一条猩红的小蛇。短短三尺多长的路,他爬了好久。 当他摇摇欲坠支起上半身, 终于如愿将人环进怀里,愧疚、心疼、后悔、犹豫齐齐涌上心头,“对不起,我没想到会遇到这种事, 以后,一定......” 以后一定要如何?薛望夜其实并不知道。 还好,他晕了过去。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 薛望夜发现自己......趴在卧房的地上。 窗外阳光明媚, 身下垫着褥子。他看看近在咫尺的床, 又看看脏兮兮的地,有点晕晕乎乎没明白过来。这时,后背上火辣辣的疼痛让他想起了昨晚的一切。 他想站起来, 谁知道微微一动就牵扯到了伤口, 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弯弯才踏入卧房, 就看到薛望夜已经醒了,正龇牙咧嘴地趴在地上发抖。她大喜过望,连忙蹲下止住他乱动,“你醒了?太好了!” 薛望夜看到弯弯后如释重负,便不急着起来,“你,你没事?” 弯弯摇摇头,解释道,“昨夜你突然晕过去,还发了烧。我一个人力气不够,实在没办法把你弄到床上,就只能垫了褥子让你睡地上。” 说着,她端起脚边的大碗,指了指他的背,“你当时烧得说胡话,我都不知道怎么办。只能把那些草药弄弄碎,敷到你伤口上。还好还好,这办法挺管用的......” 她歪着脑袋看他,眉眼弯弯,脸上是藏不住的喜悦。薛望夜不自觉地跟着笑起来,自然也不愿意重提昨夜之事,只随口玩笑道,“我说胡话了吗?啊,希望没把小秘密说出来。” 话音未落,弯弯的脸颊浮起一抹嫣红,眼神躲闪,“再给你上点药。” 草药其实没被完全捣碎,所以糊在薛望夜背上的,有药汁,也有半岁不碎的叶子。弯弯是千金之躯,哪里懂什么磨药,能弄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她一股脑儿全抹到薛望夜的伤口上,一边抹一边道,“你昨天流了好多血,嘴唇都白了,特别吓人。” 薛望夜背上凉丝丝,心里暖烘烘,脸上却严肃起来,抬眼看住她说道,“吓人的是你才对,你知不知道,昨天晚上......” 弯弯哼了一声打断,抬起下巴下斜睨一眼,“放心,我用的都是巧劲,自然是算准了的。没有十足的把握,我才不会乱动。” 见薛望夜皱起眉头不赞同的样子,她眸光如水,笑道“明白你的意思,若是再遇到这类事,肯定保命要紧,放心。” 连着两个“放心”,听得薛望夜心头揪起,明明她才是需要安慰的那个人啊...... “不会再有这种事发生了,我保证!” 弯弯噗嗤一笑,“你如何保证?你又不是我的谁......” 话一出口,两人齐齐一怔,对视一眼又匆匆扭过头。一个尴尬,一个比另一个更尴尬。 “无论我是谁,我都是薛望夜,一定不会再让你受欺负。”薛望夜虽是小声呢喃,却也一字不落地进了弯弯的耳朵里。 弯弯瞧见他绯红的侧脸,都忘了要害羞一下,秀眉高挑盯住他,“唔,此话当真?”虽然问是问了,但她根本不等人家回答,转瞬就自顾自接下一句,“做了保证,可就不能反悔了哦!” “什么?”薛望夜回眸看过来。 弯弯却不回答,站起身傲慢道,“看在你忠心耿耿的份上,本宫决定赏肉给你吃!” 肉干,是在无意间被发现的。当时薛望夜浑身发烫,嘴里却喊着“好冷”,两床被子都盖上还在发抖。弯弯到处找棉被,最后在隔壁的杂物间里找到了不少野兽的皮毛。皮毛也保暖,她几下就将大部分皮毛抱去了卧房。而将皮毛抱光之后,她发现了那些可以果腹的肉干。 薛望夜昏睡了许久,醒来已过正午,早就饥肠辘辘。于是他一顿狼吞虎咽,几乎转眼之间就嚼完了一盘肉干。 弯弯见他狠狠灌下几口凉茶后,满足地打了个饱嗝,便道,“你现在气色好了许多,不如我扶你趟床上去,地上虽然垫了褥子,到底还是凉的。” 薛望夜原想答应,回头看到弯弯眼下的黑色又改了主意,随口胡说,“不行,为了避免撕裂伤口,我还是不要乱动,继续睡这儿。”等到她点头同意,才道,“床空着也是空着,不如你上去躺一会儿,休息片刻。” 弯弯的确是累坏了,又累又困。 昨天白天坠崖后到处奔波,晚上与人拼命,又守了薛望夜一整夜。此时被薛望夜一说,忽然觉得伤处疼痛,浑身疲乏,眼睛都要粘起来。所以,她也不推迟,乖乖躺到了床上。 薛望夜瞧见她侧身躺下,伸手拉下身上的被子递上去,“这样睡可不行,快盖上这个,小心着凉。” “可是你还没好全,怕冷。” “我现在已经退烧,一点都不觉得冷。倒是盖多了反而不好,容易捂坏。” 弯弯似懂非懂,只能伸手接过被子盖上。 如此,一个侧躺在床上,一个侧趴在地铺。阳光穿过窗户撒进来,撒了两人满头满脸的细碎柔软。他们近在咫尺,相视微笑,却静静地谁也不说话。 良久,当弯弯终于忍不住捂嘴偷偷打了个小哈欠,薛望夜才恍然惊醒。他眉目舒朗,只手撑起头,语声柔软如暖风,“乖,我看着你,快睡。” 弯弯嘟了嘟嘴,怪他言语轻浮,却又在下一瞬听话地阖起眼睛。她内心深处一片平和,甚至有些许欣喜和动容。好,她太困太累了,就先睡一小会儿。等她睡醒了,一定要教训他。 薛望夜听着她浅浅的呼吸,内心也是一片平静。他扭头看向窗外,窗外是七歪八扭的篱笆,是看不见尽头的远山,是澄净如洗的天空。这一霎那,什么阴谋报复,什么真相仇怨,统统被抛之脑后。他迎着阳光,感受着缕缕温和的春风。 春风惹人陶醉,而薛望夜没过多久,就醉倒在了自己的梦里。 梦里面,他醉眼迷蒙,被一双柔弱无骨的玉臂抱住。那玉臂肌肤赛雪,不着丝缕,滑过他的腰他的手臂,最后挂在了他的脖子上。而当他使劲揉揉眼睛,随着玉臂往上看,发现它的主人长了一双明如弯月的眼睛。那双眼睛下面是挺翘的鼻子,鼻子下是一张樱桃小嘴。 “弯,弯弯?”薛望夜大惊失色,却瞧见弯弯朝他嘟起嘴。 嘴唇粉粉嫩嫩,微微开启,对着他耳际轻轻吹了一口气。薛望夜被吹得一个哆嗦,浑身都痒了起来。可是那张嘴调皮捣蛋,依旧不肯停。它伸出湿湿的舌尖扫了扫他耳廓,然后滑过耳垂,落在脖子后方。 就在此时,那双玉臂猝然一变,竟然变成了一只长满了黑毛的狗腿!那腿一脚将他踩在地上,然后伸出长长的舌头,在他后背伤口上疯狂地吮吸鲜血! 薛望夜猛然惊醒,吓得一身冷汗,急忙睁开了双眼!而就在睁开眼睛的一瞬间,他被吓得手脚一抖,差点叫出声来! 原来,他的眼前有两条腿!那两条腿毛茸茸的又短又胖,一只踩在他胳膊上,另一只蹬在他头上!而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有一张小嘴,正在舔他背后的伤口! 薛望夜心惊肉跳,双臂一弯一抓,直接将那只毛毛的东西都丢了出去!紧接着,扑通一声响,一只胖成球的灰毛兔子滚落到他视线内。 薛望夜目瞪口呆,怎么也没想到是只兔子! 可是不对,兔子为何会吸血啊?略一思索,他反应了过来:弯弯不会捣药,他背上肯定还有不少草叶子,而兔子,最爱吃草了...... 他扶了扶额,简直哭笑不得。瞅见那只胖兔子一扭一扭爬起来,瘸着一条腿警惕地看自己,压低了声音斥了一句,“轻点,吵醒了她我就烤了你!” 灰毛兔子两只毛耳朵一竖,被瞪得全身一缩,如一只毛球一般嗒嗒地蹦去了角落。 薛望夜叹了口气,暗想弯弯到底是救了一只怎样的兔子回来。正想着呢,床上的女人一个翻身,将被子全数踢了下来。 眼见着窗外天色渐深,薛望夜再次扶了扶额,撑住身子慢慢爬了起来。他每动一下都会疼,但还是坚持站起来坐到床边。而当他终于替女人盖好被子的时候,已疼得满头大汗了。 薛望夜一边擦汗喘口气,一边垂眸看那沉睡的女人。 女人整个窝在宽大的被子里,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她眉目如画,鼻子小小,瞧上去娇嫩柔弱,像个孩子。这个时候他突然想起来,弯弯今年刚刚及笄,的确还小。薛望夜怜惜地替她掖紧被角,心中柔情万千。 她是七公主,当今天子的掌上明珠。明明该是无忧无虑的年纪,偏偏身陷谜团险境,一步踏错就可能粉身碎骨。然而,一次又一次,她每一次都让自己刮目相看。她不是任何人口中的七公主,也不是任何人所想象的天下第一美人。 只是,这般独处的时间马上要到尽头。明天,禁卫军就会找过来了?一旦回宫,自己是不是又要想尽办法,才能进宫去见她? 情不自禁地,他将目光落在了弯弯的唇瓣上。 那两片唇瓣如梦中一般粉粉嫩嫩,如带露的花瓣,饱满丰润。此时此刻,它们微翕着,露出糯米般可爱的牙齿,吐出一丝丝甜甜的香气。 薛望夜猛然觉得好渴,想要立刻亲下去!但是,无名无分的,他偷亲人家岂不是等于轻薄?不亲?不亲,他做不到...... 踌躇半晌,他深深吸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一块锦帕。 他捻起锦帕,轻轻盖在弯弯唇上,然后小心翼翼地吻了下去...... 绿儿死了,据说是自责愧疚,上吊殉主而亡。 消息传开来后,冬青气呼呼地小声嘀咕,“那宋御看来也是徒有虚名,什么年轻有为文武双全,竟然说什么殉主而亡!” 弯弯听到这一番义愤填膺,气定神闲地喝了口姜糖茶,“宋御招你惹你了,气成这样?” “那可是活生生一条人命啊!”冬青看弯弯搭理自己,霎时来了劲,喋喋不休道,“薛将军刚才说了,趁着护卫跑出去报信没回来,殿下也跟着一起进去查看过。绿儿上吊踩的那个凳子,摆正之后,根本碰不到她的脚。那种情况之下,绿儿怎么可能上吊成功,她都够不着绳子!” “你这小丫鬟是在气宋御草菅人命呢!”薛望夜坐在边上笑了起来。 弯弯哦了一声,懒懒瞄了一眼冬青道,“那你个小丫头打算怎么做?” 冬青一噎,满肚子火被这一问浇得丁点儿不剩。 弯弯抬了抬眼皮,见她怔在当场,缓缓道,“宋御不蠢,怎么可能不知道绿儿是他杀?但凶手既然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杀人,就一定有十足的把握,这条线索算是断了。至于为何隐而不宣,当然是怕人心惶惶,惹些不必要的麻烦。” 薛望夜见冬青似懂非懂,接着补了一句,“宋御这番说辞还有个好处,那就是让凶手放松警惕。” “原来如此。”冬青一直是个直肠子,听两人一唱一和解说之后不但不尴尬,反而笑了出来,“薛将军和我们殿下真有默契,奴婢怎么一点儿都想不到呢!” 薛望夜一时不知道怎么接,偷眼去看弯弯,却见她瞧着窗外,“天终于亮了,薛将军恐怕要再陪本宫走一趟。” 薛望夜陪弯弯去了兰嫔那个院子,同行的还有秋瞳和冬青。 天刚亮,风也小了些,只是那雨还在下个不停。薛望夜见众人给弯弯行了礼,便收了伞护着她站到里侧。秋瞳和冬青取出了早已备好的吃食,招呼大家过来。 那些宫女太监被当成犯人一般看管起来,昨夜又被宋御连续审问多时,早已吓得面如菜色。此时见秋瞳等人雪中送炭,个个受宠若惊。不过,这之中有个太监倒是生性警惕,轻声偷偷问秋瞳,“这位姐姐,七公主殿下来此是有什么事吗?” 秋瞳早有准备,笑了笑,不好意思道,“是这样的,昨夜我们公主殿下丢了一支钗,若是平常之物丢了也就丢了,但那钗是陛下赐的。寺中都找遍了也没找到,最后我们才想起这儿还没找过。”说着,她指了指兰嫔失踪的那个禅房。 谁也不敢得罪七公主,得知了前因后果,有个小太监连忙跑去把禅房的锁打开。薛望夜朝那小公公拱了拱手,然后只身进入,佯装找东西。秋瞳、冬青二人也没闲着,东拉西扯之间就将话题转到了关键处。 “兰嫔娘娘以前那么风光,现在蒙了难,定有不少主子前来关怀?” 秋瞳话音才落,不少人都不吃了,有几个甚至红了双眼。其中一个小宫女胆子大,直接就说,“自从我们娘娘得了癔症,就很少有人来看她,就算来了人也是来看笑话的。就昨天,在娘娘出事之前,齐妃娘娘还来找茬呢!” 冬青闻言一凛,与秋瞳对视一眼后问道,“齐妃娘娘昨天来过?难道和兰嫔娘娘吵起来了?” “那倒没有,那时我们娘娘已经睡着了,只绿儿姐姐回了几句。” 冬青想起齐妃那性子,奇道,“齐妃娘娘这么好打发?” “绿儿姐姐聪明,总是最有法子的,要不然我们娘娘也不会走到哪儿都带着她。再说我们娘娘的确已经睡了,齐妃娘娘总不能冲屋子里去。” 秋瞳拉着几人又聊了几句,发现再无线索,便回头看了眼自家公主。见弯弯点了点头,才去禅房催了一声。薛望夜出来的时候,手中空空如也。秋瞳当着众人面叹了口气,愁容满面,“还是没有,到底掉哪儿了呢?” 众人闻言小声安慰,又躬身给弯弯行礼,说等会儿帮忙再找找,若是找着了就给送过去。弯弯从始至终没说过一个字,只抬手免了礼便转身走出院子。 此时雨势已小,然而声音淅淅沥沥,听得人心中烦闷。走出很远,冬青终于忍不住问道,“殿下,不知您刚才有何收获?” 弯弯不答反问,“刚才向人套话的可是你们,你倒是说说看,你有何收获。” 冬青绞尽脑汁想了一会儿,说道,“大家都以为兰嫔娘娘是在那声尖叫的同时被人绑走的,薛将军却亲眼看到那声尖叫是绿儿自己喊的。也就是说,兰嫔娘娘是在那之前消失不见的。而在那之前,除了齐妃娘娘没有其他任何人去过。哦我知道了!肯定是齐妃娘娘......” “别忘了,兰嫔并非被人绑架,而是自己逃跑了。”这次连薛望夜都忍不住插嘴,他将伞再次往弯弯头上斜了斜,笑道,“齐妃和兰嫔向来不对付。她干嘛要帮自己的死对头?” 冬青被问住了,仔细想想漏洞百出,只觉得满头雾水。正在此时,薛望夜脚下一顿飞快抓住弯弯的手,突然冷声喝道,“谁,出来!” 弯弯一时没反应过来,靠在薛望夜身边有点迷茫。却在片刻之后,看到一个小宫女轻手轻脚地走了出来。 “怎么是你?”秋瞳一愣,“你不是兰嫔娘娘身边的柳儿吗?” 柳儿正是刚才说话最多的那个小宫女。她脸上肉嘟嘟的,一双眼睛清澈如水,显然是个简单的小姑娘。“给公主殿下请安。” 弯弯看着她不说话,薛望夜则肃着脸,冷然道,“你一路偷偷摸摸跟着,想做什么?” 柳儿被吓了一跳,连连摇头解释道,“奴婢有些话想说,又怕打扰公主殿下,所以只能远远跟着。” “哦?”弯弯见她欲言又止,柔声道,“你想说什么?” “今天这么大的雨,殿下还拿了东西给奴婢们吃。殿下是好人,和其他主子不一样。”柳儿稍稍上前一些,凑近了才咬了咬牙道,“殿下,以后那间禅房你们千万去不得。” “为何?” “因为,”柳儿左右看了看,一张小脸白的没有一丝血色,颤声道,“因为那里真的有鬼!” 弯弯挑了挑眉,摆手止住了秋瞳和冬青,耐心道,“何出此言呢?” “是真的,奴婢亲眼所见。”柳儿很害怕,哆嗦道,“那时齐妃娘娘还没来,娘娘刚发完脾气,还醒着。绿儿姐姐将娘娘砸坏了的东西收拾了一下,全放进了箱子里。箱子很重,绿儿姐姐就让奴婢去找护卫帮忙。当时奴婢一个人守在门外,转身离开去找人的时候,发现屋子里烛火忽明忽暗,然后晃了一下。虽然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但奴婢看得清清楚楚,娘娘的房间里有一个鬼影!” 弯弯与薛望夜互视一眼,紧接着压低了声音问她,“你的意思是,当时你站在门外,看到窗户上有第三个人的影子?” 柳儿连连点头,快速说道,“当时那影子紧紧贴在娘娘身后,奴婢看得真切,长发及腰,头上插着发簪,分明就是个女鬼!” “胡言乱语,世上哪里有鬼,那指不定就是绑走你家主子的歹人!”冬青不禁说道。 “那根本不是人!”柳儿斩钉截铁道,“只一会儿功夫,奴婢就带护卫进去抬箱子。可是里面除了蒙头大睡的娘娘,只有绿儿姐姐,根本没有其他人!” 冬青等人倒吸一口凉气,弯弯却听得勾起了嘴角。她好心情地安抚了几句,甚至吩咐秋瞳给了银子,又嘱咐柳儿想起什么随时找自己。 薛望夜等到柳儿的身影消失不见,才惊奇道,“殿下怎么听了个鬼故事,反而开心了起来?” 弯弯嗤笑一声,一边走一边说道,“若非听了个鬼故事,本宫怎会知道兰嫔是如何消失的呢?” “如何消失的,难道真是被鬼抓出去的?” 冬青有点摸不着头脑,却见自家主子胸有成竹道,“太简单了,你们没听到吗?他们抬了一只箱子出去,那箱子,很重!” 弯弯双眸亮如星子,瞧着几人一字一句道,“若是没有猜错,寺中每间禅房都有一只箱子。本宫禅房里也有一只,那箱子的确不小,但也不至于很重?况且,区区寺中静修的禅房,哪里有那么多东西给兰嫔砸,怎么就需要拿个箱子来装呢?” 薛望夜恍然大悟,“柳儿看到的那个人是躲进了箱子里,被人大摇大摆地抬了出去!” “不仅如此,”弯弯缓缓道,“箱子里装着的,除了那多出来的女人,还有兰嫔。” “可是不对啊,柳儿说兰嫔当时睡在被子里。” “柳儿还说兰嫔是蒙头睡在被子里,头都看不到,谁知道躺在里面的是人,还是只枕头?” 冬青心服口服,一旁的薛望夜却疑惑道,“可是,一只箱子里能装下两个大人吗?” 这次,默不作声的秋瞳难得接了一嘴,“如果是身材娇小的女子,又练过舞蹈什么的,身段必定柔软。要藏进那么大的箱子里,两个人并非不可能。” 弯弯点了点头,抬眸看向远处水雾蒙蒙的山峦,叹道,“现在唯一没解开的是,那个女人是谁,又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进了禅房?还有,兰嫔既然准备逃跑,何必多此一举加一个人进来,难道就不怕拖自己后腿吗?” 41.四十一 所爱(捉虫) 小天使这是防盗章, 您订阅比例不满30%,将会延迟72小时哦 德妃娘娘笑容满面, 缓缓张开了双臂。弯弯心头发热,眼泪夺眶而出。她飞快地冲了过去,“母妃, 您终于醒了,终于......” 话还未完,德妃娘娘脸色一白, 骤然倒下!那双笑意柔柔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有两条血泪倏然流下...... “啊!” 弯弯一声尖叫, 彻底从梦境中苏醒。 流纱帐, 锦缎被, 眼前一张苍白消瘦的脸。那脸上没有丝毫笑意,眼睛也紧紧闭着,并没有什么血泪流下来。 梦,还好是梦! 弯弯松了口气,一边擦去额头上的汗珠, 一边暗叹近来思虑太重有些劳累,竟然趴在母妃床边睡着了。 “母妃,已经两个多月了。您还要睡多久, 为什么还不睁开眼睛看看弯弯呢?”弯弯替德妃掖了掖被角,心中沉重如铁, 转念一想又叹气道, “也罢, 如今宫中怪事频发,母妃睡着也好,不会被人牵扯进去。只是,弯弯有点孤单啊......” 怔愣间,秋瞳进来请了安。见弯弯靠在床边叹气,便故意没话找话,“咦,白雪不在这儿么?平日里都是粘着殿下赶不走的,现在都快午时了,竟然还在外面瞎晃。” 白雪便是那只波斯猫,由于乖巧安静,颇得弯弯喜爱。 弯弯闻言也觉奇怪,便站起身,准备出去找找。 秋瞳赶忙拿了件披风替她搭上,一边将她往外面引,一边道,“殿下别急,奴婢这就让人找找。今日天气好,梨花也开得好,殿下不如去梨树下赏赏花喝喝茶。” 自从寝宫被烧毁,弯弯就只能搬去了德淑宫。德淑宫是她母妃德妃娘娘的住处,由于德妃喜爱梨花,里面遍植梨树。徐徐春风之下,梨花朵朵绽放。于是,几乎一夜之间,满园的雪白和花香便关也关不住了。 秋瞳见弯弯站在层层叠叠的梨花下发呆,便提着花篮走了过去,“殿下,德妃娘娘最爱梨花,不如您亲手挑剪几支,奴婢拿去插在花瓶里。到时候摆在娘娘床头,若是她醒了就能看见这么好看的梨花,定然高兴。” 弯弯当然知道母妃不可能马上醒,但听着也很高兴。于是伸手接了剪子,开开心心地挑选了起来。 梨花密密匝匝,团团簇在一起,如飘在空中的云絮,又如洁白无瑕的云锦。弯弯走在花团中央,闻着沁人心扉的甜香,便也觉得心旷神怡,心情愉悦。于是,须臾之间,秋瞳怀中的花篮就满了。 弯弯正在兴头上,不满足一般地又剪了两支下来。她拿在手上想了想,也不顾鼻尖微微汗湿,笑道,“这几支送去给父皇。” “殿下真是孝顺,时时刻刻想着陛下。” “那是因为父皇也时时刻刻替本宫着想。” “那是,未出阁的公主都是随生母住,只有殿下与大公主有单独的宫殿,可见陛下对您的格外恩宠。”秋瞳也跟着笑,“不过您一早就吩咐刘嬷嬷熬了鸡汤给陛下送去,梨花就改日再送?” 弯弯这才想起鸡汤一事,便点头同意,又道,“送梨花无非是想让父皇想起母妃,若是父皇怜惜,来德淑宫陪母妃一时半刻的,就更好了。” “殿下说的是,”秋瞳连连点头,“陛下来坐一坐,也好让一些捧高踩低的小人收敛收敛。” 说话间,冬青已经领着人将茶几挪出,一应物具摆放妥当。 弯弯忽觉口渴,便转过身子,准备过去歇一歇。正在此时,不远处的树枝猛地一抖,紧接着,“砰”的一声响,有什么东西砸在了地上! 秋瞳先是大惊,飞快上前将弯弯护在身后。可是等看清楚地上的东西后,她忍不住笑了,“白雪这小家伙,定然又是吃多了躲在树上睡觉。估计是睡迷糊了,竟然从树上掉了下来。” 摔在地上的,正是那只遍寻不见的波斯猫——白雪。 弯弯看到白雪在地上滚来滚去,活脱脱一只雪团子,便也跟着笑,“好胖的一个白团子,原来躲在梨花堆里,怪不得你们找不着。”说着,便要走过去抱。 此时,冬青听到声音后已经跑到近前。她比弯弯更早一步地蹲了下来,正要伸手去抱,却陡然大叫了一声。 弯弯一惊,仔细一看,这才发现不对劲。 原来,白雪根本不是在滚着玩儿! 不知是痒还是疼,猫儿发疯一般地用爪子挠自己身子。它一边挠一边滚,嘴巴张得大大的,却只能发出嘶嘶的声音,好似脖子被谁掐住了一般。更可怕的是,那些用爪子挠过的地方,长毛掉落,露出的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溃烂,然后流出了腥臭漆黑的血。而弯弯蹲下身子的时候,发现白雪早已七窍流血,甚至开始痉挛。 眼看着,白雪就要活不成了。随后赶来的宫女太监纷纷后退,一群人吓破了胆,个个急得直掉眼泪却没有丝毫办法。 反应过来的秋瞳连忙伸手,想去捂住弯弯的眼睛。殿下最喜欢白雪,连它少吃一顿肉都会心疼,眼下这般,实在是太残忍! 谁知弯弯挥手将秋瞳的手挡开,固执地看着白雪,眼睛都不眨一下。 “公主殿下......” 秋瞳正要再劝,却与众人一齐惊声尖叫起来。 只见,面色惨白的七公主蓦地上前一步,飞快举起手中那把剪枝的剪子。然后,她几乎用尽所有力气,一下子将剪子刺进了白雪的脖子里。 黑血如注,白雪停止了挣扎,渐渐平静了下来,然后僵硬成一具尸体。 “埋了。”弯弯语气冰冷,站起身就走,仿佛再也不愿多看一眼。而秋瞳清楚地看见,她的背脊刚硬笔直,手却在微微发抖...... 茶水咕咕,花香幽幽,弯弯踩在白玉铺就的小道上,偏偏就闻到了熏人的腥臭。她手心发汗,腿也有点软,脸上却不露半分,只是死死咬住牙齿,飞快往德妃娘娘所睡的殿内奔去。 德妃娘娘仍在沉睡,脸上平静安宁,丝毫没被外面的俗世所打扰。而她的床边,站在一个小宫女。 小宫女长得秀气乖巧,手中端了一碗汤水,正舀了一勺往德妃娘娘嘴里送! “拦住她!” 弯弯才开口,跟在身后的冬青和秋瞳便冲了过去!其中一人一巴掌打飞汤水,另外一人则弯腰去查看床上的德妃娘娘。 “殿下,娘娘没事,什么都没喝进去。” 弯弯吐了口浊气,心中仍是焦虑不已,“母妃今日还吃过什么?” “德妃娘娘近几日吞咽愈发困难,只殿下您之前亲手喂了一些参汤进去。” “那参汤本宫也喝了,应当无事。”弯弯这才转过头看向那个小宫女,扫了眼她的衣装打扮,道,“你是我流云宫的宫女。” 弯弯搬进德淑宫的时候,刘嬷嬷为了以防万一,将里里外外的人全数换成了流云宫的人。而这小宫女名□□桃,原本是流云宫的杂扫宫女,此次跟来之后,还是负责杂扫,却不知为何进了内室。 她好似吓坏了,面无血色地坐在地上,面上泪珠滚滚,瞧上去好不可怜。无需弯弯吩咐,冬青便高声喝道,“娘娘汤药一向有专人服侍,说,你是谁的人,居心何在?” 春桃吓得什么都说不出来,只一个劲摇头。 弯弯指了指地上的碎碗,道,“那半只碎碗里还有些残汁,冬青,给她灌下去!” 碎碗被冬青递过去的时候,前一瞬还楚楚可怜的春桃竟躲了开去。她狠狠盯着被秋瞳护住的七公主,然后得意洋洋地笑了起来。 “贱人,你笑什么!”冬青怒极,冲着门口的小太监喊道,“愣着作甚,还不将她绑起来!” 可惜的是,那些小太监还没进来,那春桃就吐出一口黑血,倒了下去。 “殿下,此人牙齿里藏了□□,已经死了。”秋瞳上前检查一番,道,“奴婢马上去核实,看有无人知晓白雪可曾偷吃过这汤汁。” 弯弯点头应允,眼皮却开始跳了起来,总觉得漏掉了什么。她看着春桃脸上那诡异的笑容,又看了看冬青手上那半只残碗,问道,“这是什么汤?” 冬青闻了闻,皱眉道,“回殿下,好像是乌骨鸡汤。” 乌骨鸡汤,很普通的一碗汤。 “等等!你说这是乌骨鸡汤?”弯弯星眼圆睁,连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是,是的。” 冬青回完话后突然明白了过来,一张脸上血色尽褪,“殿下,刘嬷嬷送了一碗去陛下的御书房!” 弯弯心跳如雷,强自镇定道,“快,快让人去拦住嬷嬷!” “来不及了,”冬青头脑发晕,“嬷嬷很早就出去了,按理,她现在应该已经回到德淑宫......” 理应回到德淑宫的刘嬷嬷至今还没回来,那就说明,真的出事了...... “无妨,先冷静下来。白雪所中之毒,未必就出自乌骨鸡汤。”众人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弯弯却缓缓坐了下来。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退一步说,父皇身边有侍膳太监,所以他定然不会有事。只要父皇健在,我们就还有胜算。” 话虽如此,冬青却清楚地知道,事情并不简单。一旦生在帝王家,无论男女,他们的身份地位都与家族和皇恩息息相关。德妃娘娘昏迷已久,唯一的子嗣又是个女儿身,如今早已被家族所弃。若是连皇帝陛下都对公主殿下置若罔闻,或者心生怨恨...... 正在这时,秋瞳急急忙忙跑了进来,“殿下,早上白雪盯着乌骨鸡汤不走,有人便偷偷拿了一块肉喂给它吃。那乌骨鸡汤,有毒!” 秋瞳心急如焚,冬青更是偷偷哭了起来。弯弯却瞧着手中的一支梨花发怔。 那支梨花如雪如玉,娇俏可爱,偏偏沾了几滴血迹。黑色的血沾在纯白的梨花瓣上,异常刺眼。 “这一招真是够狠,”七公主一双天生带笑的眼睛里腾起了浓浓杀意,“无论你是妖魔还是鬼怪,这次若是弄不死本宫,本宫必要你千倍百倍地偿还!” 屋内一片愁云惨淡,外殿却忽然传来喧闹声。 “谁人在外殿吵闹?”秋瞳心烦气躁地出去,转眼却又面色古怪地跑了进来。和她一同进来的,还有一个面色黝黑,长相普通的小宫女。 “殿下,这是奴婢的小表妹夏蝉。”秋瞳带着人行了礼,看着弯弯缓缓说道,“殿下那日夸她聪慧,特意恩准她近前服侍。她收拾好了行礼,今日来向殿下请安。” 冬青大惑不解,她很清楚秋瞳孤女一个,哪里有什么小表妹。正疑惑间,却见七公主挥退左右,又命她将门窗细细锁好。 一切妥当之后,房里便只剩下她们四个女人。只见那夏蝉再次行了一礼,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道,“殿下,这是主人命奴婢带来。” 弯弯接过秋瞳递上的东西细看,发现那是一只小船。小船用纸折成,弯弯的,又有点像只月亮。她拧了拧秀眉,将其拆开后才发现,这是一封书信。 信上所书只有短短两行字,却是笔扫千军,力透纸背: 燃眉之急已解,速往日月阁。 落款是一只沾了泥的......梅花脚印。 弯弯有点想笑,耳边却传来冬青与夏蝉的对话。 “你家主人是谁?” “薛望夜薛将军说,奴婢以后的主人只有一个,那就是七公主殿下。” 不知怎的,弯弯纠了一整天的心落到了实处。恍惚中,她还闻到了些许甜甜的香味。哦,定是那梨花香穿过了门窗缝隙,飘进来了...... 看清面容的那一刻,薛望夜与弯弯惊愕失色,秋瞳更是惊呼不已。薛望夜拨开花草后顺势翻看了兰嫔的眼睛和颈后皮肤,又上下摆动几下她的手臂,道,“粗略估算,她已经死了五六个时辰,具体死亡时间需要仵作来确定。” “五六个时辰?”冬青这次反应很快,眼珠一转就脱口而出,“那个时间大家都在大雄宝殿听经,然后绿儿突然尖叫。难道,兰嫔娘娘就是在那个时候被人杀了?” “也不一定是死在当时,可能是在那之前,也可能是在那之后。”此时的秋瞳已经强行镇定下来。 “是在那之前,”弯弯静默片刻后脑中豁然开朗,万分肯定道,“我们之前以为绿儿是在帮兰嫔,大错特错,绿儿真正帮的人其实是凶手!她之所以早不叫晚不叫,偏偏选在那个时候叫一声把大家引过去,无非是给凶手争取时间,或者......” 42.四十二 拦住 小天使这是防盗章,您订阅比例不满30%, 将会延迟72小时哦  而御花园中的红男绿女, 如坐针毡地熬到了夜幕初垂,便作鸟兽散了。渐渐地, 偌大的皇宫陷入了重重黑色。只余一轮弯月, 照在了一张醉醺醺的男人脸上。 那脸棱角凌厉, 有一双薄厚适中的唇。分明是个很好看的男人, 却偏偏与怀中的癞皮狗一齐口水横流,满脸哈喇子。锦缎华服套在他身上,丁点儿都不高贵,反而透出一股穷酸相来...... 秋瞳躲在暗处看到这一幕, 心里暗暗着急。她不清楚薛望夜是不是个妙人,但她敢肯定, 他当下的情况相当不妙。 因为, 那一人一狗面前站着的,是面如铁黑的大公主。 “好啊,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大公主冷笑一声, “你是什么身份, 好大的狗胆,竟敢找宋大人的麻烦!来人, 给我打, 往死里打!” 大公主是帝后的第一个孩子, 与他们的感情自然不一般, 荣宠也格外多些。也正因如此,她嚣张跋扈、蛮不讲理,堪称宫中泼辣第一人。就连同样受宠的七公主,她也从来不放在眼里。尤其在听说皇帝属意宋御为七公主驸马后,更是炸了毛一般地跳了起来。用冬青那粗俗的话来讲,大公主自那之后就如同不受控制的疯狗,百般作对,千般挑衅,见了七公主就恨不能咬一口。 原因太简单了。因为,大公主自从懂事之后,就口口声声说要嫁给宋御。这件事,对全天下的人来说,都是个不是秘密的秘密。 于是,百花宴上宋御被薛望夜吐了一身的事情,便让大公主发了雷霆之怒。原本等着过几日去找麻烦,孰料瞌睡了有人送枕头。她从母后处请安出来,就碰到那个望夜将军。 “好不容易把醉死过去的薛望夜从百花宴弄出来,才刚刚扔到那里,大公主就到了。而且果然如殿下所料一般,她要对薛望夜动手。”秋瞳见状,忍不住嘀咕,“不过,大公主也太小题大做,自作多情了!” “这有什么?只是为了宋御打他一顿而已。”一旁的冬青见怪不怪,凑过来耳语道,“你没听说么,永德侯府的二小姐还曾为了宋御,甘愿进宋府为奴为婢呢!” “真的假的,那难道不是谣传吗?” 见秋瞳难得目瞪口呆,冬青洋洋得意,“为宋御疯魔的女子千千万,这样一比,大公主还算是存有一丝理智了。” 看着不远处大公主破口大骂的样子,秋瞳不太赞同,“若说理智,恐怕谁也不及我们殿下。” “我们殿下却是理智过了头,”冬青叹了口气,道,“殿下让我们守在这儿又不说要干嘛,难道是要我们欣赏那望夜将军挨打?” 同样的话,秋瞳也问过七公主。可是她当时避而不谈,反而笑眯眯道,“放心,不管薛望夜是不是那个人,他都不会被人打死的。” 果然,大公主怒喝之下,也没人敢真的动手打。一个个垂着头,站得远远的,“公主殿下,望夜将军乃是陛下亲封,奴婢们不敢啊。” 这话事出有因,说来也是话长。 薛望夜是个不成器的,不招人待见又胆小如鼠,偏偏家里有个厉害至极的祖母。那祖母乃是先帝的表姐,当今陛下的表姑母。虽有个“表”字,却对当今陛下有救命之恩。每每孙子受了委屈,便要去金銮殿上大哭大闹一回。几次下来,皇帝陛下被闹得脑仁疼,又无可奈何,只能老老实实将薛望夜护住,不许任何人动他一根毫毛。 大公主想到此处蛾眉倒蹙,凤眼圆睁,怒道,“你们不敢,本宫敢!”话落,抬脚就往薛望夜脸上踹去! 说时迟那时快,适才还在睡梦中流口水的薛望夜,竟在脚离他脸三寸之近的时候突然跳了起来! “哇呀杀人啦杀人啦,救命救命啊!” 他几乎在一瞬间一蹦三尺高,看都不看眼前之人就连吼带叫,“嗖”的一声窜到了墙角里瑟瑟发抖。那狗跑得比它主人还快,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它就已经夹起尾巴躲在了草丛里。 这一切说起来慢,却只发生在弹指之间。大公主都没来得及惊讶,便被这猝不及防的一幕吓得软倒在地!待到她被下人扶起回过神来,那一人一狗早已缩在墙角,正抱着一歪脖子老树,两眼水汪汪地盯着她...... 此情此景,大公主只觉得一口恶气堵在胸口,短时间内不知如何发泄,便随手抓了块石头,恶狠狠地扔了过去。只可惜,金枝玉叶的力道不大,那石头别说人和狗,连棵草都没被砸到。 秋瞳和冬青躲在暗处拼命捂住嘴,才没让自己笑出声来。天呢,尾巴翘上了天的大公主也有这么一天啊!虽然大公主在自家主子面前也没讨到过便宜,但见她被个草包气成这样实在是太开心了! 两人正幸灾乐祸呢,场中情况又变了。 原来,大公主怒极之下冲了过去,飞起秀腿就是一脚! 这一脚是冲着薛望夜的脑袋踢的,虽说女子无力,但若是被踢中,脸上也是要挂点彩的。偏偏薛望夜躲在角落里,这一脚,避无可避。 秋瞳二人担忧不已,既怕他反抗会把大公主得罪太狠,又怕他不反抗会被踢傻掉。然而他们谁都没有想到,那薛望夜不躲不闪,也不反抗,反而迅速站起,然后一个饿虎扑食,死死抱住了大公主的大腿! 大公主美目圆睁,正不知如何是好,却见薛望夜自顾自嚎啕大哭了起来! “媳妇儿呀,原来你在这儿呐,想死我啦!” 大公主还没搞明白怎么回事,就被薛望夜糊了一腿的鼻涕眼泪。更可恶的是,那条狗也有样学样,颠儿颠儿地蹭了上来。眼看它那身血水脓包就要粘到自己身上,大公主再也忍不住地哭了起来,尖叫道,“快,快拉开!” 几个宫女太监这才从震惊中清醒,连忙拔腿冲了过去。然后拉人的拉人,拖狗的拖狗,七手八脚手忙脚乱,转瞬间滚成了一团。 “混账混账!本宫要挖了你的眼珠剁了你的手!”大公主已经气哭了,脸挂泪珠,衣裙上一片狼藉。尽管如此,她也只是站在远处喊得凶狠,再也不愿靠近半寸。 事实上,连冬青都知道,大公主并不能把薛望夜怎样,无非是过过嘴瘾罢了。同样,大公主身边的大宫女也清楚这一点。她一边替大公主擦眼泪一边劝,“公主殿下息怒,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您快消消气,先回宫再说。这是皇宫内院,若是被人发现您与个外臣独处一隅,对您的名节不利。万一传出去被宋御大人知道了......” 果然是大公主身边的大宫女,只最后几个字,便戳中大公主心事,让她冷静了下来。她喘了口气,气急败坏地指着薛望夜说道,“薛望夜,你给本宫等着。” 只是,话音未落,大公主等人也尚未转身,薛望夜就抱住身边的癞皮狗哇哇大哭了起来,“阿财阿财,本将军的媳妇儿跑啦!” 那狗好似听得懂人话,扭过狗头,将一双狗眼偷偷往大公主身上瞄。 大公主警惕地后退了一步,正要发怒,却见薛望夜也抽抽搭搭地扭过头。于是,一人一狗四只眼睛齐刷刷看向大公主。 眼泪汪汪,可怜兮兮。 大公主只觉得身上一阵恶寒,再也不愿争口舌之快。只“呸”了一声,便带着人落荒而逃。 七公主赶到的时候,薛望夜还在卖力地哭,“阿财阿财,本将军的媳妇儿跑啦,好惨好可怜啊!” 那只叫阿财的狗并没有理他,而是扭过头来,看向那棵最高的桃树。薛望夜见状抹了抹泪,也随之回头。 许多年后,当薛望夜已是个掉光牙齿的糟老头,他还能清楚地记得这一夜。这一夜有风,悠悠吹醒了桃花,也吹来了那个她。 只见,远处那棵老桃树盘虬卧龙,弯曲的枝干苍劲有力,枝上开满了娇艳的桃花。桃花一簇簇,如一捧烟霞,腾在冰冷漆黑的夜空中,将一女子温柔地笼在香甜的粉色之下。 恍然间,那香甜越来越浓。而那女子披了一肩月光,满身风华,踏月而来。 薛望夜陡然间神思恍惚,“姑娘,你,你是谁?” 月光皎洁,照亮了七公主弯弯的眉眼。她笑得比天上那弯明月还要温柔,“我姓姑。” 薛望夜一愣,“姑,哪个‘姑’?” 七公主眨了眨眼睛,连眼角那道红肿的伤口也弯了起来,“姑奶奶的‘姑’。” 因为那是宋御,当朝右相大人,天下无数女子的梦中情人。只需勾勾嘴角一个轻笑,便能挠得佳人心痒难耐,日思夜想不能入寐。 曾几何时,弯弯也不能免俗地想入非非。她也曾暗中做了绣品,题了小诗,却终究由于一股傲气没有送出去。经过月阳湖一事之后,弯弯彻底看清了此人,那些东西早已被她扔在犄角旮旯里积了灰,落了尘,而她心中那丝旖旎也早已被掐断在了萌芽之中。 “公主殿下引微臣来此处,是为了赠送香包一事?”宋御终于开口,侧过身子微退了一步。他问得温温柔柔,笑意浅浅地站在那儿,好似你就是他眼中的唯一。 弯弯心中冷哼,透过柜门的缝隙,见宋御站得不远不近,笑得不浓不淡,不拒绝,却也不接受。大公主闻言有些紧张,收回了双手,赶忙道,“不是,本宫还有重要的事跟你说。” “不知公主殿下所言何事?”宋御薄唇挺鼻,眉飞入鬓,一双狭长丹凤眼微微眯起,遮住了眼底的情绪。都说男生女相必定阴柔,偏偏他宋御顶着一张比女人还美了三分的脸,举手抬足之间不见丝毫娘气,反而多了一丝别样的风采。于是,男人见了自愧不如,女人见了心生向往。连弯弯也不得不承认,宋御是她见过的男人当中最美之人。 “公主,殿下,公主殿下?” 宋御连叫了三遍,大公主才回过神来,一张小脸烧得发红。宋御见状并不催促,眼底却闪过不耐。只听大公主强笑一声,柔声道,“是这样的,过几日,母后要领着宫中女眷去护国寺进香。护国寺的住持觉海法师闻名于世却从来闭门不出,听说,得其一语点拨,终身受用。” 说到此处,她顿了顿,水眸轻转飞快看了宋御一眼,一只手揪着衣角道,“宋御你不是一直仰慕觉海法师吗?本宫这次央了母后帮忙,法师终于点头,愿意出门一叙。” 43.四十三 心扉 小天使这是防盗章, 您订阅比例不满30%, 将会延迟72小时哦 月娘终于变色, 脸白得像个死人, 却一滴眼泪都没有流。 夜色凄凉,她站在自己歪倒的墓碑前, 将整件事情一一道来。 月娘与马风云相识于天香楼, 两人一见钟情,却由于身份悬殊无法结成连理。相爱却无法厮守, 月娘无奈之下曾动过入侯府为妾的心思。马风云却摇头反对, 说她如此入府太过委屈, 要她耐心等待,发誓会找个合适的机会光明正大地迎她进门。 月娘满怀期待地等了两年,等来的竟是他不日即将大婚的消息。可恨的是,天下皆知的事情,唯独她一个人被瞒在鼓里!哭过闹过质问过, 崩溃之际茶饭不思差点就一死了之。马风云无计可施,便日日候在床前,亲侍汤药,无微不至。月娘心软, 便问他有何打算。熟料他取出了房契地契, 得意洋洋地表示早已替她安排好了庄子,待他完婚之后, 会定期前去看她。 马风云打的是金屋藏娇, 坐享齐人之福的算盘! 月娘突然就不想死了, 凭什么要她去死?她怒从心起,大骂他卑鄙无耻道貌岸然,要将他这龌龊心思昭告天下,要让公主看清他的真面目!事实上,偷养外室虽然受人唾弃,但在权贵之中并非没有。可惜的是,他马风云要娶的皇帝的女儿。这事一旦闹出去,娶不到公主还是小事,扫了皇家的颜面那可就要治他个藐视君王之罪! 马风云害怕了!他狗急跳墙,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月娘灌了迷药直接塞进了棺材里。打点好官府衙门各方人马,又重金摆平了天香楼,马风云等到天一亮,就上演了一场才子送佳人的街头好戏...... 薛望夜恶心欲呕,狠狠咒骂了一通才微微好受些,“还好马风云找来安葬你的人不上心,他们虽然钉住了棺木却钉得不死,挖坑也挖得不深,随便放下棺木就薄薄撒了层土草草了事。莫非如此,你没醒就会被活活闷死,就算醒了也叫不出声音。” 月娘再次诚诚恳恳磕头,“谢恩公救命之恩,日后若有拆差遣,月娘万死不辞!” “不必,是你命不该绝。”薛望夜摆手请她起身,又道,“不过,那马风云也真是粗心大意,若是真心要你死,又弄个什么迷药,灭口后放进棺材岂不是万无一失?” 月娘冷笑出声,“恩公有所不知,他没那个胆子。月娘也是死过一回才明白,什么叫绣花枕头一包草。” “现在幡然醒悟也为时不晚,不知姑娘接下来有何打算?” “再活一回别无他求,月娘只想看到马风云身败名裂!”月娘银牙咬碎,扑通一声跪倒在薛望夜面前,“恩公,看您周身气度,肯定并非凡人。月娘求您,求您一定要帮帮我!据说那位五公主性子温婉,若是嫁过去,肯定要吃大亏!月娘已经一无所有,不想再看到另一个女人因为马风云而陷入绝境!” “五公主的性子我也算略知一二,她现在对马风云千依百顺,恐怕听不进任何人的只言片语。更何况,你一介平民,想要入宫见公主,并不容易。”薛望夜有些为难,想起弯弯对五公主的在意,便没有一口拒绝,“姑娘你准备怎么办?” 月娘抬起头,说道,“不瞒恩公,月娘在无意间得知了一件秘事。此事是马风云醉酒之后说漏了嘴,事关整个侯府的生死存亡!” 平阳侯府曾先后出过一位太傅两个尚书,算是显赫一时的世家大族。如今虽然日渐式微,但根基尚在。究竟是何等大事,竟会危及其存亡?薛望夜一时好奇,不由问道,“不知,是何秘事?” 月娘对于救命恩人有问必答,毫不犹豫道,“不知恩公是否知晓皇城薛家的将军府?此事便与将军府多年前的突然衰败有关!” 薛望夜喉头一窒,失声急道,“可是与七年前的三十万大军全军覆没有关?” “正是!”月娘斩钉截铁,回道,“此事与薛老将军义子薛望年的投敌叛国有关!” “嗡!”薛望夜双耳轰鸣,好半天才稳住自己的身体,颤声说道,“月娘,你可知我是何人?” “不知恩公尊姓大名。” “我的名字,叫薛望夜!” 夜幕低垂,不知哪儿来的寒鸦结群掠过,鸣声凄厉,滑向天边! 同一时刻,弯弯所乘的马车终于抵达宫门。 宫门口,有人白衣黑发,玉带金冠,在马背上抱拳一礼高声道,“微臣宋御,奉陛下旨意,恭迎公主殿下回宫!” 弯弯闻言轻撩车帘,与宋御远远对视一眼,淡淡道,“宋大人。” 宋御一马当先,提缰前行至马车前,让出身后一顶华盖小轿,道,“陛下有令,日后殿下若要出宫游玩,不必伤神谋算,只需告知微臣一声即可。微臣必当亲护左右,带殿下领略不同风光。殿下,这是微臣特意为您准备的,请移驾。” 她一个未嫁公主,偷溜或者游玩都与他右相没有干系?更何况,如此扎眼的轿子,还玩什么玩?处处拿父皇压她,当她害怕不成?还有父皇这是什么意思,前脚赐婚,后脚又开始点起了鸳鸯谱? 弯弯面沉如水,坐在马车中纹丝不动。五公主听到此处轻声劝道,“无论如何,这么多人看着,小七你还是坐过去。就算不给宋大人面子,也要照顾父皇颜面。” 见弯弯微微神色松动,叹息一声道,“看来今日之事是瞒不过父皇了,这马车就让给我,等会儿直接去父皇那儿请罪。” 宋御身后满满站了近百人。御林军目不斜视站成三排,秋瞳与刘嬷嬷则跟在宋御身后,一脸担忧地看向马车。 马车里毫无动静,众人也大气不敢出一声。 良久,宋御翻身下马站到马车正前方,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弯弯终于不能再拖,戴上面纱,无奈起身。下车之前她看着五公主,欲言,又强行止住。 五公主勉强朝她笑笑,“快去,早些回去休息,照顾好德妃娘娘。” “你好自为之,保重。”弯弯心头惆怅,转身走向那顶小轿。 见状,早有宫女太监上前,引着五公主往乾凌宫方向走。宋御也含笑随在七公主身侧,待到行至轿前,他一手撩开轿帘,一手伸出去扶弯弯的手。 宋御的手与薛望夜的不同。薛望夜掌心厚实,五指粗大有力,上有老茧。宋御的手则修长白净,骨节分明,美得与弯弯的手不相上下。尽管如此,弯弯却好像没看到一般,略一躬身径自坐了进去。 ...... 一旁的冬青秋瞳等人看到纷纷替他尴尬,偏偏宋御本人毫不介意,好脾气地笑笑,小心地替她放下轿帘。 一路无话,转眼便到了德淑宫门口。宋御早就下马步行,因此几步抢在冬青之前,替弯弯撩开了轿帘,伸手道,“殿下,请。” 弯弯双眉紧蹙,看了看他的手,道,“宋大人这是跟本宫杠上了?” 宋御微微弓着身子,明明是个卑微的姿势,偏让他做得分外好看。闻言,他就笑了。宋御一笑,周遭无论男女皆露出一副痴迷之相。就连看惯弯弯美色的秋瞳等人也暗叹好看,与她们家主子站在一处真是一对璧人! 弯弯却是无动于衷,此时已到自己宫门口,便无所顾忌道,“宋大人莫不是突发奇想,对本宫有了别的想法?” 宋御没料到她这么直接,被噎了一下后朗声大笑,“殿下果真有趣!”发现一众宫人都自觉垂头,默默退至一丈开外,他压低了声音道,“那么殿下,微臣若承认喜欢,您觉得如何?” “不如何,”弯弯头颅微昂,轻笑道,“对不住了宋相宋大人,本宫过时不候。而且宋大人,你喜欢得也真够莫名其妙啊!” 宋御不怒反笑,似真似假地叹气道,“是啊,微臣现在后悔莫及。谁知道呢,真是莫名其妙啊。”他舒眉朗目,眸光停在弯弯的一双美目之上,一字一句道,“不知殿下可否告知,您又是如何莫名其妙喜欢上薛将军的呢?” 弯弯傲然一笑,“本宫可不喜欢那呆子,明明是他喜欢的我!” 宋御浓眉微挑,一脸恍然大悟,然后如释重负道,“如此甚好,微臣还有机会。” 夜风忽至,吹起弯弯面纱一角,露出她嘴角凝起的冷意,“宋御,你我属于同一种人,别以为本宫不知道你一开始的抵触厌烦。还有,当初本宫毁容伤了脸,只一夜间便谣言四起,这里面可有你的不少功劳。” “今时不同往日,人嘛,终究是会变的。至于当时的流言蜚语,是殿下找人散播,微臣只不过在发现之后顺手而为,尽绵薄之力而已。” 44.四十四 待嫁 小天使这是防盗章,您订阅比例不满30%, 将会延迟72小时哦 “你是想趁我睡着偷亲吗?” “!!!” 薛望夜悚然一惊, 全身发僵瞪大了双眼。而近在眉睫的弯弯, 眼睛瞪得比他还大, “怎么不说话?” “哦, 说......说话......”这一幕真心尴尬至极,薛望夜大脑一片空白, 舌头也打了结,“那个,被子......对,捡被子!呃, 帮你盖盖好,然后......然后,呵呵呵呵呵......” 老实话,薛望夜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看到弯弯拂开锦帕坐起来,他心头一阵发虚,想起伸手不打笑脸人, 连忙蠢兮兮一顿傻笑。反观弯弯,面不改色心不跳, 笑眯眯看着他演,“不急, 有的是时间, 你慢慢编, 编个好听点的出来。” “啊, 呃......”薛望夜干笑几声,脑中灵光忽闪,眼珠一转计上心来。他一下抱住自己的头,抖着嗓子喊,“哎哟,哎哟哎哟哟......” 一边喊,一边偷眼看弯弯。 “你怎么了,哪里又疼了?”弯弯哪里不知道他是在演,偏睦锱滤嫣郏厦Ψ鲎∷上隆 “啊啊,这里疼这里疼,这里也疼。啊呀,头也疼,好晕啊......”薛望夜打蛇随棍上,一会儿喊疼,一会儿说渴,一会儿又要吃肉。 薛望夜支使得心花怒放,以为这事儿已经翻篇。谁知弯弯蹲下身扯扯他头发,突然笑得善解人意,“算啦,就给你点面子好了。” 话落,她悠哉哉端起盘子走出去,身后跟了只蹦蹦跳跳的胖兔子。胖兔子一条腿受伤,跳得不太灵活,半中央停下歇息还不忘回过头瞟他一眼。 薛望夜大概眼花,竟然觉得那只肥兔子一脸嘲讽,正晃着耳朵看自己笑话。他欲哭无泪,恨不能钻到地里去,“啊,真是好丢人啊!” 于是,一整个下午,弯弯拔了些草逗兔子,薛望夜则老老实实趴在一边偷偷看。几次想要搭个讪,却还是没脸往上凑。 没想到的是,还没等他调整好气氛,禁卫军就来了。 禁卫军来得比预想中快太多。弯弯喜不自胜,薛望夜则心思复杂。被人抬出卧房的时候,他没有回头去看弯弯。因为他很清楚,禁卫军出现的那一刻,他们就必须回到现实。 垂头丧气间,有人挡在了他的面前,“是你,望夜将军?” 薛望夜抬头竟然看到了宋御,没想到右相大人会亲自领兵而来。宋御显然很诧异,却很快镇定,只略扫了他一眼就低声吩咐身后护卫,“去,找个大点的麻袋把望夜将军套住,然后尽快送回将军府。” 薛望夜眸底暗光微闪,一把死死揪住宋御的衣摆就嚎了起来,“宋大人呐,本将军要死啦!好疼好疼啊,祖母啊你在哪里,快来救救孙儿啊!” “愣着作甚,把嘴给堵了!”宋御眉头都没皱一下,淡淡吩咐。谁也没料到这位将军一言不合就嗷嗷大哭,慌忙去堵他的嘴。 “记住,这一路送回去,不能让任何人看到。” “是!” “且慢!”弯弯娇声一喝,出现在了卧房门口。她已收拾妥当,脸上罩着面纱,身后跟着双眼红肿的秋瞳和冬青。 门口众人不得不暂缓动作,躬身请安见礼。薛望夜眼巴巴看着弯弯,发现她瞧也不瞧自己,只对着宋御说话,“宋大人,薛将军重伤在身,你还想着套什么麻袋,真是别出心裁。” 宋御看了眼秋瞳怀中的兔子,皱眉道,“公主殿下,此事对您的清誉有碍,微臣不得不......” 弯弯很不耐烦,“薛将军是由于救本宫才重伤至此,宋大人不想办法将他送进宫请御医诊治,万一出了意外......宋大人,莫不是想陷本宫于忘恩负义之中?” 宋御暗想你若是真在乎什么流言蜚语,就不会主动散播自己毁容的事了。不过,他心中虽不以为然,嘴上却客客气气,“微臣不敢。” 弯弯冷哼一声拂袖而去,被人搀着上了马车,从始至终都没看薛望夜一眼。尽管如此,宋御也不得不改口道,“望夜将军可是将军府的唯一继承人,你们几个警醒着些,小心伺候。” 一切安排妥已是戌时,宋御下令回宫,然后施施然上了马车,含笑坐到弯弯对面,“为了殿下的安全,要委屈殿下和微臣挤一挤了。” 弯弯嗤然一笑,眼皮都没抬一下,“这个时候,宋大人怎么不顾着本宫清誉了?” “这......都怪微臣考虑不周,只命人驾了一辆马车。”宋御赧然,又指了指默不作声的秋瞳和冬青,道,“不过陛下千叮咛万嘱咐,让微臣找到殿下后,必须寸步不离。此时又有他人在场,殿下不必太过忧虑。” 想到自己父皇,弯弯缓了脸色,略一思忖后从袖中取出那枚坠子递过去,道,“很巧,我们刚刚拿到这枚梅花坠,就被人推下思过崖。而这梅花坠又是薛将军从兰嫔身上找到,想必与凶手有关。” 宋御接过梅花坠后脸色一正,“不知殿下有没有看清,是谁把你们推下去的?” 弯弯摇摇头,“事发突然,我们谁也没看到脸。但是本宫看到一片裙角,本宫敢肯定,那是一个穿着素袍的女人。” “这几日在护国寺的女人很多,由于进香礼佛,穿素色衣服的也不少。” 弯弯点头,想了想又问他,“宋大人超群绝伦,不知将此案查得如何了?” “幸不辱命,凶手的作案手法与作案经过已经查清楚。只是有些疑点尚未搞明白,所以不能最终确定凶手。不过,殿下提供了如此重要的证据,相信破案指日可待。” 弯弯闻言双眸一亮,“果然是右相大人,再难的事情到了大人手上,都会迎刃而解。” “不敢。” “不知可否告知一二?被无缘无故牵扯其中还差点丢了性命,本宫自然想多知道一些。” “经过兰嫔娘娘身边宫人所述,以及仵作的验尸证词,微臣略作推理,事情应该是这样发生的。”宋御毫不保留,静下心来缓缓说道,“兰嫔娘娘白天受了些刺激,到达护国寺后就大发了一顿脾气,将院中所有人都赶了出去,而凶手就是在那个时候趁机进了房间里。” 听到此处,弯弯心中豁然开朗,却装出一脸疑惑,“不对啊,不是说那绿儿一直在房间里吗?” “妙就妙在此处,那绿儿其实从一开始就和凶手是一伙的。她将凶手迎进来,一面帮忙掩饰,一面合谋杀了兰嫔娘娘。事成之后,凶手和兰嫔娘娘的尸体都被装进箱子里抬了出去。而绿儿则留在原地拖延时间,假造出一场歹人挟持的场景。也就是说,这个绿儿在整个案件中至关重要。她为何要在大家听经的时候喊,无非是想为真凶伪造不在场的证据。”话到此处顿了一顿,宋御看着弯弯道,“也就是说,真正的凶手,当时必定就在大雄宝殿内。她处理好兰嫔娘娘的尸体后,气定神闲地和大家一起听经,直至结束。” 山路颠簸,马车也随之摇晃。宋御声音平稳安定,分析得条理清晰,分外令人折服。虽然早就清楚内情,弯弯听到此处也不免背后发寒,半真半假地害怕起来,“那凶手,竟然就在身边?”她呼了一口气,才问道,“不知宋大人所说的疑点有哪些?” “疑点有二,”宋御浓眉微拧,“一是,凶手杀兰嫔娘娘的动机为何?二是,既然凶手已经顺利将兰嫔娘娘杀害,为何藏在后山草丛里,却不丢下悬崖呢?” “是啊,”弯弯也疑惑不解,“若是丢下悬崖,短时间内肯定没人能找到兰嫔。找不到尸体,案子就没法破。” 宋御突发奇想,说道,“难道,是时间匆忙,凶手必须赶去大雄宝殿,所以来不及?” 经仵作验尸确认,兰嫔的死亡时间与大雄宝殿开讲的时间很近。但是弯弯微微摇头,否定道,“不可能。发现兰嫔尸体的时候,她被摆在石像与山崖的缝里面。那里淋不到太多雨,周边没有留下任何脚印,却围着过膝高的茂密花草。这就表明,此人不赶时间,还精心掩藏,并尽量不破坏兰嫔遗容......” 话音未落,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说,“凶手不想破坏兰嫔遗容!” 凶手不想破坏死者遗容,这就意味着凶手对死者有愧疚。她与兰嫔,是相熟之人! 宋御看了看手中的梅花坠,精神一振,拱手道,“殿下稍作歇息,微臣出去一下,过一会就回来。” 此时已经出了密林,马车被暂停在山道上,前后都站满了威风凛凛的禁卫军。弯弯掀开车帘,看到天上的星星一闪一闪,将夜空点缀成一幅画。她终于脱离了险境,案情又有了进展,便好心情地拉着秋瞳和冬青看星星,笑道,“看,像不像一幅画?真美,简直是上天的杰作。” 正说着,弯弯陡然一僵,双目失神看着夜空。秋瞳与冬青互视一眼,误以为她想起了不好的事情,连忙打岔,“殿下是不是乏了,要不要靠一会儿?” 弯弯却蓦然一笑,撩起帘子就要下马车,“不休息,本宫要去找薛望夜。” “啊?” “殿下,这个恐怕不太方便!” 秋瞳与冬青急追而下,根本拦不住自家主子。于是,几乎大半的禁卫军都看到,七公主殿下一路奔向了那个窝囊将军薛望夜。 薛望夜身上盖了件衣服,因为刚被喂了药,正趴在临时做成的担架上睡觉。弯弯将守在边上的护卫赶走,伸手去推他,“喂,薛望夜你醒醒!” 薛望夜应该是睡太沉,迷迷糊糊抱住弯弯的手往自己怀里塞。一边塞一边捏,一边还嘿嘿傻笑,“弯弯你真软,好大......” 他又在说胡话! 想起当初躲在柜子里的那一“抓”,弯弯面如火烧,双耳发烫。好在,她虽然发愣,跟在边上的冬青可很清醒。冬青见状气得青筋直暴,冲上去就是一巴掌,“好大的狗胆!” “啪!” 这一下用力很猛,扇得薛望夜径直醒过来,瞪大了眼睛无辜道,“怎,怎么了?” 冬青气喘吁吁的,偏偏说不出口。弯弯则干咳了一声,勉强板起脸,正色道,“薛望夜,我想到了一件事。” 薛望夜被打得有点懵,当着弯弯的面又不好发火。瞧见她压低了声音很严肃,便问道,“殿下想起了什么?” 弯弯听到“殿下”二字微微一顿,瞬间冷了脸道,“薛将军还记得那幅画吗?” 45.四十五 大婚 小天使这是防盗章, 您订阅比例不满30%,将会延迟72小时哦  皇帝听到弯弯名字后有点坐不住,又是烦躁又是心疼地站起来, “弯弯怎么还没到,不行, 朕去看看。” “陛下使不得,更深露重,要保重龙体啊!”皇后脸色一变, 连忙起身来拦。她一动,齐聚一堂的妃嫔也纷纷起身相劝。皇帝被一众人吵得心烦气躁, 却不好就此走开, 于是只能吩咐身边太监,“拿上朕刚才披的披风, 去迎一迎。” “父皇, 就让儿臣走一趟!”说话的是大公主。她从李公公手中接过披风,难得的善解人意, “护国寺出了人命案子,宋大人废寝忘食终于有了眉目。今日让我们等在此处, 想必一定不会让父皇失望。父皇母后稍安勿躁,儿臣去迎迎小七,顺便看看宋大人来了没有。” 皇帝当然知晓宋御和弯弯是一同前来,只是见大女儿难得乖巧, 便欣慰地摸摸她的头, “说得好, 这才是朕的好孩子。以后也要记得姐妹相亲,不可调皮,去。” 大公主笑盈盈行礼而去,只是前脚才出大门,后脚就板起了脸。她将披风扔给身后宫女,咬牙切齿道,“走,去看看那个小妖精,到底要缠宋御缠多久!” 大公主并没有找到弯弯,却在半路遇到了宋御。宋御只身一人站在路口大树下,正一声不吭地瞧着某个方向发呆。他衣带翻飞,身姿挺拔,一张脸却埋在黑暗里,只隐隐看到一双阴沉沉的眼睛。大公主从没见过他这般阴郁晦暗的模样,只觉有些可怖,“宋御,宋御?” 宋御回神,瞬间眉目舒朗,笑意浅浅,“可是陛下和皇后娘娘等急了?唉,微臣罪过。” “不,不着急。”大公主沐浴在心上人的笑容中,浑身舒畅,道,“你近几日的辛苦大家都看到了,又怎会怪你?” 宋御笑笑,转而状似无意般问她,“对了,殿下可知这宫中,谁人画技堪称第一?” “宫中画技高超之人很多,但堪称第一的应该是在翰林图画院里。” “那,宫中有没有哪位贵人善丹青,尤其是擅画人像?” 大公主不明所以,但还是认认真真想了一下,道,“要说擅画人像的,宫中就只有一人。只是那人很少露面,连本宫也几乎没见过。” “那人是谁?” “然贵妃啊,”大公主理所当然道,“她当年就是凭了一幅‘帝王像’得了宠,虽然常年礼佛,但一手画技在宫中算是无人能敌了!” 眼看着宋御脸色有异,她及时截住了话题,问道,“咦,你怎会突然关心起这种芝麻绿豆的小事来?” “这......适才与七公主殿下在一起,是她无意中聊起此事。” 大公主一听到他和弯弯在一起,脸色就不太好看,撇了撇嘴道,“对了,说起来,小七人呢,跑哪去了?” “七公主殿下?”宋御再次看向那个方位,指了一指道,“她往那儿去了。” 大公主莫名其妙,“咦,那个方向,不是然贵妃的嫣然斋吗?”不过,想起凤仪殿内自己母后所言,她又笑道,“也罢,小七去催一催也好,毕竟那么多人等她和齐妃可太难看了。” “然贵妃当日也在大雄宝殿?” 大公主没想到宋御突然问这个,顿了一顿,才道,“是啊,听说然贵妃是护国寺的常客。每年进香她从不缺席,除此之外,还经常自请去寺中为父皇祈福。” 宋御听到此处再不犹豫,转身就往凤仪殿奔去。 “宋御你干嘛!” “去禀明陛下,抓凶手!” “凶手?”大公主拎起裙摆追在他身后,“是谁啊?” 同一时刻的嫣然斋小佛堂,有人也问了一声,“是谁啊?” “吱呀”一声门响,回答她的是几声不轻不重的脚步声。 许久,先前问话那人长长叹了一口气,放下手中毛笔道,“是七公主?” 来人正是七公主弯弯。 她并不急着答应,而是环视观察了一下佛堂,然后吩咐人将薛望夜抬进来放好。薛望夜被喂了不少灵丹妙药,本身体质又好,此时脸色已然不错。他进来后仍是趴着,抬头才看到这是个佛堂。 嫣然斋的小佛堂里干净简洁,除了一尊半人高的佛像,就只有案桌和长明灯。长明灯前跪着一个女人,长发素衣,正是然贵妃。 “贵妃娘娘难道不想知道,本宫为何前来吗?” 然贵妃不知何时又开始抄经书,笔尖触在宣纸上沙沙作响,“七公主想来,自然可以随时来。” 弯弯见然贵妃坦然自若,连看都不回头看一眼,佩服道,“贵妃娘娘果然非同一般,怪不得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连杀好几位妃子。若非本宫命大,也早就被你那轻轻一推,推入黄泉地府了。” “哦,是嘛?”然贵妃手中毛笔不停,轻轻巧巧道,“你们应该没看到我的脸,怎就知道我是凶手?” 弯弯没料到她如此爽快地承认了,与薛望夜对视一眼,才道,“贵妃娘娘的确谋划周密,却不知百密也有一疏。” “愿闻其详。” “不知道贵妃娘娘还记不记得,那日大雄宝殿听经出来,本宫的贴身宫女不小心撞了你一下。”弯弯见然贵妃背对着他们微微点头,继而道,“那夜妖风四起,但再大的风雨也不可能将娘娘淋成这样?本宫清楚地记得,那夜冬青一撞,娘娘腰以下全部湿透。而一旁的齐妃和玉贵人也湿了不少,但最多也只到裙摆。也就是说,贵妃娘娘衣裙湿成这样,是另有原因。也许,是你搬运或者隐藏兰嫔尸体的时候,才弄湿的?” 说了一大堆,然贵妃却不置可否,好似完全沉浸在经书当中不可自拔。直到弯弯皱着眉头停下来,才轻声说道,“七公主殿下果然体察入微,只丁点破绽,都被你扯了出来。” “据本宫所知。兰嫔出身一般,天性却争强好斗。她在宫中几乎没什么盟友,与齐妃更是见一次吵一次,可偏偏每个月都会来给你送经书。一个从来不信神佛的番邦女子,愿意为你花心思找经书,想必你们关系很好。这也是为何,你没将她尸体丢下悬崖的原因。你信佛,所以担心她的尸体暴尸荒野,进了野兽的肚子,会死无全尸。”弯弯说到此处,疑惑道,“本宫只是好奇,越美人和贤妃的死都被做成了完美的自杀,你自己身上片叶不沾。为何在杀兰嫔的时候......” “磨了好些时日,这一卷经书,总算是抄完,也算是了了一桩心事。”然贵妃终于停下手中毛笔,自言自语了一番才叹息着回答她,“你也说了,百密一疏。我对护国寺再熟悉不过,却没想到你们会找到后山去。那里是寺中禁地,禁卫军并没有过去搜寻。更何况,若不是宋御和你,所有人都会认为她是发了疯自己逃走的。既然是逃走,当然是往山下找,谁又会去找后山思过崖呢?” 你来我往之间,弯弯已经将整个案件理顺,心中既无遗憾,便问了自己最想问的,“最后一个问题,你为何要杀她们?” “我以为,你会先问德妃娘娘的事情。” “母妃所中之毒,只要贵妃娘娘你在,我就无需担忧。” “哦?那如果我说,德妃所中之毒与我无关,你信不信?” 弯弯终于没法镇定,沉声道,“贵妃娘娘觉得我会不会信?” 然贵妃站起身,莫名笑了一声,缓缓道,“你应该不会信。” 说着,她回过身,露出了那张沉静秀气的脸。而就在她露脸的那一刹那,一直闷不做声的薛望夜突然“啊”了一声,“你,嫣儿?!” 然贵妃脸色剧变,弯弯则惊诧万分。她看看然贵妃,又看向薛望夜,不可思议道,“你说她是谁?” 薛望夜愣了许久,终于摇摇头,心神不宁道,“不是她,她不是嫣儿!” “你认识嫣儿?”谁知然贵妃居然蹲下身,亲切地问他。见他呆呆地点头,蓦然一笑。她笑容恬静安宁,口中说出来的话却森然恐怖,“既然如此,就留不得你们了!” 弯弯只听得一个“留不得”,便觉得眼前一花,紧接着脖子骤然一紧!如弱柳扶风的然贵妃,居然一个闪身掐住她的脖子,只手将她腾空提起! 她面沉如水,双眸中突然间满是戾气。她哪里还是那个静心礼佛的虔诚女子,明明就是个复仇厉鬼,“你们以为,我是怎么将兰嫔的尸体拖出去藏好的?到底是个孩子,还是太嫩了!” “你做什么,放下她!”薛望夜猝然跃起,却因为太久没活动又转瞬倒下。 弯弯怎么也没想到她会功夫。电光火石之间想起他们口中的“嫣儿”,脑中灵光一现,心中顿时茅塞大开,“你杀了我也没用,兰嫔藏的证据被我们找到,梅嫣必死无疑!” “你说什么?”然贵妃满脸狠厉,厉声道,“不可能,她根本没有证据!”话虽如此,她终于减轻了手上力度,将弯弯放回地面。 弯弯脸色有点发紫,大口大口地呼吸,心中暗道:赌对了!然贵妃的死穴就是那个梅嫣! 此时此刻,薛望夜已经重新站起,他一步跨出,牢牢扣住然贵妃手腕,道,“我知道你是谁了,你是阿然。” “阿然”两字一出,然贵妃心神大乱,颤声急问,“你,你说什么......” 薛望夜的眼睛微微发红,哑声道,“你是叔父口中的阿然,是嫣儿的娘亲。” 然贵妃直愣愣看住薛望夜,最后浑身一抖,双手捂住脸庞泣不成声,“他,他......他是怎么说我的?” 她一松手,弯弯就势倒在了薛望夜怀里。薛望夜侧过身护住她站到自己背后,才面对面和然贵妃说话,“叔父临死前,还叫着你的名字。他说,你是最善良的女人。” 然贵妃已然崩溃,颓然坐在地上,毫无刚开始的镇定自如。她泪如雨下,声音嘶哑,“不,我是罪人!我背叛了他,背叛了薛老大!为了我的族人,我抛弃了他和嫣儿,嫁进了皇宫......” 46.四十五 新妇 小天使这是防盗章, 您订阅比例不满30%,将会延迟72小时哦 谁也没有发现,那个罪魁祸首薛望夜,早已不知去向。 而御花园中的红男绿女, 如坐针毡地熬到了夜幕初垂, 便作鸟兽散了。渐渐地,偌大的皇宫陷入了重重黑色。只余一轮弯月, 照在了一张醉醺醺的男人脸上。 那脸棱角凌厉,有一双薄厚适中的唇。分明是个很好看的男人, 却偏偏与怀中的癞皮狗一齐口水横流, 满脸哈喇子。锦缎华服套在他身上, 丁点儿都不高贵, 反而透出一股穷酸相来...... 秋瞳躲在暗处看到这一幕, 心里暗暗着急。她不清楚薛望夜是不是个妙人, 但她敢肯定,他当下的情况相当不妙。 因为,那一人一狗面前站着的,是面如铁黑的大公主。 “好啊, 踏破铁鞋无觅处, 得来全不费工夫!”大公主冷笑一声,“你是什么身份,好大的狗胆, 竟敢找宋大人的麻烦!来人, 给我打, 往死里打!” 大公主是帝后的第一个孩子,与他们的感情自然不一般,荣宠也格外多些。也正因如此,她嚣张跋扈、蛮不讲理,堪称宫中泼辣第一人。就连同样受宠的七公主,她也从来不放在眼里。尤其在听说皇帝属意宋御为七公主驸马后,更是炸了毛一般地跳了起来。用冬青那粗俗的话来讲,大公主自那之后就如同不受控制的疯狗,百般作对,千般挑衅,见了七公主就恨不能咬一口。 原因太简单了。因为,大公主自从懂事之后,就口口声声说要嫁给宋御。这件事,对全天下的人来说,都是个不是秘密的秘密。 于是,百花宴上宋御被薛望夜吐了一身的事情,便让大公主发了雷霆之怒。原本等着过几日去找麻烦,孰料瞌睡了有人送枕头。她从母后处请安出来,就碰到那个望夜将军。 “好不容易把醉死过去的薛望夜从百花宴弄出来,才刚刚扔到那里,大公主就到了。而且果然如殿下所料一般,她要对薛望夜动手。”秋瞳见状,忍不住嘀咕,“不过,大公主也太小题大做,自作多情了!” “这有什么?只是为了宋御打他一顿而已。”一旁的冬青见怪不怪,凑过来耳语道,“你没听说么,永德侯府的二小姐还曾为了宋御,甘愿进宋府为奴为婢呢!” “真的假的,那难道不是谣传吗?” 见秋瞳难得目瞪口呆,冬青洋洋得意,“为宋御疯魔的女子千千万,这样一比,大公主还算是存有一丝理智了。” 看着不远处大公主破口大骂的样子,秋瞳不太赞同,“若说理智,恐怕谁也不及我们殿下。” “我们殿下却是理智过了头,”冬青叹了口气,道,“殿下让我们守在这儿又不说要干嘛,难道是要我们欣赏那望夜将军挨打?” 同样的话,秋瞳也问过七公主。可是她当时避而不谈,反而笑眯眯道,“放心,不管薛望夜是不是那个人,他都不会被人打死的。” 果然,大公主怒喝之下,也没人敢真的动手打。一个个垂着头,站得远远的,“公主殿下,望夜将军乃是陛下亲封,奴婢们不敢啊。” 这话事出有因,说来也是话长。 薛望夜是个不成器的,不招人待见又胆小如鼠,偏偏家里有个厉害至极的祖母。那祖母乃是先帝的表姐,当今陛下的表姑母。虽有个“表”字,却对当今陛下有救命之恩。每每孙子受了委屈,便要去金銮殿上大哭大闹一回。几次下来,皇帝陛下被闹得脑仁疼,又无可奈何,只能老老实实将薛望夜护住,不许任何人动他一根毫毛。 大公主想到此处蛾眉倒蹙,凤眼圆睁,怒道,“你们不敢,本宫敢!”话落,抬脚就往薛望夜脸上踹去! 说时迟那时快,适才还在睡梦中流口水的薛望夜,竟在脚离他脸三寸之近的时候突然跳了起来! “哇呀杀人啦杀人啦,救命救命啊!” 他几乎在一瞬间一蹦三尺高,看都不看眼前之人就连吼带叫,“嗖”的一声窜到了墙角里瑟瑟发抖。那狗跑得比它主人还快,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它就已经夹起尾巴躲在了草丛里。 这一切说起来慢,却只发生在弹指之间。大公主都没来得及惊讶,便被这猝不及防的一幕吓得软倒在地!待到她被下人扶起回过神来,那一人一狗早已缩在墙角,正抱着一歪脖子老树,两眼水汪汪地盯着她...... 此情此景,大公主只觉得一口恶气堵在胸口,短时间内不知如何发泄,便随手抓了块石头,恶狠狠地扔了过去。只可惜,金枝玉叶的力道不大,那石头别说人和狗,连棵草都没被砸到。 秋瞳和冬青躲在暗处拼命捂住嘴,才没让自己笑出声来。天呢,尾巴翘上了天的大公主也有这么一天啊!虽然大公主在自家主子面前也没讨到过便宜,但见她被个草包气成这样实在是太开心了! 两人正幸灾乐祸呢,场中情况又变了。 原来,大公主怒极之下冲了过去,飞起秀腿就是一脚! 这一脚是冲着薛望夜的脑袋踢的,虽说女子无力,但若是被踢中,脸上也是要挂点彩的。偏偏薛望夜躲在角落里,这一脚,避无可避。 秋瞳二人担忧不已,既怕他反抗会把大公主得罪太狠,又怕他不反抗会被踢傻掉。然而他们谁都没有想到,那薛望夜不躲不闪,也不反抗,反而迅速站起,然后一个饿虎扑食,死死抱住了大公主的大腿! 大公主美目圆睁,正不知如何是好,却见薛望夜自顾自嚎啕大哭了起来! “媳妇儿呀,原来你在这儿呐,想死我啦!” 大公主还没搞明白怎么回事,就被薛望夜糊了一腿的鼻涕眼泪。更可恶的是,那条狗也有样学样,颠儿颠儿地蹭了上来。眼看它那身血水脓包就要粘到自己身上,大公主再也忍不住地哭了起来,尖叫道,“快,快拉开!” 几个宫女太监这才从震惊中清醒,连忙拔腿冲了过去。然后拉人的拉人,拖狗的拖狗,七手八脚手忙脚乱,转瞬间滚成了一团。 “混账混账!本宫要挖了你的眼珠剁了你的手!”大公主已经气哭了,脸挂泪珠,衣裙上一片狼藉。尽管如此,她也只是站在远处喊得凶狠,再也不愿靠近半寸。 事实上,连冬青都知道,大公主并不能把薛望夜怎样,无非是过过嘴瘾罢了。同样,大公主身边的大宫女也清楚这一点。她一边替大公主擦眼泪一边劝,“公主殿下息怒,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您快消消气,先回宫再说。这是皇宫内院,若是被人发现您与个外臣独处一隅,对您的名节不利。万一传出去被宋御大人知道了......” 果然是大公主身边的大宫女,只最后几个字,便戳中大公主心事,让她冷静了下来。她喘了口气,气急败坏地指着薛望夜说道,“薛望夜,你给本宫等着。” 只是,话音未落,大公主等人也尚未转身,薛望夜就抱住身边的癞皮狗哇哇大哭了起来,“阿财阿财,本将军的媳妇儿跑啦!” 那狗好似听得懂人话,扭过狗头,将一双狗眼偷偷往大公主身上瞄。 大公主警惕地后退了一步,正要发怒,却见薛望夜也抽抽搭搭地扭过头。于是,一人一狗四只眼睛齐刷刷看向大公主。 眼泪汪汪,可怜兮兮。 大公主只觉得身上一阵恶寒,再也不愿争口舌之快。只“呸”了一声,便带着人落荒而逃。 七公主赶到的时候,薛望夜还在卖力地哭,“阿财阿财,本将军的媳妇儿跑啦,好惨好可怜啊!” 那只叫阿财的狗并没有理他,而是扭过头来,看向那棵最高的桃树。薛望夜见状抹了抹泪,也随之回头。 许多年后,当薛望夜已是个掉光牙齿的糟老头,他还能清楚地记得这一夜。这一夜有风,悠悠吹醒了桃花,也吹来了那个她。 只见,远处那棵老桃树盘虬卧龙,弯曲的枝干苍劲有力,枝上开满了娇艳的桃花。桃花一簇簇,如一捧烟霞,腾在冰冷漆黑的夜空中,将一女子温柔地笼在香甜的粉色之下。 恍然间,那香甜越来越浓。而那女子披了一肩月光,满身风华,踏月而来。 薛望夜陡然间神思恍惚,“姑娘,你,你是谁?” 月光皎洁,照亮了七公主弯弯的眉眼。她笑得比天上那弯明月还要温柔,“我姓姑。” 薛望夜一愣,“姑,哪个‘姑’?” 七公主眨了眨眼睛,连眼角那道红肿的伤口也弯了起来,“姑奶奶的‘姑’。” “宋御根本不喜欢儿臣......” 父皇打断她的解释,“他喜不喜欢你不需要顾虑,只要你喜欢他就成!” “可是,现在儿臣也不喜欢他了!” “弯弯,你过来。”父皇招手,拉着她坐到身边,语重心长道,“父皇记得,你小时候喜欢一匹小红马。可是,那小马性烈不肯乖乖听话,你当时死活不肯换一匹,非把它弄到身边,先是用马粮哄,再是用鞭子抽,最后连刀子都拿了出来。吃喝拉撒同处一室整整三天,刀枪棍棒全都用了一遍,那马儿遍体鳞伤,终于向你服了软。父皇当时问你为什么,你还记得自己怎么说的吗?” “儿臣说,既然是儿臣看上的,死也要死在儿臣手里。” “说得对!”父皇哈哈笑起来,似乎又想起了她小时候的倔强模样,点头道,“既然如此,你之前看上了宋御,为何不把他牢牢抓在手心里呢?” 房中另外一个自己笑了起来,指着那份名册道,“因为儿臣发现,宋御根本不是那匹小红马,他才是。” 父皇终于沉下了脸,“弯弯,父皇不得不提醒你,薛望夜他不是马。” 她若有所思地点着头,脸上笑靥如花,“他也许是一头狼,但那又如何?儿臣不怕!” “你!”父皇从小到大都对自她百般宠爱,此时却第一次扳起了脸,高声喝道,“无论如何朕都不会同意!你也要牢牢记住,薛望夜并非良配,绝对不能嫁给他!” 47.四十七 礼物 小天使这是防盗章, 您订阅比例不满30%, 将会延迟72小时哦  凤仪殿内灯火通明,众嫔妃花枝招展,分坐两旁。帝后坐在最上高位,一人面容冷峻不苟言笑,另一人则云鬓高挽巧笑嫣然,“陛下,当日去大雄宝殿听经的人都在这儿了, 包括那些服侍在侧的太监宫女。” 皇帝一身明黄常服,扫了眼殿内众人道, “全都在这儿了,是不是少了谁?” “这......”皇后略一停顿道,“据宋相派人通报的意思, 寺中僧人自是不需要来,女眷除了齐妃和然贵妃二人有事耽搁,其余都到场了。哦不对, 还有小七弯弯没到。” 皇帝听到弯弯名字后有点坐不住,又是烦躁又是心疼地站起来, “弯弯怎么还没到, 不行, 朕去看看。” “陛下使不得,更深露重, 要保重龙体啊!”皇后脸色一变, 连忙起身来拦。她一动, 齐聚一堂的妃嫔也纷纷起身相劝。皇帝被一众人吵得心烦气躁,却不好就此走开,于是只能吩咐身边太监,“拿上朕刚才披的披风,去迎一迎。” “父皇,就让儿臣走一趟!”说话的是大公主。她从李公公手中接过披风,难得的善解人意,“护国寺出了人命案子,宋大人废寝忘食终于有了眉目。今日让我们等在此处,想必一定不会让父皇失望。父皇母后稍安勿躁,儿臣去迎迎小七,顺便看看宋大人来了没有。” 皇帝当然知晓宋御和弯弯是一同前来,只是见大女儿难得乖巧,便欣慰地摸摸她的头,“说得好,这才是朕的好孩子。以后也要记得姐妹相亲,不可调皮,去。” 大公主笑盈盈行礼而去,只是前脚才出大门,后脚就板起了脸。她将披风扔给身后宫女,咬牙切齿道,“走,去看看那个小妖精,到底要缠宋御缠多久!” 大公主并没有找到弯弯,却在半路遇到了宋御。宋御只身一人站在路口大树下,正一声不吭地瞧着某个方向发呆。他衣带翻飞,身姿挺拔,一张脸却埋在黑暗里,只隐隐看到一双阴沉沉的眼睛。大公主从没见过他这般阴郁晦暗的模样,只觉有些可怖,“宋御,宋御?” 宋御回神,瞬间眉目舒朗,笑意浅浅,“可是陛下和皇后娘娘等急了?唉,微臣罪过。” “不,不着急。”大公主沐浴在心上人的笑容中,浑身舒畅,道,“你近几日的辛苦大家都看到了,又怎会怪你?” 宋御笑笑,转而状似无意般问她,“对了,殿下可知这宫中,谁人画技堪称第一?” “宫中画技高超之人很多,但堪称第一的应该是在翰林图画院里。” “那,宫中有没有哪位贵人善丹青,尤其是擅画人像?” 大公主不明所以,但还是认认真真想了一下,道,“要说擅画人像的,宫中就只有一人。只是那人很少露面,连本宫也几乎没见过。” “那人是谁?” “然贵妃啊,”大公主理所当然道,“她当年就是凭了一幅‘帝王像’得了宠,虽然常年礼佛,但一手画技在宫中算是无人能敌了!” 眼看着宋御脸色有异,她及时截住了话题,问道,“咦,你怎会突然关心起这种芝麻绿豆的小事来?” “这......适才与七公主殿下在一起,是她无意中聊起此事。” 大公主一听到他和弯弯在一起,脸色就不太好看,撇了撇嘴道,“对了,说起来,小七人呢,跑哪去了?” “七公主殿下?”宋御再次看向那个方位,指了一指道,“她往那儿去了。” 大公主莫名其妙,“咦,那个方向,不是然贵妃的嫣然斋吗?”不过,想起凤仪殿内自己母后所言,她又笑道,“也罢,小七去催一催也好,毕竟那么多人等她和齐妃可太难看了。” “然贵妃当日也在大雄宝殿?” 大公主没想到宋御突然问这个,顿了一顿,才道,“是啊,听说然贵妃是护国寺的常客。每年进香她从不缺席,除此之外,还经常自请去寺中为父皇祈福。” 宋御听到此处再不犹豫,转身就往凤仪殿奔去。 “宋御你干嘛!” “去禀明陛下,抓凶手!” “凶手?”大公主拎起裙摆追在他身后,“是谁啊?” 同一时刻的嫣然斋小佛堂,有人也问了一声,“是谁啊?” “吱呀”一声门响,回答她的是几声不轻不重的脚步声。 许久,先前问话那人长长叹了一口气,放下手中毛笔道,“是七公主?” 来人正是七公主弯弯。 她并不急着答应,而是环视观察了一下佛堂,然后吩咐人将薛望夜抬进来放好。薛望夜被喂了不少灵丹妙药,本身体质又好,此时脸色已然不错。他进来后仍是趴着,抬头才看到这是个佛堂。 嫣然斋的小佛堂里干净简洁,除了一尊半人高的佛像,就只有案桌和长明灯。长明灯前跪着一个女人,长发素衣,正是然贵妃。 “贵妃娘娘难道不想知道,本宫为何前来吗?” 然贵妃不知何时又开始抄经书,笔尖触在宣纸上沙沙作响,“七公主想来,自然可以随时来。” 弯弯见然贵妃坦然自若,连看都不回头看一眼,佩服道,“贵妃娘娘果然非同一般,怪不得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连杀好几位妃子。若非本宫命大,也早就被你那轻轻一推,推入黄泉地府了。” “哦,是嘛?”然贵妃手中毛笔不停,轻轻巧巧道,“你们应该没看到我的脸,怎就知道我是凶手?” 弯弯没料到她如此爽快地承认了,与薛望夜对视一眼,才道,“贵妃娘娘的确谋划周密,却不知百密也有一疏。” “愿闻其详。” “不知道贵妃娘娘还记不记得,那日大雄宝殿听经出来,本宫的贴身宫女不小心撞了你一下。”弯弯见然贵妃背对着他们微微点头,继而道,“那夜妖风四起,但再大的风雨也不可能将娘娘淋成这样?本宫清楚地记得,那夜冬青一撞,娘娘腰以下全部湿透。而一旁的齐妃和玉贵人也湿了不少,但最多也只到裙摆。也就是说,贵妃娘娘衣裙湿成这样,是另有原因。也许,是你搬运或者隐藏兰嫔尸体的时候,才弄湿的?” 说了一大堆,然贵妃却不置可否,好似完全沉浸在经书当中不可自拔。直到弯弯皱着眉头停下来,才轻声说道,“七公主殿下果然体察入微,只丁点破绽,都被你扯了出来。” “据本宫所知。兰嫔出身一般,天性却争强好斗。她在宫中几乎没什么盟友,与齐妃更是见一次吵一次,可偏偏每个月都会来给你送经书。一个从来不信神佛的番邦女子,愿意为你花心思找经书,想必你们关系很好。这也是为何,你没将她尸体丢下悬崖的原因。你信佛,所以担心她的尸体暴尸荒野,进了野兽的肚子,会死无全尸。”弯弯说到此处,疑惑道,“本宫只是好奇,越美人和贤妃的死都被做成了完美的自杀,你自己身上片叶不沾。为何在杀兰嫔的时候......” “磨了好些时日,这一卷经书,总算是抄完,也算是了了一桩心事。”然贵妃终于停下手中毛笔,自言自语了一番才叹息着回答她,“你也说了,百密一疏。我对护国寺再熟悉不过,却没想到你们会找到后山去。那里是寺中禁地,禁卫军并没有过去搜寻。更何况,若不是宋御和你,所有人都会认为她是发了疯自己逃走的。既然是逃走,当然是往山下找,谁又会去找后山思过崖呢?” 你来我往之间,弯弯已经将整个案件理顺,心中既无遗憾,便问了自己最想问的,“最后一个问题,你为何要杀她们?” “我以为,你会先问德妃娘娘的事情。” “母妃所中之毒,只要贵妃娘娘你在,我就无需担忧。” “哦?那如果我说,德妃所中之毒与我无关,你信不信?” 弯弯终于没法镇定,沉声道,“贵妃娘娘觉得我会不会信?” 然贵妃站起身,莫名笑了一声,缓缓道,“你应该不会信。” 说着,她回过身,露出了那张沉静秀气的脸。而就在她露脸的那一刹那,一直闷不做声的薛望夜突然“啊”了一声,“你,嫣儿?!” 然贵妃脸色剧变,弯弯则惊诧万分。她看看然贵妃,又看向薛望夜,不可思议道,“你说她是谁?” 薛望夜愣了许久,终于摇摇头,心神不宁道,“不是她,她不是嫣儿!” “你认识嫣儿?”谁知然贵妃居然蹲下身,亲切地问他。见他呆呆地点头,蓦然一笑。她笑容恬静安宁,口中说出来的话却森然恐怖,“既然如此,就留不得你们了!” 弯弯只听得一个“留不得”,便觉得眼前一花,紧接着脖子骤然一紧!如弱柳扶风的然贵妃,居然一个闪身掐住她的脖子,只手将她腾空提起! 她面沉如水,双眸中突然间满是戾气。她哪里还是那个静心礼佛的虔诚女子,明明就是个复仇厉鬼,“你们以为,我是怎么将兰嫔的尸体拖出去藏好的?到底是个孩子,还是太嫩了!” “你做什么,放下她!”薛望夜猝然跃起,却因为太久没活动又转瞬倒下。 弯弯怎么也没想到她会功夫。电光火石之间想起他们口中的“嫣儿”,脑中灵光一现,心中顿时茅塞大开,“你杀了我也没用,兰嫔藏的证据被我们找到,梅嫣必死无疑!” “你说什么?”然贵妃满脸狠厉,厉声道,“不可能,她根本没有证据!”话虽如此,她终于减轻了手上力度,将弯弯放回地面。 弯弯脸色有点发紫,大口大口地呼吸,心中暗道:赌对了!然贵妃的死穴就是那个梅嫣! 此时此刻,薛望夜已经重新站起,他一步跨出,牢牢扣住然贵妃手腕,道,“我知道你是谁了,你是阿然。” “阿然”两字一出,然贵妃心神大乱,颤声急问,“你,你说什么......” 薛望夜的眼睛微微发红,哑声道,“你是叔父口中的阿然,是嫣儿的娘亲。” 然贵妃直愣愣看住薛望夜,最后浑身一抖,双手捂住脸庞泣不成声,“他,他......他是怎么说我的?” 她一松手,弯弯就势倒在了薛望夜怀里。薛望夜侧过身护住她站到自己背后,才面对面和然贵妃说话,“叔父临死前,还叫着你的名字。他说,你是最善良的女人。” 48.四十八 出事 小天使这是防盗章, 您订阅比例不满30%, 将会延迟72小时哦  “啊!” 弯弯一声尖叫,彻底从梦境中苏醒。 流纱帐,锦缎被,眼前一张苍白消瘦的脸。那脸上没有丝毫笑意,眼睛也紧紧闭着,并没有什么血泪流下来。 梦,还好是梦! 弯弯松了口气, 一边擦去额头上的汗珠,一边暗叹近来思虑太重有些劳累, 竟然趴在母妃床边睡着了。 “母妃,已经两个多月了。您还要睡多久,为什么还不睁开眼睛看看弯弯呢?”弯弯替德妃掖了掖被角, 心中沉重如铁,转念一想又叹气道,“也罢, 如今宫中怪事频发,母妃睡着也好, 不会被人牵扯进去。只是, 弯弯有点孤单啊......” 怔愣间, 秋瞳进来请了安。见弯弯靠在床边叹气,便故意没话找话, “咦, 白雪不在这儿么?平日里都是粘着殿下赶不走的, 现在都快午时了,竟然还在外面瞎晃。” 白雪便是那只波斯猫,由于乖巧安静,颇得弯弯喜爱。 弯弯闻言也觉奇怪,便站起身,准备出去找找。 秋瞳赶忙拿了件披风替她搭上,一边将她往外面引,一边道,“殿下别急,奴婢这就让人找找。今日天气好,梨花也开得好,殿下不如去梨树下赏赏花喝喝茶。” 自从寝宫被烧毁,弯弯就只能搬去了德淑宫。德淑宫是她母妃德妃娘娘的住处,由于德妃喜爱梨花,里面遍植梨树。徐徐春风之下,梨花朵朵绽放。于是,几乎一夜之间,满园的雪白和花香便关也关不住了。 秋瞳见弯弯站在层层叠叠的梨花下发呆,便提着花篮走了过去,“殿下,德妃娘娘最爱梨花,不如您亲手挑剪几支,奴婢拿去插在花瓶里。到时候摆在娘娘床头,若是她醒了就能看见这么好看的梨花,定然高兴。” 弯弯当然知道母妃不可能马上醒,但听着也很高兴。于是伸手接了剪子,开开心心地挑选了起来。 梨花密密匝匝,团团簇在一起,如飘在空中的云絮,又如洁白无瑕的云锦。弯弯走在花团中央,闻着沁人心扉的甜香,便也觉得心旷神怡,心情愉悦。于是,须臾之间,秋瞳怀中的花篮就满了。 弯弯正在兴头上,不满足一般地又剪了两支下来。她拿在手上想了想,也不顾鼻尖微微汗湿,笑道,“这几支送去给父皇。” “殿下真是孝顺,时时刻刻想着陛下。” “那是因为父皇也时时刻刻替本宫着想。” “那是,未出阁的公主都是随生母住,只有殿下与大公主有单独的宫殿,可见陛下对您的格外恩宠。”秋瞳也跟着笑,“不过您一早就吩咐刘嬷嬷熬了鸡汤给陛下送去,梨花就改日再送?” 弯弯这才想起鸡汤一事,便点头同意,又道,“送梨花无非是想让父皇想起母妃,若是父皇怜惜,来德淑宫陪母妃一时半刻的,就更好了。” “殿下说的是,”秋瞳连连点头,“陛下来坐一坐,也好让一些捧高踩低的小人收敛收敛。” 说话间,冬青已经领着人将茶几挪出,一应物具摆放妥当。 弯弯忽觉口渴,便转过身子,准备过去歇一歇。正在此时,不远处的树枝猛地一抖,紧接着,“砰”的一声响,有什么东西砸在了地上! 秋瞳先是大惊,飞快上前将弯弯护在身后。可是等看清楚地上的东西后,她忍不住笑了,“白雪这小家伙,定然又是吃多了躲在树上睡觉。估计是睡迷糊了,竟然从树上掉了下来。” 摔在地上的,正是那只遍寻不见的波斯猫——白雪。 弯弯看到白雪在地上滚来滚去,活脱脱一只雪团子,便也跟着笑,“好胖的一个白团子,原来躲在梨花堆里,怪不得你们找不着。”说着,便要走过去抱。 此时,冬青听到声音后已经跑到近前。她比弯弯更早一步地蹲了下来,正要伸手去抱,却陡然大叫了一声。 弯弯一惊,仔细一看,这才发现不对劲。 原来,白雪根本不是在滚着玩儿! 不知是痒还是疼,猫儿发疯一般地用爪子挠自己身子。它一边挠一边滚,嘴巴张得大大的,却只能发出嘶嘶的声音,好似脖子被谁掐住了一般。更可怕的是,那些用爪子挠过的地方,长毛掉落,露出的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溃烂,然后流出了腥臭漆黑的血。而弯弯蹲下身子的时候,发现白雪早已七窍流血,甚至开始痉挛。 眼看着,白雪就要活不成了。随后赶来的宫女太监纷纷后退,一群人吓破了胆,个个急得直掉眼泪却没有丝毫办法。 反应过来的秋瞳连忙伸手,想去捂住弯弯的眼睛。殿下最喜欢白雪,连它少吃一顿肉都会心疼,眼下这般,实在是太残忍! 谁知弯弯挥手将秋瞳的手挡开,固执地看着白雪,眼睛都不眨一下。 “公主殿下......” 秋瞳正要再劝,却与众人一齐惊声尖叫起来。 只见,面色惨白的七公主蓦地上前一步,飞快举起手中那把剪枝的剪子。然后,她几乎用尽所有力气,一下子将剪子刺进了白雪的脖子里。 黑血如注,白雪停止了挣扎,渐渐平静了下来,然后僵硬成一具尸体。 “埋了。”弯弯语气冰冷,站起身就走,仿佛再也不愿多看一眼。而秋瞳清楚地看见,她的背脊刚硬笔直,手却在微微发抖...... 茶水咕咕,花香幽幽,弯弯踩在白玉铺就的小道上,偏偏就闻到了熏人的腥臭。她手心发汗,腿也有点软,脸上却不露半分,只是死死咬住牙齿,飞快往德妃娘娘所睡的殿内奔去。 德妃娘娘仍在沉睡,脸上平静安宁,丝毫没被外面的俗世所打扰。而她的床边,站在一个小宫女。 小宫女长得秀气乖巧,手中端了一碗汤水,正舀了一勺往德妃娘娘嘴里送! “拦住她!” 弯弯才开口,跟在身后的冬青和秋瞳便冲了过去!其中一人一巴掌打飞汤水,另外一人则弯腰去查看床上的德妃娘娘。 “殿下,娘娘没事,什么都没喝进去。” 弯弯吐了口浊气,心中仍是焦虑不已,“母妃今日还吃过什么?” “德妃娘娘近几日吞咽愈发困难,只殿下您之前亲手喂了一些参汤进去。” “那参汤本宫也喝了,应当无事。”弯弯这才转过头看向那个小宫女,扫了眼她的衣装打扮,道,“你是我流云宫的宫女。” 弯弯搬进德淑宫的时候,刘嬷嬷为了以防万一,将里里外外的人全数换成了流云宫的人。而这小宫女名□□桃,原本是流云宫的杂扫宫女,此次跟来之后,还是负责杂扫,却不知为何进了内室。 她好似吓坏了,面无血色地坐在地上,面上泪珠滚滚,瞧上去好不可怜。无需弯弯吩咐,冬青便高声喝道,“娘娘汤药一向有专人服侍,说,你是谁的人,居心何在?” 春桃吓得什么都说不出来,只一个劲摇头。 弯弯指了指地上的碎碗,道,“那半只碎碗里还有些残汁,冬青,给她灌下去!” 碎碗被冬青递过去的时候,前一瞬还楚楚可怜的春桃竟躲了开去。她狠狠盯着被秋瞳护住的七公主,然后得意洋洋地笑了起来。 “贱人,你笑什么!”冬青怒极,冲着门口的小太监喊道,“愣着作甚,还不将她绑起来!” 可惜的是,那些小太监还没进来,那春桃就吐出一口黑血,倒了下去。 “殿下,此人牙齿里藏了□□,已经死了。”秋瞳上前检查一番,道,“奴婢马上去核实,看有无人知晓白雪可曾偷吃过这汤汁。” 弯弯点头应允,眼皮却开始跳了起来,总觉得漏掉了什么。她看着春桃脸上那诡异的笑容,又看了看冬青手上那半只残碗,问道,“这是什么汤?” 冬青闻了闻,皱眉道,“回殿下,好像是乌骨鸡汤。” 乌骨鸡汤,很普通的一碗汤。 “等等!你说这是乌骨鸡汤?”弯弯星眼圆睁,连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是,是的。” 冬青回完话后突然明白了过来,一张脸上血色尽褪,“殿下,刘嬷嬷送了一碗去陛下的御书房!” 弯弯心跳如雷,强自镇定道,“快,快让人去拦住嬷嬷!” “来不及了,”冬青头脑发晕,“嬷嬷很早就出去了,按理,她现在应该已经回到德淑宫......” 理应回到德淑宫的刘嬷嬷至今还没回来,那就说明,真的出事了...... “无妨,先冷静下来。白雪所中之毒,未必就出自乌骨鸡汤。”众人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弯弯却缓缓坐了下来。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退一步说,父皇身边有侍膳太监,所以他定然不会有事。只要父皇健在,我们就还有胜算。” 话虽如此,冬青却清楚地知道,事情并不简单。一旦生在帝王家,无论男女,他们的身份地位都与家族和皇恩息息相关。德妃娘娘昏迷已久,唯一的子嗣又是个女儿身,如今早已被家族所弃。若是连皇帝陛下都对公主殿下置若罔闻,或者心生怨恨...... 正在这时,秋瞳急急忙忙跑了进来,“殿下,早上白雪盯着乌骨鸡汤不走,有人便偷偷拿了一块肉喂给它吃。那乌骨鸡汤,有毒!” 秋瞳心急如焚,冬青更是偷偷哭了起来。弯弯却瞧着手中的一支梨花发怔。 那支梨花如雪如玉,娇俏可爱,偏偏沾了几滴血迹。黑色的血沾在纯白的梨花瓣上,异常刺眼。 “这一招真是够狠,”七公主一双天生带笑的眼睛里腾起了浓浓杀意,“无论你是妖魔还是鬼怪,这次若是弄不死本宫,本宫必要你千倍百倍地偿还!” 屋内一片愁云惨淡,外殿却忽然传来喧闹声。 “谁人在外殿吵闹?”秋瞳心烦气躁地出去,转眼却又面色古怪地跑了进来。和她一同进来的,还有一个面色黝黑,长相普通的小宫女。 “殿下,这是奴婢的小表妹夏蝉。”秋瞳带着人行了礼,看着弯弯缓缓说道,“殿下那日夸她聪慧,特意恩准她近前服侍。她收拾好了行礼,今日来向殿下请安。” 冬青大惑不解,她很清楚秋瞳孤女一个,哪里有什么小表妹。正疑惑间,却见七公主挥退左右,又命她将门窗细细锁好。 一切妥当之后,房里便只剩下她们四个女人。只见那夏蝉再次行了一礼,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道,“殿下,这是主人命奴婢带来。” 弯弯接过秋瞳递上的东西细看,发现那是一只小船。小船用纸折成,弯弯的,又有点像只月亮。她拧了拧秀眉,将其拆开后才发现,这是一封书信。 信上所书只有短短两行字,却是笔扫千军,力透纸背: 燃眉之急已解,速往日月阁。 落款是一只沾了泥的......梅花脚印。 弯弯有点想笑,耳边却传来冬青与夏蝉的对话。 “你家主人是谁?” “薛望夜薛将军说,奴婢以后的主人只有一个,那就是七公主殿下。” 不知怎的,弯弯纠了一整天的心落到了实处。恍惚中,她还闻到了些许甜甜的香味。哦,定是那梨花香穿过了门窗缝隙,飘进来了...... 消息一传开,皇宫内外都炸开了锅,谣言一发不可收拾。要知道,右相宋御正是随皇帝一起探望七公主之后,才噗通一声跳进了月阳湖。 宋御可不是别人,当今第一世家嫡公子,弱冠之年便连中三元,出仕仅仅两年登上右相之位。更妙的是,他如今尚未婚娶。有传言说,皇帝陛下几次三番撮合,想将七公主下嫁于他...... 试问,美若天仙的七公主是丑到了何种地步,才能让宋御跑去跳湖呢? 人们凑在一起,你猜我猜大家猜,猜了个热血沸腾。 这下,皇帝陛下坐不住了。为了尽早替爱女找个如意郎君,他赶忙召来皇后,打算办个百花宴。于是,宫门次第而开,一道圣旨随之送到了各世家大族手中。大致意思是,三日后,帝后摆宴御花园,邀众卿家携家眷前往,赏花观鱼,共享美宴。 49.四十九 戒严 小天使这是防盗章, 您订阅比例不满30%,将会延迟72小时哦  “谁在那里?” 回答宋御的是窸窸窣窣的细响。随后,一大一小两只老鼠从柜子脚下一闪而过。 不远处的大公主松了一口气,“原来是老鼠。”宋御充耳不闻, 依旧警惕地看着眼前的柜子, 然后伸出右手拉住了柜门。 只要轻轻一拉,躲在柜子里的两个人就将无处可藏。弯弯和薛望夜屏住呼吸,对面柜子里的冬青和夏蝉也心跳加速。却在此时,殿外传来了叫声, “公主殿下, 皇后娘娘请您过去。” “宋御......”被两只老鼠一闹,又听到殿外留守宫女的通报,大公主显然没有了当时喝问的勇气。她莲步轻移, 走到宋御身边, 苦恼又委屈,最终只叹了一口气, “护国寺之行, 你一定要去。” 话完, 她依依不舍地转身离去,手里紧紧拽着那只亲手绣制的香包。 宋御总算放下了手,站在原地目送女人渐渐远去。细碎的阳光穿过窗格子照在他那张无双的脸上, 却没有人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 “还要磨蹭到何时?快走啊!”薛望夜在心里呐喊。 他将弯弯紧紧抱在怀里, 连呼吸和心跳都融在了一处。一缕带香的发丝随着呼吸飞起来, 暧昧地撩过他的下巴与脖子, 痒!娇嫩的嘴唇吐气如兰,早已将轻薄的面纱湿透。薛望夜那只捂住弯弯嘴唇的手,即使隔了层面纱,也觉得黏黏腻腻,香香软软。丝丝甜气喷在手掌心,好痒!而另一只抓着老鼠和......的手,非常痒! 狭窄憋闷的柜子里,薛望夜觉得浑身都痒了起来...... 好在,那个面如冠玉的右相大人终于走了。 在宋御的脚步声消失那一瞬间,两架柜子的门砰然打开! 冬青与夏蝉脚未沾地,就见薛望夜哭爹喊娘地滚了出来。而她们的七公主殿下,端端正正坐在破旧的柜子里,眼神古怪。 “你,你你你你!”薛望夜爬起来后双腿发抖,一手指着柜子里的美人儿,舌头都有点撸不直。冬青被他手里那只吱吱乱叫的老鼠吓了一跳,一时间摸不清头脑,只能去瞧自家主子。 七公主殿下却自顾自扶着夏蝉的手下了地,慢条斯理地理了理面纱和发髻,然后才慢悠悠走了过来。她也不说话,只将那一双弯弯如月的眼睛往薛望夜身上瞄。从头瞄到脚下,又从脚瞄回头上,几次停在他死死捂住的裤裆处。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明明笑意浅浅,薛望夜却觉得自己浑身上下凉飕飕的...... “咦,薛将军这是怎么了?头上都冒汗了呢!”闷声不吭半天,七公主殿下突然来了这么一句。说完,就伸出那纤纤玉手,要去帮忙擦汗。 薛望夜见状“嗖”地一下窜出老远,胡乱往脸上一抹,“没事没事,是被热得!”说着,他奋力将手中那只老鼠给扔了出去,泄愤一般吼了一句,“他妈的!” 弯弯挑了挑眉,双手抱胸而立。冬青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嘀嘀咕咕,“堂堂男子汉,竟被只小老鼠吓成这副德行......” 薛望夜觉得冤死了,偏偏打死他也说不出口,最后只能一屁股坐在地上,耍横道,“你们胆儿肥你们厉害,竟想着在宫里偷皇帝的女人!你们谁有本事谁去,反正我贪生怕死我不去!” “你确定?”弯弯居高临下,眸底划过一丝算计,“就算是有梅嫣姑娘的消息你也不去?” “什么?”薛望夜一个鲤鱼打滚跳了起来,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你有嫣儿的消息了?” “算,也不算,端看薛将军怎么想了。” “此话怎讲?” “为了今日这投毒一事,本宫让人暗中去查紫兰宫。除了查到兰嫔的大宫女与春桃是远房亲戚以外,并没有任何实质性证据。可是无意之中,本宫得到了另一个消息。”弯弯拂了拂衣袖,转眸来看薛望夜,“有人看到,梅嫣姑娘失踪那天,曾在紫兰宫出现过。” 薛望夜浓眉不展,疑惑道,“不可能,嫣儿去紫兰宫做什么,她根本不认识兰嫔。” “说到此处就更有趣了,”弯弯眯了眯眼睛,笑了一声,“有人亲眼看到,梅嫣姑娘当时正与兰嫔一起赏画。” “画,什么画?” 弯弯摇摇头,“什么画本宫不知道,但据本宫所知,兰嫔不通文墨,也讨厌画画。一个讨厌画画的人,怎么可能与人赏画呢?” “要么,赏画只是掩饰,实则另有要事。要么......”薛望夜顿了顿,厚重刘海下的那双眼睛直直盯着弯弯,“要么,那画非同寻常。” 弯弯终于笑了,掩在面纱下的脸上浮起一抹赞赏,“薛将军,看来紫兰宫势在必行啊!” 薛望夜一噎,略一思忖后还是摇了摇头,“不是薛某开玩笑,想把兰嫔娘娘给偷出宫去,根本不可能!” “谁说要把人偷出去?” 薛望夜嗤笑一声,“你不偷,难道还指望她自己走出去?” “说对了!我们就是要她自己走出去。”弯弯瞧着对面男人大惊失色的模样,继续说道,“薛将军所负责的,就是在她出去之后,将她给绑了。” 薛望夜犹疑不定,却听弯弯步步紧逼,连声音都寒了起来,“薛将军,你别无选择。” 薛望夜叹了口气,“那,殿下准备如何让兰嫔出宫,深宫内妃根本不能随意出宫。” 弯弯笑了一声,“你没听刚才皇姐说了什么吗,皇后娘娘过几日要带内妃去护国寺进香。” 话完,薛望夜面色凝重,冬青却忍不住接了一嘴,“殿下,奴婢记得,兰嫔娘娘出身番邦,从来不敬神佛,也不曾去护国寺进香。” “这有何难,本宫有的是办法。”弯弯双眸如水,漾起丝丝笑意,“不过,这件事还是得倚仗薛将军......” ...... 月黑风高,树影婆娑,子时的梆子也咚咚敲响。 紫兰宫的寝房内轻烟袅袅,正燃着安神的熏香。兰嫔横卧于九华帐,眉头紧皱呼吸急促,显然睡得并不安宁。半梦半醒间,她感觉有什么东西滴在自己的额角。 “啪!啪!啪......”兰嫔听到了水滴声,甚至有湿润润的呼吸喷在自己眼皮伤。她挣扎着坐起,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却看见一张惨白如雪的脸悬在自己上方!见她醒来,那张脸一顿一顿地歪过脑袋,用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而那张血盆大口正咧到耳际,有腥臭欲呕的鲜血嗒嗒滴下! “啊!”兰嫔拼命缩在角落,不要命地尖叫! 几乎在她尖叫的同一时间,房门大开,有人蜂拥而入!几个宫女太监争先恐后地冲进,却只觉得房内白光一闪,而窗外却轻飘飘挂着一个人!众人忍不住齐声尖叫,谁也不敢上前。而唯一几个胆子大的护卫冲上去,却看到那人影慢吞吞转过脑袋,一张七窍流血的脸朝着他们笑了起来...... “啊!”寂静黑冷的半夜,紫兰宫灯火通明,尖叫声连成一片。而薛望夜趴在冷冰冰的屋顶,总算明白那日七公主为何要笑。三天,整整三天!薛望夜不但夜不能寐,还要涂脂抹粉把自己搞成个吊死鬼一般。然后披头散发,白裙及地,跑来吓唬那兰嫔娘娘。 薛望夜摸了摸脸上那堪比城墙厚的脂粉,又擦了擦嘴角的鸡血,强忍着口中的腥臭掠了开去。这兰嫔连着被吓了两夜,今夜有所防备,竟招了几十个护卫守在周围。短时间内,薛望夜逃不出去。无奈之下,他熟门熟路地撬开窗户,跃进了一间乌黑的房间。 薛望夜观察过,兰嫔每次发怒命人搜,都不会搜这个屋子。 这个屋子小小的,里面除了一些布匹珠宝,便只有一个博古架。博古架上放着些木玉雕刻,并无特别之处。薛望夜无聊至极,在这个只能容纳两三人的小房间里转了几圈,最后把眼光落在了一个紫檀木盒上面。那木盒子长长宽宽,横在博古架的最顶端。奇怪的是,博古架的其他物什都积了些灰尘,偏偏只有它干净无比。 瞧这形状,莫不是藏了把绝世宝剑?薛望夜心中好奇,暗道这兰嫔整座宫殿一幅字画皆无,竟然喜欢男儿的宝剑?他轻手轻脚将木盒子拿下,几下将那锁撬开。“嗒”一声,铜锁落地,木盒子也应声而开。 只是,出现在薛望夜眼前的,竟是一轴画卷! 画......薛望夜陡然想起,梅嫣曾在失踪前跑来紫兰宫看画!他双手颤抖,几次将画卷抓在手里却滑了出去。 而当他终于将画卷取出,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线打开卷轴的时候,竟被眼前所见惊出了一身冷汗! 没办法,后宫乃是女人是非之所。这种众妃齐齐出行的日子,就算她们并未花枝招展,也要暗暗较劲,谁也不愿意被谁压过了风头。只是天公不作美,出宫未有多时,便下起了毛毛细雨。 皇后无法,命就地整顿片刻再加速快行。 弯弯撩开帘子看雨,不巧看到了大公主拎着裙角,跑向了端坐于马上的宋御。大公主今日着了时下风靡的碧罗纱。那纱虽素雅清淡,却最是飘逸空灵。她在雨中奔跑,迎风一吹,就如同落入凡间的仙子,看呆了一众禁卫军。 “皇姐姿色不俗,要知道,并非每个女人都能将碧罗纱穿出仙气儿来。” 一旁服侍的冬青闻言,不屑道,“那也和殿下您差远了,奴婢敢打包票,若是殿下穿一次,以后谁也不好意思在您面前穿碧罗纱!” 冬青说完见弯弯并不回应,不服气地冲着车窗边的护卫说道,“薛将军,你说是不是这样?” 窗外骑马随行的,正是乔装扮成护卫的薛望夜。他不自然地压了压帽檐,急道,“嘘轻点声,薛某好不容易混进禁卫军,冬青姑娘可别露了马脚!” 冬青理直气壮,“怕什么,这马车周边都是自己人,何况殿下早就安排妥当,你现在是陛下钦点来保卫公主的,谁也不能查你。” “好了,你也的确该小心谨慎些。”弯弯伸手点了下冬青的额头,“学学秋瞳,凡事多动脑子少动嘴。” 秋瞳一直静静坐在一边,闻言朝冬青笑了笑。冬青却丝毫不怕,垂着脑袋偷偷吐舌头,嘀咕道,“殿下不就是喜欢冬青直肠子嘛!” 正说话间,队伍后方忽然传来一阵哭叫,紧接着是接连而起的嘶喊与骚乱。弯弯回头去看,却由于车窗太小看不清楚,“瞧这方向位置,好像......” 说着她突然顿住,抬头去看马背上的薛望夜。薛望夜执辔而坐,正巧也转眸来看她。两人四目相对,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诧异。 “是兰嫔娘娘......”薛望夜坐在马背上看得更远,视野也更好。他点了点头,压低了声音将所见一一转述: 远远的,有个侍女被用力推出了马车,一路翻滚落在了地上。她血流满面,显见是被人抓伤了脸,却强忍着疼痛爬起来趴在马车边上,“娘娘是我,是奴婢秋菊啊!您这是怎么了!”她话还没说完,一只戴着精美护甲套的手从帘子里抓出,若非那秋菊躲得快,脸上又要遭殃!而帘子里传出兰嫔疯狂的笑声,“我不怕你!我藏好了,你死定了!”秋菊再也忍不住地哭喊起来,“来人快来人啊,御医御医,兰嫔娘娘又发作了!” 弯弯秀眉紧蹙,“怎会如此,是不是你当时吓狠了?” “不可能,”薛望夜也浓眉不展,“薛某每次离开,她都只是害怕,而且她神智清醒,还知道找护卫和宫人守着。这次来进香,也是殿下您去陛下那儿吹得耳边风,并不是由于她怕了鬼。” “这就奇怪了,吓也不至于吓得神志不清?可别真疯,若是疯了,我们晚上就算抓了她也没甚大用。” 薛望夜听后胸口发闷,忍不住道,“你心这么狠,要知道,这很有可能是我们造成的,你不愧疚?心是石头做的吗?” 50.五十章 将门 小天使这是防盗章, 您订阅比例不满30%, 将会延迟72小时哦  弯弯撩开帘子看雨,不巧看到了大公主拎着裙角,跑向了端坐于马上的宋御。大公主今日着了时下风靡的碧罗纱。那纱虽素雅清淡, 却最是飘逸空灵。她在雨中奔跑,迎风一吹,就如同落入凡间的仙子,看呆了一众禁卫军。 “皇姐姿色不俗,要知道, 并非每个女人都能将碧罗纱穿出仙气儿来。” 一旁服侍的冬青闻言, 不屑道, “那也和殿下您差远了, 奴婢敢打包票, 若是殿下穿一次,以后谁也不好意思在您面前穿碧罗纱!” 冬青说完见弯弯并不回应,不服气地冲着车窗边的护卫说道, “薛将军,你说是不是这样?” 窗外骑马随行的,正是乔装扮成护卫的薛望夜。他不自然地压了压帽檐,急道, “嘘轻点声,薛某好不容易混进禁卫军, 冬青姑娘可别露了马脚!” 冬青理直气壮, “怕什么, 这马车周边都是自己人,何况殿下早就安排妥当,你现在是陛下钦点来保卫公主的,谁也不能查你。” “好了,你也的确该小心谨慎些。”弯弯伸手点了下冬青的额头,“学学秋瞳,凡事多动脑子少动嘴。” 秋瞳一直静静坐在一边,闻言朝冬青笑了笑。冬青却丝毫不怕,垂着脑袋偷偷吐舌头,嘀咕道,“殿下不就是喜欢冬青直肠子嘛!” 正说话间,队伍后方忽然传来一阵哭叫,紧接着是接连而起的嘶喊与骚乱。弯弯回头去看,却由于车窗太小看不清楚,“瞧这方向位置,好像......” 说着她突然顿住,抬头去看马背上的薛望夜。薛望夜执辔而坐,正巧也转眸来看她。两人四目相对,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诧异。 “是兰嫔娘娘......”薛望夜坐在马背上看得更远,视野也更好。他点了点头,压低了声音将所见一一转述: 远远的,有个侍女被用力推出了马车,一路翻滚落在了地上。她血流满面,显见是被人抓伤了脸,却强忍着疼痛爬起来趴在马车边上,“娘娘是我,是奴婢秋菊啊!您这是怎么了!”她话还没说完,一只戴着精美护甲套的手从帘子里抓出,若非那秋菊躲得快,脸上又要遭殃!而帘子里传出兰嫔疯狂的笑声,“我不怕你!我藏好了,你死定了!”秋菊再也忍不住地哭喊起来,“来人快来人啊,御医御医,兰嫔娘娘又发作了!” 弯弯秀眉紧蹙,“怎会如此,是不是你当时吓狠了?” “不可能,”薛望夜也浓眉不展,“薛某每次离开,她都只是害怕,而且她神智清醒,还知道找护卫和宫人守着。这次来进香,也是殿下您去陛下那儿吹得耳边风,并不是由于她怕了鬼。” “这就奇怪了,吓也不至于吓得神志不清?可别真疯,若是疯了,我们晚上就算抓了她也没甚大用。” 薛望夜听后胸口发闷,忍不住道,“你心这么狠,要知道,这很有可能是我们造成的,你不愧疚?心是石头做的吗?” 话才说完,弯弯就沉下了脸,薛望夜自己也是一愣。他暗骂自己竟忘了身份差别,随口就是你你你,正想解释一下,却见弯弯冷冷看着自己,笑道,“‘愧疚’是个什么东西,能保命能果腹吗?本宫是石头又如何,总比你个装疯卖傻的草包窝囊废好!” 说完,“唰”的一声拉上了车帘! 映在帘上的人影背脊挺直,薛望夜却因失落而弯了脖子。是啊,这几日的连番合作让他一时忘形,竟恍然出现了幻觉。怎么忘了呢,她是在深宫长大的七公主殿下,并不是一个温柔如水,天真善良的十五岁平常小姑娘。更何况,兰嫔十有**就是那个凶手...... 雨越来越大,经过兰嫔那一闹,又因山路泥泞不好走,到达护国寺的时候已然天黑。当日进香礼佛已是不能,好在寺中早有准备,众妃各自进了禅房,安歇休息。 一通忙碌之后,弯弯终于吃上了热腾腾的米饭。虽是素斋,倒也清口,便多用了一碗。薛望夜护在一侧,见她胃口不错,心情应该不差。于是他鼓足勇气准备先开口,想商量下夜间的行动。可惜尚未说话,门外传来通报,说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大宫女兰香求见。 兰香进门后给弯弯请了安,又替皇后问候了几句才笑道,“觉海法师一向闭门不出,不知宋大人用了什么法子,这次竟愿意为众位主子讲道。因机会实在难得,皇后娘娘大喜,命奴婢来说一声,殿下若是得空,可前去大雄宝殿听道。” 弯弯听后眉开眼笑,一面谢过皇后,一面命人加了凳子让兰香喝茶去去寒。兰香并不多留,推说还要告知其他主子便退了出去。 兰香一出门,弯弯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不见。她看了看时辰,有些心神不宁,“时辰尚早,看来本宫必须得去一趟大雄宝殿了。” 薛望夜望了望外面的大雨,顾不得什么面子不面子,柔声道,“雨太大了,不可以不去吗?” 弯弯并不看他,只摇摇头,“要知道觉海法师讲道,这可是头一回。皇后娘娘这是在施恩,这恩必须得受。更何况,若是人人都去,偏偏本宫不去,岂不是显得古怪。若是晚上兰嫔那儿再出点动静,人人都要怀疑到本宫头上。” 薛望夜赞同地点点头,便安慰道,“既然如此,殿下不妨去听道。觉海法师德高望重,薛某也一直想见见,正好也去听一听。” “不,薛将军这身装扮与禁卫军一致,行走方便,不如先去兰嫔那里看看情形探探路。”弯弯命人拿了雨具,又披了披风。冬青见薛望夜一身劲装站在门边不动,想了想轻声说了一句,“放心,这些主子们个个娇贵,听不了太久就能回来。” 薛望夜只能作罢,只身出了门。弯弯见他消失在了雨帘之中,便动身前往大雄宝殿。 大雄宝殿乃是护国寺正殿,颇为宽敞。弯弯踏入门槛之后,发现蒲团早已摆放妥当,竟已坐了不少人。从后往前望去,皇后娘娘携大公主坐在首排最中央,左右空无一人。各嫔妃零零散散坐在后几排,宫女太监则贴着墙,站在各个角落候命。 弯弯为了等会能早些走,挑了个末位靠柱子的地方。秋瞳扶着她坐下,一边替弯弯细心整理衣物裙摆,一边奇道,“咦,竟有人与殿下一样,坐在角落里,也不知是哪位娘娘?” 弯弯转头去看,果然见有人坐在第二排的最左边。她垂着脑袋数着念珠,秀发上只简简单单插了一支玉簪,整张脸都掩在了柱子的阴影里。不用看脸,弯弯也猜到了是谁,“如此素淡低调,也只有然贵妃了。” 然贵妃是后宫中唯一的皇贵妃,仅次于皇后娘娘。虽然极受皇帝宠爱,却只爱烧香礼佛,很少出门,更别说是宴会了。秋瞳也几乎没见过她的正脸,此时听七公主一说便反应了过来,低笑道,“同是得宠的妃子,然贵妃与齐妃娘娘完全不同。一个内敛沉静,一个锋芒毕露。” 正说着,一股浓香扑鼻而来。两人一愣,便听环佩叮当,有人笑声如铃,“一个老和尚而已,有甚稀奇,本宫倒是要来好好看看!” 说曹操,曹操就到。弯弯有点无语,心想皇后娘娘定是又要说几句。没办法,皇后拿这个性张扬的齐妃丁点办法也无,虽然对方处处作对,也只能见招拆招了。 “放肆,佛门净地,你身为皇家之人竟口出狂言!”果然,皇后娘娘容色一肃,冷声道,“若是再不懂规矩,本宫今日就当着佛祖的面好好教一教你......” 齐妃娘娘一点儿不怕,甚至还笑了出来。正要反驳,却听一声响亮的佛号炸响在殿内。 “阿弥陀佛!” 众人不约而同闭了嘴,齐妃更是被震得耳朵嗡嗡作响。循声去看,却见温暖昏黄的千万烛光之中,有人身披袈裟,款步而来。而在他出现的一刹那,众人眼中便只有他那张脸。那张俊白的脸上红唇微张,声音却如鸿钟敲在人的心头,“阿弥陀佛,贫僧觉海,见过各位施主。” 殿内空气一窒,连一向镇定的弯弯也愣了一瞬。这就是觉海法师?并不老啊,而且这......这也长得太好看了一些。弯弯想了想,估计只有那宋御能略胜他一筹。 弯弯如此,齐妃更是夸张,惊得目瞪口呆,半天才咳了咳,左顾而言他,“兰嫔那只骚狐狸怎么没来,莫不是发了疯又被绑了?” 弯弯眉心一动,兰嫔经常被绑? “兰嫔姐姐屋里黑着,估计是白日里累了,歇息了。”回答她的却是少言少语的玉贵人。玉贵人乃是后宫新贵,进宫才半年就连跳了几级。虽然年纪轻轻,却也不能小觑。 皇后见两人越说越远,连声喝斥,又忙起身向觉海法师赔礼称不是。觉海法师不愧是护国寺方丈,这种乱糟糟的场面,连眉头都没动一下。他甚至连皇后娘娘都没看一眼,便盘腿坐下,双手合十,开始讲经说道。 佛香袅袅,木鱼声声,觉海法师双目微闭,一字一句不紧不慢地落下,却让人莫名安宁。不知何时起,一众人皆盘腿而坐,宁心静气,倾听梵音佛语。 弯弯抬头看向那高高在上的释迦牟尼,只觉得他的微笑如莲花绽放,清香阵阵,通身舒爽。却在这时,有人带了一身冷风,盘腿坐在了她的右侧。他穿了一身墨色长袍,腰系玉带,黑色的眸子中璀璨如星河,“公主殿下,好久不见。” 若是放在以前,弯弯必定觉得这男人美极了。他也的确很美,只是和上方口吐佛音的觉海法师不同,他浑身都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妖气。如今被他这么看一眼,弯弯只觉得浑身一冷,仿佛有条冰凉滑腻的蛇游过手背。 “宋大人好兴致,不好好地与法师讲经论道,反而喜欢和妇人一起听佛语。” 宋御听后闷声轻笑,一双眼睛直勾勾看着弯弯,“公主殿下是如何知晓,微臣与法师讲经论道的?” “除了皇后娘娘,还有能谁?”弯弯不假思索,却见宋御莫名发笑,只看着自己不再说话。 弯弯眸色一沉,正想发怒,忽觉有人盯着自己。那目光太炽烈,如有实质一般地扎在自己身上!她回眸去望,只见大公主不知何时扭过了头,正阴狠地瞪着自己。 弯弯眉头一挑,也不怒了,反而扯出个媚笑,慢悠悠凑到宋御耳边,“宋大人,我们井水不犯河水。若是给本宫找了麻烦,你可能还要跳几次湖......” 随着弯弯的视线,宋御看到大公主咬牙切齿地瞪向这边。他垂眸看着身边这女人眉眼娇媚,口中却恶狠狠的,一时间想笑,饶有兴趣道,“微臣今天才发现,殿下是个有趣的人。” 门外陡然间大雨倾盆,唰唰的冲在房顶,显得格外沉闷。弯弯双眉微拧,转瞬坐直了身子,再也不愿意多说一句。 正在此时,大雨中突然传来了一声尖细的大叫! “啊!” 那声音尖锐短促,才发声又在转眼间消逝。然而它格外响亮,连觉海法师都停了下来。众人从佛香中回神,一时拿捏不准是不是幻觉。只有齐妃柳眉倒竖,因为被打扰而分外不快,“肯定又是那兰嫔,没得消停!” 皇后见状吩咐人速去查看,叹了口气,道,“兰嫔的癔症越发严重了。” 觉海法师道了声“阿弥陀佛”,便沉下心来继续。众人闻言了然,也整顿心神接着聆听。却在此时,门外猛然刮来一阵疾风! “砰”的一声巨响,大门被猝然震开!几乎与此同时,殿内蜡烛“噗”的一下尽数熄灭!狂风大作,门窗被吹得啪啪作响,而守在殿外的禁卫急声呼喝,却没在短时间内将门关上!于是,不少人禁不住叫出了声,只觉得殿内门外漆黑一片,凉风携裹着冰凉的雨珠拍了进来! 51.五十一 薛盈 小天使这是防盗章,您订阅比例不满30%, 将会延迟72小时哦 更有趣的是, 以往进宫赴宴, 哪一个不是精心打扮, 盛装前往?这一日却是百年不遇, 个个衣着朴素, 甚至不修边幅。尤其那些世家大族的公子哥,统统把家里最丑最旧的衣服给穿上, 恨不能再往自己脸上抹点灰。 没办法, 大家都提心吊胆,生怕自己长得太俊会被七公主看上。 不过,也有一个例外。 那就是, 大名鼎鼎的望夜将军。 薛望夜到来的时候,众人不约而同想到了某种大红冠子绿尾巴的禽类家畜。只见他红锦缎绿裤子, 脚上蹬了双镶金靴, 再加上头上那顶束发金冠, 活脱脱一只披了油亮花羽毛的大公鸡! 遗憾的是,这只“大公鸡”丁点儿不神气, 反而含胸耸肩垂着头, 手中牵着条瘦骨嶙峋的癞皮狗。那狗的胆子比它主人还小,见周围人一多,就耷拉下脑袋, 紧紧贴住主人的腿。主人往左, 它绝不往右, 亦步亦趋,不离不弃。 一人一狗,一前一后,慢慢吞吞,唯唯诺诺。 这场景虽然早已司空见惯,众人却还是忍不住替薛老将军惋惜。薛老将军乃当朝开国大将,一生南征北战,战无不胜攻无不克。若是知道他死后,唯一的儿子变成了这副畏首畏脑的样子,怕是要气得从棺材里爬出来! 唉,想想也是可惜。你说好好的一个不世天才,十二岁就挣了军功的少年将军,怎么就一夜之间吓破了胆,变成了如今这番模样呢? 有人心生怜惜,便开口叫了一声,“望夜将军!” 是的,将军府自从那件事后便一落千丈。几乎人人都敢“亲切”地称呼他“望夜将军”,而不是少将军或者薛将军。然而可笑的是,仅仅只是一声叫唤,那望夜将军竟吓得浑身一抖惊恐四望,脖子恨不能缩进肚子里去。那癞皮狗更是相当应景地呜咽一声夹紧了尾巴,抖着狗腿颤颤巍巍,将主人的神情动作学了个十足十。 众人见状再也忍不住地大笑出声,正要打趣几句,却被尖尖细细的太监声音打断: “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于是,一番叩拜行礼谢恩之后,众人打起精神,各就各位。而那刚才赚足了目光的一人一狗,也迅速溜到了不起眼的角落。 龙威凤仪之下,谁也不敢马虎。即使千般不乐意,众人也不好哭丧着脸。所以转瞬之间,御花园内便欢声笑语,盛况空前。百花丛中,有人挥墨赋诗,有人高歌起舞,和着袅袅琴音,一派祥和热闹的景象。 然而帝后二人醉翁之意不在酒,没坐太久就离席而去。他们一走,场面更加和谐自然。渐渐地,越来越多的人毫不遮掩地将目光放到了七公主身上。 七公主今日着一身粉装,脸上罩了纱,怀中抱了只雪白的波斯猫。 觥筹交错中,她乌发如云,肌肤胜雪,一个人静静端坐在亭中一角。众人只是远远看着,就觉得赏心悦目。只是,掀开面纱之后,那张脸肯定会破坏周身的风华? 窃窃私语之际,有人慢慢走到了七公主所坐的亭中。待看清那人之后,众人惊得张大了嘴巴。玉树临风,器宇轩昂,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右相宋御! 刚跳完湖的宋御,再次碰到七公主,会发生什么呢? 在座之人不由得精神抖擞,个个伸长了脖子耳朵。 让人遗憾的是,七公主的所坐的亭子离人群较远。即使竖起了耳朵,也完全听不清楚...... “此时此刻,右相大人还敢靠近本宫,就不怕流言蜚语么?”七公主笑了起来,一双眼睛微微眯起,如同两弯柔柔的月。饶是宋御见惯了美色,也被对面那双水光潋滟的眼睛晃了一晃。 他收敛心神,若有所指道,“错了,正是由于众目睽睽,微臣才敢上前行礼啊。” “哦?此话怎讲?” 宋御见七公主慢悠悠给猫儿顺毛,盯着她的眼睛低声道,“因为众目睽睽之下,公主殿下不会将微臣拍进湖里。” 七公主终于抬眸,眼光闪了闪,笑眯眯道,“本宫手无缚鸡之力,哪能将文武双全的右相大人拍进湖里?若非右相大人您迫不及待往湖里跳,本宫也不至于阻拦不及啊。” “非也非也,公主殿下不拍微臣下去,微臣也想不到要跳个湖的。”宋御被说破也不尴尬,彬彬有礼地笑着,“明人面前不说暗话。” 七公主笑得更好看了,回道,“彼此彼此。” 远远看去,一个行礼,一个免礼,言笑晏晏,再正常不过。也只有亭子里的人知道,什么叫笑里藏刀,口蜜腹剑。 宋御走后,冬青愤愤不平,“这宋御好大的胆子,一个闲言碎语的罪魁祸首,也敢来见公主殿下。依奴婢看,该找人好好揍他一顿,揍老实了才停。” “他是特意来告诉本宫,我们二人一个不想娶一个不想嫁,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谁也不要怪谁。” 冬青几乎要跳起来,“谁说我们殿下不想嫁......” 话到一半,她突然意识到不对,赶忙捂住嘴,偷眼去看公主。 只见,七公主一反刚才那副淡然自若,算计人心的模样,只默默垂着头,一心一意地摸猫。那张脸则隐在面纱下,全然看不清神色。 冬青不知怎的,心头有些微酸,“公主殿下,奴婢不明白。既然喜欢,您又为何要将他推入湖中呢?” 公主不答。 静候一旁的秋瞳见状,回道,“明眼人都知道,陛下看重宋御,想将他选为七公主驸马。事关终身大事,见他几次三番装傻充愣,殿下当然要试探一二。此次意外闹得满城风雨,宋御若是有心,定然不会将谣言放在心上。而殿下那轻轻一拍之下,他不但不会掉下湖,反而可以借机表明真心。谁知,那宋御不但不为所动,反而借坡下驴,顺便来了一个推波助澜......” “宋家果然不愧为当今第一世家,连陛下和公主都不放在眼里。”冬青扭过头,朝远处的宋家人群横了一眼。 这次,七公主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猫。再次抬头的时候,她眸光明亮却冰凉,好似撒了一层霜,“他既无心我便休!” 她挺直腰板,将头昂得高高的,“本宫若是喜欢,绑也要将他绑回去。若是瞧不上眼,不喜欢了,拍进湖里又有何妨?” 说完,她拂袖而起,目光越过推杯换盏的宴席,落在了远处的一个角落。秋瞳随之望去,见那边并无异常,只是有一人穿得花花绿绿金光闪闪。虽然看不清面容,但远远瞧去甚是醒目。 “殿下,那边好像是......” “他果然来了。”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过,七公主嫣然一笑,“絮絮叨叨了好一阵,差点把今日的重头戏给忘了。秋瞳,吩咐下去,不要让本宫等太久。” “是。”秋瞳立即朝身后之人使了个眼色,耳语道,“按原计划行事。” 那人点头,不露声色地领命退下。 此时场中杯盘狼藉,七公主看了看天色,便绕过白玉石桌走出亭子,准备领着人离开。却在这时,人群中忽然有人惊声尖叫,引得众人纷涌而去。 七公主顿了顿,发现那嘈杂处正是宋御所去的地方。犹疑间,远处的人群再次骚动起来。不少人捂住鼻子嘴巴纷纷后退,匆忙让出了一条路。然后,有一人面色铁青,脚步匆匆地走了出来。 七公主定睛一看,乐了。 只见一向风度翩翩的宋御,浑身污秽,锦衣上挂满了青青黄黄的不明物体。随着他的走动,一股酸酸的馊臭味儿扑面而来。也不知是气的还是急的,经过她们面前的时候,宋御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在地。 秋瞳差点笑出了声来,死死捂住嘴才算是忍住。 七公主惊奇不已,不知哪位高人有这个本事,把宋御整得如斯狼狈。瞧那模样,好似气得头发都要根根竖起来...... “公主殿下!”跑去瞧了个究竟的冬青很快回来了,笑得前俯后仰,“简直大快人心,那宋御太倒霉了,走着走着,突然就被人狠狠抱住,吐了一脸一身......” “谁这么大胆?”秋瞳目瞪口呆。 “不管是谁,惹了宋御那只狐狸,不死也要脱层皮。”七公主回想起宋御刚才那副尊荣,默默为另一人掬一把同情泪。 不料,冬青连连摆手,幸灾乐祸道,“殿下不用担心,那人可是薛望夜,宋御堂堂右相,难道还要跟他计较不成?再说了,那望夜将军也只是喝醉了,无心之过。” “薛望夜?”七公主秀眉高挑,一双眼睛熠熠生辉,“妙啊,果真妙人。” 弯弯从没见过这样的五公主。那个纤细瘦弱,柔顺温和的五姐姐,不知哪来的力气,竟推开重重人群拼命往出殡的队伍挤去! 弯弯喊也喊不住,干脆将手中另一顶帷帽递给护卫,命他速速追上。护卫虽不能踩着人头飞过去,但好在身手矫健,须臾之间就拦住了五公主。 待到弯弯和冬青等人赶上之时,她已戴上帷帽,站在了人群最前方。这个位置,离送葬队伍特别近,弯弯甚至能看清楚马风云那糊了一脸的鼻涕眼泪。他虽未披麻戴孝,但额头上系了条麻布。那麻布苍白刺眼,配着他一身绯色滚金边的锦衣玉袍,显得颇为怪异。 “月娘啊月娘,你怎么就去了呢!”马风云双腿发软死死扒住棺木,手指上的玉扳指拍得嗒嗒作响。 “月娘?”弯弯原本脸色铁青,闻言不由得大吃一惊,“天香楼的那个月娘死了?” 由于围观百姓众多,不少人听到了弯弯的问话。此时此刻,谁也没心思去管谁问的,只自顾自唧唧喳喳议论开来。其中一位妇人抹着眼泪,“真是作孽哦,多风光一姑娘说死就死了,红颜薄命哟!” “唉,才子佳人一对,偏偏命运不公,要弄个阴阳两隔。”说话的是个唉声叹气的书生。 “也是没了办法,小小戏子遇上人家公主,根本争不过。”先前那妇人眼睛又湿了,瞧着不远处的马风云叹息不已,“原本以为这马世子混迹勾栏不是什么好东西,没想到还有点良心,不顾非议跑来送行。唉,仔细想想,他们俩也算郎才女貌,真是可惜了!” “是啊是啊,那月娘也是可怜,被逼无奈进了天香楼。好不容易碰上个真心相待的公子,却又落了这般下场。”一旁百姓纷纷附和,多是同情身份卑微的弱女子月娘,或者称赞马风云良心未泯。然后说着说着,就开始说那马风云有情有义,非好色之徒等等。 弯弯等人站在一旁听了一会儿,大致明白发生了何事。其实也挺简单,就是马风云跑去与月娘摊牌,说是要一刀两断永不相见。谁知原本高冷清贵的月娘突然不肯,抓住他闹着要绝食。一来二去,拉扯了好多天,马风云终于坦诚,说是年前就被赐了婚,他再过一月就要娶五公主过门。月娘如梦初醒,亲笔写下“甘愿成全”四字相赠。 马风云当场痛哭失声,留了房契地契让她打算以后生活。谁曾想,他才一个转身,月娘竟一条白绫自、缢而亡...... 耳边语声纷杂,弯弯扶住微微颤抖的五公主,不禁冷笑连连,“一个男人滥情,生生辜负了两个女人,有什么好夸的?”世人真是好笑,不分是非就先同情起了同阶层的月娘。还夸马风云有情有义,殊不知最坏的就是他。马上就要迎娶公主,他不但不收敛言行,还有脸跑出来哭!他丢的岂只自己的脸?他丢了侯府的脸,也丢了皇家的脸! 冬青早就听不下去,扯开嗓子就骂,“他要是心中只有月娘,就该好好待她,不顾世俗把人娶回家,为何又跑去向当今圣上求娶公主?说什么情深义重,分明就是个三心二意的伪君子!” 冬青不比弯弯,嗓门特别大。她这一吼,周边之人全给听了个一清二楚。刹那间,人群一静,目光古怪地齐齐看向那马风云。 马风云原本已经停了哭,突见周边鸦雀无声,陡然就是一个高亢的嘶喊,“月娘啊,今生无缘,来生你一定要等我!” 话落,两眼一翻,晕倒在地。 他一倒下,两个家丁打扮的壮汉就不知从哪儿窜了出来。抬起人就走,一边走一边还喊,“世子爷保重,小的们一定好好安葬月姑娘!” 众人噤声不语,自行分立两旁,让出了一条道来。至此,出殡的队伍终于继续前行。 弯弯原本以为,五公主肯定要去追着马风云问个明白。谁知,五公主拉着她转身就回到了马车上。摘下帷帽,她满面是泪,双眼红肿如核桃。 弯弯心下一松,暗道这次总算看明白了?她拉起五公主的手,柔声安慰,“五姐姐别伤心,马风云这般行事,父皇定然饶不了他。这门亲事,不要也罢,到时候父皇再替你......” “不,”五公主打断她,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小七,这件事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 弯弯有种不祥的预感,果然下一瞬就听对方哭道,“我逼迫他们分开,害得月娘自缢而亡,我才是罪魁祸首。” “月娘之死是马风云之过,与你何干?” “他们二人相识在先,是我,都是我......” 冬青被弯弯惯得一向多嘴,见状忍不住说了起来,“五公主殿下千万别这么想,别说他是娶公主,就算娶个平常人家的小媳妇,正室进门前也是不准纳妾的。要纳妾,要等到正室几年无所出才可。现在他想当驸马,以前的风流债自然要清理干净。这事儿,错不在你。” “你看,连个小丫鬟都想得明白,你怎么就这么糊涂呢?”弯弯气得头都有点发昏,“虽然我们并未看到马风云与他人厮混,但今日之事,比混迹勾栏更可恶。五姐姐你看清楚了,他不是好人,根本不值得托付终身!” “不,如果他今日对月娘之死无动于衷,我必然扭头就走。可是,他明明有情有义,对一个曾经相恋的戏子都有恻隐之心......” 后面她说了什么,弯弯已经听不到。她气得额头青筋直跳,差点就想抡起一巴掌扇醒她!然而毕竟是自己姐姐,她终是下不了手,只能负气地拍拍马车,朝外高声道,“走,立刻回宫!” “且慢!”五公主抬眸制止,楚楚可怜道,“小七,我,我还想去一个地方。” 52.五十二 被绑(上) 小天使这是防盗章, 您订阅比例不满30%,将会延迟72小时哦 她已经死了,死得透透的。 佛像与石壁中间有条一尺多宽的缝隙, 其间长满了野花杂草。杂草高过膝盖, 将侧躺在里面的兰嫔正好挡住。若是不走近细看,根本不会发现里面藏了具尸体。 看清面容的那一刻,薛望夜与弯弯惊愕失色, 秋瞳更是惊呼不已。薛望夜拨开花草后顺势翻看了兰嫔的眼睛和颈后皮肤, 又上下摆动几下她的手臂,道,“粗略估算, 她已经死了五六个时辰,具体死亡时间需要仵作来确定。” “五六个时辰?”冬青这次反应很快,眼珠一转就脱口而出, “那个时间大家都在大雄宝殿听经,然后绿儿突然尖叫。难道,兰嫔娘娘就是在那个时候被人杀了?” “也不一定是死在当时, 可能是在那之前, 也可能是在那之后。”此时的秋瞳已经强行镇定下来。 “是在那之前,”弯弯静默片刻后脑中豁然开朗,万分肯定道,“我们之前以为绿儿是在帮兰嫔, 大错特错, 绿儿真正帮的人其实是凶手!她之所以早不叫晚不叫, 偏偏选在那个时候叫一声把大家引过去,无非是给凶手争取时间,或者......” “或者迷惑众人,给凶手假造一个不在场的证据。”薛望夜站起身回到弯弯身边,细细分析道,“那个叫柳儿的小宫女说了,齐妃娘娘去闹事的时候,只有绿儿回了几句。齐妃娘娘气焰嚣张,说起话来从来不留情面,那种情况下,兰嫔娘娘就算睡熟了也肯定会被吵醒,为何只字不语呢?只有一个原因,她那个时候没法说话。” “准确地说,兰嫔那个时候根本不在房内。她早就被人用箱子抬了出去,而抬出去的时候,她就已经死了。”弯弯沉声说道,“柳儿无意间看到的那个人影,正是与绿儿合谋杀害兰嫔的凶手!” “一直以为绿儿是个忠义之人,没想到......”想起被吊死的绿儿,冬青忍不住看了眼不远处的尸体,“兰嫔娘娘也很奇怪,被最信任的侍女出卖,脸上怎会是这样的表情?” 弯弯等人也再次将目光落回到兰嫔身上。薛望夜刚才查看过,兰嫔脑后有个血窟窿,伤口周边凹凸不平,衣服上全是鲜血,应是被钝器反复击打所致。按理,这个过程相当痛苦,可兰嫔断气的那一瞬,眼睛睁得大大的,脸上却在笑...... 那笑让人费解,看上去好像不是被杀,反而像是正在杀人一般,邪恶阴鸷,诡异森森。偏偏就在尸体的上方,那座石头佛像也在笑。巧的是,那佛像历经风雨,双唇被洗得发白,眼珠上却长满了青苔。几人翘首往上去看,莫名觉得他好似活了过来,正满眼绿光盯着自己怪笑。 弯弯不敢再胡思乱想,对着冬青正色道,“妃嫔惨死非同小可,你快些去通知宋御,让他赶紧带人来查。我们先在这等着,顺便看看还有无其他发现。” 冬青不敢耽搁,领命离去。薛望夜见弯弯愁眉不展,安慰道,“殿下放心,凶手肯定还在护国寺中。既然急着将绿儿灭口,就说明她也是宫中之人,很容易暴露身份,所以......” 弯弯不等他说完,叹了长长一口气,凝重道,“我们之前的猜测被全部推翻,兰嫔可能也是被人嫁祸。她并非是火烧流云宫,毒害母妃,害死越美人和贤妃的凶手。凶手显然另有其人,会不会就是那个真正的凶手杀了兰嫔?” “可能性很大。”薛望夜点点头,转而又疑惑道,“只是兰嫔娘娘藏着那么一幅画做什么,又为何要找素未平生的嫣儿一起看画?唉,现在她死了,嫣儿的事又没了着落。” “咔擦!” 两人正说着话,身后骤然传出一声脆响,像是有人不小心踩断了枯枝!这寂静的后山,除了他们三人就是尸体和佛像,突如其来这么一响,吓得三人齐齐回头。 只见,身后远处的树丛安安静静,除了随风摇曳的花草树木并没有任何人。薛望夜眼光凌厉,死死盯住树丛某处,抬腿就要走过去。 却在这时,一旁的秋瞳伸手抓住了他。她环顾了下四周,又看了看弯弯,谨慎地压低了声音说道,“此地处处透着古怪,薛将军若是走开,奴婢手无寸铁恐怕无法护殿下周全。不如这样,奴婢过去看看,我家殿下安危就交给将军了。” 说着,她都不等薛望夜反应,转身就跑了开去。弯弯刚想拦住她,却被薛望夜止住。他看着秋瞳远远拐进树丛不见踪影,道,“秋瞳说得对,殿下安危重要。殿下放心,她不会跑太远。” 弯弯虽然担忧,却也知道秋瞳这丫头办事一向小心,若是真有危险,一定会喊他们。想到此处,她再次将注意力放在了兰嫔身上。兰嫔那张惨白的脸上笑意浓浓,弯弯看着不舒服便将目光挪到了她身上。忽然之间,她发现兰嫔一只手颓然翻转,另一只手却紧紧握成了拳。 “薛望夜你看,她手里,是不是抓着什么?”说着,弯弯走了几步凑近尸体,准备弯腰跨过去查看。 “别去,尸体脏污晦气,让薛某来。”薛望夜一边说,一边将弯弯拉到边上,然后自己蹲到尸体旁。没想到的是,兰嫔人已经死了,手上却抓得非常紧。薛望夜埋头搞了好久,也没掰开。 “她手上可能真的抓了什么东西。” 弯弯闻言不由得大喜,“想办法弄出来看看,说不定和凶手有关。”她有些迫不及待地凑近了一些,为了看得清楚又往边上移了移,正好踩在了悬崖边上。 没过多久,薛望夜终于笑道,“掰开了,快看,这是什么?” “是什么?”弯弯大喜,正等着薛望夜回头给自己看,背后却被人猛地推了一把!她甚至来不及叫一声,就重心不稳地直接往崖下摔去! 薛望夜才刚刚起身还未回头,余光竟瞥到弯弯坠往崖下!他吓得气都不敢喘,脚尖一点凌空翻身一跃,伸手就去抓! 他风驰电掣一般地飞出,一只手险险抓住了弯弯,另一只手五指成抓拼命去抓崖边的石头。可惜的是,崖边除了松动的碎石泥土,并没有任何东西。石土飞溅,薛望夜有两块指甲被瞬间掀飞,但他似无所觉,拼尽全力扣抓,不放过任何东西! 眨眼之间,两人下滑了一丈有余!弯弯心中害怕紧紧闭住眼睛,却觉得身子一顿,竟然停了下来。她睁开眼睛,看到崖壁缝隙里斜斜伸出了一根树枝,而薛望夜正一手抓着树枝,一手紧紧抓住自己。 寒风冷雨中四目相对,薛望夜深深看她,说,“抓紧我。” 弯弯说不出话来,只点了下头。 其实护国寺的思过崖并不算高到极致,底下也并非万丈深渊,但山崖毕竟是山崖,离地面还是很远,一旦摔下去非死不可!他们两人荡在半空中,脚下远处是郁郁葱葱的树木。弯弯心想,秋瞳和冬青一定会尽快回来,只要他们两个坚持住...... 思索间,头顶崖边传来一声异响!紧接着,一块不小的石头被人推到了崖边,然后倏然砸下! 电光火石之间,薛望夜手上一个用力将弯弯拉进怀里护住! “砰!” “咔擦!” 树枝断裂,石头狠狠砸在了薛望夜背上!他头晕目眩,耳中轰鸣,却在昏死前拼命翻转腾挪了几下,朝着树叶最密一处坠去! 弯弯只觉得猝然间天旋地转,罡风骤起,吹飞了她的面纱。她的眼睛里进了水,不知是雨水还是血水,害得她眼中的世间一片模糊。 模糊中,她看到头顶的崖边飘起一片裙角,素白似雪,如一朵开在黄泉路上的死亡之花。 “你有解药?” “有。” “父皇遍寻名医连母妃所中何毒都没查出来,宋大人竟说自己有解药?”弯弯眸色不变,声音却陡然发寒,“莫不是,这毒是宋大人所下?” “殿下冤枉微臣了,微臣与德妃娘娘并无过节,何来下毒一说?”宋御淡定自若,不急不缓道,“微臣只是不忍殿下为此事寝食难安,想尽一份心而已。” 说着,他抬手指了指身后某处。弯弯随之看去,发现人群最前方站着一位白胡子老人。那老人年纪颇大,站在那儿颤颤巍巍,一副随时要倒下的模样。 宋御见她疑惑不解,便道,“微臣虽不知娘娘所中何毒,他却一定知道,而且一定能解开。” “他是谁?” “他的名号殿下定然不知,但他医术高超,在北域有‘医圣’之称。御医已将德妃娘娘的详细情况说与他听,若非有十足的把握,微臣怎敢说有解药?” “北域,金国人?” 宋御只一眼便知晓弯弯在想什么,安抚道,“殿下放心,此人虽闻名北域,却是再纯粹不过的本土人士。此次,是他回乡探亲,被微臣正巧遇到了。” 弯弯将信将疑,沉思良久才抬眸说道,“宋大人想要什么?” “岂敢,”宋御再次伸出那只修长白净的手,勾唇而笑,“微臣别无所求,只希望殿下再给一次机会。” 弯弯看了眼他的手,又将目光转到他的脸上。她笑了一下,终于起身,却是再一次无视宋御的殷勤,擦身而过道,“既然如此,本宫拭目以待。” 话落,她当先一步,抬腿往内行去。 宋御从来都是被人投怀送抱,今日连续被拒两次,不禁怀疑地摸摸自己的脸。冬青远远看到这一幕,拉住身旁的秋瞳咬耳朵,“跑到殿下这儿使美人计,也不看看我们殿下是谁。我们殿下岂止是美人,简直是美人他祖宗!” 秋瞳差点笑出声,死死忍住掐了冬青一把,“少说话,多做事!” 两人一溜烟追了进去,刘嬷嬷年纪大慢了半拍,就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去引宋御。 宋御跟着刘嬷嬷进到寝宫的时候,里面已经设好了屏风。屏风里侧有一张雕花紫檀大床,床上流云帐垂落到地,只能看到个朦胧的人影。 弯弯显然心神不宁,连身上的男装也未换下,站在屏风一侧对着宋御身后的白胡子老人客气道,“有劳了。” 老人行礼称不敢,随后被秋瞳引了进去。弯弯见状指了指窗边木桌,道,“略备了些茶点,宋大人请。” 热腾腾的香茶,配着精致细点,宋御看后再次扬起了笑容。他谢了一礼,慢步踱到桌边,正打算坐下,却发现椅子上有一只毛茸茸的灰兔子。 那兔子异常肥硕,差不多圆成了球,见到宋御它双耳一竖,红彤彤的眼睛死死盯住他。这兔子,不光身子肥,胆子更肥,眼看着宋御继续靠近,竟眼睛一瞪四腿一伸,如一滩烂泥般地摊在椅子上。 眨眼之间,椅子被它占去了大半...... 宋御愣住,继而朗声笑道,“七公主殿下什么时候养的兔子,依微臣看,它都快成精了。” 弯弯打了招呼就将注意力放在了德妃那边,此时听到声音后回头,也忍不住勾了勾嘴角。刘嬷嬷在一旁看着,连忙赔罪道,“这兔儿是山里抓来的,野性十足,宋大人大人有大量,千万莫怪!” 刘嬷嬷去抱兔子,弯弯则笑着指了指窗口处,道,“宋大人何必和一只小畜生计较,椅子多的是。” 53.五十三 被绑(下) 小天使这是防盗章, 您订阅比例不满30%, 将会延迟72小时哦  话一出口, 弯弯懊悔不已。眼看着五公主因为这一声夺门而出, 她连忙戴上帷帽,紧随其下。 弯弯从没见过这样的五公主。那个纤细瘦弱, 柔顺温和的五姐姐, 不知哪来的力气, 竟推开重重人群拼命往出殡的队伍挤去! 弯弯喊也喊不住,干脆将手中另一顶帷帽递给护卫, 命他速速追上。护卫虽不能踩着人头飞过去,但好在身手矫健, 须臾之间就拦住了五公主。 待到弯弯和冬青等人赶上之时, 她已戴上帷帽,站在了人群最前方。这个位置,离送葬队伍特别近, 弯弯甚至能看清楚马风云那糊了一脸的鼻涕眼泪。他虽未披麻戴孝, 但额头上系了条麻布。那麻布苍白刺眼, 配着他一身绯色滚金边的锦衣玉袍,显得颇为怪异。 “月娘啊月娘,你怎么就去了呢!”马风云双腿发软死死扒住棺木, 手指上的玉扳指拍得嗒嗒作响。 “月娘?”弯弯原本脸色铁青, 闻言不由得大吃一惊, “天香楼的那个月娘死了?” 由于围观百姓众多, 不少人听到了弯弯的问话。此时此刻, 谁也没心思去管谁问的,只自顾自唧唧喳喳议论开来。其中一位妇人抹着眼泪,“真是作孽哦,多风光一姑娘说死就死了,红颜薄命哟!” “唉,才子佳人一对,偏偏命运不公,要弄个阴阳两隔。”说话的是个唉声叹气的书生。 “也是没了办法,小小戏子遇上人家公主,根本争不过。”先前那妇人眼睛又湿了,瞧着不远处的马风云叹息不已,“原本以为这马世子混迹勾栏不是什么好东西,没想到还有点良心,不顾非议跑来送行。唉,仔细想想,他们俩也算郎才女貌,真是可惜了!” “是啊是啊,那月娘也是可怜,被逼无奈进了天香楼。好不容易碰上个真心相待的公子,却又落了这般下场。”一旁百姓纷纷附和,多是同情身份卑微的弱女子月娘,或者称赞马风云良心未泯。然后说着说着,就开始说那马风云有情有义,非好色之徒等等。 弯弯等人站在一旁听了一会儿,大致明白发生了何事。其实也挺简单,就是马风云跑去与月娘摊牌,说是要一刀两断永不相见。谁知原本高冷清贵的月娘突然不肯,抓住他闹着要绝食。一来二去,拉扯了好多天,马风云终于坦诚,说是年前就被赐了婚,他再过一月就要娶五公主过门。月娘如梦初醒,亲笔写下“甘愿成全”四字相赠。 马风云当场痛哭失声,留了房契地契让她打算以后生活。谁曾想,他才一个转身,月娘竟一条白绫自、缢而亡...... 耳边语声纷杂,弯弯扶住微微颤抖的五公主,不禁冷笑连连,“一个男人滥情,生生辜负了两个女人,有什么好夸的?”世人真是好笑,不分是非就先同情起了同阶层的月娘。还夸马风云有情有义,殊不知最坏的就是他。马上就要迎娶公主,他不但不收敛言行,还有脸跑出来哭!他丢的岂只自己的脸?他丢了侯府的脸,也丢了皇家的脸! 冬青早就听不下去,扯开嗓子就骂,“他要是心中只有月娘,就该好好待她,不顾世俗把人娶回家,为何又跑去向当今圣上求娶公主?说什么情深义重,分明就是个三心二意的伪君子!” 冬青不比弯弯,嗓门特别大。她这一吼,周边之人全给听了个一清二楚。刹那间,人群一静,目光古怪地齐齐看向那马风云。 马风云原本已经停了哭,突见周边鸦雀无声,陡然就是一个高亢的嘶喊,“月娘啊,今生无缘,来生你一定要等我!” 话落,两眼一翻,晕倒在地。 他一倒下,两个家丁打扮的壮汉就不知从哪儿窜了出来。抬起人就走,一边走一边还喊,“世子爷保重,小的们一定好好安葬月姑娘!” 众人噤声不语,自行分立两旁,让出了一条道来。至此,出殡的队伍终于继续前行。 弯弯原本以为,五公主肯定要去追着马风云问个明白。谁知,五公主拉着她转身就回到了马车上。摘下帷帽,她满面是泪,双眼红肿如核桃。 弯弯心下一松,暗道这次总算看明白了?她拉起五公主的手,柔声安慰,“五姐姐别伤心,马风云这般行事,父皇定然饶不了他。这门亲事,不要也罢,到时候父皇再替你......” “不,”五公主打断她,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小七,这件事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 弯弯有种不祥的预感,果然下一瞬就听对方哭道,“我逼迫他们分开,害得月娘自缢而亡,我才是罪魁祸首。” “月娘之死是马风云之过,与你何干?” “他们二人相识在先,是我,都是我......” 冬青被弯弯惯得一向多嘴,见状忍不住说了起来,“五公主殿下千万别这么想,别说他是娶公主,就算娶个平常人家的小媳妇,正室进门前也是不准纳妾的。要纳妾,要等到正室几年无所出才可。现在他想当驸马,以前的风流债自然要清理干净。这事儿,错不在你。” “你看,连个小丫鬟都想得明白,你怎么就这么糊涂呢?”弯弯气得头都有点发昏,“虽然我们并未看到马风云与他人厮混,但今日之事,比混迹勾栏更可恶。五姐姐你看清楚了,他不是好人,根本不值得托付终身!” “不,如果他今日对月娘之死无动于衷,我必然扭头就走。可是,他明明有情有义,对一个曾经相恋的戏子都有恻隐之心......” 后面她说了什么,弯弯已经听不到。她气得额头青筋直跳,差点就想抡起一巴掌扇醒她!然而毕竟是自己姐姐,她终是下不了手,只能负气地拍拍马车,朝外高声道,“走,立刻回宫!” “且慢!”五公主抬眸制止,楚楚可怜道,“小七,我,我还想去一个地方。” “不行!”弯弯想都不想就拒绝,“话先放在这里,那马风云之流入不了我的眼,以后见了面,不打他就是好的。五姐姐若想让我陪你去见他,恕我这个做妹妹的办!不!到!” 五公主连连摇头,解释道,“我不去见他,我想去那月娘的墓前看一眼。我保证,看一眼我就离开。” 弯弯还没说话,一边的冬青就急得跳脚,“我的两位公主,那可是坟地啊!多晦气,去不得去不得!” 弯弯虽然同情那个月娘,但并不愿意掺和进这些是非里。况且,活着才有希望,这下人都死透了,早晚成为一架白骨,去看一眼又有何用?她怕五公主去了要伤心自责,于是解释道,“天色不早,我看还是别去了。早上出德淑宫的时候,刘嬷嬷和秋瞳各自带了人引开注意力,我们才得以顺利出宫。现在天色不早,若是回去晚了,肯定要穿帮。到时,父皇不能把我怎样,你又要挨罚。” “早上能这么快出宫,是因为小七你有父皇亲赐的金牌。有这块金牌在,回宫晚一些也无妨。我们还带了两个高手,安全不成问题。若是回去真被父皇发现,我甘愿受罚。” 一向柔弱不争的五公主,几乎想要跪下来恳求。弯弯瞧她低声下气、妄自菲薄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一定要去看?” 五公主螓首微垂,羞愧得无地自容,“小七,说了你恐怕要骂我。但我不想骗你,打心眼里,我很感激月娘的成全。” 弯弯突然觉得自己不认识她了。她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陷入爱情里的陌生女人,浑身都没了力气。她无力地靠在车壁,半阖着眼帘,沉默良久。 她不说话,冬青也不敢吭声,只五公主一人殷殷期盼地看着她。 最后,弯弯长长叹了口气,似下了很大决心,对冬青道,“听五公主的,让她去看一眼。” “可是,那种地方太晦气!还有,薛将军可能已经在天香楼等着了!” 弯弯抬手止住冬青,“让人通知薛望夜,说我们换地方了。走,早些办完,早些回去,本宫有些累了。” 冬青无奈,退身出去安排。 马头调转,车子再次缓缓而行,弯弯却再也没有心情看看窗外的热闹景象。她见五公主欣喜又感激地想说什么,抢先开了口。 “五姐姐,我答应送你过去,但并不代表我认同你的说法。还有,这是最后一次。从今往后,只要与马风云有关的事情,都不要找我。包括你们大婚,我是绝对不会参与的。出嫁那天,姐姐也不用等我了。” 弯弯的语速很快,说完就扭过头闭目养神。五公主俏脸惨白,晶莹的泪珠挂在腮边将落未落。她明白,这次是真惹小七生了气。这个随她一同长大的妹妹,终于也要与自己越走越远。 五公主死死将锦帕捏在手心,沉重地点了头,“小七,你一直很幸运。从小到大,身边都不乏疼你宠你之人。你不会懂也不用懂,当所有人都轻贱你的时候,有人向你伸手是多么珍贵。马风云,他就是那个曾经拉过我一把的人......” 话落,马车里陷入了彻底的死静。两人一人靠在一边,谁也不看谁,谁也不说话。半天光景,出发时的那种欢快不复存在。 车外的冬青等人见状,都不敢大声说话。一路上多次打听,才沿着踪迹寻到了城西一处山脚下。那里草木繁盛,却杂而不乱,零零散散搭了一些坟墓。 马车停下之后,弯弯第一眼就看到站在远处的薛望夜。彼时日头偏西,他负手立在火红的斜阳下,笑盈盈与她相待。 弯弯的眼睛笑成一座桥,将所有烦忧抛在脑后,飞快跑了过去。山路不平,薛望夜生怕她摔着,赶忙上前去迎。 五公主站在马下,看着他们渐渐站在一处,眼底滑过艳羡。她拢了拢衣袖,转过脚尖,孤身一人走向远处那座唯一的新坟。 这厢,弯弯围着薛望夜转了一圈,上上下下看了一遍,昂着脑袋满意道,“唔,好看。” 薛望夜堂堂七尺男儿,被她两个字夸得不好意思。垂眸看向只到自己肩膀的姑娘,他红着脸捉住她的手,“别转了,小心头晕。” 薛望夜扶住弯弯后,瞧见远处的五公主垂头站在坟头,不禁问了缘由。弯弯并不隐瞒,将其中种种一一道来。薛望夜摸摸她的头,“人各有命,各安天命。你一向不爱多管闲事,偏就对五公主的婚事耿耿于怀,大概是一种执念。” “我这次的确是多管闲事,不过我这不叫执念,她那才是执念。” “啊,哦,也是。” “也是什么?是我多管闲事,还是她太执着?” 薛望夜想了想,说道,“你说得对。” “我说的哪句对?” “你说的都对。”薛望夜说完,见弯弯猫儿一样的眯起眼,心头很是满足,“你今日想找我帮忙揍那马风云,现在不需要了?” 弯弯摇头,泄气道,“罢了,你都说了人各有命。也许是我太过霸道,把自己的喜好强行加到姐姐头上。” 两人几日不见,再见已是有了婚约的男女。出乎意料的是,两人都不觉得尴尬,反而更加熟稔自然。他们站在一处,一问一答,越说越多。待到冬青提醒,他们才发现五公主已经回到马车。 两人聊得意犹未尽,一时都有些恋恋不舍。然而时辰不早,必须立即回宫了。 薛望夜取出一只小瓷瓶,放到弯弯掌心,嘱咐她,“这个药是邻国的皇庭秘药,是我托父亲以前的朋友,从边关弄回来的。我仔细问过,它可以解开你母妃所中之毒。” 两三个月之内,弯弯已经收到过无数种“秘药”,但至今没有哪一种可以唤醒母妃。对此,她不抱太大希望。 薛望夜看着她收好瓷瓶,细细叮嘱,“此药每日一粒,以水服下。究竟服用几日才可以清醒,要看德妃娘娘的情况。”确认她记清楚了,他才陪她往马车方向走。 夕阳西下,他们并排而行,影子也随之融为一体。薛望夜看着凑在一起的影子,垂眸问身边的弯弯,“若你母妃醒来,不喜欢我怎么办?” 弯弯停下脚步,伸手戳了戳他的后腰,“你是想娶我,还是娶我母妃?” 薛望夜哑然失笑,捉过弯弯的手指头牵住,“好,那我讨好你就够了。” “我可不要你讨好。父皇和母妃也是,端看你的本事了。” 薛望夜马上点头称是,“殿下就看着,薛某斩五关过六将,一定将他们拿下。” 弯弯昂首阔步回了马车,脸上是掩不住的小得意。薛望夜则牵着白马站在原地,目送那辆马车渐行渐远。 薛望夜知道,马车载着他心爱的姑娘,最终会回到“那个人”的身边。这么多年,他曾无数次被暗示,也曾莫名接到一些零散的证据。所有的这些,都不约而同地指向了龙椅上的“那个人”。 他几乎信了,信了个九成九。然而此时,因为弯弯他想将行动暂缓。他曾受过不白之冤,清楚地体会过个中滋味。他不想让其他人蒙冤,尤其那人还是心爱女人的父亲。再等一等,等到他将最后一处疑惑解开...... 薛望夜翻身上马,缰绳一抖就准备离去。 却在此时,空荡荡的坟地里突然传出了异样的声音! 刺啦刺啦,像是指甲刮过木头...... 薛望夜浑身一震,立即勒住马侧耳倾听。那声音不大,闷闷的,时断时续。他略一犹豫,翻身下马,大起胆子循声而去。 一步,又一步,他离声音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一座墓碑前。薛望夜眯眼细看,发现碑上刻着血红的字眼,上书——月娘之墓! 薛望夜只觉得毛骨悚然,头皮发麻!正不知如何是好,墓里却再次传来了不寒而栗的声响: 砰!砰!砰! 一声接一声,沉闷又绝望,好似回家的旅人拍打木门想要进来,又好似踏破黄泉的鬼魂拍打着棺木,想要出去...... “皇姐姿色不俗,要知道,并非每个女人都能将碧罗纱穿出仙气儿来。” 一旁服侍的冬青闻言,不屑道,“那也和殿下您差远了,奴婢敢打包票,若是殿下穿一次,以后谁也不好意思在您面前穿碧罗纱!” 冬青说完见弯弯并不回应,不服气地冲着车窗边的护卫说道,“薛将军,你说是不是这样?” 窗外骑马随行的,正是乔装扮成护卫的薛望夜。他不自然地压了压帽檐,急道,“嘘轻点声,薛某好不容易混进禁卫军,冬青姑娘可别露了马脚!” 冬青理直气壮,“怕什么,这马车周边都是自己人,何况殿下早就安排妥当,你现在是陛下钦点来保卫公主的,谁也不能查你。” “好了,你也的确该小心谨慎些。”弯弯伸手点了下冬青的额头,“学学秋瞳,凡事多动脑子少动嘴。” 54.庵门(上) 小天使这是防盗章, 您订阅比例不满30%,将会延迟72小时哦  那女人容色艳丽, 正是远近闻名的天香楼头牌, 被传“自、缢而亡”的月娘。 月娘还活着, 除了脸色憔悴略有虚弱外, 并无大碍。出人意料的是, 她很镇定, 不哭不闹不慌乱, 安安静静地跪下来磕头谢恩。 薛望夜瞧瞧挂在树梢上的月亮,又瞧瞧一身寿衣跪在脚边的女人, 只觉得脖子后面莫名吹起了凉风。从发现动静, 到下决心去挖,再到挖出来,整个过程都有点不太真实。 “快起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听说,你为了成全马风云和五公主殉情了,可是......” 月娘终于变色,脸白得像个死人, 却一滴眼泪都没有流。 夜色凄凉, 她站在自己歪倒的墓碑前,将整件事情一一道来。 月娘与马风云相识于天香楼,两人一见钟情, 却由于身份悬殊无法结成连理。相爱却无法厮守, 月娘无奈之下曾动过入侯府为妾的心思。马风云却摇头反对, 说她如此入府太过委屈,要她耐心等待,发誓会找个合适的机会光明正大地迎她进门。 月娘满怀期待地等了两年,等来的竟是他不日即将大婚的消息。可恨的是,天下皆知的事情,唯独她一个人被瞒在鼓里!哭过闹过质问过,崩溃之际茶饭不思差点就一死了之。马风云无计可施,便日日候在床前,亲侍汤药,无微不至。月娘心软,便问他有何打算。熟料他取出了房契地契,得意洋洋地表示早已替她安排好了庄子,待他完婚之后,会定期前去看她。 马风云打的是金屋藏娇,坐享齐人之福的算盘! 月娘突然就不想死了,凭什么要她去死?她怒从心起,大骂他卑鄙无耻道貌岸然,要将他这龌龊心思昭告天下,要让公主看清他的真面目!事实上,偷养外室虽然受人唾弃,但在权贵之中并非没有。可惜的是,他马风云要娶的皇帝的女儿。这事一旦闹出去,娶不到公主还是小事,扫了皇家的颜面那可就要治他个藐视君王之罪! 马风云害怕了!他狗急跳墙,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月娘灌了迷药直接塞进了棺材里。打点好官府衙门各方人马,又重金摆平了天香楼,马风云等到天一亮,就上演了一场才子送佳人的街头好戏...... 薛望夜恶心欲呕,狠狠咒骂了一通才微微好受些,“还好马风云找来安葬你的人不上心,他们虽然钉住了棺木却钉得不死,挖坑也挖得不深,随便放下棺木就薄薄撒了层土草草了事。莫非如此,你没醒就会被活活闷死,就算醒了也叫不出声音。” 月娘再次诚诚恳恳磕头,“谢恩公救命之恩,日后若有拆差遣,月娘万死不辞!” “不必,是你命不该绝。”薛望夜摆手请她起身,又道,“不过,那马风云也真是粗心大意,若是真心要你死,又弄个什么迷药,灭口后放进棺材岂不是万无一失?” 月娘冷笑出声,“恩公有所不知,他没那个胆子。月娘也是死过一回才明白,什么叫绣花枕头一包草。” “现在幡然醒悟也为时不晚,不知姑娘接下来有何打算?” “再活一回别无他求,月娘只想看到马风云身败名裂!”月娘银牙咬碎,扑通一声跪倒在薛望夜面前,“恩公,看您周身气度,肯定并非凡人。月娘求您,求您一定要帮帮我!据说那位五公主性子温婉,若是嫁过去,肯定要吃大亏!月娘已经一无所有,不想再看到另一个女人因为马风云而陷入绝境!” “五公主的性子我也算略知一二,她现在对马风云千依百顺,恐怕听不进任何人的只言片语。更何况,你一介平民,想要入宫见公主,并不容易。”薛望夜有些为难,想起弯弯对五公主的在意,便没有一口拒绝,“姑娘你准备怎么办?” 月娘抬起头,说道,“不瞒恩公,月娘在无意间得知了一件秘事。此事是马风云醉酒之后说漏了嘴,事关整个侯府的生死存亡!” 平阳侯府曾先后出过一位太傅两个尚书,算是显赫一时的世家大族。如今虽然日渐式微,但根基尚在。究竟是何等大事,竟会危及其存亡?薛望夜一时好奇,不由问道,“不知,是何秘事?” 月娘对于救命恩人有问必答,毫不犹豫道,“不知恩公是否知晓皇城薛家的将军府?此事便与将军府多年前的突然衰败有关!” 薛望夜喉头一窒,失声急道,“可是与七年前的三十万大军全军覆没有关?” “正是!”月娘斩钉截铁,回道,“此事与薛老将军义子薛望年的投敌叛国有关!” “嗡!”薛望夜双耳轰鸣,好半天才稳住自己的身体,颤声说道,“月娘,你可知我是何人?” “不知恩公尊姓大名。” “我的名字,叫薛望夜!” 夜幕低垂,不知哪儿来的寒鸦结群掠过,鸣声凄厉,滑向天边! 同一时刻,弯弯所乘的马车终于抵达宫门。 宫门口,有人白衣黑发,玉带金冠,在马背上抱拳一礼高声道,“微臣宋御,奉陛下旨意,恭迎公主殿下回宫!” 弯弯闻言轻撩车帘,与宋御远远对视一眼,淡淡道,“宋大人。” 宋御一马当先,提缰前行至马车前,让出身后一顶华盖小轿,道,“陛下有令,日后殿下若要出宫游玩,不必伤神谋算,只需告知微臣一声即可。微臣必当亲护左右,带殿下领略不同风光。殿下,这是微臣特意为您准备的,请移驾。” 她一个未嫁公主,偷溜或者游玩都与他右相没有干系?更何况,如此扎眼的轿子,还玩什么玩?处处拿父皇压她,当她害怕不成?还有父皇这是什么意思,前脚赐婚,后脚又开始点起了鸳鸯谱? 弯弯面沉如水,坐在马车中纹丝不动。五公主听到此处轻声劝道,“无论如何,这么多人看着,小七你还是坐过去。就算不给宋大人面子,也要照顾父皇颜面。” 见弯弯微微神色松动,叹息一声道,“看来今日之事是瞒不过父皇了,这马车就让给我,等会儿直接去父皇那儿请罪。” 宋御身后满满站了近百人。御林军目不斜视站成三排,秋瞳与刘嬷嬷则跟在宋御身后,一脸担忧地看向马车。 马车里毫无动静,众人也大气不敢出一声。 良久,宋御翻身下马站到马车正前方,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弯弯终于不能再拖,戴上面纱,无奈起身。下车之前她看着五公主,欲言,又强行止住。 五公主勉强朝她笑笑,“快去,早些回去休息,照顾好德妃娘娘。” “你好自为之,保重。”弯弯心头惆怅,转身走向那顶小轿。 见状,早有宫女太监上前,引着五公主往乾凌宫方向走。宋御也含笑随在七公主身侧,待到行至轿前,他一手撩开轿帘,一手伸出去扶弯弯的手。 宋御的手与薛望夜的不同。薛望夜掌心厚实,五指粗大有力,上有老茧。宋御的手则修长白净,骨节分明,美得与弯弯的手不相上下。尽管如此,弯弯却好像没看到一般,略一躬身径自坐了进去。 ...... 一旁的冬青秋瞳等人看到纷纷替他尴尬,偏偏宋御本人毫不介意,好脾气地笑笑,小心地替她放下轿帘。 一路无话,转眼便到了德淑宫门口。宋御早就下马步行,因此几步抢在冬青之前,替弯弯撩开了轿帘,伸手道,“殿下,请。” 弯弯双眉紧蹙,看了看他的手,道,“宋大人这是跟本宫杠上了?” 宋御微微弓着身子,明明是个卑微的姿势,偏让他做得分外好看。闻言,他就笑了。宋御一笑,周遭无论男女皆露出一副痴迷之相。就连看惯弯弯美色的秋瞳等人也暗叹好看,与她们家主子站在一处真是一对璧人! 弯弯却是无动于衷,此时已到自己宫门口,便无所顾忌道,“宋大人莫不是突发奇想,对本宫有了别的想法?” 宋御没料到她这么直接,被噎了一下后朗声大笑,“殿下果真有趣!”发现一众宫人都自觉垂头,默默退至一丈开外,他压低了声音道,“那么殿下,微臣若承认喜欢,您觉得如何?” “不如何,”弯弯头颅微昂,轻笑道,“对不住了宋相宋大人,本宫过时不候。而且宋大人,你喜欢得也真够莫名其妙啊!” 宋御不怒反笑,似真似假地叹气道,“是啊,微臣现在后悔莫及。谁知道呢,真是莫名其妙啊。”他舒眉朗目,眸光停在弯弯的一双美目之上,一字一句道,“不知殿下可否告知,您又是如何莫名其妙喜欢上薛将军的呢?” 55.五十五 庵门(中) 小天使这是防盗章, 您订阅比例不满30%,将会延迟72小时哦 佛像与石壁中间有条一尺多宽的缝隙, 其间长满了野花杂草。杂草高过膝盖, 将侧躺在里面的兰嫔正好挡住。若是不走近细看, 根本不会发现里面藏了具尸体。 看清面容的那一刻,薛望夜与弯弯惊愕失色,秋瞳更是惊呼不已。薛望夜拨开花草后顺势翻看了兰嫔的眼睛和颈后皮肤, 又上下摆动几下她的手臂,道, “粗略估算, 她已经死了五六个时辰, 具体死亡时间需要仵作来确定。” “五六个时辰?”冬青这次反应很快, 眼珠一转就脱口而出, “那个时间大家都在大雄宝殿听经, 然后绿儿突然尖叫。难道,兰嫔娘娘就是在那个时候被人杀了?” “也不一定是死在当时, 可能是在那之前,也可能是在那之后。”此时的秋瞳已经强行镇定下来。 “是在那之前, ”弯弯静默片刻后脑中豁然开朗,万分肯定道,“我们之前以为绿儿是在帮兰嫔, 大错特错, 绿儿真正帮的人其实是凶手!她之所以早不叫晚不叫, 偏偏选在那个时候叫一声把大家引过去, 无非是给凶手争取时间,或者......” “或者迷惑众人,给凶手假造一个不在场的证据。”薛望夜站起身回到弯弯身边,细细分析道,“那个叫柳儿的小宫女说了,齐妃娘娘去闹事的时候,只有绿儿回了几句。齐妃娘娘气焰嚣张,说起话来从来不留情面,那种情况下,兰嫔娘娘就算睡熟了也肯定会被吵醒,为何只字不语呢?只有一个原因,她那个时候没法说话。” “准确地说,兰嫔那个时候根本不在房内。她早就被人用箱子抬了出去,而抬出去的时候,她就已经死了。”弯弯沉声说道,“柳儿无意间看到的那个人影,正是与绿儿合谋杀害兰嫔的凶手!” “一直以为绿儿是个忠义之人,没想到......”想起被吊死的绿儿,冬青忍不住看了眼不远处的尸体,“兰嫔娘娘也很奇怪,被最信任的侍女出卖,脸上怎会是这样的表情?” 弯弯等人也再次将目光落回到兰嫔身上。薛望夜刚才查看过,兰嫔脑后有个血窟窿,伤口周边凹凸不平,衣服上全是鲜血,应是被钝器反复击打所致。按理,这个过程相当痛苦,可兰嫔断气的那一瞬,眼睛睁得大大的,脸上却在笑...... 那笑让人费解,看上去好像不是被杀,反而像是正在杀人一般,邪恶阴鸷,诡异森森。偏偏就在尸体的上方,那座石头佛像也在笑。巧的是,那佛像历经风雨,双唇被洗得发白,眼珠上却长满了青苔。几人翘首往上去看,莫名觉得他好似活了过来,正满眼绿光盯着自己怪笑。 弯弯不敢再胡思乱想,对着冬青正色道,“妃嫔惨死非同小可,你快些去通知宋御,让他赶紧带人来查。我们先在这等着,顺便看看还有无其他发现。” 冬青不敢耽搁,领命离去。薛望夜见弯弯愁眉不展,安慰道,“殿下放心,凶手肯定还在护国寺中。既然急着将绿儿灭口,就说明她也是宫中之人,很容易暴露身份,所以......” 弯弯不等他说完,叹了长长一口气,凝重道,“我们之前的猜测被全部推翻,兰嫔可能也是被人嫁祸。她并非是火烧流云宫,毒害母妃,害死越美人和贤妃的凶手。凶手显然另有其人,会不会就是那个真正的凶手杀了兰嫔?” “可能性很大。”薛望夜点点头,转而又疑惑道,“只是兰嫔娘娘藏着那么一幅画做什么,又为何要找素未平生的嫣儿一起看画?唉,现在她死了,嫣儿的事又没了着落。” “咔擦!” 两人正说着话,身后骤然传出一声脆响,像是有人不小心踩断了枯枝!这寂静的后山,除了他们三人就是尸体和佛像,突如其来这么一响,吓得三人齐齐回头。 只见,身后远处的树丛安安静静,除了随风摇曳的花草树木并没有任何人。薛望夜眼光凌厉,死死盯住树丛某处,抬腿就要走过去。 却在这时,一旁的秋瞳伸手抓住了他。她环顾了下四周,又看了看弯弯,谨慎地压低了声音说道,“此地处处透着古怪,薛将军若是走开,奴婢手无寸铁恐怕无法护殿下周全。不如这样,奴婢过去看看,我家殿下安危就交给将军了。” 说着,她都不等薛望夜反应,转身就跑了开去。弯弯刚想拦住她,却被薛望夜止住。他看着秋瞳远远拐进树丛不见踪影,道,“秋瞳说得对,殿下安危重要。殿下放心,她不会跑太远。” 弯弯虽然担忧,却也知道秋瞳这丫头办事一向小心,若是真有危险,一定会喊他们。想到此处,她再次将注意力放在了兰嫔身上。兰嫔那张惨白的脸上笑意浓浓,弯弯看着不舒服便将目光挪到了她身上。忽然之间,她发现兰嫔一只手颓然翻转,另一只手却紧紧握成了拳。 “薛望夜你看,她手里,是不是抓着什么?”说着,弯弯走了几步凑近尸体,准备弯腰跨过去查看。 “别去,尸体脏污晦气,让薛某来。”薛望夜一边说,一边将弯弯拉到边上,然后自己蹲到尸体旁。没想到的是,兰嫔人已经死了,手上却抓得非常紧。薛望夜埋头搞了好久,也没掰开。 “她手上可能真的抓了什么东西。” 弯弯闻言不由得大喜,“想办法弄出来看看,说不定和凶手有关。”她有些迫不及待地凑近了一些,为了看得清楚又往边上移了移,正好踩在了悬崖边上。 没过多久,薛望夜终于笑道,“掰开了,快看,这是什么?” “是什么?”弯弯大喜,正等着薛望夜回头给自己看,背后却被人猛地推了一把!她甚至来不及叫一声,就重心不稳地直接往崖下摔去! 薛望夜才刚刚起身还未回头,余光竟瞥到弯弯坠往崖下!他吓得气都不敢喘,脚尖一点凌空翻身一跃,伸手就去抓! 他风驰电掣一般地飞出,一只手险险抓住了弯弯,另一只手五指成抓拼命去抓崖边的石头。可惜的是,崖边除了松动的碎石泥土,并没有任何东西。石土飞溅,薛望夜有两块指甲被瞬间掀飞,但他似无所觉,拼尽全力扣抓,不放过任何东西! 眨眼之间,两人下滑了一丈有余!弯弯心中害怕紧紧闭住眼睛,却觉得身子一顿,竟然停了下来。她睁开眼睛,看到崖壁缝隙里斜斜伸出了一根树枝,而薛望夜正一手抓着树枝,一手紧紧抓住自己。 寒风冷雨中四目相对,薛望夜深深看她,说,“抓紧我。” 弯弯说不出话来,只点了下头。 其实护国寺的思过崖并不算高到极致,底下也并非万丈深渊,但山崖毕竟是山崖,离地面还是很远,一旦摔下去非死不可!他们两人荡在半空中,脚下远处是郁郁葱葱的树木。弯弯心想,秋瞳和冬青一定会尽快回来,只要他们两个坚持住...... 思索间,头顶崖边传来一声异响!紧接着,一块不小的石头被人推到了崖边,然后倏然砸下! 电光火石之间,薛望夜手上一个用力将弯弯拉进怀里护住! “砰!” “咔擦!” 树枝断裂,石头狠狠砸在了薛望夜背上!他头晕目眩,耳中轰鸣,却在昏死前拼命翻转腾挪了几下,朝着树叶最密一处坠去! 弯弯只觉得猝然间天旋地转,罡风骤起,吹飞了她的面纱。她的眼睛里进了水,不知是雨水还是血水,害得她眼中的世间一片模糊。 模糊中,她看到头顶的崖边飘起一片裙角,素白似雪,如一朵开在黄泉路上的死亡之花。 薛望夜张了张嘴,顿了一顿才反驳道,“当时情况紧急,若是不救,她必死无疑。” “死了就死了,将军别忘了,她可是那个人的女儿。” “当然记得,”薛望夜眸底漆黑一片,“若非是那个人的心头肉,我又何必花这么大心思接近她......” “将军记得就好。”黑衣人满意地点头,貌似不经意地问他,“听说,七公主在百花宴那夜就指了驸马人选。你猜,她选了谁?” “谁?” “七公主在名册上勾了你。”黑衣人定定看住他,不放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化,“看来将军很意外啊,没想到这么容易?不过......” 薛望夜不知道为何心情烦躁,“不过什么......” “不过,那个人根本不答应,当场就给否决了。” 薛望夜先是沉默,继而抿嘴轻笑。他放松身体趴好,又将下巴垫在自己的胳膊上,眸光闪闪,“无妨,我会让他答应的。” “将军有何良策?” 薛望夜终于正眼看他,缓缓道,“两天,两天之内我不希望任何人找到我们。” 黑衣人一脸了然,“没问题,交给我。”说完,他拿出一个瓷瓶放到薛望夜身边,“这是上等的金创药,觑空抹上。将军虽然大难不死,但伤得实在严重,若是把希望都放在那七公主身上,不死也要残废。” 薛望夜皱起眉头,“你跟踪她?” 黑衣人上上下下看了薛望夜一眼,啧啧称奇,“那七公主果非凡人,竟有本事让将军把自己伤成这样。而即便如此,将军还处处维护她。不过忘了告诉将军,若非我暗中相助,那位公主殿下早就进了野猪的肚子。就算侥幸没死,也会迷失方向,永远回不到你身边。” “什么?”薛望夜蓦然抬头,急促道,“那你还在这儿磨蹭什么,还不快去追,她已经出去好一会儿!” 弯弯的确走了好一会儿。她手上拿了块石头,一边走一边在树上划记号。 渐渐地,雨停了,风小了,天也黑了。黑洞洞的冷寂无边无际,伴随着莫名的窸窸窣窣声,让人觉得害怕。 弯弯心急如焚,脚下越来越没有章法,走了好久连溪流河水的影子都没看见。她越来越惶恐不安,周围黑漆漆的没有任何人,却总觉得有什么盯着自己看。屏住呼吸环视,她能听到自己咚咚咚的心跳声。 “不怕不怕,天黑了野兽肯定都睡了!坚持,再坚持一下也许就能找到水!”她不能没有水,薛望夜也不能等太久...... 弯弯给自己鼓劲,暗暗告诫自己不能放弃。可惜的是,她今日惊吓连连,又坠崖又走山路,双腿早已发软。精疲力尽之下,她根本控制不住双脚,一个腿软就扑通一声摔倒在地。刚要站起来,脚下又是猛地一滑!紧接着一阵头晕目眩,等到她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竟然掉到了一个陷阱里! 弯弯觉得手痛脚也痛,心头懊恼烦躁好想大声地哭。但是没有,她知道不能哭。因为哭一哭除了浪费力气,根本不起任何作用。她命令自己振作,然后发现:不幸中的万幸,除了掌心擦破她并无大碍。而更让人松口气的是,陷阱只有半个人那么高。 她拢起双手凑到唇边,刚想吹吹气却突然间浑身一僵! 她的脚腕正贴着一个东西——热乎乎、毛茸茸,是个活的! 弯弯的心一下子跳到了嗓子眼,硬着头皮转头去看。借着微弱的光,她看到一双血红的眼睛...... “啊!”弯弯再也忍不住地叫了一声,随手抓起身边的一块小石头就砸了过去!“砰”的一下响,石头砸到对方后掉在了地上。那“东西”好似被砸疼了,咕咕唧唧叫着扑腾了几下,然后一动不动缩在原地不动。 没有被咬,没有被抓,对方并不攻击。 弯弯很快冷静下来,这才发现除了唧唧的叫声,还有铁器拖在地上的声音。她忽然想起什么,眯着眼睛仔细去看,这才发现,除了红彤彤的一双眼睛,它还支愣着两只耳朵。借着微乎其微的光,她终于看清那“东西”毛茸茸肥嘟嘟地缩成了一团,竟是一只......兔子? 弯弯哑然失笑,小心翼翼地把兔子抱住,然后站起身爬出洞口。外面虽然依旧很黑,比洞里还是要好很多。这是一只灰兔子,肥肥胖胖如同一只圆球。它的脚上被一只兽夹夹住,正流着血。 “原来,我们同是天涯沦落人。”弯弯万分怜惜,想替它弄开铁夹却弄不开来。见它可怜兮兮地窝在自己怀里,便抚摸着它的背轻声道,“本宫力气不够,等会儿带你回去,薛望夜肯定可以帮你。” 说到这儿她猛地一顿,用一种难以言表地眼神看着怀里的兔子,“薛望夜受了重伤,没东西吃,很饿......” 她嘴里念叨着很饿很饿,一眨不眨垂涎欲滴地盯着兔子,明明手中摸着毛,却闻到了油滋滋香喷喷的兔肉香。把那原本耷拉着耳朵哼哼唧唧卖可怜的灰毛兔子吓得一呆,若是会说话,它肯定要大喊妈妈救命,然后哭出声来。 尽管没找到水,弯弯也不由得有了好心情。她咽了口口水,抱着兔子往回走。只是才走了几步,她又停了下来。垂眸看向怀里的胖兔子,“薛望夜重伤不能动,本宫也不会杀兔子,这可如何是好?”她束手无策地伸出指头戳了戳兔子的鼻子,恨不能把它的鼻子戳进脑门里去,“你说,该怎么吃了你?” 兔子被戳得头昏眼花,扑腾半天又跑不掉,只能用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瞪住头顶女人。它那小模样儿,直接把弯弯给逗笑了。“瞧你这小家伙,脾气还挺大。” 她心里不舍,肚里饥饿,左右为难,十分纠结。可是一想到因为她而忍饥挨冻的薛望夜,她只能勉强说道,“不过,本宫救了你,你用命来救我们也算是报恩。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下辈子你就可以投胎为人了。”也不知道是在说服谁,她碎碎念了一阵叹气道,“若是下世为人,记得要聪明机智,要强大到足够自保才行......” 说话间,不远处的矮树丛骤然一阵异响! 56.五十六 庵门(下) 小天使这是防盗章,您订阅比例不满30%, 将会延迟72小时哦 徐嫣然醒后对兰嫔感激涕零, 当即画了一幅“四美踏春图”相赠。原本这件事会被淹没在尘埃里, 再也不会被提起, 谁也没想到一年半后会风云突变。徐嫣然偷偷产下一女, 千等万等,等来的消息竟是——薛老将军义子薛望年叛国通敌, 薛老将军战死,三十万大军全军覆没, 梅林更是生死不知。徐府为了免受牵连, 狠狠心将唯一的女儿重新装扮一新, 冒险送进了宫中! 兰嫔再次与徐嫣然相遇之时,不可谓不惊讶。谁都知道,宫中妃嫔必须是完毕之身, 而徐嫣然明明......当时徐嫣然风头正劲,没过多久就升至妃位有了身孕。虽然那孩子早产而亡, 陛下却对她更加宠爱。兰嫔没有确凿证据, 又不甘心被一个残花败柳夺了宠,便当着越美人、德妃以及贤妃的面试探徐嫣然。说什么身边的嬷嬷乃族中医术圣手,曾经探出一位贵女未婚先孕等等。徐嫣然心中害怕,当夜就将那嬷嬷灭了口。宫中女人个个聪慧, 其余三妃只此一事便觉出了蹊跷。兰嫔虽然痛失一条证据, 空口无凭之下却也没办法。只是眼看着对方一步步登上皇贵妃宝座, 她立即暗中寻去示弱, 又百般讨好,发誓要将此事带进棺材。徐嫣然念及兰嫔恩情,见她信誓旦旦,不由心软放过...... 薛望夜眼含泪光捏紧了双拳,他替自己从小最亲近的叔父心痛。那个死里逃生只身回到京城的梅林,得到的不是赞歌与嘉奖,是肝肠寸断,是夺妻之恨! 一旁的弯弯心中感慨惋惜,容色却是淡淡,道,“看来,梅嫣姑娘的无故失踪与贵妃娘娘有关。难道三个月前,兰嫔偶然发现了与你长得一模一样的梅嫣,以此要挟?” “不仅如此,”然贵妃道,“嫣儿的存在除了父亲与梅林,没有其他任何人知晓。可是嫣儿与我长得实在太像,兰嫔只看了一眼就明白过来。她当即将人引到紫兰宫,设计将嫣儿打晕绑住,还知会了贤妃、德妃与越美人,要一齐去面圣!” “那你做掉兰嫔即可,为何要害母妃?她连只蚂蚁都不敢踩,从来不与人结怨,根本不会告发你!” “那是她没被逼到绝境!”然贵妃冷笑一声,“为了嫣儿,我不能冒一丁点风险!我死就死了,可是嫣儿还小!” 薛望夜听到此处,问道,“既然她们都有可能告发,为何不尽快铲除,反而花了整整三个月?还有嫣儿在哪里?” 然贵妃哼了一声,道,“我虽然不算聪明,却也不笨。为了以防万一,紫兰宫里一直安排了人。救出嫣儿,简直易如反掌。一旦找不到嫣儿,谁也不能拿我怎样,自然不需要急着杀人。杀人,是要付出代价的,当然要想一个万全之策。至于嫣儿,在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弯弯已经对其他事情不感兴趣,她只关心自己母妃能否苏醒。权衡利弊后,她道,“这样,我们来做一个交易。你交出母妃的解药,本宫去向父皇求情,如何?” “求情,如何求?别说是皇帝,任何一个男人都不会容忍自己女人的欺蒙背叛。” 然贵妃说完,薛望夜也随她看住弯弯。弯弯岂能不懂薛望夜眼中的希冀,拧眉深思片刻,道,“梅嫣一事已无第三人知晓,本宫也会守口如瓶。但是,你杀人一事瞒不下去。那宋御可不是白白当了个右相,必会将你绳之于法。本宫能做的,是保住你徐府满门,以及你的女儿梅嫣。你们应该明白,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帝若真心想抓一个人,你藏在任何地方都藏不住。” 薛望夜神色复杂,然贵妃脸色变了又变,最终颓然一笑,无力道,“七公主说得没错,但是,你母妃所中之毒真的与我无关。”她见弯弯脸色发白,无奈道,“事到如今,我也没必要骗你。当时我给你母妃下的是见血封喉的鹤顶红,她早就应该死了。可是不知何故,半路被人给换成了其他毒药,这才造成她昏睡至今的结局。后来,我也好几次命人重新下毒,可惜不是被你抓个正着,就是莫名消失不见。” 弯弯脑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这是怎么回事?是谁换掉了致命药?那人想做什么?若是想杀人,就不需要换药,若是想救人,又何必换成另一种毒? 打断她沉思的,是门外急切的拍门声。冬青站在门外禀报,“公主殿下,御林军把嫣然斋围住了。奴婢前去探过,陛下、皇后娘娘以及宋大人正往这边过来。” 然贵妃倚在墙边闭起了眼,薛望夜则与弯弯相视无言。 弯弯叹息一声,转身往外走。薛望夜心里着急,一下子拉住了她的手,声音低得不能再低,“你能不能,救一救......” 弯弯回眸看了眼视死如归的然贵妃,又垂眸看了眼抓住自己的男人手,硬起心肠道,“那你说说,本宫为何要救?” 薛望夜无言以对,却听她继续道,“首先,她多次置母妃于死地。其次,她对不起梅林,但也对不起父皇。梅林可悲,梅嫣可怜,父皇又何罪之有?他给了她身份与荣耀,凭什么要被欺骗?再次,她那徐府,就算是抄家灭门也是罪有应得!” 说完,她用力一甩挣脱出来,打开房门就站了出去。 薛望夜本就站得困难,恍神间被她挣脱,身子一歪差点滑倒在地。然贵妃见此起来扶他,道,“多谢你,但是不用劝了。”她仔细看了看眼前的男子,瞬间泪如泉涌,“还好你摔下山崖也没事,否则,我到了九泉之下也没法向梅林交待。你是他义兄的骨肉,是他的侄子。在他心中,你恐怕比嫣儿还要重要。” 想起叔父和父亲,薛望夜双眼发红,“叔父和父亲在我心目中一样重要,你放心,我一定会为他们报仇雪恨!” “什么意思?”然贵妃双目圆睁,诧异道,“梅林他不是战场回来之后,郁郁而终吗?” “是,三十万忠魂全部埋骨他乡,只有叔父一人回来。他受了重伤一路奔波,回来后又听到你的消息......”薛望夜哽咽,吸了一口气才恨恨道,“但是,叔父亲口告诉我,当年我义兄薛望年根本没有叛逃,而父亲更是死得蹊跷!甚至,我将军府满门......” 然贵妃经这提醒才想起,将军府正是从那之后,所有成年或新生子嗣都或疯或傻或莫名夭折,一个接一个,除了薛望夜无人幸免!薛望夜当年才十三岁,要如何周旋谋划才能撑起那满目疮痍?她心中钝痛,握住他的手,“可怜的孩子!当时我已入宫站稳脚跟,他,他为何不来找我?就算不能帮忙,也能照应一二。” “我一直不知叔父口中的‘阿然’就是贵妃娘娘,而叔父,恐怕是担心事有凶险,不忍心你身陷泥潭。” “泥潭?他不知我时时刻刻都陷在泥潭深渊!” 说话间,门外传来整齐统一的脚步声。须臾,脚步声消失,传来皇帝的呼喊,“弯弯你怎么在这儿?来,快来父皇这里!” “没想到来得这样快。”薛望夜瞧了眼火把林立的窗外,看见弯弯正扑向皇帝怀里。然贵妃见他如此神情,突然想明白了什么,问他,“你,你不会是怀疑薛老将军的死和他......” 两人一同将目光放在远处的皇帝身上,静默不语。 良久,然贵妃问他,“你确定吗?” 薛望夜点头,“八、九不离十。” “可是,我看你与七公主......”然贵妃欲言又止,看着眼前年轻的容颜郑重道,“你是故意接近她的?如今动了情,你准备如何行那‘利用’之事呢?” 薛望夜之前面对黑衣人矢口否认,现在面对这将死之人却不得不说了真心话,“既然动了情,我就一定会珍惜。你放心,我不会伤害她。当初接近她,一是为了方便查出真相,二是因为她的母妃。” “德妃?”然贵妃大吃一惊,失声道,“难道,德妃所中之毒......” 薛望夜“嘘”了一声,神色相当复杂,“德妃与将军府的事恐怕也有关系,而且,她肯定不会同意七公主靠近我。为了防止她从中作梗,我才暗中命人下药。”说到这儿他吁了一口气,“还好当时找的这种药很珍贵,虽然致人昏睡,却是大补之物,不会对人有伤害。” 正说着话,薛望夜忽然发现御林军集体转身往外退去! 二人对视一眼,竖起耳朵听外间动静。只听到,弯弯在向皇帝撒娇,“刚才真是吓坏儿臣了!贵妃娘娘被儿臣道出真相,竟想杀人灭口。还好薛将军拼死护住,否则......” 皇帝龙颜大怒,“她竟变成这般模样,究竟是为何?!” 弯弯伏在皇帝怀里低泣了几声,“贵妃娘娘说她礼佛多年,早已不复盛宠。兰嫔耀武扬威,激起她的嫉妒之心,一怒之下就和那个绿儿合谋把人给杀了。” 皇帝怜惜地摸摸弯弯的头顶,心疼道,“你个傻孩子,她要杀你,你还让父皇把御林军赶出去!” 弯弯抬起脸,难过地指了指小佛堂,“可是,贵妃娘娘已经死了。她就算再坏,也是父皇的女人。儿臣不顾及她,也要顾及父皇体面,哪里能让那么多人来看热闹。既然人都已经死了,就好好安葬掉。” 短短几句话,让站在一边的宋御和皇后几人插不上嘴。能怎么办?人都死了,若还要冲上去补刀,就会变成打皇帝的脸。于是,几人面色难看,却谁都没有说话。 小佛堂中的两人皆是习武之人,算是耳目聪慧。 薛望夜柔情满面,暗道:她就是壳硬肉软,嘴上说着怨恨,转身又去帮然贵妃。 然贵妃是明白人,非常清楚弯弯的意思。用她一人之死,换满门平安,值了。 她不知从哪里取出一把匕首,递给薛望夜,“我怕疼,你帮我一下。” 薛望夜接过匕首,只觉得重有千斤,却见然贵妃笑靥如花,“当时是你给梅林送的终。现在我要走了,也是你来送,真好。” 悲伤难以自抑,薛望夜深深吸了一口气,“我会很快,不会太疼。” 然贵妃眼中泪花滚滚,笑着点头,“我和你叔父都走了,嫣儿,就拜托你了。你不用去找她,等到时机成熟,她自然会回来找你。” 薛望夜听着门外渐近的脚步声,再不敢犹豫。 刀起,刀落,正中心口! “我会照顾嫣儿,以后,像亲哥哥一样送她出嫁......” 弯弯陪着皇帝再次走进小佛堂的时候,然贵妃早已咽下了最后一口气。然贵妃曾跪在佛前千万次,祈求、忏悔,等到死后,染着她香魂的鲜血也依旧飞溅在佛祖脸上。 弯弯在佛前站定,双手合十暗暗道: 沧海已然桑田,冤冤相报也没有意义。徐府虽然可恶,府上那些妇孺却很无辜。虽然母妃的事没有着落,但我不想,也不希望父皇徒造杀孽。佛祖在上,请保佑这世上的有情之人,终能成为眷属。 佛祖依然拈花而笑,只是那笑配着脸上的血花,显得格外妖异。 薛望夜从坟地里挖出个女人。 那女人容色艳丽,正是远近闻名的天香楼头牌,被传“自、缢而亡”的月娘。 月娘还活着,除了脸色憔悴略有虚弱外,并无大碍。出人意料的是,她很镇定,不哭不闹不慌乱,安安静静地跪下来磕头谢恩。 薛望夜瞧瞧挂在树梢上的月亮,又瞧瞧一身寿衣跪在脚边的女人,只觉得脖子后面莫名吹起了凉风。从发现动静,到下决心去挖,再到挖出来,整个过程都有点不太真实。 “快起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听说,你为了成全马风云和五公主殉情了,可是......” 月娘终于变色,脸白得像个死人,却一滴眼泪都没有流。 夜色凄凉,她站在自己歪倒的墓碑前,将整件事情一一道来。 月娘与马风云相识于天香楼,两人一见钟情,却由于身份悬殊无法结成连理。相爱却无法厮守,月娘无奈之下曾动过入侯府为妾的心思。马风云却摇头反对,说她如此入府太过委屈,要她耐心等待,发誓会找个合适的机会光明正大地迎她进门。 月娘满怀期待地等了两年,等来的竟是他不日即将大婚的消息。可恨的是,天下皆知的事情,唯独她一个人被瞒在鼓里!哭过闹过质问过,崩溃之际茶饭不思差点就一死了之。马风云无计可施,便日日候在床前,亲侍汤药,无微不至。月娘心软,便问他有何打算。熟料他取出了房契地契,得意洋洋地表示早已替她安排好了庄子,待他完婚之后,会定期前去看她。 57.五十七 身世 小天使这是防盗章, 您订阅比例不满30%,将会延迟72小时哦 说着, 他抬手指了指身后某处。弯弯随之看去,发现人群最前方站着一位白胡子老人。那老人年纪颇大, 站在那儿颤颤巍巍, 一副随时要倒下的模样。 宋御见她疑惑不解, 便道,“微臣虽不知娘娘所中何毒,他却一定知道, 而且一定能解开。” “他是谁?” “他的名号殿下定然不知,但他医术高超,在北域有‘医圣’之称。御医已将德妃娘娘的详细情况说与他听, 若非有十足的把握, 微臣怎敢说有解药?” “北域, 金国人?” 宋御只一眼便知晓弯弯在想什么,安抚道, “殿下放心, 此人虽闻名北域, 却是再纯粹不过的本土人士。此次, 是他回乡探亲, 被微臣正巧遇到了。” 弯弯将信将疑,沉思良久才抬眸说道, “宋大人想要什么?” “岂敢, ”宋御再次伸出那只修长白净的手, 勾唇而笑,“微臣别无所求,只希望殿下再给一次机会。” 弯弯看了眼他的手,又将目光转到他的脸上。她笑了一下,终于起身,却是再一次无视宋御的殷勤,擦身而过道,“既然如此,本宫拭目以待。” 话落,她当先一步,抬腿往内行去。 宋御从来都是被人投怀送抱,今日连续被拒两次,不禁怀疑地摸摸自己的脸。冬青远远看到这一幕,拉住身旁的秋瞳咬耳朵,“跑到殿下这儿使美人计,也不看看我们殿下是谁。我们殿下岂止是美人,简直是美人他祖宗!” 秋瞳差点笑出声,死死忍住掐了冬青一把,“少说话,多做事!” 两人一溜烟追了进去,刘嬷嬷年纪大慢了半拍,就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去引宋御。 宋御跟着刘嬷嬷进到寝宫的时候,里面已经设好了屏风。屏风里侧有一张雕花紫檀大床,床上流云帐垂落到地,只能看到个朦胧的人影。 弯弯显然心神不宁,连身上的男装也未换下,站在屏风一侧对着宋御身后的白胡子老人客气道,“有劳了。” 老人行礼称不敢,随后被秋瞳引了进去。弯弯见状指了指窗边木桌,道,“略备了些茶点,宋大人请。” 热腾腾的香茶,配着精致细点,宋御看后再次扬起了笑容。他谢了一礼,慢步踱到桌边,正打算坐下,却发现椅子上有一只毛茸茸的灰兔子。 那兔子异常肥硕,差不多圆成了球,见到宋御它双耳一竖,红彤彤的眼睛死死盯住他。这兔子,不光身子肥,胆子更肥,眼看着宋御继续靠近,竟眼睛一瞪四腿一伸,如一滩烂泥般地摊在椅子上。 眨眼之间,椅子被它占去了大半...... 宋御愣住,继而朗声笑道,“七公主殿下什么时候养的兔子,依微臣看,它都快成精了。” 弯弯打了招呼就将注意力放在了德妃那边,此时听到声音后回头,也忍不住勾了勾嘴角。刘嬷嬷在一旁看着,连忙赔罪道,“这兔儿是山里抓来的,野性十足,宋大人大人有大量,千万莫怪!” 刘嬷嬷去抱兔子,弯弯则笑着指了指窗口处,道,“宋大人何必和一只小畜生计较,椅子多的是。” 宋御倒是真心想品尝一二,无奈人家七公主眼巴巴守在边上不动,他当然也就不好意思坐了。于是,作了一揖,道,“无妨,微臣也不饿。倒是殿下,怎么喜欢养兔子了?微臣记得,殿下以前养的是一只叫白雪的波斯猫。” 弯弯闭口不言,神色却不太好看。冬青担心冷场,连忙接口道,“白雪不幸中了奸人的奇毒,我们眼睁睁看着它把自己的皮肉都挠下来,却愣是不断气。殿下最心疼白雪,亲自送了它最后一程......” 说话间,那白胡子老人从屏风后转出来,正好听到二人对话。他面色剧变,惊声道,“它是不是抓挠浑身直至皮开肉绽,然后血肉发黑迅速溃烂,最后还七窍流血,痉挛不已?” 弯弯惊奇不已,冬青更是讶然,道,“老先生您怎么像亲眼所见一般?” 白胡子老人欲言又止,满脸的褶子都皱成了一坨,环视一眼周围众人后,对宋御和弯弯行礼道,“公主殿下,宋大人,此事有些古怪,不知能否......” 弯弯明白过来,挥退左右只余下了秋瞳和冬青二人,道,“老先生但说无妨。” 白胡子老人先请了罪,继而缓缓道,“启禀殿下,其实,德妃娘娘与白雪所中之毒是一模一样的。” “什么?!”场中众人齐齐抽了口冷气。 弯弯拧眉沉思,冬青则忍不住摇头道,“不可能不可能!娘娘和白雪中毒的时间不一样,情况也不同!白雪所中之毒,是然贵妃所为。但是然贵妃死前亲口说过,德妃娘娘所中之毒与她无关......” 秋瞳灵机一动,猜测道,“有没有可能,然贵妃和另一个凶手不约而同选择了同一种毒?” “不可能!”说话的却是那白胡子老大夫,只见他神色怪异,沉声道,“这种毒在我朝根本不可能找到。” “为什么?”冬青问道。 “因为,这种毒乃是北域皇族的秘药,在许多年前就被禁了。别说我国境内,便是在金国,也非常稀有!” 弯弯自从知晓德妃所中之毒与然贵妃无关,就做过很多猜想。可是无论如何,她都想不到此事会与金国皇族有关。不过,然贵妃虽然承认投毒,但并未直接承认白雪之事是她所为。再者,依那老大夫所言,然贵妃根本不可能拿到这种毒、药。会不会,白雪之死,是由于真正的凶手见母妃未死,再次作案?! 可是,白雪与母妃中毒之后并不一样......思及此处,弯弯看了眼兀自发呆的宋御,朝那老大夫问道,“老先生,若所中之毒是同一种,为何白雪死相惨状,母妃却只昏迷不醒?” “因为,”老大夫捋了捋雪白的胡须,沉声道,“因为德妃娘娘同时中了两种奇毒!” 说着,他抬手指了指身后某处。弯弯随之看去,发现人群最前方站着一位白胡子老人。那老人年纪颇大,站在那儿颤颤巍巍,一副随时要倒下的模样。 宋御见她疑惑不解,便道,“微臣虽不知娘娘所中何毒,他却一定知道,而且一定能解开。” “他是谁?” “他的名号殿下定然不知,但他医术高超,在北域有‘医圣’之称。御医已将德妃娘娘的详细情况说与他听,若非有十足的把握,微臣怎敢说有解药?” “北域,金国人?” 宋御只一眼便知晓弯弯在想什么,安抚道,“殿下放心,此人虽闻名北域,却是再纯粹不过的本土人士。此次,是他回乡探亲,被微臣正巧遇到了。” 弯弯将信将疑,沉思良久才抬眸说道,“宋大人想要什么?” “岂敢,”宋御再次伸出那只修长白净的手,勾唇而笑,“微臣别无所求,只希望殿下再给一次机会。” 弯弯看了眼他的手,又将目光转到他的脸上。她笑了一下,终于起身,却是再一次无视宋御的殷勤,擦身而过道,“既然如此,本宫拭目以待。” 话落,她当先一步,抬腿往内行去。 宋御从来都是被人投怀送抱,今日连续被拒两次,不禁怀疑地摸摸自己的脸。冬青远远看到这一幕,拉住身旁的秋瞳咬耳朵,“跑到殿下这儿使美人计,也不看看我们殿下是谁。我们殿下岂止是美人,简直是美人他祖宗!” 秋瞳差点笑出声,死死忍住掐了冬青一把,“少说话,多做事!” 两人一溜烟追了进去,刘嬷嬷年纪大慢了半拍,就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去引宋御。 宋御跟着刘嬷嬷进到寝宫的时候,里面已经设好了屏风。屏风里侧有一张雕花紫檀大床,床上流云帐垂落到地,只能看到个朦胧的人影。 弯弯显然心神不宁,连身上的男装也未换下,站在屏风一侧对着宋御身后的白胡子老人客气道,“有劳了。” 老人行礼称不敢,随后被秋瞳引了进去。弯弯见状指了指窗边木桌,道,“略备了些茶点,宋大人请。” 热腾腾的香茶,配着精致细点,宋御看后再次扬起了笑容。他谢了一礼,慢步踱到桌边,正打算坐下,却发现椅子上有一只毛茸茸的灰兔子。 那兔子异常肥硕,差不多圆成了球,见到宋御它双耳一竖,红彤彤的眼睛死死盯住他。这兔子,不光身子肥,胆子更肥,眼看着宋御继续靠近,竟眼睛一瞪四腿一伸,如一滩烂泥般地摊在椅子上。 眨眼之间,椅子被它占去了大半...... 58.五十八 终章 小天使这是防盗章, 您订阅比例不满30%, 将会延迟72小时哦  众青年才俊听后无不掩面痛哭, 奔走相告。天下第一美人七公主毁容了, 如今眼歪嘴斜,面目全非, 惨不忍睹! 于是, 皇城内外只要有人的地方, 必然能见三五成群者。他们或捶胸顿足,或相拥而泣, 或长吁短叹。据说,国子监和翰林院成了重灾区。那些平时风流倜傥的才子们连哭带嚎折腾了一上午,如今成了一只只瘟了的鸡,双目无神,蔫头耷脑。 鸡飞狗跳中, 本朝年轻有为的右相大人,跳湖了! 消息一传开, 皇宫内外都炸开了锅, 谣言一发不可收拾。要知道,右相宋御正是随皇帝一起探望七公主之后,才噗通一声跳进了月阳湖。 宋御可不是别人,当今第一世家嫡公子,弱冠之年便连中三元, 出仕仅仅两年登上右相之位。更妙的是, 他如今尚未婚娶。有传言说, 皇帝陛下几次三番撮合,想将七公主下嫁于他...... 试问,美若天仙的七公主是丑到了何种地步,才能让宋御跑去跳湖呢? 人们凑在一起,你猜我猜大家猜,猜了个热血沸腾。 这下,皇帝陛下坐不住了。为了尽早替爱女找个如意郎君,他赶忙召来皇后,打算办个百花宴。于是,宫门次第而开,一道圣旨随之送到了各世家大族手中。大致意思是,三日后,帝后摆宴御花园,邀众卿家携家眷前往,赏花观鱼,共享美宴。 皇帝怕七公主抹不开面子,不但邀了皇城内世家子弟,还带上了各家贵女及诰命夫人。只可惜,所有人都不傻,只一眼就明白了过来。哦,这是要替丑公主相看驸马啊! 所以,天还没黑,就有好几拨“爱卿”奔赴宫内请罪。请罪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去不了百花宴。去不了的原因却五花八门,有人染病在床,有人中了毒,有人突然远游,甚至有人已经剃度出了家...... 才见了几个,龙颜大怒!一怒之下,皇帝竟命令所有世家子弟都不得缺席。哪个敢缺席,就治哪个欺君之罪! 欺君之罪岂是儿戏?“众卿家”无可奈何,只得寄希望于七公主。希望昨夜那场大火不仅毁了七公主的容貌,最好连眼神也烧坏,到时候指一个身份卑微的子弟,千万别看上自家子孙。 说到那场大火,也是邪门儿。 近日下了好几场雨,空气中湿湿润润,并不干燥。可是昨夜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噼里啪啦将七公主的寝宫烧了,烧了个干干净净!陛下震怒,命人严查!但是查来查去,也查不到任何蛛丝马迹。 现如今,整个皇宫里的人都提心吊胆,恨不能连走路都踮起脚。而本应处在水深火热中的七公主,却悠哉哉地坐在肩舆上嗑瓜子。 肩舆被小太监抬得一晃一晃,远远跟在一群宫女太监身后。那群人上蹿下跳,大呼小叫,正在满头大汗地追着一条狗...... 那是一条癞皮狗,卷成一坨坨的毛发混着带血的皮肉,浑身脏兮兮黑漆漆,早已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它骨瘦如柴,看起来无精打采,跑起来却如风如电。 不知不觉中,那癞皮狗越跑越快,然后陡然一个转身改了方向。只一个瞬间,就飞一般地窜进林子,然后消失不见。一群人发足狂奔了半天,早已累得气喘如牛,双腿发软。此时眼看着那癞皮狗失去踪影,个个面如菜色。 “公主殿下,那狗窜进了梨园。”大宫女秋瞳见状急忙回来禀告,“梨园里肩舆不太好走,公主殿下是否在此等候片刻,让奴婢带人去追?” 七公主“嗯”了一声。那声音轻轻软软,如同水珠滴到了温玉上,听得人心头柔软,让秋瞳有种再跑几十里也不嫌累的满足感。她刚要转身,却听七公主又道,“你和冬青继续追,本宫和刘嬷嬷直接去冷宫侧门。” 秋瞳不敢多问,当即领着人急追而去。刘嬷嬷吩咐抬肩舆的小太监掉转方向,直奔冷宫侧门。走了几步,实在耐不住心中好奇,问道,“公主殿下,为何不在原地等,或者跟秋瞳他们一同追,反而要去冷宫那等地方呢?” 她话音落后,一只手慢慢掀开了帷帐。 指若春兰,细如白葱。 它轻轻扣在肩舆边沿,然后伸出一根如玉般的食指,往一个方向指了一指。 “听。” 刘嬷嬷急忙侧耳倾听,时断时续,时急时缓,竟有哨声从远处传来。她仔细辨别了一下方向,顿时恍然大悟。于是,一边催促小太监快些,一边加快了步伐。 七公主听后隔着帷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声如铃,却让刘嬷嬷禁不住老脸一红。她想起刚才还劝公主,说在宫中乱跑不成体统,这下......她停下来不是,继续跑也不是,于是干脆一拍大腿道,“殿下您要笑就笑,老奴还不是怕您惹了麻烦。殿下也真是的,昨夜好不容易将那条狗逮住,怎么又突然给放了呢?” 半晌之后,七公主才幽幽叹了一口气,道,“这鎏金铜瓦的宫廷之中,我们不惹麻烦,麻烦也会来惹我们。”说到这儿她轻笑一声,有点漫不经心,“至于为何将狗放了,嬷嬷到冷宫就知道了。” 刘嬷嬷到达冷宫的时候,还是不太明白。只见冷宫侧门大开,一群又哭又笑,神情癫狂的女人从里面涌出,正四散奔跑,手舞足蹈。那些都是被打入冷宫的嫔妃,因为受不住凄苦和凌虐,疯了大半。 七公主眉头微拧,第一次有点疑惑,难道那条狗竟是冷宫中人所养?她一边吩咐刘嬷嬷等人找狗,一边在原地等待。鬼使神差地,她抬头看了眼高高的屋檐。这不看便罢,一看之下,竟看到房顶上站着一个男人! 那人迎风而立,衣摆发丝被吹得悠悠扬起,却因为背面朝她,看不到脸。 “你是谁?” 七公主惊呼出声。还没来得及问下一句,那人就一跃而起,如一只雄鹰般飞了出去。飞出去的一瞬间,那人的怀中伸出了一只狗头——正是那条癞皮狗!它出乎意料地乖巧听话,窝在那人怀中还舒服地蹭了蹭,然后竟扭过头来翻了个白眼。 七公主被气笑了,却没有命人继续追。冷宫乱成了一锅粥,疯子癫子集体出动,她可不想被殃及鱼池。于是,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一人一狗,消失在最后一抹余晖中。 不知道是不是昨夜没休息好,七公主在那一刻有点头晕目眩,竟然觉得那飞速离去的身影熠熠发光,踏云而去。她不禁又想起了昨夜的那一幕: 慌乱的狗吠声中,有人从熊熊火光中向她走来。彼时,她已然意识模糊,只记得有人将她紧紧搂在了怀里...... 秋瞳等一众宫女太监赶到的时候,七公主正弃了肩舆准备走回去。刘嬷嬷手忙脚乱地替她戴幕离,一边戴一边哭丧着脸碎碎念,“公主殿下为何不想坐肩舆,您脸上有伤,不可见风的。这要是有个好歹,老奴可怎么活呀!” 七公主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眼角右侧。不用看她也知道,那里有一条歪歪扭扭的伤口,从眼角一直没入鬓发。伤口不长也不粗,却足够狰狞,犹如一条嗜血的红蜈蚣卧在眼旁。 “公主殿下,伤口还未愈合,不能碰。”秋瞳连忙按住七公主的手,怕她伤心,又劝慰道,“公主您天生丽质,即使这伤口会留下疤痕,也丝毫损不了您的容色。等伤口长好了,奴婢给您化个别致的妆面,不仅盖得住,还更漂亮呢。” 说完,她朝刘嬷嬷使了个眼色。刘嬷嬷会意,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公主殿下,那狗儿看着可怜兮兮的,又算救过您一命,公主为何要盯着它不放呢?” 七公主并不急着回答,而是先将身后宫人遣回,只留下刘嬷嬷和秋瞳陪在身侧。她随手折了一支梨花,当先一步走在最前方,慢慢道,“嬷嬷你有所不知,那狗训练有素。它做什么,怎么做,定然是背后有人指使。” 刘嬷嬷不甚明白,“背后那人既然救人,肯定没有恶意,公主殿下为何连凶手都不急着查,反而要先查他?” 七公主也不隐瞒,见左右无人,慢条斯理道,“昨夜那般凶险之下,他不但能按时赶来,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全身而退,不让任何人发现。这说明,此人艺高胆大,经常出入皇宫,对皇宫很熟悉。若非那条狗露了踪迹,谁也别想找到他。” “可是,他并非凶手啊?” “他的确不是凶手,但他有两种可能。” “哪两种可能?” “一是,他可能在无意中知道了有人要害本宫。”七公主话到此处顿了一顿,再开口时声音压得低低的,“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他看到了凶手。” 天,已然黑了。头顶漆黑如墨,就好似一张巨兽的嘴。仿佛只要一个眨眼,它就要将万千生灵吞入腹中。 秋瞳与刘嬷嬷背后发凉,对视一看后异口同声道,“得赶紧找到那个人!” “不需要找,也无需去找。”七公主把玩着手中的花枝,勾起了唇角,“因为本宫已经知道他是谁。” 刘嬷嬷睁大了眼睛,惊讶不已,“是谁?” 秋瞳却犹疑道,“既然公主已然知晓那人身份,为何要放了那狗,来一出引蛇出洞呢?直接把那狗送回去,当面对质岂不是更快?” “因为,那人与传言中的模样,有天壤之别。今日借那狗儿,正好可以探探虚实。” 这次,秋瞳与刘嬷嬷不约而同道,“是谁?” “这天下,能出入皇宫,又随身带条狗的能有几人,很难猜么?” 秋瞳与刘嬷嬷不可置信地愣在当场,齐齐说不出话来。 “是啊,本宫也不敢相信呢。”七公主抬头看向那高高的宫墙,一双眼睛却亮如星辰,“会是他么,那个草包将军薛望夜......” “父皇遍寻名医连母妃所中何毒都没查出来,宋大人竟说自己有解药?”弯弯眸色不变,声音却陡然发寒,“莫不是,这毒是宋大人所下?” “殿下冤枉微臣了,微臣与德妃娘娘并无过节,何来下毒一说?”宋御淡定自若,不急不缓道,“微臣只是不忍殿下为此事寝食难安,想尽一份心而已。” 说着,他抬手指了指身后某处。弯弯随之看去,发现人群最前方站着一位白胡子老人。那老人年纪颇大,站在那儿颤颤巍巍,一副随时要倒下的模样。 宋御见她疑惑不解,便道,“微臣虽不知娘娘所中何毒,他却一定知道,而且一定能解开。” “他是谁?” “他的名号殿下定然不知,但他医术高超,在北域有‘医圣’之称。御医已将德妃娘娘的详细情况说与他听,若非有十足的把握,微臣怎敢说有解药?” “北域,金国人?” 宋御只一眼便知晓弯弯在想什么,安抚道,“殿下放心,此人虽闻名北域,却是再纯粹不过的本土人士。此次,是他回乡探亲,被微臣正巧遇到了。” 弯弯将信将疑,沉思良久才抬眸说道,“宋大人想要什么?” “岂敢,”宋御再次伸出那只修长白净的手,勾唇而笑,“微臣别无所求,只希望殿下再给一次机会。” 弯弯看了眼他的手,又将目光转到他的脸上。她笑了一下,终于起身,却是再一次无视宋御的殷勤,擦身而过道,“既然如此,本宫拭目以待。” 话落,她当先一步,抬腿往内行去。 宋御从来都是被人投怀送抱,今日连续被拒两次,不禁怀疑地摸摸自己的脸。冬青远远看到这一幕,拉住身旁的秋瞳咬耳朵,“跑到殿下这儿使美人计,也不看看我们殿下是谁。我们殿下岂止是美人,简直是美人他祖宗!” 秋瞳差点笑出声,死死忍住掐了冬青一把,“少说话,多做事!” 两人一溜烟追了进去,刘嬷嬷年纪大慢了半拍,就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去引宋御。 宋御跟着刘嬷嬷进到寝宫的时候,里面已经设好了屏风。屏风里侧有一张雕花紫檀大床,床上流云帐垂落到地,只能看到个朦胧的人影。 弯弯显然心神不宁,连身上的男装也未换下,站在屏风一侧对着宋御身后的白胡子老人客气道,“有劳了。” 老人行礼称不敢,随后被秋瞳引了进去。弯弯见状指了指窗边木桌,道,“略备了些茶点,宋大人请。” 热腾腾的香茶,配着精致细点,宋御看后再次扬起了笑容。他谢了一礼,慢步踱到桌边,正打算坐下,却发现椅子上有一只毛茸茸的灰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