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穿）我可能绑定了假系统》


 1.书生和农女（一）

    “你是想齁死我吗？！把菜做的这么咸，就是拿出去喂隔壁的狗，它都不稀吃！你这是要逼死老婆子我啊，看着我年纪大了又无依无靠，就不好好做菜让我吃这种猪食，我怎么会有你这么不孝顺的儿媳妇，我命苦啊……”    季璃刚睁开眼睛，就看到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老妇人正怒目圆睁的看着自己，手里拿着一双用的发黑的木筷子，在桌子上放着的几碟子小菜上戳来戳去。上了年纪的人大多数耳朵都不太好使，说话的声音也大，老妇人的怒骂声在这间不大的破茅屋里头回荡，震得人脑仁嗡嗡作响。而原身则似乎十分的委屈，眼睛中还含着一点要掉不掉的泪水，身子也微微颤抖着，显然是受不了老妇人如此刻薄的说她。    “你哭什么哭，还觉得委屈了，觉得我说错了？”那老妇人见到原身这个样子，更是生气了，她一拍桌子，把那些缺了口的粗瓷碗都震了起来，“我天天吃着这种饭，受着你的气，我都没委屈。怎么，说你两句你还有理了！”    季璃虽然还没搞清楚眼前的状况，但多年快穿养成的本能反应却令她快速做出了回应。她立刻把眼泪憋了回去，一挺背，面上流露出几分自责的神色，说道：“娘说的是。”古人最重孝道，无论老妇人说的再怎么过分，她都得暂且忍着，不能在这个时候被人捏住把柄。    那老妇人看季璃这个反应，倒是噎了一噎，半晌才又开口骂道：“光是嘴上说说又什么用，就算是三岁小孩也会。你还在那里傻站着干什么，还不快点把菜端下去重新做！你可少撒点盐，那玩意儿金贵着呢，败家也不带你这么败的。我都一把老骨头了，全指着媳妇伺候能过上点舒服日子，谁知道你怎么这么蠢笨，真是一天也不能让我省心……”    季璃应了声是，朝着桌子上看去。这一家人显然过的极为贫苦，饭桌上就三样菜，一碟子水煮大白菜，一碟子小青菜，一碟子炒豆子。她有些拿不准原身究竟是那盘子菜炒的太咸了，才惹来了老太太的这顿怒骂，便索性把三个碟子都端了起来。那老妇人一见她这样，又大声嚷嚷了起来：“败家东西，你怎么把炒黄豆也一起拿起来了！我可没让你拿它。这不是白白浪费柴火吗，快给我放下！”    季璃只好把那碟豆子放下，做出一副柔顺的样子，往灶台的方向去了。幸好屋子小，灶台和饭桌就在一处，她才不至于找不到地方。而在她来之前，原身显然是在伺候着婆婆吃饭，自己却一口也没吃上。季璃忍着饥饿，拿筷子沾着碟子里的菜汁儿尝了尝。料想之中的情景并没有发生，这道大白菜尝着咸淡适中，炒的也刚刚好，看着令人很有食欲。    另一碟子里的青菜尝着也是同样的状况。季璃放下筷子，可能原主的婆母吃不了盐，才有上面的抱怨。她加了水又把两样菜再炒了一遍端上来，却见那老妇人又尝了一口，便呸呸的吐了出来，口中说道：“这也忒淡了！我叫你少放些盐，你这索性一点儿也不搁了！”    季璃站在原地，低头听着眼前的妇人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大骂。    她刚刚炒菜的时候特别注意着味道，这两样菜虽说淡了些，却完全不是老妇人口中所说的“一点儿没有”。季璃心中不由浮现出一个猜测：难道自己这是穿越到什么恶婆婆刁难儿媳的任务里头来了？    她一面听着老太太的责骂，一面在心中默默的流下了两行清泪。虽然知道自己的系统十有**会坑，但没想到这一刻会来的这么快……    在莫约两个月前，季璃还是一个前途大好的快穿任务执行者，直到她进入到了一个金手指狂开的世界里，被女主点满的技能玩死了，逆袭不成反被攻略。在被自己的系统弹出来那一刻，季璃心中毫无波动，甚至还有点想要打人。    她又再度变成了一个魂体，漂泊在无边无际的黑色天幕之中，周身被无数光点包裹着。只不过这一次，季璃很清楚自己的目标——她要在自己魂飞魄散之前，找到一个还没有绑定宿主的系统！    这天空中所有的光团都是系统，但是那些有颜色有形状的全部都是有主的系统。季璃一路苦苦找来，最终还真叫她给发现了一个，可能她就是命不该绝。那个小光电特别难找，它的旁边也不知是那位大能的系统，散发着柔和的青光，庞大到季璃都不太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一路走来，见到的最大的光球也不及它的二分之一。季璃的目光从大青球上一偏，这才发现它旁边还有个不丁点儿大的小白点，正急切的闪着光。只可惜青球的光太盛，白点又太小，它使出吃奶的力气闪了半天，季璃也没看到。    一见她终于盯着自己看了，小白点很开心，甚至还跳了一下。    季璃有些犹豫。她毕竟是绑定过的人，知道空白的系统越大，功能也越丰富齐全，灵智也会越齐全。像她原来的系统，就是个声音可爱的小萝莉，不能说有多贴心，但是关键时刻还是随叫随到的。像是这么小的系统，别提开口说话了，就连正常的功能，可能都不太齐全。    她先前做任务时积攒在灵魂里的能量还没完全消散，再往前走走，说不定还能有更好的系统。但是小白点还在那里蹦跶，季璃又有些拔不动腿，觉得自己有些罪恶。    她在原地飘了几分钟，最后还是把它抓进了手心里。说不定前面的系统全都被人绑定了，季璃想，我不该贪心，现在就有一个活命的机会摆在面前，我为什么要松手？    缺点功能也不要紧，她那么多任务也闯下来了，不信自己还没那个能力克服！    就这样，季璃和这个无名的小系统绑定了。它显然格外开心，化成一个白色光团在季璃脑海里蹦来蹦去。季璃也微微的笑了，等着它发布任务。一道白光闪过，她被新鲜上任的系统送到了苦主所在的世界。季璃听到了宣布任务开始的“叮”的一声提示音，却没接到任何后续。白光好像在为自己提取任务的时候卡死了，它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季璃心中暗道不好，她眼睁睁的看着白光费力的在原地晃来晃去，就是没吐出剧情简介和原主心愿，而自己却被旋涡猛地甩进了另一个世界。    ……这真是一个鬼故事。    季璃回过神来，眼前的老妇人还在滔滔不绝的说着，吐沫飞溅，声音中气十足。她骂了季璃半晌，见她一直没有什么反应，而只是低眉顺目的在那儿站着，心里更是膈应的慌。老妇人为了教训媳妇，一直也没能吃上饭。现在她自己也有些饿了，便又放了几句难听的话，坐下来吃上了，还时不时支使着季璃给她夹菜。季璃看着她一边吃一边把白菜叶子往盛着酱油的小碟子里面沾，心道了一句果然如此。    这老妇人明明喜欢吃咸的，还故意找借口来磋磨儿媳妇，显然就是不想让她好过。    虽说如此，季璃也没流露出一丝不耐烦的神色，一直等老妇人大嚼大咽，把几乎所有碟子中的饭食都给吃完之后，她才伸手，准备把这些吃空了的碟子撤下去。谁料老妇人忽然伸出筷子，重重的打了一下季璃的手。    原主常年做活，皮肤自然也不怎么娇嫩。但是老妇人这一下用了不小的力气，季璃的手上很快浮现出了两道红印。她心中愠怒，听到老妇人又说道：“猴急什么。你就这么饿，迫不及待的要吃饭了？等我剔完牙，这桌子上的剩菜才是你的！”    原主做的菜量不少，但是老妇人十分能吃，现在桌子上也就那一叠炒豆子还没怎么被动过了，其余两样菜就只剩下了几片叶子，粘在粗瓷碟子的边沿上。这也太难为人了！季璃收回手，冷冷的看着老妇人慢条斯理的在她面前剔完牙，把那根木签往桌子上一扔，就到一旁的椅子上坐着去了。    她一点儿也不想碰其他的两个盘子，就只夹了一点没被老妇人碰过的豆子吃了，又把锅中残着的一点剩饭刮干净，全都咽了下去。如果原主每天就只吃这么一点儿，难怪这具身体会这么虚，原来是饿的！季璃起身把碗和碟子又洗了，那老妇人还在后头嚷嚷，说她洗碗的声音太大，打扰着她休息了，还说自己被她气的至少得折十年的寿。    季璃一边哗啦哗啦的洗着碗，一边连连应是。她之前做任务的时候遇到过的刁难多着，这个老妇人还算不得什么。现在最重要的是要搞清楚原主的境遇，好对症下药，顺利通过这一关。

 2.书生和农女（二）

    用过了午饭，季璃便借着打扫卫生的机会，把整个屋子里看了个仔仔细细。    这茅屋子不大，却分出了三间房间，分别是两间居室和一间书房。季璃在书房里面逗留的时间最长，这里有助于她摸清楚这家男主人的信息。摇摇欲坠的木架子上放着的都是四书五经之类的书，还有些写在黄麻纸上头的诗文。书房里头收拾的整整齐齐的，只是很明显能看出来，已经很久没有人用过这个房间了。季璃把那些黄麻纸拿出来快速的翻看了一遍，想不到那老妇人的儿子还有些文采，写出来的文章虽然中规中矩没什么亮点，但也还算是不错。他还有许多随手一涂书写自己心情抱负的纸张，大多都是什么怀才不遇，壮志难酬的内容。    而他的妻子，也就是原主，却显然是个不识字的。她把好几张纸都给放倒了。再一联想那老妇人对自己的态度，季璃不由得扬了扬眉，看来原主的日子不太好过。    原主住的地方十分狭小，除了一张床，一个简陋的梳妆台之外，几个箱子之外，就放不下什么东西了。季璃估摸着这些箱子应该就是自己的嫁妆箱子了。上面没有锁，她打开来一看，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书本和纸张都是金贵的东西，莫非箱子里的东西都是拿出来供原主的相公读书了？    她把空箱子擦了一遍，对面的老妇人却又高声叫唤了起来：“我渴了，你快烧点水给我喝。”    季璃只好放下抹布，给她烧了水，又吹凉了端着一口一口的喂。她也看出来，这老妇人显然不喜欢她喂自己，不过是想要趁机磋磨磋磨她罢了，季璃每喂一口，她脸上的褶子就皱一下，显然也十分的难受。    离家许久的秀才相公，故意折磨儿媳的恶婆婆……这怎么听着这么熟悉呢！季璃浑身一个激灵，难道这是一个经典的虐渣男，斗婆婆任务？普通农女嫁给村中的秀才，用尽自己的嫁妆供他读书。而秀才苦读数年终于中了举人进京赶考，留下农女操理家事，伺候老母。结果后者功成名就之后得到大户小姐的青睐，不但忘记了发妻的苦劳，还托人捎去口信让母亲想办法休掉农女，好让自己和大小姐共结连理，从此过上富贵腾达的好日子……    究竟是不是这样，出去打探一下便知。    季璃喂老妇人喝完水，将剩余的地方打扫好，便拿着待洗的衣服，往河边走去。河边洗衣服的妇人也不少，从她们嘴里，自己也许能够套出一点有用的东西来。她挎着篮子刚要出门，却见到那老妇人也跟了上来，竟然是要和她一起去。她一边走还一边伸出一只手来，示意季璃搀着她走。    如果自己的猜想没有出错的话，这老妇人是希望季璃犯下不孝的七出之条，好能顺理成章给她一封休书。既然她是故意为之的话，季璃便也不会圣母病发作，还把她当自己的婆婆一样好好供养着。她伸手扶住老妇人，要想休掉自己可没那么容易，尽管来试试！    原身常年吃不饱饭，而老妇人却是日日有吃有喝，还不用下地干活，长了一身的横肉。加上她还故意把身体的大部分重量压到了季璃身上，这一路，季璃走的汗如雨下，很是艰难。等到了河岸边上的时候，她已经是出了一头的汗，脸色煞白，看着十分的可怜。在河边洗衣裳的媳妇们见到这两人过来了，纷纷低声的议论了开来：“林家的老寡妇又跟着媳妇出来洗衣裳了。”“可怜的李氏，年纪轻轻的守了活寡也就算了，偏偏还摊上这么一个婆婆……”    原来自己这具身体姓李。季璃抹了把汗，把林母扶到一旁的石头上坐好，便拿出衣裳开始洗起来。她有心想向旁边的妇人们套话，洗了没两下，却被林母的大嗓门给打断了。“你怎么洗衣服的？搓衣裳就用这么点儿力气，能洗干净吗？”    季璃深吸了一口气，原来这些媳妇们如此议论也不是没有原因的，看样子林母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了。估计一会儿等自己用力搓洗了，她还是照样要说。季璃嘴里应了声是，洗衣服的动作却和之前没什么两样。林母伸头一看，气的直叫唤：“你是聋了不成？叫你使劲，你怎么不动弹？”    季璃一边软绵绵的搓洗，一面轻声的说道：“娘别嫌我不使劲。我怕自己一使劲儿就控制不住力道，万一把娘的衣服搓破了，那可怎么办？娘要是担心我洗不干净，我就再洗一遍，肯定能干净。”    林母一口气憋在喉咙里，刚想指责她顶嘴，却发现季璃的声音就不点儿大，神色也恭顺，怎么看也不是一副顶撞人的样子。她张了半天嘴却一时找不到由头发作季璃，心中气极，眼神就跟刀子一样钉在季璃的背上。但是季璃的心理素质可不是常人能比的，她慢悠悠轻柔柔，果真把那件外衫再洗了一遍。    洗衣服的媳妇们看了出好戏，不少人都看不惯林母天天找李氏的茬，此刻都在心里偷笑。更是有个大胆的，伸着脖子说了句：“老林家的，衣裳洗的干净不干净？”    这话一说，河岸边的女人都笑开了。有个包着蓝头巾的妇人说道：“老林家的整日嫌秀才娘子洗衣服一会儿用力一会儿没力，今天应该满意了。”林母被她们说的火起，大声嚷嚷道：“我管教自己家的儿媳，管你们什么事？洗自己的衣服去！”那边这才没声儿了。她又扭头瞪着罪魁祸首季璃，说：“你看看自己，磨磨唧唧的，有这时间，好几件衣裳都洗下来了！再这么拖拖拉拉下去，饭都没时间烧了，你是要故意饿死老婆子我吗！”    季璃又拿出了一件衣裳洗着，闻言应了声是，果真又“用了点儿力”。林母气了个仰倒，说道：“你是没吃饭吗？再给我使劲！”    得了这句话，季璃便不再束手束脚了，而是快速的搓洗起来，一会儿便洗完了两件衣裳。林母一指责她过火，季璃就拿刚刚的话来堵她。因为刚洗过衣服的缘故，季璃身上沾了不少的水，扶着林母回去的时候，她特意把湿的袖子贴着林母的身体走，一路上虽然招了不少骂，却是出了她心中的一口恶气。    等到晚饭的时候，林母竟然也变得机灵了，她不再指责季璃做的菜太咸太淡，而是故意吃的特别慢，让季璃一直饿着肚子站在一旁伺候她吃饭。季璃还记得中午那会儿林母吃饭时候那个风卷残云的样子，和眼前一口一口细嚼慢咽的老妇人可真不像是同一个人。她也不着急，只是拿着酱油碟子和水碗，等着林母又夹了一口菜。    “娘怎么吃的这么慢？定是儿媳不好，又把盐放少了。”季璃把酱油碟子递过去，硬是要林母蘸上一口再吃。而等林母夹到青菜的时候，她便换成水碗，问：“娘要不要喝口水？我笨手笨脚的，恐怕是做的太咸了些。”林母每慢悠悠的吃上一口，她便要问上一句。    林母被她烦得要死，只得回道：“你把那两个碗放下，别老来打搅我吃饭。”季璃便假装抹眼泪，“儿媳也是担心娘吃的不痛快……那么娘是觉得我今日烧菜烧的还可以了？无需加水或是加盐？”    一向老老实实的受着她刁难，只会背地里掉眼泪的李氏今日怎么变得这么难缠！林母这顿饭吃的是十分不痛快，她索性将所有的菜一起吃了，就留了些锅底的锅巴给季璃。看来得饿一饿这个不知好歹的媳妇了，林母想，看她饿了一宿之后，还有没有力气作妖！    季璃怎么会看不出她眼睛里头的恶意。她把锅巴刮了刮吃了，自己先凑合这一个晚上，再看着想想办法。    林母晚上睡得死，倒是给了季璃翻箱倒柜的机会。她仔细找了找原主住的房间，发现原主手中果然一点银钱都没有。一般人家都是儿媳妇管家，但显然在林家，李氏是没有任何权利的。季璃把箱子合上，无声的叹了口气。    第二天早上，季璃早早的起来了，烧水洒扫，一直忙活了许久，才等到林母醒来。她看到季璃在那边擦着桌子，心道这个蠢妇也真抗饿，昨晚自己就给了她那么一点儿饭食，早上居然还能挺着做活。她伸手把季璃叫来，慢悠悠的从自己贴身的荷包里头数出五六个铜板，说道：“你可给我拿好了，这是我们两人一天的饭钱。你要是笨手笨脚给弄丢了，我就把你卖到人牙子那里去！”    季璃可不是原主，才不会因为林母的话而伤心生气。她把铜钱贴身收好，便起身去早市里头买今天一天的菜。林母一共给了她五个铜板，五个铜板能买些什么？更何况林母一天还要吃的那么多。再怎么精打细算下来，也只能吃些最便宜的菜。她估计着林母可能有心要饿饿自己，今日可能还给少了一个钱，买菜就更成问题了。

 3.书生和农女（三）

    不过一来到菜场，季璃便把之前担忧的问题抛到了脑后。她和几个邻里聊了一会儿的天，稍稍用了些技巧，季璃便把话题从大白菜几个铜板一斤给转到了原主的境遇身上。那几个热心的婶子你一句我一句的说着给李氏打抱不平的话，季璃听了半晌，也拼凑出了个大概。    自己先前猜测的内容不错，她这具身体的主人姓李名柔，出生在隔壁村一个家底还算殷实的人家里头。自从李柔的弟弟因病死了之后，她便是家里的独女。李柔的父母不放心女儿，一心想要给她找个既有出息又能托付终生的良人。而原主的相公，林志远就是这么进入到老两口的眼里来的。    他的父亲也是个读书人，只是天资有限，未能考取功名，只得回家种地。林志远七八岁的时候，林父就亲手教他识字念书，惊讶的发现儿子学起东西来格外的快，小小年纪就极为聪颖。林父一咬牙便将家中的田地卖了，说什么也要供儿子出去读书，将来考取功名，光宗耀祖。    林家因此在村子里头也颇为出名，林志远更是不少姑娘的梦中情人，他相貌英俊，还读书识字，前途大好，不少姑娘都挤破了头皮想要嫁到他家门上。只可惜林母对自己儿子的婚事格外慎重，一直挑三拣四，都没有一个看得上眼的。只可惜好景不长，林父在一次上山采药的时候不慎从山顶上摔了下来，等被发现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林母和林志远的日子难过了起来，他们孤儿寡母光是生计就成问题，更别提还要供林志远念书了。    李家的人就是在这个时候找上门来的。林母一算李柔的嫁妆银子，也不再挑挑拣拣了，立刻点头同意了这桩婚事。而林志远虽然膈应的不行，却还是接受了母亲的安排，把李柔迎进了门。他在心底里瞧不起这个不识字的农女，尽管她温顺能干，一心只想着侍奉夫君和婆母。    时间又过去了五六年，李柔长大的村子里闹起了瘟疫，她的父母相继去世。这下，她一下子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女，而林志远和林母也开始暴露出本性来，一个日日歇在书房，毫不掩饰自己对李柔的嫌弃，另一个终日支使她干这干那，使唤儿媳像是使唤佣人一样自然。而林志远终究是有些才学，过不多久，他中了举人，拿着李柔的嫁妆银子风风光光的进京赶考去了，留下林母和李柔两人相依为命。    后面的事情自然是不用说了，林母对李柔是越来越严苛，越来越刁钻。李柔终日以泪洗面，却不敢违逆林母一步。她还能怎么办？这门婚事已经是她全部的依靠了！    季璃整理了下李柔的整个遭遇，越发觉得自己的猜想是极有可能的。沿着这个套路往下走，林志远应该是在外面中了个进士。好一点，他能捞个知县当当，再不济也能去县里教书吃口官饭。也是时候挑唆自己的老娘收拾了没有任何利用价值的发妻，再娶个官家小姐过上大富大贵的日子了。之前她把林志远写的东西一页页拿出来看了，还翻出了好几本他偷摸藏在四书五经后头的话本子和小黄|书。这个男人虽然一心想要出人头地，却也有着些风花雪月的心思。而在他最困难，不，应该说是最落魄也最狼狈的时候送上门来的李柔却显然不是他的红颜知己，在灯下添香作伴的清秀佳人。她连字都不识一个！林志远在纸上说自己家中只有位“蠢物”，不肖想，季璃也知道他说的是谁。    既然他那么想摆脱这位农女出身的妻子，那么季璃就偏偏不能让他如愿。    她在原地沉思了片刻，算好铜板买了几样食材，便沿着来的路回去了。    而在那头，林母的早上却是轻松的多了。    她起来之后，先是把钱罐子从床底下拿了出来，又数了一遍里头的银子。    虽然一天用不了几个钱，但这个家没有什么进项，日子还是过得紧巴巴的。林母是个疑心重的人，她老担心季璃会趁自己睡着之后来偷她的钱，因故每天早上醒来都得数上一遍才心安。但她有时候又想着倘若季璃真的干出来这种事情，自己就有正当的借口赶她出门了。虽然这样，林母又舍不得银钱，抱着钱罐子呆呆的在床边坐了半晌，脑子里算计来算计去的都是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情。    季璃走之前给她烧好了水，林母自己倒了杯喝，等着她回来给自己烧饭。她腿脚还很硬朗，只是这几年老是支使儿媳做事，她自己却不用动一个手指头，活动起来也有些费劲了。    她又等了一会儿，才看到季璃提着个篮子，慢悠悠的走了回来。林母知道季璃被饿狠了，肯定走不动道，但这正好给了自己借口来发落她：“怎么走的那么慢，你是要饿死谁啊！”    季璃把篮子放在灶台上，也没顶嘴，就说：“我这就给娘烧饭。”她把今天买的东西拿了出来，林母一看，不由得高声叫唤了起来：“你你你！你这个败家东西，你怎么买了这个回来！”她也坐不住了，一下子从床边上起来了，伸着手指着季璃，气的浑身发抖。季璃把那两个圆圆的鸡蛋和一块嫩豆腐放在菜板上，擦了擦手，无辜的看着林母。    她不是想饿一饿自己吗？那季璃就索性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饿一饿林母好了。她买的东西虽然是好东西，但是量可不大，填不饱肚子。林母日日吃的多，养出了一身肥肉，一天吃的少点也不太遭罪，顶多就是挨点饿。    “我想着娘年纪大了，老吃菜叶子也太苦了，拼着自己挨饿，也要给娘买点好的做着吃……”季璃刚把话说出口，林母就已经忍不住了，伸手就拿起一旁的铲子就要打她。昨天被林母打出来的两道红筷子印都还没消下去呢，这要是再吃一记，可不好受。季璃一边抬手假装抹眼泪一面护住脸，往门口跑去，口里还喊道：“娘别打我！”    她跑的飞快，一下子就推门逃到了院子里头，林母气喘吁吁的追了上来，拿着铲子还要打。现在正是各家的大姑娘小媳妇烧饭的时候，不少人都在院子里头坐着择菜，见状脸色都精彩了起来。虽然老林家的打骂儿媳不是什么新鲜事，但闹得这么厉害的还是头一遭。众人都存了一点看热闹的心思，纷纷伸长脖子看着。林母还是爱面子的，她伸手就要扯季璃，把她拉回屋子里头去，季璃却仗这自己这具身子瘦小敏捷，躲开了她的手，哭喊着说道：“我错了娘，我不该买那鸡蛋……我真的是想着要孝敬你的，没要自己吃，我就是饿的一天只啃锅巴，也要让娘吃好的，喝好的……”    李氏真是越发厉害起来了！林母气的脸色发青，听听这话说的，搞了半天果然还是冲着昨天那顿锅巴来的！这就饿了她一顿，就生出这么多幺蛾子来。此时此刻，林母早就忘了自己平日是怎么对待这个儿媳的了，要知道李氏平日里也只能吃些她剩下的饭菜，都快习惯了挨饿的滋味。她丧失了理智，一铲子就敲了下去，没打到季璃，倒是在地上留下了一个深坑，口中还大骂着：“不就是饿了你一顿吗！给你剩了点锅巴还是不错的了，我要是真心想饿死你，平日就不该让你吃那三口米，一勺菜！”    林母这话一出来，周围的邻里听着都不由吸了口气。难怪这李娘子嫁到林家来这么久，不但没长什么肉，反倒瘦了许多，人瞅着也没做姑娘时候的精神了。原来都是饿的！虽然自己家的婆媳相处着也都有些摩擦，但总的也还融洽。像是林母这种的恶婆婆，要是换了个厉害点的新媳妇，非得天天打起来不可！    季璃一脸被吓呆了的表情，坐在地上半天都没动。林母话一出口已经意识到了不对劲，只可惜说出去的话好比泼出去的水，怎么也收不回来了。她把铲子一扔，面色阴沉的就往屋子里头走回去了。季璃在原地待了会儿，露出了一点悲苦的神色，还是捡起铲子跟着回去了。她的悲苦一半儿是装的，一半儿是真的。林母刚刚那一铲子要是真的落到了她身上，自己的肩膀只怕也得废了。这个婆婆的心是真的狠，自己看来不仅仅得防着她拿七出之条来算计自己，还得防着她动手把自己打残。    婆媳两人各有各自的心思，屋子里头的空气着实令人窒息。季璃把火点上，打了蛋炒了一小锅香喷喷的蛋炒饭，又作势要把林母扶过来用饭。谁料林母打开了她的手，坐下来直接就把锅里的东西全吃了，连个油星儿也没留。季璃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把碗给洗了。

 4.书生和农女（四）

    季璃虽说故意买了一天的金贵东西饿饿林母，但是她心里也知道，这样的小手段不能久用，不然最终吃亏的还是自己。她便收敛了自己动作，接下来的几天里，任凭林母骂的怎么难听，要求的怎么离谱也没显现出一丝一毫的脾气来。而林母在季璃身上把自己的火气发泄的差不多了，心里虽然还是暗恨，却还是把买菜的铜板又给回了原来的数目。她不能真的把季璃饿死或者是饿晕过去。这倒无关脸面，要是季璃真的倒下了，又得谁来伺候自己一天的吃喝？    只可惜，林母的心却是放早了。身体是本钱，季璃可没打算一直挨饿。她不好再来硬的，便索性迂回着来，一连好几个礼拜都给林母买那些吃了容易胀肚子的事物做着吃。她烧饭的手艺相当不错，把那几样食材变着法儿的做，林母也没发觉她的小手段，每日仍是吃的欢。    若是一般的人，只怕还中不了季璃这招。但是林母为了磋磨自己的儿媳，每天都要特意多吃半个人到一个人的份额。时间一长了，问题就出来了。她在饭桌前端着碗伸着筷子就要去夹菜，吃了一口却又觉得堵得慌。林母再怎么要撑着继续吃，也难和自己的身体作对。慢慢的，她剩下来的饭菜就多了，季璃也能吃个六七分饱。    不过经历了季璃在院子里闹的这一出，林母却是不敢再小看自己这个儿媳了。她能够在丈夫去世之后把儿子拉扯成成一个举人，又岂会是什么简单角色？婆媳两人之前看上去似乎没有出什么大毛病，实际上却是暗涛汹涌。只是季璃做事向来把握着分寸，一向见好就收。只要林母退却那一步，她便不再多事，也从不主动挑起事端。久而久之，林母对这个儿媳的观感也复杂了起来。虽然她没有像是之前那样天天哭丧着脸，看着不讨人嫌了许多，但却越来越滑不溜手，难以对付。她现在只要一对付季璃，对方就能生出一大堆办法来应对，把她气个半死。但一停手，日子就太太平平，顺顺畅畅。林母在不知不觉之中，也少了许多刁难，多了几分平和。    这正是季璃要的效果。如果被休弃是原主的心病和执念，那么季璃就要为她守住她应得的东西。林志远不来见她，她就带着林母去找他，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有一个对他有恩的妻子。这个妻子不仅供养了他读书，还在他走后奉养家中老母，既有功劳也有苦劳。    她算过了时间。林志远离家已经将近过去五年，就算是他第一次会试未中，又在京城停留了三年再考一轮，那么早在去年夏天，他就应该完事回家了。季璃虽然无法评论他的人品，但也读过他的文章。按着林志远的水平，第一次就考中确实有点不太可能，但若是在京城脚下在磨砺个三年，得到个进士出身还是有希望的。然而直到现在，季璃就连一封家书也没见他写来过。当然，也可能他向林母报过音信，只是瞒着季璃罢了。    这一日，林母坐在院子里头晒太阳，而季璃把家中的被子什么的都拿出来晒了晒。她看林母心情似乎不错，而她们两人也已经几日没有起什么争端，便试探着开口说道：“娘，志远离家都快五年了，连个口信也没往家里捎过，我有些担心……”    林母本来坐在椅子上眯着眼，一听季璃这话，也不养神了，立刻睁开了眼睛。季璃说的话也是她心里头担忧着的，便破天荒的只是嗯了一声，说道：“担心什么？”    “京城那么远，他这一出去就是四五年，当初带着的那些盘缠早该用尽了。儿媳担心他在外头过苦日子……”季璃一边说，一边暗中观察着林母的表情，却发现她虽然绷着脸，眼神却有些放空。看上去林母对儿子的下落也有些不太确定。    季璃便又说：“我知道相公是个有才学的，定能出人头地，考取功名回来。前阵子我去镇里头打探，书院的人说京城里面的考试结束都有一年多的时间了。我便想着是不是相公没银子了，才一直回不来家。一年两年倒是还好，就担心他离家久了，都忘了家里头的样子了。”    李氏只是个农女，她听到林志远在外面不回来，想的也只是丈夫没银子回不来了。但是林父却是个读书人，林母跟在他身边生活多年，肯定知道考取功名意味着什么。林志远发达了却还不回来，是不是已经忘了家里的样子，又或者说，已经忘了他这些上不得堂面的亲人？    季璃只是这么一说，她也不指望着这个想法能够在林母心中生根发芽。自己这边慢慢磨着，先勾起林母对儿子的担心，紧接着再说服她同自己一起上京寻人。这是个大工程，得一步一步来。    林母果然也只是哼唧了两声，说：“晒你的被子去。”    之后的这段时间，季璃有时提起这事两句，有时就干脆不说，只是坐在那里干叹气。林母被她弄得也勾起了想见儿子一面的念想，拐到书房里瞅瞅的时候也多了。    季璃见着时候差不多，便提出来上京找人的想法。林母虽然彪悍，却也没动过这个念头，盯着季璃半天没反应过来。等明白过来她的意思之后，便把季璃骂了个狗血喷头。    “你以为出门就那么容易？你盘缠哪里来，难道要把家当全都卖了？志远在外面烦心的就够多的了，你还偏偏要再给他弄出这么多麻烦事情来！”林母骂的累了，直接把手一甩，“这事儿没门！”    季璃没想到林母的反应会这么坚决，只好暂时把着念头按下不谈。    只是她是万万没想到，这件事情的转机会来的如此之快。    就在她和林母说完林志远外出多年，一点儿口信也未捎来不久之后，仿佛是为了打她的脸一般，一封拿宣纸写的信还真的被镇里头的信使给带到了林家门口。全村的人听说林举人终于有了动静，纷纷四处打探消息，想知道他是不是果真像林父期盼的一样，中了功名给祖上添光了。只可惜信使却是连连摇手，说这信也是别人托他带来的，他没见到林志远本人，更是无从知晓他的近况。    而林母在听说送信的来了之后，连鞋也没穿，一下子就从床上蹿下来，把那张纸从信使的手里给抢过来了。季璃正在扫地，一听这个消息，扫把一下子就砸到了脚背上。她目瞪口呆，心想：居然还真的来信了？    邻居见到季璃这个样子，只当是她想念丈夫了，很是打趣了季璃几句。季璃哪里来的时间应付她们，她的心思也全在那封信上面了，一心想知道上面写了什么内容。这很可能就是任务的关键！    只可惜林母把那封信捂的严严实实，第二日破天荒的起了一个大早，去镇里找人给她读了。季璃绕着林母打了一天的转，愣是连一个纸角都没看到。她只好等在家里，百无聊赖的擦着桌子，时不时应付一下上门来打探消息的媳妇婶子。    到了将近下午的时候，林母才回来了。季璃第一次吃了顿不用伺候人的饭，心情甚好，看着院子里的鸡都顺眼了些。但是林母一踏进屋门，她就意识到事情可能有所变化，只因着林母脸上的神色着实不太好看。季璃把她扶到椅子上，又倒了杯水给林母润润喉咙，看她脸色稍微缓和了点，才问道：“相公在信里面说了什么？”    林母拿着茶杯，沉默了半天，才叹了口气出来。“也没什么内容。只是说他手里没钱了，让我们想着法子多筹一点银钱给他寄过去。”    季璃一愣，说：“寄到哪里？他果真还在京城？”    林母摇了摇头，“说是个县里的地方。”    两人都沉默了下来。筹钱再寄到县里，这是个什么情况？林志远现在居然就在县里，从她们两个住的地方走到县城，也就是三五天的路程。他完全可以直接回家，却丝毫没有这个意思。林母和季璃既没有什么收入，也无任何亲戚好友，要想给他筹钱，就只能变卖房屋家当了。可是这地方卖了，她们两人要住哪儿？又靠什么过活？    倘若没有季璃之前的铺垫，林母多年未曾从儿子地方听到音讯，想念的厉害，只怕会一咬牙直接卖了家当，全数给儿子寄去。只是现在有了季璃的话在前头，林母在思念担忧之后，也不由得往深里想了想。儿子为什么不来看看她？是真的忘了这个家了，不愿意回来，还是遇到了天大的困难，根本连身都脱不开了？    一想到后面那个可能性，林母仿佛被人当头打了一棍，浑身都抖了起来，满心都是对儿子的担心。

 5.书生和农女（五）

    那封信被她放在桌子上，季璃趁着她恍神儿的时候快速的拿起来读了一遍，果然是林志远的字，就只说他手头紧张，让林母赶紧筹钱寄来，末尾还写了一个县里头的地址。这是个小巷子，看来林志远还没有沦落到露宿街头，就准备要自己的老母亲砸锅卖铁了。她心中有一种极为奇怪的感觉，眼皮也跳了好几下，总觉得有什么超出自己控制的事情即将发生。    一旁的林母总算是回过神来，看着季璃还在拿着信纸发呆，便重重的推搡了她一把。季璃看了眼手里的宣纸，喃喃的说道：“他也真是的……都这么困难了，怎么还买这么好的纸写信来……”林志远在家里念书的时候，用的都是黄麻纸，因为林家的家境根本供不起他用别的贵一点的纸。    林母此刻满心都是儿子，虽然听到了季璃的话，却一点也没往心里去。她一拍大腿，咬咬牙，吩咐季璃道：“你赶紧把家里的东西都收拾收拾，能卖的都卖了，好给志远寄钱过去。”    季璃应了声是，一丝犹豫也无。她一面清点着屋子里的东西，一面说道：“那么多银子，万一捎信的给吞了可怎么办？我们两个也不识字，要是识字的话，还能写个数目给他，心里也有个底儿。”    林志远走了之后，村子里头就没有会一点文墨的人了。要是找人代写，还得去镇上。而与其花这笔钱，还不如自己亲自上县里把银子带过去。多带点干粮，应付几天也就过去了。季璃打的就是这个主意，但是她并不直接说。她能想到的林母也能想到，而林母这人生性多疑，若是自己直接说，她可能还得思前想后，犹豫再三。而自己现在这样一带，林母便觉得这是她自己想出来的办法，更倾向去做。    林家的家具都有些年头了，但是季璃天天擦拭，看着都跟新的一样干净整洁，挑不出毛病来。她找了村里的车夫，让他帮着把一些最好卖出去的大件都搁了上去，林母不放心季璃，也跟着上来了。两人一路颠簸到了镇里头，找着收家具的地方就过去了。这个时候还是要靠林母，她一吵吵起来，再厉害的掌柜也得让三分利。季璃在一旁干站着就成。    她们花了两天时间，一共筹到了二十四两的银子，还有些碎的小钱。林母在空荡荡的家里头坐了半宿，又是心疼家具，又是心疼自己的儿子。总归还是后者重要，她把银子全都装好，犹豫了半天，还是决定自己走上一趟。季璃生怕她撇下自己一个人上路，这几日简直是形影不离的跟着林母。林母眼见着甩不掉这个儿媳，也只好让她跟着一起来了，心里安慰道就当是多带了个伺候的人。    两人一路颠簸，问了不少人，走了四天四夜，总算是找到了县城。林母舍不得住宿的钱，季璃好说歹说，才说服了林母住进了一个小客栈，总算是没睡到乞丐堆里头。起来之后，两人在县城里东拐西拐，总算是找到了林志远住着的小巷子。    季璃一见到地方，就知道事情必有蹊跷。这巷子虽然幽暗人少，但是条件在县里头还算不错，一个月没个几两银子也下不来。她扶着林母走到那扇掉了漆的门前，伸手拉动了门上的铜环。    “来了。”一个有些冷漠的男声响了起来。里面的人似乎是没有想到门口站着的会是她们二人，在推开大门的瞬间，脸上便露出了惊愕的神色。他穿着一身洗的有些发白的衣裳，容貌英俊，此刻出现在这个破旧的小巷子里，不由得让人生出一两分惊艳之心来。    但是紧接着，他的面容便绷紧了，脸上也带上了一丝鄙夷和难堪。季璃身边的林母已经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张口便嚷嚷了起来：“我苦命的儿啊……你怎么瘦了这么多，心疼死娘了……”她的大嗓门一响起来，季璃就看到林志远的眉毛就皱了起来，他也没有走上前来，只是侧身让了点地儿，低声说道：“娘，邻居都看着呢，有话我们进屋说。”    季璃就在一旁站着，而他竟是连个眼神也没分给她。林母挣脱开了季璃扶着她的手，一面抹着眼泪一面就往儿子身边凑。而林志远却是一幅不冷不热的样子，听着林母说个不停，嘴里敷衍的应着声。他的脸色不太好看，倒像是不太希望一别四五年的亲人就这么找上门来。    她没出声，眼神一扫，便把他住的地方看了个周全。房子看着不太大，带了个小院子，里头种着花草，看着倒也赏心悦目。而房子里头则更是惬意了。厅堂里头摆着一盆植物，叶子绿油油的，长得茂盛讨喜。家具虽然破旧，但也干干净净。而连着厅堂的小居室里面摆着书架和桌子，桌子上还搁了一根毛笔，显然在她们两人到来之前，林志远正在写着什么。    这应该就是典型的清苦书生的居所了。虽然破旧，却又不落魄。两相对比，林家的那三间茅舍就不能入眼了，更别提她和林母还卖光了大部分的家当。林志远写信来要银两，可别是为了维持这里的花销啊！    一旁的林母拉着儿子的手哭了一通，看人没事，也镇定下来了。她一见这屋子里头的布置，神色也变了，哆嗦的嘴唇问道：“儿啊，你写信来问娘要钱，可是手头的花用不够了？”    林志远哼了一声，说道：“这事情比较复杂，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银子呢，你带来了么？”    林母点了点头，又开始抹眼泪：“我为了你连养老钱都拿出来了，家里能卖的东西都卖了。好不容易才凑出了二十四两银子来……”    “才二十四两？”林志远一听这话，不由得惊愕的提高了声音。他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像是在想着什么一样，急的来回踱步，“这可远远不够啊……家里那两亩地呢？那可是肥田，起码值十几两银子！”    “那地早就卖了供你读书了……”林母回想起自己把儿子拉扯成举人的辛苦来，心酸不已，“儿啊，你这次进京，可曾考回了什么功名来？”    她不提还好，一提这事，林志远的脸上便露出了阴郁的神色来。他低声喝道：“够了！我不想提起这事来。”林母急忙赔笑：“不提就不提……这都快到饭点儿了，你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一旁的季璃看了一出母子重逢的好戏，心里对着林志远的评价跌落到了谷底。此人虽然有些才学，看着也人模狗样的，谁料会是这么一个东西。林母和她在乡下过着穷苦的日子，就因为他一句话说卖家产就卖家产，唯恐他出什么状况，还赶着路往县城里来看望他。林志远不但一句问候都没有，反倒是嫌弃起林母带来的银子不够多了！就连家里的地卖了供他读书的事情也不记在心上，他只怕是从来没把林母和李氏的付出当做是付出，而觉得那是理所应当的。    林志远一听林母这话，脸上忽然露出了一点儿慌乱的神色来。林母没发觉，季璃可是看的清清楚楚。他摇了摇头，说：“不必费事。你进了县城，可有住的地方？”    “昨日歇在了客栈里头。”林母一想起住宿的钱来，立即白了一眼季璃，又说道：“不就是住一晚上就要那么多铜钱，简直是白抢。儿不必担心，娘来了县城，就住到你这儿来照料你衣食住行，定把我儿又养的白白胖胖……”    一听林母的话，林志远却是一脸犯愁，连连摇手说道：“这里地方小，只怕是睡不下你……你们两个。我还有正经事情要办，你们呆着也没什么用，只会碍事。这么办。我带你们出去找个地方先住着，有话晚上再说。”    他一面说，一面就起了身。林母舍不得才见着两面的儿子，而季璃则是嗅到了一些异样，也站在原地没动。三人在原地僵持了一会儿，却听得前门“吱呀”一声，又被人推开来了。林母还记得林志远刚刚说的话，莫非儿子的“正事”上门了？她有些紧张，急忙看了眼自己，还算得体。    院子太小，林志远有心想将两人藏到哪处，却是来不及了。他闭上眼，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    只听得一声娇滴滴的“相公”，那扇虚掩着的房门被一只涂着丹蔻的玉手给推开来了。一个穿着粉红衣裳的女人走了进来，脸上还带着一点儿甜笑，手中挎了个木头做的食盒，里面飘出饭菜香来。她长得颇有几分姿色，此刻看着一屋子的人，不由得吃惊的略微张大了樱桃小口，愣在原地。    眼前的女人虽然美艳，但是举手投足之间却散发出风尘气息，可不像是什么良家子。    季璃站在原地，眼神放空，只觉得心中吐出了一口老血。    妈的，说好的进士出身，官家小姐呢！

 6.书生和农女（六）

    那女子眼神在林母和季璃身上打了个来回，娇媚的神色瞬间就下去了，巴掌大的小脸上露出一点不知所措来，问道：“相公，她们是谁？为什么站在我们家的屋子里头？”    林志远下意识的放轻了声音，用哄劝的口气说道：“怜儿，你先把食盒放下，拿着累手。她们两个……”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只是神色复杂的凝视着前方。那女子看了眼两人带着泥土的鞋子，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来，说道：“我知道了，她们两个是你乡下的什么亲戚？”她一面说，一面把食盒打开来，里面放着茄子青菜等吃食，甚至还有一小碟子鸡，“早知道我今天就不买那么点儿菜了，都不好招待客人！”    林母闻到香味儿，猛地打了个哆嗦。她咬牙切齿的说道：“放屁客人，我是他老娘！志远，这个粉|头是从哪里来的，怎么张口闭口还叫你相公？她手里提的东西谁花钱买的，是她自个儿的银钱，还是你给她的？”    怜儿被林母一吼，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委屈的叫到：“我就是叫我相公！志远都和我拜过天地了，我不花他的银子，我花谁的银子？”林志远被怜儿的眼神一看，心疼的脸都抖了，转身就对林母说：“娘，你别这样说怜儿……这事情我能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怜儿也是我的恩人……”    林母气都喘不顺了，儿子要钱，她砸锅卖铁的拱着。结果一过来，他半点事情也没出，不但有好房子住，还有钱养粉头！一旁的季璃已经从开始的震惊中出来了，她一把扶住气的颤抖的林母，冷笑着说道：“恩人！好一个恩人。林志远，你有话也不必憋到晚上说了，现在就讲来听听。这怜儿有什么恩，什么德？我和娘也好给她道个谢，省的被别人说是不知感恩的白眼狼！”    她话里有话，怜儿一听她叫林母“娘”，立刻睁大了一双水汪汪的眼睛，不敢置信的望着林志远。而后者则是被季璃话里头的那一句白眼狼说的气极，狠狠的瞪了她一眼，却发现季璃毫不畏惧的同他对视着，目光冷静清亮。她之前在任务里也不是没有当过身份显赫的贵妇人，正室的气场一摆出来，倒是把两人压了一头。    怜儿煞白着脸，用袖子掩着脸，嘤嘤的哭道：“相公不是说，家中只有一个老母从小供养相公读书，并无妻小……”季璃冷冷的看着林志远，说道：“他读书的银子还有不少是从我嫁妆里拿的呢。”林志远闻言气的脸色铁青，而怜儿此刻也不说要招待客人了，把食盒往地上一扔就开始哭，菜洒了一地。林母看着这场景心口恨恨，大喊道：“谁让你扔的？那可是我儿的银子！”她一面说一面朝着怜儿冲过去，口里不干不净的骂着，怜儿吓得直要往林志远怀里躲。季璃看她柔弱无骨的身子就要贴过去了，伸手一拨，怜儿却是倒到了林母身上，顿时被暴怒的林母扇了一个巴掌，脸肿的老高，愣怔了片刻，哭的伤心欲绝，口中喊着“相公替我做主”。却又转瞬被林母扯着拉到了一旁，离林志远站的远远的。    场面顿时乱做一团，林志远只觉自己脑仁发疼，一边是柔弱哭泣的佳人，一边是气的发抖的老母亲，旁边还站了个季璃，他大吼了一声：“够了！都给我住手！”    他像是动了真火，一时之间屋子里头的女人都安静下来了，只能听到怜儿一两声的抽噎。林母也不说什么要走了，她瞪着儿子，眼中闪烁着怒火。林志远扫了一眼她手中的包裹，心里一阵烦闷，对林母说道：“你同我来。”一面又安抚似的看了那怜儿一眼，却看见季璃也往前走了一步，就要跟着林母一起过去。他正欲阻止，却见到季璃看了他一眼，说道：“你若是不想见到我，也成，我便和她呆在一处。”怜儿被季璃的手一指，眼泪就跟不要钱的一样往下掉。林志远心疼怜儿，便冷哼了一声，把林母和季璃带进了厅堂旁边的屋室里头。    “志远，这是怎么回事？”林母一到了房间里，就开口质问，见林志远面上露出烦躁的神色，又放软了口气：“娘走了四天四夜的路，就是为了见你一面，担心你过的好不好……”    林志远半晌没说话，许久才叹了一口气，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一讲了。    原来当年他意气奋发，进京赶考，在京城里也结识了不少志同道合的读书人，众人一齐租了个院子备考。林志远本以为自己一定能够功成名就光宗耀祖，却没料想到自己居然没能没能考中。院子中的不少人都搬了出去，过上了飞黄腾达的生活，林志远却始终意难平，把自己锁在屋子里头喝闷酒。    他从小被捧着长大，这次却狠狠的跌在了地上。这巨大的打击令林志远一连颓废了数日，同他住在一处的舍友为了让他振作，便带着林志远去了几个落榜书生一同举办的诗会。众人吟诗作对，玩乐逍遥，林志远也渐渐放松了下来。等夜色深了，也不知道是他们之中谁提议去叫两三个粉|头来作伴，也好为这漫漫长夜增添些乐趣。    怜儿就是这样同林志远遇上的。她是青楼里的清倌人，从小老 鸨就请了专门的师傅来教她读书写字，吟诗作画，谈吐自然也风雅。加上她性格可爱讨喜，平日里也大有不少追捧的人在。这样的人物一来，便成了当晚的焦点。    林志远在乡下长大，身边接触的却尽是例如林母季璃之流的乡下农女，自然是没见识过例如怜儿这样的“风流人物”。而怜儿见着他高大英俊，加上还是个进京赶考的举子，心念也活络了起来。两人郎有情妾有意，一接触便迅速打的火热。    怜儿虽然从小在青楼里头长大，却不愿意在这里久留。她早就期盼着能够有可以托付终身的良人将自己赎出，将来好过上平稳的日子，不用再应对这些稂莠不齐的恩客们。而林志远被她迷得七荤八素，早就把家中的糟糠妻子李氏抛到了脑后头，两人为了赎身一事奔走筹划，总算是凑够了足够多的银钱，一口气把怜儿从青楼里头带了出来。    他本想着同怜儿一起居住在京城，但两人手头紧张，实在是不够花销。而这一转眼就是三年的时间过去，林志远荒废时日同怜儿玩乐快活，又怎么读的进圣贤书？他自然是不敢再去试着考取功名，而是回了自己出身的县城。再不济他也有个举人身份，加上人脉活络，兴许还能有个好出路。    林志远和怜儿两人租下了这处院落，便四处打探情况。他们两人得知这里的知县有个极为宠爱的夫人，怜儿便动了心思，想要通过她为夫君谋一个小官的职务当当。只是现在两人手中没有什么银钱，办事不方便。林志远便想起了乡下的老母，因故才有了那一封信。    他这一长番话说下来，神色惆怅，似乎还在为自己未卜的前途而发愁迷惘。    而季璃却在心中冷笑了起来，这就是他口中所说的恩情？怜儿做了什么，无非是“慧眼识人才”，找着了他做自己下半辈子的靠山，再加上自告奋勇的要去劝那什么知县夫人。这点事情也把林志远感动的七荤八素，都忘了发妻和家中老母了！    林志远这边说完这五年的遭遇，林母那厢可是气了个半死。她虽然精明，却毕竟出身小家小户，不但是半点也没领会到林志远故事里头的风花雪月浪漫真情，反倒敏锐的抓住了两个重点：第一，她儿子为了赎一个妓|子，花去了近百两银钱。第二，这个女人还耽误了他念书科考，什么进士、什么大富大贵，那都是天边的浮云了！    林母吭哧吭哧的喘着气，只觉得心中悲苦，竟然也嚎啕大哭起来：“儿啊！娘这么多年一直以为你中了功名，过上了富贵日子，还娶上了官家的大小姐……”哭到这里，她才想起季璃也在场，哭声一噎，急忙偷偷瞄了一眼，只见到季璃满脸悲伤似乎还在神游天外，并不像是注意到自己说了什么的样子，才放下心来。她把这个话题略过不提，又接着说道：“谁想到你竟然为了那样一个女人，把自己落到了现在这个地步……”    季璃维持着神色没动，心里却是憋屈的要死，原来如此！她说林母怎么会无缘无故虐待儿媳，竟然是想的这一出！搞了半天，这个任务原来是个风流书生考场失意，青楼名|妓慧眼识君，最后携手过上美好生活，休弃糟糠妻子的套路！她之前的种种猜测计谋，原来应对的都是林母的美好脑补啊！    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她定了定神，接下来，定是有一场恶仗要打。

 7.书生和农女（七）

    林志远被林母哭的头疼，他一想到怜儿还在厅堂里头等着，便有些坐不住了。季璃见他有起身要走的意思，忽然开了口：“你要去哪儿？就这么急着抛下我们两个，好去哄那个怜儿？”    她开口便带出了几分哭腔，却并没有真的哭出来，而只是红着眼睛看着林志远，似乎在等着他给自己一个说法。林志远紧抿双唇没有说话，而一旁的林母已经是恨怜儿恨的不行，她虽然也不喜欢季璃，但是两相比较，站在谁那一头自然是不言而喻！要是林志远真的考中了大官，林母才不在意这些女人，抬进门的越多越好，最好让她多抱几个大孙子！但是现在日子过的捉襟见肘，一家子人都要窝在这个小巷子里头过活，凭什么罪魁祸首还被养的好好的，吃着大鱼大肉，还委屈的在厅堂里头抽抽噎噎……林母见林志远不发话，立马发了话：“你不许走！你给我看仔细了，在那椅子上坐着的才是你的正头娘子！外面那个哭哭唧唧的狐狸精有什么好，志远，你为了她连娘和媳妇都不要了？你这是要气死老婆子我啊！”    季璃的眼泪一滴一滴的往下掉，说道：“你离开家这些年，我和娘都担心的不行，担心你在外头过的苦，还担心你遇上什么事情遭了难……我想着，你以前在家里的时候有我们两人，不需要为别的事情操劳。可是到了外面就只你一人了，身边也没个人照顾着，指不定怎么不习惯……谁知道你居然做出这种事情……”季璃原本越说越轻，却看见了林志远脸上的表情。他好像一点也不在乎这个自己这个妻子说了些什么，冷漠的可怕，只是攥着拳望着别处，连看都不愿意看她一眼。    她只觉得自己浑身发冷，随即又是一股热血冲上脑来。季璃动了真火，她忽然猛地站了起来，那椅子被她的身体一撞，在地面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音。“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你就这么对待我？那女人说她和你拜过堂了，所以肆无忌惮的花着你的钱，那我呢？你在和她海誓山盟的时候，还想没想起来自己还有个家，还记不记得你和老母和妻子在家里面担惊受怕，在等着你回来？我自从嫁到你家以来，就一直本本分分，尽我所能不让你为了读书之外的任何事情发愁费心，一心想着做个贤妻，却只换来这个结果。你还有没有心？”    林志远确实不愿意听见季璃说话。当初娶她进来，只是为了那笔丰厚的嫁妆，虽然他毫不客气的享受了好处，却仍觉得耻辱，甚至也看不起季璃。谁让她是个毫无见识，目不识丁的农女？离开家这四五年是他活的最肆意的时光，不但不用对着唠唠叨叨的林母和土里土气的季璃，还遇上了怜儿，美人在旁，好不快活。但现在季璃又回到了他的生活里面，提醒着他自己的出身和过去，那些不风流、不文雅、不值得说出口来的事情。他也抬头看着季璃，口不择言的说道：“我有没有心？你看看自己，穿着粗布衣裳，鞋子上还粘着泥土，你那里值得我放在心上？你又哪里配的上我？是，我就是看不起你，就算你再贤惠，再能干，都一样。我最恨的就是自己生在了这个家里，说出来我都嫌丢人！”    他激动的眼睛发红，口沫横飞，此刻，季璃倒不像是那个积压了多年不满想要发泄的人，他像是。他就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在把话说出口的这一刻，林志远只觉得无比的痛快，却不知道自己的脸孔扭曲难看，狰狞如鬼。他还准备说些什么，却忽然被打了一巴掌。他回过头，见到林母正不敢置信的看着自己，才找回了些许理智。但是这屋子里头他是不想待下去了，一分一秒都不想！    门被林志远重重的关上了，林母和季璃都仿若被抽空了全身的力气，瘫倒在椅子上。屋子里头安静极了，厅堂里面传来了怜儿娇嫩的声音，和林志远疲惫的回应。那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声音越来越远，应当是走了。    季璃虽然渣男见得多了，但是这样无情自私的也是头回遇见。他还如此理直气壮，前脚气完发妻和老母，后脚就哄着小情人出门快活去了。她坐了下来，开始思考自己应该怎么办。    林志远丝毫不把原主的牺牲和奉献放在心上，还对原主厌弃至此，一心只念着美娇娘怜儿。现在季璃和林母带着银钱而来，他有求于两人，都尚且是这样一个态度，就更别想一旦他得势之后，会是怎样一番场景了。    他既然是想在县里头谋一个官职，季璃就得想办法把这件事情搅黄。若是让林志远手中有了人脉和银钱，自己这个碍事的人会落到个怎么样的下场，就很难说了。至于那个哭哭啼啼的怜儿，既然和林志远感情如此深厚，那就同他一起过苦日子好了！    现在都快下午了，林母和季璃没吃午饭，又闹了这么一场，此刻都饿的厉害。季璃把林母扶起来，低声说道：“娘，我们先吃些东西。”    两人此刻境遇相似，倒是生出了一点惺惺相惜之感，看着也像是一对真正的婆媳了。当然季璃毫不怀疑，如果今天出现的是个有钱人家的大小姐，林母马上就会想方设法的把自己弄下台来。她们两人走到厅堂里头，那个打翻的食盒还卧在地上，也没人收拾。林母心疼的脸都皱了，心中却有气，不想吃那“小娼|妇”的东西，直勾勾的盯着那碟肉看了半天，才哼了一声，对季璃说道：“我们走！”    季璃是打定了主意不要林志远好过，趁着现在林母还在为儿子的薄情心寒，多败坏一点林志远的名声就是一点。她直接把林母扶到了小巷子旁边的饭馆里头，出乎两人的意料，里面的食客还真不少，都是刚吃完饭在那儿聚着聊天。两人落了座，林母心疼银子，只点了两道菜不说，还要和那店小二讨价还价。    一时间馆子里头的人都看过来了，都在打赌林母到底能不能说服小二好少拿一文钱。一旁桌子上的大姐伸了个头过来，和季璃打了个招呼，便说道：“我看你们两个都是生面孔，可是从乡里来找活干的？”    季璃摇了摇头，说道：“我和我婆母是来……是来找人的。”    她低着头露出伤心神色来，弄的那大姐又是心痒又是好奇。她问道：“妹妹要找的人可是住在这巷子里头？你想知道谁的消息，尽管问你李姐我。这巷子里的事情，没有我不知道的。”    季璃强扯出一个微笑，仍是一副伤心欲绝的样子，说：“我们两个姓倒是相同，也是有缘。我是来找我相公的，只是如今已经见着了，不用劳烦李姐再为我打听了。”    那李姐瞧着她的神色，若有所思，说：“这可就奇了怪了……这巷子里头住着的要么就是光棍一条，要么就是妻子在身边住着的。”    “放屁！”一旁的林母没能从小二手里讨到便宜，闻言心情更差，骂骂咧咧道：“那贱|妇也真好意思说，一点儿脸都不要！”她现在真是恨死怜儿了，一听到这个名字，气都不顺了。林母毕竟疼爱儿子，舍不得说他错，便一股脑儿的把罪都怪到了怜儿身上，觉得志远能够说出这种话，一定是那狐狸精带的！    一旁的季璃也呜咽起来，配合着林母的话说道：“她着实欺人太甚……”说谁坏话都不要紧，反正怜儿的名声现在是和林志远的绑在一块了！    李姐一听说还有这等事情，急忙竖起了耳朵就过来了。林母此刻急需一个人来听她诉说诉说心中的怨气，更是求之不得，嘴里不干不净的把怜儿骂了个痛快。她骂爽了，又哭道：“我辛辛苦苦把志远拉扯长大，就指着他考取功名光宗耀祖……这下全被这小娼|妇给毁了！”    季璃发现林母真是个好助攻，她都不用亲自上阵，只用在一边抹抹眼泪就够了。    巷子是个小巷子，等林志远晚上带着怜儿回来的时候，几乎所有住在这儿的人都知道他有个贫苦的老母，在乡下还娶妻了。他一听说下午发生的事情，勃然大怒，当即摔了家里的门就走了。怜儿看着也缓过来了，一脸警惕的看着季璃，整个人就跟没骨头一样搭在林志远的身上。    两人离去后，林母不由得满脸疲惫的说道：“早知道他这么大的气性，我下午就不多那几句嘴了。”季璃在一旁说：“那难道我们两个就一直缩在屋子里头不出去，哪有这样的道理？我们就当真那么丢人现眼？”林母闻言长叹了口气。    这一晚上，林志远果真没有回来过夜。林母睡在了他的床上，而季璃嫌他那床脏，就在厅堂的椅子上凑合了一晚。

 8.书生和农女（八）

    第二日，季璃早早的起来，正准备动手做点吃的，却发现这地方连个烧饭的灶台也没有，只得出去买了两个包子带回来做早饭。她这一趟走下来又是收获了不少小道消息，其中最重要的大概就是再过半个月，知县夫妇要在自家办一场宴会。    她打探出了几个收到请帖之人的名字，发现这场宴会很有意思。这知县本人刚上任大约半年，正好刚刚站稳脚跟。他们两人请的人既有知县自己的下属，也有一些举子进士的家眷。这是要招揽人才，笼络人心了！    林志远和怜儿还真是赶上了好时候，要是季璃和林母没走上这一趟，怜儿只怕就能以林志远正室夫人的身份被迎进门来了。但现在季璃来了，压在她的头上，怜儿只怕这会儿正气的脸色铁青。而林志远日日闷在房中也写了许多文章出来，看来是打算是在知县面前展露才学，好混上口官粮吃。    既然林志远和怜儿去外面厮混，一点面子也不给季璃，季璃也投桃报李，翻了他的书架子。她从一本诗词里头抽出了一张手写的请柬，正是那场宴会的。既然邀请的是林志远“夫妇”，那她就也有份。季璃把那本书原封原样的放了回去，心想这宴会她说什么也要进去。    林志远在外头呆了两天，奈何他那天一气之下冲出门去，并未随身带太多的银子，只好恨恨的回来了。他携着怜儿踏进屋门，便看到季璃坐在厅堂里面，面色平静，听到动静抬头朝两人望来。他一见这个发妻就浑身难受，攥着怜儿小手的力气也不自觉的大了两分，痛的怜儿软声说道：“志远，你把人家给弄疼了。”    这回倒是不叫相公了。季璃轻飘飘的看了她一眼，听到林志远沉着声音问道：“我母亲呢？”    “娘出去散心了。”季璃淡淡的说道，“而我一直在厅里头等着你回来。”    这本应该是句缠绵的情话，但林志远却听得了季璃这话背后的意思：我等着你给我一个交代。他不太想当着怜儿的面同季璃纠缠，却被后者紧紧的拉着袖子，显然是打定了注意不打算走开。林志远只好搬了两把椅子来，安抚似的拍了两下怜儿的手，才冷着声音对季璃说道：“你既然要谈谈，那我就把话说开了。我对你从来未有过男女之情，你要是识相的话，就自请下堂。”    他本以为季璃听了自己这话，会痛哭流涕，紧接着苦苦哀求，却见着她微微的笑了起来。    “这不可能。”林母不在家，季璃也放开来说了，“有没有男女之情，又有何妨？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既无过错，也并未触犯七出之条，你若是打着让我给你那怜儿腾位的主意，还是省省！”    林志远被她的话和面上那似笑非笑的神色弄得气急，怜儿咬了咬唇，忽然开口说道：“我同志远是真心相爱的。你就算占着正妻的位置，没有了夫君的宠爱，日子也过的难受。何不趁着现在同他和离，还能够趁着年轻无子另找一门亲事？”    季璃闻言差点笑了出来，半晌才又开口，却一眼也没看怜儿，只是对着林志远说道：“你心里也清楚，我没有任何对不起林家的地方。无论是和离还是自请下堂，都没门！倘若你无缘无辜就把我休弃，我便去那知县的门前告你抛弃发妻！倘若你为了怜儿每日磋磨我，我也要告你宠妾灭妻，这可是重罪！自从我的父母去世之后，你就连应付都懒得应付我，终日给我脸色看。如今还和一个妓子无媒苟合，将人带到我面前来折辱我。你不就是仗着我无依无靠，是个孤女么！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林志远，你别以为我就不敢。理可是在我这边！”    “你这女人……”林志远把牙齿要的咯咯响，而一旁的怜儿在听到季璃说出妓子这两个字时，就已经开始掩面哭了起来。林志远搂过怜儿的肩膀，狠狠的瞪了一眼季璃，从牙缝里头挤出几个字来：“好！好！好！你既然说出这种话来，就休怪我无情！”    他怒气冲冲的走了。又过了一会儿，林母散心回来，见到季璃站在厅里神色愣怔，不由得问道：“志远有消息了么？你怎么干站着不动？”    “他方才来过了。”季璃说道，“带着怜儿威胁了我一通，希望我能给她腾出正妻的位置，见我不答应，就又生气的走了。”这些话基本属实。    “你呀你！”林母一听这话，立刻嚷嚷开了，“你就不会说点软和话，哄他留下来住一晚上？这下可好了，我儿这一走，就又得是好几天！”    季璃垂着头，“他一心都在怜儿身上，又怎么会是我留得下来的？更何况我们两人在这里呆着，只怕碍了他和那女人的事，又怎么会乐意继续呆的下去？娘，我们当初要是没有来这儿就好了，在乡下呆着，就不会知道他在这儿还养了个女人，跟个宝贝一样拱着……”    林母呸了一口，说：“你就这点出息。来了才好，不然老娘的辛苦钱就要给粉|头买肉吃了！”她一想起儿子还养着那怜儿，心中又是气不打一处来。但终究还是想再见上儿子一面，脸上一时纠结万分。    季璃见她纠结的神色，也不担心。林母最疼爱的就是这个儿子，过不两天就会憋不住，找上那两人的门去。她只需等着就好。    她料想的不错。又过了几天，林母果然按耐不住，自己东问西问，还真找到那两人住着的地方去了。她拉下老脸，把儿子劝了回来，又叫季璃好好伺候林志远，别动不动就惹他生气。季璃一一都应了，乖顺无比。林志远却是看她就膈应，又在厅堂里添了一张床让林母睡，把她哄得眉开眼笑，却只给了季璃一张椅子。不消说，那屋子里头的大床自然是给他和怜儿两人睡了。    季璃也没说什么。比起和林志远同床共枕，她还是宁肯睡椅子。    林志远一心着念着自己的仕途，眼见着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家宴将至，而自己却还没有银钱换一身利落行头，打点买通知县府中的下人，自然是急的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团团转。他也放低了身段，离怜儿也远了些，千发誓万发誓，总算拿到了林母手中的银子。季璃虽然有些不愿，但是现在她若是贸然阻止，只会引起林母的疑心。也罢，到时候见招拆招就是了。    时间过得奇快，伴随着林志远和怜儿两人的紧张，家宴的日子眼见着就要到了。林志远想要带怜儿出门，但因为林母现在还是对她深恶痛绝，只得提前了一日打招呼，在晚饭桌上说道：“娘，明天我得和怜儿出一趟门。”    林母啪的一声把筷子放下来了，说道：“你带她还能做什么？可别一面拿这话唬我，一面带着粉|头出去肆意快活！”    怜儿身体一抖，林志远急忙在桌子下攥住了她的手，安抚了两把，才又说道：“是去办正经事。还记得我提到过的知县夫人吗？她明日要在府里头办一个家宴，还给我们两个下了帖子。这正是我进入知县视线里头的大好机会！要是这次的事情顺了，我说不定就能谋到官职，带着娘过上好日子。”    林母一听是这等大事，连饭也不吃了，双目放光，连连说道：“还有这等事情？儿啊，你可千万要好好表现，别让知县大人失望。”    林志远点了点头，“这是自然。”    就在这个时候，一直沉默的坐在桌子边上的季璃却突然开了口，说：“哪有知县夫人办宴席，请的却不是正室的道理？”    她这话一出口，饭桌上原本融洽的气氛立刻就消失了。林志远也想起了这件事情，不由得头疼起来。他原本也同这次宴席上的其他青年才俊接触过，当时他便说怜儿就是自己的妻子，从京城一路跟随自己至今。现在可好，季璃一出来，整个事情都变得复杂了。这女人要是当年死在乡下了，该有多好！    林志远不愿意带她去，便没好气儿的说道：“你一个农妇，不能识字，更不会作诗。而到场的女眷大多数都是县里的贵女，才华横溢，你一个俗人又怎么能入她们的眼？去了也只能拖后腿！”    季璃却不依不饶，半点也不把他话里头浓浓的鄙夷和讽刺放在心上：“我虽没有什么才学，却仍旧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室。而怜儿只是同你在月下拜过天地，要说身份，就连侍妾也算不上！你说那帖子是给你们两人的，我看却是下给‘林志远夫妇’的？若是让知县和知县夫人知道你就带了一个连名分都没有的女人来宴席上，不知道要羞恼你到什么程度！就连各个世家的大妇，我听说都不敢这样做呢！”    林母一听这话有理，再一看怜儿那张楚楚可怜的小脸，觉得还是季璃更上的来台面。便也在一旁说道：“我看她说的也有几分道理。”    林志远心中一肃，他之前并未想到这一出，现在确是难办了！若是要着怜儿去，万一有人拿这事来做把柄，自己肯定是吃不了好果子。倘若带着季璃去……那天这女人放下的狠话仿佛还在耳边回响，他是千不甘，万不愿！    一时之间，他陷入了两难的境地，竟是沉默不语。

 9.书生和农女（九）

    林志远在脑海里天人交战了半天，最后还是理智战胜了情感，决定带季璃去。    他这话一出口，怜儿就克制不住自己的委屈，起身就跑了出去。林志远心疼的要死，也不顾上一旁林母难看的脸色了，也跟着追了上去。季璃见自己目的达成，便不再多说，而是低头用起饭来。林母看着儿子跑远了，追也追不上了，立刻把脸一变，用手指戳着季璃说道：“明天可是我们林家的大日子！你可千万小心点行事，要是因为你志远做不成官，我立马就把你休了，给别的女人腾地方！”    季璃把筷子一扔，低头柔顺的回道：“娘你放心，我没那么不懂事。我虽然不喜志远那么偏疼怜儿，但他既然最后还是带了我出去，说明心里多多少少也是有我的位置的。他对那怜儿虽好，但终究我们三个才是一家人。志远成不了事，我能有什么好处吗？”    林母满意的点点头，随即又说教了季璃一番，她都乖顺的应了。    那头，怜儿跑到了院子的角落里，被匆匆追上来的林志远攥住了手，两人相对无言。半晌，林志远看着怜儿那苍白的小脸，才把她抱进怀里，说：“是我不好，让你受委屈了。你暂且忍了这一回，等这件事情过去了，我一定想办法让她离开这个家。”    怜儿含着泪水，说道：“我不怪你，只是心里难受。我等了这么久，就是想着能够参加家宴帮上你的忙，却没能去成……”两人随即搂作一团，在那花架子下窃窃私语。    第二日早上，季璃和林志远都早早的起来了。知县住的地方离此处不远，但林志远仍是执意雇了一辆马车，把两人给载了过去。一路上季林二人相对无言，只是沉闷的坐着。等到了地方，他们两人也是各自下来，一前一后的走了过去。门房的下人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冷漠生分的夫妻，心中一阵纳闷，不过等他见着了帖子，心里顿时就有数了。原来是那一家！    季璃被知县府里头的小丫鬟引着一路往知县府深处走去，却见到这场宴席是摆在后花园的里头。草地上摆了一周矮几，上面放着各色点心吃食。下人已经把软毯铺好，就等着客人过来落座。那小丫鬟直接把季璃带到了最偏僻的位置处，正准备开口说话，却见到季璃已经脱去了鞋子跪坐下来，背脊板正。    那丫鬟没想到季璃一个农妇，居然也知道在宴席之上应当如何落座，不由得有些吃惊。但是此时也已经来了不少人，她只当季璃是学着别人坐下了，便又退了下去招待别的夫人。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大红衣裳的年轻女子便被几个丫鬟拥簇着走了进来。她看上去只是二十出头的样子，长得颇为美艳，手上戴着一串血红的珊瑚，越发衬的露在外面的一小截手腕白皙。场中的夫人们有不少都站了起来，季璃也跟着起身，心想她大概就是那知县夫人了。    此时宾客都来的差不多了，季璃放眼一看，满目皆是绫罗锦缎，显然都出自大富大贵之家。像是她自己这样穿了布衣来的，就只有那么一两人。这样的打扮在一众贵妇人之中格外的显眼，打这宴会开始以来，季璃就感受到了许多打探的视线。她不为所动，只是保持着那个端正的坐姿不动，也没有贪恋矮几上摆着的吃食。而那知县夫人则是和几个穿得最为富丽的几个夫人亲切的说着话，聊着一些家长里短的事情。一开始，这宴会上的氛围还比较拘谨，但过了一会儿也都放开来了。    女人之前的话题无非也就是那几个，要么是讨论胭脂水粉，要么就是说说后宅之事。季璃和坐在她周遭的几人互相之间交换了下姓名和夫婿的身份，便也开始逐渐的谈论起来。其中便有一个叫做周氏的首先按耐不住，话锋一转，就朝着季璃的家事来了：“李妹妹，听说你夫君还另外有个正室，这话可当真？”    季璃心里巴不得她问，但这周氏说话可真是一点儿也都不含蓄，还透着一股幸灾乐祸的味道。她原本也是个富家小姐，但是因为家中落魄，才嫁给了一个穷书生，境遇同季璃有点相似。周氏原本在自家过着舒适奢侈的生活，这一下子家道中落，不但没了好日子，还又嫁到了穷人家里头，她能够心理平衡才怪！这次家宴，她因着自己被分到了最靠边的位置而憋了一肚子火，这回见到季璃，发觉有人比自己还惨，立即要来揭她的伤疤来愉悦愉悦自己了。    一旁的几人也都听说了林志远和那怜儿的事情，此刻也竖起耳朵来听着。    季璃不但没像周氏想象中的那样难堪，反倒是神色坦然的摇了摇头，道：“姐姐只怕是信了别人的谣言。一个男子只能娶一房妻室，否则就是违背了礼法。我家之事虽然有些复杂，但正头娘子只有我一个。”    这避重就轻的回答显然不能令周氏满意，她果然又不依不饶的追问道：“妹妹这话可真是狡猾。前阵子你那郎君来我家做客，带着可是另一个美娇娘，穿着锦缎，长得那是一个我见犹怜。”    一旁的一个娘子见季璃神色平静，也大着胆子插了一句嘴：“我也见过那小娘子，说是名字就叫做怜儿，从京城一路跟着林志远过来的。”    季璃闻言长叹了一口气，说道：“我那夫君的身边确实是有这么一个人，只可惜不但不是正室，就连妾也算不上。她只是一个花娘罢了，因对他有恩，才一直带在身边留到了今日。”那周氏一听这等消息，不由得啧啧称奇：“居然连个妾都不是？妹妹也真是可怜，男人的话也能当真？我看你那郎君对怜儿是真的好，在我家用饭的时候，还在桌子上眉来眼去，好生恩爱！我夫君也说，林志远还给那怜儿写了好些诗词，感激她不离不弃，同自己一路流离颠沛。妹妹可要多长些心眼儿了，可别给他哄得团团转。”    “他也真是有心了……”季璃幽幽的说道，“我何尝又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只是不愿意降低自己的身份，同那怜儿争抢男人的宠爱罢了。但我却是万万没想到，他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我为他做的，难道就不多？他读书没钱，我便拿出自己的嫁妆银子拱着他。他进京科考，我便供养着他年迈的母亲。但我不要他感激我；夫妻本就是一体，这本就是我应当做的。自我成了孤女之后，对待他更是周全备至。只是没想到他会因为一个粉|头……”她说到此处也便不说了，只是勉强的笑了一下：“也不提我家的事情了。知县夫人办这个宴席，可不是希望我们讲这些丧气事的。”    她话说的明白，又抬出了知县夫人，周氏不好再问，只得端起茶来喝了一口。季璃不准备大哭也不准备大闹，在这儿坐着的都是有头有脸的妇人，要是那样就只会被看不起。更何况万一叫林母知道了，她肯定是吃不了兜着走。早在进来的时候，季璃就注意到了，知县夫人是个心细如发的，那些矮几的旁边都有一两个伺候的丫鬟。这些丫鬟可不仅仅是端茶送水用的，光是听各家各户的夫人之间的谈话，就能知道不少情报。像是哪家的夫人脾性如何，哪家的丈夫是个爱好女色的，等等。周氏以为自己坐的偏僻，就不用注重自己的言行，可以咄咄逼人了？太过于天真！    季璃这一圈坐着的人出身都不太高，因而说话的嗓音也相较大一些。她很确定那两个小丫头能把自己说的话听得清清楚楚。林志远养粉|头，那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这些大户人家的男主人，又有几个是好的？更何况喜爱美色也是弱点，这样的人用起来才好掌控。关键是在他的品行；明明发妻对他有恩，他却还做出这等事情来，显然是个知恩不报、冷酷自私的。知县当然不会希望自己提拔起来的是头狼崽子，得志便猖狂，到时候再反咬自己一口！    她这次赴宴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一大半，稍稍松了口气，便又和那几家的妇人聊起天来，顺便吃了两块松软可口的点心。和季璃坐在一块儿的说来说去也就那两三样：家里的花用吃紧了，自家相公的前程未卜甚是担忧，有孩子的三句话不离孩子，没孩子的跟着连连点头满脸羡慕。    知县夫人没留饭，男席那边来了人，众人说了三两句道别的话，也就散了。    等天色晚了，那知县夫人果然如同季璃料想，把从丫鬟口中打探到的信息都一一整理了一遍。等用晚膳的时候，知县老爷一面夹了一筷子鸭肉，一面说道：“我看今日来的这些人里头还真有不少可用的。小地方也卧虎藏龙啊！”    知县夫人给他倒了杯小酒，娇笑道：“那我就提前祝老爷招揽到得用的人才了。”    两人又说了些亲密的话，知县才提起正事来：“我看这些人里头，那两个进士都很不错，是能成事的。举人就不行了，大多数都是些平庸之辈，至多当个教谕或者是主簿。不过还是有几个能看的，像是胡涛，林志远，还有一个王德兴，这三人都不错。”    知县夫人想了想，说：“胡涛还没有娶妻。你要是觉着他是个得用的人，我就在我娘家那边看看，能不能说门亲事，彻底把他拉到我们这儿来。王德兴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只是那林志远……好像是个品行不太端方的。”    知县闻言一愣，说：“夫人且说来听听……”

 10.书生和农女（十）

    时间又过去了半个月，林志远忽然怒气冲冲的回了家门。他一进门就抄起一个花瓶，狠狠的砸在地上，水和那碎片溅了一地，心疼的林母肝颤。她急忙上来扶住林志远，心啊肝儿的叫了一通，说道：“这是怎么了？哪儿来的这么大火气？”    林志远一把挣脱了她的手，恨恨的说道：“教谕……我居然就只能当一个教谕？凭什么那两人都能呆个好一些的位置，就我落到这个地步？呵，之前明明还说我才华横溢，是栋梁之才，现在却又把我放到这个位置，何等难堪！”林母不知道教谕是个什么职位，不过儿子总归是当上官了，林母心中还是开心的，急忙哄道：“志远啊，咱不急，这不是还有机会往上升吗……”    “往上升？”林志远嗤笑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在笑自己还是自己那官职，“坐了这位置，基本就只能在县学里头呆上一辈子了！我的大好前程，就这么被给耽误了！”    怜儿怯生生的从一旁的房间里探出个头来，随后又缩了回去。现在这个男人正在气头上，她不太好去白白的触这个霉头，等他火气稍微消散些了，自己再去也不迟。她忍不住咬了咬唇，教谕……这个官职确实是尴尬了些，俸禄也不太高。志远明明才华横溢，却怎么只得了这样一个职位！    她在那晚的人群中一眼就认定了林志远。他长得如此英俊，还是个举人，正是她梦里头良人的样子。怜儿从小就在风月场上长大，怎么会不知道在这一行的下场。命好一点儿的，能够嫁给富商小官之类的做个妾，命烂的，既接不了客人，也找不到靠山，最后只能流落街头。她哪一种都不想要，趁着自己还年轻漂亮，拼命的想要找人把自己带出这个魔窟。自己走的那一天，姐妹们都说她幸运，以后能当上举子夫人，生下的孩子也有出息。谁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林志远有妻室，自己至多也只当一个妾，在大妇手下憋屈的活着。现在他虽然当了官，却又是这样低微的职位……    她捏紧了手里的帕子，事到如今，也没有回头的地步了。自己要紧紧抓住林志远的宠爱，那个李氏算什么，就是一个农妇罢了，算不得什么威胁！银子攒攒也能出来，一切都会好的，她将来也会披着绫罗锦缎，过着富贵日子！    无论是林志远还是怜儿，都没想到会是季璃坏了他们的好事。他们错就错在太不把别人当个东西。    季璃冷眼旁观着怜儿和林志远搂在一起，林母在一旁安慰儿子，那三个倒像是真正的一家人。日子还长着呢，谁能笑到最后，才笑得最好。    林志远看不起她，看不起自己的出身，自私冷漠，却不知道自己正是栽倒在了这两样东西上头。他当了教谕，那已经是许多别的举子梦寐以求的职位了，他却一点也不知足，甚至还因此怨恨上了知县。知县在官场摸打滚爬了十多年，又怎么会看不出来他心里在想些什么？只得在心中叹了口气，心道幸好没有重用此人。    一开始的时候，林志远还咽不下这口气，在县学里头也格外高傲，看不起和他共事的同僚。他一没背景二没靠山，又是这样一副作态，时日长了，自然也吃了不少教训。久而久之，他也得了教训，逐渐沉稳，性格也变得活络圆滑，隐隐又有上升之势。林志远当官也攒下了不少银钱，便买了一栋别人住过的宅邸，带着全家搬了进去，也算是过上了官老爷的日子。    怜儿因为得他宠爱，日子也过得颇为滋润。她很快怀了孕，同林母的关系也因为孙子和缓了些许。而季璃是林志远名义上的妻室，偶尔也得跟着他出席各种宴会，林志远虽然厌恶她，但也不敢太过于苛刻。季璃才不在意他的看法，等怜儿的孩子一生下来，她就跟林母说自己要把宝宝抱走，以免让林家的后代“染上他母亲的做派”。怜儿哪能同意？她天天哭闹，但季璃有正妻的身份，态度强硬，一步也不肯退后。林志远自然是不想让季璃养孩子的，但是林母却站在季璃这边，说孩子不能跟着怜儿，不然出来就是一派小家子气。三个女人闹的不可开交，林志远头疼的要命，最后把孩子接到自己院子里亲自养着了。    林母大喜，平日林志远去县学里教书时，她便呆在孙子旁边，一步也不肯离，只许季璃和怜儿远远的看着。怜儿帕子都快绞碎了，心里也不由得有些恨上了林志远，自己当年为他付出那么多，结果却连儿子的衣角也沾不到。而林志远喜爱的就是怜儿的乖顺，他在官场上天天算计来算计去，还不得不对当年不如自己，现在却飞黄腾达的人恭顺讨好，心里能好受？等回到家中，自然是希望怜儿能够懂事贴心，一点儿脾气也没有，就跟当年的李柔似的。但是季璃不但不管好他后院的事务，反而在背后推波助澜，他还得为这些后宅之事头疼，久而久之同怜儿之间也生出了一些间隙。    季璃看准时机，说动了林母给林志远在抬一门小妾进来，好旺盛林家的子嗣。    怜儿进门以来就生了一个儿子，而她则根本无所出，林志远的子嗣在同僚里面也算是单薄的了。林母果然心动，没多久就选好了人。那小妾也是个机灵的，一看这家的大妇软弱且不受夫君宠爱，也不打压自己，而林母则是一心想着抱孙子，心里顿时就活络了。只要她能给男主人生下个儿子，什么好日子过不上？    怜儿是又惊又怒，但这小妾比她美貌还年轻，她不得不重视了起来。林志远心里还是有着妻妾成群左拥右抱的念头的，加上怜儿缠的越来越紧，他也有些厌烦，最后还是进了那小妾的房。这下可好，怜儿和那小妾顿时势如水火，斗的不可开交。季璃隐在后头，坐观她们两人斗来斗去，手里暗自收集好了把柄。    又过了几年，林志远的后宅已经是一片乌烟瘴气，小妾又抬了一个，庶子庶女一个个的也生出来了。而林母年纪大了，没多久就死了。没了老太太在上头压着，众女自然是越掐越狠。季璃手里攒了不少银钱，在外头买了几个挣钱的铺子，真正的过上了心都不用操的好日子，在自己的院子里想吃什么吃什么，面色红润。    因着被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绊着了脚步，加上林志远的官位本来也没多少晋升的余地，他便死了心，只是在温柔乡里头快活。只可惜他后院里头的女人都是厉害角色，斗来斗去，倒是让他见识到了后宅的可怕。林志远原先都不知道他有那么多夭折在娘胎里的孩子都是死于非命，庶子庶女往他身边凑都只是为了讨好他好得到利益。这个时候他倒是有些怀念当年的李柔了，她嫁他没有别的企图，只是一心想着自己。但林志远也只是想想，这念头一转也就罢了。    季璃活的比他长久。等林志远死了之后，他后宅里的女人才想起来有个闷声不响的大妇还压在她们头上。季璃手里都抓好了她们的把柄，又怎么会害怕？她到了这个时候才显露出雷霆手段，把后院治理的安安稳稳的。而那些庶子庶女，他们都得供养着她这个“母亲”，不然季璃就可以去官府告他们不孝！    等原主的寿数耗尽，季璃便再度回到了那片黑色天幕。    她心里有些忐忑，因为不知道原主心愿和世界的原来发展轨迹，她这一次的任务，其实完成的不太好。因为之前那次失败了的任务，季璃行事小心了许多，她既没有做的太狠，也没有忍的太过，而是处在中间。也不知道系统会怎么评价自己这一次的表现。    那个小白点蹦跶了两下，跳到了季璃身边。她听到了一段悦耳的音乐，画风非常像是那种游戏通关之后的bgm……没有语音评价，也没有奖励发放。季璃摸着下巴陷入了沉思，自己的系统似乎不会发声，也没有任何金手指可以奖励给任务执行者。难怪它比别人都要来的小，是因为缺少了这两样功能，所以不需要那么大的能量团来维持运作？    一段影像流入到季璃的脑海之中，居然是迟来的任务简介。    倘若没有季璃的干预，李柔会在乡下受尽婆母磋磨，终日以泪洗面。等林志远来信之后，她又再度燃起了些希望，便和林母一起变卖家当把银子给他寄了过去。两人在乡下又等了将近半年，村中忽然来了车马，说是要接林母到县城里去。而李柔却没熬住林母的折磨，因为太过于饥饿，她偷吃了一个馒头，被林母扣上了德行有失的罪名给休弃了。她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马车带着林母走远，心有不甘，便撑着一口气，历经千辛万苦找到了县城。    谁料当时的林志远因为才学被知县赏识，当上了他的副手，日子过得有声有色。他和那怜儿的故事被传遍了大街小巷，竟然没有一人知道他曾经娶过一房妻子。李柔好恨，她多年的付出竟然换来这样一个结果，她不服！但是眼尖的林母认出了李柔，林志远害怕她到处宣扬林家以前的事情影响他在知县眼中的形象，便派人把她抓了起来。并说，看在昔日情分上，他可以给她一些银子，只要李柔愿意离开这个县城。    李柔撕心裂肺的质问他自己可有任何对不住他的地方，林志远说出了他对季璃说过的话：就算你再好，我也看不起你！谁让你就只是一个农女！    她被林家的人扔到了隔壁县里自生自灭。因为身体被林母磋磨坏了，李柔什么都不能干，只得在街上乞讨，凄惨的过完了她的一生。如果重来一次，她希望林志远过得不好，希望自己能够得到应有的东西！

 11.金叶桃园拜狐仙（一）

    正在季璃读取着李柔的故事时，那团小白光却是一闪一闪蹦跶了两下，身体周围伸出无数细长的触手，要去卷漂浮在黑色天幕之中的世界碎片。    只有有了世界碎片，执行者才能进入任务。主人既然已经完成了它发布的首个任务，也是时候找第二个碎片给她玩玩啦！    在它身边漂浮着的青色光球忽然舒展了一下身体，也伸出一条青色的尾巴来，一卷一收，便把一个流光溢彩的世界碎片拖入怀中。它抖动了两下，嘲笑小白光那吃力的动作。    小白光有些羡慕。那么大的世界碎片，蕴含的能量也大，入口定是十分美味。难怪青光能够吃成一个大胖子。它眼巴巴的望着那被青光抱在怀里的世界，没出息的咽了两下口水。青光见此，挑衅的朝着小白点晃了下尾巴，顺便吐出一口气，把距离小白光最近的那个世界碎片推的远了些。小白点把触须伸长了一点，试着去够，忽然发出了慌乱的“咿咿”声，它彻底够不到了！    青光见到这个场景，有些心虚，不由得缩了缩脖子。小白光却是慌乱了起来，没了这个碎片，季璃就进入不了任务了！它望着一旁佯装自在的青光，怒从心起，忽然缩紧身体，对着青光奋力一怼。    青光压根就没想到这个小不点儿还会反抗，愣愣的抱着碎片飘在原地。小白光伸出触须，趁它还没反应过来之时，在那巨大的碎片上五花大绑，直接把刚做完任务的季璃给弹了进去！    ……雾草，还有这招。青光也火了，正准备把怀中的碎片扔出去，顺便把小白点揪出来打一顿。就在这时，它听到了“叮”的一声提示音。青色光团缓缓低头一看，它的主人苏启言也进到这个世界里来了。它浑身一抖，这下糟了，赶紧给主人报信，让他退出来！青光发出一串串的提示音，妄图引起苏启言的注意力，却发现对方嫌它太烦，早就把自己屏蔽了。    青光：……    小白点看看青色光团，青色光团看看小白点。它们两人都凶恶的“哼”了一声，相对无言的一起抱起了那个巨大的世界碎片。    季璃对发生在黑色天幕中的这些事情一无所知。此时此刻，她正躺在一张简陋的床上，被身边的使女伺候着喝下了一碗苦涩的汤药。    她这次的身份，仍旧是一个命运悲惨的正妻。    从前有武陵渔人沿着小溪走进了与世隔绝的桃花源，而原主出身的地方，却是和这桃花源极为相似。它的名字叫做金叶桃园，坐落在一座人迹罕至、环境优美的深山之中。金叶桃园中众人的祖先因为灾祸不得不连夜逃进山中，却意外遇到了一处地势平缓的森林，那林中的树木全数长着金色的枝叶，结出粉红的鲜桃。先祖们吃了树上的鲜桃，得以活命，便把庄子建在了此处，并命名为金叶桃园，世世代代居住在此。    除了这些金贵的金叶桃树之外，金叶桃园里头还有一样特别的地方。那就是桃园的主人，黄家人，在园中建了一座祭堂，供奉着狐仙。这狐仙是怎么来到桃园的，没有人知道。金叶桃园里的下人在每年桃子丰收时，都要挑出里面最好的献给狐仙作祭品，来年才能顺顺当当。    因着这等缘故，金叶桃园的历任主人都对这金叶桃树十分珍惜，还专门培养了一群奴仆来伺候桃树。原主名唤桃娘，便是这些仆人中的一位。她从小就长得美貌，性格却十分安静，不欲惹是生非，只是老老实实的在后院伺候着这些金叶桃树。谁料一日，庄主的小儿子黄元逢母亲之令来后院采桃，对桃娘一见倾心，并娶了她做为自己的正妻。而桃娘感动于他的作为，也一心扑在他身上，两人过了一段和和美美、举案齐眉的日子。    谁料好景不长，过了五六年，那黄元忽然染上了一场大病。金叶桃园与世隔绝，园中的大夫只是粗通医术，根本治不了黄元的疾病。都说病来如山倒，黄元在榻上躺了数月，瘦的只剩下一副骨架，看着甚是吓人。他是个怕死鬼，便撑着一口气，哭着求黄母拿桃娘祭金叶桃园中供奉的狐仙！    桃娘一直以为狐仙个传说罢了，直到她被黄家人关在祭堂里，被现身的狐仙抽干了生气，才知晓这一切原来都是真的。狐仙一直都活在金叶桃园里，享着鲜桃的供奉，这话是真的。黄元说，把身边的亲密之人献给狐仙能换他一命，原来也做不得假。她命不久矣，也是真的发生了的。    她被狐仙施了禁术，本应立即死去。但那狐仙却发现桃娘身上竟然有一点微薄的狐族血脉，可能是祖上同狐仙有过姻缘，就看在同族的份上，保下了桃娘的性命。那黄元虽然喜爱桃娘，却只是怜爱她的美色和温情，现在桃娘身体残破面容枯槁，加上还流着异类的血，便被他彻彻底底的厌弃了。    又过了一段时日，一旅人误打误撞的来到了金叶桃园里头，黄家众人热情的招待了他。旅人望着金叶桃树，大为惊奇。因着受了黄家招待之恩，他便提点说道，当今圣上相信鬼神之事，倘若有人能够给他献上金叶桃树这样的神物，定是会被大加封赏。而黄家众人在深山中住的久了，心思都有些浮躁，自然是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好奇。在旅人的建议下，他们收拾行囊，踏上了进京面圣的旅途。而桃娘也被一齐带了出来。    皇上见到金叶桃树，果然大喜。黄家因此得到了数不尽的财物，和一个清闲的官职。黄元想起了桃娘，贪念顿起。那点旧时的情分早就被他抛在了脑后，他找了道士，问怎样才能让桃娘由人变狐，好把她献给圣上。道士便说，你找人日日殴打那妖物，等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候，它便会不由自主的化做原型。    桃娘就这样被黄元给活活打死了！她临死前还是没能变成狐狸，黄元便踹了一脚尸体，愤恨的说道，枉费我花了那么多心力。    桃娘生前流干了所有的眼泪，也再生不出一丝爱来，有的只是无穷无尽的恨。桃娘要黄元生不如死！    季璃来的时候，黄元正病倒在床，即将一名呜呼。而桃娘担心丈夫，也昏倒了过去。    她对着铜镜端详了半晌原主的容貌，端的是美艳动人，倒真像是流着狐族的血脉。季璃把铜镜一扣，无声的叹了口气。    金叶桃园的故事听着也算顺畅，但仔细一想，却有许多细节引人深思。首先，那只狐仙是从哪儿来的？一看这开头，季璃还以为这是个渣男虐痴女的故事，结果狐仙二字一出来，她就喷了。    原本只是个普通世界，现在一下子变成聊斋世界了。紧接着，桃娘也有狐族血脉这事情一出来，季璃就又喷了。桃娘一个小家仆，怎么会来的狐族血脉？这未免也有点太巧合了。再就是最后，那个道士说的话。桃娘就算真的有狐族血脉，那也不是妖物，打打就真的能揍出原型？胡扯八道。也就黄元被利益冲昏了脑袋，才信这方法。而且黄家供奉着狐仙，讲道理应该对狐狸十分的尊敬才对。怎么他们不但没有对桃娘露出一丝一毫的敬畏，反倒是想着拿她来向圣上邀宠，说打就打，一点也不害怕那狐仙得知此事之后降下惩罚？    越想越头疼，还是先管眼前的事情。季璃穿好衣服，去小厨房拿了药，转身就往黄元的房间里头去了。    她露出原主惯有的柔和神色，在黄元的床边坐下了，低头凝视着他。    黄元隐隐约约感觉有人来探望自己，便吃力的睁开了眼睛看了看，见到是桃娘，就又闭上了。他现在的状况极其虚弱，就连抬眼皮看人也费力。季璃拿起药碗，说道：“郎君张嘴罢，我把药端过来了。”    她拿起勺子，正要喂，却见那黄元闭着眼睛咳了两声，断断续续的说道：“桃娘把药放桌子上。我这身体，只怕是喝了也没有用。”    季璃将他露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枯瘦的手握住，低声说道：“郎君福大命大，定是能平安度过这一劫的。”只是活下来也只能生不如死罢了。    黄云没在作声，而是微微的发着抖。季璃给他掖了掖被子，黄元的脸虽然因为生病而脱了形，但隐隐还能看出一两分清俊的样子来。这世间的事情就是这么奇怪，当年的桃娘在握着黄元的手时，还因为担忧郎君而害怕发抖，却不知道在黄元下定决心要牺牲她自己活下去的时候，她就已经失去这个人了。    季璃不能让黄云死在这里。她穿上易于行动的衣服，驱散了使女，往金叶桃园之外走去。    刚刚她握着黄云的手，不仅仅是为了做戏，也是在暗中把他的脉。桃园中的大夫救不了黄云，但是季璃能。她做过数百个任务，自然也通晓医术。    他的脉象十分的有意思。黄云不是生了难以愈合的重病，而是被人投了毒。

 12.金叶桃园拜狐仙（二）

    金叶桃园虽然不是什么真正的桃源乡，但是与世隔绝这点倒是绝对的。像是桃娘这样的下人，甚至都不知道桃园之外还另有另一个世界。    也只有桃园的主人，黄家人，才有可能了解毒|药这些东西。    这样一来，事情就变得十分有趣了。黄元是现在的庄主黄毅的亲生儿子，能够有机会在他身上下毒的，就只有他的血脉至亲们了。下毒之人的心思十分巧妙，他选择了狼毒花。这是一味缠绵之毒，毒效发作虽快，但却不会立即致死，而是一点点被耗干生气而亡。这样看起来，黄元就会像是自己病死的。    好狠毒的心思。季璃一面把能解狼毒花的藤草藏入怀中，一面从山间摘了些颜色清丽的花来。幸好黄元屋子里的花是原主负责换的，如今她这样行动，也不太突兀。    季璃把藤草偷偷掺入黄元的药炉中，煮成汤药哄着他喝了下去。藤草见效极快，第二日，黄元的精神明显就好了许多。    这消息传过来时，季璃正在桌子前，同黄家人一起用饭。    黄家祖上应当也读过书习过礼，还维持着一些基本的规矩，就例如食不言。坐在桌子最中间的，就是黄元的生父黄毅，他的眉头紧锁，看上去十分严厉。而在他的左右手边分别坐着黄家的大儿子黄青和二子黄智。黄母和几个女眷坐在桌子的另一边。    众人正用着饭，忽然见到一个小厮跌跌撞撞的跑了过来，连着磕了两个头，道：“老爷！三少爷似乎是要好了，今日精神了许多，还多吃了半碗饭！”    也不怪他激动，这几个月来，黄元的“病情”只是在不断的加重，一点儿要好的迹象也没有。如今来了个兆头，也令人惊喜不已。黄母一下子就把碗放下了，喜极而泣，被几个儿媳扶着就要去见小儿子。季璃的眼神在那三个男人身上一转，他们此刻的表情可真是有意思极了。    只见二子黄智听到这消息，只是抬了抬眼皮，就又低下头去扒那些肉菜，倒像是一点儿也不在乎自己这个弟弟是死是活。而黄毅和大儿子黄青，却是露出了惊疑之色来，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也跟着起身了。    一家人这么浩浩荡荡过来，黄元养病的屋子里几乎没个落脚的地儿。季璃一面落眼泪，露出一副激动欣慰的样子来，一面暗中观察着那两人的神色。黄毅和黄青看到黄元的脸色还是和原来一样枯槁，都流露出了一丝放松。季璃转开了眼神，默默的想着事情。    无论怎样，在她的暗中控制下，黄元的“病情”确实是和缓了几分，隐隐透出点要好了的希望来。原主面临的危机之一，被祭给狐仙换命，已经是解决了。    季璃有些摸不准那个狐仙的来路。但是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虽然说是狐仙，也不过是修道的狐狸精怪罢了。以命换命的法术，可不是一个仙人该施展的。    不过这具身体若当真有狐妖血脉，那便意味着，季璃也能修炼！法术有成，到时候办什么事都方便！    她搞定了黄元的事情，便有些意动，想要试验一下自己的想法。一日，等夜深了，季璃便偷偷遛了出来，在桃林中找了个隐蔽的地方坐下。她摆出入定的姿势，白玉一般的面庞上流露出庄严神色，将注意力集中于黑暗虚无之中，试图捕捉到可供兽类修行的日月精华。她坐了足足半个时辰，什么都没有感受到，只觉得在地上坐久了，屁股有些凉。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有一道清冷的声音从远处传了过来，隐隐带着一两分嘲弄之意，道：“你一个凡人，学兽类吐息日月精华做甚？”    季璃心中大惊，急忙起身回头望去，却见那桃林的尽头，祭堂的前方，立着一个披着白衣的青年。说是立着，倒也不太确切，因为他赤|裸的双足并未落到地上，而是虚虚的点在空中。这一点本应令人惊异，但因那青年的容光太盛，这动作由他做出来，只让人觉得非常的自然、优美。    这想必就是那所谓的狐仙了。    她忍不住望了一眼青年身后的那尊狐狸雕像，只见雪白的小狐踏着祥云，周身缠着帛带，神态灵动。它的神态极为妩媚动人，即使是狐狸的姿态，也能窥见一两分化作人形时的倾国倾城。但是自己眼前的青年却不同，他虽然长着一双形状动人的桃花眼，但神色却沉静冰冷，目光雪亮，仿若能看透人心。    这一点也不像是同一只狐，季璃在心中暗暗想到。桃娘此时应当是第一次见到狐仙，她便动作慌乱的朝着那青年行了一礼，道：“桃娘见过狐仙大人。”又想起他刚刚问的话，她心中疑窦顿生。在桃娘的记忆里，正是因为狐仙那一句“有狐族血脉”，才使得黄元起了贪念活活打死了她。但从吸收月华的结果来看，这具身体果真如同狐妖所说，只是普通的人类罢了。    无论如何，自己得先为这修炼的动作拿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才是。季璃毫不犹豫，当机立断的把这锅甩给了黄元：“回大人的话，这动作是我在夫君的一本书册上见到的。他说，倘若在月色正好的夜里演练，便能够强身健体，甚至……甚至能够长生不老。”她吞吞吐吐的说完最后几个字，好似在为自己起的念头感到羞愧一样，却又忽然抬起头来，问那青年道：“大人并非凡人之躯，为何不吐纳月华？”    像是狐妖这一类精怪，都是吸收日月精华来修炼打坐的。而眼前这青年只是站在祭堂之前，明明只要往前一步便能沐浴在月光之下，而他却丝毫没有动作。季璃想不出他为什么不这么做的理由，除非这位狐仙大人……是走不出这祭堂的。    那青年没想到她居然有胆量反问，面上带着的那两分讽刺的笑意很快就下去了，只是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季璃：“口中虽然叫着大人，眼里却没有敬畏。你这话，可是在试探我？”他眯起眼睛，周身猛然迸发出一阵森然的气息。毕竟是修行百年之久，能够化成人形的大妖，季璃只觉得有些呼吸困难，她猛地咳嗽了两声，道：“大人不也是在试探我么？您的神情虽然冰冷，但却未流露出杀意。”    名义上是黄家和桃园之中的众人供奉着的“仙人”，但连这小小的祭堂都无法走出。再联想起黄家对身怀狐族血脉的桃娘没有丝毫敬畏之心，金叶桃园之中无人知晓狐仙来由的奇怪状况，季璃的心中缓缓的浮现出了一个猜测。青年不太像是庇佑黄家，地位神圣的守护神，反倒像是被黄家囚禁在此处，迫不得已的替他们施展着类似于“换命”的法术。    青年很可能同黄家有仇，季璃默默的想到，倘若真是如此，他便可能助上自己一臂之力。    加在周身的桎梏忽然一松，她喘了两下，抬眼望去，却发现那青年已经消失在了原地。季璃便又拜了拜那狐仙的雕像，便起身离开了。    而在她看不着的地方，那青年却是抱着手，背靠着桌子，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他的眼中闪过一道算计的光来，忽然在脑海中轻轻的解了自己系统的禁。一连串滴滴滴滴的提示音接连响起，青光化做一条肉滚滚的小龙，讨好的对着他喊了一声主人。青年并未理会自己系统卖的萌，反倒是用若有所思的目光瞥了它一眼，问道：“这个世界里，是不是还有其他的任务执行者？”    小龙一愣，赶紧说道：“确实是有一个。主人是怎么发现的？”    怎么发现的？青年闻言不由得回想起了季璃教科书般标准的入定姿势，要说此人没在修□□中混迹过，他是不相信的。但既然知道如何修炼，便不可能不知道没有任何仙缘的凡人身躯不可能吸收日月精华。但倘若这人知道接下来的剧情走向，那便解释的通了。    当年的狐仙虽然给桃娘和黄元换了命，但看她就这样死去却又心有不忍，便假借狐族血脉留了她一命。不过，他并没有要和自己的系统解释的意思，只是悠悠的问道：“她是怎么进来的？”    小龙露出一个尴尬的笑，一五一十的交待了。它说完，不安的舔了舔嘴，道：“主人要不要从任务里出来……”再一看，哪里还有苏启言的影子。他不仅回到了金叶桃园，还顺便把自己给屏了……    它忽然觉得有点儿忧伤。    季璃回去之后，一夜好眠。第二日起来，她又起身去探望了自己还在病榻之上的夫君。    她来的时候十分凑巧，若是再晚上两日，黄元只怕就按捺不住心中的恐惧，要去用妻子来换自己的命了。他现在神志清醒，一见到季璃，心中便会隐隐的浮现出那些可怕的念头，面对她的照料，眼中总是透着几分心虚之色。    但这件事情也让他知道了，原来自己没那么爱桃娘。黄元在床上胡思乱想着，却殊不知，一旁的季璃把他的神色看的一清二楚。

 13.金叶桃园拜狐仙（三）

    桃娘虽然嫁给了黄元做夫人，但却还要去后院伺候桃树。金叶桃园的人手不多，能派上用场的全部都得上阵。    这些金叶桃树也真是神奇。它们不像是一般的桃树那样长得弯曲，而是生的十分笔直整齐，看着赏心悦目。季璃摸着那些金色的枝叶，走到一只鲜桃跟前，仔细的观望着。虽然长着桃子的形状，它们摸起来却更像是苹果，质地脆硬，颜色随着日照而逐渐加深，到最后成熟时便是一颗金色的大桃，三年不腐不坏。    季璃的心中逐渐升起了一个念头，也许她能利用这些桃子，来做些文章。    在临走前，她忍不住凝视了一会儿那祭堂，狐狸雕像仿若带着妩媚的笑意。她虽然有心想要探查那狐仙的由来，但无奈桃园中的各种资料书册都被黄毅看极紧，只得做罢。    但这并不意味着季璃无事可做。今日在探望黄元时，她特意露出了几分伤感担忧的神色，果然见他问道：“桃娘怎么这个神色？难道是遇到了什么忧心之事？”    季璃闻言顿时红了眼眶，半晌低低的说道：“果然还是郎君懂我。兰儿前几日也病了，她从小和我一起长大，我见她那个难受样子，心里也不好过。”    兰儿是伺候桃娘的丫鬟。黄元自从得了这场病之后，对这类事情都十分敏感，不由得多问了一句：“怎么病的？”    “说是误服了什么带毒的草，我也不懂。”季璃抹了抹眼泪，“不说这些丧气的话了。郎君屋子里的花有些蔫了，我给插上新的，看着清爽。”    她看上去只是随口带过，但是黄元的神色却变了。等季璃走了后，他躺在床上，不由得想到，自己是不是也吃了什么毒草，才会的这场病？    当一个人终日没有什么别的事情可干，终日只是虚弱的躺在床上时，他自然会想的多些。季璃给了他充分的想象空间，黄元这个人不太聪明也不太蠢，搞不好能自己试探出点儿真相。    等第二日，黄元果然把父亲和两个大哥叫去房里，说是想念他们了。季璃还听说他今日的状态不太好，倒像是要再度发病了。她站在屋外，望着门口花丛中那深了一片的颜色，心下了然。黄元果然也是个狠的，知道有能力给自己下毒的只有这些人，他索性泼了今日的药来演的逼真些，好试探出一二。    等黄毅和两个儿子离开了，季璃才提着裙摆进去，只见黄元躺在床上，面色阴沉，吭哧吭哧的喘着粗气。见到季璃来了，也无心应对，只是尖声叫着要她走。    桃娘的脚步声渐渐走远了，黄元才恨恨的锤了一下墙，只可惜他现在没力气，还没砸到，手便软软的垂了下去。父亲，大哥……真以为他就这么蠢，一点儿也看不出来他们脸上那放松的神色吗！亏自己还一直信任着他们，依赖着他们……他心中的猜想得到了证实，思虑过重，加上没喝药，果真双目一闭，昏昏沉沉的晕过去了。    这消息传开之后，黄母心都快碎了，赶紧差人叫了大夫来，围在他床前一声声的哭。这屋子里的人病的久了，放着的东西也好似染上了一层晦气，看着阴沉沉的毫无生气。药味儿弥漫开来，黄元睁不开眼，瘦的皮包骨的脸颊上透出几分诡异的红来。他得知这事之后心潮涌动，连带着体内的毒素在血里涌动，也上了脸来。    季璃站在他的床边，没出声，泪水却一滴滴的往下砸。被至亲之人伤害的感觉怎么样？是不是也那么难受，也那么痛苦？当年狐仙说只有用身边的亲密之人才能施展换命之术，黄元没动父亲，没动母亲，也没想两个大哥，第一个念着的就是桃娘。也不知道前世的黄元知道了这消息，会不会后悔？    众人在黄元床前折腾了半宿，只能听到他一下高一下低的喘气。季璃偷偷把了他的脉，还死不了。等到天黑了，众人也撑不住了，只得各回各房，留下两个丫鬟看着。    季璃见着四处无人，又偷偷溜到了那祭堂里。    她有心想要试探一下那狐仙的路数，便在那狐仙雕像前磕了两个头，轻声说道：“大人？您还在吗？”    “怎么又是你。”那青年的声音从半空中悠悠的传来，虽然这样说着，却并未透出不耐烦的意思来。季璃抬起头来，便看见着了这狐仙美轮美奂的皮相。他的头发在月光下泛着浅浅的银光，面上带着一点傲气，却也沉静，此时正定定的望着自己。她心知这狐狸聪慧，便也不再在他面前演戏，而是直截了当的开口说道：“桃娘自然是有事相求，迫不得已才扰了您的清净。”    “你且说来听听。”青年抱着手，面上露出几分兴味来。    季璃定了定神，道：“我想请大人帮我种一种特殊的鲜桃。”她这话一出口，便见到那狐仙的脸上露出了一分始料未及的神色来，便道：“无需大人亲自动手，只是我并不想让那些照料桃树的家仆知晓此事，希望大人能在鲜桃成熟之前，帮我用法术遮掩一二。”    青年用眼尾扫了一眼季璃，却忽然微微的笑了起来。“你可知道，旁人来我这里，求的都是什么吗？”    季璃摇了摇头，便听到他说：“就比如你那丈夫和婆母，便是求着我，要用你的命来换他的命。只可惜他们忘了带来令我满意的祭品，才使得事情往后拖了几日，你如今才能站在这里同我说话。你若是想要我帮忙，自然也是一样。空手而来，我又为什么要帮你？”    她对上青年那似笑非笑的桃花眼，心道了一声厉害。他在这个时候说出这件事来，季璃却真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只得暂且僵直在原地。半晌，季璃才仿若回过神一般，慢吞吞的说道：“桃娘也可以送上祭品，只是不知道大人喜欢什么。”    那青年听到这个回答，嗤笑了一声，说道：“我倒是可以告诉你我讨厌什么。”他忽然伸手一点离自己最近的那株金叶桃树，道：“它便是其中之一。给你三天的时间，倘若你能让它从我面前消失，我便考虑考虑你的请求，如何？”    ……好一只狡猾的狐狸。刚放出这种对于桃娘有着巨大冲击力的消息，便又露出答应的意向，却只说是“考虑考虑”。倘若季璃是桃娘本尊，只怕还沉浸在前面的冲击中，发觉不了这个细小的言语陷阱。她又摇了摇头，说道：“我却希望大人能够答应我的请求。”    “那就要看你表现了。”青年仍只是留下了一句模模糊糊的话，便消失在了原地。季璃在心中叹了口气，不由得有些怀疑自己来找这狐仙究竟是对是错，但事已至此，还是值得一试的。    季璃回到房里，守夜的侍女被她下了助眠的药物，犹是睡得深沉。    那狐仙若是要那树消失，便是希望它被连根拔起，片叶不留。季璃倒是知道金叶桃树有时候会长一些天牛之类的虫害，但倘若因为一两只害虫就把一整株树连根拔起，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她思考了片刻，心中倒也有了些想法。    那金叶桃树既金贵又娇贵，所以才需要那么多桃仆照看。要想动手，还是得趁着半夜的时候。事不宜迟，季璃来到专门给黄元煎药开小灶的小厨房里，拿了几大勺盐，加水化开，浇到了那株桃树的根部。    这个方法若是长期用，别提一株了，就是这一整片桃林，都能快速的枯死。枯死的桃树，就只能被拔掉。但是盐可是金贵的东西，整个金叶桃园就只有一口盐井，像她今晚用的量已经是十分的奢侈了。    季璃一觉睡醒，第二日又去查看了一眼那树，果然有些蔫了，却不太明显。她借着出门采花又找了不少毒物，入夜后尽数埋入那株桃树根底，再从别的地方取土来盖在上面，使人看不出它被动过手脚。如此往复，一转眼就到了她同狐仙所约定的第三日清晨。此时，那株桃树金灿灿的叶子已经失去了光泽，枝干上也出现了黑色的斑点。后院的仆人不敢懈怠，急忙报给了季璃。而季璃则是慌里慌张的跑到了黄元的病房里头，黄母正站在他的床边，望着儿子憔悴的样子揪心不已。自从那日黄元发现了自己中毒的真相之后，便一直重病不起，没个好转。    季璃附在黄母耳侧，带着哭腔说道：“娘，大事不好了，后院里头有株桃树，今早起来忽然就要枯死了！”    黄母的心头咯噔一声，桃树即将枯死……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啊。

 14.金叶桃园拜狐仙（四)

    她给儿子掖了掖被子，也急忙跟着季璃往后院的方向跑去了。金叶桃树枯死可不是小事，更何况还是在这个当口。黄母为人格外迷信，坏兆头来了，难道她的小儿子这命，就要和这桃树一样……她不敢再往下想，而是把看护桃树的桃仆叫来，大声斥责道：“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怎么桃树生了病，竟然一点兆头也没有？”    桃仆跪了一地，季璃在一旁抹了抹眼泪，道：“我前几日也见到过这株桃树，叶子看着确实有些黯淡了，只当它是少了养分，谁能想到今早起来就忽然变成这样了……”    黄母还要再骂，黄元那边守着的下人忽然也跌跌撞撞的跑了过来，哭丧着脸喊到：“夫人！不好了，三少爷他病发作了，浑身滚烫，已经去请大夫来了！”    季璃垂下眼睛，她特意把黄元药里的藤草抽了一棵走，他不发作才怪。    黄母没料到自己只是离开了这么一会儿，就生出变故来了。她一会儿扭头看看萎靡的桃树，一会儿往儿子的病情上想，脸色变得刷白。幸好这金叶桃园里的主母没怎么经历过这些勾心斗角的事情，根本想不到桃树和自己儿子的病倒是有一点共通，都是**而非天灾。季璃见黄母有几分慌乱了，便又加了一把火，惊慌的问黄母道：“这……这树……怎么像是和郎君的病情连着体似的……”    黄母狠狠地等了一眼她，却抿紧嘴没说话。她忽然命令身边的下人道：“把树根地下的土挖开。”众人闻言急忙动手挖土，却见那土同别处的土也没什么两样，因着早上刚浇过水的缘故，还有些湿润。但那树根上，却是东一块，西一块的长着黑斑。季璃早就防着这一招，昨晚没把毒放到土里，反而是抹在了树根上。现在这株桃树的根溃烂了，就算再怎么养，也养不好了。    金叶桃园中的桃仆都吓得脸色发白，他们从未见过这样严重的症状，要知道桃树虽然娇气，但只要捉虫勤快些，也不会有甚大事。一时间都不由得议论起来，“这株桃树该不会生了什么怪病了……”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季璃忽然对黄母说道：“它现在这个样子，不好再在这儿长着了。这病看着着实吓人，要么……要么把它移到桃园外面。再找人悉心照料着，也许还能再长好……”    倘若季璃说出铲除，黄母定是不能同意，但是移到外面却是在她的接受范围之内。她按耐着心慌，点了点头。桃仆便把那株桃树一点点挖起，眼见着基本上所有的根都要出土了，却忽然有一行人匆匆的跑了过来，嘴里喊着“停下！”    季璃定睛一看，不是别人，却是那黄毅和黄青。他们两人脸色铁青，一来就目光游疑的望着那桃树旁边的祭堂。季璃心念一动，黄家这几人都是知道狐仙的存在的，这反应，倒像是他们在怀疑桃树濒临枯死是因为少年捣的鬼。    黄母见自己的夫君居然为了这等小事跑出来，有些摸不着头脑，便道：“郎君不知，这树染了怪病，再在这种着，万一传染了其他的桃树就不好了。”当然，她心里那迷信的念头也在作祟，令她想把这棵邪乎的树移得越远越好。    黄氏父子对视两眼，神色十分复杂。他们也见着了这发黑的桃树根，倘若真的是什么未知的病害，留在这里确实不是什么好的选择。但是一想到祭堂里的狐仙，两人有有些举棋不定，不知道应不应当做出决定。    季璃把他们脸上的犹豫权宜之色看的清楚，因此也愈加奇怪。她隐隐觉得那狐仙和黄家的恩怨很不简单。为什么这么在意这株桃树？而且，她还有一点始终不明白，这两人为什么要给黄元下毒？    黄氏父子低声商榷了片刻，最后还是同意外移了。季璃半夜又偷偷溜了出去，把桃树的根粗略的洗了洗，便来到了祭堂里。她正要拜那狐仙雕像，却忽然觉得周身升腾起一种奇异的感觉，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包围了一样。紧接着，她听到了细屑的脚步声，黄毅和黄青两人竟然也在这个时候，来到了祭堂里！    季璃浑身紧绷，却发现他们就像是丝毫看不见自己一样，神色紧张的拿出一面铜镜来。那面铜镜看上去有些旧了，却十分精美，镶嵌着各色宝石。按着黄毅持镜的角度，季璃本应被那面镜子映照出来，但那上面却没有她的影像。看来那狐仙可能是施了什么法术，让那两人暂时发现不了自己。    “狐仙！”黄毅持着镜子，紧张的说道：“铜镜已至，何不现身！”    那青年忽然出现在半空之中，冷冷的说道：“我一直都在这里，只是你眼拙，无法看到罢了。”    黄毅咬了咬牙，一旁的黄青斗着胆子，道：“今日那桃树之事，是不是你捣鬼？”    “我？”青年闻言忍不住冷笑了起来，“黄二公子可真是异想天开，我连这祭堂都出不了，又要怎么去作弄那桃树？可能是它到了时候，命里该死了。”    季璃闻言甚是钦佩，狐仙这话说的，这表情露的，也是影帝级的人物。不过，单看他和黄家人之间的态度，倒是印证了自己之前的猜想。青年并非自愿留在黄家，而黄家也对他多有忌讳。    那对父子被他的话气个半死，却在两个猜测之间摇摆不定，一会儿怀疑这事有他插手，一会儿又觉得可能只是巧合罢了。半晌，黄毅才开口问道：“我那儿子的病，到底是因为什么好的？”    青年嗤笑了一声，“亏的你还有脸问。”    “你……”黄毅气极，道：“莫要耍这些花招，直说便是！”    “你们打的不就是让他一病不起，然后来找我试试换命的可能性的主意么？”青年道，“历任的桃园之主，都活不过五十之寿。只是他们没有你们两人胆子大，竟然妄想着牺牲血脉至亲来为自己续命。我话说在前头，你们应该感谢自己的药下少了，好让他活了过来。换命之法，一人一生只能用上一次！”    他说完这段话，见到那黄氏父子两人脸色苍白，急匆匆的相互搀扶着走了。    而在一旁听着的季璃面色也变了。黄毅虽然十六岁就有了长子黄青，但是他今年也已经四十六岁，仅仅剩下不到四年的时间好活。他和黄青给年纪最小的血脉至亲黄元下毒，想试试换命之法是否可行，倘若成功，便再用黄元的命续自己的命。    果真歹毒。季璃在心中这么默默的想着，却听到耳边传来了那狐仙的声音：“你倒是来的巧。”季璃对上他那似笑非笑的桃花眼，微怔片刻，便也笑着回道：“我只是想来大人这里讨要一个回复罢了。”    青年说道：“你做的不错。我可以帮你看管那些鲜桃；只是作为报酬，你以后需夜夜过来帮我采集月华。”季璃已经见到了黄家父子用来号令他的铜镜，也知道了他无法走出这祭堂，青年便索性大大方方的把自己最需之物说了出来。    ……算了，她忍了。季璃做了个深呼吸，自己今日能够听到这些隐秘之事，便已经足够那移除桃树的报酬了。青年同黄家人有着龃龉，同狐仙合作也算是安全的。她便回道：“那就有劳大人教我采集月华的方法了。”    青年漫不经心的回道：“你可以叫我苏启言。”他的手指纤细修长，此时演示着那采集月华的手诀，指尖泛着点点莹润的光泽，倒像是上好的美玉。    桃娘并未修习过这类东西，季璃刻意稍微学的慢了些，让苏启言一连教了她四遍。他并未有什么怨言，只是静静的看了季璃一眼，却不知为何让她生出了一种心虚之感。    他走不出祭堂，碰不了桃树，自然也无法修炼，难怪会被困在黄家的桃园之中。季璃对着月光打出手诀，她的眼睛被施了法术，暂时能够见到莹莹的细小月华绕着她的指尖流入玉瓶之中，很快就盛了满满一瓶。苏启言伸指一点，那月华便涌了出来，被他吞入口中。    第二日，季璃从床上起来的时候，就有些困倦。    她抱着被子，静静的思考着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黄元现在虽然日日躺在床上，身体残破，但同桃娘的遭遇比起来，季璃并不觉得他遭到了应有的报应。按着之后的剧情发展，黄家人还会因为向皇帝进献了桃树，而变得大富大贵。倘若今生也是这样的发展轨迹，黄元便能得到京城良医的治疗。但假使黄家献宝失败了，那对黄元也没有什么大的影响，顶多是活的穷苦一些……    然而她没想到的是，自己还没动手对付黄元，他却已经抢先一步，把注意打到了季璃身上。

 15.金叶桃园拜狐仙（五）

    季璃是在自己的房间里被人打昏的。    她没有反抗，而是任由在自己身后蹑手蹑脚的那人一棍子敲了下来，然后闭紧了双眼倒在地上。后脑勺一阵阵作痛，季璃感觉到对方一把把自己扛了起来，随即便有一道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把她带到祭堂。”    那人一面说，还一面止不住的咳嗽，显然身体极为虚弱。季璃心中一惊，随即不由得苦笑了一声，果然是黄元。没想到他现在没有了性命之虞，却还是把注意打到了自己身上。    她被人摇摇晃晃的抗在肩上走了一路，最后被放在了冰冷的地面上。季璃偷偷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偌大的祭堂里只有自己和黄元两人，其他的仆从都被他驱散了。她只觉得这场景分外的熟悉，前不久才刚刚看过一遍。真不愧是一家人，一有困难，脑回路格外一致：先找狐仙，再坑亲人。    但是黄元比起前面来的那父子俩欠缺了一点儿东西，他没有那召唤狐仙的镜子。他跪在雕像前，磕了几个响头，口中呼喊着狐仙，紧张的出了一头的虚汗。    苏启言倒是并未令他久等，很快便显出身形来。他仍是披着那身白衣，倚在雕像之旁，悠悠的问道：“你为何而来？”    黄元被他这一声吓得魂飞魄散，半晌才回过神来，急忙口齿不清的说道：“大人！我是桃园庄主黄毅的三儿子，请求狐仙为我施展换命之术！”    季璃在心中叹了一口气，道了一声果然。而苏启言却是饶有兴趣的问道：“哦？可你并不是桃园的家主，并无寿数的担忧，为何需要换命？”    黄元舔了舔唇，他像是镇定下来了，也不哆嗦了，眼中冒出了一点凶光。他再次跪伏在地，道：“大人也见到了，我这身体的状况。即使不做家主，也没几年好日子可活。这将近半年的时光里，我日日卧病在床，痛苦不堪，好几次都差点尝到了死亡的滋味。前段时间，我无意中得知，自己这病非病，而是被嫡亲的大哥和父亲给下了毒，才落到了现在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地步的。而现在，害我之人还在能自由的驰骋奔跑，我实在是不甘心，想请狐仙答应我两个请求！”    他一面说，一面流泪，当真是十分可怜的样子。苏启言道：“哪两个请求，你且说来听听。”    听闻这话，黄元的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泽，急急开口道：“其一，我想要一具健康的身体。求大人用我妻桃娘的生机来修补我这残躯，好恢复到以未中毒之前的样子。其二，我希望大人能让我的父兄付出代价！最好能把我兄长的命换给父亲，再也给他下上我身上中着的毒！”    他这话一出，季璃已经无法保持自己镇定的神色了，她目瞪口呆，黄家一家都不是好东西，最小的这个最狠啊！黄毅和黄青虽然算计他再先，但他的反击却更恶毒。把黄青的命还给黄毅，既要了自己亲大哥的命，又夺走了他父亲再次施展换命法术的机会。黄青今年三十，至多还有二十寿数，再算上中毒，只怕黄毅得痛苦的缠绵病榻二十四年都无法解脱。相比起来，他对桃娘居然还算是“温柔”的了，只想要她一条命而已。    他也真贪，不仅要活，还要活得健康舒心，尽管这次没有死亡的胁迫，黄元还是把桃娘推给了狐仙，来换取好处。    但季璃想知道苏启言会怎么反应。她此时已经把眼睛闭上了，因此没能看到苏启言飞快的瞥了自己一眼，随即风轻云淡的回道：“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平白无故的答应你的要求？”    黄元愣了一下，却又听得他说道：“你那妻子桃娘，寿数不长，即使把命换给你，也没什么大用。”黄元闻言大惊，脸上不由得露出了哀恸的神色来，苏启言见着他的表情，讥讽的说道：“你可还是等着自己也有了儿子之后，再动这个念头。”    “不过这第二点，倒还是有几分意思。”苏启言说道，“我可以帮你，但得需你答应两点。首先，人你必须自己带到我的祭堂里来。再者，天下没有的午餐，你要是想让我替你做事，就得欠我一样东西。这样东西具体是什么，你也不用太好奇。等时机到了，我便会自己从你这里来取。”    他的声音本就清冷，这番话下来，黄元不由得哆嗦了一下，半晌才下定决心，道：“还请大人助我！”    他跪在地上，只觉得膝盖发痛，遍体生寒。那白衣的狐仙静静的打量了他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来在他身上一点，灼烧般的痛楚令他呲牙咧嘴、鬼哭狼嚎了半晌，才用颤抖的手掀起衣摆，发现自己的身上多了一个烙印——那是一只缠着披帛的小狐，栩栩如生的浮现在他干枯的皮肉上头。黄元嘶的倒吸了一口冷气，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季璃听到他恐惧的呼吸声，便偷偷睁眼来看，那只小狐正巧对着她的面庞。她心想：有了这个烙印，黄元只怕会一直记着自己还欠苏启言东西。    但按着他的个性，在对狐仙的畏惧消失之后，便很可能不是想乖乖付账，而是打算用别的方式来摆脱这个烙印了。    黄元把衣服放下，抬头却发现那青年已经消失在了祭堂之中，他想站起来，却发现自己的腿已经软了。他恨恨的锤了一下地面，把在外面候着的家仆们叫了进来。扛着季璃的婆子小心翼翼的问道：“少爷，倘若夫人醒后问起来……”黄元不耐烦的摆了摆手，“就说是她自己睡着了。”他没有血色的脸上快速的闪过一丝狠意，忽然说：“你先别把她送回去。顾波，你去把大哥和父亲找来。就说我……要请狐仙，不知道该怎么动手，让他们过来助我一臂之力。”    那叫顾波的小厮有些不知所以，但还是领了命，跌跌撞撞的跑了出去。    一时之间，祭堂之中安静的落针可闻。    季璃知道黄毅和黄青两人是一定会来的。他们之前给黄元下毒，就是为了看看换命之法是否可行。而事情变成如今这样，也只能说是他们自作自受了。    她头昏脑涨，也不愿意去理会这乱七八糟的事情，便索性闭眼睡了过去。等再度清醒时，便见到黄元面色凶狠的望着自己的父兄，黄青被抽干了生气，尸身倒在地上，死不冥目。而一旁的黄毅被喂下了狼毒花，有一下没一下的喘着气。他望着自己面带凶残之色的小儿子，心中恨极。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倒在这个地方……因为是黄元要请狐仙，他便没带出那面能号令狐仙的铜镜，怕小儿子发现了铜镜的秘密之后起了不轨之心。谁料，他竟然是想对自己和青儿动手。孽子啊！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出，当初自己就应当直接把他给毒死！    这山庄的天，可就要变了。    等季璃被人抬回自己的房间，终于悠悠“苏醒”之际，果然见到桃园中人四处奔走，惊慌失措的样子。她问了下人，才得知大少爷黄青误服了毒物，死在了自己的卧房里。而老爷听说爱子身亡的噩耗之后，大受打击，竟然也跟着倒下了。而黄元的房中则是无缘无故的没了一个叫做顾波的小厮。    桃园本是与世隔绝之地，不应沾染出如此之多的勾心斗角，手足相残。如今这个状况，就连不明真相的下人在议论起来时，也心有疑惑，惴惴不安。    就在这片令人不安的氛围中，金叶桃园迎来了它的第一位访客。

 16.金叶桃园拜狐仙（六）

    “想不到这山野之间竟然有如此奇景！”陆书奇望着半山腰那片金灿灿的桃树，由衷的感叹道。“这树上似乎还结着果实，奇哉，奇哉。看来老天不欲亡我！”    他已经在这附近跋涉了许久，随身带着的那些干粮已经在今早全部吃尽。此时一见到那些桃树，口中不由得分泌出了津液来。陆书奇加快速度，终于抵达了那桃树林中。只见那金色的枝叶之中，还掩映着一座偌大的庄子，说不上富丽堂皇，却也别有一番风致。奇异的金色桃林、深山中住着的人家……陆书奇想起了之前看过的话本子，心中砰砰作响，鼓起勇气，在那扇大门上敲了两下。    前来应门的是一个长相清秀的侍女，她见到外面站着的陆书奇，忽然愣住了，随即头也不回的跑了回去。原来是那位大户人家在山中的居所，陆书奇看了眼庄子周围摆放着的狐狸雕像，暗自为之前闪过的荒诞念头脸红不已。他还以为，这里是山中野狐的居所……    那小侍女把金叶桃园来了生人的消息报给了主人，沉寂的庄子忽然变得人声鼎沸。陆书奇涨红着脸站在门口，不知道应当是进还是退。就在这时，一位美丽的夫人忽然从庄中走了出来，脸上带着柔和的微笑。她对着陆书奇行了个礼，道：“先生可是从山外而来？”陆书奇急忙点点头，便又听到那夫人说：“我家郎君差我迎先生进来。这里名唤金叶桃园，乃是一处与世隔绝之所，家中仆从从未见过外人，行为难免有些失礼，还请先生不要怪罪。”陆书奇有些紧张，不由得嗫嚅着说道：“不会，不会！”    这位夫人自然就是季璃。她望着陆书奇惊奇不已的样子，只是微微一笑，便把他引到了厅堂里头。黄元早就等在那处，见到陆书奇，眼中便是一亮，急忙做出热情模样，同他攀谈起来。季璃见状，便退到了一边的房间里休息。    自从黄毅卧病在床，家中的大小事务便落到了他的二儿子黄智身上。但是黄智从父亲口中问出了事情的真相之后，便对家族事务和自己这个弟弟避如蛇蝎。开玩笑，他可还爱惜自己的性命！因着这个缘故，黄元虽然身体不好，仍是成了目前桃园里的“一把手。”    黄元热情的招待完了陆书奇，倒在自己的床上喘着粗气。他招手把一旁伺候着的小厮叫来，道：“把桃娘叫来，让她带着家中的女眷好好准备一席晚宴，招待客人！”    他眼中闪动着贪婪的光彩，那旅人见他身体孱弱，便建议他离开金叶桃园，寻医问药，还给他讲了一个神医医好太守之子的故事。黄元之前从未动过走的念头，但是此时此刻，他却从陆书奇的话中看到了一点希望。倘若外面的大夫医术果真有如此高明，那他身上的余毒就能被拔除。自己就好好活着，等快死的时候再找人给他换命……    无论如何，这顿晚宴还算是办的成功，主宾尽欢。陆书奇讲了许多外面的事情，桃园中的许多下人也都悄悄的围了过来，在门外听着。陆书奇喝了金叶桃酿出来的果酒，面上酡红一片，拉着黄元的手连声说道：“黄兄这些桃树……嗝！可是好树……倘若把它们献给当今圣上，不愁没得封赏……”    季璃果然见到黄元露出了意动之色，他拉住陆书奇的手，神色真挚的说道：“那到时候还要劳烦陆弟为我带路了。”    陆书奇哈哈大笑道：“好好好！一定一定……”他有些不胜酒力，很快就醉倒在了桌子上，被身边的使女搀扶了下去。季璃凑到黄元身边，问道：“郎君，我们果真要听这旅人的话，离开桃园？”她露出一点儿惊惶的神色来，似乎十分的不安。黄元忍不住笑了，说道：“外面的世界好着呢，桃娘。”    季璃道：“那旅人还说，把桃树献给什么圣上……那树长在土里，要怎么带出去？”    “当然不会是带树了。”黄元一想到外面的荣华富贵，不由得豪情万丈，哈哈大笑了起来：“折些枝叶，摘几个鲜桃不就行了吗？陆兄让我多砍几棵树下来，到时候再找来工匠雕成什么小玩意儿呈上去，宫中的贵人还能更满意。桃娘，你明天就领着桃仆去院子里摘下鲜桃，我们要有好日子过了！”    季璃柔顺的应了声是，便退了下去。她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来，自己在后院托苏启言照看的那批桃子，也应当是熟了。    黄元丝毫没有察觉季璃的想法。他现在是既看到了自己身体彻底好转的希望，又见到了数不尽的荣华富贵在隐隐朝着自己招手。那张枯瘦的脸上也透出几分意气奋发来。    季璃见他坐在椅子上，指挥着家仆收拾这个收拾那个，时不时还咳上两声，双目放着志在必得的亮光。过了一会儿，几个仆人把在床上躺着的黄毅抬了出来，他死死的瞪着黄元，却被下了哑药，只能“啊啊”的喊着，说不出话来。陆书奇见状疑惑的看向黄元，却见他挣扎着站了起来，安抚似的拍了两下那老人的手，道：“这是家父，年纪大了，身体不太好。他病倒前就想要去外面看看，做子女的，总不好违逆长辈的愿望。”陆书奇点点头表示理解，感叹的说道：“黄兄真是个有孝心之人。”黄元但笑不语。    季璃的目光一转，见着他的衣襟里似乎是别着一个圆形的东西，心下了然，定是那柄能够号令狐仙的铜镜，黄元不放心交由他人之手，便随身携带着。她转头向箱子的最后望去，那尊狐仙的雕像俨然就摆在一张檀木桌子上。    苏启言也跟着来了。    季璃望着那面铜镜，心想：看来自己和他，又能做成一笔交易了。    东西都收拾的差不多了，一行人便浩浩荡荡的朝着京城进发了。幸好金叶桃园所在的深山距离京城并不遥远，因此这一趟旅行也并不是十分的难熬。只是由于带着两个“病人”，走的慢些罢了。等他们到了天子脚下，陆书奇便四处疏通人脉，果然有贵人觉得这黄金鲜桃和金叶桃园的故事十分动人，定是能悦圣上的耳，便把季璃一行人安排在了他的别院中。    因为地方狭小，季璃不得不和黄元挤了一张床。她见到他敞开的白色寝衣中隐隐露出了那日打下的烙印，便明知故问道：“郎君的腰间怎么有这样一个痕迹？”    黄元闻言脸色难看的抚摸了一下那只活灵活现的小狐，道：“只是不小心留下来的疤痕罢了。桃娘无需担心，很快……很快我就能把它去掉。”他的语气温柔，仿若之前并未对苏启言说出过那些以命换命的话来。    “那就好。”季璃望着他，忽然露出一个笑，说道：“桃娘有时经常想着，自己不过是一介家仆，是郎君把我变成了高高在上的主人。京城这样繁华，我只希望郎君和我能像是在桃花园中一样的和和美美。”    黄云点了点头，“那是自然。”他忽然想起了苏启言的话，桃娘没几年的寿数好活，也是个短命鬼，便不由得在心中叹了口气。这个当初一眼看中的妻子到了如今还是这样天真，等他被圣上封赏之后，留在身边当正妻却是有些不足了。等她死了，自己便再娶一房贵女，帮着操持家务……    又过了两日，贵人传来了好消息，让他们好好梳洗收拾，准备进宫面圣。院子里还来了许多宫人，一板一眼的教他们礼节。黄元大喜过望，却也更加谨慎起来。他身体孱弱，本应当养精蓄锐，却又不放心这个不放心那个，上上下下的又折腾了好几回。下人们苦不堪言，而季璃的脸色也不怎么好。幸好他还分得清轻重缓急，最后还是睡下了。季璃等他睡熟之后，便把被自己动过手脚的那几颗桃子放到箱箧之中，才回去睡下。    他们换上了在桃园之中穿着的衣服，家仆抬着东西，浩浩荡荡的进了宫殿。在殿堂高位之上坐着的皇帝眯着眼睛，正同穿着亲王朝服的高大男子在说着话。见他们这一行人抬着东西走过来了，那穿着亲王服饰的男子拍拍手掌，道：“这就是之前我同皇兄提到过的金叶桃树，今日一见，这桃树果真是生着金色的枝叶，就连结出来的桃子也是黄澄澄的颜色。”    那皇帝定睛一望，点了点头，道：“果真神奇。哈哈，还是皇弟懂朕的心啊！朕就喜爱这些东西。你，把那株树抬得近一些，让朕仔细瞧瞧！”    被他手指点到的家仆有些紧张，扛着那株被连根拔起的金叶桃树往前走了几步。那叶片正好伸到皇帝的面前，他贴身的小太监急忙摘下一片给皇帝放在手中把玩。跪在底下的黄元得了那亲王的眼色，急忙磕了个头，开始讲起这金叶桃树的神奇之处来。他一开始还有些磕磕巴巴，后来便找到了感觉，眉飞色舞的说了起来。而那些摆在底下的金叶桃木都被雕刻成了各种精致的小物件儿，闪着含蓄的金光，看上去果真是赏心悦目。皇帝对这些事情格外感兴趣，时不时的问上两个问题，眼见着兴致也高了起来。

 17.金叶桃园拜狐仙（七）

    当黄元说到那金叶桃树结出的鲜桃三年不腐不烂之时，那皇上急忙招招手，要太监把装在箱子里的桃果递上来。季璃心道一声来了，略微抬起眼来，注视着那殿堂之上的动静。    那太监把放在最上头的鲜桃拿了起来，脸色忽然变的刷白，急忙想要把那鲜桃放回箱中。而按着皇帝的角度，却是已经看见了端倪。他原本兴致高昂的面色忽然就阴沉了下来，伸手夺过那只桃子，放在手心里看着。只见那本应是通体金黄的鲜桃上浮现着一个颜色浅白的图案，看上去竟然是一只吐着长舌的恶狗。所有人的心中皆是咯噔一下，除了二丈摸不到头脑，仍在愣怔中的黄家众人。    这事情的缘由说起来也简单。如今的皇帝并不是先帝长子，只是排在他前头的几个兄长自相残杀，到了最后竟然别无其他人选，这帝位才落到了他的头上。他出身低微，小时更是因为惹了一位家中势力显赫的妃子，被她的宫女放狗追咬过，从此便嫉狗如仇。等他登基之后，京城中无人敢养狗，否则就会被关入大牢。现在黄元呈上来的这些鲜桃上居然出现出了恶狗的图样，已经是大大触犯了皇上的忌讳了！    季璃打的便是这个主意。因为皇上恨狗这事着实出名，都一直传到了足不出户的桃娘耳中，她才能够加以利用。那日在院中，季璃见那鲜桃成熟的方式同苹果相像，也是在日晒下逐渐变得金黄，便剪了带着镂空的恶犬图案的纸，把快成熟的鲜桃包好。等果实长成，被纸盖住的地方颜色变浅，就有了如今的状况。当然，她还求了苏启言为自己掩饰那些被纸包住的桃子，使它们不引起下人的注意力。    那亲王一见鲜桃上的图案，心中大恨，急忙抢先发作，冷下脸来，对着黄元喝道：“大胆！你这杀千刀的贱民，怎么敢用这等东西来污皇上的眼！来人，把他拖下去——”    拖下去便是拖下去打死了。黄元惊愕的瞪大了眼睛，却被一旁的侍卫抓住了胳膊往殿堂之外拖去。一旁的季璃也被抓着双手往下拖，但神色却十分镇定，也不叫，只是垂着头。他望着摆在帝王之前的金色大桃，虽然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但是自己肯定是触怒了高高在上的皇帝，而原因就在那鲜桃身上。他的衣服在石砖上摩擦，手腕被抓的生疼，但精神却从未如此亢奋过，这是得到荣华富贵唯一的机会，万万不能错过！    “皇上！草民冤枉啊！”黄元忽然扯着嗓子大喊了起来，“此事不是草民所为，而是桃园中的妖狐作祟，意欲害死草民！”他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忽然奋力挣脱来了抓着他的侍卫，在地上砰砰的磕起头来。    那坐在高座上的皇帝已经把鲜桃的外皮给掐烂了，此时正让身边的太监用黄色的龙帕为他擦拭着指尖粘腻的汁液。他冷冷的瞥了一眼黄元，没阻止他大喊，也没开口让他继续说。但黄元此刻的虚汗已经打湿了衣衫，他唯恐自己不但没有捞到任何好处，反而平白无故的掉了脑袋，快速的开口分辩道：“草民先前说家中供奉着狐仙，却因着不敢惊扰您的兴致，没有提及这里头的详情。这狐仙不是什么精怪传说，而是确确实实的活在草民家中的！”紧接着，他便一五一十的把狐仙之事说了一遍，并掀起衣衫，露出那个狐狸文身。如此活灵活现、栩栩如生的技艺确实不似出自凡人之手，更何况黄元出身的金叶桃园还处在深山老林里，也无从造假。    皇帝冷冷的说道：“这倒是个有意思的故事。”只是他的神色冰冷，熟悉他脾性的亲王知晓自己这个哥哥定是余怒未消，今日不杖毙一人来平复见到恶犬的怒气，只怕是不可能的。区别就在于……这人会是谁了。    黄元又重重的磕了几个头，道：“草民的先祖特意为后人留下一面宝镜，用来役使妖狐。草民现在，就把那妖狐请出来！”    因为听陆书奇说皇上对于妖魔鬼怪之事有着极大的兴趣，黄元临行之前，鬼使神差一般，也把那尊狐仙雕像带了来。这次进宫，它也作为贡品之一，摆在了众多物件的最后。黄元从怀中掏出铜镜，对着狐仙雕像喝道：“狐仙！铜镜已至，何不现身！”    他喊得声嘶力竭，而那披着帛带的狐狸却没有丝毫的动静，仍是静静的立在远处，丝毫不见那披着白衣的少年现身。黄元额头上的冷汗一滴滴往下滑落，先祖的书上明明说，只要铜镜并未破损，持镜之人是黄家的血脉后裔，那妖狐便抗拒不了召唤之力，会从雕像之中显出身形来！他的血脉肯定不会出错，那就是铜镜出了问题。黄元把它翻过身来，果然惊恐的发现，原本镶嵌在铜镜上的一颗红色玛瑙消失了！    有人动了这面镜子！黄元回忆起自己拿到镜子之后的种种，他一直是随身携带，小心至极。除了那天晚上在亲王别院里，他和桃娘同住一院，才稍稍失了戒备。等自己睡着之后，桃娘完全可以从自己怀中拿出镜子，砸掉上面的宝石……他又回想起之前触怒皇上的鲜桃，也是自己令桃娘准备的，额上不由爆出两根青筋，为什么？为什么这小贱人要害自己？    季璃见他忽然露出要吃人一般的表情朝自己望来，便知道他猜到是自己动的手脚了。她回以柔柔一笑，眼中却流转着嘲讽的光芒，叫黄元看的一清二楚。而坐在殿堂之上的皇帝见他召唤不出所谓的狐仙，已经失去了耐心，加上之前见到了恶狗，脾气更是暴躁。他嘟囔了一声扫兴，便道：“把这满嘴胡言的贱民给朕拖下去打死！”    这回，事情可是没有任何回转的余地了。黄元还要再说，却被一旁的侍卫用帕子堵住了嘴，只能“唔唔”的乱叫着。因为皇上没说同黄元一同来的人要怎么处置，御前的太监便自作主张，一人打了三十大板，就给驱逐出了皇宫。季璃临走之前，还能听到黄元因为被行刑而发出的惨叫。前生他在这个宫殿里获得了数不尽的荣华富贵，而今生也没能空手而归，被打的没一块好肉。当年他令手下的人往死里殴打桃娘时，应当是想不到倘若那板子落在自己的身上，会是有多痛。    但是这一切都还没完。桃娘的心愿是要黄元生不如死，季璃自然也要给他留条命，才好做到这一点。她砸掉了铜镜上的玛瑙，作为交换，苏启言答应了她提出的一个要求：把黄元的魂魄从身体里抽出来，再灌到金叶桃园外头的那株桃树上！    有了季璃夜夜给苏启言收集月华，他停滞了数百年的修为自然是涨得飞快，做到这一点不在话下。那株桃树因为先前被季璃动过了手脚，根已经烂了，虽然侥幸活了下来，却也是半枯死的状态。黄元的魂魄进到里头，便要日日忍受树身的疼痛。    等季璃养好了在宫中打出来的伤之后，便听说了这件事情的后续。那皇帝虽然被鲜桃上的恶狗图样败坏了兴致，但是事后一想，却又觉得这件事情之中透出蹊跷。那黄元身上的纹身、金色的鲜桃、先祖的古籍，都在暧昧的暗示着背后似乎有他不曾知晓的内幕。他便派人去金叶桃园探查一二，看看是否果真有狐仙的痕迹。    谁料这一看，却是让人吓了一跳。那深山之中的金色桃林，竟然在一夜之间消失了！只留下一颗病怏怏的桃树，仍然生长在园子的外头，露出枯死之象来。那侍卫隐隐窥见在那枯黄的枝叶之中，好像是掩映着一片灰色的图样，便扒开枝叶，却正对上了一张痛苦扭曲的脸。他再定睛一看，这脸的主人，俨然就是那日在殿上被打死的黄元！    众人都吓得魂飞魄散，等稍稍镇定下来再仔细一看，那却不是一张真正的人脸，而是树身上深色的疤痕长得巧合，恰好组成了一个人脸的图像罢了。虽说如此，众侍卫还是心头发毛，硬着头皮往金叶桃园里走去。桃树都消失了，偌大的园中空空荡荡，一个活人也无，只剩下挂着灰的屋室，却都破败的不成样子，好似经历过了数百年的风霜。但那桃园中的住民明明才刚刚从这里头出来，讲道理，这些屋室不应当破败至此。但在这一片坍圮之中，却唯独有一处鲜亮干净，正是那供奉着狐仙的祭堂。狐女的雕像居然还摆在原地，眼中带着妩媚的微笑，仿若正凝视着众人。众侍卫见此情景，都吓得魂飞魄散，只道是狐仙显灵！    从这之后，金叶桃园的故事便在京城之中流传了开来。因着那株人面桃树之故，再也没有人认为那些金叶桃树是吉祥之物，反倒视它为不洁的邪物。更是有不少人结伴而行，进入深山，妄图找到金叶桃园去拜一拜那狐仙。

 18.金叶桃园拜狐仙（八）

    发生在金叶桃园中的种种事情，大约都是出自苏启言的手笔了。    季璃不知为何有些惆怅，自从进京之后，他们两人便再也没有见过面。虽然季璃当初接近苏启言，便是想借他之力来帮助自己完成任务，如今目的也达成，却还是有些怅然若失。不过也罢，如今他心愿已了，身无束缚，倘若勤于修炼，只怕再过个百年，便会成为真正的“狐仙”了。    她很快便调整好了自己的心境，在京城安定了下来，凭借自己的能力活的也算是顺风顺水，还购置了一处别院。时间流逝的飞快，一晃季璃便已经是满头白发的老人了。她躺在床上，静静的等着这具身躯的寿数耗尽，好进入到下一个任务中。    眼前的景象逐渐模糊，这不是季璃第一次接触死亡，但她却仍然感到了一点儿寂寞和孤冷。对于她这样的任务执行者来说，生活就像是在各个世界里四处漂泊，永远没有个安定的时候。在这个世界里有过的羁绊和陪伴，一旦离开，便再也无法找回。她摇摇头驱散这些丧气的想法，正准备“寿终正寝”之时，却忽然发现自己的床前站着一个人。    一别多年，苏启言依旧是青年模样，只是换掉了身上的白袍。季璃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安静的看着他，说道：“大人。”    “不必叫我大人。”他望着季璃，面上的表情有些奇怪，就像是在强忍着笑意一样。“这些年，你似乎过得不错。”    季璃笑了笑，却忽然说道：“但我心中一直都有些困惑。你同黄家人之间，到底有什么仇怨？”    苏启言看了她一眼，半晌才缓缓开口：“你是不是觉得，这次的任务虽然完成了，但好像还有很多疑点没有解决？”    “……”季璃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了。透过桃娘那张褶子脸，苏启言还是看到了她僵硬和震惊的神色，他体贴的拿过一个枕头，靠在了她的背后，“我还以为你已经猜到了。”    “你也是一个任务执行者？”季璃倚在枕头上，面色不善，“我穿越到了你的任务里面？”    “不错。”苏启言笑了笑，“我的任务便是完成狐仙的心愿。”    季璃胸口剧烈的起伏了两下，被刺激的。    狐仙同黄家的孽缘要一直从很多年之前说起。    从前有个纨绔，仗着父亲是个颇有些权势的小官，日子过的是顺心如意。一日，他同几个狐朋狗友一起去野外打猎，意外的捉到了一只受了伤的白狐。那白狐长得极为灵动可爱，纨绔不知怎么的，起了一丝恻隐之心，便叫手下把它放了。    他没把此事放在心上，仍旧是日日玩乐，快活无比。直到一次被暴雨困在山中，他的眼前忽然出现了一座美丽的山庄，穿着白衣的美人推门来迎，自称是当年的白狐前来偿还一命之恩。    随后的故事便是那白狐以身相许，纨绔和白狐过了一段举案齐眉的和乐生活。直到那白狐发现自己怀上了纨绔的孩子，他才从眼前美好的生活中惊醒，意识到自己同白狐终究并非同一族类。纨绔逃出了白狐的山庄，也不想要那个孩子，直奔自己家的宅邸跑去，却得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在他不在的这段时间里，纨绔的父亲因为贪污之罪，被新上任的知县打入了大牢，而他自己也被官府通缉，人间再无他的去处。纨绔回到白狐身边，恳求她帮父亲平反，白狐却道自己不能干涉人间之事，否则会引起道士的注意，小命不保。    这在纨绔听来，都只是白狐不愿意帮他罢了。他本就厌弃了狐狸妻子，便溜回人间，找到了一个法力高强的道士，恳请他帮忙。那道士给了他许多金色的桃核，叫他在那妖狐生产之时种在院中，纨绔照着做了，果然见到白狐在床上痛的打滚，身下不断的涌出血来，足足嘶嚎了三天三夜，才产下一个人类婴孩，随即化作狐形僵死在了孩儿身边。纨绔取出白狐的嫁妆镜子抹上白狐的血，并把她的尸身埋在园中，那些桃核在一夜之间生根发芽，长成了金色的桃树。    那面铜镜吸收了白狐的妖力，那纨绔倚仗着它救出了父亲，另娶了一房富家小姐，过上了富贵日子。谁料在他的孩子出生的第二天早上，纨绔睁眼醒来，却发现自己正在一张陌生的床上躺着，身边睡着妻儿，他打开窗子一看，满园桃树金色的枝叶正在随风轻轻的摇动着。    他和他的美好生活，就这么回到了与世隔绝的金叶桃园里！    他想要离开桃园，却发现自己根本迈不出桃园一步。他当即就疯了，高喊着是白狐的冤魂前来报复了！诡异的事情接连发生，就例如桃园主人活不过五十寿数，皆是在寿辰当天暴毙而亡。纨绔的后人自知只怕得终身困在金叶桃园中，便拿铜镜制约白狐之子，把他困在祭堂之中，成为桃园的守护者。因为满园都是母亲血肉养出的桃树，他一步也走不出祭堂，只能任人差使。    苏启言讲到这里，便是已经把困扰了季璃许久的疑点都全数解开了。她闷声问道：“那你的任务便是重获自由，让黄家的人遭到报复？”    “可以这么说。”苏启言抱着手，答道，“倘若没有你我，黄家进京面圣之后便会得到荣华富贵。黄毅和黄青想要一劳永逸的解决狐女留下来的诅咒，便找了道士作法，成功的困住白狐，抽筋扒皮，拿他的血肉又养出了一座金叶桃园来供圣上寻欢作乐。”    季璃想起那两人的下场，心道果真是报应。    “我们两人的任务拆分开来只会更加难办，但是现在合在一起却变得容易了许多。”她叹了一口气，道，“这就是你过来找我的理由？”倘若若没有苏启言，季璃便没有办法种出给黄元定了死罪的鲜桃来，也许阻挠不了黄家得到圣上恩宠，只能如同在对付林志远时一样慢慢熬着。而桃娘如果还是原来的桃娘，便也不会去试探狐仙的路数，自然也不会让苏启言有机会得到月华增长修为，轻而易举的摆脱了铜镜。    苏启言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只是站在原地笑了笑，说道：“我今日只是过来见一见故人。不过，以后若是有合作的机会，我想你肯定也不会介意我们再度联手的。”    ……这人果然狡猾。    她倒回床上，说道：“倘若到时候，我们两人的任务目标是冲突的呢？”    苏启言倒是一脸的无所谓：“一般来说，能够把一个炮灰的命运玩弄在鼓掌之间的，不会是另一个炮灰。不过如果有万一的话，那我们就只能各拼本事了。”    季璃想起了他的系统那庞大的身躯，只觉得心中一寒。她的眼皮变得沉重起来，便顺从的闭上眼睛，陷入到了那一片黑暗之中。    熟悉的黑色天幕出现在了季璃的眼前，她定睛一看，自家的系统果然和隔壁的青胖子抱着同一个世界。季璃几乎要呕出一口血来，赶紧上前安抚了两把，说道：“乖，把手放开，我们离它远一点，好不好？”开玩笑，苏启言不介意和她合作，她介意啊！自己已经有过一次任务失败的经历了，假使真的遇到了同他为敌的情况，那结果肯定不会很愉快。季璃揉了揉小白点，希望自己的系统能够明白主人的意思，千万有多远离多远。    小白点仍在原地欢快的蹦跶，亲昵的蹭了蹭季璃的手心，然后把触手缠的紧了一点。    ……她的系统是听不懂人话吗？    季璃摇晃了小白点片刻，发现它毫无反应，又找了半天，果然没有发现任何长得像耳朵一样的东西。她心情极为沉重，举着小白点，陷入到了沉思之中。    她大概，是绑定了个假系统。    因此，当再度被卷入任务的时候，季璃面无表情，只是在心中默默地流下了两行清泪。

 19.侯府嫡女&昏君良臣(一）

    “祖母，大姐她实在是太过分了！”    季璃睁开眼睛的时候，便听到一道义愤填膺的女声正在喋喋不休的说着，“媛儿只不过是说了她一句，便被推倒在了地上。这要是传出去，别人得怎么看我们祁家的女儿？祖母您也管教管教大姐，别让她再这么欺负自个儿的亲妹妹了！”    她抬头望着周围的环境，只见得一片富丽堂皇，看来这一次的任务对象出身不太低。而在季璃的对面站着两个小姑娘，一个看上去莫约十三四岁，此时正涨红了脸，恨恨的看着季璃，但眼中却有着一分得意。而被她拉着的小女孩儿稍微小些，煞白了一张小脸，眼泪含在眼眶之中要落不落，看着十分的可怜。而在最前面的矮塌上，还坐着一位衣着华贵的老妇人，此刻也正严厉的盯着自己。    季璃迅速过了一遍原主的记忆。    她现在的身份是昌平侯府的大小姐祁兰，本应过着无忧无虑，天之娇女的生活，但可惜生母谢氏死的早，而父亲又抬进了一房歹毒的继室。    这继室姓王，比起侯府嫡女出身的谢氏来，身份就显得低了许多。因着这个缘故，她一定要自己生的两个女儿压在祁兰头上，好为自己争上一口气。    她是庶女出身，掌家的本领没学上多少，那些后宅妇人惯用的心计手段反倒是使得炉火纯青。而王氏所出的两个女儿祁颜和祁媛虽然年纪不大，但也在母亲的影响下，对自己的大姐姐祁兰极为讨厌。她们两人经常联起手来对付祁兰，而原主从小被王氏的人养的愚钝，做事不过脑子，自己就往圈套里钻。久而久之，昌平侯府的大小姐任性娇蛮、不敬嫡母和两个妹妹的恶名便传了开去，导致她一直长到了十七岁，都没能说上一门亲事。    而此时，她的二妹妹祁颜也在为自己的婚事烦恼。她从小便同娘家的表哥程颐定了亲，但那程颐空有一副好皮囊，内里却是个没多大出息的纨绔。祁颜不愿意嫁给表哥，便央求母亲退了亲事。而王氏眼珠子一转，便把祁兰药晕，放到了程颐的床上。    人人都知道祁兰是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这事情一出来，祁家众人便都顺理成章的以为是她自个儿爬上了妹妹未婚夫的床，只觉得这姑娘不知廉耻。而祁兰悠悠醒转，却见到自己身边躺了个熟睡的男人，还来不及哭上一声，就被王氏的人掀了被子，颜面尽失。她虽然蠢钝，但也知道自己这一辈子，算是完了！    祁兰的父亲祁景得知发生了这种事情，气了个仰倒。幸好此事仅有祁程两家人知晓，倒不影响自己另外两个女儿的亲事。他对着祁兰破口大骂，只恨自己没有把她掐死在娘胎里。而祁兰苦苦哀求说事情必有蹊跷，自己从未想过要嫁给程颐，那晚更是被人打昏了带到那屋子里头去的，这背后肯定是王氏搞鬼。祁景却给了她一巴掌，说都到这个时候了，你不想着一根绳子把自己吊死，却还要污蔑自己的母亲！    祁兰是侯府嫡女，程家虽然千不愿万不愿，却也只能把她抬进了家门。程家人对这个不知廉耻的新妇恨之入骨，日日磋磨打骂她，祁兰活的抬不起头来。而祁景则是恨她丢了自己的颜面，明知道程家人对她非打即骂，也丝毫不闻不问。程颐日日风流快活，小妾是一个个的往后院里头抬。    而那边，终于摆脱了这桩麻烦亲事的祁颜是彻底的松了一口气。因为王氏这事做的隐蔽，外面的人只以为程家不喜祁兰是因为她的品行问题，却没往深了想。祁颜最后嫁给了安乐侯府的嫡次子，过上了舒心快活的日子。而最小的祁媛则是进了宫，一步一步爬到了贵妃之位，万千宠爱在一身。而王氏也沾着女儿的光，被封了诰命。只有祁兰被遗忘在了程家的后院里，过着绝望沉重的日子。这么多年，她终于看明白了自己小时候的事情，不由得痛哭流涕，悲从中来。是她太蠢，才会被一而再再三的算计，丢失了清白的身体和名声。她恨王氏和祁颜祁媛，如果有再来的机会，她一定要把当年自己受过的算计还给她们，让她们也尝一尝自己受过的苦楚！    季璃穿来的这个当口，原主的名声已经被这母女三个给坏的差不多了。今日请安的时候，原主又同这两姐妹起了争执，最小的祁媛在她耳边笑着骂了句“蠢货”，这才激怒了祁兰，气的一下子把她推到了地上。    那上头坐着的老夫人便是祁兰的祖母孙氏，此时正严厉的盯着季璃看。王氏同她沾亲带故，这门亲事也是她一手促成的，心自然是偏着她们一些的。更何况祁兰被王氏养的蠢极，半点儿也不讨喜。即使知道这之中有着龃龉，她也不管不顾，只是一味的责骂祁兰。    原主是个直肠子，又被王氏教养的粗鲁，季璃既然穿成了祁兰，就得按着她的方式解决问题。她瞪着祁颜，大声说道：“什么叫就说了一句？我也喊你一声蠢货，你应应？”那祁颜呵呵冷笑了两声，说道：“那你这个做姐姐的就应该伸手推她？”季璃回道：“谁推她了。祁媛小小年纪就说出这种话，我不得管教管教她么。怎么，就你能逞姐姐的威风？”    祁颜一张小脸涨得通红，她这个做妹妹的指责长姐，确实不合礼数。一旁的祁媛可怜兮兮的哭了起来，一面哭还一面望着孙氏：“媛儿没那么说大姐姐……”祁颜弯腰给她擦了擦眼泪，道：“我妹妹只不过是……是抱怨你来的迟了些，祖母只怕是要不高兴了，才没有骂出这等话来。祖母……”她憋红了眼圈，委委屈屈的就往老夫人身上瞄去。    转移什么问题，骂人就是骂人。季璃当即就呵呵冷笑了两声，道：“妹妹这谎话说的可真是张口就来，也不怕天打雷劈。姐姐也真是伤了心了，说什么‘我妹妹’，难道媛儿就不是我的妹妹？她做事说话不得体，我这个做姐姐的管教一二，怎么还成了欺负？祖母，我也委屈。”    她心知孙氏的心是偏着长的，但好歹还要些脸面，要发落自己一定要拿出个错处来。倘若自己把漏洞都堵死，她便也奈何不了自己。回想起原身经历过的种种，这偌大的侯府里竟然没有一个可以依靠之人，季璃也不准备同几位长辈培养感情。他们有这玩意儿吗？做祖母的明知孙女无依无靠却还是任由她被欺负侮辱，做父亲的常年对女儿不闻不问，出事之后也只希望她直接吊死了事，做母亲的一肚子黑水，只想要两个女儿踩着她上位……在这个地方忍气吞声有什么用？倒不如撕破脸皮，谁也别想着痛痛快快，干干净净！    那老夫人看着季璃，眉毛皱在一起：“你今日请安确实来的晚了。”    她这态度就很有意思了。前头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全数一笔带过，只追究原主来晚这一点。孙氏这心，果然还是偏向着两个小孙女的。    季璃低着头回道：“请安来晚这件事情，确实是孙女不好。如今天气寒冷，我又不像两个妹妹那样起的殷勤，只能让身边的两个丫鬟早早把我喊醒，好过来给祖母请安。谁料这两个没用的东西自己也起不来床，倒连累我走的晚了一步！”    她一面说，一面回头狠狠的瞪着身边站着的两个贴身侍女，“两个懒骨头，平日里好吃好喝的养着你们，到了正经时候还偏偏给我掉链子！起床也起不来，要口水还得等，伺候个人老不情愿，不知道的还以为谁是主子呢！还老往我房里带些不知道哪儿来的金叶子、银珠子，也不知道是从哪儿捡来的，脏死了！孙女今日便求祖母做主把她们两个赶出府去，好出我心里头这一口恶气！”    她话虽然说得难听，但脸上却已经是挂满了泪水，倔强的望着老夫人。    在厅堂里站着的丫鬟婆子们已经听得惊呆了，大小姐这番话的信息量，可着实不少啊！这两个丫鬟是夫人送过来给祁兰使唤的，如今出了这等事情，便是王氏不贤惠，有意要蹉跎祁兰了。还往房里带金银财宝……那该不会，是王氏给的赏赐……    至于那赏赐的缘由是什么，这个就不消说了。

 20.侯府嫡女&昏君良臣(二）

    “住口！”老夫人脸上的表情是彻底端不住了，流露出了几分狰狞。但她却偏偏不能说上些什么，不然就坐实了季璃话里头透出来的意思。本来自己说出请安来晚的事情，是为了压一压不知好歹的祁兰，让她好知道自己有错在先。却没想到倒是让她顺着杆子往上爬，要求撤了自己身边的那两个丫鬟。    “你一个姑娘家的，嘴里说出来的话怎么这么难听。”孙氏顿了顿，说道，“还有没有一点祁家女儿的样子了！”    季璃此时低眉顺目的垂了头不说话了，只是一个劲儿的往下掉眼泪。厅里的丫鬟婆子看她如此伤心，倒也有些同情。但是没有办法，亲娘死的早，可不是有娘生没娘养么！ 难怪说话也这么粗鄙，不似二小姐三小姐那样文文弱弱的。    这个时候，祁媛倒是开口说话了。她声音甜软，此时还带着哭腔，“媛儿知道姐姐心情不好，可姐姐也不能把气撒在丫鬟的身上呀……”一旁的祁颜也反应过来了，那两个丫鬟不能走，走了谁来看着祁兰？她带着讽刺说道：“我倒是觉得媛儿说的在理。那两个丫鬟若是伺候的不好，那也是你院子里头的下人，任你管教。哪里真敢给你颜色看？”这便是在指责季璃自己管教不力了。    季璃倒也不哭了，大大方方的就认下了祁颜的话：“妹妹不知道，我是个没手段的，一向管不住这院子里的下人。只希望能来两个性子软和忠厚些的丫鬟贴身伺候着，也好省心。”原主这两个贴身丫鬟不但好吃懒做还吃里扒外，半点儿用也顶不上，与其花大力气□□好了，还不如换两个省心的来。    祁氏姐妹两个现在也不敢同季璃争执之前“骂人”的事情了，季璃这毒誓说发就发，着实有些吓人。但季璃今日是铁了心要换丫鬟，反正原主这个境遇要脸不要脸没什么区别，只要事情不成，她就在厅堂中磨着不走。最后孙氏被季璃吵得头疼，只好让管事的嬷嬷叫了人牙子来。    季璃的丫鬟是王氏送到她手里的，出了这等事情，自然也得知会她一声。季璃神定气闲，原主不知道下人和主子之间应当是怎样一种关系，受了委屈也只是在院子里头生气大闹，自然也没有人来理会。但她可不一样，要是王氏还想拿这事做文章，季璃定会让她知道什么叫做搬起石头砸自己脚。    那王氏同祁颜祁媛两人长得极为相像，一看就是母女，都生着一双水盈盈的眼睛。但原身的生母谢氏当年也是京中出了名的美人儿，相比之下，王氏的长相就来的小家子气了许多。她一见着季璃，就露出了一个柔柔的微笑，看上去是再柔和可亲不过了。季璃也笑了，朝她行了个礼，并叫了一声母亲。    原主一直不愿意喊王氏为母，行礼也同行刑一样，因为这件事情吃过不小的苦头。现在她这样恭顺，倒是把王氏母女三人都膈应的够呛，只觉得祁兰今天倒像是换个人一般。虽然还是一样的粗鄙，但似乎没有之前那么蠢笨，反倒是更加难缠和讨人厌恶了。    王氏在来之前也听说了季璃今日哭着闹着要换丫鬟的事情。虽然老夫人未必在乎这种事情，但她却不能不看重。季璃要换丫鬟，还闹到了长辈那里来，简直就是在打她的脸。二房和三房的媳妇眼馋她手里掌家的权利很久了，只是苦于没有什么理由进来分一杯羹。    不能因大失小。祁兰这丫头总归是逃不过自己的手掌心，但那掌家权可是万万不能分。她先是问了问季璃这两人犯下的错处，一听便知道事情不好办，这两人仗着祁兰蠢笨，嚣张的太过火了。王氏顿时把脸一拉，严厉的说道：“天杀的奴才！竟然欺负到主子头上去了，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胆子。”一面又柔声安慰季璃道：“兰儿受苦了，为什么这么久了，也不说上一声？”季璃也作出一幅悔改的样子，说道：“母亲教训的是，女儿确实不应该太过于纵容这些下人们。”王氏一噎，她特意说上一句就是为了甩开自己的干系，是季璃没能端起做主子的架势来。但被季璃这么一回话，听上去确实像是在教训嫡女了。闻讯赶来的二房媳妇得了由头，急忙假惺惺的说：“这孩子受了苦了，大嫂也少说上两句。”    这真是一团乱糟。季璃在那儿听王氏和二房三房的人打着机锋，若有所思。而一旁的人牙子领着一帮丫鬟在一边站着，这大户人家的事情还是少听为妙。    季璃看了一圈，挑了两个看着木讷老实的留下来了。    她回了原主住的院子，这才觉得头疼起来。季璃之前绑定的是个弃妇系统，动不动穿越成什么身份显赫但被渣男蹉跎的贵女，多少还有些教管下人的手段在，哪里见到过如此乱七八糟的院子？看门的婆子倒是还算老实，等进到里面一看，小丫鬟们凑团在耳房里头玩牌，粗使婆子们凑在一处，一面闲谈一面磕着瓜子儿，洒了一地的皮。    季璃看到这个场景，只觉得自己一个头顶三个大。那些下人们见到主子来了，三三两两的站起来行了个礼，便又坐回去干原来的事情了。她四处走了一遭，东西收拾的都不干不净，好多本应立即干了的活计都拖着。院子里的植物因为缺人浇水，许多都蔫巴巴的，看着就不爽利。    只可惜她现在还没有什么长辈能够找来出头，只得自己干了。季璃心知她今早的这一遭闹下来，王氏肯定要起疑，但也没别的法子了。难道原主就只能看她脸色，窝窝囊囊的活一辈子？    幸好原主一向也是个气头上来就收不住脾气的主。季璃深吸了一口气，吩咐两个新来的丫鬟去小厨房提两桶热水过来。她则是朝着那边聚众打牌的小丫鬟走去，一把就把那石桌子上放着的纸牌推到了地上，那些水壶杯子全部打翻了，露出里面的茶水来。    “好啊。”季璃脸上带出几分阴森的笑意来，“我说月例里的茶叶怎么吃得这么快，原来都是耗在这种地方了。”她面上的神色太过于可怕，那些丫鬟们一时之间竟然不敢说话，只是愣怔在了原地。“活是一点不干，消遣倒是不少。”季璃冷笑两声，忽然点出一旁的一个丫鬟，问道：“你，是干什么的？”    那丫鬟张了张嘴，下意识的就要回答，却听到后面嗑瓜子的粗使婆子凑了上来，笑吟吟的说道：“小姐怎么这么大火气？我们这些做下人的活干累了，怎么连休息一下都不成？”    她一开口，原本有些慌乱的丫鬟们都镇定下来了，又露出了笑嘻嘻的神色来。谁料这婆子话音刚落，季璃便一个巴掌扇了过来，说道：“亏你还知道自己是个做下人的。主子说话，哪有下人插嘴的道理？”    季璃用了真力气，这一下下来，她自己的手也火辣辣的疼。那婆子被她打的头歪了过去，脸上肿起老高一片来。季璃不再理会她，只是又淡淡的望了一眼那丫鬟。她被吓住了，急忙嗫嚅着说道：“奴婢……奴婢是负责打扫院子的……”    “这院子里头一地的瓜子皮，一地的落叶，我怎么不见你去扫？”季璃冷笑了一声，随手抓过一旁的扫帚，丢到她怀里。她还要继续往下问，却被人抓住了肩膀，一转身便见到刚刚被她打了的婆子面目狰狞，一把就把她推到了地上，狠狠的骂道：“小贱人，叫你一声主人，就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    但凡是有脑子、有后门的仆人，都挤破头皮往其他的院子里头去了，留在这儿的都是些不中用的蠢物。季璃被推倒在了地上，手被石头割出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淋漓。她眯起眼睛就站了起来，说道：“我怎么就不是主人了？我可是这侯府里头正经的嫡小姐，难道使唤你一个下人，都使唤不得吗！”    她这话一出，那些坐在地上磕着瓜子的下人都哈哈的笑成了一片，那婆子也冷笑着说道：“蠢货！太太院子里养的那两个才叫正经的嫡小姐呢，你算个什么东西！”她被季璃打了脸，心中十分不爽，一个劲儿捡着最难听的话说：“能有口饭吃就不错了，还来老婆子我地方耍什么小姐风头……”    而那厢，那两个新来的丫鬟叫了小厨房里头的人抬着热水，也进了院门，正见着季璃身上沾着灰，手上滴着血，被一个粗使婆子指着鼻子骂。她们两人大惊失色，急忙要过来护着主人。季璃心里总算还是宽慰了一点儿，心道自己没看错人。她有心要给这些人一个教训，便伸手要再去打那婆子，还扬言抬了热水来泼她。对方也气红了眼，抬手就要推，季璃却就着她的劲儿，一下子被推到了一旁的树上，直直的倒了下去。

 21.侯府嫡女&昏君良臣(三)

    季璃就势“晕倒”在了树下，一瞬间，整个院子里的人都安静了下来，紧接着便陷入了巨大的混乱之中。    祁兰以前不是没有反抗过，但事情从来没发展到如此严重的地步。小丫鬟们没经历过这种场景，此刻都有些心慌。而那推了人的婆子此刻见到季璃这个样子，也撑不起之前的气场来了，不由得有些哆哆嗦嗦。    她如此肆无忌，依仗的也就是季璃在侯府里头没有依靠。但如今这个状况，要是被老爷知道了……    几个管事的婆子乱作一团，而那两个小厨房里来的粗使丫鬟却看得目瞪口呆。这哪里是侯府小姐该过的日子！那两个新来的贴身丫鬟想要出门去找夫人，好为自己的小姐请一位大夫来，门却被那几个婆子给堵着，出也出不去。幸好她们两人中有个机灵的，瞪着那婆子便说道：“要是因为这耽误的一会儿，小姐出了什么事情，可都你们负责！”那帮婆子才心不甘情不愿的把门给打开了。    季璃做的任务多了，脸皮这种东西……关键时刻不要就不要！她在原地继续装昏，又等了一会儿才感觉到有人把自己抱了起来，放到了床上。只可惜祁兰的小院冷清，即便是出了这样大的事情，也只是来了一**看热闹的人而已，真心关心原主的，一个也没有。季璃虽然早就料想到了这个状况，但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王氏也来了，此时正坐在季璃的床边，拿出慈母形象应对着二房三房的人。季璃听到她对二婶说：“什么下人打的？弟妹可别听信那些嘴碎的造出来的谣，只是兰儿顽皮，玩耍的时候一不小心撞到树上罢了。”    二婶闻言诧异道：“兰儿都十五岁了，竟然还满院子的跑着玩，真是好大一个孩子。”    王氏用手绢擦了擦眼角，假装没有听出来她话里的讽刺之意，说道：“是啊，兰儿一个姑娘家的，还这么贪玩，可愁死我了……”季璃在床上差点没哽出一口血来，幸好定力还在，总归是按耐住了。    等二房的媳妇走了，王氏便把季璃院里管事的婆子叫了过来，严厉的说道：“你们是怎么做事的？怎么也不看好大小姐，她贪玩你们拦不住，我不责怪你们。可怎么能不小心到这个程度，让她撞到院子里的树上？”那些婆子闻言双目放光，果然还是夫人有手段！她们都跪在地上，连声应是。王氏微微一笑，又说道：“你们这月的银钱全扣了，自己回去都好好反思反思！这院子里乱糟糟的，赶紧收拾收拾，要是老爷来看到了，可就不好了。”    婆子们急忙拿扫把的拿扫把，拿簸箕的拿簸箕，四处洒扫起来。那两个新来的贴身丫鬟站在一边，惊疑不定，王氏眯起眼睛来看了一眼她们，也不说话。季璃心知她定是要等到老爷祁景来了之后再发落两人，好显现自己对这个嫡女的关心，顺便拿捏她们一二。正巧，她也在等着原主的父亲回来呢。    王氏这边在祁兰的院子里四处查看有无任何不妥之处，支使着下人四处打扫。只一个下午的时间，原本邋里邋遢的院子就变的光洁一新，就连那些蔫巴巴的花朵都给铲掉换了新的上去。只有祁兰自己的房间没怎么给收拾，还是维持着有些脏乱的样子，倒显得她是位不修边幅的小姐。    做完了这些，祁景也差不多该回来了。王氏查人去喊他直接来祁兰院里，毕竟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自己先入为主给他个好印象，之后便没什么大问题了。旁人若是说什么闲话，老爷也只会呵斥他们一顿，而不放在心上。    季璃和王氏在屋中等待了一会儿，祁景果然风尘仆仆的过来了。季璃听到王氏柔媚的叫了一声“老爷”，便有一个沉稳的男声应了一句。靴子的声音在屋室里头响起，祁景望着病床上的女儿，问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王氏把先前对二房三房说的借口又讲了一遍，说完便开始抹眼泪：“是妾身没教管好大姐儿，才让她这么贪玩……”祁景闻言叹息了一声，说道：“不是你的错。她一向都是这个性子。”    季璃此时就算是真昏，也要被这两人给膈应起来了。    王氏和祁景正在那儿说着话，却听到一声呻|吟，扭头便见着季璃缩在被子里，面色苍白，身体微微的发着抖，口中模糊不清的喊着要水。一旁站着的两个贴身丫鬟急忙给她喂了些，季璃才颤抖了几下眼睫，迷迷糊糊的张开眼。    她才把眼睛睁开一道缝，忽然整个人就从床上蹿了起来。王氏和祁景都被季璃这样子吓了一跳，却见到她拉着贴身丫鬟的袖子，声音嘶哑的问道：“打我的那个婆子呢？她在哪儿？！”她的眼中带着恨意，露出一直藏在身后的那只手来。王氏找来的大夫没看到这处伤口，而那两个丫鬟又被王氏拦在床前，不能为她包扎。季璃忍着痛扯裂了被割破的那处，鲜血连着串儿往下滴。她一见到王氏，目光便是一亮，急忙冲过去，高声嚷嚷道：“母亲千万要为我做主！那杀千刀的婆子说兰儿不是正经的侯府小姐，不但打了我，还把我推倒在地上，扬言要饿死我！”她语气凶恶，泪水却不要钱似得往下掉，“我的茶水点心都被那帮老婆子嚼用的差不多了，这离月末还有十来天呢，要怎么熬过去？”    季璃整个人都快要贴到王氏身上了，看上去十分的亲密。而王氏此刻已经僵硬了，条件反射似得就往旁边一躲，季璃便扑了个空，腿在床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祁景在一旁看的目瞪口呆，他明明记得王氏和自己说，大女儿一向同她不亲，连声娘也不愿意叫，还动不动就给她难看。但是现在季璃受伤醒来第一件事情不是别的，正是向王氏扑去，这不是……感情很好吗！    他先是被祁兰对王氏的态度给惊到了，然后便看见了王氏的僵硬，再反应过来季璃刚刚说了什么话。打她的婆子，不是正经主子，偷主人的月例……祁景大惊失色，不由得惊疑的望着季璃。而季璃也仿佛才看到这个父亲似的，把伸出去的腿又收了回来，拘谨的叫了一句父亲。两相对比，她同谁更为亲密，不言而喻。    祁景问道：“兰儿……你刚刚说的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季璃闻言瞬间露出愤恨神色，却又压抑了下来，手揪着被子，说道：“回父亲的话，女儿今日得了两个新的贴身丫鬟，便想着要管教管教院子里那些老小祖宗。他们平日里干活懒散，还到处吃东西打牌，扫个地还得我一遍一遍在旁边喊，方才提着扫把去了。今日颜妹妹告诉我，我院子里的下人懒惰是我自己管不好，让我拿出做主子的气势来。我觉得这话在理，就在院子里同她们吵起来了。然后我就被那洒扫的婆子推倒，什么都不知道了。”    祁景被她硬邦邦的语气和一点儿也没有大家闺秀风范的说辞作风弄得头疼，再一看季璃的手还在那儿抠着被子，正要令她松手，却听见刺溜一声，那被面被扯破了，露出里面薄薄的一层棉花来。季璃露出僵硬神色，下意识的就看了王氏一眼，然后缩回了头来。要是往常，祁景定是注意不到这些小事，但今日给他的冲击实在是太大了，他不由得也看了一眼王氏。    王氏顺着季璃的手看过去，心中破口大骂。这小祖宗什么时候弄破被子不好，偏偏要现在！这被子被她让手下的人换过，比其他院子里的要来的薄。外面看着还不太明显，但扯破了之后便一览无余。再一看缩在床上的季璃，她气不打一处来。    她还没意识到自己被季璃上了一次眼药，注意力是全部集中到她刚刚说出的话身上了。王氏心里是咬牙切齿恨不得手撕了这个贱丫头，但面上还要露出和善神色，问道：“兰儿方才说是院子里的下人打你，这话可当真？我之前问了管事的嬷嬷，她却告诉我你是自己贪玩，撞到树上才磕着了头。”    季璃不敢置信的望了她一眼，随即哭喊着说道：“母亲莫非不信我？是了，我平日里确实比两个妹妹贪玩，但也不至于到这种程度！那婆子拿话唬你呢，母亲。我敢对天发誓，我刚刚说的话不带一句假的，不然让雷劈死我算了！”    她趴在被子上嚎啕大哭，那被面上还有一个破洞。祁景此时倒是信了她的话了，但却被季璃这幅粗鲁的样子弄得头一抽一抽的疼。他站起身来，对着王氏说道：“你赶紧请人给兰儿教教礼仪，然后把院子里这些欺主的东西打一顿发卖出去。”王氏急忙起身跟上，一面还说着义愤填膺的话，两人嘴上说着心疼祁兰、为祁兰着想，却没有一个人记着吩咐下人把季璃还滴着血的手给包扎起来。

 22.侯府嫡女&昏君良臣(四）

    季璃闹了整整一天，此时已经是身心疲惫，一点儿也不想动弹。但现在王氏为了在祁景面前维持慈母形象，已经命人过来给她院中的婆子丫鬟们打板子了。她强撑着站起身来，搬了把凳子坐着，手里捧着一杯暖茶，就这么冷冷的看着小厮在那儿打这些人。    从别的院里调来伺候她的新人也都跪在地上，被迫观看着这一幕。季璃冰冷的目光中带着煞气，从他们身上一一扫过。末了，才说道：“这些人因为什么被打，我想你们大概也都知道。要是再有人像他们这样不尊重我，就等着被打断骨头发卖出府！”    地上跪着的人只觉得她的目光和语气冷得令人发抖。季璃见他们畏缩的样子，不由得嗤笑了一声，才回了自己的房间。以原主的身份是不能对这些下人们太宽容的，不然一个个都得为了利益踩在她头上，算计在她身上，再一个个奔着荣华富贵跑到别人的手掌心里。季璃在这方面吃过太多亏了。    等王氏回去之后，也反应过来季璃给自己上的眼药了。她气了个仰倒，“暗中”为季璃请了位严厉的嬷嬷，又“一个不小心”把着消息透露了出去。不少人都议论纷纷，这祁兰都已经十五了，居然还要嫡母给请教礼仪嬷嬷，到底是有多顽劣不堪。但也有不少大户夫人把这里头的猫腻看的一清二楚。    当然这一切和季璃都没什么关系。王氏给她请了个特别严苛的嬷嬷，对一点小细节也吹毛求疵，动不动就责罚季璃。只可惜她惊讶的发现，季璃学礼仪特别的快，而且做出来的动作极为标准，甚至还有超过她这个老师的迹象。她是有心责罚却又没理由开口，只能以熟能生巧的名义一遍一遍要求季璃重复这些早就没有任何瑕疵了的动作。    因为有养伤的借口在身，季璃足足有半个月的时间不用出门请安，而那两姐妹也没有过来探望过一二。她的日子过得是无聊极了，每天只能在那儿练习站姿。那嬷嬷看她一站就是一个时辰，腿肚子都不带打一个颤的，只能在心中叹息王氏的算盘只怕是要打空，她这便宜女儿可不是什么简单角色。    等季璃的伤好了之后，祁颜和祁媛两姐妹便发觉自己这个大姐安静了许多。对此，祁颜幸灾乐祸：“桂嬷嬷可不是省油的灯，祁兰的日子肯定不好受。”祁媛却有些不以为然，道：“但那岂不是让她占着了便宜？”祁颜道：“在她那儿学礼仪，半个月的时间里起码有十天左右是在罚站，祁兰能学着什么？”祁媛一听倒是放下了心来。    而季璃敲打过了下人之后，众人干事倒是利落了许多，再也没有之前那样的散漫。但毕竟她不得宠，下人们自然也不会特意巴上来讨好，她的消息来路只能用闭塞来形容。但季璃翻了翻原主的记忆，近期却有一件值得在意的事情，那就是祁颜的未婚夫婿，原身所谓的“表哥”要来府上做客。    季璃在心中呵呵冷笑三声，也不着急出门打探，而是在院子里该做什么做什么。果然到了日子，祁颜自己忍不住了，急吼吼的往她院子里跑过来了。    她先是敷衍的打了个招呼，便坐了下来，喝了口茶水，说道：“姐姐日日在这院子里头枯坐着，也不烦闷？”    季璃笑了笑，说道：“难道妹妹和我过的不是一样的日子？”    祁颜被她这话一噎，面上也带出两分不耐之色来，索性连铺垫也不做，直接说道：“今日承恩伯府家的程表哥来我们府里做客，姐姐难道不想见上一见？”她往日常在祁兰耳边灌输些程颐俊美无双，风流倜傥之类的鬼话，希望祁兰能够往程颐身边凑，最好再同他私相授受，勾搭成双，自己就可以顺理成章的退了这门亲事，再嫁到大门大户，做个什么世子夫人！    季璃点了点头，露出一副急不可耐却又要强行按耐的表情来，说道：“这……这行吗？”    “表哥是客，我们这些做主人的怎么能不出去迎接！”祁颜又说了一句，季璃才点点头，两人一前一后的起身走了。那程颐正坐在侯府花园里头的一间凉亭里，正同几个锦衣玉袍的少年一处说笑，看上去倒确实是个风流少年郎。府中的女眷也都在那儿矜持的坐着，就只有面上一派天真的祁媛最为显眼。也不知道是谁说了什么好玩的东西惹得她发笑，那令人听了酥麻的声音顺着风一直传到了季璃的耳朵里。    “颜姐姐来了！”见着她们两人一同走了过来，祁媛不由得露出惊喜神色来，提着裙摆就要来迎。她先是同祁颜嘀嘀咕咕的说了一些话之后，才对季璃平平淡淡的行了个礼，叫了声大姐。季璃才不理会她这些小心眼，只是面色淡漠的点了点头，便自己寻了个离众人远些的座位坐下了。    原主继承了谢氏的容貌，今日摆出这副冷淡神色来，倒是有一种说不出的美艳来。祁媛愣了愣，状似天真的开口说道：“大姐在嬷嬷手下学了半个月的礼仪，通身的气度都和先前不同了。”祁颜急忙拉了一下她的袖子，嘴边却也噙着一抹不怀好意的笑容，正好能让季璃瞧道，“小妹可别说了。”那祁媛仿佛才反应过来一样，小脸上露出两分不好意思的神色，十分娇气可爱的样子。    程颐早就在两个表妹口中听到了不少抱怨祁兰行事作风的话，闻言便低声嘟囔道：“狗改不了吃屎。”他虽然说得轻，但周围的几人还是听到了，也有不少女眷掩着唇吃吃的笑了起来。    季璃也笑了，她望着程颐，悠悠的说道：“我面前倒是有一条好狗，正给人当枪使呢。”    祁颜和祁媛被气的脸色一白，季璃这话便是说她们两姐妹把程颐玩玩的团团转，当条狗一样使唤着。那程颐更是怒不可遏，一下子就站了起来，对季璃说道：“你再说一遍？”    季璃对上他怒不可遏的脸，仍是那副气定神闲的样子，道：“表哥别激动，我可没有特别指着谁的意思。”是你自己对号入座。程颐被她的话堵得难受，一张脸涨得通红。一旁的祁颜咬咬唇，忽然又打头说了个新的话题，便引着众人把注意力从刚刚的事情上转开了。她和祁媛本就是这儿的主角，她们两人刻意无视祁兰，便果真没有人同她来搭话。季璃也不羞不恼，只是拿起一块糕点细细的吃着。    众人说的起劲，却只有季璃同一个坐在离程颐较远处的少年不声不响。他一直侧着头望着凉亭外的湖景，季璃的目光在那少年的脸上一扫而过，忽然觉得此人长得有些眼熟。而他似乎也察觉到了季璃那轻描淡写的一眼，忽然就转过了头，朝着她的方向望来。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对上了。    那少年莫约十六七岁，长得极为俊美，一双带着冷意的桃花眼格外瞩目。季璃默默捏紧了指间的绿豆糕，低下头去躲开了他的视线。    真是太特么刺激了。    谁能告诉她……苏启言为什么会出现在昌平侯府的后花园里头？！    她端起一旁的茶杯轻啜了一口，很好，手没抖。再仔细回想一下今日的举动，也没露出什么破绽来。金叶桃园的桃娘同昌平侯府的祁兰之间没有半点相像，苏启言是绝对认不出她来的。季璃的眼前又浮现出了青年狐仙那张妖孽的脸来，现在的苏启言的面容比起那时要来的稚嫩一些，气质也有极大的不同。在他还是狐仙的时候，带给季璃的感受便是狡黠和捉摸不透，但现在坐在自己对面的那个少年，周身却带着清正的气息。他看上去干净、透彻，却又令人觉得这不是一个可以轻易糊弄之人。    那少年抬起头来之后，在场的女眷便都有些沉默了下来。季璃夹在其中，倒也不显得太突兀。就连最为活泼的祁媛也罕见的有些迟疑，眼波流转了半晌才开口问道：“程表哥的这位世交好友，也不介绍一二？”    季璃眼尖，一下子便注意到，在祁媛说出“好友”二字的时候，程颐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了。看来他同苏启言的关系不怎么好，而且看上去……程颐有些怕他。那么，苏启言的身份很可能是远在程颐之上了。    她垂下眼睫，在心中合计着。    苏启言做的任务，肯定同被困在后宅之中的季璃不是一个档次的。帝位、权术，皆有可能。只是这么一尊大佛……为什么要来昌平侯府？他同程颐也不交好，而祁景能力平庸，也不是什么值得拉拢过来做大事的人。    她心中忽然浮现出了一个恐怖的念头。    该不会……苏启言这次的任务目标里，有着什么求而不得的朱砂痣白月光？季璃毛骨悚然，忍不住看了一眼娇俏可人的祁颜和祁媛。倘若真是如此的话，那她要掰倒这两姐妹，岂不是千百倍的困难？

 23.侯府嫡女&昏君良臣(五）

    季璃被自己的脑补给吓到了，之后便安安静静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也不作妖了。    她暗中观察着苏启言，反正这里偷摸看着他的女眷数目不少，多她一个也不显眼。虽然苏启言仍是神色淡然，但季璃却觉得他有几分不耐烦了。倒不是他的神态动作透露出了些许端倪，而是她有这样一种奇异的直觉。    而此时此刻那些坐在场中的女眷已经在祁颜的提议下，开始吟诗作对了。至于题目么，自然是吟咏这花园中的美景了。季璃一听众人要作诗，一个头顿时变成两个大。第一是祁兰便是个胸无点墨的人，季璃若是要表现的出色些，肯定要引起怀疑，被说上一句心机了。第二便是……她根本吟不好啊！    这些闺中少年少女的风花雪月，一向同季璃无关。她索性笑着对祁颜说道：“颜妹妹倒是好雅兴。只是你也知道姐姐我一向是不怎么擅长这些的，就不留在这里出丑了。”言罢便起身行了个礼，就要告辞。祁颜哪里肯轻易放她离开，便说道：“难得大家都聚在这里，大姐可别扫了众人的兴。更何况，程家表哥今日也来了，我们这些做主人的怎么能先一步离席？”    她不提别人，偏偏只说程颐，这里面暗含着的意思可就深远了。在场的女眷都暗中交换了几个眼神，心里有些犯起了嘀咕。难不成这祁兰，竟然对自己妹妹的未婚夫婿，有那么几分意思？    季璃听罢祁颜说的话，面上竟真的起了几分红晕。她掩着唇，说道：“是了，我怎么忘了这一茬。这一路上，妹妹可都在我耳边念叨着程家表哥的俊秀风流，才高八斗，想必诗也作的极好。颜妹妹可不必羞涩，就算没大姐我陪着，你也定能表现的出色。”    她说完这些话，对着祁颜露出了一个打趣的表情，便带着两个贴身丫鬟离开了。女眷们听到这话，心中总算是豁然开朗了。原来祁兰不是对程颐有意，而是祁颜怕自己在未婚夫婿前丢脸，才希望姐姐留下来。但是不少清楚大房纷争的人心中却想的明白，祁二只怕是想坑自己的大姐，只可惜不但没成功，反倒给人家噎了回来。她们心中对祁兰的印象也变了，看来不可尽信传言，祁家的大小姐不是个简单角色。    季璃自在的走了，留下那一亭子的人在那儿吟诗作对。她自来了之后，多数时间都是在房间里“练习”站姿，还没有好好的逛过这偌大的昌平侯府。    祁家祖上归顺了开国皇帝，且有辅助皇帝治国之功，才被封为昌平侯，世袭五代。只可惜家族人才凋零，等到了祁景这一代，早就不复先祖那时候的辉煌了。再加上祁景在朝中只是任了个没什么实权的官位，相较其他几位侯爵，祁家甚至算得上是落魄。这花园中的景色也没季璃以前呆过的侯府人家来的美丽精致，而是隐隐透出一股颓败之相。    季璃翻了翻原主的回忆，嘴边不由得露出一分嘲讽的微笑来。侯位传到祁景这一代便已经是第四代了，再过几十年，这富贵日子可就该到头了。而祁景唯一的儿子是王氏所出的幼子祁益，他那些遗传自母亲的小聪明，在险恶的朝堂之上就不怎么管用了。但昌平侯府还是站了起来，不因为别的，就只因为侯府里头出了一个祁贵妃。    这种凭借女儿得来的富贵在勋贵的圈子里其实是满令人瞧不起的，只可惜祁媛委身的皇帝着实是个昏君，众人也只能把这种蔑视藏在心中，明面上是给足了祁家面子。只可惜这份特权并不属于在程颐的后院里苦苦挣扎着的原主，祁颜和祁媛对自己这个异母姐姐是厌恶的不行，即便她落到了泥里，也要伸出那穿着珍珠绣鞋的小脚，再碾上两下。    季璃坐在石凳上歇息了一会儿，不由得又想起了苏启言。她思忖了片刻，此时冷静下来一想，他倒不太可能是来找两姐妹重叙旧缘的。祁颜和祁媛那矫揉造作的性子，别人看不出来，阅人无数的苏启言是定能够看的一清二楚的。这样的祸害放到后院，不出一堆麻烦事情才怪。昏君、宠妃、良臣……难不成，昌平侯府在得势之后，同他的原主之间有什么仇怨？    她正想着苏启言的事情，却眼见的望见有两行人正朝着自己的方向走来。季璃定睛一看，却是祁颜和程颐。她的目光再往周边一扫，得，一个大水谭。难道经典剧情就要在前方上线了？    祁颜果然是冲着季璃来的，三下两下就走到了季璃边上，而程颐则是皱了皱眉，露出厌恶表情，靠后站了站。季璃也不计较他这副样子，反正还没到算账的时候。她呵呵一笑，问道：“妹妹怎么不吟诗了？”    祁颜皮笑肉不笑的说道：“人都散了，还吟什么诗。妹妹有些体己话想同姐姐说，我们两人不妨站在这落叶潭前，一面赏景一面说话罢。”    季璃点了点头，故意站在了一处较为湿滑的地方，问道：“妹妹想同我说些什么？”    “姐姐很快就要及笄了。”祁颜见季璃站的地方，面上不由得露出了几分窃喜。“可有考虑过自己的婚事？”一面说，她一面朝着季璃走进了两步。    季璃心中冷笑，面上却挤出几分嫣红，道：“母亲自然会为我做主。”    母亲……祁颜反应了半天，才意识到季璃说的是王氏。她被恶心个够呛，王氏才不是她的母亲！这蠢货也真敢叫。“姐姐也真是心宽。”她也不忍耐了，提脚就往季璃这儿走了过来，一下就要把她撞下水去。季璃却拿准时机，往旁边移了一大步，叹息道：“婚姻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难道妹妹还有别的念想？”    她这句话说的响亮，一旁站着的程颐也听到了，不由惊疑的抬起头来。自己同表妹的婚约是从小就定下来了的，但最近一段时间，他却觉得表妹对待自己越来越冷淡。此时听到季璃这话，心中也有些愠怒。然而他却见到季璃站在原地，而祁颜却往前走了一步，正踩在一块长满了苔藓的石头上，一下子便掉落到了水中。    好大一朵水花。季璃露出一个愣怔的表情，半晌才同也吓呆了的程颐说道：“表哥，颜妹妹她跌进水里去了，你还不快点下去救？”那程颐哆哆嗦嗦，半晌才哭丧着脸说道：“我……我不会凫水……”季璃闻言便大哭起来，眼泪不要钱似的往下掉：“那可怎么办，潭水那么凉，颜妹妹在里面撑不了多久的，万一……万一有个长短……”程颐也是个做不了主的，在原地急的团团转。季璃见那边犹在水中挣扎着的祁颜又呛了好几口水，才对他说道：“表哥，你在这里守着妹妹，我先去别处喊人来帮忙了！”说着便提起裙摆，头也不回的走了。    她满脸泪水，神情慌乱的在到处乱转，没碰到几个下人，倒是遇到好几个诗会散了之后出来游园的女眷。季璃把刚刚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之后，众人也有些慌乱，找了半天才有个随行的婆子会水，一行人急忙匆匆的朝那潭边走去。那程颐还六神无主的站在那儿，一见来人了，神色总算是镇定了一点儿。而此时，落在潭水里的祁颜已经快扑不动水了，眼见着就要沉下去。那婆子急忙脱了鞋，就水里跳下去，一会儿才抱着祁颜上来了。    那祁颜衣服和头发都湿的透透，看上去十分狼狈，身上还沾着一点儿水草。她咳出了好几口水，意识清醒了几分，身体却还发着抖，显然泡了潭水令她十分的难受。    为什么掉下水的会是自己？祁颜的脑子一片空白，只记得自己去撞季璃，然后她往后退了一步……之后便是在水中挣扎，有人把自己报了上来。她第一反应便是程颐抱自己上来的，现在她衣服湿透给他看着了，身子也被碰着了，再加上两人的婚约，只怕是不嫁不行了！她想起母亲说过的话，那程颐十四岁就收用了两个通房丫鬟，之后身边更是女人不断，一想到她之后便要嫁给这样的男人，祁颜忽然怒从中来，挣扎着站了起来，对着面露关切的季璃就是一巴掌抽了过去！    季璃怎么能让她打到自己。她一把抓住了祁颜的手，一脸的震惊，拔高了声音说道：“妹妹，你这是要做什么？！”祁颜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不管不顾的大喊道：“可别在我面前装姐姐样子，你算是什么东西！你算计我……不然我怎么会掉下去！”    谁料季璃的声音比她还大，眉毛一竖便露出恼怒的样子，尖声说道：“我算计你？我图什么，明明是你自己没站住脚！”    祁颜吃了水，脑子还不太清醒，闻言大怒，脱口而出道：“我本来就要把你碰下去了，你怎么会往后退一步？你还说你不是有意的！”    她这话一出口，四周是真正的陷入到了一片死寂之中。

 24.侯府嫡女&昏君良臣(六）

    众人都还在反应祁颜话里透出来的信息，季璃却带着怒气说道：“好啊，原来你打着的是把我撞下水的注意。到底是谁算计谁？你身上的胭脂味儿熏得我难受，我退一步怎么了？”    她这一说，众人才把视线转移到祁颜的身上，却见到她脸上的妆果然被水给弄花了，粉红的水渍一路淌下来，一直滴到雪白的衣领上头，看着十分滑稽。    而这时，听闻消息的王氏也急匆匆的赶来了，身边还跟着面色苍白的祁媛。她们两人一听到丫鬟们说的情况，心里便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只希望事情不要闹大。但等听到祁颜说出了什么浑话之后，王氏捏着帕子的手一紧，差点没把它给直接扯裂了。    她见事情不好，急忙一把扶住祁颜，暗中在她腰上掐了一把。祁颜疼得一缩，见着是母亲来了，心一定，紧接着便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说了些什么，原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是难看了。王氏拿帕子一面抹眼泪，一面让下人们把祁颜搀回房间里呆着，一面同众女眷们说道：“潭水深冷，颜儿只怕是呛多了水，这种胡话也说出来了。”她握住季璃的手，悲戚的说道：“兰儿你既是长姐，便让着妹妹一些。她现在身体不好，说出来的话不中听，等回去了，我让颜儿亲自来给你赔罪。”    众女眷也不是傻的，只是王氏毕竟是昌平侯夫人，她说什么便是什么。她们也应和了几句，仿若刚刚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一般。季璃面上流露出一两分委屈，但很快却又压抑下来，声音低沉的应了声是。她望着王氏青筋毕露的手背，心道这事情看来没完。而还在愣怔的程颐被王氏拉着说了一大通掏心掏肺的话，看上去也平静了许多，只是还时不时朝季璃投来狐疑的目光。    一众人就这么被王氏招待进了府里的花厅，下人们上了茶点，大家说笑了一阵，气氛也算是放松了下来。    等进了花厅旁边的屋室，王氏原本还带着柔和笑意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伸手叫过管事的嬷嬷，问道：“这事情，老爷那边知不知道？”那嬷嬷姓黄，是王氏从娘家带来的，也是个厉害角色。她弯了弯腰，附在王氏耳边回道：“我见院子里有两个小厮跑着要去告诉老爷，便让人把他们拦了下来。夫人放心，今天的事情绝对不会传到老爷的耳朵里头。”王氏闻言才平静了一会儿，半晌又恨恨的骂道：“倒是便宜了祁兰那小贱人。幸好今日在场的都是我府里头的人，要锁着消息也容易，只是程颐那边还有些难办。”    黄嬷嬷笑着说道：“夫人多虑了。等二小姐养好了身体，夫人便带着小姐去程府走上一遭。那程颐是个没脑子的，只要二小姐拿些软和话来唬他，便能把今日的事情抛到脑后头了。”王氏不由得叹道：“理是这个理，只是一想到我的宝贝女儿就要嫁给这么个草包，心里总觉得不顺畅。”    王氏这边一片愁苦，而此时此刻的祁景却是激动不已，面色发红。他坐在檀木几前头，哈哈大笑道：“苏世子此话说的甚是在理啊！”    在他对面坐着的人但笑不语，正是随着程颐一同来到了昌平侯府的苏启言。他修长的手指握着甜白瓷的茶杯，缓缓摩挲了片刻，便又听到祁景又有些迟疑的问道：“只是……太子这回的差事，办的着实有些不怎么漂亮。明日上朝之时，也不知道我们这些做臣子的应当怎么劝说，才能对上皇上的心意……”    苏启言在心中冷笑了起来。    他垂下眼睫，又过了半晌，才悠悠的说道：“就说太子年纪尚轻，阅历不足。侯爷也不必提什么太子虽于政事之上并未建树，但胜在宽厚孝悌之类的陈词，只上奏恳请皇上多他多加教导。不说别的，这日日的临朝听政，他是万万不可再缺了。”    祁景急忙说道：“还是苏世子想的周全。”    他心情极为激动，就连端着茶杯的手也有些握不稳了。真没想到……镇国公世子今日竟然是亲自登门来，同他商谈朝中政事，言语之中还透露出了拉拢之意。    昌平侯府的富贵，传到自己的益儿身上便就到头了。祁景是绞尽脑汁，四处寻找门路想要维持祁家权贵的身份。老天眷顾，就在他焦头烂额之时，这机会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如今朝中暗潮涌动，皆是因为皇储之事。皇后早逝，后位空缺，凤印握在皇贵妃赵氏的手中。她为皇上生下的长子自然是地位金贵，在十五岁时便被立为了太子。只可惜太子天资愚钝、行事无状，近些年屡有朝臣上奏要求废储。而皇上虽然极为宠爱贵妃，但多少还残存着一些理智，对太子的作为也是忧心不已。只是每每那些要求废储的奏折呈上来的时候，他的态度又是暧昧不清、摇摆不定，只叫一众臣子摸不清皇上心中真实所想。    而同太子的作为形成鲜明对比的，便是秦妃所出的二皇子。他行事理智低调，为人忠孝，倘若将来是他登基，便是江山社稷天大的福祉。只可惜二皇子娘家势力微薄，根本无法撼动皇贵妃和她背后的定国公一脉。而二皇子本人似乎也无意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行事十分谨慎，鲜少被牵扯进朝政纠纷之中。但因为朝臣和百姓的拥护，他的人气也是居高不下。    祁景有意要投靠这两人之一，但他才干有限，行事优柔寡断，一直拿不准自己究竟要站在哪一边。而苏启言的到来，便是让他终于做出了决定，要站到太子那一头！    镇国公的显赫，可不是小小的昌平侯府所能比拟的。其祖上乃是开国功臣，被皇上赐下称号，世袭罔替直至今日。苏家世代尽是忠良之臣，拥护的便是“正统”二字，自然站在太子身侧。正是因为有两大国公的势力在背后撑腰，这不成器的太子才能在朝廷上快活逍遥。今年八月，关中地带旱蝗两灾并发，饿殍遍地，一斗米竟然能值上二两黄金。不少地方都出现了人相食的事情，奏折接踵而至，尽是诉述难民之苦。    而皇上把赈灾的事情交给了谁来办呢？自然就是这不成器的太子。    本以为有能臣在左右辅佐，太子能向朝中众臣交上一份尚且过得去的答卷。谁料太子在京城过惯了奢侈舒适的生活，到了关中这种重灾区，蝗虫遮天蔽日，声如风雨，这位祖宗可是忍受不住。他不但对赈灾一事不闻不问，更是对着跟来的能臣帮手口出恶言。而当地的小官为了讨好太子，竞相献上美人，他便日日沉溺在温柔乡之中。臣子来找他探讨民生疾苦，太子却连裤子都未穿好，仍趴在美人床上呼呼大睡。    这差事可算是切切实实的砸在太子手里了。任凭定国公和镇国公权势滔天，朝堂之上还是飞满了弹劾太子的奏折。而苏启言这次来祁景的府上，便是让他替太子在皇上面前美言两句，顺便借着此事将昌平侯府正式拉拢到太子的身侧来。    倘若将来太子登基，祁家便也能借着从龙之功获得不少好处，甚至能续了这侯位。祁景眯起眼睛满口答应，简直是乐开了怀。苏启言望着他喜形于色的样子，不知道想了些什么，也淡淡的笑了。    两人商议完正事，祁景正欲亲自送苏启言离开，却听到外面传来了淅淅沥沥的雨声，夹杂着轰隆作响的雷鸣。苏启言在心中叹了口气，心中有些无奈。这雨来势汹汹，自己只怕是一时半会都走不了了。    祁景见苏启言被雨困住，心中窃喜，急忙说了些客套话，把他挽留在府中。困扰自己已久的大事得以解决，他心情十分放松，渐渐的也生出了一些别的念头。    这苏世子虽然年纪尚轻，但是城府却极为深沉，手段莫测。更别提，他将来还要继承镇国公府这样一个庞然大物，只能用“前途无量”这四字来加以形容了。而自己的两个女儿，容貌性情无一不佳，倘若能同他成就一门姻缘……    他想的正美，却忽然意识到祁颜已经定了亲事，而祁媛今年方才十二岁，着实小了些。但如此绝佳的机会就在眼前，祁景怎肯罢休。他一咬牙，厚着脸皮，便提出要让家中的女儿出来见见贵客，好“结个善缘”。    苏启言差点没被他的厚颜无耻给噎住，他似笑非笑的看了祁景一眼，却见他还真厚着脸皮吩咐了下人。那厢，王氏得知了消息，差点没把帕子捏碎。她的颜儿什么时候落水不好，偏偏要在这个当口！她一咬牙，让下人给祁颜画了个掩饰面色的妆容，强撑着和祁媛一同去给世子请安。    两人还是头一次接触到身份如此之高的勋贵，等进去一见，却发现那镇国公世子便是今日见过的风姿绰约的少年。姐妹两个都羞红了脸，娇滴滴的问了安。苏启言心中觉得好笑，不由得一转杯子，漫不经心的开口说道：“我怎么记得，昌平侯府里似乎还有一个嫡小姐？”    他这话一出，祁景的冷汗便滴下来了。

 25.侯府嫡女&昏君良臣(七）

    苏启言坐在圈椅上，好整以暇的看着满头冷汗的祁景。    祁景方才一时心急，只吩咐下人去喊了祁颜和祁媛来，却忘了自己还有一个大女儿。他额上滑落下两三滴冷汗，下意识的就要解释道：“小女顽劣……”却见苏启言抬手制止了他继续往下说，面上露出了几分冷色。    而此时此刻，祁媛却忽然开口，状似无意的问了句：“益儿呢？”    对！对！祁景只觉得自己一张老脸涨得通红，自己光想着靠姻亲巩固一下镇国公府和昌平侯府的关系，却忘了把儿子带来让世子提点两句。他也真是糊涂了，竟然还没有小女儿看的明白。下人们急忙把还在书房识字的祁益带了过来，他今年刚满七岁大，脸上带着还未消去的婴儿肥，看上去甚是可爱。祁益在来的路上就被人教过了，一见到苏启言，便乖巧的说道：“见过苏世子。”    苏启言也似乎对他提起了几分兴趣。但凡是勋贵家的子弟，大多都是五岁开蒙，由先生带着教些《千字文》《三字经》之类的典籍。等稍微大一些，再到家学中同族中子弟一起读书。他考校了祁益的功课，又看了看他习的字，最后才提点了祁益两句。在一旁看着的祁景和王氏心中皆是激动不已，能提点上这两句话，便是有亲近的意思了！    那在一旁坐着的祁颜和祁媛却没那么好受。父母的注意全部放在客人和祁益身上，而苏启言更是连看都没看上她们一眼，这让向来都是人群焦点的两姐妹心中很不是滋味。而祁颜落了水，还没休息好便强撑着出来见客，此时双目迷蒙，面颊上红晕一片，已经是起了热了。祁媛年纪虽小，心眼却半点不缺。她把父亲对苏世子讨好的态度和对方冷淡的神情看的一清二楚，心知父亲很可能已经犯了苏启言的忌讳却尚不自知。这位苏世子可不太像是喜欢别人凑上来巴结讨好他的主，要是父亲能装出一两分高洁的风骨来，就好了！    她再一看祁颜的样子，心道不好。要是让不清楚缘由的苏世子见到姐姐双颊酡红，更是要觉得他们祁家是没教养的人家了，堂堂侯府小姐也这样一副轻浮作态。她便暗中牵了牵王氏的袖子，才使得双目放光的母亲转过头来，留意到了女儿的异状。    王氏心道一声可惜了，自己这两个女儿似乎谁也没入那世子的法眼。她露出一个微笑，假借着准备宴席招待苏启言的名义带着两个女儿急匆匆的退下去了。那祁颜一离开花厅，腿便发软，差点整个人倒在王氏身上。她哭着说道：“娘，我难受……”王氏一摸女儿的额头，急忙让黄嬷嬷去叫大夫来，心中把这笔账全数算到了季璃的头上。    苏启言把这些状况都看在眼里，目光越发冰冷。但他面上仍然维持着淡然的面色，接受了祁景的招待。    宴席倒是丰盛，只可惜主宾各怀心思，都没怎么动筷子。苏启言带着他的两个贴身侍卫朝祁家准备的厢房中走去，容貌美艳的使女们煞白着脸站在门口，惊慌的看着侍卫腰间出鞘的长刀。    “世子不需要人伺候。”侍卫白术长了一张柔和的面庞，和和气气的说道：“你们还是回你们应去的地方。”一旁站着的水河把手按在刀上，眼神之中透出煞气。那些美婢们腿脚发软，半晌才推推搡搡的从院子门口离开了，空气中那股浓厚的脂粉香气总算是散去了些。    两人检查了一遍厢房，确定没有异样之后才打开房门，示意苏启言进来。房间里只剩下了主仆三人，那侍卫白术把门关上，忽然低声说道：“您今日是来错了。”    苏启言垂下眼睫，问道：“先生何出此言？”    “昌平侯并不值得镇国公府拉拢。”白术转过身来，原本年轻柔和的嗓音逐渐变的低沉嘶哑，之前唱、红脸时的无害神色已经被深沉所取代，“您自己说呢？”    水河把刀收回鞘中，兵器的铮然作响似乎惊醒了犹自沉思的苏启言，他抬起头来，面容上的风轻云淡早就已经消失不见。“昌平侯确实没有什么才干。”他回道，“但倘若继续笼络朝中那些能人志士，只怕当今圣上对苏家的忌讳之心只会是越长越大，长此以往，不利于镇国公长期的繁荣昌盛。更何况今番只是来请他在御前为太子美言两句，我可并未做出任何实际的承诺。”祁景以为他是被拉拢了，但只要他稍微聪明些，沉下心来一想，便会发现苏启言话语中的陷阱。    白术打量了苏启言一番，却见他仍是直直的望着自己，并未有任何的屈服之意。他忽然笑了两声，说道：“您看来是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罢，只当是我多了一句嘴。”    屋中再度变得安静起来。苏启言从水河手中拿过各方暗探发来的密函，在灯火下一目十行的翻阅着。然而这片宁静并未持续多久便被再度打破，一只信鸽忽然扑楞着翅膀从窗口飞了进来。白术伸手将它脚上缠着布帛取下，展开凝视了片刻，随即头也不回的推门而出，转瞬之间便消失在了浓浓的夜色之中。    碍事的……总算是走了。苏启言漫不经心的合上密函，想到。    而季璃却对这一切一无所知。祁颜落水之后，她便回了自己的院落，该吃吃该喝喝。一直到用晚饭的时候，她的好心情才被破坏了。    王氏当了十几年的侯府夫人，虽然眼皮子浅了点，但大体的事务打点的还不错。就比如季璃的月例用度，院子里的摆设，就从来没有缺过短过，起码是在表面上。而其余能坑的地方就尽情坑；比如那些下人们，给一批好吃懒做的奴才来，还赖做主人的不够威风，镇不住下面做事的。    季璃平日里都是在自己的院子里用饭，而祁景有公务要忙的时候就单独用，若是一般的日子都去王氏的院子里，“一家人”和和美美的吃上一顿饭。她倒是不在意这个，只是今日小厨房给的饭食着实有些敷衍。就比如这条鱼，比以往的小了将近一半，菜色也变的寒酸了许多。    她不知道这是因为祁府在设宴款待苏启言，还以为是王氏的小心眼儿因为女儿落水发作了。季璃带着两个贴身丫鬟亲自去小厨房走了一遭，把留给王氏和祁颜祁媛的宵夜挑挑拣拣，装进自个的食盒里提走了，只留下一帮跳脚不已的下人。    丫鬟掌着灯笼，主仆三人沿着竹林的小道往回走去。天幕漆黑，而小厨房距离祁兰的院子还有些距离，这样的氛围无令人无故的感到不安，就仿佛还有什么东西在前面等着她一样。    然而这一路平平顺顺，什么也没发生。季璃卸了钗环，在灯下清点着原主的首饰。当她的手指划过一只珠钗时，便听到扑通两声，守在门口的丫鬟昏倒在了地上。季璃转过头来，却见到苏启言踏着满院的月色缓步向她走来。

 26.侯府嫡女&昏君良臣(七）

    季璃在心中叹了口气，镇定的看着眼前的少年越走越近，然后坐在了屋室中那把用来待客的椅子上。    她的理智告诉她，自己应该垂死挣扎一下，比如脸色惨白的一下子跌坐在地上，然后一边后退一边大喊：“世子要是再走近一步，兰儿就要喊了！”但是事实却是，季璃一面平静无波的坐在原地，手还按在那枚珠钗上。    苏启言瞥了一眼她的手，道：“你大可不必那么紧张，我又不会偷你的钗子。”    “……”季璃把手攥的更紧了点，“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这个时候不拿点东西防身似乎有些说不过去。”    苏启言叹了口气，神色有些无奈。季璃把珠钗握在手中把玩，道：“不知道大人是如何发现我的。”她这话，便是承认了自己任务者的身份了。    “整个京城的贵女之中，就只有祁兰的名声最恶劣。”苏启言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我来之前便有所猜测，等见到人之后，觉得差不多可以确定了。”    按着原主的光辉生平，这个解释倒也还合理。季璃扫了一眼他腰间的玉佩，问道：“你同昌平侯府，有仇？”    苏启言润了润嗓子，闻言忍不住微微的笑了。直到这时候，季璃才从他那副清润的少年世子模样中依稀找到了一点狐仙的影子。“没错。”他点了点头，“而且从祁兰的境遇上来看，你我这次又是站在同一边的。别的倒无所谓，只是你们府里的那个小贵妃，可着实是令人头疼。”    这人的城府果然深沉，自始至终，季璃都没发现他有特别的留意或者审视过祁媛，因此才迟迟摸不准苏启言这次进府的目的。而她自己的任务只怕是又被这人了解的一清二楚，即使苏启言不动手，她和祁媛也是势同水火的关系，他倒是白捡了好大一个便宜。季璃略一思索，忽然开口问道：“你知道谢家的事情么？”    “是说平阳侯府那边的事情。”苏启言显然是有备而来，“你这具身体的生母死了没多久后，谢家的主心骨老侯爷就倒了。他写了一篇弹劾太子的奏折，不知怎么的打动了皇上，导致他破天荒的提拔了二皇子在朝中的职位。这可是踩到了卫国公的痛脚，就索性拿他最疼爱的小女儿动刀，再顺理成章的除去了老侯爷本人。”    ……这信息量也太大了！    “老侯爷倒下了，平阳侯府也差不多完了。”苏启言道，“大房无嫡，几个庶子和二房为了争侯位闹得不可开交，只可惜他们胃口小，咬不动侯府的全部家业。如果你想回娘家找依靠，那基本不可能。”    季璃麻木道：“所以祁兰的生母谢氏是卫国公杀的。这府里有他的耳目？”    “卫国公还不至于在这儿花这么大力气。”昌平侯府毕竟没落，“他只是派人向祁家的老夫人孙氏放出话，说谢家得罪了卫国公，但凡有所牵连的都要倒霉了。那孙氏自己就吓了个半死，闷声不响的除掉了自己原本就不太满意的儿媳妇。”    难怪孙氏会如此厌恶原主。祁兰的存在总是提醒着她，自己的手上还沾着一条人命！    季璃串了串事情的来龙去脉，心中很快有了个大概。她原本就猜测苏世子本尊可能在昏君和宠妃手中吃过大亏，现在更是确定了。苏启言这番话便是要把自己也拖下水。她苦笑着说道：“你就算告诉我这些，也没什么用处。祁兰只不过是个命苦了一些的侯府小姐，充其量也就能对付对付自家人。”什么太子和卫国公府，着实不是季璃能够撼动的。    苏启言看了眼她的表情，心情不由有些愉悦。同聪明人说话就是舒服，他和祁景打交道的时候，只觉得颇为无言。让他在御前替太子美言两句，都愚钝到需要自己再三提点。自己的系统说她同那小白点只是刚绑定不久，但他却觉得眼前之人的手段称得上一句“老道”。    “我又不是要你持刀暗杀去，慌什么。”他悠悠说道，“只是关键时刻希望你帮我些小忙罢了。告诉你一件有意思的事情；老平阳侯最是疼爱自己这个小女儿，府中的多数宝物都拿出来给谢氏做嫁妆了。只可惜等王氏进了门之后，这些好东西都进了她的腰包。平阳侯府的人手里攥着谢氏的嫁妆单子，暗地里威胁过王氏好几次，而这件事情祁景还不知道。”    季璃闻言顿时双目放光，就连声音也微微的哆嗦了起来：“你手里……该不会刚好就有这份嫁妆单子？”    苏启言微笑着说道：“不只有它。谢氏手中那些店铺的真账，我都能给你。”    这些嫁妆都是季璃的东西。侵占继女嫁妆，单这一个罪名，就足以把王氏整垮！倘若自己带上这些东西把王氏告到族中，即便祁景再怎么不愿，他都得休妻。休了王氏，祁颜和祁媛也就一起完了！    季璃原本以为自己同任务完成之间隔了十万八千里，而现在忽然就得了一个驾驭筋斗云的机会，她实在是难以平息自己的心情。苏启言抛出来的诱饵是实在是太动人了，季璃权衡了片刻，还是没忍住，问道：“你究竟需要我做什么？”    虽然她知道有这本账册在手，苏启言什么时候想要王氏完蛋，她就得什么时候卷着盖铺走人。更何况他和祁家还有旧怨。但是这毕竟是她的任务，季璃还是喜欢自己动手。    苏启言闻言回道：“我倒不太急。你先处理完了这些账册，我的人自然会把东西送过来。”    季璃笑了笑，这事就算这么说定了。    等第二日起来的时候，季璃把苏启言留下来的账册藏在褥子底下，便找了院中专门采买东西的婆子来，嚷嚷着说自己要看话本子。那婆子绷着一张脸，直言季璃这个月的用度吃紧，哪里有买话本子的闲钱。季璃心中呵呵一下笑，还敢跟她提用度？便扬言自己要找人来查院子里的账册，不然就要饿死在这儿了。    那婆子被她闹得没办法，只好出门去了。季璃继续清点首饰，幸好这些东西不多，没一会儿也全点完了。那婆子一直到下午才回来，身上还散发着酒肉香，一看就是出去吃了顿好的才回来。季璃也不计较，而是急吼吼的要去接那些话本子。拿到手才发现有厚厚一叠，她心中一阵诧异，假装什么都没看出来，喜滋滋的就抱着回去了。    有了由头，她便把大小丫鬟都赶出书房，在话本子下垫了账册，一齐翻看着。看了半晌，季璃便忍不住笑了。    这婆子买来的话本子乍一看只是普通的小姐公子之间的佳话，等再往后翻，可就大变了味道。那公子的父亲做了大官，举家都要往京城里搬。这对有情人依依不舍，便在小姐奶娘的主持下私定了终身，随后便是洞房花烛、红被翻浪，啧啧，好不香|艳……季璃刷刷往后翻，这婆子可能怕自己看不懂，还特意选了一本带图的。    带图的可比纯文字的贵多了。再一想那婆子吃的一身酒气的样子，季璃心知这背后定有王氏的手笔。算一算时间，自己就快及笄了。看这个兆头，莫非王氏是想引导着她，让她自己做出什么丢人现眼的事情来？又或者是直接把季璃送到程颐的床上，到时候这些话本子就成了现成的辅证？    看来最近要小心行事。季璃把小黄话本往账册上一摞，开始干正事。镇国公府要来的账册显然都是真账，记的虽然繁杂了些，但都对的上。只有一本给她的感觉不大对头，再仔细一算，这家的账房先生果然动了一个很细微的手脚，贪了大约两百两银子，但后来又用别的款项给补上了。    她用朱笔在那两处上各打了一个圈，便撇下去看王氏的账本。    苏启言估计是养了不少暗卫，这么私密的东西也都找了出来。这些年王氏牢牢把持着掌家大权不肯松手，二房三房的人多次来讨要过账册，都被她糊弄过去了。她手里这些册子应当都是抄来的副本，看字迹是一人所写。季璃仔细一看，心道还打什么圈，直接把这本子往朱砂里滚一圈算了。    王氏这账也太粗糙了。谢氏铺子的进项全都对不上，倒是她带来的嫁妆铺子年年都有丰厚的银钱进账。季璃算了整整一个下午，才把这笔烂账算清。光是在这些铺子上，王氏就贪了数目可怕的金银，小部分添到了自己的嫁妆收入中补贴家用，大部分都去向不明。季璃回忆了下王氏的出身，落魄侯府二房家的庶女，她若是补贴娘家，一早就被发现了。但这府里头还有一个同王氏有血缘关系的女人——老夫人孙氏。这账本是她在监督，估计见着谢氏的银子也是胃口大开，吞了不少下去。    这下事情倒是复杂了不少。

 27.侯府嫡女&昏君良臣(八）

    今日的朝堂上果然是闹得不可开交。    太子赈灾一事办的实在是太过于荒诞，年迈的右相拿着奏折，怒目圆睁的数落太子的罪状，要求皇上千万为了江山社稷着想。他做过帝师，在朝中也是德高望重的老臣，众臣也不好打断，只能垂首听着。右相的意思十分明白；再不废太子，这大好的江山就要毁在他手中了！    同右相看法相同的言官也纷纷附和，气氛十分的紧张。而听到这些的太子直喘粗气，面上的表情只能用狰狞来形容，显然是把这一众人都记恨上了。但左相性格圆滑，直言皇储一事涉及社稷根本，万万不可轻易动摇。而昨日刚得了苏启言提点的祁景也壮着胆子插了一句嘴，果然话一出口，便见着皇帝面上又露出那种左右摇摆、举棋不定的神色来。太子果然又是被高高拿起，轻轻放下，有恃无恐的走出了朝堂。因为祁景说的这一番话，倒是有不少太子派系的臣子过来他身边探查口风。祁景上一次得到如此待遇还是他刚进朝堂的时候，不由得眉飞色舞，面带红光。他这幅作态倒是令那些臣子心中有些鄙夷，虽然今日他这话是说到了点子上，但就这么个性格，也只能给人当杆枪使使了。    苏启言坐在马车里，神色晦暗，这未来的昏君果然没那么好扳倒。他着实来的迟了些，要是再早上几年，自己便能培养出足够的势力，办事也不至于如此束手束脚。    现在挡在他路上的不是别人，正是原主的父亲和祖父。他们虽然把家族中的多数势力交给了他，但这些人目前还只是听命于他，但内心忠诚的，却是老国公。只要苏启言的举止稍微流露出了不对，他们便会全数报告给苏家的长辈们。这为首的便是水河和白术两人。只是水河也就罢了，这白术的情况，可就远不止如此了……    而且，为了国公府的未来着想，他还得想办法搭上二皇子这条线。在苏世子的记忆中，太子登基之后，二皇子便被封了一处远离京城的荒地，更是彻底死了回来的念头，一心一意的扑在自己的封地上，日子过的也算是闲适。只可惜京城之中却没那么太平，卫国公早就把注意打到了镇国公头上，想要把朝廷变成他自个儿的一言堂。他们摸透了那昏君的性格，找着了恩宠无限的祁贵妃给他吹这趟枕边风。可怜苏家世代忠良，却因为祸国妖妃的一句话，就被皇上和卫国公给一起整死了！    苏启言长叹了一口气，按着额头，在脑内谋划起来。一旁的白术见着他这副样子，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一双狭长的眼中闪烁着诡谲的光芒。    季璃坐在桌子前，拿着那些话本子哗啦哗啦的翻。她留神着后头，果然在镜子里见着一个身影趴在门口偷偷窥视了片刻，方才蹑手蹑脚的跑走了。    王氏这两日格外的阴晴不定。祁颜落水之后没休息好，现在正在病榻上躺着。季璃差人去要个夜宵，都要被告知小厨房再给二小姐煎药，没空做别的吃食。真当她不知道祁颜院子里就有煎药的地方。季璃便天天去王氏地方问妹妹的病情，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顺道还吃光了桌子上所有的东西。王氏被她气的火大，恨不得一把药死她。季璃一面擦眼泪一面在心里对着谢氏的嫁妆单子，果然，这屋子里还光明正大的摆了不少谢氏的东西。她无端觉得有些伤感，祁景日日对着这些东西，竟然一点也没发觉出它们长得眼熟来。自己和这些嫁妆一样，都是侯府里的死物，被人惦记着、算计着。    等季璃回了院子之后，便见着了苏启言留下来的后手。有一个打扫的丫鬟突然摔断了腿，管事的婆子便从外头买了个新的进来。季璃顺口问了句那新来的丫鬟叫什么名字，便听到婆子粗声粗气的回了她一句“桃娘”。    她顿时被茶水呛住了，半晌才无语的挥挥手，让那婆子下去了。    新来的小桃娘长得十分可爱，就是有些瘦。季璃见过她的第二日，枕边就多了两本账册，显然这就是苏启言要的回报。没想到他堂堂镇国公世子居然还缺账房先生，季璃一面吐槽着，一面拿出账册来翻看。结果才看了两页，季璃的神色就沉重了起来。    不因为别的，这进项和出项的数额之大，着实令人瞠目解释。无论这账册的主人是谁，他都坐享着滔天的富贵。    季璃只觉得手上那本册子烫手。她不敢去猜测这背后的阴谋阳谋，只是一项一项的核对着。一转眼三天的时间过去，她才写了封信夹在册子里，放在书桌上，等着小桃娘进来打扫。那小姑娘面不改色的将账册收入怀中，拿着掸子又出去了。    国公府的阴谋阳谋是远在天边，但王氏的怒火是近在眼前。季璃天天去她面前拉仇恨，终于成功的刺激了王氏，让她提前动手了。    当听说程颐过来探望王氏的时候，季璃便提起了十二分的警惕。她坐在桌子前，慢吞吞的为自己画着妆容。果然，不一会儿，空气中就弥漫开了一股浅淡的味道。她转过头去看着给自己点香的使女，问道：“这是用了新的香？”那使女点了点头，脚步有些慌乱的退下了。季璃闭着气，盘算着时候差不多了，便呻|吟了一声，趴倒在了梳妆台上。    尽管她极力克制着自己不要吸气，但还是不可避免的呼进去了些迷香，头有些发昏。等被人扛到了一间颇为隐秘的厢房里头，被丢到了昏迷不醒的程颐身边时，季璃才松了口气，动作利落的爬了起来。    王氏知道自己如果给季璃下催|情的香料，难免会留下些痕迹，索性便在程颐身上动了手。她撕开床单，利落的把他捆好，然后开始掐他的人中。为了成事，王氏只是让人打昏了程颐，因此没过一会儿，程颐便睁着眼睛醒过来了。    他显然是懵了，一脸茫然的望着季璃。半晌，程颐才颤抖的问道：“我为什么会在这儿？你……你又怎么会在我床上？”    季璃此时此刻已经憋出了满脸的泪水，听到他这话，扑上来就给了程颐一巴掌。她哽咽着说道：“你还有脸问？平时颜妹妹总是跟我说你对我有非分之想，原来是真的！你怎么能这样？我可是你未婚妻的亲姐姐！”    程颐此时还算清醒，他瞠目结舌，反问道：“我对你有非分之想？你有病，我自始至终心仪的都是颜妹妹！我们两人都互表过心意了！”    “你骗谁呢？”季璃闻言冷笑，一双眼睛瞪得滚圆，“每次你一来，颜妹妹就要来我院子里念叨，说你怎么怎么好，还暗示我你对我有意思。我只当是她没事想太多，对你不太放心罢了。毕竟你那院子里通房一大串，将来颜妹妹进门之后，一个个都得抬姨娘！”    程颐闻言大惊，结结巴巴的问道：“颜妹妹……知道我和她们的事情？”季璃闻言翻了个白眼，说道：“连我都听说了，你觉得呢？”    哪怕是程颐这种浆糊脑子都发觉出了不对，他喃喃的念叨着：“她明明上次还夸我好，一心一意只念着她，怎么会是知道这件事情的呢……”而窝在床那头的季璃还是一副软了腿的样子，在那儿哼唧哼唧的哭。程颐越想越不对，急忙问季璃道：“你今天到底是怎么来这里的？”季璃哭喊着说道：“不是你把我打晕了从房间里带出来的吗？除了你谁还能这么做？”程颐心道自己这个便宜表姐果然是个蠢的，面色阴沉的说道：“我一个男客，要怎么进你的院子？”季璃像是被噎了一下，低头不说话了，满脸的呆滞。    这时候程颐的药效已经起来了，面色发红，直喘粗气。季璃活动了几下手脚，露出害怕的神色来，跌跌撞撞的就要往外跑。程颐也没拦着她，神色放空，也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季璃成功在程颐那里上完了祁颜的眼药，抄着近道就往自己的地方拐。她还记得自己绑住了程颐，这要是被前来捉|奸的王氏等人看到就不好了。季璃便在后院找了个小厮，让他去帮程颐松绑，之后的事情，就不在她的控制范围内了。    王氏让手下的婆子下完了药，在自己的房间里等待了一个时辰，估摸着事情应当是成了，便带着人急不可耐的去了。她还特意叫上了祁景，路上垂着泪抱怨了些程颐太过于风流，将来颜儿嫁过去只怕是要吃苦之类的话，做个铺垫。等一会儿老爷亲眼见着程颐的顽劣，自己的宝贝女儿就算是解脱了！    黄嬷嬷推开了门，隐隐能见到只穿着中衣的人坐在床上，榻上一片乱遭，被子胡乱的堆着。王氏心里大喜，急忙往前跨了一步，诘问道：“程颐，你这是做了什么……”    但她很快便察觉出事情不对来，那被子里空空荡荡，本应在那儿的季璃不见了。程颐红着眼珠，咧着嘴露出一个凶狠的笑来，说道：“姨母怎么往我歇息的厢房里来了？”

 28.侯府嫡女&昏君良臣(九）

    他说的阴阳怪气，赤红的眼珠中带着煞，令王氏不由得一抖。一旁的祁景虽然察觉事情有些不对，但还是呵斥了程颐一声，道：“放肆！怎么和你姨母说话呢！”    程颐没有回他的话，只是垂着头看着自己的被子。一旦起了疑心，以前那些看不出来的事情都变得明晰了起来。倘若今天这事情果真成了，自己就需要对祁兰负责，祁颜就能名正言顺的推掉婚约，另嫁他人……只怕之前自己来府里的时候，她们母女两人打的也是这个主意，不然为什么还和祁兰说自自己对她有意思……    他越想越气，却又不知道这种状况下应当如何去做。祁景见他这副样子，心中也有些失望，便开口说道：“我们过来，是想同你说一说你和颜儿的婚事的。眼见着再过一年，颜儿就要及笄了，你们两个的婚事也就近了。你若还是这样的吊儿郎当，要我如何放心的把女儿嫁给你？”    这话却是正戳在了程颐的痛脚上，他冷笑着说道：“这就是姨母和姨夫看不上我的原因？”    王氏心中一惊，而祁景却被惹得窝火，正欲发作，却听到程颐恨恨的喊道：“姑父，您也不必多说了。我已经找人去程家喊了母亲来。今天，就把这门婚事给退了！”    被男方退过婚的姑娘，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她的名声都算是坏了。一旦想要再说一门亲事，人们都会指指点点，笑着说新娘是那谁谁家不要的姑娘。倘若程家不认这门婚事，那祁颜就别想嫁什么高官贵人了，只能多添些嫁妆，送到地位低一些的人家里去做媳妇。王氏失声叫了起来：“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程颐的少爷脾气也上来了，反问道：“我怎么就不能？”    祁景被他喊得头疼，冷笑道：“好啊，你小子有出息了，还把程家人拉来给自己撑腰了。无缘无故的，退什么婚？你要是有个正经理由，我二话不说，立刻给你个交代！”    王氏急忙拉住他，说道：“老爷，你可千万别这么冲动……”而院子门口却传来一阵噪杂的声音，却是王氏的亲姐姐，程母气冲冲的赶了过来。她一过来就要抱住程颐，却被他推开了，道：“娘，我身上还湿着。”方才他让小厮用冷水浇了自己一身，那种爬满周身的燥热之感这才渐渐往下消去。程母心疼的直抹眼泪，对站在一边的大夫说道：“快给我儿把个脉。”    等那大夫把事情的始末说完之后，院中的人都惊呆了。祁景只觉得自己的一张老脸涨得通红，而一旁的王氏则是挨了愤怒的程母一巴掌。尽管她怎么辩解说这不是自己动的手，程母都不愿意听，“我是你亲姐！我会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程母冷笑着说道，“今日若是不给我一个解释，这婚，程家是退定了！”    就连在自己院子里头休憩的老夫人孙氏也被惊动，拄着拐杖颤颤巍巍的来了。    等季璃被婆子们带到院子里来的时候，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副景象。王氏脸上通红一片的坐在祁景旁边，面上看不出什么神色来。而一旁还坐着一位略微发福的夫人，长得同她有四分相像，想来就是程颐的母亲了。孙氏坐在最上头，脸色阴沉。    季璃一脸余惊未定，被两个贴身丫鬟搀扶着才能站稳。王氏一见她这样子，心中就来气。原来她之前一直看走了眼，这蠢笨只是个外壳，自己这便宜女儿的里子可是黑透了！她让婆子去季璃的院子里翻找物证，一面问季璃事情的经过。谁料季璃一问三不知，就只说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晕倒的。而程颐唯恐王氏说自己坏了季璃的闺誉，则作证说季璃进来没多久就醒了，醒了之后立马就跑了，自己连她一根手指头都没碰着。    王氏心中恨恨，而那头婆子们则是带着一箱子书来了。祁景翻开一看，顿时气的七窍生烟，该不会真是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女儿恨嫁，自己设计的这一出！王氏一看他的表情便松了口气，正要火上浇油，便听到程母凉凉的说道：“这买书的婆子该杀。也不知是安得什么心，竟然用这种东西来污侯府小姐的眼睛！”    祁景一听有点冷静下来了，而季璃则睁着一双迷茫的眼睛，说道：“这书……这书怎么了吗？我又不认得那么多字，翻了两页就撇到一边了……”她越说声音越小，显然自己也觉得自己丢脸。祁景松了口气，吩咐下人道：“都拿下去烧了。”而一旁的王氏气的脸发青，季璃院子里的丫鬟明明说她一天里头有半天多都泡在书房，这话也就只能唬弄谁呢！只可惜她平日里往季璃身上泼的脏水太多，季璃这话一说出口，几乎是所有人都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神色来。祁兰那么蠢笨，确实不像是个读书的人呐！    王氏搬起石头砸自己脚，心中暗痛。这事情闹来闹去，还是让下人背了锅，而王氏虽没伤筋动骨，却也沾了一身的腥气。程家最后没有退婚，但因为捏住了祁家的把柄，倒是得了许多额外的好处；祁景为了不让他们把这事情说出去，把原先说好的嫁妆给翻了一番。    只可惜事情结束之后，季璃还是被关了禁闭。动这念头的人不是别个，正是祁景。他骂道：“怎么出这事的就不是颜儿和媛儿？一天到头，就你惹出来的事情多！”言罢还要季璃把千字文抄上五遍，出来之后给他。    ……这人有病。季璃应了声是，闷闷不乐的回去了。    关禁闭也好，她就不用再去给王氏和孙氏请安了。这件事情传出去之后，听说祁颜是病的更重了。这一次，程家和王家的情分是完了，而且程颐对祁颜和王氏已经起了疑心，不会再像前世一样把她捧在手心上百般讨好了。等祁颜嫁过去之后，就要面对程家人的冷淡和丈夫的花心，这对一心想要飞上高枝的祁颜来说，只怕不会是什么好结局。    季璃白日抄书，等到了晚上，还要面对苏启言送来的账册。如今已经是深秋时节，丫鬟早就换上了草绿的缎面帐子。倘若要放些蜡烛油灯在床上读书，虽然不透光，但总归不□□心。季璃想了想，修书一封，托小桃娘转交给了苏启言，问有没有夜明珠之类的东西借她开个夜车。    对方回的挺快，第二天晚上，季璃便收到了一个镶银的檀木盒子，四角圆润，触手冰凉。她把那盒子打开来，里面正放着一颗龙眼大小的夜明珠，光辉恰到好处，不至于亮的刺眼，也不会令人觉得昏暗。季璃拿了个络子把它挂在床头，就着光在床上翻着那些厚厚的册子，竟然也不觉得枯燥乏味了。    她心里对这个珠子格外的喜欢，只是白天不敢拿出来怕被人抓到把柄。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季璃也渐渐的觉察到了一丝不安。苏启言那边给过来的账本越来越多，越来越厚，里面涉及的银钱数目都能抵得上国库一大半的存银。这些消失不见的银子最可能的去处……便是豢养私兵了。    先别提几大国公，就连昌平侯府里，也是供养着一些人手的。但是按着季璃的估计，这账册主人手中攥着的，可是远远不止“一些”之多了。倘若有朝一日，这个势力看如今的皇上不顺眼，号召手下势力带兵谋反……那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苏启言所在的镇国公府本身就掌握着兵权，因此无人敢轻易捋其虎须。而在祁兰的记忆中始终没有发生过造反这样的大事，所以这些兵马也不太可能是二皇子所豢养的。那就剩下……卫国公？    卫国公明明同镇国公一同拥护着太子，倘若他们私底下还豢养了数目如此庞大的私兵，那么其野心就不只是成为皇上的左臂右膀，而是成为皇上唯一的依仗了。而苏启言费尽心力拿到的这些账册，就是卫国公唯一的软肋，是他们狼子野心的证据。那他为什么不直接把这些东西交给老国公，而是交给自己计算？    唯一的答案便是他的身边并不安全。卫国公的人很可能早就渗透进来了！    身边没有可用之人，反倒是有卫公的毒蛇在窥视打转。家中长辈还被蒙在鼓里，这表面上的和平也岌岌可危……季璃只觉得指尖上的账册烫的惊人，她不由得缩了缩手，有些不敢去触碰。    “祁兰个小贱|人！”王氏恨恨的砸着屋中的东西，一旁的黄嬷嬷露出无奈神色，站在一边任由自己的主人发泄心中的怒火。“我倒是看走了眼。不给她一个教训，我心中难安……”    祁媛坐在她的身后，细声细气的说道：“母亲害怕什么？大姐的亲事可是捏在您的手上呢。”    王氏面上露出喜色，搂过祁媛就亲了一口，说道：“是了，我可得好好挑挑。”那祁兰就是个祸害……不早些嫁到别人家中去，她心里难安！

 29.侯府嫡女&昏君良臣(十）

    季璃的禁闭就只关了两个礼拜。等她出来之后，前段时间的风波似乎已经完全平息，而王氏仍是那副慈母的模样。她心中有数，王氏这作态十有八|九是要放大招了。作为原主名义上的母亲，她手里还拿捏着季璃的婚事。    季璃还就等着王氏给自己定下一门亲事。一旦自己成了待嫁之身，王氏就必须得教她掌家。有了这个由头，季璃便能接触到有关谢氏嫁妆的事情，到时候拿出苏启言给她的帐册将王氏彻底扳倒，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苏启言那边似乎出事了。    季璃夜夜在明珠的光下查完的那些本帐册，都被小桃娘给带了回来。她寻了个空当低声询问小桃娘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只见她面无表情的回答道：“回小姐的话，桃娘也不知道。”    ……好。她总算是体会到当年的狐仙面对自己时候的感受了。    季璃又问了她院子里采买东西的下人，得知外面最近果然有些异样。就他所言，走在街道上时常能够碰到腰间别着刀，却身穿粗布衣服的人。他们这些寻常老百姓也不敢打听，只得在出行的时候多加小心。    季璃的心里一沉。难道卫国公发现自己的帐册被人动过了？那些私兵，难道就是为了探查这件事情才出动的？    事到如今，自己再怎么猜测也没用。季璃只好把帐册藏好，安静的缩在院子里当她的侯府小姐，时不时和那两姐妹玩上一玩。祁颜还在病榻上，就只有祁媛还跟个天真的邻家小妹妹一样，偶尔还来她这儿坐上一趟。    然而没过多久，这样平静的日子便被打破了。    卫国公夫人设了一个赏菊宴，给各家的夫人小姐都下了帖子。昌平侯府自然也得了一份。王氏心中大喜，等翻开来一看，这心情就一下子坠下去了——帖子里头只请了两位小姐，祁兰和祁颜。最小的祁媛没得到名额。卫国公夫人的意思很明确；这赏菊宴不过是一个幌子，真正的目的只怕是要为自己的二儿子定一门婚事，这才请了全京城的适婚少女来。    祁颜也在名单上，王氏只觉得女儿下半生有望，喜滋滋的开了库房，挑了一匹好料子出来给女儿做了一套新衣裳。至于季璃就没那么好的待遇了，府里的绣娘花了七天时间才制完二小姐的银纹百蝶裙，留给她的就只有三个晚上。一直到了临行的那天，王氏才告诉季璃这件事情，为的就是让她措手不及，没有任何心理准备。季璃望着自己手中样式简单的金线裙子，再一看祁颜身上那身银光浮动的百蝶裙，心中是好气又好笑。    她从妆匣中取出谢氏留下来的首饰，简单的画了个妆面，便从容不迫的跟着王氏一起登上了去往卫国公府的马车。    虽然说赏菊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但财大气粗的卫国公夫人还是在布景上花了大心思。这一路走来，入目皆是吐着花蕊，开的正好的菊花。季璃一路看下来，已经数到了八样名贵品种。这些娇贵的花朵竟然都在这个时候一一齐开放，可见卫国公府上花匠的本事。    而今日的夫人小姐们耗费的心力也丝毫不亚于匠人。因为知道百花绽放肯定都是妖娆丽色，众人在挑选服装的时候基本都刻意避开了红紫黄这三样，基本都穿着清雅的衣衫来赴宴了。    因为这个缘故，季璃在一众贵女之中格外显眼。她还尚且还没意识到自己拉了多少仇恨值，便见着清瘦了不少的祁颜阴测测的望着自己，眼中的怨恨一闪而过。    两人跟在接引侍女的身后慢悠悠的走着，很快便到了卫国公府偌大的花厅处。这里此时看着宛如一个巨大的花园一样，中间还摆着桌几，那侍女引她们来到一个靠后的位置坐下了，又端上了糕点茶水。    此时，花厅中的氛围还颇为放松闲适。祁颜露出一个端庄典雅的微笑来，主动上去同自己认识的贵女们攀谈。季璃也不跟上，在原地耳听八方眼观六路，努力收集信息。没办法，在场的所有人，她都基本不认得啊！    又过了一会儿，被一群贵妇人拥簇着的卫国公夫人总算是来了。她神色淡淡，嘴角的法令纹极为深刻，看上去就是个脾气不太温和的主。季璃往队伍的最末端一望，果然瞅见了满脸堆笑的王氏。    宴会如同她之前想象的一样无聊，卫国公夫人想起哪家的小姐了，就叫她上来给自己见礼，再问上三两句话之类的。幸好宴席上的螃蟹十分的肥美好吃，倒是弥补了这些不足。    她在原地吃的正开心，却听到前面忽然传来了下人的通报，说是镇国公夫人到了！    季璃跟随着其他女眷一同起身，目光朝着花厅的入口望去。穿着一袭大红命妇常服的镇国公夫人缓缓踏入厅们，她较卫国公夫人要来的年轻许多，但通身的气派毫不相让，反而要来的更为凌厉一些。这两位气势逼人的夫人私下关系如何，季璃是不怎么清楚。但从今日两人会面的状况来看，卫国公夫人同镇国公夫人却是有些针锋相对之意。    她们两人打了一会儿机锋，底下站着的少女们倒是有些承受不住这种压力，不少人都面色苍白，周身微微发抖。季璃注意到镇国公夫人并没有带来自己的女儿，看来是并无联姻之意。    但很快，季璃就知道了这位夫人真正的来意。她隔壁桌坐着的姐妹两个激动的议论道：“镇国公夫人莫非是来替世子相看未来的妻室的？”    “我觉得有可能……”妹妹双颊嫣红，点头附和道。    ……难怪卫国公夫人不欢迎。感情人家是抢儿媳来了！    镇国公夫人的作风就要来的直接许多了，她左顾右盼，把在场坐着的贵女们都打量了一遍，倒是没有特意叫谁上来问话。不知道是不是季璃的错觉，镇国公夫人的视线在她附近停留的格外长久。    联想到近段时间杳无音讯的苏启言，季璃不知为何，升腾起了一种十分不好的预感。    事实证明，人活的久了，还是要相信自己的直觉。    卫国公夫人的赏菊宴不咸不淡的结束了，她似乎格外钟情于林阁老家的次女，破天荒的开口称赞了她。而王氏既失望自己的女儿没有被国公夫人叫上去问话，又失望自己这一次也没结交上什么格外显贵的人物，强打着精神回家了。    谁料她在院子里休憩了一日，便迎来了镇国公府派来的官媒，自称是为苏世子说一门亲事来的。他家求娶的不是别人，正是昌平侯的大女儿祁兰。    王氏懵了，傻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赔着笑说道：“不是我扫兴，只是我家那大女儿，已经要说给乐家的大少爷了……”    那官媒问道：“可曾交换了庚贴？”    王氏张了张嘴，半晌才回道：“那倒还不曾……”    官媒望着她那支吾的样子，眯起眼睛，说道：“那就好办。您可能不知道呐，那乐家的大少爷可不是什么良人，表面上看着是个干干净净的，背地里可是做出过亵|玩幼童的勾当……”    “原来有这等事情……”王氏佯装震惊，说道：“那，那这门婚事确实是有些不妥了……”她心中是千般万种情绪翻搅作乱，而面上却还得挤出微笑来应对官媒。    等两人终于商谈完毕，王氏送走了客人，便瘫坐在椅子上久久不愿意起来，指甲掐到了肉里。那官媒的态度十分强硬，看来镇国公府是铁了心要结这门亲事了……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是祁兰？她恨恨的摔了一地的东西，半晌才瘫倒在圈椅上。要是自己动手污了祁兰的闺誉，颜儿和媛儿也会受到连累，真该死！    季璃是整个昌平侯府里最后一个知道自己就要定亲了的消息的。她隐隐觉得今日的侯府格外热闹，院子里的下人们看自己的眼神也格外奇怪，警惕之心登时起来了，王氏该不会又做了些什么？她正欲派自己的贴身丫鬟去四处打探一二，却听到院门口的婆子通报说老爷来了！    连祁景都亲自上门了，王氏这回可能是发狠了……季璃心念流转，脸上却一派镇定，正要同祁景问安，却见他把手放在了自己的肩上，大笑着说道：“好啊！我的兰丫头总算也争气了一回！”    季璃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差点一个扭肩就把祁景的手给甩下去。她又惊又疑的抬头望着祁景，却对上了对方堪称“慈爱”的眼神，紧接着就得知了镇国公府上门提亲的消息。    ……季璃一面木然的送走了满面红光的祁景，招手叫过小桃娘，问道：“这到底是唱的一出什么戏？”    小桃娘一问三不知。    她缩在床上，不但没有半点儿“飞上高枝”的喜悦，倒尽是一肚子的不知所措和茫然。联想起苏启言这阵子的消失不见，这婚事倒不太像是单纯的男婚女嫁，背后像是勾着什么阴谋暗算。季璃惊疑了一会儿也想通了，管他阴谋阳谋，水来土掩便是。更何况镇国公府这一提亲，她自己的任务总算是可以迎来一个了结了。

 30.侯府嫡女&昏君良臣(十一）

    昌平侯府的大女儿同镇国公世子定亲一事传出来之后，顿时成了京城中人热议的头一号话题。    虽然镇国公府的人行事一向不拘，但无论如何，娶一位声名如此狼藉的小姐还是远远超出了众人的接受范围。一时之间，各种乱七八糟的猜测都出来了。就比如苏启言可能是生了重病，娶祁兰只是为了冲喜。又或者昌平侯抓住了镇国公的小辫子，苏世子才不得不娶了他那嫁不出去的女儿。也有人说祁兰的生母谢氏当年也是名动京城的美人儿，镇国公府就是冲着祁兰的姿色去的。    要不是镇国公府积威已久，这样的流言只怕会更多。    季璃此时此刻却是分外的忙碌；嫁入国公府做世子夫人是祁家现在最大的事情，王氏和孙氏再怎么不爽也只能按耐脾气，花大价钱给她请了专门的教习嬷嬷，来教她学习礼仪、管家、主持中馈、伺候未来婆母丈夫之类的琐事。    这些嬷嬷在后宅混了这么多年，都快成人精了。她们给季璃上了一节课，便看出来这姑娘不用教，自己就是个行家。于是每日到了授课的时间，大家也就过个流程考校考校，之后便在季璃的院子里头喝茶赏花。而季璃在自己的房间里头赶制各种绣活。等她把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准备的差不多了之后，便开始着手了结自己同昌平侯府的恩怨。    机会来的很快。    季璃的嫁妆全都是王氏在准备，但昌平侯府能拿出多少好东西来？更何况谢氏的嫁妆都被王氏和孙氏挖的差不多了，也就剩着一个空壳儿。当国公府的人把添妆送来的时候，王氏不由得舒出了一大口气，来的真及时！    只可惜镇国公府来的好东西，她是一个指头也没碰上。季璃以自己正在学着掌家为由，全部搬到自己院子里清点了。王氏压根就不知道国公府到底送了些什么来。    季璃选好了日子，做好了准备，便挑在休沐日里请了王氏和祁景一处来。两人在上首的座次上坐下了，心里却有些犯嘀咕。只见正厅的地面上放了一只大红的嫁妆箱子，看外表正是那日镇国公送到府上来的添妆。    “这不是镇国公送来的东西吗。”祁景乐呵呵的说道，“可是它有什么不妥？”    季璃微微的笑了，反问道：“父亲想不想知道这里面装了些什么？”    祁景点了点头，立在箱子旁边的两个小丫头见状便把镶着银的箱子盖翻开，露出了里头的东西。倒不是想象之中的珠光宝气，箱子中整整齐齐的码列着数十本靛青皮子的书册。王氏漫不经心的扫了一眼，却在看见那东西的瞬间苍白了脸色，就连指尖也微微的发起了抖来。    这东西……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婆子把那箱子抬到了祁景和王氏的面前，只见在箱子的最上方，还放着一张嫁妆单子。祁景伸手拿了起来，这单子看上去十分的陈旧了，边角毛糙，隐隐泛黄。    他捏着那纸张，神色有些愣怔，半晌才喃喃的说道：“这……这是婉容的嫁妆单子？”上面还盖着平阳侯府的红印，一旁不住颤抖的王氏也见着了，只觉得那朱砂像是鲜血一样刺目。她强扯出一个笑来，问道：“镇国公府的人……怎么还送了这种东西来……”    原来谢氏的闺名叫做谢婉容。季璃微笑着说道：“这就得您告诉我了。”她招手命人将家中的账本取来，当着祁景的面一项一项的核对了起来：“这间胭脂铺子是嫁妆单子里写的两百旺铺之一，按着镇国公府上送来的账册，每月的红利在一百五十两银子左右波动，这算下来，一年起码是两百两黄金进账。但是我手里这本账上却差了足足一半的数目。”她拿着朱笔，在那账册上重重的勾了一笔，递到祁景面前。    祁景虽然不管这些铺子经营的事情，但因为事关镇国公府，他还是认真的凑上来看了一眼，脸色渐渐的变了。倘若只是一间铺子有这种现象也就罢了，这两百旺铺，竟然没有一间的年红利过了一百两黄金的。一旁的王氏开始还垂死挣扎似的说了句：“兴许是铺子里的人经营不善……”但越到后面，她的声音便越是微弱，倘若没有那把椅子撑着，季璃真怀疑她会立即瘫倒在地。    谢氏的嫁妆银子全是她在管，这出了事情，头一个遭罪的也是她。祁景此时也顾不得什么夫妻情分了，满脑袋都是那些金银。他面色不善的吩咐道：“把管账的叫来！我有话要问。”    战战兢兢的账房闻讯赶来，却被厅子里头的架势给吓了个半死。一起来的还有祁景自己的账房先生，从老侯爷那一代便为祁家做事，算是个忠心可靠的奴才。他一对这账本，得！这问题可就大了。王氏是从莫约六年前开始打这些银钱的主意的，账本就搬来了整整两大箱。开始的时候还有模有样的掩饰两下，到了后头干脆就胡乱写个数字上去了。黄嬷嬷一见阵势不对，立即把脏水往那账房身上泼。账房哭的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他的妻小的命都在王氏的手里头捏着，实在是不敢多嘴。但府里的小厮一搜他的房间，贪的银子可是远远对不上。    这事得狠查。季璃开了个好头，又搬出了国公府的名头，后面就只是坐在一旁欣赏着王氏惨白的脸色了。开始核对的只是铺子的收益；等到后头，这人手可就不够了。当年从平阳侯府里头抬进来的檀木箱子一个一个打开来，十个箱子里头有六七个是空的，再一摸，空箱子上头厚厚一层灰，这东西消失的还不是一天两天了。    祁景的脸色已经不能看了，锅底都赶不上他的脸黑。说什么下面的仆人贪的……谁给他们这么大的胆子，谁给他们这么大的胃口？这么多年，原来王氏一直都在他眼皮子底下闷声不响的偷钱！亏她还说什么祁兰的嫁妆银子数目太大，她实在是拿不出来，害的他还动了自己的小私库，肉疼了好半天……这不是有钱着么！    他不给王氏留面子了，让下人去搜她的院子。涉及到自身利益的时候，祁景翻脸比谁都快。这一点也不知道是不是遗传孙氏的。一旁的季璃好整以暇的看着这出闹剧，提醒道：“父亲可别忘了两个妹妹的院子。”    王氏原本还瘫在地上起不来，一听这话又有力气了，就要骂季璃。    这一出从早上闹到了晚上，祁景总算是把王氏手中所有的私房钱都找出来结算了一番，只觉得胸中一阵气血翻腾。这数目是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不仅仅是谢氏的嫁妆，这府里头的银子，王氏也贪了不少，总的算下来简直是个天文数目。私房钱还只是小头，余下的不知去了哪儿。    祁景气的踢了王氏一脚。当年娶她的时候，自己还觉得这妇人是个温柔乖顺的。可真是看走了眼啊！    祁颜和祁媛跪在母亲旁边哭着求情，他也不管不顾了。季璃和镇国公府的婚约没定的时候，他还觉得这两个女儿将来一定是有大出息的。但现在祁景却不这么认为了。小的跟大的一个德行。他想，都在吸着我的血呢！    如果王氏侵占谢氏嫁妆的事被人告到族里，他就完了。二房和三房都是不安生的，到时候落井下石一番，自己屁股底下的爵位就坐不稳了。更何况王氏动的不止是小钱，还有府里的银子，在加上昌平侯自己的基业和铺子……“把母亲叫来。”祁景红着眼睛吩咐道，“我要休妻！”无论如何，他得先把自己给摘出去！    孙氏颤颤巍巍的来了，见到儿子这个样子，心里也有些不安。王氏能有这么大胆子，完全是因为她在后头撑着。只是王氏是小门小户出来的庶女，她不懂这里头争权夺位的弯弯道道，自己却是知道的……而如今事情败露，也只能把她推出去做替罪羊了。    王氏苦苦哀求，但未能换来一丝怜悯，祁景当场就把休妻书写了，只是因为季璃婚事的缘故，暂且把消息封锁了起来。王氏张了张嘴，想把老夫人也一起供出来，可最终还是忍住了。没了母亲，自己的颜儿和媛儿唯一的依靠就是孙氏了。孙氏不能倒！孙氏要是倒了，她们两个就真完了！    季璃站在一片混乱的正厅里头，望着形容狼狈的王氏，微微一笑。在一片恍惚之中，王氏仿佛又看到了年轻的谢氏正坐在正厅里，风华正茂，气势逼人。她比不过谢氏，就想要两个女儿把谢氏的女儿踩在脚底下，好为年轻时候的自己出一口恶气……输了，输了，没想到自己最终还是输了！    这一天对祁颜和祁媛来说，出奇的漫长。只可惜，这一切还仅仅是个开始。    祁景处置完了王氏之后，把大房里的下人都敲打了一番，严令他们不许把今日的事情说出去。谁料回到自己的书房之后，他的桌子上却放着一封密函，上面写了谢氏真正的死因和孙氏吞钱一事。    他看的又惊又怒，暗中调查一番之后，才得知这信上说的竟然都是真的。写信的人拿捏住了侯府的把柄……万一让朝中那些言官知道了此事，自己肯定吃不了落挂。祁景没收了孙氏的私房钱，又把她火速送到了乡下的别院呆着，对外只说母亲因病去世。    他做好这一切后，惴惴不安的等着对方发难。谁料这事情竟然像是被忘却了一般，再也没有人提起过。    又过了几年，祁景娶了一房新的夫人进门，好操持府中的事务。因为在王氏手中吃了教训，他对银钱管的特别严厉，新夫人苦不堪言，索性拿着祁颜和祁媛两人撒气。她们两个在府里别无依仗，总算是知道了当年的祁兰过得究竟是什么日子。只可惜季璃同她们嫌隙已深，不愿意伸手扶持，两人最后自是同那富贵青云路无缘，一个老老实实的嫁给了程颐，日日忍受着丈夫的花心；另一个许给了受宠的庶子，在后宅中周旋游走。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31.侯府嫡女&昏君良臣(十二）

    季璃的“婚事”定在了及笄三个月后的一个春日。    她被蒙上了红盖头，拜别长辈，坐上了花轿。马车十分的平稳，季璃坐在里头，什么都看不出清楚，只觉得有些新奇又有些不安。    这还是她第一次坐花轿。    每一次进入任务里的时候，原主的丈夫都是各式各样的渣男。一开始她还满腔热情、义愤填膺，但到了后头，也渐渐的麻木了。季璃自己的父亲也不是什么十全十美的人，她母亲生了癌症，终日病怏怏的躺在床上。他没离婚，却痛快利落的出了轨，只是每个月都把挣来的钱打到她们两个的账户上作为补偿。那小三和他也可能是真爱，没钱没名分还是毫无怨言的跟着他了。    这样其实已经够好的了。季璃原本心里还对他还有着一两分说道不明的怨气，但在虐了那么多渣男之后，也都散的差不多，就像是看开了。现在她想起父亲这个词，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但苏启言又是怎么样的人呢？    她不知道。任务执行者必须扮演各种各样的角色，狐仙也好，苏世子也罢，都只是苏启言在相应的世界里短暂的身份。不过有时候季璃也会奇怪，为什么他一定要用自己的面容和身份活在别人的故事里。    这么胡思乱想了一路，等到了镇国公府的时候，季璃已经饿得不行了。但是等待着新娘子的还有一连串的麻烦事情；跨火盆，拜堂，一直到被送进新房，她才坐在床上，微微的松了一口气。在周围人的起哄声中，季璃感觉到自己头顶上的盖头被人用秤给挑了起来。    季璃原本已经设想过了这个场景，新嫁娘的反应各不相同，娇羞或者是干坐在原地都不太好，还是笑一下。但等真的到了这一刻，她同苏启言双目相对之时，季璃却有些轻微的愣怔。    他穿着红色的礼服，手里还拿着那杆红漆金饰的秤，正定定的看着他。在这一瞬间，季璃透过那张状似平静的面庞看出了几分无措和僵硬。而她也暂且忘记了伪装成落落大方的新嫁娘，而是有些愣怔的同苏启言对视着。    新房中一时有些安静。季璃首先回过神来，对着苏启言露出了一个笑容。她想表现的更坦然些，但脸颊却上不自主的泛起了些微的红晕。镇国公的女眷和全福人一齐笑了起来，打趣着说了些吉利悦耳的话。而苏启言也笑了笑，动作有些磕绊，但还是顺利的把婚礼的仪式给完成了。    趁新郎去前面招待客人的时间，季璃在丫鬟的伺候下卸了脸上的妆，拆了发髻和钗环。在嫁过来之前她就准备好了食盒，里面放着充饥的点心。季璃吃了点东西，攥了攥手心，感觉自己逐渐镇定下来了，便坐在床沿等着苏启言回来。她估计着他应当会被灌不少酒，而事实也确实如此。苏启言推门进来的时候，脚步有些踉跄。但他的眼神还算清醒，身上也没有酒气，应当是在来之前沐浴过了。    屋子里的下人都很有眼色的退了出去，偌大的新房里就剩下了季璃和苏启言两人。季璃定了定神，伸手按在那足足有四层的食盒上，道：“全京城里头，只怕我的嫁妆是头一份的丰厚了。”她拉开底层，靛青皮子的本册露出了边角，正是苏启言没能顺利取走的账册。季璃心里有数，这场婚事之所以来的如此突然与匆忙，十有八、九便是因为镇国公府这边出了什么事情，导致苏启言无法顺利的从她地方取走账册，这才使出了联姻的下下策。    苏启言瞥了一眼那账册，神色十分镇定。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饮了酒的缘故，他的面色有细微的泛红：“你一共算出了多少缺失的数目？”    季璃回了一个数字，末了补充道：“黄金。”    苏启言扬了扬眉，倒像是早有预估的样子。他看了看满面镇定的季璃，垂了垂眼睫，道：“我欠你一个解释。”    人生四大幸事，便是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而在这个意味特殊的晚上，季璃和苏启言两人确实是盖着同一床被子——聊了一整夜的天。    苏启言把季璃拉进了镇国公的这一趟浑水里面，便不再隐瞒自己的任务，把苏世子的遭遇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季璃听得十分感慨；烂泥扶不上墙，古人诚不我欺。即使勉强把它给扶上去了，苦的还是自己啊！只可惜老国公和苏启言的父亲苏致云观念太过于死板，即使太子找不出半点的可取之处，仍然出于所谓的“正统”，要助他登基。苏启言跟这两位对着干，难怪会如此吃力。    正因为他要顾忌的地方太多，这才会被国公府中的奸细看出端倪，“他名叫白术，是我的贴身护卫。”苏启言的眼中闪烁着冷意，“在上一世，镇国公整府都被昏君给抓了起来，只有此人从正门走了出去。”卫国公的走狗跪在地上唤他白先生，而原主苏世子挣扎着站起来，问了那人一句为什么。白术停了停，回答道：“我可能是不想再辅佐世子您了。”    季璃听到此处，心情有些复杂：“我好像见过这人……你上次来昌平侯府的时候，有两个侍卫贴身跟着，一个是娃娃脸，一个是四方脸。”苏启言道：“……白术的五官确实比较柔和。不过你看到的不是他真实的样子，他原本是苏致云的幕僚，后来易了容跟在我的身侧。”    白术深受苏家人的信任，手中的权利不可小觑。苏启言虽然事事小心，但多少还是引起了他的怀疑。苏启言本着试探的意味，动用了白术势力范围之外的人马，对太子府稍微动了点手脚。这件事情果然立即被捅到了老国公和苏致云的面前；苏启言行事越发脱离白术的掌控，这也算是一个警告。    只可惜苏启言千算万算，就是算错了老国公和苏致云的怒火。他被气个半死的老国公和苏致云狠狠打了一顿，断了好几根骨头。伤成这样，朝自然也上不了，只能同母亲定下了昌平侯府的亲事，在家中暂且韬光养晦。一直到前阵子，苏启言的伤才好的差不多。    ……这真是个悲伤的故事。季璃不由得有些幸灾乐祸，问道：“那你就没有想过，咳咳，让白术生点病，换个自己的人上去啊？”    苏启言瞥了她一眼：“你是说给他下毒？”    季璃点了点头，有些赧然的说道：“就比如让个武功高强的人趁着夜色潜入他的房中，往他脸上撒一把药粉之类的……”虽然这个方法有些卑鄙。    “倘若白术就这么无缘无故的死在镇国公府，卫国公那边定会起疑。”苏启言道，“风险太大了。”    “我手里有个方子。”季璃道，“可以让人忽然高热，之后卧床不起个十天半个月的……”说来惭愧，这个方法还是她原来的系统给自己的金手指之一。万一渣男忽然想要爬、床了，季璃就往对方的饭里撒点儿，十分的管用……咳咳。总之，她用的顺手，这个配方也倒背如流了。    “……可以一试。”苏启言说道。    两人一时无言，新房里安静极了，只能听到喜烛燃烧的“嗞嗞”声。季璃凝视了片刻头顶的床帐，才说道：“我睡了。”苏启言应了一声，大抵是因为躺着的缘故，他的声音比白日里的要来的低沉一些。    季璃虽然还有些警惕和僵硬，但苏启言那边没有任何异动，她便也逐渐的放松下来，陷入了睡梦之中。    天色微亮的时候，苏启言先行醒来了。    他昨日被灌了不少酒，虽然保持了神志的清醒，但一觉起来还是有些难受。苏启言揉了揉太阳穴，直起身来，却发觉被子好像被什么东西给压住了。他低头一看，季璃正缩在被褥里面睡得香甜，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苏启言见状有些好笑，便把被子从身上掀了开来，轻柔的堆在了床上。    在之前的任务之中，他从来没有把在各个世界里遇到的人物放在心上；他们随着系统的设定而活动运作，因为某一个人的心愿不断死死生生，重复着前生做过的事情。更重要的是，他们都不会活在自己的未来里面，注定只是一段过去。所以他也从来不会浪费多余的时间和心力，更别提建立什么诸如伙伴甚至是伴侣之类的亲密关系。    季璃的存在，算是打破了这单一的戒律。这种感觉……倒也不赖。    季璃这一夜睡得还不错。她被丫鬟伺候着画好了妆面，用了早膳，对镇国公府里厨子的手艺赞不绝口；好吃！    苏启言不在新房里面。季璃估计他应当是晨练去了，过了一会儿才回到房里。两人并肩给列祖列宗磕头上香之后，又去了正厅见过苏家的长辈亲戚们。等这一切结束之后，苏启言又带着她逛了一圈镇国公府。    成亲后的第一天算是平平安安的过去了。等第二日早上，前院忽然来了人，让季璃和苏启言收拾收拾，去太子府上拜访一趟。    这便是要表忠心了。

 32.侯府嫡女&昏君良臣(十三）

    成亲第二日便要去太子府上表忠心，看来老国公对自己这个长孙还是不太放心。    季璃和苏启言对坐在铺着厚厚的兽皮毯的马车里，一时无言。没有别的原因，赶车的人正是白术。在这里交谈些要紧的显然是白费。    苏启言给她简单说了下太子妃陈氏的出身。她也是卫国公府的嫡小姐，同太子是表兄妹，从小便在一起长大。因着娘家撑腰，即使太子无法无天跟个混世霸王一样，在陈氏面前也得收敛些许。这也养就了陈氏的脾气；对一般人家的夫人小姐，她是从来不给什么好脸色的。而季璃的身份却十分微妙，昌平侯府正属于陈氏心中的“一般人家”，但镇国公的儿媳却又是她必须得好好结交的人物。    季璃基本能猜到陈氏对自己的态度了。    镇国公府的马车跑的飞快，季璃转着手腕上的镯子，一个大胆的想法逐渐浮现在了她的脑海之中。这个念头，在她还未嫁到苏家之前便已经产生了，要不要借着这个机会，试探一二……    她这么想着，也这么做了。苏启言就靠在她对面的软垫上，神色淡淡，也不知又在脑海中谋划着什么。季璃稍稍倾过身子，忽然拉住了他的手。    他可能并未料到她会有这般举动。那修长的手指在被触碰到的那一瞬间有些微的僵硬，却没有立即甩开。季璃伸出指尖，在他的手背上缓缓的写下了一个字。    她此举也是出于无奈，镇国公府的车马虽然豪华舒适，但却并未备着茶水和案几，自己无法蘸着水写，因故只好直接把要传达的内容描摹在了苏启言的手背上。而面前的人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却是缓缓的笑了。    苏启言原本就长得十分撩人，这一笑，更是让他的皮相发挥出了十二分的魅力。纵然季璃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见此状况，不由也有些脸红。同平时他那些彬彬有礼、浮于表面的微笑相比，这一次，倒像是真正的愉悦了。    不过，这笑意只持续了短暂的片刻。季璃凝视着苏启言，只见他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这便是肯定了她的猜想。    季璃收回手，在脑海中默默的思考着接下来见到太子妃陈氏，自己应当如何行事。在她看不到的地方，苏启言却是带着若有所思的神色，暗自提起指尖碰了碰自己手背。    方才那种□□的感觉……似乎已经消失了。    两人并肩走进了太子府，在正厅里等了片刻，才见到太子和陈氏缓缓的走了进来。季璃不留痕迹的打量了两人片刻，那太子虽然长得还算精神，但眼睛底下青黑一片，神色萎靡不振，一副纵、欲过度的模样。而一旁的陈氏说不上太美，架势端的高高在上，一脸的倨傲。    这怎么看也不像是未来的帝后应有的样子。众人寒暄了几句，太子和苏启言便起身去了书房里“叙旧”，只留下季璃和陈氏在正厅里坐着。    两人刚走，陈氏的脸立马就拉了下来。季璃客气的同她说着话，她也只是偶尔敷衍的回应两句。又过了一会儿，丫鬟上了茶水点心，陈氏才漫不经心的问道：“苏世子前段时间跑马摔伤了腿，也不知道现在情况如何了？”    季璃精神一振。跑马伤了腿，正是镇国公对外解释苏启言伤势的借口。而白术既然是卫国公派来的奸细，事情的原委定是瞒不过陈氏这个太子妃的，看来她这是话中有话。她垂下眼睫，回道：“伤是好的差不多了。唉，若是良驹，又怎么会有这番事故……”    那陈氏原本懒散的坐在圈椅上，一副丝毫不把季璃放在心上的样子。此刻听了她这话，却气的坐直了身体，扬起眉来，语气尖锐的逼问道：“我看这马儿可是好马，只是驭马的人态度不正，吃了个教训罢了。”    季璃笑而不语，半晌才说道：“世子确实是有些疏漏的地方。不过他这一躺就是半年，也够受的了。倒是这马，可还平安无事着呢……”    她们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打着机锋，竟也透出些针锋相对的意味来。陈氏说这骑马的人态度不正，便是指苏启言应当心无旁骛的扶植太子，这次的事情便是个教训，言语间的意思就是要季璃承认苏启言已经“得了教训”，不会再犯了。而季璃回答她是马的问题，自然是暗指太子也应当反省自身的问题，可别让忠臣寒了心。既然苏家已经处置了苏启言，那么陈家是不是也应该在太子身上做做文章，对他多加管教？    陈氏一向都是被别人高高捧着的主，此刻被季璃这样说，心气自然颇为不顺。她阴沉的看着季璃，道：“昌平侯的女儿还真是傍上高枝了，这话说的可真不中听。只是不知道你这镇国公夫人的头衔，还能挂多久呢……”    这便是明目张胆的威胁季璃了。她面上仍带着和气的微笑，回道：“这可就是镇国公府的家务事了。”言下之意，便是让卫国公府出身的陈氏，手别伸的太长！    两人之间的气氛闹的几僵。季璃没有一点要低头的意思，只是自顾自的喝着茶。陈氏牙齿咬的咯咯响，脸色阴沉。    等太子和苏启言一同回来之后，陈氏便忽然出声道：“苏世子还真是娶了一房好妻室。”她的神色极为不快，显然是被季璃给激怒了。而苏启言闻言笑了笑，却并没有要回话的意思。陈氏见自己被这两人一齐无视了，原本只是三分的气，如今也涨到了七分。    她也不想送客了，神色冷淡的坐在原地，问太子苏启言对他说了些什么。太子面色也带着不耐烦，道：“还不是那老一套！叫我每日按时上朝，多抽些空放在政务身上。说来说去也就那几句话，他倒也不嫌无聊！”    陈氏带着满腔的烦闷回了屋，第二日便回了自己的娘家，卫国公府。丈夫是个靠不住的，皇上还在犹豫要不要废立太子，而镇国公府的人还那么嚣张……幸好父亲留了后手，早就在苏家埋伏下了人。要是皇上立即驾崩就好了，到时候，自己就是母仪天下的皇后，有着享不尽的荣华富贵……镇国公夫人算什么，不过是地上的一滩烂泥罢了！    本着这样的念头，陈氏添油加醋的把昨日的会面同父母描述了一遍……    而这边，季璃和苏启言却是因为达成了共识，心情愉悦的各自处理着各自的事务。她之前的猜想果然不错，那日在马车上，季璃写在苏启言手背上的不是别的，正是一个“反”字。    在苏启言同自己失联的这段时间里，季璃问了院中的下人，得知外面有大量的私兵走动。当时她以为苏启言一时失手，导致帐册的事情暴露了。但后来一想，却又从这事件里头嗅出了别的味道。假使卫国公知道了自己的要害暴露在了他人手中，他的第一念头会是什么；铲除此人？但对方没有留下线索，自己在明，敌在暗，这显然十分不利。那就索性趁对方还没把帐册的事情摆到明面上的时候，提前行动了！    苏启言偷走帐册，除了拿捏卫国公府之外，未尝没有逼他们反的意思！    只要逼宫成功，太子就会是国公府手中的傀儡皇帝，有了大权在手，对付起镇国公和其他敌人来，肯定要比现在轻松。而且白术还在镇国公府中呢……形式看上去，似乎也十分有利。    而对苏启言来说，那要命的证据已经重新回到了他的手中。老国公和苏致云一旦见到了帐册，定会对卫国公所行之事做出应对。而太子牵扯进这谋逆的事里头，自然也称不是上是什么正统的未来国君了……    果真是好谋划。苏启言这一手，几乎是把所有人都玩了进去，原本不支持他的老国公会转而对付卫国公和□□，白术会被斩断臂膀，前世的昏君还没坐上龙椅，就要丢掉脑袋。唯一的变数大概就是卫国公府了。以他们的能力和手眼，很有可能猜到其中有诈。反还是不反？他们可没得选啊！谁叫这些能毁了卫国公的账册，被别人握在手里呢？    季璃有些佩服他了。    她现在的日子过的十分安逸，只用每日见见各家命妇，像对付陈氏一样，该刺激的刺激，该拉拢的拉拢。她估计着帐册已经是递到了老国公手里，距离京中剧变，估计也不远了；证据就是，苏启言终于采纳了她的建议，为白术准备好了特制的药粉。    等到了关键时刻，这位足智多谋的“先生”就只能瘫在床上，被中药和医师给包围着了。

 33.侯府嫡女&昏君良臣(完）

    “最近只怕是不怎么太平。”    季璃盘腿坐在罗汉床上，神色悠闲的读着一本话本子，闻言抬头望了一眼刚从门口进来的苏启言。他的神色从容至极，仿佛刚刚只是说了句无关紧要的闲话。季璃便也“唔”了一声，说道：“有什么需要我特别注意的么？”    两人好歹也算是在同一个屋檐下共同生活了一段时间，也算是熟稔了许多。苏启言往圈椅上一靠，淡淡的说道：“那倒不至于。到时候，你守好院门便是。”    京城中暗潮涌动，处在中心的人多少也有些察觉。又过了莫约半个月的时间，总是笑眯眯的白术忽然病倒了，一个新来的侍卫接替了他的位置，揽下了白术原本统领着的事务。大概是憋屈了太久的缘故，苏启言这次出手格外的快、狠、准。院子里几张熟悉的面孔消失了，新人接替而上，变革发生的悄无声息。季璃什么都没问，只是懒懒的在院中晒着太阳。苏启言留下了五十名侍卫守在她的院子中，天塌了，也有他们顶着。    尽管如此，季璃还是出于一向的小心谨慎，在手中藏了不少药粉包。毕竟在这个世界里，她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战五渣，还是小心为妙。    而此时此刻，皇宫之中却是一片笙歌。虽然已经是深冬时期，但宫殿中却燃着炭火，身披薄纱的舞女款款起舞，赤、裸着光洁的大腿和脚踝。但坐在高座上的皇帝却看得心不在焉，有一下没一下的转着手中的酒杯。    一曲终了，他才悠悠的叹息了一声，道：“朕老了。”    殿中的舞女战战兢兢的跪了一地，一旁的太监急忙笑着要说些阿谀奉承的话，都是听烂了的老腔调。皇帝把酒杯放下，正欲站起身来，却觉得身体无比沉重，眼前一阵阵的发黑。紧随其后的便是一阵阵的刺痛，仿佛有人正拿着小刀在他尊贵的五脏六腑里翻搅。他一下子就从那高高在上的位置上摔了下去，跌落在大殿的石砖上。    那些个狗奴才都是做什么吃的，怎么不扶住朕……皇帝正欲破口大骂，却惊觉自己说不出话来！    他倒在地上，喘着粗气，听到宫人们的惊呼声和杂乱的脚步声重重的响在他的耳边。那几个吓坏了的小太监急忙要出去找太医，却发觉门口已经被穿着黑衣的带刀侍卫给围了起来。    他瞪圆了眼睛，倒在地上，看着一双黑底的金丝线靴子从门口踏了进来。那靴子的主人走的从容不迫，缓步来到了帝王的身前，饶有兴味的弯下了腰。皇帝的眼珠在那张熟悉的脸上转了一圈，口中啊啊的叫喊着，就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这东西，你看着可眼熟？”卫国公从怀中拿出一样金色的物事，在皇帝的脸上轻轻的拍了拍，问道。那是……那是藏在暗格之中的废储诏书！他剧烈的挣扎起来，却感觉力气沿着四肢一点点的消失。卫国公见状嗤笑了一声，当着他的面就把那封诏书撕碎，扬长而去。只留下倒在地上的皇帝瞪着眼睛，心中暗恨不已。早知道就应当早早的废了太子，何必拿着这诏书举棋不定到今日……只可惜如今想来，却已是晚了。    而在宫殿的外围，刀剑相碰之音不绝于耳。被卫国公收买的侍卫正挥刀砍向自己身侧的同伴，御林军之间战作一团。而他豢养的私兵们则入鬼魅一般穿行在各个宫殿之间，收割着异己的头颅，鲜血沿着石阶，一直流淌到那华美宫殿的外头。早就同卫国公勾结在一处的左相“被皇帝密传入宫”，正要喜滋滋的往里赶，却忽然被人抹了脖子，尸体跌倒在大殿的门口。    一石激起千层浪。事情有变！    而那头，正在皇帝的宫殿内等待着左相一同起草“遗诏”的卫国公也察觉到了搅局者的存在。他为皇帝选的□□，即便是再厉害的神医也找不出什么痕迹，只是致死所需要的时间有些漫长。他才傲慢的践踏完帝王的脸面，转身却发现半死不活的皇帝不见了！他心中大惊，却发现另又有一路身着灰衣的侍卫不知从何处杀出，刀剑直逼那些黑衣私兵。内殿的场景顿时混乱起来，而宫门之外却也传来了厮杀呐喊的声音。却是镇国公府的人领着兵，借着护驾的名义往里闯了！    接到了消息的卫国公面色铁青，对方来的太巧了，自己今日的举动只怕是早就泄露了出去。是谁？究竟是哪一环出了错误？就在他拼命回想的时候，那些灰衣侍卫中的为首者却是穿过了层层防卫，长剑直接抵在了他的脖子上。    面巾未能罩住的那双桃花眼是无比熟悉，卫国公堪堪短促的喊出了一个“苏”字，就听到来者低低的笑了一声，便被抹了脖子，一命呜呼了。    犹在府中的太子并不知道这些血腥风云，仍在舞姬身上寻欢作乐。等这一番战乱过去，厮杀平定之后，他仍是呼呼大睡。直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被人从窗外砸到他的身上，太子才从睡梦之中醒转。他睁着朦胧睡眼一望，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放声尖叫。那东西不是别的，正是卫国公的头！等禁军赶来的时候，只见他裤裆濡湿一片，已然是被吓尿了。而闻讯赶来的陈氏见到父亲的头颅，面孔一片煞白，顿时昏死在了地上。    这场宫变结束的极快，镇国公带着朝中其余势力清扫了整座皇宫，但凡同卫国公有所勾结牵连的纷纷掉了脑袋。而皇帝被太医用好药吊住了一条命，等得知来龙去脉之后差点又被气的昏死过去，直接写下了废储的诏书，另立二皇子为新帝。    三日之后，宫中丧钟长鸣，百官亲王进宫小敛。皇帝生前并未有留下什么值得称道的功绩，而他的死亡也并未激起太大的风浪。倒是偌大的卫国公府因为谋逆而被满门抄斩一事，传出之后震惊了整个京城。    而太子失去了全部的依仗，母家卫国公又同谋逆一事挂了钩，自然是落不到什么好处。他被贬为庶民，酒池肉林的生活似乎只是一场幻梦，余下来的只是无尽的饥饿同贫穷。    相比于不成器的兄长，二皇子显然要来的聪慧宽厚许多。他登基之后，丝毫没有因为镇国公府先前扶植太子的事情而耿耿于怀。老国公和苏致云原本就是忠良的臣子，便也一心辅佐新帝，朝中一片太平。    季璃同镇国公夫人在府中优哉游哉的过着日子，丝毫没有被外界的动荡影响到一二。等事情了结的差不多之后，苏启言问她：“你是打算继续留在这个世界里，还是开始新的任务？”    “我的系统功能不太齐全，”季璃说，“只怕得等祁兰的寿数终焉之后，才能离开了。你是打算先行一步么？”苏启言要是走了，自己就升级成了一个豪门寡妇。到时候她既不用操心丈夫的后院事务，又能享用着丰厚的月例，日子是要多滋润有多滋润。    苏启言望着她放松的神色，眯起眼睛，说道：“没错。不过，如果我离开了这个世界，真正的苏世子应该就会回来了。”    ……好，她早就该想到世界上没有那么便宜的事。一想到要和一个满脑袋忠君效国的正统青年一起生活那么五六十年，季璃就觉得自己脑仁发痛。她当机立断的说道：“那还得麻烦你拉我一把了。”苏启言笑了笑：“不麻烦。”    他伸手按住了季璃的肩膀，片刻之后，两人便一同消失在了一片青光之中。    映入眼帘的是蓝色的布帘，各种各样的软管和先进的仪器，看样子是哪家大医院的重症监护室。没想到新任务居然会在现代世界里展开……季璃恍惚了片刻，忽然察觉到了不对。按着之前接受的任务介绍和心愿，原主确实有一段时间是在医院的重症监护室中度过的……那就是临终前！    季璃才意识到这件事情，剧烈的痛苦就如同潮水一般涌了上来。按着原主的记忆，好像今天下午，就是这具身体的死期来着……    破系统搞错穿越时间点了！

 34.沉重的爱（一）

    季璃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任务执行者，像是什么手撕渣男、力怼小三、打脸逆袭之类的业务，简直就是小菜一碟。至于让濒临死亡的宿主复活，那当然也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怎么可能！倘若有一个得力的系统或者绑一个逆天的金手指，她还能勉力一试，但现在她跟的是小白点……洗洗睡，浪费这时间干吗。    虽然理是这个理，但是季璃还是不肯死心的在原主濒死的身体里挣扎了一会儿。然而，该来的还是要来的，季璃眼睁睁的看着床边的监护仪发出了刺耳的报警声，随后自己被护士们推到了病房进行抢救……因为受到原主身体的拖累，季璃无法保持清醒的意识，在一阵混乱和疼痛过去之后，袭来的是大片的空白。她只觉得原本沉重的身体变得轻盈，像是脱离了什么沉重的枷锁一般。    不知过去了多久，季璃才从这种有些难受的昏沉中苏醒。她迷迷瞪瞪的注视着周围的景色和人物，从自己的角度，季璃只能见到他们的头顶，耳朵迟钝的捕捉着嘈杂的声音。    她好像是飞起来了。    这个念头就像是一盆冷水泼在了季璃的头上，她原本还有些混沌的大脑顿时清醒了。季璃低下头，恰好同原主毫无气息的面庞对了个正着。    ……这下好了，她要怎么做任务。    季璃飘在空中，一脸生无可恋的等待着系统把自己拖回去。原主的死不能算在她头上，无论换了谁来，也没有办法解决这个困境好。所以因为任务失败而解除绑定什么的，也是不合理的举措，如果发生了，她一定要和小白点抗议。    她从下午一直等到了晚上，一直到原主的尸体都进了太平间，自己的系统小白点都没有作出任何回应，季璃还是在空中飘着，也没被弹出这个世界。    季璃不由有点困惑。    此时，天色已经十分深沉了。噪杂的话语声从走廊里传了出来，像是一群人在交谈；“今天又死了两个。”一个粗噶的男声说道。    “我知道，住院楼里的黄姐告诉我，她们那儿死了个老爷子。”回话的人音色有些尖锐，听着像是一位中年妇女，语气中带着兴奋和八卦，“手术室里这个小女孩儿，送进来的时候我也凑过去看了一眼，长得还怪精神的。年纪轻轻就这么走了，也挺可惜的。看着她，我就想起了我女儿……”    季璃皱了皱眉，手术室里的小女孩儿，说的好像就是原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体，伸手碰了碰天花板，却发现自己的五指直直的穿过了那层石膏板。    所以自己现在，似乎是成了……一个鬼？    没有被强制弹出世界，就说明任务还没结束。所以现在是怎样，做鬼也要完成任务么？    季璃的心情有些复杂。不过原主的心愿，似乎，还真的可以通过这个方式来达成。    走廊上的人提起的小女孩儿，真名叫做赵真琦，出生在一个极为富贵的家庭之中。她的父亲赵尹是w市有名的企业家，专门经营童装生意。等手里积累起了大把资金之后，赵尹又投资了不少商场和铺子，每年单是物业费和管理费就能收到手软。而她的母亲黎燕则是一个三流演员，因为长了一张祖师爷赏饭吃的脸，在娱乐圈也颇混出了些名气。她在演了一些花瓶角色后，同赵尹在一个酒会上互相看对了眼，才成就了如今的这一段姻缘。嫁到豪门做阔太太的黎燕彻底退出了娱乐圈，过上了享乐的生活。    只可惜赵尹也是个风流种子，虽然一时冲动娶了美艳又懂事的黎燕，还生下了赵真琦，但他很快便腻了家花，到处去打野食了。黎燕也不管他；反正管了也没用，只要每个月打到卡里的钱没少就成了。因着这个缘故，她倒是坐稳了赵太太的位置，终日和一群老姐妹一起泡泡美容院，逛逛街买买衣裳。赵尹乐得她的这份“宽容”，私生子一个个的往家里带，没几年就换了个更大的别墅；原来的住不下了。对外也不说是私生子，就说是收养的孩子。但凡是混他们这个圈子的人，都拿这件事当笑话讲。    而赵真琦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的。她对种、马一样的父亲和不管不顾的母亲失望至极，更是因为缺少双亲关爱的缘故，性格变得十分尖锐，难以亲近。在学校里，赵真琦基本没什么朋友，成绩也很糟糕。而她就读的高中是专门供有钱人家的孩子去的所谓贵族高中，名气很大，里面什么人物都有，赵家的这点破事根本瞒不住她的同学们。他们时常那这事来取笑赵真琦，而她也不敢反抗，久而久之，她便成了学校里的边缘人物。    不过赵真琦也不是完全没有牵挂。黎燕一共给赵家生了两个孩子，她还有个小了自己四岁的弟弟，赵真昕。姐弟两人在赵家相依为命，感情甚笃。但是随着弟弟越长越大，赵真琦内心的恐惧就越是强烈。一直到赵真昕升入了她高中附属的初中时，这种恐惧终于无法再度压抑，而是剧烈的爆发了。    赵真琦把弟弟看的比什么都重要，倘若自己被父亲的私生子欺负了，她也许会默默忍受，但如果是弟弟被人碰了一根手指，赵真琦便能冲上去跟别人拼命。但是她所在的学校，初中和高中是在同一个校区内的，弟弟肯定也会被传言波及，被她这个没用的姐姐拖累，成为校园霸凌的对象。在家里她还有护着弟弟的能力，但是学校里的学生大部分都是世族子弟，赵真琦惹不起。一想到这样的事情会发生在弟弟身上，她就抑制不住自己的绝望。    升学的日子越来越近，赵真琦不愿意在乌烟瘴气的家里头呆着，索性去街上散了散心。谁料心神不宁的赵真琦并未留意路上的状况，被一辆拐弯了的车撞了个正着，在医院里吊了几天，还是没能熬过去，就这样孤零零的死了。    她心有不甘。自己的父亲从来没有尽到过当父亲的义务，不但连正眼都很少看上她一眼，更是任由她和弟弟被私生子们欺负。她的母亲终日就只顾自己过的舒心畅快，对家里的状况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根本不配为人母。而赵真琦唯一的亲人赵真昕还太过年幼，根本无法保护好自己。她做不到看开，也做不到了无牵挂，只希望季璃能够让赵真昕不用忍受欺辱平安长大，顺便让那对不负责任的父母付出一点代价。    季璃回想完毕，不由在心中叹了口气。现在好了，原主的身体是死得透透的了，她估计……也只能当个赵真昕的守护灵了。    她在内心呼叫了一下午的系统，并未得到任何回应，此刻极为心累。季璃摇了揺头，强打起精神来，动了动四肢，想要从手术室里出去。    变成幽灵的好处大概就是穿墙毫无阻碍，加上身体轻盈了太多。季璃花了一刻钟左右的时间适应了自己现在这个全新的状态，从墙上穿了过去，站在了医院的走廊里。先前讨论的正热烈的那群人同季璃打了个照面，双方都大吃一惊。    男声的主人和爱八卦的大妈站在一起，身边还围着密密麻麻的一圈“人”，正在交头接耳着。他们的身体都是半透明的，不少人脸上还带着血迹或者是伤口，也有些人的肢体歪歪扭扭，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弄得扭曲了一般。再低头一看，大家的身后都没有影子，玻璃窗上也没映出任何身影。这不是一群人，而是一堆聚众聊天的鬼魂！季璃看了看自己，她虽然也并非“活物”，但是身体凝实，脚能够触到地面，身体也没有维持着死前的状况，所以……她还是个假鬼？    季璃一时有些搞不清状况，只好老老实实的站在了原地。

 35.沉重的爱（二）

    那群聚众聊天的鬼魂见到季璃之后，原本惨白的脸色变得更为难看了。众人对视一眼之后，竟然齐齐闭上了嘴，四散奔逃开来。    “……”这什么情况？难道她有那么可怕吗？季璃有些惊愕，但很快，她的脑内便有了一个模糊的猜测；要是真按着死亡的时刻算起的话，她确实是个“道行深厚”的老鬼了。自己毕竟前前后后绑定了两个系统，穿过了无数个世界，魂体会如此凝实，想必也是因为任务中的积累。这么看来，自己现在是这个医院中最厉害的角色了？    她沿着走廊跑了起来，果然发现自己的速度惊人，一下子就抓住了一只正奋力飘走的小鬼。对方看面孔是一个年轻的少年，在被季璃的手碰到的一瞬间，他透明的肩膀像是融化了一般，化作一团青烟散了开来，痛的那青年嗷嗷嚎叫。季璃只好收回手，伸出一条腿挡住了这少年的去路，凶神恶煞的说道：“你为什么要跑？”    那少年痛哭流涕，道：“前辈饶命！”    季璃：……她有那么凶残么。    眼前的少年被她吓得浑身直哆嗦，季璃没费任何力气，便从他口中问出了自己想知道的东西。据少年所说，人死后皆会成鬼，只是一般人的鬼魂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削弱，最后彻底消散在天地之间。仅有少数带着怨念而死的鬼，可以吸食怨气并不断变得强大，甚至能够凝聚成形，混在人类之中生活。而这些怨鬼们一般都极为可怕凶恶，甚至会吞噬同类来达到复仇的目的。不过，只要大仇得报，怨鬼便不会再在人间停留。    而季璃浑身的气息高深莫测，形体凝实，不是一般的怨鬼所能媲美的。这少年把季璃当成了鬼里头最可怕的一类；那就是含冤而死，但仇恨未能了结，因此带着无尽的恨意滞留在人间的鬼物。    季璃听完这席话，便把那倒霉少年给放了，站在原地思考了片刻。如此看来，自己在鬼里头也算是强者了。先前那少年说怨鬼修行到一定程度，便能够混在人类之中生活，不知道她可不可以做到这一点？    她心念一动，身体便逐渐在空气中凝实，沉甸甸的也有了些重量。季璃走进卫生间里，对着镜子照了照；这一下，她能清楚的看到自己了。因为是魂魄凝成实型，镜中映出来的是季璃原原本本的容貌；一个面目秀丽的十七岁少女。季璃扬了扬眉，那少女也跟着动作。不过，也许是因为经历过了太多的轮回，她的神态不似普通少女那样稚气，而是带着一种波澜不惊的暮气，仿佛对什么事情都提不起兴趣。这种暮气配上她年轻的容貌，倒是带出了一点懒散的意味来。    身后响起一声冲水声，一个年轻女子走了出来。季璃故意堵在了唯一的那个水龙头前面，那女子见她站着不动，便出声说道：“能不能让一下，我要洗手。”    季璃心中一喜，看来自己还真能混进去。她说了声抱歉便走了出去，身体又逐渐恢复成透明状，沿着长廊迅速的离开了。她还没忘记自己的任务；赵真昕此刻还在家里等着回不来的姐姐呢！    赵真琦是在暑假里出事的。赵尹和一个情妇去海外度假，而黎燕约了一帮老姐妹，也不知道去哪里浪了。而原主的那帮便宜弟妹也各回各家，只剩下一众佣人和姐弟两人。而赵真琦性格乖僻，时不时消失个两三天也不是什么怪事，赵真昕和佣人们也自然也没想着会出什么意外。    季璃按着原主的记忆找到了赵家的别墅，穿过防盗门走了进去。一楼是待客和吃饭的地方，二楼一大半是赵尹鬼混和干正事用的，剩下的才是黎燕的地盘。而三楼最为“拥挤”，赵尹的三个私生子和姐弟两人都住在这儿。季璃找到了赵真昕的房间，发现这孩子正坐在桌子前安静的写作业。他长得像黎燕，五官十分精致，乖巧的令人心疼。    季璃无声的叹了口气。    赵真琦的死讯是第二天早上传过来的。她出事的时候身上没有带任何证件，确认身份就花了不少时间。赵尹匆匆忙忙的从外地赶过来了，身边还跟着哭哭啼啼的黎燕。赵真昕听说了事情的经过之后，小脸煞白，身体摇摇晃晃的就倒了下去。季璃在他的后脑勺上垫了一下，而赵尹黎燕等人打电话叫了家庭医生来看着他。    赵尹在沙发这头坐着抽烟，而一旁的黎燕还在抽噎。他听着断断续续的哭声，有些烦躁，忽然吼道：“哭什么哭？人还在的时候你不多看着她点儿，死了倒是有眼泪了！”    黎燕抹了一把泪，尖声嚷嚷道：“你有脸说我？孩子死的时候你又在干什么，跟别的女人鬼混呢！”    两人大吵一架，花瓶之类的器物摔碎了一地。赵真昕那边有医生看着，季璃暂时不太担心。她把别墅里头的几个孤魂野鬼抓了起来，一一审问了身份来历，发现这都是些不成气候的小鬼。有的是别墅原来主人死去的亲人，有的是年迈的佣人，还有的只是住在这里罢了。其中带着怨气的都是些婴孩样貌的小鬼，显然是赵尹的情妇们勾心斗角产生的结果。    季璃一来，这些鬼都吓得瑟瑟发抖。她向他们表明立场之后，双方立下了条约；季璃在w市中的怨鬼手下保护他们，作为回报，这些鬼要把赵家的事情时时报告给她，一旦有任何不利于赵真昕的事情发生，一定要在第一时间让她知晓。    赵真琦的葬礼办的十分豪华。赵真昕瘦了一大圈，人也变得更沉默了。黎燕同赵尹大吵一架，悲伤过一阵子后，又故态复萌，同后者服了软，道了歉。在自己亲生女儿的葬礼上，她看着是有些憔悴，但也仅此而已了。    但季璃的机会，很快就来了。    黎燕虽然对两个孩子没什么感情，但多少也了解些情况，知道赵尹的那些私生子们是怎么对付赵真琦和赵真昕的。现在大的那个死了，小的那个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她不愿意直接同那些情妇们对上，毕竟赵尹最需要的就是她的“大度”。黎燕想了想，便吩咐手下人去找个同赵真琦年纪相仿的女孩儿，送到赵家来陪伴赵真昕，顺便护着他。    季璃询问了一下有相关方面经验的老鬼，便附身在了黎燕的手下身上，给自己作了个弊。一个礼拜之后，她便带着捏造好的假身份进到了赵家的别墅里，正式同赵真昕见了面。    她为自己准备好的身份是一个普通人家的长女，双亲和唯一的弟弟都在事故中丧生，只留下她孤身一人。黎燕对季璃十分的满意，嘱咐了她几句，便把她安置在了二楼的一间空房中。    因为赵真琦的死，赵尹的私生子一个个都回了别墅，等晚上吃饭的时候，黎燕便把季璃介绍给了众人：“这孩子叫季璃，是你们的新姐姐。她的户口和手续都已经办下来了，很快就能和你们一起上学。大家都生活在一个屋檐下头，没事多交流交流感情。”    她吩咐完这话，就上楼离开了。    黎燕要保持身材，晚饭和赵家的众人是分开吃的。于是偌大的饭桌上，就只剩下季璃未来的“兄弟姐妹”和赵尹。    季璃笑着同众人打了个招呼。赵家的长子赵宇对这位新来的“妹妹”反应十分冷淡，他的母亲在黎燕之前就跟着赵尹了，虽然没能当上正宫，但在赵尹心中也颇有些地位。而坐在他旁边的赵婳刚上初二，看到季璃脸色有些难看。和赵真琦不同，她很受赵尹疼爱，是个娇滴滴的小公主。最小的易明渊才七岁，跟母姓，倒是有些好奇的看了季璃一眼。    赵真昕还沉浸在失去姐姐的悲伤中，抬头看了季璃一眼，便又移开了视线。

 36.沉重的爱（三）

    “爸爸，眼看暑假就要结束了，我们什么时候再去z市那边玩啊？”赵婳甜甜的开了口，对着赵尹撒起娇来。    她这一出声，饭桌上的空气就变了。原本打量着季璃的易明渊转过了脑袋，也看着赵尹，神色有点委屈。而赵尹则是哈哈的笑了两声，问道：“小婳写没写完作业呀？要是都完成了，爸爸就带你去。”赵婳有些脸红，小声嘟囔道：“我吃完饭就去写。”    听到两人对话的易明渊忽然也乖巧的说道：“我写完了，我能不能一起去？”他恳求的看了赵尹一眼，神色中带着期盼。原本还维持着甜美可人的赵婳眼神一下子就变了，她恶狠狠的瞪了弟弟一眼，嘟起了小嘴：“我就想和爸爸一起玩。”言下之意便是不想带着易明渊了。而后者听到这话，眼眶顿时湿润了，可怜巴巴的瞧着赵尹。    赵尹红光满面，看上去十分愉悦：“两个一起去！小婳也别任性，你是姐姐……”    赵婳和易明渊这边正争着讨赵尹的欢心，而赵宇却是低头夹起了一勺子菜，掩饰自己嘴边的冷笑。同赵婳差不多大的赵真昕孤零零的坐在饭桌前，有一下没一下的往嘴里扒着饭。他脸上没有流露出任何失望或者是期盼的眼神，显然是对这样的场景司空见惯，已经木然了。季璃把这一切都收入眼中，在心里无声的叹了口气。赵尹此人比她想象的还要混账，看他的样子，是十分享受两个私生子为了他的疼爱而针锋相对的。至于他的孩子们之间勾心斗角不断，半点也没有兄妹之情的状况，赵尹则是毫不在乎。而对刚刚失去亲生姐姐的赵真昕，他也没有半点要给予关爱和帮助的意思。    黎燕好歹还收养了自己来护着赵真昕。赵尹这个父亲，可真是完全指望不上了。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季璃在赵宅里头低调行事，尽量不留痕迹的接近赵真昕。她没有贸然对赵真昕表现出太多的关爱和热情。失去了姐姐的他现在十分敏感，可能会认为她的接近是为了取代赵真琦的位置。这是季璃万万不想看到的结果。    一晃半个月的时间过去，赵真昕就要开学了。    黎燕把季璃安排进了赵真琦原本就读的班级里；那儿刚好空出一张桌子。赵家的所有孩子中，赵宇的大学开学晚，易明渊的小学就在本地，两人都呆在家中。而其余的三人只得乘着同一辆车子，前往位于隔壁市的校区。季璃放心不下赵真昕，特意找了一位可靠的鬼来看着他。这鬼生前是赵宅的老仆人，从小便看着赵真琦和赵真昕长大，自然也是忠心耿耿，想要护着小少爷。    把事情都交待妥当之后，季璃才走进自己的班级里头。她上台做了个简单的自我介绍，便坐到了赵真昕的位置上。    赵家虽然有些资本，但在这所高中里，也只能算是比较下等的人家了。赵尹把自己的孩子通通塞进这所高中，便是希望他们能和那些家世更为显赫的同学结一个善缘，最后给赵家带来些利益和好处。只可惜这么想的不止他一人，在赵真琦班上的人看来，季璃作为一个同赵尹毫无血缘关系的养女，并没有任何结交的价值。因故，她的到来没有引起众人太大的反应，坐在她周围的人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季璃，便又低下了头去。    也有不少人露出了带着恶意的神色。赵真琦死去之后，可怜鬼和被欺辱者的角色便暂时空缺了。这个新来的，正好可以取而代之。季璃把这些人的面孔都记在心里，他们欠原主的债，迟早要还。    但在这之前……她还有一个严重的问题需要解决。季璃抬头看了眼课表，心中发出了一声哀叹：语化物生数，这上午的五节课看着都很狰狞啊！    她已经太久没上过课了，这些知识早就忘光了。唯一能好点的，大概就只有语文一门而已。季璃翻开全新的书，认命的“预习”了起来。赵真琦的座位在班级的最后面，旁边基本都是空座，倒是蛮安静的。季璃一目十行的温着书，一上午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饭卡里有学校预留的两百块钱，季璃拿着卡，却没朝食堂走去，而是在卫生间里恢复了鬼的姿态，打算去看看赵真昕。谁料刚想到这里，她就见到那老仆人慌慌忙忙的飘了过来，喊道：“季小姐，事情不好了，小少爷被人堵在食堂后头的树林里了！”    季璃闻言吃了一惊，这才是刚开学第一天啊！她心念一转，吩咐那老仆人去看看赵婳此刻正在干什么，便直直朝着赵真昕所在的树林里头扑去。那树林里长着的都是学校花大价钱移植来的老树，粗壮茂盛，倘若要在里面干些什么，倒也隐蔽。季璃风风火火的冲了过来，把在林子里歇着的小鬼们都下了个半死，纷纷躲在了树枝里头。赵真昕就在树林的正中央站着，小脸上满是倔强的神色，身前还堵着几个大块头。他们一面推搡着赵真昕，一面说道：“这就是赵家那个小少爷？长得可真娘！”    赵真昕气的眼睛通红，说道：“你们把我堵在这儿，到底是有什么事情？如果只是为了说这些的话，那我还有事情要做，得先走了！”    一行人听到他这话，都呵呵的笑了起来：“听到没，这小子还想着走。”“真是笑死我了。”为首的人看着赵真昕，嗤笑了一声，说道：“我们可不是找你来说闲话的。今日便是要给你一个教训，在这所学校里头，还是给我夹着尾巴做人！兄弟们，上！”    季璃原本还有些不确定，此刻听了这一席话，倒是被气笑了。刚开学就找上茬来，还说要让赵真昕夹着尾巴做人……这十有八、九是赵婳动的手。赵尹为人圆滑，在生意场上没什么结了大仇的敌人，而学校里的人也不可能一开始就上来欺负赵真昕。除非是有人刻意要求这伙人这么做的。    她凝实了身形，从那伙人的背后绕了过去，一下子放倒了怀里揣着兵器的那个。变成了鬼之后，季璃便不再受到原主孱弱肉身的束缚，力气和感觉都极为敏锐强大。她眼中闪烁着冰冷的杀意，又朝着那个小头头冲了过去，一拳挥在他下巴上。    那小头头还有些搞不清楚状况，这女人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见到同伴倒下，他气急败坏，却因为武力值不够的缘故，结结实实的挨了季璃一拳。剧痛瞬间袭来，他摇晃了两下，陷入到了昏迷之中；季璃这一下可不是打着玩玩的。而一旁的人被季璃抓住关节，一下子扭断了手臂，在惨号之余，他心中却闪过了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念头：这女的……体温好低，就像是个鬼魂一样！    季璃速战速决，将那群人解决了之后，便往赵真昕的方向看了过去。他还站在原地，一脸的震惊，半晌才惊疑不定的开了口：“是……是你？”    季璃笑了笑，朝赵真昕的方向走了一步，却见他有些害怕似的往后退了一小步。她知道这孩子今天只怕是被自己吓到了，也不强求，只是点了点头：“以后如果再有人来欺负你，就到高中部来喊我。”    赵真昕有些犹豫的点头答应了。末了，又小声的对季璃说了声“谢谢”。    她把仍有些惊魂未定的赵真昕带到了食堂，看着他吃完了饭，才放心的回了教室。    老仆人已经等在了那里。季璃低声对他说道：“谢谢你及时告诉了我。”那老仆连连摆手，说道：“季小姐不必如此客气。赵婳小姐那边，确实是有点不对头……”她带了手机到学校来，老仆人凑过去看了两眼屏幕上的内容，发现她好像在催促一个叫梁超的人“快点动手”，还让对方事成之后给自己回信息。眼见着时间一点点过去，预想的回话都没有传来，赵婳的神色就有些慌乱了。    季璃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赵真昕一向不会同赵尹倾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反正即使他说了，对方也不会认真去听。而那群人也不认识刚转学来的季璃，估计也供不出她。    等三人回到家后，赵婳看着就明显没有早上那么活泼得意，连撒娇都比往日来的含糊了。毕竟是小孩子，城府还是不够深。    季璃有些不懂她为什么会对赵真昕有这么大的敌意。虽然出生在这样一个扭曲的家庭里头，但也不至于如此厌恶从来不主动招惹别人的赵真昕。要说讨厌的话，她不应该更讨厌易明渊吗？    不过，这个答案，她应该很快就能知道了。    成为了“鬼魂”之后，季璃倒是多出了许多新技能；其中一个，就是托梦。    趁着夜深，她抬脚穿过了赵婳的房门。

 37.沉重的爱（四）

    托梦这事做起来需要些技巧，可不是那么容易成事的。季璃若是想入赵婳的梦，就得先变成她熟悉亲近的人，不然容易被拒之门外。    她试着变成了赵尹，在赵婳的周围盘旋了半天，却始终无法进去。赵婳熟睡的小脸上露出了几分不适的神色，眉毛也微微的周了起来。在梦里，赵婳的意识是一切的主宰，季璃进不去，就说明在内心深处，赵婳对赵尹还是有所防备。    好。不过一想到赵尹那个德行，季璃只想说声报应。她想了想，变成了给赵婳打扫卫生的王阿姨；赵真琦的记忆里没有赵婳母亲的样貌，季璃无法从这方面入手。她试着接近了赵婳，果然见到她脸上的神色慢慢松动了。季璃伸手抚住她的额头，化作一道流光飞快的遁进了赵婳的梦境。    虽然在外人眼里，赵婳是一个甜美娇纵的小公主，但她的梦境却出卖了主人的内心；季璃头顶的天空是灰黑色的，空气中浮动着一种令人恶心的甜味，乍一闻颇为香甜，而嗅的久了，便只觉得又腻又黏。季璃一路走来，看到了许多破碎的布娃娃和小熊，塑料眼珠和棉花脏兮兮的露在外面，说不出的诡异。在那群玩偶的正中，季璃找到了赵婳；同周围灰暗的精致不同，她穿的格外明丽甜美。看到季璃来了，赵婳抬起头，支使道：“王姨，我肩膀疼，你过来给我揉揉。”    季璃笑了笑，应道：“是，小姐。”她跪坐在赵婳的身后，揉捏着她的肩膀。两人的距离被她刻意拉近，赵婳有些不自在的动了动脖子，说道：“王姨身上好凉。”    “是么？”季璃贴近了她的脸，轻声问道：“你再看看，我是谁？”    赵婳嘟囔道：“什么叫你是谁……”她扭过头来，却同季璃打了个照面。此时此刻，季璃已经舍弃了王姨亲切的面貌，而是幻化出了赵真琦的面庞。这张脸上生前一直是带着阴郁和悲伤的，却被季璃摆出了一副温和浅笑的姿态来。对赵婳来说，这场景说不出的违和。她喉咙里发出惊恐的“嗬嗬”声，半晌才反应过来，尖叫一声便要逃离季璃身侧，却被她的手牢牢抓住身体，无法挣脱。赵婳只觉得肌肤被像是被死人碰触到了一般，冰凉刺骨，她浑身颤抖着说道：“赵真琦……你……你不是死了吗……”    那个死字被她说的极重，就像是在拼命说服自己一样。季璃脸上仍旧挂着微笑，只是此时那笑的意味已经变了，变得冰冷刺骨。她抓着赵婳的手加了几分力气，却轻描淡写的说道：“可是真昕他又被人欺负了啊……我又怎么能放心离开？”    赵婳忽然想起了白天的事情。她浑身颤抖，难道赵真琦出现在这里，就是为了报白天的仇？她终究只是个十四岁的少女，加上被家中养的娇纵，此刻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不，别找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把他打死，只是想让他在开学的时候吃个教训……”    季璃闻言顿时把手从肩膀移到了赵婳的脖子上，冷冷的说道：“你居然还想过把他打死……我倒没想到你还有这种能耐啊，赵婳！”她原本还只是想要吓吓赵婳，但此刻却是被触怒了，打算给他一个深刻的教训。季璃的手越收越紧，勒得赵婳直翻白眼，她低头附在她耳边轻声说道：“放心，要是真昕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一定会拉你下来陪葬。”她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完全就是笃定的陈述语气，语毕一下松开了手，放开了赵婳。她痛苦的咳嗽了半天，小脸涨得紫青，却又被季璃伸手拉进了怀里。那冰冷的怀抱令赵婳浑身哆嗦，季璃却维持着这个亲密的姿势，问道：“为什么要找人打他？”    梦里的人是不会说谎的。赵婳哆嗦了一下，声如蚊呐的回道：“因为我不能让黎燕的儿子在学校站住脚……他越出色，将来等着我的日子只会越难过。”    “谁告诉你这话的？”季璃问道。    “大哥……”赵婳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抹悲色，“我只是个私生女，名声不好听，如果没有兄长在背后撑腰，嫁了人也不会有好日子过的……”这话有些不太符合她的年龄，但听着却像是赵尹的情妇，赵婳的母亲能说出来的，“所以我要讨好大哥，对付赵真昕和易明渊，将来大哥继承了父亲的家业，我就是真正的大小姐了！”    季璃轻柔的问道：“大哥有直接告诉过你要这么做么？还是你只是就着一两句模棱两可的话，自己就冲上去了呢？”    赵婳的脸色白了白：“我……”    “赵宇就算做错了事，父亲也只会对他失望，但是下一次还是会把事情交给他来办。”季璃贴着她的耳朵说道，“而你一天到晚只会撒娇，就算毁了，也还有别人能填补你的位置。你自己想想，赵宇这是在让你依靠，还是在利用你呀？”她吃吃的笑了起来，不出意料的在赵婳脸上看到了些许羞怒的神色。这样才好，赵家的水被季璃搅得越乱，赵真昕才越安全。“不过我可不是来笑你被人当枪使的，除了真昕之外的人，我全都不在乎。”季璃直视着赵婳的眼睛，“你可记住了……要是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你就等着！”    她说完这些话，便从赵婳的梦中脱身出来。之前季璃在说话时，一直把赵婳抱在怀中，身上的阴气自然也沾染到了赵婳的体内，只怕她这两天不会太好受了。    果然，等第二天早上起来之后，季璃就得知了赵婳发起了高烧，卧床不起的消息。这下她应该能老实一段时间了；季璃想道。倒是赵宇那边，还有些棘手。    赵尹家财万贯，赵宇是长子，自然想要吞吃上一大口。季璃之前看他面对赵婳和易明渊的“受宠”镇定自若，还以为他对这些颇为不屑，现在看来，他只是算计好了一切，躲在背后看热闹罢了。    早饭过后，季璃和赵真昕一起坐车去学校。等到校之后，赵真昕忽然小声的对季璃道了声别。    季璃有些惊讶，紧接着便开心的笑了。赵真昕同赵真琦一样，都是比较内向的性格，他能打这个招呼，便已经说明季璃给他留下了好印象。    两人分别之后，季璃仍保持着好心情，一路走到了教室。早自习还没开始，她并不着急学习，而是从兜里拿出了手机，在搜索栏里打了三个字：苏启言。    她有些好奇他那边怎么样了。    赵真琦所在的贵族高中全国有名，多数世家子弟都在这里读书。而它所在的a市经济格外发达，本地就居住着不少大佬和世家。季璃翻了翻原主的记忆，这a市还真有一个苏家，而且是商界的一个庞然大物，赵家在他面前便不能看了。季璃开始觉得苏启言很可能属于这个苏家，却又得知苏家并没有这么一号人物。    她按下搜索引擎，一堆乱七八糟的网页纷纷跳了出来。像是什么苏启言老先生不幸跌倒，幸好路过小伙热心伸出援手……真有毒。季璃看了半天，总算找到一个小学生获奖的新闻，点进去一看，心道一声是了。    这网页上带了一张图，虽然有些糊，看还是能看出苏启言的五官来。季璃将学校所在的地名记住，把那些新闻筛选一遍，总算是找到了苏启言所在的高中。他的原主同赵真琦差不多大，反正都是上高二。季璃点开他所在班级的主页浏览了一遍，却没看到少年苏启言的脸。    她有些迷惑，又看了一遍图。主页上挂的是高一运动会的摄影作品，季璃又看了一遍观众席，这下终于找到了目标；她的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最后还是抑制不住的趴在桌子上笑了起来。    照片上，蓝色观众席的一角坐着一个穿着白色运动服的学生，他一个人占了两个人的位置，脸上长满了肉。苏启言的原主这一次把他坑惨了；他长成了一个三百斤的大、胖、子！

 38.沉重的爱（五）

    季璃趴在桌子上笑的肚子疼，顺手一键保存了图片。    她直起身来，伸了个懒腰，忽然听到前面传来了说话声。离她最近的男生打了个喷嚏，并对自己的同桌抱怨道：“你有没有觉得这几天，教室里特别的冷？”坐在他旁边的是一个个子又高又瘦的女生，她点点头，说：“我这两天都在校服里加衣服了，不然根本坐不住。真是奇了怪了，难道是空调打的太低了？”她说着便起身走到了教室的最后面，抬头去看上面的温度。季璃也瞥了一眼，温度很正常啊；不对劲的的原因……该不会是她自己？    高个子女生看了离空调最近的季璃一眼，她急忙咳嗽了两声，伸手掏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并不存在的鼻涕。那女生大声对她同桌说道：“后面的都感冒了，我把冷气打小点。”季璃对她说了声谢谢，便起身去了趟卫生间。她随便抓了只小鬼一问，对方果然战战兢兢的给出了肯定的答复：季璃身上的阴气太重了。普通的小鬼就算贴在人身上，也很少能够被感觉到，但季璃只要离人稍微近些，对方就会感到不适。而且鬼的力量来自于执念，倘若见到令它情绪波动的人或者事务，便难以抑制周身的力量。也就是说，假使季璃出现比较大的情绪波动，比如大笑或者是大哭，就会有大量的阴气涌向四周。    ……所以以后，自己就只能当一个面瘫了吗？    季璃有些失魂落魄的走回了教室，却发现自己因为情绪低落的缘故，又输出了大波的冷气。她只好调整好表情，尽量淡然的坐到了位置上。季璃原本还打算找个机会同赵真昕逐渐熟悉起来，但就现在的状况看来，自己还是得同他保持一定的距离比较好……    刚有所起色的任务前途一片茫然，季璃有些挫败的趴在桌子上。上午照例是比较重要的几门主科，而下午打头的是一节体育课。季璃脱去外套，跟在队伍的最后面热身慢跑。体育老师在课堂的开始宣布了下个月就要举办运动会的消息，下面哀声一片，季璃甚至听到许多女生在小声说着到时候干脆直接请假算了。    因为这个缘故，原本的排球教学取消了，所有人都被带到了操场上去测试跑步成绩。季璃轻松的跑完了八百米，在终点处休息。多数女生都害怕自己跑的太快会被分配到项目，就索性慢悠悠的在跑道上小步前行着。季璃孤零零的在站在那边，倒是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她原本是不太在意别人的注视的，但就在此刻，一道十分具有压迫力的目光从她的右侧传了过来，那种粘腻冰冷的感觉沿着脊柱节节往上攀爬，对方的目光就像是毒蛇的信子一样将她的全身上下都舔舐了一遍。季璃皱起眉，朝着那边看了过去，恰好同那人的视线对了正着。    正肆无忌惮的打量着季璃的是一个剃着平头的高年级男生。他长的很精神，眼睛狭长且微微向上吊起，神色镇定自若。见到季璃向这边转过了脸，他不但没有别开视线，反倒是咧开薄薄的双唇，朝她露出一个笑容来。此人非常危险，季璃想到；但紧随这个想法而来的，却是一阵恍惚。许多零散的画面快速的闪现在她的眼前，车水马龙的路面，来来往往的行人，以及在街上漫无目的的流浪着的自己。不，这里面的人不是季璃；她看到的是赵真琦出车祸之前的画面！    赵真琦身处的地方十分繁华，路面上的状况也很混乱。她拐来拐去，最终在一个转角处被人给叫住了。赵真琦面露惊讶的回过了头，朝着来人望去。对方扣着一顶黑色的鸭舌帽，看打扮是个和她同龄的学生。他的嘴边带着一个微笑，大大方方向她打了个招呼：“黎苏？好久不见呐。”    赵真琦脸色苍白的笑了笑，说道：“你认错人了。”她正欲转身离开，对方却一把把她给拉住了，并往自己的方向用力拉扯，仍是用那副又温柔又亲切的口吻同她说着全然陌生的人和事。赵真琦想把手抽回来，却发觉对方的力气奇大无比，她有些惊慌失措的喊道：“你要是再不放手，我就要叫了！”    戴着鸭舌帽的男孩含笑扫了满面惊慌的赵真琦一眼，慢慢的说道：“这可是你自己要求的……那我就真的放手喽。”    他抓着赵真琦手腕的右手略微松开，却又在下一秒钟再度把她抓紧，一把就将毫无防备的赵真琦推了出去！一辆沉重的大货车恰巧正从转角处拐过，直直冲向跌跌撞撞，还站不稳身的赵真琦。季璃眼前的景象天旋地转，等再度清晰时，入目的大小事物都变成了刺眼的血红色，她倒在地上被一堆路人围观着，也有好心人正在拨打120。她的视线同赵真琦的视线渐渐重合，落在了站在人群的角落，那个戴着黑鸭舌帽的人身上。他居然还没有走，居然还在笑，就这么轻描淡写的观望着趴在地上血肉模糊的赵真琦。就好像自己刚刚推出去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物件。    那张面孔时而模糊，时而清晰，最终变换成了正同季璃对视着的那个男生。赵真琦的死不是一个单纯的意外，她是被眼前的青年给杀死的！    季璃的恍惚落在那男生的眼里，却是单纯的高一小学妹被撩动了心神，痴痴傻傻的站在原地了。他同身边的人对了几个眼神，正欲走过去搭个讪，却被体育老师叫起来集合了。季璃回过神来，恰巧听到自己身边有个尖利的女声在说道：“别一脸花痴的样子，人家就多看了你两眼，至于这么激动吗？”    季璃抬起头，看到一个姿色平平的女生正站在自己面前。她认出这是他们班上的语文课代表陈颖。在原主的记忆中，陈颖说话便一直是这么个挖苦讽刺的调调。她爸爸原本是个小企业家，后来入赘到了陈家做了女婿，陈颖也跟着改了姓。可能是因为后妈太厉害的缘故，她的日子过的比较压抑。心情不爽的陈颖在学校里经常欺负比自己还惨的赵真琦，就比如故意不交她的作业，或者“不小心”撕破赵真琦的考卷。没想到，第一个来招惹季璃的，会是她。    她心念一转，忽然露出慌乱的表情来，说道：“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就是对刚刚的那个人有点好奇而已……”季璃的声音细细的，显得有些懦弱。陈颖果然冷嘲热讽的接道：“嗬！我看你就是单纯的对着萧琛学长发花痴而已。”季璃得到了名字，顿时收敛起之前小白兔一样的神色，对着陈颖翻了个白眼，说道：“这关你什么事。我们很熟吗？”她说完便径自走了，只留下那陈颖在原地跳脚不已。    萧琛、枭臣……这怎么听，都不是个好名字。先前她还是昌平侯府的祁兰时，原主生母的死因便另有蹊跷。而现在，赵真琦的死，背后似乎也有着不为人道的秘密……

 39.沉重的爱（六）

    季璃想要弄清楚赵真琦真正的死因。既然从陈颖口中得知了萧琛的名字, 她便召集起学校中的鬼魂, 向他们打探消息。    “我知道这个人。”一个穿着裙子的少女怯生生的说道, “我生前是他隔壁班的学生, 死后便一直在那层楼间游荡。你虽然是我见过最强的鬼，但最好别轻易去招惹他。他身边……有过很多冤死鬼。”    旁边一个阿姨样子的老鬼也补充道；“这么一说, 我也有点印象。那天，我正在学校的花坛里散步, 迎面走过来一个蛮俊秀的年轻人。他的腿上抱着一个七八岁大的小男孩, 嘴唇是紫的, 一直在哭。我不敢走近，却依稀听到小男孩在喊着什么消沉、消沉……原来是在叫那年轻人的名字！”    先前的女生点头附和：“我见着的那些鬼有老有小, 死的基本都很难看。”她打了个哆嗦，艰难的说道：“更可怕的是，他们都只会出现两三天，就又消失了。萧琛估计隔三差五就会找那种高人来驱鬼, 身上还有着护身的符篆，时间一久，我都不敢靠近教室了。”    众鬼你一言我一语, 季璃听完之后, 心情有些沉重。她送走了鬼魂们, 默默的乘上了回家的公车。在赵真琦死前，萧琛叫了她“黎苏”。他肯定知道她的身份；因为黎正是赵真琦的母姓。但是在原主的记忆中, 无论是赵尹还是黎燕, 都没有招惹过什么姓萧的人物。他究竟是因为什么, 才想要置赵真琦于死地？    接下来的几天，季璃在午休时间隐身去萧琛的教室里走了两趟，但他都不在座位上。她又去篮球场上转悠了两圈，也没看到人，最后还是在小树林里找到了正在和一个红发女生拥吻的萧琛。她强忍着膈应走近了一些，果然在他的锁骨处见到了一个类似于护身符一样的玩意儿。季璃微微皱起了眉，这个东西令她也有些难受。假如自己伸手去取，只怕会被灼伤。    一周的时间下来，季璃没能再得到什么别的信息。她有些失望的回了赵宅，正打算休息两日，却被告知这周日有一个宴会，包括她在内的赵家全员都要去参加。    这宴会的举办者也是个人物。在他称霸w市的时候，赵尹还只是一个刚入社会的毛头小子。圈子里的人叫他薛爷；这一声“爷”可不是浪得虚名，他家不但经商，还从政。有点常识的人都不会同薛爷硬碰硬，反倒要巴上脸去讨好。而这些“有常识的人”里头，便有赵尹和黎燕夫妻两个。季璃在外头的身份和赵婳赵宇一样也是赵家的“养子”，赵尹为了堵住别人的嘴，索性也让她一起跟着去了。    原本死气沉沉的赵宅，这两日格外的热闹。黎燕的美容师被请到了家里，高档奢华的礼服堆了一地，宽大的裙摆就像是酒红色的水纹一样散落开来。赵婳缠着赵尹要学宴会的礼节；她的病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季璃望着赵尹满面的疼爱神色，忽然就有些恍惚和难受。赵真琦和赵真昕也是他的孩子，但季璃却从来没有见到过赵尹对着他们露出这样温和的神色来。甚至，就连原主的死，都没能令他掉过一滴眼泪。在赵真琦小的时候他没牵过她的手，没为她亲自买过新衣服，也没有给出过哪怕是多一点点的温情或是陪伴。    怪只怪赵真琦不是惹人喜爱的那个孩子，而赵尹的爱也不是的、与生俱来的东西，它是要人苦苦去挣的。    季璃叹了口气，敲了敲赵真昕的房门。他应的有些迟疑，但见到来的人是季璃，又略微的松了一口气。    “薛家的宴会，你也会去吗？”季璃明知故问，果然见到赵真昕点了点头。她露出一个松了口气的表情来，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我还从来没去过那么大的场合呢，听说许多大人物都要来。你能给我讲讲有哪些要注意的事情么？我害怕自己到时候会出洋相。”    赵真昕虽然沉默寡言了些，但毕竟是个孩子，想法很容易被看透。季璃发觉他有些替自己感到难过，因为在这样欢乐的时刻，他和季璃都是被赵家所遗忘的孩子。而没有人比他和赵真琦更清楚这种孤独的滋味了。他把门拉开了一道缝，有些腼腆的说道：“你进来说话。”    “好啊。”季璃笑眯眯的说道，“那你最好把门开大一点儿。”    赵真昕小脸一红，急忙把门推了开来，季璃见他的房间里没有铺毛毯，便直接穿着拖鞋进去了。两人面对面的坐下，季璃努力收敛起周身的阴气，平和的说道：“你的房间收拾的很干净啊。”    赵真昕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接，颇为局促的坐在原地。幸好季璃只是随口一提，很快便把话题转到了宴会需要注意的礼节上面。他略微松了口气，把自己知道的东西一一说了出来。他发现季璃听的十分认真，时不时还会提上几个问题，有许多都是他原本不太清楚的地方。两人合作着查出了答案之后，赵真昕自己也有了不小的收获。他有些不好意思，明明季璃才是有困惑的那个，但自己却反过来向对方学习了不少东西。他有些不好意思。季璃把赵真昕的神情全部看在眼里，不由得微微一笑。    两人谈的还算愉快。等宴会到来的那天，季璃便同赵真昕走在了一起，也算有个伴。宴会是在那薛爷的一处豪宅里办的，进进出出的都是w市有头有脸的人物，甚至还有外地来的权贵。据赵家人得到的消息，今儿这是薛爷的小儿子过十七岁生日，所有来的年轻一辈经过了宴会上的攀谈结交，以后便是方便得用的好人脉了。而赵真昕无意参与到这些事情里来；就算他想，现在也不是出头的好时机。季璃便同他在一个角落里呆着，吃吃水果，顺便看看热闹。    就在这个时候，那道冰冷粘腻的目光再度附着在了季璃的背脊上。不会有错，萧琛也在这里，而且还在看着她的方向。季璃没有回头，正在她思考着下一步的动向之时，宴会入场的地方忽然传来了一阵喧哗，像是有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到场了。她漫不经心了看了一眼，随即便表情复杂的定在了原地，周身嗖嗖的向外冒阴气。没办法，这场景实在是太刺激了。    她终于亲眼见到了……三百斤重的苏启言。

 40.沉重的爱（七）

    季璃还记得苏启言穿白衣时的样子。狐仙总是沐浴着淡淡的月华, 赤足站立在金叶桃园的祭堂之前, 高高在上, 不容侵犯。而年少有为的世子仅仅会在夜晚换上白色的寝衣, 拿着一本书卷在夜明珠柔和的光辉下翻看。    而现在……她的视线从苏启言的脸上移开，落在他套着的白衬衫上：这很明显是定做的特殊尺码, 那一排金边的扣子像是正处于崩溃的边缘，似乎只要人伸手轻轻一拉, 就会承受不了这种要命的负荷, 四散飞去。季璃默默的拿出自己的手机, 翻到之前保存的照片。两相对比之下，苏启言的确瘦了不少。但以他现在的体型……还是远远不能驾驭住身上这件正装的。    忽然好心疼苏启言。果然坑爹是所有系统的标准配置吗？    “那可是苏家的人。”就在这时, 季璃的背后忽然传来了一道含着笑意的声音。 “你若是盯着他看上太久，只怕会被人觉得失礼。”    季璃转过身，恰巧对上了萧琛那张带着微笑的面孔。    他并没有靠的太近，但她却本能的感到不舒服。那笑容里包含着太多令人发指的东西了；萧琛就是带着这个格外轻松、愉悦的表情, 看着濒死的赵真琦的。他的眼中带着浓浓的兴味之色，甚至比那天季璃在学校里见到的，还要来的多和疯狂。萧家也不是一般的世家；它不仅能同薛苏二家抗衡, 还更是因为沾染了许多旁人避之不及的阴暗, 成为了无人敢轻易招惹的存在。这样的出身的萧琛, 究竟是对自己身上的哪一点感兴趣？    不知为何，季璃想起了死去的赵真琦。她的性命是被这个人夺走的, 无力反抗死亡, 也无从知晓原因, 只能带着遗憾离开这个人世。而被黎燕带到赵家的季璃原本是个“孤女”，却因为这件事，阴差阳错的踏入了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萧琛这一推，使得两个人的命运都发生了重大的改变。在外人看来，季璃就像是另一个赵真琦——她们都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都可以被旁人轻易的决断生死。    也许在萧琛的眼中，她就是赵真琦的替代品。见到季璃，他便能回忆起目送着赵真琦死亡时的愉悦。    季璃缓缓的笑了，苍白的脸颊上带着一点红晕，就像是涂抹了胭脂般明丽：“原来是萧学长……多谢你提点了我一句。”    萧琛的眼神闪了闪，并没有回话。季璃露出了几分赧然，说道：“我是第一次参加这种在别墅里举办的宴会，还认不太全人。也不知道那究竟是苏家的哪位少爷，不然的话，我还能上去打上一声招呼。”    “你不认识他是正常的。”萧琛既像是看穿了她的那点小心思，又似毫未察觉，面上的神色令人琢磨不透；“那又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大少爷，只不过是从情妇肚子里爬出来的私生子罢了，前两天才被认回家门。你仔细看看他的耳朵；那上面是不是红一块，紫一块呀？要真是受着玉衣鼎食长大的，又怎么用忍受这种皮肉之苦？”他的口吻既热络又亲昵，但却丝毫没有提及苏启言的姓名。倘若季璃真打算从他口中问个名字好去攀交情，此刻只怕会失望的不得了。    她顺着萧琛的视线望向苏启言的耳朵，果然见到了那些发红的痕迹。乍一看，它们似乎只是冻疮留下的疤痕，但季璃毕竟眼神毒辣，一下便看出事情有些不对。那可不是什么陈年的冻伤……而是人手造成的淤痕。    “真狠呀……”萧琛饶有兴味的说道，“只掐一两下，绝对弄不出这副样子。这得是被人长年累月的用力拧着耳朵，才能攒出这些伤来。”    他的声音压得有些低，但在说到那个“拧”字的时候，却故意咬的又狠又快，眼里弥漫着愉悦的笑意，瞥了一眼站在自己身边的季璃。虽然只有短暂的一瞬间，她却觉得自己如同被巨蟒缠住了身体，通体冰冷到令人窒息。季璃知道自己已经引起了这位凶残猎食者的注意，但却并不感到畏惧。因为她自己，也是个猎人。    而另一头，苏启言在一个族叔的陪伴下，给薛爷打过了招呼。这是他作为苏家的私生子，在这个圈子里的头一次亮相。虽然引起的轰动挺大，但只可惜都不是出于什么好原因。他能听得到周围人的窃窃私语：“我看这个私生子是落不得什么好的，苏凌虽然是个糊涂鬼，但他那正房生的两个儿子可都是一等一的精明。”    “明明是嫡脉的人，却被一个旁家的族叔带着来赴宴，我看他也不是很讨苏凌的欢心嘛。”    “听说他的生母是个心狠手辣的，对这个孩子特别糟糕。这苏启言据说也没任何出色之处，将来的日子只怕不会好过了。”    “你瞧瞧他胖的……嘻嘻嘻。”    在这一片嘈杂之中，仅有一个声音格外的清晰。“没想到这里居然混进了一只怨灵。 ”一只青色的小胖龙蹲在苏启言的肩膀上，惊奇的说道，“居然一点儿也不怕人身上的生气，她的积蕴倒是蛮深厚的嘛！”    它就是苏启言绑定的系统，青桪。作为大小世界的调整者，系统们时常要在选定宿主和原身的时候同鬼魂打交道，季璃的存在自然无法瞒过青桪的眼睛。而苏启言虽然无法看见青桪这团能量体凝聚成的形态，但却能够直接在脑海中听到它的声音。他不轻不重的应了一声，又听得青桪自言自语道：“奇怪，这女鬼的气息平和，周身没有半点怨气。讲道理，她应当是心愿已了，该顺理成章的成佛了才对……”除非，她身上还背负着别人的执念。咦，等等，这该不会……    “这该不会是宿主的老相好……”青桪一个没留神，就把自己内心的想法给说了出来。    ……苏启言原本正端着一个酒杯，在听到这句话之后，他的手一抖，暗红的液体洒了一桌。一旁站着的服务生训练有素，立即换了一块新的桌布上来。他有些忍无可忍的对青桪说道：“真是够了。”    不就是说了一句话，至于发那么大的火么。虽然知道苏启言看不到，但青桪还是不由自主的缩了缩脖子。它吞吞吐吐的说道：“喔，好，没有什么老相好，是那位女宿主。她就在靠阳台的那张桌前站着，穿一件小红裙，身边还有个阴气沉沉的小白脸。”苏启言往它所描述的方位看了一眼，恰巧见到那萧琛随意的挥了挥手，随即大摇大摆的走了。    随后，两人的视线便在空中遥遥的对上了。在苏启言望向季璃的同时，季璃也往他的方向投来了视线。她在惊讶之余，也有些莫名的感动；看他的眼神，倒像是认出自己来了。    她正这么想着，便看见苏启言朝着自己的方向走了过来。在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里见到熟识的人，令季璃觉得十分踏实和安心。在刚进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赵真琦已经濒临死亡，季璃不得不跟着她一起经历了一遍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被拉扯出躯壳，成为走廊里的游魂，应对着随时都可能失败的任务……一路积累下来的种种疲惫和忧虑，在这一刻居然都神奇的消减了许多。她不是一个人；还有苏启言在这里陪伴着自己。但随着他越走越近，最终切切实实的站到了季璃的面前时，她还是没能控制住自己的嘴，脱口而出道：“你胖了。”    “……”苏启言看着她，无声的叹了口气。    季璃把那三个要命的字说出来之后，不由得愣了一愣，随即便涨红了脸。她这是干的什么事……都执行过多少次任务了，怎么连句话都憋不住啊！她有些心虚的抬眼望着苏启言，发觉他也正看着自己。    都说颜值高的人胖起来就跟玩儿似的，这话还真有一定的道理。苏启言的体型虽然比之前要来的大了许多，但五官却没有被淹没在横肉里，还是基本维持了原样。只不过，他的脸颊变的肉嘟嘟的，看上去没有先前的那种男神气场了。    在他还是世子或者是狐仙的时候，那双形状动人的桃花眼里总是闪动着清冷的光泽，极具压迫感。而现在，他的眼尾被脂肪压的微微的往下垂，少了先前的威慑力，竟是带出了几分无奈和委屈。季璃被他这小眼神儿一看，那种嘴贱过后的心虚感变得更为强烈了。    她有心想要说些补救的话，却听得苏启言先自己一步开口了。他压低声音，问道：“你怎么会变成一只鬼？”

 41.沉重的爱（八）

    “被系统所坑。”季璃一脸悲痛的说道, “我来的时候, 原主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    ……真鬼故事。苏启言看了一眼她露在外面的肌肤, 果然苍白到有些透明。不过, 既然没了那具别人的躯壳，那留下来的魂体所展示出的样貌, 大概就是原本的季璃了。    她的面容还带着一点少女的稚气，但令人惊艳的轮廓已经长成了。青桪告诉过他, 系统可以令时间溯洄, 却无力修改灵魂。它们可以将一个千疮百孔的世界倒回到混乱和变数还未开始之前的和平时代, 可以创造出功能逆天的金手指，甚至可以给他们这些往返在黑色天幕里的执行者们“永恒”的机会。但只有刻在灵魂上的东西, 是系统无法更改重写的。不然的话，它们只需强化一下原主的灵魂，就能轻而易举的达到目的；给懦弱的人标上无坚不摧，给无能的人标上惊才绝艳, 给卑微的人标上高高在上。但这恰巧是最难的部分，于是才有了宿主和绑定。他们之中最为优秀的人有资格在大千世界之间肆意游走，因为其灵魂强大到不会被时间和外物侵蚀。    按着这个道理, 在最初同系统绑定的时候, 季璃应当只有十七八岁。她看着年轻、鲜活、美丽, 却又在这皮相下透出了几分沉闷的暮气。苏启言想起她替桃娘活完的那半生，没有游山踏水, 没有波澜壮阔, 只是平静的老死在了那院子里。当时他便觉得, 这一点儿也不像是那个设计令桃树枯死的桃娘。在任务里头称得上是上进认真，等有时间做自己的事情之后，她倒是变得……懒散了许多。就仿佛什么牵挂和执念也没有了似的。    变成鬼魂之后，他倒是把她眼里那种懒洋洋的神色看的为更清楚了。估计是因为不用再扮演他人的缘故，她的本性多多少少也往外冒了些。    季璃看着苏启言用一种若有所思的目光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最后把视线定在了自己的脸上。若是以前发生这样的事，她肯定是要紧张一小下的；苏启言的眼睛多毒啊，总觉得会自己会被他看穿些什么。    而现在呢……他还是原来的那个姿势，抱手静静的站在长桌边上，神色……本应令人捉摸不透。苏启言的个子高，前世她还是祁兰的时候，有时同他面对面的交谈，季璃整个人都会被笼罩在苏启言的身形里。而这一世，他还多长了那么一百来斤的肉，可谓又高又壮。假设一个体型庞大，面无表情还比你高上一个头的人正站在你面前，用他那长在肉嘟嘟脸颊上的黑眼睛看着你，你会觉得他像什么呢……反正季璃觉得他像个熊。    是那种被摆在透明橱窗里的巨型公仔熊。有的被做成咧嘴大笑的样子，也有的面无表情，就像她面前的这个一样。因为身体太大了，它们有时候还会被压到脸，虽然还是没有表情，但看着就是有点委屈。季璃觉得自己这个想法有些莫名其妙，但等回过神来再看一眼苏启言，她还是暗搓搓的笑了。    苏启言：……她怎么突然就乐起来了。    季璃咳嗽了两声，总算是把自己那点不着边际的想法给驱逐出了脑海。她只以为苏启言刚才是在观察鬼物和活人究竟有什么区别，便把一只手伸到他前面，主动做了个示范。只见那纤细的五指在她意念的控制下逐渐变得透明起来，甚至能够穿过它看到底下的地面。苏启言微不可查的往她这边走了一小步，将季璃的右手严实的遮掩在两人之间，才开口说到：“这个能力倒也方便。”    季璃哪能注意不到他的这个小动作。她在动手演示之前便已经观察过周围的环境，门口好像又有什么人物姗姗来迟，又带起了一阵不小的轰动和喧哗。见没有人把视线放在她和苏启言这边，季璃才在光天化日之下小小的闹了一出鬼。但他这个动作……还是让季璃觉得自己有些不谨慎了。恩，得反省。    刚刚进来的人物好像往他们这边走过来了。季璃的手已经恢复了原状，她带着淡淡的微笑，往身后看了一眼；来的居然是一对年轻的兄妹。那兄长莫约二十六七，妹妹看着则像是大学生，两人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傲慢。他们两人从苏季二人身边跨过去的时候，季璃发觉那个妹妹皱了一下眉。这表情像是……厌恶？    她感觉这股恶意不是冲着自己的。而身边的人又开始议论纷纷，有的人一面说还一面看着苏启言。季璃也抬头看了一眼他，苏启言简单解释到：“那是骆家的骆丞和骆樱，他们的姑姑前阵子才同苏凌离婚。”苏凌便是苏启言的“亲生父亲”，照这么说，前妻前脚刚走，这男人后脚就把私生子给带进家门了。也难怪骆樱那个态度。    在场的不少人都留意到了这边的暗波涌动，纷纷投来了观望的视线。季璃原本没把这些打量放在心上，但一转头却见到黎燕也在看着自己。她的神色像是有些不赞同，但也没有要说些什么或者是做些什么的意思。真正令季璃感到吃惊的是此刻正站在她身边的人。    她看着十分面生，季璃可以肯定，这位夫人不是黎燕那老姐妹团里的一员。她的身份绝对不低，虽然衣着打扮很低调，但周身的那种气派却是别人所比不上的。而黎燕穿着那件选了又选才挑出来的酒红色礼服裙，衬出雪白的肤色，散发着一种艳气。这两人一个像是雍容尔雅的白玉兰，一个像是浓丽逼人的红玫瑰，站在一处虽然赏心悦目，却又透出了一种微妙的违和之感。那位陌生的夫人眉目之间带着淡淡的愁色，但在面对黎燕时，却又带出几分亲昵和依赖。而黎燕虽然也笑的甜美亲密，但细微的肢体动作中却透出了僵硬和抗拒。    而在这两人的背后……还站着笑眯眯的萧琛。    他和那位气质雍容的夫人像是熟识的，此刻正以一种晚辈的姿态站在她身后。    季璃微微的眯起了眼睛。萧琛是那位夫人家中的后辈，而她同黎燕交好。也就是说，黎燕可能认识萧琛，萧琛也许知道赵真琦的事情；而后者便是因他而死。    季璃一直在寻找原主死亡背后的隐情。而现在，这三个人在同一个场合出现，令她的心中瞬间产生了无数的怀疑。倘若……惹到萧琛的其实并不是赵真琦，而是她的母亲黎燕？他看她不爽，又或者黎燕暗地里对这位夫人动过什么手脚，触怒了萧琛，便索性报复在她的女儿身上？还是说……希望赵真琦消失在这个世界上的人，其实不是萧琛，而是黎燕……    她反复的打量着黎燕同萧琛两人的互动，却并未发觉任何蛛丝马迹。两人很少有眼神的交汇，倒像是仅仅知道对方名字的陌生人。    “我过去那边一趟，有些小事。”苏启言的声音忽然在她耳边响了起来。季璃转过头，正好看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探究，“你最好还是小心一点那个叫萧琛的人。他不是什么简单角色。”    “我知道。”季璃回想起了学校里鬼魂们的窃窃私语，那些死状惨烈的怨灵并没有出现在他的身侧，大抵是这宴会上人群的生气令它们感到不适。她想到这里，突然发觉了一个严肃的问题，便叫住正要离开的苏启言，说道：“对了……你最好给我留个联系方式。”前两个世界，他们都只能苦逼的在夜间“私会”，还是现代世界好，这也方便那也方便。    她把手机拿了出来，没想到解开屏保之后出现的居然还是那张她顺手保存下来的照片。季璃急忙按了退出键，若无其事的抬头去看苏启言的表情。有点尴尬……也不知道他刚刚看没看见啊？    “这倒不急。”他慢悠悠的说道，神色十分淡定，“反正我马上就要转学过来了。”    ……？？？！

 42.沉重的爱（九）

    苏季璃愣了一会儿, 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来, 苏启言确实和她同岁, 念的也是一个年级。    所以日后……大家就都是同学了？    她有些愣怔, 但苏启言已经走远了。只留下季璃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一面发呆一面想着事情。她没问苏启言他耳朵上的伤痕是怎么来的；反正以他的本事, 又怎么能解决不了这点事情。    季璃往赵真昕的方向看了一眼，发现他正在和一个戴眼镜的小正太说话。确切的说来, 是那小正太眉飞色舞的在那儿说个不停, 而赵真昕一脸嫌弃的站在他身边。季璃没敢走近, 兜着圈子绕到了他们的后面，想知道这俩孩子究竟是闹得哪一出。那正太好像是赵真昕的同桌, 前阵子因为数学没及格被家长给关了禁闭，连网也断了。他好不容易借着薛爷的宴席得了趟出门的机会，此刻正在怂恿赵真昕跟他一起去别墅的后院里打篮球。    “我刚才问过在这里工作的阿姨了。”小正太的眼里闪烁着振奋的光，“她说球场特别好找, 一点儿也不远。我们就出去打一小会儿球，反正这么近溜回来也方便。”    ……薛家这别墅又不住人，篮球场能布置到宾客们的眼皮子底下就有鬼了。季璃看了眼这耐不住寂寞的熊孩子, 几乎都能想到他被家长教训时的样子了；“打什么篮球, 老子打断你的腿！”然后是一阵鬼哭狼嚎。赵真昕的眼神闪动了两下, 估计也不是完全没有心动，但还是闷声闷气的说道：“你就再忍一会儿。”小正太一阵鬼哭狼嚎。    季璃暗中观察了一会儿, 便又走开了。果然小孩子还是应该多认识一些同年龄的小伙伴们；在家里的时候, 赵真昕的小脸永远是紧绷的, 态度永远是谨慎的。如今倒是露出了些同他年龄相符的神态和动作来，看上去也放松多了。    她放下了心来，把注意力凝聚到了场中的其他赵家人身上。赵尹正同几个企业家一起在沙发上坐着，看他的神态，倒不太像是在谈公事。而黎燕似乎在宽慰那位打扮低调的夫人，萧琛已经不在她们身后了。赵宇正在同人说话，而最小的易明渊跟在赵婳身后，满脸的委屈。而赵婳脸上虽然挂着笑，但那笑容里却带着些咬牙切齿。黎燕把这小麻烦当着众人的面交到了她的手里，叫她“照顾好弟弟”。呵呵，有了这个小累赘在身后跟着，谁还敢过来同她搭话……    她一转头，恰巧看到季璃在那边站着。虽然两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但赵婳却鲜少意识到季璃的存在；她好像很少主动出现在他们面前，估计也清楚自己的身份；又不是赵尹的亲生女儿，能够在别墅里住着，就算是对她的恩赐了！一想到这里，赵婳的脸上就不由流露出了些许的高傲之色，对她招了招手，说道：“你快过来。”    这话说的十分不客气，就像是在使唤自家的下人一样。季璃好像根本没听到，仍旧站在原地，好整以暇的吃着水果拼盘。赵婳想不起她的名字，张嘴叫了半天又没人回应，反倒是引来了周围的人惊诧的目光。她感觉出丢脸来了，恨恨的扯着易明渊走到了季璃面前，质问道：“我刚刚叫了你那么多声，你全都没听见？是聋吗？”    季璃回她：“啊，原来是在叫我吗……听那语气，我还以为是在使唤场中的佣人呢，就没动；毕竟我也算是你名义上的姐姐。”    “……”赵婳的一肚子怒气都堵在了喉咙里，这个养女可真讨厌。她不想再继续面对季璃了，便直接推了一把易明渊，说道：“你接下来就跟着她，别来烦我！”    她匆匆说完这句话，就转身离开了，生怕易明渊还会继续跟过来。赵真昕或赵真琦同这个孩子都没有什么怨仇，因为双方很少有所接触。季璃倒是不介意看一会儿他，只是看这孩子安静的站在自己身边一动不动，不由有些诧异的问道：“你不想和那些小少爷们玩一会儿吗？”    易明渊看了她两眼，说道：“他们不愿意和我一起玩儿。”季璃朝他注视的方向看去，聚在那边的基本都是各家的嫡少爷。虽然这些孩子年纪还小，但父母只怕也给他们灌输过了这样的念头；别跟私生子交朋友，那配不上他们的身份。    季璃说道：“那行，我们也不去找他们。”    易明渊又不说话了，他看季璃没有要走的意思，就取了个盘子在那里夹东西吃。这孩子的口味挺奇特，别的男孩子都喜欢吃肉，只有他吭哧吭哧的在那儿拿水果。季璃帮了他一把，便看到易明渊扭头看着她，好像在琢磨着什么事情。    季璃也没太在意，还在那儿吃水果拼盘。椰果给的非常足，她也吃的挺开心。    就在这个时候，易明渊忽然把盘子一搁，拉了拉季璃的衣服，对她低声说道：“我有一个秘密要告诉你。”    ……这是什么展开。季璃有些纳闷，但也有点好奇他想说的话，便弯下腰来，又听到易明渊一本正经的说道：“我的秘密不能白讲，你以后要尽量罩着我。”    “……这就要看你告诉我的东西有没有那个价值了。”季璃说，“我只是赵家的养女，护着你很费力的。”    易明渊的小脸在一瞬间皱了一下，但犹豫了一会儿之后，他还是附在季璃的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季璃脸上那淡淡的笑容自始至终都没有变过，易明渊望着她的神色，有些失望的说道：“你也不相信。”    “我要是大惊失色的话，所有人都会知道我在藏着什么了。”季璃笑眯眯的说道：“你还告诉过谁？赵宇吗？”    易明渊点了点头，说道：“可是他根本不相信，连听都没好好听。”    季璃又说道：“我可以护着你。但你得答应我一点，不要再把这件事告诉别人了。”易明渊点了点头，脸上的神色也有些放松了下来。季璃同他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一直到薛家的宴会结束了，两人才一起坐上了回去的车。    所有人都有些累了，车里十分安静，只能听到众人的呼吸声。等到了家之后，所有人也都基本早早的洗漱睡下了。    季璃穿过房门，一路走到了赵尹的卧室前头。她的身体已经完全变成了鬼魂的姿态，畅通无阻的进入到了房间内。穿着真丝睡衣的赵尹今晚喝了不少酒，此刻已经有些困乏了，便把空调的温度设好，倒在床上睡了。季璃耐心的等待了一会儿，直到他响亮的鼾声从床上传了出来，才试着进入赵尹的梦里。    她几乎变过了这宅邸中的所有人，最后才以幼年赵婳的姿态成功的入了梦。看来赵尹也是谁都不相信，连自己的孩子也一样。14岁的赵婳得不到赵尹的信任，反倒是小时候的她令赵尹更为喜爱和放心。入目的是无穷无尽、金碧辉煌的高楼大厦，繁华发达的城市迷宫，只是里面并没有任何活物罢了。季璃这一路走来，还看到了不少的夜总会，看来好色也是这人的天性之一，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的情妇和私生子了。    她最后在一处私人游泳池的旁边找到了赵尹。他戴着墨镜，只穿着一条裤衩，神色十分惬意。季璃微微的笑了笑，伸手打了个响指。    这美梦……可就要变成噩梦了。

 43.沉重的爱（十）

    赵尹做个了奇怪的梦。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望无际的平原上面。土地是黑漆漆的, 像是被火焰给烧焦过, 踩上去有些烫脚。这平原上没有任何东西, 没有草, 没有树，更没有什么活物。赵尹抬头往天上看, 天空是一种发暗的粉红色，有点像是一汪被稀释过的血水, 斜斜的悬挂在头顶上。而他自己就在这平原上不断的走动, 也没有什么目的, 也找不到任何目的。他觉得难受、恶心，几乎要喘不过气来——不是他自己想走的。有人在背后推他。    赵尹一开始的时候还有些浑浑噩噩, 意识不太清醒，也没想着反抗。但这趟平原之行实在是太痛苦也太长久了，好像永远没个尽头，好像会永远醒不过来。他开始害怕了, 扭着头想往后看，但那个人死死的卡着他的脖子，赵尹重重的喘着粗气, 却始终转不过去。    掐着他的人个子很矮, 像是个小孩子。她的手也很小, 纤细极了，碰不到他的脖子前面, 只是紧紧的勒着后颈肉。这世上哪儿会有这么可怕的孩子；被掐着脖子的赵尹想到。她的手一点也不抖, 用的力气不多也不少, 倒像是个行家。同他接触着的肌肤冰冷刺骨，根本没有活人的温度。赵尹就这么被一直推着、一直走着，裸着的脚被土地烫出了水泡，很快就又磨破了，流出亮晶晶的积液。这一夜他就在痛苦之中辗转反侧，等终于从这梦魇中清醒之时，赵尹发觉自己已然出了一身的冷汗。他虚弱的喘着气，半晌才从那种令人心悸的感觉中挣脱出来，习惯性的伸手想去桌边拿水，却摸了个空。赵尹愣怔了片刻，迟钝的大脑才意识到，自己这是提早醒来了。现在才凌晨四点，家里的佣人还没有把水给他准备好。    幽暗的房间里寂静无比，赵尹裹着被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才坐起身来，准备下楼接水。他盯着自己的脚底板看了一会儿，没有燎泡，没有伤痕，也没有任何红肿的痕迹。    赵尹轻松的笑了起来。果然，梦就是梦啊！他顿时觉得自己先前的行为有些神经质，自嘲的摇了揺头。但等他真的走了两步之后，一种灼烧一般的疼痛却忽然从脚底传来，赵尹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上。他脸上的神色变了；这他娘的……是怎么一回事情？    他扔了兔毛做的拖鞋，又换了一双新的，结果也还是一样。赵尹强忍着通下了楼梯，给自己的秘书打了个电话，今天不能上班了，他得去看脚。司机还有半个小时才能到这儿，在等待的过程中，赵尹克制不住的回想着这个梦。他本就是多疑的性格，此刻一脸阴郁的坐在原地，把起来上工的佣人们都吓了一跳。众人都小心翼翼的做着各自的事，生怕自己会一不小心惹到心情不好的男主人。    等赵尹被司机接走之后，季璃才走下楼，给自己拿了一盒酸奶。鬼不用吃东西，但还真不是不能吃东西。她作为一个高中生，每天早上什么都不吃才比较奇怪。    她原本不打算那么早就对赵尹动手，但是苏启言的出现提醒了她一件事。在以往的任务里，只要原主自然死亡，季璃就能从现在的这个世界跳转到下一个目标的世界里去。但赵真琦早就已经不在了；她要想离开，还得借助苏启言的系统。    所以，她必须得加快任务进度了。不能因为自己这边的原因，拖累人家留下来等她。    而赵尹……便是她首先拿来开刀的对象。季璃的心情有些沉重，她回想起了昨天，易明渊附在自己耳边说过的话。    他有一天发现打扫的阿姨忘了关赵尹的房门，便偷偷的溜了进去，想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样子。谁料他刚钻进隔壁的书房，就听到门被人推开，赵尹踩着拖鞋，怒气冲冲的往里走。他摔了不少东西，才逐渐平静下来，拿起手机给一个人打电话。书房虽然和卧室是连通的，但易明渊因为紧张的缘故，即使听到了不少东西，也大多给忘了。但只有这么几句话，他记得格外的清楚，甚至能够回想起赵尹吐出这句话时，那咬牙切齿的语调。    “没想到，我居然替萧家养了那么久的孩子。”他阴沉的说到，“若是没有你给的这份资料，只怕我现在都还被蒙在鼓里……”    易明渊躲在书柜的后面，不敢出来。他浑身上下都在发抖，一直等到赵尹去上卫生间，才飞快的从书房的门口跑了出去，并把门给关上了。    季璃觉得他大概是把这件事告诉母亲了。所以对方才会教他用这个秘密向赵宇换取庇护；反正她也不知道给赵尹带了绿帽子的究竟是谁，索性把这消息卖给有能力揽事的，自己也好从中得一两分好处。可惜对方没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只以为这些话是易明渊的母亲捏造出来的，目的是陷害赵尹的哪个情妇。但是易明渊是真的被那天的赵尹给吓坏了，他才又把这话告诉了季璃。    赵家有一个流着萧家血脉的孩子。这样隐秘的资料，究竟是谁能得到并给了赵尹？事情发生之后，又有谁遭了秧，又是谁满不在乎？赵尹的所有女人里，是谁最有恃无恐？季璃把涌到嘴边的答案咽了回去，只觉得口中一片苦涩。原本她觉得，赵家人对赵真琦的作为虽然有些过分，但也不至于要报复的太过。但是现在她改变注意了，赵尹欠赵真琦的不仅仅是一份关爱和注意，他还欠她……一条命。    而那头，赵尹去医院做了一番齐全的检查之后，被告知什么毛病也没有，气的把那医生给狠狠骂了一通。怎么会找不出毛病来呢……他都快痛死了！因着这个缘故，赵尹这两日的脾气格外暴躁，就连赵婳都无缘无故的挨了他几句骂。黎燕看到他这样，倒是有些好笑，拎了个小包，和几个老姐妹们一起出去做头发了。    “不就是脚疼吗，至于那么大惊小怪。”黎燕保养得当的玉手被美甲师捧着，嘴里抱怨着赵尹这几日的做为，“都快把我烦死了。不过一想到那几个小崽子也跟着遭了殃，我心里倒痛快了不少。”    “你不是一向不管他们的事情吗。”黎燕的老姐妹中有人发话了，“怎么，烦到你身上啦？”    “差不多。”黎燕说，“他那几个情妇老来我身上找事，大概还是想着要上位。”    众人闲聊了一番，忽然有人提到了萧家的事情：“对了，你们都听没听说，萧家的萧垣死在国外了。”    黎燕原本正放松着身体，舒舒服服的半躺在美发椅上。然而，在听到这句话后，她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坐直了身，像是受到了不小的惊吓。不过，在场的人基本都被这个劲爆的消息给吸引住了，一个个都没留意到黎燕的异样，而是你一言我一语的问道：“真的假的？”    “这么说起来，我确实是有将近两年的时间没见着他了，萧家说人在国外呆着呢……”    “这消息可是千真万确。”发话的人笃定的说道，“死了有好几个月了。萧家把事情给压下来了，生怕别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我有个朋友家的小孩在国外留学，无意中得知了萧垣的死讯，便四处打听了一下。”    她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她身上了，便有些得意的压低了声音，说道：“那萧垣呀，死的可不光彩了。他不是一直得意自己花花公子的身份吗；最后果真也死在这个上头了。”    黎燕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的血都冲到了脸颊上。    “堂堂萧家的大公子，竟然被人传染了一身的脏病，烂死在病床上了。前阵子薛老办宴，萧垣的老婆，不，现在应该叫遗孀了……居然也强撑着来了。她命也真苦，要是庞家当年没出事，她也不至于嫁给萧垣。等后来两人有机会离婚了，却又因为孩子的事情拖了下来。这下好了，萧垣因为那样的原因死在外头，这庞莉莉的名声，只怕也得臭喽……”    “还有那个孩子，萧家只怕不会看重他了。毕竟父亲是那么一副德行……”    “我记得庞莉莉和你的关系还挺好的呢，上次薛宴上也见着你们说话了。”有人问黎燕，“那时候，你看没看出点异样来呀？”    黎燕的脸色不太好，但她在这时候倒是展现出了点演技来，算是对得起那所谓的“演员”出身了：“我哪里能料到会发生这种事，当时就顾着叙旧了。不过她脸色不好倒是真的，粉擦的很重。”众人应了几声，又再度热烈的讨论起来。    黎燕垂下眼睫，刚做好的指甲深深的掐进了肉里。    幸好……幸好她当年做了正确的决定，早早的就和那人断了。要是被人知道她和萧垣也有过一段往事，自己的名声只怕也会和庞莉莉一样，烂到臭水沟里去了。这摊子烂事，可千万别波及到她身上……    她同众人道别之后，有些魂不守舍的坐在车上。然而就在这个时候，黎燕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有人给她发了一条新的短信。她低头匆匆扫了一眼，却克制不住的颤抖了起来。

 44.沉重的爱（十一）

    谁都有过年轻不懂事的时候。    虽然黎燕并不太愿意承认, 但是嫁给赵尹的那段时间, 应该就是她生命中最为辉煌的时期了。她从一个三流小演员, 摇身一变, 成为了赵家的阔太太。再也不用因为工作的事情而忧心烦恼，昔日的同伴都暗藏着嫉妒的眼神发来祝福, 黎燕穿着洁白的婚纱，风风光光的嫁了人。等度完蜜月回来, 赵尹带着她参加了各种宴会。许多昔日对她爱理不理的女人都笑着围了上来, 叫她赵太太。黎燕终于也是个“上流人物”了。    第一次见到萧垣, 便是在一次慈善晚会上。她早就听说过此人的般般劣迹，但这无损他的吸引力。反正对于她们这样的人来说, 完美无瑕的君子才是应当避开的对象，因为他们根本无利可图。而情场浪子却意味着舒心的交往、体贴的关系、利落的断绝和一笔丰厚的分手费。黎燕倚在赵尹的怀里，遥遥的同他对视了一眼，竟然感受到了些许的兴奋；在那短暂的眼神交汇中, 她敏锐的嗅到了同类的气息。他们是一种人，都披着富有吸引力的皮囊，想要招引着猎物上钩。真可惜, 她结婚了……而且, 她目前还没在赵家立稳脚跟。在这个阶段, 还是收敛些为妙。    婚后的生活同黎燕想象中的一样，富足奢靡, 又有些无趣。但是赵尹毕竟不是什么痴情的少年郎, 他的迷恋持续了将近一年, 便开始消退了。那段时间，黎燕不得不同他的几个情妇们争来抢去，而那该死的赵尹还偏偏享受着她们为他争风吃醋。最终令她决定决定从这一摊子烂事中抽身而出的，是赵宇——黎燕找了一个私人侦探跟踪赵尹，却顺藤摸瓜的发现了他的私生子。他的长子都已经六岁多了，居然还若无其事的娶了她，骗了她……    她心灰意冷。自己嫁进赵家已经有将近两年的时间了，都没能怀上一男半女。而赵尹已经逐渐对她失去兴趣了，越往后拖，她怀孕的可能性越小。    就在黎燕最恨赵尹，也最难过的时候，她经人介绍，认识了萧垣。而这个介绍人……自然就是同她关系不错的庞莉莉。两人隔着一张桌子，同一个又傻又天真的大小姐坐在一起，眼神交错之间，有一些事情悄然无声的发生了。黎燕一面应对着左拥右抱的赵尹，一面背着庞莉莉，同萧垣不清不楚的往来着。那段日子很刺激，黎燕找到了报复的快感；你背着我养情妇和私生子，我就给你带绿帽子。这不亏。    又过了一段时间，黎燕发现她怀孕了。    这个孩子是谁的，她心里一清二楚。但是思来想去之后，黎燕还是痛下决心，和萧垣断了关系，投回了赵尹的怀抱之中。前者无法给她任何名分，比起情妇，她还是更喜欢正室的身份。更何况，如果她这一胎生了个儿子……那等待着她的未来，似乎也不是那么糟糕……    她是提心吊胆的怀着这个孩子的，但也期待了很久，结果最后还是生了个女孩儿。    黎燕当年的事情虽然做的隐蔽，但最强也最有力的证据——赵真琦，却是她怎么也奈何不了、处理不掉的。她担心赵真琦越长越大，会越来越不像赵尹，怕她会让自己身败名裂。黎燕索性就不管她，任由赵真琦被赵尹的女人设计、被赵尹的私生子刁难。也许在她内心深处的某一个角落，还埋藏着这样的念头；要是这个没用的女儿死了就好了。她死了，自己也就安全了。    她不再管赵尹的后院，做了个大度的正室，把那些私生子们都“领养”了回来。这反倒稳固了黎燕的地位，她借机同赵尹如胶似漆了一阵子，生下了赵真昕。但也许是多年的放手已经养成了根深蒂固的习惯，黎燕发现她懒得去管这两个孩子。就让他们自生自灭好了。他们越不出头，就越不会被人想着法儿的扳倒，赵真琦的事自然也不会暴露。当听说她因为车祸死在了医院里的时候，黎燕不由得想到：这真是太好了。    她死的快，不用输血，这真是太好了。她就这么死了，秘密终究是秘密，这真是太好了。    黎燕掉了几滴眼泪。然后她就把这个孩子的事情，给彻彻底底的忘了。一直到这条短信……强迫她想起来了。    上面写着一些很隐蔽的事情。就比如一些她和萧垣有染的证据，再比如她怀赵真琦的那段时间里的具体行踪。黎燕把短信删了，手指一直在抖，半天都镇定不下来。对方似乎是来真的，就连她和萧垣私会时的照片都搞到了……这些足以弄垮一个赵太太了。更何况她和她的儿子都不受宠，也没有娘家可以依靠。    怎么办，她应该怎么办……黎燕努力的想要镇定下来，却还是无法自若的面对这一切。她死死的盯着手机屏幕，脸色破败灰白。    就在这个时候，一条新的信息被发到了她的手机上。对方终于开出了他的条件。    最近一段时间，赵尹的日子有些难熬。    他老是做梦，一些渗人的、乱七八糟的梦。    推着他走的小女孩儿已经不是赵尹梦里的常客了。新的梦境要来的更为丰富，也更令人窒息；活的东西和死的东西在他的睡梦中交替出现，它们追逐着他，扼着他的脖子，缠着他的身体。那种痛苦的感触会一直延续到梦的外头，成为医生口中因为压力过大而产生的不适感受。    他的精神状态也十分不好，有时候看到的是现实，而有时候看到的却是梦里的景象。一觉醒来，赵尹总是浑身发冷，即使把空调打的再高也没有丝毫作用。他这一阵子看的医生，比过去的一年里加起来的还要多。    赵尹难受的要死，也不想住院，便索性呆在家里，请了个医生贴身照看着。对方给他开了不少药。这要是在往日，赵尹肯定顾虑着是药三分毒，能少吃就少吃。但是现在的他却是管不得那么多了，能起效最好！    他把药瓶子锁在自己的卧室里。对于要入嘴的东西，赵尹向来谨慎。    他的异样也引来了不少人的关心。赵婳这几日是越挫越勇，天天往赵尹的房间里跑，争取为自己刷点好感。就连一向冷漠的赵宇也过来探望了一趟赵尹，却被他给哄了出去；人一旦来的多了，赵尹就会头疼。    神色阴暗的赵宇走出了房间，却看到黎燕正站在角落里，无比憔悴的望着赵尹的方向。赵宇注意到她的手一直在抖，像是很虚弱的样子。没想到这个女人对赵尹居然还有点感情……他想到，还是在害怕万一赵尹有了什么三长两短，她会失去现在的安逸生活想到这里，赵宇讽刺的笑了笑，迈开步子走了。    黎燕木木的看着他离开了。她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走进了赵尹的房间。    她绝对，不能让自己落到庞莉莉那样的悲惨境地……    而此时此刻，季璃正坐在桌子前奋笔疾书；第一节课要化学默写。    她翻箱倒柜，总算是把易明渊提起过的那份资料给找了出来。上面的证据详尽丰富，有很多都只能出自萧家内部人之手；就比如黎燕和萧垣在萧家别墅里幽会的照片。而参与到这件事里的萧家人，除了萧琛之外，似乎也没有别人了。    单从血缘关系上来说，赵真琦是他的亲堂妹。但他却毫不犹豫的把要命的资料交到了赵尹的手里，又亲手送她去死。季璃想不明白这个人的目的，便索性先把这事放在一边。她抓了抓自己的长发，沉默的盯着自己面前的草稿纸。大抵是太久没有来过现代社会的缘故，她的方程式默的稀碎，中午估计要去化学老师办公室里走上一趟了。    季璃叹了口气，把书合上了。也不知道……苏启言什么时候能转过来。

 45.沉重的爱（十二）

    自薛家的晚宴之后, 季璃同苏启言便再也没有见过面。这期间倒是有不少苏家的小道消息传来传去, 先是说苏启言的生母是个精神有问题的女人, 刚被接回苏家大宅就发了疯病, 当着所有人的面虐待自己的孩子。    苏凌对这个情妇的宠爱算不上太深，能够接回这个流落在外的私生子, 未尝没有要气一气骆家的成分在里面。他的前妻骆荷是个控制欲极强的女人，和她在一起过日子绝对不会是什么轻松愉悦的事情。苏凌好不容易得了自由, 自然要好好炫耀一番, 顺便还狠狠的踩了骆家的脸面一脚。而现在这女人做出了这种事, 当然是留不得了。他找人把她送进了精神病院。    这本来是件隐秘的事，但骆荷早苏家住了这么多年, 要想知道发生的一切简直易如反掌。骆家立刻大张旗鼓的把这事宣扬出去了，弄得苏凌十分没脸。两家人掐来掐去，基本上隔两三天就能传出一件新的“秘闻”。苏启言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转过来的；因此他刚进到这所学校里，就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季璃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苏启言的学生打扮；他在校服里头套了件灰色的卫衣, 下半身穿着运动裤，看着十分低调。将近半个月不见，他倒是瘦了一些, 虽然看着并不怎么明显。    坐在底下的女生神色都蛮复杂。即使不费心去看, 她们也能瞧出站在讲台前的那个胖子是个潜力股, 因为他的五官实在是太好看了，尤其是那双眼睛。但偏偏此人的身份还十分麻烦。他虽然算是一流世家出来的嫡系血脉, 但却是个地位岌岌可危的私生子；上面压着两个才华和野心一样横溢的哥哥, 而他们背后还站着护犊子的骆家人。这样的出身往往只能落得两种结局, 其一便是安分守己的呆在苏家，做一个混吃等死的废物。其二便是做一个有能力的私生子，仗仰着两个已经锋芒毕露的大哥。虽然也能做出些成就，但容易处处被人防备，日子过的极为憋屈。    而他们这个班，是整个年级里最差的了。照这一点来看，苏启言……似乎是前者    站在他旁边的班主任有些犯难。苏启言又高……又胖，把他的座位安排在前面肯定得挡着后面同学的视线。但是现在，倒数第二排已经坐满了，而最后那排就只有季璃一人，显得有些怠慢了。不管怎么说，这都是苏家的小少爷啊……班主任好声好气的征询了下苏启言的意见，问他愿不愿意坐在季璃旁边。    苏启言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正看到季璃单手撑着面颊，饶有兴味的对他笑着。    “我没问题。”他回答到，也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看着就像是个好脾气的胖子。只是他的眼尾狭长，此刻微微眯起，看着还是带出了几分狐狸一样的狡黠。季璃坐在椅子上，注视着他把自己东西放在位置上。她说：“你倒是赶上了好时候。”    苏启言把水杯放在桌面上，听到季璃这句话，他不猜也不问，只是静静的看了她一眼。季璃觉得他这眼神像是会说话一样，带这一两分淡淡的质询，又像是在原地静静等待着她继续发话。    “明天就要办校运动会了。”季璃说道，“班长已经向任课老师们要了假，今天就只用上几节主课。其他的科目基本都改成了自习，到时候就去操场上排练开幕式的表演。”    苏启言像是起了几分兴趣，问道：“开幕式表演”    季璃说道：“是啊。我们班排了一段舞蹈。”    他又不说话了，眼中快速的闪过了一道光，像是在思考着什么。季璃虽然有些好奇他此刻究竟在想着些什么，但苏启言毕竟不是她任务里的人物，能够被简单的几个人设词给概括出来。季璃猜不透，便不再想，而是好奇的看着他在新书上写名字。    他当苏世子的时候，写出来的字是正儿八经的章草，气势十足。而现在的苏启言虽然写个名字也是那副起草奏折的气场，但这出来的字……实在是丑啊；就像是一群死虫子飘在水面上。    在这一瞬间，季璃无比同情他。临摹原主的字迹，这过程想必十分的痛苦……    上午基本都是主课，地位尊贵不可动摇。季璃因为落下了整个高一的课程，跟的有些吃力，不得不把笔记写的尽量详尽一些。而苏启言则坐在一旁看课外书，那书的封皮上印着一堆英文。得，这也是个学霸，搞不好还要再高上一个等级。    两人也算是老相识了，行为举止之间透着熟稔和亲密。等到下午排练班级节目的时候，他们两人一齐坐在了操场的看台上。季璃的手边放着一个便携音响，她的工作最清闲，就是一个放bgm的。而苏启言又是新来的，没有任何任务分配。现在的天气十分宜人，操场上还刮着些小风，吹到脸上只觉得凉爽。    两人的心情都挺放松，闲散的坐在原地。远处还有不少人在搬东西，推着小车走来走去。单看箱子的包装，他们推着的货物种类不少，从饮料到零食，应有尽有。甚至还有一个车上摆满了鲜花，还放了一盒子空白的卡片。季璃有些惊讶的说道：“这是要干什么？”    她的声音原本就不太大，又被音乐声给掩盖掉了一部分。苏启言不得不靠的近了一些，才听清楚季璃刚刚说的话。他回答道：“这应该是超市的人把东西推到运动场里卖来了。至于那些花，可以买下来送给运动员。”季璃哦了一声，说道：“真会玩。”她上高中的时候，运动会好像就开了一天半，第二天下午还要上课。    她伸手把音响的播放键按下，操场上到处都是排练的班级，列队走来走去。季璃打量了一会儿，发现了一个特别好看的小姐姐。她穿着一袭白色的裙子，脸上带着微笑，走在最前头。他们班的队伍浩浩荡荡的走了过来，恰巧在季璃的前面停下来休息了。那位穿着白裙子的小姐姐往看台上扫了一眼，忽然眼神一亮，笑着往这边走了过来。    她的皮鞋踏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最终停在了苏启言的面前。这个美丽的女生眼中闪烁着明亮的光芒，轻快的说道：“你真的……转过来啦。”    季璃愣了愣，下意识的看了看苏启言的反应。

 46.沉重的爱（十三）

    苏启言坐在原地, 抬头看了眼那个漂亮的女生。    在季璃的印象中, 他是个神色极为内敛的人。他很少露出幅度较大的表情, 永远都是一副波澜不惊的镇定模样。但此时此刻, 苏启言的脸上却浮现出了不一样的神色，平静的面目被彻底打破了。季璃不由得有些出神的想到——他还是第一次, 如此大幅度的在自己面前飙演技。    她的身边坐着的好像不是苏启言了 ，而是一个十六七岁的普通少年。他满脸元气的笑了；面颊上甚至浮现出了两个酒窝。这一幕居然还显得挺自然, 起码那个漂亮小姐姐没有感受到任何异样, 开心的同苏启言交谈了起来, 半点也没发觉自己所熟识的人早已经换了个芯子。季璃有些木然的坐在两人旁边，有些无法接受这个版本的苏启言, 幸好他平时不是用这个样子面对自己的。    “我听说你在苏家过的不太好。”那个穿着白裙子的女生有些忧心的说道，“给你发信息，回的也总是那么慢……如果有什么事情的话，一定要告诉我呀。我肯定会帮你的。    她眼神中闪烁着的担忧很真挚, 给人的感觉也十分舒服，就像是个体贴暖心的邻家大姐姐。苏启言低声应了一声，犹豫了片刻, 才说道：“你也……多多保重。”    下面传来了集合的声音, 那女生看了苏启言一眼, 便伸手压了压裙子，沿着上来的路走下去了。季璃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捅了捅苏启言的胳膊肘：“啧啧, 老相好啊？”    ……怎么又是这个词。苏启言有些无言的看了她一眼, 正对上季璃满面的戏谑之色。他说道：“不是我的。”    哦……那就是原主遗留下来的问题了。不过按着他这次的身份设定，在被认回苏家之前，应该是不太有机会认识到这种出身的女生的。也不知道原主和她，究竟是怎么样的一种关系。    排练很快就结束了，季璃又上了两节课，便背着书包提前走了；她要去找赵真昕。对方正在教室里写作业，见到她来了，脸上的神色有些惊讶。季璃把他叫出了教室，问道：“最近过的怎么样还有没有人来找过你麻烦”    赵真昕摇了揺头，说：“我在学校里过的还挺好的。对了，我有一件事，可能得麻烦你了……”他的神色中带着一点恳求，却十分坚定，显然是已经下定了决心。    季璃笑了笑：“你说。”    “周一的时候，我向学校申请了住宿。”赵真昕说道，脸上的神色很平静，“今天老师通知我，申请已经通过了，明天就可以搬进去住。”    “……为什么会突然想到住校呢？”季璃问道。    赵真昕像是组织了一会儿语言，半晌才缓慢的回答道：“因为我觉得……学校比家里，要来的有意思的多。更何况，最近一段时间，爸妈的心情都不太好，我就不留在家里给他们添乱了。”    “但家里若是有事的话，季姐还是发个信息让我知道。”赵真昕的神色变得有些灰暗，声音也渐渐低了下来，“假如……再有暑假里那样的事情发生的话。”    他的姐姐出了车祸，但谁都不知道，谁都没发现，连最后一眼都没见着，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突然没了。一直到今天，赵真昕都不太能接受这件事，而赵宅里的东西总能让他回忆起之前姐弟两人之间的愉快记忆。只是，赵真琦存在过的痕迹虽然依旧鲜明，但她这个人却已经被遗忘了，被抹去了，也没有人在乎。这也是赵真昕不愿意回家的一个主要原因。    季璃的心情有些沉重，她的所作所为还是影响到了赵真昕。虽然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呆在学校的宿舍里，同相对活泼和单纯些的同班同学们生活在一起，可能会比每天面对着赵尹、黎燕和那一堆私生子之间的破事要好些。她点了点头，说道：“那我和你一起回去，也好帮着收拾收拾东西。”赵真昕笑着对她说了声谢谢，转身跑回教室去收拾他的书包。季璃趁机对一直跟在赵真昕身边的老仆鬼魂说道：“今后也得继续麻烦您了。”    那老仆摆了摆手，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问道：“这赵家的事……可是小姐做的？”    季璃淡淡的说道：“我算是在背后推了他们一把。”即使没有她现在的干涉，赵家和平表象下所掩藏着的惊涛骇浪也是迟早要爆发的。而到时候，变故只会来的更狠、更可怕。    那老仆说道：“小姐若是过多的干涉这些活人之间的事情，只怕……会给自己招致来灾祸。”    这话……是什么意思？    季璃眯起了眼睛，正欲再问，却看见赵真昕背着书包，走到了她的面前。她只好暂时打消了追根问底的念头，同他一起回了赵宅。    两人刚换好拖鞋，就听到了一阵刺耳的响动。这声音是从客厅里传来的，十分清脆，就像是瓷器之类的东西被摔在地上时所发出的响声。季璃和赵真昕抬起头来，恰巧见到气喘吁吁的赵尹一手扶着桌子，一手指着黎燕，破口大骂道：“你这个**。我叫你给我倒个水，怎么也这么磨叽，半天才端过来。你是不是觉得我生病了，自己就可以乱来了？就可以糊弄我了？”    他这话说的有些恶毒了，还带着无理取闹的意味。大抵是因为噩梦和低烧的缘故，原本养尊处优的赵尹迅速的瘦了一圈，但眼神却越发亮的吓人。他不敢入睡，便一直熬着夜，双目下方的黑眼圈看上去十分明显。而黎燕的状况也好不到哪儿去，她扑了厚厚的一层粉，像是想要遮掩脸上的憔悴痕迹。面对着暴怒的赵尹，她强忍着自己心中的愤恨，仍旧是细声细语的说道：“是我动作慢了。”    赵尹呵呵的笑了，抓过桌子上的水杯，一饮而尽。他手边还有许多药瓶子，都东倒西歪的放着，不少药片还漏了出来。季璃收回自己的视线，想到：黎燕果然动手了。    像她这样的女人，最在意的无非就是会失去兴趣安逸的生活和丢掉残存的脸面。所以季璃把那些证据发给黎燕之后，便要求她给赵尹……下毒。    这毒不致死，只是会让人虚弱。精神和**都被削弱的赵尹是无法继续撑起偌大的赵家家业的。到时候，他便只能躺在病床上，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家业被私生子和妻子争来抢去，却又无力阻止。赵宇和赵婳的爱里都掺杂着利益和算计，他们肯定不会置身事外。也许……等一切都变得混乱和不堪之后，赵尹也会痛哭流涕的反省着年轻时候的自己，想起赵真琦和赵真昕的好来。    季璃没有继续留意那边的情景，而是带着赵真昕回屋收拾东西。他的行李很简单，大多数都是一些书和漫画。两人把东西收拾进箱子里，季璃又和他说了一些住校的时候应当注意的事情，才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    那老仆的鬼魂跟在她的后面，也一并进来了。    季璃问道：“您先前所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她的脸上虽然带着笑，但神情却十分冰冷。那老仆看着她的样子，急忙解释道：“我并没有任何想要阻止和干涉你的意思，只想给小姐你提个醒罢了。”    “这些外面看上去风风光光的世家，内里究竟如何，却是无人知晓的。有许多怨念极其深厚的鬼魂，原本都生活在豪宅里，又或者在他们手下办事。”老仆说道，“他们比小姐的执念要深厚的多，周身的怨气就跟层血雾似的，见着仇人就扑上去撕咬。自然也有那些成了气候或者得了机缘的，找着机会在仇家处作祟，但能成功的却很少。我也是听旁人所说，这些勋贵自有应对鬼物的法子……虽然小姐远比寻常的鬼物强大，但还是小心些为妙……”    季璃想起了萧垣身上挂着的护身符，那种气息确实令她感到不适。她对那老仆露出了一个带着歉意的微笑，谢过了他的提醒。    只是任务就是任务。有些事情，她该做就还是得做。    等第二天早上醒来，赵宅里的氛围却是变得凝重了起来。赵尹果然倒下了，症状比季璃料想的还要严重的多；黎燕应该是给他下了双倍的药量。她原本只是希望赵尹虚弱一阵子，现在可好，他直接被家里的佣人给送到了医院里，据说连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亲眼见到赵尹状况的赵宇赵婳都有些沉默，在客厅里沉默的对坐着。半晌，赵婳才舔了舔嘴唇，说道：“爸爸这病……好严重啊。”    因为前段时间的铺垫，赵婳丝毫没有发觉赵尹的病症来的有些突然。今天早上的赵尹看上去是那么虚弱，就像是一个……快要死了的人一样。    赵宇没说话。他的眼中闪烁着一些令人感到不舒服的东西。    季璃把两人的神色都收入眼底，背着书包离开了。赵尹这“病”……只怕一时半会儿，是好不了的。因为多看了一会儿热闹，她到校的时间比平时要晚了许多。在人流之中，季璃忽然瞥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那是萧琛。他正吊儿郎当的走着，步速却有些迟缓，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束缚着手脚一样。季璃听到了细细的哭声，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一般虚无缥缈。一个莫约七八岁的小男孩正死死的抱着萧琛的腿，一面哭泣，一面喊着萧琛的名字。他的周身笼罩着一层薄薄的血雾，肤色苍白到令人心惊。那是一个鬼。    那小男孩仿佛察觉到了季璃的注视，朝着她的方向转过了头来。他的嘴唇果真是紫色的，一脸虚弱憔悴的病容。    季璃站在原地，只觉得心里发寒。那死去的小男孩的脸，同萧琛有六七分相像。    他是萧琛的弟弟。

 47.沉重的爱（十四）

    萧琛的弟弟是个满身怨念的厉鬼。    他缠着他不放。    季璃被眼前的景象给震住了, 一时竟然忘了迈动脚步。直到后面的人重重撞了她一下, 她才反应过来, 下意识的往前面走了几步。    那个面色苍白的小男孩松开了手, 任由萧琛从他身边离去。季璃曾经听别的鬼魂说过，带着强烈怨念的鬼倘若见到生前的仇人, 一般是无法控制自己的怨恨和愤怒的。它们会显现出惨烈的死状，如同见到腐肉的秃鹫一般扑上去撕咬啃噬着自己的仇人。只有比较强大的鬼才能控制住这种“本能”的作祟, 主动从对方身边离去, 寻找更好的下手机会。而眼前的男孩……显然并不是一般的厉鬼。他已经收敛起了哭泣的神色, 只是面颊上还挂着浅浅的泪痕，显得十分可怜。    他歪着头, 十分专注的凝视着季璃。那层笼罩在他身侧的血雾一瞬间变得浓烈了许多，半晌又缓缓褪去艳丽的颜色，恢复到了先前的状态。季璃能从他身上嗅到一种分外危险的气息；他的强大同她不同，并不是来自时间的积蕴, 而是源于心中久久不能散去的执念。她不敢离那少年太近，也终于明白了众鬼们为何如此惧怕成了气候的厉鬼。那层怨气凝成的血雾对任何魂体都有着不可小觑的杀伤性，季璃几乎能想象到被它侵蚀灵魂时的痛楚和冰冷。厉鬼是能吞噬同类的！    “你和一般的鬼不太一样。”那小男孩忽然开口说话了, 声音虽然清脆, 却带着一种诡谲的飘忽之感, “你身上没有怨气，却又格外强大。为什么要假扮成这所学校里的学生？”    他说话的语气十分成熟, 应该是死了有不短的时间了。但是从这孩子对萧琛依恋的姿态来看, 他肯定不会是兄长的角色, 而是比较弱小的弟弟。这么看来，这小男孩同萧琛的年纪其实应当相差不大，大约晚他一两年左右出生。再加上那发紫的嘴唇，萧琛的这个弟弟很可能生下来就心脏不好……季璃舔了舔唇，这么多的线索，看来要查到他的身份和死因，应该不会太难。    “大概只是想再体验一下做人的感受。”季璃说道，“我已经厌倦了成天生活在别人看不到的世界里。”    “真好呀。”那小男孩平静的看了她一眼，“像我这种周身缠绕着不详的厉鬼……即使假扮成人，看上去也不会有丝毫的人气，终究只是个异类。”    季璃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的话，便沉默的站在原地。两人此刻已经走到了一片人迹罕至的树林里面，面前尽是苍翠之色。她望着对方单薄的背影，问道：“你……为什么会跟在萧琛的身后？”    他沉默了一会儿，身侧的血雾涌动。半晌，季璃才听到了回答：“为什么要问这样的问题呢？我是一个厉鬼，厉鬼当然只能跟随在怨气的源头身边。我恨他呀；为什么当年，他要留下我一人？”    这句话被他说的很平静，但那平静里却还带着些令人不安的东西。它们被掩饰着、压抑着，深埋在小男孩的话语深处。那血雾剧烈翻腾着，凝成黑红的怨气萦绕在那小男孩的四周。季璃往后退了一步，说道：“我得先走了。早自习的铃声已经打过一遍了。”那小男孩像是有些失望，他注视着季璃逐渐走远，眼中闪烁着令人琢磨不透的光辉。这世界上没有不带执念的鬼物……她来到这里，肯定不是出于那个简单的目的。这么多年下来，直接或者间接被萧琛害死的人也不少，多数都化成了鬼来找他报仇。也不知道这一个，是不是也怀着同样的想法……    萧琛、萧琛……小孩子总是有着这样那样的任性，而自己也不能免俗。他一直不愿意叫萧琛哥哥，而是直呼其名的喊来喊去。没想到到了最后，他还是只能用这样的方式，存在于哥哥的生活之中呢……    季璃心事重重的走回了教室，还被班长给记了名字；她早自习迟到了。苏启言早已经坐在了位置上，仍旧是穿的运动服，只不过今日是件黑色的上衣。    他原本是在写昨晚留的作业，但此刻却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神色凝重的季璃。看这状况，倒像是发生了什么麻烦事；苏启言想到。他便停下了手中的笔，问道：“怎么了？”    “也没什么……”季璃把椅子拉开了，“对了，语文老师在前几天还布置了一篇作文，不知道你写没写……课代表让我跟你说一声，你也得交。”    苏启言：……这他怎么可能知道？    季璃低下身子来，从苏启言的课桌抽屉里抽出一本方格本，提醒到：“语文老师特别讨厌学生把字写的难看，你最好留意着点，省得被她要求重写。”现在早自习已经上了有一会儿了，教室里很安静。尽管季璃压底了声音，但难免还是会有人留意到。坐在两人不远处的陈颖转过头来看了他们一眼，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    原主的字就那个水平，短时间内要是有了质的飞跃，就太可疑了。苏启言罕见的有些犯难，但他似乎很快就想到了应对的策略，把本子一摊，飞快的写了起来。季璃见他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了，便专心的思索起先前发生的事。    萧琛的弟弟……不简单。    在刚见到那小男孩的时候，季璃便留意到了十分反常的一点。    萧琛的的护身符，对他不起作用。    在那小鬼的面前，季璃下意识的做出了一件事；那便是掩饰起自己真实的实力，把周身的气息收束在了一个微妙的临界点上；足以强到令对方产生忌讳，却又有些欠缺，致使无法越过小男孩。而实际上，季璃的实力是胜过他的。那个护身符令她感觉到不适，不愿意过多的靠近萧琛。但那小男孩却能接触到萧琛的身体，像是丝毫不受影响。难道是因为他同萧琛血脉相连，致使符篆的束缚之力被大大的削弱了？    而在树林前，那小男孩提到自己即使现形，也只能是以鬼的姿态出现，“不带丝毫人气”。但在面对萧琛的时候，他却表现的却像是个实力弱小的鬼魂，缠绕在执念之人的周身哭泣，带着怨念呼喊他的名字，甚至抱住了他的腿，使得萧琛的脚步被阻碍。但以他的能耐，是完全可以化作实型对萧琛实施一下打击报复的……    所以，他嘴上说着恨，也有能力让萧琛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却没有带来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现在的孩子可真令人头疼啊……而且看他最后的那个眼神，应当是对她也有所忌讳的。季璃在心中对自己说了声小心，便翻开书来，打算看一会儿英语。就在这个时候，下课铃响了。    季璃：……    一旁的苏启言已经把所有的作业都补完了，正把那本方格本递给课代表。季璃叹了口气，有些无奈的找出了自己的本子。等各科作业都收齐了之后，班长让所有人把开幕式要用的服装换上，在教室的最后面强调了一遍流程。    季璃和苏启言不用走方阵，便被派去收拾自己班级的场地。那点儿活根本要不了多少时间，两人弄完之后，便一起坐在最后一排……各玩各的手机。    黎燕给她来了条新信息，说自己已经得手，还传来了一小段音频。她带上耳机听了听，里面传来的是医生对赵尹病情的诊断。两倍的剂量果然还是太重了，那医生的声音既沉重又疲惫，可能是快被季璃的药给玩坏了。检查不出病因，自然也无法对症下药，赵尹感觉自己都快死了，而那些医生给出的建议却还是什么多多休息、注意调养。他歇斯底里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听着格外渗人。黎燕大约是觉得她跟赵尹有仇，可能会比较乐意欣赏冤家的凄惨，这段包含着绝望的咒骂足足录了有一分多钟。    季璃想了想，飞快的发了一句话过去。    她把手机收了起来，看了会儿台下的表演。这开幕式办的还挺有意思的，虽然最后果然又是全校一起做广播体操。这看着看着，季璃又瞧见了那位来找过苏启言的美丽小姐姐。她是领头的人，即使是这样的动作，也被她做出了一种舞蹈一样的优美和舒展。    等广播操结束了之后，这小姐姐居然又奔着他们这个方向过来了。好大的执着，估计苏启言昨晚还是没回她信息。她在路上被人给叫住了，季璃一看，得，这还是个熟人，就是那个在体育课上讽刺自己的无脑妹子陈颖。她同那小姐姐说了几句话，而后者随即抬起了头来，用一种极为复杂的目光打量了她一眼。    ……这什么情况？

 48.沉重的爱（十五）

    白裙子小姐姐今天化着淡妆, 整个人都带着一股仙气。季璃从她透过来的那一眼中看到了一点儿惊疑, 看来陈颖八成是对她说了自己的坏话。    “你的原主怎么会认识这种出身的妹子？”季璃附在苏启言耳边, 低声问道。    “算是青梅竹马的关系。”苏启言说, “她原本的名字叫王倾，和原主住在一个小区里。因为母亲嫁进了许家的缘故, 她也跟着搬走了，还改掉了姓氏, 算是彻彻底底的同从前断掉了关系。”许倾走的时候, 虽然同原主道过了别, 也给了他新的联系方式，但原主仍然十分难过, 甚至因为这件事瘦了不少。按着苏启言的推测……他似乎，是暗恋着许倾的。当然，现在活在这个壳子里的灵魂换成了他自己，所谓的“暗恋”一事, 自然不可能再发生。    季璃喃喃的说道：“许倾么……”她转过身来望向下边，却看见那许倾正睁大了眼睛，无比惊愕的看着她和苏启言两人。季璃对这种眼神是不能再熟悉了, 她打量了一下自己和苏启言之间隔着的距离, 心中浮现出了一个猜想。她问苏启言道：“你是在什么时候胖起来的？”    苏启言回忆了片刻, 说道：“大约是中考后的那个暑假。原主生了一场大病，医生给开了带激素的药物, 之后便一直没能瘦下来。”他本人倒是不太在意这个, 反正这也只是暂时的, 等到了下一个世界，便又会有全新的情景在等待着他。    季璃把许倾脸上那纠结复杂的神色看的一清二楚。她不喜欢季璃和苏启言挨的那么近。    一直到两人上高中之前，这对青梅竹马无论是从任何方面来说，都称得上一句般配。凭借苏启言没胖起来之前的颜值，青梅竹马的陪伴和默契，许倾想不动心，也比较困难。更何况，在来到许家之后，她同过去之间维持着的关联，只怕也所剩无几了。这种境遇只会加重她对故人的依恋，进一步催化了这份感情的小萌芽。    季璃漫不经心的看着她一脸紧张却又故作大方的走了上来，对苏启言打了个招呼，也对她笑了笑。许倾看着苏启言虽然亲切却又透出疏离的回应，只觉得心里一阵难过。他们两人……果然是无法回到之前的亲密无间了。    当年的事情太令人措手不及了。母亲突然再婚、苏启言大病、她改变姓氏努力适应许家的生活……等再见到苏启言的时候，许倾居然觉得他有一些陌生。    她露出一个微笑来，稍稍犹豫了一下，也坐到了苏启言的身边。    “我帮你复印了笔记。”许倾拢了拢耳边的碎发，“等晚上运动会结束了，你来我这边拿。”    苏启言回答道：“不用这么麻烦，我已经有了。”    许倾很明显的愣住了。半晌，她才有些说道：“这样啊……你以前，明明从来没有拒绝过我的。”    两人之间的气氛一时变得尴尬了起来。苏启言的态度明显带着生疏和拒绝，而许倾却无法接受他就这么沉默的坐在原地。她又说道：“我们以后常出来聚一聚。这么多年的感情，就这样淡掉，实在是太可惜了。”    她的眼中带了一点淡淡的水光，似乎把这句话说出口，已经耗尽了许倾全身的力气。苏启言没有答话，许倾有些难过的看着他，半晌才勉强的笑了笑，起身离开了。季璃望着她远去的背影，问道：“感觉怎么样？”    苏启言看了她一眼：“什么怎么样。”    季璃笑嘻嘻的说道：“就是刚刚发生的事情呗。原主和她还挺般配的，从各个方面来说。”她其实还有点小好奇，面对如此完美的一个妹子，苏启言究竟想了些什么。一方面，她觉得他态度如此冷淡，许倾大概是没戏了；而另一方面，却又在心底微妙的期待着他被触动的样子。眼前的这个人就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你向它投掷石子，却听不到井水的回响，也看不到泛起的波纹。投石的人来来往往，而井底的真貌却从未被人勘破过。    而自己对苏启言来说，也只是一个趴在井口，好奇张望的过客？    她忽然，也觉得有些失落。    “没想到你还有这种好奇心。”苏启言凉凉的说道，“你难道看不出来我的态度吗？”    他刚说完这话，便见到季璃有些沉默的坐在一旁，脸上的神色似乎是……失落？    ……她就这么想看他和那个许倾的热闹？    季璃回过神来，同苏启言对视了一眼，总觉得对方像是误会了什么事情，正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注视着自己——难道是觉得她太八卦了？季璃把之前涌起的那股情绪按捺下去，若无其事的说道：“我就是开个玩笑。对了，你了不了解萧家的事情？”    “还可以。”这话题转换的可真生硬，“这还要看你究竟想知道些什么了。”    季璃扫视了一下四周，现在的操场上聚集了整个高中部的人，害怕活人生气的鬼魂们都远远的避开了这块地方。而今早出现过的小鬼此刻也不再萧琛身边，估计也是出于同样的原因。幸好她不太受这个的影响，还能够稳稳当当的坐在这里。确定了那小男孩不在，她便把他的外貌和身份描述给了苏启言，问他有没有什么印象。    “萧家确实有这么一个人。”苏启言说道，“八年前就死了，名字叫做萧玟。”季璃不可能无缘无故的提起这一号人物，看来，她这是见到“本人”了？他露出了然之色，把当年发生的事情详细的说了一遍。    萧玟比萧琛小两岁。他一生下来，身体状况就很差。萧家四处寻医问药，在这上面花了大价钱，收效却甚微。萧玟一直长到七岁，每天都只有一个小时的活动时间，到了点就得回来休息。而萧琛的情况却刚好和他相反，他好动、皮实，从小到大就没怎么生过病。根据苏启言所了解到的消息，萧琛并不怎么喜欢自己的这个病殃子弟弟；他实在是太没用了，永远只能坐在椅子上看着他们跑跑跳跳。    只可惜，变故很快就到来了。在萧玟过完八岁生日后不久，萧家的仇人买通了别墅里的下人，绑架了两位小少爷。    萧琛和萧玟两人一觉醒来，便发现自己被关在了一个黑漆漆的仓库里，不由得大惊失色。而外头的萧家则是接到了一通充满恶意的电话，对方是一个被他们逼到了死路上的企业家，没有提任何要求，只说到时候萧家会亲眼看着两个孩子死去。随后，一段视频便被发到了萧老爷子的邮箱里，里面是瑟瑟发抖的萧玟和用力捶打着的墙面的萧琛。萧家几乎动用了所有的关系和人脉，但等他们找到那个废弃的仓库时，一切都已经太晚了。萧玟已经死了，而萧琛不知所踪。而这时，有人发现了隐藏在仓库角落里的摄像头，众人翻看了监控录像，这才知道萧琛究竟去了哪里。    监控的画面有些模糊，但仍能清晰的看到，萧琛正在对弟弟做着口型，要他假装发病，自己好趁机跑出去求救。萧玟煞白着一张小脸点了点头，随即身子一软，倒在了地上。门口的守卫见到异样急忙跑了过来，而萧琛就趁着这段短暂的混乱，从门口跑掉了。他逃脱之后，那两个守门的人气急败坏，一面骂骂咧咧，一面狠狠的踹了萧玟一脚，用以泄愤。谁料这没轻没重的一下正好踢破了萧玟的内脏，他当场就死了。    萧家再也没有萧玟这个人了。    好像就是从那个时候起，原本活泼的萧琛变得阴沉起来了。他虽然活了下来，但家里的所有人都在暗中怨恨着他抛下弟弟先走，觉得是他间接害死了他。假如萧琛没有起那个装病的念头，等萧家赶到的时候，两个孩子一定都还活着。虽然，谁都没有明说，但幼小的萧琛可能还是察觉到了这些隐秘的想法。他变得越来越怪异，越来越孤僻，也越来越可怕——而现在，他接管了父辈们些那见不得人的营生，彻彻底底的成为了真正的煞星。    “前段时间，他们家的萧垣染了脏病死在国外，也是他给收拾的烂摊子。”苏启言说道，“也不知道萧家的长辈们究竟是怎么想的。”    萧垣。    这个熟悉的名字把季璃从杂乱的思绪中唤醒。她原本只是想知道萧玟同和萧琛之间纠葛，但在此刻，另一些想法却出现在了她的脑海之中，支配着她的思维。季璃想到了原主的死。    原来是这样。    赵真琦……不就是萧垣留下来的“烂摊子”吗！    她血缘上的父亲正是这位声名狼藉的花花公子，所以萧琛才会知道她，笑嘻嘻的叫着她“黎苏”，推着她去死……赵尹不要这个女儿，萧家也不要这个女儿。她不该冠着赵姓，也不该冠着萧姓，在萧琛看来，赵真琦就只配作为“黎某某”而死。    只是这个世界上，处理一个私生女的方式有那么多……而这个人，却选择了“杀死”这样的一个选项。不，确切的来说，他把这件事告诉了赵尹，让他去做最终的抉择。这和直接杀了她又有什么区别呢；对冷漠且重颜面的赵尹来说，白白给萧垣养了十七年的女儿，简直是人生的奇耻大辱。而现在这件事又被萧琛挂在口中说来说去，他会有什么应当，自然是可想而知。    他这个人……真是糟糕到了骨子里。什么悲惨的童年经历、冷酷的成长环境，那全都不是萧琛变成这样的根本缘由；他只是，本性恶劣罢了。

 49.沉重的爱（十六）

    许倾坐在看台席上, 紧紧的攥着自己的手机。    她克制不住自己, 一直在往那个方向看着。那个女孩儿, 是叫季璃……她和苏启言, 怎么会那么亲密的坐在一起？    许倾小的时候不好看。她和苏启言站在一起，家长们总是会说：“这孩子可真好看, 把人家王家的小姑娘都给比下去了。”每次听到这样的话，他都会认真的反驳那些大人：“她将来会比谁都漂亮的！”继而又怒气冲冲的说着自己是个男孩子, 男孩子是不能用漂亮来形容的。家长们哈哈大笑, 拿他们两个人开一些无伤大雅的小玩笑。    那一句话, 她一直记到了今日。许倾遥遥的望着那个两个亲近的人影，苏启言好像再给季璃讲着什么, 而她的神色很宁静，垂着头像是在思考着什么。许倾感觉眼睛有些酸涩，她捏了捏拳，耳边忽然回响起陈颖的话：“你是要去找苏启言的？昨天就看到你和他说话了。坐在他身边的那个女生叫季璃, 她可恶心了……前段时间还和我说她喜欢萧琛学长，而这两天苏启言才转过来，她就黏着人家不放, 亲密的和什么似的。我看呀, 她就是把他当成了备胎, 故意给人家暧昧的错觉呢！”    许倾从陈颖的话里听出了她对季璃的厌恶。她原本是不太相信的，只觉得是陈颖把事情给夸大了。但季璃那张平静的脸又在她眼前晃动, 这不是……很冷漠吗。    既然面对着苏启言只能摆出这样的脸来, 那她为什么又要去招惹他？许倾抬起头, 恰好看到季璃站起身来，往底下走去。许倾咬了咬唇，也跟着走了下去，她想和这个女生认识认识……也好知道，她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看台的后方是学生会设置的检录处和购物点，小卖部的人在沿途摆了不少的木桌子，上面放着饮料和零食，还有各色的鲜花。许倾看到她买了一瓶矿泉水，却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停驻在桌前，看了一眼放在瓶子里的鲜花。那有什么好看的，许倾想道；就是一束普通的满天星啊……    她正准备上前搭话，而另一个人却抢先了许倾一步，走到了季璃的身边。他反戴着一顶黑色的帽子，嘴边带着笑，对着季璃打了个招呼：“好久不见。”    那个人正是萧琛。    而季璃的反应也十分有趣。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便露出了一个甜美的笑容来。之前的冷淡和倦意被一扫而空，此刻的季璃就像是被阳光照耀着的琉璃一样，闪烁着动人的光泽。许倾的呼吸一滞，她的眼神暗了暗，假装自己要买东西，站在了一个方便观察的位置上。    那两人简单的寒暄了几句，许倾便听到季璃说道：“学长脖子上的项链很别致呢。是不是哪个女孩子送的呀？”她的脸上带着一点狡黠的神色，语气像是随口一问，却又透出了那么一点隐隐约约的微妙意思来。许倾偷偷扫了一眼萧琛的脖子，果然在上面看到了一截细细的银链。她离他们不远，能够清晰的看到它不再闪亮的外壳；这个项链肯定已经被人戴了很久了。    像这样的东西，一般都是来自家中的亲人，季璃不可能看不出来。许倾觉得事情已经很明显了，她喜欢的果然不是苏启言，而是眼前的这个萧琛。就算还没到喜欢的程度，最起码也有一定的好感。借着问项链的理由，可以顺理成章的知道对方亲人的事情，季璃这是在巧妙的打探她喜欢的男生的消息！    那她果然是在吊着苏启言了。许倾想起他们亲密的姿态来，心中一阵苦涩，还有些说道不明的恼怒，既对季璃，也对苏启言。那个女生看着萧琛的眼光是那么专注，同刚刚的冷静神色一点也不同。许倾已经听不到外界的声音了，她在原地等了一会儿，见两人分开了，便气势汹汹的冲了上去。    而这边，季璃同萧琛告了别，若有所思的站在原地。她刚刚看到萧琛在后台游荡，便立刻从看台上下去了，假借着买水来试探试探他。对方果然朝她走了过来，眉眼间带着愉悦的笑意。她一想到那笑意的背后究竟带着些什么，便有些不寒而栗。但季璃还需要从他地方了解一些事情，便带着笑容主动凑过去了；接着，她便把话题引到了那根项链上。萧琛果然没发觉她的真实目的，眼中瞬间凝起了攻击性的光芒。那项链上带着萧玟的气息，但很微弱，大概是他的某一件遗物。    他一直贴身戴着。季璃了解这类人；他们如果真的珍视一样东西，便无法容忍别人用带着恶意或着是觊觎的目光注视着它。方才的她便隐蔽的投去了混杂着这两种意味的视线，而对方果然也给出了她想要的应答。萧琛是在意他这个弟弟的。或许，他对当年发生的事情，一直心怀内疚。只不过，这份内疚究竟有多少，季璃却是不敢确认的。    但这些也足够了。萧玟对这个哥哥怀有的怨恨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他的强大和力量都源自于此，足以见到这份执念的深厚。更别提他周身缠绕着的血雾。    季璃的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她也许可以利用这一点，好好做上些文章……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白色的人影站到了她的面前。季璃有些惊愕的抬起了头，正对上了许倾通红的脸。她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一样，直直的凝视着季璃的眼睛，说道：“我都看到了。”    季璃：“……？”    许倾接着说道，“你用项链来试探他了。”    季璃的眼睛一下子眯了起来。虽然这种事情发生的可能性极小，但也不能完全排除……难道这个许倾，果真知道了些什么她不该知道的东西？    “你喜欢萧琛。”许倾沉默了一会儿，才用一种笃定的口吻说道，“你喜欢他。”    ……艹。    这妹子的脑子里，究竟都在想着些什么？？！    黎燕坐在赵尹的病床边上，心不在焉的削着一个苹果。锋利的刀片划破了她的手指，鲜红的血珠渗进了雪白的果肉之中，很快就变成了难看的深褐色。    她看了眼赵尹。他像个死狗一样瘫在床上，瘦的令人心惊。前段时间，赵尹一直在做噩梦；他们两人的卧室是挨着的，在外人面前总要做个样子。黎燕睡眠一向不太好，有几个晚上她失眠了，在起来拿红酒喝的时候，清晰的听到了赵尹的嘶嚎隔着一层墙传了过来。她当时便想，这到底是要多绝望、多害怕才会发出这样的动静；别墅里的隔音可是请专人做的。    也许这样一直昏迷着，反而要来的好一些。    手机忽然响了一声。黎燕的手一抖，苹果上又多了一道新的褐色痕迹。她烦躁的把它扔进了垃圾桶，划开屏幕贪婪的读着那条信息。对方只发了短短的一句话，而黎燕却翻来覆去的看了很多遍。半晌，她才把手机放到一边，捂着脸哭了起来。那是痛快的泪水——她的秘密是安全的了。    在最开始的时候，黎燕也曾想过请私家侦探来调查对方的身份。但如果自己这样做了，她的秘密就会再多一个知情者。谁知道他会不会把这件事告诉赵尹或者是他的哪个情妇，来换取好处……黎燕不敢赌。而且这份资料本身，就很能说明问题了。它太详细了；出身一般的人，根本无法查的如此透彻。黎燕感觉赵尹惹到的，很可能是某个庞然大物。    对方利用她出了气，也很满意这个结果，她又是风光的赵太太黎燕了。等自己熬到赵尹死了，就能拿着他的钱，活得逍遥自在……    唯一不确定的，大概就是她能分到多少死人的遗产了。想到这里，黎燕忽然紧张了起来。她拿起包，叫司机把自己送回赵宅。别墅里空空荡荡的，半点儿生气都没有。黎燕走到赵尹的书房门口，试着推了一下门，却发现它竟然是开着的。她沿着细细的门缝往里面窥视，正好看到一个高瘦的人影正在四处翻动着赵尹的文件。黎燕有些吃惊，随即便无声的笑了。她把手机伸进去拍了一个简短的视频，便毫无顾忌的推开了门，站到了里面那人的面前。    她恰巧撞上了同样来找东西的赵宇。

 50.沉重的爱（十七）

    “你在赵尹的书房里做什么？”黎燕往前走了一步, 面上摆出了严厉的神色。    她和赵宇之间几乎没有交集, 仅有的交谈也都只是在赵尹面前冷淡的装个样子。他没想到黎燕居然会在这个时候回来, 也没想到她居然会管自己的闲事。在一阵不可思议之后, 赵宇镇定的站起了身，露出了被他翻的乱七八糟的书架来：“来找东西。公司那边需要一份重要的合同, 我得在下午四点之前把它送到会议室里去。”    呵呵……这兔崽子果然是长大了，居然学会了拿公事做借口来搪塞她……她这么想着, 面上的神色却没任何变化, 只是淡淡的说道：“你找错地方了。公司的文件和合同都放在办公桌旁边的架子上, 你要是信不过我的话，可以打电话问问张术。”张术是赵尹的私人助理, 公司的许多核心事务都是他在经手，而恰巧，黎燕同这个人的私交还不错。    赵宇脸上的表情有些怪怪的，像是不能接受自己的话被一向不管不问的“养母”给噎回来。黎燕想到还躺在病床上的赵尹, 心定了定；现在的形式可不一样了。他的靠山一时半会儿还起不来，她不趁机狠狠踩踩这几个膈应的私生子，岂不是太亏了？    “您可真了解公司的事情。”他看似尊敬实则讽刺的说道, “秘术可能是觉得我不会在自己父亲的书房里找不到文件, 便没交待清楚具体的位置。您既然都这么说了, 那我就来这里看看。”    他走到那个书架前，按着索引查找了片刻, 抽出一张薄薄的纸来。黎燕怎么会听不出赵宇的话中暗含的意思, 不由得生出了几分恼怒来——又是说她了解公司的事情, 又是强调这是赵尹的书房，他一个私生子，居然也敢影射自己多管闲事。说到底，还不是觉得她这个妻子是个外姓人，不该肖想着赵尹的东西么！    赵宇拿起一旁的蓝色文件夹，装模作样的核对了一遍资料的信息，才从容不迫的把这张纸夹到文件夹里。黎燕不悦的说道：“我好歹也是这个公司的股东，关心一下自己的财产，有什么不对。”当年的赵尹为了哄她和自己结婚，可是给了黎燕将近百分之十的股份。赵宇看了她一眼，没有要应她这话的意思。他把那些翻乱的文件放回原位，从黎燕的身边走了过去，一把拉开门走了。她再也维持不住脸上的平静，忽然也意识到了一件事：赵尹都病倒了，赵宇也不需要装什么乖儿子给他看了。所以他才连声招呼也不打，就这么大摇大摆的走了。这未免也太不把她放在眼里了。黎燕气的眼睛发红，她踩着细高跟，走到刚刚赵宇翻过的书架前，抽出几张纸来看了看。上面都是些私人的合同和交易，还有不少房产的凭证和信息。说什么公事……他和自己一样，根本就是想打探赵尹的私产！    她想起刚刚拍下的小视频，心里有了个注意。这年头只要请够了水军，没有什么事情……是炒不起来的。    而在那扇门外，赵宇正紧紧的攥着手中的蓝色文件夹，朝着自己的车走去。他坐到了驾驶座上，把所有的车窗都升了上去，这才迫不及待的打开了那个文件夹。那张所谓的“重要会议文件”被他随手扔在一边，底下那厚厚的一叠资料和证据便全部出现在了赵宇的面前。放在第一页的是一张有些模糊的照片，照片里的一男一女正在热情拥吻。这两人的面孔他都十分的熟悉，正是黎燕和前不久死在国外的萧垣。那蠢妇果然好骗，以为这个文件夹是他自己带过来装资料的。啧啧……只可惜里面放着的，可是如此要命的东西啊……    赵宇匆匆浏览了一遍这里面的内容，便把它小心翼翼的放到了公文包的夹层里。他在车上思索了片刻，决定去看看赵尹；反正他已经找好了代课，今日不用为学校那边的事情分心。说起来，他倒是十分好奇……爸既然已经知道了黎燕出轨，赵真琦不是他亲生女儿的事情，为什么不干脆直接和她离婚，把黎燕和赵真昕一起扫出家门呢……真是可惜了呢。难道是因为赵尹那死要面子的个性，让他做出了死死瞒住此事的决定？    赵宇摇了揺头，这反正也不重要。不过，既然赵尹豁不出去，那他就帮他一把好了。    他把自己的车停好，换了一副悲伤的表情，走到赵尹的病房里头。赵婳居然也在，看样子像是刚来没多久，身上还沾着点儿车载香水的味道。她的小脸煞白，精神状态看着也很糟糕，一双手放在膝盖上，紧紧的拧在一起。赵宇有些好笑，又有些惊诧，他很少见到赵婳露出这个样子。他们两人的关系还不算太僵，赵宇便问道：“发生了什么？”    赵婳听到熟悉的声音，身体忽然轻微的哆嗦了一下，就像是从某种恍惚的状态之中清醒了过来一般。她突然紧紧的抓住了赵宇的手，克制不住的低声呢喃道：“爸爸也梦到了，他也梦到了……原来那不是假的，原来那不是……”    她说的颠三倒四，面上的神情十分惊恐。赵宇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顺着她的话问道：“你们究竟梦到什么了？怎么会吓成这样。”    赵婳没有说话，黑白分明的眼睛中透出了惊恐，攥着赵宇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原本只是打算过来看一看赵尹的病情，谁料推开病房房门之后，里面却传来了隐隐约约的含糊声音。    她被这动静吓了一跳，病房里除了深度昏迷着的赵尹，应当没有其他人才对。赵婳犹犹豫豫的走了进去，正看到躺在床上的赵尹面色狰狞痛苦，还在不断的发出□□和低嚎。赵婳以为赵尹醒了，走上前去一看，却发现他仍紧紧的闭着眼睛，只是眼珠正在眼皮底下胡乱的转动，看上去有些吓人。原来只是做梦啊……她松了一口气，视线落到床边的果盘上，上面缺了一只苹果。看来在她之前，已经有人来过了；会是谁呢？    时间已经接近十一点了。赵婳有些饿了，便也拿起一只苹果，打算洗洗吃了。就在这个时候，她听到床上的赵尹低低的说了一声什么，语调中含着恐惧。赵婳有些好奇，便弯下腰仔细的听了听。赵尹的声音虽然不太清晰，但她还是捕捉到了一点儿关键的信息。什么走开、别推我……他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她忽然想起之前，自己梦到赵真琦的事情来了。那一次可真把自己给吓坏了，而且等她醒来之后，还因为着凉生了一阵子的病。赵婳打了个哆嗦，却忽然听到躺在床上的赵宇清晰的喊了一声什么。那是赵真琦——赵尹喊的，正是她死去姐姐的名字！整个病房里静寂无声，只有惊恐的赵婳死死的盯着一脸痛苦的赵尹，在这种死一样的沉默中，他又说了一声，这一次她听的格外清楚，那名字带着凉气，在梦里被抱住的阴冷感受又再度出现了，赵婳瑟瑟发抖，就像是被蟒蛇缠住了身体。她想惊声尖叫，却发不出声音；想大声哭嚎，却流不出泪水。直到赵宇推门而入，她才清醒过来，死死的抓着他的手。    有怨鬼在缠着他们赵家……赵婳想到，必须……必须得想想办法，请人来收拾了她！    那种冰冷的感觉终于消退了，赵婳缩进赵宇怀里，再也不愿出来。而在她看不到的地方，面色雪白的萧玟松开了手，静静的往后退了一步。那层血雾在他周身涌动翻搅，就像是一层艳丽的薄纱一样笼罩着他纤细的身形。他看着眼前亲密相拥的兄妹两人，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讽刺的笑了。    正午时刻的医院十分噪杂混乱，萧玟穿行在人流之中，缓慢的往萧家的方向走去。他早就已经死了，感受不到生前的病弱和痛楚，但萧玟还是走不快，就像是已经养成了根深蒂固的习惯。他坐在客厅里的沙发上，安静的等候着自己的兄长。    时间一点点流逝，而那个人却始终没有现身。萧玟等的很耐心，也很专注，一直到浓重的夜色透过大落地窗照到了他的身上。门口传来了开锁的声音，晚归的萧琛一脸疲惫，把包顺手甩在了沙发上。他迅速的冲澡洗漱，然后直接倒在了床上。    他显然是累极了，不一会儿，就陷入到了深沉的睡梦之中。而在梦里，熟悉的场景再度闪现在了萧琛面前——幽暗的仓库，粗暴的守门人，以及趴在地上，面色苍白的萧玟……他细细的哭声在萧琛的梦境里回荡，交织出可怖的旋律。萧琛闭起的双眼紧紧的皱了起来，面上的神色惊惶。萧玟把冰冷的小手贴在他的面颊上，俯下身，听着他含糊不清的呓语：“对不起……对不起……”    于是他心满意足的笑了。

 51.沉重的爱（十八）

    季璃这一天过的分外曲折。    清早见鬼、任务出现新情况、遇到女神经病……等她终于摆脱了这些, 回到赵宅之后, “家”里还有别样的惊喜正在等着她；赵婳在医院里受了惊吓, 打算找个大师来驱一驱晦气。    她打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 不由得呵呵一笑。赵尹这无缘无故的，怎么会梦到赵真琦推他, 还好巧不巧的在赵婳面前说出来。季璃可是从来都没有假借过原主的身份，进到他的梦里去。更何况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 有喘气儿的劲就不错了, 怎么还会多出精力来呻、吟和呓语。这可是真捣鬼。和季璃有纠葛的鬼不多, 而能做到这个的则是更少了。她有些啼笑皆非；自己还没打算对萧琛动手呢，这萧玟就急吼吼的冲上来了？他的怨念也是真的, 爱和维护也是真的，好一对扭曲复杂的兄弟。她飘在半空中，冷冷的看着赵婳给自己的妈打电话，说要找个捉鬼的来清一清赵宅。她显然是受了不小的惊吓, 脸上的表情都有些神经质了。也正好，趁着这个机会，大家来互相伤害呀；她反正是看腻了赵家人假惺惺的脸了。    季璃问了问今天发生的状况, 一切都发展的很顺利, 是时候推波助澜了。她当机立断, 为自己搞了一张半个月的请假条来；在这个时候，上学便有些碍事了。    赵家现在乱哄哄的, 没有人在意季璃的状况。唯一感到困惑的大概就只有赵家的司机了, 但他很聪明的什么都没问。她把自己的状态调整到最佳, 便开始彻彻底底的作乱了。    但还没等她动手，赵家人自己就已经轰轰烈烈的撕起来了。黎燕把赵宇在赵尹办公室里翻来找去的视频发到了网上，还找了不少水军，把赵宇说成是趁着生父病重，迫不及待寻找遗嘱的冷血私生子。她的主要目的很明确——在那些股东和赵家的员工们面前抹黑赵宇，顺便为自己常年的忍隐出一口恶气。赵尹的心腹张术听说老板病重到下不来床的消息之后，很快便选定了阵营，站到了黎燕的那边打压赵宇。不得不说，她这一手使得不错，赵宇很快便在圈子里名声大噪；当然是臭名。    他把黎燕当个蠢妇看待，却没想到对方踩着无数女人爬上了赵夫人的位置，凭借的可不只是那一张脸蛋。赵宇虽然有心扭转这不利的局面，但他那天确实是抱着和那类似的目的去赵尹的书房里乱翻的，脸上带着的贪恋连他自己都未察觉。因为这事带来的负面影响和张术的打压，赵宇在公司里的日子变得不太美妙，他索性请了一段时间的假，专心应对黎燕和萧垣的丑闻。但季璃却不打算让他做的太过，万一波及到赵真昕了呢。这事情只能内部解决；她一面给黎燕的人暗中递着消息，一面又帮助赵宇摆脱后者试图毁踪灭迹的企图。被逼无奈的赵宇只好放弃了让黎燕在公众面前身败名裂的打算，直接把这文件交到了赵尹父母的地方。后者得知之后勃然大怒，当初赵尹要娶黎燕的时候，他们就极为反对。而现在看来她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还给儿子绿帽戴。那份文件原本就是季璃特意放在书架上等着别人翻到的，她自然把其中关于赵真琦身世的那部分给拿了出来。因此，赵家人只知道黎燕出了轨，却不清楚其他的事情。    黎燕被愤怒的二老一巴掌扇在了脸上，起来的红肿好几天都没有消下去。她不敢和那些老姐妹们出去约约约了，这个印子即使化妆也遮不住，只能令她感到耻辱和愤恨。她原本以为，自己药倒了赵尹，就有机会守住秘密，作为赵太太富足的过完这一生……谁料还能发生这种事！她怀疑赵宇背后有那个威胁自己的人在推波助澜，动用关系查了许久，都没有什么有用的发现。    赵家内部因为这事闹得沸沸扬扬，倘若是别人也就算了，偏偏黎燕跟的还是那个染病死了的萧垣。这事情太丢人，也太气人。要不是因为赵尹还昏迷着，二老只怕早就逼着两人离婚了。尽管如此，黎燕的好日子不多了这一事实，还是残酷的摆在了她的面前。季璃看着她苍老了许多的面颊，在黎燕的眼底发觉了一丝隐藏的极好的狠意。她回想了一下，自己当初给她寄过去的药粉，只怕还没有全部用完；也不知道被逼到绝路上的黎燕，会有什么样的打算呢？    只可惜这场争斗不仅仅是赵宇和黎燕的对手戏。赵婳、易明渊和他们的生母，可都眼巴巴的在后面等着呢；赵尹的家产可是十分肥美的。他只是病倒了不久的时间，但赵家可都快闹翻了天。公司那边倒是因为管理得当，只是有些人心浮动罢了，远远比不上这头的你争我抢。易明渊的母亲天天带着儿子去赵尹父母和他本人的病榻前刷好感，而赵婳等人也不甘示弱，各种不利的流言四处蔓延。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只怕是不会简单收场了。季璃看着赵家人丑态毕露的样子，微微一笑，抽空去探望了一趟还在病床上的赵尹。    他被黎燕下了双倍的药粉，整个人还在昏迷之中。黎燕请来的护理人员十分尽职，把他打点的很妥善。    季璃把解药洒在了一旁的杯子里，喂他喝下了。这玩意儿见效比较慢，大约再有那么一两个星期，赵尹就能清醒过来了。    她该做的都完成的差不多了，剩下的，就只有等着验收结果了。    两个礼拜过后，赵尹果然从长久的昏迷中醒来了。病床前空空荡荡的，没有任何人来探望他；那些果篮都烂的差不多了，被打扫病房的阿姨给清理了下去。赵尹睁着眼，有些迷茫和不知所措；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之前发生的事情缓慢而又模糊的浮现在眼前，无穷无尽的噩梦，突如其来的黑暗……对了，他昏倒了。也不知道究竟过去了多久，赵尹想，三天，又或者一个礼拜？    他想坐起来，但是浑身上下都软绵绵的，没有什么力气。有过了一小会儿，查房的护士发现了赵尹的状况，穿着白大褂的人陆陆续续的围了过来，赵尹虚弱的躺在床上，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嗓子像是哑了。但他们的声音却还是朝他涌了过来，像是沉重又冰冷的潮水——“赵先生，您终于醒了……”“您已经昏迷了半个多月的时间，还是不要贸然尝试下床走动……”陌生的人说着令他毛骨悚然的话，赵尹只觉得浑身发冷，半个多月……原来，已经过去那么久了吗？    他花了一些时间来理解现在的状况，才恢复了镇定和清醒。接到消息的赵家众人陆续赶了过来，赵尹看到了他的父母，他们的脸上带着喜色；赵婳和易明渊都立在床边，讨喜的小脸上有些僵硬。黎燕站在最后面，低垂着头，神色有些憔悴。赵尹望着他们所有人，心中忽然闪过了这样一种感觉；在他昏迷的半个月里，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等所有人走后，他要来自己的手机，给助手打了个电话；这人并不是张术，而是赵尹资助过的一个大学生。对方对他十分感激，毕业了之后直接来了赵尹的公司里做事。他把人叫过来一问，顿时被气的七窍生烟。    没了他在上面压着，一个个都反了天了……翻他的书房，互相造谣和掐架，甚至把注意打到自己的财产上来，这都是什么事，还偏偏闹得这么大，让赵尹连收拾的心都歇了。所有人都没想到赵尹能突然醒过来，许多手脚便动的不是那么隐晦。再加上季璃背后的操纵和影响，原本掩藏在完美和善大家庭之下的真面目浮上了水面，竟然是说不出的丑陋和难堪。赵尹心里很不痛快；而他也把这股情绪给迅速的发泄了出去，谁让他难受，谁也别想好过。    黎燕的事情既然都已经暴露了，那他也没有必要继续伪装下去了。赵尹痛痛快快的抽了她几个嘴巴，把早就准备好的离婚协议从保险箱中取了出来。因为出轨的证据确凿，黎燕一分钱也拿不到，只能净身出户。她要是敢接着闹腾，赵尹就把萧垣和她的事情捅出去，使黎燕彻彻底底的失去最后那丝颜面。其实他们两人心知肚明，赵尹不可能说，黎燕也不可能拿着这来闹，一切早已成了定局，只是有人还不甘心罢了。正算计的起劲的赵宇这回是真的丢了公司里的职务，老老实实的回学校上课了。赵婳和易明渊的母亲都被赵尹狠狠削了一顿，唯一没有遭殃的便是赵真昕；他丝毫没有被牵扯进这些烂事里来。赵尹对他的感觉还有些复杂；一见到赵真昕，他就会想到黎燕的背叛和自己害死赵真琦的事情。虽然知道他是一个好孩子，但赵尹……无法疼爱他。他就是单纯的做不到。    而就在这个时候，赵婳托关系找到的那位“高人”，终于有了回复。

 52.沉重的爱（十九）

    季璃趴在床上, 给苏启言发着信息。    ［赵婳找了个道士, 说是明天会过来看看这里的具体情况。    对方回复的很快：［需要帮忙？］    看这个回复, 苏启言应当是有空的。她打道：［嗯。我这段时间落下了不少课, 找个同学来给自己讲一讲题目应该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她得到了一个肯定的回复，便放松了下来, 又同他扯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那个许倾是不是一直缠着你呀？我感觉她是不会轻易放弃的。］那边稍稍停顿了一瞬，说道：［是啊。］    季璃从这两个字中感受到了一种淡淡的无奈, 不由有些幸灾乐祸的笑了起来。笑着笑着, 她又想起了那天的情景来——许倾用无比肯定的语气断言她喜欢萧琛, 而季璃则感觉这人简直有毒，于是她深深的看了许倾一眼, 转头就走。    白裙子小姐姐应该是没有想到自己就这么跑了，大惊失色的在原地站了片刻，随后踩着小皮鞋艰难的追了上来。季璃穿着运动鞋，她无所畏惧。在穿过了无数的售卖点和检录处后, 她成功甩掉了许倾，一脸镇定的走回去了。之后的那半天，季璃时不时能看到她眼中含着委屈的光芒, 向着她和苏启言的方向投来灼人的视线。于是季璃对苏启言说：“你这个青梅有些厉害。”苏启言也抬头看了一眼许倾脸上的委屈, 叹道：“看来她还是不如你啊。”这神色一看就是吃了瘪了。季璃后来还接到了她的好友申请, 不过她把她给拒了；为什么要平白无故的给自己找麻烦。    两人又说了两句，苏启言就匆匆的下线了——他的任务应该也挺麻烦, 最近更是忙的团团转。不过即使是这样, 苏启言还是抽出了小半天的时间来配她, 这一点还蛮令人感动的。季璃拖着腮发了一会儿呆，纤细的手指在被单上敲打，描画着一些繁复的纹路。    道士吗……这种存在，倒还真是有一段时间没遇上过了。    赵尹在这个圈子里，只能算是个普通人。作为他的私生女，赵婳应该是找不到太厉害的人物来帮忙的。不过，季璃却莫名的有些心慌，像是预感到了些许危险的征兆。因此，她才找了苏启言来做自己的后盾；在这个世界里，道士只是一份职业，而不是什么推演道法、修得仙寿的真人高士了。既然他还生活在这个城市里，还属于普通人的一部分，季璃就有办法对付他；实在不行就威胁他好了，料想对方面对着苏家的小公子，也是有所忌讳的。    反正她也不是什么好人。她都成鬼了。    季璃从床上坐了起来，决定收拾收拾房间。明天……毕竟有客人要来。因为打算用补习做借口，季璃把小书房里的椅子搬到了她屋子里，还取出了一个全新的座垫放在上面。等第二天到了，她便假装自己需要“卧床休息”，裹在被子里玩着手机。    也不知道那“高人”和赵婳约了几点。    季璃等了一会儿，厅里一直都很安静，亏她还特意把门给开了一道缝，好方便听动静。结果这一等便是等到了五点，她接到苏启言的信息，说自己就快到了，才有些烦躁的从床上下来了。要是那道士放了赵婳的鸽子，她和苏启言可就尴尬了。难道还真要上三个小时的补习？    她换好衣服，到别墅的门口去等着了。谁料还没走到地方，季璃就隐隐约约的看见一个人影正安静的站在那儿，像是在观察赵家的景象。这看着可不像是苏启言；她心中提起了警惕，面上却浮现除了有些虚弱的好奇神色，沿着石子路走到了那人的面前。    来人的外貌却是有些出乎她的意料。站在赵家门口的是个干净清爽的高瘦青年，穿着牛仔外套和黑长裤，背后背着一个军绿色的包，里面塞得鼓鼓囊囊。里面装着的只怕都是符篆；季璃走的越近，就越难受，好像那青年是背了一整包炸弹站在自己的面前。尽管如此，她脸上的神色却丝毫没有改变，温和的笑了笑，试探着问道：“你是来找赵婳的吗？”    那青年点了点头，说道：“我叫卫乐。”    季璃轮回过那么多世界，自然也练就了一副好眼力。这年轻人周身的气息清正，应该师出名门，基础打的十分扎实。她甚至能感受到几缕灵力正围绕着他的身体在涌动，来的人确实有几分真本事。    但是……他还是太年轻了。这份基础应对些一般的鬼物确实是足够了的，但季璃又怎么能被划分到寻常里，她可算得上是千年的老鬼了。这青年在见到她之后，面部的表情一直都很自然，而且季璃还格外细心的观察了最微小的细节。她能很肯定的说——这人没发现她是个鬼。他显然不是那种祖师爷赏饭吃的天生捉鬼人，没长着一双阴阳眼，也没有足够深厚的修行基础，能够练出识破她的眼力。在这种情况下，卫乐就只有一种辨别鬼物的方式了；借助符篆。他们修炼道法的人对阴阳之气都有着比较敏锐的感觉，自然也能判断出来鬼物滞留在屋子里的哪个方位。到时候一张现形符打过去，鬼物的形势就很不利了。    真可惜，她能直接凝形。    季璃露出了然神色，把别墅的大门打开，说道：“你先进来。赵婳应该还在客厅里等你。”    卫乐略微颔了颔首，季璃正准备为他引路，却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从停车的地方走了过来。她便站着不动了，努力克制着自己雀跃的情绪——季璃的心境一旦有所波动，便可能会产生大量的阴气。不过，半个多月没见，苏启言好像……又瘦了。    伤心，他没以前看着那么肉了。季璃向他招了招手，三人一同进了赵家的别墅。她躲在苏启言身边，看着卫乐带着一脸若有所思的神色四处张望。半晌，他才问道：“你也住在这里？”    季璃笑吟吟的说道：“是啊。”    卫乐唔了一声，又问：“你同那个死去的女孩子之间，有过什么交集吗？”他能感觉出来，眼前之人身上缠绕着极为浓重的阴气；很可能，那鬼物也对她动了什么手脚。    季璃摇了揺头，“我是在那件事发生之后，才来到赵家的。”一旁站着的苏启言神色淡淡，听到她这话，向两人投来了有些莫名的目光。季璃看了他一眼，这人的演技真是挑不出毛病；来给她讲题的同班同学是不应该知道赵家闹鬼的事情的。    他们走到正厅里，赵婳就坐在沙发上，神色有些焦躁。见到来的是个年轻人，她的小脸顿时有些难看了。季璃留意到，赵尹也在厅里呆着；他还是有些在意“赵真琦的鬼魂”，尽管他本人只是做做噩梦罢了，没到见鬼那么不可思议。    卫乐又问了些问题，观察了片刻，才把背后的大书包打开，露出里面码的整整齐齐的符篆来。季璃伸头看了眼，忽然问道：“这些符篆，都是你自己画的吗？”    他似乎是没想到季璃会这么问，愣了愣，才回答道：“不全是。它们有不少都是出自家师之手。”    季璃凝视了一眼那看似杂乱无章的符篆，这可真是巧了；这符篆的绘制者，也给萧琛画了那道保护符。

 53.沉重的爱（二十）

    这卫乐的修为, 可远没有他包里的符篆们来的顶用。这位家师……该不会恰好就被供养在萧家里头？    希望这只是个巧合。    她不愿离这位“道士”太近, 在把人带到地方之后, 季璃就拉着苏启言的胳膊, 往楼上走去了。苏启言看了她一眼，说道：“你可是落下了不少课。”    两人的声音还能被正厅里的人听见, 季璃只以为他是在配合自己的假设演出，便笑吟吟的说道：“这不是特意请了你来吗。”她把门打开, 让苏启言坐到那个新坐垫上。桌子上还放着两个马克杯, 里面装着椰奶。一切都十分完美, 她的房间整整齐齐，空气里还散发着饮料的香甜气息。季璃坐在了苏启言旁边, 看着他伸手从书包里取着什么——那东西白色的封皮上印着一把小钥匙。    ……王后雄？    季璃有些沉默的看了一眼苏启言。都这个时候了，难道他们还要摒弃杂念，一心刷题？下面可是有个背着不□□到处走动    的卫乐啊！    幸好那本辅导书只是个道具。苏启言把场景布置好，端起杯子来喝了一口, 问道：“感觉怎么样？”    季璃往外面瞥了一眼，说道：“还可以。”她没关门，透过间隙可以隐隐看到那道士的动作。他先是问了赵尹赵真琦的事情, 而对方当然只说她是自己的大女儿, 性格比较内向, 几个月年前出车祸死了。季璃从卫乐的口气中听出了轻微的疑惑——这份生平实在是太简单了，而且也找不出任何执念和冤屈。他绕着赵家的别墅来回走动, 最后在赵真琦的房间里停留了很久。季璃成为鬼之后, 五感变得格外敏锐, 把那卫乐的动向听得一清二楚。到目前为止，他似乎都未有什么发现。    但这年轻的道士也并非全无本事，又过了一小会儿，季璃忽然听到了火焰燃烧的细微声音。她只觉得毛骨悚然，一种本能的恐惧感沿着背脊攀爬。卫乐把符纸给点着了！    她姣好的面容因为痛苦而微微扭曲，一股刺鼻的烟味从空旷的客厅里传了过来，季璃甚至能看到细微的粉尘弥散在空气之中，附着在阴气之上，逐渐绘制出它们的轨迹来。这东西能捕捉到鬼物的形体——她的身体本身，就是由阴气凝成的！    还真有两下子。季璃皱了皱眉，她后退了一步，伸手从桌子上取过一个瓶子。在得知“高人”要来的消息后，她便特意去这附近的大街小巷里转了一圈，抓回一只真正的恶鬼——当做替死鬼。那鬼物被她捏住命脉，一面发出凄厉的嚎叫，一面不由自主的吸附着那些符纸的灰烬。她附在那恶鬼的耳边，说道：“一会儿你被那道士抓住之后，可千万要小心自己说的话。要是你管不好自己的嘴，说漏了我的事……害死你的仇人，可就要继续逍遥自在喽！”这恶鬼生前有个宿敌，把他的一切都算计走了，工作、老婆、家产……全都成了那宿敌的掌中物。他成了鬼之后，疯狂的吞噬同类，想要弄死那宿敌，却无奈自身的资质太差，始终无法达成心愿。如今这一出，虽然有强迫的成分在里面，但也算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了。    季璃把那恶鬼一掌推了出去，正落在那道士的身前。卫乐愣了一愣，急忙引动灵力发动符篆，把那恶鬼困在中间。而一旁赵婳和赵尹只怕是被贴了幻视符，眼神放空的坐在沙发上，对那从天而降的灰色阴影毫无反应。那恶鬼像个无头苍蝇一样飞来撞去，被符篆上含着的道力灼的遍体鳞伤。卫乐看了它片刻，直接祭出一张厉害灵符，将那怨灵打散。季璃的眼睛眯了眯，这人挺狠啊。    苏启言虽然看不见鬼魂，但他隐约瞥见有个灰色的人形被季璃推落了。单看她的表情，事情应当还在控制之中。    那道士沿着楼梯往上来了，他的脚步声格外轻，如果不仔细去听的话，只怕根本留意不到。卫乐看到了那扇半敞着的门，他眼中闪过一道微光，伸手在门板上敲了敲，便直接推门进去了。里面的两人有些惊讶的望着他，手里还拿着纸笔，看上去是在认真算题。卫乐说道：“不好意思，打扰你们做题了。我有件事情，想来确认一下……”他一本正经的说着，忽然把背着的左手从身后伸出，飞快的甩出两张符篆来。它们化作黄色流光，朝着季璃和苏启言飞驰而去！    苏启言仍稳稳的坐在原地，那抹黄光在他面前一闪，迅速的没入了眉心。他原本清明的眼神开始变得有些空洞，就像是楼下的赵尹赵婳一样。卫乐常常对自己的委托者使用这种符篆；它可以使人产生微妙的幻觉，扭曲他捉鬼的真正场景，替换成他们自己能够接受的画面。季璃虽然已经察觉到了他的小动作，但还是料错了一步——他给他们两人，用的是不一样的符纸。    朝她飞来的黄光周围带着惊人的锐气，它正是绞杀了方才的恶鬼的元凶。季璃不敢同它对上，只得闪身躲过。这个人知道她非人的身份了——自己究竟是在什么地方露出了破绽？    卫乐看着站在原地的季璃，笃定的说道：“果真是你。”    “为什么这么猜测？”季璃轻声问道，“我觉得，我掩饰的还算不错。”她在心中飞速的思考着脱身的方法，苍白的指尖上凝出幽暗的微光。    而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有几分熟悉的声音忽然在她的耳边响了起来：“好久不见。”    季璃抬起了头。穿着黑色衣衫的萧玟正站在卫乐的身边，冲她露出了一个淡淡的微笑；那笑意很纯粹，就像是萧琛脸上挂着的一样。道士对阴阳之气极为敏感，而卫乐仿若未觉一般立在原地，指尖夹着暗黄的符篆，神情致中和充满了警惕和敌意。季璃垂下眼睫；在这一刻，她忽然全都明白了。    为什么萧琛身上的符篆对萧玟不起作用；为什么他死去的时间如此之短，却也积累了可怖的实力；为什么萧玟要对付她。    他是卫乐，或者是卫乐的师傅饲养着的小鬼。    “我想原因，你自己也看到了。”萧玟说道，“是不是感觉很意外？”他舒心的笑了，就像是个恶作剧得逞的普通小男孩，“萧家的人可舍不得我就这么死了。”    季璃忽然笑了，她问道：“萧琛知道吗？”    “他可是戴着驱鬼的护身符呢。”萧玟笑吟吟的说道，“哥哥从小便不是什么听话的乖孩子，要是知道我现在的状况，又怎么会安分的为家族做事。”一个没心没肺的萧琛总归比不上一个心怀内疚的萧琛，用着方便顺手。    他不会想到萧玟其实一直在他的身边。他依恋着兄长；却又病态的憎恨着他。而天下没有的午餐，萧玟从卫乐这里得到增长修为的符纸，作为回报，他把像季璃这样有利可图的鬼物告发到对方面前。她之前想的都不怎么准确，萧玟做出这一切，不仅仅是为了维护兄长的安危。    季璃凝视着他，眼里带着不甘和痛苦。她挣扎着想要摆脱符咒的束缚，却被更紧的缠绕和包围着，露在外面的肌肤上泛起了红色的灼痕。卫乐把早就准备好的符纸朝季璃掷去，这一击应当能了结她的性命；而就在这个时刻，季璃放弃了挣扎，在原地站定了一瞬之后，忽然朝着他的方向扑去。她的速度快的不可思议，几乎化作了一道残影，一下就把悠然的萧玟给抓在了手中。他精致的小脸扭曲了起来，卫乐的符纸追随着季璃的身形动作，把他也一起卷了进来。和季璃不同，萧玟是怨念凝结成的恶鬼，这东西在他身上燃烧的更快。他只来得及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叫，就被符咒点燃的真火给烧成了灰烬。而季璃紧紧握着他的手，面孔上皆是痛苦扭曲的神色，不甘的看了卫乐一眼，也逐渐消散在了空中。    ……两只鬼魂竟然是同归于尽了。卫乐在愣怔了片刻之后，逐渐冷静了下来。他看了一眼坐在原地的苏启言，叹了口气；这事情可真不好收场。他走到苏启言面前，正准备对他的记忆动一些手脚，却被人反攥住了手腕——苏启言那双狭长的桃花眼微微眯起，对他露出了讥讽的笑意。他把自己额头上的符纸撕了下来，反粘到了卫乐的头上。这灵符既然能篡改他的记忆，自然也能篡改卫乐本人的。道法这东西……又不止他一人修过。    卫乐的神色变得有些浑浑噩噩，半晌才放出一丝亮光。那张黄色的符纸完成了它应有的使命，从半空中掉了下来，化作一滩灰烬。苏启言笑了笑，对着一室寂静的空气说道：“跟我一起回去。赵家……已经没有季璃了。”    房间里只有他的话音传来的轻微回响。

 54.沉重的爱（二十一）

    苏启言坐在回去的车上。窗外繁华的街景晕成七彩的光影从他眼前飞快的闪过, 只留下一点儿带着眩晕的影像。    现在是晚上七八点, 算不上什么高峰期, 但来来往往的车辆还是引起了拥堵。他看了一眼自己旁边的座位——上面略微的凹陷了下去, 隐隐可以看到有一个半透明的人正坐在上面。这就是一时失手的下场——季璃现在凝不成完整的实体，只能变成无面人老老实实的跟他一起坐车去苏家。车和司机都是苏凌的, 他很看重**，因此驾驶室和后座之间隔着挡板, 前面的人并不能看见后座的具体景象, 只能听到声音。所以季璃才这么光明正大的坐着了。    她现在还有些虚, 是被火烧的。    在卫乐来之前，季璃就设想过最坏的结果。现在这种情况还没超出她的预想, 好歹也借着“假死”成功脱身了。要是自己这个恶鬼打败了徒弟，引来师傅收拾烂摊子，那才是真的得不偿失。所以，在得知萧玟为了自己的利益把她卖给了卫乐之后, 季璃就打定主意要拉他当垫背——之前的她出于谨慎考虑在萧玟面前隐藏了部分实力，这时候刚好派上用场。当季璃一把把萧玟拉近火里的时候，他还没有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燃烧掉萧玟替季璃挡下了大部分的火焰, 而她则装作痛苦不堪的样子骗过了卫乐的眼睛, 让他以为自己真的被消减了。谁让他没生着阴阳眼, 离了萧玟就无法精准的判断鬼物的死活。而苏启言又把那张符纸贴回到了卫乐身上，他只会脑补自己消灭了恶鬼, 又修正了旁观者的记忆, 可以收工拿钱了。只是这之后, 季璃“人”的身份便消失了，估计赵家还得花不少力气来掩饰她的去向。没办法，总不能真说这位养女其实是个恶鬼，现在被我们找人做掉了，所以你们见不着她了？    她把半透明的手贴在车窗上，周围的景色已经发生了变化，他们像是驶进了一座森林里。但在仔细一看，道路两旁的树木都是各种名贵的树木，有点像是被有钱人家从深山老林里挖回来，专门栽在了自己院子里的一样。再一联想此行的目的，他们应该已经进入苏家了。季璃不由得想到：这么多树，夏天一定好多蚊子。不过人家财大气粗，不稀罕这点儿驱蚊的小钱。    她现在算是体会到实力被削弱的坏处了，连路都没法好好走，只能飘着跟在苏启言身后。幸好他现在看不到自己，恩。    一人一鬼从车上下去后，又爬了一会儿山，才走到苏家的大门前。这别墅走的路线居然还挺简洁，据说是苏凌的前妻骆华监督着装的。而现在两人都已经离婚了，苏启言这个私生子也被接了回来，但苏凌居然没有搬出这栋充满了回忆的房子。季璃回想起了之前听到过的话——苏启言有两个很厉害的大哥。    她跟着苏启言，一路走进了他的房间。他把门锁好，抱手在原地等了一会儿；那个透明的人影绰绰约约的站着，还能看出是女孩子柔美的身形，只是凝不出具体的面孔来。季璃转了转头，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现在的样貌，有些沉痛的说道：“我的脸好像被烧掉了。”    苏启言：“……”好。    “卫乐在赵家那边留了好多符纸和驱鬼的东西，我一时半会儿还真是回不去了。”季璃叹了口气，“谢谢你收留我养伤。”    他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说起来，她和这个人也算得上是前世的夫妻，现在倒也有缘，又住到了同一个屋檐下头。不过苏启言好像是按照原主的风格来布置住处的，这一整房间里又另外分割出三个小间，分别是浴室、书房和健身房。季璃看了看他的身后，外面似乎还有一个不小的阳台；苏家果然不是赵家能比的。等等，阳台那边好像还有个什么东西——季璃眯起眼睛看了看，那似乎……是个猫？    她走近了一步，终于看清了阳台里的那只小动物。苏启言给它买了个灰色的猫窝，这只胖狸花正懒洋洋的趴在窝的上面，把它给压扁了。这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而且还被苏启言扔到了阳台里养着，季璃便忍不住问道：“这是……原主的猫？”    苏启言也看了一眼猫，说：“他死活也要带到苏家来。”    ……听他说话的语气，这猫果然不受待见。季璃在心中默默的给它点了个蜡，便见苏启言把包放在了门口的柜子上，又给手机充上了电。季璃目送着他走进了书房，便自觉的走到了阳台那边逗猫玩。听说它们是能看见鬼的，她便没有刻意的凝实身体，而是直接化作鬼魂的姿态飘了过去。先前被火烤出来的伤痕还在手臂上留着，不过这些都只是小事了。她在猫面前摇了揺手，发现它仍是一脸镇定的趴在原地，一副高冷的模样。季璃又伸手作势要摸它，发现这货一尾巴甩了过来。    原来它看得到。    季璃逗了一会儿猫，近看，它显得更胖了，脸上的肉一层叠着一层。都说物似主人形，她看这猫，确实是和照片上的原主有一种谜一样的相似；虽然大部分是因为体型的缘故。而那个脑回路过大的妹子许倾似乎也说过，苏启言的原主是个脾气很温和的人。喜爱小动物、性情平易近人，这听上去，倒像是个暖男。他会有什么样的心愿呢？    阳台的窗户打开了一半，凉凉的风从外面吹了进来。树木，尤其是古木如此多的地方阴气会比较重，季璃站在窗前，只觉得神清气爽，就连身上的灼痛也减轻了不少。她不太喜欢漂浮的感觉，便稍稍的凝实了身体，把自己挂在阳台边上。风中传来了一阵饭菜的香气，季璃嗅了嗅，忽然想起苏启言还没怎么吃过东西。他从下午开始，就只喝了几口自己端过来的椰奶。门口依旧静悄悄的，也没有人来叫他。季璃索性沿着香味飘来的方向一路寻了过去，一直走到了别墅的另一头。她钻过墙壁，恰巧同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打了个照面；他的五官十分端正，眉毛紧紧的拧着，好像不太高兴。而这房间里还坐着一个同他长的有几分相似的青年，头发烫了卷，嬉皮笑脸的。这应该就是苏启言的两个大哥了。    恩，但看孩子的颜值，季璃大概就能猜到苏凌为什么会和苏启言的生母好上了。不过他每换一个世界，就得逼着系统调整相关人员的面貌数据，万一他们和他真正的家人撞脸了，岂不是很尴尬。    那卷毛的青年一边玩手机一边抖腿，被他那大哥一巴掌拍在了沙发上，只好安生了片刻。一旁阿姨还在往桌子上摆饭，都是些家常菜，但做的很令人有食欲。卷毛夹了一筷子西红柿炒蛋，脸上的神色很愉悦。季璃有些好奇，便趁着他不注意偷偷尝了一小口。她的神色很快变得十分微妙——这蛋里居然放糖了……    好魔性的味道。季璃艰难的咽下了那一小块蛋，听到卷毛青年懒洋洋的说道：“骆樱今天来找我了。”    “恩。”男人应了一声，眉头依然紧皱着。    “她希望我们多去妈那边看看。”卷毛晃了晃筷子，“估计还是想着两家能够重归于好。可是爸都把私生子接进家里来了，我不信他们能咽的下这口气。”    饭桌上的空气变得有些沉默，那男人很明显不太想提及这些事情，便严厉的说道：“吃你的饭。”在卷毛说起“私生子”这三个字的时候，季璃从他眼中看到了厌恶。她对他们两人失去了兴趣，又在其他的房间里晃了一圈。苏凌不在家，整个别墅里就只有兄弟三人和一些做家务的佣人。季璃在厨房里遇到了苏启言，他正在给自己准备晚饭，锅里的水正好烧开。季璃拿起一个土豆，把它咕噜噜的滚到苏启言的刀边。    他把土豆切成了丝。    季璃想起了自己的疑问，便低声在他耳边问道：“话说……你这一次的任务目标是什么？”    苏启言的刀顿了顿，不知为何，季璃从他的神色中窥见了些许无奈。

 55.简单人生（一）

    “原主的心愿啊……”他悠悠的叹了口气, 抬手拍碎一瓣儿蒜, “大概……是成为一个好厨师。”    ……季璃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纵使怀着一肚子的疑问, 但她也意识到这里实在不是什么进行剧情说明的好场所。新鲜出炉的苏大厨给自己准备的晚饭是一碗……西红柿鸡蛋面, 外加土豆丝和炒肉丝两样小菜。怎么又是它；采购食材的人究竟有多喜欢西红柿……    水已经开了，苏启言打开盖子, 把面条下了进去，又回过身来切土豆丝。他的刀法很娴熟, 但季璃严重怀疑这份功力不是在土豆上实践出来的。菜刀这东西拿在他手里总有种奇妙的违和感, 让人想要把它抽走, 换成剑一类的东西。土豆被切成均匀的细丝，飘散在水盆里头, 就像是散落开来的淡黄色丝绸。又过了一会儿，面条被煮熟了，苏启言把它捞出来过凉，盛在白瓷碗里。季璃注视着他炒出了带着浓汁儿的面卤, 浇在了面条上，心里的观感十分复杂。这画风不对啊……豪门复仇文怎么一下子就拐到美食上头去了。而且，苏启言对下厨这事的态度就跟对那只狸花猫一样, 看着是挑不出什么毛病, 但就是令人觉得少了几分激情和喜爱。这样下去……也不知道能不能顺利完成原主的心愿？    苏启言已经把菜什么的也炒好了, 都装进了一旁放着的饭盒里。看来他一开始就是打算让自己尝一下的，不然也不会准备这个, 直接在楼下吃完就成了。    他收拾的差不多了, 提起东西正准备走, 却见到原主的两个大哥从楼梯的另一边慢悠悠的下来了。他们两人应该是刚吃完饭，来厨房这边拿点饮料或者水果。见到刚下完厨的苏启言，卷毛青年意味不明的笑了笑，也没打招呼，绕过他从冰箱里取了一瓶啤酒走。他那大哥倒是对着苏启言淡淡的点了个头，只是眼神冷漠刺骨。卷毛扭过头，对着苏启言说道：“我们可没少过你一顿吃喝。”而后者则头也不抬的回答：“这只是我的个人兴趣罢了。”    卷毛哦了一声，语调拖得长长的。他敲了敲那个食盒：“还非得拿这玩意儿装着……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俩连个盘子都不准你用呢。”    他这态度有点像是挑衅了，那男人也没阻止，在一旁神色淡淡的注视着。苏启言没理他，那卷毛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嗤笑了一声说道：“我看他是要喂那猫吃呢。”    ……这人。    季璃对着他的后背吹了口气阴气，也跟着苏启言上去了。他们两人锁好门，苏启言便把吃食摆在了桌子上，又分出一个小碗给季璃尝尝味道。那只猫大概是闻到了味道，也跑出来了，缩在了季璃脚边——它大概是挺讨厌这个换了芯子的铲屎官的。    她刚吃过卷毛那边的西红柿炒蛋，被里头搁的糖给甜到了。饮食习惯这个东西实在是难改，而季璃的偏好就是炒蛋一定要放酱油或者是盐。出乎她的意料，苏启言做的西红柿鸡蛋面居然十分好吃，汤汁裹着热热的面条，鸡蛋也嫩。于是季璃放下了碟子，一脸严肃的问道：“为什么……你的原主会是这个心愿？”跟她之前猜想的什么减肥啦、撕逼啦，夺家产啦，完全不是一个画风。啊，差点忘了她现在还没有脸。    苏启言一面把面拌匀，一面回答道：“性格使然。上辈子他是和母亲一起搬进苏家的，出于亲人施加的压力，不得不争，痛苦了一辈子，最后还失败了。所以这一世，他希望自己能够活的简单和轻松一点，完成自己在没有被认回苏家之前所规划的人生。”    “那就是……成为一个顶尖的厨师？”季璃替他补充道。    苏启言面无表情：“按着他的原话，应该是开一个小饭馆，过着惬意安稳的日子。”    这具身体的生母名叫王姝，因为美貌被苏凌看中，偷偷摸摸的养在了外头。她的青春美貌都耗在了这个男人身上，但这一切却不是出于心甘情愿。而苏凌呢，他贪图她的美色，为了得到这个小美人，也花费了不少心思和手段——要知道，骆华可是个厉害角色。王姝恨这个男人，苏凌死死保守着他的身份，她周围的所有人都笑话她被一个外地富商搞大了肚子，当了所谓的情妇或者说小三。王家的名声臭了，她的父母在小区里都不敢抬着头走路。苏凌毁了他们的人生。    在苏启言出生之后，这种恨意和厌恶，却产生了一种微妙的转移。    骆华对丈夫的异样有所觉察，她雇人调查苏凌的行踪和花销。他听到风声之后，十分果决的从王姝的生活里消失了，把年幼的孩子丢给了心怀怨念的母亲，也没再打过钱来。当初，为了让王姝全身心的服侍着自己，苏凌弄黄了她的工作。这么多年过去，王姝的专业技能基本被消磨干净，根本无力养活自己和孩子。苏凌毁了她的人生，又若无其事的转身离开，留给她无尽的痛苦。王姝知道自己不应该把恨发泄在无辜的孩子身上，但每当她把视线投在苏启言身上时，都会克制不住的捕捉他和那个男人的相似点，越是观察，就越是焦躁，越是厌恶。而父母的死成了压垮她岌岌可危的精神状态的最后一根稻草——王姝承受不住这一切，她变得有些疯癫了。原主动不动就会被她打骂，耳朵被掐的紫一块青一块，放学之后也不愿回到家里，总是跑到许倾家里寻求庇护。但又过了一段时间，许倾一家也搬走了。    原主浑浑噩噩的度过了这段时期，等到他高一那年，苏凌离婚了。他只觉得神清气爽，自己终于摆脱了骆华的阴影，重新自由了起来。他想起了王姝和那个私生子，兴致勃勃的把他们接回了别墅。    只可惜原主并不聪明也不出色，唯一的优点——外貌，也淹没在了那层层叠叠的脂肪之中。他比现在的苏启言要胖得多，几乎到了一种五官走形，四肢肿胀的地步。而苏凌的婚生子苏骅和苏柯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他们略施手段，就把王姝送到了精神病院，把原主赶出了苏家的别墅。    原主的成绩原本就糟糕，又因为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耽误了学习，最终没能考上大学。他索性拾起了原来的兴趣，在一个小餐馆里当了个学徒。只可惜世事无常，他才干了半个月，就死在了一场意外里。    他没有什么太复杂的愿望，只是觉得有些遗憾。如果有再来的机会，他绝对要离苏家远远的，哪怕是过着贫穷的日子，也不要看着苏凌的脸色过活，被苏骅和苏柯算计。他还惦念着自己刚开了个头的新生活，如果能开个小饭馆养活自己和母亲，过着闲适惬意的日子，似乎也不错……    季璃听完了苏启言的任务简介，在心里为他点起了一根高蜡。他估计和自己一样，也没穿对时间点……原主现在已经被认回苏家了。    不过，会做家常菜和成为餐馆主厨之间，差的可不是一点两点。所以，为了实现原主的梦想，苏启言是不是得去新○方这种地方拜师学艺……咳咳。季璃回想起他切土豆时的场景，不由得问道：“我感觉……你好像不是很喜欢做菜。”    苏启言看了她一眼：“所以呢？”    “没什么。”季璃说，“我只是有些难以想象你成为厨师的样子。”    那只狸花猫舔了几口她面前放着的小碗，没什么兴趣，又懒洋洋的趴下了。它伸出爪子要去挠桌子腿，却被季璃给一把抱了起来，立即不满的大声叫唤了起来，瞪着一双绿色的眼睛。苏启言看着面前的一鬼一猫，眼中浮上了一层浅浅的笑意，说道：“可我又不用成为一个厨师。”    季璃还抱着那只猫，闻言惊疑的看了他一眼，发现他一脸镇定：“我只需要开个饭馆啊。”可以雇人做菜。    ……所以他是打算和系统玩文字游戏吗？    她狐疑的瞄了瞄苏启言，发现他的神色格外的从容，也格外狡猾。季璃有些拿不准他究竟是在开玩笑，还是真的打算这么办；原主说是那么说的，但他都去应聘当学徒了，肯定不会是打算投资个饭店，而是想自己学习做菜。    苏启言笑了笑，站起来收拾好碗筷。季璃猜了半天，还是没得出一个可靠的结论，一脸悻悻的把猫抱回了阳台。她看着狸花高冷的毛脸，沉痛的说道：“你的主人变了。”苏启言以前明明很严肃的。    狸花：“……”呵呵。

 56.简单人生（二）

    季璃很有寄人篱下的自觉性, 她殷勤的把狸花的屎给铲了。那只胖猫蹲在一边懒洋洋的看着她把猫砂给清理干净, 矜持的走了过去, 往里加了些新料。    ……它是不是对她有意见。    “这猫叫什么名字？”她冲着书房那边喊话, 半晌才听到苏启言的回话：“叫大爷。”他这一声带着点高高在上的气势，也不知道这屋子里究竟是猫大爷厉害, 还是苏大爷厉害。季璃想到这里，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苏大爷这称呼, 怎么听着像是学校里看大门的……    她笑了两声, 把阳台的窗户锁好, 自己却穿过了那扇透明的玻璃窗，往别墅外头的古树林里钻去。草木散发出来的阴气令她感到神清气爽, 便找了一块被修整的干净漂亮的草地，在上头打坐休息。这并不是个修□□，鬼魂自然不懂得吸取天地之气来增强自身修为，只是一味的依靠壮大怨气和吞噬同类。幸好季璃还记得修炼的心法口诀, 不然她可真就“没脸见人”了。    一整夜的时间过去，季璃睁开眼，检查了一下身上的伤痕。真火烧出来的印子基本都褪下去了, 只留下些淡淡的红痕。季璃回到了苏启言的房间里, 凝实身体在镜子前照了照——比昨天强了那么一点点。    她看了眼表, 现在是早上四点多，房间里十分的安静。苏启言还在床上睡着, 脸颊因为侧躺的原因, 显得肉嘟嘟的, 睫毛格外纤长。他的睡相很宁静，对季璃来说，也有些新鲜。这人有晨练的习惯，总是比她起的早。而晚上的时候，房间里又熄了灯火，她只能看到白色寝衣的一点儿模糊影子。这么说来，自己好像从来都没见到过睡着了的苏启言。这听着可不怎么公平……季璃抱着手，居高临下的看着“任人宰割”的苏启言，嘴边露出了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她用手轻轻捏住苏启言的脸，又一点点的用力，每次叠加上去的力道都微不可查。苏启言果然没有发觉她的小动作，仍旧乖乖的闭着眼睛，连个身也没翻。    她颇有成就感的笑了笑，遗憾的松开了手——如果自己没记错的话，苏启言就快醒了。季璃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有做过，一转身却看到了一双闪着光芒的碧色大眼睛——狸花大爷蹲在它的猫窝上，正用那种犀利无比的眼神看着季璃。她也算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了，不仅没有被吓到，还笑眯眯的看着大爷。它可能是被人类的无耻给折服了，别开了那张胖脸。大爷其实还看到了点别的东西……那个冒牌铲屎官其实已经醒了，刚刚还冷冷的看了一眼它。    呵呵。    季璃再怎么能耐也不能看透猫的内心活动，她估计着苏启言也快醒了，便又飘了出去，避免尴尬。她蹲在那件小书房里，上面放满了各种资料和书籍——他嘴上说着不要，身体却很诚实嘛。这里的大部分书都是菜谱或者食材的处理方法，以及餐厅的经营理念模式之类的参考读物。    她很少接触这类东西，现在见到了，倒也看到颇为专注。一直到苏启言推开门走了进来，季璃才把手中的书放下，转过头来看了一眼他。    苏启言已经把校服换好了。季璃扬了扬手中的书，问道：“你在收集菜谱？”    “是啊。”他探过身来，把季璃面前的笔记本电脑给打开了。她凑到屏幕前，盯着苏启言打开的文档。里面放着的图片看上去很眼熟，像是在哪儿见过。这很明显是闹市区那边的地段，繁华二字几乎刻在图片的每一个细小角落里。上面是一座沐浴在夜色之中的豪华商厦，来来往往的行人手中提着奢侈品的袋子，看上去都光鲜亮丽。    图片下面挂着这座海熙商厦的基本介绍，再往后一滑，一家装潢奢侈的餐厅出现在了季璃眼前。苏启言显然在它身上花了不少的功夫，把这家店的种种细节摸的一清二楚。按着上面显示出来的资料，这家叫做积香居的餐厅已经在商厦里营业了将近八年，网上评价和在当地人中的口碑都不错。但就在去年，苏家和别人联合投资，在离这儿不远的地方又盖了一栋新楼。两个距离如此之近，定位又相似的大型商场自然免不了一番激烈的竞争，而正是这场没有刀光剑影的厮杀，不可避免的影响到了积香居的生意。对方商厦为了招揽更多的顾客，在美食这方面也下了不少功夫。眼见着城中的食客纷纷涌向那边的各色餐饮店铺，积香居的老板总算是坐不住了，也开始琢磨着自己这边是不是需要些改进。他花了大价钱打算研究和改进原有的菜品，只可惜试水性质的新菜并未带来太大的反响。    季璃摸了摸下巴。恩……这座占据了海熙商厦足足一层的中高档餐厅，就是苏启言为原主选中的……那间小饭馆吗？    他该不会打算去那边当个厨师学徒什么的……光是想象一下，都觉得违和感扑面而来呢。季璃又想起了昨天他说过的那些话，又或者，他打算把这间餐厅给……买下来？    若真是那样的话，他要从哪里取得这笔资金？黄金地段的铺子可没那么好打理，更何况积香居现在只能说是遇到了危机，营业额稍许下滑，但每日的盈利数目依旧十分可观，店主不可能轻易卖掉这只仍在生蛋的金母鸡。而且他也不能用苏家的钱或者是关系来办事。全市的生意人几乎都知道苏凌的性格，也很清楚骆家和苏骅苏柯是什么角色。苏启言想要在他们的地盘上站稳脚跟，可不会是什么容易的事情。    不过……她总觉得，眼前的这个人肯定有解决的措施。    季璃伸了个懒腰，说道：“我很少接触到菜谱这方面的东西，应该是帮不上你什么忙了。”她一直都是吃的那个。苏启言摇了揺头，表示自己并不在意，便伸手合上电脑，问道：“这一天，你打算怎么过？”还回学校么？    当然不了。季璃对学业这个东西没有太大的追求，反正它对自己的任务也不重要。她说：“我还得回赵宅一趟，取几份重要的文件。”赵尹也投资了不少商场，虽然无论是规模或者是定位都比不上海熙。季璃早就把他的家产给摸了个清楚，他的主要收入来源是那间公司，以及这些商铺的管理费和物业费。挂在赵尹名字下的不动产也不少，但还是比不上前两者诱人。按着她的了解，赵宇是想要那间公司的，而赵婳和她母亲对股份也颇为痴迷。易明渊还太小，只能紧抱哥哥姐姐的大腿。    那就让他们争着瓜分那公司去。    反正再过不久……它就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了。    卫乐在临走之前，留下了一些护身符和有驱鬼作用的小物件儿。这些东西拦不住季璃，她顺利的从赵尹的书房里找到了自己需要的文件，夹在胳膊底下带走了。路过赵家外面的行人只看到一个带着黑色棒球帽的苍白女生低着头步履匆匆的走了，却没发觉出什么异样。    季璃不敢在外面呆久，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挟着文件纸飞快的遁到了苏启言的房间里。苏启言没锁阳台的窗户，她很轻松的走了进去，看了一眼大爷的猫窝；空的。    看来它也跑出去浪了。    她走进书房，把文件纸夹在了一本菜谱里。就在这个时候，苏启言的房门发出了一声轻响。有人用钥匙，把锁着的房门给打开了。

 57.简单人生（三）

    可能是家政阿姨来了。    季璃把书本放回到原位, 身体在瞬间变成了透明的鬼魂姿态。手里拿着钥匙的那人像是有些气急败坏, 拖鞋重重发踩在地板上, 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响。这可不像是来搞卫生的啊……她穿过小书房的门, 想要知晓来者的身份。结果这一看，却令她有些啼笑皆非——苏柯, 也就是苏凌和骆华的二儿子正一脸不爽的站在进门的地方，一头卷发乱七八糟的, 像是刚从床上起来一样。他的手里拎着一只胖狸花, 正是苏启言养的大爷。只可惜它现在的形容颇有些狼狈, 显然是在跑到别人的地盘上闯祸却被逮了个正着。苏柯提着大爷，在苏启言的房间里转了一圈, 才在阳台里找到被压扁了的猫窝。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扇开着的窗户上，不由得皱了皱眉。原来问题是出在这儿……怪不得苏启言的猫会跑到自己的房间里来捣乱，打碎了不少限量的马克杯。苏柯一想到这里，不由得气从中来, 捏着大爷后颈的手更加用力了，眼中的煞气几乎能实质化。大爷的眼珠四处乱转，瞄到了站在一旁的季璃, 急忙大声的喵了几嗓子。季璃则表示自己爱莫能助——大爷还是自求多福。苏柯把猫关在阳台里, 锁死窗户, 眼神不善的看了大爷两眼，才慢吞吞的走了。季璃闲着也是闲着, 索性跟在他身后飘来飘去, 说不定能看到些有意思的东西。    苏凌的两个儿子都挺有出息, 长子苏骅管理的事务比较杂，主要涉及地产和商业，他是跟着苏老爷子的亲信办事，在苏家的地位不低。而苏则帮衬着大哥做事，年纪虽轻，却也不能小瞧。他今天像是请假在家休息，房间里拉着窗帘，只开了一盏小灯。季璃大概猜到大爷是被什么吸引来的了；苏柯的房间里有一个很大的水族箱。幽蓝的微光投射在墙壁上，里面都是各种游来游去的名贵观赏鱼。苏柯匆匆看了一眼他的鱼，便瘫倒在床上，拿起游戏手柄继续被大爷打断的娱乐。季璃在他的房间里走了一圈，脸上的表情变得十分复杂——这人有好多小房间，一个放满了键盘，一个放满了马克杯，一个放满了耳机。这人烧的东西可是着实不少啊……    苏柯的书房紧挨着卧室，季璃在里面转了转，感觉那更像是一个巨大的资料室，保管着各种纸质的合同和资料。她随意的看了看，发现放在外面的都是一些企划书和设计方案的原稿。说来也巧，季璃在其中一叠纸上看到了那座新商厦的名字。    她把这份资料看了一遍。宏宇大厦的背后投资者基本都是省市里有名的企业家和集团，他们对它给予了重望，这也是海熙和宏宇之间的竞争会如此激烈的另一个原因。为了达到投资方的要求，商厦的高层人员花费了不少心思。他们为宏宇制定的方针之一便是用餐饮带动商厦的人气，好快达到速吸引提升客流的目的。上面还列举了十个重点的餐饮合作对象以及它们的详细调研报告。季璃一目十行的看完了资料，视线最终停留在了一家名叫天膳阁的餐厅上面。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这天膳阁的风格和定位，似乎同海熙的积香居有着些许微妙的相似之处。    她认认真真的看了一遍报告，终于肯定了自己先前的感觉。天膳阁的特色是古色古香的装潢和店里自制的果酒，而店主的打算便是把后者作为主要的噱头进行宣传和销售。不得不说，这个企划确实是有实力的，天膳阁在酒水上倾注了大心血，它们家供给的果酒从种类到口感再到包装，都远远领先本市其他的餐馆甚至是部分小酒庄。但再怎么说，它也是个饭馆。经营者把时间和金钱都花在别的地方，那吃食的质量，肯定就得打些折扣了。    从理论上来说，事情确实应该是这样。但是天膳阁却选择了一种格外狡猾的做法——他们花钱挖了别的餐厅的墙角。季璃在这上面看到了几位积香居的主厨，他们的简介也挂在苏启言整理出来的文档里。这些厨师的招牌菜都换上了全新的名字，巧妙的掺杂在了天膳阁的菜单里。这种事情说出去其实不太好听，但又有谁会注意到呢；天膳阁主打的可是酒水呀。人们的注意力都落在了他们家的佳酿之上，至于菜品那似曾相识的味道，大抵只是微醺的舌头有些不太听使唤罢了。多数食客只能看到店家想要他们看到的东西。    季璃大概有些猜到苏启言为什么把目光放在积香居上了。她小心的把资料放回原位，被挖走主厨也许是积香居要面临的危机和灾难，但对苏启言来讲，这只怕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苏柯还懒散的躺在床上，金色的手机被他放在了一旁的小桌子上，屏幕一直亮着，因为新信息还在不断的进来。恩……这一天的放纵，只怕也攒下了不少的工作量。    她回到屋子里，室内一片寂静，唯一的活物大爷这次蹿到了洗衣机上，一双白爪子被压在胸下。见到季璃回来了，它立即伸出爪子愤愤的抓挠着阳台的玻璃门，估计是还没浪够。她回想了一下苏柯那些马克杯的碎片，立即果决的走开了，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到。    她走的匆忙，没来得及带走自己的手机，等今早去取的时候，却发现赵尹已经让人把她的东西都给处理了。季璃望着空荡荡的房间，不由得叹了一口长气。    唯一的娱乐也没了。    苏启言回来之后，看到的就是这一番景象。季璃正百无聊赖的趴在他的床上，举着一本汉语字典在翻来翻去。大概是听到了他这边的动静，她转过脸来，懒懒的瞥了他一眼。阳台的窗户被人锁上了，暴躁的大爷正在撕咬他特意留下来的猫玩具。昔日冷情的房间被他们两个占据着，也平添了些生活的气息。苏启言把包放好，问道：“今天有谁来过了吗？”    “苏柯，他来遣送大爷回国。”季璃刷的翻了一页纸，“我看到天膳阁的资料了。”    苏启言点了点头，一副不太意外的样子。他看了眼放松的季璃，不动声色的问道：“你就这么躺在我的床上？”    “这怎么了。”季璃终于把手里的现代汉语大字典给放下了，面带戏谑的望着他：“我们可是拜过天地的。”    苏启言的眼神闪了闪，只是抿了下唇，却并未回话。季璃没有察觉他的神色，仍旧惬意的赖在那张床上。书房的椅子靠背比较硬，不适合放松。这张软绵绵的床才是享受的好地方。苏启言看着她那肆无忌惮的样子，弯了弯唇，状似无奈的坐在了书桌前的椅子上。季璃把那本厚重的字典放在了床头上，问道：“你有去天膳阁吃过饭吗？”    苏启言摇了摇头，“确切的来说，它现在还没正式开始营业。”这件事情是苏柯办的，他曾经在饭桌上得意洋洋的说起过。天膳阁这事做的挺绝；他们和那几个主厨暗地里签好了协议，又买通了后厨和媒体往积香居上泼了脏水。在积香居集中精力调查事情的始末时，那几个主厨直接交了辞呈走人。这无疑使得原本就糟糕的情景进一步恶化，积香居的营业额大幅度下跌，最终支付不起昂贵的铺面费，含恨搬出了海熙。    季璃唔了一声。    苏启言得去写作业。她问他要了书房里那台笔电的密码，打算去上会儿网。

 58.简单人生（四）

    苏启言的电脑密码十分枯燥, 就是一串拗口的数字。季璃打开了一浏览器, 一面搜索着自己感兴趣的内容一面放着歌曲。他的电脑里没有任何的音乐播放软件, 季璃就另开了一个窗口。    她习惯性的保持着贵女的坐姿。那是一种格外优雅的姿态, 它得归功于各个架空世界里的礼仪嬷嬷。苏启言来书房拿资料的时候，看见的就是季璃挺直的背脊。因为任务的原因, 他时常会留意到这种小细节，却很少像这样凝视着不移开。大概是因为……在他的印象之中, 没有人能比她做的更优雅、更自然。苏启言微微的垂下眼睫, 对他而言, 眼前的“鬼魂”确实是神秘的。他不知道她的来路，不了解她的过去, 但又和她相互羁绊着。    她会不会……也是怀着同样的目的，才不断的投身到这无尽的轮回之中？    “你这样绷着背，不累么？”    季璃没有把音量开的太大。听到苏启言的声音，她便摘下耳机, 有些惊讶的回头看了他一眼。但很快，季璃就笑了起来，说道：“可是你的椅子背也很硬。靠着更累。”这东西的设计者有毒。    她看到苏启言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无语, 才清了清嗓子, 说：“我就那么一说……不过我不觉得背疼啊, 估计是习惯了。每次穿进古风世界，就得时刻注意着自己的仪态, 很少能有放松的时候。还是现代社会好。”    苏启言不动声色的说道：“时刻注意着……看来你也不是一开始就能顺利上手啊。”    季璃闻言“呵呵”了两声, 辛酸的说道：“你是不懂我们女人的苦楚……乱七八糟的规矩一大堆, 一旦出点什么错就得抄书禁足，这么多任务做下来，光是女戒我就能默出七八个版本了。我又不是正统的大家闺秀出身，刚绑定的时候差点被逼疯了。”她的第一个任务对象是个被驸马陷害的公主，季璃那时候刚从现代世界里穿过来，对这些东西根本一窍不通，她不得不恶补系统提供的礼仪课程，努力的撑起公主的架子来。再后来，季璃也逐渐适应和上手了，变的八面玲珑起来。说起来，要不是因为死在了那个星际世界里，她现在大概还在小萝莉的手下过活，也不会遇到小白点和苏启言了。    她忽然想起了那个巨大的绿色光球，不由好奇的问道：“你的第一个任务是什么啊？”    苏启言淡淡的笑了笑：“我都忘了。只依稀记得自己完成的不太好。”    季璃一直看着他脸上的神色，那句忘了一出口，她便敏感的觉察出了一点儿异样。总觉得……他好像不太愿意提起这件事情呢。    好，不提就不提。可这个话题明明是他先引起来的，结果到了最后不愿意坦诚的也是他。季璃没有戳穿，也没继续问，只是有点不高兴的坐在原地。苏启言的眼神闪了闪，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门口传来的敲门声给打断了。一个小心翼翼的女声从门外传了进来：“苏先生叫您下楼吃饭。”    这家里的苏先生只有一个，那就是罪魁祸首苏凌。没想到他今天居然会有时间回家。苏启言皱了皱眉，回头看了一眼他的书房座椅，上面空空如也。他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收拾了下表情，推门下去了。季璃就站在他身后，注视着他的背影。半晌，她才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了苏启言的大床上。阳台传来了扒门的声音，一脸冷漠的大爷已经把盆子里的猫粮都吃完了，正在气恼铲屎官们的失职——没看到他们尊贵的陛下饿了吗？    季璃看了一眼猫粮碗。这家伙可真能吃，怪不得这么胖。她给大爷换了粮和水，凝实冰冷的手摸了一把大爷的毛，得到了一声凄厉的猫叫。她看着皮毛顺滑的大爷，心中忽然浮现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顺毛的手越发轻柔。恩……她到底要不要实践一下呢？    大爷埋在猫粮盆里的脸忽然顿了一下，它抖了抖胡子，总觉得……背后忽然升起了一股子凉气？    而此时此刻，苏启言已经坐在了宽大的饭桌前，沉默的凝视着眼前的碗筷。苏柯就在家里休假，因故到的最早。坐在主位上的苏凌抬起头来，严厉的看着嬉皮笑脸的苏柯，问道：“你大哥呢？”    “哦，他啊，他今天不是要加班吗。”苏柯把背随意的靠在椅子上，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苏凌看的来气，把手中的报纸放了下来，说：“你把手机给我放下。”    “放就放呗，火气怎么那么大。”苏柯的眼中飞快的闪过一道阴影，“你自己不也拿着这玩意儿，和公司里的漂亮小妞插科打诨。”    苏启言面前的碗被短暂的震了起来，又落回到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苏凌整张脸都涨的通红，拍完桌子的手放在桌布上面，青筋高高绷起：“你就这么和你父亲说话？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是！”    苏柯阴阳怪气的笑了。站在一旁的佣人手里端着热菜，却不敢往前走，而是脸色苍白的站在原地，生怕自己会被卷进这件事里。他摊了摊手，讥讽的说道：“我只是在陈述事实罢了。难怪妈坚持要和你离婚，换作是谁都受不了你的那些破事。摆什么父亲架子——这样子我看了就恶心！”    苏启言始终一脸镇定的坐在饭桌前面，静静的看着眼前的闹剧。苏凌出离愤怒，他抓起一个碟子就忘苏柯身上砸了过去。而后者闪身避开，没有还手，但嘴里仍说着难听刺耳的话。苏凌喘着粗气，恨恨的瞪着苏柯，一转身却又见到了满面冷漠的苏启言。他气的笑了起来，满面狰狞的说道：“一个两个都是这种样子，我真是白生了你们了！”就在这时，他听到苏启言冷冷的说：“没有谁逼着你生。”    苏凌没想到他会回嘴。在他的印象里，苏启言应该会是一个沉默安静的儿子。因为王姝就是一个寡言的人，总是阴沉沉的不怎么说话。当然，那时候的她还没有发疯，看上去也不苍老憔悴。他看着这个儿子，只觉得自己在看一个陌生人。但在这种短暂的惊愕之后，苏凌的头脑又被巨大的愤怒所支配。这种愤怒和面对苏柯时所产生的完全不同，面对前者他还带着不多的内疚和心虚，但苏启言凭什么跟苏柯比？自己能把他认回来，给他饭吃，给他地方住，就已经够好的了！    至于苏启言本人到底想不想要他给的这些好处，自然不在苏凌的考虑范围内。他指着楼梯，怒目圆睁的说道：“这里没你说话的位置。上楼写你的作业。”苏启言淡淡的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直接转身上楼了。苏柯嘲弄的笑了笑，也径自离开了。苏凌揉了一会儿额头，给助理发了一条信息，让他停了苏柯和苏启言的□□。    当然，他这个举动并不会给苏柯带来什么大的影响。他自己有自己的生意，即使没钱了，也还有大哥苏骅在后面撑着。不过苏凌不知道的是，苏启言也不止这一个经济来源。如果他让人调查一下苏启言的账户，只怕会惊讶的发现，自己打给他的钱全都一分不动的放在原地。    苏启言丝毫没有楼下发生的事情所影响。他比较关心的是房间里的季璃；总感觉她有点生气了。    他把关着的房门打开，季璃果然没有显出身形来迎接自己。苏启言有些莫名的失落，他抿了抿嘴，把门锁好。就在这个时候，苏启言看到了他的猫，大爷。    它已经从窝上下来了，正在艰难的走动着，姿态就跟断了腿一样不协调。    就这么一会儿，大爷难道还能把自己摔瘸不成？

 59.简单人生（五）

    大爷当然没有摔断自己的腿。    它现在正出于一种蒙逼的状态之中, 绿色的猫眼瞪的大大的。为什么……为什么那个新来的女铲屎的, 会离自己那么近？大爷想伸出爪子挠她, 却发现抬起来的不是自己那毛绒绒的猫爪, 而是一团褐色的微光。它试了两三次，都是一样的结果, 整个猫都不好了。紧接着，它又“看到”自己的腿动了起来；是真正的腿, 连带着真正的爪子。    ……喵喵喵？    季璃在心里对生无可恋的大爷说了声抱歉, 然后兴致勃勃的抬起一条猫腿, 踩在了阳台的地板上。她一时兴起……附在了这只狸花猫的身上。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不是她第一次附身。在前面执行过的无数次任务里, 季璃都必须进入到原主的身体中，才能替她完成未了的心愿。不过，今天的这次尝试还是令她觉得新奇——因为这一次，大爷的灵魂也在它的猫身里搁着, 没有被抽走。季璃小心翼翼的包裹住了那团脆弱的褐色烟雾，接管了四肢的控制权，迈出了她的第一步猫步。    作为一个二脚兽, 季璃深深感受到了四条腿的魔性。她根本保持不好平衡啊……就在她跌跌撞撞学步的时候, 房门忽然被打开了。苏启言从外头走进来了；季璃的爪子一顿, 又若无其事的按在了地上。他这顿饭吃的可真快……这才过去了五分钟啊。没事没事，反正他也发现不了自己钻到大爷身上了, 只是会奇怪她为什么没有现形。季璃不打算在大爷的肉身里头呆上太久, 她又抬起爪子, 想抓紧时间，继续感受感受自己的新身体，却一个趔趄歪倒在地。    ……这就很尴尬了。    季璃爬了起来，抖了抖身上的灰。她心里的感觉十分不妙……苏启言好像往自己这边看过来了。    这真是个悲伤的故事。她觉得……如果自己是一个有演技的猫的话，这件事情还能够勉强圆过去。但是季璃还没完全适应大爷的身体构造，就连走路的姿势都这么蹩脚……呵呵，难道她要假装自己把腿给摔了吗？这个念头在她脑袋里转了一瞬又被按了下去，要是她装的不像，这肯定要露馅。要是她装的像，苏启言总得把大爷送到宠物医院里去检查检查……等拍完片，见着结果，那她的一世英名可就真毁了。    脚步声在逐渐逼近，她抬头看了一眼，放大版的苏启言正慢吞吞的朝自己的方位走来。他弯下腰来看着季璃，而她也终于能够直面他的脸庞，看清楚上面的神色——那简直一言难尽。    他有些犹豫的伸出手，捏了捏大爷的后腿。确切的来说，它现在是季璃的后腿。    季璃下意识的蹬了他一下。    大爷的灵魂正被她裹在身体的角落里，不安的低声叫唤着。以它的智商，暂时是理解不了现在的状况了。季璃对这具身躯有着绝对的控制权，自然也感受到了那不轻不重的一记抚摸——她还没完全适应自己现在是在猫的身体里，满脑子都是大写的卧槽，苏启言个混蛋摸她的腿了！他先是在大腿的地方捏了一下，又把手继续向下伸，最终放在了她的小腿上面。季璃一脚蹬开了他的手，惊魂未定的在原地喘了两下，忽然猛地反应过来了刚刚发生的事情。她炸着毛，瞪圆了眼，同苏启言对视着——他的手正在流血，一双冷泠泠的桃花眼中罕见的染上了几分委屈和尴尬，正无言的看着她。    他只是检查了一下大爷的腿，不但摸着了一手的猫毛，还被它给踹了。    季璃默默的把伸出的后腿给收回去了。    这真是个……美丽的意外呢。    她有些尴尬，掩藏在厚厚毛皮下的脸庞有些发红。原本只是想趁机开发一下新技能……但现在看来，自己还是先从大爷的身体里出来比较好。    季璃放松了一下自己的身体，正准备从这具身体里出来，余光却瞄到了一道褐色的残影。愤怒的大爷总算是从刚刚的蒙逼状态中清醒了，朝着季璃猛扑过来。    它来势汹汹，季璃不敢正面对上它，只得连连后退。开玩笑；她要是不小心和大爷撞在了一起，后者立马会魂飞魄散。那样的话，大爷就是一只死猫了。为了避免不必要的伤害，她只好东躲西藏，半蹲在猫前面的苏启言只看到大爷整个猫都僵了，直挺挺的立在原地。然而，季璃闪躲了一阵，还是被大爷一口咬在了肩膀上；猫的身子一共就那么大，即使跑也跑不到哪里去。那团褐色的微光顿时僵了一下，恹恹的趴了回去。它周围的光芒迅速变得黯淡，缩成了一个小团。正准备抬腿走人的季璃见状又默默的退了回来——照大爷现在的状况，是撑不起它的身体的。如果她走了，苏启言只怕会得到一个植物猫。    苏启言可不敢轻易的碰大爷了。他看着那只胖狸花在原地挺了半晌的尸，忽然很不情愿的动弹了一下。它那双圆圆的绿色眼瞳中闪烁着微妙的光辉，两只爪子无力的垂在身侧。先前那个一闪而过的想法变得确定起来，于是他轻轻地说道：“季璃？”    狸花猫尖尖的耳朵动了一下，没出声。苏启言叹了口气，肯定的说道：“季璃。”    他大概能想象出来，自己不在的这段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他眼前躺着的差不多已经是只废猫了。    导致大爷重伤的罪魁祸首季璃卧在地上，一脸的生无可恋。她试着分出了一点阴气，想看看大爷的感觉能不能好一点儿。但这好像没有什么用处，她惆怅的望着缩成一团的大爷，也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看来……自己得暂时在它身体里呆一阵了。    苏启言没想到季璃会被困在猫的身体里。他只以为她只是一时兴起，便带着一点儿无奈问道：“你能走么？”    当然不能啊。季璃挣扎着爬了起来，试着走了两步，又扭了一下。苏启言看了一眼她别扭的走路姿势，说：“你动一动尾巴。”    对啊……季璃恍然大悟，她怎么把这茬给忘了。尾巴是猫用来维持平衡的器官，而自己一直找不到用四肢走路的诀窍，很可能就是因为自己忘了用上尾巴。她来来回回的试了一会儿，总算是有了几分猫咪的仪态，从猫窝前走到了阳台的门口，伸出爪子把门拍开，走到了房间里。苏启言跟在她的身后，面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和不忍直视。    该不该告诉她，大爷……是个小太监？    算了，他刚刚才惹得她不高兴了，这种雪上加霜的话还是别说为妙……    一人一猫面对面的坐在房间的座垫上。大爷刚清空了猫粮盆，肚子饱饱的。但苏启言却好像还没吃晚饭。季璃犹豫了一下，张嘴喵了一声，伸出爪子碰了碰苏启言的肚子。    苏启言看了一眼那只白白的小爪子，低声说道：“我今晚应该会出去吃。”    喔……苏凌一来，果然不会有什么好事。    季璃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她在地上蹲了一会儿；季璃实在是不好意思在苏启言面前大大咧咧的躺着，露出自己白白的肚皮来。    苏启言看着面前正襟危坐的狸花猫，顿了顿，说道：“再过几天，积香居就要出事了。如果再不去的话，就真的没有机会了。”    季璃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紧张的抬头看了他一眼。    “从这猫的身躯里出来。”他笑了笑，桃花眼中带着灼人的光芒，“我带你去吃一顿好的。”

 60.简单人生（六）

    季璃看着苏启言的眼睛, 那里面仿佛盛满了星光。她动了动自己的身体, 然后艰难而又迟缓的……摇了揺头。    苏启言有点吃惊, 他很罕见的展现出了一点茫然, 紧紧的盯着她的眼睛。季璃按耐下心中的那一点悸动和不舍，又摇了下头。见他还在原地有些失落的站着, 季璃一路小跑着蹿上了苏启言的床头柜，他的手机正放在那里充电。她害怕自己的爪子会刮花屏幕, 便小心翼翼的把它们收了起来, 艰难的打着字。    苏启言跟在季璃的身后, 往自己的手机屏上看去。她写的是：［可以叫外卖吗？］    “……”他看了那只胖乎乎的狸花一眼，神色中带着她所看不太懂的东西。半晌, 苏启言才开口说道：“可以。”    那真是太好了。季璃如释重负的叹了口气，又磕磕绊绊的打出了一行字：［吃不到确实有些可惜，这样就好办了。］她甩了甩酸痛的爪子，稍微休息了一会儿, 才想起该和苏启言交待一下现在的状况：［我暂时出不去大爷的身体了。］    苏启言看了一眼大爷的猫脸。好。事情都发展到这个地步了，他还能说些什么？    季璃看着他一脸沉静的坐了下来，心里的内疚值飞快的往上升。她对不起无辜的猫大爷, 对不起失望的苏启言, 也对不起那些倒在盆子里的猫粮——它们注定要被扔进垃圾桶里了。苏启言没有叹气, 也没有说话，但她还是敏锐的感受到了他此刻的情绪似乎不太好。于是她乖乖的走到了苏启言的身边, 努力把自己那毛绒绒的新身体贴的离他近了一些, 以示亲密和安慰。一人一猫靠在一起, 看着手机屏幕上的菜品图片——它们看起来都很诱人。苏启言收集过详细的资料，他清楚那些是积香居的主厨亲自经手的招牌菜，而那些则是普通厨子和学徒们烹饪出来的普通菜色。他们很快就选完了所有需要的菜品，苏启言面无表情的打通了积香居的电话。季璃的内疚感又升级了一层；要不是因为自己惹出了这种幺蛾子，事情才不会走向这么无语的发展。但是事到如今，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啊……积香居禁止宠物入内。    餐馆的约会变成了叫来的外卖。苏启言起身去了书房，估计是干正事儿去了。季璃在原地挺尸，意识沉入深处，找到了大爷蜷缩成的那一团褐色毛球。她想尽办法想要让事情回归正常的轨迹，却发现留给她的希望有些渺茫——大爷很抗拒她的靠近，而且它现在好像已经沉浸在了深沉的睡梦里，季璃都能看到它梦里的场景——一只小狸花正在蹦蹦跳跳的追逐着蝴蝶。原来大爷以前这么瘦。季璃看了看自己送过去的阴气，它们绕着小猫咪打转，却根本没有要进去的意思。    她扶着额，忧心忡忡的回到了现实里头，把自己缩成了一个忧郁的猫球。    积香居的大厨速度不算太慢，外**她预想之中要来的快多了；而且，它也格外的豪华，豪华到季璃不太愿意将这些美味佳肴称之为外卖，总觉得这个词在无形之中降低了它的档次。    积香居的菜其实是比较中规中矩的，卖相端庄优雅，入口的滋味却很浓郁。现在虽然被放在了纸盒子里，没有了精致的摆盘和装饰，却还保留着迷人的色泽和厚重的香气。苏启言下楼拿来了餐具，把外卖盒子里的菜肴都盛了出来，酱汁儿沾在铲子上，泛着诱人的红黑色泽。季璃垂涎不已，心里却又有些遗憾；如果能到积香居的实体店里走上一遭，岂不是更美。    那种气氛……根本就不一样了。    她为自己的冲动感到懊恼。苏启言正在往自己面前的小碗里夹着吃的，就像是一个体贴的主人在给投喂自己的宠物。季璃抬头看了一眼他的神色，没有料想之中的失望，倒是带着点儿无奈。见她看着自己，苏启言忽然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叹了口气：“唉。”    又来！季璃浑身僵硬，从头顶的那只手上传来的热度很舒服，也很陌生。她从那声叹息中听出了一点儿微妙的意味，翻译过来大概就是……你怎么能这么皮呢？    她克制不住的抖了抖耳朵，挫败的喵呜了一声。苏启言拍了一下她的头，又伸手把她抱到了饭桌上。季璃已经麻木了，恩，这都是她自找的。自作孽，不可活。面前的白瓷盘里放着他刚刚挑出来的菜，份量都不太多。那一整碟油焖大虾，季璃就分到了半只。没办法，猫咪有许多忌口的东西，她现在顶着大爷的身体，自然也得按着大爷的习性来办事。    一人一猫在偌大的饭桌上沉默的吃着积香居送来的外卖。季璃很快就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抛在了脑后，沉浸在美食之中。她最喜欢的是那道香酥鸡；它的外皮泛着动人的金红色，细细的孜然粉被均匀的洒在上面，光是看着就很有食欲。吃到嘴里的时候，外皮是酥脆的，里头的肉却烂且鲜美。虽然，对现在的她来说，这道菜有些咸了。季璃吃完了自己的那块，假装自己丝毫不为所动，转过头去嗅了嗅一旁的豆腐。就在这个时候，苏启言又夹了一筷子鸡肉到她盘子里。当然，依旧是一小块儿；像这种含盐比较多的食物，猫是不能多吃的。    季璃把差点脱口而出的喵呜声给咽了下去，默默的把那块肉给嚼了。    他们两人把这顿豪华的外卖给收拾了。大爷在吃饭之前还啃了不少猫粮，这导致了季璃现在的涨肚——她吃撑了。她在原地瘫了一会儿，默默的爬了起来，从阳台的窗户那里出去了。现在已经是深秋时节了，外面刮着冷风，季璃不由得打了个哆嗦。她在外面转悠了一会儿，才回到了屋子里头。    积香居的菜都很适合下酒。季璃趴在阳台的猫窝上，想到。这大概也是天膳阁盯上它的原因之一。也不知道苏启言打算怎么应对这个状况……    她正这么想着，阳台的门就被人打开了。穿着拖鞋的苏启言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季璃。她下意识的跟着他的目光往下扫去，发现自己居然和大爷一样，好好的猫窝不去睡，非要蹲在上面。他伸手把她抱了下来，又把皱巴巴的猫窝一起拿到了卧室里。“外面冷。”苏启言言简意赅的说道。    季璃乖乖的被他抱到了卧室里的地毯上，在心中为可怜的大爷点起了一根蜡。她蜷缩在猫窝里，大概是因为吃饱喝足的缘故，很快便感到了困意。    苏启言看了一会儿书，等再度低头一看，却发现那只狸花猫已经蜷在小窝里睡着了。他静静的注视了一会儿，脑海中却忽然响起了一个碍事的声音，大惊小怪的嚷嚷着：“作为一个任务执行者，她未免也太惨了点。”    说话的是他的系统青桪。苏启言没有回答，只是抱着手在原地安静的站着。    青桪化作肉嘟嘟的小龙，在他的肩膀上趴了片刻，忽然用一种极为严肃的口吻说道：“宿主……我这一次，是要来说正事的。”    “你的心愿……很快就能实现了哦。”

 61.简单人生（七）

    “……恩。”苏启言淡淡的应了一声, “我知道了。”    他修长的指节不由自主的攥紧了。    季璃醒的很早。此时的天空还没亮透, 她打了个哈欠, 从暖和的猫窝里钻了出来。昨天那些美食的气味早已经消散了, 只留下了一点顽强的气味分子。季璃探头探脑的往苏启言床上瞄去——真是奇了怪了，他今天好像起晚了。以往的这个时候, 他大概都洗完漱了。她像个真正的喵星人一样爬到了他的枕头旁边，看了看苏启言脸上的神色。他微微的皱着眉, 好像睡得不□□稳。可能是被梦给魇住了了, 季璃想到。于是她伸出自己的爪子, 毫不客气的往他脸上推了两把，把两颊上的肉堆在一处。她原本只是想把苏启言从噩梦中叫醒, 却又对他的脸产生了一种顽童一样恶劣的兴趣，挤压的不亦乐乎。就在这个时候，她忽然发现苏启言正凉凉的看着她；那眼神说不上和善。季璃默默的把自己的爪子给撤下去了，心想：切。    她跟在苏启言身后, 看着他洗完了漱，把自己关在厕所门外，换好了运动衣才一脸镇定的出来。季璃又在心中默默的呵呵了一声, 呵呵完之后, 她忽然发觉今天的自己很有病, 怎么会突然蹦出这两个字来。季璃思忖了一会儿，觉得她大概是受到了大爷的影响。原来这只猫的内心活动机就是切和呵呵吗……    新鲜上任的猫大爷季璃跟着她的铲屎官苏启言走下了楼, 晨练去。他就只是跑步；跑了大概四十分钟, 用的都是同一个速度。季璃追了他两下, 立即气喘吁吁的放弃了。大爷一身肥肉，而且还不是一个灵活的胖子；它被原主养的太好了。她只好放慢了速度，也不知道被苏启言套了多少圈，才瘫成了一只废猫，被他给抱了回去。季璃扭捏了一下，很快就无比自然的蜷缩在了他的怀里。    这感觉倒也不赖。    早餐也是苏大厨亲手做的，鸡肉切成细丝，薄厚均匀的香菇片飘浮在浓稠的米粥里，简直完美。这份粥应该是按着猫的口味做的，盐放的很少，却很鲜香。    日子忽然变得简单惬意起来了。    今天是周六，不需要去上学。苏启言带着季璃去了一趟精神病院；也就是原主的生母，王姝现在正呆着的地方。苏凌总算是没有抠门到家，出钱给她安排了一个单间。    医院里的护士应该是认识苏启言的，见到是他，脸上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神色，反倒笑着同他打了个招呼。季璃也得到了准许，被一起带着进去了。推开那扇厚厚的房门，她看到一个美丽而又憔悴的女人正坐在单人床上，望着自己眼前的地面发呆。她的五官和轮廓都非常精致，即使不如意的生活使她的面颊凹陷，细纹攀爬在肌肤的纹理之上，也阻碍不了那种纯粹的艳丽动人。见到苏启言来了，王姝微微的转过了头，看了他一眼。她看上去同常人无异，只是眸子里掩藏着的冷漠和疏离，令她有些难以亲近。    苏启言没有走进。他站在靠近门口的地方，同她一起看着那块洁白的地砖。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床边的巨树还在随风微微的摇动。他果真只是过来“看看”她，一句话都没有说，站了很久，又沉默的离开了。季璃跟在苏启言的身后，她扭过头去看了眼坐在病床上的王姝，发现她的眼角有什么晶莹的东西一闪而过。苏启言又往前走了几步，发现她没有跟上来，就折了回来把她抱在怀里。季璃用爪子紧紧的钩着他的衣服，却被他安慰似的拍了拍脑袋。    ……喵喵喵？    她真是越来越搞不懂铲屎官的套路了。    不过，被人伺候和疼爱着的感觉还是不错的，尽管对方把她当成宠物来养。每天都有准备好的食物，准时的清扫和体贴的抚摸……季璃懒洋洋的窝在房间的角落里，觉得自己都多读懂了一点儿猫咪心理学。这种生活和古代大户人家出身的夫人小姐们过的乍一看也差不太多，估计在猫的眼睛里，自己就是个主子，而伺候着它好吃好喝的当然是下人了。她跳到苏启言的床上，贴着他躺下了。    虽然当猫的日子也不赖，但季璃还是没有放弃再度为鬼的希望。她发现日子这个东西是需要对比着过的，在当鬼的时候千万别拿自个儿跟活人过的生活比，因为你会发现，你还可以过的更惨。季璃的抗拒则来自于……她发现了大爷的真实性别。    那两个瘪掉的蛋蛋实在是太触目惊心了，导致季璃蔫巴了好几天，晚上都睡不好觉了。她看着被子里的苏启言，忽然怨念丛生，一下子跳了上去，想把他闹醒。    ……我到底是怎么了。    喵化的季璃把小白爪按在被单上，默默的想到。幸好理智及时归位，阻止了她想蹦到苏启言身上然后把他弄醒的冲动。就在这个时候，季璃发现一直沉睡在意识深处的大爷好像动了动。她急忙把自己贴到苏启言身上，也顾不得什么矜持了，反正她现在就是个小太监。谁料，这一试的结果让她不由得眉开眼笑。    苏启言睡着之后，他对原主身体的支配力变松了。在大爷看来，它好像是呆在自己的原装铲屎官身边呼呼大睡，熟悉的感觉和人多多少少唤回了点大爷本尊的意识。也许自己再努力上一段时间，就能顺利的从大爷的壳子里出来了。    一想到这儿，季璃便又奋力的往苏启言身边挤了挤。谁料他睁开眼睛看了自己一眼，双目之中一样还带着些朦胧的意味，显然还不太清醒。他眯起眼，看着往自己身边拱来的季璃，便伸手顺了顺她背上的毛。    “这么粘我啊……”大抵是因为刚睡醒的缘故，苏启言的声音有些低沉暗哑，说出来的话语也跟着染上了浓重的暧昧意味。季璃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句弄的心跳不已，在原地僵直了几秒，随即变得恼羞成怒起来，举起小拳拳（……）就往苏启言的睡裤上砸。她的爪子是收着的，软软的肉垫当然没有多大的杀伤力，反而被苏启言给轻易的捏在了手心里。他玩弄了一会儿季璃的肉垫，而她一开始还好脾气的忍着，后来直接喵呜了一声，亮出了尖利的爪子。他低低的笑了起来，又捏了一下，才闲适的说道：“这指甲该剪了。”    ……苏启言，你变了。    季璃想把自己的爪子从他手里抽出来，却敌不过他的力道，被刚睡醒的苏启言强按着修了指甲。她默默的看着自己秃了的爪子，忧伤的给了苏启言一个不痛不痒的喵巴掌；这混蛋。做了猫之后她连抱怨和制止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任由他鱼肉。她愤怒的大声喵了几下以示抗议，但苏启言很了解她，或者说大爷这具身体的弱点。他把床头柜里放着的高档小鱼干儿给拿出来了。    ……还能不能愉快的玩耍了。    季璃颇是过了一段闲适的日子，就是每天都会被苏启言给套路。他大概是很好奇，猫的本能究竟能给她带来多大的影响，于是买了一堆猫玩具回家。季璃面对着自己面前的那一堆小老鼠、小胖鱼以及毛绒球等小玩意儿，心想：呵呵。    她一脸高冷的坐在原地，任由苏启言把它们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    他无比遗憾的走开了。    而就在这个时候，天膳阁正式开业了。

 62.简单人生（八）

    事情的发展轨迹和前世并没有什么差别。    天膳阁的酒香味儿实在是太撩人了。而苏柯又别有用心的把它安排在了男装区的楼上, 那股隐隐约约、朦朦胧胧却又分外惹人注意的酒味儿把在楼下购物的顾客们都给纷纷吸引了上来, 眼中满是好奇和探究。笑眯眯的老板带着训练有素的服务生站在天膳阁的大酒缸前头, 把颜色各异的清亮酒液盛在小杯子, 请走到他们餐厅门前的路人品尝。这一举措为他们家带了火爆的人气；天膳阁门口水泄不通，等候用餐的队伍一直排到了隔壁的烤肉店门口。    佐着酒液一起送上来的菜肴显得格外美味, 鲜亮的色泽和精美的摆盘大大的勾起了食客们的馋虫。多数人都不会像个美食家一样细细品味每一道菜肴味觉上的微妙差异；他们只会分辨好不好吃、合不合自己的胃口。有几道菜的味道格外熟悉，好像在哪里吃过一样；有些人边吃边想到, 但很快就又把这个念头给抛到了脑后。这种事情他们又不是没有遇到过；城西的烤鱼和城东的烤鱼吃起来都是一个味道, 皮烂肉香, 但到了最后嘴里都发腻。这大概也是一样的原理；天下的菜，吃着像的多了去了。    天膳阁的老板看着第一天的营业额, 笑的根本合不拢嘴。他还没忘了隔壁海熙家的积香居，派人打听了一番后知道，那边的生意格外的惨淡，还接到了不少客人的抱怨。也是, 菜肴忽然变得难吃了起来，任谁都会无法接受。老板亲自出来赔了罪，心里却在暗暗叫苦, 他不敢说出自家后厨现在没有了管事的主心骨, 只剩下厨子和学徒们在苦苦支撑。那些狼心狗肺的玩意儿, 在这种时候抛下积香居跑了，连声都不吭一声……这要他怎么正常营业？    他愁的脸都白了, 一回去就开始四处打电话, 想找到一两个能撑得住场面的厨子来店里干一段时间。但是谁能刚巧有空啊；有那个手艺和本事的早就找着容身之地了, 没掺合这事。而那些能力次的叫来也没用，还不如让店里的老厨子直接上呢。    只可惜，积香居的老板还没来得及安排好后厨的一团乱糟，就又雪上加霜的遇到了所谓的“食品安全问题”。他的店子忽然就被人给“曝光”了；说是后厨管理松散，大量不合格的低廉食材被用在烹饪上。他这回是看明白自己着了别人的算计了，没有管事的主厨，后厨能不松散吗？对方偏偏抓着这个时候咬上来，肯定是早有预谋的。但是即便想通了这一点，也无法改变即将发生的事情。积香居偏重的口味被说成是为了掩盖食材本身的异味，老板四处打的电话被扭曲成在托关系让报道这新闻的人闭嘴。在短短的一个月时间内，积香居就失去了原有的人气，变得冷清起来。    像这种规格的店面，每天光是开门的租金，就够老板受的了。更别提人力物力水电原材料等一系列杂七杂八的费用，曾经的积香居凭借着老店的口碑吸引了大批的食客，但现在，它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成为阴谋的牺牲品，亏损的钱款在不断累积。这若只是两家餐馆之间的明争暗斗，积香居未必会输，可这背后的推手却是苏家的苏柯等人，隐藏着的厮杀是老势力海熙和新生代宏宇之间的你死我活。    小鱼小虾可不能被卷到大鳄们的扑击之中，积香居的老板把事情理清楚了，也想开了。生意不好做啊……脏水也被泼了，主厨也跑到别家去了，与其花大价钱在显贵的手下艰难扶起这家餐厅，还不如趁着自己亏损的还不太严重的时候收身走人，再去别的地方搞搞发展。    这一晃儿就是两个月的时间。    苏启言等的就是这个机会。他从原来的老板手里把积香居给买下来了。    心思浮动的、按捺不住的员工此时都走的差不多了。留下来的主要是三类人；第一种是无处可去的人，他们找不到别的工作，只能老老实实的留在餐厅里。第二类人主要是积香居的老员工，他们见证过它的辉煌，心里多少还惨存着些希望，不愿意就这么离开。最后便是两种心理掺杂交织的雇员了。    当他们听说餐厅易了主的时候，脸上的神色都很复杂。只能说，当这件事真正发生的时候，所有人都不太感到惊讶。但在苏启言走进来的那一刻，多数人的脸上都明显的露出了怀疑人生的表情；这是在逗我。    这位小老板看着十分面嫩，顶多也就是十七八岁，看着还是个高中生。他的神色倒挺悠闲，面对着一屋子的人，半点儿也不见慌张。他看上去确实和那些一脸稚气的学生不太一样；但具体是哪里有着差别，众人却又没法给具体描述出来。    他本身的长相也十分引人注目。他们首先看到的是这年轻人的脸；一等一的好五官在哪儿摆着，想要不注意到也难。比起刚进入任务里的时候，苏启言其实已经瘦了不少。但是原主三百斤的底子摆在那里，他仍旧是个小胖子，只不过这种胖并不会让人觉得他十分臃肿。    新官上任三把火，这姓苏的年轻人也不例外。他和所有人都在私底下谈过了话，众人这才觉出压力来；他们一开始是不太把他放在眼里的，但随着谈话的深入，几乎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压力；它来自苏启言这个人。他的面孔稚气，交叠在双腿上的手指纤细，看上去就像个无害的半大孩子，但问出来的问题却令他们觉得无从招架，难以应对。面对着你话中的漏洞，有时他会选择圆滑的漏过，有时又紧抓着不放，桃花眼中闪烁着森然的冷意。积香居的代理主厨李绩从办公室里出来，对学徒们说的第一句话便是：“这人实在是邪门。”他哪里来的气场，和这老道的手段？    第二天的时候，店里的人就少了不少。苏启言辞退了他觉得没用的人，把整个餐厅的人都精简了一遍。    李绩等人一致觉得他是什么富家出身的大少爷，年纪轻轻就跟着家中的长辈处理事务了。积香居这块招牌都快被假新闻和真主厨给毁了个一干二净，所有人都觉得他一定会抓紧时间，重新装修，把这个地方给彻彻底底的改头换面，好抹消掉那些负面影响和不愉快的回忆。但是出乎他们的意料，苏启言没动积香居的任何一个角落，也没急着重新开业，而是把后厨旁边的小门给打开了。    餐厅里的大厨和学徒现在都不需要应对大批客人的点餐，每天的时间都花费在了提升自己的厨艺上。按着苏启言的原话，他们必须达到“教科书水平的厨艺”。他还请了专人开监督着这个后厨，原本清冷颓废的厨房又再度变得热闹了起来，所有人都在忙着完成今日的指标。小门上上着锁，开锁的声音惊动了不少的人，他们纷纷探出头来，往那边望去。    不锈钢的大门上已经攒了层薄薄的灰尘。这里原本是那些被挖走的主厨开发新菜品的地方，自从他们走了之后，积香居原来的老板就落了锁，把这儿彻彻底底的封闭起来了。没想到苏启言竟然直接把目光投到了这儿……难道，他自己就是个技艺精湛的大厨，打算亲自上阵，在积香居的菜谱上添上全新的菜品？新菜品往往同一个餐厅的实力挂着钩，也是吸引顾客的一大卖点。众人对视了一眼，神色都有些激动。    而此时此刻，苏启言也正缓缓扫视着这间小厨房里的布置。他的眸色暗沉，像是在酝酿着什么狂风暴雨。

 63.简单人生（九）

    狂风暴雨还没来得及酝酿起来, 就被手机额震动声给打断了。苏启言看了一眼这条新消息, 眼中不由得闪过了满意的神色。他联系的人已经开始行动了。    到目前为止, 事情的发展都还算顺利。他又把注意力转回到了眼前的小厨房里。    在没有被天膳阁算计之前, 积香居就苦于没有能够拿的出手的创新菜品。因此，原来的老板砸了不少钱在这间小厨房上, 希望店里的主厨能在经典招牌菜的基础上翻出点儿新花样来。只可惜他们的离开终结了这个可能性，空置的小厨房最终被锁了起来。    这么好的条件, 不加以利用一二也真是可惜了。苏启言略微思忖了片刻, 把正在后厨忙活的李绩以及另外几个厨子给叫了过来。    他叫过来的要么是店里有一定资历的厨师, 要么就是跟着那几个主厨做事的学徒。目前的后厨里，也只有他们能够完成那些比较复杂的招牌菜。苏启言让人把所有可能用到的食材和调料都搬到了小厨房里, 并门给锁上了。李绩等人都有些紧张，但又不由自主的产生了几分期待。他们在厨师这一行呆的时间也不短了，一开始的时候总是想的特别天真，以为自己只要熬过艰难的学徒时期就会有光明的未来和良好的出路, 再也不用被师傅指着鼻子斥责，也不需要终日在后厨里做着高强度的脏活杂活。但是在一百个学徒里，往往只有那么□□个能够坚持到最后, 而坚持下来的也很难坐到那个位置上。勤奋只是用来筛选的前提和基础, 越是到了后面, 你就越会发觉出天分的重要性来。    而面前的这个年轻人……会有这样化腐朽为神奇的能力吗？    在众人灼热的视线中，苏启言一脸淡然的开了口, 提出了他的第一个要求——他要他们在他的面前, 把菜单上写着的那些招牌菜都做上一遍。李绩等人有些惊讶, 但还是手脚利落的开始忙活了起来。大小的锅炉都点上了火，抽烟机开始运转，学徒们手起刀落，食材变成了各种各样的形状。苏启言抱着手，在他们背后默默的注视着这忙碌而又有序的烧制过程，在心中暗暗记下每一个微小的细节。众厨师虽然下意识的想要表现的从容不迫些，但是在多年的后厨生活中养成的速度和节奏还是令他们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完成了苏启言的要求。    苏启言仔细尝了尝他们交上来的每一道菜肴。和那天他和季璃吃到的相比，这些菜在样貌和味道上都十分接近，但多多少少都还有一些瑕疵，不如主厨烧制出来的那么完美。料理本就是一个细节和讲究不断叠加以至于完美的过程，稍一个不小心便可能破坏预期的良好口感。在两个月的时间里，他们能把这些菜做成这样，已经是相当不错了。    像这种工艺复杂的招牌菜，如果叫苏启言自己来做，他也许能够完成这道菜肴，但口感不一定会比这些经验丰富的大厨来的好。因此，他并不打算单靠自己来完成新菜品的研发。确切的来说，是李绩等人边做边练，而苏启言则提出相应的意见和调整。他最大的优势就是在无数世界中积累下来的见闻和经验；哪些东西可以给菜肴带来无与伦比的美味，或者给食客们新奇的味觉体验，令他们喜爱甚至是对这种味道上瘾。李绩等人被那些新奇的配方和烧制菜肴的方法激发出了浓重的好奇心，再加上苏启言给了他们充裕的时间和优渥的环境来实践这些想法，众人自然是做的格外认真和卖力。小厨房里传出来的香气一天比一天浓烈，这使得后厨里的帮工越发的好奇和向往。只可惜，他们技术还没达标，又被监管的人员赶回去练习了。    与此同时，当地的媒体忽然又爆出来了关于积香居的新闻。只不过，这一次他们站在了中立的立场上；积香居把天膳阁的那几个主厨给告了，理由是他们违背了当初双方定下的合约。    这年头，打官司需要的可是大量的精力和时间，再加上不菲的金钱。积香居的前任老板私下里找过那几个主厨，希望他们能给自己一个说法。但是天膳阁财大气粗，那几人像打发叫花子一样说你不就是想要钱么，我给你，你之后可别再来烦我。这话实在是太伤人了，积香居的老板气的连钱都没拿，掉头就走了。但他在这些人身上耗不起时间，可不意味着苏启言也不能；为了完成任务，这些都算不上什么。更何况，他的主要目的也不是打赢这场官司，而是洗刷积香居身上的污名。这件事情在一些有心人的推动下，被闹得沸沸扬扬，天膳阁的作为被扒了个光，他们家的菜都是店主从各个地方东拼西凑来的，只是为了下酒。更可恶的是，因为害怕自己被那些抢走人的餐厅打击报复，他还先一步下手，把人家给弄垮。积香居就是所谓的头一号受害者。    它也是有些历史的老店了，不少本地人都来这儿消过费，对这家的印象都还不错。在听说了前段时间查出来的低廉食材问题其实是天膳阁的人编纂出来的假新闻之后，众人便有些同情积香居。人家本本分分、勤勤恳恳的做自己的生意，却被新开业的小店给抢走了厨师和招牌，毁了名声，最终沦落到了关门整顿的地步。天膳阁也真是够了；可别把事情做的太绝啊!    事情发展到这里，好像是应该告一段落了。但就在这个时候，积香居却在门口放上了一块告示牌。它虽然没有开门营业，但那块告示牌却正对着商场里的电梯，来来往往的顾客都能看得到。上面只写了简单的两句，一是感谢众人一直以来的关心和支持，二是下个月，积香居将带着新菜品开业。    旧瓶装新酒虽然是被用烂了的老把戏，但效果却着实不错。这个告示牌放出去之后，在餐厅门口驻足的人明显变多了。    小厨房里的工作总算是要告一段落了。苏启言累的不行，强撑着走出了海熙的大门。他站在商厦的门口，深深的看了一眼身后的繁华景色。来来往往的行人同他擦肩而过，却始终没有人向他这个方向投来视线。也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苏启言忽然苦涩的笑了。    他没有继续停驻在街头，而是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季璃趴在电脑前，聚精会神的看着剧。巨大的液晶屏幕把变换的光影投射在她的猫脸上，显得有些诡谲。    她趁着苏启言不在，偷偷把他房间里的垫子和枕头都给拖了过来，垫在了书房的椅子上。这样一来，整个椅子就变成了一个放大版的猫窝，软绵绵的，好趴极了。季璃把自己缩成一个毛球，盯着屏幕上的人影看个不停。    没办法，最近一段时间，苏启言实在是太忙了。空巢老猫季璃闲来无事，也养成了刷的爱好。看完一集，网页会自动跳转，也不需要动爪。根本停不下来好么!    外面响了一声，房门的锁被打开了。诶；他今天回来的很早嘛。季璃跳下了椅子，朝苏启言的方向走去。他看着很疲惫，手里还拎着一个白色的保温饭盒，里面飘散出诱人的香气。季璃感动的喵呜了一声；是香酥鸡!    她用自己那双碧绿的猫瞳看着苏启言，情不自禁的翘起了尾巴。苏启言苍白的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季璃的头，又把食盒给她打开了。季璃吃了一口嫩滑的肌肉，开心的眯起了眼睛；苏启言特意嘱咐过厨师，少给她加些盐，这鸡肉的味道简直无敌了。    季璃把食盒里的美食一扫而空，满足的舔了舔嘴。她转过身，却发现苏启言坐在椅子上，眼睛已经闭上了。    他睡着了。

 64.简单人生（十）

    季璃的目光不由得柔和了下来。    她不忍心把他给叫醒, 但苏启言总不能一直睡在椅子上。狸花猫有些犯难的绕着那把椅子打了一会儿的转, 最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 在苏启言的脚边趴了下来。    在这两个多月的时间里, 季璃一直十分不要脸的……贴着苏启言睡。她现在心里也不觉得尴尬和忸怩了，俗话说的好, 习惯成自然。属于大爷的那一团褐色的小光球逐渐变得强盛了一些，虽然还不足以恢复到最开始的状态, 但也能勉勉强强的支撑上一段时间。季璃定了定神, 缓缓的从狸花猫的身子里头钻了出来。她动作的十分缓慢, 生怕自己会给大爷造成什么不好的影响。等季璃整个鬼都完完全全的脱离了躯壳，重新站在地面上的时候, 她不由得愣怔了片刻，有些不太适应自己现在的状态。    但这种愣怔也只持续了短暂的一小会儿。季璃看了一眼还在椅子上睡着的苏启言，凝实了自己的身体，伸出一只手试探性的放在他的身上。她的动作很轻柔, 而苏启言最近又十分疲惫，故而并未被她给惊动，仍是安静的坐在原地, 呼吸均匀绵长。季璃松了一小口气, 在心中数着一二三, 然后双手一齐用力，把苏启言给抱了起来。    如果她还在赵真琦的壳子里, 一个还没成年的小女生是无论如何也抱不动……有些沉重的苏启言的, 顶多能把他一路拖到床上去。但是季璃偏偏成了个鬼, 不再受肉身的束缚，力气是一等一的大。她用公主抱的姿势把苏启言一直抱到了床边，并轻轻的把他给放了下来。    他看上去像是有些察觉到外界的环境变化了，眉毛不安的蹙了蹙，身体也动了一下。季璃拿着被子的手一顿，又默默的放下了。为了避免惊醒苏启言，她只好在旁边静静的站了一会儿，等待着他再度平复下来。    她看着苏启言疲惫的面庞，心里其实有些纳闷。积香居的那边的情况确实不太好搞定，但也不至于让苏启言累到这个程度……他同卫国公府的贼子们周旋的时候，看上去也是游刃有余，从容不迫。若是晚上有空回府歇息，也都是那副镇定自若的模样。    不过……积香居也不能算是一般的小餐馆，人家在高档商场里占了一层楼的位置，顾客都是来自四面八方的土豪呢。季璃把这一条暂且拎出来当了个解释，挥去脑袋里那些想法，又低头看了看苏启言。    他看上去像是睡熟了。    那就好。季璃伸出手，正准备给他盖上被子，却忽然又想到了点什么，微微的顿在了原地。苏启言……好像还没有换上睡衣。    这床被子对穿着外套和毛衣的他来说是有些厚了，半夜的时候肯定得被热醒。照这么看来，自己是不是应该先给他换上睡衣，然后再把被子盖上。    季璃默默的把手给缩了回去，放在了膝盖上。    恩，怎么说呢……她和苏启言的关系，似乎也没有发展到能够互相给对方换睡衣的程度啊？虽然……他们确实是在同一张床上睡过。但在镇国公府的时候只是单纯的联姻罢了，而现在就更扯不到那方面去了，她和苏启言之间可是隔着物种的巨大沟壑，以及一层睡衣呢。综上所述……尽管经历了整整两个世界的合作与患难，以及许多个夜晚的同床共枕，他们之间也没有发展出什么暧昧的小苗头，仍然保持着正经的关系。倘若今天晚上，自己把他给扒光了，再换上睡衣，这岂不是相当于间接的看光了苏启言的身体。等第二天早上他起来之后，他们两人之间免不了要尴尬。    更何况，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苏启言好像不太喜欢别人看到或者是触碰他的身体。在他还是苏世子的时候，两人虽然生活在同一间厢房里，但他平日里若是洗漱或者是沐浴，一般都会避开她。可要是放着不管的话，好像在良心上也说不过去。毕竟，苏启言给她带了好吃的香酥鸡……咳咳。    所以这个衣服……她到底是该给他换……还是不该给他换？    季璃凝视了一会儿躺在床上，睡得十分香甜的苏启言，脸上的神色只能用纠结来形容。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忽然想到：奇怪……我为什么要这么担心苏启言半夜会不会被热醒？    这么犹犹豫豫的，半天都下不去手或者退不开身，都不太像是平时的她自己了。要是……躺在这里的是和自己关系亲密的别人，她又会怎么做呢？    季璃从冗长的记忆之中找出了几个名字，设想了一番，却发现自己很冷静。他们若是喝醉了或者在椅子上睡着了，她肯定不这么纠结。最大的可能，应该就是叫一个和对方关系好的同性来帮忙，又或者是换一床薄一点儿的被子，直接给苏启言盖上。    这就是她对他们的极限了。    所以苏启言……已经越过了这个边沿吗？    这个想法，有些危险啊。季璃不自觉的攥紧了手指，脸上的表情有一半笼罩在阴影之中，看不清究竟。她凝视了半晌躺在床上的苏启言，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转身……去拿了一床薄一点儿的被子。    她暂时……有点儿不愿意继续再想下去了。    季璃定了定神，若无其事的往苏启言的床边走去。他还在沉沉的睡着，对她纷乱的心理历程一无所知。季璃帮他把拖鞋去了，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苏启言外套的拉链给拉了开来，小心的一点点往下褪。别的就算了，但若只是一件外套，她还是可以稍微帮下忙的。    她的动作虽然轻柔，但还是稍稍惊动了睡着的苏启言。他翻了个身，而季璃的手还放在外套上，便措不及防的踉跄了一下，跌在了苏启言的身上。她没有料到会有这一出，惊愕是瞪大了眼睛，半晌才反应过来，双手撑着就要把身体抬起来。    但就在这个时候，她眼前的景色迅速的扭曲了。彩色的光阴和晕斑交错着闪过，室内平静的空气忽然剧烈的呼啸了起来，发出凄厉的鬼哭之音。季璃下意识的把手挡在脸前，面上露出了警惕之色。现实和虚幻的边界在这一刻微妙的扭曲了，前一秒，季璃还趴在苏启言身上正一脸尴尬的准备站起来，而下一秒，她就站在了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之中，肆意呼啸着的风沙拍打在脸上，细微的疼痛感是如此真实。季璃放下手，眯起眼睛，往自己的前方看去——入目的是无穷无尽的广袤沙漠，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白色的温润光泽，像是一块上好的美玉。    然而，最引人瞩目的却不是这一片沙漠，而是立在它中心的那一片断壁残垣。镶嵌在上面的琉璃青器还闪烁着耀眼的光泽，像是在诉说着这里原本的繁华和奢靡。季璃低头看了看她自己，发现她还穿着做鬼时的那一身衣服，红色的短裙下面是光洁修长的双腿。远处隐隐有呼啸之音传来，穿着黑色长袍，腰间佩着长剑的青年和年长些的同伴按着头顶的斗笠，足下踩着金色的流光，从季璃身边一闪而过。    他们好像看不见她。    季璃捏了捏拳，神色逐渐变得凝重了起来。    这种熟悉的感觉……她不会认错。这里不是现实世界，而是某人的梦境。而距离近到能够让她入梦的人，也就只有苏启言了。    但季璃没有主动进去，她无意窥视苏启言的**。有人……把她送了进来。

 65.双重攻略（一）

    每个人都有不愿被人觊觎的秘密。它们埋藏在内心深处, 随着时间的流逝一点点的发酵腐烂。季璃也曾好奇过苏启言的过去, 却并不想以这种方式知晓。她已经完完全全的冷静了下来, 作为猫时的那一股子慵懒和闲适都在瞬间消散了。    她试着从苏启言的梦境中脱身离开, 但似乎有人在自己的周围布下了一层无形的屏障，阻碍着季璃的灵魂从这个世界, 这个场景之中脱身而出。季璃的脸上露出了些许困惑，但心里却如明镜般透彻——能够掌控苏启言的梦境甚至是身体、并有如此能力将自己强制卷入梦魇之中的存在, 大概……也就只有他的系统了。    她回忆着自己方才见到的景色。那两个男人都穿着样式古朴的长袍, 虽然只是匆匆一瞥, 但季璃还是可以确定它们的材质并非凡物；在大风的吹拂之中，那两人身上的长袍都纹丝不动, 而是十分服帖的垂在原地。再加上他们脚踏的流光——这大概，是一个修□□。    但以她的经验来看，这个世界的等级不会太高，也就是中等的水平。方才的两名修士便是一个很好的佐证；他们周身的气度都极为不凡, 无需使用法器便可御空飞行，这一点只有金丹修士才能做得到；练气期和筑基期的修士无法支撑起如此庞大的真气损耗。但按这个速度，若要说他是元婴真君甚至往上, 却又有些不够资格了。所以季璃才会推断这是个中等规格的修□□, 可以看到金丹修士并肩飞驰而不是缩在各个宗门的宝殿里头寻找破界的方法, 却又少了一两分世界法则的玄奥气息。她探看了一下自己的魂体，却发现她现在虽然是隐形的姿态, 体内却没有任何鬼气在运转。这说明, 那个系统并没有给她修为的加持, 而仅仅是希望她能够做一个安静的看客。    那么……它究竟是希望自己看到些什么？    季璃站在茫茫大漠的中央，唯一值得在意似乎就只有那些断壁残垣了。她凝视了一会儿那堆灰败褪色的陈旧建筑，忽然惊讶的发现，它们在她的眼前飞快的闪动了起来。沙漠中的白色沙粒纷纷扬起，汇聚成一片银白色的海洋朝着正中的方向涌去，却又在接触到彼此之后飞快四散开来，凝聚成具体的形状。她低头一看，脚下的白沙已经全部消失不见，许久不见天日的土壤终于显露出了它的踪迹。在阳光的照耀下，它泛着不自然的紫红色泽，就像是被胭脂给浸透了一般的妖艳。季璃俯下身来，嗅了嗅这紫色土壤的味道，顿时皱起了眉；上面还残存着淡淡的血腥气味。    这绝不是一片普通的沙漠。    季璃站起身来，眼前的景象已经超出了她的想象。数目庞大到可怕的白沙们已经勾勒出了一堵堵虚幻的高墙，它们错落有致的排列着，将她目光所及之处尽数填满。季璃一点点的看着，她所在的地方像是一座偏院，里面虽然宽敞，布置却极为简单。沿着那虚幻的青石板路往外走，就是一座布道堂，青桪甚至别有用心的把那些用来静心凝神的蒲团也给投射了出来，它们已经很旧了，却被保管的非常好，没有一个是裂了口的。毫无疑问，曾经居住在这里的家族或者是宗门有着十分长久的积蕴，就连小小的蒲团也都是先人们流传下来的古物。季璃不由自主的走动了起来，沿着那条小径，穿过布道堂，走进一片广袤的竹林，立着的金色灵竹身上都有着灼烤或者是剑劈出来的刻痕，一道道交叠累积着。    再往前是一个古朴的院落，里面的架子上整整齐齐的码放着用来换取灵石和资源的身份玉牌，都闪着莹莹的虚光。季璃走上前去，仔细的看着那上面刻录着的人名。她心中已经隐隐的有了具体的猜测，但真到了这一刻，她却又不希望心中所想真真切切的出现在眼前。    纤细的手指在玉牌上划过，它们纷纷泛起了细微的涟漪，就像是一场旧梦被投落在了故地里。终于，在靠里的一个角落里，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季璃的手指顿了顿，还是忍不住做出了一个拿取的动作。像是被鱼儿的长尾扫到了一般，清浅的波纹沿着季璃的指尖不断的扩散，但那刻着苏启言姓名的玉牌却仍然固执的停留在原地。即使是在梦里，她也触碰不到，也撼动不了。这块玉牌……只怕，也成了那些白沙的一部分了。    她忽然觉得难受，就像是要窒息了一样。梦境是在不断变化着的，青桪再怎么神通广大，也不可能随心所欲的挑选出它想要她看到的片段。除非……它能够提前预知到苏启言的梦，并遵循着规律去操控它。这就意味着，他的梦，永远都是重复的、相同的，是他过去反反复复的投影。    青石径错综交错，季璃往前走着，时不时驻足观望，想要捕捉和搜寻苏启言所留下任何痕迹。越是到了后面，她便越是觉得，比起宗门，这座白玉墟更像是某个家族修炼的居所。它像是用了青龙做为自己的图腾，不少地方都印刻着并不完整的家纹——涌动着银光的青色龙形带着逼人的气魄，但不知是出于什么缘故，它们……都没有眼睛。都说画龙点睛，若是没有那神妙的一笔，这龙便只是纸上画着的死物，终究是无法腾飞于天际的。    这家纹，竟像是带着什么不详的预兆。    季璃移开了目光。她的足下还踏着那被鲜染成紫红的土壤，也不知道……这里面，有没有苏启言的血。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心中忽然鸣响了警钟；不对。在最开始的时候，自己是不想觊觎苏启言的梦境的。但到了这个时候，季璃却发现自己似乎已经穿过了他的小半个人生，并被这种充满了伤逝的气氛所感染，不由自主的想要知道的更多，了解的更深。    可这都只是过去，是已经定格了的事。无论接下来会不会有任务者再过来修改这份命运，但在这一刻，苏启言是好好的活在外面的世界里的，他的积香居马上就要正式开业，原主的心愿很快就能达成了。季璃攥了攥手心，一直都明白着这一点的她，却在刚刚的那段时间里，不由自主的把“活在这个世界里的他”和在外面的苏启言给混淆了。现在的苏启言……和她一同合作过的苏启言……他无坚不摧。他也许会梦到往事，在自己最为疲惫的时候，但绝不会被这些东西绊住手脚，可怜兮兮的活在重复的旧梦里独自伤悲。苏启言只会把过往埋在心底；然后带着伤疤继续前行。    眼前的白色飞沙忽然迅速的崩塌了。光秃秃的紫色土壤再度被掩埋了起来，在自己的正前方，季璃看到了青桪。它正拖着腮，绕有趣味的看着她。半晌，青桪才开口说道：“不赖嘛。我还真没想到，你能这么快就看穿我的小把戏。”    季璃的眼中闪烁着冷光。她肯定的说道：“你绑定了我。”    刚刚的那种手段，她曾经的系统也用过。那就是帮助初来乍到的任务执行者带入原主的境遇，感她之所感，并最终引起情感上的共鸣和重合的方法。但季璃特别不喜欢这种举措……她讨厌自己的感情被冰冷的操纵。而现在，自己能够被青桪投射出去的过往所影响，这就意味着她也被它纳入到了宿主的归类之中，进而潜移默化的影响感官和操控身体。    它确实有这个机会。她被它带出过祁兰的世界，青桪可以在那个时候动手。有着跳转时的眩晕作为掩盖，季璃几乎无法察觉。    “哇，这么凶。”青桪缩了缩脖子，一副被她给吓到了的样子。它歪了歪头，忽然露出了狡黠的表情来，说道：“不过，你似乎应该回去了。在那边的世界里，还有一只植物猫等着你去附身呢。”    它轻轻松松的说完了这番话，随意的挥了挥爪子，周围的梦境便开始迅速的崩塌，化作灰白的碎片簌簌坠落。季璃只觉得自己的身体一重，便由隐形的魂体再度凝成了肉眼可见的实形，回归到了现实之中。    她气急败坏的睁开了眼睛，还有些无法接受刚刚发生的一系列事情。但就在这个时候，季璃发现苏启言醒了。    他躺在床上，神色慵懒，还带着点儿惊讶。她看着他鲜活的脸色和身形，还是忍不住如释重负般的舒出了一口气，随即微微的笑了起来。青桪只能影响她的感觉，却不能捏造或者是左右它，自己还是深深的在意着眼前的这个人的。即使知道，即使了解，她也希望自己能够亲眼确认上一眼。    而此时此刻的苏启言……他也正在沉思之中。    季璃的双手还撑在他的身侧，维持着那个起身到了一半却又停住了的动作，两人的上半身半贴在一起。而她好像丝毫没有要起来的意思，而是用一种灼热而又专注的目光注视着他。    ……？？？

 66.双重攻略（二）

    季璃莫名的松了一口气, 从那种担忧的状态中清醒了过来。她抿了抿嘴, 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和苏启言提起这件事情, 又或者应当用怎样的口吻和语气来说, 会比较好。但就在这个时候，她忽然注意到两人之间的位置有些不太对头……自己正用一种霸道总裁一样的姿态把苏启言“强按”这张宽阔的双人床上, 嘴边还残存着一丝放松的笑意。而扑倒的那个人倒是不怎么紧张，他微微的侧着头, 同她对视着, 面上的神色有些难以捉摸。季璃顿了顿, 迅速的把那两只罪恶的手给收了回来。    ……这事应该是还有解释的余地的。    她这样想着，却措不及防的被苏启言给抓住了纤细的手腕, 被一把拉回到了床上。季璃没能料想到他会是这样的反应，她下意识的挣扎了两下，却发现他的力气十分大，自己明明已经变成了鬼, 却依旧无法挣脱。两人就保持着这个暧昧的姿势，身体交叠在一起，季璃冰冷的呼吸和苏启言温热的体温相互交融, 竟是产生了一种说道不明的奇异感觉。苏启言危险的眯了眯眼, 质问道：“你这是想要做什么？”    他的五官原本就生的妖孽, 现在又用这个姿势，用这副表情面对着她, 季璃只觉得自己一时有些无法适应这样的苏启言。他褪去了平日里的温和, 露出了带着浓重侵略性的神色。她竟没有立刻反应过来, 而是顿了一顿，才下意识的回答道：“我只是想给你换个睡衣。”    苏启言没说话，而是用他那双黑漆漆的眼睛无声的盯着她。季璃回忆了一下刚刚的图景，随即整个人都不好了。在入梦前的那一片混乱之中，她早就已经松开了那一小截灰色的衣襟，并在无意之间把手按在了苏启言身边的被子上，将他整个人都给圈了进来，俨然是一幅要霸王硬上弓的样子。    好。这形式对她而言，十分的不利啊!    季璃又挣脱了两下，却没有奏效。她的手被苏启言死死的攥着，这种受人钳制的感觉可不太美妙。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见苏启言似乎并没有任何要放手的意思，忽然露出了镇定的神色来，反问他道：“你又在想些什么？难道，我还能特意从猫的身体里钻出来，故意非礼你不成？”    “那也不是没有可能。”苏启言躺在床上，一脸慵懒的回答道，“你自己看看，现在都是什么点了。”    季璃的呼吸滞了滞，随即沿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床头柜上的闹钟是夜光的，那几个瘦长的数字刺痛了她的眼睛。没错……她是在苏启言刚睡下的时候给他盖的被子，但事情才做了一半，就被坑爹的系统给卷进了苏启言的梦境中。等她维持着这个姿势回到了现实世界，才发现……现在已经是半夜时分了。    “所以，为了给我换一件睡衣，你特意在大半夜的时候化成了人形，趴在我的床前一动不动，还一直死死的盯着我看。”苏启言用一种格外平静刻板的语气总结道，“这可有点牵强。”    他看着季璃，脸上明晃晃的写着这样一句话：我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季璃被苏启言的这份理直气壮给气的牙痒痒，却又意识到他的做法很合乎情理；若是遇到了同样的场景，季璃只怕也会揪住对方不放。但自己冤就冤在……她是被系统给坑的!那个混账青光，连个招呼也不打就把她给绑定了，还自说自话的将她给牵扯进苏启言的梦里，也不知道它究竟是怀着多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呵呵……它看看自己造的孽!苏启言都用看女流氓的眼神在看着她了!    季璃把心一沉，站直了身体，居高临下的看着苏启言，她说道：“你看到的这些都只是表面现象。”    苏启言淡淡的应了声，说道：“所以？”    所以……我其实是进入了你的梦里，看到了那些被埋在内心深处的回忆和过往。华美的屋舍化作纷纷扬扬的飞灰飘散在大漠之中，族人的鲜血渗进土壤里，把它染成深沉凝重的颜色。季璃张了张口，却又有些不知该如何提起，才会来的比较恰当。而就在这个时候，她忽然察觉到了一点儿异样。不……不仅仅是不知应当如何开口，自己现在……好像根本说不出话来。季璃试着说出青桪的名字，却发现喉管上好像被施加了什么无形的禁制，无法吐出完整的字来。    ……是青桪。它估计是做了防范的措施，让她不能说出相关的词语，以免暴露。季璃的眼神一暗，这种感觉可真令人厌恶。而就在这时，苏启言却悠悠的开了口：“怎么，哑口无言了？”    ……不。季璃哼了两声，半晌才干巴巴开口的说道：“还说我对你动手动脚……你不也抓着我的手腕不放。”季璃一面说着，一面又试着抽了抽手，没能成功。他居然还紧紧的抓着自己，也不嫌冷。苏启言扬了扬眉，一副很惊讶的样子：“可我抓着你，是害怕你再像之前那样对我动手动脚啊。”    他嘴上虽然说着害怕，脸上却露出了捉弄的神色来。苏启言并没有生气……他根本就是在逗她玩儿!季璃默默的看了他一眼，忽然化成了一团白色的雾气，摆脱了他的限制。然后……她飞速的遁到了房间的角落里，回到了大爷身上。    苏启言，你变了。    她趴在地板上，忽然发现自己忘了收拾桌上的饭盒。它还在原地放着，肉虽然没有了，但闻上去还是蛮香的。季璃顿时找回了一点做主子时的感觉，扬眉吐气的看了苏启言一眼。他像是有些愣住了，但随即又忍不住笑了起来，随即摇了揺头，站起身来收拾起这桌子上的东西了。季璃都快被他调戏出心里阴影来了，见苏启言走的近了，便急忙往后面退了几步。    苏启言只是看了她一眼，并没有说话。此时的他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看上去又是那个温和无害的少年了。季璃却没有他那么强大的恢复力，忍不住缩成了一个猫球，蹲在原地，慢慢消化着前不久所发生的这些事情。一直以来，她都是在各种虐渣男和撕小三的世界里穿来穿去，几乎就没有同什么人有过如此亲密的接触。在一开始的时候，她偶尔也会生出些不着边际的想法，但无奈任务太难，自己只能绞尽脑汁，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奉献在它上面。等到了后来，季璃有了游刃有余的能力之后，却又对这方面有些厌倦了。世上的渣男实在是太多了，即便开始再美好，到了最后也会被扭曲成伤害与被伤害的故事。    苏启言……究竟能不能让她往前一步，做出些许的改变呢……    季璃猫蹲在原地，满脑子都是乱七八糟的想法。她的表情看上去有些呆滞，也很乖巧；大爷还是生了副讨人喜欢的面相的。而就在这个时候，她忽然听到苏启言淡淡的说道：“我并不介意。”    她有些茫然的抬起了头，凝视着他。苏启言笑了笑，轻描淡写的说道：“我并不介意你看到我的过去。”    ……原来，他知道。    季璃有些紧张，她缩起了自己的身体，一双大大的猫眼紧紧的盯着苏启言。他笑了笑，又接着说道：“如果，青桪提出了什么要求的话，你也可以凭借自己的意识选择接受，或者是拒绝。”    “一切都是你的选择。”

 67.双重攻略（三）

    苏启言说, 它可能会提出要求。    他知道青桪带着她侵入了他的梦境。    如果她是他……在经历了悲惨的过往之后, 会和自己绑定的系统提出些什么要求？希望仇家能够得到报应, 自己珍视之人能够自在开怀的生活在曾经的世界里, 又或者……想要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    季璃并不觉得，苏启言会让别的任务执行者来完成他的心愿。她了解拥有执念是一种怎样的痛苦滋味, 它会像是绳索一样紧紧的缠绕和束缚着你的身体，收紧你的心脏, 让你无时不刻都能感受到它那隐隐约约却又是侵占性的存在。但她同时也觉得……他并不会做出错误的判断。如果他说自己可以自由的选择, 那么她就按着自己的心意来决定是否参与到这件事情之中。    狸花看了一眼苏启言, 慢吞吞的喵了一声，随即又往自己的猫窝里踱步走去。苏启言已经走到了卫生间门口, 听到她发出的这一声动静，忽然回头问道：“怎么，今天不打算贴着我睡了？”    ……混蛋。他一定是故意的。狸花猫浑圆的身体顿了一下，又若无其事的趴到了猫窝的上面。因为太久没有猫来睡, 它的布面上已经落上了一层浅浅的灰尘。季璃用自己的尾巴尖儿滑蹭了一下，便有些嫌弃的站了起来，等着苏启言过来给她收拾。    哼。    她今天可是经历了不少的事情, 此刻已经有些困乏了。在挨上被擦干净的猫窝之后, 季璃很快就睡着了。她这一觉也不知道究竟睡了多久, 只是醒来的时候，入目的景色却并不是苏启言装饰简约的房间, 而是一个陌生而又熟悉的地方——那片黑色的天宇。无数代表着系统的光点在里面漂浮闪烁, 形态各异的世界碎片在空中闪烁着明亮的光辉, 时不时被周遭的系统给卷入腹中。季璃低下头，看到了小白点：它在原地蹦蹦跳跳，一副很开心的样子，却并没有立即粘到自己的身上。它周身的白光时而明亮，时而微弱，竟像是有些困惑。一道贱兮兮的声音在季璃的耳边响了起来，正是青桪那个绿胖子：“唉……和你绑定实在是太坑了，居然还是买一送一的。”    “可没有人逼着你绑定我。”季璃头也不回的说道，伸手碰了碰小白光：“能给我解释下现在的具体情况吗？”    她的措辞虽然还算礼貌，但语气可是冰冷冷的，还带着浓重的质问语气。青桪飘到了季璃的面前，也戳了戳小白点，顿时被它用细长的触手给锤了。它嗷嗷的嚎了两声，见季璃还是那副冷酷且不为所动的模样，才咳嗽了两声，说道：“嘛……不要这么高冷呀。从理论上来说，一个宿主体内是不能同时存在两个系统的，不过你这种状况，算是个特例。这家伙——”青桪伸手指了指小白点，“它的功能和意识都残缺的厉害，而你又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老油条，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它对你的束缚和制约特别的弱，根本无法达到正常的标准。于是，我就趁虚而入了嘛。”    它嬉皮笑脸的，看着十分的辣眼睛。季璃用手挡了一下视线，不咸不淡的说道：“那么，我的任务又是什么？”    “喔……我可是已经把剧情简介给你走了一遍。”青桪耸了耸肩，“苏启言也说了；你可以自己选择嘛!    它的意思是，苏启言的那场梦，就是所谓的任务简介？……没有纲要，心愿和介绍，这货就凭借一场含糊不清的投影，把这个任务给她发下来了。它简直有毒!季璃呵呵的笑了两声，说道：“……就这些？”    “就这些。”青桪满面真诚的看了她两眼，“那是苏启言的人生开始的地方，也是我绑定了他的世界。他在那边有很多未尽的心愿，你也许可以帮着解决掉一部分。但它们具体是什么，我不会给你提示，你得自己去找。如果你要接受这个任务的话，我就把你送到那边的世界里，赵家残存下来的事情由我和苏启言来善后；如果你拒绝……那就继续留下来当小公猫。”    她从最后一句话中感受到了青桪深深的恶意。    “我选择前者。”季璃略微思考了一会儿，便做出了抉择，“但你得给我一具带着合适修为的身体。”    “这个没问题。”青桪笑嘻嘻的说道，“我是一个功能齐全的系统，办事特别可靠。不过，你要注意一点……那里面的苏启言，可是一点儿也不认识你哦。要是在接近他的过程中，你露出了什么马脚……我就只能遗憾的把你给拖出来了。恩，顺便说一句，我的处罚功能也特别健全。”    如果一个世界里的任务目标察觉到了有人在系统的帮助下干扰他的人生，那这个世界的能量十有**是要崩溃的，这对系统来说可是一个不小的伤害。季璃了然的笑了笑，还没来得及再说几句，就被青桪猛然拉拽进了一个全新的世界里。眼前的光景迅速的变幻，斑斓的光晕令人无端的觉得不安。也不知在这种晕头转向的状态里浮浮沉沉了多久，她才睁开眼睛，看到了切实的景色。    这系统居然没有坑她，还真给了一具合适的身躯；她自己的身躯，而且还带着金丹初期的修为。它也不知道是用的什么手段，照着灵魂给塑出了一具分毫不差的肉身，还友情赞助了新手大礼包——身上的法袍是上乘货色，腰间的储物袋被装的满满的，一看就很有钱。虽然没配置什么额外的法器，但季璃往自己的丹田里探查了一下，里头果然安静的躺着她的本命法器——一把刻着祥云纹饰的青色玉尺。    齐活。季璃花了一段时间理清了这具壳子修炼的功法和路数，又给自己捏造了个初来乍到的海外散修身份，便往不远处的城池处飞遁而去了。    她接下这个任务，其实是带着一点儿私心的。苏启言的许可给了季璃后盾，而她对他这个人……也带着比旁人要多的兴趣和关注。她不仅仅想要助他一臂之力，还想亲眼看看，最开始的苏启言，会是怎样的模样。这大抵就是他真正的“少年”时期了；一个还没有经历过改变人生的变故和系统绑定的苏启言。    以一个中等修仙世界的规格来说，这个城池已经算得上是相当繁华的了。像她这样的金丹修士是不需要缴纳入境的灵石的，反正那两个守门的筑基修士也不敢拦着自己。季璃踏入了这片全然陌生的地界之后，便设法甩脱了在她身后暗中跟着的探查修士，把修为压制在筑基期，混入了人群之中。她特意多此一举，是希望有个神秘的金丹修士进入城中的消息能够传到那些大人物的耳朵里。青桪肯定不会把她送到离苏家太远的地方，除非苏启言此时正在外出历练。而眼前的繁华城池实在不像是能磋磨人的地方，季璃觉得，这里很可能是苏家的地盘。她也许能遇到苏启言，或者是同他有所关联的人。    周围的屋舍都是用比较结实的中品炼材制成的，季璃直奔中心地段而去，果然在不少沿途的铺子上见到了那熟悉的青龙家纹；它瞪着一双金红色的眼睛，威压的盘踞在法旗之上，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季璃微微的笑了笑。    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是么……看来，她得调查调查，看看自己能不能同这个世界里的苏启言来一场“偶遇”。

 68.双重攻略（四）

    季璃在这城里别有目的晃悠了一天, 也算是把这里的具体情况给弄清楚了。    和她之前所设想的差不多, 青桪把她扔在了距离苏启言比较近的地方。这座繁华的城池名叫云衍, 乃是朱嬛地界上的一处修士聚居之所。它的四周被无穷无尽的绿色森林包围着, 许多外来的散修手头紧张的时候，都会选择来这里捕杀妖兽以换取报酬。但令季璃感到惊讶的是, 这云衍不能完全算是苏家的地盘，它名义上的主子只是一个几近没落的小家族。但因为同苏家攀上了姻亲的缘故, 竟也分到了如此肥美的一块宝地。而她在梦里见到过的白玉宅邸应当就是其族人世世代代所居住着的古居了, 据那店里的伙计所说, 它距离云衍还有十分遥远的距离，却正处于朱嬛地界的中心——苏家的实力, 看来是不一般啊。    季璃把大致的势力分布理的差不多了，略一思忖，便决定去云衍的中心地带碰碰运气。    在她的印象之中，修真世家出来的公子哥儿一般都不是什么好相处的角色, 大致能划分成三类：有出息的，平平庸庸的，没出息的。三种都是一等一的难对付, 还能再往下细分。没办法, 在无数苦逼原主的世界里, 世家子弟要么是白莲花绿茶婊的爱慕者，要么就是欺辱原主的刻薄鬼。但如果是苏启言的话……他肯定会和她之前所遇到的那些人, 都不一样。    她一面走, 一面在脑内召唤起了系统。不同于小白点, 青桪是个话多还比较无聊的系统，老是喜欢在她脑海里说话。季璃虽然嫌它聒噪，但这货多多少少还是有些用处的，还没到屏蔽它的时候。    “我觉得，有些事情不能做的太过。”季璃说道，“不告诉我这里的具体状况，要我自己查证也就算了，你总不能连苏启言的方位也瞒着不说。这么说，云衍是个好地方，灵气也充沛，我不介意在这里顺便提升提升修为。”就比如闭关个几十年，试着突破一下金丹中期。    “……别这样。”青桪沉痛的说道，“那时候你都是个老女人了，还怎么美美的去见苏启言。”    它说完这话，便飞速的往季璃的脸上扫了一下，发现她居然没有露出哪怕是一点儿的羞赧神色来；确切的说，季璃还扯着嘴冷笑了两下，只是没出声。青桪叹了口气，问道：“如果我执意不给你提示的话……你会一直在这儿蹲守着吗？”    季璃呵呵出声了。    这个人。青桪夸张的叹了口气，问道：“你为什么不去云衍旁边的森林里头转转呢？那儿风景很不错的。”    ……它怎么不想想，这风景优美的大森林究竟有多大。要想从里头找到一个特定的人，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但任由她一个劲儿的威逼利诱，青桪就是不为所动，笑嘻嘻的打着岔。这天底下几乎就没有给自己的宿主帮倒忙的系统，季璃可好，她一口气就遇到了两个。小白光一排天真烂漫加之意识浅薄，尚且可以原谅，而眼前这玩意儿就是单纯的想看她笑话。它嘴都快咧到耳朵边上去了。只不过……一个大致的范围，对她来说已经足够了。    这森林里的积蕴算的上深厚，季璃不再掩饰自己身上的金丹修为，而是飞快的遁到了它的深处。这里显然很少有修士踏足，地面上生长着不少年份比较高的灵草或者是灵物，后头躲着警惕不已的守护妖兽。季璃没打算理它们，她随手布下了一个隔绝外界干扰的禁制，便从腰间的储物袋中掏出了一叠崭新的符纸。    时隔多年再度执起符笔，季璃只觉得自己的手法着实生疏了许多。她在原地又练习了一阵，才得到了一张满意的成果。灵气沿着指尖涌入到了那张薄薄的符纸之中，它化作一小团跃动的红色火焰，朝着一个方向犹犹豫豫的飘了过去。青桪原本还在幸灾乐祸，结果一看这符篆，却忍不住小声的嘟囔了一句：“你原来还有这本事。”    季璃呵呵一笑，跟着那张寻人符烧出来的灵火，朝森林的另一边是去。她只有一个名字，尽管符咒本身是强力的，现在也仅能发挥出原有的一半功效。那火苗飘闪了一阵之后，便停滞在了一处银白色的草坪上，再也没有要继续向前的意思了。她挥手把余火熄灭，仔细检查了一遍这里的草丛，却并未发现任何异样。它们都是水属的灵草，虽然品阶算不得太高，但如此密集的生长在此处，还是暗示了一件事情——这附近的水系灵力十分浓郁，很可能会孕生出什么相同属性的天材地宝来。    她沿着灵草最为茂盛的方向一路找了过去，果然在不远处感受到了诸多陌生修士的气息，纷乱的夹杂在一起。这想必就是寻人符失去功效的原因了，它本身就有使用的范围和限制，而此刻又受到了其他的干扰，自然无法准确的分辨出要找的人，而是定位在了他的附近。一股浓重的寒气扑面而来，季璃运起了护身的灵光，不动声色的朝着修士们聚集的地方走去。    那是一个规模不小的冰潭，它泛着的阴郁寒气能够直接灼伤修士的肌体。围在潭边的筑基修士们有不少都露出了痛苦的神色来，显然是忍受不了周围冰冷的环境。不过么……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冻的结结实实的潭水周围散发着极为精纯的水系灵气，隐隐能感觉到其深处传来的波动。这些筑基修士估计是以为里头有着什么即将成熟的天材地宝，便早早的在这里蹲守着，希望自己能够从中获利。季璃见着这一幕，却又觉得有些好笑；倘若他们知道，这冰潭里的异动是由一条即将进阶的妖蟒所引起的，只怕就不会那么望眼欲穿了。它的气息同这冰潭的森冷之气融合在了一处，很难被分辨出来。    而这些人中修为最高的，便是站在水潭边沿的那一行人了。为首的两个高大修士都穿着样式普通的黑色发袍，手按在腰间佩着的灵剑上，眼神在平淡中暗藏着杀意。但站在最后面的那人，却和他们有着很明显的不同。    这个身影，是她所熟悉的。灵符带着季璃找到了这个世界里的苏启言。    修道之人涤尽身体内的污秽，重塑了筋骨，其气质和样貌自然发生了微妙的改变。但眼前的人仍睁着那双淡漠的桃花眼，漫不经心的抱手凝视着眼前的冰潭，姿态同多年之后的他自己别无二致。只是那双眼还里带着淡淡的傲气和冷意，就像是一把尚未学会收敛起自身的锐利和锋芒的利剑。    这个自带着仙气儿加持，高冷美貌的苏启言……实在是太棒了。    季璃克制不住的弯了弯唇角，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微光。她忽然想到了自己和苏启言相遇的第一个世界，那时候的他是祭堂里的狐仙，把一切都掌控在手心之中，一直到最后，她都没有发现苏启言的真实身份。而站在湖边，披着一袭灰色法袍的青年却要来的稚嫩许多，远远达不到那种深不可测的境地。比如说现在……    他带着一点儿淡淡的好奇，朝自己的方向看过来了。

 69.双重攻略（五）

    说实话, 季璃能理解他此刻的内心活动。    他们一行人身上的法袍都有隔绝神识探知的作用, 周身的装束打扮也都十分低调, 显然不欲引起他人过多的注意力。季璃觉得, 他们大约是为了这冰潭里的妖蟒而来；一枚六阶巅峰的妖兽内丹可是十分难得的好东西。潭边的筑基修士们只怕还在专心等候着湖底那子虚乌有的灵宝，压根就没发觉自己身边还站着四个金丹修士。但这一招只能对修为低于自己的人奏效, 换言之，季璃能够看破他们, 而对面的苏启言也能在她身上感受到同阶的气息——他们实力相当。    一个面生的金丹修士忽然出现在冰潭的对面, 足以令人心生探究之意了。而季璃的打扮还很特别；她的法袍纤尘不染, 全身上下除了一个储物袋便再也见不到什么别的法器，看着半点儿不像是来这片森林里猎杀妖兽的。苏启言的视线在她身上一扫而过, 很快又礼貌的移开了。季璃也回望了他一眼；先前的好奇只是持续了短短的一瞬，他已经收敛起了面上的神色，专注的盯着那片苍蓝色的潭面，长长的睫毛安静的垂着。    真是个秀色可餐的小美人。    季璃被这个忽然蹦出来的想法给吓了一跳, 随即便有些无地自容；她只是猫大爷，又不是出来寻欢作乐的季大爷，怎么连载这种想法都蹦出来了。要是叫现在的苏启言知道她曾经把这两个字安在他的身上, 她大概……会被他捉弄的很惨。    一想到那天的事情, 季璃的老脸还是忍不住一红。幸好这种状态并未持续太久；伴随着几声轰隆巨响, 聚集着大量灵气的冰面被一条黑色的巨尾给拍碎了。在场的筑基修士无不紧张的攥紧了手中的法器，以他们的修为, 只能看见一道残影在空中闪过, 却无法道出具体的形状来。季璃眯了眯眼, 这条黑蟒倒是把皮炼的挺结识。她不怎么熟悉这边的妖兽种类，但这蛇应当是修炼出了什么冰属的神通，身上七零八落的长着些深蓝色的鳞片，看着十分的丑陋狰狞。见到猎物破冰而出，那两个黑衣修士便不再犹豫，一跃而起，拔剑斩向巨蛇，同它斗做一团。六阶相当于人类修士金丹中期的水平，他们三个金丹初期要想对付它，可得下一番功法。    季璃也把自己的玉尺抽了出来，却只是意思意思的缠斗了两下，她的注意力全部都放在了另一边的苏启言身上。    他使的也是剑。剑气清正，隐约的金色光辉游走在剑身之上，远看就像是缠着雷电。季璃不着痕迹的看了一会儿，便听到青桪在她脑海里评价道：“这剑好骚包。”    季璃有些无语，这货抓重点的能力她只能给负分。不过被它这么一说，她也忍不住多看了那把剑两眼，随即咦了一声：“它上面好像有道裂隙。”估计是在斗法的时候不小心伤到的，而修补所需要的时间又太长，只能将就着用了。    “……用破剑的苏启言我还是第一次看见。”青桪假惺惺的抹了一把眼泪，“我们给他买把新的。”    能不能别用这种操劳丈夫的小媳妇儿口气说话。季璃被它恶心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玉尺哐当一声击打在黑蛇的鳞片上，发出了清脆的金石之音。她无视了还在哪儿絮絮叨叨的青桪，认真的思考了一下接下来的计划——她到底应该怎么接近苏启言？    苏启言应该不缺这枚六阶的妖兽内丹，至于那两个黑衣的修士，那倒是说不准了。他们看向那蟒蛇的眼神，季璃实在是太熟悉了。恩……所以照这个趋势来看，她和年少苏启言的第一场交集就会是等妖蟒被合力杀死之后，四人坐下来一起分赃？这听上去……就不是什么好主意。    她瞄了一眼神色专注的苏启言，大抵是由于长剑出了问题的缘由，他的攻击受到了一定的限制，这一场打的格外艰辛。季璃略微思索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觉得自己应该保守点儿，走个老套路。    这黑色的冰属妖蟒即将进阶，周身都散发这狂暴的气息。底下的筑基修士见情形不妙，早已经跑光了一大片，当然也有不少人折在了这里。季璃在半空中折转了下身体，极为自然的落到了一个距苏启言极近的位置上。他的长剑已经削了不少蛇肉下去，黑红的蛇血晕染在泛着金色的剑身上，说不出的妖异。苏启言微微的喘着气，额上带着一点儿薄汗。他的眼里盛着满满的傲气与杀意，瞳孔中倒映着那黑蟒狰狞而又巨大的身姿，挟带着金辉的剑光不断的从半空之中落下。    真是满满的少年感啊……季璃不由想到。果然，没有了那种成竹在胸的镇定自若，她眼前的这个苏启言显得可爱多了。    她手中的玉尺已经化作了一道青光，正绕着那黑蟒四处打转。季璃穿过的修仙世界并不算少，因此也练就了一身的本事；无论是制符、画阵又或者是炼器，她多多少少都能很快的上手。    而此时此刻的苏启言，却远远不是她的对手。他们虽然修为相当，但他的骨龄却算不上大，只能说是个修真界中的小辈罢了。纵使他再怎么惊才绝艳，积蕴不足也会是一大短板。季璃微微的笑了笑，忽然操控着玉尺，将那妖蟒的腹部给刺了个对穿。    那点青光看着柔弱，实际上却十分的轻、十分的快。乌黑的蛇血沿着创口喷涌而出，覆盖了苍蓝色的冰面。那妖蟒痛的嘶叫不已，它的凶性被这一记给彻彻底底的激发出来了，双目顿时变成了赤红色。那两个黑衣修士暗叫了一声不好，却被它的尾巴扫到，身上顿时一片血肉模糊。而季璃便趁着他们被妖蟒缠住，无力脱身之际；轻轻松松的把苏启言给打晕了。    她被系统绑定已经有很久的时间了，但强抢良家青年这种事，却还是第一次做。他的反应倒是挺快，只可惜季璃比他更快，那玉尺带着千斤重的力道，一下子就劈在了他的后颈上。趁着他失去意识的那一瞬间，季璃封了他的丹田，又从怀里摸出一张神行符拍在身上，随后便大摇大摆的遁了。这一切都只发生在短短的数秒之内，只留下那两个惊愕不已的黑衣修士和倒霉的妖蟒在原地直愣愣的杵着。    “……真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季璃。”青桪被吓傻了，半晌才艰难的吐出了这句话，“你就这么直接把人给绑来了？”    神行符从发动到停止一共只需要三息的时间，季璃周身的光景迅速变化，等落到实地之时，周遭已经不是郁郁葱葱的森林，而是一处寸草不生的土坡了。她找了个山洞，把任由宰割的苏启言安置好，才一脸轻松的从储物袋里拿出一把石椅，舒舒服服的坐上去了。她对青桪说道：“有什么不妥之处么？”    “……”这个女流氓。    她把苏启言靠在了一块石头上，也没设什么禁制，但还是封着他的丹田；她怕他跑了。那一下虽然挺狠，但按着苏启言的体质，应该不至于昏迷上太久。季璃抱着手，耐心的等候了一会儿，便看到苏启言缓缓的睁开了眼睛。    他那纤长的睫毛微微的颤动了两下，掩映在阴影中的瞳孔中带着彻骨的冷意和戒备。它随即映出了坐在椅子上的身影——是那个突然出现在潭边的红衣女修。苏启言的后颈仍在隐隐作痛，先前发生的一切像潮水般朝着他涌来，他不由得眯起了眼睛，尽量收敛起自己内心的愤怒。季璃把他的神态变化尽数收入眼内，不由得绽开了一个愉悦的微笑来。    苏柯随手把西装外套甩在了沙发上，踩着拖鞋走到了自己的房间里。光洁的地面上有一根格外显眼的猫毛——艹，是苏启言的那只死猫。    他又没关阳台的窗户。苏柯拿了张餐巾纸把猫毛捡了起来，怒气冲冲的走到了苏启言房间里兴师问罪。门很快就打开了，里面的人好像是在收拾东西，纸盒子杂乱的堆在地上。苏柯听到了凄厉的猫叫声；他抬头一看，那只肥胖的狸花正在阳台里上窜下跳，神态很暴躁。苏柯先是一愣，随即便呲着牙，幸灾乐祸的笑了；它又被扔回老地方了。    他倚在门上，阴阳怪气的问道：“怎么，又不爱这只猫了啊？”    苏启言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

 70.双重攻略（六）

    季璃思前想后, 还是把人给绑过来了。    毕竟是未来的老熟人, 现在多得罪一点儿, 应该……也没什么大事？她看了一眼倚在青石上的苏启言, 他的神色看上去可不太妙；而且，这已经是极力压制之后的结果了。    她交叠起双手, 脸上露出了笑吟吟的神色来。苏启言的灰色法袍原本就只是随意的披在身上，此刻已经被途中的颠簸弄得有些歪斜, 露出了一小截锁骨来。季璃见着他那警惕的小眼神儿, 心中顿时生出了一种十分微妙的感觉。青桪在她脑海之中默默的叹了口气, 很是意味深长的样子，也不知道究竟是在感叹些什么。    “何必白白浪费时间。”苏启言说道, 声音有些嘶哑，“丹田被封，我已经无力反抗了。你若是有什么目的，直接动手便是。”    他说这话的时候, 脸上带着一点儿淡淡的讥讽神色，既像是在自嘲，又像是一种无声的挑衅。只可惜, 这种激将法对她是不起作用的。季璃微微的往后靠了靠, 把自己的背倚在了石椅的靠背上, 神色悠闲的开了口：“你就是苏启言。”    她的语气十分肯定，却听不出什么侧重, 只让人觉得琢磨不透。苏启言的目光在季璃脸上转了一圈, 并未言语, 而是在原地等着她进一步说下去。    “你问我有什么目的……”季璃漫不经心的扫了一眼他身侧的长剑，嘴角弯了弯，忽露出了一个带着邪气的微笑。她的目光流转，在苏启言身上绕了一圈，很是肆无忌惮的样子：“我想和你做一个交易。”    苏启言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半晌才扯了扯嘴角，冷冷的说道：“在我看来，这里可不是什么谈条件的好地方。”    季璃脸上的笑意加深了：“可我也没说，这会是一笔公平的交易啊。如果是什么在潭边就能讲成的简单事情，我又怎么会把你带到这个地方来呢？”她刚说完这话，便看到苏启言的眼里瞬间闪过了一丝愤怒，但很快就被他给压制住了。季璃像是觉得他的反应很有趣，便把身子往前倾了倾，两人脸对着脸，目光都直勾勾的注视着对方，近到可以清晰的感受到相互交织的呼吸。苏启言的瞳孔微微的收缩了下，像是想把自己的脸往一旁侧过去，但又不愿意流露出示弱的姿态来，最终便只能用那双泛着冷意的桃花眼同季璃对望着。    “我想要一个青云会的名额。”季璃看着他的眼睛，低低的说道，丝毫不掩饰自己眼中流露出来的勃勃野心：“而且，这还得是一个名正言顺的名额。”    青云会这件事，有一半是她自己打探出来的，另一半则是从青桪口中磨出来的消息。她要的名额，正是此界中的修士人人都梦寐以求的东西——那便是一个离开这个有着诸多限制的中等修仙世界，前往修仙大世界的机会。    苏启言所在的世界十分特殊，它同上界之间的通道是打开着的。因此，两界之间并非全无交接，而是相互关联着的。按着季璃打探到的消息，这个修□□里的许多庞大家族或者是势力，在大世界里都有着自己的一席之地。而这青云会，便是他们用来招收有潜力的族人弟子，壮大自身实力的一个平台。    大世界对资质自有一套评判的体系，它要到不是一群才测出灵根来的奶娃娃，而是已经在心中形成了“道”的雏形，正儿八经的踏上了修真之路的金丹修士。当然，这个名额自然是有着一系列严格的限制条件，就比如骨龄不得超过一百五十年，丹田打下的基底不能有任何瑕疵，体内的丹毒积累不能超过一定的数值等等。这一系列严苛的条件往往能够筛选掉宗门、家族中绝大多数的金丹修士，只剩下小部分的天之骄子们。但尽管如此，大世界也只要这里头最好的。青云会上有着严格的试炼和考教，只有通过了的人才能进入到各大势力之中，而其他人虽然也能跟着进入上界，却只能沦落街头，自己找门路继续修行。    而在苏家的手里，是有着三个宝贵的名额的。但按着她所打探到的消息，他们今年的光景十分微妙；虽然有着深厚的底蕴和辉煌的历史，但苏家却是少了些惊才绝艳，能够直入那高高青云端的年轻金丹期后辈。他们把族谱整个翻了一遍，却只找出了两个合乎条件之人；其中有一个便是苏启言。    即便再怎么不情愿，事情发展到了这个地步，也只剩下招揽外来修士这一个法子了；总不能让那个名额白白的浪费了。而季璃听说，那个剩余的名额还没有正式定下，但苏家似乎已经有了中意的人选。这以才有了今天的一出；要想知道究竟是谁干扰了苏启言的命运轨迹，她首先得渗入他的生活之中，同他越是接近越好。如果苏启言要借着青云会前往上界，那她肯定也得跟着去；所以这第三个名额，季璃是要定了。    而且，有了这个作为理由，苏启言肯定不会怀疑她接近自己的目的。    苏启言被季璃用那种灼灼的目光看着，脸上的神色很是不自在。但青云会可不是什么小打小闹的事，一听季璃说出了这种话，他便猛然眯起了眼睛，声音里带着化不开的冷意：“那你只怕是要失望了。”    “是么。”季璃又把身子往前探了探，“何出此言？”    “这不是我能左右的事情。”苏启言说道，并在暗中活动了下自己的手腕，“想必你也听说了，族长的心里已经有了合适的人选。虽然还没有公诸于世，但基本也是没有疑义的事情了。”    季璃笑着听完了他的话，脸上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动。他的话音刚落，她就伸出手来，紧紧的攥住了他的手，像是在告诫着要他别生出什么不自量力的念头。    “我不需要你说服族长，让他改变自己的决定。”季璃说道，“但你得给我一个机会，把我引荐给他；并且是以不会引起他人怀疑的方式。”她的口吻极为随意，脸上的神色也相当轻松，仿佛自己刚刚说出的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要求。    苏启言沉默了半晌，忽然开口说道：“倘若我不答应呢？”    季璃眯了眯眼，正准备豪气万丈的说上一声“容不得你不答应”，却在一瞬间察觉到了不对。她迅速松开了抓着苏启言的右手，神识从上面一扫而过；雪白的肌肤上忽然浮现出了大小不一的红色瘢痕，灼烧一般的痛感从伤处迅速的蔓延了开来。是毒；刚刚他活动手腕，只是为了做出一个佯攻的幌子，真正的杀招已经悄无声息的展开了。    她确实没有想到，苏启言还在自己的身体上修炼了这样的法术；他的丹田已经被她给封住了，使不出法术也调用不了灵力，只能用自身的血气将毒素逼到皮肤的表层上来。趁着这短短的一瞬，原本倚在石壁上的苏启言忽然闷哼了一声，强行冲开了丹田之中的禁制，举剑向她斩来。    啧啧……是她大意了!

 71.双重攻略（七）

    那柄长剑挟着金色的流光从她脖颈旁边擦过, 季璃眯起了眼睛, 调整着身体向后方退去。她的手中闪过一团氤氲的青光, 长长的玉尺同追击而来的长剑格挡在一处, 发出了清脆的交错之音。他们隔着兵器的利光，遥遥的对望着——季璃的眼里带着惊叹和一层浅浅的笑意, 而苏启言却皱着眉头，脸色有些发白。为了冲破丹田里的禁制, 他的损耗可是不小。    但此时此刻的他并不能在意到这些。苏启言同这个素昧平生的女修遥遥对望, 竟然在她的眼中找到了一丝莫名的熟稔。眼前的人分明没有使出全力, 而是狡猾的站在原地，笑吟吟看着他朝自己一剑剑逼近。苏启言讨厌这种感觉；就好像对方正在编织着一张华美的蛛网, 只等着他像个晕头转向的蚊子一般猛扑上去。那就把她脸上的平静斩破；他想要她好好看着，这儿并没有什么猎食者和被猎食者，而是两个同样强大的修士在互相争斗。    他的长剑缠光带着锐利的攻势汹涌袭来，季璃用神识控制着青尺抵挡, 心中却有些吃惊。她对青桪说道：“我怎么感觉他砍我的时候，比砍那只妖蟒要来的更为认真。”青桪想了想，一脸凝重的说道：“可能他看你比看它更丑。”    ……这是什么破回答。    季璃被青桪气的差点笑出来, 但只是这一个分神的瞬间, 那把长剑几乎就要碰到她脖颈上的肌肤了。她暗叹一声好险, 要是不小心死在了青年苏启言的手里，那自己的老脸可真是丢光了。眼风从剑上裂隙一扫而过, 季璃忽然笑了笑, 伸手捉住了仍在震颤不已的剑身, 空闲着的那五指忽然在空中虚虚的一抓。    这灵剑也是法器，自然也受到相应的规矩限制。那道裂隙对使用并未造成太大的影响，便是因为它没伤着刻在上面的核心阵法。但她刚刚的那一手，却是拨乱了缠光周身的灵气运转，导致它开始不听主人的使唤了。灵气流不到剑身上，自然也激发不出剑气，只能空空的消耗苏启言的灵力罢了。季璃破除了这剑的攻势，便要探手过来再度制住苏启言。谁料她的手刚碰触上对方的肌肤，就被指尖传来的尖锐痛感给打断了节奏。苏启言修的这是什么毒诀；她明明都用自己的灵气压制着它，以延迟发作了!    季璃来不及抽回自己的手，就被苏启言给反手擒住了，两人在一片混乱之中摔在了地上。他们的身上都滚着泥土，眼神中却都带着明亮而又令人心悸的光芒。在这种状况下，谁也奈何不了谁，更别提什么逼迫的交易了。季璃只觉得自己掌中的鲜血像是被煮沸了一般难受，毒素沿着血管钻入她的身体，带来了一种近乎麻痹的感觉。再这样下去，自己只怕是没有胜算的；她到底还是小看了苏启言。青桪在她识海里激动的嚷嚷着什么地咚，吵得她脑仁发痛，而悬在自己上方的青年眼里带着煞气和淡淡的得意，竟是比那毒素还要来的灼人了。他伸手便要捉住她，指尖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金光，大约是什么强力的禁制。季璃不愿意束手就擒；她翻了个身，脸颊磕碰在冰冷的青石纹路上，这种触感令她暂时的找回了理智，挣扎着就要从那个太过于熟悉的怀抱中抽离——在那短暂的两个月时间里，她曾经无数次蜷缩在苏启言的怀中，享受着他的温情和那种有所依靠的感觉，不用踩在任务的钢丝线上，明明疲惫担忧但还是得挂着笑脸不断的往前走。    交织的体温晕染开淡淡的暧昧，苏启言只是一心想捉住她，但这洞穴并不宽广，这场争斗才被迫从石椅上滚落到了尘土中。他把季璃整个圈在了怀里，禁制的辉光还在不断的闪烁，却尽数被她给躲了开去，长发散落在地面上，绘出迷人的纹路。苏启言这才意识到眼前的场景究竟有多么的令人误会，他略有些不适的抬起了身来，却发觉季璃趁着这一个微小的时机从他地方挣脱了。她的眼睛很亮——里面像是盛着些什么。苏启言微微的愣怔了一瞬，便听得她短促的说道：“我们……后会有期。”    青色的灵光像是莲花一般绽放开来，旋转成青影将季璃的身姿包围在其间。她头也不回的遁了；还用的是自己的最快速度。    风声呼啸着从耳边飘过，季璃略微定了定神，总算是从先前的那种恍惚状态里脱离而出，神色平静的站立在遁光之中。她的指尖不自觉的动弹了两下，像是在勾勒和描摹着什么。青桪把她的这副模样尽收眼底，不由得磨了磨自己的后槽牙，酸溜溜的说道：“怎么，想苏启言啦？”    ……这话从它嘴里吐出来，怎么就这么阴阳怪气。季璃的那点儿小惆怅顿时被青桪的语调给击的粉碎，她呵呵的笑了两声，把受伤了的那只手伸到自己面前，说道：“给我治手。”    “为什么？!”青桪闻言顿时咋呼开了，它捧着自己满是肉的下巴，惊叹似的看着季璃：“这明明是你自己翻的车好么，这不能算是工伤，不给报，就是不给报!”    季璃平静的看着自己长满了燎泡的手心，说道：“这好像是个混合毒素，我要是想自己疗伤的话，至少得花那么个小半年去找需要的药材。”青桪只好屈服了，在这个时候，任务进度条才是最神圣的东西，不可以轻易调戏。它哼唧了好几声，一脸的不情不愿，完事了之后还在季璃的识海里絮絮叨叨张口闭口就是抱怨的话。    青桪看了会儿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夸张的叹了口气，说道：“现在可好了，你要怎么和他后会有期？苏启言现在只怕会把你当成一个没有节操的女流氓，戒备的不得了。”恩，其实它觉得，季璃她就是一个内什么……咳咳。    季璃吹了会儿冷风，感觉自己又是一条好汉了。她抹了一把脸，眼里闪着诡谲的光芒，让在一旁暗搓搓看着的青桪心惊肉跳了好半天。她把自己的想法又过了一遍，确定万无一失之后，便在脑海中对青桪说道：“怎么就不能了？我还要给他一个惊喜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若有所思的表情；简单点说，这就是要开始算计人了。青桪看了眼她前往的方向，不由得有些沉默；这人可能是受了翻车的刺激，想要玩一把大的了。    它默默的给苏启言点上了一根蜡。但青桪又想了想，还是决定亲自去看看它最爱的宿主，顺便打点小报告。    在那边的世界里，积香居才刚开门。既有了舆论上的优势，又占据道德的高点，宿主这生意，看上去可是不错。那个满脸遗憾的小胖子如果能看到这一幕……应该会很开心。    苏启言的脸上仍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淡然神色，在听到青桪的声音之后，也没有多大的反应。它顿觉无趣，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嘴贱的提起了季璃：“对了，你的老相好把你给绑架了，还狠狠的揍了一顿。”这话挺客观的。    苏启言带着淡淡的微笑，看了一眼满脸小媳妇神色的青桪；那眼神就像是在说，扯扯，我听着呢。    青桪被伤着了，它含着一汪热泪，默默的滚回了季璃所在的世界。眼前是一望无际的白玉围墙，瞪着金红双眼的青龙家纹在护宅的阵旗上飘摇，姿态生动极了，仿佛下一秒就要腾空飞去。不听系统言，吃亏在眼前。他偏偏还不信!

 72.双重攻略（八）

    古往今来, 也不知道究竟有多少辉煌的世家, 都死在了“后继无人”这四个大字上。    季璃现在就站在朱嬛的正中心。她扬起头, 细细的打量了一下周围的景色——这里同她在苏启言梦里所见到的白玉城, 有着些许的出入。即便如此，它们大致的轮廓和一些微小的细节都能够对上, 看来在数年之后化作荒漠，果真是眼前这庞然大物的原定命途。这种感觉有些奇妙；栖息于虚幻之中的景物越过了那道边界, 切切实实的出现在了现实世界里面。她低下头, 似乎还能看到那凝固的紫红鲜血。    不过, 回忆过去可不是她来这儿的主要目的。    季璃的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而脸上的神色却发生了微小的变化。此刻的她, 看上去便像是一个举止端庄大方的仕女，举手投足之间都带着优雅的仪态。世家这个东西，还是重利大过于重情的；希望她这一次的谋划，能够顺顺当当的实现。    苏启言来云衍, 主要是为了历练。    那两个黑衣修士是苏家的长辈，虽然资质平平，却是富于经验之辈。他擦试着自己长剑, 眉目之间不自觉的带上了几分阴影。这一届的青云会……只怕不会是为苏家铺就的青云路。偌大的族中一共就能找出两个合适人选, 而他又才结丹不久, 但从积蕴上就有些单薄。虽然上界的修士主要看的还是资质，但苏启言还是产生了一两分的忧心之感——既是为他自己, 也是为人才凋敝的家族。    他又折回去找了那两人。发狂的妖蟒虽然难缠了些, 但还不至于令他们栽在上头。三人简单的收拾了下, 便再度回归到了终日砍杀进金丹实力妖兽的生活之中去。苏启言又回头凝视了一眼那被巨蟒搅的支离破碎的冰潭，不由得抿了抿唇。    想必是不会再见了。他想到，真是可惜；自己还有一笔账，尚且没有同她算清。    苏启言收敛起眼中的深色，提着缠光，头也不回的离开了。随后的生活便显得有些枯燥；但却也令他把那种复杂的感觉给抛在了脑后。    又是一个月的时间过去。苏启言正忙于斩杀妖兽和巩固修为，却在忽然之间接到了族人的传音；他们没有说明具体的缘由，只是要他尽量快赶回朱嬛。    也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    苏启言到家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去族长的地方走上了一遭。他带着一路风尘，神色淡然的踏进了那间点着定心灵香的屋室之内。碧雷石串成的珠帘发出清脆的音响，苏启言皱了皱眉，他的神识忽然捕捉到了一道有几分熟悉的气息；而它的主人就坐在族长下手的位置上，面颊上挂着大方得体的微笑。    他的呼吸微微一滞，脸上的神色也带出了微妙的变化。是那个出现在冰潭边上的女修……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苏启言的耳边忽然回响起了那些笃定的话语，而坐在一旁，神色和蔼的族长顿时令他心中产生了一种不怎么好的预感。此时此刻，季璃的视线投在了他的身上，那种说道不明的感觉再度又浮了上来，搅的人心里发躁。她仍旧是那副笑吟吟的面庞，红唇一张一合的说道：“我们又见面了。”    从她的神色里，苏启言只能看到些许的惊讶，就好像在山洞里的那一切压根儿就没有发生过一样。他的牙根忽然痒痒了起来，呵呵……这可真是又见面了呢。    他还未来得及开口说话，便听到坐在一旁的族长悠悠的问道：“哦？季小友竟是同我这后辈认识的？”    那女修笑了笑，落落大方的说道：“只是有过一面之缘罢了，还当不起一句认识。我初到朱嬛之时，曾在云衍城旁猎过一段时日的妖兽，便是在那时候有了些交集。”族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笑眯眯的看了一眼苏启言，见他并未否认，只是沉默的站在原地，便说道：“这也是有缘了。”    屋室里的气氛看上去是十分的融洽。苏启言也不知道究竟想了些什么，眼中闪着变幻不定的光泽，却并未立即将季璃拆穿。他们两人维持着脸上的假面，在族长的眼皮底下互相交换了姓名，也算是正式的认识过了。    季璃把他的眼神看到一清二楚，便在脸上带出了几分若有所思的神色。    她是借着献宝的由头进到苏家的。    像这种积蕴和家史一般深厚的庞然大物，对待两样东西的的态度是最严肃的——其一便是珍稀的古籍法决，其二便是能为家族带来巨大价值和利益的修士。既然苏启言这条路应该是走不通了，那她就只能另想办法，直接找到了他的本家这边，并投其所好的送上了所谓的古籍手抄本；这确实是好东西，她的第一个系统是把它作为金手指奖励下来的。这样的一本功法若是流落到了外界，只怕会引起无尽的血腥风云。季璃也得以见到了苏家的族长本人；作为功法的交换，她自然是要来了那最后一个青云会的名额。原本的人选无论是从资质还是从实力上都不能同季璃相比；更何况，她还带来了如此令人满意的东西。其结果自然是她顺利的被苏家给招揽了。    唯一值得担心的，大概就只有苏启言的态度了；但按着她的了解，在面对比较难缠的敌人时……恩，他往往会假装若无其事，再找机会慢慢铲除之。但等到那个时候……苏启言本尊应该就穿过来了。    只不过，她还是克制不住的有些心慌……总觉得自己还要在他身上翻次车。    恩，这大概是错觉。    季璃回过神来，话题刚好也转到了青云会上。坐在她身后的族长用轻描淡写的一句“你们二人到时也好相互照应”，便把这事情给定下了。苏启言看了一眼她——他的眸色深沉，看着上去令人琢磨不透，倒是带出了几分日后的样子来。她忍不住对青桪说道：“他一直都是这么个画风么？”    青桪回想了一下，肯定的说道：“不然我当初也不会看上他。”说完又为自己的有眼光而沾沾自喜了一会儿。    真是够了。季璃不想再理会这个智障系统了。这场谈话已经接近了尾声，她便和苏启言一齐站起身来，同族长辞别。他们两人并肩走了出去，却丝毫没有那种同伴之间的亲密和羁绊之感，反倒是透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诡谲之感。季璃瞥了一眼苏启言，却发现他也正意味深长的凝视着自己。    “看来你牺牲不小。”他轻声说道，“竟然果真换掉了虞麒，站到了这个位置上。”    季璃笑了笑，“我可是有真本事的。”    她这话，不由得令他想起了之前的那些事情。苏启言弯了弯唇，眼底却并无笑意。季璃又凑的近了一点儿，面上带着微笑，提议道：“我们之间，其实应该算是打了个平手。我确实是封了你的丹田；但作为代价，手心中的余毒一直作祟到今日。要不然这样；我们之前的过往就算一笔勾销，从今往后姑且和平共处着，能做到井水不犯河水就是了。反正青云会之后，你便要折往上界的本家，而我亦得谋求自己的营生，估计是不会再有什么接触了。捱过这段时日，对我们二人来说都是个不错的选择。”    她的面上带着真诚的微笑，那一天的狡猾和算计仿佛只是他的错觉。苏启言听完这话之后，却并未流露出被说服的神色来，而是淡淡的瞥了她一眼，随即连声别也没道，就这么失礼的离开了。    季璃站在原地，不由得有些苦难和犯难的皱了皱眉头。青桪觉得自己从她的神色里看出了困惑，就好像是在纠结苏启言究竟有没有听进这番话一样。它于是咳了咳，假惺惺的安慰道：“喔，我觉得他可能不会听。”苏启言临走时的那个表情它太熟了，那是盯上了目标的眼神——一般情况下，这个被他盯上的人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但季璃却偏偏不是这个一般情况。她太特殊了；既有着同样丰富的任务经验，又同宿主认识、相处过很长的一段时间。诶，等等……好像有哪里不对；如果它都能看得出来苏启言眼神里包含着的真实意义，那季璃又怎么会误解，甚至露出略带着困惑的神色来……靠，它被这女人的演技给骗到了。她是故意那么说的；其目的，大概就是想让苏启言注意到她，并主动的同她接触。在这种状况下，季璃也比较容易接触到他的生活，甚至开始进一步的反攻……真是太心机了。嘤嘤嘤，它当初就不应该绑定她!    青桪闹出来的动静实在是太明显了，季璃在脑内冷笑了两声作为回应，便搬到了苏家为她专门的准备的院落里头。这待遇可真是不错，不枉她交上的那本极品功法。    季璃坐在椅子上，目不转睛的朝着苏启言居住的方向望去——他究竟会怎么出招呢？她可甚是期待啊。

 73.双重攻略（九）

    季璃这次的身份, 可是十分的清白, 根本找不出任何污点儿。唯一的不足, 大概就是它实在是有些干净过头了；与世隔绝的桃源乡确实是有不少, 而她所“来自”的地方，却都同他们有着微妙的差异。不过, 这么多个世界都走下来了，倘若被问起, 季璃还是有信心圆好这个谎言的。    当然, 得把她强抢苏启言这件事给除外。但令季璃感到诧异的是, 他像是对这件事情十分的上心，没隔几日, 便不请自来了。那张脸上仍是冷冷的没有什么表情，怀里抱着金光流转的长剑。苏启言也没扣门，而是直接用暴力拆除了她布下来看家的禁制。季璃被禁制破碎而引起的反噬弄得喉头发腥，不由得抬起头来, 对他怒目而视：“你这是要做什么？想撒气的话，少来动我的禁制，演武场那儿的空地可不少呢。”    苏启言看了一眼她愤怒的表情, 凉凉的说道：“找你有事。”他动作随意的把长剑往她手中一抛, 季璃不敢贸然去接, 只得用灵力将它给包裹住了，堪堪的悬停在半空中。季璃仔细的打量了一下剑身, 恩, 她总算是知道苏启言为什么直接找上门来了——他的灵剑被自己给拨乱过灵气, 那道裂隙随着使用次数的增多而变得越来越大，几乎都要波及到核心阵法了。她唔了一声，习惯性的说道：“得亏你及时送到我地方来了，要是再晚上一步，这剑只怕是修不回来了。”    话音刚落，她便听到苏启言冷冷的哼了一声，眼中闪烁着讥讽的光泽：“居然还是个器师；这可和你那空空荡荡的身份不太相符啊。”    季璃略一抬手，那把长剑便直直的飞了过来，正停在她的眼前。她伸手扣了扣剑身，若无其事的说道：“怎么，还不许我有个糊口的营生了？”苏启言没说话，只是抱着手安静的看着她。季璃被那种熟悉的眼神注视的有些恍惚，只得低下头来专心看剑，半晌才问他：“你这是什么意思；要我给你补好这把灵剑？”她嘴边扬起了微妙的笑意，就像是在无声的说着这么一句话：我可不是什么值得信任的人。    “暂且和平共处。”苏启言说，“这可是你提出来的建议。”要想一笔勾销前面的事情？呵，可没那么容易。最起码，她得把自己留下来的烂摊子给老老实实的收拾了。    苏启言眯了眯眼睛。他并不害怕季璃会修不好他的缠光，又或者是没有那个能力去做。这可是苏家的地盘，而那个她不择手段也要拿到的机会，目前可还没切切实实的落到身上。季璃不能不给他修剑——即使修了，也不能在一众元婴老修的眼皮子底下作妖。那可是十分不自量力的行为。    至于她的技术么……一个能够把器身的灵气调控到那个程度的人，会没有实力动手？他还真不相信。    季璃看了看他的表情，自认倒霉的叹了口气。这孩子，应该是杠上自己了；不过，这也是她本的目的之一。她心里窃喜，面上却露出了嫌弃的神色，撇了撇嘴，说道：“我还说过井水不犯河水呢。”苏启言的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泽，他轻声回道：“就当是你我之间做了一个交易罢了。”    这个人。季璃回想起了自己装逼时说过的话，只觉得脸被打的啪啪响。翻车的经历毕竟不多有，她有些无地自容，面颊上也染了层淡淡的红晕。事情既然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她索性用起了无赖的口吻：“也行啊……我给你修剑，那你要那什么来换？若是没有筹码，可是够不成交易的。”    “你那天可不是这么说的。”苏启言没料想到她居然能说出这样的话，脸上的镇定神色都维持不住了，流露出了浓重的讥讽意味来，却又带着些微的气急败坏。季璃没有看他，而是从储物袋中拿出一支朱砂笔，沿着剑身的纹路反复描画：“那是你没有问。”当然，如果他当时开口了，自己也会用放他自由来作为交易筹码的，恩。    她确定了要剖开重炼的地方，便把朱砂笔搁在了桌上的笔架上，大大方方的欣赏了一会儿苏启言现在的脸色。这种机会可得好好珍惜——等他从那个现代世界穿过来之后，这等小福利可是再也没有了。    苏启言自然也看到了季璃的神色。那种牙痒痒的感觉又再度出现了——明明是她在修剑，充当着的苦力……但苏启言却有一种，真正损失了些什么的人是自己的感觉。他一方面觉得这个念头简直是来的莫名其妙，而另一方面却又抑制不住自己的心绪，很罕见的七情上脸了。青桪也跟着看了一会儿，忽然感叹道：“年轻真好啊。”季璃在心中赞许的点了点头。    “你这剑是用先天灵宝铸成的，修起来格外困难。”她收回了注视的目光，摆出了一副严肃正经的嘴脸来，“若单是我一个人来，动手虽然没有什么大的问题，但难免也会有些顾及不到的时候。你得给我找个帮手。”    苏启言面色不善的看了她好几眼，最终还是十分勉为其难的答应了。    季璃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弯唇笑了笑。她用软布把缠光包好，拿起苏启言留下来的令牌，施施然往苏家的器室那边走过去了。这可是个好地方；再加上自己手里还有带着家纹的令牌，办事肯定会方便很多。季璃可没忘了自己的任务——接近苏启言只是一方面，她还得找出令他全族被诛，血染大漠的真正缘由。一想到梦里的景象，她便不由自主的攥紧了拳头，眼里闪烁着坚定的光泽。无论那人是谁，此刻又身在何方……她季璃，定要让他付出应得的代价来。    这苏家的炼器室，便是一个打探具体消息的好地方。季璃收敛起周身的煞气，面露沉稳之色，往里头走了进去。在这里，她并不需要任何大小姐式的仪态或者风情，只用展露出这份笃定就够了。她的手艺，她的实力……都已经决定了她在这儿的位置。    事情进行的十分顺利。季璃先是花了几天的时间重新找了下手感，等稳下来之后，才动手处理起苏启言的缠光来。这剑的无论是品相还是潜力，都足以轻松碾压同类型的法器了。若是寻得了合适的灵宝加以提升，它大约是能够一直用到结婴的。她在把剑剖开重铸的时候很是下了一番功夫，等它被人从养器池中捞上来的时候，周身的气息已经变得十分圆融沉稳，却还在无害的表壳下隐藏着无形的锐利和杀意。季璃在铸它的时候，是想着苏启言最终的样子的——意气分发的青年固然讨喜，但她还是希望他能够迅速的成长起来，至少，一定要捱过那一场灭顶的灾难。    她原本是怀着极为柔软的心情擦拭焕然一新的缠光的，但脑内那个只会破坏气氛和搞事请的系统却不断的在她耳边逼逼，听的季璃烦死了。它说：“我觉得，你还是别给人家写什么成长寄语了。目前你们也只能算是怼了个平手，资格可是够不上啊。”    季璃的声音里透着浓重的杀气：“我有允许你随便觊觎我的想法吗？”    青桪被她给凶得缩了缩脖子，很没有诚意的道了个歉，又莫名的理直气壮起来，说道：“要不是你的表情太惊悚，我是不会看的，哼。”    ……这么说还是她的错喽？    她把缠光抱在怀里，面带微笑的同炼器室里的人告了别；季璃答应了他们自己以后会常过来看看，好帮着提供些指导意见。这段时间里，她确实是了解了一些苏家的私事，虽然目前还无从得知它们究竟会不会派上用场。季璃问了问路过的家仆，得知苏启言现在正在演武台处锻炼身法，便径直朝着那里走去了。    等走的近了些，演武台上的光景也越发的清晰了。苏启言正守着擂；他的动作十分干净利落，几乎是在瞬间就能将对手置于不利境地。季璃原本打算静静的看上一会儿，却不料那台上的青年已经发现了她的到来，一双桃花眼中载着混杂的情绪，直直的朝着她望了过来。    这演武台上的不少人都是和苏启言一起长大的。他们顺着后者的目光，也望向了抱着缠光的季璃；居然是个面生的美丽女修。众人对视了一眼，都想起了最近听到的传言——青云会的第三个名额，似乎并没有落到虞麒的头上，而是突兀的给了一个前来投奔苏家的散修。眼前之人无论是骨龄还是修为都对的上号，看来这事情很可能是真的了。    那么……这样一个角色，为什么会抱着苏启言的剑出现在演武场上？要知道，灵剑可是比道侣还贴身的存在，不可能无缘无故的交托给一个陌生人保管。他们不由得交换了几个暗含着深意的眼神，心里想到：苏启言这小子……难道是有了什么情况？    季璃也留意到了这些目光；她弯了弯唇角，伸手从怀中摸出了苏启言借给她的令牌。她故意把那刻着器字的玉牌在空中晃动了两下，才将它抛给了台上的苏启言，说道：“剑我已经修好了；你要不要试试？”    她微微的挑着眉，神色里带着几分挑衅。他把令牌稳稳的接在了手中，没有说话，可眼中分明闪烁着少年人独有的傲气和凌厉。季璃怀中的长剑忽然抖动了两下，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落在了苏启言的手中。站在他对面的修士露出了几分忌讳的神色，将指尖的法光又凝的实了些。季璃对苏启言的实力和她的技术都有自信，因而只是神态闲散的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这场几乎没有什么悬念的比斗。莫约在半刻钟后，苏启言一剑将那人挑下了擂台。    被打磨一新的缠光出乎意料的称手，他在挥剑之时，几乎感受不到它的存在——他们已经完完全全的磨合了，余下的只有无尽的畅快和肆意。苏启言平复了一下因为斗法而激起的呼吸，抬眸向台下扫去；季璃还站在台下，静静的看着他，两人的视线有了一瞬交汇。    季璃笑了笑，毫不意外的发现他率先移开了目光。青桪在她脑内啧啧了两声，说道：“你这算不算是撩他。”    ……这怎么了。    她有些无奈，却听到周围传来了起哄的声音。一个长着娃娃脸的男修往她这边走了一步，笑眯眯的问道：“小友想上台一试么？”    他口中的擂台，自然就是指苏启言所在的那个了。季璃有些意外于这个突如其来的邀请，却又听他周围的男修补充道：“这里站着的大多数人都是那小子的手下败将，要是姑娘你能够挫一挫他的锐气，那便是再好不过了。”“我听说，季道友可是打败了虞麒，才从他手里拿到了青云会的名额。面对同他实力相当的苏启言，你也定有着一战之力……”附和的声音七嘴八舌的响了起来，就像是在催促她上台一般。季璃露出了个温婉的微笑，说道：“我同他其实是交过一次手的；只可惜实力不足，到底还是落了个下风的位置。”    这些人的哄可不是白起的……她初来乍到，身上又背负着青云会的光环，他们有心试探一二自己的底细，也是相当自然的想法。季璃不打算引起这些不必要的注意，在拿这话搪塞过去后，便离开了。    她沿着青石板路步履匆匆的走着，入目的景致显得有些冷情，却又带着熟悉的感觉。它们都是苏启言梦中的一部分；季璃又回想起了他曾经住过的偏院和前头的竹林。根据炼器室里的那些器师所说，苏启言的出身并不高，而父母又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折在了外面，只能凭借着自己的资质一步步往前走。那枚用来换取月例的身份令牌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季璃忽然顿住了脚步。    她……想去那里看看。    在威逼利诱了一番青桪之后，季璃如愿以偿的得到了那执事堂的具体方位。据它所说，那座院落应该是被苏家给废弃了；现在，灵石和丹药都是通过阵法直接传送到练气筑基小辈们的房前，不需要他们亲自去上门领取了。她远远的望见了那庭院，它刻着祛尘咒，看上去仍然光鲜亮丽，只是没有那种鲜活的气息了。季璃几乎能够想象出里面的光景；散发着柔光的玉牌码放在架子上，就像是被封存着的旧时光。她走上前去，推动了那扇院门，却惊讶的发现，自己并不是这里唯一的访客。    执事堂里还站着一个人。    对方把气息收敛的近乎完美；她就像是院落里的一株花，宁静的生长在原地，你只要不刻意去看，就不会注意到她的存在。可这花一旦入了眼，你便很难移开自己的视线。而季璃就恰巧同那张令人惊艳的面孔对了个正着——微微翘起的桃花眼中闪烁着柔光，抿起的朱唇拉伸出动人的线条。她不由有些失神……这张脸，竟是同苏启言的足足有五分相似。    他居然还有个姐姐？    面前的女修也正看着季璃，整个人都带着那么一股子仙气儿。季璃在些微的愣怔之后，也镇定了下来，朝着她行了个礼；对方的修为在她之上。那女修看着她的动作，忽然开了口，冷冷的问道：“执事堂已经被废弃了。你来这里做什么？”    ……这种语气真是太亲切了。青桪在她脑海里悠悠的叹了口气，说：“不用猜了，这一定是亲姐。”就连说话的语气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季璃笑了笑，语气柔和的回道：“只是有些好奇罢了。别处都设有禁制，没有主人的许可不能随意进入；也只有这里的大门是向我敞开的了。”面对这么好看的女修，再加上苏启言姐姐的身份，季璃都有点儿不想大声对她说话——她生怕对方会觉得自己失礼。谁料，眼前的貌美女修凝视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    这一笑真是艳光逼人。季璃和青桪都没有开口，他们已经沉浸在了大姐姐的美色之中。谁料，对方的下一句话，就把季璃给打落到了谷底：“啧啧……如果不知道事情始末的话，我还真看不出来，你会是那么样的一个小姑娘……”在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她的眼睛微微眯起，里面闪烁着危险的光泽。“季璃是……我叫苏绫鸾，这个名字你可记好了。你来苏家也有七八日了？居然还有时间在外面乱转，都能拐到废弃的偏院里头来。既然这样，你想必是有空过来帮我一个小忙的？”    ……这就很尴尬了。    苏绫鸾虽然用了问句，但语气却十分肯定，根本不容人拒绝。而事实上，季璃也确实拒绝不了；修真界格外看重修为，若是前辈有事需要小辈协力，基本上都不需要征求什么意见，也就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关系。青桪看了看苏绫鸾的表情，轻声对季璃说道：“我感觉她好像是想打击报复你。”季璃没说话，但实际上……她感觉青桪的想法应该是对的。    如果有人动了和自己相依为命的弟弟……季璃也会冲上去和他拼命的。但在此时此刻，她还是忍不住对自己进行了深刻的反思检讨……呵呵，叫你翻车，现在好了，丢人都丢到人家姐姐面前了!    她心里翻搅的厉害，面上却不显，仍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在苏绫鸾灼人的目光下，季璃利落的点了点头，说道：“愿为前辈效力。”    她像是有些意外，但还是满意的笑了笑。同柔美的外表相反，苏绫鸾行事十分利落迅速。她从怀中摸出了一片柳叶，往空中轻轻一抛。那叶片吸足了灵气，瞬间化作数米长，载着两人一齐朝着东边的方向飞去。季璃此刻已经恢复了镇定，她瞄了眼苏绫鸾曼妙的背影，一个想法忽然从脑海中蹦了出来：发生在苏家的事情，会不会同她有关？要知道，红颜祸水这个词到了修真界也一样适用，季璃也不是没有听说过因为求而不得而引起的灭门惨案。心性狭隘的人得到力量之后，往往就容易产生同这相类似的后果。    不过，这也只是个缺乏事实依据的猜想罢了，季璃没太放在心上。两人很快便到达了目的地，一片广阔的药田边上。这不太像是苏家的公有地，里面的灵植分布不太均匀，没有那种田地的整齐划一之感，反倒是带上了几分园艺的随性。苏绫鸾直接把她扔到了最边上的一小块地里：它的周围被布下了严密的禁制，里面的植被泛着诡异的青黑色。这种色泽不像是自然生长出来的状态，却像是毒素在叶片和茎身之中淤积而造成的后果。苏绫鸾淡淡的问道：“知道这是什么吗？”    季璃问了问青桪，对方探头看了一眼，说道：“这种灵植，你‘家’那边是没有什么记载的，就说不知道。”她顿时了然，是了，人设不能崩，她目前可是海外散修呢。在看到季璃摇头之后，苏绫鸾却有些幸灾乐祸的看了她一眼，却微微抿住了唇，并未说话。    季璃在心中砍了青桪一刀：“你是不是坑我了。”    青桪的语气十分无辜，甚至还带着被冤枉了的气愤：“我没有!这个鬼纹草是朱嬛地界里独有的灵植，你要是说出来了，就得做好圆谎的准备。”    季璃问道：“那她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它沉思了片刻，说：“……大概是因为，青云会要考。我记得，它的第一关就是笔试。对了，这个和任务本身并没有直接关联，我是不会给你作弊的!”    这种时候就不要正义凛然了好么。季璃痛苦的扶住了额；很好。要是笔试占大头，她肯定就只有流落上界街头这一个选项了。不知道自己现在开始抱佛脚，究竟还来不来得及？    而这个时候，那片鬼纹草却齐刷刷的抖动起了身子，发出了一阵鬼哭狼嚎之音。苏绫鸾伸手捻了捻它们的叶片，说道：“我也没有什么别的要求，这些灵草全都中了毒，放在药田里只会继污染其他的植物。既然你有空闲，就帮我把这草上的毒素给全部拔除了。”    她说的极为平淡，在看季璃点头了之后，便利落的起身离开了，只留下季璃和那一片灵草面面相觑。    鬼纹草这玩意儿，本身并没有什么杀伤力，只是生出了初等灵智的灵植罢了。它的身上缠绕着鬼气，若是不小心沾染到了，却也麻烦。季璃把自己的神识探了进去，查看了一下它的具体状况，顿时感受到了苏绫鸾那深深的恶意。这毒素也不知道是怎么染上的，种类十分驳杂，也亏这些鬼纹草生命力顽强，不然早就枯死了。    她给它们梳理了一遍灵气，忙活了数个时辰，才把鬼纹草里的毒素给分离了出去。金黑色毒液看上去十分可怖，季璃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忽然抬起了自己的手心——她记得青桪给自己抽出的毒，似乎也是这么一个颜色，不过周身的灵气波动有着些微的不同罢了。    难怪这鬼纹草无缘无故的，居然会遇上这种状况。把毒素凝练在血气里的功法，基本都会配合着特殊的种毒之法，苏绫鸾养的这一片鬼面草，应该就是为苏启言准备的。鉴于两种毒液的差别，她估摸着自己处理的灵草应当是因为融毒失败，被苏绫鸾给放弃了。    让一个中过这种毒的人来亲手处理鬼纹草，这算是……苏绫鸾的警告么？

 74.双重攻略（十）

    季璃经历了苏绫鸾和笔试在即的双重打击, 再给鬼纹草拔出毒素之后, 怏怏不乐的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她认真的回忆了一下自己同苏启言之间相处的点点滴滴, 十分确定他从来没有提到过苏绫鸾的存在；确切说来, 这个人就像是没有过去的，它的存在似乎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但即便如此, 季璃也能看出这对姐弟的关系十分亲密；苏绫鸾的药园子里可是种了不少带毒的灵植，远远不止鬼纹草这一样。    季璃有些懊恼, 却又不知道这种感觉究竟从何而起。她凝视了一会儿窗口开放着的花朵, 决定把自己在苏启言姐姐地方印象负分这事给忘了, 先干点儿实在的再说——青云会的小题库还在那儿等着她呢。    青桪虽然不想帮忙，但还是勉为其难的动了动嘴, 告诉了她两件事——第一，这所谓的笔试对季璃来说十分重要，她并不是世家出身，因而只能去宗门之类的地方碰碰运气, 而后者对这点看的不轻。第二，青云会的出题范围十分特别，考的基本都是上界独有的东西, 就比如势力简介, 凶地分布以及各种特殊的妖兽和灵宝。像这样的资料, 在普通的修真世家里是根本找不到的，也就只有在苏家和其他几个享有名额的势力里还有所积蕴。但他们会把这么宝贵的东西借给她么？季璃觉得不太可能。    苏家的这三个名额, 分别是她、苏启言和另一个年少成名的嫡系弟子所握着的。即使自己奉上了一部极品功法, 但这毕竟是一场等价交换, 他们没有必要再施与她进一步的便利，甚至让她的光彩越过自家之人。在想通了这一切之后，季璃便放松了下来；流落街头就流落街头，没有了宗门的约束也好，这反倒方便自己去苏家探望探望苏启言。    然而，人生往往比想象之中的更为艰难坎坷，有些事情也不是说揭过就能揭过。季璃还没来得及放松放松筋骨，苏绫鸾就阴魂不散的缠上来了；她像是对季璃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天天都会发传音符来，要季璃帮着做一些根本没有太大的意义，却又麻烦至极的事情。就像是什么给她养的灵兽采摘灵果，给院中的灵植去除虫害，诸如此类，层出不穷。季璃实在是烦不胜烦，索性直接用闭关修炼的由头给拒绝了，窝在院子里看阵法书。谁料，阵图才刚翻过两个，自己院口的禁制就又被人给拆了。这姐弟俩的动手方式还真是一样的简单粗暴；就不知道喊一声吗，她又不是不会给他们开门!    季璃这回可是真动怒了。虽然从名义上来说，苏绫鸾是前辈，无论她有多么过火的地方，你也只能默默忍受着；这就是修真界的规矩，天大地大修为最大。但她忍着她，只因为对方是苏启言的姐姐，而自己又对不住他在先，压根就不是被那数十年的积蕴给束缚着。玉尺脱手而出，直直的朝着站在半空中的苏绫鸾击去，带出了凌厉的煞气。而后者虽然露出了意外的神色，反应却半点也不含糊，她同样祭出了自己的本命法宝，格挡下了季璃的玉尺。    季璃勾了勾手指，将那团青光召唤回身边。她弯了弯唇，说道：“竟然是前辈。院口的禁制被人打破，我下意识的以为是什么歹人来了，反应便过激了些。真是对不住了。”    她这歉道的没多少诚意，而听的人显然也不太在乎。苏绫鸾挑了挑眉；然后扑下来跟她打了一架。    ……这种解决问题的方式真是简单粗暴。    事情都已经发展到这个份上了，再束手束脚倒也少了不少乐趣。两人从季璃的院落一直斗到了旁边的小树林里，玉尺和长剑带出的煞风将周围的建筑破坏的七零八落。苏绫鸾的修为虽然高出季璃一截，但后者的手段和经验可都不是白长的，反倒将苏绫鸾也给制住了。这也算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比斗，最后还是因为苏绫鸾得回去料理灵植，才终止了一个段落。    季璃在原地坐了一会儿，她浑身的骨头都在发疼，苏绫鸾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为了跟上她，自己的身体可是承受了不小的负担。但现在的问题是……苏绫鸾她究竟是什么打算的。难不成，在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里，她都要这么天天过来纠缠自己？    苏启言原本是在后山之中凝练法术。    他的指尖闪烁着金红色的光辉，繁杂的手诀被一一打出，很快便形成了法术的雏形。只要在施加那么一两分力道，这爻光之术便能成了。谁料，就在这关键的时刻，一位冒冒失失的弟子忽然闯进了他布下的阵法里，差一点儿就被触发的剑光给削成了两半。苏启言皱了皱眉，掐灭指尖的灵光，正欲问他可是有什么要事，就听到对方大声嚷嚷道：“苏师兄，大事不好了，绫鸾师姐和别人打起来了!”    苏启言扬了扬眉，不由有些惊讶。自家姐姐究竟是个什么性格，他也不是不知道；看着温婉，但实际就跟个炮仗似的，一点就炸。她和那些修为相当的族人若是因为什么原因动了手，那都是十分寻常的事情，根本不至于引来这么大的动静。别人……这个别人会是谁呢？    他一下就想到了季璃。    同苏绫鸾提到她的事，只不过是闲谈时的随口一说。但对于事情会发展到现在的这个状况，苏启言并不感到意外；这两人的性格可是在那儿摆着呢。    他暂时停下了自己这边的事情，过去看了苏绫鸾一趟。    她还在药园里侍弄那些灵植，心情似乎不错。但等苏启言走近了一看，却发现她似乎没从季璃的手里讨到什么便宜；苏绫鸾原先穿着的那身法袍已经换下去了，估计是在斗法中伤着了。看见他来了，苏绫鸾便利落的把袖袍给挽了上去，让他看了看自己胳膊上的淤青——这当然是季璃的成果。    “……看来，你们是动了真格。”苏启言的心情有些微妙，“怎么会打的这么狠？”    苏绫鸾莫名其妙的看了他一眼：“皮肉伤而已，不过是疼上个把时辰的事，你怎么还觉得这算是狠了？”她把袖子放了下来，双目放光的说道：“我只是想给她个教训，但没想到那个叫季璃的女修还颇有些本事，居然没落到下风。她那身法也不知道承的是那家的路数，我竟有些看不透。不过也无妨，等明天，我应该就能摸到些规律了。”    听她话里的意思，便是明天也要接着去约战了。苏启言有些无言以对，却被苏绫鸾一下给拍在了肩上：“放心，她让你不好受，我也一定要让她不痛快!”    ……就直说你想继续讨教她的身法。    既然苏绫鸾没有什么大事，他只又叮嘱了两句，便离开了。青云会在即，苏启言打算把那招法术给练的纯熟，也好多一样制胜的手段。谁料，他的清净日子只持续了一日，便又被人给打断了；在看清来人之后，苏启言眯了眯眼，毫不犹豫的将指尖的流光给击了出去。一脸疲惫的季璃在心中骂了声娘，迅速的往旁边一闪，侧着那光团躲过去了。    苏启言一脸大写的冷漠。    季璃同他遥遥的对视着，心道这任务简直没法做了。炼器室里的那些修士们说的很对，苏绫鸾在其美艳的外表下掩藏了一颗热爱斗法的心，她们两人打的比昨日还要吃力，季璃的手腕都快断了。她感觉苏绫鸾对自己的固有印象应该是提升了一点儿，由“欺负我弟弟的人”变成了“欺负我弟弟并能跟我打个平手的人”。这个标签实在是太糟糕了，她可不希望自己每天推开门，一见到的就是拿着长剑跃跃欲试的苏绫鸾。季璃会被掏空的。    而要想解决一个问题，首先得从根源上抓起。于是季璃直接找到了苏启言这儿来；要是他们和解了，那苏绫鸾也没有理由继续抓着自己不放。她带着真诚的微笑，注视着苏启言的眼睛；他直接把头给别开了，语气冷淡的问道：“你是因为苏绫鸾来的？”    你都把最终目的给说出来了，我还要怎么开始我的表演。季璃默默的把原本想好的话给咽了回去，说道：“差不多。那天的事情，我很抱歉。”    苏启言笑了笑，但笑意却并未抵达眼底。他很利落的回答了她：“我可以原谅你，不过还需要一个条件。”    季璃活动了下僵硬的手腕，她有些感动。但是苏启言千万别和他姐学习，也提出要和自己打一场什么的……呵呵，那她可就真的废了。    “你封了我的丹田，并把我扔在了云衍外的山洞里。”苏启言说道，“而我这个人，又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 你要是真心希望我把这事给揭过去，就也体验一回同样的感受。”

 75.双重攻略（十一）

    季璃缓缓的看了他一会儿, 突然灿烂的笑了。    她说道：“这也不是不可以。”    苏启言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但脸上的神色却带出了几分隐约的困惑, 似乎是没有想到她会答应的这么干脆。季璃则是露出了回忆的神色, 说道：“你睚眦必报，我没有意见；但我觉得, 这个‘报’ 应当来的公平些。就比如说，我被封住的时间, 以及所处的环境, 都应该和那天的差不多。对这一点, 你没什么意见？”    苏启言微微颔首。只要她愿意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些代价，形式什么的, 都不甚重要。而季璃的表情则有些无奈，像是有些不太愿意面对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情。她略微停顿了一下，才又向苏启言确定了一遍：“那我们就这么说定了。你封住我的丹田，具体的状况都和那天相似, 事成之后，我们两人就此扯平，苏绫鸾若是再来找我的麻烦, 你也不能坐视不理；如何？”    苏启言把她最后附加的那句给拎了出来, 说道：“苏绫鸾那边, 我可不敢保证。”    不保证就不保证。季璃放松身体，无比乖巧的让苏启言封住了自己的丹田。而后者则微微后退了一步, 抱着手, 好整以暇的看着她。但料想之中的气愤、懊恼等神色都没有在季璃的脸上出现, 她稍微适应了一下自己现在的身体，便抬起头，笑吟吟的问道：“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苏启言脸上的神色忽然微微的变了，看来是反应过来了。季璃没有得到回答，却并不在意，而是接着说了下去：“这里虽然没有云衍那么恶劣，但也应当是有着历练的去处的，可以凑合一二。我现在是驾驭不动法器了，所以你得把我带到那儿去。”他可是答应了自己的……所以一切都得公平。在苏启言修为尽失的那段时间里，季璃一直守在他身边，以确保无人打扰。现在把情况反过来，如果她要带着被封死的丹田在外面呆上数个时辰，那苏启言也得为她做一样的事情。带着一个没有任何战斗力的“凡人”在历练地里走上一圈，可不会是什么愉快的经历。    来呀，互相伤害啊!    苏启言深深的看了季璃一眼，没有说话。是自己大意了。而季璃只觉得面前一阵天旋地转，等定下神来之后，才发觉自己正站在苏启言的衣袖里面；是了，她现在又没有修为，被他拢在袖子里带出去，也是一件十分方便的事情。    颠簸的感觉并不太好受，幸好这一旅程并未持续太久，苏启言在一个灵气极为充沛的地方停下了。季璃再度踩在了实地之上，她眯起眼，朝着四周看去——入目的皆是高大茂盛的灵植，隐隐可以听到妖兽的嘶吼声和咆哮声自远处传来。啧啧……他特意选择了这么样一个危险的环境，是打着吓唬吓唬她的主意么？真可惜，季璃还真不怕这些；她又不是吃素的。    青桪为她选定的这具身体是煅过体的，再怎么不济，金丹期的身体素质都还在线上。说不定，自己今天还能徒手猎个妖兽回去呢。季璃有些心动，却还是忍住了自己的冲动。她还没把互相伤害这件事给忘记呢。唉，要是现代世界里的苏启言，能够快一点穿过来就好了……换成是他的话，根本不会有今天的这码事。    她的理智虽然清楚明白，但心里就是有那么一股理不清又斩不断的委屈意味。因着这股别扭作祟，季璃便不想紧挨着苏启言走，而是赌气似的往旁边避开了两步。    这个距离有些危险。林子中的妖兽都有些蠢蠢欲动；对它们来说，季璃是一块十分诱人的饵食。她的肉身里蕴含着大量的灵力，倘若能够吞食进腹中，那应当是何等的畅快肆意。更何况，这美味似乎并不难吃到口中；她身上没有那种强者的气息，同个凡人没什么两样。只是那个站在她身侧的男修，并不好惹……他实在是太碍事了。    季璃往草丛中瞄了一眼，神情中带着好奇和探寻。走在她身侧的苏启言暗叫一声不好，抬手便是一道剑光斩出，将一只生着雪白长牙、体型娇小的妖兽顿时被劈做了两半。季璃迅速松开了握成拳的右手，装出被吓到了的样子来；她的时机把握的刚刚好，正巧带着这副神色对上了面上染着薄怒的苏启言。    季璃把脸上的惊吓撤了下去，又摆出一幅嬉皮笑脸的样子来，带着隐约的挑衅意味。苏启言紧紧的抿起了唇角，他有些后悔自己刚刚出了手。    两人在这林子里转悠了一圈，等最后回来的时候，苏启言的脸色已经黑的不能看了，季璃感觉他随时会跳起来打她。这一路上，她都在尽自己所能，假装无意的吸引着各路妖兽的注意力，并给它们带来了这样一种错觉——她很弱，偷袭个那么一两下，也许就能吃到嘴了。而那个收拾烂摊子的人，自然就是苏启言了；谁让他想了这么个馊主意出来。    她这个歉道的，实在是不怎么真诚，而后果……确实也挺严重。第二天早上，苏绫鸾又打上门来了。    季璃黑着一张脸，隔着加固了的禁制，对苏绫鸾喊道：“我和苏启言已经和解了，扯平了!”    “他和我说了。”苏绫鸾握着长剑，眼神十分专注，“所以我今天不是来比斗的，只是想同你……讨教讨教身法。”    这真是个鬼故事。    好不容易把一脸执着的苏绫鸾给送回去了，季璃瘫在椅子上，疲惫的叹了口气。她对青桪说道：“这样的日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放心，要不了多久的。”青桪假惺惺的安慰了她两句，“青云会马上就要来了。”    事实证明，它的话很有道理。    朱嬛地界一共就得了四个名额，一个落在苏家头上，另一个则是为散修联盟准备的。在苏家的这段时间里，季璃已经打探到了许多事情，因而也更为确定，导致苏家最终消亡了的罪魁祸首并不在这个修真世界里。在所有的地界之中，朱嬛说不上最强盛，但也是不可小觑的庞然大物，无法被轻易撼动。而其他的几个势力同它都没有不共戴天之仇，基于自身的发展考虑，他们自然也不会做出这种自损八百的事情来。    而青桪也不会把她投进一个没有意义的时间点。最大的可能便是，她已经接近了变故的萌芽，而孕育出这份恶意的，则是一个更为强大的存在；它很可能，便是来自上界。    青云会，便会是那个所谓的契机。    季璃打起了全部的精神，想从这场大会之中嗅出任何潜在的危险讯号。但是料想中的紧张场景并没有出现；最起码，它没有出现在第一天。    像是什么各大势力的精英弟子齐齐登场，缭乱的宝光，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季璃通通没有见识到。她坐在宽敞的屋室里，手中执着一只毛笔，有些沉默的看着眼前的卷子。无论是谁拟的题目，他的思虑都十分周全；真正做到了杜绝知识死点。季璃连蒙带猜的填完了一整张卷子，并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无比镇定的把它给交了上去。    走过了笔试的流程后，等着她的，便是各种各样的考校了。为首的两样是体术和法术，在这之后便是有关各种杂艺的试炼了。季璃炼了灵丹，破了禁制，修补完残器，又去组合阵图里走上了一遭。这一轮下来，她的消耗着实不小，人也有些疲惫。而最后一场是个超规模的心魔大阵，季璃在同执念欲念斗争了一番之后，也算是平平顺顺的过去了。    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像她这样，轻轻松松的通过心魔试炼。此时此刻，在那个偌大的阵法之中，粉红色的灵雾正在剧烈的翻搅，升腾起一阵阵诡谲的光芒。失态、失控，都显得那么稀疏平常，只因阵中的每一个人都被放大了的情绪浸染着，痛苦的抽搐着。苏启言也在其中；他失神的睁着双眼，脸色苍白。    这只是一个心魔阵罢了。在踏进来的瞬间，他就已经察觉。但是不同于以往……那些曾经困扰着他的图景并未再度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穷无尽的黑色天幕。苏启言看到了大小不一的光斑——它们悬浮在空中，伸出长长的触手，搅动着分布在周身的碎片。    苏启言静静的注视着眼前的场景，神色有些恍惚。他十分确信……自己从来没有到过这样的地方。    那些光斑有些迟疑的往他这边靠了过来，最终，一个青色的圆球停在了他的身侧，吞吐出柔和的光晕将他包围在内。模糊不清的音响在耳边回荡，他隐隐觉得，对方是在和自己说着什么。    那个声音本身，就像是个执念。它不断的回放，不断的扩大，逐渐变的清晰，令人头疼欲裂。好在到了最后，苏启言终于是听清了它所说的那句话。    他惊愕的睁大了眼睛，随即被纷涌而上的记忆碎片给淹没了。

 76.双重攻略（十二）

    无数画面在他脑海中交织，陌生人的声音叠加在一处, 汇聚成震耳欲聋的声浪。苏启言似乎见到了自己；每一个不同的自己, 脸上带着虚假的微笑，在画面之中穿行。这真的是心魔阵应当映照出的内容么……他莫非是闯进了一个幻阵里, 正做着什么虚无缥缈的梦？    他的理智告诫自己应当速速破阵而出, 这可还在青云会上, 他不能冒这个险——心魔阵的表现很会可能拖累自己在本家长老心中的评估。但苏启言却还是站在原地，双目赤红, 不断读取着纷涌而上的记忆碎片。他也无法说清自己这样做的具体缘由, 只是隐隐的觉得, 它们非常重要。    重要到……可以扭转自己的命运。    季璃在外面等了一段时间, 才看到有人从布设着考核的厅堂之中走了出来。    对方穿着一身上等的法袍，神色虽然收敛的很好，但眉目间还是透出了一股子傲慢和自得。这两种小情绪在看到季璃之后, 顿时被惊愕和不可思议所取代；一方面，他大概是没想到居然会有人先他一步出阵, 而另一方面，季璃还从他的脸上读出了这么一句话……这人谁啊。    虽然有些蒙, 但是这位青年还是展现出了良好的涵养，对她打了个招呼。季璃也冲着他点了点头, 作为回应。两人便一同在外面等候着里面的人出来。又过了一小会儿，那青年忽然问道：“你就是被苏家推举上来的那个散修么？”    他的眼里带着淡淡的好奇。季璃报了自己的性命, 同他闲谈了几句。这也是个世家出身的年轻弟子, 虽然神色还有些压不住, 但谈吐称得上一句老道。她一面向他打听着上界的事情，一面分出神来，关注着厅堂里面的动静。渐渐的，她开始觉得有些不对头了。苏启言一直没有出来；那些杂七杂八的考校虽然累人，但也不至于将他击垮。这么长时间过去了……他究竟是被什么给困住了？    等人都齐的差不多了之后，季璃才看到了苏启言的身影。他的脸色苍白，神情之中却带着些忍隐的激动，桃花眼中的光芒极为灼人。季璃看到他在原地缓缓的扫视了一周，又把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她忽然心头一跳，只觉得站在对面的不太像是平日里所见到的他。但等她细细凝神看去，那个太过于相像的眼神好似自己的错觉，只是闪了一瞬就过去了。站在原地的还是那个没有敛起锋芒的青年，他微微抿着唇，神色有些懊恼。季璃能够理解他此刻的心情，按着出来的速度，他都能排上倒数了。    她有些好奇他耽搁的缘由，正准备走过去，却见他先一步朝着自己的方向过来了。站在她身边的青年皱了皱眉，毫不客气的对他说道：“你可是出来晚了。”    听这语气，两人的交情似乎不错。苏启言扬了扬眉，说：“这比的又不是速度快慢。”    这显然不是那青年想要听到的回答。他哼了一声，走到了一边去。季璃觉得自己大概也无法从他口中问出些什么了，神色有些凝重；她比那青年要想的多些，苏启言的异样……万一是源于有人在背后捣鬼呢？    “你怎么会同罗垣认识。”苏启言忽然开了口，脸上的神色淡淡，看不出什么具体的情绪。罗垣便是刚刚那位世家子弟的大名，季璃没想到他刚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问这个，不由得惊奇的看了苏启言两眼：“我们是头两个出阵的，就闲谈了几句，也算是互相交换过了姓名。怎么，你特意走过来，就只是想问我这件事？”    “当然不是了。”苏启言瞄了一眼她，脸上忽然露出了悠然的微笑来：“我得和罗垣打声招呼啊。”这话的言下之意便是，问你一句只是顺便的事情。    ……呵呵。    季璃有些牙痒，但还是忍住了。从严格意义上来说，这还是他们两人自她“道歉”之后见的第一面，可不能把气氛搞得太僵。她假装自己没听到苏启言的话，又开口问道：“对了。下一项考核是要猎杀上界妖兽，据说里面还会有越了阶的危险存在。我们两人实力相当，肯定不至于拖对方的后腿。要么，试着组队看看？若是遇上了六阶以及往上的妖兽，也有较大的胜算。”她得把苏启言给看紧了……祸起青云会，只有跟着他，季璃才可能找出那个祸端的萌芽。    苏启言微微的皱了皱眉，露出了思考的神色来。季璃有些紧张，万一他拒绝了自己的要求，那她……就只能跟个痴汉一样，尽量低调的尾随之了。像青云会这种规模的比试，都是有大能用阵法或者是法器在监视着的，到时候，自己丢人就不只是丢给青桪看了。    她也不假装自己只是随口一提了，而是无比严肃的看着苏启言。他像是微微思忖了一会儿，才慢吞吞的开了口，道了声“可以”。季璃被他这小态度给气的牙痒痒，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隐隐的觉察到了些许细微的异样。总觉得……从厅堂里出来之后的苏启言，好像变得有些不同了。    而这种不同，是她所熟悉的。    季璃面上没有露出丝毫的端倪，心里却炸开了锅。她决定一会儿找个机会试探试探，好确定自己的想法。    最后一个被困在心魔阵中的人也出来了。他们被上界来的元婴修士扔上了飞行法宝，朝着最后一场试炼所在的水月小秘境遁去了。这秘境原本的环境还算宜人，直到上界的老祖们看中了它，并把它改造成了青云会专属的历练地——他们往里面扔了许多上界独有的凶兽和凶物，又布下了数百个没有生门的阵法，外加一些乱七八糟的陷阱和杀招。据说，每年的青云会，总会有那么一两个时运不济的精英折在里头；他们十有八、九便是遇上了那群老祖们所设下的东西。季璃知晓这里头的残酷——许多高阶修士都不太把人命当回事，她以前做过宗门的长老，便有许多同僚会趁着秘境开放的时机把自己豢养的灵兽扔进去吃人。喂饱了修士的血肉，它们的晋级可能会来的快些。    希望他们两个不至于遇到如此糟心的状况。    在水月小秘境的前头，季璃总算是见到了那几个上界修士，神态都十分高冷。他们简单的说明了下秘境中的基本状况，丢下几句干巴巴的警告，就又消失在了原地。    有不少人都和他们一样，选择了组队进入。秘境的入口是个随机传送阵，两人便把手腕绑在了一处，才一齐踏了进去。眼前的景致迅速扭曲，等季璃睁开眼睛之时，发觉自己正站在一片美不胜收的花海里。而苏启言正站在自己身边，低头解着缠在两人手腕上的布条。    季璃有些不自在。她把目光移开，神识在花海之中一扫，果然在一个并不引人注目的角落里发现了一条花蛇。它微微的蜷缩着身体，双目中闪烁着贪婪的光泽。六阶的妖兽么……动起手来虽然有些困难，但它的内丹足够弥补这些不便之处了。    布条从季璃的手腕上滑落，她活动了一下手腕，正准备祭出玉尺，却感觉脚下的地面似乎正在微微的震动着。    ……卧槽。    她和苏启言对视了一眼，皆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意思。这花海的底下……还有着别的东西!    季璃将玉尺一卷，对着地底挥出一击，借着反冲回来的力道高高的跳了起来。而苏启言亦是如此，缠光流转着灼目的金光向花海之下钻去。两人试探性的攻击顿时引来了更为剧烈的回应，缩在地下的那东西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吼叫，泛着紫色的粘稠血液喷溅出来，沾到了两人的衣袍上。季璃微微皱起了眉头；这玩意儿有腐蚀性。    开满色花朵的“地面”裂了开来，披着褐色长毛的巨大妖兽直起身来，金色的竖瞳中闪烁着愤怒的光。季璃发觉自己看不透它的修为；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花海大抵只是它用来猎食的伪装，一旦撕破了这层外皮，它凶狠的本性便暴露无疑。    她的神色逐渐凝重了起来，玉尺化作青光，绕着它的身躯绕圈，寻找着潜在的弱点。然而，就在这个时候，那似狗非狗，似熊非熊的妖兽忽然不再掩饰自己真实的修为，周身的气息暴涨，煞风伴着灵力的扩散朝两人吹来；竟然是只伪七阶的妖兽！这修为已经逼近金丹后期了，倘若同它交手，他们的胜算可不会太大！季璃正准备向苏启言传音商量接下来的对策，却被逼近的腥气给沾染了个彻底——这妖兽把嘴给张开了。它也不知道是流着什么凶兽的血脉，竟然有着如此惊人的吞噬神通，吞吐出紫色的气团将措不及防的两人一起包围在内，呼啸着拉扯进了它的腹中。    腥臭的血水不断低落，泛着酸气的胃液令人作呕。季璃用灵气裹住双手，一口气将覆盖在身上的紫色气团撕裂。她看到苏启言就站在自己的面前，足下踏着不断飞旋的法器。他伸手将她拉了上来，两人就在这片阴暗之中紧紧的依靠在了一起。

 77.我的复仇（一）

    气氛有些微妙。    苏启言并没有把手松开。他肌肤的温度交叠在她的上面，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 感触仍旧是如此的清晰。已经不需要试探了；只有那个人会这么对待自己, 温和的、小心的，值得依靠的。    季璃既想像只猫一样, 扑到他怀里汲取温暖, 又想反手给这人一巴掌；他明明都已经穿越过来了, 却还伪装成那个年轻气盛的苏启言，看着她紧张，慢条斯理的思考着究竟要不要和自己组队……这老混蛋。    苏启言的飞行法器和他姐的一样，也是一片柳叶，应当是出自同一个器师之手。讲道理，像这样的法器是可以自由变换大小的, 只是有一个上限罢了。但苏启言却没有把这柳叶放的足够宽阔, 而是留出了刚好可供他们两人坐下的空隙，季璃便同他紧紧的挨在了一起, 能够清晰的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她并不讨厌这种感受；所以，也很实诚的没有点破他的这个小动作, 而是大大方方的靠着苏启言，把身体的大部分都重量压在他的身上。她哼了一声, 说：“你来的可真慢。”    苏启言笑了笑, 说道：“这不是还得给你的任务收尾么。”    ……青桪确实是说了它会解决剩下的事情, 但季璃还真没想到会是这么个解决方案。她假惺惺的说了句辛苦, 便又理直气壮了起来, 盯着他的眼睛质问道：“在厅堂外面的时候, 你居然还给我装嫩。什么叫做考虑考虑？什么叫做可以？面对你诚实可靠的老搭档，你难道不应该一口气答应下来么？”    “我又不能崩人设啊。”他很随意的回答道，“面对一个曾经绑了我一次，又不好好道歉的‘陌生’女修，答应同她在秘境之中联手合作已经是相当不容易的事情了。”    他的桃花眼中盛着淡然的微光，朝她扫了过来。这角色一下子就颠倒了；季璃由算账的人变成了被算的那个。她回想了一下自己做过的混账事情，竟是有些无言以对，只得挺起了腰板，严肃正直的回答道：“一切都只是为了任务。”    她好像听到青桪在自己的脑海内无比响亮的呵呵了一声。    苏启言勾了勾嘴角，并未把季璃给揭破。她松了口气，却又隐隐的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能完，不由有些毛骨悚然。但周围的环境却容不得他们两人继续叙旧了，酸臭的胃液沿着粘膜不断的滑落，柳叶周遭的灵光已经开始闪烁不定，显然是有些撑不住了。毕竟差着阶级的鸿沟，它能支撑到现在，已经是相当不错了。季璃扫视了一眼他们的脚下，不由得皱起了眉头；这妖兽大抵是很久都没有进食过了，它的胃囊空空荡荡的，里面只盛有自个儿分泌出来的消化液，攒成了一座小型湖泊。    这究竟是得有多饿啊。    水月小秘境看来是不太适宜它的生存。这要是什么大能遗址，光是每日前来探险的修士，就够这只披着花海外皮的妖兽吃个痛快的了，哪里会像现在这样窘迫。苏启言撤下了柳叶的灵力屏障，两人闪身飞起，堪堪悬停在那个散发着酸气的湖泊上方，寻找着合适的下手点。只可惜，这妖兽的胃袋也是它捕食的利器之一，哪里能够那么容易就被打破。季璃举起尺子敲了敲那层深色的肉壁，居然还会有叮当作响的清脆声音传来。    她看了一眼苏启言，他的神色十分悠然，此刻正微微的活动着身体，像是在适应着自己目前的状态。季璃笑了笑，问道：“你还记得外面的那条花蛇么？”    当然记得。两人对视了一眼，那种熟悉的默契感又再度回来了，季璃眯起眼睛，只觉得心情大好。她和苏启言同时蓄起了手中的灵光，对着那妖兽挥出了自己目前最为拿手的招数——高密度的灵光合二为一，缠光的金芒同玉尺的青辉交织在一处，刺耳的爆破声震着两人的耳，苏启言把季璃护在身后，挡住了喷涌出来的紫色血液。光亮从头顶上漏了出来，两人不再犹豫，连斩数记，总算是在这妖兽身上开了个大口，化作两道遁光闪身脱出。那妖兽痛的不住打滚，嘴里吐出天赋灵光来，显然是打定主意要追着他们不放了。    它确实是在修为上碾压他们二人不假，但既然已经在它腹中走过了一遭，他们两人便不打算空手而归，起码也得拿枚妖丹回去。那花蛇不过是个六阶的小兽，却能安然无恙的蜷缩在这巨大妖兽的身上，即便被饿成那个样子，它也没把它给吃掉；无论这妖兽在忌讳着什么，他们总能加以利用一二。    两人废了一番功夫，总算是把那花蛇给捉了起来，沿着妖兽肚子上的开口给丢了进去。    一股刺鼻的臭味泛了上来；那花蛇在接触到胃液之后，浑身上下忽然变了颜色。它的皮肉在被溶解的瞬间释放出了海量的毒素，侵蚀着那妖兽的肠胃内壁，令它变得千疮百孔。怪不得这妖兽不愿意吃它；这口肉可是足以令它无法再度将猎物老老实实的约束在腹中了。    趁它病，要它命。    两人配合的十分默契，在一番苦斗之后，总算是了解了这妖兽的性命。季璃抛着那两枚亮闪闪的妖丹，问道：“这东西，我们应当怎么分？”    苏启言从容的说道：“你若是想要的话，可以把它都拿走。”    ……真能撩。季璃把它们收回手中，神色讪讪的说道：“那我们还是对半分。”    他笑了笑。    年轻气盛时的苏启言虽然也这么笑过，但给人的感觉却是完全不同的。她有时也会因为那双熟悉的眼中流露出的客气疏离而难过，但此刻此刻，季璃忽然放松了心绪，觉得安定起来。她忽然想到了什么，眼底透出狡黠的光来，问道：“虽然这是你出身的世界，但目前你我二人的身份并没有什么区别，都只是任务执行者罢了。这么说来……以后，在有外人在的场合，你都要伪装成年轻时的自己喽？”    她从苏启言的神色里看到了答案，忍不住有些幸灾乐祸的笑了。看来以后……自己还是可以时不时的调戏下精分他自己的苏启言，咳咳，就是不知道他会不会顺利的配合自己呢……    不过，他们毕竟是在青云会上，还有更重要的任务在等着两人完成。季璃和苏启言一路扫荡下来，几乎把路上所有的妖兽内丹给收入了怀中；这也算是他们幸运，没有遇到七阶往上这种级别的大妖。除了极少数血脉特殊的，七阶妖兽都已经经历过了化形劫的门槛，身体的大部分都能变成人形，只是会残存着些爪子鳞片之类的东西。等七天的猎杀时间一到，众人都被强制传送出水月小秘境之后，季璃才发现他们两个好像是所有人里最为轻松的了，基本看不出损耗来。    妖丹全部在她手里收着，被阳光一照，散发着晶莹的光芒。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这一轮来给他们验收的，竟然是一对儿道侣。    那男修只是寻常相貌，周身的气息极具压迫力。季璃看不出他的修为，只是隐隐的感觉，这人绝对不会是什么简单角色。但他的道侣……却有些令人吃惊。    她长的极为美艳，举手投足之间皆是风情，活脱脱的一个**尤、物。在季璃印象里，也只有苏绫鸾这种级别的美人可以和她放在一处比较。但两人无论是样貌还是气质，都根本不是同一个类型；苏绫鸾因着那双桃花眼的缘故，看上去是带着几分多情和妩媚的，但她的神态却冰冷，相互矛盾的两者交织在一处，倒给她带来了一种别样的魅力。    而眼前的女修，却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化形妖修。    她的原型大概是狐狸之类的妖兽，眼睛狭长上挑，五官带着灼目的丽色。季璃见她柔若无骨的依靠在那个男修身上，涂着丹蔻的手指把玩着交上来的妖丹，一脸慵懒神色。恩……这位大姐姐走的，大概是勾人的小妖精这一路线。她正这么想着，却忽然发觉眼前的情景似乎有些不对——那个满面媚色女修把手按在了两人交上来的妖丹上，忽然若有所思的抬起头来，微微斜着眼看向苏启言。    这目光真是动人极了，虽然只持续了短短的一瞬。但真正令季璃在意的，却不是她看向苏启言这件事，而是她的目光和神态的细微变动——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季璃从这目光中看出了几分勾引的意思来。她那道侣可还在身边站着呢；这样的举动，未免是有些明目张胆过头了。    果然，在下一刻，那男修便投来了警戒似的一瞥，神色中带着严厉和不悦。他那不善的目光也在苏启言身上游移了数秒，而后者则平静的同他对望着。但季璃却在那份平静之中察觉到了一点儿别的东西。    她隐约觉得……苏启言，像是对这两人怀着些许敌意。

 78.我的复仇（二）

    季璃是和苏启言站在一处的。他们两人均分了绩点, 这在一群为了分配的“均匀”而争斗不休的修士之中算是颇为显眼的，倒引来了不少视线。那美艳的女修清点完了那些妖丹，潋滟的目光一转, 又落到了她的身上。    季璃此刻的心情是极为放松的；苏启言终于回来了, 任务也有了进展, 自己总算是不用继续孤军奋战了。眼前的这位大姐姐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妖修一向要比人修来的奔放，尤其是在男女之事上。只要双方互相看对了眼，就能成就一段露水姻缘。而苏启言都把那副隐忍的嫌弃神色给摆出来了, 她压根就不用担心什么。这朵野桃花估计还没等开起来，就得凋零了。    但这化形妖修毕竟是自己的主考官, 单论修为, 她也是个前辈。季璃还是带着一定的尊敬，回望了过去。    那双泛着潋滟光彩的美目里含着一丝隐约的媚意, 眼前的女修正微微侧着无暇的面孔，朝季璃看来。从她的角度，刚好可以看见对方雪白细嫩的脖颈和形状优美的锁骨，端的是一幅动人的好风光。见季璃抬起了头来，这位娇媚动人的尤物忽然轻轻的笑了。    她的手在那排泛着流光的妖兽内丹上划过, 像是不经意的触碰了一下季璃搭在桌面上的手指。    ……？？？    “居然还有两枚七阶的妖丹。以你的修为, 这成绩算是相当不错的了。”美人仍旧直勾勾的盯着她，眼中闪烁着赞许的柔光, “你叫什么名字？”    “……晚辈名叫季璃。”她下意识的回答道, 声音有些木讷。    “真是个好名字。”对方像是把那两个字又含在嘴里轻轻的念了一遍, 才从怀里取出了季璃的身份令牌，向那上面输了几个字进去。    青桪在她脑内喃喃的念道：“我可能是出现了幻觉……她给你的绩点，好像比给苏启言的要来的高那么一些……”    季璃沉默了片刻，艰难的说道：“你确定你没看错？”    青桪仍是那副被打击的失魂落魄的腔调：“我用了作弊器看的。”    季璃已经顾不上思考作弊器是个什么玩意儿了，她有些惊疑的探出神识，检查了一下自己被碰过的地方——上面没有任何中毒或者是术咒的痕迹。    所以……她这是被撩了么？苏启言的烂桃花……好像摇身一变，最终又成了她自己的烂桃花。    如果从这个角度来看的话，那位妖修大姐姐，似乎是一直是在用一种含情脉脉的、勾引似的目光看着自己，还特意选择了一个可以展示自身魅力的角度对着她。紧接着，这个女流氓又借着检查妖丹的机会摸了自己的手，还在大庭广众之下要到了自己的名字——雾草，这简直太可怕了，不能按着这个思路往下想，这里面一定是有什么阴谋诡计。    季璃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一扭头就看到了苏启言脸上的表情。    ……她又默默的把头转回去了，这种莫名的心虚感是怎么回事。    青云会起的是筛选和参考的作用，它的最终目的是向上界输入新鲜血液。他们一行人在被折腾了这么一番之后，总算是乘上了通往上界的核舟，踏过虚空，进入到了高等修□□之中。    季璃隔着核舟，遥遥的望见了上界的苏家——依旧是熟悉的白玉楼和青龙家纹。只不过，那龙是在缓缓的腾飞着的，眼中的一点金红涌动流转，竟像是活了一般。    她忽然回忆起了一个小细节。在苏启言的梦里，被青桪投影出来的那片虚影，同她在下界见到的苏家有些许微妙的不同。而那些错落的细节……却是同眼前的景象对上了的。倘若把这两片极为相似的白玉城池重叠在一处，便有了自己在梦里见到的样子。    当年……覆灭的不是一座城，而是上下界的两个苏家。    季璃的神色有些凝重。她注视着苏启言从核舟上下去了，心想：我们二人，还是又分开了。    也不知道在前方等待着他们的，究竟是什么。    她预感自己的处境会比较尴尬。毕竟，自己的笔试成绩太低，而后面的所有项目却又发挥的很出色。这种情况一般只会有两个解释——要么是态度不端正，要么就是门路太闭塞。但是无论如何，收一个笔试垫底，对上界又没有丝毫了解的修士总是有些不上算的；你还得抽出额外的精力来带她。    但等结果真的下来了之后，季璃却有些意外。她居然进了一个还挺有名的大宗门；紧接着又被分配到了一个元后修士的座下。    这位真君被人唤作环睛老儿，是位脾气不太好的体修。带路的执事把她领到了那环睛老儿的峰头上，便客客气气的告辞了，脸上挂着一层忌讳的假笑。    元后修士的威压笼罩着整个小峰头，季璃穿过开的妖异的三色灵花，走到了厅堂里头，总算是正式见着了自己目前跟随着的峰主本尊。他比常人要高出那么两尺半，身躯庞大，肌肤上缠绕着红色的纹路，显得有些狰狞可怖。季璃恭恭敬敬的朝着他行了一礼，而心里却敲响了警钟。    这事情不对。    她的笔试成绩可能是考的太低了，低到这些人都以为自己的见识和眼力是根本不存在的东西了。    这位环睛老儿，他压根就不是一个体修。    尽管刻意的收敛了周身的妖气，又抹去了所有非人的细节，但季璃还是敢断言，他只怕是个力量型的化形妖兽。那些红色的纹路虽然也可以解释说是因为修炼的功法特殊，但只有妖兽身上的兽纹，才能同肉身融合的如此□□无缝。那些被人为修炼出来的神通也好、法门也好，即使形成自己独有的痕迹，它周围的灵气走向也会发生微妙的变化，若是观察细致入微，便可以看出些许端倪来。而站在他身边的那两个弟子……一个像是修炼了什么妖族的功法，虽为人身，周围却散发着浓郁的妖气。而另一个嘛，就很脸熟了。    前不久，这人还摸过自己小手来着。    她笑吟吟的看了一眼季璃，柔情似水的喊了她一声小师妹——只要进了元婴修士的山头，就会被算做是个挂名弟子。而这位名叫湄歆的女修，却是这环晴老儿亲手带大的亲传徒弟。    ……季璃整个人都不好了。她的神色僵了僵，尽量平静的朝着她点了点头。    像这么样的一个妖修窟，是不可能瞒过宗主和门中其他修士的眼睛的。唯一的解释便是……他们装出这副假象，只是要做给季璃看的。再联系想起湄歆之前的表现……这背后，该不会有着阴谋或者是算计？但季璃还真想知道他们到底是图个什么——她也就只有这一身的修为了，而在这个修仙大世界里，它还十分的稀疏平常。    环晴老儿既然是伪装成了一个体修，那就说明他有着同这类修士相似的性质——那就是肉身强横，攻击力惊人。但由于天道的限制，像他这种力量型的妖兽，灵智往往都不会太高。    也难怪会有这套根本站不住脚的体修说辞。他们究竟是以为她压根没有相关方面的常识，觉得这些就足以瞒过一个没什么见识的海外散修，还是……这个漏洞，是故意露出来的破绽，只是为了试探自己的反应？    季璃叹了口气，只觉得事情有些麻烦起来了。最后，她还是选择了当个有点儿脑子的傻白甜，露出一副被大宗门的恢宏所震撼，根本无暇他顾的样子来。暂且，就走一步看一步。    她还得应付着那个麻烦的湄歆；她主动请缨，要带季璃去她分到的院落里走走。青桪沉默了很久，忽然嘻嘻嘻的笑了：“我觉得，她可能是看上你了。”    “……滚。”季璃没好气儿的说道：“你怎么这么闲。苏启言那边……不需要你费心么？”    “……他把我给屏蔽了。”青桪悲伤的说道：“估计还是在气我抽走了他的记忆。”    这信息量可就大了。季璃不由有些惊愕，她同苏启言相处了一路，并未发现他有什么异样之处。所以，青桪抽掉的，是苏家出事前后的那段记忆？    青桪的声音有些无奈，它咳了两声，说道：“所谓的任务，只不过是一场互利的交易罢了。原主牺牲了身体和灵魂，才得到了任务执行者的帮助。而苏启言的记忆，便是他换到这个机会的代价。”    和系统做交易，果然是有代价的。    季璃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没了记忆的话……确实是有些被动。不过，他们两个任务执行者都已经站在这里了，倒也不用忧心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    真正令人感到不安的人……好像就站在她跟前呢。    季璃看了一眼笑的极为温柔的湄歆，心里忽然有些发毛。

 79.我的复仇（三）

    如果这是在平时, 季璃一定会颇有些自得的觉得, 别的不说, 她对付起像湄歆这种勾人的小妖精，还是有两把刷子的。若她只是为了钱和位置才傍着渣男往上爬，那季璃就扒了她美轮美奂的画皮, 露出里头的算计和心机来；若他们两个是真爱, 那干脆就不要蹉跎原主了。过上个那么三五十年的贫贱日子, 白月光都能给消磨成地上的一滩污水。    但当这个小妖精是冲着你自己来的时候……这, 究竟应该怎么办？    季璃初来乍到，只得忍辱负重的披着傻白甜的外皮，镇定自若的跟在湄歆的身后, 时不时“好奇”的往四周望望。谁料, 她们两人刚从环睛老儿的洞府里拐出去, 这位好师姐就露出了一个风情万种的笑来，她忽然顿住脚步, 在原地停留了一会儿。这架势……很明显就是要季璃跟上来, 同她并肩同行了。    不看不看，王八下蛋。季璃很想假装自己是个瞎的, 却听到青桪在她脑内淡淡的说道：“人设不能崩，你是傻白甜。”    ……这真是个鬼故事呢。季璃在心中叹了口气, 调了个带着点儿受宠若惊的表情走了上去, 站在了湄歆的身旁。若不是想要弄清环睛等人究竟是在盘算着些什么, 自己根本就用不着演这场戏, 自然也没有傻白甜的说头了。只是, 眼前的女修究竟又在局里扮演了一个怎样的角色，打的又是什么主意？她的亲昵和喜爱究竟是为了达到目的而使出的小小手段，还是……    呸。还是什么还是，这一定是一场阴谋。季璃正这么想着，却觉得萦绕在鼻尖的那一缕暗香又同自己靠的近了些，对方身上的温热气息清晰可闻。这真是太刺激了……季璃默默的想到，努力克制住了想自己往后退的本能反应。湄歆温柔的看了一眼她，说道：“小师妹是不是没有想到，自己会被分到一个体修的座下？”    ……别再提醒我他是个化形大妖了。另外，说话归说话，不要凑的那么近好么。季璃垂着眼，循规蹈矩的回道：“是有些意外。不过，我在锻体方面确实要来的薄弱许多，倘若能够得到真君指点，也算是提升自己修为的一场造化了。”    她这话虽然说的一板一眼，实则暗含试探。环睛压根就不甚清楚人修的锻体方式，自然没有指导一说，那只会暴露自己的马脚。季璃倒是很好奇，湄歆会怎么接下她的话。    但眼前的这位大姐姐……她的注意力好像并不在刚刚那些东西的身上。季璃刚把眼睛抬起来，就同一道暗含情愫的美目对上了——卧槽有毒。湄歆笑盈盈的说道：“师尊平日里总是忙于修炼，很少有空把我们叫来指点。今日也亏的是你来了，他老人家才后山里出来，走了这么一趟。”    季璃点了点头，却听得那湄歆继续说道：“不过，小师妹无需为自己的法体烦心。我和你师兄孟拟，都会多关照你一二。若是遇上了什么问题，你也可以多来问问我们。”    她们两人的足底都踏着灵气，因而也走的飞快。在说话的过程中，湄歆和季璃已经从这山的顶峰下来了，并抵达了半山的位置，这里是宗门分给他们这些金丹期弟子的洞府。季璃望着那排紧密相依的石洞……心里忽然升起了一种极为不妙的感觉。果然，湄歆伸出了她那纤纤玉手，往两个相邻的洞府上点了一点：“我的洞府就在你旁边，若是空闲的话，要常来师姐地方坐坐啊。”    她说完这话，就又亲昵的拉起了季璃的手，带着她看了看季璃分到的地方。最后，两人还在她自个儿的洞府里转了一遭。    这一趟下来，季璃整个人都已经不太好了。她把储物袋里的家具纷纷拿了出来，简单的布置了一下自己的新住处，便步履匆匆的离开了——她要去找苏启言谈谈心，这日子简直没法过了。    苏家还是那种熟悉的高冷画风，白玉墙前竖着繁复的禁制，守门的修士面无表情，手中抱着闪着冷光的灵剑。季璃把自己的名号报上，注视着他们二人发出的传音符在空中划过一道流光，朝着一个特定的方向飞去了。季璃不由在心里琢磨到：这位置还是挺靠中的，想来苏启言到了本家，也一样受人看重。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一想到这，季璃忍不住给自己抹了一把辛酸泪。    她像个儿童一样，在门口乖乖的站着等了一会儿，才被闻讯赶来的苏启言给接了进去。他看了季璃一眼，忽然凑的近了些，往她身上嗅了嗅。    明明是同样的动作，由苏启言做出来，季璃就不觉得浑身难受，只是稍微有些不自在。谁料，他很快便直起了身，并往旁边走了一步：“你身上有一股母狐狸的味道。”    季璃下意识的辩解了一句：“是她自己倒贴上来的。”    这句话一出口，两人都有些愣住了。苏启言忍不住笑了起来，眼里带着些幸灾乐祸——这个人。季璃噫了一声，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等等，你不是被拿走了上界的记忆么……那湄歆的原身是只狐狸的事情，你又怎么会知道？”    苏启言看了她一眼，躲在季璃身上的青桪不由得打了个寒战。他说：“我看出来的。”    在说这话的时候，季璃见到他眼里飞快的闪过了一道金红色的流光。竟是瞳术么；他估计是练到了收放自如的地步，平日里都不显现出分毫。    他们两人往苏家的深处走着，空中时不时有修士的遁光一闪而过。季璃忽然想到了苏家家纹上的青色游龙，它的双目也是这种色泽，就像是熔岩一般灼人。按着她先前听到的说法，苏家人的祖先是同大妖青龙有着极为深厚的渊源的。他们一族的身法，便有着游龙之姿，灵动自如，不受拘束。想来这瞳术，也是同样。    苏启言居住的院落要比原先的宽敞上许多，里面的东西一应俱全，应当是下人已经将这些琐事给打点好了。季璃毫不客气的从他这儿搬走了一个衣柜，另外留下了一面传音旗给他——她也想拿个不那么挫的传音法器出来，但是青桪给她的新手大礼包就是这么个配置，也只能凑合着用了。在那两面小旗互相烙上对方的气息，便可以通过阵法来方便的传音了。季璃捏了捏旗杆，忽然有些怀念起自己的那个手机来。    她往苏启言的院子里瞄了瞄，发现里面种着许多名贵的灵植，它们基本都是起着定心凝神的作用，一眼望去只会令人觉得平和、舒畅。季璃给苏启言描述了一遍自己的洞府，眼里含着悲愤的微光：“我感觉 ，我的师姐要比师兄来的危险多了。”她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女修。    苏启言却像是陷入到了什么沉思之中，手指无意识的轻扣着桌面。半晌，他才说道：“你要小心的，不仅仅是她；在青云会上同她结伴前来的那个男修，他身上有着血丹的味道。”    季璃的脸色变了变，血丹便是取修士精血炼成的丹药，往往只有杀人如麻、心狠手辣的邪修才会服食甚至是炼制这种东西。她正欲说些什么，却发觉腰间的身份玉牌正在微微震动。红色的灵光沿着洁白的玉质扩散开来，宗门中的某人……给她留了条口信。    她将神识探入玉牌之中，一个冷漠的男声从里面传了出来，正是季璃今日见过的那个师兄。他竟是要自己立即往环睛的丹室里去上一趟。    真是说什么来什么。季璃忽然想到了她那考核的成绩；于炼丹一项试炼上，她可是上交了一炉带着八道丹纹的好丹。莫非，环睛等人之所以会设下这个局，就是为了炼制那所谓的修士血丹？然后再经由湄歆，交到那个不知修为深浅的男修手里。反正，自己对上界炼材的了解基本为零，根本不可能发觉自己究竟是在炼制些什么。    这些阴谋、阳谋，求的无非也就那两样东西，要么寿数，要么修为。季璃只得从苏家抽身回来，她打算速战速决的把这事情给解决；不过是任务中的一个小插曲，也用不着太费心。但等真的到了那所谓的丹室里面，她才发觉……自己想的，似乎是有些多了。    不大的屋室原本是相互隔绝着的，每一个隔间里头都摆着炼丹的丹炉，布设着起隔绝作用的禁制。但此时此刻，这些东西都已经被炸开来了，铜器的碎片散落在地，半完成的丹液汩汩的流淌着，一旁站着不知所措的小弟子们——居然都是人修。见到有金丹真人来了，所有人的眼里都放出了亮晶晶的光芒来。    孟拟的脸上带着一个尴尬的微笑，说道：“季师妹……还要麻烦你来给修一下丹炉了。”    ……啊。

 80.我的复仇（四）

    这就有些尴尬了, 从双方面来讲。    季璃假装自己没有感受到孟拟脸上那不太自然的表情；他应当是不太擅长应对这种场景，眼里闪烁着无可奈何。其实……以他师兄的身份, 是可以直接用那种命令的口吻来同自己说事的。    那个碎裂的丹炉像是个古物，它崩落的碎片上泛着严重的磨损痕迹，但却被保存的十分妥善。季璃伸手虚虚一抓，那些铜质的碎片便朝着她的方向聚拢了起来, 汇成一道隐隐的细流。等所有散落出去的部分再度被拼凑在一起之后，她不由得扬了扬眉——这个丹炉, 是没有办法再修好的。环晴老儿的人只怕是不太会用它, 而这丹炉又是个老炉，需要更多的注意和看护，这两个因素叠加在一起, 便导致它在炼丹的时候整个儿炸了。    她把这一点和孟拟说了，并补充道：“丹炉虽然是得换新的了，但这些碎片还可以被再度炼化, 制成新的法器。你暂且让这些弟子们给收到库房里, 等要用的时候, 再拿出来。”    “……不用这么麻烦。”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说道：“你拿着就好。”    季璃感觉自己压根就没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信赖或者是无所谓那么一两块炼材的意思。她觉得，孟拟的想法大概是……反正这里也只你一个会炼器了，何必多此一举，还要放在库房里存着呢。    这也太令人绝望了。    她把丹室里破损的东西都修缮了一遍, 又提点了两句在这儿当值的弟子, 要他们小心些应对着。在这个过程中, 季璃不动声色的从那丹炉的炉底刮走了一些余下的灰烬——孟拟并没有发现她的小动作，即使察觉了，只怕也想不到它的具体用处。若是一般的丹师炼丹，余下来的往往都是原材料中的杂质，没什么研究的意义。但是环睛老儿招揽来的人实在是有些手生，这余灰里头还夹带着残存的丹材。她完全可以从这里头，还原出一份大概的丹方。    说不定，这能给她带来些意外的发现。    季璃揣着灰烬回去了。湄歆应当是修炼去了，她的洞府里头没有人。于是她放心的舒出一口气，把那面小黄旗倒扣在了桌子上。    传音法器虽然比不上手机的方便，但用起来还是蛮有意思的。她试着叫了两声苏启言的名字，抬手按在灵旗上，想知道他究竟有没有听到自己的声音。    又过去了一会儿的时间，那边始终都没有传来回信。季璃把灰烬扬在纸上，抽出一本参考的资料来，对着一项项的找了起来。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话语，并没有被苏启言给捕捉到。他正披散着一头长发，赤足踩在一片泛着微微红色的圆池旁边。    金色的龙影在水下闪烁，上品灵石镶嵌在池底，共同组成一个巨大的阵法。苏启言褪去衣袍，任由自己被池水淹没。他赤、裸的肌肤上被绘满了鲜红的纹路，它们涌动着鲜红的色泽，就像是个活物。苏家人把这个称为一种契机——在侵染着龙血的池水中沉浮，任由它渗透进你的脉络深处。    他缓缓的闭上了眼。    即使是被稀释过的血池，对目前的自己来说，也还是有些痛苦了。涂抹着的药水将灼烧般的痛苦导入身体之中，筋骨在重塑，脉络在延伸。苏启言把神识扩散了开来，探入这灵池的每一个角落。    这具金丹期的肉身，还是有些麻烦了。索性，他的魂体还维持着濒死前的水平，仍能将这一方天地探看的一清二楚。    青桪确实是封住了他的记忆，但这并不妨碍他知晓当年的真相。那些痛苦的过往，曾无数次的在他的梦中浮现，即使被人为的消除抹去，也仍残存下了深深的烙痕。他闭上眼，似乎仍能见到那地狱一般的光景——足足有数百丈之宽的炉鼎在空中悬浮着，面目模糊的黑衣修士背着双手，注视着他的族人们被一个个的废去修为，投掷到炼炉之中。苏启言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那得意的笑声，话语中压抑不住的贪婪却令人心惊肉跳，仿佛站在那边的不是一个修士，而是一个被**充斥支配着的非人怪物。白玉楼被碾作粉末，纷纷扬扬的飞散开去，将地面铺盖上雪白的颜色。他也在那些人之中，被按着，不甘的跪在这些细小的玉质沙粒之中。    苏启言还记得那种无力的感觉。炉鼎滴溜溜的打着转，青色的烟雾升腾而起，将这一整个苏家笼罩在其中。几个身形苍老的修士伸手打开龙血池上方的禁制，粉红色的池水被灵力挟裹着抽起，朝正中心的炉口涌去。它们将天宇遮蔽，却又在下一刻被灼烤成虚无的水汽，只留下那一点儿被凝练出来的金红龙血，堪堪的浮在原地。一开始的时候，池水像是无穷无尽，似乎怎么抽取也不会有个尽头——但凡是苏家的金丹期弟子，都能分到一个专属的契机池。但终究只是自欺欺人的幻觉罢了，当所有的容器都再也给不出一滴液体之后，那几人对视了一眼，互相点头示意之后，伸手把第一批修士给推了下去。    落到炉中的，有的是尚且温热的尸身，而有的则是眼含不甘的活人。他们基本都是元后的修为，有不少甚至已经得到了化神的契机，却尽数折在了这一场浩劫之中。元神被炼化灼融，肉身流成汩汩的血水，泛着金色的骨头烧成细细的粉末。那修士满脸都是不耐之色，他捻动手指，将那些所谓的“杂质”从炉中扬出，挥洒在地上。紫红的血迹渗入土中，将大地原本的颜色也掩盖遮蔽。    很快，也会轮到他的。    到了这样的境地，已经是没有任何折转的可能了。缠光已经断作了两截，散落在苏启言的身侧。他始终都没有低头，而是用充满了恨意的眼神凝视着那些面露贪婪之色的修士们。修道本就是逆天而行，今日死去的这些族人，都无法再度进入轮回，要么成为浑浑噩噩的鬼物，要么就彻彻底底的消散在天地之间，被天道抹去姓名。而他要记住他们，把这些脸孔刻进记忆的深处，一直到它无法轻易被消融、被腐蚀……一直到“也许”还可能发生的那一天。    这是他的执念。    纷杂的画面在眼前闪动。苏启言看到了苏绫鸾——她精致的面孔上染着深深的自责和恨意，目光空洞的站在原地，被那男修抓着肩膀，手腕还在不断的滴血。而在他们的后头，站着几个面带惊愕同不敢置信之色的妖修，他们长着长尾，肌肤上绕着红色的兽纹，因为害怕，还在不住的颤抖。只是他们所有人，都在轻微的晃动着，扭曲着，最后定格在了离他很近的地方。    那口泛着腥气的炉鼎就在他的面前。    苏启言忽然猛地睁开了眼，面上带着淡漠神色。他捧起一把池水，注视着它们从他的指尖滑落，只留下一阵轻微的灼痛之感。这龙血，确实是个好东西啊……只可惜，对那些修为过高的人来说，这样的浓度，是没有办法助他们渡过劫数，飞升至灵界去的。    苏家和青龙的渊源，只有他们自己才心知肚明。最开始的时候，冠着这个姓氏的，只是继承了一半大妖血脉的半妖罢了。到了后来，这丝血脉被人血逐渐稀释，先祖们才能够照着人类的功法修行，并利用体内残存着的龙血作为辅助，这才有了今日的苏家和他们一族独有的功法。那几个人想要的，恰恰就是这丝血脉所能带来的好处。    所以才会有了后面的种种。活人被炼成提升修为的丹丸，而族中那些困守在化神修为，无法继续向前提升的长老联合起外人，一同对族中的小辈们下了毒手。    这些人，他一个也不会放过。    池水带来的痛感已经渐渐的消退了，苏启言缓步走到了岸上，披着宽大的衣袍，眼中仍残存着一两分还未褪去的狠色。腰间的储物袋中传来了一点异动，他的目光微微一变，将那面阵旗取了出来。季璃的声音从里面传了过来，带着一点儿稚气和试探。苏启言无声的笑了笑，忽然又有些难过。    他抿了抿唇，最终还是沉默的把它放回到了原地。金色的流光在他眼中一闪而过，苏启言定了定神，朝着后山的方向走去了。    还有些琐事……自己尚未完成。    此时此刻，季璃的心情也十分复杂。    自从得知自己身边可能会有炼制血丹的人，她就多分了一点儿注意力出来，还特意取回了丹灰好研究配方。但是……这些妖修，实在是太不走心了。    她对着手册一样样的查了，这灰烬里面确实是有不少用来调和血液的原材料，但是比例配置的十分糟糕。别说成丹了……照着他们这个炼法，只会天天炸炉好么！    究竟是谁给他们的勇气，来揽这个瓷器活的啊！

 81.我的复仇（五）

    季璃花了些时间, 把这个世界的炼材框架给摸了个一清二楚。三天后，她把一批全新的丹炉交到了孟拟。    这些新炉子被她动了些小小的手脚。几味混合的特殊的炼材，足以让它们在炸炉的时候散发出无法被轻易掩饰的浓重血腥气味。这背后的主谋，还是交给宗门的人去烦心。    她问青桪要了一张苏家的地图和族谱；它给的十分不爽快, 季璃真是没有见过这么不要脸的系统，说好的给宿主提供全方面的协助和支持呢, 呵呵。再这样下去，她都要怀疑青桪是不是抱着什么不良的居心了；就比如, 有意阻碍任务进度。    这个修真大世界有几分特殊。它同灵界直接相连, 但凡是达到了合体境界的修者，都能够跨越那层界膜，进入到灵界之中潜心修道。因此，各个顶尖势力的基本状况都是化神封顶，元婴次之, 最后便是一把抓的金丹修士——就比如她自己。苏家一共有三个化神修士, 除了一个新晋的以外，其他都是在这个修为层次滞留了许久的老油条。她把在黑市上买到的小道消息编织成一张细密的网, 铺天盖地的将那一个苏字笼罩在其中。虽有结怨但是出于种种制约无法翻脸的，删去；实力不足而贪心有余的, 删去；势均力敌且有潜在动机的, 留下。这样一番排查下来, 纸上就只留了寥寥几个名字, 其余都基本被划出了。    对苏家动手的那人, 背后的渠道一定不一般。他还十分细致；不仅仅是屠戮了上界, 更是一点儿不漏的把下届的势力也给清理了个干净。这要么是恨的太过，要么是别有所图。季璃更倾向于后者。她揣着整理出来的小纸条，又跑到外面去打探了一遍信息；青桪给了她不少灵石，季璃一股脑儿的全砸了进去，这一会总算是浮出了许多有用的东西。    在那些潜在的主谋中，有一个势力引起了她额外的注意。    散水仙宗。    能够冠上一个仙字的，基本都是出过惊才绝艳的飞升仙人的。只可惜，散水的状况，要比其他几家仙宗要来的特殊上许多——它曾经极为没落，迫不得已的同一些二流宗门争抢着弟子。那位飞升仙人原本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外山弟子，因为出身卑微，一直被宗门忽视，等他终于大方光彩之际，自然也对这充满了不愉快的回忆的地方提不起什么好感来。因着这个缘故，他没给散水留下什么实在的好处和继承，只是空添了一个名头罢了。这样的状况一直持续了数千年，一位不甘于此的新任掌门大刀阔斧的废去了原有的道统，这才令这个势力再度发展起来，又显现出了些昔日的容光。    它藏书楼里，据说是有着许多将近失传了的古修秘术。而这个据说里头……就有着所谓的跨界之法。    青云会的界门是由多个势力一同把持着的，要想在这上面做些文章，可是十分困难的。而这跨界之法，原本是一个邪修钻研出来的诀窍，目的摆脱仇家的追杀和报复。若散水中真有着这等法决……那修习了它的人，便很可能是令的苏家覆灭的罪魁祸首或者是其帮凶。    她伸手探查了一下怀里的阵旗；它仍旧维持着自己出门前的状态，苏启言应当是在修炼，无暇理会她。季璃也没太在意；她要去办正事了。    像越界这种孤僻的法决，一般都会留下详尽的借阅记录来以防万一。季璃看了看自己丹田里头的那颗金丹……忽然有些嫌弃它。她对青桪说道：“你说……我的修为有没有可能，会突然提升到化神期？”    青桪像看村口的二傻子一样看了她一眼：“当然不会啊。你即使是磕个厉害点儿的丹药，撑死也只能到金丹中期，不能再多了。这事儿不应该是我问你么？”    季璃循循善诱道：“可是我还有你啊。扭转时间，重现过去；作为一个全能全知的系统，你已经掌握了这个世界里最令人忌讳的时间之道。按着这个原理，要提升我的修为，也不是什么太困难的事情啊——你只需要调整一下相应的法则就可以了。”    “……”这人变得套路了许多。青桪摆出一张□□脸，说：“你就想想。”这哪里简单了……规则这个东西，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是一个计算失误，便可能把整个世界都给蝴蝶没。到时候，它只能自认倒霉，再耗费大量能量给苏启言和季璃重启一次任务了。这也是它拒绝给予季璃更多帮助的根本原因……之一，一切都是为了稳妥起见啊！    它严肃着一张脸，正准备好好的对季璃进行一番思想教育，却发现她已经利落的切断了同自己的联系，往她洞府的方向走过去了。啧啧，这无情的女人！一言不合就失联，小心它到苏启言跟前儿告状！    提升修为，偷偷潜进散水仙宗的计划看来是行不通了，季璃想了想，朝着孟拟的院子走过去了——他不是才拜托完自己事情么，要到一个去散水参观进修的名帖，想来也还是有可能的。季璃定了定神，换上了傻白甜的面孔，带着一副愁眉苦脸的神色走进去了。她准备好的剧本是这样的：自己在修炼的时候遇到了瓶颈，为此，连着好几日都有些郁结于心。查过了资料之后，她发现散水似乎有着能够助她突破障碍的功法典籍，这才斗胆求了过来。    这个理由十分合理，而季璃自认为她发挥的也很出色，根本挑不出一点儿毛病来。孟拟的脸上露出了些微的动容神色像是在思考着这事的可能性。半晌，他才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朝着半空发出了一道传音符。    真是太好了。季璃不由得挺直了腰板，面上露出期待神色来——孟拟肯定是找了哪位有着相应门路的师叔，到时候，她混进了藏书楼，在同刻录书册的弟子套一套话，也许就能得到意外的收获呢……    她的心情十分愉悦，却听到青桪颇为不屑的笑了两声，就跟到了更年期似的。季璃不由得夸赞了孟拟一句，然后对它说道：“你可别酸；就不能和人家学着点，积极协助我完成任务么？”    “怎么地，你能奈我何。”青桪一点儿也不虚的反怼了回来，“我就不给你化神修为爽爽，就不给你请帖，就不给你修炼过那法门的修士名单；你来咬我啊？”    季璃呸了一口，说：“你就算是凑到跟前求我，我也不会咬的。嗝牙。”    ……混蛋！青桪做了个深呼吸，宿主的本事大了，脾气也跟着嗖嗖的往上涨，真是越来越难伺候了……不过，她的报应，也很快就要来了。一想到在前方等待着季璃的人是谁，青桪就不由呲牙笑了笑，满脸的幸灾乐祸。    孟拟的传音符发出去后没多久，一股元婴修士的威压便迅速的朝着这便飞遁过来了。这么快啊……季璃不由有些差异，朝着那个方向分出了几缕神识——这道气息，似乎有些熟悉呢。    她忽然……有一种十分不好的预感。    穿着红色法衣的湄歆笑吟吟的落了下来，眉间点着最新的花钿样子，整个人都美艳不可方物。季璃放在腿上的手不自觉的收紧了一下，她顿了顿，喊了声师姐。    青桪呵呵的笑了。    “小师妹若是想去散水仙宗的话，我倒是有些门路。”湄歆说道，态度十分热情：“若是你着急的话，我们现在就可以出发。”    季璃还没想好如何开口，脑内却忽然响起了一个平板的男声：“她在那边有几个老相好。”真没想到……孟拟同自己传的第一句音，居然会是这么个八卦的内容。    她垂下眼，乖巧的回道：“还要劳烦师姐跑上一趟了。”    “不麻烦。”湄歆从怀中取出了一方手帕，将它往空中一抛，便朝着季璃做了个邀请的手势，示意她上来。季璃踩上了那柔软的帕面，顿时被一股熟悉的香味给包裹了——那是湄歆身上的味道。    她们两个并排坐在飞行法器上，朝着散水仙宗的方位遁去。季璃瞥了一眼帕子中央那闪着柔光的核心阵法——它的灵气没有输满，速度只能说是中上。她努力挥掉这人之前给自己留下的心理阴影，真诚的同她道了一声谢。无论怎么说，对方都是帮了自己不少忙的。    湄歆的情绪有些低沉，她凝视着远处的方向，像是在为什么而烦心着。季璃趁着她不注意，把灵气逼入了自己的双眼；这下总算是能看的清楚一些了。美人的身体背后隐隐的浮现着一圈红色的虚影，可以大致的看到飘摇的长长狐尾。    人修看重资质，而妖修看重血统。单从这道虚影来看，湄歆大抵只是一只普通的妖狐，不过是生的额外好看些罢了。季璃把眼中的微光敛起，正准备说些什么，却发觉自己的储物袋动了。    是苏启言。

 82.我的复仇（六）

    季璃有些手痒, 但自己的眼前还有个麻烦的湄歆，她只得维持着若无其事的神色，稳当当的坐在原地。    ……其实她的内心充满了好奇。苏启言到底回了自己什么啊啊啊！    湄歆似乎是刻意的放慢了飞舟的速度，她望了一眼神色平静的季璃，忽然开口说道：“青云会那边给过来的资料说，师妹似乎是散修出身？”    是啊, 不过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自己是由一个猫突然变成了修士的，这个过程似乎可以描述为妖兽出身，偶得机缘造化，才修成了这一颗金丹。季璃点了点头, 适时的露出了两分感叹神色：“那都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    湄歆绕着自己的一缕头发，说：“我在第一眼看到小师妹的时候，便觉得你不像是世家出身的修士。他们都太傲慢了；傲慢到有些找人厌恶。不过, 跟你一同上来的那个男修, 可真是生了一副不错的皮囊。”她说道这里, 面上倒是流露出了几分回忆的神色，像是在心中又垂涎了一下苏启言的颜。季璃默默的回想起了她朝苏启言投过去的那个勾引眼神，忽然生出了几分暗暗的不爽来。    她克制住了自己的微妙情绪，问道：“何以见得？”    季璃其实是能猜出大致的缘由的；这不过是随口一问罢了。像湄歆这种血统普通的妖兽, 要想超越众多同伴并成为元婴级别的妖修，可是相当不容易的。大家都是从泥地里摸爬滚打起来的人——能敏锐的辨认出同类的气息, 似乎已经成为一种自然的本能了。但湄歆的反应, 却还是出乎了她的意料；这女流氓的行动力实在是太强了, 简直能够甩出其他人数条街去。她弯起那双狐狸眼，柔和的笑了笑，忽然凑到了季璃的身侧。温热的吐息喷在季璃耳畔，湄歆说道：“我望着妹妹的眼睛，便觉得我们是一路人呢。”    ……扯扯。    季璃有些无语，她面上还是那副乖巧的师妹神色，却像是不经意的侧开了头，恰巧同她隔出了一个适当的距离——不至于太亲密，是个隐约的抗拒意味。像湄歆这种察言观色的老手，不可能体味不出她的意思。但对方只是微微的顿了顿，又再度靠了过来。    毕竟还要靠她进入宗门，季璃只得含恨忍下了。敷衍了这小妖精一路，总算是看到了散水仙宗那庞大的身躯。它里头的许多东西都是从远古时期一直流传下来的，就连护山大阵也维持着古阵法的运转规则，时不时晕染开一片灼目的灵光。湄歆应当是同她那老相好传过音了，此刻正闲散的抱着手，微抿着红唇，在一株肜金树下等候着。    风吹了过来，一树的苍色叶片缓缓摇曳，不断有落花漱漱而下。再配上这树底站着的绝色美人，真是好一处美景。季璃默默的别开了头，她有些无语——要知道，肜金树是出了名的皮糙肉厚，金丹修士若是想要从它上头摘朵花走，除了动用灵力之外别无他法。    一般的风是不可能把这玩意儿的花瓣给吹落的；那答案就只有一个了。    季璃心疼的抱紧了自己；元婴大修的法术实在是刺激，割的她露在外面的肌肤隐隐作痛，都快渗出血丝来了。一个其貌不扬的男修踩着纷纷扬扬的金色花朵，从散水的禁制之中一跃而出，轻轻落在了生着灵草的地面上。他握住了湄歆的手，深情款款的说道：“宫中事务缠身，实在是脱不出空来。倒是委屈你等我了。”    这和青云会上那个阴沉沉的老男人……似乎不是同一个呢。    湄歆把头给扭过去了：“都是借口。”她微微的嘟起了嘴，眉眼间却是带着灼人大胆的丽色，挑衅似的望着那男修。两人在满树的落花下沟通了一会儿感情……恩，然后就沟通的有些难舍难分了呢，科科。    季璃只能专注的赏花。一片花瓣落到了她的肩上，却被护体灵光给弹了开来，一下子扎进了肜金树那粗糙的枝干上。青桪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你也不容易啊。    那边的两人你依我浓了好一阵，才把正事给想了起来。满面红光的湄歆把男修递过来的玉牌交到了季璃手里，还不忘在她手心有意无意的蹭了一下。季璃差点把玉尺给祭出来，她凌厉的看了一眼湄歆，发现后者已经瘫软在了那元婴男修的怀里，娇笑着走开了。按着这个趋势，季璃怀疑接下来……他们大概是要发生点儿什么深入的交流，就比如滚个床单之类的。    于是季璃放心的走了。    散水仙宗的藏书阁颇为壮观，但进进出出的修士却没有她想象之中的那么多。湄歆的老相好倒是帮了自己一个大忙；他给过来的腰牌，是属于一个内门弟子的。这应当是他的哪个弟子的东西，因为要卖美人儿一个人情，便顺手给借过来了。持着这枚腰牌，应当是有权限进入秘籍所在的楼层里的。    她拢了拢头发，略微思索了片刻，忽然给自己换上了一身水红色的法衣。执掌藏书阁的是个金丹中期的男修，端着真人的架子，正在翻阅着不知名的典集。季璃深吸了一口气，面上露出妩媚神色，妖妖扯扯的往他那边走过去了。    对方的视线有些疑惑，大抵是觉得这张面孔有些生疏，自己之前并未见过。季璃把那腰牌放在了他前面，动作里带着几分轻浮的朝他行了个礼。果不其然……对方的眉毛一下子就皱起来了。他扫了一眼腰牌的身份，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看了季璃一眼，什么都没说，也没盘问，挥挥手让她进去了。季璃笑嘻嘻的把腰牌给收了起来，脸上没有一分不好意思。    目睹了一切的青桪好想召唤苏启言。    她这个举动，确实是挺高明；那男修只怕是错把季璃当成湄歆那一类人了，这才没有盘问身份，就这么让她进去了。若是他让这些娇滴滴女人吃了什么苦头——那个元婴修士出于面子，肯定要打击报复他。而现在，季璃给他的印象就是个作风不正的女修，那人虽然也会留意着她的动向，但肯定不会像面对着一个外宗修士那么警戒。    虽然……理是这个理，但看到季璃这个姿态，青桪还是忍不住笑了。它暗搓搓的把这个录成了小视频；嘻嘻嘻，将来一定能派上用场。    那块腰牌能够进入这藏书楼的一至五层。季璃在各个层面都逛了一圈，总算是找出了那所谓的越界之术。她往周围扫视了一圈；各色禁制都闪烁着繁杂的灵光，无论是出于保护还是出于防范的目的。而控制它们的总阵，便被那位守在门口的金丹修士把持着。她在心中缓缓的推演了一会儿，便从自己周遭的木架上抽出了几本书册来。    所谓阵法，便是修士借助各种媒介，引动天地灵气的过程。这些古书上，自然也是沾染着灵气的；而她在抽动它们之时，又在其中飞快的塞如了几块灵石，如此便能不露声色的引动这屋室中的灵气，布下一个遮掩的阵法。她双手一捻，一股强大的灵力顿时结成巨茧，将季璃和她周围的空间一同包围起来。那金丹修士的神识往这边匆匆一扫，又再度收了回去。    季璃微微的笑了笑，把手按在了那本书的封面之上。隔绝了外人的探查，她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也能进行的更为方便一些了。    半刻钟之后，她带着一串名字，从这藏书阁里踏了出来。    考虑到湄歆那边可能还没完事，季璃便体贴的没有发出传音去打搅，而是找了个隐蔽的角落，把那金色的阵旗铺展了开来。苏启言的声音从上面传了过来，像是带着一点儿疲惫，却仍维持着一贯的从容：“一个传音法器，你也玩的这么欢。”    她撇了撇嘴，回道：“那你不也是陪着我一起玩了。”    这儿毕竟不是自己的地盘，季璃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接着往下说。她摩挲着那光滑的旗杆，又回想起了自己先前的推论。    苏启言的记忆虽然被青桪给抽走了，但本能应当还是残存着一些的。如果给他潜在仇人的名字……也许，他能够稍微回想起一些内容来。    她紧紧的攥着手指，反复的回想着梦里的细节。远处的高峰透着森然的冷意，紫色的剑光缠绕着山体，从远处望去，就像是被雷电缠绕着一般。那大抵是某位化神大能的洞府；剑意凝成剑形，这已经超出了元婴期剑修的威能。季璃遥遥的望着这一幕，脸上的神色忽然变了。    不对；她之前所想的推论，是有着问题的。    苏家的三个化神修士，怎么会没有出手？如此劫数，他们怎么会推演不出，怎么会没有反击之力，怎么会坐视着家族，沦落到那种悲惨的地步……除非，除非他们自己，就深陷在这一场阴谋之中！    季璃再也坐不住了。她必须去提醒苏启言这件事；现在就去！

 83.我的复仇（七）

    季璃给湄歆留了道传音, 便沿着记忆之中的方向, 朝着苏家赶过去了。    苏启言的记忆是不完整的。    她有着所谓的任务简介——也就是那个混杂交织的梦境。交叠在一处的白玉楼领着她找到了穿界之术这一关键点, 但苏启言却并不清楚这个细节, 他只能从自己已知的事情上入手，来寻找细小的线索。季璃逐渐的冷静了下来，那种因为担忧而起的焦灼微微的降了温，她忽然意识到了这样的一件事：苏家便是苏启言的着手点, 自己想到的那些东西, 他应当是已经是有所察觉, 或者是起了疑心了。    关心则乱……是她莽撞了。    季璃捏了捏手心，自己前脚查完法术的状况，后脚便去找了苏启言, 这未免有些令人生疑。她抿了抿唇, 不动声色的折了个弯, 最终还是回了自己的宗门。按着她先前找的借口, 自己似乎是该为突破瓶颈而闭上个小关了。季璃落在环睛老儿的山头上，却听到半山传来了一阵不小的骚动，像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她仰起头，吸了吸鼻子——空气中，有一股极为浓重的血腥气味。    看来是丹炉炸了。    季璃心事满腹, 因而只是略微的扫了一眼, 就走开了。她把门口的禁制锁死, 制造出闭关的假象来, 便把青桪先前给她的那本族谱给拿了出来。    她原本只是想查找一下那几个化神修士的资料, 但却又从中发现了些别的东西。苏家把所有从下界经由青云会上来的修士都做了特殊的记号，他们的名字上流转着淡淡的紫光，很是引人注目。季璃将神识探在那些名字上，冗长的一生时光便化作寥寥数语响彻在她的耳边。这些资质绝佳、前途无量的天之骄子——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便是一个不幸而又草率的终结。    根据族谱上记载着的东西，这些人多数都只修到了元婴期，随后便因为走火入魔或者是受到妖兽侵袭之类的因素，从而身死道消了。倘若只是一两人也就罢了，像这样大规模的重复，未免是有些太过于巧合了。季璃还留意到，除了极个别人之外，他们的死都没有牵扯到别人或者是别的势力。换言之，除了苏家人以外，没有人可以证实这种事情。    这就很不妙了。    苏家一共有三个化神修士，季璃想到，而青云会……也恰恰只要三个名额。    她忽然想起了自己曾听到过的秘闻；老祖夺舍同自己血脉相连之人的身躯，以换取一个更具潜能的未来。族中子弟那年轻的身体同他们原本的残破身躯有着相类似的筋脉，甚至可能是修习着同样的功法。在加上强大的神识和博远的见识，这样的存在无疑可以支撑起家族很长一段时间的昌盛繁荣，而它的代价只不过是牺牲一个后辈的性命罢了。不，若说是一个，是并不准确的；夺舍这种禁忌之术，施展起来是有着许多限制的。不是所有人都能够同老祖们的灵魂契合，为了检验具体的相性，他们往往会试探性的将自己的魂体用秘法灌入对方的身体之中。若是契合，便一鼓作气的吞噬小辈的意识，取代他们活下去；若是不契合的话，就裹好自己的魂体逃之夭夭，留下那些年轻的元神承受着法术反噬的痛苦，最后消散于天地之间。    季璃把手指放在了那本族谱上，神色极为凝重。除了那个新晋的化神，苏家的另外两人都已经在这个境界滞留了相当长久的岁月。照这么看来，他们只怕是一直都没有找到合适的夺舍人选。余下的岁数在一点点消逝，而这一界的青运会，却只为本家带来了两名金丹修士。这成功的可能……是越发的缥缈了。    也许这就是那个诱因。苏家风光了那么多年，怎么就会在突然之间，成了一片毫无生机的荒漠呢……只因为有些人啊，他们没有办法再等下去了。    季璃的眼神闪了闪。她现在，已经拼凑起了几条关键的线索……只要苏启言能够将那个帮凶认出，他们两人便能如愿以偿，令这些人面兽心者付出应有的代价了。    一天的时间对于修道之人来说，并不算长。季璃就着丹药，略微提升了些自己的境地，满面红光的出去了。她的这幅模样便真像是昨日参阅了典籍之后有所体悟，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在出了宗门之后，季璃便直奔苏家而去了。看门的侍卫瞅她颇为眼熟，再仔细一想，这姑娘前几日才来找过那个下界升上来的修士。他们回忆了一下苏启言的长相，心下了然。现在的女修，可真是主动啊……    季璃被这两道莫名其妙的眼神看的有些发毛。    她的脸上仍带着轻松神色，仿佛真的只是过来找老友叙旧或者是切磋一二。只可惜，苏启言应当是被什么急事给困住了，只是托伺候的小童给带了一句话来，让季璃自己去他的院子里。    季璃绕着屋室走了一圈，总算是寻着气息找到了神态悠然的苏启言。他正把自己泡在一片泛着粉红色泽的池子里，闭目养神。季璃的神色颇有些复杂，她对青桪说道：“哪有明明是在水里泡着，还要往身上套一件寝衣的道理。”这很明显就是在防着她。    青桪保持了沉默，这话没法接。    她伸手搅了搅池水，若有所思的看了他一眼。用来提升资质的水么；在这个场合出现，却是有些危险了。季璃用湿漉漉的手拍了拍苏启言的肩膀，便见他睁开眼，定定的望着自己。季璃笑了笑，忽然伸出手来，效仿着镇国公府时的场景，在他的后背上写下了几个字。她想看他像那天一样略微不适的避开她的手，或者是因为泛上来的痒意，又或者是出于别的一些原因。但苏启言只是挑了挑眉，忽然把她给攥住了。季璃只觉得自己的手腕上忽然传来了一阵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向池中一拉一扯。下一秒，她便已经落在了池中，浑身的衣衫被冰冷刺骨的池水打的湿透，严丝合缝的贴合在曼妙的身段之上——然而并没有，季璃的法衣是防水的，她就湿了几缕比较长的头发。    季璃的目光在苏启言那身白色寝衣上游移了一阵，正准备说道上两句，却听到苏启言先她一步开了口。他的声音有些低沉：“你这身法衣……可真是靓丽啊。”    她顺着苏启言的视线往下看了看，水红色的衣衫上沾着几滴欲落不落的水珠，看上去分外的妖扯。恩……昨天从散水仙宗回来之后，自己就一心扑在苏家的事情上头了，倒是忘了换掉这身骚包的行头。季璃若无其事的回到：“怎么，我就不能偶尔穿个新鲜颜色？”    她这话刚吐出口，就看到苏启言的面色微妙的变了变。季璃把昨日的事情在心中过了一遍，这下反应过来了，用凌厉的目光剐了一眼青桪——这个臭不要脸的告自己黑状！    青桪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有看到，嘴边却露出了一个猥琐的笑。    季璃瞄了眼苏启言的小表情，心中暗叫了一声不好。她往后一靠，后背抵在冰凉的水池边沿上，开始转移起了话题：“我们还是谈谈正事。这池水，你以后还是少泡为妙。”    她刚刚在苏启言的背后写了化神同夺舍二字，实在是足够露、骨，季璃不相信苏启言会体味不出来这里头的意思。他却仍旧用先前的那种目光看着她，竟像是要揪着这事不放：“我倒是没发现，你居然还能做出这种事情来。假装自己是元婴修士的某个老相好，往藏书阁里头混；这说出来，可是有些丢人了。”    他这措辞不太令人觉得难堪，但语气却很严厉。季璃有些羞愧的低下了头；她这一时之间，也没想到比这更好的办法啊。乖乖的被苏启言训了这么一句之后，季璃却忽然觉出了一点儿不对。苏启言凭什么责备她；他又不是她的谁！一想到这里，她便理直气壮的又把头给抬起来了，正准备原模原样的怼回去，却发现对方已经从池水中站了起来，居高临下的望着自己。    虽然……大家都穿了防水的衣服来，湿身的好福利是见不着了，但就这个角度，季璃还是能够看到从他衣襟里露出来的漂亮锁骨和胸膛，无论是颜色还是线条，都十分的称她心意。那肌肤上黏着一点晶莹剔透的水珠，透着妖异的粉色，说不出的诱人。她忽然想到了湄歆，她撩她，只不过是单纯的炫耀和展现自己的美丽诱人罢了。刻意的流露出魅惑的眼神，用肌肤同肌肤相贴的方式传达暧昧。    但苏启言根本不需要这些。他只要站在那里，她便会抑制不住的被他所吸引。

 84.我的复仇（八）

    “你不回我信息。”季璃看了他一会儿, 忽然慢吞吞开了口, 一副委屈的样子：“湄歆他们是我唯一的着手点了。更何况，若不是为了你，平白无故的, 我又犯不着去散水那儿特意走上一遭。”    苏启言微微的笑了。他抱着手, 说：“别岔开话题。”这根本就是两码事，他们现在讨论的不是季璃为什么要那么做，而是她选择了怎么做, “我不信你就没有别的手段瞒过藏书阁的修士。你当时……就是纯粹的图个省事？”    ……说的真是一点也没错呢。    “我确实是走了个捷径, ”季璃说道，“但也仅限如此罢了。而你, 又究竟在不爽些什么呢？”    她目不转睛的注视着苏启言, 似乎只是在单纯的等待着一个回答，却又像是在暗中期待着、试探着什么。他们明明是浸泡在冰冷刺骨的池水之中，眼底却都闪烁着灼人的光辉。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因为小白点而产生的交集已经扩大到了现在的模样, 不仅仅是单纯的同伴、合作者，而是多了一份暧昧和亲昵。这个人见到过真正的她自己；不是桃娘，也不是祁兰，而是最真实的, 无需饰演和装扮着他人的季璃。而她也曾进入过他的梦境深处, 分享着苏启言的仇恨和痛苦。    但眼前的人总是这么讨厌。他只会对自己展现着特别的一面, 却又滴水不漏, 并不让她清楚的知晓这份特殊究竟是出于什么。季璃喜欢同他相处的时光, 但厌恶这份模糊不清，它给她的内心深处带来灼烧般的痛感，加剧着那份隐秘的不安。出轨的父亲和无穷无尽的渣男几乎毁去了她所有的耐心和希望，苏启言却又把这样两样东西重新带回到了季璃身上；只是它们并不稳固，她需要更加有力的养料。    而今日的场景，就像是一个突如其来的契机。苏启言露出了缺口；而季璃则想顺着它钻进去，得到些从未有过的东西来。    苏启言也像是从季璃的眼里看出了什么。他微微压低了上半身，朝着她靠了过来。池水搅动的声音无故的令人感到不安，季璃仰起头，定定的注视着他。对方投下来的阴影将她笼罩在其中，她的头顶恰巧处在他下巴的位置，季璃的目光便有些克制不住的在那两截锁骨上游移了些许。但苏启言并不满意目前的状况；他又将身体伏的低了些，这下，那双桃花眼便清晰的定格在了季璃的眼前，只隔着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    她好像是听到了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但那又像自己生出来的错觉。苏启言又笑了，他先前流露出来的讥讽也好怒火也罢，似乎都消散开来了，只留下一层浅薄的无奈，以及其它的她所读不懂的东西。“那你呢，”他问道，“你又希望我给你一个怎样的答复？”    这句话的语气又开始温和起来了，季璃被他的身影圈着，同他的双眼对望着，那种急切的、想要寻求一个答复的心情忽然就变的平静了许多，似乎这样的反应便已经给自己带来了不少博弈的筹码。季璃便仰起头，说：“你自行领悟。”    两人又对视了一会儿，苏启言才像是败下了阵来一般，把脸上的那层笑给敛去了。这样的他是有些陌生的，似乎在她的印象之中，眼前的人总是挂着风轻云淡的假面，叫人捉摸不透。如今这个状况，倒是叫她想起自己刚穿过来的时候，同那个年轻气盛的苏启言对上的场景了。他的脸上带着认真的神色，忽然微微的抿了抿唇，才再度开口说话：“我讨厌那种感觉。”    “什么感觉？”季璃轻声问道。    “看到你摆出那样的姿态。”苏启言轻声说道，“以及假装自己是那元婴修士的人……这两点都令我觉得，十分的不愉悦。”    他像是彻彻底底的把那副微笑的假面给撕下来了，目光开始便的危险了起来，就像是有一场风暴在里面酝酿。而季璃却后知后觉，还未发现事情的不对。她一方面正为苏启言吐露出的心声而暗自窃喜着，而令方面，却又觉得有些疑惑。看到她摆出那样的姿态……怎么会用看这个词？不应当是听到么……    但很快，这个疑问就变得微不足道了起来。她瞅着苏启言的眼神了。    季璃忽然觉得心头有些发毛，她不动声色的想要往后退却一步，却又被苏启言给抓住了。他的手上还带着些许水珠，便有些湿滑，竟然一时没有完全抓住，而是让季璃从他的钳制中脱开去了。但苏启言的反应很快——他立即加大了力道，又把她拉了回来。    这一下有些急切了，季璃一时没能站住，直接倒在了苏启言的怀里，同先前见到过的好风景切切实实的贴在了一起。她有些懵，又有些羞涩，脑子里乱糟糟一团，也摸不清自己究竟是在想些什么。青桪的声音却在这个时候插了进来，它干咳了两声，有些沉重说道：“璃璃啊……其实我录了你的小视频。”说实话，它还真没料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苏启言应该是生气了，还气得不轻；作为一个有良心的系统，青桪觉得，自己还是应该给季璃解释解释。    ……谁他妈是你的璃璃了，滚。季璃的眉毛一下子就皱起来了，脸上也带出了几分愤愤之色，她就说苏启言怎么会这么生气，原来是这货在里面捣鬼！    但这神色和反应落到了苏启言的眼里，便是她对这份亲密的抗拒了。明明先前还在等候着一个明确的回答，而现在却又摆出这幅模样来。苏启言迷了眯眼，他忽然低下了头，朝着她的面庞逼近。    那圈温热的气息在季璃的脸孔周围逡巡了一会儿，却没有立即落下去，而是试探性的在极近极近的地方停留着。季璃整个人都不好了，她忍不住紧紧的攥起了手指，惊讶于这突如其来的亲近；这未免有些亲密过头了。但她的心却在扑通扑通的跳着，体温在飙升，红晕沿着洁白的肌肤一路攀爬，一直蔓延到了脸上。他像是，要亲下来了。季璃想到，但又不像，又不对，在潜意识的深处，她觉得事情并不会就这样简单的发生。    然而，那道熟悉的气息沿着面孔打了一圈转，最终还是落了下来，将她整个人都包裹在其中。    这个人实在是太狡猾了。她想到，就连亲吻，也要先试探过自己的反应。    虽然自己……也并没有流露出拒绝的意思来。    他们就站在这一池粉色的水中，紧紧的靠在一起。在一开始的时候，还只是简单的唇瓣相贴，交换着彼此的气息罢了。但是到了后来，这热度便一点点的升了上来，灼烧的人有些心烦意乱。季璃紧紧的闭着眼睛，只觉得身体无比沉重；它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拖拽着，一直沉入到深渊之底。但与之相反的，却是自己的灵魂；温暖和心安的感觉不断袭来，到了最后，终于是把她给完完全全的淹没了。    青桪失魂落魄的回到了黑色天幕里。    自作孽，不可活。它只不过是插了一句话，就给自己带来了如此糟心的经历。    它呆呆的站在原地，并把自己团成了一坨胖龙。先前受到的心灵冲击实在是太大了，青桪急需缓缓。谁料，它刚摆好姿势，就有什么东西跳起来并砸了自己一下。它把眼睛一斜，看到了兴高采烈的小白点；这货大概是一个人呆的无聊了，见到它回到天幕，居然也不闹了。青桪伸出爪子……一下子就把它给拍扁了。看着后者在原地焦急蹦跶的样子，青桪不由得留下了一行心酸的泪水：早知道会把自家宿主给搭进去，它是死也不会去挑衅这个破白点的！

 85.我的复仇（九）

    在黑色天幕中寻求心灵的安静并非长久之计。青桪在一阵掩面痛哭过后, 最终还是灰溜溜的回到了苏启言和季璃所在的现实世界。    它稍微犹豫了片刻，决定不继续呆在季璃身上了。原本想着她毕竟是自己的“新人”，多磨合接触一阵总归是好的, 但现在看来……她根本不需要自己来带啊！这女人不仅成天和它互怼, 还拐走了苏启言，简直不可饶恕。不过, 它总有一天要让她知道, 和苏启言最为亲近的可是作为系统的青桪, 它可是每时每刻，都能和他在一起的！    青桪往下看了看；还好，这两人已经分开了，虽然站的还是很近。季璃此刻像是有些茫然，她一向清亮的双目中含着氤氲的水汽, 脸颊同嘴唇上都沾染着那种胭脂一般浓烈的红色, 这简直是……太有伤风化了, 它一定要写一篇内容详尽的小报告，把自己宿主这种作风上的不端正反应给总部那边的人。不过，一想到造成这一切的人就是它的另一个宿主, 青桪就忍不住抹了一把伤心泪。    就在这个时候，季璃若无其事的咳嗽了几声, 身体微微后仰，靠在了池子的边沿上。细微的水声被屋室中的寂静给放大了, 回荡在屋室之内, 显得格外清晰响亮。苏启言的桃花眼中流转着明亮的流光, 他抿了抿唇，问道：“如何？”    ……季璃发现自己暂时没有办法直视这两个简单的字了。他一说话，她的脑内就开始自动播放刚刚的场景，然后就又糊成了一片。她只好平复了一下呼吸，尽量若无其事的回道：“……不错。”    苏启言笑了笑。在他身上潜伏着的青桪十分心痛。    她有些不敢抬头看他，只能出神的望着池子上的雕刻，浸在水中的手指不安的动弹了两下，像是在描摹着什么。半晌，季璃才怀着极为复杂的情绪开口说道：“我们今天，本来是应该谈论些正事的。”    “你的意思是，刚刚所发生的就算不得正事了？”苏启言扬了扬眉，学着她的口吻回道。季璃的老脸一红，忍不住抬头恨恨的扫了他一眼。但对方却丝毫也没有要移开目光的意思，而是含笑看着自己。    “如果你还是在为之前的那件事而担心的话，我想那大概是没什么必要了。”他注视着季璃，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在那种情况下，修为并不是决定性的因素，元神的强弱才是。”    这便是在说她写在苏启言背上的那几个字了。季璃的眼神闪了闪，不由有些惊讶。听他话里的意思，似乎那几个化神修士的神识，是比不上他的。即使他们把目标打在了苏启言身上，他也能够凭借着自己的元神完成反杀。青桪也算是个比较良心的系统了，它虽然抽走了苏启言的回忆，但好歹没有刻意压制住他们这些执行者的能力，来增加任务的强度。    想到这里，她便伸手从怀中摸出了那份刻录着名单的玉简，犹豫了一下，隔空抛给了他。苏启言轻轻松松的接住了，认真的看了一遍这上面写着的名字。他的视线在一处停留了片刻，忽然若有所思的抬起头来，问道：“这就是你去散水仙宗的目的？”    季璃点了点头，说：“我还排除了一些，最后剩下的人都在这块玉简上了。”    苏启言的眼神微微闪烁了下。    究竟该怎么告诉她……自己其实是记得的呢？    他并不想向季璃隐瞒这件事情，而它原本也是用不着隐瞒的。而唯一的问题便出在青桪身上——它正同季璃绑定着。如果自己讲事情的来龙去脉完完整整的告诉季璃，那么青桪也就自然知道，他们两人之间的交易并没有它想象之中的那么牢靠了。没有付出代价，便不能得到复仇的机会，即便这些内容是苏启言自己想起来的。这是每个系统都刻在骨子里头的本能。倘若这事暴露了……那等待着他的，自然不会是什么好结果。    这是苏启言万万不愿见到的。    他是这么想着的，然而，一股极轻极轻的凉意忽然从身上一拂而过，苏启言的面色瞬间变了——不同于季璃，他熟悉这种感觉。每次，青桪抑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刺探宿主想法的时候，苏启言都会有同样的感觉。它怎么突然回到自己身上；对于青桪来说，目前最为主要的工作，不应该是尽快适应季璃么！    真是大意了。    他眼前的景象在瞬间扭曲变形，由泛着旖旎气息的粉色池水转换成了无边无际的黑色天幕。那条青色的小胖龙神色复杂的看着他，说：“我真没想到，强力消除记忆居然也会有着失效的时候。”    “……”苏启言看了眼周围的景色，他现在的心情十分不爽，“你又不是万能的。”    一人一龙沉默的对视了片刻，青桪不自觉的往后退了几小步——它的宿主像是要黑化了一样，面上的表情只能用出离愤怒来形容。半晌，他才逐渐的平静下来，一双桃花眼中带着还未完全消去的煞气，直勾勾的朝着青桪扫了过来，吓得它缩了缩脖子。苏启言问道：“这种情况，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有什么办法，我也很绝望的好么。青桪叹了口气，说道：“你是不能带着记忆过去的。这违反了我们系统和宿主交易的原则。”    苏启言只是淡淡的看了它一眼。    青桪被这个小眼神看的浑身打颤，在心里默默的留下了两行清泪。明明它才是掌握着杀生大权的系统，为什么还会被自己的宿主吃的死死的。它愤慨的说道：“我又把原来的那个你给扔回去了。”    小胖龙的肉爪在半空中一划，那屋室内的情景顿时清晰的传了过来。季璃仍靠在池边，面颊上带着细微的红晕。而坐在她对面的那个苏启言微微睁开了眼，将陌生的景色尽数收入眼底。他的眼中飞快的闪过惊愕之色，但又很快的消退了下去，下意识的给自己施了个定神咒。    季璃见他只是拿着那枚玉简，却并不出声，只道他是把前尘往事给忘了个一干二净，连残存的爱憎也一起被青桪给抹去了。这种情况情况虽然不太和人心意，但也算是在她的料想之中。于是，她便带着些许宽慰的语气说道：“这玉简，我还另外刻录了一份。你若是一时半会儿觉察不出什么，就把它留在身边慢慢看着。若是这上面的人突然接近你了，一定要多加小心才是。”    然而，坐在她对面的青年却像是有些不太对头。他皱了皱眉，那双桃花眼中透出了戒备和疏离，攥着玉简的双手不自觉的握紧了。季璃的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她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苏启言。”她叫了一声他的名字，果然见他把头抬起来了，带着复杂的目光凝视着她。季璃往前走近了一步，轻声问道：“你知道，我们这是在哪儿吗？”    她尽量收敛起了目光之中的情愫，再度把自己变得滴水不露，在池水中静静的凝视着他。    苏启言在沉默了片刻之后，忽然笑了起来，并不是她所熟悉的温和的、宠溺的笑容，这只是暗含着讥讽和漫不经心的一种表情罢了。    “当然知道了。”他忽然伸出手来虚虚一抓，将闪烁着金色光辉的缠光召唤回手中。长剑发出清脆的呼啸，昭示着主人身上浓烈的战意，“真没想到，我在心魔阵中遇到的幻象，居然会是你啊——无论是修为还是气息，都找不出一丝破绽来。只可惜，真正的季璃，并不会用这种口吻对我说话。”他一面这么说着，一面举剑朝她逼近，面上的神色近乎冷酷。    只要斩破了阵法具象出来的心魔，自己便能破阵而出了！

 86.我的复仇（十）

    心魔阵。    所以说……自己眼前这个持着缠光, 周身缠绕着煞气的人, 就是这个世界原本的苏启言？    季璃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危险的眯起了眼。她还没来得及召唤青桪, 便看到同自己贴的极近的青年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大量的灵气在他身侧聚集。她忽然觉得无比糟心, 忍不住沉重的叹了口气。    金色的剑光朝着她斩了过来，季璃侧身闪开，任由它落在屋顶上, 将白壁轰成碎末。上界苏家那恢宏无比的景色清晰的映照在了两人面前, 不少飞驰而过的高阶修士都神色淡漠的朝着这边投来一瞥, 便又化作流光消失在了天际。空气中的灵气泛着活跃醇厚的乳白色, 密集的修士威压从不远处传来，令人心悸不已。苏启言脸上的神色一变——心魔阵只能投射出过去，却映照不出未来。换言之，他在阵中的所见所闻，都是基于记忆而模拟出来的虚幻场景。但眼前的这一切，已经远远超出了这个程度, 不可能仅仅是心魔阵所带来的幻象。季璃扫了他一眼, 语气冷硬的说道：“你若还是觉得，这一切都只是自己在青云会上历经的考教, 就尽管放手去斩。”语毕, 她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只留下带着一脸震惊神色的苏启言在原地站着。    真是……气死人了！    这一幕被远在黑色天幕之中的苏启言和青桪尽数收入眼底。青桪莫名的打了寒颤, 却还是没能管住自己这张嘴, 下意识的说道：“呃……我觉得，她现在应该是恨死我们两个了……”    苏启言面无表情的抱着手，半晌才说道：“你还不快跟过去？”    “……那是什么意思？”青桪被他问的一愣。    “去解释啊。”苏启言的语气凉凉的，他又把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给摆出来了；简直可怕。青桪顿了顿，心不甘情不愿的回去了——讲真，今天这一系列的事情根本不能怪到它头上，自己也就只是照着规矩办事而已。但是这种浓浓的心虚感……究竟要怎么破……    而此时此刻的季璃已经带着一脸的不爽，回到宗门里头了。她和苏启言的关系才刚刚有了突破性的进展，就又莫名其妙的遇上了飞来横祸。那具身体里的灵魂再度变成了“原主”，立即翻脸不认人，甚至还把自己当成了阵法里的心魔，举剑就要砍上来。所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情——能来个人，给她好好解释一下吗？    青桪不太想撞到她的气头上，在探知到她此刻的想法之后，便乖巧的缩在原地装死。谁料她刚踏到环睛老儿的山头上，便感知到了一股腻味的香风正朝着自己吹来，季璃抬起眼角扫了过去，神色阴沉的湄歆冲到了她的面前，抬手便要给她一个巴掌。    季璃一下子就把她给抓住了。大抵是因为心里窝火的缘故，她这一下抓的非常狠，湄歆竟没能一下挣脱，而是被她给牢牢的扣住了手腕。两人的面孔贴的极近，只不过这一次，可不是出于什么旖旎的原因了。眼前的女妖显然是快要气炸了，她的双目已经变成了妖异的紫色，长尾显出形来，摇曳在身后，妖气冲天。    面对着这副模样的湄歆，季璃反倒镇定了下来。她把对方的手腕给松开了，却并未走开，而是贴在她的耳侧，轻声说道：“师姐可从未告诉过我，你会是一只狐妖。”    湄歆定定的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那笑意里带着咬牙切齿：“你早就猜到了，对不对？所以才会给孟拟炼制那匹有问题的器炉，让执法堂的修士找到师尊门上；只要我们几个倒了，宗门肯定会把你安排到别的地方，就再也不用同我们这些妖修打交道了。”    “这话说的可真有意思。”季璃淡淡的回到，“妖修人修，无论到哪儿，我也都只是一个挂名弟子，无所谓孰好孰坏。”    “那你为什么要弄那一出把戏？”湄歆的视线死死的锁着她，眼中带着凶恶的煞气。如果这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季璃还真要怀疑，她是不是想直接动手杀了自己了。“我问过器峰的人了。他们说的很明确，丹炉被动了手脚；你可别觉得，自己能够轻易抵赖过去！”    “这就要问你自己了。”季璃说道，“凝炼血丹，这可是忌讳的大罪；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在这之前，你们是想要拉我下水的？”    炼器、炼丹，她全部都是能手，这无疑让对此茫然无知的妖修们嗅到了希望的前兆。只要把季璃骗上贼船，那背后主使的心愿便很有可能实现了。    “如果我能够知道你们炼制的是血丹，那么宗门中的其他修士自然也能。”季璃往后退了一步，“我先告辞了。”    苏启言的事情还在她脑海里打着转，季璃实在是无心应对湄歆以及她背后的这些烂事，而是径直回到了自己的院落里。她沉着声，叫了好几遍青桪的名字，才听到它带着几分心虚的意味应了一声。在一番盘问之后，她总算是得知了来龙去脉，面无表情的盯着墙壁的一处发呆；呵呵，按着青桪的说法，一直到这个任务完成，苏启言都要被关进小黑屋了。    说好的亲手复仇呢……难道就不能把埋藏在梦里的那些记忆再次消除，让他再度回来么？而且，这件事到底也不是苏启言的错；那些片段又不是他使了手段得来的，它们就刻在他骨子里，这还有错喽？    然而，无论季璃怎么逼问，青桪给出的答案还是不能。消除记忆的方法只有一个，而它已经在苏启言身上失效了。所以记忆删不掉，苏启言也回不来；事情就是这样。    季璃恨恨的咬了咬牙。只有等到任务完成，才能见到苏启言么……那她就加快进度，让这个条件实现好了！    如果苏启言是有着记忆的话，那他肯定知道那三个化神修士和他们的帮凶究竟做了些什么，并准备了相应对的措施。她不知道那个打开穿界门的人究竟是谁，但苏家的那三个老怪物，必然是跑不了了的。如果她是苏启言，她会怎么做呢……    一想到这里，季璃心中便又是一阵酸涩，只得强压下那股情绪，努力思索着所有的可能。金丹期对上化神期，显然是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除非你是用了什么阴谋诡计，又或者是寻求外人的牵制。    那三人的加和，在这个世界里已经接近无敌了，除非灵界的修士插手；而后一点显然不太现实。她的脑内忽然飞快的闪过了一句话，那便是苏启言在池水中说过的，夺舍一事的成败与否，终究还是要看元神的强弱。而苏启言的灵魂经过千百世轮回，其积蕴自然能够压制住外来者的入侵。再联想到那个稀释着龙血的水池，季璃的面色忽然一变。三修士屠戮苏家，寻求的无非就是一个飞升的契机。若苏启言原本的打算，是引诱他们来尝试着夺一夺自己的舍呢？    苏启言本身的资质已经足够逆天，若是再加上什么外物的催化，便足以引起这些人的兴趣和贪念。只要三人中的一位做出了这个尝试，苏启言便可以假装自己被他夺舍成功，从而渗透进另外两人的生活之中，找到报复的机会。这个方法确实是不错；这可惜，现在的苏启言，应该是挑不起这个重担的；恰恰相反，季璃还得遏制他干出什么提升体质的事情。    就比如去泡那个血池。    她把这句话在嘴里念了一遍，忽然觉得有些怪异。大妖的血可真是个好东西，苏家用它来改善自家小辈的体质，而环睛老儿的弟子用它来炼制能够提升修为的丹药。    无论前世究竟有没有发生过夺舍的事情，无论它究竟成没成功，苏家都还是灭了。如果说……他们的死，根本不是因为仇恨，而是出于别的目的呢？就比如，炼制出提升修为和资质的血丹？    倘若这个猜想是正确的话，那她这边的状况，可就和苏家那边的关联到一起了。季璃的眼神闪了闪……她隐约记得，首先提及血丹一事的，就是苏启言本人……    而此时此刻，被留在黑色天幕之中的苏启言正凝视着自己周围的场景。    青桪已经回到了季璃的身上，小胖龙再度缩成了一个青球，安静的悬浮在半空之中。而季璃原本的系统小白点则在漫无目的漂浮着。因为青桪的介入，它同季璃之间的契约已经变得非常微弱了。在留意到苏启言的视线之后，它好奇的蹦哒了两下，落在了他的手心里。    苏启言逗弄了它两下，眼中流露出了狡黠的光。    为了防止意外状况的发生，青桪切断了他和这个世界的联系，并停留在了季璃身上。这也就是说，现在的苏启言相当于一个无主的游魂，并不受到任何束缚。而这里又恰巧还有一个空闲且好骗的系统，正懵懵懂懂的停在他的手心之中。    这么好的机会，他又岂会放过。

 87.我的复仇（十一）

    事实证明, 拐骗一个年幼无知的系统其实十分简单。    回想起之前季璃因为穿错时间点而变成了鬼魂的故事，苏启言在再度进入这个世界的时候, 还是做好了运气不佳的准备的。但实际上, 他的运气要比季璃好多了；小白点把他塞到了一个炮灰的身上，而这个人, 恰巧同苏家的覆灭脱不了干系。    他的名字叫做王涣, 是上界的一个世家子弟。因着优渥的出身，这个人顺顺畅畅的过完了他人生的前半截, 并成为了一个小有名气的金丹修士。然而, 命运的转折发生在一次秘境夺宝之中。王涣不小心招惹了一个化神修士捧在手心里疼爱的后裔, 对方不愿意轻易了事, 甚至放话要找人废了王涣的丹田, 捏碎他的仙骨，令他成为一个没有任何修为的凡人。    王涣很快便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他只是家族中的一个普通弟子，王家不可能冒着得罪那位化神大能的风险，把自己给全须全尾的保下来。要想要活下去，他必须抱住一条更为粗壮的大腿。    他找到了王氏一族中的化神长老，痛哭流涕的求他出面将这一桩事情给摆平。作为交换, 自己愿意为他做任何事情。王涣原本是不报太大希望的，但出乎他先前的预料, 对方居然真的出了手。修为和性命确确实实的留住了，但还没等王涣高兴上太久, 地狱一般的日子便来临了；这位化神修士, 外表看着是光纤亮丽, 内里却极为肮脏不堪。他就是季璃一直在寻找着的那个穿界之人——同时，也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此人道号青煦，虽然是王氏子弟出身，却在散水仙宗中呆过很长的一段时间。也就是在散水的藏书阁里，他接触到了所谓的穿界法术，和一本讲述如何炼制血丹的古老玉简。那段时间正是散水仙宗最为虚弱的时候，长老们对宗中事务不闻不问，一心只想压榨门中剩余的资源和价值。青煦也混在其中，不动声色的窃取了许多被封在禁地之中的资料。它们大多是古代邪修留下来的修炼诀窍或者法门，威力惊人却又损耗极大。    只可惜，邪修的东西总是为正道修士所不容，用起来有诸多顾忌。青煦深知这一点，所以他并不打算自己动手。王涣便是那个撞上来的倒霉鬼；他被逼迫着发下了心魔誓，替青煦干了许多不干不净的事情。后者污染了他的双手，毁去了他的名声，到了后来更是疑心王涣的忠诚，索性用蛊虫吞噬了他的意识，以方便自己的操控。    而有关血丹的事情，自然也少不了王涣在其中牵线搭桥，虽然他并不是出于自己的意愿。    苏家那三位化神长老的手中，可是握着不少的好东西。就比如，可以让化神修士提升一个小境界的逆天灵宝。只是它的属性同苏家的大妖血脉相互克制，那三人便只是把它缩在自己的储物空间之中，并没有贸然服用。青煦瞄上的，正是这样天材地宝；他可没有妖族血脉的忌讳，有了这东西，自己进入灵界的希望便又大了一分。    他思考了许久，最终决定用刻着血丹的玉简来同这三人做一个交易。但那玉简上仅仅刻录有提纯兽血的办法，却没有提及当情况转变为人修的时候，究竟应当如何行事。青煦让王涣找到了环睛老儿和他的弟子，让他们实践实践这上面的血丹是否可行。前一世，由于没有季璃的干扰，这几位妖修虽然费了些功夫，但总算是炼制出了合格的丹丸。妖修、人修……青煦在进行了无数次尝试之后，总算是找到了成功的诀窍。他带着丹方和炉鼎找到了苏家，四人在密谋过一番之后，敲定了那个最终的计划。那就是用所有流着苏氏血脉的修士来炼制出三颗强力的丹药，好让那三个老修再冲一冲飞升的关卡。    苏启言玩味的笑了。现在，他进入到了王涣的身体内……那事情，就会变得有意思多了。    与此同时，季璃也串联起了所有的线索和轨迹，基本摸清了当年发生过的事情。    她思索了片刻，便悄无声息的离开了宗门。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可不能被太多人发现甚至是打搅。    季璃用遮蔽修为和样貌的面具挡住了自己的脸，往这周边最富盛名的黑市里走上了一趟；只要有足够多的灵石或者是等价交换物，你就能够在这里得到任何东西。小到一株年份足够的灵植，大到你仇家的脑袋。她将能够兑换的东西都兑换了，带着满满几个储物袋的原材料回到了自己准备好的隐蔽洞府里。无论躲在背后的人是谁，他也无非就是对血丹和晋升修为感兴趣么。那样的话，她就做个相应的饵，把对方给钓出来好了。    那份从丹灰里复原出来的方子应当是幕后黑手的模板，季璃只是看了几眼便把它抛在了一边，仅仅从中提出了其中的几味原材料再度凝练。她打开自己的储物袋，浓重的血腥气息顿时从里面飘了出来；她是不可能也不打算用修士的血肉来炼丹的，唯一的办法便是用妖兽来取而代之。但在这之前，她还得做一些简单的处理，使它们能够瞒过高阶修士的眼睛。    青桪在抽走了苏启言的灵魂之后，倒是意外的变得合作了许多。它提供了不少的协助，当然，这到头来肯定又有相应的代价，只怕自己进入的下一个世界不会太合人心意了。    季璃花了数月的时间，总算是研究出了一份特殊的丹方，可以用来凝练妖兽的血肉。她将所有有关的玉简和资料一起烧毁，只留下了那瓶泛着不洁颜色的丹药。    这个东西不能大量的流露邪修魔修的地下市场，不然的话，肯定会有视人命如草芥的疯子胡乱实验，造出更多的杀孽来。所以，她不能提供丹方，只能把这一瓶成品给放出去。至于场合么……黑市的拍卖会，就像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为了引起那些坐在顶级包厢里的人的注意，她特意用了货真价值的古丹瓶来装这些血丹，并说这是自己在某个古修洞府中取得的。这个说法，可比季璃自己炼出来的要上台面了。    但丹药的气息却是无法作假的。一旦它被人拍下，对方肯定会意识到，这背后有一个掌握了血丹炼制方法的丹师在作乱了。自己只要等着他们主动找上门来，就足够了。    苏启言听说了这件事情。    王涣的背后站着青煦，而后者又是这种拍卖会的常客——对他们这个修为的人来说，一切都比不上机缘来的重要。黑市的经营者自然不会忽视这样的主顾，他们知晓他的身份和阴暗面，却聪明的从不提及，而是贴心的准备好掩藏的面具和包厢。就在拍卖会开始前三天，一些压轴物品的名录便被秘密的送到了青煦等人的手上，上面写着这一次会卖出的物品。血丹的名字赫然在上，而苏启言从青煦哪儿得到的命令是——无论花费多少，都一定要把这样东西给拍下。听他的语气，若是情况必要，这位人物还可能会亲自跑上这么一趟。    看来，自己和季璃，很快就能见上面了。    一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叹了口气，带着些无奈的意味在里面。那天的事情实在是太不凑巧了，现今回想起来，他的眼里都会迅速的被一层阴霾所覆盖。    苏启言定了定神，从那种不甘之中脱身而出，凝视着自己面前的景象。看上去，这只是一片格外荒芜的土丘，但仅有极少数人知道，它也是一个隐秘的入口。这里的界膜曾经受到过创伤，因而要比其他地方的来的薄上一些。青煦给了他一个穿界法器，让苏启言去苏家走上一趟，好去收集那里的“血液样本”。真正的王涣按着他的吩咐抓了一个活人上来，好供青煦的丹师源源不断的得到供以实验的鲜血。而这个人，就是苏绫鸾。在自己回忆之中的她，是带着刻骨铭心的仇恨注视着这些禽兽的；他们折磨了她，但这还不够，这些手段最后又被用到了苏家的每一个族人身上，令他们死不瞑目。    而这一世么……他仍然打算把苏绫鸾给带上来。只不过，不是以实验品的身份。    苏启言将这边的琐事都处理的差不多了之后，才匆匆的赶回到了上界的拍卖场上。他留下的人正在同几个邪修抬价，众人都争的面红耳赤，大有为此物大打出手之意。苏启言直接把青煦给他的全部灵石尽数压上了，成功的将那瓶丹药给买了下来。拍卖会的修士将玉瓶给送了过来，在包厢内众人的注视下，苏启言将那瓶上的禁制解开，一股馥郁的丹香顿时飘了出来——只不过，那种味道里还夹杂着令人不安的腥甜味道，就像是腐坏了的血肉在里面发酵。他迅速的合上了盖子，并差人向青煦送去了密信；这丹药，并不是什么所谓的古修遗物，而是在不久之前才被炼制出来的。    苏启言看了眼那个泛着夺目光泽的玉瓶，眼底忍不住泛起了一层清浅的笑意。他知道，那个人还在等着自己主动找上门来；而他，是断断不会让她感到失望的。

 88.我的复仇（十二）

    当拍卖场的人把那一碟子储物袋——没错, 是满满一碟子的储物袋送到季璃面前时, 她几乎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谁会舍得下这种血本, 来买一瓶完全没有相关记载的丹药……除了地主家的傻儿子以外, 大概也就只有幕后黑手了。她怀着极为复杂的心情接过了那些灵石，带上面具, 匆匆的离开了。    在自己的洞府里窝了几天之后, 对方果然找上了门来。禁制被几个身着黑衣的金丹修士给强行破除, 为首的那人在一片飞扬的尘土中缓缓的朝她走了过来。他的脸被幻术笼罩着，叫人看不真切，但单从身形来看，这像是一个十分年轻的修士。看来这只是个小喽啰，季璃想, 面上露出警惕的神色来, 厉声喝道：“你们是谁？为何要破开我洞府门口的禁制？”    站在她面前的男修像是笑了笑,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隐隐的愉悦。季璃就听着他用这个声音, 对自己的手下吩咐道：“把她给我抓起来。”    真是喜闻乐见。她意思意思的反抗了几下, 打伤了下手比较重的黑衣人，便寡不敌众的败下阵来。再被扔进了屏蔽感知的飞行法器之后，季璃定下神来, 却又觉得事情的发展有些说不出的怪异。她很难给出具体的形容，但一切……似乎是发展的太过于顺利, 也太温和了些。这些黑衣人, 好像根本无意伤害自己。    毕竟是为了血丹而来, 他们肯定不会在配方到手之前, 对她做出什么事情来。季璃宽慰了自己两句，暂且压下了心里的异样感觉。    在一番颠簸之后，她和这伙人总算是到达了此行的终点。飞行法器停了下来，为首的那人忽然伸手将季璃给抓住了。他握的很牢，像是在防备她逃跑，肌肤的温度灼的人发疼。季璃在被抓住的瞬间便下意识的调动了真气，想要挣脱这个陌生人的钳制，但对方的力道却大的惊人，而站在他身后的黑衣人们也纷纷皱起了眉，向这边看来。在这种场景下，还是不要硬来为妙。季璃只得收敛起了周身的灵气，语调平静的说道：“我自己能走；还请道友将手放开。”    那人微微的顿了顿，又过了一会儿，那股温热的感触才从手腕上消失了。    季璃沉着一张脸，跟着这群人走进了一片被重重禁制和幻阵包围着的地界之中。    按着一般的套路，自己先会被折磨或者是恐吓上几天，才会正式接触到要完成的任务。若是答应的太过容易，对方便极易怀疑她是不是别处动了什么手脚；即便再能屈能伸，金丹修士也是有着自己的傲骨的，被强迫总是一件令人心怀怨恨的事情。但出乎季璃的预料，对方当晚便找过来了——仍旧是那打头的黑衣小哥，手里还拿着一块玉简。他们两人面对面坐着，而谈话的气氛似乎也十分温和，机锋和暗潮都只是在那层和气的表皮之下涌动着。除却他那强硬到不容拒绝的语气和笃定的态度，一切都十分的……彬彬有礼。    季璃有些暗自警惕起来了。她不动声色的打量着自己面前的青年；他还是没有露脸，只是闲适的坐在檀木椅子上，等着自己的回话。她有种错觉，倘若解开那层笼罩着的幻术，那她一定会同他的目光直直对上。    这个人像是一直在看着她。    按耐下心中的困惑，季璃露出复杂的面色来，表示自己要好好考虑考虑他提出的交易——那便是改善配方，交出一份可炼制出七阶血丹的方子来。这些人出手颇为阔绰；作为交换，他们奉上了晋升元婴必备的天材地宝，很多都是外面见不到的好成色。这既是对自身实力的一种宣示，也是一份巨大的诱惑——当然，这倒是替季璃省下了不少功夫。她在几天的思考之后，就接受了这笔交易。    给化神修士炼丹，可不是什么容易的差事。索性季璃也是经历过那个境界的人，倒不至于太过头疼。    所有的原材料都是那化神修士的人一手准备下来的。季璃刚把异火填进丹炉里，就发觉门口的禁制被人触动了。那个领头的修士正站在她身后，他已经撤下了面上的幻术，露出一张年轻干净的脸来。见季璃转过了身来，他便微微颔了颔首，自报家门道：“王涣。”    她并不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便只是静静的看了他一眼。既然他如此痛快的说出了自己的名字，那这就意味着他们打算留自己活口的几率……又小了许多。    “如果还有什么需要的东西，尽管来找我好了。”那个名叫王涣的修士说道，“我的洞府就在你隔壁。”    ……她怎么记得，湄歆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季璃不由有些警觉的瞄了过去，那位女流氓还是给她带来了不小的心理阴影的。但映入眼中的却是那人面上的清浅笑意，看着十分柔和可亲，也有些……似曾相识。似乎站在门口的，就是那位不辞而别的故人。    季璃很快便从这种隐隐的恍惚之中挣脱了出来，带着客气疏离的表情，对他点了点头。    这只是任务进程中的一个小小插曲，她把没太放在心上，而是着手处理起了那所谓的七阶丹方。送到她地方的鲜血有着浓重的药草味道，这股气息甚至掩盖过了它原本的腥气，令人不那么反胃。季璃有些惊讶——她原本以为，像黑衣那些杀人不眨眼的主儿，为了取得最新鲜的血液，定是会亲自出马造下杀孽的。但实际上，尽管保存的十分不错，季璃还是从中察觉到了杂糅的时间痕迹；他们应当是从黑市之中大量购入了这些原料。因为邪修这种存在，买卖人血也算是个有利可图的交易项目，不少修士在被逼到走投无路的时候，也会用自己的血来换取灵石或者是丹药。    她不动声色的把那些残存的防腐药剂给涤除出去了，点上丹炉，开始了全新的摸索。想杀自己灭口么……那就要看他们，到底有没有这个命了！    屠戮苏家可不是什么小事，为了验证这件事有动手的价值，那几个化神修士定然会亲自试丹。到了他们这个修为，也找不到什么何时的小白鼠了，在元婴修士身上管用的东西，不一定能够对他们奏效。季璃便打算在那几味成品丹上动动手脚；就比如说，下毒。    这件事情说着简单，但实际操纵起来，却是极为困难的。化神修士有足够的实力来觉察一切潜在的危险，所以几乎所有的寻常毒物都不能选取，他们可以从灵气的规矩中发觉异样，甚至是掐算出它潜在的危害。但季璃在回忆了许久之后，还真想起了一样可以克制这几人的东西。    那便是因果毒。    若要说它是什么具体的毒药，那也不太恰当，因为这因果毒，只不过是个引子罢了。它能够勾起所谓的善报恶报，清算一个修士所犯下的罪孽。若他是个刚正不阿的修士，那这因果毒即便是在他的经脉里游走了一圈，也无法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但若是真正的恶人沾到了这个东西，那可就有的受了，这毒能够腐蚀他的躯壳，即便是化神大能对此也无能为力。季璃问过了青桪，这个大世界里虽然有着相关的道法，但远远没发展到这个地步。所以这个方案，在大体上还是稳妥的。    她看着被自己列在纸上的原材料，提笔修改了几处，便触动了隔壁的禁制。

 89.我的复仇（十三）

    那边应的挺快。    季璃把那份单子递了过去, 看着他垂下眼睫，将那些条目一一扫过。虽然已经从青桪地方得知了此界中人并没有识破这种手段的方法，但她还是感到了一点儿紧张——那道目光十分的专注, 就像是推演着这背后潜在的玄妙一般。又过了一会儿，王涣才抬起头，说道：“三天后，我把能集齐的那九成给你送过来。其他的都比较稀有, 你只怕是得等上一段时间了。”    这个速度已经比她所预期的要来的快上许多了。季璃点了点头，同苏启言所付出的时间比起来, 三天确实是算不得什么, 几乎就只是一瞬了。她正准备折身离开, 却被一样东西给攫住了视线——这王涣的洞府布置的极为简单，不过就是寥寥数样东西的加和，但在那小几的上头，还搁着一样叶子状的法器。它泛着均匀的金色光泽, 脉络和形状都十分清晰, 应当是一片用异金打制成的桃叶。    她的呼吸微微一滞，很快便放开了胶着着的视线，仿佛自己并没有被激起任何心绪。金叶桃园，狐仙……那个世界的种种就这么被一片小小的桃叶给勾了起来，呼啸着从季璃的脑海之中滑过。在内心的深处, 她并不感到意外, 但她仍死死的按耐着这个想法, 将它压制在深处, 因为不希望这件事再度被青桪发现。一个连系统的强制记忆消除都无法奈何的人，又怎么会被青桪的作为给绊住手脚。他肯定会回来的——无论是用什么方法、什么手段。她忽然就觉得自己松了一口气，面上浮现出了轻浅的笑意来。    他们两人就像是打了个哑迷，无需公布答案，便已经心领神会。无论事情发展到何等地步，苏启言都不曾远去。    她又看了他一眼，便起身离开了。两个仅仅知晓对方姓名的陌生人，是不应该再有多余的接触的。    三天后，那些相对平常些的炼材果然是如约送到了。季璃将它们都处理了，等待着最后的原料。送到她手里的东西都是外界修士眼里难得一见的珍奇异宝，几乎没有任何的瑕疵，她将它们投到炉内，也不过是激起了稍大一些的火花而已。那些粘稠的炼液混合着鲜红的修士血液一同发酵，逐渐变得肮脏混浊，蒸腾出不详的气息。但在足够长的时间过后，这脓水一样的液体又逐渐变得清澈透明，散发出微微的苦涩味道，就像是良药一般无害。因果之毒早已种下，只要饮下这充当着引子的丹液，烈火便会烧透罪孽缠身者的喉咙，令他们即便是哭泣忏悔也发不出丝毫的声音。    在把这炉丹液炼出之后，季璃已经疲惫的站不住了，只能跌坐在地上，伸手扣了扣洞府内的石壁。她的神识和灵力都已经被透支到了最大限度，身边散乱的堆放着数十个空了的玉瓶，里面原先都存放有补充灵力的丹药。在感受到门口的那道气息之后，季璃使出最后的力气打开了禁制，便放心的合上眼睛，终究是体力不支的昏迷了过去。    她被轻轻的抱了起来，那臂弯的主人像是也眷恋着她身上的温度和令人感到舒适的气息，手臂绷紧了，却又不敢太过用力。但还接触只是短暂的瞬息，在将季璃放在了床榻上之后，苏启言便松开了她。会有这么一天的；他想到，再也不用松手，再也不用在她疲惫的时候离开。    但他还是走了。    半透明的丹液被盛在玉瓶之中，通过层层检查，最终还是送到了化神修士的手里。试药的元婴修士因为灵气爆体而横死当场，苏启言站在底下，同那四个笼罩在阴影之中的人一样安静的看着。他们没有收敛起周身的威压，它们像是山一样接连压迫在他的肩膀上，倨傲的命令着臣服。他就和真正的王涣一样，垂着眼睫，从不抬头窥视他们的面容和身形。    他们应当是满意的。如此庞大的灵力，足以填满贪得无厌的胃口了。在亲自检查和推演过之后，四人相视一笑，吞服下了那泛着奇异色泽的液体。暖流在全身的筋脉之中飞窜游走，舒心到不可思议。真是不错——没想到，一个金丹修为的丹师居然会有这等天赋。苏启言听到他们说出季璃的名字来，商议着究竟要不要留下此人的性命并将她豢养在此处，好做四人专属的丹师。丹液就像是美酒，顺着喉管下去了，舒畅快意，却又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卷土重来，沿着脊柱慢慢的向上攀爬。痛苦的感觉忽然就起来了——像是被巨人碾碎了血肉，这些高高在上的人们开始克制不住的抽搐，恐惧和惶恐支配了识海，带来警戒的信号，只可惜是为时已晚。苏启言扬起嘴角，看着那阴影之中的阴影扭动着，听着他们嘶嚎着，目中无人的化神修士终于也开始害怕了，像他们口中的蝼蚁那般动作着。    意识溃散，理智迷乱，青煦等人就像是疯子一样用自己那长长的指甲抓挠着皮肉，将它们撕扯开来，像是想要知晓究竟是什么在皮囊之下为非作歹。因果毒全面弥漫开来，黑色的雾气因为主人的状况而无力的散开，清晰的露出了里面的景象。滥杀之人的骨肉被一寸寸拆开重组，残酷之人的心肝迅速腐烂，缩成一个紫黑色的小点。苏启言听到了丹田碎裂的声音——他们造下的孽实在是太过，单纯的折磨已经无法带来公平正义，那就只能用死亡来同之抵消了。污浊不堪的灵魂哀嚎着脱出坏死的躯壳，争先恐后的朝着苏启言的方向涌来，都想夺了这具年轻躯壳的舍，还不舍长生同登仙的妄想。苏启言任由他们钻进自己的识海，他的魂体比他们的还要凝实，还要坚硬，呼啸着将这些沾染着因果毒素的灵魂吞噬。    等一切都平息下来之后，空荡荡的屋室之内就只有他一人了。苏启言站起身来，凝视着那几具遍布伤痕的苍老躯壳；他一直看了很久很久，那些久久不能释怀的往事在心中闪过，它们是那么清晰，但很快就又变得模糊了起来。等这些残影尽数消失之后，大仇得报的快意逐渐涌了上来，苏启言淡淡的看着这一室空寂，目光里是说不出的痛快和肆意。    他终于……可以放下了。    季璃痛痛快快的睡了好几天，等一觉醒来之后，她总算是觉得自己再度活过来了。    在床榻上活动了一会儿僵直的筋骨之后，她站起身，看了一眼屋室正中央的那个炉鼎——里面的丹液已经不见了，看来是给那帮老家伙们受用了。就在这个时候，她听到自己脑内传来了“叮”的一声，听着像是个系统提示音。青桪用一种十分复杂的语调说道：“亲爱的宿主，恭喜你成功的完成了任务！”    ……别假装自己是个人工智能了好么，她又不是不知道这货是活的。在吐槽过后，季璃却又忍不住长长的舒出了一口气；看来，苏启言还是实现了他的心愿。    “我这是帮你熟悉一下套路。”青桪啧了一声，“任务结束之后，你有两个选择，其一是继续在这个世界呆下去，过完原主的一声，算是我们系统奖励的小休假；其二便是进入新的世界。你打算选哪个？”    “'再呆一段时间。”季璃说，“我还有些没完成的事情。”    “喔。”青桪看上去并不太意外，“那我把苏启言从小黑屋里放出来，你们两个就又可以亲亲了。”它酸溜溜的说完这一句，便把自己的意识探进了黑色天幕之中，寻找起苏启言的身影来——卧槽，他人呢？    无视了大惊失色的青桪，季璃解开了洞府门口的禁制，向外面走去。许久未见的阳光有些许刺目，她微微眯起眼睛，耐心的抱手等候着。    他会回来的，回到她的身边。    苏启言并未让她等上太久。他顶着那张陌生人的脸缓缓朝她走来，神态和姿势都是那么的熟悉，令人觉得放松、愉悦。季璃忍不住笑了起来，却又在片刻之后抿住了嘴唇，将那笑意含在唇瓣之间，拉扯出一道柔和的粉色弧线来。她说：“你还欠我一个解释。”    他顿了顿，眼中流转着熠熠的光泽，问道：“是关于那个吻的么？”    那个字被他咬的很轻，却又含着说不出的撩人意味，听的人面红耳赤。季璃将头侧到苏启言唇边，扬起脑袋，目光明亮的看着他——她的神色就像是在说，尽管放马过来。于是他微微的低下了头，满足了她的心愿。    他们的影子越靠越近，终究是亲密的交织在了一起。

 90.二重轮回（一）

    要到了情话的季璃心情十分愉悦。她把自己埋在苏启言的怀里, 全身都是放松的状态。两人都没有言语, 只是这么静静的拥抱着。然而, 这个姿势并未持续上太久。季璃的腿突然一软，身体也克制不住的摇晃了一下，不得不半曲着膝盖来勉力支撑。那炉血丹带来的消耗实在是太大，看来单纯的睡上一觉……效果只是一般般嘛。    她灰头土脸的按着苏启言的手臂, 缓缓的站了起来。    苏启言不容质否的说道：“你还是躺回去休息。”    青煦已经神魂俱散了, 他的老巢自然也由天底下最安全的地方，变成了最危险的地方。他所设下的禁制和阵法全部都失去了大半效用, 跟个无头苍蝇似的四处打转闪烁, 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逐渐崩塌。而现在, 他们两人的身份还不是一般的复杂——苏启言占着的这具身体已经被家族献给了化神长老，没了他的庇护，那个耿耿于怀的修士和他的走狗肯定不会轻易放过王涣。而另一方面，季璃因为丹炉的事情得罪透了环睛老儿那伙妖修，宗门也不是个疗养的好地方。两人商议了片刻, 便易容去了一个比较荒僻的小城池, 租赁了一处不大的院子。    季璃躺在床上, 享受着苏启言的伺候——这生活真是爽歪歪。她忽然觉得目前这个状况也不错，甚至都不太想脱身去下一个世界里了。但转念一想, 苏启言用的还是别人的身体, 虽然内里没变, 不过总归还是有点儿遗憾的感觉。    “你打算在这个世界停留多久？”她半支起身体, 试探着问道。就在这个时候, 季璃的心中突然生出了几分担忧；万一，苏启言想要的不仅仅是大仇得报，而还要再加上重写那段被毁去的人生呢？倘若没有这场飞来横祸，以他的身份和资质，定是能够成为修真界中的翘楚。而那些死去的族人，就例如苏绫鸾，他也能够珍惜同他们在一起的时光，弥补前世的遗憾。季璃能够理解这种念想，却有些担心他会不会把这里看成是自己己最终的归宿，并因此割断同青桪的契约。    苏启言笑了笑，脸上的神色十分释然。“这里确实是我执念所起之处。”他说，眼底闪烁着柔和的光芒，“但现在的我已经不再属于苏家了。”季璃心中所想，他也能隐约猜到，但真正要历经这一切的，是那个年轻气盛的他自己啊；已经不会再有灭顶之灾了，他究竟能够升到何等的高度，历经怎样的人生，无论好坏，苏启言都只会淡然的隔岸观望。    他已经不是挥舞着缠光的傲气青年了。站在这里的，是同系统绑定的任务执行者苏启言。    季璃读懂了他的意思。于是她把头歪进了他的怀里，安心的闭上了眼睛。    他们两人在这个小院落度过了数十日的闲适生活，才再度出来呼吸呼吸新鲜空气。这个世界还是有许多蛮有意思的景观和生物的，苏启言带着季璃去看了看，就当是约会了。等到夜幕降临之后，季璃随手把炼丹时用的那团异火扔了出来，就着它灼烤着白日猎到的妖兽；她特意选了一头肉嫩的，口感好。于是两个凶残的人修便就着灵酒惬意的大口吃肉，只留下一森林的妖兽在暗中瑟瑟发抖——这两人也不知道是什么来头，明明只有金丹期的修为，手段却颇为老辣，实在是惹不起啊。    不过，这个小假期并未持续上太久。苏启言的原主只有一个心愿，那就是希望青煦得到报应，而这一点已经实现了。在同青桪商议过后，两人双双进进入了新的世界。    而在不远处的苏家，正在剑池中历练的俊美青年忽然睁开了眼睛。他的神色有些疲惫，但那双桃花眼中却仍含着明亮的光，注视着头顶那无垠的天际。在接受了自己并未被困在心魔阵中，而是切切实实的来到了上界的事实之后，他虽然感到惊讶和隐隐的不安，但这种感觉已经逐渐的消退了下去。    他不清楚占据自己身体的究竟是谁，也不知晓“他”到底做了些什么。那份由季璃交到他手上的名单，苏启言仔细的读了，并一直留心着这件事情。就在不久之前，这里头的某一个修士突然就蹊跷的死了，断了头的尸首被妖兽给撕咬的稀碎。据说他生前同一个作恶多端的邪修牵扯在一处，被正道中人给暗中除去了，神魂俱灭。再联想到最近修真界中的暗波涌动，苏启言只觉得，这背后的水，只怕比他想象之中的还要深。    他思索了许久，只觉得她应当是怀着好意而来，也应当是同那段时间内的自己发展出了……更为亲近的关系。不然，她也不会出现在他的血池里。苏启言寻找过她，也无法分清这种冲动究竟是对那段过往的好奇，还是别的一些什么。但“季璃”这个人，像是从天地之间彻彻底底的消失了。没有人再见到过她，或者是那把玉尺，这个名字只是昙花一现，就像她的到来一样的不可琢磨。倒是有传言说，她是和王家的一个弃子一起消失的，他们可能是已经结成了道侣，携手离开了这里。    苏启言只得忽略了内心的那丝异样感受，一心扑在对大道的追求之上。所幸，他并不是独身一人，苏绫鸾也不知是得了什么机缘造化，意外的来到了上界的苏家。姐弟两人相互依靠，日子也算是过的惬意舒心。    时间不断的流逝，无数的天之骄子涌现又消失，留到最后的人，面孔虽然同昔日一般年轻，眼神却已经掩饰不住苍老和犀利了。熟悉的面孔不断消失，冗长的回忆积蓄在识海之中，像是无边无际的大海一样不断的涌动着。    这条路，终究还是强大……并且孤独。    季璃是在一阵疼痛中醒来的。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果不其然，上面沾满了粘稠的血液。再抬头往周遭一看，入目的景象透着颓废和苍凉。灰白破旧的房屋稀稀疏疏的列着，天空中时不时传来几声渗人的怪叫，若是仔细看去，便能发现那都是肢体扭曲的畸形动物。季璃微微的眯起了眼睛，没有立即起身，而是转过头来，观察了一下自己周围的环境。她应当是处在一艘飞船的废墟之中，周围全部是破损的零件残骸，在阳光下闪烁着流动的银光，和周围的落魄显得格格不入。    这个场景……似乎是有些熟悉呢。    还没等季璃好好理清现在的状况，一下重一下，轻的脚步声就从她后方传了过来。数只披着脏兮兮黄色皮毛的小兽目露贪婪之色，朝着她的方向走了过来。它们长得并不相似，却都拖着一条格外肿胀的后腿，显然是变异种。这些玩意儿只吃活的，它们常常会袭击过路的行人，好撕咬下他们冒着热气儿的皮肉。见到季璃动了，这群生物便兴奋的围了过来，想要分而食之。    她随手拾起一根断裂开来的钢管，一下便把这些不自量力的东西给扫了开去。这具身体显然训练有素，活动起来十分的畅快，倘若忽视那股要命的疼痛的话——原主应当是坠机了。    一想到这儿，季璃便忍不住玩味的笑了笑。她把那根管子竖起，上面倒映出了一个模糊的身影。青桪应当是用季璃自己的身体取代了原主，但服饰和周身带着的东西却是丝毫未变。再加上这熟悉无比的感觉……看来她是回来了。    回到了当初，把自己给坑死的那个世界。

 91.二重轮回（二）

    这个世界毁了季璃。　　季璃笑了笑, 应道：“是，小姐。”她跪坐在赵婳的身后，揉捏着她的肩膀。两人的距离被她刻意拉近, 赵婳有些不自在的动了动脖子, 说道：“王姨身上好凉。”    “是么？”季璃贴近了她的脸，轻声问道：“你再看看, 我是谁？”    赵婳嘟囔道：“什么叫你是谁……”她扭过头来，却同季璃打了个照面。此时此刻，季璃已经舍弃了王姨亲切的面貌, 而是幻化出了赵真琦的面庞。这张脸上生前一直是带着阴郁和悲伤的, 却被季璃摆出了一副温和浅笑的姿态来。对赵婳来说，这场景说不出的违和。她喉咙里发出惊恐的“嗬嗬”声，半晌才反应过来，尖叫一声便要逃离季璃身侧，却被她的手牢牢抓住身体, 无法挣脱。赵婳只觉得肌肤被像是被死人碰触到了一般, 冰凉刺骨, 她浑身颤抖着说道：“赵真琦……你……你不是死了吗……”    那个死字被她说的极重，就像是在拼命说服自己一样。季璃脸上仍旧挂着微笑，只是此时那笑的意味已经变了, 变得冰冷刺骨。她抓着赵婳的手加了几分力气, 却轻描淡写的说道：“可是真昕他又被人欺负了啊……我又怎么能放心离开？”    赵婳忽然想起了白天的事情。她浑身颤抖, 难道赵真琦出现在这里, 就是为了报白天的仇？她终究只是个十四岁的少女, 加上被家中养的娇纵，此刻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不，别找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把他打死，只是想让他在开学的时候吃个教训……”    季璃闻言顿时把手从肩膀移到了赵婳的脖子上，冷冷的说道：“你居然还想过把他打死……我倒没想到你还有这种能耐啊，赵婳！”她原本还只是想要吓吓赵婳，但此刻却是被触怒了，打算给他一个深刻的教训。季璃的手越收越紧，勒得赵婳直翻白眼，她低头附在她耳边轻声说道：“放心，要是真昕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一定会拉你下来陪葬。”她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完全就是笃定的陈述语气，语毕一下松开了手，放开了赵婳。她痛苦的咳嗽了半天，小脸涨得紫青，却又被季璃伸手拉进了怀里。那冰冷的怀抱令赵婳浑身哆嗦，季璃却维持着这个亲密的姿势，问道：“为什么要找人打他？”    梦里的人是不会说谎的。赵婳哆嗦了一下，声如蚊呐的回道：“因为我不能让黎燕的儿子在学校站住脚……他越出色，将来等着我的日子只会越难过。”    “谁告诉你这话的？”季璃问道。    “大哥……”赵婳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抹悲色，“我只是个私生女，名声不好听，如果没有兄长在背后撑腰，嫁了人也不会有好日子过的……”这话有些不太符合她的年龄，但听着却像是赵尹的情妇，赵婳的母亲能说出来的，“所以我要讨好大哥，对付赵真昕和易明渊，将来大哥继承了父亲的家业，我就是真正的大小姐了！”    季璃轻柔的问道：“大哥有直接告诉过你要这么做么？还是你只是就着一两句模棱两可的话，自己就冲上去了呢？”    赵婳的脸色白了白：“我……”    “赵宇就算做错了事，父亲也只会对他失望，但是下一次还是会把事情交给他来办。”季璃贴着她的耳朵说道，“而你一天到晚只会撒娇，就算毁了，也还有别人能填补你的位置。你自己想想，赵宇这是在让你依靠，还是在利用你呀？”她吃吃的笑了起来，不出意料的在赵婳脸上看到了些许羞怒的神色。这样才好，赵家的水被季璃搅得越乱，赵真昕才越安全。“不过我可不是来笑你被人当枪使的，除了真昕之外的人，我全都不在乎。”季璃直视着赵婳的眼睛，“你可记住了……要是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你就等着！”    她说完这些话，便从赵婳的梦中脱身出来。之前季璃在说话时，一直把赵婳抱在怀中，身上的阴气自然也沾染到了赵婳的体内，只怕她这两天不会太好受了。    果然，等第二天早上起来之后，季璃就得知了赵婳发起了高烧，卧床不起的消息。这下她应该能老实一段时间了；季璃想道。倒是赵宇那边，还有些棘手。    赵尹家财万贯，赵宇是长子，自然想要吞吃上一大口。季璃之前看他面对赵婳和易明渊的“受宠”镇定自若，还以为他对这些颇为不屑，现在看来，他只是算计好了一切，躲在背后看热闹罢了。    早饭过后，季璃和赵真昕一起坐车去学校。等到校之后，赵真昕忽然小声的对季璃道了声别。    季璃有些惊讶，紧接着便开心的笑了。赵真昕同赵真琦一样，都是比较内向的性格，他能打这个招呼，便已经说明季璃给他留下了好印象。    两人分别之后，季璃仍保持着好心情，一路走到了教室。早自习还没开始，她并不着急学习，而是从兜里拿出了手机，在搜索栏里打了三个字：苏启言。    她有些好奇他那边怎么样了。    赵真琦所在的贵族高中全国有名，多数世家子弟都在这里读书。而它所在的a市经济格外发达，本地就居住着不少大佬和世家。季璃翻了翻原主的记忆，这a市还真有一个苏家，而且是商界的一个庞然大物，赵家在他面前便不能看了。季璃开始觉得苏启言很可能属于这个苏家，却又得知苏家并没有这么一号人物。    她按下搜索引擎，一堆乱七八糟的网页纷纷跳了出来。像是什么苏启言老先生不幸跌倒，幸好路过小伙热心伸出援手……真有毒。季璃看了半天，总算找到一个小学生获奖的新闻，点进去一看，心道一声是了。    这网页上带了一张图，虽然有些糊，看还是能看出苏启言的五官来。季璃将学校所在的地名记住，把那些新闻筛选一遍，总算是找到了苏启言所在的高中。他的原主同赵真琦差不多大，反正都是上高二。季璃点开他所在班级的主页浏览了一遍，却没看到少年苏启言的脸。    她有些迷惑，又看了一遍图。主页上挂的是高一运动会的摄影作品，季璃又看了一遍观众席，这下终于找到了目标；她的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最后还是抑制不住的趴在桌子上笑了起来。    照片上，蓝色观众席的一角坐着一个穿着白色运动服的学生，他一个人占了两个人的位置，脸上长满了肉。苏启言的原主这一次把他坑惨了；他长成了一个三百斤的大、胖、子！    她好像是飞起来了。    这个念头就像是一盆冷水泼在了季璃的头上，她原本还有些混沌的大脑顿时清醒了。季璃低下头，恰好同原主毫无气息的面庞对了个正着。    ……这下好了，她要怎么做任务。    季璃飘在空中，一脸生无可恋的等待着系统把自己拖回去。原主的死不能算在她头上，无论换了谁来，也没有办法解决这个困境好。所以因为任务失败而解除绑定什么的，也是不合理的举措，如果发生了，她一定要和小白点抗议。    她从下午一直等到了晚上，一直到原主的尸体都进了太平间，自己的系统小白点都没有作出任何回应，季璃还是在空中飘着，也没被弹出这个世界。    季璃不由有点困惑。    此时，天色已经十分深沉了。噪杂的话语声从走廊里传了出来，像是一群人在交谈；“今天又死了两个。”一个粗噶的男声说道。    “我知道，住院楼里的黄姐告诉我，她们那儿死了个老爷子。”回话的人音色有些尖锐，听着像是一位中年妇女，语气中带着兴奋和八卦，“手术室里这个小女孩儿，送进来的时候我也凑过去看了一眼，长得还怪精神的。年纪轻轻就这么走了，也挺可惜的。看着她，我就想起了我女儿……”    季璃皱了皱眉，手术室里的小女孩儿，说的好像就是原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体，伸手碰了碰天花板，却发现自己的五指直直的穿过了那层石膏板。    所以自己现在，似乎是成了……一个鬼？    没有被强制弹出世界，就说明任务还没结束。所以现在是怎样，做鬼也要完成任务么？    季璃的心情有些复杂。不过原主的心愿，似乎，还真的可以通过这个方式来达成。    走廊上的人提起的小女孩儿，真名叫做赵真琦，出生在一个极为富贵的家庭之中。她的父亲赵尹是w市有名的企业家，专门经营童装生意。等手里积累起了大把资金之后，赵尹又投资了不少商场和铺子，每年单是物业费和管理费就能收到手软。而她的母亲黎燕则是一个三流演员，因为长了一张祖师爷赏饭吃的脸，在娱乐圈也颇混出了些名气。她在演了一些花瓶角色后，同赵尹在一个酒会上互相看对了眼，才成就了如今的这一段姻缘。嫁到豪门做阔太太的黎燕彻底退出了娱乐圈，过上了享乐的生活。

 92.二重轮回（三）

    覃怡重生了, 也黑化了。    林志远下意识的放轻了声音，用哄劝的口气说道：“怜儿, 你先把食盒放下, 拿着累手。她们两个……”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只是神色复杂的凝视着前方。那女子看了眼两人带着泥土的鞋子, 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来，说道：“我知道了, 她们两个是你乡下的什么亲戚？”她一面说, 一面把食盒打开来，里面放着茄子青菜等吃食，甚至还有一小碟子鸡，“早知道我今天就不买那么点儿菜了, 都不好招待客人！”    林母闻到香味儿，猛地打了个哆嗦。她咬牙切齿的说道：“放屁客人，我是他老娘！志远, 这个粉|头是从哪里来的，怎么张口闭口还叫你相公？她手里提的东西谁花钱买的, 是她自个儿的银钱，还是你给她的？”    怜儿被林母一吼, 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委屈的叫到：“我就是叫我相公！志远都和我拜过天地了, 我不花他的银子, 我花谁的银子？”林志远被怜儿的眼神一看, 心疼的脸都抖了, 转身就对林母说：“娘，你别这样说怜儿……这事情我能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怜儿也是我的恩人……”    林母气都喘不顺了，儿子要钱，她砸锅卖铁的拱着。结果一过来，他半点事情也没出，不但有好房子住，还有钱养粉头！一旁的季璃已经从开始的震惊中出来了，她一把扶住气的颤抖的林母，冷笑着说道：“恩人！好一个恩人。林志远，你有话也不必憋到晚上说了，现在就讲来听听。这怜儿有什么恩，什么德？我和娘也好给她道个谢，省的被别人说是不知感恩的白眼狼！”    她话里有话，怜儿一听她叫林母“娘”，立刻睁大了一双水汪汪的眼睛，不敢置信的望着林志远。而后者则是被季璃话里头的那一句白眼狼说的气极，狠狠的瞪了她一眼，却发现季璃毫不畏惧的同他对视着，目光冷静清亮。她之前在任务里也不是没有当过身份显赫的贵妇人，正室的气场一摆出来，倒是把两人压了一头。    怜儿煞白着脸，用袖子掩着脸，嘤嘤的哭道：“相公不是说，家中只有一个老母从小供养相公读书，并无妻小……”季璃冷冷的看着林志远，说道：“他读书的银子还有不少是从我嫁妆里拿的呢。”林志远闻言气的脸色铁青，而怜儿此刻也不说要招待客人了，把食盒往地上一扔就开始哭，菜洒了一地。林母看着这场景心口恨恨，大喊道：“谁让你扔的？那可是我儿的银子！”她一面说一面朝着怜儿冲过去，口里不干不净的骂着，怜儿吓得直要往林志远怀里躲。季璃看她柔弱无骨的身子就要贴过去了，伸手一拨，怜儿却是倒到了林母身上，顿时被暴怒的林母扇了一个巴掌，脸肿的老高，愣怔了片刻，哭的伤心欲绝，口中喊着“相公替我做主”。却又转瞬被林母扯着拉到了一旁，离林志远站的远远的。    场面顿时乱做一团，林志远只觉自己脑仁发疼，一边是柔弱哭泣的佳人，一边是气的发抖的老母亲，旁边还站了个季璃，他大吼了一声：“够了！都给我住手！”    他像是动了真火，一时之间屋子里头的女人都安静下来了，只能听到怜儿一两声的抽噎。林母也不说什么要走了，她瞪着儿子，眼中闪烁着怒火。林志远扫了一眼她手中的包裹，心里一阵烦闷，对林母说道：“你同我来。”一面又安抚似的看了那怜儿一眼，却看见季璃也往前走了一步，就要跟着林母一起过去。他正欲阻止，却见到季璃看了他一眼，说道：“你若是不想见到我，也成，我便和她呆在一处。”怜儿被季璃的手一指，眼泪就跟不要钱的一样往下掉。林志远心疼怜儿，便冷哼了一声，把林母和季璃带进了厅堂旁边的屋室里头。    “志远，这是怎么回事？”林母一到了房间里，就开口质问，见林志远面上露出烦躁的神色，又放软了口气：“娘走了四天四夜的路，就是为了见你一面，担心你过的好不好……”    林志远半晌没说话，许久才叹了一口气，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一讲了。    原来当年他意气奋发，进京赶考，在京城里也结识了不少志同道合的读书人，众人一齐租了个院子备考。林志远本以为自己一定能够功成名就光宗耀祖，却没料想到自己居然没能没能考中。院子中的不少人都搬了出去，过上了飞黄腾达的生活，林志远却始终意难平，把自己锁在屋子里头喝闷酒。    他从小被捧着长大，这次却狠狠的跌在了地上。这巨大的打击令林志远一连颓废了数日，同他住在一处的舍友为了让他振作，便带着林志远去了几个落榜书生一同举办的诗会。众人吟诗作对，玩乐逍遥，林志远也渐渐放松了下来。等夜色深了，也不知道是他们之中谁提议去叫两三个粉|头来作伴，也好为这漫漫长夜增添些乐趣。    怜儿就是这样同林志远遇上的。她是青楼里的清倌人，从小老 鸨就请了专门的师傅来教她读书写字，吟诗作画，谈吐自然也风雅。加上她性格可爱讨喜，平日里也大有不少追捧的人在。这样的人物一来，便成了当晚的焦点。    林志远在乡下长大，身边接触的却尽是例如林母季璃之流的乡下农女，自然是没见识过例如怜儿这样的“风流人物”。而怜儿见着他高大英俊，加上还是个进京赶考的举子，心念也活络了起来。两人郎有情妾有意，一接触便迅速打的火热。    怜儿虽然从小在青楼里头长大，却不愿意在这里久留。她早就期盼着能够有可以托付终身的良人将自己赎出，将来好过上平稳的日子，不用再应对这些稂莠不齐的恩客们。而林志远被她迷得七荤八素，早就把家中的糟糠妻子李氏抛到了脑后头，两人为了赎身一事奔走筹划，总算是凑够了足够多的银钱，一口气把怜儿从青楼里头带了出来。    他本想着同怜儿一起居住在京城，但两人手头紧张，实在是不够花销。而这一转眼就是三年的时间过去，林志远荒废时日同怜儿玩乐快活，又怎么读的进圣贤书？他自然是不敢再去试着考取功名，而是回了自己出身的县城。再不济他也有个举人身份，加上人脉活络，兴许还能有个好出路。    林志远和怜儿两人租下了这处院落，便四处打探情况。他们两人得知这里的知县有个极为宠爱的夫人，怜儿便动了心思，想要通过她为夫君谋一个小官的职务当当。只是现在两人手中没有什么银钱，办事不方便。林志远便想起了乡下的老母，因故才有了那一封信。    他这一长番话说下来，神色惆怅，似乎还在为自己未卜的前途而发愁迷惘。    而季璃却在心中冷笑了起来，这就是他口中所说的恩情？怜儿做了什么，无非是“慧眼识人才”，找着了他做自己下半辈子的靠山，再加上自告奋勇的要去劝那什么知县夫人。这点事情也把林志远感动的七荤八素，都忘了发妻和家中老母了！

 93.二重轮回（四）

    覃怡重生了, 也黑化了。    而此时此刻那些坐在场中的女眷已经在祁颜的提议下, 开始吟诗作对了。至于题目么，自然是吟咏这花园中的美景了。季璃一听众人要作诗, 一个头顿时变成两个大。第一是祁兰便是个胸无点墨的人，季璃若是要表现的出色些，肯定要引起怀疑，被说上一句心机了。第二便是……她根本吟不好啊！    这些闺中少年少女的风花雪月, 一向同季璃无关。她索性笑着对祁颜说道：“颜妹妹倒是好雅兴。只是你也知道姐姐我一向是不怎么擅长这些的，就不留在这里出丑了。”言罢便起身行了个礼，就要告辞。祁颜哪里肯轻易放她离开，便说道：“难得大家都聚在这里，大姐可别扫了众人的兴。更何况, 程家表哥今日也来了，我们这些做主人的怎么能先一步离席？”    她不提别人，偏偏只说程颐, 这里面暗含着的意思可就深远了。在场的女眷都暗中交换了几个眼神, 心里有些犯起了嘀咕。难不成这祁兰, 竟然对自己妹妹的未婚夫婿, 有那么几分意思？    季璃听罢祁颜说的话, 面上竟真的起了几分红晕。她掩着唇, 说道：“是了, 我怎么忘了这一茬。这一路上, 妹妹可都在我耳边念叨着程家表哥的俊秀风流, 才高八斗, 想必诗也作的极好。颜妹妹可不必羞涩，就算没大姐我陪着，你也定能表现的出色。”    她说完这些话，对着祁颜露出了一个打趣的表情，便带着两个贴身丫鬟离开了。女眷们听到这话，心中总算是豁然开朗了。原来祁兰不是对程颐有意，而是祁颜怕自己在未婚夫婿前丢脸，才希望姐姐留下来。但是不少清楚大房纷争的人心中却想的明白，祁二只怕是想坑自己的大姐，只可惜不但没成功，反倒给人家噎了回来。她们心中对祁兰的印象也变了，看来不可尽信传言，祁家的大小姐不是个简单角色。    季璃自在的走了，留下那一亭子的人在那儿吟诗作对。她自来了之后，多数时间都是在房间里“练习”站姿，还没有好好的逛过这偌大的昌平侯府。    祁家祖上归顺了开国皇帝，且有辅助皇帝治国之功，才被封为昌平侯，世袭五代。只可惜家族人才凋零，等到了祁景这一代，早就不复先祖那时候的辉煌了。再加上祁景在朝中只是任了个没什么实权的官位，相较其他几位侯爵，祁家甚至算得上是落魄。这花园中的景色也没季璃以前呆过的侯府人家来的美丽精致，而是隐隐透出一股颓败之相。    季璃翻了翻原主的回忆，嘴边不由得露出一分嘲讽的微笑来。侯位传到祁景这一代便已经是第四代了，再过几十年，这富贵日子可就该到头了。而祁景唯一的儿子是王氏所出的幼子祁益，他那些遗传自母亲的小聪明，在险恶的朝堂之上就不怎么管用了。但昌平侯府还是站了起来，不因为别的，就只因为侯府里头出了一个祁贵妃。    这种凭借女儿得来的富贵在勋贵的圈子里其实是满令人瞧不起的，只可惜祁媛委身的皇帝着实是个昏君，众人也只能把这种蔑视藏在心中，明面上是给足了祁家面子。只可惜这份特权并不属于在程颐的后院里苦苦挣扎着的原主，祁颜和祁媛对自己这个异母姐姐是厌恶的不行，即便她落到了泥里，也要伸出那穿着珍珠绣鞋的小脚，再碾上两下。    季璃坐在石凳上歇息了一会儿，不由得又想起了苏启言。她思忖了片刻，此时冷静下来一想，他倒不太可能是来找两姐妹重叙旧缘的。祁颜和祁媛那矫揉造作的性子，别人看不出来，阅人无数的苏启言是定能够看的一清二楚的。这样的祸害放到后院，不出一堆麻烦事情才怪。昏君、宠妃、良臣……难不成，昌平侯府在得势之后，同他的原主之间有什么仇怨？    她正想着苏启言的事情，却眼见的望见有两行人正朝着自己的方向走来。季璃定睛一看，却是祁颜和程颐。她的目光再往周边一扫，得，一个大水谭。难道经典剧情就要在前方上线了？    祁颜果然是冲着季璃来的，三下两下就走到了季璃边上，而程颐则是皱了皱眉，露出厌恶表情，靠后站了站。季璃也不计较他这副样子，反正还没到算账的时候。她呵呵一笑，问道：“妹妹怎么不吟诗了？”    祁颜皮笑肉不笑的说道：“人都散了，还吟什么诗。妹妹有些体己话想同姐姐说，我们两人不妨站在这落叶潭前，一面赏景一面说话罢。”    季璃点了点头，故意站在了一处较为湿滑的地方，问道：“妹妹想同我说些什么？”    “姐姐很快就要及笄了。”祁颜见季璃站的地方，面上不由得露出了几分窃喜。“可有考虑过自己的婚事？”一面说，她一面朝着季璃走进了两步。    季璃心中冷笑，面上却挤出几分嫣红，道：“母亲自然会为我做主。”    母亲……祁颜反应了半天，才意识到季璃说的是王氏。她被恶心个够呛，王氏才不是她的母亲！这蠢货也真敢叫。“姐姐也真是心宽。”她也不忍耐了，提脚就往季璃这儿走了过来，一下就要把她撞下水去。季璃却拿准时机，往旁边移了一大步，叹息道：“婚姻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难道妹妹还有别的念想？”    她这句话说的响亮，一旁站着的程颐也听到了，不由惊疑的抬起头来。自己同表妹的婚约是从小就定下来了的，但最近一段时间，他却觉得表妹对待自己越来越冷淡。此时听到季璃这话，心中也有些愠怒。然而他却见到季璃站在原地，而祁颜却往前走了一步，正踩在一块长满了苔藓的石头上，一下子便掉落到了水中。    好大一朵水花。季璃露出一个愣怔的表情，半晌才同也吓呆了的程颐说道：“表哥，颜妹妹她跌进水里去了，你还不快点下去救？”那程颐哆哆嗦嗦，半晌才哭丧着脸说道：“我……我不会凫水……”季璃闻言便大哭起来，眼泪不要钱似的往下掉：“那可怎么办，潭水那么凉，颜妹妹在里面撑不了多久的，万一……万一有个长短……”程颐也是个做不了主的，在原地急的团团转。季璃见那边犹在水中挣扎着的祁颜又呛了好几口水，才对他说道：“表哥，你在这里守着妹妹，我先去别处喊人来帮忙了！”说着便提起裙摆，头也不回的走了。    她满脸泪水，神情慌乱的在到处乱转，没碰到几个下人，倒是遇到好几个诗会散了之后出来游园的女眷。季璃把刚刚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之后，众人也有些慌乱，找了半天才有个随行的婆子会水，一行人急忙匆匆的朝那潭边走去。那程颐还六神无主的站在那儿，一见来人了，神色总算是镇定了一点儿。而此时，落在潭水里的祁颜已经快扑不动水了，眼见着就要沉下去。那婆子急忙脱了鞋，就水里跳下去，一会儿才抱着祁颜上来了。    那祁颜衣服和头发都湿的透透，看上去十分狼狈，身上还沾着一点儿水草。她咳出了好几口水，意识清醒了几分，身体却还发着抖，显然泡了潭水令她十分的难受。    为什么掉下水的会是自己？祁颜的脑子一片空白，只记得自己去撞季璃，然后她往后退了一步……之后便是在水中挣扎，有人把自己报了上来。她第一反应便是程颐抱自己上来的，现在她衣服湿透给他看着了，身子也被碰着了，再加上两人的婚约，只怕是不嫁不行了！她想起母亲说过的话，那程颐十四岁就收用了两个通房丫鬟，之后身边更是女人不断，一想到她之后便要嫁给这样的男人，祁颜忽然怒从中来，挣扎着站了起来，对着面露关切的季璃就是一巴掌抽了过去！

 94.二重轮回（五）

    覃怡重生了, 也黑化了。    季璃的心中逐渐升起了一个念头，也许她能利用这些桃子，来做些文章。    在临走前，她忍不住凝视了一会儿那祭堂, 狐狸雕像仿若带着妩媚的笑意。她虽然有心想要探查那狐仙的由来, 但无奈桃园中的各种资料书册都被黄毅看极紧，只得做罢。    但这并不意味着季璃无事可做。今日在探望黄元时, 她特意露出了几分伤感担忧的神色, 果然见他问道：“桃娘怎么这个神色？难道是遇到了什么忧心之事？”    季璃闻言顿时红了眼眶, 半晌低低的说道：“果然还是郎君懂我。兰儿前几日也病了, 她从小和我一起长大，我见她那个难受样子，心里也不好过。”    兰儿是伺候桃娘的丫鬟。黄元自从得了这场病之后, 对这类事情都十分敏感, 不由得多问了一句：“怎么病的？”    “说是误服了什么带毒的草，我也不懂。”季璃抹了抹眼泪, “不说这些丧气的话了。郎君屋子里的花有些蔫了, 我给插上新的, 看着清爽。”    她看上去只是随口带过，但是黄元的神色却变了。等季璃走了后，他躺在床上，不由得想到, 自己是不是也吃了什么毒草, 才会的这场病？    当一个人终日没有什么别的事情可干, 终日只是虚弱的躺在床上时，他自然会想的多些。季璃给了他充分的想象空间，黄元这个人不太聪明也不太蠢，搞不好能自己试探出点儿真相。    等第二日，黄元果然把父亲和两个大哥叫去房里，说是想念他们了。季璃还听说他今日的状态不太好，倒像是要再度发病了。她站在屋外，望着门口花丛中那深了一片的颜色，心下了然。黄元果然也是个狠的，知道有能力给自己下毒的只有这些人，他索性泼了今日的药来演的逼真些，好试探出一二。    等黄毅和两个儿子离开了，季璃才提着裙摆进去，只见黄元躺在床上，面色阴沉，吭哧吭哧的喘着粗气。见到季璃来了，也无心应对，只是尖声叫着要她走。    桃娘的脚步声渐渐走远了，黄元才恨恨的锤了一下墙，只可惜他现在没力气，还没砸到，手便软软的垂了下去。父亲，大哥……真以为他就这么蠢，一点儿也看不出来他们脸上那放松的神色吗！亏自己还一直信任着他们，依赖着他们……他心中的猜想得到了证实，思虑过重，加上没喝药，果真双目一闭，昏昏沉沉的晕过去了。    这消息传开之后，黄母心都快碎了，赶紧差人叫了大夫来，围在他床前一声声的哭。这屋子里的人病的久了，放着的东西也好似染上了一层晦气，看着阴沉沉的毫无生气。药味儿弥漫开来，黄元睁不开眼，瘦的皮包骨的脸颊上透出几分诡异的红来。他得知这事之后心潮涌动，连带着体内的毒素在血里涌动，也上了脸来。    季璃站在他的床边，没出声，泪水却一滴滴的往下砸。被至亲之人伤害的感觉怎么样？是不是也那么难受，也那么痛苦？当年狐仙说只有用身边的亲密之人才能施展换命之术，黄元没动父亲，没动母亲，也没想两个大哥，第一个念着的就是桃娘。也不知道前世的黄元知道了这消息，会不会后悔？    众人在黄元床前折腾了半宿，只能听到他一下高一下低的喘气。季璃偷偷把了他的脉，还死不了。等到天黑了，众人也撑不住了，只得各回各房，留下两个丫鬟看着。    季璃见着四处无人，又偷偷溜到了那祭堂里。    她有心想要试探一下那狐仙的路数，便在那狐仙雕像前磕了两个头，轻声说道：“大人？您还在吗？”    “怎么又是你。”那青年的声音从半空中悠悠的传来，虽然这样说着，却并未透出不耐烦的意思来。季璃抬起头来，便看见着了这狐仙美轮美奂的皮相。他的头发在月光下泛着浅浅的银光，面上带着一点傲气，却也沉静，此时正定定的望着自己。她心知这狐狸聪慧，便也不再在他面前演戏，而是直截了当的开口说道：“桃娘自然是有事相求，迫不得已才扰了您的清净。”    “你且说来听听。”青年抱着手，面上露出几分兴味来。    季璃定了定神，道：“我想请大人帮我种一种特殊的鲜桃。”她这话一出口，便见到那狐仙的脸上露出了一分始料未及的神色来，便道：“无需大人亲自动手，只是我并不想让那些照料桃树的家仆知晓此事，希望大人能在鲜桃成熟之前，帮我用法术遮掩一二。”    青年用眼尾扫了一眼季璃，却忽然微微的笑了起来。“你可知道，旁人来我这里，求的都是什么吗？”    季璃摇了摇头，便听到他说：“就比如你那丈夫和婆母，便是求着我，要用你的命来换他的命。只可惜他们忘了带来令我满意的祭品，才使得事情往后拖了几日，你如今才能站在这里同我说话。你若是想要我帮忙，自然也是一样。空手而来，我又为什么要帮你？”    她对上青年那似笑非笑的桃花眼，心道了一声厉害。他在这个时候说出这件事来，季璃却真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只得暂且僵直在原地。半晌，季璃才仿若回过神一般，慢吞吞的说道：“桃娘也可以送上祭品，只是不知道大人喜欢什么。”    那青年听到这个回答，嗤笑了一声，说道：“我倒是可以告诉你我讨厌什么。”他忽然伸手一点离自己最近的那株金叶桃树，道：“它便是其中之一。给你三天的时间，倘若你能让它从我面前消失，我便考虑考虑你的请求，如何？”    ……好一只狡猾的狐狸。刚放出这种对于桃娘有着巨大冲击力的消息，便又露出答应的意向，却只说是“考虑考虑”。倘若季璃是桃娘本尊，只怕还沉浸在前面的冲击中，发觉不了这个细小的言语陷阱。她又摇了摇头，说道：“我却希望大人能够答应我的请求。”    “那就要看你表现了。”青年仍只是留下了一句模模糊糊的话，便消失在了原地。季璃在心中叹了口气，不由得有些怀疑自己来找这狐仙究竟是对是错，但事已至此，还是值得一试的。    季璃回到房里，守夜的侍女被她下了助眠的药物，犹是睡得深沉。    那狐仙若是要那树消失，便是希望它被连根拔起，片叶不留。季璃倒是知道金叶桃树有时候会长一些天牛之类的虫害，但倘若因为一两只害虫就把一整株树连根拔起，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她思考了片刻，心中倒也有了些想法。    那金叶桃树既金贵又娇贵，所以才需要那么多桃仆照看。要想动手，还是得趁着半夜的时候。事不宜迟，季璃来到专门给黄元煎药开小灶的小厨房里，拿了几大勺盐，加水化开，浇到了那株桃树的根部。    这个方法若是长期用，别提一株了，就是这一整片桃林，都能快速的枯死。枯死的桃树，就只能被拔掉。但是盐可是金贵的东西，整个金叶桃园就只有一口盐井，像她今晚用的量已经是十分的奢侈了。    季璃一觉睡醒，第二日又去查看了一眼那树，果然有些蔫了，却不太明显。她借着出门采花又找了不少毒物，入夜后尽数埋入那株桃树根底，再从别的地方取土来盖在上面，使人看不出它被动过手脚。如此往复，一转眼就到了她同狐仙所约定的第三日清晨。此时，那株桃树金灿灿的叶子已经失去了光泽，枝干上也出现了黑色的斑点。后院的仆人不敢懈怠，急忙报给了季璃。而季璃则是慌里慌张的跑到了黄元的病房里头，黄母正站在他的床边，望着儿子憔悴的样子揪心不已。自从那日黄元发现了自己中毒的真相之后，便一直重病不起，没个好转。

 95.二重轮回（六）

    覃怡重生了, 也黑化了。    季璃此时低眉顺目的垂了头不说话了, 只是一个劲儿的往下掉眼泪。厅里的丫鬟婆子看她如此伤心, 倒也有些同情。但是没有办法，亲娘死的早, 可不是有娘生没娘养么！ 难怪说话也这么粗鄙，不似二小姐三小姐那样文文弱弱的。    这个时候，祁媛倒是开口说话了。她声音甜软, 此时还带着哭腔, “媛儿知道姐姐心情不好，可姐姐也不能把气撒在丫鬟的身上呀……”一旁的祁颜也反应过来了, 那两个丫鬟不能走，走了谁来看着祁兰？她带着讽刺说道：“我倒是觉得媛儿说的在理。那两个丫鬟若是伺候的不好，那也是你院子里头的下人, 任你管教。哪里真敢给你颜色看？”这便是在指责季璃自己管教不力了。    季璃倒也不哭了，大大方方的就认下了祁颜的话：“妹妹不知道, 我是个没手段的, 一向管不住这院子里的下人。只希望能来两个性子软和忠厚些的丫鬟贴身伺候着，也好省心。”原主这两个贴身丫鬟不但好吃懒做还吃里扒外，半点儿用也顶不上, 与其花大力气□□好了, 还不如换两个省心的来。    祁氏姐妹两个现在也不敢同季璃争执之前“骂人”的事情了，季璃这毒誓说发就发, 着实有些吓人。但季璃今日是铁了心要换丫鬟, 反正原主这个境遇要脸不要脸没什么区别, 只要事情不成，她就在厅堂中磨着不走。最后孙氏被季璃吵得头疼，只好让管事的嬷嬷叫了人牙子来。    季璃的丫鬟是王氏送到她手里的，出了这等事情，自然也得知会她一声。季璃神定气闲，原主不知道下人和主子之间应当是怎样一种关系，受了委屈也只是在院子里头生气大闹，自然也没有人来理会。但她可不一样，要是王氏还想拿这事做文章，季璃定会让她知道什么叫做搬起石头砸自己脚。    那王氏同祁颜祁媛两人长得极为相像，一看就是母女，都生着一双水盈盈的眼睛。但原身的生母谢氏当年也是京中出了名的美人儿，相比之下，王氏的长相就来的小家子气了许多。她一见着季璃，就露出了一个柔柔的微笑，看上去是再柔和可亲不过了。季璃也笑了，朝她行了个礼，并叫了一声母亲。    原主一直不愿意喊王氏为母，行礼也同行刑一样，因为这件事情吃过不小的苦头。现在她这样恭顺，倒是把王氏母女三人都膈应的够呛，只觉得祁兰今天倒像是换个人一般。虽然还是一样的粗鄙，但似乎没有之前那么蠢笨，反倒是更加难缠和讨人厌恶了。    王氏在来之前也听说了季璃今日哭着闹着要换丫鬟的事情。虽然老夫人未必在乎这种事情，但她却不能不看重。季璃要换丫鬟，还闹到了长辈那里来，简直就是在打她的脸。二房和三房的媳妇眼馋她手里掌家的权利很久了，只是苦于没有什么理由进来分一杯羹。    不能因大失小。祁兰这丫头总归是逃不过自己的手掌心，但那掌家权可是万万不能分。她先是问了问季璃这两人犯下的错处，一听便知道事情不好办，这两人仗着祁兰蠢笨，嚣张的太过火了。王氏顿时把脸一拉，严厉的说道：“天杀的奴才！竟然欺负到主子头上去了，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胆子。”一面又柔声安慰季璃道：“兰儿受苦了，为什么这么久了，也不说上一声？”季璃也作出一幅悔改的样子，说道：“母亲教训的是，女儿确实不应该太过于纵容这些下人们。”王氏一噎，她特意说上一句就是为了甩开自己的干系，是季璃没能端起做主子的架势来。但被季璃这么一回话，听上去确实像是在教训嫡女了。闻讯赶来的二房媳妇得了由头，急忙假惺惺的说：“这孩子受了苦了，大嫂也少说上两句。”    这真是一团乱糟。季璃在那儿听王氏和二房三房的人打着机锋，若有所思。而一旁的人牙子领着一帮丫鬟在一边站着，这大户人家的事情还是少听为妙。    季璃看了一圈，挑了两个看着木讷老实的留下来了。    她回了原主住的院子，这才觉得头疼起来。季璃之前绑定的是个弃妇系统，动不动穿越成什么身份显赫但被渣男蹉跎的贵女，多少还有些教管下人的手段在，哪里见到过如此乱七八糟的院子？看门的婆子倒是还算老实，等进到里面一看，小丫鬟们凑团在耳房里头玩牌，粗使婆子们凑在一处，一面闲谈一面磕着瓜子儿，洒了一地的皮。    季璃看到这个场景，只觉得自己一个头顶三个大。那些下人们见到主子来了，三三两两的站起来行了个礼，便又坐回去干原来的事情了。她四处走了一遭，东西收拾的都不干不净，好多本应立即干了的活计都拖着。院子里的植物因为缺人浇水，许多都蔫巴巴的，看着就不爽利。    只可惜她现在还没有什么长辈能够找来出头，只得自己干了。季璃心知她今早的这一遭闹下来，王氏肯定要起疑，但也没别的法子了。难道原主就只能看她脸色，窝窝囊囊的活一辈子？    幸好原主一向也是个气头上来就收不住脾气的主。季璃深吸了一口气，吩咐两个新来的丫鬟去小厨房提两桶热水过来。她则是朝着那边聚众打牌的小丫鬟走去，一把就把那石桌子上放着的纸牌推到了地上，那些水壶杯子全部打翻了，露出里面的茶水来。    “好啊。”季璃脸上带出几分阴森的笑意来，“我说月例里的茶叶怎么吃得这么快，原来都是耗在这种地方了。”她面上的神色太过于可怕，那些丫鬟们一时之间竟然不敢说话，只是愣怔在了原地。“活是一点不干，消遣倒是不少。”季璃冷笑两声，忽然点出一旁的一个丫鬟，问道：“你，是干什么的？”    那丫鬟张了张嘴，下意识的就要回答，却听到后面嗑瓜子的粗使婆子凑了上来，笑吟吟的说道：“小姐怎么这么大火气？我们这些做下人的活干累了，怎么连休息一下都不成？”    她一开口，原本有些慌乱的丫鬟们都镇定下来了，又露出了笑嘻嘻的神色来。谁料这婆子话音刚落，季璃便一个巴掌扇了过来，说道：“亏你还知道自己是个做下人的。主子说话，哪有下人插嘴的道理？”    季璃用了真力气，这一下下来，她自己的手也火辣辣的疼。那婆子被她打的头歪了过去，脸上肿起老高一片来。季璃不再理会她，只是又淡淡的望了一眼那丫鬟。她被吓住了，急忙嗫嚅着说道：“奴婢……奴婢是负责打扫院子的……”    “这院子里头一地的瓜子皮，一地的落叶，我怎么不见你去扫？”季璃冷笑了一声，随手抓过一旁的扫帚，丢到她怀里。她还要继续往下问，却被人抓住了肩膀，一转身便见到刚刚被她打了的婆子面目狰狞，一把就把她推到了地上，狠狠的骂道：“小贱人，叫你一声主人，就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    但凡是有脑子、有后门的仆人，都挤破头皮往其他的院子里头去了，留在这儿的都是些不中用的蠢物。季璃被推倒在了地上，手被石头割出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淋漓。她眯起眼睛就站了起来，说道：“我怎么就不是主人了？我可是这侯府里头正经的嫡小姐，难道使唤你一个下人，都使唤不得吗！”    她这话一出，那些坐在地上磕着瓜子的下人都哈哈的笑成了一片，那婆子也冷笑着说道：“蠢货！太太院子里养的那两个才叫正经的嫡小姐呢，你算个什么东西！”她被季璃打了脸，心中十分不爽，一个劲儿捡着最难听的话说：“能有口饭吃就不错了，还来老婆子我地方耍什么小姐风头……”    而那厢，那两个新来的丫鬟叫了小厨房里头的人抬着热水，也进了院门，正见着季璃身上沾着灰，手上滴着血，被一个粗使婆子指着鼻子骂。她们两人大惊失色，急忙要过来护着主人。季璃心里总算还是宽慰了一点儿，心道自己没看错人。她有心要给这些人一个教训，便伸手要再去打那婆子，还扬言抬了热水来泼她。对方也气红了眼，抬手就要推，季璃却就着她的劲儿，一下子被推到了一旁的树上，直直的倒了下去。    赵尹红光满面，看上去十分愉悦：“两个一起去！小婳也别任性，你是姐姐……”

 96.二重轮回（七）

    覃怡重生了, 也黑化了。    时间又过去了半个月，林志远忽然怒气冲冲的回了家门。他一进门就抄起一个花瓶, 狠狠的砸在地上, 水和那碎片溅了一地, 心疼的林母肝颤。她急忙上来扶住林志远，心啊肝儿的叫了一通，说道：“这是怎么了？哪儿来的这么大火气？”    林志远一把挣脱了她的手, 恨恨的说道：“教谕……我居然就只能当一个教谕？凭什么那两人都能呆个好一些的位置，就我落到这个地步？呵, 之前明明还说我才华横溢, 是栋梁之才, 现在却又把我放到这个位置, 何等难堪！”林母不知道教谕是个什么职位, 不过儿子总归是当上官了, 林母心中还是开心的，急忙哄道：“志远啊, 咱不急，这不是还有机会往上升吗……”    “往上升？”林志远嗤笑了一声, 也不知道是在笑自己还是自己那官职，“坐了这位置，基本就只能在县学里头呆上一辈子了！我的大好前程, 就这么被给耽误了！”    怜儿怯生生的从一旁的房间里探出个头来, 随后又缩了回去。现在这个男人正在气头上, 她不太好去白白的触这个霉头, 等他火气稍微消散些了，自己再去也不迟。她忍不住咬了咬唇，教谕……这个官职确实是尴尬了些，俸禄也不太高。志远明明才华横溢，却怎么只得了这样一个职位！    她在那晚的人群中一眼就认定了林志远。他长得如此英俊，还是个举人，正是她梦里头良人的样子。怜儿从小就在风月场上长大，怎么会不知道在这一行的下场。命好一点儿的，能够嫁给富商小官之类的做个妾，命烂的，既接不了客人，也找不到靠山，最后只能流落街头。她哪一种都不想要，趁着自己还年轻漂亮，拼命的想要找人把自己带出这个魔窟。自己走的那一天，姐妹们都说她幸运，以后能当上举子夫人，生下的孩子也有出息。谁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林志远有妻室，自己至多也只当一个妾，在大妇手下憋屈的活着。现在他虽然当了官，却又是这样低微的职位……    她捏紧了手里的帕子，事到如今，也没有回头的地步了。自己要紧紧抓住林志远的宠爱，那个李氏算什么，就是一个农妇罢了，算不得什么威胁！银子攒攒也能出来，一切都会好的，她将来也会披着绫罗锦缎，过着富贵日子！    无论是林志远还是怜儿，都没想到会是季璃坏了他们的好事。他们错就错在太不把别人当个东西。    季璃冷眼旁观着怜儿和林志远搂在一起，林母在一旁安慰儿子，那三个倒像是真正的一家人。日子还长着呢，谁能笑到最后，才笑得最好。    林志远看不起她，看不起自己的出身，自私冷漠，却不知道自己正是栽倒在了这两样东西上头。他当了教谕，那已经是许多别的举子梦寐以求的职位了，他却一点也不知足，甚至还因此怨恨上了知县。知县在官场摸打滚爬了十多年，又怎么会看不出来他心里在想些什么？只得在心中叹了口气，心道幸好没有重用此人。    一开始的时候，林志远还咽不下这口气，在县学里头也格外高傲，看不起和他共事的同僚。他一没背景二没靠山，又是这样一副作态，时日长了，自然也吃了不少教训。久而久之，他也得了教训，逐渐沉稳，性格也变得活络圆滑，隐隐又有上升之势。林志远当官也攒下了不少银钱，便买了一栋别人住过的宅邸，带着全家搬了进去，也算是过上了官老爷的日子。    怜儿因为得他宠爱，日子也过得颇为滋润。她很快怀了孕，同林母的关系也因为孙子和缓了些许。而季璃是林志远名义上的妻室，偶尔也得跟着他出席各种宴会，林志远虽然厌恶她，但也不敢太过于苛刻。季璃才不在意他的看法，等怜儿的孩子一生下来，她就跟林母说自己要把宝宝抱走，以免让林家的后代“染上他母亲的做派”。怜儿哪能同意？她天天哭闹，但季璃有正妻的身份，态度强硬，一步也不肯退后。林志远自然是不想让季璃养孩子的，但是林母却站在季璃这边，说孩子不能跟着怜儿，不然出来就是一派小家子气。三个女人闹的不可开交，林志远头疼的要命，最后把孩子接到自己院子里亲自养着了。    林母大喜，平日林志远去县学里教书时，她便呆在孙子旁边，一步也不肯离，只许季璃和怜儿远远的看着。怜儿帕子都快绞碎了，心里也不由得有些恨上了林志远，自己当年为他付出那么多，结果却连儿子的衣角也沾不到。而林志远喜爱的就是怜儿的乖顺，他在官场上天天算计来算计去，还不得不对当年不如自己，现在却飞黄腾达的人恭顺讨好，心里能好受？等回到家中，自然是希望怜儿能够懂事贴心，一点儿脾气也没有，就跟当年的李柔似的。但是季璃不但不管好他后院的事务，反而在背后推波助澜，他还得为这些后宅之事头疼，久而久之同怜儿之间也生出了一些间隙。    季璃看准时机，说动了林母给林志远在抬一门小妾进来，好旺盛林家的子嗣。    怜儿进门以来就生了一个儿子，而她则根本无所出，林志远的子嗣在同僚里面也算是单薄的了。林母果然心动，没多久就选好了人。那小妾也是个机灵的，一看这家的大妇软弱且不受夫君宠爱，也不打压自己，而林母则是一心想着抱孙子，心里顿时就活络了。只要她能给男主人生下个儿子，什么好日子过不上？    怜儿是又惊又怒，但这小妾比她美貌还年轻，她不得不重视了起来。林志远心里还是有着妻妾成群左拥右抱的念头的，加上怜儿缠的越来越紧，他也有些厌烦，最后还是进了那小妾的房。这下可好，怜儿和那小妾顿时势如水火，斗的不可开交。季璃隐在后头，坐观她们两人斗来斗去，手里暗自收集好了把柄。    又过了几年，林志远的后宅已经是一片乌烟瘴气，小妾又抬了一个，庶子庶女一个个的也生出来了。而林母年纪大了，没多久就死了。没了老太太在上头压着，众女自然是越掐越狠。季璃手里攒了不少银钱，在外头买了几个挣钱的铺子，真正的过上了心都不用操的好日子，在自己的院子里想吃什么吃什么，面色红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