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小秘》 1.第一章 永昌十四年秋,正值盛年的皇帝却突然翘辫子,驾崩了。 太子洛熠宸年仅十二岁,即刻登基即位,年号定康。 定康元年春,河肃府靖宁县。 熙熙攘攘的街道旁,大的商铺、小的摊贩林立,人们穿梭往来其中,好不热闹。 忽地,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起初还离着有点远,转眼却到了近前。 “哎,这位大娘,让一让……” “大爷大爷,不好意思啊……” 身体摩擦及轻微撞击声,人们不满的抱怨声断断续续传进耳中,却掩盖不住一直絮絮叨叨没停住的那道清脆嗓音。 小而娇俏的身影婉若游龙,一歪一闪,轻轻松松避过眼前挑着菜担的大爷,瞬间窜到前面去了。 人们惊讶的同时,止不住纷纷停住脚步,想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 刚停下,身后又是一阵躁动,不过,比起刚才那个,眼下的动静实在有些大。 “快让开,看谁敢挡我家公子的道?!” 一群凶神恶煞的家丁,簇拥着脑满肠肥的少爷,这画风实在过于熟悉,人群中早有声音忍不住开始嘀咕:“赵家公子又出来作恶了,也不知刚才那位小哥什么地方得罪了他。” 所谓的“小哥”此刻脚下生风,正使出吃奶的劲“逃命”,岂料,慌不择路之下没刹住脚,竟不小心撞翻了一顶看起来就分外华丽丽的轿子。 当然没真的撞翻轿子,只是撞倒了正抬轿的人,轿子在半空中摇摇晃晃几下,不得已落了地。 小泥抬眼,看完心下就是一惊:糟糕! 八人抬的大轿,一看坐着的就不是平常人,要知道,即便是本县的县令,出门也只坐四人抬的轿子。 早知道刚才整治完那作恶的少爷就一溜烟跑了,非留下来看什么笑话?现下倒好,后面的追兵还未搞定,眼前,又不知得罪了哪尊大庙里的菩萨……这下子,自己可倒真要成个笑话了! 正想着,轿厢内突然传来“嗒嗒”两声轻叩。 本欲出口训斥小泥的随从见状,忙嘱咐轿夫按下轿杆,同时亲自躬身向前,掀开丝绣的布帘,曲臂毕恭毕敬搀扶着轿内人走了下来。 “王公公,您慢点。” 是了,眼前不是别人,正是先帝生前最为看重的宫廷大内总管太监——王首安。 堂堂一个大内总管太监,怎的会消无声息,出现在距离京城百八十里的小小靖宁县呢?要说来也真是巧,回乡探亲。 王公公老家就在河肃府,探完回京途经靖宁县,好死不死就撞上……确切来讲,是被撞上了正慌里慌张惊惶逃窜的小泥。 小泥一听这称呼,当场傻了眼。 公公?那不是皇宫里才会出现的人物吗?她虽说是未曾见过,却没少听说书人讲:这太监啊,在宫内皆是伺候皇帝那一大家子人的。什么老娘、老婆,儿子、闺女,别看平时在主子们面前卑躬屈膝,说到底那也算是有“地位”的人。 旁的不说,单说刚才苦苦追在屁股后面那群家丁,仗着伺候的是县内首富都能如此嚣张,更何况眼前这位伺候皇室人的大太监了?可别一吹胡子一瞪眼,当场把自己屁股打开了花才好?! 小泥黑亮的眼珠子滴溜溜转,未待王首安说话,自己先“扑通”一声跪下来了。 “王公公,王公公请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您,实属无心之举。还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高抬贵手放了小的啊。” 王首安闻言低头打量:只见眼前人一身污衣,蓬头垢面,小小的身子跪在地上蜷成一团,说的虽是告饶之言,那面色倒是意外淡定,尤其骨碌碌不停转动的大眼睛,异常灵动。 他一时来了兴趣,张口问:“瞧你这慌里慌张的,可是出了什么事?” 话音刚落,那赵家公子终于呼哧呼哧带着一干家丁追上来了。站定后也不细细打量眼前是何人,抬手颐指气使一指:“快去,把那小乞丐给本公子押过来!” 家丁闻言上前,有的按脚有的抓手,当场拎鸡崽子似的就把小泥提溜了起来。 “哎,你们干什么?放我下来。” 小泥拼了命挣扎,无奈人小力微,踢腾了半天腿,还是没能阻止被人抓着丢到赵大公子脚底下的厄运。 “你这小子倒是真能跑,可还不是一样落到本少爷手里了?” 赵公子脸上表情这个解气啊,胖手一抬:“你,先拿棍子给本少爷敲断他的腿,看他还跑不跑?” 小泥吓得浑身一哆嗦,忍不住双手合十开始告饶。 “公子饶命,小……小的也并未得罪您呐。” “嗨,都死到临头了,还敢嘴硬?” 那公子看着四肢肥腻粗壮,脑子倒真不如大家想象中愚笨。听过此言后,抬脚就近往身边人屁股上一踹:“你,过去给本少爷搜他的身,到时候人赃俱获了,看这小子还如何狡辩?” 小乞丐一听要搜身,当场变了脸。虽说还被人大力按在地上,依旧面朝地趴着大力扒拉手脚,边挣扎边哭喊:“光天化日之下欺负人啊,这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天理啊!” 周围有很多看热闹的路人,见状纷纷表示不满。 “这么多人欺负个孩子,也太无法无天了!” “就是,就是,看这孩子骨瘦如柴的,也不知怎么就得罪了这恶霸少爷……” 说归说,但人们向来惧怕恶势力,却是没有一人敢真正站出来替小乞丐出头。 小泥一看没戏,正想收起“干嚎”想其他主意,耳边,却慢悠悠响起了一道尖细嗓音:“等一下。” 是王首安!小泥眼前一亮,知道这下自己有救了。 “公公,公公……”小泥当机立断转向王首安:“救命啊。” 王首安背着手在恶霸少爷面前站定,问:“杂家多嘴问一句,这孩子,究竟是哪里得罪公子了?” 赵公子有脑子,更有眼力。方才是急切之下没顾上看,可现在一瞄,立时就知道眼前这位不是自己能得罪的。 先别说他那身做工精致、缎面光滑的锦绣穿着,单是其后那顶轿子,乍看也不像出自本县。面色淡然,一派祥和中却难掩高高在上的气势,一看就是平日指使人惯了的。 再听小乞丐对他的称呼,公公…… 赵公子秒怂:“事……也没多大事,实在不敢劳烦公公过问。我这就叫人把这小子拉走,别污了您老眼睛。” 话落,赶紧命令手下:“你们几个,带上他回府去。” 家丁手脚麻利,上去拖起人就走。王首安不动声色皱眉,道一声:“且慢。” “公……公公还有吩咐?” “公子揪着这小乞丐不放,莫不是……他偷了你的钱袋?” 王首安是贫苦出身,早年进宫前为填饱肚子,也没少做乞讨和偷窃的营生。一个小乞丐,和一个富家公子,似乎也并不会有其他更深的仇恨。 王首安回身,招手把随从唤过来耳语两句,接着,拿过他从怀中掏出的钱袋往赵公子面前一递:“不知这些,可否抵了这孩子方才偷的?” 赵公子见状犯了难:接,可自己跟这小子的“仇”岂是区区一袋钱能抵销的;若是不接,在不清楚眼前这公公来历之前,贸然得罪更非明智之举。 他思量再三,最终给手下使个眼色把钱袋接了过来。 “如此,就多谢公公了。” 赵公子如意算盘打的很好:这公公位高权重或许不能得罪,但他多半只是途经此处,看完热闹转而还是要走。小乞丐则不然,生在这里长在这里,待那公公一走,自己再派人把他抓来好好整治一番,又有何难?! 赵公子“心满意足”转身走了,人群见再没热闹可看,也该干啥干啥,顷刻散了个干干净净。 小泥拍拍屁股从地上起身,一本正经弯腰冲王首安鞠了一躬。 “多谢公公搭救,小的感激不尽。” 不同于刚才的“惊慌失措”,不过是眨眼功夫,他脸上再次恢复了嘻嘻哈哈的轻松表情。 王首安目露欣赏:临危不惧,娇小机灵,看面相嘛……洗洗估计也是个清秀模样。他并非没有看出,刚才这小乞丐一番“咋咋呼呼”,无非就是想借群众之手帮忙解围,并未真的害怕。 小小年纪,倒颇有几分心眼,是个可调/教的好苗子。 正想着,眼角余光瞥见小乞丐一双黑乎乎的手突然伸进怀中,摸索两下后握拳拿出了些东西。 “喏……”他把手向前一努:“公公还请收下。” 随从们见状,一人护在王首安身前,一人抬臂就要挥落小乞丐的手,生怕他是暗藏着什么危险兵器,想对王公公不利。 “等等,”王首安再次出声,同时示意随从们退下,无需干涉。紧接着,抬眼笑眯眯看小泥: “是何物?” “银子啊。” 小泥掌心张开,果然两手中各自躺着些许碎银。 “刚才公公用银子帮我解了围,这是我从恶霸少爷那里顺手偷来的,当是还你。只是不知道,够是不够?” 他气定神闲,说着“顺手偷来”时也未见有半点脸红羞愧,反倒显出了一丝坦荡。 王首安心中对这小乞丐更多生出几分好感来,一来赞他行事光明、不遮不掩;二来,既是他费尽力气才得来的银子,为此还差点糟了毒打,自己未曾出声讨要,他却为了答谢“救命之恩”巴巴地主动送上前来,更是出乎老太监意料之外。 王首安没接银子,反而笑着将眼前人上下打量一番,好奇发问:“既是你费心得来的,如今又为何要送给我?难道,就不会舍不得?” “不会。” 小乞丐无所谓地摆摆手:“反正,当初我本就不是冲着他的银子去的。” 不是为了银子?那又偷来做什么,还差点讨了顿打,不是闲得慌吗? 小乞丐见王首安面有困色,“嘻嘻”一笑,好心帮他答疑解惑。 “你刚才看见的那位赵公子啊,可是我们县地道的泼皮无赖,尤其偏爱调戏良家妇女。方才我在街上见了瞧不顺眼,就趁其不备偷了他的钱袋。把银子掏出来,再换上了只刚从田间逮的癞蛤/蟆,恶霸公子去吃酒,付账时癞蛤/蟆从钱袋蹦出来,那么刚好就落在他额上,‘咕咕咕’地叫,还抬起脚丫子踩了两脚……哈哈哈,您当时是没瞧见,酒肆里大家伙都笑疯了……” 小乞丐捧着肚子,笑得那叫一个欢畅,差点没一屁股坐地上。 老太监忍俊不禁:“做了坏事却不知道要跑,可不就是找打吗?” “说的是啊。” 小乞丐未见反驳,倒出声附和:“我实在没忍住,硬是跟了几条街想看他出丑,又因当时在场众人中只我笑声最大,这才招惹来了他的主意,揪着我不放了。” 既聪明又机灵,身形样貌亦都不错,更难得的是,小小年纪竟生着颗打抱不平、行侠仗义的心,这样的条件,打着灯笼都难找啊。 王首安动了心,试探着开口,问:“小兄弟,你……家住哪里?家中尚有何人在?” “我啊……” 小乞丐见王首安不肯收他的银子,想着对方应该不差这些,也便不坚持,动作麻利重新在怀里揣好,顺手扯下根柳枝拿在手里孩子气十足地晃荡着,又道:“我无父无母,亦无亲人,倒是有帮平日里一块儿讨饭的好兄弟,大家都住在城西破庙,菩萨像座地下最能遮风挡雨那处便是我的。” 说到自己的“地盘”,小乞丐无端生出几分骄傲,微昂着头,神采飞扬的样子。 “那……可曾想过以后的日子要怎么过?” “得过且过呗。” 小乞丐不以为然:“只要饿不死就成。” “但你这吃了上顿没下顿,动辄还要被人追着满街跑,不觉得辛苦吗?” 老太监循循善诱,他相中了小泥这颗好苗子,想着,看有没有机会带进宫做自己的接班人。 旁人只当宫里差事好做,伺候好了主子,不说荣华富贵,衣食无忧总不成问题,更遑论他这样早得到重用的,飞黄腾达都指日可待。殊不知,自古伴君如伴虎,终日如履薄冰战战兢兢不说,待以后年老体衰不能侍主时,出宫后连个养老的好去处都没有。 王首安也曾想过像早前其他得了权势的太监那般,收上那么一两个义子,为他们在宫外买房置地,指望着以后他们能为自己养老送终。 可,想想又觉得不安心,琢磨来琢磨去,倒不如找个“同类”人收了做徒弟。他们都是断了子孙跟没念想的人,说到底,志同道合、同病相怜,似乎比起旁的人要更靠谱些。 小泥是个容易开窍的,听了老太监的话心头一动,凑上前难掩兴奋地问:“公公这么说,可是有什么好差事要安排给我?” “好差事谈不上……”王首安也是有什么说什么:“不过比起你日日风餐露宿,倒显安稳,只是嘛……” 他面有犹豫,小泥忙问:“只是什么,您老倒是说呀。” 老太监停了话头,四下里看看,这才以手做刀状,在自己腰际以下虚虚一晃,这话嘛,却是没好意思说出口。 小泥恍然大悟:“您指的就是这个啊,那有什么的?” 老太监惊奇:进宫数十载他没少见过被父母卖进宫时哭天抢地的孩子,即便有的认命死心,也总是夜夜背着人抹眼泪,头一回见到像小泥这般不当回事的。 “嗨,我实话跟您说。” 小泥看王首安疑惑不已,凑上前贴近他耳际,悄悄道:“不瞒您说,我早就净过身啦。” 此语一出,老太监更是当场愣在原地,眼珠子都瞪圆了。可上下将他身形一打量,再小看起来也有十五六岁的年纪,颈上瞧不着喉结不说,唇边干干净净也不见一丝胡须,模样确有几分像他所说。 只是…… “你小小年纪,怎么会?” “早年间我爹娘还活着的时候,家里穷,我爹为了一家人能吃饱饭就瞒着我娘想将我送进宫,可该办的都办完之后,我娘突然发现了,死活拦着不愿,不得已也就不了了之了。” 说起来,这样的身世也颇为心酸悲戚,但许是事过境迁已经释然,小乞丐倒是一脸满不在乎,甚至,主动凑上前要求:“公公,我知道宫里的日子好过,大家伙挤破了头都想进,我这样的身份原是不该想的,可谁叫遇见了您呢?相遇即是缘,您就顺手帮我一把,带我进宫去。您放心,您的大恩大德我没齿难忘。小泥无父无母,以后定把公公当亲爹般孝敬。” 这话听来颇为顺耳,关键,正合了王首安的心意。 一个想衣食无忧,另一个要找合适的人养老送终,两人一拍即合,小泥也没啥好收拾的,当下回破庙把菩萨像下私藏的一点碎银拿来揣着,这就随老太监启程进京去啦。 2.第二章 小泥这就进了宫,按照宫内传统把名改了,也不很麻烦,就叫小泥子。 刚来的时候他心下还惶恐,生怕被人检查身体时漏了陷。 “净身”之事本就是他为了来混饭吃随口胡诌的,实际不是“净身”,而是那东西自己压根就没有。 地地道道一个黄花大闺女,为了方便“行走江湖”才学人家女扮男装,加上做个乞丐成天脏兮兮的不修边幅,就算她主动跑去说自己是女的,别人大多也不信。 好在,总管太监亲自领进来的人,这点薄面总会给的。负责检查的人连个过场都没走,直接把小泥放进去了。 王首安对她更是不错,既是照着接班人来培养,当然选了个最肥、最有前途的差事——去侍奉新皇洛熠宸。 小皇帝年仅十二,还算个半大孩子,看起来却比同龄人早熟的多。许是身居高位,早早被磨炼了出来。 小泥子成天没什么大事做,皇帝上早朝时有专门的太监服侍,用不着她。只有在御书房批阅奏章或是偶尔去御花园散步才需要自己随行在侧,撑撑华盖或是端茶递水,轻松的很。 她很聪明,进宫不过数日,就把宫内看似复杂的“人际关系”摸了个差不多。 新皇年仅十二登基,唯一的至亲之人却只有个姐姐——长公主洛熠潇。说起来,咱们这位已逝先帝此生也真是悲催,年纪轻轻(不足四十)就身染恶疾暴毙不说,那身子骨弱的,一辈子就生下俩娃:长公主洛熠潇和现在的新皇洛熠宸。 听闻,这姐弟两个还是一母同胞,小泥就纳闷了:难不成,先帝那么多妃子,就只有新皇的母妃能生育,其他的,一概中看不中用? “那倒也不是。” 年长的嬷嬷笑眯眯把刚出锅的点心捡几块出来偷偷递给小泥,压低嗓音道:“先皇的嫔妃们有所出的也不少,但先皇身子弱却是事实,除了新皇和长公主侥幸存活外,之后的皇子和公主啊,要么未等出世就意外流产,要么,全都早夭了。” 小泥长相俊美,梳洗干净后就是个人见人爱水灵灵的小公子,加上嘴甜又乖巧,手脚麻利还勤快,每每路过看到有人需要帮忙都会上去搭把手,虽说来了时日不长,却交了不少“朋友”。同龄人把她当哥们儿姐们儿,这年纪稍大些的,简直恨不能当成自家孩子来疼——譬如眼前这位御膳房管事吴嬷嬷。 小泥左手绿豆糕,右手玫瑰酥,狼吞虎咽三两下就咽下了肚。 吴嬷嬷见状满脸慈爱的笑,不忘递上盅莲叶羹嘱咐:“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小泥笑嘻嘻的,一边接过莲叶羹,一边不忘好奇地问:“既然先皇身子那般弱,怎的还能给肖贵妃也就是现在的太后留下个遗腹子呢?” “这有什么奇怪,先皇驾崩前最宠爱肖贵妃,听说啊……” 吴嬷嬷突然把声音压得极低,小泥几乎要竖起耳朵,才能听清楚她说了什么。 “先皇就是在夜里肖贵妃侍寝之时……意外驾崩的……” 哦?这样的事小泥倒是未曾想到,关于先皇死因,官方给出的说法是:身染恶疾,长期缠绵病榻未愈,最终不治身亡。 不过,如果真像吴嬷嬷所说是……呃,那样死的,估计也没人敢拿出来大肆宣扬,毕竟,听起来总是显得不那么光彩。 新皇小泥子早就见过,曾经的肖贵妃,现在的肖太后,她也曾在御花园远远见到过模糊身影,只这位传闻中拥有闭月羞花之容,又文武双全还精通医药的神秘长公主,却一直未有机会一睹真容。 俗话说,人是最不禁念叨,正想着要见长公主呢,还真就见到了。 见到也纯属偶然,而且,这偶然还几乎要了人的命,不为别的,就因为她竟然无意中偷听到了长公主和心腹的谈话,谈话内容还是——让手下按照计划处置掉先皇的遗腹子、肖太后肚子中她那个尚未出生的亲弟弟,或是妹妹。 小泥听的浑身一哆嗦,没控制住力度后退着踩到了脚下一截干枯的树枝。 “咔嚓”一声,其实很小,即便是当事人也几乎要听不到,但是,咱们文武双全的公主听到了,不止听到,还当即使了个眼色派手下把小泥提溜进了门。 小泥平生第二次,被人像抓小鸡崽子似的丢到了地上。 抬眼是一双湖意色缎绣兰蝶元宝底鞋,再往上是乳白裙摆,上有雪梅点点,又勾着些简单大气小泥也看不出是什么的暗纹,碧绿的金边腰带,右侧挂着块净透白玉,看来就价值不菲。沿着纤细腰身再往…… “大胆!见了公主竟敢不行礼跪拜?!” 耳边一声厉喝,小泥又是一哆嗦,心里忍不住委屈地想:我不一直在地上跪着没起来嘛,还得怎么着? 想归想,这样的话谅她也是没胆子说出来的。只能规规矩矩磕个头,诚惶诚恐道一句:“奴才小泥子,给公主请安。” “小泥子?” 这次换成了一道如山泉般清冽的女声,似乎,这名字在她听来觉得十分有趣,玩味似的在口中“品”了一番,才好整以暇道:“抬起头来。” 小泥犹犹豫豫抬起头,终于有幸目睹了,传说中貌若天仙的长公主长什么样。 第一眼的感觉是:这样貌的确世间罕见,宫人闲碎的嘴巴难得竟有靠谱的时候。 第二眼的感觉是:和新皇确实有五六分相像,看来,一母同胞的说法应当没错。只是,公主五官更精致,新皇则稍显稚气,又带有几分初显的阳刚。 第三眼……就没敢再看了,因为公主眼神在她身上扫了一眼,不怒而威,无端凌厉。 “你是哪个宫的?鬼鬼祟祟在我房门外,意欲何为?” “奴……奴才是新进宫的,被王公公暂时安排在了……皇上身边服侍。” 洛熠潇不动声色皱了皱眉:弟弟身边的人? 王首安此人圆滑老成,是出了名的老狐狸。新皇和肖贵妃,两边都不站,却也两边都不得罪。他能安排到小宸身边的人,看来,应该不会和肖太后有关系。 “你刚才,听到了什么?” 洛熠潇眯着眼看她,眼神陡然冷了几分。即便不是有目的来偷听,一旦知道了些不该知道的,下场也别无他选。 “奴才什么都没听到。” 小泥像是直觉预感到了危险即将降临,没等对方发问,先一步倒豆子似的讲开了。 “奴……奴才晚饭时没吃饱,睡到半夜突然饿醒,想……想着偷偷去御膳房看看有没有剩的饭菜可以拿来裹腹,哪想路不熟,走着走着……不知怎么就走到公主您这儿来了……” 小泥肩膀微微发颤,吓得话都说不太利索了。 “公主饶命啊,奴才真的什么都没听到。” 洛熠潇当然不信,就算信,宁可错杀也决不可放过,是她一向的原则。 她侧头冲手下使了个眼色,对方会意,走过去二话不说揪着小泥的领子再次将人拎起来,打算当场弄到外面处理掉。 小泥直蹬腿,不忘求饶:“公主,公主饶命啊。奴才……奴才什么都不会说的,奴才可以发誓。” 她这么一说洛熠潇倒笑了,可那笑不知道为什么,美则美矣,却叫人看了头皮发麻。 “不是说什么都没听到吗?” “听……听到了些许,但奴才发誓,真的什么都不会说的。” 她还真的竖起手指,立马开始发誓,可惜洛熠潇并不买账。 “弄走。” 长公主绝美的嘴唇开启,冷冰冰吐出这么一句,之后转身踱着步慢慢走回桌前坐下了。 手下继续拖着小泥向外走,路过门口时,她急中生智,奋力扒住门框喊了句:“公主,公主饶命,奴才还有话要说。” 手下动作未停,见状二话不说上前掰她的手,小泥急了眼,生死关头啊,把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愣是叫那公主手下一时没掰动。 洛熠潇来了兴趣,瞥她一眼。 “先放下来,看她还有什么话说。” 手下得令,单手把小泥拎回来,又一次摔到了公主脚下。 “说。” 洛熠潇单手托着瓷白茶杯,有一口没一口轻啜:“刚才本想给你个全尸,若此刻你说的是废话,我可只能让人把你剁了……再丢出去喂狗。” 她语调轻柔,又低缓,说着话时指尖沿着杯口不停打转,嘴角勾着抹笑,竟是说不出的邪魅。 小泥浑身打了个冷战,定定神,哆哆嗦嗦开了口。 “奴才……有个提议,愿说与公主听。若是公主听了……觉得在理,奴才也只求公主能饶了奴才性命,若……若公主觉得是无稽之谈,到时再要杀奴才……奴才也绝无怨言了。” 洛熠潇不悦拧眉:“废话真多,行了,不说直接拉出去。” “别别别,奴才说……这就说……” 小泥连连摆手,差点就要爬过去抱洛熠潇大腿了。 “奴才斗胆问一句,公主您……是打算毒害先皇的遗腹子吗?” 这显然又是句废话,因为洛熠潇没回答,同一时间,眉心直接皱成了川字。小泥没敢停,急急说一句:“奴才以为,公主这样的做法,实在不妥!” 不妥? 洛熠潇淡淡瞥她一眼:“我做事,还用得着你来指手画脚?” “奴才不敢。” 上来先讨饶服软总是没错的,但该说的话却是一句都不能少。 “奴才再斗胆,来猜测一下。公主容不下肖太后腹中之子,是怕……以后会威胁到皇上地位? 但奴才恰恰以为,正是为了皇上着想,肖太后腹中之子才更不能除。” “哦?”这话总算让洛熠潇稍稍有了些许兴趣:“此话怎讲?” 公主来了兴趣,自己的小命就有救了,小泥终于不再像方才那般紧张害怕,甚至抬头,直视着洛熠潇眼睛,说话的同时不忘偷偷观察对方的反应。 “奴才虽只来了宫中数日,却早有耳闻,肖太后身居后宫,势力却早已蔓延到了前朝。肖家历代都在朝为官,根基颇深,到了这代更是不凡,肖家女儿进宫,从小小的秀女,一步步爬到皇贵妃高位,到如今,更是位居后宫之首,成了太后。” “这些本公主都知道,用得着你来废话?!多此一举。” 洛熠潇明显不耐,本以为这奴才看着机灵真能说出什么中肯建议,哪想,果真还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故意为了保命在拖延时间。 到了此刻,即便能看出来公主不悦,小泥倒不着急了,因为她有信心,等自己一番话说完,洛熠潇绝对能饶了她性命。 “奴才说的这些连我们下人都知道,当然更是瞒不过英明神武的公主大人。”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但只靠马屁却并不能救命。小泥直奔重点:“肖太后的哥哥肖苏鸣执掌本朝大半兵权,又拉拢官员,广为收纳门客,先皇在位时尚且对他都有所忌惮,势力发展至今更是不容小觑,可肖家在朝堂上的势力绝不止如此,我想,公主必定心知肚明。” “所以呢?” 洛熠潇好整以暇,挑起眉梢意义不明反问。 “您想除去肖太后一党这个最大的威胁,可这一党根深帽繁,您连他们有哪些同党都未可知,不能知彼,何以制胜?” “但是,有了肖太后肚中的遗腹子,事情又将变得不一样。肖家一党有野心,却苦于没有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或依托,但,若是肖太后生下了有资格继承帝位的皇子呢?您觉得,他们的野心还有没有可能继续隐藏下去?所以奴才以为……” 说到此处,小泥还特意卖个关子停顿了一下,可抬眼瞥见洛熠潇当场射过来的凌厉眼刀,一哆嗦之下没等对方发问,自己又乖乖地主动开了口。 “肖太后腹中之子,不仅不能除,甚至,长公主殿下还应该派人好生照看,若真有朝一日生下皇子,狼子野心毕现,公主既能趁机引出所有肖氏一党人员,又能名正言顺将他们一网打尽,岂不才是上上之选?” 洛熠潇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捏茶盖,无意识地在茶碗上轻敲。 “叮、叮、叮”声音虽是悦耳动听,小泥提着的心却一时没敢放下来。这公主长了副绝胜天仙的样貌,脾气性格倒恰恰相反,心思深沉,让人实在猜不透腹中想法。 “你这话……听来倒确实有几分道理。”许久,洛熠潇才优哉游哉开了口。 除去肖太后腹中之子,最多也只是铲除了明面上可能会对小宸造成的威胁,可实际上,就算是个皇子,一个才出生的奶娃娃,又能有何作为?真正可怕的,是他的娘亲肖太后,以及在她们背后,连自己都还摸不清虚实的势力。 引蛇出洞?这招确实可取。 洛熠潇脸上又多出了一股笑意,目露赞赏:“不错,你叫什么……小泥子是?名字真是怪。” 一听公主竟然开尊口夸奖,小泥就知道自己的小命**不离十保住了,当下放松心情“嘻嘻”笑着回道:“回公主殿下,奴才进宫之前是个小乞丐,成天脏兮兮不讲究跟个泥球似的,这才得了这么个名字。” 公主点头,没说话,半响,突然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巧精致的锦盒。 “你过来。”她朝小泥勾了勾手。 后者不明所以,膝行两步上前,笑眯眯问:“敢问公主,是有何吩咐?” 洛熠潇但笑不语,葱白指尖一勾一挑,从打开的锦盒内取出了颗黑乎乎散发着奇特药香的球状物。 药丸?小泥愣了一下,还没想明白洛熠潇究竟意欲何为,突然,下巴被一双微凉的手贴住,迅速而用力的捏了一下。 她下意识就张开了嘴,之后,眼睁睁看着那颗黑乎乎不知是什么的东西打着滚进了肚子。 有点苦,轻微涩,还带着丝若有似无的清凉。问题是…… “这是什么?”小泥眨巴眨巴两下大眼睛,佯装无知。 “当然是好东西。” 洛熠潇面带笑意,难得好心的出口解释:“我看你聪明伶俐,倒是个可教之才,杀了确实可惜。可你知道了我的秘密,又不得不防。想来想去,似乎也只能赐你颗毒/药,才能安心了。” “哦,对了,解药每月一次,我会定时派人拿给你。”公主殿下十分大气地又加上了一句。 她笑容当真是美,声音悦耳、语调轻缓,按说守着个这样的美人该是十分叫人赏心悦目之事,小泥却只觉得后脊背“嗖嗖”的,一阵阵冒着凉风。 “呵呵……”除了苦笑,眼下自己似乎也做不来什么。哦不,还应该…… “多谢公主赏赐,奴才一定尽心尽力,为公主办事。” 赏赐颗毒/药,却还要求你感恩戴德,这天底下啊,估计也只有皇宫内的人,才能做出如此不要脸的事情! 我当初是不是脑袋被门挤了,才觉得皇宫内的日子好混的?! 3.第三章 无端端被喂了颗毒/药,小泥总觉得不怎么安心。 思来想去,与其每个月巴巴等着别人送来解药,倒不如先想办法自救,万一成功了呢? 她要出宫去寻郎中,准备妥当走到宫门口却被侍卫拦住了:“站住,令牌!” 小泥神情自若从怀里摸出令牌往俩侍卫眼前一努,对方见了没再说什么,抬手放行了。 区区一块出宫令牌,对小泥来说那都不叫事儿,别看她无权无势只是个小小太监,架不住背后有王首安这个大靠山呐。 出宫前小泥去找王首安“借”令牌,被问及出宫做什么时,只敷衍着说了句:自打来了京城还没什么机会出去逛,今儿个休班刚好有时间,得个空就想出去游玩一番。 王首安并未起疑:小泥本就还是个十几岁的半大孩子,玩儿心重很正常。 将令牌交于她时也只简单交代两句:在外面规规矩矩别惹事,不要误了时辰、定要赶在宫内城门锁闭前回来就成。 一出宫门小泥就撒了欢,东瞅瞅西瞄瞄,片刻都闲不住。 京城就是不一般啊,可是她们那个小小靖宁县比不得的,东西多到让她应接不暇,甚至,有好些个之前都未曾见过。 逛着逛着,就来到个铁匠铺。 京城不比别处,查的严,铁匠铺里不能打兵器,全是居民们平日里家常用的小工具。锄啊、锹啊、镐啊,还有就是些杂七杂八的小玩意。 小泥翻过来看过去,不知怎么就脑袋瓜一动:何不顺便在此处打一块出宫用的令牌呢? 依着她的脾气,总是不想事事靠人。 就拿眼前要出宫看病这件事来说,虽说公主一定不会食言,月月都会拿解药来给自己服用,但受制于人的感觉实在不好,小泥不喜欢。 出宫令牌亦是同样道理,每次想溜达出去玩一会儿还非得跑到王首安那拿块令牌,你说麻不麻烦? 思及此,她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摸出令牌拽着老板去到个角落里,压低声音道:“掌柜的,不知你这里,接不接得了大买卖?” 大买卖?铁匠铺老板闻言眼神一亮:“敢问这位……” 他将小泥上下打量,看其装扮试探性问:“小公公?” “是了,是了。”小泥频频点头,同时把令牌偷偷往他手里一塞:“这个东西,掌柜的你瞧瞧做不做得了?” 铁匠铺老板脸上堆着笑,接过来看时却是当场吓了一跳,连连摆手:“这这这……宫内令牌可有专门的地方督制,草……草民万万不敢做。” “掌柜的请放心。” 小泥勾着脖子拍拍他的肩,凑过去神秘兮兮道:“不瞒掌柜的,我此次出宫啊,就是奉大内总管王公公之命,在民间重新找一家专门督制令牌之地。” 铁匠铺老板半信半疑:“公公这话可是真的?” “骗你是……” 小泥本想顺口说一句“骗你是小狗”,可顾及眼下自己的身份和正进行中的“买卖”,暗自吐吐舌头拐了个弯,换成了“骗你做什么。” “这宫内令牌啊,原本确由官府专门督制,可谁知近来制作的一批,做工奇差不说,申请调拨的开支却还比以往要高,王公公一时动了怒,这才……” 小泥言尽于此,铁匠铺老板却立时开了窍,心中虽未免还有些疑惑,但一来小泥确实一身太监打扮身份应该不假,二来呢,令牌背后又有大内总管专用的印记,这些全都和小泥所说吻合,他便也就此放下了戒心,小心问一句:“那依着小公公的意思,咱们这桩买卖,要怎么做呢?” 小泥垂首思量,半响从怀中摸出块碎银往掌柜的手里一塞,大气挥手道:“买卖若成了,好处总少不了掌柜你的。你只管今日先打个样出来,待我捎回宫内给王公公过目,若他认可了你的技艺,明日……最晚不出后日,我必当带着合约前来找你。这个呢,权当是定金,掌柜的先收下。” 掌柜的掂掂掌心,眉开眼笑:“这……定金的话,怕是多了点?” “银子不是问题,关键得把东西做好。” “那是自然,您放心,放心。” 令牌完工还需一段时间,小泥正好趁这会儿功夫去寻郎中看病。 制作令牌本在计划之外,凭空多花出去了那么大块碎银,小泥囊中羞涩,又害怕过会儿到了医馆,剩余的银子不够拿来治病。 能叫长公主瞧得上的毒/药,怕是即便能解,费用也不会低? 但这会儿再回宫多取些银两出来显然不现实,而且……也没那个必要…… 小泥站在街上,黑眼珠贼溜溜打量,半响,锁定了迎面走来的一位年轻公子。 那公子一身青色布衣,乍看朴实无华,但当光线照射其上时,衣领、腰间及袖口位置隐隐发着金光,不很醒目,旁人或许很难注意,小泥却一眼认出:这衣服所用布料竟是极其罕见的逆丝金绸。 说这布料罕见,一来是因为逆丝技艺复杂,国内精通者寥寥无几;二则,能用部分纯金丝线织就的绸缎,除去皇宫和朝内高官,怕是得富到流油的商人们才能舍得了。 嘿嘿嘿,看样子……还是只肥羊…… 小泥当机立断上前,趁着那年轻公子正走到人群密集处之际,佯装无意轻撞他一下,转眼顺走了对方原本挂在腰际的钱袋。 年轻公子毫无所觉,直接越过她,随着人流朝前去了。 小泥则往相反方向走,转进了条无人陋巷。 她四下瞧瞧,确信没人跟进来,这才乐滋滋从怀中摸出了绣金钱袋。 袋子足有成年男人手掌大小,沉甸甸、鼓鼓囊囊的,小泥边拆边嘀咕:“逛个街怎的带这么多银子?这下发财了。” □□叨着,打开的钱袋内,率先映入眼帘的竟然不是银子,而是块方方正正的令牌。 也是巧了,今儿个怎么倒跟令牌结下不解之缘了? 小泥随手拎到眼前一瞧,下一秒却直接瞪大了眼睛。 竟然是丞相府的令牌?而且,右下角还刻着个“捷”字。那刚才的年轻公子,莫不就是……她曾听人提到过的丞相之子、时任兵部侍郎的陆煜捷? 丞相家的公子?小泥思忖片刻,突然转身又顺着方才来时的路回去了。 此刻正好到了晌午,小泥尾随陆煜捷溜达了大约一柱□□夫,终于见他转身进了家颇为气派的酒楼。陆煜捷上了二楼雅间,这回小泥没舍得跟进去,一屁股坐在离楼梯最近的桌前,点了两个小菜。 饭菜很快上桌,小泥却不吃。拿双筷子有一搭没一搭挑着,眼睛粘了胶似的定格在陆煜捷进的那格雅间,半天没动弹。 店小二出出进进了好几趟,每次手里端着的托盘上都满满当当。 小泥侧着身子瞥过一眼,虽不是什么鸡鸭鱼肉类的硬菜,但看那摆盘考究,雕工精湛,估摸着每道菜价钱都不低。 幸亏自己没敢多要…… 小泥下意识摸了摸怀中原属于陆煜捷的钱袋,又想:他怎么着都得照着自己带的银子花?! 一顿饭吃的“煎熬”,好不容易见到那陆家公子神情悠然下楼来时,约莫着早过了两柱香时间。 小泥眼瞅着陆煜捷站到前台结账,这才放下手中筷子跟了过去。 “这位公子,您那桌饭菜统共八两一十三钱,您凑个整,付八两就成。” 小泥尾随在后,闻言一个踉跄差点没摔个狗吃屎。 什么?!她刚才没听错?!一顿饭吃八两?他莫不是直接把银子磨成粉就着汤喝下去了? 相较于小泥满脸的不可置信,陆煜捷明显要淡定的多,轻颔首道一句“多谢掌柜”,同时将手探向了腰间。 他当然什么都没摸到,因为钱袋一早就被小泥顺走了。 陆煜捷拧眉,满目困惑:出门前明明检查过,钱袋并没忘带啊,怎的又会无端不见了? 掌柜不明所以,见陆煜捷呆楞原地没说话,出声轻唤:“公子?” “啊?哦……” 陆煜捷回神:“实在抱歉掌柜的,我今日出门时匆忙,不小心……” 吃霸王餐这种事,陆大公子长这么大可从未曾做过,多少觉得羞愧,话说到后来,更是有些难以启齿。 小泥就在这时走上前,取出足够的银子“啪”一声摆到了掌柜面前。 “掌柜的,结账!” 掌柜一见这么多银子,还当又是个大主顾呢,可按照店小二报的桌号去查,竟然只…… “这位……呃,小公公,您那桌是四十五钱,这银子拿的也太多了点,用不了。” 小泥摆手:“连同这位公子的一起,九两银子不用回找了。” 掌柜的闻言眉开眼笑:“多谢小公公。” 结完帐走出酒楼,陆煜捷二话不说先朝小泥作了一揖:“方才多谢解围,敢问阁下高姓大名,明日我好差人把所借银两还回去。” “不用不用。” 小泥大大咧咧摆手:“小事一桩何足挂齿?公子不用挂在心上。” 要说起来,陆煜捷不差钱,别说只区区□□两,即便百八十两,从大公子手底下过时,他向来都是连眼睛都不带眨。可有句话怎么说来着?金钱并非衡量感情的唯一标准,但也绝对是很重要的标准。如果有人二话不说就肯为你花钱,世人多少都会有些动心的。 眼前这小公公瞧着年轻,看样子刚进宫不久,想来,不会有太多积蓄。陆煜捷估摸着,九两银子该是他存了好几个月的月银,竟然毫不犹豫就借给了自己,还声称不用还? 要么,就是这小兄弟为人豪爽,不拘小节;要么,就是看着自己有眼缘,一心结交。 若他是王宫贵胄,陆煜捷定会多长几个心眼,寻思着对方会不会是有心接近,企图利用自己和父亲在朝中的势力。 偏巧,小泥只是个面容稚嫩清秀的小太监,替自己解围这事又纯属偶然——打死陆煜捷他都不会想到,小泥早巴巴跟在他屁股后面晃荡了好几条街,这是瞅准了时机前来献殷勤。 “那怎么好意思?” 陆煜捷心中亦感动,却坚持不肯平白接受别人如此大的恩惠。 “敢问公公是否还要赶着回宫?若是不急,可现下就随我回府去取……哦,忘记介绍,在下陆煜捷,就住在这京城之内。” 小泥一听他果然是丞相之子陆煜捷,心里当场乐开了花。可她面上依旧在佯装淡定:“哦,我叫小泥子,陆公子叫我小泥就好。” “实不相瞒,公子如此气度不凡,方才酒楼初见时我就注意到了,如今有幸替公子解围也算我二人有缘,若你再提这还钱之事,可就是看不起我了。” “哪里哪里,公公这话严重了,在下绝无此意。” 陆煜捷一本正经微红着脸着急辩解的样子实在太可爱,小泥没忍住,当场“扑哧”笑出了声。 “我说笑罢了,哈哈,没想到你还当了真。” 被当场“嘲笑”,陆煜捷不止没生气,反而觉得像小泥这种不拘小节的性子实在吸引人,是他之前从未遇到过的,立时心头好感愈盛,鬼使神差说了句:“既是有缘,不如我二人交个朋友如何?” “好啊!” 这话正合了小泥的心意,忙不迭的答应下来,同时,不忘勾起嘴角自嘲:“只要你不嫌弃我是个太监就行。” “怎会呢?既是有心交友,又何须在意出身背景等虚幻之物。贤弟不是自始至终也未曾问及在下家世?” 不问是因为我一早就把你家世背景摸的透透的了,能一样吗? 小泥心里“嘿嘿”坏笑,面上却不动声色附和:“陆兄说的是。” 4.第四章 小泥又和陆煜捷客套寒暄几句,互相交代了下各自在宫中任职之处和“联系方式”,这才道了别。 陆煜捷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没告诉小泥他丞相之子的身份,只简单说了下正任职礼部,是个闲差、进宫机会还多,待日后在宫内见面也方便。 没想到出宫一趟竟有幸认识了陆煜捷这个达官贵人,小泥心里高兴,进医馆看病时嘴里还哼着小曲,半点瞧不出有病的样子。 老郎中号了号脉,事实是,她果真也没病。 “这位姑娘……” 没错,去看病时小泥特意换了身女装——她的表象虽勉强能糊弄人,可既为女儿身,内里到底跟太监不同,郎中一号脉自然能见分晓。 “你这身子,无恙啊。” 无恙?小泥可不信,药是她眼睁睁看着公主殿下亲自喂自己吃下的。解不解的了姑且先不论,上来就说无恙的,岂不就是庸医? 小泥懒得跟他废话,付过诊金直接去了下一家。 却不想,结果还是一样的。不止如此,那白发须眉的老中医红光满面,许是见小泥长得娇俏心里喜欢,居然还笑眯眯加上了一句。 “小姑娘身体好的很,放心。” 到了第三家,小泥特意找了个门面大,看起来比较靠谱的,却不想答案千篇一律,还是说她身体倍儿棒,啥毛病没有。 小泥终于忍不住顶了句:“大夫,您可看仔细了?我可是前不久才被人喂了颗毒/药下肚,怎么可能没事?” “中毒?” 这位大夫相较于前面两个年纪稍微轻了些,闻言蹙眉,重又将手指按会了小泥脉上。 这次诊得时间有点长,正当小泥以为兴许“有救”时,耳边再次传来郎中疑惑的问话声:“姑娘,你确定被人下了毒?” “确定啊。” 小泥点头如捣蒜,长公主指尖淡淡的馨香到如今她还记忆犹新,怎么可能错的了? “那姑娘可知道,药里都有哪些成份?” 废话嘛不是,我要知道,不早告诉你了?还用巴巴等着被问?再说了,咱俩到底谁是大夫?药里有哪些成份这种事,难道不该由你来告诉我吗? 小泥没说话,鼓着腮帮子瞪了郎中一眼。 郎中理亏,被瞪了也不敢说什么,又卯足劲号了会儿却实在一无所获,才面有愧色,道一句:“实在抱歉,在下才疏学浅,怕是……无法为姑娘解忧了。” 小泥闷闷不乐走出医馆,心想完了!原想着即便解不了毒,好歹也能有个应对之策暂时舒缓一下,谁知道宫外郎中各个都是废柴,竟连她中没中毒都诊不出来。 传言长公主已逝的母妃进宫前曾师从药王谷的“赛华佗”,医术高明甚至胜过太医院的诸多太医,长公主自小跟随母亲,耳濡目染之下,用药之术亦是不能小觑。 这颗毒/药莫不是她用皇宫内的稀有药材亲自配就,民间那些个孤陋寡闻的郎中们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是以才诊不出来? 如此看来,当今唯有公主殿下才能解毒,自己的小命可是要牢牢被她攥在掌心了。 小泥心灰意冷,换回出宫时穿过的服装,垂头丧气往回走。途中路过个卖冰糖葫芦的商贩,干脆掏出钱袋买了两根,一手抓着一个往嘴里塞。 “反正小命都要不保了,还不吃好喝好多善待自己一些?” 她嘟嘟囔囔,嘴里又不停,三两下就把糖葫芦吃了个精光。吃完不过瘾,大眼睛四下里扫视,稍许,好奇定格在了不远处正被群半大孩子里三层外三层围起来的商贩上。 走上前细瞄,竟是个捏糖人的。 “我要只老虎……” “那就给我捏个戏台子上演的武松,专门打老虎……” 孩子们手拿铜板叽叽喳喳叫唤着,好不欢畅。 小泥脑海中灵光一闪,突然冒出个想法来。长公主是皇上的姐姐,多少都要给自己亲弟弟几分薄面?如果,自己得了皇上喜欢和信任,说不定,还能“怂恿”皇上去帮自己讨要解药也不一定呢? 而皇上年仅十二,说到底就是个半大小子,和眼前的孩子们没啥大的区别,喜欢好吃的、好玩又新奇的东西。再说,他自小在深宫长大,民间这些趣味性十足的小东西必定都没见过,如果自己买些回去,搞不好就能讨他欢心呢?! 想到此处,小泥立马兴奋起来,掏出钱袋买了糖人,又在街上溜达着淘换了些陀螺、草蚱蜢之类,这才去铁匠铺取来令牌,颠颠回宫去了。 回去等了约莫一柱香时间,她的换班时间才到。 刚一进大殿门,耳边就传来声不悦轻斥:“茶烫成这样,叫朕如何入口?” 服侍的奴才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回了句:“回禀陛下,刚才那盅您觉得凉,奴才这才换……” “大胆奴才,还学会顶嘴了?!来人……” 洛翊宸心情烦躁,本想叫人把这不开眼的奴才拉下去掌嘴,偏巧这时候小泥凑上前来,边冲地上跪着的奴才使个眼色叫他先退远点,争取别出现在皇上视线范围内,一边软着嗓音说道:“皇上请息怒,泡茶这活原是小泥子最擅长,我这就叫他们先退下,换奴才重新帮您沏杯新的来。” 洛翊宸没反驳,无可无不可。他天性纯良、性情醇厚,本就不是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的人,只是看了整天奏章心情郁结,这才借机发泄了一下。 小泥见洛翊宸不说话,忙挥挥手叫跪着的小太监退下,自己转身出门,重又泡了杯新茶来。 “皇上,您尝尝,看这回如何?” 洛翊宸沉淀片刻,气也渐渐消了,接过来轻啜一口,点头淡然道:“不错。” 其实小泥知道,他哪是因为茶啊,分明是看奏折又碰上什么不顺心的事了。就前几日,这小皇帝批着奏折还冷不丁问自己一句:“小泥子,朕听闻,你老家好像就是河肃府的?” “回皇上,是的。” 小泥不明所以,却还是照实答了。 “那,朕且问你,你们那儿今年可是遭了蝗灾,颗粒无收?” 蝗灾?小泥摇头:“没有啊。” 她们那儿今年不说大丰收、粮米满仓,至少也风调雨顺,连她这个小乞丐都隔三差五能讨到口肉吃,又哪来的颗粒无收一说? 话落,小泥就见洛翊宸皱了皱眉,低声呢喃了一句:“果然如此。” 朝内之事小泥不懂,也知道多嘴无益,于是压根不往心里去,更不敢多问。 可眼下见洛翊宸愁眉不展,正是自己“献殷勤”的绝好时机,忙观察着座上那人脸色,主动开口提议:“奴才看皇上面色不太好,怕是看奏折累了,要不,稍事休息片刻?” 洛翊宸闻言,眼神明显亮了些,小泥再接再厉:“奴才今儿个奉大总管的命出宫办事,在街上瞧见些新鲜玩意儿就买回来了,皇上要不要过过眼?” “新鲜玩意儿?” 洛翊宸果真如小泥所料上了勾,饶有兴趣追问一句:“是什么?” “皇上您稍等,奴才这就去取来。” 小泥一溜烟似的跑了,半响回来,手里抱着,怀里揣着,拿回来一大推东西,一股脑儿倒在洛翊宸面前桌上,一一介绍。 “皇上您看,这是草蚱蜢,用地头青草编的,漂亮?” “还有这个……” 小泥举起糖人:“既好看,还好吃。我特意叫那捏糖人的照着戏台上的皇帝做的,怎么样,皇上看看,可有几分像您?” “这个东西……还能吃?” 洛翊宸孩子天性瞬间展露无遗,接过来上瞄瞄,下瞅瞅,半响,伸出舌头小心翼翼舔了一口。 “甜的!” 洛翊宸眼神晶亮,扭头一本正经看小泥:“小泥子,你果然没骗朕。” “奴才当然不敢骗皇上。” 小泥笑嘻嘻回一句,抬眼却见洛翊宸目光定格在陀螺上,不动了。 “小泥子,这又是何物,能吃吗?” “哎呦我的皇上,这个可不能吃。但可以玩儿,十分好玩。” 小泥说着话,取过陀螺和与之配套的鞭子,招呼洛翊宸:“陛下,这东西要在地上玩儿,您跟我来。” 洛翊潇午后难得有片刻清闲,睡了个午觉,醒来又摆弄摆弄自己宫内种着的药草,拾目时正瞧见太阳西斜,琢磨着许久没和弟弟一起用膳,便回屋稍微拾掇一番,携两个贴身宫女朝皇上“办公”的大殿来了。 门外候着的宫女太监看见她要行礼,却被洛翊潇出声制止了。 “皇上又在忙着批阅奏章?你们无需禀告,以免打扰了他,本宫自行进去即可。” 太监和宫女们互相瞅瞅,本想告诉她皇上此刻正和小泥子一起玩的欢畅,抬眼却见公主殿下已经自行越过他们朝殿门去了。 “你们在这儿候着。” 洛翊潇吩咐随行而来的两个宫女,伸手去推殿门。 隔着厚重的门板,她隐约听殿内传出一阵奇怪的声音。“啪、啪、啪”,听起来,倒像是正用鞭子抽打什么东西。 洛翊潇不解皱眉,同时掌心用力,大殿的门“吱嘎”一声,缓缓开了。 公主殿下一只腿刚跨过门槛,眼前却“嗖”一下,有什么东西朝她面门挥了过来。得亏洛翊潇自小习武身手敏捷,这才及时将那不明之物握在了掌心。 细细的,软中又带硬,洛翊潇低头一看,自己纤纤玉手中正握着的,赫然是一截鞭子! 竟然敢有人拿鞭子抽她堂堂公主殿下?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 洛翊潇面色一凛,视线沿着鞭身,望向了正手握鞭首的另外一人。 小泥腕上用力,拽了拽:“咦?怎么不动了……” 她下意识转头,看见洛翊潇漂亮却冷然的脸时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啊”一声尖叫,转瞬向后蹦出去了一大步。 “奴……奴才叩见公主殿下……” 恐惧几乎是油然而生的,一看见洛翊潇的脸就想到若干天前消化在自己胃里的大药丸子,然后预感自己肠穿肚烂、惨不忍睹那天。 洛翊潇瞥一眼手中抓着的鞭子,两指捏着向后一扬,没理兀自低下头肩膀正微微颤抖的小泥,只转向自己胞弟,面色淡然问了句:“皇上这是在干什么?” “我……” 小皇帝看着淡定,一张嘴却当即泄露了心内紧张的情绪,连应该自称朕都忘记了。 “奏折批阅的有些累,便……叫小泥子陪我稍事……休息片刻。” 小泥感觉自己名字出现那瞬间,有道清凛目光箭一般射了过来,随后,耳边传来公主殿下听不出喜怒的说话声。 “累了确实应当休息,但这些粗鄙之物,皇上还是不宜接触为好。” 小皇帝没敢反驳,即使不太情愿,却仍点头应下了。 都说长嫂如母,可到了自己这儿,分明就是长姐为母。他自小丧母,虽说生活起居大多由宫人照顾,可洛翊潇疑心重,生怕他这先皇唯一男嗣糟了有心人算计,平日里除去吃饭睡觉,几乎将自己形影不离在身边带着。 待长大一点,更是兼任夫子之职,日日督促他读书,片刻不肯松弛。 洛翊宸有时也难免觉得困惑:怎么他的长姐大人未卜先知,像是早就知道自己会登上皇位呢? “皇上既然一直在处理奏章,那想必,已经知道河肃府申请赈灾银两一事了?” 洛翊宸点头:“我……” 他这时终于稳下心神,逐渐恢复淡定,话说到一半慌忙改口:“朕本也打算将此事说与皇姐听,朕怀疑,河肃府也许并未受灾。” 洛翊潇闻言,眉头微蹙:“皇上何出此言?” “是小泥子,他老家恰好就在河肃府。” 怎么事事都能牵扯到这个小太监呢?公主殿下终于再次把目光投射过来,这才发现他从刚才到现在一直都还跪着。 “起来。” 洛翊潇淡淡吩咐一句,小泥子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本欲缩起脖子规规矩矩退到一旁,岂料公主殿下尊口又开了。 “既如此,明日你就随我一起,南下河肃府一趟。” 谁? “我……我吗?”小泥有点磕巴,她已经想尽办法在躲了,怎的这公主黑上她似的,倒死盯着不放了? “难道你祖籍不在河肃府?” 这句不答反问,成功杜绝了小泥心中一切意图反转的可能。 “在……” 公主殿下又转向了皇帝陛下,语气略为不满:“我把这不安分的小太监带走,也省得他成日怂恿皇上嬉戏游乐,耽误国事。” 话毕,洛翊潇果断转身,翩然离去了,一时竟然忘记自己是来找洛翊宸用膳的。 倒是小泥子,呆楞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长公主最后那句话什么意思,是在暗示自己祸国殃民吗? 她不过就是带着小皇帝玩个陀螺罢了,这罪名实在太大,小泥子可说什么都不敢认…… 5.第五章 第二日,晌午来临之前,长公主一行人终于启程出发了。 此次出行名为考察灾情,实为暗访,洛熠潇只带了侍卫和贴身婢女等十几个人,赶在赈灾官员和物资前两日出发,为不引人注意,特意选择走小路,轻车简行。 既是轻车简行,便不能乘轿,只能骑马。 好在,长公主自小习武,马上功夫相当了得,只是……苦了某个贫苦出身的人。 “启禀公主殿下,奴才……不会骑马啊。” 小泥想,自己不会骑马是事实,为不拖累大队人的行程,说不定,公主殿下会高抬贵手,不带自己去了呢。 正兀自喜滋滋想着,岂料,这边高贵的公主大人刚使个眼色,那头,早有侍卫溜溜达达牵过来个什么东西。 “驴?”小泥诧异。 长公主殿下白她一眼,而她身后,早有侍卫忍不住笑出了声。 小泥莫名,可眼前这一身黄褐色长毛的小东西,高约三尺,长三尺七寸,站着时也不过比自己坐着高上了那么一丢丢,不是驴,还能是什么? “这是果下马,番邦进贡来的。” 有“好心人”在一旁解释,声音既自豪,又不屑。小泥聪慧,稍一思量就能明白,许是这小东西虽长得其貌不扬,但确有“实力”,才能叫人刮目相看,不由自主赞赏。而那“不屑”仅仅是因为它来自番邦,“出身”不好。 历朝历代,不止君主,即便是其辖下臣民,对自己国家或统治范围以外的政权,表现出来的态度,不无例外皆是,或畏惧,或不屑。畏惧那些比自己富庶强大的,不屑于那些因实力不足只能依附于自己的。 当今天下,成五分之势。北漠、南泱、西辰、东篱,还有就是处在中间位置目前由小皇帝洛熠宸统治的中楚。 听起来挺热闹,但其实,统治疆域面积较大、真正有实力可互相抗衡的,只有中楚和北漠。 其他三国,均需定期或不定期上贡,才能保证自己在大国眼皮子底下“苟延残喘”活着。 而他们口中进贡果下马的“番邦”,纵小乞丐再聪明,一时也想不到指的是哪个。想不到就不想,所幸和自己并不相关,她“嘿嘿”一笑,接过缰绳饶有兴趣打量。 “这么小个玩意儿,能驮得动我?” “小公公这话可露怯了。”牵马人轻笑:“别看它自身不过百十来斤,但拉上千斤重物,日行八百亦不在话下。” 小泥啧啧称奇,本想和它亲昵一阵儿拉近点感情,哪曾想长公主殿下早翻身上马,扬鞭远去了,只留下片飘在空中堪比迷雾的沙尘,呛得小泥弯腰咳了好半天。 一行人总算上了路,十来匹高大骏马身后跟着小泥和她的小马驹,样子虽是滑稽了些,但牵马人的话不错,这小马儿性勤劳、不惜力,跟在比它腿长了差不多一倍的马后面竟然丝毫不落队,甚至驮着小泥奔跑起来时还摇头晃脑,看起来颇为轻松。 被骑的不费力,骑马的人倒差点没散了架。 从京城到河肃府,即便不眠不休也要三日才到,可长公主殿下性急,非要两日内到达,这马不停蹄赶路,骑惯了马的人倒不觉什么,小泥却是腰酸背疼,被颠的小命都去了大半。 原以为,再这么走下去,自己不等到家就得一命呜呼。行程过半,长公主殿下突然大发慈悲,路过一处州府时,竟然差人准备了辆马车。 只由一匹马牵着,看起来有些简陋,小泥却仍高兴的差点上天——只要能不骑马安安稳稳坐着,叫她干什么都行。 吃过饭、又简单修整一番,队伍再次准备上路。小泥眼尖地发现,就这么会儿功夫,洛熠潇竟还抽空换了套衣服,虽依旧是英姿飒爽的男装打扮,比起之前,倒好像又显着不同了。 小泥没在意,颠颠上了马车坐好,继续出发。 距离河肃府还有不到一日的路程,午后时分约莫着会路过一处密林,之后可转官道,再途经那么两三处村镇,差不多就该到了。 饭饱神虚,小泥一边不由自主在脑海里规划着之后路线,一边小鸡啄米似的、昏昏欲睡。 去河肃府“查案”怎么着也避不过最繁华的靖宁县?自己那帮乞丐兄弟们也有一个多月没见了,回去大家伙聚集在一起,定要把他们请到县上最大的酒楼,包上个雅间,尽情吃喝玩乐一通……小爷现在有钱,怎么着,也算得上是衣锦还乡了? 小泥在梦里想着都能乐出声,可冷不丁马车一个大的颠簸,却直接把她从美梦中颠醒了,迷迷糊糊正想透过车窗看下发生了什么,耳边,刀剑撞击声已经噼里啪啦响了起来。 莫不是,遇上劫道的了?! 小泥额头立马冒出层冷汗,还没等做出什么反应来呢,“叮”一声响近在眼前,循声望过去……好嘛,一根利箭直直地,就钉在自己眼前一公分都不到的地方。 只差那么一点点,小命就要交代在这儿了。 小太监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就准备下车,哪想,一只脚还没迈出去呢,耳边传来一声清喝:“保护公主!” 小泥闻言兀自松了口气:原来这些人是冲着长公主殿下来的啊,那自己应该没啥大问题,下马车找个偏僻死角儿躲着,待人走后再出来就行。 她伸手准备去掀帘子,却发现……帘子好像被人用剑钉在了轿厢上,拉扯半天,纹丝未动。 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儿呢,本来离着还有些远的刀剑声,竟一点点全挪到眼前来了。 然后又是一声清喝:“快,保护公主!” 那声音近的,好像就在耳边。小泥这才恍然大悟:好嘛,我就说好端端怎么突然大发善心准我坐轿子了,原来,这是用了招“掩人耳目”,叫外面的杀手们误以为轿子里坐的是堂堂公主殿下,把自己做挡箭牌用了啊! 这会儿再细细一想,出门前觉得公主装束为啥不对呢?可不就是突然脱下原本的锦服,换上了身和周围侍卫们差不多穿着的普通衣服吗? 这长公主殿下……可真是老奸巨猾! 可再心有怨念也好,如今“轿门”被封,走投无路之下小泥只好尽量蜷起身子躲到个角落里瑟瑟发抖。玉皇大帝、如来佛祖、观世音菩萨的念叨了好几圈,乞求众位神仙能保佑自己逃过此劫。 好在,大内高手们的武功全都不是盖的,长公主又有所防备,一番混战后总算是有惊无险,小泥被人提溜着从轿子内拎出来时,脚都软了。 “你没事?” 长公主殿下仁慈,居然还开尊口问了她一句。 换你像个瓮中鳖似的被人拿着刀枪围上一盏茶的功夫试试,看有事没事? 小泥心里没好气,面上却又不敢显露出来,只能颤巍巍道一句:“没……没事。” “没事就好,上路。” 混战中无辜死了几匹马,不得已,洛熠潇只能来和小泥一起坐轿子。 小乞丐虽说未曾见过大场面,但平日里偷鸡摸狗被人抓到后一番好打也是常事,没多久就从刚才的惊吓中恢复过来,百无聊赖下准备和上车后自始至终未发一言的长公主殿下套套近乎。 “公……公主,刚才那群人,是刺客?” 洛熠潇正双手环胸闭目养神,闻言掀开眼眸瞟她。半响,回了句:“你觉得呢?” 当初留他一条小命没杀,也是因为觉得此人机灵。眼下,洛熠潇倒想看看他是真的足够聪明,还是那晚情急之下一番胡说才刚巧自救了性命。 小泥眼珠滴溜溜转,虽然看不透公主心中想法,但见她面含审视,目有试探,也多少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当下直言道:“奴才觉得是。” “哦?不错,有点意思。” 洛熠潇勾唇笑,满脸玩味:“那你以为,这帮刺客背后的指使之人,又是谁?” 背后之人是谁,洛熠潇早心知肚明。张口问上小泥一句,不过就是闲来无事逗他一逗,像在玩弄一只宠物狗,并没真的期待能听到正确答案。 岂料,小泥不假思索,当即回道:“肖太后。” 侍卫口口声声喊着“保护公主”,洛熠潇又早早换好衣服混进侍卫群中反而拿自己当幌子,很明显,是事先收到了风有人要来行刺。 行刺之人目标明确,又熟悉他们一路的行程,想都不想也能猜到必定是宫内之人。 宫里的人……和长公主殿下有仇,又足够胆大到派人半路截杀的,似乎也只有那么一个。 洛熠潇神情微怔,楞了一下。 “这都能猜到,你这小太监似乎不简单啊。” 半响,洛熠潇神态恢复如初,嘴角噙笑,望着小泥的眼神中复杂到让人瞧不出端倪。 小泥心里一惊,生怕她又借此生出自己会不会是肖太后那边派来的内应之类的想法,忙“扑通”一声跪下,一五一十将刚才心里的推测如实说了出来,半个字都没敢落下。 “回……回公主,奴才真的只是……瞎猜的……” 这小太监看着年轻,不学无术,实际心思比起常人多了岂止一倍?极佳的眼力、观察力,再加上脑筋转得快,留在身边差遣,似乎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洛熠潇暗自想着,不动声色点点头,道:“本宫姑且信了你,起来。” 6.第六章 京城,皇宫。 大腹便便的肖太后侧卧榻上,虽只着一袭薄薄的青衫,依旧娇汗涔涔,止都止不住。 “来人!” 门外守候宫女们应声而入,倒也不用吩咐,便自行拿扇的拿扇,抬冰的抬冰,更有的,急忙沾湿一条雪白方巾,小心翼翼凑上前为榻上之人拭汗。 因午睡带来的炎热总算消退了些,肖太后闭目轻喘,面上神色舒适而惬意。 有小太监轻手轻脚进来,弯腰跪下去低声道:“娘娘,赵大人求见。” 赵烨丘,宫内禁军首领,先皇在世之时,更曾是他身边最得宠的带刀侍卫。 肖太后半阖的眼眸缓缓睁开,闻言淡淡吩咐一句:“请他进来。”话落,又加一句:“你们都先退下。” “是。” 宫女太监们鱼贯而出,稍许,一身材高大、面容隽秀的年轻男人推门进来,也不行跪拜之礼,直直走到榻前坐下,伸手就将床上肖太后揽到了怀里。 “兰儿,几日不见,你可当真叫我想念的紧。” 肖太后轻声娇笑,任他抱了一会儿才双手推据着拉开段距离,道:“行了,今儿个实在是热,加上你这宝贝孩子也不安生,我身上难受,方才刚好一些,你又来闹。” 赵烨丘听了这话忙主动将人放开,抬眼细细打量果然见她额头一层薄汗,面色也不若以往好。当下起身,二话不说就朝外走。 肖太后不明所以,急急开口将他唤住:“怎的刚来这一会儿,话都没说就要走?” “我先去差人请个太医来,话晚点再说也不迟。” 床上人闻言,面露欣慰之色的同时,不忘伸手轻扯赵烨丘袖口:“不碍事,我有了身子,免不了会有这些症状,瞧你那大惊小怪的样子。” “当真不碍事?” 肖太后笑而不言,顺着袖口摸到他腕上,将骨架分明的大手抓过来置于腹上,隔着纤薄衣衫轻轻摩挲。 “许是这孩儿想父亲了,你多爱抚他一阵儿,可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 赵烨丘当真信了此话,转身再次坐回榻上,双手在西瓜般大小的腹部打着圈按揉起来。肖太后原本也只是为安抚眼前人情绪才随口那么一说,岂料被他这样揉着,腹内舒服些的同时,身体反倒越发燥热起来。 尤其是小腹,像是在窜火苗,一阵旺过一阵。 肖太后脖颈后仰,放松身体直接躺倒在了榻上,同时,主动掀开衣摆,抓着身上大手探了进去。 再没有一丝遮盖物阻挡视线,饱满浑圆的腹部像颗白玉西瓜,吸引着赵烨丘视线。此刻,比起床上媚眼朦胧、正低声娇吟那人,这满满预示着生命力和无限希望的肚子,还更能引来他的关注。 “阿丘……” 肖太后扭动腰肢,同时抓着他的手直接伸向了裘裤之内,软著声音邀请。 赵烨丘不为所动,空着的那只手还继续在浑圆腹部打着圈安抚,被抓着的手倒是挣脱出来,随手取过一旁团扇,开始在肖太后脸侧轻轻扇。 “兰儿,太医不是交代过,你月份大了,不宜有过激举动。” 她腹中孩儿可是极有可能登上帝位,统治这大好河山的,赵烨丘半点都不敢掉以轻心。 肖太后闻言,心中虽略有不满,但考虑到他的话也不无道理,只得强行按捺住身体内叫嚣的渴望,又取过床榻外侧摆着的冰镇莲子羹一股脑喝下肚,这才总算平复了心头躁动。 身体接触断然是不敢再有了,撩起了火却不帮忙给灭,肖兰昕心里多少有了情绪,玉臂伸直将人向外一推,冷了脸问一句:“说,你来什么事?” 孕妇向来喜怒无常,赵烨丘早见怪不怪,当下也不恼,手上团扇依旧扇着,只是稍稍坐的远了些,笑答:“没事就不能来看你?这话说的可真生份。” “不用说这些好听的,本宫不稀罕。” 事实证明,孕妇不能惹,地位尊崇的孕妇更加不能惹,而撩起火却不给灭的高贵孕妇……惹恼之后能当即变身刺猬,管你是谁,反正我见人都扎。 赵烨丘讨了个没趣,不敢怒亦不敢辩,只能苦笑着道出了此次前来的目的。 “你之前交代我办的事……失败了……” 他像是怕床上人生气——生气是小,伤了身子可就麻烦了,于是急忙又加上一句:“其实依我之见,你完全不必急在此时,不过就是个方过及笄之年的丫头片子,还能掀起什么风雨不成?待我儿降生后一并再收拾便是。” “你懂什么?” 肖太后直起身子瞪他:“你不要小瞧洛熠潇这丫头,若不早早除了她,以后难保不会成为我们最大的阻碍。” 赵烨丘不以为然:“依着眼下我们的势力,纵她有天大的才能,怕是也成不了事。” “哼,话可不能说得太满。” 肖太后一手托腹,一手扶床准备坐起身,赵烨丘见状急忙伸手去扶,不料,却被她一掌扇在手背上,拒绝了。 太后娘娘火气还没消,眼下,依旧惹不得。 “先不说她日后会掀起什么风浪,单说眼前,若不将人尽早除去,怕是你这孩儿能不能顺利诞下都难说。” 赵烨丘闻言一惊:“她……知道了?” “依我看来,倒也未必。” “那为何……?” “不知晓实情又如何?若我日后诞下皇子,你以为,她姐弟二人不会害怕?”肖太后单手在腹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目光却越过他投向窗外,幽远深邃,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你再多派些手下过去,实在不行,花重金去江湖上聘些高手,定要在她们回程前将人处置掉。只要能取了洛熠潇性命的,必重重有赏。” 肖兰昕眼里闪过抹狠厉的光,和手上轻柔抚摸的动作相对,形成了极大反差。 赵烨丘“领命”走了,肖太后心情烦躁、胸口郁结,本想去御花园转转舒缓下心情,却不想溜达一圈回来惹了满身的汗,心情没舒缓不说,身上也黏糊糊的不舒服。 被人侍奉着沐浴完这就到了傍晚,窗外总算是吹起了点凉风,肖太后有了少许胃口,简单用过晚膳后身子开始一阵阵儿犯懒,便早早叫宫人熄了灯睡下了。 才睡着,耳边传来一声轻响,肖兰昕警觉心重,当下揽着薄被起身,低喝一声:“谁?” 窗下果然有个黑影,黑衣黑裤黑巾遮面,纵然月光皎洁,依旧让人看不出眉目。 肖兰昕张口欲唤人,不料,有一不明物突然飞到眼前,击中了她身上穴道。 她张了张嘴,却没有声音再发出来,不仅如此,连身体都动不了了。 “主子派我来通知你,洛熠潇不能动。” 黑衣人声音暗哑,透着股莫名阴郁,话毕缓缓抬头看了床上人一眼,目光犀利。 “若你再敢擅自行动……” 接下来的话却没说完,黑衣人只冷冷哼了一声,说道:“穴道半个时辰后自动解开,若主子再有其他指示,我会再来通知,你好自为之。” 肖兰昕眼见他说完这句话后直接转身,利箭般“嗖”一下从窗口窜出去了,连半支起的窗扇都未曾触碰到分毫。 这人显然是高手中的高手,如果他想在睡梦中杀了自己,简直轻而易举。 肖太后浑身冒冷汗,抖着身子半天都没平静下来。虽说自己身手也不弱,可比起他来,那差了似乎不止是一两个档次。 拥有武功如此高强的手下……他口中的主子,会是自己脑海中正想的那人吗? 虽说半路遇到了截杀,一日后,小泥一行人倒也顺顺利利到达了河肃府境内。 靖宁县在河肃府最北面,算得上是河肃府的“入境处”和门脸。想当然的,洛熠潇等人率先入住了靖宁县最大最豪华的客栈内。 一晚的休息过后,众人全都神清气爽恢复了元气。 晨起,洛熠潇梳洗完毕下楼,正巧遇上了在一楼大堂吃饭的小泥。 “早啊,公……子。” 洛熠潇还是男装打扮,素色暗纹锦服,黑发竖起以白玉冠绾之,玉手握柄翠骨折扇,上书“绝世风流”四个大字。她五官秀美,身颀形俊,气质也□□出众,倒活脱脱是个翩翩佳公子的模样,颇能迷惑人。 连小泥这位“小太监”都被她的神采折服,愣生生看了好半天没回神。 “早。” 洛熠潇心情不错,加上经过昨日路上一番攀谈,有意拉拢小泥为已用,对待她的态度上,便有心热情了几分。 小泥受宠若惊,起身十分狗腿的用衣袖擦了擦身旁木凳。 “公……子,您坐。” 出宫才区区几日,小泥尚不能适应洛熠潇从“公主”到“公子”的身份转变,总是一不留神,就差点要说漏了嘴。 洛熠潇倒全然不计较这些细节,坐定后,抬首看他。 “你起的倒是早。” “是,奴……哦不,小的原打算吃过早饭后,去寻之前的玩伴们叙叙旧。” “哦?”洛熠潇挑眉:“我隐约曾听人说,你自小父母双亡,早孤身一人,难不成,还有什么亲戚在?” 她所谓的“听说”实际是在给小泥吃过大药丸第二日找人调查来的。但不管消息来源是哪,真实度倒没什么问题。 小泥连连摇头:“没有,都是些……以前乞讨时常混在一起的朋友。” 朋友?不就是乞丐? 洛熠潇稍一思量,转头望着他,笑道:“我今儿个左右没什么安排,初来乍到,也不熟悉本地情况,不如,你一尽地主之谊,带我逛上一逛如何?” “可……”小泥有些为难。 “不妨,顺道再去见了你那些朋友。” 咦?这提议倒是叫小泥颇为惊讶,所以,她不确定地多问了一句:“可是,小的那些朋友……都是小叫花,怕是……” “那又如何?出身没有贵贱之分,既是你的朋友,我倒还……颇有兴趣结交一番。” 7.第七章 小泥带着洛熠潇到了城西破庙,因为时辰尚早,一众乞丐们都还睡着,并未进城乞讨。 她把以前的兄弟们叫醒,大家见了面都很高兴,一个劲儿拉着手问她最近混得怎么样。 “要是外头不好混就回来,兄弟们帮你留着地儿呢。” 说话的是狗子,小泥以前最好的“兄弟”。小泥闻言下意识望过去,果然见观音像下最能遮风挡雨的“宝地”依旧空着,无人占领。 谁说一定患难才见真情,瞧瞧自己这些兄弟们,不是无时无刻都对她真情流露吗? 闲话少叙,小泥也不来虚的,按照之前自己心中的想法,真把一众兄弟拉到县上最大的酒楼,开了雅间招待。 掌柜的和店小二开门见到如此规模浩大的乞丐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就要把人向外轰,随后,就瞥见了站在队尾一看那气质就不是寻常人的洛熠潇。 难不成这位富家公子哥“日行一善”,才来宴请这些乞丐? 可不管怎么说,开门做生意断然没有把顾客向外推的道理,既然里面有能付钱结账的,他们也就欢欢喜喜将人迎了进去。 小泥的兄弟们,这还是生平第一次被人礼貌客气甚至是热情对待,那立时高兴的,眉毛都恨不能上了天。 点好菜,众人一一落座后,洛熠潇才在小泥身侧开了口。 “各位不用客气,今儿个我请客,大家伙全都敞开肚皮吃,不够了再点便是。” 小泥楞了一下,不说只是来凑个热闹吗,什么时候成她请客了?不过,要说这公主殿下此番作为可真不得不叫自己大跌眼镜,能纡尊降贵和她们这些“社会底层”人员混在一起不说,竟然还如此豪气要代替自己请兄弟们吃饭? 多少还是,有那么一丢丢人情味的嘛,好像也不是想象当中那么的冷血无情。 小泥那帮兄弟们早就注意到她身边这位气质脱俗的公子了,无奈摸不清人家的来路也不敢贸然答话,如今公子“金口”已开,大家也便收掉拘谨,松懈了下来。 “那就多谢公子了。” 说话的还是狗子,他扯扯小泥衣袖,声音不无艳羡地问:“哎,小泥,你这朋友是从哪儿结交的啊?一看就不是一般人。” 朋友?我一个小太监哪敢跟堂堂长公主殿下交朋友? “这是……我主子。” 小泥“嘿嘿”笑,又偷偷给狗子使了个眼色,暗中警示他说话要注意,千万别信口开河。 伴君如伴虎,守着咱们这位喜怒无常的公主殿下亦是,眼下她虽还笑眯眯一副和善的面孔,可谁知道哪句话说的不对付就能当场变脸呢? 乞丐们最是能察言观色的,接到小泥暗示后果然又收敛些,虽不至拘束,倒也规规矩矩。 洛熠潇见状并未多言,眸光一闪,抬手招呼店小二进来又要了些酒。 酒菜很快上了桌,开始时,小泥的兄弟们都还克制着,即便狼吞虎咽,也尽量不让自己吃相太难看给小泥丢脸。可酒过三巡,便一个个“原形毕露”了。 洛熠潇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手端酒杯和在场众人一一敬过,仰首饮下后,开口问了今天第一个问题。 “各位兄弟常在城中走动,想必,对于本地的人和事,该是最为熟悉?” “那是自然。” 说话的,是一众乞丐中年龄最大的,本名牛蛋,小泥等人都“尊称”他声牛哥。一来,因着他年龄最大,已二十有七;二来,他在本县做乞丐时间最长,又很照顾身旁这些年龄比他小的兄弟们,为人仗义。 牛哥左手鸡腿,右手酒杯,一口酒一口肉吃的那叫一个畅快。不过是转眼的功夫,酒杯见了底,鸡腿也只剩了白花花的一截骨头。 他扯着袖子一抹嘴,继续道:“不瞒公子,兄弟们干的这行营生,平日里接触人那可是最多的,不夸张地说啊,小到城西李阿婆刚出生的小孙子身上长了个啥胎记,大到县衙门地库门朝哪头开,咱们可是无一不知。” 洛熠潇眼神微亮,稍一思忖,拎着酒壶起身帮牛哥续上,又问:“地库门朝哪边开不重要,关键是,得知道地库里有多少银子……” 话当然是玩笑话,语气也透着股调笑,牛哥没在意,“嘿嘿”笑着道一句:“有多少银子那也不关咱的事啊,咱兄弟们是乞丐,又不是小偷,惦记不着那些个……不过啊……” 他神秘兮兮将话转了个弯,像是有什么大消息要爆料,洛熠潇竖耳听着,却只听牛哥嘴里蹦出来一句:“那县令家的银子肯定不少,要不,怎么这两年接二连三娶进了好几房小妾呢,听说有个还是翠柳坊的花魁翠儿……花魁啊,那老鸨平日里宝贝儿的很,藏着掖着,见上一面都得要五两银子。” 牛哥话里透酸,身旁小乞丐们倒是炸了锅。 “行啊牛哥,是不是背着弟兄们藏了私?还有钱逛翠柳坊了。” “就是就是,你是不是见过那什么花魁翠儿了,五两银子见一面,那得好看成啥样啊,快给兄弟们说说。” “见一面都得五两银子,睡一宿估计得天价了?嘿,县令真他娘的好福气,都能娶回家了,以后兄弟就算有钱想去见一面,也没戏了……” “行了狗子,就你这吃了上顿见不着下顿的,还想见花魁的面儿?做梦。” 古往今来,男人的话题里总离不开女人,无论何种出身何种职业。眼瞅着话题越跑越偏,不堪入耳的话们接二连三传过来,小泥当场急得直跺脚。 洛熠潇倒不很在意,虽然听着都是不着边的话,她却能从中提取出很多对自己有用的信息。 首先,县令很有钱,连城里最贵的女人——翠柳坊花魁都能赎出来,娶回家。 再者,县令是这两年才特别有钱的,并接二连三娶了好几房小妾。 最后,县令铁定不是清官,而且,绝对不是好官。好官清贫,只那点俸禄怎么可能养得起无数小妾? 洛熠潇首先将目光锁定在了县令身上,并暗中打定主意,今晚要夜潜县令府,一探究竟。 河肃府有没有受灾,若说单只听了小泥一面之词姑且不能全信的话,昨天一到靖宁县洛熠潇心里也几乎笃定了。 既然没有受灾,朝廷陆续调拨下来的钱粮又去了哪里?很显然,定是被本地官员们私吞了。 洛熠潇此行,一来是要搞清楚涉案官员都有哪些,找到罪证后将他们一一处置;二来,谎报灾情骗取朝廷赈灾粮款,这种事情真是区区州府官员敢做的吗?背后,会不会有其他更大的势力?!这点,更需要搞清楚。 而靖宁县,似乎将是最好的切入点。 屋内,桌上酒菜几乎已被打扫一空,乞丐们东倒西歪,有些不胜酒力的甚至已经钻到了桌子底下。 牛哥倒还剩着几分清醒,正跟狗子激烈讨论城西王寡妇和城东李寡妇,究竟哪个更漂亮。 洛熠潇瞅准时机,趁他们“中场休息”时,冷不丁插/进去了一句:“靖宁县如此繁华,想来,城内富户应该不在少数?只是不知,这其中有没有哪家是做米粮生意的?” “这事啊……” 牛哥酒喝得多,舌头已经快捋不直了,但见洛熠潇开口问话,还是忙殷勤作答。 “这城内最有钱的赵老爷……就是做米粮起家的。” “就是……说到赵府,这事……还得问小泥啊,他……跟赵公子可熟悉的很……呵呵……” 小泥最好的兄弟狗子,适时“插刀”。他口中所谓的熟悉,当然就是小泥临离开靖宁县之前,戏弄赵家公子的那段“渊源”。 现场众人中,但凡还有几分清醒的全开始哄笑,小泥满不在乎挥挥手,不屑撇嘴:“上次治他还是轻的,小爷已经手下留情了。要是有机会再被我碰到,哼哼,必定饶不了他。” 之前“遇难”时兄弟们刚好不在身边,没人亲眼见证整件事情的经过。只后来,小泥上京前回破庙收拾行装,添油加醋跟他们说自己如何英勇制服了赵公子极其一干手下,这才被贵人相中,要带他去京城吃香的喝辣的去了。 吹嘘夸大的话谁都会说,上次她纯属是在王首安的帮助下侥幸逃脱,若这回当真再遇到,谁饶不了谁还不一定呢? 可靖宁县这么大,自己又只呆两天,小泥心想,左右应该是遇不到的。 酒足饭饱,众人这才心满意足散了。 洛熠潇和小泥出了酒楼左拐,准备回客栈。可刚转进条人烟稀少的巷子,迎面撞上群人直接让小泥缩着脖子躲到了洛熠潇身后。 要不说天有不测风云呢,这世上的事啊,还真是说不准。也或许是方才小泥大话说得太满,老天爷看不过眼了,这才将她生平最大的“仇敌”赵公子,巴巴送到眼前来了。 赵公子看到小泥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笑逐颜开。 “呦,本公子就说今儿个出门前怎的门口喜鹊一个劲儿的喳喳叫呢,原来是有好事上门啊。” 说着话,赵公子溜溜达达走上前,抬手“刺溜”就将小泥从洛熠潇身后拎了出来。 “快瞧瞧这是谁?不正是让本少爷这段日子一阵好找的小乞丐吗?听说被之前那位公公接走,去宫里过好日子了,怎么着,这是宫里混不下去,又叫人给赶出来了?” 话落,身后手下十分给面子的哄笑一阵儿,赵公子同样“哈哈”大笑,不顾小泥正奋力挣扎,拉着人转身就准备走。 小泥不得已将求救目光投向了洛熠潇,原以为看在自己是她手下的份上,公主殿下好歹也要救一下。哪曾想,洛熠潇嘴角含笑,冷眼旁观,全然是副看好戏的模样。 呸,我真是眼睛瞎了,才会觉得这冷血无情的公主有人情味! 小泥心头不忿,但碍于洛熠潇是眼下她唯一可以倚靠的人,只能脑瓜飞速转动,极尽所能要在短时间内想到条能自救的良策。 老天垂帘,还真让她想到了。 “赵……赵公子,之前得罪您是小人不对,还请公子……手下留情啊。” 小泥泫然欲泣,演的还真有那么几分样子。 她不傻,不止不傻,还相当聪明。洛熠潇堂堂一个公主殿下,身份尊贵,怎么可能没有缘由就和他们这群乞丐混到一起?说什么是自己的朋友,结交一下也不错?鬼才信呢! 酒菜上桌洛熠潇张口问出第一个问题时,小泥就明白了:这是要从自己兄弟们口中打探消息,以帮助她处理官员谎报灾情、侵吞赈灾粮款的案子啊。 所以,她问了哪些人,小泥就在心中暗自记下了。而眼前这位赵公子,好死不死正是其中一位。 小泥虽然不知道赵公子于洛熠潇而言有什么意义,但,她对他有兴趣,这点是毋庸置疑的。 果然,“赵公子”三个字一出口,洛熠潇表情微变,随后,开口冷喝一声:“站住!” 她双手背在手上,慢慢踱着步走到小泥一行人面前,扫视一圈后,最终将视线定格在了为首的赵公子脸上。 “敢抢我的人,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赵公子闻言抬头,也将洛熠潇上下打量了一番。 “竟然还有帮手?我说小乞丐,瞧这位公子细皮嫩肉,毛儿都不长一根的,怎么着,难不成也是你们宫里一波儿出来的太监?” 他语调戏谑,目露鄙夷之色。话一出口就引来身后众人哄堂大笑,小泥眼瞅着,洛熠潇当场黑了脸。 若说之前还是因为“有所图”才阻止了这位赵公子,眼下,即便小泥不说什么,洛熠潇心里必定也想“弄死”他了。 打斗比小泥想象中结束的还要早,一干手下趴在地上“哎呦”叫唤着爬不起来,仪表堂堂的赵公子则鼻青脸肿,被洛熠潇左右开弓用折扇抽了不下三十个耳刮子。 小泥暗自吞咽了下口水,似乎,自己以前还低估了这位长公主殿下的暴力狠辣程度。 “赵公子?家里做米粮生意的?” 洛熠潇抬脚踩在赵公子背上,虽经过一番剧烈打斗,难为她雪白靴面上竟能一尘不染。 赵公子点头如捣蒜:“是是……少侠请饶命啊,本公子家里有的是钱,只要少侠不伤我性命,我这就差手下回家取银子……少侠想要多少……都没有问题啊。” 好汉不吃眼前亏,这赵公子一看就是个能屈能伸的。 可惜他猜错了重点,洛熠潇不缺钱。 “有没有帮官府倒卖过米粮?”洛熠潇又问。 这倒叫赵公子愣了一下,半响摇头:“不……不知道啊,生意都是我爹在打理……” “这都不知道?看来留着也没什么用。” 洛熠潇声音清冷吐出一句,右手成刀状,转瞬就挥到了赵公子面前。 那赵公子当场失色,吓得闭眼一声大喝:“我知道,知道!” “知道什么?” 手刀停在了赵公子鼻尖上,洛熠潇冷声问了句。 赵公子吓得嘴唇都白了,浑身哆嗦着,话里都是颤音。 “我……知道我爹账本藏在哪儿,可以……带少侠回家去取……” 8.第八章 洛熠潇当然不可能跟这位赵家公子回家“偷”账本,谁知道他家里有没有什么埋伏等着自己呢?而且,账本是可以作假的。 再者说,此次既是暗访,自当尽量避免闹出太大的动静,万一惊动官府,不就前功尽弃了吗? 所以,长公主殿下故技重施,也不知从哪儿摸出颗黑乎乎的药丸,趁赵公子不注意,一把喂进了他嘴里。 “账本就不用了。若是能回答了刚才的问题……”洛熠潇晃晃手中的翠色玉瓶:“这便帮你解毒。” 赵公子一张脸惨白,下意识弯腰低头拍着胸脯使劲咳,然而,并没有卵用。药丸已经下肚,说不定,早消化了七七八八。 “我……我说……”赵公子哆嗦着嘴唇:“少侠想知道的我都告诉您,事后……可一定得给我解药啊……” 洛熠潇有些不耐烦,她向来最不喜听人说废话。于是,当即收起玉瓶,转身招呼小泥:“真是麻烦,倒不若自己去查来的快。” 赵公子眼见她要走,急忙上前一把抱住了洛熠潇大腿。 “别……少侠千万别走,我说,这就说。” 身为他爹唯一的儿子,虽说身上少不了有些纨绔子弟的通病,可这赵公子聪明、有眼力、会办事,自早些年开始便逐渐跟在父亲身后接触了“家族生意”,洛熠潇的问题,他岂会不知? 但知道归知道,却是不能随便作答的。 官府的米粮……虽没明着说来自何处,但长脑子的都能猜得到。当初他也劝过他爹不要接这档子买卖,可…… “只一次。”赵公子抬眼偷瞄洛熠潇,小心翼翼道:“就是去年,县……县太爷突然把本县几家最大的米粮商家召集起来,说河肃府收成极好,地方收缴来的税粮县里粮仓放都放不下了,让我们来想想应对之策。” “这……还能有什么应对之策,不就是要商户们掏银子买下,再自行处理吗?我们经商的如何能斗得过官府,自然只能听命,以平日收购价买下,再收入粮仓留待以后慢慢销货。” “当真如此?” 赵公子点头如捣蒜:“不敢欺瞒少侠。” “说起来,今年收成也不错,我家里却还有诸多粮食积压……少侠,我们也是受害者啊。” 洛熠潇当然不会只听信一面之词,官府强逼商户倒卖赈灾粮听起来合情合理,但古往今来,官商勾结的案例更不在少数,孰真孰假,还有待考证。 不过,有一点想来不会错了——谎报灾情,骗取赈灾粮款的事情,这靖宁县令铁定脱不开干系。 而且按照姓赵的所说,这买卖不止今年,去年开始就已经做过一桩了。 去年……那时候父皇病重,奏折好多都是在肖兰昕“陪伴”下审批的。 该问的都已经问清楚,洛熠潇从玉瓶中倒出颗拇指大小的药丸,送出去之前,慢悠悠说了句:“赵府是?你觉得,以我的功夫潜入府内难不难?” “不难,不难,少侠武功盖世,对你来说自是轻而易举。” “那我们方才一番对话……” “少侠放心,打死我都不会说的。” 洛熠潇满意地点点头,把药丸弹到他面前后,转身走了。 其实,长公主殿下的担心实在有点多余,这赵公子别的先不说,最大的特点就是极好面子。被人打的鼻青脸肿、哀嚎求饶这样的事,就算求着他,怕也不可能对外张扬。 两人回到客栈,长公主殿下先喝杯茶润了润喉,心中有事正想征求下小泥的意见,对方倒先面带困惑开了口。 “公主,刚才您喂赵公子吃的药丸,看起来跟我那晚吃过的一模一样。那为何他只吃一颗就能解毒,我却要月月吃?” 洛熠潇神情自若:“外表相同,成分却不一样。你若嫌麻烦,只吃一颗也行,没人逼迫。” “不不不,那倒不用。”小泥连连摆手。 开玩笑嘛不是,谁会因为嫌麻烦就冒着失掉小命的风险少吃药啊?! 废话已经说完,下面言归正传。 洛熠潇问:“那赵公子的话,你觉得是否可信?” “奴才认为,应该不假。”说着话,小泥回想了一下。 “去年河肃府收成确实不错,原以为打下来的粮食会卖个好价钱的。岂料,粮商们像是商量好了,把收购价格压得很低。” 各家粮仓都已经收了县衙那么多粮食,哪还有多余闲钱收百姓们手中的? 洛熠潇蹙眉,又问:“那依你之见,接下来,我们又当如何做?” 赈灾粮款数目不小,要消化掉并非易事。自古官商勾结、官官相护,小泥想,这其中涉案人员必定少不了。 “奴才听闻,但凡人们要合伙作案,事前通常会准备一份契约,所有参与之人记录在上不说,偶尔,也会要求以红泥画押,为的就是防止有人中途叛变,出卖大伙儿……” “你以为,我们应该着力去找此名册?” 小泥没明着作答,反而耍了个滑:“一切全听公主殿下吩咐!” 洛熠潇意义不明的笑:聪明倒真的是聪明,懂得也不少,只这事事小心、明哲保身的姿态,若不是有那颗毒/药牵制,他还会真心为自己卖命吗? 谎报灾情的奏折由河肃府的知府大人上呈,想来他们才是大鳄,至于靖宁县,应该只是小鱼小虾。 洛熠潇一行人准备启程前往河肃府,临走,她又招呼小泥同去了破庙,留下一沓厚厚的银票。 “各位都是打听收集消息的个中好手,有如此才能不加以利用,却要日日流落街头乞讨,岂不可惜?” 人都是被逼出来的,什么样的环境造就什么样的人。这群小乞丐就是因为日日在街头乞讨,才练就了一身打听收集消失的好本事。但,有了本事不代表还需要继续做以前那些事。 再说了,安抚社会上的不安定人群,亦是很有必要的。 就这样,小乞丐们欢天喜地接了钱,按照洛熠潇嘱咐的,多留意民间消息。 他们在洛熠潇和小泥离开后,由牛哥指挥,自发组建了一个民间性、有时盈利有时又非盈利的消息采集组织,并日益壮大,之后更蔓延全国、为洛熠潇和小泥提供了不少有用的信息。 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先说眼前,洛熠潇一行第二日就到了河肃府。白天安顿下后派了一众手下去知府衙门勘察地形,夜间,洛熠潇便带人直接潜入府内偷取名册去了。 小泥不会武功,为免添乱,独自一人留在客栈等消息。 事情进展似乎很顺利,不过是两炷香的功夫,洛熠潇等人就回来了。 见她两手空空,小泥有些惊讶:“失败了?” “本宫亲自出马,哪有失手的道理?”洛熠潇白她一眼,接过递到眼前的茶水,优雅淡然的喝了。 “可没见着名册啊……难不成我猜错了?” “你猜的没错。不止名单,还有分赃的账本,整个河肃府大小官员几乎全部在列……” “那名册呢?” “我已熟记于心,还要名册做什么?拿回来反倒打草惊蛇。” “可,那是证据啊……” “都是些贪官污吏,回宫以后随意找个理由杀便是了,何需证据?” 洛熠潇冷哼:“幸亏他们并未祸害百姓,只是骗取了朝廷赈灾银粮,否则,纵有一百颗脑袋也不够杀。” “就暂且先让他们逍遥几日,待我们回宫禀报皇上,处置后把赈灾银及其府内私银一概收归国库即可。” 这么……简单粗暴啊?小泥有些瞠目结舌。 洛熠潇却早略过这一层,目露沉思,像是正在琢磨些什么。 小泥小心翼翼凑上前,问:“公主殿下一脸忧思,可是,还有其他问题?” 洛熠潇瞥她一眼,没说话。半响,才秀眉微皱道:“今夜潜入府衙会如此顺利找到名册,倒像是,有人相助。” “啊?什么意思?” “今夜才入府衙不久,便见到一个黑衣身影,本以为是府衙内的人无意中撞见我们要去报信,可在追赶并企图擒住他的过程中,竟无意中闯入了一间偏僻厢房。黑衣人凭空消失不见,李侍卫却阴差阳错,找到了收藏有名册和账本的暗格。” “还有这样的事?”小泥也觉得有些奇怪:“或许是巧合。” “又或许,那黑衣人也想偷账册,且他不知道正被你们跟踪,这才阴差阳错将公主殿下带到了收藏有证据的厢房?” 小泥的话不无道理,况且,不管是有心相帮,还是无意相助,想来都该是友非敌,洛熠潇也便没再往心里去。 9.第九章 事情既已办妥,洛熠潇挂心独自在宫内的洛熠宸,即刻启程回宫。 与来时不同,回宫时,洛熠潇特意走了官道。 理由有二:首先,来时走小路被肖太后的人中途伏击,她担心对方故技重施;其次,即便对方真的再次派来杀手,官道上人来人往,总会安全些。 这考量似乎没有错,因此,抵达京城之前,一路还算平顺。 可惜洛熠潇算来算去却漏了一条,肖兰昕确实又派了人在小路中途伏击,可随后,官道旁驿站中自己埋下的探子来报说发现疑似长公主一行人行踪之时,她很快又命赵烨丘重新派出一队杀手,在入京前的山道处截杀。 洛熠潇没想到肖兰昕心思细密至此,连小小驿站中都安排了探子。就这么一个小小的大意,一行十几人再次被围了。 而且,因为临近京城所有人都不自觉放松警惕,竟中了敌人的埋伏。 迷烟、淬毒的冷箭——为一举取下洛熠潇性命,肖太后这次可谓无所不用其极。 侍卫们为保护长公主殿下全都殒命,洛熠潇也受了伤,大意之下被人于背后偷袭狠狠划了一剑,流出的血液红中透黑,想来那刀剑之上早事先抹了毒。 小泥拉着她拼命冲出重围逃了——她也真是运气好,杀手来的时候刚好走到远处小解,这才有幸成了漏网之鱼。 山中地形复杂,洛熠潇毒伤在身,意识迷糊之下也没太注意,不知道身边这小太监怎么竟能将她带到了个干燥的山洞之内,成功躲避过了杀手的追捕。 洛熠潇精通医理,根据症状判断也大致知道自己中了什么毒。虽没有解药,但她随身携带着在宫内时炼制的百清丹,服下倒也能暂时压制住毒性。 “公……公主……” 小泥几乎魂飞魄散,脸色比受了伤的洛熠潇还要白上几分。 “我……我们该怎么办啊?” 洛熠潇在她搀扶下出了山洞,大致环视一圈。 杀手们还没取到她的性命,定然不会善罢甘休。贴身侍卫都死了,只余下这么个头脑发达却四肢简单的小太监,指望着他能保护自己实属痴心妄想,眼下,要自救才是最关键的。 说起来,此处她倒颇为熟悉,因为离太师父所在的灵草谷不远。 洛熠潇指挥小泥沿隐蔽的小路上山,没多久,就到了谷外。 灵草谷处于山腹之内,四季如春常年绿草如茵不说,环境也优美的不像话。小泥满脸惊奇,还当自己是入了仙境。 “公主,这里是……?” 有伤在身又长途跋涉,洛熠潇全靠提着的一口真气硬撑。此刻面色煞白根本无心答复她,指了指面前挡路的茂密青藤:“拨开青藤便是入口,有……迷炫阵,你听我口令行进,切不可……踏错……” 小泥连连点头,搀扶洛熠潇入了阵。 这阵法看起来颇为复杂,即便有洛熠潇在旁指挥,两人也费了好大功夫才成功入谷。 洛熠潇脸上早白的不见一丝血色,虽用了止血药,但因背上伤口颇深,一路行来失血过多,即便被小泥搀扶着,也险些要走不动路。 好在,入谷没多久便见到一处修整精致的宅院,伫立于青山绿水间,说不出的雅致。 洛熠潇和小泥走上前叩门,轻三下、重三下、再轻三下,看得小泥连连咋舌:这灵草谷到底是个多么神秘的所在啊,怎的连敲个门都像有暗语似的。 她猜的没错,这敲门声确实有玄机,为的,就是让门内人判断屋外是何人,以决定是开门迎客还是着手抗敌。 未久,门内有脚步声传来,一面色稚嫩的童子现身,看到洛熠潇吓了一大跳。 “公主殿下这是怎么了?快请进来。” 他竟然会知道洛熠潇的身份?这让小泥心头越发诧异了几分。可眼下,救治洛熠潇才是当务之急,她也无心关注其他。 “太……师父呢?” 洛熠潇被人搀扶到内室卧房,面露疲态,狭长眼眸合起来又睁开,能看出是在勉力支撑。 “谷主出门采药去了,怕是……傍晚时分才能回来。” 洛熠潇斜靠床头低低喘息:“谷外……有杀手,你速将谷内人召集起来,兵分两路。一路……去入口处防守,另外一路……去寻太师父她老人家……回来,以免她……遭了歹人毒手……” 自从十六年前那件事后,灵草谷谷主灵撷就用一颗千年灵芝,高价“聘请”江湖上精通卦术之人在入口处布下了极难破解的迷炫阵,又定期洒下药粉引谷内毒虫在入口不远处守着,按理说,杀手们应绝无可能闯进来。 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洛熠潇不想赌。 谷内下人们按照洛熠潇嘱咐出去了,屋内只剩了小泥一人。 许是到达安全之所松了防备,洛熠潇双眸合拢,似是……陷入了昏迷。 她身上伤口还未处理,小泥不放心,走上前想查看下背部伤口的情况,可刚将染血衣衫褪下肩头,手腕却“啪”的一声,被人抓住了。 小泥吓了一大跳,抬眼就见洛熠潇正蹙眉目不转睛盯着她。 “你要干什么?!” “我……公主饶命,奴才只是想……帮您查看下伤口的情况……” 医者有种本能,手搭在腕上总会下意识去诊脉。洛熠潇虽不是医者,却很完美的继承了这个优良传统。 是以,她几乎在小泥开口回话的瞬间就惊讶的发现:眼前这个眉清目秀的小太监,竟然……是个女的? 洛熠潇愣了下神,小泥却当她又在琢磨着怎么“整治”自己,当下膝盖一软,下意识就要下跪讨饶。 “公主殿下……” “仙鹤草、三七……” 洛熠潇突然开口打断她,并倒豆子似的报出了一连串药名。 小泥有点懵:“啊,这些都是……什么东西?” “出门左拐的房间里,这些药草……都有,你去取过来。” 小泥刚想说,你说了药名有什么用,这些药草长什么样我都不认识啊。但见洛熠潇说完这些后又闭上了眼睛,面色惨白透着青灰,知道她的伤再耽误不得必须马上医治,于是没敢再说什么,起身飞快一闪出了房门寻药去了。 好在,药柜抽屉上都写了名字,小泥以前也曾在私塾外偷听先生讲课时认过些字,勉勉强强,竟也把洛熠潇说过的那些药草都找来了。 取来工具把药捣碎,小泥再去脱洛熠潇的衣服时,竟没遭到阻止。 许是公主殿下神志不清,没工夫顾及这些了?小泥没往心里去,因挂念洛熠潇伤势也并未多想,打来井水帮她把伤口周围清洗干净,先敷上药草,后又小心翼翼用绷带包扎好。 等她做完这一切,洛熠潇早趴在床上沉沉睡去了。 额头一层薄汗浸湿了鬓角,因敷药时激痛,牙齿咬噬之下惨白唇瓣竟也鲜艳了几分……小泥从未想过,肆意张扬的公主殿下,竟会有如此脆弱到引人怜爱的时候。 衣服显然已经不能再穿了,小泥想想,脱下自己外衫帮她披上,这才转身出门放哨去了。 灵撷很快被下人寻了回来,看到洛熠潇的情况也吃了一惊。 她诊过脉后重新帮洛熠潇包扎了伤口,又差人取来洛熠潇之前在此居住时穿过的衣服亲自帮她换上,面上难掩忧色。 小泥不放心,凑上前问:“呃,您就是公主殿下的太师父?太师父好,敢问,殿下她没事?” 灵撷回头,到这时才有空打理小泥。 “你是?” “奴才小泥子,是侍奉公主的小太监。” 小太监?灵撷眼睛毒,可不像旁人那么好骗,加之脱下外衫只着中衣的小泥,即便被束缚,胸部那若隐若现的弧度还是多多少少能看出来些…… 灵撷笑,上前准备搭她的腕:“小兄弟为保护公主也受伤了?来,老身帮你诊下脉。” “不,不不不,我没事,一点事没有,不敢劳烦太师父。” 小泥直接向后蹦出去老远,躲妖怪似的。 躲我?那更没错了。好啊,不敢让我诊脉,那干脆你自己招好了。 “公主的伤口,方才是你包扎的?” 灵撷故意拉下脸,满目严肃盯着小泥看。后者微怔:“是……是啊,怎么了?” “大胆奴才!你难道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吗?竟敢私自褪下公主衣衫,该当何罪?!” 呀!小泥瞠目。 她本就是女儿身,若说平日里强行伪装还能提醒自己记得男女间的界限,可方才一时情急,早直接忘到爪哇国去了。现在一想,可不是嘛,自己一个小太监竟敢脱了长公主殿下的衣服,看光了人家冰肌玉洁的身体,这这这……有多少个脑袋都不够砍的啊! “扑通”是膝盖跪地的声音——识时务者为俊杰,早点低头认错总是对的。 “回……太师父,小泥子……情急之下,没有考虑周全……可奴才一心为了公主啊,还请太师父看在奴才拼死保护公主的份上……” “女子肌体怎可随便由男子亵渎?看在什么份上都不行。” 灵撷一甩长袖:“公主醒后老身会如实禀报,你就等着受罚。” 话毕,她老神在在,越过小泥准备出门。岂料,抬腿即将跨过门槛的一瞬间,宽大袖口被人拽住了。 小泥一把鼻涕一把泪:“奴才真不是有心冒犯,太师父……” 灵撷心中暗喜,嘴上冷酷:“行了,你亵渎公主是事实,并非老身有意为难,说多少都没用。” 这么说像是还生怕不够,话尾她有意又加上了句:“你个小太监无亲无故,无儿无女也怪可怜的……” 小泥眼前一亮:这是心生恻隐,准备放过我了? “还是早早想好回宫后,找谁帮你安排身后事。” 身后事?小泥俏脸一白,刚要张嘴,耳边却又传来灵撷意味深长的一句。 “不过依着潇儿的脾气,怕是……你也等不到回宫了。” 别……别呀,她从进宫到现在容易吗,福没享到多少,罪倒是没少受。先是莫名其妙吞了颗至今未解的大药丸子,后又被长公主当成“替身”差点命丧刺客之手,好不容易挨到回宫,本以为终于能过段安生日子了,却因为救公主的命,要把自己小命搭进去? 我还年轻……不想这么早死…… 小泥没法,先回头看看沉睡中的洛熠潇,复又转身,压低嗓音冲灵撷说了句:“不敢欺瞒太师父,其实……奴才是女扮男装……” 10.第十章 为保命,小泥不得已表明了自己的身份。 可女扮男装进宫难道就没事了吗?一样是欺君罔上的杀头死罪啊! 虽说怎么都是死,但她直觉认为:在小皇帝面前自己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可若得罪了咱们这位心狠手辣的长公主殿下……啧啧,只能祈祷死的慢一点。 更何况,眼下她还可以先求求慈眉善目,一看就心地善良的太师父。 “太师父,奴才……自小便父母双亡,流落街头乞讨,经常是吃了上顿没下顿,日子过得凄惨……当时,也是为阻止恶霸欺凌少女,以致招来毒打,奄奄一息之际遇到了王公公,他看我可怜,这才把我带进了宫。” 小泥哭的凄惨,连话都说不利索。 要说,她这一连串晶莹剔透的眼泪也并非全是硬挤出来的,有一小部分算得上真情流露。你想啊,只要一想到,真实身份曝光后会被杀头,换谁谁能不哭? “奴才自小混迹市井,为方便,惯来做男装打扮。王公公不知,自行把奴才带进宫做了太监。奴……奴才那也是迫于形势,才没说破而已。” 灵撷方才之举,本就只是为了让小泥亲口承认自己真实的身份,并非有心要治她的罪,而今又听她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诉凄惨身世,越发不忍心起来。二话不说,点头答应了她的请求。 反正,依着自己徒孙的聪明样,说不定早就发现这小子……哦不,小丫头的真实身份了。 小泥这便逃过了一劫,要不说呢,舌灿莲花实在是个不可多得的技能,很多时候是可以救命的。虽然她方才的行为,说是胡说八道还更贴切些。 王公公要是知道她一张嘴就把欺君罔上的罪名栽赃嫁祸到了自己头上,非一跟头摔在茅厕不行。 待洛熠潇悠悠转醒,已是第二天晌午时分。 她能睡得如此深沉,也是迷迷糊糊曾看到太师父平安回来,又重新帮自己包扎了伤口。不止如此,半睡半醒间,隐约还好像见某人哭天抢地演了场好戏。 有灵撷在,毒自然是已经被清除的干干净净,只是,因刀伤太深、失血过多,洛熠潇少不了还要在谷中修养一段时间。 她想不修养也很难,依着肖兰昕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性子,还指不定会派出多少人来搜寻她们的踪迹。偏偏灵草谷内的人医术颇高,自保能力却十分欠缺,更不可能护送她和小泥回宫去。 洛熠潇在谷内修养,小泥也没闲着。 这日吃过早饭,她打着帮忙的口号来到后院药圃,一边除草一边装出副漫不经心的姿态问灵撷:“太师父,长公主医术那么高,都是您教的?” 她也真是会做人,别人还没承认呢,倒先自动自发随着洛熠潇的辈分喊上“太师父”了。 好在,江湖中人不拘小节,灵撷这把年纪也正是喜欢后辈的时候,加之小泥聪明伶俐、嘴甜会哄、人又长得标致不俗,这么一喊,倒还叫灵撷说不出的欢喜。 “潇儿是自学成才,我可不敢居功。”灵撷笑眯眯答道。 这答案完全出乎小泥意料之外,但没关系,她关注的重点并不在这儿。 “那,您和长公主的医术,谁的更高些?” 问完还没等灵撷搭话,自己又先自动自发回了句:“一定是您。您长的这个样子,一看就是深藏不漏的世外高人。” 吹嘘拍马的话没人不爱听,只是,灵撷觉得有些奇怪。 “怎么的,难不成你这小丫头也想跟老身学医?” “不不不……”小泥听完连连摆手,又装着十分懂事的样子说道:“这江湖中的规矩我懂,越是世外高人啊,那通天的本领越是不外传的。” “那你这是?” 不是为了学医,那这么无事先殷勤又是为了哪般?灵撷心内越发好奇了。 小泥也不故弄玄虚,咧嘴“嘿嘿”一笑,抬腿凑到了灵撷身边。 “不瞒太师父,我这次随公主外出办案,不小心被奸人喂食了颗毒/药,偏偏公主殿下的医术……呃,解不了,所以就斗胆,想请您帮忙看看能不能解。” 原来就是为这个…… 灵撷眯眼笑,伸手道:“来,我先帮你把个脉看看。” “啊?好好好,好呀。” 今时不同昨日,小泥闻言眉开眼笑,忙不迭的把手腕递了过去,可再不是之前蹦跶着直往后躲的模样了。 灵撷切脉:脉象平和稳健,什么毛病都没有。 她皱眉,收敛心神又仔细诊治一番,结果未变。 “丫头,你还记不记得,那颗药丸长什么样?” 记得,怎么可能不记得?小泥长这么大,生平第一次被人喂毒/药,打死都忘不了。她把药丸的大小、形状、颜色,就连入口一瞬间闻到的药香都原原本本朝灵撷复述了一遍。 “还有啊,太师父,那药丸虽吃起来苦涩,但入口微凉,口感……还挺不赖。” 灵撷闻言大笑:“如此老身便知道了。” 小泥闻言大喜:“太师父,您老人家是不是知道我中了什么毒?那,可有办法调配解药?” “哪还需要什么解药?你吃的那颗啊……它就是解药。” 小泥不懂:“什么我吃的是解药,太师父,您这话究竟什么意思?” 灵撷笑而不答,草也不除了,虫也不捉了,牵起小泥的手直接去了炼药房——就是之前小泥曾帮洛熠潇取过草药的那个房间。 年俞花甲的老人动作麻利,取出几味风干的草药,捣碎、滤水、去残渣,之后加入清水和少许蜂蜜……小泥眼睁睁看着,前一秒还是几块干瘪的树枝、青草或叶子,后一秒,直接变成了圆滚滚的药丸子。 不止如此,那药丸子看起来,还分外眼熟。 “怎么样,你能否辨认出这是什么?” 小泥又看了一会儿,这才半信半疑抬手:“难道是……?” 话未说完,灵撷身体突然微微前倾,趁小泥毫无防备之时,冷不丁把手中药丸塞进了她嘴里。 “咳咳,”小泥楞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一边拍着胸脯猛咳,一边噘着嘴抱怨:“太……太师父,您不帮我解毒也就算了,怎么还能落井下石,又喂我吃一颗呢?” 她心下哀嚎:难不成自己看走了眼,眼前这老太太看着慈祥,实际,却是个杀人不见血的恶魔? 不过想想也是,能拥有长公主这样心狠手辣徒孙的人,还能善良到哪儿去? 灵撷等欣赏够了她愁眉苦脸的样子,方才“呵呵”笑着,说道:“老身一向治病救人,从不做下毒夺命的勾当。你方才吃下的那颗,根本就不是毒/药。” “不是毒/药?”小泥一愣,下意识停了拍胸脯的动作:“那是什么?” “甘草、黄芪、金银花、蒲公英……由这些炼制的丹药,驱内火,顺肠道,清热解毒。正如我方才所说,它可不是什么毒/药,而是解药。” 长公主殿下竟然……喂了她一颗假药?! 小泥心里既喜且怒,喜的是自己没中毒,再不用每日提心吊胆,月月“盼”癸水似的等着殿下派人送来解药。而怒,则是没想到堂堂一个公主殿下竟然如此没品,拿颗假药出来吓唬人,害得她终日寝食难安……呃,虽说饭没少吃,觉没少睡,但这样的行为就是不对! 灵撷见小泥半天没说话,还当是自己方才说的不够清楚,小丫头还没明白过来,正要多解释两句,却见对方猛地抬头,大眼睛忽闪忽闪,问:“太师父,您确定我没中毒?” 这孩子,看来果然是没听明白方才自己说了什么。 “没有。” 灵撷笑着摇头:“你身体好得很,活到七老八十都不成问题。” 再次确认完之后,小泥总算放了心。 说起来,这次遇袭也不全是坏事,至少,解除了一直萦绕在自己心头的忧虑,她还当真是要谢谢那位锲而不舍、一再出手的太后娘娘。 在灵草谷中修养了半月有余,洛熠潇的伤势才算好了个差不多。这还得益于灵撷医术高超,灵草谷内又有诸多连皇宫内都寻不到的灵丹妙药。 伤好之后她自是迫不及待要回宫,肖太后现如今这般肆无忌惮,她实在放心不下独在深宫的洛翊宸。 回宫不难,难的是怎么进城。 修养期间洛熠潇从头到尾细细回想了下,肖兰昕能两次都派人成功拦截到她们,要不是在她身边安插了内奸,要么,就是沿路大小驿站都有她的探子。 连驿站都有探子的话,城门处想必更是逃不开了。说不定,所有守城的早都换成了她心腹的手下,正守株待兔,等着自己和小泥自投罗网。 明目张胆回去显然是不可能了,为今之计,只有乔装打扮,才有希望能蒙混过关。 好在,学医的多少都会点额外的手艺,易容便是其中一项。 出谷前,灵撷准备好一干材料,问洛熠潇:“潇儿准备作何打扮?” “老妪。” 年龄差距越大,应该越是不容易被人认出来。洛熠潇又指指小泥:“把她化成老翁,我们扮作夫妻即可。” 小泥愣了一下,随后才想到要反驳。 “假扮夫妇可万万使不得,奴才岂敢冒犯公主?再者说,奴才……奴才已是阉割之人……” 许是因为之前被灵撷拆穿了身份,眼下,小泥突然有些莫名的心虚。 “阉割之人……” 洛熠潇抬头看她,唇边噙笑,目露玩味,半响才继续道:“有什么所谓,反正那些人左右不会褪下你的衣衫查看。” “奴才觉得不妥,不如,还是扮作兄妹……” “本宫做的决定,岂容你说不妥?” 长公主殿下抬眼,眸光如剑,小泥同学缩缩脖子,没了后话。 11.第十一章 乔装完毕准备出谷,临行前,灵撷又递给了洛熠潇两颗药丸。 “此药可适度调整你们的声线,若进城时遭到盘问,压低声音应对一番,应该不难蒙混过关。你们且带上,以备不时之需。” 洛熠潇接过来,望着灵撷的眼神中既有不舍,又难掩担忧。 “太师父,眼下正值多事之秋,虽说以往我过来都小心谨慎,但肖兰昕狡诈又颇具手段,万一派人找到此处……” “潇儿莫忧。” 灵撷稍显干枯的手握着洛熠潇的,爱怜轻拍:“你太师父活了这一把年纪,岂会连点自保之力都没有?你们就是因为关心则乱,这才……” 话到这儿停了,灵撷幽幽叹口长气,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神瞬间黯淡了几分。 小泥心头好奇:你们?这个“们”指的是谁呢? 又互相叮咛一番,洛熠潇这才带上小泥,在灵撷注视中转身走了。 灵草谷内有骏马,可能是平日里仙芝灵草吃惯了,即便身上驮着两个人,跑起来那也是健步如飞,愣收不住蹄子。 洛熠潇手拉缰绳在前,小泥身体笔直在后。 要说之前,她心里对男女授受不亲的约束还有些不以为然,可经过在谷内时被灵撷那么一吓,这会儿头脑可是清醒得很,纵然身体摇晃,即便一路颠簸,她却硬是只敢抓马鞍马毛,不敢搂洛熠潇纤腰,弄得身下马儿又疼又燥,蹶着蹄子跑得更欢了。 洛熠潇皱眉,轻斥:“贴近点,搂着我。” “男女授受不亲……奴才,不敢……” 男女授受不亲?洛熠潇唇角上扬,意义不明地笑,笑完冷不丁一拉缰绳。 马儿猝不及防收到止步的指令,脖颈高昂着,前蹄一伸,后背一挺,小泥吓得“嗷”一嗓子,还没等洛熠潇说什么,自己先抓救命稻草似的死死钳住了长公主殿下纤腰。 腰是直的,背是挺的,衣服是滑的,蛮腰是软的。 惊吓过后,小泥忍不住感叹一声:这手感,真心不错! 就在她意乱神迷的当口,洛熠潇已经重新夹紧马肚,再次上路了。小泥双手依旧掐着洛熠潇细腰,掌心一层薄汗,也不知是因为惊吓还是紧张。 待胸膛里那颗心跳稳了,才思量:是不是,该放手了? 可不知怎么的,心头有些不舍得。再细的腰都好,怎么都比揪一手马毛有安全感,最关键的,是掌心之下的温热手感,带着股莫名吸引力,让她迟迟不愿放开。 正纠结呢,耳边传来长公主殿下没什么起伏的话。 “你要是想尝尝被摔死的滋味,我可一点都不介意配合。” 说着话,小泥感觉她手臂绷紧,眼瞅着刚才的“惊吓”就要再次上演,忙挪挪屁股往前凑,嘴里更连珠炮似的讨饶。 “不不不,不用了,奴才一点都不想。长公主殿下您还是好生骑马……京城就快到了,咱们还是应该……快马加鞭。” 有了小泥的“配合”,不算远的路很快到了尽头。 远远望见高大城门那一刻,洛熠潇低声吩咐:“按之前商量好的说,若有意外,见机行事。” 小泥乖巧点头:“好。” 两人下马,洛熠潇把缰绳往小泥手里塞,后者一头雾水:“我不会骑马呀。” “不会骑难道还不会牵?” 洛熠潇瞪她,那眼神不屑的,像在看个大白痴:“你什么时候见过有老妇人骑马载老翁的?你牵马只管往前走,我在后面跟着。” 小泥转念一想,这话没毛病,还是长公主殿下思量周全。当下,少不了又说两句好听的,拍拍马屁,献上点谄媚,这才取出灵撷之前给的丹药吃了,弯腰驼背,手牵缰绳慢慢往前踱步。 她进宫前到底在市井繁华地带混过段不少的时日,平日里老头老太太见得多了,装起来倒是有模有样。反观洛熠潇,聪明睿智有余,无奈实战经验不足,虽然从穿着打扮到面相全都没问题,可一看那形态还是要露馅。 小泥这时反倒以专家自居了:“我说长公主殿下,您什么时候见到五十老妪还能脚底生风,走路神采奕奕的了?要弯腰背手懂不懂?要不,我去旁边帮您找根木棍来拄着,或许还更形象生动些。” 说着话,她亲自示范一番,又上前拍洛熠潇的肩。 洛熠潇回身瞪她,小泥心头一跳,忙后知后觉撤了肩头“毛手”,嘿嘿笑着解释:“奴才一时太专注了,并非有意冒犯公主。” 刚才主动要求自己近身揽腰,转过脸来,只无意中摸了一下那眼神却恨不能杀人,这位长公主殿下也忒喜怒无常了?以后谁要“有幸”娶了她,可有受不完的罪了。 嘀嘀咕咕一番,总算把洛熠潇“教导”的像个样子。两人牵马拾步前行,没多久就到了城门处。 京城防备果真如洛熠潇预料那般高了不少,原本只是一队士兵,分出两人在门口站岗,其余来回走动着巡视。现下可好,城门两侧各站了三个不说,巡逻的目测也至少是两个整队。更有甚者,城门站岗士兵人手一张画像,见人就比对一番,查犯人似的。 小泥心里一惊,随着进城队伍慢慢前行的空档,压低嗓音问洛熠潇:“公主,那士兵手里的画像,不会就是你我二人?” “你倒是有可能,我嘛……” 洛熠潇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小泥懂了。不过想想也对,洛熠潇怎么说都是堂堂长公主殿下,肖太后再大胆都好,也不敢明着来通缉她。 肖太后既然能准确掌握她们一行人的行踪,对于队伍中都有哪些人自然更是了如指掌。数数死去的那些,再稍微一琢磨就知道逃走的只有自己和公主。公主不能明着通缉,但奴才可以啊,明目张胆把小泥的画像一发布,随随便便加上个什么罪都好,只要找着自己,就能连带着把公主一起擒获,这招不错。 一想到此,小泥好不容易生出来的勇气又没了,胆战心惊,小腿哆嗦着,有点不太敢迈步。 洛熠潇见状没说什么,走上前一把握住她的手,人则凑近耳廓,吐气如兰。 “别紧张,我们易容成这样就是爹娘都认不出,除非自乱阵脚露出破绽,否则,进城不会有任何问题。” 不知道是碍于长公主殿下的身份,还是被她话里的坚定折服,亦或是,被那股温热小风吹得神智有些不太清醒,小泥心里倒真安定了些,暗自点头轻声“嗯”了,一翻腕,反客为主握住洛熠潇纤纤柔荑,面色沉静朝前去了。 长公主殿下身体微僵,脸色微怔,低头有意无意扫了眼被她握着的手,没说什么。 不出所料,士兵们手中画像确是小泥无疑,除了站岗士兵外,不远处还站着个貌似他们首领之人,不错眼朝这边看。洛熠潇细看一眼,认出此人正是赵烨丘的手下。 果然是肖兰昕! 她眸光暗沉,面色飞快闪过抹狠厉,却在来到守城士兵跟前那刻收了,颤巍巍低下了头。 过关很顺利,主要是洛熠潇和小泥现在,无论面相、身形还是体态,都和原本相差太多,纵是士兵们有通天的本事,怕也辨认不出。 两人进城,先找间客栈恢复本来面貌,重新换过衣衫后这才回宫去了。 洛翊宸看到洛熠潇很高兴,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上下打量,周身哪还能看到半点九五之尊的姿态,全然就是个依赖姐姐的小弟弟。 洛熠潇历经生死,再看到洛翊宸难免心有感触,也便不如往常般告诫他要有帝王之尊,上位者的气势,任由他拉着看,同时把河肃府一干官员联合侵吞赈灾粮款的事说了。 “这是杀头的死罪,小小州府官员应该没胆量筹划,他们背后,必定有股更强大的势力。” 洛翊宸屏退左右,试探开口问:“皇姐说的,难道是肖太后?” 洛熠潇点头,目露赞许。 “若我没猜错,此事定是由肖苏鸣指使。他素来爱财,又最通晓这旁门左道的敛财之术。”洛熠潇不忿加不屑,又加上句:“当然,其中少不了肖太后配合。” “那依皇姐之见,此案,该如何处置才最为妥当?” 处理之道洛熠潇在回程路上就想好了,眼下听他问及,便如实道来。 “这事急不得,我们要除,定也是连同大树根茎一同拔除,只扫落区区几片树叶实在无趣。可眼下你刚登基数月,这朝堂之上别说心腹手下,怕连中立者都寥寥无几,朝臣们大多仰仗着肖式一族鼻息。若在此时大动干戈,无异于以卵击石,既不可能治了肖苏鸣的罪,更有甚者,还会激怒他们,不知引来什么后果。” 洛熠潇停顿片刻,目光直视洛翊宸,得出个结论。 “先容他们再嚣张几日,眼下,暗中培植可为我们所用的势力,才是当务之急。” 12.第十二章 暗中培植势力?小泥脑袋瓜一动,适时凑上前献殷勤。 “奴才倒有一个不错的主意,不知,皇上和公主有没有兴趣听一下?” 兴趣有没有还在其次,可毕竟眼下殿内正并肩而立那两人,一个觉得小泥子曾带自己玩儿过不少民间的好东西,应当时不时给个恩典——譬如可以畅所欲言的机会;而另一个呢,看在对方怎么说也算与自己经历过生死的份上,便也不介意听她瞎叨叨一番。 “什么主意?说来听听。” “奴才以为,习惯要自小培养,人才亦是。正如同从窝内抱养的狗养大后更听话,如果,眼下可以挑选一些精英自小培养,想来成为皇上心腹该是顺理成章之事。” 这话不假,洛翊宸点头,洛熠潇也破天荒轻“嗯”一声表示认同。可很快,她提出了质疑:“皇上现下正是用人之际,自小培养,等到能用之时,还不知已是什么年月。” 长公主的话文绉绉,翻译过来就是:慢慢培养的话,得猴年马月才能用上? 小泥咧嘴得意地笑,态度不急不缓。 “下一代要想立马用上确实有些难,可上一代呢?不正刚刚好。” 小皇帝不明所以,长公主一头雾水,小泥子正沾沾自喜呢,迎头又撞上洛熠潇一道不耐烦的清冽目光:“有话快说,婆婆妈妈像什么话!” 小泥再次被成功吓得一哆嗦,缩缩脖子,吐吐舌,一秒不敢耽搁,急忙倒豆子似的将心中说法全说了出来。 众所周知,民间有私塾。那皇宫呢?当然也有,名曰国子监。 可这国子监大多只接纳皇室一族子孙及少许几个高官子弟陪读,其他的人,却是不能进的。依着小泥的提议,从国子监内另辟一处,更名为麒麟阁,广为收纳优秀人才。 人才嘛,天分重要,家世更为重要。 招生工作从官员内部进行,但凡是在朝为官的,三品以上起,每人可推荐一名直系子弟入麒麟阁读书。 授课师傅由皇上或者长公主殿下,从翰林院直接钦点。学习期间,文武兼具,礼、义、信、乐等相关课程无一不备,学成之后,无需参加科举,可直接入朝为官,由皇上亲授官职。 “说了半天,这和上一代又有何关?” 小皇帝不懂,洛熠潇却早明白了八/九分,只是自己惜字如金懒得解释,抬头又甩给了小泥几个白眼,让她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小泥浑身又一阵哆嗦,忙道:“授课期间要求食宿都在宫内,以保护的名义派专人看管,这不就……等同于软禁吗?想那朝中重臣,但凡没缺心眼的,估计都不会与皇上作对。” “那如果,就有缺心眼的呢?” 小皇帝听小泥说话有趣,笑着反驳一句。 有……那么缺心眼的吗?小泥倒真没想过,闻言满不在乎摆摆手:“若真有,能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最好,如不能,便可直接归到肖氏一党,回头直接咔嚓也就得啦。” 咔嚓?又是小皇帝未曾听过的,他眉开眼笑,一脸赞赏地看小泥:“朕觉得此法可行,小泥子,你功不可没,朕一定要重重的赏你。” 洛熠潇也觉得这主意不错,但看小泥沾沾自喜,一副美得要上天的样子,就想着杀杀她的锐气,当下略一思索,转向洛翊宸提议。 “主意既然是小泥子提出来的,不妨,皇上就颁道旨意由她去执行。若此事办成,自当重赏,可若办不成……” 洛熠潇意味深长看着小泥笑,后者忍不住又打个冷战。 自己跟这位长公主殿下是八字犯冲吗?怎么她处处都要挑刺,时时都要来找茬? 偏偏洛翊宸十分信赖,甚至是依赖自己这位长姐大人,闻言直接拍板:“皇姐所言有理,朕这就去拟旨。” 话落,小皇帝风风火火回到桌案前,拟旨去了。 洛熠潇看着小泥笑,小泥也看着洛熠潇笑,只不过,前者是甜笑,后者却是苦笑。 旨意拟好,三人又说了会儿话,这便散了。其间,洛熠潇绝口不提两次在途中遇袭之事,回宫前小泥刚被耳提面命的交代过,更是三缄其口,什么都不敢说。 小泥估摸着,洛熠潇此举应该是不想洛翊宸为她担心,如果自己没猜错的话,甚至对于要暗中削弱肖式一党势力,直至最后将他们成功瓦解,整个过程洛熠潇都没打算叫洛翊宸参与其中。 当然,想一点不参与那也是绝对不可能的,很多时候都需要借他之手下个旨意什么的。 但能隐瞒的就隐瞒,能承担的,洛熠潇必定以一己之力承担了。 小泥突然有些羡慕洛翊宸有个这样的好姐姐,羡慕的多了,又开始有点嫉妒。 敢嫉妒当朝皇帝?这可使不得,小泥赶紧摇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从脑袋中甩出去了。 二次刺杀又没有成功,肖兰昕郁闷的简直吃不下饭。 偏这几日愈发炎热,腹中孩子也火上浇油般,紧跟着闹腾。 肖兰昕不愿拿自己宝贝儿子出气,就找各种借口把宫人们骂了个遍,骂完似是觉得还不够,又差人把赵烨丘唤来了。 “不是说这次万无一失吗?怎么还是叫那死丫头活着回来了?!” 皇宫内四处遍布肖太后的探子,洛熠潇和小泥刚一进宫,就有人来找她汇报了,消息比洛翊宸收的还早几分。 为方便说话,宫女们都被支出去了。肖兰昕自己拿着团扇,狂扇几下后不止没风,倒显着越发热了,一时气不过,“啪”将扇子一扔,斜靠到了床头。 赵烨丘见状,紧走两步上前将团扇捡起来拿在手中,凑上去低声下气地哄。 “再有月余孩儿该呱呱坠地了,此刻可生不得气,小心伤了身子。” “你倒说的好听,办事怎么不见牢靠?” 肖兰昕气不见消,仗着有人哄,脸上越发阴沉了几分。她这几日食欲不振,但因为孕期调理的好,体重丝毫未有所减,鹅蛋脸吹起来似的,比八个月前圆了好几圈。 民间有“妻奴”,宫内也不缺,这赵烨丘就是活生生的一个。他即是“妻奴”,又是“孩奴”,眼下妻子和孩子一体共生,更是不敢触怒,只能小心翼翼伺候着。 “据回禀的属下说,他们是一路追着长公主进的山,中途即将要把人擒住时,却半路杀出个黑衣人,武功极高,剑剑封喉,他们未敢硬碰硬,只能暂且退走。待稍后再回到山上搜寻时,长公主和她身边那个小太监,早不见了踪迹。” 黑衣人? 肖兰昕蹙眉,几乎是下意识的,脑海里闪过了那夜在窗外的黑色身影。莫非是他? 见她面有疑虑,赵烨丘忙问:“怎么,你可是想到了什么?” “没有。” 肖兰昕不假思索摇头否认,半响又道:“山上虽大,但凭空消失也绝无可能。听闻那死丫头的娘,进宫前曾师承某位世外高人学医,就住在深山之内,莫不是,就恰好在那座山上?” “你再派一些人去,细细的、一寸寸搜索,看能不能发现些什么?” 赵烨丘领命,又好声好气安抚了一阵,待黄昏时肖兰昕气消,这才一步三回头的去了。 人虽说没有刺杀成功,但肖兰昕直觉,自己好像得知了某些很重要的信息,心下宽慰,食欲也增长了些。 唤人传来晚膳后,竟一口气吃下了一盅椰汁红枣炖雪蛤,两屉蟹粉小笼包,三碟小菜,一盘烧乳鸽,完事连渴带热又咕嘟咕嘟干掉了整壶清茶,这才洗洗上床睡了。 所以都说孕妇是一张嘴吃两人饭、食量惊人,想来也有几分道理。 吃的时候还不觉有什么,待吃完上床,方觉胃中憋胀,有些不消食。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肖兰昕干脆翻身起来,准备唤人进来去太医院取些消食药。 刚唤一声“来人”,门“吱嘎”开了,有个高大身影走了过来。 她还在想今晚守夜宫女倒是乖巧,没趁机睡觉,才唤一句人就来了,待定睛看时才发现,来的哪是什么宫女? 黑衣黑裤黑巾遮面,再看身形体魄,可不就是那晚来“警告”过她的黑衣人吗? 肖兰昕心下一惊,稍加思量就知道他今日所来是为何事。 差人去刺杀之前她便早做好了心理准备,眼下虽难免慌乱,仍强自镇定,率先发问道:“怎么?你今夜前来,可是主子又有什么交代?” 黑衣人冷笑:“明知故问。”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黑衣人气势凌人,尤其一步步逼近时,好似连带起来的风中都含利箭,直逼面门。 肖兰昕双手护着如箩大肚跌坐床头,一时没忍住,打了个寒战。 13.第十三章 “违命”去实施第二次刺杀前,肖兰昕就预想到了今日的后果。 可预想归预想,真正面对黑衣人时的恐惧,还是怎么都难以消除。 “连主子的命令都敢违抗,你好大的胆子!” 话语低沉,声音狠厉。黑衣的男人慢慢向前,几乎每一步都踩在肖兰昕心尖上,颤巍巍抖着,连呼吸都不由放缓了几分。 她强令自己镇定下来,按照之前想好的,开口道:“主子一定是误会了什么,属……属下并未做过什么违命之事。” 反正只要打死了不承认,谁还能将罪名强加在自己头上不成? 黑衣的男人挑眉,无声冷笑。虽然屋内光线很暗,他又蒙着面,但肖兰昕就是能感觉到对方做了这样的动作。 男人没再说什么,转瞬已来到了肖兰昕面前。 位高权重的肖太后轻轻发着抖,为免被对方看破心内恐惧,只能一手揽腹,一手紧紧抓着床头围栏,企图能从中汲取些力量。 可她没想到的是,自己打定主意绝不承认,对方却也早打定了主意,一口咬定。 黑衣男人飞快出手,肖兰昕甚至都没看清楚他的动作,纤细脖颈就被一只粗糙大手握住了。 俏脸瞬间憋得通红,想要呼吸的本能迫使她双手挣扎着去掰对方手腕。然而,那手腕比千斤大石还重,手指比钢筋铁骨更硬,肖太后费了半天劲儿,不止没让喉咙外的钳制放松分毫,甚至,还被对方掐着脖子提起,直接脱离了地面。 嘴里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肖兰昕手上挥舞,脚下踢腾,脸憋胀的胜过猴屁股。 浓浓的死亡恐惧扑面而来,她生平第一次开始后悔:怎么就那么想不开,非去违抗命令? 好在,男人像是没真的想要她性命,在呼吸即将停滞的最后一刻,松了手。 肖兰昕跌落床上,连便便大腹撞上床沿的痛都顾不得了,边抚胸边咳嗽,鼻涕眼泪横飞,好半天都没缓过劲儿来。 “倘若你再掂量不清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接下来的话并未出口,男人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要说这肖太后也真不是盖的,死亡阴影还笼罩头顶没散开呢,她老人家又不怕死地问了句:“主子现下……咳咳……究竟在哪儿?” 黑衣男人闻声站定,回身淡定看她:“知道的越多,死的就越快。连这都不明白,可真是愚钝。” 愚钝的人不死不休,这会儿胆子倒是壮了不少,许是意识到自己对主子还有用,料定对方不会妄下杀手。 “主子怎么知道我去刺杀了洛熠潇?当日在山上帮助洛熠潇解围的黑衣人,难道,就是阁下?” 虽然提出了问题,肖兰昕却没指望着能听到答案。倘若真的这么天真,她还能在区区十几年内混到如今的太后地位?早在当年后宫争宠时就被人“干掉”了好伐? 她只是想通过观察黑衣人听到问题后的反应,来自行判断,并猜测问题的答案。 然而,她又一次失望了。 黑衣男人没有任何反应,即便是波澜不惊的水面落上片树叶都会颤出圈波纹的?可对方连这点波纹都没有,看也不看她,直接转身走了。 没有否认……难道这算是默认了?肖兰昕试着推测。 但如果那日出现的人真是他,在被人说中之后,不会连丁点反应都没有?黑衣男人方才的表现,与其说是默认,倒更像是,事不关己的冷漠。 肖兰昕有些拿捏不准了。而时间,也不允许她再去思量。 肚子炸裂般爆出一股痛,方才又惊又吓情绪起伏过度——咱们地位尊崇的太后娘娘,不幸早产了。 太后娘娘头回产子,没有经验。初时还当是动了胎气,按照太医以前曾教授过的,掌心贴腹打着圈按揉,然而,并没有卵用——那痛不止没有一点安生下去的意思,反倒越发激烈起来。 肖兰昕这才觉得不对劲,扯开嗓子开始唤:“来人!” 唤过一声后等着,没人。于是又唤:“来人啊,快来人!” 唤过第二声等着,依旧没人。她急了,嗓音陡然尖锐了许多。 “来人,听到没?人都死到哪儿去了?!” 然而,屋内还是静悄悄。不止屋内,院外听来也是静悄悄,好似连一整天都未曾消停过的蝉声都消失不见了。 肖兰昕浑身冒冷汗,一则是疼的,一则是吓的:刚才的黑衣男人能悄无声息进门,又在屋内呆了这么久门外都不见有反应,莫不是,已经把她宫内的人都杀掉了?! 母亲害怕,腹内的孩子像是也感受到了,拳加脚踢不停折腾以表达心内恐惧。 肖兰昕满头满脸的汗,哼哼唧唧呼着痛。 她扶床起身,托着摇摇欲坠的大肚向外走,挪一步喘三喘,好不容易到了门外,放眼望出去,果然见宫女和太监们全都七倒八歪,在地上或坐或躺着。 看起来确实没有了意识,但鼻尖闻不见一丝血腥味,肖兰昕伸出手去探离自己最近那人的鼻息——温热舒缓,人还活着。 看来黑衣男人没自己想象中那么冷血,只是用某种方法把他们弄晕了,并未杀死。 可弄晕了也实在很没有必要啊,依着他的武功,即便大摇大摆进门,也绝对有本事不惊动任何人。 初时肖兰昕还有着小小的困惑,可当她抱着肚子哼哼唧唧一整晚都没人搭理,脸色惨白浑身痉挛到恨不能昏过去时才隐约想到:把人全部打晕,既不能出门去找太医,也不能过来照顾自己,让她白白承受整晚非人的疼痛,该不会才是对方的真实目的? 更有甚者,这难道是在主人授意之下,对自己违抗命令的惩罚?! 肖兰昕心凉了大半,又惊又怕。虽说自己只是区区一枚棋子,但苦心孤诣在这宫内经营十几年,也小有成就,主子就不怕自己因为此举一尸两命,到时候所有努力全部打了水漂? 她之前会公然违命,就是仗着这些年成绩斐然,料定主子会有所顾忌,即便再生气,断然也不会拿自己怎么样,可眼下看来,似乎她也太高估自己了。 自己一条人命在对方眼中,轻如草芥,竟然能说不要就不要了…… 宫内亦有鸡鸣,直到天边现出一抹鱼肚白,宫人们才悠悠转醒。 他们这一觉睡得都不怎么踏实,待醒来看到庭中场景更是当场吓得魂飞魄散——他们最最最尊贵的太后娘娘,竟然衣衫不整,手环大腹斜靠在了宫墙上。 肖兰昕原本是打算自救,挣扎着出门去寻太医,岂料一晚上才只挪了这么一段距离,连宫门都没能踏出去。不止如此,因为她折腾的欢,中途便破了水。羊水随着动作流出大半,是以孩子虽尚未出生,肚子却足足小了一大圈。 眼下她还不知道,自己整晚的“自救”,到后来差点没要了她的命。 宫人们七手八脚把太后娘娘抬回了床上,另有人惨白着脸出门传太医去了。 洛熠潇刚起床就听说太后娘娘动了胎气要早产,她轻轻“嗯”一声,慢条斯理招呼人来更衣洗漱,又不紧不慢吃完了丰盛的早餐,这才乘着轿辇慢悠悠往肖兰昕宫内去了。 走到宫门外时,抬轿人差点被撞个满怀,轿身一歪引起了洛熠潇注意,低头望去,竟是小泥。 “大胆奴才,慌慌张张做什么,惊扰了公主凤驾,你有多少颗脑袋都不够砍!” 心腹宫女出声呵斥,洛熠潇摆了摆手,叫她们退到一旁。自己则气定神闲从轿上下来,问:“你不在皇上身边好好服侍,到这里来做什么?” 小泥同学手脚麻利,不知何时早趴跪在了地上,闻言忙道:“回公主的话,皇上一早听说太后娘娘要生产了,便差小的过来看看。” 哦,原来如此。 洛熠潇轻颔首:“既如此,起来随本宫一起进去。” 两人进了宫内,洛熠潇刚在外间坐定,耳边就传来一声哀嚎:“啊——” 声音那叫一个凄厉啊,听得小泥浑身哆嗦,忍不住打个冷战。 肖兰昕的表现没能“打动”公主殿下,小泥子的反应倒叫她看笑了。 “一声惨叫就把你吓成这样,胆子可真是够小的。”这么小的胆子,又是打哪儿生出来的勇气敢女扮男装进宫的呢?洛熠潇心头窜起一抹好奇。 在宫内待久了,每每听到有人问话,小泥都习惯性弯腰低头做出一副卑躬屈膝的奴才样。 她有些不好意思,搔搔头,作答:“奴才倒是不知道,生孩子会是这般惨烈,一时……吓着了,呵呵。” 洛熠潇身边的大宫女捂嘴笑:“你一个小太监,怎么都不可能遭此劫难,又害怕什么呢?” 小泥“嘿嘿”笑:“这位姐姐说的是,小泥子让各位见笑了。” 不可能遭此劫难?洛熠潇挑眉:那可就说不准了! 14.第十四章 几人在外间说说笑笑,肖兰昕在内室痛苦哀嚎,这场景,啧啧,说不出的古怪。 洛熠潇眯着眼,品着茶,把接连不断闯进耳中的呼痛声当做这世间最美妙的音乐,满目享受,一脸惬意,看起来心情很好。 直到,内室呼痛声忽地停了,半响,有宫女慌张异常的嗓音传出来:“娘娘,娘娘……不好了,娘娘晕过去了!” 室内嘈杂声又起,随着“嘎吱”一声门响,双手沾满鲜血的接生婆跌跌撞撞走了出来。 “回……公主殿下,太后娘娘情况十分不好,怕是……难产了……” 接生婆脸色惨白,浑身颤抖,一想到眼前这位长公主殿下未出世的弟弟可能要死在自己手里,吓得连呼吸都忘了。 她们一个个吓得半死,可只有小泥知道,洛熠潇心里怕是早乐开了花:之前就想动手弄死里屋那娘俩,结果没能得逞,眼下老天爷开眼,不用自己动手她们就能一命呜呼,岂不乐哉? 或许,洛熠潇真像她以为的那么高兴,可人家喜怒不形于色,闻言甚至皱了皱眉,表现出了些许忧虑,扭头问不远处同样跪着的太医:“李太医,太后娘娘的胎之前都是你照看,不是说一切正常定能顺产吗?眼下这又是怎么回事?” 李太医将头埋在双臂间瑟瑟发抖,暗地里咽了咽口水,才颤巍巍道:“回公主的话,太后娘娘昨夜……不知因为何事动了胎气导致早产,又未能及时差人来报,待五更时臣来查看时,娘娘羊水已流失大半,胎儿却在腹中未动分毫,这……这,实在是大不妙啊。” 大不妙?我看是妙得很! 洛熠潇“啪”一拍桌子起身,大怒:“什么大不妙,我看你们都是在为自己的无能推脱,今日如果太后娘娘和小皇子有个三长两短,你们一个都别想活!” 众人闻言脸色惨白,当场抖成了筛子。 许是为了自救,李太医害怕至极的同时竟然一咬牙,壮着胆子抬头看洛熠潇:“公主殿下医术高超,完胜太医院众位……老臣斗胆,希望殿下能进内室一探,帮助太后娘娘接生。” 我去帮她接生? 洛熠潇愣了一下,没料到事情竟然发生了这样的反转。 她确实医术高超,也有几分把握能把肖兰昕救回来,可问题是,为什么要救,自己巴不得她母子两个赶紧死呢好不好? 洛熠潇没说话,算是委婉的拒绝,偏那老太医没眼力见,一个劲磕着头恳求——主要他是真害怕肖兰昕一尸两命的话自己会去陪葬,治不了太后娘娘和得罪公主殿下,左右都是死,何不死马当活马医,努力寻求一线生机呢? 洛熠潇袖手而立,不说拒绝,也不说同意,脸上阴晴不定的,没人能看透她此刻正在想什么。 就在这个当口,小泥又往前凑了凑,用着只有她们二人能听到的音量在洛熠潇耳边小声嘀咕:“殿下,死了肖太后倒是没什么,但她身后党羽如何揪出来呢?切不可因小失大啊!” 洛熠潇闻言,明亮双眸中突然闪过一抹精光。 很快,差不多是一闪即逝,可正与她面对面,几乎是脸贴脸的小泥却有幸捕捉到了。 她正咂摸是什么意思呢,扭头就见洛熠潇皱着眉,一挥手,不悦道:“行了,本宫这就进去看看!” 洛熠潇进了内室,小泥不放心,也想跟进去——关键方才公主殿下眼里那抹光太奇怪,引起了小泥的兴趣。 太监说到底也还是男性,小泥有着这重假身份,即便是奉皇上之命前来查看太后娘娘情况,那也是不能进产房的。 产房不能进有什么关系?小泥趁人不备出了门,溜溜达达绕到窗外,找到个绝佳视角看好戏去了。 为什么说是好戏?她自己也琢磨不清,可直觉,就是会有什么事要发生。 薄薄的一层窗户纸被轻而易举捅破,视线清晰与在室内无异,那声音更是听得真真的。 洛熠潇进门,看到屋内赶集似的那乌压压一群人,当场就黑了脸:咱们这位太后娘娘当真是娇贵,生个孩子而已,恨不能把全皇宫内的稳婆和宫女都叫来,还真是惜命!可惜啊,人算不如天算,不照样是面临难产,危在旦夕么? 洛熠潇嘴角勾笑,目露寒光,冷冷扫视一圈把在场一多半的人吓破了胆。 “都出去,木棍子似的杵在这儿干什么呢?!” 大多数人都领命出去了,只余下肖兰昕几个心腹的宫女——见到来接生的竟然是太后娘娘的“死敌”洛熠潇,为顾及肖兰昕安全,思虑一番后,她们还是战战兢兢留下了。 洛熠潇没说什么,先走到床前大致查探一番,继而摊开手掌,朝随她进门的贴身大宫女努了努。 那宫女会意,打开随身携带的布包,取出个精致木盒交到了洛熠潇手中。小泥踮起脚尖、巴着脖子望,正好看到洛熠潇正取出一根手指长的银针,朝着肖兰昕人中部位扎了一下。 是针灸! 小泥既吃惊,又疑惑:不是说不想来帮忙接生吗?刚才在外间时还表现出一副极度不情愿的样子,那怎么又会把针灸用的工具带来了呢? 她可不会天真的以为,洛熠潇这位公主殿下会像带丝帕一样,整天把一把子银针揣身上。 还未容她多想,雕花大床上的人悠悠转醒了。 室内还有一个稳婆,见状忙凑上前去,声音难掩惊喜:“醒了醒了!” 既然醒了,她的接生工作就还要继续。 “你们几个,快,再去多烧些热水进来,越多越好……还有你们,把那染血的巾子洗干净备用……” 耳边“嗡嗡嗡”一刻不停的响着,肖兰昕眼睛虽是睁开了,但那里面看不到丝毫神采,迷蒙着、散乱着,看谁都罩着层阴影。 隐约间,她好像看到了洛熠潇的脸,只是不真切。正想凝神细瞧时,腹内翻江倒海的痛又起。 “啊——” 这么些年养尊处优下来,肖兰昕身尊肉贵,坚忍意志也被打磨光,早没了忍痛能力。 可即便有又能怎样?据说女人生产时的痛在这世上属于最高级别,难以超越。肖兰昕从昨夜破水时起,到现在已经足足疼了十几个时辰,内心深处,对这疼既深恶痛绝,又紧张害怕,一害怕,那痛的功力无形中又增长了几分。 非人般的折磨顷刻将她打回了原形,躺在床上剧烈摇头,声音撕裂:“不生了,我……说什么都不生了,疼啊……疼死了……” 洛熠潇在旁看着,冷冷的笑。 肖兰昕早没精力去看去想刚才那人究竟是不是洛熠潇,她甚至隐隐在心内祈求:如果能让自己即可结束这痛苦,别说皇位,就算是太后的位子她也可以不要……不要,全都不要……只求了结这无边无尽的疼…… 人在痛苦面前总会显着渺小,又异常的无助。 偏,洛熠潇不是活菩萨,不止不是,她还是来自地狱的修罗。 “压腹。”她朝稳婆淡淡吩咐了一句,拿起银针熟练扎在了肖兰昕身上几处穴位上——既能让她吊着一口气不至昏死过去,又能让疼痛的感觉变得更敏锐些。 明明可以在穴位施针催产,见效快,痛苦亦相对较小,但洛熠潇偏不! 能保证母子平安已经是她所能忍受的极限,还要去帮肖兰昕减少痛苦?做梦! 大宫女不知何时搬来把软凳,洛熠潇悠然坐下,听肖兰昕在耳边杀猪似的嚎。 “啊——啊……轻一点,我……受不了了……” 洛熠潇想起母亲临死前的眼神,留恋、担忧中带着浓浓的不舍,牙一咬,手一动,往刺激痛感的穴位上又扎了一针。 “啊——啊——住手……啊……”肖兰昕双手胡乱挥舞,挣扎着去推稳婆正大力压在腹部的双手,双目瞪得滚圆,牙齿咬破了唇瓣,面色狰狞中又透着青灰——鬼煞一般。 洛熠潇又想起父皇的死状:瞠目张口、双拳紧握,额上青筋一根根凸起。 “用点力,否则小皇子若在腹中窒息……你们谁能负得了责?” 她的话轻描淡写,却像在稳婆和一众接生人员心中敲响了沉重的警钟,当下无人敢怠慢,手上把吃奶的劲都使了出来,只压得肖兰昕嘴巴大开,眼珠凸起,却是已经喊不出话来了。 她这辈子不曾承受过这样的痛,她也从未像如今这刻般,迫切的希望:还是死了好。 洛熠潇很满意,面色淡然在旁,看着稳婆把好好一个浑圆大腹压成了上扁下圆的梨形——别看她们手法粗暴,却很有分寸,绝不会伤到腹中孩子一分一毫。 可伤到了又如何呢?洛熠潇压根不在乎。 肖兰昕早喊哑了嗓子,“啊、啊”一声声短促叫着,寒鸦似的。她面色灰败,若不是双眼睁的像铜铃,鼻间还能感受到微弱的呼吸,看起来实在已经与死人无异了。 洛熠潇又上前帮她切脉,肖兰昕明明睁眼看着,那影像却已经再进不了脑子。 嗯,差不多了,再折腾人该死了。 身上银针被一一拔除,然后又重新换上几根植入了其他穴位处。 这次孩子下来的很快,不过是一盏茶的功夫,头、肩膀、身子,以及小手和脚丫争相脱离母体滑落出来。 小泥看了整个惨烈的接生过程,既不寒而栗,又连连后怕。 纵是她再不懂医术都好,也能看出来洛熠潇分明是在整治肖兰昕呢,平白叫人多承受了那么些痛苦。这位长公主殿下心狠手辣成这样,得亏一直以来自己没太得罪她,否则,还不知会落得个什么悲催下场! 15.第十五章 孩子是成功生下来了,肖兰昕也已经出气多、进气少了。 洛熠潇暗中朝稳婆使了个眼色,别人没看到,却因为角度问题,又一次次真真切切落到了小泥眼中。 然后,她就听稳婆突然“嗷”了一嗓子,大惊失措:“不好,太后娘娘大出血!快快快,你们几个,再多找些巾子出来……还有你们,热水呢?快烧去啊!” 宫女们面面相觑,不明白孩子都生完了,还需要热水做什么。但看稳婆满脸惊恐又丝毫不敢怠慢,争相散去了。 稳婆就在这个当口,把刚清洗干净裹上襁褓的小皇子交到了洛熠潇手中。 小泥心中一跳:不会是想当场再把这小婴孩儿弄死? 转念一想又觉得不会,如果洛熠潇真希望他死,刚才就该直接让他憋死在亲娘肚子里,又或是干脆一尸两命——反正太后娘娘难产是大家有目共睹的,没人会怀疑到洛熠潇头上,总好过眼下明目张胆来行凶。 洛熠潇果真如小泥想象那般,并未真的对刚出生的亲弟弟下手,甚至为了表示喜爱,还笑着低头在他小小的额间吻了一口。 小泥浑身哆嗦着,心下忍不住嘟囔一声:假惺惺。 抬眼再看时,洛熠潇已经将“哇哇”哭着的婴儿小心翼翼交回了稳婆手上。 看?小泥撇嘴:你长得再美若天仙都好,偏周身气质不讨喜,连刚出生的小婴儿都不喜欢,刚才还好好的呢,才被你亲了一口,竟然直接吓哭了。 一边嘟囔着,一边轻手轻脚转身,准备回屋。 她刚刚站立的地方正好挡住了阳光,这一侧身,光线照进屋内,小泥眼角余光瞥见,洛熠潇指尖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很快,转瞬即逝。 小泥怔在原地,屋内却再次喧闹起来。端着热水和手拿白巾的宫女们纷纷奔到了肖太后床边,太医也在洛熠潇示意下进了屋,着急忙慌去查探太后娘娘的情况。有宫女接过了甫出生的小皇子,洛熠潇淡定起身,慢悠悠踱着步出去了,临走,还和稳婆交换了个眼神。 这一切全都落在小泥眼中,她心头疑虑更深。 洛熠潇出来的时候,小泥已经早早在外间候着了。她抬眼看洛熠潇,后者也看她。一个带着困惑,而另一个,却盛满笑意。 长公主殿下心情很好,只要不瞎的都能看出来。 “回去禀报皇上,太后娘娘母子平安。” 小泥回神,点头应下。又听洛熠潇转向贴身大宫女吩咐:“走,回宫。” 宫女们应了,有在前面开路的,有在后面相护的,摆开阵仗簇拥着长公主殿下远去了。 大宫女还如来时那般,身上挎着装有洛熠潇针灸工具的布包。仓促之下银针许是没放稳妥,路过小泥身边时,在木盒内“咣当”轻响了下。 声音很小,小到,怕是连大宫女自己都可能并未听到,却如石子般,在小泥心内激起了千层浪。 银针?对!方才她在窗外看到的、洛熠潇指尖那抹光,应该就是银针。 开始还好好的小皇子,被洛熠潇一抱却哭了,而长公主殿下抱着他的手中,正握着一根银针! 这会是什么情况?!这又该怎么解释?! 脑海里突然闪过洛熠潇笑意盈盈的脸,小泥瞬间懂了。 夜间,小泥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为免惊扰了其他人,她干脆起身披上外衣,小心翼翼开门出去了。 漫无目的走着,也不知道该去哪儿。 洛熠潇用银针刺了小皇子,她医术高超,这一刺绝不仅仅为了弄哭他泄愤,该是利用穴位在他身上做了手脚。 会怎么样呢?身体因此有了损害,还是,过早夭折? 原来,自己那日阻止洛熠潇对还没出生的小皇子动手,她并未完全接受。一边点头对自己的提议表示赞同,一边,却又在背地里对刚出生的孩子下黑手。 产房内那个稳婆,应该也是公主殿下的人?她们里应外合,当着肖兰昕的面轻而易举害了她的孩子。 也不知道太后娘娘知道真相后,会不会气的想把洛熠潇碎尸万段?! 唉!这宫廷之内的种种,可远比自己想象中黑暗! 小泥摇头轻叹,走过池塘,又走过花园,走着走着,眼前的路突然陌生起来,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到了哪儿。 不远处出现了一座宫殿,在黑漆漆的夜里,殿内竟然也是一片漆黑,看不到丁点光亮。 这里是后宫,宫殿即便再陌生,住着的左右不过是先皇生前的妃子们——又或是新皇的妃子,但洛翊宸年纪太小,至今身边还未有侍奉的良人。 嫔妃的住处小泥见过,就算到了晚间,那也绝对是灯火通明,好似点油灯不需要花费银子似的,没有哪个会像眼前这般,黑漆漆见不着丁点儿亮。 小泥心下好奇,又见殿门虚掩,便顺着门缝推开,小心翼翼迈了进去。 进门才发现,这估计是座被废弃的宫殿,因为院内一片破败不说,就连那杂草,都长高到了小泥腰际,一看就是很长时间没被打理过。 可奇怪的是,偏殿某个房间透出点光亮,像是有人。 有什么人会大晚上不睡觉,巴巴跑到个废弃的宫殿内来呢? 甫入宫时,小泥就听人说过:你别瞅这宫里庄严肃穆,看着规矩颇多,实际上淫/乱的很!太监和宫女对食都已是见怪不怪,还有太监和嫔妃,宫女和宫女…… “啊?宫女和宫女?那怎么……” 小泥记得刚听到时自己满脸惊讶,本着谦虚好学的精神猛问。 说话的嬷嬷倒是大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又见小泥感兴趣,更是来了劲头,凑上前在她耳边嘀咕:“你们男人有那个,我们女人不是还有手呢嘛?” 小泥不是男人,但她知道那个是什么。小泥虽是女人,但她还真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手能起到什么作用。 于是,她忽闪忽闪大眼睛:“手……怎么用?” 嬷嬷年纪再大,说到底还是个女的,不好意思将话说的太露骨,只含糊其辞道:“用手指代替那个……不就成了?” 小泥依旧满头雾水,还在思量怎么代替,又如何成时,嬷嬷再次神秘兮兮压低了嗓音,继续道:“不用手也行,听说用工具……” 还有工具?这可真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小泥表示,自己一个从穷山沟出来的野娃娃,当真是理解不了城里人的世界! 闲话少叙,单说眼前。小泥看到废弃宫殿里的那抹亮,小脑袋瓜内当即灵光一闪,冒出个念头来:莫非,这就是嬷嬷口中所说,半夜出来偷情的宫女太监们? 太监和嫔妃什么的她倒不很感兴趣,但宫女和宫女……本着不知道就要问,不明白就要积极探索的精神,小泥蹑手蹑脚凑到窗前,想真真切切见识一把。 还是伸手先把窗户纸捅破了,可待她满含期待凑上前看时,屋内出现的却并非自己想象之中的场景。 倒也真的是有人,可惜不是两个,是一个。 人也不是陌生人,竟是个还颇为熟悉的——公主殿下洛熠潇。 没看到预想中“香艳”的场景,小泥心头难免失望,可失望过后又觉得疑惑:堂堂公主殿下,大晚上的不睡觉,跑到这空无一人的废弃宫殿做什么,梦游啊?! 这世上有句至理名言叫做:好奇害死猫。 这世上还有句至理名言叫做:无巧不成书。 小泥一颗八卦的心膨胀着,当场就扒着窗沿想看看公主殿下在干什么。也就是那么凑巧,床边不知有个什么东西被她无意中一扒拉,“嗒”掉地上了。 听着像是颗石子——谁这么吃饱了撑的啊,没事捡颗石子来放窗外做什么?! 小泥搔搔头,她先不说自己这种听墙脚的行为有多不对,倒第一时间抱怨起一颗无辜的小小石子。由此倒也可见,泼皮耍赖的功夫实属一流。 响声惊动了屋内人,洛熠潇抬头,轻斥:“谁?!” 这场景在小泥看来,其实有些似曾相识。一样是大半夜溜溜达达误闯了不知是个什么地方,又一样是在窗外偷听被人抓了个正着。 一样,却也不一样。 不一样的是,上次偷听到了机密,而这次,似乎没什么大不了的。至少,上次洛熠潇就第一时间派手下出来提溜人了,而这次,她只稍顿片刻,没什么起伏地说了句:“进来。” 刹那间,小泥心中百转千回,做了无数次思想斗争。 进?公主殿下不会一怒之下又恩赐颗大药丸子?虽说是假的,吃了也不好受啊,再说,万一这次是真的了呢?她可不敢冒险。 跑?小泥低头瞅瞅自己不算短也不算粗的腿,又回想下不久之前遇刺时洛熠潇施展轻功翩然轻盈的身影……小心翼翼把刚向后迈出一步的腿又缩了回来。逃跑若成功还好,要是失败了,估计下场比吞颗大药丸子还要惨。 正纠结着,门“咣当”被人一脚踹开了。 洛熠潇白衣若雪,居高临下看着小泥时像个从天而降的神祇,高贵脱俗,纤尘不染。 “聋了?!” 就这么两字,不急不缓,不轻不重,却冷若寒潭,冰可刺骨。 小泥一哆嗦,迈开脚步就朝门内去了。 16.第十六章 进门先是扑面而来的酒气,差点没把小泥当场熏个跟头。 她第一时间抬袖掩鼻,这本是下意识的动作,可被尾随而来的洛熠潇狠狠瞪过一眼后,又十分没骨气的将手放下了。 人应该有骨气,前提得是,在性命无忧的前提下。 洛熠潇进门,继刚才那一眼之后没再看她,只脚步微跄跌坐回了桌前。 小泥侧立在旁抬眼打量,才发现这房间和她之前在其他宫殿内见过的那些,略有不同。屋内正中央有张木桌——眼下正被洛熠潇霸占着喝酒,没有床,所以应该不是卧房。 不是卧房,墙角处却摆了个大大的柜子。这柜子造型奇特、似曾相识,小泥绞尽脑汁想了好大一会儿才回忆起来,正是之前在灵草谷见到过的、灵撷用来装草药的柜子。 药柜?小泥隐约记得曾听宫内嬷嬷们提到过:洛熠潇的生母医术超凡。 除了药柜,角落里还零星摆放着些工具,估摸看来,多半应该是用来制药的。 这里……莫不就是长公主的母亲生前住过的宫殿?! 小泥心里一激灵,再看这屋内阴森昏暗,突然有些不寒而栗起来,正准备找个什么理由脚底抹油溜之大吉呢,洛熠潇突然开口问了句:“你怎么会在这儿?!” 她从进门起就一杯紧接一杯喝着酒,直到酒壶空了,才想起来搭理小泥。 “我……我夜里睡不着出门散步,不知怎么就走来了这里。” 她说的是实话,洛熠潇却不信。 认识至今,小泥的性子,洛熠潇多少也能摸出来点。能吃、能睡,胆小、怕死,长了张唇形优美、看起来颇能诱惑人的嘴,偏说出口的话十句里有八/九句是胡诌,当不得真。 不过,眼下她也没心情管对方的话是真是假,只托腮抬眼,目光迷离看她:“睡不着……为什么睡不着?床褥温软、香枕适眠,又……好好整治了那恶毒女人一番,心情畅快……为什么,睡不着?” 这话刚一出口时小泥也准备作答,可越听越不对劲,到了最后一寻摸,这哪是在问自己啊,分明是洛熠潇的自言自语。 既是自言自语,当然没有答话的必要,偏偏洛熠潇不肯放过她,又道:“怎么不说话?” 说……该说点什么好呢? “奴才,是因为……太后娘娘今日顺利诞下小皇子……高兴的……”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在这宫里,没事拍拍主子马屁,歌颂下太平盛世,总归不会有错。再说了,肖兰昕能顺利生产,这其中洛熠潇的功劳最大,自己这么说,暗地里也把她夸了一遭,不正合她意吗? “高兴?哼……” 她这一哼小泥才想起来,洛熠潇私心里,应该是不希望那母子两个活着的。再想想白天于产房外看到的那幕,忍来忍去没忍住,就想借机询问下自己之前的猜测对不对。 “哦,奴才愚昧,一时忘记了……长公主殿下,应该是不希望看到小皇子降生的?” 小泥小心翼翼抬眼,不想正好撞上了洛熠潇的炯炯有神的视线。 明亮、清澈、皎洁璀璨胜过窗外明月,看起来实在不像是个醉酒之人。又或许她压根就没醉,否则,说话怎会如此清晰?! 小泥这猜测倒是不错,洛熠潇没醉。 她想醉,无奈体质原因愣是喝多少都醉不了,头脑清醒、思路清晰,说话时连磕巴都几乎没有。 身体醉不了就让心醉,装看不到,装听不到,装犯迷糊。 “对,不希望。不过……无妨,左右……他也活不了多久。” 小泥心里咯噔一下,未经思考就吐出一句:“你果然在他身上动了手脚。” “果然?”洛熠潇微怔,随后轻轻一笑:“窗外之人果然是你。” 你一句果然,我一句果然,两个聪明人心里即刻将事情脉络理清楚了。 只是,小泥不解:“公主殿下怎知……” “怎知窗外有人?还是,怎知那人就是你?” 小泥没说话,默认就等于赞同,她在等着听洛熠潇的答案。 “我到底内功不俗,听呼吸也知窗外有人,原本以为是那肖兰昕的奸……算了,这些无谓说与你听……” 洛熠潇摆摆手,抬眼将她打量一阵儿,才继续道:“至于为什么知道是你……只因我从内室出来后见你面有异色,便直觉是你。” 直觉?这是个多么美妙的词儿啊,听的小泥心脏突然多蹦跶了两下。 既然已被看破,小泥突然有恃无恐起来。 “小皇子到底是你亲弟弟,又是个刚出生的小婴孩,公主殿下这样对他动手,似乎也太冷血无情了些。” 面色坨红,眼神迷离的洛熠潇,看在小泥眼中危险系数莫名低了些,这才间接助长了她的勇气。而且,不管别人怎么想,若那孩子只是在腹中尚未出生倒还好,既然已经生下来,就是个鲜活的小生命,洛熠潇此举,不是等同于杀人吗?小泥想想就有些不大接受得了。 “冷血?无情?!” 洛熠潇心头火陡起,既生气,心里还隐约有些不太愿意让她用这样的目光看待自己。喝了酒神经到底脆弱些,当下倒豆子似的说开了。 “你见识过真正的冷血无情吗,就敢这样说本宫,嗯?!” “我……”小泥意识到方才的自己太“大逆不道”了,本想挂抹谄笑挽救一下,哪想长公主殿下正在气头上,压根就不给她这个机会。 “她肖兰昕五年前杀了我的母后,五年后……又杀了我的父皇,我回报她这样一份厚礼,何错之有?!” 先杀了长公主母妃,又杀了先皇?小泥心头惊疑不定,惊疑过后又开始害怕:她知道的这些,足够被杀人灭口好几遍了?这可如何了得,非礼勿听、非礼勿视啊,要想活命还是少知道些皇家秘密的好,谁知道长公主殿下酒醒之后会不会来秋后算账?! “公……公主殿下,奴才方才一时口误,您大人大量就不要与小的计较了。奴才……方才想起来还有事要做,殿下若没事的话,奴才这就……” 她缩缩脖子转身欲走,洛熠潇见状突然起身,也不知怎么双手就抓住了她肩膀。酒精上头即便影响不了意识,行动上却多多少少有些阻碍,加上一时起得急脚下不稳,踉跄几下,直直朝小泥跌了过去。 洛熠潇往前,小泥便被推得往后,直到后背抵墙退无可退,洛熠潇扶在她肩头手臂才撑了撑,卸下力来。 眼下这个类似于“墙咚”的姿势实在太暧昧,两张俏脸间只余下不过单拳的距离,洛熠潇呼吸带着浓重酒气,喷在小泥脸上像是即刻能把人熏醉喽。 小泥心脏又漏跳了几拍,咽咽吐沫,艰难开口:“公主殿下,奴才……真的要……告退了……” 一句话说的断断续续,只因张口就能钻进无数酒气,鼻间又嗅着洛熠潇身上独有的香气,不意乱情迷都算轻的,实在很难集中精力。 洛熠潇觉得好笑:眼前这人天不怕地不怕,连女扮男装的欺君之罪都敢犯,怎的突然会脸红心跳、话都说不利索了? 鬼使神差的,她手臂攀着肩膀,又将俏脸往前挪了几分。 小泥吓了一跳,洛熠潇越往前她就越想向后退,可头贴墙面已经退无可退了,又该怎么办?只能梗着脖子、抿起嘴,收收下巴、眯缝眼,尽量拉大自己和公主殿下俏脸亲密相贴的机会。 洛熠潇失笑:“怎么,怕我吃了你?” 她语调轻缓,不同于之前的冷厉,吐气如兰带着醉人酒香,小泥闭了闭眼,脑袋里突然想到了之前嬷嬷说过的两个女子亦能**的场面,即刻憋出了一张桃花脸。 小泥长得俊俏,即便粗布陋衣做小太监打扮,寻常人乍看来也觉得是位翩翩佳公子。尤其眼下这个距离,借着朦胧灯光映衬到洛熠潇眸中的脸,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秀,肌如白雪尘难染,双瞳剪水意悠悠,愣是把洛熠潇当场看楞了。 她楞小泥更是动也不敢动,脑袋里片刻不停歇的思量,怎么才能把自己从眼下的境遇中解救出来。 想着想着便入了神,冷不丁却听屋外传来“咣当”一声。 在全然寂静的夜里传来这么大声响还是颇能吓唬人的,小泥条件反射一哆嗦,不知怎么嘴就贴在了近在咫尺的薄唇上。 17.第十七章 第一感觉是热,然后才是软。 软过豆腐,软过棉絮,软过她曾经品尝的任何美食糕点。 这种从未体验过的温软带着莫名吸引力,刺激的小泥头脑发昏、意志迷乱,本能就想再贴近一点。可唇间陡然一凉,抬眼再看时,洛熠潇早一步跳出去了老远。 “大胆奴才!” 洛熠潇俏脸通红,眼神四下闪躲不敢看小泥的脸。 “竟敢对本宫做出如此大不敬之事,你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话是惯常听过的那些,语气也早恢复了以往的冷厉,而且,还刻意增加了抹凶狠,只是不知为何,声音总显得有些不太自然。 她一出声训斥小泥才回了神,第一感觉是:坏了,怎么阴差阳错竟然亲了长公主殿下,这可怎么活?! 害怕过后又觉得释然:算了,反正亲都亲了,还能怎么着? 这种释然,实在只是走投无路之下的破罐子破摔行为。 活该今晚自己走背字,先是被长公主殿下拉着被迫听去了很多了不得的皇室内情,之后,又在自己都不知道是为什么的情况下,亲了长公主殿下的嘴唇,玷污了她高贵圣洁的身体……好,反正怎么都活不成了,爱咋地咋地! 想开了也就什么都不怕了,小泥甚至故意回味无穷地咂咂嘴,盯着洛熠潇笑:“奴才也是无心之举,但凭良心说,公主殿下的唇真是好吃,胜过奴才吃过的任何美食。” 竟然把亲嘴的行为说成是在吃本宫的唇?!下流低俗、泼皮无赖! 洛熠潇既羞且怒,酒精刺激下那张俏脸更红了,绯若红绸,艳胜桃花,红唇似是能滴出血,引着小泥不由自主多瞄了几眼。 她一瞄,洛熠潇又怒了:“还敢看?是不是非要本宫现在就挖了你那双眼珠子?!” 挖就挖呗,命都要没了,我还在乎区区一双眼珠子吗? 小泥想起,原本自己进宫是打算享福来着——刚进宫那几日也确实在享福,仗着有双能说会道的巧嘴,哄得各路宫女太监把自己当成了手中宝,加上有王首安做靠山,活不用多做,力不用多出,却好吃的不断,好喝的不绝,日子美滋滋的呦。 可自打遇上眼前这位长公主殿下,就开始倒霉不断。先被喂了大药丸子,后又舟车劳顿去查什么案子,两次被人伏击差点送命不说,现下倒好,小命真要没了。 反正自打遇上洛熠潇,脑袋就成天小心翼翼提着,她也觉得累,眼下别人要拿走也好,自己倒落得个轻松了。 脑袋虽是这么想着,心里终究不是滋味,积攒着的怨气一爆发,就想临死前也叫洛熠潇尝点不好受的滋味。 哼,不是不想让我看吗?我就偏看!看看看,气死你! 小泥眼珠子即刻粘在了洛熠潇唇上,不错眼的看。洛熠潇咬牙切齿、又羞又臊,威胁的话说了没起作用,频频瞪她,偏别人丝毫不为所动。 不止不为所动,小泥还“嘻嘻”笑着变本加厉。 “要说起来,奴才长这么大,还是头回见到像公主殿下这么标致的人,第一眼见到时,只当是那天上仙子不甘寂寞下凡来了呢。” 我在骂你,你却夸我美丽,洛熠潇不知小泥行的是什么路数,当场愣了。愣住的同时又觉得心里受用,咂摸一番才觉得不对,瞪眼:“你说谁不甘寂寞?!” “说公主殿下您啊……哦哦哦,不对,是说那仙子,我在说您貌比嫦娥,生的实在美丽……您听人说话怎的总抓不住关键所在呢,这点真是不好。” 小泥摇头晃脑一脸惋惜,说的还真像那么回事似的。 洛熠潇脸上阴晴不定,一时听她说自己美丽觉得欢喜,一时听她满嘴没正经又觉得憋气,一时喜来一时气,倒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她不说话,小泥却是闲不住。 过了今晚,还不知有没有机会再说呢,趁着现在能说,还不多说点? 本着洛熠潇不爱听什么就说什么的原则,小泥唧唧嘴,又道:“本来是想见识见识两个宫女如何做那房内之事,却不想……唉,不过能一亲公主殿下芳泽,奴才就算死也值了……” 她偷眼看洛熠潇,见对方俏脸黑了大半,又趁机加上句:“公主殿下的唇可真是好吃,奴才至今都……无味无穷呐!” 哼,亲都亲了,凭什么不准人说呢?!好吃就是好吃,我说的又不是假话,你生的哪门子气?! 洛熠潇气得直跳脚,要是手边有把剑,真想一剑封喉叫她住了嘴。可她却是忘了,剑虽没有,但以自己的武功,当场将小泥了结那简直比捏死只蚂蚁还要省力,为何非要有把剑在呢? 洛熠潇拳头捏了松,松了又捏;俏脸红一阵儿,黑一阵儿,又红一阵儿。 小泥索性是放开了,言语调戏不过瘾,又凑到洛熠潇跟前,一边盯着红唇猛咽吐沫,一边抬手将人轻轻一推,恬不知耻道:“奴才自知活不成啦,如此美味,公主便由奴才再尝一回如何?” 洛熠潇正站在桌边,猝不及防下被推得身形趔趄,摇晃两下后直接跌坐到了身后矮凳上。 “你!” 她稳住身形,仓皇抬头,本是怒目而视,可偏又艳若桃花、眸似秋水,怒气大打了折扣不说,这媚态倒勾得人心头小鹿乱撞,起了色胆。 色心小泥同学是一直都有的,只是没有色胆。调戏公主殿下也是为了一解心头怨气,没想真的怎么着。 可这会儿被洛熠潇一勾,当下什么都不管了,学着刚才洛熠潇的样子,双手攀在对方肩上,嘟着红唇往前凑:反正都要死了,现在得的都算是赚的,管它是不是自己想要的呢! 离得近了便又闻到了刺鼻酒气,小泥还在闭眼算计多久能亲上,耳边突然传来“啪”的一声。 声音传导性强,先听到声响,复又感觉到颊上火辣辣的疼——被打了! 洛熠潇怒了,小泥愣了。 她眨巴眨巴天真无邪的大眼睛,一时竟还忘了要退开。 洛熠潇更生气了:这是要造反不成,亲了一口不够,竟然还敢亲第二口。口口声声说自己要死了,我是那么嗜杀成性的人吗,被人无意中轻薄一下就喊打喊杀?!好,不是想死吗?本宫现在就成全你! 一双纤纤素手突然凑上前来,二话不说掐住了小泥脖子。 小泥初时是被打傻所以忘记要退,现在回神想要退却退不开了。虽然早就预料到了要死,可当死亡真真切切摆在眼前时,恐惧却像空气般,顷刻裹满了全身。 我才活了十几年,好吃好玩的都没享受够呢,现在就死是不是太亏了?! 又不想死了——其实一直都没想死,只是刚才不知道哪根筋搭错,现在重新搭对后,小泥深切意识到之前破罐子破摔的行为实在不对,好死不如赖活着,怎么都要谋求一线生机不是? 第一时间冒出来的念头是:赶紧求饶!可洛熠潇武功不低,手劲不小,片刻就把她掐得说不出话来了,小脸憋得通红,咿咿呀呀瞬间穿越回了婴儿学语的时候。 嘴不能用,那就只剩手了。 小泥先指指脖子上的手,又摆摆自己的手,意思是:先别掐,我还有话要说。 洛熠潇不为所动。她没想真弄死小泥,只想给她个教训,手上有分寸,心里有算计,知道什么程度下不会出事,也就丝毫没有要停手的打算。 小泥却只当长公主殿下这是铁了心要自己死,心急之下更是拼了命的挣扎,手忙脚乱,手舞足蹈,也不知怎么的,掌心就触到了一团柔软。 时间静止了,气氛静默了,小泥下意识停了手,洛熠潇也无意识卸了力。 窗外,突然传来“喵呜”一声轻叫,之后又是连续几个“咣当”声,最后,才归于平静了。 18.第十八章 小泥盯着面前的胭脂凉糕,愣愣地走了神。 鬼使神差的,脑海里窜出了洛熠潇的脸,具体点说,该是洛熠潇的唇。 那晚光线暗看的不是很真切,那双唇隐约就是眼前这抹瑰丽的颜色,而触感……小泥下手捏一块凉糕放进嘴里,嗯,糕点是冰凉清爽的,而长公主殿下的唇,却是温热绵软,不太一样。 “呸呸呸。” 小泥把口中凉糕咽下去,突然魔怔似的猛摇头,把个正在旁边做芙蓉糕的嬷嬷吓了一大跳,还当她是中邪了。 “还敢想呢,小命都差点没葬送喽。”她嘟囔一句,三两下把盘中剩余糕点吃完,又冲管事嬷嬷打声招呼,起身出了御膳房。 其实,那晚自己的结局虽绝对谈不上完美,却也远没有想象中糟糕。 摸了……嗯,不太该摸的地方之后,想当然又迎来个大嘴巴,小泥摸摸到如今还没有彻底消肿的嘴角,小声嘀咕:“亏了有个长公主的头衔在,要不然这样的泼妇在民间,有哪个男人敢娶回家去?!” 话落心底又生出一丝怯意,四下张望确定附近没人,这才后知后觉闭上了口。 说起来这又是无赖惯有的思维了,你不说自己“轻薄”别人在前,这才招来一顿好打,倒又是把过错一股脑儿推到了对方身上。 不过,真要细究,小泥先亲吻后袭胸,全是无意之举,为此得了两个嘴巴子,也着实有些冤枉。 总之,这是笔糊涂账,怎么都算不清楚了。 扇了嘴巴子还不算,长公主殿下火气难消,一双俏目瞪得滚圆,分分钟能喷出火来。 小泥心想:完了完了,这下还不死?也忒没有天理了。 但事实证明,这世上没有天理的事情虽不多,却恰恰被她遇上了一桩。洛熠潇手指捏的嘎吱响,小泥听了头发直发麻,眼见长公主殿下在自己面前青红白黑换了好几次脸,最后也只是冷眉、冷眼、冷着脸自怀中摸出个精致锦盒,看也不看从中取出好几颗,一股脑全塞进了自己嘴巴里。 又来这一套?小泥苦着脸,心里却仍笑嘻嘻的毫不畏惧。 自打从灵撷嘴中得知,洛熠潇喂给自己的大药丸子并没毒之后,小泥也想明白了,眼前这位看着挺凶狠的公主殿下,实际心肠并不很坏,也就只能吓唬吓唬人,绝不会做出多么狠辣的事情。 明明身为医者想配制多少毒/药没有啊,还非要拿个假的来代替?这种行为怎么说来着……小泥文化水平不高,思来想去只琢磨出一个词来:色厉内荏。 她不知道,在很多年后,中国有位伟大的军事家、文学家、也是新社会的开拓者,创造性地使用了个新词,叫做“纸老虎”。 他说: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 这句话若是倒回千百年,小泥一定会觉得,用在咱们色厉内荏的长公主殿下身上,实在是再合适不过啦! 可这次,她稍稍有些失了算。洛熠潇一股脑塞了她满嘴的,虽依旧不是毒/药,却也不是糖丸。小泥为此一晚上跑了不下二十次茅厕,到最后几乎要扶着墙才能出来,纵第二天王首安请人帮她配了些止泻的药来,小泥同学依旧两腿发软足足在床上躺了两天才能下地。 所以怎么说来着,纸老虎那也是老虎,偶尔亮一下爪子,也足够叫人吃不了兜着走了。 被迫偷个腥,却落得了这样的下场,小泥同学趴在床上“哎呦”叫唤的同时,心底对于洛熠潇那双无论颜值或口感都俱佳的薄唇,绝对算是有爱又恨。 因祸得福,躺在床上这两日,小泥便请了“病假”没去服侍小皇帝。不在皇上身边服侍就见不着凶恶狠辣的公主,这实在很合她心意。 可这样逍遥的日子也只过了两日,第三天,小泥顶着一张菜色小嫩脸来轮值——这两天吃什么拉什么,吃得多拉得多,肚子里存不住食儿,脸色能好得了吗?但偏偏泻药又是很好的美容药方,这点在千百年后又被完美地认证过了,是以小泥同学那张添着几分病态的小脸,看起来我见犹怜,越发吸引人了——刚走到皇上跟前,就被吩咐去请长公主殿下前来议事。 听到“长公主殿下”这几个字,小泥条件反射一哆嗦,两只小细腿下意识闭合着紧了紧。 但皇命不可违,再哆嗦也得去,小泥特意在门口拉上了个壮胆的同僚,朝着长公主殿下居住的宫殿内去了。 洛熠潇正在用早膳,听见来报说是皇上跟前的小泥子求见,嘴角勾起一抹笑,摆摆手把人放进来了。 小泥全程中规中矩,进门行过礼说明来意后就不动了,弯腰低头不看洛熠潇,杵在门口跟座雕像似的。 洛熠潇笑,故意问:“这两日我去皇上那儿议事都没看见你,怎么,生病了?” 堂堂长公主殿下竟然会关心一个奴才的身体,换了旁人早受宠若惊不知该如何表示了,偏小泥面上淡定得很,依旧低着头,回一句:“微恙,无碍,劳公主挂心了。” 不止话语说的波澜不惊,没啥诚意,听语调,还颇为愤慨。 能不愤慨吗?身为一个吃货,只能看不能吃,实在忍耐不了吃下去一口,就换来好比灌肠的痛苦,换成是你,愤不愤慨?! 小泥愤慨的有理,愤慨的有据,愤慨的天经地义。 如果不是还有诸多外人在,她说不定会一气之下指着洛熠潇那张充满虚情假意的笑脸骂:亏你堂堂一个公主殿下,竟然给人吃泻药这么没品,你的高贵、你的修养都跑哪儿去了?! 不得不说,经过这些日子来的接触和相处,两人的关系无形中都更近了一层。小泥对洛熠潇不再单单只是远观的敬畏,而慢慢有了点类似朋友间相处的肆无忌惮和无所顾忌。 洛熠潇呢?也不像对旁人那样和小泥保持着距离,反而一点点,开始主动靠近了。 好比眼前这一幕,洛熠潇会笑着调侃小泥,小泥亦敢由心而生一股愤慨,相较于之前的“相敬如宾”,眼前火药味十足的“短兵相接”,似乎看起来,更加真实和有味道,颇有点欢喜冤家在打情骂俏的感觉。 调侃两句心情舒畅,尤其看到小泥敢怒不敢言、憋到发青的脸,洛熠潇心里更是欢快地哼起了不知名的小曲,竟破天荒换了身颜色艳丽的衣服,也不摆谱,直接随她去了。 到了议事大殿,洛翊宸照例挥退众人,掩起门来和洛熠潇窃窃私语。小泥心里仍未顺过气来,临出门还狠狠剜了洛熠潇一眼,也不知道咱们高贵端庄的长公主殿下看没看到。 待人都散尽,洛翊宸急忙从御座起身,走到洛熠潇身边道:“皇姐,大事不好了,今晨朕收到边关急报,说南泱、西辰和东篱突然连成一气,合力进犯我南境边界。守境官兵寡不敌众,已死伤大半,故送急报来京请……请朝廷即刻派兵支援!” 小皇帝自登基以来,处理的不过是些减税、赈灾、安民的小事,眼下突遇战乱,毫无防备之下难免手足无措,说话都不若往日顺畅连贯了。 洛熠潇稍稍有些心疼,知道将整个国家的重担全压在洛翊宸肩上确实是为难他,但人需要有压力才能更快成长,生在皇室,这些都是避无可避的宿命。 “莫急。” 洛熠潇轻抚他头顶安抚——皇帝的头可不是谁都能摸的,这个以前在姐弟俩之间出现频率颇高的举动,洛熠潇已有一年多的时间未做过了。洛翊宸莫名觉得心安,浮躁的情绪也一点点平复了下去。 他问:“皇姐神色淡然,可是早知悉了此事?” 洛熠潇摇头,片刻又轻颔首,若有所思。 “我并未知悉,只是,也约莫猜出来了。” 洛翊宸惊奇:“皇姐是如何得知的?” 洛熠潇没着急作答,半响,盯着洛翊宸双眸不答反问:“皇上以为,这平日里看来颇为安分的三个国家,何以会突然联手进犯?” “应是……看准了我朝先皇逝世,新帝登基,正值多事之秋。加之……朕年幼,在他们眼中怕是觉得易欺……” 洛翊宸神情落寞,虽知自己说的是事实,心里也难免不好受。 洛熠潇却淡笑着摇了摇头:“皇上还是思虑得不够周全啊。此次三国进犯,名义上来看,确实如你所说,但实际,我国朝堂不稳只是个幌子罢了。” “皇姐此言……是何意?” “皇上以为,先皇已逝新帝登基的时机,和肖太后成功诞下小皇子的时机,哪个更接近此次三国的进犯?” “自然是小皇子诞生,先皇逝世已近一年……皇姐的意思是?!” 洛翊宸大张双眼,面上难掩惊诧:“此次进犯,是肖太后一党有意安排的?” 洛熠潇沉下俏脸,点了点头。 “几年前我就曾在肖苏鸣府上安插了密探,据探子来报,小皇子诞生前月余,肖苏鸣曾与不明人士通信频繁,我派了手下跟踪过送信之人,发现他们分别入了南泱、西辰和东篱的境内……月余过后,恰逢小皇子诞生之际,三国便联合举兵来犯,这意图,可不要太明显才好。” “皇姐是说……肖苏鸣企图联合他国……逼宫?!” 洛熠潇摇头:“眼下逼宫倒不至于,时机未到。但逼宫最需要用到的是什么?兵权。肖苏鸣此举,应该只是许下了城池重利,邀三国和他合演一出戏,到时候既能自己成功取得兵权,又能让那三个国家各有获利,皆大欢喜,岂不乐哉?!” 话落,稍顿,洛熠潇又道:“若我猜的不错,明日朝堂之上,肖苏鸣一定会力荐和他们同属一丘之貉的将领,领兵出战。” “一旦取得了兵权,再加上赵烨丘统领的宫内禁军,想要逼宫,还有何难?” “那……我们该怎么办?” 洛翊宸到底年幼,听到此刻再度白了脸,虽然他极力掩饰,但眸中紧张还是一展无遗。 洛熠潇轻拍他肩头安抚,面上一派淡然:“皇上莫慌,本宫已想出了应对之策。” 19.第十九章 洛熠潇和洛翊宸关起门来在殿内嘀嘀咕咕大半日,直到小泥饿的眼冒金星、肚子咕咕直叫,殿门才“吱呀”一声打开,一身明黄装束,光彩照人的洛熠潇信步走了出来。 看到洛熠潇,纵是再没好气,小泥也只能乖乖躬身行礼,道一句:“参见公主。” “平身。” 和皇上议事破费心神,洛熠潇面露疲态,看到小泥眼中,一直硬着的心突然软了些。 想到方才和洛翊宸做下的决定,洛熠潇看着小泥的眼神也莫名柔软,尤其见她细胳膊细腿、面有菜色,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竟张嘴吩咐了一句:“多吃点饭,这样的身板如何能上阵杀敌?” 我也想多吃啊,问题你好端端逼我吃下那许多的泻药,我想吃饭也得能吃得下去啊……等等,小泥心里一激灵:“公主说的什么上阵杀敌,奴才不明白呀。” “明日你就明白了。” 洛熠潇也没空多理她,丢下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后,转身就走,擦肩而过的瞬间,还是没忍住,说道:“稍后我派人送些伤药和补药过去,或许你会用得着。” 快得了?您老人家的药我还敢要,不怕小命真交代了吗? 心里想着,嘴上却又转个弯,皮笑肉不笑:“多谢公主殿下。” 洛熠潇单看她这副不自然的表情,就知道眼前人指不定正怎么腹诽她,勾唇一笑,倒也没多说什么,拾步远去了。 小泥冲她背影吐吐舌头,摆个鬼脸,半响又觉既幼稚又无趣,搔搔头进了大殿。 第二日,甫上朝没多久,肖苏鸣果然如洛熠潇所料那般,站出来推荐将军吴昌义为前锋,自己妹婿黄显胜为副将,出征南境,击退三国联军。 肖苏鸣倒算识趣,知道眼下正是敏感时期,自己不敢亲身上阵不说,即便是安插亲近之人,也仅提议副将职位,以掩人耳目。 这些事情早在洛翊宸意料当中,小皇帝表现的出奇淡定,摆着样子沉思片刻,道:“吴将军虽战功不凡,但此次三国联合进犯非同小可,定是看准我国朝堂更替,以为政局不稳。” 肖苏鸣闻言变了面色,心想这小皇帝别是要整什么幺蛾子出来?果然就听他道:“朕以为,定军心、振士气,为此战取胜的关键所在,是以,朕决定,亲自挂帅出征!” 此语一出,震惊四座,尤其是肖苏鸣一党,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没预料到会出现这样的反转。 肖苏鸣更是暗中在肚子里骂着娘:打仗只是摆个样子给你看,还以为是真的不成?你去了,那我趁机聚拢兵权的目的还怎么达成,想得倒是美! 事情发展出乎意料,肖苏鸣却也并不惊慌失措。 他前进一步,屈膝、跪地,高声反对:“此番三国进犯,事出突然,我方暂不能窥探其真实用意,即便是三国的兵力等信息,亦是不得而知,臣以为,皇上亲征实在危险,万万使不得。” 声嘶力竭、面容诚恳,看起来倒还真是副赤胆忠心的样貌。 肖苏鸣一跪,他身后一大半朝臣都站不住了,别管是文官还是武将,顷刻稀里哗啦跪了满地。 “臣以为,皇上当以朝堂为重,御驾亲征万万使不得。” “皇上龙体尊贵,万不可行那冒险之事啊。” “臣附议。” 一时间,“附议”之声不断,本来安静的朝堂瞬间变得比民间集市都要喧嚣热闹。洛翊宸居于堂上,微笑看着,依照洛熠潇之前吩咐,将朝臣们的表现一一记在心后,才顺水推舟起身摆手道:“众卿忧朕,朕心甚为感动,既如此,便如肖太尉所言,由吴昌义将军代带朕出征!” 只是吴昌义将军?肖苏鸣又道:“皇上,那副……” “至于副将嘛,朕已有更合适人选,便是贴身太监小泥子。” 这话一处口,举座哗然,比之方才更甚:派个文不能提笔,武不能扛刀的太监做副将,开玩笑呢吗不是? 说来也巧,今儿个正值小泥来陪小皇帝上朝。陪同上朝要早起,她平日里最不喜早起,好不容易起来了那也是哈欠连连,分分钟都能再睡过去。以往上朝,朝臣们议事期间她就在角落站着打瞌睡,散朝后再醒醒神上前服侍。 今天也不例外,小泥同学正在一旁闭目养神,准备去会见周公呢,猛然听耳边传来一句“至于副将……小泥子……” 副将?上战场?我?!! 她心里一激灵,脚下踉跄,身形不稳,差点没平地摔个大跟头,一时瞌睡虫都跑了个精光。粉唇微张,双眼圆睁,半天都没反应过来。 朝堂之后有内室,中间仅隔一道屏风。长公主洛熠潇气定神闲在后面坐着,见到小泥惊吓至极的表现,心中欢快,当场将唇扬起了个不小的弧度,心内更忍不住想:原来你也有害怕的东西啊,不错,不错。 她是高兴了,小泥同学却害怕极了。 出征?打仗?!这可真是能要人命的事情啊,怎怎怎……么能派她去呢?! 心里正惊慌,脑海中却猛然窜出一张洛熠潇的笑脸,还有她昨日颇有深意的那句“这样的身板如何能上阵杀敌?”。 好呀,小泥瞬间明白了什么,在心里愤愤不平磨着小虎牙:我不过就是不小心亲了你一口,又摸了你一下,犯得着就为这点儿事把我往死路上逼吗,啊?!大不了,赶明儿我让你亲回来,再摸回来,一下不够,两下也成啊! 她是愤愤不平、百般不愿,朝臣们更是反对连连。理由倒也摆的冠冕堂皇:区区一个小太监,既没有官职,又没有实才,凭什么能上阵杀敌?! 见有人正“替自己说话”,小泥心中感动,头一次看着以肖苏鸣为首的那伙坏人顺眼了些。 可偏偏,小皇帝打定了主意,任由众人说破了嘴皮子,就是不为所动。 说他没官职?好呀,朕现在就亲封一个;说他没实才?那就更好说了。小泥子是朕亲自挑选的副将,出征的作用等同于朕,重在安军心、振士气,不太需要别的真才实学。 这下子,你们还有什么话说? 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何况,洛翊宸眼下是无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当朝皇帝,不管朝臣们心里怎么想,表面上,却是不能公然违抗圣意的。 肖苏鸣不高兴,肖式一党不开心,小泥同学更是郁闷极了。 但,肖苏鸣再不高兴,至少还有个吴昌义在,左右都是自己人,想到怎么都能达成目的,心里也就稍微舒服了些;肖式一党不开心,可看到肖苏鸣没什么太大的表现,知道小皇帝这个决定并未因此影响他们的大业,也便安下了心;只有小泥,连招呼都没打就被推上战场杀敌?!心里郁结的恨不能当场吐口血出来。 下了朝,小泥片刻不耽搁跑到洛翊宸面前“抗议”。 “皇上,小泥子只是区区一个太监,怎么能担此重任呢?还请您收回成命呀。” 小皇帝没说话,身后倒有个别的声音悠悠然传过来:“让你去你就去,废话怎得那么多。” 废话?这可是为了保命,你懂不懂? 话当然藏在心里没敢说,因为单听声音,她就知道来人是洛熠潇。 果然,不多会儿功夫,长公主殿下绕过屏风,一步步拾阶走到了面前。 殿门早被关上,在场除了她三人之外,眼下再无多余旁人,时间紧迫洛熠潇也没空跟她绕弯子,直接将肖苏鸣一党联合外敌意图夺取兵权的事同小泥如实说了,趁着对方满脸惊讶正“回味”的功夫,又道:“即是演戏,到了战场绝不会真打,你也没有性命之忧,还担心什么?” 没有性命之忧啊,小泥倒真安心了不少。 “那……皇上和公主派我前去,目的是……?”她小心翼翼张口问。 “当然是夺兵权。” 洛熠潇挑眉,眼神犀利,声音冷厉:“既然能被肖苏鸣亲自指派为前锋,吴昌义想来必是肖式党派无疑,你随他出征,趁其不备将人杀了,回来只说他是上阵杀敌时以身殉了国,肖苏鸣纵然再不情愿,也只能是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 “可是……” 小泥面露为难,洛熠潇看她一眼,淡然轻笑:“我知道你担心什么。” 话落,她玉手轻抬,置于胸前拍了拍。 两道清脆响声,随后,大殿上几道身影闪过,变戏法似的突然多出来了七八个黑衣人。 小泥吓得猛然后退一大步,捂着胸口半天没回过味儿来。 “这这这……” “这些都是我亲自训练出来的暗卫,将随你同去出征,一来能保护你的安全,二来,助你杀掉吴昌义夺回兵权。” 想得还……真周到…… 小泥嘴角哆嗦两下,不情不愿地笑了。 20.第二十章 纵然长公主殿下贴心派遣了几位大内高手,头一次上战场的小泥还是心生忐忑。 高手们平日里都潜藏暗处,看不到就没什么安全感,她觉得,怎么着身边都该有个熟人在才好。 可,她熟悉的人中,不是宫女就是太监,就算跟着去,也起不到太大作用。 长公主殿下武功倒是高,只是人家方才说了,这出征的活儿原本是打算自己干的,但考虑到肖苏鸣和肖太后等主力头脑们都在京城,又有禁卫首领赵烨丘在,恐防生变,还是留下来守着小皇帝安心些。 嗯,到底还是亲弟弟更重要些,自己算个啥?小泥心里酸溜溜的,说不上为什么。 心里发酸,脑袋却是不能停下来,小泥思量来掂量去,还真叫她想到了个合适人选——丞相之子陆煜捷。 自从小泥同学使用个雕虫小技结交了这位权贵之后,两人倒真没少走动。 陆煜捷自小爱习武,又熟读兵书,平生志向是安家报国,毕生目标是战死沙场,却不想成年后只被安排在礼部任了个闲差。他老爹陆丞相为人圆滑老成——以方才堂上表现便能看出,是个见风使舵、独善其身的主儿——偏这陆煜捷,性子一点没随了他爹,为人真诚不做作,认准了的朋友恨不能掏心窝。 小泥想:有这么个能真心为自己的朋友在,偏他武功还不弱,实在该是上上之选。 洛熠潇当然认识陆煜捷,还在宫内擦肩而过有过几面之缘。她曾听小泥无意中提到,说陆煜捷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建议拉拢过来为自己所用。 新一批的官员后代们洛熠潇曾暗中考察过,除了眼下正在麒麟阁读书的那些年龄稍小的之外,成年的人中,陆煜捷确实称得上是佼佼者。 洛熠潇也曾有心拉拢,但见他老爹陆丞相那样,便暂时搁置,没有立时采取行动。 眼下听了小泥提议,长公主殿下思量一番,觉得可行:一来可以考察下陆煜捷真正的实力如何,二来,若陆煜捷真为自己所用了,依着陆丞相爱子心切的脾气,一同拉拢过来应当不是难事。 于是当下拍板,改任陆煜捷为副将,小泥同学做监军,这便出征去! 临行前,长公主殿下又派人给小泥送去了个包袱,打开来看,除了伤药还有几身布料柔软的衣服,以及若干易存放的干果小食。 衣服软软的,点心甜甜的,心里暖暖的。 小泥回头望一眼城墙,一夹马肚,头也不回走了——是的,回宫后她已经被长公主殿下派来的手下“悉心教导”着学会了骑马,那时候还心存疑虑说学骑马做什么,现下一看,不正好派上了用场吗?咱们这位长公主殿下啊,可真是未卜先知! 这么想着,心里那点暖又消下去一些,慢慢趋于平静了。 因为心知肚明只是做戏,故吴昌义行军缓慢,不急不慌,原本五日可达的行程,生生被他拖成了七日。看起来哪里像是行军打仗,分明就是游山玩水嘛。 陆煜捷看不过眼,几次提醒却被不温不火堵回来后,心生郁结,半夜去了小泥营帐抱怨。 营帐?是了。但凡大部队行军,又是火烧眉毛的急战,哪个不是日夜兼程、马不停蹄,吃饭喝水都恨不得走着路顺便解决掉?即便是困到累到不行了,也只就地休息上几个时辰。 可他吴昌义倒好,饭正点吃,水不耽误,还一到傍晚就扎营——当然,营也不多扎,前锋、副将加上督军,三个即可。 把行军打仗的宝贵时间拿来扎营休息?陆煜捷简直是火冒三丈。忍了一路还是没忍住,临到目的地前最后一晚,跑小泥营帐“投诉”来了。 小泥正低头解束胸,天热,裹了一天实在难受,一般她都是趁晚上就松快一点,跟现代女孩儿们晚上睡觉前脱掉文胸大致是一个目的。 全神贯注也没注意,直到听见帐篷帘被掀起的声音,才“啊”的惊叫一声转身,呵斥:“什么人?竟敢擅闯本督军营帐?!” 陆煜捷愣了,疑惑自他过激的反应,惊讶于他那一瞬间突然生出的凌厉。 只是一个小小的太监,怎么训斥起人来的语气和姿态,竟然像极了上位者?! 他有片刻失神,小泥却趁机整理好衣衫回过了身。 回身时脸上早恢复了惯常嬉笑的面孔,见来人是陆煜捷后,瞪着眼睛佯怒:“陆兄可真是冒失,怎么来小弟营帐连招呼都不打一个,倒把我吓了一跳。” 小泥恢复了常态,陆煜捷也权当方才只是一时的错觉,闻言走向前如往常般握拳往她肩头一怼:“大家都是男人,那么讲究做什么?你可真是的,人生的漂亮不说,怎的生活习性也跟个女人似的?!” “呵呵,陆兄说的这叫什么话,小弟我……严格来说,确实算不得男人啊。” 小泥干笑,暗自揉揉被他捶到生疼的肩膀。 陆煜捷最听不得他说自己不是男人,闻言皱眉:“话说过多少次,贤弟莫要妄自菲薄。” “好好,听陆兄的,小弟以后不说便是。” 小泥打着哈哈将话题绕过,又问:“陆兄来找小弟,可有什么事?” 说到这儿,陆煜捷就是一肚子火,当下往塌上一坐,倒豆子似的把心中怨气一股脑倒了个干干净净,完事梗着脖子问:“小泥,你说他吴昌义到底安的什么心?莫不是故意把守境官兵们往死路上逼,待他们都以身殉国才前去支援?!” “怎么会呢?” 小泥深知内情,却又不便如实向陆煜捷袒露,见他心怀家国是条真汉子又不忍以谎言欺骗,两相为难之际,只好顾左右而言他。 “陆兄放宽心,据线报,敌军只有区区十万,我守境五万官兵虽于数量上不敌,但多年守境熟悉地形和对方进攻套路,只守不攻的话,坚持数日应该不在话下。” “贤弟此言差矣。” 陆煜捷怒到极处一拍床板,木板床“嘎吱”一声响摇摇欲坠,小泥见状忙起身躲到一旁,生怕被他殃及池鱼。陆煜捷微怔,之后搔头,对于迁怒别人也有些不好意思,爱抚似的摸了摸床板,自己也急忙起身站到小泥身旁去了。 他这举动,真实不做作,还颇有几分暖心可爱,小泥见了会心一笑,对陆煜捷好感亦不由更加深了几分。 经过刚才无伤大雅的一个小小插曲,陆煜捷到底也平静了些,再说话时,怒气已明显降低,只是,想起吴昌义所为仍难免愤愤不平。 “晚到一日,我守城官兵就可能平添无辜伤亡。看国人受难,他吴昌义就不心痛吗?” “吴将军他……可能是想着让士兵们行军途中休息好,以便……到了战场能一举歼灭敌军?毕竟,好身体是行万事之本嘛,你说是不是?” 小泥绞尽脑汁为吴昌义开脱,苦口婆心做着和事佬。 没办法,她此番叫陆煜捷一同前来只是壮胆的,顺便帮长公主殿下考察下人才,若是他一怒之下得罪吴昌义因此惹出什么乱子,坏了任务事小,万一逼急吴昌义杀了自己,那才是大大的不妙! 小泥同学惜命,此刻如果换了旁人,定然觉得这是个千载难逢的立功机会,若任务成功,一定能借此取得公主和皇上全然的信任,成为他们的心腹。自此平步青云,又有何难? 小泥也想任务成功、平步青云,可前提得先保命不是? 21.第二十一章 游山玩水也有个尽头, 第七日, 二十万大军总算是到达了南境。 吴昌义命人将营帐扎好,自己则舒舒服服躺着休息去了。陆煜捷少不了又在小泥跟前叨叨几句已经到了敌人眼皮子底下守卫竟然还如此松懈之类的, 但考虑到明日少不了会有场硬仗要打, 也早早回了营休息。 将领休息, 士兵们亦是, 中楚营地漆黑,乍看倒真像是野营来的。 中楚兵将惬意松散,而眼下三国联军的营帐内,却是一片灯火通明。 三国各自派遣而来的将军正打算休息, 却有小兵前来传令,说南泱皇子有要事相商, 邀各位即刻去往他的营帐之内。 此番三国进犯, 虽是假戏, 却也要做的像个样子,三国各自派遣三万精兵,齐聚南泱境内, 准备从南泱和中楚边界处展开进攻。 既是在自己本土进攻, 南泱也便摆出主人姿态, 不止比其他两国多出兵一万,还特意亲派了一位皇子前来助阵。 明着来看,南泱是想为此次三国进军多出那么一份绵薄之力, 可实际上, 不过是变相的监视罢了。 两国各派三万精兵来自己境内, 若他们没有异心真诚合作倒还好,若不幸有其中哪个起了异心,对南泱来说岂不坏哉?多出一万精兵,再派个皇子来,怎么也能起到点震慑的作用。 三位将领入了主帅账内,端坐席上一青年男子忙起身相迎,道一句:“抱歉,打扰了三位将军休息。” 三人中除南泱将领之外,其余二人轻颔首,不卑不亢回:“四皇子客气了,这些本是我等分内之事。” 那南泱将领则不温不火行了个礼,之后才落了座。 这主账内的青年人不是别人,正是南泱四皇子——南宫旸。 南泱皇帝有六子,前三子皆是皇后所生,后两子又出自他最爱的宠妃,唯有这四皇子,听说是醉后无意宠幸了宫内下侍,对方珠胎暗结所生。 既是下侍,身份谦卑连普通宫女尚且不如,又怎么可能被纳入皇帝后宫之内? 下侍后来难产而亡,南宫旸倒是命大活了下来,南泱皇帝听后,面不改色摆摆手,命人找来个奶娘带着,扔到了某人迹罕至的偏殿内抚养。 身为皇子,南宫旸少时生活却还比不得普通人家,饭是馊的,菜是剩的,冬天没有取暖的炭,夏天更是只能分到一把团扇。好在,他意志坚韧,争强赌气,又胜在头脑聪颖,会察言观色,成年后竟阴差阳错得到了南泱皇帝青睐,虽还不至于到了疼爱的地步,至少,也终于肯正视他这位四皇子了。 性格使然,加之有过那么一段童年悲催经历,咱们这位看着文弱谦恭的四皇子,实际却是个心狠手辣、狡诈奸滑之辈。 扮猪吃老虎,一面在南泱皇帝面前装乖,一面却又暗中使了不少诡计,陷害或者挑拨,导致南泱皇帝对那另外五子都或多或少有了些不满,而对这位从来没重视过的家中老四,倒是慢慢入了眼。 但入眼归入眼,到底还是比不得对其他皇子们的疼爱。譬如眼前这个“总监军”的位置,吃力又讨不到什么好处,其他五子推来挡去都不想要,这才丢到了南宫旸头上。 南宫旸初时也以为,这出穿上马褂在台上走一圈的戏实在无趣,不仅对自己的夺位大业毫无益处,还平白浪费了时间,却不想,前日他突然收到一封“故友”来书,事情自此有了转机。 见面先寒暄客套两句,之后,南宫旸才转入正题。 “三位将军以为,若那明日之战,我等假戏真做,又如何?” 一语出而惊四座,三位将领面面相觑,皱眉不解。半响,还是性格急躁的西辰将军先开口问:“四皇子此话何意?我们不是早与那中楚肖苏鸣有约,只假意攻城做做样子即可,而今为何又要假戏真做?” 东篱将军亦附和:“背信弃义,实非君子所为。” 就连那南泱将军,也是面露不满:“四皇子此举,可为皇上授意?若不是,恕属下实难从命。” 三个人都在拒绝,南宫旸却不急不缓,脸上自始至终挂着温和得体的笑。 “三位将军想守信,可曾想过,那肖苏鸣会不会使诈?” 三人闻言微怔,显然,南宫旸所说的那种可能,他们并未想过。 “不瞒诸位,”南宫旸又开口,一边暗中观察着在座众人面上神情,一边循循善诱。 “我朝在那中楚军中有细作,听闻他们此次竟然派了二十万大军前来,加上边境的五万守兵,这便是二十五万。试问,若他们真有心毁约,用二十五万大军一举歼灭我等毫无防备的区区十万,岂不轻而易举?” 这笔账很简单,是人都会算,南宫旸眼见那三人原本紧绷的面上均不由自主出现了一丝松懈。 “再者,我们此番同意陪肖苏鸣演戏是为何?还不就冲着他许下的那座城池吗?可如果,我们能自行拿下中楚几座城池,又能顺便歼了它二十五万大军,如此一举两得,又何须坐等别人施舍?!” 三人不语,面色微沉,暗中思量。 说实在话,南泱、西辰和东篱这三个国家,虽和中楚、北漠同处一片大陆,但因国土面积不如那两国广阔,人口和资源又不若那两国充盈,因此长期被中楚“欺压”,年年都要上贡不说,还要整日提心吊胆生怕人家哪天兴头来了就派兵把自己灭了国。 武夫不比文人,想得其实没那么多,只觉得身为堂堂大将军,日日训练兵士不是为了开疆扩土,却只为坚守城池以防被人像个蚂蚁似的轻易碾死,心中就颇为气愤不服。 南宫旸为获其父青睐,多年来致力于钻研人心,虽不至会读心,但这察言观色的本事,可是胜了常人不止一筹。 他知道在场这些人在意什么,想要什么,加以引导后又拿出了秘密武器——那封故人来信,自认一定能成功说服眼前这些人。 信不是重点,关键是随信而来的那些东西——中楚南境地形图、中楚官兵排兵布阵图、中楚兵种到位情况及真实兵力,甚至,十分详细地给出了一份针对中楚军的进攻策略。 “这……” 三人看到进攻策略全愣了,他们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将,虽熟读兵书,但也自认想不出这样的良策,既能大面积击杀敌军,还能将己方伤亡减少到最低,简直绝妙! 见三人心里已然动摇了七八分,南宫旸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半响抛出最后一击。 “如今又有了新的盟军,它在北,我们在南,两相夹击之下还愁拿不下个区区中楚?届时我们将中楚分而食之,岂不快哉?!” 振臂呼而三人应,在吴昌义一行人正安眠的当口,殊不知,他们的命运已就此悄悄改变了。 第二天,小泥同学特意起个大早,收拾停当后,神清气爽准备出征。 吴昌义见状试图阻拦:“泥公公,战场之上刀剑无眼,您手无缚鸡之力,还是不要去的好,就留在营内等着我们取胜的好消息罢。” 他这话,有一半出自真心,一半却是假意,小泥岂能不知? 担心自己上了战场有所损伤是真,怎么说都是皇上亲派的监军,要是死了,等回宫也不太好交代不是? 可不让自己上战场还有个更大目的:毕竟这场仗是假的,万一被看出点端倪,极有可能会因此影响到他们之后的计划,所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吴昌义当然希望小泥能老老实实在营帐内待着,吃吃喝喝再睡一觉,等自己打了胜仗回来,他们一行直接班师回朝便好,多省事! 小泥摇头,嬉笑,顺便抬臂去勾一旁陆煜捷的手。 “吴将军不用担心,我虽武功不高,但自保还是没问题的。再说,这不还有陆副将嘛,他会保护我的,放心,放心啊。” 既如此,也没什么好说的,吴昌义敷衍一笑,翻身跃上了马背。 上了场,结果可想而知。 斗志昂扬去的,丢盔弃甲回的。 除了没去的五万守城兵及有意留下没上场的十万,吴昌义带去的十万兵士猝不及防之下被人杀了个落花流水,死伤无数,待狼狈从战场之上逃下来时,十万精兵只剩了区区一万,就这一万,还是因为跟在陆煜捷旗下,被英明领导才有幸留下了性命。 面对此战的惨烈,陆煜捷心中微诧,小泥吃了一惊,吴昌义则是直接瞪大了眼睛,且再没机会合上——虽然事情的发展出乎意料之外,小泥同学头脑却还足够清醒没忘记自己此行肩上的使命,偷个空子把吴昌义解决掉了。 陆煜捷没料到己方这么弱,更没想到对方会那么强,只一战而已,竟几乎将他们一举全歼了。 他当然没想到,但其实有这样的结果实也当然。 用别人的严阵以待,来对你们的毫无准备;用别人的知己知彼,来对你们的一无所知,这样还不打胜仗,简直天理难容不是?! 仓皇逃下战场的陆煜捷和小泥,虽没有性命之忧,却也是一身狼藉,狼狈不堪。 她们退回了守城之内,修整残兵的同时,八百里加急派人送战报回了京。 洛熠潇收到战报大大吃了一惊:不是演戏吗,怎么好端端倒成真的了? 她思来想去没个头绪,最后只得出一个结论:肯定是那三国临战倒戈变了卦,不打算继续履行和肖苏鸣的盟约,而准备真的趁机进攻中楚。 边境战事已经火烧眉毛,士兵们吃了这么大个败仗,军心不稳亟待安抚,洛熠潇又担心小泥安全,权衡再三还是动身直奔南境去了。 洛熠潇到达之前,三国联军乘胜追击,又打了几次不大的胜仗,以几千兵士的代价,歼了小泥他们三四万,士气大涨的同时,更觉得拿下中楚几乎就在眼前了,个个兴奋的杀红了眼睛,天天跑到城池下叫嚣。 小泥就是在这样的提心吊胆中,迎来了咱们高贵冷艳的长公主殿下。 见到洛熠潇的那刻,小泥差点没激动的泪洒当场。不管怎么说,在如此艰难的境遇之下能看到“亲人”,心里还是很温暖及感动的——虽然,长公主殿下应该也并非是为她而来。 陆煜捷作为副将,此时临危受命成了主帅,早第一时间把近十日以来的战事交代清楚,交代完面色凝重看洛熠潇,问:“公主殿下,接下来,我们应当如何部署?” 打了十来天,却没有一场胜仗,兵士们死的死,伤的伤,纵身体依然完好的,心理上也颇受打击,没了半分士气。 洛熠潇面色凝重,思虑片刻后挥手:“先让将士们吃饱喝足好生休息,容我细思之后再作安排。” 陆煜捷和一干将领们领命退下,账内只剩了洛熠潇和小泥二人。 十来日不见,小泥瘦了不少,原本滚圆的小脸上不剩了几两肉,脸颊削尖,下巴也露出了角,显着俏鼻之上那双眼睛更大了,忽闪忽闪,铜铃似的。 瘦虽是瘦了,但好在人无恙,洛熠潇也便放下了心。 小泥见四下无人,忙第一时间冲上前邀功:“公主,奴才按您吩咐那样,已经暗中把吴昌义处理掉了。” 自己将任务完成的这样好,小泥心头沾沾自喜,原以为会马上得到夸奖,岂料洛熠潇脖一梗,眼一瞪:“于战场之上击杀主帅,你可真够笨的!” 我照你说的做,倒还是错了? 小泥不高兴了,不高兴也便收了笑模样,拉着脸闷声道:“不是你千叮咛万嘱咐叫我把人杀了嘛,现在又转过脸来埋怨我做得不对,做您的手下可真不容易!” 她一通抱怨,倒把洛熠潇听笑了。 “我原以为此番他们是在做戏,才说叫你找机会杀了他,谁曾想那三国竟假戏真做了呢?既如此,战场之上主帅即是一军之心,你把主帅杀了,军心不稳,我军岂能不败?” 洛熠潇耐着性子跟她解释,倒全然忘了,自己堂堂长公主殿下,什么时候要教训个小奴才了还要先把前因后果交代清楚的? 偏这小奴才还不服气:“公主殿下您这话就不对了,您是没看到,在战场上发现对方动真格时吴昌义的模样,吓得魂儿都飞了,夹紧马肚屁滚尿流往回跑,把战场上十万兄弟丢在那里管都不管。士兵们不明所以,不知道是该跟着跑还是继续攻,就那么左右为难的功夫,小命儿就被敌人拿走了,当真是冤枉死了!” 想到无辜枉死的兄弟们,小泥双眼发红、愤愤不平在虚空中挥舞着拳头,似乎她杀吴昌义还是为民除了一害似的。 不过,她说这话倒也没错。吴昌义虽出身武将世家,可此人天资愚钝,又不肯好学上进,年轻时只管拈花惹草、游手好闲,是个典型的纨绔子弟,二十五六岁时才冲着他老爹面子得来一闲散官职,若不是后来巴结上肖苏鸣,现在不过还在拿着那丁点的俸禄过活。 没巴上肖苏鸣前穷酸无作为,巴上肖苏鸣后却又阴差阳错把小命送掉了。 所以说啊,人和人要交往之前,还是该先看看清楚。赚来银子却赔了命,你说这买卖到底值是不值? 洛熠潇说的有理,小泥同学说的有据,但不管怎么说吴昌义人都死了,再计较那许多也没什么意义。 长公主殿下面有忧色:“眼下,击退正进犯的三国联军才是首桩要事。” “击?我方如今只余残兵十万,虽说比之对方的不足九万还多了一万,但,人家那是势如破竹、势不可挡,我军却是节节败退,士气大落,如何击?” 小泥喘口气,撇撇嘴:“依小的之见,眼下这座城池能不能守住尚且两说,还怎么击?不如趁早败走来得好,还能少些伤亡。” 眼前若换成是个旁的人,听了小泥的话必定要勃然大怒: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可真是无用之辈! 偏洛熠潇不是旁人,而是沉稳冷静、灵敏聪慧的当朝公主。她有常人不可及的头脑,更有舍小博大、从全局出发的魄力,听完小泥的抱怨之词思量片刻,竟语出惊人道:“对,你说的不错!我们是该退,而不该守,更不能攻。” “啊?”小泥惊诧:“公主这话是……什么意思?” 洛熠潇没说话,反而突然向前一步牵起她的手,朝挂着地形图的西墙走了过去。 手牵手,于小泥和洛熠潇来说还是第一次。虽然她们已经有过第一次亲吻、第一次袭胸等亲密举动,但牵手?还从未有过。 大小相近的两只手,一个手指细而长,一个皮肤白且嫩。细而长的是洛熠潇,白且嫩的是小泥。 洛熠潇也白,但现下两只手掌握在一起时才发现,小泥肤色白皙还更胜一筹。 掌心微凉且干燥,可交握之后却都逐渐温热起来,甚至,还有一只微微出了汗。 洛熠潇站定,放手,看看掌心被沾染上的些许薄汗,笑着问:“你很热吗?怎的平白出了这许多的汗?” 我那还不是…… “被你吓的。”小泥凸着眼珠子瞪她。 洛熠潇不置可否,更破天荒不质问不反驳,只唇角挂抹玩味的笑,深深看了小泥许久才将视线移开,落到了眼前的地形图上。 “你看这里。” 小泥目光落于葱白玉指所向之处,问:“临安城?” “嗯。” 洛熠潇点头,手指在临安城和眼下所处的城池处分别轻点了一下。 “临安城距离此处不足百里,地形却已发生了很大变化。此处是平原,临安却是山城,易守难攻,且可借助天险自成攻势,能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公主的意思莫不是……我们从此处撤军,转而退守临安城?” 洛熠潇挑眉:“你觉得不妥?” 小泥顿了一下,随后咧嘴嬉笑:“长公主殿下亲自想出来的计策,岂有不妥的道理?” “少拍马屁。” 洛熠潇似笑非笑,似怒非怒,小泥闻言难得收了满脸轻浮不正经的神态,面色严峻望一眼地图,主动提议道:“公主的计谋确实不错,但要退也不能退的过于干脆。” 洛熠潇扬了扬眉,示意小泥继续说下去。 “按照您之前所说,南泱、西辰和东篱是被肖苏鸣许下重利,才肯与他合作。肖苏鸣眼下还只是区区一个太尉,所谓重利,再重也重不过一座城池,眼下若我们直接退走,留座空城给他们接收,说不定他们一满足撤了兵,还不继续打了,那将如何引敌深入?” “所以?” “不能撤退,而应败走。开城门,迎战,以损失一两万的兵士为代价,佯装不敌,之后再弃城逃走。近日来,敌军连胜,心内早已膨胀,主帅估计亦飘飘然以为我国力弱,不堪一击,我们便给足了他们自信。俗语有云,水满则溢,骄兵必败,此举一来能激励他们乘胜追击,二来嘛,也好叫他们自大之下放松了警惕,才让我们随后的突袭有了可乘之机。” 她说话时全神贯注,神采奕奕,话毕,又满面期待抬眼看洛熠潇:“长公主以为如何?” 小泥眼睛里一闪一闪发出兴奋的光,像个急于讨糖吃的小孩子,洛熠潇心跳突然漏了两拍,半天才回过神来,情不自禁伸手点她鼻尖,带一点宠溺地笑:“本宫以为,甚好。” 嗯……甚好…… 小泥眼里有抹情绪一闪而过,而后抬头看洛熠潇,咧咧嘴笑了。 明眸皓齿,盛世欢颜。 作战计划拟定,是夜,洛熠潇亲自挑选出一万精兵,带上小泥先一步退到了临安城。他们分成十几队,先后趁着夜色悄悄出城,丝毫没有惊动正驻扎在不远处的三国联军。 到了临安城也不敢休息,争分夺秒借助天险开始布阵。 临安城不远处有高山,两山交锋处有峡谷,峡谷距山顶不算太高,但峡谷幽深,入口处又极窄,仅容四五人并肩通过。 说是布阵,其实也很简单。 洛熠潇派人连夜从临安城取来运石的工具,专挑较大石块运送到峡谷入口处上方山顶,数量无需太多,足够堵上入口届时绝了三军退路即可。 入口上方如此准备,出口亦无例外,不仅如此,整条峡谷上方山顶均备好巨石,每块巨石旁分别派人守着,推石入峡谷后人便退了,进而由后面一排弓箭手补位。 天蒙蒙亮时,留守边境的九万兵士,在陆煜捷带领下出城迎战了。 三国联军很兴奋,像个被关在笼内只能闻着血腥味却吃不到肉的猛兽,一旦获得了行动许可,呲着牙咧着嘴,双目通红,撒开脚丫子就往前冲。 中楚军再次落败,溃不成军,被强行集结成功后仓皇后退,弃城而逃。 事实证明,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确实能最大限度激发人身体内的渴望和血性,三国联军杀红了眼,几乎一路踩着中楚军尸体追到了临安城不远处的峡谷外,中途甚至未曾有片刻休息的功夫。 洛熠潇和小泥站在山顶处,目光带着寒意看中楚军和三国联军一前一后入了峡谷,待最后一队兵马进入,掌一挥,命人先用巨石把峡谷入口堵上了。 巨石从山坡滚落,响声之大,顿时吸引了全部三国联军的注意,他们当场愣住了,半响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中计了! 抬头再看时,前方大部分中楚军已出了峡谷,而身侧,亦开始有大大小小的巨石滑落。 一时呼声阵阵,遍地哀嚎。 有冲在前排的三国联军试图跟随中楚军出谷,洛熠潇无法,只得挥手命人把出口也堵住了,一些来不及退出的中楚军和谷内被困的三国联军一起,全都成了待宰的瓮中鳖。 巨石一个个滚落,峡谷顷刻成了炼狱。 哀嚎声、呼痛声,声声凄厉传入耳中,小泥壮着胆子低头往下看,谷内血肉横飞,除了红几乎再看不见第二种颜色,明明全是些体型比之自己还要壮硕不少的人,却像蚂蚁似的被巨石轻而易举碾得血肉模糊,看起来既惊悚,又心颤。 一波巨石就干掉了接近三分之一的敌军,紧接着,补位而上的弓箭手在洛熠潇指挥下开始了第二轮的进攻。 利箭如雨,射出时几可遮天蔽日,掉落后又换来新一轮的哀嚎。 峡谷之战和不久前边境处的守城之战相似,全是一边倒碾压性的优势。只不过,之前优势在敌方,目前优势在己方。 战役的结局几乎已经可以预测,但不肯枉死,竭力求生的人更不在少数。 军中兵士,很多都曾混迹江湖,多多少少有点武功傍身,更有甚者,武功还相当不错,攀岩走壁对他们来说,根本不在话下——南宫旸也是这其中之一。 南宫旸自幼不受宠,埋头读书的同时更不忘修习武术,原因很简单,文武全才者,比之书呆子,似乎更易获得青睐和恩宠。 他武功算不上奇高,轻功却着实不错,带领一群人杀出重围后,脚踩岩壁三两下便上了山顶。 射箭的中楚军被击杀了一部分,从峡谷逃出来的三国联军亦开始逐渐增多。 战斗从峡谷转移到了山顶,之前出谷的中楚军也全涌了上来,在还算平坦的山顶展开了又一轮激战。 小泥不会武功,被洛熠潇严丝合缝挡在了身后。 杀红了眼,求胜心切的三国联军武力值暴增,颇有即便是死也要先拉上一群人做陪葬的架势。南宫旸身上血迹斑斑,连苍白阴戾的瘦削脸庞都未能幸免,沾染上了几滴不知是他自己还是旁人的血液,发髻早就散了,长发在风中舞着,不时粘在脸上又被吹开。眼神狠厉,乍看像来自地狱的修罗。 他武功不低,又足够心狠手辣,竟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敌之势,手执宝剑锐不可当,转瞬的功夫,脚下就堆起了齐膝的中楚军尸体,只看的洛熠潇咬牙切齿,提剑直直迎了上来。 一个南泱皇子,一个中楚公主。 论武功,洛熠潇略胜一筹;拼狠劲,南宫旸稍占上风。 你来我往,顷刻就过了十几招,洛熠潇能攻,南宫旸擅躲,一来二去消耗了洛熠潇诸多体力。 论体力,女子本就不如男,眼下再被有意消耗,渐渐的,洛熠潇竟处于下风了。 小泥在不远处被个洛熠潇指派的暗卫护着,偷眼一看,心内急得够呛,连连跺脚。 可纵跺破了地也是无用呀,她又不会武功,上去不是白白送死吗? 不能上去送死,却实在忍不住不关注,小泥不错眼的盯着,同时大脑飞速运转,打算想个办法前去“营救”洛熠潇。 只是办法还没想出来呢,倒先眼尖发现了南宫旸的一丝异常。 他突然收左手于袖中,眼神布满阴鸷之气,在洛熠潇看不到的角度勾唇绽开了抹冷笑。 小泥心下道一声“不好”,大脑还没反应过来呢,脚下倒先飞快移动,转瞬来到了洛熠潇身前。 洛熠潇愣了一下,南宫旸也愣了一下,两人几乎同时听到一声痛呼:“啊——” 是一根宛若银针的暗器,在洛熠潇尚未注意到时先一步没入了小泥体内,几乎同时,南宫旸手中利箭也直直插/进了小泥心口位置。 沉默只是暂时的,看似像过了一个世纪之久,实则只有短短几秒钟。 高手过招,几秒的失神足以丢掉性命。 南宫旸先一步回神,握着宝剑的手未动,拧眉,惊讶,道一声:“你……” 一字落地又噤了声,左手下意识探向腹部的同时,整张脸突然写满了不可置信。 他的再次失神给了洛熠潇可乘之机,先一剑准确无误刺中对方心脏,然后抬腿狠狠一踢,南宫旸的身体高高扬起,在半空中停顿片刻后,直直朝着不远处的悬崖落下去了。 到坠崖时的那一刻,他还保持着刺中小泥时的神情及动作,只是洛熠潇没空注意——此刻她眼中除了面色苍白、浑身染血的小泥外,再看不见其他了。 “小泥,小泥……” 洛熠潇俯下身去轻拍小泥的脸,面上是少有的焦急。 小泥同学躺在洛熠潇臂弯里,到这时才反应过来,自己竟舍生忘死救了公主殿下一命。公主的命是命,自己的命也是命啊,这么想不开做什么? 胸口疼、中了暗器的身体也疼,心里更是又悔又怕疼得要命。 呜呜呜,我是不是吃错了什么药,为什么拼着小命不要非替别人来挡剑挡暗器? 呜呜呜,浑身都这么疼,我是不是真的要死了啊? 呜呜呜…… 后面的话说不出来了,因为黑暗中突然伸出一双无形大手,扯着她的身体,一步步朝暗无天日的深渊去了。 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小泥同学心里猛地一激灵:坏了,还没来得及告诉大家我是女的,这要是被个男军医以治伤为由扒光衣服看光了身体,那可如何是好啊?! 她拼劲全力睁开眼睛,使出吃奶的劲儿张了张嘴:“我……” 声音小的像蚊子哼哼,洛熠潇急忙凑上前想听她在说什么,可距离那失了血色的唇瓣还有一指之遥呢,臂弯的人突然脑袋一歪,胳膊一耷拉,腿儿都没来得及蹬一下,就又没了声响。 长公主殿下慌了神,第一时间的反应是先伸出手指到她鼻间试探,直到感觉还有微弱呼吸传来才稍稍放下心来,二话不说从怀中取出颗药丸塞进小泥嘴里让她吞下,之后将人抱在怀里上了马,路过陆煜捷身边时留下句“你善后”,匆匆扬鞭远去了。 幸好峡谷离临安城不远,又幸好洛熠潇配制的灵药效果好,小泥被洛熠潇骑马一路带进城直至最后在床上安置好时,除了脸色又苍白几分之外,倒没什么太大变化。 洛熠潇挥退无关人等,又拿出颗续命的丹药喂小泥吞下,之后才手脚麻利去解她身上的衣服。 长公主殿下活了十七年,这还是生平第一次为别人宽衣解带。 无暇多想,也来不及害羞——其实没什么好害羞的,反正她早知道小泥是女的。 衣服一层层解开,伤口露出来那瞬间洛熠潇一怔,随后长长舒了口气。 看着挺凶险,实际却离心口甚远,处于两座山峰中间,几乎快到了右胸位置。 不凶险当然最好不过了,长公主殿下绝不会去埋怨为什么明明看着正中胸口、出来的效果却如此不理想?! 清洗伤口、上药,再一点点小心翼翼包扎好,洛熠潇全程亲力亲为,对待小泥像个易碎的瓷器,温柔细致到了让人难以想象的地步。 22.第二十二章 伤口包扎完毕, 床上那人却没有丁点要好转的迹象。反而嘴唇发黑, 面色透青,虽双眼紧闭, 仍摆着脖子不舒服地哼哼了两声。 看这症状, 倒像是中毒了。 素手伸出来搭到小泥白皙腕间, 洛熠潇深拧秀眉仔细诊脉, 半响收了眉间“川”字,了然:果真是中了毒,这南泱皇子可真够阴狠的! 抱怨一声,再嘟囔两句, 洛熠潇又取出颗百清丹,塞进小泥嘴中让她咽下去了。 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奇毒, 一颗百清丹足以解了。 喂完药, 命人取来颗磁石沿周身游走一圈, 果不其然自下腹部吸出了根手指般长短的银针。 银针不算短,但足够细,根据入体位置推算, 南宫旸应该是在之前两人酣战时, 垂手将其藏于袖中, 并趁着自己毫无防备,伺机以内力射出。 洛熠潇武功虽是不低,江湖经验却严重不足, 万万没想到有人会使用如此下作的手段, 一时愤慨, 一时又感叹:假若没有小泥,现下躺在这里的人就该是自己了。又或许,不走运的话,连命都会直接丢掉。 洛熠潇望着大床之上毫无动静的救命恩人,百感交集。 都说皇室中人生来凉薄,洛熠潇举双手双脚赞同。怎么能不凉薄呢?拿自己来说,有个高高在上,却连丁点温情都不屑给予的父亲;母妃早逝,只留他们姐弟二人在宫中艰难求存,谁都不能信,人人都要防。每天一睁眼,脑海里唯一要考虑的事情就是:怎么完好无损的活下去。活到父皇驾崩,活到宸儿成功即位,活到帮他肃清朝中叛逆,活到他江山稳固。 人人都叹生存不易,可普通人家的不易只在贫富温饱,自己呢?却是切切实实的生死存亡。 自从当年母妃枉死,在这世上,洛熠潇唯一在乎的便只剩了洛翊宸。 她从未想过自己要什么,也从不希望得到什么。好像活着只为一个信念,奋斗也只因为一个使命——帮宸儿稳固皇位。 为了这个目标,她身兼父母兄三职;为了这个目标,她强令自己早早成长起来,收起女儿家天生的柔软,换上副强硬外表及心肠;为了这个目标,她让自己变成了只有血肉,却不谈感情的机器;为了这个目标,她十七岁的年纪,内心却早活成了别人七十岁的模样。 不是只要足够强大,就可以不需要别人的关心和爱护。只是当那个唯一能给予你关爱和保护的人离去,时间久了,日子长了,也便逐渐淡忘了,被在乎是种什么样的滋味。 有一点甜,有一点涩,还有种由心而生的欢喜。 小泥紧闭双眼看不到,因此非常可惜的错过了长公主殿下真情流露的这一刻。 刚把床上的伤员安顿好,耳边传来敲门声,有人道:“公主殿下,属下方便进来吗?” 是陆煜捷。洛熠潇点头:“进来。” 陆煜捷一身狼狈,发丝凌乱沾满血迹,显然是刚从战场下来,还没来得及梳洗整理。洛熠潇只见过陆煜捷几面,之前都没什么印象,后来听小泥提到后便有心留意了下。 他原本在礼部任职,身形颀长、面容清秀,人长得白净又经常爱穿素色长衫,手里握本散发着墨香的书卷,乍看俨然就是个文秀书生。 洛熠潇不喜欢男人过于女气。人分男女,性不同,作用亦不同。她虽不觉得女人天生柔弱就该由男人来保护,但,总不至于男人全变娘娘腔,反而来女人怀抱里寻求庇护?! 以前的陆煜捷倒还不至于娘娘腔,但看起来弱不禁风,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也实在不是洛熠潇欣赏的类型。乍听小泥提议说要带他上战场时,咱们高贵美丽的长公主殿下还不轻不重在心里调侃了句:这么个文弱书生,当真能打得了仗? 事实证明,人不可貌相,海水,亦不可以斗量。 陆煜捷不止能打仗,还打得相当不错。洛熠潇听小泥提到,之前由吴昌义带领、和三国联军展开的第一战中,若不是陆煜捷有胆有识,他们非得全军覆没了不行。 洛熠潇对陆煜捷有了些许改观,抬眼再看时,他穿上盔甲的样子倒也英姿俊朗,尤其出征这十几天来几乎日日风餐露宿,白皙肤色暗了些,透着小麦色的褐黄,裸/露在外的一节小臂肌肉紧致,上面还分布着两三道浅深不一、外翻着血肉的剑伤,面色凝重,眼神坚定。这模样,谁敢说不是个铮铮铁汉?! 这么一来,洛熠潇心内,终于对陆煜捷有了些好感,觉得此人不错,或许真的可以收入麾下为宸儿所用。 陆煜捷被洛熠潇不错眼地打量,心里稍稍有些发怵。 他和长公主殿下从无交集,却早早便听过对方的名头。 灵敏聪慧,国色天香——这是在新帝即位之前。 心机深沉,阴狠毒辣——这是在新帝即位之后。 不为别的,只因宫内有流言,说先帝是被洛熠潇亲手害死的。 其实,关于先帝的死因,至今仍是个未解之谜。各种知情或是不知情者纷纷爆料:有说先帝年迈,又百病缠身,是病重不治身亡;有说肖太后(那时候还是肖贵妃)有孕,长公主殿下生怕她日后一旦诞下小皇子会阻碍自己胞弟继承皇位,于是趁着小皇子未出世,早一点让先帝归西稳妥些。 当然了,流传更广的还是那个——先皇是在和肖太后嘿咻时不慎累死的。 众说纷纭,却已经没有当事人能现身说法,明明确确告诉大家答案是什么。所以,很多所谓的宫廷秘史、未解之谜,应该都是这么来的。 洛熠潇盯着陆煜捷的眼神让他觉得自己像个被看中的猎物,能不发怵,能不肝儿颤吗? 可颤着的同时又忍不住想:长公主殿下……确实美若天仙啊。心机深沉,阴狠毒辣什么的自己倒是没看出来,但这一举全歼敌军的计谋,却足够让人折服。 正如同洛熠潇对陆煜捷一样,此刻的陆大公子,心内也对长公主殿下有了改观,继而有了好感。 虽然都是好感,但很显然,陆煜捷对洛熠潇的,要多上了那么一些。 “都处理好了?”洛熠潇收回视线,淡淡问了一句。 陆煜捷这才仓皇回神,收了脑中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弯腰低头,毕恭毕敬道:“禀公主,战场已打扫完毕,此次峡谷之战,我军死三万,伤一万有余,敌方几乎全灭,统帅南宫旸业已坠崖,属下料定,应绝无生还可能。” “嗯。” 洛熠潇余光扫一眼床畔:“这么死倒是便宜了他!” 口吻还是云淡风轻,只那神色,无端凌厉了不少。陆煜捷一激灵,这才觉得宫中传言也并非完全不可信,长公主殿下此刻的眼神,看起来着实吓人。 “仔细记录阵亡将士名单,回宫后交与兵部依法抚恤。至于伤者……把这临安城的大夫全都找来,定要仔细医治。” “是,属下遵命。” 该交代的都已经交代完,陆煜捷却没有要走的意思。洛熠潇不解,抬头看他:“陆副将还有事?” “我……” 陆煜捷瞄了眼床上:“属下是想问,小泥兄弟的伤,无大碍?” 当时看着洛熠潇怀抱周身染血的小泥离去时,陆煜捷也是担心地够呛,还差点一个不留神被敌人偷袭砍伤。他们认识至今已有数月,彼此欣赏喜爱,有着深厚的兄弟情谊,实在很难不挂心。 “无碍,伤口已包扎好,若无意外,明日应该就能苏醒。” 陆煜捷闻言稍稍放了心,又看向洛熠潇。看也不敢过于明目张胆,只掀开眼皮瞟一下,又急忙躲开,半响问:“公主殿下呢?有没有……受伤?” “本宫无恙。” 对于下属的询问,洛熠潇向来不把它们归为“关怀”,只觉得这算是变相的表忠心,又或是例行公事的走流程,更有甚者,是阿谀献媚,没安好心。 陆煜捷看起来不像是趋炎附势、曲意逢迎的小人,洛熠潇也便自动把他刚才的关心当成了例行公事的走流程。 即是流程,别人走了自己也要走,于是,长公主殿下有意柔和了些许面部表情,说道:“陆副将辛苦了,先去找军医处理下伤口,洗漱一番换身清爽衣服。” 适时软化态度关怀一下,绝对算得上是笼络人心的手段之一。 洛熠潇把自己的“温柔客气”当做手段,陆煜捷却直接当了真。 长公主殿下竟然如此平易近人,这是陆煜捷未曾想到的,而他更没想到的是,洛熠潇竟然还扬唇冲他笑了笑。 她笑起来……可真美……陆副将心里某根弦突然被拨动了下。 23.第二十三章 长公主殿下医术高超, 卜卦之术更是高得呱呱叫, 头天刚跟陆煜捷说了是明日,第二天, 太阳公公刚一冒头, 躺在床上的小泥同学就睁开了眼。 毕竟受了重伤, 眼睁得不似以往那么敏捷。 先掀开一条缝, 后颤悠颤悠睫毛,闭上之后又掀开更大的一条缝,抖落抖落眼皮,重新闭上眼刚准备做第三次准备呢, 耳边传来一道清冽嗓音:“醒了?” 心里一激灵,两双眼皮不再相亲相爱, 互相狠力一推, “霍”地睁了个滚圆, 那精神的,跟战场上死不瞑目的兵士差不太多。 “公……公……” “公公?这是在唤你自己吗?”洛熠潇端着茶杯坐在床沿,似笑非笑。 “我……咳……” “行了, 知道说的是你, 无需多言, 喝口水。” 大慈大悲的长公主殿下总算把茶杯递了过去,小泥挣扎着抬手要接,刚一动, 胸口和下腹部伤口同时叫嚣, 她一呲牙, 再咧嘴,没忍住呼了声痛。 洛熠潇不动声色皱皱眉:“行了,老实躺着别动,本公主喂你。” 长公主殿下亲自喂我喝水?那那那……不会折寿? 可即便真的会折寿,也得乖乖张口喝了,因为说话间茶杯就已经递到了眼前。喝了水,润过喉,总算是能正常说话了。 小泥环视房间一圈,再看坐在床沿的洛熠潇,垂着眼帘作娇羞状:“公主殿下不眠不休照顾奴才,奴才……可真是感激涕零……” “美得你。” 洛熠潇瞥她,黑亮的眼珠一骨碌,故意道:“昨晚是军医一直在这里照顾你,伤口也是他清理包扎的。哦,行军数日你们同吃同住,彼此应该不陌生,就是李军医。” 李……?小泥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死:“年俞不惑、一肚肥肠、胡子拉碴、不修边幅的李军医?” “不错。” 长公主殿下优哉悠哉点点头:“就是那位年过四十、体形微胖、须发茂密、放荡不羁的李军医。怎么,他的医术你信不过,怎的言语间对自己的救命恩人竟如此不敬?!” 奶奶的!我竟然被这么个邋里邋遢的大老爷们儿看光、摸光了?! 小泥想死,不知道为什么,再回想起李军医光膀子捧着大碗,蹲在地上呼哧呼哧吸溜面条的样子,竟然直反胃。 以后打死都不吃面条了,不吃,坚决不吃! 相较于刚才的满目星光,眼下,小泥同学面色灰败、双眼无神,真跟要赴死似的。不知道的,还当她刚才那股精神劲儿是回光返照来的。 洛熠潇觉得好笑,更觉得新鲜:这个平日里精灵古怪的女人,竟还有这么垂头丧气的一刻,可真有意思。 觉得好玩就想多看一刻,洛熠潇故意不拆穿方才的谎言,喂她喝完水就坐在一旁看着,欣赏够了,才心满意足拍拍手,起身说了句:“我去看下药煎好了没?你好生待着。” 我都被轻薄了,还是被个肮脏邋遢的男人,还吃的什么药?倒不如死了得了! 小泥躺在床上顷刻化身气蛤/蟆,鼓着腮帮子,瞪圆眼珠子,胸口一起一伏隔着薄被都能看出来,于是当听耳边传来敲门声时,即刻中气十足喊了声:“进!”半点看不出受了重伤,奄奄一息的样子。 陆煜捷站在门外微怔,还当自己走错了房间。特意又多问了一句:“小泥?” “可不就是本姑奶奶吗?是哪个兔崽子在外面,还不进来?!” “兔崽子”推门进来,走到床沿看着小泥一脸开心地笑:“昨日看着伤的那么重,不想今天就恢复得这般好,长公主殿下医术果真不同凡响。” 长公主殿下的医术?小泥一激灵:“我身上的伤……全是长公主殿下医治的?” “那可不。连伤口都是公主亲自包扎的,你小子,可真有福气。” 陆煜捷笑嘻嘻打诨,习惯性抬手怼了她肩头一下。 小泥“斯哈”一声,对方这才回神,不好意思搔搔头:“啊,抱歉抱歉,愚兄一高兴差点忘了,你身上还带着伤呢。” 谁叫小泥精神头太好,丝毫看不出一点受伤者该有的虚弱来呢。 知道为自己处理伤口的不是李军医,小泥高兴的嘴角恨不能咧上天,大度挥手不与他计较:“没事没事,这点伤,小意思。” 命都差点没了还有心情说大话,在这世间,唯小泥同学一人也。 陆煜捷笑,又问:“公主殿下呢,可是已经回自己房间休息了?” “没有,说是去看看药煎好了没,片刻就回来。” 一听说洛熠潇马上回来,陆煜捷楞了一下后,仓皇回身准备向外走,那颊边,竟还十分诡异地飘上来一抹淡红。 “愚兄还有事,小泥你……好生休养啊,稍后我再来看你。” 明明是借着来看小泥的机会想顺便看下公主,可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即将见面,心头又陡然生出了股怯意。战场上雄狮百万,自己连眉头都不皱一下,怎的竟会被长公主殿下吓成这个样子呢?情窦初开的陆大少百思不得其解。 情之一字本就难解,俱者,爱也;爱者,畏也。好多男人畏妻如虎,世人嗤笑,以为不屑,却不知,此正是深爱的表现。 陆煜捷对洛熠潇,当然还到达不了深爱的程度,甚至可能连爱都算不上,但是只那点若有似无的朦胧好感,足以搅扰人的心神,乱了人的方寸。 陆煜捷仓皇“逃走”,到了门边却突然站定,扭头带着困惑问一句:“方才听你自称‘姑奶奶’,这是……?” “啊?哈哈哈,这……我们阉人嘛,算不得女,亦算不得男,平日里谈笑……多以此自称,玩笑,玩笑,让陆兄见笑了啊!” 勉强能自圆其说的论断,骗别人或许困难,但糊弄咱们心思纯正的陆大少,那是一糊弄一个准儿。陆煜捷不疑有他,照例摆出副老学究的姿态,道:“贤弟不要妄自菲薄,这样不雅的称呼,以后还是少用为好。” “是是是,陆兄教训的对,小弟以后……不用便是。” 陆煜捷走了,小泥同学抹把并不存在的冷汗,咧咧嘴,笑了。 没被人轻薄占了便宜,这简直,比她知道自己捡回一条命时还要欢喜。可随后又纳闷,明明是她亲自医治的自己,长公主殿下又为什么不承认呢? 觉得身为公主,纡尊降贵医治了个下人不体面? 小泥摇头:绝对不会,当初肖太后难产还是洛熠潇出面救治的。虽说手段是……啊,那啥了点,但终究是把那母子二人的命都从鬼门关拉回来了呀。敌人都能救,更何况下人?! 那是,因为在医治时发现了自己是女子之身,不想拆穿,这才好心隐瞒? 小泥再摇头:这就更不对了!一来长公主殿下不是如此好心之人,不会见死不救只能说明她心地还算善良,又有身为医者的医德,但此人骨子里,还是颇有些恶劣品质的,这点嘛,算是同类之间的敏锐嗅觉,说不上为什么,小泥就是知道。再者说了,即便真要隐瞒,对别人隐瞒就可以了,对自己这个当事人,就完全没有必要了嘛。 以上都不是,那还能为了什么呢? 小泥闭眼思量,突然脑海里就窜出了洛熠潇那张似笑非笑的脸:莫不是……在有心戏弄自己?! 长公主殿下端着托盘进门时,小泥双眼紧闭直挺挺躺在床上,跟个死人似的。 要不是对自己的医术有信心,洛熠潇还当真是要吓一跳,以为小泥伤情又反复了呢。 “起来吃药。” 长公主殿下淡淡吩咐一句,端起药碗坐到了床沿,哪曾想,小泥同学一动未动。 “好端端装什么死,吃药!” “不是装死,”小泥睁眼,噘嘴,本想演出张生无可恋的脸,结果没达标,成了满脸委屈的小傲娇。 “奴才……奴才是真不想活了……” 小泥抽噎两下,无奈干涸的眼眶里头没泪水,效果总是差了那么几分。不过没关系,演技不够,台词来凑啊。 “公主,不瞒您说……奴才,奴才其实是……女扮男装进宫的……” 说着话,小泥偷偷打量,果然见洛熠潇神情淡然,连丁点惊讶的表情都没有。甚至,几不可见的扬了扬嘴角。 哼,还在这里装,我倒是看看,咱们谁的演技更胜一筹! 想到这儿,床上的人哭声下意识飙了两挡,同时埋在薄被下的右手暗地里在腰侧一掐,生生挤出来几滴金豆豆。 “奴才……知道,欺君是死罪,要……杀头的,可眼下,奴才也……顾不得了……奴才清清白白的身子被人轻薄,实在……没脸再活下去了哇,反正,早死晚死都是死,奴才恳请长公主殿下再赐奴才一颗大药丸子,助奴才归西……哇……” 小泥哭的凄厉,演到动情处忘了自己身上还带着伤,不小心扯动伤口后疼得嘶哑咧嘴面色苍白,配上那听来颇为心酸的哭诉,倒真也像模像样。 24.第二十四章 洛熠潇哭笑不得:“好端端的, 怎么就非得要死要活不可了?” “好端端的?”小泥吸着鼻子抽噎:“奴……奴才清清白白的身子呀, 被李军医……唉, 奴才没法儿活了, 没法儿活了,公主……您别管奴才, 让奴才死了去。” “大夫医治病人, 无需顾忌男女之别, 李军医亦是为了救你一命。” “奴才宁肯不用他救。” 小泥同学硬气一梗脖子,心里则发了急:自己都哭成这样了, 怎的长公主殿下竟丝毫不动容呢?看来不用狠招是不行了! 心想身动,小泥一掀被子就要下床:“奴才还是找个清静地方了结去, 也省得污了长公主殿下眼睛。” 她这一动不要紧, 刚包扎好的伤口无辜被牵扯,鲜血溢出,瞬间沾湿白色布巾, 透出股触目惊心的红来。 洛熠潇见状当场冷了脸:“别动!” 小泥微怔, 紧接着, 肩膀被人揽住了。看似力道很重的一推,却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法,轻飘飘的, 人就被推着躺回了榻上。 “伤口还没开始愈合, 是不是成心给我找麻烦?!” 嘿嘿, 总算是说实话了…… 小泥同学故意摆出一副委屈脸:“奴才人微命贱, 实在不值得公主殿下多费心, 奴才这就去,找个清静地方……” “行了,你的伤口全是本宫包扎的,不是什么李军医。” 洛熠潇无可奈何瞪她:“你清清白白的身子只我一人看过,怎么样,不用寻死了?” 小泥心里美滋滋乐开了花:跟我斗?嘿嘿嘿,殿下您还稍显嫩了点。 脸上却满是疑惑,眨巴眨巴眼:“您亲自给奴才包扎伤口?可之前您明明说……公主,您不用为了保奴才这条贱命违心说谎……奴才,奴才不值得。” “你是不值得。本宫要早知道你醒来后会要死要活的瞎折腾,昨日就该任你去死,才懒得费心费力来救你一命。” “奴才的命……当真是公主救的?” 洛熠潇不悦挑眉:“你这是在质疑我?!” “没没没,奴才不敢,不敢。” 成功将了洛熠潇一军,让小泥颇有点得意忘形起来,滴溜着眼珠子转悠一圈,又道:“奴才的命既是您救的,那……奴才的身子您全看光了?” “差不多。”只看了上半身,没看到下半身。 洛熠潇不知道小泥又在憋什么坏,只有什么就说什么。 “也全摸光了?” 摸的话……长公主殿下摆着一副正经脸:“差不多。”还是只有上半身,没有下半身。 话一落,小泥的脸瞬间皱成了苦瓜样:“奴才清清白白的身子呐……” “本宫是女子,你亦是女子,本宫即便看光摸光你的身子,又有何问题?” 嗯……这话似乎没毛病,可为何听着这么怪呢?你看光摸光了我,凭啥还能这么一脸正气的理直气壮?! 小泥同学不干了:“既如此,你我同是女子,为何上次奴才不小心摸了……呃,还隔着一层衣衫呢,公主殿下您就大发雷霆,好生教训了奴才一番?!” 我摸你一下,你回报我两个大嘴巴子加三天下不了床。现在你都把我摸遍了,这笔账应该怎么算? 其实,这纯粹属于没事找事。 我堂堂长公主殿下,岂是你区区一个小奴才比得了的?别说摸了一下,即便只是不小心沾了衣角,倘若惹恼了公主殿下,分分钟叫你去死都应该;至于你嘛,即便被我看光摸光,那也该是你的荣幸,还敢讨要什么赔偿?! 这事情本没有什么道理好讲,洛熠潇却不知怎的,当真顺着她的话回了句:“你想如何?” “如何?” 小泥眼珠子滴溜溜转的更欢了:“公主玷污了奴才清白的身子,自然……应该对奴才负责!” “这情形,倘若放在民间,是应八抬大轿娶进门的。” 娶进门?你我同是女子,要如何娶? 洛熠潇被小泥唬得愣住了,余光一扫时,却恰好看到她背着自己摆出一张贼笑的脸。 呵!堂堂长公主殿下都敢耍,你可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好呀。” 说了这么久的话,洛熠潇一直端在手里的药早就冷掉了,心想:不是一心求死吗,本宫还真懒得再费心帮你熬药,爱喝不喝。 当下起身把药碗放回桌上,站在床沿居高临下看她。 “本宫倒真不介意违背伦常娶个女子,只是不知道,去求皇上赐婚之时,对于本宫未来的‘夫婿’你,该如何介绍呢?” 啊?小泥同学不明所以:“公主,您……” “自然是要实话实说对?欺君之罪本宫可不敢犯,听说,那是要诛九族的。没有九族的话又该如何?便要把涉案者一人当做九人用,九种极刑轮番上阵,却偏吊着被行刑人一口气不死,到了最后,再来个凌迟,将血肉一刀刀削下来……” 小泥脸色青白,也不知道流血过多所致,还是被洛熠潇吓的。 “哦,本宫差点忘了,你来自民间,怕是……没有见过凌迟的景象?” 长公主殿下嘴角噙笑,好整以暇看她:“也不难想象,恰如民间街市之上卖猪肉的,将肉倒挂着一刀刀取。唯一的不同之处是,行刑者的刀法要比屠夫好,每一刀削出来都薄如纸,以保证能将人削完九九八十一片……” 小泥同学牙齿打着架,平常伶牙俐齿的样子全都不见,此刻连话都说不太利落了。 “公……公主殿下,奴才……之前全都只是……戏谑之言,当不得真的。奴才粗鄙之人,怎敢奢求公主殿下迎娶,更何况……这女子迎娶女子,于礼法不合……玩笑,玩笑,奴才方才都是玩笑话,公主您可……万万当不得真啊。” 所以有句话怎么说来着:风水轮流转。得意之际莫招摇,少不了下一刻就要遭了殃的。 这一役,最终以小泥同学完败收场。 虽是完败,她却不敢再多说什么,幸亏以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最终说动公主殿下不治罪,也不将自己男扮女装进宫之事捅到皇上那里。小命好歹是保住了,此后还不尽量安生点? 小泥和洛熠潇这一仗虽是输了,可她们和三国联军的战役却是胜了。 胜了也没讨到多大的好处,只险险保住了两座城池,以自损十五万的惨重代价歼了敌军十万,明着是胜了,实则损失比对方要惨重得多。 这十五万中,有近十万是因为吴昌义大意对敌所失,赖不到小泥和陆煜捷头上。反之,他们后来同洛熠潇一起,用五万兵士全歼了敌方十万,算是此役的大功臣。 立了功,又对自己有救命之恩,纵小泥真有心犯了欺君之罪,洛熠潇也不会将她怎么样。可心里的想法却不对外表露,小泥子平日里太古灵精怪、不好管教了,洛熠潇想着总该有点什么把柄在自己手里,才好借机压制她。 在临安修整了十几日,陆煜捷便带着仅余的五万兵士班师回朝了。 考虑到小泥伤口虽渐愈合,行动却仍不利索,洛熠潇特意准备了辆马车,带上几十名精兵及暗卫,慢慢悠悠、不急不缓往回赶。 临安在中楚最南端,气候舒适、环境优美,城北有座康牧山,终年四季如春、绿意盎然,鸟语花香不绝。洛熠潇一行带个伤者上路走得慢,溜溜达达一天才算进了山。 进山之后没多久,小泥正倚着轿窗欣赏沿途风景呢,马车突然停了。 随后,轿帘一掀,露出了长公主殿下清尘脱俗的脸:“起来,下车。” 下车?小泥问:“是要停步休息吗?” 可休息也没必要来叫自己下车啊,她可是伤者,肩不能提手不能抬的,只能乖乖躺在车上休息,什么轻活重活一概干不了。 “叫你下车就下车,废话怎得这么多?!” 长公主殿下一瞪眼,小泥同学立马没了话,麻溜儿地从榻上起身,三两步被人扶下去了。 下了车还不够,又被搀扶着上了洛熠潇的马。 “公主……可是嫌行程太慢,要弃车?可奴才的伤还没好全,骑不了马……” 话未毕,洛熠潇不耐回头:“坐稳了,再说废话本宫即刻叫人把你扔下去。” 这下子,耳边总算彻底清静了,洛熠潇淡淡吩咐一句“扶好”,扬鞭朝着密林深处去了。 25.第二十五章 小泥同学带着满脑袋问号, 看长公主殿下策马奔腾。 穿过密林, 又趟过了一条浅溪, 踏着茵茵草地驰骋了好一阵儿, 画风忽地一转, 周围景色突然有些不太一样了。 空中像是被谁施了法, 瞬间起了层薄雾,氤氤氲氲在眼前罩着, 那山那水,都变得影影绰绰不真切。小泥回身看,除了自己和洛翊潇,身后并没有别人跟上来,一时有些没底。都说伴君如伴虎, 伴个公主一样要提心吊胆, 尤其是两个人单独相处之时,万一哪句话说得不对被长公主殿下就地正/法喽, 连个知情的人都没有。 为壮胆, 小泥笑着打趣:“瞧瞧这地儿,美得跟仙境似的,嘿嘿, 公主殿下,您不会……真是那天上下凡的仙子?这是打算重返天庭了?” 对于小泥的油嘴滑舌,洛翊潇早见怪不怪。 “本宫若果真是那天上的仙子, 在天庭好好呆着便是, 又何故要下到这污浊的人间来?” “嗨, 思春呗。” 话落,环在掌中的纤纤细腰突然一紧,小泥赶紧打圆场。 “奴……奴才的意思是,天庭之上呆闷死板,又不许谈情说爱,多么无趣。您看那戏台子上都演了千万遍,连七仙女都耐不住寂寞下凡来找了个董永。” “你一个乞丐,竟还有余银拿去看戏?” 洛翊潇并未回身,小泥却好像看到她眉头扬了扬。 “奴才哪有这等好福气啊,”小泥脸上不自然的表情一闪而过,快到即便是面对着面,洛翊潇都不一定能捕捉到。 她讪笑:“那戏园的老板有时会在街角搭个台子,白唱上那么一场当是……回馈百姓……呵呵,奴才这才有幸看了两场。” 洛翊潇不疑有他,她自小居住深宫,对于民间还真不甚了解,任小泥如何说,她应该都听不出破绽来。 再说,方才她只是随口一问,并非真的起了什么疑心。 说话间,马儿突然收缓脚步,目的地到了。 洛翊潇翻身下马,回身看小泥时,却见她依旧直挺挺坐着,木敦子一般。 “怎么不下来?难不成还要本宫扶你?” “奴才可能……真要劳烦公主,您看奴才这伤,不是都还没好全嘛。” 其实即便无伤在身,小泥同学上下马时大都需要旁人搀扶。虽说身形相仿,但她丁点武功不会,自然比不了可以飞檐走壁的长公主殿下,能轻松上下马。 “真麻烦!” 拧着眉抱怨一句,洛熠潇倒也真的足尖点地凌空跃起,瞬间飞到了小泥面前。并趁对方还未回过神来的功夫,揽起她盈盈可握的纤腰,往远处去了。 只是请求帮忙下个马而已,这怎么抓着还不撒手了? 不会武功的小泥同学,被强行吊在半空中实在心生恐惧,本能地死死勾住了洛熠潇脖子:“公……公主殿下……还不把奴才……放下来吗?” 洛熠潇内功不低,力气也便不小,单手揽着小泥都一派轻松,闻言足尖轻点一下树枝,借力又往前“飞”出去不算小的一段距离:“既然你行动不便,本宫就帮人帮到底,直接带你过去好了。” “公……公主殿下要带奴才……去哪儿啊?”小泥抖着身子,声音打颤。 洛熠潇轻功很好,前行速度很快。林中本就多风,高处风又愈盛,“呼呼”从耳边刮过时,人心中恐惧便有如烧开的沸水,一刻不停地“咕嘟、咕嘟”冒着泡滋生起来。 人是土生土长的生物,对脚下的大地本能依赖,对头顶的蓝天也就本能害怕——当然,这只是对不会武功的人而言。 小泥浑身上下齐动,双脚勾着洛熠潇纤腰,双手揽住她纤细优雅的脖颈,身体更是一点空隙都不留,牢牢贴了上去——顷刻化身成了地地道道的八爪鱼一只。 娇躯挨着娇躯,柔软贴着柔软,让洛熠潇突然呼吸一滞。 心头毫无预警生出了一股躁动,既想接近,却又害怕接近,洛熠潇天人交战一番,难耐地吞咽下口水,把小泥向外推了推。 此刻的长公主殿下,对小泥来说那就是救命稻草啊,岂容你退开? 她刚推出去一点,小泥又凑上来更多。再推,又凑,到最后几乎是把吃奶的力气都使了出来,整个人死死缠在了洛熠潇身上。 朦胧的躁动消褪了些,洛熠潇被小泥嘞着脖子呼吸困难,终于不悦竖眉:“你这是准备勒死本宫?” “啊?不……不敢,奴才可万万不敢……” 万万不敢你倒是松开些呀?洛熠潇瞪她。 可能是人在半空大脑缺氧,小泥同学往日的机灵劲儿一点都不见了,讨饶是本能,求生更是本能,嘴上说着不敢,手上力度却丁点没松,更对洛熠潇警示的眼神视若罔闻。 明示暗示都不行,那只能来警告了。 “松开点,否则本宫这就把你丢下去!” “别别别,松……奴才这就松……”右手食指稍稍松了一些。 “再松开点!” “哦哦哦,好好好。”左手食指也卸了点力,只是卸的实在太少,基本可以忽略不计。 长公主殿下没了耐心,扬眉做出最后威胁:“松了双手,否则本宫现在就把你丢下去。” 松了双手?那不用你丢我自己还不就掉下去了? 小泥把头摇得像拨浪鼓:“那可不行,松了双手奴才就要掉……啊,公主殿下,你怎么真敢推啊,谋杀亲夫……啊……” 是了,长公主殿下向来都是说一不二的,让你松你不松,好啊,你不松我松,松了的同时不忘掌心发力贴上肩头送你一程。 就这样,洛熠潇嘴角噙笑立在树梢,眼睁睁看着小泥同学奋力挥舞着胳膊腿“扑通”——掉进了河里? 身体没有感受到预期的疼痛,反而被温暖水流包裹那刻小泥稍稍愣了下神,随后……继续挥舞着胳膊腿扑腾。 “奴才……咳……不会游泳啊……咳咳……公主殿下救命……” 洛熠潇满头黑线:除了脸和嘴,你到底还有没有什么地方是有用的啊?! “真没用!” 又是一声面露不屑的抱怨,身体却一刻不停,在听到小泥“呼救”那刻翩然而起,朝着水面之上唯一露出的那颗人头去了。 到了才发现小泥是真不会游泳,被丢下来不过片刻的功夫,人已经喝了一肚子水翻着白眼要没气了。 洛熠潇单手拎着她颈后衣领,将人从水中提起放到了岸上。 小泥苍白着脸,双眼紧闭,呼吸微弱,胃部稍稍有些鼓,也不知道是不是被河水撑的。 洛熠潇皱眉,单膝跪地上去轻拍她的脸:“小泥子,醒醒。” 没动静,面前的人双脚并拢,身体笔直,僵硬程度和死人有的一拼。 洛熠潇心头忧虑重了些,拍打脸颊的动作亦重了些:“醒醒,你若敢装神弄鬼,看本宫过会儿怎么治你。” 还是没动静,如果不是那胸膛一起一伏还能看出点幅度,眼下的小泥同学看起来真跟个死人没有两样了。 长公主殿下这才开始有点心慌,双手交叉着去帮她摁存在胃里的积水。 水是很快从嘴角溢出来了,胃部也重新恢复了它该有的平坦,只是那人,依旧安安静静躺在地上没声响。 “小泥子?醒醒!” 拍脸颊换成了摇肩膀,一前一后被这么晃荡两次,别说清醒,那脸色倒是越发白的没有了血色。 洛熠潇再不敢有片刻耽搁,将人平整摆回地上之后,拧着眉头犹犹豫豫掰开了眼前人的嘴。 她是医者,自然知道目前这种情况应该尽快渡气以助小泥恢复到正常平稳的呼吸。 只是…… 洛熠潇想起不久之前在自己母妃宫殿那夜,两双唇无意摩擦时带来的悸动,突然心猿意马、有些害怕起来。 怕什么呢?她却并不知道。 好像这一“吻”之后将会带来的后果,是自己无法估计和控制的。 时间一滴一点过去,平躺在地上的人呼吸也愈见微弱,终于,在那胸脯落下去却没再次起来之后,洛熠潇还是一咬牙,闭眼将双唇递了上去。 26.第二十六章 纵是已强令自己心无旁骛,还是不可避免被那前所未有的柔软激得心头荡漾。 洛熠潇机械重复着一上一下的渡气动作, 腮边却逐渐发了热。 直到, 眼前人轻咳一声,悠然转醒。 大大的眼撞上了细长的眸, 两人均是一怔。洛熠潇一时忘了要将紧贴的唇移开,小泥也把本欲出口的尖叫吞咽了回去。 你看着我, 我盯着你,时间仿若定格在了这一刻, 没人说话, 也没人有下一步的动作, 可周围的气氛,却突然变得不同了。 有一种叫做暧昧的情愫, 从两人正相贴的唇瓣间溢了出来,继而蔓延到了一直萦绕身边的氤氲雾气当中。嗅到鼻间, 甜丝丝的。 鼻间甜丝丝, 口中甜腻腻,小泥同学酷爱甜食, 终于还是没忍住, 伸出小巧的舌尖在洛熠潇口腔之内轻舔了一下。 长公主殿下被吓了一大跳,雷击般弹跳起来, 对眼前人怒目而视:“大胆奴才,你想干什么?!” 小泥委屈之中带着点有恃无恐的嚣张, 瘪嘴:“什么我想干什么, 奴才方才失去意识之时, 不是公主殿下您正在主动轻薄奴才嘛。” “什么轻薄!我……本宫,那是在帮你渡气!” “渡气?”小泥眨巴眨巴眼:“那是什么?亲吻的另一种称谓吗?” “你!” 洛熠潇直觉跟她解释不清楚,尤其,眼前这人看着虽是一副全然懵懂的样子,谁知道那心里又在憋着什么坏水。 说来也真的是怪,明明看着天真无邪,洛熠潇却仿佛总能从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中看到一丝狡黠,也不知,这是不是心理作祟。 说不过,又解释不通,长公主殿下选择了当场略过。 “既然醒了就自己乖乖起来跳到池子里去,否则待我一会儿出手‘帮忙’的话,可不敢保证会否用力过猛了。” 嗯,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小泥听出来了,尤其抬眼再看洛熠潇瞪着眼睛佯装“凶狠”的样子,又被不大不小吓了一跳。 可人有求生的本能,起是起来了,她却坚决不准备再次跳下去。 小泥远远站在岸边,伸长脖子穿过白雾瞄了眼深不见底的池水,面色明显透着犹豫。 “公主,这是什么地方啊,奴才……不是刚被您救上来吗,何故,又要跳下去啊?!” 洛熠潇白她一眼,口气虽不耐,却也十分配合的给出了答案:“这温泉水既可调理内创,又能外愈伤口,最绝妙的,可祛疤除痕还人冰肌雪肤,奇效胜过当世任何良药。” “你莫要得了便宜还卖乖,赶紧跳下去泡着。” 原来是可以治病疗伤的圣泉啊!乞丐出身的小泥同学虽谈不上见多识广,却也没少从江湖人口中听说过此汪泉水,原本以为只是传说,或是有意被人吹嘘夸大,却不想,竟是真的。 她“嘿嘿”笑着,转向洛熠潇:“原来公主殿下撇下众人,是特意带奴才来这温泉边疗伤的,您对奴才可真好。” 洛熠潇听她这么说,颊边突然窜上来一抹红霞,却仍口是心非道:“你救了本宫,这个……权当是回报。” 小泥胸口那道剑伤不算小,横在双峰之间的白皙肌肤上,莫名有些碍了长公主殿下的眼。那地方光滑细腻、宛若凝滞,实在不该有这样一道瑕疵。 再说,即是女子,应该都是爱美的?洛熠潇猜测着。 岂料,小泥同学半眯着眼睛凑上前,大言不惭笑道:“奴才为救公主可是差点连命都丢了,您只这样来回报,是不是也……过于小气了?” “小气?!”长公主殿下瞪圆了眼:“你知不知道这泉水有多难找?江湖之上,又有多少人狂掷万金只为一睹其真容?你也忒得不识好歹了!” “有那么好吗?奴才倒真不觉得。” 某人还在不怕死地争辩:“要依着奴才的意思,宁愿要那万金,好过来这里洗个澡。” 洗澡?洛熠潇气得抬脚,想当场把她踹下去。可转念一想,回头溺了水还得劳烦自己施手相救,又愤愤然收了回去。 “不洗便算了,没人求着你。起来!回去!” 小泥乖乖起身,笑眯眯问:“不洗澡的话,那‘回报’是不是就可以换成万金了?” 长公主殿下的回复只有冷冰冰的三个字:“想得美!” 不给?小泥立马苦了脸,想想,转身又朝池边走。 洛熠潇不明所以:“做什么?” “洗澡啊。既然怎么都换不来万金,奴才还是勉为其难洗一个,总好过拼上性命救了公主却最终什么都没落着,岂不冤枉?” 她说的可怜兮兮,洛熠潇听的哭笑不得。 油腔滑调、财迷心窍,真看不出眼前这人有什么好的。 池水多少有点深,虽说本着“不洗白不洗”的心态硬起头皮来了,刚刚经历“溺水之苦”的小泥还是有些怕,足尖没入水中半响又缩了回来,犹犹豫豫不敢下去。 洛熠潇看得心急,按捺着一脚踹她下池的冲动,问:“又怎么了?” “明知故问嘛您这不是?奴才怕水。” 话毕,小泥像是想到了什么,眸中一亮,仰头满含期待看洛熠潇。 “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公主殿下既是有心‘回报’,何不再帮奴才一把?” 洛熠潇不甚明了:“怎么帮?” “您和奴才一同下水,奴才攀在您身上……哦,就如同方才在天上飞着时那般……这样奴才就不俱水了。” 她这如意算盘打得倒是好,洛熠潇听完却黑了脸。 “你忘了方才本宫是为什么把你丢下来了?” 咦?本来是忘了,经她提醒,小泥很快又想了起来:可不就是因为攀她攀的太紧吗?! 正坐在池边的人俏脸一拉:“公主殿下这回礼,送的也忒没诚意了。” 洛熠潇心知她是在抱怨自己没同意方才的提议带她下水,正要反驳,又听眼前人故意用着夸张的语调说道:“唉,难为奴才为了救公主,小命都差点没喽,您就这样回报?” “算了算了,您是高高在上的长公主殿下,奴才身份卑微,实在劳烦不动您。既如此,这回礼奴才无福消受,咱们这便启程回去。” 回去就回去,偏她一边起身,一边还在絮絮叨叨个不停。 “奴才啊,自认倒霉,权当之前救您只是做了场噩梦。以后再碰到诸如此类的情况,可千万要三思而后行,别又落得个赔了夫人又折兵,伤受得不轻,好处却半点没捞着。” 洛熠潇被她的话刺激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跟开了五彩铺似的,偏人家说的有理自己又无从反驳,当下虽气得绷紧了俏脸,却什么都不能说,实在憋得难受。 当奴才的如此嚣张,做主子的却这般憋气,也算是当世一大奇观了。 憋着气也就来了劲,不就抱着你一同下水吗,这有什么的,本公主还害怕不成?! 洛熠潇足尖一踩,在小泥尚未反应过来之时,抄起她的纤腰就朝池面去了。 小泥吓得“哇哇”大叫,这时候才想起来要讨饶。 “公……公主殿下您要做什么?奴才……奴才方才都是胡言,您别生气,千万别生气……若是再把奴才丢进水里,奴才的小命真就要没了……” “住口!” 长公主殿下威严开口,抱着她双双没入水中的瞬间,还是没忍住回报了个大大的白眼过去。 小泥刚吓得噤了口,身体随即就被一种温软包围了。 温的是水,软的是人。 小泥被洛熠潇拥着半飘半浮在水面上,两人身上,薄纱制成的衣衫在入水那瞬间就已湿透,玲珑娇躯毕现。 只是,让她最新感受到那抹玲珑美好的,不是眼睛,而是身体。 溺水的恐惧让小泥本能勾着脖子贴紧了洛熠潇,隔在两人之间已经湿透的薄纱此刻几乎可以忽略不计,除了吸引着让两具身体贴合的更紧之外,再没了其他功效。 身体是热的,池水也是热的,小泥突然出了汗,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其实人在水里,哪能分的清身上的究竟是水还是汗?我们姑且,就把它当成汗好了。 出了汗,才觉得身体内实在燥热难忍,她扭了扭,却惹来洛熠潇一声轻斥:“别动。” 不动?可是,我实在难受啊,怎么办? 小泥抬眼要解释,却发现洛熠潇双颊早已红若天边晚霞。 红里带着一丝娇俏,被雾气蒸腾着,有种别样的美丽,小泥突然心头一动,不知怎么又想到了老嬷嬷曾神秘兮兮凑到耳边说过的话:“女人和女人,也是可以的……” 女人和女人……自己和公主…… 27.第二十七章 袅袅升腾起的白雾中, 也不知是谁, 先吻了谁的唇。 那一瞬间好像有什么人在这水中雾里下了催情的迷药, 双目涣散神情迷离着,有些分不清楚此刻正身在何处。 这温泉确实有活血的功效, 可催情, 却是没有的。 所谓酒不醉人人自醉,个中道理想必大家伙都能想得明白了。 洛熠潇揽着小泥纤腰,小泥勾着洛熠潇脖子,本是为自保下意识才摆出来的动作,眼下, 却随着唇间的吻,勾缠的越发紧密起来。 “嗯……” 氤氲水气中, 不知是谁, 嘤咛了一声。 长公主殿下猛一激灵, 顷刻回神。如梦似幻的雾气中,小泥双眸微微阖着, 白皙皮肤从内到外都散发出一种诱人的粉嫩, 红唇嘟着,像极了枝头熟透的樱桃。 鬼使神差的, 她又凑上前,于这唇上亲了一口。 甜丝丝像含了蜜,软乎乎, 又胜过曾品过的所有醇香软糯的糕点。 正半拢双目细细回味着, 耳中突然传来暗含笑意的一声:“公主, 奴才的唇,味道也还不错?” 洛熠潇一惊之后下意识睁眼,就见对面人正睁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带着一丝趣味,忽闪忽闪了长长的睫毛。 “你……” 堂堂长公主殿下被人公然调侃,又羞又怒之下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突然卡了壳。 她二人还保持着面对面相拥的姿势,洛熠潇面上难掩窘迫,而小泥呢?好像突然收起了惯常的吊儿郎当,变得一本正经起来。 她严肃认真的样子洛熠潇却是第一次见,以前只觉清秀可爱的面容,现下看起来倒立体俊朗了不少,带着一丝从未察觉过的英气。唇上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眸中又暗含调侃,带着些莫名的诱惑,勾得洛熠潇心头颤了颤。 很奇怪,明明是同一个人,只那气质,怎么无端变了呢? 洛熠潇正欲深究,回神再看时,小泥却早回复了之前的样子,舔着张笑脸,不知羞耻贴了上来:“若公主觉得奴才的唇好吃,就多吃几口罢。反正奴才不似公主那般小气,是丝毫不会介意的。” 话落,果真凑上前,伸出湿滑灵动的舌头,不由分说在洛熠潇娇艳红唇上舔了一下。 还是之前她认识的那个油嘴滑舌、满脸不正经的小乞丐,好似之前那一瞬间的气质改变只是自己产生了错觉。 可不管小泥变没变,洛熠潇自己,却是早已偷偷变了。 迄今为止,她和小泥之间有意或无意的,已经有了四五次亲吻。 从第一次发生意外时的生气,到第二次不得不渡气时的犹豫;从第三次不知是主动还是被动的迎合,到第四次意乱情迷时的偷吻……再到被舔了唇瓣之后心头至今还化不开的那抹悸动……她知道,自己对眼前这“小乞丐”的感觉,已经不一样了。 长公主殿下从未情/动过,男子没有,而女子……在她以前看来更是根本不可能发生的。 她自小于深宫中长大,却不是被好好保护起来的温室花朵。恰相反,母妃早逝父皇无能再加上有肖贵妃这个“恶人”时时在旁引起她的高度警惕,让洛熠潇比之同龄人更早成长了起来。 她不像懵懂无知、只懂安逸享乐的公主,反而更像严阵以待、时时准备战斗的勇士。 她早熟,自然知道男男女女相爱甚至是关起门来在房中做的那些事,而因为学医的缘故,洛熠潇对男女身体构造都了解颇深,更在无意中听说过宫女太监们凑到一起厮混那些事后,明白了两个女子亦是可以相互拥有和结合的。 至于过程,依着长公主殿下的冰雪聪明,无需亲眼目睹,亦能心下了然。 知道了可以结合,就明白了能够相爱,只是……她从未想过,有天这样的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只是不排斥她的亲近,不讨厌她的亲吻而已,又能说明什么呢? 或许,只是同龄女子之间、比之旁的人更加浓重一点的姐妹情罢了。 虽是这么想着,内心深处被挑拨起来的躁动却丝毫没有要平复下去的迹象,反而叫嚣着,在小泥舌尖挑逗的一舔之下,变得更狂热了几分。 长公主殿下带着一丝对自己心意不可控的恐惧,推开了身前越攀越紧的那人。 “大胆奴才,休得无礼!” 她努力让自己的训斥变得和以前一样威严有魄力,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那话出口轻飘飘的,刚一钻进雾气中就散了,连自己听来都不很真切。 小泥还在娇笑:“公主您不是挺喜欢的吗,刚才还偷亲奴才来着?” “谁在偷亲你?我那是……帮你渡气……” “奴才人在水上,哪用得着渡气?”小泥笑嘻嘻:“奴才虽是没上过私塾、没读过书,却也不是那么轻易好哄骗的。您既然亲了奴才,那就是喜欢奴才……公主,您可是要对奴才负责的啊。” 这已经是小泥第二次舔着脸要求长公主殿下对她负责了,上一次,甚至还提出了“要抬着八抬大轿娶她进门”的荒唐论断。 洛熠潇羞红了一张赛过天仙的俏脸,轻啐:“你胡说八道什么,你我同是女子,不过就亲了一口,又有什么所谓?” “奴才可从未被人亲过,这第一次就给了长公主殿下您,难道不该被负责吗?” 虽然知道她小小年纪、之前又过得落魄,是绝无可能论过婚嫁的,可当真真实实听到对方的第一次亲吻真是给了自己时,心头竟然喜滋滋的,无比欢畅。 只是那嘴上,还在佯装镇定:“你的吻很金贵吗?是不是第一次对本宫来说根本没差别。” “倒是本宫,第一二三次都被你莫名夺了去,我看,你才该是沾沾自喜,觉得万分荣幸的那个才对。” 小泥撇嘴:“公主此言差矣。古语有云,人生而平等,虽说你我二人有身份上的差异,却不该有轻重贵贱之别。您身为公主,第一次的吻就该金贵,奴才作为一个平平无奇的小太监,就活该白白送给您,还提都不能提吗?!” 洛熠潇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如今被小泥刻意曲解,忙道:“你休要胡言,本宫从来没有看低你的意思。” “没有看低奴才的意思,又为什么不肯对奴才负责呢?” “这……” 洛熠潇被她堵得没了话,半响才道:“女子对女子负责,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实在荒谬。” “谁说前无古人?” 小泥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开口就是侃侃而谈。 “旁的不说,单这‘龙阳之好’和‘断袖之癖’就早来源已久。战国之时便有魏王独宠同为男子的龙阳君,后世,又有汉哀帝专宠董贤到为免将其从午睡中惊醒而拔剑割断衣袖之举。这男子都能迷恋同性了,女子为何不能?” 洛熠潇听得瞠目结舌,差点被她的“博学多才”当场惊掉了下巴:“你不是说未曾读过书、上过学堂吗?那么这些又是从哪里听来的?” 哦,对啊。小泥心里一惊,却很快在脑袋里转了个弯。 “这个嘛……呵呵,奴才说的这些,那全都是……街头巷尾的杂谈,自然是从说书人嘴里听来的。” 她故意佯装不知,问:“书里也有相关记载吗?奴才倒真不知了。莫非,长公主殿下您曾看到过?” 洛熠潇爱读书,又涉猎颇广,连春宫图都曾无意中看到过,更遑论这些。 可,堂堂长公主殿下竟然像个街头草民似的,看这些八卦杂记类的野史,说出来终归是不太好听。洛熠潇当即摆出一张正经脸:“自然没有,本宫闻所未闻。” “呵呵,这些都是百姓们在民间乱传的,真假都未可知,您不知道啊,实属正常。”小泥谄笑着打哈哈。 她原本只是害怕洛熠潇会揪着自己没上过学堂却“博学多才”这点不放,所以故意顺着她的话头多说了两句,却不想,长公主殿下听完一挑眉:“确实。” 恩?什么意思? “既然真假未定,我们自然不必太当回事,有样学样。” 洛熠潇轻笑:“所以你方才说的那什么‘负责’之类的话,还是趁早收回去。” 28.第二十八章 三日后, 长公主一行回了京。 稍事休整后, 少不了是觐见皇上, 论功行赏。 阵亡的将士们一一抚恤,幸存的则按照律法规定得了相应赏赐,这些都很容易,唯有吴昌义和肖苏鸣, 是个大难题。 吴昌义的死本在意料当中,可那场阴谋中只是演戏的战役却不知怎么成了真, 他是当着万千士兵的面死在了战场上, 按规定,当以侯爵之礼厚葬, 再适当给予家属一些补偿。 “这种谋害国家利益的臣子居然还要在死后得此殊荣, 真是天理难容。”小泥同学颇有些愤愤不平。 此次击败三国联军,小泥功不可没, 金银珠宝什么的自是没少赏赐,不止如此, 她还更加得皇上和公主厚爱, 妥妥的已经成为她二人的心腹了, 三不五时的,就要被洛熠潇姐弟俩叫到殿内来议事——譬如眼下。 洛熠潇失笑:“你倒真嫉恶如仇, 可惜用在此处并不合适。” “怎么?” “眼下因没有证据, 肖苏鸣一党夺兵权的阴谋无法被拆穿, 表面上看, 吴昌义是以身殉国, 如若不能依律法抚恤,不正好落人口实,叫肖式一党抓住了把柄吗?” 小泥顺着洛熠潇的话一想:好像,还真是这么个理儿。 “小不忍则乱大谋,现在封赏倒也没什么,反正,早晚有一天他们全得给本公主吐出来。”洛熠潇眸光一冷,瞬间又变回了传言中那个阴冷狠辣的长公主殿下,看得小泥小心肝儿止不住乱颤。颤完了,又问:“那肖苏鸣呢?应该如何处置?不会也要升个官给个赏赐什么的?那奴才可就更不服了,公主殿下您想想,若不是他好端端闹这么一出,咱中楚至于一下折损十几万的兵将吗?!” 洛熠潇点头表示赞同,只要一想到无辜惨死在战场上的士兵们,就恨不能现在把肖苏鸣抓来当场大卸八块。 可想归想,显然现在去处置他时机还不够成熟。 “皇上以为呢?” 洛熠潇心里早有了想法,却不说,反而扭头去问端坐于案旁的洛翊宸。 她是要协助辅佐洛翊宸,却不能事事都来帮他拿主意。这中楚天下迟早要由他亲自来掌握,而自己,待到他有能力的那天,就该功成身退了。 “肖苏鸣表面上虽是无功亦无过,可不罚他朕实在心有不甘。就官降一级再罚俸半年,小惩大诫。皇姐以为如何?” 洛熠潇唇边溢出一抹笑,满意地点了点头。洛翊宸所说正如她心中所想,看来,这个弟弟必定会比自己想象中还要早一些成长起来。 唯有小泥,还是一头雾水。 “奴才也想好好惩戒那肖苏鸣一下,可,他一没上战场,二没参与此事,该找个什么样的由头来罚才好呢?”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洛熠潇狡黠一笑,将手中茶杯稳稳放在了桌案之上。 当天下午,洛翊宸案上就多了一纸折子——京兆尹上书弹劾太尉肖苏鸣纵容手下广征良田,欺压百姓,更当街行凶。 据悉,事情的始末是这么一回事:肖苏鸣手下有个得力干将王乾,此人日前曾从绿柳坊赎回来一个名妓并成功纳为第四房小妾。这年头,男人三妻四妾本是正常,原本也没什么好说的,却不想有个自称是那名妓老相好的书生突然找上门,要求王乾把名妓放了。 肖苏鸣如今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的手下又岂是吃素的,当下二话不说就派人把书生暴打一顿丢到了街上。 书生气不过,爬起来一纸诉状将王乾告到了京兆衙门。 京兆尹汪泉汇是少有的正直之人,他虽不涉党争,却能做到不观人颜,不看背景,只尊重事实真相,算是如今朝堂之上少有的清流了。 接到诉状,京兆衙门马上展开相关调查,不久便坐实了诉状上陈列的所有罪名。 王乾是肖苏鸣的人,其中的利害关系汪泉汇还是知道的。 说起来,这汪泉汇虽不涉党争,却实在是个会玩儿政治的人。他料到若自己亲自断了这案子,不止会得罪咱们那位权倾朝野的国舅爷,惹来他的不快,闹不好还会被他想办法反将一军。到时候,既不能治王乾的罪,还连累自己被栽赃陷害,岂不坏哉? 于是,他思虑一番后决定,将本案实情陈列清楚,直接“告”到了皇上那里。 这纸奏章来的真是巧,来的真是妙,小皇帝俊眉一扬,第二天就借机在朝堂之上判了肖苏鸣个“治下不严”之罪。 官降一级,再罚俸半年,律法之上清清楚楚是这么写的。 罚完肖苏鸣,洛翊宸又来了一招安抚之策——特准新出生未久的小皇弟入住东宫。 入住东宫?那可是当朝太子才有的殊荣。眼下虽是既没有名,亦没有实,但能在无名无实的情形之下亲自下旨被准许入主东宫,看来,这小皇帝心里对新出生的小皇弟还是颇有些情分在的。 “哼,你知道什么?!” 肖兰昕背靠床沿冷哼一声,想到自己生产时的惨烈,不由便恨惨了两个人。一则是派手下来恐吓施暴,以致她早产的、那位至今未曾谋面的主子。另一位,则是“好心”来帮她接生的长公主洛熠潇。 生产之际,肖兰昕只顾抵抗那磨人的痛了,根本无暇顾及来帮自己接生的是谁。直到孩子生下来,因为体力严重透支足足昏睡了三日之后,醒来才听贴身宫女提到,帮自己接生的人竟然是洛熠潇?! 洛熠潇医术不凡,这点整个皇宫上下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可即便她是华佗在世,扁鹊重生,肖兰昕也绝不情愿来帮自己接生的那人是她。 开玩笑吗不是?自己小心翼翼地十月怀胎,每做一件事,每走一步路都如履薄冰、战战兢兢,为此还特意从宫外娘家请了三个嬷嬷进宫来贴身服侍自己的饮食起居,就是生怕被洛熠潇找到机会钻了空子,在孕期把她娘俩给了结喽,怎么可能还敢叫她来帮自己接生?这不是羊入虎口,自己巴巴往坑里跳呢?是嫌自己和孩儿死得不够快还是怎么滴? 可偏人算不如天算,不过少吩咐了那么一句,身边人竟然就把洛熠潇这个最大的威胁给放进产房了。 肖兰昕清醒之后,那是后怕的要死,先挨个儿把心腹手下们骂了个狗血淋头,之后忙叫奶娘把小皇子抱到跟前,找来五六个宫内的资深太医,挨个会诊了一番。 但很奇怪,小皇子并无恙。 肖兰昕不敢掉以轻心,又派人通知哥哥肖苏鸣,自宫外找来七八个有名的大夫再做诊断。 出乎意料之外的,众人诊完一致认为:小皇子无恙,除了因为出生时在母体滞留太久导致心肺系统受损了些外,其余并无任何不妥之处。 “真的并无不妥?会不会是被下了什么慢性毒药,你们一时诊断不出?”肖兰昕还是不放心。 须发白眉的老大夫们,面对太后娘娘的质疑全都不敢说什么,只如实答道:“回娘娘,若真是慢性毒药,那也并非无迹可寻。不设防之时可能极难发觉,可若我们有意去诊,定是能够瞧出端倪来的。如今小皇子身体健康,并无丝毫中毒迹象,老朽以为娘娘您……确实多虑了。” 多虑倒没什么,只要儿子好好的,肖兰昕也就放心了。 儿子无恙,自己亦无恙——除了因为难产身体受损,需要卧床多日以调理外,其他倒真的无恙——难不成洛熠潇那丫头真是日行一善,好心前来拯救她们母子两个的?! 对于这样的论断,肖兰昕无论如何不能相信。 “兰儿,或许真的是你多虑了,怎么说咱们的儿子名义上那也是公主殿下的亲弟弟,她怎么可能真的会痛下杀手呢?!” 赵烨丘想说“虎毒不食子”,想想又觉得不合适,话锋一转及时改成了:“毕竟是一脉相连的血亲不是?” “按照你所说,那咱们祁儿也就不能为夺皇位去杀了洛熠潇姐弟俩了,毕竟是血脉相连的兄弟,如此做,是否也太过冷血无情了,嗯?” 肖兰昕话里满满透着嘲讽,赵烨丘知她的意思,尴尬一笑,说道:“那怎能一样呢?咱们知道祁儿和那姐弟二人并无血缘之亲,自是能下得去手的。” “你知道,难道洛熠潇那丫头就不知道?!” “什么意思?”赵烨丘一愣。 肖兰昕不满瞥他一眼,接过了心腹宫女递上前的红枣雪蛤汤。 赵烨丘还在等着听答案呢,不想咱们尊贵的太后娘娘倒先不急不缓喝起了汤。人呐,天生好奇心就旺盛,一旦被人挑起火来,若不能及时扑灭,那可当真是要坐立不安的。 “兰儿。”赵烨丘半是着急半是无奈,一边挥退宫女,一边上前“抢”过她手里的汤:“话怎么能说一半就停?为夫可还在等你的下半程呢。” 眼下没有外人,赵烨丘为“哄”肖兰昕便将那话说的甜腻了些,“为夫”的说法叫肖兰昕听着顺耳,唇角一扬,倒也没介意他打断了自己喝汤的行为。 太后娘娘身心舒畅,先挪动腰身使自己靠得更舒服些,才总算是开了尊口。 她张口却不是答,反而先问:“阿丘,你可知道,当时那病痨鬼是如何知道我有孕的?” 病痨鬼指的当然是已逝去的先帝,赵烨丘闻言也是面露疑惑之色。 “说到这儿了,我倒是一直都想问问你。” 赵烨丘顿了一顿,初时还有些犹豫,可隐约听偏殿传来小皇子中气十足的哭声时,那心便无端定了不少——孩子都生了,可见兰儿对我是真有感情在的,如今不止夫妻之实,连家庭之实都有了,我二人自当坦诚相待,把所有疑虑全都解释清楚。 想到此处,他定了定神,依着心中想法直言道:“先帝身子骨弱,虽最为宠幸你,却一直不能让你成功受孕,他不行,但我行啊。可为何,之前我二人暗地里行过那房中之事后,你不止不加以利用,借机怀孕,反而每每都要吩咐人熬了避孕的汤药喝下?” 一番话说的困惑十足,可见,咱们禁军首领赵大人,那是真的心存不解。 29.第二十九章 肖兰昕不答反笑, 姿态妖娆地勾勾染着鲜艳蔻丹的手指,示意赵烨丘到身前来。 赵大统领也不矜持,笑着凑上前在她唇间印上一口,待低头再想将这一吻加深时, 太后娘娘却将素手一推, 那面上, 也终于又有了正经的颜色。 “你以为,那痨病鬼此生就只得了洛熠潇和洛翊宸两个孩子,当真是因为身体太弱?” “兰儿的意思莫不是……后宫有人做了手脚?!” 肖兰昕娇笑,指尖轻点眼前人鼻头夸赞:“总算你还不是太笨。” 她这么一说, 倒越发勾起了赵烨丘心中好奇:“什么人竟有这么大的胆子,敢暗中谋害先皇如此多的子嗣?” “倒也不全是谋害的。” 太后娘娘一脸深意:“治标不治本, 还算不得是好手段。而让先皇除了洛熠潇姐弟俩再无其他子嗣那人, 她所用的手段……可是高深极了。” 她越说的这么高深莫测, 赵烨丘越是迫不及待想知道真相, 那眼神中冒出的好奇之光, 都能把咱们太后娘娘脸上烧出个洞了。 “兰儿快别卖关子, 赶紧将实情告诉为夫。” “瞧你那急样。”肖兰昕娇笑, 声调起伏瞬间拐了好几个弯,直听得外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赵大首领则是满心痒痒。 “其实, 手段虽高深, 实施起来倒也并不麻烦, 只需在那痨病鬼身上做些手脚, 让他身虚体亏,自此之后再生不出孩子来不就行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赵烨丘听完且惊且疑。 “是谁……竟敢有这样大的胆子?” “哼!”肖兰昕一声冷哼:“那人倒确实好胆识,比我们当前最大的劲敌,有过之而无不及。” 当前最大的劲敌?可不就是长公主洛熠潇嘛。 胆识胜过洛熠潇,又能不动声色搞垮先皇圣体的人,赵烨丘这些年来,在宫中只曾见过一个。 “你说的是……长公主的母妃,当年的凌妃娘娘?” “除了她,我肖兰昕这些年还没怕过谁!” 太后娘娘又是一声冷哼,声音中有不屑,有得意,仔细听时竟还有些小小的落寞。 高处不胜寒啊,人生在世若没了对手,也是一大憾事。是以,很多人对于自己的对手,经常秉持的心态都不单单是敌视,很多时候还有些惺惺相惜之感。 肖兰昕入宫十余载,凭着自己的美貌、才智和狠辣心肠,明着暗着挑落过不少挡路的妃嫔。唯有洛熠潇的生母凌妃娘娘,在世之时但凡自己与她“交锋”,却从未有过胜绩。 肖兰昕印象中,那是她曾见过最美好的女人。 这世上,美人有很多,皇宫之中更是不缺。有人美得妖艳,有人美得清秀,有人眉目如画,更有如肖太后这样的,美得带有异域风情。 而灵凌,她的美却让人想不出任何词汇来形容,唯一在脑海中想到的词,只有:美,真美。 她可以很高冷,当一袭白衣视而不见自你身旁走过时; 她也可以很温柔,当唇瓣带笑帮你细心切脉时; 她更可以很空灵,当绵绵细雨中揽一架古琴于亭中细细弹奏时。 她五官很美,气质更美,至于心灵……肖兰昕可以说,如若没有进宫,她还是当年江湖之中一介悬壶济世的医女的话,那真是美好到可以媲美神仙的。 这么美好的女子,莫说男人,就连女人,有些怕是也忍不住起了肖想之心。 肖兰昕甫进宫时,为打消所有人对自己的提防之心而故意装得纯真无害时,也曾跟她有过一段亲密无间的日子。 你弹琴来我作画,你煎药时我抚扇,抛下之后的勾心斗角、你争我夺,她们当真是曾做过好姐妹的。 可惜,皇宫并不是培养友情的温室,而是你死我活的斗兽场。更何况,肖兰昕不止是肖兰昕,她身上,还背负着整个国家给予的使命。 决裂来的那么猝不及防,她看着那个温柔似水的女人突然就化身成冰,眼神犀利,不带丁点感情丢下了一句话:“原来,连你都是假的。” 好像有最后一点光,慢慢在那双她所见过最美丽的眼眸中消失了。 有一点不舍,有一点心痛,还有浓到化不开的伤感。 人心并非生来就是冷的、硬的,眼下早变得心狠手辣的肖太后,当年也曾很柔软过,还会因为不得已失去的一段友谊,而郁郁寡欢。 感情这样不靠谱的东西怎么能相信?一个人,只有真真切切握在手中的财富和权势,才是最实在的。肖兰昕摇头晃掉脑海中残存的丁点回忆,嗤笑一声,当做是回报这没来由冒出来的伤感。 刚刚冒出头的伤感被兜头打落,言归正传,肖太后再张口时,声音早恢复了惯常的冷静。 “先帝不孕,我当然每次**之后都要小心翼翼,这下你明白了?” “可……”赵大首领蹙眉:“你既如此小心,怎的后来又会有了祁儿?莫不是……那避孕的汤药出了问题?” “问题确实出在汤药上,只不过,有问题的却并非汤药本身。” 一想到这儿肖兰昕还难免生气,洁白皓齿在闭合的唇后下意识咬两口,咯吱作响。她知道赵烨丘不解,没等发问,自己主动回道:“是有人,在事后偷偷将本宫的避孕汤药掉了包!” 将避孕汤药掉包?为了什么呢?当然是希望肖兰昕怀孕。 “这宫中,熟悉药理,又跟我们不和的只有……” “当然是洛熠潇那死丫头!” 这下子,即便再不开窍,赵烨丘也明白了之前为什么肖兰昕会说,洛熠潇可能早知晓了小皇子的真正来历。 其实很简单。正如同自己之前所想那样,先皇身体虽是不济,但宫内没人知道他不孕。先皇极为宠幸当时还是贵妃的肖兰昕,几乎夜夜都要在她宫内留宿。倘若这时肖贵妃怀了孕,举宫上下,想来没人会怀疑什么——除了早已知晓自己不孕的先皇之外。 宫内的人如果想害肖兰昕,最多想办法将她与赵烨丘通奸之事汇报给先皇,根本不可能想到要先偷换汤药致使她怀孕。她怀了孕,大家想当然便会认为这孩子是先皇的,即便觉得先皇身体孱弱有些许怀疑,却也很难直接笃定这孩子就是与人通奸来的,除非,使用此计谋的那个人,她也知道先皇是不孕的。 她知道先皇不孕,亦早早就已经了解到先皇自知不孕,故而在发现肖兰昕与赵烨丘通奸之后,不直接想办法找到二人通奸的证据,反而偷换汤药致使肖兰昕有孕,并在第一时间想办法让先皇发觉。 先皇不孕,却发现自己最宠爱的嫔妃有了身孕,这下多么简单,不用她自己出手,先皇一怒之下自己就能把肖兰昕解决掉。 赵烨丘不得不说,洛熠潇这计谋当真使得绝妙。 “你确定,当时偷换避孕汤药的,的确是长公主?”赵烨丘问。 他原本以为会听到肯定的答案,却不想,肖兰昕竟然摇了摇头。 “如果确定,当年解决掉先皇之后,我早一并想办法将洛熠潇除掉了。” 肖兰昕面有困色:“先皇不孕,我自认除了已死的灵凌、以及我和先皇之外,这宫内再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是以,事情刚发生之际,我并未有所怀疑,只以为是自己一时大意漏喝了汤药,又或真如你所说,那汤药偶然失了效,却未曾想过是有人刻意为之。” “更何况,洛熠潇那时在我眼中不过就是个十几岁的小丫头片子,我俩虽向来不和,我却从没想过她小小年纪竟会有这样的心机和手段,是以才一时大意了。” “那为何,如今你又突然怀疑到了她的头上?” “不是如今。” 肖兰昕调整了一下坐姿,继续道:“我怀孕三月有余时,时值严冬,宫内突然起了流疫,几乎有大半宫人均得了风寒病倒,这事你可还记得?” 不过就是小半年之前的事,赵烨丘当然记得。只是…… “这和长公主又有什么关系?” 肖兰昕勾唇冷笑,却没第一时间回答他提出的问题。 “大半个皇宫的人都得了风寒,唯有本宫宫内,人人无恙,你说奇不奇怪?” 肖兰昕盯着赵烨丘,未待他作答又道:“我也是一时好奇,便差人去简单查问了一番,却意外得知,原来我宫内有个宫女,竟然通晓医理。” “流疫刚起时,她便告知宫女和太监们,入夜后在屋内燃烧一种药材,可预防流疫。之后偶有宫人出现了风寒症状,她又专门熬制了姜糖水,不管得没得病的全招来喝上一碗,是以我宫内之人才有幸躲过了流疫侵袭。” “只是通晓医理而已……”赵烨丘不解:“又能说明什么?” “旁人看可能不觉有什么,偏我生性多疑,惯来便想得多了些。暗中差了心腹手下去查,竟然意外得知,当年先皇将这名宫女亲赐予我,竟然,是听了洛熠潇的提议。” “巧合的是,这宫女调来我宫内不过三两个月,我便意外有了身孕。” “你说,若我怀孕之事与洛熠潇无关,谁又能相信?!” 肖兰昕吊着眉梢,红唇噙一抹冷笑,炎炎夏日里,竟让赵烨丘感觉到了一丝颤巍巍的寒意。 30.第三十章 “如果你意外有孕当真是长公主在背后使计, 那……她不早就知道祁儿不是先皇骨血了?”谈话还在继续,并且已逐渐超出了赵大首领可以理解的范围。 “既如此,她为何不在第一时间想办法将我们的孩儿除掉, 反而……反而还亲自帮手由着你将他生了下来?” 这点肖兰昕也觉得很奇怪。 自从怀疑自己有孕由洛熠潇一手谋划之后, 肖兰昕简直可以说极尽可能在保胎。正如前面所说, 她小心翼翼、如履薄冰,身边尽是绝对可信任之人。 但, 这皇宫之内, 向来最不缺的就是让女人滑胎的阴谋和手段,更何况洛熠潇还精通医理,她若真心想除掉自己腹中孩儿,即便不一定能成功,自己也绝不可能过得如先前那般安逸。 是的,安逸。 没有偷偷派人在自己饮食中动过手脚,亦没有打安胎汤药的主意。即便是肖兰昕在自己宫内待的厌烦了, 偶尔阵仗极大出去走走,也未曾出现过有什么能惊扰了自己的人或物。 整个孕期之内,洛熠潇安分的可疑。 她越安分,肖兰昕越是不安,到了临产前最后一个月几乎日日待在房间内不出去,生怕临了临了着了洛熠潇的道, 孩子到最后一刻有了闪失。 然而, 还是什么都没有。哦不, 有了一次意外, 这才导致了自己早产。 可生出那意外之人并不是洛熠潇,虽然肖兰昕到现在还不知道是谁,却可以笃定与洛熠潇无关。 平心而论,这次意外于自己而言是灾难,于洛熠潇,却是个绝妙的契机。 肖兰昕姑且就当是因为自己整个孕期防备甚严,洛熠潇没找到下手的机会。那么,适逢自己难产,不正是个绝佳的时机吗? 肖兰昕被生产之痛折磨了足足几十个时辰,早已神志不清,意识迷乱,根本不能确切回忆起来发生了什么。但事后听贴身宫女们讲述,当时情况极为危急,太医和产婆全都束手无策,几乎可以断定太后娘娘回天乏术之际,长公主殿下站了出来。 如果肖兰昕和洛熠潇身份互换,她可以毫不犹豫地说,在那样的情形之下,自己一定会趁机下手,绝不允许对手再苟活于世。 可不是吗?难产,生命垂危,连太医和稳婆都认定人多半救不回来了,这时候洛熠潇甚至不需要做什么,她只要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自己力竭身亡,一尸两命,即可坐收渔翁之利了,这简直是老天爷在帮忙了好伐? 可她竟然还是什么都没做,甚至,帮助自己成功把孩子娩了出来。 这情形于肖兰昕而言就好像:天际出现黑压压一片乌云,雷声阵阵,闪电不停,她收了衣服回了房间,严阵以待等着一场暴雨到来时,竟什么都没有。不止没有,还突然阴转晴了,头顶大太阳明晃晃的,照得人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孩子是好的,竟然是好的,什么毛病都没有。 自己是好的,竟然是好的,依旧什么毛病都没有。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肖兰昕想不通。都说最了解自己的永远是敌人,肖兰昕虽说才和洛熠潇斗了这一年多,却早对她知之甚深。 洛熠潇聪明,有手段,更有超越年龄的心机和狠辣。眼下,虽说还未撕破脸,显然自己也已经是她姐弟俩最大的仇敌了。 肖兰昕自认隐藏的还算好,虽不至于是司马昭之心,人尽皆知,但架不住洛熠潇实在聪明,必定早就猜到肖式一党有觊觎皇位之心了。 有了夺位的实力,原本已是洛翊宸最大的威胁,若再成功诞下麟儿,岂不如虎添翼?这么简单的道理,肖兰昕不信洛熠潇想不通。 明白自己的孩子将会是她们最大的威胁,却不下手除掉,这实在太不符合洛熠潇此人作为了。 肖兰昕潜伏宫内十几载,什么阴谋诡计没经过,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她不惧怕危险,却惧怕未知。 洛熠潇究竟在想什么?她又究竟想做什么?还有,她行事风格突然有变,莫不是……受了什么人的影响?! 肖兰昕心里一动,即刻派人出宫招来了自己的哥哥肖苏鸣。 肖苏鸣被降职罚俸,心里憋气正无处倾诉,如今妹妹召见正好一诉愁肠,二话不说就进宫来了。 肖兰昕还未出月子,肖苏鸣提着派人搜寻来的滋补药品,又考虑到她如今日日进补,难免觉得腻烦,还特意带了些宫外的民间小食。 食物虽稍嫌粗陋,却是以前她待字闺中时最爱吃的。 兴冲冲来了,东西提到肖兰昕面前却换来了她一脸嫌弃:“这是何物?” “臭豆腐啊,以前你不是最喜食?” 肖兰昕眸光微现,楞了一下才道:“那是以前,本宫进宫十几年,口味早就变了,哥哥快叫人把这些提出去,本宫闻了就欲作呕。” 肖苏鸣也愣了一下,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唤人进来把东西系数拎走了。 环境对于人的改变真是可怕,肖苏鸣不由想,肖兰昕自打进宫来,很多习惯都发生了改变,穿着打扮,性格脾气,现在连口味竟然都变了。 若非她还是自己认识的模样,肖苏鸣简直要怀疑肖兰昕不是自己的妹妹,而是旁人假扮的了。 话了两句家常,兄妹俩很快言归正传。 “兰儿此次召见为兄,可是有什么事?” 肖式兄妹感情不错——当然,那主要还是在进宫前,进宫之后,见面时间和机会都少,加之肖兰昕性格又慢慢变得和之前不同,感情便逐渐淡了些。可淡归淡,比起旁的显贵之家,尤其是皇宫内的人,他俩的感情还算是好的。 譬如两人见面,肖兰昕从不让肖苏鸣行臣下之礼,言语间也无需有君臣之分,端按以前在家时的情形相处即可。 这一点让肖苏鸣甚感欣慰,觉得他们是兄妹,有十几年的真感情在,到底和旁的人不同。而那心里,因为肖兰昕变得和以前不同而滋生出来的些许不解,便也消失不见了。 肖兰昕遣退众人,于案前正襟危坐——哥哥虽亲,跟情夫又不太一样,自是不能继续卧于榻上相见的。 “哥哥,吴昌义这次带兵出征前线,怎的竟会出了这么大的岔子?你可曾在事后派人去查问过?!” “自然是查过。” 一提及此事,肖苏鸣是既生气又懊恼,还莫名。 “可三国损失惨重,派遣至前线的兵士全军覆没不说,南泱还损失了一名皇子,三国大怒,几乎像是事前商议过,把我派遣去的人全给杀了。” 这哪还用商量?你说了不算,算了不说,明明订立好盟约说是演戏,结果动真格杀了我们十万兵士,你派遣的来使不杀,还留着请客吃饭好生招待不成? 两国交兵尚且不斩来使,三国无一例外把肖苏鸣派遣的人杀了,足见他们心头的震怒,以后若想再谋合作,几乎已是无望。 肖苏鸣和肖兰昕都心知三国心中所想,只是,她们更困惑。 “明明是一场假仗,何以最后竟然会真打起来?连吴昌义都为国捐了躯,实在蹊跷。” “确实。” 肖苏鸣也是愁眉不展:“我派人盘问了安插在军营中的人,只说,交兵当日,三国联军上来就动了真,招呼都未曾事前打过一个。吴昌义猝不及防,一片混乱中甚至都没人看清楚他是如何被人斩杀的。” “如此说来,是他们先毁了盟约?” “单听手下们的转述,应当不错。” 肖兰昕却觉得奇怪:“既是他们毁约在前,何以又会怒极杀了我们派去的使臣?这事实在蹊跷。” “或许,他们只是未曾想到长公主带人反击之后竟会惨败?痛心之际,有些怒气原也正常。” 正常?当然不。 肖兰昕支肘思量:毁约在前,本就应理亏心虚,可看三国后来斩杀遣使的气急之态,分明就认定了她们肖式才是毁约的一方。更何况,若三国是一早便打定主意要假戏真做,必然早做好了十全准备,又何以会有了后来的落败?! 己方潜伏在军中的手下一口咬定是三国先毁了盟约,三国的君王却看似对此事毫不知情。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三国联军是在对战前夕才临时改变主意真打,却没来得及将消息传递回国。 战役过后三国惨败、全军覆没,主帅无一生还,故而三国的君王们,可能到如今还不知道在那场战役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只一口咬定是肖式毁约,假戏真做借机全歼了他们派遣的兵士。 31.第三十一章 仅靠推测, 肖兰昕亦不能确切知道当日战场之上或是对战前夕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很显然,必定有人从中做了手脚。 她心中隐约有个人选, 却不敢确定。 听说,两年前南泱有一位皇子曾向“她”提亲,虽是被拒绝了,但从中依旧可见,他们私交不错。 此次出征的南宫旸, 会不会就是当年提亲的那位南泱皇子? 如若真是, 难不成, 是“她”从中作梗? 因为有了私欲和自己的打算,这两年肖兰昕开始有意减少了和背后势力的消息往来,故而,对于那边的消息,知之甚少。 以前她还不觉得有什么, 可眼下, 不由开始有些懊恼。 先是莫名其妙派来个新主子, 未曾谋面不说,自己还一点有关对方的信息都不知道。反而对方, 倒好像对自己的情况了如指掌,如此“敌”暗我明,让肖兰昕很是不安。 再来, 就是这次“夺兵权”事件的莫名失败。 肖兰昕可以断定, 其中必是有她们都不知道的第三方势力介入了。可究竟是不是自己背后的势力, 却又不得而知。 但不得不说, 对方这一石二鸟之计堪称绝妙。一举歼灭了中楚和其他三国多达二十几万的兵士不说,还成功瓦解了肖式和三国的关系,直接导致了两派势力反目。 可是,肖兰昕又有些不懂。 如果从中作梗的那个人真是“她”,又何故不止不帮着自己,反而,直接破坏了自己的计划?莫不是,他们已经发现端倪,瞧出自己已然有了小心思?! 肖兰昕不寒而栗,明明看起来,在中楚朝堂之上自己形势大好,极可能母凭子贵,一举占有中楚。可实际上,她或许早就四面楚歌了。 洛熠潇的奇怪转变和未明心思,一点踪迹都寻不到却好像就在自己身边时时监视的新主子,以及直接导致肖式和三国盟约瓦解、并借机大伤中楚和三国元气的“从中作梗者”……这些未解之谜时时搅扰着肖兰昕,导致她在坐月子期间食无味,寝无眠,不止没被各色补品滋养的体态丰腴,倒莫名消瘦了不少。 只是,她苦思良久却也并非全然没有收获,至少,她已经将疑惑的目光紧紧盯在了一人身上:洛翊宸的贴身太监、洛熠潇的新晋心腹——小泥子。 这个小太监细皮嫩肉,长得是眉清目秀,还听闻她机智灵敏,巧舌如簧,进宫不过才数月,竟然已经笼络了不少人心。默默无闻者有之,在宫内身居要职者有之,连当朝皇帝都没能逃脱他的“魔掌”。 小到宫女太监各路嬷嬷,大到丞相、尚书之子和朝内其他官员的公子,但凡是三品以上的官员之子,和他私交都不错,尤其丞相之子陆煜捷,更早和他拜了把子称兄道弟。 当然,这多是得益于皇上着他一手督办“麒麟阁”招生之事,但……这样才更为奇怪。小小一个不过进宫数月的太监,即便他是由大太监首领王首安亲自引荐而来又能如何,怎的让小皇帝轻易就委以重任了? 更遑论,洛翊宸竟还亲自指派他为督军,日前随同吴昌义上了前线。 贴身太监做督军?这样的事情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前朝早传的沸沸扬扬了,肖兰昕亦有耳闻。朝中之人多猜测,小皇帝是因为信任身边人,朝中又无其他可以指派的势力,是以才用了小泥子,他们不满,多是担心宦官权势过大,会如其他朝代那般专权误国。 肖兰昕想的却是另外一个层面:督办国学,代君出征,后深陷战乱之际竟还引长公主殿下亲自出马去营救……哦,听说后来中楚打了胜仗,也与这个小泥子脱不了干系,全因他及时出谋划策所致。他又因在战场以身救了洛熠潇性命更得皇上和公主宠爱,回宫之后赏赐了不少金银财宝。 肖兰昕隐约有种直觉,这个小泥子,一定不简单。至少,也肯定和洛熠潇行事风格的转变脱不了干系。 洛熠潇有暗卫,肖兰昕也有。 这些暗卫有些还是她进宫之时便带着的,武功卓绝身手不凡,办事能力极佳。平日若非有极为重要的事宜,肖兰昕轻易不会动用他们,眼下,为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太监,竟全数出动了。 足可见,小泥在太后娘娘眼中,目前已经造成了威胁。 天可怜见,肖兰昕这不予余力的一击,倒还真起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发现了小泥一个不得了的秘密。确切来说,该是洛熠潇和小泥的秘密。 时值中秋来临之际,皇宫之内人声鼎沸,一片欢腾。 打完胜仗回宫,小泥不止得了许多金银珠宝赏赐,连官职那也是一路高升。小泥出身贫寒,一个小乞丐能知道什么几品不几品的?她能知道的仅是,目前在这宫里头,太监这个职业生涯几乎已经被她做到头了,除去不久即将离宫,眼下虽还没有卸职却已经不怎么管事的首领太监王首安,她小泥子,已经成了所有太监的头儿。 可以把一件事情做到极致还是挺能振奋人心的,虽说,追本溯源,她压根就不符合做太监的条件。 升官了,银子赚得多了,活儿也必定要干得多。 既要伺候皇上,还要督办国学,眼下临近中秋,更要亲自去安排大大小小的相关事宜,小泥同学简直忙得脚不沾地,连御膳房的嬷嬷都有好几日寻不见她的踪影了。 小泥好吃,若是御膳房的嬷嬷都见不到她人影,别人更是连想都甭想,可偏就有那么一个人,想见啊,立时就见到了。 “公主殿下,奴才可是忙得很。若没有旁的要紧事,您可不要再耽误奴才时间了。” 普天之下,敢这么跟洛熠潇说话的,估计还寻不到第二个,连当朝皇上都不行。 洛熠潇挑眉,瞪她:“再忙还能腾不出一顿饭的功夫来?本宫邀你一同用餐那是你莫大的福分,你还想抗旨不成?” “皇上下的那才叫旨,您这个,算什么?” “本宫亦有手谕,违谕者,可依律法处置,怎么,你想试试?” 一听说可依律处置,小泥立马怂了:“那就不用了。倒是您眼前这佳肴,看起来色香味俱全,奴才确想试试。” 虽说共同经历过诸多事宜之后,小泥已自认和洛熠潇交情不浅,可以时不时插科打诨调笑一番,但自古君颜难测,小泥眼中的洛熠潇又颇有些喜怒无常,是以,她还是不敢轻易以身犯险,太过肆意妄为了。 “总算你还识趣。” 洛熠潇莞尔,招呼静立在侧的大宫女上了碗碟。 小泥识趣,常年跟随在洛熠潇身侧的大宫女更是识趣,上完碗碟见公主殿下又没有其他吩咐,便招呼屋内人全都退下了。 小泥最近忙,忙得甚至没时间吃上一顿饱饭,如今“被迫”要吃,倒也算合她心意,当下敞开了肚皮,狼吞虎咽起来。 “吃相这般难看,像是饿死鬼投胎来的,真没出息。” 洛熠潇轻啐,眉眼弯着看起来心情不错。她嘴里说着“鄙夷”的话,神情之中却丝毫不见嫌弃,小泥一刻不停吃着,她就以手拿筷一刻不停夹着,口里还念念有词:“多吃点……喏,这些,听说都是你爱吃的……” “公主殿下怎知奴才爱吃什么?” 小泥嘴里塞满了山珍海味,还不忘抽出功夫问一句。边吃边说话,倒也显不出丁点狼狈,吃相全然不是洛熠潇戏谑中的“难看”,反而在忙乱中显出了几分优雅。 那些优雅像是骨子里带的,好比一颗被砂砾深深掩埋的珍珠,即便表面再肮脏不堪,骨子里的耀目却是擦不去,抹不掉。 洛熠潇看来觉得奇怪:一个小乞丐,又是打哪儿生出来的这股子优雅? 可疑虑只在片刻之间,有些人自小养成的生活习惯好,即便条件再恶劣,依旧能保持住。穷人未必不堪,富人也未必高洁,以出身论人品的行为,显然并不可取。 洛熠潇没太在意,听完小泥问话面上飞过闪过一抹不自然的神色,半响,回她:“本宫哪知道你真正喜欢什么,不过看你平日里好吃,似乎是没什么不爱的,便着人随便准备了这几样,想来只要是美食,大约你都会爱。” 小泥“嘿嘿”笑:“公主倒真了解奴才。” “呸,谁要了解你。快吃罢,美食当前怎得还堵不住你的嘴?” 32.第三十二章 吃着饭, 两人又聊了些正事。 甭怀疑, 长公主殿下虽是想见小泥,却不是那些个终日只知道儿女情长的小女子, 家国大事于她而言, 早与生命息息相关, 密不可分了。 “麒麟阁的学子们, 如今怎么样?” “有奴才在,公主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小泥说着话的同时,往嘴里塞进个四喜丸子。丸子足有一个煮熟的鸡蛋那么大, 也不知道怎么就能被她装进了看起来实力实在相差悬殊的嘴里。 嘴并非樱桃小口, 可能顷刻装下个那么大的丸子,也着实不易。 装是装进去了,吃起来却稍嫌费劲, 咀嚼着的功夫基本就再也塞不下其他, 甚至连话都说得不利索起来。 “那些个所谓……高官子弟们很好糊弄, 奴才……已经成功跟他们拉帮结派、称兄……唔道弟啦。奴才敢保证,待明年……他们一结束学业, 必定……能为皇上所用……” 洛熠潇看着她腮帮子鼓得滚圆, 却还不忘说话的样子哭笑不得:“吃完再说也不迟, 当心噎死。” 关心我、怕我噎着就直说呗, 非要口不对心说什么噎死?可真是不知温柔为何物。 堂堂长公主殿下肯关心一个奴才,已经算是极难得之事, 偏她还能斤斤计较嫌弃洛熠潇不够温柔, 能如此肆无忌惮、有恃无恐, 可见此时的洛熠潇在小泥心中,威严渐少,情谊倒愈见多了起来。 吃过饭,洛熠潇唤人端来茶水。 小泥揉着圆滚滚的肚皮靠在椅子上,接过茶水,还不忘眉眼弯弯冲大宫女道声谢:“多谢锦儿姐姐。姐姐人漂亮性子又温柔,日后若谁娶了你,当真是天大的福气。” 她性格活泼,又生的实在俊俏,尤其此刻甜笑着“勾搭”人时,眼角眉梢俱是温柔,锦儿羞红了脸,余光一扫却见洛熠潇面色不善,当下不敢多说什么,含嗔带怒瞪小泥一眼,退出门去了。 “若真有福气也是别人的,你再羡慕也得不来。” 洛熠潇听她的话心里长气,却也不知道气什么,小泥没当回事,有一口没一口吸溜着杯中温热的茶水,又道:“怎么得不来?公主您没听过一句话吗,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没上过学堂,没读过书,道理倒是一套一套说不完。怎么着,听你话里这意思,只要你想,锦儿这般美好的女子早晚还都是你的不成?! 洛熠潇气不过,嗤笑:“有心又能如何?姑且不说你真身怎样,即便是眼前这副模样……”长公主殿下目露不屑“啧啧”两声,继续道:“试问天下有哪个女子愿意嫁给一个太监吗?” “太监怎么了?宫门之外有的是太监买房置地,妻妾成……” 小泥话说到一半噤了声,长公主紧抿嘴唇,目光如炬,她再不开眼也知道对方不高兴了。 不高兴了就说明现在的话说得不对,那还不赶紧改? 小泥同学最擅长见风使舵、察言观色,前后一思量,眼珠滴溜溜一转悠,忙嬉笑道:“公主,您方才的话不错,小泥子区区一个小太监,有些东西呐,那是再羡慕都得不来的。” 说着话,她见洛熠潇面色柔和了些,忙起身十分“狗腿”的帮对方把茶盏递到面前。 “再说了,奴才也不羡慕那些个人。奴才虽没有娇妻美妾,但奴才有公主啊。公主疼奴才,还知道体恤奴才辛苦没时间吃饭,特意招来奴才同桌用餐,这菜色还全是奴才爱吃的。公主对奴才这般好,奴才此生足矣,断没什么心思再去羡慕别人啦。” 长公主殿下脸色多云转晴,却仍要口是心非反驳一句。 “哪个知道你喜欢吃什么?本宫不过差人随便做的,只是刚巧合你胃口罢了。” “是是是,公主随便差人一做就合了奴才的胃口,可见奴才和公主心意相通,公主对奴才知之甚深啊。” 洛熠潇“噗嗤”一笑,虽心知她的话向来七分假来三分真,随便听听即可,断不可真放到心里去,却还是心情愉悦,笑开了眼。 “行了,少说这些好听的。”洛熠潇瞥她:“饭吃好了?” “好了。” “好了就走,本宫还有很多事忙,没工夫搭理你。” 没工夫却也搭理了这么久,吃完饭还硬拉着人说了一大会子的话,那到底是真没时间还是假没时间? 小泥同学心里嘟囔,嘴上却没敢说出来,怪模怪样一作揖:“那奴才这就退下了,公主您忙。” 洛熠潇端坐桌前,看着她摇头晃脑步履轻盈消失在视线内,这才唤人进来收了碗筷。 当真是有我就够了吗?最好真如你所说,否则,看本宫不撕烂了你那张成日就会胡说八道的嘴。 她视线温柔,唇畔带笑,直把推门而入的锦儿给看愣了。 长公主殿下这表情,莫不是……喜欢上了什么人? 立秋过,迎白露,中秋如约而至。 “后备”首领太监小泥子,今儿个一整天那是忙得脚不沾地。中秋算是一年中比较大的节日,朝中群臣休沐一日,均于过午时分聚在大殿之内参加皇上特意设下的国宴。 皇上宴请群臣,只需一道旨意即可,小泥子却要里里外外忙活着张罗,面面俱到,哪里想的少了都不行。 好不容易忙完了国宴,晚上还有个家宴。 即是家宴,皇上、长公主、太后娘娘,甚至连甫出生没多久的小皇子都要到场。 小泥进宫以来,还是头一次见到他们一家子“其乐融融”聚在一处,心里头倒颇有些期待。 洛熠潇和肖太后水火不容,除了那次因为要救治肖兰昕被迫共处一室之外,小泥还从未见过她们在一起时的样子,肯定有好戏看,她这么想着。 晚宴在戊时,洛熠潇是第一个到的。 不止是第一个,还是独自一个。没错,长公主殿下轻车简行,徒步而来,身边连贴身大宫女锦儿都未跟着。 小泥吃了一惊,前后左右围着洛熠潇转悠了好几圈,确定只她一人,才不可思议问:“公主,您的随侍宫女和太监呢?怎么一个都不见?” “成日走到哪儿都要被她们跟着,本宫倦了,今儿个特意一个人出来。” 还真是随性,这个时节虽说太阳不大,不需要撑华盖摇团扇,但从自己的宫内走到这儿也得一炷香的功夫呢,您好歹乘个轿辇什么的啊。 洛熠潇单看表情便知她心里的想法,心情愉悦,忍不住翘了翘嘴角:“怎么,心疼我没人伺候?” 没人伺候也全是您自找的,吃惯了珍馐美味,偶尔异想天开想吃个咸菜疙瘩,于您而言这叫情趣,旁人哪里管得着? 想归想,说归说,小泥同学向来都是心口不一。 “是啊,您独自走了这么远一段路过来,腿都要走疼了?奴才想来着实心疼。” “无妨,心疼你就跪下来帮本宫揉揉脚。” 洛熠潇不动声色,实则正在心里奸笑。小泥一听脸都绿了:宴席眼瞅着就要开场,我还要去御膳房查看菜色、派人去储酒房取皇上一早吩咐要喝的酒、甚至得亲自盯着宫女太监摆好桌椅板凳和相关陈设,哪来的功夫帮您捏脚?! 好在,洛熠潇只是逗她,并没真的想怎么样。话落也不多言,直接转身去内室找洛翊宸商议政事去了,小泥这才算是险险逃过一劫。 相比洛熠潇,肖兰昕到来时的阵仗大的可不是一星半点。 太后娘娘刚出了月子,整个人容光焕发、神采奕奕,在屋内捂了一个多月,皮肤白的能看到里面青色的血管,体态只稍稍丰腴了一些,胸前却是饱满了不少。 小皇子由奶娘抱着,整个人裹在襁褓中只露出个小圆脑袋。 小泥未曾见过已逝的先皇,单从面相来看,直觉洛熠祁长得像他母妃肖太后更多一些。同样是白白的皮肤,大眼睛,双眼皮,眼珠不似洛熠潇姐弟是纯净的黑,反而带一点黄褐色,琥珀般透亮,带着好奇在不大的眼眶内晃来晃去。 他很乖,头一次见到这么多人的大场面却半点不觉害怕,不哭不闹,任由奶娘抱着。 撇去他和自己的“敌对”关系不说,小泥实在很难对眼前这个丁点大的小娃娃讨厌起来。即便考虑到他和自己是对立的……小泥趁人不备仔细瞅瞅他不大的鼻子眼,想想,还是觉得讨厌不起来。 多乖多可爱的奶娃娃啊,软软糯糯,安安静静,身上还带着诱人的奶香。 可惜了……小泥在心底幽幽叹口长气:有了刚出生之际洛熠潇那一针,这孩子估计也没多少日子可活了,真是可怜。 长公主殿下曾在醉酒那夜帮小泥答疑解惑,直言道:“我只是借银针封了他身上几处极隐秘的穴道,旁人全都看不出,短期之内他也不会有任何异样。只是,那穴位平日里功效不大,一旦封闭,时日久了却会造成血管闭塞,血液流通不畅。” “那,会怎么样?” “怎么样?” 洛熠潇面无表情,脸上是小泥极为看不惯的淡漠:“两年之内,轻则致残,重则致死。” 33.第三十三章 这是一场诡异且异常别扭的饭局。 说诡异,是因为明明分属于不同的对立阵营, 偏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虚伪的笑, 看起来倒和谐;觉得别扭,自然还是因为言谈间那话, 听来忒得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不信瞧瞧—— 肖太后言笑晏晏:“许久不见, 潇儿和宸儿都出落的越发标致俊俏了, 母后见了甚觉欢喜。” 你不过也才年芳三十而已,就这样白白认下个十七岁的大闺女, 真的好吗? 果然, 那大闺女一扬唇, 看起来像笑,实际在小泥眼中简直比哭还难看。 “母后谬赞了,您也不差。”说着话,洛熠潇故意扫一眼身旁被奶娘抱在怀中安静乖巧的小皇子:“不过,您日前生产时颇受磨难, 可还要好好保养身体。” “潇儿有心。说到此处, 当日若没有你, 母后和你未出生的皇弟可能都有性命之虞。母后,还要好生感谢你才行。” 感谢?洛熠潇目光有些阴冷:等你儿子死的时候再来感谢我也不迟。 两人说的虽然都是场面上的客套话, 实则均在暗中观察。洛熠潇表情很细微, 却没能逃过肖兰昕犀利的眼神。她心里一激灵, 总觉得洛熠潇看着洛熠祁的眼神, 莫名有些怪。 “女儿救治母后全是分内之事, 何须言谢?” 洛熠潇到底还是年轻, 伪装的功夫比起肖兰昕来的,差得可不止一个段位。面对着弑父仇人,怎么都无法继续保持脸上那抹笑,而变得冷淡起来。 肖兰昕脸上却还保持着优雅得体的笑:“潇儿说的不错,都是一家人,谢来谢去倒显得生疏了。” 生疏?我何时与你亲热过?洛熠潇冷哼一声,端起了眼前透明的琉璃酒杯,微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说起来,她上次和肖兰昕这样同桌吃饭,还是大半年前,父皇尚在的时候。 也是家宴,只不过,比起现在还要更隆重。 可不是嘛,父皇奢靡,宸儿节俭,连平日里各自的生活用度都相差甚多,更遑论是摆宴席? 那日宸儿被太傅留下温书,饭桌上只有自己、父皇和肖贵妃三人。 洛熠潇预感到将有好戏上演,那天心情格外舒畅,笑容也格外甜,连向来都对她不假辞色的父皇,看着也不觉将脸上表情放得柔和了些。 是了,不假辞色。没人知道先皇为何对长公主和太子总是那般严厉,虽说慈母严父,对待子女严厉些有利于他们成材,可那是他唯二的两个孩子啊,怎么平日里竟能连一点点父爱都不给予,看起来还不若公主和太子身边的嬷嬷们对她二人亲? 旁人不明缘由,洛熠潇心里却是门儿清。 自己和宸儿与母妃长得那般像,父皇每每见了,都会不由回想起那个此生叫他爱之极、又恨之极的女子,如何能喜欢的起来? 也亏得他只有这两个子女,否则,洛熠潇还真不确定自己和宸儿能不能活到现在。 无情最是帝王家,既能忍心杀了自己此生最钟爱的女人,又怎么会舍不下区区两个孩子?倘若,他不缺孩子的话。 洛熠潇不得不承认,她和宸儿能有幸存活至今,并非因为她们的父皇有多么疼爱,只不过,是因为稀缺罢了。 他总需要有个人来继承自己的皇位,而他又是那么自私的人,决不允许由外人“担此重任”,即便是旁系的叔侄一辈都不可以。宸儿是他唯一的希望和可能,怎能不好生留着? 母亲的如意算盘,到底还是打对了。 洛熠潇心头难掩苦涩,看着对面言笑晏晏的父亲和他最宠爱的肖贵妃,即便面对着满桌子的珍馐美味,也实在难以下咽。 不过,还好她知道,食不下咽的,绝对不止自己一人。好戏即将登场,该收拾起心情来好好看戏了。 时间被自己掐的刚刚好,菜色也是洛熠潇亲自去御膳房“精心”布下的,就等着,狐狸露出她隐藏甚深的尾巴了。 肖贵妃拾筷夹菜,洛熠潇不动声色,暗中在心里数着:“一、二……” 第十个数字还来不及数完,耳边终于适时传出了第一声干呕。 洛熠潇虽是个待字闺中的大姑娘,可她还是个医者,知道这样的干呕代表着什么;皇帝陛下虽眼下只有两个孩子,可盛年之时也曾频频播种致使嫔妃有孕,自然知道这样的干呕是怎么回事。唯有尚无子出的肖贵妃,不明其意。 第一声干呕出口时她稍稍愣了一下。其实这几日来她一直食欲不振,本想召太医来看看,可说来也怪,太医院的太医们平时看着都挺闲的,唯有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贴身宫女去了好几次,愣是没能请来一个,据说都去给各房嫔妃诊平安脉了。 肖贵妃能得圣宠这么久,最关键的一点是她足够老实和安生。 不生事——当然,主要是因为她生的事都在背地里,皇上未曾看到罢了,亦不多事——终日就只安安分分在自己宫内待着,不挑拨离间,不无中生有,更不恃宠生娇搞出诸多幺蛾子。 总之,肖贵妃活得低调,活得乖顺,活得人人称赞。 正因她要一直维持这样谦恭温顺的假象,派了宫女去寻不到太医来之时,虽心里长气,却也只能强行压着,装成没事人似的继续过活。 只是食欲不振而已,估计也没甚大问题,待那些御医们不忙的时候再说。 事情就这样搁置了下来,直到这次家宴。 这次的家宴也不知是怎么回事,菜品全是清一色的油腻,肖兰昕入座时看了就觉难受,喉间一阵阵往上反着,直想作呕。 皇上和公主都在,若此时失仪,丢人先不说,难免还会引来君心不悦。肖兰昕以丝帕紧掩口鼻,暗中吞咽了无数口唾液,才总算把呕吐的感觉压下去了些。 她原想着,过会儿开席,自己捡着清淡的随便吃上两口,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却不想,一向都跟她不怎么和的长公主殿下,今儿个像是换了一个人,满脸笑意盈盈不说,还频频往自己碗碟内夹菜:“贵妃娘娘,您多吃点,有些日子不见,瞧您人都消瘦了。” 瘦了吗?肖贵妃下意识抬手触了触脸颊:不觉得啊。 她是不觉得,但对面那父女两人却不知眼神出了什么问题,一个这样讲了,另一个竟也随声附和了两句:“朕看也是,兰儿,你多吃点。” 可能人都有“随大流儿”的心理,又或许,那父女俩只是单纯的虚伪客套。 但不管怎么说,连皇上都纡尊降贵亲自夹了菜来,怎能不吃,又岂敢不吃?! 先皇喜食荤,为表对肖贵妃的宠爱,夹来的菜不是肥腻的东坡肉,就是多油的酱猪肘,肖兰昕捏紧鼻子,皱着眉头好不容易吃下去几口,然后……就换来了一声干呕。 这一声过后,她终于还是忍不住,端起桌前漱口用的杯盏,背过身去将方才吃下去的几口菜悉数吐了出来,不止如此,吐完还停不住,干呕声一阵阵的,直钻洛熠潇和皇上耳朵。 计划成了。洛熠潇心中甚喜,面上却是不动声色,急忙起身上前一脸关切地问:“贵妃娘娘这是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需不需要传太医来诊一下?” 肖兰昕干呕不停,嘴里连个完整的句子都说不出来,只狼狈摆手:“不……不用了……有劳……公主挂心……呕……” 洛熠潇听完没说话,余光暗中一瞥,果然发现她自始至终未发一言的父皇大人,变了脸。 肖兰昕像是终于发现气氛不对,强忍着止住干呕,二话不说先回身跪在了地上。 “嫔妾扰了皇上食欲,实在该死,还请……皇上恕罪。” 肖兰昕不傻,单看皇上的脸色,再回想自己这几日的身体症状,终于隐约感觉到了一丝不妙。 她虽是未曾怀过孕,却看过不少有孕的嫔妃,身体匮乏、干呕、嗜睡……自己莫不是,有了身孕? 脑袋里“嘭”得炸开一颗雷,肖兰昕俏脸当时就白了。 别人可能不知,她自己却是清清楚楚知道这时怀孕代表着什么。皇上……是不孕的啊,偏自己却有了身孕,还不明明白白告诉他自己与人通奸了?! 肖兰昕吓白了脸,却强令自己冷静下来,说道:“皇上,嫔妾前两日吃的多了,有些积食,肠胃不振是以才在您面前失了仪,还请您恕罪。” “积食?”端坐主位的人终于开口,声线如腊月寒风,冰冷彻骨。 “是……”肖兰昕频频点头:“已经……请太医来诊过脉了,亦开了方子,说是过几日便能好。” 皇上没说话,许久,竟然淡淡一笑。 34.第三十四章 “兰儿身体不适, 朕却不知,实在是大意疏忽了。快快起身,别跪着了。” 这话一出,肖兰昕宽心, 洛熠潇则着了急:父皇不会真听信这女人的一面之词,相信她是积食?那自己的计划…… 洛熠潇起身,对着主座行礼:“父皇,女儿看贵妃娘娘倒不像只是积食这般简单。女儿略懂医术, 不如现下便来帮贵妃娘娘诊治一番?” 洛熠潇言语诚恳, 神情关切, 原以为会被欣然应允, 却不想,皇上竟然面无表情一摆手:“不用了。” 不止如此,他还又加上一句:“你若吃好了,这便回自己宫里去,朕还有些事情要处理。” 洛熠潇被“驱赶”出了大殿,屋内只留下了面有深意的皇上和一脸仓皇的贵妃娘娘。 那便是洛熠潇最后一次见到自己的父皇,两日后, 先皇于夜间突发暴病身亡,死在了贵妃娘娘的榻上。 突发暴病?虽然颈间不见一丝指痕, 推测该是行凶人事前准备充分垫上了丝帕之类的东西, 洛熠潇依旧能看出, 她亲爱的父皇大人, 分明是被人掐死的。 是肖兰昕自己动的手?抑或是她的奸夫赵烨丘?洛熠潇不得而知。 毕竟, 先皇对那位他一手提拔的禁军首领格外信任,即便发现肖兰昕有孕后开始怀疑,也绝轮不到赵烨丘头上,这才给了那对奸夫淫/妇可趁之机。 洛熠潇原本的意图,是想借着先皇之手,除去肖式一党,帮宸儿扫清即位之后的最大威胁,却不想,阴差阳错害了自己父皇的性命。 愧疚肯定是有的,毕竟十六岁的洛熠潇还做不到铁石心肠,面对至亲死亡能心平气和;毕竟,她父皇因为极为宠爱母妃,爱屋及乌,六岁之前对待她那也是极好的。 可,想想一道圣旨之后母亲的惨死,再想想母亲临死之前的谆谆教诲及满目苍凉,她的心又硬了起来。 死了,就死了?皇室之人,哪有几个是能善终的?她这般安慰自己。 只是,洛熠潇有一点想不明白。 洛熠潇派人打探过,家宴第二日,先皇曾叫太医去肖兰昕宫内诊脉,确认了她有孕。当时举宫欢庆,毕竟,先皇身体孱弱,已是很久没有这样的好消息传出来了。听闻先皇赏了肖贵妃很多珠宝绸缎,并指定了太医专门为她安胎。 然后,又过了一日,先皇就暴毙了。 从尸体之上了无痕迹这件事看来,肖兰昕杀死先皇绝不是仓皇之举,而是准备充分。 可那就怪了:父皇不孕,这件事应该只有父皇、母妃和自己知道,肖兰昕有孕,自己知道那是足以杀头的死罪,她却应该觉得是喜讯才对啊,何以还会在知道有孕的时候便开始做准备要将先皇谋害?! 难道,连她也知道先皇不孕?! 时间已过去了将近一年,当时想不明白的事,洛熠潇到现在依旧想不明白。但明不明白都好,却不妨碍她把肖兰昕当成是此生最大的仇敌,和需要帮宸儿肃清的最大障碍。 “哇——” 耳边突然传来婴儿哭声,洛熠潇回神,却见是她亲爱的小皇弟哭了。 看着倒挺乖,还不一样这般闹腾?这装模作样的本事,真真是和他那位亲爱的母后大人如出一辙。 洛熠潇冷哼,不屑,恨屋及乌,她实在看着眼前这位所谓的小皇弟喜欢不起来。 洛熠祁一哭,肖兰昕马上坐不住了,起身三两步上前接过来抱在自己怀中哄:“祁儿乖,乖啊,这是怎么了?是不是饿了?” 亲生的倒是不一样,即便他的出生差点没夺去肖兰昕的性命,她却依旧把他当成命根子一样的疼爱。 母爱这东西,放到好人坏人身上均是一样,能无私伟大至你想象不到的地步。 亲爱的儿子怎么哄都哄不好,肖兰昕也没心思再假模假样浪费时间和洛熠潇周旋,冲席上的姐弟俩没什么诚意道声抱歉,这便走了。 “对手”离席,洛熠潇总算能心平气和吃上两口饭,只是之前的回忆一直萦绕心头,吃也吃不痛快,尽顾着往口中倒酒了。 酒喝够,饭吃饱,长公主殿下起身告退。 窗外夜色已浓,乌压压看起来像个黑洞,好似分分钟能把人吸进去。洛熠宸起身打量,这才后知后觉发现洛熠潇竟是孤身一人来的,他皱眉:“皇姐怎的连贴身宫人都未带,就前来赴宴了?” “嗯,今儿个想清静,就没带。” 许是因为喝了点酒,洛熠潇语气温柔,唇边带笑,整个人都无端柔和了不少。 “白日里还行,眼下要走夜路,没人随行在侧可怎么成?” 对于洛熠潇这样的随性行为,洛熠宸倍感无奈,随手招呼一旁的小太监:“你带着几个宫人,把长公主殿下送回去。” 太监颔首,刚要说话,洛熠潇却先摆了手:“行了,不算远的一段路,哪用得着折腾这许多的人,本宫只需一个……提灯照路的即可。” 话落,她倾身向前,二话不说抓住了小泥的手:“本宫最为中意小泥子,就让她随我去。” 酒意不算很浓,搅得人微醺,映得长公主殿下艳若桃李,小泥一时看着走了神,半响才想起要拒绝:“奴才还有很多事要忙,公主殿下还是找别人……” 这是实话,并非推脱。她们这皇室一家人吃完饭就可以轻松玩乐去了,自己作为管事太监,要忙的却还有很多,实在不得闲。 只是,话未完就被长公主殿下打断了:“本宫说了要你,就只要你。” 霸气宣誓完主权,洛熠潇牵起小泥的手,直接出门去了,连个招呼都没来得及跟洛熠宸打,还差点忘了要接过宫人刚刚递上前的灯笼。 出了门,洛熠潇却并未左拐朝自己宫内去,反而走了相反的方向。 小泥提着灯笼,紧走两步上前跑得有些气喘:“公主殿下,错了,您寝宫不是这个方向。” 酒是喝了不少,但依着她的酒量还不至于就醉了,怎得竟连回宫的方向都不识得了? 小泥摇摇头,过去揽起她手臂就想将人拽回来。 洛熠潇不动:“我有说要回自己宫内吗?” 啊?这大晚上的,不回宫您还想干什么?! 小泥不解,刚要发问那手就又被握住了:“如此良宵,早早回宫歇息了岂不浪费?陪本宫走走。” 洛熠潇手指很长,掌心温暖,握着小泥手的那刻突然生出一股暖流,顺着指尖,慢慢走进了左边心口的位置。 走走……那就走走……反正你是公主,我是奴才,是不能抗命的…… 月光皎洁,月色如水,这个时节温度适宜,不冷不热,不时有微风吹过来轻轻拂于面上,像情人最温柔的手,搅得人心头痒痒。 夜色已深,虽有月光和灯笼照路,小泥还一时不大能认出洛熠潇这是准备带她去哪儿。 她是新来的,纵使已经升到了管事太监位置,可短短几个月,显然还不足以把偌大个皇宫逛完。洛熠潇就不一样了,她自小从这里长大,可谓熟门熟路。 眼前的鹅卵石路很长,走着走着,却也不知不觉到了尽头。 周围很安静,除了她二人走路的声音之外,再听不见其他,小泥心里没底:这黑灯瞎火的,长公主殿下是准备把自己拽到个没人的地方解决掉吗?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于此情此景,岂不贴切?! 这当然是玩笑的想法,若时间倒回两三个月前,小泥倒真会这么想,只因那时她俩还是水火不容,见面就掐的状态。 可眼下,早不一样了。 不一样归不一样,人骨子里却都还有些对未知本能的恐惧,又或者说,好奇。 “公主,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啊?”终于还是没忍住,小泥打破身边让人既享受又稍稍有些不安的静谧,问了这么一句。 问了却并不奢望能得到答案,毕竟,咱们尊贵高傲的长公主殿下回答问题时一向看心情。 果然,洛熠潇闻言脚下未停,甚至连头就没扭过来看她一眼,只道:“让你走就跟着,怎得废话那么多?!” 就算是杀人,死之前都会让死个明白的,您拉着我走了这么久,却连要去做什么都不说,是不是也忒不讲理了? 但又能怎么样呢?长公主殿下身份尊崇,向来都有不讲理的资本。 小泥扁扁嘴,没说话了。 她不说话,洛熠潇倒开了口:“放心,本宫不会害你的。即便要害,也无需这么大费周章。” 她言语之间都是笑意,满是调侃,小泥听完嘟囔:“奴才也没说您要害奴才啊,走就走呗,奴才长这么大还没怕过谁。” 35.第三十五章 没怕过谁? 洛熠潇失笑:“那之前你唯唯诺诺在本宫面前讨饶时的样子, 莫不是本宫做梦梦到的?” “那个……”小泥词穷了。 “好, 姑且就当是本宫梦到的好了。”洛熠潇妥协了。 只是, 妥协归妥协,怎么听起来,那话总觉得怪怪的? 调笑间, 又一条石子路转眼走到了头, 视线里出现一道月洞门, 里面郁郁葱葱、影影绰绰,小泥总算知道她们这是到了何处了。 大晚上不睡觉,跑御花园来溜达啥?! 正想着, 洛熠潇已牵着她的手踏上了蜿蜒的羊肠小路, 兜兜转转,也不知怎么,就停在了一处湖泊前。 能出现在皇宫内院的, 显然只能是人力开凿出来的湖。可这湖竟然那么大, 比小泥之前在宫外见到的好些天然河流都要大,一眼望不到头。 湖前停着一艘画舫,不算大,但两个人乘坐空间足以。 画舫是新的,又或者是被人重新粉饰过看起来焕然一新。总之, 怎么看都不像是常年待在此处的模样,只因船身看不到一点风霜打磨过的痕迹。船的四面挂满薄纱, 有风吹过时微微飘到半空, 颇有些空灵的仙意。四周的角上, 全挂着大红灯笼,照得整个画舫、包括周围树叶都闪闪发着亮。 小泥瞅瞅自己拎着的灯笼,一时觉得它实在是黯淡无光。 “还提着灯笼做什么,丢掉。” 丢掉?小泥正想丢掉一会儿怎么照路呢,手腕一紧,眼前一花,定睛再看时,却是早被洛熠潇拽上了船。 “如此良辰美景,有船又有酒,赏月自然还是泛舟湖上更有意境。” 船是有了,可酒……她抬眼打量,竟真见船舱内正支着一方小小的木桌,上面摆满了酒菜。 信步一走而已,怎么就能刚好撞到一艘如此有意境的画舫,那么巧里面还事前准备了好酒好菜?是嫦娥娘娘施的法,还是月兔成精下凡来了啊?! 小泥总算知道,洛熠潇是故意把自己引到这儿来的。 船和酒菜肯定是一早便着人安排好的,说不定啊,连长公主殿下这次独自一人出席家宴都是故意的,就只为了宴席散后能以“无人随驾回宫”的由头,把自己拽到这里来。 能让堂堂长公主殿下如此费心费神,小泥同学真不知该不该觉得荣幸。 正想到“荣幸”偏洛熠潇适时开口道:“怎么,让你陪本宫赏个月而已,还不愿意了?这可是你莫大的荣幸,别不识好歹。” “没有,没有,奴才哪敢啊。”小泥心里苦笑,嘴上谄笑,习惯成自然了,奉承的话张口就来:“这么好的月色,奴才正巴不得来和公主一起欣赏呢。” 还是那句话,君命不可违,她一个小太监,能有说不的权利吗?只不过啊,这次说的话却多半都是真的,良辰美景,佳人在侧,小泥真心觉得不错。 “总算你还识趣。” 洛熠潇的回话似乎永远都是这一句,间或带着一两个冷哼,看似毫不在意,听起来,怎么竟觉得她心生欢喜呢? 上了船,解开绳索持浆一推,画舫晃晃悠悠朝着湖心去了。 她们原也不准备去哪儿,只要是在这湖面之上便成,当下也不划船,收了浆任船儿在湖上漂着,双双坐到了摆满酒菜的桌前。 “奴才忙了一整天,还没顾上吃顿饱饭呢,还是公主体恤、处处都想着奴才。” 小泥嘴角抹蜜,说的话全是洛熠潇爱听的。 “本宫叫你来赏月,不是请客吃饭,真是没情趣,煞风景。”洛熠潇翻个白眼,不满瞥她。 船舱内有夜明珠,亮如白昼,小泥清清楚楚看见洛熠潇分明嘴角噙着笑,满面春意。心里颤悠悠晃了一下,正像船身之下的湖水,碧波荡漾,层层叠叠。 “公主也吃点,奴才看,之前宴席之上您都没怎么吃,净顾着喝酒了。空腹喝酒,可是伤身体。” 竟然还知道关心人了?洛熠潇心头也颤悠悠晃了一下,像是被身下湖水传染一般。 可她习惯了口是心非的掩饰,故意张口回道:“你想吃便吃,还非要拽着本宫做什么,难不成还怕本宫不让你吃?” 小泥“嘿嘿”笑:“哪能呢,奴才知道公主不是铁石心肠之人,怎么会眼睁睁看着奴才挨饿却偏不让吃?” “你知道?”洛熠潇挑眉:“怎么,你很了解我?” “说不上多了解,一点点。” 小泥拿起筷子夹菜,三两下就把嘴塞得满满当当,可见是真饿了。 “哦?那我倒真想听听,在你眼里我是个怎样的人。”洛熠潇饶有兴趣。不是装出来的,是真有兴趣。 小泥没当回事,她奉承人惯了,断不会“害怕”这样的场面,夸赞人的话那是信手便能拈来。 “您啊,您美若天仙,高贵大方,看着是冷心冷面,实际心肠柔软,医者仁心,就跟活菩萨似的。” 小泥睁着大眼睛,鼓着腮帮子,边吃边说,还不忘舔着脸朝洛熠潇甜腻腻的笑。 哪曾想,洛熠潇这回不买账:“本宫想听真话。” “奴才说的就是真话啊,奴才可从来没骗过公主殿下。” 好呀,这叫敬酒不吃吃罚酒,洛熠潇也不说话,抬袖,摸出个小小的精致锦盒来,“啪”一声,轻轻放到了两人面前的桌上。 这盒子……看着有点眼熟啊…… 小泥正琢磨,就见对面满脸玩味的洛熠潇开了口。 “嗯……反正这药丸上次你也品尝过了,怎么样,味道还不错?今儿个夜美景好,是不是又让你怀念起它来了?” 威胁,这是赤/裸/裸的威胁,那药丸小泥当然认得,不止认得,还想起来就要恨得牙痒痒,想起自己侧卧床榻,哎呦哀嚎的悲惨场景来。 “不……奴才一点都不想它……”小泥讪笑。 “你不想,本宫倒是想……看看你脚软手软、一脸菜色的样子,如何?现在是不是可以考虑说两句真话来给本宫听听了?” 好………… 小泥俏脸一扬,面上带着视死如归的神色:“公主既然想看奴才出丑,也无需特意想什么借口,奴才方才的话句句属实,公主若不信,真想喂奴才吃泻药,那便喂,反正奴才也不能违命。” 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又满含委屈,听在洛熠潇耳中哭笑不得。 还真是……死鸭子嘴硬,宁死不屈……又或者,她是吃定了自己只是面硬心软,实际根本舍不得把她怎么着? “玩笑而已,怎得还当真了?” 洛熠潇打开锦盒递到她眼前晃晃:“空的,什么都没有。” 小泥见状暗中舒口长气,却不忘得了便宜卖乖。 “嘿嘿,有没有都好,反正奴才说给公主听的话,句句属实。” 真属实才怪!洛熠潇心知肚明,却选择不跟她一般计较。画舫在湖面晃晃悠悠飘着,像小时候睡过的摇篮,月入中天,明亮耀目又带着它特有的温润神采,默默注视着船上对立而坐,一吃一看的两人。 小泥吃得欢畅,洛熠潇看得满足。 设想中该有的举杯对饮,相携赏月全都没出现,眼前人只知埋头猛吃,看来颇有点煞风景,真真是个半点情趣都没有的木头墩子,白瞎她长了那副人见人爱的机灵样。 但不知怎么就觉得满足,觉得,这样也挺好。看着她吃,看着她笑,看着她满脸不正经地插科打诨,嘴里吐不出一句实话来。 洛熠潇想:竟然会有这么奇怪的念头,自己可真是魔怔了。 魔怔了的长公主殿下,和嘻嘻哈哈全程逗趣的小泥子,就这样过了个和彼此想象中全然不同、却依旧难忘的中秋之夜。 船晃晃悠悠靠了岸,桌上美酒佳肴也全都见底,成了残羹冷炙。 一壶酒,洛熠潇喝了大半,小泥只饮了丁点。 喝了大半的尚意识清醒,饮了丁点的,不知怎么脚步却有些踉跄,走到船沿也不知道被什么绊到,身子一歪就要朝湖面上栽。 洛熠潇见了,急忙伸手去扯。 一扯又一拽,那人就直直朝自己怀中扎过来了。 揽着纤腰,闻着鼻间发香,就见她扬起了面色坨红的小脸,憨憨笑着,口齿不清道:“多谢……公主……救了奴才……” 扑鼻而来是淡淡的酒气,酒香宜人,酒精醉人,双目含情,红唇娇艳,鬼使神差的,就被吸引着凑上了前去。 水声停了,风声住了,不远处的树梢却好像有什么一闪而过,踩着树叶发出了细微的“窸窣”声,是……哪只不安分的鸟儿,无意撞见了这一抹春/色…… 36.第三十六章 太后娘娘宫内今儿个着实奇怪, 宫女和太监俱被遣散至院内不用服侍不说, 连赵大首领前来觐见, 也一概被拒之门外了。 屋内点着烛火,亮如白昼,透过映在窗户纸上的影子能看出, 屋内除了太后娘娘外, 还有一个人。 那是个身形健硕、看起来颇为精壮的男人, 此刻正俯身向前,在肖兰昕耳畔低声说着什么。 “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是属下亲眼所见。” 男人一身黑色夜行衣, 连黑发下的脸亦隐在暗处, 让人看不真切。他好像习惯了黑暗,即便是在光线充足毫不逊色于白日的屋子里,亦能极尽所能降低自己身形显现的程度, 想办法不引起人们注意。 没错, 他是个暗卫,天生适合活在黑暗里,对眼前的光明显然会稍稍有些无所适从。 好在,太后娘娘向来“体恤”下属,问完一挥手:“好, 你继续暗中跟着那小太监,有任何情况随时来报。” 暗卫低头应下, 身形一闪顷刻不见了踪迹。来无影、去无踪, 这样的功力着实高深。 可他再高深, 也绝比不上新主子派来给自己送信的那个。 肖兰昕初时还怀疑过,小泥会不会就是被派遣而来的新主子。当然,她会这么想也并非毫无依据,主要原因有以下两点: 首先,小泥入宫没多久,新主子就派人来给自己送信,从时间上来讲,契合度颇高。 小泥只是区区一个小太监,即便由太监首领王首安亲自引荐进宫,肖兰昕开始时也并未放在心上。只是在经历了小泥被皇上亲自派遣督办麒麟阁,又指派为监军阴差阳错坏了自己夺兵权大计之后,这才开始派人暗中调查了她一番。 这么一调查才发现,她进宫的时间,那么巧,就是新主子派人来找自己的时间。 其次,就是自己第二次刺杀洛熠潇失败事件。 据手下回报,洛熠潇当时是被小泥救走了,他们一行去追,到了山里后却不知从哪儿窜出来个武功高强的黑衣人,截断他们前路,轻而易举杀了他们好几个手下,这才借机让洛熠潇和小泥逃走了。 武功高强的黑衣人?肖兰昕几乎第一时间就把目光锁定在了前来为自己送信的那个男人身上。 她会这么想,实在是因为那个男人武功甚高,而自己潜伏在中楚皇宫内十几年,还从未在这里见到过一个。 肖兰昕几乎可以笃定,那个半路杀出来的黑衣人,绝对不是洛熠潇的手下。因为如果是的话,他应该早在洛熠潇遭到截杀的当口就现身营救,而不是等到她身受重伤才出来。毕竟,根据手下描述,那个人可以一敌百,他们全都不敌。 而且就是那么刚刚好,洛熠潇和小泥二人刚成功脱险回了宫,新主子的手下又前来“警告”,并提到新主子对于自己违抗命令之事甚为不悦。 第二次行刺她派遣的全都是心腹手下,自认绝没有人会走漏消息,新主子又是如何得知的呢? 小泥!几乎毫不犹豫的,肖兰昕就把怀疑的目光放到了她身上。 可原本几乎已经称得上笃定的事情,在听完今夜暗卫首领送来的消息后,又突然不确定了。 太监小泥竟然和长公主殿下有私情?! 这消息初闻之时,于肖兰昕而言真可谓是震惊,震惊之后又是狂喜,因为她知道自己手上已经握住了个很好的把柄,说不定可自此一举扳倒洛熠潇,即便不能扳倒,至少,也能断她个左膀右臂。 待狂喜慢慢平复了,细细思量之下,她却又感觉到了困惑。 若果真如自己前面推测那般,小泥就是新主子,那么以她的手段和能力,又怎么可能轻易让自己的暗卫得到这样了不得的消息?! 这实在,不合乎常理啊。 无意中得到了天大的好消息,肖兰昕却是愁眉不展、一夜未眠。 可思来想去之后,她依旧做出了个明确的决定:不论小泥身份如何,先把洛熠潇扳倒才是关键! 如果小泥不是新主子,那自然没什么好说的,打击洛熠潇的同时,把小泥一并除掉就好,也算折损了皇上和公主身边一员“大将”。 可如果小泥果真是新主子……肖兰昕冷冷一笑:你不仁就莫怪我不义,你能仅仅因为我的一次违抗命令,就派人来搞到我早产最后差点丢了性命,我也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你自食了这恶果。 反正,这中楚的天下早晚是我肖兰昕的,我也算是完成了被遣至此的目的,不违圣命,不背初心,完成了国家交给我的使命。虽然结局和你们想象当中有些不太一样,其实也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不是吗? …… 近来,皇宫之内颇有些不太平。 也不知打哪儿生出来一股流言,竟直指长公主殿下洛熠潇,称她已过及笄之年两载却拒谈婚嫁,不为别的,实是暗中和人有了私情,已私定终身! 在这世上,向来最难堵住的便是悠悠众口。事实真相亦好,流言蜚语也罢,一旦传播起来,那速度,啧啧,绝对不是大家可以想象的。更别说,这场流言的传播还由肖太后一手策划,又安排了专门的人在背后推波助澜,几乎在短短数日之内,连朝中大臣们全都有了耳闻。 一国公主竟然和人有私情?那人居然还是个最为下等的小太监?! 朝臣们不干了,吵吵嚷嚷着要在朝堂之上“讨个说法”。而就在这天夜里,小泥子却被长公主殿下召见了。 在这个风口浪尖上召见她,不更有理都说不清了吗?小泥同学实在不想去,却更不敢违抗公主命令,想想,只能硬着头皮去了。 去了才发现了件愈发不得了的事情,长公主殿下,竟然选择在自己寝殿内接见她! 眼下,关于两人有私情的流言本就满天飞着,这当口,洛熠潇却在深更半夜派个贴身宫女把自己叫到她寝殿内来,是生怕两人的“奸/情”无法坐实吗? 小泥同学苦着脸,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洛熠潇倒还是一贯的淡然,起身冲着贴身宫女一挥手,道了句:“你退下,告诉宫内的人,无事谁都不准靠近这间屋子。” 宫女低着头,喏喏应允之后退下了。 洛熠潇视线落在她身上,直视着她走出去并掩好房门,这才收回目光扭头看小泥。 “还愣着干什么,坐啊。” 她一撩衣摆于床沿坐下了,坐下还不够,支肘勾手笑着招呼小泥:“快来。” 小泥下意识抬头看,看完心里忍不住又是一哆嗦。 方才进门时匆匆一瞥还没太注意,这会儿再看,长公主殿下竟然只穿着件薄薄的单衣,连外衫都没有一件。单衣就单衣,偏她那衣服也不知道是什么料子制成的,轻轻飘飘、薄如蝉翼,连里面粉红色的肚兜都若隐若现。 小泥暗地里吞咽下口水,有些慌乱地移开了视线,不止不敢往前走,脚步还下意识后退了些。 “奴……奴才突然想起来还有些事情未曾处理,公主若……无事,奴才就先告退……” “无事召见你做什么?过来!” 洛熠潇一声轻斥,立时吓得小泥待在原处不敢动了。 见她不再有心要逃,洛熠潇这才满意一笑,又将声音放柔了些:“快点过来,别惹恼了本宫。” 话都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小泥哪还敢违命不遵?一抬腿,哆哆嗦嗦过去了。 过去也不敢真的坐下,只那么站着,洛熠潇见状拧眉,也懒得再跟她多说废话,直接一抬手,扯着袖子将人拽了过来。 小泥“扑通”坐到了榻上,因为动作过猛还差点跌进洛熠潇怀里。 她手忙脚乱挣脱出来,一下子窜开,直接坐到另一边的床头去了。 小泥过往见了洛熠潇,莫不都是油嘴滑舌、插科打诨的没个正行,哪曾会像今天这般如同老鼠见了猫? 洛熠潇失笑,环胸好整以暇看她:“躲那么远干什么,难不成还怕我吃了你?” “您是万万不会吃了我,可若再传了出去,奴才怕是不被外头的流言蜚语压死,也得被众人的唾沫星子淹死,总之……好不了。” “你方才被人眼睁睁看着进了我的寝殿,又是在这般夜深人静之际,即便眼下什么都不做,还指望着外面能传出你的好话来不成?” 小泥急忙争辩:“奴才知是公主召见,可没敢告诉任何人。即便进您的寝殿也只由方才那位宫女姐姐引着,并无旁人看到。” “无需旁人看到。” 洛熠潇看她,一脸深意:“只她一人就够了。” 37.第三十七章 什么叫只她一人就够了?小泥有些不太明白长公主殿下话里的意思。 “公主, 刚才那个宫女姐姐……难道不是你的心腹吗?” 洛熠潇笑,挑眉看她:“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她是我的心腹?” “可……可是……” 小泥明显有些急了:“眼下你和我的谣言被人传的沸沸扬扬,您召见我为什么不派个心腹手下来,即便不是锦儿姐姐,那也得是个差不多的啊, 否则万一走漏消息……” 话说到这儿突然停了, 小泥脑袋里冷不丁想起刚才那个宫女出门时洛熠潇盯着她看时的眼神,怔了一怔,不确定地问:“莫非……您是故意的?” “那个宫女,不会是肖太后安插在您身边的探子?” “算不上探子。” 洛熠潇先回了这么一句,又一瞪眼看她:“坐过来点!离得那么远干什么?” 小泥讪讪一笑,挪动屁股蹭过去了一点。 长公主殿下明显不满意:“再过来点。” 小泥同学犹豫半响,这回总算是一步到位, 直接紧挨着洛熠潇, 坐到了她身旁。 “这还差不多。” 洛熠潇抬手捏了把她光滑白嫩的脸蛋, 眼神和姿态都像是在逗弄个心爱的宠物。 逗弄完, 才收了手摆正姿势看她:“说说看,眼下对于满宫乱传的‘谣言’, 你是怎么想的?” 谣言就谣言呗,偏她说这两个字时不止刻意咬重了几分,还眼带戏谑盯着小泥猛瞧, 直看得后者浑身不自在, 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既是谣言……总有不攻自破那天, 只待时日久了……” “你真觉得事情会如此简单?” “奴才……奴才不知……” “是不知还是不愿说?”洛熠潇白她:“亏你整天自诩有多么聪明, 竟然连这样小小的计谋都看不穿吗?” “奴才当然看得穿!” 小泥同学有很多优点,却也有个最大的缺点——最怕被人激。偏洛熠潇最了解她这一点,一激之下,还怕她不说吗? 果然,话一旦开了头,那就止不住了。 小泥激荡起身,背手在洛熠潇面前踱着步说开了:“宫中虽时常有谣言,但绝不会传播的如此迅速,除非,是有人在背后指使。” “谣言明显针对您而来,这宫内,和你积怨最深,又有这么大能力煽动众人的,想来除去肖太后再无旁人了。我说的对是不对?” 洛熠潇含笑看她,十分给面子地点头配合:“对。” “肖太后命人传此谣言,绝不单单只是想坏了您的名声。奴才猜测着,她一定是想借此来谋划些什么。” “你说的不错。”洛熠潇面露欣赏,却不觉要问:“那依你之见,她想谋划什么呢?” “奴才其实……也并不很确定……” “无妨。”洛熠潇摆手:“你且先说来听听。” “那谣言之中,除提到您和奴才背地里有……私情之外……” 说到“私情”时,小泥莫名有些心虚,本来低眉顺眼不欲去看洛熠潇,却还是没忍住拿余光扫了一眼。 这一扫才见长公主殿下唇边噙笑,正意义不明看着自己。 那笑里藏着疑问,似乎是在说:这所谓的“私情”,难道真是“谣言”吗? 她心里一抖,心虚的连话中都不觉带上了几丝颤音:“还特意提及您已过及笄之年,却……一直未见婚娶,因……因此奴才推测着,那肖太后,莫不是想借此谣言来逼着公主您,尽快婚嫁?!” 小泥总算是吞吞吐吐把自己心中所想说完了,话落三两步走到桌边,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神情不太自然地嘟囔着:“一气说了这么多,可真浪费奴才不少口水,当真要渴死了……” 洛熠潇看她在那儿念念叨叨,自言自语,也不说什么,含笑看了好大一会儿才开口道:“平日里总看你没个正行,脑筋倒真是转的不慢。” “那当然。不是自夸,奴才的脑筋啊,可比这世上绝大多数人都转得快。” 一听见夸奖尾巴就要上天,小泥同学沾沾自喜回身,不经意撞上洛熠潇满含春意的面色后却又怔了一怔,闪躲着目光不经意微红了脸。 洛熠潇见了,笑而不语,半响才问:“既已知道肖兰昕正打着这样的如意算盘,那你倒是说说看,本宫该如何应对?” 如何应对?小泥心想:这可是个大难题。 可偏偏难题已经落到了自己头上,不解是万万不能的。小泥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半响凑上前盯着洛熠潇,突然笑道:“奴才倒还真有一个好主意。” “哦?”洛熠潇也笑看她:“好啊,说来听听。” 小泥背手,又踱了两圈,待摆足了架势,才一本正经道:“其实,这男婚女嫁本在情理之中,肖太后虽有心算计,她的话却也不无道理,公主您已过了及笄之年,是该找个合适的人选成婚啦!” 小泥话刚出口,长公主殿下就微微变了面色。 其实,小泥这番话早在意料当中,更与洛熠潇心中想法不谋而合,仅听完这一个开头,洛熠潇基本已能推测出她接下来会说什么。 只是即便已经有了准备,乍听她这么说心里还是觉得不舒服,刺耳得很。 脸色变了,原本含笑的眸子也盛满了冰霜,长公主殿下的“喜怒无常”,由此可见一斑。 她心生不悦,却还点了点头:“嗯,你这主意确实不错。” 只是随后,马上话锋一转:“不过,本宫若真成了婚,出宫之后就见不到小泥子你了。本宫如此中意于你,一想到日后见不到了心里便难受的不行。你说可怎么办?” 小泥不知道自己又无形之中“得罪”了喜怒无常的长公主殿下,还在嘻嘻笑着满脸不正经:“公主……公主言重啦……奴才区区一个小太监,无足轻重,哪敢得公主如此青睐?” “青不青睐可不由你说了算。” 洛熠潇盯着小泥看,半响邪魅一笑:“既然离不开,那本宫就随身带着。你说若是本宫着人先把你杀了,事后再烧成灰装进个锦盒之内,日日置于床前。那样,岂不就能与你朝夕相对了?” 小泥闻言浑身打了个寒战,眼前人似笑非笑,她一时还真听不出方才那番话究竟是真是假来。 “公主……公主莫急,奴才的话还没说完呐!” 洛熠潇当然知道她还没说完,也得亏没说完,如果说完了,本宫一定让刚才那番话说到做到,哼! 洛熠潇瞥她,白眼一翻,没说话。 小泥讪讪笑着,继续道:“奴才……奴才让公主同意婚嫁,只是一时的权宜之计罢了。您想啊,她肖太后平白无故的,干嘛吃饱撑的关心起您的终身大事来了?莫不是□□夺得烦了,想转换身份,换个媒婆来当当?” 她本想说个冷笑话讨公主殿下欢心,却不想对方丝毫不为所动。自讨了个没趣之后,只能干笑两声搔搔头,又道:“若奴才想的不错,肖太后不止想让您嫁,而且啊,一定连嫁过去的人选都帮您挑好啦。” 长公主殿下心情舒缓了些,这回终于肯开尊口搭个话:“是谁?” “是谁奴才哪能知道,但左右逃不开两种人。一是肖式一党之内的,一是碌碌无为、在朝中起不了任何风浪的。” “女子出嫁,以夫为尊。无论您嫁哪种,届时一定会束手束脚,再想大张旗鼓来和肖太后对抗,怕是就难喽。” “若不幸嫁了肖式一党的人,整日像个囚犯似的被他们盯着,您说您还能干什么?” 说到此处,小泥目露同情,洛熠潇扬眉瞪她:“怎么,你是不是巴不得本宫落到如斯田地?!” “哪能呢。” 小泥连连摆手,恨不能当场指天起誓以表心意。 “奴才是想啊,届时您只要赶在肖太后提出‘合适人选’之前,先自行选好要下嫁的人,最好还是个能站到我们这一边的,到时候不用您说,太后娘娘就要自行来请皇上取消赐婚啦!” 这“好主意”啊,果真与洛熠潇心中所想一模一样! 长公主白她一眼,总算是消了气。 第二日,恰逢小泥随洛翊宸一起上早朝。 时年十三岁的小皇帝,经过一年历练,已颇有了些上位者的气势。于主位端坐好之后,照例先问询诸臣是否有本要奏。 这时节,风调雨顺,百姓安乐,加上新帝上位之后特意颁旨减免了赋税,户户家中有余粮,小日子过得舒坦,连犯罪率都降低了不少,自是没什么大事要报。 而边关,自上次一役之后,三国各自休养生息,到现在都没什么举动,亦无任何军情可报。 国内没事,边关也没事,小泥依着惯例扬声喊:“有本上奏,无本……” 一句话还没说完呢,堂下突然传来一声喊:“臣,有本!” 38.第三十八章 小泥一激灵, 下意识抬眼去看, 原来是刑部的李尚书。 “李尚书,你有何本, 呈上来!” “回皇上,”李尚书本想弯腰正儿八经鞠上一躬, 无奈弯到半路被足可媲美足月妇人的便便大腹挡住,只能尴尬一笑,继而又道:“臣无本,却有要事上奏。” “何事?” 李尚书咳嗽一声清清嗓,显然,下面他即将有一段长篇大论要发表。 “回皇上,臣近来听闻,宫闱之内流言肆起,不管宫女太监、还是嬷嬷管事均在盛传, 说……长公主殿下竟然和一个小太监有了私情……” 李尚书说到此处顿了一下,眼神有意无意, 朝着小泥所站立的方向瞄了一眼, 之后才继续道:“此番传言, 不仅有损公主清誉,更有损我朝清誉, 实在……实在要不得啊!” 他痛心疾首、泫然欲泣, 若不是考虑到此刻身处大殿之上不宜举止过分, 怕是恨不能当场捶胸顿足哭出声来。小泥同学就纳闷了:别说只是区区一个传言, 即便是真的, 公主与什么人有私情那也都是公主的事,与中楚有何相干,又与堂上这些臣子有何相干,怎么你们就能一个个如丧考妣、全都羞愤到恨不能要去死了?! 小泥是不解,洛翊宸听完这番话却是觉得困惑。 他虽也身处在这宫闱之内,可一来每天需要处理的事情太多,实在是事务繁忙分/身乏术,二来这些有损洛熠潇清誉却又难辨真伪之事,在未有定论之前,也实在没谁有那个胆子敢跑到皇上面前瞎叨叨,是以,在宫内早传得沸沸扬扬的流言,洛翊宸竟然到如今都还未曾听到过。 乍一听到他就愣了,愣完才知道要生气。 “大胆!是何人信口雌黄,竟敢来造长公主的谣?!” 皇上竟然还不知道此事?李尚书也有点懵了,不知所措之际,下意识就往肖苏鸣身上望了一眼。 嗯……又是个肖式一党的人,小泥暗中记下了。 堂上气氛一时有些僵,小皇帝脸上虽只挂着薄怒,但君心已经明显不悦了,谁还敢在此时站出来,巴巴往枪口上撞?! 李尚书不敢说话了,与他同级的御史中丞、大理寺卿等,也全选择了站在原地观望,没一人站出来。就更别说在他们之下那些个侍郎、郎中或是主簿了。 肖苏鸣见了,挨个瞪他们一眼,整整衣袖自己站了出来。 “皇上还请先息怒。” 别人是鞠躬,到了肖苏鸣这儿,却只装模作样作了个揖。 “空穴易来风,有关公主的传言,只几日便在宫廷内外传得沸沸扬扬、几乎无人不知,可见,那最初的传话之人,得出此论断必是有据可依的。” “荒唐!” 洛翊宸到底是年轻,别管平日怎么尽量装着老成,一到气急之时依旧有些沉不住气。更何况,这事涉及到的,还是他亦姐亦母的皇姐。 “皇宫之内,太监和宫女们一样,全是贴身伺候主子的,若如此便要被诬陷是有私情,这整个宫内,岂不要称之为淫/乱?!” 小皇帝气得微微红了脸,肖苏鸣倒依旧镇定,他甚至还带着安抚轻声笑了一下。 “皇上莫急,您说的道理世人都懂,是以大家说的,自然不是寻常服侍长公主的那些个太监……” 不是服侍皇姐的太监?那…… 他正拧眉,耳边适时传来一句:“而是皇上的贴身太监,新任职太监总管的——泥公公。” 小泥子?!洛翊宸条件反射回身,看了站在不远处的小泥子一眼。 小泥倒是机灵,第一时间“扑通”跪下了。 跪完就是一阵儿的哭天抢地:“皇上,奴才冤枉啊,奴才……奴才整日在皇上身边侍奉,连长公主殿下的宫内都极少去走动,又如何会与公主有私情呢?奴才和公主……那绝对是清清白白的,此事日月可昭、天地可鉴,皇上您可千万要为奴才做主啊!” 是啊,洛翊宸心中也是这么想的,小泥子成天就在朕眼皮子底下晃悠,单独见到皇姐的机会都是少之又少,如何会发展出私情来? 冤枉了皇姐,现在又来冤枉朕的得力帮手小泥子……此事有猫腻,肯定又是肖式一党在背后兴风作浪! 洛熠潇一拍龙椅直起了身,勃然大怒:“小泥子是朕的贴身太监,几乎日日侍奉在侧,即便偶与皇姐相见,亦都有朕在旁。众卿口口声声说他与皇姐有私情,朕却是未曾看出来,莫不是,朕眼瞎了不成?!” 此言一出,群臣惶恐,说过话的李尚书,以及没说过话的柳中丞、元中郎等全都一股脑跪地,连连高呼:“臣失言,还请皇上恕罪。” 他们大多数分明连话都未曾说过,只是听信流言前来谏言,却都在此刻个个跪下来请求恕罪,反倒是那个口口声声咬定小泥和长公主殿下有私情的肖苏鸣,依旧笔直站着,老神在在,神情悠然,像是全然没把洛翊宸的话听进耳朵里。 这个肖苏鸣,如此不将天颜放在眼中,你若说他没有造反之心,又有谁会信?! 洛翊宸心知肚明,却奈何他不得。不仅奈何不得,如今还要听他这般来诽谤自己至亲至爱的皇姐,简直是怒火中烧。 “行了,此等传言全是子虚乌有,众卿不辨真伪,竟还敢到殿前谏言,莫不是个个都年老昏聩、耳聋眼瞎了不成?!”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已经算是极重,众人惶恐,再无人敢说什么。 “流言止于智者,若再有人私下散播这等谣言,朕以为,他口中那多事之舌留着也无用,还是趁早拔了的好!” 洛翊宸一挥宽大的衣袖:“众卿若无正事可奏,这便退朝!” 他刚招呼小泥子起身欲走,殿外却于此时传来了个熟悉的声音:“皇上且慢。” 是肖兰昕!果真如洛熠潇料定的那般,她还是来了。 洛翊宸一看到肖兰昕就变了脸:先祖早有遗训,后宫不得干政,肖太后越权之心昭然若揭不说,眼下倒还明目张胆到朝堂之上来干预自己议事了?! 这么想着,洛翊宸不情不愿摆正身体朝她轻轻鞠上一躬,不阴不阳说了句:“拜见母后。儿臣正在与群臣议事,母后若有事,派人来知会一声、待儿臣散了朝自会前去请安,又何须您亲自前来?” “也不是什么大事,”肖兰昕佯装未曾听说他话里的不满,浅笑着抖抖手中丝帕,轻描淡写道:“近来有关潇儿的流言在宫内传得很凶,本宫甚为烦忧,听说今儿个皇上和朝臣们正商议此事,便前来看看。” “都是流言,母后权当未曾听过便好。” 小皇帝对于这件事显然不愿多说,话落直言:“散朝之后,朕自会着人查清楚造谣者为何人,早早抓来处置了。母后无须挂怀。” “是造谣的话,自然好说。”肖兰昕笑得一脸深意:“可倘若,真有此事呢?” “母后!”洛翊宸冷了脸:“母后身为后宫之主,岂可妄言?” “本宫自然不敢妄言。只是,恰巧遇到知情人,机缘巧合之下有幸得知事情真相罢了。” 洛翊宸拧眉:“什么真相?” 肖兰昕也不多言,直接朝身边宫女使个眼色,淡淡吩咐了一句:“带上来。” “是。” 宫女应了,转身出门很快带了个人,又重新走进了殿内。 自肖兰昕进门时起,小泥就一刻不停在旁打量,如今听说她身边竟然能有指认自己和公主“私情”的证人,一时好奇更将眼睛睁得极大,眨都不眨盯着殿门猛瞧。 待人走进来一瞧,一时吃惊,一时又了然:竟然是她! 此人小泥虽说不熟悉,见面却也绝对能立马认出来,可不就是头天晚上刚引着自己去了洛熠潇寝室内的那位宫女姐姐吗? 昨天问了长公主殿下却没得到确切回复,今儿一见,果真就是肖太后安插在长公主身边的奸细! “奸细”宫女进殿直接“扑通”跪了,然后,就抖着身子将肖太后事前交代给自己的话,一五一十冲主座上的小皇帝及众臣们说了。 “奴婢兰香,是侍奉长公主的贴身宫女。奴婢……奴婢曾亲眼看见长公主殿下多次于深夜时分召见泥公公进她的寝室,还把奴婢和一众宫女太监全都遣退,不用任何人贴身伺候。奴婢……奴婢有一次忘了嘱咐前去送茶,进门就看见……看见……” 小宫女像是有些难以启齿,吞吞吐吐半响,才红着脸继续道:“看见长公主殿下衣衫不整坐在泥公公腿上,两人深情相拥,举止轻浮,细看……分明……就是在亲……” 话未明说,意思却是显而易见,群臣闻言,一片哗然。 小泥满脸的不可思议,洛翊宸则直接铁青了脸。 我说宫女姐姐,您确实亲眼见我走进过公主寝室,可那不也就昨晚上一次吗,哪儿来的“多次”一说?还有亲吻,呃……我承认是亲过,但一次是在已逝凌妃娘娘的废殿内,一次是在宫外的温泉中,还有一次,虽说是在宫里,但那会儿我和公主还在湖上漂着呢,您又是哪只眼睛看到的啊? 如此睁着眼睛胡说八道,真的好吗?! 39.第三十九章 肖兰昕嘴角含笑,脸上一副胜券在握的表情。 之前作证的宫女姐姐已然退下, 小泥估计着, 她今后的命运应该不会太好。好一点也许会给些银两遣散出宫,更大的可能是直接杀人灭口, 既干净利落,又免去了需要破的财。 没人说话,殿上一时鸦雀无声。 小皇帝已坐回龙椅之上,重新恢复了冷静。 在他心里, 很显然已经认定了这是一个局。一场肖式一党针对皇姐费尽心机谋划, 目的又暂时不知为何的阴谋。 他虽在洛熠潇羽翼保护下长大, 却也对这深宫之中的“女人戏”略知一二。 即便有人证摆在面前又能如何呢?皇姐那里的宫女有十几个, 未必各个忠心不二,想要收买, 实在是件再容易不过的事情。 可眼下,坏就坏在时间紧迫,根本不能及时找来证据说明宫女的话有假。 朝堂之上又多是肖式一派的党羽, 他们沆瀣一气,眼下正摩拳擦掌, 势必要将皇姐与小泥“私通”的罪名坐实,洛翊宸面上淡定, 内里却早心急如焚。 小泥看了不忍, 但想起洛熠潇特意交代过, 为让洛翊宸一切的表现真实可信, 不引起肖式一党的怀疑, 所有计划还是瞒着他的好,便只能将涌上心头的不忍强行压制了下去。 沉默了足够多的时间,肖兰昕终于率先按捺不住了。 “皇上,”肖兰昕脸上带着优雅得体的笑,装得倒真像个关心儿女的慈母。 “其实那宫女的话也不能全信。你和潇儿虽非我所出,那也是我看着长大的,你们是什么样的脾性,我岂能不知?” “潇儿天生绝色,又贵为公主,怎么可能……会看上一个身份卑贱的小太监?” 她看了全程不动声色的小泥一眼,勾起唇角,意义不明笑了一下。 “本宫听说,昔日战场之上,这位小泥公公曾舍身救了潇儿,潇儿心善,怕是因此便感激在心,有意对他好了些。至于那什么过从甚密,举止轻浮……嗨,本宫反正是不信的。” 不信你又把之前那个宫女叫过来当着群臣的面造谣?小泥在心里嗤笑,看着肖兰昕这张虚伪的笑脸,也不觉要替她累得慌。 “可流言既起,想要压估计是压不住的。本宫细细思量了一下,宫中会有如此不堪的言论,多半……是因潇儿已过及笄之年却未曾论及婚嫁所致。是以……” “母后想让朕为皇姐赐婚?!”小皇帝这下总算明白她此举真正的意图了。 想把皇姐从这宫里、从朕身边支走,好让朕势单力薄,随意为你们所打压,肖兰昕啊肖兰昕,你这如意算盘打得倒是真好! 事情业已挑明,肖兰昕干脆直言道:“与潇儿同龄的郡主或是官家小姐们,眼下各个都已经做了娘亲,即便是比她年幼的,也都许了人家。” “皇上年幼,不擅长处理这样的事,先皇他又……唉,全因没有合适的人来替潇儿张罗,她才会错过最佳婚嫁年龄,以至落人口实,传出了如今这样荒谬的谣言。” “既是谣言,不予理会便罢。至于皇姐的婚事,事关她终身幸福,朕以为,还是应当与她商量之后再行决定。” 小皇帝好不容易想出这样一个推托之由,不料上来就被肖太后推翻了。 “自古谈婚论嫁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有本人来做主的道理?先皇早逝,本宫又是你们的母妃,理应为她操办,依本宫之见……” “母后!” 洛翊宸仓皇打断她未说完的话:“婚嫁乃人生大事,朕以为还是不应草草做决定,容朕散朝之后找皇姐商议一番……” “不用商议了!” 堂下响起一声清脆悦耳的嗓音,小泥定睛去看,长公主殿下终于姗姗来了。 可真是有定力,再不出来,你的人生大事就要被这样草率决定了,回头看你不哭死?!明明是暗中松了一口气,偏她心底还本性不改,总想着要调侃洛熠潇一番。 洛翊宸见了洛熠潇,心里明显安定了不少,可再听她的话又觉得不解:“皇姐这话是何意?” 洛熠潇没说话,先对着洛翊宸和肖兰昕挨个行过礼,方才笑意盈盈道:“今儿个贪睡起得晚了,方才听说这朝堂之上大家都为本宫操碎了心,姗姗来迟,还望各位见谅了。” 她语中带讽,话里有话,朝臣之中但凡不是肖式一党的,全不由微微红了脸颊。 “听说,太后娘娘方才传来个本宫宫内之人,亲口指证了……本宫和泥公公的私情?” 提到小泥,洛熠潇不忘抬头冲她抛个媚眼,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 小泥满面懊恼,目光闪躲:要说话你就好好说,咱能不能不挑事? 可不就是挑事吗?那么多大臣看着呢,见洛熠潇和小泥行为如此亲昵,差点都要把有意传之的谣言信以为真了。 好在,洛熠潇还知道轻重,玩闹过后,终于恢复正色。 她拍了拍手,重新着人把刚刚退下不久的宫女又带上了殿来。 那宫女明显心虚害怕,见了洛熠潇连头都不敢抬起来,直接埋在臂弯之内,浑身瑟瑟发着抖。 “兰香……” 洛熠潇悠悠哉哉踱着步,围着宫女转了好几个圈:“你做为二等宫女,每月的月俸,是多少?” 不是正在说“私情”吗,怎得话题会突然跳到了“月俸”上?众臣有点懵,小泥和洛翊宸亦是一头雾水,唯有肖兰昕,闻言微微变了面色。 宫女愣了一下,她低垂着头,小泥看不到任何神色,却能从那抖得愈发厉害的肩膀中看出:这位宫女姐姐,更心虚、更害怕了。 “回公主,奴婢……奴婢月俸是五两银子,加……加上您平日里给的赏赐,每月大约有……十两……” 十两?小泥听完连连咋舌。自己身为太监总管,眼下的月俸才只有二十两,人家只是区区一个宫女,竟有自己一半之多了?!她常听闻洛熠潇对待下人极好,除了内务府每月按例发下来的银子外,总还要额外给自己宫内的宫女和太监们补助些,更别提还有三不五时的那些个赏赐了。 兰香才只是个二等宫女,就能挣到这般多的银子,那洛熠潇宫内的一等宫女,诸如锦儿姐姐之类的,各个的收入还不都超过自己了?! 小泥又羡慕又嫉妒,心里还稍稍有些吃味儿:回头还是婉转的向皇上表达一下,看能不能把自己的月俸稍稍提高些,如若不能,自己干脆考虑去公主的宫内服侍好了。 她兀自在心里打着自己的小算盘,而堂下,洛熠潇的“审问”还在继续。 “十两……嗯,听说你家里父母尚在,又有一个弟弟两个妹妹,是以,每月都要寄银子回家去,对?” “是……” 兰香声若蚊蝇,离得远的小泥和洛翊宸几乎都要听不到了。 皇上于是拧眉吩咐:“抬起头来说话!” 兰香吓了一跳,战战兢兢抬起头来时,眼神几乎称得上惊恐了。她突然开始后悔,以公主的聪明才智,怕是早将自己和肖太后暗中勾结的事情查清楚了?!公主待自己也算极好的,平日赏赐什么的一概不少,自己是不是猪油蒙了心,才同意联合肖太后一起陷害她的?! 但事已至此,她也只能咬牙顶着,听洛熠潇又问:“月俸十两,听闻你每月要送回家大约八/九两,自己仅余一两。粗粗算来,你到本宫这里不过两年有余,即便平日里没有任何花销,这省下来的月银,也绝超不了三十两?” 宫女入宫后,每年除有一日可允许家属前来探望之外,其余时候均不得见。见面虽是不许,通信或是相互寄送些物品倒是没有问题的。 为此,宫内专门设置了供宫女和太监们使用的“驿站”,每人每月,均可寄送信件或是物品出宫一次。 只是,为免宫内人夹私,暗中偷窃物品运送出宫,每月所寄,须由专人检阅,并于账簿之上详细记录。一来方便核对查阅,二来,若宫人们所寄之物到宫外数目出了差错,也好有个能说明的凭证。 兰香这两年一共陆陆续续往家里寄过二十几次银子,洛熠潇早找人查对清楚了。 白纸黑字在账簿上写着呢,这似乎没什么好辩驳的,兰香无奈点头:“是。” 洛熠潇早料到她会承认,朝立在身后的锦儿使了个眼色。锦儿会意,二话不说走上前,将手中一个红绸布包袱甩到了兰香面前的地上。 包袱看着不大,落地时却发出“咣当”一声响,还隐约能听到里面硬物互相撞击的清脆声音,分外耳熟。 “你自己打开。”洛熠潇张口,淡淡吩咐了一句。 兰香的脸早白了,哆哆嗦嗦伸手,好半天才把包袱解开了。 最后一块红绸布掀开的同时,小泥眼睛亮了亮——这实在是她看到银子时最本能的反应。 银子……对,没错!打开的红绸布包袱内,规规整整摆着的正是白花花的银子。 二十两一锭的整银,不多不少,正好五锭。 40.第四十章 百两纹银按说也不算太多, 恰是兰香一整年的俸银,关键问题就是,洛熠潇早派人调查清楚了,兰香除去每月寄送回家的银子, 自己身上绝不会多于三十两, 那这额外的七十两……又是哪里来的呢? 兰香已抖得有如风中落叶, 下意识又将头再次垂进了臂弯里。 所谓百口莫辩,说的大约就是眼前这样的情形。 可人本能是要求生的,便又有了垂死挣扎这一说。 “奴婢……不久前接到家里来书,说……父亲病重, 急需银两医治。奴婢平日里的月俸大多……都已经寄回家去了,眼下哪里还有多余的银子?于是……于是就找了熟识的姐妹, 借的……” 借的?洛熠潇挑眉:“纹银七十两,想来断不会只是向一人借的?” “是,哦,不,不是,奴婢……找了好几个姐妹……借的……”兰香吞吞吐吐,回答问题时明显带着不确定和犹豫。 洛熠潇点头:“借了别人的钱是要还的, 本宫以为, 你左右不会忘记这银子是找谁借的?” “不, 不会……” 兰香脸上有汗溢出, 一颗颗分外明显, 滑过脸颊、扫过脖颈, 最后滴落到了正跪着的地上:“奴婢,是找了太后娘娘宫里的白芍、红鸢和……绿萼姐姐……” 想找人来圆谎,太后宫内那些自然是不二之选。 兰香跟了洛熠潇两年,长公主殿下自认对她还多少有些了解。单瞧她这副惊慌失措的样子,就知道,“借钱”一说必定只是兰香临时起意编出来的借口,事先应并未与肖兰昕通过气。 不过,她想必也是认为太后娘娘聪明机敏,即便只是自己临时起意,多半,在派人去请以上那三位姐妹来殿内对质之时,也会顺便将口供串好。 她这如意算盘打得好,无奈,长公主殿下更是棋高一着。 “那正好了,”洛熠潇言笑晏晏:“自打从你房间搜出这些银子时起,本宫就已经猜到,多半是跟人借的。又听说,你跟太后娘娘宫内的人素来交情甚好,这不,来时路过寿康宫,顺便把她们都请来了。” “说说,你都跟这三位,分别借了多少银子呢?” 到这会儿,兰香基本已经说不出什么话来了。只知道在地上跪着,全身上下都抖成了筛子。这时候但凡不傻的,也大约已经猜出来,眼前这位小宫女必定是被人收买了,暗中来造长公主的谣。 兰香被人拖出去了,私相授受,加上乱传谣言陷害公主,条条都是要被杖毙的死罪。 洛熠潇可不敢指望她能在这堂上把肖兰昕抖落出来,是以只揭穿了她们的阴谋、还自己和小泥清誉便好,没奢望着还能有什么额外的收获。 肖兰昕脸上青红变换,难看的紧。但轻言放弃可不是她会做出来的事情,抖抖丝帕,清清嗓子,太后娘娘决定积极化被动为主动。 “嗨,本宫方才就说了,这宫女的话不可信,潇儿的性子本宫最为了解,断然是不会做出有辱皇室清誉之事的。” 小泥禁不住想:看来做人虚伪一些,有时也并非全然是坏事。譬如太后娘娘,刚才携宫女来对质之时假惺惺说的那番话,眼下不正好给自己铺了条下坡路么? 洛熠潇冷冷一笑,没说话。她自知对方还有下文,乖乖等着便好。 果然,肖太后踱着步来到洛熠潇面前,站定后笑眯眯去抓她的手:“不过啊,潇儿出落的这般标致,又已过了及笄之年,为免有心之人再拿此借题发挥,也是时候帮她安排个好人家了。” 话题总算又被拉回了正路上,洛熠潇假笑着附和一句:“母后言之有理。” 这么一说倒叫肖兰昕全然愣住了:洛熠潇这丫头竟然会顺着自己说话?太阳莫不是打西边出来了? 不止她觉得惊讶,洛翊宸亦是。 “皇姐……皇姐此言何意?” 肖兰昕想让洛熠潇嫁人,其中的目的洛翊宸不信自己一向聪明绝顶、谋略超群的皇姐想不到。可想到了却为什么又要答应呢?莫不是,她早想好了应对之策?! 而此时的肖太后,心里也是这般想的。 她原以为,一切都在自己计划当中,洛熠潇应该全然都不知情,却不想她早早便派人调查了兰香那个丫头,当着朝臣的面破坏了自己的计划。 既然她是有备而来,现下同意自己的提议,也绝不是表面上这么简单了。 虽然已经看破,肖兰昕却不愿轻易放弃,总想着再试上一试。 “既然潇儿也同意,那自是再好不过了。恰好啊,母后闲暇之时将眼下符合条件的各家公子都筛选了一遍,觉得那刑部李尚书的儿子……” “母后,女儿已有心仪之人,就不牢母后挂心了。” 已有心仪之人?肖兰昕这下总算知道洛熠潇的后着在哪儿了。 洛熠潇笑意盈盈看她:“当朝陆丞相之子,刚升任兵部侍郎的陆煜捷,潇儿心中最为中意,母后以为如何?” 陆煜捷?当然不行! 陆丞相圆滑老成,平日里做事小心翼翼,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是最会明哲保身的。偏他陆氏一族几朝为官,又颇有些根基,簇拥者,或愿与之结交者不在少数,一直都是肖兰昕致力拉拢的重点对象。 陆丞相是出了名的老狐狸,眼见目前朝堂之上情势复杂,便选择了淡然观望,而不插手参与。 洛熠潇和肖兰昕两方势力的争斗,陆丞相算得上是其中至关重要的一环,谁能得到了,哪方的胜算就要高上很多。 本来肖兰昕自打知道陆煜捷和小泥走得比较近时起,就担心他会为洛熠潇所用,现在可倒好,两家竟然要直接联姻了。联姻绝对是比联手还要可怕的关系,肖兰昕当然不可能愿意。 “自古以来,婚姻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自己做主的道理?!更何况你还是女儿家,这事倘若传出去,难免惹人闲话。” “宫内连女儿和太监有私情的闲话都传了,还怕传其他的不成?” 洛熠潇假装没看到肖兰昕那张瞬间变得异常难看的脸,直接转向龙椅上的洛翊宸。 “本宫此生挚爱只有陆煜捷,若要嫁,也非他不可,还望皇上成全。” 说着话的同时,洛熠潇偷偷使了个眼色,洛翊宸会意,借机道:“陆侍郎不错,既是名门之后,其父又是有功于中楚的两朝元老、当朝丞相。他本人年少建功,又丰神俊朗,与皇姐,实在是般配的很,朕以为很好。” 只是一刹那的功夫,堂上竟然就发生了这样翻天覆地的变化,莫说肖兰昕变了脸,肖式一党全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即便是陆丞相,也没想到好端端正审着一桩“公主太监私情案”怎么就发展成了长公主殿下当着群臣的面向自己的儿子“提亲”来了。 他回身望向人群中的陆煜捷,却见对方神情淡定,丝毫没表现出一点惊讶来,好像这件事的发生全然是在他预想当中。 莫不是,与长公主殿下有私情的根本就不是传言中的泥公公,而是自己的儿子?! 陆丞相脑袋里突然冒出这么个大胆的猜测,立时吓得脚底一个踉跄,差点站不稳当场跌倒。 都说伴君如伴虎,陆丞相这一生规规矩矩、谨言慎行惯了,从未设想过要让儿子娶个公主回家。 找个寻常的大家闺秀不就很好吗?能安安分分在家相夫教子。 这长公主殿下是什么人啊?先不说娶她回家就好比是在家里供了一尊佛,单看她以女子之身却能上阵杀敌、且更谋略不凡一举将对方全歼,再加上眼下这个未有明确定论的“和太监私通案”,陆丞相直觉认为:这绝对不是个好“伺候”的主儿! 陆丞相心里是一百个不愿意,陆煜捷却是欢喜的恨不能飞上天。 别看他面上表现镇定,实际心里早有如那烧沸了的水,正在咕嘟咕嘟冒着欢快的泡。 这欢喜也并非从这刻才有,早从洛熠潇暗中派人约他见面,并将计划一五一十告知时,便有了。 明知只是计划,明知最后并不能真的迎娶她进门,但听洛熠潇当着众人面说出那句“本宫此生挚爱只有陆煜捷,若要嫁,也非他不可”时,便想着:此生即便为了她去死,也值了! 陆煜捷高兴了,小泥却不悦了。 明知只是计划,明知最后陆煜捷并不会真的迎娶洛熠潇,但当洛熠潇当着众人面说出此生挚爱只有陆煜捷一人时,小泥心里便也冒开了泡。 同样是泡,同样“咕嘟、咕嘟”冒着。唯一不同的是,她心里那泡,是酸的。 41.第四十一章 “公主太监私通案”最终以皇上亲自将洛熠潇指婚给丞相之子陆煜捷而宣布告终。 下了朝, 小泥原本想找个机会拽着洛熠潇去说道说道:主意虽是自己出的, 但……万一肖兰昕不上当, 或是干脆破罐子破摔, 就允许洛熠潇和陆煜捷成了婚呢?那自己可怎么办? 她一脸担忧, 长公主殿下却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下朝后就直接拉着小皇帝进了养心殿议事, 连个说话的机会都没给她。 小泥愁眉不展、唉声叹气, 却苦于投诉无门,只能乖乖在殿外守着。 洛熠潇姐弟俩关起门来议事,没有外人,也便少了很多规矩。 不出洛熠潇所料,小皇帝上来先是一通抱怨:“皇姐,今天/朝上之事你既已谋划好,为何不早早说与我听呢?” 长姐如母, 洛翊宸对洛熠潇天生有股依赖,没了旁人, 连自称“朕”都改了。 洛熠潇还像小时候那样摸他的头,安抚轻笑:“小事一桩,皇姐自己便能解决,又何需惊扰到你?” “可是,你明知道我会担心。” “担心就对了, 你若不担心, 不生气, 又如何能让叫肖兰昕觉得一切都在她的计划当中, 而转过头来乖乖接受我们的反击?” “皇姐竟是拿我在作饵吗?”洛翊宸嘟嘴,少年心性尽显。 洛熠潇轻呢抬手刮他的鼻子:“是啊。可假若没有你的配合,今日我的计划是说什么都不能成功的。因此,皇姐还是要好好感谢于你。” “感谢就算了。” 洛翊宸像是终于想到自己是当朝皇帝,为人应该大气。 “只要能帮皇姐,做什么我都愿意。只是……”他稍稍有些迟疑:“皇姐是真的要嫁给陆侍郎吗?” “倘若是真的呢?”洛熠潇逗他。 乍闻此言,洛翊宸平静的心里突然起了些波澜,他不是小孩子,自然知道依着皇姐眼下的年纪,确实早就该成婚了。 可倘若皇姐嫁了人,这宫里可就真只剩自己孤零零一人了。 洛翊宸心里又酸又涩,还带着不算小的压抑,兀自先难过了起来。 但,他又觉得不能因为自己而阻挡了皇姐去寻找幸福,于是,轻轻呢喃着:“皇姐若是嫁了人,以后,能不能经常回宫来看我?” “我根本就不会出宫,又何来的回宫?” 洛熠潇终于还是不忍心继续逗他:“你且放宽心,我和陆煜捷是不会成婚的。” “怎么?”洛翊宸不解抬头:“难道是他不愿?” “他愿不愿我倒不清楚,但有一个人肯定是不愿意的。” “是谁……”洛翊宸说着,忽地恍然大悟:“皇姐说的莫不是肖太后?!” 洛熠潇点头,神神秘秘凑到他耳边,低语:“宸儿,我们好久都没做过游戏了,不如今天打个赌如何?” 打赌?洛翊宸当然愿意,只是他不知道这赌的内容是什么,赌注又是何物。 “就赌肖兰昕会不会在一炷香之内亲自过来找你,并且,亲口提出不许我和陆煜捷成婚。” “倘若我赢了,你便要无条件答应我一件事,如何?” 洛翊宸心中好奇:“何事?” “放心,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要你准予我带一人进宫罢了。” “是何人?” “问题可真多,”洛熠潇笑着白他:“一个女人,倘若我赢了,你早晚有机会见到她。” 一盏茶后,肖太后带着宫人翩然而至。 小泥正在殿外打瞌睡,头一抬一点,活像小鸡啄米。原本她心有烦忧该是睡不着才对,无奈昨晚被长公主殿下召见,回宫之后已是深夜,今晨天不亮又要伺候皇上早朝,统共睡了不过一两个时辰,实在想不困都很难。 大宫女在肖兰昕示意下上前,先轻咳一声,待小泥迷迷糊糊睁开眼,急忙笑道:“太后娘娘有急事要见皇上,还烦请泥公公前去通传一声。” 养心殿是皇上与众臣议事的地方,为免被打扰,一般在此时段都是拒不接见任何人的。可小泥见到肖兰昕后却是眼前一亮,知道她此刻前来,必定是要劝皇上收回成命,取消洛熠潇和陆煜捷的婚事。 小泥心中欢喜,也不管什么规矩不规矩的,转身就朝殿内去了:“还请娘娘稍等片刻,奴才这就前去通报。” 进去了却并未见到洛熠潇,小泥心中不解:自己虽是打了一会儿瞌睡,却分明并未见到长公主殿下离开啊,人这是去哪儿了呢? 疑惑归疑惑,眼下却还有让她更为着急的事情,便将疑惑暂且放下,如实向洛翊宸禀告了太后娘娘求见的事情。 果然不到一炷香的时间,皇姐当真是神机妙算啊! 虽然输了,洛翊宸却明显很兴奋,冲小泥挥了挥手道:“请她进来。” 片刻后,肖兰昕进来了,小泥和一众宫女太监却又被赶了出去。 她原本还想借机偷听一下,肖兰昕此次前来是否真如自己心中猜想那般,不料竟连这个机会都没有,不悦嘟了下嘴,却也只能闷头出去了。 洛翊宸和肖兰昕照样关起门来议事。 散朝后,肖兰昕略一思量就知自己着了洛熠潇的道,把陆煜捷都“搬”出来了,还不就是想看她自扇嘴巴,主动前来要求皇上取缔这桩婚事吗? 肖兰昕环视屋内一圈:说不定,洛熠潇那丫头此刻就在这殿内,不知于哪个犄角旮旯藏着在看自己笑话呢! 好啊,我可以如你的意,但你是不是也应该多少给些回礼呢? “皇上,”肖兰昕开口,也不准备卖关子:“陆煜捷虽是难得的青年才俊,但公主身份尊贵,只配个区区丞相之子,怕是甚为不妥,至少,也该是个王侯将相。是以,本宫认为这桩婚事实在不妥,还请皇上收回成命。” “哦?那依母后之见,何人才配得上皇姐?” 小皇帝故意试探,心想:如果你真的敢再说出个旁的人来硬要塞给皇姐,朕就偏不收回成命,直接和丞相做个姻亲气死你! 还好,肖兰昕没那么“不识抬举”,也不想白费口舌:洛熠潇那丫头一早就将自己的计划看破了,即便自己真能说出个“合适”的人选来,她会乖乖听命嫁了吗?既然不能,又何必枉费力气,让人平白看了笑话去?! “本宫看来,似乎也并没有太合适的人选,如陆侍郎、李尚书之子这般青年才俊大多见识浅薄,眼下又没什么像样的官职,配公主实在过于委屈。而其他位高权重之辈,年长不说,还早已妻妾成群,更加万万不是潇儿可嫁的良婿。所以,依本宫之见,婚嫁之事还是暂且先放上一放,有了合适的人选之后,再考虑也不迟。皇上以为呢?” 肖兰昕一番话颇有考量,又面色诚恳,听来确是苦心孤诣全然为了洛熠潇终身幸福在做打算,洛翊宸又岂有拒绝之理? 但答应也不能太痛快,否则,岂不显着自己的金口玉言太过儿戏了? “母后言之有理。可之前您也曾提到,皇姐就是因为已到及笄之年却不谈婚嫁,是以才被人抓住把柄,传出了和太监有私情这样不堪入耳的谣言。眼下若取消赐婚,皇姐不是依旧要为这流言所扰吗?” 自己种的苦果还是要自己吞,这问题当初便是你提出来的,眼下,看你又要如何作答? “这有何难?” 肖兰昕巴不得洛翊宸这样问,正好能趁机将自己的要求提出来。 “流言既传潇儿和太监有私情,皇上只需着人把那个小太监杀了,对外则宣称,私情没有,实则只是小太监异想天开,对公主起了觊觎之心,这才兀自妄传了谣言,试图引起公主注意。这样,一来灭绝了谣言的源头,二来,还能还潇儿清誉。一举两得,岂不妙哉?” 妙……吗? 还真的是妙!洛翊宸在心里竖起了大拇指,不得不再次开始佩服自己皇姐神机妙算的能力,连肖兰昕不甘心之下要杀小泥子这样的事情都能想到,简直堪称再世诸葛。 依照计划,他要表现的很为难。 “之前皇姐在朝堂上已经拆穿了,纯属是那位宫女在无端造谣生事,又与小泥子有何相干?就这样把他杀了,岂不是草菅人命?” 肖兰昕闻言微微一笑,意味深长。 “皇上还是太年轻了,这世间之事,大多并非是无中生有,谣言能在数日之内便传得沸沸扬扬,足可见,事情并不简单。” 当然不简单,可不就是你在背后推波助澜吗? 肖兰昕原意是想暗示洛翊宸,洛熠潇和小泥子确实有私情,却不想小皇帝全然会错了意。 这其实很难怪他,一来,他对自己的皇姐拥有绝对信任,二来,肖兰昕一直以来都是死对头,她的话,怎么能信呢? 42.第四十二章 一炷香后,肖太后从养心殿出来走了。 大约又过了一盏茶的时间, 洛熠潇也从养心殿走了出来。 小泥惊得眼珠子老大:“公主, 您不是早就走了吗?” “本宫几时走了?你不是一直在这殿外守着吗,什么时候见到本宫走了?” 呃……是没看到,但方才进去的时候在殿内也未曾见到您啊, 莫不是…… 小泥“嘻嘻”笑, 一脸的求知欲旺盛:“公主, 难不成您还会隐身之术?这功夫倒是着实好,不如也教教奴才啊。” 她的话似真还假, 洛熠潇也听不出是有意调侃, 还是她心中当真这样以为, 当下扬眉眯眼, 笑得一脸深意:“好啊, 不过本宫以为, 学这门功夫之前,你不若先学一门别的。” “是什么?难不成比这个还要厉害?” “厉害,厉害千百倍都不止。” 小泥本是说笑,眼下听洛熠潇讲她口中的功夫竟是这般厉害,忍不住心头痒痒起来。 “好呀, 好呀。只是不知,那究竟是什么功夫?” “刀枪不入啊。” 洛熠潇笑得欢畅,眉目如画, 顾盼生辉, 看起来心情着实不错。 “学了这门功夫, 说不定你还能趁机保住小命,有那么一线生机。” 好端端正说着“功夫”,怎么就又扯上自己的小命了呢? 小泥不懂:“公主,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明白?” 洛熠潇扬眉,小泥同学点头。 “皇上有话要说与你听,进去再出来,你就明白本宫话里的意思了。” 这话说完洛熠潇就走了,临行还冲她抛了个媚眼,只是,为何小泥总觉得她脸上表情怪怪的,无端透着股……幸灾乐祸? 入夜,小泥蹑手蹑脚,悄无声息潜入了洛熠潇卧房。 其实她大可不用这般小心翼翼,因为洛熠潇寝室外并无人待命,锦儿和其手下一干宫女太监全都不在,也不知跑到哪里“逍遥快活”去了。 小泥叩门,声音小的像蚊子哼哼:“公主?公主您睡了吗?奴才……” 话还没说完呢,门“吱嘎”一声,竟然开了。同一时间,耳边适时传来洛熠潇中气十足的嗓音:“有事进来说,敲什么敲……” 巧的是,洛熠潇的话也没说完。 她突然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太对,下意识一低头,就看到小泥右手虚握成拳,好死不死的,正落在了自己胸上。 颊边飞快腾起一片红霞,刚才还“嚣张跋扈”的长公主殿下,面上忽地显现出了几分娇羞,不很明显,至少……还没能落入一时惊慌失措的小泥眼中。 小泥“嗖”地收回手,条件反射向后蹦了一大步,讪讪地笑:“嘿嘿,公……公主,奴才正敲门,没料到您会这么快出来……但这事不怪奴才啊,您可千万别又把什么罪名,胡乱的扣到奴才头上来……” 这话听着怎么那么不顺耳呢,长公主殿下脸上难得的那点娇羞没了,不悦瞪她:“本宫什么时候乱扣过罪名给你,这觉还没睡,胡话倒先说上了!” 洛熠潇一甩衣袖走了,小泥三两下把门关严,着急忙慌跟了上去。 “公主,公主,奴才不是那个意思,您千万别动怒……” 做人要能屈能伸,该哄就哄,该劝就劝,该低头时要低头,小泥子同学显然把这一人生准则贯彻的很好。 无奈,瞬间变身高贵冷艳的长公主殿下显然不吃这一套,端坐桌前,手持净白的瓷碗瞥她:“怎么,泥公公这大半夜的,未经通传就私闯本宫寝室,难道不怕……落人口实吗?” 前儿个自己还在口口声声说着“避嫌”,“谴责”洛熠潇深更半夜召见自己的行为,不料,今儿个就被她原封不动顶回来了。 被人顶的滋味不好受,但是,再不好受都得受着,只因小泥今夜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和洛熠潇商议。事关性命,眼下吃点瘪对她来说,实在算不得什么。 “奴才和公主,行得正坐得直,问心无愧,无须畏惧那些无中生有的流言蜚语。” “哦?”洛熠潇淡淡一笑,故意道:“那倘若,本宫问心有愧呢?” 啊?小泥愣了,一时有些搞不太清楚洛熠潇话里的意思。 长公主殿下也不多言,直接招手:“过来。” 小泥遵命向前,又听她吩咐:“弯腰,低头。” 虽不甚清楚,还是依言照做了,只是,那头刚低到能和洛熠潇平视的位置,眼前突然伸过来一根白皙素净的手指,二话不说在她娇嫩的唇瓣上摩挲了一下。 “问心无愧?你……能吗?” 她听她这么问,然后突然心跳加速,莫名红了一张俏脸。 四周静谧,空气中正默默流淌着一种叫做“暧昧”的东西。葱白指尖还在唇瓣之上停留着,最初的微凉已逐渐被取代,和唇瓣的温度相融起来。 小泥听见自己心跳如雷,却也听见自己悄悄吞咽了下唾液。 口干舌燥,浑身发热,小腹处似乎还有一种莫名的躁动,若有若无,时隐时现。 这是怎么了?明明夜凉如水,怎得她却连鼻翼之间呼出来的气息都无端透着股燥热? “公……公主……”她张口,魔怔一般呢喃。 唇瓣开启又闭合,均难免扫到那根自始至终纹丝未动的手指。每扫一次,心尖尖就颤一次,呼吸抖上一抖,眼里的清明就又失掉了几分。 小泥有着如斯的情动症状,洛熠潇又怎能幸免? 只不过,长公主殿下不似小泥同学那般磨叽,既然想了,那就去做。若只单想不做,又有何意义? 指尖离了唇瓣,整只手探向脑后,勾住了小泥纤细的脖颈。 一站一坐,一个挺直脊背,一个弯下腰身,距离不是问题,高度亦不是阻碍,那两双原本遥遥相望,却又禁不住互相渴望着的娇唇,终究还是如愿碰到了一起。 碰上,粘上,就分不开了。 轻触,摩挲,由浅入深着。 低喘像乐章,嘤咛是音符,连舌尖搅动唾液的声音,都美妙到让人欲罢不能。 原本坐着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直起了身;原本呆呆愣愣像木头的,此刻却早将一双手臂藤蔓般缠上了对方的纤腰。 脚下微微移动着,余光有意识在搜寻着床榻所在的方向,直到最终相拥着跌坐其上。 一上一下,向来都高高在上的长公主殿下,遭遇了平生第一次反转。 拉扯间,衣衿早就散开了,外衫大敞,原本规整的内里单衣也见凌乱,依旧还是之前望见的那抹粉红,于视线中若隐若现。 低头再看床上那人,玉面透粉,双颊飞霞,樱桃红唇嫩的像是能掐出水来,小泥好似着了魔,什么两人都是女的,什么她是公主我是奴才之类的想法统统抛诸脑外,一概不管了。 眼里只有那抹娇羞,心里只想着跟她更亲近点。 外衫显然是阻碍,扯了;单衣也看着不顺眼,拆了;就连那抹挡住所有春/色的粉红,也像一堵墙似的,让她觉得分外碍事。 指尖去挑身后的带子,却在最后一刻被拦截了。 “你……”洛熠潇低垂着眼帘,盖住了眸中盛满的渴望和挣扎。 “这是打算坐实肖兰昕口中的罪名吗?” 长公主殿下气息不稳,加上正侧卧床榻衣衫不整,全然不见了昔日一丝一毫的凌厉霸气。只是一张口,却依旧能犀利地直指小泥心房。 对啊,我今晚前来是有事的! 经她这么一提醒,小泥脑海里立马蹦出了皇上亲自转述肖太后的那段话:“……实则只是小太监异想天开,对公主起了觊觎之心……” 回神再一看委于自己身下的洛熠潇,小泥同学脑中一个激灵,如潮**顷刻去了大半。 坐实了倒也不怕,只是眼下,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必须优先处理。 洛熠潇就趁着她发怔的这会儿功夫,背过身飞速整理好了自己的衣衫。脸上红霞随着动作褪下去了些,只是眼神中那抹羞色,染上之后却是一时半刻难以消除了。 待长公主殿下好不容易重新恢复冷静,小泥心底的欲/望也按捺着强行压制了下去。 两人似是都有些不好意思,肩并肩在床沿靠坐着,神色却是微囧之中带着点坐立难安。 终于,还是洛熠潇先一步开了口:“挨本宫这么近做什么……离远点。” 小泥微怔,屁股离床挪了挪,退开了大概一个粉拳的距离。 “再远点……” 小泥同学于是又抬了抬屁股,腾出了两个粉拳的距离。 “再……” “行了,我偏不走,就挨得你紧紧的。” 话落,人动,刚刚才离开的肩膀又凑了回来,紧紧贴住了自己的。洛熠潇俏脸一红,心跳乍然又漏掉了一个节拍。 43.第四十三章 正襟危坐, 言归正传。 只是不知怎么的, 两人强装着一本正经的脸上, 却全都写满了不自然。 “咳, ”洛熠潇有意清了清嗓子:“说,你今夜前来……究竟有何事?” 何事?小泥不甚清醒的大脑转悠了一阵儿, 才冷不丁想起那件“性命攸关”的事来。 一想起小命即将要没了,小泥立时苦了脸:“何事?性命攸关的大事!公主, 公主……奴才到底是哪里惹您不快了啊,您要这般惩处奴才?!”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小泥一叫洛熠潇就习惯两个称呼连起来叫,一声公主, 又一声公主,含着娇嗔, 带着无奈, 听来就像是在撒娇。 洛熠潇心头碧波颤悠悠荡着,好半响才能稳定心神正面回答她的问题。 “要杀你是肖太后的意思, 与本宫有何相干?” “得了,您说的这些啊,奴才压根就不信。” 小泥撇嘴, 眉一皱,眼一挤,苦瓜上就又多了几个褶:“肖太后的计划您一早就猜到了, 还能想不到她要杀奴才?知道了却不搭救, 您分明是成心想看奴才死。” “本宫又不是神仙, ”洛熠潇白她:“还能通晓过去未来不成?她要杀你也是临时起意,本宫如何能猜的着?” “您不是神仙也跟神仙差不多了,再说,依着您这副眉目如画的面貌,那可是能赛过神仙。” 嘴角抹蜜的事儿小泥向来最会干,甜言蜜语信手拈来,已经妥妥的、发展成了项技能。 洛熠潇俏脸红的能媲美石榴,轻啐:“胡说八道什么!一天到晚没个正形,也无外乎肖兰昕看你不顺眼了。” “奴才没有正形的样子也只公主能看到,肖太后如何能知晓?” 小泥不满:“奴才哪里是被她害的,分明就是被您害的。” “本宫如何害你了?” “您利用完奴才就一把丢掉,奴才被人泄愤要杀掉您也不管,这还不是害了奴才?” 她的话句句在理,洛熠潇实在也没什么好反驳的。 但回回两人一有口舌之争,结果都是小泥取胜,洛熠潇心里实在觉得不服气,秀丽的眼珠子一滴溜,突然开口问她:“那好,倘若我现在说,如果你不死,我就要嫁给陆煜捷……哦,还不是陆煜捷,该是肖兰昕‘精心’挑选的那位李尚书家的公子,你以为如何?” 嗯?小泥懵了,她万万没想到自己会突然面对一个这样“棘手”的选择题。 自己的小命……公主的出嫁……哪个更重要?! 当然是…… “那算了,奴才还是乖乖遵旨,去死。” 小泥低眉顺眼、泫然欲泣,却还不忘贴心地对着洛熠潇做出“临终嘱托”。 “公主,公主,以后奴才就不能在您身边服侍您啦,也没人能说笑话来哄您开心啦,但是……反正您身边还有锦儿姐姐,还有其他的宫女姐姐们,奴才……奴才就算是死了……也多少能放心些……” 临终嘱托说的就像个笑话,洛熠潇努力憋着,才能克制住自己不要当场笑出声来。 “行了,知道你戏演得好,日日演难道不觉得烦吗?” “奴才真心实意,哪里是演戏了?” 小泥忽闪忽闪两只天真无邪的大眼睛,一脸的纯洁无辜:“奴才当真愿意为了公主的终身幸福而去死的,公主您一定要相信奴才的赤胆忠心。” “快别来玷污了‘赤胆忠心’,你肚子里有几根花花肠子,本宫还能不知道吗?” 洛熠潇瞪她:“你啊,还不早就认定了本宫不可能当真看你去死,心里必是早有良策才违心做出这般选择的?” 小泥心知洛熠潇聪慧,自己的小心思左右都瞒不过她的眼睛,却还嘻嘻笑着,辩解:“公主这样说可真冤枉奴才了,奴才虽知公主必定不会眼睁睁看着奴才去死,却也是真心实意做出上面那般选择的。” “奴才区区一条贱命,哪能比公主的终身幸福重要?” 她这话听着满不正经,却又透着丝丝诚意。 这世上有很多人,一本正经、严肃认真跟你说着誓言时,实际胸膛之内的那颗心却并不够真。而有些人,看似轻描淡写、满不在乎,其实只是为了掩饰乍然情动时的不安罢了。 所谓的口是心非,大约如此。 偏小泥同学,以上两者皆不是。可能是因为她平日里油嘴滑舌、甜言蜜语惯了,情话听在人耳中可信度便降低了许多。不止别人不信,连自己都以为只是随口说说,当不得真了。 真真假假,迷惑了别人,更迷惑了自己。 但情话终究动人,即便很多时候你知道它是假的,也宁愿选择去相信。女人遇见爱情时,骨子里的天真和浪漫,由此可见一斑。 长公主殿下不无例外,也逃脱不开这样的“魔咒”。 她听小泥的话觉得顺耳,满意笑过之后,总算决定放她一马。 “肖兰昕既然想让你死,左右应该是逃不开了。我已经派了心腹手下,去死牢寻与你身形相仿之人,届时易个容,想骗过她应该不是难事。” “公主竟然还会易容?” 小泥觉得既新奇又新鲜,眼睛亮的一闪一闪,像天边的星星。 “太师父会,本宫自然也会。”洛熠潇一脸理所当然。 提到灵撷,小泥同学心头突然涌起了莫大的兴趣。灵草谷在山腹之内,位置隐秘不说,入口竟还特意布下了奇门之阵,可上次被人追杀之际,洛熠潇竟能轻而易举找到,甚至轻轻松松进了门,想来,她对那里该是甚为熟悉。 堂堂一个自小身居深宫的长公主殿下,如何会对隐世中的灵草谷如此熟悉呢,这实在令人费解。 再说灵撷,小泥听洛熠潇称她为“太师父”。 太师父?莫不是师父的师父?长公主殿下又是在什么样的机缘巧合之下,才会认世外高人为师的呢? 性命之忧已解,八卦之心骤起。 今时不同往日,依着小泥和洛熠潇的“熟稔”程度,已经能毫无顾忌问出上面的问题了。 洛熠潇愣了一下,片刻后,面上呈现出了一种淡淡的忧愁。 这忧愁小泥见过,就在长公主殿下半夜于自己母妃废殿内喝酒的那次。 “太师父,是我母妃的师父。” 哦,是了,小泥想:已逝的凌妃医术卓绝,想来就是完完全全传承了灵撷的手艺,自己早该想到的。只是,凌妃作为一个江湖名医,何以又会进宫做了先皇的妃子呢? “父皇有次出宫游玩,不幸路遇歹人行刺,身受重伤、跌落山谷,恰巧被外出采药的母妃救下。” 一个民间医女,救了一个遇刺受伤的皇上,两人朝夕相处、日日相对,情愫渐生似乎是顺理成章的事。小泥记得,这在以前说书先生的故事中经常出现。 只是,洛熠潇口中这个,似乎略有不同。 “母妃长得极美,父皇对她几乎是一见倾心,伤愈之后即刻表明身份,要将她接进宫纳为妃。可偏偏,母妃并不情愿。” “为什么?”小泥不解:“她不爱先皇?又或是早已有了其他的爱人?” “爱,或许。但想必也不会很深,至少,还不足以让她有勇气放弃身边至亲的师父和朋友们,不足以让她舍弃宫外广阔的天和地。父皇即便爱她又能如何,他不是只有她一人,他有着后宫三千佳丽,更有着以后的无数可能,母妃不愿意就此被圈进高高的城墙之内,终日只想着怎么从众多的女人当中去争夺到父亲一点微薄的爱。” “有人爱的卑微,有人却爱的豁达。母妃是后者,她不愿意为了所谓的‘爱情’而失去自由,变得不像自己。” “所以她拒绝了?” 小泥不解:“可她最后还是进宫了啊。” “是啊。”洛熠潇幽幽叹息了一声,目光飘远,不知看向了何处,影影绰绰之中,还藏着些小泥看不懂的悲伤。 “父皇是天子,母妃只是一个小小的医女,有什么能力去跟他斗?” 话到这儿停了一下,洛熠潇突然转向小泥:“你可还记得灵草谷入口布置的迷炫阵?” “记得。”小泥点头。 “那些十多年前是没有的,灵草谷虽坐落在大山深处,却并不难寻,加之父皇在那里养过伤,更是记忆深刻。他回宫之后,派人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太师父和母亲等人,将他们全都抓了起来。” 抓太师父?小泥问:“难道是要借此逼迫你母妃就犯?” “你果然聪明。” 洛熠潇笑了笑,笑意却未曾到达眼底。 44.第四十四章 本来该是个唯美浪漫的爱情故事, 却不想, 最后以两败俱伤收了尾。 今晚月色正好,适合听故事。 长公主殿下兴致不错, 小泥同学便有幸听了个既久远、又悠长的故事。 医女灵凌为保住师父及一干师兄弟们性命,迫于无奈进了宫。 她颇得圣宠,即便每天冷若冰霜, 即便从来不肯花心思取悦先皇, 还是被频频临幸并于次年生下了长公主洛熠潇。 这是先皇的第一个孩子, 虽然只是公主,但因为是挚爱之人所生, 便喜欢的不得了。 母凭子贵, 灵凌很快变成了凌妃。 自古后宫多争端, 女人们每天的心思大约只有两个:第一, 如何博得圣宠,可以让皇上临幸自己。二来,如何成功受孕,为皇上生下个一男半女之后,母凭子贵、获封受赏。 说是两个, 其实, 不过殊途同归, 全为了能稳固在这后宫之中的地位。 皇上所能带来的恩宠永远只会是一时的,但皇子或公主所能带来的荣耀, 必会是一生的。倘若那个皇子还能成为下一代君王的话, 身为母妃, 更能在将来以太后之尊掌管后宫,成为一宫之主。 这样的愿想,几乎存在于后宫每个女人心中,尤其有着凌妃生女之后便获封的先例在,后宫嫔妃们更是绞尽脑汁来取悦皇上,想为皇室尽早添上一个男嗣。 皇上专宠凌妃,其他嫔妃们却也并非全然没有机会,有孕者时而有之,但很不幸,却没有一个能像灵凌似的成功生下个健康的一儿半女。 一众有孕的妃子中,有四成在孕期便滑了胎,又有四成,虽小心翼翼、提心吊胆“熬”到了生产,却又遭遇了各种各样的难产,不仅孩子保不住,大人随之香消玉殒的亦不在少数。只有那么极少数的两成,历尽千辛万苦生下了孩子,偏几个皇子或是公主身体都不好,无一例外的,早早就夭折了。 就这样,洛熠潇出生后大约两三年的时间内,她都还是孤零零的,没有一个兄弟姐妹。 后宫多争端,嫔妃们更是既多疑又善妒,两三年的时间内只有凌妃成功诞下并抚育了一名公主,而其他人,要么至今未得圣宠,要么,千辛万苦怀个孩子却不能成功瓜熟蒂落。几个平时颇有心机的妃子凑在一起商量之后,想当然得出个结论——凌妃一定是想独享皇上的恩宠,才想方设法把其他妃嫔的孩子,以各种手段“处理”掉了。 为此,她们还提出了几条颇有利的“证据”。 首先,她有动机。皇后多年前病逝,如今,后位闲置,听说太后早暗中下了道懿旨,新皇后的侧立,当优先选择德才兼备、又曾为皇上诞下子嗣之人——当然,以有皇子者为首选。 纵观整个后宫,妃嫔虽不在少数,为皇上诞下子嗣的却只有凌妃一人,况她最得圣宠,是目前有望登上后位的最佳人选。 她若想登后位,其他一众嫔妃便都成了绊脚石,岂能容她们在此刻成功诞下子嗣坏了自己的好事? 其次,她有能力。灵凌是来自民间的医女,医术高超,更胜宫内太医——这点后宫之内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既是医者,便能安自己的胎,更加能,神不知鬼不觉去滑了别人的胎。 前面那两条,即便再合情合理都好,说到底也只是推论和猜测,真要是严格论起来,是当不得呈堂证供的。若要真真正正使人信服,当然还少不了这最后的一条——事实。 事实是什么?便是眼下后宫之内人人都能看到的,除了她凌妃之外,没有一个妃嫔的孩子能成功存活下来。 这世上之事当真有那么巧吗?十几个女人都曾有孕,却唯有你一人能成功将孩子生下来。若说其中没有猫腻,怕是谁都不会信的。 那几个颇有心机的嫔妃就拿着这些所谓的“证据”,几经挑唆,终于,成功让宫内所有嫔妃将矛头调转,一致对外指向了凌妃。 她们当中有的确实对“挑唆”之人的话深信不疑,而有的,却单纯只是嫉妒。 不管是不是你害的都好,我们没有孩子,却只你一人有,这难道还不值当叫人眼红吗? “难道,那些人的孩子当真是……你母妃……害的?” 小泥同学悄悄掀开一点眼皮,偷偷打量着长公主殿下脸上神色,小小声问了句。 “当然不是!” 洛熠潇扭头,狠狠瞪她:“若再胡说,小心本宫割了你的舌头。” 小泥重要,但很显然,母妃的声誉在长公主殿下心中更为重要,容不得人有一丝一毫的诋毁。 “不说,不说,奴才知道错了,不说还不行么?” 小泥眨巴眨巴眼,撒娇卖萌装可怜,末了,还俏皮地吐了吐灵动的舌头。洛熠潇“噗嗤”一笑,本来就不多的那点火气也顷刻烟消云散了。 但是,小泥同学依旧改不了“打破砂锅问到底”的脾性。 “难道真的那么巧,妃嫔们无一能成功诞下皇嗣这事,全是天意?” “天意是有,更少不了人为。” 果真还是人为,但……既然不是凌妃娘娘,那这个始作俑者又会是谁呢? 小泥转着黑亮的眼珠,歪头想了一阵儿,几乎和洛熠潇异口同声说出了正确答案:“是那几个挑事的嫔妃!” 洛熠潇闻言愣了一下,之后飞快扬起唇角带着欣赏看她:“嗯,你倒确实有些聪明。” “嘿嘿,公主谬赞了,不过……奴才脑子确实不笨倒是真的。” 她一脸“嘚瑟”的样子洛熠潇早看习惯了,却仍忍不住要吐槽两句:“如此自大,小心风闪了舌头。” “不怕不怕,奴才说的是实话,就算老天爷听了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她“嘿嘿”笑着,又凑到洛熠潇跟前道:“再说了,奴才在屋里呢,又不是外面,哪里来的风会闪了舌头?除非啊……是公主殿下您冲着奴才吹的……” 吹风,还对着舌头……洛熠潇不期然就想到了那次温泉边嘴对嘴的渡气,继而又想到了两人三番几次的亲吻,以及今夜床头那短暂的缠绵…… 那一个瞬间,长公主殿下突然觉得屋内有些燥热,闷闷的,连空气好像都停止了流动。 “谁说没风?本宫开了窗自然就有风了。” 说到做到,这话音刚落,洛熠潇果然起身紧走两步,过去推开了两扇原本紧闭的窗户。 开完窗,却不坐回床畔,长公主殿下看似无意,实则动作稍稍有些僵硬地坐到了桌旁,拎起茶壶为自己倒了一杯水。 抿一口温热的茶水,再吹一阵儿窗外进来的微风,发热的头脑和躁动的身体才总算是安生下来,能继续平静讲述过去的故事。 十几个皇子或是公主未出世则遭遇滑胎,天意自然是有的。而嫔妃难产,更是常态。 生孩子本来就是在过鬼门关,民间身体强壮、惯于劳作的女人尚且逃不过,更遑论这些养在深宫、常年养尊处优的“孱弱”嫔妃们了。 但意外至多只能占上一半,其余的,便是有心人故意为之了。 众嫔妃的孩子们没有了,一来免去了她们成功诞下子嗣后对自己的威胁,二来,又能趁机“作乱”把矛头都指向凌妃,先借众人之手把这个最大的威胁除掉,这么好的计谋,不用岂不是太可惜了?! “那,凌妃娘娘在这宫内的处境岂不危险了?” “自然是危险,而且,危险的还不止是她……” 洛熠潇冷哼一声,眸色一瞬间又暗了几分,其中似有利箭,直直射出来投向了虚空中的某处——可惜,那些人未及自己长大就都死了,否则她势必要为母亲及那个未及出生便已经死去的弟弟或是妹妹报这些仇的! 弟弟妹妹?是的。 洛熠潇出生后的第三年,凌妃娘娘终于又一次有了身孕。 三年不孕,只因这个美丽脱尘的女子实在不愿意再为那个她如今已不知是爱是恨的男人生儿育女,是以暗地里自行采取了些避孕的措施——她是医者,做这样的事情简直轻而易举。 而如今有孕,却又是觉得深宫之内唯有女儿一人实在孤独,便想着为她添上一个兄弟或是姐妹,也免了自己以后离去,独留女儿在世时太过孤独。 女子本弱,为母则刚。一个女人能为自己孩子做出的努力和牺牲,会远远超出这世上大多数人,甚至是她自己的想象,而这一点,在灵凌身上表现的尤其明显,不止现在,更于后来。 可惜,她这点单纯而美好的愿景,却差点因此引来了杀身之祸。 45.第四十五章 那时候, 肖贵妃还不是这中楚后宫的一员。 那时候,凌妃还是刚进宫时单纯善良的模样。 那时候, 先皇还有个宠妃叶氏,已身居贵妃高位。 贵妃是实实在在的, 可宠妃?自打灵凌进了宫,这个头衔就再也没能落到过叶氏头上。 众所周知, 朝臣们都喜欢结党营私。而在皇帝的后宫,一众妃子们同样少不了拉帮结派。叶氏有些党羽, 一部分是宗亲之间关系比较近的姐妹, 另一部分, 则是摄于她在后宫的地位, 趋炎附势凑上来的。 叶氏虽颇为得宠,却从未有过身孕。宫里内外的太医大夫看了无数个,灵丹妙药也吃了不知道多少剂,却全都收效甚微。 她无子,便看不得别人有子,于是想尽办法明里暗里把即将出生的皇嗣都处理掉了,又一番挑唆,让所有人把满腔恨意都投射到了凌妃身上。 凌妃第二次有孕之后, 没等她动手,早有某个傻兮兮的妃子, 帮她解决掉了那个可怜的、未来得及出世的孩子。 用药显然是不行的, 灵凌是名医, 有什么堕胎的药物能在她的眼皮子底下逃过?那妃子也实在不是个什么聪明人, 仗着自己的父亲久经沙场、功绩卓绝,向来都是眼高于顶、骄横跋扈惯了,竟然直接派了自己的心腹手下,在凌妃正逛御花园之际,佯装无意将她撞落到了那荷花池中。 孩子没了,凌妃也缠绵病榻许久才稍稍有了好转。 施加毒手的妃子当然受到了她应有的惩罚,这件事本来就该过去了,只是好死不死的,偏被凌妃得知真相——原来,那妃子也不过是某些人手里的剑,而真正的始作俑者,却是叶氏联合起来的那一党! 夺子之痛,想来对于这世上每个母亲来说都是难以忍受的,纵温柔善良如灵凌,亦不例外。 她那不食人间烟火、不问世事的性子,终于在这一刻开始,有了些许的变化。 “那么,她是准备以血还血以牙还牙,也去杀掉叶贵妃的孩子吗?” 洛熠潇摇头,略讥讽地笑了:“别说那叶贵妃根本未曾有过身孕——现在想来,她膝下无子,怕也是因为作孽过多,得了报应所致——即便真的有,我母妃又岂是那样的心肠恶毒之辈?” 她确实报复了,却不单单只报复了那群愚昧无知、整天就想着妒忌和争宠的女人们,还连带着报复了她们的男人。 女人们有罪,也全因这个男人而起。自己一切的痛苦——失去自由,失去未出世的孩子,也全是因为这个男人,他是一切的始作俑者,不把这个源泉堵住,事情又哪可能会得到真正的解决? 她开始在先皇的饮食里下药,慢性的,剂量又轻,每次他们共同用膳时就暗中放上一点,即便是定期来诊平安脉的太医,都未能察觉到皇上身体有何异样,可只有灵凌自己知道,一年,至多不会超过两年以后,皇上将再也不会有新的子嗣降世了。 “凌妃娘娘竟然……” 小泥不可置信,张大眼睛捂着嘴,下意识放低嗓音心虚地瞅了瞅黑漆漆的屋外。 “她难道是想让先皇自此不孕吗?” “你不觉得这样很好吗?”洛熠潇挑眉反问。 “只要嫔妃们自此之后全都不会怀孕,那么,想当然也不会再有新的、无辜的婴儿未出生而惨死了。” 好确实是好,但……让先皇和嫔妃自此之后全都不能有孩子,是不是也稍微残忍了一点? 更关键的是…… “那皇上,他又是怎么来的?” 小泥惶恐:“不会也是学了肖太后,和旁的人私通……” “大胆!” 长公主殿下杏眼圆睁,似是能喷出火来:“你这奴才是越来越口无遮拦了,莫不是认准了本宫真不敢处置你?!” “没有,没有,奴才不敢,万万不敢。” 小泥把一颗圆圆的脑袋瓜子摇成了拨浪鼓,看表情也知道这次长公主殿下是真动了怒,连忙正襟危坐,严肃认真开始道歉:“奴才……信口雌黄,胡说八道……求公主饶恕,奴才再不敢胡说了……” 她说着话,还不忘实施点苦肉计,扬起手来想不轻不重在脸颊拍上那么几巴掌,岂料被洛熠潇眼疾手快挡住了。 “行了,你这口无遮拦的毛病再不改,怕是以后早晚要吃亏,本宫也难救你。” 听着虽是“恐吓”,但话里又无端透着股关怀的味道,小泥心头甜滋滋的,咧嘴一笑应了:“奴才知道,以后定然会注意的。” “那么,后来呢?”她又问。 洛熠潇白她一眼:“宸儿确是母妃和父皇亲生的,那时候母妃方才在父皇饮食中下药未久,父皇身体还没有多大损害,这也算是,老天给母妃的……意外之喜……” 是灵凌的意外之喜,却也是先皇的意外之喜,洛熠潇的意外之喜。 自此,灵凌有了第三个孩子,以弥补她第二个孩子未及出生便夭折的痛苦;先皇也有了皇子,不至于在此后让皇位后继无人;至于洛熠潇,也在挚爱的母亲离世之后,有了洛翊宸这个最大的精神支柱和依托,也在以后的日子里有了奋斗目标和念想。 一切都该是很美好的,加上洛翊宸出生之后,灵凌别管是出于为自己儿子铺路的目的也好,是觉得害了先皇心中有愧也罢,竟然慢慢的,对先皇也开始有了些好脸色,一家四口其乐融融,倒不输给那些宫外的恩爱夫妻。 记忆里,那是长公主殿下最为开心快乐的几年。直到,她母妃逝世。 “听说,凌妃娘娘……是得了急病,才……” 小泥嗫嚅了许久,方才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洛熠潇初时未有回应,半响,才轻蔑一笑:“父皇驾崩,宫内也说是得了暴病……这宫中的人,一旦死的不明不白了,大多都会落得这样一个传言。” “这么说就不是了?” “你以为呢?”长公主殿下反问。 不过,这回小泥学乖了,规规矩矩坐着,一本正经道:“奴才不知,可不敢瞎说。” 洛熠潇“哼”了一声,对她这样的答案没说认同,倒也没表现出丝毫不满,手上托着白净的瓷杯无意识转着,一圈又一圈,到第三圈转满的时候,才幽幽道了句:“是父皇,下旨毒杀了母妃……” “什么?!” 小泥一惊,人差点没从床上蹦起来。话落又赶紧捂嘴,四下里看一圈确定没惊动无关的人,才拍着胸脯不确定地问:“公主,您这话……可当真?” 洛熠潇回神,白她一眼:“你以为本宫像你,整天就知道满嘴说胡话吗?” “奴才哪有……” 小泥同学小小声的辩解一句,可刚被洛熠潇一瞪,那未说完的下半句立即又咽回了肚子里,不敢言语了。 长公主殿下瞪完却也不理她,细长的眼眸轻轻眯着,思绪又飘到了远方。 自古君王皆薄幸,最是无情帝王家。 一杯毒酒,一匹白绫,薄情寡性的帝王这时候偏还要表现的多情,纵然要死,也大度的多给出了几个选择。 洛熠潇其实并未亲眼见到母亲选择了什么,她被母妃的心腹偷偷带进宫殿内时,白绫和木制的托盘均被丢弃在了地上,桌上一个漂亮的琉璃杯,里面早空空如也。 她好奇,伸手去摸,却被母妃一掌拍开了。 琉璃杯离开桌面跳到了半空,停顿稍许后“啪”一声落到地上摔了个粉碎,而洛熠潇白皙的手背之上,顷刻也显现出了一个清晰的五指印。 她瘪了瘪嘴,这就要哭出声来。 一个十岁的女孩子,自小养在深宫,又在这许多人或真心或假意的疼爱呵护之下长大,她又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呢? 而一向最疼爱珍视她的母妃,那刻却并未上前来哄,她挥退了心腹手下,疲惫地闭了闭眼睛。洛熠潇这才注意,她的母妃面色苍白,额头布满了一层细密的冷汗,看起来,与往常大不一样。 一种陌生的、她直觉应该是恐惧的情绪油然而生,让她忘了之前的委屈,慌忙擦掉刚刚才沁出来一点的泪水,三两步跑到了母妃身边。 这时候,开始有血一点点从母妃苍白的嘴角溢出来,染红了她的唇瓣。 洛熠潇惊叫一声,刚刚止住的泪水再次漫出,这回直接决了堤。 她抬手去擦母亲的血,可擦来擦去怎么都擦不干,不止擦不干,反而好似越擦越多。 母女两个雪白的纱衣都被染红了,像开在白雪之上的红梅,绝美而艳丽。 母亲望着哭泣中的女儿,盛满痛苦的眸子里满是不舍,艰难开口,只说了两句话。 “潇儿,好好照顾宸儿……只要你们好好的,早晚有一天,这皇位会是宸儿的……” “没人会与你们来争……只有宸儿登基为帝,这世上,才不会有人再为难你们……” 46.第四十六章 母亲有一句话说对了——没人会与你们来争; 母亲也有一句话说错了——这世上, 才不会有人再为难你们; 她费尽心思为他们谋划好了一切, 以为只要先皇再没有其他皇子,宸儿的地位不可动摇之下,自会前途一片光明,可她没有想到的是,叶氏之后还有个肖式, 即便是先皇驾崩, 宸儿登基为帝,却依旧不能摆脱肖式一党明里暗处的威胁。 她当然想不到。即便再深谋远虑, 冰雪聪明, 她也想不到,那个进宫之初柔柔弱弱、与她姐妹相称的肖兰昕,竟然怀揣着这样的狼子野心。 世事多变,没人能运筹帷幄到那样的地步,这很正常。 灵凌死了,肖兰昕在她之后以各种手段残害了叶贵妃一党, 然后自己成功坐上了那个除“皇后位”之外最高的位子。 这么说起来,最可怜的当属叶氏一党。 灵凌至少还留下了洛熠潇、洛翊宸两姐弟, 并直接为他们铺下了一条迈向皇位的康庄大道, 而肖贵妃, 至少也是最后的得胜者,在先皇死后, 小皇帝登基之际还被册封为太后, 更经过多年谋划, 有了举兵造反的能力,不止有名,以后还极可能有实。 唯有叶氏一党,勾心斗角,你争我夺了大半生,最后只落了个孤独惨死。 …… 这一晚上很漫长,小泥听长公主殿下缓缓讲述了很多不为人知的“宫中秘事”,也更加了解了她一路走来的各种心酸不易。 这一晚上又很短,感觉故事还没听够,耳边已经隐约传来鸡鸣声,天光即将大亮了。 锦儿在外敲门,轻声问:“公主,您起了吗?” 洛熠潇正要开口回应,小泥也不知何时“噌”一下自身后窜过来,着急忙慌捂住了她的嘴,大眼睛睁得滚圆,剩余的那只手连连摆着,一个劲儿用口语吩咐她别说话。 长公主殿下眼睛向下弯成了月牙,倒真没说什么。锦儿听不到回应,复又转过身去,轻手轻脚走了。 小泥松了口气,放开手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 洛熠潇好笑:“你怕什么?” “怎么不怕?奴才和公主,孤男寡女共处一夜,传出去有损公主清誉不说,连奴才怕是都要受牵连的。” “你还怕受牵连?” 洛熠潇捂嘴笑:“你今儿个可就是要被杀头的人了。” 被杀头?!可不是嘛!小泥“噌”一下又从椅子上窜了起来:“公主您怎么不早说,奴才还要回去好好准备一番……” “杀头还有什么好准备的?” 长公主殿下一挑眉,一拍手:“来人!” 小泥怔楞,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呢,门外突然急吼吼冲进来了一群人。这还都不是什么普通人,亦不是洛熠潇宫内的太监和宫女,仔细一瞧时才发现,个个手里拿着刀剑,可不正是负责这皇城内治安的禁军嘛。 “这这这……公公公主……” 小泥同学直接被吓成了结巴:“您您您……这是要干什么?” “干什么?” 洛熠潇一挥手,立刻有两个机灵的直接上前,三两下把小泥押解了。 她端起茶杯,悠悠然喝口冷茶,不紧不慢开始下令:“太监小泥,半夜趁人不备闯入本宫寝殿,意图不轨,着即刻打入天牢,午时问斩!” 话毕又是一挥手,看也不看小泥一眼,冷冰冰道:“拉下去。” 洛熠潇演的太逼真了,小泥一时判断不出是真是假,又想着,长公主殿下性情向来都是喜怒无常,虽说了是做场戏给肖太后看,难保不会临时变卦,于是也真的着了急:“公……公主,您……这是何意啊?奴才,奴才什么都没干啊,您还是容奴才再禀告一番……” “还禀什么?拉下去!” 洛熠潇一瞪眼,一干禁军们再无人敢耽搁,拉起小泥转身即可走了。 小泥踢踏着腿,边被人拖拉着向外走,边挣扎着频频回头张望:“公主,公主饶命啊,求您给奴才一个机会解释……公主……公主……” 人越拉越远,那声音也渐渐听不到了,地上有早起时落下的一层霜,被小泥双腿拖拉出了一条长长的道子,洛熠潇看了心疼,忍不住嘟囔一句:“让你走就走,这么奋力挣扎做什么,可真是个不叫人省心的东西!” 她口中这位“不叫人省心的东西”,一直从公主宫内挣扎叫唤了一路,途中经过了肖太后的寿康宫,皇上的养心殿,以及各位大臣等待上朝的金銮殿,这么说,一大清早的,几乎整个宫内的人都已经知道:太监小泥半夜潜入公主寝殿意图不轨,这就要被问斩啦! 消息一出,是有人欢喜有人愁。 小泥进宫时间虽不长,人缘却是极好,大家三三两两聚集成堆,商量着有个什么办法能解救他一番。 这其中,最为着急的该是大太监首领王首安,原本想着找个机灵靠谱的接自己的班,日后还能给他养老送终,哪曾想,还没怎么着呢,白发人倒先送了黑发人! 王首安心急如焚,候在殿外想等皇上下朝之后去帮小泥求个情:不管怎么说,死马当活马医,先尽力一试,成或不成也算自己对那孩子有个交代,也不枉他们师徒了这一场。 可还没等见着皇上的面,小泥成功问斩的消息已经又在宫里传开了,老太监颤巍巍的身子矮了一矮,蹲靠着高大的宫墙,浑浊的老眼望着慎刑司的方向直接黯淡了一大遭。 这些喜欢和关心小泥的人当然发了愁,肖太后却多少得了些心理安慰。 小泥虽说只是个小角色,但他既和洛熠潇有私情,他死了,长公主殿下少不了要伤心难过。能让自己的对手心情抑郁,对她来讲,无异于是件乐事。 但听说,小泥是在洛熠潇的房间被拖出来,并由那丫头亲口下令问斩的。多疑的肖太后不觉心里又没了底:她若真的喜欢那个小太监,此时不想办法营救,怎得还能落井下石呢?莫不是,这又是那丫头的计谋,在想什么办法算计自己?! 可想想又不对,暗卫跟踪并无意撞破洛熠潇和小泥二人在船上亲吻,这事她自认做的天/衣无缝,绝无可能被人发觉,洛熠潇又怎么会事先猜到并加以利用呢? 这样想来,应该,洛熠潇这丫头就该是和传闻中一样,是个心狠手辣、丝毫不顾及旧情之人,小泥即便是她所喜欢的又如何,一旦危害到了她自身的利益,必定还是会舍弃对方来保全自己。 洛熠潇啊洛熠潇,你身上虽然流着她的血,可比起她的善良温柔,终究还是差了太多。 太监小泥死了,宫里之人,伤心难过者有之,唏嘘遗憾者有之,幸灾乐祸者更不在少数,就连洛翊宸,身边一时没了小泥这么个贴心好使,又有眼力界儿的奴才,也是好些日子都不自在。 唯有洛熠潇,整天没事儿人似的,该吃吃,该喝喝,闲来无事就带着一干太监宫女们逛御花园,或是请来宫外有名的戏班子搭台演上几天,乐呵呵,喜滋滋,连日来越发精神抖擞,容光焕发,看起来似是连之前劳累以致消瘦的脸颊都丰腴了几分,看在肖兰昕眼中,更是颇为诧异。 这诧异持续了些时日后,便有眼线回报,说长公主殿下宫内新晋来了个小宫女。 “宫女?”肖兰昕皱了皱眉:“可是皇上赏赐的?这宫女原本在哪个宫侍奉?” 来报的人摇头:“不是咱原本宫内的,是新进宫来的。” 肖兰昕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了些:“不是还未到择选宫女的时候?” “是,但这宫女听说是皇上亲自下旨,准许进宫来侍奉长公主殿下的。” 皇上亲自下旨准许进宫?肖太后直觉,这看似小小的一个宫女,或许来头还不小。 既然心有怀疑,她当下就决定亲自去洛熠潇宫内,见识下这小宫女究竟是什么来头。 为免洛熠潇有了防备将人藏起来,肖兰昕去时特意嘱咐人无需通报,就这么“抓”了洛熠潇和小泥一个措手不及。 正值午后,刚刚用过膳的两人正围坐桌旁喝茶。小泥褪下太监的服饰,一身鹅黄宫装衬的脸儿白嫩漂亮,以往总挽在头顶的黑发如今全都披散开来,梳一个简单的发髻,其上斜斜插一只白玉的发簪,简单大方。 她的脸是最耐看的鹅蛋型,不大不小,不长不短,整体线条流畅,轮廓均匀,大而传神的眼睛葡萄似的镶嵌在其间,忽闪着,让长长的睫毛于眼睑下方投下了一小片阴影。 红唇薄厚适中,饱满圆润,鼻子小巧却挺巧,看来立体感十足,颇有点番邦异族人的感觉,眼窝也较深一些,但因为上了眼妆,看起来却又不那么明显了。 这倒真是个美人儿,肖兰昕暗自在旁打量着:只是,怎么好似有些眼熟呢? 47.第四十七章 肖太后一回宫就派人召来了赵烨丘:“你找个信得过的人去查查,洛熠潇宫内新来的那个小宫女, 是什么来头?” 赵大首领略不解:“一个小宫女而已, 能有什么来头?可是你发觉了什么?” “你不觉得她眉眼间分外眼熟, 像极了一个人?” 赵烨丘沉思了一会儿,方才摇了摇头:“那宫女我倒确实见过,不觉得有什么。” “你看像谁?”他又问。 肖兰昕没有立即作答,反而抬首望向他换了个话题:“皇上身边的贴身太监小泥,果真是你亲自监斩的?” “自然是, 你特意交代下来的事,我又岂敢怠慢。” 赵烨丘笑着, 动作略轻浮的在肖兰昕娇俏的脸上捏了一把。后者眼下可没有旁的心思, 毫不犹豫将人向外一推,正色道:“事后呢?可找人验过尸?” “我亲眼看着那小子人头落了地,这还用验尸?” 被拒绝让赵大首领心里不是那么舒爽, 却又不敢发泄, 悻悻然收回了手。 “再说,刚行刑完毕, 长公主殿下派来的人就把尸首拉走了。据手下回报, 当时就拉到个无人处焚完入殓了, 还如何验?” 刚行刑完毕就毁尸灭迹?肖兰昕越想越觉得这事情不对劲, 无奈又拿不出任何证据, 只得再换一个方向查问:“那个太监小泥进宫之时, 可有验明正身?” “太监进宫多要先净身, 即便是在宫外自行处理过的, 也要经专人再次检查核实……哎,兰儿,你总揪着这个已死的小太监做什么?” 赵烨丘终于发觉肖兰昕不太对劲。 咱们尊贵的太后娘娘也不打算瞒他,直言道:“洛熠潇身边新来的那个宫女……你不觉得和之前的小泥子有几分相像?” “相像?”赵烨丘沉吟了一阵儿:“听你这么说倒还真的是,若撇去性别不论,眉眼之间确有几分相似……莫不是,她二人还有什么血缘关系?” 若真的只是血缘关系倒还好说…… “这个新来的宫女,嬷嬷们可曾用心验过?” “验过,验过。”这点赵烨丘很肯定,验身的嬷嬷里就有他们的人,是他亲自派过去的,事后又专门叫到眼前来盘问过一番。 如今,凡是与洛熠潇有关的事肖兰昕都在意的紧,赵烨丘又岂敢掉以轻心? “没有问题?”肖太后皱了皱眉。 “没有,未开/苞的黄花大闺女,清白得很。” 男人提到女人,尤其是漂亮又养眼的女人,即便心里还未来得及滋生出什么别样的龌龊心思,可那语气,也不觉变得和以往不太一样了,肖兰昕敏锐察觉到了这点,不动声色抬头瞥他:“怎么,有想法?” “瞧你说的……”赵烨丘故意表现的满脸不屑:“那样咋咋呼呼的小丫头如何能入得了我的眼?为夫只喜欢兰儿你这样的,沉稳、大气,温婉又体贴。” 说着话,赵烨丘嘴边挂一抹邪气的笑,目光肆无忌惮自肖兰昕胸前打量了一番:“更别说,我的兰儿自从生产之后,这身材是越发好了,每每叫为夫看了都心痒难耐。” 为表示他所说非虚,赵大首领当下便伸出手来,在肖太后傲人的双峰上狠狠摸了一把。 尊贵的太后娘娘猝不及防,一声娇喘没忍住,立时便从唇畔溢了出来:“啊——” 屋内没人,太监宫女们早早便被打发到宫门外了。纵如此,肖兰昕依旧含嗔带怒白了赵烨丘一眼:“这么猴急做什么?本宫今夜叫你来,难道还能不满足你?” 赵烨丘闻言“嘿嘿”笑两声:“自你有孕起,到如今已一年有余,为夫忍得实在辛苦,兰儿岂能不知?” 听他这么说,肖兰昕反而不干了:“没记错的话,孕期倒好像我求着你,你还各种推脱不情愿的。” “那个是……”赵烨丘绞尽脑汁想着借口:“为咱们祁儿着想嘛,他可是你我的命根子,做父亲的为了自己的孩儿忍上一忍,不也应该?” 这样的理由肖兰昕实在没办法反驳,只又剜他一眼便作罢了。 公主身边新进的宫女像极了之前皇上的贴身太监小泥子,这点连肖兰昕都能看出来,早前与小泥熟悉的那些人自是更不用说了。 某日,御膳房的嬷嬷撞上了敬事房的公公,便将他拉到个无人处窃窃私语。 “李公公,小泥子他可曾有兄弟姐妹?” “这倒是未曾听说过。”李公公摇摇头,心知她这么问是什么意思,想想,又加上了一句:“他是王公公带进宫的,这事儿连他老人家都不知道,我们又岂能知晓?” “那就奇了怪了,前两日我见到公主身边有个新来的宫女,乍看和小泥子竟有五六分相似,你说巧不巧?” “人有相似,物有相同。”李公公打着哈哈敷衍:“即便是有几分相像也不足为奇啊。”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像小泥子这样伶俐俊俏的奴才,有一个已经算是很稀奇了,偏在同一个地方能被她们撞上两个,还长得跟亲兄妹似的……御膳房的嬷嬷总觉得这事不简单。 当然了,也可能是她太思念小泥子,是以碰到个模样有几分相似的,便总暗中希望他们有些关系。 那么个活泼爱闹、俊俏又嘴甜的可人儿,怎得就无缘无故被治罪砍了头呢?嬷嬷每每想起来,心里总是要黯然神伤一阵儿。 他们私底下这样揣摩和猜测,当然全都逃不过小泥和洛熠潇的眼睛及耳朵。 这日午后,刚刚用过膳未久的长公主殿下闲来无事,由新来的宫女陪着,正坐在御花园锦鲤池旁的凉亭里喝茶吃点心。 看起来是小泥在陪着洛熠潇,实际上,长公主殿下只闲闲在一旁坐着,左手豌豆黄,右手桂花糕吃得正欢畅那人却是小泥子。 哦,她现在早不再是小泥子,该是贴身侍奉长公主殿下的大宫女容儿。 说起这个名字,当初小泥和洛熠潇还认真“探讨”过一番。 太监小泥被斩首之后,在宫外洛熠潇一处私宅“休养”了两月,临进宫,洛熠潇亲自过来“请”她,顺便问:“如今你已死,过去的名儿是万万不能用了,可有个新的?” 新的?小泥想了想,不很确定地说:“奴才原本,倒确实有个名字……” “我知道,小泥子嘛。” “不是,不是。” 小泥连连摆手:“奴才说的是本名,奴才父母在世时取下的。” 可不是嘛,天天小泥子长小泥子短的,洛熠潇只知道她是个小乞丐,却怎么忘记了乞丐也是爹生父母养,也该有个正儿八经的名字呀。 “叫什么?”长公主殿下还多少有了点兴趣。 小泥稍稍歪着头,很认真地想了想:“奴才本性容,大名容合。” “容”这个性不是那么常见,洛熠潇倒也知道,她于是问:“哪个he?不会是分久必合的那个‘合’?” 前面说了,如今天下呈五分之势,各个国家虽都安安稳稳占据着自己那一分天地,却也并非不觊觎这整个天下。宫廷之内,包括洛熠潇和洛翊宸在内的各国皇子们,自小接受的教育无一不是强大自身,争取早日能一统天下,占据整个广袤的大陆。 所以一听到“he”,洛熠潇几乎下意识就想到了“合”,这差不多算是潜意识里产生的一种条件反射。 小泥微怔一下,随后咧嘴笑了:“不是,是家和万事兴的‘和’,奴才一家人都是平头老百姓,哪有整合天下的胸襟和气魄啊。奴才的父母啊,不过就是希望一家三口能安安稳稳,和和顺顺也就得了。” “不过可惜,连这个小小的愿望都没能实现,他们还是早早就丢下奴才去了。” 小泥撇了撇嘴,可能时间太长,提到已逝去的父母亲时,倒也再看不出过多的忧伤来了。 “哦,原来是这样。” 洛熠潇听完她的解释,没太在意,当下又道:“既如此,你进宫后就叫容儿罢。” 长公主殿下金口玉言当即拍了板,太监小泥便摇身一变成了宫女容儿,再次进了宫。 长公主殿下身份尊贵,想要招个小宫女实在是件不能更简单的事,小泥却还是好奇,嘴里塞着满口点心,鼓鼓囊囊、话都说不很清楚地问她:“公主,当初招奴才进宫,您是怎么跟皇上说的?” “本宫只说,当初去河肃府查贪官,本宫遇刺时你曾施以援手,为报恩,特招你进宫来谋份差事。” 救命恩人不是应该赏银赏地再赐个大官当当吗?哪有一言不合就请人来贴身伺候自己的。到底是我救了你,还是你救了我啊? 小泥同学兀自在心里这么想着,只可惜,没胆子说出来。 48.第四十八章 提到河肃府, 洛熠潇想当然记起了那些还来不及处理的一众贪官。记起贪官,又联想到如今虽有所好转,却依旧不是那么有利于自己的朝中局势,便问:“麒麟阁的学子们, 何时能顺利结业, 为皇上所用?” “第一批开春就可以了,”小泥回着话, 还不忘自夸:“公主您放心,这批人不止学识渊博, 以后在朝堂之上定会为皇上马首是瞻,坚决和肖式一党对抗的。” “哦,还有他们的父辈,即便不情愿,也只能乖乖站到咱们这一边来。” 洛熠潇很满意,点点头, 难得开尊口夸赞了她一句:“做得不错。” “那是,奴才办事啊, 一定包您满意。” 小泥又往嘴里塞进一块豌豆黄,不忘同时开一句洛熠潇的玩笑:“公主平时还总嫌奴才贪吃,奴才却也并非白白吃了那么些好东西啊,这不都尽心办事回报您了嘛。” 平白无故怎么又说到了吃上呢? 洛熠潇抬眼,恰巧看到小泥状似无意扫了眼用来装豌豆黄的瓷盘, 眼下已经空了。 她失笑, 笑完招呼锦儿:“再去小厨房帮她端一碟, 哦不,两碟豌豆黄来。” 锦儿听完笑眯眯领命走了,洛熠潇这才扭头看小泥:“怎么样,够不够?” “暂且凑合,若是不够,奴才会再开口问公主要的。” 洛熠潇闻言哭笑不得,见她吃得津津有味,嘴角不知何时沾上了些点心碎屑,便开口提醒:“一点吃相都没有,嘴角脏了都不管,快擦一下罢。” 说着话,还把手边纯白的丝帕递了上去。 小泥接过来,大大咧咧一擦,问:“可以了吗?” 分明就没擦着,可以什么?洛熠潇无奈指着自己唇边的位置比划:“这里还有。” 小泥掀起帕子又一抹:“这回可行了?” 多大的人了,擦个嘴角都擦不干净。长公主殿下是个急性子,当下也懒得再指挥她,直接伸出食指,凑上前就在唇畔蹭了一下。 微凉的指尖从皮肤上一划而过,想当然要扫到娇艳粉嫩的唇。小泥伸出舌头舔一下,挑着眉梢冲她笑:“嘻嘻,真好吃。” 她眼中一点邪魅,只管盯着洛熠潇摆在桌上的手猛瞧,长公主殿下岂能不知道她这意有所指的话说的是什么? 可说来也奇怪,以前被她这样没个正形地“调戏”时洛熠潇还会脸红,耳朵根子发烧好一阵儿,现在呢,却能面色淡然佯装不懂的回应她一句:“好吃你就多吃些,反正只要你不怕撑破了肚皮,点心本宫宫内有的是。” 以往,只要是被自己这样“调戏”,总能看到长公主殿下垂着眼眸、双颊飞霞的娇羞模样,叫小泥心里痒痒的。今儿个这招却不知怎么失了效,小泥不甘心,干脆伸长脖子往洛熠潇跟前凑上一凑,将自己话里的意思挑明了。 “奴才说好吃,不是指这些点心,是……公主殿下您的手指,嘻嘻,味道真不错。” 耳畔的热涌上来一些,洛熠潇精致小巧的耳垂还是没逃过发烧的命运,她轻啐一声:“胡说八道什么,怎得吃东西都堵不上你这张总是没边没沿的嘴?!” “堵得上呀。” 小泥捏起一块桂花糕,填进去后咀嚼几下咽进肚中,又扬起嘴唇得意地笑:“不过,堵得上也不妨碍奴才说话,更不妨碍奴才赞美公主。” 这是赞美吗?本宫怎么没听出来! 洛熠潇心知在这样的话题上自己终归是要落败的——论口才,她可能还不输给小泥太多,可若论到脸皮厚,长公主殿下自认远不是眼前这人的对手! 君子当能屈能伸,打不过就跑,说不过嘛…… 长公主殿下当即摆出一张严肃脸,四下里望望确定无人在周围后,转移了话题:“还一天到晚自称奴才,也不怕被有心人听去起了疑?” 是哦,她怎么把这事给忘了呢?小泥同学暗地里吐吐舌头,终于收起那张得意忘形的脸,一本正经,难得认真地点了点头:“奴才……哦,不是,奴婢知道错了,以后一定注意。” 她是宫女容儿,可不再是太监小泥。 这自称看起来是件小事,却也能因此引起大的风浪来——肖兰昕那多疑又心思缜密的性子,小泥早前就见识过了。 正吃着聊着,锦儿手端两盘豌豆黄回来了。不止是她,一同前来的还有个别的人。 小泥眼角余光瞥见,忙把手中还捏着的糕点放下,又抻抻脖子把口中正咀嚼着的咽下,尽量从容不迫从石凳之上起了身——她一个新来的小宫女,竟能和公主同桌饮食、大快朵颐,自己人看了倒还没什么,外人嘛,终归是不太好。 当然了,眼前这个若放到两三个月前也还是“自己人”,只是眼下却不行了。 陆煜捷倒没注意到她的举止,只要有洛熠潇在,他眼里心里想必都再容不下别人。 “微臣陆煜捷,参见公主殿下。” 洛熠潇抬头见是他,略惊讶:“陆尚书?何事觐见?” 陆煜捷在南境之战时居功甚伟,已由礼部侍郎提升为兵部尚书,正二品,算是洛熠潇、洛翊宸手底下目前最重要的一股势力。而他爹陆丞相,虽没有明确表态,但眼下在朝堂之上议事时,明显那话锋已偏向了皇上。 “微臣……” 能有什么事呢?陆大公子不过就是路过御花园时偶遇锦儿,闲谈两句才知公主在这锦鲤池旁内歇息,便想着过来见上她一面罢了。 “只是斗胆来问下公主,我那……义弟小泥,他临走……可曾留下什么话给微臣?” 这话也不全是借口,陆煜捷长了这么大,还是头一回交到小泥这样称心的朋友,两人虽然才认识了数月,感情却早颇为深厚,甚至不输给某些贵族家中的亲兄弟。 洛熠潇怔了一下,小泥也适时抬头看了陆煜捷一眼。 当初,从认识到结拜,小泥同学全是因为看中了陆大公子的身份地位,以及显赫家世,心思并不是那么单纯。却不想,这位“大哥”全程实心实意对待自己不说,就连现在,提到她时脸上还难掩悲伤的神色,看来是真为她的“死”伤心难过了一番。 得友如此,也算人生之一大幸事。 小泥不想失去这个“好兄弟”,洛熠潇也想把和陆煜捷的关系打得更牢靠些,两人暗中偷偷交换了下眼色,由长公主殿下率先开了口。 “小泥她……走得匆忙,未能留下什么话。” 陆煜捷闻言,眼神一黯:“那,微臣斗胆问公主,可知他有没有什么未了的心事?我二人好歹兄弟一场,若有,微臣定当竭尽全力为他办妥,以慰他在天之灵……” “有没有心事本宫倒是不知。” 洛熠潇满含深意瞄了眼垂首立在一旁的小泥,接着道:“不过,她在这世上却还有个亲人在,想必,若真放心不下的话,应该也只放心不下她这个‘好妹妹’。” 妹妹?陆煜捷明显楞了一下:“微臣听闻小泥好像是个乞丐,无父无母……” “是啊,无父无母,却有个早年失散的妹妹。” 长公主殿下勾了勾手,小泥忙踩着小碎步走上前来,朝眼前一站一坐的两人分别行了礼,又转向陆煜捷,道:“奴婢容儿,见过陆尚书。” 陆煜捷闻声抬头,只瞄了一眼,就明白眼前这位必定就是长公主殿下口中方才所说的“小泥的妹妹”了。只因,两人眉眼之间实在过于相像,不夸张地说,若同做女装打扮,他那位不幸早逝的贤弟小泥,说不定就跟眼前这娇俏的容儿姑娘一般美丽。 洛熠潇单看他脸上神情,就知道自己不必过多介绍了——都怪这小泥子长了张妖艳魅惑的脸,让人一见便记忆深刻、忘都忘不掉,即便从男装变回了女装,明眼人一看也少不了揣度这两人之间是否有着某种关联。 与其被肖兰昕这样的“有心人”看出或者查出什么,洛熠潇和小泥私下商量后决定,还不若她们主动出击,干脆就说宫女容儿是太监小泥以前失散的亲妹妹,这样既打消了对手心中的疑虑,还能借着这层亲属关系,把小泥以前建立的人脉关系,让“容儿妹妹”再继承下来——譬如眼前的陆煜捷。 果然,陆大公子很快回了神,盯着容儿这张酷似小泥的脸,忍不住伸手向前要去搀扶她:“容儿姑娘,不必多礼……” 待那指尖即将扶上小泥手臂,才猛地一激灵,意识到了不妥。 双手略慌张的收了回来,陆煜捷脸上飞快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神色——男女授受不亲,眼前这位,可不是他的“好兄弟”小泥了。 49.第四十九章 中秋过后天气渐凉, 当落叶飘尽,陡剩枯枝,伴着“呀呀”的寒鸦啼叫声天空飘下第一片鹅毛般的雪白时, 那冬天不知不觉竟然就来了。 中楚境内,其实只有很少的地方能见到雪,京城便是其中之一。即便能见到, 也只是偶尔有之,并非年年如此。 洛熠潇喜欢雪,却因体质原因及其怕冷。她捧着手炉、守着炭火,虽然眼巴巴瞅着屋外的神情中写满了渴望, 却无论如何不敢主动踏出去一步。 小泥则不管,穿戴整齐过来,二话不说去牵她的手:“走啊, 这么大的雪, 咱们出门打雪仗去。” 堂堂长公主殿下, 怎么能告诉别人自己竟然因为怕冷而不敢出门呢? 洛熠潇正襟危坐, 把围在脖间毛绒绒的领子紧了紧,淡然瞥她:“打雪仗那都是小孩子们玩的把戏,本宫堂堂一个公主,岂能与他们同伍?不去!” “即是游戏, 哪里还要分大人小孩儿?” 小泥不以为然, 拉着她的手稍稍用了些力:“走, 走, 一会儿雪若是住了, 那就不好玩儿了。” 洛熠潇抬眼,朝窗外偷偷瞥了一下。 因为是雪天,光线本不若往日明亮,有些灰蒙蒙的。但自天空飘下来的雪花,一个个欢腾舞动,像最调皮而可爱的精灵,为这天地之间添色了不少。 她的宫内向来不似别人那里严谨,宫女太监们平日里干完了手头的活儿,歇息或是玩闹,她一概都不管。像眼下,在这难得一见的雪天里,已经三两成群到院内嬉戏去了。 笑声隐隐约约传进屋里,洛熠潇心头也少不了有些痒痒。 相处了这些个时日,她的心思,小泥岂能看不出? “锦儿姐姐,劳烦把公主的大氅取过来。哦,还有前日皇上亲赐的那条纯白狐狸毛围领,也一并取来。” 说着话,小泥半蹲下身子,又凑到洛熠潇跟前劝:“去不去?不去的话,一会儿雪可真要停了。” 去?不去?长公主殿下不由开始了天人交战。 小泥也不催促,她知道洛熠潇的“死穴”,无论如何都有把握能在最后一刻说动她,所以眼下也只慢悠悠接过锦儿拿来的衣服及围领,小心仔细的一件件帮洛熠潇穿戴整齐了。 直到穿好了衣服,长公主殿下仍旧没能做出最终的决定。 “怎么样,公主您想好了没有?” 洛熠潇瞅一眼灰蒙蒙的天,迟疑着开口:“本宫……还是不……” “公主莫不是连打雪仗这样的游戏都不会,是以才不愿去的?”小泥突然打断她,问道。 洛熠潇秀眉一拧:“谁说本宫不会,这样的小把戏何难之有?!” 说实话,她从小到大的确没有打过雪仗。一来贵为公主,应行为得体,举止规矩,哪能和一群下人们混在一起嬉戏玩乐?这实在不成体统!二来,她自小丧母,父皇后来对待她又是那种极冷淡的态度,这一切都促使她很快成长起来,早早便提前抛弃了正常同龄孩童本该有的玩闹嬉戏的天性。 她是没玩过,但这样的游戏又有何难?无需刻意去学便能会了。 “不是不会……”小泥沉吟着:“那就是害怕会输喽?” “小小游戏而已,输赢又有什么关系?本宫的胜负欲可没有那般强。” 洛熠潇满脸不以为然,为表不屑,甚至还自鼻间轻哼了一声。 小泥见了,“嘻嘻”一笑,终于使出了杀手锏。 “这也不是,那也不怕。奴婢见自打入冬以来,公主的手炉就一刻不曾离身过,今儿个还好说歹说不愿出门,莫不是……怕冷怕到,连屋子都不敢出了?” “你……你说谁怕冷不敢出门?” “公主,无碍。怕冷您就直说,这又不是什么丢脸的事。奴婢可一点都不觉得,武功卓绝到连上阵杀敌都倍觉轻松的人竟然会怕冷,这会是件多么令人惊奇的事。” 口里说着不觉得,脸上的表情分明就是在看本宫笑话! 哼!本宫堂堂中楚的长公主,岂能被你一个小小奴婢低看了?! 洛熠潇“霍”地起身,三两步走到门边时还不忘回身,瞪着幸灾乐祸的小泥,恶狠狠说了一句:“本宫在屋子里待得闷了,正想出去走走,别以为是被你的话语所激才去的。” “是是是,您正好要出去走走,奴婢也正好想去打雪仗,不如,我们同行?” “同行便同行,本宫还能怕你不成?!” 长公主殿下俏脸一扬,整张几乎陷入狐狸毛围领的脸上虽然只露出了两只漂亮狭长的眼睛,可其间眸光犀利,流露出的霸气丝毫都不逊色于往日。 呃……小泥缩缩脖子:打个雪仗而已,您无需拿出这样上阵杀敌的气势来? 其实,小泥以话语相激,也不全是为了和洛熠潇“作对”。 这自打入了冬,洛熠潇也跟冬眠了似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成天守着炭火、抱着手炉,除非是用膳和睡觉,否则坚决动都不动。 生命在于运动,她整天这样待着只知道取暖,于身体而言却并没有什么好处。不动了,吃得也便少了,吃得少了抵抗力下降,虽说整个冬天几乎没出过屋门一步,咱们堂堂长公主殿下依旧“不幸”感染了几场不大不小的风寒,吃了十几天的药才算有所好转。 而小泥这样一整天待不住要在外面晃荡的,反而身体倍儿棒,啥毛病没有。她思来想去,这才觉得无论如何要想办法把洛熠潇带出去走走,玩闹一番,不能让她成天只知道守个火炉待着。 她本是好心,也算取得了不错的成果,洛熠潇整个白天在院内“蹦跶”着,慢慢也不再觉得冷,竟然玩着上了瘾,到后来小泥累得够呛想叫她回屋歇息,却是费了好大的劲,愣是没叫动。 长公主殿下一直玩雪玩到了天擦黑,才不情不愿回去了。 经过这么一番活动,她食欲大开,晚膳倒是用了不少,小泥在旁边看着也觉得开心,只是入了夜,这一整天不管不顾在外面吹风淋雪的后遗症才来了——洛熠潇不幸发了热! 她出门时穿着大氅,带着围领,到了后来不顾小泥阻止全摘了下来,身上出些汗,再着风一吹,怕是想不生病都难。 锦儿着急忙慌去叫来了太医,诊治过,倒没有大的毛病,开下药着宫女们熬了喂公主喝下,又嘱咐晚间好生照看着,切不可因为踢被再次受了凉,这便退下了。 锦儿要守夜,被小泥拦下了。 “我来,怎么说公主得这病,也是因为我。” 她倒不觉得愧疚,只是看洛熠潇双颊坨红,头冒虚汗的难受样,有些难以抑制的心疼罢了。 小泥,哦不,是宫女容儿自打来了之后,深得公主喜爱,锦儿平日里全都看在了眼中,听她这么说也不再推辞,只留下一句“你若熬不住时便换我”,就带着一众宫女太监们退出去了。 小泥守在床畔,手边一盆清水,不时沾湿了帕子去擦拭洛熠潇额头上密密麻麻的细汗,擦完重新投洗干净后,再置于她额头之上帮忙降温。过一会儿,待那帕子温热,又取下来投洗干净再次拭汗,擦完又降温……如此反反复复,丝毫不知疲倦。 她这么忙忙活活一直到了后半夜,洛熠潇体温才终于降了下去。 小泥凑上前额抵额试探,见状总算放了心,帮洛熠潇掖掖被角,靠着床头迷迷瞪瞪睡了过去。 洛熠潇半夜口渴,张口唤了一阵儿却无人回应,醒来便见到了歪斜在一旁的小泥。 她凝神,半天才想起来自己是生病了。瞧这架势,该是小泥在床边守了大半夜,体力不支刚刚睡了。 洛熠潇心头暖烘烘的,异常舒服,她依旧躺着没动,却抬起手来,沿着脸部线条慢慢描绘起了睡梦中那人俊俏的容颜。 先是尖尖俏俏的下巴,再是流水般顺畅优美的脸颊。指尖扫过不算宽却极其饱满的额头,越过两条秀丽的眉毛到了小而挺的鼻梁上。皮肤滑滑的,胜过价值连城的美玉,洛熠潇爱不释手抚摸了好几遍,这才最终停在了那两瓣叫她分外“垂涎”的嘴唇之上。 红的像樱桃,水润光泽,又嫩的像豆腐,触手滑润。 这么反复摩挲着,那樱桃红便莫名深了些,勾得洛熠潇暗自吞咽了下口水。她迟疑了一下,还是没忍住,手肘支起身子,情不自禁往小泥跟前凑。 只是还没等凑到呢,身边人突然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 洛熠潇躲闪不及,定格在原处的俏脸就那么直愣愣待着,张开略错愕的双眼,直直撞进了对面那双漆黑的眸子中,不动了…… 50.第五十章 小泥扭头见洛熠潇竟然睁着眼, 先是吓了一大跳:“你醒啦?!” 洛熠潇还来不及作答呢,她又弯腰凑上前, 抬手去试她额间的温度,试完长吁一口气:“还好,这次高温是彻底退了。” 嘀嘀咕咕念叨完, 才发现,长公主殿下自刚才起就一直愣愣盯着她没动过。 “怎么了?是不是还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我现在出门去找太医来?” 她这一连串的话说出来像倒豆子,洛熠潇甚至没找到机会插嘴,直到见她着急忙慌转身真好似要出门,才抬臂一扯:“不用,我只是……有点口渴……” “哦, 口渴啊。你等着, 我现在就去帮你倒茶。” 小泥回身朝洛熠潇笑笑, 松开她的手很快端了一杯茶过来,小心“伺候”她喝完,又问:“怎么样,还要不要?” 长公主殿下摇了摇头, 高热虽然已退, 但它带来的后遗症还在。洛熠潇浑身酸软,倍感无力, 斜斜在床头靠着, 青丝遮盖下的侧颜看起来无端憔悴了几分。 小泥过去扶她的肩:“天还早, 你躺下再多睡会儿。” 洛熠潇没说话, 任由她将自己的身体小心翼翼放平, 又看她认认真真掖了掖被角。 油灯烧了大半夜,灯芯吸满了油软趴趴垂着,屋内变得比早前暗了不少。洛熠潇就在这暖黄朦胧的光线中抬头,看着小泥难得正经又温柔的脸,着了迷。 “怎么了?”小泥低头撞上她的视线,略不解。 “你呢?怎么不睡?” 高热导致洛熠潇嗓音暗哑,在这安静的夜里响起来时,有种独特的味道。 “主子生了病,做奴才的哪敢大喇喇跑去睡觉,还不得在床前小心伺候着?” 许是见洛熠潇有所好转,一颗悬着的心放下来后,小泥又恢复了以往的油嘴滑舌、满不正经。 “就只是,奴才关心主子吗?”洛熠潇问。 小泥愣了一下。这叫什么问题?不是奴才关心主子,还能有其他什么别的不成? “若真如此,你去睡罢,换锦儿来守着我。” 洛熠潇神色如初,可不知怎么的,小泥就从她这话中听出了些旁的味道——淡淡的失望,少许的不满,以及,一点点的赌气。 她可算是能在此时回了神,装着随意的样子答:“锦儿姐姐早睡了,你就不要折腾……” “睡了去叫醒便是,即是我的奴婢,本宫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 “我在不也是一样吗?难道不如锦儿姐姐照顾的好?” 洛熠潇瞥她:“你这么说,究竟是因为关心我、想照顾我,还是舍不得你的锦儿姐姐来受累?” “自然是关心你!”这话脱口而出,几乎没有经过大脑。 话出口小泥就愣了,俏脸不知怎么就悄悄红了半边,只是她垂着头,光线又暗,看起来不是那么真切。洛熠潇则扬起唇角笑了,难掩虚弱的脸上是一种“奸计得逞”的狡黠。 空气中静悄悄的,两人一时谁都没有开口说话。有一种气氛慢慢流淌着越变越大,渐渐地,竟是把两个人都包裹在了其中——它叫做暧昧。 洛熠潇咬了咬唇,藏在锦被下的身体直挺挺的,僵硬如石; 小泥眨了眨眼,放在床畔的手捻着被角搓来揉去,一脸说不出的紧张。 半响,也不知是谁率先吞咽了下口水,然后就听长公主殿下柔声道:“还傻愣着做什么?上来罢。” 小泥一时没反应过来,傻兮兮问:“上去做什么?” 长公主殿下的脸红的像是能滴出血来,也不知是因为生气着急,还是害羞无语。 “你说做什么?” 洛熠潇瞪她:“本宫冷,需要你上来暖暖床,行不行?!” “啊?哦,好。” 小泥这次总算没反驳,而是乖乖脱下鞋袜,十分听话的上了床。 上床就要掀被子,却被洛熠潇抬手制止了。 “还穿着衣服做什么?全脱了!” 气到了尽头,羞到了极致,反而也就豁出去了,长公主殿下霸气侧漏,这时候什么也不管不顾了,所谓的“礼义廉耻”统统抛到脑后,开始直接出声指挥。 反观小泥,平日里吊儿郎当、油嘴滑舌,永远没个正形,到了这时却有些束手束脚放不开,低垂着头扭扭捏捏,半天才把内外衣系数脱下,只余了一件肚兜。 那肚兜是乳白色的,胸口位置绣了朵妖娆多姿的牡丹。 宫女太监们的衣服向来都是内务府统一来安排,却唯有小泥是个例外。以前她着男装,洛熠潇还没有什么办法,眼下既然已经换回了女装,便吩咐下去,小泥的衣服全部照着自己的规格来制作,包括肚兜和裘裤,无一例外。 是以眼前这件绣工精致的肚兜上,那牡丹栩栩如生,每片花瓣都像刚刚才绽开似的,诱着洛熠潇忍不住伸出手去,在上面轻抚了一把。 小泥咬唇,一声嘤咛即刻破口而出——真丝的肚兜实在过于纤薄,掌心相贴就像是直接贴在了她柔软的胸口上。 她这一声轻呼不要紧,倒把洛熠潇“吓”退了,手飞快缩回了锦被中不说,连头都差点整个埋进去不出来。 但凡两军交战,都有个惯常的现象:敌进我退,可敌若是退了,我便忍不住要进。 旁人房中之事如何我们姑且不论,小泥同学却妥妥就是这样一个性子。她原本因为这件未曾遇过的陌生之事而紧张羞赧,却不想,洛熠潇比她也强不到哪儿去。 既然大家都是半吊子,那么,谁主动可就真说不准了。 小泥这时反倒生出了一股勇猛之气,三两下上前,把洛熠潇里衣、裘裤也扒了个精光,照样留下一件粉红描金的肚兜。 说来也真的是巧,她那件肚兜之上,绣的也是朵牡丹。 含苞待放的花朵,开的不似小泥那朵娇艳,可越是在这将开未开之际,才最是撩人,最让人按捺不住。 小泥伸手,却是越过牡丹,直接探进了肚兜里面。她的手微凉,带起一点点冬夜里沁骨的微风,直直钻进了洛熠潇肌肤里。 长公主殿下打个寒战,全身上下都忍不住轻轻发了抖。纵如此,她却不肯轻易示弱,擒上小泥手腕轻斥:“大胆奴才!” 小泥“嘻嘻”笑,掌心柔软的触感搅得她心神荡漾,心情好得成直线飙升。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古人做鬼尚且不怕,奴才便大胆这一回,又能如何?” 说话的同时,她手也没闲着,绕到身后神不知鬼不觉解开了肚兜上的丝带。话落,肚兜落,长公主殿下这便身无寸缕了。 洛熠潇羞红了脸,蜷缩着就要往锦被下钻,小泥顺势掀开被子,整个人泥鳅一般也跟了进去。 被子很宽,盖上身材窈窕的这两个人,足矣。 里面严严实实,密不透风,甚至,连光线都进不去一丝。 黑咕隆咚,又静静悄悄,除了呼吸之声和喷到耳边温热的鼻息,再也感受不到其他。 有只手缠上了小泥后背,柔软、灵动,几乎一瞬间就除去了她身上唯一的遮羞之物。黑暗中,两人总算是坦诚以对了。 有人开始闭着眼摸索——这情境,睁眼闭眼都没什么大的差别,却好像掩耳盗铃那般,想借此举来掩饰自己的紧张和羞赧。 有人加重了呼吸,听在耳中却像战鼓擂动,激荡着人心,诱发了深埋在体内的斗志。 两个人的动作都很笨拙,但好在,对方看不到,自己亦看不到。 两个人都遵循着本能朝对方靠近,让两具娇躯毫无嫌隙地紧紧相贴。 动作幅度很小,娇喘声亦很低,都是摸着石头过河,谁比谁似乎也高深不到哪里去。但,这只是洛熠潇以为的,其实,小泥恰恰就比她高深了那么一点。 在她还是太监小泥的时候,那个管事的嬷嬷最终还是没抵挡住她一番的软磨硬泡,悄悄塞过来了一本春宫图。 哦,这可不是一般的春宫图,而是“海纳百川”、汇集了她所有能想到或是不能想到的动作、姿势以及人物——譬如,两个女子。 黑暗中,还是传出来了一声略高的痛呼,仔细去听,正是咱们堂堂长公主殿下。 然后,动作停了,喘息住了,所有的一切像受到惊吓般都消失不见了。 半响,才传来小泥小心翼翼的声音:“还……继续吗?” “你说呢?!” 洛熠潇的声音倒还中气十足,只是不知道怎么的,听来颇有点咬牙切齿的味道。 但是无论如何,这一声过后,所有原本该有的声响又都慢慢回来了。再然后,锦被不知被谁撩了起来,同一时间,桌上的油灯突然感受到了来自床榻方向的一股邪风,忽闪两下之后,灭了。 窗外月色正好,温柔如水又不过分张扬,配合着这样的夜晚,简直再不能更合适了…… 51.第五十一章 锦儿因为惦记着洛熠潇的病, 一晚上都睡不踏实,天光微亮时就起了。 她来敲门的时候, 屋内两人正睡意昏沉——一个体虚加之又被折腾了小半夜, 一个前半夜耗费精力,后半夜又耗费了不少体力——全都是身心俱疲。 “叩、叩”声响起,小泥和洛熠潇谁都没动弹,她们甚至都没能听到。 即便公主还睡着, 容儿也该过来应下门啊。锦儿觉得奇怪,心想:莫不是这小丫头耐不住,自己也倒头睡? 门内既然没动静, 按理说她该掉头就走。可转过身去的那个瞬间又忍不住想,万一容儿真的只顾自己睡觉而没把公主照顾好, 那不是麻烦了吗?再者,若她是因为照顾公主太累才睡了, 自己更应该现在进去把她换出来,也好早些叫她回房间休息。 锦儿站在门外犹豫了一会儿, 最终选择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洛熠潇的寝室分内外两间,锦儿在外间没见到小泥身影,便直直朝内室去了。 可奇怪的是, 内室竟然也空无一人。 该不会这小丫头没等到换班的人来, 就自己偷偷跑回房间休息了?!若果真如此, 也太不像话了! 没人照顾, 也不知道公主的高热退下去没有?锦儿心里担忧, 当下也顾不得那许多, 紧走两步上前,小心翼翼掀开了雕花木床的床帏。 “公主……啊!” 锦儿低头下去原是想轻唤一声洛熠潇看她睡得熟不熟,哪曾想,迎面却撞见床上竟然大喇喇躺着两个人!她一时还顾不上看那人是谁,就先没控制住喊了一嗓子。 要说这锦儿跟了洛熠潇近十年,原本也不是这般沉不住气的人,怪就怪她实在没有做好相关的心理准备,而小泥同学背对着她的半边身子整个露在锦被外面,不着寸缕的视觉效果实在也过于强烈了些。 这一嗓子音量不低,效果也便出奇地好,不止当场“吓”醒了小泥和洛熠潇,连门口手端脸盆、随时准备进来帮公主梳洗的宫女都惊动了。 刚刚才睁开眼的洛熠潇还来不及说什么,锦儿就先听到了宫女们匆匆跑进来的声音,并伴随着紧张询问:“锦儿姐姐怎么了?可是公主出了什么事?” 锦儿当机立断,先把床帏放下并严严实实遮好,随后转身脚步匆忙朝外走,赶在一众宫女要进内室之前把人拦住了。 “慌慌张张跑什么?公主还未传唤,你们都进来做什么?!” “我们听见您喊……” “内室有只蟑螂,我方才没注意吓了一跳……这里没你们的事,赶紧先出去,省得被公主看到生了气怪罪。” 这样的时节,还会有蟑螂吗? 小宫女们每人脑门都顶个问号,却不敢多说什么,再加上听锦儿提到“公主会怪罪”,忙弯腰低头神情惶恐出去了。 锦儿跟在她们身后把门关严,并叮嘱没有吩咐谁都不许进来,这才又转回了内室。 洛熠潇已趁这会儿功夫把从昨晚到现在的事都理顺清楚,小泥也着急忙慌穿好衣服下了床。锦儿回来见到是她,长舒了一口气的同时忍不住抱怨:“你不好好照顾公主,怎么竟然还敢跑到公主床上睡觉去了?简直是大胆!” 饶是锦儿再聪明,一定也想不到公主殿下会跟个小宫女有“私情”,甚至主动要求对方来上床“陪/睡”。 她以为,容儿必定是昨晚困顿至极昏了头,才莽莽撞撞误上了洛熠潇的床……连衣服都敢脱得一件不剩,这小妮子,可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瞧着,一会儿指不定要被公主殿下怎样责罚呢。 锦儿心知小泥“在劫难逃”,却仍忍不住要为她求情:“公主,容儿昨晚必定是一时昏头了才敢误上您的床,奴婢想她绝非是有意为之,还请您……” “嗯,无妨,是本宫叫她上来的。” 洛熠潇斜靠床头偎着锦被,脸上尚存的几分病容使她看起来较之以往柔弱了些,淡然说出这句话时的气势却分毫未减。 锦儿愣在原处,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您……” “本宫昨夜冷得厉害,便唤她上来暖暖床。” 有什么说什么,长公主殿下这时候倒不屑于说谎了。小泥垂首在一旁听着,既羞且臊,俏脸霎时飘过了半边红霞:这等闺房之事你我二人知道便行了,怎么还好意思拿到外人面前来说? 不过,她这么想可就真的是“冤枉”洛熠潇了。 小泥干了些“见不得人之事”,心虚之下听见“暖床”一词难免便要想歪,殊不知这样的词汇在锦儿听来却不足为奇,甚至,还觉得稀松平常的很。 暖床之事宫内早有惯例。于皇上而言,夜间就寝时早有前来侍寝的妃子将床榻暖好了,而后宫嫔妃中,也时常会有俱冷之人,会在严冬时节,先着沐浴后的宫女上床把被褥焐热再行歇息。长公主殿下没有这般“矫情”,向来不喜行此道,却不代表本宫之内的宫女们,会“孤陋寡闻”到连这些事情都不知道——哦,除去小泥。 听洛熠潇这么说,锦儿才算放了心。容儿进宫不过月余,她却看着这小妮子分外顺眼,再忆起家乡与她年龄相仿的妹妹,便不觉把她当亲人般对待、更不忍心看她受到责罚了。 “哦,那是奴婢错怪容儿了。” 锦儿朝小泥笑笑,又转向洛熠潇道:“公主,容儿照顾您一夜也累了,您若没有其他事,便放她下去休息,由奴婢来照顾您。” “她还累?” 洛熠潇自鼻间轻哼了一声。若仔细去听当不难发现,这语气中还颇有些不满。小泥心知肚明她“不满”的是什么,讪讪在旁边站着,也不敢出声,像个犯了错等待家长“训斥”的孩子。 锦儿不明所以,还在帮小泥说话:“虽说她在您榻上歇息过了,可前半夜守着也着实辛苦……至少回去补个眠……” 洛熠潇没说话,她是个体恤下人的主子,怎么能拒绝如此“合情合理”的要求呢?于是,长公主殿下把目光悠悠然落在小泥身上,瞥了一眼。 后者会意,忙转过身朝锦儿连连摆手:“锦儿姐姐有心,容儿不辛苦,昨天晚上……公主也没怎么用奴婢伺候……” 所谓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洛熠潇听她说“伺候”,本能就联想到了两人翻云覆雨的那一夜,这下子,倒换成是她直接飘红了一张俏脸。 锦儿见状,只当她高热又起,这才想起今早还没召太医来把脉呢,忙朝洛熠潇交代一声,自己亲自出门朝太医院去了。 待她走远,洛熠潇从锦被中伸出一只手,招了招:“过来。” 小泥稍作犹豫,磨磨蹭蹭上前,却不敢挨得太近,洛熠潇抬眼,瞪她:“站那么远做什么,还怕我吃了你?” “那可说不定。” 小泥壮着胆子反驳,说出口的话听起来还有理有据:“昨晚上奴婢不小心把您给吃了,今儿个您还不报复回来?” “不小心?哼,我看你分明是蓄意为之!” “公主这么说可真冤枉奴婢了,您忘了,昨晚可是您主动要求奴婢上的床,奴婢不愿,您还……” 不愿?洛熠潇随手就把榻上空着的那只枕头扔了出去,小泥见状,眼疾手快接进怀里,凑上前盯着她涨红的脸“嘻嘻”笑:“生气啦?” 长公主殿下俏脸一拉,没搭腔。 小泥舔着脸又往上凑:“我说笑的。哪有不愿,其实愿意的很。” 她把枕头放下,擦肩而过的瞬间头一歪,准确无误地就把嘴印在了洛熠潇娇嫩的唇瓣上。 长公主殿下一时不察,这就又被她占了便宜。 蜻蜓点水的一吻,慢慢由浅入深,呼吸渐渐加重、手也开始不安分起来。好在,窗外射进来的明媚阳光照得两人还不至于失去理智,在最后一刻及时刹了车。 不多时,锦儿带着李太医回来,一号脉,洛熠潇身体竟已大好了。 发热时出汗最为有用,洛熠潇和小泥昨晚后半夜那么一折腾,出的汗把锦被都浸湿了一层,岂能不好? 锦儿去送李太医,顺便派人去太医院按方抓药——病虽好了,身体却还虚着,得好生调理。 她走后,小泥本想招呼人进来帮洛熠潇把有些潮湿的被褥换一下,起身却被抓住了手。低头去看时,长公主殿下正咬着下唇瞪她,半响说道:“这被褥岂能叫别人来换?” 哦,可不是嘛!小泥后知后觉一拍脑门,贼兮兮凑到洛熠潇耳畔,扬唇笑得欢畅:“放心,我亲自来换。” “换完了,还要好好珍藏起来才行……” 52.第五十二章 今年中楚的新年, 不管宫内还是宫外,来得似乎都更热闹些。 去年先帝驾崩,新年正值国丧期,礼乐暂停, 一切大规模的庆祝亦全被禁止, 想是“憋屈”了一年的中楚百姓便在今年全方位“爆发”了。 不过,今年也确实是个好年景。天公作美, 五谷丰登, 新帝上位后又减免了赋税, 百姓们吃得饱、穿得暖,家中还有余粮,可不欢欣雀跃吗? 宫外张灯结彩,宫内亦不例外。 一众宫女太监们忙得几乎要翻了天, 唯有小泥在旁乐悠悠看着,喜不自禁。若非“诈死”逃过一“劫”,作为太监首领的她今年还不知道要忙成个什么样子呢。中秋节脚不沾地的情形还历历在目,更别说眼下这一年最大的节日——新年了。 可作为新进宫女容儿,一切又变得全然不一样。 长公主宫外的事自然轮不到她操心,即便是这宫内啊, 也全被精明干练的锦儿姐姐安排好了, 自己只需要喝喝茶, 吃吃点心, 闲来无事再陪着长公主殿下说说话便好。 忙了一整年的小皇帝洛翊宸, 这时候也难得有了几天清闲, 无需上朝,也不用日日窝在殿内批改奏章,便三不五时来洛熠潇的琉樱宫转转。 小泥其实挺盼着他来,因为咱们慷慨的皇上从来不会空手,不是带着番邦进贡的葡萄美酒,就是拿着御膳房新鲜出炉的美味糕点——这些最后系数都会进了小泥的肚子。 宫女容儿是长公主殿下的救命恩人,又是已故御前太监小泥子的亲妹妹,于情于理,洛翊宸对她都会比别人好上一些。 他来了,一般会和洛熠潇说会儿话,再下上两盘棋,若没有旁的事情要忙,还会留下来用膳。这时候小泥同学就又有口福了——皇上在琉樱宫用膳,那吃食自然会比以往更丰盛些。 就这么着吃吃喝喝玩玩,初八过完是初十,待到十五中元节来到,这个年便算过完了。 宫内再张灯结彩,那也比不得宫外热闹。 中元节又称花灯节,宫外大街小巷、大城小镇的人们都会三五成群,结伴出门赏花灯。而这灯的式样亦是五花八门,门上挂的花灯、绢灯,河里放的水灯、祈福灯,就连天上,都会飘起五颜六色的孔明灯,那热闹的场景,简直叫人过目难忘。 小泥是个爱热闹的主儿,这样的日子又岂能错过?于是便在中元节的头天晚上,裹着被子和洛熠潇商量,明日要出宫去逛花灯会。哦,这里要顺带提一下,自打洛熠潇出门打雪仗以致生病那天起,容儿姑娘便成了长公主殿下专用的“暖床人”,关于这点,琉樱宫上下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好在,也仅限于本宫内的人知道。她们大多都是自小便跟着洛熠潇的宫女和太监,有没有别的优点先暂且不提,忠心事主和嘴严从不乱嚼舌根的“优良传统”却是一直沿袭至今。 床很大,小泥在外,洛熠潇在内,一床锦被将两人捂得严严实实。 “花灯会可热闹了,你若不去,一定要后悔!” 明明是自己想去,却偏还要把这“想去”的由头冠到别人头上,洛熠潇斜眼瞥她,一脸云淡风轻,满不在意:“后悔便后悔,人生在世,谁还能没几件后悔之事?” “真不去?” “不去。” “好!你若不去便不去,明儿个我自己去。哦不对,锦儿姐姐说过想去的,我带着她一起。” 洛熠潇听了长气:我说不去便是真不去吗?不过就是说笑逗逗你罢了。你可倒好,不止当了真,竟还扬言带着别人去? “你的锦儿姐姐还说天寒地冻、入夜难熬呢,”洛熠潇俏脸一拉,抬起纤纤玉足便朝小泥胸口踩了过去:“你怎得不去帮她暖床?!” 小泥不会功夫,身手倒还灵动,每每遭遇这样的“攻击”时总能及时“化险为夷”。不过,长公主殿下向来分寸把握得当,也没真的使过太大力气。 好像当下,踢出去的脚就被擒住了,小泥“嘻嘻”笑着,恶作剧般伸出食指在她白皙的脚底不轻不重瘙痒。 “锦儿姐姐怕的事情多了,以后自有良人帮她去分忧。我只有一个人,一颗心,整天‘伺候’你还不够了,哪有闲工夫去管别人?” 洛熠潇涨红了脸,脚心被她瘙得难耐,心里也不觉痒了起来。 “听你胡说八道,成天就没个正形!” 她轻啐一声,轻轻扭动挣扎,想把脚解救出来。哪料,小泥的手也不知怎得凭空生出如此大的力气,擒在她脚腕处动也不动,铁钳一般。那只原本瘙痒的手倒是停了动作,先在脚心打个旋儿,又在精致的脚趾上顺势一扫,最后带着抹邪邪的笑,滑过紧致的小腿、白皙而嫩滑的大腿,直接没入了裘裤内。 洛熠潇身体轻颤了下,本欲出口的娇吟被牙齿一挡,又生生吞咽了回去。 小泥垂首低笑:“没个正形?那……如何才叫有正形?” 她握着纤细的足踝轻轻一扯,长公主殿下顺势被拉到了眼前,身形还未停稳,娇嫩的唇瓣就又被她含进了口中。 细细地品,慢慢地尝,汲取一点甜丝丝的蜜意,再让口中的娇嫩变得更柔软几分,柔的能化成水,软更胜过绕指柔。 洛熠潇不知何时早闭上了眼,被她引导着沉浸在了这汪柔情蜜意里。小泥却没闲着,裘裤下的手长驱直入,正指蕊心。 之前好不容易才忍住的娇吟,还是破口而出了。 小泥轻轻抽出被浸湿了一节的指尖,当着洛熠潇的面举到嘴边,伸出小巧的舌头轻轻一舔。随后,低头看着她,邪魅地笑:“这样……算不算有正形?” 长公主殿下恨不能咬破了唇、羞红了脸,刚提臀想退,后腰处却“及时”多出了一股阻力——脚踝终于得以解放,腰际却又被人“控制”住了。 “不是正谈论明天的花灯会吗,你又要做什么?” “既然谈不拢,还不若做点爱做的事。” “谁说谈不拢,我……本宫正在考虑,只是尚未作出最终的决定……” “没关系,”小泥说着话,凑过去在她鲜艳欲滴的红唇上轻啄一口:“你考虑你的,我做我的,咱们互不干涉。” “如何互不干涉,你……你的手又在做什么?!” “你说呢?” ……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而在这春意盎然的琉樱宫内,却提前圆满了。 院子里正值夜的宫女偶尔会从长公主寝殿内听到些别样的声响,却全都不以为然,习以为常。打个哈欠,继续集中起所有精神来阻止上下眼皮开始打架。 屋内,炭火烧得正旺,一向俱冷的洛熠潇出了满身满脸的汗,甚至抬手要把锦被都掀喽。小泥赶紧上前阻止:“不许掀,赶明儿该着凉了。” 长公主殿下没好气瞪她:“谁叫你不知节制。” 她实在没什么力气,尤其腰部以下,酸软难耐,比骑着马上阵杀敌还累。小泥这时候倒分外“懂事”,她说什么抱怨的话都听着,不反驳,亦不回应,一双巧手灵活的在洛熠潇后背游走——哦,这次可不是在做什么“坏事”,而是正贴心地帮她按摩。 按了一阵儿,见洛熠潇的“气”似是消下去一些,才“旧事重提”又想起明天的花灯会来。 “花灯会很热闹,可以猜灯谜,又能放荷花灯许愿,你一定会喜欢。” 洛熠潇听了,本欲支起腰来作答,谁料一下竟没能起来,气得忍不住又道:“我这样,去得了吗?” “去得了,去得了。若你走不动,我便背着你去,如何?” 小泥“嘻嘻”笑,为消她的气,转而说起了在民间流传甚广的一个传说,关于花灯会的。 “传说在很久以前,有只神鸟因为迷路降落在了人间,却意外被不知情的猎人射死了。天帝知道后勃然大怒,命天兵正月十五撒下天火,将人类烧死以谢罪。天帝女儿心地善良,得知实情后,冒死将这一消息传递到了人间。人类知道实情后,全都惊惶不已,吓得不知如何是好。这时候呢,有个老者站出来出了个好主意说,我们何不在正月十五这天家家户户挂起红灯笼、点炮竹、放烟火,天帝见到民间一片火红,必以为是天兵放下火来,将我们全都烧死了。大家听后都觉得这主意不错,点头称是后便分头准备去了。” “所以呢,百姓真的就此逃过一劫?” “自然是了。否则,如今早没有我们这些后人的存在了。” 小泥说完,趴在床上支肘托腮看洛熠潇:“自此以后,这年年正月十五放花灯的习俗便流传下来啦。据说,这样既能保证来年风调雨顺,又能保一家大小平安,是个好彩头。” “你可是堂堂公主,能为百姓祈福保证来年风调雨顺的事,不应该责无旁贷吗?” 逛个花灯会也能被她说出如此多的门道,洛熠潇心里真是想不服都不行。 “你都这般说了,本宫是不是不去都不行?” “可不是嘛。” 小泥一张俏脸直接笑成了朵太阳花:“放心,你若真的走不动,奴婢一定践行诺言,亲自背着公主去!” 53.第五十三章 元宵之夜的花灯会, 长公主殿下终于有幸见识到了它的热闹。 人山人海, 熙熙攘攘, 若不是从出宫时起就一直手牵着手, 怕是小泥和洛熠潇早就被人群冲散了! 纵如此, 小泥脸上依旧难掩兴奋,一边紧紧牵着洛熠潇的手, 一边不忘回身叮嘱:“锦儿姐姐可要跟紧了我们,若是走丢, 你连宫都回不去啦。” 锦儿笑着点头:“知道了。” 洛熠潇则白了她一眼:“就你操心多,锦儿那么大的人,难道连自己都不会照顾?” “奴婢是好心嘛,公主莫不是连这都要计较?” 说着话,小泥背着锦儿偷偷垂下头, 凑到洛熠潇耳畔偷香一口,“嘻嘻”笑道:“我亲爱的潇儿, 你难道是在吃醋嘛?” 一声猝不及防的“潇儿”无端扰乱了长公主殿下心神, 再听她那句“吃醋”又直接板起了俏脸:“本宫会吃你的醋?简直胡说八道。” 好, 是不是胡说八道想来也只有你心里知道。昨晚上那句醋味十足的“你要不要去帮她暖床啊”, 小泥每每想到都恨不能直接笑出声。 京城北门有条“贸易街”,大的商铺, 小的摊位林立,眼下却俨然变成了花灯一条街。有商贩应景的挂起了五颜六色、各式各样的花灯, 开始吆喝着过往路人猜灯谜。 “来啊, 走过路过莫要错过, 猜对了有奖,猜不对也没有损失啊,大家快来……” 小泥扒拉开人群往前凑,洛熠潇忍不住笑着埋汰她一句:“你连学堂都没上过,怕是只这灯谜上的字都认不全,一个劲儿往前窜什么?” “我认不全,不还有你嘛。” 小泥笑着推开前面一个挡路的大汉,手臂围成圈,将洛熠潇小心环在其中,恨不能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般只顾闷头往前挤。 她虽然力气敌不过别人,却胜在身材娇小,动作灵敏。没缝狂扒拉,见缝就往里钻,不多时,竟还真叫她挤到了最前排。 小泥抬手,指着面前叫人眼花缭乱的各色美灯,在洛熠潇耳边窃窃私语:“怎么样,你喜欢哪个,我去帮你赢下来。” “口气倒是不小,无论哪盏你都自信能猜中?” “那是。”小泥拍拍胸脯:“不是我自夸,往年在河肃府,那些花灯可大半都被我赢下来分给乡亲们了。” “好啊,”洛熠潇笑笑,随手指了指头顶正前方一盏鲤鱼花灯:“就它,鲤鱼跃龙门,且求个好兆头。” “行!”小泥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你等着,我这就帮你赢过来!” 洛熠潇笑而不语,眼见她大步上前,豪气挥手朝花灯后一身掌柜打扮的中年男人道:“掌柜的,我要猜这一盏。” 自己店铺前人虽是不少,却没有哪个愿意主动上前来猜的,难得小泥开了这个先例,掌柜的很开心,指了指自灯笼中心垂下来的一条红绸,笑道:“姑娘请!” 小泥凑上前看,半响却卸了气:“掌柜的,我不识字,这灯谜是什么,不妨劳烦你念来听听?” 这还真是好的不灵坏的灵,就那么巧被长公主殿下说中了——小泥确是连这灯谜上的字都认不全。 人群中一阵哄笑:“我说姑娘,字都不识也敢来猜灯谜,胆量不小啊。” “就是。这还头一回见着这么有意思的姑娘,勇气可嘉,勇气可嘉。” 大家说说笑笑,话里却仅闻戏谑,不见恶意。在这张灯结彩的好日子,在这样弥漫着一阵欢声笑语的节日氛围内,人人都好像把恶劣的情绪收起来了、只余下美好。 洛熠潇受到感染,也跟着人群起哄:“确实,字都认不全还猜什么灯谜,快下来,莫要继续丢人现眼啦。” 切,谁说不认字就不会猜灯谜了? 小泥不服,单手叉腰指了指人群中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瞧这位小哥一身打扮,必是学富五车的文人,敢不敢上来跟小女子比上一比?” “姑娘谬赞,小生略读过几本诗书而已,学富五车之说,实在不敢当,不敢当。” 不知道是这书生性格生来便内敛羞涩,还是见小泥貌美娇俏不太敢直着眼睛看,竟然一边闪躲着小泥“**辣”的目光,一边要往人群中退。 “行啦,莫要谦逊,你看的书再少,也比我这个白丁强。” 小泥二话不说,蹦下为猜谜而临时搭建的简陋“擂台”,强行拉住了那脸颊微红的书生。 “掌柜,你来读题,我二人猜,快。” 她脑子转得倒是快,一来化解了自己不识字的窘迫,二来,也叫那书生退无可退了。 掌柜抚须“呵呵”一笑,道了声好。 “这道题嘛,猜的是一物,二位可听好了。” 掌柜的一甩袖,还颇有了几分戏台上王侯将相的气势,倒把台下众人乐得哈哈大笑。 “兄弟五六个,牵手围起坐,他日一反目,衣衫尽扯破。” “哈,掌柜的,怎得你这灯谜如此简单?”小泥沾沾自喜,也不急着回答,反而望向身边那素衣书生:“兄台,别说本姑娘欺负你,你可曾猜出来这谜底为何物,若猜出来了,我便让与你先说!” 大家伙听了起哄:“小姑娘口气倒是不小啊,怎么着,是不是猜不出来想先给自己找个台阶下?” 小泥嘻笑:“若猜不出来算我没本事,今儿个在场的有多少算多少,本姑娘全请了吃汤圆去,如何?” “哈哈,好啊,小姑娘出手挺阔绰!” 人群带着欢乐的哄笑,又有人忍不住去怂恿那面色发红的书生:“这位小哥,快把谜底说出来,好叫这俊俏的小姑娘请大家吃茶去!” “是啊,是啊,快说,快说!” 众人也不知是真着急,还是假打趣,猜不出答案的书生却早憋得面色通红,仔细看时,连额间都起了一层细密的汗。 小泥也不想再为难他,拍拍手示意大伙儿安静,复转向掌柜胸有成竹道:“谜底便是大蒜,如何,这答案对?” “对,对,姑娘猜得不错。” 掌柜笑眯眯,随手把鲤鱼花灯取下来往小泥身前递:“这盏花灯啊,是姑娘的了。” “哎呀,没想到这小姑娘还真猜对了……” “是啊,是啊,瞧着她年纪不大,懂得倒是不小……” 有人乐呵呵看着,也有人摇头晃脑装惋惜:“既然小姑娘已猜对,那汤圆看来是要泡汤喽。” “可不是嘛,”身边人随声附和,开玩笑似的瞥着台上一脸窘迫的可怜书生:“这小哥也忒得不争气了,怎么还能输给个大字不识的小姑娘呢?” 年轻的书生无地自容,真恨不能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只是一时兴起来看个热闹而已,招谁惹谁了这是?! 小泥赢了花灯很开心,她的原则一向都是独乐乐不如众乐乐,闻言拎起荷包取出一锭银子,直接塞到了书生手里。 “本姑娘今天开心,汤圆照请。不过啊,要由这位兄台请,若他看着不顺眼的,那姑娘我也没办法了。”话落拍拍书生的肩,眯眼道了声:“多谢啊!” 她这声谢,也不知是谢书生愚笨让她赢得了比赛,还是谢对方帮忙代为请客。说完也不多做解释,跳下高台,一手拿灯一手紧紧牵着洛熠潇的手,挤出人群走了。 书生一脸茫然站在台上,手中还握着那大大的银锭。 众人也不看热闹了,一哄而上前去讨好:“这位小哥,方才在下可没有埋汰小哥,一直都是向着你的……” “是啊,是啊,我也是希望小哥能赢的……” “可不是嘛,小哥一看就是才高八斗有真才实学的,刚才的姑娘纯粹只是运气好……” 大家伙七嘴八舌说开来,台上的书生脸都白了。 只是一时兴起来看个热闹而已,这是招谁惹谁了啊?!不过……方才那位姑娘,长得可真是漂亮,娇俏可人、又机灵惹人爱,也不知……究竟是哪家的姑娘…… 这位“不知究竟是哪家”的姑娘,牵着洛熠潇的手一路小跑,直来到个人少相对清静的地儿,才献宝似的把手中花灯往洛熠潇跟前一努:“喏,你想要的花灯。怎么样,我说了一定能帮你赢下来?!” 长公主殿下笑呵呵接过来,抬眼瞥她:“这盏花灯若是买,需要多少银两?” “十几吊钱?好端端问这做什么,放心,你是我的娘子,这花灯就当为夫送你了,不收钱。” “真是好不要脸!”洛熠潇哭笑不得,轻啐一声:“谁是夫,谁又是你的娘子?大庭广众之下也没个正经。” “一盏花灯十几吊钱,你方才却足足给了那书生一两银子,足够买百八十个这样的花灯了。” “那怎么能一样呢?”小泥不服:“这是我辛辛苦苦为你赢来的,意义不一般,哪能以银钱来计量。” “辛辛苦苦……赢来的?”长公主殿下挑了挑眉,在她注视下的小泥同学不知怎么的,稍稍有些心虚,却还是脖颈一梗,强撑着道:“是啊,怎么了?” “那莫非是我眼睛出了什么问题不成?” 洛熠潇将花灯拿在手里打量,看来看去是越看越觉得喜欢,嘴上却依旧毫不留情。 “你拉那书生上台,趁着众人视线均被他吸引时偷偷扯开红绸底端查看答案,真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吗?” 长公主殿下言笑晏晏,小泥却当即苦了脸:“这你都能看到?” 54.第五十四章 花灯逛完还有水灯, 这一晚上能做的事情着实不少, 可坏就坏在小泥一回头, 竟然发现锦儿不见了! “锦儿姐姐呢?她不是一直跟在我们身后吗?” 洛熠潇也皱起了眉头:“方才猜花灯时,我分明看到她还在。” 猜花灯时还在, 那就是她们俩刚才跑走时, 锦儿没跟着?长公主殿下急急拾步,也顾不上去牵小泥的手了, 转身就要回到刚才的店铺前。 小泥拽她:“你先不要急, 锦儿姐姐若是发现我们不见了,一定会寻过来的。” “她又不知我二人去了哪儿, 如何寻?” 洛熠潇俏脸之上难掩焦急:“不如我们分头去找, 你往东, 我往西。” “不行!”小泥一口拒绝:“若你我二人再走散了,那不是更糟糕?” 说的也是…… “一起去。”小泥牵起洛熠潇的手,一边走, 一边还不忘安慰她:“你放心, 锦儿姐姐那么聪明,真寻不到我们的话, 她也会自己想办法回宫的。” “令牌在你这里, 她即便回到了宫门前, 又如何进得去?” 可不是嘛, 小泥不好意思地搔搔头:“都怪我, 出门的时候偷懒, 非说只拿一个令牌就够了。” 她这么一主动“认错”, 洛熠潇倒说不出什么来了。更何况,她也舍不得“责罚”小泥。 两人回到原来的摊位前,挨个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找了半天,却不见锦儿身影。这里没有,自然要去其他地方找,可这花灯会上人如此之多……小泥仅看着就发了愁:得找到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啊。 找不到却也得继续找,两人沿着花灯一条街开始向前走,挨个打量与自己擦肩而过的人,生怕有哪一个不小心漏掉就因此和锦儿错过了。 找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却是一无所获。 可不是嘛,今晚上,几乎全京城的人都聚集在这儿了,想找到锦儿无异于是大海捞针。 小泥正寻思还是应该想个什么法子,而不能一概只这样盲目的找时,抬眼却突然发现不远处放河灯的桥底下,有一处竟异常的亮。她被吸引着,不由自主就往那边去了。 洛熠潇觉得奇怪,紧走两步跟上去,却听人群中传来一声:“公——” 声音戛然而止,之后就改成了:“小姐!” 这喊声耳熟的很,可不就是方和她们失散不久的锦儿嘛! 洛熠潇欣喜抬眼,果然见锦儿正挥着手,从桥底下出来跑到了她和小泥跟前。 “锦儿姐姐,”还是小泥先迎了上去:“你跑到哪儿去了,真是叫我们好找。” “还说呢,若不是你猜完灯谜赢下花灯,二话不说拽起公主就跑了,我怎么会因为追不上你们而跟丢了?”锦儿小小声在小泥跟前埋怨两声,又急忙去牵洛熠潇的手:“公主没事?可是叫锦儿好找。” “没事。”洛熠潇淡淡回她一句,人既已找到,她脸上方才那些焦急之色也顷刻整理起来,收拾的干干净净。 只是还有一点好奇:“你怎得会出现在这儿?” “奴婢是……” 锦儿张口,话还来不及说完,身后却传来一道爽朗的嗓音:“是我,带着锦儿姑娘在这里等你们的。” 又是一道熟悉的嗓音,小泥和洛熠潇同时抬眼,就看到了身着锦衣,面带笑容的丞相之子、刚刚上任不久的兵部尚书——陆煜捷公子。 他乡遇故知,哦不,是宫外遇故人让小泥很兴奋,一时竟忘了自己是宫女容儿的身份,三两步上前像过去似的勾着他脖子笑眯眯道:“陆兄怎么也在这儿?真是相请不如偶遇,巧得很!” 陆煜捷楞了一下,身体触电般竟忘记了应该怎样反应。 这容儿姑娘……似乎也太豪爽了些,他们不过才是第二次见面,怎么她倒好像认识自己许久般,言语自然,动作随便…… 还好,洛熠潇及时看出他神色中的不自然,抬眼看小泥,不轻不重咳了一声。后者会意,忙讪讪一笑松开了对陆大公子的钳制:“哦呵呵,之前在宫里一见,小女子觉得和陆公子呃……甚是投缘,是以今天再见才……一时失了方寸,还望公子莫怪。” 说话间,她还学着锦儿她们这些“淑女”的样子,有模有样朝陆煜捷施了一礼。陆大公子见状反倒觉得不好意思了:“容儿姑娘脾气性格与令兄颇为相似,豪爽不拘小节,倒是在下,这般扭捏叫姑娘见笑了。” “哪里,哪里,公子客气。” “不,还是在下失礼了。” 这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你说一句“抱歉”,我道一声“对不起”,还有来有往行着礼,乍看倒像极了新人在拜堂,锦儿在旁见了,忍不住抬袖捂嘴偷着乐,连洛熠潇都是一副忍俊不禁的样子。 “行了,你二人倒是有完没完?” 她一开口,陆煜捷先不好意思地低垂了头,半响作势要行礼:“下官……” “这是宫外,无需那么多礼数。” 洛熠潇及时开口制止了他的行为,陆煜捷也知道她们不便被拆穿身份,点头道声“是”顺势站直了身体。 寒暄完,小泥终于忍不住又问:“陆……呃公子,是怎么会和锦儿姐姐在一起的呢?” 陆煜捷要说话,锦儿却先开口答道:“我和你们走散之后,碰巧遇到了陆公子,他听说我在找你们,想着你们过会儿必定要来这桥边放水灯,便买了很多花灯摆在那桥下,试图吸引你们过来。” “这法子好!” 小泥“嘻嘻”笑着拍掌:“我就是看到这里有亮光,与别处不同,才拉着公主过来的,果真就找到了锦儿姐姐。” 锦儿点头,同时有意无意往陆煜捷脸上扫了一眼,半响轻声道:“确实,多亏了陆公子。” “锦儿姑娘客气了,举手之劳,实在不值一提。” 陆煜捷转向洛熠潇,突然问:“公主可放过水灯了,若没有,下官这便带你们前去游玩如何?” 洛熠潇没说话,反而扭头看了一眼小泥,后者点头如捣蒜:“好啊,好啊,听说河灯就在这附近放,劳烦陆公子带路!” 陆煜捷对这“要求”自然是求之不得,转过身带着三人兜兜转转,没多久就到了河边。 许是时辰刚刚好,河边已经聚集了许多人,大家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河灯,三五成群,说说笑笑,热闹程度比起方才猜灯谜时竟是半点不差。 小泥最喜欢热闹,拿了陆煜捷帮忙买来的河灯,牵起洛熠潇就走。 长公主殿下被她拉着,一直走到河边才停下,两人半蹲下去,洛熠潇正要将手中河灯放掉,小泥却突然抓住了她手腕:“先等等。” 话落,她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掏出一只毛笔,递到了洛熠潇面前。 “放河灯是为祈福的,你不在上面写些寄语,放了又有何意义?” 寄语?洛熠潇笑笑,接过来正准备写,眼前却又出现了一直白皙的手:“等一下。” “又怎么了?” 小泥同学“呵呵”笑,神秘兮兮凑到洛熠潇耳边,呢喃道:“也不单单可以写祈福的话。听说,若是把自己心中爱慕之人的名字写上,还可心想事成,与对方双宿双栖哦。” 洛熠潇失笑:“这河神还管姻缘?” “河神庇佑一方百姓,既要保佑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让百姓们能吃得饱饭,自然也要关心一下百姓们的人生大事、终身幸福啊,管姻缘是必不可少的。” 她这番话似真还假,洛熠潇也不知该听信几分。不过,她们身边还确实有不少两两相对的青年人,相拥着窃窃私语,然后手拉着手把水灯放进了河里。 “那好。” 洛熠潇说着话,抬手推着小泥转了个圈:“你不许看。” “看与不看又有什么关系?”小泥带着笑意背过身嘟囔:“反正我知道你会写什么。” “一定就是你吗?可真不知害臊。” “不是我才怪!” 小泥“嘻嘻”笑着,趁洛熠潇不备突然回过身来,正好看到她手中毛笔把“和”字的最后一笔划上。 端端正正的两个字——荣和,可不正是小泥的名字嘛。 她得逞般仰起头:“如何?我就说一定能猜中!” 洛熠潇不甘,作势要揉碎手中纸条:“你这般自信,那不如我便当着你的面重新写个旁的名字如何?” “使不得,使不得。” 小泥赶紧伸手,将纸条抢过来护在怀里,同时讨好似的拿出自己的往洛熠潇眼前递:“我也是写的你,咱们有来有往,这才公平合理不是?” 公平合理?还没听说感情也是可以拿来称斤两的。 只不过……能两情相悦,这样的感觉可真是好。洛熠潇展颜一笑,也不说什么,直接夺过小泥手中自己原本写好的纸条,郑重其事放在河灯之上,将它小心翼翼放逐出去了。 一生一世一双人,此生足矣。 55.第五十五章 开春时, 第一批“麒麟阁”的学生光荣毕业,注入朝堂, 成为了一股不可小觑的新生势力。 初生牛犊不怕虎,这些新晋的臣子们, 除去在朝堂议事之时极力支持洛翊宸、让人一眼便看出他们是皇上最忠实的“簇拥者”不说, 竟还开始公然反对肖式一党。 朝堂之上风起云涌,两派势力从原本的暗斗, 已经逐渐搬到台前, 成了明争。 从去年一直搁置到现在的“河肃府谎报灾情、侵吞朝廷赈灾粮款”的案子, 通过一个新上任户部侍郎的手,被掀开来摆到了明面上。皇上大怒, 派专人彻查,按照洛熠潇和小泥事前踩好的点, 很快便把相关证据全部找了出来。 河肃府一干大小官员全部重罚, 有的降级、有的革职,知府大人更被顺蔓摸瓜牵扯出了许多其他的案子——侵占良田、草菅人命等, 被直接降罪削了脑袋。 肖式一党锐气大挫,势力大减, 肖苏鸣也因此受到连累被勒令停职在家反省。这也怪小皇上的新帮手们实在给力,竟查出那河肃府的知府年年都暗中“贿赂”他。 好在他之前听从了肖兰昕的建议, 没有明着和那群人“分利”,只暗示他们以送礼的名义将银两分批送来。分利的账簿之上没有肖苏鸣的名字, 他才侥幸逃过一劫。 纵如此, 没有河肃府这一帮势力, 又失去了个庞大的利润来源,肖太尉也是又心痛,又着急,足足好几天都吃不下饭去,人眼见着消瘦了一圈。 他着急,肖兰昕更是着急。 初时她也曾收到风声,知皇上暗中建了个“麒麟阁”,并由当时最为受宠的太监首领小泥监管。 小孩子们凑在一起办个学堂玩,能成得了什么气候? 却不想,今日竟能悄无声息发展到如今的局面,猝不及防便给了她狠命的一击。 除去新晋的年轻官员,他们的父辈好像也偷偷转变了想法,站到洛熠潇姐弟俩那边去了。 这中楚朝堂之上的风向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悄悄变了…… 肖苏鸣虽依命在家反省,行为却不受控制,尤其出入后宫,还像之前那般自由。 他心情郁结,少不了要来找亲妹妹诉苦,可肖兰昕眼下更关心的,却不是这些。 “那账本,不是说隐藏的很好吗?为何又会被人轻易找了出来?” “谁知道呢,”肖苏鸣想起这些就气愤:“许是府内混进了内奸?” “内奸?” “可不是嘛,要不然,他河肃知府平日里做的那些勾当,哪怕是本地人都不见得知晓,怎么小皇帝只随便派去个年轻官员,就能查得一清二楚了?” 肖兰昕闻言心里一激灵:“那铸兵坊呢?可被他们查到了端倪?” 肖苏鸣无所谓地摆摆手:“铸兵坊在河肃府郊外的山中腹地,隐藏甚密又鲜有人去,不会这般轻易就被发现的,兰儿放心。” “哥哥的手下们办事,本宫实在难以放心。” 肖兰昕口气之中全是不满,肖苏鸣却不敢说什么。 可不是嘛,瞅瞅这近一年来发生的事,发起个三国联盟本欲夺兵权,却不知为何对方临时变卦,兵权没夺到不说,他们还损失了吴昌义这枚军中的重要棋子,肖苏鸣亦受累被罚俸,好像从那时候开始,他们肖式一党便慢慢开始走了下坡路。 先从朝中一边倒的势力,到如今小皇帝竟能和他们势均力敌了。 河肃一众官员被罚,不仅牵扯到了多方的势力,甚至阻断了肖苏鸣很大一部分收入来源。河肃府是鱼米之乡,物产丰盛,官员获利的地方也便很多,这些人全明着或暗着由肖苏鸣提拔上位,又岂能在日后少了给他的好处? 侵占赈灾粮款只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官员们年年“上贡”来的才是大头,可如今,全都不剩了。 河肃官员大换血,整个都成了小皇帝的人。 肖苏鸣没了重要的经济来演,他心痛,肖兰昕也半点不差,毕竟他们的利益息息相关。不过铸兵坊事关重大,才是眼前她更为关心的。 “如今风头正盛,还是小心为好。” 肖兰昕想了想,片刻后吩咐肖苏鸣:“哥哥明日便通知手下的人,先暂时把铸兵坊停了。” “那怎么行?我们若要起事,少了这些兵器可是万万不可。” “洛熠潇消息来源实在可疑,河肃知府犯下的那些事,一个不漏竟是全被她查到了。若是查到铸兵坊,届时再查到你头上,怕连小命都要不保,还谈什么起事?” “可是……” “没有可是,哥哥尽快吩咐手下的人,按本宫交代的去办。” “那……好。” 肖苏鸣和肖兰昕正为铸兵坊的事僵持,不想,此刻的琉樱宫内,小泥和洛熠潇也正谈论着此事。 “消息可靠吗?” “可靠,是牛哥亲自派人送来的信。” 小泥正专心致志“对付”手里的葡萄——跟着公主混日子就是好,这番邦进贡来的葡萄粒大汁多味道好,可听说产量极少,每年只得那些几乎全都送进了中楚皇宫。 洛熠潇喜欢吃水果,洛翊宸便专门派人在琉樱宫内打造了一个冰窖,一年四季帮她储存着最新鲜可口的水果,这番邦进宫来的葡萄更是不例外,除去一小部分送去肖兰昕那儿,一小部分赏赐给朝中重臣之外,其他大部分都被收进了琉樱宫的地窖。 小泥先摘一颗投进自己嘴中,再摘一颗低头认真仔细剥皮,剥完皮再剔干净籽,之后才放进洛熠潇嘴里。如此这般你一颗我一粒,没多久盘中的葡萄就下去了大半。 “已经查实了和肖苏鸣有关?” “倒并非直指肖苏鸣,但他的妹婿黄显胜,绝对脱不了干系。” 黄显胜?此人洛熠潇半点也不陌生,当初三国联合进犯时,肖苏鸣还曾站出来,举荐他为副将,出征南境。想来这个人不止和他有这层“亲属”关系,还当是他甚为信任的心腹,铸兵坊若和黄显胜息息相关,那么,肖苏鸣便说什么都撇不开了。 “那好,我马上去找宸儿,命他即刻派人前去。” 洛熠潇说着话就要起身,小泥急忙唤她:“哎,等等。” 话落,先把手里刚刚剥好的葡萄递上去,才道:“要叮嘱前去的人务必小心,切勿打草惊蛇,让他们听到风声提前逃窜了。” “这事还用你吩咐?” 长公主殿下斜眼看她:“本宫在你眼里这般无能,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你若无能,我便再没见过有能之人了。” 小泥的话还是那么甜甜腻腻,能说会哄,只是以前全是刻意的谄媚逢迎,眼下嘛,却是宠溺的意味更浓了些。 查封肖式一党暗中私建的铸兵坊,这不是小事,尤其,可以称得上能打垮肖式的致命一击,洛熠潇思来想去都觉得不放心,最终决定自己亲自带人前去。 她要去,小泥自然得跟着。 私自锻造兵器是死罪,若再因此牵扯到“造反”上,更是能诛九族。 这么一处秘密基地,可不是什么茶馆酒楼之类的逍遥所在,定有层层的重兵把守不说,甚至,还有许多机关暗道能随时置人于死地,小泥岂敢放洛熠潇一人前去? 为不惊动肖兰昕,她俩只带了一支训练有素的精兵,悄悄出了宫。 出宫却并未直接前往铸兵坊,反而先去找了小泥当年的好兄弟牛哥和狗子。 去年,洛熠潇带着小泥回河肃府办案,多少得到了小泥的乞丐兄弟们一些帮助,为表谢意,她临走留下了一沓银票,示意他们可以发挥所长,用此做些收集消息的营生。 本来只是随口而说的一个提议,不想却被他们做得风生水起。 先从河肃府开始,渐渐蔓延到了周边的州府、乡镇,及至最后,连京城都有了他们的“分号”。 但这毕竟不算是个正儿八经的行当,为掩人耳目,也为可适当增加盈利,他们多以药铺或米店为门面,内室则拿来做消息买卖的营生。 进门先说暗号,对上了,才能见到主事人。 当然了,小泥和洛熠潇可不必如此,她们大摇大摆进门,牛哥和狗子正摆好了一桌酒席在正厅处等着。 “草民参见公主。” 洛熠潇的身份在小泥一众乞丐兄弟早就不是秘密了,牛哥和狗子见了,急忙起身行礼。 “都是自己人,大家不用客气。” 洛熠潇摆了摆手,态度很是随和。小泥无父无母,自小便由这些兄弟照应着长大,他们也便算是她的娘家人。 既是她所爱之人的娘家人,从心理上来说,长公主殿下待他们便不由更亲近些。 56.第五十六章 四人入座, 小泥为方便行事还是做男装打扮,牛哥和狗子为她二人斟酒, 之后道:“公主这是打算亲自去铸兵坊查探吗?” “有何不可?” 洛熠潇把酒杯端在手里却没喝,一会儿还有正事,不能因为喝酒耽误。 “倒也不是不可以。” 牛哥犹豫了一下, 之后才斟酌着词句回道:“兄弟们也只是当初跟踪河肃知府时,偶然发现他手下有批人暗中往不远处的山腹之内运送铁块,次数频繁不说, 数量还不少,派了人去跟踪查探, 才料定他们是在私铸兵器。” “对, 对。” 狗子在旁点头附和, 如今光景好了,他们当初的一众兄弟也全都改头换面,各个精神抖擞, 在一身锦衣衬托之下看起来倒和那些富贵人家的公子差不多,哪里还能瞧得出半点当年蓬头垢面、沿街乞讨时的样子? 他们虽“发达”了, 却也心知会有今日是托了谁的福, 对于知恩图报, 这样一群小乞丐反倒还比那些所谓“有头有脸”的人做的还更好。 是以他们平日里几乎把小泥和洛熠潇的话当成了圣旨,只要她们交代下来的事, 样样都做的叫人说不出口的满意。 唯有眼下这一件…… “那山谷之外派了很多重兵把守, 山腹之内更是, 恨不能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兄弟们想尽了办法,却也只能在铸兵坊洞口简单查看,没能进去一探虚实。” 小泥心知兄弟们多数没有武功,无法和官兵明着对抗,能做到眼下这样的地步已经着实不易,便和洛熠潇对视一眼,感激道:“你们能拿到这些消息已经着实不易,剩下的,我跟公主去探查即可。” 洛熠潇点点头:“小泥说的不错。” 事情既然谈拢,两人也不多做耽搁,由牛哥亲自找了个心腹手下带路,很快便寻到了铸兵坊所在的山谷。 山谷处确实有重兵把手,仔细去看,连树林中都有人巡视,足以看出行事人的小心,和对此处的重视。 洛熠潇所带出来的一队精兵各个武艺不凡,对付这些人简直绰绰有余,为不打草惊蛇,将人全部击杀之后,长公主殿下派侍卫换上他们的衣服后留在原地掩人耳目,她和小泥则悄悄潜入了山谷之内。 到了洞口故技重施,先是击败了两个守洞人,移走他们的尸体再换上他们的衣服,洛熠潇和小泥便成功潜入了这座守卫森严的“兵工厂”。 入口的洞穴很深,两人走了很久,方才隐约听到不远处传来敲打兵器的“叮当”之声。 “马上就到了,你小心些。”洛熠潇压低嗓音,在小泥耳边叮嘱。 小泥不会武功,原本这样危险的事情长公主殿下是说什么都不会让她随行在侧的,可耐不住她死缠烂打一阵儿的软磨硬泡。 “不会武功怎么了?我会动脑子啊。你看在前线打仗时,哪个不都是带着军师的?” 打仗是会带着军师没错,但你见到有哪个军师是上阵杀敌去了吗?还不是老老实实坐镇军营,在后方出谋划策的? 这道理很简单,洛熠潇却懒得跟她说。 小泥的三寸不烂之舌,到现在几乎没能遇到过敌手,长公主殿下又如何能说得过她?说不过干脆就不说,反正洛熠潇武功高强,自认应该怎么都能护得她周全。 耳边敲打兵器的声音越来越重,洛熠潇放低脚步,将小泥藏在身后护着,顺着阴影悄无声息钻进了第一间洞穴。 这里很大,却一点不觉空旷,相反,因为正热气腾腾燃烧着无数火炭炉,看起来倒是颇为火红热闹。 “这里应该就是锻造间了……”小泥凑到洛熠潇耳边嘀咕。 长公主殿下点点头:“没想到竟会有这么多的人。” 百十个人打着赤膊干的热火朝天,按照这样的工作量,这件铸兵坊每年估计都能出几万件的兵器,如此大规模的锻造兵器,肖式一党的造反之心是昭然若揭了。 找到了锻造间,接下来就该找这些兵器的储藏间了。 想要治肖式一党的罪,单有这件铸兵坊还不够,若是能找到那些已经打造好的兵器,仅凭数量,也能给肖苏鸣等人冠上个“造反”的名头。 两人从锻造间退出来,转身刚要走时却迎面撞上了一队巡逻的士兵。 无怪乎小泥的那些乞丐兄弟无法潜入了,小泥和洛熠潇进得洞来才发现,这里面的防卫比起外面,那简直是森严了太多。巡逻的兵士几十个人一队,一炷香的时间大约能巡视好几轮,洛熠潇和小泥小心又小心才躲过了初时的那几波,可眼下,却是无论如何躲不开了。 “你们是哪队的?在这儿做什么?!” 有个领头模样的人出声询问,目光带着审视,直直朝小泥和洛熠潇投射过来。 小泥无意识压了压帽檐,灵机一动便想到个不错的借口:“我们是在锻造间巡视的,这一时尿急,想……出去方便一下……” 领头之人闻言没说什么,复又转向洛熠潇问:“你呢?” “我也是。” 因为事前吃过了特制的变声丸,她们说话时倒没能引起对方的怀疑。 “两个都是锻造间的?” 小泥和洛熠潇点点头,幸亏她们机灵站在了阴影里,脸隐藏在了黑暗中大半,让人看不真切。 领头之人没有起疑,挥挥手放行的同时不忘嘱咐一句:“快去快回,别耽误了正事。” “是,是,我们知道。” 两人半猫腰应允着,眼见这队巡逻的兵士从眼前走开,也没敢再去储藏间查看,直接顺着原路返回了——他们只要稍微起一点警惕之心,派人去锻造间查探一下便知里面并没有缺人,到时候不难想到洛熠潇和小泥是假造的,反正已经查实这里的确是肖式一党的铸兵坊,出去直接派人进来一窝端了即可,无谓再继续冒险。 洛熠潇和小泥出了洞,早有守候在不远处的侍卫凑上前来,问:“公主,情况如何?” “确是铸兵坊无疑,你即刻去通知陆煜捷。” 手下领命离开,很快便消失不见了。 长公主殿下看似单枪匹马来闯关,其实早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带来的这一队精兵只是为了贴身保护,而陆煜捷带领的大部队早在不远处驻扎,只等一声令下,即刻便能前来支援。 “那现在呢,我们怎么办?” “余下两人在洞口暗处盯着便可,我们先去山谷外,等着和陆煜捷会合。” 话落,洛熠潇简单安排一番,牵起小泥去了山谷入口处。 人还未到,却先听到了打斗声。 长公主殿下皱了皱眉,揽起小泥腰肢施展轻功,几个起落,已经到了打斗所在之处。 两拨人都做侍卫打扮,看来不易分辨,但小泥眼尖,很快发现了躲在树后的一道熟悉身影。 “是肖苏鸣。” 她凑到洛熠潇耳边,略疑惑地问:“难道是来对付我们的?” “不可能,”洛熠潇毫不犹豫摇头:“我们才来了不过片刻,即便他真接到消息,也不可能来的这么快。” 长公主殿下猜测的不错,肖苏鸣的确不是冲着她们来的。 肖兰昕召见,千叮咛万嘱咐叫他无论如何亲自前来,把铸兵坊先停了,待眼前的风头过去,再另行决定日后应当如何运行。 肖苏鸣不很情愿,却又不敢违背肖兰昕的意思,是以故意慢慢吞吞拖了几日,到今天才来执行太后娘娘的旨意。哪料,一进到山谷就觉得不对劲儿,他也曾是在沙场之上历练过的,别的能耐或许没有,对于杀戮和血腥之气却甚为敏感,只一闻,就知道这里不久前方才有过一场恶战。 再仔细去看时,守在山谷处的士兵各个都陌生得紧,哪还是自己亲派来的那些手下? 又一场恶战陡然而起,这便引来了小泥和洛熠潇。 长公主殿下万万没想到,此次查探铸兵坊竟还有意外之喜——肖苏鸣自投罗网了。 她自然是不会放过这样绝好的机会,必是要擒获肖苏鸣在当场,坐实了他私建铸兵坊的罪名不成。 洛熠潇找到个隐秘处把小泥放下,轻声叮咛:“你在这儿等着,我不出声唤你,千万不要出来。” 小知道这时候的自己绝帮不上洛熠潇什么忙了,只要不扯她的后腿便是阿弥陀佛,于是异常乖巧地点点头:“放心,我肯定藏得严严实实,任谁都找不到。” “好,真乖。” 到了这时候,洛熠潇还有闲情逸致和她打趣,甚至凑上前在她额间亲了一口,方才施展轻功,翩翩然朝不远处的肖苏鸣去了。 57.第五十七章 山谷外一战, 肖苏鸣被生擒, 铸兵坊也成功被一窝端了,洛熠潇和小泥可谓是大获全胜。 铸兵坊名义上虽是归黄显胜所有,可肖苏鸣和他的关系举国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又如何能撇得清?最关键的是,肖苏鸣是在“案发现场”被长公主殿下亲手擒获,似乎,他再想翻供已经没有太大的可能了。 肖苏鸣被收押, 即日便关进了天牢。 打垮肖苏鸣, 就等于是卸下了肖式一党的左膀右臂,洛熠潇预料着肖兰昕必定会想尽办法营救, 却不想, 她竟主动跑到洛翊宸面前,要求定肖苏鸣的罪。 “她果真这么说?” “嗯。”洛熠潇点了点头。 今儿个天气不错, 长公主殿下心情亦好, 竟破天荒应了小泥的要求,来到御花园一处相对空旷的所在和她放纸鸢。 天气不冷不热, 微风不急不缓, 实在是个放纸鸢的好时候。 “她先矢口否认肖苏鸣暗中私建铸兵坊一事与她有关, 言明这都是肖苏鸣和黄显胜二人所为,事前她是全然都不知情。后又涕泗横流地恳求皇上莫要牵连她和肖家, 只严惩肖苏鸣和黄显胜二人即可。” “严惩?她果然这么说?” 黄显胜可能还没什么, 毕竟只是个区区的妹婿, 可肖苏鸣不同啊, 毕竟,他怎么说都是肖兰昕的亲哥哥。 “嗯,初闻时我亦觉得不可思议。可细细一想,似建铸兵坊可不单单是死罪,若所铸兵器数量繁多,那便等同于造反,可以株家灭族。肖兰昕那般聪明,此时来招以退为进,虽弃了车,却保了帅,还能留存实力待以后再寻反击,似乎是不二的选择。” “哦,你这么说倒也确实有道理。” 小泥手里拿着锦儿刚刚递上来的纸鸢,一边摆弄一边嘟囔:“不过这肖兰昕也太狠了些,这不是亲手把自己的哥哥往火坑里推吗?” “没办法,算他倒霉,被亲妹妹推出来做了这个替罪羊。” 肖兰昕是肖式一党之首,这私建铸兵坊一事明显是她在背后运作,眼下却是肖苏鸣被推上了断头台,还不就是替罪羊吗? 小泥整理好和纸鸢相连的丝线,将那线轴递与洛熠潇,自己则将纸鸢端端正正举在头顶,叮嘱道:“来,咱们先把纸鸢放起来。” 长公主殿下瞅了瞅手中缠的紧紧密密的线轴,没太明白小泥话里的意思:“你叫本宫来放?” “对啊。” 小泥答得一脸理所当然,说完却又“哦”了一声做恍然大悟状:“你不会放是不是?来来来,叫为夫来教教娘子。” “你拿线轴,我拿纸鸢。然后你就往逆风的方向跑……”说着话,小泥同学还十分“讲究”的抓起把散沙向半空中一扬,观察着风向的样子看起来还挺像那么回子事情。 “喏,依着现在的风向就是朝东,你尽管卯足了劲跑,我帮你在后面托着这纸鸢,一会儿它就迎风飞起来啦。” 洛熠潇并非不会放纸鸢,只是……你们能想象得到咱们素来端庄得体的长公主殿下迎风一路狂奔,衣摆飘飘,发髻凌乱的模样吗?反正洛熠潇只要想想就黑了脸。 “你来跑!” 长公主殿下把手中线轴往小泥怀里一塞,自己则拿过了她手里的纸鸢:“我来帮你举着。” 小泥当然不干,她既怕脏又怕累,吃不了苦还耐不了劳。眼下明明有个轻功卓绝能跑能跳的洛熠潇在,干嘛还叫自己这个半点武功都不会的人呼哧带喘去将纸鸢放起来呢? “为夫不会武功……” 小泥皱起一张可怜巴巴的小脸:“还是娘子来好一些。” 锦儿和一干宫女太监为不打扰了她们的雅兴,早早便都退到了百米以外,小泥便开始肆无忌惮起来,张口闭口“为夫”,一句连着一句的唤“娘子”。 每每她一这么叫了,长公主殿下都既羞且臊,对于她所提出来的要求大多会一概应允,今天亦不例外。 洛熠潇瞪她一眼,看似不情愿,实则手脚麻利将两人手中物件调换了。 纸鸢经过这番小小“波折”,总算是慢慢悠悠升了空,待它飞到一定的高度,小泥扯过线绳缠在手上,随后,牵着洛熠潇的手和她一起肩并肩躺到了草地上。 “来,休息一下。”她说。 洛熠潇失笑:“全程都是本宫在跑在跳,你就只抄手清闲立在一旁看着了,有什么累的?” “为夫是不累啊,”小泥扭头托腮,望着她一脸柔情蜜意道:“我不是怕娘子你累嘛。” “来来来,娘子放纸鸢辛苦了,就容为夫来帮你揉揉肩膀放松一下,如何?” “好啊。” 长公主殿下丝毫不与她客气:“顺便把腿也捶捶。” “得嘞,这就来。” 微风席面,鸟语花香,眼前是你最想与之相守的人,耳边是她温言软语却一向没有正形的话,嘻嘻哈哈,说说笑笑,让洛熠潇觉得分外惬意。 可她是长公主殿下,除了享受属于自己的美好安宁之外,还要心系中楚,关心眼下这个依旧不能算是稳定的朝局。 譬如眼下有个疑惑,她就急于来和小泥探讨一番。 “陆煜捷查抄完铸兵坊后回报,说只缴获了兵器千余件。这事,你觉得是否有蹊跷?” “千余件?那日我二人不是大致估算过,至少该有几万件吗?” 小泥一个激灵从草地上翻身起来,半跪着望向依旧淡然平躺的洛熠潇:“难道,兵器已经被提前转移了?” “应该不会错。” 洛熠潇点头:“而这转移兵器的人,若我没猜错的话,一定是肖兰昕无疑!” “什么意思?”小泥瞪大了眼:“难道她还不死心,准备继续造反?!” “你以为呢?她们筹备了这么多年,岂会轻言放弃?” “可是,肖苏鸣已经被判罪,不日即将押上刑场斩首示众……” “所以她们更要快。迟则夏末,若是早的话……下月皇上出宫去避暑之时,便是个绝佳的机会……” 小泥实在觉得不可思议:“你是说,肖兰昕……下个月就要造反?!” 她心下震惊,说话时的嗓音也便大了些。说完不等洛熠潇有所反应,自己倒先紧紧捂住了口鼻,只睁着双铜铃大眼略惊惶的盯着洛熠潇看。 长公主殿下倒被她的样子逗笑了:“你不是早知道她们有反叛之心吗,又何至于被吓成这样?” “知道是知道,但这事情真的发生了……我……嗨,奴婢是来自乡野之地的平常老百姓,看人打个架都觉心惊,更何况,眼下是有人举兵造反了……” “瞧你那点出息。” 洛熠潇笑着轻啐一声:“亏得你也还是上过战场的人。” “是啊,正因为上过战场,见过那血流成河、堆尸成山的场景,才觉得实在吓人。” “若真觉得害怕,届时你便留在这宫内不要去。” 长公主殿下嘴里虽在调侃,话里的宠溺味道却是异常明显。 小泥这回当真犹豫了一下,片刻才道:“不行!既是那么危险,我怎能不陪着你?” “你半点武功都没有,去做什么?” “武功虽是没有,但我在的话总能叫你心安些。” 洛熠潇笑意盈盈看她:“你在的话我还要分心照顾你,又哪里来的心安?” “怎么会?我……” “行了,行了。” 长公主殿下决定不再逗她:“造反之事又还未最终确定,这么早讨论这些做什么?说不定到时候你想去,反倒去不成了。” 洛熠潇本也只是无心的一句话,却不想后来竟是一语成谶。所以说这世上之事,谁又能说的准呢? 肖苏鸣锒铛入狱,不日即将问斩。 她的正室夫人不止一次想办法派人进宫递消息,要来见肖兰昕一面,却被拒绝了。 她能来做什么,不过就是哭着喊着求太后娘娘救她夫君一命。除了会让肖兰昕头疼不已,实在没有任何的益处。 说起来这女人也真是傻,肖苏鸣生性风流,别人是三妻四妾,他却恨不能学着皇帝的样子弄上佳丽三千、七十二嫔妃。所谓的正室夫人,除了有这么个无关痛痒的虚名之外,今生连个子嗣都没能给肖家留下,是以平日里备受冷落。 眼下肖府败落,那些妻妾们全都把能拿能分的都抢光,尽早出去谋其他生路去了,却唯有她这个所谓的“发妻”,还在变卖当年陪嫁时的金银珠宝来想尽办法进宫求肖兰昕施救。 这样的一个女子啊,你真不知该说她可怜好,还是说她可悲…… 58.第五十八章 对于肖苏鸣的夫人, 肖兰昕原本是打算不闻不问的。可这女人也不知打哪里生出了这些决心和毅力, 竟能日日想尽了办法往肖太后的宫内传递消息。 眼下肖苏鸣入狱,肖式一党在朝堂之上又被分崩离析,肖兰昕起事在即几乎如履薄冰般小心翼翼, 生怕哪里出了差池被小皇帝盯上,再给她冠上个“莫须有”的罪名,思来想去没办法,只能约了肖夫人见面,以制止住她这极其惹人注意的愚蠢行径。 见面却不好在宫里——肖苏鸣被判了死刑, 肖兰昕为自保正极力和他撇清关系,怎么又能当着众人面约见他的夫人? 所以,肖太后以小皇子近来身体不好, 需要去庙中给他祈福为由,出宫去了。 这虽是为了和肖夫人见面,却也并非全是信口捏造出来的说辞。小皇子近来身体确实不大好,奶吃得少了,身上也不见长肉反而有种日渐消瘦下去的趋势。整天大部分时间里都只是昏昏沉沉睡觉,偶尔醒来也不哭不闹, 就睁着无邪的大眼睛直愣愣盯着屋顶看, 看着看着就又睡过去了。总之,精神实在说不上好。 肖兰昕找了几乎整个太医院来看诊,大家众口一词, 都只说小皇子身体无恙, 哪里都好好的。而至于为什么不爱吃奶、整天嗜睡, 又说不出个所以然了。 不是生病,却精神萎靡,莫不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冲撞了? 就这么着,她才想出要到宫外庙内帮自己的儿子祈福,也便借由这个机会跟肖夫人见上一面,安抚安抚她。 正午时分,肖兰昕到了京郊赫赫有名的皇家寺庙里——之所以选在这儿,一为掩人耳目,二来,这庙中包括主持在内全是她的人,方便行事。 肖夫人早早便在内等着了,见到肖兰昕一个扑相就迎了上去“扑通”跪在地上,话未出口,泪先是落了满面。 “太后……太后娘娘一定要为我夫君做主,救他一命才是啊!” 肖兰昕心里其实很不耐烦,脸上却仍要带着笑亲自去扶她:“嫂嫂快请起,有话好好说,何必行这么大礼?” “还请太后娘娘想办法保我夫君一命,若您不能应允,那民妇……民妇就在此长跪不起!” “哥哥获罪,本宫比嫂嫂还要着急心痛,如何能不想办法营救?” 肖兰昕先说两句好听的安抚住她,一边赶紧使眼色示意随从们去将人搀扶起来。 “嫂嫂还是先起来说话,人肯定是要救的,但哥哥此次犯下的可是死罪,你怎么都要容我好好思虑,周密安排一番才是。” 一听说太后娘娘肯去营救自己的夫君,肖夫人的心先是安定了几分,众目睽睽之下自己这样跪着哭喊确实不雅,也便顺势在仆人搀扶之下站直了身体。 “民妇先行谢过娘娘大恩,若娘娘可保我夫君不死,叫民妇做什么都可以!” “嫂嫂莫要心急,本宫心中已有对策,定是会竭尽全力将哥哥救出牢笼的。”肖兰昕信誓旦旦做着承诺,又指出此次约她见面的关键:“只不过,嫂嫂可是万万不能再着人进宫给本宫送消息了。” “哥哥犯事,本宫身为他的至亲如何能撇的干净?眼下只因有这‘太后’的名头在,众人还不敢拿本宫怎样,可若被他们抓住些把柄,必是百口莫辩,免不了要落得和哥哥一样的下场。” “只要本宫在,哥哥便还有生机。若连本宫都被打倒,嫂嫂你还能指望谁?” 肖夫人是一个普通的大家闺秀,平日里只知在房中穿针引线、绣花做女红,对这朝中大事如何能知晓?虽说因为肖苏鸣的蒙难,一举激发了她身体内的决心和潜能,说到底也终归只是个没见过世面的无知妇人,被肖兰昕三两句话一吓唬,当场便不敢哭闹了。 “那……依娘娘之见,民……民妇应该做些什么?” “嫂嫂什么都无需去做,只要乖乖在府中等消息,便是帮了我和哥哥大忙!” 肖夫人听完一怔,随后才连连点头:“是,是,民妇知道了,日后……一定安安生生在家等着……太后娘娘的好消息……” 肖兰昕这下方才满意了,笑容满面过去牵她的手:“嫂嫂如此懂事识大体,以前是哥哥眼拙错待了你,等他出来,本宫一定好好劝解,让他日后对你好一些。” “民妇……别无他求,只要,只要夫君能出来,便阿弥陀佛了……” 事情进行的很顺利,肖兰昕三言两语就安抚住了肖夫人,又拉着她的手话了几句家常,问了些府内目前的现状。随后,命手下将从宫内带出来的些许细软递上,便送肖夫人回家去了。 肖夫人一走,肖兰昕这才有心去佛前为自己的儿子祈福,又诚心诚意求了支签,遣退众人后,独自拿了去内室找卜卦之人来解。 此处是皇家寺院,平日鲜有人来,今儿个又被咱们财大气粗的太后娘娘“包了场”,故偌大一个正殿包括内室,全都空荡荡的,竟是莫名有些阴森之感。 内室角落摆着一张八仙桌,桌后坐了一个人。 那人一身朴素长衫,脸微微垂着刚好陷入阴影里,让人不大能看得清面容。肖兰昕执签而上,刚在桌前站定便听他问:“娘娘可是解签?” 这嗓音低沉、暗哑,不仅听不到一丝修佛之人该有的超脱之气,反而,暗含着一丝阴郁。 肖兰昕皱眉一怔,未及作答便听那人又道:“娘娘此签,问的可是吉凶?” “你如何能知道?” 肖兰昕心中警铃大作,下意识就要后退一步。 “我知道的,可绝不止这些……” 说着话,桌后之人突然抬头,目光如炬直直射向了肖兰昕:“蓝焰!” “你!” 肖兰昕大惊,眉目圆睁瞪视着眼前人:“你是何人?怎么……” “怎么会知道太后娘娘真实的姓名吗?” “我说了,我知道的远不止这些。”那人又垂首下去,开始低低冷笑。 肖兰昕自认也是个心狠手辣之人,听他这么笑时却突然觉得不寒而栗。尤其他那双狭长的眼眸半眯着,射出的光狠厉阴桀,像极了嗜血的猛兽。这人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的年纪,却面色苍白,形容枯槁,一道伤疤从额角起,穿过鼻翼斜躺在整个脸上,让他面目乍然变得狰狞。 从完好的左边脸颊看,这原本也该是个美男子,只是不知怎么竟会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你究竟是谁?!” 知道自己的真实姓名,就代表了解自己之前的种种,难道,他又是新主人派来的? 那个人不说话,冷笑着看了肖兰昕好大一会儿,才张口用低沉嗓音说道:“大约二十年前,南泱新皇初登基,为平定朝中内乱,暗中联合当时的北漠皇子慕容瑾成立了一支专用于探秘和刺杀的组织,称为‘暗焰’。” 话到这儿顿了一下,那人像是为了平定呼吸喘口气,实则暗中观察了一下肖兰昕瞬间变得不怎么好看的面色。 “几年后,慕容瑾参与夺嫡,为肃清障碍从南泱新皇手中将‘暗焰’借调到了北漠。未久,慕容瑾成功登基,任北漠新皇。” “慕容瑾顺利登基,更因尝到了‘暗焰’的强大力量而不肯将其送回到南泱新皇手中,但两人都是初为新帝,朝局尚不稳定之下,全不愿就此撕破了脸皮。经协商,‘暗焰’一分为二,自此之后分别效忠北漠和南泱两位新皇。暗字一支归南泱所有,而焰字一支,则听命于北漠新皇慕容瑾。” “太后娘娘你,便是来自北漠‘暗焰’的蓝焰,我说的……没错?” “你……” “太后娘娘又想问我是谁?放心,我并非听命于你那位新主子。” 那人勾唇冷笑,提到“新主子”这三字时一时咬牙切齿,一时却好像有熊熊烈火在眸中盛燃,炽热异常。 既爱又恨,是难以言说的复杂。 肖兰昕眉头皱得死紧,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自己被人调查的一清二楚,却对眼前这人一无所知,若他不是新主人派来的,又会是谁呢? 她很好奇对方的身份,而眼前这人也似乎并不打算隐瞒。 “是不是很好奇,我何以会知道这么多?” 肖兰昕没说话,纵然身份已被拆穿,她这些年养成的、太后娘娘的威仪还在,只居高临下审视着眼前人,冷冷睇视,似乎是在说:说与不说是你的权利,本宫也并非那么急于得知。 一脸阴郁的男人不以为然,薄唇轻启看着她,笑容阴冷回道:“很简单,因为……我便是另一半‘暗焰’的统领,南泱皇子——南宫旸!” 59.第五十九章 南宫旸? 肖兰昕对此人并不熟悉。这也难怪, 她十几岁从北漠出来时, 南宫旸还只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子, 两人如何能有机会结识? 可,他口中所说句句属实, 肖兰昕也几乎在当场就可以确认他南泱皇子的身份。只是很奇怪,堂堂一个南泱的皇子, 如何会沦落至此、还破了相?! “你……”肖兰昕皱眉打量眼前人, 同时斟酌着口中措辞。 “何以会出现在中楚,又何以, 是如今这副面貌?” 正如南宫旸所说,十几年前“暗焰”一分为二, 暗字一脉归了南泱,焰字一脉则归了北漠。但在分割之前, 彼时还是蓝焰身份的肖兰昕也曾在南泱待过一段时间,对皇室也有些许了解。 南泱皇好美色, 登基之后便派心腹手下广为网罗国内容姿绝佳的美人,而他本人,更称得上是丰神俊朗, 是以后宫嫔妃们诞下的皇子或公主, 个个都是玲珑剔透的可人儿。这位南宫旸, 端从完好的半边脸来看绝对是位翩翩的佳公子, 可这横贯整张脸的疤痕, 又是怎么回事? 南宫旸掀起眼皮轻瞥, 肖兰昕又从心底生出了些不舒服的感觉。 这位南泱皇子, 给她的感觉像极了一条暗中蛰伏的毒蛇,苍白着脸,阴沉着眼,薄唇一开启就好像能即刻从中伸出条血红的信子,将眼前的任何人当场置于死地。 他浑身都透出一股危险的气息,肖兰昕能敏锐地嗅出来。 “本皇子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当然……还要拜你那位好主人所赐……” 他的嗓音也是低沉暗哑,让人听着好像置身于潮湿阴暗的泥沼之中,浑身不舒服。 “主人?” 肖兰昕刻意去忽略那些不舒服的感觉,不由自主提高音量,问道:“你知道他是谁?!” “当然知道。” 南宫旸嘴唇上扬,边笑边皱紧了眉头:“不仅知道,本皇子和她的交情……还不浅呐!” …… 回宫路上,坐在轿中的肖兰昕神情略恍惚。 太监小泥?宫女容儿?还是……她的新主人? 不,这些都不是!她曾暗中揣摩过很多次,却无论如何没想到,北漠派来的新主人,竟会是皇上最为宠幸的公主——慕容合! 比起中楚已经死去的那个可怜皇帝,北漠皇慕容瑾真可谓是子嗣绵延了。截止到蓝焰接受任务离开北漠时,慕容瑾膝下共得三位皇子和五位公主。 大皇子慕容平虽为皇后所出,却也只有个嫡子的殊荣,实际并不怎么受宠。 二皇子的母亲性格张扬,仗着出身名门,又有个手握兵权的兄长在朝为官,平日里已经称得上是飞扬跋扈,自诞下皇子之后愈发目中无人,竟是连皇后都已经不放在眼中。于是,这位可怜的、方出生不过数月的二皇子,突然之间得了暴病,小小年纪便夭折了。 然后就是三皇子慕容定,蓝焰从北漠出来那年,这位小皇子方年满八岁,却早已饱读诗书,满腹经纶。传闻他天资聪颖、过目不忘,别人一目十行,他倒可一目百行,故年纪虽小,却已读书万卷,不输给当时已经成年的皇长子了。故而,深得慕容瑾宠爱。 慕容定的母亲,是当年慕容瑾最为宠爱的妃子,在三皇子出生后三年,又为他添了一位公主,名为慕容合。 蓝焰万万没有想到,当年那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姑娘,如今,竟已经成了自己的新主子,还差点一举夺了自己的性命! 她就说怎么明明定好的三国盟约,竟能说变就变了呢?害肖式一党不仅没能成功夺得兵权,还损失了吴昌义这名大将。更重要的,因此把小泥和陆煜捷推上了一个不错的高度。原来,全是她们这位运筹帷幄的小公主在背后做了手脚。 仗着南宫旸觊觎她的心思,以北漠公主的名义写信诱惑他们临时叛变,并声称,北漠可以和那三国联手,打中楚一个措手不及。 三国首战获胜,毫不费力便成功歼灭了中楚九万兵士,军心大振。 南宫旸更坚信了慕容合必会与自己联手抗敌、一举攻下中楚的心思,毫不设防之下带领十万精兵攻下中楚边境城池之后,又一鼓作气攻到了临安城外的山涧内,是以才中了洛熠潇提前布下的埋伏,全军覆没不说,连自己都被打下山崖,差点一命呜呼。 当然,南宫旸会这么轻易中了洛熠潇布下的局,不仅仅是因为开篇打了胜仗头脑发热,最关键的,还是那一役之后,他又收到了慕容合的书信,声称北漠援军已到,而她安排在中楚军内的奸细会与三国联军和北漠军队一起,在临安城山谷之外设伏围攻中楚军队,将他们一举全歼。 旗开得胜让南宫旸降低了警惕之心,加上他觊觎慕容合已久,此时难得有个能笼络美人心的方法,又岂能放过?而且,中楚强大,北漠亦有所忌惮,借着此次机会联合将之击败,不正是好事一桩嘛。 总之一句话,千算万算,南宫旸都没算到慕容合是在诈他。 先利用十万的三国联军歼了中楚的九万精兵,再将南宫旸等人诈进山谷,借中楚士兵的手全歼了三国联军。 南境一战,三国联军折了三个将帅,一个皇子,十万大军全军覆没;中楚折了一名大将,损失了十五万左右的兵士,虽最终取胜,却也并没占到什么大的便宜。 而北漠呢?全凭慕容合一张巧嘴,两封书信,便轻轻松松折了其他四国的二十几万大军,折损了他们的兵力,为日后起兵攻打奠定下了良好的基础。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慕容公主这招“借刀杀人”使得可真是炉火纯青啊! 再说当时匿名为小泥的慕容合本身,更因“军功”得了不少封赏,自此平步青云成了洛熠潇姐弟俩身边的红人。 这一举,却不知有了多少得,岂止一个妙字了得?肖兰昕怎么都没想到,慕容瑾竟还有这么个谋略无双的女儿。 这个新主人,当真是不简单呐!只是不知道她对自己了解到了哪一步,是认为自己还是北漠皇室最称职的棋子,还是已经发觉自己走上了为个人谋划的道路?! 可不管怎么说,蓝焰都是“暗焰”中训练有素的一员,即便后来为了任务暗中杀害了肖兰昕并借她的身份进宫蛰伏以谋北漠一统大业、多年来养尊处优身手已大不如前,即使眼下筹谋多年也有了很多自己的小心思,但骨子里忠君爱国的信仰还在,南泱皇子莫名其妙透露给她这样的惊天消息,不得不让她提起了高度的警惕。 “四皇子将公主的真实身份透露给我,不知……意欲何为?” “没什么。我只是想提醒一下太后娘娘,您一直以来与之作对的,究竟是何人罢了。你与合儿同属北漠子民,本应一致对外,却不想日日针锋相对。如此这般,岂不给了外人可趁之机?” 只是……这么简单?肖兰昕无论如何都不相信。 “慕容公主使计诈你,不仅害南泱损失了四万精兵,还差点连殿下的性命都害了。四皇子你,难道不恨?” 南宫旸扯动嘴角,满脸玩味:“合儿使计诈我,全因我自己一时大意。她原就是这般聪明有手段,我早该想到的。至于害我坠崖、意图夺我性命之人,分明就是中楚长公主洛熠潇,与合儿又有何相干?” “可当日在战场之上,慕容公主分明与洛熠潇在同一战线,而一致来对付你。” “合儿在洛熠潇身边潜伏,不这般,又哪能取得她的绝对信任?” 南宫旸像是丝毫都没有怪罪慕容合的意思,言语之间极尽偏袒。肖兰昕隐约记得,几年前国内探子传来的消息中曾提到南泱有位皇子十分爱慕本国公主,不惜掷万金只为博佳人一笑,现在看来,也并非全是传闻了。 难道说,南宫旸此次出面,真的只为好心提醒,不让自己和慕容合自相残杀? 肖兰昕回到宫中,马不停蹄派出手下传信给了自己在北漠境内的眼线,叫他们无论如何找到张慕容合的画像,快马加鞭送到自己手里来。 等待的日子很煎熬,还好很快也就过去了。 肖兰昕手拿画像,心中打鼓似的说不出有多紧张。绢帛的画布被她紧紧握在掌心,顷刻便染上了一层薄汗。 最终,画布还是被一点点展开了,视线里,出现了一张巧笑倩兮的绝世容颜。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故倾人国。 她北漠公主的风采,看起来,该是半点都不输给洛熠潇啊。 怎么,她以前就没有发现呢? 60.第六十章 肖兰昕派人偷偷给小泥传了话, 约她入夜之后到自己宫内相见。 话是这么传的:浮萍终遇根,期盼愿相见。 小泥面色一凛,正欲细问, 前来送信的黑衣人却已掠窗而出, 片刻便不见了身影。半响,身后传来脚步声,是洛熠潇进来了。 这暗卫身手倒是好, 跟在肖兰昕身边,可惜了! 长公主手上托着小泥最爱的点心,进门先笑盈盈问一句:“在窗边发什么楞呢,还不过来吃点心, 是你最爱的豌豆黄。” 小泥回身,面色早恢复如初。 “不是刚刚才用过晚膳?哪儿吃得下去呀。” “哼, 少来!即便是现在摆上一头烤乳猪在你面前都能被吃光, 何况区区一碟点心?莫要这么谦虚,须知过分谦虚可就成骄傲了。” 小泥“嘻嘻”笑:“潇儿这是在埋汰为夫吗?其实, 吃也确实吃的下,只是嘛……为夫最近刚好想瘦瘦身,是以便决定此后要少吃一些。” “瘦身?你?” 洛熠潇放下碟子打量她:“本就没有几两肉,还瘦什么?本宫不允!” “瘦些漂亮嘛, 你看锦儿姐姐她们, 几乎都不用晚膳的, 还拿月俸去太医院, 找太医帮她们开了个方子叫什么瘦身茶的, 日日当成宝贝似的饮用。我只是少吃一些,比起她们可差远啦。” “她们是她们,你是你。她们又无需日日来帮本宫暖床……至于你嘛,太瘦了抱起来不舒服,手感不好,还是如今稍稍有些肉的样子更好些。” 太瘦了不好?小泥眼珠子滴溜溜转:“这么说,你是觉得为夫如今的身材很好,抱着手感极佳喽?” “呸,”长公主殿下轻啐一声,微红着脸骂她:“说什么手感好?可真不害臊。” “可不是你方才这般说的吗?怎得又成了我不害臊。” 小泥苦着脸凑上前,嘟嘴看她:“为夫的潇儿可真是难伺候。” “那你就不用伺候了,本宫去找个别的人来也是一样的。”长公主殿下以袖作扇,在脸颊扇了两下,凉凉道。 “找别人?那怎么能行,你可是我的娘子,若再去找了别人,那……那……” “那什么?”洛熠潇竖眉看她。 “那就是不守妇道!” 小泥憋来想去吐出了这么个词,长公主殿下听完直接黑了脸:“你知不知道不守妇道什么意思?也敢随便拿来乱用。” “不知道啊,”小泥嬉皮笑脸道:“为夫一时只能想出这么个词来,便用上了。” “你……” 洛熠潇哭笑不得,却拿她没办法,干脆捏起快豌豆黄直接塞进了她嘴里:“快吃你的点心,整天嘴里就吐不出一句好听的话来。” “怎么没有好话?为夫整天都赞潇儿美丽如天仙,这不都是好话嘛。” 小泥嘴里塞满了点心,却还得空挤出来这么一句,边说边有些许点心碎屑从嘴里飞出来,落到了洛熠潇衣袖上。 长公主殿下一瞪眼:“好好吃,有什么话吃完再说。如此不雅,像什么话。” 话落又怕她噎着,忙递上来一杯茶:“喝点水罢。” 小泥接过来,咕咚咕咚一通猛灌,同时脑中灵光闪现,有个念头不期然冒了出来。 “潇儿,”小泥放下空杯,抬手抓住洛熠潇袖子摇了摇:“为夫……” “好好说话。”洛熠潇白她一眼。 小泥吐吐舌头:“好。我最近几日觉得睡眠不大好,你有没有什么安神的良药,帮我配一副来可好?” “睡眠不好?”长公主殿下满面狐疑:“你日日睡到大天亮,期间鼾声雷动,怎么叫都不醒,这还叫睡眠不好吗?” “嘿嘿嘿,”小泥讪讪地笑两声:“睡的沉是沉了点,可睡过去的过程却没有那么轻松,像前日,我到了丑时都还未曾睡着的,你忘了?” “没忘,这怎么能忘?” 洛熠潇毫无征兆抬臂在她手背之上不轻不重拧了一下:“谁叫你不知疲倦,生生折腾到了后半夜?我几次喊停你都不肯,嗯?” “嗨,这个嘛,我是情难自禁,难自禁……说起来还是潇儿你太过迷人,才叫我这般欲罢不能的,又怎么能只怪我一人?你知不知道你日日在我身下时那**的样子,唉,现在想想我的心都要醉了……” 小泥到了什么时候都有歪道理讲,洛熠潇左右是拿她没办法的。为免这话题说着说着又跑偏不知到哪里去,长公主殿下赶紧神情不怎么自然的轻咳一声,问:“果真这几日睡眠不好吗?” 嘴上虽然硬,心里还是软的,一听她说哪里不舒服自己先扰乱了心扉。 “是是是,真的睡不好。潇儿可有良药?” “是药三分毒,又不是什么大毛病,何须吃药?” 洛熠潇想了想,回道:“我早前帮父皇配过一剂安神茶,应该还有些剩余,过会儿叫锦儿拿一些沏来给你喝。” “好好好,”小泥眉开眼笑:“安神茶更好,药丸个个那么苦,我也不怎么爱吃。” “不过,安神茶药效终归差些,你叫锦儿姐姐多帮我沏些,喝了能马上睡着最好。” “喝多了你不怕起夜?再者,这是拿来助眠的又不是迷药,哪能一喝完马上就睡着?”洛熠潇简直不知道该说她什么好。 小泥一听说不能马上睡着当即苦了脸,长公主殿下见了,只得又道:“但这是当时配给父皇的,他睡眠不好的毛病已有十余年,太医开的药都不管用,我便把安神茶中各味药材的剂量加大了些,虽不能马上睡着,助眠的效果却应该不会差。” “不差就好。” 小泥又高兴了,忍不住凑上前往洛熠潇唇瓣轻啄一口:“睡不着我就眯着,反正有软玉温香作陪,怎么都不会太难受。” 说着说着就又要不正经起来,洛熠潇干脆转过脸去不理她,直接唤锦儿沏茶去了。 茶很快沏好端了进来,带着淡淡的药香,置于鼻间一嗅,那味道好闻极了。 小泥喝一口,又递上前叫洛熠潇喝。 “我又没有睡眠问题,喝这些做什么?” “有病治病,没病强身,防患于未然嘛。” 洛熠潇无法,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小泥不干:“那么小一口顶什么用?来口大的。” “不喝!” 长公主殿下一扭脖子,将茶杯向后推:“本宫睡眠好的很,这样的未然不需要防患。” “当然有必要。” 她不喝,小泥也不劝了,黑亮的眼珠又是滴溜溜一转,二话不说勾起洛熠潇的脖子将口中刚刚喝进去的茶水渡给了她。 渡完还意犹未尽舔舔嘴唇:“我就说当初在温泉边,你怎么帮我渡起气来没完了呢,嘿嘿,实在是这滋味竟说不出的美妙。” “谁渡起来没完了?!” 长公主殿下颊边飞起一片红霞:“本宫那是为了救你的命。” “救命是真,滋味好却也不假。来来来,让为夫再尝尝……” 话落,小泥把茶杯凑到嘴边,昂首喝了一大口。 长公主殿下吓了一跳,忙一边伸手捂住她的嘴,一边自行把她手里的茶杯接了过来。 “本宫自己喝,无需你来代劳。” 说完“咕咚、咕咚”,三两下就把安神茶喝了个精光。 小泥暗中勾了勾唇,顺势把口中的茶咽了下去,随后,拨开她的手抱怨:“潇儿可真没有情趣。” 抱怨完,抬手又倒上了整整一杯,眯着眼邪笑:“不过茶水还有,我们继续……” “你还来?” “难得发现一件如此有情趣的事,又岂能轻易放过?” 夜已深,四处皆静,可唯有这间寝室之内,笑笑闹闹,声音不断。 …… 子时三刻,睡在外侧的小泥偷偷睁开眼,轻手轻脚下床打开了窗子。一道黑影即时闪过,悄无声息落地出现在了她面前。 是个身穿夜行衣的男人,仔细看竟是分外眼熟,可不正是曾偷偷潜入肖兰昕宫内两次、后更让她因惊吓过度而早产的那个人嘛。 男人弯腰欲行礼,小泥竖起食指无声“嘘”了一下,抬手朝床上示意。 黑衣的男人会意,三两下走到床前“啪、啪”点了洛熠潇的穴。 小泥见状正要发问,男人急忙道:“公主放心,是睡穴,两个时辰之后自会解开,于身体无碍。” 一听说无碍,小泥这才舒了口气,凑到床前在洛熠潇耳边轻唤:“潇儿,潇儿……” 叫了几声都没有反应,看来洛熠潇是真的睡熟了。 也多亏之前自己“逼”她喝下了那几杯安神茶,又趁着渡茶时事先往自己口中放了些许迷药。这药是经自己的口过渡给的她,纵洛熠潇再精通医理,也没能识破她这小小的把戏。 如非万不得已,小泥也不想给她下药,可洛熠潇武功甚高,若不是在她睡熟的情况之下,又如何能叫自己悄无声息出门去? 61.第六十一章 小泥并不知道肖兰昕在北漠还有内线, 已经拿到了她的画像。 直到她传话约自己见面, 言语间透露出来的信息表示,大约自己在她面前是已经“暴露”了。 可为什么呢?她自认隐藏的天/衣无缝,加之肖兰昕从北漠出来时自己年纪尚小, 她也不算真正见识过自己的模样, 又是如何认出的呢? 任她再聪明都好,又怎么能想到是南宫旸死而复生,在背后搅动起了这一番风云? 小泥入了肖兰昕宫内,一路无人阻挡,也没见到半个宫女和太监。看来,肖太后已经早有准备。 暗卫墨焰早又不知道隐去了何处,正在暗中保护着她的安全。小泥独自向前, 推开了半虚掩的殿门。 “属下蓝焰, 参见公主。”肖兰昕压低嗓音道。 她倒是机灵,几乎在小泥一脚跨进门内的瞬间, 就屈膝跪在了地上。 小泥没应,反而越过她, 直接坐到了桌旁。 “你是如何得知, 本宫真实身份的?”半响,她才慢悠悠问了这么一句。 肖兰昕不敢怠慢, 忙道:“是南泱的四皇子, 趁属下在宫外庙内祈福之际, 潜入相会, 告知了属下真相。” “南宫旸?!” 小泥先是一怔, 随后才恨不能咬碎了一口银牙:“他竟然没死?!” “回公主,南宫旸那日坠下悬崖有幸挂在了崖壁一片凸出的树枝上,故而捡了一命。” “那日潇儿的剑明明直取他心脏,又怎么会……” 肖兰昕见小泥似是不解,忙出声解释:“属下听闻,这世上有的人,天生心脏便错位了那么几分,与旁人不同……这南宫旸虽性命无虞,却破了相,那张原本俊俏的脸,如今却是已经没法儿看了,公主也可消气几分。” 肖兰昕能看出来小泥不待见南宫旸,至于为什么却是又不知,只能顺势说几句好听的话,想让她听来开心一些。 “哼,原本他那张脸也让本公主看了倒胃。如今……说不定还更好上了几分……” “是,是。” 肖兰昕依旧在地上跪着,随声附和,小泥见了,挥挥手道:“你起来。” “是,属下谢过公主。” 她站直身体,立到了小泥身前。这次约见,为不过分引人注意,肖兰昕特意选在了偏殿。殿里空间不算大,可在这寂静的、被黑暗环绕的夜里,也显着阴森空旷,尤其当小泥不说话的时候。 肖兰昕心里惴惴的,有些不安。这位公主背着她潜入宫城,瞒过了包括洛熠潇姐弟俩在内的所有人,又悄无声息在背后运作折损了其他四国二十几万的精兵,为人之聪颖,手段之非常,绝对完胜自己。 虽说如今她身份暴露,两人的关系已经挑到了明面上。但她是君自己是臣,总还是要听命于她的。 其实,原本肖兰昕可以不来挑明小泥的身份。 原来是敌人在暗自己在明不好对付,可现下,小泥的身份暴露,可她却不知道自己已暴露,反而成了自己在暗敌人在明,于自己而言是有利的局势。 可她细想了一番,如今从大的局势来看,自己又是颇为不利的。 肖苏鸣入狱,肖式一党在朝堂之上又倒戈了不少,此刻的肖兰昕显然已成困兽,唯剩了起兵造反一途可走。 造反她却又并没有多少胜算,只能称得上是孤注一掷之举,不过比乖乖等死好了那么一点罢了。所以,即便她在得知小泥身份这件事上占了优势,而在大的劣势面前,又实在显得微不足道。 还不若她主动将这一切挑明,兴许,慕容合还会看在自己十几年来也算为北漠皇室鞠躬尽瘁的份上,给她一条生路。 她的心思,小泥又岂会不知? 因此也不绕弯子,直言道:“今夜你约我相见,有何事?” “属下以前不知道公主身份,如今得知,当然要依礼数拜见……” “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就免了。” 小泥环胸看着她笑,疏离冷漠,又带着上位者的倨傲。 她该是多么善于伪装的一个人啊,同样是这张脸,以前唯唯诺诺、左右逢迎、嬉皮笑脸时看起来异常自然,而如今,摇身一变成了北漠公主,单只这么坐着,周身的气势便尽显凌厉,逼得肖兰昕不敢直视。 如此截然不同的两种气质,同时出现在了一个人身上,却丝毫不会让人产生格格不入之感。 “若没猜错,你是希望本宫,给你指条明路?” “是……”肖兰昕艰涩开口,知道什么事都瞒不过眼前这位冰雪聪明的小公主:“属下自进宫以来,全是在遵从我皇圣命,兢兢业业,只为能助我皇完成一统之大业,未敢有徇私……” “未敢徇私?”慕容合慢慢扬起嘴唇,从鼻间嗤笑了一声。 “若本宫猜得不错,太后娘娘您是打算击败洛熠潇姐弟之后,扶子上位,自己去做这中楚的王。” 她说的轻描淡写,肖兰昕听完却吓白了脸,“扑通”跪地连声道:“属下不敢,万万不敢……属下本就是北漠子民,只是想暂时接管这中楚之地,绝不敢据为己有,请公主明鉴。” “到底想没想过据为己有,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慕容合一字一句说着,盯着肖兰昕头顶看的眼神,冷静淡漠,看不见一丝温度。少许,她却又轻声笑了:“行了,本宫不过说两句玩笑话,何至于把你吓成这样,起来。” 肖兰昕难掩惊慌从地上起身,又听她道:“你为我北漠皇室效忠了这些年,你的衷心,本宫又如何能看不到?” “本宫知道你如今深陷困境,放心,只要有我在,定不会眼睁睁看你坠于水火。” 肖兰昕听她这么说,胸膛之内的那颗心才算是安生了几分。 “多谢公主。不知……公主可有何良策?” “你想起兵造反。” 慕容合毫无征兆说出的这句话吓了肖兰昕一跳:“属下,未有此意……” “没有吗?”慕容合嗤笑:“那也太过愚笨了。” “不,属下……”肖兰昕游移不定,一时也不知该怎么说才好了。 “你意图在皇室成员今夏出宫避暑之际,于山庄起兵造反。这事洛熠潇早已分析得出,以为还能瞒得了本宫吗?” 肖兰昕闻言一惊:“洛熠潇她,竟然已经猜到了?!” “铸兵坊被查,本该有的几万件兵器全都不翼而飞,只余下了区区数千件,还不是你在背后做了手脚,事先便将其转移了?肖苏鸣入狱,你最为有利的一颗棋子已经被废,若此刻不谋反击,难道乖乖等着洛翊宸随便安个什么名头在你身上,直接等死?!” “公主……” 肖兰昕面色惊惶:“请公主一定要为属下谋一线生机。” “放心。” 慕容合摆摆手,示意她稍安勿躁:“你只管依照原计划起兵造反,至于后路,本宫已经为你想好了。” “继续……起兵造反?”肖兰昕有些不确定:“依公主方才所说,洛熠潇不是已经推测出了属下必行此举,如此,不是生生往她陷阱之内跳吗?” “造反只是幌子,为扰乱视线罢了,届时我会通知皇兄起兵从北境开始攻打中楚,里应外合,一举将其拿下。到时,你还怕没有区区一线生机吗?” 肖兰昕这才转忧为喜:“公主此计甚妙,属下佩服。” 小泥回到琉樱宫后,洛熠潇还在沉睡,丝毫没有要苏醒的迹象。 她不放心,一会儿探探鼻息,一会儿看看脸色,最后还是忍不住问:“墨焰,你确定只是点了她的睡穴,于身体无碍?” “公主放心,一个时辰后定会自行解开,绝无损害。” “那你之前给我的迷药呢?也无碍吗?” “轻微迷药只会助眠、使人陷于沉睡,无碍。” 小泥这才放了心,挥挥手示意墨焰离开,自己则褪下衣衫,轻轻环着洛熠潇肩头躺在了她身旁。怪就怪在她丁点武功都不会,要不然自己去点穴不就更放心了吗? 说起来,不会武功却是她最好的伪装。 北漠原是游牧民族,百余年前才建都安定了下来。但生活在苦寒之地的人们,大多热衷于习武强身,故而北漠全国,上至皇室宗亲,下到街巷小儿,各个都会耍上那么一招半式,却唯有小泥,自打生下来就似乎是个异类,不爱武略,却偏喜文韬。 一个丁点武功都不会的北漠公主?任谁又能想得到呢。 可慕容合心里却又有自己的一番算计:莽夫斗狠能成什么大事,在她心中,心有谋略才是能帮父皇、助皇兄完成一统大业的关键所在! 若能兵不血刃便将这天下收入囊中,岂不快哉?! 62.第六十二章 盛夏之际, 洛翊宸果真在朝堂上宣布,依照惯例于两日后去郊外山庄避暑,还请一干人等提前做好准备。 皇上亲善,此次避暑之行不止带了皇室人员, 还带了不少朝中的大臣,并言明, 众人皆可携带家眷。 故,今年的避暑之举, 比起往年可声势浩大了不少。 这事早在慕容合预料之内,因为,是洛熠潇主动提出来的。 既然已经料到肖兰昕会在避暑山庄造反, 那么,带上朝臣们去观一场好戏,到时候让众人全都看到肖式一党的狼子野心,岂不是, 刚刚好吗? 再者说, 如有必要, 还可以把肖式一党所携家眷作为人质,万不得已之时借此逼迫他们缴械投降,也不失为一则妙计。 临行前,锦儿帮忙打点行装。小泥手端一盘点心,在旁边“指手画脚”。 “锦儿姐姐, 那件湖蓝的薄衫帮公主带上。” “锦儿姐姐, 肚兜多带上两件, 方便换洗。” “锦儿姐姐,那套寒玉特制的棋子棋盘呢,也一并带上。” 锦儿被她“指挥”得团团转,忍不住叉腰轻斥抱怨一声:“避暑的行宫内一应俱全,还带什么棋子棋盘啊,小祖宗,你可真能折腾。” “这棋子由千年寒玉特制,触手微凉,当世都只此一套,行宫里的如何能比得了?” “只去避个暑游玩一番便回来了,用得着这般大费周章?” “锦儿姐姐此言差矣。” 小泥三两下把最后一口点心吞进肚中,勾着锦儿的脖子在她耳边讲道理。 “人生苦短,当及时行乐。既然有好的,为何留着不用?反而偏偏要去用那不好的?说句不好听的,若哪天不小心一命呜呼了,好东西全都没有享受着,岂不是要后悔至极?” “呸,你这丫头胡说八道什么,好端端说什么活啊死的。你和公主是去行宫避暑游玩,又不是上阵杀敌,还能有什么危险不成?” 小泥闻言眨眨眼:“锦儿姐姐怎知就没有危险呢?” 锦儿被她唬得一愣:“真的有危险?那我还是去拜托一下陆尚书,回头要他好好照看着公主和你……” 小泥不过随口一说本欲逗弄她一下,听到此言却是心中一动,眼珠在眶内骨碌碌转着,面露狡黠:“拜托陆尚书?锦儿姐姐何时与陆兄这般要好了,怎得我和公主都不知道呢?” 锦儿“腾”地红了脸:“我……不过自上次花灯会之后,偶尔会在宫中与他遇上,随便……闲聊两句罢了,如何就能称得上要好?容儿你这口无遮拦的死丫头,可莫要胡说。” 真的是我胡说吗?那为何你自己倒先红了脸? “嘻嘻,你说胡说就是胡说吗?回头我说与公主听,叫她来评判一下。” “容儿!” 锦儿既羞且臊,抓起一件衣衫就往她身上丢:“你若去公主面前胡说,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小泥利落侧身一躲,那件衣服“嗖”地从她耳畔滑过,直直砸向了正拾步进门的洛熠潇。 “公主?公主恕罪,锦儿不是有意的!” 锦儿慌慌张张施礼道歉,洛熠潇单手抓着衣衫,不慌不忙走上前来,先示意锦儿起身,复又扭头白小泥一眼:“定是你又在胡说八道惹恼了锦儿,她才要这般教训你?” “冤枉呀,分明是锦儿姐姐自己做贼心虚,怎得又胡乱把罪名扣到我的身上?” “心虚?”洛熠潇挑眉:“锦儿何事要心虚?” “还不就是她和陆兄……” “陆兄……陆煜捷?你二人整理行装,又关他何事?” “锦儿姐姐说陆……” “没有,没有。”锦儿急急张口打断了小泥未说完的话,一边三两下十分麻利地将手边衣衫叠好,一边故意将话题扯开了:“陆……露重……奴婢是正交代容儿,避暑山庄建于半山腰处,早起露重,嘱咐她千万记得帮公主多添件衣服再出门。” 话落,锦儿趁洛熠潇不备,又急忙冲小泥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休要乱说。 “当真是这样?” 长公主殿下转头,看着小泥问了一句。后者轻咳一声,故意笑眯眯道:“不是……” 锦儿脸色微变,正要瞪她,又听眼前人继续说道:“又怎么可能呢?锦儿姐姐贴心,正是在细细的交代给奴婢,该怎么把公主您给伺候好。” 见她没有出卖自己,锦儿总算是舒了一口气。 洛熠潇笑笑:“依我看,怎么交代都没用,你这个毛毛躁躁的性子,自己尚且照顾不好,又能如何伺候我?” “怎么不能?” 小泥眯眼,笑得邪魅:“难道最近这段时间,奴婢伺候公主……还不够好吗?” 她这么说着,同时有意无意往洛熠潇胸前扫了一眼。 长公主殿下这个脸皮啊,纵是已经被她“调/教”了这么久,依旧不能厚上一些。说话间就又稍稍透出了一股迷人的粉红,红彤彤的,像枝头刚刚成熟的蜜桃。 “狗嘴吐不出象牙来。” 洛熠潇轻啐她一声,忙转身闪出去了。小泥却不甘就此作罢,嘻嘻笑着追过去,边走边问:“公主可还没回答,奴婢到底伺候的好不好呢?” 锦儿早习惯了她俩时不时就要“闹”上这么一出,摇头轻笑,继续做着手里的活儿。 第二日天刚微微亮时,一行人就浩浩荡荡出发了。 皇上、公主、太后及一些重臣坐着轿子,武将和官阶较低的朝臣骑着马,禁军首领赵烨丘及一众手下在前开路,临时借调来的一些边城军则作为殿后。这队伍看起来庞大,行进起来也便分外缓慢,把原本只需两日的行程足足走了三四天,才总算是到了。 古有云山中不知岁月,小泥倒是觉得,这山中不知时节才更为贴切。 明明正是盛夏,可位于半山腰的避暑山庄之内,一不见烈日,二不见高温。排排翠绿的树木枝繁叶茂,恨不能遮天盖地,挡住太阳更是绰绰有余。山顶严寒,常年有积雪不化,这自上而下吹来的风也便饱含凉意,微风徐徐,不急亦不缓,驱走炎热却是把利器。 这避暑山庄,自儿时起洛熠潇便年年来,早就熟悉的不能再熟悉,而头一次来的小泥却像是乡巴佬进了城,哪儿哪儿看着都新鲜。 房间还没有收拾利落,眼下想歇息亦是不能,洛熠潇干脆牵着小泥的手,四下里溜达着出去逛了逛。 小桥流水全是宫内见惯了的,可山中的又不太一样,别有些韵味在。 溪水清澈,饮一口回甘无穷。里面大的石子小的沙砾颗颗可见,偶尔也会有一两尾颜色鲜艳的小鱼,优雅淡定的从眼前游过。 小泥玩心大起,脱了鞋袜,挽起裤管,直嚷嚷着要下河去抓条鱼来晚上帮洛熠潇熬新鲜的鱼汤。 “御膳房随行的食材里带着鱼,还用你这般大费周章?” 洛熠潇屈膝蹲在河边笑眯眯看她:“再说,真要捕鱼也要去下游,眼前这么小小的一汪溪水,能捕得到什么?” 她自然知道小泥是想嬉戏玩乐,至于“抓鱼”不过就是随口而说的一个噱头,当不得真。 “捕得到,捕得到。不单鱼儿,小虾我也能帮你抓上来两三只。” 小泥双脚踩进河里,缓缓流淌的溪水在她脚背上掠过,滑溜溜,凉爽爽,说不出口的舒适,鱼儿和虾儿是真的有,每每不注意便能从她脚踝处一游而过,偏它们生得灵巧,又长得滑腻,纵小泥再眼明手快,那也是绝没可能就这样徒手抓住的。 抓不抓得住尚且不论,但这浸在溪水中抓鱼的感受却当真是极其美妙。尤其她们赶了三四天的路,几乎日日坐在马车上动都不能动,浑身几乎像是散架了一般的难受,如今能松松筋骨,又被这沁凉的溪水驱散了周身暑气,端的是神清气爽啊! 小泥招呼洛熠潇下来一起玩儿,偏长公主殿下“摆架子”,就那么在溪边蹲着,好说歹说都不动。 “很舒服的,当真不来?” “不去。” 好嘛,不来就不来,小泥眼珠转上一转,开始拾步往溪水深处走。洛熠潇见状唤她:“水深危险,你不要过去。” 我叫你来你有不来,现在你不叫我去,我难道一定就要听吗? 小泥于是继续朝里走,长公主殿下不由自主站直了身体,正犹豫要不要下水去把她拉回来,忽闻耳边一声惊呼:“啊——”抬头再看时,小泥脚下打滑一时不稳,正歪歪扭扭朝河面跌了下去。 她一惊,足尖点地,掠水向前,片刻就来到了河中央。 洛熠潇伸手去拎小泥领口,不想眼前凭空伸出一只手臂,稳稳抓住她的手腕向下一拉,长公主殿下一时不察,竟然被她从半空中拉下来,直直落向了河里。 还好她最后一刻及时调转身体,才没落得个脸着地的下场,可还是因为动作过大,被溅起来的水花泼了满身满脸。 长公主殿下一扭头就捕捉到了小泥那张得逞之后的笑脸,当下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你故意的?” “我也是为了你好嘛,瞧瞧这溪水,多干净,多清凉,你不下来实在太可惜了。” 可不可惜我是不知道,但,今生看来我是要被你吃得死死的了,这点倒是毋庸置疑的! 63.第六十三章 避暑山庄的日子, 既惬意, 且悠闲。 可这样的悠闲不过才享受了两日, 边境守军便传来急报:北漠皇子慕容定亲率十万精兵, 直指北境,预计不日即将开战, 望朝廷速派兵将前来增援。 一收到消息,洛熠潇就犯了难。 若在平时还好, 她大可亲自率领军队去往前线, 不说打北漠个落花流水,也自信绝对不会吃了败仗。可如今,肖兰昕狼子野心已然隐藏不住,眼看就要在这避暑山庄掀起一场叛乱,此刻自己若是走了,谁又能在这里坐镇, 平定内乱、保证宸儿和一干朝臣们的安全呢? 可如若不去,彼方派了个皇子坐镇,已方却只有区区几个将领的话, 先从气势上来说便已经输了。 洛熠潇思来想去没有良策,小泥见了, 凑上前道:“我们也派个公主前去不就行了?” “除了本宫,中楚哪里还有其他的公主?” 洛熠潇还当小泥是在胡闹,忍不住白她一眼:“难道还要把我一分为二不成?” 小泥嘻嘻笑:“倒也不用一分为二, 用个障眼法, 不就行了?” “什么意思?” 纵是长公主殿下平日里再聪明, 那也不是小泥肚子里的蛔虫,此刻便说什么猜不透她这叫人一知半解的话:“这样危急的关头你还要卖关子?到底有什么好主意,快说!” 小泥见洛熠潇像是真有些着了急,才凑到她耳边勾起唇角窃窃私语了一番。 “我假扮你的身份去北境战场,而你就继续坐镇这里,但一定要放出消息,言明是你亲自去了战场。这样,一来可以混淆肖式一党的视线,让他们放松警惕,届时可被你打个措手不及。而北境那边,我就用你尊贵的公主身份做幌子,以轻纱遮面,不被人看到相貌即可。” 这办法倒真的可行,只是…… “你丁点武功都不会,就这样去战场,岂不危险?” “我不过假冒你的身份去坐镇,哪里真用得着上阵杀敌?再说了,有陆兄在,他定能护我周全的,你放心。” 陆煜捷?是呀,自己怎么把他给忘了。 洛熠潇思考了一会儿,眼下似乎也并没有什么其他更好的办法了,便也只能勉为其难点点头:“有陆煜捷在,这场仗当不会败。关键是你,切记不可逞强,时时要躲在他身后寻求庇护。” “我这么贪生怕死,定是不会往前冲的,这点你还不了解?” 小泥说这样的话时倒还透着股骄傲,好像这“贪生怕死”是什么好的词汇一般。洛熠潇听完失笑:“好好好,这时候才发现你贪生怕死倒是个不可多得的优点,至少能叫我心安些。” 既已打定主意,洛熠潇也丝毫不再耽搁,即刻派人将陆煜捷唤上前来简单交代一番,又给了他虎符方便调兵,之后便派他和小泥二人出发前往北境。 洛熠潇和小泥短暂分离,却也少不了腻在一起难舍难分一番。 “肖兰昕阴诡,你切不可大意,万不得已之时趁乱杀了她以绝后患。” “放心,她若乖乖投降还好。如抵死不从或是奋力反抗,我自然也没心思和她周旋。” 即便你不杀,我也不会允许她活过这个夏天! 小泥垂下眼帘,及时隐藏住了眼底出现的那抹精光,洛熠潇丝毫没有察觉,还在事无巨细地叮嘱:“行军打仗比不得在宫内这般安逸,我派人帮你准备了点心还有可能会用得到的一些药,就放在了黄色的包袱里。还有换洗的衣衫……” “行了,行了。”小泥及时打断她的话:“你忘了,我可不是第一次上战场,这些事不用交代也知道的。你就放宽心,乖乖在这儿等着我打了胜仗班师回朝好不好?” 好……怎么能好呢?上战场可不是儿戏,谁又能保证一定能毫发无伤的全身而退?更何况,不知道怎么的,洛熠潇心里总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一直在心头坠着。 很快,这预感就不幸应验了。 就在小泥和陆煜捷一行人出发去北境战场后的第十日,边关突然传来急报,洛熠潇打开看完,当场白了脸:“容儿她……被抓了?!” “是。”送信之人是洛熠潇安排在小泥身边的暗卫,没有保护好小泥,他心中有愧,此时甚至不敢抬头去看洛熠潇脸上的表情。 “是谁?怎么会?” 洛熠潇努力控制自己的手不要发抖,强自冷静听暗卫回道:“北漠皇子慕容定,深夜派了一队精兵潜入容儿姑娘的营帐,将她……偷偷劫走了。” “自己的营帐竟然会被敌方偷袭?你们的警觉去哪儿了,难道全都是死人吗?!” 洛熠潇气得拍了桌子,暗卫头垂得更低了:“那日,储藏粮草的营帐突然起火,陆尚书即刻带人前去灭火,容儿姑娘放心不下,便差属下去看一下情况。慕容定的手下就是在这个时候,偷偷潜入营帐劫走了她。” “起火?事情怎会这么巧?” “是,属下和陆尚书后来也分析过,粮草着火应该是北漠的声东击西之计,目的就是为了把我们的视线引开,趁机劫人。” 现在分析的这般好又有何用,还不全是事后诸葛! 他们虽是大意了,洛熠潇心里生气,却也知道实情绝不简单,不能单纯只是责怪他们。 “能熟知我们粮草储存的位置,成功引火后又能在你去查看这段极短的时间内找到容儿的营帐并把她劫走。慕容定的人,倒好像对我军营帐之内的情况了如指掌。” “公主的意思是……”暗卫惊得将头稍稍抬起了一些:“我军之内,有内奸?!” 洛熠潇没说话,同是打仗,让她不由自主就想起了去年三国联合攻打南境的事。 其实她心中一直都疑惑:夺兵权这样的大事,肖苏鸣必定事前和三国协商再协商,许给他们一定的好处并确认不会有问题后才会具体实施,又如何会在最后一刻出了变故?! 还有之后的第二役,据陆煜捷所报,三国联军斗志昂扬不说,还像是对作战地形及他们的作战方法颇为熟悉,轻而易举就歼灭了他们几万的士兵。 如果说第一役是胜在打了自己一个措手不及,那么这第二役,很明显像是有人在暗中相帮了。 再加上这次……洛熠潇几乎可以确定,中楚军内必定出了内奸,而且,还不是普通的小锣锣。普通士兵不可能得知作战信息,应该也不可能那么轻易便左右对方的将领听命于他。 只是,上次出征和这次出征,决策层的人几乎没怎么变化,除了吴昌义在南境一战阵亡确定摆脱了嫌疑之外,其他人,包括陆煜捷在内,都可以是眼下被她怀疑的对象。 中楚军中,中层以上可以参与决策的将领有大大小小十几个,纵是洛熠潇想破了头,眼下也不知道会是谁。 不能确定是谁,有个人她倒能确定绝不会是,那就是小泥。 除了因为目前两人的关系,洛熠潇心中本能会相信和偏向她之外,客观的原因也能很好的解释这一点。 首先小泥身份可考,又出身低微,是王首安在阴差阳错之下救进宫的一个小乞丐。大字不识,又不会武功,整天除了那张嘴分外好用外实在没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技能,派个这样的人潜入军中,自保尚且艰难,能有什么作为? 其次,洛熠潇清清楚楚记得,南境那一役小泥是被赶鸭子上架去的战场。那时候她哭爹喊娘,吓得恨不能当场尿了裤子,生怕自己死在战场上回不来。洛熠潇和洛翊宸亦是临时起意才派遣她去的,内奸就算是有天大的本领,也绝不可能未卜先知? 更何况,后来若不是小泥帮忙出谋划策,中楚也不会最后将三国联军一举歼灭。若小泥真是三国的奸细,又怎么会傻到做这样的事? 最后再说说眼前,奸细会安排人把自己抓走吗?那还怎么好好履行一个奸细的“职责”,暗中透露消息给“自己人”,帮助他们更好的剿灭中楚士兵? 知道必定不是小泥,洛熠潇现在也没有精力和心思去猜想可能会是谁,只问:“慕容定抓走了容儿,可有派人传来什么话?” “传了。” 暗卫抬头看了一眼洛熠潇,才道:“他们还以为抓走的是中楚真正的公主,想以此为要挟,交换我们的城池。” 果然,洛熠潇心里一疼:小泥就是因为假扮她才被人抓走的,如果不是因为这样,现在被困在敌方军营之内的,本该是自己! 对不起,没想到因为我,让你受苦了…… 64.第六十四章 北漠军帐内, 慕容定正拉着慕容合的手, 打量个没完。 北漠人生来高大,又因为喜食肉类, 故比起中楚人来健硕了不少,慕容定便是如此。慕容合却是个意外, 身材纤纤细细, 看起来倒和被他们称之为“文弱秀才”的南泱人差不多。 不过, 从相貌来看, 却不难发觉他们果真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同样的剑眉星目高鼻梁, 尤其那双黝黑深邃的眸子,看来几乎是一模一样。唯一的差别仅在于,慕容定深沉, 慕容合则时时透出一股灵动的狡黠。 “皇兄,你这是打算拉着我的手一直看到天黑不成?” 慕容合身为慕容瑾最小的孩子, 除去年少夭折的二皇兄外,在她上面还有两个皇兄和四个皇姐。按惯例,她应该称慕容定为三皇兄,可他俩一母同胞,自小便比其他的兄弟姐妹更亲近些, 故而慕容合从来都是直接称呼他为“皇兄”, 自动自发省去了那个三字。 “你还好意思说?” 慕容定不由分说先瞪了她一眼:“这两年你在中楚, 见不到面本已极是难熬, 偏你这丫头, 连派墨焰飞鸽传书送回来的书信都少得可怜。为兄想你想的紧, 多看两眼你倒还不愿意了?” “愿意,愿意。” 慕容合勾着慕容定的手臂“嘻嘻”笑:“你爱看多久看多久,最好拿眼珠子在我脸上戳俩洞出来行不行?” 慕容定闻言失笑,摇头看着她一脸宠溺又无可奈何。 “什么眼珠子不眼珠子的,扮了两年乞丐,说话都变得这般粗俗。” “非也非也,我这叫不拘小节,皇兄你不懂。” “是呀,我不懂。” 慕容定不知是爱还是怨的白她一眼:“你这丫头自小就古灵精怪,鬼主意比谁都多。试问有人能看得懂吗?” “看不懂你就问。放心,皇妹我一定不吝赐教。” 慕容合放开勾着慕容定的手,一屁股坐到他营帐内的床榻之上,一边拎起银制的酒壶昂首狠狠灌了一大口,一边眯着眼睛唧唧嘴:“嗯,还是咱们北漠的酒好喝,够劲。中楚的酒简直像是糖水,真不明白怎么还能醉得倒人。” 慕容定“哈哈”大笑:“中楚人娇贵,哪像咱们北漠人,从老祖宗那辈起就是马背上的英雄,大口喝酒大口吃肉,骨子里就有股狂放不羁的野性。怎么样合儿,你在中楚这两年定是吃不惯他们那里的食物?瞧瞧瘦的这样子,待回了宫母妃必定又要心疼的抱着你嘤嘤哭。” 像是想到了自己口中所说的那一幕,慕容定两根英挺的眉毛先不受控制跳了两跳。 谁料,慕容合倒是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摆了摆手:“皇兄这么说可就错了,中楚的食物精致,有些摆在盘子里都像是一幅画,更别说那些各色各样的点心,好吃到叫人无论如何都停不下来。就是量有点少,吃来吃去总觉得不过瘾。” “当真那么好?待皇兄将中楚攻下来之后一定亲自去他那皇宫之内尝上一尝。” 慕容定爽朗的笑两声,忍不住又上前打量慕容合两眼:“瘦了,还是瘦了。” 慕容合挥挥手,有些不耐烦:“皇兄,你怎么婆婆妈妈跟个女人似的。难不成两年未见,兄长竟是突然转性了?” “去你的,嘴里就吐不出句好话来。” 慕容定佯怒在她头顶轻拍一下,实际只是碰到了一点头发丝,连头皮都没触摸到就飞快闪开了。 看完了,也说笑够了,两人这才终于转入正题。 “合儿,为兄虏了你来,当真能换取中楚三座城池?我可听说那中楚公主不是这般善良好欺的主儿。” 提到洛熠潇,慕容合心头还是难免跳了跳,可她很快恢复自然,笑道:“皇兄放心,届时你只要拿我的性命作威胁,定能兵不血刃轻轻松松把这三座边陲重镇拿到手。” “眼下,中楚应该正经历着肖兰昕引起的叛乱,我之前暗示过,她一定会不予余力拼死反抗,虽然最终免不了还是会被成功压制下去,但你可千万别小看了她这临死前最后的挣扎,怎么着,都会伤些中楚的元气。” 慕容合再次昂首喝口酒,北漠的酒性烈,入口火辣辣,咽进肚中后“灼烧”着肠胃,既够劲又刺激,有种说不出口的、爱恨交织的感觉。 她语气低沉了些,眸色也幽深了不少,又道:“待三座城池到手,皇兄便依照计划将我放回去。你却照样留一部分军队在这里驻扎,既不前进,亦不后退,起个威慑作用即可。” “之后便如你所说,我亲自率领大部队,从西辰绕路到中楚京城,先把那里攻下来?” 慕容合点点头:“你手中有我亲手画的图纸,成功潜入中楚当不是难事。” “为平定肖兰昕在避暑山庄内引起的叛乱,最快也最为明智的方法便是将附近的西境守军调过去,届时西境空虚,你们趁虚而入最是简单不过了。而京城之内,边城军大部分在避暑山庄平定叛乱,分/身乏术,以赵烨丘为首的禁军们更是已经作为乱党被绞杀。” “京城无兵可守,攻其不备必能轻而易举大获全胜!”慕容定有些兴奋,中楚算是五国之内资源最为丰富的,被他们北漠觊觎了多年,眼下终于是要到手了。 “对!”慕容合也免不了激动,毕竟,从她祖辈起就一直想做的事,最终却是被她给完成了,先不说会因此获得多大的殊荣,即便日后,她的名字在北漠,甚至在整座大陆之上都会流芳百世。 “那你呢?”慕容定突然想起来,整个计划的后半段里,好像没有了慕容合的存在。 “我自然是在避暑山庄牵制住洛翊宸姐弟及一干大臣。还有,你通知‘暗焰’的人去中楚和墨焰会合,随时听他的命令调遣。” “暗焰的人,要全部出动吗?” “全部。” 慕容合抬头,半眯起的眼眸看起来无端凌厉,望着帐外深不见底的夜,幽幽道:“这一役,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我一定要将中楚,成功拿下!” 北漠军帐之内慕容兄妹二人早成竹在胸、运筹帷幄,而在中楚,刚刚平定了肖兰昕引起的战乱,残局未收、夙夜未眠的洛熠潇虽难掩周身疲惫,却还是一边安排人带着惊魂未定的洛翊宸去休息,一边即刻将所有随行的朝臣召集到殿内,商议“营救”小泥的事。 “三座城池来交换?北漠可真是狮子大开口,公主,我们万万不能同意!” 丞相陆渊骥第一个站出来反对。也是,在他们心中,容儿不过就是小小一个宫女,哪里能值当拿三座城池去换? 京兆尹汪泉汇也道:“是啊,那三座可是边陲重镇,长公主殿下一定要三思啊!” “你们觉得,容儿不值这三座城池?” 洛熠潇抬眼,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这几日和肖兰昕的人一番混战,不眠不休,让她一向精致俏丽的容颜失了神采,看起来憔悴了不少。 “这……” 众人都知道宫女容儿是长公主殿下的救命恩人,而她的哥哥小泥,也曾为了皇上和公主立下过汗马功劳,后来更是为了公主被肖式一党谋害致死。 他们虽在宫外,却都曾有过耳闻,知道长公主殿下对这位小宫女分外宠爱,几乎可以比拟当今皇上了。眼下,又有谁敢在这个时候说一句“不值得”。 不过不说话,这也和默认差不多,几乎也可以代表他们的态度了。 “那好。” 洛熠潇从座上起身,沿着台阶缓缓下来,走到了朝臣们面前。 “如果今日被俘的人是我呢?众卿觉得该不该换?” “若是公主,自然要换。”朝臣们几乎没有迟疑,全都异口同声道。 这当然也不全是在“拍马屁”,公主身份尊贵,又算是如今中楚朝中实际的决策之人,身份地位比之皇上有过之而无不及,又焉能不换? “既如此,小泥便是代替我去的战场,亦是因为顶着我的身份才被俘,她即是我,我即是她,又为何不能换?” “公主……” 陆渊骥情不自禁向前迈了一步:“话虽这么说,但她毕竟不是公主……” “你我虽知她不是公主,北漠可不知道!擒获了一国公主却不救,卿以为,北漠甚至是听闻此消息的其他三国,会怎么想?!” “这……”丞相大人也被堵得无言了。 洛熠潇终于暗自松口气,揉着额角挥了挥手:“去,派遣使臣马上前去议和,就说同意以三座城池换公主回来。” “可是……” “行了,本宫主意已定,无需再议。” 洛熠潇回身,淡淡扫视众人一圈,不怒而威。 65.第六十五章 正如慕容合预料的那般, 两日都不到, 中楚使臣果然带着同意割让三座城池的盟约到了北漠营地, 同意“赎回”小泥。 临走, 慕容合到慕容定的营帐之内做出最后交代。 “陆煜捷年少持重,行事向来稳妥, 只要你一日不撤离北境, 他势必要在这里和你成对峙之局。故而皇兄只需留三万精兵在此驻守, 并叮嘱他们隔两三日到中楚阵前叫嚣一番,待到对方欲行反击之时再撤回自己营地, 如此, 便可成功将中楚一干将士牵制住。” 慕容定点头:“好,为兄这就按你所说吩咐下去。” “嗯。皇兄也不要耽搁, 尽快率领其余兵将按照皇妹交与你的地图往西境去。若无意外, 我回到避暑山庄之时,皇兄便可成功抵达西境。” “西境防线薄弱, 皇兄命大部队在不远处驻扎, 自己可亲带一队精兵先行潜入去攻下皇城。”说着话,慕容合往怀里摸索一番, 取出个卷轴交到慕容定手中:“这是几日来我凭着记忆画出来的中楚皇城地形图, 其中有朱批之处便是易攻之所, 皇兄沿此路线而上,当可不费什么力气便把中楚皇宫一举拿下。” “好!”慕容定把图纸接过, 翻开大概一看, 果然见一条蜿蜒的红线从宫门处开始直抵皇城中央的正殿。红线旁边有不少批注, 把此处有无防守,防守之人又有多少,全都清清楚楚记录了下来。 “合儿这过目不忘的本领当真是了不得,批注竟写的如此详细!” 外界均传闻北漠三皇子慕容定天资聪颖、过目不忘,旁的人一目十行,他倒可一目百行。其实,这传言说的并非慕容定,而是小公主慕容合。慕容瑾喜欢慕容定,却是最爱自己这个天生透着灵气的小女儿,简直把她当成掌上明珠一般宝贝着。 慕容合此次出宫,还是在慕容定的掩护之下偷偷走的,待慕容瑾知道时她已经到了中楚,那便如同是游进了大海的鱼儿般撒了欢,纵是咱们这位爱女心切的北漠皇费劲了口舌,想尽了办法,亦没能成功把人接回去。 为此,慕容定倒是挺冤枉的受了顿责骂。 这是前话,无需过多赘述,单说眼下,慕容合见慕容定仔细将地图卷好收进怀中,又道:“在你未攻下皇城之前,我会尽量将避暑山庄的人拖住。你攻城的同时便可命人攻打西境,待西边防线一破,皇城差不多也便攻下了。” 这些计划之前慕容合已经和慕容定商议过,只是没有眼下这般详细。慕容定仔细听着,一一将自己这位皇妹的话记在心里,丁点不敢忘。 “这时,你只需安排少数人守着已被攻陷的西境和皇城,大军则片刻不得耽误,直接往避暑山庄行进,争取在洛翊宸接到皇城沦陷的消息两日内抵达。” “等拿下避暑山庄之后,估计北境的陆煜捷才会收到消息,此时他一定会率领军队折返,我率大军在中楚境内,和之前留在北境外的我方军队里应外合,应可成功夹击中楚军,令他们一举覆灭。” 慕容定大笑两声:“合儿,这中楚天下,不日便是我北漠的了!” “还要全赖皇兄英勇。” 慕容合嘻嘻笑两声,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而连忙吩咐道:“皇兄此次攻打中楚,无论哪战,只要对方愿意投降,决不可滥杀一人,尤其你率军到了京城,更是要保证无辜的百姓毫发无损才行。” “皇妹放心,这些你之前交代过,为兄定然不会忘,已经早早派人通知下去了。” 慕容合这才放了心,之后,方提到此次谈话的重中之重。 “避暑山庄之内,全都是中楚皇族和重臣,皇兄切记,一人都不可伤。尤其……尤其是皇上和公主,即便他们拼死反抗,你也一定要告诉属下,不可伤了他们分毫,皇兄切记!” “这……” 慕容定面露为难之色:“听闻中楚公主洛熠潇武功甚高,连南泱皇子南宫旸都不是她的对手,在南境一战时才被击落悬崖一命呜呼。为兄只怕,若不强硬些,定是难将她擒住啊。” “不行!” 慕容合语气坚决,一丝商量的余地都没有:“谁若伤她分毫,我定让那人死无葬身之地,即便是皇兄你,都不可以!” 慕容定楞了一下,他这位众星捧月般的小皇妹,自小聪颖伶俐,活泼好动,总是嘻嘻哈哈没个正形,鲜少有像眼前这般严肃认真甚至到了面色冷峻的地步。这位中楚的公主,在她心中的地位看来不一般呐。 “好,就按合儿说的,为兄定然不会伤她。” “嘻嘻,还是皇兄对我好。” 慕容合嘴唇微扬,即刻扯开一抹笑,好像刚才冷着脸寒着眼那一幕压根就没有出现过。 议事完毕,慕容合这便由中楚使臣接上,果真如她预料那般直接回避暑山庄去了——不管北漠有没有识破小泥并非中楚公主的身份,此次被抓之后,她在军中稳定军心同时又能威慑敌军的作用显然已经不存在了,加上洛熠潇担心过度,生怕她被俘时受虐待或是会出什么岔子,非得亲眼看到人安然无恙才肯罢休,是以,提前吩咐使臣一定要马不停蹄把小泥送回避暑山庄来。 而此时,避暑山庄之内还在打扫由肖兰昕叛乱造成的“战场”。 不同于仅仅对峙,却还压根没有正面交锋过的北境,避暑山庄此战几乎称得上“惨烈”。肖式一党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信念,拼死抵挡,由赵烨丘带领的禁军,黄显胜私自调遣来的东境守军,以及肖兰昕不知怎么忽悠到自己旗下的边城军几乎全军覆没。 他们败了,却也没叫早早有了准备的洛熠潇得到什么便宜。两方全是死伤惨重,就连洛熠潇,对战当中也不可避免受了些皮外伤。 赵烨丘在叛乱中直接被杀,而肖兰昕,倒是被生擒了。 苦战数日,却并没有如期盼来慕容合口中里应外合的“北漠援军”,聪明如肖兰昕,终于想通自己这是又被那位运筹帷幄的北漠公主利用了。 她不明白,为何已经主动示好,慕容合却还是毫不留情的要致自己于死地。 她也不甘心,暗中筹划了十几年,最终却要落得个一无所得反而惨死的下场。 虽说后来她有了自己的私心,想着独占中楚,可说到底,自己是北漠人,即便拥有了中楚,那也还是会率领中楚一干臣民继续为北漠效劳的啊,怎么慕容合就这般容不下她?! 好!既然你不仁,那就休怪我不义! 你还不知道,我早就已经看破了你和洛熠潇之间那点“奸/情”了?那么,如若我将你的真实身份告知,你觉得,洛熠潇……会怎么想? 肖兰昕唇边噙着冷笑,到了如今这样的地步,她丝毫不介意来个鱼死网破! “把洛熠潇叫来,我有重要的话说!” 看守听完一愣,随后呵斥:“乱臣贼子竟敢直呼公主名讳,不要命了?!” 避暑山庄这样的地方,想当然不可能会有诸如牢房之内的关押场所,只有个临时搭建起来的囚牢。肖兰昕双手双脚都加了双层镣铐,像个困兽般被“投放”到了这个笼子里。 眼下,她衣衫凌乱沾满了不知是谁的血迹,历来雍容庄严的脸上只剩下了虚张声势的狠厉。发簪早不知何时被丢到了何处,如墨长发披散下来,铺满了被她有意挺起来的后背。 到了这时,你才发现她根本不像是个太后,甚至,不像被养在深宫十几年的贵妇。或许,褪去了所有的伪装和浮华,才能看出来她在自己最初的二十年所拥有的气质——一股专属于死士的气势。 她叫蓝焰,来自那个让人闻风丧胆的“杀手组织”——暗焰。虽然这感觉有着些许的陌生,但她还没有忘记,她,是一名战士。 可以死,却绝不能降!纵有一线生机,也绝不轻言放弃! 手里握着这样一个洛熠潇全然想不到的“重磅”消息,难道,还不能因此换自己一命?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她决不能错过! “狗奴才!本宫在中楚称王称霸的时候你还不知在哪儿呢,竟也有胆子这么跟本宫说话?!” 肖兰昕双手抓着栏杆,双眼射出来的光像猛兽,看得守卫不自觉哆嗦了一下。 “你……你如今只是一个阶下囚,还……还嚣张什么?” “本宫虽败,小皇子却是先皇血脉,他无辜,亦不会因此受到连累,难道还治不了你个低贱的奴才?快去给本宫传话!” 狗急了还咬人呢,守卫可不敢跟眼下急了眼的肖兰昕较劲。况且她说的也有道理,她虽有罪,但小皇子无辜,依着咱们现在这个皇上良善的脾性,定是不会波及到自己那位小皇弟。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还是少为自己招惹些无谓的祸端! 66.第六十六章 洛熠潇接到守卫来报准备前去见肖兰昕的时候, 有一个人也悄悄来到了咱们这位兵败的太后娘娘被关押的地方。 不是别人,正是两年来一直随行在暗处保护慕容合的墨焰。 慕容合临走有交代,肖兰昕兵败之后,若她安安分分, 不再妄图兴风作浪便可暂时留她一命, 若她不肯——那么,只有死人才是最叫人放心的。 肖兰昕让人去叫洛熠潇前来,难道还不是别有居心吗?墨焰丝毫不敢耽搁, 趁守卫不备,把事先准备好的纸条准确投射到了关押肖兰昕的牢笼之内。 “叮”的一声很轻, 别人听不到, 却是能清清楚楚传进肖太后耳中。 她一回身, 就看到了墙后刚转身离去的一页黑色衣角, 以及地上丝毫不起眼的小小纸团。几乎是咯噔一下, 她的心跳猛然加速了几倍, 迫不及待打开纸团去看时, 却直接煞白了脸。 洛熠潇到的时候,肖兰昕正安安稳稳盘膝坐着,面色亦早恢复了平静。可仔细去看时又不难发现, 她脸上竟是带着一种心如死灰的绝望,和义无反顾的决绝。 “听说你要见我?”洛熠潇在牢笼前站定。 稍事休息过后她脸色好了很多,加之听闻小泥已经被成功营救回来, 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回肚中后, 整个人看起来也轻松了不少, 全然不见了之前的憔悴和紧张。 “是。”肖兰昕开口,声音极低极低,语调很轻很轻,听在人心头却觉得莫名沉重。 “何事?” 昔日的仇敌如今成了阶下囚,洛熠潇却并没有想象中当中那么高兴。其实说起来,在洛熠潇还小的时候,她和肖兰昕也曾有过一段“亲密无间”的岁月。 那时候,肖兰昕进宫未久,性格还全然不是眼下这样的骄横跋扈,反而温润婉约,与凌妃娘娘很是性情相投。她经常去凌妃娘娘的宫内,也像个温柔的姨娘般,待洛熠潇极好。 她将自己抱到膝上抚琴,教自己如何识别音律,母妃做了香甜软糯的点头来,三人凑在一处欢快的吃上一点,也曾是段叫人难忘的温情岁月。 只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变了呢? 她开始不去母妃的宫内,母妃也对她极是冷淡,甚至有时走在宫内的路上见了面,竟视若无睹连个招呼都不打了。 从亲密无间到形同陌路,不过也就是两三年的时间。小小的洛熠潇当时不明白为什么,可当她逐渐大了,才知道这看似平静、和睦融洽的后宫,实则暗藏汹涌,勾心斗角、猜忌算计不断,同为这里的女人,又同是那么出色,实在……不能成为真正的朋友。 不仅不是朋友,还会是最互不相容的敌人。 母妃其实从不与人相争,却架不住别人总将她视为眼中钉,这位当年的肖妃娘娘亦不例外。直到后来,母妃死了,她……赢了。 凌妃娘娘从未算计迫害过这宫内的任何一个女人,甚至就她此生来说,只在逼不得已之下“迫害”过一个人,却也因此丢掉了性命——这个人,就是先皇。 那一杯毒酒,洛熠潇此生都不能忘。 “原本是要告诉你一些事的……”肖兰昕顿了一下,随后嘴角上扬扯开了抹苦笑:“不过这样也好,我也不希望自己最后变得那般不堪。至少没有背叛她,也算……对得起我自己的信仰。” 她?洛熠潇拧眉:“什么意思?” “你不需要知道了,哦不……总有一天你会知道,我相信。” 肖兰昕的笑很奇怪,明明苦涩,却又带着一丝幸灾乐祸:“我很期待你知道真相的那天,可惜,我是看不到了。” 她说来说去都像是在打哑谜,听得洛熠潇莫名烦躁。 “如果你叫我来就是准备说这些疯疯癫癫的胡说,那么很抱歉,我很忙,恕不奉陪!” 洛熠潇转身要走,肖兰昕却又突然想到了什么:“等等。” “这件事虽不能说,但有另外一件,我想……也许你一样会感兴趣……” “抱歉!”洛熠潇回身,冷冷看她:“你说的所有话我都不感兴趣。” “是吗?即便……是关于你已经死去的母妃?” 洛熠潇身体一顿,本来已经稍稍抬起的脚就那么在虚空中停着,半响才重新落回地上,抬眼冷冷看她:“你知道什么?!” 肖兰昕闻言,先扬唇无声笑了笑,之后手扶眼前木制的栅栏缓缓站起了身。 “你母妃……灵凌……你可知道,她是怎么死的?” 洛熠潇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直觉,肖兰昕之后说出的话一定很重要,便冷着脸回道:“父皇的一杯毒酒,赐死。” “那你又可否知道,为何她会被先皇赐死?” 这回洛熠潇犹豫了一下,母妃给父皇下药致使他后来不能生育这事做的也并非光彩,母妃已死,她不希望再把这件旧事翻出来损了她的清誉。 “不知道?还是不想说?” 肖兰昕盯着她的眼睛,又道:“是不想说?其实我早就已经猜到,这件事你是知情的。” “当年我的避孕汤药,也是你派人暗中调换的?” 好好正说着母妃的死,怎么竟跳跃到了这个话题上,洛熠潇皱眉:“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一早便识破了我和赵烨丘暗地里背着先皇做的那些事,你也知道我每每在事后服用避孕汤药,就是生怕一朝有孕会引来杀机。你更加知道,祁儿根本就不是那个痨病鬼的亲生儿子,而是赵烨丘的。” “你派人偷换避孕汤药,就是因为知道一个惊天的秘密,想借由这个秘密,让那个痨病鬼在知道我有孕之后痛下杀机,这样,你便可不费吹灰之力就轻易除去了我,甚至……是我背后的势力。这招借刀杀人确实好,你这般冰雪聪明,真不愧……是她的女儿。” “本宫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洛熠潇抬头,冷冷看了她一眼。 肖兰昕倒是笑了,是一种破罐子破摔、豁出去的洒脱。 “事已至此,还有什么是不能说的吗?我也不妨直言,你的计谋不错,那痨病鬼在知道我有孕之后勃然大怒,确实已经打定了主意要杀死我,只不过……我比他稍微快了那么一点。” “父皇果然是糟了你的毒手?!” “是又如何?”肖兰昕一派的无所谓:“是他赐死了你的母亲,难道你心里不恨?我杀了他,你心中该也是畅快的?!” “可你又知不知道……当年,究竟是谁到那痨病鬼面前告密,说你母亲一直在他的饮食中下毒,致使了他之后终身再不能有子嗣?” 是谁?洛熠潇心里一激灵,几乎在刹那之间就有了答案。她目光似箭,当即就射向了眼前人:“难道……是你?!” 肖兰昕笑,却不语。这样的态度,直接让答案和真相昭然若揭了。 洛熠潇眼里冒出了火,她急急向前两步,像是恨不能当场把肖兰昕焚成灰烬。 “你?你!为什么?!” “为什么?” 像是觉得洛熠潇这个问题实在好笑,肖兰昕松开了抓在栅栏上的手,嘴角上扬,勾了勾唇:“后宫就好似是个不见硝烟的战场,为了争宠,人人都无所不用其极。谁受宠,谁地位高,自然就会成为众矢之的。我说小公主……你也是在这个环境中成长起来的,怎么竟还会问这么好笑的问题?” 是啊,好笑……连洛熠潇自己都觉得好笑…… 可她其实并非真的想知道为什么,她只是想不通,曾经她们也是那么好的“姐妹”,怎么就可以一朝反目之后,就到了能够眼都不眨去致对方于死地的那一步? 她一直都以为,是父皇无意中发现真相,才赐死了母后,更一直因此而怨恨父皇,却不知道,原来背后的真相……竟然是这样……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洛熠潇又往前迈了一步,她已经到了囚牢之前,甚至伸手穿过栅栏,一把掐住了肖兰昕的脖子:“害死我的母妃,你以为,今日你还会有活路吗!” 她眼神充斥着悲伤,脸上却是抑制不住的愤怒,银牙紧咬,像是下一秒就要碎掉。面对着杀母仇人,相信在这世上没有几个人能够淡定。 此时的肖兰昕已经说不出话,她脸色涨得通红,眼睛本能睁到了最大,双手下意识攀上来挣扎着想去抓洛熠潇的手。 可奇怪的是,当指尖即将触碰到洛熠潇手腕时,肖兰昕的动作突然停了,随后缓缓的,又将手垂了下去。 洛熠潇觉得奇怪,抬眼去看时,正见她嘴角勾起了一抹诡异的笑,嘴唇一张一合,吐出了句无声的话:“很快,你就会知道为什么了……” 67.第六十七章 慕容合还未到达避暑山庄, 就先一步接收到了肖兰昕已死的消息。 “自杀?”她皱了皱眉,这颇有些出乎她意料之外了:“竟然不是潇儿下令将她绞杀的?” 面前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 枝叶繁茂下连月光都不能透进来几分,显得阴森晦暗。慕容合事先在随行的士兵饮食中下了墨焰给她的迷药,这才得以在夜间众人入睡之后出来和他见面。 “肖兰昕趁人不备抢了守卫的佩刀自刎,洛翊潇当时似乎想拦, 只是没来得及。” “潇儿也在场?” “在。肖兰昕约她见面……” 见面?慕容合神情一凛:“说了什么?!” 她并非是害怕肖兰昕揭穿她的身份,只是不希望在这个时候。她和皇兄早已计划周详,若这时候泄露了身份信息, 虽不至于被潇儿窥探到整盘计划, 却免不了叫她心生疑窦, 若因此导致计划失败, 可就大为不妙了! “公主放心,属下按您吩咐在她二人见面之前给了肖兰昕些暗示,她很识相。” 这么说自己的身份没曝光? 慕容合放下了心,轻哼一声:“她怎么敢不识相?除非,是想让她的宝贝儿子一起陪葬。” 是了,在这世上是人都会有弱点,有可以被人握在手中威胁的东西。而肖兰昕的软肋, 不是她那有名无实的“哥哥”肖苏鸣, 不是暗渡陈仓了多年的情夫赵烨丘, 甚至不是她自己的性命, 而是那个出生尚不足一年, 还在被襁褓包裹着的、软乎乎的小家伙—洛翊祁。 儿子的命和自己的命?肖兰昕一定毫不犹豫选择前者。慕容合虽没有做过母亲, 对这一点却拿捏的很准。 “那她和潇儿见面,可曾说了别的什么?” 墨焰道:“说了凌妃娘娘的真正死因。” “真正死因?”慕容合面有困惑:“不是在当年被无情的老皇帝赐死的吗?” 因为年代久远,就连这些消息,慕容合都是通过洛翊潇才得知的。 墨焰摇头,训练有素的脸上是一贯的面无表情,一五一十将肖兰昕所说的话复述给了慕容合听。 “这么说,是肖兰昕害死了潇儿的母妃?” 慕容合眼睛不自觉睁大了些,这样的真相也是她未曾想到的。可更为奇怪的是,为什么即便这样,潇儿竟然也忍住没去杀死她?! “她后来又在洛翊潇耳边说了些什么,只是因为声音太小,属下并未听清。” 墨焰停顿一下,又道:“洛翊潇本来已经钳住她的脖子,闻言神情一震松了手。肖兰昕仰天大笑一阵儿,遂趁人不备夺刀自刎了。” 这一幕叫人看来实在费解又蹊跷,墨焰生怕遗漏了什么细节以致酿成大错,是以描述的很详细,连洛翊潇和肖兰昕的脸部表情都没有放过。 慕容合心中突然有些不安,她不知道肖兰昕说了什么,但直觉一定不会是对自己有利的。有她儿子的性命做威胁,慕容合笃定肖兰昕不会透露自己的真实身份,可……除此之外,她还会和潇儿说什么呢?! 慕容合百思不得其解,直至回到避暑山庄和洛翊潇见了面,依然没有头绪。 长公主殿下见了她很高兴,脸上是几乎要掩盖不住的狂喜,挥退左右,三两步上前一把将人揽到了怀里。 她抱的很紧,勒的慕容合甚至都有些喘不过气来。 慕容合没动,洛翊潇也没说话,她们就在空无一人的屋内互相抱着。用来自对方的、源源不断的体温,来填补这些日子以来相思在心口戳出来的窟窿。 稍许,还是洛翊潇先恋恋不舍松开了怀抱。松开了怀抱,却没松手,眼神上上下下在眼前人身上游走了三四遍,才道:“你还好吗?” “嗯。”慕容合重重点了点头,抬手去摸洛翊潇的脸:“放心,我很好。” “他们有没有对你施暴?” 虽说从外表看不出有明显的伤痕,但听说北漠人性情残暴、茹毛饮血,洛翊潇多少有些不放心。 “当然没有。” 慕容合摇头轻笑,抓着洛翊潇的手左右轻摆了几下,示意她放松。 “我在他们眼中好歹是中楚的公主,他们又如何会对我不客气?再说了,我可值三座城池……若不小心把我弄死,还有什么价值?” “什么死不死的?休要胡说!”洛翊潇板起了脸。 现在想起接到消息说她被俘的那一刻,尚心有余悸。幸亏她好好回来了,若真有什么差池,长公主殿下实在不敢想象,自己会成个什么样子。 有些人你不觉得很重要,等到失去,才发现非她不可。 而有些人,你原以为没有想象中那么重要,可事实却真真切切告诉你,原来她的气息、她的身影、她的一颦一笑早不知不觉嵌入骨血,成了比自己的生命还要割舍不去的存在了。 这么多年,宸儿是她的责任,中楚是她的担当,而小泥,才是她实实在在的念想。 洛翊潇忍不住想,等到宸儿坐稳了皇位,等到战事平息、中楚朝局平稳,百姓富足安康大家都不再需要她的时候,一定要卸甲归田,带着小泥去过些最平凡普通,却又是最幸福的生活。 她们可以回到小泥的故乡河肃府,买一所小小的宅院,盘下一个朝街的门面,粗茶淡饭,自给自足;也可以去林高溪美的山里,搭一座木屋,辟几亩良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总之不管在哪儿,只要有她,都好。 慕容合可不知洛翊潇此刻心里正想些什么,她吐吐舌头,俏皮回道:“好好好,不说就不说,为夫都听娘子的。” 一段时间没听到,眼下这嘻嘻哈哈没个正形的话传入耳中,洛翊潇竟觉得分外中听,破天荒没有反驳,倒还顺着她的话头说了句:“是真听才好,就怕你心口不一。” “怎么会呢?我的心对你最是忠诚了,不信你来听听?” 慕容合把小胸脯一挺,几乎直接怼到了洛翊潇脸上。 长公主殿下红了耳根,对她这般“不知羞”的行径实在既无语又无奈,躲闪着后退一步,笑骂:“一颗成日塞满了淫思秽念的心,谁稀得听?” “你不想听我的,我倒是迫不及待想听听你的。” 慕容合嬉笑着去牵洛翊潇的手,擒住手腕轻轻一扯,那还带着一丝淡淡馨香的可人儿就钻进了自己的怀里。她倒也不像往日那样猴急的动手动脚,只勾起一缕柔滑的发丝在鼻间嗅嗅,之后用下颌轻抵着洛翊潇发顶,呓语般呢喃:“都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潇儿,我想你想的心都要碎了,你呢?” 慕容合很少有这么一本正经的时候,让初次见到的洛翊潇既新奇,又不由得心头一颤,竟只下意识点了点头,却一时说不出话来了。 “我想你,还忍不住担心,生怕你平定叛乱时会不慎受伤。怎么样,肖兰昕她们……可都伏法了?” 洛翊潇在她怀里点点头:“嗯。有的死于战乱,有的事后归降,肖氏一党在朝中的势力算是基本肃清了。” “我没事……”洛翊潇顿了一下,还是决定隐瞒自己受了伤的事:“你不用担心。” 反正已经接近痊愈,又何必说出来白白惹她担心呢? “嗯,没事就好。” 慕容合在她发顶亲了一口,又问:“听说,肖兰昕是自杀的?” “你怎么知道?” 洛翊潇略惊讶的抬起了头,慕容合朝她笑笑:“刚才进门时听他们闲聊无意中知道的,还说……她竟然是当着你的面夺刀自刎?” “莫不是她本意要杀你,一时未得逞才转而自杀的?”慕容合语带试探。 洛翊潇丝毫没发觉其中异样,拉着她的手到桌前坐下,摇头:“她并非是想杀我。她约我见面,原是要事情要告知。” “她?能有什么事?”慕容合故意面露不屑:“即便有,怕也是求你饶她一命!” “我本以为也是,可谁知……” 说到这儿洛翊潇的话突然停了,她摆摆手:“算了,反正她人已死,多说无益。你这几日日夜赶路怕是也累了,我已经安排人备下热水,你去洗个澡先休息一下。” 言语试探一时无果,慕容合却生怕洛翊潇起疑而不敢继续,转而换上副嬉笑的脸孔:“一个人洗澡有什么意思,不如,潇儿和我一起?” 说着话她便去拉洛翊潇的手,不想被一掌拍开了:“成日脑袋里就只有这些污/秽的念头,你好好呆着,我这就叫人把水送进来!” “共浴而已,有何污/秽?我可没想其他的,莫不是你想了?” 长公主殿下的回应是白她一眼,转身疾步出门去了,颊边一抹红霞,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染上的。 慕容合还在原地咋呼:“如何,潇儿到底和不和我一起洗呢?” “砰”的一声,门在眼前合拢,慕容合吓得一怔,半响笑着嘟囔一声:“害羞了呀……” 只是,肖兰昕临死到底说了什么呢?她实在很好奇。 68.第六十八章 慕容合到达避暑山庄的次日, 慕容定亲率大军偷偷潜入了中楚西境。 洛熠潇对此毫无所觉, 她还在收拾肖式一党叛乱后的残局。 就这样又过了三天, 长公主殿下突然提出该回宫了。她倒还没去找洛翊宸商量,只先和小泥提了一下。 “听说往年都要住上月余,今年不过才来了十几天,怎得这么着急要回去?”小泥纳闷, 还稍稍有些诧异。不过诧异深藏在心底,并未表现出来。 洛熠潇只着单衣靠坐在大床内侧, 身上盖着条不算轻薄的锦被——由此便可看出避暑山庄内的凉爽舒适实在不一般,宫内如今正是酷暑炎热之际,这里到了夜间却是凉风习习,要盖着被子才能入睡。 这几天没日没夜处理内乱之后的烂摊子, 她脸上难掩倦色。小泥看了心疼,把她的头揽过来轻轻放在膝上, 双手异常灵巧, 在两鬓和太阳穴不轻不重按揉着。 洛熠潇抬眼向上望, 温柔笑笑,又满足地叹息一声, 才道:“这几日我总觉得心神不宁,像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今天更是从早上开始眼皮便一直跳个不停,想来不会是什么好兆头。” 小泥嬉笑:“没想到堂堂长公主殿下竟是这般迷信……你跳的是哪边的眼皮?” “嗯?”洛熠潇没料想她会突然转了话头,一怔之下情不自禁抬手往脸上摸了摸, 呆呆道:“现在好像是左眼, 至于白天是哪只, 我倒还真不记得了。” 她向来都是高冷干练的模样,难得会如眼前这般,散漫中还带着一点小迷糊,倒叫小泥一时看呆了,连正按揉的手都不自觉停下了动作。 “怎么了?”洛熠潇不明所以,又稍稍后仰着脖子抬眼看她。 小泥这才回过神来:“左眼跳财啊,这是好兆头。” “难道不是右眼跳财左眼跳灾吗?我听老话好像这样说。” “你听错啦。” 小泥急着纠正她:“左眼跳财右眼跳灾,我这个才对。” 洛熠潇倒还真不清楚她和小泥这两句南辕北辙的话究竟谁错谁对,她也并不关心,只道:“怎么都好,反正我心里不安定,还是早点回京好一些。” 回京?小泥之前暗自在心里细细地算过,根据行程推测,她的皇兄慕容定如今应该已到了京城,若是动作快,说不定今天就已经将城攻破了,即便慢,明日差不多也该有人从宫中逃出来传递消息——偌大一个皇城,有些漏网之鱼总是难免的。 若明日便返程,她们势必会和这些人在半路遇上,并且会早一步得知皇城沦陷的消息。依着洛熠潇的聪明,她一来不会回皇宫,二来不会再重新回到避暑山庄,说不定会即刻召集陆煜捷以及守在东境的守兵前来,退到中楚境内某个易守难攻之地即刻展开反击。 论到对于中楚地形的熟悉程度,小泥自认并不是洛熠潇的对手,更遑论她手下还有陆煜捷及很多中楚的本土兵将呢?若事情真发展到了这一步,倒也不至于就能被洛熠潇他们翻盘直接反败为胜,但短日之内想攻陷整个中楚怕是不可能的了。 这世上的事,迟则生变……打持久战嘛,一直都不是小泥所钟爱的。 她喜欢速战速决,亦喜欢兵不血刃——当然,打仗哪可能没有伤亡呢?只能是尽量避免,越少越好了。 只要再拖过两日,哪怕一日都好,为皇兄争取点时间,让他尽可能把中楚这些最重要的朝臣和皇族围堵在避暑山庄之内,一举擒获,那才是上上之策。 “可是……”小泥故意放低了一向欢快的嗓音,好让洛熠潇能听出来她的“不开心”。 “怎么了?” 长公主殿下果然再一次抬眼望她:“你不想回京?” “当然不想。”小泥顺水推舟。 “虽说出来了得有十几日,可我第二天就随军上了北境战场,之后被俘、解救成功再次回来后又忙着帮你处理肖兰昕留下的烂摊子,到今儿个,好不容易事情忙完本想叫你带上我好好在附近转一转、玩一玩,你却要说回去了。” 她从鼻间轻轻哼了一声,以表达自己的不满:“你说,我能高兴吗?” 长公主殿下细细一想,好像还真是这么一回事儿,于是扬唇笑了:“所以,你是还想再玩儿两天喽?” “可不是嘛。” 小泥应了,低眉顺眼看着洛熠潇的脸色小心翼翼问:“你说行不行?” 长公主殿下暗自思量:自己心底虽然一直有些隐约的不安,可转念再想,京城好好在那儿待着,能有什么事情发生?多半只是杞人忧天、庸人自扰了。但这避暑山庄一年难得来一次,小泥又是头回过来本就觉得新鲜,依着她爱玩儿爱闹的性子,不游山玩水闹腾够了怎么肯轻易回去? 原就是她执意要代替自己上战场才“耽误”了游乐的时间,还因此被俘担惊受怕了一场,如今她只是想多留两日好好玩耍,难道自己连这点小小的“补偿”都不肯满足吗? 这么想着,洛熠在她手掌轻抚之下点了点头,笑道:“好,你没玩够,那我们就再多留两日好了。” “真的?” “假的。”长公主殿下唇角勾笑,扬了扬眉:“不如你现在就去收拾行李,明日天一亮我们就启程回京好不好?” “不好,不好,当然不好。” 小泥“嘻嘻”笑:“这句才是假的。我知道,你总不忍心看我失望。” “哼,算你聪明。好好揉,揉得舒服了,说不定我大发慈悲再多留个三五日也说不定。” “好,奴婢遵命!” 慕容合嘴角上扬,心里在那瞬间却突然有些难言的郁结:你不忍心看我失望,可我却注定要让你失望了。 不过……中楚虽说是被她北漠攻陷,但她已经吩咐尽量不要伤害这里的百姓,至于朝臣,只要他们愿意归降,甚至依旧可以如现在这般继续在朝为官。洛翊宸虽是不能再作为一国君主,慕容合却保证可以封他做个位分极高的闲散王爷,一生衣食无忧不说,还可以同时拥有中楚、北漠,甚至是以后的南泱、东篱和西辰所有臣民的尊重——中楚都能被成功拿下了,另外那三个小国对慕容合来说,更是轻而易举,不在话下。 不用整天为国事烦恼、忧国忧民,还能备受尊重,此生都锦衣玉食的享受生活,这实在不比他现在的日子差。不过才是个十四岁的孩子,不应该正是游乐玩耍的好时候吗? 至于她的潇儿,更是什么都不用说,只要是她想吃的,想喝的,想玩的,自己一定竭尽所能找来捧到她面前。 如今她是中楚的公主,日后,她将会是这整片大陆最叫人羡慕的女人——被慕容合专宠的女人。这世上还会有哪个身份,是比这一个更叫她心动的吗? 这么想着,慕容合心底那些郁结便无端消下去了些,心情也轻快起来。 她手上献着殷勤,不轻不重、不急不缓把洛熠潇“侍奉”的很舒服,嘴上亦没闲着,叨叨着问:“那明天我们先去哪儿?是去后山的树林狩猎摘果子,还是去下游的河里抓鱼?” 连着几日的疲累,让洛熠潇一放松下来便不觉有了困意,耳朵里虽听见了她的话,嘴上的回答却难免敷衍:“嗯?都好……你自己选……” 小泥歪头想想:“那就,先去后山?听他们说风景很好,我都还没机会见识过。” “……好。”洛熠潇上下眼皮不知何时已经轻轻合上,出口的话轻飘飘的,过了一会儿才传到了小泥耳中。 后者没注意,十分专注而又一心二用做着她的事。手上动作不停,脑袋里的想法也不住,又兀自说道:“不过去抓鱼也很好,我那天说了要抓条鱼回来熬汤给你喝,还一直没有抓到……为免日后被你揪住这条小辫子不放,不如明天我们还是先去抓鱼,后天再去山中狩猎,如何?” 洛熠潇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才声音极轻的“嗯”了一声,像是呢喃,更像呓语。 小泥觉得不对劲儿,低头去看才发现她似乎已经睡着了。眼皮微微合着,长长的睫毛轻颤,在眼睑下方留下了一小片模糊的阴影,小而精致的鼻翼一张一合,伴着胸脯的起伏像在翩翩起舞。 睡着了却还不忘回应自己,她这究竟是有心,还是无意呢? 现在的慕容合或许还不能真切的意识到,这世上有个人,此刻正多么深切地爱着她。爱到了心口中,恋到了骨血里。因为在乎,所以即便是在睡梦中都不忘要回应她。 她更不知道的是,现在有多爱,以后就会有多恨。 而有件事,却是最为要命。她以为眼下她正做的事给予洛熠潇的仅仅只是失望,却不知道,在对方看来,那已经是深深的绝望。 这绝望之后的爱,谁也不知道最终会变成怎样…… 69.第六十九章 按计划, 慕容合还需留中楚这一干朝臣及洛式姐弟在避暑山庄三日, 岂料第二日清晨方起床就听洛翊潇急道:“你快收拾一下,今日我们便启程回京。” 长公主殿下已经穿戴整齐, 甚至准备亲手打包整理。 慕容合愣了一下, 她刚起床,还以为自己没听清楚:“什……什么意思?不是说还要多留几天?” “不行。从前日起我便没有收到宫里传来的消息, 本以为是留守的出了什么突发状况, 不想昨日依旧没有, 不能再等,必须马上回京!” 前日京城就已经被我皇兄攻陷, 如何还能有消息传递? 慕容合在心底幽幽叹了口气:消息一定会有, 而且应该明日你就会收到了, 只不过是京城已经沦陷的消息, 想来……你也不会愿意听到…… 虽是这么想,她却还在竭力劝阻洛翊潇:“也许是留守的病了呢?又或是有什么突发情况?京城好好在那儿呆着能有什么问题?潇儿, 怕是你太多虑了。” “不对。” 洛翊潇这时竟是出奇坚决:“留守之人为我亲自挑选,绝不会因小事玩忽职守。你莫要再耽搁, 快快前去收拾行李。”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 想来她主意已定无法再更改, 慕容合也只能缓缓从床上起身,依言从命了。 其实,昨日慕容合就收到了慕容定派人快马加鞭送来的密报:吾妹安好, 京城已定, 勿忧。她原以为, 只要再想办法将避暑山庄内的人拖上个两日,定能成功实施之前的计划,却不想中途生变,洛翊潇竟是打算在此时回京了。 若两队人马半路撞上,仓皇之下一定会起争端不说,按照自己之前所料,还极有可能让潇儿趁机逃了。在避暑山庄围堵已无可能,那便只能待她们回到京城再行事…… 引君入瓮,似乎也不错。 慕容合半点不敢耽搁,当即想个借口出得门去,着墨焰日夜兼程给慕容定送信去了。 她背地里做的这一切洛翊潇毫不知情,是以收拾停当回到京城时,还不知城内早已易主。 不知实情,却觉心中不安更甚,她勒马扭头,问身边的小泥子:“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慕容合心说,当然有,守城军虽身着中楚服饰,却早已是我北漠将士。嘴上还是说,你怕是想多了。 直到进了宫门,禁军参拜,气势如虹:参见公主殿下!洛翊潇这才惊觉,宸儿也在,哪有只拜她这个公主的道理?宫中设有巡防禁军,可是数量怎会如此之多?而且,这个统领似乎也不是平叛以后刚任命的那个。 洛翊潇心里没底,不敢再往前行,悄悄拉住小泥的手把她护在身后,同时示意紧随其后的洛翊宸的步辇停下,问那个统领,你是何人,为何本宫以前从未见过? 那人闻言,面露不屑:“前任无能,在我手下未能走过三招,宫防重任,自是有能者居之。公主以为如何?” 虽口称公主,言语之间却甚为无礼,洛翊潇喝道,大胆! “臣所言属实,的确只用三招,晋统领便不省人事。听闻公主文武双全,可会坚持的时间长一些?不防试试看?” 这请求实在有些猝不及防,堂堂长公主殿下如何能够想到在自己统辖的宫房之内,竟会有人公然要求和她过招?当下遂是一愣。 那个禁军首领倒没含糊,不待洛翊潇搭话,直接出手。 洛翊潇仓皇应战,一时竟显出了些手忙脚乱。小泥急了眼,本想上前拦截却无奈自己不会武功,只能着急的在原地呼喝:“大胆!你们怎敢对公主殿下这般无礼?快住手!” 身后洛翊宸的着急程度比起她来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直接从步辇之上下来,挥手怒道:“大胆奴才,竟敢对公主无礼,不怕朕诛你九族?!” 对于慕容合的话那人还是比较忌惮的,本来已经打算停手,岂料又听到了洛翊宸所说,也不知怎么胸中就生出了一股气势,憋着劲将洛翊潇一招逼退了。 洛翊宸见状,急忙跑上前搀扶,又听耳边传来一句戏谑之言:“哟,口气真大!想必这就是我们的小皇帝陛下?” 洛翊宸最讨厌被人叫小皇帝,回身怒喝:“来人!” 身后静悄悄的,既无脚步声,更是无人应答。 反倒是之前与洛翊潇过招之人哈哈大笑,道:“你若诛我九族,你这位美丽的公主姐姐怕是要给我陪葬了……” 话落抬手,剑指洛翊潇面门。 小泥这时方才一步窜上来,挡在了两人之间:“放肆!她也是你能碰的?!” 因动作仓促一时不察,那剑尖竟是不经意从她脸颊扫过,削落了几缕墨黑的发丝。 持剑之人面上一惊,抖了抖手腕差点没立时就把宝剑摔到地上。 “公主,公主恕罪,属下刚才全是无意之举……” 他们这位尊贵的小公主是不是疯了?为了个即将成为俘虏的亡国公主,竟连自己的性命都不顾了?虽不解,那人却是无论如何不敢违悖慕容合的意思,赶紧收剑垂首,毕恭毕敬退到了一旁。 这下,洛翊宸愣了,洛翊潇更是面露不解:眼前这人一时行为狂妄,看似丝毫不将自己这位公主放在眼中,一时却又言语恭敬,唯唯诺诺,实在奇怪。 正想着,大殿之内有人款款走出,身形挺拔,面容英俊,面带笑意站在了几人面前:“合儿,你可算是回来了!” 洛翊潇睁大了眼:此人画像她之前曾无意中见过,是北漠皇子慕容定。那她口中所说的合儿? 听闻北漠皇上慕容瑾共有三子五女,三子之中,三皇子慕容定较能讨他喜欢。而在他所有子嗣当中,最为偏爱的却是小公主慕容合。 慕容合,容和…… 洛翊潇双眼发黑,脚步踉跄直接后退了一大步。 慕容合见状,也顾不上搭理自己的兄长,急忙上前要抓她的胳膊:“潇儿……” 洛翊潇条件反射般将她挥手甩开,下意识环视四周一圈才终于发现了之前自己为何会觉得异常。 这些守卫虽身着宫内侍卫的服饰,可他们一个个身材高大威猛,肌肉发达须发浓密,分明……就是印象中北漠人该有的模样……难道说,这宫城已在悄无声息之时被他们占领了?! 这时的一惊实在非同小可,洛翊潇简直要心神大乱。可即便如此,她还不忘第一时间去牵洛翊宸的手,然后是小泥…… 只是,在指尖尚未抵达她腕间的那刻突然停了,洛翊潇怔怔回神,紧接着自嘲一笑:眼下这里已然是她的地盘了,我竟然还想着要去保护她,岂不可笑?! 她果断放弃去抓慕容合的手,转而将洛翊宸护在胸前,足尖点地施展轻功,转瞬便离开了慕容合兄妹俩几米开外。 “潇儿!” 慕容合大惊失色,正要往前时却是身形一滞,回身看才发现胳膊被慕容定擒住了。 “皇兄!”她面有薄怒:“你快放开,我要到潇儿身边去。” “合儿!”慕容定皱眉:“你莫不是昏头了?她可是我们的敌人!你我联手亡了她的国家,她岂会饶你?” “不会的,皇兄。潇儿爱我,她定不会这般待我的,你放心……” 慕容定还没想清楚她那句“爱我”是什么意思,洛翊潇却先一步变了脸:“果真……是你?!” 短短的一句话,出口却是异常沉重。甚至,还带着些难以置信的惊诧和不易察觉的颤音。 她是此生的挚爱之人。自己为她掏心掏肺、倾尽所有,换来的……却是她的百般算计、千般背叛?! 洛翊潇心中激荡,双眼圆睁紧盯着慕容合等待一个其实可能早就心知肚明的答案。喉间腥腥甜甜,有什么正被她竭力压制着,暂时阻隔在了身体之内。 “我……”慕容合微微一怔。 这一天的到来是早晚的,她亦早在脑海之中设想了千万遍。甚至,回京之前那晚还曾想过,虽是亡国,但潇儿的身份地位不会有太大的变化,而且比之以前可能还会更高,因为她是我慕容合爱的人,日后必会和我一起,成为这座大陆之上的主宰。 身份地位不变,她却又少去了很多麻烦,只需乖乖等着在最后乐享我为她带来的无上荣耀即可,如此,她又有何不愿的呢? 70.第七十章 可抬首再看眼前, 却似乎远非她想象中的样子。 洛翊潇面容悲怆,原本灿若繁星的双眸中此刻盛满了痛苦和不可置信。 “潇儿……”慕容合下意识向前迈了一步。 随着她的动作,洛翊潇却又不由自主向后退了一步,慕容合见了,心尖一疼:她怎么会突然,就到了要避我如蛇蝎的地步? 虽是这么想着,还是不敢再向前进了,只站在原地呐呐道:“中楚虽易主,可你是我的爱人, 日后身份一定会更尊崇的,这点你毋庸担忧。” “所以……”洛翊潇闭了闭眼,同一时间贝齿紧咬下唇现出了道触目惊心的血痕:“真的是你?!” “我……”慕容合无言以对。 “为什么?” 洛翊潇再次开口,声音很轻,语调却很冷。不单单是语调,她的脸上, 她的眼中,似乎一瞬间褪去了所有颜色和温度,变得如数九寒天一般冰凉了。 慕容合突然有些心慌, 这样的洛翊潇既陌生,又叫人害怕,是她未曾见过的。 “潇儿,潇儿你听我说。” 慕容合急急向前走了好几步, 可她一直进, 洛翊潇却只管退, 两人之间总有那么段距离摆着,不远亦不算近,却也无论如何逾越不了。 慕容合无奈放弃,抬头看她的眼神中满是请求:“若你想要权利和地位,我大可给你更高更好的。区区一个中楚,你又何必放在眼中?” 她的话诚心实意。这天下那么大,中楚和北漠都不过是一隅之地,她们不应该仅仅满足于此,而应当去追求更广袤的天地才对。如今确是中楚亡了,可倘若亡的是她北漠,慕容合也不觉得有什么,若能将整片大陆合而为一,做这天下的霸主,牺牲小小一个国家又有何不可? “权利和地位?你以为……我在乎的只是这些?” 娇嫩的唇瓣不知何时被咬出了血,可见洛翊潇是用了多大的力气。 慕容合有些茫然,点了点头,问:“难道不是?” 人生在世想要成就一番事业,不正应该在乎这些? 你现在生气也好,悲伤也罢,还不就是因为我打败了你,把本应该属于你的国家,你的权利和地位都夺走了吗? 但是潇儿,我已经承诺会给你更好的,也一定会给你更好的,你又为什么还是不能对区区一个中楚释怀呢? 洛翊潇没说话。她不想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眼前这个莽莽撞撞闯进自己生命中的人,她明眸皓齿、机巧灵动,她油嘴滑舌、一天到晚没个正形,她的话里,十句怕是有八句都是假的,不过是用这些花言巧语来讨自己欢心罢了,可她那么单纯、善良,原以为该是个没有坏心的人啊,怎么竟会一朝变身,就成了眼前这副自己全然都不认识的模样?! 认识?!哦不,洛翊潇自嘲一笑:连名字都是假的,还谈什么认识?枉自己倾心相付,最终却落得了这样的下场,真是可悲!可叹! “好!好!” 她连叹两声,又道:“容儿……” 话出口,人先愣了,悲凉一笑才想起来应该改口:“是慕容公主。” “不,潇儿,我还是你的容儿,永远都是。” 永远?这世上,连原以为两心相悦可以相守一生的爱情到头来全只是泡沫一场,那么,还有什么是会永远不变的吗? 洛翊潇置若罔闻,只管问:“国已破,家已亡,那么我和宸儿呢,你打算如何处置?” 一夕之间失去所有,洛翊潇竟还能冷静下心来和慕容合“谈判”。 她虽心神俱创,却也已经粗粗看清了眼前的形式。北漠士兵据守宫内,不用说,整个京城想来必定已经沦陷。中楚四境,南有南泱并不好闯,东面邻海,大军进犯也并非易事,北境处现在还有陆煜捷守着应该不会有缺口,那么,北漠军队毫无疑问该是从西境进犯,继而取得成功的。 由此看来,西境的边城军必已溃败,抑或是投降。东南境各自经历了一场战争和叛乱,来不及休养生息之下兵将更是寥寥无几,眼下,她和宸儿唯一可以依靠的,只剩了陆煜捷带领的北境守军。 一定要想办法突围出去和陆煜捷会和,才有办法收复失地,东山再起。 洛翊潇紧紧环着洛翊宸的腰,即便真的国破家亡,只要不让她失去这唯一的亲人,怎么都好。 慕容合却是一愣,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问。 “你和宸儿?自是与我一起回北漠啊。若你们住不惯,我也可以央父皇在两国边境处建一座别宫,你们住在那里也好。” “这算是软禁?还是圈养?” “潇儿,你在胡说什么?什么软禁,什么圈养?我们是一家人,自然应该住在一起。” “若我不与你回去,现在就要带着宸儿离开呢?”洛翊潇昂首,抬眼,目光似箭,直直投射到了慕容合身上。 “当然不行,你们是俘虏,怎可自行离开?想得倒是美!” 方才退到一旁的禁军首领,听不过去适时插了一嘴。 其实他也并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禁军首领,而是常年随慕容定征战的一位将军。北漠人性情豁达不拘小节,军中之人更是如此。他和慕容定相交了十年尚且有余,情谊深厚。平日里称兄道弟,很少拘泥于君臣之礼,向来都是有什么就说什么,毫无顾忌。 洛翊潇听完面色一变:“俘虏?” 后又点头,悲戚冷笑:“对,俘虏!” 你把别人当成宝,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碎了,可她呢?怕是把你看的连根草芥都不如。 “那么请问慕容公主,若我这俘虏不肯归降又当如何?” 她抬眼,冷冷睇视:“杀了我吗?” “根据我朝律令,拒不归降者,一律格杀勿论,你们自然也不例外……” “住口!” 洛翊潇开口,面无表情看着那位北漠将军:“本公主的问话,还轮不到你一个下人来作答!” 其实,洛翊潇本不是这种会仗势欺人的性格,十几年来也从不曾以身份相压说出任何让人心生不悦的话来,可眼下,她需要这样的凌厉,需要这样的气势,甚至需要这样的“居高临下”来保有她最后一丝尊严,抑制心头悲怆、强令自己保持冷静来和眼前这些敌人谈条件。 敌人?是啊。虽然仅仅在昨天,她和小泥还依偎在床头,耳鬓厮磨说着情话。 世事之难料,由此可见一斑。 被洛翊潇一呵斥,北漠将军还当真愣住了。 传闻这位中楚公主手段凌厉,心狠手辣,连亲生父亲都能狠得下心肠谋害,是个厉害角色。初见时,却只觉得对方身形纤细貌美如花,比咱本朝自己的小公主还恨不能娇弱上几分的样子,那里能见到半点杀伐决断的样子? 可眼下,她秀眉微皱目似利剑,射出的光冷得恨不能叫自己立时打上一个寒战……也许传闻,并不假? “我在问你,”洛翊潇抬头,背挺直,肩绷紧,面容不卑不亢,声音不见一丝温度,直直望向了慕容合。 “如若我抵死不降,你又当如何?” “潇儿!” 慕容合心下着急,忍不住又往前迈了一步,洛翊潇立时后退,一刻都没有耽搁。从方才到现在,她都保持着全身戒备的状态。 以前,就是因为全心相待,对这个人毫不设防,才被她骗得这样惨。如今,仅剩了自己和宸儿的两条性命,哪里还敢松懈? 慕容合见了她的举动神情黯淡,却依旧强撑笑脸温言软语地劝:“潇儿,你不要这样为难我好不好?你明知我绝不可能伤害你,却更不愿意放你离开。我们一起好好的回到北漠不好吗?” “北漠?那是你的故乡,是你想回到的地方。于我而言只是荒蛮之地,有何向往?” 洛翊潇神情倨傲,丝毫不介意此话出口之后,三个北漠人早有两个当场变了脸。 她不介意,甚至有种异样的快感。眼下她们虎落平阳,除了逞逞这一时的口舌之快,还能怎么样?不过,能逞这一时的口舌之快也是好的,总比憋屈到死强得多。 “慕容合。” 第一次唤这个名字,陌生到让洛翊潇忍不住要咬舌头。就像眼前这个人,如今怎么都看不透。 “我堂堂中楚公主怎么可能甘心做你的俘虏?你要么现在放我们出宫去,要么,就直接杀了我!” “潇儿……潇儿……” 慕容合拧着眉,一声连着一声地唤:“你何苦这样为难我?” 洛翊潇冷笑,趁人不备时身形一转,不知怎么就夺了身边那位北漠将军的宝剑。 将军见状大惊,开口扬声唤人:“来人,快保护公主和三皇子,把这两个逆贼拿下!” 71.第七十一章 话音刚落, 身后便传来密密麻麻的脚步声, 听来像是到了二十人都不止。 慕容合赶紧回身将他们挥退:“这里没事, 你们全部退下,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许靠近!” 刀剑无眼, 更何况是这么多人呢?洛翊潇武功虽说不弱, 慕容合却是半点不敢轻易涉险, 生怕伤了她分毫。 士兵停下脚步,面面相觑。秦将军让来,公主却又让走,到底该听谁的呢? 思来想去没个主意,众人干脆齐齐将视线射向了慕容定:“三皇子……” 慕容定也很为难, 看一眼手握宝剑动机未明的洛翊潇, 再扭过头来看着自己的宝贝皇妹:“合儿,这中楚公主性情刚烈,现下又手持宝剑,依为兄看……” “潇儿一定不会伤害我,退下, 你们统统退下!” 慕容合如此执着,慕容定也拿自己这个宝贝皇妹没有丁点办法,只能无奈挥了挥手:“行了,都先退下。” 士兵得令转身, 还没走出两步远呢, 小公主却又发了话:“等等。” 他们一怔, 随后其中有人猛地被慕容合拉到近前, 于耳畔轻声吩咐了几句。 “可听得明白?” “明白,明白。”士兵点头如捣蒜。 “那好,抓紧时间,速去速回。” 被委以重任的士兵一溜烟走了,转瞬便消失在墙角不见了身影。慕容合回神,也不管自己兄长满是询问的眼神,只盯着洛翊潇声音殷切:“潇儿,有话好好说,你先把剑放下好不好?” 好好说?事到如今,我还有什么话好跟你说? 洛翊潇冷冷一笑,翻腕直接将宝剑横到了脖颈之上:“慕容合,你要么放我姐弟二人离开,要么,本宫血溅当场,我们也可一了百了!” “不不不,不要。” 慕容合吓白了脸:“潇儿,潇儿你听我说。我并非是要囚禁你,如果……如果你不愿住在北漠,也不愿住别宫,那么……我们依旧在中楚住着也可以的。” 她语调急促,神情急切,双手一直做着手势试图安抚洛翊潇的情绪。 “我们就住在河肃府……河肃府你还记得,是我的故乡……” “故乡?”洛翊潇回以冷笑:“慕容合,如今中楚已是北漠的囊中之物,你却还要这样满嘴谎言来欺骗我吗?” “我……” 慕容合被她堵得又是一时无语。她并非有心骗她,只是这样说的习惯了,又情急,才顺嘴说了出来。 “潇儿……潇儿你先把剑放下好不好?” “慕容合……” 洛翊潇语调突然变得很平静,面色平和,连眼神也敛去锋芒、无波无澜起来。 “过去一年多来,我自认对你不错。若你还顾及这点主仆情分……就放了我和宸儿。” “怎么会只有主仆情分?”慕容合忙着解释:“潇儿,我虽然在有些事情上骗了你,可我对你的感情却是真心实意半点都不掺假的。你怎么能将它们全然否定呢?” “感情?” 洛翊潇凄然一笑,心口像是被无数双大手从不同方向撕扯着,撕裂般地疼。疼得她眼前阵阵发黑,疼得她只顾深深吸着气,却无论如何不能张口说出句完整的话来。 建立在欺骗和有目的性接近之上的感情……还能称得上是感情吗? 慕容合却不管她怎么想,仍在兀自说道:“潇儿,你不是一直都说宫廷生活并非你所向往,要和我一起隐居田园去过点普通人幸福甜蜜的日子吗?这件事结束之后,就会有德才兼备的人前来接管中楚,我们两个,还有宸儿,一起去过你想要的那种生活难道不好吗?” “我们可以隐居田园,也可以生活在市井之上,总之全凭你的心意怎样都好。你不用日日忧心家国大事,劳心劳力甚至有时还要拼上性命。你不用时时与人斗智斗勇,殚精竭虑一日不得安宁。只和最爱的人过点平淡的小日子,不正是你心之所向吗?” 洛翊潇深吸一口气,总算能说出句话来。只是这话一出口,就好似一道霹雳般当场劈到了慕容合头上。 “我,没有爱的人。”她看着慕容合的眼睛,一字一字,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每说一个字,心就好像在泣血,每说一个字,疼痛都胜过凌迟的刀割。 慕容合脸色又白了几分,面色仓皇:“潇儿,你如何能这样说?我……” “多说无益!慕容合,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是杀是放,你给个痛快!” 刀锋已经陷进了肉里几分,白皙纤细的脖颈上沁出一缕鲜红的血丝,慕容合心肝乱颤,吓得连话都说不利落了:“潇儿,不,不要,你别冲动,千万别冲动……” 说着话,她频频向身后张望,像是在等什么人,脸上神情焦急,甚至胜过了热锅之上的蚂蚁。 怎么还不来?为什么还不来? 慕容合急的出了一脑门的汗,眼见洛翊潇眸色一黯,腕上又要用力握着刀柄往里按,百般无奈之下只能狠狠咬了下嘴唇:“好,我……” 话未出口,身后突然传来一句:“禀公主,您要的人带到了。” 到了?慕容合面上一喜,几乎在同一时间,身后传来一阵紧密却不凌乱的脚步声,她回过神去,第一眼就看见了张分外熟悉的脸—锦儿。 锦儿见到慕容合先是一愣,刚要开口,随即就见到了手持利剑的洛翊潇。 “公主!” 她惊呼一声,当下就要急奔到洛翊潇身边去,却被她身旁的侍卫一把抓住了。 “公主……” 她眼睁睁看着他转向小泥,毕恭毕敬说了句:“人都带到了,您还有什么吩咐?” “没有了,你们都退下。” 慕容合心情略烦躁,随便挥了挥手着人退下了。 锦儿面上惊疑不定,一时不清楚自己方才听到了什么,她转向慕容合,问:“容儿,你和公主怎么会在这里?宫里已经被北漠人占领了,你们……” “锦儿,她就是北漠公主慕容合。” 洛翊潇不知道慕容合把锦儿和原本自己宫内的太监和宫女们唤来是为何,只言简意赅,一语道破了慕容合的身份,藉以提醒锦儿。 北漠公主?慕容合? 锦儿面上一惊,原本抓着小泥的突然放开了。 “容儿,公主说的话可是真的?你……你真的是北漠人?还是个公主?” 慕容合没时间跟她解释,她一颗心整个都系在了洛翊潇身上,两只眼睛片刻都不离的生怕她有什么闪失。 “锦儿姐姐……”她拉锦儿的手,将人扯到身前:“你快劝劝潇儿,叫她不要轻举妄动。” “公主?” 锦儿一头雾水,两眼迷茫,却还真的依言往前走了两步。 洛翊潇没后退,这叫慕容合稍稍松了口气,以为劝解有望。 “公主!” 锦儿一见洛翊潇颈间血痕就急红了眼,她们主仆近十年,其中情谊不是外人可以比拟的。 “公主你这是做什么?快把剑放下,不要吓锦儿。” “锦儿……”洛翊潇的面色还算平和,被最心爱之人背叛叫她心如死灰,已经打定了主意只此一搏,不成功便成仁,倒也看开了很多。 “如今她是我们的敌方,你如何能与她站在同一战线?” “公主,我哪方都不站,也不管什么友方敌方,我只要您好好的。公主,算锦儿求您了,先把剑放下好不好?” 我哪方都不站,只要你好好的……为何锦儿都能这样一心为我,而你,那个我倾心所向之人却能仅仅为了些虚无的权利地位,就要骗我、欺我、背叛我?眼下,甚至要逼死我呢? 洛翊潇咬牙,手上一时没把握好力度致使刀锋又往肉里前进了几分,看的慕容合和锦儿胆战心惊,锦儿更是失声惊叫,连连往前迈了好几步。 “锦儿,别过来!” 洛翊潇轻斥,之后又道:“你若真为我好,就乖乖站着,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要做。” “可是……” 锦儿眼角已经有泪沁了出来,她不明白,为何短短两日,这天地就变了色,皇城就易了主。甚至,连容儿和公主都反目成仇了?! “没有可是。锦儿,我俩自小一起长大,感情更胜亲姐妹,你若真心为我,就听我的,可好?” 锦儿抬眼,怔怔地看着面容坚定的洛翊潇,泪珠扑簌扑簌像最晶莹的宝石,顷刻就挂满了玉盘般白净的脸。 “好。”她说:“锦儿一切都听公主吩咐。” 洛翊潇笑了笑,轻声道:“好。” 这时候的笑,再没有了早前的明艳动人,而仅仅剩了悲戚和苦涩。锦儿看了心酸,终于忍不住掩面啜泣了起来。 慕容合先是心慌,之后才幽幽叹了口长气:“潇儿,你何苦要这样逼我呢?” 洛翊潇闻言皱眉,还没想清楚她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眼前突然银光一闪,再看时,慕容合手里也赫然多了把宝剑,而她身边,慕容定腰间的剑鞘却是不知何时已经空了。 慕容合右手拿剑,左手随便拉扯过来了一位宫女,昂首望向洛翊潇道:“从现在开始,你若不放下剑,我便每数十下就杀死一位你的宫人;若你自刎,我就杀光这里所有的人,一个不留!包括……锦儿姐姐……” “你敢!” 洛翊潇一惊,手腕下意识松了些。 “你看我敢不敢?” 慕容合拽着手中人的领口,那宫女身体瑟瑟发抖,低着头只管先哭了起来。她也不管,强另自己硬起心肠开始数数:“一,二……” 洛翊潇心中不由开始了天人交战,若在以前,她自认小泥绝对不会丧心病狂、滥杀无辜,可……若在以前,她也绝想不到小泥竟然会侵占了自己的国家,并且有朝一日和自己兵戎相向。 说到底,她并不了解她,甚至,未曾真正认识过她。 “五,六……” 慕容合故意把语调放慢了些,洛翊潇还没有要妥协的倾向。 她们都在赌,她们也都在等,等到对方喊停,等到自己取胜。 “八,九……” 小泥咬咬牙,扬起了握剑的手。她知道,这是个试探,洛翊潇再等自己先一步缴械投降,或是她早就吃准了,自己不会拿这个宫女怎么样。 怎么能认输呢?那岂不是亲手把唯一能留潇儿在身边的机会葬送了?! 她不能输,更输不起! 耳边,小宫女的啜泣声已经压制不住了,而最后一个数字也已经出口。 “十!” 手起,剑落。没有刀光剑影,只见到了半空中由血珠组成的一道红线,鲜艳的像是能晃瞎人眼。 洛翊潇瞪圆了眼,眸中的震惊呼之欲出。她万万想不到,慕容合竟然真的把那个无辜的小宫女残忍杀害了! 她们曾在一起共事,更曾嬉笑玩闹。她圆圆的眼珠还惊恐睁着,而她,却已经面不改色转向了下一个,用着波澜不惊的声调继续了:“一……” 慕容合身后,哭泣之声此起彼伏,扰得人心焦。她看起来面容沉静,可谁又能看到,她心底实际已经刮起了惊涛骇浪呢? 慕容定攻城之时,她尚且要千叮咛万嘱咐,叫他不要伤害城中百姓,如今,自己却要亲手杀死曾经朝夕相对的朋友和姐妹,这样的酷刑,又岂是让人轻易能承受的? 可即便再艰难都好,她也不能心软不能放弃,否则,她极有可能就要失去此生挚爱了! 而此时的洛翊潇,眼神已经从震惊失望,转化成了伤心和失落。 她竟会如此狠毒,果然,自己一直都未曾真正了解过啊! 堂堂中楚长公主殿下身体发着抖,手腕不自觉颤了颤,心里哀叹着,知道这场赌局,自己已经输了。 “咣当”一声,是金属坠地的声音,赶在慕容合那个夺命的“十”字出口之前先一步响了起来。 慕容合松了口气,她手中抓着的宫女则直接在地上摊成了一滩泥,脸色惨白,惊恐异常。 “你赢了。” 洛翊潇淡淡开口。经历了大悲、大怒和大惊之后,似乎她身体之内所有情绪一瞬间全部被掏空,心如死水,纵有千石也激不起一层浪了。 她一步一步僵硬抬腿,不看慕容合,不看慕容定,不看锦儿,也不看死了和活着的那一干宫女,只紧紧抓着洛翊宸的手,越过众人,朝琉樱宫去了。 72.第七十二章 入夜, 慕容合只身一人来到了“关押”洛熠潇的琉樱宫。 说是关押, 其实她所有待遇都和之前无异, 甚至连宫女,慕容合依旧是派遣了之前那几个前来——被杀的那个当然来不了,而换成了其他的。 秦将军表示不解,明明只是个俘虏,即便她之前贵为公主又能如何,还不是已经亡国了?又何必礼遇!慕容定却早从之前自己这位宝贝皇妹与洛熠潇的谈话当中敏锐察觉到——这两个人呐,关系可一点都不简单! 他虽然惊讶,倒也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自古有男欢女爱, 又有断袖之癖,那么两个女子相知相爱也实在不必过于大惊小怪了。更何况,这两个女子,随便挑出哪一个来, 都优秀到甚至让他这个大老爷们觉得汗颜。 只是可惜了普天之下的未婚男子们,又少了两个如此貌美如花品行兼优的婚配对象。 平心而论,慕容定的想法称得上开明。这一点, 也与游牧民族开朗豁达的性格有关。 洛熠潇的名字慕容定一早就听说过。他们年龄相近, 地位相当, 算是处在同一水平线之上的人。他一直很欣赏这位中楚公主,也一直想找机会一睹真容。 待见到了,才发觉真的不同凡响。关键是, 她竟然能“收服”自己那位鬼灵精怪、谁人都拿她没办法的宝贝皇妹, 如此, 便更加是不简单了。 慕容定亲自写好手书派人送回了北漠京都,信中除交代了中楚目前的状况、请父皇及时派遣得力之人前来接管外,对于洛熠潇,也稍稍提了两句。 “长公主芳华绝代、智略无双,暂时软禁在了之前所住宫殿之中。合儿与她……” 慕容定想着,依慕容合的性子,待回到北漠之后一定会即刻上请父皇将洛熠潇放了,并顺势将二人的关系公之于众。父皇和母妃虽算不得迂腐,但这样的事情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还是应该事前打声招呼,让他们有些心理准备为好。 可他思来想去,却实在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汇。 说到底,这毕竟是人家两个姑娘之间的私事,由自己这个“外人”来说的话,挑得太明了实在不妥当。 慕容定绞尽脑汁,最后只想到了个“甚为亲密”。 言尽于此,若父皇母妃猜不透,他也没办法。 …… 慕容合推门而入,一眼就见到了正靠窗背身而立的洛熠潇。 盛夏已过,到了夜间,便有微微清风穿过窗户,徐徐吹了进来。风儿撩起衣摆,逗弄着发梢,顽皮的在洛熠潇周身游来晃去,白色的轻纱漂浮起来像翅膀,总会让人产生一种眼前人即将随风而逝的错觉。 “潇儿……” 慕容合在她身后不远处停住脚步,张口轻轻唤了一声。 洛熠潇听到了,却没应。其实自打慕容合进门那刻开始她就知道来的是谁,对那个人实在太过熟悉,熟悉到即便只是不经意间去聆听,依旧能成功捕捉和分辨出她的脚步来。 慕容合从未受过这样的冷落。 她和洛熠潇相处这一年多以来,除去最开始时两人之间有些小小的摩擦和不对盘,之后,便全都是如胶似漆、你侬我侬的模样,洛熠潇又何曾这样对待过她?! 慕容合心里难受,却又不敢发作,只小心翼翼挪动着脚步来到她身侧,弯腰低头小媳妇儿似的又唤了声:“潇儿……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生气?不,一点也不。 洛熠潇其实没什么好生气的,她只是觉得伤心。 亡国虽已经算是顶了天的大事,可身为一国公主,也并非全然没有设想过会出现这样的情况。能力不及、自身不才,被人亡了国抓做俘虏可以算是“活该”,可如她这般因为错信了人、被人算计以至于灭国的,又该怎么说?! 也是活该,还是瞎了眼! 只是……可怜了宸儿和中楚的百姓们,都要因为她的过失,而遭殃了。 如此说来,她——中楚长公主洛熠潇,才是致使中楚灭国的罪魁祸首,是……国家和民族的千古罪人啊…… 洛翊潇越沉默,慕容合越心慌,刚想挖空心思再说点什么来哄她开心,从进门起就一直目光深远、静静伫立的那人突然开了口。 “你执意把我留下,究竟意欲何为?” 慕容合闻言明显一怔:“我们彼此/相爱,当然应该在一起啊。” 相爱?洛翊潇慢慢扬起嘴唇,无声冷笑。 相爱你会灭了我的国,并把我姐弟二人抓来做了俘虏?相爱……你会把权力地位、一统江山的野心看得比我重? 以前问你爱不爱,总会被嘻嘻哈哈扯开话题,或者换来听不出真假的一句“爱啊,当然爱……你可是为我提供俸禄的衣食父母,我不爱你,还能爱谁?”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洛翊潇初时以为小泥是性格使然,才不好意思堂而皇之说出那个爱字,可如今看来,她或许不是害羞,而纯粹只是不愿罢了! 不愿就是不爱,至少,也是不够爱,那么如今,又何必再拿这些谎言来搪塞自己呢? 洛翊潇又笑了笑,有点苦,还有点涩,带着丝丝入骨的寒意。只可惜,慕容合并未看到。 她比划着手势,正在声情并茂勾画脑海里的美好蓝图。 “若五国合而为一,那么这整个天下都会是我慕容家的……哦,也会是潇儿你的。而各国的百姓亦无需再日日担惊受怕,无需害怕战乱起时被波及。他们可安心度日,我们也可名垂千古、在历史上写下恢弘壮阔的一笔。” 慕容合神采奕奕目光难掩兴奋,洛熠潇却面无表情、无动于衷,甚至,都不知道她有没有将刚才那番话听进去。 “到那个时候,我们就可以携手统治这片江山,做全天下的霸主。潇儿……你放心,他日我若为王,你必定是唯一的王后。” 到这里,洛熠潇的表情才稍稍变了:为王?原来我一直低估了你的野心和魄力! 也是,听闻北漠体制向来开放,皇位只传有能力之人,却无男女之限,身为慕容瑾最为喜爱的小公主,又在此次吞并中楚一战中起到了如此至关重要的作用,慕容合若想继承北漠皇位,想来……也是极有可能的…… 慕容合啊慕容合,人心只有丁点大,你有如此雄心壮志,怪不得再留不出一丝空隙给我。为了成就你的千古霸业,牺牲小小一个中楚、微不足道的一个我,又算得了什么呢? 心还是会疼,想来,它死的依旧不够彻底。 洛熠潇随意垂在身侧的拳头握了握,又松开,张口将思索了大半日的问题缓缓问了出来。 “为成功潜入皇宫,你以乞丐的身份在河肃府蛰伏了一年?” “啊?” 慕容合愣了一下,才道:“是……” 她脸上神情有些许困惑,不明白好端端的洛熠潇怎么会提起这个来。 “你算准了王首安每年大约都在那个时候回乡探亲,于是设计他带你进来。” 这句是肯定,显然洛熠潇心中早有答案。 “那晚你在窗外偷听我和手下的谈话,也是早有预谋?” 慕容合略一思索便知洛熠潇说的是她二人的初次见面。她无意中路过长公主殿下宫内,却恰巧偷听到她正吩咐属下想办法除去肖兰昕腹中尚未出生的孩子。 那晚…… “不,我的确是无意中路过。只是,并非因为要去御膳房找吃食,而是……要去见一个人……” 洛熠潇隐约知道她口中这个人是谁,却不愿承认,更不愿亲口说出来与她“对质”。 至少现在还不想,让自己……先缓上一缓…… “南境一战,亦是你从中做了手脚?” 自从小泥军中被俘,洛熠潇便一直怀疑自己的队伍当中有奸细。她猜了这个,怀疑那个,却独独跳过了小泥,却不想,以为最不可能的,恰恰是那罪魁祸首。而伤你最深的,竟然是最在乎的那个人。 “是。” 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南境一战虽说自己坐收渔翁之利是最大的受益者,可……她既帮洛熠潇除去了肖氏党派的重要一员吴昌义、破坏了他们企图夺取兵权的计划,又帮中楚重创了其他三国,令三国联军全军覆没,也……勉强能称得上是功臣? 慕容合将自己如何暗中联络南宫旸、又如何一石二鸟同时重创四国兵将的事一一道出,洛熠潇在旁静静聆听,脸上虽波澜不惊,实际心里早起了惊涛骇浪。 真是好手段!原来我一直不知道的,何止是你的真实姓名和野心,连同你的谋略,也只是管中窥豹,只见了区区一斑而已…… “那日在断崖之上你舍命救我……” 原本是记忆中美好的往事,如今再想也只觉得疑点重重,甚至因为猜测到了某些真相而心寒不已:“其实只是为了怕南宫旸认出你,而借机下杀手,对吗?” “当然不是!” 慕容合急着否认:“若只是单纯为了杀他,我又何必害自己受那样重的伤,我其实是为了……” “受伤才能更博得我的信任,才能站到离我更近的位置,甚至……” 让我心动…… 说什么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其实又怎么会不知所起呢,只是感情的事情过于虚幻缥缈,让人看不清楚起的那个点在哪儿罢了。 或许是初相识之际便觉得这人似乎与众不同,而自然多了些注意; 又或许是河肃府一行见她虽只是大字不识的一个乞丐,却又聪颖灵动而心生欣赏; 再或者,是回京路上遇刺时她没有将自己丢下,反而尽力将自己送到了灵草内,是以才觉得她有些许忠心值得重用,而开始了有意无意的接近; 更有可能,是那晚母妃殿内野猫促成的那一“吻”,早不知不觉就撩拨了渴爱已久的心。 但无论如何,断崖相救都是导/火/索,至少,也是促使感情成型的良好契机。 如果没有那一次…… 如果?洛熠潇自嘲一笑:若真可以选择“如果”,她多希望,从来就不曾遇见过! 73.第七十三章 慕容合不知道洛熠潇此刻在想什么, 她仍在急着解释:“潇儿,断崖之上确非是我有意设计, 你想想, 我怎么可能会叫南宫旸去害你呢?而且正恰恰相反,我还巴不得叫你去杀了他……” “我确实杀了他。” 洛熠潇淡淡开口,又一次恢复了面无表情。 “那是因为我……” 慕容合的话还没说完,却被洛熠潇成功打断:“还有什么?你自己说罢。” 还有……看这架势, 自己暗中施以暗器先伤了南宫旸才叫洛熠潇有机会将其杀害的事情是不能再说了,慕容合只能乖乖说点别的。 “还有……” 若要循着时间线,慕容合脑海里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去年中秋之夜, 月色正盛时泛舟湖上, 洛熠潇情不自禁的那个吻。 但, 她自然知道这个是不能提的。 若是叫洛熠潇知道自己早就意识到肖兰昕派了人在自己身边跟踪查探, 又在那晚故意佯装跌倒被洛熠潇拉进怀中是以才有了后来的吻,那么,眼前这人定然是要勃然大怒的。 虽然在那个时候, 她一点都不觉得自己的做法有何不对。 太监小泥子因为颇得皇上和公主的赏识, 已经引起了朝臣们, 特别是肖氏一党的注意。肖兰昕都忍不住派人在自己身边盯梢了, 若此时不想办法“成功隐退”, 难免会在不久之后被她抓住什么了不得的把柄。万一再识破自己真实的身份,不更是得不偿失了吗? 慕容合不想冒那个险, 便故意把自己和洛熠潇的 “私情”暴露在肖兰昕派遣而来的密探眼皮子底下, 之后更是借此“假死”再顺利以宫女容儿的身份回到了宫中。 那时觉得这样的安排□□无缝、完美至极, 可现在呢?她心知肚明,若是据实以告,自己在洛熠潇心中的地位更会一落千丈。 能不说就不说……她心里这样想着。 “还有上元节的花灯会,我约你出去,其实是为了和皇兄安插在中楚京城的人会面,给他传递消息……”慕容合最终选择说些不痛不痒的。 竟然连这次“约会”都有目的…… 洛熠潇已经说不出什么,也不想说。她甚至不想去问一下,当晚的接头之人是谁。 是谁都好,如今又与自己有何相干呢?反正连国都已经灭了。 可其实,现在细细赘述从前种种,不是一样已经毫无意义了吗? 偏她却还是要问,因为……每知道一桩,就可以让自己的心冷却几分;每明白一件,就可以把这段本不该产生的孽缘斩断几分。 有什么办法呢?感情一事,从来都是先爱上的更悲哀,爱的深的更无奈。 而自己,既是先爱上的,又是爱的深的,若不想办法狠下心来,又如何能不再去爱她,如何能去忘记她? 洛熠潇不喊停,慕容合只能硬着头皮自行将这谈话继续下去。 “还有就是这次军中被俘,是我和皇兄事前……” “我知道。” 即便以前不知,现在还能不懂吗? 洛熠潇知道她故意跳开了很多东西,却不去盘问,只暗中深深吸了一口气,淡淡张口:“这宫中……可有你们北漠的卧底?!” 潇儿竟然连这个都知道?!慕容合多多少少有些惊讶。 “是……有人告诉你的?” 她试探地去问,想知道放消息出去的究竟是不是肖兰昕。 洛熠潇摇头,只问:“究竟有是没有?” 她虽然没动怒,慕容合却是半点不敢再耽搁,忙一边掀起眼皮偷偷观察她的神情,一边轻轻点了点头:“确实有一个。” 洛熠潇又一次深深吸气,同时闭了闭眼。 该来的总是会来,怎么逃避都不行。反正已经注定今生不可能再继续携手走下去,那还不如让自己的心死个痛快,再死个明白! “是谁?” 答案已经到了嘴边,呼之欲出,可当看着洛熠潇神情莫测的脸时,慕容合却突然犹豫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竟是有些不太敢将这个名字说出来。 “究竟是谁?!” 洛熠潇表现出了一点不耐烦和急躁。这其实有点像是等待行刑的犯人,既然左右都是死,伸头一刀缩头亦是一刀,还不如干干脆脆来个痛快,也好过了一直生生等着被煎熬。 她心知一旦那个结果出口,自己和慕容合必定无法再挽回,却也选择不继续逃避。 “是……” 慕容合突然有些不安,她甚至觉得,这答案若是说出来,说不定立时便能将自己推到个万劫不复的地步。 “是谁?你说呀!” 洛熠潇霍然转身,双目如炬紧紧盯着她。 “潇儿……” 慕容合暗中吞咽了下口水,却步了。 “她……不过就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即便我说了名字,你都不一定认识。而且……而且在避暑山庄那场叛乱中,她也早已经死了……” 洛熠潇眼神一黯,随后,幽幽叹了口气。 这口气很轻,若非此刻正夜深人静,可能即便是眼下这面对面的距离,慕容合都不一定能听得清;这口气又很重,像有人拿着把锤子在心口上敲打着,闷疼闷疼的。 慕容合心内慌乱,突然有些手足无措:“潇儿……我知道做这些事情让你很生气,但你放心,那都是过去,以后我绝不会做了,我可以发誓。” “是肖兰昕,对吗?” “啊?” 慕容合停下喋喋不休的话头,愣了一下后慌忙回道:“你说什么肖兰昕,都已经是死了的人,好端端又提起她来做什么……” “那个奸细,就是肖兰昕。对不对?” 洛熠潇一字一字,看着慕容合的眼睛说出了这句话。 “我……不,不是,怎么会是她呢?那个奸细……她,她都已经死了……” “慕容合。” 洛熠潇突然张口,喊了这个于她而言实在陌生的名字。 慕容合机械般愣住,就听她道:“事到如今,难道你依旧要骗我?” “我没有,没有。” 慕容合去抓洛熠潇的手,很奇怪,竟然没被甩开。她心头暗喜,又想着,反正自始至终自己和肖兰昕都是对立的,而且一直在帮着潇儿来对付她。所以,即便真的将实情告知,潇儿应该也不会生气? “你猜的不错,确实……是肖兰昕。” 说完这句话,慕容合几乎立刻就低下了头。她心虚,是以不敢去看洛熠潇的眼睛。 也正因为低下了头,她才没有看到,洛熠潇眼中浓浓的悲怆和失落,以及怎么都化不开的哀伤。 “果然……为什么……”她喃喃低语。 这两个词有些前言不搭后语,慕容合刚要抬起头来,洛熠潇下一个问题却紧接着抛了过来。 “她都为你……做过些什么?” 慕容合把头摇成了拨浪鼓:“没有,什么都没做过。” 她到最后一刻才知道自己的身份,能做什么? 而恰恰相反的是,自己反倒借助这个“敌暗我明”的好形势做了不少。 譬如下命令让墨焰阻止她狙杀洛熠潇,又譬如后来假装与她合作,诱使她造反之后给潇儿创造了一个良好的契机来剿灭她。 肖兰昕虽说是她北漠埋藏在中楚至深的一枚棋子,可她已经有了私欲和野心,早就不再趁手。兵器一旦不趁手了,既不能成功杀敌,甚至还有可能误伤了自己,棋子亦是。 慕容合绝不会留一个这样的不确定因素在自己身边。 肖兰昕在慕容合心中,早就成了一枚废棋。 ”没有?”洛熠潇指尖抵着慕容合的下巴,轻轻的,抬起了她的头。 然后,她突然笑了。 慕容合一直都知道她的潇儿美丽至极,胜过这世间所有的女子。尤其她的笑,更是绝美,像足了传言中天山之上最清冷高洁的雪莲。 以前自己最爱看她笑,可眼下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笑容却叫她心惊。 一样的白皙皮肤,如画眉目,脸色是能透出血管般的清透,只是为何看起来的感觉,总隐隐觉得有些不太对劲呢? “潇儿……” 慕容合皱了皱眉,牵着洛熠潇的手想将她往自己身边拉上一拉。 夜间屋内昏暗,需要靠得更近才能看清楚。可刚一用力,那双自始至终一直乖乖被握着的手却好像突然觉醒一般,挣开她,逃脱了。 “潇儿……” 慕容合还想再抓,洛熠潇早后退着,重新和她拉开了两步开外的距离。 只有区区两步,却好似隔了一条银河,慕容合心知若是洛熠潇不愿,自己无论如何是跨不过去的。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洛熠潇整个身体几乎都没在了阴影里,别说脸上表情,就连身形也像个影子似的,虚虚幌幌看不真切。 “若我逃了,你会怎样?” “我不准!”这话脱口而出,几乎未经过大脑。随后,慕容合才又气急败坏道: “今日情形你都看到了罢?若你真的敢逃,你宫内之人有一个算一个,谁都活不成!” 说完还怕力度不够威慑不了眼前这人,慕容合想也不想又加上一句:“若是宫人还不够,就再加上洛熠宸。” “你的弟弟这般宝贝,难不成你要拿他来冒险吗?” 也不知道是不是慕容合产生了错觉,这话落地的刹那,她好像看到,洛熠潇的身体轻轻晃了晃。 是哪里不舒服吗?还是被自己这番重话伤了心? 可不这样说怎么成?依洛熠潇的武功和对这宫内的熟悉程度,只要她想逃,相信没人能够拦得住。 慕容合绝不可能放她走,如此,便只能用了“以亲近之人威胁”这样的下下之策。 “是不是只要我不走……你就绝对不会伤害宸儿和锦儿她们的性命?” 听她说不走,慕容合眼神一亮,狂点着头做保证。 “对!只要你不走,我保证,所有人都会和以前一样,享受同等的待遇。” 一样?即便装得再像,逝去的也已经找不回来,变了的,终究是变了。 “好,”洛熠潇点头:“我……不走。” 她声音很轻,说话时语速慢了很多,仔细听时,甚至还有急促的喘息之声。 慕容合觉得不对劲:“潇儿,潇儿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她本能往前迈步,洛熠潇却突然抬起了手:“别过来!” “慕容合,你说的话……我还能再信吗?” “能,当然能!潇儿,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害你,你一定要相信我!” “好。” 洛熠潇极轻缓地点了点头:“我保证,绝不主动离开这里……” 她停下来,先长长地喘了口气,才继续道:“你也要发誓,若我不主动离开,你便绝不会伤害宸儿和锦儿他们的性命。如有违誓……” 会将如何呢?慕容合竖起耳朵屏住呼吸,聚精会神听着。 “那么此生凡有所爱,均……不可得!” 慕容合心里咯噔一下:这样的誓言,于她而言可比天打五雷轰狠毒多了。 她有些犹豫,洛熠潇却在此刻身形一趔趄,抬手扶住了墙。 “潇儿!” 慕容合分了神,再没工夫去权衡这样的誓言到底该不该发,只着急上前要去查看洛熠潇的情况。 “别过来……” 长公主殿下依然毫不留情阻止了她:“你若不起誓,我们之间……便再没什么可说……” “好,好,我发誓还不行吗?一切都听你的。” “当真?” “自然。”慕容合脸上焦急的神情已然掩饰不住:“我可以过去了吗?” 洛熠潇松了口气,态度却不见松懈。右手依旧在胸前抬着,阻止慕容合的靠近。 “潇儿,你的要求我都答应,让我过去看看你,好不好?” “没什么好看的。” 嘴上虽是这么说着,洛熠潇的眼睛却早轻轻抬了起来,含着不舍和倦怠、及一丝未名的情绪,在慕容合脸上打量。 “多奇怪……” 她像是在和慕容合说话,又像是在喃喃自语:“即便到了如今的地步,为何,我心里依旧不能完全舍弃你?” “小泥,容儿,慕容合……我从未真正认识你,却又……不可自拔的、深深爱上了你。爱上了一个致使我国破家亡的敌人,爱上了一个……杀父弑母的仇人……” 杀父弑母? “什么……潇儿你在说什么?”慕容合不确定自己刚才是不是听错了。 洛熠潇早从刚开始时的单手扶墙,到如今,整个身体几乎都靠到了墙面上。她又深深地吸了口气,一张口就带出来了浓浓的忧伤。 “我的母妃,你可知她是怎么死的?” “难道不是……被你的父皇,下旨毒害的吗?” 好端端提到父皇母妃,这让慕容合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大。 洛熠潇轻声笑了。真的是轻声,因为倘若不是慕容合早将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她身上,想来这样的笑声是压根听不到的。 “初时……我也如你这般以为……直到那日见了肖兰昕……” 慕容合心里“咯噔”一下,还不等洛熠潇接着往下说,先直觉开始否认:“一个丧家之犬,落败之后只会口出狂言,她的话如何能信?” “你还不知道她说了什么,怎知……就不可信?” “我……” 洛熠潇没理她,扭头望向窗外,目光悠远,自顾自说道:“母妃为保住我和宸儿的性命及地位,暗中下药致使父皇不孕,父皇因此一怒之下赐死了母妃。可……谁又能知道,当年是有人悄悄在母妃宫内埋伏了一个奸细,才将此事揭发间接害死了我的母亲?!” 慕容合心下一惊,这件事的内情,她当真是全然未知啊! “慕容合……” 洛熠潇把目光移回来,重新落到了慕容合脸上—她虽看不到,却能感觉到。 然后,就听长公主殿下嗓音深沉,带着悲伤、无助和一丝不那么明显的恨意,一字一字道: “你们北漠人,永远都偏爱这等见不得光的事情吗?!” 奸细……北漠人……毒害了凌妃娘娘……难道? 当年凌妃娘娘,竟然是被肖兰昕害死的?! 慕容合心里好像煮沸的一锅水,突然炸了,脑海里有个念头一闪而过,吓得她什么都顾不上,三两步上前紧紧抓住了洛熠潇的手。 “潇儿你听我说,肖兰昕虽然是我们派遣而来的奸细,但……她进宫之时我还小,一切的指令都是我父皇直接下达的,与我无关……哦,不,后来她已经叛离组织,叛离了国家,她的所作所为,你……你无论如何不能算到我头上,潇儿……” 洛熠潇掌心冰凉,刚握住的瞬间甚至让慕容合不由自主轻颤了下。只是,眼下她急着将正面临的事情解释清楚,一时竟忘了要查看洛熠潇的身体状况。 “至于你的父皇,虽然也是遭了肖兰昕的毒手,但那命令并非由我父皇所下,于我……更加是不相干的呀。” 洛熠潇“呵呵”轻笑,无尽悲凉。她昂首,同时稍稍侧头抬手,在眼角处擦拭了一下。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慕容合,你当真觉得……与你无关吗?!” 慕容合突然说不出话来了。 也许此刻,洛熠潇需要的并非是反驳,她甚至不需要一个看似合理的解释,她只是要发泄。 短短一日,风云变幻,一切全都不再是原来的模样,纵是心智坚强如她,又怎么能轻易接受得了? 更何况,这些年她活得那么累。心中深藏着对母亲的思念、父亲的不满,还要肩负着为洛熠宸巩固皇位的艰巨责任。内有肖兰昕狼子野心,外有四大国虎视眈眈,只要想起这些,她几乎日日不能成眠。 好不容易遇见了慕容合,本以为她会是自己此生挚爱、能相携走过一生的人,却不想一朝放下所有戒备全心信任的时候,却被人骗得“倾家荡产“什么都不剩了,连一颗好好的、完整交出去的心,也被伤了个遍体鳞伤、千疮百孔。 够了,她是真的……累了。 胸中激荡,血气上涌,洛熠潇实在克制不住,掩口轻咳了两声。 有些温热的液体自口中溢出,粘粘的,湿了掌心。淡淡的腥气飘散到空气中,风一吹,即刻就散了。 她眼前一阵阵发着黑,屋内的场景看起来便忽明忽暗的。 “相不相关都好……我全没精力去管了……只愿你看在这一年多的情分之上,莫要忘了……刚才发下的誓言……千万不要伤害宸儿,和锦儿他们……” 她的话断断续续,开始说的不连贯起来。最重要的,这每句听来都像是在交代后事,每句……似乎都是遗言…… 慕容合皱紧眉头,二话不说,突然弯腰将洛熠潇打横抱起圈在了臂弯之内,三两步疾走,片刻便抱着人来到了光线最为充足的床畔。 她低头去看,白色的纱衣上星星点点,入目全是刺眼的血红。 “潇儿!” 慕容合大惊,几乎当场就要乱了神智。 事已至此,洛熠潇索性松了胸中那口气,不再忍着。一张嘴,又是口鲜血被吐了出来,床上、身上,包括慕容合所穿的锦服,全都遭了殃。 像用朱砂书就的一副山水画,看来叫人胆战心惊。 慕容合肝胆欲裂,一时想着应该赶紧去找太医,一时又不放心把洛熠潇单独留在这里离开,竟如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起来。 她竟是忘了,屋子外面有那么多的宫人,传太医也好,看守也罢,总不会差这样一个帮手的。 关心则乱,想来说的就是眼前的情形罢! 慕容合从怀里掏出手帕,去擦洛熠潇嘴角的血迹。 可说来奇怪,一旦不再忍着,那血就如决堤的洪水般源源不断,怎么都拦不住了。纯白的丝帕不过才是一转眼的功夫,已经被染成了红色。 “潇儿,潇儿,你这究竟是怎么了?可千万不要吓我!” 慕容合鼻头酸了,说话已经不自觉带上了鼻音。 洛熠潇却很淡然,甚至带着一丝解脱。她目光里全是挥之不去的不甘和眷恋,喃喃道:“若是死了,应该……不算主动离开?” 慕容合闻言瞪大了眼:“什么意思?说什么死不死的,你……好端端的,怎么可能会死?我不许,不准!” 她这会儿神智总算是回了笼,扯开嗓子喊:“来人,快来人!” 门”吱嘎”一声响,锦儿慌慌张张进来,看到床上脸色苍白、气若游丝地洛熠潇,魂儿当场吓飞了大半。 “公主,公主……” 她急着往床畔扑,却被慕容合直接一声当场喝住了:“快!去找太医!快!” 74.第七十四章 “公主殿下早有内伤在身, 又……频受刺激、急火攻心, 是以才……” 白发须眉的李太医是原中楚太医院的院使,论医术,可说是整个皇宫之内最好的——当然,除却洛熠潇。 “内伤?” 慕容合稍稍吃了一惊:“什么时候的事,严重不严重?” “从脉象来看, 大约就是前不久的事。” 若是最近的话……那便应该是避暑山庄和肖氏余党一战了, 怎得潇儿受了伤, 却从未和自己提起过呢? 慕容合心尖一疼, 再低头看着床上面色苍白毫无生气的人儿,连呼吸都忍不住滞了滞。 潇儿, 她的潇儿, 肯定是不想自己担心才故意隐瞒不提,可是瞧瞧自己都干了些什么?利用她的信任和感情,侵占了她苦苦守护的国家,甚至……还拿她最亲近之人的性命来威胁她? 慕容合一直以来觉得坦荡荡的心,突然有了些许的愧疚——或许, 这次是自己做错了? 李太医切脉的手自洛熠潇搭着丝帕的腕间移开,皱了皱眉。慕容合心头一跳,转身拽过他的手臂急问:“怎么,很严重?潇儿她可是吐了很多血。” 认真说起来,李太医如今也是个亡国的人了, 而眼前这位总是笑眯眯惹人怜爱的小宫女摇身一变竟然成了敌国公主, 他内心亦是十分纠结。 还像以前那般亲切对待?实在过不去心里这道坎;若是铁骨铮铮、横眉冷对, 可眼下自己要医治之人又是叫他从小看到大、最为喜爱和尊重的公主,即便没有慕容合,自己也该尽心尽力…… 李太医轻轻叹了口气,还是决定暂时把国仇家恨放到一旁,先照旧把慕容合当作以前的宫女容儿那般对待。 “从脉象来看,旧伤该并不很严重。” “那怎么……”慕容合急着插话,老太医抬头,不轻不重瞥了她一眼:“我的话还未说完,姑娘着什么急?” 说是不在意,心里还是不自觉把她当成“敌人”来看待了,李太医怎么都忍不住在言语间暗怼了慕容合一把。 可即便这样,慕容合也没脾气。 别说眼下她还指望着李太医来治好潇儿的病,即便没有这层关系,李太医身为太医院的三朝元老,是看着潇儿长大的,又对自己不错…… 说起来,这宫内之人大多对自己都是不错的。 御膳房的嬷嬷常给自己留点心,内务府的公公每次分给自己的东西都比其他宫女太监的品级高些,还有各宫的宫女姐姐们,常常是这个送香囊那个送丝帕的,连自己的衣服破了不会缝,往往都由锦儿姐姐帮忙给补上。 慕容合想起白日里死在自己剑下的那位宫女,她虽进宫不长,有次宫外的家里人送东西进来时,也曾特意拿了些家乡特产,送与自己吃…… 慕容合心口突然堵得有些难受,闷闷的,呼吸不畅。 李太医见她面有郁色,还当是自己方才那番话说的重了,于是又一声长叹后,不觉放轻了语气:“伤势虽算不得严重,但因为当时并未妥善处置,加之为了回京日夜兼程……我先开两剂药,你派人去抓了熬好先喂公主喝下去。” “是不是喝完药就会好、潇儿就能醒来了?”慕容合面上一喜。 老太医没正面回答,只道:“身为医者自然会竭尽所能来救治病人,只是结果如何,却不是我们能够左右的。” “您这话什么意思?” 慕容合心里突然有些不祥的预感,见李太医站起来转身要走,惹不住又拽住了他宽大的袖子:“李太医,您把话说清楚。” “派人……随我去抓药……” 李太医像是不愿多言,拨开慕容合的手走了,跨出门槛的那刻他摇了摇头,又一次幽幽叹了口长气。 这口气像是一把大锤,重重砸在了慕容合心上。 像是为了证明她的这种担忧,两剂药吃下去,到了第二日午时,洛熠潇却依旧毫无生气躺在床上,没有丁点要苏醒的征兆。 慕容合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时间每多走一点,她的心就焦上几分。 除了李太医,她又把整个太医院的太医们都召来,挨个给洛熠潇诊治,并扬言,若她不醒,整个太医院都要被治罪! 众人诚惶诚恐,却在诊脉之后,全成了一筹莫展的样子——这样的脉象,纵是华佗再世也难医治,更何况是他们?只是很奇怪,听闻长公主殿下在避暑山庄一战时只是受了些轻伤,怎得短短几日之内就恶化至此?! 虽知已是回天乏术,但为不被慕容合一怒之下当场治罪,众太医还得硬着头皮诊治。 药方倒是开出了不少,可直到夜幕降临,依旧没哪个能成功让洛熠潇醒过来。 安静躺在床上的人全然像是个没有知觉的布娃娃,面色苍白如纸,连唇上都失了颜色。虽然那张拥有绝世美颜的脸看起来还如以往般漂亮,却又……隐隐透出了一股叫人心寒的死寂。 到了第二日晚间,琉樱宫外的太医各个袖手垂首,稀里哗啦跪了一片。 “滚!” 又是一声怒吼,然后门帘一掀,院内便再多了个双膝跪地的瑟瑟身影。 李太医摇摇头,不顾众人劝阻,起身去了内室。 慕容合神情暴怒、面容憔悴,平日里总是圆睁着、仿若铜铃的大眼睛,如今半眯着,隐约能从不很明亮的光线中看出,里面正遍布红血丝。 她虽暴躁,却更焦急。单膝跪地半蹲在床沿,只管抓着洛熠潇的手不肯放。 “潇儿,潇儿我知道错了,我欺骗你、灭了你的国家是我不对,你醒醒好不好?只要你现在醒过来,无论你提出什么样的要求,我都毫不犹豫答应,好不好?” 慕容合温言软语,用的还是以前和洛熠潇说话时黏软的音调,听来像撒娇。 床上的人一动不动,呼吸不急不缓看来像睡着了。可睡着了的人至少还会动动四肢偶尔翻个身,洛熠潇呢?却是连手指都似乎陷入了沉睡之中。 “潇儿……” 慕容合说话的语调中开始暗含鼻音:“我不止会把中楚还给你,若是……你还想要别的……南泱、东篱、西辰……你任选,我都可以为你取来。我只求你能醒过来,我们还像以前那般开开心心、快快乐乐的好不好?” 她呢喃着说了很久,却没得到任何回应。倒是身后,有道苍老的嗓音传了过来:“人心已死,多说无益。” 慕容合猛地回头,怒目而视:“李太医,我敬你是长者,原不打算苛责。可身为医者看着伤患病入膏肓却不能救治,还要在此信口雌黄一番胡言,你居心为何?!” “姑娘真是说笑,老朽能有什么居心?” 李太医嘴角上扬,竟好似是……笑了笑…… 慕容合微怔,片刻又听他道:“医者医术再高,也只能治得了病,却医不了心。长公主殿下如今被人伤透了心才一意求死、药石罔效,被苛责的……难道不该另有其人?” “你!” 他话里另有所指,慕容合岂能听不出来?! 被这么一番刺激之后,慕容合突然就怒了——软的不行,难道非逼着我来试试硬的不成?! 她一甩袖子,“霍”得从地上站了起来。 “洛熠潇!”慕容合贝齿用力咬着下唇,几乎是一字一字从牙缝里蹦着说道:“我命令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醒过来!” 床上的人虽然一直没有反应,但慕容合坚信,她就是能听到。 哀莫大于心死,所以你现在不相信我,不在乎我了是不是? 不过没关系,你还有其他在乎的人。别忘了,我手里有宸儿,有锦儿,有你的心腹手下和侍从,甚至只是门外跪着的那一群太医,只要我放出话来全部杀掉,你又岂会不动容? “你若不醒,每过一个时辰我便杀掉一个太医!你听到了吗?” 我知道你其实面冷心善,我知道……你在乎每一个平凡普通的生命,虽然他们大多都和你并无过多交集。 “你若一直不醒,杀光他们之后就是这琉樱宫内的人……” 慕容合眼神阴厉,语气狠绝。 “最后,就是你最为钟爱的弟弟洛熠宸。你不希望他做了亡国之君后还要去给你陪葬?!那就醒过来。只要你醒过来,我慕容合在此发誓,一定保证整个中楚皇宫之内所有的人全都毫发无损!” 话落,一直被牢牢攥在掌心之内的那只手,突然动了动。 75.第七十五章 慕容合心下一喜, 急急抬眼去看, 却很快失望了。 那双如星般灿烂皎洁的眸子还包裹在薄薄的眼皮之下,没有丝毫要挣脱出来的迹象。 她没醒,她明知自己有多着急、明知自己有多担心,明知自己有多期盼,却还是不愿睁开眼。 软硬兼施却均无效果, 慕容合颓然跌坐地上, 紧紧抓着洛熠潇的手, 眼神木然无光不知望向了何处。片刻, 她猛然忆起身后的李太医,急切转身问:“您一定有办法让潇儿醒过来的, 是不是?!” 目睹慕容合此状, 李太医眼里飞快闪过一抹不忍。他顿了顿,却最终摇头轻道:“长公主殿下心脉受损,加之郁结于心……姑娘请节哀顺变……” “混账!”慕容合目眦欲裂,不管不顾抬手一挥。 室内噼里啪啦一阵响,床头矮几之上, 装着各色汤药的琉璃盏被一齐扫落,翻滚几下后顷刻成了一堆碎屑。 “她只是受了些许轻伤,怎得会心脉受损?!庸医、废物,你们这群没用的东西,治不好我的潇儿就在这胡言乱语试图为自己的无能开脱!” 慕容合神智已近癫狂, 洛熠潇沉睡了两天两夜都未苏醒, 这代表着什么, 其实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清楚、明白,却无论如何接受不了。 “来人!来人!!” 慕容合扬声连唤,抬手又把另一侧床头矮几上的物事扫了满地。 屋内一片狼藉,只有洛熠潇安安稳稳躺着的那张床,和床边慕容合半跪着的那块地上是整洁干净的。 侍卫闻声而入,就听慕容合吩咐:“把他拉出去,关进大牢!”她抬手,直指李太医。 白发须眉的老者神色淡然,甚至在侍卫要过来钳住他手臂之时还抬眼一瞪,淡淡说了句:“无需尔等动手,我自己会走。” 这些侍卫都是北漠人,原属于中楚皇宫的那些,早被慕容定派人看守起来了。他们刚刚占领中楚未久,一切都还不稳定,在父皇派遣专人将这里接管之前,凡事还是用自己人安心些。 李太医走了,慕容合的命令却还没完。 “去!”她随手指了指正站在殿内一角瑟瑟发抖的小宫女:“把院内那些太医挨个叫进门,传我的命令,每人只一次机会,救得醒潇儿重赏,救不醒的,当场诛杀!” 慕容合这是打算大开杀戒啊! 小宫女白着脸,哆哆嗦嗦出门去了。 少顷,院内传来一阵哀嚎声,众人心知,洛熠潇哪里还能救得醒?至于他们,全都命不久矣。 那一夜,琉樱宫的院内血流成河。 慕容合静静坐在床边的地上,拉着洛熠潇的手。每进来一个人诊治无果后出去,她便朱唇轻启吐出一个“杀”字。 刚开始时她好似还有知觉,眼神中亦会露出一丝不忍,可渐渐的便双眼煞红、冷然无波了。尤其到了后半夜,随着洛熠潇呼吸越来越弱,几乎就要感受不到,慕容合干脆用下巴抵额,在她耳边一遍遍地呢喃:“潇儿,这已经是第十九个人了,我说到做到,若你不醒,待太医们都死完,接下来就要轮到琉樱宫内的宫人了。你……真的忍心吗?” 慕容合不厌其烦,到了第二十个、第二十一个,甚至是第三十个的时候她依旧这么说。院内躺了多少具尸体,她就将这番话原封不动在洛熠潇耳边说了多少遍。 可床上那人真好象吃了秤砣铁了心,纵血腥气弥漫整个琉樱宫,连她正躺着的寝殿都能闻到,洛熠潇却还是那么安安静静躺着,面色平和,呼吸微弱。 仔细去看,她鼻间的气息已经断断续续,几乎要捕捉不到了。 万物有序,亘古不变。虽然这中楚已易主,虽然这皇宫已变天。但黑白交替、日月轮转,随着一声鸡鸣,天光还是亮了——又是新的一天。 洛熠潇只剩了鼻翼间的最后一口气,呼出来后,半天没再吸进去。 那对在慕容合掌间嬉戏了无数次的双峰再无起伏,雪白的眼皮阖着,原本睫毛还能看到轻微的颤动,如今却是一片死寂,什么都不剩了。 太医已经杀完,尸体在琉樱宫内的院子里堆成了山,小宫女们各个脸色惨白,吓得一句话都不敢说,生怕下一个轮到的就会是自己。 这里俨然成了一座修罗场,而慕容合,更是鬼煞一般的存在。 她发髻早就乱了,如瀑青丝就那么随意披散在肩上。身上、手上包括脸上都沾染了点点血迹——是三天前洛熠潇吐出来的,慕容合一直还未有时间和精力去清洗。 洛熠潇的眼睛闭了多久,她的眼睛就睁了多久,片刻不曾停歇。 红血丝遍布整个眼眸,几乎连黑色的瞳孔都要被覆盖住。不眠不休,亦不吃不喝。嘴唇早就干了,甚至有了轻微的开裂先兆。 她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精力,又像没了灵魂,只顾着一遍遍唤洛熠潇的名字。 “潇儿……潇儿……” 原本莺啼般清脆的嗓音早就哑了,三天里这个称呼她唤了不下万遍,却说什么不肯停下来。 如果停下来,她的潇儿是不是就再不愿清醒、再不愿睁开眼睛看她一下? 可她不停,床上那人的呼吸,却依旧停了。 锦儿在一旁早就流干了泪。 三天来她也一直在这间屋子里,片刻不曾离开。 她希望看到奇迹,希望等着洛熠潇醒来。可最终,她还是失望了。 她的长公主殿下,那个虽明为主仆,却既像朋友更似姐妹的人,竟然就这样,撇下自己、撇下皇上、撇下她肩上的责任和整个中楚的臣民……走了吗? 锦儿无论如何不愿相信。 就在一个月前,她们还说说笑笑整理行装,准备送公主和容儿去避暑山庄。 可眼下,容儿摇身一变成了北漠的公主,而她的公主,不仅在一夕之间亡了国,更是莫名其妙把命都丢了?! 她甚至在昏迷之前的最后一刻,都没有留下任何的话。 这怎么可能呢?老天爷是不是在开玩笑!公主医术高超,曾救治过那么多的人,怎么会单单保不住自己的性命? 可她又想:医者不自医,这道理自古已然,洛熠潇又怎能是个例外? 她站着、哭着,又一边胡思乱想。偏其他人眼下最为关心的生死问题,她却是全然都不在意。 死了也好,不是正能去地底下陪着公主吗? 锦儿这么想,慕容合却没能如了她的意。 杀人是为了什么,还不是故技重施想像之前那般叫潇儿有所顾忌,醒过来、睁开眼睛看自己一眼? 可她没有,自始至终她就像个没有血肉的冰块,只管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而不管外面有多少人因她受累丢掉了性命。 既然没用,她继续杀人还有什么意义?! 慕容合挥退所有人,关严屋门,“咔嚓”一声落了锁。 她怎么忘了?潇儿是最喜安静的,这里这么多人,吵吵又嚷嚷的,她烦都烦透了,又如何肯醒过来呢? “潇儿……我把所有人都赶出去了,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你睁开眼,看看我好不好?” 慕容合放软了语气,第千百万次的央求。 最后一个太医被拉出去之前曾大声哭喊着说“长公主殿下已逝……”,慕容合未待他说完,直接抽出宝剑刺进了他的心脏里。 敢诅咒我的潇儿,你有多少命都不够偿! 慕容合咬牙切齿,狠狠瞪着地上死不瞑目之人,招呼侍卫进门将尚且温热的尸体拖出去了。 她的潇儿死了?这怎么可能呢。 死人她见过,有的全身浮肿,有的遍布尸斑,还有的眼凸嘴歪、浑身冒着臭气。可瞧瞧她的潇儿,面色如玉、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端端就是副画中仙的模样,怎么会是死人? 她只是睡得太沉,自己怎么唤都不醒罢了。 慕容合想:她的潇儿最近太累了,既要忙着平定避暑山庄的叛乱,又急着从北漠军营救自己出来,之后更是马不停蹄日夜兼程赶着回宫。 这么多年她心系中楚朝政,从来没能睡上一个安稳觉,如今难得能睡得久些,自己实在不该吵醒她才对。 对!不能吵醒她! 慕容合缓缓起身,蹑手蹑脚走到门边端过之前宫女送进来的水盆,拧干了帕子,细细擦洛熠潇的额角。 “潇儿,我知道你累了。放心,你安心的睡,我不吵你。” 慕容合目光涣散、喃喃低语。擦完了脸,又小心翼翼抓起了洛熠潇的手:“你在床上躺了这么久都不曾梳洗,一定觉得不舒服?我知道你生性喜洁,肯定要受不了……没关系,你睡,我帮你擦干净,好不好?” “潇儿……潇儿,我们说好了,你只再睡一会儿,然后就起来好不好?这么多天没听见你说话,没看见你笑,我心里很不习惯……只一会儿,一会儿就起来,好不好?” “潇儿,你知道吗?我已经想好了,不与皇兄们争夺皇位,也不再梦想着一统五国,我只守着你,你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你不愿意的,我便绝不去做,好不好?” “潇儿,天要亮了,你是不是该醒了?” “潇儿……” 76.第七十六章 慕容定只是出京城平定了几处中楚境内的小规模叛乱, 回来却听到个惊人的消息——中楚长公主洛熠潇死了! 他第一反应是觉得不信。先不说那位长公主殿下武功卓绝、冰雪聪明又医术高超, 绝对有自保的能力,单说他那小皇妹对她的宝贝程度,怎么可能眼睁睁看她死了呢?! 但消息很快得到了证实,之后,他又觉得惋惜。 英雄之间尚且会惺惺相惜, 更何况, 洛熠潇是位巾帼不让须眉, 却又美丽不可方物的绝色女子, 这样的人可遇而不可求,又如何能叫他不扼腕叹息? 惊讶过、叹息过, 他才惊觉自己回来后还未见到过慕容合的影子。唤人来问, 才知道慕容合一直把自己关在琉樱宫内,自始至终没有出来过。 “七八日了,滴水粒米都未进?” 侍卫摇了摇头,面有难色:“公主殿下仿若疯魔了一般,只管抱着那个死……那个中楚公主喃喃自语, 谁都不许靠近。兄弟们有一次破门而入,却惹得她勃然大怒,说是吵了她的潇儿睡觉的人,罪不可恕,二话不说就拔剑把人杀了……” “她连自己人都杀?!”慕容定闻言亦觉得不可思议。 前文提到, 北漠原是游牧民族, 人们大多性格豪放不拘小节, 虽有君臣之名,实际并不拘泥于君臣之礼。军中将士皆是兄弟,大家并肩作战,友谊深厚,感情早凌然于君臣之上。之前为了留住洛熠潇,慕容合曾杀了个小宫女,慕容定只当因为那宫女是中楚人,在自己皇妹心中看的比较轻,是以才不以为然杀了,却不想,如今为了洛熠潇,她竟能连自己的手下都随随便便的杀了?! 这个中楚公主在合儿心中的地位,看来着实不轻啊! 慕容定火急火燎赶去了琉樱宫。 甫进宫门,扑面而来就是一股浓浓的血腥之气。被杀死的百余名太医尸体已然移走,地上的血迹也早就被冲洗干净,但那血腥之气却萦绕在院内上空,多少日了,尚且挥之不去。 慕容定皱了皱眉,他不用亲眼看见,亦能想象出当日百余人被杀害时的惨状。 合儿自小心善,从来不主张以武力来解决争端,就连昔日攻陷中楚之时,她亦是千叮咛万嘱咐,叫自己无论如何不可残害无辜的百姓。可如今,她自己怎倒滥杀无辜起来? 看来手下说的不错,合儿确实疯魔了。 慕容定挥退手下,亲自去敲门:“合儿,是我,你快把门打开。” 门内没有动静,透过之前侍卫们捅破的窗户纸可以看出,慕容合背对着门坐在床边的地上,双手正紧紧攥着个什么东西。 慕容定耐着性子,又敲了一遍。 “合儿,皇兄多日未见你,甚是想念,你快出来给皇兄看看,合儿……” 慕容合身体未动,手却动了。她把掌心托着的东西举高到眼前,慕容定眯起眼睛去看,好像是个紫檀木的盒子。之后盒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十几颗黑色的药丸。 “合儿……” 慕容定一边唤着,一边见慕容合伸手进盒子,捏了一颗药丸出来。 他心里一惊,不觉喊道:“合儿你要干什么?!你若再不开门,皇兄便要硬闯了……” 话还未说完,慕容合已经毫不犹豫把手里捏着的药丸塞进了嘴里。 合儿莫非是要自尽不成?! 慕容定哪里还敢犹豫,抽出宝剑往门闩处重重一砍,之后抬脚狠踹,厚重的木门“咣当“一声,开了。他把宝剑随手一丢,三两步冲到慕容合面前,却只来得及将她准备递进口中的第二颗药丸拦了下来。 “是什么?你刚才吃了什么?” 慕容定简直要急疯了,一边急忙着人去请太医,一边捏着慕容合的下巴喊:“你赶紧给我吐出来!” 他甚至准备将手指伸进慕容合口中,将已然下肚的药丸自喉间抠出来,幸好被慕容合及时歪头躲开了。 “皇兄?” 慕容合轻唤,迷离的双眼有了些许清明,疑惑发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 慕容定刚要解释,转而却又一顿足:“这些先不提,你快说,刚才吃了什么?” “吃了什么?” 慕容合喃喃地重复一声,恍恍惚惚看了眼自己手里的木盒,片刻才迟钝发问:“你是说这个?” “对,就是这个,这些药丸是什么?!” “安神丸啊。怎么,皇兄也想要?”慕容合木然回完,却又话锋一转:“不行,这些我自己吃都还不够,绝不能给皇兄……你若想要,自己去其他地方找。” 话落她又捏起一颗,昂首就要再次塞进嘴中。 她说了是安神丸,慕容定却不敢轻易相信,再说了,即便是安神丸,这样一整盒吃下去也能要人命的?! 慕容定二话不说,劈手就把紫檀木盒自慕容合手中抢了过来。 从他进门,慕容合虽然也说了几句话,但无论神情还是状态,看起来都是游离的,只是现下木盒被抢,她却好似突然清醒了过来。 “把木盒还给我!” 慕容合神情狠厉,语调也是从未有过的冰冷,好像眼前站着的根本不是她的皇兄,而是一个陌生人,甚至是个敌人——一个抢走她至宝的敌人! 就为了区区一个木盒? 慕容定不知道自己是该觉得伤心还是吃惊了。 但无论被怎样对待,他也不能狠下心不管眼前这个自小被他捧在手心的宝贝妹妹。 “好端端的,你吃安神丸做什么?” 慕容定尽量放缓了语调,轻声细语发问。 慕容合不答,只一门心思去抢木盒:“还给我!” 可她身形娇小本就不敌高大威猛的慕容定,现下又七八天未进食更是全身上下都使不出丁点的力气,这一抓不仅连盒子的边都没有摸到,甚至脚下踉跄自己差点狠狠摔一跤。幸好慕容定眼疾手快,及时将她捞进了怀里。 “合儿……” 慕容定又心疼又心焦:“你若不告诉我吃这药丸做什么,休想把盒子要回去。” 慕容合急得要哭了,硬的不行便来软的。 “皇兄,你把盒子还给我好不好?潇儿……一直睡着不起,我在她耳边说了这么多天的话,她却只是不理我……” 慕容合说着话,一直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眼圈竟是红了。 “她不醒,我想睡着去梦里找她……可是皇兄,我拼命想睡,却怎么都睡不着……” “这安神丸是以前潇儿配制的,很灵验,旁的人吃一颗就能睡……我若把这一盒吃了,一定能睡着去见潇儿……” “你若把这一盒吃了,怕是长睡不醒连命都要丢了!” 慕容定又气又急,当场就恨不能把手里的盒子远远丢了。 把这一盒吃了,可说不定真就能见到洛熠潇,不过不是在梦里,而是在地下! “不会的。皇兄……皇兄你快把药给我,我只要睡着做个梦,一定就能见到潇儿了……” 看着慕容合的样子,慕容定胸口发闷,当场难受的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不知慕容合是不愿接受事实,执意不相信洛熠潇已死;还是已经自我催眠,潜意识当真觉得洛熠潇睡着了。 真的是想借助安神丸去梦中相会吗?还是不由自主已经动了轻生的念头?! 慕容定摸不清慕容合心里的想法,更不能确切判断她目前的状态,不敢来硬的,只能施以软策。 “你想睡着,吃一颗就够了,哪用得了这许多?” “一颗不够,多几颗更稳妥。潇儿睡了好几天,我实在急着见到她。”慕容合的表情很认真,亦很坚定。 她不屈不挠伸手去抓盒子:“皇兄,你把盒子给我,让我再多吃几颗。” 慕容定当然不肯给:“方才你也说这药很灵验,一颗就够。怎么,难道你还不相信你心爱之人的医术吗?” 听慕容定提到洛熠潇,慕容合突然愣了一下,片刻张口,喃喃道:“是啊,潇儿医术很好,她治得了别人,肯定也治得了自己……她,她睡着了……睡着了,马上就能醒……” 说着话,她挣脱慕容定的怀抱,又走回床边趴下了。 77.第七十七章 慕容定从未见过这样的慕容合。 他的小皇妹是什么人啊, 绝顶的聪慧, 绝顶的机敏,却又叫人无可奈何的鬼灵精怪。自从有了她,不夸张的说,父皇对任何其他的皇子公主甚至是妃子们都不爱了,只专宠她一个。 他曾经想, 合儿之后后宫便再无所出, 不知跟这一点有没有关系。 她三岁识字, 五岁读书, 到了七岁,太傅便去和父皇请辞, 言称才疏学浅已经无法继续教导小公主。 她长得漂亮, 自小就像个精致的瓷娃娃,谁人见了都忍不住抱到怀里在她粉嫩嫩的脸蛋上亲两口。 她活泼好动,该学女红时她在扑蝴蝶,该懂礼仪时她在爬树上墙摘风筝,到了待嫁闺中的年纪, 更是连个招呼都不打自己跑去中楚做了两年蓬头垢面的小乞丐。 慕容定此生只见过这样两个奇妙的女子。 奇的是他的小皇妹慕容合,妙的是中楚公主洛熠潇。可惜啊,如今一个已死,另外一个,怕是也要自此废了。 要说洛熠潇医术当真是高超, 慕容合那日吃过她配制的安神丸后, 未过多久就昏昏沉沉睡着了。 慕容定片刻不敢耽搁, 急急差人把她接出了琉樱宫。 再不愿接受事实都好,洛熠潇已死是事实。虽说这么好几天过去她的尸体既没有变得僵硬出现尸斑,更没有腐烂,但慕容定专门找人来验过,确定她已经死了。 宫内的太医已经死绝,半个都没有剩下,连这尸体,慕容定都是从宫外找到几个医术高明的大夫来验的。 他心知自己的皇妹悲痛欲绝,不愿相信心爱之人已死。但人死不能复生,好好安排一个身后事才是眼前最应该做的。 即便亡了国,洛熠潇好歹也曾是身份尊贵的长公主,理应享受身后的殊荣。 这事慕容合肯定办不了——只要她还清醒,甚至不会允许洛熠潇下葬。慕容定没办法,只能趁着眼下她正睡得昏沉,急忙找人开始安排,准备第二天便将洛熠潇在皇陵葬了。 入夜前,慕容定派人给洛熠潇换上了一身入殓时的崭新衣裙,吩咐侍卫们好好守着,自己便着急忙慌回去查看慕容合的情况了。 慕容定专门从宫外找来大夫,绝不仅仅是为洛熠潇验尸的。其主要目的,还是为了帮慕容合诊治。 慕容合七八天没吃饭没喝水没睡觉,还吞了颗助眠的大药丸子,慕容定说什么都不能放心。好在他找来的大夫医术不低,还会针灸,没捣鼓几下,竟然就把慕容合给救醒了。 慕容合醒了,慕容定是既高兴,又担心。 高兴自是不用说,至于为什么担心,当然是怕慕容合又捣乱,阻止将洛熠潇下葬。 果然,他这宝贝皇妹睁开眼,一没看自己,二没看周围所有的人,只盯着房顶发了会儿怔,就猛地坐起身来问:“这是哪儿?我为什么会在这儿?潇儿呢?你们把她弄到哪里去了?!” 她这一串连珠炮把慕容定问的又气又怒,忍不住双手扶上她肩膀摇了摇。 “张口闭口都是潇儿,你知不知道自己的小命都差点没了?怎么,她死了,你也要陪葬是不是?!” 谁料,慕容合听完这话眼珠直接就瞪圆了:“谁说我的潇儿死了?!她好好的,不过是睡着了。我这就过去找她。” 慕容合翻身下床,她虽是醒了,身体却很虚弱,要扶着墙才能勉强走路。 众人均不敢上前去拦,慕容定心中有气便也撒手不管,眼睁睁看她脚步蹒跚着竟然出了屋门。 慕容定虽没跟出去,目光却仍忍不住落在她身上一直追随。 慕容合走到门口方前行了两三步,却突然停住了,慕容定不解,出门就听她问:“皇兄快看,那里……是不是起火了?” 慕容定急忙抬眼朝慕容合所指方向望去,果然见远处一缕红光,叫嚣着已经窜上了房顶,他正扭头准备问手下知不知道是何处,慕容合突然面色大变,抬腿迈开大步便走。 但她已有七八日粒米未进,如何又能走得了这么快这么急,方才迈出去一步,就歪歪扭扭朝旁边倒了。 这一下自然还是倒在了慕容定怀里,他气急败坏:“你要去便去,走那么急干什么?” “潇儿……那宫殿……是潇儿,潇儿的……是琉樱宫……” 慕容合语无伦次,急得双眼忍不住冒出了泪花,慕容定这才知道,起火的竟然是洛熠潇居住的琉樱宫。 只是好好的,怎么会突然起了火呢? 慕容合已经急得不知如何是好了,颊上甚至不由自主挂了两行清泪。慕容定没办法,钳住她纤细的腰肢将人揽在怀里,施展轻功上了屋顶,急速而去。 待到了,才发现火势已经大到无法控制。一排十几个大小房间全都着了,火光通天,亮如白昼,有洛熠潇尸体所在的那间寝室更已经有火苗窜到了门廊处。 在场除了慕容定事前安排在这里的侍卫,还有早前曾和洛熠潇发生过争执的北漠秦将军。 慕容定随口问一句:“你怎么在这儿?” 秦将军面色自然:“我刚好带着弟兄们在附近巡逻,看到火光便过来了。” “哦。” 慕容定淡淡应了,没往心里去。他转身,却惊见慕容合已经跌跌撞撞,朝着起火的屋子去了。 “合儿!” 慕容定三两步追上去,一把将慕容合拽住,怒目而视:“你疯了?火势这么大,你是想去找死不成?!” “潇儿,潇儿还在里面……我要去救她……” 慕容合两只大眼睛里全映衬着火光,看都不看自己的兄长一眼,不管不顾就要朝起火的房子去。她明明已经好多天没吃饭,此刻力气却大得很,甚至挣脱了慕容定的钳制。 慕容合心急如焚,眼里心里都只有洛熠潇,竟然没几步就疾奔到了屋前。 眼见她一条腿抬起来就要迈进起火的屋子了,慕容定吓得肝胆俱裂,抓住她的手臂奋力一扯,用着差不多能拉断她手臂的力度,才愣是将慕容合成功拽到了面前。 “合儿,合儿你听我说,洛熠潇她已经死了……你这样……” “谁说潇儿死了?!她还活着,活着!” 慕容合突然扯开嗓子,大吼了一声。 “你们阻止我去救,这才是害了她!你放开我,放开,我要进去救潇儿……” 慕容定紧紧拽着慕容合的手臂,之前是一时不察才被她挣脱,现下,纵是慕容合回光返照,再把吃奶的劲儿全都使出来,也绝对不可能敌得过武功高强的慕容定。 慕容合既着急又无奈,对着自己的兄长又哭又喊,竭斯底里:“慕容定!你放开我,让我进去救潇儿……我的潇儿……潇儿要是死了,我也绝对不独活……你让我去救潇儿……潇儿……” 她哭肿了双眼,喊哑了嗓子,眼见火龙伸出舌头即刻就要将洛熠潇所在的房子吞没,急得双眼忍不住一阵阵的发黑。 “皇兄,我求求你,求求你,让我进去救潇儿,好不好?皇兄……” 慕容合几乎是吊在慕容定手臂上,连声哀求。 看着她这个样子,慕容定心里实在不是滋味。可再不是滋味又能怎么着,他哪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皇妹往火炕里跳。 这可真的是火坑,货真价实的! “合儿,合儿你听我说,洛熠潇她真的已经死了,我找人来验过……我原就打算明日将她厚葬的,谁曾想今晚……唉,这样也好,一了百了……” “什么一了百了!” 慕容合急了眼,伸手一把就拽住了慕容定的领口:“是你,是你故意要放火烧死我的潇儿对不对?!为什么,我的潇儿哪里对不起你了,要你这么狠下心来杀人灭口……” “慕容合!” 慕容定也怒了,他恨自己从来潇洒无羁的皇妹一旦动情竟然就变成了如今这幅走火入魔、六亲不认的地步;更恨,她竟能把自己想象成那般不堪、会在背后放冷箭的的阴险小人! “无论你怎么想,今天我都不会让你进去!” “来人!”慕容定一声暴喝:“把公主押回去!” 不是请,不是送,而是押。显然,慕容定被慕容合刚才的话气得不轻。 “是!” 两个带刀侍卫得令上前,虽然慕容定这么说了,他们却还没有那个熊心豹子胆敢对慕容合动粗,只恭敬弯腰相请:“公主殿下,请即刻随我们回去。” 慕容合没动,从慕容定刚才那番话出口,她就停止了哭闹。 她足够聪明,更足够了解自己的皇兄,因此知道,眼下这样的情形,哭闹是没用的。 哭闹没用,那什么才是有用的呢? 慕容合眸光一闪,飞快伸手探向离自己最近的那个侍卫腰间,一抓一拽,一把映衬着火光的锃亮宝剑便被她握在了掌间。 “不许进,我现在就死在你面前!” 是了,对付至亲之人,以性命相逼……是最好的招数…… 78.第七十八章 慕容定万万没想到, 有朝一日慕容合竟会用这一招来对付自己, 还是为了个女人——一个已经死去的女人。 那一刻,他竟然有了些许的庆幸。幸好,洛熠潇已经死了。 否则,以这个女人对合儿影响至深的程度,日后还指不定会出什么大事呢! 以后会不会出大事暂且不论, 单说现在, 他得先想办法解决眼前这件。 “合儿, 有话好好说, 你先把剑放下。”慕容定首先选择了哄。 慕容合不听:“现在就让我进去救潇儿,否则……”她手腕用力, 话落的同时, 白皙脖颈上顷刻添了一道红彩。 慕容定看了心里着急,却不表现出来,依旧淡定。现在是打心理战,谁先表现出在乎,谁就输了。 “我可以同意你救。可你七八天未进食, 现在连路都走不稳,自身尚且难保,又何谈救人?不然这样,我即刻派人进去,代替你去救好不好?” 救不救人还在其次, 先把慕容合拖住才是关键。 慕容合一眼就看穿了慕容定的心思, 头一横道:“不行!我自己去救, 救得出,我俩全活,救不出……便一起死……” “她已经死了,你又何必……” “潇儿没死,莫要再叫我听见这样的话!否则,即便你是我的亲哥哥,我也绝不轻饶!” 不轻饶又能怎样?难不成你还要为了个女人和亲哥哥刀兵相向?慕容定一时气得说不出话来了。 慕容合却趁机步步相逼:“到底行是不行?皇兄,你即刻给我个答复。” 你……就这么逼我是不是? 慕容定眸色一冷:“好,我同意!你去罢,救得出救不出,是生是死我全都不管了!” 话落他还当真转过身,朝宫门外去了。 慕容合见状心一松,扔了手中利剑,抬腿就要迈进火势汹涌的屋子,只是那抬起的脚还未等落到地上,她却双眼一闭、身子一歪,再次落进了慕容定早就张开的怀里。 “好说歹说你全是不听,非要来硬的才肯罢休是不是?” 慕容定幽幽叹口气,不舍揉了揉慕容合方才被自己手刀劈过的后颈,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有手下适时来问:“那位中楚公主……的遗体,可否要救?” 死人哪有活人重要?如此火势,任谁进去都是死。 慕容定问:“屋内可有其他的人被困?” “除了那位长公主,应该……没有别人了。” 侍卫也并不很确定,刚才正值他轮班,困意袭来之际打了个盹,火烧起来时方才惊醒。 “既无旁人,也无需施救了。你们好生看守,只要确保别烧到其他宫殿即可。” 慕容定抱着慕容合转身就走。 他身后,火光冲天,顷刻连屋顶都被湮灭了。 这场大火足足烧了一夜才算熄灭。 而慕容合,更是一觉睡到了第二天傍晚。 说来也奇怪,她这次睡醒之后不哭不闹,也不说话,就只那么呆愣愣在床上躺着,看屋顶。 她像是早就已经知道,洛熠潇这回是真的死了。 或许是昏迷之前见过火势,知道必定没有生还的可能;又或许,隐隐约约在睡着时听见了宫人进来朝床边守护她的慕容定禀告,说从已经是断壁残垣的琉樱宫寝殿内找出了一具烧焦的女尸,应是洛熠潇…… 不管怎么都好,自此之后,慕容合再不能自欺欺人了。 慕容定原本还担心,不知道慕容合这次醒来之后自己该如何应付,却想不到她竟会这般安静。而更叫他费解的是,派人送来饭菜,她竟也吃了,虽说吃的不多,每样只动了两三口,但她肯吃饭,这就是好现象。 吃饭,睡觉,乖得像个牵线娃娃,只是不说话。 慕容定派人,将那具烧焦的遗骸厚葬在了中楚皇陵——怎样都好,厚葬了洛熠潇,多少都能给合儿一些心理上的安慰。 皇宫发生了这样的大事,陆煜捷却是全然未知。 小泥被虏到北漠军营,又被成功营救出来送回避暑山庄之后,果然如慕容合料想那般,陆煜捷慑于北漠尚有军队在边境驻扎的实况,并未带领军队回朝或是到避暑山庄与洛熠潇等人会和,而是坚守职责,一直驻守在了北境。 慕容定占领皇宫之后,即刻派人从中楚境内往北面行进,准备联合北境的北漠军一起,前后夹击,打陆煜捷个措手不及。岂料,陆煜捷竟然有所察觉并事前做好了充分准备,不止没有让北漠人得逞,反而还给了慕容定的军队力度不轻的一击。 此次战役之后,陆煜捷隐约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一时不敢轻举妄动,思虑再三之后,便带领军队躲进了中楚境内的梦苍山内。 梦苍山,山体巍峨,连绵不绝,十八峰俱险,全是易守难攻的所在。 几万大军,竟能在山内悄无声息抹去所有痕迹,实在不得不让人连连称奇。随行的军中有粮草,预计可支撑数月尚且有余,陆煜捷一边组织人悄悄开山辟洞,为兵将们准备可以安身的所在,一边派人去最近的城镇之上打探消息。 消息来的很快,只有两条,却条条让他震惊。 中楚已被北漠所亡,长公主洛熠潇因负伤在皇宫之内溘然长逝。 陆煜捷听完消息后跪地扶额,半天都不能从浓重的悲伤之中走出来。 亡国固然可悲可叹,可洛熠潇的死,却让他的心立时碎成了千万瓣。 那个绝世无双,美好到让他只敢偷偷在心里念想,却不敢靠近,不愿“亵渎”的人儿,怎得短短两月不见就已经香消玉殒了?! 陆煜捷觉得难以接受。 自此,在慕容合之后,这世上便又多了个因为洛熠潇的死而伤心欲绝之人。 当然,若真去细究,这样的人又何止两个?不说别人,洛熠宸和锦儿也总该算到里面的。可洛熠宸早就被慕容合派专人带到个秘密所在严加保护起来,至今都不知道洛熠潇已死。锦儿呢?更是早就莫名没了踪影。 其实,也算不得是莫名。 说到这里,就要先提及为什么洛熠潇死后,慕容合会突然变了态度。 很简单,因为在起火的那晚,在被慕容定打晕之后,慕容合终于做了个梦,并在梦里如愿见到了那个她近日来心心念念的人——洛熠潇。 洛熠潇一身白衣,墨发披肩。简单素净,却又透着股死气沉沉的冷然。 慕容合见到她喜不自禁,不由分说就靠上前要去抓她的手。 一抓之下落了空,慕容合只当是洛熠潇躲开了,定睛看时却是没有。她不解,再去抓,却是又一次落了空。 这次她看得清楚,也看得惊骇——并非是洛熠潇有意躲开,而是自己的手直直抓上去,却穿过她的掌心,停在了虚幻的半空中。 潇儿的手,是虚的! 慕容合到这个时候才发现,洛熠潇整个人都如虚似幻,空灵飘渺,好像一缕青烟,随时就要飘走似的。 “潇儿?潇儿!” 慕容合着了急,挥舞着手不断要去抓,却一次次落了空。 终于,洛熠潇看不过眼,淡淡开了口:“没用的,我已经死了,无论如何,你都再抓不住。” “死了?怎么会呢?!” 慕容合说什么都不肯相信:“他们这样胡言也便罢了,潇儿,为何连你都要这样骗我?你只是睡着了,待到睡够,一定还会醒过来!” “是不是胡言相信你心中比谁都清楚。” 洛熠潇幽幽叹口长气,又道:“你不愿接受事实,可否因为心中对我有愧?若真的有,我只希望你因着这份愧疚,能答应我一件事。” 愧疚?不,不是! “我是因为爱!潇儿,我爱你,不能没有你……你可曾听到我之前在你耳边说过的话,只要你能醒过来,我可以什么都不要,以后也什么都听你的,好不好?” 说到动情处,慕容合忍不住又想去抓洛熠潇的手,想当然的,掌心又是一空。 这回,连心里都“咯噔”,被扯空了一块。 抓不住,真的……抓不住了吗? “潇儿……” 慕容合心口又堵又闷又疼,忍不住落了泪:“我求求你,不要走,不要抛下我好不好?” “是你先抛下我、舍弃了我们的感情。” 洛熠潇看着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身形虚幻飘渺的原因,冰雕般冷然的俏脸之上,看起来没有丁点的表情。 79.第七十九章 “我没有……”慕容合急着争辩。她不明白, 事情怎么就会到了这一步。 中楚有没有亡国, 这和她们之间的感情有什么关系?! 还在北漠宫内时,父皇曾无意中透露:倘若谁能帮他完成一统天下的大业, 那么, 这天下以后就将是谁的。话落,眼神还在自己身上停顿了稍许, 目含期待。 做这天下的霸主?听起来似乎不错。 慕容合自小聪颖、绝世无双,却并没有什么东西是曾迫切想得到的, 如今见到皇兄们跃跃欲试、迫不及待的模样,似乎……争一争这皇位, 也还挺好玩的? 这么想着, 便去做了。先从中楚的乞丐做起, 一路行来,到了今日。 预料之中的,她在皇兄协助下顺利占领了中楚。虽说还有陆煜捷这个不确定因素存在,虽说探子回报, 中楚的近十万大军如石沉大海般如今都寻不到半点踪迹,慕容合却笃定,中楚早是她的囊中之物,像已经入了网的鱼儿,再无挣脱可能。 得了中楚,却还无意中得了另一块瑰宝——她的潇儿。 这意外之得曾叫她喜不自禁, 甚至有时半夜醒了, 环着怀里的人看了又看, 觉得自己能拥有洛翊潇实在是八辈子才修来的福分。 可怎么突然之间,一切就都变了呢? 她不过是想同时坐拥这江山和美人,难道……错了么? “潇儿,我没有抛下你,也永远都不想离开你……我……如果你是因为不希望中楚易主,我可以现在去和皇兄说,叫他即刻撤兵……” “晚了……” 洛翊潇看她,眼神中有悲凉,更有彻骨的寒意。她垂下头,无声冷笑:“你觉得,如今我这副模样,还会在乎那些吗?” 慕容合微怔:“潇儿……” 晚什么?皇兄退兵,我将中楚双手奉还,我们依旧回复到原来的样子不就好了吗?怎么会晚? 洛翊潇看懂了她的不解和困惑,却不想过多去解释。 慕容合,从你在我面前亮明身份的那刻、从你环环相扣将我算计在内的那时,甚至……从你起了灭我中楚之心的那一个瞬间开始,你我,已注定敌对,注定……再无其他可能。 从此之后,你的不解,你的困惑,你一切的一切,于我而言,再无相关! “对你,我只还有最后一个请求……” 说是“请求”,她的语调却冷漠而生硬。慕容合不在乎,急忙向前跨了一大步,问:“潇儿,你要什么我都答应,只要你回来,回到我身边好不好?” “善待宸儿,”洛翊潇选择忽略她眼底急切的期待,淡淡将自己的请求说出了口。 慕容合点头如捣蒜:“好,我答应。” 别说这个,即便洛翊潇现在想要一颗天上的星星,慕容合都会想尽办法去找来。 “潇儿,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不只现在,还有以后……我都听你的好不好?只要你回来……” “以后……” 洛翊潇目光飘渺,看着她,像在自问:“还有以后吗?” “有,当然有!我们的以后那么长,只要你回到我身边……” 说着说着,慕容合的声音突然停了。她抬眼看洛翊潇,面露惊惶——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洛翊潇的身形竟然变淡了,甚至,有些地方已接近透明,轻飘飘的,好像只要稍微用力吹口气……不,哪怕只是这样很自然的呼吸着,都可能让她在瞬间消失不见。 慕容合下意识抬手要抓,却不敢,她怕……会一个不小心就把眼前人拍散了…… “潇儿……” 慕容合声音发着颤,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再次“扑簌、扑簌”往下掉,支着两条纤细的胳膊,即想靠近却又不敢的样子竟透着股说不出的可怜。 从小到大,她第一次知道,原来无助的感觉……如此难受…… 洛翊潇终于抬了抬眼,第一次将视线落在了慕容合梨花带雨的脸上。垂在身侧的指尖动了动,似是想帮她拭泪,却最终握拳停住了。此刻她绝俏的面庞已经朦胧到看不清楚,眼神中的悲凉和挣扎却依旧刻骨的清晰。薄唇张了张,最终,只吐出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决绝转过身,洛翊潇拾步欲走——该说的都已说完,该了的业已结清,眼下,她毫无所恋。 “潇儿!” 慕容合再也忍不住,双手齐上,急切地想将眼前人圈在怀里。 她终于知道,什么才是对自己最重要,什么才是自己最想要的。 什么江山,什么天下,若没有潇儿在旁分享,这一切又有何用? 别说只是区区一个中楚,哪怕叫她双手把北漠奉上、即便让她驱兵去抢来整个天下……只要能换得洛翊潇回头,只要她的潇儿能再像从前那般对她笑一笑……一切足矣…… 怀中是空的,但还好低头去看时,那个模糊的影子尚在。 慕容合的心稍稍安了些。影子就影子,至少,她还能从这点微弱的气息上感受到潇儿的存在,哪怕是看不见摸不着,于她目前而言也觉是好的。 “潇儿,你不要走,我……我知道错了,我不该夺了你的国家、你的子民,更不该让你和宸儿沦落到如今的地位……我……你原谅我好不好,只要你不走,只要你答应继续留在我身边,叫我做什么都可以……” “潇儿……我求你……” 慕容合低声哀求,姿态是前所未有的卑微。 洛翊潇没说话。 慕容合不敢催促,只垂头看地面,提心吊胆等着。 时间一分一秒,仿若已经过了很久,可其实也不过是片刻。慕容合终于觉得不对劲,仓皇抬头,视线里哪还能搜寻到洛翊潇丁点身影?! 潇儿……她的潇儿…… 她还是狠心撇下了自己! 慕容合起身,跌跌撞撞往前冲,想将洛翊潇找回来。 眼前突然起了迷雾,一层层、一道道,像进了迷宫般再也找不到方向,寻不到出口…… 慕容合就在这样的心慌恐惧之下,由满身冷汗陪伴着从梦中惊醒了过来。 80.第八十章 慕容合意志消沉。 洛翊潇已死,她实在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活下去的必要。 可当冰冷剑锋即将亲吻脖间肌肤的瞬间, 她又突然想起洛翊潇的临终交代——让自己务必要保证洛翊宸好好的。 洛翊宸身份再尊贵, 眼下也不过就是个亡国之君,若没有自己在旁护佑, 他又如何能好好的?还不早就被那些仇视中楚的老臣们拆筋剥骨了。 想到洛翊宸,慕容合的手顿了一下,犹豫稍许后手腕一松,任由失了力度的宝剑“咣当”一声落到了地上。 她呆呆的,眼神空洞,目视前方,好半响方才矮下身去, 抱头无声痛哭了起来。 这世上有些人有些事就是这样,握在手中、近在眼前时不懂得珍惜,待到失去,却是追悔亦莫及了…… 慕容合打起精神, 收拾好心情回了北漠。 临走她特意去见了洛翊宸一面,昔日的小皇帝经历几乎亡国的打击之后似是成熟了不少, 见了面再不像早前那般吵吵嚷嚷,或是声色俱厉地质问慕容合将他的姐姐抓去了何处, 反而只安静在桌前坐着,不时抬眼冷瞥同样坐在对面、一脸悲戚严肃的人。 两人谁都没说话, 周围死寂一般的安静。 终于还是洛翊宸先忍不住, □□味十足的呛声道:“堂堂北漠公主纡尊降贵来朕……来我这里, 有何贵干?!” 慕容合抬眼看他, 鼻尖酸涩,旋即就要红了眼圈。她急忙转过身抬手擦了擦,清清嗓子掩饰自己的异常之后,淡道:“没什么,只单纯来看看你。” “哼,少猫哭耗子假慈悲。” 洛翊宸对她的好心嗤之以鼻:“你若还有半点良心,就该念在往日情分之上放了我和皇姐。” 谴责或是质问对方的“罪行”在眼前来说已是全然没有任何意义,洛翊宸最迫不及待的,是见到洛翊潇,并和皇姐一起想办法逃出眼前这个巨大的“牢笼”。 这还是个半大孩子的少年,他其实不知道,眼下自己正心心念念那人……却是已经不在了。 “你不能走……至于潇儿……” 慕容合顿了顿,强行让自己的声音听来尽量不含哽咽之后,才道:“她更是要生生世世都留在我身边的!” 洛翊宸轻轻皱了皱眉:“这话是皇姐说的?” “当然!” “我和潇儿是什么样的关系难道你还看不出吗?” 当然看得出!这话几乎要脱口而出,却又被洛翊宸生生咽了回去。 看得出又怎样?不过是自己和皇姐瞎了眼,没早些发现眼前这人的狼子野心,没早点看透她如此不堪的本质,否则,又何至于被骗得这么惨、甚至沦落到如今阶下囚的地步?! 所以,洛翊宸最终只望着慕容合,从鼻间哼出了一口冷气。 慕容合不介意,她佯装看不见洛翊宸对自己的敌意。 “我来……还想问问你,潇儿她可曾跟你提起过,有什么未完成的心愿?” “未完成的心愿?这话什么意思……皇姐……我皇姐她怎么了?可是你把她……” 洛翊宸“霍”地起身,抬手就勒紧了慕容合的衣领。虽是少年,他身高却早与成年未久的慕容合不相上下,甚至还稍稍高了一些。眼下正居高临下看着面前的人,气势凌厉。 “她很好。” 慕容合急着解释,一方面为安抚他的情绪,另一方面,出于为洛翊宸着想的考虑,慕容合还不打算将洛翊潇已死的消息告诉眼前这个年轻气盛、易感情用事的少年。 “她……还在生气,所以我想……做点事哄她开心……”慕容合似真似假地说着。 她是真的想为洛翊潇做点什么,虽然,不管做什么,她的潇儿也都已经看不到了。 “我皇姐当真没事?” “恩。”慕容合轻轻颔首,微垂着头没太敢看少年清澈的眼睛:“我那么爱她,宁愿自己死也不愿别人伤她分毫,怎么……会允许她有损伤?” 这段话说出来究竟有多么艰难,相信只有慕容合自己心里知道。但好在,洛翊宸似乎信了她的话。 撇去皇宫被攻陷一事不说,慕容合对皇姐确是真的好。早前在宫门外,更不惜为了皇姐大发雷霆训斥得力手下,仅仅因为对方的剑尖指向了洛翊潇…… “无事便好。” 洛翊宸松开了手,却依旧没给慕容合什么好脸色。 “若叫我知道你对皇姐不好,即便拼了这条命不要,我也一定会为她讨回公道!” 话说完,洛翊宸重新坐回桌前,带着丝怒气端起杯茶喝了。 等他似是顺了气,慕容合才又问:“你还没有回答我方才的问题。” 问题?哦,是了。 咱们这位前中楚的小皇帝犹豫了一下,有些不想搭理慕容合这茬。 “我皇姐可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子,你以为随便三言两语哄哄,她就会重回你的怀抱?哼!做梦!” “不是三言两语……我可以为她做任何事。” “那好,你叫你那什么皇兄即刻退兵,将中楚双手奉还,再从我皇姐面前消失,自此永不相见。我保证,她一定会高兴的。” 永不相见……慕容合一怔,偷偷将头转到洛翊宸看不见的角度,闭上眼幽幽叹息了一声。 “中楚眼下早属于北漠,奉不奉还,我说了不算……” “那还有何话说?!慕容公主,好走不送!” 洛翊宸黑着脸转过身,显然已经不想再聊。 他态度坚决,慕容合见状也不再多说什么,轻叹口气起身,顿了一顿之后朝门外走去。洛翊宸和洛翊潇眉目间这般相像,若再待下去,她怕自己最终会情绪失控,忍不住泪洒当场。 只是还未等出了门口,身后却传来一道冷硬倔强的嗓音。 “辅佐我打理朝政,待中楚政局稳定、国富民强之际便抛下一切和你去游山玩水,过些赛神仙的逍遥日子……皇姐这样的心愿,想来你听着怕是会觉得好笑?!” 慕容合心里“咯噔”一下,本欲抬起的脚步定格原地,再也难动分毫了。 潇儿……她的潇儿……原来她心底最美好的愿景,便是和自己相守。原来她一心向往的生活里,只要有自己,就好…… 心头像是被扎进了无数根细小的刺,你看不到那伤口,疼痛却已经无孔不入,密密麻麻扩散到了全身,痛到不能呼吸,痛到慕容合只能双手紧紧攥着胸口,跌跌撞撞出了门…… …… 回到北漠的慕容合片刻都没有耽搁,甚至没时间去见一眼心心念念想了自己两年多的母妃,直接冲进父皇的宫殿,当场提出要亲自接管中楚。 有关慕容合与洛翊潇的事,慕容定早先一步秉呈了慕容瑾。 这位向来处事不惊、以理性冷静著称的北漠皇帝初闻时心底还颇有些震颤——不单因为女子相恋闻所未闻,更因为,他那位从小到大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女儿,竟将一个女人放到了心里,还为了她要以身殉情。若非定儿拦着,自己的宝贝女儿是不是已经随着那位中楚公主跳进火海、如今尸骨未存了?! 想着想着,慕容瑾一时没忍住,还打了个小小的寒战——他的合儿要是有了什么意外……好,这样的情形,十几年来他压根就没敢想过。 眼下看着自己“失而复得”的宝贝女儿,慕容瑾满眼欢喜,哪还顾得上听她说了些什么,只将人拉到龙椅上坐着,抓起她的手上下打量。 “定儿说的得不错,你果真是瘦了……合儿……” 慕容瑾的话还未说完,已经被心急的慕容合打断了:“父皇,女儿好得很,不胖不瘦,没长高也没变矮,您有什么煽情的话可否稍后再说?先将我提的事情答应才是。”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慕容瑾满脸疼惜,又透着无奈:“两年多未见,你难道就不想父皇?父皇可是想你想的,多少日子都难成眠。” “那是因为宫内的妃子已经不能讨父皇欢喜,与我又有何相干?父皇可不要将这样的‘罪名’套到我头上,女儿承受不起。” “你啊……” 慕容瑾最终被自己这个鬼灵精怪的女儿堵得没了话。但,也稍稍宽了心。 会说这些俏皮话,虽然言语间不似以往那般轻松灵俏,但至少说明,她心底已有了求生的意志,不再一心求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