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喜欢这样的你》 1.时光之吻 《我就喜欢这样的你》 盛世爱/著 前言: 鲸鱼的尸体烂在深海里,需要分解十五年,忘掉一个人,需要多久?——严熙光。 多年之前,他是个没有学历左脚微跛的温州小裁缝, 记忆中杂乱的裁缝铺里他和她有过一次年少的情不自禁。 多年后她有了学历闯出了他的小镇,成了名牌大学的毕业生。 而他,却成了一个传奇—— 一个没有学历、意大利语流利、对西服近乎迷恋、颈上经常搭着量身尺的男人。 01 当沈木星犹豫了第三次,还是决定把那件p家的风衣买下来,可是拿着钱去商场的时候,那件两千块的风衣已经缺货了。 该死的假洋品牌。 沈木星恨恨的想。 从专卖店里出来,一个拿着小本本的女孩子亦步亦趋的跟上了她,似乎在做问卷调查。 “小姐您好,我是y&s服装定制的工作人员,我想做个问卷调查,请问可以耽误您一分钟的时间吗?可以送您个大白哦!” 女孩的笑容很阳光,透着一股新员工积极向上的朝气,一贯反感做调查问卷的沈木星停了下来,看向女孩手里的大白挂件,手□□旧风衣口袋:“可以。” “好的。刚才看您进了p家,没有买衣服出来,是因为没有货了吗?” 沈木星和气的笑笑,中分的刘海挡在她的颧骨处,显得有些惆怅:“有时候就是这样的,当你割肉一样想要买下那件价格不菲的衣服时,可能已经没货了。” 女孩问道:“那请问,如果现在有一家女装定制品牌可以专门为您这样的都市女白领量身定做风衣,价格是p家的一半,您会尝试吗?” 沈木星点头:“可以尝试。” 女孩把笔递给她,调皮的眨眨眼:“那可不可以拜托给我留个姓名和电话?我们老板就在那儿,他说如果我们每个人今天留够了100个客户电话,就会请我们吃晚饭。” 女孩指了指同一楼层的咖啡店,沈木星下意识的朝那落地窗看去,只见那茶色的玻璃后面坐着两个男人,一个背对着她的方向,穿着大gucci休闲装,logo大的夸张,正转过身朝这边的女孩子笑着做“加油”的手势,那笑容里带着精明和市侩,有些俗气,却让这些做问卷调查的小女生更加卖力的推销自己的品牌。而另一个… 他刚好正对着她的方向坐着,低着头,正漫不经心的搅着一杯咖啡,也不喝,不时的点点头,听着对面的人滔滔不绝的讲述着经营与销售的理念。 沈木星本就是下意识的一瞥,却不禁愣住了,她的目光锁定在那个人的脸上,再也移不开目光。 是他… 沈木星觉得,再也没有人像他一样对待西服如此热衷了,也从没见过一个人,能够将西服穿得如此精致挺括,仿佛形状优美的花瓶,被上了一层最完美的釉。 此时已是深秋,他穿着一件意大利面料的深蓝色双排扣西服,外面照着芮格兰式的开司米大衣,暗扣,兜斜斜的,很有设计感。他的头发并没有刻意造型过,然而他黑硬的发丝与这一身考究的服装相得益彰,平添了几分国际范。 严熙光… 若不是他做了一个熟悉的摸袖扣的动作,沈木星几乎不敢认。她对他所有的印象和记忆,都还停留在那间十几平米见方的狭小裁缝铺里。 那段记忆是暗黄色的,就像印在发黄的牛皮纸上的影像。 他的手掌比在裁尺画出的线条… 缝纫机回荡在裁缝铺里的规律声响… 架子上的新鲜布匹散发出来染料的味道… “这就是开司米?天哪,好滑!好像二嬷家小婴儿的屁股蛋…严熙光,这料子一定很贵?” 镇上的人从不叫他的大名,总是习惯叫他父亲为“大裁”,称呼他为“小裁”,只有在县里念书的沈木星这么叫他,并且她觉得这名字很好听,严熙光,熙光,熙光紫闼,青璅是凭。毖挹清露,沐浴凯风。 熙光,光辉灿烂的意思。 而他也从来都不直接回答她的问题,总是习惯用一副见怪不怪的表情说出一串让沈木星这个“大学苗子”瞠目结舌的道理来。 他说:“西藏高原的一只羊,一年的出绒量只有100克,一件开司米大衣需要30头羊。” “啊?这么奢侈?那得是什么样的人物才能穿这样的大衣啊?” 他不再看她,低下头去,将那件开司米大衣罩上衣罩,精心挂好。 “是个大老板。”他回头说。 02 “我们老板帅?”做问卷调查的女孩见她有些出神,颇为得意的说。 “谁?”沈木星有些恍惚,接过她的小本子在第一栏上规规矩矩的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和电话。 女孩很健谈:“就是穿gucci的那个…哦,谢谢您的配合!给,这个大白送给您。” 沈木星接过那个大白挂件,大白的肚皮上印着y&s定制服饰的logo字样。 沈木星再次转身朝那咖啡厅里看去,却突然看见那两个本来坐在里面的人已经从门口走了出来,系着闪闪发亮的gucci腰带的男人走在前面,将严熙光的身子挡住了一半。 也不知为什么,可能是她今天穿得这件风衣实在太旧,沈木星几乎是想都没想,立刻便转回身去,往反方向走。 站在商场的扶梯上,身体仿佛变成了一个托运的旅行箱,随着电梯慢慢下沉,在没被最后一节电梯边缘卡住脚之前,沈木星的意识已经恢复了清明。 她刚才在电梯上想了什么? 想… 想堆满布料的狭窄铺子里,一缕被栅板攥碎的光亮透进来,在他敞开衬衫的锁骨上照出一块柔亮,他按住皮尺的一头,指尖的温度仿佛将她浑身的血脉都定格住,“唰”,那皮尺掠过她隆起的线条,到达她的肚脐处。 那是她第一次离他这样近,他本来颇为专业的在她的身体量着尺寸,可能是因为她白皙的脖子前滚动了一下喉咙,那紧张的吞咽声太过清晰,感染了他,他抬起头,动作终于停了下来,定定的看着她的脸,仿佛在看一只刚刚破壳的蛋,目光由浅入深… 就是停下来的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老旧的石英钟滴滴答答的声音越飘越远,顶替它的是两颗年轻的心跳声… 他忽然上前了一步,那栅板缝隙透过来的光亮朝停在了他的唇上,她不由自主的后退了一步,目光也探寻在他的唇上,他的左手撑在了墙壁上,气息慢慢靠近… 她就这样背着手,穿着布料的碎花裙子,仰头看着他,仿佛在等待着什么,而他单手撑着墙,气息凝固,再散开一点,直到近得快要挨上了她的唇。 然而他和她并没有亲吻,却比那,还要惊心动魄。 唇是仅次于耳垂的轻薄敏感,两个温度趋于接近,气息像是喷出的火焰,一把火烧穿了心房的禁地… 那悬而未决的僵持,仿佛两个孤独的生物彼此发出的奇异交流,直至多年以后,沈木星还能够清晰的记得,当年的那个已经成了形却没有诞生的吻… 孕育了她全部的青春悸动,却又仿佛早已死在那个梅雨时节的温州小镇。 2.台风海棠 03 沈木星的家乡在温州的水头镇,这个地方,小到只有被洪水包围的时候,才会在新闻联播里被提上那么一嘴。 那一年,台风海棠将整个水头镇笼罩在瓢泼大雨之中。 平阳县的九注大溪汇成山洪,如同一条巨大的猛龙,气势汹汹的直奔下游的水头镇。 镇上八百多人被围困在洪水之中,等待解放军的救援。 雨小了,可洪水还在楼下奔腾,仿佛镇上所有的小楼都在水中漂浮,让人看了头晕目眩。所幸被困的人多,武警支队的冲锋舟也快到了,人们并没有在灾难面前放任恐惧,而是努力搬运着东西,将损失降到最低。 家里条件好一点的,都把东西搬到了三四楼,沈木星家是今年新盖的四层小楼,家具还没有来得及置办。 父亲是个极其擅长自我安慰的男人,一边搬东西一边笑呵呵的念叨着幸亏没有买家具,否则买了也要被水淹,母亲永远是那个站在父亲对立面的人,不停地撇着嘴损他是“贼头”。 也有一些条件差一些的,家里的旧楼房只有两层,面对越来越高涨的洪水,不得不把东西都搬上了房顶。 沈木星透过窗子向下看,就看见老裁缝和儿子小裁缝就被迫爬上了屋顶,父子俩披着黑色的雨衣,在楼顶上忙碌着,正在往缝纫器材和布料上盖塑料布。 他们刚从苍南搬到这里,买了一间旧二楼,虽没什么家具,但毕竟是开裁缝铺的,布料、扣子、成衣等等都是怕水的东西。 沈木星指着窗外,对路过的母亲佘金凤说:“妈,这水越来越高,他们会不会被淹到啊?” 自从她高考落榜之后,母亲说话就没有过好气,搬着水盆往楼上走,说:“别人家的事你咋管那么宽?快把我梳妆台搬到四楼去!” “哦。”沈木星应了一声,没有动。 母亲走后,父亲沈南平路过,顺着她担心的目光看下去,然后去楼上拿了几张巨大的塑料布,打开窗子对楼下的裁缝父子喊道: “老裁!你们家的塑料布够用吗?我们家用不完,给你扔下去!” “哦,谢谢啊!”老裁缝一口浓重的口音。 沈木星站在父亲身边,静静地拽了拽他的袖子,说了句什么,沈南平笑着对老裁缝喊道:“你等等喔!我女儿教我把塑料布打好捆,绑上石头给你丢过去!不然会被大风刮跑掉!” 老裁缝在细雨中勉强睁开眼,露出一个和善的笑,仰头说:“谢谢喔!丫头不愧是远近闻名的状元苗子!考虑问题都是这么周全!” 沈木星听见老裁缝在夸她,就把头伸出窗外去笑,以示礼貌,却突然撞上了一双深邃的眼睛。 严熙光停下动作,转过身来,仰头看向她家的窗子,他黑色的雨衣上不停地流淌着雨水,眼睛因为雨雾的入侵而微微眯起一个自我保护的弧度,听说他和他那北方来的母亲十分相似,五官立体,下颌比起南方男人,更加瘦削尖细,他的半张脸都遮挡在雨衣之中,有种说不出的神秘,然而沈木星很快就发现,他在看她。 毫不避讳的看着她。 不知为什么,身体的某一处忽然涌过一丝异样的感觉,像是被人用精致的小锤轻轻的敲了一下,不知是脸蛋,还是喉间,又或者,是心脏的位置。 母亲的冷笑声在身后响起:“哼,状元苗子不照样没被重点录取,还要再复读一年?” 父亲责怪的说:“你少说两句,孩子已经够上火了。昨天我还看见新闻说有个女孩子因为高考落 榜跳楼了。” 母亲的语气立刻温柔了许多:“不许瞎说!跳什么楼!我们木木可是老妈的命!” 沈木星不高兴的低下头,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小裁缝,扭头离开了,离去之前给母亲丢下了这样一句话: “我就是跳楼也要等到洪水走了再跳,要不然就成了跳海了!” 04 十九岁的沈木星,不知道为什么人们总是要给这些可恶的台风取出那么好听的名字——台风海棠。 夏成说:“你也很可恶,名字不是也一样好听?” 夏成是个脸庞清秀的少年,大眼睛双眼皮,是典型的南方男孩。那时的他才一米七,还没迷上魔兽世界,更不知道苍井空。 沈木星和夏成一起长大,算是公认的青梅竹马,这样亲如手足的关系让一向以三好学生自居的沈木星,和夏成说起话来总是像个哥们,尤其是在她刚刚高考落榜,心情最差的时候,总爱拿夏成出气。 “滚蛋,你才可恶!没事别总在我面前晃悠!我活了快二十年,没有一天不看见你的!我怎么这么倒霉啊我!” 挨骂的夏成总是嘿嘿一笑,像是捡着了似的。 “我这就要去上大学了,杭州可是人间天堂,听说啊,杭州的女孩子就像是西湖里现捞上来的一样水灵,聪明灵秀,脉脉温情...你就留在这个小地方继续复读你的物理化!到时候,想见我一次可就要等到寒暑假了,你可别想我想到念不进去书,整天哭鼻子。” 一提到复读一年,沈木星的小脸就耷拉下来了,嘴巴一歪,咬牙切齿。 “从西湖里捞上来的那是水鬼!考个破二本嘚瑟什么!等到一年后我沈木星凤凰涅槃!你来我的清华还要买门票呢!” 这几天的暴雨不能出门,可着实憋坏了夏成,虽与沈木星家住对面,但也不如当面跟她斗嘴来得过瘾。 沈木星帮着爸妈将家里怕淹的家具往四楼搬,气喘吁吁的放下妈妈的梳妆台,靠在床边歇了一会儿,对面四楼的窗子被推开,寂寞的夏成正朝她招手,沈木星却没看见。 由于下雨,屋子里又潮又闷,沈木星文弱惯了,哪里干过这么多体力活,此刻已是汗水浸透了t恤。 楼上是仓库,没人,沈木星便双手交叉拉住t恤的下摆,往头上一拉,脱了下来,身上只剩一件白色吊带,顿时,汗水蒸发,周身凉快多了。 试图引起沈木星注意的夏成突然僵住了动作。 他在对面看得一清二楚,惊讶的瞪大了眼睛。 他清澈的瞳孔里映着她的身影。 她圆润的肩膀,藕段一样的手臂,以及她抖动衣服时随着她的动作而跳跃的、已经可以和成熟女人相媲美的胸部曲线,都让夏成的心脏瞬间变成了一辆灌满热水的气球,仿佛轻轻一戳就会爆开。 沈木星一抬头,看向窗外肆虐的洪水。 夏成头皮一紧!惊得一下子坐在了地上!一瞬间,“哗啦啦”的声响回荡在四楼的房间,纸箱上的圣斗士星矢手办和变形金刚的模型全部被他碰翻在地,他背靠着墙壁大口大口的呼吸,连大黄蜂的手臂掉了一个零件都无动于衷了。 那天晚上,夏成梦见了沈木星。 第二天早起,夏成妈发现儿子一大早就把自己关在洗手间里洗洗涮涮,便敲了敲门。 “夏成啊,床单不用你洗,妈给你洗就好了。” 夏成的声音显得有些慌张:“不用了...妈...我去上大学总要自己学会洗衣服的。” 夏成妈妈欣慰的说:“我儿子长大了。” 05 沈木星没有想到,六年后再次见到严熙光,依旧是在一个下雨天,与水头镇那样的地方相比,深圳这座城市,不似她家的小县城,已经高调到连气温高了低了都要上一回新闻联播露露脸。 这里的人们经常充满江湖气的说“我们北上广不相信眼泪”,每到这个时候,沈木星也会自豪的带上自己的家乡吹嘘道“我们江浙沪不相信邮费”。 从商场里出来,沈木星的精神有些恍惚,恍惚到细雨落在头上都没有察觉,头脑如同一台失控的放映机,不断地回放着那些早已被她尘封起来的过往。 在红路灯的路口,买了一包槟郎,在嘴里嚼了一颗,才觉得精神了许多,绿灯亮了,她正欲迈步,就听见身旁有争吵的声音。 “放开我!放开我!”一个衣着凌乱的女人被一个穿着土气的男人拉扯着,不得脱身。 “臭女人!居然跑到深圳来了!背着我偷男人!还敢跑路!快点跟我回家!” “不回!回家你们会打死我!”女人倔强的往地上坐,也不顾路人的眼光,说什么也不肯走。 这附近大多都是白领,午休难得有空闲出来吃个饭,大都行色匆匆没人愿意多管闲事,沈木星也是午休结束要回去打卡了,便也没想看热闹。 何况,这种老公老婆打架的多了去了,只要插手就是多管闲事。 绿灯亮起,沈木星正欲迈步,就听见女人嚎哭一声,尖锐的嗓门不得不使她回过头去。 原来是男人拉不动她,气急之下踹了她一脚! “妈的!你肚子里怀了野种,还敢撒泼!今天我不打死你我就不是男人!” 沈木星这就看不下去,放弃了过马路的念头,喝止住男人的拳脚! “喂!你干什么呢!” 男人十分猖狂的说:“管教老婆你没看见吗?你瞎吗?” 沈木星看他就来气,抡起包朝他身上打过去! “你骂谁瞎呢!骂谁呢!” “你算男人吗!老婆怀孕了还他妈动手!难怪人家会出轨!跟畜生过也不跟你过呀!” “你再瞪我!” 男人被她的定型pu包打得连连倒退! 那怀孕的女子一见男人被牵制住了,起身就跑! “别跑!你跟我回家!”男人急了,推开沈木星,两个人就这样跑远了。 沈木星望着他们渐行渐远的背影,气得直喘气,把包往手里一跨正要走,身后突然传来皮鞋靠近的声音。 “女士,你的东西掉了。” 本以为是目睹这一场闹剧的路人,沈木星回过头去,却不想一下子撞到了一双熟悉的眼眸里。 对面的男人也愣住了,他手里捏着她不小心从包里甩出的信封,失神的张了张唇,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眼眸里翻涌着的情绪如同台风过境。 沈木星愣怔片刻,嘴角突然动了动,绽放出一个笑容来:“严熙光...我说刚才在商场见到的那个人怎么那么像你!我还以为看错了呢!你什么时候回国的啊!” 相比于她的故作轻松,严熙光可并没有那般功力,他依旧直勾勾的盯着她的脸,仿佛根本没有听她在说什么。 沈木星走到他的面前来,将他手里的“辞职信”抽出来,和气的微笑着说:“真没想到在深圳能碰到你啊!” 严熙光才反应过来的样子,方才眼中的波澜已经被这这水马龙冲淡了,低头看着她。 “我知道会在这里遇见你,只不过没想到会这么快。” “是嘛...呵呵...”沈木星搓着手,突然就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了,有些尴尬:“那什么...我还得回单位打卡,下午要上班,你...你留个联系方式啊,以后可以常联系,老乡嘛...是...” 严熙光二话没说,直接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笔,然后又从她手里抽回那封辞职信,在背面写下了一串号码。 “我的私人号码。” 沈木星笑笑,鸡贼的看着他:“大老板都有私人号码!那我先走了啊,老乡!” 严熙光抿了抿唇,看着她点点头。 沈木星挥了挥手,转身过了马路。 大学时代她曾因为喜欢陈坤而把他的所有作品都看了一遍,唯有一部叫做《云水谣》的电影片子没敢看下去,因为电影的一开头就问住了她,那句台词大概是这么说的—— 我想知道,在人世间,把生者和死者隔开的是什么,把相爱的人隔开的,又是什么... 3.窗 06 记忆中的裁缝铺,和严熙光的眼睛一样复杂。 去小店帮二嬷买散装酱油的沈木星,只是从这里路过,就被吸引了. 她探头朝里面望去,二十平米见方的铺子里摆了两张木案板,案板上摆满了硬的软的尺子、剪刀、彩色画粉、杂志图样以及花花绿绿的碎布头。 高处挂着每样只有一件的成衣,他们是缝纫机和锁边机的声音交织成的演奏会的忠实观众,缝纫机前坐着一个垂头的少年,是那个孤独的指挥家。 他穿着一件米色麻料休闲裤,上身是套着卡其色马甲的白衬衫,领口的口子揭开了两颗,露出锁骨,颈上戴着一条棕色皮绳,皮绳上拴着两枚小巧的金环当坠子,如果不是它的主人执着的戴着,它似乎并不会被称作为一条项链。 此时正是黄昏,夕阳把沈木星的影子拽进了铺子里,刚好投在他的缝纫机上。 小裁缝抬起头,视线在她的脸上停留两秒,继而落在她的裙子上。 沈木星根本没有想到自己的好奇张望会引起他的注意,更没想到近处看他的眼睛竟然是那样好看,尤其是在夕阳的直射下,有着近乎于透明的琥珀般的美丽。 值得庆幸的是,今天她穿的是表姑从意大利带回来的白色碎花连衣裙,裙子外层笼罩着一层纱,面料高档,裁剪精良,大概这镇上再难找出一个人能与她的裙子相媲美。 小裁缝似乎真的被她的裙子吸引了,以至于停下来手上的活计,毫不避讳的看着她。 因为洪水的时候,他家朝她家借过塑料布,所以也算是邻居了,沈木星很享受这种被瞩目的感觉,秉着呼吸,亲切而礼貌的说:“你家新开的吗?” 他的手搭在缝纫机的布料上,很快回答:“嗯。” 沈木星站在门口没有动,大方的像屋子里巡视一圈。 小裁缝依旧盯着她的裙子看。 “你的裙子有些大,要改吗?” “确实大,改的话要多少钱?” “十块钱。” “那我得问我妈要。” “你的裙子外是乔其纱吗?”他问。 沈木星哪里懂这个纱还是那个纱。 “我不晓得哎...” “你一会儿把裙子送来,我给你改改。”他说。 “我得问问我妈。” “不要钱。” 07 沈木星满头大汗的把二嬷的酱油送到她的家里,又跑回家里脱下了裙子,白色的吊带随着她的手臂上扬而窜了上来,她伸手拽下去,白皙的肚脐一下子被盖住,夕阳的橘色光贪恋的笼罩在她的胸部曲线上,那是她一生之中最曼妙的年纪。 她随便穿了一条白背心,牛仔短裤,蹬上帆布鞋,攥着拿条宝贝连衣裙出了自己的小房间。 妈在楼下摆碗筷,一群人围着表姑听她讲国外的事情,家里像过年一样热闹。 “干什么去啊心急火燎的,要吃饭了啊!” “啊!我马上回来!” 外婆也在饭桌上念叨:“囡儿不要跑来跑去,不像话的,你表姑好容易回来一趟,也没见你说几句话。” “说话说话!外婆我去去就回!” 她一边跑下楼一边拆头上的麻花辫。 今天表姑从国外回来,外婆格外重视,一大早就从被窝里哄出来非要编辫子,都什么年代了,外婆还像对待小孩一样,用那双粗糙的手蘸着水给她梳了两条麻花辫,再穿上表姑买的裙子,当真是土不土洋不洋。 辫子拆了一半,半路在玻璃窗前一照,头发全变成了波浪,沈木星懊恼的“哎呦”一声,又夹着衣服把头发编了回去。 “站好。” “哦...” 小裁缝抽下颈前挂着的皮尺,站在她面前。 他手里的皮尺灵活极了,快速的在她的身体上游动。 皮尺的一段被按在她的锁骨处,“唰”的一声下去,路过她的胸前,又往下延伸,而他的头也随着动作微微动着。 唯一一个曾与她有过这样近距离接触的异性是夏成,小时候她曾穿着背心裤衩同他在河里一起游过泳,不分男女,可不是这样的紧张。 沈木星屏住呼吸,低头看着他的尺,尽量让自己显得自然一些,可是他从后面将皮尺横着在她的胸前勒一圈的时候,沈木星还是禁不住动了一下,脸红了。 他的手臂又从后面伸进她的腰边,皮尺围成一个弧度,又很快散开,他用指甲捏着那数字,关于她身体的所有,仿佛都已经刻在了他的脑海里。 他转身回到木案前,在一个小本上写下了一串流畅的数字,中间没有一星半点的停顿,接着搁下笔,那油笔倒在厚厚的本子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声响。 “这就成啦?” “成了。” “那我啥时候来取衣服?” “三天之后。” 他说完,又俯身沉浸在裁裁剪剪当中。 沈木星觉得他并不太好相处,这么突兀的离开又显得很尴尬,于是就在屋子里走了一圈,背着手看着左右墙边的摆放布料的架子,这大概是铺子里最整齐的所在,所有布料都按照颜色的深浅递进整齐码放,看起来舒服极了,她忍不住伸手摸了一叠,那是帆布的,手感粗糙踏实。 镇上没有不喜欢沈木星的,更没有她混不熟的人。 “你还学过色彩学啊?”她问。 “我没上过学。”他百忙之中应付着她的自来熟。 “你没读过高中吗?” “没有。” “那初中呢?” “六年级就辍学了,和我爸学手艺。” “哦...” 沈木星转回头去看他,就发现他正站在木案前,一手托着另一只的手肘,正搓着下巴,看着她脱下来的连衣裙,那眼神,就像是她上课的时候,在解一道极其复杂的数学题。 “那我就不打扰你啦,”沈木星走到门口,说:“谢谢你给我改衣服,这个人情我一定还的。” 他感觉她要走,这才抬起头来,往前送了一步,就像对待每一位客人一样,说:“慢走。” 夕阳已经落山了,出了裁缝铺,他那张因为长期不晒太阳而显得十分白皙的脸庞与铺子里的布料味道融合在了一起。 沈木星转头离开了。 08 高考复读学校马上就要开学了,沈木星不得不又抓起真题挑灯夜读,为即将到来的一年的“牢狱”生活提前进入备战状态。 虽说只隔了短短两个月,但误以为自己彻底解放的她,再次看这些公式的时候,心已经收不回来了。 一行行字像是一辆辆小火车,从眼前呼啸而过。 对面的夏成家已经关灯了,这个幸运的家伙因为没有一个逼他考重点大学的妈妈而心安理得的考进了杭州的二本,即将成为一名“上课睡觉下课尿尿”的大学生,而她,自小以“水头小神童”秒杀镇上男女老少的大学苗子,如今却因高考志愿没填好而与重点大学失之交臂,成了“加刑一年”的可怜虫。 沈木星叹息一声,转着笔,手拄在书桌上,托腮望向窗外。 午夜将至,人们早已关灯入睡,沈木星却发现,小裁缝家二楼的灯还在亮着。 “不是没上过学吗?又不读书,这么晚在干嘛?” 沈木星望着那暖黄色的、如同一颗桔子瓣糖一样的窗子,神游太虚,慢慢的、慢慢的睡着了... 三天之后,沈木星去裁缝铺取裙子,铺子里有两个女人在选裙子,围着货架叽叽喳喳的笑着。 沈木星发现他们拿着两条和她的裙子一样款式的连衣裙。 小裁缝用其他颜色的碎花布料做成连衣裙,又在裙子的下摆罩上一层乔其纱,那时候尚未流行这样在布裙上罩上乔其纱的样式,也就是后来人们常说的雪纺裙。 “你的裙子在这里。”小裁缝从里间拿出一个透明衣罩,里面精心罩着她的裙子,递到她的手中。 两个女人来他这里来付款,如获至宝一般带走了两条连衣裙。 “谢谢。”沈木星第一次拿到用这种高级衣罩罩着的衣服。 “楼上没有人,你可以去试衣服。”他把钱放进抽屉里,低头继续裁剪,淡淡的说。 “行。”沈木星抱着裙子,上了楼。 这楼上大概是他的房间,有张单人床,铺着洗得发白的床单,还有个小窗,就是她晚上看着特别像桔子瓣糖的那扇小窗,其他的,除了旧家具和衣服就没什么了。 沈木星关好门反锁上,换上了连衣裙。 她推门出来,帆布鞋在老旧的楼梯上发出吱呀的声响。 “镜子在哪里?” 沈木星在他面前站着,有些扭捏的轻轻转了转身子。 他从忙碌中抬起头,目光在她身上掠过,本也就只是像路过,却突然在她的身上停了下来。 就像她第一次路过他这里一样。 他看看她的裙子,从上到下,最后视线汇集到她的脸上。 沈木星突然有种喘不上来气的感觉,转过去假装找镜子。 “你这儿没有镜子吗?” 身后的他静静的开口。 “不用照,好看。” 回到家里,一向对国外回来的众星捧月一般的姑妈不感兴趣的沈木星,突然变得黏人起来,要知道,优秀的学习成绩如同一顶皇冠,让沈木星在家里也是颇有地位,姑妈对这个嘴甜的漂亮姑娘格外喜欢,不停地给她讲述着国外的美好生活。 沈木星一直表现得像是个跟屁虫和土老帽,这让姑妈越来越兴奋,最后姑妈打开了她的大旅行箱,给了她一堆名牌化妆品小样。 晚上,沈木星拎着大袋子出了门,远远看见裁缝铺门口的光只剩下了一半,门内的光被一条栅板割断,又被接下来的另一条栅板割断,最后只有一条栅板还没有上,只剩下一条窄光倾泻而出。 沈木星快步走过去,站在那最后一条没被栅板遮挡的缝隙。 他的双臂抬起,正要继续上栅板,却在向外看去的时候微微讶然。 “关门啦?”沈木星弯起眼睛笑了笑。 “嗯,有事?” 他的手停在半空。 “给你这个,我说过,欠你个人情会还的啦!” 沈木星把袋子塞进去,他身后接过来。 “这是我从我姑妈那里借来的连衣裙,她是从国外回来的大款,好多名牌裙子,你看看有没有你喜欢的?” 他从袋子里才拿出来一件,眼眸中就有光亮闪动。 “我什么时候还给你?”他问。 “一天还一件,我姑妈最近每天都有老朋友上门拜访,所以每天都要穿新衣。” 沈木星觉得他沉默的看着她,似乎是想说感谢的话,可他似乎并不善于表达。 沈木星干脆主动开口:“你就叫小裁吗?没有大名吗?” “有,严熙光。” “哪个熙?” 他顿了顿,突然拿出一块画粉,在栅板上写了三个字。 木板上发出粉笔轻轻敲击的声音。 他的字写得并不好看,但是一笔一划,连字间距都非常工整。 “严...熙...光...好好听呀!我叫沈木星,我爸给我取的,他是物理老师,嘿嘿。” 严熙光听她这样说,似乎也觉得自己也应该解释一下自己的名字,但说到一半的时候,却有些犹豫了。 “我妈...” “给我取的。” 从裁缝店回来,沈木星高高兴兴的跑回自己家,打开书桌上的台灯,把卷子和笔记本都拿出来,果然,没过多久,他的房间灯也亮了起来。 好像,世界一下子不寂寞了。 沈木星打了个哈欠。 “明天必须得买一斤桔子瓣糖吃了,馋死我了。” 她低下头,在白纸上撕下一角,用舌头舔了舔,在眼皮上,端起书大声地背诵起英语。 “life is not easy for all of us...” 4.旅店 09 夏成要去杭州报到了,拖着行李在火车站,准备过安检。 他把录取通知书里的电话卡抠下来放到自己的新诺基亚e71里,然后把剩下的卡身递给沈木星,指着上面的电话号说:“以后找我打这个号,24小时陪聊。” 沈木星嫉妒得要死,把头一别:“我是要考清华的人,哪有时间给你打电话。” 夏成忽然很严肃的低头看着她,一双大眼睛柔软得像个小姑娘: “别闹,你不给我打我会死的。” “那你就去死好了。”沈木星和他贫嘴惯了,脱口而出。 夏成怔了一下。 沈木星立刻就后悔了,不停的把自己的嘴巴拍得“啪啪”作响: “呸呸呸!我收回!我收回!我要你一路平安!” 夏成的眼眸忽然一深,抓住了她的手。 安监处人来人往,行李箱的轮子声让沈木星觉得心慌慌的,第一次张着眼睛不知所措的看着眼前的他。 夏成的脸忽然凑得很近,沈木星微微向后一躲,他的动作就停住了。 然而他依然攥着她的手腕看着她,眼睛清澈极了,像是一汪只有她倒影的泉水。 沈木星一下子就把他抱住了,无比煽情的说:“来个拥抱,你这样煽情,我还有点不习惯。” 夏成的身子一僵,松开了她的手。 沈木星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得他似乎想说什么,但她希望他什么也不要说,起码在走出这片土地的时候,什么也不要说。 夏成多聪明,沈木星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在他眼里和语言是一样好懂的。 “走了,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夏成放开她,抿抿唇,然后头也不回的将行李往安检上一扔,走过了那道安检门。 沈木星不忍见她离去,一转身,就看见弟弟沈冥气喘吁吁的跑进了候车大厅。 沈冥大喊:“老夏!” 夏成回过头来,表情立刻变成了惊喜:“我操!你居然来了!” 沈冥越过沈木星直接追到安检,两个大男孩隔着一层护栏握住了彼此的手臂。 沈冥激动地说:“兄弟!今天上午公安局里有事,没走开,我偷偷溜出来的!一路顺风啊!” 沈冥和夏成一起长大,两个人的感情不是沈木星能比的。 夏成抿抿唇,握紧他的手,跟他来了一个男人式的拥抱,又利落的分开:“沈冥,好好照顾你姐。” “那还用你说嘛!那可是我姐!” 夏成隐忍着不舍的情绪,用一个故作坚强的微笑掩饰,小声说:“我是说你帮我看着点,别让别的男人给我盯上了...” “操,知道啊!” 沈冥揩去眼角的泪,笑着捶了他一拳。 男孩子表达友谊的方式总是简单粗暴的。 夏成进了候车大厅,融入到那些五湖四海的行人之中,沈木星只看了他一眼,就假装抬头看火车站里的时刻表,眼睛里如泉眼,不断的向外涌出湿润,她不停地转着眼睛,不停地转,才把眼泪收回鼻腔,吞咽下所有的情绪。 10 当沈木星平复完情绪的时候,就看见弟弟沈冥正站在刚才的地方,手肘撑在围栏上,低着头抹眼泪。 沈木星坏笑着走过去,一把搂过他的肩膀。 “哎呦呦,哭了啊?”沈木星一副看热闹的样子,摸上沈冥那猝不及防落下一行泪的脸颊,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眼,咋咋呼呼的说:“来来来,让姐姐看看。” “走开!”沈冥打开她的手。 “不走开!我就要看看我们破获过无数起大案要案,抓获过无数个凶恶歹徒的小冥冥落下男儿泪的精彩一刻!” 沈冥忽然抹了一把眼泪,在人流攒动的车站把沈木星抱住了。 他的头抵在她的肩膀上,两只手垂着,和小时候的姿势一模一样。 沈木星吓了一跳,连忙像是哄小孩似的婆娑了两把他的后背:“哎呦呦怎么了这是?” “我兄弟走了,我难受。”沈冥的撒娇是不分场合不分时间的。 “好好好,姐知道你难受,可是这么多人看着呢,咱回家难受去好不好?” “我不管,我就要你抱。” 沈木星无奈的翻了个白眼,只能一下一下的摸着他越发黑硬的发丝。 要是那些被沈冥抓过的小偷看到他这样,一定会吐血而亡的。 沈冥是出了名的“黏姐狂魔”,为此他的小女友卡卡经常吃沈木星的醋。 但每次卡卡都像是急于证明自己的正宫地位一样,摇晃着她耳朵上那一天一个颜色的夸张的耳饰,说—— “他跟我也这样,外头看着人模人样的,小偷啥的见了都怕他,私底下就是个孩子,撒娇得很!” 卡卡一边拿着电推剪给客人理发,一边撇着嘴说。 沈木星带着胶皮手套,帮着她给客人拆头上的卷杠,笑了笑:“我是拿他没办法的。” 客人大概和卡卡很熟,看着镜子里的她,问道:“你男人是警察?” 卡卡说:“啥警察,在刑警队做协警,不是啥好活计。” “协警啊?不错啦...” “哪里不错?最危险的活都让他们先冲上去,薪水还不如人家警察的一半。” 客人说:“我们这个小地方,能有什么大案子嘛,抓抓小偷也就到头了。” 卡卡放下电推剪,麻利的用海棉在客人的脖子上扫了扫,将他身上的围布一掀,抖了抖:“反正老娘以后有钱了,就让他辞职!” 沈木星笑。 这就是一个发廊小妹的理想。 比她那个什么考上清华酷多了。 11 当同学们在空间里晒新手机,新笔记本电脑的时候,沈木星背着旧书包坐上了去复读学校的客车。 她一直是个很听话很安分的女孩子,从她幼儿园就能背全唐诗三百首的那一刻起,学习就成了她与生俱来的任务。 年少时的好成绩仿佛成了一定皇冠,让她无论在学校里还是亲友里,都是最耀眼的那一个。 可是如今,大客车上的每一个即将离开小镇去念大学的青年头上都有一顶小皇冠,而她头顶上的,已经不再发光了。 不过没关系,只要再熬上一年,她就能重新点亮自己的小皇冠。 大客车缓缓启动,沈木星带着耳机望向窗外,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却无意间瞟见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车子停下等了一等,小裁缝从门口上来,随着车身启动而小心翼翼的扶着座椅靠背往后走。 沈木星眼前一亮,热情的朝他招了招手,小裁缝看到了她,并没有过多的表情,径直朝她走来。 “你去市里进货呀?”沈木星莫名的很开心,孤独的旅途应该不会乏味。 他在她左手边坐下,习惯的摸了摸衬衫上的袖口,然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收回目光,抿抿唇,也不看她,说:“嗯,锁边机的零件坏了,镇上没有卖。” 有时候沈木星觉得,和小裁缝对上眼神,还是一件挺难的事。 他总是处于礼貌的看你一眼,然后就把目光看向别处,即使在和你说话,也并不看你的眼睛。 “你呢?你去上学?”他用手摸了摸面前靠背上的布料,问。 “是呀!” “今天周六。” “提前到宿舍报道嘛!为了不耽误学习,我要寄宿了,这是我第一次在外面寄宿,忽然有种高考落榜被扫地出门的感觉!”她摘下耳机,傻气的笑笑。 小裁缝腼腆的勾了勾嘴角:“不会。” 他的安慰还真是简洁明了,搞得沈木星突然不知道说什么了。 还好她挨着窗,可以转过头去假装看风景。 于是他也看风景,不过在她的余光看来,总觉得他像是在看她一样。 多么不要脸的错觉。 沈木星猝不及防的转过头去看他,人家果然就真的是在看风景。 他见她回头,视线也从远处收回,看着她的眼睛,聚焦,眉头微微一动。 “要听歌吗?”沈木星把耳机在手里扬了扬。 “嗯。”盛情难却,他伸出干净的两根指头,捏住了她的耳机,放进他靠近她这一侧的耳朵里, “周迅的《飘摇》。”沈木星自言自语的找完了歌,戴上耳机,转头看向窗外。 你不在我预料, 扰乱我平静的步调, 怕爱了找苦恼, 怕不爱睡不着。 天渐渐黑了,玻璃窗变成了一面反光镜,反射出他的样子。 沈木星一直在想,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轻薄的唇线,沉默寡言,一双好看的手,对于一个少女来说,是致命的。 想着想着,就觉得眼皮特别沉。 昏昏欲睡的时候,沈木星被身旁的男人轻轻的碰了碰手肘,从迷蒙中醒过来。 “嗯...到了?” “不是,高速上发生了车祸,车子被堵住了。” 沈木星向外看去,天已经黑了,长长的车龙被堵得死死地,半点动弹不得。 “真倒霉!”沈木星呜咽一声。 “你刚刚有短信。”他提醒道。 沈木星打开手机,就看到一条群发短信,是高考补习学校发过来的,短信上提醒了每一个人报到时间和必备物品。 沈木星皱眉看着手机上的日期,嘴巴张的像是一条缺氧的鱼,她就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转头问身边的男人:“今天不是27号吗?” “26号。”他回答。 “天哪!我居然记错了报到时间!明天才报道!” 两个人下了车就已经是晚上九点了,严熙光理所当然的帮她提着行李去了补习学校,补习学校在火车站附近,是在一所广播电视学院里租的一层楼,门卫说明天才会有老师来上班分宿舍,今日概不接待。 “打车回去?”严熙光说。 “这么晚打车回水头,会被宰死的,明天我还要坐车回来,算了,我不折腾了,我就在学校附近找个旅店凑合一晚!你呢?” “我也住旅店。” “那也只能这样了。” 两个人几乎是走了一整条街都没找到房,周末的火车站,晚上九点的光景,找一个床位实在不是一件易事,别说是两间房。 “就一间这样的了,没窗没厕所,有电脑,开不开?” “我们再看看,谢谢。”严熙光再次提起行李就要走。 沈木星的双腿简直快要断了,当即就懒洋洋的妥协道:“亲妈呀,我可不走了...就要这间了!” 严熙光像是看着外星人一样看她。 “你拎着我的行李走了好几条街了,”她抱歉的说:“别走了,我们凑合一晚!” 沈木星说着低头掏身份证。 严熙光看到了她脸上的尴尬与微红,就没再说什么,掏出钱包拿钱,把自己的身份证和她的放在了一起,推给了前台。 刚叫妈,妈妈的电话就打了过来,沈木星的脑子突然嗡的一声。 “宿舍怎么样啊?” “哦...”沈木星心虚的看了严熙光一样,捂着电话往安静的地方走去,虚张声势的说:“挺好的,我收拾床铺呢,忙死了,先不跟你说了啊...” 挂断了老妈的电话,严熙光已经拿到了钥匙和门牌。 他冲她扬了扬手,提起她的行李,往楼上走,沈木星也跟上去。 旅店装修得花花绿绿,灯光有点暗,为了节约成本,楼梯不知道是什么材料做的,蒙着一层红色地毯,踩在脚下发出空荡荡的声响。 沈木星第一次住旅店,火车站附近鱼龙混杂,这种廉价的旅店里什么人都有,她格外的注意,每走一步都像要踩到地雷一般,战战兢兢,比起这个陌生复杂的环境,身边的这个并不算熟悉的邻居,成了令她最有安全感的男人。 “严熙光,你以前来过这种地方吗?” “没有。” “我也没有,这走廊怎么这么暗,感觉像是在香港鬼片里...” 她听见严熙光的轻轻地吸了一口气,仿佛尴尬极了,最终还是忍不住跟她说: “我把你送上去,就去网包宿,明天一早来接你。” “不行,你不能走!” “...” “我害怕...” 5.网吧 11 “不行!严熙光!”沈木星一把攥住他的手,大大的眼睛充满了霸道。 “手拿开。” “啊啊啊不要啊!” “你完了。” 他用那两根双关节柔软的食指和中指夹着白色的棋子,用力的向棋盘上压,沈木星不死心的攥住他的手腕向上抬,他的手臂因为僵持而稍显颤抖,他的两腮鼓了鼓,略微用力,那颗棋子便落在了棋盘上。 沈木星呜咽一声,一脸的懊恼,不服气的争辩道:“我看见了,我刚刚看见了!我这五个也要连上了!就差一点点!” “落子无悔,你输了。”他似乎已经习惯了她每次输掉时的大呼小叫。 沈木星认栽的叹了口气,盘腿坐在地板上,懒洋洋的说:“问...” 输的人可以问对方一个问题,对方必须如实回答,到目前为止,玩了十局,沈木星只问过一句“你为什么不爱说话”,而严熙光则只回了她一句—— “因为说话很累。” 严熙光似乎是在地板上坐累了,手撑在身后向后靠去,大概是想不出该问什么了,犹豫了一会儿,才说: “觉得自己的性格缺陷是什么?” “性格缺陷?”沈木星重复了一句,努努嘴,仔细思考了一下,才说:“可能我从小好胜心就太强了?我从幼儿园到高中毕业,没有一次是全校第二的,厉害?” 严熙光点点头,不置可否:“传言是这样的。” 传言。 沈木星不禁去想,当别人提起她的时候,这个只会对着布料忙碌的男人,也会去听一听吗? “我的星座血型都让你问去了,我还一个问题都没问你呢!”沈木星笑言:“严熙光,一盘五子棋而已,何必这么认真呢?你就让我赢一把嘛!” 严熙光看看表,不到十一点。 “你困么?”他问。 “不困。” “那再来。” 十分钟后,严熙光在密密麻麻的棋盘上落下最后一颗子,沈木星眼睛都直了,不可置信的看着他,悔棋已然来不及了。 “严熙光…你这么拼…何必呢…为什么一定要赢我啊?” “说,你最喜欢的颜色是什么?” “切!白色!” 12 沈木星从那充满霉潮味的床上醒过来的时候,牛仔裤裹在腿上,像是两条硬邦邦的铁桶,稍稍一动,如同路过万蚁的僵麻感就袭遍了双腿。 她微微睁开眼,房间里因为没有窗的缘故而异常黑暗,只有门缝与地板交界处隐约透进一束微弱光亮来。 她摸到手机,刺眼的屏幕光亮使她皱了皱眉,凌晨3:04分。 抬手打开床头灯,房间里空无一人,沈木星有一刻的惊慌,下意识的想打电话,却发现她并没有严熙光的号码。 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纸条,他的字并不好看,像是小学生一笔一划写上去的: “我在路口的网。” 沈木星叹了口气,坐在床上发呆了好久,尽管平时看起来客观开朗百毒不侵,但沈木星的胆子还真没有几斤几两,弟弟沈冥曾经嘲笑她说:就算有一天把你一个人丢到木星上去,你害怕的也不是饿死渴死没有氧气,怕的一定是鬼! 没错,沈木星就是胆子小脑洞大。 她越发觉得,这个亮着红色走廊灯的破地方,说不定发生过凶杀案。 路口的网很破,就一层楼,一进门就乌烟瘴气的,沈木星皱着眉咳嗦了两声,挨个机位找他。 网里的过道很窄,偶尔有男人朝她看来,带着深夜里慵懒暧昧的目光,让沈木星暗暗作呕。 他坐在最后一排的中间,背对着她。 周围的几个男孩子正联机打游戏,个个目露精光兴奋的骂街,而他斜倚在座位上,屏幕亮着,是百度界面,所有搜索条都和“那不勒斯”有关。 那不勒斯,意大利南部的一座城市。 沈木星走过去,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肩,他很敏感的就醒了。 “喂,怎么在这儿睡。” “嗯…”他的喉咙间轻轻发出一个疲惫的闷哼,睁开了眼。 “别告诉我你是来打游戏的。”她抱歉的对他笑笑,却也带着一点责怪。 “我不会打游戏。”他伸出手掌搓了搓脸,强迫自己清醒,坐直了。 沈木星用力的拍了拍他的靠椅,独断的说:“走,跟我回去,本宫赐你一床被褥在地上睡!” 严熙光看看表,因为皮肤白皙,眼底的黑眼圈格外明显:说:“不了,我将就一晚。” “将就什么呀?这里这么吵!” 严熙光看见沈木星有些不高兴了,抬起头看着他,不敢再说话,但也没动。 他不知所措的样子,看起来还蛮可怜的,沈木星叹了口气,拉住了他的胳膊:“走啦!我们是遇到困难落魄如此,没得选了,不就是睡一间屋子吗?有什么的,你别想太多。” 严熙光看着她,还是没有动,他身子异常沉重,她根本拉不动他。 最后沈木星真的有些恼了,二话不说转头就走。 刚走出几步,她就听见身后的沙发椅发出一声急切的被挪动的声音。 紧接着他的脚步就跟了上来。 沈木星头昂得高高的,嘴上却憋着笑。 严熙光…干脆叫严木头好了。 6.纸片人 13 也许并不用赢过他了,沈木星仅仅用了一个晚上的相处就大致知道了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用老实形容他太俗,用木讷形容太过,这样一琢磨,沈木星又觉得自己一点也不了解了,可是为什么总想去琢磨人家呢?她不知道。 第二天睡了一夜地板的严熙光将她送到了高考补习学校报到,她是第一个到的学生,门卫是个五十多岁的大爷,大爷热情地接待了他们,一听到沈木星的高考成绩,便露出赞许的目光,拿起钥匙乐呵呵送他们去宿舍。 “你这个分数啊,不用怀疑,一定是分到理科一班,那可是重点班,卓华老师带班,一定错不了的。”大爷说。 “老师管得严吗?”沈木星盘问着大爷许多事,严熙光就在后面跟着,他的左手拖着行李箱,右手拎着她的铺盖卷,仿佛并不费多大力气,身形挺拔,面容安静。 大爷说:“严啊,手机都不准带的,但你们这些孩子啊,没一个不偷着带的!小心点不要被老师没收就好。” 大爷瞄了严熙光一眼,悄悄对沈木星说:“交小男朋友也是不允许的!” 沈木星笑笑没说话,却听见严熙光说: “我是她哥哥。” 沈木星努努嘴:“耳朵倒是蛮好使的。” 高考补习学校的宿舍是铁路职工宿舍,学校租了四楼和五楼两层,分别安顿男学生和女学生,大爷带着两个人参观了一下一楼的热水房,然后将沈木星带上了五楼她的宿舍。 一间宿舍四张床,两张课桌,四张椅子,一扇窗,简单干净,由于是第一个到的,沈木星获得了优先选择床位的特权,他选了一张靠窗的单人床位,让严熙光把行李放在了床上。 选好了床位,大爷把宿舍钥匙给了她,又去接待其他新生了。八点之后,宿舍楼里开始陆续有学生搬进来。 “你在这里坐一会,我给你打点水,你洗把脸。” 沈木星将自己的洗脸盆拿出来,又拿了一个喝水的陶瓷杯,去了水房。 打了一盆水出来,严熙光正在走廊里站着抽烟。 她走过去。 “哎?你怎么出来了?” 他见她过来,连忙把烟熄灭在垃圾桶盖上,手放进了口袋里。 “里面有人,不方便。” 沈木星端着盆朝宿舍里探头,就看到一个梳着梨花头的漂亮姑娘正在她的对床收拾床铺。 姑娘见她进来,和气一笑,继续收拾。 沈木星把水盆放在椅子上,朝走廊里站着的男人招手:“你进来。” 严熙光犹豫了一下,走了进去。 沈木星对姑娘说:“我哥,早上窝在小旅店一宿,没洗脸呢!” 姑娘说:“啊!没事,让他洗!” 严熙光很高,椅子很矮,他不得不将身子弓成一个极不舒服的形状,往脸上撩了两把水。 “伸手。”沈木星往他手掌上倒了点洗面奶。 他洗完脸,直起身来,额前的湿发更显浓黑,沈木星把毛巾递给他,他蒙在脸上擦干。 “来,漱个口。”她把装了凉水的陶瓷杯递过去。 严熙光接过杯子就走了出去,大概是不好意思将漱口水吐在她的水盆里,去了水房。 梳着梨花头的姑娘见他出去了,就主动跟沈木星说起话来。 沈木星长得并不算漂亮,却是那种清秀到没有任何攻击性的面相。说话的语气也是沉稳温和,女孩都爱和她接触。 “我叫钟琳,很高兴跟你分到一个宿舍,多多关照呀!”深林长得白白净净的,齐刘海,蛮和气的。 “我叫沈木星,以后就是室友了。” “那不是你哥,是你男朋友?”姑娘暧昧的朝她眨眨眼:“真帅。” “...是我邻居,”沈木星无奈的笑着说:“为什么你们都说他是我男朋友呢?” “感觉呀,他的眼睛总是看着你。” “别开玩笑了。” 她怎么觉得严熙光从不去看她呢?反而是她总在忍不住去看他。 14 说话间,严熙光回来了,握着那只被他精心刷过的杯子,放在了桌上。 “没什么需要的话,我就走了。”他淡淡地说,轻飘飘地扫了她一眼,又低头看手表。 “别,我今天也没事,请你吃个饭。”她说。 钟琳插上一句:“楼下有家四川麻辣烫,特棒,你可以带他去尝尝。” 严熙光说:“不用了,我今天还要赶回去。” 沈木星问:“你爱吃麻辣烫吗?” 严熙光盯住她的眼睛,顿了顿。 沈木星道:“我在这儿也是人生地不熟,今天也不知道干什么,你忙你就走,回去路上小心。” 严熙光抿抿唇,刚刚对上她的目光又避开:“爱吃。” “你这叫爱吃呀?”她望着那碗根本就没怎么动的麻辣烫说。 严熙光从兜里拿出一根烟点上,坐在她对面安静地吞云吐雾,看着她,没回答。 沈木星实在搞不懂这个男人了。 当她和他不熟的时候,沈木星偶尔的话唠他还能应付地回答两句,可是自从经过昨晚的共处,沈木星私以为他们之间应该更加亲近一些,没想到和严熙光成了熟人之后,他反倒更加懒得说话了。 沈木星干脆也不和他说话,他喜欢抽烟,就让他自个儿抽烟好了。 从小吃店出来,沈木星说:“你往左走往右走?” “往右。” “我往左,那我走了?”她说。 “再见。”他伸出一只手挥了挥又放下。 “拜拜。”沈木星撇撇嘴,想了想又露出一个微笑来:“走走。” 他向后退了一步,转身走了。 沈木星望着他高高瘦瘦的背影,心底一阵荒凉。 好想跟这个小邻居回去啊,回家有爸爸,妈妈,弟弟,这里只有课桌,暖水瓶和麻辣烫。 严熙光走了很长的一段距离,慢慢停住,转身,朝她离开的方向望过去,天有阴云。 她的背影很单薄,慵懒的步伐透着一丝沉重,仿佛是被生活的剪刀从一张大纸上裁下来的纸片人,被淘汰在风中。 15 一周的高考复读寄宿生活过得异常煎熬,生平第一次离开家一周以上的沈木星一回到家中,便得到了拥军式的爱戴。老妈也不冷着脸了,做了一桌她爱吃的菜,老爸数着这一周以来外婆念叨了多少回她的名字,沈冥一下班就像个猴子一样抱住了她,不停地在他的怀里蹭啊蹭,沈木星笑着任由他撒娇头一次没挖苦他。 老妈和外婆播报新闻似的跟她念叨着这些天发生的事,以前沈木星从没觉得,这样一个小地方,邻里邻外发生的小事听起来也蛮有意思。 谁家儿子辍学出国了,谁家亲戚从国外发财回来了,谁家嫁女儿陪送了多少万的嫁妆,谁家又添了新娃娃。 小裁缝家买了一辆车,二手的面包,妈妈说小裁缝经常开车去市里进货,她要好好和小裁缝一家套套近乎,以后可以搭顺风车去市里看她。妈妈的算盘总是打得巧。 沈木星没有想到的是母亲第一次来市里看她,竟是被老师叫来的。 “说多少遍了,不许带手机,开学才几天?你就坐不住了?静不下心来,还怎么熬过这一年的复读生活?” 走廊里,班主任当着母亲的面训斥着,沈木星背着手,不说话,母亲急了,推了她一把:“快跟老师保证!下次不玩了!” 中国的教师大事小事都喜欢找家长,老的少的一块训才觉得有效果。 母亲这样一推她,沈木星的眼泪就嗒嗒的掉了下来。 老师也是有经验的,面对复读的学生,从来不敢往深里说。她缓和了语气,柔声道: “好了,这都中午了,你和妈妈吃个饭去。你可是老师眼中的苗子,别长歪了啊!” 沈木星哭红了眼,苦着脸跟在母亲身后出了学校。一出校门,沈木星就看见了一辆银色的面包车停在那里。严熙光坐在车里抽烟,一见两人出来,便推开了车门,迈步下来,用夹着烟的那只手拽开了后座的车门,面无表情地看了沈木星一眼。 沈木星的脸刷的一下就红了。 母亲坐进车里,脸上是刻意板出来的威严,冷冰冰地说:“我坐你严哥哥的车来的,马上要回去,不能耽误时间。你上车,我问你两句。” 沈木星的眼底已有红红的眼袋,她稍稍一不情愿,就会皱起一个浓浓的委屈的眼神。她摇了摇头,没有动。 “妈,去别处问嘛……” 母亲撇了一眼已经坐回车里的严熙光,说:“有什么打紧的,上车。” 在母亲的眼中,严熙光已经算是社会上的人了,虽与沈木星年龄相仿,母亲也会像对待大人一样看待他。一个被老师骂哭的小女孩,在大人面前,有什么好丢脸的呢? 沈木星终究还是扭扭捏捏地上了车,严熙光的眼眸出现在倒后镜里,她也朝他看了一眼,这一次是他先避开了目光。 母亲开门见山地问:“你和夏成是不是搞对象呢?” “没有。”沈木星叛逆地抿起唇,把头扭向窗外。 母亲的声音明显动怒了,“没有?难道老师说你谈恋爱是诬赖你了?这手机里的短信是什么?情啊爱啊的,不都是你们两个传的吗?” “妈!”沈木星急了,带着哭腔打断她。 都怪夏成,好死不死上课时给她发短信。沈木星早起忘记调震动了。短信一响,赶紧去看手机,就看见了夏成发来的那条短信: “木星,想我了吗?我很想你。” 严熙光的打火机十分传统,是那种老式滑轮,用拇指向下一蹭,就能听见一簌干涩的点火声。 沈木星哭着抬起头,看见他把一只胳膊搭在车窗上,静静地吸着烟。 不知为什么,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难过。 她终于忍耐不下去了,推门下车,抹了一把眼泪,不顾母亲的训斥,逃命似的逆着午休的人流,跑回了学校。 | 7.手 16 一个月后,沈木星凭借全班第一的断层成绩成了老太太的班长,老太太就是骂哭她的卓华。 复读学校三个理科班,两个文科班,班主任都是名校退休的老教师,卓华是这所小小的补习学校里最受尊敬的老教师,带过许多个优秀的复读重点班,她鹅蛋脸,宽额头,布满皱纹的眼前架着一副近视镜,一头烫得很蓬松的银白色的小卷发,在学生们看来像是小羊肖恩的发型,可这是这个年纪的中老年妇女对发型独特的审美。 卓华是个严肃的班主任,常年沉着脸,同学们背地里都叫她老太太,只有沈木星敢明着这么叫。 老太太特别喜欢沈木星,这是全班公认的事实。 学生时代,如果班主任经常让一个学生在上课时间去隔壁班借粉笔,或是让她去专科老师那里取卷子,那么这个学生一定是老师最喜欢的那一个,这也无疑是作为学生的小小荣耀。 沈木星抱着一摞收上来的作业,来到老太太的办公室,老太太正和代数老师说话,一见沈木星进来,便从桌子上拿起一个东西递给她。 沈木星接过来一看,是个铁饭盒,饭盒还热着,蒸汽将塑料袋紧紧地黏到了饭盒上。 “老太太,你给我带好吃的啦?”沈木星弯起眼睛笑着说。 老太太背着手站在班级门口时看着吓人,但她只要稍稍一笑就会显得特别慈祥,老太太说:“这个世界上,除了自己的亲妈,还有谁会真正的惦记着你?你妈妈包的馄饨,午休吃了!” “我妈妈来过?”沈木星低头望着那饭盒。 “不是,是个年轻小伙子,说是你家邻居,刚走。” 沈木星差点就转身冲出去了,可又怕老太太误会,急切的说:“我妈包的我得赶紧吃,老太太我走了啊!” “快去快去。” “对了,老太太,刘平的代数作业没交,他说他落在家里了!” 老太太撇撇嘴:“落家里了...他怎么不把脑袋落家呢?” 沈木星抱着饭盒冲出去,刚出了教学楼就看见了小裁缝的背影。 他的头发短了,但是沈木星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的背影。 因为除了他,沈木星再没见过第二个男人能将一身最普通的衣服穿得那样合体。 她想开口叫他,但始终没有说话,就这么抱着饭盒远远地跟着他。 直到走到了校门口,严熙光上了他的面包车,沈木星才着急了,望着他的车张了张嘴,还是不知道要叫人家做什么。 面包车缓缓启动,沈木星望眼欲穿。 这种感觉有点难过,却又有种说不出的期待,往后的日子里,沈木星一直在琢磨这个事,甚至有好长时间她都觉得,大抵是她太想家了,在这陌生寂寥的环境里遇见一个家乡的人,自然会舍不得他走。 然而没人会理解她内心的寂寞和苦楚,太主动热情的话反而让人家多想。 沈木星最终深吸了一口气,肩膀松垮下来,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她转身往学校里面走,手臂里的饭盒已经冷掉了。 门口那声急切的刹车声,被上课的铃声盖了过去,沈木星再没有半分犹豫,一溜小跑着进了教学楼。 17 严熙光一脚踩上急刹车,身子猛地随着车身动了一下。他从倒车镜里看着她离去的身影,忍不住推门下了车,直至沈木星的身影完全被吞没在楼门口,他的目光才收回来。 把车子找了个地方停下,严熙光走进了学校对面的一个手机旗舰店。 玻璃柜台前的男销售员热情的跟他打招呼,严熙光用那只关节柔软的白皙手指在玻璃上无意识的滑动着,手指随着他的步子从一个柜台走向另一个柜台。 他的指尖轻轻的扣了三下玻璃柜:“这个。” 销售员高兴坏了,把手机拿出来:“这款滑盖的触屏卖得可好了,玫瑰金色是专门为女性设计的,您送给姑娘?她肯定觉得您又大方又爱她!” 销售员自作聪明的推销着,却没发现严熙光的脸色已经变了,手指从手机上拿了下去。 玻璃柜台里的灯光映照在他的面容上,使他的皮肤看上去更加白皙无暇,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尖,是他表达尴尬的小动作。 “能发短信打电话的就够了。” 销售员的笑容顿时冷淡了几分:“好的,诺基亚经典款,现在做活动258,您随我来。” 晚上六点,沈木星同所有放学的学生一起踏出了教学楼,钟琳左手挎着她,右手还要挎着她的男朋友苏杨,两个人因为上课传纸条挨老师骂的事情拌起嘴来。 沈木星爱惜生命的远离了战场,和另外两个室友丹丹和洋洋一起走,但人家两个是最要好的,不能插到中间,所以沈木星只能说笑着挎住了比较强势的洋洋,让她在中间走。 洋洋被两个女孩挎在中间走路,看着前面钟琳和苏杨闹别扭的背影笑着说: “钟琳和苏杨已经处了六年了,初中就开始吵,居然还有吵不完的架。” 丹丹说:“不过真是羡慕他们俩,我这辈子怕是不能有一段青葱岁月的爱情长跑咯!” 沈木星说:“等你复读之后,大学里有的是帅哥。” 丹丹的眼睛突然直了:“帅哥...快快看帅哥!” 丹丹是偶像剧控小说控,现实里能让她心甘情愿称之为帅哥的还真没有过。 沈木星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微微一怔。 临近十月,天渐渐变短,晚上六点已经很黑了,校门口的路灯下,他一手拎着手机店的纸袋,一手夹着一根烟,门口涌出的学生越来越多,这让他显得有些狼狈。他抻头张望着,似乎是生怕错过每一排每一个人,指尖的香烟已经荒废了好长一段烟灰,他竟忘了弹,就那么夹着,垂在身侧。 沈木星一定看不到自己的眼睛,在那一刻有多亮。 她假装昂着头从他面前走过,严熙光看花了眼,没看到她,沈木星松开洋洋的手,又退了回去,站到他面前。 “喂!我有长得这么路人吗?” 严熙光微微惊讶,迷茫的眼中立刻有了焦距,被路灯浸染着一抹暖黄,低头看着她。 洋洋和丹丹在后面窃窃私语,很快就看清了形势,两个人叽叽喳喳的冲上来说:“木星,你可以晚一会儿回去,我们跟宿管老师说你去买练习册了!” “对对对!买练习册去了!嘿嘿!” 两个姑娘说完笑着跑开了,离开之前洋洋还推了沈木星一把! 沈木星一个重心不稳栽向了严熙光,他赶紧扔掉烟,动作利落的接住了她,双手攥住她的小臂,扶住。 沈木星尴尬的站直笑笑,他很快便放开了她的手。两个人并肩往宿舍的方向走。 18 “你怎么来了?”她问。 “中午给你送完饭盒,就去进货了。”他看似不经意的把收里的纸袋递给她。 沈木星接过来打开一看:“手机啊?” “只能发短信和打电话。”他说。 “哇,你怎么想着送我手机了?充话费赠的吗?” 严熙光没打算撒谎,但她这样说了,他就默认了,省去了麻烦的解释。 “无功不受禄啊!”她嘴上说着,表情却是美滋滋的,拎着纸袋不撒手。 严熙光说:“因为你的衣服小赚了一笔,算是感谢。” 沈木星撇撇嘴,昂首挺胸的说:“这百十来块的就想感谢我啊?等我回家给我做身裙子才算呢!” “行。”他答应的干脆。 复读学校到达宿舍需要过一条街,两条马路,十五分钟的路程,第一次让沈木星觉得这样短。 路过一家水果店,她停了下来:“我要买水果。” “好。” 他静静地跟在她身后,她慢悠悠的看水果,他偶尔盯着她的侧脸看。 沈木星把装好的苹果放在借款处的秤上,严熙光就已经开始掏钱包。 “不用你。”沈木星挡了一下,刚去拉开书包侧面的拉链,却被他攥住了手腕。 沈木星愣怔了一下,他手掌的温度从腕子上传递到全身,像是通了电一样,令她的心房猛地一颤。 严熙光用一只手攥住她的手腕,用另一只手拿出钱包放在柜台上,从里面拿出一张十块的,递给借款员。 借款员把钱塞进钱匣子里,他才放开了她的手。 眼看着就走到了宿舍楼下,四楼和五楼的大部分宿舍窗全部是暗的,只有角落里的一间亮着,那是他们的晚自习室。晚自习已经开始了。 沈木星呜咽一声,懒洋洋的抱怨道:“啊...晚上穿着睡衣还要上晚自习啊,这简直是集中营啊!” 严熙光没有说话,很自觉地在距离宿舍门口不远处的转角停住了脚步。 沈木星看看他:“那我进去了啊...” “嗯。” “你晚上走高速小心点。” 她抿着唇,做出一个勉强的笑,朝他挥了挥手,向后退。 “等等。”严熙光上前一步,将她手里的手机袋子拿过来,绕到她后面去,拉开她书包的拉锁,把手机装好。 他应该是觉得老师看到手机会没收。 沈木星嘻嘻笑:“我们宿管老师不厉害,管不着的。” 严熙光抿抿唇看着她,向后退了一步。 他要走了。 就在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仿佛被割成了两份,许多难以言喻的情绪同他粘连着,随着他的远去而拉扯。 她赶紧从袋子里的两个苹果之中拿出一颗,迅速跑上前去,塞到他手里,然后短促的说了声“拜拜”,就转头跑进了宿舍之中。那仓促的一瞥之中,她看见了严熙光错愕的表情,接着便是地上他那被路灯拉长的影子以及只有她心跳声的空旷楼道。 8.苹果 19 复读学校的晚自习要从7:00上到9:00,沈木星回来的时候,五楼的楼道口已经被特制的铁栅栏锁上了,自习室就在楼道口的右手边,她轻轻地敲了敲铁门,寝室老师的脚步声便响了起来。 看女寝的是两个老太太,一个瘦高个,一个胖矮个,瘦高个严肃厉害,胖矮个圆滑亲切,沈木星今天运气好,虽然迟到了,却赶上胖老师值夜班。 沈木星在宿舍里收拾好衣服,拿着练习册走进了自习室,女孩们都已经换好了睡衣,安静的坐在自习室里看书,也有不听话的,偷偷地在桌子下面玩手机,清脆的键盘声听在胖老师耳里真真切切,沈木星进自习室门的时候,正赶上了胖老师发火。 “我告诉你们,别以为我好说话,你们就不把我这个寝室老师当回事,我再警告某些人,把手机给我收起来,不要等到明天我去学校告诉你们班主任。” 胖老师将胖胖的两条胳膊拄在绑着老年护膝的腿上,坐在自习室的门口,像一尊佛爷。 沈木星一听这口气,就老老实实的在门口站住了,没敢进门。 玩手机的女孩瞪了胖老师一样,懒洋洋的把手里拍在桌子上! 这一声不屑的挑衅,让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她投射而来,有跟她关系好的冲她笑的,有偷偷露出嫌恶的目光的,还有背不进去书准备看热闹的。 胖老师的脸立刻变得很难看,像是亟待喷发的火山。 沈木星看看她,再看看那女孩,赶紧微微点了个头:“老师对不起,我迟到了。” 胖老师知道沈木星是好学生,所以语气相对温和许多,但也并没有放过这次立威的机会,语重心长的借题发挥:“迟到...你们不要觉得晚自习不重要,我送走过多少复习生?考上重点大学的,哪一个不是争分夺秒?等你们考上了大学天天玩都没有人管你们,老师说你都是为了你好,我给学校看一晚上自习学校就给我五十块钱,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舒不舒坦?何苦非跟你们生这个闲气?” “是是是。”沈木星赶紧把话接过来,乖巧的说:“老师管我们是替我们着急,我们都知道,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敢迟到了。” 沈木星的话给足了胖老师面子,她恨铁不成钢的瞪了一眼玩手机的女孩,冲沈木星挥了挥手,示意她回到座位去。 那女孩冷笑一声,歪着头嚼口香糖,戴上了耳机。 20 沈木星坐在自己的自习位上,将书包里的练习册拿出来,又把刚买的一颗苹果端端正正的摆在了桌角,看了又看。 前座的洋洋回过头来,小声说:“木星,老头今天留的代数题太难了,你借我抄抄。” “好,不要全抄啊!”沈木星嘱咐道。 “知道啦!” 与她最要好的钟琳坐在她的右侧同桌,看到她的苹果,立刻撒娇道:“木星,我要吃水果!” 钟琳说着,就要伸手去拿。 沈木星立刻打开了她的手,护食道:“不行,这个不能吃!” 钟琳嘟起嘴不悦道:“掰一半都不行么?你昨天可吃了我一个桃子。” “明天我还你一斤,这个,不行。”沈木星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洋洋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回过头来对钟琳说:“我不是告诉你了吗?今晚有个帅哥来找木星,这苹果一定是他送的!” 钟琳恍然大悟,年轻的脸庞凑过来八卦道:“哦?小情人送的呀?” 沈木星抓了一把她的胸前泄愤,说道:“叫你瞎说!” 右后方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老师,有人说话您不管吗?” 丹丹、洋洋、钟琳、沈木星立刻回头朝那个刚被训过的女孩投以敌意的目光! “都不许说话啊!”胖老师说。 四个女孩交换着眼神,个个嘴巴撅得老高。 钟琳扯过一张草纸来,写了几个字推到沈木星面前,沈木星一看,上面写道: “你回来这么晚,是因为你们接吻了吗?” 接吻... 沈木星的脑海中再次浮现起严熙光站在路灯下看着她的样子... 她的头顶瞬间像有一只疯掉的小鹿,在用蹄子胡乱的踩踏着她的脑壳。 她用碳素笔刷刷刷将那两个字涂抹掉,恶作剧似的在钟琳后背上一拧,就把她的内衣扣子解开了! 钟琳“哎呀”一声。 “报告老师!去厕所!” 9.大城市 21 异性缘和同性缘往往不可兼得。 同性缘特好的姑娘大多单身,害得同性朋友不得不经常会操心着给她们介绍男朋友,莫名其妙的屡战屡败之后,朋友一般都会发出这样的感慨:我要是男的,我就跟你在一起。 异性缘特好的姑娘鲜花不断,拧不开瓶盖约会迟到这些被同性朋友看不惯的臭毛病总能让她们在异性面前屡试不爽,朋友一般都会在背后嗤之以鼻:她呀?肤浅做作心机婊,那些男的都瞎么? 沈木星属于前者。 从上学开始,各方面都不差的沈木星拥有许多好朋友,却从未收到过一封情书,怪只怪她总被老师选为一身正气护体的班长,亦或是苦恼于作为课代表如何处理好与没交作业同学的关系。的确有过一个坏男孩将她当成过沈佳宜,却因为她强势的性格而从没敢扯过她的辫子,也有一个好男孩替她排队打过饭,也不过是想傍住她这个学霸抄份作业罢了。男生对她敬而远之,“抄”而敬之。 所以,即便是从小到大在亲戚邻居的眼里,沈木星和夏成都是父母默许的一对小青梅竹马,夏成也没敢对沈木星说过一个暧昧的字眼。 “木星,想我了吗?我很想你。” 沈木星坐在床上,看着被没收的手机里的这条两个月前发来的短信,微微怔神。在他发来这条短信之后,她两个月都没有和夏成联系。 沈木星发呆之际,恰好被上楼送饭的母亲看见了。 她现在一个月回一次家,母亲俨然不知道怎么心疼她好了,竟然允许她周末睡懒觉,还要把饭菜送到她的房间来吃。 母亲把馄饨悄悄的放在桌子上,趁她发呆的功夫悄悄凑过去,一看夏成的那条短信,抿着嘴笑了。 “跟夏成发短信呢?” “妈!你走路都没有声音的嘛!吓死我了!”沈木星拍拍胸脯,连忙把手机放起来。 母亲一看她的反应,立刻露出一副亲切的笑容,试图感化她说:“藏什么宝贝儿,妈妈也是新时代女性,我们两个难道就不能做一对像朋友一样的母女吗?” “呃...我觉得不能...” 母亲顿了顿,板起脸。 沈木星立马仰头嘿嘿乐,笑得特别狗腿。 “妈妈承认妈妈是严厉了一些,但这些日子妈妈想了很多,我不反对你们俩在一起。” “跟谁在一起?夏成?” “不过我可事先声明啊,不许耽误学习!” “妈,你说什么呢,我和夏成只是好朋友而已...” “哎呀行了行了,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你那点小心思老妈还不知道吗?快梳头洗脸吃馄饨!哎呦你这屋子怎么祸害得这样乱,以后嫁到了婆家去可怎么办...” 似乎每一个母亲都觉得自己的女儿将来当不好别人的老婆和儿媳。 母亲扫着地,跟她闲聊。 “夏成妈妈说明天在家涮火锅,叫你过去吃。” “火锅吗?太好了!”沈木星口水都要流出来了,却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脸上的表情并没有那样轻松了:“是因为明天夏成回来?” “对呀,明天夏成从杭州回来,他没告诉你吗?” “没有...”她兴致不高的说。 母亲转过头来,忽然皱了皱眉,似乎意识到什么了一样,欲言又止,又转回身收拾起来。 母亲道:“夏成妈妈说,夏成明天要带一个女同学回家,女同学牙齿坏掉了,要到夏爸爸的诊所来堵一堵。” “哦...” 母亲冷笑一声:“听说是个东北女孩儿,夏妈妈急坏了。将来你弟弟要是讨老婆,除了温州的,外地的一概不能讨!” 沈木星撇撇嘴:“还说你是新时代女性。” 在母亲这一代人的思想里,温州男人就要娶个温州媳妇。 母亲回头,不耐烦的看看她披头散发的邋遢样子,说:“你去我钱包里拿五十块,到小裁的店里买一身新裙子,小裁做的裙子没得比,镇上的女孩子都爱穿,你也弄一身去,不要总是穿得像个小孩子。” 22 “我妈说我总是穿得像个小孩子。” 沈木星站在裁缝铺的衣架前,葱段一般的年轻手指滑动在一件一件成衣上,欣赏着这里每一件经由他手做出来的衣裳,就像是审视着他漂亮的情人们,自言自语道。 老裁缝在楼上收拾屋子,不时发出几声抱怨,大概每个父母在给子女收拾房间的时候,都少不了数落两句。 严熙光弓着身子在木案前与他的布料们交流着,画粉随着尺子的固定而落下一条条白线,熟练而利落,他认真做活的时候额前的头发会在脸上打下小片阴影,侧脸的线条像是这世上最精心的手艺人裁剪而出,特别好看。 沈木星看哪一件都好看,犯了选择恐惧症,渐渐失去了耐心:“挑一件衣服好难啊,我妈嘱咐我一定要买一件最漂亮的。” “有亲戚要来?”他竟然听到了她说话,随口问。 “不是啦...”她回答一半,就被楼上老裁缝的声音打断了。 “小光,你怎么把苹果放到抽屉里?已经烂成泥了!” 严熙光的眼中闪过一抹促狭,抬头用方言对父亲说道:“爸,我忘记了!” 沈木星全都听在耳里,心中忽然一动。因为她想起了一个月前和他分开之后,自己的那个苹果也放了好几天没舍得吃。 严熙光继续做活,在刚才已经划过的一道线上又划了一道,划得有点偏,这让他不禁皱了皱眉。 沈木星背着手在他周围踱步,走来走去又在他身边停下,低下头去看他,故意问道:“不会是上次我给你的苹果你没有吃?” 严熙光头也没抬:“我不爱吃苹果。” “不爱吃就给别人吃呗!何必等它烂掉嘛...”她的嘴角忽然浮现起一抹得意的笑来,怎么样都掩饰不住。 严熙光站直身子,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衣架上的成衣,板着脸问:“你挑中了哪件?” 沈木星的笑容收了收,怎么忽然觉得他像是生气了一样? “没挑完呢,我妈妈说要挑一件好看的。” “见亲戚?”话题又回到了刚才。 沈木星本来没想说,现在忽然又想说了:“明天夏成要从杭州回来,夏妈妈让我去家里吃火锅,我妈让我挑一身漂亮的衣裳...她说你这里的好看,那我就来喽!” 严熙光并没有什么表情,又弓身去做活了。 沈木星撅起嘴,重新走到架子前挑来选去。 不是这衣服挑不出,她只是单纯的想在这里多呆一会。 片刻后,沈木星听到严熙光的脚步声朝自己靠近,还没等她来得及回头,他就已经走到她的背后,轻轻的碰了碰她的肩膀,提醒她转过来。 “嗯?”她转身看他。 “这里没有。”严熙光将颈上搭着的皮尺抽下来,贴到了她的身上,淡淡的说。 “没有?”沈木星很自然的在他的动作下伸直双臂。 “最好看的要量身定做。”他说。 沈木星转过去,他的手臂从后面环过来,皮尺在她的腰上围了一圈。 “为什么一定要是定做的才是最好看的呢?”她微微侧头,对身后的人问道:“我以前买衣服,只要买m号的就可以了,穿上也很好看也很舒服呀?” “你以后会知道的。”他说。 “以后?长大以后吗?啊不对,我现在就已经长大了,要不是复读一年的话,我现在已经是一名大学生了。” 沈木星转过来,抬起眼近距离的看着他,她喜欢被他量身,因为只有这个时候,她才能够名正言顺的贪婪的看他。看他的鼻尖,看他的嘴唇,看他的下颌,看他那与这个年纪的男人不相符的深沉眉眼,睫羽一抬一垂,眼眸忽明忽暗。 他收起皮尺,回身在尺码薄上快速的写下几串与上次测量微微变化的数字,说: “一件精心裁剪过的上衣,不会在你抬起手臂抓住公交车的吊环时不停扭动。” “等你以后去了大城市,每天奔波的时候,一件量身定做的衣服会让你显得不那么狼狈。” 沈木星第一次听到他一口气说出这样长的一段话,细细回味好像的确是这么道理,便恍然大悟的点点头:“我明白了,合适的才是最好的。” 严熙光握着笔的手一顿,接着扣上了盖子放到一边。 “明天去吃饭之前,来取衣服。” “哦好。” ... 夜深,窗外一片深不见底的蓝。 书桌上的笔记本被摊开,上面的公式密密麻麻,像是一串串通往新世界的密码。 她的拇指和食指捏着一块橘子瓣儿硬糖放在眼前比划着,左眼眯起,右眼越过糖块看向对面二楼的小窗,那里的灯光还在亮着。 为了赶制她的新衣,他还没有睡。 暖暖的橘黄色光亮,像快要融化的水果糖。 她托着腮幻想。 毕业以后,她会考上一所很好的大学... 大学再毕业以后呢,会去一个大城市找到一份很好的工作... 她要每天坐着公交车去上班,与形形□□的人挤在一个车厢里。 那个时候,她在大城市,严熙光呢? 严熙光在哪里... 10.外面 23 水头镇虽小,却是中国的四大皮都。 沈木星每次写作文的时候,都会骄傲的这样介绍:“全世界每五条皮带,就有一条出自水头,我的家乡。” 在这里,几乎家家都有转鼓,沈木星的二叔就是做皮革生意的,小的时候她最常听到的就是小作坊里生皮在转鼓机里翻滚着的声音,最常闻到的就是鳌江水里飘过来的污染臭气。 夏成的母亲练金花就是镇上最出色的皮革老板,干练自强,不甘心和丈夫窝在小小的牙科诊所里,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找个几个合伙人,在镇外的破房架子上改了一张油毛毡,建起了自己的厂房。 如今,练金花已经成了远近闻名的大皮革厂老板,就连母亲也在她的厂里做会计给她打工。可正是这样一个大人物,却总是对沈木星这个小女孩另眼相看。 从小到大,练金花就总是开玩笑说喜欢头脑灵活、聪明嘴甜的沈木星,将来要讨她到家里做媳妇,替她管家,尽管只是玩笑,但以夏家这样的大户地位,又哪里用得着去跟谁攀亲家,毕竟有人想到贴还来不及。 夏成带回来的姑娘是个东北女孩,叫叶晓芙,是夏成他们班的支书,在夏爸爸诊所里堵完了牙,练金花出于礼数,就在家里安排了一顿火锅,留叶晓芙在家里吃了饭。 就像许多北方人觉得南方人又坏又狡诈一样,练金花一直觉得东北人粗鲁又愚蠢。 “阿姨您不用给我夹...谢谢阿姨...哎!好好。” “小叶呀,多吃点,像是到了自己家一样。” “阿姨您真好,整得我都想我爸我妈了,我没上大学的时候,我妈就老给我整火锅,我贼爱吃。”刚上大学,叶晓芙的东北口音还没有来得及改掉,听起来很明显。 沈木星对这女孩的印象不错,一来她素来就喜欢东北女孩的直爽大方,二来叶晓芙的模样也很周正。 叶晓芙坐在沈木星的右边,练金花坐在沈木星的左边,沈木星被夹在他俩中间,安静的低头吃火锅,偶尔看一眼对面的夏成。 夏成把头发剪短了,穿着也时尚了许多,看起来更像个大学生的样子,他见到沈木星的时候只是冷淡的打了声招呼,到现在也没说一句话,与平日里的那个缺心眼又嘴贱的臭小子判若两人。 沈木星不动声色的看着他,他的目光忽然又从盘子上面离开,抬起眼看她,沈木星赶紧低下头去吃鱼丸。 练金花推推眼镜,婓颜腻理的脸上露出一抹认真的表情,看着叶晓芙像是看着一件稀世珍宝,不禁微微摇头感叹道: “我实在是太喜欢你们东北女孩子了,大方实在,又白净个子又是那么高,真好。” “是吗?哈哈,被夸了好开心!他们平时都说我自恋,可我觉得我还行哈哈!”女孩爽朗的笑声带着点年轻人的活泼,牙齿特别好看,转头看了看沈木星说:“不过我还是觉得她长得更好看。” 沈木星被点名了,赶紧也露出个谦虚的笑:“没有没有。” 练金花关切的问道:“小叶,怎么想到跑这么远来看牙齿?” 叶晓芙的嘴角立刻弯了弯,转头看向夏成:“您问他!” 那抹笑容和略带羞涩的眼神让练金花心头一滞,夏成一再强调的两个人只是普通同学,俨然是在骗她这个妈妈,练金花是什么样的人物?这一个眼神她就能看穿这小女孩的所有心思。 夏成撂下筷子,面无表情的说:“上次我脚受伤,是晓芙送我去的医院。” 练金花惊讶的问:“你脚怎么了?” 叶晓芙是个急性子,忍不住插嘴道:“两个月前的事了,那天在学校门口的公交车站点碰到他,我看他一瘸一拐的就问他怎么了,他说刚才不小心踩到了钉子施工的钉子,流血了,我一看可不真的流血了?当时还在下雨,他连伞都没打非要走,我说我带你去医院,他不听,偏要去火车站,说是已经买好了去温州的票,这大下雨天的脚又在流血,不打破伤风怎么行?我就生拉硬拽的把他拉到了校医院打针去了。我是支书啊,怎么能看到同学有困难不帮忙呢?” 去温州... 他是想来找她吗? 沈木星的身子一僵,抬头看着夏成,夏成也恰好在看她,两腮处的线条起伏,他咀嚼着吞咽下一大段情绪,又低下头去默默吃饭。 24 练金花听得心惊肉跳,仿佛那颗钉子扎到了她的脚上一般:“哎呀!那是要赶紧去打针的!成成你在外面怎么不好好照顾自己呢?下雨天也不打个伞!流血了也不去医院!” 叶晓芙说:“阿姨你放心,已经没事了,当时伤口的确挺大,幸亏我拉他去医院了,当时他心情可能不好,对我态度也特别不好,后来为了感谢我,就说要请我吃饭,我说我牙坏了吃不了,夏成就告诉我说叔叔是牙医,给我堵牙还包我来回的火车票钱,我都不好意思了。” “那是要感谢的。”练金花笑着说。 沈木星听了她的话,立刻一点吃火锅的心情都没有了。 她几乎能够想到夏成不打伞等公交车时的样子,他一定是生她的气了,气她不联系他,所以要跑来温州的复读学校来。 别看他平时嘻嘻哈哈的,这小子一不顺心思,就往死里作。 叶晓芙继续和练金花说说笑笑,席间不小心把筷子弄掉在了地上。 “没事没事,不用捡不用捡,”练金花精明的眼睛朝木星看去,像对待自己的女儿说话一样,吩咐道:“木星,去给小叶拿双薪筷子来。”“哦。”沈木星很自然的起身去了厨房。 叶晓芙望着她进厨房的身影,微微有些怔神。 她本以为,这女孩跟她一样,也是客人呢... 沈木星进了厨房,走到筷笼子里抽出两根筷子,一回身,夏成的身子就堵住了她的去路,沈木星吓了一跳,摸摸胸脯,看着他:“你吓死我了。” “为什么不回我短信?”他的声音明明是质问,却是冷冷的,似乎是压抑了很久一样,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爆发。 沈木星像哄沈冥一样促狭的笑了:“我手机被我妈没收了呀,我还没找你算账呢,要不是你,我能被老师训吗?” “那为什么不给我打个电话?” “我...” 他打断她:“别跟我说你不知道我的电话,临走之前我是不是给过你一张电话卡?上面有我的号码!” 他突然的激动语气让沈木星手无足措。 她吸上一口气,狠下心咬咬牙,看着地上的瓷砖:“你说那样的话,我不知道怎么回。” 夏成咬咬牙,目光中霎时间风云涌动,脸上变得惨白一片,他把脸侧过去,也低头看着地面,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站着,却站成了两条平行线。 不多时,他的脸又转了回来,看着她。 沈木星也抬头看着他,他的眼眸像是台风过境后的烟雨江南,朦胧而温柔。 他说:“联系不上你,我快要疯了。” 25 沈木星的呼吸因为他的话而变得急促起来。 从小到大他第一次离她那么远,也是第一次这么久没有联系。 “对不起。”她沉声回答。 “哪里对不起?”他逼视着她:“我以为我们之间并不会因为环境和距离而改变,我以为,你早就知道我的心思。” “我是早就知道,可是夏成,我总是觉得我们之间不应该再往前走一步,我怕那样的话就再也回不去了。”她十分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 记得有一次,他曾问过她,你想不相信日久生情?沈木星回答:一见钟情和日久生情我都相信。 他说:那咱俩呢? 沈木星说:屁呀,我和你要是日久生情现在孩子都打酱油了,为啥我对你一点非分之想都没有呢? 在男女关系这方面,沈木星觉得自己已经明里暗里拒绝了他许多次了,可是夏成总有一种能把认真变成玩笑的能力,经常让她觉得很无力,又不能冒着伤他心的危险去跟他较劲。 夏成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几秒,忽然抿起唇,点了一下头,又点了一下头,深吸一口气,后退一步,转身出了厨房。 他转身的前一秒,他的眼神似乎是从沈木星身上生生撕下来的一样。 沈木星拿着给叶晓芙的那两根筷子,深深的吸上一口气来,长长的呼出来,却又总觉得心口堵得慌。 她在心里暗暗告诉自己,以后就不要再来夏成家吃饭了。 晚上她坐在书桌前望着对面的窗子发呆,母亲推开了她的房门,送上来一碗又不知道是什么牌子的营养餐,沈木星赶紧把视线收回来,低头假装在学习。 “今天火锅吃得怎么样啊?”母亲问。 “挺好的。” “夏成妈跟我说了,那女孩,吃饭砸嘴,说话大大咧咧不经大脑,下巴上还没有肉一点福相都没有,跟你半点都比不上。” “你们怎么都这样啊?人家夏成都说了,两个人就只是普通同学,跟着瞎操心,真是...” “普通同学坐六个小时的车来堵牙啊?你脑子念书都念傻了。” “不念了不念了!去皮革厂做会计去,行了!” “胡说八道!你就拿你妈有能耐!你妈妈当年要不是因为怀了你,早就...” “去意大利发财了!”沈木星转着笔,翻了个白眼,托腮懒洋洋的说:“您都说过一百八十遍了!真搞不懂你们这些崇洋媚外的人,出国有什么好。” “出国就是好!你看你姑,你看你表叔,出去了都发财了,夏成以后也是要出去的。” 母亲说:“我们温州人自古以来最大的特点就是精明和冒险,老话怎么讲来着?只有鸟飞不到的地方,没有温州人到不了的地方!温州人在巴黎,就连警察都要说温州话,你还这么年轻,怎么连出国都不敢想?” “就看见贼吃肉没看见贼挨打,别说国外了,您女儿要是能在深圳那样的地方活过两年,您就去烧高香!” “死丫头!没出息!” 许多年后的某一天,沈木星走在繁华的深圳街头,忽然就想起了年少的自己跟母亲说过的这句话,摇摇头笑了... 11.平安扣 26 在工作中老妈是个精打细算的会计,在生活中也是算盘打得啪啪响,家里的大事小情基本上没有父亲说话的余地,只不过沈木星没有想到,她的算盘竟然打到了严熙光身上。 “明天早起你坐小裁缝的车回市里,他每周一都要去市里进布料,以后你回学校坐他的车就行。” “不好?人家的车我总去蹭,我的脸怎么那么大。”从夏成家回来的沈木星始终板着脸,心事重重的样子。 “有啥不好意思的,老裁的侄子上高中还是你爸爸给联系的人,才分到了实验班,他们家还欠我们家人情呢!” 和这个年纪的所有叛逆女孩一样,沈木星总是用撇嘴来表达对父母的世俗观念的不赞同。 “你不用撇嘴,谁坐大客晕车谁知道,面包车多舒服啊,我今天碰见小裁缝了,那孩子真老实,每次见我总是特别有礼貌,没想到他爸爸没文化,妈妈又早早撇下他出国了,教养竟然能这么好,我今天就提了一嘴你坐大客车晕车的事,他就主动说让你坐他的车回学校了。” “真的吗?”沈木星歪着头看母亲:“他主动说的?” “是呀!” … 第二天五点出发,沈木星四点就起床收拾,外头的天像是严熙光常穿的那条褪色的深蓝牛仔裤,凌晨四点钟大概是世界最安静的时候。 复读有一点好,不用穿校服。 沈木星穿上他做得那件淡蓝色的连衣裙,腿上套着白色连裤袜,外搭一件鹅黄色开衫厚毛衣,站在镜子前转了一圈,然后收拾好书包,左手提起一箱子牛奶,右手提起一袋子妈妈手洗过的衣裳,朝楼下看去,淡蓝色的晨雾中,他的车子已经停在了楼下,发动机的声音于这原本属于睡眠的静谧之中显得有些突兀,面包车里的灯亮着,他从店铺里出来,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缓缓启动,沈木星急了,忍不住跟玻璃窗说话:喂喂...他怎么走了啊! 她转头就往楼下跑,木质楼梯发出一阵咚咚咚的脚步声,那个时候的沈木星,是这一生中体力最好的年纪,拎着那么沉的两大包东西,都能百米冲刺。 她飞奔出了家门,额前的刘海飞舞着,眼里蓄满了慌张,一推开门,却意外的发现严熙光的面包车就停在她家的门口,沈木星一怔,暗骂自己是猪,原来他是在倒车... 严熙光见她气喘吁吁的从门口出来,仿佛是被谁从门里踢出来的一样狼狈,他微微皱眉,推开车门走下了车。 他绕过车头走到了她的面前,接过了她手中的牛奶和衣服,拎在了自己手上。 “早啊!”她粗喘着露出一个客气的笑。 “早。”他看了她额前凌乱的刘海一眼:“不用急,我不会走。” 他说完转身就走向了面包车,沈木星赶紧跟了上去。 她从来没有自己开过面包车的车门,拽了半天也拽不开,严熙光从另一边走过来,站在她的身后一伸手,很轻松的就把车门打开了,只不过他这样的一个动作,就无意中将沈木星困在了一个狭小的空间,他的右手环过她的身体伸向门把手的时候,呼吸带着一丝热乎乎的湿气,与清晨的寂静露水融为一体。 沈木星立刻觉得耳根发热,便向左挪了挪,他轻轻一拉,车门就滑开了。 她刚要低头上车,他的声音就在身后响起。 严熙光想了想说: “不是晕车么?去,坐副驾。” 沈木星坐进了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车厢里很安静,亮着灯,暖黄色的,她与严熙光并肩坐着,她甚至能够听到他身上每一声布料摩擦的声音。 他伸出白皙柔软的手指,抬手关掉了灯,沈木星的手握着安全带,车子便开出了巷口。 他也不说话,她有些困,也不想说话。 出去的路有一段被大卡车压坏了,坑坑洼洼十分颠簸。 车玻璃前的一条平安扣剧烈的晃动着,吸引着沈木星的注意,那是一条很廉价的玻璃防玉的平安扣,下面坠着一把小剪刀,小剪刀上刻着“出入平安”四个字,这样老土的款式应该是老裁缝从地摊看见了喜欢买来的,看人家车里挂个平安扣,便也跟着效仿。 她百无聊赖的伸手去抓,车子又剧烈的摇晃了一下,让她的手抓了个空。 沈木星抓了一次没抓到就收回了手,毕竟他还要开车,这样张牙舞爪的不像话。 就在她放弃的时候,一双大手伸过来,攥住了平安扣。 他左手握着方向盘,右手攥住平安扣用力一扯,目光很短促的看了一眼那挂饰,又正视前方去开车,手却继续在那平安扣上扯着,试图将它解下来。 沈木星赶紧说:“我就只是看着好玩儿,我就想摸一摸而已,别摘了…” 他不说话,右手依旧在扯动着那挂饰,最后用了一股巧劲,把它从倒后镜上拿了下来。 他的手递过来,却并没有看她。 沈木星从他手中接过那条平安扣,低头摆弄。 “这小剪刀真好玩儿…” 严熙光从开车的认真当中抽出一抹空闲来,转头看着她,她用手提着那挂饰,迎着早晨新生的太阳,瞳眸如同这世界上最珍贵的珠宝,笑靥如花。 他又转过头去继续开车,沈木星看向他的时候恰好与他的目光擦肩而过,她看见他的笑了,那笑容那么短暂那么浅,却是她第一次见。 12.练习册 27 沈木星把平安扣放进书包的时候,车子已经下了高速往市区开。这样无意间翻了一下书包,她才发现自己的数学练习册落在了家里。 “糟了,练习册,数学练习册呢?”她翻找书包的动作陡然变得快速起来。 严熙光看了她一眼,说:“忘记装了?” 沈木星突然翻了个白眼,吸上一口气来,拍拍脑门:“想起来了,老头在练习册上给我了两行评语,我昨天拿到我妈房间去显摆来着,忘记拿回来了!” “数学老师很严厉?”他略显声色的问。 “不是数学老师,是代数老师。” “你说数学练习册。” “数学练习册里有几何和代数呀!” “抱歉,我不懂...那怎么办?” 他的表情也跟着她感染上了几分着急,但转念一想,她还真像个小孩子,一个老师,怕他做什么。 其实每个从学校毕业的人后来都会想,为什么当时我们会那么怕老师,忘带一本练习册,没有赶上班车,就仿佛世界都塌了。 严熙光又说:“你就跟他说,你把练习册落在了家里。” 沈木星嘟起嘴,满脸愁苦,如临大难,她的脑海中突然就浮现起老头站在讲台上拿着粉笔,那双布满皱纹的严厉的眼睛掠过每一个人的脸上,说... “落在家了?你们能不能换个理由?怎么不把脑子也落家里?下次收作业谁要是再落家,就给我回家取去!” 沈木星立刻变成了霜打过的茄子,苦大仇深的说:“要是这么简单就好了!而且我还是代数课代表!明天交作业的时候我怎么开口啊!” 严熙光不说话,似乎在帮她想办法。 沈木星看他为难,这才觉得自己事情太多了,便急忙说道:“没事,老头喜欢我,大不了就是一顿损嘛!我脸皮厚,受得住!” “有时间的话,我帮你送一趟。” 沈木星微微一怔。 不知为什么,她特别怕麻烦他,特别怕。 但他说出晚上会帮她把练习册送过来的时候,她忽然又觉得很开心,很开心。 仿佛这漫长而平凡的一天,突然被一句话给上了色,画成了一幅五颜六色的期待。 然而直到晚自习,严熙光也没有来,她坐在女寝的自习室里,看着窗外漆黑的天色,有些心不在焉。 自习室里安静又暖和,今天本是瘦老师看晚自习,她临时有事,就和胖老师串班了。 胖老师总是有大把的时间,她总是破位骄傲的提起自己的那个出了国的儿子,提起她儿子有多孝顺,国际快递那么贵,还经常给她邮寄外国的降血压的保健品。但在沈木星看来,胖老师是孤独的,她的老伴早早就过世,儿子又出了国,每次瘦老师要和她串班的时候她都很高兴,仿佛只有在女生宿舍,才能够让她觉得热闹一些。 自习室翻书的声音和同桌钟琳mp3里细小的歌声似乎像是被放大了一般,扰乱了沈木星的思绪,让她无论如何也看不进去书。 手机屏幕上的电子时钟一动不动,连一条短信也没有,她盯着那数字发呆,不知不觉时间一分一秒的溜走。 他还是没有打电话来,一条短信都没有。 他还会来么? 有时间的话,我帮你送一趟。 他的声音很低沉,不停地在脑海中低空飞行... 28 “你再说一遍!”一个突兀的女声打破了自习室的宁静,也打破了沈木星的思绪。 所有人都回过头去,朝最后一排正在打电话的姚楚楚看去。 姚楚楚因为疯张的行为在复读有个诨名叫姚姐,大家都叫她姐,明里是抬举她,背地里都有几分贬义。 学校总有这么一类女孩子,喜欢把自己谈恋爱的情绪放大到惊天动地,姚楚楚就是这类人,她跟她的那个所谓的在日本做生意的男朋友,一天甜蜜八次分手八次,每次都在寝室、走廊里阴晴不定,搞得室友已经快精分了,但迫于她火爆的性格,没人敢阻止。其实也不是不敢,而是在这里复读一年全都图个顺利,谁也不愿意讨这个不快。 上次姚楚楚因为在自习室玩手机跟胖老师闹过一回不愉快,最终以姚楚楚的强势占了上风,这一次她更加肆无忌惮,竟然旁若无人的在自习室里打起了电话。 “跟谁分手?我问你跟谁分手呢!” “你旁边是不是有人?是不是有日本女人?都他妈是优!” 钟琳碰了碰沈木星的胳膊:“姚姐又出幺蛾子了。” “让她作。”沈木星说。 洋洋和丹丹回过头来,洋洋说:“真想骂她。” “你行了啊,别出这个头,我们看我们的书。”沈木星劝道。 姚楚楚似乎已经进入了分手的崩溃状态,声音愈发大了起来,学生能人,胖老师可忍不了了。 “姚楚楚你吵什么!没看大家都在上自习课呢吗?” 胖老师站起来,树立起权威。 “你还跟我分手?我还早就受够你了呢!我告诉你...”姚楚楚根本没有搭理胖老师。 所有人都皱起了眉头。 “太不像话了...太不像话了!”胖老师走过来,站在姚楚楚面前,指着门口:“请你出去!” 姚楚楚举着电话,双眼就像是被敌人逼迫到崖边的女特务,冷傲的对胖老师说:“我花钱在这儿读书,我就有权使用这里的自习室,我凭什么出去?” 胖老师动怒了:“立刻给我出去!否则我现在就给你们班主任打电话!” 胖老师一生气就喘,嗓子里不断地发出细微的咕噜声,像一只生气的老猫,连沈木星都看不下去了,赶紧站起来对姚楚楚说:“你出去打电话,这样太不道德了。” 一听沈木星说话了,洋洋立刻跟着阴阳怪气的应和了一句:“打电话出去打呗,自习室是我们学习的地方。” 丹丹也说:“就是。” “是呀!你不学我们还学呢!” 舆论像是一波海浪,在这个小小的自习室里涌向姚楚楚,纵使她平时再过骄纵,也不想与全世界为敌,她跺了跺脚,冷哼一声,抓起书包出了自习室,走前朝胖老师扔下一句话—— “一个破复读学校的寝室大妈你装什么人民教师!不看自习你还能去哪儿!家都没得回!” “你!” 胖老师的眼睛突然瞪得如铜铃大小,目眦欲裂,抽上一口气,就再也没呼出来过! 眼看着胖老师捂着胸口向后仰去,女学生们都吓坏了!沈木星和钟琳离她最近,赶紧去搀扶,一时间自习室里乱成了一锅粥! “救心丸...救心丸...”胖老师的脸变成了绛紫色,她颤抖着用手指向她的休息室,艰难的说道。 胖老师有高血压和心脏病,这种情况是十分危险的。 “钟琳!你快去拿救心丸!我打120!” “好!我这就去!” “老师!老师!老师抽搐了!” “老师!” 女孩子们的哭声传来。 29 沈木星焦急的去打电话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手机早已经是停机状态。 她立刻找了一个女同学,让她去打120,然后跑到休息室去找楼道的钥匙去了。 情况十分紧急,五楼全都是小女生,谁曾经历过这个?一时间脚步声、哭声、打电话声乱成了一团。 沈木星拿到钥匙,跑到楼层的栅栏前,一边开锁一边喊人。 “曲老师!曲老师!” 四楼是男寝,此时也在上自习,男寝的勤务老师正是她入学第一天送她来寝室的老头,一听见女寝有喊声,赶紧往楼上跑,抬头问了一句:“怎么啦?” “老师晕倒了!” 曲老师头脑嗡的一声,赶紧往楼上跑,几个上自习的男孩子也跟着跑了上来! ... 救护车很快就赶来了。 夜幕中,救护车的闪灯照得整个宿舍楼充满了紧张的气氛,男生女生都穿着拖鞋睡衣,站在楼道口,看着胖老师被救护人员往车里抬。 有女孩子被吓哭的,但哭声最大的,是姚楚楚。 沈木星站在人群之中,担忧的看着那救护车的门被关上,暗自为胖老师祈祷。 正在这时,一双大手忽然扣住了她的手腕。她被那股力量拉着下了门口的台阶。救护车一走,楼下就黑了,学生们乱哄哄的,沈木星根本就没看清是谁,走到了一个角落里,她才猛然发现,严熙光不知为何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你怎么在这儿?”她惊讶的看着他。 他攥着她的胳膊不放手,左右偏头将她打量了一番,眼中有关切的神色,与这夜色融为一体。 “出了什么事?”他的语气是她从未见过的焦虑和惊慌。 “我们老师晕倒了。”她回答。 “那你呢?” “我没事啊...” 严熙光握着她的手腕忽然一放,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他的身上有淡淡的烟味,夜风一吹就吹到了她的鼻息间,沈木星这才反应过来,万分惊讶的看着他。 “我手机停机了...你不会...你不会一直在楼下等着!” 一楼的宿舍门是内锁的,保安也不在一楼。 那些年网上充话费还没有普及,附近的话费充值点也已经关门。沈木星难以想象,联系不上他的严熙光,手里攥着她的练习册,在楼下等了有多久。 他指了指地上的一截星火未灭的烟头,脸上划过一丝不自然的表情:“没有,才抽了一支烟而已。” 沈木星接过练习册,心里愧疚极了,忽然又觉得他很蠢。 “那我要是一直不下来呢?” “我和你也没心灵感应,你这么等着,还不如把练习册放地上呢?反正也没人偷呀?” “你不嫌麻烦么?” 她连续问了他三句,他却一句都没答,他的手拍了拍裤兜,拿出烟盒来,抽出一根塞进唇里,手掌挡着打火机的火点燃,一小簇窜上来,明明灭灭的照亮了他的脸,他的眉头是点烟时习惯性的蹙起,眼睛被眉头折成一个压抑的弧度。 沈木星不管,他不说话,她就一直这么看着他。就这么一直看着,毫不避讳。 严熙光被她看得很不自然,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一眼她身后陆陆续续进屋的同学,微微扬了扬头,指了指其他同学,说: “回去上课。” 沈木星没有动:“你这就走了?” “嗯。” “那谢谢喽!”她突然故作轻松的挥了挥手,抱着练习册后退两步:“自己开车回去小心!我让我妈给我充话费,你到家了能给我发条短信吗?” 严熙光犹豫了两秒,却还是抵不过她那黑曜石一般的期待眼眸,点了点头。 “那成!我等你电话!”她说完,转头笑了,跑回宿舍。 13.冥 30 和严熙光开始发短信大概就是从这天晚上开始的。 “到家了吗?” 她隔了一个半小时才给他发去一条。 一开始严熙光没给她回。 沈木星每隔两三分就按亮屏幕看一看,却始终等不到他的短信。 或许他没有看见。沈木星安慰自己到天明。 直到第二天,他也没有给她回,沈木星有点郁闷。 “严熙光,你要是出了事我可是有责任的哦!” 等到上完课一节课,他的短信才回了过来。 “昨晚没看手机,平安勿念。” 沈木星扑哧一声笑了。 真是个小古董,“平安勿念”这样老土的词应该是八十年代写信用的?不过,他的过于正式似乎有几分刻意疏远的味道。 沈木星攥着手机犹豫了,要不要给他回呢?正在这时,上课铃响了,老太太准时踩着铃声出现在了门口,背着手,严肃的看着所有人,英语老师笑着对老太太点了点头,走了进来。 沈木星赶紧把手机往书桌里一扔,假装坐直听课。 英语老师站在讲台上准备翻课本了,老太太插话进来:“王老师我借用两分钟啊!” “好的。” 老太太说:“从这个月开始,为了保证同学们的饮食安全,复读学校的几个文科班理科班所有同学都必须在食堂订饭。” “啊?” 班级里一片哗然。 “学校的小破食堂难吃死了…” “是啊…早餐的粥简直就是米汤!” “盛菜师傅看体重给菜量,我这种瘦女生根本吃不饱!” “臭不要脸!” “安静!”老太太拖长尾音说道:“我让你们讨论了吗!” 班级立刻静悄悄。 “沈木星,明天早上收伙食费。” “哦。” “一个都不准给我搞特权,听见没?” “听——见——了——” 老太太一走,沈木星也哀怨一声,唉,一楼的小破食堂跟学校起义了,说订餐的学生太少,下半年就不租学校的教室了,学校不愿意放弃这半年房租的收入,就强制学生全部订餐。 中午吃凉皮麻辣烫米线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晚上放学,沈木星把交伙食费的事和母亲一说,母亲虽然不满学校的政策,但还是随大众同意她交了这个钱。 “妈,学校的菜连个肉丁都没有,我好想吃你包的馄饨啊…”她可怜巴巴的在电话里抱怨。 “宝贝儿,你再忍一忍,妈多给你打些钱,中午你去附近的市场买点烤鸡腿什么的补一补。” “那能一样嘛!米其林餐厅的大厨来也不如我妈妈亲手和的馄饨馅香啊!” “哎呦哎呦!你这死丫头终于学会说话了!” “妈,你问问小裁缝他周一是不是还来温州?让他帮我捎带一份好吗?” “行,我女儿要吃,我就问问。” 31 洗漱完毕,临睡前沈木星终于等到了严熙光的短信。 “我周一六点半到你学校。” 沈木星抱着手机抿嘴乐,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聪明的人了。 钟林敷着面膜凑过来,由于嘴唇不方便动,她的声音有点含糊不清:“喂,你这两天跟谁发短信呢?状态不对呀?” 洋洋正在铺被子,笑着说:“还能跟谁呀?上次来学校的那位帅哥呗!” 丹丹说:“是蛮帅的,穿得也不俗气。” 洋洋说:“身材好穿啥都好。” 沈木星没搭理这些无聊的女人,刻意过了好长时间才回严熙光的短信。 “真是太麻烦你了,怪不好意思的。” 本以为他怎么着也会给她回一条客气的话,却没想到等了五分钟,还是没有回音。 正在这时,寝室的灯忽然熄灭了。 “瘦老师熄灯总是这么早!” “哎!真怀念有胖老师的日子!” 沈木星上了床,半靠在床头上,再去看手机,没想到刚一打开,手机突然嗡的一声,屏幕上立刻出现了两只手,诺基亚经典关机动画。 沈木星立刻崩溃了! 她怕错过了严熙光的短信,马上向洋洋求助:“洋洋,我手机没电了,借我发条短信。” 洋洋很大方的把手机递过来。 学生时代,一毛钱一条的短信费虽然不多,但是问别人借手机的时候沈木星也还是会想一想的,可是这一次不同。 她趴在床上,将不知何时早已烂熟于心的他的号码输入在收件人框里,问道。 “我刚刚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了,你是给我回短信了吗?” 很快,他的信息回过来,却让沈木星被屏幕照亮的双眸瞬间熄灭。 “没有。” 寝室里暗暗的,对面楼房的灯光从窗子照进来,女孩们都躺下了,每个人的脸上都有一小片光亮,手机键盘声发出细小的声响,她们柔软的手指灵动的飞舞着。 沈木星呆呆的望向窗外,楼房空隙之中露出的一片暗蓝色的天。 那遥远而微弱,却还隐隐闪烁着的,到底是什么… 沈木星收了收心思,把他的短信全都清空了,起身递还给洋洋。 洋洋说:“没事儿,你发呗,我有包月套餐。” “不用了。” 沈木星躺下去,把被子蒙在了头上。 32 为了专心学习,沈木星一连几天都没有开机,日子依旧冗长乏味。 老师经常说的一句话还是:等你们高考以后,想干什么干什么,一天玩24个小时手机都没人管你,想几点起床就几点起床,想几点睡觉就几点睡觉,熬过了高考,你们的人生就是一次巨大的转折。 同学经常说的一句话也还是:我得吃好的,喝好的,这一年我一定好好活着,千万不能就这么挂了,我还没过上有人权的生活呢! 沈木星没有任何想法,唯一的想法就是,妈妈曾告诉过她,技校毕业找工作是站票去的,三本毕业找工作是坐着硬座去的,二本毕业找工作是坐着软座去的,一本毕业找工作是坐着软卧去的,名校毕业直接坐飞机。 就冲这一张机票,沈木星也绝不允许任何因素扰乱自己的学习。 只是她没想到的是,再开机的时候,却收到了弟弟受伤的噩耗。 沈冥的短信是两天前发来的,短信就轻描淡写的说:“姐,我受了点小伤在医院呢,妈是不是给你打电话了?我没事儿啊,你别担心。” 沈木星的脑子当时就懵了,赶紧把电话给母亲拨过去,母亲那头传来了打麻将的声音,接起她电话的时候若无其事的样子。 “怎么了宝贝儿?” “我弟受伤了?” “你咋知道?” “怎么回事呀!为什么不告诉我!” 母亲停下来,声音有些心虚:“怕你分心嘛!冥冥执行任务的时候被抢劫的犯人捅了一刀,在医院呢,不过医生已经说没事了…我让小裁给你送的馄饨你吃到了没有?” 没等母亲说完,沈木星就把电话挂断了! 冲到老太太的办公室去请假,刚一进门,老太太就把饭盒推给她,说:“木星,你邻居又给你送馄饨来了。” “老师,我要请假回家一趟,我弟弟住院了!”她说完,没等老太太反应过来,就冲出了学校。 严熙光果然没有走远,沈木星赶紧追上去,拉住了他的胳膊! 他先是惊讶,然后微微蹙眉,问:“你怎么了?” “我要回家,快带我回家!我弟弟住院了!他们都没有告诉我!” … 沈冥坐在医院的病床上,一身淡蓝色的病号服显得他温和了许多,不再像平时一样浑身带着一股子狠气,此刻的他,跟那些坐在课堂里上课的少年没有两样,干净,阳光。 卡卡正在给他削苹果,嘴里嘟囔着什么,沈冥都没有听。 卡卡是个话唠,跟她的职业有关,沈冥从没见过一个理发师是安静的。 不过他喜欢她的话唠,喜欢她唠叨自己的样子,虽然他从不喜欢表现出来。 “是不是那边那个病房?”走廊里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女声。 沈冥耳朵灵敏的很,立刻反应过来,看了一眼卡卡。 “我老姐!”他漂亮的眼睛忽然亮起了光:“我老姐来看我了!她肯定吓死了哈哈!” “变态…” 卡卡撇撇嘴,放下苹果,下一眼看去,沈冥已经躺了下去,装模作样的闭着眼睛哼哼起来。 “卡卡…你自己吃…我伤口疼…吃不下…嘶…” 卡卡朝门口看去,果然,沈木星的身影出现了,她的额头上全是汗,大概是跑得太急了。 不用猜,沈冥那个家伙肯定是使劲浑身解数撒娇卖萌装可怜来赚取沈木星担心的眼泪。 卡卡看着他像个小孩一样给沈木星展示着自己的伤口是怎样被坏人捅伤的、怎样缝针的,卡卡又看看沈木星那张吓得惨白的小脸,哭笑不得。 沈冥… 从卡卡认识他的那天起,仿佛这个世界上唯一在乎他的人,就只有沈木星了… 也对。 哪个疼爱自己孩子的父母,会让儿子小小年纪就做这么危险的工作。 哪个疼爱自己孩子的父母,会给儿子取这样一个,不吉利的名字。 14.读者可以加我的微信号:shengshiai10086 33 沈木星从平阳县二院出来的时候,就看见严熙光的车子还停在来时的位置。 外面淅沥沥的下起了冷雨,十一月虽不算太冷,但没有阳光的时候还是叫人周身泛起丝丝凉意。 严熙光刚抽过一支烟,车里的电台正在放着一档情感类节目,热线那头是一个小女生打来的,哭诉着自己爱上了教官向主持人求助,他原本觉得只有女人才爱听这种无聊的节目,但抽完了一支烟的工夫竟然稀里糊涂的听完了,也就懒得换台。 等到思绪渐渐回拢,他才发现广播里的女孩子已经在他耳边哭哭啼啼了好久,严熙光微微皱眉,把烟吸掉,抬手去换台,正是这样一动作的时候,看见了站在医院门口的沈木星。 她正站在住院处主楼的的台阶上看着自己,双手插在开衫毛衣的兜里,一双纤细的腿站得笔直,她的眼睛是直直的看着自己,所以他能够很清楚的看到她眼中的微红,仿佛刚刚哭过一场。 他微微怔神,几滴雨点便噼里啪啦的落在车窗上。 严熙光的身子向后一仰,够到了后座的一把黑雨伞,接着动作迅速的推开车门,下了车去。 沈木星漆黑的瞳眸中,他撑着雨伞快步朝自己跑过了,三步两步便站在了她下方的台阶上,接着将伞举到了她的头顶。 “有没有事?”他褶皱着眉头细细打量着她的眼眸,眼底的那份关切是无论如何也遮掩不住的。 她感激的抿抿唇,声音有些沙哑:“没事,但是要住院几天,可不可以麻烦你送我回家一趟,我想给我弟取一些生活用品。” “可以。”他把伞递到她手里:“我去取车,你站在这里等我。” 他说完就跑进了雨中,快步走向不远处的那辆金杯。 沈木星撑着伞,很乖巧的等着他,两分钟后,他的车就停在了她的面前。沈木星走上去,坐进了副驾驶,把伞收起来放在后面。 他驱车出了医院,驶上公路,她没说话,他也没说话,只不过他的眼睛有好几次都瞄向了她并不如往日一般活泼的脸,欲言又止。 车子停在了第一个红绿灯路口,他才开口。 “怎么哭了?” 沈木星低下头,垂眸摆弄自己的手指:“沈冥被歹徒捅了一刀,要住院住些日子。” “有没有伤到要害?” “没有,没伤到。” “那还好。”他的语气依旧是波澜不惊。 沈木星捏住手指,将指腹都捏得发白。 “沈冥说...跟他一起执行任务的那名协警,被捅了七刀,肠子都掉出来了还在跑...” 她说着,突然不适的皱了皱眉,浑身打了个抖,转头看向窗外去了。 严熙光看了她一眼,突然故作轻松的笑了。 “他吓唬你呢。” 沈木星不高兴的眨了眨眼,似乎对于他的笑并不大满意,表情仿佛在说:又不是你弟受伤。 严熙光从她的表情里知道她不高兴了,嘴上的那个本来是哄她的笑便收了收。 他轻咳一声,抬手把收音机打开了。 这一回似乎换成了另一个女孩在哭,严熙光也不知道还是不是刚才的那个女孩,也就不管那么多了,索性轻笑一声,对她说:“这女孩...挺逗的,爱上了她的教官。” 沈木星听那女孩哭哭啼啼心里一阵烦躁,抬手就去摸收音机按钮。 “哪个是关?” “这个,这个是。” “关了关了,我不想听。” “好。” 34 车厢里又是一阵安静,闷闷的。 沈木星觉得自己态度太差了,人家这样帮忙,还把情绪波及到他的身上,实在有点任性,于是平复了一下情绪,转头看着他。 “你有弟弟或者妹妹么?” 严熙光侧脸比正脸好看,尤其开车的时候,她冷不防的看他一眼,有时候会有种恍惚的感觉。 “没有。”他说。 “那哥哥姐姐呢?” 他摇摇头,看不出什么表情。 沈木星又问:“那你有没有特别特别在乎的人?” 他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更没有说没有。 似乎是陷入了一种思索。 沈木星叹息一声:“如果你有特别特别在乎的人,你会明白我现在的感受的,我弟弟就是我特别特别在乎的人,我不是胆子小,我是害怕失去他。” “我明白,我就是看你哭了,所以...”他欲言又止,有些词穷。 沈木星忽然心尖一动,郁闷的表情里漾起一丝可爱,如同乌云剥开之前透出的一缕阳光。 “所以你给我听那破节目,是在哄我?” 他好像是被她这样暧昧的话语给弄得僵住了,她明显看到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不会哄女孩子。” 他的语气陡然低沉了几分,是刻意掩饰出来的一种冷漠和疏远。 沈木星可习惯了他这副样子,将他的回答抽丝拨茧着听,得到的实际答案就是:我在哄你。 心里忽然甜甜的,一丝异样的感觉划过心房。 就像是一只小鸟,轻轻的落在了浮木上。 35 父亲在学校教课没在家,母亲调休没上班,正和邻居在家里搓麻,沈木星一进门就把门重重地摔上了,二话没说往楼上走,与其说是上楼,不如说是在跺脚。 母亲停下手里的麻将抬头向二楼说道:“你怎么回来了!” “请假了!” 沈木星从楼梯转角探头下来,故意没好气的回答。 “嘿!你这死丫头!怎么跟你妈说话呢!谁让你请假的!请假不耽误课吗...” 母亲的唠叨声还在继续,沈木星这边已经在沈冥的房间里收拾起东西来了。 五分钟后,沈木星提着日用品走下楼,母亲索性不玩了,站起来看着她:“你到哪儿去啊?” “去医院陪我弟!”她头也不回的往出走。 沈木星长这么大从没这样叛逆过。 母亲瞪大双眼跟了上去,将她摔上的门一把拽开了! “你给我站住!你耽误课你知道吗?”外面下着雨,母亲在门口的水泥檐下停了下来。 她看见沈木星走向了雨中的一辆车,车旁站着的是裁缝店的小裁缝,他正举着一把伞,见到沈母的时候立刻礼貌的欠了欠身,见到母女之间的剑拔弩张的气氛,小裁缝的目光中有些尴尬。 母亲愣住,张了张嘴,看着女儿头也不回的坐进了副驾驶,没说出话来。 严熙光又朝她欠了欠身,转身也上了车。车子缓缓开动,驶离了沈家门口。 沈木星上了车,把沈冥的东西往后一放,拍了拍手,仿佛气到了母亲有多痛快一样。 她说:“你别误会啊,我不是那种特叛逆的女孩儿。” “我已经误会了,你摔门的声音整条街都能听到。”他语气轻飘飘的说,似乎在调侃她。 “这次我必须治治她!太过分了!沈冥受伤住院,她居然在家里搓麻将!哼,今天晚上她要是不拿着鸡汤来医院,我就再也不去上课了!” 严熙光握着方向盘,无奈的轻笑一声。 沈木星说:“我平时都是很听她的话的,她让我考名校我就考名校,她不让我穿裙子我就穿牛仔裤,她不让我去网我从来都没去过...啊不对,去过一次,去找你。” 严熙光突然像是看小孩一眼看了她一眼,她生气的时候真的和小孩子一模一样,自以为很厉害,却是一点杀伤力都没有。 “但我也不能什么都听她的,对不对?虽然我是她生的。”沈木星碎碎念的抱怨着。 “那你还想怎么样?”他随意的应付着她的小脾气。 “有些事她就管不了我啊...” “比如呢?” “谈恋爱,”她转头看他:“比如我喜欢上了谁,想和谁在一起,她就管不了我。” 沈木星说完这句话就去细细看他的表情,不巧的是,刚好赶上了一个路口拐弯,他打着转向把头微微侧了过去,只留给她一记背影。 车子拐弯之后,他的脸再转过来的时候,还是那副无动于衷的扑克脸。 沈木星嘟起嘴,靠回去,觉得无聊至极。 “我们俩现在也算是蛮熟的朋友了?”她主动找话题打发着这独处狭小车厢的时光。 “算是。”他很豁达的说。 “那你能不能跟我说说,你的未来有什么打算?” “未来?” “对,比如说你的梦想什么的。” “我没有梦想。” “哪有人没有梦想的...比如说我的梦想很具体化,我要考上名牌大学,然后成为一个出色的职业女性,在职场中叱咤风云。你呢?你有没有具体想要实现的目标什么的?” 严熙光想了想,说:“以前没有,不过认识你以后...” 她整个身子都僵住了,秉着呼吸看着他:“啊?” “认识你以后,我觉得我应该把车卖掉。”他苦笑着摇摇头:“裁缝的手艺丢了,当你司机你也不发我工资。” 沈木星翻了个白眼:“发发发!给你发还不行么!” 她说着,假装在手里有许多钞票的样子,用手指沾了沾舌尖,阔气的数起钱来:“一百、两百、三百、四百...喏!一千块!给你!” 严熙光的鼻息间发出一声轻哧:“这么阔气?我还得倒找你钱么?” “是呀是呀!找钱找钱!”她摊开手掌伸到他下颌前去,弯起眼睛笑着。 “别闹。”他也笑着,认真的开车。 “快找钱嘛!”她玩心大起,不停地在他面前勾手。 他愉悦的轻笑着。 “开车呢别闹。” 严熙光单手握着方向盘,右手下意识的将手掌覆在她的手背上,将她不安分的小手压了下去。 沈木星笑着把手往起抬,他的手掌便使劲往下压,闹着闹着,不知怎么,就握在了一起... 温热的体温传递在彼此的肌肤,掌纹的摩擦似乎带着炽热的电火。 严熙光反应过来的时候,一转头,沈木星正双颊通红的看着他,他脸上的笑容变成了认真,赶紧将手从她的手上拿了回来。 15.秘密 36 胖老师终于回来了,宿舍的晚自习出奇的安静。 姚楚楚也不敢再玩手机了,低着头在课本上写情书。 沈木星的手机震动了好几次,但胖老师一直在门口坐着,沈木星也没敢拿出来看,好不容易熬到了晚自习下课,学生们有了收拾书包的声响,她才赶紧拿出手机翻看起来。 有两条是10086发来的充值提醒,不知道是谁给她充了50元话费。 第三条短信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只有突兀而简短的一句话,让沈木星看了直皱眉。 “沈木星,我和夏成做了。” 我和夏成...做了... 起初,她还有些迷茫,没怎么看懂,后来下了自习在水房洗苹果的时候,突然就有一瞬间反应了过来,脑海中浮现出叶晓芙那张明媚的脸,那个夏成带回来堵牙的女孩。 沈木星回复过去,问道:“你是?” 对方过了好一会才回答:“我是叶晓芙,夏成的女朋友。” 沈木星猜得没错,不仅有点想笑,又觉得很生气。 好可笑啊... 除了可笑,真是一点形容词都找不出来了。 被别人当作假想敌的感觉并不怎么好,沈木星有些不高兴,但好在只是一条短信而已,她也就没有再回复,把手机丢到了枕边。 熄灯之后,沈木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像是着了魔一样不断放映着电影里的男女主角亲热的片段,黑暗之中她的脸色绯红,翻了个身用力的闭闭眼,努力让自己不要去想那种画面,可是叶晓芙的那句话还是让她胡思乱想起来。 夏成是她从小玩到大的伙伴,他和女孩子做那种事的画面,沈木星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 那么,他喜欢叶晓芙吗?还是在和她赌气? 沈木星觉得自己陷入了一个怪圈,心里多多少少是有点吃味的,狭隘的想着:我和夏成那么要好,你才和她认识多久?凭什么特意向我来宣告所有权? 但是转念一想,这种对于朋友的占有欲是极其自私的。夏成有了女朋友,她应该祝福他。 最后索性长长的叹了口气,沈木星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准备阖目而睡。 沈木星没想到,正是这一声叹息,却误打误撞参与了“寝室夜谈”。 洋洋说:“木星,你叹什么气?难道你也有‘想当年’?” 沈木星听见洋洋在叫她,傻傻的应了一声:“啥‘想当年’?” 钟琳说:“木星你别理这两个变态,他们正逼问我和苏杨的第一次呢!我们俩哪有什么第一次...” 洋洋说:“呸,你们俩上周日就没回寝室住,你说你回家了,可第二天怎么一大早来寝室洗的脸?” 丹丹说:“让我这个神探来破案:钟琳这家伙一定是周日跟家长谎称回寝室了,然后出去和苏杨住了一宿,第二天早上起早上课。” 钟琳显得有些窘迫,但依旧是好脾气的笑着说:“陪他去网包宿呀!我经常陪他去网的!” 洋洋大方的说:“算了算了,我先坦诚,我高中有一个男朋友,然后...自行想象。” 丹丹说:“钟琳,你就老实交代,你和苏杨从初中就认识了,六七年了,怎么可能就只去网呢?” 沈木星今天突然对这种话题感了兴趣,便也暗搓搓的插了一句:“琳琳,你说...做了,是不是就是上床的意思?” 她的一声疑问立刻像是□□一样,所有人的火力全部从钟琳身上瞄向了沈木星。 洋洋说:“哇塞,学霸木星,你不会也有经历?” 丹丹:“快说说,是不是跟那个帅哥?哇塞,腿长腰细肩膀宽,身材肯定不错?” 钟琳问:“你快讲讲快讲讲!” 要她讲什么呢?她连男朋友都没有交过。 不过这个晚上,寝室的四个女孩子聊到了半夜三点多,沈木星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三个妹子的情感经历这么丰富,有过被男生骗的惨痛史,也有过飞蛾扑火义无反顾的浪漫史,沈木星也讲了一段自己上初中时的经历:那天清晨上学去,路过一个胡同,一个有暴露癖的大叔正在如厕,看到她背着书包走过来就把身体朝向了她,还对她笑,沈木星当时吓得飞奔而去,有好长一阵都在做噩梦。 女孩子们彼此分享着一些关于禁忌的话题,一开始都说没有的,最后都能在黑暗的夜色中吐露出一些从未曾对人诉说过的小秘密。 性,在那个时候是模糊的,好奇又不敢触碰的东西,是禁忌,是脸红,是诱惑,是回避,是每个人都被发到手里的一张白纸,画了一笔就再不能涂改。所以女孩子都会格外慎重,可当落下了笔,又会觉得,这张纸,远没有他们想象的那样神圣。 37 回学校上了一周的课,沈木星因为惦记弟弟的上便又赶回家了。 住院花销大,母亲把沈冥接到家里照顾,买了和医院里同样的药,让夏成的爸爸每天来给他打点滴,夏成爸爸在做牙医之前也学过两年医,打针比医院里的护士打得都好,沈木星小时候生病都嚷着找夏爸爸打针,因为夏爸爸找血管找的准,打针不疼。 沈木星坐大客车回到家的时候,看见夏成也在,他听说沈冥受伤了,专程从杭州赶回来,担心得要死,沈冥恢复得也还不错,生平第一次有了一种被众人围绕的被宠爱的感觉,坐在床上摇头晃脑的跟夏成吹牛,见到沈木星进门,立刻止住了声音,双肩一耷拉,眼睛半闭,做成虚弱的病号状。 沈木星叫了一声“夏叔叔”,夏成爸高兴的跟她聊了几句,就和沈木星的父亲下棋去了,房间里只剩下沈冥、沈木星以及夏成。 夏成的头发留长了些,穿了一件白色的阿迪达斯的外套,看到沈木星的时候脸上有些不自然,眼睛和手都不知道放哪儿好,倒是沈木星,很大方的走过了拍了拍他的肩。 “什么时候回来的?” 经过上次在夏成家发生的不愉快,两个人就再没联系过。夏成没想到她会主动跟自己说话,一时也有些不知所措。 “比你早一会儿。”夏成仓促的笑了笑。 “衣服挺帅的啊!” “你的裙子也不错。” 沈冥拿眼睛瞄了瞄两人,撇撇嘴:“你们俩都帅都美!你们行不行啊!是来看我的还是来相亲的?” 夏成笑着挠挠头,双手插/进口袋里,转过身去看窗外了。 沈木星在床边坐下,拍了拍弟弟的大腿:“怎么样啊?伤口还疼不疼?” “疼!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沈冥张开手臂就要抱抱,沈木星凑过去把他抱住了。 母亲走过来,端了盘水果放到沈木星面前,笑着说:“臭小子,你那是疼的睡不着觉?你那是玩psp睡不着觉!” 沈冥在沈木星肩膀上蹭啊蹭,像是考拉抱着大树一样,觉得姐姐身上温暖极了。 沈冥说:“妈,你偏心,我姐不回来,你从来不洗水果。” 母亲惊讶得张大嘴巴,做生气状:“小贼头,说话讲良心好不好!我上次问你要不要吃水果,你说你不要的!” 沈冥嘟起嘴,明亮的眼眸眨了眨。 沈木星笑着拍了拍他黑硬的发丝,说:“一个巴掌伸出来,五根指头还不一般长呢,你就别挑老妈的理了。” 母亲笑着嘟囔道:“就是。” 夏成回过身来,见沈冥依旧抱着沈木星,皱了皱眉,笑着用手扒开他的爪子:“你差不多行了,总共没比你姐小一岁,老像个巨婴似的,你再当黏姐狂魔,小心你姐嫁不出去。” 沈冥放开沈木星,却还是拉着他姐的手吃葡萄,说:“嫁不出去不还是有你呢么?” 夏成一怔,表情有些尴尬,像是在回避这什么,这一系列的微表情都看在了沈木星的眼里,沈木星没说话。 夏成笑着说:“她那么笨,我可不娶她!” “去你的!”沈木星踹了他一脚,夏成跳着躲开了。 正在一旁下棋的夏爸爸听到了,抬头说了一句:“我说夏成啊,你这厚脸皮的劲儿是随你爸爸我呀?还不娶人家,这话要是让你妈听见了,非揍你不可!” 沈木星看看夏成,夏成也看看她,两个孩子对视了两秒,都转过了头去。 38 在家吃过了晚饭,沈木星下楼遛弯。 下午五点钟,夕阳照在裁缝铺风门槛上,如同一张金色的绒毯。 沈木星穿了一件新买的布料碎花裙,背着手跨进了门,裁缝铺里静悄悄的,严熙光坐在桌案前做着活,安静的像一尊雕像。墙上的石英钟滴答滴答的走着,他全然不知有人来到的样子,头也没抬的摆弄着手里的尺码簿。 沈木星抿着唇,背着手,脚步轻轻的走过去,像个驼背的小老太太。 走到他背后的时候,她刻意伸出手指,想戳一戳他的腰吓吓他,没想到刚一伸手,却被一只大手陡然扣住了手腕。 严熙光抓住了她的那只正要“行凶”的手,这样机敏的反应反而让沈木星吓了一跳,他攥着她的手腕回过身来,目光瞥过,让她的心跳陡然加快了速度。 沈木星用大声掩饰着自己的脸红,懊恼的想抽回手,却没有他的力气大,说:“你怎么猜到是我啊!真没劲!” 严熙光见她双颊通红,便眼眸一深,松开了她的手,双手捶在两膝中间,坐在凳子上抬头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温暖,说:“你回来了。” 从前只觉得他是个冷漠的手艺人,可是越接触下来,她便越是觉得他是有血有肉的。像他这种内向的人,看起来好像朋友很少,可一旦熟络之后,他能够给予你的温暖就会比那些对谁都友好的人多得多。 一句“你回来了”,也把沈木星隐忍的想念勾了出来。 “啊,回来啦,看我弟。”沈木星故作轻松的背着手在屋子里巡视了一圈,问:“最近生意不错啊?架子上好多衣服,都是客户的?” “嗯。”他起身给她倒了一杯热茶。 小裁缝家有个很大的茶盘,是一种很名贵的木头制成的,老裁缝常坐在那里喝茶。 这时,老裁缝出来了,叫严熙光吃晚饭,沈木星笑着跟他打了个招呼,老裁缝跟她热气的寒暄了几句就进了厨房。 沈木星问:“你还没吃晚饭呢?” 严熙光看起来的确有些忙,说:“活没做完。” 老裁缝从厨房里走出来,往桌子上摆放碗筷,对沈木星说:“你妈妈在厂子给小光拉了许多个客户,把他们董事长都介绍到这里来了,小光这几天呀,忙得团团转,饭都顾不上吃。” 沈木星一听,走过去,把他手里的剪刀夺过来,说:“再忙也要吃饭呀!” 他看了她一眼,再看看饭桌,把她手里的剪刀又拿了回来,低头去裁剪,很笃定的说:“我要把这批衣服做好。” 沈木星皱皱眉:“我妈给你加钱啦?你这么拼命!” 老裁缝笑着说:“当然要好好做了,你妈妈热心肠,不仅给我们拉客户,还要给小光介绍对象。” 沈木星的表情立刻就变了,一动不动的看着严熙光,像个倔强的孩子。 严熙光手里的剪刀游刃有余的在布料间游走,抬头瞥了她一眼,动作一滞,随即轻声哂笑:“瞪我做什么?” 沈木星只听见自己的牙齿咬得咯咯响,扭头就出了裁缝铺的门。 出门之前,她听见身后的剪刀陡然落在木案上的声音。 “咔哒——” 严熙光放下手里的剪刀,望着她的背影追了两步,却又停了下来。 16.手机 39 她有两周都没有搭理他,那是严熙光第一次主动给她发短信。 那天沈木星在英语课,英语老师是一所旅游学院的大学老师,刚从美国回来,口语讲得倒是她见过的所有英语老师里面最流利的,可发音简直烂得不行,可以说是“chinglish”。偏偏这个四十岁的女人有着一腔娇滴滴的娃娃音,一堂英语课她能讲半节美国,美滋滋的讲述她在美国去过什么地方,讲她给她女儿邮寄明信片的浪漫事迹,拿着她的苹果pad滑来滑去,那个时候,没几个人用苹果手机,诺基亚才是王道。 沈木星根本没有听她的课,因为她觉得英语老师是在耽误她的时间,她所讲述的那些东西,高考根本就不考,还不如自己埋头做真题。 其实在中国,大部分学霸都不是老师教出来的,全靠自己啃书本,用中国老师的话来讲,叫做“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一节课四十五分钟,很少有老师讲满整堂课,除了校长来听课的时候。 英语课堂很活跃,老师不严肃,底下就干什么的都有了,沈木星的诺基亚震动起来的时候,老师根本就没有发现。 她环顾一下前门和后门,确定老太太没有在门外监视,就把手机拿了出来,那时候的短信,需要打开收件箱才能看到是谁发来的,起初她并没有在意,但当她看到发件人名字的时候,眼睛瞬间变的亮闪闪的。 严熙光! “今天我来温州,放学去接你。” 这个时间发短信来,实在不像是他的作风,从前的时候,即使是载她回家,他也会直接打电话来,而不是发短信。一个连说话都嫌麻烦的人,又怎么会去按键盘? 看来冷落他,他也会着急。 沈木星高兴的把短信读了好几遍,以至于根本没有发现老太太正站在门口,一脸严肃的看着她。等沈木星偶然抬头,只觉得整个脑袋都炸了,赶紧把手机塞回去! 同刚开学时不同,这一次,老太太很给她这个班长面子,沉着脸走了。 这股被老师瞪了一眼却没挨训的诡异情绪直到晚上放学,沈木星都没有反应过味儿来。 放学的时候,所有人都在收拾书包,老太太把沈木星叫到了办公室,沈木星主动把手机交了出来。 老太太叹了口气,说:“上了大学,就什么都会好了。” “这是第二个了?我不希望再没收第三个,手机就放在老师这儿,等你毕业了,来我这儿取。” “沈木星啊,你别让老师失望。” 沈木星最受不了这两个字,背着手,眼泪瞬间就蓄满了眼睛。 手机,对于一个高中生来说,就是个见不得光的物件,没有人强迫不许带手机,但只要在课堂里被发现,就像是犯人手握凶器一般,容不得狡辩。 老太太见沈木星要哭的模样,又叹了口气:“你是好学生,上进心和自尊心都很强,我不说你,快回家!” “老师再见...”她的声音极其微弱,背着手,转身出了办公室。 40 她背着书包垂头丧气的走出校门,就看见严熙光的那辆金杯停在那里,校门口的学生已经走光了,他依旧背靠着车身站在最显眼的位置,低着头看着手机,眉头微微的蹙着。 他的身形的确很漂亮,用老话讲就是胳膊长腿长,往亮着灯的车旁一站,四周漆黑,车灯使他变成了一幅剪影,总有股遗世的超凡味道。 他似是有感应一样,抬起头,恰看见她迎面走来,小脸沉着,嘴上能挂一个油瓶。 他站直身子,扬了扬手里的手机,略有些焦躁的问道:“给你打电话怎么不接?” 沈木星在他面前站定,双手攥着书包带,沮丧的说:“别再给我打了,手机在我们班主任那儿呢,被她发现你我就完了。” 严熙光微微一怔,细细的回味了一番她的最后一句话,忽然露出一个轻松的笑,玩味的看着她:“又被没收了?” 沈木星嘟起嘴,瞪了他一眼,直接上车了。 严熙光发动引擎,将车子驶上了公路,转头瞥了她一眼,又笑了。 沈木星觉得这个男人怎么那么讨厌呢?又不是什么好事情,干嘛摆出一副看她笑话的样子,况且那手机也是他买的,花的可是他的钱。 她转头瞪她,严熙光知道她在看自己,目视前方,唇角的笑意仍旧未减半分。 “严熙光,你笑什么啊?” “我有吗?” “你在笑。” “没笑。” “神经病!你明明在笑!” 他这次干脆轻笑出声了,手搭在方向盘上,状态有些懒散。 “你就没问她,凭什么没收你手机?”他说。 “就凭我是学生她是我老师啊!” “老师又怎样?” “我可怕她,她一说对我失望,我就想哭...” 他转头看了她一眼:“你还哭了?” “啊!” 他像看小孩一眼看着她,眉头折成一个哭笑不得的弧度:“哭什么,她就只是个老师而已。” “你不懂。” “我不懂。” 沈木星以为他是在嘲讽她,就说:“我周一去求求她,看她能不能把手机给我。” 严熙光没说话。 两个人都沉默下来,严熙光的眼睛不时的望向路旁的小店。 车子开到信河街附近的时候,他把车子停了下来。 “在车上等我。”他说完推门下了车。 沈木星见他径直走向一家很小的手机店,心里一紧,赶紧解开安全带追了上去。 严熙光正在柜台前跟店员说着什么,见她呼哧带喘的跑进来,也没理会,直接对店员说:“好,我就要这个。” 沈木星看见店员把一个一模一样的诺基亚彩屏手机装进盒子里,皱了皱眉。 “严熙光,我不用你给我买手机,我以后不用了。”她的脸瞬间变得涨红。 他把店员手里的袋子接过来,掏出钱包付钱,很自然的说:“我正好充话费,他非要赠手机。” 店员是个年轻小伙子,立刻笑着迎合他的话说:“对对对,这是我们店的周年庆活动,你们不要啊,还不行呢!” 他付完款,拎着纸袋往出走,沈木星就追了上去。 41 两人做回车上,他把纸袋塞到她怀里,转身去系安全带,沈木星低头看着那手机,任由它放在自己腿上,没有伸手去捧。 “你这是干什么...”她的脸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起微红。 严熙光抬手关掉车厢里的灯,手搭在方向盘上,将车子重新开启。 “你拿着用。”他说。 “可这是你买的。” “是赠品。” “赠品也是你买的呀!我不能再要了。” 她把手机放在了他腿上,严熙光从方向盘上腾出一只手来,覆在了她的手上,按住了她的手腕。 “你拿着。” 他的声音有几分命令的味道。 沈木星低下头,抽回手,拿着那手机像是拿着一块烫手的山芋。 “我不能总要你的东西。” 他不说话,似乎真的把她当成了没有自主权的小孩子。 “严熙光,你再这样我就生气了。” 她认真的盯着他,不服气的样子。 严熙光终于转头看了看她,哄着她似的,缓和气氛的笑了一声:“你就拿着,下次老师要是再说你,你就直接给她,没收了再买,不用哭。” “你是说下次没收你还给我买?” “买。” “你...” “反正总要充话费的。” 他突兀的解释了一句。 可是解释就是掩饰,沈木星的心情突然一下子没那么糟了。 她笑着摇了摇头,把手机从盒子里抠出来,左看右看,说:“唉,严大老板财真是财大气粗!” “一两百块。” “一两百块不是钱啊?你要送我手机也送个好的呀?要不这样,我看你那个就挺好,我们换,下次我被老师没收的时候让你好好心疼心疼。” 他看了一眼他那放在固体香水旁边的诺基亚最新款,毫不在意的样子。 沈木星逗他,就把他手机拿到了自己手里,吓唬他:“我可换卡了啊?” “换。”他无所谓的说,好像真的把自己的手机给了她也不心疼。 沈木星哪里会真的换,就拿着他的手机假装摆弄着。 严熙光似乎和别的男生不太一样,夏成和沈冥的手机从不让沈木星看,理由是里面有少儿不宜的东西,那个年代还没有什么云网盘和快播,男孩子们经常把互相交换来的mp4文件放进手机里,用的时候拿出来看,一个资源下载下来并不容易,所以轻易不会删。 而当她去玩严熙光的手机时,他却没有任何的拒绝反应。 他的手机界面是一张唯美的黑色西服壁纸,看得出来他很喜欢西装。 打开他的通话记录,一串红色的名字显现在眼前,是他刚才打给她她没有接。 沈木星看着那串通话记录里自己的名字,好半天才发现,原来她在他的手机里,叫木星,而不是沈木星。 木星... ... 晚上回到家,沈冥周五没有夜班,下班之后就一直黏着她,直到吃饭的时间到了才被老妈叫下了楼去,沈木星终于有机会拿出自己的新手机,换上他给买的卡,偷偷放进了抽屉。 新卡要等几个小时才能用,等到吃完了晚饭,她才迫不及待的回到了房间,锁上门,拿出手机给他发了一条短信。 “吃饭了吗?” 她咬着嘴唇,跑到窗边去看他的窗,他的窗亮着。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的短信回过来。 “刚吃过。” 沈木星又抿着唇,手指在键盘上飞快的打字。 “严熙光,我问你呀,你为什么要给我买手机?” 过了好一会儿,直到她以为他不会回复了,才等到他的短信。 “怕找不到你。”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甜蜜的笑。 “找不到我又会怎么样?” 严熙光不回了。 沈木星等呀等,等呀等,还是等不到他的回复,心里有些憋闷,就又发了一条过去:“严熙光,你不回我短信我就生气了。” 她总喜欢用这么烂的理由去威胁人,但对于严熙光似乎屡试不爽。 他很快就回过来了。 “会很想抽烟。” 17.下章有吻戏明天有事不更后天入V双更 42 爱情往往来得简单,走得复杂。 新时代的青年男女,爱情的开头大多是以短信的形式开始的。暧昧的症状表现在两个人以天为单位互相发信息,聊得都是一些没有意义的话,例如—— “在干嘛?” “在铺里做活。” “哦。” 午休,沈木星趴在书桌上假装睡觉,胳膊底下却放着手机,班级里的同学们都趴在桌子上,有的睡着了,有的睁着眼睛,老太太就背着手站在门口看着,谁不午睡就到走廊里罚站。 沈木星好想看看严熙光有没有给她回短信,可是手机是静音状态,老太太就在门口站着,她不敢动,内心其实是焦灼的。 这边假装趴在桌子上睡觉,那边的眼睛还要透过胳膊缝去看老太太,五分钟后,老太太终于回办公室了,她刚一转身,沈木星就噌的一下子坐了起来,拿出手机看。 严熙光的短信恰好在这个时候发过来,他也是刚刚回复,怕她等,便解释道:“刚刚在给客人量身。” 沈木星一想到他颈上搭着皮尺的样子,心脏就扑通扑通的跳,于是咬咬唇,回复道:“哦...男的女的呀?” “女的。” 沈木星看着屏幕撇撇嘴,“切”了一声,同桌张群闭着眼睛咬牙切齿的提醒她:“老太太在后门,注意隐蔽。” 张群的声音如同地狱来的鬼魅之音,吓得沈木星脖子一缩,赶紧趴下,连头都没敢回。 老太太惯是喜欢趴后门的,沈木星只觉得脊背发凉,心里不停地默念着“不要发现我不要发现我”... 等了半天,也没听见老太太进屋,沈木星微微抬起头,看到了空空的门口,松了口气。 “谢谢啊,张群。” “客气,明天早上,你的代数练习册第一个借我抄。” 四十分钟的午睡结束后,上课铃声响起,沈木星趁乱拿出手机,他又发来一条短信。 “不要因为我分心,白天不要发短信。” 又像是在跟小孩子说话一样。 她回过去:“我才不会因为你分心呢!” 他问:“真的?” 沈木星咬咬唇,在输入栏里打上心里一直想说的一句话:“因为我的心全部都到你那里去了啊...” 她打完这一行,自己读了两遍,不禁打了个哆嗦,肉麻得要死,赶紧删了,回复道:“当然确定!我是祖国的花朵,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43 心飞了是要找回来的,于是格外期盼周六回家。 复读学校是有双休日的,每周五的六点就是最幸福的时刻,弟弟沈冥刚刚考下驾照,借了朋友的破捷达来市里兜风,非要来接她,沈木星原本满心欢喜想见严熙光的计划硬是被这小子截胡了。 那些年考驾照还很便宜易过,不像现在,沈冥凭借着男生与生俱来的开车天赋迅速的拿到了驾照,载着沈木星在城里逛游,天黑才到家。 “姐,我拿!” “姐,你饿了吗?路边有饭馆,你想吃啥?” “姐,你在学校里有事就给我打电话,我坐飞机来。” “姐,你听歌不?有电台。” 一路上,沈木星的的脑子全部被沈冥的“姐姐姐”占据,她似乎已经习惯了弟弟的唠叨,满心想的都是严熙光在干什么。 “姐,你说我跟卡卡合适吗?” 直到沈冥突兀的问了一句这样的话,沈木星才回过神来,认真的看着他。 “怎么了?吵架啦?”她看着弟弟。 沈冥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短发,侧脸的鼻尖处被路灯照得发亮,他本是长得很漂亮的那种男孩子,却因为在警队混了一年而被晒得皮肤黝黑,说话也被沾染了几分社会人的成熟味道。 “没吵,也不算...唉,这女人跟我赌气...”沈冥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似的,语无伦次。 沈木星说:“你之前不是跟我说,就爱卡卡?还说要娶她,怎么?改变主意了?” “没有。”沈冥立刻坚决否认道:“我娶啊,死我都娶她。我得对她负责啊!”说着,沈冥舔舔下嘴唇,似乎想到了什么。 “那你们怎么了?跟姐说说。” 沈冥犹豫了一下,说:“卡卡她爸爸得了癌症,她问我借钱,我哪里有钱,她就让我问家里要...反正这阵子闹得很不愉快。” 沈冥又补了一句:“算了,也不怪她,怪我没用。” 沈木星没说话,心疼的看着他 家家都有难念的经,谁又能帮得了谁呢?感情再好的情侣,碰到钱的事,处理不好都会伤及感情,卡卡是知道沈冥的,他就算问家里要钱家里也不会给他拿那么多,卡卡一定是急坏了才开这个口。 而像沈冥这个年纪的男生,大概都是站在十字路口迷茫着的,遇到了最想要负责的人,却什么都没有。 沈木星柔声说道:“弟,别难过了,我去跟妈说说,看看能不能象征性的拿一些。” “嗯。”他答应着,没过一会儿却又突然反悔了,烦躁的说:“算了算了算了,还是别说了,说了妈也不会给我。” 沈木星张了张嘴,想安慰他两句,沈冥忽然伸出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用温热的手心将她的手搓了搓,焐住。 沈冥说:“姐,冷不冷?” 沈木星攥住他的手,摇头笑笑:“不冷。” 沈冥把手抽回来,抬手去开空调:“我把空调给你打开...我操?坏的!” “你小子现在是人民警察,能不能别满口敏感词?” “屁警察,”沈冥一副闲散地靠在车上,因为姐姐在身边而露出颇具安全感的慵懒姿态,用手拨了两下头发,神情像是一匹愉快吃草的小马:“脱下这身协警的衣服,小爷我照样带着兄弟去校门口抢小孩钱!” 沈木星推了推他的脑袋:“出息!” 沈冥笑着把她的手攥住了,握在手里焐着。 44 “我在我弟的车上,七点到家,到家去看你。” 下午六点,沈木星的短信发过来。严熙光拿着手机,看着屏幕上她发来的一朵小花,嘴角慢慢浮现出一丝笑意。 门口有个女人叫他,人还没有到笑声就先登了门,严熙光放下了手机,转身看去,就见沈木星的母亲佘金凤挎着一个女孩走了进来。 在水头,佘金凤和练金花都是出了名的干练女人,街坊四邻没有不知道的。 严熙光赶紧站直了身子,微微点头,礼貌的叫了一声“佘姨”。 佘金凤手提着一瓶绍兴黄酒,放在了他的桌子上,笑起来跟沈木星有七分相似。 “小裁,这是我们家老沈给你爸爸拿的酒。” “谢谢佘姨。”严熙光向来不会说什么客套话。 “你就是她们说的小裁缝啊?”跟着佘金凤进来的姑娘主动说话了,站在严熙光面前满眼打量。 严熙光开店迎接四方来客,也不认生,便一边忙活着手里的活计一边不咸不淡的问:“谁们?” 这女孩眼睛细长细长的,颧骨很高,塌鼻梁,皮肤黝黑,难得这些特质放在一起还能拼凑出一张不算难看的脸庞,有点像动画片版的花木兰,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灵气。 “厂里的姑娘呀!”女孩看着他,千娇百媚的笑了。 佘金凤笑着拍了拍李蓉的肩膀说:“小裁,来,最近有没有新衣裳样子,给我们李蓉也做一套。” 严熙光站直身子一脸正经的说:“佘姨有心,介绍客人给我。新样子有,在那边。” 那个叫李蓉的女孩顺着他的手走了过去,在架子上挑选起来,架子上红的、黄的、乔其纱的、纯棉布的、真丝绸缎的裙子小衫各式各样,都是他按照均码做好的。 李蓉在那里挑着,佘金凤也走了过来,耐不住她的磨蹭,说:“小李,这件不好吗?” “这件阿兰买了,一模一样的。”李蓉说。 “那这件呢?红色的,显气色好。” “佘姨,这件厂里也有人穿过了。” 佘金凤笑了笑,回头夸严熙光:“你看,你这手艺啊,在我们厂里都引起了流行风潮。” 严熙光低下头去,腼腆的沉默着,嘴角微微抿起,露出一个谦逊的笑。平日里听惯了别人夸他手艺好,但这一次,他似乎是真的很开心。 “哎?那件呢?那件真好看!”李蓉忽然指向了东边墙上挂着的一件连衣裙。 佘金凤转身看过去,那是一件粗纺面料的收腰长袖连衣裙,深粉色粗麻线和淡粉色细麻线交织而成,版型虽然十分简单,却让人一眼就被领口和袖口的流苏设计所吸引,圆形领口用流苏拼接布缝制,腰际有两个口袋设计,线条挺阔简约,透着别样的优雅温婉。 裙子是真的很美,但的确不适合李蓉这样的女孩穿,最起码和她的气质不相符。 严熙光抬头扫了一眼墙上挂着的裙子,又低下头去,不说话。 可那李蓉似乎是真的喜欢极了,走过去,用食指和拇指在袖口怜爱的搓了搓,眼睛晶晶亮的问道:“小裁,这个怎么卖?” 严熙光低着头,声音低低的说:“那个是别人预定的。” 李蓉跃跃欲试的说:“那你给我照着这件做一身行吗?” 严熙光手里的剪刀一顿,沈木星的白净的脸庞又浮现在了眼前—— “严熙光,上次我姑给我买的裙子,现在镇上好几个女孩都在你这儿买到了,搞得我都不想穿了。都怪你,你得补偿我,下次给我做一条全世界只有一件的裙子,行不行?” “要全世界只有一件的,就我有。” 李蓉期待的望着他,严熙光手里的剪刀游刃有余的在布料上裁剪着,摇头,语气中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 “做不了。” 18.作者微信号:shengshiai10086 44 从温州回到家里已经很晚了,沈木星心不在焉的吃过了饭,妈妈和外婆唠叨着什么她也没听进去,一心想着吃完了饭去看严熙光。 母亲给她夹了一些笋,对外婆说:“我们厂里有个女工出国了,跟着熟人介绍的蛇头,价钱划算。” 父亲说:“女孩子啊?那可要找靠谱的蛇头出去的,不然多危险!” 蛇头,就是偷渡队伍的领头人,收了钱将人弄出国,做的是蛇一样行踪诡异的违法生意。 母亲瞪了父亲一眼:“都像你的怂包子样,谁也发不了财!” 父亲咕哝一声不说话了。 外婆叹了口气:“唉,可怜天下父母心,借钱给孩子送出去,就指望着有朝一日能飞黄腾达,衣锦还乡。”外婆看了看饭桌上的沈木星和沈冥,怜爱的说:“可这偷渡的路上比那西天取经还要艰险,要是我的娃,我可舍不得让他去遭这份罪。” “我的孩子出国,也是光明正大的出去。”母亲说。 母亲是最羡慕人家出国的,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走出国门,每次提到有人出国,或是看到谁从国外回来,两只眼睛羡慕得放光。沈木星看看弟弟,他一直端着碗闷头吃饭,心事重重的样子,她知道他还在为卡卡家里的事情着急上火。 沈木星对母亲说:“妈,你要送我出国啊?你有那么多钱吗?” “瞧不起你妈妈呀?” “呀?那就是有钱喽?”她凑过去谄媚的笑:“那能不能借我点啊?” 沈冥诧异的抬起头看她,立刻在桌子底下踩她的脚。 沈木星没理他,继续努力向母亲作出谄媚的姿态,母亲皱皱眉说:“你一个小屁孩要钱做什么?你要私奔啊?” 沈木星怔了一下,也不知是错觉还是什么,她竟觉得母亲的眼中满是狐疑,似乎要将她看透一样。沈木星不自觉的打了个冷颤,与沈冥交换了一下眼神,心虚的笑笑:“嘿嘿,我逗你玩呢!” 没帮弟弟借成钱,自己倒是差点给搭了进去。 母亲严肃的说:“吃完饭帮你外婆刷碗,刷完碗写作业,晚上不许乱跑听见没?” 母亲太神了,居然知道她想“乱跑”? “哦。”沈木星答应着,转头去看沈冥。 沈冥仍旧默默地低头吃饭。 筷子碰碗的声音充斥在饭桌上,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心事重重,没有人问他是不是不开心。 他在这个家里,一直是存在感少得可怜的那一个。 沈木星在小时候总觉得自己太受瞩目而夺去了弟弟的风头,可现在她不这样认为,她相信这其中一定是有原因的,至于是什么,谁也未曾提起过。 吃过了饭,沈木星去看严熙光的计划随着洗洁精冲刷掉了。 外婆站在她身后给她系围裙,慈爱的畅想着她以后嫁人去婆家干活的话,沈木星打断她,小心翼翼的问道: “外婆,你说,沈冥不会不是爸妈亲生的?” 外婆在身后,她也看不清外婆的表情,只听见外婆立刻就责怪的反驳:“去去,胡说八道,不是亲生的还能是垃圾堆里捡来的?这话不许再乱说!” 外婆的回答,像是一块经过了岁月打磨的石头,沉重的落在了地上,那样笃定,找不到一丝破绽。 “哦。” 45 第二天是星期六,沈木星难得没有赖床,一大早六点多就爬起来,洗漱干净去了裁缝铺,那时候出门不用化妆,把脸用毛巾一擦,随便抹上一点妈妈用的美加净,就觉得自己香香的美美的。 清晨的日光有些清冷,街道上还没有几家店铺开门,裁缝铺就已经开了栅板,老裁出去买早点,就把栅板开了一半。 沈木星探头进去,铺子里因为没有完全开门的缘故,照不进日光,所以光线很暗,阳光透过栅板的缝隙和窗户的缝隙钻进来,像是一缕缕会发光的丝线,横七竖八的织成一张网,使这堆满布料的十几平方的小屋子显得更加复杂繁乱。 老旧的木质楼梯上有脚步声,严熙光从二楼下来,已是一身清爽。 “嘿!”她站在门口,故意吓他。 严熙光从来像是一谭深水,很少一惊一乍,尽管神经被她这样突兀的一声招呼给绷断了一根,脸上依旧是平日的波澜不惊,唯有眼里闪过一丝惊喜。 他站在那里,仍旧是沈木星日思夜想的模样,两周不见,他的头发稍稍长了一些,不过刚刚好,使他的脸部线条看起来更柔和,他的鼻尖和沈冥一样,都有着二十岁男子特有的紧致肌肤,发出如珍珠一般温润的光泽,沈木星是看tvb武侠剧长大的一代,其中印象最深的就是古天乐版的杨过,那时的古天乐是当之无愧的“奶油小生”,以至于后来第一次见严熙光的时候,就有这样的印象:鼻梁挺直,面若白玉。 “进来。”他朝她招了招手,转身走向了工作的地方,一切如常。 沈木星越发觉得自己好像深深的喜欢上了这个男人,有时会不自觉得盯着他看,恍惚间听见他召唤自己,才回转过神赶紧走了进去。 屋子里的大架子上挂满了成衣,沈木星信步走在他的周围,这儿看看,那儿摸摸,回头看他,调侃的问:“生意不错呀?这些都是给女孩儿们做的衣裳?” 严熙光听她这样说,忽然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淡笑,仿佛将她看穿了一般,又低下头去剪断了一根线,嘴角仍旧是勾起的。 这笑容让沈木星愣怔,脸颊莫名发烫。 “严熙光,那我的呢?”她问。 严熙光腾出一只手指向东墙:“在那里。” 光线太暗,她根本就没注意到东边墙上,沈木星顺着他的手看去,就这么稍稍这么一打眼,眼前忽然一亮,立刻快步走了过去,站在衣服前面惊喜的说:“哇!好漂亮啊!这是给我做的?” 严熙光站起来,走到她的身边,他的个子高出她一头,每次靠近的时候沈木星都觉得存在感特别强,他的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了一番,忽然露出一个颇为郁闷的表情,摇了摇头。 沈木星问:“咋了?” “你是不是又胖了?” 她拍拍自己的脸,眼珠子乱转:“有么有么?” 严熙光笃定的看向她的腰,看得她脸红。 “肚子。” “我的肚子...” 沈木星掐了掐肚子上的肉肉,暗暗感叹他的洞察力,郁闷的说:“好...距离上次做衣服,我是胖了很多...唔...小食堂的饭虽然不好吃,可是像猪饲料似的,吃了就长膘...” 严熙光被她的比喻逗笑了,一把抽下自己脖子上挂着的软尺,无奈的说: “重新量,给你改改。” “量。” “站好。” “哦。” 沈木星伸出手臂,乖乖的站在他面前。 裁缝铺里静静的,石英钟像是心跳一般。 “唰”,那皮尺掠过她隆起的线条,到达她的肚脐处,他的身体随着动作会突然靠得很近,让沈木星的心跳陡然加快,她绷着身体,终于没忍住,吞咽了一声,那喉咙的声响震动了耳膜清晰可闻,她打赌,严熙光一定是发觉了她的异样,所以动作才停了下来。 就是停下来的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老旧的石英钟滴滴答答的声音越飘越远,顶替它的是两颗年轻的心跳声… 沈木星大大的眼睛怯生生的望着他,从他的一只眼睛望到另一只眼睛上,下意识的抿了抿唇。 而他则停下了动作,用越发深邃的目光回应着她。 就在沈木星不知道眼睛该往哪儿放的时候,他忽然上前了一步。 他的气息逼人。那栅板缝隙透过来的光亮朝停在了他的唇上,令她不由自主的后退了一步,目光也探寻在他的唇上。 然而背后就是一面墙,她已无路可退。而他的手已经撑在了墙壁上,气息慢慢靠近… 46 严熙光的眼眸中有许多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那种难懂反而又像是漩涡一样深深的吸引着她。 他的鼻尖近得就要挨上了她的鼻尖,唇变得仿佛只剩下了一层薄膜,被他的呼吸轻轻一打就要破掉。沈木星几乎能够感受到他唇上肌肤传来的温度,胸口的曲线剧烈的起伏着,心跳的声音翻天覆地的盖住了世间的一切声响,怯怯的眼连眨一下都不敢。 他们就这样交换着呼吸。 他们彼此渴望又莫名畏惧。 最后她闭上了眼,微微把头低下去,望向自己的鞋尖。 下一秒,一种湿糯温软的触感轻轻地碰上了她的额头。 沈木星浑身微微的颤抖了一下,心房似是被轰然炸开,她深吸一口气,端着肩膀,不让自己失控的心跳支配胸口的起伏,直到他的唇慢慢的移开,她也没有再抬起头,耳根烧红一片。 他低头看着她,眼眸更深更黑,似水一般。 等到她再次抬起眼与他对视的时候,他们之间好像有什么彻底改变了。 那种强烈的感觉,是想尝又不敢尝的喜悦,巨大的归属感铺天盖地而来,阳光透进来,空气很温暖,一切都刚刚好,刚好我喜欢你,你原来也是同样的心情。 两个人就这样对望着,时间凝固下来。 一阵刺耳的鞭炮响打破了这番宁静,两个人全都转过头去看向门口,外面有人家在办喜事,热闹非凡。 沈木星回头望着他发愣的样子,忽然抿嘴笑了,她像个小学生一样背着手,头一低身子一弯便从他手臂中钻了出来,羞红的脸让她看上去像是刚刚从一片玫瑰花群里走过。 她看着他,向后退了一步,他也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短短的距离中被拉长,如藕断,丝还连。 严熙光将身子转过来,站直,正对着她的方向,目光深邃,他看到她忽然将食指竖在唇边做了噤声的动作,嘴角漾起一抹令人心痒的神秘的笑。 “嘘—” 他的目光闪了闪,安静了数秒,便朝她微微点头。 沈木星压低了声音,用柔软缓慢的语气小声说:“我—回—家—啦—” “嗯。”他的目光还恋恋不舍的停留在她的唇上,一侧的唇角微微牵起,异常温暖。 一抹柔情滑过她的心房。 沈木星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发现他依旧在看着她,她笑着摆了摆手,严熙光也笑,却没有动,眼中有许多不舍。 她转头出了门,一抬头,晨光轻暖,整个世界都焕然一新了。 19.追文加微信:shengshiai10086 46 就这样,他们在一起了。 说不上是谁先喜欢的谁,也说不清是谁先表白。 从那以后,那些分开后的想念和见面时的忐忑都有了答案。 二十岁前夕,她恋爱了。 年关将至,来严熙光店里定做衣服的客人越来越多,红色布料用得特别快,几乎每周他都要开着车来温州两次。 每次来学校看她,严熙光都会把车开到她的宿舍楼下,然后绕到后面去,搬出一箱子吃的放在门口,再抽支烟,等她下楼。 这些吃的包括成箱的牛奶,成箱的苹果,成箱的她爱喝的汽水...等等。 后来沈木星笑他,她说,严熙光,你是搞批发的吗?每次都买这么多,我室友现在比我还要期待你的到来。 他不以为然的吸上一口烟,说:我像我妈,买吃的喜欢一下子买很多。 沈木星很少听他提起自己的母亲,那是唯一一次。 在严熙光和父亲刚搬到水头的那阵子,沈木星从自己母亲与别人的一次闲聊当中听过那么一耳朵,他们说,严熙光的妈妈撇下丈夫孩子跟着蛇头去法国了,到了法国没有纸张(合法身份),怕被抓,就找了一个在法国有十年居留权的阿拉伯人结婚了,偶尔给家里报信,却从来没回来过。 他提及母亲的时候,本是微笑着的,却很快就结束了这个话题,看得出来在严熙光的心里,对他的母亲是有情绪的。 一切都还是原来的轨迹,只不过因为有了严熙光,日子变得不再那么冗长乏味了。 母亲再也没托严熙光给她送过馄饨,有一次沈木星真的馋了,母亲就答应她托人捎,结果没想到来送饭盒的人,是夏成。 都说大学是做整容院,一点都不假。 仅仅一个学期的时间,夏成就从一个不起眼的小镇少年变成了帅气有型的青年,联系少了,隔段时间再看他,竟有些陌生。 “你怎么来了?放假啦?” 午休的时候,沈木星捧着饭盒,和夏成在学校里的那块小得可怜的操场上散步。 夏成背着手,看起来比她成熟的样子,说:“没有,今天就一节课,逃了回家看看。” “哇,这么爽?一天就一节课?” “旅管第一学期课都少,今天唯一的一节课还是下午五六节的体育。”他总是把他学的旅游管理专业说成“旅管”,听起来挺好笑的。 沈木星说:“体育课你都逃?暴殄天物啊!我现在想上体育课课表上都没有呢!” 夏成挠挠头,笑了:“这就是高中和大学的区别,以前最想上的体育课,到了大学却成了最难逃的一科。” 两个人在小操场边上的台阶上坐了下来,沈木星把饭盒打开,将老妈装在塑料袋里的鸡汤解开,倒进馄饨里,慢悠悠的吃起来。 沈木星吃着馄饨懒洋洋的说:“最近怎样?汇报工作!” 夏成看着她吃,手拄在膝盖上,托着腮:“当了个班长,进了学生会,还参加了一个什么梦舞社,我们社长说我除了脸长得帅,四肢笨得像考拉。” “不要脸。”沈木星撇撇嘴,夹起一块馄饨:“吃么?” “吃。” 夏成把脸凑过来,咬掉了她筷子上的馄饨,在嘴里满足的咀嚼着,看着她傻笑。 沈木星感叹道:“哎呀,冷不防的分开一阵,还真挺想你这个老朋友的。” 夏成说:“那你看,革命友谊坚如钢铁。” 47 自从那一次她和他摊牌之后,两个人就再也没这样自然的相处过。 沈木星问道:“老实交代,是不是恋爱了?” 夏成差异的说:“你怎么知道?” 沈木星摆出一副神机妙算的样子,冷笑一声:“我夜观天象掐指一算你就恋爱了,看你头上那几根毛,还喷了啫喱水。” “帅?”夏成自恋的抛了个媚眼,毫不避讳的回答:“是交了一个女朋友。” “叶晓芙?” 夏成张了张嘴:“靠,你不是...你摆摊算卦的呀?” 沈木星笑笑:“那必须的。” “说真的,你怎么知道我和叶晓芙处了?” 沈木星把筷子放到碗里,很严肃的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说:“她给我发短信了,不过手机被老太太没收了。” 夏成眉头一皱:“给你发短信?说什么了?” “说你俩..那啥了。”她很直率的回答。 夏成愣住了:“她主动跟你说的?不可能...她不是这种女孩啊...” “有什么不可能的,”沈木星撇撇嘴:“你是信我还是信她?” 夏成毫不犹豫的说:“当然信你。” “那不就行了?不过我劝你悠着点,你要是喜欢人家就一心一意的好好处,不喜欢就别含糊,听见了吗?” “我还用你一个高中生嘱咐?你呢?你也汇报工作。”夏成像个老干部一样坐得挺直,说。 沈木星听他这样问,似乎想到了什么,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甜蜜的笑。 夏成最了解她,看她面色粉红双目荡漾的样子就知道有情况,一记暴力弹上她的脑袋:“你不会跟复读学校的小男生好上了?什么情况?” “滚蛋!好什么好!”沈木星揉揉头,瞪了他一眼。 “不对,快老实交代!” 沈木星放下筷子,故作神秘的说:“情况呢...倒是有一个,不过要暂时保密,等时机成熟了,我第一个告诉你。” 夏成一脸狐疑的看着她:“到底是谁啊?谁能拿得下你啊?” 沈木星骄傲的眯起眼睛:“一个让我着迷的男人...” 夏成撇撇嘴:“那我也忠告你啊,你也悠着点,别吃亏。” “啥叫吃亏啥叫不吃亏?” “就是...就是爱惜自己呗!” “你怎么不爱惜自己呢?” “我怎么就不爱惜自己了?” “你都跟人家睡了!” “我是男生你是女生!” “凭什么你们男生不爱惜自己就叫占便宜,我们女生不爱惜自己就叫吃亏啊?” “因为...因为...” “去去去,送完饭赶紧走!活了二十年你怎么还在我身边瞎晃悠呢!看见你就烦!” “刚才谁说想念我这个老朋友来着!” 48 和严熙光谈恋爱时,有许多事都不记得了,记忆总是零零碎碎,像是被打乱的拼图。 只记得那时候真的好喜欢他,每天要等到他发来短信说晚安才睡得着,也会因为他回短信回的慢而生闷气,最开心的事是他打电话说来看她,最难过的事就是在学校附近的各种地方同他分离。 宿舍楼下有一个角落,角落有一方青石,他常坐在上面等她出来。 那是他们第一次接吻的地方。 记得那天是个黄昏,沈木星收到了他的短信,她雀跃着跑下楼,一出宿舍的大门就看见他坐在那儿。他掏出口袋里的一块白色画粉,在石头上画着什么。 夕阳照在他身上,是橘黄色的,他身上穿着一件白色衬衫,外面罩着一件深棕色的毛呢马甲,看起来有几分英伦绅士的复古味道,干净又好看。 寂寞这样的词汇用在他身上,一点也不做作。 沈木星走过来,拿出自己的破诺基亚,冲着他拍了一张。那时候对像素要求不高,眼影大小的彩屏上只要能照出人来,不管清不清晰,都能当屏保。 严熙光察觉到她过来了,身子一动,沈木星就照虚了。 “哎你别动啊!别动!” 他本想站起来的身子就真的坐了回去,看着她。 “严熙光!你别看我!你就像刚才一样在石头上画,我要照侧脸,侧脸特别好看。” 严熙光低下头去,看着石头上画出来的白色竖条。 一... 二... 三... 四... 总共有十条。 十天。 年前他的订单排得太满,未来十天恐怕连睡觉都要在缝纫机前了,要有十天,都见不到她了。 沈木星把手机靠近了他,娇娇柔柔的说:“哎呀你不要动嘛,我要把你的眼睛照下来,鼻子也照下来,多照几张,一天换一个屏保。” “照完了吗?” “没有,你一动就有虚影了,这个破像素!不是有30万呢吗?” 沈木星稍稍弓起身子,肆无忌惮的去拍他的嘴唇,刚要按快门,手就被一股力道拉住了! 此时正是黄昏,附近一个路人也没有。 他的力气大得很,就这么轻轻一拽,轻而易举的就将她拽坐在了自己的腿上。 忽然的亲近让沈木星的心里就像是有一头疯掉的小鹿,死命的撞击着心房,他丝毫没有给她躲避的机会,一把揽住她的腰,下颌一抬,便吻上了她的唇。 他的吻密集如雨,深深浅浅,吻得她天旋地转。 那是她的初吻,也是他的初吻。 严熙光的睫毛很长,接吻的时候眼睛会轻轻的闭着,微微颤动,而她则喜欢偷偷睁着眼,欣赏他为自己意乱情迷的样子。 起初不知如何回应的她,最后却是最情难自禁的那一个。 她侧坐在他的腿上,慢慢沦陷在了他的柔情之中,不由自主的搂上了他的脖子,所有的矜持都随着夕阳而隐退,只剩如晚霞一般火热的缠绵。 他像是潜游海底的鱼,她如同翱翔天际的鸟,他仰起头,她俯下唇,在海平面交汇。 二十岁的前夕,她恋爱了。 20.不允许 49 每个人生来都是孤独的。 青春是走到了孤独的巅峰。 没有人去知晓你,懂得你,或许说我们不准谁去知晓自己,懂得自己。 一张椅子是枷锁,两本习题册是刑具,三年级永远是转折,四十五分钟的不允许。 规定越封闭,渴望就疯长。 每天中午去食堂排队打饭的时候,丹丹都是一手拿着托盘一手拿着手机,在看她最喜欢的言情小说。 现实中很少有能够入得了丹丹眼的男生,一个叫何以琛的男主角才是她心中最爱的男人。 洋洋深眼窝,翘鼻子,长得像是混血儿,虽然个子小小却很容易让人一见钟情。 前几天有个文科班的男生去一楼水房打水的时候与洋洋擦肩而过,也不知道是通过了理科班哪位同学的牵线,要到了洋洋的电话,每天都发短信给她。 钟琳还在和苏杨八年抗战,上课传纸条,下课去卖店,放学一起买水果回宿舍,周末包宿打魔兽偶尔陪钟琳逛街买地摊。 两个人平均一周吵两次架,苏杨生气时的经典台词就是:“我从情窦初开就跟你在一起,连别的女生手都没摸过,难道我就要抱着你这块平板睡一辈子?” 苏杨虽和钟琳同岁,但男孩子大多没有同龄女孩子早熟,难免幼稚放肆,钟琳也不跟他计较,就这么冷着他,等到他什么时候作够了,再来给她传纸条道歉,两个人依旧会下课去卖店,放学一起买水果回宿舍,周末包宿打魔兽偶尔陪钟琳逛街买地摊。 坏学生代表姚楚楚也换男朋友了,这一次的男人还是个社会上的生意人,说是做婴儿用品的,年薪三十万。有一次在水房里洗漱,忘记是谁问姚楚楚了,意思是开玩笑问她到底是来复读的还是来谈恋爱的,姚楚楚回答说:人家沈木星是学霸都谈恋爱了,我怎么就不能换男朋友呢? 当时沈木星就要去水房洗袜子,恰好就听见了,当时就动作特别响亮的把水盆往水池里一摔,说:“姚楚楚,我跟你八竿子打不着,别总拿我说事儿!” 姚楚楚撇撇嘴,端着水盆哼着歌出了水房。 每个人都在这所特殊的学校里封闭着,却没有一个女孩不渴望爱情。 年少的恋爱很单纯,从不去想他有什么,从不去想他没有什么,更未预料到会分开。 如果当时有什么,如果当时没有什么,或许结局都会不一样。 50 沈木星和严熙光的爱情就像是裁缝铺里的纽扣盒子,被妥善安放在角落里的一个木盒子里,似乎很少有人能够看到,却在打开的时候漂亮得让人心悸。 整整有半个月没有见,他们疯狂的拥吻着,像是被晒在太阳下太久而缺水的鱼。 老裁缝去苍南走亲戚去了,裁缝铺的门在夜幕初降的时候就关闭了,新换的玻璃门从里面锁着,屋子里没有开灯,偶尔有一辆车打着远光开过,将铺子里繁乱的画面一闪而逝。 沈木星背靠着东墙角落的一个木架子上,搂着严熙光的腰,仰着头迎合着他炽热的吻。 没有人听得见两个人剧烈的心跳,那样一个无人的小角落,就是两个人的乾坤。 严熙光放开她的唇,额头顶在她的头上,沈木星粗喘着露出一个压抑的笑,他便又狠狠地吻上去,吞没了她的笑容。 唇舌舞动的声音在这静谧的室内被放大了无数倍,他的身上仿佛有一团火焰,能够将她融化掉。 严熙光似乎很喜欢吻她,那是唯一一件在他心中胜过裁剪的乐趣。 他们都不清楚,从身体里不断散发出的剧烈的渴望到底是什么,只是一边克制一边后退却又不知被一股什么力量牢牢地吸引在了一起。 沈木星轻轻地推开他,咬了咬微胀的嘴唇,依偎在他的怀里,脸颊烧得厉害。 严熙光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湿润的嘴唇印在她肩膀的肌肤上,炙热的温度令她浑身一颤。 “有没有很想我?”她甜甜的问。 严熙光抱着她,听她这样问,目光中刚刚要退去的深邃又重新漫上来,他托住她的头又吻了过来。 他总是一个行动大于口说的男人。 沈木星被他吻得天旋地转,口中的理智含糊不清,再一次推开他,双眸黑亮,如同被洗过的星子。 “我要回家了呀...我跟我妈说出来买洗洁精的...” “再留一分钟。” “半分钟都不行,我妈已经怀疑我了,被她发现我就死定了。” “木星。” “嗯?” “就一分钟。” “那好...” 他抱着她,两个人在角落里相拥着,只有衣料摩擦的声音和石英钟的滴答声清晰可闻。 一分钟,对于他们来说,也是一种恩赐。 沈木星的脸贴在他的锁骨处,被他脖子上挂着的金属项链铬了一下,问:“你戴的这两个金环,是什么?” 严熙光搂着她柔软的身体,年轻的喉结上下滚动,声音低低的回答:“我妈留给我的,她的耳环。” 沈木星悄悄地吸上了一口气,点点头,没再问。 “一分钟到了,那...”她抬起头,温柔的看着他:“我走啦?” 严熙光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有点像个孩子。 沈木星抬起手捏了捏他的脸,眼中充满歉意。 “走。”他的理智似乎重新回到了身体里,放开她,向后退了一步。 沈木星走到门口,他跟在身后送她,他低头开门锁的时候,沈木星交叉着双手站在他身旁,静静地看着他。 似乎是很随意的,她问:“你说,我们什么时候才可以不用分开?” 严熙光解开门锁,把要是放进口袋,手搭在门把手上,拉门的动作停了停,转头看着她:“不用分开?” “嗯!”她重重的点点头:“就是可以天天在一起,不用分别。” 每一次分离,就像是生生的将他从身体上撕下去一样。 到底什么时候,他们才能够天天在一起,到时候腻了也好,平淡了也好,总之能够天天看到对方,不必这样煎熬。 “结婚。” “啊?” “需要结婚才可以。”严熙光保持着要开门的动作,却没有动,认真的看着她。 “啊?”沈木星有些排斥的皱了皱鼻子:“我怎么觉得我还是个小孩儿呢!” 严熙光的嘴角动了动:“我也觉得。” “那你呢?” “我?” “你难道就是个大人了么?” “还不算,”他想了想,把门拉开了,夜风吹进来,她的脸照在月光下想一块精心打磨过的白玉: “走,天黑,我在这里看着你。” 51 在还没变成大人的年纪做了大人的事,在变成大人之后无所事事。 沈冥瘦了一圈,穿着黑色的皮夹克,旧得从来没洗过的牛仔裤,个子更显得高了许多。 他刚从家里出来,径直走向街那头的理发店,正巧与沈木星碰了个正着。他没注意姐姐是从哪里来的,只看她手里拿着一张十块钱。 “你去哪儿?”沈冥的脸有些沉,一开口竟带了几分戾气。 沈木星没想到这么晚他还会出门,惊讶了一番,心虚的支吾道:“我去买洗洁精了啊...” “那洗洁精呢?”沈冥看了看她手里没有花出去的钱。 “卖没了呀!”沈木星心虚,声音突然提高了几分。 沈冥似乎也只是随口问问,他不悦的表情似乎并不是冲她,而是有更重要的事情挂心。 “姐,你回家,我去卡卡店里。” “哎?你站住!”沈木星凭着直觉觉得不对劲,就跟了上去。 “你干嘛气冲冲的!去杀人啊!” “没事,你不用跟着我。”他烦躁的转身。 “我还就得跟着你!你这是干嘛呀?卡卡又惹你了?” “你别管。” “我不管你谁管你?” “对!”沈冥停下来,突然转过头来,声音高得震住了她:“没人管我!用不着你们管!” 他说完大步流星的往前走。 “嘿!这孩子!”沈木星追上去:“臭小子你居然敢吼我?来来来,你跟姐姐说说你到底哪里不顺心了?” 越靠近理发店沈木星越觉得不对劲,卡卡的店等还在亮着,以往的时候这个时间早就关门了。那亮着灯的小门市像是一把火,点亮了沈冥愤怒的眼眸。 沈木星还是没能劝住他,只见他气势汹汹的就推开了店里的门,正在给客人按摩头皮的卡卡吓得一哆嗦! 男客人坐在镜子前,头上全都是泡沫,卡卡的手插在男客人的头发里,愣怔的看着门口站着的沈冥。 “几点了?嗯?几点了还不关门?”沈冥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沈木星能够辨别出来那是他愤怒到来之前的平静。 沈冥看着她,卡卡也看着他,短暂的对视过后,卡卡又昂起头继续看向镜子里的顾客,柔软的双手也灵活的按摩着男客人的头皮,耳朵上夸张的大耳环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我男人,别理他。”卡卡笑着说。 “沈冥,跟我回家!”沈木星小声说,拉住他的袖子。 沈冥叛逆的甩开了他的手,走了过去,站在卡卡身后。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的看着她,双眼微微眯起来,像头发怒的狮子,沈木星最害怕下一秒他就会对卡卡动手,虽然她知道自己的弟弟不是那种人,可他现在的样子真的吓人极了。 然而卡卡却不怕他,仿佛身后站了一只愤怒的小猫。她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只是跟沈木星客气的打了个招呼,就继续给客人干洗头发去了。 这让沈冥更火大,他的肩膀微微颤动着,双拳紧握,似乎是拿她没有一点办法了。 52 剑拔弩张,气氛诡异。 沈木星赶紧走过来,攥住了弟弟的手,哄着说:“冥冥,不要闹了,听姐姐的话,你看人家卡卡都不跟你一般见识,对不对?” 沈木星这样一走近,才看清了座椅上的顾客,那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寸头,微胖,脖子上带着一条金链子,皮肤黑乎乎的,像是做生意的老板。 男顾客稳坐泰山,像是看小孩过家家一样,笑呵呵的对卡卡说:“你男人真有派头,干什么工作的?” 卡卡一边按摩一边露出一个市侩的笑容,回答:“干协警的,他脾气不好,别影响大哥的心情。” 男顾客笑了笑,一口浓重的口音,懒洋洋的开玩笑说:“协警喔,协助警察调查案件,跟警犬是一个性质嘛!” “我草你妈!” “沈冥!沈冥你给我住手!” 两个女人全都倒吸一口气!拼命去拉沈冥,可是沈冥的力气实在太大,动作又快!已经拦不住了! 他猩红着眼,身上的皮夹克随着他的动作而在身上扭动着!他一边甩开一个女人上脚就踹,那男人早就倒在了地上抱头鼠窜,转椅也坏掉了! 吹风机被他甩了出去,砸到了那男人的头上,那男人从狭小的空间里爬出来,站起来连连后退,最后顶着一头满是洗发精沫子的头夺门而逃! 沈冥一把攥住惊魂未定的卡卡,将她的手腕像是上了手铐一样攥在手里,愤怒的吼道:“是不是他!是不是他天天晚上来洗头!” 卡卡平时看起来伶牙俐齿的,此刻也被沈冥这副样子吓到了,张张嘴向后退,不停地摇头。 沈冥两腮的线条陡然变硬,双眼紧紧地锁住她的眼睛,大声逼问道:“这又是哪个大老板!给了你多少钱!你说!说!” “啪——” 一声清脆的声响。 沈木星的这一巴掌,如同打在了自己的心上。打得沈冥当时就松开了钳制卡卡的那只手,转过头来不可置信看着姐姐。 “你混蛋!”沈木星用尽浑身的力气哆嗦着呵斥道! 沈冥懵了,看看她,再看看卡卡。 理发店里乱糟糟的,像是刚被砸过,卡卡攒钱新买的那张转椅也被他摔坏了。 卡卡吸了一口气,像是刚刚才回过神来一样,突然捂着脸蹲下大哭了起来! “啊——啊——”那哭声一抽一抽的,叫沈木星浑身一缩。 “卡卡...” 沈冥的眼中也升起了水雾。他叫了一声卡卡的名字,向后退了一步,不知所措。 卡卡压抑的哭声变成了哭嚎,在静谧的小镇街道上显得异常突兀。 沈冥上前两步蹲了下去,他动作颤抖的帮她收拾着这一地杂乱的线。 “对不起对不起...”他害怕了,听话的搬搬扶扶,卡卡气得一直在大哭,他越认错她就哭得越凶。 沈木星没辙了,气得不停地喘粗气,她看着他慌乱的样子心里还是会忍不住心疼。 她叹了口气,也蹲下来帮着收拾残局。 沈木星这个弟弟,小时候上树掏鸟窝,去工地偷过钢管,跟同学打架被片刀砍得骨头都现了出来,长大后抓坏人被捅刀子,没有一样是他害怕过的。 可他最怕的就是卡卡离开他。 21.心的尺寸 53 过了年,距离高考就只剩下三四个月的时间了,这样一算,终于望到了边。 夏成作为大学生理所当然的享受着没有暑假作业的假期,经常来沈木星家里找沈冥玩,两个男孩子窝在房间里打盗版游戏,母亲从不像平常一样进门提醒沈冥节约电费。 周末,夏成妈妈练金花一大早就跟着儿子来到了沈家,夏成进门的时候绊了一跤,夏成妈妈笑了笑说:“傻小子,看着点。在你佘姨家还毛手毛脚的。” 佘金凤正在洗衣服,屋子里充斥着洗衣机滚筒的声响,她见两母子进门,便也跟着笑笑:“不怕,在自己家还穷讲究什么?” 夏成挠了挠头说:“你们两个‘金妈妈’小时候是发小,长大了是同事,麻将桌上是牌友,以后老了是不是还要在一起?” 练金花像是自己家一样在麻将桌上坐下,等着其他牌友的到来,随口说:“老了是亲家。” 夏成默了默,表情有些不自然。 佘金凤看他一眼,并没有接练金花的话,从脏衣篮里往出掏衣服,问夏成:“夏成,你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早啊?沈冥也不在家。” 夏成说:“我找木星的。” 他说完就一步两阶的上了楼去。 练金花抬头看着儿子的背影,收回目光来,对斜了一眼佘金凤说:“你看,俩孩子这不是好着呢吗?你净瞎操心!” 佘金凤手里搭着一件穿脏的裙子,那是沈木星最漂亮的一条裙子,独一无二。 她的目光闪躲了一番,狠狠地将衣服丢进洗衣机里,拍了拍手板着脸说:“是挺好,你儿子没跟那个什么芙的纠缠不清就好。” “你这人说话就是不中听。”练金凤点上一根烟,把打火机随手丢到茶几上去,悠闲地坐着:“什么叫纠缠不清,根本就没什么事,他一个男孩子我还怕他吃亏不成?” 练金花的眼中有些许担忧,却随着烟雾缭绕而变得强势起来:“再说那个东北女孩,就算是他有那个意思我这儿也不同意啊!” 她说完坐起身来认真的对佘金凤说:“你知道的,东北的彩礼!就我那秘书小王,东北的,结婚婆家给拿了二十万彩礼,小王的腰还有毛病。” 佘金凤撇撇嘴,抖了抖衣服上的灰,答:“听说过,是不低,还是娶温州媳妇好,不用给钱还倒贴。” 练金花用眼睛瞄了她一眼,说:“木星最近成绩怎么样?” “第一,稳稳的第一。”佘金凤的脸上闪过一丝得意:“老师说考名校没问题。” “那报什么专业?” “金融?” “对对对,金融和管理都可以。”练金花猛吸了一口烟,眼里有星星点点的希望闪现。 随后她补了一句:“老佘,你嫁闺女我保证不让你倒贴。” 54 沈木星听见房门被推开的声音,立刻将手机往书桌里塞,夏成走进来,懒洋洋的说:“别藏了,是我。” 沈木星一个笔帽丢过去:“进我房间不敲门是不是从小给你惯出的毛病?” 夏成很利索的接住了她的笔帽,坐在床沿上无聊的摆弄着,低下头心事重重的说:“木星,我问你个事情。” 沈木星的心思都在手机上,飞快的打了个一句话:“严熙光,中午再忙也要按时吃饭。” “说,本姑娘很忙。” “我分手了。”他微微抬起眼睛,瞥了她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去玩手里的笔帽,手指上的月白干净清透。 沈木星似乎是在预料之中一样,不以为然的说:“哦,然后呢?” “失恋了啊!” “没事儿,我给你介绍个漂亮的。” “你呢?” “我很好啊,非常好。”沈木星甜甜的一笑。 “什么时候分?” 沈木星把笔往桌子上狠狠一撂,坐着转椅转回来,拧起眉毛看着他:“怎么着?你要给我当备胎呀?” 夏成空笑一声,像是听了天大的笑话,紧接着发出一阵干笑,白了她一眼。 “你干啥?”沈木星瞪他:“用不用给你接氧气罩啊?” 夏成摆了摆手,站起来掸掸衣裳潇洒的拒绝道:“不用,我要去沈冥屋里打游戏,你继续,继续你的甜蜜。” “神经病。” “天天聊,有什么可聊的...”夏成的声音渐行渐远,最后房间门关上了。 沈木星继续给严熙光发短信,还有一天就是除夕,她说想给严熙光拿一些自己家做的酱油肉和鳗鱼鲞。 佘女士虽然强势一些,但在厨艺方面还是能够笼络人心的。母亲每年都很早就开始晾晒酱油肉,过年的时候拿出来做下酒菜简直美味无穷,母亲的鳗鱼鲞也是父亲赞不绝口的佳品,鳗鱼个大肉肥,淡晒之后比鲜鳗还要好吃。 严熙光没有母亲,家里也没有女人,父亲又爱喝酒,沈木星惦记着他,就去竹竿子上拿了两挂给他送去。 裁缝铺的门帘变成了玻璃门,看起来少了几分味道,一个臃肿的身影推门而出,直接朝着街道的那一头走去了,大概是刚在严熙光的店铺里买过东西。 那个臃肿的男人她认得,是那天在卡卡店里洗头的男人。 沈木星拉开玻璃门走了进去,严熙光正背对着她在架子上选布料。 她轻轻的把肉放在一旁,咬住下唇坏笑着,蹑手蹑脚的走过去,像是抱着毛绒玩具熊一样,一把搂住了他的腰。 严熙光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微微侧头,闻到了她身上的熟悉香气,随后浑身所有的肌肉线条都柔软了下来。 “猜猜我是谁呀?” 她的声音松软,越发的像一个幼稚鬼。 严熙光拍拍她搂在自己腰间的手,指了指老裁缝的房间。 老裁缝经常不出门,就坐在房间里喝酒,他的气管不好,喉咙总是发出很大的声音。 沈木星赶紧松开他,向后退了一步,严熙光转过身来,她笑着吐了吐舌头。 “真是太危险了。”她小声说。 严熙光没说话,只是用力的揉了揉她的脑袋,似乎是在教训她的鲁莽,却在下一秒在她的唇上印下一吻,蜻蜓点水一般,点亮了沈木星大大的眼睛。 55 “怎么突然来了?不怕被佘姨发现?”他转身继续挑布料,问道。 “我给你送两挂我妈做的酱油肉和鳗鱼鲞,留着你和叔叔过年吃。” 严熙光看向木案上的肉,目光停顿了几秒,看不出什么表情。 “佘姨知道吗?”他问。 “还不知道...两挂肉而已嘛,我妈不是小心眼的人。” 半晌,他又问:“你会和我一起吃吗?” “一起吃?什么时候?” “过年。” “大年夜吗?好像不行?” 他没说话。 沈木星在裁缝铺里踱步,摸摸这里,摸摸那里,这个小小的地方,总有她探寻不完的新奇。 她摸摸黄板纸,说:“黄板纸是用来制作领样的。” “嗯。”他低头干活,答应着。 “这个是钢卷尺、这个是直尺、这个是直角尺。” “对。” “这个是三棱比例尺、这个是服装专用尺、那个是袖笼尺、那个是弧线尺...” 严熙光抬头看了她一眼,原来她是在和自己说话,他不禁笑着摇摇头,不再回应,只是用耳朵静静的听着她可爱的自言自语。 “小剪刀、画粉、这种画粉是要用熨斗熨一下就能消失的、这个是电线器...” 她的手从桌案上的电线器移开,指尖点到了他的肩膀上,有点调皮的说: “这个是严熙光,谁的?” “你的。” 他的手在袖笼尺旁飞快的划了一条线,游刃有余的应付着撒娇的她。 她心满意足了。 雀跃着走到另一处去叨叨咕咕。 他做着活,她自言自语,两个人不说话就这么在一起,也很好。 最后她又转回到他的身旁,小心翼翼的摸上他正在做的衣服的一小个边角,说:“这个料子好软,是什么料子?” 她听说过这料子,像在摸着一个极美丽的少女的头发:“这就是开司米?天哪,好滑!好像二嬷家小婴儿的屁股蛋...严熙光,这料子一定很贵?” 他给了一个让她瞠目结舌的解释,实际上是为了欣赏她吃惊的表情。 “啊?这么奢侈?那得是什么样的人物才能穿这样的大衣啊?” 严熙光将这件大衣罩上衣罩,精心挂好,回答:“是个大老板。” 大老板...沈木星一下子就想到了刚才从他店里出去的那个臃肿的男人,被沈冥打的那一个。 她有一些兴致索然,看看手表,再看看外面即将黑下去的天,说:“小严同志,我要回家了。” “这么快?”他的眼神里有一些仓促,也有懊恼。 他太忙了,忙到让她自己跟自己玩了好久。 “得走了,妈妈马上就做晚饭了,找不到我又要生气,她最讨厌自己做完饭别人不趁热吃了。”沈木星无奈的对着他摊了摊手。 “好,晚上给你打电话。” “嗯嗯!哦对了,买情侣卡的事情我改主意了,他们说买情侣卡的最后都分手了。” “谣言。”严熙光又揉了揉她的头发。 “那我走了。”她恋恋不舍的后退着。 严熙光的目光落在那两挂干肉上,忽然抿一抿唇,叫住了她。 “木星。” “嗯?” “你等等。” 他转身大步流星的走向小库房,沈木星站在那里没有动,听见那小小的暗暗的库房里传来翻找声,有点凌乱。 严熙光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件成衣,衣服被衣罩挡着看不见样子。 他把衣服递给她,两只手习惯性的在腰后搓了搓,略显拘谨的说:“谢谢佘姨的酱油肉...” “这是什么啊?” “礼尚往来,”他促狭的指了指那衣服,又把手收了回来,举止有些不自然,似乎有些害羞,又有些紧张:“如果被佘姨发现你送我东西,不至于挨骂。” 沈木星拉开衣罩的拉链,里面竟是一件高档开司米毛衫。 用料细腻裁剪精心。 正是母亲的尺寸。 22.百家宴 56 除夕是中国人一年之中最热闹的一天,沈木星家是个大家族,亲戚里们鱼贯而至,家里到处都是红色的礼盒。 喜庆的年节,弟弟沈冥却并不怎么开心,一下班就窝在房间里打游戏,头发蓄得老长也不去剪。 沈木星来到弟弟的房间,推开门,一股浓重的烟味扑鼻而来,沈冥戴着耳机痛快的敲击着鼠标,电脑屏幕上的□□打爆了一个又一个敌人的头,屏幕鲜红一片。 沈木星把门关上,隔绝了客厅里亲戚们热闹的谈话,房间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他的房间是冷色调的,像是另外一个世界。 “打cs呢?眼睛不要啦?”她在他身边站着,用手摸了摸他柔软的发丝。 沈冥小的时候头发就软,长得又像女孩子,所以沈木星总爱摸他的头。那个时候他是温顺的,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脸上也开始有了叛逆的坚硬棱角,每次去触碰他的头时他都会不自觉地躲开。 沈冥目不转睛的看着电脑,抬手攥住沈木星放在自己头上的手,握住,一边摸着姐姐的手,一边用另一只手飞快的移动着鼠标。 “你怎么不去跟他们聊天?”他问。 “有啥聊的呢?闹哄哄的。”沈木星握着他的手坐下来,把他的耳机摘了下去。 屏幕上变灰了。他因为分心而被敌人打死。 沈冥转过来看着她,把嘴上抽着的烟拔下来,吐出一串烟雾,眯着眼睛看着她,目光中有几分戏谑。 “妈没让你给七大姑八大姨背两首唐诗?” 沈木星甩开他的手,白了他一眼,坐到他的床边去,温柔的笑笑:“我都多大了,还背唐诗。” 沈冥抽着烟,发出一声轻笑。 “二嬷买了一些可口可乐,你要不要喝?我去给你拿两罐?”她说:“你总是窝在房间里会被烟熏死的。” “这是我听过的最爽的死法。”沈冥又吸了一口烟,玩味的看着她:“不喝。” 沈木星顿了顿,弯起眼睛说:“哎?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我们俩最开心的就是过年有亲戚来,数他们带了多少箱饮料,晚上大人们都睡了的时候我们俩还会悄悄的潜过去偷喝?” 沈冥弹弹烟灰,目光深远回忆:“妈不让喝饮料,说要留着送人。” 沈木星撇撇嘴:“小时候我就想啊,大人就是奇怪,你送我我再送他他再送我,送来送去的都过期了。还不如给我们喝了。” “舍不得钱呗。”沈冥说。 沈木星摇摇头,认真的看着沈冥:“后来我问过妈,妈说你和你弟都是换牙齿的年纪,喝可乐很容易把牙齿喝坏掉。其实现在想想,有时候妈是为我们好,只不过不表达出来而已。” “嘁。”沈冥嘲讽的笑笑,把烟熄灭在烟灰缸里。 “你‘嘁’什么,卡卡爸爸的事怎么样了?” “治着呢。” “那你借她钱了么?” “没有,妈又不会给我。” “要不你试一试跟妈说说?” 沈冥放下鼠标,忽然转头认真的看着她,突兀的问了一句前言不搭后语的话: “小时候妈偷偷拿可乐给你喝,我都看见了。” 沈木星浑身一滞,表情有几分僵硬,很快就假装生气的样子,一巴掌拍上他的后背:“净挑理!最后我不也把我的给你喝了吗!” 沈冥依旧看着屏幕,烦躁的说: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可乐。” 57 大年夜没有和严熙光一起过,沈木星很惆怅,她曾趁着家里人多溜出去看他,看到的却是冷清的店铺里他还在干活,没有亲戚,没有酒席,老裁缝大概是又喝多了在屋子里睡觉,他就一个人忙碌着。 沈木星在门外悄悄的看着他形单影只的样子,心里一阵发酸,却并没有进去,她怕他去了,热闹了他一下又离开,会更让他失落。 后来沈木星决定,大年夜没有陪他,元宵节一定要陪他一起过。 热热闹闹的过。 于是正月初六就开学的小小复读生,在大年初五就大包小裹的回了学校,跟母上大人谎称元宵都不放假,换来了元宵节一天的自由时间。 元宵节一大早,她早早的就收拾好生活必备品,一出寝室的门,严熙光的车子就停在了那里,她活力四射的背着书包跑到车窗前,在他清爽的脸上印下一吻,迫不及待的坐进了副驾驶。 “你确定这么早去吃‘午饭’?”沈木星关上车门,系好安全带。 严熙光今天似乎特意收拾了一下。 他的头发是新理过的,浓密乌黑,整齐顺亮,他的衣服和裤子都是新的,鞋子也是新的。 他握着方向盘,说:“许多人,天没亮就去了。” 沈木星惊讶,眼中有新奇:“我也听过泰顺百家宴的,但是没去过,一万人一起吃饭,那得是多壮观呀!” 严熙光说:“外公年年都是组长,小时候跟着吃过几次,你爱热闹,应该喜欢。” 他们要去的地方是泰顺的雅阳镇,那里最出名的就是打破了吉尼斯记录的万人福宴。严熙光的外公是泰顺人,打了好多遍电话让严熙光去那里过节,听说他要带女孩子回来,乐呵呵的答应着,硬是在一位难求的宴席上给加了两位。 这是他们的第一次旅行,比小时候去夏令营还让她兴奋。毕竟和爱人单独出行,去一个没有约束的地方,是一件极其幸福的事。 车子从温州南上了高速,从甬台温高速一直开到了分水关出口,又上新58省道,车程足足用了三个多小时,起初她还兴奋的问来问去,后来看着高速上千篇一律的车尾,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严熙光则一直清醒的看着车,仿佛这种无声的枯燥就是他的影子。 其实那个时候她还真的是个孩子。 这个高速,那个收费口,什么什么方向,她一点也分不清楚。 而严熙光驾轻就熟,过收费口减速的时候,他还为她盖了一件外套。 那外套是车里备着的,他似乎早就料到这枯燥的路途会令她睡着。 58 到达泰顺的时候,到处都是旅游大巴。沈木星被导游的喇叭声吵醒了。 两个人下了车,他在车里往出拿给外公的保健品,沈木星则站在一旁伸了个懒腰,笑吟吟的望着他。 他关上车门,一手提着一盒子东西,对她说:“走。” “我要挎着。”她撒娇着说。 “什么?”他没听清,以为她要帮他挎东西,说:“不用,不沉。” 她走上来,一把揽住他的胳膊搂了个结实,心满意足的笑着:“我说我要挎着你,不是要帮你拿东西!想得美!” 他这才了然,低头看了一眼那条将两个人紧紧依偎在一起的手臂,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他们从来没有这样亲密的在一起走过路。 一路上,那些四面八方投递来的目光是陌生的,羡慕的,不会让他们紧张和不安。 那是个晴天,尽管天气有些冷,却挡不住人的热情。 沈木星第一次看到百家宴,终身难忘。 整整三条街,从街头到街尾,每隔一米就有一张用红布铺成的圆桌,整齐而密集。 百家宴分工明确,每组有一个组长,十名厨师,一共有十组,一组一百张桌,一桌坐十人,可以接待一万人。 他们两个到来的时候还没有开席,行走之间能看得到塑料凳子摞成了摞,听得到锅碗瓢盆叮当响,街道两旁的商店全都是非营业状态,许许多多的身带红色围裙的老乡东窜西窜的忙活着,大声小声之间夹杂着浓浓的本地口音。 来百家宴帮忙的人都是镇上的男女老少组成的,专门为来吃百家宴的八方来客服务,叫做“相帮人”。 这些都是严熙光作为半个泰顺人介绍给她的,沈木星算是见了世面,新奇无穷。 她挎着他的胳膊,成了人群中最普通的一对小情侣。 他的声音磁性又好听,倒像个循循善诱的老师了:“泰顺百家宴以前叫做福宴,说啊,南宋有个姓张的大户,在元宵节那天大摆宴席,请乡里人聚一聚。” 沈木星亲昵的挎着他的胳膊,幸福的笑着,一脸认真的听着他讲这趣闻缘故。 “后来呢?” 严熙光说:“后来啊,李家的来了,王家的来了,刘家的也来了。” 沈木星调皮的接过去:“沈家的也来了!” “好好好,你来了。”他笑了。 两个人说着笑着走到了外公家的地界。 外公是第三组的组长,墙上用红纸贴着他的名字,严熙光的外公竟然也姓严,叫严泰顺。 红纸上还写着第三组的开席菜单,干盘是鳗鱼干,主菜是目鱼和笋,年糕、面条、熏兔、四季豆干、鸡鸭猪肚、桂圆汤、汤圆都是当地的特色。 外公正在后厨忙的不可开交,严熙光和沈木星停在门口远远地看着他进进出出没敢打扰。 中途临时又加了一桌没有预定的客人,碗筷已经不沟通了,外公跑到门口,敞开大嗓门嚷嚷着让人去借碗,不经意间就看见了严熙光。 “小光...!什么时候到的!快快!快进来!”外公方才还焦躁严肃的脸瞬间乐开了花。 “走。”严熙光轻声对她说了句。 沈木星就双颊微红的在外公的注视下挽着他的胳膊走了过来。 “啥时候到的呀?” “刚到,怕忙没敢打扰。”严熙光用方言回答。 “这位姑娘是...” “我女朋友,沈木星。木星,叫外公。” “外公好。”沈木星的大眼睛闪烁着,声音温婉柔雅,全没了跟严熙光独处时候的小孩子气。 “好好好!你好!”外公的眼睛始终在沈木星的脸上打量着,目光慈祥,一笑满脸的皱纹如同老树的纹络,却难挡他端正的五官所拼凑起的威严:“你瞧我忙的,连个地方都没能给你们坐,一会开席我给你们留了两个位置,好好玩好好吃!” 沈木星机灵的说:“外公,有需要我们帮忙的吗?” “不用不用!”外公客气的说。 严熙光看了她一眼,无奈的笑笑,对外公说:“她好奇又爱凑热闹,您就找个活给她做,让她过过瘾。” 沈木星斜眼看着他笑,一副“还是你了解我”的样子。 此时进进出出几个端着菜盆饭盆的朴实妇女,都笑着跟严熙光打招呼,严熙光也一一回应着,谦逊有礼。 “好好好,有好奇心的姑娘有灵气。”外公说:“跟我进来!” 最后沈木星捞到个去后院擦碗的活,她高兴坏了,和妇女们聊得很开,也总算如愿以偿的见识到了众人炒大锅菜的热闹场景。 吃过了百家宴,不知不觉已经很晚,开车回温州的话宿舍也已经关门,外公就安排两个人在家里住了下来。 23.床 59 外公家不算镇上的有钱人,却独有一间老屋正侧两院,那是正宗的泰顺老屋,青瓦、颓墙、斗拱、木柱,房屋临水,隐于山腰。 一进院门,就能看见门口上方的一块牌匾,从左往右写着“镂月裁星”四个金字,严熙光的外公是镇上有名的裁缝,牌匾是1995年老友做来赠予他的。 外婆是个矮胖的朴实妇女,平时在家做些土菜供游客来家里吃,导游和外婆有联系,每次有游客在这附近的古屋里住宿,导游都会推荐游客来尝尝外婆的手艺,好吃不贵,一盘清蒸鲈鱼20块。 至今仍记得那一天的新奇、热闹、羞赧、荣光,太多太多的第一次,无论过了多少年都不会忘掉半分半毫。 四邻八舍的都来了,男女老少围坐在院子里热热闹闹的吃酒。 农家院里吃饭少不了狗狗和小孩,沈木星一边向外婆讨教着清蒸鲈鱼要蒸多久,一边忙着逗小孩,喂狗狗。 严熙光则是吃外婆的菜吃顺口了,喝了几盏白酒,白皙的脸颊微微有了红光。 他左手跟长辈同辈们喝酒,右手则一直攥着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大腿上。 同辈的有个最能说的,是严熙光的姨家二表哥,可能是关系不错,喝得面红耳赤还觉得不尽兴,一直在给严熙光倒酒。 “老三,啥时候讨媳妇成家立业啊?”二哥打了个酒嗝,笑着看沈木星。 沈木星听到了假装没听见,侧着身子喂小狗骨头,耳根悄悄的红了。 身后的男人语气中也有些微醺,笑着对二哥说:“她还没考上大学。” 其中有个亲戚赞许的看着沈木星说:“大学生啊?” 二哥说:“老三从小就讨女孩喜欢,讨个大学生当老婆有啥好惊奇的!” 沈木星这才坐直身子对着大家,大方的说:“我今年高考完才上大学。” 二哥忙说:“不急不急,老三还年轻,等你毕业了再结婚正好。” 外婆说:“哪里还年轻?我像他那么大的时候都生了你妈妈咯!” 外公大笑一声:“你个糙婆子,当着小女孩的面也不知道啥话都讲,也不怕人家笑话,你看人家姑娘的脸红得像这柿子汤了!” 严熙光忽然转过头来,好笑的看着她,故意说: “你脸红了?我看看。” 他今晚是喝了酒了,平日里从不这样轻浮。 “哎呀没有啦!走开...”沈木星挡开他的手,背过身去喂狗狗了,嘴角的笑容怎么都收不住。 严熙光看了她一会儿,轻声笑了。 60 外公家平时没什么客人住,房间都用来做仓库了,有一间小里屋还算干净,外婆精心布置了一番把沈木星请进了屋观看,沈木星完全是小孩心态,第一次住这么古老的房子,一个竹篮子都觉得新奇,欢快的谢过了。 小屋里的灯泡一点,暖黄色充斥,斑驳的窗格在阴影里安静着,那个竹子编成的小框就悬在窗上,上面放着干鳗。 外公外婆拾掇厨房的声音成了背景,严熙光站在她的房间门口,身体靠门框上,手里把玩着一个平安扣,嘴角斜斜的勾起,一声不响的望着她忙来忙去,脸上很满足。 沈木星回头看了一眼,给自己铺床,手掸在被单上,将褶皱铺平。 她问:“你喝多了?怎么还不去睡?” 严熙光扬了扬手里的平安扣,玉扣和小剪刀撞击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他说:“这东西你还随身带着?” 沈木星回头一看,立刻惊讶的小跑过来,懊恼道:“怎么到你这儿了?我明明挂在书包上的呀!” “掉在车里了。”严熙光说:“你喜欢我买个好的给你。” 沈木星一把夺过平安扣,让红色的流苏柔顺的躺在手心里,说:“我不要,我就喜欢这个。” 严熙光没说话,走进了屋里,站在窗边,也不知道在朝着外面看什么。 沈木星继续铺床去,说:“这床板好硬呀,推都推不动。” 严熙光没有回头,说:“床是实的。” 沈木星下意识的朝床下看了看:“真是实心的床,倒像是东北的炕了。” 他默了默,抬手摸了摸篮子里的鳗鱼干,语气轻缓: “我爸是入赘的,跟着外公学手艺,我在这里住了十年。晚上窗外总有狗吠,他们说,夜有狗吠是因有鬼,我胆子小,总是害怕床下有鬼,总哭,妈妈就叫人把床做成了实心的,她说,这样就不用担心床下有鬼了。” “哦...”沈木星忍不住问道:“那为什么外公外婆没有提起过你的妈妈?” 严熙光冷笑一声:“提有什么用,人在异国,杳无音讯。” “外公外婆在和阿姨置气?” “怎么能不生气?”他的语气突然坚硬起来:“抛夫弃子去那么远的地方,十年都没回来过一次!” 沈木星立刻觉得自己多嘴了,看了他一会儿,立刻温顺的走过去,从后面搂住他的腰,哄他:“好了好了,我多嘴了。” 他稳了稳呼吸,又是一如既往的死水微澜:“不是。” 两个人就这么抱了一会,她有些感慨,说:“严熙光,如果你有机会出国的话,你...” “不会。”他机敏的猜到了她想要问的小女生问题,几乎是没有半分犹豫就回答:“我会留在我爱的人身边。” 沈木星立刻比吃了蜜还要甜,把脸贴在他的背上得意的调皮:“吼吼吼吼,还是我有魅力呀!”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来,在她额上印下一吻,说:“早点睡,明早三点就要出发。” “遵命!” 61 夜深人静。 老屋里静谧一片,沈木星一个人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严熙光和外公外婆睡在一屋,隐约能够听见苍老的呼噜声。 她张着眼,望了望窗外,又听见了狗吠声。 沈木星坐起来,朝窗外看去,外面夜色浓重,幽静深蓝,只有一轮满月高高的挂在天上,格外亮堂。 “夜有狗吠...是因有鬼...” “夜有狗吠...是因有鬼...” 沈木星望着这黑漆漆的陌生的老屋,突然觉得毛骨悚然,原本的新奇也被恐惧所冲淡了。 窗子旁吊着一个装着鳗鱼的篮子,剪影看起像是一个人头吊在那里。 沈木星越想越害怕,尽管知道这一切都是自己在吓自己,可就是睡不着。 大概犹豫了半个多小时,她终于有些忍不住了,用很低的声音唤了一声严熙光。 “严——熙——光——” 她的声音被淹没在外公的呼噜声里。 本来不叫他,还单单只是害怕,这样一叫又没人应,沈木星更着急了。 “严熙光。”她羞怯的短促的用正常的声音又唤了一声。 屋子里静静的。 她正要起床下地,就听见外公的房间里有穿鞋的声响。 这么小的声音,他听见了? 沈木星喜出望外,像是一只被粘在蜘蛛网上得救的小飞虫,不停地垂着床,又叫了一声:“严熙光——” 半分钟后,严熙光出现在了她的门口,这半分钟应该是他穿衣服的时间。 屋里的灯被打开,灯泡被拉绳拽得摇摇晃晃的,光线暗了几分。严熙光的身影立在门口,上身的衣服套反了,缝线还露在外面。 “怎么了?”他皱了皱眉。 “我...我害怕...” “怕什么?我就在隔壁。” “都怪你!说什么狗吠有鬼!我睡不着!”她忍性的看着他,好像他犯了天大的错误一样。 严熙光看看表:“沈木星,再不睡就十一点了。” “我不要,说什么我都不一个人住在这里了。” “那你要跟我们一起住?” 她侧耳听见外公的呼噜声,皱皱鼻子摇摇头:“no。” “那你想怎样?” 她轻咳一声,显得十分自然,说:“那你就陪我睡呗。” “沈木星!”他立刻制止住她的话,小声强调:“你是个女孩子!” 她在他身边说话越发的放肆了,小脸拉得老长,不停地揪扯床单。 “那又怎么样?又不是没在一个屋里睡过...反正你要是敢走,明早你就给我收尸...” 严熙光似乎拿她没辙了,对峙几秒,妥协一般抬脚踏进了屋子,随手关上了灯。 房间里瞬间漆黑一片。 沈木星有点散光,光线一暗就看不清了。 只觉得身子一侧的床忽然躺进了一副身躯,他扯了扯被子,伸手用力一拉,像是在跟她赌气一样将她拉进自己的怀里! 他躺下,不容分说的搂着她入眠。 沈木星完全傻掉了! 她像个窝在壳里幼虫,一动也不敢动,心脏扑通扑通似乎要跳出来了一般。 他的气息他的味道他那透过衣服传来的体温,他的所有所有,都刺激着她的毛孔,叫她身上起了一层的鸡皮疙瘩。 然后她闭上眼,听见了他的心跳,竟和她的同样剧烈。 大概有半个小时,他们一动也没有动,但却知道,彼此并没有睡着。 直到左边的胳膊压麻了,沈木星才秉着呼吸动了动,一抬头,却发现他的眼眸如同这满月一般,正望着她。 “手麻了?” “麻了。” “那换个方向睡。”他说。 “好。”她翻过身去,就是窗。 没过一会儿,她又翻了回来:“我不愿意对着窗户睡觉。” 他闭着眼睛答应了一声,两个人又恢复了相对而眠的姿势。 过了一会儿,沈木星问:“你胳膊麻了么?” 严熙光没有说话。 沈木星的头动了动,悄悄地问:“你...睡着了?” 他依然没有动。 沈木星放松了些,抬手去摸他的脸,却在刚刚碰到他的那一刹那,突然被他握住了手! 严熙光就这么将她往怀里一拉,低头就吻住了她的唇,沈木星的嘴里也干干涩涩的,却并不惊讶,紧张的吞咽了一声。 闭上眼突然想起那天他在车里抬手去给她解平安扣却没怎么也解不下来的场景。后来终于解了下来,放到了她手里。 沈木星怕极了,衬衫的扣子已经被他搓开了两颗,露出如月光一般白皙的锁骨。 而他的吻,如同密集的高温雨,不停地落在她的唇上。 身体里像是烧开了的水,不知是什么疯狂的向外涌着,却始终冲不破那一层皮囊,涨得她快要炸裂。 一浪一浪的恐惧与喜悦交加,一寸一寸的衣服被推上去,平静的小屋里做着疯狂的事。 她始终记不太清他们做了什么,接吻,抚摸,纠缠,拥抱。 他的身躯沉重而年轻,他的吻激烈却克制。 她那晚羞极了,第一次将自己的身体让一个男人碰触,哪一寸可以哪一寸又不可以,一整个晚上她都在心里有数,却又在阻拦住他的手掌时悄悄地放了松。 她不相信这世间能有一种迷乱能够比得上那一晚的纠缠。 他们初次触碰了彼此的身体,却又未敢越雷池半步。 月亮,害羞的沉了下去。 在怎样都吻不够的黑夜之中,三点眨眼就到了。 她从他的唇里惊醒,任由他压在自己身上向下亲吻而去,向下,再向下... 她大口的呼吸着,像是刚刚潜过一次深海,又猛然间浮了上来。 24.卡卡 62 印象深刻的是,那一天的早课,午休,晚自习,只要是一不小心走了神,耳边充斥的都是他的气息声。 他的气息声。 失控的,克制的,放肆的,温柔的。 就在昨晚,他们亲密无间。 这不能让一个未经世事的女孩子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她像是着了魔一样,身体在这里,灵魂却依旧停滞在昨晚。 如果他的吻是利齿,恐怕她的身躯早已被蚕食。 如果她的情愫化成丝,恐怕会做成茧将他裹为一体。 厮磨缠绵,挥散不去。 那天之后,沈木星促狭告别过严熙光就回到学校上课了,不知道为什么,他发的短信她没有回,打的电话也没有接。 第二天,严熙光就把车开到了她的学校门口。 早上六点多,正是她上学的时段。 沈木星向来是上学最早的那一拨人,所以看见严熙光的车时,校门口还没有几个学生。她有些惊讶,又有些喜悦,还有些尴尬。 他看见她走过来了,也没有下车,就坐在车里那么看着她,目光苍白而耿直。 沈木星微微红了脸,走过去,站在副驾驶的车窗旁假装落落大方的跟他打招呼。 “严熙光,你怎么来了?” “你说呢?”严熙光意味深长的看着她。 沈木星攥了攥书包带,解释道:“我昨天…我昨天手机没电了。” “是吗?”严熙光冷笑,“这还是头一回。” 两个人沉默的对视了一下,她先开口说:“你来进货的?” “不是。” “那你来办事的?” 严熙光摇了摇头。 沈木星顿了一下,低下头说:“你不会是因为我没有给你回电话,特意跑过来的?” 他说:“晚上睡不着,打给你你又不接。” 沈木星把两只手都搭在车窗上,把头探进去,闻到了车厢里的烟味,抱歉的说:“对不起啊…我也不知道怎么…” 他打断她:“觉得我欺负你了?” 沈木星的眼神飘了飘:“没有啊…” 他又问:“那你害怕?” 沈木星瘪瘪嘴,没说话。 严熙光的身子忽然动了动,虽然系着安全带,却把手伸过来摸了摸她的头发,哄着说:“傻瓜,怕什么?” 沈木星不好意思的嘟起嘴,像个小孩一样的说:“哎呀,没有啦…” “不要胡思乱想。”他说。 沈木星赶紧点点头,站直身子跟他保证:“嗯嗯,放心!” 他看了她一眼,拧动了车钥匙。 沈木星突然不舍的叫住他:“喂!” “怎么了?” “你能不能顺便再进一些布料去,中午留下来陪我吃个饭?” 他拧起眉头看着她。 “我想你嘛...”她说。 63 中午还是在那家最好吃的麻辣烫。 豆泡海带油麦菜,加冷面刀切面,多麻少辣不加糖不加醋,每个女孩子在麻辣烫面前都是调味行家,每所学校也都必然有一家最好吃的麻辣烫。 麻酱伴着煮面的汤汁,麻椒辣椒全都和在一起,香浓麻辣的热气窜进鼻息,走到天涯海角,吃过山珍海味,饥饿时最想念的也是学生时代的一碗麻辣。 她给他也要了一碗,问他要什么菜,加什么面,他都说随便,最后沈木星就要了一份和自己那碗一模一样的。 严熙光吃第一口的时候,就皱皱眉,在嘴里小心翼翼的咀嚼着,抬头看她,沈木星期待的目光传来,他还是不给面子的皱了皱眉:“原来你口这么重?“ 沈木星无辜的眨眨眼,拿起他的筷子尝了一口:“不会啊,我觉得刚刚好。“ 严熙光把手旁的矿泉水拧开,往碗里倒了一些,稀释了一下那浓浓的调料,低头继续吃。 沈木星笑了笑,也拿起筷子吃,嬉皮笑脸的说:“小严同志,我想你了。“ “昨天早上不是才分开?“他淡淡的说。 “那也想你了。“她继续笑。 “所以你不接电话不回短信就是因为想我了?“他的眉头微微皱着,看着她。 “说得好像我多任性似的!“ “你就是任性。“严熙光说。 “嘿嘿,吃饭哈!“她心里头是抱歉的,便息事宁人的一边吃得很开心的样子,一边说:”谁知道你真的会跑来。“ 严熙光也没怪她,低头继续吃那一碗又辣又咸的麻辣烫。 男生的习惯和女生不一样,他们似乎并不喜欢剩东西,无论爱不爱吃。 没多久,他的碗就空了,用矿泉水漱了漱口,点了一根烟抽。 沈木星慢腾腾的吃,这将惜时如金的午休时光拉得温暖漫长。 她突然问:“你上次说,只有结婚才可以天天在一起,你说,我们两个会结婚吗?“ 他吸了一口烟,看着她,眯起眼睛。“我们两个啊?“ “嗯。“她点头。 严熙光的表情凝起来,像是在思来想去,一根烟明明灭灭,越来越短。 沈木星就一边吸溜着面条一边哼哼着歌,假装很惬意很傻气的样子。 过了一会儿,他说:“会的。“ 沈木星像是没听见一样继续哼着歌吃面,刀切面有些陀了,筷子拉上来有点费劲。 他又说:“好好吃饭。“ 沈木星不唱了,笑嘻嘻的吃面。 严熙光把烟掐了,丢到店里凌乱的地面上,踩了踩,嘱咐她:“你口重要改一改,这样不健康,况且以后结婚了,总不能吃两锅饭。“ 她弯起眼睛笑睥着他:“让我顺着你的口味来,你就学做饭喽,到时候你做什么我吃什么不就好了?“ “以后我做什么你吃什么?“ “对呀!懒虫没资格挑食。“ 严熙光玩味的看着她,点点头看向别处,嘴角浮起一丝笑容:“那行。“ 64 严熙光将刚买来的布料从车里拿下来,掏出钥匙去开裁缝铺的门,一个纤瘦的身影站在他身后,是卡卡。 “大哥,等你好久了,终于回来了。“ “做衣服?“他打开门将她请进来。 卡卡在屋子里转了一圈,翻了翻衣架上的成衣,走到他面前去说:“你这里能不能做孝衣?“ 严熙光手里的伙计停顿了一下:“什么孝衣?“ 卡卡说:“我爸爸也没几天了,我琢磨着先做一身孝衣,等到办事的时候穿,我想要电视剧里那种胸前带一朵蕾丝花的黑裙子,你会做蕾丝花么?“ 严熙光将她的要求重复了一遍,说:“黑色裙子,胸前缝花,能做。“ “要蕾丝的花,穿起了不会那么土气的。就在这个位置缝花,这个位置。”卡卡的手在自己的胸前点了点,手指戳进那柔软之中,深深地陷了下去。 严熙光冷淡的收回目光:“可以。” 他为她量身写尺寸后,卡卡就站在他身边,掏出钱包,声色了无趣味的问:“多久能出来?” 严熙光说:“快。” “那行。” “十天之后就可以取。” 卡卡点了点头,眼睛一直打量着他:“还别说,他们说你长得好看,还真不错。” 严熙光没有接话,他和客户很少闲谈,低着头用小剪刀剪线头。 卡卡忽然把手搭在了他的后背上,严熙光的动作一滞。 卡卡的语气中有几分紧张的说:“大哥,两百块钱一次,做么?” 严熙光伸手将她的手臂轻轻的挡下去,面无表情的说:“你找错人了。” 卡卡又说:“包月也行,只要你一次性给我三千,我天天伺候你。” 严熙光没有说话,沉着脸继续干活,视若罔闻。 卡卡的语气有些焦躁,配上她可以温柔的嗓音显得是那样的奇怪:“一百一次也行。” 严熙光依旧弓着身子有条不紊的将线头一一剪去,说:“孝衣的钱我不收你,你走。” 卡卡吸了一口气,突然鼻子发酸,眼里涌上一股湿热。 她尴尬的笑了笑:“啊,那不好意思大哥,打扰了。” “我再问问。”她说着就往外走。 走了两步,卡卡突然又回过头来,看着他:“对了大哥,你是不是跟木星好着呢?” 严熙光抬起头来,静静地看着她年轻的脸庞,说:“你父亲的病,不急着做孝衣,再坚持看看。” 卡卡吸了吸鼻子,两个人说话似乎并不在一个时空,卡卡说:“那天我路过车站,看见你们俩在接吻。” 那天房东把发廊租给了别人,卡卡追到了客运中心,苦苦央求着房东再宽限一阵,那可是她的饭碗,如果没有了发廊,她要拿什么堵住父亲的医药费缺口? 最后房东还是走了,房东说,那也是我的饭碗啊姑娘! 卡卡失落的站在客运站口,望着车子远去,一回身,就看见沈木星从温州的车上下来。 她刚一下车,就像是一只幼鸟回到了树窝一样,扑进了严熙光的怀里,严熙光笑着低头用额头蹭着她的额头,两个人甜蜜的说了句什么,他就顺势吻住了她。 卡卡忽然就想起了沈冥。 沈冥亲她的时候,也喜欢将她抱得很紧,手掌扣着她的脑袋,口中有淡淡的烟草味道,那是属于年轻男孩子的清冽气息,不像一些上了年纪的男人,口腔里的牙缝总有一种让人恶心的味道。 裁缝铺里又有客人推门进来,卡卡回头,严熙光正独自坐在木案前工作,表情是拒人千里。 卡卡善意的看着他,说:“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提醒你,木星她妈妈,可是个狠角色,但我祝福你们。“ “谢谢。“ 原来他听到了。 卡卡说:“孝衣不用给我做了,我再给我爸治治看。“ 她说完,推门出去了,严熙光放下手里的伙计,抬头看她。 她单薄的身影走进了对面的建材商铺,关上了门。 25.主题曲已经放在朋友圈了作者微信号:shengshiai10086 65 辗转二月末,距离“出狱”还有三个月的时间。 沈木星已经有两个星期没有见严熙光了。 说起来还要怪老妈。 最近新闻里报道温州特大杀人案的凶犯在水头附近逃窜,镇上的居民都提心吊胆,每次沈木星周末回家,母亲都要亲自赶去客运站接她,又因为快要高考,周六周日母亲也不准她出门乱跑,只能在家温书。 沈木星隐隐约约能够猜得到,母亲似乎发现了她的异常,是在刻意的监管着她。 “这算不算是在一个夜黑风高的夜晚...?” 周五的晚上,她上了严熙光的车,说的第一句话。 严熙光两周没见她,估计也是挺想念的,他伸手在她的脸颊上和下颌上摸了摸,沈木星就对他笑。 他松开手,半回过身去,从车后给她翻吃的递过来。 “哇!巧克力!我爱吃的辣条!这个是什么?”她开心的问。 严熙光想了想说:“夏威夷果?我没吃过,我看超市里有个女孩在买,她说很好吃,你尝尝。” “你来尝尝。”她一边打开一边往他嘴里塞了一颗。 “...你吃。” “你先吃嘛!”她把白白的圆圆的果仁塞到他的唇上去。 严熙光微微张嘴,果仁进了他的齿间,柔软的唇触碰到她的指尖,让沈木星的心房微微一颤。 “好吃吗?” “不错。” “夏威夷果,我没听过欸!不知道是哪里生长的坚果。” “不知道。” “哈哈!笨蛋严熙光!夏威夷果当然是夏威夷的啦!”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自以为是的笑话着他。 严熙光并不反驳,好像在他眼里,她说什么都是对的。 “我妈不让我出家门,又见不到你,我急坏了。”她一边吃薯片一边说。 他抽了支烟,胳膊搭在窗边,看着宿舍外面的月亮。 “逃跑的凶犯还没落网,你在家呆着是对的。” “可是我想你啊!”她一边吃零食一边说。 他不知在望着外面的什么地方,总之没有看她,声音轻飘飘的,语气再平常不过:“我也是。” 沈木星一怔,低下头去笑了。 “我今天可以不用回宿舍,今天是周五,舍管老师一定以为我回家去了,我又告诉我妈说我这周不回家了。” “严熙光,不如我们找个地方玩儿!” “什么地方?”他回过头来看着她。 沈木星看着他漆黑的眼睛突然噎了一下:“去...去网。” 网里乌烟瘴气,那时候还没有现在这种环境优雅的网咖,越是靠近学校附近的网就越是脏乱差。 烟雾、组队打游戏的笑骂声、劣质的皮椅残破的扶手以及电子材料过热而散发出来的奇怪气味是沈木星对于网的全部印象。 她玩□□空间和新浪博客,严熙光就坐在一旁玩纸牌,一直熬到了晚上几点,沈木星终于坐得腰酸背痛,转头看着他。 “我们俩就这么过?” “你困了?” “我就是觉得没意思。” “附近有烧烤,想吃吗?” “想想想!” 于是她又挎着他的胳膊去附近的一个大巴车改造的烧烤摊上吃烧烤。大巴车下面摆了很多小桌子和塑料凳子,他们两个像是一对夜里出来吃宵夜的新婚夫妇,点了许多小串。 烧烤摊附近就是几家宾馆,开在学校附近,门脸都装修得很年轻很时尚,沈木星抬头看看那家叫做“芒果时尚宾馆”的地方,对严熙光说:“要不,我们就找一家干净的住下!” 严熙光一怔。 沈木星马上竖起手掌说:“我保证!我什么都不做!” 他又是一怔。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严熙光突然笑了。 沈木星红了脸。 他抬手把盘子里的几个没放辣椒面串挑出来放到她盘子里,说:“这几串是不辣的,吃。” 她瞬间觉得羞极了,好像自己多不矜持一样,于是气鼓鼓的门头撸串。却听见严熙光说:“我知道你是想跟我在一起。” 沈木星眼前一亮:“我就是想跟你在一起。” 他顿了顿:“那快吃,吃完了去超市买些洗漱用品。” “嗯嗯嗯!” 66 在初初长成大人的年纪,第一次和爱的人24小时不分开,最难忘。 他们一起逛超市,一起推着购物车,像是一对新婚夫妇在采购生活用品,那种感觉幸福极了。 他们去了那家叫“芒果”的宾馆,一起找个娱乐节目看,她例假肚子痛,他就用水壶给她烧热水。 严熙光是手艺人,每天要洗多遍手,久而久之就有点洁癖,想来想去他还是选择不给她用宾馆里的水壶,于是决定下楼去买。 “我害怕,你不要去。”她捂着肚子阻止他。 严熙光皱了皱眉,就真的没有下去,走回床边弓身看着她:“可你需要喝热水。” “那你也不许把我一个人留在这儿,等我腹痛过去,我和你一起下楼。” “好。”他将她搂在怀里,陪她一起看电视。 那天演的是什么节目已经记不得了,只记得他们断断续续的在接吻。 床单在耳边簌簌作响,她陷在被子里,被他的身子笼罩着,他的唇时而柔情时而放肆,她轻轻闭着眼,承受着他的吻,幸福而满足。 严熙光很老实,沈木星也足够信任他,两个人都克制着,却又疯狂着,他们像是独立于世界之外的两个生命体,只要拥抱在一起,就能互相供养。 周六早晨,他们早早的就起床了,严熙光开车带她去了朔门街,又吃又逛,玩了一整天,她能够感受得到他的开心,虽没有多余的语言,但彼此都心照不宣。 晚上又回到那家宾馆的那间房,两个人窝在床上一起看电视,测试频道里正演着枯燥的纪录片,叫《第二层皮肤》,讲的是在意大利的那不勒斯有一条裁缝街,那里的故事,纪录片全部是英语的,沈木星一听就困,靠在严熙光怀里睡着了。 恍惚间醒来时,已经不知是晚上几点了,他依旧在认真的看着那个枯燥乏味的纪录片。 意大利、那不勒斯、橱窗、裁缝。尽管他不懂英语,然而眼中却迸发着向往的光亮。 “喂,别看了啊!”她有些生气了,“美人在怀,你居然在看纪录片?” 严熙光回过神来,看了看怀中的她,低头将脸凑近,露出一丝坏笑:“不然呢?要我做什么?” 他偶尔会在她面前露出的轻浮与放肆。 她喜欢这轻浮与放肆。 她吐了吐舌头,绽放出一个乖巧的笑:“吃烧烤呀!” 严熙光就知道她会语出惊人,无奈的摇摇头,起身穿衣服,带她下楼去吃消夜。 一天两夜,他们亲密无间,没有分开过。 退房的时候,来例假的她把宾馆的床单弄脏了一块,严熙光掏钱赔了宾馆的床单,前台那个四十多岁的阿姨看沈木星的眼神,差点让她自燃。 那是她做过的最疯狂放肆的事。 如果时间永远凝固在那一天,该有多好。 67 警察蹲守了整整十四天,终于将逃窜的杀人凶犯逮捕。这起全是震惊的特大杀人案被破获。 公安局里的氛围终于轻松了许多。 协警小张抱怨道:“哎,明明是你沈冥拼死拼活逮住了耗子,功劳却全被黑猫警长领去了,真是不公平。” 沈冥没有说话,把刚从臭水沟里□□的臭袜子拽下来,扔到了宿舍的盆里。 小张凑过来,笑着给他递颗烟:“上次跟你说的事儿,给没给我办呢?” 沈冥面无表情的抬眉:“什么事?” “约你姐出来吃饭啊?” 沈冥抬起头看着那张瘦得颧骨突出,龅牙支翘的脸,怎么看怎么猥琐,不悦的皱皱眉:“滚。” “嘿!你...”小张吃了个憋,把手里的烟塞到耳后去,不理他了。 沈冥把装袜子的盆子放到水龙头下,水流直冲而下。 小张不死心,又走了过来:“兄弟,我是认真的,没开玩笑。” 沈冥仍旧不说话。 “我是真心喜欢你姐,上次在卡卡的发廊里见过一面我就...我就...夜里睡不着觉了。” “说不着觉自己看片去。”沈冥把水盆往池子里一放,用力的搓洗起袜子来。 小张呲牙咧嘴的笑:“你看...大家都是兄弟,你就给搭个桥牵个线能怎么样呢?” 沈冥把水盆一摔,面色严肃的转过身来,指了指镜子:“你自己去照照镜子,配我姐?”他冷笑一声。 小张嘿嘿一笑:“我知道不配,但我也有资格去追求,人家不答应是人家的事,我对她好是我的事。” “少废话。” “你这么人怎么这么不通人情呢?”小张有点不高兴了:“哦,我这样的配不上你姐,那什么样的能配上你姐?” 沈冥还真就停下来认真的想了想,想了半天,最后摇摇头:“我姐,谁都配不上。” 小张瞪了他一眼:“操,你小子真不讲究。” “不是我不讲究,那是我亲姐,怎么能让你糟蹋。”沈冥玩笑着说。 小张小声的咕哝了一句:“我不糟蹋有人糟蹋。” “哐当——”沈冥手里的塑料盆被他摔得粉碎,他抖了抖手上的水,转过身来,愤怒的眯起眼睛,沉声说:“你今天找揍是?” 小张有些害怕,脸上却强撑着自尊心,阴阳怪气的说道:“我喜欢你姐多久了,你也不是不知道,我还总写她的名字,把她当女神。” 沈冥也觉得自己刚才有些冲动了,便深吸一口气,打算息事宁人,却没想到小张的下一句话让他措手不及。 “我在系统里查过你姐,有两三次和男人的开房纪录。”小张冷笑一声:“烂货一个,我有啥配不上的?” 26.软禁 68 又一星期,沈木星回到家里,母亲在和朋友打麻将。 “回来啦?” “回来啦,我弟呢?” 母亲打出一张牌,冷哼一声:“前两天把同事给打了,我包了人家一千块钱医药费,说他两句,跑到宿舍去住了,不回家。” 沈木星把书包撂下,皱了皱眉:“怎么把人打了呀?严不严重?受处分了吗?您是不是骂他了?” 母亲转头瞪了她一眼:“我敢骂那个小祖宗么?没受啥处分,这两天全镇扫黄,警队罚他替受伤的同事巡逻呢。” 沈木星刚刚悬起来的心又松了下来:“啊...那应该不大严重,我去把他接回来。” 练金花也在,打出一张牌,对沈木星笑笑说:“你弟弟需要在外面锻炼锻炼啦,住宿舍没什么的。” 母亲也说:“你不许去,老老实实给我在家做真题,还有几天高考了?等你上了大学,想上天我都不管你。” 沈木星咕哝一句:“您这叫侵犯我人权,您这叫软禁。” “我说你还敢顶嘴了?” “嘿嘿,我不出去,我不出去还不成么?” “这还差不多...” “木星就是省心。”练金花说。 “是,她打小就让我省心,不像沈冥那个臭小子。” 沈冥骑着巡逻的摩托车缓慢的穿行在街上,同行的民警小王也骑着摩托车,一边行驶一边念念有词。 “你背什么呢?”沈冥问。 “一张网盖到底,一竿子插到底,山川秀美,文明水头。” 沈冥好笑的摇摇头:“啥东西?” 民警小王说:“明天要考试,考副县长的具体要求,你们协警多好,不用背这些东西。” 沈冥点点头:“我宁可多抓几个小偷。” “是多抓几个小姐。”小王笑笑:“到了。” “spa会所?第一家啊,新开的?”沈冥问。 “嗯。”小王回答:“还没在公安局登记过。” 两个人把摩托车停下,进了一家门脸极小的spa会所。 小王一边念叨着具体要求,一边拿着手机看短信,短信上写着房间号302,沈冥走在前头,回过头来问他:“哪个房间?” 小王把手机收起来:“203。” 前台拿着钥匙跟着,沈冥和小王一人站在门口的一边,小王还在翻着眼睛背着什么,样子很吃力,沈冥则是一脸轻松,就像是干着再顺手不过的活。 房间的门被前台打开了,一开门,屋里传来了女人夸张的声音,沈冥冲进去,小王走在后面。 “警察!手举到头顶!” “警察!蹲下!” “别动!双手抱头!” “啊——” 两对身躯还没来得及分开,随着警察尖锐的喊声,而暗红色的灯光闪了闪。身上没有半块布料女人尖叫一声,赶紧爬过去拽被单,被沈冥厉声喝止! “别动!双手抱头!” 69 同样是赤条条的臃肿老男人一声不吭的把头抱住了,坐在床边上,挤出一块肥硕的肚皮。女人却依然大叫着,找不到被单就飞快的跑到墙角去,光着屁股背对着警察蹲下了。 沈冥拿手往男人的脑袋上一推,男人一抬头,一张熟悉的脸呈现在眼前。 “是你?”沈冥忽然笑了,冤家路窄,上次在卡卡店里没有揍到他,没想到在这儿抓了个正着。 沈冥使劲推了推他的脑袋:“在这儿干什么呢?嗯?” 中年胖老板不服气却又小心翼翼的说:“警察同志,我跟我女朋友来这里按摩的。” “按摩?”沈冥挑了挑眉,看向墙角蹲着的女子,戏谑道:“你女朋友?” 胖老板看了他一眼,低下头去。 沈冥漫不经心的瞥过墙角的女人,忽然愣住了。 他猛地走近过去,那女人身上的颤抖便随着他的脚步声更加剧烈了几分! 他的脚步顿住,目光落在她右侧肩胛骨上的刺青上。 那个刺青,是个“冥”字。 沈冥顿时觉得浑身的血液仿佛都汇聚到了太阳穴处!额角的青筋突突的跳了起来! 他瞪大眼睛看着她,两片薄薄的唇毫无血色。 身后响起小王的声音。 “冥子!弄错了弄错了!是302!” 胖子立刻就来劲了:“我就说你们抓错人了!我和我女朋友来做spa的!” 胖子话音刚落,沈冥的拳头就挥了过来,却被民警小王及时的制止住了。 “哎呦!警察抓错人还打人啦!”胖子故意喊。 小王死死地抱住沈冥的身子,无论他怎么挣扎都不放开。 小王对胖子说:“行了行了,别鬼叫了,他是协警,协警。” 胖子抬头,就对上了沈冥那双猩红的眼,胖子不敢吭声了。 沈冥紧紧地闭上眼睛,四肢突然没有了力气,就像是三四天没有吃饭还淋了一场雨。 他的两只手颓然的放下,面色惨败一片。 小王拍了拍他的肩:“冥子,走,别闹出大动静来,耽误了任务。” 沈冥两腮的线条紧紧地绷着,转头看向墙角蹲着的女人,不动。 暗红的灯光下,她的臀部撅着,头发蓬乱,背影和他抓过的每一个小姐别无两样,耳朵上夸张的两个大耳环,随着她的颤抖而发出细小的声响。 几秒后,直到小王催促的声音再次从门口响起,沈冥才回过神来。 他随手抄过一条毯子,朝她的身上丢了过去,扭头离去了。 “您所拨打的号码暂时无人接听...” 沈木星放下手机,把练习册合上,跟弟弟耗上了。 “不接我电话,哼!我就打到你接为止。” “您所拨打的号码正在通话中...” “居然给我按了?” 沈木星气鼓鼓的发短信过去,打了一行责怪的话,又删掉了,发过一个笑脸过去,说:“可爱的小冥冥,你在宿舍吗?啥时候回家呢?我从市里给你带了好吃的呦!” “小冥冥,妈说让我催你赶快回家来,宿舍条件不好,没人给你洗袜子呀!难道你想熏死人吗?” 沈木星等了一会,没回。 墙上的时钟滴滴答答的走着,月亮已经高高的挂了起来。 过了大概有一分钟的时间,沈冥的短信回了过来。 他说姐,我不想干了。 70 第二天天黑,沈木星趁着母亲睡下,悄悄溜出了家中,来到了沈冥的宿舍。 镇里的治安巡逻队宿舍环境十分简陋,空荡的的白墙屋里歪歪扭扭的摆放着八个人床位的上下铺,男人的袜子挂在铁栏杆上,床单 铺的是统一的蓝白色格子布,已经失去了本色。 门上贴着《治安巡逻队员培训日常管理规定》,然而在中队长前来检查之外的时间,这仅仅相当于一张废纸。 她进了宿舍门,里面有四五个男人正坐在地上打牌,见她到来都抬头看了一眼,又继续玩了起来。 小张正在上铺用手机看视频,手放在被子里一动一动的,脸色绯红。 沈木星放眼看了一圈,没见到沈冥,就走到小张的床边去,问:“我弟呢?” 小张低头一看是她,吓了一跳,立刻把手机扣在了被子上,把手从被子里拿了出来,慌张的说:“我不知道啊...” 沈木星这才看见他眼角的淤青,眉头一挑,问:“他打的同事就是你啊?” 小张挠挠头,指甲挠在头皮上沙沙作响。 他躺在床上没动,对沈木星说:“他应该是跟着巡逻队捞尸体去了,今天河里发现了一具女尸。” 沈木星巡视了一圈,说:“捞尸体?” 小张坐起来,依旧把被子捂在身上,露出半截精壮的胸膛,冷笑一声:“这活不让我们来干,让那些富二代干?” 沈木星叹了口气:“算了,他不在,我走了。” 她说着就走出了宿舍门,小张急急地叫住了她:“哎?木星,天这么黑,我送你!” “不用。”她快步离开了。 小张低头看着自己的裤裆,掀开被子下了床。 离开巡逻队宿舍的二层破楼,沈木星走进了胡同。 天已经黑了,巷子里又窄又暗,充斥着酸腐的泔水味。 她的脚步声踩在垃圾堆里飘出来的塑料袋上,发出清晰的声响。 很快,一个人的脚步声就变成了两个人。 沈木星停住了,转过头去,小张逆着暗光的剪影立在胡同口。 “不用你送。”沈木星反感的说。 小张走上来,笑着说:“这片儿偏,我得跟着你。” 沈木星起初就没能看得上这个人,他却总是想往她身边凑。于是她加快脚步,打算快速走出这条长长的胡同。 谁知道小张竟然越走越快,那沉默着的加快的脚步声让沈木星脊背发凉,她害怕极了,心里不停地后悔这么晚出来找沈冥。 月亮高高的挂在胡同上,四周一个人都没有。 她加快了脚步,身后的人也加快了脚步,最后她小跑了起来,他竟然也跑了起来! 沈木星的脑袋嗡的一声! 仿佛是在噩梦之中,有人在身后追赶一样的恐惧。 四周的酸臭味钻入急促的鼻息当中,耳闻他马上就要追了上来,她忽然停住脚步,猛地转过身来! 小张的脚步也随着她的骤然停顿而停了下来。 他的眼眶和颧骨一样高,一双眼睛在黑暗之中像是被掏空了一样,变成了两个令人恐惧的黑洞。 沈木星后退一步,掏出手机在键盘上按出110和拨打键,紧绷着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直勾勾的看着他。 她的声音平静得好似不是她的身体里发出来的一般。 “小张,你信不信,我弟能杀了你。” 27.我的 71 黑夜,脚步渐近,谁也看不清谁的脸孔,只剩下喘息声和奔跑声。 风摇动了道路两旁的树,几滴雨便落了下来。 她奔跑着,脚步声从一开始的干涩变成了噼里啪啦的声音,那是鞋底踩进水坑的冒失。 沈木星只觉得自己的两条腿都软掉了,她的大脑告诉她,要跑下去,继续跑,不要停。 身后的黑暗像是一团可怕的魔鬼,与她如影随形,仿佛分分钟就会反悔将她吞噬。 小雨落在她的脸颊上,冰凉的触感和静谧的空气令她害怕极了,她奔跑着,几分钟后,终于跑上了一条主街。 路灯惨白惨白的,马路两旁的商铺都已经关上了卷帘门,打老远沈木星就看见了严熙光的裁缝铺,裁缝铺也关了,他二楼的房间亮着灯。 那个暖黄色的、像是桔子瓣糖一样的窗子让她的眼睛瞬间升腾起了水雾。 沈木星哆哆嗦嗦的掏出电话,拨通了他的号码,电话那头是一阵冷静得让人着急的嘟嘟声。 拜托拜托,求你快接电话。 沈木星在心里暗暗地祈祷着,头也不敢回的往裁缝铺的方向跑去。 “喂?” 他的声音突然出现在电话里,夹杂着微弱的电流音,让沈木星顿时像是被一个巨大的保护罩罩住了。 她吞咽了一声,喘着气,一开口就带着浓重的哭音。 “熙光...快下楼开门!快给我开门!” 寂静萧条的街道,店铺的灯被迅速打开,一团光亮将她画了个圈,笼罩在门口处。卷帘门缓缓升起,刚一见到严熙光的脸,她就扑进了他的怀里。 严熙光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立刻将她瑟瑟发抖的瘦小身躯轻轻推开,用双手钳制住了她的肩膀,焦急地问道:“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关门,我怕...”她迅速的进了屋,躲进了他的身后。 严熙光反而把身子都探了出去,面色有一丝凌厉:“谁在追你?” 沈木星急了,不停地扯着他的衣服:“关门!” 他揽住她的身体,朝外看了一眼,外面只有无尽的黑夜。 老裁缝的呼噜声响彻在十几平方的小铺里,沈木星窝在严熙光怀里,不敢大声哭,只是低哑啜泣着。 严熙光的胸膛剧烈的起伏着,他大概已经睡下了,上身连件衣服都没穿,只穿了一条白色的长腿睡裤,他那属于年轻男子健壮的手臂将她搂在怀里,用手捋了捋她额间狼狈的湿发。 “木星...你是要吓死我,到底怎么了?” “嘘——”沈木星啜泣着,似乎感觉到老裁缝的呼噜声小了,赶紧冲他做了个上楼的手势。 严熙光牵着她的手,半拉半抱着的,将她带上了楼。 72 窗外是黑色的夜,沈木星赤着脚,坐在他的床上,柔软的床单被他踩在脚底,用膝盖支撑着手臂,双手捧着一杯热水,轻轻的吹着,低头用嘴唇挨着杯岩,小小的喝了一口,氤湿了唇。 严熙光拿着一条干毛巾,搭在她的头上,笨拙的替她擦了擦头发,像是刚从街上捡到了一个流浪的孩子。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不在家?” “嗯?木星,告诉我。” 沈木星动了动暴露在空气外的脚趾,又喝了一口水,看得出来是在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 她摇了摇头,没说话。 该不该告诉他呢?如果这件事让他知道,或是让深冥知道了,一定要出乱子的。 所幸没有事。 那个小张是动了邪念的,却似乎真的被她的那句话给吓到了,追出了胡同就没有听到他的脚步声了。 可她是真的被吓着了,吓得四肢发软,现在想想还不禁一阵后怕,直打哆嗦。 “有人欺负你了?”严熙光的眼睛写满了担心,他很着急,却对她发生的事情一概不知。 沈木星说:“我弟跟我妈有矛盾...搬到宿舍去住了...” “嗯,然后呢?继续说。”他就坐在她的面前,上身朝她的方向倾斜着,头低下来与她的脸平视,目光关切。 “我去他们宿舍找他...他不在...我就回来了...回来的路上...” 严熙光的眼眸狠狠地一皱:“遇到什么事?” 沈木星一看他的眼睛,立刻就把话憋回去了。 “说下去!”他的语气有种命令的口吻。 沈木星摸了摸手里烫手的搪瓷杯,低头看着自己脚面:“其实没发生什么事啦...怪我自己胆子小,路上碰见了一个傻子追我...我就跑回来了。” 严熙光突然向后靠了靠,目光没有刚才那么吓人了,问:“哪个傻子?” 每个小地方都有一两个大家都认识的疯子或是傻子,说出外号来,一听都知道。 沈木星撒了谎,当然不会告诉他实话,只能支支吾吾的说:“天太黑了,我又害怕,没看清...” “那你有没有受伤?”他问。 “没有没有。”沈木星赶紧摆手:“我就是...我就是...腿软了...” 严熙光立刻松了一口气,从床上站了起来,走到窗边去往下看,留给她一个背影。 沈木星自己调解着情绪,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恐惧感并没有刚才那样强烈了。 严熙光的房间虽然不豪华,又是冷色调,但却让沈木星感到异常的有安全感。 他背对着她,问:“佘姨知道你出来吗?” 沈木星气鼓鼓的说:“要不是她软禁我,我能大晚上跑出来么?” 她听见严熙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过身来,微微皱眉看着她:“你怎么这么不知道深浅?天这么黑,你一个人跑那么远?” 这大概是和他交往以来,她听到的他说过的最重的话了。 沈木星不是那种叛逆到说不得的女孩儿,从小很少被教训的她很乖顺,面对责怪的时候她一般都会乖乖不说话。 她低下头,望着杯子里的水,心里还是有点委屈的,眼睛慢慢湿了。 “我不是不知深浅啊...” “我弟把同事打了,被巡逻队的教导员处罚,所有人都在指责他,可我知道,我弟肯定有他自己的原因。” “他跟我妈赌气搬到宿舍去住,要一个人洗袜子,吃泡面,他睡眠浅,巡逻队的那些协警又爱通宵打牌,他在那里肯定住不习惯啊,他还给我发短信,说不想干了。” 她抬起头,看着严熙光,严熙光也看着她。 “我弟很可怜的,搬出去了家里,没一个人打电话让他回来,我怎么能不管他呢?今天我找了好几次机会出门,我妈就堵在门口打麻将,我出不来,只能等到晚上他们都睡了才能溜出来。我弟他,现在还在河里捞尸体呢...” 沈木星说着说着,眼泪嗒嗒的掉进了水杯里。 严熙光眉心一动,立刻走了过来。 他从后面将她抱在了怀里,紧紧的搂着,衣料摩擦的声音让她感到安心,他凑过来,在她的脸上亲了一下。 “好了好了,没事就好。” 沈木星委屈得更凶了:“那你还说我...” “不说了。” 73 严熙光在给她铺被子,沈木星拿出手机给沈冥打了个电话。 这一次,他接了,语气很疲惫。 “姐。” “你工作结束啦?” “嗯,正往回走呢。”他在抽烟,四周偶尔有人的聊天声,应该是在车上。 沈木星笑了笑:“听说你去打捞尸体了?你太酷了!怎么样?好玩吗?” “你怎么知道?” “啊...妈和爸派我去你宿舍接你回家,我没找到你,就先回来了,小张...小张告诉我的。”沈木星笑着说:“弟,打捞尸体是不是特吓人?” 沈冥嗤笑一声,吸了口烟:“死人有什么可怕的,是个男的,没劲。” 沈木星说:“我弟真厉害。” 沈冥疲倦的笑:“一般厉害。” 沈木星说:“我给你下命令了啊,明天你必须给我搬回家,要不然我就绝食。” “绝呗,”沈冥嘲笑她:“薯片辣条麻辣烫通通都别吃了,正好苗条一点。” “你!沈冥我告诉你!我没吓唬你!你信不信我真绝食?” “行行行,我回去还不行么?” “妈跟我说好几次了,一定让我把你接回来。” 沈冥顿了顿:“真的?” “骗你是小狗!” 她挂断电话,一转身,严熙光已经铺好了床。 “小狗,枕头要硬的还是要软的?”他站在衣柜前问。 “都行。你枕什么我就枕什么。”沈木星笑笑,扑到床上打滚,不害臊的说:“哎呀,又能跟你一起睡了。” 她高兴撒欢的样子与刚才那会儿判若两人,恢复得真是快。 严熙光躺在外侧的那一边,掀开被子对她说:“不早了,快进来睡。” 她钻进被窝,撒娇的搂住他的腰,闻着他身上清香洗衣皂的味道,满足的闭上眼睛。 “以后我会小心的,”她说:“上学你要送我,放学你要接我。” “我会的。”严熙光立刻回答。 “我不会在晚上一个人出去了。” “乖。” “你知道吗?逃跑的时候我就在想,如果我真的出了事,我们可能就不会在一起了。” “为什么?” “因为我是你的呀,出了事就不是了...” 严熙光很好笑的看着她,揉了揉她的脑袋,说:“沈木星,你就算是缺了胳膊少了腿哪怕百分之九十九的烫伤,你也是我的。” “你还能说得再吓人一点吗?” 严熙光坏笑了一下:“就算你被别人吃到肚子里吐了出来,也是我的。” 他说完,抬手关了灯。 沈木星把自己捂在被窝里,咯咯地笑着,他的手在她的身体上抓痒。 两个年轻的笑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 “被谁吃掉?” “被我。” “嘘——别让你爸爸听见。” “你的腿别乱踢。” 28.意外 74 可能那一晚他和她说了太多“你是我的”这样的感性的话,也可能是安全感的巨大丧失,两个人都有些失控。 之前也在一起住过,但是都只停留在理智驾驭冲动的边缘,可是那一晚,他们似乎认定了彼此就是这一生一直会在一起的那个人。 沈木星觉得,世界太危险,只有在他身边才是最安全。 而严熙光则被她的主动与热情折磨得丧失了全部的理智。 房子很旧,隔音颇差,老裁缝的呼噜声隐隐约约能够听到一些,他们疯狂的亲吻着对方,克制着彼此呼吸的音量。 “我们会结婚?” “会。” 没有任何技巧的**,只有彼此的爱慕和吸引,沈木星在他面前脱去了自己所有的衣服,又急促的脱掉了他的。 屋子里只有一盏床头灯是亮着的。 床头灯是布艺的,颜色很温暖的格子布。 木床发出吱嘎的声响,沈木星提心吊胆的,怕声音太大。其实只是耳鬓厮磨和呼吸交换的声响在她脑子里放大了许多倍,外面根本听不到。 撕裂的痛楚被他颤栗的亲吻盖住,她紧紧的抱着他,初尝这人世最隐秘的疼痛喜悦。 不到两分钟,他的动作达到了顶峰又陡然停了下来,趴在她的耳边喘粗气。 他的耳根悄悄地红了。 沈木星拍拍他的后背,轻轻的拍了拍。 严熙光抬起头,用滚烫的脸颊在她的脸上蹭了蹭,沈木星也亲了亲他。 “疼么?”他抬手擦去她额头上的汗。 “没感觉...” “没感觉?”严熙光的眉头皱起来,嘴角却是笑着的,看起来有点沮丧:“对不起...我...” “哎呀我的意思是说不疼啦!” 他突然定定的看着她。 “你会后悔么?”他突然这样问。 “严熙光,我们会结婚?” “会。” “那有什么后悔的,你都是我的人了。”沈木星说完,笑着在他的胳膊上咬了一口。 他从她身上下来,沈木星揪起一团被子堆在自己胸前,与他的头枕在一起,抬起大大的眼睛看着他,问一些小女生都爱问的问题:“喂,你喜欢我什么啊?” 严熙光坐起来,身上的床单滑落到他的小腹处,他拿起烟盒问:“我能抽烟么?” 沈木星嘟起嘴,犹豫着说:“还是不要了...好像电视里的坏男人...上床之后抽烟...” 严熙光笑了笑,把烟放下了。 沈木星又说:“你想抽就抽,反正你也不是坏男人。” 他就真的把烟拿起来了,叼在嘴上,一边点火一边说:“喜欢你什么,我说不上来。” 她就知道,让严熙光说两句甜言蜜语,比水头镇不发水还难。 其实女孩子问对方喜欢自己什么,无非就是想听两句夸赞。 女人是最复杂的动物,也是最简单的。 可他始终也没说。 天蒙蒙亮了,她才赶紧从浮梦中醒过来,在他怀里动了动,柔声说:“喂,我该回家了。” “嗯...” 严熙光睁开惺忪的眼,一下子坐了起来,然后利索的掀开被子,光着脚走过去,把她脱在远处的运动鞋拿到了床边。 沈木星穿好衣服,把脚伸到运动鞋里,严熙光就蹲下来,给她系鞋带。 沈木星微笑的看着他,他的头顶有点乱,有几根头发翘了起来,她下意识的替他将乱发压了下去,然后摸了摸他的头发。 75 回家之后沈木星照了好长一段时间的镜子,觉得自己蜕变成女人之后,也并没什么不同。 沈冥回家住了,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他比先前更不爱说话了,现在甚至连跟她撒娇都没有了,这让沈木星感觉到担忧,他的生活除了去巡逻队,就是在家打游戏,或是去网打游戏。 沈木星猜想,这一切可能和卡卡有关,因为卡卡的父亲过世了,卡卡把家里的东西变成了铺盖卷和行李箱,只身一人去了深圳打工,再无音讯。 沈木星还是平稳有序的过着自己的学生生活,临近高考,学校里都变了一种气氛。 老头站在讲台上,拿着真题划重点,说:“下面的这几道押题是高考可能考的大题,白给的分,爱要不要啊。” 平时不学习的几个趴桌子的同学,也都慢悠悠的起来了,把自己的真题卷子打开,跟着画题。 丹丹不再看言情小说了,她坚信大学里一定有个何以琛在等她,考不上大学,就只能跟着妈妈卖小商品去了。 洋洋新教的男朋友分手了,理由是不想耽误她学习,后来发现那男的是因为劈腿了,洋洋把隐形眼镜扔了,戴上了不怎么好看的近视镜,每晚是自习室里学到最晚的那一拨人。 钟琳和苏扬在这样紧要的关头还在闹分手,原因是一次争吵中苏扬又说了那样的话,他说我从青春期开始就跟你在一起,连别的女生的手都没摸过。 这一次,钟琳终于怒了,第一次提出了分手,把苏扬吓坏了,最终以苏扬在女寝门口站了三天钟琳心软收场。 最奇异的是不安分分子姚楚楚,竟然成了班级里的一匹黑马,自从和她那个卖婴儿用品的男朋友在一起后,每天都认真听课,她本就是重点高中的学生,底子好,后来因为出了点事才导致高考落榜,据同学八卦说,姚楚楚的妈妈在他们高中的食堂洗碗,她却和同学吹牛说自己家里是开三星专卖店的,结果谎言被戳穿后遭受了同学的排挤,被高中的一群女孩围殴,后来就不学习了。 现在姚楚楚的成绩竟然冲进了班级前十,老太太也对她刮目相看,毕竟学生时代,成绩就是皇冠。 老太太也蛮拼,天气越来越热,她就搞了一个塑料盆,每天自己勾兑一种药水往地上撒,教室里整天弥漫着药味,如同医院一样,据说是增强抵抗力的,直到毕业老太太还颇为得意的说,高考之前,我们班一个感冒的都没有。 距离高考还有20天。 76 除了每天黏在书本上,沈木星似乎更爱黏着严熙光了。 越是亲密,就越是分不开,他也是一样。 自从出了那件事之后,沈木星每次周末回家,他都会开车来接她,然后将她放到客运站,远远的看着她被母亲接走,才会驱车离开。 那次周五,母亲在家里接待一位旧友,就没能来接她,严熙光将她从客运站送到家附近,天已经黑透了。 他的车在她家楼下的远处停下,两个人下了车,站在路灯下,四下无人,她踮起脚去吻他。 严熙光搂住她的腰,回应着她的亲吻,眼睛却在看四周。 沈木星悄悄在他耳边说:“今晚不要太想我哦...” 她说得很隐晦,脸颊微红,笑容柔美。 自从那一次,他那初学者失败的两分钟后,严熙光就找机会向她证明了自己。 他们每偷偷尝一次禁果,都像是打游击战。 一次又一次,青春的**像是正无穷。 严熙光小声的在她耳边说:“你乖,别闹腾,马上要高考了。” 沈木星乖巧的点点头:“那你再亲我一下我就走。” 他听话的在她额上印下一吻。 沈冥站在楼上的窗前,远远的看着路灯下拥吻的两个人,面无表情。 他看见那个年轻的裁缝在姐姐耳畔哄了一句什么,姐姐就乖乖的往家走,三步一回头,两步一招手,难舍难分。 姐姐消失在转角,往家的方向走了,沈冥正欲转身,就看见那个年轻的裁缝突然跑了过去,也消失在视野里。 深冥皱皱眉,直觉让他又朝窗外看去。 她拽着裁缝的胳膊说着什么,将他又拽回到了沈冥的视线里,接着那个裁缝就对姐姐大吼,然后甩开了她的胳膊怒气冲冲的往前走。 姐姐又上去抱住他的手臂,将他拉了回来。 两个人看起来似乎在争吵。 紧接着,他再一次愤怒的将姐姐向前一推,姐姐重心不稳,差点摔倒,几秒之后却突然慢慢的蹲了下去。 沈冥瞪大了眼睛,穿上外套就冲下了楼。 沈木星万万没有想到,小张竟然会在她家门口的一个阴暗的转角等着她。 他见到她的那一刻,窥探的眼神变成了惊慌,紧接着向后退了一步,消失在黑暗中。 沈木星立刻尖叫一声,大喊严熙光,还未走远的他闻声冲了过来。 “怎么了!” “他...他...又是他!”沈木星吓得结巴了。 那是她第一次听见严熙光骂人,他怒气冲冲要追上去的时候,像是要去杀人一样,沈木星的理智立刻回到了脑中,知道自己反应过激了,赶紧拉住他的胳膊。 在家门口拉拉扯扯不方便,沈木星哀求着将他拽回刚才的地方。 “严熙光!别冲动!他没对我怎么样!” “你别拉着我!”他像一头愤怒的狮子,甩开她的手,铁了心要追上去。 “别!你回来!” 她怕出事,又快步追上去将他拉了回来。 “木星你放手!我一定要教训他!否则他会一直纠缠你!” “求你别去!打架是很麻烦的事!我不想你出事!” 严熙光哪里顾得上这个,将她往前一推:“你回家!回去!” 沈木星被他推得身子向前倾,脚下一绊差点摔倒,只觉得肚子里的哪根筋突然像是被猛地拽开了一样,一阵强烈的绞痛由腹间袭来! 她慢慢的蹲下去。 疼...好疼... 斗大的汗珠从额前钻了出来。 沈冥突然从屋子里冲了出来,焦急的围在她身边。 “姐!你怎么了姐!” 沈木星望着严熙光远去的背影,腹部的疼痛突然消失了,浑身却异常难受:“我肚子疼...是痛经了。” 沈冥赶紧把她扶起来,沈木星自己能走,两个人慢慢的进了家门。 “没事的,现在不疼了,刚在那一阵。”她安慰着吓坏了的弟弟。 沈冥扶着她,咬牙切齿的说:“他推你!他竟然敢推你!” 沈木星苍白的唇微微泛起一丝弧度:“你傻呀...你见过哪个人被推一下就肚子痛的...你姐这是少女病。” 沈冥撇撇嘴,不说话了。 跟母亲的旧友薛阿姨打过招呼,沈木星回到自己的房间给严熙光打电话,得知严熙光没追到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吃过了晚饭,她在房间里写作业,突然觉得恶心,去了一趟厕所,发现自己来了例假。 谁知道过了一个小时,肚子突然疼痛难忍,沈木星躺在床上打滚,叫声惊动了沈冥。 “妈!妈!快来看看我姐!妈!”沈冥站在床边拼命地大喊。 正在和旧友打牌的母亲跑上了楼,一见沈木星痛苦的样子,大惊失色! “怎么了这是?”薛阿姨也跟着着急。 沈木星捂着肚子哼哼着,虚弱的说:“我...我以为是痛经...可是好疼...肚子好疼...还想吐...” 母亲急切地说:“没事啊乖宝,妈去给你烧点热水吃点药啊,没事没事,妈在呢!” 母亲正要去下楼烧水,却被薛阿姨一把攥住了手臂! 那位姓薛的阿姨恰好是妇科医生,当时就急了,她跑过去扒开沈木星的内裤一看,大声说:“烧什么水!出了这么多血!送医院!赶紧送医院!八成是宫外孕!再不送就晚了!” 母亲当场愣住:“你说...你说什么!” 薛阿姨沉重的看了一眼沈木星,吩咐沈冥赶紧去叫车。 佘金凤吓得两只手都硬了,凑到沈木星面前去,颤抖着说:“女儿啊,你这是怎么了?啊?你到底是怎么了?你怎么会宫外孕呢?告诉妈...” 沈木星疼得不行,面如死灰,浑身的力气一点一点流失,她猛地抓住了佘金凤的手,勉勉强强挤出几个虚弱的字节: “妈...救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