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如画之青青子衿》 楔子 南诏国,衿华殿内,诺大的屋宇中,升起袅袅熏烟,缈缈而上。宫人们都恭敬地守候在殿外,内殿静谧祥和,和往常一样透着一丝诡异。 除了殿内一隅,时断时续的落子声。 “你当真要回去?”孟和缓缓执起一枚黑子,放在手心里把玩,并没有要落子的意思。 半月以来,他每天都会过来陪我下一盘棋,每天都会问我同一句话。 “是。”我看着棋盘随口回道,忽视掉那道炙热的视线。 孟和不着痕迹的收起目光,将黑子放到了棋盘的中央,将我的白子团团围住,棋风较往日凌厉了许多。 这盘棋,似乎又是我输了,这么多年,我从没赢过他,却也没有一次输得像现在这般惨烈。他总是会让着我,不至于让我输得全军覆没。 我苦笑着拿起一枚白子,扶额想了许久,仍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我的棋艺是孟和教的,这徒弟想赢师父,着实有些困难。 门嘎吱一声被推开,来人脚步放得极轻,我与孟和也不甚在意,连头都未曾抬一下。 只是随着那人的到来,空气中开始漂浮着浓浓的药味,让我不由自主的蹙起了眉。 “孟和。”我狡黠的笑了笑,将白子落入棋盘一隅,没有解救我的困局,却是将他的黑子逼得再无拯救的余地。 虽然铤而走险,但大局已定,胜负已分。 孟和轻叹口气,道:“你赢了。” “宣南,”我将目光从棋局上移开,看向刚才进来的人,“结果如何?” 苏宣南挑眉朝我笑了笑,道:“两国已在战前签了休战书,据说还是李承沂亲手签的。” “即便他骁勇善战,所向披靡又如何,不也一样鸣金收兵,与我南诏国各守城池。”苏宣南眼里满是讽刺,我不置可否的笑了笑,并未多言。 “既然你想回去,为何不直接嫁给他,何苦要委屈自己呢?”孟和随意的接过苏宣南手中的药碗,用勺子轻搅了几下,递到我面前。“你知道的,我一定会帮你。” 我无力地笑了笑,伸手接过,一饮而尽。 这药,一如既往的苦。 时至今日,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这样做到底是不想成为他睥睨天下的负担,还是不敢看到他们相敬如宾的恩爱。 整整五年了,陪伴我的,只有这日复一日的苦药,和温婉如玉的孟和。 估摸着是我喝药的表情太过狰狞,孟和的眉头都快皱到了一堆,平日柔和的笑意看着也僵硬了许多。 刚一喝完药,他便伸手把一旁的蜜饯塞到我的嘴里,心里顿时舒服了许多。 喝了这么多年的药,还是怕苦。 “怎么这次的药这么苦?”孟和看到我面色缓和了一些,才开口问。 苏宣南狠狠的瞪了我一眼,看得我心里发憷,心里纠结着下一次的药,还要不要喝。 “殿下,臣已经少放了许多,诸如何首乌,黄连之类的,可是子妗的病,你也是知道的。”苏宣南见孟和若有所思的表情,矫情的来了个欲语还休:“毕竟,良药苦口嘛……” 我与孟和两个人都是药罐子,这些年来,都是苏宣南一手诊治的,如果没有偶尔矫情的往药里加些黄连,蜈蚣之类的,我已经把他奉为恩人了。 “也罢,你把该加上的都加上。”孟和云淡风轻的说,丝毫不理会我和苏宣南两人眼神中的刀光剑影。 等我和苏宣南消停了下来,孟和才敛起笑意,道:“子妗,你只有一年的时间。一年后,若是你没有达成心中所愿,就必须同我回来。” “你可以帮他,但不要忘了此行的目的。你若是拿你的命去赌,我是决计不会同意的。” 语气里,是从未有过的坚定,和执拗。眼神依旧温柔,却黑得如同不见底的深渊,带着淡淡的忧伤和无可奈何。 孟和,不该是这样的。 “如此,便多谢皇兄了。”我莞尔一笑,故作轻松的眨了眨眼。不露痕迹的偏过头去,从坐榻上起身,缓缓走到窗边,放眼开去。 这塞外风光固然是美,却没有中原的万分之一。寒冬腊月,只有光秃秃树枝,荒凉一片,中原,怕是已经白雪皑皑,冰封千里了。 我记得,战府的冬天,满园的梅花,阿爹就怡然的坐在梅树下煮酒,看着我舞剑,看着战子姮抚琴。 身后又是一阵微不可闻的叹息,良久,传来孟和的声音:“子妗,只要你愿意,这偌大的南诏国,永远是你的家。” “你若累了,倦了,便回来。” 我身子一怔,却是没有开口,亦没有回头。如果不是因为建都有能救我性命的东西,他断不会轻易放我离开的。我害怕听到孟和挽留我,害怕看到他不舍的眼神。 自始至终,我从没打算回来。 因为,我挂念的人,不在这里。 他,不是孟和。 第一章 马车缓缓驶过建都的宫道,积雪在车轮下发出“吱呀”的微声,耳旁擦过徐徐的风声,越发显得空旷。漫天纷飞的大雪,落在手心,顷刻间化作水渍,沁人的凉意一下传递到心里。 一切,似乎和我离开的那年,一模一样。 “把帘子放下,这建都的风,凌冽刺骨,小心身子。” 我回过神来,放下车帘子,吐着舌头冲孟和笑了笑,接过他递来的手炉,把手捂热,才把一旁温了许久的药喝下。 从南诏一路走到建都,足足半月有余,孟和一直与我同坐一辆马车,形影不离。每次都亲眼看着我把加了何首乌和黄连的苦药喝下去才肯罢休。 我不知道他是害怕我忍不住把苏宣南给杀了,还是怕苏宣南一不留神把我给毒死。 “最后一碗了。”我眯着眼睛,吃了一颗蜜饯才开口说道。 孟和宠溺的摸了摸我的头,脸色却不好看,“是。” 其实我的病,喝药与否,都无济于事,不过是让孟和安心而已。进了建都,孟和便答应我,不必再喝药了。 “殿下,到了。”马车停下,苏宣南难得正经的低下头,替我们撩开了车帘子。 孟和微不可闻的应了一声,捏了捏我的手,对我说:“走,子妗。” “殿下,陛下已经等候多时了。”一旁的宦官弯下了腰,恭敬地说道。 孟和这才放开我,抬眼看了那公公一眼,拔脚走在我前面。 我看着他瘦弱的背影,孤寂惆怅,只觉得眼睛酸得厉害。 我终究是对不住他。 天色微暮,建都的冬日,夕阳和着白雪,晃得有些刺眼,雪白无垠的一片,让人有些头晕。以至于刚走进御花园,我看见那人面无表情的坐在黄晕里,埋头饮酒,极不真实,就像梦里那样。 记忆里,他总是这样,一个人静静地坐在一隅,而我总是能在人群里,一眼就找到他。 五年了,我总是在梦里见到他。 “子妗。”孟和回头轻轻唤我,眼光顺着我的方向看去,脸上的笑意顿时僵在了脸上。“走。” 我这才发觉自己出神,慌忙收回目光,抬脚跟了上去。 孟和走上前,客气的向皇帝行了一个礼,不卑不亢。 “素问西凉太子博古通今,卓尔不群,今日一见,果真是名不虚传呀。”皇帝爽朗一笑,大手一挥,“太子快请入座。” 孟和淡淡颔首,笑道:“谢陛下。” 随即拉着我,坐到了皇帝的左下方,西凉的臣子皆随同我们坐到了左边。 刚入座,四周便投来打量的目光,若有若无,有看孟和的,但多数是落在我的身上。 我若无其事的扫了一下四周,看似随意,却只是想看看那人,有没有也如同别人一样,对于我这个只愿嫁给太子为妾,不愿嫁给王爷为妃的南诏国公主好奇。 他就坐在我的对面,可仍旧低着头,有意无意的转动着手里的酒杯,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纯烨公主可是身子不适?”上方,皇后穿着大红宫装,满头金簪步摇,甚是华贵,脸上的妆容精致,此刻半眯着眼看我,笑得如此温婉贤淑,只是指尖大红的蔻丹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这么多年,这个女人依旧美得让人窒息,却依旧张扬。 我抬起头,理了理面纱,浅浅一笑,福了福身子,道:“多谢娘娘关心,纯烨只是初来建都,有些水土不服,是以脸上长了些小疹子,并无大碍。” 话音刚落,对面那人的酒杯猛地掷在桌上,手指上的青筋,似乎都凸起了不少。他缓缓抬起了头,直直的盯着我,黝黑的眸子深不可测,如同一阵漩涡。 我知道,即便我带着面纱,他也认出了我,他说过,战家的人,即便是挫骨扬灰,他也认得。 “如此甚好!纯烨与云沂的婚礼已在筹备之中,虽然时间有些仓促,但务必能在孟和太子走之前亲眼看到公主出嫁。”皇帝随意的瞥了我一眼,朝孟和笑道。 孟和察觉出我有些慌张,在桌下紧紧地握住我的手,笑道:“孟和只有这么一个妹妹,自然是希望纯烨过得幸福。” 我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虽然有些牵强。 顿了顿,孟和接着笑道:“我要的,是纯烨风风光光的出嫁!” 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落进人心。 话音一落,在座的人均是一阵唏嘘,就连皇帝都愣了一下,皇后的脸色瞬间有些苍白。 我不过是个和亲公主,是两国政治联姻下的工具而已。南诏国那么多公主,孟和却说只有我一个妹妹,足见我在他心中的地位。毕竟,孟和将是南诏国的天子。 孟和素来温和,如此强硬的态度,毫不掩饰对我这个妹妹的疼爱,让所有的人对我这个带着面纱,未露真容的公主顿时刮目相看。 “不知云沂太子,意下如何呢?”孟和刻意放慢语气,笑着将目光移至我的对面,与那人,正好碰了个正着。 “殿下认错人了。”李承沂终于开口,语气竟似比这建都的大雪还冷。 “哦?”孟和拖长了声音,抬头看向皇帝,笑问:“那不知哪位才是云沂太子呢?” 不等皇帝开口,皇后就坐不住了,故作镇定道:“云沂今日身子有些不适,本宫便让他在东宫歇息了。” 孟和嘴角一翘,回头看我,淡淡一笑:“原来云沂太子竟比纯烨还要柔弱几分。” 我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示意他适可而止,孟和低头看了看我,不再说话。 “太子莫怪,改日定让云沂向纯烨赔罪。”皇帝尴尬的笑了笑,举杯一饮,众人也跟着附和,拿起了酒杯,一饮而尽。 对面冰冷的视线一直落在我的身上,就像凌迟一般,我如坐针毡,有些喘不过气来,假借醉意退出了大殿。 孟和不放心的看着我离开,随后别过头继续同皇帝闲聊,那是他的战场,亦是我的,他明白。 穿过九曲回廊,我让侍女待在原地,独自踱步走到渠水的尽头。 抬眼看向牌匾——止沁小筑,这四个字是昔年晨妃亲笔题的字,时至今日,我仍旧记得那个传奇女子睥睨一切的傲气。 她说我要的,是宸,不是晨,是那人心里的一点位置,不是虚荣的后位。 如今,我竟也一样,走上了晨妃的路。 正值寒冬腊月,此处屹立着几棵颜色不一的梅花树,显得格外凄凉。记忆里,止沁小筑中似乎总是这般孤寂。 晨妃说过,她要的从来都只是独一无二。因此止沁小筑中,种着许多奇花异草,却从来没有相同的,它们大都开放在不同的季节里。 活,便桀骜不驯,死,便遗世独立。 往事一幕幕浮现在我的脑海里,我以为我都想不起来了,原来清晰得恍如昨日。 “你居然还活着!” 我转过身,看到李承沂负手而立,站在我身后,冷冷的看着我,语气里满是恨意。 时间仿佛停留了片刻,我抑制住自己的颤抖,慢慢抬起右手,摘掉了面纱,怔怔的看着他。 李承沂面无表情的盯着我,良久,他咬着牙,一字一字道:“战子妗,你为什么要回来!” 我一怔,随后扯起嘴角,浅浅的笑了笑,心里却觉得像喝了苏宣南煮的药。 好苦。 这就是我心心念念了五年的人,巴不得我死无全尸的人。 第二章 自那日后,孟和大部分时间都在外面,他知道我和李承沂见过,却什么都没有问。只是每日赶回来陪我吃晚饭,偶尔笑着谈些在建都的见闻,日子过得就像在南诏一样。 我待在驿馆,足不出户,我在等着,等着李承沂主动来找我。 可是过去了半个月,什么动静都没有。我不知道当年的事情他到底知情与否,可即便是知道,恐怕他也不会释怀。 我一直都忘不了,他说:“战子妗,你为什么要回来!” 或许,他更想说的是,战子妗,你为什么还活着,为什么,没有死在五年前。 我想要在他面前扯出一抹微笑,因为孟和说过,我笑起来的时候,比和煦的冬日还要暖上几分,很美。可是,面对李承沂,我一点都笑不出来。 努力了半天,咬紧下嘴唇,快要挤出一个笑容来的时候,李承沂淡淡的开口道:“战子妗,时至今日,你居然还有脸踏进这里!” 酝酿了半天的笑意一下子僵在脸上,不上不下,肯定好丑,不然李承沂也不会甩袖就走,没有一丝犹豫。 我怔怔的看着牌匾上洋溢着洒脱的烫金大字,竟是半天都缓不过劲来。 时至今日,我与李承沂,连陌路都不如。 “殿下!” 苏宣南的声音一下子拉回了我的思绪,远远地就能看见他小跑着跟在孟和身后,不停地叫着殿下,摆着一副臭脸,活像谁欠他似的。反倒是孟和,满脸笑意的走在前面,面上没有一丝愁容和急躁。 南诏的书信一封又一封的传来,全是八百里加急,孟和每次都只是淡淡的扫了一眼便撕掉,苏宣南总是在一边急得跳脚,然后怨妇似的瞪着我。 见我坐在回廊上,孟和走过来将我抱进屋里,笑着问:“这么冷,怎么在外面坐着?” “知道你快要回来了,便出来等等你,反正在屋子里待着也有些烦闷。”我轻轻地缩进孟和的怀里,笑道。 苏宣南捏了捏额角,无力地低头道:“红颜祸水,哎,非礼勿视……” 孟和满脸笑意的将我放在凳子上,让一众宫人退了下去,顾自坐到一边替我布菜。 “谢谢苏大夫夸奖。”我一边拿起筷子吃菜,一边对毫不客气的坐到孟和另一边,早已开始大快朵颐的某人说道。 于是,啃着鸡腿的苏某人,被噎住了,捶胸顿足的瞪了我半天。 孟和难得的笑出了声,好心的递了一杯茶水给他。 “孟和,待会出去走走。”我吃了个半饱才放下筷子,抬眼看了看外面,天已经黑了。 孟和笑了笑,又往我碗里夹了菜,才说:“好。” 苏宣南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看着孟和嘴角的笑意,只得无奈的再次拿起盘里的鸡腿,狠狠地咬了一口。 吃完饭,只有我和孟和两个人出了门,他把我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了一张脸,还被宽大的披风帽子遮去了一半。 苏宣南跳着脚骂我不仗义,玩也不带着他,我附耳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他便乖乖的噤了声,眉眼飞扬,难得的冲我眨了眨眼,虽然很难看。 我与孟和踱步走在建都的街道上,两旁的小贩不时的吆喝,手里的稀奇玩意应有尽有。许多年轻的姑娘小伙们也都结伴而行,在这热闹的夜里嬉戏玩闹。 袨服华妆着处逢,六街灯火闹儿童。昔年,我与李承沂,也曾经这般,笑过,闹过。 孟和不紧不慢的跟着我,将我紧紧地护在怀里。在喧闹的人群里,我没感受到拥挤,四周都是熟悉的气息,温暖而安心。 “今天是上元节。”我看着孟和说,“夜里很热闹的。” 孟和温和的笑了笑, “你喜欢就好。” 我笑不出来,只好低下了头。 半晌,终于鼓起勇气开口:“孟和,回去。” 我停下脚步,孟和自然也停住,我抬头看着他,笑道:“孟和,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以后的路,我始终要自己走的。 孟和眼眸里的光亮一点点暗下去,却仍旧温和的笑道:“好。”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得继续往前走。一路上,我与孟和都只是静静地走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突然,夜幕里炸开一个烟花,划破了星空,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我抬头,看见了李承沂。 还有他身边笑着的姑娘——战子姮。 明明都是战家人,我背负着满身的血债和仇恨,颠沛流离,而她却安稳的待在李承沂的身边,一世安好。 她就像个小孩子一样,好奇的看看这,摸摸那,满脸的笑意。李承沂由着她折腾,看向她的目光也不像我那般厌恶。 烟火一次又一次的绽放,又一次又一次的陨落,耳边尽是鞭炮声和人们的欢呼声,我隔着人群,怔怔的看着李承沂。 五年前,我也是这样看着他,那时的他,眼神太过寂寥,仿佛大千世界里什么都有,却唯独,遗漏了他。 如今,他带着战子姮走进了这个世界,而我,仍旧只能站在世界之外,卑微的看着他。 世间唯一能陪伴他的人是战子姮,最没资格的,是战子妗。这是我在五年前,就了然于心的事。 战子姮弯着腰像在挑选什么东西,李承沂负着手,耐心的站在一旁等待,抬眼时看见了我。 面无表情,甚至看见我身旁的孟和,也无动于衷,连面子上的功夫都不愿意装一下。 很快,战子姮似是选到了什么喜欢的东西,很是高兴,转头和他说话,李承沂的脸色一下就缓和了许多。 “子妗,”孟和宽大的身子一下挡在我的面前,遮住了我的视线,“别看了。” 我深吸一口气,抬头朝着孟和笑了笑:“好。” 孟和抬手摸了摸我的头发,有些牵强的笑道:“别笑了。” “我没事,”我又笑了笑,道:“走。” 孟和轻叹口气,扶着我离开。 我忍不住回头,李承沂若无其事的和战子姮逛着灯会,战子姮站在灯火阑珊处,调皮的冲他笑着。 很美,就连上元节满城的灯火,都及不上。 李承沂一定没告诉战子姮,我还活着。如果知道我还活着,战子姮一定不会再像这般恬静的笑着,每个人都护着她,她那么单纯,那么善良,活在众人为她编织的美好尘世里。 而我,满手血腥,工于心计,□□裸的面对所有的一切,挣扎着向老天抗衡。 连生死,都不是自己能决定的。 第三章 孟和的离开定在第二日,苏宣南办事效率极高,早已安排好了一切,只等从皇宫出来,便径直出建都,回南诏。 皇帝为表两国和意,摆宴为孟和送行,我这个闲人公主,自然是要出席的。 不过半月,两次宴席,两种心境,却是一种愁。 “你们这群废物,到现在都不知道那个纯烨公主什么来路,我养你们干什么!”转过长廊,便看见一个穿着浅黄色长袍高高瘦瘦的背影,隔着老远都能听到他的骂声。 “废物!”李云沂又狠狠地骂了一句。 一群奴才唯唯诺诺的跪着,头都快埋到了地底下,谁也不敢吭声。 骂完,他招手唤了一个人附耳过去,交代了几句,那人便急急地离开,想必是有什么坏主意打到了我的头上。 我缓缓走到他身后,还未近身,他便转过头来,眼底闪过一丝狠戾和怒火。 见来人是我,他大手一挥,眨眼间便只剩我们两人。 “纯烨公主?”李云沂上下打量我,“半个月过去了,公主的疹子还未痊愈?” 语气里,甚至有些嘲笑。 此情此景,和昔年,简直一模一样,他向来无法无天惯了。 不待我开口说话,他就粗鲁的撤掉我的面纱,准备嘲讽的张嘴说话,却在看清我容貌的那一刻傻傻的定住。 我双手抱胸,冲着他夸张的笑了两声,“李云沂。” 李云沂一下子愣在原地,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的叫我的名字:“战-子-衿?!” “什么战子妗,”我故意拉下脸来,“你这个臭小子,皮痒了是。” 这个臭小子,以前还乖乖地叫我子妗姐,后来居然仗着自己是太子,理直气壮的大呼小叫,不管我怎么威逼利诱,再也没听他叫过一声子妗姐。 李云沂似乎还是不相信,猛地拉住我的手:“战子妗,你真的还活着!” “嗯。”我郑重其事的点了点头,看着李云沂高兴得忘乎所以,我也跟着笑了起来。 过了一会,我才重新戴上面纱,道:“战子妗呢,已经死了,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南诏公主纯烨。” “别说漏嘴了。”我不放心的再嘱咐一遍。 “嗯。”李云沂乖乖地点头,虽然如今已比我高出许多,我还是像以前那样去摸摸他的头,他乖巧的低下了头,配合我的手。 “我知道,要嫁给我的纯烨嘛。”李云沂道,笑弯了眉眼。 我打了打他的头,白了他一眼:“没大没小。” 李云沂又傻傻的盯着我笑了笑。 我与李云沂一前一后走进正殿,众人看着我们有些诧异,却也没说什么。 我径直走到孟和身边坐下,李云沂坐到了皇帝的右下方,李承沂和战子姮坐在另外一边。 还记得当年,一纸诏书将战家满门抄斩,只有战子姮保住了性命,如今端庄的坐在这里,身份尊贵。而我,却只能借助另一个人的身份,小心翼翼,戴着面纱,才能重回建都。 一道灼热的目光自我进来便一直落在我的身上,我循着目光看过去,却是李云沂。而李承沂正在吩咐一旁的婢女,撤掉桌上的糕点,换上一些新鲜的水果。 据说,王府里的战姑娘,最讨厌吃糕点,甜粥什么的。 我将目光移向战子姮,昨夜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并不透彻,如今细细的看去,精致的五官抹上了清新的淡妆,穿着白色的百褶长裙,一颦一笑都没有离开过李承沂。 战子姮生得是极美的,肤若凝脂,唇红齿白,眉眼精致,举手投足之间,尽显淑女风范,一点都不矫揉造作,就像画里的仙子。做一个小小的王妃,真真是屈才了。 孟和在桌下握住我的手,我抬头看他,他冲我微微一笑,笑意却没到达眼底。我这才意识到,我的手一片冰凉,孟和的也是。 坐定闲聊了几句,便有宫人上来替我们斟酒,孟和彼时正在和皇帝话别,臣子们都跟着附和。旁边的宫人恭敬地跪在一旁,慢慢端起酒壶倒酒,细长的手指白皙干净,倒真是生得好看。 我不由多瞅了他两眼。 突然,放好酒杯的片刻,那宫人猛地从怀里抽出一把小刀,直直的向我刺来。眼神狠戾决绝,不带一丝犹豫。 一刀刺进我的腹中,干净白皙的双手,立马染上了血迹,刺眼得很。 一切都来得太快,令人猝不及防,我无力的倒在孟和的身上。 对面突然飞来一支筷子将那宫人的手刺穿,我轻笑着看他,是李承沂。 他眼里竟也闪过一丝慌乱,是怕没能亲手杀了我。 孟和急急地接住我,把我搂在怀里,按住我的伤口,慌张的叫着我的名字。血从他的指缝里露出,孟和的手指不住的颤抖。 李云沂早已经跑到我的跟前,暴躁的吼道:“宣太医!宣太医!” “宣什么太医呀,”苏宣南一个箭步走到我面前来,也不顾李云沂太子的身份,一把把他推到了一边,“我就是太医!” 苏宣南一把抓住我的手,把了把脉,从怀里掏出一颗药丸喂进我的嘴里,仰起我的脖子逼着我硬吞了进去,一点都不知道怜香惜玉。 顿了顿,他凑到我的耳边,咬牙切齿道:“战子妗,你真是好样的!” 还从没见过苏宣南这般暴跳如雷呢,真是想大大的笑出声来。 周围顿时一片混乱,禁卫军全部拔刀冲了进来,死死地守住每一个角落。 “抓活的!”李云沂站在一旁,狠狠地说。 可惜,那宫人已经先我一步闭上了眼睛,咬舌自尽。 意识越来越模糊,我却还是能清楚的看到,战子姮像只受伤的小兔子,柔弱的待在李承沂的身边,身上的白衣随着她身子的颤抖不住的晃动。 李承沂将战子姮搂在怀里,遮住了她的视线。隔着人群,他静静地看着我,皱紧了眉头。 我想,就这样死了,也挺好。 至少,李承沂看着我,再没有那么厌恶。至少,我不必再这样背负着什么活下去。 好累。 第四章 我醒来的时候,孟和正坐在床边一动不动的看着我,脸上仍旧带着笑意,温婉如玉。只是眼底充着红血丝,整个人看上去憔悴了许多。 苏宣南又给我摆出一副臭脸,甚至眼底还带着恨铁不成钢的幽怨。 “几天了?”我开口,声音有些喑哑。 孟和笑了笑,“五天。” 声音同样有些沙哑。 “哪些人来过?”我问。 孟和愣了一下,随后道:“皇帝皇后都来过,李云沂每天都来。” 李承沂没来。 “还好。”我自嘲的笑了笑,把头偏了过去。 “还好?!”苏宣南瞪着我,吼道:“战子妗,你还要不要命了!” “你发病了——” “我当然要命了,苏大夫,你可得好好给我看看,我的命,精贵着呢。”说着,我故意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动作有些吃力。 苏宣南气得跳脚,却还是给我细细的把了脉,瞪了我半天,才关上门出去给我熬药。 “怎么样?”苏宣南走了后我才问,有些事情,我和孟和都默契的选择不在苏宣南面前提起。他是一个心地善良的大夫,只懂治病救人。勾心斗角,杀人见血什么的,有我和孟和,足够了。 孟和将我露在外面的手重新塞回被子里,道:“大婚延迟到三个月后,届时我会再来。” “孟和。”我有些生气,他没有按照计划,自作主张了。 孟和轻叹口气,笑得有些苦涩:“子妗,你若是再多说什么,我便带着你一同回去了。” “我说过,你若是拿你的命去赌,我是决计不会同意的。” “这是我最大的让步。” 这是我最大的让步。 当年我助他夺嫡时,他不让我以身犯险,我亦是这样回他的。 “李承沂至今尚未归还兵符,林家和皇帝对他都有所忌惮,你最好先试探一下他的心思,”孟和轻叹一口气,接着说道:“若是可以,你最好以盟友的身份和他过招。” 我费力的笑了笑,微不可见的摇了摇头。李承沂那么骄傲的人,不会允许我成为他的盟友的。 孟和以我的伤势为由,又在建都逗留了半月,才带着南诏国的臣子和建都难得的珠宝药材,浩浩荡荡的回去了。 南诏公主在大庆的皇宫遇刺,此事关系两国邦交,皇帝自然是不敢怠慢,送了许多珍贵之物,两国的货物交易上面也退让了许多。 五年的战火,烧得两国民不聊生,都需要时间调养生息,谁也不敢贸然再次开战。 我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孟和已经下马来到我身边,接过侍女手中的大衣斗篷,温柔的披在我的身上,细心地打了一个蝴蝶结。 他的手修长而白皙,很漂亮,只是有些凉。 “孟和,”我抬头看他,孟和依旧笑着,静静地看着我。 “一路珍重。”良久,我才艰难的吐出这几个字,一出声,才发现有些哽咽。 孟和温柔的笑了笑,淡淡的嗯了一声,“照顾好自己。” 这就是孟和,什么都不问,只要我照顾好自己。有些时候,我倒宁愿他向苏宣南一样,凑到我的耳边,大骂我一顿。 “行了你俩,又不是见不着了,说得跟生离死别似的。”苏宣南在一旁看不过去,大声嚷嚷,拖着孟和就走。 “祸水!”苏宣南一边走一边冲着我说,这次他记得没说红颜了。 我没有开口,笑着看他们上马挥鞭,阵阵马蹄响起,离我越来越远。 我不由自主向前迈了几步,双膝缓缓跪了下去,冲着孟和行了大大的一个叩拜之礼。 孟和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转身策马奔腾。 南诏国的书信一封又一封的传来,无非是皇帝病危,筹划多年的位置,终于到手了,他却因我而停留在建都,丝毫不提登基之事。 下次再见,孟和便是南诏的君主了。 五年的时间里,我们相扶相持,我助他夺位,他助我起势。最开始,我们是盟友,时至今日,我们已是亲人。 “兄妹离别,倒也是场感人的好戏。”身后,那人缓缓地走出来,语气里藏着些讽刺。 我身子一怔,慢慢站起身来,挥退侍女和守卫,后退一步,朝他福了福身子,恭敬地请安道:“王爷。” “不惜用苦肉计替南诏在两国和议中争取利益,又以此博得云沂的关心。”李承沂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我,“纯烨公主真是好计谋呀。” 我摘下面纱,故作镇静的笑了笑,“王爷谬赞了,不过区区小计,在王爷面前班门弄斧,让王爷看笑话了。” 我知道李承沂一定会查到,可是速度却比我想象中的快了许多,这五年里,想来他的羽翼也丰满了不少。这倒也好,我本就没打算瞒他。 不过,他只猜到一半,我的另一个目的,是想要看看,时隔五年,林家的势力,到底深到什么程度,再则,外戚霸权,儿子和女人,皇帝的心思,到底如何。 可最重要的,我只是想看看,在生死一线间,李承沂对我,是否还有一丝怜悯。 李承沂一怔,似是没料到我会直接承认,冷冷的嗤笑道:“你倒是坦诚。” “王爷若是无事,纯烨这便告退了。” 我从他身边走过,不想再说下去。李承沂却一把抓住我,狠狠地将我逼到他的眼前,“你和孟和到底是什么关系,你为他效力?” “别忘了,你是大庆人!你生在建都,长在建都!” 我冷哼一声,抬头直直的看着他,笑道:“王爷莫不是忘了,战家满门可都是死在了建都,死在了王爷,您的手中。” “难不成王爷想要子妗对您感激涕零。” 李承沂的力气极大,勒得我生疼,我使劲挣扎了几下,他反倒更加用力。 他嘴角微微一扯,眼里满是凌厉:“战家人都该死,只可惜战舒离没有死在我的手里,不过活活烧死倒也解恨。” 我一听他这样挖苦阿爹,抬脚狠狠地踢向他的膝盖,李承沂没料到我突然出手,实实的挨了我一脚,只听得他闷哼一声。 记忆中,李承沂从没打赢过我,可不过短短几招,他便将我牢牢地锁在怀里。 即便我身上没伤,也最多只能和他打成一个平手。 我在他怀里喘着粗气,腹部的伤口已经裂开了,斗篷在刚刚的打斗中也被扔在了一旁,血顺着衣衫沁了出来,渗进了他的掌心。 李承沂身子一颤,我趁机退出几步。 我冷笑一声,慢慢的俯身捡起我的斗篷,披在身上,一切打斗的痕迹瞬间无影无踪,就连他手上的血,都像是凭空而出的。 “李承沂,你要记住,我战子妗从不欠你的,从不!”我看着他的眼睛,想要用力的吼,却说得有气无力。 我从来就不欠任何人的。 李承沂面色一冷,脸上难得的一点歉意眨眼全无,怒道:“战子妗!” 他总是这样连名带姓的叫我,可他唤战子姮——子姮。 我毫不留情的转身,斗篷里,我小心的捂住伤口,挺直了背脊,尽量使自己看上去自然一些。 直到坐上马车,我才晕了过去。 时隔五年,李承沂更加无情,可惜战子妗,也更加虚伪。 毕竟,再过不久,我就要让自己高高兴兴的嫁给不爱的人。 再过不久,我就要看着自己爱的人娶别的女人,且不论嘴里心里,都得祝他们百年好合。 自始至终,这场独角戏,都是我一人在看,一个人在笑。 不论如何,我都得笑着走下去。 第五章 醒来的时候,我已经躺在驿馆的床上了,屋子里静静地,恍惚竟觉得这是在衿华殿。 “什么时辰了?”我揉了揉脑袋,轻声开口道。 “戌时。” 房间里猛地出现一道黑影,跪在我面前,不过片刻又隐于黑暗之中。 戌时,还好,我不过睡了半天而已,没有发病。 我慢悠悠的披上外衣,推门走了出去,穿过回廊,没走几步,就看到了月色下的一片湖水,安静又纯粹,和止沁小筑里的秀旦池很像。 五年前,我在建都的皇城里,见到了李承沂。彼时,他因弄掉了晨妃的心爱之物,被惩罚在秀旦池里找了一夜。 那天,宫里很热闹,处处张灯结彩,喜乐鸣天,响彻云霄。 那天,是李云沂的生辰,也是林氏封后的日子。 我背着阿爹偷偷遛了出来,却因着宫里的地势,迷了路。偌大的皇城里,我偏偏遇见了刚从水里起身的李承沂。 月色下,李承沂的一头墨发紧紧地贴在身上,全身上下都挂着水滴,满脸都是水渍,可眼睛却是分外的黝黑,浑身不见一丝狼狈。他神色凝重,目光落在我的身上。 那时,我只觉得上苍有些不公,明明都是皇子,为什么一个高高在上,万千宠爱,一个卑微如尘,无人问津。这样凄凉的李承沂,是我第二次见。 第一次,是在上元节的夜里,他孤独的站在人群里,静静地看着被人保护着的李云沂,如同我,看着被阿爹保护得密不透风的战子姮。 同病相怜,说的就是我和李承沂。 “喂,你在找什么呀?”我不由站在池边,冲着李承沂道。 李承沂什么都没说,似乎不打算理我,径直又潜进了水里,我站在池边一时好奇,也跟着跳下了水。 直到最后,我都不知道李承沂要找什么东西,因为下水后不久,我脚就抽筋了,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就沉了下去。 迷迷糊糊中,李承沂刚把我拖上岸边,阿爹就带人找到了我。之后的几天,我因为发烧,一直躺在床上。 那时候,李云沂天天都来看我,可是李承沂,从来没来过。 “主上,夜深了。” “嗯。”我望着一池静静地湖水,不知不觉,竟坐了一个时辰。淡淡的收回了思绪,起身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战子妗,醒醒。 第二天,林后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的来到驿馆,陪同在她身边的,不光是李云沂。 一屋子的宫人跪了一地,我撑着身子想要起身行礼,李云沂急急坐到我的床边,摁住我的肩膀,就要扶我躺下。 “你身子还没好,不必行礼了。” 我越过他看向林后,她瞥了一眼李云沂放在我肩上的手,眉头轻皱,眼底的不耐转瞬即逝,转而端庄和蔼的朝我笑着点了点头。 李云沂对我的态度,让她开始忌惮了。 这,很好。 我乖乖地躺回到床上,此刻我只是一个虚弱的病人,除了躺着,什么都不需要我做。 我唯一能做的,便是静静地看着这出好戏。而此刻,戏子正恶狠狠地盯着我。皇后林氏的侄女——林一白,李云沂的太子妃。 因着我遇刺的缘故,负责皇城安全的禁卫军统领撤职查办,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林一白的亲兄长。 此等重要职位本来难以撼动,可孟和在我昏迷期间,对待外事不闻不问,每日守在我的床边。态度坚硬,只求一个结果,皇帝即便有心,也得给个交代。 何况,他似乎也并非有心。对于新的禁卫军统领人选,朝堂上,只有一个声音,林允之——林氏的哥哥,当朝宰相林诚旭的儿子。 可惜,圣旨下诏,皇帝竟是召回了六年前流放塞北的苏放,当年因晨妃得到赏识,又因晨妃前途尽毁。 朝廷一派哗然,却也没有什么反对的声音,皇位之争,若是中立,便可保命一时,若是想要独善其身,便是异想天开。苏放,不过是一颗棋子而已。 这个人,林家可以收为己用,可我战子妗,也是势在必得。 林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林家人也不敢太过放肆。外戚擅权,帝王家之大忌。我也想要看看,一个帝王为了美人,底线到底在哪里。 可林一白却没有这般城府了,不过一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否则她也不会扭曲着她那张花容月貌的脸,明目张胆的瞪着我。 “母后,纯烨公主的病养了这么久还不见好转,怕是有些棘手了。”林一白一边扶着林后坐下,一边乖巧的说道。 林后转头看了她一眼,默不作声的坐下,轻啜一口茶,看着我和李云沂。 可林一白似乎没懂她的意思,轻咬银牙,道:“万一要是把病气过给了太子……” 李云沂一声冷笑,眼底闪过一丝暴戾和怒意,不由将我的手紧握在掌心,又伸手摸摸我的脸颊。 自从受伤之后,我便很少再戴着面纱,毕竟能见到我的人,寥寥无几。何况,很多人已经遗忘了曾几何时,显赫万分的战家,战家满门,除了战子姮,无一幸免,全部死在了五年前。 毋庸置疑。 所以此刻,我苍白的脸色一览无遗,林一白望向我的眼里尽是怒火,李云沂看向我的眼里满是怜惜,只有林后,不动声色,顾自喝茶。 “你若是不想来,没人逼你。”李云沂淡淡的说道,抬眼看她,却又是一副悠然的样子。 “忘了告诉你,三日后,我就要把纯烨接到东宫,这里毕竟只是驿馆,条件不如东宫,纯烨贵为一国的公主,理当得到最好的照料。” “太子——”林一白不可置信的看着他,眼里满是不甘和愤怒。 见李云沂不为所动,林一白转而可怜巴巴的望着林后,“母后,太……” “此事我已与母后商议,不过是知会你一声,”李云沂冷冷的说道,语气凌然,比李承沂更甚。 “不过一个可有可无的太子妃,莫把自己看得太重。” 林后将茶杯重重的掷在桌上,脸色并不好看,“太子——” 李云沂又是一声冷笑,转头安静的望着我,眼底的戾气一扫而光,柔和温暖。 “纯烨,按照祖制,你还未嫁进皇家,按理是不能住进东宫的。不过太子挂念你的伤势,本宫倒也乐得成全。”林后踱步走到我的床前,言笑晏晏,只是半眯着的丹凤眼,过于犀利。 “不知,你意下如何呢?” 我抿了抿唇角,抬眼正对上李云沂的目光,竟是有些紧张,一双黑色的眸子全是期盼。我撑着身子坐了起来,对着林后莞尔一笑。 “如此,便多谢娘娘了。” 李云沂会心一笑,林后却是凤眼眯成了一条缝,至于林一白,脸色已是铁青。 第六章 夜里,雪已经停了,只是寒风萧瑟,刮得人睁不看眼。街上很是安静,如今已是夜半三更,正是酣眠的好时候。 我穿着一身薄薄的夜行衣,使出轻功穿梭在夜里,如同一阵清风,渺无痕迹。静静地隐藏在黑夜的一隅,我伸手摸了摸怀里的东西,冷冷的看着整座宅子的布局。 在这世上,想投奔林诚旭的人有很多,但想要他命的人更多。是以整个林府的布局极为巧妙,处处暗藏机关,一不小心便会命丧于此。 只可惜,这座宅子,是阿爹的得意之作。五行八卦,我从小便倒背如流。 悄然潜入院中,刚走了几步,原本寂静无声的地方,突然间灯火通明,四面八方涌出一批弓箭手和侍卫,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 一人自人群中慢悠悠的走出来,双手负在身后,不怒自威,五年了,时间却没在他的身上留下什么印迹。那个曾经将我举过头顶逗乐的身影,依旧如此挺拔。 此刻,他颇有些玩味的看着我,不,应该是观赏,一只瓮中之鳖。 摆明了他早就在此等候,我的身边,居然也有林家的人,藏得够深的,有趣。只是此时,我真想要揪出他,狠狠地凌迟。 五年前被人背叛,我付出了一辈子的代价,这次,只怕真是要以命做赌了。 “年轻人,既然夜里单刀赴会,何不现出真容,”林诚旭抬手抚了抚胡须,眯着双眼打量我,狭长的凤眼和林后一模一样。 “年纪轻轻便有这份胆量,老夫着实佩服。”他一边说,一边点头,笑得如此虚假。 我目光转向四周,层层黑色的围困,将我逼得死死的,胜算几乎没有。 不过,还不待我出手,林诚旭身旁穿着紫衣的少年,就近拔出侍卫的佩刀,挥刀向我砍来。 眨眼间,我已经拔出了腰间的软剑,迎面而上,他的身手很好,不过十几招,我便有些吃力。不过,他却似乎并不想取我的性命,只是与我打斗,周围的人都被迫退让了许多,让出了一大块地方。 我脑中划过一丝清明,渐渐地有些明白,他想要放我离开。 突然,一阵寒风自耳边划过,一道黑色的影子从身旁急速的略过,手中的剑,直指林诚旭!还在和我交手的少年瞳孔蓦地一缩,抬手向我虚晃一掌,将我逼到一边,转身向那人挥去。 那人似有料到,直接收回剑,虚晃一招,退到我身边,与我自然的靠在一起。 双方就这样诡异的对峙着,林诚旭嘴角的笑意越发明显,耗得越久,他活捉我们的胜算就越大。 “砰!”天空中猛地炸开一丝烟火,院子中多了许多烟雾,扰了众人的心思,与此同时,背后那人轻吼一声:“走!” 心,蓦地一紧,是他。 短短片刻的失神,李承沂已将我搂在怀中,施展轻功飞上了屋檐。 我刚回过神来,只见林诚旭不慌不忙的接过一旁的弓箭手递过来的弓箭,眼底含笑,胸有成竹的射向李承沂。 一如当年他手刃阿爹一样,毫不留情。 我想要提醒李承沂小心,身体却先一步做出了反应,越过李承沂的身子,替他挡了这一箭。 箭上沾了药,我立刻晕得有些睁不开眼,恍惚中,只觉得李承沂搂着我的手更紧,眼底竟闪过一丝心痛。 不过很快,我就知道,那不过是我的错觉,因为李承沂伏在我的耳边,含着怒意唤道:“战子妗!” 他对我,从来都很凶。 醒来的时候,并没有想象中酸楚无力的感觉,反而除了伤口有些痛,精神倒还不错。 没有发病,对我来说,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仔细的打量四周,此刻,我正躺在一张黑色的大床上,青色的纱幔顺着床沿拖到地上,房间虽然大,却很是空旷,连一张梳妆台都没有,简洁明了,就像一个男人的房间。 难道,是李承沂的房间? 这个想法不过片刻便被我否决,时至今日,李承沂恨我入骨,我与他之间,隔着的不仅是国仇家恨,还有一个我永远不及的战子姮。 “子妗,你醒了?”门刚被推开,便有人端着木盘,迈着轻盈碎步走了进来。 初春的太阳洋洋洒洒的照在她的身上,笼上一层薄薄的轻纱,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百褶长裙,脸颊边长长的珍珠耳环看似摇摇欲坠,显得越发精致,飘逸,和记忆里那个乖巧温柔的影子慢慢重叠在了一起。 战子姮,阿爹说过,她就该一辈子活得不食人间烟火,笑靥如花。 我没有回答她,眼神怔怔的定在她身旁的那人,晨妃说过,这叫金玉良缘。他们站在一起,果真很般配。 李承沂面无表情的走到床边坐下,极是自然的从被子里抓出我的手,静静地替我把脉,又摸了摸我的额头。 他接过战子姮手中的木盘,都是一些小药瓶,我看着不由皱起了眉,这些年在苏宣南的魔爪下,我看见药就下意识的蹙眉。 “子妗,你怎么又把自己弄得满身是伤呢?”战子姮的语气很是激动,眼底氤氲着水汽。 小时候,她也是这样,看着浑身青紫的我,心疼得掉眼泪。那时,为了她,我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可如今……,到底是不能无怨无悔。 我别过头不再看她,闭上了双眼。 “子姮,你先出去,她刚醒过来,不适合说太多话。”李承沂随手摆弄着手里的药瓶,弄出声响,随后竟叫战子姮出去。 战子姮似乎有很多话想要对我说,最后却只是微不可闻的嗯了一声,视线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便抬脚走了出去,关上了房门。 “为什么要救我?” “为什么不问,大半夜的,我为何出现在相府?”李承沂垂眸,第一次静静地看着我,眼里没有恨。 我缄口不言,转过头去,我宁愿相信那是巧合,是李承沂对我有一丝丝的怜惜。 孟和说过,我善于编造一套谎言,把自己关在里面。 自欺欺人四个字,我学得很好。 当时,我只是笑了笑。五年的时间里,我学会了像孟和一样,就算杀人的时候,也笑着。 “怕疼?”李承沂挑眉,突然转了话题,毫不留情的将我扶起来,扯开我的中衣,目不斜视的替我换药,“挡箭的时候没想过?。” “谁送的解药?”我冷冷的打断他的话,不再多做无谓的争吵。 李承沂手上的动作一顿,“林允之。” 林允之,我不由想到昨晚和我交手的少年,他虽然有心放我离开,却也想把我打成重伤。 到底,是谁在幕后。 “大晚上的去相府,难道只是想要把刺杀你的罪证嫁祸给林诚旭?”李承沂嗤之以鼻,手上加重了力道,痛得我咬牙切齿,狠狠地瞪着他。 “为了孟和,你倒真是愚不可及!” 我身上穿的那件夜行衣早已不翼而飞,身上的东西想必都到了李承沂的手中。不过一些可有可无的东西,障眼法而已,倒没有惹什么麻烦。 见我默不作声,李承沂冷冷的替我拢好衣服,指尖偶尔碰触到我,只觉得心里越发压抑。和李承沂待在一起,对我来说,是折磨,凌迟于心。 “若是想要早死,大可多服些软筋散,”李承沂死死地捏住我的下颌,逼我与他对视,“你的人掌握的力度很好,那一刀并没有什么大碍。” “伪造出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战子妗,这可不像你。” 我故意往他的脸再贴进一步,鼻尖甚至已经碰着他的鼻尖了,笑道:“你错了,这才是我。” “若是不好生利用,不就白白浪费了我战子妗这张祸国殃民的脸。”我哈哈大笑起来,不顾仪态的看着李承沂的眼睛。 “好自为之。”这是李承沂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他把我视得如此不堪。 也对,谁让战家的人,天生一副背叛的嘴脸。 静静地闭眼躺了一会,我起身拍拍手,面前立刻出现两个暗影,恭敬地跪在我面前。 “主子,苏先生的信。” 我淡淡的扫了一眼,道:“送我回驿馆。” 第七章 被李云沂接到东宫的日子,过得很是安逸。每日的吃穿用度,都是上好的,甚至连床榻边的燃香,都是李云沂特制的,说是有助于我的伤势,镇痛安神。 李云沂每日都会过来看我,有时候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陪着我,有时候也会和我下一盘棋。他这样一个急性子的人,倒真是不容易。 出乎意料的是,自从我进了东宫,林一白居然没有来找过我。或许是林后对她暗自叮嘱,又或许是李云沂将我保护得太好,毕竟伺候我的宫人,全是李云沂的心腹。 自从我搬进东宫便停止服用软筋散了,之前服用不过是为了躲避太医的诊治,如今已过了一个月,不过是一个刀伤,也好得差不多了。 午后,我闲着无事,带着几个宫人随处走走,这偌大的东宫,景色倒是不错,颇有些江南的韵味,恬静淡雅。 寒冬已经过去了,初春的阳光打在人的脸上,懒洋洋的。湖面上的冰,已经融得差不多了,岸边的柳树都开了新芽,微风荡漾,撩人心姿,我不由想到了当年,在止沁小筑,练剑的少年。 那时候,我总是偷偷的藏在一旁的柱子后面,远远地看着他,看着周遭的碧波杨花,一一拜倒于他的剑下,纷纷洒洒。 远处的人慢慢走来,我敛起心思,淡淡的挥退宫人,理了理头上的步摇,笑着迎了上去,出门之前,我特意打扮了一番,想来效果是不错的。 不然,林一白也不会怒气十足的看着我,“纯烨公主毕竟还未出嫁,还是莫要太过张扬。” 我轻笑一声,缓缓走到林一白的身边,凑到她耳边,道:“那又如何?” 说完,故意抬手夸张的摸了摸头上的饰物,我想,今日的阳光,足以令它闪闪发亮,凉透林一白的心。 是,她能拿我如何。连她陪嫁的步摇都戴到了我的发间,她敢拿我如何。 林一白脸色大变,身子被我气得有些颤抖,立马沉不住气:“崔铭,给我把她拿下。” 话音刚落,她身旁的那个青衣少年,便施展轻功想要将我擒住,可惜,还没碰到我的衣角,便被人给拦住。 “不得无理!” 我看着伸手挡在我面前的白色少年,微不可见的扫了我一眼,又转头正声严厉的对林一白喝道。 “表哥!”林一白可怜巴巴的望着他,娇嗔的唤道。 “崔铭,自行领五十大板,明日起去校场。”低沉的声音果断刚毅,语气里没有因为这是林一白的贴身护卫,而有一丝犹豫。 那个唤作崔铭的少年,立马恭敬地一鞠,随后走开了,任凭林一白再怎么吼,也没有回过头,只是起身时,敌意的看了我一眼。 “表哥,今日是她先惹我的,”林一白愤愤的用手指着我,不甘心的说道:“凭什么要我住手!” “一白,莫要忘了姑母对你说了些什么!” 短短的只字片语,林一白似乎想到了什么,立马噤住了声。 对面走廊的尽头,有一个浅黄色的影子急急地向这边走来,我略带戏谑的靠近他,用只有我们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开口笑道:“林允之,为何要救我?” “我要杀的,可是你的亲爹。” 若不是他送来的解药,我活不过天明。 林家的□□,天下一绝。 林允之一怔,淡淡道:“我与那人有过约定,保你性命无虞。” “只是,下次出手,我绝不会留情!” 我似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忍不住笑出了声,“哦?那就各凭本事。” “你……”林允之咬牙切齿的看着我。 我并不担心林允之会把我的身份暴露给林诚旭,尽管这关系到两国的局势,在林允之的眼里,我不过是南诏国的公主,一个女人而已,起不了什么风浪。 只是,想要保全林家,又想要我安然无恙的人,就必须得死了。 我习惯藏于暗处,不是因为我隐忍,而是我见不得光,可我容不得别人也和我一样。 林一白正想开口,我不置可否的瘪瘪嘴,看着李云沂满头大汗的走到我身边,将我浑身上下看了个仔细:“你没事?” 仿佛林一白就是什么毒狼猛兽,下一刻就能将我撕碎了一般。住进东宫之前,林一白的丰功伟绩,我也听说了不少。 我偷偷的瞄了瞄林允之,只见他朝我张了张嘴,随后一副事外人的样子,而林一白识相的选择闭嘴。 “没事,我们只是碰巧遇见了。”我轻轻地笑了笑,从袖口里拿出手帕替李云沂擦了擦汗,因为够不着,李云沂乖巧的低下了头。林一白站在一旁看得脸色发白,绞着双手,敢怒不敢言。 “出来大半天,有些累了,你扶我回去。”我抬起手遮了遮阳光,语气慵懒随意。 李云沂没说话,转头看了林一白一眼,林一白吓得身子一退,眼神里有些怯意。他朝林允之象征性的点点头,抬手扶我。 我要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也不再多费唇舌。今日若不是林允之的出现,我有把握让李云沂和林一白闹得个天翻地覆,如今这样,倒也很好。 对于林一白,若非必要,我也不想伤她。。 身后,那道打量的目光,一直跟随着我。方才,林允之分明在对我说——适可而止。 适可而止?若是我想要适可而止,早在五年前,我就选择一死了之了。可是阿爹说过,我若是死了,会有更多的人死去。他们拼了命想要保护的人,都会死。 一切都在照着我的计划进行着,不可能停下来了。 我抬眼望了望我身旁身形高大的少年,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笑着低头看我,眼里的暖意快要让我喘不过气来。 我下意识的低下了头,却能感受他伸手把我头上的步摇插得更紧,然后勾下头在我耳边笑道:“子妗害羞了。” 语气里,满是宠溺的意味,俨然一副大男人的作为,哪里像当年那个年少气盛的小不点。 我只得把头埋得更低。 在南诏的五年,每每到了夜里,我总是失眠,即便睡着了,也总是噩梦连连。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总是有些不甘,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可是,李云沂呢,他又何其无辜。我如今这般恃宠而骄,不过是知道——李云沂爱我。 从五年前,他不再叫我子妗姐的时候,从五年前,他跪在雨夜里替战家求情时候。那时,我便知道,这个叫李云沂的少年,会是我日后的一步棋子。 五年里,只有他一个人,会在战家忌日的那天,独自在我的墓前,整整坐上一天。 就连向来没心没肺的苏宣南都说,李云沂,是个情种。 于是,我回到建都的第一步,便是利用李云沂。 晨妃当年的陪嫁——步摇挽绛,据说无论怎样敲击捶打都不会变形,且步摇上的珠子色泽鲜亮,夜里可发光,世间罕见的宝贝。 后来,晨妃在一次宴会上把她赠与了林一白,林一白便当做嫁妆,带进了东宫。我不过是淡淡的向李云沂提了一句,李云沂立马派人给我取了过来,□□了我的鬓间。 在东宫,在建都,恐怕真心对我的,便只有李云沂一人。 第八章 收到战子姮的请柬,我并不意外,请柬上,甚至邀请李云沂一同去,连名目都编的理所应当,她做事,向来心细。 李云沂因主持开春行围狩猎的各项事宜,没有与我同行,我的身手他是知道的,却仍旧派足了人手保护我。想来,林后那边的想法,他了然于胸。 孟和走了,我这个南诏公主,若是不能乖乖的听话,自然还是病死的好。何况,李云沂为了我,似乎和林家的隔阂越来越大。 “子妗。”一看到我,战子姮就激动得抓住我的双手,眼底又开始潮湿,我沉溺在她关切的目光里,听着她说:“你居然没死,真的太好了!” 饶是这么些年,习惯了刀尖舔血的日子,我还是没有办法怪她。所有的人都选择给她一片纯净,我也一样,至少,那也是我最初有的东西。 小的时候,她总是会在我练完功后,偷偷给我塞一块芙蓉糕,会在我被摔得鼻青脸肿的时候,给我擦药,会在我背不出功课被阿爹责骂的时候,替我求情。 战子姮,就是这么一个温婉柔弱的姑娘,所有的人都喜欢她。 “阿姐——”我开口,声音竟有些哽咽。 和战子姮断断续续的聊着,不知不觉过了两个时辰,我拿出早已想好的说辞,从当年战家的灭门中,如何走到了今日的南诏公主,一切的凶险都不存在了,不过是机缘巧合罢了。 “子妗,”战子姮拉着我的手,欲言又止道:“那晚到底怎么回事?” 我不动声色的看着她,示意她说下去。 “承沂抱着你回来的时候,你满手都是血,我差点吓晕过去。怎么样,你的伤现在好些了吗?” 我轻轻的拍了拍战子姮的手,笑了笑:“阿姐,没事,我自小练武,底子向来比常人好上许多,你不必担心。” “子妗,你真的要嫁给太子吗?当年,你——” 我一把捂住她的嘴,防止她再说些什么。 当年,我还没有被逼得如此的时候,也是一个和林一白一样的姑娘,心里藏不住事,把心里的那点小心思,全部告诉了战子姮。 如今,倒是显得有些可笑。 “阿姐,时隔五年,我早已不是当年的那个战子妗了。不过是幼时的无知而已,谁会当真呢。”我轻叹口气,将她的手放进掌心,那么娇嫩的一双手。我不由放轻了力道,因为我的手,满是厚茧。 “我要嫁的人,是李云沂,”我静静地说着,仿佛事不关已,“不是他。” 耳旁,战子姮低低的松了一口气。她笑了笑,眉眼飞扬,眼睛弯成了一道月亮,只是嘴角微呡,有些不自然,眉头紧紧地蹙到了一块。 她将我的手缓缓包裹住,似有若无的划了几下,然后紧紧地捏了捏。 随后,她视线一顿,停在了我发间,“子妗,你现在可不像当年的那个野丫头了,连头上的步摇都这么好看。” 战子姮轻轻把它拿下来,放在我的手心,眼底闪过一丝挣扎和不舍,瞳孔越发黝黑,一闪一闪,有些渗人。突然,她死死地捏住我的手,握紧手中的尖刃,步摇一下划过她的颈间。 只是蹭了一下,在她的颈间留下一道血红的痕迹。她毕竟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力道很小,可我却猛地发觉——身上无力。 “承沂!”战子姮猛地大叫,望着我的身后,我没有回头,只是傻傻的望着她。背后的脚步声那么的急切,甚至有些踉跄,而战子姮,梨花带雨。 一阵天昏地暗,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被李承沂推到了一旁,狼狈的跌倒在地。战子姮扑倒在李承沂的怀里,双手紧紧的抓住他的手臂。 “不怪子妗的!不是子妗的错!承沂,你不要生气。” 李承沂没有开口,居高临下的看着我,眼底闪过一丝不可置信,更多的却是冷意。 “阿姐,”我仰着头看她,眼睛涩得厉害,仍旧慢慢从地上挣扎起来。这才觉得身上毫无力气,连呼吸都开始急促。 我咬紧牙关,咧开了嘴角,笑得和战子姮一样温柔。 “对不住了,太子还等着我回去,麻烦战姑娘把挽绛还我,那是太子送我的东西。”我笑得云淡风轻,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战子妗,我倒真是低估了你。”半晌,李承沂慢悠悠的说,眼睛直直的盯着我,带着审视,就像在看一个十恶不赦的死囚。 “我母妃的东西,你也配!” 紧接着,他慢悠悠的接过战子姮手中的挽绛,轻轻地扔进了一旁的火炉。 我想他应该有句话还没有说出口,战子妗,你就是个毒妇。 没有一刻,我会像如今这般,感谢我这身高超的武艺,至少它让我足以保护自己,足以让我死心。 “战子妗,她是你同胞的亲阿姐,你要杀人,也得先看清楚!” 不过是一道浅浅的划痕,虽然我可以轻而易举的取人性命,可我不会愚蠢到在王爷府里杀了他最疼爱的人,最多是胁迫而已,毕竟,我身上背负的秘密太多。 李承沂知道的,可他却还是信了,关心则乱,我无话可说。 我看着李承沂大步流星的踏出屋子,看着他绝情的背影,看着战子姮小跑着跟上他的步子,看着战子姮回头看我。 视线移至火炉,噼里啪啦的火舌早已吞噬了镶在步摇上的云珠,珠子融化得很快,渗出了红红的液体,明明是血一样的火红,我竟觉得像战子姮的眼泪。 那般彻底。 明明是三月份的春天,就连我这样怕冷的人都已经去掉了屋里的炉子,为什么战子姮的屋里,仍旧燃得这样兴旺。 脑子里一片混乱,有些晕晕的。屋子里那股淡淡的熏香若有若无,随着李承沂的离去,已经微不可闻,只余下一层墨色的灰烬,和寥寥无几的白烟。 那股香味,很是熟悉,我闭上眼想了想,头脑里划过一丝清醒。看来,谁都想来蹚这建都的浑水,看来,建都,真是快要变天了。 不过,我对付林一白的法子,现在如法炮制在我的身上。 真是讽刺之极。 我转头怔怔的看着挽绛,除了一个空空的壳子,什么都没有了。我想,我也是如此了。 没有人会知道,挽绛于我而言,意味着什么。不过,不重要了。 因为我分明看见战子姮回头,忧心忡忡,满脸歉意地冲我张了张嘴,说,对不起。 我讨厌这三个字,为什么明明知道会让我难过,还是要向我说对不起。 为什么她和阿爹一样,都要向我说对不起。 第九章 二十年前的建都,来自西域的公主嫁给皇帝为妃,封号晨。可惜,饶有天下第一奇女子之称,却抵不过国色天香之姿。 即便诞下皇子李承沂,仍旧不如林氏受宠,甚至更受冷落。 皇帝反倒在李承沂满月这日,不顾所有大臣的反对,册封了林氏为贵妃,着实有些讽刺。自此以后,林家的权势日益过盛。 彼时,战家还是一个屹立在天子脚下,声势显赫的家族。因为阿爹,是林后的哥哥——林诚旭的义弟,官拜左将军,戍守边关,在大庆的版图上,又增添了一笔,在军中,威望十足。 阿娘怀孕后,阿爹才上奏请回建都,在府里陪着阿娘待产,世人皆知,阿爹是一个情种。为了阿娘,不惜与旧主翻脸,自立门户,这才有了一番成就。 只可惜,我和战子姮出生的那一天,就注定了我们所有人的不幸,又或许,在很早以前。 因为阿娘死了,死于难产,可阿爹说,那是人为,是血债。阿爹没有再去边关,而是借此留在了建都,担任禁卫军统领。 自此,朝廷的要职,一半都是林家的人。 阿爹身处高位,手握重兵,在建都是叱咤风云的大人物。可我和战子姮的名字,却没有人知晓。 我们从小就被困在府里,除了照顾我们生活起居的下人,就是教我们读书习字的先生。没有阿爹的允许,我们不能外出,即便外出,我和战子姮都必须带着面纱。没有外人可以接触到我们,除了和阿爹走得很近的林诚旭,也仅仅只是见过我。 战子姮,从小就活得比我单纯,却又是那么可怜。那时候,战子姮经常笑着说我们是两只金丝雀,永远都活在富贵的将军府里。 阿娘的前车之鉴,阿爹被吓怕了,害怕我们也会遭遇不测,所以把我和战子妗保护得死死地,唯恐出现半点纰漏。 我和战子姮的童年,没有朋友,只有彼此。 可是,我们一点都不像双胞胎,不论相貌,亦或是性格。 战子姮从小就很乖巧,听话懂事,温柔可人,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常常让夫子们赞不绝口,俨然一个大家闺秀,名门淑女。 阿爹常说,那是他作为父亲的骄傲。 可我呢,从小就喜欢热闹,根本不可能像战子姮一样,每日待在闺中,绣着女工。我常常把府里闹得鸡飞狗跳,还经常偷跑出府,在外面玩够了再给战子姮带些小玩意,偷偷塞给她。 起先,阿爹会抡起袖子,满院子的追着我打,后来,阿爹不再管着我的性子,但仍旧不允许我出府,只是暗地里请来许多奇人,教我武功,医术,甚至是兵法。我虽然功课不好,却在这些方面颇具天赋,常常一点就透。 阿爹说,这是他作为武将的骄傲。 我虽然不明白阿爹为何要把我和战子姮分开栽培,可我知道,我和战子姮都是阿爹的骄傲。我甚至觉得阿爹更喜欢我多一点,因为他放在我身上的时间,比在战子姮身上的,多得多。 我常常幻想着有一天,我也能策马在战场上,用手中的剑,保护我最爱的阿爹。用手中的剑,保护我最爱的阿姐。 事情也朝着我所希望的发展,渐渐地,阿爹会把我带出府去,打扮成他身旁的小斯,混在他身边。阿爹说,子妗,从现在开始,你要学会看清这个世道,学会看透人心,学会布局算计。 阿爹带我去过校场,看着建都的一万精兵,在极盛的日头里,提刀练武,抛洒汗水,大声的叫嚣着保家卫国。阿爹带我去过皇宫,建都最庄严盛重的地方,每个人都来往匆匆,却从不交谈,低着头的人,永远看不到他在想些什么,而仰着头的人,眼里永远都带着一丝蔑视和嘲讽。阿爹带我去过三教九流之地,什么青楼胭脂,赌场酒鬼,都有接触,嘈杂的人声,喧哗的街道,表里不一的人精,而且那里,是最容易得到和散布消息的地方。谣言,有时候比刀子还要锋利。 我比战子姮更早的懂得人情世故,在她还沉浸在诗经的闺房之中,我就已经学会暗箭伤人了。 直到我亲手杀掉一个人,将人头捧到阿爹的面前,阿爹满眼的赞许,然后,我又过上了囚禁般的日子。 不过,这次换了一个地方。因为,我要开始接手阿爹毕生的心血——暗影。在那里,我日复一日的学习着如何做生意赚钱,如何掌管庞大的情报网,如何掌控手下的暗影,如何运筹帷幄,决战千里。 战子姮对此很是好奇,可阿爹不允许她过问,甚至我常常去了哪里她都不清楚。她只能在我面前频繁的提起,想要从我嘴里知道些什么。 可惜每次我都只能顾左右而言他,忽视掉战子姮失望的眼神:阿爹事先有嘱咐,除了他,任何人都不能透露,特别是战子姮。 我能明白,阿爹不愿意让战子姮知道这些。在世人眼中,阿爹是卖主求荣的小人,可很多事情,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 可我不在乎,在我心中,阿爹是我和战子姮的依靠,是战府顶天立地的英雄。 没夜没日的算计,让我渐渐有些疲惫。我开始羡慕战子姮,能在房间里安静的看书习字,提笔丹青。累了,就可以自在的四处走走,吃吃甜点。生活闲志安逸,和平凡人家的大小姐一样,简单而不知愁。 而我,必须在阿爹规定的时间内,读懂兵书,背完医书,学会算账,还要每日练功,学习轻功的时候,常常被摔得鼻青脸肿,学习软剑的时候,常常把自己割得浑身是伤。 阿爹说,战家的女儿流血不流泪,从不言败。 阿爹说,战子姮和战子妗,一文一武,日后必定名满建都。 阿爹说,子妗,以后战家由你来掌管,所以,你要好好地保护子姮。 其实,哪怕阿爹不说,我也会拼了命的护着战子姮,不光是因为她是我一母同胞的阿姐。 我记得,她永远会在我摔伤的时候来扶我,会在阿爹揍我的时候护我,会在我生病的时候,没日没夜的照顾我,会在做出一道好菜的时候,先让我第一个尝尝,会在阿爹逼我做功课的时候,帮我偷偷写完,会教我好好打扮自己,玩些闺阁之间的小游戏。 战子姮让我觉得自己更像一个女孩,而不是一个冷冷的刽子手。 我永远都记得,战子姮,是战子妗的姐姐,是我倾尽一生都要保护的人。 纵然,我不想杀人。 纵然,我不想掌权。 纵然,我只想和战子姮一样,做一个平凡的女子。 第十章 回到东宫已是傍晚,李云沂站在东宫门口来来回回的走着,拉长着一张脸,满地的奴才战战兢兢地跪着。见我下了马车,李承沂才笑着迎了上来:“总算是回来了,我还以为你和子姮姐说起话来就忘了时辰。” 李云沂比我小一岁,尽管如今已是东宫之主,在我面前笑起来仍旧像个孩子,那么的一脸无害,比这初春的太阳都要灿烂几分。 不过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香味弄得我头有些疼,我不忍再说什么,只得勉强点点头敷衍了事。 李云沂照例留在我屋子里吃晚饭,见我病恹恹的,也不像往常那般聒噪,将我扶上床休息便离开了,走时还笑着说要带我去个好地方。 我仍旧浅浅的笑了笑,随后唤来暗影,撤走了屋子里所有的香炉。 没过几日,李云沂便携我去了建都最大的玉器店——脂奴斋,他口中的好地方。那日回去,我便告诉她,挽绛丢了,李云沂只是一愣,随后漫不经心的笑着说,没事。 只可惜,还未走到脂奴斋,李云沂就被林后叫了去,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 我一个人在脂奴斋的店里优哉游哉的转来转去,李云沂的人都被我挡在了门外,我可不想他们坏了我好不容易的兴致。 脂奴斋不愧是建都最大的玉器店,虽然是前几年才新开的铺子,却已经将那些几十年的老铺子给比了下去。各式各样的玉饰应有尽有,成色也都是上好的美玉,色泽光鲜亮丽,真真是让人爱不释手。 我想,钰儿应该会喜欢的。他一直找我这个姑姑嚷嚷着要一块独一无二的玉佩,这倒是随了我的心意。 “这位姑娘不知看重了哪块,凝眼皱眉的,着实不好看。” “好好的一个美人呀……”身旁,一个小厮模样的人低着头,语气轻佻,说话阴阳怪气的。 我素来不喜人烦我,所以一进店便挥退了所有人,也不让脂奴斋的老板跟着,没想到一个小小的伙计居然赶这般对我说话,真是需要好生调教一番了。 我猛地一出手,使力拽住他的胳膊,正待要再狠狠地出手,小厮立马仰起头,满脸怒气的望着我:“战子妗!你个泼妇!” 看清来人,我不由顿住,他趁机从我手里逃脱,一边甩甩手一边喋喋不休,声音虽然不大,可我听得一清二楚,全是骂我的。天底下能在我面前这样肆无忌惮的教训我,除了苏宣南,没有别人。 我一把把他拉到角落,放下珠帘,沉声道:“你怎么来了?” 苏宣南这才没好气的瞪我,咬牙说:“你的日子倒是过得清闲,陛下就惨了。” “孟和怎么了?”我连忙问。 “中毒,登基大典的前一天。”苏宣南敛起嘲讽的目光,正色道。 “什么人做的。”我冷冷的问,眼里满是杀意。 苏宣南直直的看着我,突然间不说话。我眉间突突的一跳,蓦地揪住苏宣南的衣领,却还是认命的闭上了眼,叫出了那个名字:“李承沂?” “是。” “一定是弄错了,不会是他的。”李承沂,不会那么卑劣的。 “子妗。”苏宣南突然放轻了声音唤我。 他在可怜我。 手里突然没了力气,一时之间,我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苏宣南选择亲赴建都,想必事态严峻,他是要我一个承诺,他知道,孟和的命,在我的手里。 “情况怎么样?”我问。 “还好发现得及时,暂时压住了毒性。”苏宣南轻叹口气,接着说:“不过孟和的身子,你也是清楚的,被这么一折腾,至少耗去半条命。” 是,我知道,我怎么会不知道,孟和的身子,比我还要柔弱的。他幼时便被人下了毒,只能靠着汤药维持着性命,倘若一个不留神便会丧了命。虽然后来解了毒,却留下了病根,身子一直不好,常常一下雨就会引发咳疾,咳的不是痰,是血。 少年咳血,短命的征兆。生在帝王家的孟和,比生在将军府的我,更可怜。 “我是背着他来的,这事,我不想经他人之手。”苏宣南又道。 我垂下了眸子,孟和若是知道,定是不会让他来的。孟和性子温和,却也倔强,他受的苦,从不让我知晓,也不愿意让我为了他,受一点点风险。 在南诏,每次我犯病醒来,看见的必然是孟和笑着守在我的床边,告诉我没事。可是孟和治病的时候,从不允许我站在一旁,连看都不行。 “承沂,你看这块怎么样?”外间,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温柔恬静。 我使了个眼神让苏宣南先走,抬手理了理衣服,敛了心神,径直撩开帘子,走了出去,大摇大摆的出现在战子姮和李承沂的面前。 战子姮看见我,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孩,下意识的躲到李承沂的身后,柔柔的唤了句:“子妗。” 我毫不理会,走到李承沂的身旁,死死地盯着他。半晌,才低声道:“李承沂,我倒是小瞧你了。” 李承沂白了我一眼,似乎不打算与我多做纠缠,我一把抓住他的手,眼睛竟是不争气的有些红了。 “我不会让你伤害他的,谁都不可以!” 他脚步顿住,低头看着我,眼里的东西让人捉摸不透。 “子妗。”战子姮在一旁走过来,试着拉起我的手,“我陪你好好逛逛,这脂奴斋还是你离开后才开的呢,不过东西倒是挺齐全的。” “正好你在,承沂对女孩子的东西向来不上心,你帮我……” 不待战子姮说完,我就冷笑一声,打断她的话,“战姑娘恐怕认错人了,纯烨可是南诏国的公主,不是您的阿妹。” 语罢,一点一点拂开她的手,淡淡的看着李承沂,他一直都在看着我。 战子姮满脸无辜的望着我,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委屈的唤了声:“子妗。” “我不是战子妗,”我嗤笑一声,转而冷声道:“我是当朝太子李云沂未过门的妻子,南诏国的公主!” “战子妗,你到底在发什么疯!”李承沂淡淡道,语气里却是有些怒意。 我这样对她的心上人,他心疼,所以生气了。 我慢慢垫起脚,凑到李承沂的耳朵边上,看似喃喃私语道:“李承沂,你放心,这大庆的江山,是你的。” “可南诏,你想都不要想。” 说完,还不忘轻声嘲笑了一番。 “战子妗。”李承沂咬牙切齿的叫着我的名字,恨不得吃了我。 下一刻,李承沂拉着战子姮,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脂奴斋。 有的时候,我会想,我要是战子姮就好了,那样我就能光明正大的站在李承沂的身边,而不是站在他的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我从未奢望我们会成为盟友,可我最害怕的,是我们成为敌对。如今看来,倒是怕什么来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