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生欢喜》 1.第 1 章【重写】 3月的安城犹如泡在水雾中,乍暖还寒的时节,空气里到处弥漫着熟悉的潮气,细密的水珠一层层地从墙上沁出,地板也是湿漉漉的,到处透着黏腻,却丝毫无损商场的热闹。 中心场区里,临时搭起的舞台正被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 某家电品牌促销,正在举办手工艺品比赛,洗碗机、面包机、烤箱等大奖让现场大妈像打了鸡血般。 安城是个以手工艺出名的城市,以编织工艺尤甚,藤编、竹编、皮编等小手工艺品在周边城市小有名气。 当地人犹热衷这种小比赛,商家也爱以这种活动作为噱头宣传品牌。 价值两千八百九十九的家用洗碗机不止对现场围观群众极具吸引力,对徐佳玉也是,刚看到商场门口偌大的广告牌便迫不及待地拽着她往这边挤。 主持人“距离比赛开始还有10分钟”“没报名的朋友要抓紧时间了”的催促声更添了几分紧迫感。 夏言个子小,人也纤瘦,力气也小,敌不住徐佳玉的力气,旁边还有爱凑热闹的夏晓推着,挣不开,手腕被她抓得有些疼,连着叫了她几声后,徐佳玉终于从狂热中回过头来看她。 “妈,我直接去商场给您买一个就是了……”手揉着手腕,夏言想将她拽回来,力气小又被拽了回去。 “花什么冤枉钱呢,有几个人比得过你的,白捡的便宜。” 夏言偷偷瞥了眼内场,全是和她妈一样年纪的大妈,她一个年轻女孩混在里面…… 她脚步微微刹住,回头反握住徐佳玉手:“好了好了,妈,我去,我去还不行嘛,您别急着推我,我先去个洗手间好?” 徐佳玉松了手:“行,我先去给你占个座。” 又不放心地叮嘱她:“走路慢着点,不用赶,知道吗?” 夏言边后退边连连点头,人一从人群里脱身,就赶紧着往洗手间去,琢磨着找什么理由脱身,到洗手间门口时径直左拐了,差点撞上了人,一声低沉的“小心”后,她被一只手虚挡住。 “这里是男厕。” “……”尴尬一下涌上来,夏言脚步生生顿住,“不好意……” 脚下打了个趔趄,怔怔看着眼前的高大男人。 沈靳眸心微敛:“你没事?” 语气疏离,是陌生人对陌生人境遇不放心的一句问候。 夏言勉强动了动嘴角:“没……没事。” 挨着洗手台往旁边挪了几步,身子有些虚软,心脏跳得有些快,不是很能受得住,看沈靳还在看她,勉强冲他挤出了个微笑:“我真没事。” “谢谢您。” 反手拧开了水龙头,眼角余光里,看到他拧开了另一个水龙头。 除了“哗哗”的水流声,四下一片安静。 低垂的眼睑里,夏言能清晰看到水流下他修长有力却指节分明的手。 那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手,也是最巧的手,男人的手。 他很快洗完,关了水龙头,身边压力骤轻时,他的脚步声渐远。 夏言抬头,只来得及看到消失在转角的高大身影。同平面上,镜子里的脸还很年轻稚嫩,二十岁出头独有的胶原蛋白和青春感还在。 手迟疑地落在脸上,掐了掐,连触感也是真实的。 夏言突然想起了个典故,庄生梦蝶,还是蝶梦庄生。 她现在22岁,可是她记得,她和沈靳结婚五年了。2011年9月,她和他相亲认识,三天后领证结婚。 现在…… 夏言低头看了眼洗手台上的手机,屏显背景里,时间是2011年3月,她还在为毕业论文焦头烂额的时期,并不认识沈靳。 “姐,好了吗?”夏晓脆嫩的声音突然响起。 夏言回头,夏晓瘦小的身子也随之映入眼中,蓝白色系的运动校服套在身上显得有些过长,正在抽高的身体瘦得跟麻杆似的,四肢纤细,脸蛋白皙稚气。 “晓晓⋯⋯”夏言轻轻叫了她一声,“童童呢?” 夏晓一脸茫然:“什么童童?” 夏言摇摇头:“没事。” 关了水龙头,朝她走了过来:“走。” 回到赛场时徐佳玉迎了上来,看她脸色有些苍白,不放心地握住她手,问她是不是不舒服,要不先回去算了,尽管她眼睛里对即将憾失的洗碗机还有些依依不舍。 夏言身体从小不好,徐佳玉对她一向过于小心翼翼。 夏言握了握她手:“妈。我没事。” 其实也没有差到要小心翼翼的地步。 她回了赛场。 参赛的人很多,几百号人,以中年妇女居多,编织手工艺这种东西,年轻人已鲜少有人再涉及,因此赛场中的夏言显得尤其引人注目。 评委席上的沈桥一眼便看到了人群里的夏言,手肘撞了下旁边的沈靳:“二哥,那个女孩好漂亮。” 沈靳正在笔电前忙,没抬头:“有空就把我上午发你的商业计划书好好再研究一下。” 一份装订成册的文件被扔到了他面前。 沈桥没敢再吱声,沈靳是被他半瞒半骗弄过来镇场的,他没给他甩脸走人已经是容忍。 活动是朋友公司主办的,家电公司搞促销,特地托他找几个业内有名望的人过来做评委镇场。沈桥能想到的真正行家就沈靳一人,工艺设计出身,几年前创立的工艺品公司一度盛极一时,加之最近新公司筹备也需要找这方面的人才,才想着把沈靳弄过来,也算是给他们搭条线,做生意的,以后总有合作的时候。 沈靳也没再搭理他,继续忙自己的工作。 比赛进行到一个多小时时,终于有人率先完成了作品。 工作人员将完工作品呈上来时,沈桥“呀”了声,异常漂亮。 沈靳偏头看了眼,一个很精致的咖啡色柳编小笔筒,确实漂亮。 比赛属自由发挥,藤条竹条柳条等材料任选,另有搭配小饰物,自由组合。评审结果由评委和现场观众投票选出。 沈靳将小笔筒拿了过来,纹理均匀细腻,却又精巧结实,搭配咖啡□□泽和黑白布条勾勒的卡通女童形象,时尚精巧,带着几分灵动可爱。 这种细腻度和纹理沈靳只在一个人手上见过。 手压下笔电,沈靳抬头,看向工作人员:“谁的作品?” “那个女孩子。”工作人员边说着边转身指向休息区,半途停了下来,“咦?”了声。 沈靳抬头看她:“怎么了?” “她人刚还在那儿坐着的。”工作人员四下看了看,困惑嘟哝了声,“估计是去洗手间了。” 沈靳将笔筒翻了过来,底部贴纸写着参赛者名字。 他看了眼,夏言。 沈桥很快拿过报名册:“夏言,22岁,还是个在校大学生。” 沈靳抬头往休息区看了眼,没看到什么年轻女孩。 沈桥来回打量着柳编笔筒,爱不释手:“这得拿最高分了。” 能不能拿到最高分沈靳不好打包票,限定时间内完成的作品均可参与评分,评选结果由评委评分和现场观众投票组成。 后续作品也都陆陆续续交了上来,沈靳和其他评委给了这只小笔筒最高分,现场观众投票环节,这只小笔筒也毫无意外地拿到了全场最高分。 颁奖时,沈靳没看到什么年轻女孩出现在舞台上,领奖的是一名中年妇女,沈靳估摸着是夏言母亲。 主持人要将奖牌拿上台时,沈靳反手压住了那块奖牌:“必须获奖者本人亲自领奖,不接受代领。” 主持人愣了下,而后迟疑点了点头。 徐佳玉只领到了块奖牌,奖品没能领回家,必须夏言亲自去主办公司签领。 回到家的徐佳玉把这事和夏言说了。等待时间漫长,夏言早已先行离开,没想着奖品还不能代领。 下午五点多时主办方行政部给夏言来了个电话,向她致歉,希望她能找个时间,带上身份证亲自到公司签领。 公司离学校不算远,刚好在一条地铁线上,夏言应承了下来,约了第二天上午。 4.第 4 章 姜琴茫然摇头。 沈靳抬头,打量着屋子。 “我……今天做什么了?”低沉的嗓音,沙哑,略显迟疑,像被掐住了声带。 “和夏言相亲。”姜琴轻声回。 他倏地看向她。 ”夏……言么?”嗓音越发低哑。 她点头。 果然…… 他的视线落在客厅挂着的钟面上,脸色有片刻的空白,但也只是一瞬,他突然弯身拿起茶几上的车钥匙,转身出门。 深夜的马路车辆渐少,流光依旧,夜风随着飙升至顶点的车速,从车窗灌入,吹得他大脑愈渐清醒。 他长大的城市,他送她时来回走过的路,每一段都像刻在记忆里,不需要依凭导航,轻易便能找到她的家。 平时将近一个小时的路程,他三十分钟走完。 掩映在两层小洋楼,这个点已经熄了灯火,深夜入梦的时间。 沈靳甚至等不及将车停稳,匆匆推门下车,去按门铃,一下一下的,重重地连按,伴着拍门板声。 屋里灯光很快亮起,脚步声渐近,门很快被从内拉开,夏言的母亲徐佳玉。 看到沈靳时她愣了好一会儿:“沈先生?” “夏言呢?”他问,视线急切穿过她肩膀,看向里屋。 “她去学校了啊。”徐佳玉面色茫然,“沈先生,出什么事了吗?” 却见他眉心拧起:“学校?” “安城大学吗?” 徐佳玉愣愣点头:“出什么事了吗?” “没事。”沈靳拿出手机,“她电话还是138……” 他念了串号码。 徐佳玉愣愣“嗯”了声。 “谢谢。”一声谢后,沈靳已转身上了车,一边启动车子一边给夏言打电话。 手机贴到耳边时,心脏也鼓噪着,跳得又快又急,乱了节奏。 但电话没打通,她已经关了机。 她一直都有关机睡觉的习惯,他知道。 她身体不好,但很懂得爱惜身体,饮食作息都安排得很科学。这个点的她早已入睡。 沈靳缓缓将手机收回,胸腔的鼓动慢慢趋于平静。 他看着掌中的手机,黑色的摩托罗拉,巴掌大小,这是个苹果还没烂大街的年代,锁屏背景的时间里,2011年3月底,乔布斯经典的“再一次改变世界”席卷下,第四代果机即将在大陆市场一战成名的标志时代,春天的季节。而他认识夏言,是在秋天,相亲桌上。 她是他的妻子,结婚五年,朝夕相处了五年的妻子。 “老二,赶紧来医院,夏言可能不行了。” 沈遇低哑的话语炸出的空白还在继续,纪沉失控将他推抵在墙角、目龇欲裂地告诉他夏言没了的画面还刺得他额头一阵一阵地抽疼。 沈靳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这,也不想探究,哪怕是在梦里,他只求,能再看她一眼。 一眼,也好。 —— 车子很快在安大校门口停了下来。 校门已上锁,宿舍楼也早已熄了灯。 门卫室的灯还亮着,年轻的门卫尽责地守着大门。 沈靳驶近的车子在门卫停车的手势下停了下来。 车窗摇下时,门卫已经走了过来。 “你好,请问……”话到嘴边,沈靳又皱眉停了下来,他不知道夏言哪个学院,哪个系,哪个班。 “先生,不好意思,现在是晚上时间,外人不能随便进出。”门卫出声提醒。 “不好意思。”沈靳抬头看了眼黑漆漆的学生宿舍楼,脑中慢慢翻腾而过的,是她学位证上的文字。 “07级……艺术设计……四班……”几个字呢喃而出时,沈靳已看向门卫,“不好意思,能帮我找一下07艺术设计系4班的夏言吗?我有急事找她。” 门卫指着腕间的表转向他:“这都一点了,学生早睡了,宿舍楼也都锁了,进不去。有事明早再过来。” 沈靳抬头往宿舍楼看了看,十几栋大楼,他分辨不出她住哪一栋,哪个房间。 扣着方向盘的手掌紧了又松,他低低应了声:“好。” 没强行要进去,但也没离去,放低了座椅,坐在车里等她。 连日来的打击和彻夜未眠,让他很容易在这种放松里陷入沉睡。 ———— 夏言第二天刚开机便接到了徐佳玉的电话。 “言言,你和沈先生怎么了?” “……”夏言一头雾水,“什么怎么了?昨天不是说了吗?吃完饭各自回家了啊。” 徐佳玉:“那他怎么会大半夜跑我们家指名要见你?” 夏言:“……” “大半夜的,人都睡了,他突然跑过来拍门,问我你在不在。” 夏言:“……” 寝室座机突然响,其他舍友在洗手间的洗手间,出去的出去,她转身拿起话筒,对电话那头的徐佳玉道了声别:“妈,我先接个电话。” 挂了她电话,接起了寝室电话。 宿管阿姨打过来的电话,告诉她,有人找她,在大门口,昨晚等到现在了。 夏言满心困惑,挂了电话便下了楼,人刚走到门卫室,年轻的门卫便打量着她道:“你是夏言?” 夏言迟疑点头,目光稍转,轻易便看到了大门口停着的黑色车子。 门卫也顺着她视线望去:“那位先生昨晚过来说要找你,在这里守了一夜。” “……”夏言迟疑走了过去,刚走到车前便透过车窗玻璃看到了驾驶座里的沈靳。 他似乎刚醒来,正揉着眉心,但揉眉的动作仅是一瞬,很快停了下来,四下望了望,微拧起的眉心和动作里的迟滞透着和她同样困惑的讯息。他似乎并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就如同她不明白,他怎么会在这里般。 他也看到了她,摇下车窗。 “夏小姐?”低沉的嗓音还带着晨起的沙哑,但平缓声线下的困惑,显然还记得她。 夏言也微笑和他打招呼:“沈先生。” 慢吞吞回头看了眼门卫,视线落在他身上:“刚门卫大哥说你找我,有……事吗?” “……”沈靳抬头看了看门卫,皱眉看她,“我找你?” 夏言愣愣点头,指了指门卫:“他说的。” 沈靳又四下看了看,似乎也没怎么从眼下的状况中理出头绪。 “沈先生怎么了?”夏言问。 沈靳摇摇头,轻吁了口气后,人已冷静看她:“没事。” “可能门卫搞错了,抱歉,打扰你了。” 夏言微笑:“没事。” ———— 从安大离开,沈靳先回了趟家。 刚进屋他母亲姜琴便着急迎了上来:“怎么样?” 沈靳想起自己莫名出现在的大学校门,眉心微拧:“什么怎么样?” 姜琴:“昨晚不是去找夏言了吗?” 沈靳眉心弯起的褶皱更深:“我……去找夏言?” 眼角余光瞥见桌上揉皱的纸片,童童的画像,肉嘟嘟的小脸,大大的眼睛,眼神无辜而安静,一下让他想起稍早前困惑站子啊车前的夏言。 她很漂亮他知道,气质也干净动人,但也仅是个漂亮的女孩,没特别到让人记忆深刻,甚至一面之后为她癫狂。 但他在她学校等了她一夜的举动,却似乎透着股为她癫狂的古怪。 是因为她的作品吗? 沈靳想到她那日的柳编笔筒,视线重回桌面的童童画像上。 他将它拿了起来,线条勾勒确实很恰到好处,神/韵也捕捉得分毫不差。画是活的,有灵魂,显然画功身后,但到底还不是设计作品,也不是工艺设计,他无法从这幅画里判断她的设计功底,但美术功底确实在的。 那天的笔筒也是市面上常见的造型,工艺是细腻,但并非原创。 他对她这种毫无道理的执拗,是因为她作品里透着的潜质吗? 沈靳不确定。 九点去公司时,沈桥抱着厚厚一沓文件搁他办公桌上,全是近期的编织工艺设计大赛参赛作品。 沈桥亲自跑各大高校动员,5万起的奖金,学生参赛热情很高。 这次比赛是沈靳和沈遇以新公司“安城实业”的名义在全省范围内举办的一个赛事,试图从中挖掘一批潜力工艺设计师。 “安城实业”主营竹编藤编等工艺家居,一个看似不是那么时尚的行业。 安城是个竹艺和藤编艺术发达的城市,竹林资源和藤蔓资源丰富,劳动力富余。同时也是个民俗特色明显同时民风彪悍纷争多的城市,沈靳的意思,希望整合安城的资源优势,着重发展竹艺和藤编艺术,将传统民族工艺和现代家居结合,直指海外市场。 中国元素正在世界秀场悄然流行,很多东西不是失去时代新意了,只是没触到新的市场需求点。 编结工艺也好,陶瓷雕刻也好,或是绣织、金属工艺等,都是沉淀了千年文化,有思想有生命的东西,是应该被传承而不是被淘汰的。 沈靳当年一手创办的软宸集团主营的就是工艺家居。 他费尽心思组建起来的团队,如今全在别人手上。 如今一切要重新开始,包括团队搭建。现在新公司最急缺的就是设计团队,年轻人里已鲜少有人再从事手工艺设计相关,人才不好找,又是新公司,沈靳这才考虑以比赛的形式找人。 沈桥线上线下宣传得好,参赛作品很多,沈桥负责搜集整理,由沈靳来审核。 沈靳看着他抱进来的厚厚一沓参赛作品,随手翻了翻:“有不错的吗?” 沈桥挠头:“我是外行,哪里懂这个啊。” 沈靳点点头,没再追问。 他花了一天看完了所有参赛作品,没有特别亮眼的,还不如夏言随手给他画的小女孩传神。 “夏言”两个字从脑中闪过时,沈靳又想到了莫名守在她校门口等她的事,动作有片刻停顿,而后很快开了电脑,打开参赛作者名单,搜索栏输入“夏言”名字,搜索词条0。 沈靳记得那天她说过,她学的是艺术设计,算半对口。 他想到了她亲手制作的柳编笔筒,沉吟了会儿,沈靳给沈遇打了个电话:“老五,现在距离比赛结束还有一周,有没有可能,将自愿参与变成强制参与?” 11.第11章 夏言有些犹豫,工作机会她很心动,还是她热爱的东西,但和沈靳到底不太熟,这种天上掉馅饼的事让她有些忐忑。 “没关系,你可以先了解一下,不用急着答复我。”沈靳看了眼外面渐近的大学校门,“我下午再过来接你,你方便的话,可以先去公司看看。” 夏言迟疑点头,回到宿舍时开了电脑查“安城实业”,新公司,没查出什么东西,又给她母亲打电话,询问她的意见。 徐佳玉和沈靳熟,如果徐佳玉认可,夏言觉得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 徐佳玉原没想着让夏言出去工作,她身体不好,她只是希望她早点找个人嫁了就够了,但那人是沈靳,想着工作是两人进一步相处的机会,不免就生了几分促成的心思,电话里快把沈靳和安城实业夸上了天,但到底是自己女儿,她还是将选择权交给她。 夏言刚和室友聊过,室友对沈靳的评价不太好,她有些担心他真是个骗子。 “言言,他是和沈遇一道的。沈遇是大伙新推举出来的族长,以前还是个警察,如果沈靳真是个骗子,你觉得沈遇会和沈靳混一块,还站出来为他说话吗?”徐佳玉语重心长,有些东西看得还是比较透,“我们不能总人云亦云,有些东西还是要靠自己用眼睛去看的。当年软宸集团是什么样的存在大伙都看在眼里,他们资助了多少家庭和学校也都看得到,突然就倒了,还被扣了个集资诈骗的罪名,这中间不可能没有猫腻的。” “沈靳人是没问题的,公司也是没问题的。但新公司刚起步,谁也说不好以后会发展成什么样,但沈靳当年既然能将一个软宸集团做起来了,再造一个软宸集团应该只是时间早晚问题。你喜欢这个工作你就去做,多出去看看也好,就是别让自己累着了。” 夏言轻轻“嗯”了声,徐佳玉说的什么软宸集团的那些她不懂,那时她还年轻,心思都在学习和琢磨手工艺上,社会离她还很遥远,但她的母亲既然说没问题,那就是没问题的。 挂完电话后她给沈靳回了个电话,说她想去试试,问他能不能先去公司看看。 沈靳原是打算找沈遇出面,没想着夏言自己先答应了。 他下午去学校接她,夏言上车时还有些局促。 她面对他时总有些局促,一如当年。 “怎么不多考虑两天?”关上车门,沈靳扭头问她。 “我妈说你人品和能力靠得住。”她看着他,很认真。 沈靳莞尔,单纯得让他…… 手掌不自觉伸向她,想揉她头发,伸到一半又生生顿住,理智回笼,他现在之于她还只是个陌生人,任何僭越普通人的举动都可能吓到她。 他不能把她吓跑了。 他收回了手。 车子很快在公司园区停了下来。 沈靳带她回办公室。 沈遇沈桥沈肆沈奇等几个都在,老五老六老四老七……平日里大伙儿都这么称呼。 前台也陆续招了人进来,公司慢慢有了些人气。 老六沈桥和老七沈奇年纪最轻,平日最爱闹,看到沈靳带了个年轻女孩过来,一个个好奇围了过来。 “老六,沈桥。” “老七,沈奇。” 沈靳指着他们一个个给夏言介绍,而后把夏言介绍给大家,“设计部的新同事,夏言。” 沈桥愣愣地眨了眨眼睛,看了沈靳一眼,带头先鼓了掌:“欢迎欢迎。” 沈靳带夏言回办公室,和她介绍了公司的发展规划后,从书桌压着的文件里抽出了那份劳动合同,递给了她。 夏言很认真地看完了合同,薪资待遇都很好,最重要的是,这一行是她喜爱的,沈靳的许多想法也和她不谋而合,公司办公环境很好,同事氛围也很好,她很喜欢,因此很快在合同上签了字。 她还没毕业,沈靳让她顺便签了个三方协议,一份交给学校就业中心。 签完合同办理入职,要身份证复印件,夏言把身份证给了沈靳。 那小小的卡片在指尖划过时,记忆里她拒绝与他有牵扯的画面突然涌入脑中。 他不觉看了她一眼。 夏言被他这一眼看得有些莫名。 “怎么了?”她轻声问。 沈靳摇摇头:“没事。” 视线缓缓落在桌上的《公司(企业)法定代表人登记表》上,这是前一阵申请公司法人时打印多出来的表格,被弃置在了桌上。 嘴角微抿起时,沈靳顺手拿走了那份表格。 从打印室回来,将身份证交给她时,沈靳拿着其中一份劳动合同,翻到末页,指尖压着:“这里签个字。” 夏言很爽快地拿过笔签了,而后抬头看他:“可以了吗?” 沈靳眼神有些复杂,轻轻点头。 沈桥在这时来敲门:“二哥,开会了。” 沈靳“嗯”了声,将装订好的合同和三方协议的其中之一交给夏言。 “你先在这熟悉一下公司环境,随意就好,不用太拘谨,我先去开个会。” 夏言点点头,一个人留在了办公室,但毕竟是下属,人总还是有些拘谨,不敢随便碰沈靳东西,又不好不打招呼走人,一个人待着有些无聊,加之昨晚一夜没睡,整个人困得不行,没一会儿就靠着沙发睡了过去。 沈靳刚开完会回到办公室就看到了趴着沙发扶手睡了过去的夏言,睡得很沉,但似乎也不太舒服,这样的睡姿压迫到了心脏,她心脏本就不太好。 沈靳过去将她轻轻放平在沙发上,没惊醒她。 她微微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年轻的脸上还有着他熟悉的安静乖巧,小奶猫一样。 胸口翻滚了一夜又被狠狠压下的情绪又开始闹腾,翻搅得他胸口一阵阵发疼,手忍不住伸向她脸颊,有些颤,但指尖下的触感是真实的,带着熟悉的温度。 喉咙深处又滚起陌生的哽咽感。 沈靳嘴角一点点地抿紧,手情难自禁地滑入她柔软发丝,头微低,想吻她。 沈桥刚好抱了会议资料过来,这一幕刚好落入眼中,惊得他一头撞玻璃门上,“卧槽……”手中资料也跟着惊落在地。 沈靳循声回头。 “二哥你……”沈桥捂着撞疼的脑袋,一脸震惊,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躺在沙发上的夏言。 沈靳身子微微一侧便隔开了他目光。 夏言还没醒,他朝他比了个“嘘”的手指,而后面色自若地站起身,走向门口,弯身捡起掉落在地的资料。 “你先去忙。”他轻声说。 “……”沈桥一脸震惊地走了。 沈靳回头看了眼犹睡得香甜的夏言,轻轻将门关上,回到办公桌前,处理手中文件,到底是夏言还在这儿,人也有些分神,忙了会儿又不觉抬头看她。 人在眼前的踏实感,让他心思也渐渐放松,连日来的冲击和昨晚的一夜未眠,整个身体都已经困倦到极点,不觉就手撑着额打了个小盹,神思刚游离开又猝然想起上一次的梦境,惊得一下睁眼,弹坐起身,叫了声“夏言”,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压在他肩上。 眸中视野渐渐清晰,雪白的墙壁,雪白的床单,以及站在床前,一张张担心看他的脸,沈遇,乔时,沈桥,老三……唯一没有夏言。 隐约还能闻到空气里弥漫的消毒水味。 床头搁着的苹果手机上,锁屏背景里的时间,2016年4月17。 他脑袋有那么一瞬是完全空白的,茫然的视线里,只听到自己嘶哑的嗓音:“夏言呢?” 沈遇看着他的眼神藏着欲言又止:“她……今天下葬。” “……”脑袋骤然炸开的空白震得沈靳一下跌坐在床头,直至她扬睫看他,困惑问他“怎么了”的样子一点点窜入脑中。 “不可能!”他一下掀了被,一把抓过床头大衣,转身便往门外冲。 12.第12章 沈桥急急拽住了他:“听说已经送回了乡下老家,二哥你……” 沈靳用力甩开了他手,出了门,上了车,车子疾驰而去。 沈遇乔时和沈桥几个担心他,也跟了过去。 沈靳绕路去了夏言家,远远便看到紧锁的大门。 车头一转,沈靳将车驶往出城马路。 一路上他胸口绷疼得厉害,双眸被刺得一阵阵发红发烫,方向盘上的手青筋浮动,几欲徒手掰了方向盘。 他认得夏言老家的路,他曾陪她回去过,一个多小时的路程。 未及驶近便远远看到大榕树下停放着的简易木板和帐篷,以及早已燃尽的香烛。 安城是个宗族气息浓郁的城市,乡下城镇还保留着祠堂,家里老人去世后遗体一般会在祠堂停放三天,但风俗里年轻女人去世遗体是不让进祠堂,多是在村头大榕树下停放办法事。 那一堆未燃尽的香烛刺得沈靳心头剧痛再起,尤其视线往前,触及不远处的新墓,坟头上还混着青草和新翻的黄土,昏迷前纪沉拳头重重砸向他嘴角的那一幕再次凶狠袭来。 他说,夏言没了,你满意了吗? 刹板上的脚硬生生一脚踩下,疾驰的车子戛然而止。 沈靳用力推开了车门,手臂有些颤,走路有些飘,踉踉跄跄走到了那座新坟前。 坟前没有墓碑,只有一小块平滑石块立起来的小石碑。安城历代的风俗,除非当地名人或自家修建的水泥冢,一般坟墓都没有立碑刻字的习惯。自家亲人葬哪儿,谁人墓穴,都是自家人记得清清楚楚,一代代交代下去。 沈靳站在坟前,眼睛死死盯着那座新翻土堆。 沈遇乔时和沈桥几人也跟着下了车,走向他。 沈靳脸上出奇的平静,又出奇的狠。 看向那座新坟的眼眸,赤红着,兽一般,蛰伏着嗜血的残暴。 沈桥从没见过这样的沈靳,那样的眼神,似是恨不得把那座坟给挑了。 他看得心惊肉跳,小心叫了他一声:“二哥?” 没想着他真把手伸向了他:“给我把铲子!” 沈桥:“……” 他突然扭头,手直直指着那座新坟,嗓音极平静:“把它给我挖了。” “……”沈桥惊惧地看向沈遇。 沈遇也拧眉看向沈靳,却见他突然弯身拾起地上树枝,另一手也用力抽掉了那块碑,徒手就开始挖了起来。 “你疯了你!” 沈遇上前想将他拉起来。 “我没疯!”他直直回头看他,嗓音干哑得几乎发不出声,“夏言不可能死了,她不可能不在了。” 他的眼眸依然是赤红的,平静的嗓音里已隐隐带了哽意,却固执地认为,夏言没死。 哪怕他和他们所有人一样,眼睁睁看着夏言从急救室转重症监护室,再从重症监护转手术室,哪怕摘下手术帽的纪沉失控将他推抵在墙上,目龇欲裂地告诉他,抢救失败,他犹不相信,夏言死在了手术台上。 他没能见到她最后一面,从她紧急入院到她在重症监护室短暂清醒时的交代遗言,再到她被推出手术室,他始终没能再见她一面,纪沉阻止了他所有靠近她的机会。 这是他唯一能靠近她的时候,她的墓前。 他的眼神告诉他,就是把她墓给刨了,他也一定要见一见她。 沈遇盯着他看了许久,缓缓松了手。 “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去打扰她最后的安宁。” “人死灯灭,如果人都没了,还有什么安宁不安宁的?” 低低的呢喃里,沈靳盯着那座新坟失神了会儿,嘴角再次抿起时,眸中狠色渐起,牙根几乎咬碎,他凭什么要让她安宁? 十指直直插入松软黄土,手背青筋浮起时,一大抔黄土随着渐弯的手指飞散而出,手又再次插入,刨开……隆起的黄土堆一角渐渐凹陷,脚边堆积的黄土越来越多,从纯粹的泥黄色慢慢染上深红血色。 沈遇目光从他脚边黄土慢慢移向他十指,原本修长好看的一双手已被黄土沾满,混着血,看着触目,他的动作犹没有半分停滞,直至棺木暗红一角渐渐显露,动作终于稍顿。 看着那暗红棺木,人怔了许久,手掌迟疑着、慢慢触碰暗红棺木。 沈遇能清晰看到他手掌的颤抖,小心翼翼地抚摸,又一点一点地,狠狠收紧,他的嘴角抿成了一道深锐直线,眼睛死死地盯着掌心下暗红棺木,但只是一瞬,手掌贴着棺木再次直直插入黄土中,狠狠收拢,青筋尽显,正欲将那一抔黄土推开时,背后突然传来暴喝声,“干什么?” 而后是高昂的嗓音:“有人挖坟了,有人挖坟了……” 纷乱的脚步声由远而近,伴着嘈杂人声。 沈靳没回头,动也不动地跪蹲在原处,一手紧紧扣着棺木一角,另一手紧扣着那一抔黄土,浮动的青筋里能看到他发狠的力道。 有人靠近,拽住了他手臂,阻止了他所有的动作。 “你在干什么啊,这……”夏言父亲气急败坏的嗓音。 沈靳闭了闭眼睛,回头看他,喉头微哽:“夏言呢?” “她……” “她就在里面。”说话的是纪沉,在他面前蹲了下来,看他,“你这么做有意义吗?把她挖出来又能怎样?你能让她活过来?” 沈靳抿唇不应。 纪沉微微回头,冲身后拿铲的人吩咐了声:“把土填上。” “谁都不许动!”干哑的嗓音骤然变冷。 沈靳手指死死扣着棺木一角。鲜血淋漓的长指上,指节泛白,指骨用力得几乎扭曲。 纪沉面色也跟着一冷,倏地拿过旁人的铁楸,站起身,铲了抔黄土,径直朝他方向抛去。 沈靳反手便握住了挥动的铁楸,还是最锋利的铁制部分,鲜血随着他的用力抓握翻涌而出。 “沈靳!”沈遇也冷了脸,直接叫他名字。 沈遇却犹未察觉,手发狠一拽,铁锹从纪沉手中脱落。 夏言父亲看得心惊,上前拉他:“回去,夏言她……迟早得走的,你应该早有心理准备了,现在又何必……” 沈靳:“我……想再见见她。” 回头看他:“我一定要见她!” 夏言父亲抬头看纪沉。 纪沉突然一把拽过旁人的铁锹,铁楸柄直直便朝沈靳后颈砸去,沈靳下意识反手挡,没想到那不过纪沉虚晃的一枪,脚尖轻挑起了另一把铁锹,直接一闷棍敲了下去。 他是医生,深谙人体穴道,一击即中。 沈靳软倒,最后留给他的眼神,像要撕了他。 纪沉把他交给了沈遇,将他挖开的坟重新填了回去。 “人家刚入土为安,好好的墓就这么让他给刨了,夏言,你说这种人缺不缺德?” 低低的呢喃,却不是对墓里的人说的,里面葬的,不是夏言。 沈靳挖错坟了。 ———— 夏言好像做了个长长的梦,梦到纪沉站在她的病床前,以着戏谑又似无奈的语气告诉她,沈靳刨了别人的坟。 她想象不出来,那个从不与人计较的男人,对坟墓主人是有多大的恨,才这样不管不顾地把人家坟都给挖了。 她想问纪沉,沈靳刨人家坟时,是不是依然那副淡眉淡眼的模样,可是未及开口,她被手机铃声惊醒了,手下意识地抓过手机,摁掉,扔开,翻了个身,想抓个抱枕继续睡,手在半空中胡乱抓了半天,隐隐感觉不对。 她动作有那么一瞬的僵住,紧闭的眼眸缓缓张开,黑色的皮质沙发一点点落入眼中,大脑有那么一瞬的空白,视线从眼前黑色一点点往前延,黑胡桃色的实木办公桌,再一点点往上,桌子边沿,电脑……最后落入一双幽沉黑眸。 “……哐啷……”夏言险些一头从沙发栽地上。 “夏小姐,睡得还好吗?”办公桌那头的男人两人缓缓交叉环胸,看着她,徐徐出声。 “……”夏言手无意识从压乱的刘海划过,“沈……沈先生?” “你知道bottega vea,宝缇嘉吗?一个来自意大利的世界顶级奢侈品牌……” “你也知道宝缇嘉啊,我也好喜欢他们的编织包。” “夏言,我们有几千年的编织工艺品历史……你觉得,我们有没有可能打造一个具有中国元素的bv品牌?” “你也觉得可以吗?我之前也这么想过……” “我看过你的作品,很有想法。”“你有没有兴趣加入?” …… 脑中突然窜入的画面,惊得夏言一把拎过沙发上的包,还没及翻开,便见沈靳不紧不慢地将桌上压着的文件拿起,指尖压着,文件正面文字缓缓转向她。 “找这个吗?” 夏言:“……” “劳动合同”四个竖排大字扎得夏言脑袋一阵发晕。 “夏小姐。”他看着她,徐徐开口,“欢迎加入安城实业!” “不是我没有……”语无伦次中,夏言手本能伸向那份文件,没碰到,沈靳手臂微微一动,移开了。 夏言眼睁睁看着那份劳动合同从自己眼前远离,而后随着他手指的轻轻捻动,脱落在桌上,一份三方协议随之映入眼中。 “三方协议我已经让人送回了学校就业中心。” 夏言:“……” 而后,再次是轻轻飘落的白色纸页,他手上,还有一份,《公司(企业)法定代表人登记表》。 纸页下,还有一份。 全部……签了她大名。 “夏小姐。”沈靳看着她不动,“你在公司法定代表人变更同意书和登记表上签了字。” 夏言:“……” 在脑袋炸开的空白里,看着沈靳缓缓起身,走向沙发。 等她意识到他的目的时,她的包已经落入他手中,外层套袋随意塞入的身份证一角露了出来。 “等等,那是我的……” 伸向包包的手只来得及抢回她的包,身份证落入沈靳手中。 他指尖夹着她身份证,冲她晃了晃:“忘了告诉夏小姐,公司现在是负债经营。” “如果夏小姐不幸成为公司法人代表,公司在后续运营过程中一旦出现法律问题,夏小姐可能会有些麻烦。” 夏言:“……” “沈……沈先生……”好半天,夏言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这样不太厚道?” 沈靳眉梢微挑:“我似乎不记得我有逼夏小姐签过任何文件。” “既然这份劳动合同和法人登记表是夏小姐出于完全自愿原则签下的,夏小姐作为成年人,应该有对自己行为负责的能力和态度。” 夏言:“……” 13.第13章 “……沈先生……”夏言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语言能力,“这中间……可能有误会。” 手迟疑伸向他,轻轻捏住了他手上的身份证一角,尝试性地、小小地拽了下,没拽动,又偷偷用了几分力气,还是……纹丝不动。 沈靳看着她不动:“夏小姐,你知道,我只是希望你能加入我们团队。” “把公司法人代表的重任压到夏小姐身上,我其实也不太放心。” “但如果夏小姐不乐意,恐怕我不得不考虑,让夏小姐和公司共存亡了。” “你知道,安城实业现在也不过一个空壳公司,赔了就赔了,我另注册一个就是了。” “但夏小姐不一样,公司现在是负债中,我要是跑没影了,夏小姐身为公司法人,恐怕会不好脱身。” “……”夏言和沈靳做了那么多年夫妻,从没想过,这个看似无欲无求的男人也有这么卑鄙的一面,但人看着依然是淡眉淡眼的模样,望向她的目光也是沉稳而平静的,就事论事地与她分析利弊。 “沈先生……真抬举我。”嘴角不大牵得出笑容。 沈靳:“其实我也不太喜欢强迫人,只是夏小姐也知道,我们行业特殊,相关方面的人才稀缺,对口公司也少。人才不好找,夏小姐的平台也不好找。既然我们的供求关系刚好契合,完全可以减少不必要的时间成本和机会成本。” “对口公司是少了点,但还是有的。”夏言手指了指窗口方向,“比如那边的紫盛工艺,行业龙头,发展前景似乎更好一些。” 沈靳点点头:“夏小姐可以先去紫盛试试。” 他转身回了办公椅:“不过先给夏小姐提个醒,紫盛的前身是软宸集团,我的公司我的技术团队。” 他眼眸对上她的:“迟早有一天,我是要全部拿回来的。” 夏言没说话了,他那几年事业的事,她知之甚少。 沈靳也没再步步紧逼,拿过她那份劳动合同,翻了翻:“夏小姐,按合同约定,下周一恐怕你就得来报到了,没问题?” “……”夏言看着他不想说话,脑子里翻滚着的,是深夜里他突然闯入她房间,动也不动看着她的画面,她还能清晰记得他喉结上下滚动的样子,以及他眼眸里浓沉的墨色,他叫她夏言,问她……还记得童童吗? 那一幕幕翻过的画面,让她感觉,像做了一场梦,红红火火恍恍惚惚的感觉。 她抬眸,不觉看向办公桌前的他,眉目沉定依旧,眼眸依然是她熟悉的波澜不起,也正在看她。 ”对了,夏小姐。”双手缓缓交叉落在桌上,沈靳平静出声,“你似乎并不奇怪,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夏言:“……” “我倒是纳闷了,你为什么会在这?以及……”他扬了扬手中的合同,“这东西怎么会有你的签字?” 夏言:“……” 伸手就想去拿,动作还是没沈靳快,他手一侧便避开了她伸过来的手。 “你都不知道这东西哪来的怎么能……”这么振振有词条条是道。 “我只是想确定一下,这上面的签名是否夏小姐亲笔签名。”沈靳将合同收好,“从夏小姐刚才的反应看,确实夏小姐亲自签下的,而且心甘情愿。” “这让我放心很多。” 夏言:“……” 沈靳将东西收好,看向她气鼓鼓、又有些憋屈的双眼:“夏小姐还是没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我为什么会在这?” “大概是……”夏言抿了抿嘴角,“梦游过来的。” “……”沈靳克制看她,“夏小姐的遭遇……很梦幻。” “不过,自从认识夏小姐后,我开始有了失忆症状。”长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在桌上轻叩了叩,沈靳沉吟看她,“夏小姐能解释一下为什么吗?” “……”夏言缓缓抬眸,慢吞吞开口,“可能是……有人太渣了,老天想收拾他。” 沈靳点点头,冲她晃了晃手中合同:“但眼下情况,夏小姐似乎只能任我宰割。” 抬腕看了眼表,已经是饭点时间。 他收拾桌子起身:“为了对夏小姐的加入表示诚挚欢迎,今晚我请夏小姐吃饭。” “谢谢沈先生,不用……” 拒绝的话没说完,门外已经响起了敲门声,沈遇和沈桥几个站在办公室门口。 “老二,一起吃饭。”沈遇开口,看到了还在办公室的夏言,“夏言,你也没吃,一起。” 夏言一下没法拒绝。 新公司,招到的人也还不多,基本都还没正式入职,一起吃饭的也只是沈靳沈遇几个兄弟。 夏言嫁给沈靳这么多年,多半是宅居在家,和沈靳朋友圈算不得亲近,因此和大伙一起吃饭时,还是有些小拘谨,但已经不像以前,过于拘束。 她就坐在沈靳身侧,很正常的距离,但对面沈桥投过来的眼神总像带着几分好奇,眼光不时来回在她和沈靳身上来回打转,欲言又止。 “老六,有事?”沈靳抬眸看他。 “没……没事。”沈桥看夏言在没好意思问,怕小姑娘害羞,但额头下午撞门上的包还在,沈靳吻夏言那一幕给他的冲击太大,他至今没缓过来。 好在夏言中途电话进来,出去接电话了。 沈桥好不容易把夏言盼走了,她身影刚自餐厅旋转门出去,已经压低了声音,贼兮兮地看向沈靳:“二哥,我还说你怎么非得把一小姑娘弄进来,原来是想近水楼台呢。” “……”沈靳莫名看了他一眼。 其他人也都纷纷看向沈靳,有些还回头看了眼门外的夏言,看向沈靳的眼神都带着询问。 老三和沈桥关系好,手臂直接搭他肩上:“老六,有□□?” “这不是在问嘛。”沈桥将他手拉下,又看向沈靳,“二哥,老实交代,你和二嫂什么时候开始的,怎么不声不响的?” 沈靳越发莫名:“什么二嫂?” “胡说八道什么。”轻斥声中,沈靳手已不紧不慢地端起酒杯。 “二哥,装什么正经呢,下午偷吻夏言时我可都……” “咳……”沈靳一口酒呛进了喉咙里,呛咳声中,还伴着轻轻的撞门声,他抬头,玻璃旋转门前,夏言正捂着额头站在那儿,一脸惊吓。 沈桥也看到了站在旋转门前的夏言,看她一脸惊吓的模样,他有些尴尬,又忍不住偷偷看沈靳,沈靳比夏言好不到哪去,但到底是精于敛藏情绪的人,轻咳了一声后,人已恢复平日里八风不动的模样。 14.第14章 夏言捂着被撞疼的额头,面色如常地回到座位前。 沈桥偷偷看了眼她额头上撞红的那一小片,又偷偷看了眼沈靳。 沈靳面色自如地举筷,夹菜,仿似什么也没发生。 老三和老七偷偷给沈桥使眼色,怎么回事? 沈桥回了个耸肩,他也懵了。 他撞见他偷亲夏言的事沈靳是知道的,还很镇定地帮他捡起了会议资料,然后把他打发走了,现在看沈靳的反应…… 沈桥想到了他刚才的呛咳,像是……饱受惊吓。 眼睛又忍不住偷偷往沈靳送去一瞥,面色如常。 他和沈靳不像和沈遇熟。他是被沈遇收拾过的,收拾着收拾着反倒把脸皮收拾厚了,又常年跟在他身边,在他面前嬉皮笑脸没脸没皮惯了,什么玩笑都敢开,但沈靳不同。沈靳刚坐了两年牢出来,在沈靳坐牢之前,他也曾因为年少不懂事在里面被教育了两年,和沈靳接触的机会并不多,沈靳平日里又总给人一种距离感,不是那种生人勿近的戾气感,相反,是一种周身气场沉淀过后的平和和悠远感,又是少言的,像清修的行者,让他在他面前不太敢造次,更何况还有一个看着同样没烟火气的夏言在,因此沈桥心里虽然困惑得厉害,也不太敢追问。 这一顿饭沈靳和夏言吃得很是平静和谐。 沈桥心里猫挠似的憋得难受,吃完饭时借着沈靳去取车,蹭了过去。 人一进电梯就小心翼翼看沈靳:“二哥……” 沈靳按下电梯,这才扭头看他:“你都看到什么了?” “就下午开完会,我拿会议资料给你,看到你坐在沙发上看睡着的二……夏……夏言,然后你慢慢低头去……”沈桥小心看他神色,“亲她……你当时看她的那种感觉就像……捧在手心的珍宝……” 沈靳:“……” “二哥……”沈桥又偷偷觑了他一眼,“你们什么时候谈的了?” 沈靳轻咳了声,面色如常地看向电梯口:“最近公司刚开业,大家都忙得没日没夜的,难免会神思恍惚出现看花眼的情况。” 沈靳拍了拍他肩:“一会儿早点回去休息,别累垮了。” 沈桥:“……” 随着沈靳取车回到餐厅门口,沈桥一脸郁卒,沈遇和老三老七几个上车,却见沈桥眼睛不时瞟向窗外的沈靳和夏言。 沈靳的车刚刚在夏言面前停下,开了副驾驶车门,沈靳正平静看夏言,让她上车,他送她回去。 “六哥,二哥这到底什么情况?”从沈桥争着和沈靳一块去取车老七就知道沈桥心里有话,早已迫不及待。 沈桥憋了一顿饭早已憋得难受,把下午办公室撞见沈靳吻夏言的事全说了,包括刚才和沈靳求证的事。 “二哥说是我最近太忙出现幻觉看花眼了。”沈桥扭头看后座的几人,两手一摊,“我拿会议资料给二哥你们都是知道的,我就是再眼花,也不会眼花成看到他吻夏言?” 老七和老三颇默契地看了眼他额头上的包。 “老二不是藏着掖着的人,更不是敢做不敢当的人……”老三委婉劝他,“老六,你看你这大白天的,走个路都能撞墙上,可能真的是……最近的工作强度太大了。” 沈桥:“……我是当时受到的冲击太大才不小心撞上去的。” 一直没说话的沈遇看了他一眼:“老二出来后一直忙着筹备公司,一天到晚和我腻在一起,哪来的时间谈恋爱。” “这小姑娘他也才认识没几天,那种一见钟情再见倾心的事发生不到老二身上,见了几面就难分难舍的更不会,偷亲不认更不是他干得出来的事。”身子微倾,拍了他脑袋一记,“你一大男人,少管点男人女人那点事,多把心思放工作上。” 沈桥不敢吱声了,额头的包还在隐隐作疼,一个个振振有词让他也忍不住怀疑,是不是看花眼了,眼睛又不自觉瞥向沈靳车。 夏言已拉开了车门,正挥手和他们道别,脸上没有任何不自然。 沈桥也隔着挡风玻璃和她道了声别,满心困惑地开车走了,车子与沈靳车擦身而过时,还颇纳闷地弯身看了沈靳一眼。 沈靳看到了他投过来的眼神,他的话也跟着在脑中浮现,不觉偏头看了夏言一眼。 夏言正端端正正地坐座位上,后背挺直,目不斜视,别在耳后的长刘海将额头被撞红那一处露了出来,那一偏淡淡的红色在白皙的肌肤上显得尤其醒目。 沈靳缓缓启动了车子:“夏小姐刚怎么撞门上了?” 夏言手不太自在地拂了拂头发:“走路看手机,不小心撞到了。” 沈靳“嗯”了声:“下次小心点。” 夏言“嗯”了声,没再说话,沈靳也没再说话,认真开车。 夏言一直保持着背部挺直目不斜视的坐姿,面上的平静里压着心底翻滚的尴尬和困惑。 沈桥贼兮兮的那句“装什么正经呢,下午偷吻夏言时……”和他呛咳的样子还在脑中不断重复,她无法从他八风不动的模样里看出丝毫端倪,这件事在他那里就像水过无痕了般,连同似梦非梦的记忆里,他半夜闯入她房间那一幕。 夏言想着他当时的眼神,不觉偷偷看了他一眼。 他侧脸平静依旧,双目平和而专注,让她越发的看不透。 “沈先生……”嘴角微微抿起,夏言小心叫他,“失忆是什么感觉啊?” 车子突然轻微震了下。 夏言再细看时,他依然面色如常,借着等红灯时扭头看了她一眼:“夏小姐,做梦是什么感觉?” “……”夏言偏头想了想,“大概就是……当你以为被狗啃了一口的时候,你分不清,是真的还是假的。” 沈靳点点头:“失忆的感觉,大概就是,对于所有记不清的事,都可以理直气壮地拒绝承认。” 夏言:“……”什么也没问出来。 车子很快在夏言家停了下来。 夏言拉开车门下车,走了两步,迟疑了下,又回头,弯下身看他:“沈先生,昨晚凌晨两点你闯进我房间,你想干嘛?” 沈靳:“……” 而后平静看她:“夏小姐为什么没报警?” “反而和我签了劳动合同和法人登记表?” 夏言:“……” 站直身,和他挥手道别:“沈先生好走。” 沈靳挥了挥手,“夏小姐周一记得准时报到。” 车子已驶了出去。 夏言绷着的肩膀一下耷拉了下来,转身回屋,一抬眸被门口站着的徐佳玉吓得心脏差点又受不住。 徐佳玉正困惑地看着沈靳离去的方向,问她:“刚那是沈先生,怎么不邀他回屋坐坐?” “……”夏言看了她一眼,有些幽怨,“妈……你昨晚怎么大半夜地还让他进屋啊?” “是他自己突然闯进来的,突然来了一句要找夏言就绕过我闯进去了,拦也拦不住。”徐佳玉抱怨了声,抬眸看她时还有些困惑,“你和沈先生什么时候发展这么快了?” 夏言:“……”有点有理说不清。 她能记得所有的过程和心情,但她不知道为什么,那个时候的她对沈靳完全没有防备,甚至有种……崇拜感。 他把她和他说的一字一句全还给了她,然后她还欣喜地觉得,他的想法竟然和她不谋而合,屁颠屁颠地和他签合同了。 那份合同在包里还压得沉甸甸的。 夏言心思有些混乱,他昨晚突然闯入时看她的眼神,他叫她夏言的样子,以及问她的童童,分明就是她认识的沈靳。 夏言还记得他当时死死盯着她的眼神里,那种喜痛交混,想确定又不敢确定的复杂情绪,那是她从没在沈靳眼睛里看到过的。 他当时看她的眼神……让她有种失而复得的错觉。 但下午时的他……深沉又有点难以捉摸,似乎是她认识的五年前的沈靳,又似乎不全然是。 夏言说不上来,这这种困扰中过了个周末,周一一大早,她母亲徐佳玉特地提醒她早点去上班,别迟到了。 夏言想到沈靳心情就略复杂,合同往桌上一搁,去学校了。 周一没课,大四最后两个月,基本都是找工作时间。 安城城市不大,她们这个专业工作说好找也不好找,说不好找但也没那么困难。 除了她,宿舍其他人都已签好了工作,但除了余声声和陈姗姗留在本市,其他人都去了上海,论文答辩结束后,前几天都去公司实习了,如今宿舍只剩下余声声和陈姗姗。 余声声是家里安排了工作,不急着报到。陈姗姗是考了教师资格证,被本地一中学录用,做美术老师去了,9月才开学,也不急。 整个宿舍就夏言一人没找工作,沈靳让人送回学校的三方协议也没在就业中心应届生就业情况一栏公布,看着就她一人没找到工作。 夏言其实以前有投过简历,但人老实,每次面试时都主动坦诚自己有先心病,是那种不能做手术、会越来越严重的类型,因此面试后用人单位都对她的情况表示遗憾后,也没敢录用。 余声声和夏言同学四年,知道夏言情况还好,只要坚持吃药,控制得当,注意休息和避免情绪波动,其实对生活影响不会太大。 她们这一行主要是伏案工作,夏言心态也一向平和和懂得自我调节,工作上的压力不会给她身体造成太大负担,因此余声声眼看着其他同学一个个都签了工作,担心夏言心里有落差,和程让也熟,知道程让家开公司的,托他帮忙安排一个,还偷偷把夏言设计的作品给了程让。 程让办事效率高,很快给了余声声答复,说基本没问题了,就是他哥想先见见夏言,面谈一下。 余声声心里高兴,特地压下了这件事,周一夏言刚到便给了她这么一个大惊喜。 夏言知道程让是个小富n代,但不知道他家开什么公司的,听余声声说完后诧异看她:“什么公司啊?” “好像也是工艺家居方向。”余声声推着她坐下,“约了12点,就一起吃个饭,程让哥挺好的,你不用担心。” 夏言“啊”了声:“可是……我已经找到工作了。” 余声声动作停下:“哪个公司啊?” 陈姗姗也在,也诧异看她:“什么时候的事啊?公司怎么样啊?” 夏言想起陈姗姗提起沈靳时的深恶痛绝,没敢明说沈靳公司:“一个……刚起步的小公司。” “小公司哪里比得上成熟大公司啊。”余声声把她重新压坐回了椅子上,“还是去程让家公司,都是同班同学,会照应一些。” 拿起化妆包,没几下便给夏言化了个淡妆。 15.第15章 “不过你要真喜欢那小公司,就去呗,但程让卖了我们这么大一个面子,现在饭局都约好了,放他鸽子不太好。”余声声侧头打量她脸上的妆容,“就当去见识一下大人物,扩展点人脉好了。如果你真不想去他们公司,到时再随便诹个借口推了就好了。” 夏言不好拒绝,余声声帮她完全出于好意,她不能在这时候让她在程让那边失了面子,她对沈靳也有些复杂,因此也就任由余声声捣腾,快中午时才一起打了车过去。 车上时沈靳突然就给她来了电话。 三个人一起坐后排上,夏言坐里面,怕旁边的陈姗姗听出了沈靳声音,不得不捂着手机压低了身子,对着电话那头“喂”了声。 “我记得今天似乎是夏小姐报到的日子?”电话那头的沈靳嗓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夹着文件翻动的声音,从电话里能轻易听出那头的忙碌。 夏言轻咳了声,陈姗姗在一边也不好说太明白:“那个……我现在有点事,回头我再给你电话。” 挂了沈靳电话。 “嘟嘟”的忙音传来时,沈靳也将手机随手扔在了桌上。 沈遇也在办公室,正在翻阅资料,抬头看了他一眼:“怎么,那个女孩子不愿意过来?” “估计是。”淡淡的应声里,沈靳已继续翻阅文件。 夏言的拒绝报到算是预料之中。 明明交集不深,但她对他的抗拒是显而易见的。 沈靳想起和夏言几次短暂的打交道,她并没有将这份抗拒表现得过于赤、裸裸,只是刻意拉开的距离透着抗拒。 沈靳还记得那天突然醒来,看到对面沙发上躺着的夏言时心头的剧震,他想不起来,她为什么会在那里,以及他的桌上,为什么会压着她签字的劳动合同。 那种感觉就像做了长长一个梦,隐约记着点什么东西,但又回忆不起来,到底做了一个怎样的梦。 沈桥说,他撞见他偷吻夏言。 沈靳手指不自觉地落在唇上,他想象不出来,是怎样的一种情况,会让他想去吻一个女人。 夏言的脸从脑中浮现时,沈靳皱了皱眉,微抬起的眼眸里,他看到了沈遇看向他的眼神,他眼神里的古怪让他不自觉垂眸看了眼,看到了无意识勾弯落在唇上的手指。 “……”沈靳面色自若地收回手,将桌上文件一收,站起身,“我去王叔那一趟,有什么事电话联系就好。” 王叔是一名老藤编工艺师傅,在安城老城区的古巷子里开了个很小的门面店,几十年如一日地守着那个小铺面,做些编织小挂件卖给过往旅客。 就如同南京的夫子庙,杭州的河坊街一样,安城的古巷也是它千年历史沉淀后留下的文化一条街,任凭外面如何日新月异现代化,走入这条小街巷,长满青苔的青石板街,斑驳的白墙黑瓦,掉了漆的赤红柱子,以及巷子里不时传出的民间小调和铃铛声,扑面而来的是浓郁的年代气息。 从街头漫步走入,能看到路口坐着的纳鞋老人,灰布衣深蓝围裙,金边老花眼镜,一张半臂高的小木凳,开合中的老式剪刀,以及他们膝盖上摊着的绣花的鞋垫和随着长长的针线熟练穿梭的手……那不紧不慢的一针一线里,就是一个时代,更不提糖人摊前,那一锅冒着热气的金灿灿的糖稀,以及那只满是皱纹的手下,一个个栩栩如生的糖人。 似乎所有失传的,或者濒临失传的传统手工艺,那些慢慢只能在大脑深处寻找的记忆,都能在这条古巷里找到。 沈靳闲暇时很爱来这里,一个小摊前,一张矮旧小板凳,一位身怀匠心的古稀老人,常常陪着一坐,一聊就是一整天。 他今天过来是专程找巷子深处的王叔的,人刚下车,夏言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她是个很重诺的人,车上说回头再给他电话,下了车后,进了包厢,看程让和他哥没过来,借着去洗手间把电话给沈靳回了过去。 沈靳也没想着夏言会主动给他电话,接到他电话时眉梢还不自觉微挑了下:“夏小姐是打算回来上班了吗?” “那个不好意思啊,刚在车上,接电话不太方便。”夏言轻咳了声,压低了声音,“沈先生刚才打电话给我有事吗?” “没事,只是确认一下夏小姐安危。”沈靳嗓音平静,“夏小姐如果不能过来,我以为,至少应该打个电话说明下情况。” 夏言声音低了下来:“是我的问题,实在对不住。” 沈靳:“那夏小姐现在的意思呢?” 夏言有些迟疑:“那个……法人代表登记表……” 想问他是不是就这么作废了,没问出口,沈靳已淡淡回她:“嗯,还在办公室压着。” 也没明说是不是一定得她去报到才作罢。 夏言以前就摸不透沈靳的心思,现在更加摸不透,只要他不明说的事,她从来就无法靠自己揣摩得出结果。 “夏小姐还有事吗?”依旧是平淡的嗓音。 夏言看了眼门外过来冲她招手的陈姗姗:“没事了。” 挂了电话,朝陈姗姗走了过去。 “和谁打电话呢,偷偷摸摸的。”陈姗姗拉过她,“程让和他哥过来了,走,别让人等太久了。” 回到包厢,夏言一眼便看到了面对门口坐着的高大男人,五官和程让有几分相似,只是更成熟稳重一些,穿着套铁灰色的西装,看着和沈靳差不多年纪,面容有些冷峻和严肃,看着不是容易相处的人。 程让就坐在他旁边,远远看到了她和陈姗姗,起身冲她们招了招手,而后指着他旁边的高大男人给两人介绍: “这是我哥,程谦。” “这是我们班同学,夏言。” 16.第16章 “你好。”程谦站起身,和她打了声招呼,“这是我名片。” 一张名片递了过来,烫金的“紫盛”两个字在白底映衬下显得尤为醒目。 夏言不觉抬头看了眼程谦。 他也正在看她,目光平静。 “谢谢程总。”夏言收下了名片,在他的招呼下入座。 程让笑着道:“大家随意就好,不用太拘束,我哥这人就是看着严肃了点,人其实挺好。” 程谦也招呼:“都随意就好,不用拘束。” 但并没有让夏言余声声几个放松多少,到底是不太熟,程谦气场和社会地位也在那摆着,总不像面对同龄人般自在。 “夏小姐做工艺设计多久了?”程谦看向夏言,问道。 夏言:“很多年了。其实也不算什么设计,就有空的时候瞎折腾而已。” 程谦:“是自学成才吗?还是跟着谁学的?” “我爷爷和爸爸都是做这一块的,从小跟着他们学过一些。” 程谦点点头:“难怪。” “风格挺独特的。” 夏言牵了牵唇算是回应。 “我们公司设计部目前缺一名工艺设计师助理,主要是家居方向,我看过你的设计作品和成品,挺不错的。”程谦看向她,“你可以过来试试,先从助理做起,以后有经验了再转正。部门里都是经验丰富的设计师,跟着他们,对你未来的发展和成长会比较有利。” “谢谢程总。”夏言指尖摩挲着名片边缘,迟疑看他,“程总,我能先考虑一下再给您答复吗?” 程谦似乎没想到夏言会先考虑,不觉看了程让一眼,程让托他安排的工作,说是他同学,身体不好,不好找工作,怪可怜的,让他无论如何也给她安排个闲职,顺便给他看了她作品,确实还不错,对于一个没有还没毕业的学生来说,那样的作品完全是水准之上了,刚好公司设计部门还缺个助理,就想着把夏言安排进去。只是看程让的意思,夏言身体不太好,他也要考虑到成本问题,担心花钱养了闲人,加之从没见程让这么热心帮过一个女孩,才想着约夏言见一面。 就他目前的感觉,对夏言观感还不错,人比较安静乖巧,不爱闹,气质看着也舒服,不像程让平时混一块的女孩,这点他比较满意,只是没想着夏言会拒绝。 程让也没想着夏言是拒绝的态度,不觉看了眼余声声。 几人眼神这么一转夏言就觉得有些对不住余声声了,怕余声声不好下台,赶紧道:“谢谢程总愿意给我这个工作机会。我也很喜欢这份工作,只是我身体不太好,担心做不好,辜负了大家的好意,想先好好考虑一下再做决定。” 程谦:“没事,是应该先考虑清楚。” 又道:“考虑清楚了直接给我电话就好,或者给程让电话。” 看了眼表:“一会儿我得去古巷找一下王叔,他的藤编工艺品在市面上很畅销,很多外地游客慕名而来。” 而后看向夏言和余声声几个人:“你们感兴趣的话可以一起过去看看。尤其是夏言,你以后是要从事这方面工作的,有机会多和这方面的大师级人物接触一下,对你以后的发展会很有帮助。” 余声声和陈姗姗不好拒绝,互相看了眼后,点点头:“好啊……” 夏言更不好拒绝了,也迟疑地点点头:“谢谢程总。” 古巷距离餐厅只有十多分钟车程,饭后程谦亲自载她们一起过去。 古巷没什么人,这里在小巷子深处,一向冷清。 巷口内外,完全两个世界。 夏言平时有空很爱来这里逛,每每走近,总有些时空穿越的恍惚感,就像回到了90年代初的安城,那个每到下午时光,夕阳穿过的狭长巷子里,能听到孩童笑闹声和自行车铃声的年代。 夏言是怀旧的人,她很喜欢这个巷子给她的亲切感,似乎所有濒临消失的传统文化都能在这里找到它的影迹,曲艺,器物,各类手工艺等等。 程谦直接将车开到了巷子口。 他是个商人,商人都注重效率。 平时过来夏言会慢慢闲逛,但有程谦在,除了巷子口那个白墙黑瓦堆砌的低矮瓦房,其他景致都只是走马观花的陪衬。 王叔的摊位很小,房子古旧,门口两根白柱早已布满青苔,白柱到门槛位置是石块砌起来的平地,石块与石块间的缝隙长满了杂草和青苔,铁灰色的木制门槛和门板早已被虫蚁蛀得凹凸不平,屋里光线不强,依稀能看到厅这中间摆着的八仙桌和长条凳,以及坐在凳子上的男人,沈靳。 看到沈靳的那一瞬夏言的脚刚抬起正要跨过门槛入屋,一眼瞥见的熟悉面孔让她生生收回了脚。 沈靳并没留意到门口的人群压过来的阴影,正拿着只藤编小花篮细细打量,长指从花篮条纹轻轻抚过,神情里的专注,像正精心打磨的匠人。 他是个极其热爱传统文化和传统工艺的人,也是个热衷收藏又极爱读书的男人。以前家里的书房,整整一屋的藏书,他一有空便坐在古木书桌前,或是藤椅上,捧着砖头似的古著,一坐就是一下午。那个时候的他多是褪去西装,只着了件白衬衫和黑西裤,敛去了所有商场上的凌厉和锋芒,人变得沉稳而隽永。 认真的女人最好看,男人也是一样。 夏言以前最爱的就是他从外面回来,褪去西装后,在书桌前读书的样子。 现在看着同样专注的沈靳,她心里竟隐隐涌起些对那些小日子的怀念感。 王叔刚好泡了壶茶从里屋出来,一眼便看到了门口的程谦,当下客气打了声招呼:“程老板。” 然后看到了站在程谦身侧的夏言,他和夏言很熟,当下愣了愣:“夏丫头?” 沈靳闻声抬头,看到了夏言,视线在她脸上顿了顿,而后慢慢移到她身侧的程谦身上,又平静收回来,慢慢放下手中花篮。 程谦嘴角勾笑,和沈靳客气打了声招呼:“沈先生,好久不见。” 沈靳淡淡回了声:“好久不见。” 视线从夏言身上平静移过。 程谦注意力已经转向王叔,人变得热情许多:“王叔,好久不见了,最近身体怎么样。” “好好,挺好的。”招呼着他们几人入屋,人却是看向夏言,“夏丫头,好久没见你过来了,最近身体怎么样?” “夏丫头”几个字叫得夏言有些窘迫,平时私下里听惯了只觉得亲切,但现在沈靳程谦程让等都在,听在耳里就带了几丝窘迫感。 沈靳也因这声“夏丫头”抬头看了她一眼,程谦更是诧异看她:“原来你们也认识啊。” 王叔笑:“她喜欢我这里的小东西,平时有空就过来摆弄几下。” 下巴往角落陈列架微微一点:“里面不少东西还是她做的。” 程谦往陈列架看了看,而后笑看向她:“看不出来,你手也挺巧的。” 夏言不大自在地牵了牵唇:“都是王叔把造型做得差不多了我才接手,其实就打个下手而已。” 王叔笑:“咱这可不兴谦虚这一套。” 程谦直接朝夏言比了个大拇指,程让也轻笑着看她:“夏言,大家都老同学了,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眼角偷偷往一边静坐着的沈靳看了眼,迟疑了下,又拖着凳子坐了过去:“沈哥,上次ktv的事还没谢你呢,什么时候有空我请你吃饭。” “不用了,顺手而已。”沈靳抬腕看了眼表,“我还有事,得先走了,你们慢聊,有机会再一起聚聚。” 和王叔道了声别后便走了。 夏言不觉扭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背影被夕阳拉得有些长,在狭长的巷子里,莫名带了些形单影只的怆然感,也可能是她的心境问题,她一下响起了那天半夜,他突然闯入时,死死看着她的眼神。 收回视线时发现屋里其他人都在看她,面色各异。 夏言略尴尬地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这种不自在。 程谦过来是想邀请王叔出山,请他去公司挂职,但没能说服他,算是意料之中的结果,程谦也没强求,客气地喝了杯茶后,便客气地告了个别走了。 出了屋,程谦已若有所思地看向夏言:“夏言,你和王叔似乎关系不错?” “还好……”夏言迟疑看他,“程总,怎么了?” 程谦摇摇头:“没事。” 看了眼表,交代程让送她们几个回学校后便先走了。 夏言还想在这里逛逛,没一起回去。 她在闲逛时遇到了同样没离开的沈靳,正在另一家编织店里,打量着墙上的设计图纸和成品,手从图纸的一笔一划上描绘而过时,眼神是专注而认真的,不时回头和店铺老板交流。 沈靳和程谦的不同,程谦是个商人,他想着怎么把利润空间最大化。沈靳是个工艺师,更多时候,他倾向于传承和发扬光大。 程谦倾向于直接挖人,沈靳倾向于交流。 作为一个对传统文化有着同样热忱的人,夏言是倾向于跟着沈靳这样的老板的。 她走神的时间里,沈靳看到了她,动作微顿,抬头看了眼她身后:“夏小姐?” “沈先生好。”客气和他打了声招呼,夏言举步进屋。 沈靳还在盯着墙上设计图纸:“夏小姐什么时候和程总勾搭上了?” 偏头看她:“夏小姐真打算去紫盛上班了?” 17.第17章 夏言没说是或不是:“可以去吗?” 沈靳瞥了眼她腿:“脚不还长在夏小姐身上吗?” 夏言:“……”这不是还签了份法人登记表嘛。 沈靳视线重新落回墙上图纸:“很感谢夏小姐愿与公司共存亡的奉献精神。” 夏言:“……” 沈靳没再理她,只是认真盯着墙上的图纸看。 夏言视线不觉转向图纸,一幅仿描的金银错孔雀杖首图。 金银错工艺最早出现于商周时期,主要用于青铜器图案装饰,后来渐渐用于玉器和饰物,多是在器物上画图刻槽,再将拉成细丝或是压成薄片的金银嵌入其中,而后打磨抛光。60年代后这一绝世工艺一度断代失传近40年,2004年才终于被恢复和传承了下来。 “夏小姐了解过金银错工艺的发展和传承历史吗?”沈靳突然出声,并没有看她。 夏言点点头,他书房里的藏书她都读过。 他扭头看她:“夏小姐知道,有哪些我们耳熟能详的传统手工艺已经消失或正在濒临消失吗?” 已经消失了的夏言不太清楚,但消失了几十年又慢慢被后人苦心钻研恢复的,除了金银错,还有香云纱,70年代后渐渐消失了几十年,2010年才又重新面世。 濒临消失的,熟悉如糖塑、捏面人、银匠、砖雕、漆艺、点翠、徽墨、蛋雕和各类编织艺等都在慢慢被人遗忘,入行的人越来越少。 很多东西正在随着老一辈手艺人的老去而渐渐消失。 “一项手艺失传后,要再找回来花费的心血和代价是巨大的。”沈靳视线重新落回墙上的图纸,“但很多手工艺做工复杂,耗时耗力,社会地位低下,也没几个钱挣,有几个人还愿意守着这样一门手艺?谁不得吃饭生活?” “其实很多手艺,不是被市场淘汰了。”视线重新落回她脸上,“只是没有挖到市场痛点,把小需求变成大需求。” “就比如你自己设计的那些小包小摆件。”沈靳问她,“你的顾客是看中了它的实用性还是观赏价值,美感?” 夏言:“观赏价值。” 沈靳手往陈列架上的摆件随便一扫:“这些东西哪个不是精雕细琢而成的,随便一个摆在桌上不是一件艺术品?但你看走进这家店的人多吗?” “它们缺的不是质量和观赏价值,只是缺少包装。”他看向她,“夏小姐,安城实业的目的,就是把这些濒临消失的手工艺品进行包装,再推向市场。” “只有把它们存在的价值变成品味、文化、社会地位、时尚等的象征,它们的市场需求才可能变大。只有喜欢它们的人多了,才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愿意走进这一行业。” “紫盛做的是定制,根据用户需求批量定制,他们的目的是利润。我们要做的是挖掘、整合和继承,不是客户想要什么,我们就给他们什么。而是我们有什么,怎么把它变成客户想要的东西,把我们变成需求方。” “只有把我们自己变成需求方,主动权才能掌握在我们手上,才是真正意义的把这些手工艺术品推出去了。” “虽然我不明白夏小姐为什么汲汲于和我划清界限。但从我和夏小姐短暂的接触来看,夏小姐是对这些传统工艺有情结和抱负的人,有这门手艺在身也有敏锐的市场嗅觉和市场包装能力。你在我这里,我给你自由发挥的空间,任何你想表达的,我给你推出去。你在紫盛,程谦能给你的,最多一个助理岗,他要的不会是你的表达,而是你的服从。” “如果说夏小姐对我的抵触大于这份情结,夏小姐就去紫盛,把自己变成一个市场经济的傀儡。如果夏小姐觉得我并没有那么让你难以忍受,就留在安城实业,把自己变为传承者。”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份她签了字的公司法人登记表,递给了她。 夏言看着那份东西,心绪一时有些复杂。 她是见证过安城实业怎么一步步发展壮大的,她知道他不是夜郎自大也不是妄自吹嘘。 沈靳看她盯着那份东西没动,轻轻晃了晃:“夏小姐?” 夏言抬眸看他:“沈先生有没有那种死过一回的感觉?” 沈靳眉梢微挑,看着她,不说话。 “当一个人前一世活得比较无趣,死过一回又有机会人生重来的时候,可能更多时候,她想要的只是一种不一样的人生,去体验和感受所有她来不及体验的东西,工作和梦想只是其中之一,还有其他的比如旅行、义工以及各种随心所欲等等,就是不太愿意把自己绑死在一个人、一份工作或者一座城市上了。” “我很感激沈先生愿意给我这个尝试的机会,我也很愿意去尝试,但是我可能不会是那种很听话的员工。我可能会在某个早上突然很想去一个地方时,请个假就一声不吭地跑过去了,十天半夜都不一定回得来。”夏言看向他,“沈先生接受得了我这种不负责任的态度吗?” 沈靳似是笑了下:“夏小姐真坦白。” 又道:“只要夏小姐能保证如期交出作品,其他的,你随意就好。” “……”夏言颇意外地看向他,“沈先生你这样会把员工惯坏的。” 沈靳看了她一眼:“除了夏小姐,哪个员工敢这么谈条件?” 夏言:“……”好像确实她有恃无恐了。 “我看中的人,是要千方百计让她心甘情愿留下的。”沈靳朝她伸出手,“夏小姐,合作愉快?” 夏言抿唇看他,垂在身侧的手迟疑地动了动。 沈靳平静看她:“夏小姐?” 嘴角微微抿起时,夏言干脆伸出了手,与他手掌轻轻交握。 熟悉的触感从相贴的肌肤传来时,她心脏急跳了几下,下意识想抽回,被他紧紧扣住。 她下意识抬头,沈靳正在看她,幽沉的瞳孔深处隐隐有着她看不懂的恍惚,像在走神,握着她的手掌也在不自觉地一点点收紧。 眼角余光里,夏言看到了他手背隐隐浮起的青筋,那种感觉,像是随时会失控将她拽入怀中。 夏言轻咳了声:“沈先生。” 他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抱歉。” 收回了手。 夏言第二天准时去公司报到,刚进公司便遇到了同样刚到的沈桥。 沈桥心直口快,很是热情地挥手冲她打了声招呼:“二……洒……” 脱口而出的“嫂”字被他硬生生扭成了“洒”,夏言假装没听出来,微笑和他打了声招呼:“沈先生早。” 沈靳刚好拿着份文件从办公室出来,看了她一眼:“这里全部是沈先生。” “老三,老四,老五,老六,老七……”他瞥了眼办公区的其他人,而后看向她,“你叫哪个?” 18.第18章 夏言:“……” 沈桥笑嘻嘻地接话:“叫我老六就好。” “其他的,都老三老四老五老七叫就行。大家都一家人,不用太拘束。” 夏言看了沈靳一眼,不说话。 沈靳排名老二,哪个员工敢叫老板“老二”或者“小二”的。 沈桥也意识到这个称呼不适合沈靳了,尴尬地笑笑:“二哥……你就跟着我们叫二哥。” 夏言:“……”她叫不出口。 沈靳看了她一眼:“夏小姐随意就好。” 夏言毕恭毕敬地叫了声:“沈先生。” 沈靳没说什么,看向沈桥:“老六,你先带夏小姐熟悉一下环境。” 其实没什么好熟悉的,公司??全是空的。 沈桥大概也有些不好意思,一边带她熟悉各个区域一边解释:“公司最近刚筹建起来,团队目前还在搭建中,新同事这几天都会陆陆续续入职,你和徐菲程剑他们几个算是第一批入职的员工。以后公司发展起来了,你们就是元老级了。” 说话间已回到了设计部办公室,偌大的大开间办公室里,除了角落独立办公室里的沈靳,另有两个人,一男一女,都很年轻,看着刚毕业的样子。 沈靳正好从办公室出来,右手还端着杯茶,外套已经脱下,白衬衫黑西裤的简单打扮,帅气逼人。 “都相互认识一下。”沈靳说,指着夏言,“这是夏言,以后主要负责产品设计。” “徐菲,除了部分负责产品设计工作,同时兼任部门秘书工作。” “程剑,以后负责跟我跑线下。” 徐菲比较活泼,沈靳介绍完时已大大方方地转过身,朝她伸出了手:“你好,我叫徐菲。” 而后指着身侧的男生:“他是程剑。” 夏言也微笑伸手与她交握:“夏言。” 四下看了眼,问沈桥:“我坐哪儿啊?” 沈靳没提前交代,沈桥也不清楚,四下看了眼,随便指了个角落的座位:“要不那里。” “或者你自己随便挑一个……” “她座位在里面。”沈靳淡声打断了他,指了指他办公室,“夏小姐以后会担任主设计师工作,需要一个相对独立的办公环境。” “……”夏言不大笑得出来,“沈先生,我好像……没这么天赋异凛。” 沈桥也偷偷看了眼夏言,没看出她有担当大任的气魄,而且一个还没毕业的大学生,本身也缺少历练。 沈靳扫了眼空荡荡的办公室:“夏小姐没发现目前就你一个设计师?不是你主设计谁主?” 夏言:“……” 沈靳抬腕看了眼表:“十点半开会,都先准备一下。” 会议很简单,也就夏言和徐菲程剑几个。 沈靳也没太多虚的东西,人往会议桌前一站,很制式化的“欢迎大家加入安城实业”后,两手往会议桌上一撑,看向他们:“大家觉得,我们这个团队怎么样?” 几人互相看了眼,不说话。 沈靳看向夏言:“夏小姐,你先说。” 夏言迟疑看他:“有种……草台班子……的感觉。” 沈靳点点头:“就是草台班子。” 又补充了句:“所以我们前期只能按照草台班子的打法来。” 转身拿过马克笔,在白板上一二三列了几个元素:“产品、人力、资金、知名度”。 “我们现在面临的最大问题,我们是新公司,没有产品,没有知名度,没有足够的人力资源,也没有资金。” “但是我们有设计团队。”沈靳手掌往台下一指,“以及整个安城的藤编手工艺者。” “我们要做的是产品的附加价值,而不是产品本身价值。”沈靳转身在白板上勾勒了张藤椅,“比如这张椅子,它本身的价值就只是个坐具。和其他木凳、沙发对比,唯一的区别可能只是舒适度和美观度问题,增值空间有限。” 转身在椅子四周勾勒了座房子内装形态:“但当它变成社会地位、品味的象征,我们卖的就是它的附加价值。” “所以我们前期工作里,要做的只有三步,设计、工艺,以及包装。” “只有我们把首款主打产品成功推出去了,定位和品牌名声打起来了,人才资源和资本才会主动涌向我们,而不是我们舔着脸四处求人。” 难就难在,首款产品主打什么,怎么包装,怎么推出去。 沈靳并没有直接给出方向,只是给了大家一周时间,先去了解整个家装市场和藤编工艺市场,再做总结筛选,每个人出一份产品方案。 会议只持续了半个小时,沈靳行事一向注重效率,说话也向来言简意赅,从不会把时间浪费在无谓的会议上。 夏言第一次上班,感觉上还是很新鲜。 沈靳不是爱对员工做过多要求的人,还有沈桥徐菲这样的人在,工作环境相对轻松,一天时间很快过去。 临下班时,程谦突然给她来了电话。 一个大公司的大老总亲自给她电话,夏言有些诚惶诚恐,而且现在还是上班时间,老板眼皮底下。 夏言看着震动的手机有些纠结。 沈靳抬头看了她一眼:“公司没什么死板规定,我唯一的要求,如期交出作品,其他的,你们随意就好。” 那就是无所谓她上班时间接电话了? 夏言接起了电话。 “夏小姐。”电话刚接通,程谦客气的嗓音已经从电话那头徐徐传来,“不好意思冒昧打扰,工作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夏言今天刚来上班,是过来感受上班环境的,还没来得及和余声声说,也没来得及回程谦话,没想着程谦电话亲自打了过来,一时间也有些窘:“程总??不好意思啊,我就不过去了,谢谢程总厚爱,愿意给我这个机会,但我实在是能力有限,怕辜负了程总期望。” 程谦:“夏小姐太客气了。” 又道:“夏小姐的能力完全没问题,不用太妄自菲薄,也不用担心做不做得好,谁都会经历一个新人的过程,慢慢来。” “你明天过来直接去人事部报到就好,不用想太多。” “不是,我……”话没得说完,电话那头已经传来了“嘟嘟”声,程谦已经挂了电话,是真的忙,完全**oss范。 夏言以为她的托辞挺照顾他面子的,没想着程谦没听出是托辞,只当她妄自菲薄。 她捂着手机懊恼时,沈靳平静的嗓音已自办公桌那头徐徐响起:“如果真不想去,就拿出当初拒绝我的干脆劲来。工作这种事,讲究的不过你情我愿。” 夏言抬眸看他,他刚关了电脑,正站起身,眼睛是看着她的:“夏小姐发现没有,你的不客气只针对一个人而已。” 19.第19章 夏言:“……”似乎是。 沈靳也没再往下说,抬腕看了眼表:“一起吃饭。” 夏言觉得工作和生活还是应该分开,拒绝了他。 如果可以,不在同个办公空间更适合。 夏言扫了眼办公室,委婉开口:“我觉得沈先生身为公司门面担当,应该至少有一个独立办公室。” “公司有专门的会客室。”不紧不慢的声音,沈靳低头整理文件,“而且门面担当不是我,是老五。” 抬头看了她一眼:“夏小姐也不用觉得不习惯。从马斯洛需求理论角度来说,一种需求得到满足以后,也就不再构成刺激。夏小姐对着一张让你生厌的脸时间长了,慢慢也就麻木了,这会有利于我们后期的沟通。” “毕竟目前总监是我,以后要磨合的机会很多。” 转身拿过衣帽架上的外套,出去了。 夏言也收拾了下下班了。 园区门口遇到开着车出来的沈靳。 他的车子在她身旁缓缓停下,摇下了车窗。 “我送你一程。” 夏言迟疑看了眼对面的公交车站。 沈靳:“这边是新区,目前开通的公交线路还比较少。” 这个是事实,不止公交车少,夏言回家或是学校都远。 她拉开车门,上了车。 沈靳扭头看她:“回学校还是回家?” 夏言想了想:“回学校。” 沈靳送她回了学校,在校门口停的车,却还是遇到了刚从外面回来的程让余声声几个。 夏言本没注意到,人刚下车,程让突然按了声喇叭,白色的兰博基尼本就拉风,这一声喇叭下,把周围人注意力全吸引了过来。 程让摘下墨镜,冲车里的沈靳打了声招呼:“沈哥。” 沈靳也淡淡回以一个颔首。 余声声和陈姗姗诧异的眼神在夏言和沈靳身上来回移动。 外面人多,夏言也不好解释,不大自在地冲沈靳挥了挥手:“我先回去了,沈先生路上注意安全。” 沈靳点点头,调转车头,走了。 余声声已下了车,看着沈靳远去的车,扭头看夏言:“你怎么又和这种人混一起了?” 陈姗姗脾气比较爆:“言言你是不是傻啊,这种男人除了一张脸,哪里值得交往了?” 夏言没法解释,胡诌了个理由:“他是我一个远亲……” “而且当年的事他真的是被陷害的。”还是忍不住为他说了句话,“要真是个骗子,沈遇一个警察,会为他说话?” 余声声和陈姗姗不说话了。 程让这时插了话进来:“对了,夏言,你明天去公司的时候直接去找人事部的小陈就行,她会带你。” 他一提醒夏言这才想起程谦的电话,懊恼地拍了拍额,也不太好意思:“程让,实在不好意思啊,明天我去不了公司了。” 程让:“没事,你什么时候空了什么时候去报到也一样的,我和我哥说一下就好。” “不是……”夏言发现程让脑回路和程谦如出一辙,习惯性把别人的拒绝当客气。 “我可能不是很受得了大公司的压力,所以去了亲戚的小公司。”除了沈靳,夏言也不太习惯拒绝人,说完时还有些窘迫。 程让大概也没想到她会觉得,愣了愣,但很快反应过来:“去了亲戚公司,不会是沈哥公司?” 没等夏言开口,又继续道:“这个点送你回来,应该就是一起下的班。” 陈姗姗先炸了:“言言诶我说你是不是脑子有病啊,外面大把公司不要,非得进一骗子公司。你图啥啊?” 陈姗姗这话不太好听,余声声怕把气氛闹僵了,居中打圆场:“工作这种事都是个人选择,说不定那位沈先生真的只是个误会。” 陈姗姗:“大伙冤枉了他,法律还冤枉了他啊。他要真清白的,能坐几年牢?” “反正我是特不待见这种人,我家是上当受骗过的,我就是瞧不起这种人,你们谁要和这种人混是你们的事,我也管不着。”转身走了。 气氛一下全僵。 余声声也有些尴尬,拍了拍夏言肩安抚了几句,先去找陈姗姗了。 程让安慰夏言:“工作这种事就是看心情,哪里干得开心就去哪里,你也别太有压力了。” 夏言点点头:“谢谢。” 看路人都好奇看这边,他一兰博基尼也是过于招摇。 夏言还记得上次气势汹汹去餐厅找人算账的女孩,不想又无缘无故被人撒错气了,道了声别,先回宿舍了。 陈姗姗和余声声也在。 陈姗姗显然是和她置上气了,看她进来只是看了她一眼,又臭着脸转开了视线,忙自己的,也不打招呼。 余声声悄悄冲夏言挤眼色,让她和陈姗姗解释一下。 夏言也不知道能解释什么,沈靳现在就是声名狼藉,在证明他无辜之前,她说什么在陈姗姗眼里都会成为为色沉迷,为沈靳开脱。 不光是陈姗姗这样,正常人都会这么想。所以这个团队很不好招人。 “姗姗。”夏言沉默了会儿,“沈靳这个人别的方面可能不是很好,但他的人品是绝对没问题的。他以前之所以栽了,只是因为过于信任身边人了。他本身就是个工艺师,也是真的想把这些濒临失传的手工艺重新做起来,我是从小和手工艺品打交道的,很喜欢这些东西,有人愿意给我这个平台去尝试把它们做大做强,我觉得挺好的。如果仅仅只是要一份工作,我是不会选择安城实业的。” 陈姗姗不说话。 夏言也不好再说什么,去洗了把脸,先上床休息了。 宿舍低气压了一晚上。 夏言第二天要去上班,学校距离公司有段距离,也没直达的公交车,路上折腾了将近一个半小时。 夏言几乎是踩着点到的,为了不迟到还小跑了阵。 她心脏不好,不能剧烈运动,刚到办公室就不太受得住,手按着心脏趴在座位上歇息。 沈靳一抬头便看到了她略显苍白的脸色,起身走了过去:“怎么了?” “没……没事……”人慢慢坐直身,心脏的挤压感并没有缓解太多。 “你脸色很差。” 沈靳在她面前站定,手掌很自然伸向她额头,夏言侧身避开了:“我休息一下就好。” 沈靳侧身看了眼沙发:“先去那边趟会儿。” 夏言不习惯躺在沈靳面前,轻咳了声:“我真没事……”,默默开了电脑。 沈靳也不强求,只是淡声道:“公司没有严格的考勤要求,你没必要赶时间。” 夏言自然知道,只是上班下班,心里有个时间点束缚着,总不是很习惯迟到。 “拿出你那天和我谈条件的胆识就够了。”平静的嗓音,沈靳转身回了座位。 夏言当没听到,想着也不能每天这么来回跑,路上折腾着累也耗时间,身体会吃不消,她想在公司附近租个房子。 夏言记得纪沉也是住这附近,他上班的医院离这边不远,中午午餐后,夏言特地给纪沉打了个电话,问他这附近的租房情况。 她是在外面阳台打的电话,沈桥刚好走过,听到她要找房子,当下插嘴了一句:“我二哥最近也在托我找房子,你们可以合租一套。” 夏言差点被呛到,连连冲他摆手:“不用了。” 纪沉正在吃饭,问她:“怎么突然想租房子了?” 夏言上班的事还没敢和他说,支支吾吾地提了下。 纪沉当下“啪”一下搁了筷子:“胡闹什么?” “自己身体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 夏言不敢吱声,她是他的病人,严肃起来的纪沉向来爱以医生身份压她,何况辈分上他还算得她兄长。 纪沉缓下那口气:“怎么会突然想去上班?” “一直都想的。”夏言声音低了下来,“整天小心翼翼闷在家里也不见得就能好转啊,多出来走走,接触不同的人,心情一好,说不定对身体更好呢。” 又软声向他保证:“我知道分寸的,而且我们公司也不严格,压力不大,不会太累的。” 电话那头的纪沉沉默了会儿:“哪个公司,下班后我去接你,带你去看看房子。” 夏言报了公司地址,挂了电话。 下午六点,纪沉电话准时打了过来,他人已经在公司大门外。 “等我几分钟,很快下来。”挂了纪沉电话,夏言很快关了电脑,一边收拾,一边对另一头的沈靳道,“那个……我先走了。” 沈靳头从电脑屏幕前抬起,看向她:“哪个?” 夏言:“……” 然后客客气气地重复了遍:“老板,我先走了。” 沈靳看她步履匆忙,想起她早上的不适,叮嘱了句:“走路慢着点,别刚入职就找我报工伤。” 沈桥刚好这时进来:“二哥,走啦,中介在小区门口等着呢。” 沈靳家离公司远,一路过来马路也堵,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时间浪费,托了沈桥帮他找房子。 这边是最近几年刚开发起来的,除了刚搬到这边的大学城和高新技术园区,周边成熟小区还比较少,但周边上班的人已经渐渐多了起来,好房子抢手。 沈靳关了电脑,和沈桥一块下楼,人刚到大门口便看到了正准备上车的夏言。 沈桥一眼便看到了车里的纪沉,看人长得年轻帅气,一下想到中午撞见夏言打电话的事,“呀”了声,扭头问沈靳:“二哥,二……” “二嫂”两字又差点脱口而出,硬生生改了口:“夏言是有男朋友了吗?” 沈靳看了眼车外的夏言和纪沉:“这种问题找当事人。” 车子已经缓缓驶离,沈桥没机会问。 夏言上了纪沉车,扭头问他:“去哪儿看房子啊?” 纪沉:“我那里。” 夏言:“……” 纪沉的房子就在距离公司10分钟脚程内的高端小区,一梯两户,90多平的精装两居室,很宽敞。 纪沉边开着门,边介绍:“小区住的都是素质相对比高的人,安保措施也做得不错,相对安全,距离你们公司也近。你在这住着,身体有什么问题,我也能及时处理。” 开了门:“房间都有独立卫浴,我平时夜班时间多,你不用担心不方便。” 夏言四下看了眼,倒没觉得有什么不方便的,以往纪沉也没少在她家住。 “你不嫌我麻烦就好。” 而后被纪沉轻拍了记肩膀:“别把自己整犯病了就没事。” 带着她在房间转了圈,定了下来,给了她一串钥匙,掏出手机看了眼:“先吃饭,明天再搬过来。” 夏言“嗯”了声,和纪沉出了门,看隔壁紧闭的房门开着,好奇问了句:“隔壁住的什么人啊?” 纪沉正在关门:“没住人。估计是要租出去。” 正说着,便看到了屋里的中介和沈靳沈桥。 沈靳手里拿着份租房合同,正在签字。 夏言也看到了,差点没一巴掌拍脑门上。 沈桥也看到了她,讶异叫了她一声,而后看到了锁门的纪沉,当下挑了下眉:“你们也住这儿啊?” 沈靳将签好的合同递还给中介,抬起头,看了看夏言,又看了看她身后的门。 纪沉微笑和他打招呼:“沈先生。” 往他身后看了眼:“沈先生是要搬过来吗?” “刚好,我们也住这边。” “以后有什么事可以相互关照一下,或者窜个门。” 沈靳也走了出来,侧眸看了眼他房号:“挺有缘。” 也客气了句:“多多关照。” 20.第20章 夏言第二天便搬了过去,沈靳也是差不多时间搬过来。 两人没一起下班,但住隔壁的尴尬,还是一开门就撞上了。 夏言本是想到外面吃点东西,没想着沈靳家里开着门,他正在整理玄关。 沈靳是个对生活很讲究的人,研究工艺的人,把那份匠心精神也用到了生活中,连一个小摆件的位置都要仔细斟酌。 夏言觉得她和沈靳这种前世今生的缘分约莫算是孽缘。 她还带着她和他五年婚姻的记忆,但他没有。 她这种大概就属于过奈何桥时忘了喝孟婆汤的人,如今面对着这个曾经亲密无间的男人,同个办公室已经够尴尬了,下班后还要在同个空间上,夏言还是不是很习惯,因此一开门看到斜对门里的沈靳,踏出去的脚就忍不住想缩回去。 沈靳也看到了她,叫了她一声:“夏小姐。” 夏言缩回去的脚不得不放了原处,不大自在地也回了个招呼:“沈总。” 自从她有了他身为她老板的意识后,“沈总”两个字慢慢也就顺口了。 沈靳站直身,手里还拿着块抹布。 “夏小姐是去吃饭吗?” 夏言迟疑了下,点点头。 沈靳:“夏小姐方便的话也帮我带一份。我得先收拾下屋子。” “……”夏言指了指他搁鞋帽桌上的手机,“手机……可以订外卖。” 听着似乎有些小气,尤其面对的人还是自己老板。 但兴许是因为那人是沈靳,夏言倒没觉得有任何愧疚或者尴尬感。 沈靳大概也是没想到她会拒绝,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瞥了眼她紧闭的房门,搁下抹布:“我以为,身为同事兼邻居,偶尔帮忙带点东西正常人都不会拒绝。” 夏言眼眸缓缓对上他的:“我以为从正常人角度来说,年轻男女同个办公室就容易招人非议了,下班时间还是应该避讳一下的。” 沈靳点点头:“抱歉,是我没考虑到夏小姐处境。” 缓缓将门关上,夏言一时心软:“诶……算了,你想吃什么,我顺便给你带一份。” 沈靳看了眼她身后紧闭的大门:“下班时间还和上司不清不楚,夏小姐不怕你男朋友误会?” 夏言:“……” 沈靳关了房门。 夏言骨子里还是没有嘴巴硬气,沈靳和她一样,嘴巴挑剔,外卖的东西一般不碰,他抽不出时间自己做饭,估计也就直接不吃了。 他约莫也是知道她在外面不会随便找吃的,总要找些卫生和营养得当的餐厅才会进去。 以前她爱做饭,也习惯了照顾他的胃,几年下来大概是养出了些奴性,想到他可能不吃饭她就总没办法心安理得,回去时还是顺便给他带了份周记的海鲜粥,他唯一接受的几家外卖店之一。 站在他房门口摁门铃时夏言越发忍不住鄙视自己,转身想走时,沈靳开门了。 他一眼便看到了她拎着的粥,以及包装袋上印着的“周记”两字,视线缓缓落在她脸上:“夏小姐怎么知道我爱喝周记的粥?” 夏言:“……” 对自己的鄙视让她脸色也不大好得起来,直接将东西往他面前推了推:“打折,便宜啊。” 沈靳没接,一双幽沉的眸子定定看她。 夏言一声不吭将东西挂在门锁上,转身想走,沈靳突然伸手,握住了她小臂。 电梯“叮”的一声在这时响起,纪沉走了出来,一眼看到了这一幕。 夏言尴尬抽回了手,看向纪沉时笑容也不大自在:“你下班了。” 纪沉像没看到,微笑和沈靳打了声招呼。 夏言先进了屋。 纪沉随后也进了屋,房门关上时,已抬眸看她:“这又演的哪一出?” 夏言:“就一个小意外。” 纪沉盯着她看了会儿:“上次你妈和我妈瞒着我给你安排相亲,我一直是极力反对的。你的情况不同一般的先心病,现在的身体不适合受孕,也不适合有太大的情绪波动,所以痊愈前,我其实不太赞成你这几年结婚生子。最好是连恋爱都不要有,遇到个好男人还好说,遇到个渣的,别人伤一场哭一场就好了。你伤一场,直接准备后事。” 夏言没说话,她现在大概就是属于直接准备后事的结果。 以前纪沉没和她说过这些话,也可能是知道说了也没用,她从相亲到结婚也就三天时间,等他知道时她证都领了,再说这些反而会干扰她,而且她和沈靳也算不得不幸福,只是平淡无味了些而已,所以他那时也只是一门心思劝她放平心态就好。 其实他那时真和她说了,她也未必听得进去,有些东西没切身经历过,是不会懂得权衡的,也总不自觉抱着几分侥幸。 就像他那时和她说,理论上是可以要孩子,但是风险肯定是要比正常人大得多,劝她最好不要,但她也还是一意孤行地要了童童。 姜琴给的压力是一部分,但很大一部分原因还是因为她想要个孩子。 她很喜欢孩子,爱沈靳也爱得深,一个人在家也有些孤寂无聊,多重作用下,一直很想有一个他和她的孩子。那时她也已经历过一次心脏手术,愈后情况很好,因此评估过心功能医生说理论上没问题时,她不会想她可能是不幸的百分之几。 她勾引了沈靳,趁他微醺时。 那时两人也才刚有夫妻生活没多久,对彼此的身体还是新鲜的。 床事上一向被动害羞的她难得一次的放开,让那个一向克制的男人彻底失了控,甚至连安全措施都来不及做。 但结果往往是,越是认为自己会是幸运的那个,不幸的可能性却是更大一些。临产时她身体出现了严重的并发症,心脏功能急性衰竭。直接导致的结果,一点小小的情绪波动都能轻易让她告别那个世界。 夏言总觉得,如果给她重选的话,她那时是万不可能会答应和沈靳结婚的。 现在也确实重新开始的阶段,她和沈靳都没像当初那样,迅速而果断地决定搭伙过日子,所以纪沉的担心其实也毫无道理。 第二天上班时,夏言在办公室遇到沈靳,并没有觉得尴尬或者不自在。 沈靳也没有。 他也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般,看她进来,抬腕看了眼表:“十分钟后开会,都准备一下。” 十分钟后,所有人准时出现在会议室。 沈靳站在会议长桌另一头,也不废话,直接进入主题:“都准备得怎么样了?” 夏言知道他说的是产品方案的事,一周时间才过去一半,都在搜集资料阶段,没人准备好。 沈靳也不是要看她们的产品方案。 “都了解过哪些方面?”沈靳问。 “家装市场。” “手工艺市场?” “同行竞争对手。” …… 一个个小声答完。 沈靳转身在身后白板上“1,2,3……”列了几串数字。 “几个问题。”他的手点在1上,“现代家装有几种装修风格?分别是什么?” “二,全球知名的家装设计师有哪些,请列出至少10个以及他们的风格特点。” “三,你们能想到的知名藤编工艺师,陶艺师,铁艺师有哪些?” “四,我们的产品定位于高端市场,你说高端就是高端,但客户凭什么相信你是高端产品?” …… 一连串问题下来,夏言和徐菲几人面面相觑,考题有点超纲。 沈靳也没给她们思考的时间,直接点名:“夏言,你先说。” 21.第21章 夏言迟疑看他,她没做过系统归纳,只能依凭印象回答:“现代简约风,地中海风,美式乡村风,欧式风格,传统中式风,新中式风,日式风,后现代风,巴洛克风格……等等。” 沈靳:“每种风格特点和受众。” “……”夏言皱眉,努力组织措辞。 其他人一个个屏息没敢吱声,生怕叫到自己。 “现代简约是设计元素尽量简化,但对材质质感和材料要求很高。注重线条感和层次对比,强调艺术性和简洁性,是目前最流行的风格之一,尤其受年轻人喜爱。” “地中海风注重色彩组合,墙体常以大块蓝色为主,搭配白色,凸显蔚蓝色的浪漫情怀,造型中多采用拱门和半拱门,马蹄状门窗设计,再辅以回廊设计,整个风格比较时尚浪漫,也是比较受年轻人喜欢的一个风格之一。” “美式乡村比较注重原木性,以自然色调为主,细节考究,土褐色比较常见,总体风格比较古朴成熟,一般是35岁以上的成功人士,商人、企业老总比较偏爱这类风格,主要应用于别墅类。” “欧式风格,一般是白色系搭配金黄色系,再辅以欧式特有建筑风格,显得比较时尚豪华,一般也是大居室、复式和大别墅类比较偏爱的风格之一。其中还有一种简欧风,简约大气,比较受年轻人喜欢。” “传统中式风,多以具有中国元素的红黑色系的实木家具为主,陈设也多为屏风、字画、古玩等,总体风格成熟稳重,一般比较受中老年人青睐。” “田园风……”夏言皱了皱眉,太多了,英式、中式、法式、日式…… 她抬头看沈靳:“都要说啊?” “这个就比较注重自然性,好像一般是白色系浅绿色系为主,再搭配一些小碎花风的窗帘和瓶装绿植,色彩比较明媚清新,也是比较受年轻人喜欢的一款装修风格。” 憋着一口气说完,夏言感觉像被掏空了,沈靳盯视的眼神让她压力有些大,这种感觉就像课堂上,自己没有提前准备,老师却突然提问,精神压力特别大。 沈靳犹看着她:“全球知名的室内设计师有哪些?” 夏言:“……”她真没了解过。 她迟疑地拿起手机冲他晃了晃:“我……可以先百度一下吗?” 沈靳点点头。 不止夏言松了口气,其他人也暗暗松了气,一个个拿过手机。 “peter marino,jeffrey bilhuber,robert couturier……”夏言低声念着百度上的文字,越念眉头皱得越深,声音渐渐弱了下去,直至停下来,抬头看沈靳。 沈靳人已在座位上坐了下来,双臂环胸,看她:“然后呢?” “你告诉我这串名字的意义是什么?” “你能联系得上他们?” 夏言不敢吭声了,以前没和沈靳共事过,生活里的他从来都是温和的,不像现在这般咄咄逼人。 她现在约莫能理解小言故事里,为什么霸道总裁式的男主往会议桌前一站,锐眸一扫,底下一个个如临大敌,不敢吱声。 她现下大概就是那些没有主角光环的可怜员工,这种时候总忍不住盼着女主角踩着七彩祥云翩然而来,软软地对男主角撒个娇,然后男主角大手一挥,“散会。” 但现实是,女主角没出现,会议桌那头的boss依旧目光逼人。明明没发脾气,也没多言语,偏就无形中给人巨大压力。 夏言偷偷看了眼旁边的沈桥,忍不住拿过纸和笔,写了句话递给沈桥:“你们以前是怎么忍受他的?” 沈桥也小心看了眼沈靳,“刷刷”几下很快回了过来:“所以我和二哥不亲啊,太特么吓人了。” 徐菲也忐忑地看向夏言,那眼神看着也是快被吓坏了。 夏言不得不硬着头皮上:“沈总……我觉得……您太严肃了。” 沈靳挑眉,看着她不动。 夏言偷偷看了眼其他人:“你看你招到我们几个多不容易,要是把我们都吓跑了,谁来给您打工啊是?” 沈靳:“……” 沈桥偷偷给夏言竖了个大拇指。 沈靳扫了眼众人,最后视线缓缓落在夏言脸上:“我一没发脾气,二没处罚谁,三没板着脸,就随便问了几个问题,你自己不做功课,反而成我的不是了?” 夏言迟疑了下:“我觉得您适当活动一下面部肌肉会更好。”至少要学会面带微笑,然后控制一下眼神交流频率。 他不知道他那双眼睛看得人压力多大。 沈靳点点头:“那么请夏小姐示范一下,怎么活动面部肌肉。” 夏言:“……” 沈靳重她做了个“请”的姿势。 沈桥和徐菲几个憋着笑不敢吭声,偷偷看夏言。 夏言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她本来就脸皮薄,当众挤眉弄眼的事她做不来。 偏沈靳不放过她:“夏小姐还没准备好吗?” 夏言不敢吭声了,枪打出头鸟,他现在打的就是她这出头鸟。 沈靳也没再为难她,站起身,拿过马克笔,在白板上写下一个名字,江熠凡。 然后又在下面写了两个字“借势”,笔尖利落将那两字圈了起来,收笔时重重一点,转过身:“我们先回到最后一个问题,我们是新产品,没有任何知名度和美誉度,我们说是高端产品,但客户凭什么相信我们是高端产品?” 转过身,手中笔尖在“借势”两个字上重重戳了戳:“经常关注网络的话,应该会留意到一个词,借势营销。借势营销是将销售目的隐藏于营销活动中,将产品推广融入到一个消费者喜闻乐见的环境里,使消费者在这个环境中了解产品并接受产品的营销手段。【注】” “借势营销的方法有几种。一,搭载关联产品,比如把酒瓶起子摆到啤酒货架旁。二,借畅销产品推广,将产品摆到畅销品周边,关注度会比其他货架高很多。三,竞品对比。如果你的产品优势突出,价格,特性都行,与最能突出其优势的同类竞争品一起摆放。还有第四、第五……等等,我们暂时不罗列。线上借势也暂时不提。” “现在回到我们的产品本身。”沈靳双臂缓缓撑在桌上,看向夏言,“我们的产品是什么?” 夏言:“……”与其他人面面相觑,还没产品。 沈靳:“我们公司主营什么?” “工艺家居。”徐菲小声回答。 沈靳:“使用场景呢?” 夏言:“普通家居,办公室,休闲场所,室外等等都可以……” 沈靳:“简而言之,就是家装环境。” “不管我们的产品最终是什么,但目的只有一个,成为家装环境里的艺术品,而且是高端艺术品,顾客在选择我们的时候,首先考虑的是品味和社会地位的彰显。” “这就回到第二个问题,名设计师的设计作品和自己的随意搭配,哪个更难彰显品味?” 夏言和其他人看了看,都没说话,答案自然是第一个。 沈靳看向夏言:“假如你有足够的资产,现在新房子面临装修,你会选择自己亲力亲为,还是请名设计师设计,然后全包给装修公司?” 夏言:“请设计师。”自己亲力亲为多累。 沈靳:“所以我们还是回到最后一个问题和第二个问题上,我们产品定位的受众是中高端人群,高收入,同时可能是异常忙碌和注重效率的群体,在家装选择上更多倾向于你这种,请设计师,全包。” “现在再回到借势上。”沈靳转身在“借势”两个字再轻轻一戳,“大家有没有想过,如果把我们的设计作品融入到名设计师的室内设计作品中?” “名设计师作品本身代表的就是档次和品味,我们直接搭载这个平台,无形中产品的延伸价值也跟着提升了。” “但名设计师为什么要给我们宣传?” “所以这个问题还是要回到我们作品本身,起码得有两个保证:产品设计风格与名设计师的室内设计风格契合,以及,产品工艺是在高端档次。” “这又回到了第二个问题和第三个问题,你们能了解到的顶级室内设计师和工艺师都有哪些。我要的,不是你们百度过来的一堆大师,而是我们能找到突破口,与他们建立起常态联系与合作的一批人。” “比如……”沈靳转身在“江熠”两个字上戳了戳,“他。” “再比如,”沈靳看了眼夏言,“曹华老先生。” “最后再回到第一个问题上。”沈靳双手重新撑回桌上,“家装风格,我们的产品同时要考虑清楚,与哪种风格最契合又最易于被普通大众接受。” 转身在白板上写了两个字“产品”,笔尖微微一戳:“这就是我们今天会议的目的。” “我们要想成功推出第一款产品,选定室内设计师,选定工艺师,选定家装风格。”沈靳看向夏言,“你是主产品设计,曹华老先生的工艺特点你最熟悉。未来两周,你的工作重点是研究江熠的室内设计风格,想办法把你的作品风格与他的设计风格融合,并且要起到锦上添花的效果,能不能说服他,就看你的作品表现了。” 夏言迟疑点了点头,压力有点大,然后终于等来了沈靳的一句话,“散会!” 得到大赦的众人都松了口气,纷纷收拾东西起身,夏言也赶紧着收拾东西,想出去喘口气,没想着沈靳转身在办公椅坐了下来。 “夏小姐,你先留下。” 22.第22章 夏言脚步硬生生顿住。 沈桥回头送了她一个节哀的眼神,然后默默把门关上。 夏言看向沈靳:“沈总,还有事吗?” 沈靳朝她走了过来,在她旁边站定,轻倚桌沿,偏头看她:“吃得消吗?” 夏言微愣,对他突然的温和一下有点反应不过来。 沈靳反手拿过桌上的会议笔记和笔,低头在本子上写着什么,手动得很快,握笔的姿势很好看。 夏言从没见过他工作中的一面,压力归压力,今天的他其实让她有些意外。 沈靳很快写完,扭头看她:“这个压力吃得消吗?” “我记得你身体似乎不太好。” 他语气一温和,她也就不自觉跟着柔软,轻轻点头:“可以的。” 沈靳点点头,合上会议本子:“这是我们的第一款产品,能不能一炮而响至关重要。一眼惊艳和耐看是两个概念。一眼惊艳决定的是他会不会继续花时间探索内在,但耐看的前提,是他愿意花时间慢慢发现你的好。前者是决定性作用,后者是赌几率。我们不能去赌这个几率。如果第一次打动不了江熠,他对我们产品的期待值势必会降到最低,再说服他的可能性会更低。所以我们这款产品必须得一眼让他惊艳。” “我们要给他的不只是设计效果图,还有成品。” “所以我们还要解决完成度问题。不仅仅只是设计出来就完事了,还得成功做出效果图的样子。” 沈靳看她:“最后一步才是说服江熠。但不能以推销的形式上门自荐。” 他手指在空中划了两个字,“邂逅。” “我们要做的是让他不经意发现这款产品,是让他邂逅这种惊喜,并且对背后的设计师产生好奇,主动权要在我们手上。”沈靳看她,“就像你当初商场手工艺比赛里上交的柳编笔筒一样,是先作品惊艳了我,让我对你产生了疑问。” 夏言把他的话细细品了遍,就是要设计一款让江熠一眼惊艳并主动纳入他作品中的作品,挑战……不是一般的大。 她连江熠是谁,品味爱好生活习惯什么的都不了解。 “他现在哪儿啊?”夏言抬头看他,问。 “他工作室在上海,但近期在安城度假。” 夏言:“哪里度假?” 沈靳盯着她看了会儿,没明说:“晚上我请你吃饭。” 沈靳晚上请吃饭的地方是温泉区的度假山庄,只有他和她。 虽然心里明白是工作需要,但这种类似于约会的场所还是容易让人尴尬,尤其这里的餐厅还布置得极其浪漫高雅。 “这是江熠亲自设计的餐厅。”落座时,沈靳已淡声道,顺手拿过了服务员递过来的菜单,点了几道菜。 夏言四下打量了会儿,扭头看他:“他的吗?” 沈靳:“他姐的产业,他参投。” 夏言:“他是不是一会儿也会到这里用餐?” 沈靳抬头看了眼她身后。 夏言回头,看到了身后靠窗坐着的高大男人,手里端着杯红酒,正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晃。 夏言的角度只看得到他的侧脸,与网上的照片有些像,她不确定。 她压低了声音:“他就是江熠?” 沈靳端起桌上的茶,喝了口,点点头。 夏言又偷偷回头看了眼江熠,只有他一个人,是搭讪的好机会。 夏言觉得理论上她应该好好利用这次机会,但到底不太擅交际,她找不到适合的话题上前搭讪,也有点抹不开面子。 纠结了一小会儿,夏言小心看向沈靳:“问你个问题啊,你有没有被女人勾引过?” 沈靳:“……” 夏言:“你以前……是软宸集团总裁的时候,应该是属于年轻多金那一类了,皮相也不差,有没有被女人主动搭讪过啊?” 沈靳瞥了眼与她隔着段距离的江熠:“他就光坐那儿,你都想着怎么去搭讪他了,你觉得呢?” 那就是有了? 以前是夫妻时夏言从没和沈靳聊过这种问题,心下一时好奇,一下来了兴致:“这样的女人多吗?” “她们都是怎么搭讪你的?” “你什么反应啊?” 沈靳看了她一眼:“我怎么觉得夏小姐在做背景调查?” 夏言:“……” 手偷偷往身后的江熠指了指:“沈总带我来这儿不就是想给我和他创造认识的机会吗?我没什么和陌生人搭讪的经验,向您取经啊。” 沈靳:“……” 夏言继续道:“老实说,以你们这类男人的心理,什么样的女人,或者女人要怎么做,才会引起你们的注意,同时不会觉得轻浮?” 沈靳淡淡一眼扫过:“这种问题,夏小姐可以回去多研究几部黄金档偶像剧。” 单手拎过红酒瓶,拿过高脚杯,倒了一杯,然后起身,绕过她,往她身后去了。 夏言回头,看他在江熠桌前站定,与他打了声招呼,然后看着原本漫不经心晃着红酒的男人回头,眼睛掠过诧异后,人已轻笑站起身:“沈总,好久不见。” 互相磕了下酒杯,一起坐了下来。 夏言:“……” 脸颊一下有些烫,早知道他们认识,还用她搭什么讪。 沈靳视线对上她的,夏言手挡着脸默默转开了头,端起茶小小喝了一口,压下心头的窘迫,起身朝沈靳走了过去。 走到近前时叫了沈靳一声:“沈总。” 江熠诧异看她,而后看向沈靳:“这位是?” ———————————— “公司新招的设计师,夏言。”沈靳站起身,给他们做介绍,“这位是知名室内设计师,江熠,江总。” 夏言拘谨地冲江熠笑笑:“江总好。” 沈靳给她拉了张椅子:“一起坐下吃。” 江熠和夏言打过招呼后,也坐了下来,笑看向沈靳:“沈总什么时候又开新公司了?不是听说……” 后半句很识趣地没明说。 “最近刚开起来的。”沈靳也没去提坐牢的事,端起酒杯,敬了他一下,“江总什么时候来安城了?” 江熠:“就这两天的事。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闲聊了开来。 夏言找不到插话的机会,坐在那儿像背景板。 她向来不善交际,坐在人群里一向是最安静的那个。 以前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夏言没觉得有什么,有话题就接,没话题就安静看众人笑闹,心态一向平和,但兴许是现在带了份目的性,沈靳和江熠之于她也算得陌生人,就这么坐一块儿,迟迟插不上的话总让她有些尴尬,感觉上像个蹭饭的。 好在江熠还带着几分八卦心思,聊了会儿后,话题绕回到了她身上。 “沈总和夏小姐……”他语带保留,“今天是来约会的吗?” “江总说笑了。”沈靳淡应,“这两天有个手工艺未来发展趋势研讨会,一起过来开个会而已。” 江熠笑笑:“冒犯了,不好意思。” 端起酒杯,为刚才的言语冒犯道歉。 夏言不好不接受,也端起了酒杯。 沈靳的手突然横了过来,拿走了她手里的酒杯。 “她不能喝酒。” 转身让服务员另给她换了杯不加冰饮料。 江熠笑:“沈总是个体贴的好老板。” 沈靳:“公司好不容易才招到的人,江总把她放倒了,我去哪儿再招人。” 手伸向夏言身后,接过服务员端上来的饮料,轻搁在夏言面前。 很本能的一个动作,夏言还是一下想起了以前的沈靳。 这是两人在外面吃饭时他惯有的一个动作。 不觉抬头看了眼沈靳,沈靳并没有留意到,与江熠有一下没一下地闲聊,一顿饭吃得不咸不淡。 饭后,江熠告别前随口问了句:“沈总和夏小姐过来开会,也是住山庄里吗?” 沈靳点点头:“回市里来回比较耽搁时间,先在这住几天。” 江熠笑:“那刚好,晚上有空可以约个饭。” 夏言看着江熠离开,转身看沈靳:“我们什么时候说要住下来了?” 沈靳:“刚刚。” 夏言:“……” 23.第23章 沈靳看了眼表:“先去前台办理入住。” 夏言:“……” 她和沈靳结婚五年,从没和沈靳在外面开过房,没想到现在反倒要以这种上司下属的身份一起开房,感觉上有些怪异。 与沈靳来到前台大厅时,夏言纠结着不太愿意进去,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沈靳回头看她:“夏小姐?” “沈总。”夏言小心看他,“我觉得这只是一份工作而已,我对这份工作应该没热爱到能牺牲色相的地步。” 沈靳:“……” “夏小姐可以把话说明白点。” 嘴角微微抿起,夏言语速越发轻缓认真:“我不想和沈先生一起开房。” 沈靳:“……” 而后似是笑了下:“夏小姐是不是误会什么了?我有说要和夏小姐一起开房吗?” 夏言:“……” 沈靳已转身走向前台,把身份证递了过去:“两间商务房。” 微微侧过身,手伸向夏言:“身份证。” 夏言:“……” 脸颊又是一阵烫,面对沈靳的厚脸皮再也使不上力,窘迫地上前把身份证递给了他。 “我觉得……为避免不必要的误会,沈先生以后应该把话说明白些。” 沈靳偏头看她:“‘办理入住’四个字还不够简单明了?” “我倒觉得奇怪了,要怎样的脑回路,才能把办理入住和牺牲色相等同起来?” 夏言轻咳了声,扭头看门外,不说话。 入住手续很快办好。 沈靳把身份证和房卡递给她,夏言不大自在地抽了回来,进了电梯后,也是默默站在电梯一角,假装什么也没发生,脸皮却是从刚才红到了现在,电梯门一开,一声不吭出去了,脚步有些急。 沈靳房间和她房间相邻,开门时看了她一眼:“夏小姐不用过于担心,我没有吃窝边草的习惯。” 夏言开门的动作微顿,扭头看他:“沈先生还记得我说过的梦吗?” 沈靳看着她不说话。 夏言:“沈先生出轨就是吃的窝边草。” “所以有时候话还是别说得太满,小心以后闪了舌头。” 推开房门,“碰”一下关上了。 把人隔在外面,夏言的窘迫慢慢消减了下来,人往床上一躺,翻身从包里拿出了江熠的名片,琢磨着要怎么去找他。 刚才餐桌上她和江熠几乎没聊什么,怎么去找他好像都略显突兀。 门在这时响起了敲门声,以及沈靳的声音:“是我。” 夏言起身去开门。 沈靳站在门外,正在看她。 他眼眸一向漆黑深邃,这样沉默看她时,总让她心跳没来由地加速。 “有事吗?”她问。 沈靳沉默推开了门,进了屋。 夏言手压着门把迟疑看他,不敢过去。 沈靳倚站在电脑桌边,双臂缓缓抱胸时,人已偏头看她:“以夏小姐的性子,如果我真在我们的婚姻里出轨了,夏小姐又怎么会愿意来给我打工?” 夏言:“……” 沈靳:“所以其实夏小姐也不确定,我是不是真出轨。” 夏言:“……” “沈先生不会是特地来找我讨论这个可能□□?” “这也不像沈先生的性子啊。” 沈靳看着她不动:“我对夏小姐的梦很感兴趣。” 夏言想起上次稀里糊涂被他骗签合同的事,委婉提醒他:“沈先生说不定哪天也会梦到的。”谁比谁刺激而已。 沈靳点点头:“所以夏小姐整天面对一个梦里是你丈夫的男人,什么感觉?” 夏言:“……” 然后轻咳了声:“不好意思,我可能忘记告诉沈先生梦的下半段了。” 沈靳挑眉。 夏言没说,只是瞥了眼垃圾桶:“沈先生……对用完扔垃圾桶里的东西,什么感觉?” 沈靳面色并没有因为她的话有任何波动,仅是淡声道:“夏小姐辛苦了,为了工作担心牺牲色相不说,还被迫整天对着垃圾桶废物。” “谢谢老板体谅。”夏言缓缓把门关上,想起沈靳车里未开封的玉雕,“沈先生体恤员工能给些实质奖励吗,比如把您车上的玉雕送我?” 沈靳:“夏小姐不像是随便找人讨礼物的人。” 夏言哪里是真的要他东西。 “我一直在想要怎么去找江熠才会显得合理而不唐突。”她皱眉看他,“把你那个玉雕送给他怎么样?就说你和他多年不见,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刚好你刚从朋友那里拿了些小玉件,知道他喜欢玉器玩物,让我给他送些过去?” “我记得网上说他喜欢玉石。” 沈靳看了她一眼:“那本来就是给他准备的。” 反手拿过桌上车钥匙:“走。” 下楼给她将东西取了回来。 “3308。”把她送到了33楼,“那里是江熠在安城的常居住所,里面也有他的工作间,全是他一人设计。你可以借机看看里面的风格和摆设,以及他工作室模型,没有甲方的设计才是最接近个人喜好的东西。” 夏言点点头,过去敲门。 刚敲了几下门便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把客厅餐桌收拾干净,垃圾桶东西收走,重新换个垃圾袋,洗手间浴巾全换掉,另拿两卷纸巾过来,床单也换一换……” 江熠连珠炮似的吩咐,他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门口站的是谁,转身往里屋去了。 一切和设想的不一样,夏言有些尴尬,叫了他一声:“江总。” 江熠没听出她声音,也不是什么有耐心的人,不耐接了句:“还愣着做什么,不赶紧收拾干净?” 人已在工作间办公椅上坐了下来,拿过手绘笔低头忙了起来。 夏言在门口能看到工作间一角,摆了几个装修模型,但看不清。 她硬着头皮进屋。 江熠没抬头,也没搭理她。 夏言不得不叫了他一声:“江总。” 江熠终于抬头,看到夏言时愣了愣。 夏言也不大自在地笑笑:“那个不好意思,我不是服务员。” “我是沈总公司的设计师,沈总让我……”她冲他晃了晃手中的礼盒,“把这个给您送过来。” 江熠一下也有些尴尬,连声道歉,赶脚站起身,而后后知后觉地发现穿着略不整,他只穿了件浴袍。 夏言也才注意到江熠的穿着,一时也有些尴尬,自觉撇开了视线,将东西轻放在客厅茶几上:“江总,东西我先放您桌上。” 弯身时偷偷打量了圈屋内摆设,也不好耽搁太久,站起身时与他道了声别,正要出去时,门外突然响起一道轻软女声:“打扰一下,请问3308哪个方向?” 夏言看到江熠面色似乎顿了下,突然朝她走来。 “夏小姐,不好意思。” 冷不丁拉起她的手,一个旋身便将她压抵在了墙上,脸以着一个很暧昧的姿势朝她俯低而来,夏言能清晰感觉到他喷在耳侧的呼吸,身体一下僵直,下意识想推他,江熠扣住了她腰。 “配合我一下。”他低声说。 夏言僵直着身体没动,眼神缓缓对上他的。 江熠:“只要夏小姐愿意配合,我愿意答应夏小姐的任何条件。” 又补了一句:“当然,不过分的话。” 门在这时被人从外面推开,江熠气息逼近,桎梏收紧,完全没给夏言反应的机会。 他唇舌并没有碰到她身体,只是以着一个很暧昧的姿势制造错位。 门口传来东西落地的声音。 是刚才的绵软女声:“江熠你?” 声音有些颤,听着有些受伤。 夏言能感觉到江熠动作里的停滞,趁机用力推开了他,扭头看门口。 一个看着还很年轻长得有些可爱的小女生,眼眶微红,但没哭,眼神看着有些受伤和倔强。 江熠缓缓站直身,单手拉拢浴袍,看向她的眼神是一种兄长式的温柔:“澄澄,怎么过来了?” 夏言看到女生轻咬起了下唇,声音隐隐带了丝哭腔:“我听琪姐说你在这里的,想来找你……” 偷偷看了眼夏言,似是迟疑了下:“她……是你女朋友啊?” 24.第24章 “对。” “不是。” 两人异口同声。 女生愣愣看江熠,又看了看夏言:“我就过来……” 支支吾吾地也说不下去,手迟疑地指了指门口:“那……那我先出去了,不……不好意思啊。” 转身想走。 “等等……”夏言叫住了她,自己也有些尴尬,“那个……要不你们先聊。” 很自觉地先走了。 这种做恶人的事她配合不来,虽然她不知道江熠为什么要这么做,但以这种方式拒绝人有点伤人,那女孩看着不像胡搅蛮缠的人,反而懂事得让她有些心疼。 把门关上后,夏言回了房间。 沈靳还在她房间等她,人正坐在电脑桌前忙,看她进来,侧身看了她一眼:“怎么样?” 夏言两手一摊:“白送了你的玉雕。” “我还没来得及和他聊呢,他家里突然就来客人了。” 想想有点吃亏,赔了个白玉雕不说,还被白吃了顿豆腐。 夏言记得江熠刚才有答应她,只要她配合会无条件答应她任何条件,她刚才也算配合了? 第二天一早夏言给江熠打了个电话,约他吃饭。 江熠很赏脸。 夏言开门见山:“江总昨晚说过的话还算数吗?” 江熠先是愣了愣,而后笑了下:“夏小姐这算哪门子的配合?” “对女孩子来说,最冲击的画面无非是看到自己喜欢的男人和别的女人肢体纠缠,江总在非我个人意愿情况下强迫我演了这么一出戏,您的目的达到了,我的牺牲也事实存在了。江总不是应该兑现承诺吗?” 又补充了一句:“承诺也是江总自己给的,我可没逼江总。” 江熠笑了笑,端起酒杯,冲她晃了晃:“成,夏小姐什么条件?” 夏言端起饮料与他碰了下杯:“我很喜欢江总的设计风格,方便参考一下江总的工作间吗?” 江熠略意外地挑眉:“就这个?” 夏言:“当然不是。” “怎么说也得先看看江总有什么,再考虑要什么。”夏言小心看向他,“江总对?” 江熠看着她不语。 夏言搁在桌上的手机在这时响起,沈靳打过来的电话。 “去哪儿了?怎么敲门没应?” 夏言:“我和江总在餐厅吃早点。” 沈靳:“……” “我一会儿过来。” 沈靳过来时夏言和江熠早餐已经吃得差不多了。 江熠看着沈靳走近,笑看向他:“沈总,你打哪招的员工,吃人不吐骨头啊。” 沈靳拉了张椅子坐了下来,看了眼夏言:“怎么说?” “太会钻空子。”江熠侧头看夏言,“成,工作间你喜欢就随便看,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谢谢江总。”夏言端起饮料敬了他一杯。 江熠平时忙,和沈靳也算不得熟,也就当年应酬时见过一两次面,陪着坐了会儿便先回房了。 夏言给沈靳留下一句“沈总您慢慢吃,我先过去看看。”后也跟着江熠上去了。 江熠住的是专属套房,工作间与卧房区分得很开,屋子全由他个人设计,极简现代风,个人风格很明显,但又像沈靳说的,是完全没甲方参与状态下的自由发挥,与他网络上流传的风格又有细小的不同。 江熠的设计里很注重现代感和强烈的颜色对比,鲜少有工艺摆件元素。 “江总有没有考虑过将一些传统手工艺元素融入到您的家居设计里?”细细观察了一圈,夏言扭头问他,“比如一些陶艺,铁艺和藤艺等等?” 江熠:“那些东西和中式风格会更适合一些。” 夏言没再往下接话,没有成品,任何的说服都变得别有目的。 她不想江熠现在对她有先入为主的偏见,因此一整天时间里,她只是和他聊他的作品,他的设计理念,设计思路,以及他的一些生活喜好等等。 夏言已经提前做过很多功课,所有的话题都是投江熠所好。 一天下来,收益颇丰。 江熠也难得遇到这么热忱和愿意倾听的小“粉丝”,一整天心情不错,下午结束时,还请夏言吃了饭。 吃饭时遇到了昨晚的女孩。 她一个人坐在邻桌,看着有些孤独可怜。 夏言不知道江熠前一晚和她聊了什么,她一个人坐在那儿,不太敢上前。 江熠也没招呼她,面色始终淡淡。 夏言看着有些替女孩心疼,眼神里那份小心翼翼的爱恋藏也藏不住。 她想到了以前的自己,也曾那样卑微而小心翼翼地偷偷爱着一个人,只是她没有女孩这种主动的勇气。 但无论热情或含蓄,得不到回应的情感都是最伤的。 夏言一下没了胃口,轻搁下筷子,看向江熠:“江总有兴趣聊聊你和她的故事吗?” 江熠看她。 夏言看了眼他身后稍显落寞的女孩。 江熠端起酒杯,喝了口,问她:“夏小姐对门当户对怎么看?” 这个问题有些深奥,夏言和沈靳没有社会阶层上的不对等,在沈靳发达前,他也仅是个落魄了的普通人,没有显赫的家世,也没有耀眼的光环,父母是底层奋斗起来的普通小市民,母亲做点个体小生意,父亲是大学老师,喜爱古玩,与尘世有些格格不入。她家也好不到哪去,母亲是中学老师,父亲做点小生意,普通小康家庭,都算不得大富大贵,因此也没有这种门当户对的考虑,只是后来沈靳生意渐渐有了起色,社会地位也随着财富的积累水涨船高,外人眼中她才成了配不上沈靳的那个。 “我的家人永远不会接受一个对我的人生没有任何助益的妻子。她跟了我势必会受委屈。前期感情正浓时,可能我会为了她不顾一切,她也会愿意为了我甘愿受任何委屈,可当五年,十年……当激情渐渐被生活磨平以后,生活稍有不如意,所有的付出、委屈和不甘都可能变成矛盾点,再加上处理不好的婆媳关系,所有矛盾点势必会越积越深并最终爆发。”江熠搁下酒杯,“我身边有太多太多这样的家庭。年轻时爱情至上,朋友圈一地的狗粮,结婚后,当所有的矛盾集中爆发时,撕得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 夏言不好做评价:“江先生很清醒。” 也可能是,所有冠冕堂皇的理由背后,仅仅只是因为,他没有那么喜欢她。也或许是,他以为他没有那么喜欢她。 夏言想到他昨晚看那女孩时的眼神,不做评论。 女孩的眼神对上她的,有迟疑,但不敢上前打扰,可能在她心里她已经认定她是江熠的女朋友,因此理智地不打扰,甚至没敢多待,坐了会儿便买单走人了。 夏言看着她略显仓惶的背影,想叫住她,和她解释清楚,但未及开口,她直接一头撞刚进门的沈靳身上了。 夏言和沈靳同时起身。 沈靳一眼看到了他们,低头看了看面前的女孩。 女孩有些尴尬,连声道歉后,绕过他走了。 沈靳看了眼夏言,朝他们走了过去,打了声招呼便坐了下来。 江熠看着有些坐不住,留下一句“我先出去一下”走了。 沈靳看向夏言:“夏小姐怎么突然和江总打得火热了?” 夏言:“大概……是业务能力好。” 看了他一眼:“身为老板,沈总不是应该夸我办事效率高吗?” 沈靳不紧不慢地拎过茶壶:“怎么办到的?” “我看那女孩像是要哭了。” 淡淡一眼瞥了过去:“夏小姐不会是干了什么挖墙角类的天怒人怨的事?” 25.第25章 夏言不承认也没否认:“沈总关心结果就好了。” 沈靳看她,不说话。 夏言也不理他,继续低头吃饭。 一道男嗓突然在这时插入:“呦?这不是沈总吗?” 故意拉长的腔调,让人听着不是很舒服。 夏言扭头,看到走近的西装男人,不熟,但算得上认识,宋乾。 回头看沈靳,沈靳正在喝茶,面色很淡,并没看向来人。 那人却已在桌前站定,两手往餐桌一撑:“沈总,什么时候出狱的?怎么也不通知我去接您?” 嘴角挂着笑容,眼神很冷,藏着小人得志式的冷睨。 让人感觉上越发不舒服。 夏言搁下筷子,扭头冲服务员招了招手:“服务员。” 服务员很快过来。 夏言对她扬起一脸困惑:“你们这是不是只要有钱,不管是人是狗都可以随便进的啊?” 服务员一脸茫然,却还是点点头:“小型宠物犬是可以进来的。大的不行。” 夏言看了眼倚撑在桌前的男人:“这个体型呢?” 服务员:“……” 沈靳看了她一眼。 宋乾也扭头看她。 夏言歉然冲他笑笑:“不好意思啊,举个例子。” 宋乾也勾了勾嘴角:“没关系。” 站直身:“先不打扰沈总和女伴用餐了,回头有空咱兄弟再好好聚聚。” 走了。 沈靳轻搁下茶杯,看向夏言:“夏小姐也认识他?” 夏言:“…… “沈总重点是不是搞错了?”夏言莫名有些气,“人家蹬鼻子上脸你不管,你管我认不认识他呢。” 沈靳:“既然夏小姐都知道是一条狗了,它对你吠几声,难道你也要冲它吠几声?” 夏言:“……” “倒是夏小姐……”声音略顿,目光定定看她,“你对我的事、我身边的人知之甚详,对我百分抵触却又忍不住为我强出头,这让我不得不怀疑……” 手冷不丁扣住了她撑在桌上的手臂,猛地拉起:“我们确实可能关系匪浅。” 夏言:“……” 想抽回手,抽不动,他的手扣得死紧,眼神静冷,带着丝狠意,死死盯着她。 夏言有那么一瞬只觉背脊发寒,使劲想抽手,沈靳死死扣住不放:“夏言,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会有我们曾是夫妻的记忆!” 追人回来的江熠一走近便看到了这一幕,诧异挑眉:“这是在做什么?” “掰手腕吗?”他看了眼沈靳紧扣夏言手臂的手,“不像啊。” 沈靳扭头看了他一眼,松开了她手。 夏言揉着被握疼的手腕,看了眼他身后:“你不是去追人了吗,人呢?” 江熠:“谁说我去追人了。” 又扭头看了看沈靳,又看看她,试图从两人脸上看出些许能解释刚才古怪一幕的端倪,但没找到,两人脸上都是八风不动的平静模样。 一起来度假的上司下属,孤男寡女,江熠很识趣地不做进一步探究。 这顿饭吃得很和谐,他和沈靳虽算不得熟,没太多可聊的话题,但和夏言话题多。 夏言的有备而来让她随时能找到江熠的兴趣点。 饭后各自散去,江熠住三楼。 夏言和沈靳一块住的二楼,下了电梯后,想到刚才餐桌上沈靳的反常,夏言心里还有些发毛,也不敢出声,默默从包里翻出房卡,想过去开门时,一道带怯的绵软女声突然在这时响起:“那个……我能不能和你聊聊?” 夏言循声扭头,看到了楼梯里走出来的女孩,闯进江熠房间那个。 沈靳也一眼认出了她,看了眼夏言。 夏言也有些莫名,不知道女孩找她要聊什么。 女孩看着有些局促:“其实昨晚看到他吻你的时候我……” 夏言本欲伸向门锁的手打了个颤,房卡掉落在地,女孩的话被打断。 沈靳也看向她。 夏言尴尬捡起,手默默拂过刘海,挡住了沈靳投过来的视线:“那个……我们回房说。” 很快开了门。 女孩迟疑看了眼沈靳,又看了看夏言,也不知道自己刚才是不是说错话了,有些忐忑。 夏言:“你……先进来。” 女孩一走进马上把门关上了。 女孩迟疑回头看了眼门口:“我刚才是不是说错话了?” “没有没有。”夏言把她招呼进来。 “我叫纪澄澄。”女孩局促解释,“只是江熠的朋友。我来找你不是和你耀武扬威什么的,和他也没有任何暧昧你别误会,他也没有喜欢我。其实昨晚看到他吻你的时候我就想走了的,就是有点点不甘心,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从来没有女朋友的。” 夏言看向她:“你和他怎么回事啊?” “就是我单方面喜欢他啊,但他不喜欢我。” 夏言:“他知道你喜欢他吗?” 纪澄澄点点头:“他知道的。” 夏言:“那你知道他为什么不喜欢你吗?” 纪澄澄摇摇头,又点点头:“他说不适合。” 夏言:“怎么个不适合他有说吗?” 纪澄澄摇摇头:“可能是觉得有思想代沟,但他喜欢的东西我也喜欢,我喜欢的东西他也喜欢,我虽然比他小了一些,但我们有很多共同话题的。” 夏言没说话了,江熠的不适合是门不当户不对,但年轻的纪澄澄显然还联想不到这一层面。 其实纪澄澄也不算小,看着也是刚大学毕业的样子,只是可能她身体里还藏着27岁的灵魂,看着二十二三岁的女孩子,总带了些过来人的沧桑。 夏言不知道江熠是基于什么考虑没把真实原因告诉她,她也不好横插这一脚,只是问她:“那你今天过来找我是为了什么啊?” 纪澄澄:“我想知道,你是不是真的是他女朋友,还是只是他找来演戏骗我的。” “我从小就认识他了,很了解他,他对你的态度不像对女朋友的态度。但他又不是随便乱来的人,所以我想知道他是不是想借你来拒绝我?” 26.第26章 夏言有些意外于她的冷静,不觉多看了她几眼。 她的眼神让纪澄澄有点误会,着急道:“你别误会,如果你真是他女朋友,我不会打扰你们的。” “我喜欢他很久了,但只是我单方面喜欢而已。如果他真的有了女朋友,我肯定会和他完全断了联系的,所以你不用担心我。” “我就是想知道……”纪澄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我是不是真的应该放弃了。” 夏言突然有些难过,有些心疼。 曾经她也这样卑微和矛盾过,只是她没有纪澄澄勇敢。 纪澄澄喜欢了会去追,并不吝于让那个人知道,她不敢。 她从来没敢告诉过沈靳,她喜欢他,也从来不敢问他,他有没有喜欢过她。 她和沈靳,有最和谐的家庭生活,甚至连性、生活也是异常和谐的,却唯独少了正常夫妻该有的甜蜜和交流。 但爱情里,主动也好,被动也好,如果只是单恋,结局都是一样的。 纪澄澄不知道江熠心里藏着的那条线,他要找的女朋友、他的妻子是一定要门当户对的。 纪澄澄明显不符合,她甚至是不会被江熠家人接纳的。 没有切身体会过,永远不会明白不被接纳的婚姻有多痛苦,尤其当另一半也情感淡薄时。 “这样单方面追逐一个人,他可能永远不会喜欢你,以后会很累的。”夏言轻声说,并不是想劝她什么,只是有些心疼她。 纪澄澄的阅历还理解不了这种心态,只是有些茫然:“可是每天能看到他就会很满足,很开心啊。” 夏言没接话,沉默了会儿:“其实确实像你猜的,我不是他女朋友,他昨晚也不是在吻我,就是在做戏。” 抬头看她:“不过说实话,他为了让你死心都做到这份上了,你真的还要为了这样一个男人浪费时间和感情吗?” “其实有时候自己走出来看看,外面的好男人还是很多的,找一个相互喜欢的比找一个单方面喜欢的幸福多了。” “就我个人的感觉来说,一个不适合的人,做朋友或者工作伙伴比做情侣、夫妻什么的简单多了。” 纪澄澄重重地点了点头:“嗯,我其实都明白的,就是有时候不太甘心而已,总觉得再努力一下下就能让他接受自己了。” “ 我自己会好好考虑清楚的。”纪澄澄抿了抿嘴角,“老这样追着他其实也挺让他困扰的,我以后还是顺其自然好了,他喜欢就喜欢,不喜欢就算了,谢谢你,你人真好。” 夏言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夸她人好,还是被她“撬了墙角”的女孩,有些哭笑不得,又蛮喜欢她这样的女孩,简单直率,有点傻。 纪澄澄也很喜欢夏言,话都说开后并没有急着离开,杂七杂八地聊了一大堆,话题多还是围绕江熠来聊。 夏言发现她对江熠的喜好和了解深多了,无形中给她提供了不少灵感。 纪澄澄待到将近十一点才离开,江熠给她打了电话,大概是担心她安全。 纪澄澄离开前和夏言互留了联系方式。 她人在上海上班,为了追江熠跑江熠工作室上班去了,过两天就得回去。 夏言送她出门,回去时发现沈靳房门也开了,他人正站在门口,看她。 夏言一下想起稍早前他扣住她手腕的模样,她从没见过他发狠的样子,对他还是有些发毛,没打招呼,想直接进房。 沈靳微微侧开身:“你过来一下。” 夏言手握着自己的门把,忐忑看他:“干嘛啊?” 沈靳没说话,下巴往房间微微一点:“进屋谈。” 夏言觉得她也不完全算沈靳员工,况且就是员工还有拒绝老板的权利,更何况这工作还是他求她来,不是她要来的,因此很硬气地拒绝了:“有事明天再说,忙了一天我很累了。” 关了门。 沈靳没敲门,也没再给她发信息和给电话。 夏言花了两个小时整理讯息和思路,设计模型隐隐在脑中成型,大脑一时兴奋,熬夜设计了个草图模型,画完时天都快亮了,匆匆去补了个觉,八点多又起来完善。 九点沈靳来敲门。 她心思还在设计图上,急急去开门,看到沈靳便道:“对了,我昨晚根据从江熠和纪澄澄那了解的情况画了个设计草图,你过来看看可不可行。” 边说边往房间走去,抱过电脑便将屏幕转向了沈靳。 沈靳看了她一眼,视线落回设计图上,一套纯黑藤木艺沙发,设计很简约,平直厚实的几何状椅背线条搭配圆弧状的扶手,简单但大气。 “江熠走的是现代极简风,他的设计风格里基本只有黑白灰三色,更强调的是线条感,以及线条和颜色组合里透出的轻盈和简约感,设计元素简单大气。他和所有人一样,对于藤椅实木类的家具都有种既定印象。一提到藤椅,想到的就是古朴、厚重、历史感,然后打从心底抗拒这一元素。但其实抽掉繁复的雕花工艺和弧形设计,以直线条的纯几何状造型搭配平滑的八字结,再通过加工漂洗上色,是完全可以构成现代简约风的。” “从我昨天和他聊天的感觉看,他对自己的常用元素已经有了审美疲劳感,迫切需要寻求突破。他工作间有很多废弃的设计图纸,而且几乎是无时不刻不在工作,前天晚上我去找他,他开门后看都没看就回工作间继续他的工作了,直接把我当客房服务员使唤了。正常来度假的人哪里会整天闷在工作间忙的。他大老远地从大上海跑到这个小山庄,却还是没日没夜地工作,对于创作者来说,可能更多只是想通过环境的变更来寻求新的灵感。” “我们现在把他最抗拒、印象呆板的藤木沙发变成与他想象完全不一样的东西,视觉冲击还是很大的。”夏言打开设计软件,里面有一张从江熠那要过来的舍弃的设计草图,把自己设计的那套沙发嵌入客厅,再搭配一块长方形灰黑色毛绒地毯和浅灰布艺沙发垫,整个风格完全融合了江熠的设计风格里,简约明快。 沈靳盯着图片看了会儿,手指着屏幕:“这里高度拉低一公分,厚度加宽半寸……” 细节的讨论调整里,一个白天时间就这么过去。 两人甚至没时间去楼下吃饭,都靠的餐厅把饭菜送上来。 入夜时,总算把图纸设计完成。 夏言从没这么高强度地工作过,心里提着的那口气一松下来,人刚站起身,晕眩感伴着恶心感汹涌袭来,脚下连连打了几个趔趄,被沈靳及时扶住。 “怎么了?” “没……没事……”发现自己几乎整个落在沈靳怀中,夏言不大自在地轻咳了声,推开了他。 “你脸色很不好。”沈靳看着她已然苍白的脸,“身体到底怎么回事?” 夏言:“就没睡好啊。” 反手关了电脑,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诶,我去吃饭了,你要不要吃啊。” 人一从工作环境中脱离,对沈靳的客气又很自然地回来了。 沈靳盯着她看了会儿,点点头。 在餐厅时,毫无意外地遇到了同在那里的江熠,又是端着杯红酒有一下没一下地喝着。 巴掌大的小山庄,不是在房间就是在楼下餐厅,遇见的几率极高。 夏言和沈靳进门时江熠也看到了他们,起身打招呼。 夏言还惦记着工作的事:“江总什么时候回上海?” 江熠笑看向她:“怎么,你要跟我一起回去?” 27.第27章 夏言:“江总答应我的条件还没兑现呢,人要是突然跑了我上哪儿找人啊。” 江熠“啧啧”了两声:“还真吃定我了啊。” 夏言:“这不是江总主动送上门的嘛。” 沈靳看了眼两人,视线最后缓缓落在了江熠脸上:“这才两天时间,江总怎么把我的人勾走了。” 江熠笑:“冤枉啊,我是被她牵着鼻子走的。” 夏言轻咳了声,“我的人”三个字用得有点惹人遐思。 江熠抓着这个点得寸进尺:“诶,我说真的,你要不陪我一起回上海算了。发展空间比这小地方大多了。” 又问沈靳:“沈总放人吗?” 沈靳答案简单直接:“不放。” 江熠忍不住鼓掌。 沈靳:“夏小姐是我费了一番力气才说服进来的,就这么让她走了,我这不白忙活了?” 江熠来了兴致:“我听说沈总眼光一向奇高,夏小姐是有什么特殊魅力,让沈总念念不忘吗?” “能力上的魅力……”沈靳语带保留,“江总会有机会见到的。” 夏言不大自在地轻咳了声,身为当事人,这样被当面恭维来恭维去的,听得她浑身尴尬。 沈靳看了她一眼,也没再将话题留在她身上打转,与江熠聊别的去了。 男人的话题,除了生意还是生意,夏言没太多能插上话的时候,先前的高强度工作带来的不舒服感也还在继续。 夏言忍着没出声,好在这顿饭时间短。 沈靳不喝酒,吃完便和江熠道别先回房了。 进了电梯,沈靳看向她苍白依旧的脸:“还是很不舒服吗?” 夏言:“也不是,就是没睡好而已。” 沈靳手伸向她,想试她额温,夏言头微微一侧,避开了,有些尴尬:“我真没事,而且也不是感冒发烧。” 沈靳没说话,看着电梯门开,与她一道出去,在房门前站定时,沉默了会儿,突然扭头看她:“你和江熠怎么回事?” 夏言有些莫名,扭头看他:“什么怎么回事啊?” 沈靳:“他吻你怎么回事?” 夏言:“……” 沈靳扭头看她:“前两天不还义正词严地告诉我,这只是一份工作,你对这份工作还没有热爱到牺牲色相的地步?怎么和江熠搅和上了?” 夏言:“……” “大概是……”夏言看了他一眼,“看脸。” 推开房门,想进去时,没想着心脏的闷窒感伴着晕眩感突然袭来,脚下踉跄了下,沈靳扶住了她,另一手已经很自然地拉过她手腕,指尖压在她脉搏处。 “我送你去医院。” 夏言揉着眉心:“真不用,我包里有药,回去吃点药躺一下就好。” 沈靳没理,她的脉搏跳得又快又急,明显不对劲。 转身按下电梯门,直接把人带上了车,一边系安全带一边道:“累的话就先睡会儿,我先给纪沉打个电话,看看他……” 声音突然顿住,缓缓扭头看她。 夏言没留意听他说了什么,只看到他又以着那种古怪的眼神看她,下意识问了句:“怎么了?” “没事。”沈靳收回视线,缓缓启动了车子。 他不明白,刚才怎么会突然提起纪沉,好似她这种情况找纪沉是很自然而然的一件事。 沈靳记得他和纪沉算不得熟悉,他对夏言什么个情况也并不了解。 等红灯的空闲里,头不觉扭看向夏言。 她是真的已经累极,人已靠在车窗旁睡了过去。 也可能是昏迷了。 这个念头从脑海中划过时,沈靳腾出一只手,摇了摇她肩:“夏言?” 夏言被摇醒,迷迷糊糊地睁眼看他:“到了吗?” “没有。”沈靳收回手,“累了就先睡会儿。” 夏言茫然地“哦”了声,又睡了过去,到医院时人也随着生物钟清醒了。 纪沉在值班,一抬眼看到一起走进来的夏言和沈靳,挑了挑眉,看向夏言:“怎么又来了?” 这话听着很是嫌弃她出现在这儿。 她也很嫌弃,低垂着眉眼不敢看纪沉那张眉梢吊得老高,一副“看你怎么交代”的脸。 “这两天工作强度有些高,她身体可能有些受不住。”沈靳开口,“纪医生,你看看她什么个情况,严不严重?” 纪沉:“她哪天不严重?” 瞥了眼夏言:“坐下。” 沈靳看着夏言低眉顺目地坐下,乖得像只猫,不敢吱一声,与在他面前的客气疏离截然不同。 纪沉拉过她手腕,给她把脉,而后听诊,一边抬头看沈靳:“麻烦沈先生了。” “把她交给我就好,沈先生先回去。” 夏言也扭头看他:“要不你先回去,我没事的。” “不急。”沈靳看向纪沉,“她怎么样?” 纪沉收回听诊器:“住院。” 夏言:“……” 小心看向纪沉:“怎么又得住院啊?” 纪沉睨了她一眼:“这不得问你自己?怎么折腾的?这才出去几天?不知道医院床位不够?” 一连串问题砸得夏言眉眼垂得越发低,不敢看他,又忍不住咕哝:“那我回家好好养着就好了嘛。” “成啊,辞职呗。”纪沉“刷刷”开了张单,看向她身后的沈靳,“沈先生,你是她老板是?” 沈靳看他。 “夏言的身体情况确实负荷不了高强度的工作,我知道你不会压榨员工,但她……”纪沉指了指夏言,“这人从小就不会照顾自己,一沉迷一件事跟玩命似的。别人玩命只是褒奖说法,她玩命就是真的在玩命。” “纪沉……”夏言小声阻止了他,不是很习惯他在沈靳面前提自己。 沈靳没有明确给他答案:“这件事回头我和她再谈谈。她现在什么情况?” 纪沉:“先住院观察两天。” 夏言被迫住了下来。纪沉亲爸妈的医院,床位再怎么紧缺,总还是会有她的床位。 只是她住的多是普通病房,高级病房于她家还是有压力,纪沉不是这边抚养长大,情感上不亲,她也不希望他因为她被迫去承这份情。 后半夜基本是在忙着办住院手续,基本是纪沉在忙,他也不习惯将夏言的事交给旁人。 沈靳全程没什么能搭得上手的地方。 等一切忙完时,夏言已经在病房歇下了。 沈靳站在病房门口,看着纪沉细心地替她掖被子。 忙完的纪沉终于能松口气,回头劝沈靳:“沈先生先回去,她这里有我照顾就好。” 沈靳看了眼病床上已睡了过去的夏言,她一天一夜没睡,身体又正虚着,人一沾床就睡了过去。 他确实没什么立场在这陪床,轻轻点了点头,先回去了。 第二天一早去看她,夏言已经醒来,正在吃早点,纪沉已经下班,脱掉了白大褂,换上了日常服装,正在陪她。 夏言没想着沈靳这么早过来,看他进屋,和他打了声招呼:“沈总。” 沈靳沉默地看了她一眼:“好些了吗?” 夏言点点头:“好多了。” “其实我觉得不用住院……”“的”字在纪沉投过来的眼神里自动隐去。 纪沉回头看沈靳:“沈先生怎么这么早过来了?” “今天没什么事,顺路过来看看。” 纪沉:“麻烦沈先生了。” 夏言看着纪沉眼眶下那一圈青黑:“既然下班了就早点回去休息,我真没事。” 纪沉这次倒没和她坚持:“好好在这休息,我先回去歇会儿,中午再过来看你。” 站起身时又回头看她:“对了,中午想吃什么,我给你带过来。” 夏言对吃没什么要求:“我随便就好。” 纪沉点点头,走前叮嘱了声:“辞职的事你和沈先生好好谈谈,别为了工作连命都不要了。” 夏言“哦”了声,也不敢当面忤逆他,医生最大。 纪沉一走,病房顿时只剩下夏言和沈靳两个人。 以往两人没少独处,但许是今天的沈靳过于沉默,病房的气氛总有些微妙感。 “那个……”夏言轻咳了声,“我们那个图纸现在应该算定稿了?需要找人开始做模型了吗?找谁……” “那个你先不用管。”沈靳打断了她,“先好好养病。” 夏言“嗯”了声,今天的沈靳似乎有些不一样。 病房再次陷入可怕的沉默。 夏言手中的早点吃得有点味同嚼蜡,吃了大半便停了下来。 沈靳手伸向她,接过了她手里的饭盒,转身扔垃圾桶后在床沿坐了下来。 “夏言。”第二次,他正色叫她名字。 夏言迟疑看他:“你怎么了?” 沈靳:“那天的问题你还没回答我。” 夏言:“……” 沈靳:“你为什么会有我们曾是夫妻的记忆?” “我们到底什么关系?” 夏言嘴角勉强动了动:“不就是上司和下属的关系吗?” 沈靳看着她不动:“除了这个。” 28.第28章 他的眼神带着逼视, 眼眸又黑又沉。 这样的眼神总容易让人生出些许反骨的情绪。 夏言沉默了会儿,看他:“沈总失忆过吗?长时间失忆那种。” 沈靳没应,但眼神已经告诉了她答案。 “没有是?”夏言轻声问, “那我们怎么认识,什么关系,沈总会不清楚吗?” “还是沈总觉得……”抬眸看他,“我们应该有什么关系?” 沈靳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夏言,你别和我转移话题。” 夏言头转向窗外。 “沈先生, 你当初说服我进公司, 是因为你告诉我,你想把这些濒临失传的传统手工艺重新盘活,让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它们的价值, 去传承和发展它们。我从小和这些手工艺打交道,对它们很有感情,也很希望它们被越来越多人喜欢和认可。我从没遇到过无条件认可我, 并且愿意为我提供这样一个平台的人, 沈先生工作上对我的包容让我觉得我可以跟着沈先生一起尝试,这是一件让我觉得很新鲜很有挑战性又很有意义的事。” 她的头缓缓转向他:“我和沈先生的合作也很愉快。我们才刚刚开始尝试,我并不是很想中止这份尝试。” “至于那些什么梦不梦的东西,就是做了一个感受特别真实的梦。梦里和沈先生处得不是很愉快, 特别不适合彼此。如果真要解读为什么会做这种梦, 大概就是有点前世今生的意思。” 声音很轻。 “前世我们误打误撞地凑到了一起, 搭伙过了个日子, 谁也没欠着谁, 然后可能就是过奈何桥的时候,大概我忘记喝孟婆汤了,所以对这些事还依稀有些印象,本来以为终于可以解脱了,没想到不凑巧,这一辈子又不幸地遇一块儿了。” “这种遇到前世丈夫的感觉确实不太美妙,但我和沈先生只是不适合而已,没到心生怨恨的地步,沈先生给我画的饼里,诱惑大于这种不美妙感。所以工作上的接触里,我对沈先生还是在可忍受的范围内,避开生活上的接触就好了。” 沈靳视线缓缓落在她脸上:“夏小姐睁眼说瞎话的能力越来越长进了。” 夏言虚心接受:“是有些瞎,但感受是真实的。比如说对沈先生,我觉得沈先生是个好老板,但对于我来说肯定不是一个好男人,这就完美规避了所有办公室恋情的可能。这种前世今生的戏码,感情深的叫感动,没有感情的,大概就是终于可以清醒地知道适不适合,避免了不必要的感情浪费,而且还可以名正言顺地踢开原来那一个,寻找下一春。” “最重要的是,”夏言抬眸看他,“有了对比后会更容易鉴别,自己到底适合什么样的。” 沈靳:“正常来说,前世今生等于再续前缘。” 夏言:“有感情的叫再续前缘,没感情的叫各自安好。” “就比如我和沈先生,我要恋爱结婚的话,就肯定不会再考虑沈先生了。” 沈靳点点头,没再说话,但也没走。 夏言身体累,顶不住困意,拉过被子躺下睡了。 中午纪沉炖了汤带过来,一进来看到沈靳还在,正坐在一边椅子上看书,床那头的夏言睡得正香。 这样一幕落在眼里和谐得略古怪。 “沈先生今天不忙吗?”纪沉打招呼。 “还好。”沈靳淡应,收起书,站起身。 夏言被动静吵醒,咕哝着道:“你来了。” 边打哈欠边坐起身,看到一边的沈靳时,打到一半的哈欠停了下来。 “沈先生先回去忙你的。” 话音刚落脑袋便挨了记敲:“怎么和你老板说话的。” 夏言揉着被敲着的脑门,不说话了。 沈靳看她一副敢怒不敢言的乖顺模样,转开了头:“你先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你的设计图纸我先做小幅调整,模型我来出。后期的量产和用材,等你把身体养好了,再做进一步讨论。” 纪沉看向夏言:“你还要回去上班?” 夏言“嗯”了声,看他还在盯着她不说话,态度软了下来:“我从小就没怎么过过集体生活,我真的很喜欢这份工作,下次我一定注意,可以吗?” 沈靳看着两人,没再打扰,转身走了。 纪沉没留意到沈靳离开,对夏言的请求也不想理会。 “养好身体再说。” 夏言身体不是多大问题,只是纪沉慎重,非得让她住了两天院。 两天后整个人精气神全回来了,心脏的不舒适感减轻。 下午纪沉接她出院,回的他那里。 和沈靳做邻居最大的不方便,就是上下班时间点总能遇上。 这两天沈靳还是会偶尔抽空去看看她,只是待的时间不长,那天谈过后,他也没再追问她什么梦不梦的事,就是纯粹的上司对下属的关心。 她和纪沉回到时沈靳也刚好下班,看到她,打了声招呼:“身体好些了吗?” 夏言“嗯”了声:“我明天回去上班。” 沈靳点点头,开门进去了。 夏言一到家就惦记起工作的事,尤其是吃饱喝足又没到睡觉的点,她刷企鹅动态刷到了江熠的动态。 这一年的微信刚起步,还不像2016年,微信号几乎成了人手一个的名片,联系主要还用的短信和q/q。 这几天人在医院,她没怎么和江熠联系过,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离开安城。 他不在这边了是个麻烦事。 她千里迢迢跑去上海找他,时间成本和金钱成本高了。 不面谈,光靠电话和设计效果图,说服的力度减了许多。 夏言也不知道整个工作推进得怎么样了,上次沈靳说要做小幅调整后便没再提起这个事,估计是想让她先安心养病。 她拿过手机,给沈靳发了条信息:“上次的设计图后来调整了吗?怎么样了啊?” 沈靳没一会儿便回了过来:“调整好了。” 夏言:“能不能也发我看看。” 没一会儿,电脑“叮”了声,有邮件进来。 夏言给沈靳回了两个字:谢谢。 沈靳看着手机上的“谢谢”两个字,沉默了会儿,没再回她。 他正半躺在露台躺椅上看书,他一向的习惯。 这套房子很大,也很空,外面的大露台是他一眼看中的,适合放松和看书。 纪沉家的露台与这一个并排着,只隔了个窗户的位置。 夏言出来伸懒腰时一眼便看到。 夏言也没想到沈靳在,懒腰伸到一半又悻悻然收回,打了声招呼后,转身回屋了。 沈靳看着她身影消失,她确实如她自己说的,尽量避免生活上的接触。 沈靳注意力重新回到书本上,渐渐暖和的夜,轻风徐徐,困意很快袭来。 沈靳书本轻搭在脸上,小憩了会儿,夜深渐冷时一下醒了过来,书本从脸上滑落在地。 头微微转向落地的书本,怔了下。 “老二,赶紧来医院,夏言可能不行了。” “夏言呢?” “她……今天下葬。” …… 本欲伸向书本的手倏然顿住,记忆如潮水涌入。 沈靳抬眸,四下看了眼,葡萄藤蔓搭起的大露台,日式装修的宽敞房子。 “沈先生还记得我说过的梦吗?”“沈先生出轨吃的就是窝边草。” “我对夏小姐的梦很感兴趣。” “沈先生说不定哪天也会梦到的。” …… “梦里和沈先生处得不是很愉快,特别不适合彼此。” “我觉得沈先生是个好老板,但对于我来说肯定不是一个好男人。” “有感情的叫再续前缘,没感情的叫各自安好。” “就比如我和沈先生,我要恋爱结婚的话,就肯定不会再考虑沈先生了。” …… 沈靳手一下掐在了藤椅扶手上,手扶着额头,重重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已冷静了下来。 他转身拿过手机,手机界面还停留在她的发过来的“谢谢”两个字上。 喉结上下剧烈滚过两圈后,沈靳将手机扔在了茶几上,转身开门。 门刚打开,动作又停了下来,看向对面紧闭的房门。 脑子里,满屏的她对着纪沉低眉顺目巧笑倩兮的乖巧模样,以及面对他时的客气疏离。 “我和沈先生只是不适合而已,没到心生怨恨的地步。” 搭在门把上的手重重压下,又松了开来。 沈靳偏头看了眼手腕上的表,凌晨一点。 沈靳还记得她熬了一夜后死白的脸色,开启的门板被重新压了上去。 他在大露台藤椅上坐了一夜,看着东片天幕渐渐泛白,天渐明,楼下马路重新热闹起来时,隔壁也终于有了动静,出来的却不是夏言,而是纪沉。 沈靳看着那张英俊帅气的脸,后颈仿似还残存着他那一铁锹砸下来的闷疼感。 “纪医生。”招呼声里,声线依旧是平稳的。 纪沉也微笑和他打招呼:“沈先生早。” 沈靳嘴角动了动:“早。” 往他屋里看了眼:“夏言呢?” 纪沉:“还没起来呢,估计最近是真的累到了,平时这个点早该起来了。” 想了想,又对他道:“沈先生,其实我不是很建议言言去上班,她的身体确实不太吃得消。但她喜欢也确实没办法,沈先生看看,能不能想个办法……” 纪沉停顿了下:“让她自动离职?” 29.第29章 “这个问题, 回头我再和她讨论。” 沈靳淡回,偏头瞥了眼屋子,人没出来, 估计还在睡着,沈靳也不去打扰,一会儿要上班,公司里迟早得碰面。 沈靳吃过早餐便去公司了,经过纪沉家门口时敲了敲门, 纪沉开的门, 夏言还没起床。 “怎么这么晚还没起来?”沈靳皱眉,他记得夏言没有赖床的习惯,八点还没起床不大符合夏言的习惯。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担心一起, 沈靳压在门板上的手就想推开。 纪沉挡住了他:“我一会儿去看看,沈先生先忙你的。” 沈靳看了他一眼,面色平静依旧, 压在门板上的手突然使劲。 纪沉完全没防备, 一下被他推着连连后退了两步。 沈靳径直闯入,两个房门都紧闭着。 “哪个是她房间?”他问。 纪沉已经冷了脸:“沈先生!” 看他不听,上前想拦,一抬眸看到沈靳冷沉得吓人的眼。 “让开!”连嗓音都比平日沉狠了几分。 纪沉一下愣住, 自认没得罪过沈靳, 他现在的眼神像要撕了他。 沈靳在他怔愣的当儿已经隔开了他手臂, 凭直觉去敲门, 人刚在靠大厅的房门前站定, 屈起的手臂还没敲到房门上,房门突然被人从里面打开,夏言顶着一头乱发出现,打着哈欠,穿着吊带睡裙。 沈靳一眼便看到了她睡裙下的起伏,没穿内衣,她犹没睡醒的样子,拉开房门就想出来。 “回房去。” “回房去。” 不同的声音,相同的喝止,但沈靳动作更快,手掌直接压她肩上把人推进屋了,身形一闪也跟着进去了,纪沉想阻止,被突然关上的房门碰了一鼻子。 纪沉:“……” 反应过来直接砸门:“姓沈的你想干嘛?” 沈靳不理会外面的吵嚷,反手反锁上了门。 夏言整个都懵了,愣愣地看着走进的高大男人,而后后知后觉地发现衣衫清凉,脸颊一热,手臂下意识挡在了胸前。 “沈……沈……总?”结巴的声音里带着困惑,还夹着一丝丝惊惧。 沈靳死死盯着她,翻滚了一夜的情绪在看到这张脸时变得越发沉猛,记忆一会儿是2016年重症监护室里缓缓拉直的心电图线,以及她合上眼前投过来的平静眼神,一会儿是手术台上白布渐渐覆盖的冰冷躯体,一会儿是孤零零的新坟,一会儿又是少了她身影的空荡小书屋和冷冰冰的卧房,一会儿又是童童睁着双神似她的眼眸,一脸困惑地问他,“爸爸,我好久没见过妈妈了,妈妈去哪儿了?”……纷杂的画面在脑中交替变幻,逼得胸口翻滚的情绪如同狂兽,迫切想要找到出口。 夏言心惊胆战地看着他,死死盯着她的眼眸像要将她拆吞入腹般,又像百般看不够,她分明看到他眼眶渐渐泛起的红意,以及剧烈滚动的喉结,心里也有些困惑,犹豫着要开口时,他手臂突然伸向她,拽住她手臂,一下便将她狠狠扯入了他怀中,手掌压扣着她后脑勺,紧紧搂住,勒得她骨头发疼。 温热的男性气息铺天盖地而来,夏言身体一下僵硬,脸又红又烫,不敢乱动。 她能明显感觉到他胸口的剧烈起伏。 “你……你怎么了?” 连声音都不自觉结巴,而后感觉到他动作似是僵了下,扣在她后脑勺上的手微微使力,迫使她仰头,他低头看她。 夏言声音越发尴尬:“你……你怎么了?”整个身体僵直着不敢动。 “夏言?”他哑声叫她名字。 她迟疑地“嗯”了声。 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开门声,没打开,而后是直接的踹门声,“碰”一声响,门突然被踹开。 纪沉一眼便看到了抱在一起的两人,直接一个旋身,一脚利落朝沈靳踹去,沈靳抱着夏言转了个身,险险避开了那一脚。 “到旁边去。”沈靳将夏言推到了一边,手不忘扯了张被单扔她身上。 纪沉面无表情,也不说话,反身又是一脚,沈靳侧身避开。 两个人都是练家子,一攻一守,不分伯仲。 夏言披着被单,一脸懵逼地看着打做一团的两个男人,也有些急:“你们在干嘛啊?” 两人同时扭头冲她哄了声:“站远点!” 夏言:“……” 也不懂怎么劝,一咬牙,小心站到了两人中间。 交战中的两人戛然而止。 夏言硬着头皮,看了看黑脸的沈靳,又看了看同样黑脸的纪沉,手迟疑指了指门口:“我……上班要迟到了……” 纪沉:“上什么班?没看到那就一披着人皮的禽兽?” 沈靳看了她一眼:“我在客厅等你。” 转身去了客厅。 纪沉也跟着去了客厅,人已恢复冷静:“沈先生这样登堂入室,几个意思?” 沈靳与他互揍了一顿,胸口压着的那口气散了很多,但解释也解释不通。 “我很抱歉。”他平静道歉,“我只是担心她。” 纪沉:“担心是这么个担心法的吗?” 沈靳转开了视线,没说话。 夏言没一会儿便洗漱完出来了,看着客厅里沉默的两个男人,脸上都挂了彩。 “你们……要不要处理一下伤口啊?”夏言迟疑道,手指了指嘴角。 沈靳站起身,手伸向她:“先去公司。” 夏言“哦”了声,想跟沈靳走。 “站住!”纪沉直接叫住了她,“身体刚好,上什么班?在家休息。” 夏言:“可是……我已经好了啊……” “我会照顾好她。”身拉起夏言手,沈靳直接拉着她走了。 门关上时,夏言局促地抽回了手。 沈靳垂眸看她,年轻的脸,害羞窘迫的眼神,全无记忆中她怼他时的坦然。 “夏言。”他叫了她一声,声线沙哑。 她困惑看他:“嗯?” “你还记得你为什么会住这里吗?” 夏言:“为了上班方便啊。” “那你还记得前几天我们在度假山庄的事吗,记得江熠吗?” 夏言皱了皱眉,迟疑点了点头:“好像记得一些。” 就是不太清晰,像做梦一样,比如有些话,想不起来当时为什么要那样说了。 沈靳:“童童呢?” 夏言记得他之前问过她这个问题:“童童是谁啊?” 沈靳转开了头:“只是随便问问。” 30.第30章 到公司, 沈桥一眼便看到沈靳挂了彩的脸,很是诧异。 “二哥,你和人打架了?” 在他认知里, 最不会和人起冲突的就是沈靳了,他太稳了。 沈靳摸了摸嘴角的红肿,没有说话。 沈桥询问的眼神偷偷看向夏言,以着嘴型悄声问她:“他怎么了?” 夏言偷偷看了眼沈靳,不敢说。 沈桥问不出来, 轻咳了声:“那个……冰柜里有冰块, 夏言你去拿一些给二哥敷一下。” 夏言“嗯”了声,去冰柜取冰块。 回来时沈靳已进了办公室,她拿过去给他。 沈靳并没有去接, 人缓缓靠向椅背,闭上了眼:“夏言,帮我敷一下, 我手疼。” 夏言:“……” 沈靳睁眼, 看她拿着那冰袋面色纠结地站在原处。 她性格偏内敛,一向容易害羞,尤其在面对他的时候。 如果是以前,他会直接把手伸向她, 接过她手中的冰块, 自己来。 他和她都不习惯于依赖对方, 或是交流。 情感也好, 生活也好。 这种过分的独立里, 本身对生活就缺少了份经营和热情。 但长时间的朝夕相处里,对彼此的依赖却是润物细无声的,平时只觉习惯,直到其中一人猝然离去,才惊觉这种情感依赖早已深入骨髓。 “夏言。”他轻声叫她名字,“我手臂被纪沉扭伤了。” “……”夏言有些纠结,“那我去给你叫医生。” 转身想走,沈靳抓住了她手臂。 温热的触感从被握着那处徐徐传来,夏言脸颊有些烫,不太敢看他,他眼神过于深沉,她不是很受得住他的凝视,不大自在地轻咳了声,硬着头皮转身,将手中冰袋一点点地敷到他嘴角红肿处。 沈靳重新坐回了座位,眼眸慢慢合上。 这让夏言压力小了许多,动作也慢慢放松了下来。 她的动作很轻,沈靳鼻息间都是她的气息。 熟悉得心口发疼。 “夏言。”他低声开口,嗓音有些哑,“为什么你会不记得了。” 夏言有些怔,茫然看他。 沈靳睁开眼,手想伸向她,看到她眼神里的紧张,中途又停了下来,手臂横在半空中,沉默了会儿,五指紧紧收起,又缓缓张开,终是收了回来。 他抬头,看着周围崭新的办公室,很真实,却又像假的。 他扭头看她:“夏言,你告诉我,这是不是只是一个虚幻的梦境?是不是再睡一觉,醒来又一切都不一样了?包括你也是假的?” 夏言有些怔,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他。 眼前的沈靳让她有些难过,但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只是迟疑地回了他一句:“我是真的啊。” 沈靳摇摇头,没说话。 他想抱紧她,想吻她,感受她。 想确认,她是真的。 她没有死,只是活在了这个时空里。 “你怎么了?”她担心看他。 沈靳看向她,分明就是她,她的眉眼,她的□□,以及她脸上的担心。 她只是不记得他了。 怎么就突然不记得了呢? 思绪翻动时,他转身,不管不顾地将她搂入了怀中。 夏言僵住,而后想挣开。 他收紧了手臂。 “别乱动,让我抱抱。”声线嘶哑。 夏言一下安静了下来,身体依然僵得厉害。 他沙哑的嗓音从头顶低低传来:“夏言,究竟要怎么样,你才会又记起来?” 她迟疑了下:“我没有失忆啊。” 想想又觉得不对,她这一阵的记忆也是懵懂茫然的,像在做梦,会说一些在她现在想来是不会懂得说的话。 沈靳没说话,只是抱着她,不想放开。 送会议资料过来的沈桥又撞见了这一幕,“卧槽”一声,刚踏进办公室的脚又生生收回去。 沈靳回头看他。 沈桥很自觉地两手交叠挡脸:“我什么也没看到。” 转身想走时,想到上一次蒙受的冤屈,当下利落掏出手机,“咔擦”两声,给拥抱的两人拍了个照,然后嬉皮笑脸地连连后退,“只是为了证明不是我的幻觉,没别的意思。” 一溜烟,赶紧跑。 回过神的夏言尴尬地一把推开了沈靳。 沈靳抬腕看了眼表,人已恢复成工作时的冷静:“十点半开会,先准备一下。” 开会时沈桥也在,还是原来的人,原来的座位,只是主题从上一次的产品转向了原材料选择。 会议上的夏言有些走神。 沈靳对夏言也没再向上一次那般咄咄逼人,步步紧逼。 主座上的他依旧是严厉的,但只是对他们所有人严厉,对夏言是温声细语的,连夏言走神,回答不出问题都软了腔调问一句,是不是累了。 沈桥是明显感觉到两次变化的,实在忍不住,偷偷拿过本子,在本子上写了句话:“你和我二哥怎么了?他怎么被顺毛了?” 夏言茫然地冲他摇摇头。 沈桥发现连夏言都变得拘谨了许多,不觉又偷偷看了眼沈靳,刚好与沈靳眼神相撞,沈桥原以为沈靳又要点他名了,没想着沈靳只是看了他一眼,又平静转开了视线。 连沈靳都变人性化了。 沈桥暗暗在心里下注解,也不敢再有什么小动作。 会议不长不短,开完刚好12点,吃中饭的时间。 下午继续。 新招的员工最近也都已经陆续入了职,虽依旧人不多,但总算是有了人气,现在就缺上线产品。 5月底有个全球范围内的国际家装设计展,在上海举办,全球影响力很大,除了会现场展出各大知名室内设计师的年度代表作和各大家装厂商的家装展,各大经销商和订货商都会前来,同时场馆开放,媒体跟进采访,并会最终评选年度三甲设计。 江熠展会上有自己的个人展馆。 沈靳的意思是利用江熠的平台,一炮打响,他要的就是第一。 这个策略和沈靳当年一样,只是当年从设计作品到联系江熠都是他全权负责。 他不知道这一次怎么会想着把夏言带上了,但夏言显然做得很好,她的设计思路和方向是对的,只是和江熠打交道的方式…… 沈靳想起山庄那一夜,拦下她的女孩说的,看到她和江熠接吻…… 视线不觉落向她的唇。 夏言还在忙,没留意到沈靳投过来的眼神,直至手机响。 她偏头看了眼,江熠打过来的电话。 她为了和江熠混熟,住院那几天都有在qq上和江熠聊天,几天下来,和江熠已是很熟,有点遇到知己的感觉。 江熠打电话过来是约她吃饭的。 31.第31章 他过些天要离开安城, 来这一阵都没时间好好游过安城,想找她这个当地人当向导好好逛逛。 夏言对安城也算不得很熟。 以前总被要求着注意饮食注意休息,也没像别的人那样到处挖掘美食好景, 但江熠要求,她还是很爽快地应承了下来。 挂了电话,夏言迟疑转向沈靳,问他知不知道安城哪里适合招待朋友。 沈靳虽没听到江熠那边说什么,但从夏言的话里还是能轻易推断江熠要找夏言作陪游安城。 大晚上的, 孤男寡女…… 心思一转, 沈靳合上电脑:“我陪你一起去。” 夏言迟疑“哦”了声,有沈靳一起她自然是乐意,不用她事事张罗, 但又有些压力大,与沈靳单独在一起都让她觉得有压力。 她记得她和沈靳算不得熟,这些天的事她也不是完全没印象, 只是像隔了层纱似的有些懵懂和奇怪而已, 她记得他的严厉和不苟言笑的样子,与上午抱她时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夏言不知道沈靳到底怎么了,这样的他让她很不自在。 下班后沈靳开车和她一起去接江熠。 车里闷得慌,夏言也憋得难受, 犹豫了好一会儿, 还是忍不住忐忑问沈靳:“沈总, 我能不能问你个问题啊?” 沈靳扭头看她:“你说?” 夏言:“你有没有觉得你今天很奇怪啊?” 沈靳:“……” 夏言:“我觉得你今天和以前不太一样。” 沈靳:“哪里不一样?” “就是以前好像很严肃很高冷, 今天突然又特别温和和……”夏言迟疑了下, “很深情的样子……可是我和你不熟啊。” 沈靳头转向她:“是不是吓到你了?” 夏言老实点头:“我觉得你这样有点像……” 犹豫了下:“精神分裂。” 车子突然震了下。 沈靳平静看她:“你没有想过为什么吗?” 夏言茫然摇头。 “夏言。”他的头微微转开,声线有些低,又慢慢转了回来,视线缓缓落在她脸上,“我想让你做我女朋友。” 夏言:“……” 前面红灯,沈靳将车停了下来,看着她:“愿意吗?” 夏言:“为……为什么啊?” 他没有说话,手朝她伸了过来,缓缓落在她肩上,替她拨开肩上的头发。 “夏言。”他轻声叫她名字,嗓音有些哑,“我不想失去你。” 夏言:“……” 沈靳看了眼前面慢慢转绿的灯,重新启动了车子:“夏言,你相信前世今生吗?” 夏言:“……” 迟疑看向他过于平静的侧脸:“你信啊?” 沈靳点点头:“信。” 夏言一下也不知道该怎么回他,他也没再说话。 车厢里一时陷入沉默,直到车子在度假山庄门口停了下来。 沈靳并没有将车门锁打开,只是沉默着。 夏言担心看他:“你又怎么了啊?” 他扭头,似乎对她笑了下:“我没有精神分裂,你不用担心。” 手朝她伸了过来,落在她头上,一个很亲昵的揉头动作,夏言一下红了脸。 江熠已出来,一眼认出沈靳的车,也看到了车里的两人,弯身冲两人打招呼。 夏言也冲他打了声招呼,脸颊还烫着。 沈靳开了车门,与夏言一道下车,客气和江熠握了握手。 江熠笑:“沈总今晚也一起吗?我还担心沈总太忙,抽不出时间,没好意思打扰你。” 沈靳:“今晚没什么事。” 又问他:“江总想吃什么?有想去的地方吗?” 江熠:“这不是想找夏言推荐嘛。” 沈靳:“江总不介意的话,我请江总尝一下我们安城的特色菜,顺便游个湖,安城地方小,也没太多能去的地方,也就古巷和老江那边值得一游,都是本地比较有特色的地方。” 江熠当下爽快应:“成啊,我还没时间去那一带逛过。” 沈靳:“走。” 转身时牵住了夏言手掌。 很自然的一个动作,夏言愣了愣,不大自在地想抽回,没抽动。 江熠视线也缓缓落在两人交握的手掌上,微微挑眉。 沈靳面色如常,也没松手,拉着她回了车里。 老江一代的夜景是安城古城风貌保存最完整的地方,连通安城古巷,沿途古韵浓重,各色手工艺沿街叫卖,宁静悠远。 沈靳夏言和江熠一起坐在乌篷船里,看着沿街工艺,沈靳问江熠:“听说江总最近要参加5月底的家装设计展?” 江熠点点头:“这不就是为这事焦头烂额来着,度个假也不能安生。” 沈靳:“江总参展作品还没准备好吗?” 江熠:“有是有,但满意的算不上。” 沈靳:“还有一个多月时间,以江总的才华,最后出来的作品肯定是惊艳的。” 江熠摇头笑,不置可否。 夏言本是安静听两人闲聊,抬头时看到了江边站着的人,困惑皱了皱眉:“那个是不是纪澄澄啊?” 江熠循声抬头,果然是纪澄澄,背着个小背包,正一个人站在江边吹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 夏言看向江熠:“要不要把纪澄澄也叫过来啊?” 江熠:“不用了。” 没想着纪澄澄眼尖,一眼看到了船里的江熠,很是惊喜地冲他招了招手:“江熠。” 江熠也冷淡抬头,与她打了声招呼,问她:“什么时候又过来了?” 纪澄澄:“下午。” 江熠:“别一个人在下面瞎晃,早点回去休息。” 没有招呼她上船的意思。 纪澄澄似乎也习惯于他的这种冷淡,冲他应了声“知道了”,人却是没离开,还掏出手机,冲这边拍了个照,然后在江熠变脸前冲他笑弯了眉:“不期而遇,留个纪念嘛。” 很满足地走了。 夏言有些担心地回头看了她一眼,看向江熠:“江总,安城治安一向不太好呢,这么晚了她一个女孩子在外面好像不太好诶。” 她本意是想让江熠把人邀上船,没想着江熠看了眼纪澄澄离去的方向,沉默了会儿后,掏出手机,给纪澄澄打了个电话:“在原地等我。” 然后起身和他们告别了。 夏言一下尴尬了,感觉像在赶人。 “江总,让澄澄也一起过来就好了啊。” 江熠笑笑:“不了,回头再约。” 江熠一走,除了船头的船夫,船舱里就只剩下夏言和沈靳两个人,气氛一下子又变得尴尬起来。 沈靳看着江熠上岸离去,看向夏言:“那天纪澄澄说,他吻你是怎么回事?” 夏言没想着沈靳会突然提这个事,她对那天的事记忆也不算特别清晰,就只记得有这么一个事,做梦似的。 “就纪澄澄突然过来,然后他就一下拉起我,把我压在墙上了。”她小声解释。 沈靳:“吻到了吗?” 夏言摇摇头:“没有。” 沈靳想象江熠把她压在墙上,低头吻她的样子,结婚五年,他还从没和她做过这样的举动。 两人的亲密举动从来就只局限于床上。 她的身体过于脆弱,他在**上一向小心克制。 夏言像是怕他误会,又讷讷向他解释:“他就是拉着我借位演了个戏,没有碰到我,是纪澄澄误会了。” 沈靳想起那天问她这个事时,对于他的旁敲侧击的关于牺牲色相的问话,她只是安静地回了他一句,“大概是看脸”,几个字就把他打发了。 她如果现在还记得那五年,大概不会像刚才这般解释得透彻。 她将所有的恨都藏在了不动声色里,也可能是,她对他确实没有恨的,不止没有恨,连爱也不会有。 她清楚地记得那五年,利用他的不记得,一门心思地与他划清界限。 沈靳还清晰记得她那日医院里的话,“梦里和沈先生处得不是很愉快,我们特别不适合彼此。”,“我觉得沈先生是个好老板,但对于我来说肯定不是一个好男人。”“这种前世今生的戏码,感情深的叫感动,没有感情的,大概就是终于可以清醒地知道适不适合,避免了不必要的感情浪费。”“有感情的叫再续前缘,没感情的叫各自安好。”“我要恋爱结婚的话,就肯定不会再考虑沈先生了。” 重遇这么久,明明什么都门儿清,却一直揣着明白装糊涂,客气地叫他,沈先生。 也一直利用他的懵懂不知情,给他下一个又一个的套子,一次次地糊弄,心安理得。 这个世界,她会恋爱,会结婚,但不会是他。 她一次次地划清界限里已经说明了这一点。 沈靳转开了视线。 夏言看着他夜色下像隔着纱的脸,担心问他:“你没事?” 他回头看她,视线落在她青涩茫然的脸上,沉默了好一会儿,嘴角微微抿起时,沈靳已轻声开口:“夏言,你想过结婚吗?” 32.第32章 夏言:“……” 沈靳也没说话, 手横过桌子,缓缓落在她肩上,歪着头看她, 目光柔软缱绻。 “夏言。”他声音很轻,“我们结婚。” 夏言:“……” 而后在她怔愣时,突然将她拉站起身。 “跟我来。” 他紧握着她手,牵着她下了船,上了岸, 穿过灯笼点缀的古巷和人群。握着她的手掌, 温暖有力,她的心跳在暗夜中一点点加快,不自觉抬头看沈靳。 他面色沉稳, 夜色下的侧脸,英俊坚毅。 “你为什么突然又是做你女朋友又是结婚的啊?”她不安地拉了拉他手,脚步停了下来。 沈靳回头, 她站在原处看他, 脸上满是忐忑。 “我长相普通,家世一般,从小有病,可能活不长, 性格也没有很好, 你为什么会想要和我结婚啊?” 这个问题相亲时她也曾问过。 当时他的答案是:适合。 他从没有深究过这个问题, 相亲桌上的她安静柔软, 气质干净舒服。 以结婚为目的的相亲, 结婚是自然萌生的念头。 他问她愿意和他一起吗。 她愣了很久,然后问他为什么,像刚才那样列举她的条件。 他当时的答案是很平静的“可能是觉得适合”,然后也像她那样列举他当时的窘境:坐过牢,声名狼藉,几乎一无所有,跟着他,头两年可能会比较辛苦,愿不愿意取决于她个人意愿。 她并没有直接点头或者摇头,也只是平静和他列出她的问题:从小有比较严重的先心病,复杂型,小时候错过了最佳手术期,目前做不了根治手术,只能姑息手术延缓病情,随时可能会死,可能不能生孩子,她问他,不介意吗? 他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她家人丁单薄,只有一个比她小了八岁的妹妹夏晓,父母都不是很健康的人,家里嫡亲长辈也都不是长命的人,五十多岁时都因为种种原因去世。 他父母是信命和风水的人,总觉得是自己那一门风水问题,担心自己也没几年可活,到时夏晓也才刚成年,还没有照顾一个家庭的能力,况她也有她自己的人生要走,总不能像父母丈夫一样照顾夏言。 如果他们也走了,对夏言而言,那已经不是自立不自立的问题。犯病时,连个能送她去医院的人都没有。所以总想着趁她还年轻,给她找一个愿意照顾她的男人, 她自小生病养成的乖巧懂事也舍不得让父母担心,相亲她会去,只是会把她的情况说得清楚明白。 他那时并没有去考虑这些问题,也没觉得有考虑的必要,那样的她反而让他生出几分怜惜,觉得这女孩儿不容易,他也不是重欲的人,对孩子也没什么渴求,会同意相亲也不过是忍受不了母亲日渐急切的催婚。 他母亲同样身体不好,总以随时可能撒手人寰为由,软硬兼施地催他结婚,希望有生之年看到他成家。 他们算是抱着同样的目的坐到了一起,她的气质让他平静舒服,他说他不要孩子,只是他在创业阶段,头两年可能会很忙,不一定能时刻陪她,问她介不介意。 她说不介意,不以忙碌为借口出轨就好,她不喜欢婚姻里有第三个人存在。 她虽然拘谨,但说话坦白直接,条理清晰,不藏着掖着。 那一场相亲她和他就像谈判桌上的两个人,但不是互相试探底限的两个人,反而是把自己的底牌亮得一清二楚,然后一拍即合,当场确立关系,三天后领证结婚,速度快得让周遭人大跌眼镜,但对当时的他来说并没有觉得有任何不妥,似乎她和他就合该是这样的。 如今她还是五年前的她,睁着双困惑的眼眸,安静看他,问他为什么会突然想和她结婚。 时间仿似走了个轮回,又回到了相亲桌上那一幕。 只是这次的他带了欺瞒。 有那么一瞬,他几乎想放弃游说她结婚的念头,但想到她聊起她与他那五年时的云淡风轻,那丝动摇消散全无。 他见不到她,他不想等他有机会再见到她时,她已嫁为人妇。 他还记得她离世前一天,早上他出门前她明明还好好的,晚上突然接到她病危的电话,手术室外漫长的等待和重症监护室里的忐忑难安,好不容易等来她的清醒,她却是要见乔时。 纪沉微红的眼眶告诉他,她可能不行了,她找乔时将是为了交代遗言。 他就在门外,她明知他就在门外,她到最后合上眼睛,都没与他见上一面,说上一句话。 他上前一步,轻轻抱住了她。 “夏言,我这一生不算长,但跌宕起伏,大起大落。我从一无所有到风光无两,从风光无两到被背叛陷害,锒铛入狱,声名狼藉,又一步步从头再来,重回当年位置。这一路走来,很多东西我看得很透,但很多东西,我又没看透。” “我的每一次得到和失去,每一次看透,付出的代价都是惨重的,事业如此,婚姻也一样。” “我不是情感敏锐的人,很多时候我把很多东西当成了一种理所当然,理所当然地信任我身边的人,理所当然地以为我给了她最好的照顾,直到出了问题,才惊觉过来,但每一次,给了这致命一击的,恰恰都是我最亲近的人,我的母亲,我最信赖的朋友……” “我现在家没了,能失去的,不能失去的,都没了。唯一还能握得住的,也只剩下你了。” 他低头看她:“夏言,我想趁我还清醒时,牢牢把你攥在手里。” 她抬头,有些茫然:“什么叫趁你还清醒时啊?” 又迟疑问他:“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他点头:“嗯。” “很爱。”他说。 她有些羞窘,却还是迎着他的目光:“我好像也蛮喜欢你的。” 沈靳突然莞尔:“我们结婚?” 她只偏头想了一秒,然后点头:“好啊。” 爽快得一如当年。 沈靳看着她眉眼里的坦然,依然傻得让他…… 头微微偏开,沈靳手臂落在她肩上,将她揽入怀中:“我们去买钻戒。” 沈靳带她去挑了对对戒,他将钻戒戴入她无名指时,问她:“后悔吗?” 她摇头:“好像有点兴奋。” 沈靳莞尔,拍了拍她头,送她回家。 天色已晚,夏言父母已经睡了,沈靳不放心她住纪沉家,本是想带她回他那儿住一晚,夏言还不习惯,经过纪沉家门口时,还是想先回自己住处。 两人在门口讨论时,门开了,纪沉站在门口,看了看沈靳,又看了看夏言,手一伸,直接掐着夏言手臂将她拉了回来。 “谢谢沈先生送言言回来。”把人往屋里一拽,“碰”一声关了门。 夏言抬手揉被他抓疼的肩膀,纪沉眼尖,一眼便看到了她无名指上的钻戒,一把拉起她手,视线落在那枚钻戒上,看向她:“哪来的?” 33.第33章 夏言看纪沉语气不对, 怕被他说,小心回他:“公司活动送的。” 纪沉看她:“什么活动还送个钻戒?” 夏言:“打boss活动。” 纪沉:“……” 夏言趁机抽回了手:“我先回房啦。” 溜回了房间, 洗漱完毕, 人躺在床上, 摸着无名指上的钻戒, 感觉上还是很奇妙,有些小兴奋,又有些忐忑。 夜色下的宁静里, 夏言终于能从头脑发热中慢慢冷静下来。 同意结婚只是一瞬间的事, 有些冲动,但似乎又觉得就应该如此。 他喜欢她,刚好, 她也喜欢他。。 他看她的眼神让她心动,稳稳握住她手、带她穿梭在古巷人群的感觉, 让她觉得踏实有安全感。 她喜欢他的颜, 喜欢他工作上的有条不紊, 喜欢他私下时的温和包容, 喜欢他看她时的眼神, 喜欢他牢牢握住她手的样子, 喜欢和他在一起的感觉,喜欢他对她的不嫌弃……所以当他说结婚时, 她只犹豫了一秒。 现下慢慢冷静下来时, 她又有些忐忑, 会不会太冲动了? 她还没确定沈靳是不是精神分裂呢? 但转念一想沈靳曾是她母亲亲自安排的相亲对象, 徐佳玉亲自检测过的人品,而且徐佳玉说过,他和沈遇是一道的,沈遇是大伙推举的族长,是个有名望的警察,他亲自为沈靳说话,人品是没问题的。 这么一想那份忐忑又消散全无,整个人就在这种反反复复的思虑中睡意全无。 凌晨两点了,夏言还是睡不着,烦躁地在床上滚了圈,手机突然响,进信息的声音。 她伸手拿过,沈靳的短信,很短:“睡了吗?” 夏言刚平静下来的心思因为这几个字而漾了下,很快给他回了过去:“还没呢。” 刚编辑了条短信,“你怎么也没睡?”,还没来得及发出去,沈靳信息已经过来了,几乎一模一样的文字:“怎么还不睡?” 夏言回了过去:“有点睡不着。” 沈靳看着手机屏幕上可怜兮兮的几个字,想象她委屈的小模样,嘴角不觉弯起:“你过来阳台。” 夏言:“……” 困惑地抬头看了眼窗外,外面夜色很好。 她迟疑了下,小心掀被下床,小心拉开房门,瞥了眼纪沉房间,溜去阳台了,一眼便看到了对面阳台上的沈靳。 他已换下白天的西装,换上了素色家居服,人正站在阳台前,单手插在口袋里,立在那儿,英俊逼人。 “怎么了?”她压低了声音问他,生怕惊动了纪沉。 沈靳手伸向她:“过来吗?一起失眠。” 夏言迟疑地看了眼两个阳台间的距离,沮丧看他:“我跳不过去。” 沈靳:“……” 手往身后指了指大门:“走正门,傻了?” 夏言:“……” 反应过来脸颊又火辣辣地热了起来。 沈靳:“我去门口接你。” 夏言只迟疑了一秒:“好。” 小心把房门打开时,沈靳已经站在门外,看她出来,手臂已很自然地落在她肩上,将她拉了过来。 “天有点凉,怎么不多穿点。” 手臂已很自然地将她揽入了怀中,带她进了屋。 这还是夏言第一次进来,一眼便看到了客厅外的葡萄大露台,以及露台下的藤制摇椅和茶几,茶几上摆着壶茶,摇椅旁是原木书架。 “你这里好舒服啊。”夏言感慨。 沈靳轻拍了下她脑袋:“以后也会是你的。” 带着她在摇椅上坐了下来,手很自然地拉着她坐他身上。 夏言还不习惯,轻咳了声,讷讷回他:“我还是坐旁边好了。” 沈靳另给她搬了张藤椅,与他并排靠着。 夏言这才放心坐了下去,却还是很拘谨地坐着,不太敢像他那样以很舒缓的姿势躺在摇椅上。 沈靳知道她拘谨,也不强求,只是将手枕在了后脑下,仰头看着天空。 葡萄藤是前一任租户种下的,已经长时间没打理,枯掉了一大半,露出了顶端头顶星空,视野很好。 夏言也不自觉跟着抬头看。 今天安城天气好,霓虹点缀的城市里,意外还能看到满天繁星。 除了小时候好奇,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好好看过星空,一时惊奇,人也渐渐放松了下来,靠着摇椅躺了下去,与他一样,仰头看着满天繁星。 沈靳虽是看着星空,心思却不在星空上,放空了好一会儿,偏头看她。 她还在看天空,神色安静认真,像认真好学的小学生。 这几年过得匆忙忙碌,沈靳从没有和夏言像今晚这样,什么话也没说,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并排躺在一块儿,看着满天繁星。 以后可能也不会再有机会。 这样的认知让胸口跟着一痛。 他手臂伸向她:“夏言。” “嗯?”她扭头,困惑看他。 他的手因为她扭头的动作碰到了她的脸,温热真实。 他没有她的兴奋纠结,也不是睡不着,他很困,只是不敢睡。 “夏言。”依然是略带嘶哑的轻唤,长指轻落在她脸颊上,目光落在她脸上,温柔缱绻。 她一时有些怔愣,看着他的长指在脸上流连了圈,而后缓缓坐起身,倾身向她。 他的脸在眼前放大,黑眸里是浓得化不开的柔软,与她视线胶结在一起,而后缓缓压下,唇落在了她唇上,气息交融。 “夏言。”他含着她的唇,在她嘴边轻声低语,“我们天亮后把证领了好不好?” 夏言:“……” 心跳快得像要蹦出胸口,她略无措地看着眼前放大的俊脸,一时忘了挣扎。 长指缓缓滑入她发中,唇压下,含着她的唇,很温柔的辗转厮磨,却不深入,只是静静看她,又轻声问她:“好吗?” 她满脑袋浆糊,鼻息间都是他的气息,眼里脑里都是他过于深邃好看的脸,隐约听到自己迟疑的嗓音:“好……” 垂在身侧的手掌被轻轻拉起,掌心里被塞入硬质的卡片,然后被他温暖的手掌包覆握住。 她垂头,看到掌心里被塞入的几张银、行卡,困惑的眼眸对上他的。 沈靳手掌握着她的手紧紧握住那些银、行卡,嗓音微哑:“夏言,我把我和我全部身家都交给你了,你要好好握牢。” 惊得夏言想松手,被沈靳紧握住不放。 “夏言,明天太仓促,我来不及准备婚礼了。再给我些时间,我一定给你一个难忘的婚礼。” \\\”这些你先拿着,工资卡上交。” 夏言:“……” 他手臂顺着她手掌往下,压在她腰后,将她压扣入怀中。 “夏言,我不想这么卑鄙,可是我很怕这一次,我又来不及。” 她听不懂他的话,仰头看他:“你不卑鄙啊。” 他勉强笑了下,抱紧了她,没有说话。 九点时,沈靳和夏言坐在了民政局的婚姻登记处。 夏言手心有些湿,有些忐忑。 她还记得一大早沈靳陪她回家取户口本时,她问徐佳玉:“妈,我结婚了,可以吗?” 然后在徐佳玉张大的嘴里,她偷偷拽了拽沈靳的手。 沈靳很诚恳地向她请求把她嫁给他,向她承诺会好好照顾她和补办婚礼,甚至奉上了彩礼,一张数额不小的□□,承诺回头再把缺掉的礼俗一一补上。 徐佳玉全程和她一样懵逼诧异,过□□速的结婚决定让她整个大脑也失去了正常的运转能力,在沈靳一番真情实感地以后会代替他们好好照顾她的话里交出了户口本。 下一对就轮到他们登记。 夏言突然有些惶恐,被叫到名字时,坐在那儿迟迟不动。 慢慢恢复正常思考能力的徐佳玉也在这时来了电话,问她:“言言,你真的就这么嫁了吗?要不要再处处看?沈靳人是不错,但还是得处处看适不适合不是?” 夏言迟疑的眼神看向沈靳。 沈靳看到了她眼睛里的犹豫,抿了抿嘴角,手伸向她。 夏言把手机给了他。 “妈。”这一声称呼他早在多年前已经叫得顺口,“我知道这次安排确实仓促了些。我会好好待她,不让她再受一丝一毫伤害,您放心。” 夏言不知道她妈还说了什么,沈靳安抚了几句,挂了电话,弯身拉起她的手,一块照相、填表。 临签字时,夏言握着笔的手有些犹豫,迟疑看向沈靳。 他低敛着眉眼,看不清情绪,握笔的手很稳,笔尖悬在登记表上方,却迟迟没下笔。 “要不……”夏言轻声开口,“我们过一阵再来?” 沈靳抬头看她。 夏言看到了他喉间剧烈滚过的喉结,之后便见他长指往登记表上狠狠一压,右手很快下笔,“刷刷”几下,登记表上全签上了他的名字,行云流水一般,笔锋没有一丝一毫的停滞,签完时,手腕一松,直接扔了笔。 “夏言,签。”他看向她,轻道。 她“哦”了声,看向面前登记表,脑子里反复重复着,她喜欢他,她想和他在一起,牙一咬,也直接签了字,然后就松了口气,抬起头时还忍不住冲沈靳傻笑。 沈靳似乎也笑了下,眼眶似乎也突然红了,她没看清,他突然张臂,将她搂入怀中,下巴轻抵在了她头顶上。 他说,“夏言,我不想这么仓促用这份契约绑住你,可是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她抬头安慰他:“没关系,我也绑住你了。” 他看着她不说话,真希望她清楚记起一切时,也能这么语气轻松地告诉他,她也绑住他了。 小红本回到手上时,沈靳带她去吃了顿饭庆祝。 夏言一夜没睡,沈靳两夜没睡,彼此都不是很有精神,强撑着吃完一顿饭后就先回家休息了。 回去路上夏言便睡了过去,睡得沉,车子停在楼下也没醒来。 沈靳直接抱她上的楼,将她放回了主卧床上。 她嘤咛着翻了个身,抓过枕头又抱着睡了过去,模样可爱。 沈靳鲜少见过这样的她,过去时她在他面前一向拘谨,睡觉时也是规规矩矩。 现在想来,不是她的本性如此,只是他的态度影响了她的态度。 以前他性子稳,行事稳健周到,古板正经,她在他面前自然也不敢随意。 这两天他对她多了些纵容,她在他面前也生动许多。 是他耽搁了她。 视线转向床头柜前的红结婚证,又很快转开。 沈靳弯身,低头在她脸颊上轻印了个吻。 “夏言,对不起。” 转身拿过纸和笔,写了些字,小心将字条折起,缓缓塞入她口袋中。 “夏言,真希望一觉醒来,你还在。” 34.第34章 沈靳合衣在夏言身侧躺了下来, 将人搂入怀中。 不是很想入睡,也不敢入睡,但连着几日的彻夜未眠, 身体已经困顿到了极点,意志扛不住身体的疲惫,眼皮有那么一瞬耷拉了下来, 又倏然惊醒, 手臂本能往身侧一探, 空的。 沈靳惊惧转身,还是空的。 “夏言!” 沈靳猝然掀被起床, 转身推开洗手间门,没人,又转身推开房门,客厅也没人。 他匆匆下楼, 楼梯口遇到匆忙欲上楼的姜琴, 手一下狠狠拽住她手臂:“夏言呢?” 姜琴红着眼眶, 咬着唇看他,不敢应。 童童正坐在楼下泡沫拼接板上玩, 沈靳的模样似乎吓到了她,小心翼翼地放下手中玩具,迟疑叫他:“爸爸……” 沈靳目光从她脸上转开,落向一地狼藉的书屋。 书架东倒西歪, 书落了一地。 墙上的画纸也被撕得四分五裂, 再没有夏言在时的整齐宁静。 扣着姜琴的手无力垂下, 沈靳身体也脱力靠在了楼梯扶手,倚着扶手,缓缓滑落,坐在了台阶上,双手紧揪着头发,从头皮缓缓滑过,掐住了头皮。 “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我好像也蛮喜欢你的。” “我们结婚?” “好啊。” “没关系,我也绑住你了。” …… 脑中的记忆有多清晰真实,心脏的闷疼就有多重。 姜琴担心看他,迟疑上前:“阿靳……” 手刚落到沈靳臂上便被他用力甩开:“让开!” 童童摇摇晃晃地朝他走了过来,“爸爸”“爸爸”地担心叫他。 沈靳抬头,看着这张酷似夏言的脸蛋,手臂抬起,落在她发上,没有说话。 相亲时,他明确告诉过她,他不要孩子。 他也从没想过要孩子,先心病生孩子风险大,她的身体经不起生孩子的风险。 怀孕是意外。他应酬回来,喝得半醉,她贴身照顾他。 那时两人刚发生关系没多久,她的身体于他是致命的罂\\粟。 相亲第一天确立关系,第二天约会增进了解,第三天领证结婚。从陌生人到夫妻,三天时间,仓促得让她没有足够的心理准备去接受与他的亲密。 领完证当晚他便把她接了回来,那天晚上,同一张床上的她紧张而拘谨。 他翻身压住她时,她眼睛里的紧张几乎要溢出来。 他低头想吻她,嘴唇贴在她唇上时,能清晰听到她促急的呼吸,以及她细弱蚊蚋的声音,“我紧张……” 之后便是越来越促急的呼吸,以及她越来越痛苦的眉眼,她紧张得犯了病。 之后整整两年时间里,他没敢再躁进,慢慢给她时间适应他,给她时间慢慢调理身体。 两年时间里,从陌生到熟悉,从熟悉到习惯,习惯每天上床时,将蜷在床角熟睡的她捞入怀中,习惯在每天早上醒来时,看着小猫一般蜷在怀中睡得香甜的她,似乎一切本应如此。 他不是重\\欲的人,但他是个男人,他对她是有欲\\望的。克制了两年,她的身体终于好转,面对他的进逼,她虽然还是会紧张和害羞,但已经不会紧张到犯病。 有些东西没尝试过永远想象不出它的模样,一旦开了个口,便如食髓知味般渐渐上瘾。 夏言于他便是如此。 所以那一夜半醉半醒间,面对贴身照顾他的她,她不同于平时拘谨的样子轻易撕掉了他所有的冷静和克制,他如同失了理智的野兽,压着她,极尽放纵。 童童便是那一夜的意外。 对于这个意外得来却要了她半条命的孩子,沈靳感情一直是矛盾复杂的。 他爱这个孩子,但看着她,脑中浮现的却又是多次面色死白躺在病床上的夏言。 童童性子不像他稳,也不像夏言静,小小年纪,力气大又调皮,根本不是夏言降得住的。 如今她正睁着双酷似她的眼眸,无辜而茫然地看他。 眉眼都像极了夏言,偏就性格不知道遗传了谁,也可能是夏言本性里本就藏着活泼灵动的一面,只是被他的沉闷压制住了。 沈靳想到似梦非梦的世界里,与夏言相处的点滴,她怼他时的样子,谈论工作时的样子,以及懵懂无知时的样子…… 她问他“认识童童吗”的记忆也跟着钻入脑中,以及她描绘的童童画像,他在深睡入梦时才进入的世界,她怎么也会时断时续地在那儿? 他是活生生的人,她…… 沈靳倏然站起身,童童急急抱他腿:“爸爸,爸爸……” 沈靳轻轻将她拉开:“童童好好和奶奶在家,爸爸一会儿回来。” 转身出了门。 沈靳去医院找纪沉,手握着方向盘,一路上额头和心脏一样,绷得很紧。 因为一个又一个似真似假的梦去找纪沉有些荒谬,沈靳不想去管这其中的荒谬,他宁愿相信她也好生生地活着,也不愿相信,她只是魂归入梦。 她至死都不见他,即使有魂归,又怎么会入他的梦。 医院很快到,他亲眼见着夏言合上眼的地方,沈靳是极端抵触这个地方的。 车子没停稳他便拉开车门下车,直奔纪沉办公室。 他不在,办公室其他同事说他出国进修,今天的飞机。 沈靳转身出门,开了车直往机场赶,路上试着给纪沉打了个电话,刚响了声便被他掐断了。 沈靳赶到机场时刚好赶上他在往安检通道走。 夏晓和她父母在送他。 几天不见,几人都憔悴了许多。 夏晓先看到了他,一下红了眼,紧咬着唇看他,眼神又恨又狠。 沈靳没工夫理会她,往前几步,沉声叫纪沉名字。 纪沉回头看他,眼中掠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平静:“沈先生有事?” 沈靳:“夏言呢?” 纪沉手指了指夏言老家方向:“你不都把坟给挖了?” “怎么,沈先生还想再挖一次?” 沈靳喉咙哽了哽,头微微偏开,又看了他一眼,嘴角抿起时,已经一声不吭地拨开人群朝他走去,想先把人拽出来。 夏言父亲急急拽住沈靳手臂:“诶你这又是要做什么。” 安保看这边有动静,赶紧上前了解情况。 纪沉已到安检口,把机票护照递给工作人员时,回头看了眼沈靳:“沈先生,夏言的临终遗言,是希望能把童童送回她爸妈那里,不耽误您再娶生子。她临死都为你考虑,希望你也好好为她考虑一次。” 说完不顾沈靳骤冷的脸色,拿回护照和机票,进去了。 飞机起飞在即,纪沉安检完便直接前往登机口登机。 “坟都让他给挖了,还不死心。夏言,你说,这人是不是也难缠了些?” 略带无奈的低语,仿似在耳边,夏言不觉也跟着笑:“好像是有点难缠呢。” 呓语完,又觉不对劲,四下苍茫,看不到纪沉人在哪儿。 眼睛不觉缓缓张开,手的方向好像也不对,像搭在什么地方,夏言下意识摸了摸,温热硬实,手有那么一瞬间僵硬。 沈靳冷静的声音自头顶徐徐响起:“摸够了就起来。” 夏言:“……” 手像被烫着般一下弹开,整个人往后翻了一大圈,差点从床上滚落,被沈靳拽着衣角拉了回来。 夏言抬眸,撞入他眼中。 记忆一下涌来。 “夏言,我们结婚。” “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嗯。” “很爱。” “我好像也蛮喜欢你的。” “我们结婚?” “好啊。” “夏言,签。” …… 视线惊疑落向床头柜前的小红本子,夏言大脑一下全空,本能扑向那两个小红本,指尖刚触到,被沈靳反手拿走了,捏在指尖。 夏言:“……” 情绪激荡,说不出话,好一会儿,才颤着手臂,将手伸向他:“沈先生。” 沈靳瞥了眼手中小红本:“沈太太?” 看向她:“有事?” 35.第35章 夏言:“……” 手直直伸向他:“给我!” 沈靳看着她没动。 她突然失控:“给我!” 又疾又厉的一声, 吼完自己也怔了下,抿着唇,一声不吭上前, 从他手中抽走了一本, 翻开, 看到证上的结婚照片和登记记录时,失神了好一会儿, 两手一用力就想撕掉,被沈靳握住了手, 拦了下来。 夏言用力想挣开, 挣不掉。。 沈靳很冷静:“这是民政局登记的, 你撕了它又能怎样。” 夏言一下崩溃,用力抽回手, 两手失控捶在他胸口:“你混蛋……” 捶着捶着,哭了,两手还紧紧揪着他胸前衣服,哭得难以自抑。 沈靳眼神复杂看向她,手抬起, 本能想将她搂入怀中,被她狠狠拍掉。 她吸着鼻子,看向他的眼眸哭得红肿,眼神幽怨委屈, 活似被欺负了似的。 也确实是被欺负了。 沈靳嘴角微微抿起, 偏开了视线。 “我很抱歉。” 夏言吸了吸鼻子, 冷静了些。 “我要离婚。”声音里还带着浓浓的鼻音。 沈靳扭头看她:“然后呢?哪天又神不知鬼不觉地结回来?” 夏言看向他:“那要不然你还想怎样?” 委屈得像又要哭出来。 沈靳:“如果你不介意重复结婚离婚,明天我陪你去民政局。” 夏言:“……” 心里难过,一个失控,直接狠狠一脚朝他踹去,半途被沈靳截了下来。 “夏小姐。”沈靳冷静看她,“这婚是你同意结的,不是我威逼利诱来的。” “同样是非个人意愿结婚。”沈靳瞥了眼她搁衣帽架上的包,“你白捡了个丈夫不说,连我全部家当都捡回去了,到底谁更该哭?” 夏言用力抽回脚:“白送的我都不要!” 沈靳看了她一眼:“你以为我想要?” 夏言跪坐起身:“那就离婚啊。” 沈靳不说话,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被她揉乱的衣服,回身看她:“我清楚记得过去四十八小时发生的一切,感受也是真实的,但理解不了我这么做的动机,这种感觉就像突然缺失了某段记忆一般,夏小姐应该比我更清楚其中的缘由。” 夏言撇开了头,抿唇不说话。 沈靳突然倾身,眼对眼鼻对鼻地看向她:“我缺失的那段记忆里,我对夏小姐似乎是势在必得。” “就冲着这点,在想明白缘由之前,这婚我就不能离。” 夏言:“……” 眼神又委屈幽怨起来。 “我要是谈恋爱了,沈先生可别指责我出轨。” “反正分居两年后,法院依然会判离。” 用力推开他,起身,拿过包,转身想走时,从包里抽出了他那几张银|行卡:“刷完了沈先生可别心疼。” 垂眸看到无名指上的钻戒,脚步略顿,一声不吭抽了出来,往身后一扔,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到家,纪沉也已经下班,看了她一眼:“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她昨晚溜沈靳屋里的事他没发现,天将亮时她偷偷潜回屋子换衣服就和沈靳走了。 夏言想锤死短暂失忆的自己。 纪沉看她一脸沮丧,挑了挑眉:“不是一大早就偷偷溜出去了吗?怎么一脸沮丧回来了?” 夏言幽怨看他:“你都知道我偷偷出去了,干嘛不拦下我?” 纪沉:“我拦得住吗?” “拉开门人都没影了,溜得比猫还快。” 夏言抿唇不说话了。 纪沉没看到她无名指上的钻戒,看了她一眼:“钻戒呢?” 夏言:“扔了。” 也没什么心情:“我先回房了。” 回到房间,整个人仰躺在床上,记忆随着四下的安静慢慢涌来。 沈靳闯进她房间,失控抱住她的样子,在办公室,轻轻抱着她的样子。 他问她,为什么会不记得了。是不是再睡一觉,醒来又一切不一样了,包括她也是假的? 那两天的他,是沉默而温柔的,眼神和背影里都像藏着痛。 他说,夏言,我不想失去你。 这样的话不像她认识的沈靳会说的。 他一向沉稳平和的,像不理俗世的僧人。 “我现在家没了,能失去的,不能失去的,都没了。唯一还能握得住的,也只剩下你了。” “夏言,我想趁我还清醒时,牢牢把你攥在手里。” “过来吗?一起失眠。” “我跳不过去。” “走正门,傻了?” …… 嘴唇上似乎还残存着他印下的气息,那时的他温柔得像换了个人,不再像以前般,看得到摸得着,却又像隔着层距离。 夏言心里突然有些难过。 她觉得她已经可以平静地接受这个世界的一切,平静地与他共事也不会有任何欲壑难平了。 对于他工作上的任何冷静与严苛,她都是能平静接受的。 但这样的他让她有些难过。 她耽误了他五年,她以为,她的离开,于他而言是解脱。 在重症监护室时,她没有不想见他,只是担心见了他以后,她控制不住情绪,连交代遗言的机会都没有。 她其实是想和他说“谢谢”的,谢谢他照顾了她那么多年。 鼻子有些塞,夏言坐起身,找衣服想先去洗澡,让情绪平静一下。 脱衣服前手习惯性地掏口袋,摸到一张硬质的纸片,她手顿了下,抽了出来。 沈靳的字,她一眼便认出。 “夏言,我不知道在我不在的几个小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犯人临刑前还有为自己申辩的机会,我却在完全不知情下被判了死刑,连为自己说一句话的机会都没有。我不知道误会是怎么来的,但我从没有背叛过我们的婚姻。” “我很抱歉,以这种卑鄙的方式绑住了你。同样的错,我不想再重复第二次。你不知道,没有你的夜里,有多漫长可怕。” “夏言,如果你还活着,请一定要告诉我。” 眼泪一下掉了下来,夏言拉开房门。 纪沉还在客厅,奇怪看她。 夏言没理他,径自走到了阳台。 对面阳台里,沈靳也在,正双手撑在护栏上,看着外面满地流光。 她突然出来的脚步声惊动了他。 他扭头看她,看到她一脸泪,皱眉:“怎么了?” 看她抿着唇不说话,又忍不住拧了拧眉:“如果还是结婚的事,明天我陪你去民政局。” 夏言吸了吸鼻子,扭开了头:“没事。” 36.第36章【捉虫】 沈靳沉默看她。 她头已转向外面马路, 留给他一个渐渐平静的侧脸。 阳台正对着大马路。 入夜后的马路热闹依旧, 夜灯下的车来车往里, 造就满地流光。 南北通透的户型, 夜风吹得她衣袂随着发丝向后飘起。 他看着她垂下头沉默了会儿,缓缓扭头看他,有些欲言又止。 沈靳手缓缓插入裤袋中,平静看她:“有话直接说。” 夏言没法直接说,她把那张卡片递给他的话,他看完估计还得反问一句“然后呢?”。 现在的他记不住那几年, 她不明白的事,他同样明白不了。 他的字条里告诉她, 他没有背叛婚姻。 她无法判断这句话的可信度有几分。 沈靳从来就不是会撒谎骗她的人, 但同样的,也不是会甜言蜜语的人。 他的性子太沉太稳了, 从没有像这几天般, 似乎突然就带了七情六欲, 有了正常人的情绪起伏。 她和他的问题,不仅仅只是有没有第三者插足的问题。 林雨只是压断这段婚姻的最后一根稻草而已。 她接受不了,这个在她面前克制有礼, 永远古井般无波无澜的男人对另一个女人展现他的温柔。 同样的,她也受够了这种死水一般的生活了。 她才活了二十多年,还在对爱情和婚姻有憧憬的年龄, 却生生把生活熬成了满目沧桑。 这段婚姻其实没有严格的谁对谁错, 他们生活上都很照顾彼此, 只是情感上碰不到一块,都过于沉闷无趣,不适合而已。 夏言总觉得,她和沈靳或许只是更适合找互补型,她适合找风趣幽默的,而沈靳或许更适合活泼主动的。 任何一个稍微有点改变,那五年都不会过成现下的样子。 “夏小姐?”沈靳冷静的嗓音将她思绪拉回。 夏言偏开了头:“没事。” “明天去民政局。” 转身回去了,刚进到屋里便与纪沉撞上了。 纪沉双臂环胸,居高临下地看她:“什么民政局?” 翻身抓起她手,看着她刚摘下戒指的地方:“别告诉我那是你们的订婚戒指。” “我一大早莫名其妙挨了一顿揍,结果一转眼,你跑去和他私定终生了?” 夏言看着他嘴角的淤青,不敢吱声。 纪沉也不恼,退开了一步,还是偏头训她的样子:“夏言我告诉你,你要是明天真敢和他去领结婚证,以后出问题了可别来找我哭。” 夏言更加不敢吭声了。 纪沉:“有闪婚闪成你们这样的吗?别人闪婚好歹讲究个**,你们两个闷葫芦,赶什么时髦?” 夏言:“……” 纪沉:“你别又给我闷不吭声。就一句话,明天到底是不真要去民政局?” 这个问题让夏言没法回答,说去,纪沉直接默认结婚,大概真不会管她死活了。老实交代是去离婚,他大概马上就能甩脸走人,让她自生自灭。 纪沉很有耐心,又叫了她一声:“夏言!” 夏言迟疑看他:“不去了……” 纪沉点点头:“记着你的话。” 结果第二天一早,纪沉亲自送她去公司,然后还直接留在了公司里,盯她。 办公区人不多,空座多。 纪沉直接把她送到了办公室门口,然后转身就拉了张椅子坐了下来。 沈靳刚好到公司,看了看办公室门口的夏言,又看了看一边坐下来的纪沉,视线重新落回夏言脸上。 夏言也一脸无言中。 “沈先生早。”纪沉起身打招呼。 互殴了一顿,面对彼此时,还能维持表面的平和。 沈靳对纪沉没什么感觉,那一顿架揍得他满心困惑,还约略带着些小愧疚。 是他强闯他家,强闯入夏言房中,还把纪沉反锁在了门外,换他是纪沉,估计也会忍不住先动手。 对于他个人的流氓行径,沈靳是深感抱歉的。 “纪医生。”沈靳沉吟着开口,“那天早上的事我很抱歉。” 纪沉轻笑了声:“沈先生的低头如果是为了说服我同意你和言言结婚,还是免了。” 沈靳:“……” 困惑的眼神转向夏言。 夏言怕他说漏嘴,着急冲他做嘴型:“不要说话。” 纪沉没看到,看向沈靳:“沈先生,方便聊聊吗?” 夏言连连冲沈靳摆手。 沈靳看了她一眼,看向纪沉:“抱歉,纪医生,今天可能不太方便。” 纪沉也不强求:“沈先生先忙。” 又道:“夏言刚出院,身体还没恢复完全,为避免不必要的意外,我可能得随诊一阵。 沈靳点点头:“纪医生辛苦了。” 朝办公室走去,经过夏言身边时,手往她肩上一推,直接把人推进去了,顺手把办公室门反锁上了。 “怎么回事?”脱下西装,随手挂在衣帽架上,沈靳回头看她。 夏言看了眼门外,拿过笔和本子,很快在本子上“刷刷”下了一行字:“请沈先生对我们的已婚事实保持沉默。” 沈靳看了她一眼,“已婚”两个字让他有种眼前的女人真成了他妻子的真实感。 沈靳轻咳了声,拿过她的纸和笔,回了她一句:“沈太太,你把你的同居男人带到我的公司,什么意思?” 夏言:“……” 然后直接把笔和本子扔他身上,转身回座位了。 工作忙碌,一上午时间很快过去。 吃中饭时,夏言发现纪沉竟还在。 她刚从办公室出来,他已将手机塞入口袋中,手伸向她:“去吃饭。” 手掌搭在她肩上,推着她往前了几步,一道出去了。 沈桥正好过来找沈靳吃饭,一进屋便看到这一幕,一愣一愣的,而后看着两人离开。 他小步挪到了沈靳面前:“二哥,你和……夏言怎么回事啊?” “前两天不还浓情蜜意的吗?怎么突然……”他说不下去。 沈靳看了他一眼:“什么浓情蜜意?” 沈桥:“你别抵赖。照片我还留着呢。” 掏出手机,翻出照片给他看。 沈靳瞥了眼,拿过他手机,长按了那张图片,在跳出的“是否删除”的选择框里,指尖直接点向“确定”,即将碰到时又停了下来,看着照片里安静拥抱在一起的两人,神色有些恍惚。 沈桥小心将手机抽了回来。 “删它做什么啊。夏言不像朝三暮四的人,说不定有什么误会呢,好好说开就好了。” 沈靳没理他,抬腕看了眼表:“去吃饭。” 公司在园区里,有员工食堂,周边几大公司员工都集中在这边吃饭。 沈靳和沈桥刚到餐厅便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夏言和纪沉。 两人正在吃法,没看这边。 沈靳直接去打饭,要刷卡时才想起来,连饭卡都交给她了。 沈桥看他对着空钱包皱眉,偷偷瞥了眼,很自觉地把自己的饭卡递了过去:“二哥,先刷我的。” 沈靳直接将饭盘搁他手上:“帮我拿会儿。” 转身去找夏言,走到她近前时手臂往餐桌上一撑,手掌直直伸向她。 夏言一脸茫然:“怎么了?” 沈靳偏头看她:“你说怎么了?沈太太!” “沈太太”三个字是从齿缝间挤出,没发出声音让纪沉发现,但一字一句说得清晰。 夏言一下子想起包里多出来的那堆卡,全是他塞进去的。 她轻咳了声,默默转过身,抽了张饭卡递给他。 沈靳离开后,夏言一抬头便看到纪沉正直勾勾看她。 “你和他……”纪沉克制下结论,“进展神速啊。” 夏言:“……” 纪沉搁下筷子,正色看她:“夏言,我今天过来不是为了无理取闹来的。你的人生你自己做主就好。我是从小看着你长大的,你什么性子我再清楚不过,头脑一发热什么事干不出来,我今天要不盯着,回头你非得稀里糊涂和他把证领了不可。” “但婚姻不是儿戏。如果你真喜欢他,非嫁他不可,那没问题,但至少先给自己一个缓冲时间,给你和他一个相互认识和培养感情的时间。你们才认识几天,连他的品性和家庭都没摸透,别仓促下决定。” 声线一贯的平静低沉,不疾不徐。 夏言吃饭的动作不觉停了下来,总觉得,以前她下决定前如果能先找纪沉商量一下,大概也不会是这么个结果了。 从小到大的病痛缠身,她也一直被一种“可能活不长”的观念暗示和束缚着,因此造就了她性格上的矛盾点,既想努力活下去,不让她的父母亲人担心,又偶尔会自暴自弃地想,既然都活不长了,不如活得随心所欲一些,因此在遇到自己喜欢的人或事时,她向来不会花太多时间纠结值不值得,要不要。她自认喜欢沈靳,她顾虑的问题都不是他所顾虑的,因此他说结婚时,她也从没觉得有要考虑的必要。 当年如此,重走了一圈,还是一样的结果。 纪沉的劝说总归是来得晚了些。 她下决定的速度连自认对她了解透彻的纪沉都猝不及防。 她突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去回应纪沉的劝告。 沉默了会儿,夏言抬头看他:“我都知道的,我没有喜欢他,也没有非嫁谁不可,也没有要去领结婚证,你别瞎担心。” “夏小姐,说实话前,麻烦也照顾一下当事人的感受。”沈靳平静的嗓音很适时地在这时响起。 夏言循声回头时,沈靳已经挨着她坐了下来,刚拿去的饭卡也被重新扔回了她面前。 纪沉平静看向两人。 “纪医生。”沈靳抬眸看他,“你不用守着她,我和她是不会去领结婚证的。”早领回来了。 纪沉笑:“有沈先生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沈靳不说话。 夏言也不敢说话。 纪沉下午要去上班,值夜班,五点多的时候走了。 挑的时间点真好,民政局都要下班了。 经过了一天一夜,夏言已经没了昨晚醒来时乍看到那本证时的崩溃,也没有了看到沈靳留给她的纸片时的难过,但今天面对沈靳时的心情总还是有些复杂的,满脑子里一会儿是那五年里的平淡如水,一会儿是他这两天的深情温柔以及那张纸片里的文字,一会儿又是他现下的冷静沉稳。 哪一个都是他,又不全然是他。 无法同步的记忆,让她连和他好好谈一次的机会都没有。 送纪沉回来后,看着办公桌前忙碌的男人,夏言心情越发复杂。 沈靳没抬头,但已平静出声:“有事?” “没事。”夏言悻悻然回到座位,看着电脑屏幕上的文字,没怎么进入得了工作状态。 沈靳放下工作,抬头看她:“你和纪沉到底什么关系?” 夏言扭头,有些奇怪看他:“沈总的问题是不是超纲了?” 沈靳:“作为你法律意义的丈夫,我的妻子和别的男人非法同居了,难道我不该有知情权?” 夏言:“……” “然后呢?”夏言问他,“享受完知情权后呢?吃顿饭都要找我要饭卡的人,就算被戴绿帽了,沈先生又能怎么办?” 又幽幽补充了一句:“你连律师都请不起了。” 沈靳缓缓看了她一眼:“夏言,别逼我行使身为丈夫的合法权利。” 夏言不说话了。 沈靳重复刚才的问题:“你和纪沉什么关系?” 37.第37章 037. “他是我表哥。” 夏言回, 倒不是怕沈靳会脑抽要对她行使丈夫的合法权利。 当初心甘情愿下促成的合法婚姻关系里, 他都能像个和尚般清心寡欲,对于这一次非心甘情愿下的婚姻关系, 他更不可能会碰她。 沈靳偶尔正人君子得令人发指。 她只是觉得和沈靳为这种话题绕半天圈子没意义。 沈靳也不是真的要打听什么,对于他的答案, 他仅是平静地回了声“嗯”。 夏言反倒因此被他吊起了好奇心。 “沈总打听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沈靳淡回, “看他在这严防死守了一天,有些可怜。” 抬腕看了眼表,已到下班时间。 沈桥准点过来约饭, 部门小聚。 其实也没几个人, 也就沈靳沈遇沈桥老三老四和徐菲程剑等几个。 刚筹备的公司, 除了设计部在加班加点赶作品,其他都还闲着。 最近的工作重心全在第一款产品上,看似简单,但真的运作起来实际步骤繁琐。 设计、选材、制作模型、挂名、组建手工编织团队, 全要在5月底的国际家装设计展前完成。 一旦首款产品真的在国际家装设计展上一炮打响, 随之而来的是大批量的订单, 到时再组建手工编织团队已经来不及。 安城有大批量精通编织的闲散手工艺人, 只是手艺水平参差不齐。 公司前期的投入里还不包括机械设备投入, 刚起步没有那么大的订单量, 还到不了量产的地步,而且产品定位的高端路线走的就是纯手工制作。 名工艺设计、名原材料, 名工艺编织大师, 三者合一, 才是与之匹配的高端。 沈靳是有意把夏言往名设计和工艺师方向打造,才想着借江熠的舞台把她推出去。 但在把她推出去之前,是必得先说服名工艺编织大师加入团队。 人选沈靳早定好了,一位名叫“曹华”的知名藤编工艺大师,已经失去消息了好几年。 早在当年沈靳公司还叫软宸集团时,他便试图找过这位叫“曹华”的工艺大师,但音讯全无。 后来再得到的与之相关的讯息是在前一阵的商场手工艺比赛里,夏言呈交上来的柳编笔筒。 那种细腻度和纹理沈靳只在曹华作品里见过。 那一阵他对夏言入职公司的执着也不过是这几个因素考虑,她的工艺设计天赋、她的手工艺水平以及她可能与曹华存在的渊源。 这一阵共事下来,沈靳知道自己是没有看走眼的。 热爱这行又兼具天赋的人不多,夏言绝对算一个。 但试图通过她了解曹华近况的事,沈靳还没和夏言提过,但与沈遇和沈肆几个商量过整个策略,大伙儿都知道,因此聚餐时,聊到工作,沈遇也就随口问了句联系到曹华老前辈没有。 夏言正在吃饭,闻言诧异看了眼沈靳。 当初相亲时,沈靳问过她是否认识曹华老前辈,当时她不想与他有牵扯,直接否认了,后来再没提起过这个事。 夏言不知道他原来还在试图联系人。 “还没。”沈靳淡声回,事实上,自从说服夏言加入团队后沈靳便没再费心思找人。 以他对夏言作品的观察,直觉告诉他,夏言是一定认识曹华的。 这一阵都在和她忙着完善第一款产品的设计方案,再加之夏言住院,以及最近两天莫名其妙的结婚,两个事凑一起给耽搁了些时间,沈靳还没时间和夏言详谈这个问题。 最近几天也不见得有时间。 目前整个团队里,真正懂行的也就夏言和他。 沈遇警察出身,沈肆做的民俗学术研究,老六老七到处游荡打探消息的小混混,老三跑的是销售,徐菲程剑这些,全都刚毕业的大学生,家里也不像夏言般祖祖辈辈都是从事手工艺制作,从小耳濡目染,因此前期产品推出的关键阶段里,为避免出现岔子,从设计到选材、模型制作、联系名工艺大师和组建整个手工编织团队,沈靳都必须亲力亲为,亲自挑选。 夏言自从住院后设计稿的事沈靳便全权接手了过去,加之最近两天被他拐着领证结婚,这几天似乎有些不务正业,现在看沈遇和沈靳突然聊起曹华,也就忍不住插嘴问了句:“找他做什么啊?” “坐镇啊。”沈桥接过了话,“我们前期产品走的是纯手工制作,又是走的高端路线,还是得有个名家镇场和把控的,以后宣传上也比较有利。” “本来以二哥当年的名望,有二哥名号完全够用了,但后来出了集资诈骗那事,二哥名声……” “老六。”沈遇淡声打断了沈桥。 这不是他们兄弟几个的私下聚会,还有底下几个员工在,并不是很适合在人前拆他底。 沈靳面色如常,看向夏言:“这个事回头我再和你说。” 又看向众人:“吃饭是为了放松的,工作的事工作时间谈。” “对对对。”老六笑着接话,“工作时间谈工作,下班时间聊八卦。” 说话间一双眼眸就意有所指地看向夏言和沈靳,轻咳了声。 夏言被他看得莫名:“干嘛啊?” “那个……”沈桥揉了揉鼻子,“夏言啊,我能不能问你个问题?” 夏言点点头:“你说。” 沈桥:“今天送你来公司的那个男人是你什么人啊?” 问完还偷偷给沈靳送去一眼,替他打听了。 沈靳不紧不慢地抬头看了沈桥一眼,替夏言回答了:“她表哥。” 夏言也爽快点点头:“对啊,表哥。” “怎么了?” 沈桥没直接回答:“亲表哥啊?” 老三直接一巴掌拍他脑袋:“表哥还能分亲不亲啊,那肯定是亲的啊。” 夏言摇头接过:“不是亲的啊。” “他是我姑妈抱养的。” 老三:“……” 沈桥:“……” 然后目光直直转向沈靳,搞了半天原来没有血缘关系啊。 沈桥还记得那天陪沈靳找房子遇到夏言纪沉的事,他记得两人应该是住一起的,今天纪沉又在公司守了一天,看向沈靳的眼神不免带着几分担心。 沈靳面色看着并无变化,依然是不紧不慢地吃饭,与沈遇闲聊,没理他,直到吃完饭要买单时,服务员将账单拿过来,沈靳看了眼,本能掏钱包,打开钱包后动作微微顿住,然后众目睽睽下将手伸向夏言:“卡。” 夏言下意识转身拿卡,取出来准备交给沈靳时,发现众人全看向了她和沈靳,面色各异。 手中卡片一下变得烫手,给也不是,不给也不是。 沈靳直接从她手里将卡抽了出来,递给服务员,服务员刷完后,又将卡抵还给了沈靳,沈靳很顺手地将卡重新塞入夏言手中。 众人目光再次一致转向夏言。 38.第38章 夏言:“……” 压力非常大。 偷眼看沈靳, 始作俑者面色如常。 老三粗嗓子打破了沉默:“我靠, 老二你藏得够深啊。” 老六:“财政大权都上交了。二哥你不会瞒着我们大伙连婚都结了?” 众人目光再次落到两人身上。 夏言:“……” 克制着面部表情不动:“怎么可能啊。” “沈总这两天让我去江熠那边打点才把卡交给我的,我还没来得及把它还给沈总。” 老三老六和老七狐疑转向沈靳:“真的假的?” 夏言偷偷踢了沈靳一记, 面上平静依旧。 沈靳看了她一眼,平静“嗯”了声。 老三老七拖着腔调“呿”了声, 脸上兴味一下消散。 老六意有所指:“那也快了。” 沈遇直接端起酒杯, 冲沈靳和夏言敬了杯:“恭喜。” 夏言被这一声“恭喜”闹得有些忐忑,沈遇刑警出身,洞察力和分析推理向来惊人,突然没头没脑的一声“恭喜”让她举杯也不是, 不举杯也不是, 不觉扭头看沈靳。 沈靳举杯和沈遇碰了下:“这声恭喜可受不住。” 看夏言握着茶杯迟疑,手掌过去, 直接压下了她的杯。 沈遇笑笑, 也没再多言。 买完单后很快各自散去。 老六和老七负责送徐菲程剑他们几个回去。 夏言和沈靳同路,沈靳送她。 车门关上, 沈靳已经扭头看她:“现在你什么打算?” 夏言哪里知道怎么打算,本来约好了今天一起去民政局,被纪沉守了一天, 整个行程全打乱了。 “结婚证呢?”夏言问。 沈靳:“家里。” “……”夏言皱眉, “昨晚不是说好今天去民政局的吗?” 沈靳“唔”了声:“昨晚看你哭得伤心,本来是有这个打算。但早上看你和你表哥出门时心情不是很差, 想来这件事对你打击应该不算很大。” 他扭头看她:“以眼下的诡异情况看, 指不定今天离了明天又把婚复回来了。与其这样反反复复, 在理清楚前因后果前,不如别去为难民政局工作人员了,人家上个班也不容易。” 夏言不想说话。 沈靳继续道:“在问题彻底解决前,结婚的事我不会张扬出去,你平时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没必要因为这份结婚协议束手束脚。” 夏言扭头看他:“谈恋爱也可以吗?” 沈靳轻咳了声:“那是你的自由。” 夏言点点头:“好。” 电话在这时响起,她母亲徐佳玉打过来的电话。 电话刚接通徐佳玉劈头盖脸一顿训:“不是说去领结婚证吗?怎么领完证后两个都没影了?这都几天了,就领完证那会儿打个电话说累要先回去休息结果就没影了。婚宴办不办另说,连一起回家吃个饭的时间都没有吗?” 夏言这才想起来,领证的事不光她和沈靳两个人的事,他是陪她回过家的,家里人都知道,连沈靳的彩礼钱都收了。 “妈……”夏言头疼扶额,“我最近工作忙没时间呢。” 徐佳玉:“再怎么忙,回家吃个饭的时间总抽得出来?” “明天就第三天了,按风俗是回门的日子。” “亲戚朋友都想见见新姑爷呢。” 夏言:“……” 徐佳玉:“你和沈靳商量一下,看明天能不能抽个时间回家吃顿饭,别结个婚跟玩儿似的。” 挂了她电话。 夏言听着电话那头的“嘟嘟”声,转向沈靳,想哭。 沈靳正开着车,没听到她电话那头说的什么,扭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夏言冲他摆了摆手:“没事,你开你的车。” 想着明天回去怎么糊弄过去,没想着徐佳玉电话直接打沈靳手机上了。 夏言原没注意,直到他眼神古怪地看了她一眼,对着电话那头温和应了声:“好,我先和夏言商量看看,回头我再给您电话。” 挂了电话后,手机往车载箱一扔,平声道:“你妈说你家亲戚想见见新姑爷,让我们明晚一起回去吃个饭。” 夏言:“……” 想哭的感觉更加强烈。 相比之下沈靳平静许多:“明天我陪你回去。” “不要。”夏言本能阻止,“你见光后更加说不清了。” “我不见光我在丈母娘心中形象一落千丈。”沈靳扭头看她,“要是我和你真有点什么,一个你就已经够难应付了,再加一个丈母娘……” 沈靳偏开了头:“明天我陪你回去。” 第二天快下班时,沈靳提醒了她回家吃饭的事。 夏言不想带沈靳回去,还没想好怎么敷衍过去,纪沉电话过来了。 “夏言,你妈刚给我打电话,问我有没有空过去吃饭,说你今天要带新姑爷回门?” “什么时候多了个新姑爷?” “……”夏言越发觉得头疼,“我妈误会了……” “你先等会儿,我先给我妈打个电话。” 挂了纪沉电话,给徐佳玉打电话。 徐佳玉声音轻快:“言言啊,你们是不是快到了?我让……” “妈……”夏言硬着头皮打断了她,“我们还没领证……” 徐佳玉:“……” 夏言:“那天是骗你的,后来没领证。我觉得还是得慎重考虑一下。” 徐佳玉愣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还没领证是好事,那天我还劝你先好好考虑还以为你不听。不过不管领没领证,你和沈靳到底是未婚夫妻了,彩礼钱都收了,你们一起回家吃个饭是应该的。” 夏言:“……” 所以问题的症结根本不是结不结婚? 告诉徐佳玉她和沈靳分了?或者离婚了? 各种念头在脑海中转过时,夏言已轻声开口:“妈,没彻底定下来前什么意外都有可能的,我和他的事还是等稳定下来再说,今天我们就先不回去了。你好好招待阿姨她们。” 本是敷衍的话,落在徐佳玉耳中就变成了她和沈靳出问题了,尤其两人都到民政局了,电话也打过了,说是已经领完证了,之后又两天没和家里联系,一连串事件一串起来,徐佳玉顿觉不对劲了,连语气都不自觉严肃起来:“言言,你老实告诉我,你和沈靳是不是出问题了?” “是不是他反悔了?” 在徐佳玉眼中,夏言是万不会反悔的,那天晚上她劝她慎重考虑时,她满心满脑替沈靳说话,这样的她又怎么可能会反悔。 夏言看了沈靳一眼,硬着头皮:“嗯。” 又怕她瞎想,软声安抚:“妈,我没事的。你不用担心。” 电话那头的徐佳玉传来长长一声叹息:“算了,可能只是缘分没到,幸好那些彩礼都没动,回头我让你爸给他还回去。你也别太难过,忙完了回……” 夏言没听完,手中突然一空,手机被沈靳抽走了。 她下意识回头,沈靳面色平静,对着电话那头声线平稳温和:“妈,我和夏言过些天回去。” “嗯,您别担心,我们没吵架。” “我知道,我会好好和她说,您不用担心。” “家里亲戚那边就麻烦您了。” “好,到时我再给您电话。” “您也要注意休息,别胡思乱想,我和夏言没问题。” “好。” 挂了电话。 39.第39章 转身, 一只手撑在了夏言面前桌面,缓缓俯下身看她: “夏小姐, 虽说我们都是非个人意愿下成了夫妻,但世界是变化发展的,如果最后不小心将错就错下去了, 你这不是在给我挖坑?” “凡事给自己也给别人留条后路。” 手机被重新塞入她手中。 他身体离她离得近,说话时能清晰感觉到他逼近的温热气息。 夏言轻咳了声, 转着办公椅从他臂弯间退了出来,抬眸看他:“可是要真和我妈承认了领证的事, 那不就是不给我自己留后路了吗?” 沈靳看了她一眼:“那不是既定事实?” “你以为你还有后路可留?” 夏言:“……” 沈靳站直身, 转身从办公桌拿过定稿的设计图纸:“这是在你原稿上调整好的设计稿,你看看还有没有需要调整的。” 人一下进入工作状态, 夏言注意力也不觉跟着转向工作, 拿过设计图纸看了眼, 沈靳比她专业和了解市场, 他调整过的东西,在她看来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主架我考虑选择玛瑙藤。”沈靳转身拿起桌上的一小段竹藤,“玛瑙藤号称‘藤中之王’,是目前市面上最好的原材料。以前公司合作的原材料公司联系还在, 原材料选择上目前还不是太大问题, 主要是原材料加工和制作问题。” 沈靳看向她:“业界手艺目前最受认可的,一个是王叔的打磨加工技艺, 一个是曹华老先生的编织水准。你似乎都认识他们两个?” 夏言点点头:“是有认识。不过他们都不接受任何公司聘任的。” 又道:“你和王叔应该挺熟的, 你了解他脾性的, 他觉得你们这些商人纯粹在糟蹋手艺。” 沈靳:“曹华老先生呢?” “他……”夏言想了想,“他以前也有被企业邀请过,但都只是为了借用他名号,他的意见和手艺不被尊重,他自己也觉得没意思,待了两个月就回去了,就老想着开班授课,但山旮旯里,年轻人都想着往外跑,谁愿意花时间学些在他们看来没用的手艺啊。” “而且,怎么说呢,这不是什么大众手艺,其实挺偏门的东西,他虽然是被业界认可的,作品也拿过不少大奖,但普及度不高,所以大众对他的认知还是有限的。他那些手艺在你们业内人眼中看起来可能是个宝,但在普通人眼里,什么也不是,尤其是在小山旮旯里。大家都是做这个的,也很多人靠这个吃饭,自己辛辛苦苦采集藤条,抛光打磨,火枪加工冷却,组装盘花,最后才把成品拿到小集市出售,花了很多时间和心思,但一天下来可能都卖不出一把椅子,挣不到一块钱。所以在他们看来,这不是什么值得学习的手艺,他拿了奖后生活看着也没有太大变化,被企业请去两个月又回来了,不了解内情的人更加觉得学这东西没用了。” “反正就是骨子里都挺孤傲的。不想给人做踏板。” 沈靳沉吟看她:“你似乎对他特别了解。” 夏言避开了他探究的眼神:“还好。” “反正我是说服不了他们的。” 沈靳:“方便引见一下吗?” 夏言有些纠结地皱了皱眉:“如果我们没领结婚证还是挺方便的,现在这样……有点难办。” 沈靳:“……” 转身将藤条重搁回桌上:“怎么个难办?” 夏言看了他一眼:“反正你会被扫地出门的。” 沈靳:“……” 看了眼表:“我去王叔那一趟,你陪我一起过去。” 夏言想了想,点点头。 到那边才六点多,王叔正在吃饭,一抬头看到进屋的夏言,诧异了下: “你妈不是说你今晚要带新姑爷回门?怎么跑过来了?” 夏言:“……” 王叔搁下筷子:“丫头,怎么一声不吭就结婚了?喜糖也不发一个,是谁这么好命,把你娶回去了?” 夏言:“……” 偷偷看了眼“好命”的男人。 沈靳面色平静依旧,打了声招呼:“王叔。” 王叔愣了好一会儿,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游移,夏言看他的眼神似乎要误会,微微侧过身,给王叔做介绍: “王叔,这是我们公司老板,沈靳。来找您有点事。” 王叔奇怪看了她一眼:“我和沈靳熟着呢,要你介绍。” 抬头冲沈靳招呼了声,视线在两人身上转了圈,笑:“你们两个怎么一个公司了?” 又转头看夏言:“你妈前一阵托我给你介绍相亲,我还想着要不要给你们搭个线,没想到我这线还没搭成,你倒是一声不吭结婚了。” 问题又绕回了刚才:“是哪家小伙子这么有福气?什么时候也带过来让王叔也见见。” 夏言:“……” 硬着头皮:“……老板在呢。” 沈靳看了她一眼。 40.第40章 王叔笑着拍了记脑门:“瞧我……” 只当她顾虑上司在场, 不好意思在老板面前谈论个人感情问题, 笑看向沈靳:“沈二啊, 你也别介意,我和这丫头熟, 说话没遮没拦惯了。” “你们都是年轻人,下班时间,也不用太讲究职场那套,随意点也没事。” 沈靳看了眼夏言,平静笑笑:“没事。” 王叔招呼着入座:“你们都还没吃饭?坐下一起吃, 一个人住,也没准备什么……” “没事,我们吃过了。”沈靳劝止了他, “王叔,您先吃饭,我和夏言就先随便看看。” “好。”王叔重新拿起筷子, “你们随意就好, 不用客气。” 沈靳转身看着货架上的小工艺品。 铺面不大, 货架也不多, 只是两个三层的玻璃陈列架, 摆满了各式编织小工艺品。 夏言站在沈靳身侧,与他一起看着货架上的小东西。 沈靳随手拿起一个藤编花草蓝,一边漫不经心地打量, 一边浅声道:“以后要让王叔知道了, 你打算怎么解释老板到老公的身份转变?” 夏言也随手拿起一个小笔筒:“说不定等王叔知道的时候, 我老公已经换人了。” 沈靳沉默不语。 餐桌前的王叔后知后觉地叫了夏言一声:“不对啊,你今晚不是要回家吃饭吗?怎么这个点还在这里加班?” “你妈今天还特地给我打电话让我过去吃饭。我这有事走不开,还想着等你补办喜酒了再过去。” 夏言看了沈靳一眼,回头看王叔。 ”工作忙呢。”她声音柔软,“最近公司计划要推新产品,最近实在忙得抽不开身,今天特地过来还想找您帮个忙呢。” 想趁机进入话题,没想着王叔注意力全在结婚一事上了,连连冲她挥手,苦口婆心:“工作再忙,结婚也是大事,怎么能疏忽了。” 说话间已抬头看她:“对方是哪里人?叫什么名字?做什么的?在哪上班?这么个大日子怎么也由着你?” 又转向沈靳:“沈二啊,不是王叔说你。你这当人老板的,不能光顾着挣钱,还是得体恤一下员工。” “结婚这种事不放假就算了,这种时候怎么还能要求加班呢。” ”不是,是我自己要求加班的。”夏言下意识接话,想把话题导回来找他的目的上,没想着沈靳已平静出声,“是我疏忽了。” 他搁下藤编花草篮,回头时看了眼夏言:“还是得体恤一下新员工。” 王叔笑:“可不是,哪有人家刚新婚就让人陪你加班的。你不多想,人家丈夫能不多想吗?” 夏言:“……” 沈靳:“王叔教训的是。” 缓步朝他走去,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主要也是最近公司人手不够,找不到什么懂行的,就招了她一个,设计制作都得她一人负责,工作量确实大了些。” 王叔皱眉:“呦,这可不行,小丫头从小身体不好,这个工作强度她可吃不消。” “可不是,刚忙了几天就去医院住了几天。”沈靳拎过茶壶,给三人各添了杯茶,边道,“劝她慢着点,不用那么拼命,劝不动。说是不放心交给其他人,什么都得亲力亲为,设计要自己做,选材也要自己来,藤条打磨加工上色也非得自己来,编织也想自己上,现在只是准备模型都吃不大消了,以后要是开始量产,她一个人怎么受得住。” 夏言:“……” 王叔抬头看她:“丫头,打个工而已,你这么拼命做什么。” 指了指沈靳:“你看你们老板都看不过去了。” “……”夏言看了眼沈靳,琢磨他这番话的意思。 沈靳也回头看了她一眼,明明什么也没说,夏言莫名就觉得她好像看懂了,抿着唇在桌前也坐了下来,看着有些可怜兮兮。 “王叔您自己身体不好不也老爱整这些小东西嘛,就是喜欢嘛。” “从小您就老爱对我唠叨,说这些老手艺越来越没人愿意学了,以后估计慢慢就要失传了。” “要是真失传了多可惜啊。”夏言抬头看他,“王叔,你看你每次把那么大一根藤条,打磨加工得多匀称有韧性,我想学都学不好。要是以后慢慢失传了多可惜。” 王叔缓缓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眼沈靳:“你们这一唱一和的,想干嘛?” 夏言:“……” 不大好意思地冲他抿唇笑笑:”王叔……又让您看出来了。” “其实……”她小心看他,“我就是想请您出山。您不是一直担心您这一身手艺后继无人,想开班授课吗?那不如来公司,直接在车间授课,有设备有实操平台,材料也应有尽有,那不是比您空口传授好太多了?” 王叔:“说得好听,不就是让我过去打工嘛。” “王叔。”沈靳缓缓开口,“不是打工,是把整个藤条加工链条交给您指挥和管控。” 王叔目光转向夏言。 夏言点点头:“王叔,您要是喜欢的话还可以参与设计,然后我们再根据设计方案选材和准备,到时整个藤条加工流程是由您全程掌控的。有您在,藤条的工艺和质量我们也比较放心,我也不用老想着自己盯着了,你也不用担心我身体吃不消了不是吗?” 王叔看了她一眼:“你不也是个打工的嘛,怎么整得跟老板娘似的了?” 夏言:“……” 沈靳轻咳了声,不说话。 夏言好一会儿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我亲自参与产品设计了,就是想把自己设计的品牌打出去嘛。” “要是我们的品牌成功推出去了,喜欢的人越来越多,肯定会越来越多人来向您学习和讨教,您还怕没人继承啊?” 王叔给了她一个白眼:“就你大道理多。” 人没当场应承下来:“我先考虑考虑。” 夏言笑:“期待王叔给我们好消息。” 音刚落,门口响起了“嘚嘚”的敲门声。 夏言循声扭头,一眼便看到了门口的程谦和程让兄弟,一起的还有宋乾。 像是特地来找王叔的,还提了大袋礼品。 程让也看到了夏言,诧异叫了她一声:“夏言?” 而后嬉皮笑脸地冲沈靳也打了声招呼:“沈哥。” 沈靳淡淡颔首,面色平静,并未与程谦宋乾打招呼。 程谦宋乾也没有打招呼。 宋乾收起了那日在会所时的嚣张,人在程谦面前乖得像条狗。 因着那天的事,夏言对宋乾算不得好印象,连带着因为他的存在,她看到程谦都觉有些不适起来。 程谦一如第一次见面时的冷峻严肃和高高在上,看到她时眼神从她身上平静掠过,转向王叔时脸上的冷峻才稍稍融化了些,客气打了声招呼。 王叔也乐呵呵地回了声招呼。 他对谁都一样,面上乐呵乐呵的,对谁都和睦可亲,但哪些该深交,哪些该浅交,心里门儿清。 夏言看着他乐呵乐呵地招呼程谦几人入座,将宋乾递上来的礼品推了回去,一脸歉意:“程总,您前几天让我考虑的事,我恐怕是不能答应您了。” 手指向夏言:“已经答应帮这丫头了,估计是没法去您公司了,实在对不住。” 程谦回头看了她一眼,眼里掠过一丝诧异。 宋乾也诧异看向夏言。 沈靳缓缓站起身,平静与王叔道别:“王叔,您有客人,我们就先不打扰了,回头再聊。” 与夏言一道出了门。 走过小巷转角时,夏言回头看了眼王叔家,又偷偷看了眼沈靳,他面色始终平静,又有些深沉。 “你和程谦宋乾两个气场有些微妙。”上了车,夏言扭头看他,“他们不会就是害你入狱的罪魁祸首?” 沈靳面色并无变化,慢慢启动了车子:“算是。” 扭头看她:“刚谢谢你。” 夏言略愣,很快反应过来,他是在谢她配合说服王叔。 她轻咳了声,转开了视线:“不用客气,我也要仰赖他。” 沈靳:“他和你家似乎关系不错。” 夏言:“他和我爸一起学手艺的,算是一起长大的拜把子兄弟。” 只是这种小手艺不挣钱,她幼时身体不好,家里开销大,压力也大,她父亲才转行下海,做点小生意。 王叔就一直守着这门小手艺过活,一世清贫,孤寡了半生。 “王叔条件应该不算差,一辈子没结婚吗?”沈靳随口问道。 他和王叔打交道多年,但算不得交情深,多是探讨手工技艺为主,不会过多涉及私事。 夏言:“年轻时结过的,听说感情很好,可惜他老婆身体不太好,结婚没几年就病逝了,没留下孩子,他也没再娶,就几十年如一日地守着他们当初经营的这家小店。” 沈靳不知为什么,怔了下,不觉扭头看她。 夏言回头,看他神色似是有些恍惚,问了句:“怎么了?” 沈靳转开了头:“没事。” 没再说话。 王叔在两天后给了沈靳答复,确定来公司上班。 接到王叔的电话时沈靳和夏言正在办公室推广方案。 接完电话后,沈靳已抬头看她:“晚上有空吗?我请你吃饭。” 夏言有些莫名:“干嘛要请我吃饭啊?” 沈靳瞥了眼手机:“王叔那边定下来了。” 夏言“哦”了声:“恭喜啊,不过吃饭还是算了。” 门外在这时响起敲门声,沈桥站在门口:“二哥,有人面试设计师呢,现在会议室。” 沈靳站直身:“我马上过去。” 看向夏言:“你也一起过去。” 转身拿起桌上的本子,出去了。 夏言也赶紧抱了个本子和笔跟上,在会议室门口时终于追上了沈靳脚步。 “为什么我也要一起面试啊?”她压低了声音问,“我没面过别人,要怎么面啊?” 沈靳:“就拿出你那天的老板娘架势来就够了。” 夏言:“……” 脚步生生刹住,转身想走,被沈靳扣住了肩。 “面试的设计师以后是要和你组搭档的,日常工作沟通少不了,你自然也得参与面试,看看合不合眼缘。” 将她推进了会议室。 头刚抬起,夏言愣了愣,面试的是程让。 还是一副大少爷行径,半个身子慵懒倚靠在椅背上,一根手臂搭在桌上,歪头看门口。 沈靳似乎也没想到来的人是程让,看了他一眼:“你怎么来了?” 程让笑嘻嘻站起身:“沈哥。” “在自己家公司没意思,没有从底层干起的兴奋劲,想来和你们一起创业。” 沈靳将手中本子“啪”一下轻搁在了桌上:“我以后是要吃掉你家公司的,你这是打算过来推波助澜?” 程让无所谓地摆摆手:“那也得你吞得下啊。” 沈靳手伸向他:“作品看看。” 程让将一个硬皮本子呈上,扫了眼:“不合格。” 合上扔还给了他。 程让:“我可以打杂。” 沈靳:“你一二少爷跑我这打什么杂。” 程让揉着鼻尖轻咳了两声,看了眼夏言:“能让夏言先出去吗?” 夏言马上收拾本子:“好啊。” 沈靳坐着没动,双臂环胸看着程让:“没什么好回避的。有话直说。” 程让“嘿嘿”笑了两声:“想近水楼台嘛。” 看了眼夏言,手直直指向她:“我想追她!” “……”夏言差点没被自己口水呛到。 41.第41章 沈靳也偏头看了眼夏言。 那眼神像带着研判, 像在评估她哪里值得程让这样大费周章了。 夏言轻咳了声,看向程让:“程让,你想混进来就老实交代好了,别拖我下水啊。” “我认真的。”程让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坦然模样, 看向她的眼神也直勾勾的, “夏言, 我就是冲着你来的。” “……”夏言不大笑得出来,“程让你这认真的姿势……真简单粗暴……” 跑到她老板面前指着她告诉她老板, 他想追她, 请求她老板给他一个工作机会,这方式还真是……清奇。 程让:“这不是让你来我们公司你不来, 我只好屈就来你们公司了。” 夏言:“……” 然后问他:“你看上我哪点了啊?” 程让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问,愣了下,而后眯眸缓缓打量她。 他和夏言交集不深, 对她的印象只是柔弱乖巧,有点小害羞。 这种既定印象里,对于他直接的追求宣告, 她的反应有点不符合他对她的预期想象。 他以为这个时候的她起码是窘迫或者害羞的。 然而并没有, 脸虽然还是看着很乖,但她的眼神是坦然直接的, 眼睛里只有好奇。 程让轻咳着转开了视线:“我喜欢你的乖巧。” 夏言:“……” 沈靳也不说话, 双臂抱胸, 看着两人一问一答。 程让视线终于转向他:“沈哥, 怎么样, 给不给进啊?” 沈靳:“公司只缺了个扫厕所的,你要来?” 程让:“……” 沈靳站起身:“如果你自认能胜任,就去找老六办入职手续。无法胜任,自便就好。” 转身走了。 夏言也收拾了东西跟上。 下午时,沈桥突然来敲门,半个脑袋探了进来:“二哥,你怎么招了个大老爷们来扫厕所?” 沈靳:“……” 从电脑前抬起头看他:“程让入职了?” 沈桥点点头:“对啊,明天就正式上班了。” 沈靳:“……” 看了眼夏言。 夏言:“……看我做什么。” 沈靳:“没事。” 看向沈桥:“把他交给清洁阿姨就好。” 沈桥“哦”了声,关上门,走了。 沈靳视线又转向夏言,眼神里带着打量。 夏言抬头看他:“沈总您这是什么眼神啊?” 沈靳:“惊叹。” 夏言:“……” 沈靳:“夏小姐再多几个这样的追求者,我这公司清洁工都能组一足球队了。” 夏言:“我怎么感觉是没人为追沈总甘愿扫厕所,沈总心里不平衡了啊?” “一个男人跑到我面前,指着我老婆告诉我,他想追她,让我给他安排一个在她身边的机会方便他近水楼台。”沈靳视线平静落在她脸上,“夏小姐觉得我应该平衡吗?” 夏言皱眉看他:“可我也没觉得沈总有什么不平衡啊,您不都把人安排进来了吗?” 沈靳:“……” ———— 第二天,夏言刚到公司便被一大束玫瑰闪瞎了眼。 程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过来,穿得人模人样,西装笔挺,抱着束红玫瑰,她刚进外间办公室,他的玫瑰花就呈了上来。 办公室其他人基本也都已经过来,一个个“wao”地叹呼。 沈靳和沈桥也在这时走了进来。 沈桥一看他西装笔挺的模样,皱了皱眉:“那个……程让啊,清洁工工作服定做估计要几天才能到,你真要穿这样去打扫厕所吗?” 程让嘴角得意一勾:“怎么会呢?” 右手潇洒地弹了个响指,两个矮胖的大妈从外面走了进来。 程让指着两位大妈介绍:“这是我花了双倍工资雇用的小工,以后我的工作内容交给她们就好。保证比我这个新手清理得干净。” 夏言:“……” 沈靳:“……” 沈桥:“……” 手指颤巍巍地指着程让:“那你干嘛?” 程让指了指夏言:“看她使唤。” 夏言:“……” 程让又笑嘻嘻地走向她:“夏言,怎么样,我机智?既不耽误工作,还能陪你。” “……”沈桥眼神古怪地看了眼夏言,又看了看沈靳。 程让也笑嘻嘻地看向沈靳:“沈哥,劳动合同只规定我完成上司交代的工作,没说明一定要本人完成,我自己掏钱请人帮我干活也没犯规。” 沈靳看了他一眼:“保证每天厕所干净如新就好。” “不过鉴于你身份敏感,身为敌手公司家属,为避免不必要的商业纠纷,还是要避一避嫌,以后除了你个人的工作区域,办公空间禁止涉足。” 抬头看向沈桥:“通知门卫,在洗手间门口给程让腾张办公桌椅。以后洗手间的厕纸问题,找程让就好。” 程让:“……” 沈桥很快安排了下去,在洗手间门口支了张桌椅,把程让撵过去了。 程让扫了眼不远处的洗手间,手嫌弃地在鼻子间扇了扇,看沈桥想走,拽住了他胳膊:“诶不是……我不是负责厕所干净就好了吗,怎么还得守厕所了?” 沈桥抽回了手:“厕所管理不守厕所干嘛啊。” 程让在厕所门口守了会儿,找了个阿姨在那替他看着后便回楼下大厅会客区干坐着了。 一个人坐在那儿百无聊赖,也不走,就翘着二郎腿在那打王者。 夏言和沈靳沈桥几个下楼吃中饭时远远便看到了翘着二郎腿的他,依旧一副少爷的架势,很是怡然自得。 听到声响时,他回头冲几人看了眼,嘴角勾起笑时,手机已利落塞入口袋中,站起身,爽快打招呼:“都吃饭了呢,等等我,一起。” 大长腿就麻溜地走了过来;站在夏言身侧,打饭时也亦步亦趋地跟着夏言,落座时也坐在了夏言旁边。 沈桥鼓着眼睛,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面色如常的沈靳,有些闹不明白眼下情况。 程让除了不按理出牌外,其他举动一切正常,对沈靳也不像他哥面对沈靳时的高冷。 “沈哥,你就打算一直让我这样守厕所啊?”饭吃到一半,他突然抬头问道,“我好歹一名校毕业生,来给您守厕所也太屈才了。” 沈靳看了他一眼:“这不是你自愿来的嘛。” 程让:“那我不都给你找了俩清洁阿姨了嘛。” “我是真心想进您的团队。”程让两根手指抵在头侧,“我发誓,我真不是我哥安排过来的细作。就纯粹想跟着你一起混。” “我觉得你和我哥,真没必要闹到现在这样老死不相往来。” “我居中调解一下,说不定能你们能破冰呢。” 42.第42章 “你是傻还是没睡醒呢?”没等沈靳说话, 沈桥已嘴快接过了话,“就你那个趁火打劫的哥, 还破什么冰,不给他破膛就不错了。” 沈靳抬头看了他一眼:“玩够了就回去。” “我和你哥从来就不是什么朋友,也不是什么敌人,就单纯的竞争关系,不存在所谓的破冰。” 夏言不觉看了他一眼。 沈靳被身边人捅刀陷害入狱的事她知道一些,但知道的不多, 程谦在里面扮演什么样的角色她并不清楚, 只知道捅刀的人是宋乾。 这些事沈靳从没和她提过, 她曾问过他一次, 他并不是想多谈,以一句“过去的事了”结束了所有的话题。 她和沈靳的缺乏交流多半也是因为, 他不爱说的话题从来不会多说一个字, 她问过一次的话, 被他一句话结束话题后, 她也从不会缠着他深究,更不会撒娇。他沉默的时候, 她只会更沉默而已。 一想起过去的事心情总不会很好, 夏言默默地吃饭不说话。 程让还在那边试图说服沈靳:“我真不是来玩儿的。” 两指抵在额角发誓:“我和我哥一样, 是真钦佩你。只不过他把你当对手, 我把你当偶像。我就想跟在偶像手下干事, 有成就感。” 沈靳看了眼夏言:“不是冲着她来的吗?” 程让:“偶像和对象不矛盾啊。” “而且偶像和对象一个公司, 我还缩短作战距离了。” 沈桥白了他一眼:“对毛象。那是我二嫂。” 夏言一口汤呛进了喉咙里, 捂着嘴片开头猛咳。 一张纸巾从对面递了过来。 夏言看了眼沈靳,沉默接过了纸巾。 程让摆明了不信:“少来。我和夏言是同班同学,她有没男朋友结没结婚我还会不了解啊。” “再说了。”眼角瞥了眼夏言和沈靳,“他们两个哪里有一点情侣的样子了。” “劳资猎艳无数的人,哪些是真情侣,哪些假情侣,一眼就能识破。” 沈桥被堵住,除了撞见沈靳偷吻夏言和抱夏言,他也没看出两人有半点情侣的模样。 夏言默默吃饭,不发表意见,本来就不是。 沈靳也没说话。 午饭后程让没了影儿。 夏言不知道他是不是依着沈靳意思玩够了回去了还是忙什么去了,也没功夫理他。 下午时,沈靳将完成的藤编沙发模型交给了她。 他亲自打磨和加工上色的藤条,亲自编织成型,精致结实。 夏言虽不是第一次见沈靳作品,但乍看到时还是倍觉惊艳。 他是精于编织工艺和木雕的人,他们家的书房里还摆着不少他当年制作的小摆件,以前只是简单地陈列在那儿,自从童童长大些后,那些小东西便成了她的玩具。 她平时最爱拿着它们,以着独有的小奶音,一遍遍地问沈靳,“爸爸,这是什么?” 沈靳对她也向来是极具耐心和温和的,不管多忙,只要她找他说话,总会放下手中的工作,抱起她,一遍遍、不厌其烦地回答她那些过于稚气的问题。 以前她总觉得沈靳不是个适合做父亲的男人,但有了童童以后,他这个父亲做得比任何人都要称职。 视线不觉转向办公桌前忙碌的男人。 沈靳抬头:“有事?” 目光一如既往的沉定平和,有温度,但没有情感。 夏言转开了头:“没事。” 手拿过那套藤编沙发模具。 “我晚上约江熠吃个饭。” 沈靳看她:“直接送给他?” “你认为,他看上的可能性多大?” 夏言不好预估。 “他还欠我一个人情呢。”夏言想起他找她做戏那次,“他承诺过会答应我任何条件。” 沈靳:“任何条件?” 夏言:“对啊。他自己给的承诺,我还没找他兑现呢。” 沈靳:“他怎么会给你这种承诺。” “就他强吻……”夏言打住,轻咳了声,换了个词,“找我陪他做戏那次。” 沈靳记得夜游那夜他似乎有问过关于江熠吻她的问题,那时她还着急解释了当时的情况,那晚上的她也比平日里单纯许多,对他没有那么多的防备。那个时候的她看着也像是处于记忆断片中,就如同他一样。 他能清楚记得那一夜的一举一动,只是记不清那一举一动背后的心思变化了,只隐约记得,他对她是……怜惜的,还隐隐掺着一丝失而复得的小心翼翼感。 视线不觉缓缓落在她脸上。 这张脸看久后也没了一开始的陌生感,只是大脑里并没有任何与她过去有交集的记忆。 他想到了她那套前世今生的理论。 前世是夫妻…… “夫妻”两个字撞进胸口时有种微妙的电流感。 活了近三十年,他的心思全在各类木雕和编织等工艺研究上,女人和婚姻于他是很淡的渴望。 夏言一抬头视线便撞入他眼中,那种深沉又略带恍惚的眼神让她不觉多看了他两眼。 “你怎么了?” 沈靳移开了视线:“没事。” “……”夏言满心困惑地转开了视线,拿过手机,给江熠打电话,想约他今晚吃饭。 江熠晚上没空,改约了明晚。 挂了电话后,夏言琢磨着要怎么让这套模型不经意撞入他眼中。 吃饭时直接当礼物送的话惊喜感少了一半,效果也大打折扣。 夏言琢磨了一下午没琢磨出个结果来,想了几个方案都被沈靳否了。 临下班时,夏言宣告放弃,头疼看向沈靳:“想不出来了,我不擅长出点子啊。” “想不出来就不要硬想。”沈靳关了电脑,站起身,“有些问题还是得群策群力。明天上午再开个会让大家一起讨论。” 看了眼表:“一起吃饭吗?” 夏言也收桌站起身:“你自己吃,纪沉今天休息,估计准备好晚餐了。” 沈靳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两人同路,一起走路回的家。 纪沉果然早已做好了晚餐,房间大门也没关。 夏言和沈靳刚走到门前他便看到了两人,叫了夏言一声,走了过来。 43.第43章 夏言坦然点头:“江总喜欢吗?” 江熠点点头:“还不错。” 手伸向样板模具, 将那套藤编沙发模型取了下来,打量了会儿:“夏小姐的作品?” 夏言不敢居功,大部分是沈靳调整过的,模型也是沈靳自己做的, 正要否认时,沈靳已经淡声开口:“对。” “这套藤编家具风格搭配江总的家居设计风格,江总觉得怎么样?” 转身从文件袋里抽了份设计图纸,除了主打的这套沙发, 另有几套茶几、座椅和餐桌等同系列元素。 江熠视线缓缓对上沈靳的:“看来沈总和夏小姐是有备而来?” 沈靳很坦然点头:“确实别有目的。” “不过我们寻找的是和江总的共赢。” “江总的设计灵感陷入了瓶颈, 我们的产品需要寻找上市机会, 我们的合作,是相互成就。” 江熠笑了下:“算起来还是我吃亏。现在我是万人景仰, 品牌价值在那摆着,沈总公司全无价值。” 沈靳点点头:“目前来说确实如此。但江总也知道, 当年既然我能在短时间内打造出一个软宸集团,江总又怎么知道我不会打造出另一个软宸集团?” “我记得三年前江总有找过我,希望将你们的方案定制与家居工艺定制结合, 两个品牌联动,只是那时刚好赶上公司内部财务出现问题, 之后又遭逢破产,没能如愿合作。现在我要重新开始,不知道江总敢不敢也跟着我赌一把?试试能不能再造一个软宸集团?” “如果当年我们合作了, 是江总蹭我的品牌价值。现在合作了, 是我蹭江总的品牌价值, 两者所带来的挑战和成就感是完全不同的。以江总的脾性,应该更倾向于亲手拉拔起一个品牌,而不是被人一手拉拔起来。” 语调自始至终很平缓, 江熠沉吟看他:“沈总的优势在哪?” 沈靳右手食指缓缓抵在额角:“这里!” 然后看了眼夏言:“她。” “安城手艺最精湛的手工艺者,以及,紫盛整个设计团队。” 江熠询问的眼神对上他的。 沈靳:“紫盛的整个核心团队是我亲手组建。” 江熠沉吟了会儿,点点头:“成。我可以让沈总借一趟东风。不过……” 他看了沈靳一眼:“我要入股。” 沈靳:“当然。” 入股方式和占比沈靳和江熠私下谈,夏言没参与。 吃过饭后沈靳给夏言开了房让她先休息,他和江熠谈去了。 两人应是谈得很不错,谈到了十一点多,出来时面色俱是轻松。 第二天,江熠亲自来公司签订了合作协议。 签完协议,江熠打量着整个办公区,扭头看沈靳:“看来,这里还得给我整一个办公室啊。” “这是自然。”沈靳站起身,边将合同收起,边向一边的沈桥吩咐,让他给江熠整理一个办公室。 他不会常来,但偶尔过来时,还是要有他的独立办公室。 沈靳前期的策略,产品设计都是要搭载江熠的家居设计推出,夏言要与江熠沟通和磨合的机会会很多。 收笔起身时,江熠笑看向夏言:“夏小姐,以后多多指教了。” 夏言笑:“江总怎么说也算我老板了,您还是直接叫我夏言。” “夏小姐听得我有些惶恐。” 沈桥不觉看了眼沈靳,他记得沈靳也一直叫夏言夏小姐,那还是最大老板呢。 江熠也没多待,签完协议后便先回去了。 夏言和沈靳送他下楼。 程让也在楼下会客区。 昨天下午消失了一阵,今天又过来上班了。 他不认识江熠,看着两人送他下楼,也只是好奇看了眼,等送完人回来时,才出声叫了夏言一声。 “夏言,晚上学校有会呢,别忘了啊。” 她一提醒夏言才想起她还没毕业的事,目前还处于实习阶段,学院管得紧,一些重要会议还是得回去参加。 “我一会儿就回去。” 程让站起身:“我也得回去,顺便捎你一程。” 夏言看了看时间,估算了下公车时间,而后点点头:“好啊,麻烦你了。” 回办公室关了电脑,取了包,和沈靳道别:“沈总,我先走了。” 沈靳看了她一眼:“夏小姐对我的习惯性客气还是没改。” 夏言一愣,看向他。 沈靳:“怎么说我也是这公司最大的老板,夏小姐似乎对我有些有恃无恐?” 夏言想了想:“可能是我是沈总求着来的,但江熠是我求着来的,待遇自然不太一样。” 沈靳平静一眼扫过,站起身:“我顺路送你,我今晚也得回一趟家。” 夏言:“不用了,我搭程让顺风车就好了。” 沈靳没理她,关了电脑,与她一块下楼。 程让车已经停在楼下,还是那辆拉风的超跑,人倚站在车旁,一只手勾着钥匙,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远远看到夏言时便冲她招了招手。 沈靳与夏言一块走了出去。 程让笑嘻嘻看向沈靳:“沈哥,你也要出去吗,要不要我顺路送你一程?” 沈靳:“不用了。” 看了他一眼:“还没下班你跑什么跑?” 程让:“……” 低头看了眼表,确实没到下班时间。 沈靳回头瞥了眼贴在前台墙上的公司规章制度:“按公司规定,无缘无故旷工按自离处理。” 程让:“……” 默默收了钥匙:“好了好了,我先不走还不成嘛。” 看向夏言:“夏言,要不你也先等会儿,下班了我再送你回去,时间还是来得及的。” 夏言迟疑点点头:“哦。” 转身想先回办公室,冷不丁被沈靳拽住了手臂。 “有私事要处理就抓紧时间处理,未来一阵估计不会太有空。” 程让不服出声:“沈哥,我也有私事要处理的啊。” 手指了指夏言:“我和她是同学,都要回学校的。” 沈靳回头看他:“她要加班加点忙设计,你守个茅坑,能有多忙?” 拉开车门,把夏言推进去了。 夏言揉着被他抓过的手腕,偏头看他:“沈总今天双标有点严重啊。” 沈靳:“这不是和你现学的嘛,你是我求着来的,他是上赶着求我,待遇自然不能一样。” 启动了车子,一路把她送回了学校门口。 “会议大概多久?”开了车锁,沈靳扭头问她。 夏言愣了下:“大概得一两个小时。” 沈靳点点头:“好,我在外面等你。” 夏言:“……” “我今晚住学校。” 沈靳拿出手机,冲她晃了晃:“你妈中午又给我电话了。” 夏言:“……” 沈靳:“她说你身体不好,让我别让你太累着,下午有时间还是要一起回家吃个饭。” “……”夏言狐疑拿过他手机,还真有她妈的通话记录。 连吃饭这种事都直接打沈靳手机上,不找她了。 “沈先生不会想就这么将错就错下去?”将手机还他,夏言问。 “在你妈眼里,我都快成了压榨你的杨白劳了,连放你回家吃顿饭的时间都没有。”他扭头看她,“要不你告诉我个两全其美的解决办法,怎么在保住我这个挂名女婿形象的同时,又不用陪你回家吃饭?” 44.第44章 “……”夏言有些无言, “你一挂名的还需要什么形象啊?名号说摘就摘了,何必白忙活。” 推开车门, 下了车,弯身冲他挥手告别。 “沈总有空还是回家好好陪陪你妈, 那个才是永远不会白忙活……” 电话很不凑巧地在这时响起, 她妈打过来的。 夏言迟疑接起。 “言言啊, 沈靳和你说了吗?什么时候回来?” 夏言:“妈, 我学校要开会呢。” 徐佳玉皱眉:“怎么每次一让你们回家吃饭你就有事?老实说你是不是故意的?” “别人嫁个女儿还多了半个儿子,我嫁个女儿怎么连女儿都跑了?” “又不是不让你嫁, 你怎么就整得跟私奔似的了?” “你好好算算,自从你和沈靳领证开始,你有回过家吗?” “你说你人在外地也就算了, 同个城市工作,回家也就一个多小时车程,能忙到回家吃个饭的时间都没有?” “这沈靳也真是的,说结婚就结婚, 也没见家人父母有什么表示,说好领完证再商量婚礼的事,结果他也跑得不见人影了?” “他是不是把人骗过去就算完事了啊?” …… 一连串话下来, 夏言都能听出她话里压着的怨气。 她偷偷看了眼沈靳,沈靳也在看她, 看她眼神不对, 手伸向了她:“手机给我。” 夏言侧过身, 没给。 她妈还在电话那头念叨:“你说你们那天, 突然就说要结婚,一个两个的,弄得跟苦命鸳鸯似的,好话歹话都说尽了就非得马上结婚。就你那身体,我又不能强硬不给,要把你给刺激犯病了,那不得出事吗?” “言言啊。”叹了口气,徐佳玉语气又软了下来,“我也不是真嫌弃沈靳。他是我看中的人,我看得出来他是真的在乎你才同意你们结婚的。你过得好就够了,其他都是虚的。但你们也不能突然就连家都不回了,弄得我跟你爸心里整天七上八下的踏实不下来。” 夏言:“……” 她就是担心回去后,她和沈靳就什么都坐实了。 上辈子吊死在了沈靳这棵树上,这辈子又得再吊一次。 “妈……”夏言只觉脑袋发疼,也不知道这叫什么事,自己坑了自己,还没处说理和解释。 她就想不明白了,当时沈靳坑都坑她了,怎么就不坑得彻底点,直接骗她回去偷个户口本,偷偷把证领了,现在也没那么多后续。 看她一直不说话,徐佳玉当她是愧疚,缓声劝她:“好了好了,你也别想太多。开完会就回来,一起吃个饭,好歹让我和你爸把心放一放。” 挂了她电话。 夏言脸整个耷拉了下来,手懊恼地从头发爬过,看向一脸平静的沈靳:“为什么你就能接受得这么坦然?” 沈靳抬眸看她:“要不然呢?” “沮丧、难过,婚姻事实就不存在了吗?” “自己挖的坑,咬牙扛呗。” 夏言不说话,人看着要哭不哭的,眼神幽怨又委屈。 沈靳安慰她:“好了,赶紧去开会,船到桥头自然会直。” 看了眼表,又叮嘱她:“开完会了记得给我电话。” 夏言“哦”了声,走了。 会议时间不长,一个多小时,开完七点多。 沈靳像算准了时间,她还没从会议室出来他短信就过来了。 “会议结束了吗?” 她和余声声和陈姗姗并排坐着,两人一偏头就看到了手机屏幕,以及屏幕上的“沈靳”两字。 陈姗姗脸色看着有些微妙,但反应已不像上次激烈,只是沉默地整理笔记。 程让坐前面,人已回过头:“夏言,一会儿一起吃饭,我请你。” 余声声奇怪看了他一眼:“程让,你什么时候和我们言言这么熟了?” “这个嘛……”程让轻咳了声,并不是很想让人知道他在沈靳公司的事,“好歹两年同学了。” 夏言有些蔫蔫地整理着笔记:“我一会儿得回家呢。我妈催得紧。” 看向程让和余声声:“你们先去吃,下次再约。” 程让眉心拧了拧:“夏言我怎么觉得你是在故意回避我?” 夏言:“……” 小心看向他:“为什么你会有这种错觉啊?” “我是家里真的有事。” 从会议室出来,程让亦步亦趋地跟上,边道:“你没发现每次我约你你每次都在拒绝吗?” 夏言偏头想了想:“你什么时候约过我了?” 程让噎了噎,好像真的没正式约过。 “那今晚算?”程让朝她比了根手指,“就今晚,我约你,赏个脸?” 他身形高大,外形好看,又是院里的知名人物,这样亦步亦趋地缠着她,很快将周围人目光吸向了这边。 程让的花是全院出了名的,校花院花系花班花,学姐学妹,每隔一段时间,他身边的女孩便换一个,但每一任女朋友,都是网红级别,身材脸蛋俱佳,打扮青春时尚,与他走一起是很养眼的存在。 夏言虽也长得纤瘦漂亮,但不是时尚挂的,整个人显得素净乖巧许多,与程让的花花公子画风有些违和,因此程让这么缠着她,惹来的好奇和议论也不少。 夏言看着周边投过来的目光,压力有些大。 出了教学楼,忍不住问程让:“程让你是不是对我别有所图啊?你突然对我殷勤起来了我不习惯。” 没想着程让很是爽快地点了点头:“对,我对你别有所图。” “我喜欢你你没发现吗?” 夏言老实摇头:“我觉得不像。” 程让:“……” “我都为你去守茅坑了还不像?” 夏言:“就是这样才更显得可疑。” “一点征兆都没有,突然就喜欢得死去活来了,哪有这样的。” 而且她是比他多活了五年的人,那五年里,她和他根本没交集。 程让憋了好一会儿:“我感情浓烈你不知道吗?” 夏言被他逗笑:“浓烈好像没感觉出来,滥情倒是感觉到了。” 程让也不避讳:“那只是没遇到真爱。” 夏言笑笑不说话,滥情就是滥情,哪有那么多借口。 程让也不管她,随着她一块往校门口走,远远便看到沈靳停在校门口的车,抬手冲他打了声招呼。 沈靳摇下车窗,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夏言。 程让已经到近前,依然是吊儿郎当笑嘻嘻的模样:“沈哥,你怎么又在这儿?” 沈靳:“接人。” 开了副驾驶车门。 夏言转身和程让道别。 程让两手缓缓插入裤兜,歪着头打量两人:“大晚上还待一块儿?” 视线在两人脸上来回转了圈,也没看出情侣该有的亲昵感。 “我先走了。”夏言冲他挥了挥手,弯身上了车。 程让也弯身看向车里的两人,没看出什么,沈靳已启动了车子,平静驶了出去。 夏言扭头看他:“你一直在校门口等着啊?” 沈靳:“没有,去附近商场买了些礼物。” 夏言回头,车后座上摆满了礼盒,大箱小箱的,看着确实是和她回娘家的架势。 夏言看着那堆东西心情有些复杂,当年她和沈靳结婚,回娘家也差不多这个样子。 他的考虑向来周祥,准备也周到,现在的沈靳和当年一样,一样的周到一样的体贴也一样的冷静,但也同样的,没感情。 夏言看着车窗外满路霓虹,也说不上什么感觉。 有种重走了一遍,又不知不觉走回原点的错觉。 “别回去了。”车行到一半时,夏言突然出声。 沈靳扭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夏言摇摇头:“真的别回去了,我爸妈那边我和他们解释就好。” 沈靳没说话,他电话响了,徐佳玉打过来的,问他们到哪了。 “快到了。”沈靳温声应,挂了电话,车依然在开着,边问她,“夏言,是不是我的某些举动又勾起了你不太愉快的回忆?” 夏言摇摇头:“没有。” 类似当年的情景,但又不全然是。 那时的他和她没有那么多的交流,现在的沈靳还是有烟火气一些。 沈靳沉默了下来,没有说话,车子还是在十多分钟后开到了夏言家门口。 夏言母亲和父亲夏川已经在门口等着。 徐佳玉看着车子一步步驶近,脸上的笑容清晰可见。 下车时,沈靳很自然地叫了她一声“妈”,夏言听着心里越发复杂,有点陷入局中,又破不了的无力感。 她体内还藏着一个五年前的自己,沈靳体内也还藏着一个五年后的沈靳,都有着行为不可控的时候,只要彼此还存在联系,就破不了这个局。 如果彻底切断联系…… 夏言看着客厅里自己亲手设计和制作的手工小摆件,想到他说服她加入安城实业时的那番话,以及这段时间以来的工作默契。 他和她一样,都是对这些传统工艺有情结的人,都想着把这份工艺做大做强,传承下去。他也给了她一个很自由的平台,和他一起工作,她过得很开心也很有成就感,每一天都是充满冲劲和激情的,不像那五年,死水一般孤独无趣。 她当年来不及尝试的东西,现在正在一步步实现。 与沈靳断了联系,意味着要放弃这所有让她觉得有意义的事。 有点难以抉择。 但其实不谈感情的话,只谈工作,根本不会有所谓的抉择问题。 沈靳确实一个很好的工作伙伴和良师益友。 夏言有点苦恼于体内五年前的自己和沈靳体内五年后的他,关键还碰不到一块儿,连好好谈一次的机会都没有。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 “言言?”徐佳玉的手在面前晃动,一脸担心,“怎么回来后心不在焉的。” 夏言抬眸:“没有啊。” 看着满桌的菜,都是徐佳玉亲自下厨,招待沈靳这位新晋女婿的。 徐佳玉显然对沈靳喜欢得不得了,一个劲给他夹菜,劝他多吃点。 夏晓虽然对沈靳还是陌生的,但对于他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姐夫,她心理接受能力很强,从沈靳刚进屋,在徐佳玉介绍下怯生生地叫了声“姐夫”后,餐桌上“姐夫”已经叫得很是顺口。 小丫头年纪小,人也相对比夏言活泼些,几声“姐夫”下来对沈靳就没了怯意,边啃着鸡腿边问沈靳:“姐夫,你和我姐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啊?是你追的我姐还是我姐追的你啊?” 正喝着汤的夏言被呛到,沈靳抽了张纸巾递给她,轻描淡写带过:“没有特别的谁追谁。” 夏晓好奇:“那谁先告白的啊?” 夏言轻咳了声,端着长姐的威仪:“吃你的饭,小孩子家家哪有那么多问题。” 夏晓低声咕哝:“就好奇问一下嘛。” 饭后趁着夏言去厨房切水果,又缠着沈靳追问他和夏言的恋爱史。 这个问题不止夏言回答不了,连沈靳也无法回答,约略有些明白夏言的抗拒回门了。 “以后你会明白的。”最终,沈靳平静地给了夏晓一个不叫答案的答案。 徐佳玉和夏言一起端了水果出来。 徐佳玉招呼着沈靳吃水果,边道:“你和言言今晚应该不用回去了?这么晚了,开车也不安全。” “……”夏言没想过这个留宿的问题,急急搁下水果盘,“妈,我们今晚要回去的,明天要上班。” 徐佳玉拉开她的手:“周六上什么班啊。” 又看向沈靳:“你们难得回来一次,就在家里多住两天。” 又看向夏言:“你房间床单我前两天给你们换过了,都是新买的,你不用担心。” “你爸也顺便给沈靳带了两套洗漱用品和睡衣,该有的东西都有的。” 夏言:“……” 眼睛都不自觉瞪大了,无声转向沈靳。 沈靳面色如常:“谢谢爸妈。麻烦了。” 45.第45章 “妈。”沈靳视线转向徐佳玉, “最近公司要推新产品,这一阵比较忙,今晚估计得先赶回去。” 徐佳玉抬头看墙上壁钟:“这都十一点了, 再忙总还是要休息的。” 视线转向外面黑漆漆的天色:“这么晚还开车回去,最近怕是也忙得没能好好休息过了……” 担忧的眼眸对上沈靳的:“还是先在这里好好休息一晚上,把精神养足了再继续忙, 疲劳驾驶总不太好,也不用急于这几个小时。” 关切的语气把沈靳也堵住了,这约莫就是盛情难却的感觉, 一时间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婉拒。 夏言在一边低低道:“妈,现在也没多晚……” “诶你这孩子, 这都几点了怎么就不懂得体谅一下……”徐佳玉皱眉打断了夏言,“你们这整天忙得没影儿的,这疲劳驾驶多危险你不知道吗?” 夏言不敢吭声了, 偷偷看沈靳。 沈靳回了她一个莫可奈何的眼神。 徐佳玉催夏言:“言言, 你爸买的睡衣和洗漱用品还在我们房间搁着, 睡衣洗过了,你去给沈靳取过来。” 又看向沈靳:“你也别着急回去, 早点去洗洗睡, 好好休息一下,别太累了,养足精神了明天再走也不迟。” 两个人被轰回了夏言房间。 夏言几天没回来, 房间果然已经被收拾得焕然一新, 床单和被套也都换了全新的, 一米八的大床上也体贴地搁了两个枕头。 房间虽大,但只有一张床,连个沙发都没有。 夏言抱着从她妈房间里拿过来的沈靳睡衣,沮丧着脸,与沈靳面面相觑。 沈靳轻咳了声,把手伸向她:“睡衣给我。” 夏言:“……” 那套男士睡衣拿在手上有些扎手,还有些尴尬。 “你……”她小心看他,“不会今晚真要住这里?” 沈靳:“不然呢?” “你妈这副丈母娘看女婿的架势,插翅都飞不出去。” “她……就是热情了些。”手烦躁地从头发爬过,夏言扫了眼屋子,卧室和工作间相连,连个打地铺的地方都没有,也没有多余的被子。 沈靳倾身拿过她手上的睡衣,扫了眼那张一米八的大床。 “床还是够大的,就先凑合住一晚。” “你不用瞎担心,乘人之危的事我还干不出来。” 夏言自然知道他不会乘人之危。 当年都结婚了,两个人同一张床上躺了两年,他一直很正人君子,除了新婚那晚,他从没有任何过分的举动,每天晚上就直挺挺地躺在那儿,顶多是在后来慢慢熟悉后,翻个身,搂着她入睡。 她只是……有些不习惯。 沈靳很快洗完澡出来,人已换下白日里的西装,换上了睡衣。 夏言爸爸买的男士睡衣,深色的薄款棉质睡衣,质感很好。 结婚五年,沈靳穿睡衣的样子夏言已经不知道见过多少次,但总还不是太习惯,乍见到时,还是有些面色发烫。 夏言知道他睡衣下的身材有多好,比例均匀肌理分明。 冷漠的男人,骨子里都透着股禁欲的性感。 沈靳还在擦着湿发,看了她一眼:“你也早点洗漱,早点休息。” 夏言轻“嗯”了声。 沈靳在,也不敢像自己一人时那样穿着睡衣,找了套保守的家居服换上。 从浴室出来,沈靳还站在电脑桌前,手里捧着本书,正在看书,面色平静。 夏言看了眼大床,还是有些头疼。 沈靳合上书,瞥了眼大床,看向她:“要不你睡里侧,我在外侧。” 夏言迟疑了下,轻轻点头。 掀开被子躺下来时,两手交叠在小腹上,心情有些复杂,这种感觉,一如过去几年里的一千多个夜晚。 沈靳很快走了过来,在床的外侧躺了下来,顺手关了灯。 那平静的脸色,自然的语气,恍惚间,夏言有种回到当年刚结婚时的感觉。 他也躺得很笔直,两手规矩地放在身体两侧,呼吸平缓。 这种感觉和当年结婚时一模一样,只是到底不像当年是在意识清醒下领的证,沈靳的距离要比以前拉得开一些。 她和他中间隔了很大一个空位。 静默的空间里,只听到彼此均衡的呼吸。 夏言睁着眼,看着天花板,问他:“沈靳,你有没有觉得很荒谬?” 这还是她第一次叫他名字。 他微微侧头,看向她暗夜里平静的侧脸。 她没有看他。 “明天我们去把婚离了?” 沈靳看着她不语。 她眼睛还是直直地盯着天花板: “你看,这种硬绑在一起的生活,好像总是特别尴尬。” “其实我蛮喜欢和你一起共事的感觉的,有点严厉,又很包容。这种单纯的共事关系,好像会自在很多。” 沈靳轻吁了口气,收回视线,盯着天花板,轻轻应了声:“好。” “明天我陪你去民政局把手续办了。” “谢谢。”轻轻道谢后,夏言缓缓合上眼,很快入睡。 绵长的呼吸传来时,沈靳侧头看她。 她睡颜很安静,全然的放松,和毫无戒备。 哪怕明知道她的床上正躺着一个男人,她依然睡得毫无防备,似乎很肯定,他不会对她胡来般。 他也确实没想过要对她胡来,只是也没有像她说的,会很尴尬。 这样的画面,似乎是很自然而然的一件事,自然得像是已经重复了千百遍。 眼眸在看着她的睡颜下缓缓闭上,但不算熟悉的床铺,下半夜时又倏然惊醒,像过去几个倏然惊醒的夜里一样,那些与她有关的记忆随着缓缓睁开的眼眸,如潮水般涌来,垂在身侧的手掌一点点收紧,沈靳缓缓侧头,看着夜色下睡得安详的漂亮脸蛋。 被子下的胸脯,正随着呼吸轻微起伏着,活生生的夏言。 喉咙微哽,沈靳侧过身,手掌轻落在她脸颊上,指尖下的触感也是温热的,一如过去般。 头微微仰起,逼回眼睛的酸涩,落在她脸上的手却舍不得收回。 细微的动作吵醒了她。 她嘤咛了声,翻了个身,偎入他怀中,微微睁眼,看了他一眼,含糊着问:“你还没睡吗?” 沈靳突然屏了息,动也不动地看她,不知道她是记得的,还是遗忘了的。 夏言并没有完全清醒,打了个哈欠,拉下他的手,往他怀里缩了缩,又继续睡。 沈靳垂眸看她,屏息叫她名字:“夏言?” 她闭着眼睛“嗯”了声,手搭在了他腰上,脸蹭在他怀里,抱着他继续睡。 “夏言。”他低头,唇轻落在她唇上,“醒醒。” 她又轻“嗯”了声,嘴唇无意识地动了动,贴在了他唇上。 她动作一下顿住,闭着的眼眸缓缓睁开,看到近在咫尺的俊脸时,惊得一下推开了他,连连后退了几步,差点没摔下床底,幸被沈靳重新捞回了怀中。 “对……对不起。”连声音也变得结结巴巴的了。 沈靳看着她脸上的无措,哑声叫了她一声:“夏言?” 她茫然抬头:“嗯?” 沈靳微微偏开了头,轻吁了口气:“没事。” 手掌压扣在她脑后,将她轻搂入怀中。 她从他怀中抬头,担心看他:“怎么了?” 沈靳摇摇头,压在她后背的手掌稍稍用力,让她靠躺在胸膛上。 她还不是很习惯这样的亲昵,人靠在他胸膛,忍不住小幅度移动身体,想从他身上下来。 临近清晨的身体本就容易敏感,沈靳被她蹭得身体渐渐紧绷,手掌失力压住了她:“别乱动。” 声音微哑。 夏言顿住,茫然看他,无辜的眼神一如当年刚结婚那夜,勾得男人体内潜藏的**蠢蠢欲动。 他低头,吻住了她。 她一下僵住。 他含着她的唇,熟悉的气息和触感,在她生生死死猜测下剧烈起伏的情绪,一下失了控,手掌克制着缓缓插、入她发中,迫使她仰头,另一手滑向她肩膀,拽下了她衣服,吻渐渐浓烈粗暴。 她有些无措,也有些紧张,被动地任由他将她压在了身下。 他的吻由轻而重,又由重慢慢变得温柔,呼吸渐渐粗重。 他问她,可以吗? 渐低渐哑的声音,落在耳中,激得她心思迷乱,茫然点头。 唇再次被温柔覆上,他的动作极尽温柔缠绵,又隐隐夹着克制和失控。 从未经历过的情潮席卷了她,紧张与羞窘,让她一向不太舒服的心脏变得难受,呼吸也开始变得急促。 “夏言?”沈靳停下所有的动作,担心看她。 她红着脸:“我……有点紧张。” 反应一如当年。 沈靳突然红了眼眶,张臂将她紧紧搂入怀中,下巴轻抵着她头顶,不想放开,也舍不得放开。 “沈靳?”她软绵的声音从胸膛里闷闷传来时,她已仰头,担心看他。 “没事。”他低头在她唇上吻了吻,“是我躁进了。” “等你身体慢慢适应了再说。” 她红着脸“嗯”了声,腻在他怀里,也有些舍不得退开。 沈靳轻拍着她背:“睡。” 又是低低的一声“嗯”,没一会儿,人已乖顺地在他怀里睡了过去。 她的头发因刚才的激\\情已有些微湿,凌乱地打在单薄的肩上,白皙诱人。 他轻轻替她拨开,头微低,克制地在她唇上吻了吻,指腹描绘着她脸上轮廓,舍不得闭眼,但扛不住连日来的疲惫,以及人在怀里的踏实,眼皮缓缓合上。 46.第46章 第二天早上, 夏言是被体内生物钟叫醒的。 人还有些困, 打着哈欠,没张眼, 依稀记得今天是周末, 不是很想起床,身体无意识地往被窝里蹭,手臂也寻了个舒适的姿势,搭在一具硬实的身体上, 然后自动寻找舒适的高度和距离, 拽着那处往自己方向拉了拉, 人更往里蹭, 蹭着蹭着, 动作一下停了下来。 手臂试着动了动,温热、硬实、紧绷……熟悉的触感一点点进入意识, 夏言倏然睁眼,一眼便看到了近在咫尺的男性胸膛, 赤|裸着。 大脑一下陷入空白, 眼睛无意识地一点点往上,落在沈靳依然沉睡着的俊脸上,惊得一下收回了手, 动作幅度过大, 惊醒了沈靳。 沈靳看了她一眼, 视线缓缓往下, 落在她白皙赤\\裸的肩上, 身上贴着的柔软身段…… 两人视线缓缓对上,而后又像突然清醒般,身体瞬间弹开,夏言还本能卷走了被子。 沈靳光|裸的身体一下暴露在空气中。 沈靳轻咳了声,背转过身,一把扯过扔在床尾的睡衣,披在了身上。 夏言背对着沈靳,听着身后窸窸窣窣的穿衣服声,尴尬得头皮一阵发麻,揪着被角的手,懊恼得差点撕了被子。 沈靳很快穿好衣服,转身看了眼蜷着身子卷在被窝里背对他的夏言,视线缓缓移开,落在枕头旁边的两张纸片上。 他怔了下,弯身拿起。 他的笔迹,和上次的卡片一样。 他记得那次给夏言留卡片的事,只是那种类似遗失了什么的感觉,让他想不明白,是以怎样的心态留下那样的文字。 这两张纸片文字不一样,一个是给他自己的。 “别再做让自己后悔的事,别放手。” 另一个是给夏言的。 沈靳看了眼,弯下身,将纸片重新轻轻压在她枕头下。 夏言明显感觉到阴影压下,以及他气息的逼近,攥着被角紧闭着眼睛不敢回头,懊恼得无所适从。 沈靳将东西放下后,又很快起身。 他轻咳了声:“我先回去了,有什么事电话联系。” 夏言脸都快皱成了一团,声音很轻的“哦”了声。 身后传来脚步声,门口响起开门声,又合上,脚步声渐渐远去,楼下依稀响起沈靳和徐佳玉打招呼的声音,又渐渐安静了下来。 夏言攥着被角的手终于慢慢放了下来,翻了个身,身体也渐渐放松,意识到被子下的身无寸缕后,尴尬感又汹涌而来,伴随着前一夜模糊的记忆。 他的温柔、他的失控,以及他撩拨的手掌……他看她时的眼神…… 懊恼抓着头发的手缓缓停了下来,目光微微一转,看到了枕头下压着的纸片。 沈靳的文字。 “夏言,很多话想对你说,可真的要下笔时,却不知道还能说什么。这几天整夜整夜地睡不着,无数次在想,如果时间能重回到你出事的那个早晨该有多好。我不管什么客户不管什么生意,好好在家陪你和童童,是不是就什么也不会发生了? 人们都说,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也没有无缘无故的失望。你对我有多失望,就证明我有多糟糕。可明知道活该,却还是忍不住希冀,我还来得及。 夏言,生完气了,就回家,好吗?” 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门外响起敲门声,敲了两声门就被从外面推开了,徐佳玉的声音: “言言,吃饭了……” 声音在看到她满脸泪水时顿住。 徐佳玉一脸担心走了过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想到沈靳刚才没吃早餐就赶着离开,心下一沉:“是不是和沈靳吵架了?怎么才刚结婚就吵架了……” 夏言压下纸片。 “妈,我没事。”吸了吸鼻子,“看书感动的。” 徐佳玉摆明了不信:“刚沈靳连早餐都没吃就走了,你们不会真出什么事了?” “真的没有。” “他就是公司忙,昨晚在这住一晚已经耽搁不少时间了,赶着回去处理呢。” 徐佳玉将信将疑看了她一眼,看到她被子下微露出的白皙肩膀,又转开了视线,叮嘱她洗漱下楼吃早餐后,出去了。 夏言将纸片收了起来,起身洗漱。 今天周六,民政局根本没上班。 沈靳不知道是不是也忘了,还是只是敷衍。 早上起来的尴尬后,让她也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他显然又是不记得那五年的。 好在周末两天,不用去办公室面对。 夏言在家里待了两天,哪也没去,也没回纪沉那里。 和沈靳也两天没联系。 周一上班等电梯时,夏言和沈靳在电梯口不期而遇。 47.047. 这个点还没什么人来上班, 电梯口空荡荡。 夏言先看到的沈靳, 脚步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有点想避开。 沈靳也回头, 看了她一眼。 夏言低垂着头,只觉尴尬异常。 那一夜除了最后一步,该做的基本都做了。 她至今清楚记得,他伏在她身上吻她的样子。 夏言默默偏开了头, 上前也不是,不上前也不是, 头皮发麻。 沈靳也没出声,盯着电梯上方的显示屏,面容平静。 沈桥刚好过来,奇怪地看了两人一眼:“干嘛呢?” “怎么一下子变得客气了?” 沈靳扭头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 夏言也默默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 沈桥:“……” 眼神古怪地在两人身上来回扫了圈。 电梯门开, 沈靳先进去,站在控制板旁边,沈桥跟着入内,夏言最后一个进去的, 站在离沈靳最远的角落, 面色看着很平静, 与平常无异。 沈桥又偷偷看了眼沈靳, 侧脸同样平静, 但两个人间, 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电梯很快到办公楼层,沈靳长腿跨了出去,边吩咐: “老六,江熠如果过来,让他来我办公室一趟。” “十点例会,我吩咐你准备的会议资料记得备好。” 人已渐渐往办公室而去。 沈桥愣愣地应了声,看着沈靳的背影,又看了看跟在沈靳身后而去的夏言,凑前几步,偷偷拽了拽夏言衣角,压低了声音:“你和二哥怎么了?” 她回可他一个略显茫然的表情:“没什么啊。” 扔下老六,回办公室了。 沈靳正脱了西装往衣帽架上挂,上半身只穿了件合体的黑色衬衫,将匀称结实的身形勾勒得越发禁欲。 夏言看了眼便闭着眼默默偏开了头,同个办公空间,尴尬感更甚,还都不说话。 她实在不知道该找什么话题冲散这种尴尬,默默回了座位,开了电脑,将注意力全落回屏幕上。 “一会儿例会把我前几天发你的那系列作品一起带上。”沈靳突然平静出声,“全部彩印出来,人手一份。” 夏言扭头看了他一眼,“哦”了声,开邮箱整理他发过来的作品,而后去彩印,忙完时已经到会议时间。 今天的会议比较重要,产品正式推出前的一场动员会。 这次没有提问,几乎都是沈靳一个人在讲。 他站在投影仪前,分析公司当前利弊,以及一炮打响的重要性。 最后才是提问时间,对于这次搭载江熠设计作品呈现在展会上,能拿到多少金额的订单量。 “夏言,你先说。”习惯性的,夏言依然是第一个被沈靳点名的人。 夏言不好估算,想了想,保守估算了一个数据:“两百万?” 沈靳看向其他人:“程剑,你呢?” 程剑估算金额和夏言差不多,都不敢往大的估。 沈靳又问了其他几个,全都在一百万左右打转。 沈靳两手缓缓撑在会议桌上,看向夏言:“200万的单子,我们自己拉不来?” “如果只是抱着200万的目的,我们搭载江熠品牌的意义是什么?参展的意义是什么?” 他眼眸深邃,这么平静看过来时,那天晚上他伏在她身上、吻她的画面很不合时宜地蹦入脑海,夏言尴尬避开了他的眼神,红晕不受控制地,从耳根一点点爬上脸颊。 沈桥就坐她旁边,一眼便看到了她红透的耳根,看会议气氛有些紧张,想着活跃气氛,笑着道:“二哥,哪有提问还带放电的,夏言都脸红了。” 夏言:“……”想掐死沈桥。 沈靳面色如常,看了眼夏言,视线缓缓落在沈桥脸上:“老六,你替她回答。” 沈桥:“……” 沈靳缓缓站起身,眼睛定定看他,重复刚才的问题:“如果是抱着两百万的目的,我们这么大费周章地找上江熠的意义是什么?” 沈桥:“……” 沈靳:“站起来回答。” 对面的老七扔了一个“活该”的眼神过来。 沈桥硬着头皮站起身,他本就一向怕沈靳,会议上的他给人的压迫感比平日更甚,那样的眼神扫过来,他压力很大。 “就几个问题。”沈靳慢慢走了过来。 “江熠的品牌影响力多大?” “这次的国际家装设计展上,参展的展商有多少?设计作品有多少?直接参与的经销商有多少?预估人流量多少?转化率多高?” 沈桥:“……” 回答不上来,压力很大,偷偷看夏言。 沈靳:“看她做什么?她又给不了你答案。” 夏言默默低着头不说话,生怕把沈桥身上的火引到自己身上,工作中的沈靳让她也压力很大。 沈靳低头翻了翻他的笔记本:“会议前没做功课吗?” 沈桥含糊地“嗯”了声,不敢看沈靳。 好在沈靳并没有施压太久,站了会儿,转身回到了投影仪前。 沈桥像被抽掉了力气,坐回座椅时腿还有些软,心跳得有些快,偷眼看了下夏言。 夏言正襟危坐,目不斜视,手拿着笔,认真听讲。 沈靳拿过马赛克笔,在小白板上写了一串数字,参展经销商总数、参展厂家和设计作品总数、预估人流量,转化率。 “这是综合这几年各大展会流量和订单量评估出的数值。”沈靳笔轻戳着上面的百分比,转身在白板上写了个“5000”。 “五千万。”沈靳轻搁下笔,“我们目标是五千万。” 夏言和沈桥徐菲几个面面相觑。 “综合江熠的品牌影响力,展会的影响力以及转化率,这是最基础回报。”沈靳转身在白板上另写了两个字“造势”,“当然,单靠展会,我们很难拿到这么大数额的订单。展会只是线下,影响力和辐射范围有限。但江熠和展会代表的是权威,我们要做的,是将这种权威影响力从线下辐射到线上。” 扫了眼会议桌前众人:“程剑徐菲,你们负责线上造势,周五给我方案。” “原材料方面我已经和青艺藤业联系过,老三你负责跟进处理。” “手工艺人招聘方面。”沈靳看了眼夏言,“你对手工艺技艺有甄别能力,你和我负责这一块。” “主推产品厂区生产,小配件代加工形式完成。”沈靳看向沈遇,“老五,你在地方上比较说得上话,你和老三负责联络代加工点。以村落和家庭为单位就行。” 沈桥举手:“我呢?” 沈靳:“和我们一起找人。” 转身两手缓缓撑在桌上:“产品正式推出去前,禁止任何产品信息泄露,包括设计图纸,推广方案。” “如果有谁泄露出去了。”视线从众人脸上缓缓扫过,“直接走法律程序。” “另外麻烦大家上交一份作业,你所了解的,或者听说的,藤编工艺做得比较好的乡镇、村子,或者人有哪些。哪怕是道听途说,也请罗列出来,下午三点交到我办公桌。” “散会。” 沈靳一出去,沈桥整个瘫在了椅子上。 对面老七拍桌子憋不住拍桌子笑:“老六,被二哥收拾的滋味怎么样?” 瞥了眼夏言:“人二嫂是二哥欺负得,能是让你随便开涮的吗?” 48.第48章 夏言正在整理会议笔记, 随手拿起本子冲老七虚晃了一下:“胡说什么呢……” 老七笑嘻嘻地侧身避开:“二嫂你就别脸红了,刚二哥这赤|裸裸的护犊行径, 谁信你们真没什么啊, 是,老六?” 沈桥拍着胸口:“受害者不想说话。” 又生龙活虎似的猛捶桌子:“你说你们两个,吻也吻了, 抱也抱了, 二哥连财政大权都上交了, 整天在公司, 一会儿你侬我侬的, 一会儿又装不熟,玩什么呢?” “可不是。”老七笑嘻嘻接过了话,“大大方方承认了多好。” 手肘又撑着桌子朝夏言凑了过来:“夏言,老实说,你和我二哥是不是真在谈?” “没有。”这个问题夏言还是很能理直气壮的,看老六老七一脸的不相信, 手指了指门后, “不信你们去问你们二哥,你们二哥的话还信不过啊?” 沈桥:“如果是以前我是绝对相信他。但自从他偷吻你那次睁眼说瞎话后,二哥现在的话都得打个折扣。” 老七:“可不是。还害我们跟着冤枉了六哥。” “再说了,谁敢去二哥面前找死。”老七瞥了夏言一眼,“你看每次开会, 连你都对他胆战心惊的了, 更何况我们。” 夏言不说话了, 私底下她对沈靳是有些有恃无恐,但会议上他确实让她压力很大。 “反正我和他是真的没有在谈恋爱。”夏言站起身,拿起整理好的会议资料,“你们别整天胡说八道。” 在几人笑闹中回了办公室。 沈靳已经在电脑前忙,人没抬头,只是淡声吩咐了声:“一会儿吃完饭帮我带一份,我暂时没时间下去。” 夏言看了他一眼,“哦”了声,下去吃完饭后顺便给他打包了一份酸菜牛肉饭配莲藕沙骨汤。 一起生活了五年,夏言对沈靳的口味早已摸得很透,给他打包饭时,点什么菜什么汤完全是一种本能的行为。 沈桥和老七几个和她一块吃的饭,也陪她在一边打包,看着她娴熟不带犹豫地一一点餐,互看了眼,老七好奇出声:“二嫂,你怎么知道二哥爱吃这些菜?” 夏言动作略顿,然后面色自然地回头:“他让我打这个菜的啊。” “还有……”夏言看了他一眼,“叫我夏言,别老乱认亲戚。” 想了想,又加了个沈靳最不爱的炒苦瓜。 回到办公室时,沈靳还在忙。 夏言把快餐搁他桌上:“午饭给你搁这儿了。” 沈靳:“谢谢。” 脸终于从电脑前移开,打开饭盒,一眼看到上面的苦瓜,眉心蹙了蹙:“你知道我不吃苦瓜……” 声音微顿住,抬头看她。 夏言轻咳了声,转开了头:“我不知道……” 连低下来的声音都显得有些底气不足。 沈靳拿起筷子,将苦瓜拨到一边,边淡声道:“最爱和最不爱的全让你挑中了,想混淆视听能不能也走点心。” 夏言:“……” 直接抽走了他的盒饭:“人家送个外卖还有配送费呢,我给你打个饭得我掏钱不说,还要被嫌弃,自己叫外卖好了。” 沈靳抬头看她:“我卡不还在你那儿搁着吗?” 夏言:“……” 沈靳手伸向她:“给我。” “早餐没来得及吃,正饿得难受呢。” “那也是你活该。”夏言咕哝了声,将盒饭重新搁回桌上,“苦瓜清热去火的,你还是多吃点消消火,别每次开会都弄得跟修罗场似的。” 沈靳打开饭盒:“你们自己会前不准备,开会心虚没底气,怪我了?” 说是这么说,却还是老实夹了块苦瓜。 夏言看着他将苦瓜放入口中,眉心毫无意外地拧了个小小的结,却还是咽了下去。 夏言记得以前他不吃的东西,他是从来不碰的。 她也从不敢劝他吃,他不爱吃,她就不做。 现在看来,他也不是全然固执的人。 两个人都是不戳就不会动的人,然后两个都不会主动去戳对方。 沈靳看她一直没说话,抬头,看她像在走神,长指在桌面轻叩了几下:“要不要再吃点?” 夏言看了他一眼:“我饱了。” 回了座位。 沈靳将那一份苦瓜吃了个干净,吃完饭也没休息,又开始忙工作。 下午三点,所有人准时将作业交到了沈靳办公桌上。 沈靳交给夏言整理,然后一起筛选,最后敲定了几个要重点联系的人和乡镇。 都是一些乡下的手艺人,常年在家种田为生,空闲时才织些藤椅花篮什么的拿到市集上卖。 “收拾一下,陪我去一趟罗梁镇。”将整理的出来的文件搁下,沈靳站起身。 夏言应了声“好”,也很快关了电脑。 罗梁镇是安城最大最知名的藤编工艺镇。 小镇位于安城东郊,距离市区一个多小时车程,背靠深山老林,山里藤条资源丰富,几乎家家户户都精于编织手艺,2000年前后小镇上的家庭小作坊一度火过一阵。有生意头脑的人家在自家院子里搭了个棚子,接了广东一些厂家的单子,以代加工或是作坊的方式,将农闲之余想赚点零花钱的手艺人招过来,分发任务,按件结算。 但这种形式被盘剥得厉害,一天下来平均也就挣个二三十块钱,相较于南下广东进厂两三千的工资,几百块的收入连基本的生计都维持不了,因此后来随着进城务工的人原来越多,小镇上的小作坊慢慢也都跟着转行了,现在除了四十多岁以上的老艺人,年轻人已鲜少有人还在从事这一行业,但相较于其他慢慢没落的乡镇,罗梁镇还是血厚一些,历史悠久名气大,外省也会时不时有厂家来收购藤编制品。 乡镇里留守老人和妇女儿童也多,平时闲暇时间也多,为了赚些日常零用,有空还是会亲手做些藤编桌椅篮子的囤着等上门收购,或是趁着集日拿到集市兜售。 夏言和沈靳从办公楼下来时,不可避免地在一楼大厅里遇到了还在守着厕所管理员岗位不走的程让。 程让似乎很享受这种被晾着的生活,看沈靳夏言下来,还嬉皮笑脸地起身冲两人打招呼:“沈哥,去哪儿?我给你们当司机,这里太他妈无聊了。” 沈靳脚步没停:“人事和财务都在,离职手续可随时办理。” 程让跟了出去:“那可不行,离职了我还怎么追人啊。” 看向夏言:“夏言,今天我送你的花收到了吗?” 夏言轻咳了声:“老六看着不错,拿他办公室插上了。” 然后又道:“程让,你别老给我送这些东西了,办公室垃圾桶太小了,装不下。” 沈靳拉开车门,人已弯身上了车,扭头看夏言:“上车。” 夏言上了车。 程让敲了敲车窗,看向沈靳:“沈哥,我也跟你们一起哈。” 转身上了自己的超跑,开着跟了过去。 快要出城时,程谦给他来了电话:“又跑哪儿去了?最近怎么每天不见影儿的。” 程让看着前方沈靳车:“我在沈哥公司呢。” 程谦静默了会儿:“怎么跑那边去了?” 程让:“当然是追人啊。” “哥,你不是嫌弃我那些个女朋友没一个上得台面,要找就找夏言这种乖巧的、有点小才华的,对公司发展有用的女孩吗,我把她追回来就好了。” 明显赌气的话。 程谦对这话还有些印象。 程家家底不错,最近十年更是发展得家大业大,程让是被宠着长大的,自恃家里有钱自己也长得不错,一向活得任性,对事业没半点上进心,女人倒是一个接一个地换,程谦对他多少有些恨铁不成钢,对他带回来的女朋友也是一向看不上。 前一阵因为余声声托他给夏言找工作的事,程让在程谦面前把夏言夸上了天。 程谦从没见他在他面前夸过哪个女人,更别提帮哪个女人找工作,看夏言作品也还不错,出于帮他把个关的心思让他约了夏言。 虽然只是一起吃了个饭,程谦对夏言的印象不差,挺安静乖巧的一个女孩,虽然阅历还简单,但看得出来有些小才华,培养一阵后还是有独挑大梁的潜质,而且两次在王叔那儿的情况,程谦看得出来,她和王叔那边关系匪浅。 王叔背后师父是曹华,业界最有声望的两个人无形中都和她沾上了边。 她既然能说服得动王叔签约沈靳公司,要说服曹华也不是没可能的事。 因此那天从王叔那回来,看到程让又迫不及待地去陪所谓的女朋友逛街买包,当时就沉了脸,说了他几句,让他别整天把时间浪费在那些女人身上,找女朋友起码得找一个正经出身,对他工作生活有助益的,而不是找些整天想着吸他血的女人。 当时随口拿了夏言举例,程谦没想到程让真和他赌上气,跑去追夏言了。 头疼地揉了揉眉心,程谦语气平缓了下来:“程让,你别胡闹。不是真心喜欢就别去糟蹋人家。” 程让:“这怎么能叫糟蹋呢。我追她是我的权利,要不要接受是她的权利。如果最后她接受了,那也是两厢情愿,我也没玩弄她感情。” “再说了,你不是挺看重她的才气和她背后的人的吗,要是我把她娶了,你还赚大发了。” “而且,哥,”程让抬头看了眼前方沈靳的车,“我看沈哥这架势,似乎是在谋划着推新品了。他这品牌要是真推出去了,以沈哥的能力,势不可挡啊。到时你的公司,威胁可就来了。” “那也不是你该管的事。”程谦慢慢靠坐回座椅,“狼够了就赶紧回来。” 挂了他电话。 宋乾还在办公桌对面恭敬坐着,隐约听到电话那头的声音,当下皱了皱眉:“沈靳还真重组了一个公司?” “他手上哪里还有人?这行不同别的行业,人才奇缺,好的工艺师和设计师当年全让他高薪聘去了软宸集团,现在这批人全在咱公司,他哪还有人?” 程谦看了他一眼:“中国这么大,去哪儿找不到人?” “那也得人家愿意来才行。”宋乾站起身,“他公司现在什么情况?” “程总,我说句实话,如果不趁着沈靳现在没起来,把人扼杀在摇篮中,以沈靳的能耐,只要走出了这第一步,他这是得一步步将咱公司蚕食殆尽。” 49.第49集 程谦面色不动:“他的公司不也是你吃的吗?” “如果他真要回来,你以为你扼杀得住?” 不疾不徐的两句话听得宋乾心里打了个“咯噔”, 下意识看向程谦。 程谦不同于沈靳, 没有他与沈靳挚交多年的情谊, 两人顶多是相互合作相互利用的关系, 程谦对他不似沈靳对他通透,心思也更为深沉难测。 宋乾无法从他神色判断他这两句话的意思。 程谦也没有与他解释的意思, 站起身:“想玩,就放开折腾,你真能将他围追堵截扼杀住了,算你能耐。他要是顺利杀回来了, 算他能耐。” 只不过, 到那个时候,已经没了他宋乾什么事。 从办公室出来,程谦给程让打了个电话,让他回来,别在外面瞎混。 程让没听,还在一路跟着沈靳和夏言,跟得毫不遮掩。 夏言看着后视镜里的白色超跑,问沈靳:“不是说产品上线前要全程保密吗?这么让他跟着你不担心出问题啊?” 沈靳瞥了眼后视镜:“没事,多个人还能多个跑腿的。” 罗良镇很快到,沈靳将车停在了镇口空地上,和夏言一起下车时, 程让也跟着下车, 嬉皮笑脸地上前。 “沈哥, 咱来这干嘛?” 沈靳:“逛街。” 程让:“……” 罗良镇是一个很小但很有文化底蕴的古镇,夏言外婆家就在镇郊的一个小乡村。 小镇不大,整个集市由两条长街道组成一个“u\”型的集市区,风格与安城古巷有些类似,但到底是个生活气息浓郁的镇中心,沿街林立的零售店、手机城、家电门面和水果摊将当年的文化氛围都驱散了。 夏言小时候常来外婆家,也常来街上逛。 那时候的罗良镇就如同一个传统手工艺集散区,沿街林立的各类店铺里,除了各类藤椅藤床、花篮、藤编茶几、各类竹篾柳编器皿等外,还有各种木雕、铁艺、各类料器等小手工艺品店,沿街能看到正在编箩筐的老人,以及各种捏面人和吹糖人,银匠、打铁匠、弹棉花等铺面也不少,如今再进来,昔日的文化气息以及被生活气息冲散,只剩下“u\”字的一端还保留着当年的氛围,街道两端摆满了各类藤编家具和器皿,除了固定门面,多是乡下的手工艺人趁着赶集日特地从乡下运过来或者挑过来。 沈靳和夏言沿街一个个逛,看到工艺不错的就买下来,然后看向一边百无聊赖的程让:“把它们拉回去。” 沈靳买下的东西不是藤编摇椅就是户外小座椅,体积都算不得小,程让没想着沈靳竟会买下来,还让他运回去,他不确定地指了指自己:“让我把这些东西拉回去?” “不是,沈哥,我那是跑车,很贵的,怎么装得下这些东西?” 沈靳:“找辆货车你不会?” 程让没想着这一路跟下来竟是个跑腿的,心不甘情不愿地“哦”了声后,去打电话联系货车,然后指挥货车司机将东西搬上车。 沈靳和夏言一个个踩点,他在后头跟着装货买单。 每到一个手艺不错的摊位,沈靳便给程让打电话,让他过来将东西搬走,自己要了摊主或是供货手艺人的联系方式。 一路下来,沈靳手上已握了好几十份联系名单,程让跟在后面忙得浑身大汗。 临近天黑时,集市渐渐散去,程让也终于将沈靳买下的东西安排装车。 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没像今天这样累过,更从来没干过重活,忙完时整个人早已是灰头土脸,浑身臭汗,全无平日的潮男形象可言。 沈靳找了个镇上小酒家请他吃饭。 “今天辛苦了。”餐桌上,沈靳敬了他一杯。 程让正累得浑身骨头散架了似的,人也饿得难受,相较于沈靳的优雅,整个人饿狼扑虎似的,光顾着大口吃饭,好不容易终于缓过气来了,不解看向沈靳:“沈哥,咱跑这破地儿来买这么多这些东西做什么?” 沈靳轻搁下酒杯:“充门面。” 程让:“……” 沈靳看向他:“今天累坏了?一会儿吃完饭早点回去。” 又担心看他:“还开得了车吗?要不先在这边住一晚上?” 小镇上宾馆住宿条件普通,程让从小锦衣玉食惯了,对住宿要求高,当下摆了摆手:“不用了,开得回去。” 沈靳点点头,也没强求,饭后去送他。 程让诧异:“你们今晚不回去?” 沈靳:“暂时不回去,你路上注意安全。明天太累的话就和人事部打个招呼,请个假,不用强撑。” 程让:“……” 看了看沈靳,又看了看夏言:“你们……两个一起住这边?” “嗯,明天还有点事。”沈靳指了指路口,“懂得回去?” “顺着这条路直走三百米,左拐,进入国道,一路直开下去就行。”沈靳弯身叮嘱他,“这里的路不比安城,慢着点开,到家了给我打个电话。” 程让悻悻然地回了声“知道了”,留下句“你们也注意安全”后开着车缓缓离开。 夏言四下看了看已经暗下来的小镇:“我们今晚真要住这儿啊?” 沈靳收起面对程让时刻意的温和,点点头:“今天找的这些手艺人都是手艺比较出挑的,人品都不错,而且从闲聊中透出的讯息看,他们本家兄弟里很多也是做这行的,手艺都不差,能说服一小批过来,一个人再带几个过来,整个手工队伍也就跟着扩大起来了。” “我们明天的主要目的就是要说服这一小批人。” 沈靳对成品工艺技术要求高,厂区招工不能像普通工厂般贴个招聘启事,大批量招普工就完事了,他前期要找的都是技艺出挑的骨干型手工艺师傅,等公司慢慢上轨道后,再招新人,以老带新,慢慢将手艺传授下去,因此前期人才挑选上也认真谨慎,花了大力气在找人。 今天找的手工艺人散居在周边村落里,各个村落间距离不算短,今晚回去明天再过来,路上过于耽搁时间,因此沈靳的意思是先在这边住一晚。 夏言原是没什么意见,没想着小镇地方小,像样的宾馆也没有,也就一个条件还过得去的民宿,三层的小楼,房间不多,赶上这两天是集日,有些住在乡下的年轻人不着急赶回去,都在这边住了下来。 夏言和沈靳过去订房时,房间基本已经住满了人,仅剩下一个小标间。 听说只有一个房间时,夏言递过去的身份证一下收了回来,和沈靳互看了眼后,又尴尬转开了视线。 白天在忙没心思想那么多,现在一空下来,又是深夜旅馆这些地方,尴尬感也随之而来。 沈靳看向前台老板娘:“没有别的空房了吗?条件差点都没事。” 老板娘:“真没了。而且房间是两个一米二的床,凑合住一晚没事的。” 夏言偷偷拽了拽沈靳衣角:“还是换一家试试。” 老板娘:“换多少家都没用,除了我们家,这镇上哪里还有什么宾馆。也就我家房子大些,空着没用才拿出来当旅馆用,一晚上二三十块钱的房子,谁愿意拿出来给人糟蹋。” 老板娘说的的是事实,镇子小,需求也小,确实没什么宾馆。 沈靳将身份证递了过去:“就要这间。” 夏言拿着身份证纠结着不想递过去,早知道这样刚才就蹭程让车回去了。 老板娘给沈靳登记完,看夏言还在一脸纠结地站在那儿,诧异看向沈靳:“只登记你一个吗?” 沈靳侧身看向夏言,也不出声。 夏言纠结了会儿,迟疑身份证递了过去。 他们的房间在三楼,房间不小,干净整洁,东西配备齐全。 回到房间夏言才想起更大的问题。 她和沈靳是临时出差,直接从办公室出来,她没带换洗衣服和睡衣。 沈靳平时洁癖惯了,而且思虑向来周全,他车上一直备着套换洗衣服和睡衣洗漱用品等,不像她,除了身上的包,什么也没带。 外面的衣服可以再凑合穿一天,内\\衣裤却是没办法不换洗的。 而且她今天穿的牛仔九分裤搭配白衬衫,也没法这么穿着睡。 宾馆里倒是有大浴巾,但想象穿浴巾的样子,夏言手扶着额头默默转开了脸。 关上门的沈靳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看向她:“你没带换洗衣服?” 夏言哭丧着脸:“嗯。” 50.第50章 沈靳:“……” 回头看了眼门外:“我陪你去楼下看看还有没有内\\衣店在营业。” 夏言不知道他怎么就能那么坦然地说出“内\\衣店”三个字, 就是有内\\衣店她也做不到面色自然地在他面前挑内\\裤和bra。 她轻咳了声:“我自己下去就好。” 沈靳已经开了门:“大晚上的你一女孩子独自出什么门。” 下楼后,沈靳已面色自然地看向前台老板娘:“老板娘, 请问这附近有内衣店吗?” 老板娘视线一下朝两人看过来, 夏言默默偏开了头, 而后听到老板娘的声音:“前面一百米左右有一家,不过这个点不知道关门没有。” 又体贴提醒了一句:“那个旁边还有一家很小的成人用品店。” 夏言:“……” 沈靳平静回她:“谢谢。” 出了门,入夜后的小镇一片宁静, 连灯光都稀疏黯淡,全无城市的流光霓虹。 夏言四下看了看,也没有多余的旅馆, 唯一的客运站也已停运。 没有多余的房间, 没有回城的车, 她也不会开车,都说形势比人强,但尴尬感还是难以避免,无论是让他陪着她一块挑贴身衣物还是裹着浴巾在房间晃荡, 画面都尴尬。 “一会儿我自己进去买就好了,你在外面等我。”快到时, 夏言低声吩咐。 沈靳平静点头:“好。” 但不太走运, 这个点的内衣店也没开门。 夏言:“……” 眼神与沈靳的缓缓对上, 又不大自在地转开。 沈靳看了眼表:“先回去。” 回到房间,沈靳取出自己睡衣上衣, 转身便扔给了她:“这上衣长度够长, 你不介意就凑合穿一晚。” 夏言抬头看他:“那你穿什么?” 他带的也全是配西装的衬衫。 他回到家一定是要换上家居服的, 现在上衣给了她…… 想着他打赤膊的样子,夏言默默把衣服扔还给了他:“你还是留着自己穿。” 弯身从床上拿起了张床单:“我裹着这个就行。” 沈靳低头看了她一眼:“你确定?” 夏言迟疑了下,沈靳的睡衣又照头扔了下来:“还是你换上。” 转身拿过其他衣服:“我先进去梳洗。” 没一会儿,人已洗完出来。 夏言听到开门声本能抬了下头,目光触到他赤\\裸的胸膛时又默默偏开了头,沈靳似乎也不是很习惯,轻咳了声,顺手拿过衣帽架上的浴巾,裹在了身上。 “你也早点洗洗睡。” 夏言低低“嗯”了声,手抓过他稍早前扔过来的睡衣,递给他:“穿上。” 顶着个后脑勺对他:“我不穿男人的衣服。” 沈靳看了她一眼,伸手接过,背对她换上。 夏言扯了张床单,进了浴室,一个人在浴室磨蹭了半天,估摸着沈靳已经睡了才慢吞吞地出来。 没想到沈靳没睡,正在看书,听到开门声时抬头看了她一眼。 夏言里面裹着浴巾,外面还裹了层床单,裹得很严实,沈靳这一眼扫过来时还是让她有些尴尬,不大自在地转开了视线,随口问了句: “你还没睡啊?” “正准备睡。”沈靳平声应,很自觉地背过身躺了下来。 他的床在靠里位置,面积要大一些,估计有一米三。 他背过身的样子让夏言放松许多,一声不吭地上床,熄了灯,背对着沈靳躺了下来,钻进被窝后才抽掉了床单。 房间很静,静得能听到他平稳的呼吸声,以及翻书的声音。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背对着彼此。 沈靳那边床头还有微弱的灯光,他还在看书。 沈靳有睡前读书的习惯,无论去哪儿,不管多忙,他的床头总会备着本书。 这样的晚上有点像那几年。 他早早地洗漱好后便靠坐在床头上看书,她一般是后面才洗漱的,洗完和他打了声招呼后便安静上床休息,背对着他。 头两年,一般是她在睡,他在看书,她在他翻书的声音中慢慢入睡。 后来有了夫妻生活后,这样的状态便有了改变。 她上床后他也收起了书,关了灯,躺下时手便习惯地将她搂转入怀中,低头吻她,会问她,可以吗? 在床事上,他一向是温柔克制的,但又是激烈失控的,与平日里的平和截然相反。 现在的沈靳与那几年的他其实并没有什么本质不同,依然是克制守礼的,其实剖掉那份尴尬,哪怕是她脱光了躺在他面前,也不用担心他会越界什么的。 这个世界大概再没有哪个男人能像沈靳一样,可以心无杂念地共处一室。 夏言就在这种熟悉的翻书声中睡了过去,平浅的呼吸响起时,沈靳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整个蜷缩在被窝里背对他,睡得很踏实。 沈靳却没什么睡意,搁下书试着睡了会儿,没睡过去,又靠坐起身,开了床头灯看书,书看到一半时听到身后的夏言传来窸窸窣窣的起床声。 他下意识回头看她,她刚掀了被子起身,人还在大大地打着哈欠,似乎没睡醒,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摸索着穿鞋,身上只裹了件浴巾,上到胸口下到大腿上部。 沈靳默默背过了身,不去打扰她。 身后传来洗手间门打开的声音,静默了会儿,抽水马桶声响起时,开门声也跟着响起,而后是“嗒嗒”的拖鞋声,渐走渐近。 沈靳感觉不对,回过身,夏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床前,人还在打着哈欠,困得连眼睛都没怎么睁开,咕哝着问了他一句:“你还没睡啊?” 然后就在他床上坐了下来,掀开被子躺了下来,整个蜷缩进他怀里,左手一抬,抱住了他,整个脸埋进了他胸膛里。 沈靳身体一下紧绷,垂眸看她,试着叫了她一声:“夏言?” 她轻轻“嗯”了声,眼睛微微睁开,茫然看他:“怎么了?” 又抱着他蹭了蹭:“你怎么这么晚还不睡?” 沈靳绷着身体,轻轻将她手拉下:“准备睡。” 她“唔”了声:“别熬太晚。” 睡过去了,手还是搭在了他腰上,小猫一样,蜷缩在他怀里,人睡着也不是很老实,睡着睡着一条腿跨在了他大腿上,完全将他当成了抱枕。 沈靳小心将她脚拉下,夏言翻了个身又朝他靠了过来。 她身上浴巾本只是将一头险险压在腋下,没有扣子扣着,身体这么一扭动,没几下,浴巾也散了开来,白皙的身子毫无预兆地落入眼中。 沈靳很快转开了视线,眼睛直勾勾盯着天花板,一只手小心摸索着浴巾一头,想给她披上,但到底不是眼睛看着,又贴得近,手一不小心便碰到了某一处,柔软的触感让他手一僵,默默收回了手,两手规规矩矩地平贴在小腹处,想压下血液里的躁动,偏睡着的夏言极不老实,翻了个身,抱住了他手臂,小半个身体靠趴在了他身上。 那一夜的记忆随着臂下绵软的触感汹涌而来,身上肌肉一块块地绷紧,血液急往小腹汇集,喉咙干紧,额上也冒出了一层又一层的细汗。 睡着的夏言毫无所觉,只是本能地寻找最舒适的睡姿,一条腿又屈起朝小腹靠了过来。 沈靳:“……” 他微微偏头,看向她。 熟睡中的她面容乖巧安静,毫无防备。 沈靳压下喉咙的干哑,扯过浴巾一角,轻轻扔她身上,给她盖住,又很快将视线转开,绷直着身体,目不斜视地盯着天花板,不断深呼吸,试图压下身体的燥热,偏某个睡死了的全无自觉,睡着睡着又缠了过来,覆在身上的浴巾也随之掉落。 “轰”一声,沈靳只觉脑袋里绷着的那根线一下断裂,手一下失控扣住了她腰,带着她翻了个身,反身压在了她身上,唇几欲要压了下去,又在快贴上时生生停住,眼睛重重闭了闭,沈靳极力想压下体内窜起的欲念,然后就在这克制的瞬间,被压住的夏言睁开了眼,两人眼神一下撞上。 夏言混沌的大脑瞬间空白,眼睛本能垂下,瞥到两人交叠的身体时,惊惶用力推了沈靳一把,自己也本能滚向一边,床铺小,这一滚差点翻落床底下,被沈靳眼疾手快抓住了手,拽着她往回一带,夏言跌趴在了沈靳身上。 51.第51章 屋子一下陷入可怕的沉寂, 所有动作戛然而止。 两人目光相撞时又各自迅速移开, 沈靳将她推离了身体, 另一手很快抓了块床单盖她身上, 自己也很快起身。 夏言趴在床上一动不动,尴尬得恨不得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对沈靳这种反应早已习以为常, 他就是那种女人脱光了站在他面前也会无动于衷的男人。 当年是这样, 现在重走一遍, 还是如此。 背后传来脚步声,而后是洗手间开门声, 以及“哗哗”的水声。 夏言瞥了眼凌乱的床铺,散落的浴巾被揉成了一团。 她不知道睡着的事,也不大记得是怎么跑到沈靳床上了,只隐约记得半夜起来上了个洗手间,后面的事就开始变得模糊。 沈靳很快出来, 脚步声由远而近。 夏言闭着眼睛,趴在床上装死。 沈靳在她原来的床上坐了下来, 外面天色已经开始露白。 他看了眼表, 终于出声:“我们八点出发,你多睡会儿。” 夏言哪里还能睡得着,趴在床上一动不动,沮丧、懊恼、尴尬,各种乱七八糟的情绪矛盾混杂在一起。 沈靳也没睡着, 对稍早前的事和她一样, 很有默契地谁也没提起。 天渐渐大亮时, 沈靳起身去洗漱,没一会儿已经穿戴整齐出来。 “我先去楼下买早点,你先梳洗一下。”话完时,人已出门。 夏言转着趴麻了的身体,起身洗漱换衣服。 沈靳没一会儿便带了早点回来。 穿戴整齐的两人对昨晚的事都很有默契地不去提起,吃饭时也都闷着头,各吃各的。 夏言觉得和沈靳在一起的无趣就在于,再尴尬的事,两个人都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般,面色自如地吃饭,聊天。 但她又做不到沈靳的淡定自如,她再怎么假装什么事没发生,心里早已如同翻江倒海,各种乱七八糟的情绪翻腾得厉害,但她就是开不了这个口先主动提起。 吃完饭后沈靳带她走访了几个村子,都是昨天留下的联系方式。 他平时虽不太爱说话,但分析起利弊说服起人来又头头是道,直戳核心,就如同他当初说服她加入公司一样,他本身是匠人出身,太懂得利用这种匠人情怀去打动人,再辅予薪资待遇上的许可,很快签下一批人。 这种顺利在陈家村时遇到了阻力。 有人认出了沈靳就是当年的软宸集团老板,当年“代加工+保证金”的骗局也扩散到了下徐村,上当受骗的村民不少。一两万块钱对于两年多前的贫穷村民来说,相当于整个家底,很多家庭因为那一次的损失一蹶不振,对沈靳的恨意也重,因此当有人指出沈靳就是当年软宸集团的老板时,原本正好好与沈靳聊天的村民也一下变了脸。 指出沈靳身份的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工人,常年在安城打工,对沈靳的事也比较了解,因此一眼便认出了他,还从家里翻出了当年的旧报纸,曾刊登过软宸集团集资诈骗的报导,版面上刊登过沈靳照片。 安城是座宗族观念重、民风彪悍的城市,乡下尤其如此。 照片一出,原本和善的村民当下变了副模样,脾气火爆的转身便操起了门口的扁担,朝沈靳身上狠狠打去。 夏言就坐在沈靳旁边,扁担砸下来时,她本能转身,抱住了沈靳,预期中的疼痛没落下来。 夏言睁开眼,眼神与沈靳撞上。 他正在看她,眼神复杂,一只手护在她背上,另一只手牢牢握住了砸下来的扁担。 夏言一下有些尴尬,刚才的举动完全是一个本能的反应。 她爱了他五年,哪怕后来对他失望难过,决定分开,但这份爱还是随着时间刻进了骨子里,在看到他有危险时会本能地想要保护他。 旁边人也被这一幕惊呆住,但很快反应过来,操扁担的男人用力想要将扁担抽回来,没抽动,撒了手,转身又拿起了另一根扁担。 沈靳一把将夏言推到了身后,手中扁担用力一甩,扁担擦着男人头侧直直飞了出去,重重戳向他身后的墙壁,“碰”一声巨响,扁担倏然落地。 屋里人被镇住。 沈靳面色平静依旧。 他扫了眼众人,然后弯身,朝众人深深鞠了个躬:“当年的事我很抱歉。但骗局不是我主导的,是有人利用我的信任主导了这场骗局。你们损失了多少,把数额一一列给我,一年后,我会三倍赔偿你们。” 看向离门口最近的老人:“陈伯,您是村长?能不能麻烦您帮我统计一下,各家各户具体损失了多少钱,我以个人名义给大家打上欠条和承诺还款日期。” 陈伯迟疑看他。 沈靳平静看向众人:“我的公司在安城安新区风林路18号文化产业园内,公司名称安城实业,法人代表沈靳。如果一年内我还不上款,欢迎大家来公司找我,甚至把公司器材变卖了抵债都随你们。” 从口袋里掏出一叠名片,弯身搁在桌面上:“这是我的名片。如果你们还愿意来公司上班,随时可以联系我,除了包食宿外,承诺的薪资待遇不会变。” 转身将手搭在了夏言肩上,护在臂弯下推着她出了门。 夏言全程在走神,没留意到,走到车旁时才反应过来,不大自在地侧开身,避开了他手。 沈靳拉开了车门:“先上车。” 车子安全驶回乡道上时,沈靳突然扭头看她:“你是不是傻?刚才情况多危险你不知道吗?那一棍子下去你这小身板还顶得住?” 原以为她会像以前那样反唇相怼,没想到她只是安静看了他一眼,低低“嗯”了声便没说话了。 沈靳满腔话一下全熄,问她:“有没有伤到?” 夏言摇摇头:“没有。” 她就是觉得她刚才本能保护他的举动挺傻的,所有的本能里都在无意中反应着潜意识的东西。 这种认知让她情绪有些低落。 她已经单恋过他一次了,也体会过这种单恋里的心酸,并不是很想再尝试一遍。 第一次的婚姻是稀里糊涂结的,这一次又是同样的稀里糊涂。 无论最终和谁,她都希望,她和他是因为相互喜欢,慢慢从恋爱走到婚姻的过程,而不是就这么稀里糊涂领了证,将错就错地将就下去。 “现在是直接回城了吗?”夏言扭头问他。 沈靳点点头:“对。” 夏言:“下午没什么事了?” 沈靳“嗯”了声:“先回去好好休息一下。” 夏言:“那我们先去把离婚手续办了。” 车子突然震了下。 沈靳看向她。 她依然是很平和的语气:“上周五不是说好的吗?你忘了?” 沈靳没说话,好像……不是很想离。 “再说。”他淡淡扔下一句。 回到家时才三点多,两人回的公司附近的家。 夏言跟他回他家。 “我记得结婚证是扔你这儿的?”进了屋,夏言困惑地往他卧室看了眼,“你放哪儿了?” 沈靳从抽屉里抽了出来,递给她:“你就这么想离婚?” 夏言接了过来:“你不想啊?” 沈靳看着她不语。 夏言冲他晃了晃结婚证:“走,一会儿民政局又得下班了。” 转身想走,沈靳突然拉住了她手臂。 她诧异回头看他。 沈靳正在看她,手微微收紧,又慢慢松开了些,又收紧。 夏言视线慢慢落在他紧握她手臂的手上,又慢慢回落到他脸上,眼神与他慢慢撞上。 他眼神有些复杂,有些矛盾,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情绪。 夏言不自觉笑了笑:“你才认识我多久啊,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绑一辈子,你不觉得很没意思吗?要是以后你遇到了喜欢的人怎么办呢?” 目光又缓缓与他对上,轻声说:“沈靳,我要嫁的男人,一定是我爱他,他也爱我的。我和你没这种东西,别强行捆绑了。” 他看着她不语,嘴唇微微抿起,手掌也微微收紧。 “我梦里的那段婚姻,我没谈过恋爱就直接结婚了。我活了一辈子都没谈过恋爱,我不知道被人追求,被人喜欢着是怎样的感觉,所以我觉得有机会重来的话,我是一定要像正常人一样,经历一个喜欢、恋爱才到婚姻的过程。现在我和你结婚了,这个过程就等于被剥夺了。” 她抬头看他:“你也被剥夺了。这不是挺没意思?” 沈靳偏开了头,松开了她手:“走。” 到民政局时还没到下班时间,接待他们的刚好是上一次办理结婚的工作人员,两人都是长相出挑的人,她还记得他们,一眼便认了出来,诧异翻了翻两人结婚证:“不是才领证没几天吗?怎么就要离了?” 夏言:“不适合。” 工作人员看了看沈靳:“新夫妻有摩擦很正常,磨合一阵就好了,没到要离婚的地步。” “不再考虑一下吗?” 沈靳:“不用了,离。” 工作人员又看夏言,夏言也是点头:“没事,您办。” 连离婚都不太像正常人。 工作人员摇摇头,很快将手续办妥了。 拿到离婚证的那一瞬,夏言竟觉得离婚一身轻。 相较之下,沈靳面色总有些凝重。 夏言侧头看他:“怎么一脸不开心的样子?担心二婚了讨不到老婆啊?你放心好了,过几年你事业有成又多金帅气,多的是想嫁你的女人?” 沈靳看了她一眼:“你看起来似乎心情不错?” 夏言偏开了头:“应该,没了婚姻约束,道德枷锁轻了,心情自然也就轻松了。” 沈靳:“……” 52.第52章 夏言不大自在地避开他的视线:“不小心摔的。” 连声音都变得没底气。 沈靳看向纪沉:“是我没照看好。” 纪沉:“沈总不用给自己揽责, 她好手好脚地一大活人需要什么照看。” 看向夏言:“骨折了还是怎么的?拍过片了吗?严重吗?” 夏言:“没骨折,就是淤青重了点而已。” 纪沉看了她一眼:“没骨折吊个胳膊做什么?” 夏言:“……”也不是她要吊的啊。 纪沉一把将她拉了回来:“回去我看看。” 抬头看沈靳:“麻烦沈先生了。” 把人往房间一推, “碰”的一声关上了门,将对他的敌意表现得毫不遮掩。 沈靳不知道纪沉的这份敌意是因为上次他强闯夏言房间, 还是因为将他当成了假想敌。 他还清楚记得和夏言相亲时,他匆匆闯入的身影,那种将她纳入自己领地宣告主权的肢体语言,完全是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防备。 沈靳不确定他对夏言到底抱持着什么样的心思, 夏言又对他抱持着怎样的心思。 他想起她几次面对纪沉时的小心谨慎,活泼里带着几分小女儿的神态, 与面对他时的样子截然不同。 对于纪沉, 她是全然依赖和信赖的, 对于他,她是全然排斥的。 这种区别对待让他心里并不是很舒坦, 但不深。 严格来说,除去一些他无法解释动机的奇怪举动,诸如对她家莫名的轻车熟路,肢体接触时莫名的熟悉,莫名的婚姻, 甚至是莫名的欲\\望……他和她其实算不得多熟,至少这种短暂的接触里,他对她并没有产生占有欲之类的情绪。 眼眸缓缓落在抽屉里的结婚证上, 法定的夫妻关系。 这几个字让心口变得有种轻飘的奇妙感, 对于这段稀里糊涂的婚姻, 他接受得异常平静,似乎合该如此。 但也不正常,没有哪一对夫妻结婚后还像陌生人一般,也没住到一块,对于这种分居的生活,他也接受得异常平静。 他和她没有感情基础,除了稀里糊涂扯的证,她和他的状态其实并没有任何改变。 她清楚知道这种种诡异的原因,对于这段婚姻,她从崩溃到无视,她的态度和他是一样的,都没当回事。 这样的认知又让沈靳心里的不舒坦好似又重了几分,不强烈,只是有些莫名其妙。他自己不当回事,却又希望她当回事的莫名感。 沈靳将抽屉推了回去,抬腕看了眼表,才发现花了不少时间在揣摩夏言和纪沉的心思上。 这于他不太正常,他也很快收起了这种不正常,给沈桥打了个电话,让他把宋乾这几年的活动情况,在紫盛的工作情况以及紫盛的内部团队情况调查一下。 第二天上午,沈桥便将相关资料给沈靳送了过来。 当年软宸破产后,紫盛收购了整个软宸,宋乾带着软宸的产品线和技术团队营销团队加入紫盛,目前任紫盛的营销总监,兼管设计部,但设计部真正有实权的是周少辉,曾经的软宸集团设计总监。 沈靳记得这个人,有点小才华,好长篇大论讲大道理,没什么主见和判断力,容易被鼓动。 沈靳拿过签字笔,将周少辉名字圈了出来。 沈桥就在一边看着,没看明白沈靳的意思:“二哥,这是要干嘛?” “设计部虽然不是宋乾实质在管,但他能在紫盛做到这个位置,靠的就是他带过去的两支团队,设计团队和营销团队。懂营销的人千千万万,但对我们这行来说,好的设计师和工艺师却是几年难遇,当初软宸的设计团队很大一部分是我亲手培养起来的,专业能力我还是信得过的。如果我把这支队伍挖了,宋乾在紫盛也就没了立足之地。” 沈桥皱眉:“挖一两个人还行,挖一整个团队有点难?” 沈靳抬头看他:“你别小看周少辉这个人。人虽然墙头草了些,但鼓动起人来还是挺有一套,而且他底下那批人从软宸集团时期就跟着他了,他在他们中间还是有些威信力的。” “我们首批产品推出去了,下一个目标就是他。” 夏言刚好推门进来:“什么下个目标?” 沈靳抬头看她:“怎么过来了?不是让你今天先在家休息?” 夏言:“我没事啊。在家有点无聊,还不如来公司。” 沈桥转头看她:“怎么了?” 她手上已经拆了绷带,又穿着长袖,外表看不出什么问题。 夏言也只是摇摇头:“没事啊。” 看向沈靳:“刚似乎听到你们在说什么宋乾,他又怎么了?” 想到昨天沈靳扭了他手的事,皱了皱眉:“不会因为昨天的事又找你麻烦了?” 她看宋乾这人不是什么善茬,沈靳昨天对他算是故意伤害了,他要是拿这事大肆发挥,夏言还真点担心沈靳又得进去关几天。 沈桥不知道昨天的事,担心看向夏言:“昨天宋乾怎么了?” “我做事有分寸。”沈靳轻搁下手中文件,“昨天的事,谁看见了?” 夏言仔细一想,好像也是,他连教训人都是不动声色的,除了一直盯着这边的程谦,根本没人留意到。 沈桥鸭听雷似的完全听不懂,手习惯性去拉夏言手臂:“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啊?” 半途突然被沈靳拍了开来:“别乱动,她手伤着。” 沈桥:“……” 看向夏言僵直着的左手。 夏言轻咳了声:“我没事,你们别一个个看伤号的眼神看我。” 不只是沈靳沈桥看伤号的眼神,连纪沉都对她这个伤号放心不下。 他住得近,今天休假,给她炖了补汤,中午时特地送了过来。 他送过来时夏言正准备和沈靳沈桥老七几个下去吃饭,刚出电梯便看到了提着保温壶的纪沉,他还热情地冲电梯里的几人打了声招呼,而后便叫住了夏言:“给你炖了点汤,趁热把它喝了。” 电梯几人目光全都转向了沈靳。 沈靳平静看了众人一眼,看向夏言。 夏言没想到纪沉会亲自给她送汤过来,有些尴尬。 “要不你们先去吃。” 沈靳点点头,与纪沉道了声别,先走了。 沈桥和老七忐忑跟上,走到食堂门口就忍不住提醒:“二哥,夏言一个没血缘关系的表哥亲自给她炖汤,还陪着她一起吃饭,你这是不是太大度了些?” 老七也低声接过了话:“我觉得二嫂这是不是缺根筋,这种时候不是应该避嫌吗,这让外人怎么想?” 老七这么一说,提醒了沈靳长期忽略了的问题。 因着最近的一些事,夏言已经被理所当然地当成了他的女人,因此她与异性的正常接触都被当成了不合时宜。 “她不是你们二嫂。”沈靳平静道,第一次做出了澄清,“我和夏言只是工作上的合作关系,不是你们想的那样,你们也别瞎称呼。” 老七和沈桥面面相觑。 “可是……”沈桥皱眉,“你们不是都抱在一起了吗?我拍了照的,还记得吗?” 这个问题上他是最有发言权的,为了证明他的话不假,还特地从手机翻出了照片,给沈靳看。 沈靳看了眼照片,照片里他抱她的样子,那神色,那眼神……还真是抵赖不了,而且越是为她澄清越给她描黑的感觉。 他将手机还给了沈桥:“夏言什么为人你们是知道的。她这两天受了伤,她表哥关心她熬点汤送过来很正常,你们别随意发散。” 沈桥和老七互看了眼,不说话了。 沈靳吃完后回来时纪沉还夏言还在吃饭,就在办公室门口的休息区,男俊女美,相处和悦,画面养眼,还有些刺眼。 沈靳突然就想到了昨天她不管不顾地替他挡下那一棍子的画面。 这样的画面让他又忍不住去揣测她这么做的原因,一揣测起来就又走了神。 夏言吃完饭回来便见他正单手支颐,低敛着眉眼,不知所想,连她走进也没任何反应。 她识趣地不去打扰他,还特地放轻了脚步,轻手轻脚地往座位走。 沈靳抬眸,看了她一眼:“你表哥走了?” 夏言点点头:“怎么了?” 沈靳看向她手:“今天手好些了吗?” 又是轻轻点头:“好多了。” 沈靳“嗯”了声,没再说话,拿过电脑,盯着电脑看了会儿,又抬头看她:“刚才老六老七和我说,我应该陪着你们一起吃饭?” 夏言:“……” 一下没明白过来:“为什么?” 沈靳注意力重新回到了电脑上:“他们说,你是有男朋友的人,有些东西有些时候还是应该避避嫌,否则容易招人闲话。” 夏言:“……” 脑子还是没转过来:“沈总能说人话吗?” 沈靳没说话,指尖压着那个小红本子缓缓推了出去,结婚证。 夏言脑子一下空白,这几天忙,差点忘了这个事。 沈桥在这时推门进来:“二哥,外面有几个自称陈家村的手工艺师傅,说有事找……” “你”字在看到桌上的结婚证时卡在了喉咙里,惊恐看向沈靳,又扭头看夏言。 夏言大脑再次呈现空白,但这次反应很快:“沈总,我昨天就说了,你拿陈伯他们什么东西不好,非得拿人家结婚证当凭据。” 上前一把抽走了结婚证,面色自如地看向沈桥:“老六,你刚说陈家村的手工艺师傅是吗?现在哪儿啊?” “在楼下大厅。”沈桥瞥了眼她手中的结婚证,困惑地挠了挠头,“别人的结婚证啊?” “要不然你以为谁的啊?”夏言看了眼沈靳,“我只见过别人收身份证收钱当抵押凭据的,还没见过谁连别人的结婚证也要的。” 沈桥附和点头:“我也没见过。” 沈靳手压下电脑,站起身,目光朝夏言平静扫来:“夏小姐说了算。” 举步往门外走,夏言也跟着一块出去,沈桥本来也要跟上,夏言阻止了他:“老六,你先帮我找点紫盛最近两年的爆款产品可以吗?我得先下去一下,怕一会儿来不及。” 沈桥爽快点头:“没问题。” 沈靳和她一块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他转身便抽走了她手上的结婚证:“脑瓜子转得还挺利索。” “没沈总坑人利索。”夏言手伸向他,想将东西拿回来,沈靳手一偏,东西塞入了西装口袋,“你还真想拿去还陈伯?” 他这么一说提醒了她,她没带包,东西总不能堂而皇之地拿在手上。 电梯门很快打开,前台大厅坐了五六号人,全是昨天陈家村的人,除了村长陈伯,还有揍人的陈四,程让也还在,正诧异看着拘谨坐在沙发上的众人。 看沈靳和夏言过来,程让也跟着站起身,朝沈靳走了过来,压低了声音:“沈哥,这都是来干嘛的啊?” 陈伯也看到了沈靳,局促站起身,打了声招呼:“沈总。” 沈靳扫了众人一眼:“这是做什么?” 陈伯低低道:“昨天的事实在对不住,是陈四冲动了。” “昨天你不是说希望大家能到公司上班吗?我们就是想来问问你,这事儿还算吗?” 沈靳面色平静:“大家愿意加入公司我自然是欢迎,不过结合大家的态度和今天的态度……” 沈靳看向陈伯:“我能知道发生什么了吗?” “陈伯昨晚给我打了电话。”说话的是沈遇,刚从电梯下来。 夏言回头看他,沈遇和沈靳一样,面色沉稳平静。 安城宗族观念重,对于族长这一略古早的职位有种莫名的敬重,沈遇是本地人推出来的族长,在安城声望很高。 夏言估摸着陈伯给沈遇打电话是求证沈靳的事,以及公司真实情况的。 有了沈遇做保票,自然也就放下了成见过来。 沈靳也瞬间了然:“谢谢大家信任我。我很认可大家的手艺,也很能理解大家昨天的心情。从公司经营角度以及我个人对传统手工艺的执着角度来说,我很欢迎大家加入公司。但从我个人情感角度来说,我的人受了伤,没有得到一句道歉,我是没办法接受这样的结果。” “在我看来,作为一个手工艺人,除了有技艺,有匠心精神,人品也是我同样看重的地方。一个好的作品必须是凝结着创作者的情怀和胸怀的。” 现场几人一下面面相觑。 陈四面上有些尴尬,人也不是刁钻的人,迟疑着上前,局促道歉:“沈总,昨天是我冲动了,实在对不住。” 沈靳面色是平静而温和的:“陈四,你不用和我道歉,就是你真打在我身上了也不用和我道歉,换我站在你的立场,我也可能会做出那样的失控行为。那件事即使主要责任不在我,也是和我完全脱不了干系的,我欠你们的,我会给你们交代。” 陈四茫然抬头,有些不明白沈靳的话。 陈伯到底是历事多的,一下明白了过来,轻轻扯了扯陈四,让他给夏言道歉。 陈四也明白了过来,诚心向夏言道了个歉。 沈靳也没刁难,都是朴实的人,只是有些脾气爆了点,要进公司,规矩还是要立起来以后才好管理,因此道过歉后全都留了下来。 程让看着这一切,一下全明白过来,两天前沈靳去罗良镇是去招人的。 53.第53章 程让想起那天的忙里忙外还有些憋屈, 第二天和程谦一起吃饭时就和他吐槽起了这个事。 宋乾也在,昨天被沈靳折了的胳膊还在隐隐作痛, 闻言搁下了筷子,看向程让:“这倒像沈二的作风。他那公司也成立有一阵了, 但一直没产品,干养闲人,这不太像他的行事风格。” 说着看向程让:“程让,你现在不是在沈二公司吗, 有没有听到什么风声?” 程让看他:“什么风声?” 宋乾:“沈二打算推什么产品,怎么推?公司内部都招了哪些人?” 程让嘴角一弯, 笑了:“宋哥, 你这是把我当探子使唤呢。” 宋乾也跟着笑:“什么探子不探子的, 要不然你以为商业间谍怎么来的。” “这沈二要起来了,威胁的可是你哥和你家。” 程谦正在看报纸, 头抬都没抬:“别扯我。” 宋乾身体稍稍靠向程让,声线稍稍压低:“程让,那个和沈靳同进同出的女孩是你大学同学?她在公司应该是负责设计类的工作,你看看能不能和她聊聊,打听一下他们公司主推什么产品, 什么主题,什么方向。” 程让歪着头看他:“然后呢?” 宋乾:“最好是从她手上拿到设计图稿。” “刚毕业的年轻小姑娘,对商业机密保密意识不强, 你们又是同学, 随便套个话就出来了。” 程让嘴角微微弯起, 手肘撑着桌面,缓缓倾向他,在他耳边低低道:“宋哥,你给我家打工,却指望我去给你当枪使,想什么呢?” 宋乾面色一下变得难看。 程让面上依然挂着笑:“再说了,其实说实话,我特别不齿你们这种出卖兄弟的下三滥……” 程谦抬头看了他一眼:“程让!” 程让冷笑靠坐回了座椅,拿过筷子,夹了块排骨,兀自啃骨头,没理会两人。 程谦看向宋乾:“宋总,程让年轻不懂事,得罪的地方还望别往心里去。” 宋乾干笑:“怎么会。” 陪着吃了顿饭后,这才离去。 程谦看着宋乾离开,也收了脸色,手中报纸一卷,“啪”一下拍在了程让脑袋上:“到底有没有脑子?” 程让摸着被拍疼的地方:“哥,干嘛呢?” “宋乾什么人,他这种连兄弟都出卖的货色,你当面给他小鞋穿,这不是上赶着让他背后给你捅刀?” 程让轻哧:“我和他既没利益关系也没合作关系,我要是乐意,去公司了他还得毕恭毕敬叫我一声程总,他能捅我什么刀?” 程谦看了他一眼:“当年他拿沈二怎么样了吗?结果呢?沈二还不是一样让他整进去坐了两年牢?” 提到这个程让还有些气:“哥,既然你也知道他什么货色,怎么还留这样的人在身边?” “我有我的用处。”程谦站起身,招了服务员过来买单,“宋乾这种人就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没几分真本事,心气高气量小,善妒,伪善,又虚荣异常,能忍常人不能忍的事。对这种人,把他虚荣心养住了就够了。你别给我瞎扯后腿。” 买完单,与他一道出了门,边道:“你还打算在沈二公司混到什么时候?” 程让晃着车钥匙:“想回来再说。” 程让轻笑:“哪能啊。夏言人是挺不错,性格温婉长得也漂亮,宜家宜室,但就是太宜家宜室了,玩不起。” 话完脑袋又挨了一记敲。 “玩得起的你一个都别给我带进家门。”程谦说。 程让摸着脑袋:“你想多了。” “你都没成家,我还比你小好几岁,更没影儿了。” “我就是想进沈哥的公司。”程让看向他,“沈哥是行家,专业的,他干的是挖掘的事,你就是个商人,挣钱的活,我家又不缺钱,在公司没劲,不如跟着沈哥一起干,带感多了。可惜沈哥防我防得厉害,除了前台大厅、洗手间和食堂,我哪都去不了。” 程谦:“连宋乾都知道找你去打探公司机密,沈二会想不到?他不防你防谁?” 程让摸着鼻子不说话。 程谦远程遥控开了车门:“我先去古巷走走,你先回去。” 人走到车门前,又回头警告他:“别又去花天酒地,年纪不小了,该学着收敛了。” “知道了知道了。”程让不耐地冲他摆手,上了自己的车,走了。 年龄差的关系,程谦对于这个弟弟向来是纵容的,只要不过火,他一般不会理会,顶多在旁边提点几下。 他对他这个哥哥还是带着几分敬重,提点过的话也还是会放在心上,因此对于程让,程谦一向放心。 看着程让离开后,程谦也上了车,去了安城古巷。 做民俗工艺相关产业的,平日里都爱来这里。 但就像程让说的,他只是个商人,是个外行。他喜爱这些东西,只是单纯的喜欢,并不懂得从专业角度鉴赏。 经过王叔店铺时,程谦习惯性往里看了眼。 王叔虽然已经被请去了沈靳公司,但还没正式入职,他家也在这边,晚上都会开门营业。 不止王叔在,夏言也在,和王叔打对面坐着,面前搁了张矮桌,桌上放着些未经加工的藤条,王叔正拿着藤条说着什么,夏言坐一边安静听着,不时单手拿过藤条打量,神色认真。 程谦脚步停顿了下,走了进去。 王叔面对着门口,先看到了程谦,微笑打招呼:“程先生。” 夏言闻声回头,看到走进来的程谦,起身打了声招呼:“程总。” 程谦也客气回了声,拉了张凳子,也在矮桌前坐了下来:“王叔在忙什么?” 王叔笑:“能忙什么啊,就瞎琢磨些东西。” 夏言和程谦不熟,也不是很擅交际的人,和程谦坐一块儿有压力,也不太自在,干脆不说话。 程谦和王叔聊了会儿后转向了她:“夏小姐经常来这边吗?” 夏言拘谨回道:“也没有。偶尔有空才过来逛逛。” 程谦点点头:“夏小姐现在沈总公司做什么的?” “就打打杂那种。”夏言不大自在地笑笑,“程总今晚怎么有空过来了?” 程谦:“就随便逛逛,走着走着就走到这边了。” 夏言了然点头,没接话,她也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和程谦就像两个世界的人,没什么共同话题。 “听说程让最近常骚扰你?”还是程谦先开了口,很随意的闲聊。 夏言却是拘谨地赶紧摇头:“没有。他就爱闹了些而已,人挺好的。” 程谦似是笑了下:“你不用替他说话,他什么性子我还能不了解?” 夏言不说话了,除了特别熟的人,她大概是属于那种一开口就把天聊死的。 王叔笑着插话缓和气氛:“你们也认识啊?” 看向夏言:“丫头,你这迷之交友圈,王叔也看不懂了。” 夏言有些窘:“我和程总只是有过几面之缘,和程总弟弟是同学。上次一起来过您这儿您忘了?” 王叔拍了记脑袋:“真忘了,你看我这记性。” 夏言笑笑不说话,像她这种不会聊天的人,这样的氛围总有些尴尬和不自在。 她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正要起身告别时,门口突然有阴影迫近。 夏言下意识抬头,两个高瘦男人,一手叼着烟,流里流气的,一副痞子样。 她看过去时,两人也正好看过来,高个的嘴角一边斜斜勾起:“看什么?没见过帅哥啊?” 安城地痞多,混混也多,治安一向不是很好,尤其是在2011年前后的那几年,街头偷盗抢劫斗殴也多,后面几年就业机会多了,政府又重点整肃过后,才慢慢好了起来。 夏言平时不常出门,对于这种街头地痞流氓的事也只是偶尔听徐佳玉或者邻里说起,那种看一眼就被挑衅挨揍的事听了不少,没想着今天也遇上了这样的人。 她是深谙自己弱势的人,也不爱惹事,因此在男人训斥后,很自觉地转开了视线,不去多看。 王叔对这种事早已是见惯不怪,面带笑容地起身招呼:“看看要买点什么?” 高个男人随手拿起货架上的藤编笔筒,看了眼,突然“啊”了声,变了脸:“你他妈的卖的什么东西……” 笔筒一下被狠狠摔在了地上,男人食指上有个浅浅的血口,正往外渗着血。 男人将手伸向王叔,破口大骂:“看看,看看,你这都什么玩意儿,碰一下就把手给割了,这种东西能拿出来吗?” 夏言看了眼地上的笔筒,所有的藤编制品都是经过打磨抛光的,尤其王叔又是这方面的行家,根本没可能出现倒刺割人的情况,而且这是藤条不是竹篾,两人摆明了上门找事的。 她没说话,一声不吭拿过手机,编辑了条短信报警。 王叔想着息事宁人,依然是面带笑容地连连道歉,也不想生事,估摸着是来讹钱的,也就笑着道:“实在对不住,要不你看看,我赔您点钱,您看看多少合适呢?” “谁他妈要你钱!”高个男人气焰越发嚣张,“看不起老子是?” 手往货架一指:“老子诚心来买东西,结果你整一劣质货出来,要这手感染了你他妈赔得起吗?” “我看这对劣质货色也崩留着害人了。”大手一扬,冷不丁扫向货架。 王叔是个匠人,对自己一手制作出来的东西爱入了骨子里,架上东西都是心肝宝贝,眼看着要被糟蹋,不管不顾地扑上去想护住,被高个男人狠狠推开,他身子弱,根本抵不住高个男人的气力,整个人失衡往旁边矮桌扑去,惊得夏言急急过去想扶住他,但到底一只手还伤着,虽然硬撑着抬起,速度还是慢了些,眼睁睁看着王叔一头栽在了桌子一角。 “王叔!”夏言急急叫了他一声,扶住他。 王叔额头撞在桌角,破了个洞,鲜血涌出。 夏言气急,愤愤抬头看两人:“你们做什么?” 两人本是被王叔摔倒一幕镇住,看人似乎没事,又冷笑着倾身:“做什么?我他妈在你们这受伤了还不能给自己出口气是?” 手轻佻伸向夏言,半途突然被扣住,程谦扣着他手臂,很冷静:“你们是什么人?” 高个男人冷笑看程谦:“怎么?想逞英雄是?” 用力一抽手臂,抬腿就想朝程谦踢去,被程谦拽住了脚腕,用力一掀,高个男人被掀翻在地,稍矮个的男人也撩了袖子上。 夏言眼角瞥见旁边桌上的瓶装黄豆,很快拎起,用力一倒,黄豆满地滚落,男人一脚踩在了黄豆上,身体一下失衡,“碰”一声倒在了地上。 程谦扭头看了夏言一眼,夏言正在摁手机,想打电话报警,还没拨出去,警察已经进来了,刚才的短信报警已经出出警。 “怎么回事?”为首的警察问。 “有人寻衅闹事。”程谦代为答道,把刚才的情况大致提了下,那两人很快被警察带走。 程谦看夏言和王叔,一个一头血,一个面色苍白,眉心紧蹙,两个人情况都不太好,当下起身:“我送你们去医院。” 夏言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到底还是有些受惊和紧张的,一受惊心脏就受不住,确实有些脱力,一上车冲程谦道了声谢后便靠在了车门喘息。 王叔头上的伤口也已经过简单包扎,但到底年纪大了,又受了惊吓,状况比夏言还糟糕。 夏言估摸着她自己一个人处理不来,家里只有一个13岁的夏晓,也帮不上忙,也不好太麻烦程谦,掏出手机给纪沉打电话,没想到他电话关机,估计在手术室了。 夏言不得不给她爸妈打了电话,让他们过来帮一下忙,电话刚挂完医院便到了。 程谦帮着把王叔送急诊室,他有轻微脑震荡,要住院。 办住院手续时夏言爸妈终于赶来。 徐佳玉性子急,一看到夏言就急急问她身体是不是又不舒服了,问完这才看到一边的程谦,一下子有些愣。 “这位是我同学哥哥。”夏言介绍道,转向程谦,“程总,今晚真的谢谢你。麻烦了你这么久挺不好意思的,要不然您先回去,这里有我爸我妈就好,回头我再请您吃个饭。” 程谦看她家人都已过来,也就点点头:“行,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给夏言留了张名片,这才回去。 徐佳玉看着人离开,转身看夏言:“沈靳呢?怎么放任你一个人忙活?” 夏言这才想起沈靳在她妈眼里还是女婿的事来。 “他……出差了。”她避重就轻道,下午王叔来公司,她陪着他参观了厂房,以及将新产品的相关情况和他提了下。 王叔想着在藤条打磨加工上再做改进,他之前有尝试过一些新方法,样品还在铺面里,夏言便与他一道回去看,沈靳有事要忙,没一块过去。 徐佳玉一听他出差了也不好责怪什么,帮着给王叔办好住院手续,看夏言情况也不是很好,也找医生给她看了下,确定没什么大问题后才放下心来,留了夏言父亲在医院陪床,徐佳玉和夏言先回家休息。 夏言惦记着王叔的伤,第二天一早便去了医院看王叔,在医院门口意外遇到了程谦。 “我过来看看王叔。”程谦解释道,给王叔带了些营养品。 “你没事?”程谦记得她昨晚脸色不太好,随口问道。 夏言摇摇头:“没事。” 正欲与他一块往电梯走去,突然听到一声略带困惑的“夏言”,夏言下意识回头,看到了正拿着药站在不远处的姜琴。 她心情一下变得复杂,勉强冲她弯了弯唇,算是打过招呼,电梯门一开,便与程谦一块进去了。 姜琴眼神黯了黯,看着电梯门合上,低头看了眼手中的药,轻吁了口气,回了家。 今天沈靳也在家,刚起床一会儿,正在吃早点,看到她推门进来,看向她:“妈,大清早的你跑哪儿去了?” 姜琴冲他晃了晃手中的药:“去医院取点药。” 沈靳眉心拧了拧:“怎么不让你陪你一块过去。” “只是去拿个药而已,你昨晚那么晚才回来,想让你多睡会儿。”姜琴说着搁下手中的药,想了想,又问他,“前一阵听说夏言去了你们公司上班,你和她怎么样了?” 沈靳:“怎么突然问起她了?” 姜琴:“我刚在医院碰到她了,和一个男人在一起?” 沈靳拧眉:“医院?她又怎么了?” “好像是去医院看人。”姜琴道,“看那个男人手上拎着早点,两人有说有笑的。” 沈靳:“纪医生吗?” 姜琴摇摇头:“不是,纪医生我认得,不是他。好像是那个什么紫盛公司的程谦。” 沈靳吃饭的动作微顿,看了眼吃到一半的粥,搁下筷子。 姜琴担心看他:“你和夏言现在到底什么情况啊?” “没什么情况,就同事。”沈靳淡声道,站起身,收拾了碗筷,“我先去打个电话。” 回房拿起手机,刚要给夏言打过去,沈桥的电话先打过来了。 “二哥,听说王叔的店昨晚让人给砸了。” 沈靳面色一凝:“什么情况?” 沈桥:“具体我也不清楚,一大早听街坊邻居说的,说有人去闹事,把店砸了,王叔还给闹到住院了。” 沈靳记得昨天下午夏言是和王叔一块回店的。 “夏言呢?”他问,“她有没有怎么样?” 沈桥:“她昨晚也在店里吗?这个倒没听说,只是听说当时紫盛的程谦也在,幸亏他帮忙挡了下才没出大事。” 沈靳:“闹事的都是些什么人?现在都在哪儿?” “王叔在古巷开了几十年的店,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怎么会无缘无故有人上门寻衅挑事?” 沈桥:“听说当时警察及时赶到了,把人逮了个现行,现在派出所关着呢。回头我让五哥去问问,看看什么情况。” 沈靳点点头:“有消息了给我电话。” 挂了电话,换了套衣服,拉开房门。 “妈,我先出去一趟。”弯身拿起茶几上的车钥匙,另一手边给夏言打电话。 姜琴回头看他:“是去找夏言吗?”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刚听你电话里语气不太对。” “等会儿,我也和你一块过去……” …… 话没说完,沈靳已拉开了客厅门,关门前对她道,“妈,你好好在家休息就好,不用过去。” 按下电梯时,夏言电话也已接通。 “昨晚王叔那出事了?”沈靳直接问。 夏言“嗯”了声:“是出了点事,不过还好,不是太大问题。” 沈靳:“你有没有怎么样?” 夏言:“我没事啊。” 沈靳:“王叔呢?” 夏言:“他磕破了头,有点脑震荡,还在医院。” 沈靳:“哪个医院?房号多少?” 夏言给他报了医院地址和房号。 挂了电话时,程谦看向她:“沈靳?” 夏言迟疑了下,点点头。 想着沈靳一会儿过来和程谦碰上了估计得尴尬,虽然昨晚多亏了程谦帮忙,但程谦和沈靳到底是生意上的死对头,可能还有一些旧怨,就这么碰面了怕是不太好。 她看向程谦:“程总,这两天真的要谢谢你。这里我一个人看着就好了,我妈一会儿也过来了,您有事先忙您的,没事的。” “等王叔醒了,我会和他说的。” 程谦:“没事,我今天上午也没什么事。” 一句话把夏言一下堵住了,她嘴拙,也不知道该怎么劝他离开。 沈靳家离这边医院近,十多分钟就到了,一推开门便看到了屋里的夏言和程谦。 两人一左一右地坐在王叔床头前,也没怎么说话。 听到推门声时两人同时回头,而后一起站起身。 沈靳看了眼床上的王叔:“医生怎么说?” “就是轻微的脑震荡,医生说要再观察两天。”夏言轻应,迟疑看了眼程谦,“昨晚多亏了程总帮忙。” 沈靳看向程谦:“谢谢程总,麻烦了。” 程谦:“应该的。” 然后便各自没了话,夏言也没话说,也不知道该找什么话题,三个闷葫芦,让整个房间都陷入尴尬的沉默中。 夏言没有他们两个段数高,可以做到面色如常,这种沉默待得人有些想窒息,她看了看快滴完的吊瓶,手指了指门外:“我去找护士过来换个点滴。” 逃离了现场。 房门关上,房间沉默依旧。 两个人都是特别沉得住气的人,谁都没先开这个口。 夏言没想到回来后房间还是这么个情况,也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也就继续保持沉默,只在一边安静地看着护士换吊瓶,道谢。 护士换完吊瓶后还奇怪地看了几人一眼,走了。 程谦看了眼表,终于起身告别。 夏言也站起身:“我送送您。” 程谦点了点头,手指着床头的补品:“都是一些托人带回来的东西,补血效果比较好,回头王叔醒了,你给他照着说明书上的服用办法服用就好。” 夏言点点头:“好的。” 送他下了楼,再回到楼上时沈靳还在,正站在王叔床头前,双臂交叉环胸,低敛着眉眼,不知所想。 听到开门声他回头看了她一眼:“昨晚怎么回事?” 夏言:“就两个小混混进来找茬,自己弄伤了手还是怎么的,硬赖王叔说他东西劣质,王叔以为是讹钱的,想给他赔钱了事,没想到被借题发挥,趁机砸东西,把王叔推倒了,幸亏当时程总在,阻止了他们,还特地送我们来了医院。” 沈靳:“几点的事?” 夏言想了想:“将近十点。” 沈靳:“在医院忙到了几点?怎么也不给我打个电话?” 夏言避开了他的视线:“一开始是程谦在帮着忙进忙出,后来我爸妈过来了,那么晚了,就觉得没必要再通知你。” 门外在这时响起敲门声,徐佳玉的声音:“言言?” 夏言转身拉开了房门,叫了她一声:“妈。” 徐佳玉一抬头看到了沈靳,“咦”了声:“你不是去出差了吗?” 沈靳看了眼夏言,温声道:“早上刚回来。” 徐佳玉了然点头,正要入内时,不远处刚出电梯口的姜琴看到了她,远远打了声招呼:“佳玉。” 徐佳玉回头,看到朝她走来的姜琴,也笑着打了声招呼:“亲家母,你怎么也过来了?” 姜琴脚步一顿。 夏言和沈靳也不自觉互看了眼,她拽住了徐佳玉手,看向愣在一边的姜琴,勉强弯唇打了声招呼 :“不好意思,我妈搞错了。” 姜琴尴尬笑笑,走了过来。 徐佳玉一脸莫名,扭头看向夏言:“什么搞错了?那不就是亲家母吗?” “不是!”夏言突然低喝了声,语气有些重,一下把现场三人都镇住了。 沈靳视线缓缓落在她脸上,若有所思。 夏言偏开了头,声音低了下去:“妈,你别胡乱认亲戚。” 看了眼走近的姜琴,也没打招呼,低低扔下句:“你们先聊,我先去吃早点。” 转身下了楼。 沈靳朝她背影看了眼,看向姜琴和徐佳玉:“妈,你们先在这里照看一下王叔。” 也走了出去,在夏言电梯门合上前,按下了下行键。 本欲合上的电梯缓缓开启。 夏言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往旁边侧开了两步,给他挪了个位置。 沈靳进了电梯,电梯门合上。 电梯里有一小会儿的沉默。 沈靳先开了口:“想去吃什么?” 夏言偏开了头,没有说话。 电梯门很快打开,夏言先出去了,沈靳跟上。 夏言走了两步,停了下来,回头看他:“沈先生现在有空吗?” 54.第54章 夏言走了两步, 停了下来, 回头看他:“我想一个人走走,你别再跟着我了。” 沈靳脚步停了下来,视线缓缓落在她脸上,眼神是温和的。 夏言刚因姜琴而起的小情绪在这种温和下平复了下来,这是五年前的沈靳,是与她还没有任何瓜葛的沈靳,姜琴也是。无论五年后她与他们家有着怎样的牵系,这个时候的沈靳和姜琴都是无辜的。 她只是带了那一世的记忆和情绪,姜琴的出现, 徐佳玉那声“亲家母”提醒了她那段渐渐远去的记忆, 她并不是很想再在姜琴眼中看到她高攀了她儿子的恩赐的眼神。 姜琴也追了出来,人看着有些局促。。 “夏言。”她看了看她, 又看了看沈靳, 迟疑看她,“我能和你聊聊吗?” 夏言看向她,她和姜琴相处其实不多,在她慢慢变得尖酸前, 她也从没有这样卑微的时候。 姜琴一向是个强势爽朗又异常传统的女人,其实结婚前期她待她不算差, 只是这种好随着她生下童童后的卧病在床近一年, 慢慢变成了不耐。 都说久病床前无孝子, 更何况是婆媳。 她对她的不耐是从她离开前半年开始的, 在林雨开始出现在沈家的时候。 林雨的第一次出现是送菜市场提了重物的姜琴回来, 那时夏言对她的观感很好,觉得心地挺善良的一女孩,人也和善,会逗童童,童童也喜欢她,因此她后来频频来家里时,她对她并没有什么防备,直到姜琴开始在她耳边长吁短叹别家都几个几个儿子了,家里就童童一个女孩儿,再到慢慢的旁敲侧击,问她如果沈靳在外面有了儿子,她会不会接受,她那时才察觉到有问题,尤其知道林雨是沈靳部门助理后,她才对林雨有了微妙感,才开始留意她的每一次到来。 姜琴对她的不耐也随着她对这些荒谬提议的拒绝而变得明显,但她也是克制的,没有明目张胆地提,她临死前那次是唯一一次,她明明白白地拒绝后,气急的姜琴口不择言,将那些年来对她的不满悉数抱怨了出来,撕碎了那些年平和的表象,委屈、难过以及对沈靳疑似出轨的心慌无措,种种情绪糅杂一起,顷刻间摧毁了她已经岌岌可危的心脏,心功能急速衰竭,她甚至连交代遗言的时间都几乎没有。 如今看着这个她曾亲切叫她一声“妈”,曾对她嘘寒问暖无比关爱后又变得刻薄嫌弃的女人,夏言心情是复杂的。 她不知道她该以何种心情去面对她,至少是没办法平静与她坐下交谈的,她的心脏也依然不是很好。 “我可能没时间,不好意思。”夏言拒绝了她,微微颔首后,转身走了。 沈靳追了出去,并没有走近,只是不远不近地跟着她。 夏言停了下来,没有回头。 “你别再跟着我了。” 沈靳看着她背影,不语。 “沈靳,我实话告诉你。”夏言回头看他,“那些所谓的梦都是真实的。我的大脑中确实存着一份和你有关的记忆,这份记忆里,我们是夫妻,但没有爱情。我们两个人就像搭伙过日子的,稀里糊涂地过了五年,然后我死了。现在的感觉,就像是回到了过去,重新开始一样。” “那段生活对我来说并不快乐。我虽然身体不好,性格有些无趣,但我也是对生活对爱情有过憧憬的,并不是外人以为的那样,不管你在外面怎么胡来,有个完整家庭我就该对你感恩戴德,为了拴住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每次有人告诉我,你在外面有女人了都会劝我说,你能嫁给沈靳是你的福气,再怎么说妻子这个位置还是你在坐着,该知足了。” “在所有人眼中,包括你妈眼中,我身体不好,一无是处,有个男人愿意和我结婚,给个安身立命的地方我就该感恩戴德了,怎么能再对他有任何不满呢。可是他们忽略了,我再怎么没用,我们也是合法夫妻,我的懦弱无用不应该成为你出轨的理所应当。你遇到喜欢的,想和她在一起,那没问题,至少你得和我说明白,我不会扒着你不放。” “你曾和我说,如果还活着,请一定要告诉你。我想我已经没有在活着了。现在这段人生就像偷来的一样,真的也好假的也好,只要我的意识还在,我就想把它过成真的,过得丰富有意义,做任何我想做的事,不管身体好身体差,活得长活得短,就是要活得开心有意义。” 她抬头看他:“所以所有类似当初的轨迹我都不想重走一遍了,包括和你的婚姻。” “当初我和你是相亲结婚,相亲第一天就确立了关系,第三天领了结婚证。我的人生里从来没有过爱情这种东西,我不知道被一个人爱着是怎样一种感觉,和相爱的人在一起又是什么感觉。所以这一次,我不可能再重复那段过去了。” “我要么就不结婚,要么就等一个我喜欢的,他也喜欢我的男人,然后和他慢慢从恋爱走到婚姻。” 沈靳一直没说话,安静等她说完,手臂微微抬起,伸向她,又僵在了半空中。 “你的这段记忆都是我现在记忆里不曾存在的东西,所以很多东西我没办法替自己辩驳或者替你解答。”他看着她,语速很缓,“但是有一点我很确定,我不可能出轨。” “我有我的道德底限,既然已经结了婚,就是已经认可了这份契约关系,不可能再做出违背婚姻的事。” 夏言没有说话。 沈靳继续道:“你想恢复自由身,我随时可以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