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胄荣华》 1.楔子 烈日正盛,眼下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 地里的老农放下手中的工具,走到田边树下,三五个人聚在一块儿,倒上几杯从家里带来的凉茶,喝上几口,闲聊起来,“我听我家那在富贵人家当差的侄子说,晋贼又来犯我大周,几十万军队都到益州城下了。” 当今天下,被周、晋、齐国三分,再加上北方数个游牧民族建立的小政权,天下虽看似稳定,但几个国家间却是风起云涌。 旁边有人大笑,“你这老头,说笑!晋贼被我大周打的屁股尿流,这才几年,怎么会敢来。”五年前周晋一战,大周先帝携端王率五十万大军亲自出征,来犯的晋国一路败退,大周军队一路深入,眼看就要灭了晋国。谁知先帝忽然染疾,一病不起。端王不得不撤军火速回京,先帝还是在路上驾崩。晋国虽未倾覆,但经此一役,元气大伤。晋国士兵提起周国端王周承曜的名字,无不感到脊背寒凉。 “我才不信他们有这狗胆!”周围有人连声附和,一群人哄堂大笑起来。 “他说的没错!我是从京城来的,咱们的大军已陆续开跋了。”路人正好听见他们的谈话。 众人的笑声突然凝滞了,对于他们来说,天下安宁,有个好收成,比什么都重要。 “这位小兄弟,你这消息,是否可靠。是哪位将军领的兵?”问话的老人颤抖着,仿佛看到了烽火狼烟。 “是咱们端王,老人家不必担心。”路人轻笑一声,打马向前去了。 “端王好呀!” “再打他个屁滚尿流!” “打得他老家都没了!以后晋国就是咱们的了!” 老人叹了口气,大周有名将端王,威震天下。晋国若无完全准备,又怎会再战。逢乱世兮,天下苍生苦不堪言兮。 京城的端王府内,绿荫繁花后一处雅致的院内,正是温暖的居处。夏日的午后,蝉鸣不绝于耳。温暖恹恹地放下手中的书本,明明看了半把个时辰的书,却什么也没看进去,脑子里满是呱噪的蝉鸣和他那日怒极的表情。 温暖胸腔憋闷,轻轻拍了拍圆滚的腹部,低语呢喃,“兴许,你以后就是个只有娘疼的孩子了。”刚说完,自己嗤笑一声,“他会喜欢你的,毕竟你是他的孩子。” 梨落缓步进来,一眼就看见自家小姐唇边的苦笑,心里也不免酸酸的。自家小姐为何这样的命苦,本生在那样显贵的人生,又是王爷的未婚妻子,人生本该一帆风顺的。现在,成了王爷的妾室不说,两人本也算感情和睦的,哪料前几日出了那事儿。 梨落心中又是一阵叹息,转而收敛起情绪,轻快地道,“小姐一个人自言自语什么呢。快趁热将这燕窝粥吃了。小世子说他饿了呢。”这燕窝来自南方临海之地,极难采摘。又因是给皇家用的,皆是上品中的上品,每年进贡的量极少。自打温暖怀孕以来,端王却是吩咐了厨房日日送到她这里来,一日不曾落下。 昔日恩爱种种,犹在眼前。 温暖将燕窝接过,轻尝一口,“以后不许说这样的话了,且不说这小东西到底是男是女,光是世子这一称,就足够让别人戳了脊梁骨去。”温暖低下头轻抚着小腹,她的父亲是家中长子长房,父亲和母亲琴瑟和鸣,情深意笃,因而家里并无什么别的姨娘。她自小作为家中唯一的女儿,受尽了父母兄长的宠爱娇纵。二叔家那几个庶出的堂兄妹,比之她,差之千里。而她的孩子……温暖苦涩地一笑。 梨落红了眼圈,气得直跺脚,“小姐,这可不是我说的,这是她自己说的!她凭什么,凭什么!” 温暖倏然起身,想要训斥自己的丫鬟。母亲在生她时早产,温暖身子本就单薄,怀孕后更是吃力,一举一动都无比小心翼翼。如今这一气一站,瞬间头晕目眩、血气翻涌。 梨落看得自家小姐像是折翼的蝴蝶,飘飘然之间就要坠落,吓得惊叫一声,急忙来扶。却有人比她更快,只觉一阵风飘过,顷刻之间温暖便落入了那人怀中。 周承曜将她抱得极紧,似是恨不得将她整个人揉碎了,融入到自己的血脉中。十几日不见,她的四肢依旧纤细得仿佛一折就会断掉,他赶忙松了松手。倒是那圆滚滚的小腹,横亘在两人中间,显得极不协调。 他深知她自小体弱,不易受孕,怀起孕来更是比别人多百般不易。才怀孕那段时间,她日日孕吐,折腾得整个人只剩下皮包骨。他那时说,将来等这个小东西出生了,若是男孩儿,他必定要狠狠地打上几顿,谁让这小东西折磨自己娘亲。她以为他在玩笑,殊不知他是认真的。 再后来孕吐是好了,可随着肚子日渐大了起来,她的行动愈发不便,稍走两步就喘得不行。到了夜里,小腿抽筋也是常有的事儿。她趴在他怀里又是撒娇又是低泣,盈盈泪光看得他怜惜不已。他放下架子哄她,给她揉腿,极尽所能地娇纵她。在她面前,他不是皇室子弟,不是王爷,不是战功赫赫让晋国人闻风散胆的杀神。他只是她的丈夫,只是她孩子的父亲。 他没来这十几日,她夜里可又抽筋了?他不在,她又该如何面对?一定是一个人偷偷躲在被褥里哭得跟只小猫儿似的。周承曜的心一阵阵地抽痛着,铁血的端王,也只有面对自己心爱的人时,才会有一腔柔情似水。 他炙热的手贴在她的腰间,透过夏日里薄薄的衣料,直抵她的心底。温暖动了动身子,只想避开他的气息和热度。她自有世家女的清贵,纵然阴差阳错做了他的妾室,和那些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女人也是不同的。她不明他今日此举何意,可那日他分明是不信她的。既然不信,又何必前来。 “温暖。”周承曜唤她名字,无奈又低沉。 这样的语气她太过熟悉,平日里她无理取闹向他撒娇时,他便会这样唤她。只是今日里这语气里,却多了一分无奈与苦涩。 “王爷可是认为温暖在向王爷撒娇?”温暖垂眸,“王爷错了,温暖向王爷撒娇时,是因为温暖心中有王爷。现在温暖心中没有王爷了,也请王爷看在昔日的情分上……” “温暖!”周承曜沉声道,“什么都不要说!我信你!”信她从不曾与外男有染,信她初心不改。 温暖骤然抬眼看他,他的眼亮若星辰,鼻子高挺,薄唇因为她的注视而有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她这才注意到,今日他穿了一身玄色铠甲,怪不得刚才在他怀中比平时还要冷硬几分。还在闺中时,二哥带她到茶馆中听人说书,端王诱敌深入,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是何等的英姿飒爽! 温暖到王府中有些时候了,平日里下了朝,他基本上只着一身素色袍子。有时侯执着书卷半卧在踏上看书,好一番风流倜傥的文人气息。若不是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温暖是绝不信他上过战场的。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他一生戎装,风流倜傥中又添几分英气,温暖不由慌神,面上强自镇定道,“王爷是要去哪儿?” 周承曜轻笑,她到底还是担心他的,“晋人犯我益州,皇兄让我率军抗敌。温暖,我要走了。” 温暖悄悄用手按了按心口,心神不宁的感觉让她难过极了。她抿了抿唇,再抬头时面上已是一片笑意,她亲自绕到圆桌边,斟满一杯茶,“温暖祝王爷旗开得胜!”她凝视着他,恨不得将他犹如用刀刻出来般的坚毅容颜刻在脑中。 周承曜接过茶一饮而尽,“本王定不负你期许。温暖,等我,我一定在小家伙出生之前回来。若是无聊,就让娘过来陪你,她最是疼你,有她在我也放心些。” “嗯。”温暖垂眸看看那笨重的肚子,还有三个月,小东西,你要乖乖的,咱们一起等他回来。 温暖看着他转身,和亲信一起大步离开,心里越发的慌乱。她嘲笑自己,这是怎么了,他又不是不回来了。梨落扶着她到拔步床边坐下,温暖才发现自己已经哭了出来,“梨落,你说他会平安吗?” 不等梨落回答,温暖又自语道,“居然要打战了呢?”三国之间偶有战事,不过大多都在边境上发生。她自小生在京中,家中又多文官,自然是感觉盛世太平。 梨落“噗嗤”笑了出来,“小姐还说心里没有王爷呢,明明就是口是心非。”她一边给温暖打扇一边说道,“王爷定可以成功退敌,小姐就不要担心了。小姐若觉得烦闷,倒真可以将夫人接来府中长住。” 温暖笑笑,不予评价。家里一共三房人,父亲和二叔三叔是一母所出,感情极好,在祖母去世后也不曾分家。母亲是家中长媳,料理家中大事小事,时常忙得不可开交。她的两个小弟弟正是闹腾的年纪,母亲照料他俩都得操碎心。二婶婶身体病弱,常年卧床,也才让二叔房里的姨娘翻了天去,出了那档子事。三婶婶也会协助着娘管事,但到底不如娘亲周全。 2.惨死 温暖在府中养胎,可到底难以安心。那封引起她和端王争端的信到底是怎么回事儿?还有那个人,他在前线可还好?期间母亲王氏来了几次,还带上了温暖的两个小弟弟淇之和涣之,两个玉雪玲珑的小人儿在房中咿咿呀呀地满地儿跑,看得温暖心中不甚喜欢。他们的孩子也会这般可爱。 眼看着就要足月,王氏又差了自己出嫁时便从娘家带来的稳婆过来,都是又有技术又顶顶可靠的人。 夜里温暖又失眠了,月光在地面洒下一地银霜。她索性披了衣出去,楼阁前波光粼粼的荷塘里只剩残叶。也不知那人何时才回来!三月,只差一天便三月了! 温暖刚转身,腹中一阵剧痛。这几日常常这样,开始时她还紧张,以为自己要生了,弄得一群人人仰马翻。后稳婆告诉她,临产前这样是正常的,只要不是持续的疼痛,便不用在意。故而,温暖只是稍稍一顿,便提步向前走去。 抽疼一阵超过一阵,五脏六腑都像是搅到了一块儿,腿间还有湿热的液体流出,应该是羊水破了。温暖心中一下子紧张起来,鼓足力气大呼了一声“梨落”。梨落睡得迷迷糊糊,只听见外面在叫自己的名字,可声音又是自家小姐的。小姐怀着身孕,怎么大半夜的跑出去了。来不及细想,她连滚带爬的跑下床去,一堆开门便见一团黑影半瘫在院中。 温暖迎着月光,看见自己的丫鬟惊疑的样子,虚弱地唤了了一声,“梨落,是我!我可能要生了!” 梨落一颤,连忙跑过去,用尽全身力气将扶起,哭兮兮地道,“怎么办,怎么办,王爷这个骗子,还说会在小姐生产前回来的。小姐这可怎么办!” 三月了,到明日就整整三月了。娘亲前几日来,还说起他率三千精兵突袭敌营,生擒敌军将领。半个多月前,他便已大捷班师回朝了。可是现在他在哪儿呢?疼痛沿着血脉丝丝缕缕地漫入心间,心上仿佛长出了一道道裂纹,疼痛渗了进去,心如刀割。 温暖苦笑,在心中对自己说,他不会回来的,你不过是他的一个妾室,又怎敌得过千里万里山河。令一个声音却告诉她,她不死心,那些浓情蜜意怎会是假的。他会回来的,定会来看她的。 “梨落,扶我到床上躺下。你去叫稳婆,再去通知娘。王妃那边,等娘来了再去。”温暖忍痛吩咐。 梨落还未出阁,也是第一次见临产的场面。吓得满脸泪花,哆嗦着穿梭在黑夜中。两个稳婆早已在院中住下,不一会儿就到了。 那边端王妃的凌云阁内,也是热闹了起来。温昕自嫁到王府中就没睡过一个好觉,看着王爷与她那三妹妹郎情妾意,她身为正妃只能与一枕清霜共眠。她一早就让人紧盯着那边,今夜守在那边的人来报温暖发动了,温昕感到了一丝久违的兴奋,上一次还是她被皇上指婚给端王的时候呢。 “走。去看看三妹妹。”温昕露出一个绝美的笑。单看这笑,她也算是盛世美颜。可怎的世人偏爱的都是她的三妹妹,只是因为嫡庶有别吗?这该死的嫡庶有别!温昕又是一笑,温暖,她的三妹妹,上天不会眷顾你太久的。这不,王爷到现在还没回来呢!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往温暖所在霁月阁去了。 月上中天,寒风呼啸。 周承曜策马一路狂奔。他有过无数次在夜里策马奔驰的经历,或是追敌千里,或是领兵奇袭。那时风声猎猎,只觉得一腔壮志勃发、沙场快意!但此时,他却感觉不到星星点点的快意。 他许她三月之期,他们的误会还没有彻底解决,他还有许许多多的话没和她说!她快要生产了,若是他不赶着回去,这小姑娘又该和他闹了。不,兴许不是闹,而是彻底不理他了。他离开的那日特地去看她,她居然说出“温暖心中没有王爷了”这样的话,顿时间吓得他手足无措。还好他足够了解她,霎那的惊惶之后察觉她说的不过是气话。 裂缝迎面吹在脸上,宛如刀割。他的薄唇干裂,上面几道深深的血口子触目惊心。随着月影西斜,他的心像是被炙烤着,焦灼不已。她清澈的眸子,她灼灼的笑颜,她单薄的身影,都在他的脑海中。 他的身后跟着十几骑亲信,同样迎着苦寒打马前行。大军行进缓慢,且每到城池,总有官员歌功颂德,必要稍作休息。是以,他留了副将在军中,自己带了亲信一路飞驰前行。按照他算的日子,三日前就可到京的。孰料一路上暗杀不断,他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拷问。除了早些见到她,他别无它想。 梨落找来了稳婆,又忙着回温暖娘家通知温暖的娘亲王氏,哪知才走出霁月阁没几步就被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两个人捉了回去。那两人均是男子,又五大三粗的,梨落怎么挣扎也逃不开。远远地看见一行人来了,中间那穿戴华丽的人不是大小姐又是谁,梨落纵再不待见温昕,此时也不得不寻求帮助,“大小姐,小姐要生了,您让他们放开奴婢,奴婢到尚书府通知夫人。” 话音刚落,温昕身边的丫鬟上前,抬手对着梨落就是一巴掌,“谁是你大小姐,是王妃娘娘!” 温昕沉吟了一会儿,慢条斯理地说道,“现下这个时辰,大伯母恐怕正是好眠,你去扰人清梦总是不好的。莫非你不放心本王妃?我与三妹妹自幼一起长大,情深义重,又怎么害她。” 梨落急红了眼,挣扎的更是厉害,心道我们小姐就是被你给害惨了,“你无耻!” “呱噪!将这丫头的嘴堵了,免得扰了我三妹妹。” 立马有人拿来布条,塞进梨落嘴里,梨落嘴里的骂声没了,只剩咿咿呀呀的呜咽。 雕花的格子门被推开,屋内瞬间涌进无数的人。温暖的心急剧收缩了一阵,以为是他。她抬眼望去,是王妃。 温昕看她抬眼看自己,扯出一个笑,“听说三妹妹发动了,我过来看看。”复又对两个稳婆道,“两位嬷嬷辛苦了,我前几日进宫向皇后娘娘讨了宫里的嬷嬷,就不劳烦两位嬷嬷接生了。” 这两位稳婆是随着温暖的娘亲王氏从英国公府里出来的,见惯了大世面,“夫人让我等前来照顾小姐,我等自然要为小姐接生,不劳烦王妃。” 温暖痛得不想说话,可还是咬着牙说,“大姐姐这又是何必,二位嬷嬷跟了娘亲多年,也是极有经验的。”才说完话,她便痛叫了一声。即使可以压抑着,还是凄惨得惊人。 温昕不以为意,反而觉得快意极了,“来人,把这两个稳婆拿下!”她一回身,目不转睛地盯着温暖,“三妹妹,大姐姐今日就和你明说了。你要活着出了这产房,恐怕不易。”转又对自己带来的稳婆说,“你们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为三妹妹接生。” 温暖眼前一黑,险些疼晕过去。温昕如此嚣张,恐怕不止两个嬷嬷,就连梨落也没能平安回到府中给娘亲报信。 他呢?他怎么还没有回来!温暖两手握成拳,指甲抠进了掌心中的嫩肉,丝丝鲜血如花朵般绽放。她好痛,心痛,身痛,痛到无以复加。明知温昕要置她于死地,她却没有半点力气反击。两个从未见过的稳婆面目狰狞,不知道在她身上做些什么。 肚子好痛,下身也痛,痛得仿佛都坏掉了。温暖先是嘤嘤地泣着,后来终究是忍不住,惨叫了出来。“大姐姐……”她的脸色苍白,已经没有半点血色,“若你一定要让温暖死,温暖去死就是了,求你放过这个孩子。” 温昕此刻正坐在屋内的雕花紫檀大椅上,百无聊赖地玩着自己的头发。她看着温暖白得近乎透明的脸色,忽就觉得温暖这楚楚可怜的表情让人厌恶极了。温暖就是用这柔弱的姿态迷惑周承曜的!她本是想留下这孩子的,可一想到这孩子说不定和温暖一般,有着一张我见尤怜的脸,真是吃了苍蝇般恶心。她勾起一个笑,“不,我要让它和你一起死!” 温暖闭了眼,深呼吸,用尽全身力气,只盼能靠着自个儿将孩子生下来。周承曜,你又在哪里呢!你怎么还不来!心里像有针,刺痛她的五脏六腑。 两个稳婆絮絮叨叨,“孩子头出来了……” “塞回去!王妃说了,只能死,不能活!” 被褥湿透了,上面大片大片的殷红血迹让人触目惊心!不知是她太冷了,还是被褥太冷了,温暖觉得自己坠入了冰窟窿一般。她看见大姐姐巧笑颜兮地走向她,“三妹妹,看在你我姐妹一场的份上,有些事姐姐不妨就告诉你,让你死得安心。” 梨落被压在院中,先前听到小姐的哭声和惨叫声,边哭边在心里求佛祖爷爷告神仙奶奶的,王爷快赶回来,小姐快平安生下小世子。好几个时辰过去了,小姐的声音弱了下去,直至没有。一切都归于平静,梨落觉得自己的血液凉了。她挣脱那两个五大三粗的家丁,连滚带爬地来到屋前。 “吱呀”一声门开了,冬日的一缕晨光照进屋内,梨落探头进去。只见温昕缓缓不出,面上不悲不喜,她轻轻踢了踢梨落,“三妹妹去了呢。” 月影,日初升,佳人魂归。 周承曜未曾停歇,一夜快马加鞭。到了王府门前,他翻身下马,将马鞭甩给身后的人。他来不及处理一手血泡,步履生风地向霁月阁狂奔。霁月阁中哭声阵阵,他似是感应到了什么,眼中风起云涌。 温昕没想到是端王,看见他不过是愣了一愣,转而声泪俱下,“王爷。三妹妹她福薄……” “滚!”周承曜一声怒吼。任凭她再说些什么,他都不想再听。他的身子蓦然颤抖起来,咳了几声,只觉喉间腥甜,一口血喷了出来。 3.撩人 黑暗中,温暖方向不辨地走着。她不知自己身处何方,也不知自己要去向何处。一道光出现在她眼前,她走了过去,抬手轻触。 头晕目眩。 人影隐隐约约,温暖睁开眼,梨落一张放大了数倍的脸就在她眼前,“小姐醒了,小姐终于醒了!我去叫夫人!”温暖庆幸自己竟能劫后余生,又想问梨落孩子怎样了,哪知那丫头撇下她就高兴地跑了出去。 她看向四周,瞳孔骤然紧缩。这床,这床帐,色调温软,尽是小女儿家的趣味。还有屋内的一桌一椅,分明是她闺房的模样。再忆起刚才梨落的模样,温暖分明觉着哪儿不对,现下终于知道哪儿不对了。她心中大骇,从架子床上爬起,几步挪到妆台前。 镜中的人儿肤色白皙,眉目如画,美得欺霜赛雪。还未完全长开,已隐隐透着冠绝天下的美。这是十二三岁的自己!温暖心情澎湃,难以平复,她竟回到了自己豆蔻之时! 纷至沓来的脚步声敲醒了温暖,转眼间娘亲王氏已然来到眼前。王氏容光尚可,只是一双眼中布满了焦虑,不顾自己七八个月大的肚子,快步走向温暖,“暖暖可算是醒了,可把娘亲急死了!” 温暖心中一恸,扑出娘亲怀中,蹭了两下,向娘亲撒娇。上天居然给了她重活一世的机会,她又可以见到娘亲了,还有爹爹和兄长。上一世家人得知她去世的消息,该是多么的悲痛欲绝!一时之间,温暖的鼻头酸酸的。温暖轻轻戳了戳娘亲的肚子,还有这两个小东西。这应该是她十三岁的时候,涣之和淇之快要出生了。 温暖触景生情,不免想到自己未出世的孩子。她在心中暗下决心,这一世再也不要重蹈覆辙。大姐姐要防,端王那样负心薄情、不守信用的人也要远离。 “女儿让娘亲担忧了。”温暖闷闷地说道,又在娘亲怀里蹭了几下,娘亲身上真暖和,“女儿醒来之后都不记得发生什么了……” 王氏见女儿抬头仰望自己,一双水灵灵的眼里满是委屈,她和温正卿夫妻俩连生了两个儿子,才得来温暖这个聪明可爱的小女儿,打小他们就将温暖捧在手心里养。温暖想学画,夫妇俩就给她找大周最好的画师做先生;温暖想学琴,温正卿就将珍藏多年的名琴绿绮送给女儿。世人只知温家有女儿,冠绝群芳,画艺名扬天下。却不知温家的小女儿,除了人美画美,还有许许多多隐藏技能。温正卿和王氏其实是存有私心的,女儿纵然有再多的好,他们也不想被传出去。天下间最好的女子,大多都入了天家,可真正善始善终的又有几个?他们只希望女儿人生顺遂、平安喜乐。 “你和你大姐姐在后院的湖边玩,滑进池子里了,烧了三天,可算醒了。”王氏拍拍她的头,好不怜爱。 温暖眼中闪过一丝厌恶,犹记得上辈子她也是在和温昕玩时跌入了湖中,高烧了好几天才醒过来。原来这时温昕便对她动了杀念!“我这不是好了嘛,让娘担心了。” “三姐姐可算是好了,可把我给担心死了!”一个娇小的人儿直往屋里冲,直扎到温暖身上。众人看了,连连扶着王氏退了了。 那人儿与温暖相似的年纪,容貌秀丽,又有几分古灵精怪之气。正是她的四妹妹温媛!三叔也只这么一个女儿,也是宠得不行。她与温媛年纪相仿,境遇相似,两人自小都是亲密无间的。 “这孩子,没个正行,也不怕把暖暖撞坏了。” “三婶婶,我没事的。”温暖特意站了起来,在刚到的三婶婶崔氏面前转了一圈,“您看,我不是好好的。” 一群人聊得正是劲头上,那边有人来禀,说是蔡姨娘带着大姑娘来赔不是了。 王氏蹙眉,她出生琅邪王氏,顶顶有名的世家大族,自是养了一生清贵的习性。蔡姨娘是勾栏里出来的,自打小叔子将蔡姨娘带回家,蔡姨娘的脾性着实让王氏不耻。王氏虽看不起她,却也不至于苛待她。还有蔡姨娘所出的大姑娘,也真真是个体质奇怪的,他们家暖暖和那孩子在一块儿时,总容易出些小问题。可暖暖心思单纯,又时不时地喜欢和那孩子在一块。弄得她这个做母亲的,倒不好说些什么。 温暖看见母亲蹙眉,便知她是犯难了。温暖早不是上辈子未出阁前那个对大姐姐深信无疑的温暖,她扯了扯母亲的袖子,“暖暖有些乏了,就不见大姐姐了。”转又吩咐梨落,“你转告蔡姨娘和大姐姐,他们的心意我心领了,是我自己不小心滑了才摔下去的,让大姐姐不必自责。只是我今日有些乏了,不便相见,我与大姐姐改日再聚。” 温暖此话一出,王氏和崔氏都愣住了。特别是王氏,琢磨着女儿醒过来还转了性了。不过这样也好,总是和大姑娘混在一块儿,还指不定出个啥事儿呢。 温媛嘴快,蹦跶到温暖身边,“三姐姐,要我说你早应该这样呢。说不定就是她推你下水的呢。” “这孩子!”崔氏无奈地向王氏直摇头。 王氏无奈地笑笑,是心直口快了些,倒也机灵可爱。 王氏和崔氏还要料理家中事物,不便多留,做了一会儿便领着丫鬟们走了,留下温暖温媛和几个贴身丫鬟。 “三姐姐,摘星楼新出了一批首饰,我们下午去看看?”摘星楼是京城内一家专卖首饰的铺子,楼内的工匠来自天南海北,远的甚至来自西域的萨珊波斯。也有产于异国的首饰,因北方被游牧民族占据,通往西域极为不易,因此极其珍贵。楼内所卖物品造型别致,用料上乘,引得京城中富贵人家竞相追捧。 温暖含笑,她这四妹妹年纪虽小,爱美却不输比她年纪大的人。温暖也是娇柔的女儿家,对于胭脂水粉、首饰一类的物品也是爱得不行,又在床上躺了这么些天,也是憋闷的不行,当即答了个“好”。 京城内车水马龙,商户鳞次栉比,好一片繁荣景象。 温暖从马车内掀帘望去,人群熙攘,小贩叫卖吆喝,两侧酒楼茶肆,欣欣向荣。这一世,她定要好好活。 周承曜约了人,对方还未到。此刻正闲闲地往地往下看着,一辆马车突然进入他的视线。走了不一会儿,马车停住了。车内先是蹦跶出了一个小姑娘,他有些兴趣恹恹,刚要移开视线,一个熟悉的身影也下了车。 她的身影窈窕纤细,如弱柳拂风。下车的动作亦是优雅,莲步轻移,先踩到矮凳上,再由自己的侍女扶着慢慢下去。小小的年纪,做起事来却是一丝不苟。 周承曜起身下楼,“通知子钺,说本王今日有事,让他不用来了。” 小姑娘今日穿了件月牙凤尾罗裙,掐腰的设计,本就纤细的小腰更是显得不盈一握。如云的乌发松松散散地用一只玉簪盘起,垂落下几丝,随着她走路的步伐娇媚地晃着,撩得他心里痒痒。 她前几日病了,听说还昏迷了三天三夜。周承曜心里焦急,却不敢贸然去看她。毕竟,这一世,她还不认识他呢。没想到这才醒来没多久,小姑娘就出来了。 温暖看了一圈,这些物件款式倒新颖,但也没有特别喜欢的。倒是两只长命锁引起了她的兴趣,店小二殷勤地介绍着,这双鎏金的长命锁是来自西域的工匠所做,上面所嵌青金石也来自域外,象征着平安吉祥。温暖想起即将出生的两个小弟弟,青金石蓝中闪金,带在男孩子身上也是不错的。 她在长命锁前驻足半天,温媛笑话她,“三姐姐,咱们挑了半天,你不会是要买这个!” 温暖和煦地笑笑,“嗯。买给娘亲肚子里的小东西。将这两个都包起来。” 隐在楼上的周承曜全身一震,复又轻笑,怎么可能!有他一个已经是天底下罕见的事了,她怎么可能和他一样! 温媛小声嘟囔着,“都不知道是小弟弟还是小妹妹呢,一买就买了两。三姐姐偏心。” 温暖掐了掐温媛的小脸,“你喜欢什么我都给你买,可好?” 温媛欢呼着犹如蝴蝶进了花丛,挨个挑去了。到底是三姐姐出钱,温媛也不敢太过分,只是挑了几只喜欢的簪子,便回去找温暖。 温暖看上了一套头面,这套头面说不上多么贵重,用白金用捶叠垒丝工艺打造,其间镶有海水珍珠,颗颗浑圆饱满。大周深处内陆,这样上乘的海珠是极难见到的。且又做的这般素雅,平日里穿戴也贵重矜持不显轻浮。 “将这个也包起来。” 不等店小二动手,一只手拿起一根簪子,把玩了几下,“这套头面本小姐要了。” “这……”店小二抹了抹汗,往两人都看了看,都是得罪不起的人物。 温媛早看到了,此刻更是迫不及待地扒开人群冲过来,气呼呼地道,“这套首饰明明是我三姐姐先看上的,你凭什么抢!把它包起来!” 4.同乘 那女子气极了,只差没指着温媛的鼻头骂,“你知道我是谁?你连我都敢惹?我出两倍的价钱,这套头面我要定了。” 温媛也气极了,她的父亲官居礼部侍郎,大伯二伯也是高官,娘亲又是世家女子,几时受过这样的气,抬起手来就想打人。 温暖眼疾手快,扯着温媛向后退了几步,“算了,我再看别的就是了。”对方的底细不明,莫名给府里招了仇家不好。 那女子嗤笑一声,“早说不就好了。” “平南侯府就是这样教你礼教的?”低沉的声音破空而来。 温暖心中如惊雷乍起,心脏紧缩,继而狂跳如雷。她抬头望去,只见那人一袭白袍胜雪,五官如刀刻般的坚毅,薄薄的唇角微微向上挑着,也正看着她呢。她赶紧缩回目光。 周承曜感到她的疏离,心中有几分意外。上一世里,他与小姑娘初见,当时她也是这般的年纪,桃花灼灼,小姑娘的脸蛋儿粉白|粉白的,人比花娇。那时候,她分明是喜欢他的。 “这副头面不适合你。”周承曜走下楼来,对沈佳之说道。 沈佳之脸上青白交错,她是皇后的嫡亲妹妹。平南候府这些年来深受圣眷,京城中没有几家人能入得她的眼。她自小倾慕端王,如今端王偏帮其他女子对她说了这样的话,无异于打了她的脸。沈佳之憋了口气温声道,“谢谢端王哥哥,佳之不买就是了。”周承曜没有理会,沈佳之感到难堪极了,随即带着丫鬟走了。 温暖看了沈佳之的背影一眼,端王哥哥?周承曜是先帝最小的儿子,何时添了个妹妹?也不知是哪家的小姐,惹人笑话。 温暖转了个头回来,又见周承曜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她定了定神,前世已是前尘往事,今世她才不会重蹈覆辙。等过些日子娘生产后她就和娘说自己的婚事,她定要嫁个好人家。想到这里,温暖忽然觉得自己也没什么好怕的。她的唇边绽出一个轻浅的笑,樱唇轻启,“温暖见过王爷。” 轻轻的一个福身,若有若无的,招得他立刻上前几步,恨不得能扶她。“跟本王,不用讲这些虚礼。这头面素净、雅致,很适合你。” 温暖心悄然跳了两下,扯着温媛往外走,“谢谢王爷。可我觉得太素雅了,并不适合我。我和妹妹出来久了,家里人该担心了。” 端王来得突然,温媛愣了许久,觉着端王和三姐姐间的气氛真是奇怪。端王的眼睛都黏在三姐姐身上了,该不会是看上三姐姐了?再看三姐姐,一副冷冷清清地模样,真是让人头疼。还有她的簪子,可都是她挑了半晌的。温媛走着,小声询问温暖,“三姐姐,东西不买了吗?” 温暖心里烦乱,“不买了不买了,改日再来。” “三姐姐你怕端王啊?”温媛大眼睛眨眨,三姐姐好慌乱啊!可她们明明是第一次见到端王,那人还长得如此英俊。 “怕,端王会杀人。端王孤身取晋国前太子首级你听过没?二哥哥带我去茶馆里常听的。”温暖一本正紧地回答。 温媛不疑有它,缩了缩脑袋,“那我们还是快走。” 哪知刚走到门口,驾车的小厮就苦着脸来报马车坏了。 “不如乘本王的车驾?”周承曜语气不容置疑,转眼间已吩咐亲信周至命人将两架马车赶到摘星楼前。 温暖抿唇,这个男人,真是霸道。 温府和摘星楼一在城北一在城南,隔了数条街道。她和温媛断然是走不回去的,而她们的车子一时半会儿也修不好,若是让小厮回去遣家中别的车来,更是费时。 端王有两乘车,她和温媛一乘,端王自个儿一乘。各回各家,也非不可。 “那,温暖和妹妹谢过王爷了。” 温媛先前被温暖连唬带吓得,对端王惧怕得不行。是以姐姐和端王说话时,她都没敢搭讪,只是兀自将两驾马车打量了好几遍。后面那辆要华贵些,应是端王的车驾。因此,一听到温暖谢过端王,怕极了端王的温媛快速地走上第一辆马车。 温暖紧随其后,刚要撩裙上车,手却被扣住了。 周承曜的力度不大,不过是轻轻点住,又随即放开。温暖身后传来他低沉的声音,“车小,你坐后面的。” 他比她高了许多,温热的气息洒在她的头顶,温暖一呼一吸之间全是他身上淡淡的墨香气息。这人真是,无论舞文弄墨、征战沙场的本事都是旁人所不及的。温暖心乱如麻,不知怎的就跟着他走到后面那辆马车前。 温暖脸颊微红,在心里一个劲儿地道自己没出息。又急急提着裙摆上车,“砰”地一声脑袋撞在门框上,痛得她龇牙咧嘴。她没敢去看周承曜的反应,憋着痛坐了进去。没等到坐定,一道高大的身影也弯腰坐了进来。 周承曜与她近在咫尺,温暖目瞪口呆。这人真是无赖,居然与她一个未出阁的陌生女子同乘! 他的眉眼清澈,鼻子高挺,薄唇边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淡笑,又轻向她颌首,没有半分好色之徒的样子。温暖一时竟说不出指责的话来。 周承曜见她额头泛红,与她雪白的小脸极不相衬,又想起刚才得碰撞声,心里不由发笑,到底是年纪小,再怎么稳当也免不了几分活泼跳脱。心里又有些怜惜,小姑娘连自己都照顾不好。也不知这小姑娘是怎么了,明明是他与她这世第一次相见,她却避他如洪水猛兽,看他的眼神里往往满是惊惧,跟小白兔似的。 他扣动车厢内的暗盒,贝雕的漆盒弹了出来,葵花型的秘密色瓷制小盒安静地躺在里面。周承曜用指点了点瓷制小盒,“方才见你不小心伤了,这个拿回去用。”光洁的额头正中,那刺眼的一块红越发明显了。小姑娘的眼圈红红的,看样子像是快哭了,周承曜几乎快要忍不住将她搂在怀中好好疼惜劝慰一番的冲动。 5.目光灼灼 温暖识得那物件,小瓷盒中装的玉容霜,莫说是她这样的小磕小碰,即使是被锐器所伤留下的疤痕,只要连续用上月余,也能消之八|九。若是日日当作面油用,可使人肌肤细腻,驻颜之效莫不让人称赞。 玉容霜可生肌,产量又少,整个大周的产量加起来也不足百盒,大部分都进贡到了宫中。剩下的京中贵女争相购买,千金难求。 温暖爱美,对这声名远扬的玉容霜自然是追捧不已。她娘亲每年都会为府中女眷采购,可算起来不过是娘亲和两个婶婶,还有她和温媛一人一盒。一年已过半,她的早就用完了。 纵然这样,她也不愿平白收端王的东西。 “玉容霜珍贵。温暖只是小伤,不免大材小用。温暖不能收。” 周承曜淡声道,“女儿家容貌要紧,这东西比之不足为提。它留在本王这,不过是个摆设。” 温暖心神微恍,轻笑,“王爷不妨就将它做个摆设,兴许哪天能用到呢?” 周承曜剑眉微挑,倒是伶牙俐齿,还学会与他争锋相对了!前世怎么么发现她还有这样的一面!他手指微动,漆黑轻响一声回到原处。 “怎么想到了买镶了青金石的长命锁?”周承曜漫不经心地问道。 挑长命锁是她进了摘星楼之后没多久的事,他这样问她,也不知在暗中观察了她多久。温暖的脸瞬间绯红,如暮色中的云霞。她想远离他,连他的问题都不想答。可他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好似她的答案令他有半分不满,他就会欺身上来活捉她。温暖心中默念,礼教礼教,娘亲说的,要待人有礼。 她掩下羞涩,甜甜地笑着,“是想买给还未出生的弟弟的。” 周承曜眯眼,兴味盎然。未出生?弟弟?还准备买一双? “也或许是妹妹。”温暖只当周承曜那笑是讽刺她断然判定娘亲肚子里的小东西是男是女,只好又补充说是妹妹,“不过今日匆忙,并没买下。”温暖心中其实是有些遗憾的,那两把长命锁上的青金石来自西域,可遇而不可求。也不知过几日再过去还会不会在,如果不在了也只能给两个小弟弟寻点其他的见面礼了。 周承曜不动声色,也许真是自己想多了。小姑娘一个人不知想着什么,顾盼之间满眼流光,唇角轻勾如同娇花绽放。真是个磨人的妖精,今世一定要早些将她明媒正娶八抬大轿抬进王府才是。 温暖觉得这一路漫长得很,好不容易到了家门口,她急急忙忙欺身向端王致谢,又赶着往马车外面走。孰料还没下车呢,她的手腕又被扣住了。这次不比上次,那人的手并未迅速的离开,反而有意无意地在她的腕间摩挲了一会儿。温暖脸色烧红,使劲儿挣了一挣,挣不开。冰凉的物件落入她的掌心间,手腕上的力道也没了。 “本王不会用到它,与其做个摆设,不如借花献佛?”他含笑温声道。 温暖蹙眉,刚想对他说什么,却又听他说道,“你母亲来了,赶快回家。” 温暖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见母亲和三婶带着丫鬟站在门口,像是等了一些时候了。温暖不再与周承曜辩驳,连忙提了裙裾下车,匆匆走到母亲面前。“都是女儿不好,让母亲和三婶婶就等了。” 母亲怀了双胎,七八个月身子已经极重了,平日里行动都有些困难,也不知母亲和三婶婶到底在这儿站了多久,温暖心疼极了。 温媛从那辆马车上下来,看到自己娘亲和大伯母都在,也是吓了一跳。许是因为三姐姐病才好些她就将三姐姐拖出去逛街这事?还好巧不巧,府里马车也坏了。温媛只得暗自感叹流年不利,表面上做乖巧状,一言不发地走到自己母亲身边。 端王早些时候让周至打马过来同温府说明了情况,两个姑娘的车驾坏了,正巧遇到端王,就乘着端王府的马车回来了。虽然周至说了,端王不在车上不必相迎,可王氏和崔氏还是带着一群丫鬟出来了,实在是思女心切啊! 王氏拉着女儿,将女儿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松了口气儿,“我听王爷的人说,府里的马车坏了,你和媛媛可有伤着?”那边崔氏也拉着温媛看个不停,生怕两个小祖宗有个擦碰。 温暖悄悄瞥了瞥身后的马车,也松了口气,那人并没有下来。见母亲她们的反应,像是不知道那人也来了。温暖心里高兴极了,她才不想被人误会呢。“娘,我没事,我这不好好的。我和四妹妹刚出摘星楼还没上车呢,马车就坏了。”真是坏的匪夷所思!明明她们下车的时候车还是好的,进了摘星楼马车就一直停在门口呢,怎么就坏了! “没事就好。”王氏点了点头,忽地动作顿住了,“这、额头是怎么了?”王氏看到女儿额头上一片红,还肿起了些许,心都疼得绞在了一块儿。女儿生得冰肌玉骨,如同无瑕美玉。王氏深谙女子除了诗书礼仪,容貌也是极重要的。也不知女儿是怎样伤的,偏偏还伤在了额头正中,好生显眼。这要留下痕迹可怎么办? 先前疼过了,温暖也就忘了这一茬事儿。这会儿被娘亲看到,周围还有那么多人,温暖忽然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丑死了,她赶忙伸出一只手遮住自己的额头,“刚才上车时不小心撞了,娘亲咱们赶紧进去。” 王氏心底发笑,到底是自己的女儿,她又怎么不知道温暖是怕这样子让别人看了去,可做到的礼数还是要做到,王氏对一直站在一边的周至再三表达了谢意,还说要让长子改日去王府拜谢端王。 温暖的小脸儿都皱到一块儿了,娘亲居然还要让大哥去拜谢那个人,虽然理当如此。温暖轻叹一声,罢了罢了,反正登门拜谢的人又不是她。 客套话说完了,王氏这才拉着女儿的手往回走,又让大丫鬟去请大夫。 周至自始至终一直寡言少语,直到此刻才出言道,“夫人、小姐稍等。”他转身回马车那边,不知捧了什么过来,对温暖说道,“这是小姐今日在摘星楼买的东西。” 温暖水灵灵的大眼睛瞪得圆圆的,她什么时候在摘星楼买东西了? 一直没敢说话的温媛惊喜地跑到周至面前,“三姐姐你真好!我还当你是真不买了,没想到你还是买了。”温媛方才坐在车里时,心里痒得不行,满脑子都是自己挑好的簪子。现在得知三姐姐都买下了,高兴之情无法言表。 周至憋着笑,只觉得温家这四小姐真是傻得可爱,这明明是他家王爷买来讨好她三姐姐的,哪里是她三姐姐买的。 崔氏轻轻拍掉温媛已经搭在东西上的爪子,自己平日里的言传身教都去哪儿了。温媛这性子,自家人看起来还算活泼可爱,可放到了外面,就指不定要被人家怎样说了。 王氏笑道,“梨落先收起来,一会儿你们姐妹俩回院子慢慢看。” 温暖抿唇,想告诉娘亲自己没有买任何东西,又寻思这样一说,那就更麻烦了。因此也只能不情不愿地让梨落将东西搬回自己的小院里先放着。温暖和一行人往回走着,总觉得有道炙热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她回过头去又看了看马车,马车还是平静无波。又是一阵心烦意乱,看看,随他去。 回到家中,大夫看过说是无碍,只是过了今日或许碰撞的地方会肿得厉害,不出三四日便会消去,不用担心。王氏一颗心总算落了地儿。温暖小小郁闷了会儿,想通了不过是几日不出门不见客罢了,也就不在意了。 温暖留在父母院子里陪父亲母亲用膳,难得今日大哥二哥回来得早,一家人全齐了。二哥温行之一向没个正行,看见温暖脑门上的伤痕,将温暖又取笑了一番。二哥不说还好,一说温暖心里又不自在了,她现在肯定丑死了,不然怎会连二哥哥都笑话她。都怪那个人,要不是他如同洪水猛兽一样,她怎么会为了避开他撞到车门框上。前世今生,和他纠缠在一块儿,准没好事儿。 温正卿见女儿放下筷子泫然欲泣的样子,心都要碎了。他耐心哄了女儿几句,又顺道将二儿子训了。王氏没有说话,却也在一旁点头默许。温行之内心崩溃,别人家都是重男轻女,到了他们家怎么就成了儿子不如女儿亲,女儿是个宝男儿是根草了呢? 温行之看了看妹妹,妹妹似哭非哭的小模样儿真叫人心疼,当下让温行之叶觉得自己奚落妹妹是在造孽。摊上这么一个娇美柔弱的妹妹,不宠着能怎么办呢?温行之勇筷子夹了一个虾仁玉子豆腐到温暖碗中,他轻轻咳了咳,“多吃点,长身子。” 温暖顿时喜笑颜开,她二哥嘴虽毒了点,可还是关心她的,“谢谢二哥。” “也不知妹妹怎么就撞了,兴许就是端王欺负的。”温行之恨恨道。他也听说了,妹妹和四妹妹是被端王的车驾送回来的,妹妹行事一向比同龄人稳重,撞马车上可是头一回。 温暖,“……” 二哥真是英明! 温正卿瞪了儿子一眼,“王爷矜贵自持,怎会欺负暖暖。景之挑个时间,带上些东西去拜访王爷。”温家足够显赫,三房都位居高官,又都是实干的人,在满朝文武中算是中流砥柱的人物。因此,温正卿从不刻意攀附谁,让大儿子拜访端王也仅仅是感谢端王用车将家中两个小女儿送回来。 回到自己院子中,温暖看着放在红木桌子上的东西,脑仁疼得不行。兴许是撞到的地方又发作了,她打开周承曜硬生塞到自己手中的小瓷盒子,狠狠地抠了一大块玉容霜敷在自己额头上方觉解气。 6.贵不可言 温暖趴在桌上,看着满桌摘星楼的东西,眼中透出几许无奈。 第一次见面就送她东西,也不知他打得什么主意。周承曜狭长深邃的眼和坚毅的面部轮廓又浮现在她的脑海中,温暖轻笑,这个人难怪让京城贵女趋之若鹜。周承曜是当今圣上一母同胞的亲弟,生于皇族,已是贵不可言。年少一战成名,威震四方。再加上这一身好皮囊和闲时的书卷气,惹得京城中无数女子的倾慕。 若不是上一世的失约致她和腹中孩儿惨死,再来一次,她还是会飞蛾扑火。温暖嗤笑起来,只怪他太凉薄,或许根本就不曾把她放在心中,不然又怎会久久不归呢。 这堆东西到了她的手里如同烫手的山芋,收不得又扔不得。温暖寻思着让梨落先收起来,再找个机会还他好了。 “三姐姐在想什么?”温媛推门进来,只见自家三姐姐只着了一件天青色的丝绸罩衫,乌黑柔顺的长发随意披散着,偶有几丝垂落坐在白嫩的脸颊旁,眸子里水波盈盈,一会儿蹙眉一会儿轻笑,魂都不知飞哪儿去了。 “四妹妹怎么来了?” 温媛在她旁边坐下,俏皮地对温暖说道,“我来看簪子呀。”温媛心思单纯,只当端王今日将她们姐妹俩送上马车就走了,对于后面端王与温暖发生的事没有半分察觉。周至说温暖在摘星楼买了东西,她也没有半分疑惑,当真是半点端倪都没看出来。 “温媛……”温暖看她一脸天真活泼,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四妹妹性子单纯,心里又是藏不住事的,她要是将端王强行送东西的事告诉四妹妹,指不定哪天就得传到母亲那儿去。 “三姐姐怎么了?”温媛总算觉察到了她的欲言又止。 温暖眉心微动,很快对温媛抿唇一笑,“没事。你快打开来看看,是不是你要的那些。今天走的匆忙,只是让人装了起来,也没看看东西有没有对。” 温媛迫不及待地将几个盒子打开来,她看上的那几只簪子一个不漏,都在盒中。温媛惊喜极了,三姐姐对她真好!她虽缠了温暖给她买东西,却也不是吃白食的人。三姐姐对她十分好,她定要十一分还回去。 “娘亲之前让人给我做了一套纯金的点翠头面,我也知自己性格跳脱,不合适,再珍贵带在头上也是东施效颦。明日我让丫鬟送到三姐姐这来。”温媛说着,拿了金累丝兰花簪向妆台那边走。 温暖亦步亦趋地跟着她,等她坐下,又从她手里拿了簪子簪到她发间,“你跟我客气做什么?” 长房只有温暖一个姑娘,目前又是最小的,全家人最娇纵的自然是她。可温暖一到温媛这个妹妹面前,便不自觉地收起身上的娇纵,有了大姐姐的模样。何况,她是重活一世的人,心智成熟许多,自然对妹妹更是包容宠爱。 温媛喜欢这几只簪子,就让温媛拿去。端王那边,温暖真是心烦极了,大不了将簪子折算成银钱连同其他东西一起还给他好了。这样似是有些不妥,但总比欠着他好。 翌日起身,温暖第一件事就是跑到镜前照了照。额头果然如同大夫所说,比昨日肿得更加厉害。镜中美人眨着扑闪扑闪的大眼,好不委屈。上辈子算是因他而死,这辈子又要因他毁容? 梨落看见小姐对镜沉默不语,她跟了温暖七八年,自是了解温暖此刻想些什么,“小姐就放心,大夫昨日说了,小姐容貌定会完好无损的。就算、就算毁容了,小姐也是个美人呢。” 温暖也不恼她,梨落忠心,想什么就说什么的性格一时半刻也改不了,“去把秋菊叫来。” 秋菊比梨落入府晚,温暖与她不如像梨落这般亲近。上辈子温暖作为世家嫡女进端王府做了妾,温府百年世家,被京城百姓茶余饭后当作闲谈笑话了许久。妾进门比不得王妃,爹娘再宠她,也不能让她的势头盖过王妃了去。她的嫁妆比温昕少了一半,也只带了梨落一个丫鬟过去。 梨落自然是好的,但说话办事没有年长一些的秋菊妥帖也是毋庸置疑的。上辈子她只图梨落是半个玩伴儿,更愿意带梨落在身边。现在想来,不免有些冷淡秋菊了。 秋菊来得快,先是恭敬的向温暖行了个礼,这才走得离温暖近了些。 温暖思量了一会儿,将梨落支开去为她准备晨间净面的水,这才缓缓对秋菊道,“我有件事需要你去办。” 秋菊心里振颤,她幼时家里穷困潦倒,本就姿色平庸的她饿得面黄肌瘦,家中实在是揭不开锅了,爹娘便打算卖了她。可像她这样看着已是奄奄一息的,又有哪家愿意买。只有王氏可怜她将她买了回来,让人给她治病,又为爹娘在温家郊外的庄子里安排了差事。 病好了之后,王氏将她放到年纪相仿的三小姐院中做贴身丫鬟。她那时候就发誓,要好好侍奉为三小姐以回报王氏的恩德。 她虽是小姐的贴身丫鬟不假,可比起同为贴身丫鬟的梨落,她像是透明的人一般,总是进不了主子的眼。刚进府时她也会懊恼,可慢慢的也就习惯了。她想,只要她好好地做好每一件她该做的事,总有一天会好的。 温暖看秋菊几乎掩藏不住的震惊与激动,心道自己上辈子真是太偏心梨落了,“你先前做的,我都是看在眼中的。” 温暖这么一说,秋菊差点就要哭出来,好在她是极为克制的人,才硬生生憋住了眼泪,“小姐要奴婢做什么,奴婢赴汤蹈火都要做到。” 温暖笑,“不要你赴汤也不要你蹈火,你一个细皮嫩肉的姑娘家干那个做什么。”温暖指了指桌上,“这些是端王送来的,府中的人不知道,娘亲也不知道。我是决计不能收的,我是想让你将这些东西送回去。你一会儿再去账房里支五百两银票,一并送到端王那儿去。就跟账房那边说,是我昨日买首饰的钱,你现下要送到摘星楼去。” 梨落用鎏金银盆端了水进来服侍温暖净面,温暖这才让秋菊出去办事。梨落拧着帕子,好奇地问自家小姐,“秋菊这是去干什么?” 温暖浅笑,“昨日我在摘星楼赊了账,让秋菊去还呢。” 梨落深信不疑,又继续拧帕子。温暖不由庆幸,幸亏她平日里总和温媛出去买东西,母亲命人给她打的头面也多,梨落也是个心大了,多少了点东西,也几个人知道。可这样又是不好的,她迟早是要嫁做人妇当家的,身边没有人帮衬着怎么行。不如就将这差事交给秋菊,从她院里的东西开始管起。 周至拿着纂刻有摘星楼标记的漆盒和五百两银票,脸上一阵红白交错。他只是端王的亲信,都觉得像是被打了脸。不知一会儿王爷看到自己送人家姑娘的东西被姑娘遣人给退回来了又是怎样一番反应。 7.射杀 端王有早起的习惯,只要无它事,必要练上个把时辰的剑。周至捧着东西进来时,周承曜堪堪收了剑往武场外面走。 周承曜只看了周至一样,目光就落在周至怀中的东西上。 “这是温府三小姐让人送回来的东西,我已经看过了,温府四小姐的东西收了,其他的都还在。还有五百两银票。”周至一身黑衣,站在自家王爷身前仍挺拔得如同芝兰玉树,没有半分怯意。说到温家三房的四小姐,他的唇角似是轻轻勾起,轻笑了一下。 周承曜走路的动作一顿,继而转身往回走,“周至,陪本王练会儿。” 周至将东西交给后面的人,一把剑就直直地朝他飞过来,剑光凌厉,带了几分戾气。周至不敢掉以轻心,稳稳地握住剑柄,认真拆解端王的招式。 周承曜带了气,本就棱角分明的面部更是隐隐带了戾气,目光也格外锋利,周身的气场几乎让一旁侍候的下人喘不过气来。这种情形下,也只有周至能无所畏惧与他练剑了。 说是练剑,周承曜却无半分练剑的态势,招招直逼周至要害,不过七八招之间,就将周至逼到角落,剑尖直指周至喉间。周承曜收回剑放入剑鞘,周身戾气消散殆尽。 周至敛了心神,站到周承曜身边,刚刚他仿佛看到战场上那个杀神又回来了。温家三小姐也是个人才,能惹得王爷如此不快。 “退了便退了,总会有机会送会去的。”周承曜粲然一笑,小姑娘这性子与他记忆中相差了许多。他分明觉着是她,又觉着不像是她。问题出在哪儿,周承曜也想不通。 谢子钺早早就等在了周承曜的书房中,实属难得。周承曜的很是简洁,巨大的书架中各色书被规制得整整齐齐,靠窗的一端摆了一张紫檀木透雕云龙纹的书桌和椅子,地面光洁如镜。谢子钺从书架上随意抽出一本书,闲闲地坐到椅上翻着。 谢子钺出生簪缨世家昌邑侯府,众所周知,昌邑侯府随大周太|祖南征北战,有开国之功。到了先帝时,先帝最宠爱的谢淑妃就出自昌邑侯府。当今陛下宣和帝及端王都是谢淑妃所出,昌邑侯府更是盛极一时。 谢子钺的出生是一手好牌,心却不在朝政上,蒙了祖荫在朝中领了闲差。他平日里懒散惯了,上次与周承曜有约他便去晚了,连周承曜半片衣角都没见着。 见了周承曜进来,他将书往桌上随手一放,“我听说你看上温府的三小姐了?”谢子钺的话里含着半分打趣,他这堂兄已是弱冠之年,端王府中连个侍妾都没有。若真是看上了哪家姑娘,这可真是老树开花了! 周承曜没有反驳他,算是默认,将他先前扔在桌上的书收入书架中,“你的兵练得如何了?” 半月余前,周承曜突然交给谢子钺五千精兵,让谢子钺在城西三十里的山上秘密驻扎操练。不同于军中士兵,这五千人要系统学习兵法、骑射、近身搏击乃至是刺杀。 谢子钺平日里是纨绔子弟的模样,做起正事却毫不含糊。自从练起了兵,只回了城中两次,其余时间都住在山里,与那五千人同吃同睡。 他收敛了嬉笑的表情,对周承曜正色道,“已是小有成效了,过些日子我打算按他们各人所长,再行划分,加强训练。” 这五千人是周承曜带着亲信亲自选出来的,个个都是铁骨铮铮的好男儿,放到山中秘训是为何,周承曜和谢子钺表兄弟俩心照不宣。宣和帝心胸狭窄、多疑猜忌,自登基以来,先皇留下的几个皇子削藩的削藩、惨死的惨死,拥立宣和帝登基的肱骨之臣也所剩无几,独独与宣和帝一母同胞的周承曜深得皇心。 前世周承曜誓死效忠宣和帝,绝无二心。 前世里,周承曜击退晋**队,一回京就知妻儿惨死,痛不欲生。料理了在王府中做下那些肮脏事的温昕,不过三四日就被宣和帝传唤到了乾德殿。他对皇兄没有半分怀疑,独身一人前往乾德殿,被宣和帝命人射杀于殿中。 至死,周承曜才恍然大悟,他誓死效忠的亲哥哥早已将他看作眼中钉肉中刺,怕他功高盖主夺了自己的皇位。回京路上一路追杀他的人,也是宣和帝派来取他首级的。他也因此错过与温暖的三月之约。 窗外一簇桂树枝丫被周承曜折断,发出轻微声响,“莫要松懈了。过几日是英国公府老夫人大寿,你可要随我一起去?” 京城中哪位勋贵能让端王看到眼里去,往日里就算是派了人来请,周承曜也是不会去的。谢子钺正想道真是天上下红雨了,转念一想这英国公府不正是温家大房的亲家。周承曜是为了温三小姐去的,也就不足为奇了。 谢子钺已经有些日子没出山了,哪能放弃这样的好机会,“去,怎么不去!” 温暖额头上的痕迹还未完全消除,她自己都觉得自己丑,便不好意思再与四妹妹出去玩耍,索性连玉明轩也不去了。玉明轩是温正卿兄弟几个专为家中女儿设的学堂,请了女先生在家中授课。温家世代出的都是文官,可谓书香门第,几位老爷对女儿的教育也极为重视。二老爷温正渝更是将两个庶女也送到玉明轩中,和温暖温媛一起学习。直到如今四个女儿都十三四五岁了,也不曾断过。 王氏和崔氏对这事颇有微词,这二老爷是将庶女当作嫡女般养着,还让她们和大房三房中的嫡女一起学习玩乐。温正渝宠妾灭妻,连带着庶女也一飞升天,王氏崔氏看在眼中,却因是二房家事不好得插手太多。 温暖和温媛年纪小,王氏生怕这两个孩子学坏了。好在这么几年过去了,两个孩子并没有长歪,温暖知书达理,温媛也天真活泼。 温暖自重生后就再未去过玉明轩,想想要时时刻刻与温昕那张脸对着,她就觉得恶心。再者她自四岁开蒙,前世里一直学到了被抬进王府前半年。师父领进门,修行靠个人。掌握了先生教的方法,能学得几分,关键还是要靠自己。想到发生在自己身上这些肮脏事儿,温暖冷笑一声,学富五车慧极天下又如何,敌不过她温昕三四两下作的手段。 温暖收回心思,专注于笔下的画。过几日就是她外祖母英国公府老夫人的七十大寿,要是脑袋好好的,指不定这会儿她就约了玩伴到外面去给外祖母挑寿礼了。不过亲自作画也好,虽不及外面那些奇珍异宝价值连城,但却心意赤诚,外祖母定会更高兴。 温暖的画在京城贵女的圈子中很富盛名,但她却极少动笔作画,只因作画极费心神。每画完一副画,她便感觉精力耗尽,要休息上一两天才会好。她身子弱是娘胎里带来的,无论温正卿王氏夫妻俩花了多少心思请了多少名医,起色都不大。 外祖母卢氏亦是出身于书香世家,其父曾是先帝的太傅。卢氏品性端庄淑雅,一生与世无争,品性高洁。温暖原先也想画些应景的,松鹤延年一类的。可又想外祖母倒也不是一味追求这些的人,温暖遂想到外祖母满园的兰花,不正是外祖母品性的写照吗。 温暖一旦画起画来,眼睛里就只有桌上的纸和手中的笔。不言不语,也几乎不进食不喝水,若是累了倦了,就趴在几案一角小睡一会儿,又继续提笔。有画意的时候,似乎连吃饭睡觉都变成了浪费时间的事,温暖生怕自己停歇半刻脑海中想出的头绪便会飞走。 梨落用透雕的鎏金黑漆食盒装了饽饽四品端到温暖案前,翠玉豆糕、栗子糕、双色豆糕、豆沙卷四样卖相颇佳的小电信放在温暖面前,温暖看都不看一眼。梨落刚想劝温暖吃点,温暖只觉得有人遮住她的光了。这才抬头看梨落一眼,“你先下去,我一会儿会吃。”说完话,便又将头低下去继续作画。 梨落叹了一声气,只道“小姐要记得吃”便无奈走了出去。秋菊也等在外面,梨落出来对她摇摇头,“没吃。” 秋菊想了想,“一会儿我再去一次,若是小姐还是不吃,那就只有等小姐今日不想再画了。” 温暖连续几日都在屋内作画,因此并未用心打扮自己。松松垮垮地穿了一件秋香色罩衫,随意找了跟绸带将墨发束起,以免挡了视线。时而蹙眉,时而轻笑,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 周承曜知道温暖的画作在贵女圈子中评价极高,也见过温暖为数不多的画作。前世在王府里,温暖还是会偶尔写写画画的。不过都是任凭兴趣,并未竭尽全力。 这般卯足了劲儿地作画周承曜还是第一次见到,心底腾升起对这个小姑娘的佩服。他对她,了解得实在是太少太少。 她的身子本来就弱,又这般耗费心神地作画,从晨间到日落一直不食也不进水。周承曜心里有几分疼。 8.内贼 周承曜眼神好,隔了老远还能看到温暖在画什么。他的嘴角轻轻扬着,小姑娘不过豆蔻年华就习得了她师傅大周第一画师崔墨白真传,笔触飘洒秀逸,墨色清雅。落笔之间,提按轻重分明,又添几分英气。当得起庄妍静雅,风度超群八字。 周承曜眼中迸发出强烈的赞赏之意,此等佳人,此等妙人,人间又得几回寻。 他陪着她,从晨间到日落,再到夜幕深沉。 最后一笔落下,温暖长舒一口气。一直在外面守着的梨落和秋菊听到动静,连忙推门而入。因这画是她亲自作了送给外祖母的,为显敬意和庄重,温暖使了梨落取自己的私印盖在画的左下角。 梨落跟在温暖身边伺候久了,自然熟悉温暖的习惯,将印盖好后又忙前忙后地收拾案上的笔墨纸砚,秋菊则吩咐丫鬟们将才温过的菜饭端上桌来。两人各司其职,一时之间无比和谐。温暖含笑扫过自己的两个贴身侍女,她们分工有序,将事情有条不紊地做好,正合了她的意。 纵然饭菜香味扑鼻,又有秋菊悉心布菜,温暖还是没吃多少。现下夜已深了,突然暴食最伤身子。加上几日下来,身子又疲乏得很,温暖只动了几次筷便停下了。 “小姐可是觉得菜不合胃口,奴婢命人重新做去。”温暖一直忙着作画,秋菊进来了好几次,见她收尾了,就让厨房将菜做好了,一直温着,直到温暖完成画作了,菜都已经温了一个多时辰了,自然不比刚出炉的新鲜。 “不用。我已经饱了。”温暖向秋菊问起竹园中财务的事,秋菊在一旁有板有眼地说着,梨落则机灵地收拾使人收拾饭桌上的东西。 温家大房的内宅名为四水归堂,四水归堂内分为梅馆、兰庭、竹园、菊园四个院子,取梅兰竹菊四君子之意。温正卿和王氏夫妻俩人住在正院梅馆,温暖的大哥温景之住在兰亭,二哥温行之住在菊园。温暖也有自己单独的院子,就是竹园。 温暖之前想过让秋菊打理竹园中的财物,好把自己这一本糊涂帐算清,说动就动,立马就使秋菊去清点自己的私房钱和库里的东西。温暖日常的开销用度都是跟着一家子人走的,可奈不住她是家里的心头肉,爹娘宠她,两个哥哥也宠她,还有一堆簪缨世家的亲戚,每年过生日都收到不少好东西,竹园的用度王氏也只会多余多份地拨,因此十几年下来竹园里攒下不少的财务。 温暖只交代了秋菊去做,可并未给期限。秋菊看三小姐这几日忙着作画,丝毫没有询问她进度的意思,但她却是一丝一毫也不敢懈怠,早早就将东西弄了出来,所有的财物都一一登记在册。此时温暖问起来,她都能对答如流。秋菊先将账面总数说了一遍,而后一件件地报东西。 温暖越听越是惊骇,不知不觉间她竟然有如此多的东西了,她挥挥手示意秋菊停止,秋菊此人她是信得过的。梨落早就等在了一边,领着人等着侍候温暖梳洗歇息。 秋菊收好账册,踌躇了一会儿,还是开口说道,“竹园中财物虽多,可本该比这更多的。” 温暖懂她的意思,却不以为意。大户人家里,总有几个管事的要分一杯羹去,账面上和实际只要相去无多,主人一般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连王氏平日管理温家三房人的事物时也是这样的。 对下人过于严苛只会使人觉得主子刻薄,怨声载道;若是对下面的人太过放纵,有人便会不守本份,骑到主子头上来。相较之下,温暖更愿意在两者之间寻找平衡。 “水至清则无鱼。”温暖任由梨落为自己穿上寝服。 秋菊岂会不明白抓大放小的道理,可账上少了的不是三五十两银子,而是两千两。温暖跟着大房里走的开销用度不说,王氏偏心温暖私下里给的也不说,按例竹园中每月只有五百两的月钱。两千两银子,可是整个竹园一季还多的月钱,就这样平白无故、不翼而飞了。 秋菊将事情一一地细说给温暖听,“奴婢自去询问了温九,温九说平日里除了奉小姐、夫人的命去取东西的,并没有人进去过。”温九正是守着竹园库房的小厮,竹园里的人哪次进进出出放财物小金库,不被温九查来查去摸个门儿清的,个个都是清清白白的来,清清白白地出去,不是主子吩咐要拿的,分文不取。 梨落嘟囔一声,“难不成是进贼了?” 温府三位老爷位高权重,又是百年世家,养的家丁护院哪个不是个中高手。温暖又是长房的宝贝,整个竹园的安保更是被从小就爱舞刀弄棒的二哥温景之布置得如同铁桶一般。一般的贼哪能无声无息地轻松窃走两千两银子。 温暖打趣梨落道,“天底下若有这般功力的窃贼,我倒真想瞧一瞧。”蹲在斜对面屋顶上偷听几人对话的周承曜低笑一声,他可不就是那窃贼!只是他是奔着偷香窃玉来的。 “奴婢进库房检查过,屋顶、墙面、地面均无缺损。”秋菊接着道。 阖府上下,只四人有竹园库房的钥匙。温暖手中的那把由秋菊代管着,守库房的小厮也有一把,再就是竹园中主事的胡嬷嬷和娘亲王氏身边的李嬷嬷。 几个人中,秋菊是温暖最熟悉的人,前世她不喜秋菊,秋菊还是对她忠心耿耿,因此温暖最先排除了秋菊的嫌疑。温九是温府的家生子,父母都是温府里的老仆人,温暖一向也不薄待他,他做事也算认真,但不排除有这个可能。胡嬷嬷和李嬷嬷都是跟着温暖的娘亲王氏从英国公府陪嫁过来的,这两人资历深厚又能力超群,在下人中的地位可谓是举足轻重。 温暖暗自将三人比较了一番,心中自有乾坤,“秋菊,你明日里在府中打听打听,这些日子都有谁进过库房,谁手头宽裕些或是家中有什么变故。只是私下里打听就好,莫要惊动了两位嬷嬷和温九。” 秋菊温然道“是”,又上来和梨落一起伺候温暖梳洗歇下。温暖累了几日,前几日的睡眠也不好。此刻放松下来,几乎是沾到架子床就坠入梦乡。 温暖屋里的灯灭了,丫鬟们鱼贯而出。周承曜等了片刻,纵身跳下,贴着窗棂听了一会儿,似是听到她绵长的呼吸声,想来是睡熟了。他忽然就想进去看看她,哪怕只看一眼都好,可又不得不压抑住自己的冲动。温府的守卫倒也不是吃白食的,他这几日来来往往数次,功夫高深如他,有几次差点都被逮到了。若是小姑娘醒过来,看见他一个大男人在她的闺房中,还不知要吓成什么样。 周承曜脚下生风,跃上屋顶,霎时越过几重屋檐,飘然落地。周至一干人在墙外候了许久,见自家王爷来了,一干人骤然聚了起来。周至见周承曜脸上稍带疲倦之色,唇角却似笑非笑地上扬着,便知周承曜心情算是不错。 “让人查查温家大房中李、胡二位嬷嬷及温九。”这一世,周承曜有意经营自己的势力,京城哪个官员府中没有他的几个细作,要查几个奴才并没有什么难度。他对温暖又是爱慕又是愧疚,更是暗下决心要保护好温暖,自然也格外重视温暖的一举一动。“将张老先生也请回来,想办法送到温府里。” 周至有些迟疑,“城西大营中没有张老先生恐怕不妥。” 他们口中所说张老先生张思弦是先帝时期的一代名医,后被先帝破格进入太医院,官拜太医院院判。院判这个官职,只是正六品,看似不入流,实则堂堂正正的太医院二把手。 张思弦不阿谀奉承溜须拍马,全凭自己本事坐到了这一位置。有才之人谁没几分傲骨,张思弦看不惯后宫嫔妃争宠的下作手段,更不肯与之同流合污,没干几年便辞官隐退了。 神医张思弦在朝中和民间都已成传说,殊不知,此等英才早已被端王收入府中。周承曜前世抗击来犯晋军的战役中,率领的大周军队身染不知名的疫病,军医束手无策,一时间全军萎靡不振。幸得当时隐姓埋名游历边疆的张思弦为了国家大义挺身而出,解决了病疫,全军才重振了士气。张思弦不告而别,而周承曜信守承诺,除了麾下亲信,对外绝口不提治好这次疫病的乃是先帝一朝时名满天下的神医张思弦。 说张思弦的作用可抵半个军队也不为过,意识到这点,周承曜重生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寻找张思弦。以周承曜的能耐,找到一个人在什么地方不难,难的是让这个一身傲骨的老头儿心甘情愿的为他做事。周承曜做好了三顾茅庐的准备,只差没让周至在老头儿的茅草房外扎营了,没想到张思弦听到他的提议后一口应承下来。 周承曜乐得轻松,赶紧命人将老先生抬下山来好吃好喝的伺候着,直到西郊秘密营地筹建好了,才将老先生送过去。 9.立威 张思弦在秘营中偶尔给人看个伤病,以他的医术,全然不在话下。开始时倒还悠闲自在,随着谢子钺练兵进程的推进,训练愈发地严苛,在训练中受伤的人也越来越多,张思弦忙得脚不沾地。 正是营中最需要大夫的时候,周至深觉将人撤走不妥。 “张老先生年事已高,山中条件艰苦,不宜多待。营里伤员虽多,可也不是非要他去医治不可,这种小伤小病,换个可靠的郎中来也是一样的治,不必让他老人家操劳。”将张思弦送到温府中的事周承曜思量已久,除为了温暖的身体考量外,也考虑到张思弦的年纪。 张思弦今年七十有五,着实年迈,一直待在军中只怕身体吃不消。温家是世家大族,家底殷实,王氏待人接物也是有一套的,肯定不会委屈了张思弦。 至于周至所担心的,周承曜笑着又道,“你放心,军中有用得着张思弦的地方,自然会让将他调回来的。”张思弦不算是温家的仆人,即便到了府上,也是来去自如的。 周至略微一想,也明了周承曜的心思,垂首恭谨道,“属下这就派人去办。” 温暖睡了个好觉,翌日醒来在架子床上躺了一会儿才让人进来为她梳洗。温暖先让秋菊把整个竹园的丫鬟全都聚到竹园的正堂中,自己则慢慢任由梨落带着几个丫鬟收拾打扮。 丫鬟们时候温暖穿了百褶如意月裙,又着了月白色的提花褂子。梨落手脚利落地给温暖梳了一个凌云髻,又插了几簇细碎的秋香色珠花在她发件点缀着。凌云髻是高髻,将温暖一张鹅蛋小脸完完整整地露了出来,趁得她浮光潋滟、精神十足。 看到秋菊回来,温暖不紧不慢地问道,“人是否都到齐了?” “大多都来了,只小厨房里有二三个传菜丫鬟,平日里懒散惯了,奴婢已让人去催。”秋菊答道。 “我一会儿便过去。你使人去告诉他们,再等一刻钟,若是再不来,不管什么资历,竹园里都不要这个人了。至于去哪儿,自然只能随意找个人家发卖出去。” 温暖此举,不单单是为了找出这丢失的两千两银子是谁拿的,更是为自己立威。这些下人敢这样不恭敬,无非就是觉的她年纪小,待人又温和,料想她不会拿他们怎么样。温暖不是软柿子,前世又看透了人性凉薄,怎会任由几个下人拿捏。 “厨房里那几个丫头真是反了天了,小姐可要好好敲打敲打。”梨落一向有什么说什么,素日里她负责温暖的膳食,与小厨房接触的也多,自然晓得那几个丫鬟不思进取,在竹园中懒懒散散、嬉笑打闹。 温暖知她忠心,“厨房的活儿是不重,总不能没活儿给人家造些活儿出来干。只是这几个丫头这样,是得换去别的地方了。”传菜丫鬟的活,可谓是说重不重,但说轻了却不轻。主子的一日三餐都要经由她们的手,手里攥着的可是主子的身家性命,忠心耿耿便是至关重要的。这几个丫鬟连她要在正堂训话都敢迟到,更莫说忠心了。 温暖收拾好了,又在桌旁坐了一小会儿,缓缓地饮下一杯温水,这才带着梨落和一群二等、三等丫鬟婷婷袅袅地往正堂那边走。 她在正堂门外站了一会儿,只听见里面窃窃私语不断,秋菊说了几次让他们别说话了,一群人置若罔闻,依旧我行我素,还真是好样的! 温暖也不急,静静听了一会儿才提步进去,梨落在她身后喊了一嗓子“三姑娘到了”,众人这才噤了声,低垂着眉眼迎接温暖。 “我听大家聊得畅快,都不敢进来打扰大家。”温暖说着,走到主位上坐下。 “奴才/奴婢不敢。”众人异口同声道。 “不敢?怎的不敢?秋菊是我的贴身丫鬟,见秋菊如同见我,你们怎么就敢在秋菊面前喧哗?”温暖没少跟在王氏身边看王氏管教下人,王氏那一套她也学了个十之七八,且她不像王氏那样心慈手软,又是养尊处优的嫡出小姐,训起人来自然气势十足、毫不含糊。 众人看自家小姐平日里柔柔弱弱的一个小姑娘,现在却是满身威仪,一时间没有几个人敢接话了。 此时,一个身材滚圆的老媪站了出来,正是竹园中的主事胡嬷嬷,“是老奴教导不周,老奴甘愿领罚。” 温暖将胡嬷嬷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胡嬷嬷嘴上是说着是自己教导不周,可看她腰板挺得直直的,哪儿有一星半点觉得自己真的对下人教导不周。分明是仗着自己是跟随王氏多年的老人,即使到了竹园中主事,也不把自己这个三姑娘放在眼中。 温暖偏不吃她这套,“嬷嬷却是教导不周,当罚,只是不急在这片刻。”转而又道,“小厨房里那几个传菜丫鬟可来了?” 这几个丫鬟是来了,可是来得心不甘情不愿,在她们眼中,除了主子的三餐和她们有关,其它的事儿哪怕天塌下来,她们也管不着。前一刻还这样想着的几个丫鬟,刚亲眼目睹了三小姐拂了胡嬷嬷的面子,此刻再不敢这样想了。 温暖对胡嬷嬷说的话犹如平地一声惊雷,炸得正堂里聚在一起的人全都目瞪口呆,全都愣怔得等着看温暖打算如何处置小厨房的丫鬟。 三个人全都跪了下来,“奴婢们错了,求求小姐不要使人将奴婢们发卖出去,奴婢们就算在府上做牛做马也愿意。” 温暖不理会他们,转头问身侧的秋菊,“她们是何时来的?” 秋菊意会,“回姑娘,约莫到了一刻钟才来的。” 三人听了额头冷汗直冒,早前秋菊让人给她们带话,若是一刻钟后不到正堂就等着被发卖,三人内心有些惶恐却也没当真,只慢慢地晃到了正堂,没想到小姐是要来真的。 “一刻钟?”温暖玩味的咀嚼了一会儿这几个字。三人伏在地上,呼吸都觉得困难,其他人也是大气不敢喘,只眼观鼻,鼻观心,静静地看着冷脸坐在上头的三小姐。 “应是不到一些。”秋菊答。 温暖点头,“既然不到一刻钟,我自不会将你们发卖出去。可你们目中无人,连主子训话都迟到了也是真的。既然觉得小厨房里太闲,你们三人就到园子中扫洒去。”温暖的话掷地有声,顷刻在正堂里炸开了锅。 小厨房中传菜的伙计不沾银钱,却能捞到不少好处,在小厨房中干活,至少吃食不愁。若其他家里人也在府里的,也可惠及家人。再者,小厨房只供竹园一个园子膳食,活计内容轻松无比。扫洒又是什么活?那可是年纪大了,空有一身蛮力的仆妇才做的,几个小姑娘皮娇肉嫩的,有几个能撑得下来? 三个丫鬟趴在地上齐声哭泣,仿若受了天大的委屈。温暖听得心烦意乱,暗忖她这园子里的规矩竟然乱成这样了。 胡嬷嬷心中千回百转,暗自后悔小看了这三小姐。又见温暖面上微有愠色,她最会揣度主子心意,连忙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还不来人把这三个懒丫头拖下去!”竹园里的人都是听她话的,立刻就就来人将三个哭天喊地的丫鬟拖了出去,“姑娘请开始训话。” 温暖只看了胡嬷嬷一眼,并为多作停留,而是清了清嗓子说,“大家各有各的差使,都不容易。我今日将大家召集在正堂里,自然不是为了点点琐事烦扰大家。大家可知大夫人每月拨到我竹园的月钱是多少?” 月钱是明面上的钱,府里上上下下都是清楚的。众人又经她刚才敲打,自然不敢怠慢,争抢着回答。 “看来大家都清楚,竹园月钱不过五百两银子。然而就在前几日,我和贴身丫鬟一起查了库中财物,竟有两千两银子凭空消失。”温暖说话慢条斯理,生硬轻柔,表情也十分温和,却如一石激起千层浪。 两千两银子意味着什么?屋中众人交头接耳起来,他们全家一辈子也挣不来那么的银两。两千两银子无疑是一笔巨款,莫说是对他们,哪怕是在温府中,也是不得了的。府里何时进了贼,他们怎么丝毫不知情。 “大家莫要惊慌,这两千两银子去了哪儿,我心中已大概有底。”温暖不动声色地将在场的人打量了一遍,尤其是胡嬷嬷和守库房的小厮,见两人都没有什么异样,又继续说道,“大家兢兢业业,为竹园劳心劳力,若是家中有何变故,需要用钱,自可与我或梨落、秋菊说,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我必定帮忙度过难关。可若是招呼也不打一声,私自拿了银钱,可别怪我不客气。念在初犯,我给三日的时间,拿了银子的人若是将银子放回去,我便不再追究。” 众人面面相觑,原来不是进了贼,而是有了内贼。那些清白又胆子略大的仆人,更是高呼“小姐不如现在就把那个人揪出来,何需给他面子”。 10.神医 胡嬷嬷脸色难看,一群下人在主子面前喧哗更显得她管教无方,“都嚷嚷什么,小姐自有小姐的用意,咱们做奴才的听着就是了。 众人一律答是,温暖这才遣散众人让他们各干各的事去,又领着梨落、秋菊去二哥温行之的菊园。 梨落问,“小姐已经找出拿银两的人是谁,怎么不直接将人捉出来明正典刑?” 温暖笑道,“我哪儿有这样的功夫,一夜之间就将内贼找出来?” 秋菊也笑道,“咱们小姐这招,叫兵不厌诈。若是能炸得出来自然最好,若是炸不出来,可就有些麻烦了。” 温暖赞叹地看了秋菊一眼,“正是!” 移步幻境换景间,已来到温行之的菊苑。 温暖的大哥温景之去年中了进士,已进入翰林任翰林编撰之职。二哥温行之从小爱舞刀弄枪,生在温府这样的文官世家,自然也读了些书,只是远没有温景之学识渊博。家里倒也如了他的愿,年初就不让他去书院了,只安心在家中准备来年开春的武举。温暖三人到时,他正在花园中练一套拳法。温暖也不上前惊扰他,足足等了半刻钟温行之才发现站在他身后的人是自己的妹妹。 温行之收住拳脚,踱步到温暖身边,“暖暖怎么有空,大驾光临寒舍?” 温暖习惯了与吊儿郎当的二哥哥互相挤兑,“难怪娘亲说二哥哥是武痴,我和梨落、秋菊都在这站了半把个时辰了,二哥哥才发现。” 温行之常年习武,感官灵敏,岂会不知她们是何时来的!只是他没转过身去看,不确定来人是谁而已。“好你个小丫头,敢讹小爷我?”温行之作势就要打她。 温暖笑嘻嘻地跑到梨落和秋菊身后东躲西藏,温行之穷追不舍,俩人玩闹了一会儿才说起正事来,“我今日来这,是有事想拜托哥哥。” 温暖如此正色,震得温行之连连摆手,“暖暖你别这样,有什么事尽管和我说就好了。” 温暖将事情的原尾细表了一遍,温行之听后也十分震惊,“你那竹园还真藏了贼了!” “可不!今早我只震他们一震,后面的事还需哥哥去办。”温暖让秋菊再怎么调查,也不过是在自己的园子中,二哥哥则不同。温行之性格外向,擅长交友,和京城内各家公子哥打成一片儿,京城里但凡有个风吹草动,他都能得知一二。这次失踪的银两如此之多,拿走银两的人不可能将银两长时间放在府中,想必早就转移出去了。至于这其中是怎么个门道,就只能靠温行之去查了。 温行之心里有数,“你放心,三日之内,我定查出个子丑寅卯来,不会让你吃了这哑巴亏。” 温暖仰面而笑,“我就知道二哥哥最疼我。” 俩人又一起去梅馆给娘亲王氏请安,温暖早间在竹园正堂闹出了如此大的动静,府里一传十,十传白,早传到了王氏这里,崔氏也匆匆赶来,正和王氏商量着要不要到温暖那边去看看呢,温行之和温暖就一前一后的走了进来。 俩人恭恭敬敬地拜了拜王氏,又拜了拜一旁的崔氏,由丫鬟引着入了座。 王氏看了看女儿和儿子,俩人俱是神采飞扬的。特别是女儿,也看着好好的。可她着实宝贝女儿,连忙问道,“竹园中是怎么回事?娘一会儿过去瞧瞧。” 温暖闻言,起身走到王氏身边,拉着王氏的手撒娇,“是女儿不好,让娘亲担忧了。竹园里没什么大事,只是出了点儿小问题罢了。”温暖抬头看了看站在娘亲身边的李嬷嬷和散落在屋中的几个丫鬟,将人全打发了出去,将事情从头到尾又向王氏和崔氏说了一遍。 王氏也是听得心惊,她自认将全家上下打理的尚算井井有条,哪知女儿的园子中竟出了此等龃龉之事,她颇感心寒。还好这人只是贪慕钱财,若是想要害女儿的命,那还不是轻而易举。 “一定要将此人找出来,万万不能留了。”王氏道。 崔氏也跟着点了点头。 温暖又说,“有库房钥匙的四人分别是秋菊、温九、胡嬷嬷和李嬷嬷,此间秋菊进去过几次,是为我清点东西去的。温九式守库房的小厮,胡嬷嬷在竹园管事,进出次数最多。李嬷嬷跟在娘亲身边,只上月放娘亲为我打得头面时进去过一次。” 王氏到底是心软的,“胡嬷嬷和李嬷嬷是我从娘家带过来的,在府中多年,办事妥帖,为人也可靠。” 温暖叹了口气,“我就知娘亲心软,可事情没查清之前谁都有嫌疑。我和二哥哥都商量好了,这件事就由我俩去查,不劳烦娘亲,娘亲照顾好肚子里的小弟弟就行。”说着,又用手指戳了戳王氏鼓起的肚子,“小东西,你们说是不是?” 王氏眼中染了笑意,有些无奈道,“这孩子,又瞎说话了。”她看了看二儿子温行之,十五岁的少年目光清朗,身上的风华气度初显,因常年习武,坐姿挺拔,看上去十分可靠,“如此,这件事娘舅不掺和了,行之可要好生帮着妹妹。” 温行之道,“娘亲放心,妹妹的事就是我的事。” 崔氏见事情这么定了下来,三房中还有事物,便与王氏和两个小辈到了别,回自家院子中去了。 崔氏在时温暖和温行之俩人还有些拘着,崔氏一走,屋里的长辈只剩下自家娘亲,俩人都活络了起来。温暖更是撅着小嘴,“娘亲,我饿了呢。”温行之刚练完一套拳,正是饥肠辘辘之时,温暖此话正中他下怀,他在旁点了点头,“我也饿了呢。” 王氏用手点了点温暖额头,“这么大了,还贪吃呢,小心吃成个小胖子,找不到婆家。”听着温行之在一边偷笑,王氏睨了他一眼,“你也是一样的,再如此不思进取,也莫想娶到好媳妇儿。” 娘亲是故意吓他们呢,温暖打蛇随棍上,立时将王氏抱得紧紧的,“找不到就找不到,我一辈子在家陪着娘。” 温行之到底是男儿,不像她那般对着娘亲撒娇,乖觉地答道,“娘说的是。” 王氏知道两个孩子没吃早餐,俩人才踏入梅馆她就让人去准备了,此刻她吩咐一声,丫鬟们便端着各色的点心、粥、清淡小菜、干果等各色美食鱼贯而入。因时根据俩人的口味准备的,桌上俱是这俩人爱吃的菜。 温行之不说话,只是默默地吃,可明眼人还是能看得出来,他比素日要多吃上三成。温暖则是一边吃一边满足地向王氏说道,“还是娘亲这儿的东西最好吃。” “那就多吃些。”王氏给温暖夹了一个水晶虾饺,“娘听秋菊说,你这几日都没有好好吃饭,就忙着给外祖母画画了?” 温暖安慰母亲道,“哪有。” 王氏了解女儿的性子,“你呀,一画起来就挺不下来。母亲生辰还有七八天呢,又何必急在这一会儿。” “外祖母七十大寿,女儿自然想好好地给她老人家画幅画。若是不早早画,恐怕得仓促收尾。” 王氏感慨女儿一番赤诚孝心,又心疼女儿,“你的心意你外祖母是知道的,可是暖暖,你身娇体弱,比不得旁人,还是需注意些。”王氏又唤了李嬷嬷,“一会儿去将令大夫请来,给三姑娘诊个平安脉。” 正说着,一个小厮一阵风般跑了进来,不等李嬷嬷训斥她无理,就匆匆忙忙地道,“大夫人,不得了了,府门口来了个老头儿,赖着不走了。” 本来这样的小事,是不必惊动王氏的。可那老头儿无论下人们怎么劝,不走就是不走,如钉在门口一般。温府又是最注重礼仪和脸面的,打骂驱赶老人这样的事儿他们是决计做不出来的。 王氏道,“你不要急,慢慢说。” 小厮顺了气,将事情经过复原了一遍:今日卯时,他送了府中几位老爷、公子出门上朝。那时温府大门外并没有什么人,一切正常。到了辰时初,几个丫鬟仆从准备开门洒扫,哪知一开门就见一位耄耋老人衣衫褴褛地坐在门口,几个仆人上去好言相劝,告诉老人家这里是温府的大门,可不能随便坐在这儿。又拿了银两饭食施舍给老人,可那老人却把银两饭食都扔了。一群人好说歹说,半点儿作用都没有。 那老人还说,没错,他就是要到这家来,让家主收留他这个孤苦伶仃的老头儿。这事儿他们几个做下人的岂敢拍板,何况老人看着年纪挺大了,指不定哪日就驾鹤西去了,哪儿敢随意收留。若是他家家人找上门来,讹上府中一笔,那才是倒了血霉了。不得已,才匆匆来禀主持温府中馈的大夫人。 王氏心地善良,听小厮说起耄耋老人、衣衫褴褛,内心几分唏嘘。可事关重大,没处理好被人讹诈不说,还坏温府的名声。几位老爷都是平步青云之人,长子温行之又才步入仕途。当今圣上以德治国,以孝为先,万不能让府上几位老爷少爷让别人捏了把柄,毁了仕途去。“我且去看看。” 温暖和温行之也站了起来,“我和娘一起去。” 王氏没有反对,带着一双儿女和几个丫鬟向府中正门走。温府一共三房人,每房人占据了一个大院子。每个大院都自成一体,一个大院中又有若干小院、花园、绣楼、会客厅水榭歌台等设施。大房居长,因此在整个府中最北端,二房三房分别在西南和东南,中间留出的区域为三房共同的活动空间,宽敞无比。 11.断事 长房的院子在最北边,走到府门口时,三房崔氏已经在那儿了。崔氏刚回到三房的院子里坐了没多久就听到了消息,因此闻讯而来。王氏有孕在身,府中有有些琐事,不必惊动王氏就能解决的,崔氏是决计不愿劳烦王氏的。 见王氏来了,崔氏无奈地冲她直摇头。这老头儿别看他上了年纪,任由她怎样好言相劝都无动于衷,可不就跟个顽石头似的。 王氏走过去问道,“老人家,您这是干什么?我让府中丫鬟给您准备点吃的,还有些许银两,您告诉我您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去可好?” 张思弦看到来人是怀了孕的中年妇人,身后又跟着一儿一女,心想总算是等到了,他颤道,“老朽今年七十有五,没有家人,一个人孤苦无依。夫人心善,若能给老朽个安身立命之所,几口饭吃,老朽愿意为府中尽绵薄之力。” 王氏语塞,这是真打算在府里住下,“老人家……” 温行之急得在王氏身后抓耳挠腮,这昏老头儿还真打算赖在自己家里让他们给养老送终了,他不像王氏那般顾虑多,脱口就说,“那你说说你能怎样尽绵薄之力?” 温暖看着哥哥,着实在心里把他赞了一番。 老者毫无怯意地对上温行之的视线,“老朽乃是张思弦,别的不会,看病救人的功夫,还是有一点的。”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无不震惊。张思弦是谁,那可是名扬四海的一代神医。自辞官隐退之后,张思弦就变成了一个传说。有人说张思弦被晋国皇帝带走,藏于宫中,专给晋国皇室看病;有人说张思弦心潇洒不羁,游历名山大川去了;也有人说他在宫中行医,直到大周皇宫内太多龌龊事,被秘密处决了。天潢贵胄都找不到的人物,就这么落到了他们温府的门口? “你竟是张思弦!”温暖若有若思。难怪老人满头华发、衣衫破旧,被府中上上下下围在门口质问,却气度从容,不亢不卑。 “正是老朽!”张思弦笑眯眯地道,“你这小姑娘懂得还挺多!你这几日是不是没休息好?夜间躺下后觉得手脚冰凉?” 行医者讲究望、闻、问、切,张思弦只是一个“望”,就将温暖的身体状况摸清了个五六分。 温行之懊恼地摸摸头,空口无凭,谁知道这老人家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王氏却是面带喜色,“老先生说的极是,快请老先生进去。” 崔氏也打心眼里高兴,“哎呀,这真是上天保佑我家暖暖!” 几个人到了温府的会客厅,王氏又让人奉了茶点好好将人供养着。温暖身子骨差,王氏一直使人悉心调养着,可效果都不大。张思弦医术超群,又无妻儿,若是能留在府中照看、调理温暖的身子,温府为他养老送终,也不失为美事一桩。只是,张思弦消失已经,他们也只是听过如雷大名,在场的几个人谁也没见过张思弦真人。 温暖的想法和王氏的一样,上世她就是吃了身子骨弱的亏。若是身子好一些,怎么会那么容易“难产”而死。这世她是万万要避开周承曜和温昕这两个大雷,嫁个好人家作当家主母的。将身子调理好些,才是以后全家幸福的资本。 温暖眼波流转,主意信手捏来,甜甜说道,“老爷爷,温暖听说您医术高超,曾治好了谢淑妃的顽疾。先帝为了嘉奖您,特赐了您一串外域来的蜻蜓眼玻璃珠,可否拿出来让我们开开眼?” 王氏横了女儿一眼,这孩子真是太无理了。温景之则是悄悄地给温暖竖起了大拇指,温暖调皮地冲他眨眨眼。 老者不急不缓地喝了一口茶,这才幽幽道“小姑娘你讹我老头子呢,先帝什么时候给我送我那劳什子玻璃珠,我怎么都不记得。” 温暖笑意越深,当真是遇到李逵了。蜻蜓眼玻璃珠是她编出来唬人的,如果是冒牌货,兴许就会说东西丢了或没带。 此时李嬷嬷将先前去请来给温暖诊平安脉的令大夫带了过来,令大夫一如既往地提着药箱大步踏进来,走到近前,抬头一看,全身一震,“这、这这、张老先生?” 张思弦老了,反而有些老顽童的心理,看着后生又惊又喜又崇拜地表情,“嗯哼”了一声表示默认。 温暖看张思弦一副享受的表情,心道这傲娇的老爷爷。 王氏道,“令大夫与老先生相识。” 令大夫作了个揖,“我与张老先生并无相识,只年轻时在我的老师家中有缘见过老先生。” 张思弦又问令大夫师从何人,俩人一问一答,所说的事都能对上。俩人说到令大夫的恩师仙逝,都十分悲伤难过。 温暖更加确信这老头儿就是张思弦无疑,她连忙起身,对着老人家福了福,“刚刚是小女莽撞,给您赔不是了。”温行之也站起来握拳行礼,倒是他低看了这老人家。 王氏和崔氏也大喜过望,连忙让人将老人家住的屋子和院落收拾出来。趁此空挡,张思弦和令大夫俩人给温暖诊了脉。 素日王氏定期都会请令大夫给温暖诊平安脉,温暖早已习惯了。只今日坐在她面前的乃是一代名医,她身子骨不好,生怕老人家又给她看出了些其他大夫看不出的病来,多多少少有些畏惧。 张思弦笑道,“小姑娘莫怕,有老朽在,什么病治不好!” 王氏在一旁殷殷切切地瞧着,心里念着八方神佛的名字,她的暖暖可要好好的。 张思弦诊完了,这才缓缓对众人道,“这姑娘体弱,是娘胎里带来的。多调养、锻炼,也是可以好的,只是用时要长一些。”又见王氏欲言又止,他补充道,“你这当娘的也是瞎操心,日后小姑娘嫁人后生儿育女,定是无碍的。” 张老先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白地将这话说了出来,温暖耳根霎时间就红了。 张思弦就这样在府里住了下来。 温暖定下的三日期限一晃就过,可想而知,那两千两银子怎么会回到库中。 温行之在京城中奔波了三日,事情的眉目是有了些,就差实锤了。可要找到实锤又怎会那么容易。兄妹俩凑到一块儿,温行之将这几天的调查结果给温暖理了一遍。 “如此便是说,是胡嬷嬷的儿子在赌场里输了钱。胡嬷嬷为了补这个缺,又看我好欺负,就从我这儿拿了钱。”温行之不过得了零碎的消息,温暖一推敲,串起来都十分合乎情理。 温行之点头,“是这样的,可咱们没有证据。那王元宝肯定是得了他母亲的消息,不知躲哪儿去了。要是我找到这小子,定把他揍得连胡嬷嬷都认不得。”王元宝就是胡嬷嬷那赌博输钱的败家儿子。 “如今之计,就只有看胡嬷嬷认不认了。” 次日,温暖将整个竹园的下人都聚集在正堂,经过上次的敲打,已经没有人敢迟来了。又请了王氏和二哥哥温行之一道过来。等母亲坐到了上座,这才开口说道,“先前和大家说的三日期限已到,银两却并未回来。今日请母亲过来,是想为我做个见证。母亲一直管理府中事物,决断最是公证。有母亲在,无论是什么结果,相信大家都心服口服。至于是谁哪儿的银子,自然是要被明正典刑、以儆效尤的。” 众人称是! 温暖特意瞥了一眼胡嬷嬷,见她膀大腰圆的身子有些微颤,面色却丝毫不改。不愧是府中的老油条!她将怎样锁定四个嫌疑人,又怎样一一追查、排除道了一遍,“若温九没有记错,上月初七胡嬷嬷进了一趟库房,初八又出了府去。” 温行之点头补充,“初六的时候您的儿子王元宝进府来见您,初八您出去又见了王元宝。还有丫鬟看见您出府时大包小提,不知带了多少东西。” 胡嬷嬷后背直冒冷汗,只得硬撑着道,“少爷、姑娘,老奴出去只是带了一些不穿的衣裳,拿去接济穷亲戚。” “衣衫?”温暖冷笑,“墨竹,你说说你看到的。” 墨竹是在园中当差的丫鬟,胆子极小,没什么存在感。她不是嚼舌根的人,只是与梨落关系很好,才在说话间不小心说漏了嘴,硬生生地被梨落扯到三姑娘面前将看到的全盘托出。 胡嬷嬷死死地盯着墨竹,墨竹怯生生地打了个颤儿。温暖暗道胡嬷嬷真是把竹园当作自己的园子了,在主子面前都敢有如此动作。她鼓励地看了看墨竹,“你尽管说,大夫人和三少爷都在这儿呢,你不必怕。”温行之是大房次子,温府是三房的少爷小姐一起排序的,是以温行之被称作三少爷。 墨竹安了心,把胡嬷嬷背着包气喘如驴、鬼鬼祟祟从偏门走出去的事儿说了一遍。 “娘亲对待下人和蔼可亲,对待李、胡两位嬷嬷更是如此。娘亲也从未阻止过两位嬷嬷回家探望家人,胡嬷嬷为何正门不走,非要选择偏门呢?再如嬷嬷您所说,真的是只带了些衣服,又怎会累的气喘吁吁?恐衣服只是次要的东西?” 温暖连连发问,步步紧逼。 12.大寿 胡嬷嬷从未见这位小主子发过什么威,今日这样让她心里着实慌了。可三姑娘手上并无物证,人证也只一个墨竹而已,其余的不过是推理猜测。“三姑娘说的这是什么话,老奴年纪大了,走两步都会喘,更别说还带着东西了。姑娘仅凭这个就说老奴拿了银子,老奴实在心寒。” 胡嬷嬷说着说着跪到王氏面前,“老奴跟着夫人二十多年,三姑娘不相信老奴,难道夫人也不清楚老奴是怎样的人?” 王氏到底是府中主持中馈的人,微有迟疑便道,“嬷嬷你别急,先听暖暖说完。若你是清白的,我自会让暖暖给您赔不是。” 温行之哼了一声“你就是看母亲心软!”他当着众人,把自己调查到的说了一遍:王元宝在赌场输了两千多两银子,整天在京城里被人追得鸡飞狗跳,可自打与胡嬷嬷在府外家中见面后,在赌场欠下的巨债竟都还清了! 胡嬷嬷已做好打死不认的打算,“老奴命苦啊,三少爷和三姑娘要害死老奴啊!” 温行之河温暖对看一眼,真是遇到了泼妇了!胡嬷嬷再怎样,不过是个奴才,做主子的想怎么处置都行。可这么多下人在这看着,但凡让他们觉得胡嬷嬷有星星点点冤屈,恐他们都会觉得兔死狐悲,侍奉家主也不再倾尽心力。 正僵持着,便有下人来报,胡嬷嬷的儿子王元宝跪在府门口涕泗横流、磕头不知。 温暖正愁找不到这王元宝,“快将他带过来。” 要说这王元宝也是倒霉,东躲西藏了这么些天,昨儿半夜里他实在是憋闷不住了,跑到京城最好的勾栏里喝了花酒,又正准备与这里的姑娘颠鸾倒凤一番。 事情进行到一半,一群人推门而入不由分手将他暴揍一顿。他嚷嚷着要报官,那群人又将他揍了一顿,又将他这些年的混账事全都清算了一遍。完了为首的人还说,要是要报官就告去,看看官老爷听你的还是听我的。王元宝吓得面貌失色,他哪里还敢报官啊! 这些人把他底细都摸了个门儿清,报官也是他自己吃亏。他仗着母亲是大户人家主事嬷嬷,强抢民女、勾搭别人妻子的事干了不少。捅到官府那去,还不是等死。只得这群人说什么算什么,他样样照做就是了。 周承曜见周至带着人把这小混混教训地差不多了,这才走进来。看着王元宝的样子,满意地点点头,“你如此通达便好。明日到温府里,好好说说你和你娘是如何窃了那两千两银子的。” 说罢,周承曜看了一眼周至,周至意会。手起刀落间破空一声惨叫发出,王元宝的一只小拇指落到地上。周承曜淡声道,“若不照做,你明日失的可就不是一根手指那么简单了。” 且说这王元宝被带进正堂来,不停地磕着头,“大夫人,三少爷,三姑娘,是小的错了。那两千两银子是小的让娘偷的,小的在赌场里输了钱,还不出来他们就要我的命啊!”王元宝经过昨晚,已经有些疯癫,语无伦次间倒也把事情说了一遍。 胡嬷嬷震惊极了,她这个儿子,真是烂泥巴糊不上墙,“元宝,你可得想好再说!” “娘,事是咱做的,咱就认了。”王元宝痛哭流涕,不认他可就连命都没了。 王氏怎么不心痛,跟在自己身边多年的人,为了区区两千两银子就做出了鸡鸣狗盗之事。先前有人反映胡嬷嬷在竹园中专断拿大,王氏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只当胡嬷嬷做事完美不缺,只是气性大些。 王氏摆了摆手,让胡嬷嬷不要再说,“我真是看错了嬷嬷。我还在国公府云英未嫁时,便对嬷嬷说过,遇到什么难处,你都可以来找我,可你却这般!这件事是暖暖和行之一起查的,要怎么处置胡嬷嬷,就交由暖暖和行之去办。” 李嬷嬷看了看共事多年的老姐妹,也是一声叹息。 温暖心中很快就有了计策,“秋菊,去库房拿三百两银子来。府里容不得手脚不干净的人,胡嬷嬷爱子之深令人动容,可对主子不忠铸下大错也是事实。念在胡嬷嬷侍候夫人与我多年,银两之事不再追求。但惩罚还是要有的,将她与王元宝各打二十大板,带着三百两银子逐出府去,自谋生路去。” 胡嬷嬷和王元宝登时抱头痛哭,其他下人心中也感慨良多,温暖要的就是让他人引以为戒,看样子收效不错。 胡嬷嬷与王元宝行刑完毕,被赶出府去。周至带着人一哄而上,将两人双双捆起来,回去给端王复命。 端王听他讲了一遍,对他干练的手段十分赞赏,“胡嬷嬷与王元宝留不得了。”温府待胡嬷嬷极好,胡嬷嬷非但没有感恩之心还盗人钱财;王元宝整天和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块儿,又因这事少了一根手指,只怕会对温暖心声忌恨,“将这两人流放,越远越好。” ****** 这日正是英国公府老太太、温暖外祖母的七十大寿,温府全家早就收到了帖子,请三房人一同去赴宴。 英国公府这些年来在京城中炙手可热,现下府中老太爷共有三个嫡出儿女。大儿子名王益,袭了老太爷的爵位,又在北方沙场履历战功,官拜定国大将军,手握三十万大军驻守冀州。二儿子王旭从文,学识渊博,被宣和帝钦点为太子少师,教导几个皇子课业。三女儿便是温暖的母亲王氏,嫁予温家,也是一桩门当户对的美满婚姻。 温暖起了个大早,梨落和秋菊伺候着她好生打扮了一番,又带上自己给外祖母准备的礼物,到王氏园子里请了安,与王氏、温行之一起用了早膳,才出门去与二房、三房的人集合。至于几个在朝中的老爷少爷,就只有等下了朝才能赶过去赴宴了。 温暖的二婶婶郑氏久病卧床,今日却专门差人带了礼物到王氏这里,请王氏帮忙转交给英国公府老太太。 温媛早就坐上了华盖的流苏马车,见温暖出来兴奋地朝她直招手,“三姐姐,来我这儿。” 温暖回她一个笑,先是给三婶婶崔氏行了礼,又淡笑着给一众哥哥姐姐,无论嫡庶都打了招呼。到温昕时,她并未做任何停顿。 温昕心里早就意识到不对了,以前温暖是愿意和她玩的,可自从上次落水后,温暖就疏远了她。她几次借口道歉到竹园中,都被温暖以不同的理由回绝了。难道这个蠢笨的三妹妹识穿了她的伎俩?温昕摇摇头,怎么可能! 温暖提着裙裾上车,和温媛亲亲热热地坐一块儿,温媛凑过去小声道,“三姐姐,你看大姐姐那脸色难看的。” 温暖敲她额头,“别胡说。”温媛心无城府,温昕心思深沉,要是哪天温昕把主意打到温媛头上来,那可就遭了。 马车行了不过半个多时辰,就停在英国公府大门口儿。王姓一族故乡在琅邪,到了老英国公即温暖外祖父这一辈迁居到京城。英国公府历经两代人的修建,已经是一座规模宏大、金碧辉煌的大宅邸了。 英国公一门显赫无比,想攀交情的不在少数,收到帖子的没收到帖子的,都赶着上门祝寿来了。一时间府门口人声鼎沸,好生热闹。 温暖一下车就见到了自己的闺中密友庄静婉,庄静婉的爹爹庄熠是吏部侍郎,正是温暖父亲温正卿的副手。两人同在一个部门为官,齐心协力打理吏部事物,关系十分融洽。难能可贵的是,两人的女儿也十分要好。 庄静婉拉着温暖,“我许久没见你了。” 温暖还未回答,就被温媛抢了词,“三姐姐生病了,在家中关了许久。” 庄静婉吓得拉着温暖左看又看,“怎么就病了?是什么病?可方便说?” “不过是我自己滑进了池子里,烧了几天。后来又不小心撞了额头,不好意思出来见人罢了。没什么事。”温暖笑道。 庄静婉仔细看了看温暖额头,可不,施了曾薄粉近看还是有些痕迹呢,“你这爱美的,没哭上三天三夜!” “何止三天三夜!”温行之栓好了马过来,听见她们的对话,又把自己妹妹挤兑了一番。 庄静婉听到他的声音,瞬间从脸红到了脖子,低垂下眸子,不怎么言语了。 温行之摸了摸鼻子,只当自己打扰了她们小姑娘的谈话,自顾自地走到前面去了。 温暖看在眼中,二哥哥醉心学武,上辈子直到她被抬进王府二哥哥都还未说亲。因为她的这茬事,温府在京城中被人议论许久,连带着几个还没有定亲的子女婚事都被耽搁了。她与庄静婉关系这么好,庄静婉又对二哥哥有心,两家家世也相当。若是庄静婉成了她的二嫂嫂,温暖是一千个一万个乐意的。 13.非礼 “几位妹妹来得可真早!”温暖的大舅母和二舅母见到温家一家子女眷连同庄家的女眷一块儿走来,热情地招呼上去,又看看后面几个身段窈窕的小姑娘,“暖暖和媛媛都长高了许多,庄姑娘也愈发|漂亮。” 一群夫人相互寒暄了一番,温暖熟知这种场合只要低头装乖巧就好了。 两个舅母负责招呼女宾,两个表哥王孟然和王孟泽则是负责招待各家老爷、少爷。在朝中有了差事的老爷、少爷们大多都还在早朝呢,因此这时王孟然和王孟泽的事物要轻松许多。王孟然看着不远处梳了双丫髻,着了苏绣月华锦衫的小表妹低头含笑,身上自有一股子青春活泼之气。他兀自走过去叫了一声,“暖暖表妹。” 温暖抬头看他,恭敬地向他行一个礼,又退后几步,才开口道,“表哥。” 眼前的少年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头发用一只酸枝木簪子竖起,穿了一袭青色锦袍。他身量颇高,眉眼清俊,脸上又一直带着淡淡的笑,像极了画中仙。与他的父亲定国将军王益不同,王孟然是个纯粹的文人,心思也透明如同无暇美玉。 他看她的眼神中带了些痴,温暖又赶忙向后退了一步。上世王孟然就痴恋她,一直到她进了王府他还对她念念不忘,家中催他娶妻,他也全然不管。 也正是他“写”给她的一封信引发了她和端王的信任危机,也不知道温昕同王孟然说了什么,骗得王孟然的手稿,又让人照着王孟然的字迹写了一封情意深厚的信递到温暖园子中。温昕使了伎俩嫁作王妃,稍与温家亲近些的世家都知道一二分,都是不屑与温昕来往的。可偏偏她这表哥太单纯了,竟让人骗了手稿去!这些都是温暖临死之前温昕伏在她耳边说的,可真是把温暖气得一魂出窍二魂升天! 这世温暖打定决心不和端王瓜葛,可对这个表哥也没有半分男女情谊,自然不能再白白让王孟然耽搁几年,“表哥快去忙,我们这边有大舅母和二舅母呢。”这话不假,再说她深得外祖母喜欢,小时候常来英国公府里串门,对英国公府的各个园子怎么说也有八分熟。 “那、我一会儿再来看你。”王孟然迟疑一会儿才走开。 她们来得早,老太太还在自己的院子里,王氏和崔氏直奔老太太的院子去了。王氏本想让几个姑娘也一起去的,可见温暖许久不出门,和一众小玩伴儿们打得火热,便只好让她们先玩一会儿再去向老太太请安祝寿。 温暖如蒙大赦,朗声答,“暖暖知道了,只与几个姐姐妹妹玩一会儿就去给外祖母祝寿。” 王蔷是温暖二舅舅的嫡女,在温暖的大哥温景之考中进士后两家人就交换了庚帖,是温暖的准嫂嫂无疑。“今年祖母不知怎么的,离寿辰老早就说着要把宴摆在映水兰香。爹爹说这地儿不错,难得老人家也有兴致,就定了这儿。” 映水兰香是英国公府中一道奇景,里有一人工湖名为映月池,是请了江南工匠造的,极尽江南婉约清雅之风。池周及满园栽种了各色名贵的兰花,一年四时竞相开放。到了晚间,皎皎月光将清雅幽兰的倒影投于湖中,如梦似幻。 “外祖母爱兰,映水兰香正好。可就是远了些。”温暖笑声抱怨。 “你呀,就是懒!”庄静婉毫不客气地说,一群小姑娘笑做一团。 “暖暖小时候到映水兰香来,看见池子里有乌龟,硬是让下人找了只王八放进去。祖母是什么人啊,心爱的园子里怎么容得下一只王八,可以听说是暖暖干的,别说一只王八了,就是一打王八外祖母也认了。” 众人哈哈大笑间已被王蔷引到桌前坐下,温暖仔细看了看,宴席桌座的摆放也是别出心意。所有的桌子都是沿着池子边摆的,池子左侧的席是专给各家老爷、少爷的,右侧留给了一众夫人、小姐。 说了一会儿话,温暖的小表妹王薇也到了。王薇是大舅舅的小女儿,比温暖小了几个月,生得芙蓉入面柳如眉,性格又好,很是招人喜欢。王薇是先去给祖母请了安才过来的,“几位姐姐都来得好早。” 王薇一落座,温暖就察觉到湖的对面有一道目光向她们这边投过来,落在王薇身上。这样的肆无忌惮让温暖心里有些恼,温暖用余光瞥去,那人也算龙章凤姿,又有二表哥王孟泽陪坐在身边,应不是什么不靠谱的人。王薇还未定亲,说不定是被哪家公子看上了,也许能成就一段锦绣良缘呢。可只一会儿,那人就转移了目标,温暖能感到他那眼珠子都恨不得黏到自己身上,心里阵阵作呕。 温暖笑着对一众小姐妹道,“我先出去方便一下,回来我们就去给老太太祝寿。”温暖说着就起身向后面走去。 周朝瑛看佳人正看得如痴如醉,佳人却起身袅娜地走了,他十分不尽兴,只对身边的王孟泽道,“孟泽兄,我也该去拜见拜见老夫人了。” 王孟泽道,“王爷能来已是让府中蓬荜生辉,老太太听到消息便高兴不已了。王爷只在这儿等着开席就好,不用再劳烦王爷多跑一趟。” “不不不,还是应该去的。”周朝瑛说着就起身大步流星往前走。 王孟泽看他走的方向哪里是出映月香兰的方向,即便是,康王第一次来府中,怎么知道老太太院子是在哪里。康王一个外男,在这满宅子的乱窜,还不窜出了事来!王孟泽连忙招来一个小厮,“你且跟着康王,有什么状况速速来报。” 温暖没带丫鬟,她对国公府很是熟悉,映月兰香又是小时候常来玩的,很快就找到恭房解决了个人问题。 周朝瑛就没那么好运了,映月兰香的每一条道儿都是请人按照五行阴阳设计的,这样做既是为了美观又有些防盗的意味。他来来回回绕了半天,还是那条路,佳人也跟丢了。他今日来英国公府是为了套关系的,可不是来丢丑的,周朝瑛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正当此时,一抹月白清影入得眼中,周朝瑛定睛一看,可不就是先前那个美人。 周朝瑛几步走到温暖面前拦了她去路,“姑娘姓甚名谁,是哪个府中的小姐。我心悦姑娘。” 温暖心说只怕是个长得过得去的你都心悦人家,换了个方向就走。 周朝瑛变了脸色,“你可知我是谁,你敢这样!” 温暖冷冷一笑,“我不知你是谁,也不想知你是谁。还请你让一让路。” 周朝瑛一把抓住温暖的手,“我乃当今陛下宣和帝的大皇子康王,你若跟了我,必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你告诉我是你是哪家姑娘,我明日就让父皇将你我指给我做侧妃,把你抬进府去。” 片刻之间,周朝瑛的如意算盘就打好了:他现下还空着两个侧妃的位子,王益的女儿王薇他已经偷偷看过了,是个漂亮的!将她抬入府中做个侧妃,势必让王家站在他这边,王益手中可是有三十万大军呢!眼前的这个更是美得倾城倾国,家世什么样都不重要了,反正侧妃的位置有两个,给她一个又何妨。 温暖心中冷笑,侧妃是什么?侧妃放到了一般人家不就是个妾,妾说白了不过是个玩意儿。她温暖又不是被猪油蒙了心,好好的姑娘两辈子给人低声下气做妾室。 康王狠狠地抓着她的手,她是挣也挣不出来,心里后悔极了没把秋菊一起带出来。这若是被人撞上,康王又有心如此,更是说道也说道不清。温暖都想好了,若真是被人撞见让她给这草包做侧妃,她就替了发去庙里青灯古佛一辈子。 “王爷先放开,咱们有话好好说。”只要周朝瑛一放开她,她转身就跑。 “你都没答应本王,本王凭什么放开你?” 温暖纠结了一会儿,正想着反正口说无凭,要不先答应他之后再想计策,周朝瑛就痛叫一声放开了她。温暖连连后退几步,却撞到一个人怀里。那人身上的肉硬邦邦的,撞得温暖头晕眼花,周承曜赶紧将她扶住,“你没事?” 温暖一看是他,登时想要避开。可一对上周朝瑛恨不得杀了她的眼神,她还是选择站在周承曜这边。 周朝瑛刚被用石子痛击了手,又见到周承曜,立刻收起满肚子火气道了声“皇叔”。周承曜不过比他大了三岁,却高了整整一辈,几个年纪大点的皇子谁不是对周承曜面服心不服!可不服也得服,周承曜的功绩就在那儿摆着呢。 周承曜“嗯”了一声,淡淡说道,“老大,这个姑娘不是你能宵想的。” 周朝瑛虽然怕这个皇叔,但到底心有不甘,又美色当前,还是偷偷看了温暖好几眼。 周承曜内心的火一股股地冒着,“把刚才碰了人家姑娘的手伸出来!” 14.破坏 周朝瑛见他这皇叔是真的怒了,急忙为自己辩解道,“皇叔,侄子没有调戏这姑娘,侄子是真的想让这姑娘做侄子的侧妃。” 他不说这话还好,这话一说周承曜更是怒火中烧。 “本王叫你把手伸出来。” 周朝瑛被吓得想跑又不敢跑,只得唯唯诺诺地伸出刚才碰了温暖的那只手,眼睁睁地看着皇叔一步步走过来。周承曜将自己宽大手掌覆在自己侄子的手上,修长的手指跳动间,只听“咔嚓”一声,周承瑛的惨叫不绝于耳。说是像杀猪一般,也不为过。 “咱们走。”周承曜冷哼一声。 温暖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周承曜那句“咱们走”是对着自己说的,她不想留在这儿听周朝瑛哀嚎,自然只得走了。 “王爷方才是将大皇子怎么了?”隐隐的还有周朝瑛的惨叫声传来,温暖有些不放心。 这是小姑娘今日里第一次主动开口对他说话,周承曜刻意放慢步脚步侧过头去看她。她今日梳了双丫髻,头上像飘了两片黑色的小云朵,又插了几朵红宝石珠花在发间,十分可爱淘气。月白的裙裾被她穿在身上,也似是发出了皎皎的光。不同往日,今日她的脸蛋儿也薄施了脂粉,最受不了脂粉香的周承曜觉得只要是用在温暖身上,也不是那么的难以接受。 “我没将他怎样,不过是将他骨头错了位。”周承曜说得轻巧,温暖却是惊呼一声,大皇子身份不比他尊贵,但怎么着也算个郡王,又是宣和帝元后穆皇后所生,穆皇后去世后,宣和帝对这个儿子一直很是偏爱。 “他轻薄你,自然要受到惩罚,我没将这小子骨头折断就算好的。”周承曜顿了顿,安慰她说,“骨头错位并不是什么大事,随便找个大夫就可治好。你以后见了他,可千万别理,他那府里的侍妾都成堆了。” 温暖没好气道,“我知道的!要不要找个人去把他领出来?”温暖看周朝瑛不像是知道这园子中的门道的,万一再出个什么三长两短,皇上怪罪到英国公府头上可就不好了。 “不必。他是皇子,又是郡王,还怕没人找?”周承曜气得直哼哼,他帮她摆脱了周朝瑛,她倒好,狼心狗肺的,三五句话句句都不离周朝瑛。 温暖听得他不悦,赶紧转移话题道,“王爷怎么也来了英国公府?”上辈子周承曜怎么说也算得上她的枕边人,他的脾性温暖还是知道一些的。这人十分厌烦京城世家中的那些套路,但凡有个寿辰诞辰什么的,他都是能不去则不去,久而久之,大家都知道端王不会去各家走动,也就都不递帖子了。 周承曜听完脸色又是一黑,“英国公府老夫人的寿辰只许你能来,我就不能来?” 温暖不知道周承曜是怎么了,她说什么他都不高兴,“自然是可以的。王爷过来,英国公府蓬荜生辉。” 周承曜知道小姑娘的话是曲意逢迎,但心里听得爽快,“老夫人高寿,又阖家幸福美满,儿孙都十分出息,我来也是为了沾沾喜气。”周承曜原是不信这些的,可自打重生之后他就有些相信了。当然还有个更重要的原因他是不会告诉温暖的,他是为了看眼前这个小姑娘才来的。 温暖听他这样说,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又听他道,“你额头上的伤好些了吗?” 周承曜不提便罢,一提温暖又生气又羞耻,霎那间就把头垂下了。连庄静婉都看出她额头上的痕迹了,可见离好还远着呢!她竟顶着这个额头来外面转悠了大半晌!还不都是他害的! 周承曜很快就明白了,低低的笑着,“你抬起头来,让我看下。难道玉容霜对这伤没用?” 温暖死活就是不把头抬起来,一个劲儿都闷着头往前走,也不管后面的周承曜有没有跟过来了。反正康王都能出得了这个园子,周承曜堂堂亲王,就算自己走不出,也会有人来寻的。 周承曜上前几步,拉住她的手腕,轻叹一声,“你走这么快作甚?我又不会吃了你。我就看看而已。”他思衬了一会儿,还是伸出两根手指极快地挑了挑她的下颚,迫她抬起头来,顷刻之间又放下手去,只余拉住她手的那只手继续拉着她,以防她被吓跑了。 “已经好了许多了,你放心,只不要仔细看,都是看不出的。你大哥哥说哪日来拜访我,我再让他带点玉容霜去给你。”周承曜没有骗她,其实那痕迹已经十分微小,也只有像温暖这样极端在意自己容貌的,才会因这一点小痕迹羞于见人。 温暖骤然被他拉住,像受了惊的兔子,“你这样和康王有什么区别?王爷也想尝尝骨头错了位的滋味?” 周承曜连忙放开她,见她没跑,这才笑嘻嘻地奉上双手道,“若是你动手,别说错位,就算是折个十次八次也愿意。” 温暖心中骂了一声“无赖”,气冲冲地往前走,她还要和四妹妹几人去给外祖母去祝寿呢,才没有时间和他耗在这儿。 周承曜也不恼,就这样亦步亦趋地跟着她。 温暖走着走着,路上大刺刺地冲来一个人,周承曜眼明手快地将温暖扯到一边。温暖站定了一看,这人不是她的一等丫鬟秋菊又是谁! 秋菊做事稳妥,鲜少有这样慌乱不顾礼数的时候,温暖心中有些不满,“你这是做什么?” 秋菊在园子中胡乱转了好些时候,此刻见着温暖,不待歇口气就仓促对温暖道,“小姐给老夫人准备的寿礼,被含冬倒水时不小心污了。” 含冬是温暖大姐姐温昕的贴身丫鬟,温暖只听到秋菊说她的名字,心里就大概有了个底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可以回府再细查,可这画一时之间她是变不出第二张来了。 “含冬是谁?”周承曜问道。 秋菊这才注意到自家小姐身后还跟着一男子。周承曜今天穿了一袭水蓝色的夔龙文缂丝袍子,腰间系了同色的金玉云纹带子,头发用玉冠竖起。加之自身坚毅、凛然的清贵气质,当真是风采照人、俊美无双! 秋菊看了看温暖,温暖并未说什么,秋菊才说,“含冬是我家大姑娘的贴身丫鬟。” 周承曜心中了然。 温暖心中别有所想,“现在画成什么样了?” 画被水沾湿后就被温媛死死地守住了,秋菊也只看了一眼就急急来寻温暖了,“奴婢看到时,约莫是有个一寸多的污渍?” “一寸多?”温暖皱着眉头,气得七窍生烟。画作就如同她的孩子,她自己不小心弄脏了,都会心疼上许久。温昕却使人将她的画作毁成这样!温府上上下下谁不知道她作画极费心神,温暖顿觉满腔心血都喂了狗!温昕实在太过分了!只是现在不是与她计较的时候,“这张画是不能再当作外祖母祝寿礼了。” 秋菊应道,“是的,可咱们并未带别的东西。” 主仆两人一时无话。 “我这儿准备了些东西。”周承曜见主仆两人僵住了,主动解围道。 “不行!”温暖一口回绝,“那是王爷准备的寿礼,温暖不能要。” “我自然准备了不止一份,你放心拿去。”周承曜见她这般,只好这样说,以让她宽心。 温暖心里百般不愿,但现在时间紧迫,只得退让一步,“王爷先告诉我那东西价值几何,我改日差人将银两送到府上。”温暖都想好了,待回家将事情原委禀明母亲,略去今日她在园子里的遭遇,只说端王出手相助,还是可以堂堂正正地将银两送到端王那儿的。 周承曜只道这小姑娘一心只想着和自己划清界线,心里十分生气。可又看到眉间含愁,也不欲在此时和她计较。他挥挥手,“端王府不缺银子,我也不是可以拿银子随意打发的。若你愿意,本王想用这东西换你的画。” 温暖犹豫了一会儿,点头,“可以的。我拜见外祖母后便让秋菊将画送到你手上。”反正那画已经污了,她留着哪天看到了也是黯然伤神。“王爷要这画何用?”到底是自己的心血,若被拿去随意丢到一边或是成了柴火,温暖定然是十分痛心的。 “你师傅是大周第一画师崔墨白,我一直想求得他画作,可惜一直不得。只想你是他的学生,或许能得他的一二分真传。” 他这借口编得太真了,温暖非但没有怀疑,还轻笑了一声。师傅崔墨白虽然是第一画师,但却生性洒脱,不为皇室所用,就连金尊玉贵的端王都求不得他的一份画作。若不是爹爹和崔墨白有些私交,她也未必能得崔墨白指点一二。 秋菊见这两人一来二去,又想起自家小姐曾让自己送东西到端王府上,心中揣测这位王爷就是端王。自家小姐与端王是何时认识的,又怎会这样纠缠不清,秋菊有些头疼。 15.寿礼 “你先去给老夫人祝寿,我一会儿差人将东西送到你的丫鬟手里。” 温暖想了想,上世里周承曜除了违背了两人间的诺言,做起其他事来倒都是说一不二的。再说他也不至于戏耍她一个小姑娘,温暖冲她点了点头就跟着秋菊走了。 “今日见到我和端王的事,对谁也不能说出去,梨落也不能。”温暖对秋菊道。 秋菊点头,“奴婢知道。” 温暖一走进映月兰香就见梳着双垂髻的温媛穿着一身海棠花锦缎袄子走来走去地直跺脚,她一抬头整好看见温暖,“三姐姐,三姐姐你可来了,含冬那个丫头真是太无礼了,也不知大姐姐是怎么教的,我罚她去偏僻处跪着了。” 温暖心里说不难过是假的,再看温媛这义愤填膺的样子,似是比她还要激动些。她拍拍温媛的手,“含冬是大姐姐的丫鬟,大姐姐都没说什么,你怎能让她跪着。再说这也不是在府中,可不能让外人看了笑话去,你快让人去叫她起来。” 温媛有些不开心的“哦”了一声,倒也还是照做了。 庄静婉心思最是细腻,此刻更是走上前询问温暖,“那这寿礼可怎么办?先前王蔷姐姐和王薇妹妹走的时候倒是说,她们这边可帮忙找来。”王蔷和王薇忙着招呼客人,没坐一会儿又走了。 温暖摇了摇头,“我自有办法。蔷姐姐和薇妹妹本来就是国公府的姑娘,我怎好拿了她们的东西送给国公府的老夫人。咱们现在就去给外祖母祝寿。梨落,你将画收拾好交给秋菊。” 温暖胸有成竹,气定神闲,温媛和庄静婉一时间看不明白她葫芦里卖的是个什么药。 行至老夫人院子的二门外,温暖却见到穿了水红缕金挑线纱裙,又带了一副赤金红玛瑙蝴蝶头面的温昕。温昕风姿卓越,除了身上那怎么也摆不脱的争强好胜的气质,也算是个风姿卓越的美人。 温昕像是刻意在等着她的,一见到她们一行人,温昕立刻带着一个丫鬟迎了上来,作势就要拉她的手,“三妹妹,是我不好,连个身边的丫鬟也管不好,害得三妹妹给外祖母的寿礼蒙尘。” 温暖一闪身避开来,温昕连她的半片衣角都没得碰到,“大姐姐说什么呢!我给外祖母的寿礼好好的,大姐姐是不是看错了。”院子里住的可是她的外祖母,温昕在这儿又是攀哪门子的亲戚。温暖将温昕从头至尾打量一遍,只见她身上穿的戴的,丝毫不比别人家的嫡女差。心中也是啧啧称奇,她这个二叔也是一朵奇葩。要不是二婶婶病弱,哪能容得下温昕她们母子。 “那画不是被含冬……姐姐对不起你!”温昕仍是不相信。 温暖轻笑,“大姐姐声音再大些,只怕满院子的人都误以为我给老太太准备的寿礼出问题了。那画是我没作完的,我想着英国公府里兰花多,就将画带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入画的,并不是我要给外祖母的寿礼。” 温昕的脸色忽然有些白,生硬地笑道,“幸好不是,我回去一定好好教训那个丫头。” 温暖点头,“是得好好教训。” 不远处,一个身穿天水碧色衣衫的人儿朝温暖招了招手,“三妹妹、四妹妹快来!”到了近前又进退得宜地和庄静婉打了招呼。这人是温暖的二姐姐温雅,温雅和温昕一样也是庶出,也是同一个姨娘生的,性格却大不同。温雅在家中并不刷存在感兴风作浪,因此存在感极低。 上辈子为了给端王的面子,温昕在各方努力下摇身一变成为嫡女出嫁。她出嫁后便不再管自己的生母蔡姨娘和亲妹妹温雅了。温昕这事是蔡姨娘怂恿着办下的,二老爷自然不会为了一个姨娘和大房伤了和气,狠狠心就将蔡姨娘送去家中偏僻的庄子中自身自灭去了。而温雅则彻底的被忽视,一直待在府中成了老姑娘。 温暖对这个二姐姐没有什么感觉,但既然她老实本分,温暖觉得自己有义务想法子给她谋一门尚可的亲事。 三人一一和温雅打了招呼,一起往前头去了。温昕被众人落在最后,无人理会。温昕在心里骂了一声“吃里扒外”的东西,又连忙赶上去,她倒要看看温暖能变出个什么花来。 英国公府老太太卢氏一上午见了许多的人了,纵使她年介七十还老当益壮也有些吃不消,正说着要不要休息一会儿就去映月兰香,下头的小丫鬟就来报,“温府的三姑娘、四姑娘和几位庶出姑娘,吏部侍郎庄熠庄大人家的姑娘都来给你贺寿了。” 老太太一双眼里顿时发出了精光,腰板也挺直了些,她的小棉袄暖暖可算来了。温暖人还未到,声音先到,“外祖母,暖暖来给您请安了。” 温媛有样学样,“外祖母,还有我还有我,我也来给您请安了。” 两个小姑娘一阵风似的跑了进来,温暖直到要扑进老太太怀里才刹住了脚,温媛没有她和老太太这般亲近,但也是高高兴兴地走到老太太身边。 “好好好,你们俩都是好的。”老太太高兴得拉着温暖左瞅瞅又瞅瞅,又让嬷嬷赶紧给她们点心吃。温暖嗔道,“外祖母还当我和妹妹是小孩儿呢。” 卢氏笑道,“你们可不就是小孩儿。特别是温媛,小时候还是个小胖子,最爱吃我这里的桃花糕。” 这话正好被后面进来的几位姑娘听到,姑娘都都矜持地笑着,就连温昕也扯着面皮假笑几声。 温暖跟扭股糖似的蹭在外祖母身边,“暖暖祝外祖母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 老太太笑眯眯的,“行了,还寿比南山不老松呢,能到现在这岁数,我就知足了,也不知有纪念活头呢。” 温暖靠在老太太肩上,“外祖母胡说,暖暖看您气色越发好了,身子骨也硬朗。有的是轻浮可享。” “可不是,外祖母还年轻着呢。”温媛适时加上一句。 其余几个姑娘又上前来轮番给卢氏祝寿,眼看大家把祝寿词都说了一番,又拿出了贺寿礼。温媛准备得是一幅祖母绿头面,很衬老太太的年纪;温昕准备的是一座鎏金观音,卢氏信佛,请一座观音绝不会错;温雅给老太太送了一对满绿的玉镯子,取温润如玉之意,和老太太的性格十分相似;庄静婉则展开了一幅松鹤延年图,略带怯意地说这是她和自己母亲一同所作,聊表心意。这画一出就够震惊四座了,庄静婉的母亲那可是那一辈人中顶尖的才女,犹攻书画,她的作品在女眷中可是十分拿得出手的。 温暖急得不行,伸长了脖子往门外看去,一直没看到秋菊的人影。 卢氏摸摸她的头,“这孩子是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哪儿有,您老人家就是多想,我听着呢。”温暖面上撒着娇,心里却是亟不可待。 “只剩三妹妹的寿礼了,也不让我们开开眼。”温昕刚给卢氏请了一尊观音,卢氏还是很满意的,她遍迫不及待地想温暖发难了。 “暖暖准备的是什么?”老人家也和小孩儿似的,倒也不是缺吃穿用的,为的就是图东西打开那一瞬间在眼前的新鲜感。 王氏从不在自己母亲面前说夫家的家长里短,卢氏自然也不知道温家大姑娘是朵奇葩,更不知道这朵奇葩是专门针对自己宝贝外孙女的。因此对这群孩子们都别无二般,温昕说什么她就当时什么,没往深处想。 此时又有人来禀,平南候府的姑娘来了。 温暖一看走在前面穿得花枝招展的那个,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沈佳之在外面听了许久她们的对话,张口就道,“老夫人有所不知,温三姑娘的寿礼,被个莽撞的丫鬟毁了。”自打摘星楼一见,沈佳之就十分关注温府这位三姑娘的动态。今天听到这消息时,她还偷着乐了半天。 “毁了?”老夫人神色肃穆,“是怎么一回事?” 温暖赶紧黏着外祖母撒娇,“孙女儿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谣言,外祖母你吃点东西消消气,她们都胡说呢。寿礼都没让您看到,怎么能毁了?”温暖拿了一块核桃酥送到老太太嘴边,老太太也给她面子,吃了下去。 温暖焦急地往外面瞥两眼,这个端王,到底能不能行。说曹操,曹操就到!水蓝色清俊颀长的身影转瞬就出现在拱门前,大步朝堂屋里走来。 老夫人身边的嬷嬷眼尖,也一眼瞅到了他人,“哟,这是谁呢!”心想这哪里来的男子跑后宅来了,又一看,登时瞪圆了眼。她是跟着老夫人多年的,见了不少的天潢贵胄,“好像是端王爷。” 在这儿的是几个未出阁的姑娘,一听端王来了,自都有些局促不安。 16.打脸 温暖反应最快,先前她像扭股糖一般缠在卢氏身上撒娇,此刻连忙直起身来,俨然一副端庄的大家闺秀模样。周承曜早就看在眼里,嘴角含笑地凝着她。温暖若无其事地别过头去,不理他。老夫人和一众姑娘、下人们都在行礼,全然没有注意这个细节。 周承曜适时收回目光,对卢氏道,“老夫人快些免礼!本王是给老夫人祝寿来的!祝您岁岁有今日,年年有今朝。” 卢氏笑眯眯地道,“承王爷吉言,老身一定岁岁有今日,年年有今朝。” 周承曜又示意周至将自己准备的礼物送上来,“这尊南海观音像,是本王在昙华寺慧光法师处请的。”昙华寺设在京郊,是香火鼎盛的百年大寺,京中各家女眷也都常去上香。慧光法师是昙华寺的住持,地位德高望重,能请到慧光法师加持过的观音,实属难得。 老夫人更开心了,“王爷真是有心!老身听慧光法师说法多年,慧光法师也曾赠予老身一些法器。这尊南海观音是慧光法师诵经加持多年的,十分灵性。之前老身向慧能法师提过想将这尊南海观音请回家供养,慧能法师都是不舍。今日真是托了王爷的福,老身定好好供养着,日日给王爷祈福。” 周承曜道,“老夫人客气了。” 卢氏礼佛多年,常常去昙华寺听慧光法师讲说佛法,对慧光法师最是崇敬,温昕准备的鎏金观音轻易就被比了下去。 温昕感到有些难堪,但她不是把想法挂在脸上的人,只淡淡地看一眼站在厅中挺直如松的端王。那人并未穿戴什么繁琐的服饰、器物,只往那儿一站,便是如同芝兰玉树一般,身上那股子雍容华贵的气质更是让人想要接近又不敢侵犯。她的心怦怦地跳着,近乎无法自抑。 端王给老夫人祝完寿,随意找了个椅子坐下,没有半分避嫌的意思,“本王一来几位姑娘都噤了声,刚才说到哪儿了,大家继续便是。” 在场的都是有身份都姑娘,俱都顾着面子,故也不好与一个外男贸然搭话。只有沈佳之脱口而出道,“端王哥哥,我们在说温三姑娘给老夫人准备的礼物呢。人人都说温三姑娘这礼物被人毁了,温三姑娘偏说没有,可又拿出不出来。毁了便毁了,老夫人如此喜欢温三姑娘,又怎么会责怪,端王哥哥你说是不是?” 周承曜拿起桌上刚端上的茶啜了一口,“上次本王见到你是什么时候?” 听到端王哥哥撇开他人,只与自己说话,沈佳之凤眼含情,欣喜道,“是半月前,在摘星楼。” “可还记得本王说了什么?”周承曜微笑,看着沈佳之面色一点点白下去,又有些痛苦的抿唇,周承曜才继续道,“平南候府没教好你规矩,本王让你回去学规矩就是这样学的?其一,本王一介亲王,是皇室中人,何时与你平南候府的姑娘结为兄妹了?其二,不管你从哪里听说温三姑娘寿礼的事,既然没有亲眼所见,那便是谣言。既然知道谣言,还四处传播,沈姑娘不懂众口铄金的道理?” 沈佳之脸色煞白,凤眼里也噙满了泪。端王这些句话,无疑是在众人面前啪啪啪地打了她几个巴掌。她颤颤地张口,刚要说什么,却听身后传来一声嗤笑。 之前在摘星楼的事温媛可一直记着呢,对这个沈佳之,她是极看不顺眼的。端王这一番话说得她心里舒畅爽快,恨不得立刻拍手叫好。想着想着,忍不住就笑了出来。看见沈佳之恨恨地怒目瞪着她,温媛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巴,“沈姐姐,我不是故意的。”天真可爱的表情逗得一旁的温暖和温雅也翘起了嘴角。 周至看到温媛那得瑟的小模样,也扯着嘴角笑了笑。温四姑娘也是个喜欢落井下石的主啊! 温雅适时站出来,“我家妹妹怎会不将自己准备给老夫人的寿礼管好?若是沈姑娘不信,现在就可让三妹妹献给老夫人,让大家都看看,也让沈姑娘安心。老夫人和王爷觉得怎样?” “自然是好的。”周承曜点头。 老夫人也点头,“暖暖最是古灵精怪,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一直藏到了现在。” 温暖又黏到老夫人身边去了,还嗔怪地吐了吐舌头,“暖暖给外祖母准备的东西,一定是最好最好的。”周承曜进来时,众人都把目光放在周承曜身上而忽略了其他人,而温暖因为心中一直焦急,并没有过多的关注周承曜,因此一早就注意到秋菊已经托着东西无声无息地站在屋子的角落里。也直到那时,她方才安了心。“暖暖想给外祖母一个惊喜,所以才留到了几个人中最后。谁想到却招来这样的流言蜚语。” 温昕经过片刻已稳住心神,笑道,“三妹妹可别再藏着了,快拿出来让我们看看。”心中却道,难不成温暖还真能变出个什么东西来?还是含冬失手了,压根没碰到那副画? 温昕转念一想,那画被毁了可是她亲眼看到的。先前温暖说那画还没做完,她自然是不信的。她看到那画时,那画的内容已经十分充实,再者温暖前几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温昕也差人去打听过,是在屋里作画,准备当作寿礼给英国公府的老夫人。 “好。”温暖甜甜地对着温昕笑着,眸中水光潋滟、清澈逼人,“秋菊,快将我给外祖母准备的寿礼呈上来。”她朝秋菊招招手,示意秋菊上前来。 温昕看着她纯洁无瑕的笑,只觉得这几天似乎是自己多想了。她这个三妹妹还是一如既往的单纯,她回了温暖一个同样的笑。 秋菊机敏,提高了声音道,“是,姑娘。” 温暖不知道周承曜给她准备的这份是什么,看着秋菊一步步上前来,也是满心地好奇,“秋菊你快些,莫要又让人说了闲话去。” 又是一巴掌打在脸上,沈佳之是在这地儿待不下去了,“老夫人,我身子有些不适,就先去映月兰香了。” 卢氏也嗅出了几个孩子间的风潮暗涌,她年纪大经历过的也多,在她眼里,小辈间闹个别扭什么的都不算什么事,只要不是原则性问题,都是可以得过且过的,“你身子不舒服,就让嬷嬷带你找个地方歇着,一会儿开宴了再过去就好。” 17.议亲 温暖知道自己与沈佳之这梁子是早结下了,京城贵女间又有几个是和平安好的,她倒也不是那么在乎,只是面子上还是要过得去的,“沈姑娘身子不适,先去休息也好。” 沈佳之向卢氏和端王各福了福身,才由嬷嬷带着去房间休息。她方一转身,就听得身后阵阵惊叹声。沈佳之加快脚步,那群人是惊叹是喜悦都和她没有半分关系。 秋菊将卷轴展开,图卷上各种字体、各种方式所写的“寿”字出现在众人眼前,每一个寿字左下角都印有一方私印,细看全是当代书法名家的字、号,一副集齐了几十位名家所书的百寿图赫然出现在众人面前。 庄静雅饱读诗书,对书法也略通一二,“米老先生的字飘逸洒脱,柳老先生的字端庄圆润。咦?还有蒋先生的!”庄静雅滔滔不绝地说了一堆,众人更是啧啧称奇。 老夫人卢氏摸了摸温暖的头顶,“我家暖暖是个好的,时时刻刻都想着我这个外祖母。” 温暖顺势蹭了蹭卢氏,“暖暖天天都想着外祖母。” 卢氏觉得女儿是小棉袄这话当真不假,这个外孙女啊,简直把她的心都暖化了。她从手上取下一只通体碧绿的玉镯,又拿起温暖的手,“外祖母老了,带着也是浪费东西。暖暖这小手,白得和羊脂玉似的,带满翠的整好。” 温暖推拒着,她还小的时候就见外祖母带着这玉镯了,想必对于外祖母来说是很重要的,“您带了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取下,想必这镯子定然有特殊的意义,暖暖不能要。” 老夫人拍拍她,“你安心带着,你若是不要,外祖母可不高兴了。” 今日是老人家的寿辰,温暖自然是希望老人家欢欢喜喜、高高兴兴的。虽知道外祖母这话是唬她的,她还是点了点头,将东西收下了。 一群姑娘们算是给老夫人拜完寿了,老夫人休息一会儿还有接受其他人的祝寿,稍晚些时候才会移步映月兰香。温暖几人也不好久留,于是一群人和老夫人告辞回映月兰香。 端王带了周至与一行姑娘走着,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温昕几次将目光投向他,她对自己的姿色尚有几分自信,蔡姨娘平日里又教了她一些勾男人的手段。她本以为想端王抛上几个媚眼,端王怎么着也会给她一个笑。她不求能做这个男人的正妃,就是个侧妃哪怕是个贵妾也是值得一搏的。哪知那几个眼神非但没得到热切的回应,端王还略有讽刺的翘起嘴角。 温昕顿时间泪眼盈盈,又朝端王看了一眼。端王这次是正眼看她了,可却是满眼的冰霜。温昕忽地有些心虚,连忙扯了自己的亲妹妹温雅,“我们走快些,我有些累了。” 周承曜看着那两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前头,这才朗声唤道,“温暖,过来。” 庄静婉和温媛都是震惊无比,庄静雅是震惊端王和温暖何时那么熟了,还半点不带避嫌的。而温媛则是……她扯了扯温暖的衣袖,小声说,“三姐姐,你可要小心啊!王爷可是会杀人的。” 温暖也没想到端王会这么大刺刺地叫自己,又被温媛这么一说,差点憋不住笑了出来,“静婉,四妹妹,你们先过去,我一会儿就来。”庄静婉不放心,温暖又捏了捏她的手示意她没问题,庄静婉才携着温媛走了。 待两人走了,温暖这才不情不愿地小步挪到端王面前,她是不愿意和她独处的,可他又帮了她那么大个忙,她怎么着也应该向他道谢的,“谢谢王爷,今日多亏了王爷,若不是王爷,温暖还不知现下要如何是好。” 温暖声音清脆,如同珠玉落入盘中。 周承曜静静地凝视着她,小姑娘比他矮了一个多头,此刻在他面前低垂着头,他只能看见她光洁的额头,以及上面一丝丝不是很明显的伤痕。然后是她挺翘的鼻子,再往下,便是小姑娘鼓鼓囊囊的小包子。 周承曜有些口角舌燥,她今年多大了?好像不过十三岁而已,就已经长得这般好了。这世她什么都好,除了有些怕他,似乎还有些不喜欢她,周承曜有些头痛。照这么个进度,她何时才能进府做他的王妃。 他清了清嗓子,“温暖,你不必言谢,我们是等价交换。” 温暖思索了一会儿,觉得他说的好像是对的,“秋菊已经将画交给你了?” 周承曜点头,“嗯。” 一时无语,隔了好一会儿,温暖才问道,“那副百寿图,你是从哪儿得来的,定是花了很多心思。”能集齐这么多当世名家手笔,又都在一张纸上,布局也有新意,恐怕不是一时起意。 周承曜轻笑着摇头,“不过是偶然得来,刚巧用上,并没有花什么心思。” 周承曜眉眼疏朗俊逸,面庞坚毅。哪怕是绷着一张脸不笑的时候,也能让万千姑娘倾倒。更莫说此刻,笑得清风朗云、繁花绽开。 温暖掐了掐嫩白的小手,好让自己清醒一些,“如此,温暖就彻底放心了。” 周承曜听着她似要与自己划清界限的话语,再看她有些泛红的耳垂,又来了几分兴致,“温暖,这是你第几次见到我了?” 温暖愣了一下,大眼睛扑闪扑闪地看他,“第二次?” “你几岁了?”周承曜又问。 温暖翕了翕唇,“十三。”她面上尚算镇定,可心跳却如擂鼓。端王三番五次向她示好,又问她年纪,她又不是懵懂无知的幼儿,多少有些明白她的意思。 “该到了议亲的年纪了。”周承曜轻叹一声。他说的不算直白,但也不算含蓄,也不知道说到这份上小姑娘能不能听懂,愿不愿意跟着他。 温暖的睫毛微颤,却是不言不语。难道过了一世,端王还是看上她了?温暖绞着手指,她的心中并非平静无波,可端王这个大坑再让她跳一次,她实在是没有勇气。看来回家后得好好跟娘亲说道说道,她的亲事要早些定下来才好。 周承曜也觉得自己有些唐突了,方才小姑娘也说了,他们不过才见了两次面。两次而已,多见几次,他对她再好一些,人心都是肉长得,她总会念着他的好,“咱们回。” 周承曜声音清清冷冷的,听不出什么喜怒。平素里周承曜都是这个样子的,温暖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两人这才一前一后地继续朝着映月兰香的方向走。 待到了映月兰香院门口,两人和匆匆而出的王孟泽撞上。 王孟泽见端王和温暖在一起,心中有些诧异,但是面上却不表。他拱拱手,向端王见礼,又与端王说“我与表妹有话要说”,让小厮领着端王进去。周承曜知道王孟泽前世一直倾慕别的姑娘,和温暖并无什么,也就点点头由人领着进去了。 王孟泽见人走了,才开口问道,“周朝瑛实在可恶,表妹没事?”他的语气甚是笃定,之前他一直命人跟着周朝瑛,那人见周朝瑛欲要轻薄温暖就赶紧回来报信了。等他过去周朝瑛的手已经断了,而温暖却和端王在一起。 他心思慎密,稍加推敲一番,不难猜测周朝瑛断手的事与端王有关。除了端王,也没人敢做,更没人做了还让周朝瑛那个小霸王愿意吃闷亏。而后他忙着处理周朝瑛的事,又听人来禀温暖去给老夫人拜寿了。是以,他并不是很着急。 “我没事。”温暖摇头,“康王殿下怎样了?” 18.前程往事 王孟泽面色肃然,“应当不会有什么事,我已找了理由让人将他送回去了。” 温暖点点头,“二表哥要小心些看着二表妹才好,我总觉得康王似乎对二表妹有些想法。”二表妹王薇是英国公府大房的女儿,二表哥王孟泽则是二房的嫡子。这些事本不该和王孟泽说的,只是大舅王益常年驻守边疆,就连老夫人七十大寿也未得回京,大表哥王孟然又是个单纯的,她也只好说与心思剔透的二表哥。 王孟泽点头,“你放心!”温暖都能看出来,他自然也能看通透。 宣和帝已是知天命的年岁,膝下共有六位皇子,却一直没有立太子。大皇子康王,二皇子齐王年岁稍长,两人的母亲又分别是宣和帝的元后和现在的皇后,因此两人各成一派,为了争夺储君之位没少闹矛盾。 大皇子胜在有皇帝偏宠,二皇子则是有平南候府一脉支持。两位皇子私底下都在拉拢各家上自己的战船,京城中不少官员都已经站队,王孟泽不以为然。且不说宣和帝当下春秋鼎盛,大皇子又是个草包,宣和帝再怎么爱子也不会将大好河山交到一个草包手里。二皇子周朝宗深不可测,自打封王出宫后没积蓄力量,许多官员都暗中投到他的门下。 宣和帝的日子还长着呢,谁知道其余四位皇子日后会怎样。再说,不还有一个功高盖主的端王吗?正是因此,他一直力谏父亲和大伯不要忙着站队。 也不知道谁给大皇子那个草包出的馊主意,竟然把主意打到自己妹妹身上来,王孟泽有些生气,“康王欺人太甚,你也要小心些。端王位高权重,他对你似乎有几分心思,若是表妹无意于他,恐怕要敬而远之。”王孟泽一直觉得这个表妹是家里的娇娇女、心头肉,今天和她推心置腹谈了几句,发现她懂得还挺多,也就不多避讳地说与她。 温暖点头,“我知道了。” 英国公府老夫人的生日一时风光无限,大皇子康王亲自到场祝贺,虽后来有事物要处理又匆匆去了,二皇子齐王也送来了寿礼,更令人惊讶的是不喜交际的端王也出现在了寿辰上。映月兰香中瞬时慌乱作一团,王孟然请周承曜去上座,周承曜冷冷的看他几眼,压下心中怒火才摆了摆手道,“我与大家坐一块就好。” 王孟然心生茫然,他与端王没什么交集,怎么端王看他的眼神却像有血海深仇似的! 谢子钺看见堂兄,立刻挥手振臂,周承曜撇开惶恐的众人淡定入座。 谢子钺打趣他,“王爷总算是来了。” 周承曜掀起眼帘瞥他一眼,又看坐在谢子钺身旁的温家一众兄弟。 谢子钺心中憋笑,“我与行之兄约好过几日去打猎,王爷可要一起去?”谢子钺和温行之都是热衷交友的人,先前两人本就认识,只是不熟悉。现在坐下来一谈,竟是相见恨晚,很是投机。两人在习武方面都有造诣,说起来更是滔滔不绝。从打拳练剑到骑马涉猎,温行之说到什么时候去京郊打猎,谢子钺等的就是这一句,一口应下。 端王在先帝时大杀四方,杀得晋国差点灭国的事温行之也是有所耳闻的。那时端王不过十来岁的年纪,就立下赫赫战功。温行之是习武之人,自然是崇拜得不行。可温暖头上那个包就是让温行之对端王产生了偏见,温行之总觉得是端王害的妹妹成那个样子的。 听谢子钺这么问端王,温行之急得抓耳挠腮,心想您老人家是亲王,整日里事务繁多,还是不要和我们这些闲散游民去打猎了。 周承曜也是个自来熟的,他先给自己慢慢斟了半杯茶,又抬眼看看似笑非笑的谢子钺和脸红不已的温行之,“本王早听说温家三公子精通骑射,在马上也能百步穿杨,正好本王也想领教领教。你们定个日子,届时让人知会本王就是。” 温行之吞了一口吐沫,满身郁气。也好,到时就让端王看看他的功夫,端王这些年养尊处优,他可是天天练着的人,指不定谁好谁差。 谢子钺眼看计谋得逞,得瑟地向周承曜眨眨眼,又靠过去压低声问他,“还真把给老太爷准备的百寿图送了,你还真是下苦心了。” 在这事上周承曜还是有些面薄的,他不欲多谈,只低头看着天青色的汝窑茶杯中的茶叶。茶叶在水中荡漾,水光盈盈,不知怎的他竟想到那个模样可人的小姑娘。谢子钺看他耳根泛红,一口茶水喷了出去。还以为这棵老树是铁打的面皮,没想到也会害羞。 寿宴结束,温暖依依不舍地拉着庄静婉,一路絮絮叨叨地走到英国公府门口。王氏和庄静婉的母亲见两个小女儿如此的难分难舍,都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 待上了马车,温暖轻靠着母亲撒娇,王氏拍了拍她,“和婉婉说些什么呢?该不会要去做什么坏事。”庄静婉是个稳重的,温暖却越发的古灵精怪了。 “我说过几日让二哥哥带了我们到庄子上骑马玩,张老先生也说我要多走多动,身子骨才会好。”温暖有些累了,语气也软软糯糯的,十分惹人疼。 王氏心里被女儿说的软软的,哪怕知道这多半是女儿的借口,也不愿拘着她,“记得要多带些人去,要小心不要伤到碰到。” “嗯嗯,知道了,娘最好了。”温暖拍了拍娘亲的肚子,“等小弟弟长大了,我也带他们出去玩。” 温暖在王氏面前说了多次未出生的孩儿是弟弟,王氏也不与她计较了,只感叹道,“到那时,只怕你都已经出嫁了。”王氏拍拍女儿的头,“你觉得你孟然表哥如何?” 温暖倏然一惊,只道,“孟然表哥是个好人。” 王氏又问,“若是让孟然做你的夫婿,暖暖觉得如何?”今日她向母亲卢氏祝寿,卢氏就和她说起这事。卢氏是打心眼里喜欢温暖这个外孙女的,她对待温暖丝毫不比几个亲孙女差。 王氏是英国公府出来的姑娘,对英国公府的状况很是了解。英国公府与温府门当户对,家底殷实,几代人吃穿不愁那是不用说的。她的大哥和大嫂一直驻边,温暖嫁过去也不会受婆婆拿捏。温暖与王孟然又是表兄妹,算是青梅竹马。王氏又是过来人,她看得出王孟然对温暖与其他几个姑娘不同。再者,王孟然性子纯良温和,品行端庄。温暖也该到定亲的年纪了,这么看来,王孟然真是当仁不让之选。 大哥的女儿王蔷也和自己的大儿子温景之定了婚,若是能把女儿再嫁到自己娘家,王氏越发觉得这桩婚事顺她心意。 温暖抿了抿唇,“表哥好是好,女儿没有对他存那种心思。”上辈子她已做过妇人,可如今在母亲面前议论一个男子,温暖还是觉得有些难为情,小脸都红了。 在她心中,王孟然始终是哥哥,她对他除了兄妹间的情谊外再无他感。若是其他什么人,温暖也许还会考虑。可对方是痴情她的表哥,若是她做不到倾心相对,她绝对不会嫁给他。他只希望此生王孟然能找一人齐眉举案、白头偕老。 王氏有些失望,可又不愿意逼迫女儿,“你外祖母很喜欢你,你若能嫁到国公府,她心里定是十分高兴的。可你不愿,娘亲也不想逼你。你到了这年纪,也该说亲了。我和你父亲自会帮你相看着,你要是有心仪的,也可与我们说。” 娘亲对自己真好,温暖乖巧地点点头,“女儿相信爹爹和娘亲的眼光。”她又抬起手道,“今日外祖母将这个给了我。” 王氏现在才看到女儿纤细的皓腕上挂了一个通体碧绿的镯子,那镯子水头十足,在女儿手间晃动,十分漂亮,这可是卢氏当年英国公府老一辈的老夫人,也就是王氏的奶奶给卢氏的,王氏心里大惊,看来自己娘亲真是认定了暖暖,“这是英国公府给媳妇儿传家的。” 温暖一听,顿时也苦了脸,外祖母这是不给她退路啊! 王氏拍拍她,让她稍安勿躁,“改日我和你爹爹再登门去说,你不喜欢,我们绝不逼你。” 温暖听着娘亲温暖的话语,差点就要流下泪来。 上世她被温昕陷害落入湖中,被外男救了上来。端王虽在第一时间封锁了消息,可不知是谁传到宣和帝那里。她早已和端王订婚,可就凭落水接触外男这一条,温暖就不配嫁给端王了。可端王和温家姑娘定亲的事早就是世人皆知,不能更改。彼时四妹妹温媛也和他人定亲了,也不知宣和帝怎么想的,将二叔诏进宫去面谈一番,等二叔出了宫回到府里,温昕就变成了温家二房中病弱多年在外求医的嫡女,而温家和端王订婚的也是这个女儿。 救她上来的男子也是京城中的勋贵子弟,可吃喝嫖赌样样俱全,听了他的事迹后,温暖恶心了好几天,当真是死也不愿嫁这人了。这本也不是什么大事,以她爹爹温正卿的能力,她不过是去外面躲几年,等风波平息了再回来嫁个好人家也是可以的。可坏就坏在,宣和帝的旨意很快又下来了,宣和帝并没有将她指给那个男子,而是将她赐给端王做妾。 爹爹和大哥自然是不肯,和宣和帝理论一通;二哥温行之当时是宣和帝的御前侍卫,提着剑就要和宣和帝理论。宣和帝叫苦连篇,大意是你家女儿如此不检点还能做亲王贵妾就已经不错了,言语之间还隐隐透露想让温暖进端王府的人是端王本人。又说自己是天子一言,驷马难追,还请他们这些做臣子的理解理解自己这个做皇帝的,别让自己难为。温行之立刻就找到端王,不分青红皂白打了一架。端王又是个寡言少语的,也没做何解释,一来二去,和温行之还结了仇。 温暖自定亲起就把周承曜当成自己夫君,温正卿和王氏本不希望她高嫁的,可抵不过她和端王青眼有加,这才将婚事定下。落水被外男所救坏了名声她本就伤心不已,知道宣和帝旨意后更是悲痛欲绝。可不是,一个高端端的清贵女子就因为这么一件事成了自己未婚夫的妾室。不过相比起那个吃喝嫖赌俱全的男子,温暖心里还是偏向端王的。宣和帝旨意如此,绝不更改,她也只好去了王府。 给人做妾远比她想象的要卑贱,大姐姐温昕在端王面前还是那个对妹妹一如既往的姐姐,可转过身就对她冷眼相待。温暖本以为这已是极限,可万万没想到温昕竟会歹毒到连同她和腹中胎儿一起害死。 19.庄子 温昕留在家中,迟早是个祸害。 “娘可知我今日送外祖母的寿礼是什么?” 王氏在寿礼上与各家夫人寒暄,忙得不可开交,倒真没注意几个孩子之间的那点小插曲,“不是你作的画吗?” 温暖摇了摇头,“娘亲,我给外祖母贺寿的是一幅百寿图,是让秋菊及时去买的。我画的那幅幽兰图,被大姐姐的丫鬟含冬‘不小心’给毁了。” 含冬不过是个丫鬟,如果没有主子示意,哪来这天大的胆子将温暖的话给毁了。 王氏想想也知道是为哪般,女儿深得他们夫妻疼宠,自小就是温府大房的心尖尖。温昕再怎么被二老爷偏宠,也不过是个庶女,和真正的嫡女待遇差得不是一点半点。温昕又是个心高气傲的,天天看着温暖,难免生出嫉妒之心。 好在她这女儿开了窍,自上次落水后就离温昕远远的了,王氏也算松了一口气。 “你大姐姐年纪不小了,娘也该为她相看相看亲事了。”二房夫人郑氏病弱卧床,拜托了王氏为自己这个庶女寻门亲事。王氏不愿插手二房的事,可到底是可怜郑氏,前头两三年还用心帮温昕找个人家。耐不住蔡姨娘和温昕母女娘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凡是王氏看上的人家,蔡姨娘总是用各种借口搪塞回来,坚决不让温昕定亲,一拖便拖到了温昕十七岁。 王氏问心无愧,她相看的人家配温昕都是绰绰有余的,既然人家自己看不上,王氏也就不再插手这事。可现在情况不同了,王氏觉得还是想个法子将温昕早些嫁出去好。 方一回到府中,温昕便带着含冬来请罪了。温暖才不欲与她们辩驳,只说一句“大姐姐看着处置就是了”打发了两人。 次日,温景之到端王府中拜见端王,以表上次端王用自己的车驾将两个妹妹送回来的谢意。 温景之一回府府中就径直往竹园来了,他将玉容霜放到温暖的桌案上,“王爷说你上车时撞到王府的马车,是王府下人照顾不周,这盒玉容霜算是赔礼。”温景之觉得端王此举有些不妥,可端王说得冠冕堂皇的,他也不好推脱,只好将东西带回来给了妹妹。 温行之是来找妹妹商量去郊外骑马的示意的,正好听到温景之说得,一个箭步冲进来就将那东西抢了,“大哥,那个人胡说八道你也信。他就是缠上妹妹了!” 温景之已入得翰林,在官场的人,说话做事都要比弟弟沉稳些,“行之,不要胡言。” 温行之撇撇嘴,不以为然,“暖暖,我天天练武,没少受伤,这东西哥哥就替你用了。” 温暖看自己这个二哥哥恬着脸说了半天,原是想把这玉容霜占为己有,反正她也不想收受端王的东西,“二哥哥要拿走的东西,我这还留得住?” 温行之心知妹妹是默许了,这才和她说起去骑马的事来,“咱们明天就动身去庄子上如何?现下季节正好,骑马打猎摸鱼都是极合适的。我寻思来寻思去,打猎你们几个姑娘怕是不喜欢,但骑马摸鱼你们可是最爱了。我们不若在庄子上住它个十天八天,将能玩的都玩上一遍再回来。” 温行之算是说到温暖心坎里去了,温暖在府中无事憋闷的慌。她知道二哥哥成天准备武举,也是憋闷,如此还不如出去放松几天。“自然是好的,媛媛知道恐怕都要乐坏了,我一会儿去给她说。静婉那边……要在庄子上住那么久,也不知道她家里同意不同意。” 现下天正热,温行之又是疾步而来,说了一会儿话,自顾自地拿起温暖桌上的茶杯咕嘟咕嘟大喝几口,“你放心,我和她哥哥提过。只要庄静南一起去,她家里便不会不放心。” 温暖激动得没跳起来,“二哥哥真好!” 温行之挑眉,“那是,也不看看小爷我是谁。” 温景之这才插上话,“你们去是去,但要注意安全。景之跳脱,我是有些不放心的。” 温行之不满道,“大哥,你怎么这样拆我的台。我好歹也是个习武的,怎会让妹妹不安全!” 温景之含笑,“如此便好!” 翌日,温暖早早地就起了,梳洗一番后到王氏所居的梅馆中与王氏一同用膳。王氏吩咐厨房尽做了些温暖爱吃的,一想到要七八天不见女儿,王氏心里十分不舍,拉着温暖左看又看。 温暖笑着安慰她,“娘,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王氏一时之间有些哽咽,女儿不过是去庄子上玩几日,还没走她便想念得不行,女儿日后出嫁了,她可如何是好!“该带的东西都带齐全了没?庄子上不比府里,各色东西都是要简陋些的。可让梨落多带了几床棉絮?我怕你睡不惯那床。” 温暖想着今天就能出去放风了,昨夜兴奋得差点都没睡着。现在被娘这么一唠叨,突然也不舍起来,更别提什么玩心了。 眼看母女娘就要抱头痛哭起来,温行之适时地在旁咳了一声,“娘,时候不早了,我和静南说好的,现下就要过去了。” 王氏这才不经意地拿手绢抹了抹刚溢出的点点泪花,“娘送你们出去。” 他们到了前面,也恰逢崔氏送着温媛和温媛的哥哥温恕之出来,两位夫人又是好一番叮嘱后,几个孩子才如愿上路。温暖和温媛两个姑娘坐在自家流苏的华盖马车中,温行之和温恕之则骑了高头大马在前边开路,一路上好不威风。 到了庄家门口与庄静南、庄静婉兄妹会合后,车马浩浩荡荡地向温家在郊外的庄子驶去。 温家的产业颇丰,此次他们要去的庄子便是温家众多产业中的一处。温家的这处地方占了连绵的几座山,庄子便建在其中一座山中,山中四时物产丰富,还有许多温泉,是温府几房人最爱来休闲游乐的地方。山下的千亩良田,也是温府一个重要的收入来源。 20.入室 当然,因做错了事而被罚到庄子上的下人,来的可不就是这个庄子了。 马车一路颠簸,正午时分终于来到位于山间的庄子上。温暖和庄静婉都有些倦了,只剩温媛一个人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庄子的管家早接到了消息,自家的少爷姑娘和朋友这几日要到庄子上游玩。他一大早就等在了门口,见到几人的车马,立即迎了上来,“午膳已经给少爷姑娘们准备好了,是否现在就去用膳?” 温行之见姑娘们大多神色恹恹,于是开口道,“先让人将姑娘们的房间收拾出来,膳食就送到各位姑娘的房间中。我与两位少爷在厅中用膳便可。” 温行之说完又看看自己的妹妹,见温暖点头认可,这才又对几个姑娘说道,“我看你们都累了,一会儿用了膳休息一会儿,咱们未时三刻在花厅见。一会儿带你们去庄子后面那条河摸鱼。” 一听到要摸鱼,温媛高兴得差点没窜起来,“行之哥哥,用晚膳就去不行吗?” 温行之看着这个精力十足、天真活泼的堂妹,还真是有些头疼。 温暖和庄静婉笑着对望一眼,真是拿这个古灵精怪的丫鬟没办法。温暖调笑道,“你要去你自己去,我们可都不陪着你。” 温恕之也对自己妹妹道,“你先去好好吃饭,现在日头正盛,你们小姑娘皮又薄,现下出去晒一会儿你就得哭鼻子了。” 温媛皱了皱小鼻,不情不愿地答应了。 温暖身娇体弱,马车上又甚是颠簸,弄得她到现在都还头晕眼花。她由梨落侍候着吃了几口就再也没有动筷的心思,浑身乏得不行,只想找个地方好好躺躺。 秋菊进进出出,总算为她收拾好了床铺,温暖也不等梨落给她拆了发髻和簪子,只急急地就躺到榻上,顿觉浑身都放松了下来。 梨落笑她,“小姐可真是的,就不能把发髻散了再睡。” 温暖摆摆手,“就这样,若是散了还要再梳,我宁可这样多睡一时半刻。”这是在自己家的庄子上,就算是她蓬头垢面,也没几个人能看得到她这副尊容,温暖自然也就没有那么在意了。“哥哥说未时三刻在前头花厅见,时间差不多了再来叫我。” 梨落和秋菊给温暖放下床帐,这才轻手轻脚地出去。 温暖呆呆地看着账顶,自言自语道,“张老先生说得可信吗?还说要多动呢,这还没动就已经如此累了。”温暖不开心,也不知道按张老先生这法子她这身子骨能不能好。小姑娘一个人默默想了半天,才在一片馥郁芳香中睡去。 周承曜听得账中呼吸均匀,这才小心起身,脚步轻微地上前撩起藕色提花葡萄纹的纱帐。小姑娘睡得很熟,呼吸均匀,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天气太热了,一张鹅蛋小脸红扑扑的。他抬手轻轻抚过她的青丝,碰到几根冰冷的簪子。周承曜眉头一皱,这是有多累,连头上的簪子都不卸下就睡了。不过是坐了一两个时辰的马车而已,就将她累成这样。她的身子远比他了解的还过羸弱,周承曜想,回去一定要让张思弦加把劲儿给她调理才是。 周承曜这么想着,同时动手将小姑娘头上那些个有碍睡眠的发簪、钗什么的一股脑地全都拆了下来,丢到枕头一边。看温暖翻了个身,他生怕温暖被那些个东西戳到,又捡起来丢得更远些。 再轻手轻脚地将温暖的发髻散了下来,摸摸那顺滑的三千青丝,周承曜对自己的杰作甚至满意。 温暖这一睡下去就不想醒来了,秋菊和梨落在旁连喊带拽地才将温暖摇醒。 温暖半闭着眼,小声嘟囔,“让我再睡一会儿。” 梨落心急,“小姐再不起来,三少爷就要来捉人了。” 温暖倏然起身,略带仓促地对丫鬟道,“赶紧给我擦把脸。“二哥哥来她屋里捉人这件事是有有过的,那时他们都还小,男女之防并不严,也是她与二哥哥说好了时间,到时候了她还在慢慢吞吞地让梨落给她梳着头发,哪知头发刚梳到一半,温行之酒冲进来将她提了出去。 温行之这一提就将她提了半个温府,阖府上下半数的丫鬟杂役都看见三瓜娘披头散发的模样了。对于爱美如命的温暖,简直就是迎头重击,直至现在都觉得不堪回首! 这事都已经过去多年了,温暖还是心有余悸。秋菊给她拧好了帕子,温暖拿到脸上快速拭了一遍,又不待两个丫鬟伺候,自己穿好了绣鞋。 秋菊梨落配合着将她身上的衣裳整理好后,温暖又匆匆奔到镜前一看,顿时苦了一张小脸,小嘴也撅得能挂油壶了!她的发髻,乱了!发饰也全都不在了!明明她睡的时候挺注意的呀,她都没怎么敢动! 秋菊正好在给她收拾床铺,看着自家小姐鹅蛋脸上写满了苦闷,秋菊憋着笑将床铺上整理出来的首饰俱都放到妆台上,“梨落动作快,赶紧再给小姐梳一个就是了。” 温暖只得点头答应,她睡觉的习惯确实不是很好,也许她睡熟了之后觉得簪子不舒服,自己给拆了呢!她只得自认倒霉。 “梨落你快些,随便梳个就好。”温暖娇声催促着。 梨落想自家小姐一会儿是要出去玩耍的,自然要梳清爽梨落些的发髻,又不能太繁复,顷刻之间一个单螺髻便在她的巧手间挽好了。 温暖对镜端看了两眼,觉得没有什么不妥,提着衣裙就往外面跑。她可不想再让二哥哥来抓人了,真是丢死人了。 梨落拿着手上的珠花,再看看转眼已跑得没了影的自家小姐,呆若木鸡。小姐如此爱美的,怎么,怎么就这样素着发髻出去了! 秋菊不若梨落心大,小姐散着发被三少爷提溜着在园子里转了一圈的事她可是还记的清清楚楚。秋菊唇角清扬,拍拍梨落,“小姐不想让姑娘少爷们久等,随她。” 21.钓鱼 温暖一路狂奔,待气喘吁吁地到了花厅时,还是到晚了——一干少爷小姐都或坐或站,早在那儿了。 温行之急得心里发燥,走过来踱过去的,抬眼一看妹妹来了,“你这是去干什么了!”自然是不会好声好气。 温暖接过庄静婉递来的水,轻轻喝了两口,自知理亏,有些气弱敌答道,“早晨在马车上颠簸得有些乏了,中午贪睡了些。” 温暖这么一说,温行之的气就消了大半。他这个妹妹身子娇弱是人尽皆知的,爹娘想了多少办法还是那个样子,一直不好不坏的。温行之不忍心再苛责她,只好闭口不再言语。 温暖深谙见好就收的道理,赶紧转移话题,“怎么没见媛媛和四哥哥?”她来时花厅中就只三个人,分别是温行之和庄静南、庄静婉。温恕之和温媛却不知到哪儿去了。 温行之虽不想苛责妹妹,可刚才对妹妹恶声恶气了一通,此刻再来当着众人的面好声好气地给妹妹解释温媛两兄妹去哪儿了,他自然是抹不下这个面子。 庄静婉看出兄妹俩这是在怄气呢,庄静南不适合做这个和事老,可她却再合适不过。因此庄静婉只装作不经意地插话道,“媛媛玩心大,老早就缠着四少爷带她钓鱼去了。三少爷说可是?” 温行之正愁没台阶下呢,庄静婉就温言问他。温行之看庄静婉一眼,觉得这女孩子无论是长相还是举止都当得起温婉贤淑、端庄无比几字。从前他只当她与妹妹要好,几人常常在一起玩耍,他却没有过多在意她。现在不过看了她一眼,温行之便觉得这女孩子无论怎样看都令人觉着十分舒服,也就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认了庄静婉的话。 温暖也有些迫不及待,“我们快过去。” 温行之河庄静南早将东西都收拾好了,温暖一说走,俩人也毫不含糊,拿着东西就往外走。温行之给每人都准备了一颗竹竿钓鱼,他和庄静南手劲儿大,用的竿子都又粗又长,温暖和庄静婉的便是意思意思了。 他们买带小厮,就四人走在山间的小道上。温暖和庄静婉走在后面,看着两个养尊处优的贵公子提着钓鱼、摸鱼用的种种东西,温暖笑得乐不可支,庄静婉比她含蓄些,抿着唇,憋着笑。 庄静婉盯着温行之的背影,脸悄然就红了。温暖轻轻碰了下她,附到她耳边道,“婉婉,你是不是喜欢我二哥哥?” 庄静婉连忙垂下眼眸,“暖暖!” 温暖看她那故作镇定实则慌乱的样子,不由好笑,“我大哥哥的亲事已经定了,二哥哥的亲事倒是一直没解决呢。” 温暖这胆子真是忒大了,庄静婉恨不得堵了她的嘴。正逢此时温行之转过头来看着在后面絮絮叨叨地两个小姑娘,“你们俩说些什么呢?” 庄静婉脸皮薄儿,此刻是彻底绷不住了,一张脸烫得和火烧似的。庄静婉的脸实在是太红了,温行之疑惑道,“静南,你妹妹不会是生病了?怎的脸这般红?” 说着,庄静南也侧过身来,看了看妹妹道,“出门时还好好的,怎么一会儿就这样了。” 庄静婉恨不得捂了脸,找个地洞钻下去,“我没事,就是天太热了。” 温暖赶忙作势将手刚在脸旁扇了扇,“是啊,我也觉得好热呢。”心里却道,二哥哥真是傻,婉婉才没有生病呢,人家是害羞了! 确定了庄静婉无事,四人才又开始往前走。走了不多时,就听见林间泉水叮咚和水流飞流直下的声音。温暖已有些体力不支,听到这等声音,立刻兴奋到,“终于快到了。” 温行之看她一眼,“前面是有个瀑布,但瀑布水流湍急,不适合垂钓,更不宜摸鱼,还需再走一段。” 温暖嘟起了小嘴,早知这么累,她便不来了。可已经到了这儿,她要是中途反悔,二哥哥还不得把她臭骂一顿。温暖咬咬牙,狠狠地说,“那就再走一段。” 一行人顺着山势而下,走着走着就到了两座山的山谷之间,一条宽阔的河流穿山谷而过,九曲回肠。河流两旁水草丰茂,庄子上的牛、羊各色牲畜都在这里吃草。天高地广,又是一个世外桃源。 温暖自打有记忆起,每年都要跟随家人来几次这个庄子,竟不知自家庄子上还有这么个好地方,“我怎么从未来过这里?” 温行之心说,若不是张神医说你来多出来走走,就你那小身板谁敢带你跑这么远。就算他胆大无畏,若是被爹娘知道,肯定是要惩罚的。“这不就带你来了。今晚咱们就不回去用膳了,一会儿把捉到的鱼就在这烤了。” 庄静南点头,“不错!” 四人找了一会儿也没找到温媛和温恕之,愣是没找到,也只好作罢。 庄静南是个心静的,又是真正秉持着钓鱼的心来的。他在河流沿岸绕了几圈回来,温行之还在给两个姑娘挂鱼饵。庄静南失笑,“我找到个钓鱼的好地方,行之兄可要一起过去?” 温行之摆手,“我就在这!”温行之也爱玩这些,他知道钓鱼的规矩,一般都是一个人各占一方,互不干扰,自然也不会往人家看好的“风水宝地”上凑。 “婉婉!”庄静南叫了一声自己的妹妹,示意庄静婉和他一起走。 温暖连忙扯住庄静婉,“庄少爷,就让婉婉和我们在一起,你安心钓鱼就好。”温暖笑得人畜无害,庄静南自然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只点头答应。殊不知温暖这边另有他想,等庄静南一走,她也去找个钓鱼的地儿去,就让二哥哥和庄静婉在这钓鱼赏景培养感情。 庄静婉只当温暖是想和自己在一起玩,自家哥哥做起喜欢的事来又是个痴的,届时把她晾在一边也是无趣,是以没有反驳温暖。 待庄静南走了,温暖才长舒一口气,她的计策算是成功了一半。 温行之不是个循规蹈矩的人,更没有那么多避讳,他才不信两个小姑娘在他旁边会把他的鱼掉了去,因此三个人俱都窝在异地儿钓鱼。 温暖心不在焉地钓了一会儿,眼看温行之都钓了两三条鱼,装模作样地将鱼竿一甩,“我这压根没鱼,钓不起来。我要换个地方!” 温行之早将她的表现看在眼里,“你看你那三心二意的样子,怎么能钓得起鱼,就不能像庄小姐学学?”被点名的庄小姐莫名的脸一红。 温暖娇娇地笑着,“我才不要在一棵树上挂死,我要换个地儿去。一个时辰后我就回来。”说着,一手拿着她的小鱼竿,另一手提着她的小鱼篓走了。 温行之本来想要叫住她的,可看妹妹还算有些兴致,这里又是自家的庄子,尚算安全。谅她也跑不了多远,更没那个定性,说不定自己走一圈又回来了。 温暖找了个自认为钓鱼的好地方,这个好地方条件说多不多,说少却也不少。首要条件便是要远离温行之和庄静婉,只有这样才能让那两人好好培养感情。而是不晒太阳,她正好在一棵树下,树荫遮住了大半的阳光。 温暖笨拙地将鱼饵穿上,又将鱼线往水边上一抛。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看哪知笨鱼会来了。起先她还兴致高昂,兴冲冲地等着鱼上钩好拿回去和人炫耀。等了一会儿,浮在水面上的鱼漂一动不动,犹如石沉大海。 22.无赖 水面波光粼粼,鱼儿在浅水游过,在水间的卵石上留下青色的影。偶有大胆的鱼儿一跃而起,看得温暖心里痒痒。 先前明明说好是来摸鱼的,怎的就变成了钓鱼。温暖皱了皱鼻头,心里嘀咕着二哥哥又骗人。 此时正值盛夏,过了晌午,日头没那么烈了,倒也不冷。近岸处水浅又缓,清河透明,圆乎乎的鹅卵石看上去也极舒服。温暖玩心大起,快速地脱了鞋袜,向水里走去。 水还是有些冷的,清凉的山泉流过她的脚踝,说不出的滋味儿。大胆的小鱼凑上来轻轻咬她的脚,温暖方一俯下身欲要去捉,它便机灵地往湖中间游去了。温暖轻笑一声,她可没那么大的胆子敢跑到湖中心去,只得在河的边边上踩着石头小心翼翼地玩玩水,顺带摸摸鱼。 水里的鱼儿是不少,可这些鱼儿都不是她的。温暖弯腰捞了数次,一次都没捞着。若空了手回去,又委实有些没面子,她只好继续在水里同那些滑不遛秋的鱼儿们做斗争。 又一条鱼儿游过来,温暖一弯腰,两手在水中快速一合,鱼儿被困在她的手间,猛然一声怒喝破空而来,“温暖!” 温暖脑中闪过一阵白光,手里的鱼儿“噗通”一声跃入水中,水花四溅。温暖被这一吼吓得也有些站立不稳,眼看就跌入水中,唤她名字的人却是迅速趟水而来,一把将她打横报入怀中。 温暖挣扎着,可并没有半分作用。周承曜是成年男子,身形高大,又常常练武。他是铁了心不再放她下去,温暖又怎么能挣脱得了他。她有些生气的低垂着头,任由周承曜抱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岸上。 温暖和他的距离是在太近了,近得他的一呼一吸,都在她的头顶。她的脑袋也蹭着他坚硬的胸膛上,有些硌人,还能听到他的心跳声,似乎不是那么平静。 到了岸上,周承曜还是不将她放下。温暖紧咬着唇,不知他要做什么。周承曜四下看了看,找到一块颇为满意的地儿,才将温暖抱过去放下。 温暖长舒了一口气,刚想将脚也放下,却被周承曜握住了双足。温暖全身一颤。 女儿家的双足是不能被人看去的,更惶论被一个男子摸了去!温暖心中有些委屈,可她也不是那么古板的人。且罢,等她一会儿穿了鞋袜逃出去,就当被个食人鱼咬了一口。 刚才被他抱着,温暖并未看到他的脸色。此刻抬头看他,才发现周承曜面色沉得像是要滴出水来。温暖欲要说的话卡在喉中,顿时说不出来了。 周承曜声音低哑,“温暖,你不知道自己的身子不好吗?这水这么凉,烙下病怎么办?” 温暖心中略有异样,他言辞恳切焦灼,竟然是为着自己身体。她只得笑着打哈哈道,“这水不算凉,在夏日里倒是舒服。” 周承曜握着她又湿又凉的莹白小脚,面带肃色道,“我不许你这样糟蹋自己的身体。”她的身子骨实在太弱了,这辈子他们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还有无数美好的风景要看。他愿意为她摆平前路的障碍,愿意为她遇神杀神、遇佛杀佛,可唯独怕她因为身体的原因,走在他前面。 那样锥心噬骨的感觉他实在不想再尝一次。 温暖的眼中已经泛起了一丝泪光,这人管得真的忒宽了,就连她二哥哥都说是带她们来摸鱼的,端王又算是他什么人,居然管教起她来了。更可恨的是,她好不容易捉到了一条鱼儿,还因着他那一吼给吓得放跑了。这下好了,也不知道她要捉到下条鱼要等到什么时辰。她那香喷喷、鲜嫩嫩的烤鱼…… “我没有不顾惜自己身体,我不顾是想捉鱼,你把我鱼吓跑了不说,还不分青红皂白凶我。”温暖有些哽咽,又动了动自己被他握在手中的两只脚丫子,没能抽回来。 周承曜一笑,有些恶意地紧了紧双手,手中的小脚滑腻无比,就算是最好的羊脂玉同她这脚丫子一比,也怕要失去颜色。她真是个美人胚子,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是美的。就连着小脚丫的十个指头都圆润修长,白皙如玉。因她爱美,又在脚指甲上涂了丹蔻,红得他挪不开眼。小小年纪,便如此磨人。 温暖看他那神色,急红了一张脸,“你快将我放开。” 周承曜却是轻笑不断,也不理她也不急,只从袖中掏出一方绢帕,仔仔细细地擦过她的时候小脚指头和脚背。 说是擦,不如说是撩,他的动作委实有些过了,那样轻缓又绵长地擦过。温暖红着一张脸,堪堪要开口骂他,他却是轻轻地松了手,一手抬着她两只小腿,另一手够到她先前放在一旁的鞋袜那,将她鞋袜拿过来,一丝不苟地穿上。 周承曜动作十分熟捻,只一会儿便帮她把鞋袜十分妥帖地穿好了。 上辈子他倒是也给她穿过鞋袜的,不过那都是她进了端王府后的事了。所谓穿也不过是她向他撒娇,他实在没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为她穿上那么一穿,过后肯定是要加倍地讨回来来的。 在外人看来,端王在女色方面并没有什么追求。她那时是端王府里除了端王妃之外,端王唯一的妾室。但看端王今日这熟练的模样,莫非这辈子端王改了脾性了,王府里已经有了人了? 温暖轻笑一声,他府里怎么样,又同她何干? 她的鞋已经穿上,自然是想走就走咯。 温暖刚站起来没走两步,身后又是被人一拉,狠狠地撞进周承曜怀中。 “你就这么丢下我走了?方才我涉水来抱你,可是鞋袜都湿了。”周承曜将她搁在她肩窝上,略带些委屈说道。 现在正是夏日,两人穿得衣服都薄,温暖能感觉到他的气息拂面而过不说,他的体温也透过薄薄的衣料传了过来。 23.在乎 温暖一颤,“分明是王爷自己过来的,还怪到我头上。” 她此时已经有些不悦了,周承曜的举动太过失礼,就算他是皇亲国戚又如何。 周承曜像是感觉到了一般,淡定地将环抱着她的双手松开了些,“这样,我将你的鱼弄丢了,我帮你掉回来就是,决计不会让你丢脸。你只需在一边等着就是。” 温暖浅笑,“我说不,王爷会放开我?” 周承曜也跟着笑,“不会。”他这辈子对她是势在必得,在关乎她的事上,亦不再会有半分妥协。 犹记得上辈子她落水被其他男子所救的事被人捅到宣和帝那儿,宣和帝要给他另寻王妃。他在宣和帝御书房跪了三天三夜,只求皇帝收回旨意。那三天三夜里,他满脑子都是温暖浑身湿透,被别的男子抱在怀里,泪眼盈盈地望着他的模样。又怎能怪她!都是他去的太迟了。 晨光熹微之时,他终于见到宣和帝从殿中走出来,挂着一脸兄友弟恭的笑,“罢了,你若是实在喜欢温家的姑娘,皇兄给你再指一个就是了,绝不会让你丢了脸面去。至于那温三姑娘,朕看你是非要求得不可了,那便将她一顶小轿抬进府去。” 周承曜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结果,言辞恳切地拒绝,那样一个姑娘,怎能给人做妾呢。宣和帝轻笑着将他扶起来,像所有关怀弟弟的兄长一般给他讲了一堆大道理。皇家脸面、身为皇族子弟的责任云云。 那时他将宣和帝当作自己最崇敬的兄长,亦是半个父亲,听了他的话。后来想想,他不过是宣和帝手上的棋子罢了,宣和帝这一招棋,为的就是挑拨他与几家勋贵的关系。温家首当其冲,温家后面还有王家,王家可是还有掌着几十万人军队的王益。 宣和帝周承曜自然是恨的,可他更恨的,还有他自己。他那时想着,等温暖入了府,等过些日子那件事的风波平息了,再抬个侧妃,也是可以的。说到底,还是他不够在乎。若是他真的对她十分上心,又怎会萌生了这样的想法。若是他足够在乎,又怎么不能为了她争上一争,管它劳什子的兄友弟恭。到头来,这兄弟情谊还是场假象。 周承曜晃神的片刻,温暖的声音像是春风徐徐吹来,“那王爷先放开我,我等着王爷把鱼钓起来就是了。”他愣了一下,才缓缓地将交叉抱住她的两手分开。 温暖连忙往前走了几步,将两人之间距离拉开几尺,“王爷赶紧钓。” 周承曜不甘不愿地收回手,转身去拿先前被她随意抛到水里的竹竿,“这是自然。你这个鱼饵不行,去草里找些蚯蚓来。” 温暖哑然,这个人倒是没有半点自觉,丝毫不觉得是自己偷摸进了别人家的山头,还指使她去干那等事。这鱼饵是二哥哥给的,莫非二哥哥这等爱玩的人在玩上却不精通? 她托了腮往那一坐,“我不会找。”两辈子活了三十年了,让她弹个曲作个画都是不成问题的,她生得伶俐,可从没做过这等事啊!“你就拿这个饵试试,说不定也有鱼愿意上钩呢。”可不是,姜太公钓鱼用的又是什么,端王还真是吹毛求疵。 他理着被温暖弄得乱糟糟的一团鱼线,无奈地笑道,“我教你,你先去找跟树枝。” 温暖在水里玩了好一会儿,这会儿上了岸,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整个人都有些懒洋洋的不想动,“王爷的鞋袜也湿了,不如回去换换?能不能掉到鱼,都不敌王爷的身体重要。” 周承曜自然是不在意这些的,他十二三岁就到军中历练了,再比这艰苦的于他而言都不算什么。他似笑非笑地道,“换鞋袜就不必了,你若实在不想钓鱼,我们也可做点别的什么。” 温暖陡然一颤,瞌睡虫都被吓飞了!做点别的什么,荒郊野岭、孤男寡女,还能做点别的什么?“我这就去找树枝。” 这里树木繁多,找个树枝自然是不难的。她不过走了几步就找到了一根合适的,周承曜给她说着要怎么将土松开、蚯蚓一般都在什么地方。她也不是当真半点苦都吃不得的人,三下五除二已经捣松了一片土,几只沾着泥巴的深红色虫虫在土里蠕动。温暖咬咬牙,用两指捏了一条,快步走到周承曜面前。待周承曜伸出手来,她看都不看一眼就将那脏乎乎滑丢丢的东西扔到他手里。 周承曜愣了一愣,万万想不到她竟是这样嫌弃。他手脚麻利地将那蚯蚓穿在鱼钩上,将鱼线带鱼钩抛到水中。 温暖看他持着竿子站在那儿胸有成竹、气质沉稳的模样,好一个翩翩公子入画来。心想这人不说话只做事时的容色倒还要好些。 周承曜是笔直地端站在那儿不假,可他哪里又是全心全情地投入去钓鱼,他不过盼着和温暖多说上几句话。眼看着温暖对他还是如此的爱答不理,周承曜心里已是有几分急了。 他静默地站了一会儿,终是清了清嗓子,“温暖,咱们着实有缘了些,我去哪儿都能见到你。”这缘分自然是人为的,他在温家安排来三五个细作,就连谢子钺都被他拉出来与温家兄弟攀谈,找借口接近温暖。可这小姑娘委实没有半分心悦于他的样子,到底是哪里错了,周承曜想不通。 温暖不晓得他打的是个什么主意,讪笑着应到,“缘分缘分,确是缘分。”顿了一会儿,又补充道,“我出生时,算命的师傅说我与家中实在有缘;我去寺庙,住持说我这孩子有佛缘;我与几个好姐妹也是极其有缘的。如此,我与世人的缘分也太多了些。” 周承曜挑眉,小姑娘太会打马虎眼,也不知是真不懂他的话还是故意装作不懂。他有些嘲讽地笑笑,温暖虽不是天资卓绝之人,但不蠢也不笨,如若不懂,那便是她自己不想懂了。 24.含情 他不再言语,只专注地看着随水晃动的鱼漂。风吹过他的素色衣袍,顿生些寂寥之意。 温暖不知自己的话又是说得哪里不和他心意,他突然就不再和自己说话了。也好,他钓他的鱼,她看她的湖光山色、蓝天白云,两人都各有各的事做。 不过半刻的时间,他便钓起两个手巴掌那么长的一条鲤鱼来。 起初温暖是有些小兴奋的,这鱼能钓起来,怎么说也有她的二三分苦劳。可周承曜俨然一副老僧入定的淡然神色,只将那鱼取了随手放进鱼篓里,又继续钓鱼。 温暖想走,可她又不是那般不会看人脸色的人,只等他又钓起三五条鱼,才道,“这鱼已经够多了,天色也晚了,王爷还是早些回去。” 她本想着端王也许要驳她几句,哪知端王神色平静的收起鱼竿道了声“好”,又将温暖带来的东西一一归类收好,“走。” 他这样子,莫非是要和她一块儿回去,被二哥哥见到还得了。温暖赶紧摆手,“王爷把东西拿给我,我自己回去就好。王爷也赶紧下山,天色渐晚,王爷再不回去,恐路上不安全。” 周承曜见她一番道理说得颇为顺畅,带着笑点点头,“天色是已晚了,你一个人回去恐是不安全,我怎能让你一个姑娘落单。” 温暖苦了脸,“我是和二哥哥一起来的,他就在湖边,王爷不用送我。” 她这样的美人,就算做这样的神态,也是美极的。一张鹅蛋小脸,我见犹怜的模样。可周承曜并不打算更改自己的决定,“我送你,不会让你二哥见到我的。”他自有别的考量,这山头是温家的产业不假,可地盘实在太大了,光凭几个仆从根本看管不过来。像他这样的不速之客不知道还有多少,温暖一个小姑娘独身回去确实不好。 他一边说着,一边提了东西就走,温暖只得快速地迈着步子跟在他后面。周承曜知她努力地跟了上来,步子便放慢了一些,又担心她心中有疑,故意问道,“你二哥是在哪一边?” 温暖知他铁了心了,也就四处看看,很肯定的指了个方向。 若是前世,能和他这样踱步于如此风景秀丽的地方,她自然是乐意的。可现在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了。温暖只好一路缄默着,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走了一会儿,周承曜忽然问道,“为什么将那玉容霜给你二哥哥?” 前一二天温景之是拿过一瓶玉容霜来,说是他上端王府里去拜谢端王,端王让温景之带给她的。她记得端王的理由还挺冠冕堂皇的,耐不住二哥哥想要,硬是抢了去,没想到竟被端王知道了。 “我已经好了大半,二哥哥用得着,自然就给了他。”温暖心中却想,您老人家总是送未出阁的姑娘家东西,真是诲人不倦。再者,那日不过他们兄妹几人和一些下,端王都能悉知,“王爷可是在温府里安插了人?” 周承曜也没打算瞒她,“不错!” 温暖知道,在某些事上,端王还是很光明磊落的,于是才有她刚才如此直接的一问。听得他的答案,温暖皱了皱眉,“我家上上下下并没有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没想到竟令王爷如此不放心。”温暖首当其冲想到的便是父亲和两位叔叔位高权重,宣和帝对几人不放心了,端王这个弟弟又是一向愿意为宣和帝出生入死的,想必周承曜是奉了宣和帝的命暗中来彻查温家的。 周承曜一看她的神情就知道她想歪了,不过温家确实有其他人的细作也不假。宣和帝生性多疑,哪个大臣家没被他放入几个听壁角的,此外几个成年皇子也在各勋贵家安置了人。可温暖的几个父辈也不是吃素的,哪几个人是谁的,大多是能察觉的,这些周承曜自然也是通晓的。 “你无需多心,并不是因为这些。”他安排的细作,主要还是为了打听温暖行踪和保护温暖安全。譬如今日他知道温暖在这里,与温暖偶遇,便是这些人的功劳。至于其他的,都是些附带作用,不过尔尔。 温暖甜笑,“最好不是。”嘴上这样说,心里却是打定主意从庄子上一回去就找爹爹将阖府上下好好地清理一番,既然府中能进得端王的人,就也能进得其他人的人,这么一想,府中真是太不清净了!就算碍着别人的面子,不好一下子将人全都清出去,心里有个大概的底儿,随时防范着,也总是好的。 温暖是先闻到烟味才看见二哥哥他们的,那群人已经在河边上生了火,想来是掉到了鱼,准备烤了。温暖和周承曜在河一侧的松树林里,树林茂密,隔着温行之他们那儿又有些距离,因此他们看得到温行之一行人,温行之他们却是看不见温暖和周承曜的。 温暖眼巴巴地看着那几人围坐在一起,周承曜却没有将东西交给她的意思,不由得有些焦急。她不说,可急不可耐全写在脸上。周承曜看得嘴角含笑,又想和她多待一会儿,只和她面对面地站着,不言不语,也没有任何动作。 过了一会儿,小姑娘等得实在是不耐烦了。可不,温暖一双如星辰般的水眸里越发的水汪汪了,他在这里不走,她怕惊动二哥哥他们,叫不得二哥哥,也敢不得他。只能同他站在这儿瞪眼。 周承曜这才将东西交给她,又带着笑意低声道,“烤河鱼虽好吃,但对身体不好,即使喜欢,也要少食些。一会儿不妨让你二哥留上几条,回去做汤,才最是鲜美,也补人。” 他说这话,自有一番缓缓道来的温情。身为一个男子,心思如此细腻的,着实不多了。尤其是,心思如此细腻又如玉的公子,更是不多了。可不巧,此人正是端王,温暖同他没有什么兴趣。 可这个情她还是领的,她垂眸看了看端王的鞋,那鞋因为涉水湿了,又走了不近一段山路,沾了许多泥泞。端王虽能吃苦,但能干净着,自然是不愿意脏着的。其实,他还有几分洁癖呢。“我知道了。王爷的鞋湿了,回去要早些换了,再用水煮了生姜泡泡脚,以便驱寒。” 25.夜闯 周承曜低笑,“好。”还算有些良心。 温暖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那端走过去,温媛是头一个看见她的,“三姐姐,快来!” 庄静婉也笑道,“我们还说你怎的还没回来,再晚片刻都要去寻你了。” 温暖见她食指上颤着布条,哑然问,“你这是怎么了?” 庄静婉将手指往衣袖里一缩,“没什么事,不过是被东西划破了。” 温暖半信半疑,“哦!”被划破了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她躲什么躲,脸还那么红。温暖又去看自家二哥哥,温行之争穿了条鱼架在火上翻烤着,此刻已经有肉香味飘了出来,温暖凑过去道,“真香。” 温行之得意地哼了一声,“就知道你没钓到鱼,到头来还是得吃我的。”他们几个今日收获颇丰,在这烤着吃的那是不用愁了,就连带回庄子上养着红烧、清蒸的都有了。这不,庄静南就和温恕之在河边不亦乐乎地清理鱼杂。 他最是了解这个妹妹的,从小被母亲养得十指不沾阳春水,又怎么会钓鱼。就算有鱼撞上来了,只怕她连将鱼取下来都难。因此少不了要作势嘲笑她一番。 谁知温暖提了提鱼篓,“谁说我没钓到鱼的,二哥哥你自己看看。” 温行之还真不信这个邪了,立马伸头过去看。好家伙,那篓子里不但有鱼,还不止两三条,个个都是大的。他只愣怔了一会儿,温媛和庄静婉都跑了过来。庄静婉还矜持些,温媛只差没将头伸进鱼篓里了,“三姐姐真厉害,钓了这么多鱼。” 温行之顿觉没面子,将手中穿着鱼的棍翻来翻去,“只当我小看你了。” 他们兄妹一向如此,吵是吵,但谁都没放在心上。等鱼烤好了,温行之拿着朝温暖凑过去,第一个给了温暖。温暖见到庄静婉地目光落在温行之身上,心里骂了声呆子,连忙将鱼拿到庄静婉面前,“静婉先吃,我还不饿。” 嘴上说着不饿,可早就是垂涎欲滴的表情。 庄静婉笑笑,“我们一起。”一旁的温媛立刻点点头,三个小姑娘俱都十分斯文地吃了起来。 这鱼烤的实在美味,和温暖素日里在家中吃的那些正正紧紧的膳食自是不同,温暖食欲一好就吃了一条还多。 到了晚些时候,温暖终于知道端王为什么叫她少吃些了。原来这烤鱼好吃是好吃,但太过焦躁,她又是个身子羸弱的,还没睡下就咳了起来。夜已深了,也不知庄子上有没有大夫,温暖想也许过几日也就好了,也就没让丫鬟去请大夫。 只让梨落给她倒了几杯茶水,她快速地喝了,又好生梳洗了一番,才躺在架子床上。 今日她着实累了,可不,素日里她都不曾这样跋山涉水的。可这样又是十分有趣的,难怪二哥哥不喜欢将自己拘在书院里读书。 温暖又咳了两声,她捉摸着自己要快些好起来才好,若是回去被娘亲知道了,少不得要训她一番,兴许下次还不准她出来了。 一声悠悠地叹息在她耳边响起,“你怎的这么不听话?我可说了让你少吃些的?” 温暖一惊,抬眼看到那人已经站到了她的架子床边。她躺在床上,他直挺挺地站在床边,这情景竟有些十分……扎眼睛!她三两下爬起来,半跪在床上,又想到自己只穿了一件薄薄的杏色寝服,又扯了被褥裹在身上。 “你你、你、怎么来了?”她眼睛没花,端王穿了一身玄色长袍,肤色如玉,含了笑杵在她面前。这可算是她在庄子上的闺房,若说在河边偶遇也就罢了,在闺房里总不会是因为有缘分所以偶遇的。 温暖仰着一张芙蕖笑脸,又惊又诧地看着他,一双眸子更是水汪汪的,勾人心魄。雪白修长的颈子也十分优美,还有那欲露未露的胸口,似乎也饱满了些。 多亏了她让人留了一盏灯,不然他也看不清她此时的盛世美颜,周承曜盯着她道,“我不来,怎知你又胡乱对待自己的身体。”不等温暖说什么,周承曜又道,“我给你带了些良药,吃下或许会好些。” 他本来就没下山,周至拿了探子的信来给他看,信上说她咳嗽了。周承曜当下就皱了眉,这小姑娘嘴上是答应了,就是没把他的话实实在在地放到心里去。亏他还想着低调收敛些,现在只能走上这么一趟了。 不管周承曜是为什么来的,送药也好,其他也罢,未免太随意了些。温暖的脸色冷了下来,“我并没有生什么病,也不需要什么药。”刚说话,她便咳了两声,只得又硬着头皮道,“就算生病了,庄子上也有大夫,不劳王爷操心。王爷还是从哪儿来快些回哪儿去,不然我就喊人了。” 她面若冰霜地下逐客令,周承曜也是面色沉沉。只站了一会,他便到桌边用茶壶倒了一杯水,又折回来,将青瓷杯递给温暖。温暖冷着一张小脸不接,他便又递过去一分,温暖还是不接。 周承曜索性将黑袍一撩,坐在温暖的架子床边,“你倒是喊,让你的丫鬟们都进来看看,是谁大半夜在你房里。”若不是为了她的名声着想,他也不介意将动静闹大些,她准跑不了就是他的人了。可他却是着实不愿意用这等龌龊的手段的,他所做的,不过是为了小姑娘能心甘情愿嫁给他。 温暖也就那么一说,她若是喊了人,惊动了二哥哥那边。别说是端王,就算是天皇老子二哥哥也是要同他拼命的。二哥哥身手好,虽不见得吃亏,可打了一位亲王,那可就出大事了。就算此番是端王闯入不对,端王没理由说什么。二哥哥他日入了朝堂,指不定要被这位在帝王面前春风得意的王爷拿捏着。温暖是决计不愿意让两人交恶的。 她怯怯地伸过手去,从端王手上接过青瓷杯。又见端王拿出一个瓷瓶,抖了几粒药丸出来,温暖不待他说话,立刻将那药丸从他手心里拿了过来,和水一口吞下。 26.嫁娶 “我已将药吃下了,王爷该走了?”小姑娘的声音如同珠玉罗盘,清脆婉转。 周承曜深邃的眸子黯了黯,他掏心掏肺,她却终究还是无半分回应。“温暖,你当真不知我今夜是为何而来?” 温暖困了,实在懒得动脑去想这些有的没的,“王爷是来送药的。” 周承曜嗤笑,“你倒是将我当个郎中了。”温暖茫茫然的眼神,当真是把他刺激到了。他恨恨地欺身上去,温暖吓得往床角缩。一个退一个进,转眼之间已是退无可退。 诚然,温暖承认自己与端王,是胳膊拧不过大腿的。端王常年习武,又征战沙场,将她捉住捆了绑了都不是什么难事。前世就连在那事上都是十分霸道,温暖只有逆来顺受的份,经常被他弄到嘤嘤哭泣。 现下她只好服个软,“我没有将王爷当郎中。” 周承曜又是一声冷笑,“你倒说说,你将我当什么了?”周承曜说话间已用手环住她的后背,她的身后就是床边边上,他生怕她磕了碰了,到时候又哭着喊疼。 温暖噙着泪花,“我将王爷当王爷,一向尊敬,只恨不得如同神佛般供着。只怕折了王爷福气,才没这样做。”温暖说得情真意切,连她自己都要信以为真,她觉着端王应该也是受用的。 周承曜一连串地冷笑着,倏然伸出另一只手,彻底地、决绝地将温暖困在自己怀里。“神佛?谁需要你将我当神佛供着?我也是人,我有血有肉、有情。” 温暖骤然撞进周承曜如铁般坚硬的胸膛,才发育的小包子被撞得颤巍巍地,十分得疼痛。她垂着眼眸,泪花在眼睛里打着旋。 周承曜只当小棍娘是在装可怜,毕竟这法子她曾用过多次,屡试不爽。可现在他不打算可怜她了,只继续道,“摘星楼、英国公府,今日与你在河边,都不是偶遇。温暖,本王心悦你。” 温暖震惊得不能自拔,也不知是在他怀里被他箍得太紧了,还是被惊得,她半天被喘过气来。待她喘过气来,端王凉凉的两片薄唇已经落到她的唇上。而后,长驱直入。 他将她搂的越发地紧了,只恨得与这小姑娘溶为一体,两人时时刻刻都在一块。 周承曜结束这一吻时,小姑娘已经被他吻得七荤八素。只见温暖容色潋滟,眼眸如同春水,周承曜满心都在荡漾。 温暖是被他方才的举动彻底吓醒了,脑子飞快的运转着,没想出办法之前,她只得干干地笑着,“王爷莫说笑了,我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既不学高八斗也不沉鱼落雁,连王爷一根小指头都不配,呵呵呵呵呵………” 周承曜点头,“纵是如此,我还是看上你了。可见,我对你是真的上心。”他将她松开了些,只是半抱着她,一手扯了她如绸缎般的青丝玩着,“若我只将你做个玩意儿,自然可以现下就把你半了。明日和你父亲说了去,将你寻个什么由头抬回府里就好了。可我并不想如此。” 温暖不敢出声,只静悄悄地听着。不时伸出手抢过自己在周承曜手中的头发,周承曜不在意,又拉起另外一缕继续把玩。两人这样一个抢一个玩,倒也颇为有趣。 周承曜没有因着手上的事而分心,继续幽幽说道,“你可记得,我之前说你已到了议亲的年纪。只要你同意,我愿意亲自到你家提亲,向你父亲母亲求娶你,三媒六聘将你娶回来做本王的正妃。” 他这承诺说得可不算轻,亲王正妃的位置可不是人人都能做的。哪怕只是个侧妃,京城中的贵女们可都是争着抢着的。何况端王年少成名,长得又俊逸出尘,即使放在皇族中,也是顶尖尖的那一个,光是容貌这一样,就不知要迷了多少姑娘的眼去。他方才在她身上讨了些甜头,许出这样的承诺也可能只是一时脑热,等翻过了篇去,还不知是怎么回事呢。再说了,她也不是什么贪图名利的女子,王妃不王妃的,实则对她没有半点用处。找个稳妥的好人家,幸福美满地过一辈子,才是最切实际的。他们温府什么都不缺,爹娘又是偏心她的,自然也不会用女儿去交换什么。王妃的位置在他们眼中,也只是个虚名罢了。 上辈子同端王有关的回忆委实不太好,简单的说,就是在温暖眼中,端王有毒,亲近不得。 温暖挪了挪位置,和他离得远些,佯装轻笑着说,“王爷心悦我,是我的福气。可我并不心悦王爷,也不想嫁给王爷。要不王爷再看看别家姑娘?王爷位高权重,体态风流,京中的小姐妹们可是有很多思慕王爷的。我看那些小姐妹们也都个个长得如诗如画,琴棋书画也都是无所无能的,配上王爷,也是一对璧人。” 温暖违心说完这么长一段话,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端王长得实在太出挑了,用“公子世无双”这句话形容他一点都不为过,满京城里打眼看过去,哪儿有姑娘配得上他呀。因此,也一直拖到弱冠之年还未成婚。甚至都传出流言,他可能是个断袖了。这不,温暖可没少听说他和他那个谢家的表弟,几乎是孟不离焦、焦不离孟,还常常在一起食宿。 温暖自然是知道他并不是不近女色的,也许是个双儿也说不定。温暖一抖,看周承曜的眼神便有些奇怪了。端王这么个出尘的男人,竟是个双儿……如此,更是不能嫁了。 周承曜被她那一番话说得神色恍惚,她真是半点没把他放到心上了。拒绝了不说,还故意将他往外推。他活了这么大年岁,除了她,还有谁对他说过这样的话,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好好好,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本王这就下山,找他十个八个女子到府中,缺你一个也不缺。” 端王说着,竟是从她床上跳下去,拂袖走了。温暖长舒了一口气,也懒得去看他是怎么走的,只直挺挺地躺倒在床上。好一个“缺你一个也不缺”,上辈子他肯定也是这样想的,她死了,想必他也就是再添一个人进府来的事。 温暖胸口闷闷的,难以入眠。睁着眼看了一会儿账顶,终是抵不住困意睡了过去。 翌日梨落来叫温暖起床,温暖睁开眼睛看了看梨落,又想了想昨夜,历历在目、十分清晰,看来不是梦了。 她苦笑一声,唤道,“秋菊,去将我的骑装拿来。”他们几人商量好几日是要一起去骑马的,温暖自去年被爹爹带着来庄子上骑过一次马后,就一直念念不忘了。早前她就特意让人给她做了一身正红色的骑装,穿在马上一定十分英姿飒爽。招摇显眼也是一定的,不过都是几个相熟的人,她也就不在意了。若是在京城贵女中,她宁可低调些,毕竟树大招风。 秋菊去给她拿衣服了,温暖就问梨落,“昨夜你可听到什么动静?”梨落心思单纯,温暖问她,她必不会多想,温暖自然更愿意将秋菊使唤开了单独问梨落。 梨落一脸懵懂,“小姐这是怎么了?并没有什么动静啊!” “这庄子在山上,荒郊野岭的,我晚上有些怕。”温暖自是不会将真正原因告诉她的。 梨落笑,“小姐若是怕,我今晚就同秋菊搬到里头的小间来陪着小姐。” 温暖点头,“好。”岂止是好,简直就是求之不得。她甚是怕那人什么时候又摸过来,说出一番吓人的言语,搅得她心绪不宁。 27.打猎 温暖先是去看了看爹爹去年送自己的小马驹,枣红色的小马已经长大不少,看起来也胖嘟嘟的,很是可爱。温暖摸摸它的毛,它也顺从地点下头,“我的小枣被驯得真好,秋菊,一会儿给饲马的人赏百两银子。” 温行之啧啧称奇,“妹妹可真是财大气粗,这匹马都胖成这样了,你还说驯得好。一会儿跑都跑不起来,你别哭鼻子。” 温暖才不理他,由人搀着骑上小马,慢跑了一圈。他们几个中,除了庄静婉,其他都是骑过马的。几个男儿,除了庄静南在小心翼翼地教自个儿妹妹骑马外,其他都肆意跑了起来——马场内有许多下人仆从,他们俱都不用怎么担心妹妹们。 温暖只跑了两圈就下马了,张老先生让她运动,可也不是运动起来就无度,还是要循序渐进才好。秋菊见她要坐下,赶忙拿出厚厚的毡子铺在草地上,待温暖坐下后,又替她整理了下短打骑装。 温媛见温暖歇了,自个儿也挥鞭下马,模样儿颇是伶俐。 “没想到我温家还出了个女中豪杰。”温暖调戏道。 温暖小脸红扑扑的,“三姐姐可真是的,会骑马就是女中豪杰了。” 远处天高云淡,马场的最北边树林茂密,每逢来庄子上,温行之定是少不了行猎的。想到行猎,自然少不了想到各色野味。温行之最爱将这些东西烧烤了吃,烧烤也确实味美,只是她这突如其来的咳嗽,吃下周承曜那药缓解了许多,只是那烧烤怕是吃不得了。 近处满目都是柔柔的青草,连同鼻腔里都充斥着幽幽青草香,温暖感慨道,“庄子上真是好,什么都有什么也不愁。若是一年中能来住上七八个月,整日钓鱼玩水爬山泡温泉,人生岂不妙哉!” 温媛更是个无拘无束的,自然是赞同温暖的,“山中也好,只是买不到摘星楼的首饰,吃不到善堂的膳食了。”善堂是京城内受人追捧的一家酒楼,名字起的是清淡了点,不过也正合着“人间有味是温缘清欢”的意思。善堂里的菜都是些清淡小菜,可那里的厨子却偏能把这些小菜做出别样风味来。 “除了买和吃,你心里可有点别的?”温暖笑话她。 “自然是有的!”温媛噘着嘴表示不服,十分娇憨可爱,“我还想着,一直待在庄子里好是好,可是不好找夫君呀!” 温暖敲了下她脑袋,“你也不害臊!”她知道温媛说这话是没有别的意思的,可她一想到昨夜端王登堂入室,竟心虚得不行,瞬间闹了个大红脸。好在温媛也不是个细心的,也没让她看得什么端倪去。 她端看这正在由庄静南细细教着的庄静婉,庄静婉眼眸低垂,面容娴静,即使第一次骑马有些不安也还是敛着表情的。再看看自己那已经跑马跑到天边快成一个小点的二哥哥,也真是个心大的。 温媛休息了一会儿,又骑上自己的马儿去溜达了。 “温三姑娘。”一道清润地声音从远处传了过来。 温暖正是闲极无聊,即可向身侧看去。两道高挑的身影朝他这边走了过来,穿着玄色衣服的那个嘛,自然是昨夜负气而走的周承曜。他身旁那个公子大概就是刚才出声叫她那个,穿一袭青竹色的缂丝竹叶纹袍子,长得面冠如玉,再看他一点都不惧怕端王的亲密模样,想都不用想,温暖已经猜到是谁了。 温暖的脸青白交错,心中所感,一时难以描绘。周成曜十个八个女人倒是没找,找了个男子过来却是真的。 他今日虽还是穿着一身玄色衣袍,可却是换过的。昨日那件尽是黑色,今日这件衣服的边上均有一圈用金线绣出的夔龙纹,加之他冷峻的面色,看起来更是让人高不可攀。再看谢子钺,当真是唇红齿白,那皮肤肉眼看上去也是细腻光滑,不知摸上去是不是一样的吹弹可破。难怪,难怪有端王断袖这一说了。 温暖胸口闷闷的。 谢子钺盯着温暖的眼几乎要泛光了,难怪周承曜这棵老铁树能开花,眼前的姑娘美得就跟仙女似的。啧啧啧,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就长成了这般妖孽的模样,长大了还不知道有多祸水。于她,谢子钺是十分喜欢的,可却不是男女间的喜欢,更像是同为美人惺惺相惜。 周承曜轻咳一声,谢子钺才讪讪收回目光,“温三姑娘怎么不一起去骑马?” 诚然,温暖对谢子钺是没什么好感的,可谢子钺毕竟还算客气,温暖只好温声答道,“先前已跑了两圈,有些累了,便不想再去了。” 谢子钺一双桃花眼笑得极尽风流,“也是,你这般娇娇小小的姑娘,就应该被人呵护着。骑马这事,委实有些……有些太累。” 周承曜的心情从现在到此刻都不算好,此刻见谢子钺和温暖多聊了几句,更是不爽。也不管两人在说什么,霸道地插了进去,“那药我放在桌子上了,你今早可吃了?” 他竟当着谢子钺的面和她说这些,温暖脑子有些不太好使了,她只得点点头,“吃了。”早间她方才穿好衣服,就见那青瓷小瓶扎眼地方在桌上。秋菊问她是什么东西,她只得同秋菊道是张老先生制的养身体的药,秋菊赶紧伺候着她服下。 想到这儿,温暖做贼心虚地转身看看守在一边的两个大丫鬟和其他仆从,都没有什么异样。也是她和周承曜这一问一答说的声音甚小,被听了去可就不好了。 “记得按时吃药。”周承曜面色还是不好,只低低地叮嘱她几句。 她今日穿了一袭红色短打骑装,又将头发高高地竖起,除了束发处有些红宝珠花点缀着,别无多的装饰。娇美中凭添几分英气,很是动人。 温行之携温恕之打马飞驰而归,他老远就看到两个男的同妹妹站在一起了。更可恨的是,他们家的那群仆人跟二大爷似的,谁也买上去管管。这实在怨不得那群人,只怪这两人光是面皮就生的高贵,又是一身锦衣,他们家姑娘又没喊没叫,自然就将两人都当作了自己姑娘少爷的朋友了。且秋菊之前也是见过端王这个人的,也松懈了些。 温行之从马上跃下,一看是谢子钺他便落下了心。可谢子钺身后站的是谁,全身漆黑的,脸色也是漆黑的人。哟呵,他们家这座小山还来了这么尊大神。 他和谢子钺算半个兄弟,谢子钺过来,温行之自然是狂喜。他拉过谢子钺,狠狠捶了锤,“就这么偷偷摸摸地来了,也不跟小爷这个主人打个招呼。” 谢子钺也吊儿郎当道,“还说过几日一起打猎,过几日过几日,这都过了几日。要不是我去你家找你,说你来了庄子上,我还不知道你竟溜出来玩了,都不带上兄弟我的。” 温行之摸摸鼻头,“带带带,怎么不带。咱们一会儿就去打猎。”他原是想回去后与谢子钺再约的,谢子钺毕竟是个男子,他们这趟出行可是有三个姑娘的,带上谢子钺终终是不好。 不过谢子钺来了,他自然要盛情招待。顺便,也要招待他身后那个。不巧,温行之抬眼去看谢子钺身后那个时,那个人的眼神正在往自己妹妹身上瞟。谢子钺走过去,也是大力往端王背上作亲热的一拍,这一拍和拍谢子钺的可不同,他是用足了力道的。也亏得端王是个练家子,生生地受了。 温行之见他皱眉,故作盛情地笑笑,“我是个练家子,可别把王爷拍坏了。”说着,赶紧将自己放在端王背上的手拿了下来。 温暖悄悄瞪温行之,这个二哥哥又在惹是生非,端王岂是他能招惹的。 温行之全不在意,“之前王爷说要与我比试一二,我家庄子里现成的靶子是找不着了。不如,我和王爷就比一比行猎可好?” 温暖眼睛都瞪圆了,温行之这是、这是在找事啊! “无碍。行猎也是一样的。若是温三公子当真骑射了得,我自会向皇兄谏言。”周承曜面容沉静,细细说着。大周还是十分重武的,学武的人要想入朝做官,除了考武举,也可由人推荐,再者也可靠沙场军功。 周承曜这话说得十分明白,若是能得他青眼,温行之便不用走武举那根独木桥了。 温暖不由向周承曜看了看,他这又是为何?上辈子二哥哥顺利通过武举,到宣和帝身边做了四等侍卫。温行之有一腔热血,对宣和帝忠心得很,很是得宣和帝喜欢。不久便升官扶摇直上了。让温行之去参加武举,温暖自然是半点都不担心的,毕竟上世温行之考得可是十分顺利。可这条路子毕竟艰苦,她记得翻过年去开春就武举了。上世里,爱玩的二哥哥从入秋起就息交绝游、闭门不出,一门心思地练武了。换做别人温暖不觉得有什么,可温行之那个性子啊,可真是把他憋坏了。 温行之却是不领这个情,“行之谢王爷青眼,王爷看得上行之这个三脚猫功夫,可陛下身边高手云集,指不定看不上我呢。”温行之这话是在自嘲,可细听却是在嘲笑端王是个土包子,没见识过宣和帝身边的侍卫。 周承曜没打算和他计较,温行之性子极刚,两辈子了都是这个样子——从不会委屈求取去逢迎别人,也正是因为这点,他上辈子才深深受到宣和帝的信任。 温行之看时候也不早了,将一群人带回屋里男女分席用了膳。几人饭后又啜了几口茶,聊了会儿天,才出发去打猎。 临走前温行之对温暖得意洋洋的说,“你且等着,我给你打只雪白雪白的狐狸回来做衣衫。” 温暖也穿动物皮毛做的衣衫,可大多是娘亲使人做好了给她的,温行之这样大刺刺地同她说,她光是想想都觉得那个血淋林的惨面不好,她赶紧摆摆手,“做衣衫就不用了,你给我捉只雪白雪白的小狐狸回来玩玩就好。” 温行之一笑,“那就捉只小的来给你玩玩。” 周承曜听着兄妹两人的对话,雪白雪白的小狐狸吗?呵呵!前几日他问周至姑娘家喜欢什么,周知跟在他身边多年,同他一样是个连荤都没开过的。端王话一出口甫就知道自己这话算是问错人了,刚打算不为难周至了,周至却一本正紧地给他说:“小姑娘么,无非是喜欢些柔柔弱弱的小东西,小兔子、小狗、小猫都是她们喜欢的。” 周承曜从未觉得跟了自己十来年的这个亲信颇有些蠢,可那一刻他真是觉得周至愚蠢至极。他送温暖的尽是些好东西,首饰被退回来了,玉容霜被送人了,这些好东西都看不上的姑娘怎会喜欢写小猫小狗小兔子。 可是眼下这小姑娘分明是喜欢的,周承曜面上难得露出了些不好意思的神态。不就是只小狐狸吗,他去捉个给她来便是。哦,还得让周至带人去伏着,不能让她二哥得了手。 送走了一群男子,姑娘们该发愁了。这庄子上好玩的东西是多,可没有哥哥带着,她们能玩的实在少。 温媛先是嚷着要去泡温泉,温暖同庄静婉看看这**的太阳,都是不愿意去的。温媛又说要去骑马,温暖和庄静婉实在拗不过,只得应了,“我和静婉可只是陪你去,我们可都不骑。” 一到马场,温媛便骑上她的小马,一路威风的撒着欢去了。没有温恕之看着,温媛骑起马来很是骇人,温暖赶紧招了几个仆从骑了马紧跟着她。 她让秋菊泡了一壶菊花茶,又拿着个刚才田里摘下来的葵花饼子,磕瓜子喝茶顺便翻翻庄子上下人送上来的那些不入流的话本子。这些东西放在家中的话,她娘亲是绝对不会让她接触的。 翻一个痴情女儿负心汉,再翻一个司马相如卓文君夜奔,顺着翻了几个,不过尔尔。 庄静婉取笑她,“你看了这么半天,到底看出个什么名头了。”庄静婉平日里浸淫在诗书礼仪里,这些东西是看都不看一眼的,她也不是看不起这些话本和看话本的人,只是个人爱好不同罢了。 温暖摇摇头,“情之一字,很是愁人。不如喝茶、磕瓜子。”她前世里就死在了这个上,今生怎么说也要活得潇洒肆意些。 “你身上多了几分江湖儿女的气质呢。”庄静婉笑。她认识温暖时,温暖还是个端庄淑女的做派,只偶尔和家中几个长辈、哥哥撒撒娇。这些日子温暖越发地朝着肆意洒脱地方向去了,她心里是羡艳又不敢尝试的。 28.小狐狸 温暖苦笑,哪里是什么江湖儿女的气质,明明是经历了生死,比从前看开了些罢了。 …… 日落西山,马蹄声自远处传来。温媛兴奋地窜了起来,温暖也当是自家几位哥哥回来了,也理理裙摆跟着站了起来。可当那马近了,温暖清楚地看到那马上玄色的身影,登时没了好心情。与他一同出去打猎的几个人都没回来,只他与他的亲信两人回来了,可真是半点儿都不知道避嫌。 周承曜远远地就看见小姑娘挺直了身在那儿张望着呢,他倒不至于自作多情认为小姑娘是在等他。来日方长,攻心为上,也不急在这一时一刻。他跃下马来,对几个姑娘道,“今日行猎时恰好捉了几只兔子,听说你们姑娘家喜欢,本王就带回来了。”话毕,让身后的周至去把两只小兔子抱来给温媛和庄静婉。 他这话说得十分客套,全然不似有它,即使沉稳、知礼如庄静婉,也不觉有什么不妥。温媛更是开心坏了,她心思单纯,看到周至手里的兔子就急忙上去抢,周至反被她吓得退后几步。 待温媛拿走了兔子,周至又客客气气地将另一只兔子送到庄静婉那。庄静婉接过兔子抱在怀里。温暖以为接下来周至会给她兔子呢,可谁知周至把兔子给庄静婉后就退回到了周承曜身后,而他的手上空空如也,并没有兔子了。 两只白花花毛茸茸的小兔子被庄静婉和温媛抱在怀里,这蹭蹭那蹭蹭,好生可爱。温暖抿了抿唇,不过是只兔子而已,二哥哥还要给她小狐狸呢。再者,她才不想要他的东西呢。左不过是他讨小女孩儿欢心的伎俩,她才不上当呢。 想是这么想,可心里仍是有些酸酸涨涨的。 周承曜暗自观察了一会儿小姑娘,在收敛情绪方面,她现在在他面前已经做得很好了。如果不是对她太过熟悉,他几乎都看不出来她轻微下垂的唇角了。 周承曜莞尔,若不是只送她东西不送其他几位姑娘太过打眼,他也不想让她不开心的。刚才他也确实是使了个小小的坏心眼,先将东西给别人,就为了看看她的反应。周承曜向来懂得见好就收,迈步到温暖面前,“温暖!” “嗯?”小姑娘仰起头看看他,分明是不开心的。 “看看这是什么。”周承曜笑笑。 温暖的目光顺着周承曜轻微的动作,看到他的臂弯里,蜷成一团的雪白毛球。然而这毛球却和温媛、庄静婉手里的不一样,没耳朵?周承曜真欺负人,连兔子都挑了只最残的送给她! 温暖瘪了瘪嘴,可还是伸出手去,颤颤地摸了下小毛球。小毛球转过身来,冲着她龇牙咧嘴。黑漆漆的两只眼睛跟两个大葡萄似的,尖尖的小耳朵也竖了起来。温暖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居然是只小狐狸。 周承曜拖着小狐狸往前一递,温暖赶忙接过来抱在怀里。哎,可是二哥哥也说要给她带只小狐狸回来呢。养两只小狐狸……家里要变成狐狸窝了…… 周承曜轻咳一声,“若是你不喜欢,我便将它放回去。只是我找到它时,它大概已经被母狐狸遗弃了,现在放回去,也活不了几天了。可怜的小东西!”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过去撸撸小毛球头顶略微凌乱的毛毛。 温暖紧了紧抱在怀里的小狐狸,“没有不喜欢。”养一只是养,养两只也不算多,何况这只小毛球又可怜又可爱。 温行之是跟一众男子回来的,看到温暖抱着的小狐狸,又看看不远处的周承曜,温行之“哧”了一声,定然是端王那个不怀好意的干的。可看到温媛和庄静婉也各抱着一个白白的小东西,一时之间他还真没由头怼上端王一两句,只得在心里骂了一句端王这厮老奸巨猾。温暖抱着的那只狐狸冲着他龇牙咧嘴,温行之心里越发火大,走过去就在那个毛团子头上一拍。 二哥哥是个什么手劲,温暖再清楚不过,赶紧抱着毛球侧了个身。刚想说温行之下手太重就看见温行之手上有浅浅的齿痕,温行之黑着一张脸盯着缩在她怀里的毛球,再看看那雪白的毛球,缩着是缩着,可以双黑漆漆的葡萄眼里似乎有着几分得意。 温暖讪讪地笑着,“二哥哥,你给我捉的小狐狸呢?小毛球和它一块儿,还算有个伴呢。” 妹妹的芙蓉小脸上全是讨好的笑,温行之当然知道她用意,他轻咳了咳,“养一只便好,多了,恐怕会打起来。”他觉得今日颇丢面子,其他的猎物倒是打了不少,只是答应妹妹的这只狐狸却是怎么找也找不到。这便罢了,也不知道端王打哪儿弄来一只狐狸,衬得他十分无能。端王果然与他八字不合! 29.相看 温行之恨恨地瞥了一眼周承曜,拍拍温暖道,“今日我猎了好些东西,够咱们好好吃一顿了。”边说着,边使人将今日猎的东西拿出来。 温行之今日收获可不算小,兔子、鹿、野鸡都不在话下。谢子钺的一双桃花眼泛着光,走上去围着温行之的猎物转了转,啧啧称奇,“行之真是不知今日走了什么运,连王爷都没猎刀这么多东西。”谢子钺这人天不怕地不怕,为的就是将战火引到这两人头上。话币,他便站到一边好整以暇地等着看戏。 温行之得意地哼哼一声,转而仰首看向周承曜,“不知王爷今日有何收获?” 未来的小舅子两辈子都看自己不顺眼,周承曜早已经习惯了。只是想名正言顺地将温暖娶回去,他恐怕要多在这小舅子身上下些功夫,至少不能让这小舅子看见自己就浑身带刺,跟防贼似的防着。 因此,周承曜并未搭理温行之的挑衅,只轻笑道,“今日运气不佳,确实没有什么收获。不若行之你英雄出少年。” 温行之再看不顺眼端王,可端王的威名可是一直在的。被端王这么一夸,反倒有些飘飘然起来,只当这事儿算翻了篇片去了。 晚餐时,用各色方法做的野味被端上桌来,十分美味,就连庄静婉都忍不住多吃了几口。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除了温行之对端王的爱搭不理。温暖看得手心直冒汗,二哥哥不喜周承曜也就罢了,可别表现在面上啊。再看周承曜,似乎半点也不在意。 等一顿饭吃完,天色早黑得透透的了。周承曜和谢子钺现在下山自是不可能的了,只能在庄子上留宿一晚。谢子钺留下温行之是一万个乐意的,可另外一个人嘛……温行之看看周承曜,又看了看自己的妹妹,鬼知道端王打得什么主意。 温行之冷冷地笑几声,“反正这庄子上平素没人,王爷要是喜欢,就让子钺陪你多住几天。家中有事,恕不能久留,我们明日便要回去了。”他才不会傻傻地继续待在这。 温暖虽不知温行之怎么这样防着端王,可心里也暗道防得好,反正这几天也玩得差不多,是该回家了,也就没有什么遗憾。众人也都赞同温行之这个决定,只有温媛嚷嚷着还想玩,温暖只好拉着这个不懂事的四妹妹去喂兔子。 温暖担心周承曜又半夜闯到她的房间里来,前半宿都没睡好,直到下半夜实在撑不过去了才睡下。 翌日被梨落和秋菊伺候着梳洗打扮的时候,温暖的哈欠一个接着一个。秋菊笑她,“姑娘这个样子若是被夫人看了去了,还不被关起来学规矩。” 温暖连忙用青葱般的小手捂住嘴巴,她现在这个样子,确实是不成体统。可她实在是困得不行,昨夜没睡好,今日还要一大早下山。 温行之猜着,端王这么厚脸皮的,定是要跟着他们一起下山回城的,他一路冷着脸不给端王好脸色就是了。只是没想到,谢子钺倒是来了,抬着一双桃花眼笑眯眯地看着他,可这几日频繁跟着谢子钺出现的端王却没有出现。 谢子钺拍拍温行之,“别看了,半夜就走了。”温行之这招严防死守,让谢子钺也不由得在心底为周承曜叹息一声。 一行人巳时初到的城中,温暖和温媛与庄静婉告别后,马车直奔温府。 温媛说是还想在外面玩几天,可一回家还是迫不及待地和自己哥哥回三房找母亲崔氏去了。好几日不见母亲,温暖也想王氏想得不行,当即就拉着温行之去梅馆拜见自己母亲。 屋里不但有王氏,还有一位与王氏年纪相当,穿着碧霞云纹织锦群衫的妇人。这妇人保养得宜,食指芊芊,定也是清贵人家的。 温暖与温行之都没想到母亲这还有别的人,也没让人传话,只贸然地就进来了。 温行之没有告知父母什么时候回来,因此王氏此时见了两人,十分意外又惊喜。王氏朝两个孩子招招手,向两个孩子介绍身侧的妇人,“这位是徐夫人。”温行之和温暖俱都给这位夫人行了礼,王氏这才给徐夫人说道,“这便是小儿行之,这便是暖暖。” 徐夫人看了看温行之,赞道,“我早听说温家的公子个个不凡,今日一见,岂止是不凡,简直是惊为天人。”温暖一听,这位徐夫人可是来给家中女儿相看人家的?心内大叫一声不好,庄静婉对二哥哥可是有几分意思的,而自己二哥哥这个榆木疙瘩,兴许也对庄静婉有几分意思,只是自己没有察觉罢了。 刚刚这样想着,徐夫人便把话头转到了温暖身上,“暖暖长得可真漂亮,跟画里走出来的仙女似的。” 几个女眷在说话,王氏看温行之站在一边也尴尬无趣得很,便让他去园子中找哥哥温景之。温暖一听温景之今日休沐在家,也想跟着温行之一同过去。只是徐夫人一直拉着她问问题,问完了还要赞她几句乖巧懂事。 事已至此,温暖自然是明白了,今日是被人相看不假,可并不是温行之,这徐夫人是来相看自己的。温暖本就无意和端王继续纠缠,正好想着早日找个适合的人家嫁过去好好过日子,对徐夫人的问话都十分上心,答得也得体。徐夫人也是个十分温和讲理的,并不像温暖看得话本子里那些恶婆婆那样。 两人聊了一会儿,徐夫人眼中满意之色尽显,温暖想着一会儿送走了徐夫人,还得和母亲说说,她可是连徐夫人的儿子姓甚名谁,长什么样、是个什么人品一概不知呢。不过母亲一向偏疼她,倒也不会让她稀里糊涂地就嫁了。 眼看徐夫人问完了,母亲似是与徐夫人有些话要说。温暖也就此辞别了母亲和徐夫人,想着早点到园子里去找大哥哥和二哥哥。二哥哥入朝后,他们兄妹三就很少能聚在一起玩乐了。 30.见客 温暖甫一看见温景之就小跑了过去,再甜甜地叫了一声“大哥哥”。 温景之和温行之正陪着徐帆在自家园子中四处溜达呢,说是溜达,不若说是母亲王氏交代温景之与徐帆熟识熟识,暗中看看徐帆人品如何。温行之是其后过来的,,但他也算通达,看见大哥领着这人在自家园子里走着,很快就会意了,自发地就加入了这一番考察中。 见温暖来了,温行之笑着同她打招呼,“你眼里就只有大哥,没有我这个二哥。”温行假意叹息,又摇摇头,不过心中想的却是:正好妹妹来了,可以自个儿看看这个徐帆。徐帆就算人再好,只要妹妹不喜欢,这门亲成不得。 温景之听到妹妹的声音,讶异之余却又轻笑,对着徐帆清朗道,“这是舍妹,温暖。” 温暖听到大哥与人说话,这才发现他身边锦衣蓝袍的人不是家中的小厮,而是一位翩翩佳公子。温暖懊恼,她不是没看到这个人,只是离得远了没看清,只当是家中的杂役小厮,这才过来了。若是知道有男客,她也就不会这样贸贸然地闯过来了。 温行之咳了两声,故意提示她,“暖暖,这是徐公子徐帆。” 徐帆?徐公子?徐夫人? 温暖心思通透,只一刻就想通了怎么回事。她动作轻缓地给这位徐公子见了一个礼,徐帆也给她回了一个礼。 温暖没有多留,只与几人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午间温暖以为母亲会留这对母子用膳,就让竹园里的小厨房单独做了膳食。谁知到了到了用膳时分,母亲身边的李嬷嬷过来传话,王氏让她到梅馆中用膳。 温暖好些时日没见王氏,和娘亲一块儿吃饭她自然是高兴得不行的。不过梅馆那边可能还有徐氏母子,温暖就不是那么自在了。 李嬷嬷看着温暖长大,自是明白自家姑娘在想什么。她慈爱地笑笑,只道是姑娘不用着急,夫人并未把徐氏母子留下来用膳。 温暖讶异,莫非是母亲不满意?梅馆中只有母亲一人,就连两个哥哥也不在,温暖急急跑过去黏到王氏身边。两人早些时候见面是隔着外人的,说不了几句亲近话。现在只有母女二人了,气氛又好上了许多。 王氏轻捏了捏女儿的小手,“怎么就回来了?之前出去的时候不说要多玩几天?” 温暖嘟嘟嘴,“想娘亲了,所以就回来了。” 小丫头嘴甜儿,哄得王氏笑逐颜开,“早些回来也好,都晒黑了。” 温暖这几日玩得忘形,也就没注意到这个问题。王氏此时一说,温暖急急让梨落找镜子来给她,偏要看看自己黑到何种地步了。 王氏笑得无奈又怜爱,“好好用膳。一会儿回自个儿屋里再看。”王氏今日吩咐厨房做了许多菜,都是温暖爱吃的。 温暖出去这几日里,王氏是整日整日地担心,生怕温行之不稳重,让女儿在外面受伤或是出些别的事。看到女儿完好无损的回来了,又开始担心女儿是不是瘦了,在外面是不是吃得没有家里好。直到刚才捏了捏女儿的手,还是有些小肉肉的,她才放下了心。 可即便是如此,王氏还是不停地往温暖碗里夹菜,小小的碗豆堆成尖尖了。温暖水灵灵的眼珠子看向王氏,王氏脸上带着不经意的慈爱笑容,温暖喉头哽咽,连忙也伸手给母亲夹菜。“娘亲也要多吃点,不然会饿到小弟弟。”王氏腹中的胎儿就快足月了,一想到还有一些时日就可以和两个小家伙再次见面了,温暖就开心得不行。 两人吃了一会儿,王氏才不疾不徐地开口,“今日你见到徐公子了?” 温暖的动作一顿,怪不得娘亲没让两个哥哥一道来用膳了。她低低垂了眸,脑海里是徐帆向她见礼的画面。徐帆人长得清俊,礼数也到位,举手投足之间有一番行云流水的气质。他看着她,她可以从他眼里看到光芒,但却半分不轻佻。若是没有那个人,她恐怕还是会喜欢这样的翩翩少年的。 温暖点点头,“嗯。” 王氏没想到女儿大刺刺地就跑园子里去了,不过让两个年轻人见上一见也总归是好的。况且还有两个儿子在,并不是什么不成体统的事。她和温正卿早些时候就开始给女儿相看人家了,京城中与他们这样的人家地位相当的是不少,可是打眼的簪缨世家后生里,人品学识俱好,家里人又容易相处的,可就不好找了。 徐家是书香世家,虽没有爵位,但从徐帆曾祖父开始就是皇帝的辅臣。到了徐帆的父亲徐修,更是官拜三孤,为当今宣和帝所器重。当然,温正勤和王氏看重的并不是这个。徐家到了徐帆这一代,已是一脉单传。可这徐帆并没有被家里娇惯坏了,十六岁就中了进士,还是二甲第一名,声名远播。在京城里各处打听,这人的名声也是极好的,就连温景之也赞不绝口。 徐夫人也是慕着温暖的名声而来,看了温暖本人之后也是满意得不得了。 王氏问女儿,“暖暖觉得徐公子如何?” 母亲问她徐帆如何,定然不是让她评价徐帆这个人。温暖定定地看着碗中的白米饭,一颗颗地数着,一二三四五六七。,七六五四三二一。半晌,才朱唇轻启道,“他很好。” 徐帆有什么不好的呢?没有。家事与她相当,又是个温文尔雅的人。至少,他和她想象中的丈夫模样很像。 王氏听得女儿回答,只恐女儿不懂她的用意,又仔细问了问,“暖暖可知娘亲说的是什么?” 温暖脸上顿时飘起几朵红云,“女儿明白的。”父母偏宠她,事事为她着想,实属难得。就凭着父母对她的这一份心,她也不能往端王那个火坑里跳。 徐帆,想必对自己的妻子会十分温柔。 王氏拍拍女儿,“娘亲知道了。”只是她和温正卿还需要些时间,好好将徐家的状况打听打听,万不能有任何疏漏。 十五这日,崔氏到京郊的昙华寺上乡。崔氏平素和王氏每月都会有一日带上府中的姑娘们到京郊的昙华寺中上香,王氏身子重了,不便出行,于是这日就只有崔氏带着三房的姑娘们出去。 温昕和温雅不是嫡女,奈何二叔一直当做嫡女养着,大房和三房不好说什么,因此这次出行也带上了温昕和温雅。见到温昕和温雅,温暖还是客客气气地和俩人打了个招呼,对温昕的客气那便是真客气了,对温雅温暖倒是认认真真地叫了声二姐姐,随后才和温媛上了同一乘马车。 刚上车,温媛就哼哼着对温暖说到,“也不知大姐姐打的什么主意,前几日婶婶给她相看的人家,都被她和她蔡姨娘给拒了。” 温媛口中的婶婶就是温暖的母亲王氏,二房夫人身体不好,管不了什么事,就连自己两个庶女温昕和温雅的婚事也都是让王氏帮忙照拂着。王氏再不喜蔡姨娘和温昕,可也是竭尽所能给温昕挑门当户对的人家。奈何温昕和蔡姨娘谁都看不上,温昕的亲事定不下,温雅的亲事自然也就没影了,可没让王氏少操心。 温暖蹙了蹙眉,“我都不知还有这样的事。”王氏定是怕她担心,才没和她说的。 温媛吐了吐舌头,“我也是偷听我娘亲和嬷嬷说的。” 温暖笑笑,“大姐姐心高,不若等开春送进宫去。”温暖只是如说笑话般说出来,不过很快就觉得这个主意甚好,可以给母亲提上一提。像温昕这种身份,到宫里选秀,不过是成为皇室子弟的玩物罢了。别人是千万般不乐意,可温昕这样想飞上高枝的就说不定了。 温媛笑得东倒西歪,温暖只是摇摇头,她不过是遂了温昕心愿罢了。上一辈子临死时,得知温昕对自己做过那么多恶时,温暖在心里早已不把温昕当作自己的亲人了。 昙华寺是百年大寺,香火鼎盛。温家因王氏和崔氏定期都要到寺中上香布施,和寺中关系极好。主持派来小沙弥将一行人从旁道上引了进去,小沙弥一边走一边和崔氏说到,“今日师傅正好在讲经,殿里还有其他几位夫人。” 崔氏信佛,也时常来听昙华寺的主持讲经,听小沙弥这么一说,立刻表示来得真巧,要去听上一听。 几个姑娘里温媛是定性最差玩心最大的,一听到要去听主持讲经,两条柳叶眉都皱一块儿了。她掐掐温暖的手,又摇摇头,这些个小动作,是肯定不敢让崔氏看到的。 温暖经过生死轮回,对神佛之事,多多少少是信的。此刻只浅笑着对温媛摇摇头,小声道,“你先进去听一听,若实在不喜欢,再出来?” 温媛垂下头,二姐姐温温柔柔的,可这态度已经表明了二姐姐是不会陪她胡闹的。这经是听也得听,不听也得听了。 31.与子成说 大殿中,慧光法师已经开始讲经。温暖记得前世母亲带她来昙华寺时,她和温媛一样,最不喜听经,经常是听到一半就偷偷溜出去。寺院后面是一片小树林,空气清新,还有清泉流淌,好生有趣。 温暖摇摇头,收回心思,专注地听慧光法师讲经。慧光法师讲得一点都不晦涩,从佛经故事入手,微言大义。温暖听着听着,竟入了迷。 忽然间,温暖看见有个贵夫人朝她笑了笑。温暖自是记得她的,好巧,今日徐夫人也来听经,温暖也朝她一笑。只一想到徐夫人很可能是她未来的婆母,温暖就有些小紧张,顿时收了几分笑,只怕自己这笑在未来的婆母眼中太傻了。 慧光法师讲经的时间不长,只说了五个佛经故事,便散场了。有想与他讨论佛法的人自可以留下来,温暖平日看书甚少看着方面的,更是第一次认真听慧光法师讲经,是以并没有什么要和慧光法师讨论的。 只是崔氏似乎还有事要与慧光法师商谈,温暖和崔氏说了一声,便带着温媛出去了。温媛终于得了自由,欢脱得不行。,硬是要拉着温暖去寺院后山玩耍。 温暖来寺庙可不是为了玩,“你带着丫鬟先过去,一会儿我来找你。若是找不到你,我就在屋子里等你。”温暖说的屋子,是寺院里为常来寺院里上香的清贵人家准备的,城中的世家在昙华寺中大多都有几间屋子。温家女眷常来上香,因此寺院专门为温家三房人准备了三间屋子作歇息之用。 别了温媛,温暖领着秋菊往庙的大殿那边走。从大殿起,将各佛、菩萨都恭恭敬敬地拜了一遍。特别是拜送子观音和药师佛时,温暖更是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她上辈子死于难产,对女人生孩子这事多少有了些阴影。临近母亲生产了,她的心里越发的焦急。母亲怀的是双胎,稍有不甚,都可能出现意外。虽然上一世母亲平平安安地生下了两个弟弟,可要再经历一次,温暖还是有些怕的。 拜完了这些,温暖才到管姻缘的佛前,接过秋菊递过来的三柱香,闭眼虔诚地拜了下去。只愿此生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她方一睁眼,便听见耳边犹如清风朗月一般的声音传来,“三妹妹许了什么愿?” 三是她在温家三房姐妹中的排序,她大哥和二哥都不是这样叫她的。 温暖侧过头去,看见了离自己不过一尺之远的徐帆,笑意盈盈,温润如玉。温暖的耳尖微红,面颊也有些微红。 徐帆当真是个将分寸把握得极好的人,明明是调笑的话,却被他说得好似也不是那么不正紧。明明隔得是那样紧,但却也没让她感觉到不自在。 温暖一笑,“徐公子呢,又许了什么愿?” 徐帆只觉得温暖朝他这么一笑,他的眼都花了。她今日只着了一件清淡的烟水碧罗衫,薄施脂粉,眉目如画,似梦似幻。如此女子,如同他看到过的世间最美的烟花。 徐帆朗朗地笑着,“我许的是生死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真巧,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了三妹妹。许是,我与三妹妹有缘?” 这句话温暖在另外一个人那里也听过,兴许是他们男的都喜欢用这一套? 温暖提步就要走,徐帆并未阻止,只是轻声说到,“我的心底,是真的盼着和你有缘的。” 他似有几分委屈,倒叫温暖狠不下心来,只得也轻声回了一句,“缘分由天定,若是徐公子心诚,说不定会有的。” 徐帆听了她这话,原本清朗俊逸的人犹如傻了一般,高兴得直挠头。 温暖该拜的也拜完了,让秋菊跟着她往回走。 徐帆也跟了上来,温暖瞪他一眼,他便往后退了几部,却也不走。 “我送你回去。”徐帆说着,看看温暖身边的秋菊,“你们两个女子,在这山林里不安全。” 不过是个借口罢了,昙花寺这样京中勋贵常来的寺庙,哪儿能不安全!只是想着能找个借口与温暖多走一段路,也总归是好的。 秋菊是知道前几日徐家夫人和公子到府中的事的,再加上刚才自家姑娘叫这位徐公子,心中也明了了七七八八,这人以后是有极大可能成了温家大房的姑爷的。是以,只是默默地跟在温暖后头。 温暖想拒绝,但他眼中一片赤诚,她收了声,只自己往前走。徐帆就这样不紧不慢地,将人一直送到了寺庙后头。 “徐公子请回。”到了这里,她只要找到温媛便可,她们常来这儿的,也不会丢了。 谁知徐帆只是定定的站在那儿,怎么也不走,“三妹妹要去做什么?这地恐不比前头安全。” 温暖不由发笑,“徐公子,我只是去找我妹妹。”她觉着这徐公子有些痴,打眼忘去满脸都写着“我很在乎你”。温暖心下柔软,徐帆或许真是她的良配。 “等你找到四姑娘,我便走。”徐帆一字一句对温暖说道。 温暖摇摇头,随他的便,爱在那儿像跟柱子拄着那儿就拄着那儿。记得上辈子她进王府前,娘亲交代过她,不能对男人太好,若是女子不拿俏些,恐怕就要被丈夫拿捏了。娘亲这话实在与三从四德不符,温暖却是赞同的。上辈子她就没听娘亲这话,被那人吃得死死的,抛弃尊严全心全意地依附于他。到头来,什么也没捞着。 温暖带着秋菊绕了一圈,徐帆也亦步亦趋跟了一圈,温媛并没有在这里。许是刚才她将所有菩萨都拜了一遍,耗了太多时间,温媛等不及了便走了。 温暖道,“我妹妹不在这里,我该回了。” 徐帆抿了抿唇,“我送你。”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的走着,什么话都不说,却也十分默契。秋菊从后面看去,真是一对璧人! 32.提亲 将温暖送到客房前,徐帆才堪堪顿住。他们两家只是有接亲的意向,温家还没应允,徐家没有正式提亲,两人的庚贴也没有换。这样走了一路,多少是有些失礼的。 温暖扯着秋菊,蹑手蹑脚地往里边走,这地儿多的是各家女眷,被看见了十分不好。 才走了没几步,却被徐帆叫住。徐帆的面上还是一贯清润的笑,只用不大不小的低沉语音道,“我忘了说,三妹妹今日真美。” 温暖面上一红,连忙垂下头去。娘亲说这徐帆没有通房更没有外室,这样的话定也是没有对别人说过的。可他说起来又是这样的熟练,让人听了心惊肉跳。 徐帆见她满是小女儿的娇态,心中意动,“三妹妹若是不嫌弃我,我明日就让我母亲去三妹妹家提亲。”她像是一抹光,让他忍不住想抓得牢牢的。夜长梦多,他生怕她趁他不注意就溜走了。这是他二十年的人生中,第一个走进他心里的女孩子。他的心扉,也是第一次为一个女孩子敞开。 温暖错愕却假装镇定地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了略略的娇嗔“胡说八道。” 直到见到温媛,温暖的心都还在怦怦直跳。 偏偏温媛是个不省事的,看着一脸红云的温暖,“三姐姐,你做什么去了,脸都红了。” 温暖才不会告诉自己这个跳脱的妹妹她去干什么了,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轻轻饮了一口,淡声道,“我自然是去找你了,谁知道你这丫头这么快就跑了回来。外面日头大,把我晒成这样了。” 温媛被温暖唬得一愣一愣的,眼泪都在大眼里打转转,连忙跑过来抱住自己温暖,“三姐姐,我对不起你。咱们回家让张老先生看看。”温媛知道温暖最是爱美,把脸晒伤了,还不跟丢了温暖半条命似的。 温暖心底发笑,拍拍她,“只一会儿就好了,哪儿有那么夸张。”心中想的却是徐帆的话,徐帆说话真是太……不害臊。脸上的热度更烫了,温暖将手指放到脸上,那热度几乎将自己灼伤。 翌日温暖起了个大早,准确的说是失眠了半宿。半夜里她躺在自己的架子床上,脑海中不是周承曜就是徐帆,再到后来两者居然成了一人,前一刻甜言蜜语下一刻却强占她便宜。温暖一个激灵吓醒过来,久久不能入眠。 她端坐在镜前,看着梨落灵巧的手穿过自己乌黑的发丝,松松地挽了一个似落未落的坠马髻。她没睡好,脸色也不是很好,看起来十分病娇,惹人怜爱。 她在想徐帆,她对徐帆到底是怎样一种感觉。说爱,谈不上。说喜欢,似乎是有那么一点点的。徐帆的嘴甜的跟抹了蜜似的,跟他走在一起都像掉进了蜜罐子,甜丝丝的。忽然又想到了那人,那人和徐帆不同,一言一语、一字一句间都充斥了蛮横和霸道,好像就算是星星,只要他想要,天空都为他低下几分头来。 可她偏不顺着他,上辈子她将心都掏给他了,这辈子她才不要继续做个傻子。从庄子那日一别,那人就像是失踪了,起先她还担心他大半夜的又闯到她房中,可这样的事并没有再发生,温暖渐渐也放下心来。 待秋菊给自己梳妆完毕,温暖才不紧不慢地起身,准备去后院看看小毛球。小毛球便是周承曜给她的那只小白狐狸,起先叫它小毛球只是因它长得白白的,团成一团的时候跟个毛球似的十分可爱。这么叫着叫着,觉得这样叫它也十分顺耳可爱,因此温暖就给它取名叫小毛球。 小毛球被下人抱着,神色恹恹的。温暖远远的就看到了,于是快步走了过去,问专门照顾小毛球的下人,“毛球这是怎么了让兽医看过了吗?” 温暖语气急急,生怕这小东西魂归九天。 “从昨天午间就不吃东西了。也看过大夫了,大夫说没问题。”下人答到。 小狐狸看见温暖的瞬间便雀跃起来了,黑溜溜低眼珠子转的飞快,原本恹恹地神色也不见了。它在下人怀里挣扎几下,一心想要蹦出来。 温暖赶紧把它接过,抱在怀里,撸撸小毛球乱成一窝的毛毛,“哎,你这是怎么了?” 小毛球在温暖怀里蹭蹭,伸伸四只小腿儿,好不可爱。 温暖挠挠它的小肚子,它眯了眯眼,极舒服的样子。 温暖想起刚才下人说这小东西从昨天就没吃东西了,连忙道,“吃的还有吗?” 下人连忙将专门给小毛球准备的吃食端过来。小毛球虽小,但是已经会吃一点点小碎肉了,还会自己舔牛奶。经常舔得满嘴都是,又邋遢又可爱,把温暖和温媛逗得哈哈大笑。 温暖将小毛球放下来,小东西小身子轻轻,几部就蹦哒到碗边,大口大口地吃起来。温暖跟着走过去蹲下,将它头顶上的小毛毛打折圈儿揉来揉去。几个下人看着自家姑娘和自家姑娘的小宠物,这一人一狐那闲散满足的小样儿,跟一家人似的,可不就是一家的吗!什么样儿的主人养什么样儿的狐狸。 温暖找来养狐狸的下人,养过许多动物,对动物的脾性很是熟悉。看到眼前这幅模样,霎时明白小毛球为何昨日开始突然变得半死不活了。 “三姑娘,这狐狸确实是没病。您看,它一见到你不就好了吗?这小东西认主呢,你不来它就不吃东西,这小东西就是在认主呢!您没事的时候多来看看它,自然就好了。” 温暖正玩着狐狸毛的手一顿,被这老人家说得羞愧。似乎,他昨日从庙里回来就一个劲儿都纠结着自己的事儿,都忘记来看小毛球了。原来它那样病殃殃的都是因为她啊!她忽然想起周承曜说的,这只小狐狸被木狐狸丢了。温暖忽然觉得正在欢欢乐乐吃东西的这一团毛球当真是可怜得不行,心中母爱顿起,暗暗想着要好生把这只可爱的小东西养好。 她起身对秋菊说,“一会儿让人收拾收拾,把它放到我屋外养。”她屋外也有一片园子且还不小,养只狐狸还是绰绰有余的。 得了温暖的话,一群人各自忙碌了起来,搬狐狸窝的,给狐狸拿食盆的,园子里好不热闹。 小毛球吃完了,懒洋洋地靠在温暖腿边,眯着大眼看众人为它忙上忙下。温暖看看它,它也抬起小脑袋看看温暖。 温暖轻笑,这小家伙真是灵性!也不知周承曜说的是真的假的,这么聪明的小东西怎么会被母狐狸遗弃。 众人忙了不一会儿就将东西弄好了,温暖自个儿抱着小毛球往前面走,小毛球不时在温暖怀里蹭来蹭去,最后找了个舒适的地方肚皮朝上躺着。 梨落在温暖面前一向不怎么规矩,只近来温暖冷了冷她,她才收敛了些。只此刻也忍不住玩心大气,伸手戳了戳小毛球,“这个懒货,还让咱们小姐抱着。” 小毛球仿佛知道有人说它坏话,立刻跳起来瞪着梨落就是“嗷呜”一声吼。可吼了又能怎样,萌哒哒的小奶音,让温暖这个小姐和周围一种年纪相仿的小姑娘们都笑了。 温暖抱着小毛球让它看了看自己的新窝,又将它放在地上让它自个儿进去。小毛球先是在周围巡视了一圈,接着摇摇尾巴进了自己的窝,似乎没有什么不满意。 温暖这才领着秋菊和梨落往屋子里去,走了没两步,脚下却是一重,一个软趴趴的小身子挂在自己脚下。她轻轻挪了挪腿儿,小毛球紧紧地抱着,纹丝不动。温暖弯腰,轻手轻脚把它的四只爪子都扒拉下来。快走几步,脚下又是一沉,低头一看,小毛球又将她抱住了。她又弯腰下去,重复着刚才的动作。如此反复,到后面变成了温暖在前面跑,小狐狸在后面追,好生有趣。 小毛球终于追到温暖,这次不抱着她的脚了,而是直接扯着她的裙裳身手敏捷地爬到温暖胸前。 温暖实在没法儿,只得将它轻轻往下一扯,再用双手抱着,轻道,“服了你了,小祖宗。”然后在一众人憋笑的眼神中,将小毛球抱进自己的闺房中。 小毛球被带回来第一天就使兽医看了,身上很健康,没有什么会过给人的疾病。加之有专人照料得如同伺候半个主子一般,天天给它洗着澡呢,可以说是干净得很。 温暖远先不将它抱到闺房里来,不是觉得它脏,而是怕这小东西捣乱,将它房间弄得乱七八糟。 果不其然,温暖才将它抱了进来,它就如同见了新大陆一般。也不黏着温暖了,蹭地一下窜到桌子上,转了两圈,又蹦哒下去悠哉悠哉的在地上走一会儿。温暖的手刚伸到它后背要将它抱回来时,激灵的小家伙又一个闪身,跳到温暖的妆台上去了。 雪白的毛球球对着铜镜里的自己震惊得不能自已,扭扭屁股翘翘尾巴,清脆的啪啪两声传来。 33.小毛球 秋菊和梨落大惊,这只小东西把她们姑娘的胭脂水粉碰掉了,瓷盒落到地上,摔得七零八落。这其中,竟有一盒千金难求的羽容霜! 温暖急急过去捉狐狸,两个丫鬟也帮着一起围追堵截,小狐狸愈发高兴的在三个人间蹦来蹦去,灵活得跟只猴似的。 温暖倒不是心疼那玉容霜,不过是那人送的狐狸将那人送的东西摔了罢了。只是这小东西得意洋洋的样子,让她又好气又好笑,想要捉到它狠狠打一顿。 那团毛球从妆台上窜下来,看见地上粉红粉红的胭脂,先是用爪子扒拉两下,紧接着嗷呜一口啃了上去。与此同时,温暖双手环住小东西的身子,将它就地□□。 温暖将小东西提起来,两双同样圆溜溜的大眼睛对试着,忽然间温暖就轻轻笑了起来。 梨落和秋菊也凑了过来,看后也是笑得不能自已。 这小狐狸生得实在漂亮,通体雪白,全身上下连根有杂色的毛都找不出来。因着方才啃了温暖的胭脂,嘴巴周围一圈白毛都被染了红色,看着滑稽不已。 温暖兀自抱着小毛球笑了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让梨落赶紧去问看下人,这小东西啃了胭脂不会有事。 小毛球在温暖眼前窜来窜去,高兴得不得了,丝毫没有察觉自己前一刻干了什么坏事。温暖拿过自己的帕子蘸了水,将它嘴巴周围的胭脂一一擦尽。这个笨蛋,什么都敢吃,也不怕中毒。直到梨落回来告诉温暖吃了点胭脂也是无妨的,温暖才长舒一口气。 想到刚才小毛球那样儿,温暖又觉着有些好笑,忽然之间画意大起,她让秋菊备好纸笔,准备将小毛球那样儿画了下来。 温行之大步流星地走进来,看见妹妹的屋子里跟被人打劫了似的,稀奇的“咦”了一声,“你这是怎么了,成了这个糟蹋样?” 同温暖说话,温行之一向是不怎么客气的。 温暖听着二哥哥奚落自己,气气地瞪了一眼在趴在桌上懒洋洋地摇着尾巴的小毛球,小毛球也看她一样,嗷嗷地叫了一声,软软的声音让人觉得这不是只小狐狸而是只小奶猫。 温行之明白是小毛球作了怪,他二话不说将小毛球提起来,扬手就装作要打它的样子,毛球彻底变成了毛球,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温暖也吓得赶紧来抢,二哥哥这一巴掌呼下去,小东西的半条命还不得没了?温行之见此,才将手缓缓落下来,轻轻拍了拍小毛球的脑袋。 这狐狸是端王送的,温行之自然是恨屋及乌,对它有很大的意见。可是这狐狸又实在讨人喜欢,似乎和自己妹妹有几分神似?以至于他连下手打它都做不到,不过是做做样子吓吓它罢了。 “你怎么把它带到屋子里来了?”温行之玩着手里的毛球问妹妹,这一身白毛手感可真好,他都想把这只狐狸抢回去占为己有了。而在他手下的小毛球,也不像刚才那么跳脱了,只乖乖的任他摸着,仿佛被温行之搓贬了揉圆了,它都不介意。 “是它偏要跟着小姐进来的。”梨落抢白。 温暖已自行走到案前,提笔作画起来。 温行之给小毛球顺顺毛,开口道,“徐帆让我转告你,今日未能上门提亲,让你不要生气。” 温暖提笔的手一抖,只歇了片刻,又画了起来。只是那一笔一划,已经不成样了。她索性将笔一搁,走回来坐到温行之身边。 她为这事儿焦虑了一晚,早上跟小毛球闹腾了一会儿反倒忘了,现在被提起来,又开始心烦意乱。 温行之揉揉毛球,语重心长地道,“你怎么就和徐帆搅和到一块儿了。娘亲只让你们相看相看,你们怎么就在庙中……”温行之实在对妹妹说不出“私会”二字。今日一早,徐帆便来找他,让他给妹妹带话,徐帆自然也就将昨日在庙中与温暖相见的事如实告知他了。他与徐帆并不相熟,若说是认识,反而是同朝为官的温景之和徐帆要熟稔一些。后来温行之算是明白了,这徐帆来找自己,定是看准了自己一向不怎么把礼教规矩放在眼里,十有**也会把话带给妹妹。 温暖低垂着头,“我与他昨天只是偶遇。” 温行之看看妹妹可怜兮兮的模样,心中也明白妹妹和徐帆定没做什么出格的事,“你若真喜欢他,我和父亲大哥摸清了他的门道,自会找个方法让他来回提亲,不急在这一时。他现在就算是想提亲,也提不了。你可明白?” 简单来说,徐帆现在还处于被考察期,温家还没有探清徐帆这个人时,是肯定不会让徐家来上门提亲的。温徐两家都是簪缨世家,提亲可不是随随便便的就去了,不然被女方家驳回了,那可是极无面子的事。只有两家人私底下达成意向了,才会走提亲和交换庚贴这一过场。 “嗯。”温暖点头。二哥哥极少用这样沉重的语气对她说话,温暖忽然觉得自己在这件事上似乎太不知廉耻了些。抛弃这个不说,听到徐家今日没来提亲,她反而有些庆幸?温暖说不出这是个什么滋味儿,可明明她是极满意徐帆那个人的啊。 温行之看着妹妹委委屈屈的样子,以为妹妹是因为徐家没来提亲而伤心了,赶紧将狐狸放到一边,转而轻拍妹妹背部以作安抚,“提亲这事不是他想来就能来,得看父亲和母亲那边……你……别这样。”他怕妹妹掉金豆子,语气也低沉了些,不会安慰人的人,此刻有些词穷。 他就想不通了,这徐帆看着是比端王好些,可也好不到哪里去,半斤八两罢了。怎么就将妹妹哄得团团转了。若不是两家父母都知会了,两家也有结亲的意思,谁敢私下里给妹妹说这些乱七八糟的,他还不把他打断了腿。别说是徐帆这样的,可不,就连端王对温暖似乎有几分意思,他对着端王都没个好脸色。 温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才没有伤心。”她只是被二哥哥误会和徐帆私会才这样的。 温行之看她这般,才放下心来继续给狐狸顺毛。温行之忽然惊奇地呼了一声,似乎有些不确定,又将小狐狸抱起来凑近自己狠狠嗅了嗅,“端王搞什么幺蛾子?” 温暖听他对着小狐狸嘟嘟囔囔,疑惑道,“二哥哥你这是怎么了?”温行之将小毛球往她怀里一放,“你闻闻。” 温暖有些迟疑地将粉白的小脸凑过去,莫非小东西臭了?可这小东西经常洗澡的呀。仔细闻了一阵子,温暖懵懂地看着温行之,“没什么味儿啊。” 温行之一拍桌子,“是,没味儿。没味儿就不对了。”狐狸就算再干净,多少都有些骚味儿。可温暖的这只狐狸奇了,竟是半点味道都没有。“你这只狐狸,半点狐臭都没有。我听说,只有祁连山腹地才产这种狐狸。”祁连离大周十万八千里,中间隔了犬戎,山水迢迢,还有沙漠和高山。是以,温行之也只是在闲书里看过这种神奇的狐狸。听说年前有异域商人给宣和帝献过几只,宣和帝养在御花园里,爱不释手。至于那祁连狐狸的真容,温行之也没有见过,因此也不敢确定面前这小只是不是。 温暖皱眉,狐狸是端王“猎”来的,若真是如二哥哥所说,这周承曜又在打的什么注意。 “暖暖,你和徐帆已是快要定亲了。”温行之道,“万不能再让端王纠缠了。” 温暖低头沉思了会儿,“还请二哥哥帮我把它还给端王。” “你也觉着端王对你……?” 温暖点头,既然温行之已经知道端王对她有企图,他们兄妹之间也就没必要隐瞒了。 温行之拍了下小毛球,“他这几天不在京中,等他回来我就把这狐狸还回去。” 那日谢子钺说,端王半夜就走了。听谢子钺的语气,似是有什么紧急的事。温暖踌躇了会儿,终是委婉地问了出来,“他为何不在京中?” 温行之皱了下眉,温暖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好在温行之对某些事情一些粗枝大叶,没在意温暖稍稍波动的情绪,“合阳刺史反了,自立为王,陛下让他去平叛。”温行之还没入朝,这事儿也是从几个酒肉朋友那儿听来的。 合阳是大周东北部的一个郡,莫看合阳只是小小的一个郡,却正好处于大周与晋、齐量过的交汇处,可以说是大周的第一道屏障。 合阳刺史萧纲在合阳经营多年,把合阳成经营得如同铁桶一般,又看着山高皇帝远,于是也想当个皇帝玩玩,就此宣布反了。原本小小的合阳刺史和萧纲手里的那点点兵力本不足为惧,这事棘手就在于,这样明目张胆的扛大旗造反,背后必有晋或齐的支持。 “晋贼可恶,齐人也非好东西,我若能领兵出征,一定杀它个片甲不留。”温行之胸怀天下,满腔抱负,说到晋、齐可能是幕后推手,愤怒不能自已。 温暖的脸色有些白,忽地就想到,前世与那人见的最后一面,就是那人出征伐晋。细细将前世的事回忆了一遍,温暖记忆中并没有萧纲谋反,周承曜平叛这一段。周承曜英明赫赫,若前世发生了这件事,定然会被世人传颂夸赞,可她的记忆中却一片空白。 这一世,真的是很多事都改变了。就如上世她没见过徐帆,更没到与他谈婚论嫁的地步。 34.庚帖 沙场艰苦,刀剑无眼,遑论你是天潢贵胄还是平头小兵,在寒冰利器刃下都是一般脆弱。前世与那人温存、身上锦衣褪尽后,她目睹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那时在她眼中,再狰狞不过的伤痕,也不过是化作她对他的怜惜与万千爱慕。说书先生说,端王每每出战,必身先士卒,以振士气。直到她进了王府,才知道说书人所言不虚。 纵然他英名赫赫,战无不胜又怎样。周承曜到底是个凡人,没有金刚不坏之躯,会流血会受伤,也会……死。 温暖唇色苍白,忽然之间心如刀绞。她哆嗦着端起茶杯,轻啜一口,“二哥哥还是不要去的好,万一受伤了,娘准心疼。” 温行之见到脸色不好,还以为是自己吓得呢,“沙场哪儿能不见血,和家国相比,算不得什么。算了算了,不和你这小姑娘说这些。” 温暖轻扯了笑,算是回应。那个人,罢了罢了。是死是活,是成是败,都与她无关了。 小毛球似是明白温暖和温行之说的话,近日来黏她黏得越发紧了。温暖放下画笔,纤细食指在雪白雪白的肉球上上打着圈圈,宣纸上一只栩栩如生的小狐狸跃下妆台啃着胭脂,小毛球看见画中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小东西,伸出爪子就要去挠。温暖连忙将它抱起来,又让秋菊将画拿到别的屋里去晾干。 她抱着小毛球悠闲地躺在椅上,她和温行之说好,等端王回京,温行之酒将小毛球还给端王的。如今已半月余过去了,温行之都没将小毛球带走,那人定是还没回来。 温府大房这十几日来,除却温暖,其他几人都没闲着。温正卿自是多方打听徐家那边的消息,温景之河温行之与徐帆年龄相差无几,自是从同辈的勋贵子弟和徐帆本身上下手,彻底了解徐帆。其间徐夫人又来了温府几次,与王氏喝茶聊天。徐夫人对温暖这个准儿媳也是打心眼里喜欢的,只等温家这边一松口,就立刻让两个孩子交换庚帖。 温行之素日里是最爱和人打交道的,京城中的公子哥儿、贩夫走卒都是他接触过的,花楼听歌曲酒肆听人说个书,他也是去的,京城中各处没有他不熟的人。一圈打听下来,这徐帆还颇为靠谱,没有什么流连秦楼楚馆的记录。温府这边算是允了下来,两家人又着人看了日子,将徐帆与温暖交换庚帖的日子定下了。 九月十三这天,宜嫁娶。徐家请了武安侯府老夫人来说媒换庚帖,武安侯府老夫人为人低调、深居简出,年轻一辈的孩子可是不算熟悉。可像王氏这辈得,自是明白徐夫人的用意的。以来武安侯府地位不低,算是给足了温家面子。二来这位老夫人与丈夫相敬如宾、子孙满堂、家庭和顺,是个有名的十全夫人,这寓意自然是好极了的。 温暖藏在屏风后面,听武安侯府的老夫人说了一堆对她的赞美之词,又听着老太太说了一堆徐帆的好话,徐帆的庚帖递到了他们家,而她的庚帖换个了武安侯府老夫人,由老夫人带回徐家。 温暖没什么情绪起伏,只看了一会儿就悄悄从侧门出去,守在外面的秋菊一见她出来,连忙给她递上一封信札。温暖脸颊微红,接过来藏在袖中。徐帆实在是胆大,这些日子竟给她写了三五封信。她若真是个未经人事的小姑娘,恐现在一颗心都在他那儿了。可她上辈子经历过的事,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对男人还需有几分保留的。尽管徐帆信里多的是甜言蜜语,她也是一笑了之。喜欢与不喜欢,爱或不爱,时间才是最好的证明。 温暖出了梅馆没多久,就听一道娇声唤她,“三妹妹。” 温暖实在不喜欢这声音,当下便蹙了蹙眉。面上的规矩和客套还是要的,她客客气气地道了声“大姐姐”。 “听说今日三妹妹与徐家公子交换庚帖,我正想着要恭贺三妹妹的,没想到就遇到了三妹妹,真是巧。” 温昕今日穿得素净,又是一般柔弱的模样,看着楚楚动人。温暖心中冷笑一声,她这些日子刻意疏远温昕,是以很久没有见到温昕了。今日就这般巧撞见了温昕,而温昕又是这般楚楚可怜的模样,真是“好巧”! 温暖只笑,却也不答。两家互换庚帖这事,若说是要好的姐妹拿出来说说,也便罢了。温昕明知自己已经疏远了她,还将这事挂在嘴边,便有些不知进退了。 温昕见温暖不应她,本就苍白的脸色也更白了些,袖中的手也紧紧握成了拳,“三妹妹觅得良婿,姐姐心里也跟着开心,只是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找到这样一个人……” 若是上世的温暖,肯定会推心置腹地劝解温昕。至于现在,温暖只是淡淡地一瞥,“或许是有,姐姐没留意呢。”娘亲为了温昕的事没少操心,可明明是温昕和蔡姨娘两人看不上的,这锅温暖是绝技不会让母亲背的。 温昕一时无语,也不知道神思恍惚地在想些什么。待她再抬头时,温暖早已走了老远。温昕对身边的丫鬟苦笑道,“含墨,你看三姑娘,都懒于和我这个姐姐说话了。说到底,不过因为我是庶女罢了。客他们告诉过我吗?他们谁都没有告诉过我。”从她初初懂事起,爹爹就告诉她,她是他的宝贝女儿。娘亲也告诉她,她是家中的掌上明珠。在曾经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以为自己和温暖和温媛,和其他家的小姐们,是一样的。到了谈婚论嫁时,她才恍然大悟,自己和她们,终究是不一样的。 温暖将将踏进竹园,就有丫鬟来报,说三公子和表公子在竹园的正堂。三公子指的自然是温行之了,至于表公子。温暖是有两位表哥的,可常来她家的这位,正是大表哥王孟然不是! 35.回朝 她和王孟然自外祖母寿辰那日一别,已是许久未见。外祖母送她那个传家的镯子让母亲退了回去,想必王孟然也是知道的。 温暖唤了一声“二哥哥”,又唤了一声“孟然表哥”。王孟然定定地看着她,似有千言万语要说。 温行之咳了一声,王孟然对妹妹的情意他是知道的,可这情谊到了这儿也该彻彻底底的断了,“孟然有些话要和你说,暖暖,你的狐狸在哪儿?” 温行之的语气绝非是寻常那样,想要逗弄逗弄一下小毛球。温暖一怔,是那个人回来了吗?她的眼神一点点黯淡下去,“梨落,你去将小毛球抱给二哥哥。” 温行之和一干丫鬟下人都退了出去,只余下温暖和王孟然。 王孟然眼神涣散,人也瘦了不少,“表妹,你当真和那徐帆定亲了?” 王孟然真是个痴人,温暖自觉上世里便是欠了他的,所以这世并不给他任何幻想。这不,就连外祖母的脸面都给驳了。 温暖站得离他远远的,只低下头道,“嗯。” 王孟然的身形颤了一颤,自知道温府欲与徐家结亲的打算他就想来见温暖了。只奶奶让人绑了他,任他再怎么闹都不准他踏出自己的小院半步。就连今日,也是他找了如厕的借口趁下人不注意翻墙出来的。 他一把扯住温暖的手,眼含期待地看着温暖,语无伦次道,“你不是自愿的对不对?你我自小青梅竹马,暖暖你可还记得,你四五岁的时候到府上来,还说要嫁给我的。暖暖,你爹娘最是疼爱你,你只要和他们说,我可以来娶你的。” 温暖看着他近乎癫狂的状态,手也被他捏的生疼,咬了咬牙,挣开了王孟然的手。王孟然自得到消息在家中闹了少说也有个七八日里,又是酗酒又是绝食的,身子孱弱得如同薄纸一般。温暖只是这么一推,他便已趴到地上去了。 温暖也不管他,只认真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也说了,当日我不过四五岁,一个四五岁的孩子能懂什么。与徐帆定亲,也是我自愿的。诚如表哥所说,爹娘疼爱我,定亲前也是问过去意思的。实不相瞒,我和徐帆也是见过的,我们……彼此倾心。至于你我青梅竹马,不过是表哥一厢情愿。” 王孟然满目的不敢置信,“暖暖,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 温暖只转过身去,不再看他。 王孟然啊王孟然,你可真是个痴人。上辈子如此,这辈子还是如此。我何时与你有过除了兄妹情之外的情感。只盼你早些想开,不再重蹈覆辙。 “温暖作何要骗表哥。当日外婆寿辰送我的那个镯子,温暖退回去了,难道表哥不明白温暖是什么意思嘛?表哥年纪不小了,也该定亲了,莫让舅舅舅母操心了。” 王孟然勾起一个苦涩的笑,“既然如此,我知道了。”他挣扎了两下,终于站起身来,大笑着走了出去,也不管外面那些丫鬟婆子看他的眼神。 秋菊和梨落一直没敢走远,方才听到里面有争执之声,但三姑娘没喊人,思及里面另外一人是姑娘的表哥,且一向性子还算温和,两人也没有推门进去。 “姑娘没事?”秋菊问。 温暖摇了摇头,笑,“我没事,你差个人去跟着表少爷,别让他出啥事了。” 梨落在旁眼巴巴的等了许久,知道温暖给秋菊吩咐完正事,才凑上来似哭非哭地道,“小姐,小毛球被三少爷带走了。” 带走了?温暖喃喃道,带走了就带走了。与王孟然要说清楚,与那个人不也是应当有个了当吗? 大周元鼎三年八月下旬,合阳刺史叛乱,改郡为国,自立为王。端王率军平叛,与叛军周旋七日,两军胜负难分。九月三日夜,端王亲自率兵奇袭,合阳刺史被斩杀于睡梦中。合阳刺史手下几员心腹大将誓死顽抗,均被朝廷军队斩于马下。叛军见大势已去,纷纷放下旌旗投降。九月八日,端王处理好合阳的战后事宜,班师回朝。九月十三日,宣和帝亲迎端王与城南灞桥上。 宣和帝看着大周旌旗招展,士兵个个高达勇猛,坚毅无比,不由开怀大笑,“好,好,好。个个都是我大周的好儿郎。”他日灭晋灭齐,结束天下三分的局势,指日可待。 再看看在那队伍的最前方策马那人,气宇轩昂,恍然期间,竟有许多分睥睨天下的气概。他正在老去,而他的幼弟却羽翼丰满,正当年。宣和帝转过身看看身后的几个儿子,大儿子康王在这样隆重的的日子里半点都不掩一脸无奈,二儿子倒是看不出来什么,最小的儿子不过五岁,睁着一双圆圆的大眼懵懂地看着面前的军队。 宣和帝在心里叹息一声,周承曜已从马上下来,跪下行礼。宣和帝连忙扶他起来,“小九辛苦了。”周承曜在先帝的皇子里排行九,是以宣和帝这样叫他。 周承曜又是一拜,“保家卫国,是臣弟应当做的。”只因为他姓周,是皇室的一份子,便是战死沙场也算不得什么。可熟料到,上一世的他,不是死在敌军手里,不是死在沙场上,而是死于面前这个同父同母的皇兄布置的阴谋下。 宣和帝拍拍他的肩膀,感慨道,“小九真是长大了。若是没有你的帮衬,朕恐是真无法守住这一片秀丽江山。” “臣弟不敢。”周承曜低下头去。 宣和帝朗声大笑,“朕又没说你什么。此次你立了大功,想要什么赏赐,尽管给朕说。”奇珍异宝、黄金百两、美酒佳人,自然是少不了的。只是这个弟弟,宣和帝皱了下眉头,每次送过去的美人,都是关在王府后院,碰都不碰。任花自开,花自落。 周承曜略微沉吟,“臣弟确想要皇兄的一个恩典。” “哦?”宣和帝和周承曜那如出一辙的凤眸微眯。这可是他这个弟弟第一次这么主动的来给他讨东西。讨了也好,他就怕这弟弟想要什么都闷在心里,永远都不跟他说,他于心不安啊! 36.深闺 “臣弟有心仪的女子了。”周承曜说话的语气不疾不徐,实则是为了掩饰心中片刻的慌乱。温暖,温暖呵,前辈子是他的,这辈子注定还是他的。只是,他不会像上辈子那样委屈他。 宣和帝又是一阵朗声大笑,笑声传到随侍的臣子耳中,谁又怀疑他的愉悦呢。 ****** 是夜。 温暖躺在自己的架子床上,忽然之间幔帐微动,犹如清风拂过,一团黑影便压了过来。 “是我。”低沉的男声自她耳边响起。 温暖没有立刻喊出来,就是因为有着前车之鉴。换了一般的贼人,可不敢也没本事大刺刺地闯她闺房来了。 温暖与他对坐着,他不说话,她便也不开口。她也不会傻到在这关头去叫人,周承曜无赖又不顾及名声,可她到底是个姑娘家,且今日才和徐家换了庚帖。 “你没什么要同我说的吗?”周承曜的声音隐隐含了怒气。 “有。”温暖借着房内留下的一盏灯的烛光看他,“王爷三更半夜闯进来,不合适。” “不合适?”周承曜咀嚼着这几个字,心口像是被淬了剧毒的箭滑伤开来,“温暖,我对你不够好吗?我是有多让你不满意,你才趁着我不在京城的时候随随便便找个人嫁了?”明明不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上世她对他,明明是爱慕到骨子里的。到底是哪里错了?他竟一点点都没有察觉。为什么这世初遇她就对他避之不及?为什么他对她那么好,她却没有半点回应?可有的时候,他是能感觉到她对自己有几分心动的。 今日宣和帝在宫中赐宴,为他接风洗尘。宴到酣时,宣和帝问他是看上了哪家女子,他一时间哑口无言,没法儿对答。不为别的,只为他今日刚刚踏进王府,就听他放在温府的线人来报,温家三姑娘和徐家少爷今日交换庚帖了。周承曜浑身僵住,一动也不能动。战事繁忙,他不过十余日没时间关注她的消息,她便与他人订亲了。还有那只被送回来的小白狐狸,委屈得围着他脚边绕圈圈。他仿佛看到了上一世,他出征归来,她却刚刚消逝。这一世呢,她要眼睁睁地看着她成为别人的妻子? 温暖垂眸,“王爷说笑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并不是什么随随便便找个人嫁了。也不是什么趁您不在,而是您刚好不在罢了。” 周承曜只觉得锥心的刺痛似要将他淹没,他索性躺下来,将头搁在温暖的枕上。深深吸一口气,心肺间都是她的幽香。 他伸手戳戳温暖的脸,温暖要躲,被他强按着扯到怀里,“小没良心的。我对你这么好,你看不见吗?” 温暖鼻尖有些酸,却不知道回他什么好。他们俩这样的姿势,让她觉着十分的尴尬和不自在。趁着周承曜不注意,她伸手使劲儿地将他一堆,自己顺势滚出来,靠在架子床的一脚。 她听到一丝压抑的□□,微光中,她看到周承曜的剑眉都皱到一块儿去了。他的表情十分痛苦,半晌都没再说上一句话。 温暖呆住了,他……她迟疑了一会儿,终还是挪到他身边,纤纤十指落下,他的一身衣襟被剥开来。离心脏只有几寸的位置,一个如她拳头般大的殷红伤口落在她眼中。 温暖连忙捂住嘴巴,她怕自己哭出来。“嗒”一滴泪落在那伤口上,周承曜的感觉十分奇妙,他觉得自己被灼伤了,却又有些甜蜜。 他微颤着道,“不过是个小伤,看你这出息。” 温暖慌乱地摇摇头,她要是知道他受伤了,才不会那样推他的。 那个伤口,离心脏是那么的近。她不敢想,也不愿去想,他是如何与死亡擦肩的。还好,还好他还活着,她的心里只剩下这个念头。 周承曜抬手,轻轻拭掉她脸上的泪,“温暖,你心里也有我,对不对?” 温暖点点头,忽然又快速地摇摇头,“没有,没有,你就是拿这个来博我怜惜你。” 周承曜发出一连串笑声,小姑娘!早知如此,他就算挨个百八十刀,只要能活着回来,看她为他落泪,也算值了。可是她怎的如此便扭,他实在没有办法明白。 温暖轻轻搡了搡的胳膊,“算是我求求你,你快走。”她的语气忽地就软了下来,不知为何,她在他面前似乎没有那么理直气壮了。可明明夜闯深闺的人是他不是她啊,她在心虚些什么。 周承曜心中已有了八分确定,只要她不恨毒了他,就算她与别人议亲了又何妨,他总是要将她抢回来的。何况那徐帆……“温暖,不管你嫁给谁,徐帆都不可以嫁。”周承曜语气郑重道。 他难得的严肃,板着一张俊脸,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偏要她顺着他的意应承下来。 徐帆是爹娘层层筛选考察过的,分明没有什么不好。再者她和徐帆都定亲了,哪有什么不能嫁的由头。纵然她现在心里还存着几分周承曜,可迟早是要死了这个心去嫁人的。相夫教子,过平凡的生活,才是她的追求。 她倔强地摇摇头,“徐帆很好,他待我很好。王爷管得太宽了。” 周承曜全身的血气都在上涌,温暖见过徐帆的事他是知道的,只是不知道这徐帆是用了什么法子,不过一两面之缘就将温暖哄得跟着了道似的。他的面庞有些红,烧得慌,许是真的开始烧了。军医说他身上的炎症未除,偶有高热是正常的。可是他难受得紧,心疼,头也晕。 他有些干涩地道,“温暖你别故意气我。徐帆这人,要不得就是要不得。我不会害你。”脑袋里晕晕乎乎地,他干脆搭上小姑娘的胳膊,将人轻轻一扯,馥郁芳香的娇软身子便到了他怀中,“别乱动,让我歇会儿。” 周承曜带着伤病在战场上过了好些日鹤唳风声的苦日子,好不容易见到了心心念念的人儿,彻底的放松下来,沉沉睡去。不一会儿,温暖也抵不住困意,合上了眼皮儿。 37.还原 天光大亮,人已远去,了无痕迹。 九月十八这日,是宫里一年一度的百花宴。九月中旬,酷暑已消,秋风送爽,丹桂、金菊各各色花卉盛开,地方进贡的当年新鲜瓜果也上来了,莫不道是一年中最好的时节。中宫皇后便在这一天设宴,在京中适龄未婚的勋贵子弟和高门贵女中广下帖子。无论嫡庶,一律都可赴宴。道是宴,其实更是以中宫皇后为代表的整个皇家对于臣子、勋贵的关怀,让未婚的男男女女相看相看,该赐婚的赐婚,同时也是为皇室里适龄的王爷、皇子选人的又一途径。 温暖虽然议亲了,却也不妨碍中宫皇后将帖子送来。温徐两家儿女交换庚帖不算小事,母亲那边必是跟宫里也通过气的。这婚事若能通过百花宴,用皇后娘娘的旨意赐下来,更是求之不得的美事一桩。中宫皇后在这事上也一向宽容,因此每年百花宴后都会出上好些对天作之合。 众人道是这百花宴好,却也忘了这百花宴也发生了许多肮脏事儿呢。 温暖冷笑,这不,她上辈子不就栽在了这上头。 出门前王氏就对她千叮咛万嘱咐,宫中不比家中,需要谨言慎行。 马车到了宫城门外便不能再坐了,她和温媛一同下来,不行至百花宴的地点——栖凤台。 温昕和温雅虽也来了,到底是矮了一头,即使为长,也只能走在温暖和温媛后面。 栖凤台这边,宴还没开始。小姑娘们都有自己的小团体,三五个团在一起,说说话怼怼人。温暖和温媛算是来得迟的,庄静婉、王薇早在一块儿了。 庄静婉淡笑,“你们俩总是来得最迟,皇后娘娘的宴都不放在心上的。” 温媛吐了吐舌头。 王薇看着温暖,“这才几日不见,表姐都与人订婚了。大姐姐今年是彻底的不来了,静婉姐姐估摸着也快了。到了明年这时候,恐就只有我和小温媛了。” 温暖松了一口气,王薇也还是个小孩子呢,恐自己和她哥哥王孟然的事,王薇也是半点不知的。不知也好,若传了一星半点出去,于两人都不是很好。 温暖笑得捧腹,“你看看你这酸气,都要冲天了。大表姐近日可好,都在家中忙些什么?” 王薇调皮地眨眨眼睛,“绣嫁妆呀。” 温暖也眨眨眼,“劳烦表妹转告表姐,我大哥哥很是挂念表姐。” 温景之和王蔷的婚期还没定,大半是由于王氏尚在孕期,温行之又要参加武举,家中还有几个小的孩子尚未定下人家这几件事共同造成的。这日子必不远了,温景之和王蔷年龄都不小了,又是相互倾慕的年少男女,可等不起一拖再拖。只是温景之素来听父母命,才没有央求父母早日将婚期定下。 温昕和温雅并不能融进她们的圈子,特别是温昕,只远远地看着自己的“姐妹”们在一块儿说笑,很是无趣。 在那群人眼中,她不过是个不起眼的东西。有她无她,都是一样的。 温雅看她想事想的出神,目不转睛地盯着温暖所在的方向,眼中的恨更是不加遮掩。温雅暗自心惊,“姐姐,我们入席。” 温昕有些烦,挥袖甩开温雅,“你要去你自己去,别拉着我。”温昕很是看不上自己这个亲妹妹,软弱、无能,自甘堕落,便是被温家的这几个嫡女揉搓一辈子,想必她这个妹妹也不会有什么反抗。 温雅诧异地看看温昕,张了张口,轻飘飘地落下一句“你好自为之”,忽地转身走了。 温昕气笑了,好自为之,好自为之,这个妹妹真是出息了。她才不要好自为之,她温暖能有的,她也一样能有。温暖能嫁阳春白雪、翩翩公子,她怎么就要找个寻常人家的庶子嫁了。她偏不信,不信这命! 今日这样的场面,无论周承曜想来与否,定是都会被宣和帝赶着来的。上一世里他却不喜这样的交际,可现在不一样了,心中念着温暖,温暖走到哪儿他便想跟到哪儿。 小姑娘虽然隔了他老远老远,头上的金凤步摇却晃得他的心也跟着一块儿荡漾,转身之际,粉色的裙裳滑过一道轻柔的幅度,在他心中也掀起不小波澜。 周至忽然凑到他耳边,不知说了什么,他的眉头紧紧地皱起。忽听清脆一声,那原本被他把玩着的酒杯砰然碎裂。 瓷片在他手上划出口子,烈酒渗进去,似乎有些疼。然他心中有怒火,比之就更烈,比之这疼更胜几分。他面沉如水,寒声道,“好好盯着。”他不是心狠手辣之人,但若触动了他的底线,他必然是杀伐果断的。 开宴不一会儿,就有人来找秋菊,恳请秋菊给温暖递话。 “奴婢看着那人面生,他说自己是徐家的家仆,小姐这是去还是不去?”那人还留了一张字条,秋菊将那字条恭敬地递给温暖。 温暖轻轻展开,“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除此,还附上了地点。 温暖对未来的夫君,向来是好奇的。她在温正卿的书房里偷偷看过徐帆的字,是这个字不假。可徐帆这行为也太过轻佻了,他们在寺庙中偶遇便罢了,这样相约,还是在皇后娘娘设的宴上,便是大大的不好了。 温暖冷笑一声,“秋菊,你跟我走一趟。” 秋菊正生气呢,未来的姑爷未免太放肆了,将自家小姐当作什么人了。自家小姐也是的,就这么巴巴的去了。秋菊的脸色不大好,“小姐怎的就要去!”秋菊忽然对着徐帆星星点点的好感都没了,倒是她曾撞见过小姐和另外一人在一块,小姐和那人才像是一对璧人呢。 温暖觉得秋菊这个丫头倒是忠心得可爱,笑着戳了戳她气鼓鼓的脸,“你不要生气,跟着我去了就知道了。” 栖凤台这边植了许多金桂,此刻天光微暗,凉风习习,阵阵丹桂幽香袭来。再次面对有些事,温暖心中反倒没有沉重的感觉。害怕、恐惧,终于在即将水落石出这一刻,消散殆尽。 “秋菊,这桂花真香,若是做成桂花饼,定是人间至味。” 秋菊苦着脸,“小姐还有心情赏花呢。”她不知道自家小姐要去做什么,只是隐隐觉得太过危险。 温暖不予置否,只让秋菊紧紧跟着她。 离那地儿越来越近了,温暖屏息,她倒是要看看,这次那人能弄出什么幺蛾子。她转身去叫秋菊,那昏暗的天光下,哪有半点秋菊的影子。忽地天旋地转,一道大力将她扯了过去。 不好,她中计了。 绝望像潮水将她淹没,让她连喘息都困难。两世为人,还是逃不过被温昕暗算的宿命吗?温暖的脸色苍白,早知如此,她便不要什么真相了。 周承曜看着怀中的人儿擦了粉儿也盖不住的苍白面色,在馒头珠玉的衬托下更是显得羸弱的不堪一击。是什么事能让她这般绝望?除非……周承曜沉吟了一会儿,唤她,“温暖,是我。” 温暖的眼泪瞬间便流了下来,双手也胡乱抓住他的衣襟,嘤嘤地哭泣起来。 此刻,她的心中便只有一个念头:还好是周承曜,一切都还好。霎时间安心了不少。 周承曜紧紧地抱着她,情急之下又像从前两人亲昵时那般用薄唇吻了吻她的面颊。许是此情此请太过惊险,两人竟谁都没有注意到这样的动作于他们现在的身份十分不妥。 周承曜现在懊悔又自责,低低地对着温暖絮语,“你别哭了,都是我不好,吓着你了。” 听他这么说,温暖心中委屈更甚,只恨不得当场便大哭起来,却又不敢真的出声——他们现在抱做一团,在一人多高的的草丛里,被人发现就真的是百口莫辩。 温暖刚想问他怎么躲在这地方,还算准了自己要来似的,就这么把自己拖了进来。周承曜忽地对她做了一个噤声了手势。温暖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是也知道此刻听他的才是最安全的。 周承曜伸手轻轻拨开一丛草,温暖顺着空隙看过去,站在丹桂树下的人正是曹凯!曹凯便是上世里在她落水时跳下水中去救从而与她有了“肌肤之亲”的人。虽然设计的人是温昕,可这曹凯也着实可恨! 曹凯是衡山侯府的庶子,衡山侯年过五十得到一个胡族女子,那女子生得深目高鼻,尤善琵琶和异域舞蹈,衡山侯对这名妾室宠爱有加,没两年之后便有了曹凯这个老来得子。曹凯的风流韵事可谓全京城无人不知,尚未娶妻家中就有七八房妾室,前几日里为了一个青楼女子还与人大打出手。曹凯的母亲也是个不安分的,几次撺掇衡山侯休了和他一起风里来雨里去的原配,事虽未成,却也足够让侯府当家主母记恨。 且莫看曹凯和他的庶母现在得衡山侯欢心,可衡山侯早已老迈不堪。过几年衡山侯去了,衡山侯嫡子承了爵位,定不会放过这母女俩。 38.看戏 曹凯这人,不过是表面上看着还有几分光鲜,实则已经烂到透了。大姐姐给自己找了这么个归宿,可真是用心良苦! 温暖侧过头疑惑地看了看周承曜,可他又是怎么知道的呢。温暖有些疑惑,却也说不清楚该疑惑的地方在哪里。这一世没没遇到周承曜,似乎他都带了很强的目的性?他像是有种自信,坚信自己迟早会顺着他的意。 曹凯等了一会儿,眼看天色即将全黑了,人还没来。他跺跺脚,恨恨道,“难不成是有人在作弄小爷?” “公子~”一个娇怯怯的声音传来。 曹凯还未见人,心都被酥化了。温家三姑娘果然名不虚传,光是听着这声音,已觉着十分醉人,让人忍不住想拉拉小手,再亲亲抱抱。 曹凯迫不及待地转过身去,只一瞬间,被弯下腰来,捂住腹部,作呕不停。这哪里是什么美人,分明是鬼见愁。 “他这是怎么了?”温暖心中疑窦丛生。 穿着宫装的窈窕女子下一刻便死死地抱住曹凯,往身侧的湖中一倒,与曹凯双双坠入湖中。 女子有意无意地往她和周承曜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温暖惊出一身冷汗,不由往周承曜怀里缩了缩。这女子竟满面刀疤,说是整张脸血肉模糊也不为过,亏了个纤细窈窕的好身段。 听到落水之声,四面八方的人匆匆赶来。周承曜拉着温暖快速离开事发地点。 “那个女子,是你安排的?”温暖问。 周承曜干脆道,“是。” “她怎么成了那个样子?以后她该如何是好?”女子面容可贵,即使是小小伤痕,也够她难过好些日子,更莫说刚才那个宫女了。 周承曜牵起她的手,“你放心,她那样子不是我弄的。我今日既然让她来,便不会不考虑她今后。” 这个宫女名叫绿芜,曾是当今中宫皇后沈皇后的侍女,因差点得幸于宣和帝,引得沈皇后怀恨在心,让人给毁了面容,弃于掖庭。她这个样子,活在宫中也是生不如死。周承曜找到她时,提出丰厚的条件——虽然让她算计曹凯,可只要届时由周承曜操作一番,宣和帝或是皇后下旨,让她做了曹凯妻室。就算曹凯不喜她,也可保她在曹家平安富贵,总比在掖庭宫中凄苦清寒又被人时刻拿捏着性命要强。 温暖是心思聪慧的女子,这样对绿芜算是个比较好的出路了。 她突兀地想起什么,轻呼了一声。她是没有中计,不过事情的始作俑者还未出现她就走了。出了这档子事,再让温昕在身边逍遥快活,温暖可就真的难以入睡了。 她转身就要往回走,周承曜连忙拉住她,“还有一出戏,你不看了?” 温暖眨眨眼睛,咬咬唇,忽而轻笑,“看。” 周承曜很是欣慰,顺手拍拍她的头,“聪明的小姑娘。” 温暖嘟嘴,“你把我发髻弄歪了!” 周承曜这才低下头来,认认真真地看她。她真是美,一张小脸儿又粉又嫩,仿佛只要一掐就能出水似的。发髻歪了又有什么关系,倒是凭添几分娇憨可爱。 两人来到一处园子中,园子内花草繁多,还有数座假山,一看便知是个私相授受的好地方。 温暖一眼就看到了温昕,温昕早摆好了矫揉造作的姿态,看来也是在等人呢。 温暖细想了想,温昕等的这个人,莫不是自个儿面前这位?毕竟上世里温昕可是处心积虑要嫁进王府的。 周承曜在她身边,自是不能再去赴佳人约了。温暖打趣周承曜,“我姐姐约的难道不是王爷?” 周承曜挑眉,温暖和温昕疏远的事他是有耳闻的,可上世里,温暖明明是很信任温昕这个大姐姐的,连带着他也对温昕没有丝毫的怀疑。他和温昕这世更是万万没有交集,温暖怎么就觉得温昕约的是他?“她约了徐帆。” 话音一落,周承曜便觉着他握在手中的那只手颤了一下。温暖凉凉地笑了两声,罢了罢了,徐帆若是真的来了,不嫁他也罢。 周承曜拉着温暖躲在一石山后面,“徐帆不会来。徐帆配不上你,配她,倒还绰绰有余了些。”温暖恨着温昕,周承曜又何尝不是对温昕恨之入骨。上辈子悄然逝去的,是他的妻儿,是他最重要的人。而他们,都是温昕亲手害死的。 看来温昕这边也是被周承曜做了手脚了,温暖不由心惊,这世的他,似是有些不一样了。譬如,这过人的洞察力和手眼通天的本领。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再朝那边看时,已经是一片漆黑。温暖和周承曜索性也不看了,只背靠着假山坐了下来。没多时,只听一个脚步声匆匆而来,几句低语后一阵悉悉索索,再然后是几声令人耳红的□□传了出来。 这、太羞人了! 虽知周承曜不一定能看见,温暖还是狠狠地瞪了周承曜一眼。 那端声音越发的大,温暖气呼呼地将头埋进膝间,只想做只鸵鸟。 周承曜又何尝不是煎熬,近前便是一场活春宫,身边又是自己思慕已经的人儿。他又不是吃素的,怎么可能不心动!只是自己的美人儿千娇百媚,或是梨花带雨或是偶展欢颜,都比不远处放浪形骸那个人女人好多了。周承曜的心也慢慢静了下来。 周承曜和温暖只当那是猫儿叫,兴许不一样会儿就结束了。 一声尖叫顿时想起,“你的手呢?” 也正是这一声叫声,引来了周围的宫人侍卫,无数灯笼将那一片照得恍若白昼,一对□□的野鸳鸯无所遁形。周承曜拉着温暖迅速地往山体后一闪,余后的事便于他们没有关系了。 “那个男的是谁?”温暖问周承曜。 周承曜漫不经心道,“京郊一个恶霸,早年祸及乡里,被人砍了手。死了两人妻子,正缺个续弦,我想也是一桩美事。” “……”温暖一时无语,周承曜毒起来也算是顶顶厉害的了,“你这样做,温家姑娘的名声,恐是不好。” 周承曜点头,“所以今日的事,不会有几个人知道,你放心。至于徐帆,温暖,你日后哦便知道为什么嫁不得了。”徐帆这出戏,他自然是不会带小姑娘去看的。至于带谁去看呢,温暖的二哥倒是个不错的人选。 温暖垂眸不应。 等走到了敞亮些的地方,温暖才看到秋菊和周至在一块儿。 秋菊并非是自个儿与温暖走散的,她原是紧跟着温暖,谁料走着走着竟被人捂着嘴给拽走了。 待那人停了下来,她才看清是端王身边的周至,她也算见过几次。 秋菊心里急得要死,不知周至这样是要意欲何为,偏生周至什么都不说,只不让她走。 因此一见到温暖,一向淡定的秋菊两眼泪汪汪恨不得立刻扑上去。 秋菊这番动作虽失了礼教,温暖也省得她是担心自己,只轻声道,“秋菊!” 秋菊叹了口气,道是“奴婢错了”,心里越发看不懂姑娘与端王的事。 温府四个小姑娘开开心心出门去,却是悲悲戚戚回家来。温暖和温媛在一块儿,温媛天真浪漫,温暖自是装作不知,定不会让温媛知道。温昕和温雅同乘一车,温昕一路哭哭啼啼,哭到最后竟是朝着温雅好,“你看我这个样子你开心了!” 温雅靠在车厢一角,身心俱疲,“你是我亲姐姐,你不好过,我又怎么会高兴。我提醒过你的,可你偏偏要踏上这条路子。” 府里早就得知了消息,百年府邸深夜灯火通明。 温雅扶着温昕下了车来,温昕颤颤巍巍地正向往自己的院子走,只听管家一句,“二老爷说了,让大姑娘先到祠堂里跪着。” 温昕错愕地抬头,只见老迈的管家上一脸嫌弃之色,“爹爹不会这样的。”难道阖府上下都知道了?温昕有一瞬间的头晕目眩,只觉得天崩地裂了。 “二老爷是这样吩咐的。”管家并不知道这事儿,只是二房的大小姐平时飞扬跋扈惯了,难得二老爷终于开眼把人训上一训,他的心中十分爽快! 温雅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恳切地对管家道,“劳烦佟管家为姐姐和我带路,我和姐姐一起跪。” 温昕一把甩开自己妹妹的手,“谁要你一起!假惺惺。” 温雅失神了一会儿,却还是跟上前头两人的步伐。若是不能拉她出泥潭,便陪着她度过这个伤心欲绝的夜晚。这是她作为她的妹妹,唯一能够为她做的了。 温暖从旁从过去,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温昕,便是你种的因,那么。就接受自己种的果。 晚间温暖躺在床上,想周承曜跟她分开时说的,小毛球有些不好,大概是想她了。这大抵是周承曜编出来的,可小毛球的脾性她也是见识过的,先前养在家里时不过是一天没见她,就开始闹绝食。温暖越想越气,不过是只狐狸,怎么养的跟人似的,还认主了!笨狐狸! 梨落掀起帐子,道,“夫人过来了。” 温暖听到消息,连忙要从床上起来,孰料王氏已带着嬷嬷走到窗边。王氏连忙按住急着起身的女儿,又拉过被褥给女儿盖上。女儿体弱,现下入秋天气开始转凉,她不得不担心温暖的身体,“暖暖躺着便好,你在娘面前何时有过什么礼数,也不差这个。” 温暖嘿嘿的笑着,她在王氏面前从来都是娇娇女儿的模样,从不一板一眼的,“这么晚了,娘亲怎么过来了?娘亲不困,弟弟们可都困了呢。”温暖指了指王氏的肚子。 39.读史 温暖还没反应过来就像小时候那般被娘亲抱住了,王氏似有些忧愁,“没什么事,就是忽然想来看看咱们暖暖。今日在宫里玩得可好?”温昕那样的事一听便知是被人算计了的,王氏心里委实不安。 王氏少有这样魂不守舍的样子,又是大半夜过来的,温暖断定娘亲是因温昕的事而担心自己才过来的。全家人都当她不知道,她便真的装作半点不知就好了。温暖无忧无虑地笑着,“好着呢。今日见到了王薇表妹,她偷偷给我说,王蔷姐姐已经在给自己绣嫁妆了呢。大哥哥什么时候才能和蔷姐姐的婚期什么时候才能订下?” 王氏看她一切如常,看来对温昕的事真的毫不知情,还好没受到惊吓,“你呀,尽操心些不该操心的。娘怎么会误了你大哥哥的婚事,这不你议亲了,你外祖母正生气着,等过段时间老太太气消了,我自然要去将你大哥哥和蔷姐姐的婚期定下。” “哦!”温暖若有所思,看来外祖母是真的十分想撮合她和王孟然啊。 相较于温家大房、三房的平静,二房那边可就没这么太平了。 二老爷温正礼满脸愠怒之色地端坐于书房中,他万万没想到乖巧懂事的女儿会做出与人私相授受的事来,真是丢人透顶! 蔡姨娘在他身边哭得梨花带雨,“老爷是真的不明白,咱们女儿这是被人陷害了呀。” 蔡姨娘三十出头的年纪,本就生得娇媚,在府中近二十年来养尊处优,保养得宜,看着也就不到三十。即使哭起来,也是千娇百媚的。 温正礼最怕美人哭,将蔡姨娘环到怀中安抚起来,“我自然是知道的,昕昕是我看着长大的,是个好孩子。可现下的问题是,事情都已经发生了,昕昕是非嫁那人不可了。” 蔡姨娘“哇”地一声哭出来,她的心里委屈极了,和女儿韬光养晦这些年到底是为了什么。不过是想让女儿过上更好些的日子罢了。可如今这算什么,那个男的还不抵王氏先前挑的那些。她有些困惑,先前温昕是给她说过自己的计划的,那个男的根本就是计划之外的人。温暖不但没落套,还多了一个莫名的人。 蔡姨娘颤了下,莫非大房那个天真浪漫的三姑娘识破了她们的计划并精心布置了这一切? “老爷,昕昕怎么可以嫁那人。那人就是个地痞流氓,还是个残的。”蔡姨娘哭着控诉,心里却恨不得将温昕一刀一刀剐了。 温正礼是真的怒了,他推开倚在他身上的蔡姨娘,指着蔡姨娘,想要说的话却迟迟不忍出口。 开门声响起,伴随着一阵顷刻,一个弱不禁风的妇人出现在争执中的两人面前。她脸色苍白异常,身形也十分消瘦。 “夫人……”温正礼连忙去扶她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自郑氏得病以来,他便很少去郑氏房中了,但对郑氏该有的敬重还是有的,至少宠妾不灭妻。 郑氏挣脱温正礼的手,对温正礼,她多少是怨恨的。她勉强撑在桌案边,道,“今日妾身来,实是有话不能不说。” 温正礼即刻道,“夫人请说。” 郑氏这才轻缓道,“今日大姑娘所出的事,我也是知道的。身为她的嫡母,我实在有愧,没能好好保护这孩子。方才我在门外听到蔡姨娘哭诉,嫌弃那人不好,万般不愿意。可蔡姨娘可想过,今日的事若不是宫里刻意用人为了咱家的脸面给压了下来,又会怎样?昕昕可不是私相授受这一条这么简单,这事是发生在宫里的,说是秽乱宫廷也不为过,届时便不是嫁谁不嫁谁的事了。再者,这事要是传了出去,可不止对二房不好,整个温府少爷小姐的名声都要受损,咱们府上可是还有若干的没有说亲的孩子呢,老爷想必也不想有愧于兄弟!” 郑氏说了这么一堆,无非就一个意思,能让你平平安安悄悄嫁人就算不错的了。 温正礼板着脸点头,他对郑氏这一番话深感认同。 郑氏咳了几声,又道,“昕昕此番出嫁,该有的风光实是不能有了。但她嫁出去后,我必然不会苛待她。嫁妆、田产、铺子,我自会和老爷商量着给她,必然够他们小两口子衣食无忧。若是不嫁,也是可以的,各家贵女也不是没有到庙里剃发修行的先例。” 听此一说,蔡姨娘更是哇哇的哭个不停。 温正礼虽然心痛,但也大致认同,沉重地点了点头。 蔡姨娘抱住温正礼大腿,“老爷你不能这样,这可是咱们的昕昕啊!”她和温正礼一共生了两个女儿,但在她眼里就温昕这么一个。不仅因温昕是她的一个孩子,更因为这个孩子最像自己。 她出生勾栏,当年是京城中的名妓,时至今日她还记得当时想要拥有她的男人如同过江之鲤一般。可她却不甘于和这些人的露水姻缘,她把赌注放到温正礼身上,看上去温文尔雅实则有几分软弱的温家二少爷身上,一赌成功。 温昕也是不甘于自己命运的,她和她一样,想要好一点,再好一点。她的女儿是如此的美,凭什么嫁的要不如温暖那个小傻子。于是她们母女俩动心了,徐帆是他们心头的阳春白雪。 女儿嫁给徐帆,过些年等这病重的郑氏去世了,她再让温正礼将她扶正。没有什么当的不当的,她也可以是当家主母,她的女儿也可以嫁高门大户的嫡子。 可偏偏噩耗在这个时候传来了,这明明是她们策划无虞,至关重要的一步啊! 蔡姨娘的心里可算是悔死了,就算与温昕私通的那个人是曹凯也好啊,怎么会是这么一个混混! 温正礼看着近在咫尺的人儿,哪儿还有半点美艳可言,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丑态毕露。再看看结发妻子,即使被疾病折磨,颜色不复当日,可娴静温雅的气质还在,一看便是大家闺秀。再感念妻子重病还为庶女的事操心,温正礼心里很不是滋味。 昔日娇花蔡姨娘,今日面目十分可憎。 温正礼挪了挪腿,甩开蔡姨娘,冷漠道,“姨娘这几日就好好歇着,不要出院子了。” 蔡姨娘的啜泣声停顿了一秒,复是越来越凄惨地哭声。 温正礼实在不想理她,赶紧拉着自己的妻子,“蛾儿,我送你回房。” 郑氏对温正礼的感情早就被温正礼这些年的表现磨得不剩多少了,可她也没有傻到将好不容易向自己示好的丈夫往别人那里推。就算她不为自己打算,也得为自己的孩子打算。 ****** 温暖已经好些日子没去家里为她们几个女孩子设的学堂了,一是因为她觉得学的那些东西在嫁人后实在没有什么用,而是因为有温昕她便不想去了。这几日温昕被禁足了,就等着找个日子悄悄嫁出去。温暖实在没兴趣为自己出嫁做女工,经历了上一世,现在想来这些也不是必须的,倒来了学习的兴趣,于是每天都到温媛那儿携着温媛去学堂。 今日女先生正好在讲司马迁的《史记》,讲到天命玄鸟,降而生商。 史记中说,简狄外出吃了玄鸟蛋,从此怀孕,生出了商的始祖契。 温媛大惊,“吃蛋会生小孩子?”她捂脸,她以前和哥哥出去偷了好多鸟蛋,煮着吃,烤着吃,现在想想,当时是做了件的多么危险的事! 温暖轻笑,自己的天真浪漫是装的,可温媛必然是真的天真浪漫了,“世间哪有那么玄幻的事,鸟是鸟,人是人,分明是两个不同的物种。这样记录,不过是强调君权神授,父系尊贵罢了。” 女先生及时叫停温暖,道,“三姑娘,女子过刚、过慧则折。” 温暖低头,答了一声“哦”。上一世她太蠢,早早的去了。这一世她算是聪明了些,可这样真的不好吗。 女先生又开始讲别的,始皇帝传至万世山河永固的梦想、汉武帝派兵北击匈奴……温暖想父亲和叔叔既然能让女先生给她们讲这些,必是希望她们还是稍微聪慧些的,至少不要太笨,起码要学会如何安身立命。 温媛听得昏昏欲睡,只她与温雅还在认真地听着。这位女先生的许多说法温暖都是不认同的,可这并不妨碍温暖听课——她说她的,为我提供一种视野,而我,自有我的一种解读方式。 一个人影如同一阵旋风般闯了进来,他扯着温暖便往外走。温暖看清了这人是自己二哥哥,心里好不生气,“你拉着我出来干什么!” 温行之闷着头往前走,就是不停下。 “温行之你这样真是没有半点规矩,你这样让先生怎么想?” 温行之倏然停下,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儿,“你对我直呼姓名就规矩了?你那个未婚夫就规矩了?” 40.男风 温行之今日的行为实在不可理喻,温暖怒道,“你是你,徐帆是徐帆,你胡乱说些什么。” “呸!”温行之啐了一口,“我现在就去徐家把婚退了。” 温暖皱眉,温行之言行如此激动,莫不是听了什么关于温行之的坏话?“二哥哥,你不在家好好准备武举,尽在外面听风言风语了。”言语之间,竟有几分责备。 温行之更是气了半把个时辰了,全然不在意温暖这么一说了,“我若不出去,怎知那徐帆是个好男风的!” 温暖不由自主地退后一步,道,“怎么可能!徐帆明明是喜欢女子的啊!”他在她面前的那些作态,实在不像是装出来的。那人,明明满眼里都是她! 她一说完,温行之便冷哼一声。 “你被他骗得跟个小傻子似的。”温行之伸出指头,狠狠戳了戳温暖的脑袋,“我今日亲眼所见。” 说来也巧,他先前查过徐帆大半月,愣是什么都没查出来,还以为徐帆是个单纯的大好青年。只今天谢子钺差人来请他出去看自己妹夫,他还嫌谢子钺大惊小怪,徐帆有什么好看的。谢子钺领着他跟着徐家的马车,七拐八拐的到了长乐坊内。京城中的似乎都喜好把外室安置在长乐坊,温行之疑惑,难道是这徐帆在外面养了小的?妹妹都还没进门,徐帆就这么大胆!他偏要把徐帆那小子狠狠揍一顿才是! 徐帆的马车缓缓停住,那户门第开阔的人家前,已经占了一个与徐帆年纪相当的男子。男子穿着锦衣华服,实不像在等人的小厮。又生得娇媚无比,就连温行之远远看去,心跳都快了两拍。 徐帆犹如芝兰玉树,从容潇洒地从车上走下来,那娇柔似女子的男子迎了上去,挽住徐帆的手,轻轻地唤了一声“帆郎”。 美人声音娇柔如水,“哗”地一声,徐帆听到了自己心房坍塌的声音。不是被美人所迷,而是为自己的妹妹感到绝望。那个眼巴巴地拜托自己给妹妹传话的男人,居然是个有此等癖好的?更可恨的是,这徐帆还瞒天过海,温行之简直为之齿寒。 他匆匆拜别谢子钺,回府来找了温暖。 温暖心中很是慌乱,可还是告诉自己要镇定,她搅着手指,颤颤道,“我是相信二哥哥的,可就算眼见也不定为实。不妨打探得再清楚些,再做出决定也不迟。”若是有人存了心想拆散这门婚事,温行之所见的“实”便不是“实”了。 “你就这般喜欢他?他那样的,你也不介意?”徐帆气得七窍生烟。 温暖思考了一会儿,“是谢公子带你去的?” 温行之不以为然地点头,谢子钺是他挚友,他没有什么信不过的。 温暖想了一会儿,忽然想起那人来了。她知道那人是存了娶她的心,就连她和徐帆都交换庚帖了,那人还是没有死心。可以她对那个人的了解,那个人没有这么混蛋啊。 “二哥哥,这事先不要告诉爹娘,莫让他们担心了。我心里自然是介意的。若徐帆真的是好男风的,还使人欺瞒我温家,那便是欺人太甚了。但咱们不能冤枉人,在拿不准真真假假之前,不能妄下定论。” 温行之觉得妹妹说得有理,“我这几日都去守着。” 温暖眨眨眼睛,有些歉疚道,“开春就武举了,还劳烦二哥哥帮我解决这些破事。” 她心情尚算不错,没有温行之想象中的反应,温行之的心情也跟着明媚起来,“开春还有三个来月呢,不打紧。倒是你的事重要些,怎么能叫破事。” 徐帆啊徐帆,千万不要让她失望啊! 温暖心中已有计较,跟温行之借了辆马车,回竹园中换了套男装,带着秋菊便要出门。温行之大条,必不会问她为何要用他的马车。 马车行过数个街道,停到端王府门前。温暖让秋菊去敲门,说是温府的三少爷前来拜见端王。 隔了不一会儿,便见有人匆匆而来。温暖下了马车,走到门前。周至看见来访者不是什么温三少爷,非明是温三小姐,惊了一惊。不过他好歹是随端王走南闯北过的人,片刻便恢复镇定,“三少爷请。” 周承曜在书房处理公务呢,听到有人来报温三公子请求拜见,他还当温行之那块顽石头开窍了呢。这人是温暖的二哥哥,又是个赤胆忠心的可塑之才,周承曜自然不会怠慢,忙让亲信周至去接。 听到脚步声,周承曜握笔的手并未停下,只打趣未来的小叔子道,“今儿什么风,能把行之吹到本王府上。” 温暖顿了一顿,想起先前报的是二哥哥的名儿,轻笑了一声,“可不就是这风吗。” 轻缓甜软的声音,若春风拂面。周承曜手上的笔“啪”地一声,倒了。 周至快步过去,拿过笔。周承曜看了看周至,道,“今日不看了,你把东西收一收。” 小姑娘今日穿了一声白袍,长发用玉冠高高竖起。身量又高了些,更显窈窕。虽作了男子打扮,但面如花娇,美眸清澈纯净,还是美得不可一视。 “王爷那日说那狐狸有些不好,我便想过来看看。”倒是温暖先说起话来。 周承曜莞尔,这小姑娘必然有些别的要同他说,不然以她的个性,也不会巴巴地跑到府上来。周承曜也不拆穿,只起身跟她一块儿出去,“我带你过去。” 小毛球刚来的时候很是不开心,不吃不喝的。后来周承曜对它悉心照料,这小东西也算接受了换了个主人的事实,渐渐好了起来。因它很是黏人,于是养在周承曜歇息的院中。 温暖随着周承曜一路走去,看着周围再熟悉不过的水榭楼阁,她的心也越跳越快。这里的一草一木,仿佛都要将她带入前世的记忆里,让她无法呼吸。 周承曜静默地观察着,她的面色潮红,喘息困难。 终于,在温暖感觉自己要晕过去时,周承曜伸手掐在她的人中上。 剧烈的疼痛将她神智拉了回来,她反手对着周承曜的手就是狠狠地一挠,周承曜吃痛地收回手来。 温暖泪凝于睫,“你掐我干什么?” 周承曜将手伸到她面前,手掌手背上几道红痕让人触目惊心。温暖忽地就有些愧疚,她知道周承曜掐他是为了何,可她就是怕疼她就是收不住她的小性子,她就是想让他疼回去。 周承曜笑了,前世那个温暖似是又回来了,“温暖,你真是个小没良心的。” 温暖不敢看他。 他的心在左右摇摆、进退维谷,他在捉摸要不要说,要怎么说,半晌,周承曜开口,“温暖,你是不是有一段记忆,或者做过什么梦,和我有关?比如,你来过这里?” 41.信任 温暖心头一跳,不可置信地看周承曜,一个大胆的想法出现在她脑中。若是真的,那便实在是太奇幻了。 看她的反应,周承曜反而笑了笑,“算了,我胡说的,把你吓得。”他只当自己的猜测太大胆了,光他一个已是怪力乱神的事,怎么可能还有一个。 温暖没有说话,只细细将周承曜的话品味起来。正想着,身上的袍子一重,低头一看,一个大毛球拽着她的衣服下摆欲往上爬呢。 数天不见,这家伙又长状许多。温暖蹲下身去逗它,它猛地扑到温暖怀里,撒欢似的摇着尾巴。温暖好笑,这小家伙看来是仍记着她呢。 周承曜纵着她和小毛球玩了一会儿,看着那毛球越来越过分,爪子都伸到小姑娘鼓鼓的胸脯上去了。他哼了一声,伸出手去提起小毛球,扔到一边。小东西不甘心,迅速地奔了回来,又要往温暖身上扑,周承曜喝了一声,“下去。” 小东西“嗷”了一声,缩成一团,可可连连地靠在温暖身边,十分委屈地模样。 温暖皱皱眉,小毛球这么怕这人,看来这人平时没少教训这只小东西。温暖伸出手摸摸小毛球的头顶,毛球啊毛球,你自求多福。 一人一狐蹲在一块儿,一模一样的动作,一模一样地仰视他,委屈巴巴的表情。还有温暖爱抚小毛球头顶的小动作,都让周承曜忍俊不禁,“你这么喜欢,怎么不留着?” 温暖低头,那不是他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嘛!虽也不止是送她的,可给妹妹她们的都是当地的野兔子,给自己的怎么就成了什么劳什子的昆仑还是祁连雪狐来着。她都定亲了,怎么还能留着他的东西。 “王爷口口声声说这狐是你猎的,可这狐根本不是京城的狐狸呀。”温暖点到即止。 周承曜轻笑一声,“你是在怨我骗你?”小毛球这只狐狸来历说来颇让人笑话,一下午的时间里让他去个温暖找只乖巧的小狐狸自然是难得,他忽想到宣和帝的小儿子、他那才不过五岁的小侄子在温暖家庄子旁边也有个庄子,并且那几日还带着宣和帝赐给他的雪狐到庄子里来玩了。于是他就让周至去带着人去小侄子那儿,把小毛球偷了出来。 “不敢。”温暖淡淡道。 她的声音有几分空灵飘渺,却又带了几分娇嗔的意味,周承曜有短暂的愣怔。回过神来,温暖已经起身,和他一并站着了。 “今日温暖来求见王爷,是为了向王爷求证一件事。”方才和小毛球闹了会儿,倒是把来这儿的目的给忘了。 温暖平日里便是这样,躲他都来不及,今日主动送上门来,他还道稀奇了。也是,依她的性格,并不会这般随意。 周承曜挑眉,“哦?” “今日谢公子邀我二哥哥出去,在长乐坊见到徐帆与一个男子在一块,说徐帆是……好男风的。谢公子带我二哥哥去那儿,可是王爷安排的?”温暖这话说得十分艰涩,徐帆毕竟是她的未婚夫,而她却要在别人面前说自己的未婚夫有龙阳之好。偏这人还不是别人,她的心里自有一股说不出的别扭。 可她也只能找她,毕竟他带她看了那样的两场戏,又多次奉劝她不要嫁给徐帆。 周承曜皱了皱眉,道,“确实是我安排的。” 温暖心惊,却还是决定堵一把,堵她从前认识的周承曜并不是卑鄙无耻的小人。她小声道,“那、徐帆,是不是真的如此?” 周承曜是真的生气了。他是爱慕她,可他行得端,做得正。扪心自问,从未给小姑娘下什么套。更不会用这种下三滥的计策逼小姑娘嫁给他。整个京城什么风吹草动不在他的眼下,徐帆有断袖之癖在他这里也不是什么秘密。他一心一意为了她好,在她眼里,倒成了他的计策了。 周承曜的声音很冷,“徐帆是不是如此,你二哥哥不是已经看到了?”他提步就要走,动作好不潇洒利落。 温暖见他一言不合便要走,脑子里有些短片儿,只片刻间她就想明白,这件事上她应该相信他的。她急着去拉周承曜,以至于走的太快被石头绊到。情急之下她伸手一拉,只拉到他的衣袖,裂帛的声音随之而来。温暖想,完了,要出丑还要留疤了。 周承曜一个旋身将她抱在怀中,幽幽地叹道“你怎的这般不小心,不是怕疼还怕留疤吗?” 温暖面上燃起熊熊地烈火,她扭过头不与周承曜对视,“你先放开我……” “好。”周承曜轻道。 怀中的女孩子比花还娇,可怜又娇羞的样子,更是让人除了垂涎这样的美色之外多上几分怜惜。他爱她,爱到了骨子里。从上辈子,到这辈子。只是他们之间怎么就充斥着这般多的坎坷呢。周承曜头痛欲裂,双手也不老实地爬上她的腰,在她腰间游移。 温暖都要哭了,她的面庞都快烧红了,他还轻薄她,“你……放开呀……” 王府过路的下人,见到在院中纠缠的两人,远远地便绕开了。面上是眼观鼻,鼻观心,只当什么都不知道,心中八卦的因子在呼啸,不得了了,他们王爷原来是喜欢男子的,怪不得大把年纪连个通房都没有。 这边周承曜在温暖苦苦哀求下,终于依依不舍地将人放开。 她喘息着道,“我想亲自去看。”徐帆是她未来的丈夫,谁见到了什么都是风言风语,只她自己亲眼见到了,是与不是,才能算得了准。这个要求她是不敢向二哥哥提的,倒是周承曜这儿可以提上一提。 周承曜剑眉都蹙到了一块儿,“你一个姑娘家,看那下三滥的人干什么。”在他眼里,徐帆养在外面那个男子,可谓是十分上不了台面的。他便是想想,都觉得十分恶心。可温暖执着地看着他,那股执拗劲儿,简直让他心惊。周承曜想了想,“等徐帆去了,我通知你,我和你一块去。”长痛不如短痛,不如叫她早早地彻底死心。 42.恨意 “好。”温暖应下,忽然声入细蚊道,“谢谢。” 周承曜看着自己被撕裂的袖口,浅笑开来。小姑娘在道谢,不如说还是在道歉,充斥着羞郝的声音,勾得人心意飞扬。即使身着男装,也难掩绝代风华。“温暖,我爱慕你,愿意为你做事,可你应该明白,我想要的并不是你对我说‘谢谢’。”她年纪尚小,可这世的她是个聪慧的女孩儿,相信她当是明白他的话的。 温暖只觉得周承曜赤诚又直白。她看了看四周,无人。好在只有她知道。 温暖辞别了端王,坐上马车回了温府。 周承曜当时与她说徐帆养娈童这事,是笃定的。不知为何,她是相信周承曜的,大概徐帆是真的好男风。温暖痴笑一声,既是如此,他为什么要对她甜言蜜语,哄着她与他交换庚帖。果真应验了那句话,世间男子多薄幸? 她不愿多想与此有关的事,只得干些别的来转移自己注意力。 日复一日,日子倒也算过得清闲。 她不是去学堂和姐妹一起上课,便是自己在屋中作作画,却也不是煞费心神地作画,只是任意在纸上随心而画。 这日,温暖从课上下来,和二姐姐温雅讨论着女夫子上课时所讲到的《周髀算经》,何为天下之中的问题,两人正说到,周、齐、燕三分天下,天下之中实则不在三国中的任何一个地方,所谓天下之中,不可说也。 一个穿天水碧褥裙扎着双丫髻的十五六岁丫鬟不知从哪儿忽然出来,在温暖面前结结实实地磕个头,战战兢兢地道,“三小姐。” 温暖很是疑惑,她在府中虽被宠,却不娇纵,也不任意苛责下人。这小丫头竟是如此的怕她,青天白日的还给她来了个磕头大礼,也不知是为何。 温雅轻轻在她耳边道,“这是大姐姐的丫鬟含墨。” 温暖点点头,倒是来了兴趣。含墨,含冬。含冬在外祖母生辰上受温昕指使毁了她的画,自是已经不在这府中了。含墨这么怕自己,必是有由头的了。温暖讪笑一声,想想也知道她主子对她说说了些什么风言风语。 今日是温昕被悄悄送出去的日子,温暖转念一想,似乎有些明白这丫鬟来找自己作甚。 温暖道,“你这样惊慌地来见我,未免有失规矩。但我也不是个死板的人,你有什么事你且说。”她边说着,边观察匍匐在地上的那一团天水碧色的身影,那身影颤抖得厉害。温暖心中叹了一口气,心术不正的主子教出的丫头。 含墨似乎是深吸了一口气,断断续续地道,“咱们姑娘今日便要走了,姑娘说想见三姑娘一面。” 温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不是什么难为情的请求。温昕被禁足了出不来,也只有来请她了。只是她实在讨厌温昕,便是见一面也觉着膈应。温暖算是看透了温昕死不改悔的性子,临走了兴许还要给她下个套呢。 她低头想了一会儿,而后看向温雅,“二姐姐可愿和我一起去?” 温雅自百花宴回来那日陪着温昕在祖祠跪了一夜,就没与温昕再见了。她的亲姐姐十分看不上她这个做妹妹,自那以后,她每每去看温昕,都是尚未见人就被温昕院子里的丫鬟仆人赶了出来。 连带着庶母蔡姨娘也心里怨恨她,她去给庶母请了几次安,都是被母亲冷言冷语地给打发回来的。一个是亲姐姐,一个是亲生母亲,实在是让她心灰意冷、无法自处。这个家,便和不是她的又什么区别。 可她们终究是她的娘亲和姐姐。 温雅抿着唇角笑了一下,“我随三妹妹一块儿去。” 温媛气冲冲地跑到温暖面前,“我也和三姐姐一块儿去。”说着还挺了挺小身板,余姚保护温暖的模样。 温暖一口否决,“我和二姐姐去便好,你呀,还是好好去陪陪三婶婶。”崔氏前几日感了风寒,正是体虚要人陪伴的时候,有温媛这个可心得小女儿在身边自然是最好。温媛也不像她揣着明白当糊涂,温媛只知道温昕忽然要出嫁了,对方身份不高,温昕又是庶女,所以只低调的办了婚事。温昕还是不去的好。 温昕嘟嘴,想说跟她们一块儿去也耽误不了多长时间,回来之后还是可以陪娘亲的。转而又想到昨日在娘亲床边侍药,娘亲嘱咐她下学好早些回来。一边是娘亲,一边是姐姐。温媛暗自生气起来,为什么就不能把自己劈做两半,谁人都兼顾到呢。 温暖捏捏她气嘟嘟的小脸蛋儿,“快回去,三婶婶等着你的。我会注意的。” 温暖和温雅带着各自的丫鬟随含墨往温昕院子里,温暖向含墨打听温昕进来的状况。小丫头支支吾吾,到最后才勉强说了些姑娘最近心情不大好,出不来,生气了便拿屋里的东西撒气之类的话。 温暖便了然了,含墨是温昕的丫鬟,能说到这份上都算是轻额了。温昕这些日子应当是过得极为不好了,以她那性子,怕是屋子里该砸的东西都砸了。 到了温昕屋前,温暖就不再进去了。只让含墨进去传话。 不一会儿里面传出温昕的声音,竟是无比的凄厉,“温暖,你这是没脸见我了还是不敢见我了?我偏要把这门打开。” 温暖只想到温昕那张脸变觉得恶心,“你开门,我便走。你想说的话,自然不会再有人听你说了。”这辈子最不想见的人便是温昕,奈何两人是堂姐妹,低头不见抬头见。这次可好,便是死了,都不用再和她见着了。 雕着八仙过海的海南黄花梨门后不再有动静,良久,才传来温昕带着些许示弱以为的声音,“不见便不见。温暖,你可知我恨你什么?” 温暖皱了皱眉,若要说这些,便要从上世开始清算了。上世里她对温昕极好,两人时常在一起玩耍。那时温昕在她心中便是真真正正的大姐姐,虽不如和温媛亲密,但她却也是对她心怀敬重的。要说她有什么对不起温昕的,在她对不起自己之前,自己却没有什么心思算计她。 温昕仿佛也不期待她的答案,自顾自地说起来,“从小他们就偏爱你!学琴,我明明和你弹的一般,可师傅总说你要更好。作画,我也未必比你差,可名扬京城的却是你。诗书礼仪,我又差在哪里。你便是要什么都有,玉容霜、摘星楼的首饰、江南进贡的冰丝绫罗,你都有。你便是要天上的星星,恐怕也有人要给你找个十年八年。你真的比我好么,不过是因着你是嫡女罢了。你给我那些东西,也不过是你自己想炫耀罢了。我才不稀罕你的那些东西!” 43.恶趣味 温暖听着带着怨毒和刻薄的指责,心下震惊不已。在温昕口中,她对温昕的好,不知在何时,全都变成了毒|药。好好好,这竟也是个借口。 温暖不说话,听她继续说。 “你什么都有,可我什么都没有。就连到了议亲的事上也是这样的。凭什么你便配得上阳春白雪的徐帆,我便要去嫁那长得什么模样都不知道的、低了别人一头的庶子。” 温暖冷笑,寒声道,“所以你便看上徐帆了?” 温昕声音又是一顿,继而狂笑,“是啊,我是看上他了。他那么好,如同日月光辉万丈,如同星辰点点。我爱慕他,思之如狂,可为什么他只能是你的。” “爱慕?”温暖略带嘲讽地轻笑几声,“你爱慕的恐不是徐帆的人。他的地位、他的家世,他是你未来的妹夫。恐怕正是因为这些,你才爱慕他的。”若徐帆只是一介平头百姓,温昕怕是没有闲心爱慕他把。上辈子是周承曜,这辈子是徐帆,温昕,不过是在觊觎自己有的而她没有的罢了。 “你若真爱慕一个人便罢了,可你扪心自问,你为此做了多少下作的事。曹凯,与你不无关系。” 门后的温昕有些尴尬,隔了一会儿,才听见她强忍哽咽道,“温暖,你说我下作,那你呢,你比我又高尚多少。我要嫁的这个人,便是你的手笔。温暖,我真是错看你了!”她声音凄厉,当真是有千般万般不甘。温暖,这个骗子,伪装成一个傻子来欺骗她。 温暖的嘴角翘了起来,“是你把所有人都当傻子。”她不承认,也不否认。温昕怎样看都和她无关,和温昕纠缠两辈子,总算可以落下一个句号。她累了,不想再和温昕计较了。 “温暖,若我今生还有出头之日,我必要让你婚姻不顺、丈夫离弃、儿女惨死。”就在温暖转身之际,温昕用尖利地声音大喊起来。 温雅脸色十分难看,朗声道,“大姐姐别再说了。” 温暖却是一个回身,肃然道,“秋菊,开门。” 婚姻不顺、儿女惨死。八个字如同针一样刺在她心上,戳得她鲜血直流,疼痛到麻木。 八扇相连的大门依次大开,阳光肆意地洒进阴冷潮湿的屋内,温昕蓬头垢面地坐在其中一扇门口,这是她这么多天来第一次见到如此强烈的光芒。她抬头,有些木然地眯了眯眼,看见在光圈中的温暖是那样的傲然。 温暖一步步走过去,一字一顿道,“温昕,你把你刚才说的那些再说一遍。” 温昕癫狂地笑着,“我诅咒你,婚姻不顺、丈夫离弃、儿女惨死。” “啪”、“啪”两计耳光落到温昕脸上,温昕这些日子自暴自弃,到现在还尚未洗漱,略带污垢的脸顿时肿起老高。温暖的手麻了,心也麻了,她的脑中全是她生产那日被奴婢端出去的血水,还有那个未曾谋面的孩子。 那个孩子,便是被温昕害死的。 上辈子害死了她和她的孩子,这辈子还要诅咒她和她的孩子。 温昕,你的心可是黑的,留着黑色的血,肮脏污浊不堪。 温昕的面容青肿可怕,可是她却得意的笑了。能让温暖有丝毫不舒坦,她的心里便会舒坦许多。 温雅站在一旁,堂姐妹的相残,让她倍是心酸难过。 温暖只觉得累,很累很累,累得她快支撑不住,她忽然想起在学堂上女夫子给她们讲的《汉书》,她说“温昕,打你,便是算轻的了。以后,若是再让我听到这样的话,或是你再对我和我在乎的人使什么坏……”温暖的笑声如银铃,“你这般聪明,吕后和戚夫人的故事你是听过的,我便把你做成与戚夫人一般的人彘可好?” 话中纯真又邪恶的趣味,让在温暖身旁的温雅也不由得一颤。 大房夫人王氏身边的李嬷嬷带着人过来了,看见温暖在这儿很是吃惊,“三姑娘怎么过来了?” 温暖看看李嬷嬷身后的人,温昕的事,说到底还是由母亲那边操办的。她漫不经心地道,“听说大姐姐今日出嫁,我过来看看。” 李嬷嬷道,“姑娘待人最是走心。我带人来给大姑娘化妆。” 温暖点头,“劳烦嬷嬷了。”她片刻不想多待,眼神示意温雅要不要和她一起走。 温雅看了看失了魂一样的温昕,只无奈道,“三妹妹先走,我想陪会儿大姐。” 温暖回到竹园就一头栽到自己的架子床上,对梨落道,“我睡会儿,别管我也别叫我。” 梨落刚想问她那要何时用膳,唤了两声却没什么回应,走上前去看看,原来姑娘已经睡了过去。梨落有些无措,主要是温暖身子骨实在不好,小时候那会儿更是如此。 秋菊方才跟着温暖一块儿去,可是实打实地看到姐妹间歇斯底里的场面的,温暖动了大气,这样睡去也不为过,于是对梨落道,“待一会儿姑娘有醒的迹象了,我便去请张神医来为姑娘诊脉。” “也好。” 温暖醒来时时酉时初,秋菊正好请了张思弦来给她号脉。她神思恍惚地靠在架子床的一侧,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张思弦的医术极高,就连号脉也是如此。温暖现在不便见他,他就让梨落拿了丝线绑在重重帷帐之后的温暖手上,只通过一根丝线来看温暖的脉象。温暖从前问过张思弦,若是将丝线换成别的,譬如金线、银线,可否还能诊出什么脉象来。张思弦说自然是可的,换成什么都是无妨的。 医技在人,与用什么线无关。 张思弦诊了一会儿,玩味道,“你这小姑娘,年纪不大,脾气怎么就忒大。身子要养,心平气和才是佳。人人都是如此。”温暖的身子被他调理得尚算可以,但是有些事就只有小姑娘自己努力。 温暖不好意思,“先生又不是不知,我脾气还算温和,平日里您也甚少诊出这样的脉象。今日,着实是被气道了。”就如刚才在梦中,她梦到的都是前世临死前的情景。血水如同汪洋,温昕张牙舞爪地在她面前炫耀——她费尽心机终于让她一尸两命。 “也是。”张思弦疑惑,“你有什么不妨跟我这老头说道说道。” 温暖摇摇头,想到张思弦看不见,才幽幽道,“张爷爷,如果我时常做同一个痛苦的梦,该怎么办?您有可以让人少梦的药吗?”那些事一遍遍地在她梦里重复,时不时地惊出她一生冷汗。梦做的多了,几乎让她以为从前的经历就是一场梦。 张思弦抚了抚胡子,认真思考了起来,“治疗失眠多梦的药是有,可你这……分明是心病,得你自己医。没事练练琴作作画就挺好嘛,就是不要太累!” 温暖突然间就被他逗笑了,这老头儿还真会开解人,“张爷爷,我这儿有些草药,反正我也用不到,我让梨落去给您拿。”张思弦对金银、奢华的器物一概是看不上眼的,送这些东西给他落入俗套不说还要受他老人家白眼。他独独痴的就是各色奇异草药,这类东西娘亲王氏没少往她竹园的库房里送,她也算借花献佛了。 张思弦看到梨落拿来的草药,眼睛都泛光了,他痴迷地拿到鼻间闻着,忽然对温暖严肃道,“小姑娘,你知道这些都是什么?你确定要给我。” 温暖娇声道,“我不知道,都是些草草啊,难看死了。张爷爷您快拿走拿走,放在我这占地方。” “暴殄天物!暴殄天物!真是个暴殄天物的丫头!”张老先生连叹三声,拿着名贵的药材出门去也。 温暖随意一滚,将自己卷到被窝里,偷偷地笑着,她怎么会不知道有多珍贵。 李嬷嬷在就侯在外面了,温暖和张思弦的话她听了个十之**,确认三姑娘无碍。等张思弦出来,她又忧心忡忡地询问了一番,确定真的无事,才松懈下来。 那端温暖起身,李嬷嬷也走了进来,“三姑娘可算醒了,把老奴给吓坏了。” 温暖苦了脸,暗叫一声不好,连李嬷嬷都知道了,更莫说母亲那边了。 她实在不想母亲在这时候还为她担心的。 温暖笑意盈盈,“嬷嬷就放心。张老先生都说了,我没什么事的,就是心情有些好。母亲可还好?” “夫人今日下午有些不舒服。不过姑娘莫当心,女人家到这个时候多少是会有些身子不妥帖的。”李嬷嬷宽慰她,“倒是姑娘,怎么好端端的就生气了?” 早上和温暖一块儿去温昕那儿的没有几人,温暖带了秋菊去,便是因为秋菊口紧。温雅和她那几个丫头看来也算可信,不然也不会到现在李嬷嬷还被蒙在鼓里。至于温昕,再怎么恨自己也不是个傻子,自然不会让那个叫含墨的丫鬟四处宣传。 温昕那院子里自温昕忽然招二房老爷不喜之后便冷冷清清,下人们也都是看蚂蚁相的主儿,看着自己主子没落了便开始偷懒或是通过其他方法去别的院子里伺候。因此她俩吵得激烈,却并没有几个人知道。 44.新生 “嬷嬷就别为我操心了,今天就是有些不开心,哪儿有张老先生说的那么严重。”温暖亲热地拉着李嬷嬷撒娇,“倒是嬷嬷,要多照顾着母亲些。”王氏怀的是双胎,可是十分危险的,当真马虎不得半点。 送走了李嬷嬷,温暖的困意又来了,于是躺到床上继续困觉。 温暖是被脚步声吵醒的,她掀开床帐,看见梨落在窗边跟个无头苍蝇一样地瞎转,也不知怎么了,明明天都已经入秋了,梨落的额头上还尽是汗意。 半点儿都不镇定的丫头。 莫非是自己睡太久了,又将她吓着了。 秋菊忽见温暖在看她,惊呼一声“小姐”。 温暖眉头紧锁,“这些年的礼仪都白学了。秋菊呢?” 梨落跺跺脚,哽咽道,“秋菊在外面给您熬药呢。” “熬药便熬药,你哭个什么。”温暖这语气是软的,却也有责备之意。梨落跟她时间最长,也最不稳重,但她心里对梨落期望却是最大的。 “小姐……夫人发动了。”梨落几乎是哭着喊出来。她听到消息,知道自家小姐心中必是记挂母亲,便自个儿往老爷夫人的院子里跑了一趟,听到平日端庄贤淑的夫人传出一声比一声凄惨的叫声,吓得她腿都软了。 温暖听到这话,也是吓得一哆嗦,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下了床来,“多长时间了?”她趿着鞋就往外跑。 梨落见她只穿着一件素色里衣,连忙拿起一件外跑就去追温暖。 温暖到王氏的产房前已是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她打眼一看,爹爹、大哥哥、二哥哥都站在了前头,忽地就流泪了,“娘亲……”她的心中万般自责,全家人便只有她在娘亲最最痛苦的时候还在贪睡! 她比在场的任何一个男人都更懂生子的痛楚和危险,她却没能做到在第一刻就站在母亲身边。 她懊悔得满脸都是泪,闷着头就要往里冲。温正卿一把拉住女儿,“暖暖,你不能进去。” 温暖拼命地摇着头,嘴里只记得念叨着“娘亲”。她要去看娘亲!谁都不要拦着她。 温正卿将女儿往温景之那儿一推,正色道,“看好你妹妹。”在数个年长的嬷嬷“产房不详”地惊呼声中走了进去。 连温景之和温行之都震惊了,他们都知道自家父母一直恩爱非常、神仙眷侣羡煞旁人。父亲能为母亲做到这一步,实在是不容易。 温暖的哭泣声渐渐小了,没有比父亲进去更合适的人了。夫妻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情感,不同于母亲与女儿之间的亲情,母亲现在更需要父亲的关心。 她只能祈祷,祈祷母亲生下两个弟弟的过程犹如上世一般平顺。 除此之外,她别无它法。 血又开始在她眼前出现,从一点到一滩再到布满她的整个世界。她的呼吸都不能自控,只能看着年长的哥哥,来汲取一点点温暖暖。 时间像是被洪荒吞噬,凝固在了某一点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响亮的啼哭声穿破屋顶,清脆悦耳。 “咚”的一声,一个小人儿倒了下去。 温暖听到耳边哥哥温景之和温行之同时发出的叫喊声,“温暖——” 她在冰原上行走,血色退去,留下一片茫茫天地。有一个小孩儿和她招手,她正要叫他,又一个小孩儿跑了出来,与先前那个孩子说笑。两个孩子手拉着手,竟背着她走远、消失。 身子急剧下坠,温暖猛然一惊。 温景之只见温暖抽搐一下,然后卧坐起来,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暖暖!”温行之去伸手向她额头探去,烧已经退下了。 温暖缓了过来,看见自己床边疏朗俊逸的男子,十分歉疚地唤了一声,“大哥哥。” 温景之脾气最好,接人待物也最吻合,此刻只嘴角含笑道,“昏睡了一天一夜,可算是醒过来了。烧也退了。” 他这样一说,温暖更是十分羞涩愧疚,“让大哥哥担心了。” 温景之张了张口,想说什么,他身后有一道声音立刻插了进来,“岂止是大哥担心,父亲和我也担心你呢,还有母亲醒过来之后问你,到现在我都没敢和母亲说呢。” 这声音带着几分气,似是恨不得将温暖千刀万剐了。 “你说你,生孩子的到底是母亲还是你,说昏就昏,把人都吓死了。”温行之毫不留情地抱怨。 温暖用被子捂住脸,她也不想说昏就昏啊,她只是控制不住她自己……捂脸流泪,无语问苍天! “娘亲和弟弟可还好?”这个问题一直萦绕在温暖心中,方才见温景之唇角含笑得样子,温暖就放心许多。 “娘亲和弟弟都好。咦?你怎么知道是弟弟?”温行之抓耳挠撒。温景之只是在一旁看着两人有趣的互动。 温暖幸福地在床上打个滚,形象也顾不上了。接着又朝温行之眨眨她水灵灵的大眼睛,“我不但知道是弟弟,还知道是两个弟弟。可是如此?” 温行之连都急红了,就是想不通温暖是怎么知道的,“就你聪明。跟个半仙似的。” 温暖吐吐舌头,她可不是半仙,可命运神奇,也算得知一二天机了。只是很多事都变了,她生怕了两个弟弟也一块儿变了。若是娘亲只生出一个弟弟来,恐怕她要难过好久。这感觉大概是,最亲近的人某一天忽然在世上消失了,还一点存在过的痕迹都没有。 “我要去看娘亲和弟弟。”温暖对两个哥哥说,实则是含蓄地向他们提出请求,让他们到外边去,她总要换个衣服才能出去的。 温行之是个不明就里的愣头青,傻乎乎地站着,“我们一块走啊。” 温景之憋着笑咳嗽一声,“暖暖和先把药喝了再过去,我和行之先过去。” 温暖也憋笑回道,“好。”心想,二哥哥这个二愣子,傻不拉几的。 温景之扯着一脸不情愿的温行之走了,梨落将温暖的药一直热着,两人方一走梨落就将药端了上来。温暖昏睡的时候,又请张神医来把了一次脉,张神医说姑娘这是受到惊吓和过度紧张所致。梨落想了想自己听着夫人生产时的叫喊声都吓得两腿发抖,更别说自家娇花儿一样的小姐了。 温暖很是怕苦,但看到梨落端来的药,毫不犹豫地就接过去几口喝了,又皱着小脸儿拿起一杯白水“咕嘟咕嘟”地喝了下去。 秋菊伺候她换了件轻便又保暖的衣服,温暖便往梅馆去了。 还没踏进里间,就听见此起彼伏的婴儿啼哭声,一个哭完了另一个接上,或是两个人一同齐声大哭,母亲轻柔而低声的哄着,偶还哼唱几句催眠曲。温暖驻足听了一会儿,岁月如流水,世事不停的在变迁,唯有王氏的温柔不变,自她有记忆起就根植在她心中。母亲,便是她心里最美好的存在。 母亲这样的女子,总是会唤起人心底最柔软的部分。她想起那天,父亲将她推给哥哥,义无反顾的进去陪着母亲。直到那刻,她才知道,她父母间的情谊深重,真的不是挂在口边说说而已。 她渴望和母亲一样,能遇到一个能托付终身的男人。如果这个男人真的不是徐帆,那么会是谁呢。 美好被一道嫌弃的声音打破,“这小子怎么那么臭!说拉就拉,是不是傻!” 刻薄的声音来自温行之,他忙不迭地将最小的弟弟抱给大哥,捏着自己鼻子道,“这小子把我衣服弄脏了,我回去换个衣服。” 温暖本想说他,但走进来后看见温行之袖上的大片污渍和狼狈不堪的面色,便忍不住轻笑起来。温行之可没时间和她斗嘴,只恨恨地瞪了温暖一眼就匆匆离去。 王氏召来嬷嬷,让嬷嬷带最小的儿子去换尿布,又招呼温暖,“暖暖过来。” 温暖乖巧听话地走过去,做到母亲榻边,伸出手捏捏母亲怀里另一个小人儿软乎乎的小手。 王氏心底是有几分担心的,“暖暖昨日没来,可是因为……因为不喜欢你两个弟弟?”家中一直宠着温暖,夫妇俩的经历大多都放在了温暖身上。现在又有了两个更小的,自是要分出绝大部分的经历到两个孩子身上。王氏担心温暖觉得受到冷落,从而不高兴。 温暖看着小人儿吹口水泡泡,小嘴撅得就快上天了。她笑道,“娘亲别胡思乱想,我可喜欢小弟弟了。只是昨天贪玩没有过来。”编了个拙劣的借口,可总比直接说自己因为担心娘亲,在娘亲生产时被吓晕了好。她可不想让王氏操心。 “弟弟们起了名字没有?”温暖问道。 “起了。”王氏的脸上写满了幸福,温正卿早几个月前就和她商量起孩子的名字了,选来选去夫妻俩都没有特别喜欢的。到了昨日温正卿又搬了厚厚的几本书到床前,才把名字定下,挑来挑去倒两个两个普通些的名字。王氏不求孩子飞黄腾达,只求一生平安喜乐。 45.再闯 “这个是淇之,是哥哥。被你哥哥和嬷嬷抱下去的是涣之,比淇之晚生半刻。” 果不其然,还是那两个名字,温暖了开了花。她伸出手在温淇之眼前晃晃,“淇哥儿。”不知淇哥儿是新生视力还没发育好还是不想理她,淇哥儿平顺的扭了个头,侧脸对着温暖。 温暖气呼呼地捏捏又掐掐他的脸,叫你不理我,我就欺负你! 淇哥儿“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声如洪钟、震耳欲聋。 王氏连忙抱着淇哥儿又颠又哄,还斥责了温暖一句,“弟弟才多大啊,你就学会欺负弟弟了。” 王氏说的是责怪她的话,可眼角眉稍都是温柔的笑意,温暖哪里会不知道王氏才没有真正地责难她呢。温暖笑嘻嘻地又戳了戳淇哥儿,“哭,还哭!不许哭!再哭我把你丢出去!”也不知是温暖的话起了作用还是其他的,淇哥儿“嗝”了一声,哭声渐渐小了下去。 温景之刚抱了温家三方众最小的孩子——八少爷温涣之换了尿布回来,就看到这么神奇的一面,一般正经的他也忍不住逗妹妹,“弟弟出生才几天,暖暖就学会当恶姐姐了。” 王氏也语重心长地说,“暖暖,女孩子家要温柔些,你这样……可别带到徐家去。” 说到徐家,温暖的情绪低落下来,万一徐帆那事是真的,她该怎么办,爹娘又该怎么办。温家也是要面子的,给女儿相了这样一门亲,传出去怕是要被笑掉大牙。 顿时间连看看涣哥儿的心情都没有了…… 匆匆回到竹园,随意用了些粥,又喝了张思弦开的药,温暖又躺下了。 这几天她累,很多事也不愿去想,就如张思弦说的,好好将自己放空,绝不胡思乱想。 迷迷糊糊地睡到半夜,窗棂发出一声轻响,温暖挣扎着爬起来。 周承曜掀开帐子便见小姑娘起身坐在那儿,倒把他吓到了。他试探性地轻喊一声,“温暖?”莫不是小姑娘是这样睡觉的?她可没有这样睡觉的习惯。 温暖哼了声,就知道大半夜如同偷鸡摸狗般进来的人肯定是他。温暖十分抗议,上次他从合阳回来,就占了她的大便宜,一想到那次同床共枕,温暖真是想杀了周承曜的心都有了。 这个人,从来都是这样三更半夜地跑到她房里来。以往也就算了,现在她都定亲了,是有婚约的人。就算未婚夫真的是个好男风的,可在没解除婚约前,她就是待嫁的女子。他三番五次这样,分明是看轻了她! 温暖紧紧地握着手里的被角,没好声道,“大半夜的,你来干什么!” 她训斥她,却也痛恨自己,为什么就不能同他断得干干净净。为什么总是让这个人得逞,一次又一次的跑到她房里来。她恨自己不争气,娇滴滴地哭着。 周承曜顿时手足无措了,这、这又是怎么了,小姑娘怎么说哭就哭,他也不是第一次来了呀。“温暖,温暖,你别哭。有什么事好好说。我听说你晕倒了,只是想来看看你,没有什么别的意图。” 难得周承曜有如此服软的时候! 温暖一股脑地如同倒豆子一般倒出来,“温暖不知道王爷将温暖当什么人了,竟可以随随便便地在我闺房里想进就进,想出就出。我或许微不足道,比起您,我只是一只小小的蚂蚁。可是我也有尊严,温家也是要脸面的人家,您这样只会让我难堪。再说那徐帆的事,不管他好男风是真是假,我现在是他的未婚妻子这事却是做不得假的,我怎么能和您在这样的情景下见面?” 光是说着,温暖就觉得难堪极了。 她和他这样,算个什么事啊! 周承曜被她说的也有些无地自容,可他脸皮始终是比她厚的,他伸出手去想要握住温暖的手,却不料温暖的手一缩人也一滚,滚到离他更远的地方去了。他无奈的叹口气,掀袍坐到床上,“温暖,我没有轻贱你的意思。我就是想看看你,看到你现在还可以这样活蹦乱跳的滚来滚去,我就放心了。我只是想来看一眼便走的,孰料把你吵醒了,我心里很是愧疚。” 他的语音里带了几分明快和笑意,小姑娘还能和他哭哭啼啼,又敏捷地躲过他的手,张思弦所言不虚,没有什么大问题。 温暖不吭声。 周承曜压根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 她恹恹地耷拉着脑袋,周承曜,我在你心中到底是个求而不得所以迫切想取得的玩物,还是个可以一心一意爱下去的姑娘? 周承曜痛下决心,只差举手投降,“本王发誓,以后再也不往温暖的房间里闯了。若是再闯,本王便是小狗。” 温暖有些愣,忽然“嗤”地一声笑了出来,“这可是王爷自己说的。” 她可没有逼端王发什么誓,小狗什么的都是端王自个儿想的,周承曜今日可真好说话。 周承曜点点头,忽然想到在一片漆黑中他们谁也看不清谁,转而又极为认真地道,“自然是我说的,不会有假。”大不了以后就做小狗好了,反正还有其他不做小狗的法子嘛。端王十分无赖地想。 温暖整个人放松下来,得到了周承曜的保证,好像现在周承曜在这里也就没什么危险了。恍恍惚惚地就想到她恳求周承曜带她去“捉奸”的事,刚想问周承曜,周承曜那端仿佛和她心有灵犀一般提了出来,“你可是真的要去看徐帆和那人?”周承曜怕她心里不舒坦,特意问了问。 “是!”温暖笃定道。她反复想了想,徐帆若是真的那样,便就那样,好像她心里也没什么十分不舒坦的,大不了她不嫁了便是。她这样的身份,大概还没什么男人是挑不到的。只是到时候退了婚,无论是什么样的理由,于她有影响恐也是真的。 “他这几日没过去。等他哪天过去了,我让人来知会你。”周承曜顿了一会儿,忽然道,“温暖——” 46.疑问 温暖狐疑, “嗯?” 周承曜心里恋恋不舍, 可也知道自己必需走了。他再不走, 这小姑娘生气起来他可是就半点好处都讨不到了。为了日后长久的计划, 周承曜只能屈从于现实。 “温暖,好好将身子养好,平日里别胡思乱想。”他从前尚不知温暖有这个毛病,自张思弦三番五次地给他说了之后,他才知道这个小姑娘竟然有这么多的小心思。 她生在清贵人家,得父母宠爱。又是个女子, 不用为家族中的许多事操心。她就应该是无忧无虑、天真浪漫的。即使这世里他发现温暖并不是一个单纯而天真的女子,而是尚且有些小聪慧且机灵的,他也没有因此而减少几分对她的爱意。只是这爱意中多了几分不解和心疼, 是什么让她变得忧愁多思。 温暖想端王管得可真宽!可现在还是顺着他些早点将他打发走为好,于是轻轻应了一声。 果然,周承曜低低地笑了。 那一团深黑的影消失在了如水的月光中。 ****** 温暖这几日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了母亲的院子里和淇哥儿、涣哥儿玩,所谓“玩”,不过是温暖自己觉得罢了。淇哥儿和涣哥不过是刚出生的奶娃娃,哪里会和温暖玩嘛。因此,帮着王氏和下人们照顾两位小少爷的意味要更强些。 温媛也是极喜爱两个堂弟的,每日从学堂下了学, 都要跟着温暖过来眼巴巴地望上一望。倒也不是王氏太精贵孩子,温暖也提出过让温媛宝宝小弟弟, 把温媛吓得直摇头。只说小弟弟太小太软了, 她这么大大咧咧的, 怕把小弟弟弄坏了。 为此温暖嘲笑了她好些时候,大大咧咧的温媛还会有如此小心谨慎的时候。 淇哥儿太懒,温暖抱着他的时候,他不是自个儿看看这看看那儿就是眼睛一闭呼呼大睡去了。虽然偶尔也会跟着涣哥儿哭会,却也是一会会儿。涣哥儿好动,经常挥挥小胖手蹬蹬小短腿,若是踹到了温暖,还会机敏的咧嘴无声笑。可涣哥儿也爱哭,哭泣来简直是没完没了。温暖哄不住了,只好去找王氏,王氏也哄不住,嬷嬷、奶娘们也无计可施,只能任这小子哭破了天去。 直到有次温正卿正好办完公回来,一进王氏的房间就听见涣哥儿震天的哭声和王氏低声温柔哄孩子的声音,温正卿心疼妻子,将涣哥儿抱过来就朝着肉嘟嘟的小屁股上拍了两下,涣哥儿霎时间就不哭了。 温正卿自是控制好了力道的,但还是招来了妻子的埋怨。 温暖看了看正在拌嘴的爹娘,又看看被自己抱着的睡得十分甜美的温淇之,轻轻叹了口气,幸亏淇哥儿是个省油的灯啊! 看着淇哥儿和涣哥儿,她越发常常想起那个孩子。那个孩子如果顺利生下来,会是个什么模样。会不会像淇哥儿和涣哥儿这样,粉粉白白的,四肢都肉肉的,跟藕节似的。眼睛大大的,眼球黑黑的,看着谁的时候都是让人心疼怜惜的无辜模样。 温暖将淇哥儿抱给奶娘,带着梨落和秋菊从梅馆出来,一个丫头走到她面前,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叫她,“三姑娘!” 温暖疑惑地看向她。 小丫头也不着急,只小声道,“我是二姑娘的贴身丫鬟,含烟。” 含烟这样说,温暖倒有些印象了,难怪有些面熟,前几日这丫头还和她们一起去了温昕那儿,是个可信的人。 温暖也不说话,只等着她继续说。 含烟谨慎地看了看温暖身后跟着的两个丫鬟,温暖笑着挥挥手让秋菊和梨落到一边去。其实,并没有什么不能让秋菊和梨落听到了。只是梨落沉不住气,难免会惹些是非。 温雅的贴身丫鬟,也是像极了温雅。拿捏有度、进退得宜,很是让人感到舒适。 含烟看两人走远了,才轻声细语地对温暖说道,“王爷说今晚去长乐坊,二姑娘已经让人备好了马车。” 王爷自然是指端王了。 温暖心头一跳。 温雅,温雅! 万万没想到…… 难怪她如此通透,倒是比她那个姐姐要机敏许多。 温暖这些心思,多半没露在面上,她只是和煦地说,“知道了。我回竹园换个衣服就过去,你先去知会一声。” 含烟点点头,便端得一番大户人家丫鬟应有的姿态走了,倒是没有丝毫的紧张。 温暖回屋里换了一身轻便的男装。 梨落打趣道,“小姐这样子,连我这看了许多年的都要着迷,更别说外面那些小姑娘了。” 温正卿和王氏并不是观念陈旧的人,更没有要求温暖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温暖偶尔出去万万,他们是不会干涉太多的。因此,梨落也不过以为自家姑娘闷在家里久了,想要出去逛逛。 温暖没心情和她凭,道,“就你会说。你和秋菊在府中,就不带你们出去了。” 梨落心里不高兴,小姐已经很多次出门不带她了,“小姐一个人出去,万一遇到个好歹,也不知怎么是好。” 温暖宽慰她,“你也看见了,我是要同二姐姐一块儿出去,带太多人也是不好。你若是想出去玩,我下次单独带了你和秋菊一块儿出去。” 梨落想想温暖说的也是,她在丫鬟算是非常不循规蹈矩的了,自己小姐不和她斤斤计较这些,可跟着别人装也得装出来,这就比较不自在了。 温雅和她一块儿出去不过是个幌子,因此温暖想也没想就上了温雅的车。车厢中,她弓着腰,一抬头那人便撞进她的眼里。他今日穿了冰蓝色的丝绸袍子,袍子上有雅致的岁寒三友纹,一头乌黑的发用玉冠高高束起。即使是在马车里坐着,他依旧将脊背挺得笔直,这俊秀的身材中,便有了无穷尽的坚韧力量。 他今日收拾得十分文气又骚包。 温暖在心中下了定义。 周承曜含笑看着她,万万没有想到温暖在心中那样评价他。他也在打量文雅,又是一袭白袍的清秀公子哥儿装扮。 他敛了些笑意,温声道,“温暖,你不必每次出门都做男子打扮。”大周民风旷达,女子在大街上走也是常见的,并不丢人。温暖这样爱美的,想是也不喜欢这样委屈自己。何况有他在她身边,也不会让她被谁随意轻薄了去。 温暖愣了下,方知他在对她这身男装不满。她轻轻哼了声,心想谁要你管这么多,我爱怎么穿就怎么穿。只是这男装始终要比女子的服饰简略上许多,不怎么好看就是了。 她实在没有想到周承曜也会在这车上,她自动找了个离周承曜远远的地方端端正正的坐下,小声道,“王爷其实不用亲自来的,随意找个人带我过去就好了……” 周承曜今天出门时是打定了主意要做个君子的,因此觉察到方才温暖看见他时有片刻的尴尬,他就不打算再怎么逗他了。 只是温暖这句话着实把他惹怒了。 他轻飘飘地笑着,“找人?随意找个人?在你心中,我是将你当作阿猫阿狗随意打发的?” 温暖怔住,他这怒气实在来的莫名其妙。 马车内空间小,周承曜很容易就欺身过来,温暖被他固在车厢壁与他的胸膛间,半点动弹不得。 她真是害怕极了,连说话都打劫,“周……周承曜,你再这样……我喊人了。” “你倒是喊,赶车的人是我的人,外面是大街。你喊了看看是个什么后果,咱们也不用去捉奸了。”周承曜负了气,他才不管那么多呢。大不了,大不了就用这下三滥的法子先让她嫁给他好了。免得她油盐不进,他只能干干的看着,犹如镜中花水中月。 温暖慌了,手足无措地去推他,“那日你明明说好的,你说你不轻贱我的,你怎么可以这样!”流氓,小人,骗子!温暖又委屈又气氛,将脑海中所能搜集到的骂人的词全都用了一遍。 周承曜丝毫不觉的理亏,“温暖,我这是爱慕你,不是轻贱。”他明明说的是不闯小姑娘的房间了,可这里又不是小姑娘的房间。 温暖忽地抬头看他,大眼里分明噙满了泪。“周承曜,你就是个骗子,口口声声说爱慕我,可有谁是像你这样爱慕别的姑娘的!” 周承曜忙去拭她面上的泪,“温暖,你别哭,别哭。我说的都是真的。等你和徐帆的亲事退了,我就去你家提亲。我先前和你说,并没有半分作假的成分。我一直是这样想的,此刻,还是这样想的。” 温暖恶狠狠地将拳头捶在周承曜胸口,“你当真是见不得我好。谁说我要退了我和徐帆的婚事,就算我不同徐帆结亲了,我才不要嫁给你。天下男子那么多,我还偏偏就少不了你了不成!” 温暖那一拳如同棉花一样捶在周承曜胸口,周承曜心里却甜丝丝的。温暖这样对他说话,其实已经有了撒娇的意味。 周承曜忽地腾出一只手,覆在她眼上。 她的眼前一片漆黑。 忽然又什么东西落到她唇上,凉、薄,又透着几分迫不及待的火热气息。那是他的唇! 她挣扎躲闪,却避之不及。 呼吸交缠,脑海里某些感觉似乎被复苏,她喘息着想要更多。 周承曜与她一般,但是也只能见好就收。 一吻结束,他换而用双手捧住他娇俏的脸蛋儿,那脸蛋儿上染满了绯红,艳色惊人。 “暖暖,你是不是,重新活过?” 温暖倏然睁开眼睛,受了莫大惊吓般地看着他。而本要去挠他的手,也不知所措的突然收了回来。她的身子僵硬极了,只觉得自己此刻怎么就同他在一块儿了。偏他那漆黑的眸子用灼灼地目光看着她,让她心虚异常。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温暖呵斥。 周承曜的嘴角翘了起来,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温暖,你分明就是。那日在摘星楼,你两个弟弟还没出世,你便执意要买两把长命锁。你刻意疏远温昕和王孟然,还有我……先前我也以为只是巧合,直到百花宴上你对温昕害你的事毫不意外。张思弦说你思虑过多,我思来想去,总算弄明白了。” 温暖神色颓然,周承曜继续道,“暖暖,方才,你也意动了。”他们的身体从来的十分契合,她在他的引诱下也动了情。 温暖扬起手,在手掌落下时,分明受了几分势,那只软弱柔荑的小手便化作疾风落到周承曜的脸上。“你还要我怎样!我活了几次都是我自己的事!可是你,上辈子不放过我,这辈子还不打算放过我吗!难道我死得还不够惨,你想让我再死一次?” 两辈子加起来受得所有委屈都加在了一块儿,汹涌的眼泪喷薄而出,再也忍不住。 周承曜真是阴魂不散! 周承曜把低声呜咽的人儿揽到怀里,任她怎样对他拳打脚踢,他都紧紧的不放开。温暖越是挣扎,他就将她楼得越紧,直到两人的额头都碰到一块儿,他才低声对她说,“暖暖,我是不打算放过你,却不是想你再死一次。我想和你在一块儿,永结同心。” 温暖哭着呢喃道,“我不要跟你在一块儿……”跟他在一块儿太危险。 “傻温暖!你是不想和我在一块儿,还是怕和我在一块儿会……有不好的结果?”周承曜轻拍着她的背儿,像哄小孩儿一般,“你放心,这世不会了,我定会保护好你,谁想伤害你,我定会千百倍的还回去。我们在一块儿,定会好好的。再生十个八个孩子,像淇哥儿和涣哥那样的。” 温暖止不住的低低泣着,“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周承曜忽然放开她,正色道,“我周承曜对天发誓,若是有半句虚言,便让我不得好死,堕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别人温暖不知,可像她和周承曜这样的情况,对鬼神之事,自要比旁人更郑重几分。她万万没想到周承曜会这样的郑重其事。“其实……你大可不必,我是有婚约的人……” 周承曜带着十分笃定地轻笑,“温暖,我早就与你说过,你那婚事,成不了。” 正说着间,车夫来报,到地方了。 周承曜步履潇洒地掀帘下车,又伸出手来让温暖扶着他。 温暖想了想,果断绕开他的手,自个儿略不是那么潇洒地落了地去。“成得了成不了不好说,可现在我的庚帖是在徐家的。王爷真的爱重我,还是与我保持些距离。” 周承曜沉吟了一会儿,意兴阑珊地收回手。小姑娘已经开始松动了,刚才那般,也算默认。他再忍上那么一久,以免让人落了口舌去。 长乐坊因着达官贵人在这里金屋藏娇,早就艳名远播。 温暖偶尔出来玩,但这种地方是从不来的。她略微好奇的打量了周围几眼,一样的青墙白瓦,并无什么不同。 周承曜带着她走到一个一道小门前,他抬手规律地敲了三下门。很快门就开了,门内那人什么也不说,引着他们便往里走。 温暖惊诧,周承曜的内线竟都伸到徐帆的“外宅”里来了! 她家里恐怕也不比这里好上几分,就连二姐姐都被他不知用什么样的手段收买了。 这宅子花明柳暗,曲径颇多。主人也十分豪气,装点了各样的宫灯,花园里璀璨地得恍若白昼。 好不容易走到一个院子前,引他们进来的那人才低声开口,“我已将下人们遣散了,您进去就是,我在这儿守着。” 周承曜点头,道一声“劳烦了”。 到了这里,温暖的心情就多少与刚才有些不一样了。 事关自己,她心里很是紧张,以至于脚下被东西绊到了,她都没有察觉。 只周承曜迅速地伸出手拉着她站稳,接着才一刻不松手地拉着她往前走。 走着走着,忽闻一阵让人难以描述的声音传来,周承曜的步子一顿。 温暖自是也随着周承曜动作挺了下来,呼吸也是一滞。没有停下的,只有那让人十分羞涩的声音。 周承曜和温暖对视片刻,肃然道,“温暖,还过去吗?” 那声音分明是两个男子的,喘息、低吟,淫•靡不堪,听声音就知道有多么的混乱不堪! 身侧的小姑娘在他眼里是何等的高贵,怎能让能肮脏的画面污了她的眼。 周承曜心里十分抵触。 就算那两人有龙阳之好,可也是两个男子,她还是不要看到的好。 温暖的心思动摇着,她揣测着,那两人中,究竟有没有徐帆。 忽地,她听到一声呢喃传来,有个人在唤“卿卿”。 温暖忽然全身一颤,甩开周承曜的手,拔腿就往来时的路往回跑。她一边跑一边流泪,最后一丝幻想都幻灭了。周承曜自是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却也不出言扰她。 这一路像是跋涉了万水千山,好不容易才到了院子的门口。温暖扯住守在门口那人,压着哭声冷声冷气地道,“去通知徐帆,就说温家三小姐来访。” 那人下意识看了看周承曜,周承曜点了点头,道“去”,他才不知从哪儿招了个人来去报信,而周承曜和温暖则由他带到前厅中的等着。 许是带他们进来的那个人在徐帆这宅子的下人中身份还算不低的,厅中的丫鬟们还给两人奉了茶。 温暖端起甜白瓷的茶杯,入手光润,她玩味地看了一眼。徐帆也是手笔风流,连养的外室这儿地都用如此好的官窑杯子。她抱着几丝性味尝了尝那茶,鲜嫩清香,好一个明前春尖。 周承曜并没有离开的意思,他与温暖一同入座,手上的动作相差无几,只是与她唇角上那抹玩味的笑不同,周承曜紧紧地蹙了眉。这就是大周的勋贵子弟,天下未定而不思进取,生活豪奢攀比之风日盛。近年来更是不知从哪儿传来的狎妓和养娈童之风,实是为人不齿。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那人才步履匆匆地赶了过来。徐帆在厅中站定,看看温暖,当视线看到温暖身边的人时,整个人全身一振。 温暖也不起来,只抬眼看着挺直地站在那儿的徐帆。他穿了墨绿色的锦缎袍子,松松垮垮的样子,黑发用一个玉簪随意束起,略有些凌乱却不失潇洒出尘之意。温暖定睛看一看,徐帆还是一副招人喜欢的模样,一双桃花眼艳色逼人。 温暖自嘲地笑了笑。 这男人天生就生了副招人的模样,难怪她第一次看见他就觉得他很是好看。也难怪他嘴上跟抹了蜜似的能把那些情话说的溜溜的,只怕没对养在这院子里的男人少说。她现在可以点都不奇怪全家人为她探听徐帆的消息许久,竟是半点污点都找不出来了。徐帆没有妾室、没有通房,他只是养了个男人罢了。 温暖又是一连串的冷笑。 徐帆的心里有些惊,他十分不可思议,温暖怎么就找到这来了。这个地方是十分隐蔽的,就连他家中父母也不知。 可他转念一想,或许只是碰巧呢,温暖什么都不知道而已。 至于端王爷跟着一块儿来了,徐帆心中就十分不是滋味了。温暖是和他有媒妁之言的未婚妻子,是他心尖儿的人儿,怎么和别的男人搅合到一块儿去了。 徐帆自己虽已经算做是人中龙凤,却和周承曜这种皇家真龙是不能比的,只能强强压下心中的不满好言道,“三妹妹和……周公子怎么一块儿来了?” 温暖看着徐帆那带笑的面皮,忽又生些恨意,“难道不是我该问徐公子,为何会在这里?” 47.首鼠两端 徐帆的面上闪过几丝尴尬之色, “三妹妹!”他的心里有些虚, 虚得让他害怕。 温暖抓起手边的茶杯便向徐帆砸了过去, 徐帆也不躲, 杯子落在他的面颊上,滚烫的水洒出来烫得他面色发红。 温暖走到他面前,恨恨着道,“徐帆,我温暖最讨厌的便是欺骗。你口口声声唤我三妹妹,又说爱慕我, 可你看看你,做得又是什么勾当!” 她看他的眼神不再像之前那样带着欣赏,徐帆从她那清澈的眼里看到无尽的厌恶, 那样的厌恶让他全身发寒。模糊间,他有一种感觉,他可能要失去温暖了。 徐帆自是不甘的,温暖是他近二十年人生中的一抹光,他怎么可能放走她。他抓住温暖的手,“三妹妹,我是真的爱慕你,想要与你共结良缘的。” 温暖看了一眼徐帆, 真挚如初的模样,她当初可不就是被他这样的表象给骗了吗!抓着她的那只手白皙修长, 可就是这样一双手, 在一盏茶之前还在某个男子的身上游离。现在却又可以拉着她, 倾诉爱慕之词。 真是恶心极了的一双手,恶心极了的一个人。 温暖挣脱他的手,大声道,“徐帆,你别碰我!” 周承曜也几步走了过来,挡在温暖面前。徐帆刚才的举止,让他十分的难以接受,他真是恨不得将徐帆的手拉过来剁手! “三妹妹……我是错了……我现在就将那人遣走,我们……”徐帆话都说不清了,他只觉得自己要哭了。 凰儿跟了他三四年,他同他很好,好到他以为自己这一辈子大概真的不会爱上任何一个女人了。他才貌出众,年少得志,早早入仕。在京中的勋贵子弟中,也是拔尖的人才,人人都觉得他风光无限,却没有人知道他其实是生活在黑暗里的人。他竟对男子有些特殊的癖好,偏偏这不容于世,与父母说不得,与别人也说不得。 直到被母亲逼着去了温家,娇柔的女子仿佛乘着光而来,他的心漏了一拍。他有种疯狂的感觉,不是别人,不是凰儿,就是她。他想同她在一块儿,发了狂的想。他半点都不厌恶她是个女子,他第一次觉得女子是娇柔而美好的。那种心动的感觉,他在凰儿身上从未得到过。原来,他曾经以为的爱不是爱。 和温暖交换庚帖后,他是动过遣走凰儿的念头的。可是凰儿哭哭啼啼的,千万般不愿。凰儿虽是男子身,却过早堕入风尘,又手无缚鸡之力,若是他将他遣走了,他该怎么活。他动了恻隐之心,就将凰儿一直放在这个院子里,只要他不来温暖不知道外面的人,凰儿还是可以好好地活下去的。 他一次次地告诉自己,不要再来,可是又一次次地过来。凰儿天生便是妖媚的,用尽各种各样的方法逼他就范。 他的人生,从此一半黑暗一半光明。黑暗的一半是让他欲罢不能、热情如火凰儿;光明的一半是清雅皎皎如月,让他情男自持的温暖。 他想,就这样妥协。京中也不是没有这样的人,家中妻妾成群,外面还养了娈童,大家不都还是相安无事。 温暖听他胡言乱语,心中越发寒冷,“徐帆,你爱干什么干什么,遣散谁不遣散谁都没有关系。望你能看在徐、温两家的面子上,找个让你我两家人面子上都过得去的借口退婚。”她心灰意冷,也只能言尽于此。 说罢,她也不管其他人的反应,自个儿先出去了。 周承曜眯着眼看了看满脸是泪、软弱不堪的徐帆,心里对这个男人的厌恶又胜几分,警告道,“你最好找个妥当点的借口,否则本王不介意将这院子的事捅出去。” 京中养男宠、娈童的风气虽然来势汹汹,但大家到底还是好面子的,都是私底下的勾当,谁也不愿意放到台面上来谈。像徐帆这样的青年才俊,这事若是被捅到了台面上,被人笑话不说,只怕连仕途都要断送了。 徐帆哭得不能自已,听见周承曜这么说,他口齿不清地问出自己的疑惑,“王爷和三妹妹是什么关系?竟管起我和三妹妹的事来了。” 周承曜眯了眯眼,徐帆当真是觉得人生太顺风顺水了,“三妹妹?她是你妹妹?她跟你什么关系都没有。管?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本王是陛下的弟弟,还不能管你小小的一个徐帆。” 周承曜说着就要走,走了几步却忽然一顿,对徐帆道,“别惦记温暖了。因为你,不配。”一个首鼠两端、虚伪至极又软弱的男人,即使他愿意放手,徐帆这样的男人又怎能护温暖一世平安! 他不配,难道是因为他和凰儿在一起过边不配了吗?徐帆倒在地上,抱头痛哭。 一个红衣的男子不知从哪儿出来,紧紧地抱住徐帆,“帆郎,别这样,别哭。”口里这样说着,可他也在流泪,无声地陪着徐帆一起哭泣。 他都看到了,那便是帆郎爱慕的女子,清贵人家的娇娇女儿,似星晨似明月。不似他,年幼家贫早早地便沦落风尘,除了弹词唱去和取悦男人,卑微得一无是处。 曾经,徐帆也曾在床榻间与他低语呢喃,一生一世一双人。 徐帆说,凰儿,我是爱你的,除了你,世间我便不知道还能爱谁了。 徐帆说,凰儿就是我的小凤凰,是最美的。 徐帆教她念诗,凤兮凰兮,栖梧桐兮。徐帆说,凰儿,你这名儿取得真好。可他从未敢告诉他,他这名不过是他被出去时,人家给他随便取的。 徐帆愿意给他造一个美好的梦,他也愿意守在这梦里,一辈子不出来。 可惜,那个女子出现了,她轻易地打破他所有的梦幻。 徐帆告诉他,他错了,他对他的感觉根本不是爱。徐帆在他面前细细的诉说着第一次见那个女子的心情,告诉他,什么是爱的滋味。 徐帆对他说,凰儿,总有一天你会遇见这样一个女子,然后明白什么是爱。 他的世界坍塌了。他不需要什么女子,他自己便是个女子,他只恨自己生错了身子,他以为徐帆是不介意的,只是没想到徐帆还是不要他了。 他只能用尽一切自己能想到的办法,一次又一次地挽留他。可他明白,徐帆的心已经不在他这儿了。徐帆贪恋的,不过是他不同于女子的身体。他忽然又有些庆幸,幸好自己是男儿身。 徐帆痛苦地靠近他怀里,哭着道,“凰儿,她不要我了,她真的不要我了。我该怎么办?”徐帆忽然觉得眼前又漆黑了,他的日子里又没有光了。她再也看不到她温柔的笑了,他无所适从的颤抖着。 凰儿拍着他,像哄孩子一般轻声地哄道,“帆郎,别怕,你还有我。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我愿意陪你到天地变成沧海桑田,宇宙都归于沉寂。可就算如此,我还是要和你在一起。 徐帆不理他,继续哭着。忽然他的哭声一顿,抬起头来痴痴地望着凰儿。他忽然伸出手,将抱着他的人狠狠地推出去,“不,你不是温暖。我要你做什么,我要温暖。都是你,都是因为你,如果不是你,温暖是不会离开我的。”徐帆狼狈地站起来,指着凰儿恨意十足地骂道。 凰儿满是不可置信,“帆郎……” 徐帆捂住自己的耳朵,“你滚,给我滚!不要喊我的名字!” ****** 温暖走了一久,才惊觉这是在别人家里,她根本不知道哪儿是哪儿。 一只手拉上她的手,她下意识地以为是徐帆,想要甩开,却被仅仅地握了握。她侧过身去,看着周承曜棱角建议的面容。他的神色并不好,紧紧地板着脸,也不是知道是谁招惹了他。 温暖忽然之间就心情大好,“王爷倒是比我还生气些。” 周承曜不假思索地点点头,“我是生气,气你这看人的眼光,千挑万选怎么就选了这样一个人。我更生那人的气,居然把我的温暖给骗了。” 他说我的温暖,温暖的心倏然漏了一拍。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让自己恢复平静,“我也觉得我看人的眼光不好。”心想,周承曜你也是有前科的,你可千万别以为自己能比徐帆好上多少。 周承曜拉着她的手一紧,“温暖,上世是我犯混,这世不会再那样了。”他自是不可能和他说他上辈子不是故意失约的,而是因为遭人追杀而耽误了进京的日期。他说了,也是突然让她担心。 过了一会儿,周承曜又说,“温暖,你别伤心。你实在恨徐帆,我就将他流放边疆好了。” 温暖心里有些甜,都故意道了一句,“滥用职权。” 徐帆这事,她不能说不伤心,却也不是那么的伤心。更多地是感到十分气愤,气氛徐帆嘴上说的好听,暗地里却把自己当猴耍。气愤自己到底是有什么魔力,居然招惹上了徐帆这样的人! 周承曜笑了,“滥用职权算什么,为你倾尽天下又何妨。” 温暖当真是羞涩了,闷头赶紧往前面走。却忘记了他的手一直拉着她的,他稍微一用力便让她转过身来,两人面对面地站着。 月色朦胧,更深露重。 “温暖,我是真心喜欢你的,答应了我可好?”周承曜不是第一次对她说这种话,可算来统共也没几次,又是如此低声下气。活了二十多年,有这种感受的机会实在不多,他不由有些脸红。 只是现在夜色那么黑,再有多些灯,温暖也无缘得见他此刻的脸色了。 温暖也有些懵,他怎么忽然就变得情话款款了?她觉着有些牙酸。 答应他,实在是觉得有些掉身价。不答应他,委实不知道像她这样眼瞎的,下一个会找个什么样的。毕竟,他这一辈子对她尚算尽心尽力。 “周承曜。”温暖唤他,“你老实回答我两个问题。” “你说!” “你是因着什么又重活了一次?你为什么不按咱们约定的期限回来?”至今,她仍然记得那种近乎绝望的期盼。她等了月圆等月缺,月缺了又圆,圆了又缺,还是没有等到他。 这于他而言也是一段痛苦的回忆。他不仅失去了她,也失去了一段他自以为弥足珍贵的亲情。“温暖,对不起。我回来的路上遇到了一些小麻烦。至于我为什么也重活了一次,自然是因为我……死了。” 他说的十分艰涩,便是不用猜,温暖也知道这其中的过程一定是十分曲折。她忽然有些后悔问这两个问题了。 倒是周承曜,觉得上天给他一次这样的机会也挺好,不然他也不会再遇见温暖。只是片刻的难过,他便缓了过来,“暖暖,所以你愿不愿意做我的王妃?” 温暖嗔道,“周承曜,你现在还在考察期。我要好好想想,万一遇到更好的……” 周承曜习惯性地皱了皱眉,然后又眯了眯眼,“更好的?有比我更好的。” 温暖笃定的点点头,“天下男子千千万,说不定就让我找到了。”温暖这话自然是与他玩笑的,做不得真。 周承曜却十分正经道,“哦,这样啊。你找到一个,我就杀一个。直到你找不到为止。”他可是没和温暖开玩笑,这个世界上,除了他能拥有温暖,剩下的谁都别想。 温暖低低道了一句“杀人狂魔”,却被他听到了。 他轻轻地笑开来,他要是变成杀人的狂魔,也是被她逼的。 两人有默契地没有在这让人十分不舒服地宅子里多待,周承曜牵着她的手一路带她出去。等上了马车,温暖才想起来,“周承曜,你收买我二姐姐。”她算是想通了,周承曜怎么对她动向这么熟悉。可她家里,却不止只有温雅这么一个线人。 周承曜拍拍她脑袋,“还不算笨,但也不算收买。我只是担心你。”温雅从旁照料着总归要好些。 而他,也确实不算收买。温雅有自己想要的东西,而他正好可以给她,一笔公平的交易而已。 48.退婚 徐帆的速度委实不算慢, 隔天就被徐家老爷夫人亲自带着上门来了。 徐帆身上尽失平日风采, 整个人萎靡不已。说一千道一万, 这门前他是十分满意, 一点儿都不想退的。 奈何那人十分有手段,不过一日,他还未婚便在外头养了外室的流言就传遍了满京城。这也倒罢,凰儿的存在竟然也叫他堂上父母知道了。徐修气到几近晕厥,徐夫人素来以自己这个年少成名的儿子为傲,一时间也是伤心不已。 徐修气归气, 但毕竟老谋深算,稍一思量就明白徐帆这是得罪了那人了。事情若只停留在外室上面,那便是一桩风流韵事。若扯出外面养的是个男的, 徐家的面子当真是不要了。温家这个三姑娘,恐怕不是他们家可以娶的。 任凭徐帆啼啼哭哭,徐修还是抹下面皮带着徐帆上门了。 王氏正在月子里,不便出门见客。温正卿一早就领着温景之肃容坐在堂屋里,动也不动。待仆人打帘进来道,“徐家老爷、夫人和公子过来了”,他才稍微点了下头。 徐修与温正卿同朝为官多年,温正卿在他印象里一贯平和, 今日却是面上清冷,似乎是碍于面子才略略向他颌首。 徐修是官场的老狐狸了, 见温正卿这般作态, 心里便觉得十分不妙, “正卿,我今日来……” 温正卿在外头是乐得做个好人,可涉及到女儿终身幸福得事,他就未必待人宽宥了。不等徐修说完,温正卿挥袖,“徐大人和夫人坐下便是,我自有话问令公子。” 温正卿腔调十足,倒是让徐修和徐夫人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最后思量再三,只得强拉着不舍儿子的徐夫人在一边坐下。 只剩早就受了徐修教诲的徐帆肚子一个人跪在屋子中央。 温正卿看着在下跪着的徐帆,责问道,“徐帆,我问你,你可是养了外室?“其实,若说徐帆这个年纪,真有几个通房也不为过。要说过错,错就错在要与他结亲的人是温家大房。温正卿夫妻偏宠女儿,是半点不肯让女儿吃亏的。女儿还没嫁过去,徐帆就在外面养了人,女儿真的嫁过去了,还不被人踩上一脚。再者,通房与养外室很是不同,外室便有些金屋藏娇的意味了,这样的做法就同给了温家一个耳光一般。是以,外面才传得漫天风雨。 徐帆带着几分呆滞地抬头,看看面色深沉的温正卿,又看看同样一脸怒色的父亲,还有默默抹泪的母亲,才不甘道,“是真的。可是,我……心里只有三妹妹。” 三妹妹这称呼,关系好的时候便是亲昵,落到这种时候还叫三妹妹,便是蠢了。 徐修恨不得给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儿子一巴掌,他提溜着他来息事宁人,这个蠢材反倒惹上事了。 温正卿反手便是一个茶盏砸下来,惊得徐帆母亲尖叫一声,忙挡在徐帆面前将自己的儿子护住。 徐修看着这母子俩如同唱戏一般,心想自古慈母多败儿,徐帆有今日,与宠溺他无度的母亲不无关系。 他索性站起身来,朝温正卿深深地鞠了一躬,“正卿,三姑娘秀外慧中、名冠京城。小儿孟浪,实是配不上三姑娘。我今日携他来,一是负荆请罪,二是你商议退婚之事。”徐修知道温正卿在女儿的婚事上容不得半点沙子,与其让别人提出来打脸,不如自己主动些面上好看。 “老爷!”徐夫人心碎欲裂,“咱们不退婚,咱们不是说好来认错的吗?”儿子私下里和她说了,是真心喜欢温家三姑娘的。放走了温暖,儿子再去哪儿找一个心仪的女子去?难道要让她这苦命的儿子在一个男人身上耽搁大好年华? 徐修狠狠地瞪了老妻一眼,“闭嘴!” 徐夫人还想说什么,只听一阵杂乱的声音道“三少爷”。温行之风风火火地冲杀了进来,拉开护在徐帆身前的徐夫人,抡起拳头对着徐帆就是一通乱走。徐夫人哭着扑上去,温景之见形势不对,也连忙去拉弟弟。温行之是习武之人,温景之一介书生,徐夫人又是女流,怎敌他有蛮牛般的力气,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够了!”温正卿中气十足的吼了一声。温行之不敢违背父亲之言,更不想将徐帆就这样打死了在自家闹出人命,才十分嫌弃地推开被揍得满脸是血的徐帆。可似乎还是十分不甘心,又走过去加上一拳,又“呸”了一声。 温正卿恼怒徐家的隐瞒欺骗,但如同温行之这样也很失礼教,“你不好好练武,来这撒什么泼?”温行之已经到了闭关准备武举的阶段,怎料又突然跑了出来。 温行之为这事儿憋了许久的气,偏温暖不准他插手,他实则早就想把徐帆揍上一顿了。 他指着徐帆,道,“父亲,你信他在外面养女人?他根本不是养女人,他是……” “三公子!”徐修喝止住他,他预感到温行之想要说什么,“三公子就别说了,给你我两家留个薄面可好。老夫会想个妥当的理由退了这门亲事的,绝不让三姑娘名誉受损。” 徐修的一张老脸已经快撑不住了,万万没想到温行之是知道这事的。他端详了温正卿和温景之几秒,觉得他们大概还是不知道的。只要温行之不说,他什么条件都应下,便还是能瞒下去的。 温行之顺着徐修的目光看过去,是尚在混沌中的父亲,一边还有同样混沌的哥哥。他暗自捏捏拳,徐温两家关系不算极度亲密,父亲和徐修在官场上却是低头不见抬头见。他十分不自然地妥协道,“是行之不周到,还请伯父谅解。” 那端温行之才将人打完,消息就传到后面来了。温暖捏着鼻子看奶娘给淇哥儿换尿布,淇哥儿愣是不配合,小脚十分有力的胡乱蹬着。温暖轻轻扯住他的一只小胖脚,示意奶娘动作快些。一个小丫鬟不知何时到了几人面前,急匆匆地道,“夫人,小姐,三少爷在前头把徐公子打了。” 温暖暗道一声糟了,看向王氏时,便见王氏一脸莫名却又十分焦急。王氏在月子中,近来的胡言乱语肯定是不能让她知道的,只是没想到还是被没轻没重的丫头传到了耳里。她叫招了招手,让别的人来替上,自个儿连忙道了母亲那头,“娘亲。” “暖暖,这是怎么回事?”王氏十分焦急,撩起被子就要下床。 温暖摇了摇头,止住她的动作,心里把错都怪到自己头上,十分困难地开口,“娘亲不不要这样,我先去前头看看,再告诉您。”她心想徐帆八成是来退婚的,要瞒也瞒不住了。 眼看王氏还不放心,温暖又拍拍王氏的手,“娘亲放心。”又对李嬷嬷道,“劳烦嬷嬷好生照顾着母亲。” 从这儿到梅馆见客的正厅,不过是几步路的距离,于是温暖也没带什么丫鬟。 她没想到前厅的阵仗这样大,不过气氛已经十分缓和,只有徐帆一张又青又肿还带着血的脸和小声哭着的徐夫人身上能看到先前激烈地发生着什么。 婚事是成不了了,可礼数不可偏废。 她向着自己父亲行了一个礼,又向徐修和徐夫人分别行了礼,恭敬道,“伯父,伯母。” 温正卿和徐修已经在谈退婚的事,没想到温暖却在这时候来了。最激动的莫过于徐帆,他的心中尚存一丝幻想,看见温暖时眼睛都亮了一下,“三……三姑娘,咱们可否不退婚,我会待你好的。” 徐夫人也仿佛看到了希望,听说温家大房一家子都爱极了这个女儿,只要小姑娘愿意,那还谈什么退婚,“暖暖,伯母很是喜欢你,以后你过来了,不会像其他婆婆那样拿捏媳妇儿。我对帆儿怎样,就对你怎样,就当你是伯母的亲女儿,好不好?” 温暖算是看出来了,徐夫人是个宠子无度的,说是对自己好,说到底还是为自己儿子着想,把自己当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儿呢。温暖心知周承曜已将徐帆有龙阳之好这事单独给徐帆父母透出气儿去了,她也不说破,只稍微点一下,“伯母对我自然是好的。可是徐公子养的这个‘女子’实在让我无法接受,还请伯父伯母见谅。” 温暖的“女子”二字咬得十分重,听得徐修和徐夫人心里都是一凉,徐修更是在心里叹气一声。 徐帆心里又痛又不服气,心想我有凰儿,那你温暖不也是跟端王不明不白地出现在我宅子里吗?他想当着这儿所有人的面问问,她和端王又是怎么回事?可是想到那人的警告,徐帆缩了缩脑袋,他不敢,他只想哭。 温正卿一直担心女儿知道退婚一事会伤心,可看女儿风姿卓卓地站在这儿,进退有度又不见半丝哀怨地模样。温正卿心中赞叹,不愧是自己悉心教导出的女儿! 一个徐帆又算得了什么,他的女儿如此优秀。只要他们不着急,慢慢找,总能找到更好的。 49.满月宴 徐修心里暗道不妙, 他暗暗地观察四周的人。温正卿已经是一副甩手喝茶的架势, 温景之和温行之在这件事上也拿不出什么决断来。不知不觉间, 主导者已经成了眼前这个小姑娘。 徐修好意与她商量道, “三姑娘,我今日带这个混账来,就是来说退婚事的。” 温暖挑眉,婚自然是要退的,她一笑,“婚事自然是不能有了。但是我有两点要求。” 徐修是个爽利的人, 把对两家尤其是对自家伤害降到最小就是他的目的,“三姑娘但说无妨。” “第一,这婚不能由徐家来退, 只能由温家来退。我会将退婚由头手书下来贴到坊墙上。第二,需有徐公子写一份罪己书或伯父手书一份罪子书与我的退婚书一并贴到坊墙上。” 温暖的要求又何尝不是打徐家的脸面! 徐夫人抬起她养尊处优、保养得宜的手指着温暖,“温三姑娘,你莫欺人太甚!” 温行之却是击掌称赞,“这样甚好!” 温景之皱了皱眉,拉拉弟弟的袖子,低声道,“不要捣乱。” 徐修也觉得脸疼, 他也想指着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骂,可是想到这小姑娘身后是有人的。再想想自家养出的混账儿子和这儿子干出的混账事儿, 为保住儿子的仕途和徐家百年的好名声, 他能怎样?他也只能哀叹一声, “就如三姑娘说的,我下午就将罪子书拟好给三姑娘过目。” 温暖也很满意徐修的爽快,“谢谢伯父成全。” 温正卿此刻才面上带了几分笑,“小女今日着实无礼,还望徐兄见谅。” 徐修打着哈哈,“哪里哪里。” 温正卿又招呼徐修几人喝茶,徐修哪里有什么喝茶闲聊的心思,只带着妻儿灰头土脸地走了。 温正卿十分欣慰,“爹爹的女儿可算是长大了,都能够独当一面了。” 温暖羞涩地一笑,记忆中她还是腻乎哉爹爹怀中那个扭股糖一般蹿来蹿去的小女孩儿,爹爹耐心地教她读书习字,讲解诗文。 她必需学会慢慢长大,这样才能保护自己、保护自己的家人,让身边的家人不再为她伤心。可是她知道自己目前还远远不够,徐修忌惮她,多少有那人的面子。温暖轻轻一笑,有个强大的夫君似乎也是不错的。 温暖和父亲一道去母亲那儿,母亲正在给欲睡未睡地淇哥儿和涣哥儿哼催眠曲。温暖走到榻边,使了坏地戳了戳涣哥儿的脸蛋儿。王氏瞪她一眼,伸手拍掉温暖不安分的小爪子。 温暖无意间对上王氏的目光,话到嘴边却不知如何开口。 温正卿看看如花似玉的妻子和女儿,道,“暖暖,你先带着弟弟们出去,我有事和你母亲说。” 温暖明白父亲这是要亲自和母亲说了,她反而感到轻松了些,低垂着头答了一声“好”便招呼着奶娘抱着两个弟弟一块儿出去。 温暖总觉得这是自己的错,如果不是当初为了躲避周承曜象,也不会如此仓促地将婚事定下。娘亲也询问过她对徐帆的意思的,也是她自己愿意的。只是,她看走了眼。 她没敢听父母说了什么,只是一直站在垂花门外,任由阳光散漫地照在自己脸上,暖意融融却也焦灼。 约莫过了一刻钟的时间,父亲终于出来了。她跑上前去悄悄细看,父亲的脸上并没有什么异色。 温正卿看着女儿清澈如水的眸子滴溜溜地转着,怎么会不懂她的小心思,“行了,你母亲没有生气,让你进去呢。” 温暖此刻是真觉得今日日头正好,轻轻地答到一声“嗳”,像一条鱼儿似的蹿进了母亲房中。 王氏半倚在床榻上,看见温暖猴儿般地进来,不由笑了笑。 温暖坐到床侧,带着几分自责道,“母亲,我实在不好……” 王氏不在意地一笑,“谁没个看走眼的时候。徐帆那孩子,看着是个才貌品性俱佳的,可不曾想,竟会做出这种瞒天过海的事来,只怕他父亲母亲也被他瞒住了。” 温暖心想,可不是嘛,人不看貌相。徐帆瞒得可不是自己爹爹娘亲所看到的那一点,可是这些都成了小秘密,不会再说出来了。 “咱们暖暖这般好的,定能找个不错的郎君。”王氏这话可不是安慰温暖,回过头来想想,她也觉得自己这事定下的太过仓促。 温暖笑得眼睛如同月牙一般,“娘亲放心,暖暖这次一定打着灯笼好好找。” 徐修办事的速度不慢,只个把时辰就将罪子书送了过来。温暖知道自己这要求是过分了些,可人到底是自私的,她要考虑自己的名声问题,便管不得徐帆好不好过了。 徐修写的罪子书倒是与她心意相符,温暖借着这封罪子书又写了份由头相同的退婚书。这才使秋菊将两份东西一并送回徐家,嘱咐徐家那边找上是个八个人誊抄上二三十份一并贴到各坊的坊墙上。 徐修得知这个消息,心中不可谓不苦。 ****** 甫一打眼就到了淇哥儿和涣哥儿满月这日。温家得了双生子,是极为喜庆的事,就算是温正卿这样行事低调的也免不了大操大办。各路请帖是一早前就发下去的,京城各家也愿意来沾这个喜气,因此温府这一天早早地就热闹起来。 几个堂兄弟在前头接客人,温暖便带着温媛和温雅在后台陪两个小弟弟的玩儿。若是有客人来后面看上一看两个小家伙,也顺带着招呼别人。至于王氏,她可也是今日的主角之一。好不容易出了月子,自然要梳洗打扮准备一番才能出现在众人面前。 庄静婉来得最早,她与温暖关系好,便也想着来帮衬着温暖。她逗乐一会儿两个小孩儿,便对温暖说道,“你都不知道你最近在京城可出了名儿了。” 温暖近日可没敢往外跑,只笑道,“可是骂名?” “才不是呢。人家都温家三姑娘聪慧至极,敢爱敢爱,只那徐家公子真不是个东西。”王薇一边走一边道,“表姐现在可都成了京中女子的榜样了。” “可不是么!”庄静婉挪揄道。 温暖大胆的行事作风非但没惹人非议,反而成为一干女子效仿的榜样,也亏得是大周民风旷达。 几人正要好好聊聊,忽地有丫鬟道,“端王爷来了!” 50.童子尿 屋里面的姑娘们一个个都猝不及防又好奇地红着脸抬头, 饶有兴趣地打量这位英明在外的王爷。 温暖细细算来, 她也是有一阵子没见周承曜的了。也亏得周承曜还算守信用, 真的没再做出翻墙跃室的行为来。 她看见走过来的人, 身形挺拔,眉目清朗。戴着羊脂玉的做的冠,袍子也是同样的雪白,袖口用同色的云起纹锦锻镶了边,风姿出挑,无人出其右。 周承曜眉目平和地看着众人, 实则目光直落到温暖一人身上。她站在淇哥儿和涣哥儿的小床前,一张脸清秀素净,没有半点雕饰。又看她气色极好, 周承曜心情大好。 他走到做得好生精致的小床前,看见淇哥儿和涣哥儿都在睁着眼笑,两个小家伙不时挥挥手蹬蹬腿的样子,好生可爱。 他和温暖的孩子要是活了下来,便也是如此。 他不知从哪儿弄出个东西,悬在两个哥儿的上方,那东西上有着繁复的连花纹和连珠纹,还错嵌着深蓝色的石头。温暖一眼就认出那是许久前她去摘星楼想买却没买下的外域工匠所造的长命锁。 两个哥儿看样子是对着东西十分喜欢, 纷纷伸出小手去抢。周承曜偏不给他们,只是将长命锁晃来晃去地逗他们玩儿, 涣哥儿还“咯咯”地笑了。 周围的姑娘们个个都偷偷地在笑, 别看端王素日里板正着一张脸, 对谁都是冷冷淡淡的看不出什么喜怒,倒是个会哄孩子的。 只玩了一会儿,淇哥儿和涣哥儿谁都没抢到,淇哥儿嘴一瘪,眼看就要哭了。 周承曜赶紧将小锁放到他的小胖手上贴着,轻声哄道,“好哥儿,别哭。男子汉怎么能做个小哭包。一个小锁有什么了不起,你喜欢我改日再给你送上几个。” 淇哥儿摸到了东西,咧嘴笑得开心。 温暖瞪他一眼,好个没良心的小东西,平时都不对自己姐姐笑的,今日被一把长命锁就收买下了。 温暖的这眼神刚好被周承曜捕捉到,她赶紧收回眼,低垂着头。 “温暖。”周承曜低沉的声音自她头顶上方传来。 “啊?”她有些受惊,屋子里的姑娘们可多着呢,众目睽睽之下他又要做什么。 “你将他抱起来,我把长命锁给他戴上。”他目光流转,落到温暖的身上。 温暖心跳如打鼓,呆呆的立了一会儿,才有些手忙脚乱地抱起弟弟,“王爷怎就将这东西给他了。他还小,要不了这么贵重的东西。” 周承曜见她这样客气,面上尽是无所谓的表情,“这是本王给两位哥儿准备的满月礼物,哪有什么贵重不贵重之说,死物还能比人贵重不成。” 周承曜平日里拿刀拿剑的,却也不是个粗糙的人。修长的食指灵活又小心的将长命锁栓在淇哥儿的脖上儿,淇哥儿摇摇头,那锁子就发出一阵清脆地铃铛声。“这是淇哥儿还是涣哥儿?”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的手擦过温暖的手被,带起一阵酥麻之意。 温暖战战兢兢地将手缩回来,小声道,“这是淇哥儿。” 周承曜嫌弃她离自己离得那么远,随意瞥了瞥,满屋子都是女眷,倒也不好叫她近些。他又低下头看了看淇哥儿,末又看了看涣哥儿,两个哥儿长得一模一样,且都还十分的玉雪玲珑。他皱了皱眉,“也不知是本王眼力差还是怎么的,竟觉淇哥儿和涣哥儿都一个样儿。” 温暖比在场的人都要与他熟一些,因此不加掩饰“嗤”地一声就笑了,“王爷的眼力没问题,分不清才是正常的。他们俩比起其他的双生子,还要像上许多。” 温暖的话音刚落下,温媛这个实心眼地便凑了上来,“王爷这样也是无妨的,我到现在都分不清两个弟弟呢。” 周承曜似有几分兴趣地看了看自己未来的小姨子,又想到另外一个人。一个天真活泼,一个沉默寡言,也不知能有几分胜算。 温暖将淇哥儿放回小床里,周承曜又让温暖将涣哥儿也抱了起来,又从哪儿不知摸出另外一只一模一样的长命锁,给涣哥儿也带上。涣哥儿欢欣鼓舞地拍拍小手,伸着手就向周承曜要抱抱。 温暖是在有些胆颤心惊,暗自斟酌了一下是要把小家伙给他还是自个儿继续抱着,孰料周承曜已经身处手来,“让本王抱。” 周围已经有女眷在诧异,都说这沙场上走过的人杀气重,小孩子见到都害怕,端王竟还如此有孩子缘呢。再看素来冷冷清清的端王,也真是喜欢这两个孩子的模样,含着一脸潋滟地笑意就将孩子接了过去抱在怀里。 温家的双生子真是好福气呀! 周承曜前世没抱过孩子,这世也是头一次。 刚满月的孩子身上还柔软得不行,许多地方也还没长好,温暖生怕他将涣哥儿伤了。一时心急,也顾不得身份礼数了,只挨着端王,急急道,“你别这样抱,用这只手托着他的脑袋,对,就这样。这只手托着他的小屁股,……轻点儿……” 像他这样的出生,又有几个人敢对他这样指手画脚。偏他也只不烦温暖,一言不发地听着温暖教训,让他干什么就干什么。一番折腾下来手足无措、诚惶诚恐,手里将将满月的婴儿比起可以掌握千军万马的虎符还重上几分。 调整好了姿势,便轻松了许多。尤是涣哥儿的一举一动,明显透露着对他的喜欢,在他怀里又是伸手又是伸脚还不停地吐着泡泡。 周承曜愣愣地看着怀中的小人儿。 有年纪大的夫人看着端王露出呆滞之色,好心道,“涣哥儿是十分喜欢王爷呢。” 周承曜十分自得的笑了,脸上满是明朗,对涣哥儿说道,“等你长大了,本王教你读书写字骑马打猎好不好?” 众人越发地看不懂的了,若说端王喜欢涣哥儿,可也没必要喜欢到要将别人家的儿子当自个儿儿子养的地步。若说是讨好温家,端王自己也不是无权无势的,何需要故意讨好。 在场的大多都是人精,前两个理由被否了,便想到了第三个。有些人的目光便在温家几位姑娘身上打量起来。 温家大姑娘是庶出,据说不受嫡母喜欢,找了个普通人低调地嫁了。剩下的三位姑娘中,三姑娘先前是说了亲的,只是未婚夫那边忒不争气,被这小姑娘把婚退了还沦落成了笑柄。如此,温家三位姑娘都算待字闺中,也不知道端王看上的是哪一位。 若是那庶出的二姑娘,顶多也就做个侧室或者妾室,其余的人还是有想头的。若是三姑娘和四姑娘,那可真是断了一众姑娘和妇人的念想。 周承曜将涣哥儿抱了一会儿,忽地他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温暖起先没看书来,只觉得周承曜一直蹙眉看着自己。温暖遂低头将自己从脚开始打量了一遍,没什么不对劲儿。空气中一阵十分难以言喻的气味儿散开来,温暖蓦然抬头往周承曜身上一看,果然他的前襟一片湿濡。 淇哥儿这是,尿了! 尿在了如同清风雅月的端王爷身上。 屋内的人也很快明白了是怎样一回事,低低的议论声在人群间传开来。 周承曜倒也不是生气,只是觉得这小子太过分了些。先前表现得那么喜欢他的,原来是为了这一泡童子尿做铺垫。 温暖十分地难为情,她赶紧找来奶娘,让奶娘抱着淇哥儿去换尿布,又十分小心翼翼地陪着笑脸道,“涣哥儿年纪小,时常这样,家里谁都免不了被他尿过。往后等他大些了,懂事了,我让他来给王爷赔礼。王爷这次就暂且,大人不记小人过?” 周承曜点了点高贵的头颅,“你何需如此紧张,本王爷没说要治他的罪。只是……这一身让本王一会儿还如何出去见人?” 周围想起女眷们刻意压制着的笑声,莫说是她们要笑了,就连温暖都忍不住想笑了。她冥思苦想了一会儿,招来秋菊,想让秋菊带周承曜去换衣服。转念又想了想,肇事的是她的亲弟弟,他好歹是个王爷,叫个丫鬟随他过去难免不周到,想来想去还是要亲自走一遭。 于是她吩咐梨落到前院去请温景之,又嘱托温雅领着温媛在母亲来之前好生招待过来后院看两位哥儿的客人,自己带上秋菊随着周承曜到大哥哥的兰亭走一遭。 温暖道,“王爷若是不嫌弃,可到我大哥哥的院子里将衣服换上一换。我大哥哥与您身量相当,就是不知有没有没穿过的衣服。”周承曜金樽玉贵,除了战场上艰苦些,其余时候什么不都是挑着最好的。先帝宠小儿子,当今宣和帝也宠这一母同胞的弟弟,吃穿用度无不是按着最好的来。 也不知道他这样的人,会不会穿大哥哥穿过的衣裳。 周承曜心里却是这样想的:穿没穿过倒不打紧,温家长房嫡子的衣服必是寒碜不了的,总比身上这一套被童子尿糟蹋了的好。他素来是有几分洁癖的,此刻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哪儿哪儿都不舒服。 除此,他倒还生出几分促狭的心思来,于是唇角轻勾,慢吞吞地道,“我怎么会嫌弃景之的衣物。” 51.思念 只要他不嫌弃, 便什么都好办了。 今日阳光甚好, 她敛着裙角领他走在逆光可见轻尘的廊下。她的小腰一晃一晃的, 落在周承曜眼里, 他下意识地与自己的手掌作比,恐还不及他一握,心神焦躁! 走了一段,周承曜忽然出声道,“你这丫鬟就不必跟着了。” 他生来就是站在云端上的人, 话间不经意就有了十足的气势, 倒叫秋菊有些怕。秋菊自是不肯走的,只抬着眼等温暖的意思。 温暖觉得大抵是没什么事的,便让秋菊退了下去。 周承曜早就想去牵她的手了, 只是碍于有下人在,还是不好太过轻浮。只等秋菊一走, 他伸手就将她拖了过来压在抱柱上。 廊外鸟鸣啾啾,温暖却只感觉到他炙热的唇。他故意勾着她, 深入到她的舌尖打着转。她觉得腿有些软,颤抖地挂在他的身上,想逃离却又沉醉不已。周承曜的这个吻法,像是要把她的魂、她的魄都给勾了,让人眩晕得不行。 周承曜放开她时,她已经有些喘不过气来, 用手抵着他的胸膛, 涨红着脸道, “你别……” 他想要的还远远不够,恨不得能将她就地正法。他有些粗粝的掌隔着衣料覆上她鼓囊囊前胸,温暖又是一颤。他的眸子里含了潋滟的春情,唇角也带了十分和煦的笑意,“暖暖,咱们又不是没有过。” 这种话,放在一个多月前他尚且是不敢对她说的。那时他还捉摸不透,只当她只是个懵懂的小姑娘。只道那日两人在马车里,他断定了她是同她一样重活一次的,便比从前少了许多顾及。 前世里,他们什么样的情趣没有过。 现在回想起来,还是令人心神激荡。 上辈子在她之前,他从未有过女子,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儿,也就这么过着。自从有了她之后,知道了人间竟有这般美妙的滋味,自是沉迷而不能自拔。这一世他一直为她守着,别的女子端得是看都不看,更别说碰了,憋得他虚火旺得很。 可她现在到底是云英未嫁的身份,他再就是有十万分的念想也得收着。 “暖暖,”他笑着唤她,“这一个月我不找你,你便也不找我?就没有半点想我吗?” 这个月中,他多半个月都是待在京郊的秘营里练兵,倒也挑出了几个可用的人才。偶尔回京一趟,在宣和帝面前装模作样的点个卯也就无他事了。他几次生出了想到温府里来看她的心,又几次灭了这个心。倒不是因为之前在她面前发过誓,只是有些别扭,他眼巴巴地望着她守着她,这个小姑娘倒好,跟尊佛似的,对他不闻不问,从不见她找个人来打听下他,也不怕他出去拈花惹草。 他实在是有了几分赌气的心思。可现在看着,小姑娘完全不明白自己是在同她赌气。 温暖别过脸去,自己在心里细细地琢磨他的问题。想吗?还是不想?就说刚才他孟浪地动作,她不抵触他的亲吻,甚至还有些思念,这个念头有些癫狂。可她是决计不会告诉他的。省得他光天化日之下再做出些什么疯狂的举动来。 她在他眼下故意翻了个白眼,“王爷,您身上的童子尿还没干呢,王爷都是这般出来撩姑娘的?” 果然,周承曜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下意识地离她远了些,自己低下头嗅了嗅,问她,“可是……有些不好的味儿?”他忽然有些嫌弃自己了。 温暖憋着笑仰头看头顶的雕梁画栋,自个儿家真是有钱,连个回廊都弄得那么精致。过了一会儿,她才又平视着周承曜,周承曜的面色已是十分不好了,她才轻轻地笑着,“涣哥儿年纪小,左不过吃些流食,能脏到哪去。”不过经刚才那一吻,他们贴得那样近,少不了她的衣服上也得有些东西,温暖带着些幽怨地抛给他个眼神。 周承曜猜到了她的小心思,自是又在她的唇瓣上吻了一下,“脏了就脏了,咱们一块儿换衣服。” 温暖面红耳赤啐他,“胡说八道。”他今天的出现,着实是让她欢喜的。这欢喜不是端王大驾光临弟弟的满月宴给温家带来多少无上荣耀,也不是他亲自来了后院,而是因为他这个人和他这份心。温暖想了想道,“你是什么时候把那两把锁买下来的?” 她之后去摘星楼找过,小二说已经被人买走了,她也就断了这心思。 周承曜道,“就是摘星楼遇见你那天。我看你喜欢,又是要送弟弟的。这东西可遇不可求,我就买下了。淇哥儿和涣哥儿果然很是喜欢,还是我们暖暖眼光最好。” 温暖的心跳得好快,周承曜夸起人来也是不赖的,让她接不住招。 她轻轻地哼了声,“淇哥儿和涣哥儿是我弟弟,我自然知道他们喜欢些什么。倒是王爷,现在是他俩小,没见过什么世面,你自然是拿什么都能哄过去,长大了就不一定了。” 周承曜不在意她故意膈应她,倒是品出丝丝甜意来,“这么说,我是有机会做这两个小家伙的姐夫了?” 温暖有些心慌意乱,怯怯地看他一眼。他面上带着笑意,端方清贵又儒雅模样的模样,他这样子,任谁看了都是矜贵自持的。只是温暖知道,他才不是这样的呢,他明明就是一只大尾巴狼。“你的考察期还没过呢,再说了,婚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说了也不算什么,得我爹爹和娘亲同意了才可以。” 他似笑非笑地“唔”了声,“现在就开始用父亲母亲来压我了?你若嫁给我,我自是要尊温大人和温夫人一声父亲母亲的,只是暖暖,你现在明明还没嫁给我。你再不松口,我真是要向皇兄讨个好去了。” 他故意吓她。 但他喜欢温暖,连带着温暖的亲人也十分尊重。宣和帝一道旨意虽然省事,但他更愿意先取得温正卿夫妇的同意。 周承曜皱了下眉头,另外一件有些棘手的事就是温暖才退了婚事。还需稍微等上一久,免得让人说闲言碎语。 他实在是太心急了些,温暖好气又好笑,“等过些日子。好歹……好歹我与母亲同声气……”温暖实在是怕吓到父亲母亲,他们可是半点不知她和周承曜的事的。其实上辈子也是这般,若不是她爱慕周承曜爱慕得紧,家里也不会让她和周承曜订婚的。天家富贵,但故居也多,明里暗里的争斗更是不计其数,爹娘不希望她活得太累。 周承曜瞪她,“过些日子是什么日子?年底?明年初还是什么时候?”他觉得自己真是好笑,跟个毛头小子一般按耐不住自己心神,半点儿不像成大事的人。 现在已经是十月底了,年底自然是赶不上了。温暖心中也有顾虑,她才退了婚,立刻又定下一门亲,且还是端王,肯定能招惹不少流言蜚语。说她高攀怕还是好的,最怕的就是将她退婚与端王联系到一起的。 她和端王是有些牵扯不清,徐帆那人也未必是好的,先前那门亲事简直是在给自己找麻烦! 众人只道是她退婚退得风风光光,打徐家脸打得让人快意。却没想到她一个姑娘家,对今后找人家,还是会有些影响的。 可这又怎么样,她有眼前人就够了。 她笑得有些花枝乱颤,“今年不行,明年开春二哥哥有武举,大哥哥许是也要和蔷姐姐成婚了,家里还乱着呢,明年下半年不知道行不行。”温暖实在是羞怯,她竟然在自家院子里与人私定终身。 周承曜的笑一滞,“好暖暖,你就当可怜可怜我,一大把年纪了还是孤家寡人一个。我那些侄儿辈的,动作快点的,莫说是娶妃了,就连世子都有了。明年下半年才能议亲,成亲岂不是要等到后年去?” 亲王婚礼马虎不得,光是彩礼嫁妆就要准备许久,还有些颇为繁琐的仪式,免不了要在王府、温家两头跑上许多趟。周承曜心中一直觉得亏欠温暖,上辈子没能将她堂堂正正地娶回来,是他人生的一大憾事。这辈子他肯定是要给他一个风光无限的婚礼的,婚礼要办得风光,自然少不了耗时耗力。 他的急切让她心里欢喜,却也不想轻易让他看破,“兴许,我爹娘还不同意呢。若是那样,便要拖得更久些。”上世她进王府之前,娘亲就叮嘱过她,男人嘛便是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作为女子,绝不能让夫主一次性尝遍甜头,欲拒还迎是个好办法。 周承曜几分妥协,“明年就明年。”管他是明年什么时候,他先把东西准备好。只要一切无虞,定了亲就把她娶回去,反正届时把该走的流程都走完,旁人也说道不了什么。 52.心生欢喜 秦王看着那鲜艳的颜色, 疑惑道,“寡人的儿子穿这个?” 防盗 紫苏弯了弯唇角,笑吟吟地说道, “怎么就是儿子啦!再说孩子还小, 是男是女穿这些个颜色都是无妨的, 大了可就不行了,再说红色也挺喜气的。”白白胖胖的宝宝, 再穿一身红, 那可不就是个小仙童吗。紫苏心中越发的柔软, 眉眼间更是喜色难掩。 秦王看着身前的人儿, 在他不经意间,她好像长大了许多。从前小小的人儿, 现下身上泛着母性的光辉。那温柔含笑的唇角,更是让他呼吸都急促了。他握上紫苏的手,“可想过孩子叫什么名字好?” 防盗 紫苏一惊, 孩子起名多是由祖父、父亲决定,在古代, 她这样的女人家在这事上是说不上什么话的。听秦王的意思,是准备让她给孩子起名!紫苏不由温声软语, “还未曾想过呢。”她不是个好学的,纵使从小就被爹爹教着读书认字,可到头来也没看过多少书, 此刻方觉书到用时方恨少了。她的小脑袋一垂, 人也往榻里靠了一些, 离得秦王远远的,“我没读过多少书,还是你起。” 不管怎么说,孩子都是大秦的皇子公主,可不能让她随随便便取个名字掉了身价。 秦王的嘴角一翘,拖了鞋上床将她拥进怀中。她难得的乖巧,浑身娇软地倚了进去,清冽地芬芳充满了秦王的鼻腔,心都酥了,“大名我取,小名你取,如何?”他只觉这是他们的孩子,若是事事都由他包揽了,对紫苏也是种不公。她是孩子的母亲,在怀孕期间受尽了苦头,不能连为孩子取名的权利都被剥夺。 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紫苏连忙应承下来,“可是到时候若是取坏了,你可不许怪我。” “怎会!”秦王亲昵地刮了一下她挺翘的小鼻,“小名本就是父母亲人唤的,取坏了又能怎样。你是他的母亲,你给他的就是最好的,寡人又怎么会怪你。” “大王有小名吗?” 秦王抚着她脊背的手微微一震,而后轻轻拍了拍她,“没有。听母后说,寡人的名字都是仲父给取的。”他出生在赵国,父亲又是个无能的质子,大人为了生存而委曲求全,很多时候都难以顾及到他。在他的印象中,父亲是喜怒无常且暴躁的。幼年时对他温柔的只有赵姬,可赵姬也不曾想到给他取小名。而且她的那份温柔,也随着岁月的流逝逝去了。 紫苏见他星眸黯然,心中一痛,“我也没有小名的,爹爹和娘亲一般都叫我苏儿。” “苏儿……”,秦王想到被幽禁的赵姬,她从前也是唤他政儿的,也不知道她怎样了。雍地的宫殿建得早,位置不好,冬日里湿冷无比。秦都迁到了咸阳后,那边更是没落了。赵姬这样的年纪,本该儿孙绕膝、颐养天年,现在在雍地只怕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有很多人劝过他将赵姬接回咸阳,那些人大多都死了。茅焦倒是说得头头是道,他一怒之下还把那人贬了官。紫苏也劝过他,为此两人还疏远了。 “嗯?你叫我?”紫苏扬起小脸看着他,眼中波光流转,桃花眼晶亮晶亮的。 秦王的心都软了,凑上去亲了亲她如玉的小脸。紫苏羞愤得脸都烧了起来,两人虽说都有了孩子,可肌肤之亲到底是不多的。秦王看着紫苏娇俏的小脸,低头吻上那鲜艳欲滴的红唇。他吻了许久,她并没有反抗。 秦王心中一喜,医官说前三个月不可以,可过了头三个月,却是可以的。 他伸手去解她的衣衫,紫苏只觉得身上一凉,煞时间清醒过来,推拒着他。 “紫苏……”秦王的声音魅惑无比。 紫苏还是狠心将他推开了,男人总是这般,一旦到了这事上便什么都不管了。她前几日差点小产,现在连走动都不敢呢。一时之间,紫苏有些生气了。 秦王兀自冷静了一会儿,又看见紫苏铁青的面色,忽然想到什么,心底也生了几分愧疚。 可他抹不开面子,更不好意思和她说了。 紫苏冷哼一声,冷淡地道,“这几日你不许到玉堂殿来了。”若是一直放任着他,还不知道他能干出什么事来。她的心里满满的都是未出世的孩子,她可舍不得孩子再有半点闪失了。 “来看你也不许吗?”秦王莞尔。 “不许。”紫苏轻抚着小腹。 他挤过去一些,略无赖地又抱住她,“不许我看你,还不许我看孩子吗?”他的手在她的小腹上摩挲,轻缓的动作充满了爱怜。 他们的孩子该取个什么样的名字呢?他得好好思考这个问题了。 ****** 秦军一路挥师北上,势如破竹,直取燕都蓟。燕王和太子丹连夜出逃,被蒙恬一路追击。燕王见蒙恬来势汹汹,又穷追不舍,再三权衡利弊,只好忍痛斩下自己亲生儿子燕丹的首级献给秦国,以示臣服之意。 蒙恬命人将那首级快马加鞭送回咸阳,秦王看着那人头冷然一笑。他恨极了燕丹,更迁怒于燕国,怎会因为一颗人头罢休。 “传寡人旨,王贲率军二十万,攻打燕国残余势力,务必俘获燕王。” 月余,王贲在辽东俘获燕王喜,燕王喜在被押送咸阳的途中,饱经酷刑后自缢身亡。 这一消息传到秦王耳中时秦王正和紫苏讨论着孩子的名字,虽说是由秦王起大名,可秦王还是希望两人一起来决断。再者,也只有在这些个关于孩子的事上,紫苏肯同他多说几句了。 紫苏的身孕已八个月有余了,想来不久之后就快生了。他想了许多个名字,男孩儿的女孩儿的,都仔仔细细地写到了锦缎上,临睡前拿出来和她讨论一番。 “这几个都是今日想到的,你觉得如何?寡人倒是喜欢这个韫玉的,这名字男女用起来都是不错的。”外界传言他性格暴躁,不喜儒雅之书。可实际上他却是博览群书的,胸中有不少经典,取个名字是信手拈来的事。譬如扶苏,柏舟,朝宗……前几个孩子的名字都是取自《诗经》。 紫苏读书不多,可到底是读过一些的,她的小嘴撅得老高,恨不得能挂个油壶上去了,“你取的这些名字,不是从《诗经》里找,就是从《楚辞》里找。”后宫里那些个女子生的小公子,不也是这些个名字。 紫苏知道他已许久不去那些女人那儿了,可她还是冷着他,像是成了习惯。 秦王蹙了蹙眉,也不生气,只是抱着她同她好声好气的说话,“这两本书里的都是经典,别的寡人倒一时想不起了。” 他显然是没明白她在吃味儿,而是十分认真地同她道。 紫苏也想不到什么理由反驳他了,这些名字都是不错的,可孩子只有一个啊,用不了那么多名字,“其实这些名字都挺好的,可真为难……” 她轻声地念叨,落在他的耳中,又有了别样的滋味。 他摸着她因为怀孕而粗壮的腰肢,亲了亲她有了些肉的脸颊,“那咱们再多生几个孩子,把这些名字都用上。” 紫苏最是恨他毛手毛脚的,一把拍下他覆在她身上的手,恶狠狠地说道,“我才不要生那么多孩子,你总是逼我。” 秦王刚要开口,就见赵致在帘外等着,想是有事要禀他。赵致是赵高死后调到秦王身边的,虽不如赵高会溜须拍马,但为人勤恳踏实,秦王用得也舒适。赵致将王贲的密奏呈给秦王。秦王摊开一看,眼中无悲无喜,只对赵致道,“厚葬燕王。” 成则为王,败则为寇。他对燕王仁至义尽。 若非他不冷酷残忍,又何以统御天下。 只是,秦王的凤眸染笑,他回身看着纱帐后影影绰绰的人影,还有她高高隆起的腹部。只有对着她,他才会万般缱绻温柔。 八月中旬的午后,正是酷暑难耐的季节。玉堂殿外面又是蝉鸣声声,直叫得人心里都是烦的。泓嘉陪着紫苏聊着天儿,顺便也给孩子做些小衣裳。蒙恬回来了,可是对她依旧不冷不热,泓嘉心理憋屈,可是却无法对人倾诉。哪怕是紫苏,她都开不了那个口。 紫苏近日身子愈发臃肿,腿也浮肿了起来,行动更是艰难。除了给孩子做些东西,平日里都不出去走动了。 两人在一起,无非是说些关于孩子的事。紫苏深感怀孕艰难,而随着日子临近,她心里愈发的害怕了。古代生产不比现代,女人生孩子是件十分危险的事情。心里这样想着,嘴上也不由感叹,“医官说日子也差不多了,就是不知道这小东西什么时候出来。” 她温柔地笑着,轻轻地抚着肚子。片刻,她的手忽然一顿,下腹一阵疼痛。 泓嘉看她脸色瞬间白了,正在打扇的静姝也被吓住了,只剩那傻傻的小黑兔子紫苏脚边转圈圈。 泓嘉从小就跟着母亲学如何当家,可这档子事还真没有遇过,一下子六神无主起来。 紫苏疼得脸色发白,却不得不咬牙吩咐静姝,“先将接生嬷嬷请来,再差人去通知医官候着。” 53.轻薄 静姝平素里训练有素, 很快也冷静了下来, 按着紫苏的吩咐将事一件件办妥了。进产房前, 又让人去禀了秦王。 秦王正在处理政务, 听到来人说夏夫人要生了,手中的竹简猛地砸到几案上, “摆驾玉堂殿。” 秦王站在产房外, 听着紫苏惨叫连连。他知道她是个坚强的女子,若非实在疼得受不了, 是不会如此呼痛的。他的心随着那叫声阵阵收紧, 眉头也紧蹙着。 “还要几时才能生下?”他略显焦灼地问周围的医官。他不是第一次做父亲了,可却是第一次真正地站在产房门口, 心里焦躁万分。哪像从前别人生产时他端盏茶往前殿一坐, 就过去了。 医官哪敢轻易回答, 产房里的接生嬷嬷都不敢说的事,他们这些在外面的更不好说, 只得用袖子拭不断流出的汗水。 “嘴巴长在你们身上是摆设么?”秦王的语气凛冽。 “夫人……夫人体虚, 先前用动过胎气, 只怕不会太……太顺利。”其中一人颤巍巍地答道。 他“哦”了一声, 难得没有发脾气, 抬脚就往产房里去。产房时极其污秽的, 即便是寻常人家的夫妻,妻子生产时丈夫都是不进产房的, 莫说秦王了。可却没有人敢阻拦他, 他身上的气息让人望而生畏。 泓嘉呆呆的看着, 心都碎了。她好想让蒙恬看看这一幕,秦王爱紫苏,爱得不管不顾。蒙恬这样的执着又有何用! 紫苏整个人都要被撕裂了,周围的人都在喊,让她用力。她已经使尽了全身的力气,哪里还有什么的力气。她累了,连呼痛的声音都弱了下来。她去了不要紧的,只是她的孩子连朝阳是什么样子都没有见过。这么一想,竟是满眼的泪花。 秦王一到榻边,就见她面色惨白,虚弱地低低哭泣着。 这般较弱惹人怜的姿态,他怀抱住她,以手为枕,让她枕着,又去问旁边忙碌的接生嬷嬷,“夫人怎样了?” “胎位不正,恐是要难产。” 秦王脸色难看极了,紧紧地抿着薄唇,也不说话了。 紫苏迷迷糊糊间像是见到了他,他将自己抱在怀中,有些寒凉的身子瞬间暖了许多。怎么会是他呢,他不应当进来的才是。她缓缓地抬手,想摸摸他的脸,想知道这一切到底是她临死前的梦还是真的。 她的手抬到一半,秦王赶紧伸过去握住。结结实实触在一起的感觉让紫苏嘴角一勾,轻声道,“是你吗?” 秦王不知道她说的“你”是谁,可还是拉着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侧摩挲,“是寡人。” “太疼了,都怪你。我不要生了。”她娇嗔着。 秦王的心更疼了,疼得绞到了一块儿,差点让他窒息过去,“哪有说不生就不生的。就生这一个,以后都不生了。”他安抚着她,说的却是心里话。他是男人,更是秦王,一直认为女人给自己生孩子是理所应当的事。可她生孩子的场景,他忽然就觉着,这么一个孩子就够了。 这样的痛苦,他不想让她再承受一遍。 “不生了,这个也不想生了。”那没完没了的疼痛又来了,疼得她直流泪。她嘴上虽和秦王撒着气,可心底却是想一鼓作气地生下孩子。无论如何,她要她的孩子平平安安。 鲜血染红的床榻,一盆接一盆地血水被宫人端了出去。时间拖得实在是太久了,众人都明白,再这样下去恐怕是真的不好了。医官们熬好止血提气的药,有宫人端了进来。 秦王不假他人之手,亲自端过,他凝着那满脸是汗和泪的女子,沉声对她说到,“紫苏,你是第一个让寡人守在一旁生产的女人,也会是最后一个。没有哪个女人生孩子是不疼的,你要撑过去?撑过去就好了……”他吻她满是泪水的眼,恨不得将她的痛苦一起吃掉,“你会是寡人的王后,咱们的孩子会是将来的储君,会是日后的秦王。没有别人,只有你。” 紫苏眼里的泪更多了,他说的王后、储君,她都不在乎。只是最后那句,直直地刺入紫苏的心底。只有她,只有她而已。他有了别的女人,别的孩子,她别扭,别扭得不行。可现在,那些都不重要了。他当真是十分珍重她的,可是上天还会给她时间吗? 紫苏紧紧地攥着他的手,喃喃道,“不要什么王后,不要什么储君。嬴政,若是我不在了,请你一定要好好待韫玉。”他们先前商量过孩子的名字,可却没有最终定下。紫苏想这个名字既是他喜欢的,而她也将不久于人世,她不想连自己的孩子是个什么名儿都不知道, “你会不会怪我,说好了明明是你取大名的,可是却被我这么武断的决定了。” 秦王摇头,“这个名字甚好。韫玉还等着你给他取小名呢。”他将药一勺一勺地喂进她嘴中,“什么都别想,寡人一直陪着你。” 紫苏也不知自己努力了多少次,终于一声嘹亮的啼哭响彻了整个产房。 嬷嬷将那带血的小人清洗干净,抱到秦王和紫苏面前,“恭喜大王,恭喜夫人,是个小公子呢。”紫苏打起精神看了一眼孩子,而后昏了过去。 秦王并没有接过孩子,而是对着宫人吼道,“还不快宣太医进来。” 几名医官进来,仔仔细细地诊了脉,只说是体虚晕过去了,并无什么危险。 秦王这才从嬷嬷手上接过孩子,大步走了出去。 泓嘉见他手中抱着孩子,脸色确实不大好。她听说秦王喜怒无常,怕极了他伤到孩子,拦在他前面道,“大王这是要去哪儿,小公子才出生不能受凉。” 暑热正盛,哪有什么凉意。 秦王皱眉,声音冷得能掉下并渣滓,“让开。” “大王……” 秦王伸手推开她,径直走去。 孩子在他的怀中哭嚎不停,秦王望着那满池荷花,恍若未闻。他抱着孩子在日头下站了许久,这才缓缓将孩子举高。那动作十分危险,只怕一不小心孩子就要摔到地上。只是,秦王却忽然朗声笑了,被他举得高高得的孩子也突然停止了哭声,“韫玉,你可真折磨你母亲。你若今后对她不好,父王可劲儿收拾你。” “谁?”秦王的眉头一皱,居然有人在偷听他说话。 郑怜颤抖着从草丛里爬出来,满身的狼狈,她不过是和相熟的姐妹在花园里玩捉迷藏,哪知却不小心听到了秦王的话。 她如同无数后宫女人一般,渴望着偶遇秦王,渴望着能够有秦王的雨露恩泽。 她这样的宫女,比六国送来的那些美人要好。那些人被秦王送去了雍地,再也不得见天颜。她们却是有机会的。 防盗 可却不是这样的机会。偷听秦王说话,多么大的罪名啊! 听说秦王喜怒无常,性格暴躁。郑怜要哭了,她真的不想死。 这样的女人,太多太多了。秦王看都不想看一眼。 她流着泪,不停地磕头,“求求大王饶过奴婢,奴婢是无心的。”随着她的动作,一个东西自她的颈间掉落出来。 秦王只是看了一眼,只是那一眼,便让他震惊不已。 防盗 龙凤佩挂在她细白的脖子间,散发着温润的光泽。他想起了那个雨夜,那个笨拙的女孩子。那是他在赵国的最后一夜!那个女孩子,也算是救了他一命。 “给寡人看看。”他指着那个东西。 郑怜一愣,停止了哭泣。秦王指得那个位置,太过羞人,她的手指触上那个玉佩,秦王真的只是为了看这个玉佩?她的内心由悲转喜,兴奋无比。 她将那龙凤佩摘了下来,递给秦王,触到他的大掌,烫得撩人。秦王接了过去,细细地摩挲着,是他的,不会有第二块的。“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郑怜。”郑怜激动的道。郑怜看着他怀中抱着的孩子,这样一个男人,迟早要富有四海,又是个有责任心的父亲,长相更是俊美无双。若是能成为他的枕边人,该是多么的幸运。 “郑怜。”秦王咀嚼着她的名字,再想起她刚才的样子,果真是楚楚可怜的,“这玉佩还是你拿着,寡人当年既然给了你,便不会再收回了。你若有事,拿着它来找寡人就好了。” 郑怜错愕地收回玉佩,想着这块玉佩的主人和秦王曾经有着怎样的故事。她勾唇一笑,她不就是这玉佩的主人吗? 她不会一辈子在这秦王宫中籍籍无名的。 紫苏昏睡了一会儿,醒来时静姝看见静姝眼巴巴地站在她的榻边,“夫人终于醒了。”她忙活着让人端来膳食和医官嘱咐要喝的药,“可吓坏大王了。”静姝想起秦王抱着孩子阴沉着面色出去。 防盗 “孩子呢?”紫苏往四周看了一圈,也没见到孩子,更没听到哭声。 54.误解 fangdaozhang fangdaozhang fangdaozhang fangdaozhang fangdaozhang fangdaozhang fangdaozhang fangdaozhang 静姝刚要答话, 秦王就抱着孩子来了。孩子低声的泣着, 紫苏想到长安君的孩子生下来的时候也是这般模样,应该是饿了。她迫不及待地动了动, 秦王见状几个健步过来将孩子送到了她面前。 紫苏嗔怪道,“怎么就将他抱出去了, 他都饿成这样子了。” 乳母是先前就找好的, 此刻都在外间候着了。只是紫苏看见孩子哭得红扑扑的小脸时,就更舍不得将孩子教给乳母喂养了。 一想到别人要奶自己的孩子, 紫苏心里就憋得慌。因此,秦王让人去叫乳母时,紫苏及时地制止了。 紫苏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他,却见他皱起了眉头,稍微富贵些的人家, 都是不这样做的。只是这人是紫苏, 秦王略想了一会儿, 也就答应了,“也好,这样孩子和你也亲一些。”秦王想到赵姬,在他年幼时, 她做的并不比哪一个母亲少。 他想,或许是应该将赵姬接回来了。 在他面前宽衣解带,紫苏从面颊红到了耳根子。她一将衣服解开, 那小东西闻了味儿立刻凑了上来, 吃得直哼哼。秦王也红了脸, 只想走开。可惜他得抱着这小东西,紫苏的身子此时还虚得很,莫说是抱这小东西,就算是在榻上半坐着,都觉得费力。 小东西吃饱了,跟只小猪似的,哼唧了两声,挥舞两下小手睡了过去。 秦王将那儿小东西放到了床榻上,他也脱鞋上了榻。宫人们早就将榻上的东西换成了簇新的,此刻几乎闻不到血腥味儿了。 两人静静地看着睡熟了的孩子,这才真实的感觉到,这个小东西真的出生了。真正属于他们两人的小东西。 小东西的身体里流着他们二人的血脉,传承着他们身上的特点。秦王捏了捏他的小鼻子,却被紫苏伸手一拍,“我阿母说这样会将鼻子捏扁的。”她知道这不科学,但还是深信不疑。 秦王面上带笑,可到底真不敢去摸了,只怕韫玉的鼻子真的被他摸坏了,“小名可想好了?” 紫苏郑重地点了点头,“想是想好了。” “说来听听。”他玩着孩子的手指,韫玉的小手白白软软的,十分惹人怜爱。 “小好。”紫苏看着孩子粉嘟嘟的小脸,自个儿先笑了起来。她希望这个孩子性格温和一些,做个善良的孩子。 “唔……那就小好!”秦王点头,是女气了一些,不过还是不错的。只要是她取的,怎么都好听。 “万一他不喜欢,以后怪我。”紫苏有点担心。 “他敢!寡人第一个不饶他!” 说话间,秦王忽然感到腰后一凉,还有一股不太好闻的气息传来。秦王伸手一摸,一片湿濡,满手水渍。紫苏和他都是一呆,随后紫苏不可抑制地笑了起来,“小好这是尿床了?” 一阵手忙脚乱,寝室里顿时拥进了许多人。 秦王看着乳母给孩子换尿布,自己则半点插不进手去。紫苏看着他局促的样子,不免有些好笑,“大王先去换衣裳。” “也好。” 秦王在她这儿放置了许多物品,因此换衣这样的事并不用回到自己宫中。只是片刻时间,他便换好了衣物回来。紫苏唱着赵地的歌谣,轻声哄着孩子。 明明才十七八的人儿,自己都还是一个孩子,却要学着开始爱一个孩子。 他的心底更柔软了。 他将孩子抱了起来,说,“孩子让乳母先看着,你一直没吃东西。” 秦王极有耐心的喂她吃着,他原是怕她被烫着,吃到后面,却变成了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吃得不亦乐乎。 秦王没想到那么快郑怜就找来了,她跪在他脚下,哭得梨花带雨。说自他离去之后,她家的情形就直转急下,不得已来到秦国,卖身入宫为奴。现在终于见到他,只求能侍候在他身边。 秦王听着怪异极了,却又说不出怪在哪里。 他依稀记得那个孩子给他的感觉,纯真的、善良的,又笨拙又可爱。 可如今怎么会变成了这样子?秦王悔不当初,为何要把龙凤佩留给她,期待再次相见! 秦王被她哭得心里烦躁,跟赵致道,“给她在寡人身边找个职。”做到这步,他自认已是待她不错了——他的近侍,从来没有女子。 郑怜仰起头笑了,笑得春光潋滟,美不胜收。她不过是壮着胆,骗过去就过去了。骗不过去也只能认命,但相比在宫中做一辈子奴才,她更愿意放手一搏。 秦王有些作呕,挥手让她退下。 等她走后,秦王又对赵致道,“让人去查查她的底细。”关雎已被秦王培养成了一个跨国的间谍系统,上到军国大事,下到街坊间鸡毛蒜皮的小事,无一是查不到的。这么一个女子,想是也不难查。 紫苏刚做了母亲,尽管玉堂殿上上下下添置了不少人,仍是感到有些力不从心。她又在月子里,许多事都是做不得的。可即便光是看着儿子,初为人母的她还是觉着幸福不已。 韫玉不知道是随了谁的脾气,除了饿和拉臭臭的时候,其他时间都是不哭不闹的。也不认人,谁抱着他他都很是乐意,半点身为秦王公子的架子都没有。 紫苏轻笑,这样也好,秦王的脾气就够差的了,若是韫玉和他一般,这一大一小加起来还不翻了天去。 秦王白日里常来看孩子,可到了晚上就不便宿在玉堂殿了。紫苏还在月子中,两人自是不方便同床共枕。 “寡人让人看了日子,下月十六,是个不错的日子。”秦王一边逗着小韫玉,一边对紫苏说道。届时她也出了月子,韫玉也满月了。 “什么不错的日子?”紫苏看韫玉睡了,声音也低了下来。 “寡人说过要立你为后,自然是要言而有信的。”秦王一双眸子闪烁着点点光芒,“寡人欠你一个洞房花烛。” 秦王贴着她,诚恳的话语飘进她耳中。听得紫苏直想落泪,洞房花烛,她也曾憧憬过。然而经历了这些,她方觉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要比一个风光的婚礼更重要。她浅笑着摇头,“我不要!”又怕他误解生闷气,转而又解释道,“天下未定,行兵打战都是要用钱的,办这个多费钱呐。” 秦王含笑道,“你可真替寡人着想。”他将她拉近了一些,拍拍她的头,“不过,这些都是不打紧的,国库还很充盈。寡人不会让外人笑话,连娶个王后都没钱。再者,韫玉迟早会是储君,你是他的母亲,总要有些身份才好。” 紫苏默默不说话了,她半点都不想让韫玉当储君。秦二世而亡,当储君又有什么好! 对了,这其中还有一个关键的人物——胡亥!可是秦王的公子中并没有叫胡亥的,紫苏放下心来。她想要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前些日子秦王也遣了不曾有孩子的后宫女子去了雍地祖宫,她自也是不允许秦王出入后宫的。他们若是再有孩子,恐怕也不会取这个名。 这个世上,恐怕不会再有胡亥了。 可紫苏还是婉转地说道,“我并不想让韫玉当储君,这个小东西整天就知道吃吃睡睡,什么都不懂!”帝王,永远比脚下的万民孤寂。她宁愿她的韫玉做个寻常的孩子,整天快快乐乐,也不愿他孤身一人、高高在上。 秦王朗声大笑,戳了戳被裹在襁褓里粉嘟嘟嫩盈盈的小人儿,“寡人是他父王,寡人自会为他铺路,将来这天下都是他的。他有什么不会的,寡人也会亲自教他。” 紫苏抿唇笑了,对他们的孩子,他当真是偏心的。她打心底里高兴,可她又不想他偏心得明显。一是其他公子若是知道了,心里必定不舒服,兄弟不睦;二是她虽不喜欢其他的孩子,可他到底也是别人的父亲,她能让他不去其他女人那儿,却不能让他断了血脉亲情。 “嬴政……你的心意我懂,只是也要顾及其他的孩子。即使,即使我并无喜欢他们。”说完,紫苏将脸埋到秦王的胸膛里,真是太丢人了,竟要当着他的面说出自己心中的嫉妒。 fangdaozhang fangdaozhang fangdaozhang fangdaozhang fangdaozhang fangdaozhang fangdaozhang fangdaozhang fangdaozhang fangdaozhang fangdaozhang fangdaozhang fangdaozhang fangdaozhang fangdaozhang fangdaozhang fangdaozhang fangdaozhang fangdaozhang fangdaozhang fangdaozhang fangdaozhang fangdaozhang fangdaozhang 55.争执 静姝刚要答话,秦王就抱着孩子来了。孩子低声的泣着, 紫苏想到长安君的孩子生下来的时候也是这般模样, 应该是饿了。她迫不及待地动了动, 秦王见状几个健步过来将孩子送到了她面前。 紫苏嗔怪道,“怎么就将他抱出去了, 他都饿成这样子了。” 乳母是先前就找好的,此刻都在外间候着了。只是紫苏看见孩子哭得红扑扑的小脸时,就更舍不得将孩子教给乳母喂养了。 一想到别人要奶自己的孩子,紫苏心里就憋得慌。因此,秦王让人去叫乳母时,紫苏及时地制止了。 紫苏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他, 却见他皱起了眉头, 稍微富贵些的人家, 都是不这样做的。只是这人是紫苏, 秦王略想了一会儿, 也就答应了,“也好, 这样孩子和你也亲一些。”秦王想到赵姬,在他年幼时,她做的并不比哪一个母亲少。 他想,或许是应该将赵姬接回来了。 在他面前宽衣解带, 紫苏从面颊红到了耳根子。她一将衣服解开, 那小东西闻了味儿立刻凑了上来, 吃得直哼哼。秦王也红了脸, 只想走开。可惜他得抱着这小东西,紫苏的身子此时还虚得很,莫说是抱这小东西,就算是在榻上半坐着,都觉得费力。 小东西吃饱了,跟只小猪似的,哼唧了两声,挥舞两下小手睡了过去。 秦王将那儿小东西放到了床榻上,他也脱鞋上了榻。宫人们早就将榻上的东西换成了簇新的,此刻几乎闻不到血腥味儿了。 两人静静地看着睡熟了的孩子,这才真实的感觉到,这个小东西真的出生了。真正属于他们两人的小东西。 小东西的身体里流着他们二人的血脉,传承着他们身上的特点。秦王捏了捏他的小鼻子,却被紫苏伸手一拍,“我阿母说这样会将鼻子捏扁的。”她知道这不科学,但还是深信不疑。 秦王面上带笑,可到底真不敢去摸了,只怕韫玉的鼻子真的被他摸坏了,“小名可想好了?” 紫苏郑重地点了点头,“想是想好了。” “说来听听。”他玩着孩子的手指,韫玉的小手白白软软的,十分惹人怜爱。 “小好。”紫苏看着孩子粉嘟嘟的小脸,自个儿先笑了起来。她希望这个孩子性格温和一些,做个善良的孩子。 “唔……那就小好!”秦王点头,是女气了一些,不过还是不错的。只要是她取的,怎么都好听。 “万一他不喜欢,以后怪我。”紫苏有点担心。 “他敢!寡人第一个不饶他!” 说话间,秦王忽然感到腰后一凉,还有一股不太好闻的气息传来。秦王伸手一摸,一片湿濡,满手水渍。紫苏和他都是一呆,随后紫苏不可抑制地笑了起来,“小好这是尿床了?” 一阵手忙脚乱,寝室里顿时拥进了许多人。 秦王看着乳母给孩子换尿布,自己则半点插不进手去。紫苏看着他局促的样子,不免有些好笑,“大王先去换衣裳。” “也好。” 秦王在她这儿放置了许多物品,因此换衣这样的事并不用回到自己宫中。只是片刻时间,他便换好了衣物回来。紫苏唱着赵地的歌谣,轻声哄着孩子。 明明才十七八的人儿,自己都还是一个孩子,却要学着开始爱一个孩子。 他的心底更柔软了。 他将孩子抱了起来,说,“孩子让乳母先看着,你一直没吃东西。” 秦王极有耐心的喂她吃着,他原是怕她被烫着,吃到后面,却变成了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吃得不亦乐乎。 秦王没想到那么快郑怜就找来了,她跪在他脚下,哭得梨花带雨。说自他离去之后,她家的情形就直转急下,不得已来到秦国,卖身入宫为奴。现在终于见到他,只求能侍候在他身边。 秦王听着怪异极了,却又说不出怪在哪里。 他依稀记得那个孩子给他的感觉,纯真的、善良的,又笨拙又可爱。 可如今怎么会变成了这样子?秦王悔不当初,为何要把龙凤佩留给她,期待再次相见! 秦王被她哭得心里烦躁,跟赵致道,“给她在寡人身边找个职。”做到这步,他自认已是待她不错了——他的近侍,从来没有女子。 郑怜仰起头笑了,笑得春光潋滟,美不胜收。她不过是壮着胆,骗过去就过去了。骗不过去也只能认命,但相比在宫中做一辈子奴才,她更愿意放手一搏。 秦王有些作呕,挥手让她退下。 等她走后,秦王又对赵致道,“让人去查查她的底细。”关雎已被秦王培养成了一个跨国的间谍系统,上到军国大事,下到街坊间鸡毛蒜皮的小事,无一是查不到的。这么一个女子,想是也不难查。 紫苏刚做了母亲,尽管玉堂殿上上下下添置了不少人,仍是感到有些力不从心。她又在月子里,许多事都是做不得的。可即便光是看着儿子,初为人母的她还是觉着幸福不已。 韫玉不知道是随了谁的脾气,除了饿和拉臭臭的时候,其他时间都是不哭不闹的。也不认人,谁抱着他他都很是乐意,半点身为秦王公子的架子都没有。 紫苏轻笑,这样也好,秦王的脾气就够差的了,若是韫玉和他一般,这一大一小加起来还不翻了天去。 秦王白日里常来看孩子,可到了晚上就不便宿在玉堂殿了。紫苏还在月子中,两人自是不方便同床共枕。 “寡人让人看了日子,下月十六,是个不错的日子。”秦王一边逗着小韫玉,一边对紫苏说道。届时她也出了月子,韫玉也满月了。 “什么不错的日子?”紫苏看韫玉睡了,声音也低了下来。 “寡人说过要立你为后,自然是要言而有信的。”秦王一双眸子闪烁着点点光芒,“寡人欠你一个洞房花烛。” 秦王贴着她,诚恳的话语飘进她耳中。听得紫苏直想落泪,洞房花烛,她也曾憧憬过。然而经历了这些,她方觉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要比一个风光的婚礼更重要。她浅笑着摇头,“我不要!”又怕他误解生闷气,转而又解释道,“天下未定,行兵打战都是要用钱的,办这个多费钱呐。” 秦王含笑道,“你可真替寡人着想。”他将她拉近了一些,拍拍她的头,“不过,这些都是不打紧的,国库还很充盈。寡人不会让外人笑话,连娶个王后都没钱。再者,韫玉迟早会是储君,你是他的母亲,总要有些身份才好。” 紫苏默默不说话了,她半点都不想让韫玉当储君。秦二世而亡,当储君又有什么好! 对了,这其中还有一个关键的人物——胡亥!可是秦王的公子中并没有叫胡亥的,紫苏放下心来。她想要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前些日子秦王也遣了不曾有孩子的后宫女子去了雍地祖宫,她自也是不允许秦王出入后宫的。他们若是再有孩子,恐怕也不会取这个名。 这个世上,恐怕不会再有胡亥了。 可紫苏还是婉转地说道,“我并不想让韫玉当储君,这个小东西整天就知道吃吃睡睡,什么都不懂!”帝王,永远比脚下的万民孤寂。她宁愿她的韫玉做个寻常的孩子,整天快快乐乐,也不愿他孤身一人、高高在上。 秦王朗声大笑,戳了戳被裹在襁褓里粉嘟嘟嫩盈盈的小人儿,“寡人是他父王,寡人自会为他铺路,将来这天下都是他的。他有什么不会的,寡人也会亲自教他。” 紫苏抿唇笑了,对他们的孩子,他当真是偏心的。她打心底里高兴,可她又不想他偏心得明显。一是其他公子若是知道了,心里必定不舒服,兄弟不睦;二是她虽不喜欢其他的孩子,可他到底也是别人的父亲,她能让他不去其他女人那儿,却不能让他断了血脉亲情。 “嬴政……你的心意我懂,只是也要顾及其他的孩子。即使,即使我并无喜欢他们。”说完,紫苏将脸埋到秦王的胸膛里,真是太丢人了,竟要当着他的面说出自己心中的嫉妒。 秦王笑了,笑得胸膛上下起伏,“嗯,寡人知道的。扶苏近日入学了,寡人有时也督促着他学字的。扶苏性子温和,前日里还向寡人问道韫玉,说是想看看新弟弟。等韫玉长大了,想是能和扶苏玩一块的。”扶苏是长子,比起后面几个公子,得到秦王的关注自然是多一些。 “嗯。”紫苏在他身上蹭了蹭,让韫玉多一个真正的手足,总比让韫玉多一个敌人好。司马迁在史记中说扶苏是一个仁厚的人,紫苏想起昔日曾“咿咿呀呀”地看兔子的那个孩子,再想起扶苏被胡亥杀害的结局,心中突然就对这个孩子产生了一丝怜悯。 56.皆知 fangdaozhangjie 紫苏吩咐了医官此事绝不能外泄, 又让静姝去熬药,而她自己则端了茶盏,在寝殿内间的几案前席地而坐。 静姝的药熬好了,端到她面前,她也只是用余光一瞥,便继续盯着面前的茶盏。就连在月子中都要替他收拾这等破事,她是真的恼了秦王! 晌午时分, 秦王终于醒了。他看着不远处的他, 想着昨晚那梦竟是真的!他欣喜若狂, 可又觉得自己莽撞了——她尚在月子中。他端详着她的面容, 只觉得她面上冷淡无比。 紫苏是绝不愿意靠近他的床榻半分了,她睨了一眼静姝,静姝便恭恭敬敬地将药端过去。 “大王好兴致,宫里有那么多的夫人良子处不去, 偏要宠幸一个宫女, 还用了那样多的助兴药。”紫苏高傲的抬起头,看着他。她告诉自己,不要哭,千万不要哭。若是从前, 她可以同他赌气, 可以和他冷战,甚至可以一走了之。可现在不行了, 他们之间有了韫玉。 秦王愣住了, 他翻身下床, 尽管全身乏力倦怠得很,他还是坚持着走到紫苏身边。他抬手去摸她,她一个闪身便躲开了。 她的脸上自有一抹浓得化不开的哀艳,像是开在悬崖边的花,美到了极致,却也让人心惊肉跳,生怕那花儿一不小心就坠入万丈深渊。 秦王的心沉了下来,不是她,那个人不是她!秦王胃里一阵抽搐,他竟把别人当作了她!就算是被别的女人算计了,他却仍觉着一阵恶心。“紫苏……寡人这次是错了,绝不会有下次了。”紫苏对他避之不及,他也自知地退后一步。 “我要回家!我要去丹阳!”她的心一横,对他说到。难过的时候,她会格外的想念亲人,那种永远也不会背叛的爱,才能带给她极致的温暖,“我要带韫玉去看看他的外祖父和祖母,那个女子我关起来了,你同她,你自己看着办!”既然决定了同秦王好好过日子,便不能遇事就退却。这样的事,有再一再二却不能有三。她需要去丹阳冷静冷静,也给秦王时间梳理和那女子的关系。若是她回来,秦王还和那女子牵扯不清,她自是不会再以心待他了。 秦王听她不容商量的口气,额头的青筋都爆了起来。可理亏的是他,出了这样的事,他自己都觉得丢脸万分,“寡人已决意伐燕,丹阳不安全。你父母也不宜在丹阳久留,你若是想见他们……” 她的眼里聚集了许多泪,“如此,我更是要去了。” “紫苏!”秦王上前拉住她,却是很快又松开,“寡人让王贲和蒙毅率人和你一块去。韫玉还小……” “韫玉太小,离不开我。”紫苏转身离开,“记得喝药。” “紫苏,下月十六,封后大典,寡人等你。”他一直为这个准备着,他当着她的面,叫了赵致传旨意:夏氏紫苏,温婉淑德,誉重椒闱,德光兰掖,可立为后。 ****** 殿里只点了一盏烛火,秦王的面容在半掩在黑暗中,狰狞无比。他连一个目光都不愿意施舍给那人,是以他让赵致息了灯。赵致早些时候将收集到的消息呈给了他,秦王看后大为光火。 郑怜蜷缩作一团,卑微地匍匐在地上。原以为和秦王做了一夜夫妻,便可以飞上枝头,谁知却是这样的结果——秦王已让她跪了一个时辰了,两人各自隐在黑暗中,无声无息。 秦王开口了,却是问她,“你是哪国人?” “奴婢……奴婢是秦国人,自小,自小在咸阳长大。”郑怜语不成调,断断续续地答着。 有什么东西从秦王案上翻滚下来,携带着秦王的怒火,直击她的面门。她的眼睛被砸重了,那脆弱的部位让她痛不欲生,可惜她不敢喊不敢叫更不敢哭。 秦王的嘴角浮起苦涩,是他疏忽了,他扬声,“带她去行刑!” “诺!”赵致扯着郑怜往外走。郑怜惊恐,行刑,什么刑!她一步三回头,只盼那人对她能有一丝半点的怜惜,她是那佩玉的主人,他怎么能这样对她。 “站住!”秦王又出声了,郑怜的眼中冒出希望的火光,然而,秦王的下一句话,却将她推到绝望的谷底,“将玉佩留下。” 她不情不愿地解了玉佩,搁在身前的地上,还未站定就被赵致拉了出去。刚到殿外,她就被遮住了视线缚住了双手,一路颠簸,再次看见周围的东西,她才发现已是荒郊野外。 赵致和着其他几人将她扔进一人高的大坑,几个人便开始铲起土来。郑怜忽地明白了这是要干什么,奈何她动不了,只能放声大哭,哭秦王的绝情残忍,哭自己为何鬼迷心窍。 她想,她的悲剧便是从那块玉佩开始的。那时她还未入宫,街上有从赵地逃难来的人兜售这玉佩,那人急于要钱吃饭,她看这玉佩不是凡物,却价廉无比,就将它买下了。如果,不曾有它该多好。 晨光熹微,郑怜在经历了几个时辰的折磨之后,终于气绝身亡。证明她存在过的,只有半颗露在黄土外的头颅。 一辆马车停在一间不大的茅草屋外,先是一个丫鬟似的清秀女子下了车,车上有人将尚在襁褓中的孩子抱给那丫鬟,又一穿着朴素却不掩绝代风华的女子缓缓地步了下来。 紫苏看着那不高的栅栏里种了些花儿,偶尔传来几声鸡鸣,倒是一副日子过得和乐的样子。她有些情怯,犹豫了一会儿,才上前去轻轻地敲门。 夏母放下手中的活儿,紫芝也奇怪不已,若说是夏父回来了,还用得着敲门吗?可若说是有人拜访他们家,那也是不可能的事啊!他们隐居在山中,连邻居都没几个,更别说前来拜访的人了。 夏母有些害怕,将门悄悄开了条缝儿,隔着院子看向篱笆外面。她看到了许多人,都是身强体壮的大汉,难不成是打劫的来了? 紫苏听到屋内的动静,却没有人来开门,她急得都带了些哭腔,“阿母,我是苏儿,您开门啊!” “是姐姐!”紫芝听到紫苏的声音,乐得一下子蹿了出去,大咧咧地把门开了,夏母业紧跟着走了出来。 他们的生活不如从前那样安逸,夏母苍老了些,紫芝却是抽条了,越发的美丽动人。紫苏的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几个人相携着往里走,待坐定了,夏母才见到襁褓里的孩子。“这是?” 紫苏一笑,忙将孩子从静姝那儿抱了过来,“阿母,这是我的孩子,叫韫玉,小名叫小好。这是静姝,她常年在我身边。” 夏母接过那孩子,抱在了怀里。韫玉睁着一双大眼睛,看了她半天,竟是咧嘴一笑。夏母越看这孩子越顺眼,“小好长大定是个聪明伶俐的。” 紫芝年幼,在一旁看着韫玉,爱极了却又不敢抱,此时听到母亲这么一说,更是直言问道,“这是姐姐和秦王的孩子吗?”那日,她躲在众多家仆的身后,看到姐姐被秦王带走。 紫苏先前没说,原是想避开这个话题的,她看了看母亲,母亲的脸色也是不好。她叹了口气,将孩子抱回自己怀中,“小好和父王一样俊,对不对?”这相当于是默认了。 夏母沉默了一会儿,可终究是自己的女儿,“紫芝出去找你父亲回来,和他说你姐姐回来了。”紫芝一走,夏母看紫苏的目光里立刻充满了心疼,秦王灭了赵国,夏母恨都恨死了,可那人更是女儿的枕边人,她到底体谅女儿,不愿把国仇家恨牵到女儿身上。“秦王,他待你好么?” 紫苏垂下头,有些彷徨,“他挺好的。”凭心而论,如果没有那件事,秦王算是把所有的耐心都用在她身上了。 夏母看着紫苏长大,还不知道这孩子是个什么脾性?她一看紫苏那样子就知道不对劲儿,斥道,“苏儿,阿母不希望你吃了亏,还在阿母面前装坚强,有什么不能同阿母说啊!” 紫苏委屈至极,扑到阿母怀中,“我没吃亏,只是……”她将那件事一股脑地倒了出来,哭得夏母心里揪着疼。她这一哭,那个小的也跟着哭,母子一起哭得不亦乐乎。 紫苏哭完了也说完了,韫玉还在襁褓里哭个不停,紫苏松了松裹着他的包被,让他送快一些,点着他的小鼻道,“你哭什么哭,他又没对不起你。”韫玉顿了一会儿,撇撇嘴又开始哭。 夏母接过去心肝宝贝地哄着,直到他不哭了,才对紫苏道,“他竟让那两人跟着你,可见也是在乎你的。男人难免犯错,何况他是王。”后宫就是有三千女子,也在情理之中。 “爹爹就不,爹爹就只有娘一人。”紫苏还是愤怒。 fangdaozhangjie 57.定局 fangdaozhangjie fangdaozhangjie 始皇的心中不知有多高兴, 她多年未孕,他又基本等同于废除了后宫,咸阳宫内很久没这样的喜事了。 新生的婴儿和别的孩子并无二致,整张脸皱巴巴的,还没长开。紫苏看着看着, 却是哭得一塌糊涂, “小好……” 始皇走了过来,从夏母的怀里抱过孩子, “咱们的儿子真俊。”他小心翼翼地抱着,只觉得怀中那小身子轻软无比,半点力道都不敢用。偏偏那小人儿像是故意一样,在他的怀里扭了两下, 始皇满头大汗都出来了。 紫苏破涕为笑, 嗔道, “你怎么就知道是儿子!” “朕就是知道!”他漆黑的眼里有隐隐的笑意, “韫玉这眉毛、鼻子、眼睛都和朕一个样呢!” 紫苏听到他这话, 刚刚收回去的泪水又要落下来。她强自忍住了, 又凑过去看孩子的眉眼, 眼睛都没睁呢, 也亏得始皇能看得出来孩子像他。她抿了唇, 无声地笑着,嬴政真不要脸! 两人心照不宣, 孩子的名字就这么定下了。 夏母一直在一旁看着, 此刻也是满眼的泪花。如此, 自己这个死心眼的女儿也该放下了。女儿一切都好,她也就放心了。 皇后娘娘诞下了皇子,阖宫上下莫不欢欣雀跃。若说有谁不开心的,也就剩那几个有了子嗣的后宫了。随着嫡出皇子的出生,她们唯一的希望也就没了。始皇早就不入后宫了,皇后先前无子,她们本还指着自己的孩子有朝一日能继承大统,她们也算是熬出了头。可是这最后一点希望也破灭了。 韫玉满月这日,宫里设了宴。始皇到前面去宴请群臣,紫苏便在后宫里请了些许亲近的人。小好还太小,她也不想铺张浪费,太过引人注目对小好并不好。嬴政之前也和她说过,小好是肯定会成为储君的,却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他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为小好铺路。 夏母来了,紫芝也来了。最让紫苏惊讶的是,就连快要临盆的泓嘉夜来了。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始皇肱骨之臣的家眷。小韫玉被乳母抱了出来,女眷们俱都是凑了过去,想瞧瞧这招陛下十分心疼的小皇子到底是个甚恶模样。 嬴政和紫苏无论是长相还是气度,都是人中龙凤。韫玉生下来时虽然皱皱巴巴的,可长了一个月,便得好看多了。众人只见小皇子那一张小脸白里透着粉,嫩盈盈的,好似一掐就会化了的样子。韫玉又是个不人生的,谁看他一眼、摸他一下,他就笑,一时之间,小韫玉咯咯咯地笑个不停。众人感叹,真是个让人心疼的孩子。 那边人太多,泓嘉不方便过去,只能满眼羡慕地望着,又摸了摸高高隆起的肚子,心想要是她的孩子也这般招人喜爱就好了。她侧过去对紫苏说,“韫玉真是早慧,我婆母先前和我说,孩子要三四个月才会笑呢。” 紫苏轻笑,“你们个个都夸他,哪有那么玄的。”她这儿子被夸得多了,只怕日后长大了会傲娇呢!“我只盼他平平安安的,其他,我什么都不求。” 泓嘉现在是快做母亲的人了,越发地能理解紫苏的心情了。她想到紫苏的上一个孩子,心中哀叹一声,也是为紫苏惋惜不已。她轻轻拉了紫苏的说,安慰道,“韫玉是个好命的,今后定是会平安喜乐的。” 泓嘉的话语真挚,紫苏挺得心里感动不已,“你也快临盆了,这些宴席就不必来了,我心里是记着你的好的。”紫苏又作势拍了拍泓嘉的肚子,“小东西,快些出来,让你小好哥哥带着你玩儿。” “娘娘可别这样说!”泓嘉惊骇到了,韫玉是始皇的嫡出皇子,就算蒙家世代为将,可也不能和皇子称兄道弟啊! 紫苏眉眼弯弯,唇角也上翘着,“陛下心里也是把你们蒙家那两位当兄弟呢。”紫苏最不喜欢拘着了,等级观念在她的眼中不能说是没有,但大多数时候都是淡泊的。 蒙恬早就死了心,可把这两人放到一块儿提出来,泓嘉还是一阵心惊肉跳的,“你这张嘴,说什么便是什么。” 紫苏看她心不在焉,脸色也有些发白,“是不是不舒服?要不在后面歇一会儿?” 泓嘉仍旧心不在焉的点点头,“好。” 沉沉的咳嗽声不断从一间宫室里传出,宫室里一个女子卧在榻上。仔细看去,那女子已是形容枯槁,面上也泛着青色,那样子很是骇人。芈柔嘉颤抖地爬了起来,虚弱地唤着身边的宫婢,“黎姿,请皇后过来,就说,就说本宫想见她最后一面。就这么一次,今后,不会再打扰她了。” 始皇早就下了旨,她们这些后宫,是连皇后的面都见不到的,更别说这样去“请”皇后。若换做是平时,她也不敢去叨扰了。可现在,人之将死,也没有什么畏惧的了。 芈柔嘉痴痴地笑了,陛下护她护得真是紧呢!事到如今,芈柔嘉不恨嬴政,不恨紫苏,恨的确是自己。曾经年少无知,自以为能抓住他的心,像飞蛾扑火般一头栽了进来。一念执着,一念成魔。她已是快油灯枯尽之人,可扶苏还那么小,她不放下啊! 紫苏安顿好泓嘉,刚着人去请了御医,芈柔嘉那边的人就来了。夏母在一旁听着,眉头那是一个越皱越紧,她这女儿眼里最是容不得沙子,始皇的后宫居然找上门来了。 紫苏心里也是不舒服的,今日是韫玉满月的日子,她也刚出月子。芈柔嘉有天大的事,她都是不愿意理会的。她冷声道,“你回去,让她安身待着。”始皇虽不入后宫,可在吃穿用度上对这些女子是很是宽待的,像芈柔嘉这样的,自然不会缺了什么。 “娘娘!”那宫婢往前一扑就抱住了紫苏的腿,这宫婢从小就跟着芈柔嘉,是以忠心不已,“我们夫人就快不行了,娘娘宅心仁厚,就不能满足夫人最后的心愿吗!” 紫苏真是被这宫婢气到了,道德绑架原来自古就有。可当那个宫婢说芈柔嘉快不行了,她还是被大骇到了,一时之间也来不及向那宫婢询问什么了,直接摆驾去了芈柔嘉那儿。 芈柔嘉觉得自己真是命不久矣了,她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听觉也渐渐地消失,她的感官也似乎快没了。那人走到了她的面前,她的发簪在她的眼前划过一道强光,她才知道是那人来了。 她吃力的抬起头,只见她乌发梳成了鸾凤凌云髻,赤金累丝凤凰红宝石步摇富贵夺目,凤凰嘴里衔着的红宝石刺着她的眼。一身金丝鸾鸟朝凤的云锦宫妆衬得她身材婀娜多姿,手腕间的赤金镯子也叮咚作响。芈柔嘉再看她的脸,不需铅粉便如白润如瓷,唇也嫣红如朱丹。岁月当真是厚待她的,这么些年,不但没有在她身上留下痕迹,还越发地让她妩媚生姿了。 芈柔嘉想起从前,她第一次见到她,她对着始皇惊呼,她真丑! 芈柔嘉自嘲地笑了笑,抬手摸摸自己下陷的脸颊,丑的是自己! 紫苏没有芈柔嘉心中那样的千回百转,纵使是之前听那宫婢说芈柔嘉病了,她怎么都没想到芈柔嘉成了这般不人不鬼的模样。始皇不入后宫是一回事,可是下面的人自作主张苛待后宫又是另外一回事。这样的事要是传了出去,岂不让人笑话了去。紫苏怒了,对着宫人们火道,“芈夫人是大皇子圣母,竟遭如此苛待,本宫看你们都不想活了,你们也不用火了。” 话音刚落,顿时哭声四起。 芈柔嘉用了强撑着拉住她,“不关她们的事,是我心结太深,抑郁已久,御医每日都来的,我还是这样。”芈柔嘉苦涩地笑了,她现在才知道她比紫苏差到了哪里。紫苏如此生气,是因为怕这事损了陛下的面子。芈柔嘉自认做不到,她输在待始皇远不如紫苏这么全心全意。她爱慕始皇,多半是因为他俊美的外表,崇高的地位,悔不当初…… 这些年来,芈柔嘉从未在紫苏面前蹦跶过,紫苏对她无爱无恨,心中很是淡漠,“你久居深宫,难免抑郁。日后本宫会每日让御医来问诊,你也少忧思些,日后扶苏成人了,好日子等着你呢。” 紫苏一言说准了芈柔嘉的心事,芈柔嘉一边流着泪,一边扯住紫苏的衣袖,“我是不行了,我知道的。可是……皇后娘娘,我从前的罪过您,愿您不要放在心上,扶苏还是个孩子,您不要怪罪于他啊。”芈柔嘉是娇花一样的人,这辈子是第一次这么低声下气的求人。 紫苏心道,真是一腔好心当了驴肝肺。紫苏扪心自问从未亏待始皇的子女,对扶苏更是如此。扶 58.坠马 小防盗么么哒*^o^*  温暖半信半疑, “哦!”被划破了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她躲什么躲,脸还那么红。温暖又去看自家二哥哥,温行之争穿了条鱼架在火上翻烤着,此刻已经有肉香味飘了出来,温暖凑过去道, “真香。” 温行之得意地哼了一声, “就知道你没钓到鱼, 到头来还是得吃我的。”他们几个今日收获颇丰,在这烤着吃的那是不用愁了, 就连带回庄子上养着红烧、清蒸的都有了。这不,庄静南就和温恕之在河边不亦乐乎地清理鱼杂。 他最是了解这个妹妹的,从小被母亲养得十指不沾阳春水, 又怎么会钓鱼。就算有鱼撞上来了, 只怕她连将鱼取下来都难。因此少不了要作势嘲笑她一番。 谁知温暖提了提鱼篓, “谁说我没钓到鱼的,二哥哥你自己看看。” 温行之还真不信这个邪了,立马伸头过去看。好家伙,那篓子里不但有鱼,还不止两三条, 个个都是大的。他只愣怔了一会儿, 温媛和庄静婉都跑了过来。庄静婉还矜持些, 温媛只差没将头伸进鱼篓里了, “三姐姐真厉害, 钓了这么多鱼。” 温行之顿觉没面子,将手中穿着鱼的棍翻来翻去,“只当我小看你了。” 他们兄妹一向如此,吵是吵,但谁都没放在心上。等鱼烤好了,温行之拿着朝温暖凑过去,第一个给了温暖。温暖见到庄静婉地目光落在温行之身上,心里骂了声呆子,连忙将鱼拿到庄静婉面前,“静婉先吃,我还不饿。” 嘴上说着不饿,可早就是垂涎欲滴的表情。 庄静婉笑笑,“我们一起。”一旁的温媛立刻点点头,三个小姑娘俱都十分斯文地吃了起来。 这鱼烤的实在美味,和温暖素日里在家中吃的那些正正紧紧的膳食自是不同,温暖食欲一好就吃了一条还多。 到了晚些时候,温暖终于知道端王为什么叫她少吃些了。原来这烤鱼好吃是好吃,但太过焦躁,她又是个身子羸弱的,还没睡下就咳了起来。夜已深了,也不知庄子上有没有大夫,温暖想也许过几日也就好了,也就没让丫鬟去请大夫。 只让梨落给她倒了几杯茶水,她快速地喝了,又好生梳洗了一番,才躺在架子床上。 今日她着实累了,可不,素日里她都不曾这样跋山涉水的。可这样又是十分有趣的,难怪二哥哥不喜欢将自己拘在书院里读书。 温暖又咳了两声,她捉摸着自己要快些好起来才好,若是回去被娘亲知道了,少不得要训她一番,兴许下次还不准她出来了。 一声悠悠地叹息在她耳边响起,“你怎的这么不听话?我可说了让你少吃些的?” 温暖一惊,抬眼看到那人已经站到了她的架子床边。她躺在床上,他直挺挺地站在床边,这情景竟有些十分……扎眼睛!她三两下爬起来,半跪在床上,又想到自己只穿了一件薄薄的杏色寝服,又扯了被褥裹在身上。 “你你、你、怎么来了?”她眼睛没花,端王穿了一身玄色长袍,肤色如玉,含了笑杵在她面前。这可算是她在庄子上的闺房,若说在河边偶遇也就罢了,在闺房里总不会是因为有缘分所以偶遇的。 温暖仰着一张芙蕖笑脸,又惊又诧地看着他,一双眸子更是水汪汪的,勾人心魄。雪白修长的颈子也十分优美,还有那欲露未露的胸口,似乎也饱满了些。 多亏了她让人留了一盏灯,不然他也看不清她此时的盛世美颜,周承曜盯着她道,“我不来,怎知你又胡乱对待自己的身体。”不等温暖说什么,周承曜又道,“我给你带了些良药,吃下或许会好些。” 他本来就没下山,周至拿了探子的信来给他看,信上说她咳嗽了。周承曜当下就皱了眉,这小姑娘嘴上是答应了,就是没把他的话实实在在地放到心里去。亏他还想着低调收敛些,现在只能走上这么一趟了。 不管周承曜是为什么来的,送药也好,其他也罢,未免太随意了些。温暖的脸色冷了下来,“我并没有生什么病,也不需要什么药。”刚说话,她便咳了两声,只得又硬着头皮道,“就算生病了,庄子上也有大夫,不劳王爷操心。王爷还是从哪儿来快些回哪儿去,不然我就喊人了。” 她面若冰霜地下逐客令,周承曜也是面色沉沉。只站了一会,他便到桌边用茶壶倒了一杯水,又折回来,将青瓷杯递给温暖。温暖冷着一张小脸不接,他便又递过去一分,温暖还是不接。 周承曜索性将黑袍一撩,坐在温暖的架子床边,“你倒是喊,让你的丫鬟们都进来看看,是谁大半夜在你房里。”若不是为了她的名声着想,他也不介意将动静闹大些,她准跑不了就是他的人了。可他却是着实不愿意用这等龌龊的手段的,他所做的,不过是为了小姑娘能心甘情愿嫁给他。 温暖也就那么一说,她若是喊了人,惊动了二哥哥那边。别说是端王,就算是天皇老子二哥哥也是要同他拼命的。二哥哥身手好,虽不见得吃亏,可打了一位亲王,那可就出大事了。就算此番是端王闯入不对,端王没理由说什么。二哥哥他日入了朝堂,指不定要被这位在帝王面前春风得意的王爷拿捏着。温暖是决计不愿意让两人交恶的。 她怯怯地伸过手去,从端王手上接过青瓷杯。又见端王拿出一个瓷瓶,抖了几粒药丸出来,温暖不待他说话,立刻将那药丸从他手心里拿了过来,和水一口吞下。 温暖噙着泪花,“我将王爷当王爷,一向尊敬,只恨不得如同神佛般供着。只怕折了王爷福气,才没这样做。”温暖说得情真意切,连她自己都要信以为真,她觉着端王应该也是受用的。 周承曜一连串地冷笑着,倏然伸出另一只手,彻底地、决绝地将温暖困在自己怀里。“神佛?谁需要你将我当神佛供着?我也是人,我有血有肉、有情。” 59.赐婚 小防盗么么哒*^o^*  周承曜拿起桌上刚端上的茶啜了一口, “上次本王见到你是什么时候?” 听到端王哥哥撇开他人, 只与自己说话, 沈佳之凤眼含情,欣喜道,“是半月前,在摘星楼。” “可还记得本王说了什么?”周承曜微笑,看着沈佳之面色一点点白下去, 又有些痛苦的抿唇, 周承曜才继续道,“平南候府没教好你规矩,本王让你回去学规矩就是这样学的?其一,本王一介亲王,是皇室中人, 何时与你平南候府的姑娘结为兄妹了?其二, 不管你从哪里听说温三姑娘寿礼的事, 既然没有亲眼所见,那便是谣言。既然知道谣言,还四处传播,沈姑娘不懂众口铄金的道理?” 沈佳之脸色煞白, 凤眼里也噙满了泪。端王这些句话,无疑是在众人面前啪啪啪地打了她几个巴掌。她颤颤地张口, 刚要说什么, 却听身后传来一声嗤笑。 之前在摘星楼的事温媛可一直记着呢, 对这个沈佳之, 她是极看不顺眼的。端王这一番话说得她心里舒畅爽快,恨不得立刻拍手叫好。想着想着,忍不住就笑了出来。看见沈佳之恨恨地怒目瞪着她,温媛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巴,“沈姐姐,我不是故意的。”天真可爱的表情逗得一旁的温暖和温雅也翘起了嘴角。 周至看到温媛那得瑟的小模样,也扯着嘴角笑了笑。温四姑娘也是个喜欢落井下石的主啊! 温雅适时站出来,“我家妹妹怎会不将自己准备给老夫人的寿礼管好?若是沈姑娘不信,现在就可让三妹妹献给老夫人,让大家都看看,也让沈姑娘安心。老夫人和王爷觉得怎样?” “自然是好的。”周承曜点头。 老夫人也点头,“暖暖最是古灵精怪,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一直藏到了现在。” 温暖又黏到老夫人身边去了,还嗔怪地吐了吐舌头,“暖暖给外祖母准备的东西,一定是最好最好的。”周承曜进来时,众人都把目光放在周承曜身上而忽略了其他人,而温暖因为心中一直焦急,并没有过多的关注周承曜,因此一早就注意到秋菊已经托着东西无声无息地站在屋子的角落里。也直到那时,她方才安了心。“暖暖想给外祖母一个惊喜,所以才留到了几个人中最后。谁想到却招来这样的流言蜚语。” 温昕经过片刻已稳住心神,笑道,“三妹妹可别再藏着了,快拿出来让我们看看。”心中却道,难不成温暖还真能变出个什么东西来?还是含冬失手了,压根没碰到那副画? 温昕转念一想,那画被毁了可是她亲眼看到的。先前温暖说那画还没做完,她自然是不信的。她看到那画时,那画的内容已经十分充实,再者温暖前几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温昕也差人去打听过,是在屋里作画,准备当作寿礼给英国公府的老夫人。 “好。”温暖甜甜地对着温昕笑着,眸中水光潋滟、清澈逼人,“秋菊,快将我给外祖母准备的寿礼呈上来。”她朝秋菊招招手,示意秋菊上前来。 温昕看着她纯洁无瑕的笑,只觉得这几天似乎是自己多想了。她这个三妹妹还是一如既往的单纯,她回了温暖一个同样的笑。 秋菊机敏,提高了声音道,“是,姑娘。” 温暖不知道周承曜给她准备的这份是什么,看着秋菊一步步上前来,也是满心地好奇,“秋菊你快些,莫要又让人说了闲话去。” 又是一巴掌打在脸上,沈佳之是在这地儿待不下去了,“老夫人,我身子有些不适,就先去映月兰香了。” 卢氏也嗅出了几个孩子间的风潮暗涌,她年纪大经历过的也多,在她眼里,小辈间闹个别扭什么的都不算什么事,只要不是原则性问题,都是可以得过且过的,“你身子不舒服,就让嬷嬷带你找个地方歇着,一会儿开宴了再过去就好。” 温媛迫不及待地将几个盒子打开来,她看上的那几只簪子一个不漏,都在盒中。温媛惊喜极了,三姐姐对她真好!她虽缠了温暖给她买东西,却也不是吃白食的人。三姐姐对她十分好,她定要十一分还回去。 “娘亲之前让人给我做了一套纯金的点翠头面,我也知自己性格跳脱,不合适,再珍贵带在头上也是东施效颦。明日我让丫鬟送到三姐姐这来。”温媛说着,拿了金累丝兰花簪向妆台那边走。 温暖亦步亦趋地跟着她,等她坐下,又从她手里拿了簪子簪到她发间,“你跟我客气做什么?” 长房只有温暖一个姑娘,目前又是最小的,全家人最娇纵的自然是她。可温暖一到温媛这个妹妹面前,便不自觉地收起身上的娇纵,有了大姐姐的模样。何况,她是重活一世的人,心智成熟许多,自然对妹妹更是包容宠爱。 温媛喜欢这几只簪子,就让温媛拿去。端王那边,温暖真是心烦极了,大不了将簪子折算成银钱连同其他东西一起还给他好了。这样似是有些不妥,但总比欠着他好。 翌日起身,温暖第一件事就是跑到镜前照了照。额头果然如同大夫所说,比昨日肿得更加厉害。镜中美人眨着扑闪扑闪的大眼,好不委屈。上辈子算是因他而死,这辈子又要因他毁容? 梨落看见小姐对镜沉默不语,她跟了温暖七八年,自是了解温暖此刻想些什么,“小姐就放心,大夫昨日说了,小姐容貌定会完好无损的。就算、就算毁容了,小姐也是个美人呢。” 温暖也不恼她,梨落忠心,想什么就说什么的性格一时半刻也改不了,“去把秋菊叫来。” 秋菊比梨落入府晚,温暖与她不如像梨落这般亲近。上辈子温暖作为世家嫡女进端王府做了妾,温府百年世家,被京城百姓茶余饭后当作闲谈笑话了许久。妾进门比不得王妃,爹娘再宠她,也不能让她的势头盖过王妃了去。她的嫁妆比温昕少了一半,也只带了梨落一个丫鬟过去。 梨落自然是好的,但说话办事没有年长一些的秋菊妥帖也是毋庸置疑的。上辈子她只图梨落是半个玩伴儿,更愿意带梨落在身边。现在想来,不免有些冷淡秋菊了。 秋菊来得快,先是恭敬的向温暖行了个礼,这才走得离温暖近了些。 温暖思量了一会儿,将梨落支开去为她准备晨间净面的水,这才缓缓对秋菊道,“我有件事需要你去办。” 秋菊心里振颤,她幼时家里穷困潦倒,本就姿色平庸的她饿得面黄肌瘦,家中实在是揭不开锅了,爹娘便打算卖了她。可像她这样看着已是奄奄一息的,又有哪家愿意买。只有王氏可怜她将她买了回来,让人给她治病,又为爹娘在温家郊外的庄子里安排了差事。 病好了之后,王氏将她放到年纪相仿的三小姐院中做贴身丫鬟。她那时候就发誓,要好好侍奉为三小姐以回报王氏的恩德。 她虽是小姐的贴身丫鬟不假,可比起同为贴身丫鬟的梨落,她像是透明的人一般,总是进不了主子的眼。刚进府时她也会懊恼,可慢慢的也就习惯了。她想,只要她好好地做好每一件她该做的事,总有一天会好的。 温暖看秋菊几乎掩藏不住的震惊与激动,心道自己上辈子真是太偏心梨落了,“你先前做的,我都是看在眼中的。” 温暖这么一说,秋菊差点就要哭出来,好在她是极为克制的人,才硬生生憋住了眼泪,“小姐要奴婢做什么,奴婢赴汤蹈火都要做到。” 温暖笑,“不要你赴汤也不要你蹈火,你一个细皮嫩肉的姑娘家干那个做什么。”温暖指了指桌上,“这些是端王送来的,府中的人不知道,娘亲也不知道。我是决计不能收的,我是想让你将这些东西送回去。你一会儿再去账房里支五百两银票,一并送到端王那儿去。就跟账房那边说,是我昨日买首饰的钱,你现下要送到摘星楼去。” 梨落用鎏金银盆端了水进来服侍温暖净面,温暖这才让秋菊出去办事。梨落拧着帕子,好奇地问自家小姐,“秋菊这是去干什么?” 温暖浅笑,“昨日我在摘星楼赊了账,让秋菊去还呢。” 梨落深信不疑,又继续拧帕子。温暖不由庆幸,幸亏她平日里总和温媛出去买东西,母亲命人给她打的头面也多,梨落也是个心大了,多少了点东西,也几个人知道。可这样又是不好的,她迟早是要嫁做人妇当家的,身边没有人帮衬着怎么行。不如就将这差事交给秋菊,从她院里的东西开始管起。 周至拿着纂刻有摘星楼标记的漆盒和五百两银票,脸上一阵红白交错。他只是端王的亲信,都觉得像是被打了脸。不知一会儿王爷看到自己送人家姑娘的东西被姑娘遣人给退回来了又是怎样一番反应。 60.造反 小防盗么么哒*^o^*  温行之素日里是最爱和人打交道的, 京城中的公子哥儿、贩夫走卒都是他接触过的,花楼听歌曲酒肆听人说个书, 他也是去的,京城中各处没有他不熟的人。一圈打听下来, 这徐帆还颇为靠谱,没有什么流连秦楼楚馆的记录。温府这边算是允了下来,两家人又着人看了日子, 将徐帆与温暖交换庚帖的日子定下了。 九月十三这天,宜嫁娶。徐家请了武安侯府老夫人来说媒换庚帖, 武安侯府老夫人为人低调、深居简出, 年轻一辈的孩子可是不算熟悉。可像王氏这辈得, 自是明白徐夫人的用意的。以来武安侯府地位不低, 算是给足了温家面子。二来这位老夫人与丈夫相敬如宾、子孙满堂、家庭和顺,是个有名的十全夫人, 这寓意自然是好极了的。 温暖藏在屏风后面,听武安侯府的老夫人说了一堆对她的赞美之词,又听着老太太说了一堆徐帆的好话, 徐帆的庚帖递到了他们家,而她的庚帖换个了武安侯府老夫人,由老夫人带回徐家。 温暖没什么情绪起伏,只看了一会儿就悄悄从侧门出去,守在外面的秋菊一见她出来, 连忙给她递上一封信札。温暖脸颊微红, 接过来藏在袖中。徐帆实在是胆大, 这些日子竟给她写了三五封信。她若真是个未经人事的小姑娘,恐现在一颗心都在他那儿了。可她上辈子经历过的事,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对男人还需有几分保留的。尽管徐帆信里多的是甜言蜜语,她也是一笑了之。喜欢与不喜欢,爱或不爱,时间才是最好的证明。 温暖出了梅馆没多久,就听一道娇声唤她,“三妹妹。” 温暖实在不喜欢这声音,当下便蹙了蹙眉。面上的规矩和客套还是要的,她客客气气地道了声“大姐姐”。 “听说今日三妹妹与徐家公子交换庚帖,我正想着要恭贺三妹妹的,没想到就遇到了三妹妹,真是巧。” 温昕今日穿得素净,又是一般柔弱的模样,看着楚楚动人。温暖心中冷笑一声,她这些日子刻意疏远温昕,是以很久没有见到温昕了。今日就这般巧撞见了温昕,而温昕又是这般楚楚可怜的模样,真是“好巧”! 温暖只笑,却也不答。两家互换庚帖这事,若说是要好的姐妹拿出来说说,也便罢了。温昕明知自己已经疏远了她,还将这事挂在嘴边,便有些不知进退了。 温昕见温暖不应她,本就苍白的脸色也更白了些,袖中的手也紧紧握成了拳,“三妹妹觅得良婿,姐姐心里也跟着开心,只是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找到这样一个人……” 若是上世的温暖,肯定会推心置腹地劝解温昕。至于现在,温暖只是淡淡地一瞥,“或许是有,姐姐没留意呢。”娘亲为了温昕的事没少操心,可明明是温昕和蔡姨娘两人看不上的,这锅温暖是绝技不会让母亲背的。 温昕一时无语,也不知道神思恍惚地在想些什么。待她再抬头时,温暖早已走了老远。温昕对身边的丫鬟苦笑道,“含墨,你看三姑娘,都懒于和我这个姐姐说话了。说到底,不过因为我是庶女罢了。客他们告诉过我吗?他们谁都没有告诉过我。”从她初初懂事起,爹爹就告诉她,她是他的宝贝女儿。娘亲也告诉她,她是家中的掌上明珠。在曾经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以为自己和温暖和温媛,和其他家的小姐们,是一样的。到了谈婚论嫁时,她才恍然大悟,自己和她们,终究是不一样的。 温暖将将踏进竹园,就有丫鬟来报,说三公子和表公子在竹园的正堂。三公子指的自然是温行之了,至于表公子。温暖是有两位表哥的,可常来她家的这位,正是大表哥王孟然不是! 温暖很是疑惑,她在府中虽被宠,却不娇纵,也不任意苛责下人。这小丫头竟是如此的怕她,青天白日的还给她来了个磕头大礼,也不知是为何。 温雅轻轻在她耳边道,“这是大姐姐的丫鬟含墨。” 温暖点点头,倒是来了兴趣。含墨,含冬。含冬在外祖母生辰上受温昕指使毁了她的画,自是已经不在这府中了。含墨这么怕自己,必是有由头的了。温暖讪笑一声,想想也知道她主子对她说说了些什么风言风语。 今日是温昕被悄悄送出去的日子,温暖转念一想,似乎有些明白这丫鬟来找自己作甚。 温暖道,“你这样惊慌地来见我,未免有失规矩。但我也不是个死板的人,你有什么事你且说。”她边说着,边观察匍匐在地上的那一团天水碧色的身影,那身影颤抖得厉害。温暖心中叹了一口气,心术不正的主子教出的丫头。 含墨似乎是深吸了一口气,断断续续地道,“咱们姑娘今日便要走了,姑娘说想见三姑娘一面。” 温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不是什么难为情的请求。温昕被禁足了出不来,也只有来请她了。只是她实在讨厌温昕,便是见一面也觉着膈应。温暖算是看透了温昕死不改悔的性子,临走了兴许还要给她下个套呢。 她低头想了一会儿,而后看向温雅,“二姐姐可愿和我一起去?” 温雅自百花宴回来那日陪着温昕在祖祠跪了一夜,就没与温昕再见了。她的亲姐姐十分看不上她这个做妹妹,自那以后,她每每去看温昕,都是尚未见人就被温昕院子里的丫鬟仆人赶了出来。 连带着庶母蔡姨娘也心里怨恨她,她去给庶母请了几次安,都是被母亲冷言冷语地给打发回来的。一个是亲姐姐,一个是亲生母亲,实在是让她心灰意冷、无法自处。这个家,便和不是她的又什么区别。 可她们终究是她的娘亲和姐姐。 温雅抿着唇角笑了一下,“我随三妹妹一块儿去。” 温媛气冲冲地跑到温暖面前,“我也和三姐姐一块儿去。”说着还挺了挺小身板,余姚保护温暖的模样。 温暖一口否决,“我和二姐姐去便好,你呀,还是好好去陪陪三婶婶。”崔氏前几日感了风寒,正是体虚要人陪伴的时候,有温媛这个可心得小女儿在身边自然是最好。温媛也不像她揣着明白当糊涂,温媛只知道温昕忽然要出嫁了,对方身份不高,温昕又是庶女,所以只低调的办了婚事。温昕还是不去的好。 温昕嘟嘴,想说跟她们一块儿去也耽误不了多长时间,回来之后还是可以陪娘亲的。转而又想到昨日在娘亲床边侍药,娘亲嘱咐她下学好早些回来。一边是娘亲,一边是姐姐。温媛暗自生气起来,为什么就不能把自己劈做两半,谁人都兼顾到呢。 温暖捏捏她气嘟嘟的小脸蛋儿,“快回去,三婶婶等着你的。我会注意的。” 温暖和温雅带着各自的丫鬟随含墨往温昕院子里,温暖向含墨打听温昕进来的状况。小丫头支支吾吾,到最后才勉强说了些姑娘最近心情不大好,出不来,生气了便拿屋里的东西撒气之类的话。 温暖便了然了,含墨是温昕的丫鬟,能说到这份上都算是轻额了。温昕这些日子应当是过得极为不好了,以她那性子,怕是屋子里该砸的东西都砸了。 到了温昕屋前,温暖就不再进去了。只让含墨进去传话。 不一会儿里面传出温昕的声音,竟是无比的凄厉,“温暖,你这是没脸见我了还是不敢见我了?我偏要把这门打开。” 温暖只想到温昕那张脸变觉得恶心,“你开门,我便走。你想说的话,自然不会再有人听你说了。”这辈子最不想见的人便是温昕,奈何两人是堂姐妹,低头不见抬头见。这次可好,便是死了,都不用再和她见着了。 雕着八仙过海的海南黄花梨门后不再有动静,良久,才传来温昕带着些许示弱以为的声音,“不见便不见。温暖,你可知我恨你什么?” 温暖皱了皱眉,若要说这些,便要从上世开始清算了。上世里她对温昕极好,两人时常在一起玩耍。那时温昕在她心中便是真真正正的大姐姐,虽不如和温媛亲密,但她却也是对她心怀敬重的。要说她有什么对不起温昕的,在她对不起自己之前,自己却没有什么心思算计她。 温昕仿佛也不期待她的答案,自顾自地说起来,“从小他们就偏爱你!学琴,我明明和你弹的一般,可师傅总说你要更好。作画,我也未必比你差,可名扬京城的却是你。诗书礼仪,我又差在哪里。你便是要什么都有,玉容霜、摘星楼的首饰、江南进贡的冰丝绫罗,你都有。你便是要天上的星星,恐怕也有人要给你找个十年八年。你真的比我好么,不过是因着你是嫡女罢了。你给我那些东西,也不过是你自己想炫耀罢了。我才不稀罕你的那些东西!” 61.满足 小防盗么么哒*^o^*  周承曜拿起桌上刚端上的茶啜了一口, “上次本王见到你是什么时候?” 听到端王哥哥撇开他人, 只与自己说话, 沈佳之凤眼含情, 欣喜道, “是半月前,在摘星楼。” “可还记得本王说了什么?”周承曜微笑,看着沈佳之面色一点点白下去, 又有些痛苦的抿唇,周承曜才继续道,“平南候府没教好你规矩, 本王让你回去学规矩就是这样学的?其一,本王一介亲王,是皇室中人,何时与你平南候府的姑娘结为兄妹了?其二, 不管你从哪里听说温三姑娘寿礼的事,既然没有亲眼所见,那便是谣言。既然知道谣言, 还四处传播, 沈姑娘不懂众口铄金的道理?” 沈佳之脸色煞白, 凤眼里也噙满了泪。端王这些句话,无疑是在众人面前啪啪啪地打了她几个巴掌。她颤颤地张口,刚要说什么, 却听身后传来一声嗤笑。 之前在摘星楼的事温媛可一直记着呢, 对这个沈佳之, 她是极看不顺眼的。端王这一番话说得她心里舒畅爽快,恨不得立刻拍手叫好。想着想着,忍不住就笑了出来。看见沈佳之恨恨地怒目瞪着她,温媛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巴,“沈姐姐,我不是故意的。”天真可爱的表情逗得一旁的温暖和温雅也翘起了嘴角。 周至看到温媛那得瑟的小模样,也扯着嘴角笑了笑。温四姑娘也是个喜欢落井下石的主啊! 温雅适时站出来,“我家妹妹怎会不将自己准备给老夫人的寿礼管好?若是沈姑娘不信,现在就可让三妹妹献给老夫人,让大家都看看,也让沈姑娘安心。老夫人和王爷觉得怎样?” “自然是好的。”周承曜点头。 老夫人也点头,“暖暖最是古灵精怪,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一直藏到了现在。” 温暖又黏到老夫人身边去了,还嗔怪地吐了吐舌头,“暖暖给外祖母准备的东西,一定是最好最好的。”周承曜进来时,众人都把目光放在周承曜身上而忽略了其他人,而温暖因为心中一直焦急,并没有过多的关注周承曜,因此一早就注意到秋菊已经托着东西无声无息地站在屋子的角落里。也直到那时,她方才安了心。“暖暖想给外祖母一个惊喜,所以才留到了几个人中最后。谁想到却招来这样的流言蜚语。” 温昕经过片刻已稳住心神,笑道,“三妹妹可别再藏着了,快拿出来让我们看看。”心中却道,难不成温暖还真能变出个什么东西来?还是含冬失手了,压根没碰到那副画? 温昕转念一想,那画被毁了可是她亲眼看到的。先前温暖说那画还没做完,她自然是不信的。她看到那画时,那画的内容已经十分充实,再者温暖前几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温昕也差人去打听过,是在屋里作画,准备当作寿礼给英国公府的老夫人。 “好。”温暖甜甜地对着温昕笑着,眸中水光潋滟、清澈逼人,“秋菊,快将我给外祖母准备的寿礼呈上来。”她朝秋菊招招手,示意秋菊上前来。 温昕看着她纯洁无瑕的笑,只觉得这几天似乎是自己多想了。她这个三妹妹还是一如既往的单纯,她回了温暖一个同样的笑。 秋菊机敏,提高了声音道,“是,姑娘。” 温暖不知道周承曜给她准备的这份是什么,看着秋菊一步步上前来,也是满心地好奇,“秋菊你快些,莫要又让人说了闲话去。” 又是一巴掌打在脸上,沈佳之是在这地儿待不下去了,“老夫人,我身子有些不适,就先去映月兰香了。” 卢氏也嗅出了几个孩子间的风潮暗涌,她年纪大经历过的也多,在她眼里,小辈间闹个别扭什么的都不算什么事,只要不是原则性问题,都是可以得过且过的,“你身子不舒服,就让嬷嬷带你找个地方歇着,一会儿开宴了再过去就好。” 温行之虽不想苛责妹妹,可刚才对妹妹恶声恶气了一通,此刻再来当着众人的面好声好气地给妹妹解释温媛两兄妹去哪儿了,他自然是抹不下这个面子。 庄静婉看出兄妹俩这是在怄气呢,庄静南不适合做这个和事老,可她却再合适不过。因此庄静婉只装作不经意地插话道,“媛媛玩心大,老早就缠着四少爷带她钓鱼去了。三少爷说可是?” 温行之正愁没台阶下呢,庄静婉就温言问他。温行之看庄静婉一眼,觉得这女孩子无论是长相还是举止都当得起温婉贤淑、端庄无比几字。从前他只当她与妹妹要好,几人常常在一起玩耍,他却没有过多在意她。现在不过看了她一眼,温行之便觉得这女孩子无论怎样看都令人觉着十分舒服,也就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认了庄静婉的话。 温暖也有些迫不及待,“我们快过去。” 温行之河庄静南早将东西都收拾好了,温暖一说走,俩人也毫不含糊,拿着东西就往外走。温行之给每人都准备了一颗竹竿钓鱼,他和庄静南手劲儿大,用的竿子都又粗又长,温暖和庄静婉的便是意思意思了。 他们买带小厮,就四人走在山间的小道上。温暖和庄静婉走在后面,看着两个养尊处优的贵公子提着钓鱼、摸鱼用的种种东西,温暖笑得乐不可支,庄静婉比她含蓄些,抿着唇,憋着笑。 庄静婉盯着温行之的背影,脸悄然就红了。温暖轻轻碰了下她,附到她耳边道,“婉婉,你是不是喜欢我二哥哥?” 庄静婉连忙垂下眼眸,“暖暖!” 温暖看她那故作镇定实则慌乱的样子,不由好笑,“我大哥哥的亲事已经定了,二哥哥的亲事倒是一直没解决呢。” 温暖这胆子真是忒大了,庄静婉恨不得堵了她的嘴。正逢此时温行之转过头来看着在后面絮絮叨叨地两个小姑娘,“你们俩说些什么呢?” 62.除夕 小防盗么么哒*^o^*  “玉容霜珍贵。温暖只是小伤, 不免大材小用。温暖不能收。” 周承曜淡声道, “女儿家容貌要紧,这东西比之不足为提。它留在本王这, 不过是个摆设。” 温暖心神微恍,轻笑, “王爷不妨就将它做个摆设,兴许哪天能用到呢?” 周承曜剑眉微挑,倒是伶牙俐齿, 还学会与他争锋相对了!前世怎么么发现她还有这样的一面!他手指微动, 漆黑轻响一声回到原处。 “怎么想到了买镶了青金石的长命锁?”周承曜漫不经心地问道。 挑长命锁是她进了摘星楼之后没多久的事,他这样问她,也不知在暗中观察了她多久。温暖的脸瞬间绯红,如暮色中的云霞。她想远离他, 连他的问题都不想答。可他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好似她的答案令他有半分不满,他就会欺身上来活捉她。温暖心中默念, 礼教礼教,娘亲说的, 要待人有礼。 她掩下羞涩,甜甜地笑着,“是想买给还未出生的弟弟的。” 周承曜眯眼,兴味盎然。未出生?弟弟?还准备买一双? “也或许是妹妹。”温暖只当周承曜那笑是讽刺她断然判定娘亲肚子里的小东西是男是女, 只好又补充说是妹妹, “不过今日匆忙, 并没买下。”温暖心中其实是有些遗憾的,那两把长命锁上的青金石来自西域,可遇而不可求。也不知过几日再过去还会不会在,如果不在了也只能给两个小弟弟寻点其他的见面礼了。 周承曜不动声色,也许真是自己想多了。小姑娘一个人不知想着什么,顾盼之间满眼流光,唇角轻勾如同娇花绽放。真是个磨人的妖精,今世一定要早些将她明媒正娶八抬大轿抬进王府才是。 温暖觉得这一路漫长得很,好不容易到了家门口,她急急忙忙欺身向端王致谢,又赶着往马车外面走。孰料还没下车呢,她的手腕又被扣住了。这次不比上次,那人的手并未迅速的离开,反而有意无意地在她的腕间摩挲了一会儿。温暖脸色烧红,使劲儿挣了一挣,挣不开。冰凉的物件落入她的掌心间,手腕上的力道也没了。 “本王不会用到它,与其做个摆设,不如借花献佛?”他含笑温声道。 温暖蹙眉,刚想对他说什么,却又听他说道,“你母亲来了,赶快回家。” 温暖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见母亲和三婶带着丫鬟站在门口,像是等了一些时候了。温暖不再与周承曜辩驳,连忙提了裙裾下车,匆匆走到母亲面前。“都是女儿不好,让母亲和三婶婶就等了。” 母亲怀了双胎,七八个月身子已经极重了,平日里行动都有些困难,也不知母亲和三婶婶到底在这儿站了多久,温暖心疼极了。 温媛从那辆马车上下来,看到自己娘亲和大伯母都在,也是吓了一跳。许是因为三姐姐病才好些她就将三姐姐拖出去逛街这事?还好巧不巧,府里马车也坏了。温媛只得暗自感叹流年不利,表面上做乖巧状,一言不发地走到自己母亲身边。 端王早些时候让周至打马过来同温府说明了情况,两个姑娘的车驾坏了,正巧遇到端王,就乘着端王府的马车回来了。虽然周至说了,端王不在车上不必相迎,可王氏和崔氏还是带着一群丫鬟出来了,实在是思女心切啊! 王氏拉着女儿,将女儿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松了口气儿,“我听王爷的人说,府里的马车坏了,你和媛媛可有伤着?”那边崔氏也拉着温媛看个不停,生怕两个小祖宗有个擦碰。 温暖悄悄瞥了瞥身后的马车,也松了口气,那人并没有下来。见母亲她们的反应,像是不知道那人也来了。温暖心里高兴极了,她才不想被人误会呢。“娘,我没事,我这不好好的。我和四妹妹刚出摘星楼还没上车呢,马车就坏了。”真是坏的匪夷所思!明明她们下车的时候车还是好的,进了摘星楼马车就一直停在门口呢,怎么就坏了! “没事就好。”王氏点了点头,忽地动作顿住了,“这、额头是怎么了?”王氏看到女儿额头上一片红,还肿起了些许,心都疼得绞在了一块儿。女儿生得冰肌玉骨,如同无瑕美玉。王氏深谙女子除了诗书礼仪,容貌也是极重要的。也不知女儿是怎样伤的,偏偏还伤在了额头正中,好生显眼。这要留下痕迹可怎么办? 先前疼过了,温暖也就忘了这一茬事儿。这会儿被娘亲看到,周围还有那么多人,温暖忽然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丑死了,她赶忙伸出一只手遮住自己的额头,“刚才上车时不小心撞了,娘亲咱们赶紧进去。” 王氏心底发笑,到底是自己的女儿,她又怎么不知道温暖是怕这样子让别人看了去,可做到的礼数还是要做到,王氏对一直站在一边的周至再三表达了谢意,还说要让长子改日去王府拜谢端王。 温暖的小脸儿都皱到一块儿了,娘亲居然还要让大哥去拜谢那个人,虽然理当如此。温暖轻叹一声,罢了罢了,反正登门拜谢的人又不是她。 客套话说完了,王氏这才拉着女儿的手往回走,又让大丫鬟去请大夫。 周至自始至终一直寡言少语,直到此刻才出言道,“夫人、小姐稍等。”他转身回马车那边,不知捧了什么过来,对温暖说道,“这是小姐今日在摘星楼买的东西。” 温暖水灵灵的大眼睛瞪得圆圆的,她什么时候在摘星楼买东西了? 一直没敢说话的温媛惊喜地跑到周至面前,“三姐姐你真好!我还当你是真不买了,没想到你还是买了。”温媛方才坐在车里时,心里痒得不行,满脑子都是自己挑好的簪子。现在得知三姐姐都买下了,高兴之情无法言表。 周至憋着笑,只觉得温家这四小姐真是傻得可爱,这明明是他家王爷买来讨好她三姐姐的,哪里是她三姐姐买的。 崔氏轻轻拍掉温媛已经搭在东西上的爪子,自己平日里的言传身教都去哪儿了。温媛这性子,自家人看起来还算活泼可爱,可放到了外面,就指不定要被人家怎样说了。 王氏笑道,“梨落先收起来,一会儿你们姐妹俩回院子慢慢看。” 温暖抿唇,想告诉娘亲自己没有买任何东西,又寻思这样一说,那就更麻烦了。因此也只能不情不愿地让梨落将东西搬回自己的小院里先放着。温暖和一行人往回走着,总觉得有道炙热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她回过头去又看了看马车,马车还是平静无波。又是一阵心烦意乱,看看,随他去。 回到家中,大夫看过说是无碍,只是过了今日或许碰撞的地方会肿得厉害,不出三四日便会消去,不用担心。王氏一颗心总算落了地儿。温暖小小郁闷了会儿,想通了不过是几日不出门不见客罢了,也就不在意了。 温暖留在父母院子里陪父亲母亲用膳,难得今日大哥二哥回来得早,一家人全齐了。二哥温行之一向没个正行,看见温暖脑门上的伤痕,将温暖又取笑了一番。二哥不说还好,一说温暖心里又不自在了,她现在肯定丑死了,不然怎会连二哥哥都笑话她。都怪那个人,要不是他如同洪水猛兽一样,她怎么会为了避开他撞到车门框上。前世今生,和他纠缠在一块儿,准没好事儿。 温正卿见女儿放下筷子泫然欲泣的样子,心都要碎了。他耐心哄了女儿几句,又顺道将二儿子训了。王氏没有说话,却也在一旁点头默许。温行之内心崩溃,别人家都是重男轻女,到了他们家怎么就成了儿子不如女儿亲,女儿是个宝男儿是根草了呢? 温行之看了看妹妹,妹妹似哭非哭的小模样儿真叫人心疼,当下让温行之叶觉得自己奚落妹妹是在造孽。摊上这么一个娇美柔弱的妹妹,不宠着能怎么办呢?温行之勇筷子夹了一个虾仁玉子豆腐到温暖碗中,他轻轻咳了咳,“多吃点,长身子。” 温暖顿时喜笑颜开,她二哥嘴虽毒了点,可还是关心她的,“谢谢二哥。” “也不知妹妹怎么就撞了,兴许就是端王欺负的。”温行之恨恨道。他也听说了,妹妹和四妹妹是被端王的车驾送回来的,妹妹行事一向比同龄人稳重,撞马车上可是头一回。 温暖,“……” 二哥真是英明! 温正卿瞪了儿子一眼,“王爷矜贵自持,怎会欺负暖暖。景之挑个时间,带上些东西去拜访王爷。”温家足够显赫,三房都位居高官,又都是实干的人,在满朝文武中算是中流砥柱的人物。因此,温正卿从不刻意攀附谁,让大儿子拜访端王也仅仅是感谢端王用车将家中两个小女儿送回来。 回到自己院子中,温暖看着放在红木桌子上的东西,脑仁疼得不行。兴许是撞到的地方又发作了,她打开周承曜硬生塞到自己手中的小瓷盒子,狠狠地抠了一大块玉容霜敷在自己额头上方觉解气。 63.烟火 小防盗么么哒*^o^*  栖凤台这边, 宴还没开始。小姑娘们都有自己的小团体,三五个团在一起, 说说话怼怼人。温暖和温媛算是来得迟的, 庄静婉、王薇早在一块儿了。 庄静婉淡笑,“你们俩总是来得最迟, 皇后娘娘的宴都不放在心上的。” 温媛吐了吐舌头。 王薇看着温暖, “这才几日不见,表姐都与人订婚了。大姐姐今年是彻底的不来了, 静婉姐姐估摸着也快了。到了明年这时候, 恐就只有我和小温媛了。” 温暖松了一口气, 王薇也还是个小孩子呢,恐自己和她哥哥王孟然的事, 王薇也是半点不知的。不知也好,若传了一星半点出去, 于两人都不是很好。 温暖笑得捧腹,“你看看你这酸气, 都要冲天了。大表姐近日可好, 都在家中忙些什么?” 王薇调皮地眨眨眼睛, “绣嫁妆呀。” 温暖也眨眨眼,“劳烦表妹转告表姐,我大哥哥很是挂念表姐。” 温景之和王蔷的婚期还没定,大半是由于王氏尚在孕期, 温行之又要参加武举, 家中还有几个小的孩子尚未定下人家这几件事共同造成的。这日子必不远了, 温景之和王蔷年龄都不小了,又是相互倾慕的年少男女,可等不起一拖再拖。只是温景之素来听父母命,才没有央求父母早日将婚期定下。 温昕和温雅并不能融进她们的圈子,特别是温昕,只远远地看着自己的“姐妹”们在一块儿说笑,很是无趣。 在那群人眼中,她不过是个不起眼的东西。有她无她,都是一样的。 温雅看她想事想的出神,目不转睛地盯着温暖所在的方向,眼中的恨更是不加遮掩。温雅暗自心惊,“姐姐,我们入席。” 温昕有些烦,挥袖甩开温雅,“你要去你自己去,别拉着我。”温昕很是看不上自己这个亲妹妹,软弱、无能,自甘堕落,便是被温家的这几个嫡女揉搓一辈子,想必她这个妹妹也不会有什么反抗。 温雅诧异地看看温昕,张了张口,轻飘飘地落下一句“你好自为之”,忽地转身走了。 温昕气笑了,好自为之,好自为之,这个妹妹真是出息了。她才不要好自为之,她温暖能有的,她也一样能有。温暖能嫁阳春白雪、翩翩公子,她怎么就要找个寻常人家的庶子嫁了。她偏不信,不信这命! 今日这样的场面,无论周承曜想来与否,定是都会被宣和帝赶着来的。上一世里他却不喜这样的交际,可现在不一样了,心中念着温暖,温暖走到哪儿他便想跟到哪儿。 小姑娘虽然隔了他老远老远,头上的金凤步摇却晃得他的心也跟着一块儿荡漾,转身之际,粉色的裙裳滑过一道轻柔的幅度,在他心中也掀起不小波澜。 周至忽然凑到他耳边,不知说了什么,他的眉头紧紧地皱起。忽听清脆一声,那原本被他把玩着的酒杯砰然碎裂。 瓷片在他手上划出口子,烈酒渗进去,似乎有些疼。然他心中有怒火,比之就更烈,比之这疼更胜几分。他面沉如水,寒声道,“好好盯着。”他不是心狠手辣之人,但若触动了他的底线,他必然是杀伐果断的。 开宴不一会儿,就有人来找秋菊,恳请秋菊给温暖递话。 “奴婢看着那人面生,他说自己是徐家的家仆,小姐这是去还是不去?”那人还留了一张字条,秋菊将那字条恭敬地递给温暖。 温暖轻轻展开,“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除此,还附上了地点。 温暖对未来的夫君,向来是好奇的。她在温正卿的书房里偷偷看过徐帆的字,是这个字不假。可徐帆这行为也太过轻佻了,他们在寺庙中偶遇便罢了,这样相约,还是在皇后娘娘设的宴上,便是大大的不好了。 温暖冷笑一声,“秋菊,你跟我走一趟。” 秋菊正生气呢,未来的姑爷未免太放肆了,将自家小姐当作什么人了。自家小姐也是的,就这么巴巴的去了。秋菊的脸色不大好,“小姐怎的就要去!”秋菊忽然对着徐帆星星点点的好感都没了,倒是她曾撞见过小姐和另外一人在一块,小姐和那人才像是一对璧人呢。 温暖觉得秋菊这个丫头倒是忠心得可爱,笑着戳了戳她气鼓鼓的脸,“你不要生气,跟着我去了就知道了。” 栖凤台这边植了许多金桂,此刻天光微暗,凉风习习,阵阵丹桂幽香袭来。再次面对有些事,温暖心中反倒没有沉重的感觉。害怕、恐惧,终于在即将水落石出这一刻,消散殆尽。 “秋菊,这桂花真香,若是做成桂花饼,定是人间至味。” 秋菊苦着脸,“小姐还有心情赏花呢。”她不知道自家小姐要去做什么,只是隐隐觉得太过危险。 温暖不予置否,只让秋菊紧紧跟着她。 离那地儿越来越近了,温暖屏息,她倒是要看看,这次那人能弄出什么幺蛾子。她转身去叫秋菊,那昏暗的天光下,哪有半点秋菊的影子。忽地天旋地转,一道大力将她扯了过去。 不好,她中计了。 绝望像潮水将她淹没,让她连喘息都困难。两世为人,还是逃不过被温昕暗算的宿命吗?温暖的脸色苍白,早知如此,她便不要什么真相了。 周承曜看着怀中的人儿擦了粉儿也盖不住的苍白面色,在馒头珠玉的衬托下更是显得羸弱的不堪一击。是什么事能让她这般绝望?除非……周承曜沉吟了一会儿,唤她,“温暖,是我。” 温暖的眼泪瞬间便流了下来,双手也胡乱抓住他的衣襟,嘤嘤地哭泣起来。 此刻,她的心中便只有一个念头:还好是周承曜,一切都还好。霎时间安心了不少。 周承曜紧紧地抱着她,情急之下又像从前两人亲昵时那般用薄唇吻了吻她的面颊。许是此情此请太过惊险,两人竟谁都没有注意到这样的动作于他们现在的身份十分不妥。 64.暗道 小防盗么么哒*^o^*  大皇子胜在有皇帝偏宠, 二皇子则是有平南候府一脉支持。两位皇子私底下都在拉拢各家上自己的战船,京城中不少官员都已经站队,王孟泽不以为然。且不说宣和帝当下春秋鼎盛,大皇子又是个草包,宣和帝再怎么爱子也不会将大好河山交到一个草包手里。二皇子周朝宗深不可测, 自打封王出宫后没积蓄力量, 许多官员都暗中投到他的门下。 宣和帝的日子还长着呢, 谁知道其余四位皇子日后会怎样。再说,不还有一个功高盖主的端王吗?正是因此, 他一直力谏父亲和大伯不要忙着站队。 也不知道谁给大皇子那个草包出的馊主意,竟然把主意打到自己妹妹身上来,王孟泽有些生气, “康王欺人太甚, 你也要小心些。端王位高权重,他对你似乎有几分心思,若是表妹无意于他,恐怕要敬而远之。”王孟泽一直觉得这个表妹是家里的娇娇女、心头肉, 今天和她推心置腹谈了几句,发现她懂得还挺多,也就不多避讳地说与她。 温暖点头,“我知道了。” 英国公府老夫人的生日一时风光无限,大皇子康王亲自到场祝贺, 虽后来有事物要处理又匆匆去了, 二皇子齐王也送来了寿礼, 更令人惊讶的是不喜交际的端王也出现在了寿辰上。映月兰香中瞬时慌乱作一团,王孟然请周承曜去上座,周承曜冷冷的看他几眼,压下心中怒火才摆了摆手道,“我与大家坐一块就好。” 王孟然心生茫然,他与端王没什么交集,怎么端王看他的眼神却像有血海深仇似的! 谢子钺看见堂兄,立刻挥手振臂,周承曜撇开惶恐的众人淡定入座。 谢子钺打趣他,“王爷总算是来了。” 周承曜掀起眼帘瞥他一眼,又看坐在谢子钺身旁的温家一众兄弟。 谢子钺心中憋笑,“我与行之兄约好过几日去打猎,王爷可要一起去?”谢子钺和温行之都是热衷交友的人,先前两人本就认识,只是不熟悉。现在坐下来一谈,竟是相见恨晚,很是投机。两人在习武方面都有造诣,说起来更是滔滔不绝。从打拳练剑到骑马涉猎,温行之说到什么时候去京郊打猎,谢子钺等的就是这一句,一口应下。 端王在先帝时大杀四方,杀得晋国差点灭国的事温行之也是有所耳闻的。那时端王不过十来岁的年纪,就立下赫赫战功。温行之是习武之人,自然是崇拜得不行。可温暖头上那个包就是让温行之对端王产生了偏见,温行之总觉得是端王害的妹妹成那个样子的。 听谢子钺这么问端王,温行之急得抓耳挠腮,心想您老人家是亲王,整日里事务繁多,还是不要和我们这些闲散游民去打猎了。 周承曜也是个自来熟的,他先给自己慢慢斟了半杯茶,又抬眼看看似笑非笑的谢子钺和脸红不已的温行之,“本王早听说温家三公子精通骑射,在马上也能百步穿杨,正好本王也想领教领教。你们定个日子,届时让人知会本王就是。” 温行之吞了一口吐沫,满身郁气。也好,到时就让端王看看他的功夫,端王这些年养尊处优,他可是天天练着的人,指不定谁好谁差。 谢子钺眼看计谋得逞,得瑟地向周承曜眨眨眼,又靠过去压低声问他,“还真把给老太爷准备的百寿图送了,你还真是下苦心了。” 在这事上周承曜还是有些面薄的,他不欲多谈,只低头看着天青色的汝窑茶杯中的茶叶。茶叶在水中荡漾,水光盈盈,不知怎的他竟想到那个模样可人的小姑娘。谢子钺看他耳根泛红,一口茶水喷了出去。还以为这棵老树是铁打的面皮,没想到也会害羞。 寿宴结束,温暖依依不舍地拉着庄静婉,一路絮絮叨叨地走到英国公府门口。王氏和庄静婉的母亲见两个小女儿如此的难分难舍,都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 待上了马车,温暖轻靠着母亲撒娇,王氏拍了拍她,“和婉婉说些什么呢?该不会要去做什么坏事。”庄静婉是个稳重的,温暖却越发的古灵精怪了。 “我说过几日让二哥哥带了我们到庄子上骑马玩,张老先生也说我要多走多动,身子骨才会好。”温暖有些累了,语气也软软糯糯的,十分惹人疼。 王氏心里被女儿说的软软的,哪怕知道这多半是女儿的借口,也不愿拘着她,“记得要多带些人去,要小心不要伤到碰到。” “嗯嗯,知道了,娘最好了。”温暖拍了拍娘亲的肚子,“等小弟弟长大了,我也带他们出去玩。” 温暖在王氏面前说了多次未出生的孩儿是弟弟,王氏也不与她计较了,只感叹道,“到那时,只怕你都已经出嫁了。”王氏拍拍女儿的头,“你觉得你孟然表哥如何?” 温暖倏然一惊,只道,“孟然表哥是个好人。” 王氏又问,“若是让孟然做你的夫婿,暖暖觉得如何?”今日她向母亲卢氏祝寿,卢氏就和她说起这事。卢氏是打心眼里喜欢温暖这个外孙女的,她对待温暖丝毫不比几个亲孙女差。 王氏是英国公府出来的姑娘,对英国公府的状况很是了解。英国公府与温府门当户对,家底殷实,几代人吃穿不愁那是不用说的。她的大哥和大嫂一直驻边,温暖嫁过去也不会受婆婆拿捏。温暖与王孟然又是表兄妹,算是青梅竹马。王氏又是过来人,她看得出王孟然对温暖与其他几个姑娘不同。再者,王孟然性子纯良温和,品行端庄。温暖也该到定亲的年纪了,这么看来,王孟然真是当仁不让之选。 大哥的女儿王蔷也和自己的大儿子温景之定了婚,若是能把女儿再嫁到自己娘家,王氏越发觉得这桩婚事顺她心意。 温暖抿了抿唇,“表哥好是好,女儿没有对他存那种心思。”上辈子她已做过妇人,可如今在母亲面前议论一个男子,温暖还是觉得有些难为情,小脸都红了。 在她心中,王孟然始终是哥哥,她对他除了兄妹间的情谊外再无他感。若是其他什么人,温暖也许还会考虑。可对方是痴情她的表哥,若是她做不到倾心相对,她绝对不会嫁给他。他只希望此生王孟然能找一人齐眉举案、白头偕老。 王氏有些失望,可又不愿意逼迫女儿,“你外祖母很喜欢你,你若能嫁到国公府,她心里定是十分高兴的。可你不愿,娘亲也不想逼你。你到了这年纪,也该说亲了。我和你父亲自会帮你相看着,你要是有心仪的,也可与我们说。” 娘亲对自己真好,温暖乖巧地点点头,“女儿相信爹爹和娘亲的眼光。”她又抬起手道,“今日外祖母将这个给了我。” 王氏现在才看到女儿纤细的皓腕上挂了一个通体碧绿的镯子,那镯子水头十足,在女儿手间晃动,十分漂亮,这可是卢氏当年英国公府老一辈的老夫人,也就是王氏的奶奶给卢氏的,王氏心里大惊,看来自己娘亲真是认定了暖暖,“这是英国公府给媳妇儿传家的。” 温暖一听,顿时也苦了脸,外祖母这是不给她退路啊! 王氏拍拍她,让她稍安勿躁,“改日我和你爹爹再登门去说,你不喜欢,我们绝不逼你。” 温暖听着娘亲温暖的话语,差点就要流下泪来。 上世她被温昕陷害落入湖中,被外男救了上来。端王虽在第一时间封锁了消息,可不知是谁传到宣和帝那里。她早已和端王订婚,可就凭落水接触外男这一条,温暖就不配嫁给端王了。可端王和温家姑娘定亲的事早就是世人皆知,不能更改。彼时四妹妹温媛也和他人定亲了,也不知宣和帝怎么想的,将二叔诏进宫去面谈一番,等二叔出了宫回到府里,温昕就变成了温家二房中病弱多年在外求医的嫡女,而温家和端王订婚的也是这个女儿。 救她上来的男子也是京城中的勋贵子弟,可吃喝嫖赌样样俱全,听了他的事迹后,温暖恶心了好几天,当真是死也不愿嫁这人了。这本也不是什么大事,以她爹爹温正卿的能力,她不过是去外面躲几年,等风波平息了再回来嫁个好人家也是可以的。可坏就坏在,宣和帝的旨意很快又下来了,宣和帝并没有将她指给那个男子,而是将她赐给端王做妾。 爹爹和大哥自然是不肯,和宣和帝理论一通;二哥温行之当时是宣和帝的御前侍卫,提着剑就要和宣和帝理论。宣和帝叫苦连篇,大意是你家女儿如此不检点还能做亲王贵妾就已经不错了,言语之间还隐隐透露想让温暖进端王府的人是端王本人。又说自己是天子一言,驷马难追,还请他们这些做臣子的理解理解自己这个做皇帝的,别让自己难为。温行之立刻就找到端王,不分青红皂白打了一架。端王又是个寡言少语的,也没做何解释,一来二去,和温行之还结了仇。 65.温情 小防盗么么哒*^o^*  “我已将药吃下了, 王爷该走了?”小姑娘的声音如同珠玉罗盘, 清脆婉转。 周承曜深邃的眸子黯了黯,他掏心掏肺, 她却终究还是无半分回应。“温暖, 你当真不知我今夜是为何而来?” 温暖困了,实在懒得动脑去想这些有的没的,“王爷是来送药的。” 周承曜嗤笑, “你倒是将我当个郎中了。”温暖茫茫然的眼神, 当真是把他刺激到了。他恨恨地欺身上去, 温暖吓得往床角缩。一个退一个进,转眼之间已是退无可退。 诚然,温暖承认自己与端王,是胳膊拧不过大腿的。端王常年习武,又征战沙场, 将她捉住捆了绑了都不是什么难事。前世就连在那事上都是十分霸道, 温暖只有逆来顺受的份,经常被他弄到嘤嘤哭泣。 现下她只好服个软,“我没有将王爷当郎中。” 周承曜又是一声冷笑, “你倒说说, 你将我当什么了?”周承曜说话间已用手环住她的后背,她的身后就是床边边上,他生怕她磕了碰了, 到时候又哭着喊疼。 温暖噙着泪花, “我将王爷当王爷, 一向尊敬,只恨不得如同神佛般供着。只怕折了王爷福气,才没这样做。”温暖说得情真意切,连她自己都要信以为真,她觉着端王应该也是受用的。 周承曜一连串地冷笑着,倏然伸出另一只手,彻底地、决绝地将温暖困在自己怀里。“神佛?谁需要你将我当神佛供着?我也是人,我有血有肉、有情。” 温暖骤然撞进周承曜如铁般坚硬的胸膛,才发育的小包子被撞得颤巍巍地,十分得疼痛。她垂着眼眸,泪花在眼睛里打着旋。 周承曜只当小棍娘是在装可怜,毕竟这法子她曾用过多次,屡试不爽。可现在他不打算可怜她了,只继续道,“摘星楼、英国公府,今日与你在河边,都不是偶遇。温暖,本王心悦你。” 温暖震惊得不能自拔,也不知是在他怀里被他箍得太紧了,还是被惊得,她半天被喘过气来。待她喘过气来,端王凉凉的两片薄唇已经落到她的唇上。而后,长驱直入。 他将她搂的越发地紧了,只恨得与这小姑娘溶为一体,两人时时刻刻都在一块。 周承曜结束这一吻时,小姑娘已经被他吻得七荤八素。只见温暖容色潋滟,眼眸如同春水,周承曜满心都在荡漾。 温暖是被他方才的举动彻底吓醒了,脑子飞快的运转着,没想出办法之前,她只得干干地笑着,“王爷莫说笑了,我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既不学高八斗也不沉鱼落雁,连王爷一根小指头都不配,呵呵呵呵呵………” 周承曜点头,“纵是如此,我还是看上你了。可见,我对你是真的上心。”他将她松开了些,只是半抱着她,一手扯了她如绸缎般的青丝玩着,“若我只将你做个玩意儿,自然可以现下就把你半了。明日和你父亲说了去,将你寻个什么由头抬回府里就好了。可我并不想如此。” 温暖不敢出声,只静悄悄地听着。不时伸出手抢过自己在周承曜手中的头发,周承曜不在意,又拉起另外一缕继续把玩。两人这样一个抢一个玩,倒也颇为有趣。 周承曜没有因着手上的事而分心,继续幽幽说道,“你可记得,我之前说你已到了议亲的年纪。只要你同意,我愿意亲自到你家提亲,向你父亲母亲求娶你,三媒六聘将你娶回来做本王的正妃。” 他这承诺说得可不算轻,亲王正妃的位置可不是人人都能做的。哪怕只是个侧妃,京城中的贵女们可都是争着抢着的。何况端王年少成名,长得又俊逸出尘,即使放在皇族中,也是顶尖尖的那一个,光是容貌这一样,就不知要迷了多少姑娘的眼去。他方才在她身上讨了些甜头,许出这样的承诺也可能只是一时脑热,等翻过了篇去,还不知是怎么回事呢。再说了,她也不是什么贪图名利的女子,王妃不王妃的,实则对她没有半点用处。找个稳妥的好人家,幸福美满地过一辈子,才是最切实际的。他们温府什么都不缺,爹娘又是偏心她的,自然也不会用女儿去交换什么。王妃的位置在他们眼中,也只是个虚名罢了。 上辈子同端王有关的回忆委实不太好,简单的说,就是在温暖眼中,端王有毒,亲近不得。 温暖挪了挪位置,和他离得远些,佯装轻笑着说,“王爷心悦我,是我的福气。可我并不心悦王爷,也不想嫁给王爷。要不王爷再看看别家姑娘?王爷位高权重,体态风流,京中的小姐妹们可是有很多思慕王爷的。我看那些小姐妹们也都个个长得如诗如画,琴棋书画也都是无所无能的,配上王爷,也是一对璧人。” 温暖违心说完这么长一段话,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端王长得实在太出挑了,用“公子世无双”这句话形容他一点都不为过,满京城里打眼看过去,哪儿有姑娘配得上他呀。因此,也一直拖到弱冠之年还未成婚。甚至都传出流言,他可能是个断袖了。这不,温暖可没少听说他和他那个谢家的表弟,几乎是孟不离焦、焦不离孟,还常常在一起食宿。 温暖自然是知道他并不是不近女色的,也许是个双儿也说不定。温暖一抖,看周承曜的眼神便有些奇怪了。端王这么个出尘的男人,竟是个双儿……如此,更是不能嫁了。 周承曜被她那一番话说得神色恍惚,她真是半点没把他放到心上了。拒绝了不说,还故意将他往外推。他活了这么大年岁,除了她,还有谁对他说过这样的话,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好好好,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本王这就下山,找他十个八个女子到府中,缺你一个也不缺。” 端王说着,竟是从她床上跳下去,拂袖走了。温暖长舒了一口气,也懒得去看他是怎么走的,只直挺挺地躺倒在床上。好一个“缺你一个也不缺”,上辈子他肯定也是这样想的,她死了,想必他也就是再添一个人进府来的事。 温暖胸口闷闷的,难以入眠。睁着眼看了一会儿账顶,终是抵不住困意睡了过去。 66.捧杀 小防盗么么哒*^o^*  “我一会儿便过去。你使人去告诉他们, 再等一刻钟,若是再不来,不管什么资历, 竹园里都不要这个人了。至于去哪儿,自然只能随意找个人家发卖出去。” 温暖此举, 不单单是为了找出这丢失的两千两银子是谁拿的, 更是为自己立威。这些下人敢这样不恭敬, 无非就是觉的她年纪小,待人又温和, 料想她不会拿他们怎么样。温暖不是软柿子,前世又看透了人性凉薄, 怎会任由几个下人拿捏。 “厨房里那几个丫头真是反了天了, 小姐可要好好敲打敲打。”梨落一向有什么说什么, 素日里她负责温暖的膳食, 与小厨房接触的也多,自然晓得那几个丫鬟不思进取,在竹园中懒懒散散、嬉笑打闹。 温暖知她忠心, “厨房的活儿是不重,总不能没活儿给人家造些活儿出来干。只是这几个丫头这样, 是得换去别的地方了。”传菜丫鬟的活,可谓是说重不重,但说轻了却不轻。主子的一日三餐都要经由她们的手, 手里攥着的可是主子的身家性命, 忠心耿耿便是至关重要的。这几个丫鬟连她要在正堂训话都敢迟到, 更莫说忠心了。 温暖收拾好了,又在桌旁坐了一小会儿,缓缓地饮下一杯温水,这才带着梨落和一群二等、三等丫鬟婷婷袅袅地往正堂那边走。 她在正堂门外站了一会儿,只听见里面窃窃私语不断,秋菊说了几次让他们别说话了,一群人置若罔闻,依旧我行我素,还真是好样的! 温暖也不急,静静听了一会儿才提步进去,梨落在她身后喊了一嗓子“三姑娘到了”,众人这才噤了声,低垂着眉眼迎接温暖。 “我听大家聊得畅快,都不敢进来打扰大家。”温暖说着,走到主位上坐下。 “奴才/奴婢不敢。”众人异口同声道。 “不敢?怎的不敢?秋菊是我的贴身丫鬟,见秋菊如同见我,你们怎么就敢在秋菊面前喧哗?”温暖没少跟在王氏身边看王氏管教下人,王氏那一套她也学了个十之七八,且她不像王氏那样心慈手软,又是养尊处优的嫡出小姐,训起人来自然气势十足、毫不含糊。 众人看自家小姐平日里柔柔弱弱的一个小姑娘,现在却是满身威仪,一时间没有几个人敢接话了。 此时,一个身材滚圆的老媪站了出来,正是竹园中的主事胡嬷嬷,“是老奴教导不周,老奴甘愿领罚。” 温暖将胡嬷嬷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胡嬷嬷嘴上是说着是自己教导不周,可看她腰板挺得直直的,哪儿有一星半点觉得自己真的对下人教导不周。分明是仗着自己是跟随王氏多年的老人,即使到了竹园中主事,也不把自己这个三姑娘放在眼中。 温暖偏不吃她这套,“嬷嬷却是教导不周,当罚,只是不急在这片刻。”转而又道,“小厨房里那几个传菜丫鬟可来了?” 这几个丫鬟是来了,可是来得心不甘情不愿,在她们眼中,除了主子的三餐和她们有关,其它的事儿哪怕天塌下来,她们也管不着。前一刻还这样想着的几个丫鬟,刚亲眼目睹了三小姐拂了胡嬷嬷的面子,此刻再不敢这样想了。 温暖对胡嬷嬷说的话犹如平地一声惊雷,炸得正堂里聚在一起的人全都目瞪口呆,全都愣怔得等着看温暖打算如何处置小厨房的丫鬟。 三个人全都跪了下来,“奴婢们错了,求求小姐不要使人将奴婢们发卖出去,奴婢们就算在府上做牛做马也愿意。” 温暖不理会他们,转头问身侧的秋菊,“她们是何时来的?” 秋菊意会,“回姑娘,约莫到了一刻钟才来的。” 三人听了额头冷汗直冒,早前秋菊让人给她们带话,若是一刻钟后不到正堂就等着被发卖,三人内心有些惶恐却也没当真,只慢慢地晃到了正堂,没想到小姐是要来真的。 “一刻钟?”温暖玩味的咀嚼了一会儿这几个字。三人伏在地上,呼吸都觉得困难,其他人也是大气不敢喘,只眼观鼻,鼻观心,静静地看着冷脸坐在上头的三小姐。 “应是不到一些。”秋菊答。 温暖点头,“既然不到一刻钟,我自不会将你们发卖出去。可你们目中无人,连主子训话都迟到了也是真的。既然觉得小厨房里太闲,你们三人就到园子中扫洒去。”温暖的话掷地有声,顷刻在正堂里炸开了锅。 小厨房中传菜的伙计不沾银钱,却能捞到不少好处,在小厨房中干活,至少吃食不愁。若其他家里人也在府里的,也可惠及家人。再者,小厨房只供竹园一个园子膳食,活计内容轻松无比。扫洒又是什么活?那可是年纪大了,空有一身蛮力的仆妇才做的,几个小姑娘皮娇肉嫩的,有几个能撑得下来? 三个丫鬟趴在地上齐声哭泣,仿若受了天大的委屈。温暖听得心烦意乱,暗忖她这园子里的规矩竟然乱成这样了。 胡嬷嬷心中千回百转,暗自后悔小看了这三小姐。又见温暖面上微有愠色,她最会揣度主子心意,连忙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还不来人把这三个懒丫头拖下去!”竹园里的人都是听她话的,立刻就就来人将三个哭天喊地的丫鬟拖了出去,“姑娘请开始训话。” 温暖只看了胡嬷嬷一眼,并为多作停留,而是清了清嗓子说,“大家各有各的差使,都不容易。我今日将大家召集在正堂里,自然不是为了点点琐事烦扰大家。大家可知大夫人每月拨到我竹园的月钱是多少?” 月钱是明面上的钱,府里上上下下都是清楚的。众人又经她刚才敲打,自然不敢怠慢,争抢着回答。 “看来大家都清楚,竹园月钱不过五百两银子。然而就在前几日,我和贴身丫鬟一起查了库中财物,竟有两千两银子凭空消失。”温暖说话慢条斯理,生硬轻柔,表情也十分温和,却如一石激起千层浪。 两千两银子意味着什么?屋中众人交头接耳起来,他们全家一辈子也挣不来那么的银两。两千两银子无疑是一笔巨款,莫说是对他们,哪怕是在温府中,也是不得了的。府里何时进了贼,他们怎么丝毫不知情。 “大家莫要惊慌,这两千两银子去了哪儿,我心中已大概有底。”温暖不动声色地将在场的人打量了一遍,尤其是胡嬷嬷和守库房的小厮,见两人都没有什么异样,又继续说道,“大家兢兢业业,为竹园劳心劳力,若是家中有何变故,需要用钱,自可与我或梨落、秋菊说,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我必定帮忙度过难关。可若是招呼也不打一声,私自拿了银钱,可别怪我不客气。念在初犯,我给三日的时间,拿了银子的人若是将银子放回去,我便不再追究。” 众人面面相觑,原来不是进了贼,而是有了内贼。那些清白又胆子略大的仆人,更是高呼“小姐不如现在就把那个人揪出来,何需给他面子”。 日落西山,马蹄声自远处传来。温媛兴奋地窜了起来,温暖也当是自家几位哥哥回来了,也理理裙摆跟着站了起来。可当那马近了,温暖清楚地看到那马上玄色的身影,登时没了好心情。与他一同出去打猎的几个人都没回来,只他与他的亲信两人回来了,可真是半点儿都不知道避嫌。 周承曜远远地就看见小姑娘挺直了身在那儿张望着呢,他倒不至于自作多情认为小姑娘是在等他。来日方长,攻心为上,也不急在这一时一刻。他跃下马来,对几个姑娘道,“今日行猎时恰好捉了几只兔子,听说你们姑娘家喜欢,本王就带回来了。”话毕,让身后的周至去把两只小兔子抱来给温媛和庄静婉。 他这话说得十分客套,全然不似有它,即使沉稳、知礼如庄静婉,也不觉有什么不妥。温媛更是开心坏了,她心思单纯,看到周至手里的兔子就急忙上去抢,周至反被她吓得退后几步。 待温媛拿走了兔子,周至又客客气气地将另一只兔子送到庄静婉那。庄静婉接过兔子抱在怀里。温暖以为接下来周至会给她兔子呢,可谁知周至把兔子给庄静婉后就退回到了周承曜身后,而他的手上空空如也,并没有兔子了。 两只白花花毛茸茸的小兔子被庄静婉和温媛抱在怀里,这蹭蹭那蹭蹭,好生可爱。温暖抿了抿唇,不过是只兔子而已,二哥哥还要给她小狐狸呢。再者,她才不想要他的东西呢。左不过是他讨小女孩儿欢心的伎俩,她才不上当呢。 想是这么想,可心里仍是有些酸酸涨涨的。 周承曜暗自观察了一会儿小姑娘,在收敛情绪方面,她现在在他面前已经做得很好了。如果不是对她太过熟悉,他几乎都看不出来她轻微下垂的唇角了。 周承曜莞尔,若不是只送她东西不送其他几位姑娘太过打眼,他也不想让她不开心的。刚才他也确实是使了个小小的坏心眼,先将东西给别人,就为了看看她的反应。周承曜向来懂得见好就收,迈步到温暖面前,“温暖!” 67.元宵 蔡姨娘的事不过是个小插曲, 很快就叫人淡忘了去。 正月十五是元宵节,大周这日也是很热闹的。白日里祠门祭户、祭蚕神、迎紫姑,晚上还要赏灯和吃元宵。 温暖对白日里的活动没有什么兴趣,晚间的倒是郑重她下怀,她前些日子就和母亲商量好了, 由温行之带着她和温媛出去。 细细说来,温暖和温媛在姑娘家里边算是闹腾的了,两人打小就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便是想出去外面玩上一玩,确保安全的情况下,王氏和崔氏也都是欣然应允的。 温暖今年成了待嫁的姑娘, 按说是不应该出去抛头露面的, 可王氏架不住她可怜巴巴的小眼 元宵这天的京城最是热闹, 街上人山人海,出游的男男女女, 叫卖吆喝的小贩。还有各色各样的灯盏挂满了街道, 在深沉的夜幕下,光晕醉人。 温媛看见街边有卖糖画的,催着温行之给她买了只画成小兔子模样的。 温暖取笑她,“这是真的兔儿养不活, 只能买个假的咯?” 周承曜送给温媛那只兔子,早就被温媛养死了, 所以才招来温暖这样的嘲笑。 温媛爱那只兔子爱的紧, 刚开始时恨不得吃饭睡觉都抱着, 只是她养兔子的方法实在不对,那只兔子才死了的。 她没少为这事被温暖嘲弄,往常通常是只能吃瘪,如今她也有了可以取笑温暖的话柄,“我就说王爷怎么只送三姐姐狐狸,到了我和庄姐姐这就变成了兔子。” 温行之哼哼,“我就说他是觊觎暖暖已久。”到现在温行之都无法释怀,提起周承曜来咬牙切齿。 “三姐姐先前还同我说,端王杀人不眨眼,让我离他远些。” 温媛絮絮叨叨,温暖恨不得找根针将她的嘴巴缝起来。她和端王的事细细扒起来,恐怕很多人都能看出早有端倪。 不远处有女子指着一盏灯,她身旁的男子忙去看灯上的谜语,那男子似乎很快就想到谜底,将谜底说给了设灯盏的人,那人将灯盏取下来交到男子手中,男子又带着轻柔的笑意将灯盏交给他身边的女子。 温暖不想再继续先前的话题,又看到了这般温馨的画面,立刻扯了扯温行之的衣袖,“二哥哥,我也想要灯。” 温行之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刚好看到女子提了灯与那男子笑语。 温行之挑挑眉,“我给你同媛媛都弄上一盏回来。” 温媛拍手叫好。 三人一块儿过去,设灯的人热情的招呼,“这位公子,不妨来猜猜上面的谜语,猜对了便可以将灯取走送给心上人。”那人看了看温暖,又看了看温媛,十分不明所以。 温暖也不说话,只是笑笑。温媛睁着一双大眼期待地看着温行之。 温行之侧身,“暖暖想要哪个。” 温暖思索了一会儿,指指温行之正对着的那盏荷花灯。 温行之捏起荷花灯上的纸条,缓缓念出来,“白蛇渡江,头顶一轮红日。打一物。” 温行之念完后,表情顿时就不好了。他沉着脸想了半天,脑海里还是一片空白。 温暖连忙道,“二哥哥,换个猜也是不打紧的,另外的灯也很是漂亮。”温暖在他话音落下时心中就有了答案,只是不好拂了温行之的面子,这才自个儿憋在心中。温行之自小习武,在读书方面要差劲些也是可以裂解的。 温行之一连看了起来,竟然哪个都不会。胸中憋了一口气,上不来也下不去。他扬声问道,“这灯怎么卖?” 对方很是不悦,“今天的灯是不卖的,猜到了便是公子的,猜不到就算是千金也不卖。” 温行之气结,却又不忍让温暖失望,“我猜就是了。” 温媛跟他一同走进一排排的灯盏中,猜个谜底有什么难吗? 温暖也想同他们一块儿过去,却被一双手掌捂住了眼。 眼前没有了光,只剩一片漆黑,她却勾着唇,“周承曜。” 那双手送开来,拉起她的手,他用口型无声地对她说道,“我们走。” 两个人牵着手一路奔跑,穿越过汹涌的人潮,将喧闹都抛在身后,唯余灯火阑珊。 他笑着开口,“刚才不害怕?” 温暖摇头,水眸里都是笑意,“我知道是你。”那样的温度,那样的触感,都是属于他的,错不了。他常年熏香,身上淡淡的龙诞香也是经久不散的。她那样熟悉他,又怎么会错。 周承曜满意地点点头,“今夜是要吃元宵的,春阳门有家店的元宵很不错。” 他实在邀她。 温暖冷静下来,只觉得刚才的举动太疯狂,两人就这样一路狂奔出老远,都没和温行之打声招呼。温行之发现她不在了,也不知急成什么样。 她怅然道,“我们得先回去同二哥哥说一声。” 周承曜反对,“你要是拉着我一块儿过去,他还不立刻就把你带回家去。我派人过去给他说声就好了。” 温暖咬着唇想了想,觉得他说的很是在理。温行之防周承曜如同防贼一般,从来都是如此。她说,“好。” 春阳门离他们现下所在的地方不远,周承曜和她牵着手,慢慢地走着。不知何时又走入了世间的繁华和喧嚣,街边的鱼龙舞引得围观众人叫好连连,来自安息的商人兜售着遥远之地来的**。歌楼上轻歌曼舞,迎来送往。 他拢着她的背,笑道,“往这边走。” 一家小小的铺子,映着暖黄的烛光,在他们面前出现。 铺子虽小,生意却很是红火,不断有人到来有人离去。店主是位穿着朴实的老伯,搭了块抹布在身上,有人走了,他就上去将桌子认认真真地擦伤一遍。 温暖看着周承曜,他说的店莫不是就是这家?她万万没想到。 周承曜笑笑,“这家店小,做的元宵却是不赖的。” 他拉着她入座,对老伯说,“老伯,要两碗元宵。” 老伯热情地迎过来,“是要什么馅的?” 周承曜看着温暖,“想吃什么的?” 温暖不和他客气,问了老伯有什么的,点了花生的和芝麻的各一。 东西很快地就端上来了,洁白如雪的元宵在豆沫里滚了一圈,她掐起一个放到嘴里,烫得她直想吐出来,却又舍不得那又香又甜的味道。张着嘴直呼气,好半天才吃下去一个。她又去尝另外一个口味的,这次有了经验,找了只小瓷勺托着,先轻轻地咬一口,甜糯香软得让人欲罢不能。 他偏头看着她,她这些蠢笨的小动作全都被他纳进了眼中。惹人怜爱的女子,便是不经意间的一举一动,都让人疼惜。 他嘱道,“吃慢些,没人同你抢。” 她这才注意到他光看着自己呢,温暖夹了一个芝麻味儿的,高高的聚到他唇边,嗓音柔媚地道了一句,“给你吃。” 周承曜像是捡了天大的便宜,笑逐颜开地将筷间的东西一口咬住。 温暖托了香腮看他,期待地问,“好吃吗?” 周承曜点点头,“好吃。” 温暖同他一块儿笑,“我也觉得很好吃。你是怎么知道这家店的?” 周承曜的笑容滞了一下,“这家店很早就有了,宫中那位很是喜欢,我年幼的时候,他常带我过来。” 周承曜时常感慨,就算宣和帝现在坐拥天下了,却连个真正可以相信的人都没有了。他成了他的棋子,其他人也是他的棋子。皇后、重臣,也逃不过棋子的命运。到底谁能让宣和帝真心相待?他可真是个孤家寡人呵! 温暖往他嘴里又送了一个元宵,“愿我们日后都可以和这元宵一样,团团圆圆、甜甜蜜蜜的。” 周承曜笑,道是“好”。 温暖忽然想起什么,“你的伤还没好,这样出来四处晃荡,叫人看见了告到他那儿去怎么办?” 他不以为然,打趣道,“这满大街的人谁有那个闲心?只要小心些就好。”宣和帝是防着他的,即使他身受重伤,也不忘让人盯梢。只是这些盯梢的人都在他的王府,盯着那个伤得下不了床的“周承曜”。 两人一个人喂,一个人吃,最后大半的元宵都落到了周承曜的腹中。他招来老伯结账,拿出荷包的瞬间,温暖偷偷地捂嘴笑着,他用的还真的是她给他的那个。 他挑眉看着她,“笑什么这么开心?” 她轻轻推了他一些,“嗳,你是真的不嫌弃这个荷包?” 他瓮声瓮气地说道,“夫人送我的,为夫哪儿敢嫌弃。” 他分明就是嫌弃的! 她后来也想过,这钱包是太女气的过头了,不过他肯用,温暖已经在暗暗窃喜了。 她和他很快就是夫妻了,他的脸面便也是她的脸面他丢脸她也跟着丢脸,温暖寻思着,还是给他做个正常的荷包好了。 温暖装作嫌弃地看他一眼,“这个荷包我不喜欢了,我要重新给你做一个。” 68.婚期 始皇的心中不知有多高兴, 她多年未孕, 他又基本等同于废除了后宫, 咸阳宫内很久没这样的喜事了。 新生的婴儿和别的孩子并无二致,整张脸皱巴巴的, 还没长开。紫苏看着看着, 却是哭得一塌糊涂,“小好……” 始皇走了过来,从夏母的怀里抱过孩子, “咱们的儿子真俊。”他小心翼翼地抱着,只觉得怀中那小身子轻软无比,半点力道都不敢用。偏偏那小人儿像是故意一样, 在他的怀里扭了两下, 始皇满头大汗都出来了。 紫苏破涕为笑, 嗔道,“你怎么就知道是儿子!” “朕就是知道!”他漆黑的眼里有隐隐的笑意, “韫玉这眉毛、鼻子、眼睛都和朕一个样呢!” 紫苏听到他这话, 刚刚收回去的泪水又要落下来。她强自忍住了, 又凑过去看孩子的眉眼,眼睛都没睁呢,也亏得始皇能看得出来孩子像他。她抿了唇,无声地笑着,嬴政真不要脸! 两人心照不宣, 孩子的名字就这么定下了。 夏母一直在一旁看着, 此刻也是满眼的泪花。如此, 自己这个死心眼的女儿也该放下了。女儿一切都好,她也就放心了。 皇后娘娘诞下了皇子,阖宫上下莫不欢欣雀跃。若说有谁不开心的,也就剩那几个有了子嗣的后宫了。随着嫡出皇子的出生,她们唯一的希望也就没了。始皇早就不入后宫了,皇后先前无子,她们本还指着自己的孩子有朝一日能继承大统,她们也算是熬出了头。可是这最后一点希望也破灭了。 韫玉满月这日,宫里设了宴。始皇到前面去宴请群臣,紫苏便在后宫里请了些许亲近的人。小好还太小,她也不想铺张浪费,太过引人注目对小好并不好。嬴政之前也和她说过,小好是肯定会成为储君的,却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他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为小好铺路。 夏母来了,紫芝也来了。最让紫苏惊讶的是,就连快要临盆的泓嘉夜来了。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始皇肱骨之臣的家眷。小韫玉被乳母抱了出来,女眷们俱都是凑了过去,想瞧瞧这招陛下十分心疼的小皇子到底是个甚恶模样。 嬴政和紫苏无论是长相还是气度,都是人中龙凤。韫玉生下来时虽然皱皱巴巴的,可长了一个月,便得好看多了。众人只见小皇子那一张小脸白里透着粉,嫩盈盈的,好似一掐就会化了的样子。韫玉又是个不人生的,谁看他一眼、摸他一下,他就笑,一时之间,小韫玉咯咯咯地笑个不停。众人感叹,真是个让人心疼的孩子。 那边人太多,泓嘉不方便过去,只能满眼羡慕地望着,又摸了摸高高隆起的肚子,心想要是她的孩子也这般招人喜爱就好了。她侧过去对紫苏说,“韫玉真是早慧,我婆母先前和我说,孩子要三四个月才会笑呢。” 紫苏轻笑,“你们个个都夸他,哪有那么玄的。”她这儿子被夸得多了,只怕日后长大了会傲娇呢!“我只盼他平平安安的,其他,我什么都不求。” 泓嘉现在是快做母亲的人了,越发地能理解紫苏的心情了。她想到紫苏的上一个孩子,心中哀叹一声,也是为紫苏惋惜不已。她轻轻拉了紫苏的说,安慰道,“韫玉是个好命的,今后定是会平安喜乐的。” 泓嘉的话语真挚,紫苏挺得心里感动不已,“你也快临盆了,这些宴席就不必来了,我心里是记着你的好的。”紫苏又作势拍了拍泓嘉的肚子,“小东西,快些出来,让你小好哥哥带着你玩儿。” “娘娘可别这样说!”泓嘉惊骇到了,韫玉是始皇的嫡出皇子,就算蒙家世代为将,可也不能和皇子称兄道弟啊! 紫苏眉眼弯弯,唇角也上翘着,“陛下心里也是把你们蒙家那两位当兄弟呢。”紫苏最不喜欢拘着了,等级观念在她的眼中不能说是没有,但大多数时候都是淡泊的。 蒙恬早就死了心,可把这两人放到一块儿提出来,泓嘉还是一阵心惊肉跳的,“你这张嘴,说什么便是什么。” 紫苏看她心不在焉,脸色也有些发白,“是不是不舒服?要不在后面歇一会儿?” 泓嘉仍旧心不在焉的点点头,“好。” 沉沉的咳嗽声不断从一间宫室里传出,宫室里一个女子卧在榻上。仔细看去,那女子已是形容枯槁,面上也泛着青色,那样子很是骇人。芈柔嘉颤抖地爬了起来,虚弱地唤着身边的宫婢,“黎姿,请皇后过来,就说,就说本宫想见她最后一面。就这么一次,今后,不会再打扰她了。” 始皇早就下了旨,她们这些后宫,是连皇后的面都见不到的,更别说这样去“请”皇后。若换做是平时,她也不敢去叨扰了。可现在,人之将死,也没有什么畏惧的了。 芈柔嘉痴痴地笑了,陛下护她护得真是紧呢!事到如今,芈柔嘉不恨嬴政,不恨紫苏,恨的确是自己。曾经年少无知,自以为能抓住他的心,像飞蛾扑火般一头栽了进来。一念执着,一念成魔。她已是快油灯枯尽之人,可扶苏还那么小,她不放下啊! 紫苏安顿好泓嘉,刚着人去请了御医,芈柔嘉那边的人就来了。夏母在一旁听着,眉头那是一个越皱越紧,她这女儿眼里最是容不得沙子,始皇的后宫居然找上门来了。 紫苏心里也是不舒服的,今日是韫玉满月的日子,她也刚出月子。芈柔嘉有天大的事,她都是不愿意理会的。她冷声道,“你回去,让她安身待着。”始皇虽不入后宫,可在吃穿用度上对这些女子是很是宽待的,像芈柔嘉这样的,自然不会缺了什么。 “娘娘!”那宫婢往前一扑就抱住了紫苏的腿,这宫婢从小就跟着芈柔嘉,是以忠心不已,“我们夫人就快不行了,娘娘宅心仁厚,就不能满足夫人最后的心愿吗!” 紫苏真是被这宫婢气到了,道德绑架原来自古就有。可当那个宫婢说芈柔嘉快不行了,她还是被大骇到了,一时之间也来不及向那宫婢询问什么了,直接摆驾去了芈柔嘉那儿。 芈柔嘉觉得自己真是命不久矣了,她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听觉也渐渐地消失,她的感官也似乎快没了。那人走到了她的面前,她的发簪在她的眼前划过一道强光,她才知道是那人来了。 她吃力的抬起头,只见她乌发梳成了鸾凤凌云髻,赤金累丝凤凰红宝石步摇富贵夺目,凤凰嘴里衔着的红宝石刺着她的眼。一身金丝鸾鸟朝凤的云锦宫妆衬得她身材婀娜多姿,手腕间的赤金镯子也叮咚作响。芈柔嘉再看她的脸,不需铅粉便如白润如瓷,唇也嫣红如朱丹。岁月当真是厚待她的,这么些年,不但没有在她身上留下痕迹,还越发地让她妩媚生姿了。 芈柔嘉想起从前,她第一次见到她,她对着始皇惊呼,她真丑! 芈柔嘉自嘲地笑了笑,抬手摸摸自己下陷的脸颊,丑的是自己! 紫苏没有芈柔嘉心中那样的千回百转,纵使是之前听那宫婢说芈柔嘉病了,她怎么都没想到芈柔嘉成了这般不人不鬼的模样。始皇不入后宫是一回事,可是下面的人自作主张苛待后宫又是另外一回事。这样的事要是传了出去,岂不让人笑话了去。紫苏怒了,对着宫人们火道,“芈夫人是大皇子圣母,竟遭如此苛待,本宫看你们都不想活了,你们也不用火了。” 话音刚落,顿时哭声四起。 芈柔嘉用了强撑着拉住她,“不关她们的事,是我心结太深,抑郁已久,御医每日都来的,我还是这样。”芈柔嘉苦涩地笑了,她现在才知道她比紫苏差到了哪里。紫苏如此生气,是因为怕这事损了陛下的面子。芈柔嘉自认做不到,她输在待始皇远不如紫苏这么全心全意。她爱慕始皇,多半是因为他俊美的外表,崇高的地位,悔不当初…… 这些年来,芈柔嘉从未在紫苏面前蹦跶过,紫苏对她无爱无恨,心中很是淡漠,“你久居深宫,难免抑郁。日后本宫会每日让御医来问诊,你也少忧思些,日后扶苏成人了,好日子等着你呢。” 紫苏一言说准了芈柔嘉的心事,芈柔嘉一边流着泪,一边扯住紫苏的衣袖,“我是不行了,我知道的。可是……皇后娘娘,我从前的罪过您,愿您不要放在心上,扶苏还是个孩子,您不要怪罪于他啊。”芈柔嘉是娇花一样的人,这辈子是第一次这么低声下气的求人。 紫苏心道,真是一腔好心当了驴肝肺。紫苏扪心自问从未亏待始皇的子女,对扶苏更是如此。扶苏与她的两个孩子都投缘,她也乐得孩子们好。 69.嫁衣 春去秋来, 一载轮回转眼而过。 她才回家时,爹爹和阿母都十分震惊, 特别是曾经收到她信件的母亲, 还好父母都没有过多的追问。 韩国割地求和,仍然被秦军铁骑横扫灭国。秦王挥兵赵国,一路畅通无阻。 爹爹整日唉声叹气,恨不得自己能像那些武官一样披甲上阵。这种忧郁的情绪弥漫到了整个夏家。 紫苏更是烦躁不安,向爹爹建议道,“爹爹,我们搬走。离开赵国,去关外!” “苏儿, 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夏御史气得差点背过气去,“君君臣臣,爹是赵王的臣子, 更是赵国人。怎么能做这样不忠不义的事。” “爹,秦国积蓄力量已久, 势不可挡, 别说是韩国赵国, 不久之后中原定是一片战火。”要么离开,要么成为秦的子民。她那一身傲骨又迂腐的爹爹, 怎么能接受成为秦国子民的现实。 她更不想留下, 那人不是说了么, 这辈子再也不想见到她! “你简直是胡闹!” 夏夫人连忙拉住自己的丈夫, 自己则悄悄抹着泪, “你们好好商量,怎样都好,只要一家人平安就好。” “姐姐我怕——”紫芝靠倒在紫苏怀中。 小姑娘就快十三了,越发的清丽可人。 “别怕!”紫苏抱紧了她,“秦人又不像他们说的会吃人,再怎么强悍不也是人。” 紫苏的母亲生生横了紫苏一眼,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紫苏识趣地闭嘴,她知道她曾经的出秦和一身落魄的回来已经成为了一段不光彩的经历。这不,邯郸的人都只知道夏家的大姑娘为国出秦生死未卜,并不知生死未卜的她现下正在家中。也亏得爹和莪阿母疼爱她,没将她赶出去。 “苏儿,你来!”夏夫人叫住她。 紫苏不情愿地将妹妹放开,又拍拍妹妹的头,才跟着母亲走。母女俩进了紫苏的闺房,紫苏侍奉着母亲坐下。 “我那日去让人去看了东头的那户人家,虽是落魄了些,可到底是正经贵族出身。又只有一个儿子,你若是嫁过去不用应对妯娌,离家又近阿母也好帮帮你。” “阿母,我这样的身份,人家肯定是嫌弃的。”阿母一门心思地想给她找个好人家,可她根本就没了嫁得打算。 夏母抹泪,“到时候自然不能说你是我家大姑娘了,只能说你是紫芝的贴身丫鬟,愿那家人能高看你一些。” “我也算嫁过人的,现在人家不知,难道洞房花烛的时候也不知吗?再说现在战事当前,等战争平息了再说。” 夏目惊得帕子都掉到地上,“你是说你和秦王……人家不是说秦王不好女色吗?” 紫苏轻笑,心想秦王的孩子都出生了,怎么还有这样的传闻。她趴在母亲膝上,“其实紫苏不想嫁,紫苏想一直陪着您。日后妹妹出嫁了,有紫苏在身边,阿母和爹爹也不会孤单了。” 夏母轻叹一声,轻轻抚着她的头顶。到底是自己的女儿,怎么能让她不嫁呢!总会找到不嫌弃女儿的人的,二嫁也不算什么的。 紫苏走在邯郸城内,昔日赵国的首都竟变成了这落魄的样子。街道两侧都大门紧闭,她想买些针线都买不到。衣衫褴褛的人们带着自己的家当四处奔逃,听说秦军离邯郸城外不过七八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攻上来。 紫苏心里烦躁不已,若不是爹爹迂腐,他们一家也不用再邯郸城里担惊受怕。她现在要做的,是在秦军打进来时保护好全家人。赵国覆灭,只是时间问题。她转身就往家里狂奔…… 一道人影闪过,她脖子上的细线断了,细白的脖颈硬是被勒出一道血丝。紫苏伸手往心口一摸,那个东西不在了! 那是多年前的雨夜里那个重伤的少年,留给她唯一的念想。 紫苏匆匆回到家,见到阿母和紫芝都在,“爹爹呢?爹爹在哪里?” “你爹他被大王诏进宫去了。”夏母泪眼汪汪。 “宫里比家中安全,阿母不要担心。”紫苏转身吩咐下人,“带几个人去将家里的窖穴搬空,再放一些生活用品进去。挖几个隐秘的通气孔。”紫苏怕秦军杀红了眼,进了城也止不住。 夏母早就没了主心骨,紫芝年纪又小,紫苏说什么大家就做什么。天刚刚擦黑,整个窖穴就搬空了,又填入了些许生活用品。 ****** 秦军的军营里,四处都是身着黑色铠甲、训练有素的虎狼之师。一簇簇火光将军营里点亮得如同白昼一样。 秦王一身黑衣伏在案前,他下颚比从前更坚毅了,那双眉眼也更是清冷了。他的手指在地图上不经意地画了个圈,坚定地指向某一点,“攻城!” 众将士纷纷领命,按照事先的布置,开始对赵国进行最后一击。 待众人走后,秦王才轻轻咳了一声,赵高连忙端了药过去。秦王拿过来一口喝下,身周的人总是劝他爱重身体。可是他却不能让自己闲下来,只有让大秦不断向前,他的心才渐渐充实。否则,那颗心空空荡荡的,连个安放的地方都没有。 她呢?是在这被围得水泄不通的邯郸城内,还是如她所说放马关外去了? 秦王苦笑一声,他到底是为何而来! 秦军开始了最猛烈的攻势,赵国最后的军队和秦国最勇猛的战士拼搏着,邯郸城内地动山摇。即使是经过嫪毐之乱的紫苏,都被吓得满身是汗。 “姐姐,那是什么声音。爹爹他……” 紫苏满手心的汗,她随意在衣上擦擦,捂住妹妹的耳朵,“别怕别怕,很快就结束了,再也不会有这样的声音了。” 没有人敢歇下,似乎所有人都知道,最后一根稻草即将压下。 催人心肝的等待,漫长的、惊恐的……终于,夏府门外的街道上传来了喧嚣的声音,“城破了,秦军攻进来了!” “快逃!” 人们的呼喊声,嚎啕大哭声,混乱一片。 紫苏呆了片刻,厉声大喊,“全都给我去窖穴。什么都不准带,里面的东西已经足够了!快——快!” 她看见母亲已有下人护着往窖穴去了,她自己一把抱住哭得喘不上气的妹妹,艰难地跑着。 自小产后她的身子就比以前虚多了,随便动动都是一声汗。到了窖穴,她将哭晕的妹妹放到母亲旁边,又见周围的女眷哭得不行,更是无力。 “都给我闭嘴!”她强撑着吼了一声,“之所以让大家到窖穴里来,就是因为窖穴在地下,出口又隐秘,只要我们不发出声音,安全是无虞的。若是你们再哭,我会让人把哭的人丢出去……” 此话一出,一时寂静无比。紫苏满意地笑笑,“白日里给男丁都发了武器,以后男丁就负责守夜,白日里由女眷负责。大家惊醒着点,虽然安全,但也要以防万一。” “是——”大姑娘顿时间成了整个夏府上下的神。 赵王见大势已去,逃又逃不了,匆匆让人拟了降表,呈给畅通无阻地行在城内官道上的秦军将领。 旭日照常升起,只是江山已易主。 秦国的铁骑遍布了邯郸的街道,连皇宫也不能幸免。 少年君王身着冕服,坐在曾经属于赵王的位置上,接受赵王和赵国臣子的朝拜。 赵王年迈松弛的脸上讨好的意味明显,恭敬得恨不得一个头磕下去能把白玉地砖磕出个洞来。 夏御史直挺着身躯,愤恨让他浑身颤抖不已,“不从周礼,肆意发兵他国,蛮不讲理的秦人!”还有那媚颜屈膝的君主,让他好生难过。 夏父这一辈子读遍了圣贤书,临到关头,想骂几句脏话解恨都骂不出来。 真是太屈辱了! 他和周围几位同僚直疼的身姿分外惹眼,立马又秦国的侍卫走过来,强行按着他们让他们行跪拜之礼。 “老夫这一辈子跪天跪地跪君主,跪不得别人!” “你少说两句!”赵王急了,这个夏御史真是糊涂! 秦王似笑非笑,“寡人既已灭赵,赵成为我大秦的土地。寡人不正是君主吗?” 夏父真想吐一口老血喷死这个无耻小儿,“竖子!”侍卫抽出刀来,眼看就要结果了他。秦王一挥手,“先压到牢里,之后再议。” 一切有序地进行着,秦王真正成了这块土地的主人,秦国的版图再一次延伸…… 所有人从窖穴里出来,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不知道是该感谢赵王最后投降,还是该感谢秦军还算训练有素,并未进行烧杀抢掠。 紫苏忙派出小厮去打听父亲的情况,只愿父亲和她们一样平安才好。 阿母急得在家里踱来踱去,半刻闲不下来,“苏儿,我只怕你父亲他有个三长两短。只要他回来,这官不做了也行,让我去死也行。” 70.面圣 他府中有江南来的厨师, 擅做水产, 到时候他们也可在家中的水榭中摆上一桌湖中的水产。他记得上次温暖在两个弟弟的满月宴上醉意微醺的样子,她红着脸儿冲他发脾气,届时再加上一壶桂花酒助兴也是好的。 两人见面不过一会儿, 王氏身边的李嬷嬷便来通传, 请两人去梅馆中和温正卿夫妇一块儿用膳。 周承曜还要进宫面圣,淡声对李嬷嬷道, “劳你转告温大人和夫人,本王还有事,不便多留。” 他倒不是客套或者不耐, 可这人一向淡漠惯了,说起话来总有些冷沉的意味。 温暖趁着李嬷嬷没注意,悄悄伸出手勾了勾他腰间的玉带, 细声问, “你要去做什么?” 实在是因为他对李嬷嬷的语气不甚友好,到底是母亲身边的老人,温暖希望他还是圆融些。 他转过身来, 含笑对她解释,“陛下下了旨意,我理当进宫谢恩的。早前使人给陛下说了, 陛下在池阳宫社了家宴等着我呢。” 她的心头似是被猛烈撞击了一下,“你要好好的。” 她都没发想象周承曜要怎么面对这样的兄长且和他言笑晏晏了。 周承曜笑, “陛下只是见我好转了, 心里头高兴, 也算把除夕的家宴补回来。你不要担心,我自有分寸的。” 他心中再怎么痛恨宣和帝,也不会将事情端到台面上来,忍得了一时,方可一世长安。 他们说话时也不避着李嬷嬷,李嬷嬷听了半天也听不出别的况味来。只周承曜走了,她将温暖引着朝梅馆去了。 周承曜走在宫墙的夹道间,广袖被夹堂风吹得鼓鼓的,他的眼有些涩。 宣和帝身边的小黄门迎上前来,对他深深的一拜,“臣奉了陛下的命来接王爷,王爷大病初愈,陛下担心王爷身子,让臣来接王爷过去。”他向身后的人招招手,几个抬着步辇的人上前来。 那是宣和帝平日在各宫之间走动乘的玉辇,规格不算高,但是是皇帝才可以乘坐的辇舆。 宣和帝对他的试探,已经昭然若揭了。 周承曜面目平和,语气里透了些许孱弱,“这辇是陛下的辇,本王只是亲王,如何能乘九五之尊的车驾。本王是身体初愈不假,可也不是一点也走不动路的。哪怕是走得慢些,也能走到陛下面前,只恐要让陛下等得久些。君臣之礼万不可乱,你去禀了陛下,就说本王一会儿就过去。” 那黄门看他面色略白,却还是强撑着要自己走,他笑笑,“王爷身体不便,还是请上辇。禁宫中人少,王爷不用担心被人看了去,左右都是常年侍候在陛下身边的人,都是知道分寸的。” 周承曜摆手,“规矩还是要守的。” 池阳宫在在宫城的最北端,又在池水的阳面,所以称池阳。本是个冷清的宫殿,宣和帝继位后斥巨资将这里修建成一个穷奇奢丽的地方,地铺黄金,玉璧为墙。宣和帝从不将前朝的事带到这里,这里只是他放松和游玩的地方。 当真是“家宴”了! 池阳宫的正殿望夷殿中,两只巨大的青铜鎏金兽吐出袅袅的雾气,殿中笙歌鹊起,香气馥郁,尽是人间极尽奢华的富贵景象。 他看见宣和帝斜靠在软榻上,一掌撑了脑袋,另一手放在膝上,跟着殿中的曼舞轻歌打着节拍。周遭有侍女给他扇扇纳凉,他在侧怡然自得。 宣和帝面上倒是活成了神仙的模样。 只是这样的天气何须纳凉,所谓太平,也不过是宣和帝自己粉饰的太平。 周承曜敛神站定,给他作揖,“臣见过陛下。” 宣和帝乍然睁开眼来,声音里含笑道,“原来是小九。”左右的人将他搀起来,他走到周承曜身边,“小九辛苦了,听说你受伤,朕心如刀绞。朝瑛也是那会儿出的事,真觉得自己一夜之间如同老了几十岁,朕甚至在想,老天是不是要灭了咱们老周家,竟让你们一个二个接二连三的出事。” 宣和一个人含泪絮絮叨叨了好一会儿,才像想起什么一般,“小九,你别站着,你快些坐下来。你身体才好了些,不能这样折腾。” 周承曜恭顺道“是”,找了地方坐下,声音里透着些许病弱,“让皇兄为臣弟操心了。朝瑛的事,臣弟也是后来才知道的,臣弟也十分心痛。朝瑛虽放浪形骸了些,可本质上是个好孩子。皇兄节哀!” 周承曜奔就是个冷性子的人,宣和帝看着他面色稍有动容,已是十分难能可贵。 宣和帝苦笑道,“如小九所说,节哀节哀,便是白发人送黑发人,为了这万里山河、天下苍生,朕也得节哀啊。朕原先想着,朝瑛再不济也是朕和元后所生,他是朕的嫡长子,你也说了,他本性纯良,待朕百年之后,便让他继承大统。可这孩子命不好,这次让他去幽州,是想好好磨练磨练他,熟知他这样任性,就这样去了。” 宣和帝数度哽咽。 周承曜面色没有太大起伏,只是带了点点哀容,轻道,“皇兄春秋鼎盛,不急在一时半刻。” 宣和帝失笑摇头,“小九啊小九,你便是跟那些人学的,也越来越滑了。” 周承曜眉头轻锁,“臣在皇兄面前一向是有什么说什么,朝瑛命不好,是可惜了。可皇兄也不是没有别的皇子,朝宗年纪和朝瑛也是差不多的,其余几个现下年纪是小了些,可等长大一些,稍加历练,也不会差。” 宣和帝叹口气,“只能如此了。” 周承曜有些恹恹的,咳嗽了两声。 宣和帝忙问,“这是怎么了?朕招太医来给你看看?” 周承曜连忙摆手,“前几日染了些风寒,不碍事的,修养几天便好了。今日进宫是来和皇兄说说心里话的,招了医官来,晦气。” 宣和帝欣然笑笑,“也就你肯和朕说说知心话了。听说你去温家看温三姑娘了。” 周承曜点头,“总是要大婚入洞房的,臣总不能再大婚之前连自己的妻子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周承曜委屈地摸了摸自己的鼻梁骨,宣和帝的动作真快啊,他前一刻才去的温府见温暖,下一刻消息就传到了宫中。 宣和帝心中愧疚,“朕记得你之前和朕说起,你是有心仪的姑娘的。贸然给你指婚,朕的心中也是过意不去,可慧光法师说,你若不同温家那三姑娘订下婚约,你恐怕命在旦夕,朕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试试。” 周承曜抿唇低下头去,比刚才好药屈就几分,“臣弟知道皇兄是为我好,温家三姑娘臣弟也见了,委实算是不错的人,样貌身段都没得挑。”他嘴上是说着样样都好,可面上却是要哭出来的表情。 铁骨铮铮的端王啊!要他露出这种表情,是得对这么亲事多么厌弃。 宣和帝两手置在膝上,轻轻摩挲着,“小九,皇兄不会让你委屈的。你看上的是哪家姑娘,尽管告诉朕,朕立刻下旨,封了侧妃,你大婚时一并抬进府中。” 宣和帝一如既往的荒唐,也不知是当真觉得这不打紧,还是有别的考量。 周承曜很是惋惜的拒绝,“皇兄一番好意,臣弟却不能接受了。臣弟连正妻的位置都不能给她了,将她带入府中,不是浪费她青春韶华吗?” 宣和帝心中茫茫的,“亲王侧妃,放到哪家的姑娘身上都不算是亏待。”宣和帝眼中,女人不过是活男人,只要丈夫嫌贵了,女人是整齐也好切实也罢,将丈夫伺候好了,过得都不会差。 周承曜桀骜地摇头,“她同别人不一样。” 上辈子她是执着了写,这辈子周承曜算是看明白了,温暖在婚姻中不是那种会卑躬屈膝的人。宁可不嫁,也不会委屈自己给人做妾。周承曜别无所求,只因她现在已经妥妥的是自己的妻子了。 周承曜想,以她那样爱拈酸吃醋的小性子,日后他便是多看了哪个侍女一眼,她都会不依不饶的。 谁让他喜欢她呢! 71.避火 “你不许碰他们, 也不可以监视他们,不可以打扰他们生活!”紫苏气得像只张牙舞爪的小猫, 眼看就要扑过来。家人是她的底线,谁都不可以碰。 秦王皱皱眉,连忙稳稳地将她拖在怀中, “寡人没有监视他们。” “你就是在监视他们!” “没有!”秦王软了声,“你不要胡思乱想。先用膳。一会儿带你去泡汤。” 秦王牵着她到前面去, 宫人们小心翼翼地忙碌着, 没有人敢抬头看一眼他们。秦王拿起青瓷的小碗,盛了一些滋补的汤, 先是自己尝了一些, 温度正好。正在拿过勺子舀了一勺喂到紫苏面前。 紫苏不觉有什么不妥,他爱折腾就让他折腾去,就着他的手将小半碗汤喝个见底。 “今日食欲不错。”秦王放下了碗,又给她布菜。紫苏喜欢的不喜欢的, 都落到她的碗里。 “我不希望你监视着他们。” 秦王的动作忽然一顿, 他觉得有些头疼, “不是监视。只是担心他们不适应。”心底也生了几分寒意, 这感觉真不是滋味。 “哦!”其实这样也好,起码家人的安危是不用她担心的。 “你放心,他们是你的家人, 寡人能拿他们怎样!只是你父亲实在迂腐!” 秦王提到父亲, 紫苏瞪大眼睛唬他, “不许你说我父亲!就算父亲迂腐, 也不许你说!” “不说,不说。你快吃饭,一会儿去泡汤。” “还去外面的那个吗?”她想起那个天然的小池子,周围寂静幽美,偶有虫鸣伴奏。置身于其间,仿佛时间都忘记了流淌。 “唔,那个是不行了……等你生下孩子再说……” 孩子,又是孩子。紫苏摸着圆滚滚的肚子,什么时候才能卸货呢?卸货之后他也不会这样再这样黏着她了。 温泉池内水汽氤氲,宫人们被尽数屏退下去。 紫苏看着他,像那次在骊山上那样。“你怎么不走?”他们已经有了肌肤之亲,她却越发的戒备。 “紫苏……”秦王抬手,拆了她的发簪,那难看的发髻霎时散落下来,散满他的双肩,“簪子寡人先帮你收着。寡人就在屏风后面,不要泡太久,有事叫我。” 紫苏小心翼翼地下到水中,比不得从前跟鱼儿似的自在。她现在有了“货”,时时刻刻都要想着肚子中那小东西。骊山的温泉一如既往的柔滑,淡淡的硫磺味充盈着她的鼻腔,她撩起一捧水洒在自己的面颊上。 兜兜转转了一圈,她又回来了。一切看似回到了从前,又像回不到从前。 突然,她惊叫一声。 声音穿透过屏风落到秦王耳中,秦王皱着眉头就跑了进去。他问过太医的,适当泡一会儿,是不会有什么问题的。他将紫苏一把从水里抱出来,下意识看了看她的身下,没有血……内心平静了些,又颤抖着给她滚上衣物,“还好吗?” 看着秦王被吓得苍白的脸色,紫苏有些不好意思,刚才她太过高兴和惊诧了,“孩子……刚刚动了!” 秦王的眼中爆出晶亮晶亮的光芒,“真的?”大掌颤抖着抚上紫苏的小腹,和前几次的动作不同。他那小心翼翼的举动,像是在完成一项庄严而神圣的仪式。 那孩子像是感受到了父亲的虔诚,在母亲的腹中又动了一下。那轻微的颤动传到秦王的掌心,他的手像被烫到一样弹起,又轻轻落下,感受着振颤后的余韵。 “咱们的孩子会动了,取个什么名好呢?”秦王高兴得像是这个孩子明日就能生出来一样。 紫苏一盆冷水浇下,“还早呢。” 秦王召了宫人进来给紫苏更衣,自己则走了出去。宫人们手脚麻利,很快就将紫苏打整得妥妥帖帖。紫苏走了出去,赵高正躬着身和秦王小声说着些什么。 什么美人,良子的。 紫苏听了一会儿,哦,原来是他的某个后宫要生产了,刚刚发动便让人来请他了。 秦王回身凝视他,她也无惧地看着秦王。她做不到,装作若无其事地对他说,你去。但她也不可以对他说你不要去,孩子是无辜的,它无法选择自己是否要来到这个世界。他也难以开口,向她说,他要去看看另外一个怀有他孩子的女子。 等了半晌,秦王才踱步过来,拍拍她的头,“行宫清冷,多穿些衣裳,不要着凉了。夜里若是怕了,就让静姝陪着你。” 紫苏嗤笑,多少个清冷的夜都一人挺过来了,这会儿又怎么会怕呢。 秦王咬牙转身,有时候,责任远比爱重要。 行宫内的日子远比咸阳宫内的精彩,泡汤、出游,还有山珍野味。也远离了秦王那不知何时开始充盈的后宫。 秦王自那日去后就一直没有回来,想是又被那个即将要生产的美人绊住了。 紫苏让静姝给她找了架琴,她对着凌寒开放的傲骨红梅,弹奏着小时候阿母教她的赵地曲子。她对琴棋书画无爱,什么都只学了个一半一半的。 秦王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看她落寞的样子,还有那断断续续的琴音。不过几天,又有了那种咫尺天涯的感觉。 他到咸阳宫中时,那名美人已经顺利诞下了孩子。那美人秦王不过是见过几次,是有些生分的。他看了孩子,又给孩子取了名,想要赶回骊山。哪知道扶苏又病了,那小小的人儿热得跟个火炉似的,扯着他的袖角一直叫“父王”。扶苏的母亲也在哭,哭得他心烦意乱。 如若人生再来一回,他不会选择再让他们出生。他已经不能将完完整整地自己给紫苏了,他被分成几瓣,他的责任,他对孩子的爱…… 紫苏出来时静姝怕她冷到,给她穿了一件又一件衣裳,都快圆成球了。秦王走过去拂开她头顶的落雪,又握住她染了凉意的手,“在外面多久了?这么冷!” 紫苏心里有疙瘩,抽回自己的手。这世上有太多的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秦王强硬地拉过她的手,“进去!” “嬴政,不要总是给我这样的错觉,让我以为你很在乎我。你在乎孩子,可以和我直说,我的家人还在你的监视下。放心,我又敢拿你的孩子如何。” “寡人的孩子?寡人的孩子就不是你的孩子了吗?” “我宁愿它从未来过!若不是为了父母,我根本不会要它!”紫苏口不择言。 痛,痛彻心扉…… 秦王眼神阴鸷,他抬手,轻易地扼住她细长的脖颈,“为什么,你为什么还要出现在寡人面前。” 如果那日夏御史不公然顽抗…… 如果她不曾为救父出现在他的面前…… 如果那时不曾风流一度…… 可是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她回来了,站在他面前。那一刻,他告诉自己,再也不能让她逃脱。 生生世世,永永远远。 他骤然松手,“寡人带你去个地方。” 他松开手来,她已是满眼的泪花。紫苏想要甩开他抓住她的手,他要去什么地方就让他自己去,他要说什么就让他自己听,她再也不想和这个喜怒无常又残忍的人在一起了。 他的力道再重一些,她和孩子……紫苏心有余悸地摸摸小腹,还好,她和孩子都足够坚强。 寒风烈烈,轻骑飞驰,官道上留下马蹄悠远地回想。 众人见一匹快马自远处飞驰而来,近了,近了,只见那马上的人威仪无比,是秦王! 工人们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在监管他们的官吏的带领下,向秦王叩首。 秦王一言不发,抱着紫苏下马,“跟寡人走。” 秦王不牵她的手了,紫苏不习惯地看了看四周。大家都散开去各自忙碌了起来,有的人在做石铠甲,有的人在做马车,也有的人在塑一人多高的陶俑。那些人忙忙碌碌,彷佛他们不存在似的。 她只能跟着秦王往里面走。 秦王敲动机关,石门缓缓打开,随着他们走进,巨大的石门发出沉重地一声响,竟然关闭了! 黑暗中,紫苏心中浮起一丝猜测,这是个陵墓? 秦王不知从哪儿找来火把,点亮了周围。她这才看清他们是在一个甬道之中,甬道的地砖均是由羊脂白玉铺成的,火把在这样的甬道中实在是太渺小,除了近前,再远的地方只能是一片黑暗。 她只能跟着他,在这悄无声息的甬道里走着。 除了脚步声,什么都没有!实在是太寂寥了! 这真的是谁的陵墓吗?这样的人身后会觉得孤单吗? 道路渐渐地明亮起来,紫苏抬头,无数的夜明珠像星辰一样悬挂在高朗的空中,脚下的甬道也不在了。一片望不到边的地面在他们的脚下延伸,还有江河,溪水潺潺流动。天高地广,像是人世的黑夜。 亭台楼阁,雕栏玉树,九层高台。 72.羞耻 有了蒙老将军做开头, 众人也不甘落后,纷纷附和。 这次冬猎不同往年,一则因为过了年关秦王就二十岁了, 到了加冠的年龄,但丞相吕不韦却迟迟不提此事。二则秦王年纪渐长,愈发难以掌控,有歹心的人也到了按耐不住的时候了。 秦王沉声道,“淳于越、蒙恬、蒙毅,你三人分三路带人将围场彻查一遍, 若有半点异样, 立刻来禀。尉缭你带上几个兽医到马厩中去,今夜好生看着马厩。”最后, 秦王的目光落在悠哉得不行的长安君身上,长安君用青瓷茶盖拨着茶,怎么也想不到秦王会把主意打到他身上。 “成蛟,你带上家奴,观察今夜行宫内的动向。若有异动, 哪怕是只苍蝇也不要放过。” 长安君有些不情不愿地放下茶碗,“王兄真是体贴,给弟弟我分配了这么个重任。”长安君嘴上这么说着, 脚底下倒是比谁都跑得快。众人还没反应呢,他就脚底生风地走了。他可比谁都想建功立业呢! 秦王有条不紊地安排好之后, 才坐到桌案后和剩下的幕僚们商量起了明日具体事宜。 赵高悄声进来, 点燃绿釉孔雀陶灯盏上的红烛, 秦王这才惊觉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中时间已然过去许久。玉白的指揉了揉微有酸涩的眉头,秦王挥挥手,“今日就到这里。” 有眼尖的一眼就看到了秦王的手,忙询问道,“大王的手是怎么了?” “今日不小心受伤了。”秦王不愿多谈此事,难道还要实话实说是被个女人咬伤的不成。 “大王明日如何拉弓射箭?”那人不甘心,继续追问,“只怕让那些人看了去,要再兴风雨了。” 秦王也觉得伤口有些微微疼了起来,心知是不久前猎东西时怕是又将伤口弄裂开了几分。这痛忍忍倒也可以过去,只是那些人的口,还不知道会传些怎样的风言风语出去。 秦王半晌没有说话,众人定定地注视着秦王,只见他在那悦动的烛火下,容颜越发的妖娆。突然,嬴政勾唇一笑,“李斯、司马空,你俩将寡人受伤的消息传到丞相和长信侯的耳里去,务必越重越好。”与其被别人嚼舌根,乱了下面人的心;不如将计就计,以退为进。 李斯低眉顺眼,只等司马空天马行空地说了一大堆保证办到的话,这才跪下来和司马空一起领命。 ****** 紫苏将苏苏往地下一放,那小东西跑得飞快,一闪身就不见了。几个小宫女看得呆呆愣愣的,不知该抓还是不抓。紫苏环顾周围一圈,没见到静姝,这才想起静姝刚刚挨了板子,应该是在房里躺着。 “先让它玩一会儿再抱回来。”紫苏对着离自己较近的宫女轻声吩咐道,“你带几个人去摘些兔儿爱吃的草来,顺便给它找个窝。” 紫苏边说着边在洒了玫瑰花水的金盆里净了手,又接过素面金盒中装的玉润膏匀在手上,清新怡人的芙蕖香飘散开来,在马上颠簸了两三个时辰的身子也顿觉舒爽了许多。又和蔼地对一旁的宫女道,“让厨子宰杀一只兔子,去头、尾、四肢后切成小块后放到釜中熬煮。记住要用小火,煮上半个时辰,把血沫子去了,再煮半个时辰。另再备些莲子、淮山、芡实、茯苓浸在冷水中。” 紫苏已经想好了今天就给秦王做四神兔肉汤,再将野鸡拿去烤了,加几盘清粥小菜,想必秦王可以吃得舒心。炖汤需要时间,秦王又不知去了哪里,紫苏又到卧房里找了创伤药亲自给静姝送去——倒不是说她待静姝有多好,静姝这无妄之灾皆是因她而起,她心里还是有些愧疚的。 静姝趴在床榻上,一副病歪歪的样子。紫苏心里有几分愧疚,可还是含笑道,“你看你,把自己弄成这副惨样,我心里都过意不去了。” 静姝刚受完刑没多久,那帮人可是实打实地打,一点都不手软,现下只觉得半条命都没了。她颤巍巍地道,“是奴婢没有伺候好夫人,挨打也是应该的。” 紫苏叹了一口气,静姝如此忠于秦王,再与静姝争执反倒成了她的不是了。静姝再愚钝也和她无关,人家是秦王一手调|教出来的奴才。 她勉强扯出一抹淡笑,“我带了些创伤药来,是大王前些日子上次的。听说可以促进创伤愈合,消肿化瘀,用了之后疤痕去的也快。我给你上药。” “奴婢怎敢劳烦夫人!”静姝挣扎着就要从榻上起身。 紫苏怕她乱动伤及伤口,连忙摁住她,沉下声道,“既然我是夫人,你是奴才。那么我说什么就是什么!躺下,我给你上药!”紫苏到底是出身高,这一世虽不说把下人当畜生,但到底是从小就使唤人的,说这些话时已不由自主的带上了几分凌厉的气势。 “诺!”静姝垂下眼去,默默垂下泪来。她的身份是何等的卑微啊! 幼时因为家中人犯事而被没为奴籍正所谓墙倒众人推,宫中稍有一点地位的宫人都看不起自己。直到那时还是公子的秦王出现,让人教她了许多她意想不到的东西,再将她安插到赵姬身边。至此,她才过上了不会被宫人们欺负的生活。 可主子毕竟是主子,赵姬时常无缘故地将火气撒在她身上,秦王对她也是恩威并施。若不是秦王有意夏氏,她被安排到了夏氏身边,早就是一颗棋子了!哪儿还能活到今天!只有夏氏,口口声声称自己是夫人,却从不刁难她半分,还给她上药。这份恩德,永世也难以忘记啊! 紫苏轻手轻脚地揭开她的衣物,伤口已经处理过一遍了,可还是不断有血水冒出来凝成了痂。这真的是十板子?紫苏看看静姝的面颊,娇娇嫩嫩的一个姑娘家那些人竟然也下得去手。“你忍着些,衣服被血都黏到背上去了,可能会有些疼。”紫苏眼一闭,手上用劲儿强力一扯,听见一声压抑的闷哼之后,才缓缓睁开了眼。 静姝的背部已经溃烂,除了今日的新伤之外,还有许多斑斑点点的印子和长条形的伤疤交错纵横。 紫苏颤动着手抚上去,喃喃道,“这样的人该有多心狠……” 静姝的泪流得更凶了,她伏在床上哭得一颤一颤的,就是不敢再说半个字。 哪个人没有些心酸的过往,紫苏想到前世的父母,心中也是一阵哀伤,更是不愿再去追问这些伤口的由来了。 上完药紫苏已是满身大汗,舒了一口气后又拉上被子给她盖上才离开。紫苏回了卧房,换了一身衣裳,这才匆匆向厨房走去。 宫中是有专门的食宫的,御厨们在食宫做好了菜肴,再按照等级分发到各个殿中。如今在章台宫中,章台宫虽然只是行宫,但食宫也是不可或缺的。自秦王拨了两个厨子给她后,她便在特立独行的道路上越走越远。也不用食宫里做好再送来了,均是在自己殿里开小灶。 紫苏一来,厨房里就跪了满地的人。紫苏也不和他们客套虚礼,让他们纷纷起了身该干嘛干嘛去。 她走到釜前看了看,厨子忙道,“奴才按照夫人的说的方法做了,只是不知道对不对?” 紫苏看着那汤沸得均匀,薪火也温温的,血沫子也去的干干净净,一切都很好。人家是厨子,自然比自己老道,哪需要她一个只会纸上谈兵的人来指指点点。“不错,赏!”身后的小丫头正是之前端水给她净手的那个,唤作琼华——静姝伤了,她身边总要有个可用的人。这丫头看着也十分机灵,且随侍在身边看看,能不能真的养乖了。 那丫头好生伶俐,顷刻之间就拿出两串圜钱,眉开眼笑地递给了两位厨子,却也不多说话。 紫苏不着痕迹地打量了琼华一番,年纪是小了些,但也算是进退得宜。过几年后,定是拿得出手的随侍——事已至此,要出秦宫难上加难,只怕她还要在咸阳宫了蹉跎上好些年的岁月。 厨房里真正需要紫苏做的不多,她无非就是提供了些方法和配料。她脑海中的许多菜肴来自于后世,告诉两个厨子时,两个厨子都大为惊奇,对她颇为赞赏。可论技术,她比那两位还差得远了去了。因此紫苏往往下厨时都是只说不动,可收效却很是令人满意。 待四神兔肉汤入味儿了七八成,紫苏又让人抓了只今日猎的野鸡,在屋子外面生了一堆旺旺的炭火——她想要做叫花鸡。只是这腊月里,要找到荷叶并不是易事。两位厨子和她合作过许多次,看她沉思,心知夫人这是犯了难。其中一人大胆出言问道,“夫人是需要哪味料?奴才们尽力找。” ********* 73.大婚 王氏在她这头忙了一早上, 下午又去温景之那边忙碌。温景之的婚礼在后日,索性什么都准备好了,王氏只需再检查有没有什么遗漏了的小东西,好赶紧让人补齐。 下午温暖仍是在在绣东西,其实都已经绣得七七八八了。绣娘再稍帮衬一下, 很快就可以完工了。 用过完晚膳,她斜倚在榻上, 看见早上被她随意丢在小几上那本册子,那样毫不避讳地横在那儿,晃得她眼睛都花了。 她上辈子是经历了人事的, 懂得其中的道理也尝过了甜头, 哪里用得着看这些小画本。 可她身边的丫鬟们却不一样了, 侍候在她身边的丫鬟都是云英未嫁的,若是丫鬟们看到了,她的脸面还不丢到天际去。 温暖红着脸下榻, 十分嫌弃地用两指勾起那本书, 往床榻上一甩。自己又往床上看看, 还是觉得太打眼,自己又走过去,将那书往枕下一塞, 世界才算是安静了。 她去沐浴,梨落给她打了用玫瑰和檀香做成的香胰子, 氤氲的水汽和缭绕的安神香让她昏昏欲睡。 梨落笑话她, “小姐的脑袋都在栽到浴桶里去了。” 温暖捂嘴打了个呵欠, “也不知明日李嬷嬷会不会还来那么早。”眼看着婚期就要到了,王氏身边的嬷嬷每天天不亮就到竹园里催她起床绣东西,已经连续几天了。 梨落往她身上抄水,“姑娘再坚持几天,很快就做完了。后日大公子的婚礼,嬷嬷怎么都要让姑娘休息休息。” 温暖弯唇笑,“好不容易等到我大哥和蔷姐姐成婚了,本以为我可以留在家中和蔷姐姐多相处一段日子,现在看来是不行了。”她起了玩心,掬了一捧水洒到梨落那边。 梨落嗔道,“小姐真是坏。” 帷幔后面一声闷响,嬉笑的两人顿了下。 梨落打帘去看,原是有东西落下了,“许是外面风大,将东西刮落了。” 温暖穿了杏色中衣从沐浴的地方出来,,用帕子绞着头发往卧房里走。走了一半她就愣住,重重的帷幔后,她的床上居然半躺着一个人。 那人一手撑着面,另一手拿着什么东西,仰面观着,好生自在,如同在自己家里一样。 温暖忽地就局促起来,面色绯红地走到脚踏上,气冲冲地问他,“你什么时候来的?” 她将手中的帕子直接抛到他身上,也不管那帕子是不是已经湿透了。 听着她对他的质疑,他忍不住发笑,“来了一会儿。”脑子是她细长的脖颈、大片雪白的皮肤,两座雪峰之间深深的沟壑。他刚才随手在枕下摸到的小书,更是如同火上浇油。 他若无其事地将温暖扔过来的帕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到一边。 温暖轻哼着鄙夷道,“刚才是不是你?不是说了在婚礼前不许在过来了吗?” 窗棂关得实实的,哪儿有风吹得进来。 真是想不到这样金贵的人也能做出偷窥的事来。 被温暖发现了,周承曜便觉得有些难堪了。他翻了个身,不敢看温暖,“什么是不是我?” 温暖撅了撅嘴,偷窥就偷窥,还死要面子不肯说。她弯下腰去想将他的脸掰过来,迫使他看着她。可她的动作才进行了一半,手就顿在了半空中。 他手中拿的是什么? 温暖脑中“轰”地一声巨响,腿软得不行,整个人都站不住了。 她藏得那么严实的东西,怎么就被他翻了出来。 她当真是要哭了,真是丢人。 周承曜意识到她的停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正好看到自己手中的避火图。 又抬头看她,她的面上红得跟要滴血似的,哪有刚才半分的嚣张气焰。 他故意使坏,将那小册子在手中扬了扬,“暖暖兴致真好,还在枕下藏了这样的东西。” 她低垂着眸,万分局促地细声道,“不是我。” 她唯恐周承曜将她当成了淫|乱的人,又懊丧又羞愤地解释。新婚前新娘子的母亲会给即将出嫁的女儿避火图这事约定俗成的,可是温暖半晌也说不出来那是母亲给她的。 她扁了扁唇,眼看就要哭了。 他不以为然,想想也知道是王氏给她的。他前世里大婚前宣和帝也命人给他送来过这种小册子,他那时是万年不开花的老铁树,自是对着册子观摩了一久。从册子上学来的东西自是全都用到了温暖身上,他连温昕的半根指头都没碰过。 他往里侧了侧身,敲敲身边的床榻,“温暖,过来。” 小姑娘还在为那书的事懊恼,根本没了解到他的动机。他说什么便是什么,她提了衣角将绣鞋轻轻一甩上榻,猝不及防地就被他拉到怀里。 他伸出一只手臂让她枕着,另一手将那避火图拿过来,在他=她耳边轻声道,“暖暖,我看你是个愚钝的。我们一起来研习研习这个画册可好。” 他不等温暖回话,兀自将小册子翻回到第一页,赤|裸地男女骤然撞入温暖的眼帘。 温暖脸红心跳,将脸埋入他的怀里。她硬朗的胸膛下,竟是和她一般过快的心跳,咚咚咚…… 他的呼吸也很是急促,没有章法地在她的头顶喷薄。她听见她喉头滚动的声音,他颤了声,说,“温暖,咱们从第一页学起可好?” 温暖惊得不知如何是好,“王爷,咱们就快大婚了,留到那一天好不好?” 她早晚是他的人,她已经同他这样厮混到一块儿了,便是自己都有些看不起自己。若是现下再给了他,便是连最后一分矜持都没有了。 周承曜将册子丢了,将她整个人抱在怀里,迫她抬起头来仰视着他,期期艾艾地求着,“暖暖,只像第一页那样摸摸亲亲,我不进去也不行么?” 他的样子委屈透了,哪里有半分平日里的威风。 他在她耳边呵气如兰,再三地哀求保证,“我发誓我不进去。” 他颤着气息去寻她的唇瓣,手下也急急地分开她的衣襟。她才沐浴过,没穿小衣,他触手便是一片丰腴滑腻。他触到那一点凸起,使了坏地轻拢慢捻抹复挑。 温暖不耐,吟哦一声,仰起头去寻他的唇舌。 他的手一路下滑,进入幽谷。 她的眸子从澄澈到大雾弥漫,随着他手下的起起落落,她溃不成军 她抬起双臂,紧紧地环住他,拱着身子向上,想紧紧地和他贴到一块儿。 她在他的吻下战栗着,妖娆又可爱的模样,让他越发疼惜。一连串的呻|吟自她口中滑出,周承曜连忙以吻封住,“娇娇,你可声音小些,当心被人听了去。” 他在她耳旁咕咕哝哝着什么,她听得不真切,只知道自己失态了。做了那事就如同开了荤,怎么戒都戒。前世很多事都模糊了,可和他在床|第间的事却经常在她梦里清晰无比地上演。温暖从未向他说过,可不是,就连她自己也觉得丢人。 她想他,想到要死。 将她伺候舒服了,他也不忘将那物件挤她腿间,一下接一下的撞击着。也不知弄了多久,他终于失了力气,从她身上下来,仰面躺下。 虽是隔靴搔痒,却也足够让禁|欲了许久的两人魂飞天外了。 温暖浑身都没了力气,软塌塌地抱着他,说不出话来。 他将她额前汗湿的发捋了捋,“暖暖,我甚是想你。” 情动之后的她娇艳又软弱无助的样子,更是让他着迷到了极致。他忍不住又俯身过去亲亲。 温暖捂住他的唇,带着哭声道,“你别说了。” 他是没进去,可他的手却进去了,还将她弄得神魂颠倒,不能自已。可真是丢人! 也不知他是从哪儿学来的花样,真是坏到了极点! “你是不是有别的女人了?怎么怎么这么……”她说不出口,便是上辈子他们之间也没有这样过。 周承曜闻到了好大的醋味,带着餍足道,“得心应手?暖暖难道不是该高兴,为夫如此上道,现学现卖。” 他将那抛到一旁的小册子翻到某张,指给她看,“喜欢吗?下次我们可以试试别的,我看这个也不错。”他翻到另外一页,拿到她面前让她看仔细了。 温暖只看了一眼,便将头别了过去。 那对男女真是太让人羞耻了,那女子的腿都快和上身折到一块儿了,人被放到的桌上…… 温暖带着哭意嘟囔,“我不!”便是今天这样的都让她十分难为情了,那样的,真是要让她羞死了才好。 他又翻了一页,说这个也好,温暖拒绝。他一连翻了几页,各种不堪的动作在温暖眼前呈现,温暖臊都要臊死了。 温暖小声道,“你再这样,我以后再也不理你了。”又顿了一会儿,她道,“我困了,你赶快走。” 周承曜心想,也不急在这一时。等嫁了她了,两人一起慢慢钻研也不迟,索性将避火图往一侧一扔,将她整个人搂得紧紧的,“既然困了,就快睡。” 74.婚礼 就算如此, 也只是猜对了一半而已。她万万没有想到,秦王竟伸出玉白的手来, 邀她共乘一骑。这时的情况和昨天两人跑马大相径庭, 紫苏水汪汪的大眼睛眨呀眨的, 最终还是伸出了自己的手, 让秦王将自己带上马去。 秦王待她坐稳,便策马狂奔起来。身周的风景如风驰电掣而过,身后的大匹人马也越来越远, 只剩不多的几个侍卫紧跟在秦王身边。马上颠簸, 紫苏的胃中立刻有了汹涌了吐意。秦王看着她脸色惨白,却也无暇顾及她,心想一会儿结束之后再安慰她也不迟。在前方猎物闪过之时, 快速敏捷地拉弓射箭,一箭正中猎物。 秦王挥退正要上去拣东西的侍从, 自己下了马往猎物走去。紫苏难受得打紧, 又十分好奇秦王猎到了什么, 当下也从马上笨拙地滑了下来, 跟着秦王身后走着。没走几步, 秦王忽地一个转身, “过去马旁站着,别跟着寡人。” 紫苏:“我想看看。” 秦王不悦了, “寡人让你过去就过去, 怎么那么不听话!”刀剑无眼, 她又是女孩子家家的。万一伤到了, 自己将来的储君有个缺胳膊断腿的母亲,岂不叫人笑话。 紫苏倒是奇了,这秦王是猎了什么稀世珍宝,连看都不许她看一眼。看着秦王冷淡的脸色,紫苏也不愿受这竿子气,“我不看了。”转身一溜烟跑回了马儿旁边。秦王刚走了几步,突地几个侍卫装扮的人便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宝剑出鞘的声音响彻四周,剑刃寒光四闪,情势急转直下。 联想到秦王刚才的反常,秦王恐怕早就知道了有人在这里算计他!秦王先前带来的侍卫有的加入了战斗,有的留在她身周护着她。紫苏竭力忍住颤抖,对着身边的侍卫道,“你们快去帮大王!” 秦王可是未来的千古一帝,不能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况且,秦王死了她也不会有好下场。赵姬会让自己活吗?相信赵姬还不如相信秦王。 那些人一个个都仿佛没有听到她的话,右手均搭在左腰的剑柄上,做出随时准备拨剑相向的动作。紫苏的心中还是十分感动的,在这样危难的时刻,难得秦王心中还想得到自己。这些人想是先前被秦王叮嘱过,不然也不会岿然不动地矗立在她身边保护她! 紫苏焦灼地观望着那边打斗地情况,看了一会儿之后,便不再担心了。双方优劣早已尽显,嬴政料到对方会有那么一手,早早做好了布置,引得对方上了勾。对方只知道秦王来到了他们埋伏的地点,却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淳于越从昨个儿半夜就带了家中的猛士伏在对方的包围群外,只等对方行动时杀他个措手不及。 众人杀得热血沸腾,秦王也身前的刺客对峙着。他手中的太阿剑泛着凄冷的寒光,正如他的人一样,恨不得将这些人碎尸万段。他的手段凌厉,招招直取对方性命,彷佛他才是刺客!紫苏看不懂那些招式,但心中亦想拍手称快叫好——秦王舞剑如同行云流水,若是在不带杀戮的场景下。人美、功夫好,好一个美妙的场景。 可没过半刻,紫苏却忽然推开身边的侍卫,疯了一般的飞奔了过去。 秦王的身后不知何时又冒出了一个刺客,那刺客手中寒光一闪,刺花了紫苏的眼,什么在她脑海中都不复存在了。 她拉扯着那个刺客的衣物,刚触及袖口,那刺客反手大力一推,紫苏咕噜咕噜地滚了好远。下巴猛地在硬物上一磕,疼得和要掉下来似的。紫苏趴在地上低头一看,她好死不死地撞在了一块尖利的石头上,那石头上还留着她的血呢! 没有那多思考的时间,她举起那石头,朝着那两个一起夹击秦王的刺客中的一个狠狠投掷过去,正好砸在左边那人的脖颈上。那人当下丢了剑,捂着自己的脖子嗷嗷地嚎叫起来。 紫苏连滚带爬地过去,双手抱住那人的腰使劲儿拖住那人。那人反过来和紫苏扭打在一块儿,却因为伤及了咽喉命脉并无甚力气。紫苏眼疾手快地捡起那人落在地上的长剑,手起剑落,那人的血喷溅出来落在她的眼中,将她的视线然成了红红的一片。扔了那带血的长剑,紫苏瘫软在地上,心中想的却是:这下好了,秦王可以集中精力对付另一个刺客了! 正午的日头毒得似要晒掉人几层皮儿,槐树林里蔓延着让人作呕的血腥气息。秦王杀得眼红手麻,总算是将人全部都处理了。不是没有想过要留活口,只是先前打斗时抓住了几个,全都服毒在顷刻间服毒自杀了。与其让这群小娄娄来恶心自己,还不如让他们死得惨些——断手断脚、尸身不全。 他转过头就看见紫苏瘫在不远处的地上,这才有了恍惚的记忆——她刚才似是朝着他奔了过来,还杀了人?秦王想笑,但是却怎样也笑不出来了!夏紫苏像是失了魂一样,两眼空洞地看着前方,下颚也糊满了血,嘀嗒嘀嗒地往下留着。真——恶心! 她的周围站了一圈侍卫,却没有人敢碰一碰她——那是秦王的女人,他们碰了还不被秦王剁手! 秦王缓缓地走了过来,众人缓缓地让开一条路。 走到她身边,修长的身体挡住了大半的日光,秦王沉声问道,“怎么将自己弄成这样了?”她不答,秦王又弯下身,手抚过被石块划出肉泥的下巴,手下用劲儿,疼得紫苏泪如泉涌。秦王抬手在她眼前,一粒带血的碎石出现在紫苏眼中。 “臣妾杀人了!”紫苏喃喃道。 秦王听完她的话后一声轻笑,“夏紫苏,这才是好样的!不是什么样的女人都适合站在寡人身边和寡人一起傲视天下的。但愿……”你能成为那个让寡人称心如意的女人。 “呸!”紫苏终于回神了,啐了他一口,“我不想杀人的。” 若是平时,秦王早就甩了脸子走人了。可今日这个女人带给他的震撼实在太大了!嬴政也不计较这些了。他弯下腰,眉眼带笑地轻声哄着,“乖,以后不会再让你杀人了。”说着,将她打横抱了起来,“咱们回去找御医,真是……太难看了!” 紫苏能感觉到下巴阵阵绞痛,但却看不见到底是个什么状况。她抬手摸摸,没控制好力道,摸得又是一阵疼。那上面的肉软趴趴地,肯定稀巴烂了!这下算是真的毁容了! 众人只见秦王火急火燎地抱着一个女子进了自己的寝宫,又召来了太医。除却被查出来有问题的那一位太医,其余的三位太医均是提了医箱匆匆地赶到了。 紫苏已在铜镜中看到了自己的容颜——下巴上全是烂肉和血,嘴唇肿得老高,向外翻着。岂止是难看,简直就是恶心人。女人的容貌是何等重要的事啊!她又是个爱美的,当下就不愿意再面对秦王了。有些灰心丧气地拉了秦王床榻上明黄的锦被遮在脸上,锦被上有一股馨香十分好闻,熏得她昏昏欲睡。 秦王在心里嘀咕,天底下的女子都如此在乎自己的容貌吗,他想了一会儿,却是越想越想不通。“把脸遮着干嘛呢,一会儿喘不过气来了,快出来。”可是又不敢真的动手去拽被子,只能任由她在锦被下暗自神伤了。 紫苏和秦王压根想不到一块儿,她想的是:自己一个进过咸阳宫的女子,日后出去了,肯定不好找人家,夫家未必会接受这样的女人。又毁了容貌,谁还会看得上。 这一世,紫苏生得美,多多少少是有些自负美貌的。可是这天生的资本都没了,难道以后真要一辈子不嫁当个老姑娘不成。 御医来了,紫苏这才慢吞吞地从锦被中探出头来。原本御医给后宫女眷看病,是要隔着帘子悬丝诊脉的。 可紫苏这伤又十分特殊,秦王哪儿还管这些礼仪。得到了秦王的允许,三位太医走到近前来望、闻、问、切。紫苏心里还是十分介怀别人看到这幅鬼模样的,因此一直拿着一方帕子遮住自己的下巴。 此刻,有太医询问可否把帕子拿下来,紫苏心不甘情不愿地拿下了帕子。三位御医行医多年,十分镇定。实话说,紫苏这个模样除了恐怖还有几分搞笑。你想呀,一个花容月貌的女子就这样变成了腊肠嘴、烂了下巴,可嘴唇以上还是艳丽无双的。在同一张脸上形成两种截然的对比,能不搞笑吗? 御医诊过之后,因是男子不能碰宫妃,只能找了侍女由御医口述着让侍女清理紫苏的伤口。琼华用绢帕蘸了酒在紫苏下巴上点了点,顿时疼得紫苏嗷嗷乱叫,连掉了一串滚圆的泪珠,双手也在胸前乱挥,差点就打翻了面前的整壶酒。 75.合卺 小防盗么么哒*^o^*  温行之更是气了半把个时辰了,全然不在意温暖这么一说了, “我若不出去, 怎知那徐帆是个好男风的!” 温暖不由自主地退后一步,道, “怎么可能!徐帆明明是喜欢女子的啊!”他在她面前的那些作态, 实在不像是装出来的。那人,明明满眼里都是她! 她一说完,温行之便冷哼一声。 “你被他骗得跟个小傻子似的。”温行之伸出指头,狠狠戳了戳温暖的脑袋,“我今日亲眼所见。” 说来也巧,他先前查过徐帆大半月, 愣是什么都没查出来,还以为徐帆是个单纯的大好青年。只今天谢子钺差人来请他出去看自己妹夫, 他还嫌谢子钺大惊小怪, 徐帆有什么好看的。谢子钺领着他跟着徐家的马车, 七拐八拐的到了长乐坊内。京城中的似乎都喜好把外室安置在长乐坊,温行之疑惑, 难道是这徐帆在外面养了小的?妹妹都还没进门, 徐帆就这么大胆!他偏要把徐帆那小子狠狠揍一顿才是! 徐帆的马车缓缓停住,那户门第开阔的人家前, 已经占了一个与徐帆年纪相当的男子。男子穿着锦衣华服,实不像在等人的小厮。又生得娇媚无比, 就连温行之远远看去, 心跳都快了两拍。 徐帆犹如芝兰玉树, 从容潇洒地从车上走下来,那娇柔似女子的男子迎了上去,挽住徐帆的手,轻轻地唤了一声“帆郎”。 美人声音娇柔如水,“哗”地一声,徐帆听到了自己心房坍塌的声音。不是被美人所迷,而是为自己的妹妹感到绝望。那个眼巴巴地拜托自己给妹妹传话的男人,居然是个有此等癖好的?更可恨的是,这徐帆还瞒天过海,温行之简直为之齿寒。 他匆匆拜别谢子钺,回府来找了温暖。 温暖心中很是慌乱,可还是告诉自己要镇定,她搅着手指,颤颤道,“我是相信二哥哥的,可就算眼见也不定为实。不妨打探得再清楚些,再做出决定也不迟。”若是有人存了心想拆散这门婚事,温行之所见的“实”便不是“实”了。 “你就这般喜欢他?他那样的,你也不介意?”徐帆气得七窍生烟。 温暖思考了一会儿,“是谢公子带你去的?” 温行之不以为然地点头,谢子钺是他挚友,他没有什么信不过的。 温暖想了一会儿,忽然想起那人来了。她知道那人是存了娶她的心,就连她和徐帆都交换庚帖了,那人还是没有死心。可以她对那个人的了解,那个人没有这么混蛋啊。 “二哥哥,这事先不要告诉爹娘,莫让他们担心了。我心里自然是介意的。若徐帆真的是好男风的,还使人欺瞒我温家,那便是欺人太甚了。但咱们不能冤枉人,在拿不准真真假假之前,不能妄下定论。” 温行之觉得妹妹说得有理,“我这几日都去守着。” 温暖眨眨眼睛,有些歉疚道,“开春就武举了,还劳烦二哥哥帮我解决这些破事。” 她心情尚算不错,没有温行之想象中的反应,温行之的心情也跟着明媚起来,“开春还有三个来月呢,不打紧。倒是你的事重要些,怎么能叫破事。” 徐帆啊徐帆,千万不要让她失望啊! 温暖心中已有计较,跟温行之借了辆马车,回竹园中换了套男装,带着秋菊便要出门。温行之大条,必不会问她为何要用他的马车。 马车行过数个街道,停到端王府门前。温暖让秋菊去敲门,说是温府的三少爷前来拜见端王。 隔了不一会儿,便见有人匆匆而来。温暖下了马车,走到门前。周至看见来访者不是什么温三少爷,非明是温三小姐,惊了一惊。不过他好歹是随端王走南闯北过的人,片刻便恢复镇定,“三少爷请。” 周承曜在书房处理公务呢,听到有人来报温三公子请求拜见,他还当温行之那块顽石头开窍了呢。这人是温暖的二哥哥,又是个赤胆忠心的可塑之才,周承曜自然不会怠慢,忙让亲信周至去接。 听到脚步声,周承曜握笔的手并未停下,只打趣未来的小叔子道,“今儿什么风,能把行之吹到本王府上。” 温暖顿了一顿,想起先前报的是二哥哥的名儿,轻笑了一声,“可不就是这风吗。” 轻缓甜软的声音,若春风拂面。周承曜手上的笔“啪”地一声,倒了。 周至快步过去,拿过笔。周承曜看了看周至,道,“今日不看了,你把东西收一收。” 小姑娘今日穿了一声白袍,长发用玉冠高高竖起。身量又高了些,更显窈窕。虽作了男子打扮,但面如花娇,美眸清澈纯净,还是美得不可一视。 “王爷那日说那狐狸有些不好,我便想过来看看。”倒是温暖先说起话来。 周承曜莞尔,这小姑娘必然有些别的要同他说,不然以她的个性,也不会巴巴地跑到府上来。周承曜也不拆穿,只起身跟她一块儿出去,“我带你过去。” 小毛球刚来的时候很是不开心,不吃不喝的。后来周承曜对它悉心照料,这小东西也算接受了换了个主人的事实,渐渐好了起来。因它很是黏人,于是养在周承曜歇息的院中。 温暖随着周承曜一路走去,看着周围再熟悉不过的水榭楼阁,她的心也越跳越快。这里的一草一木,仿佛都要将她带入前世的记忆里,让她无法呼吸。 周承曜静默地观察着,她的面色潮红,喘息困难。 终于,在温暖感觉自己要晕过去时,周承曜伸手掐在她的人中上。 剧烈的疼痛将她神智拉了回来,她反手对着周承曜的手就是狠狠地一挠,周承曜吃痛地收回手来。 温暖泪凝于睫,“你掐我干什么?” 周承曜将手伸到她面前,手掌手背上几道红痕让人触目惊心。温暖忽地就有些愧疚,她知道周承曜掐他是为了何,可她就是怕疼她就是收不住她的小性子,她就是想让他疼回去。 周承曜笑了,前世那个温暖似是又回来了,“温暖,你真是个小没良心的。” 温暖不敢看他。 他的心在左右摇摆、进退维谷,他在捉摸要不要说,要怎么说,半晌,周承曜开口,“温暖,你是不是有一段记忆,或者做过什么梦,和我有关?比如,你来过这里?” “嗯?”小姑娘仰起头看看他,分明是不开心的。 “看看这是什么。”周承曜笑笑。 温暖的目光顺着周承曜轻微的动作,看到他的臂弯里,蜷成一团的雪白毛球。然而这毛球却和温媛、庄静婉手里的不一样,没耳朵?周承曜真欺负人,连兔子都挑了只最残的送给她! 温暖瘪了瘪嘴,可还是伸出手去,颤颤地摸了下小毛球。小毛球转过身来,冲着她龇牙咧嘴。黑漆漆的两只眼睛跟两个大葡萄似的,尖尖的小耳朵也竖了起来。温暖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居然是只小狐狸。 周承曜拖着小狐狸往前一递,温暖赶忙接过来抱在怀里。哎,可是二哥哥也说要给她带只小狐狸回来呢。养两只小狐狸……家里要变成狐狸窝了…… 周承曜轻咳一声,“若是你不喜欢,我便将它放回去。只是我找到它时,它大概已经被母狐狸遗弃了,现在放回去,也活不了几天了。可怜的小东西!”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过去撸撸小毛球头顶略微凌乱的毛毛。 温暖紧了紧抱在怀里的小狐狸,“没有不喜欢。”养一只是养,养两只也不算多,何况这只小毛球又可怜又可爱。 温行之是跟一众男子回来的,看到温暖抱着的小狐狸,又看看不远处的周承曜,温行之“哧”了一声,定然是端王那个不怀好意的干的。可看到温媛和庄静婉也各抱着一个白白的小东西,一时之间他还真没由头怼上端王一两句,只得在心里骂了一句端王这厮老奸巨猾。温暖抱着的那只狐狸冲着他龇牙咧嘴,温行之心里越发火大,走过去就在那个毛团子头上一拍。 二哥哥是个什么手劲,温暖再清楚不过,赶紧抱着毛球侧了个身。刚想说温行之下手太重就看见温行之手上有浅浅的齿痕,温行之黑着一张脸盯着缩在她怀里的毛球,再看看那雪白的毛球,缩着是缩着,可以双黑漆漆的葡萄眼里似乎有着几分得意。 温暖讪讪地笑着,“二哥哥,你给我捉的小狐狸呢?小毛球和它一块儿,还算有个伴呢。” 妹妹的芙蓉小脸上全是讨好的笑,温行之当然知道她用意,他轻咳了咳,“养一只便好,多了,恐怕会打起来。”他觉得今日颇丢面子,其他的猎物倒是打了不少,只是答应妹妹的这只狐狸却是怎么找也找不到。这便罢了,也不知道端王打哪儿弄来一只狐狸,衬得他十分无能。端王果然与他八字不合! 76.撩拨 小防盗么么哒*^o^*  “女儿让娘亲担忧了。”温暖闷闷地说道, 又在娘亲怀里蹭了几下, 娘亲身上真暖和, “女儿醒来之后都不记得发生什么了……” 王氏见女儿抬头仰望自己, 一双水灵灵的眼里满是委屈,她和温正卿夫妻俩连生了两个儿子, 才得来温暖这个聪明可爱的小女儿,打小他们就将温暖捧在手心里养。温暖想学画,夫妇俩就给她找大周最好的画师做先生;温暖想学琴, 温正卿就将珍藏多年的名琴绿绮送给女儿。世人只知温家有女儿,冠绝群芳, 画艺名扬天下。却不知温家的小女儿,除了人美画美,还有许许多多隐藏技能。温正卿和王氏其实是存有私心的,女儿纵然有再多的好,他们也不想被传出去。天下间最好的女子, 大多都入了天家,可真正善始善终的又有几个?他们只希望女儿人生顺遂、平安喜乐。 “你和你大姐姐在后院的湖边玩, 滑进池子里了,烧了三天, 可算醒了。”王氏拍拍她的头,好不怜爱。 温暖眼中闪过一丝厌恶,犹记得上辈子她也是在和温昕玩时跌入了湖中, 高烧了好几天才醒过来。原来这时温昕便对她动了杀念!“我这不是好了嘛, 让娘担心了。” “三姐姐可算是好了, 可把我给担心死了!”一个娇小的人儿直往屋里冲,直扎到温暖身上。众人看了,连连扶着王氏退了了。 那人儿与温暖相似的年纪,容貌秀丽,又有几分古灵精怪之气。正是她的四妹妹温媛!三叔也只这么一个女儿,也是宠得不行。她与温媛年纪相仿,境遇相似,两人自小都是亲密无间的。 “这孩子,没个正行,也不怕把暖暖撞坏了。” “三婶婶,我没事的。”温暖特意站了起来,在刚到的三婶婶崔氏面前转了一圈,“您看,我不是好好的。” 一群人聊得正是劲头上,那边有人来禀,说是蔡姨娘带着大姑娘来赔不是了。 王氏蹙眉,她出生琅邪王氏,顶顶有名的世家大族,自是养了一生清贵的习性。蔡姨娘是勾栏里出来的,自打小叔子将蔡姨娘带回家,蔡姨娘的脾性着实让王氏不耻。王氏虽看不起她,却也不至于苛待她。还有蔡姨娘所出的大姑娘,也真真是个体质奇怪的,他们家暖暖和那孩子在一块儿时,总容易出些小问题。可暖暖心思单纯,又时不时地喜欢和那孩子在一块。弄得她这个做母亲的,倒不好说些什么。 温暖看见母亲蹙眉,便知她是犯难了。温暖早不是上辈子未出阁前那个对大姐姐深信无疑的温暖,她扯了扯母亲的袖子,“暖暖有些乏了,就不见大姐姐了。”转又吩咐梨落,“你转告蔡姨娘和大姐姐,他们的心意我心领了,是我自己不小心滑了才摔下去的,让大姐姐不必自责。只是我今日有些乏了,不便相见,我与大姐姐改日再聚。” 温暖此话一出,王氏和崔氏都愣住了。特别是王氏,琢磨着女儿醒过来还转了性了。不过这样也好,总是和大姑娘混在一块儿,还指不定出个啥事儿呢。 温媛嘴快,蹦跶到温暖身边,“三姐姐,要我说你早应该这样呢。说不定就是她推你下水的呢。” “这孩子!”崔氏无奈地向王氏直摇头。 王氏无奈地笑笑,是心直口快了些,倒也机灵可爱。 王氏和崔氏还要料理家中事物,不便多留,做了一会儿便领着丫鬟们走了,留下温暖温媛和几个贴身丫鬟。 “三姐姐,摘星楼新出了一批首饰,我们下午去看看?”摘星楼是京城内一家专卖首饰的铺子,楼内的工匠来自天南海北,远的甚至来自西域的萨珊波斯。也有产于异国的首饰,因北方被游牧民族占据,通往西域极为不易,因此极其珍贵。楼内所卖物品造型别致,用料上乘,引得京城中富贵人家竞相追捧。 温暖含笑,她这四妹妹年纪虽小,爱美却不输比她年纪大的人。温暖也是娇柔的女儿家,对于胭脂水粉、首饰一类的物品也是爱得不行,又在床上躺了这么些天,也是憋闷的不行,当即答了个“好”。 京城内车水马龙,商户鳞次栉比,好一片繁荣景象。 温暖从马车内掀帘望去,人群熙攘,小贩叫卖吆喝,两侧酒楼茶肆,欣欣向荣。这一世,她定要好好活。 周承曜约了人,对方还未到。此刻正闲闲地往地往下看着,一辆马车突然进入他的视线。走了不一会儿,马车停住了。车内先是蹦跶出了一个小姑娘,他有些兴趣恹恹,刚要移开视线,一个熟悉的身影也下了车。 她的身影窈窕纤细,如弱柳拂风。下车的动作亦是优雅,莲步轻移,先踩到矮凳上,再由自己的侍女扶着慢慢下去。小小的年纪,做起事来却是一丝不苟。 周承曜起身下楼,“通知子钺,说本王今日有事,让他不用来了。” 小姑娘今日穿了件月牙凤尾罗裙,掐腰的设计,本就纤细的小腰更是显得不盈一握。如云的乌发松松散散地用一只玉簪盘起,垂落下几丝,随着她走路的步伐娇媚地晃着,撩得他心里痒痒。 她前几日病了,听说还昏迷了三天三夜。周承曜心里焦急,却不敢贸然去看她。毕竟,这一世,她还不认识他呢。没想到这才醒来没多久,小姑娘就出来了。 温暖看了一圈,这些物件款式倒新颖,但也没有特别喜欢的。倒是两只长命锁引起了她的兴趣,店小二殷勤地介绍着,这双鎏金的长命锁是来自西域的工匠所做,上面所嵌青金石也来自域外,象征着平安吉祥。温暖想起即将出生的两个小弟弟,青金石蓝中闪金,带在男孩子身上也是不错的。 她在长命锁前驻足半天,温媛笑话她,“三姐姐,咱们挑了半天,你不会是要买这个!” 77.水到渠成 小防盗么么哒*^o^*  也正是他“写”给她的一封信引发了她和端王的信任危机, 也不知道温昕同王孟然说了什么, 骗得王孟然的手稿,又让人照着王孟然的字迹写了一封情意深厚的信递到温暖园子中。温昕使了伎俩嫁作王妃, 稍与温家亲近些的世家都知道一二分,都是不屑与温昕来往的。可偏偏她这表哥太单纯了, 竟让人骗了手稿去!这些都是温暖临死之前温昕伏在她耳边说的, 可真是把温暖气得一魂出窍二魂升天! 这世温暖打定决心不和端王瓜葛,可对这个表哥也没有半分男女情谊,自然不能再白白让王孟然耽搁几年,“表哥快去忙, 我们这边有大舅母和二舅母呢。”这话不假, 再说她深得外祖母喜欢,小时候常来英国公府里串门, 对英国公府的各个园子怎么说也有八分熟。 “那、我一会儿再来看你。”王孟然迟疑一会儿才走开。 她们来得早, 老太太还在自己的院子里,王氏和崔氏直奔老太太的院子去了。王氏本想让几个姑娘也一起去的, 可见温暖许久不出门,和一众小玩伴儿们打得火热,便只好让她们先玩一会儿再去向老太太请安祝寿。 温暖如蒙大赦, 朗声答, “暖暖知道了,只与几个姐姐妹妹玩一会儿就去给外祖母祝寿。” 王蔷是温暖二舅舅的嫡女, 在温暖的大哥温景之考中进士后两家人就交换了庚帖, 是温暖的准嫂嫂无疑。“今年祖母不知怎么的, 离寿辰老早就说着要把宴摆在映水兰香。爹爹说这地儿不错,难得老人家也有兴致,就定了这儿。” 映水兰香是英国公府中一道奇景,里有一人工湖名为映月池,是请了江南工匠造的,极尽江南婉约清雅之风。池周及满园栽种了各色名贵的兰花,一年四时竞相开放。到了晚间,皎皎月光将清雅幽兰的倒影投于湖中,如梦似幻。 “外祖母爱兰,映水兰香正好。可就是远了些。”温暖笑声抱怨。 “你呀,就是懒!”庄静婉毫不客气地说,一群小姑娘笑做一团。 “暖暖小时候到映水兰香来,看见池子里有乌龟,硬是让下人找了只王八放进去。祖母是什么人啊,心爱的园子里怎么容得下一只王八,可以听说是暖暖干的,别说一只王八了,就是一打王八外祖母也认了。” 众人哈哈大笑间已被王蔷引到桌前坐下,温暖仔细看了看,宴席桌座的摆放也是别出心意。所有的桌子都是沿着池子边摆的,池子左侧的席是专给各家老爷、少爷的,右侧留给了一众夫人、小姐。 说了一会儿话,温暖的小表妹王薇也到了。王薇是大舅舅的小女儿,比温暖小了几个月,生得芙蓉入面柳如眉,性格又好,很是招人喜欢。王薇是先去给祖母请了安才过来的,“几位姐姐都来得好早。” 王薇一落座,温暖就察觉到湖的对面有一道目光向她们这边投过来,落在王薇身上。这样的肆无忌惮让温暖心里有些恼,温暖用余光瞥去,那人也算龙章凤姿,又有二表哥王孟泽陪坐在身边,应不是什么不靠谱的人。王薇还未定亲,说不定是被哪家公子看上了,也许能成就一段锦绣良缘呢。可只一会儿,那人就转移了目标,温暖能感到他那眼珠子都恨不得黏到自己身上,心里阵阵作呕。 温暖笑着对一众小姐妹道,“我先出去方便一下,回来我们就去给老太太祝寿。”温暖说着就起身向后面走去。 周朝瑛看佳人正看得如痴如醉,佳人却起身袅娜地走了,他十分不尽兴,只对身边的王孟泽道,“孟泽兄,我也该去拜见拜见老夫人了。” 王孟泽道,“王爷能来已是让府中蓬荜生辉,老太太听到消息便高兴不已了。王爷只在这儿等着开席就好,不用再劳烦王爷多跑一趟。” “不不不,还是应该去的。”周朝瑛说着就起身大步流星往前走。 王孟泽看他走的方向哪里是出映月香兰的方向,即便是,康王第一次来府中,怎么知道老太太院子是在哪里。康王一个外男,在这满宅子的乱窜,还不窜出了事来!王孟泽连忙招来一个小厮,“你且跟着康王,有什么状况速速来报。” 温暖没带丫鬟,她对国公府很是熟悉,映月兰香又是小时候常来玩的,很快就找到恭房解决了个人问题。 周朝瑛就没那么好运了,映月兰香的每一条道儿都是请人按照五行阴阳设计的,这样做既是为了美观又有些防盗的意味。他来来回回绕了半天,还是那条路,佳人也跟丢了。他今日来英国公府是为了套关系的,可不是来丢丑的,周朝瑛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正当此时,一抹月白清影入得眼中,周朝瑛定睛一看,可不就是先前那个美人。 周朝瑛几步走到温暖面前拦了她去路,“姑娘姓甚名谁,是哪个府中的小姐。我心悦姑娘。” 温暖心说只怕是个长得过得去的你都心悦人家,换了个方向就走。 周朝瑛变了脸色,“你可知我是谁,你敢这样!” 温暖冷冷一笑,“我不知你是谁,也不想知你是谁。还请你让一让路。” 周朝瑛一把抓住温暖的手,“我乃当今陛下宣和帝的大皇子康王,你若跟了我,必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你告诉我是你是哪家姑娘,我明日就让父皇将你我指给我做侧妃,把你抬进府去。” 片刻之间,周朝瑛的如意算盘就打好了:他现下还空着两个侧妃的位子,王益的女儿王薇他已经偷偷看过了,是个漂亮的!将她抬入府中做个侧妃,势必让王家站在他这边,王益手中可是有三十万大军呢!眼前的这个更是美得倾城倾国,家世什么样都不重要了,反正侧妃的位置有两个,给她一个又何妨。 78.洞房 小防盗么么哒*^o^*  庄静婉看出兄妹俩这是在怄气呢, 庄静南不适合做这个和事老, 可她却再合适不过。因此庄静婉只装作不经意地插话道,“媛媛玩心大,老早就缠着四少爷带她钓鱼去了。三少爷说可是?” 温行之正愁没台阶下呢,庄静婉就温言问他。温行之看庄静婉一眼,觉得这女孩子无论是长相还是举止都当得起温婉贤淑、端庄无比几字。从前他只当她与妹妹要好, 几人常常在一起玩耍, 他却没有过多在意她。现在不过看了她一眼, 温行之便觉得这女孩子无论怎样看都令人觉着十分舒服, 也就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认了庄静婉的话。 温暖也有些迫不及待,“我们快过去。” 温行之河庄静南早将东西都收拾好了, 温暖一说走,俩人也毫不含糊,拿着东西就往外走。温行之给每人都准备了一颗竹竿钓鱼, 他和庄静南手劲儿大,用的竿子都又粗又长, 温暖和庄静婉的便是意思意思了。 他们买带小厮, 就四人走在山间的小道上。温暖和庄静婉走在后面, 看着两个养尊处优的贵公子提着钓鱼、摸鱼用的种种东西,温暖笑得乐不可支,庄静婉比她含蓄些, 抿着唇, 憋着笑。 庄静婉盯着温行之的背影, 脸悄然就红了。温暖轻轻碰了下她,附到她耳边道,“婉婉,你是不是喜欢我二哥哥?” 庄静婉连忙垂下眼眸,“暖暖!” 温暖看她那故作镇定实则慌乱的样子,不由好笑,“我大哥哥的亲事已经定了,二哥哥的亲事倒是一直没解决呢。” 温暖这胆子真是忒大了,庄静婉恨不得堵了她的嘴。正逢此时温行之转过头来看着在后面絮絮叨叨地两个小姑娘,“你们俩说些什么呢?” 庄静婉脸皮薄儿,此刻是彻底绷不住了,一张脸烫得和火烧似的。庄静婉的脸实在是太红了,温行之疑惑道,“静南,你妹妹不会是生病了?怎的脸这般红?” 说着,庄静南也侧过身来,看了看妹妹道,“出门时还好好的,怎么一会儿就这样了。” 庄静婉恨不得捂了脸,找个地洞钻下去,“我没事,就是天太热了。” 温暖赶忙作势将手刚在脸旁扇了扇,“是啊,我也觉得好热呢。”心里却道,二哥哥真是傻,婉婉才没有生病呢,人家是害羞了! 确定了庄静婉无事,四人才又开始往前走。走了不多时,就听见林间泉水叮咚和水流飞流直下的声音。温暖已有些体力不支,听到这等声音,立刻兴奋到,“终于快到了。” 温行之看她一眼,“前面是有个瀑布,但瀑布水流湍急,不适合垂钓,更不宜摸鱼,还需再走一段。” 温暖嘟起了小嘴,早知这么累,她便不来了。可已经到了这儿,她要是中途反悔,二哥哥还不得把她臭骂一顿。温暖咬咬牙,狠狠地说,“那就再走一段。” 一行人顺着山势而下,走着走着就到了两座山的山谷之间,一条宽阔的河流穿山谷而过,九曲回肠。河流两旁水草丰茂,庄子上的牛、羊各色牲畜都在这里吃草。天高地广,又是一个世外桃源。 温暖自打有记忆起,每年都要跟随家人来几次这个庄子,竟不知自家庄子上还有这么个好地方,“我怎么从未来过这里?” 温行之心说,若不是张神医说你来多出来走走,就你那小身板谁敢带你跑这么远。就算他胆大无畏,若是被爹娘知道,肯定是要惩罚的。“这不就带你来了。今晚咱们就不回去用膳了,一会儿把捉到的鱼就在这烤了。” 庄静南点头,“不错!” 四人找了一会儿也没找到温媛和温恕之,愣是没找到,也只好作罢。 庄静南是个心静的,又是真正秉持着钓鱼的心来的。他在河流沿岸绕了几圈回来,温行之还在给两个姑娘挂鱼饵。庄静南失笑,“我找到个钓鱼的好地方,行之兄可要一起过去?” 温行之摆手,“我就在这!”温行之也爱玩这些,他知道钓鱼的规矩,一般都是一个人各占一方,互不干扰,自然也不会往人家看好的“风水宝地”上凑。 “婉婉!”庄静南叫了一声自己的妹妹,示意庄静婉和他一起走。 温暖连忙扯住庄静婉,“庄少爷,就让婉婉和我们在一起,你安心钓鱼就好。”温暖笑得人畜无害,庄静南自然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只点头答应。殊不知温暖这边另有他想,等庄静南一走,她也去找个钓鱼的地儿去,就让二哥哥和庄静婉在这钓鱼赏景培养感情。 庄静婉只当温暖是想和自己在一起玩,自家哥哥做起喜欢的事来又是个痴的,届时把她晾在一边也是无趣,是以没有反驳温暖。 待庄静南走了,温暖才长舒一口气,她的计策算是成功了一半。 温行之不是个循规蹈矩的人,更没有那么多避讳,他才不信两个小姑娘在他旁边会把他的鱼掉了去,因此三个人俱都窝在异地儿钓鱼。 温暖心不在焉地钓了一会儿,眼看温行之都钓了两三条鱼,装模作样地将鱼竿一甩,“我这压根没鱼,钓不起来。我要换个地方!” 温行之早将她的表现看在眼里,“你看你那三心二意的样子,怎么能钓得起鱼,就不能像庄小姐学学?”被点名的庄小姐莫名的脸一红。 温暖娇娇地笑着,“我才不要在一棵树上挂死,我要换个地儿去。一个时辰后我就回来。”说着,一手拿着她的小鱼竿,另一手提着她的小鱼篓走了。 温行之本来想要叫住她的,可看妹妹还算有些兴致,这里又是自家的庄子,尚算安全。谅她也跑不了多远,更没那个定性,说不定自己走一圈又回来了。 温暖找了个自认为钓鱼的好地方,这个好地方条件说多不多,说少却也不少。首要条件便是要远离温行之和庄静婉,只有这样才能让那两人好好培养感情。而是不晒太阳,她正好在一棵树下,树荫遮住了大半的阳光。 温暖笨拙地将鱼饵穿上,又将鱼线往水边上一抛。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看哪知笨鱼会来了。起先她还兴致高昂,兴冲冲地等着鱼上钩好拿回去和人炫耀。等了一会儿,浮在水面上的鱼漂一动不动,犹如石沉大海。 王氏看她一切如常,看来对温昕的事真的毫不知情,还好没受到惊吓,“你呀,尽操心些不该操心的。娘怎么会误了你大哥哥的婚事,这不你议亲了,你外祖母正生气着,等过段时间老太太气消了,我自然要去将你大哥哥和蔷姐姐的婚期定下。” “哦!”温暖若有所思,看来外祖母是真的十分想撮合她和王孟然啊。 相较于温家大房、三房的平静,二房那边可就没这么太平了。 二老爷温正礼满脸愠怒之色地端坐于书房中,他万万没想到乖巧懂事的女儿会做出与人私相授受的事来,真是丢人透顶! 蔡姨娘在他身边哭得梨花带雨,“老爷是真的不明白,咱们女儿这是被人陷害了呀。” 蔡姨娘三十出头的年纪,本就生得娇媚,在府中近二十年来养尊处优,保养得宜,看着也就不到三十。即使哭起来,也是千娇百媚的。 温正礼最怕美人哭,将蔡姨娘环到怀中安抚起来,“我自然是知道的,昕昕是我看着长大的,是个好孩子。可现下的问题是,事情都已经发生了,昕昕是非嫁那人不可了。” 蔡姨娘“哇”地一声哭出来,她的心里委屈极了,和女儿韬光养晦这些年到底是为了什么。不过是想让女儿过上更好些的日子罢了。可如今这算什么,那个男的还不抵王氏先前挑的那些。她有些困惑,先前温昕是给她说过自己的计划的,那个男的根本就是计划之外的人。温暖不但没落套,还多了一个莫名的人。 蔡姨娘颤了下,莫非大房那个天真浪漫的三姑娘识破了她们的计划并精心布置了这一切? “老爷,昕昕怎么可以嫁那人。那人就是个地痞流氓,还是个残的。”蔡姨娘哭着控诉,心里却恨不得将温昕一刀一刀剐了。 温正礼是真的怒了,他推开倚在他身上的蔡姨娘,指着蔡姨娘,想要说的话却迟迟不忍出口。 开门声响起,伴随着一阵顷刻,一个弱不禁风的妇人出现在争执中的两人面前。她脸色苍白异常,身形也十分消瘦。 “夫人……”温正礼连忙去扶她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自郑氏得病以来,他便很少去郑氏房中了,但对郑氏该有的敬重还是有的,至少宠妾不灭妻。 郑氏挣脱温正礼的手,对温正礼,她多少是怨恨的。她勉强撑在桌案边,道,“今日妾身来,实是有话不能不说。” 79.劝说 小防盗么么哒*^o^*  说来也巧, 他先前查过徐帆大半月,愣是什么都没查出来, 还以为徐帆是个单纯的大好青年。只今天谢子钺差人来请他出去看自己妹夫, 他还嫌谢子钺大惊小怪,徐帆有什么好看的。谢子钺领着他跟着徐家的马车, 七拐八拐的到了长乐坊内。京城中的似乎都喜好把外室安置在长乐坊, 温行之疑惑,难道是这徐帆在外面养了小的?妹妹都还没进门, 徐帆就这么大胆!他偏要把徐帆那小子狠狠揍一顿才是! 徐帆的马车缓缓停住,那户门第开阔的人家前, 已经占了一个与徐帆年纪相当的男子。男子穿着锦衣华服,实不像在等人的小厮。又生得娇媚无比,就连温行之远远看去, 心跳都快了两拍。 徐帆犹如芝兰玉树, 从容潇洒地从车上走下来,那娇柔似女子的男子迎了上去, 挽住徐帆的手,轻轻地唤了一声“帆郎”。 美人声音娇柔如水,“哗”地一声,徐帆听到了自己心房坍塌的声音。不是被美人所迷,而是为自己的妹妹感到绝望。那个眼巴巴地拜托自己给妹妹传话的男人, 居然是个有此等癖好的?更可恨的是, 这徐帆还瞒天过海, 温行之简直为之齿寒。 他匆匆拜别谢子钺, 回府来找了温暖。 温暖心中很是慌乱,可还是告诉自己要镇定,她搅着手指,颤颤道,“我是相信二哥哥的,可就算眼见也不定为实。不妨打探得再清楚些,再做出决定也不迟。”若是有人存了心想拆散这门婚事,温行之所见的“实”便不是“实”了。 “你就这般喜欢他?他那样的,你也不介意?”徐帆气得七窍生烟。 温暖思考了一会儿,“是谢公子带你去的?” 温行之不以为然地点头,谢子钺是他挚友,他没有什么信不过的。 温暖想了一会儿,忽然想起那人来了。她知道那人是存了娶她的心,就连她和徐帆都交换庚帖了,那人还是没有死心。可以她对那个人的了解,那个人没有这么混蛋啊。 “二哥哥,这事先不要告诉爹娘,莫让他们担心了。我心里自然是介意的。若徐帆真的是好男风的,还使人欺瞒我温家,那便是欺人太甚了。但咱们不能冤枉人,在拿不准真真假假之前,不能妄下定论。” 温行之觉得妹妹说得有理,“我这几日都去守着。” 温暖眨眨眼睛,有些歉疚道,“开春就武举了,还劳烦二哥哥帮我解决这些破事。” 她心情尚算不错,没有温行之想象中的反应,温行之的心情也跟着明媚起来,“开春还有三个来月呢,不打紧。倒是你的事重要些,怎么能叫破事。” 徐帆啊徐帆,千万不要让她失望啊! 温暖心中已有计较,跟温行之借了辆马车,回竹园中换了套男装,带着秋菊便要出门。温行之大条,必不会问她为何要用他的马车。 马车行过数个街道,停到端王府门前。温暖让秋菊去敲门,说是温府的三少爷前来拜见端王。 隔了不一会儿,便见有人匆匆而来。温暖下了马车,走到门前。周至看见来访者不是什么温三少爷,非明是温三小姐,惊了一惊。不过他好歹是随端王走南闯北过的人,片刻便恢复镇定,“三少爷请。” 周承曜在书房处理公务呢,听到有人来报温三公子请求拜见,他还当温行之那块顽石头开窍了呢。这人是温暖的二哥哥,又是个赤胆忠心的可塑之才,周承曜自然不会怠慢,忙让亲信周至去接。 听到脚步声,周承曜握笔的手并未停下,只打趣未来的小叔子道,“今儿什么风,能把行之吹到本王府上。” 温暖顿了一顿,想起先前报的是二哥哥的名儿,轻笑了一声,“可不就是这风吗。” 轻缓甜软的声音,若春风拂面。周承曜手上的笔“啪”地一声,倒了。 周至快步过去,拿过笔。周承曜看了看周至,道,“今日不看了,你把东西收一收。” 小姑娘今日穿了一声白袍,长发用玉冠高高竖起。身量又高了些,更显窈窕。虽作了男子打扮,但面如花娇,美眸清澈纯净,还是美得不可一视。 “王爷那日说那狐狸有些不好,我便想过来看看。”倒是温暖先说起话来。 周承曜莞尔,这小姑娘必然有些别的要同他说,不然以她的个性,也不会巴巴地跑到府上来。周承曜也不拆穿,只起身跟她一块儿出去,“我带你过去。” 小毛球刚来的时候很是不开心,不吃不喝的。后来周承曜对它悉心照料,这小东西也算接受了换了个主人的事实,渐渐好了起来。因它很是黏人,于是养在周承曜歇息的院中。 温暖随着周承曜一路走去,看着周围再熟悉不过的水榭楼阁,她的心也越跳越快。这里的一草一木,仿佛都要将她带入前世的记忆里,让她无法呼吸。 周承曜静默地观察着,她的面色潮红,喘息困难。 终于,在温暖感觉自己要晕过去时,周承曜伸手掐在她的人中上。 剧烈的疼痛将她神智拉了回来,她反手对着周承曜的手就是狠狠地一挠,周承曜吃痛地收回手来。 温暖泪凝于睫,“你掐我干什么?” 周承曜将手伸到她面前,手掌手背上几道红痕让人触目惊心。温暖忽地就有些愧疚,她知道周承曜掐他是为了何,可她就是怕疼她就是收不住她的小性子,她就是想让他疼回去。 周承曜笑了,前世那个温暖似是又回来了,“温暖,你真是个小没良心的。” 温暖不敢看他。 他的心在左右摇摆、进退维谷,他在捉摸要不要说,要怎么说,半晌,周承曜开口,“温暖,你是不是有一段记忆,或者做过什么梦,和我有关?比如,你来过这里?” 这世温暖打定决心不和端王瓜葛,可对这个表哥也没有半分男女情谊,自然不能再白白让王孟然耽搁几年,“表哥快去忙,我们这边有大舅母和二舅母呢。”这话不假,再说她深得外祖母喜欢,小时候常来英国公府里串门,对英国公府的各个园子怎么说也有八分熟。 “那、我一会儿再来看你。”王孟然迟疑一会儿才走开。 她们来得早,老太太还在自己的院子里,王氏和崔氏直奔老太太的院子去了。王氏本想让几个姑娘也一起去的,可见温暖许久不出门,和一众小玩伴儿们打得火热,便只好让她们先玩一会儿再去向老太太请安祝寿。 温暖如蒙大赦,朗声答,“暖暖知道了,只与几个姐姐妹妹玩一会儿就去给外祖母祝寿。” 王蔷是温暖二舅舅的嫡女,在温暖的大哥温景之考中进士后两家人就交换了庚帖,是温暖的准嫂嫂无疑。“今年祖母不知怎么的,离寿辰老早就说着要把宴摆在映水兰香。爹爹说这地儿不错,难得老人家也有兴致,就定了这儿。” 映水兰香是英国公府中一道奇景,里有一人工湖名为映月池,是请了江南工匠造的,极尽江南婉约清雅之风。池周及满园栽种了各色名贵的兰花,一年四时竞相开放。到了晚间,皎皎月光将清雅幽兰的倒影投于湖中,如梦似幻。 “外祖母爱兰,映水兰香正好。可就是远了些。”温暖笑声抱怨。 “你呀,就是懒!”庄静婉毫不客气地说,一群小姑娘笑做一团。 “暖暖小时候到映水兰香来,看见池子里有乌龟,硬是让下人找了只王八放进去。祖母是什么人啊,心爱的园子里怎么容得下一只王八,可以听说是暖暖干的,别说一只王八了,就是一打王八外祖母也认了。” 众人哈哈大笑间已被王蔷引到桌前坐下,温暖仔细看了看,宴席桌座的摆放也是别出心意。所有的桌子都是沿着池子边摆的,池子左侧的席是专给各家老爷、少爷的,右侧留给了一众夫人、小姐。 说了一会儿话,温暖的小表妹王薇也到了。王薇是大舅舅的小女儿,比温暖小了几个月,生得芙蓉入面柳如眉,性格又好,很是招人喜欢。王薇是先去给祖母请了安才过来的,“几位姐姐都来得好早。” 王薇一落座,温暖就察觉到湖的对面有一道目光向她们这边投过来,落在王薇身上。这样的肆无忌惮让温暖心里有些恼,温暖用余光瞥去,那人也算龙章凤姿,又有二表哥王孟泽陪坐在身边,应不是什么不靠谱的人。王薇还未定亲,说不定是被哪家公子看上了,也许能成就一段锦绣良缘呢。可只一会儿,那人就转移了目标,温暖能感到他那眼珠子都恨不得黏到自己身上,心里阵阵作呕。 温暖笑着对一众小姐妹道,“我先出去方便一下,回来我们就去给老太太祝寿。”温暖说着就起身向后面走去。 80.命运 小防盗么么哒*^o^*  她抱着小毛球悠闲地躺在椅上, 她和温行之说好,等端王回京,温行之酒将小毛球还给端王的。如今已半月余过去了,温行之都没将小毛球带走,那人定是还没回来。 温府大房这十几日来,除却温暖, 其他几人都没闲着。温正卿自是多方打听徐家那边的消息, 温景之河温行之与徐帆年龄相差无几,自是从同辈的勋贵子弟和徐帆本身上下手,彻底了解徐帆。其间徐夫人又来了温府几次,与王氏喝茶聊天。徐夫人对温暖这个准儿媳也是打心眼里喜欢的, 只等温家这边一松口, 就立刻让两个孩子交换庚帖。 温行之素日里是最爱和人打交道的, 京城中的公子哥儿、贩夫走卒都是他接触过的,花楼听歌曲酒肆听人说个书, 他也是去的,京城中各处没有他不熟的人。一圈打听下来,这徐帆还颇为靠谱, 没有什么流连秦楼楚馆的记录。温府这边算是允了下来,两家人又着人看了日子, 将徐帆与温暖交换庚帖的日子定下了。 九月十三这天,宜嫁娶。徐家请了武安侯府老夫人来说媒换庚帖, 武安侯府老夫人为人低调、深居简出, 年轻一辈的孩子可是不算熟悉。可像王氏这辈得, 自是明白徐夫人的用意的。以来武安侯府地位不低,算是给足了温家面子。二来这位老夫人与丈夫相敬如宾、子孙满堂、家庭和顺,是个有名的十全夫人,这寓意自然是好极了的。 温暖藏在屏风后面,听武安侯府的老夫人说了一堆对她的赞美之词,又听着老太太说了一堆徐帆的好话,徐帆的庚帖递到了他们家,而她的庚帖换个了武安侯府老夫人,由老夫人带回徐家。 温暖没什么情绪起伏,只看了一会儿就悄悄从侧门出去,守在外面的秋菊一见她出来,连忙给她递上一封信札。温暖脸颊微红,接过来藏在袖中。徐帆实在是胆大,这些日子竟给她写了三五封信。她若真是个未经人事的小姑娘,恐现在一颗心都在他那儿了。可她上辈子经历过的事,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对男人还需有几分保留的。尽管徐帆信里多的是甜言蜜语,她也是一笑了之。喜欢与不喜欢,爱或不爱,时间才是最好的证明。 温暖出了梅馆没多久,就听一道娇声唤她,“三妹妹。” 温暖实在不喜欢这声音,当下便蹙了蹙眉。面上的规矩和客套还是要的,她客客气气地道了声“大姐姐”。 “听说今日三妹妹与徐家公子交换庚帖,我正想着要恭贺三妹妹的,没想到就遇到了三妹妹,真是巧。” 温昕今日穿得素净,又是一般柔弱的模样,看着楚楚动人。温暖心中冷笑一声,她这些日子刻意疏远温昕,是以很久没有见到温昕了。今日就这般巧撞见了温昕,而温昕又是这般楚楚可怜的模样,真是“好巧”! 温暖只笑,却也不答。两家互换庚帖这事,若说是要好的姐妹拿出来说说,也便罢了。温昕明知自己已经疏远了她,还将这事挂在嘴边,便有些不知进退了。 温昕见温暖不应她,本就苍白的脸色也更白了些,袖中的手也紧紧握成了拳,“三妹妹觅得良婿,姐姐心里也跟着开心,只是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找到这样一个人……” 若是上世的温暖,肯定会推心置腹地劝解温昕。至于现在,温暖只是淡淡地一瞥,“或许是有,姐姐没留意呢。”娘亲为了温昕的事没少操心,可明明是温昕和蔡姨娘两人看不上的,这锅温暖是绝技不会让母亲背的。 温昕一时无语,也不知道神思恍惚地在想些什么。待她再抬头时,温暖早已走了老远。温昕对身边的丫鬟苦笑道,“含墨,你看三姑娘,都懒于和我这个姐姐说话了。说到底,不过因为我是庶女罢了。客他们告诉过我吗?他们谁都没有告诉过我。”从她初初懂事起,爹爹就告诉她,她是他的宝贝女儿。娘亲也告诉她,她是家中的掌上明珠。在曾经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以为自己和温暖和温媛,和其他家的小姐们,是一样的。到了谈婚论嫁时,她才恍然大悟,自己和她们,终究是不一样的。 温暖将将踏进竹园,就有丫鬟来报,说三公子和表公子在竹园的正堂。三公子指的自然是温行之了,至于表公子。温暖是有两位表哥的,可常来她家的这位,正是大表哥王孟然不是! “退了便退了,总会有机会送会去的。”周承曜粲然一笑,小姑娘这性子与他记忆中相差了许多。他分明觉着是她,又觉着不像是她。问题出在哪儿,周承曜也想不通。 谢子钺早早就等在了周承曜的书房中,实属难得。周承曜的很是简洁,巨大的书架中各色书被规制得整整齐齐,靠窗的一端摆了一张紫檀木透雕云龙纹的书桌和椅子,地面光洁如镜。谢子钺从书架上随意抽出一本书,闲闲地坐到椅上翻着。 谢子钺出生簪缨世家昌邑侯府,众所周知,昌邑侯府随大周太|祖南征北战,有开国之功。到了先帝时,先帝最宠爱的谢淑妃就出自昌邑侯府。当今陛下宣和帝及端王都是谢淑妃所出,昌邑侯府更是盛极一时。 谢子钺的出生是一手好牌,心却不在朝政上,蒙了祖荫在朝中领了闲差。他平日里懒散惯了,上次与周承曜有约他便去晚了,连周承曜半片衣角都没见着。 见了周承曜进来,他将书往桌上随手一放,“我听说你看上温府的三小姐了?”谢子钺的话里含着半分打趣,他这堂兄已是弱冠之年,端王府中连个侍妾都没有。若真是看上了哪家姑娘,这可真是老树开花了! 周承曜没有反驳他,算是默认,将他先前扔在桌上的书收入书架中,“你的兵练得如何了?” 81.小日子 小防盗么么哒*^o^*  温景之和温行之正陪着徐帆在自家园子中四处溜达呢, 说是溜达, 不若说是母亲王氏交代温景之与徐帆熟识熟识,暗中看看徐帆人品如何。温行之是其后过来的, ,但他也算通达, 看见大哥领着这人在自家园子里走着,很快就会意了, 自发地就加入了这一番考察中。 见温暖来了,温行之笑着同她打招呼,“你眼里就只有大哥,没有我这个二哥。”温行假意叹息,又摇摇头,不过心中想的却是:正好妹妹来了, 可以自个儿看看这个徐帆。徐帆就算人再好, 只要妹妹不喜欢,这门亲成不得。 温景之听到妹妹的声音, 讶异之余却又轻笑,对着徐帆清朗道, “这是舍妹, 温暖。” 温暖听到大哥与人说话,这才发现他身边锦衣蓝袍的人不是家中的小厮,而是一位翩翩佳公子。温暖懊恼, 她不是没看到这个人, 只是离得远了没看清, 只当是家中的杂役小厮,这才过来了。若是知道有男客,她也就不会这样贸贸然地闯过来了。 温行之咳了两声,故意提示她,“暖暖,这是徐公子徐帆。” 徐帆?徐公子?徐夫人? 温暖心思通透,只一刻就想通了怎么回事。她动作轻缓地给这位徐公子见了一个礼,徐帆也给她回了一个礼。 温暖没有多留,只与几人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午间温暖以为母亲会留这对母子用膳,就让竹园里的小厨房单独做了膳食。谁知到了到了用膳时分,母亲身边的李嬷嬷过来传话,王氏让她到梅馆中用膳。 温暖好些时日没见王氏,和娘亲一块儿吃饭她自然是高兴得不行的。不过梅馆那边可能还有徐氏母子,温暖就不是那么自在了。 李嬷嬷看着温暖长大,自是明白自家姑娘在想什么。她慈爱地笑笑,只道是姑娘不用着急,夫人并未把徐氏母子留下来用膳。 温暖讶异,莫非是母亲不满意?梅馆中只有母亲一人,就连两个哥哥也不在,温暖急急跑过去黏到王氏身边。两人早些时候见面是隔着外人的,说不了几句亲近话。现在只有母女二人了,气氛又好上了许多。 王氏轻捏了捏女儿的小手,“怎么就回来了?之前出去的时候不说要多玩几天?” 温暖嘟嘟嘴,“想娘亲了,所以就回来了。” 小丫头嘴甜儿,哄得王氏笑逐颜开,“早些回来也好,都晒黑了。” 温暖这几日玩得忘形,也就没注意到这个问题。王氏此时一说,温暖急急让梨落找镜子来给她,偏要看看自己黑到何种地步了。 王氏笑得无奈又怜爱,“好好用膳。一会儿回自个儿屋里再看。”王氏今日吩咐厨房做了许多菜,都是温暖爱吃的。 温暖出去这几日里,王氏是整日整日地担心,生怕温行之不稳重,让女儿在外面受伤或是出些别的事。看到女儿完好无损的回来了,又开始担心女儿是不是瘦了,在外面是不是吃得没有家里好。直到刚才捏了捏女儿的手,还是有些小肉肉的,她才放下了心。 可即便是如此,王氏还是不停地往温暖碗里夹菜,小小的碗豆堆成尖尖了。温暖水灵灵的眼珠子看向王氏,王氏脸上带着不经意的慈爱笑容,温暖喉头哽咽,连忙也伸手给母亲夹菜。“娘亲也要多吃点,不然会饿到小弟弟。”王氏腹中的胎儿就快足月了,一想到还有一些时日就可以和两个小家伙再次见面了,温暖就开心得不行。 两人吃了一会儿,王氏才不疾不徐地开口,“今日你见到徐公子了?” 温暖的动作一顿,怪不得娘亲没让两个哥哥一道来用膳了。她低低垂了眸,脑海里是徐帆向她见礼的画面。徐帆人长得清俊,礼数也到位,举手投足之间有一番行云流水的气质。他看着她,她可以从他眼里看到光芒,但却半分不轻佻。若是没有那个人,她恐怕还是会喜欢这样的翩翩少年的。 温暖点点头,“嗯。” 王氏没想到女儿大刺刺地就跑园子里去了,不过让两个年轻人见上一见也总归是好的。况且还有两个儿子在,并不是什么不成体统的事。她和温正卿早些时候就开始给女儿相看人家了,京城中与他们这样的人家地位相当的是不少,可是打眼的簪缨世家后生里,人品学识俱好,家里人又容易相处的,可就不好找了。 徐家是书香世家,虽没有爵位,但从徐帆曾祖父开始就是皇帝的辅臣。到了徐帆的父亲徐修,更是官拜三孤,为当今宣和帝所器重。当然,温正勤和王氏看重的并不是这个。徐家到了徐帆这一代,已是一脉单传。可这徐帆并没有被家里娇惯坏了,十六岁就中了进士,还是二甲第一名,声名远播。在京城里各处打听,这人的名声也是极好的,就连温景之也赞不绝口。 徐夫人也是慕着温暖的名声而来,看了温暖本人之后也是满意得不得了。 王氏问女儿,“暖暖觉得徐公子如何?” 母亲问她徐帆如何,定然不是让她评价徐帆这个人。温暖定定地看着碗中的白米饭,一颗颗地数着,一二三四五六七。,七六五四三二一。半晌,才朱唇轻启道,“他很好。” 徐帆有什么不好的呢?没有。家事与她相当,又是个温文尔雅的人。至少,他和她想象中的丈夫模样很像。 王氏听得女儿回答,只恐女儿不懂她的用意,又仔细问了问,“暖暖可知娘亲说的是什么?” 温暖脸上顿时飘起几朵红云,“女儿明白的。”父母偏宠她,事事为她着想,实属难得。就凭着父母对她的这一份心,她也不能往端王那个火坑里跳。 徐帆,想必对自己的妻子会十分温柔。 王氏拍拍女儿,“娘亲知道了。”只是她和温正卿还需要些时间,好好将徐家的状况打听打听,万不能有任何疏漏。 十五这日,崔氏到京郊的昙华寺上乡。崔氏平素和王氏每月都会有一日带上府中的姑娘们到京郊的昙华寺中上香,王氏身子重了,不便出行,于是这日就只有崔氏带着三房的姑娘们出去。 温昕和温雅不是嫡女,奈何二叔一直当做嫡女养着,大房和三房不好说什么,因此这次出行也带上了温昕和温雅。见到温昕和温雅,温暖还是客客气气地和俩人打了个招呼,对温昕的客气那便是真客气了,对温雅温暖倒是认认真真地叫了声二姐姐,随后才和温媛上了同一乘马车。 刚上车,温媛就哼哼着对温暖说到,“也不知大姐姐打的什么主意,前几日婶婶给她相看的人家,都被她和她蔡姨娘给拒了。” 温媛口中的婶婶就是温暖的母亲王氏,二房夫人身体不好,管不了什么事,就连自己两个庶女温昕和温雅的婚事也都是让王氏帮忙照拂着。王氏再不喜蔡姨娘和温昕,可也是竭尽所能给温昕挑门当户对的人家。奈何温昕和蔡姨娘谁都看不上,温昕的亲事定不下,温雅的亲事自然也就没影了,可没让王氏少操心。 温暖蹙了蹙眉,“我都不知还有这样的事。”王氏定是怕她担心,才没和她说的。 温媛吐了吐舌头,“我也是偷听我娘亲和嬷嬷说的。” 温暖笑笑,“大姐姐心高,不若等开春送进宫去。”温暖只是如说笑话般说出来,不过很快就觉得这个主意甚好,可以给母亲提上一提。像温昕这种身份,到宫里选秀,不过是成为皇室子弟的玩物罢了。别人是千万般不乐意,可温昕这样想飞上高枝的就说不定了。 温媛笑得东倒西歪,温暖只是摇摇头,她不过是遂了温昕心愿罢了。上一辈子临死时,得知温昕对自己做过那么多恶时,温暖在心里早已不把温昕当作自己的亲人了。 昙华寺是百年大寺,香火鼎盛。温家因王氏和崔氏定期都要到寺中上香布施,和寺中关系极好。主持派来小沙弥将一行人从旁道上引了进去,小沙弥一边走一边和崔氏说到,“今日师傅正好在讲经,殿里还有其他几位夫人。” 崔氏信佛,也时常来听昙华寺的主持讲经,听小沙弥这么一说,立刻表示来得真巧,要去听上一听。 几个姑娘里温媛是定性最差玩心最大的,一听到要去听主持讲经,两条柳叶眉都皱一块儿了。她掐掐温暖的手,又摇摇头,这些个小动作,是肯定不敢让崔氏看到的。 温暖经过生死轮回,对神佛之事,多多少少是信的。此刻只浅笑着对温媛摇摇头,小声道,“你先进去听一听,若实在不喜欢,再出来?” 温媛垂下头,二姐姐温温柔柔的,可这态度已经表明了二姐姐是不会陪她胡闹的。这经是听也得听,不听也得听了。 82.玩性 小防盗么么哒*^o^*  他一把扯住温暖的手,眼含期待地看着温暖, 语无伦次道, “你不是自愿的对不对?你我自小青梅竹马, 暖暖你可还记得,你四五岁的时候到府上来, 还说要嫁给我的。暖暖,你爹娘最是疼爱你,你只要和他们说, 我可以来娶你的。” 温暖看着他近乎癫狂的状态,手也被他捏的生疼, 咬了咬牙, 挣开了王孟然的手。王孟然自得到消息在家中闹了少说也有个七八日里, 又是酗酒又是绝食的,身子孱弱得如同薄纸一般。温暖只是这么一推, 他便已趴到地上去了。 温暖也不管他,只认真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你也说了,当日我不过四五岁, 一个四五岁的孩子能懂什么。与徐帆定亲, 也是我自愿的。诚如表哥所说,爹娘疼爱我, 定亲前也是问过去意思的。实不相瞒, 我和徐帆也是见过的, 我们……彼此倾心。至于你我青梅竹马,不过是表哥一厢情愿。” 王孟然满目的不敢置信,“暖暖,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 温暖只转过身去,不再看他。 王孟然啊王孟然,你可真是个痴人。上辈子如此,这辈子还是如此。我何时与你有过除了兄妹情之外的情感。只盼你早些想开,不再重蹈覆辙。 “温暖作何要骗表哥。当日外婆寿辰送我的那个镯子,温暖退回去了,难道表哥不明白温暖是什么意思嘛?表哥年纪不小了,也该定亲了,莫让舅舅舅母操心了。” 王孟然勾起一个苦涩的笑,“既然如此,我知道了。”他挣扎了两下,终于站起身来,大笑着走了出去,也不管外面那些丫鬟婆子看他的眼神。 秋菊和梨落一直没敢走远,方才听到里面有争执之声,但三姑娘没喊人,思及里面另外一人是姑娘的表哥,且一向性子还算温和,两人也没有推门进去。 “姑娘没事?”秋菊问。 温暖摇了摇头,笑,“我没事,你差个人去跟着表少爷,别让他出啥事了。” 梨落在旁眼巴巴的等了许久,知道温暖给秋菊吩咐完正事,才凑上来似哭非哭地道,“小姐,小毛球被三少爷带走了。” 带走了?温暖喃喃道,带走了就带走了。与王孟然要说清楚,与那个人不也是应当有个了当吗? 大周元鼎三年八月下旬,合阳刺史叛乱,改郡为国,自立为王。端王率军平叛,与叛军周旋七日,两军胜负难分。九月三日夜,端王亲自率兵奇袭,合阳刺史被斩杀于睡梦中。合阳刺史手下几员心腹大将誓死顽抗,均被朝廷军队斩于马下。叛军见大势已去,纷纷放下旌旗投降。九月八日,端王处理好合阳的战后事宜,班师回朝。九月十三日,宣和帝亲迎端王与城南灞桥上。 宣和帝看着大周旌旗招展,士兵个个高达勇猛,坚毅无比,不由开怀大笑,“好,好,好。个个都是我大周的好儿郎。”他日灭晋灭齐,结束天下三分的局势,指日可待。 再看看在那队伍的最前方策马那人,气宇轩昂,恍然期间,竟有许多分睥睨天下的气概。他正在老去,而他的幼弟却羽翼丰满,正当年。宣和帝转过身看看身后的几个儿子,大儿子康王在这样隆重的的日子里半点都不掩一脸无奈,二儿子倒是看不出来什么,最小的儿子不过五岁,睁着一双圆圆的大眼懵懂地看着面前的军队。 宣和帝在心里叹息一声,周承曜已从马上下来,跪下行礼。宣和帝连忙扶他起来,“小九辛苦了。”周承曜在先帝的皇子里排行九,是以宣和帝这样叫他。 周承曜又是一拜,“保家卫国,是臣弟应当做的。”只因为他姓周,是皇室的一份子,便是战死沙场也算不得什么。可熟料到,上一世的他,不是死在敌军手里,不是死在沙场上,而是死于面前这个同父同母的皇兄布置的阴谋下。 宣和帝拍拍他的肩膀,感慨道,“小九真是长大了。若是没有你的帮衬,朕恐是真无法守住这一片秀丽江山。” “臣弟不敢。”周承曜低下头去。 宣和帝朗声大笑,“朕又没说你什么。此次你立了大功,想要什么赏赐,尽管给朕说。”奇珍异宝、黄金百两、美酒佳人,自然是少不了的。只是这个弟弟,宣和帝皱了下眉头,每次送过去的美人,都是关在王府后院,碰都不碰。任花自开,花自落。 周承曜略微沉吟,“臣弟确想要皇兄的一个恩典。” “哦?”宣和帝和周承曜那如出一辙的凤眸微眯。这可是他这个弟弟第一次这么主动的来给他讨东西。讨了也好,他就怕这弟弟想要什么都闷在心里,永远都不跟他说,他于心不安啊! 温暖只跑了两圈就下马了,张老先生让她运动,可也不是运动起来就无度,还是要循序渐进才好。秋菊见她要坐下,赶忙拿出厚厚的毡子铺在草地上,待温暖坐下后,又替她整理了下短打骑装。 温媛见温暖歇了,自个儿也挥鞭下马,模样儿颇是伶俐。 “没想到我温家还出了个女中豪杰。”温暖调戏道。 温暖小脸红扑扑的,“三姐姐可真是的,会骑马就是女中豪杰了。” 远处天高云淡,马场的最北边树林茂密,每逢来庄子上,温行之定是少不了行猎的。想到行猎,自然少不了想到各色野味。温行之最爱将这些东西烧烤了吃,烧烤也确实味美,只是她这突如其来的咳嗽,吃下周承曜那药缓解了许多,只是那烧烤怕是吃不得了。 近处满目都是柔柔的青草,连同鼻腔里都充斥着幽幽青草香,温暖感慨道,“庄子上真是好,什么都有什么也不愁。若是一年中能来住上七八个月,整日钓鱼玩水爬山泡温泉,人生岂不妙哉!” 温媛更是个无拘无束的,自然是赞同温暖的,“山中也好,只是买不到摘星楼的首饰,吃不到善堂的膳食了。”善堂是京城内受人追捧的一家酒楼,名字起的是清淡了点,不过也正合着“人间有味是温缘清欢”的意思。善堂里的菜都是些清淡小菜,可那里的厨子却偏能把这些小菜做出别样风味来。 “除了买和吃,你心里可有点别的?”温暖笑话她。 “自然是有的!”温媛噘着嘴表示不服,十分娇憨可爱,“我还想着,一直待在庄子里好是好,可是不好找夫君呀!” 温暖敲了下她脑袋,“你也不害臊!”她知道温媛说这话是没有别的意思的,可她一想到昨夜端王登堂入室,竟心虚得不行,瞬间闹了个大红脸。好在温媛也不是个细心的,也没让她看得什么端倪去。 她端看这正在由庄静南细细教着的庄静婉,庄静婉眼眸低垂,面容娴静,即使第一次骑马有些不安也还是敛着表情的。再看看自己那已经跑马跑到天边快成一个小点的二哥哥,也真是个心大的。 温媛休息了一会儿,又骑上自己的马儿去溜达了。 “温三姑娘。”一道清润地声音从远处传了过来。 温暖正是闲极无聊,即可向身侧看去。两道高挑的身影朝他这边走了过来,穿着玄色衣服的那个嘛,自然是昨夜负气而走的周承曜。他身旁那个公子大概就是刚才出声叫她那个,穿一袭青竹色的缂丝竹叶纹袍子,长得面冠如玉,再看他一点都不惧怕端王的亲密模样,想都不用想,温暖已经猜到是谁了。 温暖的脸青白交错,心中所感,一时难以描绘。周成曜十个八个女人倒是没找,找了个男子过来却是真的。 他今日虽还是穿着一身玄色衣袍,可却是换过的。昨日那件尽是黑色,今日这件衣服的边上均有一圈用金线绣出的夔龙纹,加之他冷峻的面色,看起来更是让人高不可攀。再看谢子钺,当真是唇红齿白,那皮肤肉眼看上去也是细腻光滑,不知摸上去是不是一样的吹弹可破。难怪,难怪有端王断袖这一说了。 温暖胸口闷闷的。 谢子钺盯着温暖的眼几乎要泛光了,难怪周承曜这棵老铁树能开花,眼前的姑娘美得就跟仙女似的。啧啧啧,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就长成了这般妖孽的模样,长大了还不知道有多祸水。于她,谢子钺是十分喜欢的,可却不是男女间的喜欢,更像是同为美人惺惺相惜。 周承曜轻咳一声,谢子钺才讪讪收回目光,“温三姑娘怎么不一起去骑马?” 诚然,温暖对谢子钺是没什么好感的,可谢子钺毕竟还算客气,温暖只好温声答道,“先前已跑了两圈,有些累了,便不想再去了。” 谢子钺一双桃花眼笑得极尽风流,“也是,你这般娇娇小小的姑娘,就应该被人呵护着。骑马这事,委实有些……有些太累。” 83.早膳 周承曜闷了声的笑, “看不出来,你还当过顽猴子。” 她羞涩地笑笑, “我带你去走走?你哪次进来都是偷偷摸摸的, 连竹园是个什么模样都不清楚?” 难得她有这样的兴致, 周承曜自然说好,两人优哉游哉地在温家的院子里走着。 周至在安楚看着,心里都要滴血了。衙门里那么多公务王爷都不赶着回去处理, 陪着小王妃在娘家没有目的地转悠。 “咱们晚些回去好吗?”在王府时都没有这么想家的,到了家中看见了亲人,越发得觉得离别难忍。 她嗯了声, “咱们用了完善再走。” 温暖高兴地抱住她的胳膊摇晃, 又踮起脚尖凑到他下颚上亲亲,“王爷最好了?” 周承曜很是受用,只面上佯装质疑, “还叫王爷?” 温暖面色绯红,“承曜?郎君?郎君……” 他的唇角微微翘起,使坏咬住她的唇瓣,麻麻的感觉像是过了电,温暖的反应都满了半拍。 他说, “温暖,如果这里是王府, 我现在就办了你。” 温暖娇娇地回应, “郎君……” 周至听得都想捂耳朵了, 身后突然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 他机警地转过身,杀意沉沉道,“谁!” 这厢两人吻得难舍难分,那厢突然一团雪白蹿了过来,跃到温暖脚上,仰着身子,伸出两只毛茸茸的爪子挠温暖的裙角。 温暖“呀”了一声,蹲下去看匍匐在她脚边的毛球球,“出嫁那天走的匆忙,忘记将它给带上了。”小毛球哼了一声,表达了自己的不满。 周承曜比它好不了多少,冷眼看着地上那一团雪白,早不出来晚不出来,偏在此刻蹦出来扰人好事。 小毛球在温暖的手上跃来跃去,温暖不亦乐乎地喝它玩着。周承曜也蹲下身,伸一只手出去,小东西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一般忽视了他。周承曜心里更是愤愤不平了,他好歹也是养过这只小畜生一阵子的,这只小畜生却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 他负气笑道,“涣之和淇之过几月就该学走路了,小东西就留在这陪两个小家伙玩。”两个小家伙见到什么都好奇想要去抓一抓的性子,想必过一阵子就会追着小毛球跑了,周承曜有些腹黑的想,这样的场面甚是有趣,届时这只小畜生可就没这么舒心的日子过了。 和温暖有关的事,他一直斤斤计较又小心眼。 温暖瞪他,气呼呼地道,“小毛球是我的,我今天就要把它带回去。你再给淇哥儿和涣哥儿找两只。” 周承曜几乎想泪目了,一只小毛球已经十分难找了,他还是用了些不入流的手段弄到了,去哪儿再找两只。可看着温暖逼人的眼神,周承曜只得硬着头皮道,“我想想办法,再去找找。” 温暖满意地揉着怀中的小毛球,周承曜凑近了看,小东西总算给男主人了点面子,伸出一只爪子搭在周承曜臂膀上。 温暖抬眼,对周承曜笑,“其实我觉得毛球挺好的,以后可以陪着咱们的孩子一块儿玩。我知道它不是一般的狐狸,你找起来一定十分困难。涣哥儿和淇哥儿那边,你就给他们找两只温顺点的小动物就好了。” 她面上骄纵,其实别谁都善解人意。这样可心的妻子,让他怎么能不宠着爱着。 两人午间歇在温暖的竹园里,下午又用了完善,日后西斜了才从温府走的。 走的时候温暖眼中噙了泪,看着一大家子人心中万般不舍。 周承曜又是哄又是劝地答应温暖日后常常带她回来,温暖才抱着小毛球依依不舍地跟着他上了马车。 翌日温暖醒得有些晚,昨天夜里歇下时她还发誓要早早地起来给周承曜准备早膳的。奈何作业被他折腾惨了,心中一直惦记着也磨蹭到这会儿才起身。 依旧是梨落和秋菊伺候着她梳洗打扮,温暖侧过头去问香云,“王爷可是在练剑?早膳可备好了?”这个时候她去给他做早膳是来不及了,只好让香云去厨房里拿了粥,她亲自端着到周承曜平日练武的地方去了。 温暖站在垂花门外偷偷地看着,周承曜的动作如同行云流水,练剑只是练个剑,都被他练出了雍容的气度来。 她抿唇笑着,刚要移步前去,就看见一抹水红的身影比她更加迅速地奔了过去。温暖皱了皱眉,也不知是从哪儿出来的? 大早的明媚心情去了大半。 她同身后的香云低语,“这个女子是谁?一直在府上吗?” 香云道,“是沈家的姑娘,昨天刚从沈家送过来的。” 一时间,温暖的心情舒朗不少。她也不出去,摆好了看戏的架子,她倒是想看看沈佳芝能玩出个什么花样来。 沈佳芝突然出现在周承曜面前,周承曜急急地收住剑势,沉声道,“你疯了吗?刀剑无眼!” 沈佳芝羞怯地低头,“端王哥哥,我……就是想来看看你。你还没用早膳,我给你煮了粥。”她说着,将手中的托盘小心翼翼地抬高一点,希望端王能看到她的心意。是妻是妾在她眼中已经不重要了,只要能成为他的女人,得到他的倾慕,让她粉身碎骨她都愿意。 周承曜将手中的剑往周至那边一扔,道,“你回去。” 沈佳芝泪眼盈盈,“端王哥哥……这是佳芝亲手做的。” 周承曜大步流星地走着,语气冷淡道,“你是看不上本王府里的厨子还是看不上本王,王府里的厨子不比你一个千金大小姐做的好?” 沈佳芝这么娇贵的人,难得放下身段去讨好一个人,却得了这般冷脸和羞辱。她委屈得不知如何是好,当场就嚎啕起来,“这是我的心意,我只想做给你,我想做那个为你低眉敛手作羹汤的人。” 周承曜冷笑一声,“你以为你是谁?本王有王妃,不劳沈小姐大驾。” 沈佳芝惊愕地抬头看着他的背影,“端王哥哥你在说什么?我到府里来,不就是来做你的……”侧妃二字她实在说不出来,说出来也总是比温暖低了一头的。她来时觉得自己被轻慢都是无所谓的,只要能得他爱护就好了,可他似乎半点都不在意她。 周承曜声音沉沉,“灌夫,送沈姑娘回她的院子里去。沈姑娘,王府大了,难免有守卫疏漏的地方,还是不要出来乱走的好。” 温暖见他朝垂花门这边过来了,整了整衣服,又从香云手里接过螺钿托盘,抬着托盘走了出去。 周承曜见温暖从垂花门后缓缓走出来,收起不悦的神色,笑道,“怎么过来了?”他也是走到近前在发现门后的那一片裙角的,方才发生的事应是全都被她看到了。 温暖撅嘴做不悦状,“我来给王爷送早膳呀,谁知道惦念王爷的人可多了,不缺我一个。” 可不是,人家沈佳芝的还是亲手做的呢。 周承曜端起托盘里的碗盏,用小瓷勺舀了一勺粥,却不是给自己吃而是将勺抬到了她唇边,“再多的我也不要,一个你就好了。张嘴!” 温暖愣愣地吞下勺中的东西,心里有点疼,“不是我自己做的。”香云从她手里接过了托盘,退到后面去了。 周承曜挑眉 ,“什么?” 她有些哽咽,“粥不是我做的,我起晚了,让香云去厨房端的。” 他又喂了她一勺,“傻子,为了这个也要哭,你有这份心就够了。” 温暖勉强咽下,从他手里夺过碗,气冲冲地唬他,“我是来给你送早膳的!”怎么就成了他伺候着她吃东西,她要夺回主动权才好。 周承曜连连道好,认命地让她一勺一勺地喂到他口中。他爱她已经爱到了倾其所有的地步,在她面前一再地妥协也不觉得丢人。 温暖忽然停下了动作,有些闷闷道,“我没想到沈家的动作这么快。”赶着女儿到别人家里做妾,沈家也是一朵奇葩了,“刚才每看清是她,我还以为你有别的人。后来知道是她,心里还是很不舒畅。” 周承曜从她手里拿过碗,又递给灌夫,搂着她肩道,“怎么不舒畅了?” 温暖气嘟嘟地靠在他怀里,“我怕她来和我抢郎君。虽然,虽然你也答应过我不碰她的……可我还是害怕。” 周承曜垂下眼,将她搂得更紧了些,“不会的,你放心!我答应了你的,都不会反悔。” 仔细想来,她对他的要求已经是很无理取闹了。别说是周承曜碰了沈佳芝,就算周承曜再碰了别的谁谁谁,她也不能把他怎样。这个世道,哪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的。他比别人好太多,至少,他是愿意对她做出承诺的。而她,除了信任他别无选择。 温暖冲着他笑笑,“我相信你,所以今天才没冲着你发火。” 她的小模样很是得意,像是给他施了多大的恩典似的。周承曜压低了声音笑,配合她道,“是,夫人,谢谢夫人今日给我面子,为夫以后绝不敢拈花惹草。” 温暖点头,“倒还算是有些觉悟。” 84.争吵 温暖转头看看四周的风景,清早鸟鸣啾啾, 万物生机盎然, 园子里是一派祥和又生机盎然地景象, “沈佳芝日后怎么办?” 周承曜漫不经心地笑了笑, “道随便找个园子拘着就是了。”又对灌夫吩咐道,“让人看好了,别让她随随便便跑出来。” 温暖笑着说好,可是沈佳芝这一辈子就这样毁了,她不免有些同情。 周至刚接到消息, 走到周承曜面前语言又止。他看了看自家王爷身侧的王妃,又看了看王爷, 不知道该说还是不该说。 周承曜倒是不在意地笑笑,“你但说无妨, 王妃不是外人。” 周至这才缓缓道, “定国将军的折子已经入京了,现下应已经呈到宣和帝那里了。” 周承曜语气淡淡, “本王知道了。” 今日的早朝想必又是一出好戏,周朝宗必定是性命都难保了。只是没了周朝宗这个靶子,日后行事就更加棘手了, 宣和帝那样精明的人难免不会追到他身上来。只是周朝忠的心也太大了,竟然将主意打到温暖亲近的人身上,他不再想留周朝宗这个人了。 周至的语气沉重而又严肃, 温暖急忙问, “舅舅递了什么折子给宣和帝, 这般重要?” 周承曜一边搂着她一边走着,缓缓道,“咱们到前头去再进些早膳。你舅舅是递了折子上来,可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只是你表妹和二皇子不用成婚了,你心里可高兴?” 周承曜说的云淡风轻,可是谁哪有那么的波澜不惊。此事一出,恐怕周朝宗连保下性命都难,更别说周朝宗先前企图与王家联姻了。 温暖舒了一口气道,“这可是好事呀,可是舅舅远在边疆,他是怎么知道这事儿呢?” 温暖疑惑地看了看周承曜,“难道是你?” 周承曜笑着点点头,“我和王将军有些交情。” 温暖十分诧异,王益一直都是忠君爱国的人,怎么和周承曜混到了一块儿。 周承曜似乎对温暖的内心洞察了个透彻,不待温暖追问,他便主动道,“你舅舅和我一样深知宣和帝过河拆桥的病秉性,自然要给自己留条退路的。忠君也要看看君王是什么样的人,值不值得小钟。周朝宗的性子跟宣和帝学了个十成十,自然也是个不值得托付的。从前我想年常在边关,又时常与你王大将军配合征战沙场,与他很是相熟。我对他算是知根知底,他对我也了解个七七八八,又有你这层关系,要将他收归帐下不是什么难事。” 温暖气得瞪他,“你这是把我们全家人都拖下水了!” 温暖是真的有些生气了,她不知道周承曜背着她还做了什么事儿。毕竟他走的这条路太艰难,稍不小心就是粉身碎骨。 她顿了一会儿问道,“那我父亲叔叔和兄弟们他们知道吗?” 周承曜沉吟了一会儿,“他们……多少是知道的。” 温暖当即脸色就不悦了,撇下周承曜,一个人闷头往前走,无论他还想说什么都不理他了。 周承曜追了上去,企图开口劝她。她负气不闻不问地往前走,周成耀只得叹了口气,小心翼翼的跟着。 早膳十两人一块用的,往常这样的时光是他们最快乐的,可今日却十分地难熬。一直到用完膳,周承曜出门上朝,温暖都没有痛他说话。 周承曜故意振了振袖,“暖暖,我去上朝了?” 他想引起她的注意,可她还是看都不看他一眼。他很是无奈,一步三回头地出去了。 当今天下三分,九州局势并不安定,皇帝换得一茬一茬的。周家坐拥大周江山也不过百年,她的父亲不是榆木疙瘩脑袋,连舅舅王益都懂得变换了,父亲不可能不懂得变通。 温暖生气,气的是周承曜没有事先没有和她透露星点消息。幸得她是知道他对她的一片赤诚的,否则她都要怀疑她是利用她的了。 她看向灌夫,灌夫被她锐利地眼神吓了一跳。再灌夫眼中,才过门没几天的王妃年纪尚小,跟娇花儿一般柔软,时常需要王爷呵护着。 温暖肃容问道,“他的计划,你也知道?” 灌夫点头,又忙摇头,“臣不知。” 温暖冷笑一声,“你不知,你恐怕知道的不比我这个王妃少!你老实给我说,他有几分把握?” 灌夫不语。 周承曜照着往常上朝的路进去,先过安门,走过正对安门的中轴线,再过覆盎门。他的身后,有一同来上朝的中央官员,因畏惧他的威严,没有人敢上前来和他搭话。 眼看就要到宣和帝平日上朝的殿里了,忽地一串黄门迎着周承曜走来,最前头的是常侍在宣和帝身边的黄门侍郎。 那人躬身到周承曜身边,朝着周承曜耳语几句,端王如万年寒冰一般的面上有了轻微的裂痕。他拢了拢大袖,转过身朗盛对身后的官员们说道,“陛下今日身子不适,今天的早朝取消了,众位都回去。” 人群中一片哗然,纵使刻意压低了议论声,还是嘈杂不已。 御史大夫持笏站了出来,越过周承曜问道,“敢问大人,陛下身子如何了?” 端王是和他们一块儿进宫的,未必比他们知道得多,只有黄门侍郎才是最清楚宣和帝情况的人。 黄门的差事是最接近皇帝个人生活的,宫闱里的秘辛知道的不在少数。可越是这样的人,也就越审慎,否则也难以在这个位置上存活。黄门侍郎没什么表情,公事公办道,“陛下今晨染了风寒,太医院那边嘱咐要休养几天。” 好歹算是得了个答复,百官这才稀稀松松地散了。 周承曜这才跟着黄门侍郎仓促地往前走,他沉声问,“二皇子已经过去了?” 黄门侍郎点头,“陛下看到折子时就昏了一次,醒来后就召了齐王进宫。见到齐王又晕了一次,还咳血了。” 85.篡位 黄门侍郎说着, 周承曜眉头紧锁。照这般看来, 宣和帝的身子已经很危险了。 他的袍脚扫过宣和帝寝宫前汉白玉台阶, 形成一道阴翳光影。 “王叔, 救我!”腿下的震颤和凄厉的哭喊声让周承曜蹙了蹙眉,低头看去,周朝宗惊惧地抱着他的腿。 周承曜挪挪步子,周朝宗不想放开, 却又在他寒冰般的眼神下不得不放开。 周朝宗颤抖地匍匐在地上,“王叔救救我, 我不想死。” 周承曜淡淡地看他一眼,一言不发地往殿内走。 宣和帝还没醒,黄门侍郎将折子拿给周承曜。周承曜展开,稀松平常地扫了一眼, 合上交回到黄门侍郎手中。 他问跪在地上的御医, “陛下什么时候能醒?” 跪在地上的人很是晦涩地看了周承曜一眼, 大概以为端王也被突如其来的事冲昏了脑子,“下官……下官也无法判断。” 周承曜有些乏力,摆摆手表示不想在听。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忽然传来,周承曜忙朝榻边走过去, 宣和帝刚醒了, 挣扎着要坐起来。周承曜忙去搀他, 宣和帝虚弱又勉力地对他笑笑, “小九, 让你看笑话了。” 周承曜摇头, 千言万语化作一句“皇兄”。 宣和帝无奈地笑笑,“王益的折子你看到了?朕实在没想到,朝宗是这样的。”宣和帝咳了几声,唇角有红色的液体流出。周承曜紧了紧手中的拳头,只见黄门侍郎将帕子递给宣和帝,宣和帝擦拭唇角后将帕子往地上一扔,继续说道,“朝瑛不幸,年纪轻轻地就走了。朝宗现在是朕的长子,又是朕的嫡子,这山河朕不给他还能给谁?可他偏偏一时半刻都等不得。你看看他给王益的信里都写了些什么,他这是要我去死!” 宣和帝说着,又咳出一口血来。 周承曜自然知道信里写了是什么,无非是周朝宗劝王益与他联盟,周朝宗登基后少不了王益的荣华富贵。 宣和帝长叹一声,“小九啊,不瞒你说,朕这身子撑不了多久的,可他连这一点时间都不愿意等。你说,朕该将朝宗怎么办?” 随着王益的折子一并呈上来的还有周朝宗给王益的信件,信里连逼供的时间和部署都安排好了。周朝宗这是明晃晃的谋反无疑! 周承曜也很是为难,周朝宗再是不堪,也如宣和帝所说,是宣和帝的嫡长子,可谋反也是真的。他思量了一会儿,冷静到,“齐王谋反,按律当斩。” 宣和帝的瞳孔一缩,直直地看向周承曜。周承曜知道这是十分不好的信号,他装作看不出,只平静地继续说道,“可朝宗是皇兄的儿子,也是我的侄子。朝瑛的事已让人心中十分悲痛了,白发人送黑发人这事不能再落到皇兄身上了。” 宣和帝的面色缓和几许,“小九说的是。”若是搁在十年前,周朝宗的人头早就落了地。十年后的他,毕竟不是十年前的他了。宣和帝的手指在榻沿上规律地敲击着,喊了黄门侍郎来传旨,“齐王周朝宗牟朝篡位、大逆不道,废为庶人,圈禁……圈禁在掖庭宫。” 宣和帝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完,全身的力气像是都用尽了,竟是连喘息都困难。他摩挲着手中的羊脂玉龙佩,珍惜不舍地模样。半晌,他开口叫周承曜,“承曜……” 周承曜低头恭顺地应着,“皇兄。” “我的这些儿子们,竟没有一个不让我感到失望的。你是我一手带大的,算来,也只有你没有让我失望!”宣和帝闭目,这一生的种种经历在他的脑海中回放了一遍。他是个自私的人,不愿再除自己之外的人身上投入太多的心思和精力,只有周承曜是个例外,周承曜是他一生最好的作品。 “朕知道自己的大限不远了,想来想去,竟没有比把这位子传给你更好的办法。” 周承曜轻笑,“皇兄胡说什么,臣弟做人臣尚可,人君就差得远了。” 宣和帝大笑了一会儿,又被自己的咳嗽声中断,他收了笑道,“朕没什么事了,只是有些累了,小九回去。” 宣和帝闭目养神,偏过头去,彻底地不看周承曜了。 周承曜踌躇了一会儿,见宣和帝龙颜上没有什么波澜了,这才行礼告退。 他到了殿外,才惊觉自己已是一身冷汗,善于粉饰天平的宣和帝又怎么会随随便便地将自己每况愈下的身体状况透露给他。 他冷笑着,迎着风往前走。 殿中的宣和帝睁开眼,目不转睛地看着手中的龙佩。黄门侍郎跪在脚踏上,老泪纵横,“陛下……” 今日,只要宣和帝手中的龙佩一落地,端王现在已经是尸首一具。 宣和帝笑容黯淡,“让朕再想想,再想想……你悄悄的,将老二带回来,朕要亲自审他。对了,朕让温行之出去办差去了,也不知他回来了没。没回的话,将他召回来,不是什么大事。” 他的身子早些时候就不好了,今日被齐王谋反的事一激,宣和帝觉得自己大限快到了。剩下的几个儿子中,没有哪个有他这样的手腕的,只怕日后坐上了皇位,也是风雨飘扬。周承曜就是个首当其冲的威胁,于是他趁着齐王谋反的机会,设了今天这个局,遣开了身边和端王又千丝万缕关系的温行之。只要他愿意,周承曜在这殿中随时都可被伏杀。 齐王周朝宗被领上殿来,自听到自己被废的消息后他已经惊惧了许久。人总是得寸进尺,在不知宣和帝对自己的处罚时,他期望着能够活命;在得知自己只是被废的时候,又期望自己能够回到原来的位置上。 宣和帝就是他所有的希望,他跪在殿中失了心神般的哭着,“父皇,儿子错了,父皇就饶了儿子。儿子不想被圈禁,儿子也不想当皇帝了,父皇……” 宣和帝怒火攻心,锤着榻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黄门忙上去给宣和帝顺气,宣和帝吐出一口脓血来才算好了些,“你有胆子造反,就没胆子承担造反的后果?朕不杀你,已经对你仁慈至极!儿子?朕哪有你这样的儿子。” 周朝宗嚎啕大哭。 宣和帝冷哼一声,“现在哭,晚了!策划怎么逼宫篡位的时候怎么没想到现在?” 宣和帝厌恶又痛心,皇家的骨肉亲情早就被权利的游戏倾轧的七零八落,可他万万没想到这样的情形会落到自己头上。 周朝宗的哭声一顿,惊惧地看着宣和帝,“父皇!儿子没有想逼宫篡位!” 宣和帝将一张薄纸扔到地上,“狗东西!自己写的都不认了!” 宣和帝大发雷霆,周朝宗颤抖着手将他扔下的东西捡起来,哆哆嗦嗦地看着。他一行行地往下看着,忽然他的神色骤变,大声道,“父皇,这不是儿子写的!” 字是他的,前面也是他写给王益示好的。至于后面,逼宫的时间、地点都有了,而这些全都在他的计划之外。添了寥寥数语,越发让他罪大恶极。他送出去的信,被人掉包了! 宣和帝气极,“不是你写的是谁写的!” 周朝宗大哭,“父皇,这是有人在陷害儿子啊!儿子没说要逼宫啊!”他的信中只说日后御极定不忘王益恩德,天下是周家河王家的天下,定让王家与他共享富贵荣华。这就足以让他死一百次了,可熟料还被人加了其他的。 周朝宗从一开始就未否认自己给王益去了信,且宣和帝斥他大逆不道时他也并未做任何反驳,可想而知原信未必比宣和帝现在看到这封好上些许。 宣和帝也明白过来这是被人算计了,而周朝宗也确实是罪不可恕的,他悲痛欲绝道,“你虽未歹毒到逼宫弑父,但也与此无甚差别。朕留你一命,已是宽恕。你回掖庭,日后好自为之。” 空荡的殿内只余周朝宗哀戚的求饶声,不断地绕梁回荡着,满室寂寥。 宣和帝仰躺在榻上,一声接一声地咳着,“老大的死,朕越想越觉得蹊跷。老二这事,似乎也有些不对劲儿。你说,会是谁?”宣和帝问侍候在身边的黄门。 离大位一步之遥的人,似乎都逃不开干系去。 这种事,黄门哪敢妄言,他们能做的,也就是听宣和帝道道不想让外头人知道的苦水。 宣和帝忽然攥紧了手中的龙佩,“小九是最像朕的,朕刚才放他出去,竟不知是错是对。”宣和帝陷入了巨大的迷茫,怎么走也走不出来。 周承曜终于走到皇城外头,消失许久的周至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低声对他道,“陛下将二皇子召去问话了。” 周承曜轻笑,“情理之中,他谁都信不过,多问几句也是正常的。”今日他能这样从宣和帝的寝宫内走出来,都是十分的有违常理了。 86.远离 周承曜抬头看看阴沉的天, “不过是顺水推舟的下下策,也没想过能瞒天过海去,他迟早会想明白的。周至, 加强温府和英国公府的守卫, 出了半点差池, 本王唯你是问。” 周至抱拳,“是!” 也不知是怎么了, 本该是和煦的日子, 天说变就变,不一会儿竟落下瓢泼的雨来。大周京城偏北,是没有梅雨季这一说的。温暖加了件衣服,倚在窗棂边看雨倾盆地下。 香云拉了拉她,“王妃往里面些,别让雨给淋了。” 温暖心神不宁地往里挪了些,“也不知王爷什么时候回来。”她心里气着他, 却又忍不住为他担心。雨这样大,也不知车行在路上是何等的艰难。 温暖正愁着,就见两个人急急行了过来。大雨如帷幕一般迷蒙了眼,温暖还是一眼就看出穿了黑色缂丝袍子身形颇高的那个是周承曜,他旁边的灌夫极力将油纸伞往他那边倾。纵然如此,两人还是浑身湿透了。 温暖转了身提了裙摆就要往外跑, 也不知周承曜是看见了还是怎么的, 也不管灌夫还在给他撑着扫了, 几个大步就迈进了屋里。 温暖忽地就撞进他怀里, 小手在他身上摸索着,他浑身都湿透了,一丝不苟若他这样的人,衣服都被雨水冲刷地褶皱了。 “雨这么大,怎么不在外面躲会儿再回来?”她语带哭腔,仿佛被雨淋了个透的是自己。 周承曜闷声笑,“想你了,一时半刻都不想在外面待着,就想回来看看你。”刚才他在宣和帝寝宫中,心提到了嗓子眼,应付着宣和帝,脑海中却都是她的模样。很多东西事先都安排布置好了,可一旦出了半分差池,他都走不出来。 他退后几步,他身上湿哒哒的,离她太近不好。 温暖贴了过来,“我也想你,我怕你被风雨淋湿。” 周承曜伸出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却是坚决不让她再往前走了,“我身上湿着,怕过了寒气给你。不生气了?” 温暖摇头,“不生了,可你以后有什么事不可以再瞒着我。” 周承曜唇角微动,却是扬声让人去烧水。他看着她晶晶亮的水眸,竟不知该如何面对她。他沉默了半晌,忽然道,“这天恐怕要连着沉上几天,咱们去温泉。” 温暖知道周承曜在外面有自己的产业,他庄子里的温泉要比温家的还要好上许多。温暖是贪玩的性子,周承曜提起来,她还是有些心动的。这样的天,配上热气腾腾的温泉,不知道有多惬意。 可是她还有其他的顾虑,她疑惑地勘他,“你不是很忙吗?咱们有时间出去吗?” 周承曜睁眼说瞎话,“也不是很忙,有什么公务也可以让人送到庄子上处理。京郊也不远,实在有太过着急的事也可以赶回来。” 温暖似信非信,周承曜安慰她,“放心,我有分寸的,不会误了自己的事。我先去沐浴,一会儿雨小些咱们就走。” 温暖问他,“咱们去多久。” 周承曜想了一会儿,“十天半月。” 十天半月不算短,温暖吩咐人去收拾东西,最后决定将小毛球也带上。 温暖等周承曜沐浴出来,两人一块儿用了午膳。 雨势是小了些,但一直没有停。周至将马车备好了,周承曜和温暖打着伞一块儿出来。下了雨的路上很是泥泞,路又滑,驾车的人不敢走太快。一路颠簸,到了日头沉下去时才到了庄子。 周承曜平日没有多少时间来这,权当一份产业经营着。即使是这样,庄子上的管家也不敢造次,将这里打理的一丝不苟。早些时候就有人过来传信,他们一下车管家就将人迎了进去,“膳食都准备好了,王爷王妃是准备先用膳还是先歇会儿?” 周承曜自管家手上将伞拿过,小心翼翼地给温暖打着。他不说话,全等温暖吩咐。 温暖想了一会儿,细声道,“咱们先去换了衣服,再来用膳可好?”雨虽小了,却还是有的,迈步之间有细小的泥浆溅到她的裙角上和他的袍上。看着裙摆上细小的泥点,她心里不舒服,她知道他也心里膈应。 周承曜自然说好。 只是衣服都是装了箱带过来的,要一一摆出来需要一些时间,梨落和秋菊忙前忙后了好一会儿才将衣物都放到衣箱里去了。 换好衣服出来,饶是温暖都已经饥肠辘辘了。 周承曜是男子,穿衣不比温暖繁琐,早早地就换好了在外间等着温暖。温暖出来时,他正在看檐下的滴水,温暖悄不声地就贴到他后背上去了,“郎君,我饿了。” 也只有她能这么直白地对他说话了。 他转过身牵起她的手宠溺地笑笑,“咱们现在就去用膳。管家准备了河鲜,你应该会喜欢。”前不久她还在他耳边念叨,要在家中的湖里养上鱼虾螃蟹。 她还没说话,肚子就发出了咕咕地声音。温暖脸都红透了,悄悄地锤了锤自己不争气的肚子,真是给她丢人。 周承曜知道她爱面子,不敢借此笑话她,装作若无其事地拉着她的手道,“咱们走。” 温暖看他,装得有模有样、一本正经地和她说话,唇角见却暗藏笑意。温暖伸出手掐他的胳膊,“不许笑,不许笑!” 他当真绷不住了,裂开嘴哈哈大笑起来。 温暖撅嘴,“你就知道欺负我。” 周承曜低头吻在她嘟起的粉嫩唇瓣上,“温暖,我有时候觉得,就这么将你娶到了,很是不真实。刚才你那个样子,才让我真真切切地感到,有血有肉的温暖就活在我的身边,她是我的妻子。” 他说罢,不再看她,只一手拉着她,一手拿着伞往外走。温暖抬眼觑他,才发信他耳根都红了。 她的心里有不可言喻地开心,带着小小的满足,几乎是步履生风地跟着他走着。 管家果然准备了一桌河鲜宴,都不用动筷,就感觉一阵阵鲜甜的气息扑鼻而来。 87.泡汤 小防盗么么哒*^o^*  “他这是怎么了?”温暖心中疑窦丛生。 穿着宫装的窈窕女子下一刻便死死地抱住曹凯, 往身侧的湖中一倒, 与曹凯双双坠入湖中。 女子有意无意地往她和周承曜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温暖惊出一身冷汗, 不由往周承曜怀里缩了缩。这女子竟满面刀疤,说是整张脸血肉模糊也不为过, 亏了个纤细窈窕的好身段。 听到落水之声, 四面八方的人匆匆赶来。周承曜拉着温暖快速离开事发地点。 “那个女子, 是你安排的?”温暖问。 周承曜干脆道,“是。” “她怎么成了那个样子?以后她该如何是好?”女子面容可贵, 即使是小小伤痕, 也够她难过好些日子, 更莫说刚才那个宫女了。 周承曜牵起她的手, “你放心, 她那样子不是我弄的。我今日既然让她来,便不会不考虑她今后。” 这个宫女名叫绿芜,曾是当今中宫皇后沈皇后的侍女,因差点得幸于宣和帝, 引得沈皇后怀恨在心, 让人给毁了面容,弃于掖庭。她这个样子,活在宫中也是生不如死。周承曜找到她时,提出丰厚的条件——虽然让她算计曹凯, 可只要届时由周承曜操作一番, 宣和帝或是皇后下旨, 让她做了曹凯妻室。就算曹凯不喜她,也可保她在曹家平安富贵,总比在掖庭宫中凄苦清寒又被人时刻拿捏着性命要强。 温暖是心思聪慧的女子,这样对绿芜算是个比较好的出路了。 她突兀地想起什么,轻呼了一声。她是没有中计,不过事情的始作俑者还未出现她就走了。出了这档子事,再让温昕在身边逍遥快活,温暖可就真的难以入睡了。 她转身就要往回走,周承曜连忙拉住她,“还有一出戏,你不看了?” 温暖眨眨眼睛,咬咬唇,忽而轻笑,“看。” 周承曜很是欣慰,顺手拍拍她的头,“聪明的小姑娘。” 温暖嘟嘴,“你把我发髻弄歪了!” 周承曜这才低下头来,认认真真地看她。她真是美,一张小脸儿又粉又嫩,仿佛只要一掐就能出水似的。发髻歪了又有什么关系,倒是凭添几分娇憨可爱。 两人来到一处园子中,园子内花草繁多,还有数座假山,一看便知是个私相授受的好地方。 温暖一眼就看到了温昕,温昕早摆好了矫揉造作的姿态,看来也是在等人呢。 温暖细想了想,温昕等的这个人,莫不是自个儿面前这位?毕竟上世里温昕可是处心积虑要嫁进王府的。 周承曜在她身边,自是不能再去赴佳人约了。温暖打趣周承曜,“我姐姐约的难道不是王爷?” 周承曜挑眉,温暖和温昕疏远的事他是有耳闻的,可上世里,温暖明明是很信任温昕这个大姐姐的,连带着他也对温昕没有丝毫的怀疑。他和温昕这世更是万万没有交集,温暖怎么就觉得温昕约的是他?“她约了徐帆。” 话音一落,周承曜便觉着他握在手中的那只手颤了一下。温暖凉凉地笑了两声,罢了罢了,徐帆若是真的来了,不嫁他也罢。 周承曜拉着温暖躲在一石山后面,“徐帆不会来。徐帆配不上你,配她,倒还绰绰有余了些。”温暖恨着温昕,周承曜又何尝不是对温昕恨之入骨。上辈子悄然逝去的,是他的妻儿,是他最重要的人。而他们,都是温昕亲手害死的。 看来温昕这边也是被周承曜做了手脚了,温暖不由心惊,这世的他,似是有些不一样了。譬如,这过人的洞察力和手眼通天的本领。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再朝那边看时,已经是一片漆黑。温暖和周承曜索性也不看了,只背靠着假山坐了下来。没多时,只听一个脚步声匆匆而来,几句低语后一阵悉悉索索,再然后是几声令人耳红的呻|吟传了出来。 这、太羞人了! 虽知周承曜不一定能看见,温暖还是狠狠地瞪了周承曜一眼。 那端声音越发的大,温暖气呼呼地将头埋进膝间,只想做只鸵鸟。 周承曜又何尝不是煎熬,近前便是一场活春宫,身边又是自己思慕已经的人儿。他又不是吃素的,怎么可能不心动!只是自己的美人儿千娇百媚,或是梨花带雨或是偶展欢颜,都比不远处放浪形骸那个人女人好多了。周承曜的心也慢慢静了下来。 周承曜和温暖只当那是猫儿叫,兴许不一样会儿就结束了。 一声尖叫顿时想起,“你的手呢?” 也正是这一声叫声,引来了周围的宫人侍卫,无数灯笼将那一片照得恍若白昼,一对□□的野鸳鸯无所遁形。周承曜拉着温暖迅速地往山体后一闪,余后的事便于他们没有关系了。 “那个男的是谁?”温暖问周承曜。 周承曜漫不经心道,“京郊一个恶霸,早年祸及乡里,被人砍了手。死了两任妻子,正缺个续弦,我想也是一桩美事。” “……”温暖一时无语,周承曜毒起来也算是顶顶厉害的了,“你这样做,温家姑娘的名声,恐是不好。” 周承曜点头,“所以今日的事,不会有几个人知道,你放心。至于徐帆,温暖,你日后哦便知道为什么嫁不得了。”徐帆这出戏,他自然是不会带小姑娘去看的。至于带谁去看呢,温暖的二哥倒是个不错的人选。 温暖垂眸不应。 等走到了敞亮些的地方,温暖才看到秋菊和周至在一块儿。 秋菊并非是自个儿与温暖走散的,她原是紧跟着温暖,谁料走着走着竟被人捂着嘴给拽走了。 待那人停了下来,她才看清是端王身边的周至,她也算见过几次。 秋菊心里急得要死,不知周至这样是要意欲何为,偏生周至什么都不说,只不让她走。 88.生气 小防盗么么哒*^o^*  温暖苦笑,在心中对自己说, 他不会回来的, 你不过是他的一个妾室, 又怎敌得过千里万里山河。令一个声音却告诉她, 她不死心,那些浓情蜜意怎会是假的。他会回来的, 定会来看她的。 “梨落,扶我到床上躺下。你去叫稳婆, 再去通知娘。王妃那边, 等娘来了再去。”温暖忍痛吩咐。 梨落还未出阁, 也是第一次见临产的场面。吓得满脸泪花, 哆嗦着穿梭在黑夜中。两个稳婆早已在院中住下, 不一会儿就到了。 那边端王妃的凌云阁内, 也是热闹了起来。温昕自嫁到王府中就没睡过一个好觉,看着王爷与她那三妹妹郎情妾意, 她身为正妃只能与一枕清霜共眠。她一早就让人紧盯着那边,今夜守在那边的人来报温暖发动了,温昕感到了一丝久违的兴奋,上一次还是她被皇上指婚给端王的时候呢。 “走。去看看三妹妹。”温昕露出一个绝美的笑。单看这笑, 她也算是盛世美颜。可怎的世人偏爱的都是她的三妹妹,只是因为嫡庶有别吗?这该死的嫡庶有别!温昕又是一笑, 温暖, 她的三妹妹, 上天不会眷顾你太久的。这不, 王爷到现在还没回来呢!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往温暖所在霁月阁去了。 月上中天,寒风呼啸。 周承曜策马一路狂奔。他有过无数次在夜里策马奔驰的经历,或是追敌千里,或是领兵奇袭。那时风声猎猎,只觉得一腔壮志勃发、沙场快意!但此时,他却感觉不到星星点点的快意。 他许她三月之期,他们的误会还没有彻底解决,他还有许许多多的话没和她说!她快要生产了,若是他不赶着回去,这小姑娘又该和他闹了。不,兴许不是闹,而是彻底不理他了。他离开的那日特地去看她,她居然说出“温暖心中没有王爷了”这样的话,顿时间吓得他手足无措。还好他足够了解她,霎那的惊惶之后察觉她说的不过是气话。 裂缝迎面吹在脸上,宛如刀割。他的薄唇干裂,上面几道深深的血口子触目惊心。随着月影西斜,他的心像是被炙烤着,焦灼不已。她清澈的眸子,她灼灼的笑颜,她单薄的身影,都在他的脑海中。 他的身后跟着十几骑亲信,同样迎着苦寒打马前行。大军行进缓慢,且每到城池,总有官员歌功颂德,必要稍作休息。是以,他留了副将在军中,自己带了亲信一路飞驰前行。按照他算的日子,三日前就可到京的。孰料一路上暗杀不断,他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拷问。除了早些见到她,他别无它想。 梨落找来了稳婆,又忙着回温暖娘家通知温暖的娘亲王氏,哪知才走出霁月阁没几步就被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两个人捉了回去。那两人均是男子,又五大三粗的,梨落怎么挣扎也逃不开。远远地看见一行人来了,中间那穿戴华丽的人不是大小姐又是谁,梨落纵再不待见温昕,此时也不得不寻求帮助,“大小姐,小姐要生了,您让他们放开奴婢,奴婢到尚书府通知夫人。” 话音刚落,温昕身边的丫鬟上前,抬手对着梨落就是一巴掌,“谁是你大小姐,是王妃娘娘!” 温昕沉吟了一会儿,慢条斯理地说道,“现下这个时辰,大伯母恐怕正是好眠,你去扰人清梦总是不好的。莫非你不放心本王妃?我与三妹妹自幼一起长大,情深义重,又怎么害她。” 梨落急红了眼,挣扎的更是厉害,心道我们小姐就是被你给害惨了,“你无耻!” “呱噪!将这丫头的嘴堵了,免得扰了我三妹妹。” 立马有人拿来布条,塞进梨落嘴里,梨落嘴里的骂声没了,只剩咿咿呀呀的呜咽。 雕花的格子门被推开,屋内瞬间涌进无数的人。温暖的心急剧收缩了一阵,以为是他。她抬眼望去,是王妃。 温昕看她抬眼看自己,扯出一个笑,“听说三妹妹发动了,我过来看看。”复又对两个稳婆道,“两位嬷嬷辛苦了,我前几日进宫向皇后娘娘讨了宫里的嬷嬷,就不劳烦两位嬷嬷接生了。” 这两位稳婆是随着温暖的娘亲王氏从英国公府里出来的,见惯了大世面,“夫人让我等前来照顾小姐,我等自然要为小姐接生,不劳烦王妃。” 温暖痛得不想说话,可还是咬着牙说,“大姐姐这又是何必,二位嬷嬷跟了娘亲多年,也是极有经验的。”才说完话,她便痛叫了一声。即使可以压抑着,还是凄惨得惊人。 温昕不以为意,反而觉得快意极了,“来人,把这两个稳婆拿下!”她一回身,目不转睛地盯着温暖,“三妹妹,大姐姐今日就和你明说了。你要活着出了这产房,恐怕不易。”转又对自己带来的稳婆说,“你们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为三妹妹接生。” 温暖眼前一黑,险些疼晕过去。温昕如此嚣张,恐怕不止两个嬷嬷,就连梨落也没能平安回到府中给娘亲报信。 他呢?他怎么还没有回来!温暖两手握成拳,指甲抠进了掌心中的嫩肉,丝丝鲜血如花朵般绽放。她好痛,心痛,身痛,痛到无以复加。明知温昕要置她于死地,她却没有半点力气反击。两个从未见过的稳婆面目狰狞,不知道在她身上做些什么。 肚子好痛,下身也痛,痛得仿佛都坏掉了。温暖先是嘤嘤地泣着,后来终究是忍不住,惨叫了出来。“大姐姐……”她的脸色苍白,已经没有半点血色,“若你一定要让温暖死,温暖去死就是了,求你放过这个孩子。” 温昕此刻正坐在屋内的雕花紫檀大椅上,百无聊赖地玩着自己的头发。她看着温暖白得近乎透明的脸色,忽就觉得温暖这楚楚可怜的表情让人厌恶极了。温暖就是用这柔弱的姿态迷惑周承曜的!她本是想留下这孩子的,可一想到这孩子说不定和温暖一般,有着一张我见尤怜的脸,真是吃了苍蝇般恶心。她勾起一个笑,“不,我要让它和你一起死!” 89.惊喜 小防盗么么哒*^o^*  “平南侯府就是这样教你礼教的?”低沉的声音破空而来。 温暖心中如惊雷乍起, 心脏紧缩,继而狂跳如雷。她抬头望去, 只见那人一袭白袍胜雪, 五官如刀刻般的坚毅,薄薄的唇角微微向上挑着,也正看着她呢。她赶紧缩回目光。 周承曜感到她的疏离, 心中有几分意外。上一世里, 他与小姑娘初见, 当时她也是这般的年纪,桃花灼灼,小姑娘的脸蛋儿粉白|粉白的, 人比花娇。那时候,她分明是喜欢他的。 “这副头面不适合你。”周承曜走下楼来,对沈佳之说道。 沈佳之脸上青白交错,她是皇后的嫡亲妹妹。平南候府这些年来深受圣眷,京城中没有几家人能入得她的眼。她自小倾慕端王, 如今端王偏帮其他女子对她说了这样的话,无异于打了她的脸。沈佳之憋了口气温声道, “谢谢端王哥哥,佳之不买就是了。”周承曜没有理会, 沈佳之感到难堪极了, 随即带着丫鬟走了。 温暖看了沈佳之的背影一眼, 端王哥哥?周承曜是先帝最小的儿子, 何时添了个妹妹?也不知是哪家的小姐, 惹人笑话。 温暖转了个头回来,又见周承曜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她定了定神,前世已是前尘往事,今世她才不会重蹈覆辙。等过些日子娘生产后她就和娘说自己的婚事,她定要嫁个好人家。想到这里,温暖忽然觉得自己也没什么好怕的。她的唇边绽出一个轻浅的笑,樱唇轻启,“温暖见过王爷。” 轻轻的一个福身,若有若无的,招得他立刻上前几步,恨不得能扶她。“跟本王,不用讲这些虚礼。这头面素净、雅致,很适合你。” 温暖心悄然跳了两下,扯着温媛往外走,“谢谢王爷。可我觉得太素雅了,并不适合我。我和妹妹出来久了,家里人该担心了。” 端王来得突然,温媛愣了许久,觉着端王和三姐姐间的气氛真是奇怪。端王的眼睛都黏在三姐姐身上了,该不会是看上三姐姐了?再看三姐姐,一副冷冷清清地模样,真是让人头疼。还有她的簪子,可都是她挑了半晌的。温媛走着,小声询问温暖,“三姐姐,东西不买了吗?” 温暖心里烦乱,“不买了不买了,改日再来。” “三姐姐你怕端王啊?”温媛大眼睛眨眨,三姐姐好慌乱啊!可她们明明是第一次见到端王,那人还长得如此英俊。 “怕,端王会杀人。端王孤身取晋国前太子首级你听过没?二哥哥带我去茶馆里常听的。”温暖一本正紧地回答。 温媛不疑有它,缩了缩脑袋,“那我们还是快走。” 哪知刚走到门口,驾车的小厮就苦着脸来报马车坏了。 “不如乘本王的车驾?”周承曜语气不容置疑,转眼间已吩咐亲信周至命人将两架马车赶到摘星楼前。 温暖抿唇,这个男人,真是霸道。 温府和摘星楼一在城北一在城南,隔了数条街道。她和温媛断然是走不回去的,而她们的车子一时半会儿也修不好,若是让小厮回去遣家中别的车来,更是费时。 端王有两乘车,她和温媛一乘,端王自个儿一乘。各回各家,也非不可。 “那,温暖和妹妹谢过王爷了。” 温媛先前被温暖连唬带吓得,对端王惧怕得不行。是以姐姐和端王说话时,她都没敢搭讪,只是兀自将两驾马车打量了好几遍。后面那辆要华贵些,应是端王的车驾。因此,一听到温暖谢过端王,怕极了端王的温媛快速地走上第一辆马车。 温暖紧随其后,刚要撩裙上车,手却被扣住了。 周承曜的力度不大,不过是轻轻点住,又随即放开。温暖身后传来他低沉的声音,“车小,你坐后面的。” 他比她高了许多,温热的气息洒在她的头顶,温暖一呼一吸之间全是他身上淡淡的墨香气息。这人真是,无论舞文弄墨、征战沙场的本事都是旁人所不及的。温暖心乱如麻,不知怎的就跟着他走到后面那辆马车前。 温暖脸颊微红,在心里一个劲儿地道自己没出息。又急急提着裙摆上车,“砰”地一声脑袋撞在门框上,痛得她龇牙咧嘴。她没敢去看周承曜的反应,憋着痛坐了进去。没等到坐定,一道高大的身影也弯腰坐了进来。 周承曜与她近在咫尺,温暖目瞪口呆。这人真是无赖,居然与她一个未出阁的陌生女子同乘! 他的眉眼清澈,鼻子高挺,薄唇边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淡笑,又轻向她颌首,没有半分好色之徒的样子。温暖一时竟说不出指责的话来。 周承曜见她额头泛红,与她雪白的小脸极不相衬,又想起刚才得碰撞声,心里不由发笑,到底是年纪小,再怎么稳当也免不了几分活泼跳脱。心里又有些怜惜,小姑娘连自己都照顾不好。也不知这小姑娘是怎么了,明明是他与她这世第一次相见,她却避他如洪水猛兽,看他的眼神里往往满是惊惧,跟小白兔似的。 他扣动车厢内的暗盒,贝雕的漆盒弹了出来,葵花型的秘密色瓷制小盒安静地躺在里面。周承曜用指点了点瓷制小盒,“方才见你不小心伤了,这个拿回去用。”光洁的额头正中,那刺眼的一块红越发明显了。小姑娘的眼圈红红的,看样子像是快哭了,周承曜几乎快要忍不住将她搂在怀中好好疼惜劝慰一番的冲动。 周承曜眼中迸发出强烈的赞赏之意,此等佳人,此等妙人,人间又得几回寻。 他陪着她,从晨间到日落,再到夜幕深沉。 最后一笔落下,温暖长舒一口气。一直在外面守着的梨落和秋菊听到动静,连忙推门而入。因这画是她亲自作了送给外祖母的,为显敬意和庄重,温暖使了梨落取自己的私印盖在画的左下角。 90.将完 小防盗么么哒*^o^*  他这样子, 莫非是要和她一块儿回去,被二哥哥见到还得了。温暖赶紧摆手, “王爷把东西拿给我,我自己回去就好。王爷也赶紧下山,天色渐晚,王爷再不回去,恐路上不安全。” 周承曜见她一番道理说得颇为顺畅,带着笑点点头, “天色是已晚了,你一个人回去恐是不安全,我怎能让你一个姑娘落单。” 温暖苦了脸, “我是和二哥哥一起来的, 他就在湖边, 王爷不用送我。” 她这样的美人, 就算做这样的神态,也是美极的。一张鹅蛋小脸, 我见犹怜的模样。可周承曜并不打算更改自己的决定,“我送你, 不会让你二哥见到我的。”他自有别的考量,这山头是温家的产业不假, 可地盘实在太大了, 光凭几个仆从根本看管不过来。像他这样的不速之客不知道还有多少, 温暖一个小姑娘独身回去确实不好。 他一边说着, 一边提了东西就走, 温暖只得快速地迈着步子跟在他后面。周承曜知她努力地跟了上来,步子便放慢了一些,又担心她心中有疑,故意问道,“你二哥是在哪一边?” 温暖知他铁了心了,也就四处看看,很肯定的指了个方向。 若是前世,能和他这样踱步于如此风景秀丽的地方,她自然是乐意的。可现在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了。温暖只好一路缄默着,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走了一会儿,周承曜忽然问道,“为什么将那玉容霜给你二哥哥?” 前一二天温景之是拿过一瓶玉容霜来,说是他上端王府里去拜谢端王,端王让温景之带给她的。她记得端王的理由还挺冠冕堂皇的,耐不住二哥哥想要,硬是抢了去,没想到竟被端王知道了。 “我已经好了大半,二哥哥用得着,自然就给了他。”温暖心中却想,您老人家总是送未出阁的姑娘家东西,真是诲人不倦。再者,那日不过他们兄妹几人和一些下,端王都能悉知,“王爷可是在温府里安插了人?” 周承曜也没打算瞒她,“不错!” 温暖知道,在某些事上,端王还是很光明磊落的,于是才有她刚才如此直接的一问。听得他的答案,温暖皱了皱眉,“我家上上下下并没有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没想到竟令王爷如此不放心。”温暖首当其冲想到的便是父亲和两位叔叔位高权重,宣和帝对几人不放心了,端王这个弟弟又是一向愿意为宣和帝出生入死的,想必周承曜是奉了宣和帝的命暗中来彻查温家的。 周承曜一看她的神情就知道她想歪了,不过温家确实有其他人的细作也不假。宣和帝生性多疑,哪个大臣家没被他放入几个听壁角的,此外几个成年皇子也在各勋贵家安置了人。可温暖的几个父辈也不是吃素的,哪几个人是谁的,大多是能察觉的,这些周承曜自然也是通晓的。 “你无需多心,并不是因为这些。”他安排的细作,主要还是为了打听温暖行踪和保护温暖安全。譬如今日他知道温暖在这里,与温暖偶遇,便是这些人的功劳。至于其他的,都是些附带作用,不过尔尔。 温暖甜笑,“最好不是。”嘴上这样说,心里却是打定主意从庄子上一回去就找爹爹将阖府上下好好地清理一番,既然府中能进得端王的人,就也能进得其他人的人,这么一想,府中真是太不清净了!就算碍着别人的面子,不好一下子将人全都清出去,心里有个大概的底儿,随时防范着,也总是好的。 温暖是先闻到烟味才看见二哥哥他们的,那群人已经在河边上生了火,想来是掉到了鱼,准备烤了。温暖和周承曜在河一侧的松树林里,树林茂密,隔着温行之他们那儿又有些距离,因此他们看得到温行之一行人,温行之他们却是看不见温暖和周承曜的。 温暖眼巴巴地看着那几人围坐在一起,周承曜却没有将东西交给她的意思,不由得有些焦急。她不说,可急不可耐全写在脸上。周承曜看得嘴角含笑,又想和她多待一会儿,只和她面对面地站着,不言不语,也没有任何动作。 过了一会儿,小姑娘等得实在是不耐烦了。可不,温暖一双如星辰般的水眸里越发的水汪汪了,他在这里不走,她怕惊动二哥哥他们,叫不得二哥哥,也敢不得他。只能同他站在这儿瞪眼。 周承曜这才将东西交给她,又带着笑意低声道,“烤河鱼虽好吃,但对身体不好,即使喜欢,也要少食些。一会儿不妨让你二哥留上几条,回去做汤,才最是鲜美,也补人。” 他说这话,自有一番缓缓道来的温情。身为一个男子,心思如此细腻的,着实不多了。尤其是,心思如此细腻又如玉的公子,更是不多了。可不巧,此人正是端王,温暖同他没有什么兴趣。 可这个情她还是领的,她垂眸看了看端王的鞋,那鞋因为涉水湿了,又走了不近一段山路,沾了许多泥泞。端王虽能吃苦,但能干净着,自然是不愿意脏着的。其实,他还有几分洁癖呢。“我知道了。王爷的鞋湿了,回去要早些换了,再用水煮了生姜泡泡脚,以便驱寒。” 沈佳之脸上青白交错,她是皇后的嫡亲妹妹。平南候府这些年来深受圣眷,京城中没有几家人能入得她的眼。她自小倾慕端王,如今端王偏帮其他女子对她说了这样的话,无异于打了她的脸。沈佳之憋了口气温声道,“谢谢端王哥哥,佳之不买就是了。”周承曜没有理会,沈佳之感到难堪极了,随即带着丫鬟走了。 温暖看了沈佳之的背影一眼,端王哥哥?周承曜是先帝最小的儿子,何时添了个妹妹?也不知是哪家的小姐,惹人笑话。 温暖转了个头回来,又见周承曜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她定了定神,前世已是前尘往事,今世她才不会重蹈覆辙。等过些日子娘生产后她就和娘说自己的婚事,她定要嫁个好人家。想到这里,温暖忽然觉得自己也没什么好怕的。她的唇边绽出一个轻浅的笑,樱唇轻启,“温暖见过王爷。” 91.将完2 小防盗么么哒*^o^*  温暖扯着秋菊,蹑手蹑脚地往里边走, 这地儿多的是各家女眷, 被看见了十分不好。 才走了没几步, 却被徐帆叫住。徐帆的面上还是一贯清润的笑,只用不大不小的低沉语音道,“我忘了说, 三妹妹今日真美。” 温暖面上一红, 连忙垂下头去。娘亲说这徐帆没有通房更没有外室, 这样的话定也是没有对别人说过的。可他说起来又是这样的熟练, 让人听了心惊肉跳。 徐帆见她满是小女儿的娇态,心中意动, “三妹妹若是不嫌弃我, 我明日就让我母亲去三妹妹家提亲。”她像是一抹光, 让他忍不住想抓得牢牢的。夜长梦多, 他生怕她趁他不注意就溜走了。这是他二十年的人生中, 第一个走进他心里的女孩子。他的心扉,也是第一次为一个女孩子敞开。 温暖错愕却假装镇定地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了略略的娇嗔“胡说八道。” 直到见到温媛, 温暖的心都还在怦怦直跳。 偏偏温媛是个不省事的, 看着一脸红云的温暖,“三姐姐, 你做什么去了, 脸都红了。” 温暖才不会告诉自己这个跳脱的妹妹她去干什么了, 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轻轻饮了一口,淡声道,“我自然是去找你了,谁知道你这丫头这么快就跑了回来。外面日头大,把我晒成这样了。” 温媛被温暖唬得一愣一愣的,眼泪都在大眼里打转转,连忙跑过来抱住自己温暖,“三姐姐,我对不起你。咱们回家让张老先生看看。”温媛知道温暖最是爱美,把脸晒伤了,还不跟丢了温暖半条命似的。 温暖心底发笑,拍拍她,“只一会儿就好了,哪儿有那么夸张。”心中想的却是徐帆的话,徐帆说话真是太……不害臊。脸上的热度更烫了,温暖将手指放到脸上,那热度几乎将自己灼伤。 翌日温暖起了个大早,准确的说是失眠了半宿。半夜里她躺在自己的架子床上,脑海中不是周承曜就是徐帆,再到后来两者居然成了一人,前一刻甜言蜜语下一刻却强占她便宜。温暖一个激灵吓醒过来,久久不能入眠。 她端坐在镜前,看着梨落灵巧的手穿过自己乌黑的发丝,松松地挽了一个似落未落的坠马髻。她没睡好,脸色也不是很好,看起来十分病娇,惹人怜爱。 她在想徐帆,她对徐帆到底是怎样一种感觉。说爱,谈不上。说喜欢,似乎是有那么一点点的。徐帆的嘴甜的跟抹了蜜似的,跟他走在一起都像掉进了蜜罐子,甜丝丝的。忽然又想到了那人,那人和徐帆不同,一言一语、一字一句间都充斥了蛮横和霸道,好像就算是星星,只要他想要,天空都为他低下几分头来。 可她偏不顺着他,上辈子她将心都掏给他了,这辈子她才不要继续做个傻子。从庄子那日一别,那人就像是失踪了,起先她还担心他大半夜的又闯到她房中,可这样的事并没有再发生,温暖渐渐也放下心来。 待秋菊给自己梳妆完毕,温暖才不紧不慢地起身,准备去后院看看小毛球。小毛球便是周承曜给她的那只小白狐狸,起先叫它小毛球只是因它长得白白的,团成一团的时候跟个毛球似的十分可爱。这么叫着叫着,觉得这样叫它也十分顺耳可爱,因此温暖就给它取名叫小毛球。 小毛球被下人抱着,神色恹恹的。温暖远远的就看到了,于是快步走了过去,问专门照顾小毛球的下人,“毛球这是怎么了让兽医看过了吗?” 温暖语气急急,生怕这小东西魂归九天。 “从昨天午间就不吃东西了。也看过大夫了,大夫说没问题。”下人答到。 小狐狸看见温暖的瞬间便雀跃起来了,黑溜溜低眼珠子转的飞快,原本恹恹地神色也不见了。它在下人怀里挣扎几下,一心想要蹦出来。 温暖赶紧把它接过,抱在怀里,撸撸小毛球乱成一窝的毛毛,“哎,你这是怎么了?” 小毛球在温暖怀里蹭蹭,伸伸四只小腿儿,好不可爱。 温暖挠挠它的小肚子,它眯了眯眼,极舒服的样子。 温暖想起刚才下人说这小东西从昨天就没吃东西了,连忙道,“吃的还有吗?” 下人连忙将专门给小毛球准备的吃食端过来。小毛球虽小,但是已经会吃一点点小碎肉了,还会自己舔牛奶。经常舔得满嘴都是,又邋遢又可爱,把温暖和温媛逗得哈哈大笑。 温暖将小毛球放下来,小东西小身子轻轻,几部就蹦哒到碗边,大口大口地吃起来。温暖跟着走过去蹲下,将它头顶上的小毛毛打折圈儿揉来揉去。几个下人看着自家姑娘和自家姑娘的小宠物,这一人一狐那闲散满足的小样儿,跟一家人似的,可不就是一家的吗!什么样儿的主人养什么样儿的狐狸。 温暖找来养狐狸的下人,养过许多动物,对动物的脾性很是熟悉。看到眼前这幅模样,霎时明白小毛球为何昨日开始突然变得半死不活了。 “三姑娘,这狐狸确实是没病。您看,它一见到你不就好了吗?这小东西认主呢,你不来它就不吃东西,这小东西就是在认主呢!您没事的时候多来看看它,自然就好了。” 温暖正玩着狐狸毛的手一顿,被这老人家说得羞愧。似乎,他昨日从庙里回来就一个劲儿都纠结着自己的事儿,都忘记来看小毛球了。原来它那样病殃殃的都是因为她啊!她忽然想起周承曜说的,这只小狐狸被木狐狸丢了。温暖忽然觉得正在欢欢乐乐吃东西的这一团毛球当真是可怜得不行,心中母爱顿起,暗暗想着要好生把这只可爱的小东西养好。 她起身对秋菊说,“一会儿让人收拾收拾,把它放到我屋外养。”她屋外也有一片园子且还不小,养只狐狸还是绰绰有余的。 92.将完3 小防盗么么哒*^o^*  梨落一颤,连忙跑过去, 用尽全身力气将扶起, 哭兮兮地道, “怎么办,怎么办,王爷这个骗子, 还说会在小姐生产前回来的。小姐这可怎么办!” 三月了, 到明日就整整三月了。娘亲前几日来, 还说起他率三千精兵突袭敌营, 生擒敌军将领。半个多月前,他便已大捷班师回朝了。可是现在他在哪儿呢?疼痛沿着血脉丝丝缕缕地漫入心间, 心上仿佛长出了一道道裂纹, 疼痛渗了进去, 心如刀割。 温暖苦笑, 在心中对自己说, 他不会回来的,你不过是他的一个妾室,又怎敌得过千里万里山河。令一个声音却告诉她, 她不死心, 那些浓情蜜意怎会是假的。他会回来的,定会来看她的。 “梨落, 扶我到床上躺下。你去叫稳婆, 再去通知娘。王妃那边, 等娘来了再去。”温暖忍痛吩咐。 梨落还未出阁, 也是第一次见临产的场面。吓得满脸泪花,哆嗦着穿梭在黑夜中。两个稳婆早已在院中住下,不一会儿就到了。 那边端王妃的凌云阁内,也是热闹了起来。温昕自嫁到王府中就没睡过一个好觉,看着王爷与她那三妹妹郎情妾意,她身为正妃只能与一枕清霜共眠。她一早就让人紧盯着那边,今夜守在那边的人来报温暖发动了,温昕感到了一丝久违的兴奋,上一次还是她被皇上指婚给端王的时候呢。 “走。去看看三妹妹。”温昕露出一个绝美的笑。单看这笑,她也算是盛世美颜。可怎的世人偏爱的都是她的三妹妹,只是因为嫡庶有别吗?这该死的嫡庶有别!温昕又是一笑,温暖,她的三妹妹,上天不会眷顾你太久的。这不,王爷到现在还没回来呢!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往温暖所在霁月阁去了。 月上中天,寒风呼啸。 周承曜策马一路狂奔。他有过无数次在夜里策马奔驰的经历,或是追敌千里,或是领兵奇袭。那时风声猎猎,只觉得一腔壮志勃发、沙场快意!但此时,他却感觉不到星星点点的快意。 他许她三月之期,他们的误会还没有彻底解决,他还有许许多多的话没和她说!她快要生产了,若是他不赶着回去,这小姑娘又该和他闹了。不,兴许不是闹,而是彻底不理他了。他离开的那日特地去看她,她居然说出“温暖心中没有王爷了”这样的话,顿时间吓得他手足无措。还好他足够了解她,霎那的惊惶之后察觉她说的不过是气话。 裂缝迎面吹在脸上,宛如刀割。他的薄唇干裂,上面几道深深的血口子触目惊心。随着月影西斜,他的心像是被炙烤着,焦灼不已。她清澈的眸子,她灼灼的笑颜,她单薄的身影,都在他的脑海中。 他的身后跟着十几骑亲信,同样迎着苦寒打马前行。大军行进缓慢,且每到城池,总有官员歌功颂德,必要稍作休息。是以,他留了副将在军中,自己带了亲信一路飞驰前行。按照他算的日子,三日前就可到京的。孰料一路上暗杀不断,他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拷问。除了早些见到她,他别无它想。 梨落找来了稳婆,又忙着回温暖娘家通知温暖的娘亲王氏,哪知才走出霁月阁没几步就被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两个人捉了回去。那两人均是男子,又五大三粗的,梨落怎么挣扎也逃不开。远远地看见一行人来了,中间那穿戴华丽的人不是大小姐又是谁,梨落纵再不待见温昕,此时也不得不寻求帮助,“大小姐,小姐要生了,您让他们放开奴婢,奴婢到尚书府通知夫人。” 话音刚落,温昕身边的丫鬟上前,抬手对着梨落就是一巴掌,“谁是你大小姐,是王妃娘娘!” 温昕沉吟了一会儿,慢条斯理地说道,“现下这个时辰,大伯母恐怕正是好眠,你去扰人清梦总是不好的。莫非你不放心本王妃?我与三妹妹自幼一起长大,情深义重,又怎么害她。” 梨落急红了眼,挣扎的更是厉害,心道我们小姐就是被你给害惨了,“你无耻!” “呱噪!将这丫头的嘴堵了,免得扰了我三妹妹。” 立马有人拿来布条,塞进梨落嘴里,梨落嘴里的骂声没了,只剩咿咿呀呀的呜咽。 雕花的格子门被推开,屋内瞬间涌进无数的人。温暖的心急剧收缩了一阵,以为是他。她抬眼望去,是王妃。 温昕看她抬眼看自己,扯出一个笑,“听说三妹妹发动了,我过来看看。”复又对两个稳婆道,“两位嬷嬷辛苦了,我前几日进宫向皇后娘娘讨了宫里的嬷嬷,就不劳烦两位嬷嬷接生了。” 这两位稳婆是随着温暖的娘亲王氏从英国公府里出来的,见惯了大世面,“夫人让我等前来照顾小姐,我等自然要为小姐接生,不劳烦王妃。” 温暖痛得不想说话,可还是咬着牙说,“大姐姐这又是何必,二位嬷嬷跟了娘亲多年,也是极有经验的。”才说完话,她便痛叫了一声。即使可以压抑着,还是凄惨得惊人。 温昕不以为意,反而觉得快意极了,“来人,把这两个稳婆拿下!”她一回身,目不转睛地盯着温暖,“三妹妹,大姐姐今日就和你明说了。你要活着出了这产房,恐怕不易。”转又对自己带来的稳婆说,“你们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为三妹妹接生。” 温暖眼前一黑,险些疼晕过去。温昕如此嚣张,恐怕不止两个嬷嬷,就连梨落也没能平安回到府中给娘亲报信。 他呢?他怎么还没有回来!温暖两手握成拳,指甲抠进了掌心中的嫩肉,丝丝鲜血如花朵般绽放。她好痛,心痛,身痛,痛到无以复加。明知温昕要置她于死地,她却没有半点力气反击。两个从未见过的稳婆面目狰狞,不知道在她身上做些什么。 肚子好痛,下身也痛,痛得仿佛都坏掉了。温暖先是嘤嘤地泣着,后来终究是忍不住,惨叫了出来。“大姐姐……”她的脸色苍白,已经没有半点血色,“若你一定要让温暖死,温暖去死就是了,求你放过这个孩子。” 温昕此刻正坐在屋内的雕花紫檀大椅上,百无聊赖地玩着自己的头发。她看着温暖白得近乎透明的脸色,忽就觉得温暖这楚楚可怜的表情让人厌恶极了。温暖就是用这柔弱的姿态迷惑周承曜的!她本是想留下这孩子的,可一想到这孩子说不定和温暖一般,有着一张我见尤怜的脸,真是吃了苍蝇般恶心。她勾起一个笑,“不,我要让它和你一起死!” 温暖闭了眼,深呼吸,用尽全身力气,只盼能靠着自个儿将孩子生下来。周承曜,你又在哪里呢!你怎么还不来!心里像有针,刺痛她的五脏六腑。 两个稳婆絮絮叨叨,“孩子头出来了……” “塞回去!王妃说了,只能死,不能活!” 被褥湿透了,上面大片大片的殷红血迹让人触目惊心!不知是她太冷了,还是被褥太冷了,温暖觉得自己坠入了冰窟窿一般。她看见大姐姐巧笑颜兮地走向她,“三妹妹,看在你我姐妹一场的份上,有些事姐姐不妨就告诉你,让你死得安心。” 梨落被压在院中,先前听到小姐的哭声和惨叫声,边哭边在心里求佛祖爷爷告神仙奶奶的,王爷快赶回来,小姐快平安生下小世子。好几个时辰过去了,小姐的声音弱了下去,直至没有。一切都归于平静,梨落觉得自己的血液凉了。她挣脱那两个五大三粗的家丁,连滚带爬地来到屋前。 “吱呀”一声门开了,冬日的一缕晨光照进屋内,梨落探头进去。只见温昕缓缓不出,面上不悲不喜,她轻轻踢了踢梨落,“三妹妹去了呢。” 月影,日初升,佳人魂归。 周承曜未曾停歇,一夜快马加鞭。到了王府门前,他翻身下马,将马鞭甩给身后的人。他来不及处理一手血泡,步履生风地向霁月阁狂奔。霁月阁中哭声阵阵,他似是感应到了什么,眼中风起云涌。 温昕没想到是端王,看见他不过是愣了一愣,转而声泪俱下,“王爷。三妹妹她福薄……” “滚!”周承曜一声怒吼。任凭她再说些什么,他都不想再听。他的身子蓦然颤抖起来,咳了几声,只觉喉间腥甜,一口血喷了出来。 移步幻境换景间,已来到温行之的菊苑。 温暖的大哥温景之去年中了进士,已进入翰林任翰林编撰之职。二哥温行之从小爱舞刀弄枪,生在温府这样的文官世家,自然也读了些书,只是远没有温景之学识渊博。家里倒也如了他的愿,年初就不让他去书院了,只安心在家中准备来年开春的武举。温暖三人到时,他正在花园中练一套拳法。温暖也不上前惊扰他,足足等了半刻钟温行之才发现站在他身后的人是自己的妹妹。 93.将完4 小防盗么么哒*^o^*  王孟然心生茫然,他与端王没什么交集, 怎么端王看他的眼神却像有血海深仇似的! 谢子钺看见堂兄, 立刻挥手振臂, 周承曜撇开惶恐的众人淡定入座。 谢子钺打趣他, “王爷总算是来了。” 周承曜掀起眼帘瞥他一眼,又看坐在谢子钺身旁的温家一众兄弟。 谢子钺心中憋笑, “我与行之兄约好过几日去打猎,王爷可要一起去?”谢子钺和温行之都是热衷交友的人,先前两人本就认识, 只是不熟悉。现在坐下来一谈,竟是相见恨晚, 很是投机。两人在习武方面都有造诣, 说起来更是滔滔不绝。从打拳练剑到骑马涉猎, 温行之说到什么时候去京郊打猎,谢子钺等的就是这一句, 一口应下。 端王在先帝时大杀四方, 杀得晋国差点灭国的事温行之也是有所耳闻的。那时端王不过十来岁的年纪,就立下赫赫战功。温行之是习武之人, 自然是崇拜得不行。可温暖头上那个包就是让温行之对端王产生了偏见, 温行之总觉得是端王害的妹妹成那个样子的。 听谢子钺这么问端王,温行之急得抓耳挠腮, 心想您老人家是亲王, 整日里事务繁多, 还是不要和我们这些闲散游民去打猎了。 周承曜也是个自来熟的, 他先给自己慢慢斟了半杯茶,又抬眼看看似笑非笑的谢子钺和脸红不已的温行之,“本王早听说温家三公子精通骑射,在马上也能百步穿杨,正好本王也想领教领教。你们定个日子,届时让人知会本王就是。” 温行之吞了一口吐沫,满身郁气。也好,到时就让端王看看他的功夫,端王这些年养尊处优,他可是天天练着的人,指不定谁好谁差。 谢子钺眼看计谋得逞,得瑟地向周承曜眨眨眼,又靠过去压低声问他,“还真把给老太爷准备的百寿图送了,你还真是下苦心了。” 在这事上周承曜还是有些面薄的,他不欲多谈,只低头看着天青色的汝窑茶杯中的茶叶。茶叶在水中荡漾,水光盈盈,不知怎的他竟想到那个模样可人的小姑娘。谢子钺看他耳根泛红,一口茶水喷了出去。还以为这棵老树是铁打的面皮,没想到也会害羞。 寿宴结束,温暖依依不舍地拉着庄静婉,一路絮絮叨叨地走到英国公府门口。王氏和庄静婉的母亲见两个小女儿如此的难分难舍,都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 待上了马车,温暖轻靠着母亲撒娇,王氏拍了拍她,“和婉婉说些什么呢?该不会要去做什么坏事。”庄静婉是个稳重的,温暖却越发的古灵精怪了。 “我说过几日让二哥哥带了我们到庄子上骑马玩,张老先生也说我要多走多动,身子骨才会好。”温暖有些累了,语气也软软糯糯的,十分惹人疼。 王氏心里被女儿说的软软的,哪怕知道这多半是女儿的借口,也不愿拘着她,“记得要多带些人去,要小心不要伤到碰到。” “嗯嗯,知道了,娘最好了。”温暖拍了拍娘亲的肚子,“等小弟弟长大了,我也带他们出去玩。” 温暖在王氏面前说了多次未出生的孩儿是弟弟,王氏也不与她计较了,只感叹道,“到那时,只怕你都已经出嫁了。”王氏拍拍女儿的头,“你觉得你孟然表哥如何?” 温暖倏然一惊,只道,“孟然表哥是个好人。” 王氏又问,“若是让孟然做你的夫婿,暖暖觉得如何?”今日她向母亲卢氏祝寿,卢氏就和她说起这事。卢氏是打心眼里喜欢温暖这个外孙女的,她对待温暖丝毫不比几个亲孙女差。 王氏是英国公府出来的姑娘,对英国公府的状况很是了解。英国公府与温府门当户对,家底殷实,几代人吃穿不愁那是不用说的。她的大哥和大嫂一直驻边,温暖嫁过去也不会受婆婆拿捏。温暖与王孟然又是表兄妹,算是青梅竹马。王氏又是过来人,她看得出王孟然对温暖与其他几个姑娘不同。再者,王孟然性子纯良温和,品行端庄。温暖也该到定亲的年纪了,这么看来,王孟然真是当仁不让之选。 大哥的女儿王蔷也和自己的大儿子温景之定了婚,若是能把女儿再嫁到自己娘家,王氏越发觉得这桩婚事顺她心意。 温暖抿了抿唇,“表哥好是好,女儿没有对他存那种心思。”上辈子她已做过妇人,可如今在母亲面前议论一个男子,温暖还是觉得有些难为情,小脸都红了。 在她心中,王孟然始终是哥哥,她对他除了兄妹间的情谊外再无他感。若是其他什么人,温暖也许还会考虑。可对方是痴情她的表哥,若是她做不到倾心相对,她绝对不会嫁给他。他只希望此生王孟然能找一人齐眉举案、白头偕老。 王氏有些失望,可又不愿意逼迫女儿,“你外祖母很喜欢你,你若能嫁到国公府,她心里定是十分高兴的。可你不愿,娘亲也不想逼你。你到了这年纪,也该说亲了。我和你父亲自会帮你相看着,你要是有心仪的,也可与我们说。” 娘亲对自己真好,温暖乖巧地点点头,“女儿相信爹爹和娘亲的眼光。”她又抬起手道,“今日外祖母将这个给了我。” 王氏现在才看到女儿纤细的皓腕上挂了一个通体碧绿的镯子,那镯子水头十足,在女儿手间晃动,十分漂亮,这可是卢氏当年英国公府老一辈的老夫人,也就是王氏的奶奶给卢氏的,王氏心里大惊,看来自己娘亲真是认定了暖暖,“这是英国公府给媳妇儿传家的。” 温暖一听,顿时也苦了脸,外祖母这是不给她退路啊! 王氏拍拍她,让她稍安勿躁,“改日我和你爹爹再登门去说,你不喜欢,我们绝不逼你。” 温暖听着娘亲温暖的话语,差点就要流下泪来。 上世她被温昕陷害落入湖中,被外男救了上来。端王虽在第一时间封锁了消息,可不知是谁传到宣和帝那里。她早已和端王订婚,可就凭落水接触外男这一条,温暖就不配嫁给端王了。可端王和温家姑娘定亲的事早就是世人皆知,不能更改。彼时四妹妹温媛也和他人定亲了,也不知宣和帝怎么想的,将二叔诏进宫去面谈一番,等二叔出了宫回到府里,温昕就变成了温家二房中病弱多年在外求医的嫡女,而温家和端王订婚的也是这个女儿。 救她上来的男子也是京城中的勋贵子弟,可吃喝嫖赌样样俱全,听了他的事迹后,温暖恶心了好几天,当真是死也不愿嫁这人了。这本也不是什么大事,以她爹爹温正卿的能力,她不过是去外面躲几年,等风波平息了再回来嫁个好人家也是可以的。可坏就坏在,宣和帝的旨意很快又下来了,宣和帝并没有将她指给那个男子,而是将她赐给端王做妾。 爹爹和大哥自然是不肯,和宣和帝理论一通;二哥温行之当时是宣和帝的御前侍卫,提着剑就要和宣和帝理论。宣和帝叫苦连篇,大意是你家女儿如此不检点还能做亲王贵妾就已经不错了,言语之间还隐隐透露想让温暖进端王府的人是端王本人。又说自己是天子一言,驷马难追,还请他们这些做臣子的理解理解自己这个做皇帝的,别让自己难为。温行之立刻就找到端王,不分青红皂白打了一架。端王又是个寡言少语的,也没做何解释,一来二去,和温行之还结了仇。 温暖自定亲起就把周承曜当成自己夫君,温正卿和王氏本不希望她高嫁的,可抵不过她和端王青眼有加,这才将婚事定下。落水被外男所救坏了名声她本就伤心不已,知道宣和帝旨意后更是悲痛欲绝。可不是,一个高端端的清贵女子就因为这么一件事成了自己未婚夫的妾室。不过相比起那个吃喝嫖赌俱全的男子,温暖心里还是偏向端王的。宣和帝旨意如此,绝不更改,她也只好去了王府。 给人做妾远比她想象的要卑贱,大姐姐温昕在端王面前还是那个对妹妹一如既往的姐姐,可转过身就对她冷眼相待。温暖本以为这已是极限,可万万没想到温昕竟会歹毒到连同她和腹中胎儿一起害死。 周承曜深邃的眸子黯了黯,他掏心掏肺,她却终究还是无半分回应。“温暖,你当真不知我今夜是为何而来?” 温暖困了,实在懒得动脑去想这些有的没的,“王爷是来送药的。” 周承曜嗤笑,“你倒是将我当个郎中了。”温暖茫茫然的眼神,当真是把他刺激到了。他恨恨地欺身上去,温暖吓得往床角缩。一个退一个进,转眼之间已是退无可退。 94.将完5 小防盗么么哒*^o^*  纷至沓来的脚步声敲醒了温暖, 转眼间娘亲王氏已然来到眼前。王氏容光尚可, 只是一双眼中布满了焦虑, 不顾自己七八个月大的肚子, 快步走向温暖,“暖暖可算是醒了, 可把娘亲急死了!” 温暖心中一恸,扑出娘亲怀中,蹭了两下,向娘亲撒娇。上天居然给了她重活一世的机会, 她又可以见到娘亲了, 还有爹爹和兄长。上一世家人得知她去世的消息, 该是多么的悲痛欲绝!一时之间,温暖的鼻头酸酸的。温暖轻轻戳了戳娘亲的肚子,还有这两个小东西。这应该是她十三岁的时候,涣之和淇之快要出生了。 温暖触景生情, 不免想到自己未出世的孩子。她在心中暗下决心,这一世再也不要重蹈覆辙。大姐姐要防, 端王那样负心薄情、不守信用的人也要远离。 “女儿让娘亲担忧了。”温暖闷闷地说道,又在娘亲怀里蹭了几下,娘亲身上真暖和,“女儿醒来之后都不记得发生什么了……” 王氏见女儿抬头仰望自己, 一双水灵灵的眼里满是委屈, 她和温正卿夫妻俩连生了两个儿子, 才得来温暖这个聪明可爱的小女儿, 打小他们就将温暖捧在手心里养。温暖想学画,夫妇俩就给她找大周最好的画师做先生;温暖想学琴,温正卿就将珍藏多年的名琴绿绮送给女儿。世人只知温家有女儿,冠绝群芳,画艺名扬天下。却不知温家的小女儿,除了人美画美,还有许许多多隐藏技能。温正卿和王氏其实是存有私心的,女儿纵然有再多的好,他们也不想被传出去。天下间最好的女子,大多都入了天家,可真正善始善终的又有几个?他们只希望女儿人生顺遂、平安喜乐。 “你和你大姐姐在后院的湖边玩,滑进池子里了,烧了三天,可算醒了。”王氏拍拍她的头,好不怜爱。 温暖眼中闪过一丝厌恶,犹记得上辈子她也是在和温昕玩时跌入了湖中,高烧了好几天才醒过来。原来这时温昕便对她动了杀念!“我这不是好了嘛,让娘担心了。” “三姐姐可算是好了,可把我给担心死了!”一个娇小的人儿直往屋里冲,直扎到温暖身上。众人看了,连连扶着王氏退了了。 那人儿与温暖相似的年纪,容貌秀丽,又有几分古灵精怪之气。正是她的四妹妹温媛!三叔也只这么一个女儿,也是宠得不行。她与温媛年纪相仿,境遇相似,两人自小都是亲密无间的。 “这孩子,没个正行,也不怕把暖暖撞坏了。” “三婶婶,我没事的。”温暖特意站了起来,在刚到的三婶婶崔氏面前转了一圈,“您看,我不是好好的。” 一群人聊得正是劲头上,那边有人来禀,说是蔡姨娘带着大姑娘来赔不是了。 王氏蹙眉,她出生琅邪王氏,顶顶有名的世家大族,自是养了一生清贵的习性。蔡姨娘是勾栏里出来的,自打小叔子将蔡姨娘带回家,蔡姨娘的脾性着实让王氏不耻。王氏虽看不起她,却也不至于苛待她。还有蔡姨娘所出的大姑娘,也真真是个体质奇怪的,他们家暖暖和那孩子在一块儿时,总容易出些小问题。可暖暖心思单纯,又时不时地喜欢和那孩子在一块。弄得她这个做母亲的,倒不好说些什么。 温暖看见母亲蹙眉,便知她是犯难了。温暖早不是上辈子未出阁前那个对大姐姐深信无疑的温暖,她扯了扯母亲的袖子,“暖暖有些乏了,就不见大姐姐了。”转又吩咐梨落,“你转告蔡姨娘和大姐姐,他们的心意我心领了,是我自己不小心滑了才摔下去的,让大姐姐不必自责。只是我今日有些乏了,不便相见,我与大姐姐改日再聚。” 温暖此话一出,王氏和崔氏都愣住了。特别是王氏,琢磨着女儿醒过来还转了性了。不过这样也好,总是和大姑娘混在一块儿,还指不定出个啥事儿呢。 温媛嘴快,蹦跶到温暖身边,“三姐姐,要我说你早应该这样呢。说不定就是她推你下水的呢。” “这孩子!”崔氏无奈地向王氏直摇头。 王氏无奈地笑笑,是心直口快了些,倒也机灵可爱。 王氏和崔氏还要料理家中事物,不便多留,做了一会儿便领着丫鬟们走了,留下温暖温媛和几个贴身丫鬟。 “三姐姐,摘星楼新出了一批首饰,我们下午去看看?”摘星楼是京城内一家专卖首饰的铺子,楼内的工匠来自天南海北,远的甚至来自西域的萨珊波斯。也有产于异国的首饰,因北方被游牧民族占据,通往西域极为不易,因此极其珍贵。楼内所卖物品造型别致,用料上乘,引得京城中富贵人家竞相追捧。 温暖含笑,她这四妹妹年纪虽小,爱美却不输比她年纪大的人。温暖也是娇柔的女儿家,对于胭脂水粉、首饰一类的物品也是爱得不行,又在床上躺了这么些天,也是憋闷的不行,当即答了个“好”。 京城内车水马龙,商户鳞次栉比,好一片繁荣景象。 温暖从马车内掀帘望去,人群熙攘,小贩叫卖吆喝,两侧酒楼茶肆,欣欣向荣。这一世,她定要好好活。 周承曜约了人,对方还未到。此刻正闲闲地往地往下看着,一辆马车突然进入他的视线。走了不一会儿,马车停住了。车内先是蹦跶出了一个小姑娘,他有些兴趣恹恹,刚要移开视线,一个熟悉的身影也下了车。 她的身影窈窕纤细,如弱柳拂风。下车的动作亦是优雅,莲步轻移,先踩到矮凳上,再由自己的侍女扶着慢慢下去。小小的年纪,做起事来却是一丝不苟。 周承曜起身下楼,“通知子钺,说本王今日有事,让他不用来了。” 小姑娘今日穿了件月牙凤尾罗裙,掐腰的设计,本就纤细的小腰更是显得不盈一握。如云的乌发松松散散地用一只玉簪盘起,垂落下几丝,随着她走路的步伐娇媚地晃着,撩得他心里痒痒。 她前几日病了,听说还昏迷了三天三夜。周承曜心里焦急,却不敢贸然去看她。毕竟,这一世,她还不认识他呢。没想到这才醒来没多久,小姑娘就出来了。 温暖看了一圈,这些物件款式倒新颖,但也没有特别喜欢的。倒是两只长命锁引起了她的兴趣,店小二殷勤地介绍着,这双鎏金的长命锁是来自西域的工匠所做,上面所嵌青金石也来自域外,象征着平安吉祥。温暖想起即将出生的两个小弟弟,青金石蓝中闪金,带在男孩子身上也是不错的。 她在长命锁前驻足半天,温媛笑话她,“三姐姐,咱们挑了半天,你不会是要买这个!” 温暖和煦地笑笑,“嗯。买给娘亲肚子里的小东西。将这两个都包起来。” 隐在楼上的周承曜全身一震,复又轻笑,怎么可能!有他一个已经是天底下罕见的事了,她怎么可能和他一样! 温媛小声嘟囔着,“都不知道是小弟弟还是小妹妹呢,一买就买了两。三姐姐偏心。” 温暖掐了掐温媛的小脸,“你喜欢什么我都给你买,可好?” 温媛欢呼着犹如蝴蝶进了花丛,挨个挑去了。到底是三姐姐出钱,温媛也不敢太过分,只是挑了几只喜欢的簪子,便回去找温暖。 温暖看上了一套头面,这套头面说不上多么贵重,用白金用捶叠垒丝工艺打造,其间镶有海水珍珠,颗颗浑圆饱满。大周深处内陆,这样上乘的海珠是极难见到的。且又做的这般素雅,平日里穿戴也贵重矜持不显轻浮。 “将这个也包起来。” 不等店小二动手,一只手拿起一根簪子,把玩了几下,“这套头面本小姐要了。” “这……”店小二抹了抹汗,往两人都看了看,都是得罪不起的人物。 温媛早看到了,此刻更是迫不及待地扒开人群冲过来,气呼呼地道,“这套首饰明明是我三姐姐先看上的,你凭什么抢!把它包起来!” 温暖摇了摇头,“我自有办法。蔷姐姐和薇妹妹本来就是国公府的姑娘,我怎好拿了她们的东西送给国公府的老夫人。咱们现在就去给外祖母祝寿。梨落,你将画收拾好交给秋菊。” 温暖胸有成竹,气定神闲,温媛和庄静婉一时间看不明白她葫芦里卖的是个什么药。 行至老夫人院子的二门外,温暖却见到穿了水红缕金挑线纱裙,又带了一副赤金红玛瑙蝴蝶头面的温昕。温昕风姿卓越,除了身上那怎么也摆不脱的争强好胜的气质,也算是个风姿卓越的美人。 温昕像是刻意在等着她的,一见到她们一行人,温昕立刻带着一个丫鬟迎了上来,作势就要拉她的手,“三妹妹,是我不好,连个身边的丫鬟也管不好,害得三妹妹给外祖母的寿礼蒙尘。” 95.大结局 小防盗么么哒*^o^*  当今天下, 被周、晋、齐国三分, 再加上北方数个游牧民族建立的小政权,天下虽看似稳定, 但几个国家间却是风起云涌。 旁边有人大笑,“你这老头, 说笑!晋贼被我大周打的屁股尿流,这才几年,怎么会敢来。”五年前周晋一战,大周先帝携端王率五十万大军亲自出征,来犯的晋国一路败退,大周军队一路深入,眼看就要灭了晋国。谁知先帝忽然染疾,一病不起。端王不得不撤军火速回京,先帝还是在路上驾崩。晋国虽未倾覆, 但经此一役,元气大伤。晋国士兵提起周国端王周承曜的名字, 无不感到脊背寒凉。 “我才不信他们有这狗胆!”周围有人连声附和, 一群人哄堂大笑起来。 “他说的没错!我是从京城来的, 咱们的大军已陆续开跋了。”路人正好听见他们的谈话。 众人的笑声突然凝滞了,对于他们来说, 天下安宁, 有个好收成, 比什么都重要。 “这位小兄弟, 你这消息, 是否可靠。是哪位将军领的兵?”问话的老人颤抖着,仿佛看到了烽火狼烟。 “是咱们端王,老人家不必担心。”路人轻笑一声,打马向前去了。 “端王好呀!” “再打他个屁滚尿流!” “打得他老家都没了!以后晋国就是咱们的了!” 老人叹了口气,大周有名将端王,威震天下。晋国若无完全准备,又怎会再战。逢乱世兮,天下苍生苦不堪言兮。 京城的端王府内,绿荫繁花后一处雅致的院内,正是温暖的居处。夏日的午后,蝉鸣不绝于耳。温暖恹恹地放下手中的书本,明明看了半把个时辰的书,却什么也没看进去,脑子里满是呱噪的蝉鸣和他那日怒极的表情。 温暖胸腔憋闷,轻轻拍了拍圆滚的腹部,低语呢喃,“兴许,你以后就是个只有娘疼的孩子了。”刚说完,自己嗤笑一声,“他会喜欢你的,毕竟你是他的孩子。” 梨落缓步进来,一眼就看见自家小姐唇边的苦笑,心里也不免酸酸的。自家小姐为何这样的命苦,本生在那样显贵的人生,又是王爷的未婚妻子,人生本该一帆风顺的。现在,成了王爷的妾室不说,两人本也算感情和睦的,哪料前几日出了那事儿。 梨落心中又是一阵叹息,转而收敛起情绪,轻快地道,“小姐一个人自言自语什么呢。快趁热将这燕窝粥吃了。小世子说他饿了呢。”这燕窝来自南方临海之地,极难采摘。又因是给皇家用的,皆是上品中的上品,每年进贡的量极少。自打温暖怀孕以来,端王却是吩咐了厨房日日送到她这里来,一日不曾落下。 昔日恩爱种种,犹在眼前。 温暖将燕窝接过,轻尝一口,“以后不许说这样的话了,且不说这小东西到底是男是女,光是世子这一称,就足够让别人戳了脊梁骨去。”温暖低下头轻抚着小腹,她的父亲是家中长子长房,父亲和母亲琴瑟和鸣,情深意笃,因而家里并无什么别的姨娘。她自小作为家中唯一的女儿,受尽了父母兄长的宠爱娇纵。二叔家那几个庶出的堂兄妹,比之她,差之千里。而她的孩子……温暖苦涩地一笑。 梨落红了眼圈,气得直跺脚,“小姐,这可不是我说的,这是她自己说的!她凭什么,凭什么!” 温暖倏然起身,想要训斥自己的丫鬟。母亲在生她时早产,温暖身子本就单薄,怀孕后更是吃力,一举一动都无比小心翼翼。如今这一气一站,瞬间头晕目眩、血气翻涌。 梨落看得自家小姐像是折翼的蝴蝶,飘飘然之间就要坠落,吓得惊叫一声,急忙来扶。却有人比她更快,只觉一阵风飘过,顷刻之间温暖便落入了那人怀中。 周承曜将她抱得极紧,似是恨不得将她整个人揉碎了,融入到自己的血脉中。十几日不见,她的四肢依旧纤细得仿佛一折就会断掉,他赶忙松了松手。倒是那圆滚滚的小腹,横亘在两人中间,显得极不协调。 他深知她自小体弱,不易受孕,怀起孕来更是比别人多百般不易。才怀孕那段时间,她日日孕吐,折腾得整个人只剩下皮包骨。他那时说,将来等这个小东西出生了,若是男孩儿,他必定要狠狠地打上几顿,谁让这小东西折磨自己娘亲。她以为他在玩笑,殊不知他是认真的。 再后来孕吐是好了,可随着肚子日渐大了起来,她的行动愈发不便,稍走两步就喘得不行。到了夜里,小腿抽筋也是常有的事儿。她趴在他怀里又是撒娇又是低泣,盈盈泪光看得他怜惜不已。他放下架子哄她,给她揉腿,极尽所能地娇纵她。在她面前,他不是皇室子弟,不是王爷,不是战功赫赫让晋国人闻风散胆的杀神。他只是她的丈夫,只是她孩子的父亲。 他没来这十几日,她夜里可又抽筋了?他不在,她又该如何面对?一定是一个人偷偷躲在被褥里哭得跟只小猫儿似的。周承曜的心一阵阵地抽痛着,铁血的端王,也只有面对自己心爱的人时,才会有一腔柔情似水。 他炙热的手贴在她的腰间,透过夏日里薄薄的衣料,直抵她的心底。温暖动了动身子,只想避开他的气息和热度。她自有世家女的清贵,纵然阴差阳错做了他的妾室,和那些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女人也是不同的。她不明他今日此举何意,可那日他分明是不信她的。既然不信,又何必前来。 “温暖。”周承曜唤她名字,无奈又低沉。 这样的语气她太过熟悉,平日里她无理取闹向他撒娇时,他便会这样唤她。只是今日里这语气里,却多了一分无奈与苦涩。 “王爷可是认为温暖在向王爷撒娇?”温暖垂眸,“王爷错了,温暖向王爷撒娇时,是因为温暖心中有王爷。现在温暖心中没有王爷了,也请王爷看在昔日的情分上……” “温暖!”周承曜沉声道,“什么都不要说!我信你!”信她从不曾与外男有染,信她初心不改。 温暖骤然抬眼看他,他的眼亮若星辰,鼻子高挺,薄唇因为她的注视而有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她这才注意到,今日他穿了一身玄色铠甲,怪不得刚才在他怀中比平时还要冷硬几分。还在闺中时,二哥带她到茶馆中听人说书,端王诱敌深入,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是何等的英姿飒爽! 温暖到王府中有些时候了,平日里下了朝,他基本上只着一身素色袍子。有时侯执着书卷半卧在踏上看书,好一番风流倜傥的文人气息。若不是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温暖是绝不信他上过战场的。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他一生戎装,风流倜傥中又添几分英气,温暖不由慌神,面上强自镇定道,“王爷是要去哪儿?” 周承曜轻笑,她到底还是担心他的,“晋人犯我益州,皇兄让我率军抗敌。温暖,我要走了。” 温暖悄悄用手按了按心口,心神不宁的感觉让她难过极了。她抿了抿唇,再抬头时面上已是一片笑意,她亲自绕到圆桌边,斟满一杯茶,“温暖祝王爷旗开得胜!”她凝视着他,恨不得将他犹如用刀刻出来般的坚毅容颜刻在脑中。 周承曜接过茶一饮而尽,“本王定不负你期许。温暖,等我,我一定在小家伙出生之前回来。若是无聊,就让娘过来陪你,她最是疼你,有她在我也放心些。” “嗯。”温暖垂眸看看那笨重的肚子,还有三个月,小东西,你要乖乖的,咱们一起等他回来。 温暖看着他转身,和亲信一起大步离开,心里越发的慌乱。她嘲笑自己,这是怎么了,他又不是不回来了。梨落扶着她到拔步床边坐下,温暖才发现自己已经哭了出来,“梨落,你说他会平安吗?” 不等梨落回答,温暖又自语道,“居然要打战了呢?”三国之间偶有战事,不过大多都在边境上发生。她自小生在京中,家中又多文官,自然是感觉盛世太平。 梨落“噗嗤”笑了出来,“小姐还说心里没有王爷呢,明明就是口是心非。”她一边给温暖打扇一边说道,“王爷定可以成功退敌,小姐就不要担心了。小姐若觉得烦闷,倒真可以将夫人接来府中长住。” 温暖笑笑,不予评价。家里一共三房人,父亲和二叔三叔是一母所出,感情极好,在祖母去世后也不曾分家。母亲是家中长媳,料理家中大事小事,时常忙得不可开交。她的两个小弟弟正是闹腾的年纪,母亲照料他俩都得操碎心。二婶婶身体病弱,常年卧床,也才让二叔房里的姨娘翻了天去,出了那档子事。三婶婶也会协助着娘管事,但到底不如娘亲周全。 王孟然真是个痴人,温暖自觉上世里便是欠了他的,所以这世并不给他任何幻想。这不,就连外祖母的脸面都给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