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误入正途.》 1.第一章 佳偶天成 永安侯府门前张灯结彩,深红色的门板上也贴上了一双火红的“喜”字,周围人来人往,笑语不断,看起来极为热闹喜庆。 说起这永安侯府,其祖上是跟着景朝开国皇帝苍帝一起打天下的,苍帝从一介白丁到黄袍加身,离不开诸如永安侯祖上这些人,于是加恩功臣,赐下了爵位。这其中,以永安侯荣宠最盛,被封了王爵。只是这世代传袭下来,到了如今的永安侯这一代,早就由王爵变为了侯爵。也从骁勇悍战的一代人,变为了靠着皇家养着的世家子弟了,空有虚名,并无实权。 一代悍将变一代纨绔,说来也让人惋惜,不过更叫人同情的是。永安侯夫人和永安侯两人伉俪情深,只是孩子缘则太薄。成亲多年,永安侯夫人好不容易才怀上了,却为了当今圣上挡了一劫,险些丧命。肚子里的孩子出生后先天不足,孱弱的就如一只马上就要断气的小奶猫似的。 这永安府的世子,自小起就是三天一大病,两天一小病,说明白就是在药罐子里泡大的,永安侯费了力气才请回来的神医断言,世子是早夭之相,活不过弱冠。 而今世子眼看已经过了弱冠,但永安侯府上上下下战战兢兢,不敢放松,就怕出什么事情,不想这神医的话还是成真了。 几日前,世子踏春归来后忽然发起了热,紧接着昏睡不醒,算上今天,已是整整七日,圣上亲自派遣宫中御医前来,却毫无效果,永安侯夫人四处求神拜佛,不知从何处听来了的法子,竟想着给世子提前成亲冲喜。 所谓提前成亲,是说永安侯府与长乐伯府早年有过婚约。 因为这婚约,永安侯府数月之前请媒人上门,两家商议之后已经订下日子,就在明年的阳春三月,春暖花开之际。长乐伯府听闻情况,原本想退亲,却没想到宫中圣人忽然下了道旨意,赐婚两家,并让钦天监的人为两人合了八字,挑定了日子。 人人惊讶永安侯府受圣恩之深,却不曾深想这其中付出的,除却祖上积下的血肉,更是因为这家人对天子曾有救命之恩。 十二月二十日,正是钦天监择定的良辰吉日。 永安侯府上上下下忙的脚不沾地,身穿新衣的下人来来去去,脸上挂着喜气洋洋的笑容,不仅仅因为这侯府多年未有的喜事,更因为前几日,他们的主子已经由危转安,到昨夜,不仅是清醒,更是能下地了。 …… 纷纷扬扬的彩纸落下,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响起。吹吹打打的唢呐锣鼓声,还有那外三层里三层围着的人群,嬉笑声不断,当真是热闹非常。女官扶着一身大红嫁衣的新娘子跨过门槛,小心翼翼的引入厅堂,然后将拜堂用的红绸递给了她。 众人瞧不清新娘子的面容,但看她刚进门时,身姿绰约,步履飘逸的模样,便猜测这红盖头底下的颜色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人们看完了新娘子,就去看红绸另一端的新郎。 永安侯当年乃是京城有名的美男子,虽没什么大本事,但凭着那张脸和身上的爵位,不知引得多少的闺阁女子芳心暗许。而永安侯夫人,称不上什么绝色美人,不过却长得秀丽端庄,配永安侯足以。 这两人所生的儿子,剑眉浓郁,鼻梁高挺。在一身大红袍子的映衬下,那张带着几分病容之色的面孔虽白得叫人心惊,却也俊得让旁人舍不得移开眼睛。 傧相拖长了音调,缓声唱词,“一拜天地,跪。” 新娘子纤细的身子微不可察的一顿,如水似的眼眸微垂,不过还是俯下了身。 新郎官却是直挺挺的站在原地,身体僵硬得宛如石化一动不动。 “琛儿!”坐于高堂上的永安侯夫人陈氏见状,担心不已,扶在黄花梨木上的手忍不住紧了紧。 观礼的客人不知出了何事,听到陈氏这一声,便都噤声敛色。这原本人声鼎沸的厅堂,顿时静了下来,只将目光投注于中心的新郎。 新郎官听到了陈氏的声音,笔直的身板一滞,而后像是瞬间清醒一般,一掀衣摆,缓缓跪了下去。 众人齐齐松了口气,原本寂静下来的大厅又顿时热闹的起来。 陈氏抚着自己的心口,暗中吐出一口气,含笑望着自己面前的新人,心中暗道,这民间冲喜的风俗,也未必全然不可相信。这不,自己的儿子身体已经转好了吗? 他人的心中是怎么想的,陆明琛不知道。跪在地上,一张俊脸上没有什么情绪波动,心里却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死后发现自己变成了别人还不算可怕! 更可怕的是,你竟然在和一个素未相识的姑娘拜堂成亲! 陆明琛此时的内心简直是复杂万分,不知是因为为自己重新活了而欣喜,还是为瞬间成为有妇之夫的自己而苦笑。 他没有想到的是,此时此刻,有一个人的内心,正如同他那样错综复杂。 太子长琴本是上古仙灵,却因触犯天条剥去仙籍,罚为凡人轮回转世,并且身为凡人的每一世,都注定孑然一身。这原本已经算悲催了,然而更悲催的是,太子长琴在转世为人的途中被人夺去了命魂四魄不能投胎,最后只好以渡魂的方式来轮回。 上一世他的身份是一个富家子弟,没想到这次却变成了世家贵女,还正处于拜堂成亲的场景。 饶是太子长琴,也不免愣住了,这就是之前新娘子身体一滞的原因。 太子长琴长眉微蹙,他记得他先前原本是站在永安侯府外的,却被一股拉力莫名的拖进了这位姑娘的身体里。 “夫妻对拜,跪。” 不等太子长琴深思下去,傧相又唱了一句。 太子长琴细长白皙的手指攥紧了手中握的红绸,复又松开,眸光微微闪动,而后转过身,朝着自己的对面缓缓拜了下去。 新娘子盈盈一拜,身姿婀娜。 新郎官容姿非常,挺拔俊美。 如果不是这拜堂成亲的两人皆是心不在焉,倒真称得上佳偶天成了。 天色渐渐暗了,除却新郎官得在厅中宴请宾客,身为新娘子的太子长琴则被一群女眷簇拥着进了新房。 陆明琛是新郎官,但情况特殊,让他敬酒陪酒简直是要命的事情,便用茶代酒,同宾客们喝了一会儿,接下来的酒就都被陆明琛的堂哥堂弟等早有准备的兄弟给挡下了。 对于陆明琛,一众客人不敢闹得太过分,过了一会儿后主动便放了陆明琛离开,有没眼色想闹新房的,也都被考虑周全的人给拦了下来,因此陆明琛这回新房的路上可算得上平静了。 小厮弓身在前面提灯探路,丫鬟则跟在陆明琛身边,为他打伞挡雪。 陆明琛站在拱桥上,前面的房间灯火通明,在这白茫茫的天地,隔着一道窗散发着一股酥人的暖意,仿佛触手可及。 他盯着前方灯火看了一会儿,眸色越发显得深邃,而后在侍女茫然疑惑的神情下忽然顿住了步子。 “世子?”见他停了片刻,丫鬟轻声询问道。 陆明琛没有理会,迈开步子继续往前方走了过去。 原本陪着新娘子的女眷此时都已经散了,房内的丫鬟看见陆明琛抬脚进来,也都退出了门外。 除却烛火偶尔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房间静的出奇。 陆明琛站在房门口停了停,看着双手并在膝上,姿态端庄的新娘子,脑子飞快闪过千万种打破寂静的方法,然而看了一眼桌上摆着的点心,正欲开口,却见坐在喜床上的姑娘娇小的身体晃 了晃,一副要倒的模样。 陆明琛没做多想,快步上前扶住了对方,低声问道:“你没事?” 这话问了等于没问,太子长琴听了,只是轻嗯了一声。他没想到,这头上的头饰竟然如此沉重,从之前到现在,他的脖子连同身体已经全盘僵硬了。回忆这姑娘记忆中贵女们盛装时的金钗玉钗,太子长琴不由暗叹身为女子之不易。 陆明琛伸手揭开盖头,新娘子的脸露了出来。 花瓣似淡红的唇,小巧的下巴,莹白如玉的肤色,这无疑是位一等一的美人……他的目光在她有些凌乱的头发扫过,眼中划过疑惑的神色,正想开口,却先听见了对方清脆悦耳的声音。 “劳烦……”太子长琴一哽,心中那叫一个百转千回的纠结,“劳烦世子替我取下钗饰。”这头饰繁重复杂,他刚才在人走光后试着取了取,将自己头发揪掉了数十根不说,头皮到现在还是发麻的疼痛。 陆明琛默了默,看着对方那华丽璀璨的凤冠,伸出了手。 太子长琴也不再没说话,只是微微低头,好方便陆明琛取下头饰。 陆明琛不经意瞥见对方低头露出一段白皙而细腻的脖颈,还有那低首垂眸仿佛娇羞似的神态,陆明琛心里有些尴尬,抬头避开这段视角,伸出手一个个取下了对方头上的金钗。 如此,两人之间的距离就瞬间拉近了。 2.第二章 佳偶天成2 这距离一近,太子长琴就感觉到了对方身上淡淡的药香,还有暖暖打在自己脸边的呼吸,酥酥麻麻的,耳朵顿时痒了起来。 他拧着眉,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这双纤细细腻,柔若无骨。 这叫什么回事啊,太子长琴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也不再继续纠结了,转而想起了之前的事情。 这次渡魂,不仅对象不是他自己选定的,而且竟然也没有了上一次渡魂的痛苦……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盯着前方的烛火想着问题,抬起头后才发觉,原来不知不觉头上的头饰已经都被卸下了。 陆明琛端着一盘点心,来到了他的面前。他觉得他一个男的折腾了大半天都累了,人家姑娘作为新娘指不定从昨夜就开始被人折腾了,一直到现在肯定就饿了。于是便说道:“你先用一点儿吃的。”见对方接过盘子,又走去摆在外间的枣红色木柜前,果然翻出了一床棉被。 他把被子铺在了外间,对太子长琴道:“我睡外面,有事你叫我就好。”说完这句话,顿时对上太子长琴那双透亮清明的双眼,那眼里是显而易见的疑惑。陆明琛有些头疼,新婚之夜洞房花烛,他这样的举动,显然是说不过去的。 他承认,这姑娘长得着实不错。 可是,这美人再美,在他眼里也就是个小姑娘,要是放在了现代,都不知道有没有高中毕业,他实在没有那么禽兽。 陆明琛思量片刻,想到了一个借口,沉吟道:“我身体还未痊愈,怕是会把身上的病气过到你身上。” 他自认为这个理由还算可以,但在太子长琴眼里看来,十分好笑,谁不知道这位世子爷的身体如今已经大好?尤其是在他那副十分不自然的表情下,这话就更容易反驳了。 为了避免两人同床共枕的尴尬,太子长琴原本想答应,只是转念一想,就这位那不堪一击的体质,大雪天在外间地上睡,指不定又出了什么毛病。对方要生病了,那辛苦的还不是他?何况他又不是真的姑娘,两人睡在一起也没什么问题。想到这里,太子长琴对着陆明琛温温一笑,轻声道:“外头冷,世子大病初愈,不宜在外久留。”看见陆明琛皱着眉不说话,他站起身,洗干净脸上的妆容,又说道:“我从小到大身体就好,极少生病,你别担心。” 陆明琛抬眼看他,见他语气虽然轻柔,但神色却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他想自己总得去适应目前的情形,于是也不再提出拒绝的话了。 见太子长琴洗好了脸,顺手把架子上的帕子递给了他,等他擦好了,便吹了烛火,放下了纱帐。 两人就此歇下。 陆明琛连外衣都没脱,只是占了床边的位置,还好这雕花木床宽敞,不然他还真怕自己半 夜翻了个身就到了床下。 太子长琴看他那副小心翼翼,把自己当作洪水猛兽的样子实在有些好笑,心里忽然起了戏弄之意,于是板起脸,慢吞吞的道:“世子,你压到我的头发了。” 陆明琛一愣,立即起身,扫了一眼自己刚才躺的位置,果然发现了一簇青丝。 他立即就皱起了眉,“抱歉。”他顿了一顿,“不然我还是到外面去睡。”说着就准备下床。 太子长琴原来是和他开玩笑,听见他这么说,立马拦下了,他微微一笑,说道:“没事的,我躺进来一点儿就可以了。”话落,果然往床内挪了许多。 陆明琛在黑夜中静坐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躺回去了。 太子长琴闭上眼睛,就当没看见对方又悄悄往床边挪动的行为,转而开始琢磨起了刚刚接受的记忆。说实在的,这次渡魂除了性别不对,他还是挺满意的,除去投身王公世家,吃穿喝用这些不说,能免去了他之前渡魂所要承受的万蚁噬身的痛苦,这一点就足够他轻松了。 至于渡魂后附赠的夫君……太子长琴想,如果不能好好相处的话,也只好想其他办法了。 想到这里,太子长琴感觉到之前被自己压下去的困意越来越浓烈了,他也不勉强,翻了个身就沉沉睡去。 这一睡,可苦了一旁的陆明琛。 两人中间原本被陆明琛特意空出了能再躺下一个人的空间,没想到对方一个翻身,再一个翻身,就滚到了自己的怀中。 借着窗外漏过来的光,陆明琛定定的盯着太子长琴看了一会儿,确认他是真的睡的沉了,就轻手轻脚的将对方往床内移动了几寸。 只是还没松口气,对方又滚到了自己的怀里,还伸手抱住了自己的胳膊。 陆明琛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 这觉没法睡了! 就这么煎熬了许久,陆明琛也忘了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之后一大早的就被人叫了 起来。 太子长琴注意到某人眼底浓重的青黛色,想到了自己早上醒来的姿势,瞬间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想到原主的习惯每晚必要搂个东西才能睡着的习惯,他叹了一口气,心道这渡魂的后遗症愈来愈严重了,自己竟然还受了原主的身体影响,朦朦胧胧中抓到个人就把对方认成了抱枕搂紧了不放。 总之,太子长琴是绝对不会承认这是自己会做出的事,并且毫无压力的推到了人家姑娘的身上。 “等见了爹娘,你再回来睡一会儿。”太子长琴说道,起身撩开纱帐,倒了一杯茶,递给了陆明琛,“你喝着醒醒神。” 陆明琛昨晚不仅受了太子长琴睡姿的“折磨”,还断断续续的做了梦,梦里说得都是和原来这个“陆明琛”的事情。 做了大半夜的梦,陆明琛醒来的时候头昏脑胀,忍不住揉起了太阳穴缓缓神。 看见太子长琴递过来的茶杯,陆明琛也没拒绝,低声道了一句谢,就一饮而尽,然后拿着已经空了的茶杯站起了身。 “很冷,你先床上。”他看着小姑娘单薄的身形,禁不住叮嘱了一句。 太子长琴微微一笑,回道:“好。”果然回到了床上,还盖上了被子,一副很是乖巧的模样。 陆明琛见了,忽然想起了自己家里猴子似一刻也不肯安分的妹妹,要是她也像人家姑娘一样,文文静静就好了。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心里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自己出事后,家人过得怎么样。 心不在焉的打理好了自己,陆明琛对着床上的人说道:“我在外面等你。”见对方点头答应后打开了房门。 门外正守着两个丫鬟,见陆明琛出来,行了一个礼,对他说夫人嘱咐两人早上不用去敬茶了。 陆明琛听了,心道这一定是“陆明琛”的父母心疼儿子的身体,才让人免了敬茶。想起“陆明琛”记忆中父母的百般呵护,他沉默不语,虽然不清楚自己的穿越是怎么回事,但既然得了别人的身份,那总得替人把家人照看好。 想到这,身体突然感觉到了一阵轻松,仿佛什么东西脱离了一样,他不禁一怔,只听到耳边响起了一句轻轻的“有劳了。” “世子爷,您和夫人可要用饭,厨房那边都已经准备好了。” 刚才那是“陆明琛”的声音? 丫鬟的声音让陆明琛回了神,他应了一声,想了想,吩咐两人进去帮太子长琴洗漱,自己就先站在前面的小花园里透透气。 昨夜下了场很大的雪,白茫茫的一大片,积雪把灌木的树枝都压折了不少。 “世子。”不一会儿,太子长琴就从房内走了出来,身上还披着一件白色狐毛镶边的红色斗篷。 大约是做好了心理准备的原因,他现在对于陆明琛这个夫君的存在已经没适应的差不多了,看见陆明琛站在雪地里,还有心思嘱咐丫鬟再去房内拿件玄色的披风,完完全全代入了自己已经“嫁人”的身份。 “外面冷,请世子先披上衣服。”见陆明琛看着自己,太子长琴笑着把衣服递给了对方。 陆明琛愣了一下,倒是依言披上了披风,他的视线扫到对方冻得微红的鼻尖,皱了皱眉, 说道:“母亲免了我们敬茶,你要是累的话不如在房内休息,一会儿我让人把饭送进去。” 世子爷真是体贴,丫鬟听了忍不住有些羡慕。 太子长琴看起来很是害羞的模样,低垂着眼眸,小声道:“礼不可废。”他抬眸看着陆明 琛,一双墨黑的眼睛闪着光芒,看起来明亮极了,“闷在房内无聊,不如赏赏雪景,也是别有一番滋味。”说完这一通话,他觉得自己演戏的本领真是又强了几分。 陆明琛见他神色之间透露出的期待,想起昨夜对方肃着脸,正襟危坐的模样不禁哑然失笑,对嘛,这才是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应有的活泼样子。 既然对方想出来逛逛,他也不坚持,笑着说道:“不急,先去用饭。”说完了,像是又想起了什么,停顿了一下,对太子长琴说道:“呆会儿带你去堆雪人玩。”这语气,完全把人当作了孩子哄。 太子长琴听了一怔,倒也兴致勃勃,点头应道:“好。” 丫鬟听这两人对话,面面相觑,他们没有听错,大病初愈的世子爷准备带夫人堆雪人,打雪仗? 3.第三章 佳偶天成3 用完了早饭,时间也还算早。大雪天路上滑,又兼刚才吃饱,陆明琛按着记忆中,慢慢地向永安侯和侯夫人两人居住的屋子走去,后面跟着走路不急不缓的太子长琴。 陆明琛和太子长琴一前一后走过穿山游廊,一路上都有人朝着两人恭敬行礼,陆明琛对此不甚在意,太子长琴倒是一路上都带着温和的笑,温温柔柔的模样又不动声色的刷了一回下人们的好感度,为什么说又?大部分都认为世子此时此刻活蹦乱跳的样子离不开这次成亲的冲喜。 主子好,他们这些做下人也高兴。 陆明琛和太子长琴还没有走到门口,就有跟在侯夫人身边好多年的丫鬟彩云出门迎了,脸上带着笑意,说侯夫人听见两人要过来,心里很是高兴。 屋内的角落里烧着几盆炭,陆明琛刚一跨进门槛,就感觉到了一阵暖意。 “小心。”他注意妻子的衣服及地,而这门的门槛又高,怕她跌倒,就伸出手扶了一把。 见她进了门,陆明琛就松开了手。 脱下刚才披的外衣,陆明琛上前对父母行礼,“父亲,母亲。” 太子长琴把斗篷解下递给身后的丫鬟,就随着一齐行礼,就跪在陆明琛的身边,神色很是尊敬。你问他身为仙人(曾经的),对不曾入眼的凡人行礼是什么感受,太子长琴答曰,很平静。要是真的对这些小事感到憋屈,那他轮回这些年估计得憋到吐血而亡。 身为太古时代的仙人(曾经的),他的心思倒不至于这么狭隘。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一时的屈服是为了更丰厚的回报。 一个模样长得很是讨喜的圆脸丫鬟端来了茶,太子长琴将茶奉上,唇角带几分笑,看起来大方又得体,“父亲,母亲,请喝茶。” 陈氏一早就注意到了夫妻两人进门时的动作,心里也很高兴,小两口恩爱才好。 “都是好孩子,别的话我也不多说,你们夫妻两人日后好好过日子。”陈氏喝了一口茶,含笑道。 永安侯也笑眯眯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和媳妇。 见完礼,陈氏又交代了几句别的事情后,上下把陆明琛打量个透,然后蹙眉,问道:“你这气色怎么这么差。”她派人看着小夫妻两人的新房,知道两人昨夜没圆房,心里有些奇怪又有些担心,别又是病了? 陆明琛笑了一下,解释道:“就是昨天忙的事情多,有些累,也没什么大碍。” 陈氏不放心,准备呆会儿找个大夫去看看儿子,又嘱咐儿媳多看着点,最后就放了两人离开。 “昨夜,是不是我连累世子了睡不着?”太子长琴随口一问。 陆明琛摇头否认,吩咐其他下人拿来羊皮手套,两块煤块以及一顶帽子,在挥退了其他人后就带着太子长琴去了积雪最多后花园旁边的院子。 这地方比较偏僻,府里的下人虽然打扫,但是昨夜雪下得太大,这里就没来得及清理,刚好让陆明琛可以带着太子长琴堆雪人。 “堆过雪人吗?”陆明琛转头问站在身边的太子长琴。 无论是原来的小姑娘姜清婉,还是太子长琴本人,记忆中都没有这种记忆。前者虽是长乐伯府大房所出的嫡女,但母亲早逝,继母又不是个和善的,哪里还有心思用来堆雪人打雪仗,而后者,则是压根就没想过这回事。 其实太子长琴是个挺有好奇心的人,乐意尝试一些不曾接触的东西,即使是堆雪人这样的小事,否则也不会在这冰天雪地跟着陆明琛在这里了。 “先堆个小的。”陆明琛笑着说道,而后嫌身上披着的外衣碍事,就扔在了一边。看着太子长琴走看过来,兴致盎然的模样,撸起袖子就开始滚起了雪团。 先用一团雪捏成了球,放在地上慢慢的滚大,不一会儿就变成了一个有洗衣的木盆子那么大个的雪球。 陆明琛抬头注意到到太子长琴正看着自己做好的雪球,站起身,把刚才拿来的手套给他戴上了,“做了一半,还有一半给你试试。” 太子长琴看着他滚雪人觉得还挺意思,于是点了点头,接着手放在斗篷的系带上,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样子。 陆明琛见状马上拦了下来,心里有些哭笑不得。 接收到面前人困惑的视线,他想起自己往日哄妹妹的记忆,尽量放柔了声音,说到:“外头冷,脱了衣服容易着凉。” 听他的语气,太子长琴也好笑,这位是当自己是小孩子来哄了?不过他也不做反驳,只是盯着陆明琛刚才挂树枝上的外衣看。 陆明琛发现了,心里有些虚,于是也不再说其他劝告的话,只默默的捡起了树上的披风,拍了拍上面不小心沾上的雪,又再次披了回去。 太子长琴嘴角稍稍上翘了几分,弯腰捏了团雪,就这么慢条斯理的滚起了雪球,那动作,那悠闲的模样,就跟在做什么风花雪月的雅事一样。 陆明琛看着,觉得这姑娘真有意思。 之后他闲着无聊,他又再次滚起了刚才放地上的雪球。 两人把做好的一大一小两个雪球衔接好,又给雪球嵌上两颗煤球当做眼睛,最后戴上之前让人准备好的毛衣等东西,一个模样憨厚的雪人也就出炉了。 太子长琴看着雪人微微一笑,脱掉了手套。 不知何时,天上又开始掉起了雪花,落在树木上,扑簌扑簌的响。 陆明琛望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偏头对身边的人说道:“寒气重,回去。” 这里离他们的屋子有一段距离,而两人又偏偏没带伞,陆明琛看了眼裹着斗篷,年龄越发显小的太子长琴,脚步一顿,便把刚才披在身上的衣服解了下来,笑着对他招手,“来。”然后撑起披风,把人结结实实的罩在了衣服底下,让雪花不会落到她的身上。 太子长琴因为他的动作一愣,抬起头看他,发现对方的脸色跟常人相比较,看起来依旧是有些苍白,不过可能是因为刚才花了力气堆雪球的缘故,倒是比昨晚自己见到他的样子多了几分血色。 心意虽好,但是对方的身体……太子长琴正想开口,又听见对方说,“现在天气冷,花园那边的湖水已经冻上了。不过等到初春冰融了,就可以带你去钓鱼。” 随他去。 太子长琴忽然就不想说什么了。 两人回了屋子,差不多就到了用午饭的时间,外面来了丫鬟提醒,陆明琛转头问太子长琴饿不饿,见他说再过一会儿,就吩咐人过半个时辰后再准备饭菜。 也许是昨晚太迟睡的原因,陆明琛觉得眼皮有些沉,不禁眯了眯眼。 “世子不如先去休息一下。”太子长琴见他眼皮直打架,就劝道。 陆明琛实在困得厉害,便点点头,脱了外衣躺到了床上。 太子长琴走到外间,站在窗口,看着外面纷纷扬扬的雪花入了神。 当年他的魂魄停留在榣山,却被人界龙渊部族的工匠角离所拘。角离用禁法取了他的命魂四魄,铸造了令天界都忌惮的七凶剑之一焚寂。 在他成为角离之子角越的那一世,焚寂遭女娲封印带走,找不到焚寂的他最后投进了铸剑炉中**而死。 想到这里,太子长琴的手指轻轻一颤,烈火焚身的感觉好像刻在了骨里,至今记忆犹新,只是这种痛苦还远远比不上魂魄分离的痛苦。 如果找不到焚寂与自己的二魂三魄融合,他剩余的魂魄终有一日会成为荒魂消散于人间。 上一世他借助自己世家子弟的身份找了几十年,却依旧没有任何焚寂的消息。这一世的身份是闺阁女子,难度比起之前的身份大了许多,该用什么办法继续探听焚寂的下落才好? 太子长琴皱眉想着。 突然,内室响起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听这声音,仿佛要咳出肺来才肯罢休似的。 太子长琴一怔,快步走进了内室。 只见躺在床上的陆明琛额头尽是汗珠,俊俏的眉宇紧蹙,一副睡得很不安慰的模样。 太子长琴的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眉头皱得更深。 “世子,世子,醒一醒。”他轻轻推了推陆明琛,见他毫无反应立即换了另一种称呼,“明琛,明琛,陆明琛。” 见他慢慢睁开了眼睛,这才松了口气。 陆明琛半睡半醒之间听到有人在叫自己,即便睁开了眼睛,却还是处于迷迷糊糊的状态,缓了一会儿才认出眼前的人是自己的“新婚妻子”。 “嗯?怎么了?”他的声音除了沙哑,还带着几分鼻音。 “你发热了。”太子长琴收回手,从床边坐了起来,“我去给你请大夫。” 陆明琛恍然大悟般说道:“难怪早上起来就感觉头有点儿重。”他还以为是自己昨晚熬夜的缘故。 太子长琴默,这人还真是不懂得照顾自己,就这样还敢带他去钓鱼和堆那什么雪人。 “清婉,你刚才是不是叫了我的名字?”没等太子长琴接话,他就自言自语了起来,“还是叫名字好,听着舒服。” “……”清婉?太子长琴嘲讽一笑,脚步一顿,再度往门口走去。 4.第四章 佳偶天成4 门口有丫鬟在候着,太子长琴不好走开,就吩咐她去请个大夫。丫鬟听世子生病,大惊失色,连忙往外走去。 永安侯府里面是有大夫的,一接到人通知,很快就赶了过来。 他给陆明琛把了脉,看了一会儿对站在一边的太子长琴说道:“夫人放心,世子没有什么大碍,只是受了风寒,吃几副药,多加休养就可以了。” 太子长琴听了,放下了心,他目前的计划里,可是有对方的一部分,为了提高自己找到焚寂的成功率,陆明琛在这几年最好是不要出什么事情。 他让身边的丫鬟拿了药方去煎药,自己又问了一些忌口的东西和需要注意的事情,然后坐在了床边,用沾湿的汗巾给陆明琛擦了擦汗,而陆明琛则是在太子长琴和大夫说话的时候又睡了过去。 药煎的很快,没过一会儿就被丫鬟端到了太子长琴的手里。 “世子,喝了药再睡。”太子长琴把人叫醒,看着对方一副努力找回状态的挣扎表情,觉得自己简直是罪恶。他叹了口气,拿勺子舀了一口药送到了陆明琛的嘴边。 他下意识的张嘴,瞬间就被药苦得清醒了。 陆明琛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来,然后接过太子长琴手中的碗,坐正了身体,神情严谨,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太子长琴有些想笑,却忍住了,从丫鬟的手中递给了他一小碗的甜粥。 陆明琛三下两下的用完了,看向太子长琴,“父亲母亲知道这事吗?” 太子长琴摇头,不过他猜这请大夫的动静,那边肯定是已经知道了。 陆明琛皱了皱眉头,交代丫鬟去永安侯那边说一声,表示自己没有什么事情,不用担心。 “饿吗?饿的话去吃饭,不用顾及我。”陆明琛眯起了眼睛,已经是昏昏欲睡,“明天我陪你回门。” 太子长琴没想到他还记挂着这件事,明天回门?他有些怀疑陆明琛的身体能否支撑的住,不过看他这幅困倦万分的样子也不想他再说话,替他捻了捻被子,点头道:“好,有事你就叫我一声。” 陆明琛点了点头,闭上眼没过多久就又睡过去了。 这一睡就到了第二天清晨,中间除了喝药,陆明琛就根本没有睁开过眼睛,实在是累。 不过还好,陆明琛早上被人叫醒喝药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的不适差不多已经消失了,就是出了汗身上现在黏糊糊的有些难受。 他叫人打了盆水,挥退了想要伺候自己的丫鬟,自己脱了衣服,不紧不慢的擦着身体。 见生病的世子爷不让自己伺候,丫鬟有些为难,正纠结着,就见太子长琴从走廊那边走了过来,很快到了门口。她眼前顿时一亮,上前就道:“夫人,世子叫人打了盆水,可不让我们伺候。” 太子长琴看了她一眼,嗯了一声,说:“我就进去。”说着推开了门。 陆明琛此时正擦着背,由于是反手,他又求细,动作就慢了下来。 见到太子长琴进门,坐在浴桶里的陆明琛皱皱眉,表情看起来有些不自在。 这会加重病情的?太子长琴看得眼角微抽,上前直接接过对方手中的巾子,替他擦了起来。 “怎么不让丫鬟伺候?”他轻声问道,心里想,对方如果是个风流好色的人,自己日后就做个通情达理的人,给对方多纳美妾,相敬如宾,也好省了一些麻烦。但让太子长琴有些可惜的是,陆明琛的房里不仅没有侍妾,就连平日里在身边服侍的也都是小厮,是真真正正的不近女色。 陆明琛觉得这话有些奇怪,不过也没多想,随口道:“不习惯。”无论是原来的陆明琛,还是他自己都没有让人服侍沐浴的习惯。他低低的咳嗽一声,本想开口让对方先出去,然而突然想起,两人身为夫妻,朝夕相处,早晚应该习惯现在的情况……想到这里,陆明琛不禁垂眸暗叹,他怎么就成了已婚人士呢! “你身体感觉怎么样?要实在不行,我一个人回去也可以。”太子长琴拧干了巾子,又替他擦了擦手。 陆明琛的表情略微带着几分僵硬,这被人伺候的感觉就跟自己是个三岁小孩似的。 他心中有些别扭,只是面上没有显露出来,神色淡淡的,“没事,等一会儿向母亲他们请了安,我就陪你回去。”回门对于新妇来说是件大事,一般来说,男方不能缺席。不过以陆明琛的情况,他如果不去也是女方家里能够理解的,但无论如何,也有些不合适。 陆明琛擦完身体,极力无视着自己的不自在,穿好衣服,弯身提起靴子,站了起来,“无妨,我现在已经没事了。”女子嫁人是一辈子的大事,他不想在这种事上让对方委屈。 太子长琴见他执意,也就不劝了。 等陆明琛打理好自己,就跟在他身边去陈氏那里请安。 陈氏坐在主屋的软椅上,手中正拿着一块颜色清雅的布绣着什么,见陆明琛领着太子长琴过来就放了下来,叫人倒了一杯热茶,就吩咐两人块坐下来。 陆明琛喝了一口茶:“母亲,我过会儿带清婉去伯府。” 陈氏点点头,上下打量了一番陆明琛,关切的问道:“身体可好了一些?”陆明琛虽然让人来告诉了一声身体没有大碍,但她还是有些担心,因此不免多问了几句。 陆明琛放下茶,摇了摇头道:“睡了一觉就什么事情也没有了。”他的目光落在陈氏放在一边的刺绣上,忍不住劝道:“这些东西做起来伤眼睛,母亲放着让绣房的人做就是了。” 陈氏脸上带着笑,“闲着无聊,也只做一会儿,不碍事的。”说着又把太子长琴叫了过来,拉着他说了几句话,问的皆是吃穿住用,态度温和和亲切,让太子长琴都不由心头温暖。 “外面天气冷,我那里还有几张上好的火狐皮子,正好适合你这个年纪的小姑娘,等你回来就让人送过去。”她最后又对太子长琴说道。 太子长琴自然是笑着谢过,陆明琛玩笑道陈氏不疼他了。 陈氏被他逗得笑弯了眼睛,拍了拍他的背,跟哄孩子似的,“娘哪里还有几张白狐皮子,留给你……唉”不知是想起了什么,语气顿时一转,带了几丝忧愁,“蒙神医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你爹派出的人都找了好几年。”现在陆明琛看着是活蹦乱跳,然而不让大名鼎鼎的神医再看一遍确诊,她还是难以放心。 蒙神医全名蒙云绕,是当年断定陆明琛活不过弱冠之年的老神医。为了寻找一些珍稀药材,经常出没那些个不知名的深山老林,踪迹难料,当年永安侯夫妻两人能找到他,也是碰了大运气。 “蒙神医指不定正窝在哪个山里的角落,您别急,慢慢找自然能找到。”陆明琛安慰陈氏。 陈氏白了他一眼,“我这都是为了谁。”然后不等陆明琛说话,就对他摆摆手,“去去去,做你的事情去。” 时间也不早了,陆明琛便顺着她的意思,领着太子长琴离开了。 两人要出门的时候,陈氏的贴身丫鬟彩云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嘱咐两人别忘记了把备的礼带走。 陆明琛叫下人帮着把礼物抬手门前马车,自己则扶着太子长琴进了车厢。 车轮骨碌骨碌的转,不知是碰到了什么东西,猛地停了下来,让车内的两人撞上了车壁。 陆明琛连忙用左手去拉他往外滑去的身体,低声问道:“没撞到什么地方?”说着,却不动声色的收起了刚才防止对方脑袋撞上车壁的右手,此时已经是一片红肿。 “发生了什么事情?”他撩开一半车帘,沉声问道。 “路上有乞丐拦路。”驾车的侍卫也是惊出了一身汗,恶狠狠的盯着乞丐。拦车要钱,真是不怕死! “爷……这……”车夫的意思很明显,就是问要不要把人抓起来。 陆明琛的目光落在了趴在地上,浑身脏乱,黄皮寡瘦的人,长眉一紧,面上没有太大波动,心中却在想,富饶繁华如京城,天下脚下,尚且有乞丐乞讨为生,要是换了其他地方呢?乞丐的数量岂不是多出京城百倍。 当今圣上的皇位并非夺来,而是先皇子嗣困难,只有他一个选择。如今的大景看似一副太平盛世的模样,实则隐患重重,北方有匈奴蠢蠢欲动,南方有蛮族蓄势待发,这面上的繁花似锦似乎一戳就能戳破。陆明琛的心中隐隐生出一股冲动,好似即将破土而出。这股冲动并非是他的,而是属于原来的陆明琛。陆明琛自小博览群书,贯通百家之言。原本是想入仕为官,大展经纶。无奈身体病弱不堪,能不能活到弱冠都是个问题。 陆明琛叹了口气,说道:“让人拿钱给他,让人让出道来继续走。”说完,他放下了帘子。 侍卫一拍脑袋,心想自己也是犯了傻,这大好的日子抓什么人,太晦气!于是给跟在后面的其他人打了个眼色,立即有人把碎银递给了地上的乞丐。 “人让开了吗?”太子长琴听到陆明琛和车夫的对话,就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 “嗯,没事。”陆明琛握了握负在身后的右手,痛倒是不痛,就是感觉好像烟熏火燎一样,有些火辣辣的。 小事而已,没必要叫对方担心,自从感受侯府里对待自己犹如稀世珍宝的态度,陆明琛不着痕迹的拉了拉袖子,而宽大的袖子正好遮住了他手背的伤。 5.第五章 佳偶天成5 两人到的时候已经有人在外面候着了,见着陆明琛和太子长琴就把人往大厅中引。 路过的风景是太子长琴熟悉却又陌生的,他垂着眼眸,想着自己那姑娘最后一缕魂魄离开后留给自己的话。 远离这伯府,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太子长琴不由轻轻一叹,这大概是他难得一遇的渡魂对象了。 “怎么了?”陆明琛听见他的声音,轻轻拍了拍他的手,问道。 太子长琴淡声道:“没事,就是再回到这里,有些感概。” 他这么一说,这声叹息就显得十分正常,于是陆明琛也没再问,两人被下人引着来到了大厅。 还没进去,就见一个穿着淡粉色衣裳的姑娘从厅中走了出来,容色娇俏,就是那眉眼间,带着几分骄纵。 见到太子长琴,她先是一愣,“三姐姐回来了?”而后又去看陆明琛,见他俊美非凡,仿佛浑身都发着光似的,不禁又是一愣,“……这就是三姐夫了?” 太子长琴皱了皱眉,无论是身为仙人,还是凡人的时候,他身边的女子讲得都是矜持二字,哪里像面前这个,盯着一个男人目光灼灼。 “五妹。”心中不喜,太子长琴却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扫了她一眼,冷淡的应了一声。 这只一眼,却气势十足。 陆明琛轻咳了一声,眼神正直,目不斜视,只关注着太子长琴。 粉裳姑娘被他这一眼看得有些虚,又听见了陆明琛一声咳嗽,于是有些悻悻然。发现自己在两人面前丢了面子,她有些不开心,撅起嘴巴,嘟囔了一声,“不就是一个病秧子吗?谁稀罕。”说着,跑着离开了太子长琴的视线。 “那是我的妹妹,从小娇惯长大,让世子见笑了。”他轻描淡写的说道,就见陆明琛正看着自己,眼中带着点笑意。 他有些奇怪,却不并放在心上。 等到了大厅内,陆明琛自然的放开了他的手,对着坐在厅中的人行了一礼。 “晚辈明琛,给岳丈大人请安了。” “不必多礼。”还未行完礼,他就被姜长衡扶了起来。 陆明琛在京城里露面的少,其实要不是自己的女儿嫁给了对方,就是走在大街上,姜长衡估计自己也难认出陆明琛。 他看着面前的女婿,见他气度沉稳,不急不躁,就先是在心中点了点头,但又扫见陆明琛有些苍白的面孔,又忍不住摇头,是自己对不起女儿啊,把她嫁给了一个鼎鼎有名的病秧子。 他这么想着,看向太子长琴的脸上不免漏出了几分。 “你过得可好?”他招手让太子长琴过来,问了这么一句话。 “好。”探见他眼底的后悔和愧疚,太子长琴语调无波无澜的回答道。这婚约本来就不是姜清婉的,只是姜清婉在家里不受宠,就被姜家人推了出来。人已经嫁了,现在后悔了起来,早干什么去了。 发现女儿冷淡的态度,姜长衡有些气闷,却不敢说出责怪她的话,只好讪讪的收了话头,招呼两人去用膳。 太子长琴不想和长乐伯府的人纠缠,又见了几个长辈和昔日姜清婉比较要好的人后就动身准备离开,至于姜清婉的那位继母,不仅他不想见,对方大概也是不想见到姜清婉的。 “脚下小心。”陆明琛出声提醒,将太子长琴扶上了马车,向站在门口的姜长衡揖了一礼,随后跳上了马车,嘱咐驾车的侍卫,“走。” 姜长衡看着渐渐远去的马车,长叹了一口气。 “三姐姐她什么时候会再来啊?”有人在姜长衡身边嘀咕,他一转头,看见是自己的小女儿,有些无奈,“你怎么出来了?” “我也出来送送姐姐。”姜妙脸上露出明媚的笑,目光依依不舍地望着离去的马车。 “进去,外面风大。”姜长衡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跟在自己身后。 姜妙看了一眼已经消失在视线的马车,眼里透出几分不甘心,却还是乖乖的跟在了姜长衡 的身后进了门。 陆明琛回来后就去找了永安侯。 书房内,永安侯正盯着一张小猫扑蝶的画发着呆,见到陆明琛进来,连个眼神都没有分给他。 “父亲。”陆明琛无奈的出声,永安侯不同于一般的纨绔,不喜欢吃喝嫖赌,反而痴迷收藏名画。 “哦,你来了。”永安侯抬眼扫了他一下,又重新低下了头,看向画里小猫的眼神充满了柔情蜜意,如同看心上人一般。 陆明琛有些无语,旋即说明了自己的来意,“我想学武。”陆家的剑法和驭兵之术,那在当年都是出了名的,只是到了永安侯这一代就没落了下来,而陆明琛又是药罐的存在,根本没人把重振陆家兵法威名的希望寄放在他的身上。 听了这话,永安侯这才肯正眼看他,“学武?嗯,学武好啊。” 陆明琛面上不露半分,内心却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这……这就是答应了?也不问自己为什么突然就想到了这件事情。 “放在那里上的东西你拿去,最近没事干,就看看。”说完,给陆明琛指了指书架的方 向,然后就又低下了头 陆明琛满腹疑团,却还是上前取下了永安侯指的书出了门。 等回到了书房,陆明琛就开始盯着自己手中的书开始看了起来。不看不知道,一看就吓了一跳,这本封皮上没有写任何字的书籍,原来是陆家祖上留下的兵书,除了战场上的策略,更有陆家祖上打了胜仗,败仗后的经验和思考。 不可谓不贵重。 可永安侯现在却把它交给了自己……陆明琛眸色深沉了起来,脑海中永安侯不问世事的画 痴形象一转,顿时就变得高深莫测了起来。 书房里的永安侯打了一个喷嚏,惊得他立马捂住了口鼻,又小心翼翼的看着书桌的画,见它完好无损才松了一口气。 “怎么忽然就想练武了呢?都这么大了,也不知道还练得起来不起来?”永安侯摸了摸下巴,眼神一转,看到了缺了一个空的书架,一拍大腿,立即嚷了起来,“哎呀,这小子拿错书了!” ### 彼时,屋内。 太子长琴沐浴更衣完毕,正坐在书桌前,身边站在两个他从姜家带过来的丫鬟,正用巾子给她擦头发。 “世子呢?”中午回来,这人就没有出现过,太子长琴不免有些奇怪。 “正在书房读书呢。”明心用象牙梳梳头轻轻为他梳理头发,“世子爷身边的小厮来过了,说世子爷晚上不会早回来,让夫人困得话就先休息。” 太子长琴点了点头,转眼想到了一件事,吩咐道:“过会儿去拿一支擦皮外伤的药膏。” 明心知道他不喜欢人多话,也不问这药膏要用来做什么,梳完了头发转身就出了房门拿药膏去了。 太子长琴坐在椅子上,墨发披散,黑眸朱唇,神色看起来有些懒懒的。 陆明琛早上遮掩的手,他后来在姜家就注意到了,再想到之前在马车上他挡住自己额头的动作,哪里不明白对方这是为了自己受的伤,只是不想在姜家那个地方多事而已。 “夫人的面色看起来不大好,要不要叫个大夫?”明玉小声道。 太子长琴一只手搭在自己腹前,眉尖微蹙,这种隐隐的坠感是什么回事?这点儿感觉还没什么影响,而且已经是大晚上了,太子长琴不想麻烦,便摆手示意不用。 正巧,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来人正是在书房呆了好几个时辰的陆明琛无误。 明玉见了,对着陆明琛行了一礼就低头退下了。 陆明琛没去注意她,看向了倚在窗边的太子长琴。 “怎么不去床上休息?”他看出太子长琴脸上的困意,脱了外袍问道,脸上的表情严肃的过分,这是用功看了大半天兵书的后遗症,陆明琛现在满脑子都是用兵排阵。 “马上就要睡了。”太子长琴不知道他在书房做什么事情,看他这幅表情,还以为出了大事,有些奇怪的问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吗?” 陆明琛语调上升的嗯了一声,随即反应过来太子长琴的问题,摇了摇头,“没有什么事情。”知道他是误会了,脸上的表情便缓和了许多,不过在旁人看上去仍旧是冷峻得很。 太子长琴见状也不问什么了,把刚才明心送来的药膏递给了陆明琛,见他眼神从疑惑瞬间转为明了。有些好笑,遮什么遮,他又不会骂他。 见陆明琛伸出手擦药,这才看清了对方早上偷偷摸摸遮住的地方,果然是青了一大片。 陆明琛草草的抹完药膏,旋好盖子,就放到了一边。 “你先睡。”话音未落,就坐到了外间的书桌前,研墨写字。 太子长琴也是有些困了,听见陆明琛这么说也没别的反应,倒真脱了刚才披着的外衣,躺到了床上,手压着腹部,闭上了眼睛。 陆明琛看着纸上越写越好的字,神色怔怔,心想自己这又是占了“陆明琛”的便宜,这大气磅礴的字,可不是自己一朝一夕就能练出来的。 他叹了一口气,安置好笔墨,洗手,走进了内室。 雕花木床果然被人留出了大片的位置,床上的人睡得正沉,面颊红润,神色平和。 陆明琛见了微微一笑,脱了靴子,轻手轻脚的上了床。 “焚寂……焚寂……”他听见对方轻声呢喃,不由得挑了挑眉头。 “焚寂?……焚鸡?”什么东西?难不成在梦里梦见了烤鸡?陆明琛替他压了压被子,然后躺下望着床帐。心想,大雪天吃一回热腾腾的烤鸡,再配上几杯小酒,貌似也很不错。 6.第六章 佳偶天成6 陆明琛做了一个复杂的梦。 梦里的场景先是战场,他跟着千军万马和敌人厮杀,情况胶着。等他正要将自己手中的剑捅进对方的身体时,画面忽然一换,又变成了永安侯府的后院,他带着姜清婉一起烤肉,好不容易等到肉熟了,他要下嘴的时候又重新回到了战场,而战场上的敌人不知什么时候都变成了一只只烤鸡,拿着武器朝着自己冲了过来。 不得了,烤鸡成精了!陆明琛顿时就醒了。 他怔怔的盯着床顶,一时还有些回不过神来,等回想起刚才做的那个梦,自己都觉得好笑。 什么鬼梦境,果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正坐着,陆明琛就听见了断断续续响起的呻.吟声。 夜深了,屋子里静得落针可闻。 陆明琛很快就找到了声音的来源。 来不及点灯,他伸出手,探了探身边人的额头,结果却摸到了一手的汗。他皱起眉头,立即下了床,点上了蜡烛。 陆明琛走进一看,才发现对方的脸色苍白得可怕,头发濡湿的好像刚洗过一样。 “清婉,清婉。”陆明琛喊了两声,就见对方缓缓睁开了眼睛。 人还清醒,他稍稍安下了心,问道:“清婉,你哪里不舒服?” 豆大的汗珠顺着滑了下来,太子长琴下意识的捂着腹部,有些虚弱的回答他,“肚子疼。” 陆明琛看他疼都缩成了一个团,汗水又不停的流,眉头就皱得老紧。 “我去叫大夫。”他替他擦了擦汗后,站起了身。 太子长琴终于明白了刚才睡前的坠痛感是种预告了,他苦笑了一下,见陆明琛正担忧望着自己,低声道:“我这是……来了月事,没有大事,不用请什么大夫。” 陆明琛愣了一下,月事?他想了想,瞬间明白了这是什么意思,不过脸色仍旧还是很不好看。 “不行,你疼的太厉害了。”陆明琛在现代照顾过痛经很严重的前女友,深知这种痛苦不好忍。 说着,就要起身离开。 太子长琴拉住他的衣摆,摇头道:“你去叫我的丫鬟来就行了,她们那里有药,别叫大夫。” 陆明琛见他坚持,又听说丫鬟哪里准备了药,也不急着叫大夫,先出门把人叫了过来。 明玉匆匆敢了过来,坐到了床边,替太子长琴揉起了腹部,身后跟着端着一碗药的明心。 也不知是明玉用得是什么手法,太子长琴顿时感觉腹部的疼痛好转了许多。 “给我。”陆明琛上前接过明心手中的药,一勺一勺喂给了太子长琴,看他舒展了眉头,脸色顿时好了许多,一颗心终于落地。 “备水,伺候夫人洗漱。”知道对方出了浑身汗难受,陆明琛吩咐了一句,自己起身去了外间。 等到一切都折腾完,已经快天亮了。 躺在床上,看着陆明琛有些疲倦的脸,太子长琴心里难得有些愧疚。正要说话,就听见对方特意放轻了的声音。 “你继续睡,明早我让人和母亲说一声,不必去请安了。” 看着对方俊秀逼人的侧脸,太子长琴不由出了神,这大概就是大部分女子所求的良人,只可惜他不是真正的姜清婉。 这么想着,太子长琴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女子身体偏寒,尤其是在这个时候,手脚更是冰凉。 太子长琴睡着睡着,只觉得越来越冷,不禁在被窝里蜷缩起了身体。 陆明琛不放心身边的人,其实一直都没睡。 发现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把缩成了一团,他有些担心的伸出手摸了摸太子长琴的额头,对方并没有流汗。 等触碰到对方手脚的时候,才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 他叹了一口气,侧着身将对方搂进了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部。 睡梦之中的太子长琴感觉到暖意,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又睡了过去。 第二天醒的时候,身边已经没有了人。 太子长琴用手挡住透过窗户落在脸上的阳光,眯着眼睛,缓缓从床上坐了起来。 昨晚半睡半醒之间,还记得自己被陆明琛搂进了怀里才睡得安稳…… 明玉正端着盘子从外间走了进来,看见太子长琴醒了,很开心的笑了起来,“夫人醒了正好,起来用饭。” 太子长琴下意识的问道:“世子去哪里了?”话一出口,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摇头,心想习惯这种东西真是可怕,不知不觉间他都习惯了早起就能见到了陆明琛。 明玉偷偷笑了一下,自己的姑娘真是在意世子,她是从小就跟着姜清婉伺候的丫鬟,眼见两人夫妻恩爱,心里很替自家姑娘开心,笑吟吟地回答道:“听说永安侯给世子找了个练武师 傅,现在正在前院呢。” 太子长琴点了点头,坐在了桌子前,动作不紧不慢的用起了饭,等吃完了,就带着明玉去了前院。 果然,陆明琛就在哪里,旁边还站着一位慈眉善目的老人家。 小厮仰慕无比的看着面前的老人家,人家年龄虽然大了一些,但他那气势,那剑法,简直是佩服的人不要不要的。 “唉,早知你是这样的根骨悟性,我几百年就收你当作弟子了。”老人家捋了捋长须,摇了摇头,旁人居然能从他的脸上看出几分痛心疾首来。 “这位是我祖父的故友,展伯伯。”几百年前?几百年前您老人家还没有出生。陆明琛没理会老人家的耍宝,见到太子长琴来了,便对着他介绍道。 “唷,这小女娃长得好,可是你的妻子?”展老爷子看着太子长琴,脸上挂着很深的笑意。 陆明琛微微颔首,展伯拍了拍手,看起来很满意的样子,说道:“不错。”也不知在说什么是不错的。 陆明琛见他净说一些有的没的事情,拧着眉头,问道:“今天不做什么事情吗?” 展老爷子挑着眉头看他,然后摆手,说道:“不做,不做,今天特殊,教你武功的事情明天再开始。” 陆明琛应了一声,转头就要走。 展老爷子诶诶了几声,连忙问道:“你哪里去啊?” 陆明琛深深地觉得自己刚才陪着对方就是扯蛋浪费时间,不过看在对方是自己师父的面上又不好意思不搭理,于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道:“去找些材料,今天天气好,适合烤肉吃。” “烤肉啊,这主意不错。”展伯点了点头,深表赞同,而后十分积极的问陆明琛,“需不需要师父我搭把手?” 陆明琛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对着他摆了摆手,抬脚去了厨房的方向,让人准备了一些用来烧烤的东西,当然,没有忘记了昨晚被太子长琴念到的“焚寂”。 等到烤架,调料,食材一切就绪,就这么在前院摆了开来,十分悠闲的烤起了肉。 没多久,空气中就弥漫开了一股香喷喷的烤肉味,馋得人能把肚子里的馋虫给勾起来。 陆明琛给烤翅刷上了一层蜂蜜,顺手递给了身边的太子长琴,“先解解馋。” 太子长琴拿着烤翅:……? 他正忙着,身边就有人过来了,轻声禀告道:“六皇子来了。” 陆明琛听见了,怔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微一颔首,说道:“把六皇子领到书房去,我换身衣服就过去。”对着看着自己的太子长琴说了一句话,又与展伯告辞后,他便匆匆离开了。 等陆明琛到了书房的时候,六皇子正看着他墙上挂着的一副字看,正是昨夜陆明琛写下的 字。 见到陆明琛,六皇子笑了一下,指了指墙上的字,“明琛啊,你这字写得越来越好了。” 陆明琛听了这话,先是惊了一下,旋即想到,别人根本不可能发现这具身体的内里已经换了一个灵魂的事情,瞬间就舒了一口气,然而还是不敢放松。 只因眼前这一位,除却与陆明琛本人相交多年的好友身份外,更是一个心思深沉,隐忍不发的角色。 想到对方,陆明琛也不由想到了原身,从记忆里看,这两个人可谓是“气味相投”,暗中不知给别人挖了多少坑,让人有苦说不出。最后,竟然谋划着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在记忆中得知了这件事的时候,陆明琛震惊了好一会儿,然后发现自己差不多已经和六皇子绑在了一起,现在想下贼船也难了。 不得不说,当陆明琛消化了这件事情后,心里还真有点儿跃跃欲试。 “闲着没事练练。”陆明琛轻描淡写的回答道,走到桌前,倒了一杯茶推了过去。 京城的清晨寒气深重,昨夜又悄悄的下了一场大雪,即使穿了再多的衣服,也难以阻挡这能沁入骨髓的寒意。 喝杯热茶倒真是不错。 六皇子也不跟他客气,接过茶水饮了一口,脸上多了几分古怪的神色,“这不是红糖水吗?这是姑娘家才喝的玩意儿。” 这红糖水是明心她们今天特意泡了一壶给太子长琴的,陆明琛见了感觉不错,便也让人准备了一壶到了书房。 “红糖水温补养生,正适合我们这种人。”他神色淡淡的说道。 六皇子闻言笑了一下,笑中透着几分无奈,“这倒也是。”比起陆明琛,他这个皇家出品的病秧子更加有名。大概全天下都知道他这个皇子天生心悸,走个几步就能呕出几口血来,又兼大家都知道他和陆明琛的关系好,有人就在私底下编排他们两个病秧子凑在一起,命更加短。 “唉,我这心口真是难受。”六皇子捂住心脏的部位,开玩笑的说道。 陆明琛没有理会他,这家伙身上的毒在几年前就已经被蒙神医给解了,却还是不肯暴露,让全天下的人都以为他有心疾,兄弟不防备他只拼命拉拢,谁让上面那位最宠爱的,就是这位由贵妃生出,又体虚的小儿子呢。 “来一局。”演完了戏,六皇子的手指了指面前已经被小厮摆好的棋盘和棋子。 棋子是用上好的白玉制成的,温润光滑,即使是在大雪天,握在手中也不会感觉冰凉。 一边对弈,这是“陆明琛”和六皇子谈事的习惯,陆明琛便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执黑先行,六皇子先落下一子。 “老三,老四那边已经开始不安分了。” 陆明琛落下一子,“家大业大,老子老迈,儿子年龄却大了,有想法正常不过。” 六皇子冷笑了一下,“那两个脑子都不好使,迟早把自己作死。” 7.第七章 佳偶天成7 窗外的树枝被狂风吹得萧瑟,沙沙作响。 陆明琛闭眼听了听,复而睁开,叹气道:“忍字头上一把刀。” 棋局渐渐凌厉起来,波云诡谲,若是有人旁观,一定会被这棋盘上的步步杀机惊到。 六皇子的步步紧逼,每一子都像是猛虎扑食,势必要将陆明琛的棋子拆骨入腹,与他平日里风度翩翩的贵公子形象形成了明显了反差。 观棋如观人,陆明琛知道,这是对方急躁了。 他静观棋局,忽然冒出了一句话,“皇上最近可好?” 六皇子沉默了一下,“操劳过度,恐有中风之嫌。” 这话一说,陆明琛心里就有了几分明了,也难怪六皇子急了起来。 六皇子蛰伏这么多年,也急了。那么被皇帝压制了多年的太子,又会怎么做呢? 陆明琛盯着棋盘,而后缓缓落下一子,不动声色的吞下了六皇子的子。 六皇子手中捏着一颗棋子,看着已经陷入了死局的棋盘,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唉,娶了媳妇忘了兄弟,连一子也不肯让。”六皇子嘴上调侃道,皱紧的眉头也渐渐松了开来。 陆明琛知道他这是想通了,颔首回道:“那是,兄弟怎么比得上枕边知暖知热的人。” 六皇子嗤笑了一声,“爷我又不是没有媳妇,得瑟个什么劲。”说着,便把手中的棋子丢进了棋瓮里。 “好了,就下到这里。”六皇子站起身,抬起眼问他,“要不要和我一起去醉春楼?听说哪里的如梦姑娘弹得一手好琵琶,才色无双。” 醉春楼是京城著名的风月场所,消费虽高,但确实一众纨绔子弟、达官显贵最爱去消磨时间的地方。 六皇子去得不少,也带过陆明琛去过那么一两次,说实在的,这京城著名的销金窟,在陆明琛这个现代人眼中看来没有什么吸引力,更别提他现在已经是有了妻子的人。 这种地方,是非不少,还是能不去就不去的好。 于是陆明琛就拒绝了。 “正拜了个师父练武,就算了。” 六皇子也不生气,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我这身体的病是假的,你这却是真的。你好好练,不求能成为什么武林高手,能强身健体就好。” 这话说得,跟陆明琛他爹似的。 陆明琛面无表情道:“我送你。”赶紧把这二货给送走,拉新婚的好友去逛青楼,什么人啊这是。 六皇子打开门跨出了半只脚,道:“不必,这侯府的路我熟悉,自己走就好。” 门口的侍卫给他披上了一件玄色的大氅,他对着陆明琛摆了摆手,自己迈着步子,潇潇洒洒的离开了。 陆明琛目送他消失在拐角处,想了想,抬脚又返回了前院。 原本在烤架底下烧着的炭火已经灭了,展伯不见踪影,只有太子长琴和几个丫鬟还在前院。 见到陆明琛,太子长琴眼神中闪过一道锋利的光芒,脸上却依旧是温温和和的模样,对他道:“展伯吃完回去休息了,这些已经烤好了。”他手指点了点桌上的盘子,“刚烤得,应该还热着,你先吃着,再过一会儿就该用饭了。” 陆明琛点点头,刚才出书房的时候还不觉得,他发现自己现在的确有些饿了。 “客人已经离开了吗?”太子长琴像是随口一问,坐下给陆明琛倒了一杯水让陆明琛配着吃。 陆明琛嗯了一声,举起杯子喝了一口,再吃了几口烤肉后就放下了手。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只见彤云密布,恐怕又是要变天了。 “让人收拾收拾,都进去。”此时的风又大了一些,吹在人的脸上,好像刀子在刮一般。 陆明琛站了起来,轻轻碰了碰还坐在凳子上的太子长琴,“要下雪了,先回屋。” 太子长琴点了点头,就跟着他走进了游廊。 果然,在他们离开之后,天空就又飘起了雪花。 深冬的时候,天色暗的尤其的快,也格外的寒意砭骨。 陆明琛在书房看了一会儿的书,就吹灭烛火,回到了屋子里。 太子长琴坐在床上,神色自如,经过这几天的磨合,两人之间同床共枕的尴尬消失的已经差不多了,相处模式也渐渐固定了下来。 有时候太子长琴都忍不住想,自己如果真是姜清婉,那和身边这个男人真过一辈子也很不错。 可是不能,他必须得趁着自己的二魂三魄还算凝练的时候找到焚寂,不然什么东西都只是镜花水月。 太子长琴正想着,突然目光落到了一处。 陆明琛此刻已经脱了外衣和靴子,屋子里烧着地龙,暖意熏得他苍白削瘦的脸多了几分血色。见太子长琴的目光正看着自己,他顺着的视线,看向了自己袖口。 洁白的中衣上有几点血迹。 陆明琛挑了挑眉,眼中带着几丝诧异,“这是……”他停顿一刻,不明白这血是哪里来的。 太子长琴的耳根红了起来,第一次有种挖个坑把自己埋起来的冲动。 他第一次用那个叫做什么月事带的东西,起床之后一看才发现身上的东西漏到床上,而陆明琛昨晚一直抱着自己睡,肯定是在那个时候给沾上的。 看着太子长琴奇怪的脸色,陆明琛怔了怔,瞬间就悟了。 “咳,睡。”他轻咳了一声,吹灭了烛火。 太子长琴在黑暗中的脸烧了起来,迟疑了一下,却还是问了出来,“不换一件衣服吗?”空气很安静,太子长琴无比的庆幸灯已经熄了,对方看不清自己的神色。 陆明琛掀开被子躺了进去,仔细听得的话,可以察觉到他的语气中藏着几丝浅浅的笑意。 “睡,很晚不折腾了。” 第二天一大早,陆明琛起床的时候太子长琴还没有醒。他换了一件衣服,交代了一句站在门口的丫鬟,套上外袍后就去前院找展老爷子去了。 到的时候展老爷子正站在前院的空地上练剑,剑式令人眼花缭乱,在普通人的眼里,只能看见长剑划过,在空中留下的残影。 注意到陆明琛的到来,展老爷子收了剑,“来了。”剑刚一入鞘,旁边被剑气划过的树木竟然齐齐断开,噼里啪啦砸在了地上。 这让刚接触武功的陆明琛有些震惊,原来“剑气”这种只存在于武侠小说的东西是真的存在的,那么轻功,还有内力呢?也一样存在? 他忍不住向展老爷子问了几句,惹来老人家的肯定以及几个白眼。 “……”谁年轻时没有一个武侠梦呢?想到自己可能成为小说里摘花飞叶即可伤人的武林高手,陆明琛还真的有点儿期待。 展老爷子看着他亮得放光的眼神,毫不留情的泼了一盆冷水。 “武林高手有什么用,遇到千军万马不是照样死。”展老爷子深吸了一口,拍了一下陆明琛的脑袋,“你让你父亲请我来,最想学的可不是武功?” 展老爷子年轻时就是他祖父的副将,打过很多胜仗,陆明琛请了他来,除了为了强身健体,最主要想的还是展老爷子脑中的用兵之法。 就如展老爷子所说,任凭你武功再高,在军队的面前就是只蝼蚁,碾死都不带劲的。 “嗯,明白就好。”展老爷子撩起眼皮,指了指桌子上的托盘,“饭还没吃?吃完这 些,给我蹲马步去。” 陆明琛点点头,三两下用了早饭,真蹲马步去了。 这一蹲就是大半个时辰,陆明琛专心致志,对抗着已经发出抗议的双腿,连太子长琴什么时候来的都不知道。 说来也奇怪,自从陆明琛穿了过来,这个原本三天两头生病的身体竟然健康了许多,连为陆明琛诊断的太医都感到神奇。 陆明琛想不明白,就放着不管了,而陈氏知道了,觉得这一定是冲喜的神效,暗暗把太子长琴当成了福星,最近宠得连陆明琛这个儿子都放在了一边。 “夫人,世子爷的身子受不了这个苦啊!您要不上去劝劝?”陆明琛的小厮阿七看着脸色隐隐发白的主子,脸都皱成了苦瓜。这能叫他不愁吗?世子爷要伤了哪里,那府里的老夫人还不得扒了他的皮啊! 太子长琴瞥了他一眼,心里在想这蹲的时间的确有些久了,但面上却淡淡道:“你的主子自己懂得分寸,用不着你来操心。” 阿七内心长叹了一口气,眼巴巴的看着展老爷子。 不知是不是感受了他灼热的目光,展老爷子终于发了话。 “好了,先到这里,你休息去。” 陆明琛双腿发麻,差点儿就跪在了地上。 太子长琴眉头一皱,仓促上前,眼疾手快的扶住对方,忍不住说了一句,“何必这么拼命。”说完,接过阿七递过来的湿手帕擦了擦他的满头大汗。 陆明琛其实也很无奈,“比别人晚了那么多年学,可不得多用一些心思。”从前的“陆明琛”虽然也看兵书,但却没有深入,那是因为不确认自己还能活多久。 现在则不同了。 陆明琛没有动原身离开下留下的布局,但多学一些东西,只是为了将来再增加几分筹码。 看着面前的陆明琛眼睛里闪动的光芒,太子长琴沉默了下来。 陆明琛试图自己站起来,动作看起来却十分的艰难,眼看着就要摔倒。 太子长琴连忙用身体撑住他。 女子的身体力量有限,纵使陆明琛的身形并不算强壮,太子长琴却还是有些吃力,阿七看见了,立马就要过来帮忙。 展老爷子伸手拦住他,面对着阿七有些茫然的眼神,撇了嘴角说道:“人家夫妻恩爱,你过去凑什么热闹。”不等阿七反应过来,往他手里塞了一张纸。 阿七一脸懵的捏着纸,满脑子的问号。 “快去快去,按着这方子上的抓药去,等一下让你家世子泡这个药浴。” 见他还木着,展老爷子抬脚轻踹了他一下,“别发呆了啊,快去啊。” 听明白这是世子的事情,阿七捏着药方,急急忙忙的离开了。 等到太子长琴扶着陆明琛回了屋,陆明琛灌了几口水后正准备洗澡,就见阿七匆匆跑了过来,屁股后面还带着一个痕迹清晰的脚印。 看着有些狼狈的阿七,陆明琛皱了皱眉头,“跑什么?有急事?” 阿七手里捏着几包药材,赶紧把展老爷子的话说给了陆明琛。 陆明琛点了点头,转头对太子长琴说道:“我先沐浴。”见他应了,转身去了浴房。 浴房里有镜子,可以清楚看见全身的那种,不过陆明琛没有欣赏这个身体的兴趣。他摸了摸肩胛骨下方的位置,不知是不是错觉,这几天这个部位总有股奇怪的灼烧感。 陆明琛背过身照了一下,登时就愣了一下。这块好似肩胛骨下方,好似被人用印章盖上一样的红痕,不正是他上辈子的胎记吗? 记得他的这个胎记很特殊,还总是被他的老妈有事没事就拽出来感慨一番,还差点儿就因为这个把他取名为陆章了。 难道胎记还能跟着穿越过来?陆明琛脑中闪过一种猜测,随即就被自己否定了。 开玩笑,胎记还有穿越功能,他又不是老天爷的私生子。 热水舒缓了身上的大部分不适,陆明琛泡得差点儿就睡过去,直到守在外面的阿七把他给叫了清醒。 等到他起身,水已经不那么烫了。 陆明琛擦了擦身上的水珠,换上了一身耐脏的黑衣,又转去书房研究兵书了。 8.第八章 佳偶天成8 天气渐渐转暖,转眼又到了桃花艳丽,绿草茵茵的春风三月。 天气纵使不冷了,但全京城上下,因皇帝的一番动作,内心都犹如严冬来临一般,冷到了骨子里。 四皇子因为收礼受贿,抢占民田一事,被人告到了朝上,最后查证无误,叫皇帝禁在了府里,没有旨意不得出门。 三皇子跪在殿前为弟弟求情,却被皇帝怒斥,也一并关在了府中,一下子,六个皇子就关了两个。 大皇子早逝,几年前就走了,仅剩下的几个皇子也是战战兢兢,生怕皇帝把火撒在了他们身上。 朝廷上的御史们还参了左相一把,说他教子无方,王清山在宁州任职期间徇私舞弊,纵容下属鱼肉百姓。 皇帝一看证据确凿,就下了道旨意把王清山关进了牢里,然而后面怎么办,却没有说了。 左相位高权重,辅佐皇帝多年。他的女儿又是太子妃,可谓位高权重。 自从皇帝身体抱恙后,这朝堂就变得风云诡谲,能当官的都是聪明人,哪里会不明白王清山这是成了皇帝敲打太子一党的牺牲品。 一时间朝廷上下,人心惶惶,生怕下一个就轮到了自己。 数月后,皇帝忽然对众人说是要出京城,去景明园去散散心,又点了太子监国,把三皇子放了出来。自己就带着剩下的五皇子、六皇子以及几个受宠的贵人,乘着御驾浩浩汤汤的离开了。 留下太子和满朝文武大眼瞪小眼,着实有点儿懵。 他们本来都以为皇帝把左相的儿子关进大牢是为了打压太子,可现在又把监国的重任交给了太子,究竟心里是怎么个想法呢? 皇帝的心思你别猜,猜来猜去也不明白。 太子和自己的岳丈两人暗地里琢磨了一阵子,也是摸不透自己亲爹的心思。不过说到底,心里还是很高兴有了这个机会。直到京城外传来了一个消息,皇帝遇刺了,不过刺客被五皇子给挡下了,没有出大事。 太子不想承认,在得知了这个消息的时候,他的内心除了担忧,还有隐隐带着几分失望。究竟为什么失望,他不敢去深想。 忍忍忍,太子站在书房里,手里捏着一本奏折,眼神幽深得叫人心惊,他已经忍了十多 年,几个兄弟在身旁于虎视眈眈,他究竟还要忍多久? 皇帝不知道太子已经开始转变的心思,御驾回到京城,看着这掌握在自己手下熟悉的一草一木,他的心里很高兴。 五皇子和六皇子站在他的身侧,前面走过来的是他精心培养多年的太子,而他们转眼都长大了,他也由当年的初登上皇位战战兢兢的皇子,变成了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帝王。 “这几日,辛苦你了。”皇帝拍了拍太子的手,有安慰之意。 太子有些惶恐,立马说:“父皇过奖了,儿臣只是做了自己应做的。” 皇帝笑了笑,“还没用饭?过会儿你和你的两个弟弟,都和朕一起。” 皇帝发话,你是不饿也得饿,并且这话是父皇有意亲近自己,太子压下自己原本有些复杂的心思,立即应下了。 一顿饭吃得太子心情不错,皇帝在打发了其他两个儿子后,还跟太子聊了好一会儿,话里话外都透着欣慰和鼓励,却没有听见皇帝在他离开之后,发出的一声叹息。 这个儿子太平庸了,平庸到他不放心把江山交给他。如果他不是皇后所出的嫡子,他绝不会将他立为太子。 可是如今看来,当年的坚持也许并不正确。 …… 皇帝的表扬让太子激动的许久,直到一道道的圣旨,把他炙热如火的心给生生的扑灭了。 皇帝不仅把四皇子放出,还把五皇子,六皇子封为顺王和端王,各自领了差事,前者皇帝把他放进了兵部。 这一举一动,让太子难免多想。不说六皇子,在太子的心中,他根本就算不上敌人,没有与自己一争的可能。但五皇子,他身后不输太子本人的岳家,再加上如今为皇帝舍身挡刀的功绩,让太子深深感到了忌惮。 他的手无意识敲击着檀木制成的桌子,发出了“笃笃”的声响,一下一下好似敲在了人的心头。 深受太子信任的内侍注意到太子阴沉的神色,噤若寒蝉。 “把这封信送给左相大人,小心行事。”太子淡淡道,眼中却藏着几分阴霾。 这送自然是要秘密的送,内侍低了头,收好信,悄然无声的退了出去。 夜色如水,月色如霜。 明明正是不暖不凉正正好的天气。 太子的心却冷得结了冰。 “我那五哥近来锋芒太过,已经让太子记在了心里。”手中捏着一枚棋子,端王唇角一勾,表情看着有些嘲讽,“我那哥哥可不是个好性子,别人要拿了东西,可得付出不少代价。” 窗户关得不严实,有几一阵风随着缝隙涌了进来,吹得两人宽大的衣袖直飞。 陆明琛低垂着眸,在灯光下的眉目莹润如玉,五官俊美的好似画中人般。 他摩挲着手中的酒杯,不可置否道:“这两人斗得厉害,上头还是照样压着那座山。” 陆明琛微一停顿,忽而看向端王的眼,问道:“那位的身体近来如何?” “上次遇刺,五哥虽为父皇挡了一劫,但还是受了些惊吓,前些天手抖得厉害。”端王正在想事情,随口道了一句。 “启禀王爷。”身着黑衣黑靴的侍卫步履沉稳的走了进来,附在端王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 端王皱眉听着,等到侍卫退出去,他忽然站了起来,“明琛,你说太子他会不会想要……”他话没有说完整,陆明琛却听懂了。 他没有说话,心里却赞同了端王的想法。 “我们的机会来了。”端王哈哈一笑,那双眼瞳,在晕黄的灯光里,显得格外明亮,闪烁着一种名为野心的光芒。 花开花落,花落花开,转眼便到了十月。 十月十日,乃景朝当年建国之日,是以这日宫中举办了两场宴会,第一场是为诸位大臣准 备的,第二场则算是家宴。 陆明琛早早就穿戴完整,玄衣黑发,眉飞入鬓,鼻梁高挺,整个人看起来清瘦而苍白。 “今日没事的话,就不要出门了。”剑被他擦的光洁如镜,在阳光下闪烁着点点寒芒,将剑收入鞘,他肃了脸色,沉声对太子长琴交代道。 太子长琴与他磨合数月,早已清楚此人处事沉稳,绝不会空口白话,又知道他向来与端王交往甚密,心里早就有了猜测。 他对于此事乐见其成,陆明琛权势越大,助力越大。 他温和的笑了一下,点点头,“好。” 陆明琛不放心,拨给他几个侍卫,这才抬脚离开了。 家宴是在承乾阁举办的。 此时皇上还未到,还不能入座,因此众人只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聊。 “大哥。”太子为一国储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因此见到太子,顺王和端王这些兄弟便要向他行礼。 看到几人行礼,太子眼中闪过满意的神色,嘴上却还是显得极为宽厚,道:“大家都是兄弟嘛,不用多礼。” 太子近来架子端得越来越厉害,面上却依旧摆出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样,但顺王和端王几人哪敢真应了他的话,连道这是应该的,前前后后做全了礼数。 太子笑了笑,目光看向顺王,语气十分温和,“你的差事办得如何?可有人为难你?” 龙子皇孙的,只是下来办事,兵部的人都是人精,还用不着为难顺王。 顺王暗暗不屑,却带着一副兄长关心我十分感激的小表情,摇头道:“初来乍到,只怕是弟弟不明事妨碍了诸位大人,诸位大人都极好,有问必答。” 太子嗯了一声,又和其他几个兄弟聊了起来。 于是皇帝一来,就看见了这幅兄友弟恭的场景,不管这是表演出来的还是事实,都让他最近暴躁的心情舒缓了许多。这心情一转好,面上便表现了出来。 “大家都坐。”皇帝手向下压了压,近来因为诸多事情发生苍老的许多的脸上露出了几分笑意。 众人向皇帝行了一礼后,这才入座。 美酒,佳肴摆在了众人面前的小案几上,浓郁香气飘荡在空中,叫人垂涎三尺。 戏台搭在了离众人不远的前面,开场的锣鼓声响起,承乾阁一瞬间就热闹了起来。 这出戏主要说的是一个穷书生靠着爹编草鞋含辛茹苦赚的钱读书识字,被员外相中招为女婿,再考中状元的逆袭故事。 “这儿子挂念着父亲,也没叫他的父亲辛苦白费啊。”看着戏台上穷书生高中状元后的第一反应就是将亲爹接到了京中,皇帝轻飘飘的感慨了一句。 联想到近日里发生的事情,坐在案几前的一众妃嫔皇子眼观鼻鼻观心,别的话那是一句也不敢搭。 注意到下面人噤若寒蝉的样子,皇帝放下酒杯,有些意兴阑珊。 一顿饭,所有人食不知味。 戏到末尾,宴席也差不多要结束了,众人不由自主的松了一口气。 天空绽开了一团团五光十色的烟火,引得大家不由自主的抬头去看。 皇帝皱起眉头,直觉有哪里不对劲。 “嘭”的一声,酒杯在地上碎的四分五裂。 太子不知从何处抽出的匕首,架在了旁边的顺王脖子上。 匕首寒芒闪烁,锐气逼人,顺王脖颈上有鲜红色的血渐渐渗了出来。 除了端王,众人都呆住了,倏忽间变得鸦雀无声。 有些胆小的妃子傻了,惊声尖叫了起来,却被太子充满寒意的双眼扫过,顿时发不出了声音。 刀剑相触的声音在殿外响了起来,一声声哭饶,惨叫接二连三的响了起来,划破了这座静静矗立了几百年皇城的夜。 一阵混乱的脚步声响起,殿门被猛地撞开,一个个身穿黑衣的侍卫哗啦啦的涌了进来,一众妃嫔连同皇子团团围住。 “逆子!你这是想弑父篡位吗!”皇帝在一众黑衣侍卫的包围之下,冷冷地望着太子,除了愤怒,藏在眼底的更是失望。 “父皇,这一切都是您逼的!”太子平日的文质彬彬面具被撕了下来,恶狠狠的瞪着皇帝,那目光犹如一只饿得许久的野狼,“太子……太子!从母后去世起,到五弟六弟他们长大成人,我至今依旧只是太子!……一个永远只能顺着皇帝,永远无法展示自己才能的太子,有倒不如没有!” 皇帝像是被人抽走了脊髓,失去了所有精气神,“可朕当初也是这么过来的。” 太子露出一个苦笑,“帝王之心高深莫测,儿臣猜不透,也不敢再猜下去。”他一顿,语重心长地道:“父皇,我不如您,我等不下去了。” 皇帝不怒反笑,连连道了几声好,“你真是朕的好儿子,景国的好太子。” “父皇……”面对着积威已久的皇帝,太子的心里不禁有些胆怯,他稍稍后退了一步,引得置放在端王脖子上的匕首又深了几分。 “够了!”盯着顺王滴落的血,皇帝低斥了一声,“你想要我怎么做?” “只要父皇下旨传位与我——”太子紧了紧手中的匕首,神情有些紧张,但心情却是激动的,“儿臣保证,绝不伤五弟一根毫毛,而您则是万人之上,尊贵无比的太上皇。”他使了一个眼神与身边的近卫,近卫捧着一张明黄色的布帛,呈到了皇帝的面前。 皇帝一看,冷笑了一下,上面是已经拟好的传位圣旨,字迹看起来竟然和皇帝本人的相差无几。 本以为自己这个儿子平庸无能,现在看来,却还是有几分可取之处的。 “父皇,不要再拖延时间了。”太子唇角一压,冷笑着卸掉了顺王的一只胳膊。 顺王惨叫一声,捂着血流如注的手臂倒在了地上。 见到自己五儿子被二儿子砍伤,这骨肉相残的场景,让皇帝一惊,反应过来后怒不可遏。 “混帐东西!”他颤抖着手指指向太子,身体一滞,唇角竟然溢出了几丝鲜血。 妃子们见了,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好几个人抱成了一团,瑟瑟发抖,呜咽不止。 悄然无声的,太子的身后出现了一个人。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那人的身后,宫殿门口,如潮水般涌入了一群人。 那正是皇帝的人马,前身为陆家将的铁骑们。 “微臣陆明琛,叩见皇上。” 那个身穿玄衣的青年半跪在地上,沉声回道。 太子呼吸一滞,心沉了下来。他想到几个月前,皇帝把陆明琛调到了御前行走的职位,又让他成为了御前军的统领,难道那个时候父皇就发现了他的不臣之心? “铿锵”一声,匕首掉在了地上。 “给朕拿下这个逆子。”皇帝闭了闭眼,语气里不悲不喜。 太子的铁骑在御前军下无力反抗。 太子呆呆的看着这一息瞬变的局势,当破釜沉舟的勇气消失,压在心底的惶恐不安如潮水般席卷而来。 景平四十九年,太子被废,皇帝也因为这件事情元气大伤,缠绵病榻。 又过了几日,皇子几人皆奉旨入宫侍疾。这日,恰好轮到六皇子。 皇宫寝殿中,皇帝眯着眼躺在床榻之上,双目下淡淡淤青,重病缠身,他已有之前已有好几日不曾睡过一次好觉,昨夜太医院几位经验丰富的老太医商量后给他换了副药,皇帝服下后,倒是难得有了场好睡眠,因此心情和精神都算是很不错。 六皇子是他最为宠爱的儿子,也是几个儿子中最为出色的一个。 一睡醒看见这个小儿子,皇帝的心情更是好了几分,面上的表情不由得柔和了几分,拍了拍自己的床边,“坐。” 六皇子自小与皇帝亲近,如果是换了其他皇子,听了皇帝的话,此刻内心应该是惶恐大于惊喜的,他却自在得很,也不和皇帝客气,坐在了边上。 皇帝见了,眼中顿时流露出几分笑意,和他谈论起了近日的事情。 朝堂的事情皇帝也没有深入的意思,父子两人便谈起了其他的话题,说得都是一些鸡皮蒜毛的小事,六皇子甚至还说了些自己强拉着陆明琛去花楼却被他“惊恐”拒绝后发生的糗事,逗得皇帝龙颜大悦,难得的放声大笑。 “永安侯世子不错,是个难得的好孩子。”皇帝感慨了一声,“他们陆家子弟为我震慑了多少外族,即便是日后,也不该叫他受委屈。” 皇帝叹了一声,目光慈爱的看向他,道:“我听说近日京城来了位神医,治好了丞相夫人 的顽疾。”丞相夫人的病是和六皇子的“病”十分相似的心疾,出了名的难治,这些年不知喂了多少名贵的药都不曾见效,竟然被这外来的郎中治好,想来也应该有些真本事,“若朕百年之后,又有谁护着你,朕实在是不放心啊。” 皇帝这一生除却忧国忧民,小儿子的病也是他心头上的一个疙瘩,如果不是他的心悸,他根本在皇位的人选上犹豫,自己这个儿子,不仅是心性,还是天赋,都是几个儿子中最为出色的,只可惜,天公不作美。如果……这病能够治好的话。 这神医本就是六皇子安排好的计划,但听皇帝吐出这么一句话,他的心中还是十分感动。 “……父皇。” 皇帝拍了拍他的手,眯起了眼睛,一副倦怠的模样。 “好了,你先退下。” 六皇子替他掖了掖被子,轻手轻脚的退出了房门。 两个个月后,六皇子的“病”被神医所治好了,原本就已经进入白热化的皇位之争,在六皇子病愈后更加激烈。 皇帝的病也在此刻突然转急,甚至一度睁不开眼。 弥留之际,皇帝强撑着立端王为太子,与自己的心腹大臣交代了几句话,便去了。 皑皑白雪悄然无声的覆盖住琉璃青瓦,这座巍峨高大的宫殿沉默无声送走迟迟暮年的老皇帝,又迎来了雄心壮志的新帝王。 这一年,京城的冬天来得很早,也分外冷。 9.第九章 佳偶天成9 春去秋来,转瞬新帝登基已经三年。 景云帝登基,新旧交替,正是用人之际。除了颁发的一系列利民的新条令,景云帝大开恩科,选拔了大批人才。 陆明琛自不如说,那是景云帝年少时一起长大的好友,又辅佐景云帝登上了皇位,那功劳和情分自然是不一样。 原本逐渐没落的永安侯府因为陆明琛一人水涨船高,成为了京城中炙手可热的权贵。 这日早朝,景云帝端坐于龙椅上,神色不善,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昨夜皇帝批完奏折,解衣脱鞋,正要休息时,有人送来八百里加急的公文。 八百里加急乃是朝廷情况危急采取的传递方式,一般在边关告急或者某地有人造反谋逆的时候才可使用。 因此当景云帝收到这份公文时,都来不及收拾,匆匆披上外袍,就让人点起了灯,坐在了桌前。 这一看公文,他的脸就沉了下来。 蛮族举兵偷袭中原,攻打了南云八城。 八城之后,便是燕南关,燕南关乃是屏护中原的兵家重地。 蛮族一突破燕南关,那关内的百姓便要完蛋。蛮族一向野蛮,行事作风残暴,所到之处哀鸿遍野,百姓痛不欲生。最重要的是,一旦突破了燕南关,那蛮族的铁骑便可以直入中原。是以面对羌族,景朝绝不能退后半步。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皆是沉默以对。 文武百官可用的竟然没有一人。 景云帝气得摔了奏折,一双虎目冰冷的扫过下位的大臣,几位武将的身上。 有人犹犹豫豫的站了出来,表示近日江南水患,河道决堤,正是需要银两粮食赈灾的时候,不宜大动干戈。 这话一出,竟然还有一些人附和。 景云帝的拳头攥紧,手指捏得发白,忍了忍,终究还是个没忍住冲动将对方骂了个狗血淋头。 那位大臣灰头土脸退了下去。 见景云帝动了大怒,能站在大殿之上的大臣那个不是聪明人,顿时明白了景。云帝是决意出兵的。他们互相交换一个眼神,低下了头。 景云帝失望这泱泱景国,自己竟然无人可用。 他叹了一口气,“退朝。” 众大臣伏身行了大礼,鱼贯而出。 景云帝想了想,对着身边的人道:“陆统领如果回来让他来见朕。” 景云帝不放心江南的赈灾之事,前些日子就派了陆明琛去守着,几日前陆明琛回到了京城,只是景云帝体谅他一路奔波劳累,特地免了他这几日的早朝,让人回去休息了几天。 景云帝摩挲着着指上的玉扳指,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只怕这次陆明琛是休息不久了,也不知道这小子会不会骂朕。 第二日。 景云帝下了旨意,封陆明琛为镇南将军,平叛关外蛮族之乱,即日启程。 陆明琛领旨谢恩,送走了读旨的太监,转身扶起跪在地上的陈氏。 陈氏抓住了陆明琛扶住她的手,眼中含着点点泪光,“琛儿,朝中武将那么多不挑,皇上为什么偏偏挑了你!我可……我可就你这么一个儿子。” 永安侯也不复平日里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眉头紧成一个川字,沉声道:“昨日皇上宣你入宫,为的就是此事?” 陆明琛点点头,面上的神色很沉稳,搀住陈氏的手,低声道:“母亲,大景周围强敌窥伺,几位大将军镇守边疆难以脱身,皇上朝中无人可用,我身为陆家子孙,大景子民,怎能置身之外。” 陈氏怔怔的,看着儿子年轻又清俊的眉眼,身上却透着一股与同龄人截然不同的沉稳,一时间竟然说不出什么话来。 陆明琛对着服侍陈氏的彩云看了一眼,彩云很机灵的上前扶住了陈氏。 永安侯凝视着已经长大成人的儿子,腹中有千万句话要叮嘱,只是身为父亲,一向摆着长辈的模样,有些拉不下脸来,最终只拍了拍儿子的肩,鼓励道:“好,好志气!果然是我们陆家的好儿郎,陆家祖辈在上,定引你为傲。”不想儿子牵挂,永安侯将心中的担忧掩去,哈哈大笑道,眼中尽是欣慰之色。 可陆明琛哪里又看不出,这几年相处,他早已经将永安侯夫妻当成了自己的父母。两老不想让他挂心,他又何曾想让他们日夜担忧。 只是外地入侵,朝中大臣无一人站出,无论是为了他的志向,一家人的平安,大景的安定,他都必须接下这差事。 “我不在家,父亲母亲就劳你多加注意了。”见太子长琴正望着自己,陆明琛几步走到他的面前,低声道。 人的感情都是培养出来的,陆明琛如今对姜清婉的感情暂且称不上一个爱字,却也是真心把他当成了妻子,放在了心上。 太子长琴点点头,这大概是他生活得最为舒服的一世。锦衣玉食不说,永安侯夫妻两人和善宽厚的性子,待人极好。 至于陆明琛,说来别人也不会信,两人从成亲到现在竟然也没有圆房,让太子长琴一度以为陆明琛身上有难言之隐。 陆明琛如果知道太子长琴是这么看自己的,心里只会无奈。 也许是展老爷子让陆明琛所修行的功法问题,陆明琛这几年过得很是清心寡欲,对于男女之事,并没有太大的**。 何况姜清婉嫁过来的时候不过十四岁,年龄小得很。身为一个现代人,陆明琛要是下得了 手,那就叫做禽兽了。 至于纳妾,这种容易闹得家宅不宁的事情,他也没什么兴趣。 两人对视,沉默半晌,陆明琛又道,“我留了一些人,你有事,可以吩咐他们去做。” 陆明琛话中提到的人,指的是在自己身边保护多年的侍卫。这些人是当年战无不胜的陆家将留下的后代,到了永安侯这一代,人数不多,大部分也转向了暗处不说,但无一不是忠心耿耿,武功高深。也只有留下他们,陆明琛才能放心奔赴战场。 陆明琛还是有些放心不下,想了想,说道:“好好照顾自己,半夜如果身体不适,不要强撑。”他知道对方看起来温温和和,其实内里是个极为坚决执着的人,怕他再出现那次的情况,不免多说了一句。 太子长琴一怔,低声应道:“好。”他忽而握住陆明琛的手,将手中的锦囊递给了他。 “刀剑无眼,这是我求来的护身符,你贴身放置,不要丢了。”这护身符其实并非太子长琴从什么寺庙道观求来的,而是他自己制成的物件。太子长琴曾是天界仙人,即使现在修为全无,但知识渊博非常人所能及,用秘法制成一张这样的护身符还不在话下。 陆明琛微微一笑,心中一片暖意,伸手接过了锦囊,果真按照太子长琴所说的,贴身放好。 “将军,该准备了。”奉旨成了陆明琛副将的永康安小声提醒道。 平叛之事十万火急,一刻也耽搁不得,陆明琛自然明白,于是将未尽的话咽了下去。 目光转向正看着自己的父母二人,他抿了抿唇角,掀起下摆,跪下对两人行了一礼,陆明琛站起身,不再回头,一脚跨出了门。 10.第十章 佳偶天成10 将军出征,满京城的百姓都得了消息,老老少少自发前来送行。 陆明琛骑在高头大马上,腰身笔直,身姿挺拔,一身戎装化开了他因从小久病眉目间几分的孱弱之气,又兼之已经习武,神色冷峻之下,身上反倒多了几分禁欲的气息。 百姓没有想到这位出征的大将军是如此的年轻,惊讶着交头接耳。 大景民风开化,相比起陆明琛记忆中的明清,对于女子的束缚并不严格,因此只要他注意,就能看见有很多的姑娘,站在酒楼又或是人群中,目光灼热的看着他这位新鲜出炉的定南将军。 “将军小心!”身后传来一声疾呼,陆明琛瞳孔一缩,浑身肌肉紧绷,侧身躲过从身后袭来的暗器。 等看清楚落在地上的暗器是什么,陆明琛不禁有些哭笑不得。 原来那是一个成人拳头大的木瓜,摔在地上碎成了好几半,露出里面晶莹透红的果实。 站在酒楼上的姑娘也没想到自己激动之下往下砸的水果竟然差点儿砸中了陆明琛,愣了愣神,见陆明琛有些尴尬的神色,脸顿时热了起来。 不知是不是这位姑娘一时冲动的举动,其他的姑娘见了,也一个个效仿了起来,解下身上的荷包,绣品等随身物品,纷纷朝着陆明琛的方向砸了过去。 好在这次再也没有向陆明琛投掷木瓜这种杀伤力不小的重物了。 “陆将军真是好福气。”跟在陆明琛身边的永康安有些酸溜溜的说道,他们这些打战的人,在京城的闺阁女子看来,一向是大老粗,别说像是陆明琛这种姑娘齐齐掷物以示爱意的“盛况”了,就连找个能喜欢自己的,那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等打完了蛮族,领了军功,你还怕找不到媳妇吗?”陆明琛见他憨憨的脸上,两条粗粗的眉毛纠结成一团,不禁哑然失笑。 这话说的也不错,永康安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就借将军吉言了。” 陆明琛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春寒料峭,空气中还带着几丝丝的冷意。 马声嘶鸣不断,装备着军需的车马骨碌碌的行在官道,,落下的马蹄踩在了方才姑娘们扔下来的鲜花上,激起了一片尘土,向远处行驶而去。 戈甲耀日,旌旗蔽天。 这数万大军,携带着景国百姓的期待与祝福,慢慢消失在了官道尽头。 三月底,大军抵达。 此时南云八城已被蛮族连攻下三城。 景国大军驻扎在山里,暂且休整几日养精蓄锐。 如果翻过这座山,前面就是安城,蛮族接下来的目标。 是夜,夜深如墨。 除了值夜巡逻的士兵,大部分的人都已经睡着。呼噜声此起彼伏的响起,在寂静的夜色中交织成一片。 营帐中,明亮的篝火熊熊燃烧着,亮如白昼。陆明琛和几位副将聚在一起,神情严肃而凝重。 军情紧急,蛮族虎视眈眈,燕城危在旦夕,士兵们不清楚这其中的细节,他们这些身为将 领的,却明白的很。因此在其他士兵都已经睡着的时候,他们却难以入睡。 陆明琛等人时而低头看看放在桌上的地图说上了一两句话,时而沉思不语。 几人正商量着对策,有人气喘吁吁的从帐外冲了进来。 “将军!出事了!” 见他神色慌张,陆明琛皱了皱眉头,“发生了什么事情?” 永康安和其他几位将领对视一眼,难不成是蛮族突袭?他们齐刷刷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神色凝重。 “有一列巡逻的人失踪了!”士兵喘了一口气,急忙向陆明琛汇报了事情原委。 军营重地,放置了众多粮草兵器,因此都安排了守夜的士兵,划分几个区域,几个小队, 实行轮班制,在军营周围来回巡逻。 而陆明琛面前的这个士兵则是这其中一个小队的负责人,在卯时初刻的时候正要和另一个小队的人进行交接的时候,却迟迟没有等到那一队人的到来。 “没有一个人回来?”永康安挠了挠头,“你们那队人有去看过吗?” “那地方的雾太大了,末将一队人不敢贸然行事,所以就想着先回来,问过诸位将军后再做打算。”士兵恭敬回答道。 陆明琛点了点头,很是认同道:“不错,凡事谋定而动。”话落,他的目光落在了皱眉沉思的永康安等人的身上,“诸位怎么看?” “……末将以为,这极有可能是蛮族搞的鬼。”赵副将忧心忡忡的说道,脸色很不好看,“末将想带一队人去一探,看究竟是不是那些蛮子搞的鬼。” 陆明琛想了想,觉得这样也好,颔首答应了。 只是令他奇怪的是,直到帐外天色大亮,刘副将那一群人也没有任何的消息传回来。 这下陆明琛有些坐不住了。 让人叫来之前向他报告的那个士兵,问清了地点是在距离这里仅仅只有几里远的山谷,他带上几个身手利落,武功高强的士兵,又把营帐中的事情向永康安交代后,领着一行人向着山谷的方向赶了过去。 果然如那士兵所描述的那样,这附近起了很大的雾。距离山谷中心越近,雾气就越密。 “停。”前面的雾气浓到了伸手不见十指的地步,陆明琛担心再走下去会出事,就喊了停。 “刘三,你还往前走什么!陆将军都喊停了!”后面的人见刘三脚步不停,眼见着离自己越来越远,立马出声叫住了他。 “你……你看见没有?”刘三的声音有些颤抖,一只手指着一步外的草丛,额头淌下了几颗冷汗。 “什么东西啊!大惊小怪的!”那人见刘三这幅样子,嘴角一撇,上前了几步。 等看清了静静躺在草丛的东西是什么,他惊得倒退了一步。 两人的异状引起了处于两人后方陆明琛的注意,迈开长腿走了几步,他沉声问道:“怎么回事?” “陆将军……这是……这是赵副将的头颅……”陆明琛走到两人的身边,目光一扫,果然看到了赵副将的尸首。 双目圆睁,头颅的表情显得格外诧异。 他沉下脸,沿着血迹往前走了几米,发现了更多穿着景国战袍的士兵倒在地上,兵器四处散落,死状可怖。 跟在陆明琛身后的一队人也看见了这一幕,齐齐倒抽了一口凉气,面面相觑,皆是看见了对方脸上的惊恐和不安。 “将军……这难道是蛮族做的吗?!”见到自己朝夕相处的同伴落得这幅尸首不全的悲惨下场,刘三捏了捏拳头,内心恐惧之余,更多则是愤怒。 “恐怕不是。”陆明琛掀起衣袍,蹲下.身,单腿屈膝跪在一具尸体的身边,低头检查着。半晌,才缓缓站起了身,“他们身上的伤痕,是地上这些兵器造成的,而且周围并没有任何一具蛮人的尸体亦或是物品。” 赵副将的外家功夫不错,纵使是比景国人身强力壮的蛮人,以一敌二绝对是没有问题了。 陆明琛百思不得其解,这些尸体的周围他也看过,没有留下任何与外敌争斗后的痕迹,那么这些士兵尸体身上累累的伤痕,又是从哪里来的?难不成是出了什么事情,导致了赵副将他们这一队人自相残杀? 陆明琛深入一想,越觉得就是这么一回事,他转头瞥了一眼误认为蛮族杀了赵副将因而愤愤不平的刘三等人,心霎时沉了下来。 究竟是什么原因,才会让赵副将他们自相残杀?! “将军,这雾好像变淡了。” 陆明琛看了一眼天空,太阳已经爬到了正中间,也难怪雾气开始慢慢散开。 “我……我好像听见了什么声音。”刘三支起耳朵,小心翼翼的说道。 “我也听见了。”有人皱着眉,屏声敛气听了一会儿,然后十分肯定的说道:“我也听见了,是马蹄声!” “不不不,不止,还有厮杀的声音!”除了陆明琛,所有人很快都慌了起来。 “是蛮族!大家快跑,他们的人马太多了!我们根本拼不过!”不知是谁说了这么一句话,一群人一下子就乱了起来,无视了陆明琛,往四面八方跑了起来。 11.第十一章 佳偶天成11 陆明琛没有听见这些人口中的声音,也根本没办法拦住往各个方向慌忙而逃的一群人。 他沉着脸,追上跑得最慢的刘三。 “奶奶的,我刘三爷杀了你们这群蛮妖子,为我大景百姓报仇雪恨!” 陆明琛看着刘三挥舞着手中的长.枪,嘴里骂骂咧咧的朝着另一个士兵冲了过去,神情凶狠,眼中带着几丝血色。而另一个士兵也是咬牙切齿的往刘三的方向直直冲了过去,额头上的青筋只跳,那副样子,就好似与刘三有着杀父之仇,夺妻之恨一般。 猜想成真,陆明琛脸色隐隐泛青。 眼见着面前两人就要打起来,陆明琛眼皮一跳,上前一人一个手刀,劈晕了两人,然后连忙去追之前四处散开的其余人。 剩下的人,离得不远的都被陆明琛及时救了下来,而剩余的,则是和落得了赵副将他们一样的下场。 陆明琛目光扫过新增的尸体,面色沉凝似深潭,沉默着回到之前的地方,弯腰叫醒了刘三。 “……将军?”刘三摸了摸后脑勺,一脸的迷糊,“我怎么在这呢?” 陆明琛:“刚刚发生了什么事情?” 刘三皱着眉头,“雾……我们跑进了雾里。” 陆明琛:“……雾?” 刘三点头:“对,一进浓雾中,我就看见了蛮人。”他看了一眼四周,见到躺在地上的同伴,急忙爬了过去,抬手探了探对方的呼吸。 陆明琛叹了口气,“他没事。” 刘三顿时放下了心,满脸疑惑道:“将军,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我刚才明明正和蛮族厮杀,怎么现在这里却没有一个蛮族。” 陆明琛沉默了一下,才道:“应该这雾有问题。” 刘三有些惶恐的望着四周缭绕的雾气,他听过南疆有毒雾,却没有想到南云这地界的雾气比南疆那边的,还要古怪百倍。 “将军,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我要不要叫醒地上这家伙。”刘三不安地问道。 陆明琛点了点头,看来迷雾的影响只是一时的,只要人再次清醒过来就不会受到迷雾的影响。 不过,为什么自己没有受到影响? 陆明琛沉思片刻,问道:“你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刘三叫醒了地上的同伴李寒,听到陆明琛的话,摇了摇头,道:“没有。” “刚才好香的味道。”李寒迷迷糊糊的醒了过来,没说别的,先是冒出了这么一句话。 陆明琛很敏锐的感觉到了什么,目光转向了他,“味道?什么味道?从哪里来的,” 是什么样的香味?李寒很是糊涂,摸了摸了脑袋,看陆明琛正盯着自己,猛地想了起来,“那味道正是大人你身上的!”说罢,还点了点头,仿佛在肯定自己的话一般。 “将军,李寒这么一说,似乎刚才晕过去的时候,我也闻到过!”刘三急忙补上。 陆明琛听得紧拧眉头,“我身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寻找片刻,将目光落在挂在脖颈 上的那根红绳上,这个红绳上挂着的正是之前太子长琴送给自己的护身符。 放着护身符的锦囊是有香味,却与两人话中的浓香不符,陆明琛心有疑惑,然后把护身符解了下来,拿到了两人的面前,“可是这个味道?” 两人对视一眼,点点头,“是这个味道没有错,不过和之前的比起来,淡了好多。” 陆明琛眼中划过沉思的神色,告诉了两人其余众人的方位,并嘱咐道:“你们去问问他们有没有闻到这个味道。”目送两人离开,陆明琛的视线落到手中握着的锦囊上。 如果猜测没错的的话,自己和刘三几人能够脱险,不是运气,而是靠了自己妻子给的锦囊。 可这个锦囊,不似俗物,她又是哪里来的? “将军。”思考间,刘三和李寒他们领着一拨人很快的赶了回来。 一群人齐齐的向陆明琛请罪,脸上带着浓浓的自责与内疚,“是我们大意了,擅离职守,我们一群人自请罚罪。” 陆明琛收回思绪,将疑问暂且压在了心中,颔首道:“回去领军棍五十。”一句敌军来袭的话,竟然引得一队人如同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逃。即使其中有这古怪的迷雾在作祟,但这些人逃跑的事实却无法更改。要知道,无论是哪一朝的军队,训练士兵以及制定的军规有所差异,但有一条却是永不更改的铁律,那就是临阵退缩者斩。 只是这一次情况有些特殊,因此这些人是死罪可饶,然而这惩罚却是不可避免的。 想到这里,他有些感慨,果然是没有受过磨砺的新兵,如果换了陆家培养出来的那些将士,这个问题绝对不会出现。 太阳高升,山谷中的雾气渐渐散了个干净。 让人把地上的断肢残腿收敛,陆明琛心事重重的带着一群人回到了营帐。 主帅和一队人消失了几个时辰,永康安一人在营帐中等得心急火燎,前前后后,不停的走来走去,等陆明琛掀开帘子进来,差点儿没迎面撞上。 “将军啊!你可回来了!”永康安哭丧着脸,抱怨道。 陆明琛嗯了一声,径自往里面走去,铺开了安城的地图,对凑近自己身边,一脸探究的永康安道:“去请胡将军他们。” 大景将士现今驻扎的地方,是蛮族攻占安城的必经之地。而那迷雾遍布的山谷,可过可不过。 陆明琛现在想做的,就是把蛮族那些带进这条沟里。 这件事情,如果策划得当,不知会为大景省去多少麻烦。 这次景朝中战场经验丰富的几位将军也跟了过来,陆明琛不敢托大,这件事情还是得跟几人商量一下为好。 这一商议,就商议到了深夜。 胡将军他们同意陆明琛大体上的计划,只是认为一些细节上还需要修改几人商量着,以确保无误,又用沙盘推敲了好几遍,这才算结束了谈话。 送走胡将军,陆明琛坐在木椅上,手中拿着不久前刚送过来的信。 一封是妻子报平安的家信,一封则是手下向陆明琛汇报京城最近的动静,末了还提到夫人正在找一把名为“焚寂”的剑。 焚寂……陆明琛微怔,这名字怎么听起来这么耳熟? 陆明琛皱了皱眉头想了想,无果。 想到姜清婉与自己夫妻三年,算起来,自己也未曾真正送过对方什么东西,再过几月就是对方的生辰,陆明琛思量片刻,在回信中最后添了一句“尽所能找”便把此事放了脑后。 时间转眼到了八月中旬,丹桂飘香的日子。 南疆传来大战捷报。 景军使出添兵减灶示弱之计,将蛮族兵马骗至山谷,借用山上复杂的地形作为掩饰,设下陷阱,配合谷中迷雾出现的时机,不费吹灰之力,狠狠折杀了蛮族的元气。 消息传回京城,景云帝龙颜大悦,下旨犒劳三军,并且还在宫中宴请了群臣共赏丹桂,一扫近日忧愁之色。 夜色深沉,一灯如豆。 帐中只点了一盏蜡烛,因此显得有些黯淡。 年轻的将军坐在灯光下,手中拿着一卷书,难得的没有穿着冷冰冰的盔甲,长眉入鬓,一双桃花眼泛着犹如宝剑出鞘一般锐利的光芒,唇角携着一两分浅浅的笑意,昏黄的烛火投在他的脸上,像是柔光似的,化开了他身上近日来越发凌冽的气息,将他整个人都衬得温柔了几分。 帐外灯火通明,人影幢幢,时不时传来高声谈论的敬酒声,伴随着阵阵的欢声笑语,烤肉的味道和醇厚的酒香交织着,香气四溢,空气中弥漫着胜战后的喜悦。 “陆将军,你不和将士们一起庆祝吗?”坐在将军身边的人小声的问道。 那是一个生得唇红齿白的小少年,一身青衣。衣服即便算不上华丽,然而衣服针脚细密,质地精致,绝非一般。那在灯光下隐隐浮现的暗纹更不是一般绣娘能织出来的东西,更别提这小小年纪的少年在军帐中的一举一动,好奇之余却不显失礼,处处彰显着对方出身不凡。 “不必,我去了,他们只会不自在。”想到这群大老爷们在自己面前扭扭捏捏的模样,陆明琛不禁一笑,摇头说道。 他翻了一页书,看向坐在自己身侧的小孩,轻而易举的捕捉到了他脸上的倦色,“随云,困吗?”他抬手摸了摸小孩的头发,放低了声线问道。 原随云摇了摇头,竭力忍住自己揉眼睛的冲动,声音很轻地说道:“表哥,我想听你讲战场上的事情。”他仰头看着他,清秀的眉眼间是显而易见的孺慕之情,只是那双原本应该熠熠生辉的眼睛,像是蒙上了一层阴翳,透不出丝毫的光彩,让人不由得心生惋惜。 少年依赖的模样不禁让陆明琛想起了自己的妹妹,又兼他目不能视,陆明琛心中怜惜更甚,抬手抚了抚了他的头发,温声道:“你先去床上躺着休息,表哥再和你说。” 原随云闻言矜持的颔首,走到床榻前,自己脱了靴子和外衣,躺到了里面,双手交叠于小腹前,一双眼睛却依旧“望”向陆明琛的方向,模样极为乖巧。 12.第十二章 佳偶天成12 陆明琛微微一笑,坐在了床榻边上,缓缓给原随云说起了与蛮族的这一战。他的声线其实偏冷,在压低了几分声音后就更显冷清,加上他并不出彩的描写能力,这场在他人眼里看来明明带着几分传奇色彩的战役硬是被他说成了再平平无奇的事情。 不过原随云却听得认真,纵然他已经南疆这块广阔的土地,从不同的人口中听过了各种不同的版本。这些版本各异的故事里,唯一相同的点就是把陆明琛当成这次的大功臣狠狠地捧了一把。 “陆哥很厉害。”他知道以陆明琛的家世,完全可以做个纨绔子弟,锦衣玉食,走马斗鸡,哪一样不比守在这边疆,对着这一群如狼似虎的敌人好。 他在陆明琛身边这些日子,很少见他好好休息过,就算是夜晚,也大多是点着一盏灯,端坐在桌前,一刻也不肯放松凝视着沙盘沉思,一身戎装更是难得见他解下,也只有打了胜战的这几日,才见他轻松了几分。原随云初来之时,对这表哥的感觉平平,然而这些日子相处下来,见他行事举动,却是渐渐的佩服了起来。并且最重要的是,他人因他双目有疾,对他好似易碎品,处处小心翼翼。而他这位表哥,对他却与常人无异,渴了饿了自己去解决,饭来张口衣来伸手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 这里不是江湖,只有战场。金戈冷刃,刀枪无眼,人们的心思都放在了胜败,生死上面,谁又有那个空闲来关心他人如何,只求能活得久一点,盼能再见到苦守在家乡的亲人一眼。 换了其他世家子弟,在边疆这种缺衣少食,就连洗澡也要抠着水的地方估计要疯,然而原随云却是如鱼得水,自在了许多。 他外表彬彬有礼,温文敦厚,实则是个性极为高傲自矜。原随云无法接受那些不如自己的人,看似惋惜实则幸灾乐祸的眼神。 江湖上人人都知道无争山庄的少庄主是个神童,资质绝佳,聪颖好学。 武林前辈们提起这位原少庄主,嘴上虽然赞不绝口,心里却都在暗暗的可惜同情。 原随云面上风轻云淡,仿佛并无在意。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每当接受这种可惜一分,他自失明后就滋生的黑暗,便更盛一分。 他的父亲似乎发现了他的问题,带他游历山水,希望能以此开阔他的胸襟驱散他心中的阴暗。并且在发现这种方法有效后,甚至把他托付给了母亲的娘家人,这位近年来名声越盛的定南将军。 原随云只在诗中读过边塞,并不能体会那种金戈铁马,醉卧沙场的若云豪气,直到跟在陆明琛身边,才渐渐有了感悟。 目盲,比起战死,马革裹尸的将士,着实算不上什么。 “陆哥,你说,我也能上战场杀敌吗?” 他想和陆明琛学兵法,想像他一样,顶天立地,无愧于己。原随云闭了眼睛,再睁开眼,淡黄色的灯光投在他因年龄尚小显得有些稚气的脸上,他的神色竟意外的带了几分坚定。 陆明琛差不多说完了故事,正给原随云话外总结,恰好说到身为将领,应因地制宜一事。听到了原随云这么一句话,稍稍怔了一怔。 原随云见他不应话,还以为这事情希望渺茫,心中燃烧的火苗“蹭”地一下,就弱了下去。 陆明琛凝视着他的面孔,想起自己的姨夫原东园曾经委婉提起过原随云心中的阴暗之处,开口回道:“有何不可?” 原随云天资聪颖,七窍玲珑,却身有缺陷,目不能视。 这样的人,心性坚韧非常人所能及。日后不是光风霁月,就是大奸极恶。身为长辈,陆明琛希望原随云走得是正途,虽活得比一般人辛苦,却坦荡自如,无愧于心。 得到了陆明琛的肯定,原随云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这对于他平日里克制自持的表现是极为不符的,不过也终于是多了几分孩子气。 陆明琛墨黑的眸子里升起了几分笑意,掖了掖他的被子,压低了声线,“睡。” 原随云知道他如果应了自己的话,那就绝不会只是一句空话。 后来从第二日开始,陆明琛果然每天抽出一些时间,教他排兵布阵之道,与他讨论自己读兵法的感悟,甚至是与众将谈兵定计时,也极少避讳他。 他本就天资过人,又虚心好学,经常去请教胡将军他们这些老将。老将们子侄不在身边,见他相貌端正,又冰雪聪明,不禁将他看成了自己的孩子,更是不藏私,这样一来二去,原随云学到的东西当还真不少,以惊人的速度成长了起来。 原随云常在军中出没,又肯放下身段与士兵们谈天说地,于是迅速与这一群人熟络起来。 景军中眼线众多,除却要掌握军中情况的景云帝,和一些居心某测的外敌之外,还有不放心自己儿子的永安侯。 原随云跟在陆明琛身边的消息传回京城,还叫他愣了许久,这姓原的小子,难不成是自己 儿子的私生子? 消息里并未提到原随云的身份,陆明琛在军中也没有明说,是以军营中的将领,连同各方的探子,都以为原随云是陆明琛的私生子。 都说要不人家怎么就对这少年特好,还教他陆家剑法和兵书呢? 永安侯手中拿着南边传回来的消息,着实有些心慌意乱,消息中说着少年大约十三四岁,算算自己儿子的年龄,那是完全有可能的! 要真是像这信中所说,这小孩是自家儿子的种,那该怎么办好呢?他方寸已乱,拿着信去找了自己的妻子陈氏。 陈氏知道后也是一脸懵,目光悄悄划过站在自己面前的媳妇,琢磨着语句,艰难的思考着这事情该怎么开口好呢? 陆明琛这小子真可恶!回来打死算了。 陈氏捂着胸口闷闷的想道。 ### 就在陈氏盘算着如何委婉含蓄的告知太子长琴这一件事情后,太子长琴先一步知道了消息,并且还是加强版的。 这版本中说是陆明琛在边疆收了个女子,那女子原本是良家出生,曾与陆明琛相识相知,后因蛮族入侵,家破人亡。陆将军重遇故人,动了恻隐之心,便救了对方,还顺带接收了对方的拖油瓶。 陈氏听到新版本后吓了一大跳,原本就心存怀疑这事情的真实度,等更离谱的事情传了出来,她反倒更加肯定了有关陆明琛私生子的事情是假的。 这心里有了底气,她也不再迟疑,把太子长琴叫到了自己面前,跟他说了这事情,叫他放心,说陆明琛不是做出这种事情的人。然后又当着太子长琴的面,写了一封警告陆明琛的信,骂了他一番,陈氏这才心满意足。 太子长琴站在一旁,看她把信封好,眼皮子跳了几下,心中那叫一个无可奈何。 “母亲,世子出门在外,多有不便,有个女儿家能在身边照看,我也放心许多。”这话讲得落落大方,多么贤惠的正妻,太子长琴差点都被自己的大度给感动了。 陈氏却听得很不入耳,一拍桌子,一瞪眼睛,气势十足的喝道:“他敢?”话音未落,又补上一句,“他要是敢做出对不起你的事情,家法伺候!”神情严肃,语气铿锵有力,完全不像是玩笑。 太子长琴眉头一挑,一时竟然无言以对,索性垂下了眸,做乖巧状。 陈氏目光瞥到他的神态,以为他是为了传闻中的私生子发愁,又想到儿子与儿媳夫妻几年,却没有任何消息,在心中暗暗的叹了一口气,柔声道:“你和明琛还年轻,别急,孩子总会有的。” 孩子?什么孩子?太子长琴茫然了一瞬。 陈氏看见他这幅神色,心中怜惜更甚,拍了拍他的手,“休息去。”她思忖着,应该找个婆子来给自己的媳妇调理一下身子。 “……”太子长琴反应过来,无可奈何,他实在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他能说他们俩个根本就没圆房,所以您老人家别想孩子这事了。能吗?能吗?自然不能。 太子长琴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13.第十三章 佳偶天成13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说回陆明琛这边,这些日子除却防备蛮族卷土重来,闲暇之余还偶尔带着原随云去南云的城镇里逛逛,日子忙碌而充实,完全没有想到自己的事情在侯府掀起了一阵风波。 等再一次收到家中寄来的信,清楚了这段日子京城发生的事情后,他的面前简直可以用“精彩”二字来形容。 原随云正坐在一旁收拾着棋子,两人常以棋盘为战场,棋子为将士进行对阵,通常是他输 多赢少。 彼时两人正手谈完一局。 原随云就坐在他的对面,兼之他身有不便,因此对于察觉他人心思这方面比常人敏锐许多。 感受到陆明琛瞬间低了几度的气压,原随云有些奇怪,接到万里之外的家书不应感到高兴吗?怎么反倒还生起气来。 “陆哥。”他把最后一枚白子放到棋篓里,眉目轻蹙,话语中带着关切,“可是姨母那边有什么事情?” 陆明琛无意宣扬“家丑”,将信重新收到信封中,夹进一叠书信中,摇了摇头道:“小事而已,不必挂心。”他能告诉原随云,你这表弟被京城中的人当成了我的私生子吗?简直叫人笑掉大牙! 原随云听他这么说,也不多问,他对陆明琛很是信服,认为对方不说,那不是小事就是有了已经解决的方法,闭了闭眼,思索起刚才的棋局来。 陆明琛拿起架上的毛笔,沾了沾墨,写起了回信。 开头先是问候一句家中可还安好,紧接着就点明了原随云身份,着重向陈氏强调了不要胡乱猜测。 帐外起了风,随着并未合拢的帘子吹了进来。烛火在营帐中明明灭灭,噼里啪啦的响,陆明琛盯着火光,有些出神,脑中竟然不由自主的浮现一对清新淡雅似明月的眼睛。 墨水沿着笔尖滴落在洁净的纸面上,渐渐晕了开来。 陆明琛回了神,将这张纸收入信封中,又重新抽了一张干净的纸,在纸上落下四字,夫人亲启。 至于写什么,他凝视着烛火想了想,描绘了一番南云这边独特的风光与习俗,又清清楚楚解释了原随云的身份,末了,抿唇在信上落下一行字。 更深露重,寒气增,勤添衣物。诸事皆好,切莫担忧。 回信送到京城,已经是九月份的事情。 太子长琴手中攥着纸张,望着高悬夜空的明月默然不语,两人朝夕相处好几个日夜,陆明琛看似内敛强硬,实则是个内心柔软的人,对待家人极好。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要说毫无触动,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然而陆明琛要知道自己不是姜清婉,他还会这么对自己吗? 太子长琴勾起唇角,笑了笑,不可置否,心中竟然带着几分期待,将信笺收好,压在了奁盒里。 临近年关,京城中下了一场大雪,冰雪覆盖了整座城,到处皆是白晃晃的一片,即使有厚实的衣服在身,也叫人生不出出门的**。 整座京城的鞭炮声不绝,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硝烟味。为了应景,永安侯府门前不仅 贴上了红色的对联,还挂上的火红火红的灯笼。 这是陆明琛不在家中的第三年。 除却永安侯一家。全京城的人都暂时将一切不愉快的事情放在脑后,喜气洋洋的迎接着即将到来的新年。 太子长琴立于窗边,身上披着一件玄色的外衣,手上攥着一张信笺,出神的凝视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雪片。 前些日子,南边传来消息,说是又开始打战了。 蛮族如同受伤的孤狼,躲在阴暗的角落添了几个月的伤口,如今又卷土重来,五万铁骑兵临安城。 陆明琛没有辱没陆家子孙威名,射杀蛮族大将,素有战神之名的乌步,令五万大军群龙无首,接连三战力挫蛮族铁骑,蛮族大军被景军围困于安城,插翅难飞。 一时间,陆明琛被人称作军神,不止在南疆名声响亮,威名远播京城,连三岁孩童也知道了陆家子孙的赫赫战功。 全天下的人都在赞美陆明琛的骁勇善战,足智多谋,永安侯府的人却是半分也提不起兴趣,他们从跟随陆明琛身边的暗卫那里得到了陆明琛重伤的消息。 消息来得很急,也很不好。 乌步被蛮族称作战神并不是没有缘由的。 此人生性狡猾,擅于谋略,又修得一身好功夫,陆明琛虽成功取了对方首级,自己却也受了对方全力一击,伤到了肺腑。 强撑着打完了这一战,陆明琛一回营帐连呕出几口鲜血,就倒了下来,当夜高烧不退,神智不清。 南疆不比京城,军医只治得了一些简单的病,像陆明琛这种已经伤了心肺的,别说是军中的医师,就连京城太医院里的御医也觉得棘手。 蛮人尚未驱除出境,却仍然贼心不死,只是被陆明琛凶残的声名所震慑,不敢再进半步。 几位将军封了陆明琛昏迷不醒的消息,竭力寻找名医,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原随云凭借着无争山庄经营了几百年的势力,在这鸟不拉屎的边疆还真找到了一位神医,还恰巧是十多年前断定陆明琛过不过弱冠的蒙神医,这才把陆明琛从生死线上拉了回来。 太子长琴手上的信说得正是此事,陆明琛由危转安,按理来说,他该安心了才对,只是今日莫名其妙的心悸,像是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情一样。 卷起的风将雪花吹进了窗内,恰好落在了信笺上,雪屑很快在纸上化了开来,留下点点的水渍。 “夫人,外头寒气重,还是先把窗户关上。”明心端着一杯热茶进了屋子,将茶杯搁在桌上,轻声劝道。 太子长琴“嗯”了一声,低下头,将信上的水迹抹干,压在了砚台下。 明心担忧的看了他一眼,清楚他不喜他人多言的性格,拿起托盘,退出了门外。 她心知,定是对方挂念着南疆的世子。 ###### 南云自几天前就开始下起了大雪,断断续续的,直到今日也没停过。 大雪覆山,玉树琼花。 景国大军驻扎处,一座营帐前,重兵层层把守,气氛沉寂凝重,与别处的军帐显得格外不同。 这正是主帅所在的营帐,此时此刻陆明琛正躺在帐中的软塌上,双目紧闭,口唇淡白,一张脸更是苍白得可怕。 “蒙前辈,您已经用了药,我陆哥何时能够醒来。”这少年一身灰衣,长眉皱起,清俊的面孔上尽是凝重。 “不知道。他受了乌步全力一掌,震伤了肺腑,”蒙老爷子搭完脉,把陆明琛的手放进了被窝里,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我那副药,是重药,险药……乃是不得已而为之。只能暂且保住他这条小命。至于日后如何,老夫不是大罗金仙,实在难以预料。” 这青衣少年正是原随云无误,听了蒙老爷子这一番话,脸色霎时一白,难看得很。 “蒙老……”内心有些心烦意乱,原随云还是竭力压制了下来,他斟酌着语句,“如果能治好陆哥,永安侯府和无争山庄定当结草衔环,报酬于您。” 蒙老爷子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说,摇头道:“你当老夫是什么人。老夫不曾上场杀 敌,但也是景国人,陆小子为国负伤,于情于理,我也当竭尽全力救治他。” 原随云默了默,“蒙老大义,是随云多嘴了。” 蒙老爷子站起身,收拾好摆在床榻边的药箱,“我去煎药,这是最后一副,若喝了这幅药陆小子还不醒,老夫再想办法。” 原随云紧抿唇角,对他行了一礼,掀开帘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14.第十四章 佳偶天成14 营帐外寒风凛凛,漫天飞雪。 吩咐外面的士兵将蒙老爷子安全送回,原随云放下了帘子,刺骨的寒意霎时被隔绝在了帘外。 原随云走到陆明琛的床边,缓缓坐下,一双因不能视物显得有些萧索的眼睛静静的注视着他,紧紧抿着薄唇,“陆哥,你快些醒来。南云八城我们已经得了六城,局势已经大好。只是蛮族心有不甘,近日又开始蠢蠢欲动。” 似乎是听到他所说的话,陆明琛原本舒展两道眉毛微微蹙了起来。 原随云沉默许久,又道:“陆哥,南疆下雪了,大雪封城,南云暂时不会出什么事情。”他抬起头,望向帐外,那目光悠长,仿佛透过了营帐探向了南云这片广阔的土地,复而低下头,目光低垂,语气轻飘飘的,却透着一股决然,“我和诸位将军一定会全力守住南云。”为陆明琛,为景国,也为自己。 帘子被人掀开,伴随着脚步声的,是一阵浓郁的药香。 原随云站起身,让出一个位置,“蒙老。” 然而蒙老爷子却没有理会他,盯着陆明琛看了一眼,放下药碗,坐到了陆明琛的身边,探了探他的脉门。 “我离开之后发生了什么?”蒙老爷子皱眉问道,想到对方可能理解不了自己这话的意思,又进一步说,“你刚才是不是说了什么话,又或者做了什么事情?” 原随云愣了一下,凝眉问道:“我只和陆哥交代了一些南云现今的状况。” 蒙老爷子捋了捋长须,眼中绽放出几分欣喜的神色,笑道:“哈哈,好。”他连连赞了几 声,指着陆明琛,“你可知道,他刚才动了?”这话一落,他忽然想到对方的眼疾,轻咳了一声,掩饰过去。 原随云也不在意,现在整个人的心思都放在了蒙老爷子前面说的话上,不敢置信道:“陆哥这是要醒了?” 蒙老爷子摇头道:“哪有这么快。” 原随云心中有些失望,却也没有到灰心的地步,因为他知道,蒙老爷子后面还有话要说。 果然,蒙老爷子又道:“我原本以为他是意识全无,所以才觉得棘手,没想到还能听见你的声音。这样一来,我便有把握了许多。” 原随云唇角勾起,瞬间上扬了许多,“蒙老可需要晚辈再做什么?” 蒙老爷子哈哈一笑,指着桌上的碗,道:“先给他喂了这碗药。”他语气一顿,“平日里找些关系亲近的人,与他多说说话。” 亲近的人?姨母和姨夫年事已高,不宜长途跋涉。听闻陆哥与其夫人伉俪情深,还曾经为了夫人拒了上面赐下来的妾侍。原随云脸上掠过深思的神色,心中已经有了决断,当即修书一封,让人快马送回了京城。 ##### 旁人不知陆明琛的昏迷是陷入了梦魇,梦魇中是战场上景国士兵溅满鲜血的头颅,还有他战败身亡后家人苍白鬓白的面孔,这些面孔在陆明琛来还替换,让他无法摆脱,直到熟悉的声音,一双温热的手,将他拉出了这无边的黑暗中。 陆明琛再睁开眼时,看着帐顶,竟有种不知今昔是何年的感觉。 脑子里混乱一片,陆明琛闭上眼,忍不住揉了揉眉心,这才想起自己现在是在距离现代上千年之远的景朝。 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陆明琛复而睁开,准备下床,视线触及趴在自己身侧的人,他不禁一怔。 竟然是原本应该呆在京城的妻子。 “清婉……?”他轻声唤道,想要起身,发现太子长琴自己的手被人紧紧攥住了,这时才恍然,原来黑暗中的手就是来自于自己的妻子。 太子长琴因为忧心陆明琛,原本睡得就浅,听见身边的动静,就立即从梦中醒了过来。 “明琛。”看见从床上坐起身的人,睡意顿时散去了不少,太子长琴抿了抿唇角,不自觉的露出一个笑容,“你醒了。” 陆明琛点点头,“你怎么来了?”他记得自己妻子此时此刻应该在京城才对,目光扫过对方装扮,陆明琛的眉头轻轻一挑,好一个俊俏的公子。 只见太子长琴束起了一头乌发,长眉凤眼,眉眼比起一般的男子来说,秀气得多,但并不过分女气,加上一身黑衣,不由得添了几分冷冽,将衬得的他利落而干净。 这世是女儿身,不过因为他的灵魂本就是个男人,因此一身男装,但配合他的行为举止看起来却没有丝毫突兀,不知情的人看了根本不会起疑。 然而看着眼前这幕,陆明琛的眼中却掠过了一缕深思,只是他掩饰得好,才没叫太子长琴看出异色。 “我去叫蒙老。”简单的解释了几句,太子长琴让陆明琛躺下,自己则跨出看门,只是那脚步有些凌乱,与他往日的平稳淡定有所区别。 蒙老爷子很快就到了,进门之后也没有什么话,直接给陆明琛把脉诊断,他开了一副药让太子长琴立即去熬,等到太子长琴离开后,他长叹了一口气,面色感慨道:“你小子还真是福大命大。” 陆明琛微微一笑,抱拳道:“小子能够醒来,都是蒙老您的功劳。” 蒙老爷子捋了捋胡须,“我不敢揽下所有功劳,如果不是原随云不辞辛苦找到我,还有你的夫人不远万里赶来,恐怕你现在还是像具尸体躺在这床上动弹不得。”他那后半句话说得颇不讲究,别人可能会觉得不舒服,但换了陆明琛,却没有放在心上,只是点点头,道:“蒙老所言甚是。”想到自己原随云和太子长琴,他眼神柔和了许久。 蒙老爷子见状,忍不住又是一声叹息,眼中露出为难之色,道:“你能活到现在,而且之前还活蹦乱跳本就是奇迹,但此次伤了心肺,损了根本,只怕已经是折了寿元。” 陆明琛一怔,而后点了点头,问自己还能活多久。 蒙老爷子沉吟片刻,答道:“若是调理得当,多则五六年,少则两年,其中之重,你这身武功是不能再擅自动用了。” 陆明琛有些失落,却也预料到了这种结果,更差的也不是没有,好在自己还保住了命。 蒙老爷子见他眸光明朗,神色洒脱,便晓得他并不把此事放在心上,这番置生死于度外的模样,叫他不禁心生敬佩之意。 陆明琛见他神色隐隐露出的折服之色,有些奇怪。琢磨了一下,他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想法,不由无奈又好笑。陆明琛自认并非对方眼中无视生死,品行高洁之人。他能不在意蒙老的话,因为他认为这段人生,本来就是他多出来的寿命,能多活这些年,陆明琛自觉已经足够了。 蒙老爷子心生不忍,安慰道:“老夫学识浅薄,这世上一定有比我医术高明之辈,陆小子你未必没有希望。” 陆明琛淡淡一笑,谢过了蒙老爷子的好意。他心中清楚,这世上若论医术,蒙老爷子绝对可以排到前三,如果是连他也治不好的病,放在其他人身上,也不会有太大希望。 “你刚醒,好好休息,老夫就不打扰了。”蒙老爷子心中叹息不止,摇了摇头,退了出去。 “你刚才说了什么,蒙老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太子长琴端了药碗,脚步轻轻的走了进来。 “没什么。”陆明琛不想让他知道蒙老爷子的话,便轻描淡写的转移了话题,“家中近来如何?” “没有什么大事。”太子长琴吹了吹药碗的热气,才道:“等你喝完药,写封信向母亲他 们报个平安就好了。” 陆明琛见他忙里忙外,神色隐隐带着几分倦色,心里不免有些愧疚,伸手轻握住他的手,低声道:“这几日辛苦你了。” 太子长琴眉目莹润,温温一笑,“无妨。” 夜渐渐深了,陆明琛刚醒不久就与蒙老说了一通话,精力消耗得极快,现在又喝下了药,药力发挥出来,他很快就困倦了起来,胡乱着应和着太子长琴的话,不知不觉间就睡了过去。 太子长琴替他拢好被子,自己也开始犯起了困,趴在床边,同样闭上了眼睛。 15.第十五章 佳偶天成15 等到太子长琴再醒时,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属于陆明琛的那张软塌上。 他用食指捏了捏睡得发涨的太阳穴,从床上坐起了身。 只见两个小兵正抱着一个浴桶进了营帐,身后跟着拿着一件干净衣服的陆明琛。 对着陆明琛行过一礼,那两个小兵就退下了。 太子长琴以为他是要沐浴更衣,迟疑片刻,道:“我先出去了。” 陆明琛摇头,把衣服放在床边,“你洗,我出去。” 太子长琴一怔,而此刻陆明琛已经走出了营帐。 他知道太子长琴向来喜洁,只是这南疆资源稀少,别说是热水,就连用干净的冷水洗澡都算是一种奢侈。好在陆明琛身为大将军,又是重病未愈的伤患,使用这点特权也是能让人理解的。 虽然太子长琴做了变装,但毕竟还是女儿身,这军营中男子众多,再心大,陆明琛也难以放心对方一人在营帐中,因此便守在了营帐外。 原随云早就已经得知了陆明琛醒来的消息,只是陆明琛醒来的时间是深夜,又有太子长琴在身边,他不好打扰,就挑了早上已经用完饭的时间来看望陆明琛。 此时太子长琴已经沐浴完毕,穿好陆明琛所准备的衣服从营帐中走了出来。 “陆哥,嫂子。”原随云唇角携着几分清雅的笑容,让人颇有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他来本来就是有事要说,太子长琴不好打扰,微微颔首,道:“我四处走走,你们两人谈 事。” 陆明琛点点头,和原随云进了营帐,两人在桌前坐下,陆明琛抬手为他倒了一杯热水,与他闲谈了起来。 “你的眼睛我问过蒙老,他说能治,只是缺了几味药材。”陆明琛见他神色平静,想来早就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情,他顿了一下,“这些药材,宫中应该有,等到我回京,向陛下求取,他应当不会拒绝。” 这几位药材的确是世上难得的奇珍,即便是江湖中势力强大如无争山庄,也难以一时集齐,皇宫宝库别说是药材了,要什么宝贝没有。陆明琛这句话便化解了原随云目前的难题,他眉眼舒展,如春风化雨一般笑了起来,“那就有劳陆哥了。” 陆明琛摆了摆手,开口问他近来南云局势如何。 说到这个话题,原随云唇边的笑意顿时消散的一干二净,面色一沉,语气低沉道:“自陆哥杀死那蛮族将领后,蛮族元气大伤。只是他们仍旧贼心不死,陆哥你重病的消息不知被谁透露了出去,据潜伏在蛮族那边的暗探说,他们近日正准备卷土重来,夺回陆哥你打下了那两座城池。” 陆明琛脸色不大好看,皱眉沉思片刻,道:“去召集其他几位将军。” 蛮族反攻的事情在几位将领这种不算秘密,知道陆明琛于昨夜就醒了,他们早就准备好了陆明琛被陆明琛召唤的准备,因此看到原随云来了,很快几人就到了陆明琛的帐中。 陆明琛连同几人,午饭都没来得及用,以防蛮族的反攻,一直谈到了天黑。 南疆的冰雪化尽,又是一年春。 蛮族大约是在暗中积蓄着实力,近来并没有什么动静,除却一些必须处理的军务,陆明琛养伤的这些日子过得还算是安闲,心中却时刻不敢放松,有空便到校场亲自坐镇,操练士兵。 这段日子里士兵休养生息,却又从未松懈,因此面对蛮族突然发动的攻势,并未感到惊慌 失措,反倒因为之前几场大战,都胜过了蛮族,他们军心大振,即便是野蛮凶狠的蛮族士兵,也未在他们的手下讨得什么便宜。 陆明琛之前所受的伤,伤到了心肺,即使是养了一段时间,但亲自上阵杀敌是依旧是不可能的事情,因此他便坐镇后方,把前方的战场交与了其他几位将领。 原随云主动请缨,信念坚定难以动摇。 陆明琛顾及他是无争山庄唯一的继承人,本想拒绝,然而却接到了原东园的一封信,说是 让其历练一番也好。 这一次原随云崭露头角。竟然斩杀了近数百人,一身盔甲染遍了鲜血,让敌人为之胆寒,叫原本轻视他的人刮目相看,就连后来所谓的罗刹之名,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流传了起来。 因这一战是夺回南云八城的最后一战,史书便称其为南云之战。 南云一役,让蛮族损失惨重元气大伤,不甘心却又无可奈何的退回了自己的地盘,数十年内再无进犯景国边疆的可能,景国也算是暂时除去了这个心头大患。 景国战胜,大军择日班师回朝。 等到大军得胜而归那日,京城人山人海,以声势浩大的热情欢迎着这支军队。他们目不转睛的望着这支军队从城门徐徐走来,目光敬佩而灼热——正是他们击退了凶悍残暴,为我们夺回了南云的军队! 几十年了,景国终于用蛮人的血洗清了蛮族铁蹄践踏领土的耻辱。 看着骑在高头大马上,如玉山上行,光映照人的将军,因为蛮族妻离子散的白发老朽满心激动之余,忍不住泪流满面。 ### 今日是景国将领最为忙碌的一天,不仅要入宫赴宴叩谢君恩,还要赶赴一场场的宴会,直到夜深,才得以脱身回家,与家人一叙相思之苦,离别之痛。 陆明琛赴了宫宴,与景云帝君臣两人聊了一会儿后,便告辞由景云帝身边的大太监李尽忠亲自送出了宫门。 “风大雨大,还请大人请留意脚下。”李尽忠将油纸伞递给陆明琛,躬身道。 “有劳刘公公了,也公公请多加小心。”陆明琛打开油纸伞,颔首道。 李尽忠应下,笑眯眯的目送他出了宫门。 “干爹。”李尽忠的身边冒出一个小太监,小心翼翼接过李尽忠手中的伞,神色恭敬的跟着他的身后,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却保证了李尽忠不会被雨水淋湿,“您何必亲自送陆大人出门,这等小事交与小明子就好了。” 李尽忠笑了笑,“你还小,不懂。”这永安侯的世子,是皇帝从小到大的好兄弟,又是个难得的聪明人,不远着,不得罪,总归是没有错处的。 而且更难得的是,他对他这个阉人,不卑不亢,叫他看得极为顺眼。要知道他身为残缺之人,即使跟在皇帝身边伺候,旁人必须巴结奉承他。但那谄媚之下对他却是藏着几分鄙夷,只是他们以为自己掩饰得好,他便看不出来罢了。 “跟在我身边,多看少说,在这宫中,多说一句就是差错。”李尽忠慢悠悠的说道,语气甚至有些轻淡,但他身边的却不敢有半分不满,甚至微微弯着腰,弓身听得极为认真。 小太监陈恳地说道:“干爹说得是。” 陆明琛不知这对“父子”之间关于他的对话,出了宫门,坐上马车,想起刚才自己于景云帝的谈话,那话中隐隐约约透出的暗示,他忍不住闭了闭眼。 人总是会变的,尤其是当那人已坐上了九五之尊之位,便免不了为了维护自己皇权,做出一些事情来。 陆明琛睁开眼睛,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此时定南将军的杀神之称已经传遍了大江南北,人人都在称颂陆明琛三战定南,击退蛮族的功绩。 上至老妪,下至顽童,都知他大名,无一人不敬佩他为大景作出的贡献。 陆明琛却未沉溺于这些赞美之中,因为和景云帝谈了一场,他的脑子反倒变得无比的清醒。 所谓兔死狗烹、鸟尽弓藏,功高盖主的人往往没有好下场。即便他与景帝为多年好友,辅佐他成功登上大位。只是伴君如伴虎,圣心难测,陆明琛不敢保证对方不会有其他想法。 马车骨碌骨碌往前行驶着,很快就到了永安侯府的门口。 陆明琛来不及换下衣服,带着一身湿气进了门,径直走到了永安侯的书房。 父子两人闭门叹了许久,第二日陆明琛亲自上了一封奏疏,表明自己如今顽疾缠身,命不久矣,请求致仕,希望能在剩余的日子里过上闲云野鹤的日子。 景云帝大为震惊,亲自派了身边最为信任的太医前去诊治,果然如陆明琛所说,他长叹一声,准了陆明琛的奏疏,而后在大殿上厚赏了陆明琛。 陆明琛叩谢皇恩,退朝后,无视着旁人同情惋惜的种种眼神,径自走出了殿门。 春雨绵延,雨水顺着宫城光洁的琉璃瓦滑落,串联成珠,结成一副浑然天成的帘的幕布。 陆明琛打开伞,融进进了雨幕中。水汽氤氲成一片白茫茫的雾气,模糊了陆明琛挺拔清瘦的身姿,同时也将他人探寻的目光挡在了身后。 16.第十六章 佳偶天成16 暮色已至,黑暗渐渐笼罩这座繁华的城市。 只是京城不同于别的地方,这里入了夜,反倒要比白天更热闹上几分,是名副其实的“不夜城”。 安王府上,美酒佳肴,笙歌燕舞,觥筹交错,好生热闹。 安王一身宽衣大袍,黑发披散在背后,怀中搂着一个面容妖娆的女子,端得一副潇洒狂放的模样。 事实上他也的确有这个资本,先皇乃是他的亲哥哥,当今皇上又是他的亲侄子,只要他不动什么谋反的念头,这一生的富贵荣华是享之不尽,用之不竭。 陆明琛坐在一边,只管自己喝酒吃菜。 这是安王打着祝贺庆功称号的宴会。 此人平日为人放荡霸道,不过最出名的还是他的重面子和小心眼。 陆明琛不欲得罪他,便应了他的邀请。 舞姬轻纱薄衫,仅仅遮掩住关键部位。素手纤纤,随着靡靡之音,扭动着腰肢,眼波脉脉,勾得在座诸人难以移开眼睛。 只是作为一个身处现代已经见识过各种歌舞的非土著人,面前的舞姬对于陆明琛而言其实并无多大的吸引力。 对着来人又饮下一杯酒,他已经有了几分醉意。 不知这大厅四周点燃的香炉是否有问题,陆明琛总觉得这味道闻得他极不舒服,熏得人有些头晕眼花,热气翻涌。 他皱了皱眉头,此时宴会差不多已经接近尾声,有几个已经搂上了身边的侍女亲热了起来。 陆明琛耐住性子忍了许久,见时间已经差不多,他便站起身,向安王告辞。 安王此时兴致正浓,见陆明琛提出要走,虽觉扫兴,碍于他的身份也没有说什么,倒是有一人自作聪明,为讨好安王,起身拦住了陆明琛。 “美酒美人摆在面前,陆大人何必急着离开,莫非家中有河东狮不成?”那人不怀好意的笑道。 陆明琛尚存一丝清明,听了此话,冷冷的瞥了他一眼。 他卸甲不久,身上尚存着几分煞气,那人接收到他冰冷的眼神,顿时联想到这位彪悍的战绩,剑下不知存了多少亡魂,额头不由得冒出几颗汗水,连连倒退了几步。 见他主动让出位置,陆明琛便不再与他纠缠,径自走出了大厅。 等到他回到侯府时,已经是深夜了。 外面春雨已经连下了三日不止,陆明琛回来的时候雨势正大,即使撑了雨伞,浑身也已经湿透了。 门房知道安王今夜宴请,世子会回来的很晚,不敢关门,就守在了门口。 见到雨中一个清瘦颀长的身影撑着伞朝着这边走了过来,他一愣,很快就认出了对方。 “快过来。”他朝门内招呼了一声,两个机灵的小厮立马从门后跑了出来,迎向了陆明琛。 陆明琛此刻已经醉得差不多了,只是勉强保持着神志,等到两个小厮迎面跑了过来想要扶着他,却被他抬手拒了,然而在上台阶是险些栽了个跟头。 陆明琛掩着唇咳嗽了一声,这回倒是不再拒绝小厮的搀扶了。 门房看得脑子都大了一圈,直到太子长琴朝着陆明琛走了过来,他才松了一口气。 “世子交给我。”太子长琴走到几人面前,眉心一跳,他已经闻到陆明琛身上的酒味,“去让人烧些热水,给世子爷沐浴更衣。” 他在府上颇有威严,小厮也不敢说什么,点头应下,手脚利索的去做事了。 太子长琴扶着陆明琛进了屋子,让他坐在床上,自己替他宽衣解带,等到闻到陆明琛身上那股淡淡的脂粉味,他眉尖一蹙,手下的动作也微微顿了顿,心中忽然有些烦闷。 “清婉……?”陆明琛原本闭着的眼睁了开来,像是在确定面前的人,他定定地看了一会儿,注视着太子长琴的眼里浸透了深情,简直像是上等的佳酿,不知不觉醉意沁入了骨髓。 太子长琴望着他被酒意熏得通红的脸,像是试探一般小心翼翼的伸出了手。 陆明琛怔怔的看着他,却是没有回避他的触碰,醉酒的他,像是天底下最听话的小孩,任由着太子长琴的触碰,就算是他伸手把他的脸颊捏疼了,也只是眨眨眼,皱皱好看的眉宇,却连半分的反抗也不曾有。 “我不叫姜清婉,我是太子长琴。”太子长琴嘴角溢出一丝略带嘲讽的笑,心中的不甘好似雨后疯长的藤蔓,一圈一圈的缠绕攀升。 “太子长琴,长琴……”陆明琛喃喃的重复着这几个字眼,忽而他笑了一下,“他不是姜清婉,我本就知道。” 耳边像是炸响了一道惊雷,太子长琴一怔,缓缓睁大眼睛,眼中溢满了难以置信的神色,有点急促地开口,“……你知道?” 他本以为陆明琛是清醒着的,却见他眼神迷茫显然是在无意识之下吐出的话,太子长琴深吸了一口气,便明白了他这是酒后吐真言。 “你不觉得他是妖怪吗?”没有问对方是怎么知道的,太子长琴只在意一个问题。 “妖怪?”陆明琛低低笑了几声,“他又不曾伤害过我,我征战在外,他为我操持家事,孝顺爹娘,后来又为了我不辞辛苦奔波万里,即便是妖,也是我的家人,我的妻子。”何况他自己的情况,又比妖怪好得到哪里去。也许是心底始终存在着一分警惕,陆明琛即便是意识不清晰,也没有将自己来自于异世的事情说出去。 太子长琴神色怔然,酸涩的痛楚划过心尖,竟然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现在听到的。 他竟说不在意。 太子长琴原本身为仙人,生性温和淡然,因从未接触过凡尘,不知世事。他的心性可以称得上是单纯,只是渡魂几世,将他骨子里那点天真打了个粉碎。 因魂魄不全,他需靠上古邪法,不断渡魂到他人身上。只是这几世渡魂,一旦得知渡魂一事,他的亲朋好友就将他视为怪物避之不及,甚至是请了道士想要收服他。 太子长琴不想伤害他们,只能选择避而不见。人心,就是这样慢慢变冷变硬的。 可陆明琛……说他不在意。 太子长琴被这话击中了软肋,一时半刻,竟不知再说些什么好。 人心都是肉做的,若是上古时代,那位高高在上的神祗——太子长琴,他可能不会为了这份情意而打动,可如今太子长琴已经不再是太子长琴,经过几世的游荡,太子长琴比平常人更贪恋温情,他渴望能够抓住这点儿温暖,哪怕只是短短一世。 他忍不住碰了碰陆明琛的脸颊,在他的眉心落下了一个吻。 陆明琛神色茫然而无辜,盯着太子长琴许久,眼神渐渐幽深了起来,竟伸手攥住了太子长琴的手腕,轻轻一拉,将他拽到了自己的怀中。 陆明琛的气息是冷冽的,清醇的好似像是高山白雪,一旦触及,就再也难以忘怀。 太子长琴的心狠狠的跳了一下,仿佛有只手在重击他的胸口一般,“咚咚”的声音在这寂静如水的夜里清晰可闻。 “长琴……”陆明琛低语,唇边徐徐展开一个明亮的笑容。醉酒之后,陆明琛看起来与平日大为不同,不再紧抿唇角,绷着一张脸,浑身散发着一股生人莫近的气息。 他倚在床边,仿佛散落着细碎星光的桃花眼含笑注视着太子长琴,原本皱起的长眉顿时展了开来,就连往日里那张清俊冷凝的面孔,在此刻显得格外柔和,整个人仿佛清泉映明月一般,皎皎生辉。 就犹如他刚才对陆明琛所做的,一个清浅的吻落在了太子长琴的眉心,带着珍视的意味。 心头好似烙印了一样,一片灼热,太子长琴低垂的长睫轻颤。 一双白皙而修长的手拦住他的腰身,将他搂进了怀里。 太子长琴的手抵在他温热的胸膛,闭上了眼睛,并未有推拒之意。 腰带从腰间滑落,与系在上面的玉佩一同落在了地上,发出了清脆的碰撞声。 两人双双倒在了柔软的床榻上,昏黄的烛火在这一刻变得暧昧起来。 一个个缠绵的吻落下,太子长琴莹白的面孔即刻涌上红潮。 原本澄澈的目光渐渐变得迷离,太子长琴感觉自己的神智在一点点的抽离,他想要脱身,然而此刻为时已晚。 素色的纱帐轻轻颤抖着,掩去了帘内的大半春光,只隐隐约约露出几寸衣角。 屋内的灯火摇曳生辉,温暖可人,而此刻的屋外,不知何时落起了片片雪花,悄然无声,却很快覆盖了青灰色的屋檐。 17.第十七章 佳偶天成17 第二日,太子长琴在充满热意的怀抱中醒了过来,他侧身望着身边的人,发现对方正睡得沉,眉眼一片沉静。 自陆明琛受伤以来,他已经许久没有睡得这么安稳了。 太子长琴不想惊扰对方难得的好梦,轻轻拉开对方横在自己腰间的手臂,坐起身,穿鞋下床,弯下.身的时候,他只觉得自己的腰都已经变成了别人的,酸疼得他只紧蹙着眉头,抿唇不语。 太子长琴虽是尽力放轻了手脚,但他混身酸软乏力,动作之间难免弄出了些声响。 陆明琛身为习武之人,又兼近几年征战在外,丝毫不敢松懈,警惕心本就是不同常人,听见细细碎碎的声音,皱了皱眉,睁开了眼睛。 太子长琴正坐在床边穿着中衣,外衣尚未套上,披散着一头乌黑的头发。 他低着头整理着自己凌乱的衣裳,垂眸淡淡,眉目如画,唇若朱涂。在微光下本就白皙的肌肤更显莹润如玉,只是大片的肌肤上还留着斑斑点点的青紫痕迹,乍一看如同被人狠狠欺凌了一般,看起来又可怜又可爱。 陆明琛的目光滑落至对方青丝下半遮半掩的肩头上,那里似乎被他所偏爱,留下了格外明显的痕迹。 陆明琛闭了闭眼,头疼欲裂,即便对昨夜的事情不清楚,但看到眼前这一幕,他哪里还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混账。他扶住额头,面色变了几变,不知是在骂昨夜的事,还是在唾弃自己的行径,亦或者两者都有。 太子长琴抬起眸,发现他已经醒来,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陆明琛望着他,喉头滚动一下,最终只吐出一句,“……我去叫水,你先歇着。” 他目光滑落散乱一地的衣物,眼神微变,呼吸微微滞了一滞,俊美苍白的面孔渐渐浮上一层淡淡的红色。 他深吸了一口气,很快将面上的异色压了下去,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 弯腰捡起散落的衣服,陆明琛利落的穿上鞋子,整理好衣服,抓起床边的黑色外衣,往门边走去。 他的步履与平日并无不同,只是看他迈过门槛时,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就知道他的内心并不如他面上的神色一般平静。 太子长琴看得愣了一下,到最后,却忍不住笑了起来。 自那夜过后,陆明琛能感觉太子长琴对自己的态度发生了变化,然而让他具体说出是哪里变了,他却也说不清楚。 一日,陆明琛与太子长琴两人坐于湖中心的亭子对弈。 陆明琛落下一子,抬目去看太子长琴,只见他右手撑着脑袋,垂着眼眸,视线落在棋局上,左手漫不经心的把玩着晶莹剔透的棋子。 感受到陆明琛看了过来,太子长琴抬起眼,眼眸中眼波流转,顾盼生辉,如同冰雪初融后脉脉流动的溪水,明朗而动人。 陆明琛看得不由一愣,旋即微微蹙眉,不断地推敲自己那晚究竟说了什么。 长琴……长琴!脑中忽然闪过几个字眼,紧接着是一段零碎的画面。 他不由自主抚住了额头,这个身体,是真的不能喝酒。 他现在总算是明白了自己的妻子这几日为何心情上佳了,原来自己说漏了嘴,原来是解开了心结。 “世子?”太子长琴抬眼看向他,眼中带着询问之意。 陆明琛回过神,目光落在棋局上,而后抬手缓缓将棋子落下,对着太子长琴笑了笑,道:“再过段时间,等到春暖花开的时候,我们去江南游玩如何?”正如他那晚所说,无论对方是男是女,是人是妖,他都只是自己妻子,家人。 太子长琴瞥了陆明琛一眼,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好” 卸下了所有官职,陆明琛赋闲在家,两人之间能够相处的时间便多了许多。 太子长琴身为仙人,又轮回几世,所见的,所学的,可称得上博学多才了。 陆明琛与他在一起,竟从不觉得乏味,两人偶尔于家中桃树下手谈一局,你来我往,不亦乐乎,感情升温得极快,虽不夸张明烈,却是旁人轻易可见的温情脉脉。 转眼,又是一年新春。 惊蛰初至,春暖花开。 陆明琛准备好了马车,惜别站于门口,依依不舍的父母,承诺自己每到一处必写信报平安,这才扶着太子长琴上了马车,自己则坐上驾车了位置。 “啪”一声鞭响,车轮轱辘缓缓地转动起来,很快便绝尘而去。 永安侯与陈氏两人站于门前,目送儿子和儿媳离去,神色怅然。陈氏低头,拿起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孩子长大,翅膀硬了,就任他飞。”永安侯低声叹道,作为陆家家主,即便是陆明琛,也难以对他隐瞒自己的病情。他知道自己的孩子命不久矣,与其在最后的时光将他禁锢在这京城,倒不如放手海阔天空任他游,让他悠闲自在的过完这一生。 隐去眼中的泪光,永安侯与陈氏互相搀扶着,走进了府里。 ### 正值春分时节,天气变化多端,尤其是江南地带,通常昨日是晴空万里,今日便落起了瓢泼大雨。 夕阳西下,夜色渐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水汽,甚至还带着几分泥土的腥气。 大雨疯狂而下,就犹如从天垂挂而下的大网,衬得原本黑沉沉的暮色更是压抑了几分。 青石板的街道被雨水冲刷得一尘不染,两旁的店铺除却开门迎客的酒店外,都不曾开门,就连平日里街旁摆着各式各样的摊子也无影无踪。 干净的青石板犹如一面镜子,倒映着万家灯火。街上很安静,偶尔只有几个行人撑着油纸伞,零零落落地,小心翼翼地从青石板路上走过,生怕踩到水洼处,溅起泥点。 “娘,我想吃万和斋的杏花酥。”男童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恋恋不舍的望着已经闭门的店铺。 万和斋乃是江南知名的老字号,每年三月多,杏花正娇艳时,杏花酥香浓动人,也卖得格外好,只是今日雨大风寒,店铺便没有开门。 男童刚下了学,结果发现自己心心念念的杏花酥没有了,自然是不依不饶,扯着自家母亲的衣服,眼巴巴的望着。 母亲无奈至极,柔声劝着男童,男童却忽然闹起了脾气,撅起小嘴地嚷了一声,气呼呼地推开自己的母亲,转身往对面跑去。 长街转角处,车辚马嘶,犹如落在皮面上的鼓点,马蹄声越来越急促,一辆黑漆漆的马车从尽头疾驰而来。 男童满心愤怒地往路中央跑去,并未注意到马车向自己这边赶来,直到母亲的一声惊叫,才惊醒了他。 夜色灰沉,又兼大雨遮挡了大片视线,等到赶车的大汉注意到路中央的男童时,为时已晚。 “闪开!快闪开!”大汉惊悚万分,勒住缰绳,想让前方的马停下来。 然而大雨遮天雨大雾浓,道路湿滑,大汉原本驾得便是快车,因此即便是攥紧了手中的缰绳,也依旧无济于事。 马车已经近在咫尺,男童抬起头,神色恐惧,面色惨白。 骏马嘶鸣一声,马蹄高高扬起,就要踩下。这脚若踩实,男童必将命丧当场。 男童的母亲惊骇欲绝,惊声尖叫,往男童的方向冲了过去,然而一母一子相距有一段距离,又哪里来得及。 眼见一场血淋淋的惨案即将发生,道路两边的行人,已有人目不忍视,闭上了双眼。 但出乎他们意料,意想之中的血案并未发生。 一声悲惨的马鸣声,那匹惊马竟然双腿跪地,倒了下去,再看那马腿上,赫然插着两根筷子,深入马身,一下叫惊马失去了行动力。 这一手干净利落,行人的目光落在那个怀中抱着男童的黑衣青年,不由为他击掌叫好。 “好了,没事了,下次过路的时候要记得看车。”黑衣青年放下孩子,温声安抚道。 男童惊魂未定,只愣愣的看着他,等到母亲泪流满面的将他抱在怀中,他这才回过神,嚎啕大哭了起来。 18.第十八章 佳偶天成18 “多谢少侠出手相助。”那母亲紧紧搂住男童,擦了擦眼泪,面露感激道。 “小事而已,不必挂齿。”黑衣青年摇了摇头,而后走向驾车的大汉,淡声道:“雨大路滑,此处又是闹市之中,阁下还是小心几分为好。” 当时情况紧急,仅仅一瞬,黑衣青年自然不可能撑着伞救人。大雨滂沱之下,一身衣服连同头发很快就湿了个透。放在旁人身上,这本该是极为狼狈的场景。但黑衣青年样貌生得极好,长眉俊目,清冷的神色,身姿挺拔,即便是让雨水浇个透,却无损他身上清透凛冽的气质,只是他似乎大病初愈,面色不大好看,因此看起来有些苍白和文弱。 不过大汉却不敢因为他那看起来有些单薄的身形而小看他,就凭刚才陆明琛所露那一手。 大汉的视线落在那匹倒在地上的骏马腿上,目露忌惮之意。 那力道之大,下位之准,绝非常人所能及。 他不敢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抱拳道:“少侠所说有理。” “车夫鲁莽无知,有劳公子了。”马车内,一个轻轻柔柔的女声传了出来。紧接着,一只完美无缺的玉手缓缓地拉开了帘子,一股香气从车中飘了出来,那是比鲜花的香味还要更香的香气,当帘子拉开,玉手的主人露出了真容,对着黑衣青年嫣然一笑。 那是一张令大多数男人能够窒息的脸,尤其是在她绽放笑容的时候。 她身穿一身样式简单的素衣,然而这身简朴的素衣并不曾折损她半分的美貌,反而因为她一头乌发披散,雪肤红唇,平添了几分美艳。 只可惜,她面前的青年不在那大多数之中。他出身不俗,京城又是各方出色人物聚集之地,美人对他而言,早已司空见惯。因此只是面无表情地扫过,并未停留多久。 马车很宽敞,车厢里堆满了五色缤纷的鲜花,素衣少女坐在花从里,就像是一朵最珍贵,最美丽的花朵。除却素衣少女一人,还坐着两个丫鬟贴身伺候着她,丫鬟的容貌比起一般人,出色许多,甚至可以称得上“美丽”二字,然而放在素衣少女面前,就犹如随处可见的杂草遇到了娇艳尊贵的玫瑰,低微到了尘里。 素衣少女见黑衣青年毫无反应,目光微沉,美眸中闪过一丝不悦。她目光微不可察的打量着面前的黑衣青年,确认这的确是个极其出色的男人后,才把这丝不悦压了下去。不仅如此,她反倒对这个男人起了兴趣。 她向丫鬟只轻飘飘的送去几分目光,丫鬟便立即拿起了早就放在一旁准备完毕的油纸伞,递给了黑衣青年。 她脸上保持着令人着迷的笑容,柔声道:“公子,夜色深重,雨寒风大,你我虽是素昧平生,但像公子这样的好人,理应保重身体,福泰安康才是。” 听了这话,似乎想到了什么,黑衣青年一怔,抬眸看了素衣少女一眼,清棱棱的目光在她的身上停了一刻,便又低垂下眸,竟没有拒绝丫鬟递过去的伞。 素衣少女眼波流转,笑吟吟地望着他,有借必有还,她的东西可不是那么好拿的。 “明琛。”正在黑衣青年即将接过伞的时候,一把油纸伞撑在了他的头顶,为他挡住了以连绵不绝之势落下的雨水。 陆明琛一怔,不必想也知道身后为他遮雨之人是谁。他轻轻叹息一声,原本冷硬淡漠的眉眼像是冰雪融化一般,一下子生动了起来。他伸出手臂揽住执伞人的肩头,自然而然的接过对方手中的伞,眼底的神色既像是无可奈何又像是把人捧在心头的宠溺,低声道:“外面风大,你怎么出来了。”至于丫鬟递过来的伞,早就已经被他忽略。 执伞人的视线扫过素衣少女,只是轻飘飘的一眼,却让她产生了一种被毒蛇盯上的错觉,脊梁骨甚至都窜起了一股寒意。 他的面容气质也是上佳,但因这一眼,素衣少女升不起半分好感,她默不作声的打量着面前的两个男人,猜测着这两人的身份与关系。 断袖?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原本存在引诱的心思顿时消散的一干二净。 “既然已有人来迎接公子,小女子便先走一步,两位有缘再见。”素衣少女放下帘子,语气冷淡道。 马车只在路上停留了一刻,很快就又换上了另一匹健壮的骏马,连带着那匹伤马,一同离开了人们的视线。 油纸伞并不大,陆明琛怕太子长琴淋湿,便倾斜了大半的伞面过去,至于那个少女,只不过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罢了,谁会在意她的去留,至少伞下的两人都不曾在意。 陆明琛和太子长琴踏入了身后的建筑物。 事出之时,他正与太子长琴两人坐于这座江南极富盛名的酒楼里,吃着这里最有名气的松鼠桂鱼。一月有余,两人已将江南大大小小游览得差不多了,本该启程去往别处,太子长琴却 说自己想多停留几日。 江南人杰地灵,名医众多。 陆明琛又哪里不明白太子长琴的心意,只是每日看着他寻医问药,奔波劳碌,心里又酸又痛,最后只得拉住了他的手,温声软语劝慰了一番,才让太子长琴停了下来,不过这也只是暂时的。 陆明琛此时并不明白,这便是所谓执念。 酒楼上,有两人正看着陆明琛和太子长琴走进大门。 “陆小凤,美人已走,是时候收回眼睛了。”坐于酒楼之上的白衣青年出声提醒,脸上带着令人感到温暖又亲切的笑容,只是那原本应该有着明亮光芒的双目,一片黯淡。 花满楼,这个全身上下连头发丝都仿佛散发着温暖的人,正是出自于那个就算骑着快马奔驰一天,也还在他们家的产业之内的江南花家。 同样的出身不凡,同样的天资聪颖,与原随云一样,他同样是个目不能视的瞎子。 但他与原随云也不一样,他不曾因为自己眼盲心生黑暗,纵使有片刻的茫然无措,他也很快能够调整过来。 听到男童脱险,没有命丧马蹄,他的心情很好。就算是平常人,目睹了好人好事也会感到开心的,更别提身为瞎子的花满楼。 作为一个热爱生命,热爱生活的人,他比起平常人,更要乐观,更要善良。 陆小凤摸了摸自己唇上的胡须,他将他们修剪得和自己眉毛的形状一模一样,又加上他在江湖上颇有名望,因此就被人叫做了“四条眉毛”的陆小凤。 与花满楼轻松闲适的心情不同,陆小凤的神情很凝重很严肃。 花满楼微笑道:“你看起来好像很烦恼。” 陆小凤摸胡须的动作一顿,转而伸手去勾了一杯酒,“吸溜”一下全进了他的肚子。 “那个驾车的车夫我见过,不是什么阿猫阿狗,是个很有名的江湖人。”陆小凤重重地放下酒杯,就如同他的心正在重重的沉下,“他被人叫做勾魂,是江湖上擅使双刀的四大高手之一。这样一个人,愿意当别人的车夫,而且还是个容貌非凡的女人的车夫,他们行色匆匆,即便是在这大雨的天气也要赶路……我的直觉告诉我,有不好的事情正在发生。” 花满楼唇边的笑意淡了几分,陆小凤绝不是一个无中生有的人,在江湖打滚摸爬多年,又能有所成就,这样的人本来就不简单。更别说陆小凤还是个事故体,常年麻烦缠身,却到紧要关头又能够次次脱身,这显得他更是不凡。除去对方身为自己好友的身份不算,光凭“陆小凤”这三个字,花满楼他也愿意相信对方的直觉。 “最近这附近的新面孔多了不少,听说附近酒店的生意更是火爆得不行。客人络绎不绝。”陆小凤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近日江湖上,关于前朝宝藏的消息甚嚣尘上,据说盗了藏宝图的人,就出现在这附近。” 花满楼脸上的笑意消失了,沉默片刻,道:“财帛动人心。”一张藏宝图,搅得江湖腥风血雨,花满楼并不愿意见到这样的场景。何况涉及前朝,这消息是谁传出,是真是假,目的为何,实在是难测。 陆小凤道:“何况传闻中,这前朝宝库还藏了一本绝顶的武功秘籍,有人说,只要得到这本秘籍,就能够称霸武林。”财帛动人心,然而对于江湖人来说,还是后者的诱惑更大。陆小凤对藏宝图没有兴趣,但他对这件事情背后的事情感兴趣。 藏宝图,众多武林高手。前后加起来足以形成一件危险神秘又好玩的事情。 神秘危险好玩,三样只要有一样,陆小凤就会被吸引,更何况三种都有的事? 花满楼摇了摇头:“我就不和你一起了。”再过几日,是花家家主花如令,也就是花满楼父亲的生辰。这两年来,花如令的身体并不大好,又是难得的整寿,花满楼并不愿意在这个时候参合进这件事情里。 陆小凤点点头,“好。”花如令大寿,身为花满楼多年好友,又是小辈的他自然不能错过。陆小凤盘算了一番,心里已经有了打算,等大寿后再去调查此事。 “对了,刚才那位少侠,我看着似乎有些眼熟。”回想起刚才的那一幕,那个身穿黑衣的男人,陆小凤皱了皱眉。 19.第十九章 佳偶天成19 陆小凤的记忆力不错,更兼陆明琛着实是个让人印象深刻的人,因此他很快就想了起来。 “他是定南将军。”陆小凤脸上露出惊奇的神色,“没想到他竟然出现在了这里,莫非是朝廷上派来的差事不成,难道还与藏宝图有关?” 花满楼的脸上露出愕然的神色,惊讶而喜悦,“陆哥?陆哥竟然来江南了。” 捕捉到花满楼对于陆明琛的称呼,陆小凤有点儿奇怪:“陆哥?你认识这位大将军。”他能认识陆明琛,是因为他几年前曾经在京城停留数月。那时候,正是多事之秋,蛮族来犯之时。陆明琛出征那天,他也在众多百姓中,目送着这位将军离开城门,任是谁也不曾想到,几年前这个年纪轻轻的青年,会成为让蛮族人闻风丧胆的杀神。 陆小凤虽是江湖浪子,玩世不恭。和许多江湖人相同,他也未将朝廷真正放入眼中,但对于陆明琛这类保家卫国的将士,他却是一千个一万个敬佩。 “家母正是永安侯夫人的大姐。”花满楼眼中带着愉快的笑意,“小时候陆哥的身体很不好,太医说江南气候宜人,适宜休养,姨母就把陆哥送到了花家。” 他是花如令的幺子,出生时,前面几个哥哥都已经长成,与他的年龄差距颇大。几个哥哥 对待他极好,但是他和他们并不能玩到一起。说起来,花满楼那时候还是寂寞了好长一段时间,直到陆明琛的到来。 陆明琛大花满楼六岁,说起来相差并不是太大。花满楼是性格安静,陆明琛也是喜静之人,两人同为天资聪慧的孩子,相处得十分不错,因此即便是到了如今,花满楼对于这个表哥的记忆和感情还是十分深刻的。 青梅竹马啊,陆小凤恍然大悟。他想起刚才走进门的两个人,心中喃喃道:他看起来不大好啊。那样的脸色,绝不该是一个健康的人所拥有的。 陆小凤:“花伯父大寿在即,他大概是为了此事而来。” “陆哥辞官,我已有所闻,只是没想到他会离开京城来到江南。”花满楼点点头,站起了身。 他找小二了问清陆明琛的房间号,不过却没有立即去找陆明琛的想法。 在冰冷的雨水浇过之后,洗个热水澡是件再应该再舒适不过的事情了。 这个时候去打扰,未免太过失礼了。 正如花满楼所预料的那样,刚才浑身湿透的陆明琛一回房间,便立即叫水洗个了澡。 沐浴更衣完毕的陆明琛坐在床边,也许是他大病未愈的缘故,即便是热腾腾的水汽,也没能将他的脸色红润几分,反而是如同纸片一样的白。 由于刚洗完澡,陆明琛并未束起头发,刚擦干的头发有些凌乱,几缕散落在他的颊畔,倚在床榻旁边,显得他罕见的带了几分柔弱。 “你刚才不该就那样出去的。”太子长琴坐在他的身侧,面色平平淡淡,甚至连眉头都未曾皱起一下,可陆明琛就是知道他生气了。 陆明琛蹙着修长的眉,点漆似的眼睛凝望太子长琴,眼神幽静,似乎是在思考着让他消气的办法,清隽的眉宇间不知不觉带了几分忧郁的神色。 他不喜欢看陆明琛皱眉的样子,尤其是当他露出这种忧愁的神色,太子长琴的心绪会不由自主因他而牵动,仿佛有谁在他的心口拧了一下,隐隐约约的作痛。 太子长琴叹了一口气,道:“我没在怪你。”他只是在担心,担心陆明琛的病情会因此加重。说他见死不救,心肠恶毒也好,如果可以的话,他并不希望陆明琛去救那个孩子,然而谁让他放在心上的——就是这么一个光风霁月的人。 “你刚才用了内力?现在感觉如何?”他的目光紧紧地盯着陆明琛。 陆明琛张开手臂,伸手一拦,将对方拥入怀中,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轻轻的摩挲,低声道:“我刚才没用内力,不过是巧劲罢了。”不过终究是运了气,现在肺腑正在隐隐作痛,不剧烈,却也无法忽略。陆明琛本就是擅于掩饰的人,没让太子长琴看出端倪来。 “别担心,我没事。”他抬手抚了抚太子长琴的头发,轻声道:“再过几日就是花家家主的大寿,母亲信中特意提过,让我们两人去问候一番。”他把他搂得更紧了一些。 “好。”太子长琴叹了一口气,眼里又是心疼又是无奈,“你日后多加小心,不要任意行事了。” 这话把他训得跟个三岁孩子似的。陆明琛笑了笑,低头在他的唇角落下一吻,颔首道:“都听你的。” …… 花满楼有一座自己的小楼。 小楼里装潢和摆设很简单,本应该给人一种冷清单调的感觉。 但因为这小楼里正在盛开的鲜花,还有坐在窗前面带微笑的白衣青年,一切就好似在瞬间染上了温暖的色调,又如何会显得冷落。 “陆哥,喝茶。”花满楼微笑着给面前的青年斟了一杯茶,他虽是瞎子,但做起这样的事情来却与常人没有什么两样。 陆明琛也不跟他客气,接过了茶,小啜一口。事实上,面对这个记忆中的玩伴,他有些不知如何开口的感觉,好在对方是个极容易相处的人,即便陆明琛不开口,他也绝不会让两人之间变得尴尬。 昨日那样的滂沱大雨,到清晨的时候就已经停歇。不过春寒料峭,即便没有了雨,空气却也还是阴冷湿润的,叫人从骨子里的发寒。 一阵风卷着湿气而过,顺着半开的窗户毫不客气的涌了进来。 被冷风一激,原本被陆明琛刻意压制的气息顿时泄漏了出来,胸口忽然一阵绞痛,以陆明琛的坚忍,这阵痛楚竟叫他忍不住弓下了腰,扶住了一旁的木桌,低头咳嗽了起来。 木桌不大又轻,在他这一番动静下,往前偏移了几寸,擦碰着地板,发出“刺啦”尖锐的声音。 “嘭”的一声,原本放在木桌上的茶杯顺势掉在了地上,碎了个四分五裂,淡褐色的茶水四处飞溅,打湿了陆明琛大片的衣襟。 咸涩的铁锈味在陆明琛的口腔中蔓延开了,咳嗽渐渐停歇,他回过神,张手掩住唇畔,看着这一片狼藉,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花满楼已被这短短几秒内发生的事所惊到了,并非因为这散乱满地的茶叶和白瓷碎片,而是因为陆明琛的身体。 他知道凡是从戎之人,必定会落得一身的沉疴,但听陆明琛紊乱的气息,并不像是一般的疾病。 他蹙起眉头,站起了身,伸手扶住因为刚才的疼痛有些脱力的陆明琛,“陆哥,你……七童冒犯了。” 陆明琛并没有回答,其实是他此时根本听不清花满楼在说些什么,此刻他的心肺犹如一把利刃横在了当中,不断地搅动着他的心口,痛得他面如蜡纸,毫无血色。 花满楼比不得那些久誉江湖的神医,但他的医术其实也算不错,至少比一般医馆里坐堂的大夫要好得多。 他的手搭在了陆明琛的脉搏之上,神情变得越来越凝重。这脉象,极为杂乱无章,混乱不堪,绝非一般的伤病。 “陆哥……”花满楼放下手,脸上满是忧色。感受到陆明琛的隐忍疼痛苦,微抿唇角,抬手点住了对方身上的穴道。 他扶住陆明琛靠过来的身体,将对方在小楼的客房里安置好,自己坐在房间的椅子上,轻轻地皱起了眉头。 故友久别重逢,本是一件再令人欢喜不过的事情。只是得知故友身染重病的消息,这层本该留存于心中的喜悦,此时被冲了个一干二净。 黄昏已至,当太阳落下,原本明亮的小楼霎时变得昏暗了起来,仿佛因为主人眉间的愁绪,而落了一层灰。 20.第二十章 佳偶天成20 客房里窗户紧闭。 黑暗处,花满楼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陆明琛的病他没有把握治好,但缓解一两分他痛楚的药方他还是能够开出来的。 花满楼的动作很快,写药方,抓药,短短功夫内完成,只是煎药稍微费了一番功夫,不过也不过半柱香的时间而已。 把药碗放在一边的木桌上,花满楼伸手解开了对方的穴道。 “陆哥。”房间里很安静,花满楼不由得压低了声音,轻声地叫仍旧还未彻底清醒过来的陆明琛。 苦涩而浓重的药味渐渐在空中弥漫开来,陆明琛蹙了蹙眉头,被熏得清醒了几分,他捏了捏眉心,目光落在桌上的那碗药上,抬眸看着花满楼,叹气道:“麻烦你了。” 花满楼的身上还残留着浓厚的药香,而这小楼只有花满楼独自一人,并无奴仆,这煎药之人,便只有花满楼了。让一个目不能视的人为自己劳累,陆明琛的心里实在有些过意不去。 身为一个瞎子,花满楼的感官比之常人,要敏锐得多,他轻而易举就察觉到了陆明琛此刻身上的情绪。 他笑了笑,“陆哥,这不过是举手之劳,不必挂怀。”何况这药并非他煎的。花满楼心中轻叹一声,端起了桌上的药。 白瓷碗此时的热度渐渐地冷却,心中估计着冷热大约已经差不多,便把药碗端到了陆明琛的面前,“陆哥,你身上的伤……七童医术浅薄,无能为力,这药有定神静心的效果,服用后你大概会舒服许多。 这类药蒙神医也开过,的确能够缓解几分陆明琛身上的痛苦,只可惜,到后期,这药便慢慢失去了效果。 然而陆明琛自然不会对花满楼这么说,也没有人会拒绝来自好友善意的关心。 他微微一笑,伸手接过了花满楼手中的药。药汁很苦,堪比黄连,简直能叫人的味觉麻木。不过陆明琛近来喝药如饮水,对此早已习以为常,他仰头将黑色的药汁一饮而尽,面不改色放下了药碗。 “陆哥,你先在这里休息片刻,有事尽管叫我。”自己开出的药方,药效如何花满楼自己自然知晓,他轻声说道,仿佛怕自己的声音再大一点儿便会影响陆明琛的休息一般。 这幅样子回去被太子长琴见了,只会让对方平添担心。好在自己离开时曾经和对方交代过,晚点回去倒也没有什么关系。 陆明琛叹了口气,缓缓闭上了眼睛,任由翻涌而上的困意将他淹没。 花满楼站起身,替陆明琛盖上被子,轻步往门边走去,又拿了一盏灯。 花满楼是瞎子,瞎子本不该燃灯的,因为他早已习惯了黑暗。 这灯是他为陆明琛准备的。 身为常人,若是半夜醒来,发现周围一片漆黑,又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那定会心生不安。作为主人,他为何不做件力所能及的事情。 花满楼将灯搁在桌上,悄然无声地走到了门外,伸出手,轻轻将门带上。经过长廊的拐角处,木梯旁边的窗户尚未合拢,半掩半开,皎洁的月光如流水一般流泻而下,落在了窗台上,旁边的几株无名花在月光下幽静地绽放,白色的花瓣纤尘不染,散发着清新淡然的香味。 珍藏已久的花终于开了,月色醉人,花满楼本该坐于窗前静静品味,然而此时此刻,他心神不宁,竟根本没有注意到,径直走下了楼。 “嫂子。”白衣青年正站在楼梯口,见他下来,将乌黑幽静的眸子探向他,并不因为他的称呼而奇怪,反而问道:“他睡了吗?” “刚睡下。”花满楼回答道,他知道面前的人是自己表哥的妻子,因陆明琛,他们两人已经认识。花满楼也已经记住了对方的气息和脚步。 他不奇怪自己表哥的妻子为何扮作男子,也无意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想要藏住的秘密,又何必选择去解开。 “有劳表弟了。”太子长琴垂眸道。 一个不愿让对方担忧,一个为了让对方放心,便装作不知。花满楼的脸上渐渐染上一层忧郁的色彩,那是因为自己只能旁观,无能为力的悲哀。 半晌无言,太子长琴轮回多世,心思非常人所能及,若是他想开口,就绝不会让对方接不上话。 只是他现在并不想开口。 花满楼心思敏锐,又善解人意,自然不会勉强对方。 “我上楼看看。”许久,太子长琴说道,修长的手搭在了木梯的扶手上,他的脚步很轻,如同踩在了云朵上,如果不是花满楼耳力非比寻常,恐怕根本听不见这轻微如尘的声音。 花满楼叹了一口气,他都不知道自己今天这是第几次叹气了。 夜渐渐深沉,四周一片寂静。 就在这寂静中,小楼里闯进了一个十七八岁的素衣少女。 她神情很惊慌,呼吸也很急促,频频的回看身后。 花满楼怔了怔,随即反应了过来。大门总开着,这位素衣少女显然是在惊慌中无意闯进来的。 “我……我能在这里躲躲吗?”素衣少女有着一双小鹿似灵气十足的双眼,此刻眼睛里布满了恐惧。 花满楼虽看不见她的表情,却能听得见她声音中的恐惧。 小楼的门从不曾关上,正是为这些有难之人所准备的,于是花满楼压下了心底的担忧,展开了一个温暖的笑容,点了点头,“自然可以。” “我是江南的上官飞燕,谢谢你。”得到这个回答,素衣少女松了一口气,她灵动的黑眼珠滴溜溜的转着,频频看向门外。 花满楼看了一眼楼上,缓步走向门口,少女的身后有人追来,他既不愿看到求助于自己的人受到伤害,也不愿这里的动静吵醒楼上沉睡的陆明琛。 素衣少女奇怪的看着他,却还是紧紧地躲在了身后。 黑暗笼罩着门前的街道,除却风吹动落叶的沙沙声外,寂然无声。 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打破了这寂静,一个大汉暗处中冲了出来,凶神恶煞的,手中提着一把大刀,口中骂骂咧咧的。 看见花满楼和他身后的上官飞燕,那大汉瞪着一双凶恶的虎目,扛着大刀砍了上来。 大汉看着凶恶,不过实际上算不上什么武功高深的人,花满楼没花多少功夫,轻轻松松就解决了对方。 大汉无可奈何,只能恨恨地放下一句狠话,扶着自己受伤的部位,一身狼狈的离开了。 站在花满楼身旁的上官飞燕感激一笑,连声对花满楼道着感谢。 上官飞燕的声音动听悦耳,如同黄莺出谷般清脆,对于旁人而言,可谓是一种享受。可是花满楼心头牵挂着其他的事情,便没有多加注意。 “不必客气。”花满楼面上带着微笑,眉宇中带着淡淡的忧愁,回头看了小楼一眼。 刚才闹出的动静不小,也不知惊醒了陆哥没有。 他复而踏入门内,发现了另一股气息,正是来自于站在楼梯的白衣青年。 “嫂子。”他脸上显露出愧疚的神色,“陆哥被我吵醒了吗?” “没有。”太子长琴冷漠的目光落在上官飞燕的身上,他已经认出了对方是之前马车上的那个少女,“下面有动静,我下来看看。” 那就好。花满楼顿时松了口气。 “是你!”太子长琴气质出众,是属于那种你见过就再也难以忘记的人。上官飞燕一眼便认出了对方,她不禁失声喊了出来。嫂子?她狐疑地打量着对方,对于花满楼的称呼极为不解,但看着花满楼神情露出的困惑,她忽然想到,不仅今天没有做易容是个错误,那日主动出手去吸引那个黑衣青年的行为更是个错误。 一步走错,步步皆错。原本的计划出现了意外,上官飞燕咬了咬唇,谁会想到花满楼会与这两人有关系呢? 气氛一下子变得古怪了起来。 突然间,寒光一闪,往上官飞燕的方向直冲而来。 上官飞燕瞳孔一缩,衣角轻飘,人已经闪开了几米外。 而那疑似暗器的东西,“叮”的一响,打在了离上官飞燕近在迟尺的茶碗。 茶碗被击中,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瞬间四分五裂。 花满楼的目光朝楼上看去,已经感觉到了那股气息,他微微皱眉,没有追问,因为以对方的性格,绝不会无缘无故做出这种事情。下一秒,他只听见耳边响起了一道极为冷淡的声音。 “七童。” 花满楼转身面对着对方,轻声道:“陆哥,你醒了。”他已然想起,面前少女的声音,与几日前那辆险些出事的马车的主人极为相似,只不过这两者表现出来的性格截然不同,使他一时没有联想起来。 一张面孔,两种性情。花满楼心底纯良,却又不是愚蠢,自然明白对方不怀好意。他面上虽仍旧是在笑着,但像是戴上了一张微笑的面具,神色却是冰冷的。 “此人居心叵测,不必理会。”陆明琛披着一件外衣站在楼梯口,他的头发尚未整理好,因此有些碎发散落在了脸颊两侧,看着不如平日那般一丝不苟。但那双修长的剑眉微微蹙着,眸色冰冷,看着仍旧是气势非凡,叫人望而生畏。 上官飞燕娇俏的脸一白,实在是想不明白自己今天为什么会碰见这两个煞星。 “我……不是这样的。”她张了张唇,想要解释,然而看见花满楼微笑的脸,却冷淡的眸,就明白了此时再多的话摆在对方的面前也是无用的。 陆明琛一看就知道这姑娘仍旧贼心不死,花满楼的家世和品性,的确容易被有心之人盯上,他以长辈的身份叮嘱了花满楼几句,见他一脸认真的应下了,点了点头。 “记得早点休息。”他对花满楼道,见太子长琴正仰头看着自己,眉心微蹙,眼里带着关切的神色。他走下楼,极为自然的牵住了太子长琴的手,唇角微微翘起,“我们回去。” 太子长琴看着两人相握的手,不由得叹气,对方总是有不经意之间就将自己安抚的本事。 21.佳偶天成 完 几日转眼即逝, 很快便到了花家家主花如令的寿诞。 上官飞燕坐在酒楼上,正对着花家大宅。看着花家门口人来人往,络绎不绝的场景,暗暗咬牙, 要不是那两人, 花满楼怎么可能逃的出她的手掌心, 她绝不是个容易善罢甘休的女人,无论如何, 一定要叫那两人付出一些代价。 “陆哥,嫂子, 这边请。”花满楼唇边带着笑意,对着门口的陆明琛做了个请的手势,“母亲在里面等你们很久了。” 陆明琛微微颔首, 牵着太子长琴的手进了门。 大厅中正站着一位身穿华服的夫人,看着不算年轻, 不过胜在气度出众, 端庄大气。见到花满楼和他身后的陆明琛两人, 夫人的眼睛顿时微微一亮。 花满楼走到了夫人的面前, 笑着说道:“母亲,我按照你的话,把陆哥和嫂子都带到你的面前了。” “好。”花夫人点点头, 目光却是落在了陆明琛身上, 叹气道:“这么多年不见, 你长大了, 一表人才,叫姨母差点儿没认出来。” 陆明琛苍白的脸上浮起淡淡的笑意,道:“姨母开玩笑了,您不怪明琛这么多年没回江南看您就好。” 花夫人望着陆明琛的眼神满是疼爱,摇头道:“哪能这么说,这次你能来就好了。”就算是在江南花家养了几年,陆明琛的身体也依旧还是不好。京城到江南路途漫长,一路颠簸劳累,指不定出什么事情,永安侯府哪里敢放人,至于后来,陆明琛则是领兵打蛮族去了,更是没有时间了。 “姨母,这是清婉。”陆明琛笑了笑,不再纠结于这个话题,对着花夫人介绍道。 太子长琴行了一礼,之前他和陆明琛大婚,花夫人因为身体抱恙,并没有观礼,因此说起来,这算是两人第一次见面。 “快起来。”花夫人面上尽是笑意,她常听自己的妹妹陈氏在信中赞扬自己的媳妇,因此对太子长琴的印象颇佳,此番一见面,打量之下见他温柔文静,更是满意了几分。当下就把自己戴在手腕上多年的手镯脱了下来,送给了太子长琴作为见面礼。 “明琛?”门口踏进一个深蓝色锦袍的青年,见了陆明琛,眼中露出几分诧异。 “……庭哥?”陆明琛有些惊讶,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本该在京中的花九庭。 花家几兄弟,唯一走了仕途的便是花满楼的四哥花九庭,两人同在朝中为官,又是亲属关系,虽因一个文官,一个武官,在朝廷皇帝的眼皮子底下,不好走得过近,但实际上关系很是不错。而此时陆明琛已经不是手握重兵的大将军,更没有了忌讳,因此等到花九庭反应过来,就立即满脸惊喜的迎了上来。 “真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你。”他挑了挑眉毛,很是高兴的伸出手,作势欲拍陆明琛的肩膀。 “庭哥,你怎么回江南了,圣上之前不是交给你差事了吗?”陆明琛问道,往前轻挪了半步,不着痕迹的避开了对方伸过来的手。 花九庭说起这事情来就犯愁,也没注意到陆明琛动作,叹了一口气,道:“说来话长,最近那前朝藏宝图的风声,你听过没有?唉,就是江南这边传出来的风声……” 陆明琛眉心一跳,已经猜到了几分,比起大部分的帝王,景云帝没太大毛病,不贪美色,知人善用,但就是贪财和疑心病有点儿重。作为景云帝多年的好友兼臣子,陆明琛自然清楚,能让花九庭放下手里正在处理的事情,这说明这件事情已经引起了皇帝的注意,或者说忌讳,更加恰当。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即便是前朝的财宝,那说起来也是属于皇帝的,你们一大帮外人跃跃欲试,是想干什么? 陆明琛不用多琢磨,也能明白上面那位的想法。花家在江南根基已深,财势不凡,花九庭又是景云帝的心腹,岂不是处理这件事情的最佳选择。 “这事……恐怕庭哥要辛苦一番了。”做皇帝的臣子难,做皇帝的宠臣更是难上加难,想起自己为官的那几年,陆明琛感触极深。 “唉,谁说不是呢。”花九庭微微低着头,皱眉说道,忽而想起了什么,看向陆明琛,“明琛,正巧你在这里,可有时间,不如我们兄弟两人一同叙叙。” 陆明琛正好要与他说一些事情,点了点头,“嗯。” 大厅人来人往,实在不是个说话的地方,因此两人便换了地方。 花满楼几人知道陆明琛和花九庭有要事商量,也不去打扰。花夫人拉住了太子长琴询问陆明琛这几年的事情,而花满楼不方便在这久留,则离开这里去了前面。 等陆明琛和花九庭聊完,从书房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灰暗了许多。 “明琛,你是说,那个叫做上官飞燕的女子,在打我们七童的主意?”花九庭站在书房门口,眉头皱起。花家到了花九庭这一辈,花满楼是年纪最小的一个,却又双目失明,让人怜惜更甚,其中以花家哥哥最甚。听了有个不怀好意的女人接近花满楼,不知打着什么主意,花九庭脑中的警报顿时就拉响了起来。 “七童心思通透,但有心之人难防,庭哥你们在此事上还是多加注意为好。”陆明琛提醒道。 花九庭眯了眯眼睛,唇角一弯,笑了起来。他长着一张与花满楼有五六分相似的脸,同样是笑,花满楼看起来温暖动人,他此时笑起来却是透着一股森寒之意。 能够在朝为官,又是皇帝的心腹之臣,花九庭本来就不是简单和善的人。 陆明琛见事情已经说得差不多了,又去拜见花如令送上贺礼,本打算趁着夜色未晚,与太子长琴告辞离开。 花满楼和花九庭两人极力相邀,盛情难却之下,陆明琛只好应下。 他却不知道,花满楼两人这番行事并非单纯好客,而是为了陆明琛的病。 无论是身为陆明琛的亲属,还是身为这大景的子民,他们均不愿意见到陆明琛出事,前者是人之常情,后者则是这样一位为大景立下汗马功劳的战神,实在不应该落得这番地步。 花如令大寿,前来送礼之人四面八方,其中并不乏医术高明之辈,比起陆明琛各处寻访神医,这次的寿诞可谓是个再好不过的机会。 陆明琛原本并不明白花家人的意思,直到一位又一位医术非凡之辈前来问诊,他才恍然,旋即内心复杂。 他从未想过,自己的病竟然牵动了那么多人的心绪。既然是一片心意,纵使知道无望,又怎么好辜负。陆明琛削薄的唇勾了勾,虽是在笑,眉眼间却蕴着几分怅然。 房间里,除却浅浅的呼吸声,别无他声。 坐在陆明琛面前诊脉的灰衣老人,是江南最有名的神医‘金针渡危’叶天士,若是连他都没有办法,其他的医者自是不必说。 拔除陆明琛手腕上的金针,叶天士将自己问诊的用具整理好,站起了身。 “叶神医,陆哥的病如何?可有解决之道?”花满楼问道。 “老夫无能为力。”叶天士摇了摇头,走出了房门,他对自己的医术颇为自信,可行医多年,他早已明白,力有殆尽之时。有些病,并非常人所能为。 “叶神医,我送你出去。”花满楼大失所望。却仍旧没有失了身为主人的礼数。 陆明琛早已预料到这种结果,也不丧气,只闭起了眼睛,当作浅眠。 …… 花九庭送完了宾客,安排人收拾好结尾,这才进了门。 花家兄弟各有各的事情,即便是花如令的寿诞,也还是一两人要事在身,难以脱身,因此花家七兄弟,现在只到了五位。但这几人,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对身为老幺的花满楼绝对关心,花九庭也没瞒着他们,就说最近有个心怀不轨的女人盯上了花满楼和身后的花家。 听闻此事,兄弟几人目光冰凉,脸登时就沉了下来。 “她算什么东西,敢打七童的主意。”花六哥自小脾气就不大好,闹腾得很。常常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惹得全家人都头疼得不行,后来这人不知怎么,忽然转了性子,跟着大理高僧一 灯大师学起了什么佛法,惊得一家人好几天没吃好饭,好在对方也没有出家为僧的念头,花家人便放手不管了。 花六哥面容俊秀不凡,又兼修习了佛法的缘故,看起来自有一股出尘气度,若不是他忽然冒出这么一句充满戾气的话,旁人不知情的,一定会以为这又是一位如同“七绝妙僧”无花一般的存在。 “你不要冲动。”花九庭有些头疼,他这位六弟看着平和,实际上,常常剑走偏锋,行事手段果决,叫人瞠目。要是他出手,那只燕子估计连喘气的机会都没了。 花六哥眉目低垂,看着慈眉善目的模样,听了花九庭的话只勾起唇角,微微一笑,道:“四哥,你尽管放心,我知道你在疑心这只燕子和藏宝图之事有关,我会留她一口气的。” “唉,你留些分寸,看着办。”花九庭摆手道,他回来并非只为寿诞的事情,主要还是为了皇帝的任务,一张藏宝图弄得江南波澜四起,他一个头两个大,正忙得很,交代完花满楼的事情,也不多留,一个人钻进了书房里琢磨去了。 兄弟几人聊得都差不多了,见花九庭离开,各自说了几句,也都散了。 暗处,正同属下交代事情的上官飞燕言语一顿,蹙了蹙秀眉,这种眼皮直跳不好的预感是什么? “陆小凤已经在江南了,为什么已经过这么久,你们还请不到人!”上官飞燕伸手压了压额角,目光冰冷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属下,“都是一群废物!竟然要我亲自出手!” “姑娘饶命。”几个属下压低了身体,几乎都快贴紧了地面。 “算了。”最近人手紧缺,面前这几个又是她大力培养出来的,实在不好直接处理,上官飞燕摆了摆手,“都站起来,最近藏宝图的下落怎么样了?”她是个很贪婪的女人。否则也不会以绝色之躯,妙龄之年委身给一个七老八十的老人。即便这个老人名为霍休,是富甲天下的存在。 “据消息,藏宝图被一个名为楚清河的小贼拿到手了。”属下不敢抬头,仍旧跪伏在地面,语气恭敬道。 “哦?名为楚清河的小贼?”上官飞燕翘起唇角一笑,眼中闪过锋利的寒芒,“如果是一般的小贼,能够拿到那张藏宝图。” 属下道:“此人乃盗墓之人,听说那张藏宝图,便是他从前朝古墓中偷盗而出。”他微微一顿,又继续道:“近来,他已经出现在了江南附近。” “给我盯紧了。”上官飞燕一字一顿道,一双美眸亮得惊人。金鹏王朝的财富她想要拿到手,传说中属于前朝的宝藏她更是不想放弃。 …… 花如令寿诞己过,又在花家停留了几日,陆明琛便不愿再打扰下去。和花家人告辞后,便携着太子长琴离开了。 这日,两人在一处酒家刚用完闻名于江淮一带的名菜“鱼咬羊”,把马车寄托与酒楼小二附近,自己携着太子长琴去爬这附近有名的山。 山林草木郁郁葱葱,清脆悦耳的鸟鸣声不绝于耳。 距离两人不远处,有一溪悬捣,万练飞空,千千万万颗水珠飞溅,在光照下绽放绚丽的色彩,配合着这气势磅礴的飞流倾泻,令人目不胜收。 陆明琛和太子长琴已经走了好一段路,陆明琛见身边的人脸颊被太阳晒得通红,额头尽是汗珠,缓缓顿住脚步,指了指立于两人几步远的大石头,“歇歇。” 的确是有些累了,太子长琴点点头,依言坐在了石头上。 陆明琛见几米之远有条小溪,从怀中掏出一条干净的帕子,去溪中浸了点水,轻轻擦了擦太子长琴额头的汗珠。 帕子浸了溪水,贴在红得仿佛在发烫的脸颊上,舒服得简直叫人喟叹。 太子长琴抬眼看他,露出温和的笑意,伸手在他的脸上摸了摸,“你看,这瀑布好看?” “嗯。”陆明琛点点头。 “可我见过更好看的。”他凝望前方飞流直下的瀑布,一时间有些恍惚,似乎记忆中榣山似乎也有这么一条瀑布,不是面前这条瀑布恢弘壮阔,却也是如绢如练,悠然垂下,更具一番美感。 “明琛,你可相信起死回生一说?”太子长琴垂眸问道。 “这三界广阔无边,很多事情我们无缘得以一见,却不代表他们从来不曾出现过。”陆明琛抬头仰望着天空,神色认真,“也许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神仙精怪。”虽然没有见过这类神话人物,但想起起自己的经历,陆明琛对此并不抱有太大怀疑。 太子长琴有些惊讶,在他眼中,陆明琛并不是会相信鬼神之人,从平日的行为举止看来,他更是相信“人定胜天”之人。 想到九天之上的神仙,太子长琴的神色冷了冷,“神仙如何,勾心斗角,与他们视为蝼蚁的人类无异。” 他这番话说得有点儿失态,陆明琛有些诧异,敏、感地察觉到了不对劲,他正欲开口,就听得不远处传来一阵喊打喊杀之声,并且离着两人越来越近。 陆明琛眉头微紧,移步到太子长琴面前,不动声色的护在了他的面前。 一个黑影席卷着一阵腥风朝着陆明琛这边袭了过来,大概是因为后面追兵太急,他并未注意到陆明琛和太子长琴两人,转身迅速的向两人身后的密林跑去,黑色的身影迅速的消失在了陆明琛两人的面前。 “快追!”那黑衣人前脚才走,就有将近数百人浩浩汤汤的冲了过来,而此时那黑衣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这些人的面前。 众人面面相觑,看向了唯一在场的两人,陆明琛和太子长琴。 一位身穿道袍,慈眉善目的老道人走上前,对陆明琛两人行了一礼,客气问道:“敢问两位是否见过一位身穿黑衣,行动鬼祟之人路过?”说话间,他不着痕迹的打量着这两人,不由暗赞一句,好俊的一对兄弟。年龄较轻的那位容貌秀丽,气质高雅,另一位则是面如冠玉,身姿濯 濯。这两人站在一起,简直叫人赏心悦目,老道人因为黑衣人不见踪影而焦躁的心,在看到这两人时也平静了许多。 他是平静了,其余数人都觉得烦躁不安,尤其是队伍中蒙着面纱,做了易容的黑衣少女。 不错,她正是接到了消息,带着一队人前来追赶手中握有藏宝图的上官飞燕,却不曾想会在这里遇见陆明琛和太子长琴,早就已经被她认作是“灾星”的两人。 上官飞燕眼珠子转了转,思索着两人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而后前去追黑衣人的几十人回来了,面色阴沉不定。 沉默了一会儿,不知是谁先开了口。 “楚清河那奸贼不见了!我们该如何是好?” 上官飞燕听了这话,顿时抬起了头,眯起了一双眼睛,高声道:“我看呐,定是这两人贪图藏宝图,将他藏了起来。”她对着隐藏着人群中的属下们使了个眼神,旋即勾起唇角,露出看好戏的眼神。 “就是!一个大活人怎么会无缘无故不见!”接到上官飞燕暗示的属下很快行动了起来,大声附和着上官飞燕的话,开始搅起了局。一瞬间,指向陆明琛的声音渐渐多了起来。陆明琛皱起眉,从这几人的话中,他已经拼凑出了一件事。刚才隐入密林中的黑衣人叫做楚清河,是窃取了他人藏宝图逃之夭夭的无耻小贼。 这话中的真实性如何,陆明琛觉得值得商榷,不过他没有兴趣与这群人纠缠下去,沉了脸,冷声道:“我兄弟二人只是碰巧路过此地,与你们口中的楚清河素未谋面,对于那藏宝图更是不曾听闻,试问我们有什么理由藏起他?”他眸色冷黑,眼里渐渐渗出了几分寒意。 老道人观他眉目沉静,身姿如松,气度非凡,看起来不似歹人,心里已经是信了几分,正想开口,却听身后的人尖声道:“谁知你是怎么想的,那藏宝图乃是前朝宝藏,里面金银财宝,武功秘诀数之不尽,是人都动心!” 太子长琴淡淡道:“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这人名为韩伟,与名字相反,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小人,在江湖上人人喊打。这次全靠 杀了这其中一人,取了他的面皮易容才得以混入这些人的队伍之中。平日里因遭他人鄙夷,性格古怪记仇,最恨别人骂他小人。听了太子长琴这话,顿时鼓动起蠢蠢欲动的众人,朝着陆明琛和太子长琴两人冲了过去。 上官飞燕唇角一撇,冷笑了起来。近日来,她在江南的行动处处受限,又打听到了要对付她的人。她是个聪明的女人,又哪里不明白此事因何而起。花家势大,她不好谋划,但那两人,却容易对付得多。此时正是浑水摸鱼的好时机,想要报复,不趁此时,更待何时? 老道人与要好的几位同伴一愣,陆明琛已经和几十人打了起来。他与同伴想要阻止,却见两人打得激烈,一时竟然不知从何下手。 只听见一道冰冷清透的声音传到了耳边,“道长,我名陆明琛。方才见您举止言行与这些人大为不同,知道道长乃是心思通明之人,还望劳烦照顾我兄弟一二。”老道人神色一变,见周围之人毫无反应,便知道这是对方使用了密音入耳。 这功法,非内力高深之人不能使用,而看对方相貌,年纪轻轻竟然就有了如此功力。而此时,陆明琛已经凭着自己深厚的内力,将护在自己身边的太子长琴推出了众人的包围圈。 老道人心道这青年是算定了自己不会袖手旁观,长叹一声,用巧劲接住了太子长琴,然后迅速带着几人离开。 其余人看到本想去追,却被陆明琛牵制住,无法脱身。 陆明琛无所顾忌,下手便越发凌厉了起来,他本身修习的武功与战场相适应,杀伐之气极重, 无一不朝着他人的命门而去,转眼就已经击毙了数人,剩下之人见状,不敢再度上前找死。 上官飞燕看得眼都气红了,心中连骂乌合之众,皆是废物。在人群之中,她突然伸出一双纤纤玉指,几丝亮光从她的手中快速的滑落出去,朝着陆明琛的方向飞射而出。 战场上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于暗器方面,陆明琛感官极为敏锐,反手挥剑,剑光一闪,那几枚乌针便被他扫了出去,飞快地滑至上官飞燕的方向。 上官飞燕闷哼一声,已被自己送出手的毒针刺中。 陆明琛并未多关注她,一个冷冽似冰的眼神轻轻扫过面前的人,剩余之人打了个寒颤,连连的倒退了几步,而后手忙脚乱的逃跑了,惊慌之下甚至在地上栽了个跟头,滚了满身泥,不过即便如此,他也不敢停留,踉踉跄跄的离开了陆明琛的视线。 陆明琛没有再追,将手中的剑抵在满是落叶的地上,他扶着剑身,低头呕出了一口鲜血。 “在下楚清河,多谢公子出手相救。”黑衣人不知从何处出现,轻飘飘的落在了陆明琛的面前。 陆明琛抬头,冷冷的吐出一个字,“滚。” 铺天盖地的杀气朝着楚清河扑面而去,他呼吸忍不住一滞,对上陆明琛的眼眸,只见那双眼眸血色翻滚,仿佛一只凶兽即将破土而出,把天地都吞噬殆尽一般。 “在下告辞,日后有机会,定当相报公子救命之恩。”他识相的很,知道对方下一秒可能杀了自己,便转身麻利的消失了。 陆明琛抹了把唇角的鲜血,晃了晃身体,紧握着剑的十指缓缓松开,倒在了地上。 ##### 玄清观坐落于一处无名山上,现任的观主名为道远,道术高深,救死扶伤,因此受无名山庇佑的老百姓对于玄清观上下,颇为敬重。对于贫穷的百姓,玄清观不取财物,然而附近村民心思淳朴,虽无银钱供奉,平日里却也会亲自把一些瓜果蔬菜送上山。 这日附近的村民照旧送自家刚成熟的果蔬上山,却看见了一位道长背着一个男人,身边跟随 着一位面貌不凡的青年,脚步匆匆地冲进了道观里,后面缀着往日里处事不惊,如今却脸色青白的老道长。“师兄,出大事了。”见到自己的徒弟已经将人安置好,老道长一个箭步冲到了观主道远的打坐之地。 道远一身黑白相间的道袍,满头鹤发,面容却不显苍老,见到自己的师弟道明面色惊慌,神色平静不变,端得是道骨仙风的模样。 道明见他这幅模样,心里也镇定了许多,将之前发生的事情向道远一一道来,最后长叹了一口气,“此人所使用的剑法,杀伐果决,并非江湖中任何一派的路数,反倒似是专门为着战场杀敌所创,我听闻他之前自称为陆明琛……心中已经肯定,他就是那位归隐山林的定南将军。” 道远听了,原本沉静的面色终于变了,站起身,快步出了房门,那脚步稳健迅速,完全不似一个已过耳顺之年的老人。 太子长琴守在陆明琛身边,见他紧抿嘴唇,面色惨白灰暗,心急如焚,简直坐立难安。 见到一位鹤发童颜的道长朝着自己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之前见过的老道长,心中清楚,这就是对方口中医术高明的观主道远了,脚步一错,迅速的为对方让出了陆明琛身边的位置。 道远坐下为陆明琛把脉,面色越加凝重。 “陆公子之前可否受过重伤?伤在了肺腑?”道远问道。 “道长所言不错,南云一战,他被蛮族将领乌步一掌所伤,正是伤在了心肺,昏迷了数日。”太子长琴目光凝视着陆明琛苍白的脸,没有隐瞒陆明琛的身份,缓缓说道。 果然,道明叹气,这人果然是那位战功赫赫的定南将军。 “恕贫道无能为力,人体何其精妙,心肺之处乃是重中之重。陆公子原本伤重未愈,擅动行气,乃是雪上加霜之举。”他重重的皱着眉头,连连叹了三声,“贫道有丹药,暂且能护住他一时半刻,不知之前为陆公子疗伤之人是谁,也许他能够救治陆公子。” 太子长琴缓缓点了点头,将陆明琛安置好。抿着唇角,没有做声,转身出了门。 两日后,一位身穿青衣的俊秀少年郎风尘仆仆地赶来无名山,他的双目无神,面带焦急,抬脚垮门槛的时候险些摔了个跟头,却又像什么事情也没发生一样,甚至不拂去身上的尘土,慌慌忙忙的冲进了门。 大家后来才知道这少年从太原之西赶过来的,无名山距离山西相距甚远,就算是快马加鞭,日夜不休也要四五日,则少年竟然两日就赶到了,也是怪了。 等到了夜晚,一位挎着药箱的老者也上了山,正是知道陆明琛出事后,不远千里赶过来的蒙老爷子。 老人家一路奔波劳累,却顾不得休息片刻,就去了陆明琛房内诊脉开药。 但即便是医术高深如蒙老爷子,也无法拯救已是强弩之末的身体。 陆明琛不断咳嗽,每次咳出来的都是血,他拿着帕子将血掩饰,却瞒不住任何人。只是陆明琛不想让他们知道,他们也就装作了不知。 两方都故作糊涂,好似这样,陆明琛就能多活几日一样。 时间是最无情的存在,毫不留情的揭破了双方想要掩饰的 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的衰落了下去。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偶尔清醒的时间,与太子长琴他们正说着话,就会咳嗽不止,紧接着就开始咯血。 最后的一段时间,老爷子不再让陆明琛喝药,两人正如忘年之交一般,在陆明琛清醒的时候,谈论这大景的庙堂和江湖。 …… 这日,这座无名山开始飘起了片片的雪花,因为生病近日神情憔悴的陆明琛今日的精神显得格外的好,一双点漆似的眸里盛满了熠熠生辉的神彩。顽疾缠身,近日来他清瘦了许多,俊目高鼻,瘦削的下巴,外面披着一件素色的道袍,青丝被一根木簪束好,剩余的乌发披散在身后,面色苍白,素衣墨发,俊得同时,越发显得冷清,没有人气。 太子长琴心中隐隐约约有了预感,平日里温和平静的眼,浮起了一层浓浓的悲伤,却又很快的被他压在眼底,以至于陆明琛根本没有发现。 陆明琛没有感觉到自己与往日有所不同,听玄清观的道童说道观的后院栽了不下百株的梅花,并且品种诸多,他忽然来了兴致,想携着太子长琴一同去看看。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中衣,外罩了一件样式简单的黑袍长袍,半敞着衣襟,露出了白皙的锁骨窝和若隐若现的胸膛。太子长琴伸手替他整理好衣裳,手抚过着他的背部,他知道那里有一个像是印章一样的胎记。 陆明琛还和太子长琴开过玩笑,说若是还有来生,太子长琴说不定可以凭借这枚独特的胎记找到他,当时还被太子长琴取笑了一番。 陆明琛偏过头,见他凝视着自己背部出神,有些好笑,转身环住对方的腰身,用额头轻轻抵住对方的额头,鼻尖对鼻尖,柔声问道:“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下一辈子我要怎么找到你。”太子长琴笑着回答,虽是笑着,他的眼里却笼罩了一层浅浅的忧愁。 陆明琛低头吻了吻他的鬓发,将怀中的人搂得更加的紧了,唇角微微上翘,俊美苍白的面容上浮现几缕淡淡的笑意,“如果还有来生,我会先找到你的。” 太子长琴一怔,点了点头,“好。” 整理好衣裳,陆明琛拉着太子长琴站了起来,两人牵着手走到了道观的前院,那里栽种着数多梅树,此时梅花已经开了,在茫茫的白色中绽放着,姿态傲然,绝艳脱俗。 陆明琛拉着太子长琴坐在高高的门槛上,他们两个人都很难得有这幅不顾及形象的模样。 一片片的雪花掉落在地上,将一寸寸的天地悄然无声地覆盖。 陆明琛抬头看着灰白色的天空,眉尖一蹙,敛起的眉宇间缠绕着一丝淡淡的忧愁,“此时此刻,京城已经过年了。”深山不重岁月,陆明琛住在这数月,悠闲安逸,渐渐就不去记日子了。 太子长琴微微一笑,“往年不是在京城便是在边疆,今年在道观,倒是清静了许多。” 陆明琛眉目间隐隐藏了几分倦怠,喟叹道:“如果不是因为我的病,我们现在倒可以去更远,景色更美的地方。”对于自己没能游遍大景的山河,陆明琛隐隐约约有些失落。 “北方的荒沙千里,南方的林木葱郁,西方的遮天大雪,东方的沧海奔流,种种美好与浩大却是说也说不尽。而天下可大可小,若心静,一片残香、一具古琴足矣。”太子长琴缓缓道。眸掩住了眼中浓重的哀伤。 “吾妻所言甚是。”陆明琛轻轻一笑,他近来精神不佳,肺腑处痛楚不堪,因此太子长琴常常为他抚琴,助他凝神静心。 他的琴声清雅从容,悠然淡泊,如同仙乐。陆明琛觉得只要听过了太子长琴的琴声,这世上就再无可以入耳的乐声了。 陆明琛不再说话,凝视着面前的雪景许久。 忽而刮起了一阵寒风,寒气侵入肺部,引得陆明琛一阵咳嗽,许久才平复了下来。 陆明琛漠然地看着手帕上刺目的血迹,神色困倦,眼皮有些支撑不住,他忍不住闭了闭眼睛,再睁眼时却见身边之人用着惊骇欲绝的眼神看着自己。他想微笑,想开口安抚自己的爱人,大口大口的鲜血却从嘴里呕了出来。 陆明琛疲倦的闭上了眼,无边的黑暗席卷而来,将他的意识蚕食吞噬。 22.佳偶天成 番外1 大景十年, 陆明琛的死讯传回了京城,上至百官,下至黎民百姓,无一不感到震惊哀恸。 百姓心思淳朴, 仍旧记得陆明琛的功劳, 未等皇帝下令, 就纷纷穿麻戴孝,以示哀思。 有人因此参了永安侯府一把, 景云帝龙颜大怒,一脚踹倒其人, 大骂其为卑鄙无耻的小人,而后一挥衣袖,把自己关在了御书房中, 不吃不喝许久,等侍奉皇帝的太监宫女都心慌不已的时候, 他忽而挥笔下了一道旨意, 追封陆明琛为定南王, 又写下了一篇悼文追忆前尘影事。那文章字字珠玑, 字里行间流露着好友哀思与挽留。 只不过人死如灯灭,文章写得再华彩动人,也无济于事。 载着陆明琛尸身的灵枢运回京城, 百姓跪拜在街道上, 男女老幼混杂其中, 神情沉重而哀 恸, 望着那缓缓驶来的灵枢潸然泪下,哽咽不止。 一代将星殒落,怎能叫人不痛心疾首。 百姓尚且如此,陆明琛的亲朋好友更是悲痛万分。 永安侯府,门前悬挂着白幡,一片缟素。 门内堂前摆放着一口棺材,尚未封闭,棺中之人墨发白衣,双目紧闭,两片唇瓣淡白无血。然而他的面容除却比起常人来说苍白了些许,并无其他异状,好似熟睡了一般。 棺材旁一个贵妇人十指攀在木板上,脸色惨白,神色木然盯着棺内,也不说话,只是每眨一下眼睛,便掉出了一连串的泪水。 一个面色清俊的青年人站于她的身旁,轻轻搀扶着她的手臂,好让她不至于因为腿软也滑落在地上。 他名为原随云,乃是江湖上被各路英雄豪杰誉为“武林第一世家”无争山庄的少庄主。 无争山庄的少庄主惊才绝艳,只是在别人的眼中他只是个出色的瞎子,再出色的瞎子,也只是瞎子。 但是此时此地,如果有认识他的人见了原随云,定会大吃一惊,他那原本蒙着一层灰色阴翳的眼睛,已经变得熠熠生辉,绽放着比常人更要璀璨夺目的光彩。只是他如今神色黯然,倒是折损了这几份光彩。 太子长琴站于棺木前,脸上染着不正常的红晕,痴痴的目光流转于棺中人身上不放。 自陆明琛去后,他便染上了风寒,蒙老爷子虽然开了药,他却还是断断续续的咳嗽。 病迟迟不好,叫人不由得质疑起了蒙老爷子的“神医”之名。唯有心思通透之人岂才能知晓,太子长琴这病根并非在风寒身上,而是在于陆明琛。 比起两人的痴态,永安侯尽管悲痛,却要冷静镇定得许多,任谁也瞧不出半分不妥,不过只要有心留意,便能看见他在得知儿子死讯后,一夜间斑白的两鬓。 原随云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眼神幽深,宛如一把钝刀悬在了胸口,不是剧烈的痛,却也磨得鲜血淋漓,比起前者,更加痛彻入骨。 陆哥待他如父如兄,若不能报这无妄之仇,日后奈何桥上,他又何脸面再去见陆哥!原随云垂眸,眼中神色尖锐而狠辣。 皇宫前殿,景云帝注视着面前的青年,见他身姿挺拔似青竹,生得剑眉星目,年龄不算大,眉眼见却是老成得很,一瞬间,竟有些恍惚,将面前的青年与记忆中的那人重合了起来。 他闭了闭眼,复而睁开,这才定下神来。 “你就是明琛在信中大肆夸奖的表弟原随云。”景云帝唇角带笑,不住的点头赞道:“好,今日一见,果真是少年英雄。” 陆明琛死前曾写了三封信,一封留于父母,一封留于妻子,剩下一封则是给景云帝的。 洋洋洒洒几千字,信中大部分是游历四海的体会,除了感慨了一把民生艰苦,陆明琛也提 到的原随云。随时寥寥几笔,也足够叫皇帝重视他了。 因此听说原随云此次进京,皇帝收到消息后就让人传他进宫面圣。 “皇上过誉,小民愧不敢当。”原随云神色恭敬,语气诚挚道。 景云帝笑了笑,问道:“当年你小小年纪杀了不少蛮族,替朕守疆卫土。只是念你年纪尚轻,未免得意忘形,因此朕未曾赏你,如今你可有什么想要的,尽管说出口。” “愿继承兄长意愿,守卫我景国山河。”原随云心中一动,跪拜在地上,朗声说道。 景云帝愣了一下,随后抚掌大笑,连声称赞,“好!果然是陆明琛看中的人!” 原随云跪在地上,心神激荡,面上却没有显露半分,看起来沉着而可靠。 景云帝见状,心中更加满意了几分。 “朕记得,你是无争山庄的少庄主?”他唇角的笑意变得浅淡了几分,眼中蕴着几分嘲讽之色,“武林第一世家,好大的名声,好一个无争山庄,所谓无争,其实是争。” 原随云闻言登时浑身一僵,一股寒意从脊背后窜了上来,额头上沁出了一层薄汗。 “这无争山庄乃是江湖人所称,家祖并无此意,还望皇上明鉴!”来不及抹去额头的汗水,原随云面色青白,咬牙说道。 “原公子起身,朕只是随意一提,并无他意。”景云帝笑了笑,风轻云淡的说道。 他不把这话当话,原随云却万万不敢掉以轻心,他凝眉不展,不知无争山庄哪里惹了皇帝忌讳。 “朕有意打造无极阁。”景云帝负起双手置于身后,神情莫测,眼中翻滚着阴郁晦涩的情绪。 “……”无极阁,这是原随云从未听说过的名称,他低着头,不敢去问,却暗自琢磨起了这个名字。 景云帝又道:“无极阁搜罗天下有武学天赋的人才,以孤苦无依,家境贫寒之人为佳,授予其上等武功,初成后,将其定级为三六九等,待遇与百官无异。”皇宫内库武功心法不计其数,早就生了灰,此时能够物尽其用,培养出武学顶尖之人为国效命倒也不错。 习武不仅靠根骨,还要靠环境培养,许久有武学资质的人,后来归于平凡,就是没有合适的功法和教育,无极阁如果建成,这天底下不知多了多少武功高强之人。 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 原随云的脑中划过这一句话,终于明白了面前的天子忌讳的并不是无争山庄,而是整个江湖。 “你知道这是谁提出来的吗?”景云帝笑了一下,在原随云困惑,恍然,难以置信的眼神下点头道:“不错,正是你的表哥。” “他的这封奏折,朕留中不发,原本是等着他回来之后,让他亲手去施行的……”说到这里,他苦笑了一下,“没想到,天意弄人。” 陆明琛果然有先见之明,这些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江湖人果然是国家之乱,一张伪造的藏宝图,竟让堂堂定南侯因此殒命 谁能保证有一天,这群江湖人的剑不会指向他?!前朝的皇帝正是因为这些江湖人而死的。 原随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原本迟疑的眼神一瞬间变得坚定了起来,抬头看向景云帝,“小人愿意。” 景云帝颔首,指了指桌上一封奏折,“这便是你表哥当日留下的奏折,你拿去看看。” 原随云接过奏折,向景云帝行了一礼,拿着奏折退了出去。 回到永安侯府,他翻开奏折,见那笔锋如刀,刚劲张扬。字里行间,一股锐气直冲凌霄,好似在下一秒就会破纸而出。 这奏折密密麻麻有数千字,如果是别人,可能都不耐烦看下去。但换了原随云,却像是得了稀世珍宝,看得极细。 直到天亮,他才看完这篇奏折。 陆明琛在这其中写到的不止无极阁,对于原随云而言,其中更重的是陆明琛自己身为现代人,越过时光长河,站于巨人肩膀上所看到的一切。 原随云天资不凡,又兼自小熟读群书,更能明白这上面的内容之重。 这封奏折,让手捧之人觉得重如千金。 他深深吐出一口气,坐于窗前,抬头望向天边愈渐明亮的晨曦。 陆哥,若是你还在该有多好,你写下的计划,本因由你去实现。 景云二十二年,无极阁阁主原随云手执一柄古剑,于无名山上挑战六大门派挑衅武林各大顶尖门派,偌大武林,竟无一人能敌。 自此,原随云与无极阁闻名于天下。 23.黑魔王的叔叔1 佛言人死如灯灭, 一如油尽灯枯。 陆明琛本以为自己在结束身为永安侯世子那一世,会回归于尘土。亦或者去往传说中的阴曹地府,总之,一切不应该是他如今这幅模样。 陆明琛现在的名字叫做维克多·里德尔, 出身于一个叫做小汉格顿的乡村, 他的父亲是地方里有名的乡绅, 比起一般的平民,里德尔一家的生活可以称得上“富裕”二字。同时, 维克多有个叫做汤姆的哥哥,不过两兄弟除却外表同样英俊外, 性格确实天差地别,经常在同一件事情起争议,让他们的家人头疼不已。而后来兄弟两人闹翻了, 维克多在一个雨夜中默不作声的离开小汉格顿。 维克多是个不折不扣的文艺青年,于绘画上小有成就, 来到伦敦后靠着画像为生, 然而这份工作说起来并不是很靠谱, 尤其在战争刚结束不久, 整个英国乃至于欧洲都处于一种百废待兴的状态,人们并没有心思放在除了生活之外的事情,因此维克多经常处于失业状态。 更雪上加霜的情况, 维克多的身体不是很好, 常年需要用药。如果不是他从家中带出来的钱财, 他早该如同街头的流浪汉一样, 在某个夜晚在公园的某个角落里落魄而安静的离开人世。 只是钱财总有用完的时候,维克多病发离开了人世,便由陆明琛接替了这个身体。 当时摆在陆明琛面前的情况称得上“严峻”二字。残败病弱的身体,一穷二白的窘境,好在他拥有一张俊美的面孔,让人心生好感的谈吐,以及一颗比起平常人来说,聪明得多的大脑。 凭借着这些资本,和自己身为未来者的身份,陆明琛很快由一无所有的穷鬼变成了即便是王室贵族都难以轻视的存在。 “先生,外面的车已经为您准备好了。”仆人低声说道,替他整理好衣服,扫视一眼无误后,而后恭恭敬敬地退下。 女管家推着餐车将早就已经准备好的早餐摆放到长桌上,空气中弥漫着香甜的味道。 “好。”陆明琛点点头,低头咳嗽了几声,苍白的俊脸上浮现淡淡的红。 “先生,药在这里。”女管家神色关切,立即将之前和早餐一起准备好的药丸和放在餐车上的水递到了陆明琛的面前。 陆明琛接过对方手中的药和水杯,仰头将药全部咽了下去,对着女管家微微颔首:“谢谢你,吉娜。” “先生,这是我应该做的。”女管家看着并不年轻了,眼角带着深深地皱纹,在笑起来的时候尤为明显。她负责陆明琛所居住的庄园,已经有了好几年。 陆明琛对于她的工作一直很满意,也并不吝啬自己身为主人的慷慨,女管家的工资和待遇,比起其他的人,只高不低。 “先生,你的行礼准备好了,已经放在了车上。”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女管家的语气略微停顿了一下,着重道:“先生,你的药我单独准备了一个包裹,请务必记得按时服用。” “我记住了,吉娜。”陆明琛唇角带着几分笑意,点了点头。 女管家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望着陆明琛的眼神带着显而易见的慈爱。女管家孤独一人,没有亲人也没有爱人,陆明琛与她年龄相差颇大,多年下来,一直操心着陆明琛的生活,女管家不知不觉间,已经将陆明琛看作了是自己孩子的存在。 只是在定时吃药这方面,陆明琛已经有前科在先,前几年,他忙起来,别说是药,就连用餐这方面也是抛在了脑后,直到因为过分劳累而被送进医院后,他这才调整了过来。虽然对方已经做了保证,但女管家实在放心不下,她心中已经打算让跟随陆明琛离开的仆人在这方面上多加注意。 要是有个女主人能够在这些方面上管束先生就好了。对于自己至今无影无踪的女主人,女管家看着面前风度翩翩的主人家,不知第几次在心中哀叹道。 陆明琛不紧不慢的用完早餐,看了钟表上的时间,这才由女管家和剩下的仆人,送出了门。 汽车早就在外面等候,陆明琛打开车门坐了进去,他此行的目标正是那个维克多已经多年从未回去过,名为“小汉格顿”的小乡村。 几天前,陆明琛忽然收到了一封信,一封没有寄信人联系方式的“无名信”。当陆明琛拆开信笺后,才知道了寄信人的身份。正是的哥哥汤姆·里德尔,他在信中表示自己死期将至,希望能够临死前见一面已经离别多年的亲弟弟。 事实上,陆明琛很好奇,对方是如何寄出这样一封信的,在他们已经许多年从未联系过的情况下。维克多是个很倔强的人,自从离开了小汉格顿便没有再用原来的名字,陆明琛之后也没有改变他死前所使用的名字。至于容貌,经过这些年,原来的维克多与现在的陆明琛,说起来也有了一些差别,即便是陆明琛此刻站在他的面前,里德尔一家人也难以认出。 陆明琛几年前并不是没有去过小汉格顿,既然接受了维克多的身体,总不好一直放着他的家人不管,起码也该给里德尔一家报个平安,不过让人遗憾的是,陆明琛去了小汉格顿的时候,他们已经卖掉了自己的庄园,一家人搬走了。至于落脚的地点,即便是他们邻居的乡村民众也不是很清楚。 没想到,几年后的今天,里德尔一家人已经回到了小汉格顿,并且还送来了这样一封信。 于情于理,陆明琛都没有推脱的理由。 司机把陆明琛送到了火车站,陆明琛提着行李箱,登上了前往小汉格顿乡村的火车。 火车轰隆隆的行驶着,除却偶尔一两段路程的颠簸,大体上还算是平稳。 此时正值春日,初生不久的嫩绿覆盖着周围的一切,火车窗外一片春意融融。 陆明琛低头着阅读着被自己带上车厢的文件,手中握着一支笔,沉眉思索着,时不时的勾画几下,修改着自己之前制定的工作计划。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咖啡香味,服务人员将一杯刚刚新鲜出炉的咖啡端到了陆明琛的面前,并且很小心翼翼的放得离了陆明琛手中的文件有些距离,好防止有个万一,咖啡飞溅出来的液体不会沾染上重要的文件。 火车的车窗被打开了几分,太阳下被晒得温暖的春风吹佛而过,让人觉得惬意而舒适。 陆明琛眯了眯眼睛,将手上的文件收拾放好,端起手边的咖啡,浅浅地啜饮了一口。 苦涩的味道在口齿间化开,陆明琛的眉头微微蹙起。放下了茶杯,无论是在从前的现代,还是在这个时代,他从来就不喜欢这种味道,这让他不禁想到了从前,身为另一个“陆明琛”时,把药当成水灌的日子。 往事总是不堪回首的。脑海中闪过一双温和而沉静的眼,陆明琛的眸色暗了暗,其他人, 除却他,身边有亲朋好友牵挂,他没什么放心不下。然而那人却是孑然一身,踽踽独行,自己离开之后,他实在难以安心。只希望时间真如人们所想象的那样强大,能够抚平和淡化任何一切。 逐渐加快的火车将车窗外的风景模糊成了一片花花绿绿的背景板,在暮□□临之前,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身为有钱人的好处就体现在了这里,不必陆明琛多加劳累,就已经有人在他下站的地点准备好了迎接的汽车。 天空不知何时飘起了毛毛细雨,很快就变成了豆大般的雨珠,噼里啪啦地砸在了车上。 好在周到的迎接者准备了一柄宽大厚实的黑色雨伞,才不至于让还未见到里德尔一家人的陆明琛变成了狼狈不堪的落汤鸡。 外表低调的汽车停在了通往里德尔庄园的路口,立即引来了乡民们的注意。他们好奇地看着车上下来的人,这座乡村其实已经很久没有来过外乡人了,更别提还是看起来这么格外不同的外乡人。 其中熟悉里德尔一家的乡民们很快认出了那位穿着讲究,面孔英俊的青年,眼睛微微一亮,“这是汤姆的弟弟,维克多!” 几年前陆明琛曾经回过这里,虽然他的到来并不张扬,但身上沉稳而内敛的气度还是给一些人留下了印象。 不等陆明琛走向里德尔庄园,就已经有机灵的乡民先去跟里德尔家的下人通报了这个消息,要知道里德尔一家作为这个地方为数不多的富绅,并不会吝啬于提早告知了他们维克多返乡归来这个好消息的报酬。 这条乡村的小路在维克多的记忆中,是一遇下雨天便会变得泥泞不堪,可如今虽然修缮过了,看着宽阔干净了不少,但毕竟是用泥土和石子造出的路,一下雨仍旧是一团糟的画面。 踩在这样混乱不堪的泥地里,即便是隔着一层厚厚地皮革,跟在陆明琛身边的贴身秘书都 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他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老板,却见他看着这幅画面,别说是皱眉,就连神色都不曾波动一下。他跟着老板已经有几年了,很清楚这位有着一定的洁癖,可如今面对这样狼狈的场景,竟然也能面不改色。 果然,这就是自己是个小员工,而对方则是掌握着自己生杀大权的老板,这两者之间的区别。 秘书暗暗想道,随即饱含崇敬的看了陆明琛一眼。 雨势越来越大,即便头顶上撑着一把面积不小的伞,然而打落在地上而溅起的水渍还是不可避免的沾上了陆明琛洁净的裤脚。 “先生,雨太大了,您还是尽快进去。”秘书在陆明琛身边低声道。 他的高薪当然不是白来的,小声的提醒了自己的老板,秘书转过身,脸上立即带上了客气的微笑,不容置疑的把想要和陆明琛交谈的人统统挡了下来。 24.黑魔王的叔叔2 也许是从乡民那里提前得到了消息, 里德尔庄园很快就做好了准备。 这具体表现在,当陆明琛还未走到庄园时,就已经有仆人站在门口摆出了迎接的架势。 “先生,这边请。”女仆伸出手, 面上带着客气的微笑, 为陆明琛引路。 作为乡村里为数不多的富豪, 里德尔一家虽然拥有一座属于自己的庄园,但比起大都市的那些贵族, 这座庄园的面积并不是很大,并不值得陆明琛露出任何惊奇的神色。 女仆为陆明琛引路, 一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身边的男人,他并没有像是主人家来访的其他亲戚一样。一进入这座庄园,如同从未见过世面的乡巴佬一样对这里的一草一木啧啧称奇。同时他的穿着十分得体讲究, 即便是雨水将他的头发和衣服打湿了一些,他看起来也没有露出狼狈的神色。 他所展现出来的气质, 看起来比自己仰慕的心上人——这座庄园拥有者汤姆·里德尔看起来更要优秀几分。 女仆将自己的轻视收了起来, 提高了自己对于对方的重视程度, 并且这种心思很快在服务的态度上显露了出来。 她同陆明琛交谈的语气和声音, 在一瞬间变得柔和了起来。 陆明琛自然注意到了女仆这一点,眉头微挑,有些诧异于对方短短时间内发生的转变, 然而他无意探究对方的心理活动。 “有劳了。”并未拒绝女仆提出要将他淋湿的衣服拿去烘干, 陆明琛脱下了外套。 女仆的脸上露出一个受宠若惊的笑容, 接过他的外套, 微微低头,说道:“先生,您要见的人就在前面的房间,请稍等片刻。”她敲了敲门,在门外低声说了一句话,随后抬起头,对陆明琛说道:“可以了,先生,请进去。” 陆明琛推开门,里面的人顿时将目光投向了他。 陆明琛没有说话,而对方低低的咳嗽了一声,似乎是想引起他的注意。 陆明琛看向他,略微上前一步,低声道:“我回来了,好久不见,汤姆。” “真没想到你还愿意回来。”躺在床上的人笑了起来,低沉的笑声在空荡的房间里渐渐扩散开来,透着一股如同雨后墙角霉斑一样的阴暗。 空气中飘荡着一股腐朽的气息,这股气息陆明琛再熟悉不过,或许可以把它称作死神到来前的预兆。 “我也没想到你会变成这个样子。”陆明琛合上门,平淡的目光落在对方的身上,那是一具消瘦到即使套上一件厚厚的毛衣还是显得空空荡荡的身体,也许说是骨架会更加恰当。 “呵……”汤姆撑着床边的扶手,从床上坐了起来,他微微偏头,打量着自己这个血缘上的弟弟,黑色的眼睛中闪过一丝诧异:“看来这些年你过得不错。与我想象的不同,我原本以为,在离开了小汉克顿后,你很快就会饿死在街头。不过现在看来,这些年我和母亲是白为你担心了。”他有些惊奇,在自己预估中,他这个心高气傲的弟弟,在离开了小汉格顿活,很快就会因为放不下自己的身段犹如流浪汉一般沦落街头。他写的那封信只不过是一个心血来潮的念头,却从来没有期待过对方真的能够收到信并且回到小汉格顿。 “托你的福,过得还算可以。”陆明琛颔首道,唇边浮现了客气的微笑。 汤姆惊讶地看着他,如果是以前的维克多,早已经被他的话和轻视的态度所激怒,而现在出乎意料,他的弟弟对此波澜不惊。 汤姆在心中满意的点点头,对方真是越来越符合他托付家族的条件了。他翘起唇角,对陆面前的青年说道:“看来你已经收敛起了你那点臭脾气,不错,你真的长大了。”他的目光中流露出一些欣慰的神色,似乎是为许久未见的弟弟如今却已经长大成人而感到欣慰。 “……你的病?”陆明琛并没有在成长这两个字上面多加展开的意思,转而换了一个话题,这也是他今天来到这里的主要目的。 “显而易见。”汤姆的脸上浮现出一个苦笑,“我已经病入膏肓了。” “医院也没有办法?”陆明琛看向他,汤姆的下巴尖瘦,两颊微微凹陷,原本英俊的面孔此时暗淡无光,如果不是他刚才主动开口和自己说话,陆明琛怀疑自己根本认不出对方的脸,因为面前这个形貌枯骨的家伙与维克多记忆中那个风流潇洒,游走于花丛中贵公子的形象实在相差甚远。 他忽然想到,也许里德尔一家几年前搬离小汉格顿不是如他所预料的那样,而是为了治疗里德尔的病。 “也许伦敦的医院能够治疗你的病。”沉默片刻,陆明琛开口道。 “算了。”汤姆皱起眉头,眼里展现出轻而易举就能够窥见的厌恶,“那些所谓的大医院,只会那些冰冷的仪器在我身上摆弄,却没有任何效果。”他耸了耸肩,一副已经不放在心上的样子,“我在信中说我马上要拥抱上帝,并不只是一个笑话,医生说,这几天大概就是我的死期了。” 听了对方极其消极的话,陆明琛抬起眼帘,望向对方,眉心出现了几道浅浅的皱褶。 汤姆看见他皱眉,勾起唇角,嘴中发出了轻轻的嗤笑声,“我的弟弟,不用为我感到伤心。”话是这么说,汤姆看着对方深沉的眼睛,不论是从这短短的交谈中对方表现出的沉静,亦或是他们兄弟之间除却血缘之外,为数不多的感情,他并不觉得对方会为自己这个已经多年不曾见过面的哥哥而伤心流泪。 “原来我还在为里德尔家族的未来发愁,担心我们的家族财产会便宜那些混球,不过看到你,我就放心多了。”汤姆翘着唇角,微笑着看着陆明琛,“你看起来,能够完美的接手这一切不是吗?” 对于里德尔家族的财产,陆明琛并没有太大的兴趣,他现在所挣下的财富,足够他实现这世上许多人所无法想象的事情。当然,要是他拥有的这具身体如果能够更加健康的话,陆明琛会更加高兴。 压制住自己想要咳嗽的冲动,他皱着眉头,沉声道:“我并没有这个意愿。” 汤姆盯着他,像是在确认他话中的真实性,旋即他蹙起了眉头,发现自己的弟弟并不是开玩笑。 “接收另一份财富对你而言很困难吗?”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可思议,因为他从来都没有见过有人会拒绝已经送到嘴边的肉。 陆明琛没有接话,以沉默作为回答。 然而这样的态度,配上他毫无波澜的表情,竟莫名其妙的带了一股倨傲,却又不会让人心生反感,仿佛与生俱来就该如此一样。 汤姆深吸了一口气,重新评估起了面前的青年。如果一个人对于已经摆在面前的财富毫不动心,那么不是他愚蠢,就是他的确对此看不上眼。 鉴于青年是自己同源而出,亲弟弟的份上,汤姆愿意相信对方拒绝自己的原因是属于后者。 他眯起眼睛,重新打量起了面前的人,然后有些遗憾又有些惊喜的发现,对方的身份和背后的财富,可能真的大于了自己原本对于他的评价。 “好。”汤姆叹了一口气,倒也不再和陆明琛纠缠这件事情。说了这么多,他感到了自己的喉咙开始发干了起来,他的目光瞥向床前的桌子,那里正放着一壶刚被女仆准备好的茶水。 他伸手勾了勾,却因为那个桌子离自己有一段距离而宣告放弃,但是全身酸软无力,此时要他站起来绝对是一个颇有难度的挑战。刚才为了不让别人打扰他们兄弟两人的谈话,他特地让女仆离这个房间远一点儿,现在估计扯开嗓子喊,对方也没办法听见,看来只有麻烦自己的弟弟了。 他皱着眉头,眼神中透出纠结的神色。 有什么比在英气逼人的弟弟面前,自己却只能像个木头人一样躺在床上难以动弹,更令人尴尬的事情吗?开口让对方帮自己倒水,无异于承认离开了仆人的自己就是一个废物。 他的自尊心实在让他做不到这点,汤姆沉下了脸。 正在他内心阴郁地快要长毛的时候,对方走到了他的床边,拿起了桌上早就已经准备好的杯子。 “不介意我倒一杯水解渴?”陆明琛就像是没有看出此时的尴尬,在得到汤姆故作矜持,表示不介意的点头后,把水壶举了起来。 他偏头看向对方,“你需要吗?” 汤姆接过他手中的水杯,客气的颔首,“多谢。”他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天知道这杯水对于他此刻来说有多么重要。 汤姆端着水杯,喝了一口水,说道:“母亲这几年一直在挂念你,你知道,你带着病离开,实在让人难以放心。”他其实没有放弃对陆明琛劝说的念头,只是对方很明显不吃强硬的那一套,那他就只好打亲情牌了。 没有接他的话,陆明琛只是微微一笑,随后转个了话题。 “那封没有寄件人地址和姓名的信是怎么回事?” 汤姆唇角勾了勾,表情看起来有些嘲讽,“你相信魔法吗?那封信就是一封有魔力的信,不需要寄信人的地址和名字,只要你寄信的对象,他还活着。” 汤姆抬眼看着他,撇了撇唇角,说道:“很神奇,但是也很邪恶,让人厌恶不是吗?” 对于他的解释,陆明琛有些惊讶,却没有质疑的意思。 既然他都能死了再生,那么魔法的存在,并不是太过让人难以置信的事情。 只是对于魔法的看法,陆明琛没有他那么偏激,却又能股理解他的想法。未知,总是令人们忌惮而恐惧。 “该死的魔女。”汤姆低声咒骂了一声,深深地皱起了眉头。 看得出,汤姆对于他口中的魔女并不愿提起,而陆明琛也没有揭人伤疤的爱好。 两人不约而同转移了话题,以各自近年来的生活作为开始,闲聊了起来。 当汤姆得知陆明琛已经在伦敦生活多年,他显得兴致勃勃,和陆明琛聊起了他几年前去伦敦时所发生的趣事,不过大部分是陆明琛在听,他在说。 说到后来,汤姆也累了,他闭上眼睛,脸上露出疲倦的神色,“如果那个女人没有来信时说谎的话,我的孩子,应该在伦敦的一个孤儿院里。” 那个女人在汤姆离开后,给写了很多信,汤姆看过信寥寥无几,后来更是直接丢进了废弃的垃圾桶里。然而他看过的那些为数不多的信中,那个女人曾经提过,如果无力抚养这个孩子,她会将这个孩子取名为汤姆·里德尔,放到伦敦某处孤儿院里。她希望,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汤姆能够看在他和孩子存在血缘关系的份上,去看一眼那个孩子。 说到这个孩子,汤姆内心复杂。他的血液中流淌着女巫邪恶的血液,可也流淌着自己的血液,在医院确诊自己患了绝症后,并且他绝无可能再留下任何血脉的情况下,那个一直被他无视的生命开始若隐若现浮现在了他心头。 如果……那个孩子并没有继承邪恶的力量…… 也许是死期将至,以前从不会出现的犹豫开始在他的心中来回徘徊。 “维克多,你可以不接受之前的要求……”他睁开眼睛,原本的犹豫变为了前所未有的坚定,“但作为你的哥哥,家族的一员,我想拜托你一件事情,这也是我死前唯一的心愿。” 来到小汉格顿这个村庄的时候是雨天,离开这里是天空仍旧下着瓢泼大雨。 汤姆于一个雷雨夜离开了人世,而他的父亲早已在几年前因病离开了人世,因此偌大一个庄园,只剩下了汤姆的母亲一人。 作为一个责任心尚存的人,陆明琛自然不能把汤姆的母亲,也是这具身体的母亲,他自然得将对方安排好。 陆明琛原本打算带里德尔夫人一起离开这里,但她表示自己年事已高,希望能够在平静的乡村里度过最后的时间为由,拒绝了陆明琛的邀请。 这位外表看起来和蔼温柔的老夫人在这方面格外的固执,任凭别人怎么劝也是没有效果。 陆明琛最后只好选择了放弃,重新安排了一些曾经照顾过老人的雇工,并且向老夫人承诺会隔三差五的回来,这才告别了满面不舍的老夫人,离开了村庄。 回到伦敦的时候天气阴阴沉沉,看起来马上就要落雨的样子。 办公室的秘书见到陆明琛,感动的泪眼汪汪,她终于能从这无穷无尽的电话和事情中脱身而出了。 陆明琛坐在办公桌处理了一些自己离开几日而积攒的事务。 秘书小姐正面带笑容端着一杯茶水进门,随后听到自己老板又要离开两天左右的事情,原本灿烂明媚的笑容立即黯淡了许多。 陆明琛低头喝了一口茶,熟悉的清香在口中蔓延开来,就连空气中飘荡的茶香也是沁人心脾。 咖啡和茶,他果然还是比较喜欢后者。陆明琛放下茶杯,抬起头看着秘书,说道:“珍妮,你知道伦敦有哪些孤儿院吗?” 秘书小姐的眼中浮现出困惑的神色,不过面对自家老板的问题,她还是点了点头,“先生,这并不难查。” “这里有一件事情,需要麻烦你一下。”除了孩子出生的日期,目前大概生活的范围还有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名字,汤姆并不清楚那个孩子究竟处于伦敦的哪一家孤儿院里。 伦敦的孤儿院数量不少,陆明琛绝不可能亲自出马,一个一个寻找过去,这个时候,下属 的作用变得格外突出。 交代了一些汤姆之前对自己所说过细节,陆明琛用询问的目光看向秘书小姐,问道:“还有其他的问题吗?” 秘书小姐是为数不多清楚自己老板原本姓氏的人,听了陆明琛要找个叫做汤姆·里德尔的孩子,她顿时脑补出了一大段不亚于戏剧剧本的情节,脸上却没有显露出半分惊讶的神色。 不得不说,能跟随在陆明琛身边的人都是人才,至少在隐藏心思方面,做得比一般人更加得心应手。 “没有问题,先生,我会尽快办好这件事情的。”她的脸上带着自信满满的微笑,十分果断的回答。 陆明琛为她的态度感到满意,微微颔首,“嗯,现在去做,你现在手上的事情暂时交给其他人。” 秘书小姐点点头,默默回想着自家老板刚才交代的几个点,在心中着重标了星号。 看来他们这些员工,在等候老板娘的到来之前,要先迎接这位名为汤姆·里德尔的小主人了。 …… 由于陆明琛所给的信息还算详细,而整个伦敦,在除夕夜出生,又叫做汤姆·里德尔的孩子并不多,因此秘书小姐很快完成了她的任务,并把这份即将成为她老板的未来继承人,男孩的资料迅速且利落的递了上去。 她没有私自翻看这几张记载着男孩出生到现在所有信息的资料,但她看到老板在翻看这张资料时,皱起的眉头,以及越来越低沉的气压,很快就想到,也许这个男孩并不是很符合自己老板的期待,不过毕竟只是出生于孤儿院的孩子,其中并不是没有出色的存在,但那毕竟是在少数。 秘书小姐微微低下头,努力缩小着自己在这间办公室的存在感,虽然她的老板并不是一个会因为某些事情迁怒于下属的人,但这并不妨碍她在这种强大的低压下面瑟瑟发抖。 “谢谢你,珍妮。”陆明琛伸手揉了揉眉心,珍妮的事情办得很好,他现在拿在手中的资料,详细到那个叫做汤姆的孩子,都不清楚自己曾经做过这些事情。 尽管遭就已经预料到了这个孩子可能并不如同他想象中乖巧得如同天使一般的存在,但陆明琛看到这份资料上,这个名为汤姆的男孩所做出的,可谓是劣迹斑斑的行径,仍旧是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不过既然已经答应了他的兄弟汤姆,准确来说是刚刚过世不久的老汤姆,陆明琛并不会轻易放弃这个孩子。 “珍妮,请替我准备一下,等一下我要去趟这个孩子所在的孤儿院。”他放下揉捏眉心的手,语气稍稍一顿,“对了,做完这件事情后,你可以提前休息了,前几天你不是跟我提过想要休假的事情吗?” 听了这话,秘书小姐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好的,我会把事情安排好的,谢谢老板。”她抱着文件,悄无声息的离开了办公室,脸上阳光灿烂,全然脱离了陆明琛身边低气压的影响 秘书小姐的办事效率格外不错,尤其在她即将开启自己期盼已久的假期的时候,很快就将陆明琛出行的事情准备妥当。 陆明琛坐上车,很快就到达了他此行的目的地——伍氏孤儿院。 25.黑魔王的叔叔3 孤儿院的孩子们一大早就从负责管理他们的女社工的口中, 得知了今天这里有个大人物即将到来的消息。 很多孩子洗干净自己常年脏污的小脸和小手,穿上了自己最为干净和满意的衣服迎接着这位能够令势利而小心眼,脾气如同火山一样暴躁的女院长笑得亲切慈善的大人物。 当黑色轿车停在了孤儿院的门口,女院长立即满脸笑容的迎接了上去。 孤儿院很洁净, 但看起来很贫困。 一个空空荡荡, 没有任何设施的大院子, 高高却光秃秃的楼房,也许是怕孩子会从上面摔下来, 房子的四周紧紧地围成人高的栏杆,看起来严密而阴森。 陆明琛为这环境微微皱起了眉, 却知道,在这样一个时代,面对孤儿院的环境, 你无法苛求更多。 “欢迎您的到来,凯西先生。”女院长伸出了手, 笑得十分热情。要明白, 他们孤儿院大 部分的开支都需要依靠这些富豪们的慷慨解囊。面前这位, 更是位千里挑一的大财主, 只要他愿意,手掌缝里露出一些,就够她这一辈子吃穿不愁了。 “你好。”陆明琛伸出手和她轻轻地握了握, 一触即分, 他的目光扫向旁边, 那群正目光灼灼望着他的孩子们, 低头咳嗽了一声,问道:“请问汤姆里德尔在哪里?”他的记忆力实在出色,而小汤姆也继承了里德尔一家长相上的优点,长着一张让人绝对无法无视的面孔,如果他在这群孩子当中,陆明琛觉得自己并不需要多加寻找。 “额……”没有想到陆明琛会提起汤姆,女院长的笑容出现了一瞬间的僵硬,神情显得格外错愕,然而她很快回过了神,脸上重新恢复了笑容,“小汤姆吗?他可能正在什么地方玩耍呢。” 实际上,前几天因为汤姆吊死了一个孩子的宠物兔子,女院长又惊又怒之下,罚他在今天之内洗干净所有人换下来的衣服。 “我能见见他吗?还是现在不方便?”陆明琛的目光落到女院长身上,说着询问的话,但他的语气中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 秘书小姐恪守保护老板**的职业操守,并没有将汤姆里德尔的事情透露出半分。因此女院长并没有想到这位大人物今天的到来,是为了那个糟糕透顶的坏小子。 “方便,当然方便!他……”女院长愣了一下,连忙接口,“凯西先生,汤姆他很快就会来到您的面前。”女院长很快地反应了过来,神色不似原来那样自然,却还是准确无误的给身边的女社工送去了一个暗示的眼神。 接收到院长信号的女员工低下头,很快消失在了原本簇拥在陆明琛四周的人群身后。 孤儿院的孩子不比一般的孩子,从小就体会了人情冷暖的他们很是早熟,也格外的懂得察言观色,听到陆明琛和女院长的对话,很快就知道了面前这个出身不俗,教养良好的先生是为了汤姆,那个孤儿院里有名的小恶魔而来的。 他们之中的人,有些感到失落,有些感到伤心,还有些人,则是因为汤姆的幸运而愤愤不平——为什么不能是我,而是这个已经坏透了的恶魔小鬼。 此时汤姆已经被女社员从盥洗室带了过来,由于来得匆匆。即便女社员已经尽力帮他打理了一番,但他看起来仍旧有些狼狈。 “凯西先生,他就是汤姆。”看着被女社员带到两人面前的汤姆,女院长略带几分不自然的神态瞬间转好,脸上立即带上了和蔼的笑容。 她伸出手,想要抚摸汤姆柔软的黑发,却被他一脸嫌恶的躲了开来。 面对如此不配合的汤姆,女院长脸上的笑容僵硬了几分,她再次开口的声音中带了几分冷 意,“汤姆,这是想要见你的凯西先生。你不是一直想要离开这里吗?这位先生高贵而且慷慨,是再好不过的选择。” 听见女院长的话,一直低头不语的汤姆,黑色的眼里闪过一丝厌恶,甚至是轻蔑。他原先并没有注意站在女院长身边的男人,但听了这番话,他才抬起自己的头,如同国王施舍一个乞丐一样,依稀可以窥见日后俊秀的眉眼间尽是倨傲,仰头看向了陆明琛。 女院长抬眼看了陆明琛一眼,有些担心他会因为这个孩子轻视一般的动作而心生怒意,但出乎意料,对方不禁不生气,面上还带上了淡淡的笑意。 汤姆打量这个男人,有些奇怪于他良好的脾气。如果换了其他人,早该因为他的举动心生不满,之前他能够让那些道貌岸然的领养者放弃带走他的想法,这就是第一招。 通常,这群自命不凡的家伙在他这里碰了钉子之后就不会再抱有领养他的想法。比起他这种一看就是桀骛不驯的孩子,他们更想领养一个,乖巧无害,就如同绵羊一样的孩子不是吗? “你是谁?”汤姆犹如黑宝石一样纯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陆明琛,毫不避讳,那种眼神像是一只初生不久的幼虎,小心而警惕地打量着周围一切陌生的事物。 “埃德加。”陆明琛微弯下腰,对着正盯着自己的汤姆伸出了手,脸上是恰到好处,足以让人感到亲近的笑容,“但准确来说,我名字是维克多·里德尔。” 听到他的话,尤其是听到后者的姓名时,汤姆的身体忍不住颤抖了一下,黑色的眼睛里浮现出震惊的神色。 汤姆·里德尔,这个他痛恨却又无法抛弃的名字, “我是你父亲的兄弟。”陆明琛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语气温和道:“如果愿意的话,你可以叫我叔叔。” 他的声音很轻很低,除却站在两人的身旁,一直小心翼翼地关注着两人的女院长之外,并没有人听到他的话。 远处望着这一幕的孩子们心情复杂,为什么是汤姆,而不可是他们呢? 女院长则是恍然大悟,原来汤姆是凯西先生的侄子,难怪他拒绝了自己推荐的人选,一定要选择汤姆这个可怕的小恶魔。 她望向汤姆的眼神充满了遗憾,如果早知道这件事,她一定会给予对方在孤儿院中最好的待遇,最好是让他一辈子都记住了孤儿院,这样她的孤儿院就能得到来自自己身边这位大人物最真诚最丰富的报酬。 可惜,自己已经错失了这个机会。按捺不住心中的悔恨,她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也许是正处于震惊中的缘故,汤姆并未如同拒绝女院长那样拒绝陆明琛的触碰,只是瞪大自己的眼睛,有些呆滞的望着站在自己面前的青年。 叔叔?他迷茫了一刻,很快回过了神,抬起眼帘,打量着这个自称是自己叔叔的家伙,而令他讶然的是,单纯从样貌上来看,面前的青年真的与他有几分相似。 女院长开始见缝插针的吹捧起了陆明琛。 虽然厌恶女院长表现出来的谄媚,但这并不妨碍汤姆从她的话中了解到青年的出色。 他的神色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不得不说这是一个极为优秀的收养人,至少从对方目前所表现出来的一切,他已经达到了自己的标准,并且对方和自己还有血缘上的联系。 说实话,不谈及汤姆在孤儿院所展现出来令人恐惧而厌恶的性格,光从外表上来看,他其实是个很让收养人动心的性格。 对于未知的事物,少部分人勇于探索,乐观接受。但剩余大部分的人,则是报以深深的畏惧,甚至试图将其毁灭。 发生在欧洲中世纪时期,那场庞大而恐怖的猎巫行动,就能很好的论证后者。 这些年,并不是没有人想要领养汤姆,不过那些人都被汤姆用自己独特的恶作剧所恫吓,惊恐地称他为“魔鬼的孩子”,然后迅速打消了自己的念头。 孤儿院中听话懂事的孩子有千千万万个,他们又何必选择冒险? 当汤姆收敛了身上尖锐的刺,他所表现出来的模样实在是让人忍不住心生好感,而一旁从未见过他这面的女院长,险些惊掉了眼球。 “里德尔先生。”汤姆微微垂下眼,长如鸦翅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了半圈阴影,看起来安静而乖巧,“是我的父亲让你来接我的吗?可为什么直到我长大了,你们才来?”他微微攥紧了拳头,遮掩在长睫下的眼神晦涩不明。 在过来的路上,陆明琛就已经想到小孩可能会提出的疑问,而对方此刻提出的问题的确在他的预料之中。 即便汤姆竭力想要隐藏此刻自己内心的波动,然而说到底,他只是一个七岁多的小孩子,与一群人精打交道的陆明琛如果看不出来,真是白白比别人多活了两世。 陆明琛并不打算隐瞒或者推脱什么,伸手摸了摸对方的头发,出乎他的意料,对方竟然没有躲开。 “这是一个说起来有些长的故事。”陆明琛的语气很平淡,他弯下腰,尽量让面前的孩子能够平视着自己,“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在回家的路上慢慢说给你听。” 汤姆从对方的举动中感受到了其他人所从未给予他的认真和重视,他不禁抿了抿唇角,积压在眼底的阴郁顿时消散了几分。 “凯西先生!”在一群孩子中,有人对着陆明琛大声喊了起来,“汤姆他根本就是小怪物!他会给收养他的家庭带来可怕的厄运,您绝对不能把他带回家!” 陆明琛看向声音的方向。那是一个拥有着纯金色的头发,睫毛又卷又翘,双目明亮而有神的男孩。 他纯粹如同大海一般湛蓝的眼睛紧紧地盯住了陆明琛,向前走了好几步,语速有些快的说道,神情中透着一股焦急。 “先生,汤姆劣迹斑斑!他曾经吊死艾琳最心爱的兔子,还经常抢走别人的玩具!而且,更可怕的事情是……在夜晚的时候,他会对着墙壁自言自语!我曾经和他同寝过,真的,我不会骗您的。他……他拥有跟魔鬼沟通的能力!”金发男孩紧张地望着陆明琛,想要看到对方脸上平静的神色会因此发生变化,然而让他十分失望的是,对方对此波澜不惊,仿佛汤姆那个恶魔所作所为只是一件再微不足道的事情。 金发男孩有些失落,如果是以前来过孤儿院的那些大人,听了他的话早该对汤姆避之不及,为什么面前这位先生对汤姆的这些劣性毫无反应? 连汤姆这种小怪胎都即将过上富裕而充实的生活,为什么他还需要生活在这种暗无天日的地方,过着单调乏味的生活。 不是没有人动过领养他的念头,但那些人实在太过一般,跟眼前的先生相比起来,简直就是天差地别。 明明他才是孤儿院里所有孩子中最出色的一个不是吗?为什么只愿意把目光落在汤姆那个小恶魔的身上却对方看不见自己? “亚伦!你在做什么!”被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女院长的眼中闪过一丝错愕的神色。然而她很快反应了过来,深深地皱起了眉头,知道两人关系的她担心惹怒金发男孩会因此惹怒对方。 “快回去,这不是你应该出现的场合!”女院长厉声喝道,脸上的神情紧张而严肃。她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在平日里表现得机灵而听话的男孩,会在今天像是受了刺激一样,不管不顾冲出来说出这些话。 女院长在这座孤儿院里拥有着绝对的权利,从某种意义来说,她就是孩子们的女皇,掌握着他们的命运。 因此每个孩子,即便是汤姆,也不得不承认在一定程度上对于女院长的畏惧。 当女院长很明显的发怒时,亚伦忍不住瑟缩了身体。 “回到你原来的位置,快点!”女院长沉着眉头,语气冷硬的重复了一遍。 亚伦垂眸,咬了咬唇,用余光扫向近在迟尺的男人,不过让他结果注定让他失望不已,男人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正低头和面前的男孩说着话。 他的表情很柔和,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温柔二字。这与对方身上所展现出来,带着几分凌冽的气质并不相符。可是就是这样的反差,才让自己更加嫉妒起了汤姆。 女院长的表情更加不耐烦了起来,她的目光紧紧盯着亚伦,压在眼底的怒气在翻滚,如同处于火山口即将喷发的熔岩。 当沸腾上涌的热血被人狠狠地泼下了冷水,亚伦反而变得更加理智了起来。他张了张唇,原本想开口解释,然而看见女院长脸上的神色,他忽然醒悟以目前的情况看来,这个时候并不是一个向女院长解释的合适机会。 “对不起。”他低声吐出一句抱歉的话,心不甘情不愿的退回了孩子们的队伍中。 当耳边嘈杂的声音终于消失,汤姆撩起眼皮,将视线转向远处——那群孩子们所在的队伍。鉴于那头金发在太阳底下实在是熠熠生辉,引人注目,他一眼就扫到了目标人物。 汤姆勾起唇角,朝着对方露出一个得意洋洋的笑容,然后也不管对方是否能够看见,慢悠悠地转过了头。 当对上陆明琛那双沉静而清明,仿佛能够只是人心的眼睛,他微微低下了头,忍不住避开了陆明琛的视线。 陆明琛并不是没有听那个金发男孩的话,只是汤姆的所作所为,在秘书所给的资料中他早已清楚。 既然答应了老汤姆,会照顾好这个孩子,陆明琛就绝不会对其置之不理。尽管对方现在看起来已经长歪了,不过胜在年龄尚小,还有纠正的机会。 但如果纠正长期无效,对方实在无可救药的话,陆明琛不敢保证,自己不会放弃这个孩子。 因此有深知陆明琛性格的好友曾深深地感慨,陆明琛是个心地柔软,而实际上却又果决的人。一旦别人触及了他的底线,他会毫不犹豫的将对方推出自己的世界,并且这种疏离是难以再次修复的。 陆明琛注视着汤姆,眉心微微蹙起,沉吟道:“如果你不愿意离开的话……”他也考虑过对方不愿意离开孤儿院的可能,并且做好啦相应的准备,即便是汤姆想要继续留在这里,他也会尽可能的给予对方自己所能做到的。无论汤姆做出哪一个选择,他都愿意尊重对方,但如果选择了跟随自己离开,他的要求必然不轻松。 陆明琛顿了顿,将自己的意思简单告诉了汤姆。 其实只要不出意外,对方选择留下的概率很低。 果然,在下一秒,汤姆开了口。 “……我愿意和你离开这里。”他略微停顿了一下,稍稍抬起眼,视线直直地投进陆明琛的眼里,像是要通过眼睛探进他的内心世界,“道那个小鬼说得没错,我和其他孩子不太一样。” 不太一样?陆明琛一怔,旋即明白了对方话中所指的意义。如果说这孩子的母亲是老汤姆口中的魔女,那么汤姆很可能从她那里继承了这方面的基因。 对于老汤姆而言,这极可能是个灾难,但对于陆明琛而言,却算不上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如果拥有魔法的女人应该被架上火刑架,那么他这个比常人多活了两世的人也绝对没有被放过的可能。 “我知道这件事情。”没有过多的解释,陆明琛只是温和的望着面前的孩子,尽量放轻了自己声音,微笑着说:“没关系,我不会在意。” 谁知道你是真的不在意还是假的不在意。汤姆心中有些轻蔑的想道,并有些恶劣的期待着对方见到他所展现出来奇特的能力时,不复淡定惊慌失措的表情。 “那好。”汤姆缓缓的点下了头,神色有些微妙,“我们现在就离开吗?” “不出意外的话,是的。”陆明琛注视着面前皱起眉头的男孩,问道:“你还有需要收拾的东西吗?我可以在这里等你。” “……嗯。”汤姆低声回应了他,转过身朝着身后高大的房子跑去。 以最快的速度上楼,汤姆来到自己的房间。 因为他的怪异和孤僻,没有孩子愿意和他共处一室。无奈之下的女院长只好让汤姆独居一室。 房间狭隘而潮湿,泛着一股令人皱眉的霉味。 边角泛黄的窗帘破破烂烂的悬挂在窗户上,勉强遮住了从外投射而入的日光。 汤姆胡乱的将窗帘扯到了两旁,原本阴暗的房间顿时亮堂了许多。 房间的角落散落着几件衣服,以及汤姆从其他孩子哪里抢夺而来的玩具。 他当然不是为了这些如同破烂的东西而回来的。 汤姆的视线在房间里扫视了一圈,口中发出低沉的嘶嘶声,那是犹如蛇吐信子时所发出的的声音。 如果有旁人在场,一定会为此大惊失色,因为随着汤姆的嘶嘶声,窗户的外面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一条小蛇沿着窗台上蔓延成整片的爬山虎攀沿而上,利落而麻利地来到了汤姆的面前。 “纳吉尼,我要离开这里了。”汤姆用蛇语对小蛇说道说道。 “我能和汤姆一起离开吗?”小蛇沿着他的小腿爬了上来,用蛇身盘住了他的手腕。 听到意料之中的答案。汤姆翘起唇角,黑色的眼睛因为笑意而弯成了很可爱的半月形。 “当然,我回来是特地接你的。”汤姆深吸了一口气,不再压抑自己内心的兴奋,语气上扬道:“我父亲的家人来找我了。” “太好了,汤姆。”为自己的小伙伴感到由衷的开心,小蛇忍不住用脑袋轻轻蹭了蹭汤姆的手背,它知道汤姆一直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离开这里,而现在,这个机会终于到来了。 目光划落至散落在墙角的东西,汤姆的眸色暗了暗,他再也不需要抢,才能得到这些。 “嘭”的一声,房间的门被狠狠关上。 没有一丝留恋,汤姆面无表情的离开了这个已经被自己抛弃的地方。 26.黑魔王的叔叔4 此为防盗章  不过原随云却听得认真, 纵然他已经南疆这块广阔的土地, 从不同的人口中听过了各种不同的版本。这些版本各异的故事里, 唯一相同的点就是把陆明琛当成这次的大功臣狠狠地捧了一把。 “陆哥很厉害。”他知道以陆明琛的家世, 完全可以做个纨绔子弟, 锦衣玉食,走马斗鸡, 哪一样不比守在这边疆,对着这一群如狼似虎的敌人好。 他在陆明琛身边这些日子, 很少见他好好休息过,就算是夜晚, 也大多是点着一盏灯,端坐在桌前,一刻也不肯放松凝视着沙盘沉思,一身戎装更是难得见他解下,也只有打了胜战的这几日, 才见他轻松了几分。原随云初来之时,对这表哥的感觉平平, 然而这些日子相处下来,见他行事举动,却是渐渐的佩服了起来。并且最重要的是,他人因他双目有疾,对他好似易碎品, 处处小心翼翼。而他这位表哥, 对他却与常人无异, 渴了饿了自己去解决,饭来张口衣来伸手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 这里不是江湖,只有战场。金戈冷刃,刀枪无眼,人们的心思都放在了胜败,生死上面,谁又有那个空闲来关心他人如何,只求能活得久一点,盼能再见到苦守在家乡的亲人一眼。 换了其他世家子弟,在边疆这种缺衣少食,就连洗澡也要抠着水的地方估计要疯,然而原随云却是如鱼得水,自在了许多。 他外表彬彬有礼,温文敦厚,实则是个性极为高傲自矜。原随云无法接受那些不如自己的人,看似惋惜实则幸灾乐祸的眼神。 江湖上人人都知道无争山庄的少庄主是个神童,资质绝佳,聪颖好学。 武林前辈们提起这位原少庄主,嘴上虽然赞不绝口,心里却都在暗暗的可惜同情。 原随云面上风轻云淡,仿佛并无在意。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每当接受这种可惜一分,他自失明后就滋生的黑暗,便更盛一分。 他的父亲似乎发现了他的问题,带他游历山水,希望能以此开阔他的胸襟驱散他心中的阴暗。并且在发现这种方法有效后,甚至把他托付给了母亲的娘家人,这位近年来名声越盛的定南将军。 原随云只在诗中读过边塞,并不能体会那种金戈铁马,醉卧沙场的若云豪气,直到跟在陆明琛身边,才渐渐有了感悟。 目盲,比起战死,马革裹尸的将士,着实算不上什么。 “陆哥,你说,我也能上战场杀敌吗?” 他想和陆明琛学兵法,想像他一样,顶天立地,无愧于己。原随云闭了眼睛,再睁开眼,淡黄色的灯光投在他因年龄尚小显得有些稚气的脸上,他的神色竟意外的带了几分坚定。 陆明琛差不多说完了故事,正给原随云话外总结,恰好说到身为将领,应因地制宜一事。听到了原随云这么一句话,稍稍怔了一怔。 原随云见他不应话,还以为这事情希望渺茫,心中燃烧的火苗“蹭”地一下,就弱了下去。 陆明琛凝视着他的面孔,想起自己的姨夫原东园曾经委婉提起过原随云心中的阴暗之处,开口回道:“有何不可?” 原随云天资聪颖,七窍玲珑,却身有缺陷,目不能视。 这样的人,心性坚韧非常人所能及。日后不是光风霁月,就是大奸极恶。身为长辈,陆明琛希望原随云走得是正途,虽活得比一般人辛苦,却坦荡自如,无愧于心。 得到了陆明琛的肯定,原随云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这对于他平日里克制自持的表现是极为不符的,不过也终于是多了几分孩子气。 陆明琛墨黑的眸子里升起了几分笑意,掖了掖他的被子,压低了声线,“睡。” 原随云知道他如果应了自己的话,那就绝不会只是一句空话。 后来从第二日开始,陆明琛果然每天抽出一些时间,教他排兵布阵之道,与他讨论自己读兵法的感悟,甚至是与众将谈兵定计时,也极少避讳他。 他本就天资过人,又虚心好学,经常去请教胡将军他们这些老将。老将们子侄不在身边,见他相貌端正,又冰雪聪明,不禁将他看成了自己的孩子,更是不藏私,这样一来二去,原随云学到的东西当还真不少,以惊人的速度成长了起来。 原随云常在军中出没,又肯放下身段与士兵们谈天说地,于是迅速与这一群人熟络起来。 景军中眼线众多,除却要掌握军中情况的景云帝,和一些居心某测的外敌之外,还有不放心自己儿子的永安侯。 原随云跟在陆明琛身边的消息传回京城,还叫他愣了许久,这姓原的小子,难不成是自己 儿子的私生子? 消息里并未提到原随云的身份,陆明琛在军中也没有明说,是以军营中的将领,连同各方的探子,都以为原随云是陆明琛的私生子。 都说要不人家怎么就对这少年特好,还教他陆家剑法和兵书呢? 永安侯手中拿着南边传回来的消息,着实有些心慌意乱,消息中说着少年大约十三四岁,算算自己儿子的年龄,那是完全有可能的! 要真是像这信中所说,这小孩是自家儿子的种,那该怎么办好呢?他方寸已乱,拿着信去找了自己的妻子陈氏。 陈氏知道后也是一脸懵,目光悄悄划过站在自己面前的媳妇,琢磨着语句,艰难的思考着这事情该怎么开口好呢? 陆明琛这小子真可恶!回来打死算了。 陈氏捂着胸口闷闷的想道。 ### 就在陈氏盘算着如何委婉含蓄的告知太子长琴这一件事情后,太子长琴先一步知道了消息,并且还是加强版的。 这版本中说是陆明琛在边疆收了个女子,那女子原本是良家出生,曾与陆明琛相识相知,后因蛮族入侵,家破人亡。陆将军重遇故人,动了恻隐之心,便救了对方,还顺带接收了对方的拖油瓶。 陈氏听到新版本后吓了一大跳,原本就心存怀疑这事情的真实度,等更离谱的事情传了出来,她反倒更加肯定了有关陆明琛私生子的事情是假的。 这心里有了底气,她也不再迟疑,把太子长琴叫到了自己面前,跟他说了这事情,叫他放心,说陆明琛不是做出这种事情的人。然后又当着太子长琴的面,写了一封警告陆明琛的信,骂了他一番,陈氏这才心满意足。 太子长琴站在一旁,看她把信封好,眼皮子跳了几下,心中那叫一个无可奈何。 “母亲,世子出门在外,多有不便,有个女儿家能在身边照看,我也放心许多。”这话讲得落落大方,多么贤惠的正妻,太子长琴差点都被自己的大度给感动了。 陈氏却听得很不入耳,一拍桌子,一瞪眼睛,气势十足的喝道:“他敢?”话音未落,又补上一句,“他要是敢做出对不起你的事情,家法伺候!”神情严肃,语气铿锵有力,完全不像是玩笑。 太子长琴眉头一挑,一时竟然无言以对,索性垂下了眸,做乖巧状。 陈氏目光瞥到他的神态,以为他是为了传闻中的私生子发愁,又想到儿子与儿媳夫妻几年,却没有任何消息,在心中暗暗的叹了一口气,柔声道:“你和明琛还年轻,别急,孩子总会有的。” 孩子?什么孩子?太子长琴茫然了一瞬。 陈氏看见他这幅神色,心中怜惜更甚,拍了拍他的手,“休息去。”她思忖着,应该找个婆子来给自己的媳妇调理一下身子。 “……”太子长琴反应过来,无可奈何,他实在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他能说他们俩个根本就没圆房,所以您老人家别想孩子这事了。能吗?能吗?自然不能。 太子长琴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花满楼的脸上露出愕然的神色,惊讶而喜悦,“陆哥?陆哥竟然来江南了。” 捕捉到花满楼对于陆明琛的称呼,陆小凤有点儿奇怪:“陆哥?你认识这位大将军。”他能认识陆明琛,是因为他几年前曾经在京城停留数月。那时候,正是多事之秋,蛮族来犯之时。陆明琛出征那天,他也在众多百姓中,目送着这位将军离开城门,任是谁也不曾想到,几年前这个年纪轻轻的青年,会成为让蛮族人闻风丧胆的杀神。 陆小凤虽是江湖浪子,玩世不恭。和许多江湖人相同,他也未将朝廷真正放入眼中,但对于陆明琛这类保家卫国的将士,他却是一千个一万个敬佩。 “家母正是永安侯夫人的大姐。”花满楼眼中带着愉快的笑意,“小时候陆哥的身体很不好,太医说江南气候宜人,适宜休养,姨母就把陆哥送到了花家。” 他是花如令的幺子,出生时,前面几个哥哥都已经长成,与他的年龄差距颇大。几个哥哥 对待他极好,但是他和他们并不能玩到一起。说起来,花满楼那时候还是寂寞了好长一段时间,直到陆明琛的到来。 陆明琛大花满楼六岁,说起来相差并不是太大。花满楼是性格安静,陆明琛也是喜静之人,两人同为天资聪慧的孩子,相处得十分不错,因此即便是到了如今,花满楼对于这个表哥的记忆和感情还是十分深刻的。 青梅竹马啊,陆小凤恍然大悟。他想起刚才走进门的两个人,心中喃喃道:他看起来不大好啊。那样的脸色,绝不该是一个健康的人所拥有的。 陆小凤:“花伯父大寿在即,他大概是为了此事而来。” “陆哥辞官,我已有所闻,只是没想到他会离开京城来到江南。”花满楼点点头,站起了身。 他找小二了问清陆明琛的房间号,不过却没有立即去找陆明琛的想法。 在冰冷的雨水浇过之后,洗个热水澡是件再应该再舒适不过的事情了。 这个时候去打扰,未免太过失礼了。 正如花满楼所预料的那样,刚才浑身湿透的陆明琛一回房间,便立即叫水洗个了澡。 沐浴更衣完毕的陆明琛坐在床边,也许是他大病未愈的缘故,即便是热腾腾的水汽,也没能将他的脸色红润几分,反而是如同纸片一样的白。 由于刚洗完澡,陆明琛并未束起头发,刚擦干的头发有些凌乱,几缕散落在他的颊畔,倚在床榻旁边,显得他罕见的带了几分柔弱。 “你刚才不该就那样出去的。”太子长琴坐在他的身侧,面色平平淡淡,甚至连眉头都未曾皱起一下,可陆明琛就是知道他生气了。 陆明琛蹙着修长的眉,点漆似的眼睛凝望太子长琴,眼神幽静,似乎是在思考着让他消气的办法,清隽的眉宇间不知不觉带了几分忧郁的神色。 他不喜欢看陆明琛皱眉的样子,尤其是当他露出这种忧愁的神色,太子长琴的心绪会不由自主因他而牵动,仿佛有谁在他的心口拧了一下,隐隐约约的作痛。 太子长琴叹了一口气,道:“我没在怪你。”他只是在担心,担心陆明琛的病情会因此加重。说他见死不救,心肠恶毒也好,如果可以的话,他并不希望陆明琛去救那个孩子,然而谁让他放在心上的——就是这么一个光风霁月的人。 “你刚才用了内力?现在感觉如何?”他的目光紧紧地盯着陆明琛。 陆明琛张开手臂,伸手一拦,将对方拥入怀中,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轻轻的摩挲,低声道:“我刚才没用内力,不过是巧劲罢了。”不过终究是运了气,现在肺腑正在隐隐作痛,不剧烈,却也无法忽略。陆明琛本就是擅于掩饰的人,没让太子长琴看出端倪来。 “别担心,我没事。”他抬手抚了抚太子长琴的头发,轻声道:“再过几日就是花家家主的大寿,母亲信中特意提过,让我们两人去问候一番。”他把他搂得更紧了一些。 “好。”太子长琴叹了一口气,眼里又是心疼又是无奈,“你日后多加小心,不要任意行事了。” 这话把他训得跟个三岁孩子似的。陆明琛笑了笑,低头在他的唇角落下一吻,颔首道:“都听你的。” …… 花满楼有一座自己的小楼。 小楼里装潢和摆设很简单,本应该给人一种冷清单调的感觉。 但因为这小楼里正在盛开的鲜花,还有坐在窗前面带微笑的白衣青年,一切就好似在瞬间染上了温暖的色调,又如何会显得冷落。 “陆哥,喝茶。”花满楼微笑着给面前的青年斟了一杯茶,他虽是瞎子,但做起这样的事情来却与常人没有什么两样。 陆明琛也不跟他客气,接过了茶,小啜一口。事实上,面对这个记忆中的玩伴,他有些不知如何开口的感觉,好在对方是个极容易相处的人,即便陆明琛不开口,他也绝不会让两人之间变得尴尬。 昨日那样的滂沱大雨,到清晨的时候就已经停歇。不过春寒料峭,即便没有了雨,空气却也还是阴冷湿润的,叫人从骨子里的发寒。 一阵风卷着湿气而过,顺着半开的窗户毫不客气的涌了进来。 被冷风一激,原本被陆明琛刻意压制的气息顿时泄漏了出来,胸口忽然一阵绞痛,以陆明琛的坚忍,这阵痛楚竟叫他忍不住弓下了腰,扶住了一旁的木桌,低头咳嗽了起来。 木桌不大又轻,在他这一番动静下,往前偏移了几寸,擦碰着地板,发出“刺啦”尖锐的声音。 “嘭”的一声,原本放在木桌上的茶杯顺势掉在了地上,碎了个四分五裂,淡褐色的茶水四处飞溅,打湿了陆明琛大片的衣襟。 咸涩的铁锈味在陆明琛的口腔中蔓延开了,咳嗽渐渐停歇,他回过神,张手掩住唇畔,看着这一片狼藉,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花满楼已被这短短几秒内发生的事所惊到了,并非因为这散乱满地的茶叶和白瓷碎片,而是因为陆明琛的身体。 他知道凡是从戎之人,必定会落得一身的沉疴,但听陆明琛紊乱的气息,并不像是一般的疾病。 他蹙起眉头,站起了身,伸手扶住因为刚才的疼痛有些脱力的陆明琛,“陆哥,你……七童冒犯了。” 陆明琛并没有回答,其实是他此时根本听不清花满楼在说些什么,此刻他的心肺犹如一把利刃横在了当中,不断地搅动着他的心口,痛得他面如蜡纸,毫无血色。 花满楼比不得那些久誉江湖的神医,但他的医术其实也算不错,至少比一般医馆里坐堂的大夫要好得多。 他的手搭在了陆明琛的脉搏之上,神情变得越来越凝重。这脉象,极为杂乱无章,混乱不堪,绝非一般的伤病。 “陆哥……”花满楼放下手,脸上满是忧色。感受到陆明琛的隐忍疼痛苦,微抿唇角,抬手点住了对方身上的穴道。 他扶住陆明琛靠过来的身体,将对方在小楼的客房里安置好,自己坐在房间的椅子上,轻轻地皱起了眉头。 故友久别重逢,本是一件再令人欢喜不过的事情。只是得知故友身染重病的消息,这层本该留存于心中的喜悦,此时被冲了个一干二净。 黄昏已至,当太阳落下,原本明亮的小楼霎时变得昏暗了起来,仿佛因为主人眉间的愁绪,而落了一层灰。 不过原随云却听得认真,纵然他已经南疆这块广阔的土地,从不同的人口中听过了各种不同的版本。这些版本各异的故事里,唯一相同的点就是把陆明琛当成这次的大功臣狠狠地捧了一把。 “陆哥很厉害。”他知道以陆明琛的家世,完全可以做个纨绔子弟,锦衣玉食,走马斗鸡,哪一样不比守在这边疆,对着这一群如狼似虎的敌人好。 他在陆明琛身边这些日子,很少见他好好休息过,就算是夜晚,也大多是点着一盏灯,端坐在桌前,一刻也不肯放松凝视着沙盘沉思,一身戎装更是难得见他解下,也只有打了胜战的这几日,才见他轻松了几分。原随云初来之时,对这表哥的感觉平平,然而这些日子相处下来,见他行事举动,却是渐渐的佩服了起来。并且最重要的是,他人因他双目有疾,对他好似易碎品,处处小心翼翼。而他这位表哥,对他却与常人无异,渴了饿了自己去解决,饭来张口衣来伸手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 这里不是江湖,只有战场。金戈冷刃,刀枪无眼,人们的心思都放在了胜败,生死上面,谁又有那个空闲来关心他人如何,只求能活得久一点,盼能再见到苦守在家乡的亲人一眼。 换了其他世家子弟,在边疆这种缺衣少食,就连洗澡也要抠着水的地方估计要疯,然而原随云却是如鱼得水,自在了许多。 他外表彬彬有礼,温文敦厚,实则是个性极为高傲自矜。原随云无法接受那些不如自己的人,看似惋惜实则幸灾乐祸的眼神。 江湖上人人都知道无争山庄的少庄主是个神童,资质绝佳,聪颖好学。 武林前辈们提起这位原少庄主,嘴上虽然赞不绝口,心里却都在暗暗的可惜同情。 原随云面上风轻云淡,仿佛并无在意。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每当接受这种可惜一分,他自失明后就滋生的黑暗,便更盛一分。 他的父亲似乎发现了他的问题,带他游历山水,希望能以此开阔他的胸襟驱散他心中的阴暗。并且在发现这种方法有效后,甚至把他托付给了母亲的娘家人,这位近年来名声越盛的定南将军。 原随云只在诗中读过边塞,并不能体会那种金戈铁马,醉卧沙场的若云豪气,直到跟在陆明琛身边,才渐渐有了感悟。 目盲,比起战死,马革裹尸的将士,着实算不上什么。 “陆哥,你说,我也能上战场杀敌吗?” 他想和陆明琛学兵法,想像他一样,顶天立地,无愧于己。原随云闭了眼睛,再睁开眼,淡黄色的灯光投在他因年龄尚小显得有些稚气的脸上,他的神色竟意外的带了几分坚定。 陆明琛差不多说完了故事,正给原随云话外总结,恰好说到身为将领,应因地制宜一事。听到了原随云这么一句话,稍稍怔了一怔。 27.黑魔王的叔叔5 防盗章, 看到防盗的童鞋请在36小时后刷新重试。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说回陆明琛这边, 这些日子除却防备蛮族卷土重来,闲暇之余还偶尔带着原随云去南云的城镇里逛逛,日子忙碌而充实, 完全没有想到自己的事情在侯府掀起了一阵风波。 等再一次收到家中寄来的信, 清楚了这段日子京城发生的事情后,他的面前简直可以用“精彩”二字来形容。 原随云正坐在一旁收拾着棋子, 两人常以棋盘为战场,棋子为将士进行对阵,通常是他输 多赢少。 彼时两人正手谈完一局。 原随云就坐在他的对面, 兼之他身有不便,因此对于察觉他人心思这方面比常人敏锐许多。 感受到陆明琛瞬间低了几度的气压, 原随云有些奇怪, 接到万里之外的家书不应感到高兴吗?怎么反倒还生起气来。 “陆哥。”他把最后一枚白子放到棋篓里, 眉目轻蹙, 话语中带着关切,“可是姨母那边有什么事情?” 陆明琛无意宣扬“家丑”,将信重新收到信封中, 夹进一叠书信中,摇了摇头道:“小事而已, 不必挂心。”他能告诉原随云, 你这表弟被京城中的人当成了我的私生子吗?简直叫人笑掉大牙! 原随云听他这么说, 也不多问, 他对陆明琛很是信服,认为对方不说,那不是小事就是有了已经解决的方法,闭了闭眼,思索起刚才的棋局来。 陆明琛拿起架上的毛笔,沾了沾墨,写起了回信。 开头先是问候一句家中可还安好,紧接着就点明了原随云身份,着重向陈氏强调了不要胡乱猜测。 帐外起了风,随着并未合拢的帘子吹了进来。烛火在营帐中明明灭灭,噼里啪啦的响,陆明琛盯着火光,有些出神,脑中竟然不由自主的浮现一对清新淡雅似明月的眼睛。 墨水沿着笔尖滴落在洁净的纸面上,渐渐晕了开来。 陆明琛回了神,将这张纸收入信封中,又重新抽了一张干净的纸,在纸上落下四字,夫人亲启。 至于写什么,他凝视着烛火想了想,描绘了一番南云这边独特的风光与习俗,又清清楚楚解释了原随云的身份,末了,抿唇在信上落下一行字。 更深露重,寒气增,勤添衣物。诸事皆好,切莫担忧。 回信送到京城,已经是九月份的事情。 太子长琴手中攥着纸张,望着高悬夜空的明月默然不语,两人朝夕相处好几个日夜,陆明琛看似内敛强硬,实则是个内心柔软的人,对待家人极好。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要说毫无触动,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然而陆明琛要知道自己不是姜清婉,他还会这么对自己吗? 太子长琴勾起唇角,笑了笑,不可置否,心中竟然带着几分期待,将信笺收好,压在了奁盒里。 临近年关,京城中下了一场大雪,冰雪覆盖了整座城,到处皆是白晃晃的一片,即使有厚实的衣服在身,也叫人生不出出门的**。 整座京城的鞭炮声不绝,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硝烟味。为了应景,永安侯府门前不仅 贴上了红色的对联,还挂上的火红火红的灯笼。 这是陆明琛不在家中的第三年。 除却永安侯一家。全京城的人都暂时将一切不愉快的事情放在脑后,喜气洋洋的迎接着即将到来的新年。 太子长琴立于窗边,身上披着一件玄色的外衣,手上攥着一张信笺,出神的凝视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雪片。 前些日子,南边传来消息,说是又开始打战了。 蛮族如同受伤的孤狼,躲在阴暗的角落添了几个月的伤口,如今又卷土重来,五万铁骑兵临安城。 陆明琛没有辱没陆家子孙威名,射杀蛮族大将,素有战神之名的乌步,令五万大军群龙无首,接连三战力挫蛮族铁骑,蛮族大军被景军围困于安城,插翅难飞。 一时间,陆明琛被人称作军神,不止在南疆名声响亮,威名远播京城,连三岁孩童也知道了陆家子孙的赫赫战功。 全天下的人都在赞美陆明琛的骁勇善战,足智多谋,永安侯府的人却是半分也提不起兴趣,他们从跟随陆明琛身边的暗卫那里得到了陆明琛重伤的消息。 消息来得很急,也很不好。 乌步被蛮族称作战神并不是没有缘由的。 此人生性狡猾,擅于谋略,又修得一身好功夫,陆明琛虽成功取了对方首级,自己却也受了对方全力一击,伤到了肺腑。 强撑着打完了这一战,陆明琛一回营帐连呕出几口鲜血,就倒了下来,当夜高烧不退,神智不清。 南疆不比京城,军医只治得了一些简单的病,像陆明琛这种已经伤了心肺的,别说是军中的医师,就连京城太医院里的御医也觉得棘手。 蛮人尚未驱除出境,却仍然贼心不死,只是被陆明琛凶残的声名所震慑,不敢再进半步。 几位将军封了陆明琛昏迷不醒的消息,竭力寻找名医,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原随云凭借着无争山庄经营了几百年的势力,在这鸟不拉屎的边疆还真找到了一位神医,还恰巧是十多年前断定陆明琛过不过弱冠的蒙神医,这才把陆明琛从生死线上拉了回来。 太子长琴手上的信说得正是此事,陆明琛由危转安,按理来说,他该安心了才对,只是今日莫名其妙的心悸,像是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情一样。 卷起的风将雪花吹进了窗内,恰好落在了信笺上,雪屑很快在纸上化了开来,留下点点的水渍。 “夫人,外头寒气重,还是先把窗户关上。”明心端着一杯热茶进了屋子,将茶杯搁在桌上,轻声劝道。 太子长琴“嗯”了一声,低下头,将信上的水迹抹干,压在了砚台下。 明心担忧的看了他一眼,清楚他不喜他人多言的性格,拿起托盘,退出了门外。 她心知,定是对方挂念着南疆的世子。 ###### 南云自几天前就开始下起了大雪,断断续续的,直到今日也没停过。 大雪覆山,玉树琼花。 景国大军驻扎处,一座营帐前,重兵层层把守,气氛沉寂凝重,与别处的军帐显得格外不同。 这正是主帅所在的营帐,此时此刻陆明琛正躺在帐中的软塌上,双目紧闭,口唇淡白,一张脸更是苍白得可怕。 “蒙前辈,您已经用了药,我陆哥何时能够醒来。”这少年一身灰衣,长眉皱起,清俊的面孔上尽是凝重。 “不知道。他受了乌步全力一掌,震伤了肺腑,”蒙老爷子搭完脉,把陆明琛的手放进了被窝里,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我那副药,是重药,险药……乃是不得已而为之。只能暂且保住他这条小命。至于日后如何,老夫不是大罗金仙,实在难以预料。” 这青衣少年正是原随云无误,听了蒙老爷子这一番话,脸色霎时一白,难看得很。 “蒙老……”内心有些心烦意乱,原随云还是竭力压制了下来,他斟酌着语句,“如果能治好陆哥,永安侯府和无争山庄定当结草衔环,报酬于您。” 蒙老爷子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说,摇头道:“你当老夫是什么人。老夫不曾上场杀 敌,但也是景国人,陆小子为国负伤,于情于理,我也当竭尽全力救治他。” 原随云默了默,“蒙老大义,是随云多嘴了。” 蒙老爷子站起身,收拾好摆在床榻边的药箱,“我去煎药,这是最后一副,若喝了这幅药陆小子还不醒,老夫再想办法。” 原随云紧抿唇角,对他行了一礼,掀开帘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多赢少。 彼时两人正手谈完一局。 原随云就坐在他的对面,兼之他身有不便,因此对于察觉他人心思这方面比常人敏锐许多。 感受到陆明琛瞬间低了几度的气压,原随云有些奇怪,接到万里之外的家书不应感到高兴吗?怎么反倒还生起气来。 “陆哥。”他把最后一枚白子放到棋篓里,眉目轻蹙,话语中带着关切,“可是姨母那边有什么事情?” 陆明琛无意宣扬“家丑”,将信重新收到信封中,夹进一叠书信中,摇了摇头道:“小事而已,不必挂心。”他能告诉原随云,你这表弟被京城中的人当成了我的私生子吗?简直叫人笑掉大牙! 原随云听他这么说,也不多问,他对陆明琛很是信服,认为对方不说,那不是小事就是有了已经解决的方法,闭了闭眼,思索起刚才的棋局来。 陆明琛拿起架上的毛笔,沾了沾墨,写起了回信。 开头先是问候一句家中可还安好,紧接着就点明了原随云身份,着重向陈氏强调了不要胡乱猜测。 帐外起了风,随着并未合拢的帘子吹了进来。烛火在营帐中明明灭灭,噼里啪啦的响,陆明琛盯着火光,有些出神,脑中竟然不由自主的浮现一对清新淡雅似明月的眼睛。 墨水沿着笔尖滴落在洁净的纸面上,渐渐晕了开来。 陆明琛回了神,将这张纸收入信封中,又重新抽了一张干净的纸,在纸上落下四字,夫人亲启。 至于写什么,他凝视着烛火想了想,描绘了一番南云这边独特的风光与习俗,又清清楚楚解释了原随云的身份,末了,抿唇在信上落下一行字。 更深露重,寒气增,勤添衣物。诸事皆好,切莫担忧。 回信送到京城,已经是九月份的事情。 太子长琴手中攥着纸张,望着高悬夜空的明月默然不语,两人朝夕相处好几个日夜,陆明琛看似内敛强硬,实则是个内心柔软的人,对待家人极好。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要说毫无触动,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28.黑魔王的叔叔6 防盗章,看到防盗的童鞋请在36小时后刷新重试。  景云帝登基, 新旧交替, 正是用人之际。除了颁发的一系列利民的新条令, 景云帝大开恩科,选拔了大批人才。 陆明琛自不如说, 那是景云帝年少时一起长大的好友,又辅佐景云帝登上了皇位, 那功劳和情分自然是不一样。 原本逐渐没落的永安侯府因为陆明琛一人水涨船高,成为了京城中炙手可热的权贵。 这日早朝,景云帝端坐于龙椅上,神色不善,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昨夜皇帝批完奏折,解衣脱鞋,正要休息时,有人送来八百里加急的公文。 八百里加急乃是朝廷情况危急采取的传递方式, 一般在边关告急或者某地有人造反谋逆的时候才可使用。 因此当景云帝收到这份公文时,都来不及收拾,匆匆披上外袍,就让人点起了灯,坐在了桌前。 这一看公文, 他的脸就沉了下来。 蛮族举兵偷袭中原, 攻打了南云八城。 八城之后, 便是燕南关, 燕南关乃是屏护中原的兵家重地。 蛮族一突破燕南关, 那关内的百姓便要完蛋。蛮族一向野蛮,行事作风残暴,所到之处哀鸿遍野,百姓痛不欲生。最重要的是,一旦突破了燕南关,那蛮族的铁骑便可以直入中原。是以面对羌族,景朝绝不能退后半步。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皆是沉默以对。 文武百官可用的竟然没有一人。 景云帝气得摔了奏折,一双虎目冰冷的扫过下位的大臣,几位武将的身上。 有人犹犹豫豫的站了出来,表示近日江南水患,河道决堤,正是需要银两粮食赈灾的时候,不宜大动干戈。 这话一出,竟然还有一些人附和。 景云帝的拳头攥紧,手指捏得发白,忍了忍,终究还是个没忍住冲动将对方骂了个狗血淋头。 那位大臣灰头土脸退了下去。 见景云帝动了大怒,能站在大殿之上的大臣那个不是聪明人,顿时明白了景。云帝是决意出兵的。他们互相交换一个眼神,低下了头。 景云帝失望这泱泱景国,自己竟然无人可用。 他叹了一口气,“退朝。” 众大臣伏身行了大礼,鱼贯而出。 景云帝想了想,对着身边的人道:“陆统领如果回来让他来见朕。” 景云帝不放心江南的赈灾之事,前些日子就派了陆明琛去守着,几日前陆明琛回到了京城,只是景云帝体谅他一路奔波劳累,特地免了他这几日的早朝,让人回去休息了几天。 景云帝摩挲着着指上的玉扳指,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只怕这次陆明琛是休息不久了,也不知道这小子会不会骂朕。 第二日。 景云帝下了旨意,封陆明琛为镇南将军,平叛关外蛮族之乱,即日启程。 陆明琛领旨谢恩,送走了读旨的太监,转身扶起跪在地上的陈氏。 陈氏抓住了陆明琛扶住她的手,眼中含着点点泪光,“琛儿,朝中武将那么多不挑,皇上为什么偏偏挑了你!我可……我可就你这么一个儿子。” 永安侯也不复平日里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眉头紧成一个川字,沉声道:“昨日皇上宣你入宫,为的就是此事?” 陆明琛点点头,面上的神色很沉稳,搀住陈氏的手,低声道:“母亲,大景周围强敌窥伺,几位大将军镇守边疆难以脱身,皇上朝中无人可用,我身为陆家子孙,大景子民,怎能置身之外。” 陈氏怔怔的,看着儿子年轻又清俊的眉眼,身上却透着一股与同龄人截然不同的沉稳,一时间竟然说不出什么话来。 陆明琛对着服侍陈氏的彩云看了一眼,彩云很机灵的上前扶住了陈氏。 永安侯凝视着已经长大成人的儿子,腹中有千万句话要叮嘱,只是身为父亲,一向摆着长辈的模样,有些拉不下脸来,最终只拍了拍儿子的肩,鼓励道:“好,好志气!果然是我们陆家的好儿郎,陆家祖辈在上,定引你为傲。”不想儿子牵挂,永安侯将心中的担忧掩去,哈哈大笑道,眼中尽是欣慰之色。 可陆明琛哪里又看不出,这几年相处,他早已经将永安侯夫妻当成了自己的父母。两老不想让他挂心,他又何曾想让他们日夜担忧。 只是外地入侵,朝中大臣无一人站出,无论是为了他的志向,一家人的平安,大景的安定,他都必须接下这差事。 “我不在家,父亲母亲就劳你多加注意了。”见太子长琴正望着自己,陆明琛几步走到他的面前,低声道。 人的感情都是培养出来的,陆明琛如今对姜清婉的感情暂且称不上一个爱字,却也是真心把他当成了妻子,放在了心上。 太子长琴点点头,这大概是他生活得最为舒服的一世。锦衣玉食不说,永安侯夫妻两人和善宽厚的性子,待人极好。 至于陆明琛,说来别人也不会信,两人从成亲到现在竟然也没有圆房,让太子长琴一度以为陆明琛身上有难言之隐。 陆明琛如果知道太子长琴是这么看自己的,心里只会无奈。 也许是展老爷子让陆明琛所修行的功法问题,陆明琛这几年过得很是清心寡欲,对于男女之事,并没有太大的**。 何况姜清婉嫁过来的时候不过十四岁,年龄小得很。身为一个现代人,陆明琛要是下得了 手,那就叫做禽兽了。 至于纳妾,这种容易闹得家宅不宁的事情,他也没什么兴趣。 两人对视,沉默半晌,陆明琛又道,“我留了一些人,你有事,可以吩咐他们去做。” 陆明琛话中提到的人,指的是在自己身边保护多年的侍卫。这些人是当年战无不胜的陆家将留下的后代,到了永安侯这一代,人数不多,大部分也转向了暗处不说,但无一不是忠心耿耿,武功高深。也只有留下他们,陆明琛才能放心奔赴战场。 陆明琛还是有些放心不下,想了想,说道:“好好照顾自己,半夜如果身体不适,不要强撑。”他知道对方看起来温温和和,其实内里是个极为坚决执着的人,怕他再出现那次的情况,不免多说了一句。 太子长琴一怔,低声应道:“好。”他忽而握住陆明琛的手,将手中的锦囊递给了他。 “刀剑无眼,这是我求来的护身符,你贴身放置,不要丢了。”这护身符其实并非太子长琴从什么寺庙道观求来的,而是他自己制成的物件。太子长琴曾是天界仙人,即使现在修为全无,但知识渊博非常人所能及,用秘法制成一张这样的护身符还不在话下。 陆明琛微微一笑,心中一片暖意,伸手接过了锦囊,果真按照太子长琴所说的,贴身放好。 “将军,该准备了。”奉旨成了陆明琛副将的永康安小声提醒道。 平叛之事十万火急,一刻也耽搁不得,陆明琛自然明白,于是将未尽的话咽了下去。 目光转向正看着自己的父母二人,他抿了抿唇角,掀起下摆,跪下对两人行了一礼,陆明琛站起身,不再回头,一脚跨出了门。 太子长琴不由轻轻一叹,这大概是他难得一遇的渡魂对象了。 “怎么了?”陆明琛听见他的声音,轻轻拍了拍他的手,问道。 太子长琴淡声道:“没事,就是再回到这里,有些感概。” 他这么一说,这声叹息就显得十分正常,于是陆明琛也没再问,两人被下人引着来到了大厅。 还没进去,就见一个穿着淡粉色衣裳的姑娘从厅中走了出来,容色娇俏,就是那眉眼间,带着几分骄纵。 见到太子长琴,她先是一愣,“三姐姐回来了?”而后又去看陆明琛,见他俊美非凡,仿佛浑身都发着光似的,不禁又是一愣,“……这就是三姐夫了?” 太子长琴皱了皱眉,无论是身为仙人,还是凡人的时候,他身边的女子讲得都是矜持二字,哪里像面前这个,盯着一个男人目光灼灼。 “五妹。”心中不喜,太子长琴却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扫了她一眼,冷淡的应了一声。 这只一眼,却气势十足。 陆明琛轻咳了一声,眼神正直,目不斜视,只关注着太子长琴。 粉裳姑娘被他这一眼看得有些虚,又听见了陆明琛一声咳嗽,于是有些悻悻然。发现自己在两人面前丢了面子,她有些不开心,撅起嘴巴,嘟囔了一声,“不就是一个病秧子吗?谁稀罕。”说着,跑着离开了太子长琴的视线。 “那是我的妹妹,从小娇惯长大,让世子见笑了。”他轻描淡写的说道,就见陆明琛正看着自己,眼中带着点笑意。 他有些奇怪,却不并放在心上。 等到了大厅内,陆明琛自然的放开了他的手,对着坐在厅中的人行了一礼。 “晚辈明琛,给岳丈大人请安了。” “不必多礼。”还未行完礼,他就被姜长衡扶了起来。 陆明琛在京城里露面的少,其实要不是自己的女儿嫁给了对方,就是走在大街上,姜长衡估计自己也难认出陆明琛。 他看着面前的女婿,见他气度沉稳,不急不躁,就先是在心中点了点头,但又扫见陆明琛有些苍白的面孔,又忍不住摇头,是自己对不起女儿啊,把她嫁给了一个鼎鼎有名的病秧子。 他这么想着,看向太子长琴的脸上不免漏出了几分。 “你过得可好?”他招手让太子长琴过来,问了这么一句话。 “好。”探见他眼底的后悔和愧疚,太子长琴语调无波无澜的回答道。这婚约本来就不是姜清婉的,只是姜清婉在家里不受宠,就被姜家人推了出来。人已经嫁了,现在后悔了起来,早干什么去了。 发现女儿冷淡的态度,姜长衡有些气闷,却不敢说出责怪她的话,只好讪讪的收了话头,招呼两人去用膳。 太子长琴不想和长乐伯府的人纠缠,又见了几个长辈和昔日姜清婉比较要好的人后就动身准备离开,至于姜清婉的那位继母,不仅他不想见,对方大概也是不想见到姜清婉的。 “脚下小心。”陆明琛出声提醒,将太子长琴扶上了马车,向站在门口的姜长衡揖了一礼,随后跳上了马车,嘱咐驾车的侍卫,“走。” 姜长衡看着渐渐远去的马车,长叹了一口气。 “三姐姐她什么时候会再来啊?”有人在姜长衡身边嘀咕,他一转头,看见是自己的小女儿,有些无奈,“你怎么出来了?” “我也出来送送姐姐。”姜妙脸上露出明媚的笑,目光依依不舍地望着离去的马车。 “进去,外面风大。”姜长衡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跟在自己身后。 姜妙看了一眼已经消失在视线的马车,眼里透出几分不甘心,却还是乖乖的跟在了姜长衡 的身后进了门。 陆明琛回来后就去找了永安侯。 书房内,永安侯正盯着一张小猫扑蝶的画发着呆,见到陆明琛进来,连个眼神都没有分给他。 “父亲。”陆明琛无奈的出声,永安侯不同于一般的纨绔,不喜欢吃喝嫖赌,反而痴迷收藏名画。 “哦,你来了。”永安侯抬眼扫了他一下,又重新低下了头,看向画里小猫的眼神充满了柔情蜜意,如同看心上人一般。 陆明琛有些无语,旋即说明了自己的来意,“我想学武。”陆家的剑法和驭兵之术,那在当年都是出了名的,只是到了永安侯这一代就没落了下来,而陆明琛又是药罐的存在,根本没人把重振陆家兵法威名的希望寄放在他的身上。 听了这话,永安侯这才肯正眼看他,“学武?嗯,学武好啊。” 陆明琛面上不露半分,内心却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这……这就是答应了?也不问自己为什么突然就想到了这件事情。 “放在那里上的东西你拿去,最近没事干,就看看。”说完,给陆明琛指了指书架的方 向,然后就又低下了头 陆明琛满腹疑团,却还是上前取下了永安侯指的书出了门。 等回到了书房,陆明琛就开始盯着自己手中的书开始看了起来。不看不知道,一看就吓了一跳,这本封皮上没有写任何字的书籍,原来是陆家祖上留下的兵书,除了战场上的策略,更有陆家祖上打了胜仗,败仗后的经验和思考。 不可谓不贵重。 可永安侯现在却把它交给了自己……陆明琛眸色深沉了起来,脑海中永安侯不问世事的画 痴形象一转,顿时就变得高深莫测了起来。 书房里的永安侯打了一个喷嚏,惊得他立马捂住了口鼻,又小心翼翼的看着书桌的画,见它完好无损才松了一口气。 “怎么忽然就想练武了呢?都这么大了,也不知道还练得起来不起来?”永安侯摸了摸下巴,眼神一转,看到了缺了一个空的书架,一拍大腿,立即嚷了起来,“哎呀,这小子拿错书了!” ### 彼时,屋内。 太子长琴沐浴更衣完毕,正坐在书桌前,身边站在两个他从姜家带过来的丫鬟,正用巾子给她擦头发。 “世子呢?”中午回来,这人就没有出现过,太子长琴不免有些奇怪。 “正在书房读书呢。”明心用象牙梳梳头轻轻为他梳理头发,“世子爷身边的小厮来过了,说世子爷晚上不会早回来,让夫人困得话就先休息。” 太子长琴点了点头,转眼想到了一件事,吩咐道:“过会儿去拿一支擦皮外伤的药膏。” 明心知道他不喜欢人多话,也不问这药膏要用来做什么,梳完了头发转身就出了房门拿药膏去了。 太子长琴坐在椅子上,墨发披散,黑眸朱唇,神色看起来有些懒懒的。 陆明琛早上遮掩的手,他后来在姜家就注意到了,再想到之前在马车上他挡住自己额头的动作,哪里不明白对方这是为了自己受的伤,只是不想在姜家那个地方多事而已。 “夫人的面色看起来不大好,要不要叫个大夫?”明玉小声道。 太子长琴一只手搭在自己腹前,眉尖微蹙,这种隐隐的坠感是什么回事?这点儿感觉还没什么影响,而且已经是大晚上了,太子长琴不想麻烦,便摆手示意不用。 正巧,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来人正是在书房呆了好几个时辰的陆明琛无误。 明玉见了,对着陆明琛行了一礼就低头退下了。 陆明琛没去注意她,看向了倚在窗边的太子长琴。 “怎么不去床上休息?”他看出太子长琴脸上的困意,脱了外袍问道,脸上的表情严肃的过分,这是用功看了大半天兵书的后遗症,陆明琛现在满脑子都是用兵排阵。 “马上就要睡了。”太子长琴不知道他在书房做什么事情,看他这幅表情,还以为出了大事,有些奇怪的问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吗?” 陆明琛语调上升的嗯了一声,随即反应过来太子长琴的问题,摇了摇头,“没有什么事情。”知道他是误会了,脸上的表情便缓和了许多,不过在旁人看上去仍旧是冷峻得很。 太子长琴见状也不问什么了,把刚才明心送来的药膏递给了陆明琛,见他眼神从疑惑瞬间转为明了。有些好笑,遮什么遮,他又不会骂他。 见陆明琛伸出手擦药,这才看清了对方早上偷偷摸摸遮住的地方,果然是青了一大片。 陆明琛草草的抹完药膏,旋好盖子,就放到了一边。 “你先睡。”话音未落,就坐到了外间的书桌前,研墨写字。 太子长琴也是有些困了,听见陆明琛这么说也没别的反应,倒真脱了刚才披着的外衣,躺到了床上,手压着腹部,闭上了眼睛。 陆明琛看着纸上越写越好的字,神色怔怔,心想自己这又是占了“陆明琛”的便宜,这大气磅礴的字,可不是自己一朝一夕就能练出来的。 他叹了一口气,安置好笔墨,洗手,走进了内室。 雕花木床果然被人留出了大片的位置,床上的人睡得正沉,面颊红润,神色平和。 陆明琛见了微微一笑,脱了靴子,轻手轻脚的上了床。 “焚寂……焚寂……”他听见对方轻声呢喃,不由得挑了挑眉头。 “焚寂?……焚鸡?”什么东西?难不成在梦里梦见了烤鸡?陆明琛替他压了压被子,然后躺下望着床帐。心想,大雪天吃一回热腾腾的烤鸡,再配上几杯小酒,貌似也很不错。 这次渡魂,不仅对象不是他自己选定的,而且竟然也没有了上一次渡魂的痛苦……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盯着前方的烛火想着问题,抬起头后才发觉,原来不知不觉头上的头饰已经都被卸下了。 陆明琛端着一盘点心,来到了他的面前。他觉得他一个男的折腾了大半天都累了,人家姑娘作为新娘指不定从昨夜就开始被人折腾了,一直到现在肯定就饿了。于是便说道:“你先用一点儿吃的。”见对方接过盘子,又走去摆在外间的枣红色木柜前,果然翻出了一床棉被。 他把被子铺在了外间,对太子长琴道:“我睡外面,有事你叫我就好。”说完这句话,顿时对上太子长琴那双透亮清明的双眼,那眼里是显而易见的疑惑。陆明琛有些头疼,新婚之夜洞房花烛,他这样的举动,显然是说不过去的。 他承认,这姑娘长得着实不错。 可是,这美人再美,在他眼里也就是个小姑娘,要是放在了现代,都不知道有没有高中毕业,他实在没有那么禽兽。 陆明琛思量片刻,想到了一个借口,沉吟道:“我身体还未痊愈,怕是会把身上的病气过到你身上。” 他自认为这个理由还算可以,但在太子长琴眼里看来,十分好笑,谁不知道这位世子爷的身体如今已经大好?尤其是在他那副十分不自然的表情下,这话就更容易反驳了。 为了避免两人同床共枕的尴尬,太子长琴原本想答应,只是转念一想,就这位那不堪一击的体质,大雪天在外间地上睡,指不定又出了什么毛病。对方要生病了,那辛苦的还不是他?何况他又不是真的姑娘,两人睡在一起也没什么问题。想到这里,太子长琴对着陆明琛温温一笑,轻声道:“外头冷,世子大病初愈,不宜在外久留。”看见陆明琛皱着眉不说话,他站起身,洗干净脸上的妆容,又说道:“我从小到大身体就好,极少生病,你别担心。” 陆明琛抬眼看他,见他语气虽然轻柔,但神色却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他想自己总得去适应目前的情形,于是也不再提出拒绝的话了。 见太子长琴洗好了脸,顺手把架子上的帕子递给了他,等他擦好了,便吹了烛火,放下了纱帐。 29.黑魔王的叔叔7 防盗章, 看到防盗的童鞋请在36小时后刷新重试。  陆明琛骑在高头大马上,腰身笔直,身姿挺拔, 一身戎装化开了他因从小久病眉目间几分的孱弱之气,又兼之已经习武,神色冷峻之下,身上反倒多了几分禁欲的气息。 百姓没有想到这位出征的大将军是如此的年轻,惊讶着交头接耳。 大景民风开化, 相比起陆明琛记忆中的明清,对于女子的束缚并不严格,因此只要他注意,就能看见有很多的姑娘, 站在酒楼又或是人群中,目光灼热的看着他这位新鲜出炉的定南将军。 “将军小心!”身后传来一声疾呼, 陆明琛瞳孔一缩,浑身肌肉紧绷, 侧身躲过从身后袭来的暗器。 等看清楚落在地上的暗器是什么,陆明琛不禁有些哭笑不得。 原来那是一个成人拳头大的木瓜, 摔在地上碎成了好几半,露出里面晶莹透红的果实。 站在酒楼上的姑娘也没想到自己激动之下往下砸的水果竟然差点儿砸中了陆明琛, 愣了愣神,见陆明琛有些尴尬的神色, 脸顿时热了起来。 不知是不是这位姑娘一时冲动的举动, 其他的姑娘见了, 也一个个效仿了起来,解下身上的荷包,绣品等随身物品,纷纷朝着陆明琛的方向砸了过去。 好在这次再也没有向陆明琛投掷木瓜这种杀伤力不小的重物了。 “陆将军真是好福气。”跟在陆明琛身边的永康安有些酸溜溜的说道,他们这些打战的人,在京城的闺阁女子看来,一向是大老粗,别说像是陆明琛这种姑娘齐齐掷物以示爱意的“盛况”了,就连找个能喜欢自己的,那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等打完了蛮族,领了军功,你还怕找不到媳妇吗?”陆明琛见他憨憨的脸上,两条粗粗的眉毛纠结成一团,不禁哑然失笑。 这话说的也不错,永康安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就借将军吉言了。” 陆明琛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春寒料峭,空气中还带着几丝丝的冷意。 马声嘶鸣不断,装备着军需的车马骨碌碌的行在官道,,落下的马蹄踩在了方才姑娘们扔下来的鲜花上,激起了一片尘土,向远处行驶而去。 戈甲耀日,旌旗蔽天。 这数万大军,携带着景国百姓的期待与祝福,慢慢消失在了官道尽头。 三月底,大军抵达。 此时南云八城已被蛮族连攻下三城。 景国大军驻扎在山里,暂且休整几日养精蓄锐。 如果翻过这座山,前面就是安城,蛮族接下来的目标。 是夜,夜深如墨。 除了值夜巡逻的士兵,大部分的人都已经睡着。呼噜声此起彼伏的响起,在寂静的夜色中交织成一片。 营帐中,明亮的篝火熊熊燃烧着,亮如白昼。陆明琛和几位副将聚在一起,神情严肃而凝重。 军情紧急,蛮族虎视眈眈,燕城危在旦夕,士兵们不清楚这其中的细节,他们这些身为将 领的,却明白的很。因此在其他士兵都已经睡着的时候,他们却难以入睡。 陆明琛等人时而低头看看放在桌上的地图说上了一两句话,时而沉思不语。 几人正商量着对策,有人气喘吁吁的从帐外冲了进来。 “将军!出事了!” 见他神色慌张,陆明琛皱了皱眉头,“发生了什么事情?” 永康安和其他几位将领对视一眼,难不成是蛮族突袭?他们齐刷刷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神色凝重。 “有一列巡逻的人失踪了!”士兵喘了一口气,急忙向陆明琛汇报了事情原委。 军营重地,放置了众多粮草兵器,因此都安排了守夜的士兵,划分几个区域,几个小队, 实行轮班制,在军营周围来回巡逻。 而陆明琛面前的这个士兵则是这其中一个小队的负责人,在卯时初刻的时候正要和另一个小队的人进行交接的时候,却迟迟没有等到那一队人的到来。 “没有一个人回来?”永康安挠了挠头,“你们那队人有去看过吗?” “那地方的雾太大了,末将一队人不敢贸然行事,所以就想着先回来,问过诸位将军后再做打算。”士兵恭敬回答道。 陆明琛点了点头,很是认同道:“不错,凡事谋定而动。”话落,他的目光落在了皱眉沉思的永康安等人的身上,“诸位怎么看?” “……末将以为,这极有可能是蛮族搞的鬼。”赵副将忧心忡忡的说道,脸色很不好看,“末将想带一队人去一探,看究竟是不是那些蛮子搞的鬼。” 陆明琛想了想,觉得这样也好,颔首答应了。 只是令他奇怪的是,直到帐外天色大亮,刘副将那一群人也没有任何的消息传回来。 这下陆明琛有些坐不住了。 让人叫来之前向他报告的那个士兵,问清了地点是在距离这里仅仅只有几里远的山谷,他带上几个身手利落,武功高强的士兵,又把营帐中的事情向永康安交代后,领着一行人向着山谷的方向赶了过去。 果然如那士兵所描述的那样,这附近起了很大的雾。距离山谷中心越近,雾气就越密。 “停。”前面的雾气浓到了伸手不见十指的地步,陆明琛担心再走下去会出事,就喊了停。 “刘三,你还往前走什么!陆将军都喊停了!”后面的人见刘三脚步不停,眼见着离自己越来越远,立马出声叫住了他。 “你……你看见没有?”刘三的声音有些颤抖,一只手指着一步外的草丛,额头淌下了几颗冷汗。 “什么东西啊!大惊小怪的!”那人见刘三这幅样子,嘴角一撇,上前了几步。 等看清了静静躺在草丛的东西是什么,他惊得倒退了一步。 两人的异状引起了处于两人后方陆明琛的注意,迈开长腿走了几步,他沉声问道:“怎么回事?” “陆将军……这是……这是赵副将的头颅……”陆明琛走到两人的身边,目光一扫,果然看到了赵副将的尸首。 双目圆睁,头颅的表情显得格外诧异。 他沉下脸,沿着血迹往前走了几米,发现了更多穿着景国战袍的士兵倒在地上,兵器四处散落,死状可怖。 跟在陆明琛身后的一队人也看见了这一幕,齐齐倒抽了一口凉气,面面相觑,皆是看见了对方脸上的惊恐和不安。 “将军……这难道是蛮族做的吗?!”见到自己朝夕相处的同伴落得这幅尸首不全的悲惨下场,刘三捏了捏拳头,内心恐惧之余,更多则是愤怒。 “恐怕不是。”陆明琛掀起衣袍,蹲下.身,单腿屈膝跪在一具尸体的身边,低头检查着。半晌,才缓缓站起了身,“他们身上的伤痕,是地上这些兵器造成的,而且周围并没有任何一具蛮人的尸体亦或是物品。” 赵副将的外家功夫不错,纵使是比景国人身强力壮的蛮人,以一敌二绝对是没有问题了。 陆明琛百思不得其解,这些尸体的周围他也看过,没有留下任何与外敌争斗后的痕迹,那么这些士兵尸体身上累累的伤痕,又是从哪里来的?难不成是出了什么事情,导致了赵副将他们这一队人自相残杀? 陆明琛深入一想,越觉得就是这么一回事,他转头瞥了一眼误认为蛮族杀了赵副将因而愤愤不平的刘三等人,心霎时沉了下来。 究竟是什么原因,才会让赵副将他们自相残杀?! “将军,这雾好像变淡了。” 陆明琛看了一眼天空,太阳已经爬到了正中间,也难怪雾气开始慢慢散开。 “我……我好像听见了什么声音。”刘三支起耳朵,小心翼翼的说道。 “我也听见了。”有人皱着眉,屏声敛气听了一会儿,然后十分肯定的说道:“我也听见了,是马蹄声!” “不不不,不止,还有厮杀的声音!”除了陆明琛,所有人很快都慌了起来。 “是蛮族!大家快跑,他们的人马太多了!我们根本拼不过!”不知是谁说了这么一句话,一群人一下子就乱了起来,无视了陆明琛,往四面八方跑了起来。 把药碗放在一边的木桌上,花满楼伸手解开了对方的穴道。 “陆哥。”房间里很安静,花满楼不由得压低了声音,轻声地叫仍旧还未彻底清醒过来的陆明琛。 苦涩而浓重的药味渐渐在空中弥漫开来,陆明琛蹙了蹙眉头,被熏得清醒了几分,他捏了捏眉心,目光落在桌上的那碗药上,抬眸看着花满楼,叹气道:“麻烦你了。” 花满楼的身上还残留着浓厚的药香,而这小楼只有花满楼独自一人,并无奴仆,这煎药之人,便只有花满楼了。让一个目不能视的人为自己劳累,陆明琛的心里实在有些过意不去。 身为一个瞎子,花满楼的感官比之常人,要敏锐得多,他轻而易举就察觉到了陆明琛此刻身上的情绪。 他笑了笑,“陆哥,这不过是举手之劳,不必挂怀。”何况这药并非他煎的。花满楼心中轻叹一声,端起了桌上的药。 白瓷碗此时的热度渐渐地冷却,心中估计着冷热大约已经差不多,便把药碗端到了陆明琛的面前,“陆哥,你身上的伤……七童医术浅薄,无能为力,这药有定神静心的效果,服用后你大概会舒服许多。 这类药蒙神医也开过,的确能够缓解几分陆明琛身上的痛苦,只可惜,到后期,这药便慢慢失去了效果。 然而陆明琛自然不会对花满楼这么说,也没有人会拒绝来自好友善意的关心。 他微微一笑,伸手接过了花满楼手中的药。药汁很苦,堪比黄连,简直能叫人的味觉麻木。不过陆明琛近来喝药如饮水,对此早已习以为常,他仰头将黑色的药汁一饮而尽,面不改色放下了药碗。 “陆哥,你先在这里休息片刻,有事尽管叫我。”自己开出的药方,药效如何花满楼自己自然知晓,他轻声说道,仿佛怕自己的声音再大一点儿便会影响陆明琛的休息一般。 这幅样子回去被太子长琴见了,只会让对方平添担心。好在自己离开时曾经和对方交代过,晚点回去倒也没有什么关系。 陆明琛叹了口气,缓缓闭上了眼睛,任由翻涌而上的困意将他淹没。 花满楼站起身,替陆明琛盖上被子,轻步往门边走去,又拿了一盏灯。 花满楼是瞎子,瞎子本不该燃灯的,因为他早已习惯了黑暗。 这灯是他为陆明琛准备的。 身为常人,若是半夜醒来,发现周围一片漆黑,又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那定会心生不安。作为主人,他为何不做件力所能及的事情。 花满楼将灯搁在桌上,悄然无声地走到了门外,伸出手,轻轻将门带上。经过长廊的拐角处,木梯旁边的窗户尚未合拢,半掩半开,皎洁的月光如流水一般流泻而下,落在了窗台上,旁边的几株无名花在月光下幽静地绽放,白色的花瓣纤尘不染,散发着清新淡然的香味。 珍藏已久的花终于开了,月色醉人,花满楼本该坐于窗前静静品味,然而此时此刻,他心神不宁,竟根本没有注意到,径直走下了楼。 “嫂子。”白衣青年正站在楼梯口,见他下来,将乌黑幽静的眸子探向他,并不因为他的称呼而奇怪,反而问道:“他睡了吗?” “刚睡下。”花满楼回答道,他知道面前的人是自己表哥的妻子,因陆明琛,他们两人已经认识。花满楼也已经记住了对方的气息和脚步。 他不奇怪自己表哥的妻子为何扮作男子,也无意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想要藏住的秘密,又何必选择去解开。 “有劳表弟了。”太子长琴垂眸道。 一个不愿让对方担忧,一个为了让对方放心,便装作不知。花满楼的脸上渐渐染上一层忧郁的色彩,那是因为自己只能旁观,无能为力的悲哀。 半晌无言,太子长琴轮回多世,心思非常人所能及,若是他想开口,就绝不会让对方接不上话。 只是他现在并不想开口。 花满楼心思敏锐,又善解人意,自然不会勉强对方。 “我上楼看看。”许久,太子长琴说道,修长的手搭在了木梯的扶手上,他的脚步很轻,如同踩在了云朵上,如果不是花满楼耳力非比寻常,恐怕根本听不见这轻微如尘的声音。 花满楼叹了一口气,他都不知道自己今天这是第几次叹气了。 夜渐渐深沉,四周一片寂静。 就在这寂静中,小楼里闯进了一个十七八岁的素衣少女。 她神情很惊慌,呼吸也很急促,频频的回看身后。 花满楼怔了怔,随即反应了过来。大门总开着,这位素衣少女显然是在惊慌中无意闯进来的。 “我……我能在这里躲躲吗?”素衣少女有着一双小鹿似灵气十足的双眼,此刻眼睛里布满了恐惧。 花满楼虽看不见她的表情,却能听得见她声音中的恐惧。 小楼的门从不曾关上,正是为这些有难之人所准备的,于是花满楼压下了心底的担忧,展开了一个温暖的笑容,点了点头,“自然可以。” “我是江南的上官飞燕,谢谢你。”得到这个回答,素衣少女松了一口气,她灵动的黑眼珠滴溜溜的转着,频频看向门外。 花满楼看了一眼楼上,缓步走向门口,少女的身后有人追来,他既不愿看到求助于自己的人受到伤害,也不愿这里的动静吵醒楼上沉睡的陆明琛。 素衣少女奇怪的看着他,却还是紧紧地躲在了身后。 黑暗笼罩着门前的街道,除却风吹动落叶的沙沙声外,寂然无声。 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打破了这寂静,一个大汉暗处中冲了出来,凶神恶煞的,手中提着一把大刀,口中骂骂咧咧的。 看见花满楼和他身后的上官飞燕,那大汉瞪着一双凶恶的虎目,扛着大刀砍了上来。 大汉看着凶恶,不过实际上算不上什么武功高深的人,花满楼没花多少功夫,轻轻松松就解决了对方。 大汉无可奈何,只能恨恨地放下一句狠话,扶着自己受伤的部位,一身狼狈的离开了。 站在花满楼身旁的上官飞燕感激一笑,连声对花满楼道着感谢。 上官飞燕的声音动听悦耳,如同黄莺出谷般清脆,对于旁人而言,可谓是一种享受。可是花满楼心头牵挂着其他的事情,便没有多加注意。 “不必客气。”花满楼面上带着微笑,眉宇中带着淡淡的忧愁,回头看了小楼一眼。 刚才闹出的动静不小,也不知惊醒了陆哥没有。 他复而踏入门内,发现了另一股气息,正是来自于站在楼梯的白衣青年。 “嫂子。”他脸上显露出愧疚的神色,“陆哥被我吵醒了吗?” “没有。”太子长琴冷漠的目光落在上官飞燕的身上,他已经认出了对方是之前马车上的那个少女,“下面有动静,我下来看看。” 那就好。花满楼顿时松了口气。 “是你!”太子长琴气质出众,是属于那种你见过就再也难以忘记的人。上官飞燕一眼便认出了对方,她不禁失声喊了出来。嫂子?她狐疑地打量着对方,对于花满楼的称呼极为不解,但看着花满楼神情露出的困惑,她忽然想到,不仅今天没有做易容是个错误,那日主动出手去吸引那个黑衣青年的行为更是个错误。 一步走错,步步皆错。原本的计划出现了意外,上官飞燕咬了咬唇,谁会想到花满楼会与这两人有关系呢? 气氛一下子变得古怪了起来。 突然间,寒光一闪,往上官飞燕的方向直冲而来。 上官飞燕瞳孔一缩,衣角轻飘,人已经闪开了几米外。 而那疑似暗器的东西,“叮”的一响,打在了离上官飞燕近在迟尺的茶碗。 茶碗被击中,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瞬间四分五裂。 花满楼的目光朝楼上看去,已经感觉到了那股气息,他微微皱眉,没有追问,因为以对方的性格,绝不会无缘无故做出这种事情。下一秒,他只听见耳边响起了一道极为冷淡的声音。 “七童。” 花满楼转身面对着对方,轻声道:“陆哥,你醒了。”他已然想起,面前少女的声音,与几日前那辆险些出事的马车的主人极为相似,只不过这两者表现出来的性格截然不同,使他一时没有联想起来。 一张面孔,两种性情。花满楼心底纯良,却又不是愚蠢,自然明白对方不怀好意。他面上虽仍旧是在笑着,但像是戴上了一张微笑的面具,神色却是冰冷的。 “此人居心叵测,不必理会。”陆明琛披着一件外衣站在楼梯口,他的头发尚未整理好,因此有些碎发散落在了脸颊两侧,看着不如平日那般一丝不苟。但那双修长的剑眉微微蹙着,眸色冰冷,看着仍旧是气势非凡,叫人望而生畏。 上官飞燕娇俏的脸一白,实在是想不明白自己今天为什么会碰见这两个煞星。 “我……不是这样的。”她张了张唇,想要解释,然而看见花满楼微笑的脸,却冷淡的眸,就明白了此时再多的话摆在对方的面前也是无用的。 陆明琛一看就知道这姑娘仍旧贼心不死,花满楼的家世和品性,的确容易被有心之人盯上,他以长辈的身份叮嘱了花满楼几句,见他一脸认真的应下了,点了点头。 “记得早点休息。”他对花满楼道,见太子长琴正仰头看着自己,眉心微蹙,眼里带着关切的神色。他走下楼,极为自然的牵住了太子长琴的手,唇角微微翘起,“我们回去。” 太子长琴看着两人相握的手,不由得叹气,对方总是有不经意之间就将自己安抚的本事。 当时情况紧急,仅仅一瞬,黑衣青年自然不可能撑着伞救人。大雨滂沱之下,一身衣服连同头发很快就湿了个透。放在旁人身上,这本该是极为狼狈的场景。但黑衣青年样貌生得极好,长眉俊目,清冷的神色,身姿挺拔,即便是让雨水浇个透,却无损他身上清透凛冽的气质,只是他似乎大病初愈,面色不大好看,因此看起来有些苍白和文弱。 不过大汉却不敢因为他那看起来有些单薄的身形而小看他,就凭刚才陆明琛所露那一手。 大汉的视线落在那匹倒在地上的骏马腿上,目露忌惮之意。 那力道之大,下位之准,绝非常人所能及。 他不敢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抱拳道:“少侠所说有理。” “车夫鲁莽无知,有劳公子了。”马车内,一个轻轻柔柔的女声传了出来。紧接着,一只完美无缺的玉手缓缓地拉开了帘子,一股香气从车中飘了出来,那是比鲜花的香味还要更香的香气,当帘子拉开,玉手的主人露出了真容,对着黑衣青年嫣然一笑。 那是一张令大多数男人能够窒息的脸,尤其是在她绽放笑容的时候。 她身穿一身样式简单的素衣,然而这身简朴的素衣并不曾折损她半分的美貌,反而因为她一头乌发披散,雪肤红唇,平添了几分美艳。 只可惜,她面前的青年不在那大多数之中。他出身不俗,京城又是各方出色人物聚集之地,美人对他而言,早已司空见惯。因此只是面无表情地扫过,并未停留多久。 马车很宽敞,车厢里堆满了五色缤纷的鲜花,素衣少女坐在花从里,就像是一朵最珍贵,最美丽的花朵。除却素衣少女一人,还坐着两个丫鬟贴身伺候着她,丫鬟的容貌比起一般人,出色许多,甚至可以称得上“美丽”二字,然而放在素衣少女面前,就犹如随处可见的杂草遇到了娇艳尊贵的玫瑰,低微到了尘里。 素衣少女见黑衣青年毫无反应,目光微沉,美眸中闪过一丝不悦。她目光微不可察的打量着面前的黑衣青年,确认这的确是个极其出色的男人后,才把这丝不悦压了下去。不仅如此,她反倒对这个男人起了兴趣。 她向丫鬟只轻飘飘的送去几分目光,丫鬟便立即拿起了早就放在一旁准备完毕的油纸伞,递给了黑衣青年。 她脸上保持着令人着迷的笑容,柔声道:“公子,夜色深重,雨寒风大,你我虽是素昧平生,但像公子这样的好人,理应保重身体,福泰安康才是。” 30.太子长琴 上 防盗章, 看到防盗的童鞋请在36小时后刷新重试。  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陆明琛的病他没有把握治好,但缓解一两分他痛楚的药方他还是能够开出来的。 花满楼的动作很快, 写药方,抓药, 短短功夫内完成, 只是煎药稍微费了一番功夫,不过也不过半柱香的时间而已。 把药碗放在一边的木桌上,花满楼伸手解开了对方的穴道。 “陆哥。”房间里很安静,花满楼不由得压低了声音,轻声地叫仍旧还未彻底清醒过来的陆明琛。 苦涩而浓重的药味渐渐在空中弥漫开来, 陆明琛蹙了蹙眉头,被熏得清醒了几分, 他捏了捏眉心, 目光落在桌上的那碗药上,抬眸看着花满楼,叹气道:“麻烦你了。” 花满楼的身上还残留着浓厚的药香,而这小楼只有花满楼独自一人, 并无奴仆,这煎药之人, 便只有花满楼了。让一个目不能视的人为自己劳累, 陆明琛的心里实在有些过意不去。 身为一个瞎子, 花满楼的感官比之常人, 要敏锐得多, 他轻而易举就察觉到了陆明琛此刻身上的情绪。 他笑了笑,“陆哥,这不过是举手之劳,不必挂怀。”何况这药并非他煎的。花满楼心中轻叹一声,端起了桌上的药。 白瓷碗此时的热度渐渐地冷却,心中估计着冷热大约已经差不多,便把药碗端到了陆明琛的面前,“陆哥,你身上的伤……七童医术浅薄,无能为力,这药有定神静心的效果,服用后你大概会舒服许多。 这类药蒙神医也开过,的确能够缓解几分陆明琛身上的痛苦,只可惜,到后期,这药便慢慢失去了效果。 然而陆明琛自然不会对花满楼这么说,也没有人会拒绝来自好友善意的关心。 他微微一笑,伸手接过了花满楼手中的药。药汁很苦,堪比黄连,简直能叫人的味觉麻木。不过陆明琛近来喝药如饮水,对此早已习以为常,他仰头将黑色的药汁一饮而尽,面不改色放下了药碗。 “陆哥,你先在这里休息片刻,有事尽管叫我。”自己开出的药方,药效如何花满楼自己自然知晓,他轻声说道,仿佛怕自己的声音再大一点儿便会影响陆明琛的休息一般。 这幅样子回去被太子长琴见了,只会让对方平添担心。好在自己离开时曾经和对方交代过,晚点回去倒也没有什么关系。 陆明琛叹了口气,缓缓闭上了眼睛,任由翻涌而上的困意将他淹没。 花满楼站起身,替陆明琛盖上被子,轻步往门边走去,又拿了一盏灯。 花满楼是瞎子,瞎子本不该燃灯的,因为他早已习惯了黑暗。 这灯是他为陆明琛准备的。 身为常人,若是半夜醒来,发现周围一片漆黑,又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那定会心生不安。作为主人,他为何不做件力所能及的事情。 花满楼将灯搁在桌上,悄然无声地走到了门外,伸出手,轻轻将门带上。经过长廊的拐角处,木梯旁边的窗户尚未合拢,半掩半开,皎洁的月光如流水一般流泻而下,落在了窗台上,旁边的几株无名花在月光下幽静地绽放,白色的花瓣纤尘不染,散发着清新淡然的香味。 珍藏已久的花终于开了,月色醉人,花满楼本该坐于窗前静静品味,然而此时此刻,他心神不宁,竟根本没有注意到,径直走下了楼。 “嫂子。”白衣青年正站在楼梯口,见他下来,将乌黑幽静的眸子探向他,并不因为他的称呼而奇怪,反而问道:“他睡了吗?” “刚睡下。”花满楼回答道,他知道面前的人是自己表哥的妻子,因陆明琛,他们两人已经认识。花满楼也已经记住了对方的气息和脚步。 他不奇怪自己表哥的妻子为何扮作男子,也无意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想要藏住的秘密,又何必选择去解开。 “有劳表弟了。”太子长琴垂眸道。 一个不愿让对方担忧,一个为了让对方放心,便装作不知。花满楼的脸上渐渐染上一层忧郁的色彩,那是因为自己只能旁观,无能为力的悲哀。 半晌无言,太子长琴轮回多世,心思非常人所能及,若是他想开口,就绝不会让对方接不上话。 只是他现在并不想开口。 花满楼心思敏锐,又善解人意,自然不会勉强对方。 “我上楼看看。”许久,太子长琴说道,修长的手搭在了木梯的扶手上,他的脚步很轻,如同踩在了云朵上,如果不是花满楼耳力非比寻常,恐怕根本听不见这轻微如尘的声音。 花满楼叹了一口气,他都不知道自己今天这是第几次叹气了。 夜渐渐深沉,四周一片寂静。 就在这寂静中,小楼里闯进了一个十七八岁的素衣少女。 她神情很惊慌,呼吸也很急促,频频的回看身后。 花满楼怔了怔,随即反应了过来。大门总开着,这位素衣少女显然是在惊慌中无意闯进来的。 “我……我能在这里躲躲吗?”素衣少女有着一双小鹿似灵气十足的双眼,此刻眼睛里布满了恐惧。 花满楼虽看不见她的表情,却能听得见她声音中的恐惧。 小楼的门从不曾关上,正是为这些有难之人所准备的,于是花满楼压下了心底的担忧,展开了一个温暖的笑容,点了点头,“自然可以。” “我是江南的上官飞燕,谢谢你。”得到这个回答,素衣少女松了一口气,她灵动的黑眼珠滴溜溜的转着,频频看向门外。 花满楼看了一眼楼上,缓步走向门口,少女的身后有人追来,他既不愿看到求助于自己的人受到伤害,也不愿这里的动静吵醒楼上沉睡的陆明琛。 素衣少女奇怪的看着他,却还是紧紧地躲在了身后。 黑暗笼罩着门前的街道,除却风吹动落叶的沙沙声外,寂然无声。 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打破了这寂静,一个大汉暗处中冲了出来,凶神恶煞的,手中提着一把大刀,口中骂骂咧咧的。 看见花满楼和他身后的上官飞燕,那大汉瞪着一双凶恶的虎目,扛着大刀砍了上来。 大汉看着凶恶,不过实际上算不上什么武功高深的人,花满楼没花多少功夫,轻轻松松就解决了对方。 大汉无可奈何,只能恨恨地放下一句狠话,扶着自己受伤的部位,一身狼狈的离开了。 站在花满楼身旁的上官飞燕感激一笑,连声对花满楼道着感谢。 上官飞燕的声音动听悦耳,如同黄莺出谷般清脆,对于旁人而言,可谓是一种享受。可是花满楼心头牵挂着其他的事情,便没有多加注意。 “不必客气。”花满楼面上带着微笑,眉宇中带着淡淡的忧愁,回头看了小楼一眼。 刚才闹出的动静不小,也不知惊醒了陆哥没有。 他复而踏入门内,发现了另一股气息,正是来自于站在楼梯的白衣青年。 “嫂子。”他脸上显露出愧疚的神色,“陆哥被我吵醒了吗?” “没有。”太子长琴冷漠的目光落在上官飞燕的身上,他已经认出了对方是之前马车上的那个少女,“下面有动静,我下来看看。” 那就好。花满楼顿时松了口气。 “是你!”太子长琴气质出众,是属于那种你见过就再也难以忘记的人。上官飞燕一眼便认出了对方,她不禁失声喊了出来。嫂子?她狐疑地打量着对方,对于花满楼的称呼极为不解,但看着花满楼神情露出的困惑,她忽然想到,不仅今天没有做易容是个错误,那日主动出手去吸引那个黑衣青年的行为更是个错误。 一步走错,步步皆错。原本的计划出现了意外,上官飞燕咬了咬唇,谁会想到花满楼会与这两人有关系呢? 气氛一下子变得古怪了起来。 突然间,寒光一闪,往上官飞燕的方向直冲而来。 上官飞燕瞳孔一缩,衣角轻飘,人已经闪开了几米外。 而那疑似暗器的东西,“叮”的一响,打在了离上官飞燕近在迟尺的茶碗。 茶碗被击中,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瞬间四分五裂。 花满楼的目光朝楼上看去,已经感觉到了那股气息,他微微皱眉,没有追问,因为以对方的性格,绝不会无缘无故做出这种事情。下一秒,他只听见耳边响起了一道极为冷淡的声音。 “七童。” 花满楼转身面对着对方,轻声道:“陆哥,你醒了。”他已然想起,面前少女的声音,与几日前那辆险些出事的马车的主人极为相似,只不过这两者表现出来的性格截然不同,使他一时没有联想起来。 一张面孔,两种性情。花满楼心底纯良,却又不是愚蠢,自然明白对方不怀好意。他面上虽仍旧是在笑着,但像是戴上了一张微笑的面具,神色却是冰冷的。 “此人居心叵测,不必理会。”陆明琛披着一件外衣站在楼梯口,他的头发尚未整理好,因此有些碎发散落在了脸颊两侧,看着不如平日那般一丝不苟。但那双修长的剑眉微微蹙着,眸色冰冷,看着仍旧是气势非凡,叫人望而生畏。 上官飞燕娇俏的脸一白,实在是想不明白自己今天为什么会碰见这两个煞星。 “我……不是这样的。”她张了张唇,想要解释,然而看见花满楼微笑的脸,却冷淡的眸,就明白了此时再多的话摆在对方的面前也是无用的。 陆明琛一看就知道这姑娘仍旧贼心不死,花满楼的家世和品性,的确容易被有心之人盯上,他以长辈的身份叮嘱了花满楼几句,见他一脸认真的应下了,点了点头。 “记得早点休息。”他对花满楼道,见太子长琴正仰头看着自己,眉心微蹙,眼里带着关切的神色。他走下楼,极为自然的牵住了太子长琴的手,唇角微微翘起,“我们回去。” 太子长琴看着两人相握的手,不由得叹气,对方总是有不经意之间就将自己安抚的本事。 第二日,太子长琴在充满热意的怀抱中醒了过来,他侧身望着身边的人,发现对方正睡得沉,眉眼一片沉静。 自陆明琛受伤以来,他已经许久没有睡得这么安稳了。 太子长琴不想惊扰对方难得的好梦,轻轻拉开对方横在自己腰间的手臂,坐起身,穿鞋下床,弯下.身的时候,他只觉得自己的腰都已经变成了别人的,酸疼得他只紧蹙着眉头,抿唇不语。 31.太子长琴 下 防盗章, 看到防盗的童鞋请在36小时后刷新重试。 三皇子跪在殿前为弟弟求情,却被皇帝怒斥,也一并关在了府中,一下子,六个皇子就关了两个。 大皇子早逝, 几年前就走了, 仅剩下的几个皇子也是战战兢兢, 生怕皇帝把火撒在了他们身上。 朝廷上的御史们还参了左相一把, 说他教子无方,王清山在宁州任职期间徇私舞弊,纵容下属鱼肉百姓。 皇帝一看证据确凿, 就下了道旨意把王清山关进了牢里, 然而后面怎么办,却没有说了。 左相位高权重,辅佐皇帝多年。他的女儿又是太子妃,可谓位高权重。 自从皇帝身体抱恙后,这朝堂就变得风云诡谲,能当官的都是聪明人,哪里会不明白王清山这是成了皇帝敲打太子一党的牺牲品。 一时间朝廷上下,人心惶惶, 生怕下一个就轮到了自己。 数月后,皇帝忽然对众人说是要出京城, 去景明园去散散心, 又点了太子监国, 把三皇子放了出来。自己就带着剩下的五皇子、六皇子以及几个受宠的贵人,乘着御驾浩浩汤汤的离开了。 留下太子和满朝文武大眼瞪小眼,着实有点儿懵。 他们本来都以为皇帝把左相的儿子关进大牢是为了打压太子,可现在又把监国的重任交给了太子,究竟心里是怎么个想法呢? 皇帝的心思你别猜,猜来猜去也不明白。 太子和自己的岳丈两人暗地里琢磨了一阵子,也是摸不透自己亲爹的心思。不过说到底,心里还是很高兴有了这个机会。直到京城外传来了一个消息,皇帝遇刺了,不过刺客被五皇子给挡下了,没有出大事。 太子不想承认,在得知了这个消息的时候,他的内心除了担忧,还有隐隐带着几分失望。究竟为什么失望,他不敢去深想。 忍忍忍,太子站在书房里,手里捏着一本奏折,眼神幽深得叫人心惊,他已经忍了十多 年,几个兄弟在身旁于虎视眈眈,他究竟还要忍多久? 皇帝不知道太子已经开始转变的心思,御驾回到京城,看着这掌握在自己手下熟悉的一草一木,他的心里很高兴。 五皇子和六皇子站在他的身侧,前面走过来的是他精心培养多年的太子,而他们转眼都长大了,他也由当年的初登上皇位战战兢兢的皇子,变成了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帝王。 “这几日,辛苦你了。”皇帝拍了拍太子的手,有安慰之意。 太子有些惶恐,立马说:“父皇过奖了,儿臣只是做了自己应做的。” 皇帝笑了笑,“还没用饭?过会儿你和你的两个弟弟,都和朕一起。” 皇帝发话,你是不饿也得饿,并且这话是父皇有意亲近自己,太子压下自己原本有些复杂的心思,立即应下了。 一顿饭吃得太子心情不错,皇帝在打发了其他两个儿子后,还跟太子聊了好一会儿,话里话外都透着欣慰和鼓励,却没有听见皇帝在他离开之后,发出的一声叹息。 这个儿子太平庸了,平庸到他不放心把江山交给他。如果他不是皇后所出的嫡子,他绝不会将他立为太子。 可是如今看来,当年的坚持也许并不正确。 …… 皇帝的表扬让太子激动的许久,直到一道道的圣旨,把他炙热如火的心给生生的扑灭了。 皇帝不仅把四皇子放出,还把五皇子,六皇子封为顺王和端王,各自领了差事,前者皇帝把他放进了兵部。 这一举一动,让太子难免多想。不说六皇子,在太子的心中,他根本就算不上敌人,没有与自己一争的可能。但五皇子,他身后不输太子本人的岳家,再加上如今为皇帝舍身挡刀的功绩,让太子深深感到了忌惮。 他的手无意识敲击着檀木制成的桌子,发出了“笃笃”的声响,一下一下好似敲在了人的心头。 深受太子信任的内侍注意到太子阴沉的神色,噤若寒蝉。 “把这封信送给左相大人,小心行事。”太子淡淡道,眼中却藏着几分阴霾。 这送自然是要秘密的送,内侍低了头,收好信,悄然无声的退了出去。 夜色如水,月色如霜。 明明正是不暖不凉正正好的天气。 太子的心却冷得结了冰。 “我那五哥近来锋芒太过,已经让太子记在了心里。”手中捏着一枚棋子,端王唇角一勾,表情看着有些嘲讽,“我那哥哥可不是个好性子,别人要拿了东西,可得付出不少代价。” 窗户关得不严实,有几一阵风随着缝隙涌了进来,吹得两人宽大的衣袖直飞。 陆明琛低垂着眸,在灯光下的眉目莹润如玉,五官俊美的好似画中人般。 他摩挲着手中的酒杯,不可置否道:“这两人斗得厉害,上头还是照样压着那座山。” 陆明琛微一停顿,忽而看向端王的眼,问道:“那位的身体近来如何?” “上次遇刺,五哥虽为父皇挡了一劫,但还是受了些惊吓,前些天手抖得厉害。”端王正在想事情,随口道了一句。 “启禀王爷。”身着黑衣黑靴的侍卫步履沉稳的走了进来,附在端王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 端王皱眉听着,等到侍卫退出去,他忽然站了起来,“明琛,你说太子他会不会想要……”他话没有说完整,陆明琛却听懂了。 他没有说话,心里却赞同了端王的想法。 “我们的机会来了。”端王哈哈一笑,那双眼瞳,在晕黄的灯光里,显得格外明亮,闪烁着一种名为野心的光芒。 花开花落,花落花开,转眼便到了十月。 十月十日,乃景朝当年建国之日,是以这日宫中举办了两场宴会,第一场是为诸位大臣准 备的,第二场则算是家宴。 陆明琛早早就穿戴完整,玄衣黑发,眉飞入鬓,鼻梁高挺,整个人看起来清瘦而苍白。 “今日没事的话,就不要出门了。”剑被他擦的光洁如镜,在阳光下闪烁着点点寒芒,将剑收入鞘,他肃了脸色,沉声对太子长琴交代道。 太子长琴与他磨合数月,早已清楚此人处事沉稳,绝不会空口白话,又知道他向来与端王交往甚密,心里早就有了猜测。 他对于此事乐见其成,陆明琛权势越大,助力越大。 他温和的笑了一下,点点头,“好。” 陆明琛不放心,拨给他几个侍卫,这才抬脚离开了。 家宴是在承乾阁举办的。 此时皇上还未到,还不能入座,因此众人只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聊。 “大哥。”太子为一国储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因此见到太子,顺王和端王这些兄弟便要向他行礼。 看到几人行礼,太子眼中闪过满意的神色,嘴上却还是显得极为宽厚,道:“大家都是兄弟嘛,不用多礼。” 太子近来架子端得越来越厉害,面上却依旧摆出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样,但顺王和端王几人哪敢真应了他的话,连道这是应该的,前前后后做全了礼数。 太子笑了笑,目光看向顺王,语气十分温和,“你的差事办得如何?可有人为难你?” 龙子皇孙的,只是下来办事,兵部的人都是人精,还用不着为难顺王。 顺王暗暗不屑,却带着一副兄长关心我十分感激的小表情,摇头道:“初来乍到,只怕是弟弟不明事妨碍了诸位大人,诸位大人都极好,有问必答。” 太子嗯了一声,又和其他几个兄弟聊了起来。 于是皇帝一来,就看见了这幅兄友弟恭的场景,不管这是表演出来的还是事实,都让他最近暴躁的心情舒缓了许多。这心情一转好,面上便表现了出来。 “大家都坐。”皇帝手向下压了压,近来因为诸多事情发生苍老的许多的脸上露出了几分笑意。 众人向皇帝行了一礼后,这才入座。 美酒,佳肴摆在了众人面前的小案几上,浓郁香气飘荡在空中,叫人垂涎三尺。 戏台搭在了离众人不远的前面,开场的锣鼓声响起,承乾阁一瞬间就热闹了起来。 这出戏主要说的是一个穷书生靠着爹编草鞋含辛茹苦赚的钱读书识字,被员外相中招为女婿,再考中状元的逆袭故事。 “这儿子挂念着父亲,也没叫他的父亲辛苦白费啊。”看着戏台上穷书生高中状元后的第一反应就是将亲爹接到了京中,皇帝轻飘飘的感慨了一句。 联想到近日里发生的事情,坐在案几前的一众妃嫔皇子眼观鼻鼻观心,别的话那是一句也不敢搭。 注意到下面人噤若寒蝉的样子,皇帝放下酒杯,有些意兴阑珊。 一顿饭,所有人食不知味。 戏到末尾,宴席也差不多要结束了,众人不由自主的松了一口气。 天空绽开了一团团五光十色的烟火,引得大家不由自主的抬头去看。 皇帝皱起眉头,直觉有哪里不对劲。 “嘭”的一声,酒杯在地上碎的四分五裂。 太子不知从何处抽出的匕首,架在了旁边的顺王脖子上。 匕首寒芒闪烁,锐气逼人,顺王脖颈上有鲜红色的血渐渐渗了出来。 除了端王,众人都呆住了,倏忽间变得鸦雀无声。 有些胆小的妃子傻了,惊声尖叫了起来,却被太子充满寒意的双眼扫过,顿时发不出了声音。 刀剑相触的声音在殿外响了起来,一声声哭饶,惨叫接二连三的响了起来,划破了这座静静矗立了几百年皇城的夜。 一阵混乱的脚步声响起,殿门被猛地撞开,一个个身穿黑衣的侍卫哗啦啦的涌了进来,一众妃嫔连同皇子团团围住。 “逆子!你这是想弑父篡位吗!”皇帝在一众黑衣侍卫的包围之下,冷冷地望着太子,除了愤怒,藏在眼底的更是失望。 “父皇,这一切都是您逼的!”太子平日的文质彬彬面具被撕了下来,恶狠狠的瞪着皇帝,那目光犹如一只饿得许久的野狼,“太子……太子!从母后去世起,到五弟六弟他们长大成人,我至今依旧只是太子!……一个永远只能顺着皇帝,永远无法展示自己才能的太子,有倒不如没有!” 皇帝像是被人抽走了脊髓,失去了所有精气神,“可朕当初也是这么过来的。” 太子露出一个苦笑,“帝王之心高深莫测,儿臣猜不透,也不敢再猜下去。”他一顿,语重心长地道:“父皇,我不如您,我等不下去了。” 皇帝不怒反笑,连连道了几声好,“你真是朕的好儿子,景国的好太子。” “父皇……”面对着积威已久的皇帝,太子的心里不禁有些胆怯,他稍稍后退了一步,引得置放在端王脖子上的匕首又深了几分。 “够了!”盯着顺王滴落的血,皇帝低斥了一声,“你想要我怎么做?” “只要父皇下旨传位与我——”太子紧了紧手中的匕首,神情有些紧张,但心情却是激动的,“儿臣保证,绝不伤五弟一根毫毛,而您则是万人之上,尊贵无比的太上皇。”他使了一个眼神与身边的近卫,近卫捧着一张明黄色的布帛,呈到了皇帝的面前。 皇帝一看,冷笑了一下,上面是已经拟好的传位圣旨,字迹看起来竟然和皇帝本人的相差无几。 本以为自己这个儿子平庸无能,现在看来,却还是有几分可取之处的。 “父皇,不要再拖延时间了。”太子唇角一压,冷笑着卸掉了顺王的一只胳膊。 顺王惨叫一声,捂着血流如注的手臂倒在了地上。 见到自己五儿子被二儿子砍伤,这骨肉相残的场景,让皇帝一惊,反应过来后怒不可遏。 “混帐东西!”他颤抖着手指指向太子,身体一滞,唇角竟然溢出了几丝鲜血。 妃子们见了,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好几个人抱成了一团,瑟瑟发抖,呜咽不止。 悄然无声的,太子的身后出现了一个人。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那人的身后,宫殿门口,如潮水般涌入了一群人。 那正是皇帝的人马,前身为陆家将的铁骑们。 “微臣陆明琛,叩见皇上。” 那个身穿玄衣的青年半跪在地上,沉声回道。 太子呼吸一滞,心沉了下来。他想到几个月前,皇帝把陆明琛调到了御前行走的职位,又让他成为了御前军的统领,难道那个时候父皇就发现了他的不臣之心? “铿锵”一声,匕首掉在了地上。 “给朕拿下这个逆子。”皇帝闭了闭眼,语气里不悲不喜。 太子的铁骑在御前军下无力反抗。 太子呆呆的看着这一息瞬变的局势,当破釜沉舟的勇气消失,压在心底的惶恐不安如潮水般席卷而来。 景平四十九年,太子被废,皇帝也因为这件事情元气大伤,缠绵病榻。 又过了几日,皇子几人皆奉旨入宫侍疾。这日,恰好轮到六皇子。 皇宫寝殿中,皇帝眯着眼躺在床榻之上,双目下淡淡淤青,重病缠身,他已有之前已有好几日不曾睡过一次好觉,昨夜太医院几位经验丰富的老太医商量后给他换了副药,皇帝服下后,倒是难得有了场好睡眠,因此心情和精神都算是很不错。 六皇子是他最为宠爱的儿子,也是几个儿子中最为出色的一个。 一睡醒看见这个小儿子,皇帝的心情更是好了几分,面上的表情不由得柔和了几分,拍了拍自己的床边,“坐。” 六皇子自小与皇帝亲近,如果是换了其他皇子,听了皇帝的话,此刻内心应该是惶恐大于惊喜的,他却自在得很,也不和皇帝客气,坐在了边上。 皇帝见了,眼中顿时流露出几分笑意,和他谈论起了近日的事情。 朝堂的事情皇帝也没有深入的意思,父子两人便谈起了其他的话题,说得都是一些鸡皮蒜毛的小事,六皇子甚至还说了些自己强拉着陆明琛去花楼却被他“惊恐”拒绝后发生的糗事,逗得皇帝龙颜大悦,难得的放声大笑。 “永安侯世子不错,是个难得的好孩子。”皇帝感慨了一声,“他们陆家子弟为我震慑了多少外族,即便是日后,也不该叫他受委屈。” 皇帝叹了一声,目光慈爱的看向他,道:“我听说近日京城来了位神医,治好了丞相夫人 的顽疾。”丞相夫人的病是和六皇子的“病”十分相似的心疾,出了名的难治,这些年不知喂了多少名贵的药都不曾见效,竟然被这外来的郎中治好,想来也应该有些真本事,“若朕百年之后,又有谁护着你,朕实在是不放心啊。” 皇帝这一生除却忧国忧民,小儿子的病也是他心头上的一个疙瘩,如果不是他的心悸,他根本在皇位的人选上犹豫,自己这个儿子,不仅是心性,还是天赋,都是几个儿子中最为出色的,只可惜,天公不作美。如果……这病能够治好的话。 这神医本就是六皇子安排好的计划,但听皇帝吐出这么一句话,他的心中还是十分感动。 “……父皇。” 皇帝拍了拍他的手,眯起了眼睛,一副倦怠的模样。 “好了,你先退下。” 六皇子替他掖了掖被子,轻手轻脚的退出了房门。 两个个月后,六皇子的“病”被神医所治好了,原本就已经进入白热化的皇位之争,在六皇子病愈后更加激烈。 皇帝的病也在此刻突然转急,甚至一度睁不开眼。 弥留之际,皇帝强撑着立端王为太子,与自己的心腹大臣交代了几句话,便去了。 皑皑白雪悄然无声的覆盖住琉璃青瓦,这座巍峨高大的宫殿沉默无声送走迟迟暮年的老皇帝,又迎来了雄心壮志的新帝王。 这一年,京城的冬天来得很早,也分外冷。 安王一身宽衣大袍,黑发披散在背后,怀中搂着一个面容妖娆的女子,端得一副潇洒狂放的模样。 事实上他也的确有这个资本,先皇乃是他的亲哥哥,当今皇上又是他的亲侄子,只要他不动什么谋反的念头,这一生的富贵荣华是享之不尽,用之不竭。 陆明琛坐在一边,只管自己喝酒吃菜。 这是安王打着祝贺庆功称号的宴会。 此人平日为人放荡霸道,不过最出名的还是他的重面子和小心眼。 陆明琛不欲得罪他,便应了他的邀请。 舞姬轻纱薄衫,仅仅遮掩住关键部位。素手纤纤,随着靡靡之音,扭动着腰肢,眼波脉脉,勾得在座诸人难以移开眼睛。 只是作为一个身处现代已经见识过各种歌舞的非土著人,面前的舞姬对于陆明琛而言其实并无多大的吸引力。 对着来人又饮下一杯酒,他已经有了几分醉意。 不知这大厅四周点燃的香炉是否有问题,陆明琛总觉得这味道闻得他极不舒服,熏得人有些头晕眼花,热气翻涌。 他皱了皱眉头,此时宴会差不多已经接近尾声,有几个已经搂上了身边的侍女亲热了起来。 陆明琛耐住性子忍了许久,见时间已经差不多,他便站起身,向安王告辞。 安王此时兴致正浓,见陆明琛提出要走,虽觉扫兴,碍于他的身份也没有说什么,倒是有一人自作聪明,为讨好安王,起身拦住了陆明琛。 “美酒美人摆在面前,陆大人何必急着离开,莫非家中有河东狮不成?”那人不怀好意的笑道。 陆明琛尚存一丝清明,听了此话,冷冷的瞥了他一眼。 他卸甲不久,身上尚存着几分煞气,那人接收到他冰冷的眼神,顿时联想到这位彪悍的战绩,剑下不知存了多少亡魂,额头不由得冒出几颗汗水,连连倒退了几步。 见他主动让出位置,陆明琛便不再与他纠缠,径自走出了大厅。 等到他回到侯府时,已经是深夜了。 外面春雨已经连下了三日不止,陆明琛回来的时候雨势正大,即使撑了雨伞,浑身也已经湿透了。 门房知道安王今夜宴请,世子会回来的很晚,不敢关门,就守在了门口。 见到雨中一个清瘦颀长的身影撑着伞朝着这边走了过来,他一愣,很快就认出了对方。 “快过来。”他朝门内招呼了一声,两个机灵的小厮立马从门后跑了出来,迎向了陆明琛。 陆明琛此刻已经醉得差不多了,只是勉强保持着神志,等到两个小厮迎面跑了过来想要扶着他,却被他抬手拒了,然而在上台阶是险些栽了个跟头。 陆明琛掩着唇咳嗽了一声,这回倒是不再拒绝小厮的搀扶了。 门房看得脑子都大了一圈,直到太子长琴朝着陆明琛走了过来,他才松了一口气。 “世子交给我。”太子长琴走到几人面前,眉心一跳,他已经闻到陆明琛身上的酒味,“去让人烧些热水,给世子爷沐浴更衣。” 他在府上颇有威严,小厮也不敢说什么,点头应下,手脚利索的去做事了。 太子长琴扶着陆明琛进了屋子,让他坐在床上,自己替他宽衣解带,等到闻到陆明琛身上那股淡淡的脂粉味,他眉尖一蹙,手下的动作也微微顿了顿,心中忽然有些烦闷。 “清婉……?”陆明琛原本闭着的眼睁了开来,像是在确定面前的人,他定定地看了一会儿,注视着太子长琴的眼里浸透了深情,简直像是上等的佳酿,不知不觉醉意沁入了骨髓。 太子长琴望着他被酒意熏得通红的脸,像是试探一般小心翼翼的伸出了手。 陆明琛怔怔的看着他,却是没有回避他的触碰,醉酒的他,像是天底下最听话的小孩,任由着太子长琴的触碰,就算是他伸手把他的脸颊捏疼了,也只是眨眨眼,皱皱好看的眉宇,却连半分的反抗也不曾有。 “我不叫姜清婉,我是太子长琴。”太子长琴嘴角溢出一丝略带嘲讽的笑,心中的不甘好似雨后疯长的藤蔓,一圈一圈的缠绕攀升。 “太子长琴,长琴……”陆明琛喃喃的重复着这几个字眼,忽而他笑了一下,“他不是姜清婉,我本就知道。” 耳边像是炸响了一道惊雷,太子长琴一怔,缓缓睁大眼睛,眼中溢满了难以置信的神色,有点急促地开口,“……你知道?” 他本以为陆明琛是清醒着的,却见他眼神迷茫显然是在无意识之下吐出的话,太子长琴深吸了一口气,便明白了他这是酒后吐真言。 “你不觉得他是妖怪吗?”没有问对方是怎么知道的,太子长琴只在意一个问题。 “妖怪?”陆明琛低低笑了几声,“他又不曾伤害过我,我征战在外,他为我操持家事,孝顺爹娘,后来又为了我不辞辛苦奔波万里,即便是妖,也是我的家人,我的妻子。”何况他自己的情况,又比妖怪好得到哪里去。也许是心底始终存在着一分警惕,陆明琛即便是意识不清晰,也没有将自己来自于异世的事情说出去。 太子长琴神色怔然,酸涩的痛楚划过心尖,竟然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现在听到的。 他竟说不在意。 太子长琴原本身为仙人,生性温和淡然,因从未接触过凡尘,不知世事。他的心性可以称得上是单纯,只是渡魂几世,将他骨子里那点天真打了个粉碎。 因魂魄不全,他需靠上古邪法,不断渡魂到他人身上。只是这几世渡魂,一旦得知渡魂一事,他的亲朋好友就将他视为怪物避之不及,甚至是请了道士想要收服他。 太子长琴不想伤害他们,只能选择避而不见。人心,就是这样慢慢变冷变硬的。 可陆明琛……说他不在意。 太子长琴被这话击中了软肋,一时半刻,竟不知再说些什么好。 人心都是肉做的,若是上古时代,那位高高在上的神祗——太子长琴,他可能不会为了这份情意而打动,可如今太子长琴已经不再是太子长琴,经过几世的游荡,太子长琴比平常人更贪恋温情,他渴望能够抓住这点儿温暖,哪怕只是短短一世。 他忍不住碰了碰陆明琛的脸颊,在他的眉心落下了一个吻。 陆明琛神色茫然而无辜,盯着太子长琴许久,眼神渐渐幽深了起来,竟伸手攥住了太子长琴的手腕,轻轻一拉,将他拽到了自己的怀中。 陆明琛的气息是冷冽的,清醇的好似像是高山白雪,一旦触及,就再也难以忘怀。 太子长琴的心狠狠的跳了一下,仿佛有只手在重击他的胸口一般,“咚咚”的声音在这寂静如水的夜里清晰可闻。 “长琴……”陆明琛低语,唇边徐徐展开一个明亮的笑容。醉酒之后,陆明琛看起来与平日大为不同,不再紧抿唇角,绷着一张脸,浑身散发着一股生人莫近的气息。 他倚在床边,仿佛散落着细碎星光的桃花眼含笑注视着太子长琴,原本皱起的长眉顿时展了开来,就连往日里那张清俊冷凝的面孔,在此刻显得格外柔和,整个人仿佛清泉映明月一般,皎皎生辉。 就犹如他刚才对陆明琛所做的,一个清浅的吻落在了太子长琴的眉心,带着珍视的意味。 心头好似烙印了一样,一片灼热,太子长琴低垂的长睫轻颤。 一双白皙而修长的手拦住他的腰身,将他搂进了怀里。 太子长琴的手抵在他温热的胸膛,闭上了眼睛,并未有推拒之意。 腰带从腰间滑落,与系在上面的玉佩一同落在了地上,发出了清脆的碰撞声。 两人双双倒在了柔软的床榻上,昏黄的烛火在这一刻变得暧昧起来。 一个个缠绵的吻落下,太子长琴莹白的面孔即刻涌上红潮。 原本澄澈的目光渐渐变得迷离,太子长琴感觉自己的神智在一点点的抽离,他想要脱身,然而此刻为时已晚。 素色的纱帐轻轻颤抖着,掩去了帘内的大半春光,只隐隐约约露出几寸衣角。 屋内的灯火摇曳生辉,温暖可人,而此刻的屋外,不知何时落起了片片雪花,悄然无声,却很快覆盖了青灰色的屋檐。 原随云走到陆明琛的床边,缓缓坐下,一双因不能视物显得有些萧索的眼睛静静的注视着他,紧紧抿着薄唇,“陆哥,你快些醒来。南云八城我们已经得了六城,局势已经大好。只是蛮族心有不甘,近日又开始蠢蠢欲动。” 似乎是听到他所说的话,陆明琛原本舒展两道眉毛微微蹙了起来。 原随云沉默许久,又道:“陆哥,南疆下雪了,大雪封城,南云暂时不会出什么事情。”他抬起头,望向帐外,那目光悠长,仿佛透过了营帐探向了南云这片广阔的土地,复而低下头,目光低垂,语气轻飘飘的,却透着一股决然,“我和诸位将军一定会全力守住南云。”为陆明琛,为景国,也为自己。 帘子被人掀开,伴随着脚步声的,是一阵浓郁的药香。 原随云站起身,让出一个位置,“蒙老。” 然而蒙老爷子却没有理会他,盯着陆明琛看了一眼,放下药碗,坐到了陆明琛的身边,探了探他的脉门。 “我离开之后发生了什么?”蒙老爷子皱眉问道,想到对方可能理解不了自己这话的意思,又进一步说,“你刚才是不是说了什么话,又或者做了什么事情?” 原随云愣了一下,凝眉问道:“我只和陆哥交代了一些南云现今的状况。” 蒙老爷子捋了捋长须,眼中绽放出几分欣喜的神色,笑道:“哈哈,好。”他连连赞了几 声,指着陆明琛,“你可知道,他刚才动了?”这话一落,他忽然想到对方的眼疾,轻咳了一声,掩饰过去。 原随云也不在意,现在整个人的心思都放在了蒙老爷子前面说的话上,不敢置信道:“陆哥这是要醒了?” 蒙老爷子摇头道:“哪有这么快。” 原随云心中有些失望,却也没有到灰心的地步,因为他知道,蒙老爷子后面还有话要说。 果然,蒙老爷子又道:“我原本以为他是意识全无,所以才觉得棘手,没想到还能听见你的声音。这样一来,我便有把握了许多。” 原随云唇角勾起,瞬间上扬了许多,“蒙老可需要晚辈再做什么?” 蒙老爷子哈哈一笑,指着桌上的碗,道:“先给他喂了这碗药。”他语气一顿,“平日里找些关系亲近的人,与他多说说话。” 亲近的人?姨母和姨夫年事已高,不宜长途跋涉。听闻陆哥与其夫人伉俪情深,还曾经为了夫人拒了上面赐下来的妾侍。原随云脸上掠过深思的神色,心中已经有了决断,当即修书一封,让人快马送回了京城。 ##### 旁人不知陆明琛的昏迷是陷入了梦魇,梦魇中是战场上景国士兵溅满鲜血的头颅,还有他战败身亡后家人苍白鬓白的面孔,这些面孔在陆明琛来还替换,让他无法摆脱,直到熟悉的声音,一双温热的手,将他拉出了这无边的黑暗中。 陆明琛再睁开眼时,看着帐顶,竟有种不知今昔是何年的感觉。 脑子里混乱一片,陆明琛闭上眼,忍不住揉了揉眉心,这才想起自己现在是在距离现代上千年之远的景朝。 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陆明琛复而睁开,准备下床,视线触及趴在自己身侧的人,他不禁一怔。 竟然是原本应该呆在京城的妻子。 “清婉……?”他轻声唤道,想要起身,发现太子长琴自己的手被人紧紧攥住了,这时才恍然,原来黑暗中的手就是来自于自己的妻子。 太子长琴因为忧心陆明琛,原本睡得就浅,听见身边的动静,就立即从梦中醒了过来。 “明琛。”看见从床上坐起身的人,睡意顿时散去了不少,太子长琴抿了抿唇角,不自觉的露出一个笑容,“你醒了。” 陆明琛点点头,“你怎么来了?”他记得自己妻子此时此刻应该在京城才对,目光扫过对方装扮,陆明琛的眉头轻轻一挑,好一个俊俏的公子。 只见太子长琴束起了一头乌发,长眉凤眼,眉眼比起一般的男子来说,秀气得多,但并不过分女气,加上一身黑衣,不由得添了几分冷冽,将衬得的他利落而干净。 这世是女儿身,不过因为他的灵魂本就是个男人,因此一身男装,但配合他的行为举止看起来却没有丝毫突兀,不知情的人看了根本不会起疑。 32.黑魔王的叔叔8 防盗章, 请于24小时后刷新重试。 太子长琴不由轻轻一叹,这大概是他难得一遇的渡魂对象了。 “怎么了?”陆明琛听见他的声音,轻轻拍了拍他的手,问道。 太子长琴淡声道:“没事, 就是再回到这里, 有些感概。” 他这么一说, 这声叹息就显得十分正常, 于是陆明琛也没再问, 两人被下人引着来到了大厅。 还没进去, 就见一个穿着淡粉色衣裳的姑娘从厅中走了出来,容色娇俏,就是那眉眼间, 带着几分骄纵。 见到太子长琴, 她先是一愣, “三姐姐回来了?”而后又去看陆明琛, 见他俊美非凡, 仿佛浑身都发着光似的, 不禁又是一愣, “……这就是三姐夫了?” 太子长琴皱了皱眉, 无论是身为仙人,还是凡人的时候,他身边的女子讲得都是矜持二字, 哪里像面前这个, 盯着一个男人目光灼灼。 “五妹。”心中不喜, 太子长琴却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扫了她一眼,冷淡的应了一声。 这只一眼,却气势十足。 陆明琛轻咳了一声,眼神正直,目不斜视,只关注着太子长琴。 粉裳姑娘被他这一眼看得有些虚,又听见了陆明琛一声咳嗽,于是有些悻悻然。发现自己在两人面前丢了面子,她有些不开心,撅起嘴巴,嘟囔了一声,“不就是一个病秧子吗?谁稀罕。”说着,跑着离开了太子长琴的视线。 “那是我的妹妹,从小娇惯长大,让世子见笑了。”他轻描淡写的说道,就见陆明琛正看着自己,眼中带着点笑意。 他有些奇怪,却不并放在心上。 等到了大厅内,陆明琛自然的放开了他的手,对着坐在厅中的人行了一礼。 “晚辈明琛,给岳丈大人请安了。” “不必多礼。”还未行完礼,他就被姜长衡扶了起来。 陆明琛在京城里露面的少,其实要不是自己的女儿嫁给了对方,就是走在大街上,姜长衡估计自己也难认出陆明琛。 他看着面前的女婿,见他气度沉稳,不急不躁,就先是在心中点了点头,但又扫见陆明琛有些苍白的面孔,又忍不住摇头,是自己对不起女儿啊,把她嫁给了一个鼎鼎有名的病秧子。 他这么想着,看向太子长琴的脸上不免漏出了几分。 “你过得可好?”他招手让太子长琴过来,问了这么一句话。 “好。”探见他眼底的后悔和愧疚,太子长琴语调无波无澜的回答道。这婚约本来就不是姜清婉的,只是姜清婉在家里不受宠,就被姜家人推了出来。人已经嫁了,现在后悔了起来,早干什么去了。 发现女儿冷淡的态度,姜长衡有些气闷,却不敢说出责怪她的话,只好讪讪的收了话头,招呼两人去用膳。 太子长琴不想和长乐伯府的人纠缠,又见了几个长辈和昔日姜清婉比较要好的人后就动身准备离开,至于姜清婉的那位继母,不仅他不想见,对方大概也是不想见到姜清婉的。 “脚下小心。”陆明琛出声提醒,将太子长琴扶上了马车,向站在门口的姜长衡揖了一礼,随后跳上了马车,嘱咐驾车的侍卫,“走。” 姜长衡看着渐渐远去的马车,长叹了一口气。 “三姐姐她什么时候会再来啊?”有人在姜长衡身边嘀咕,他一转头,看见是自己的小女儿,有些无奈,“你怎么出来了?” “我也出来送送姐姐。”姜妙脸上露出明媚的笑,目光依依不舍地望着离去的马车。 “进去,外面风大。”姜长衡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跟在自己身后。 姜妙看了一眼已经消失在视线的马车,眼里透出几分不甘心,却还是乖乖的跟在了姜长衡 的身后进了门。 陆明琛回来后就去找了永安侯。 书房内,永安侯正盯着一张小猫扑蝶的画发着呆,见到陆明琛进来,连个眼神都没有分给他。 “父亲。”陆明琛无奈的出声,永安侯不同于一般的纨绔,不喜欢吃喝嫖赌,反而痴迷收藏名画。 “哦,你来了。”永安侯抬眼扫了他一下,又重新低下了头,看向画里小猫的眼神充满了柔情蜜意,如同看心上人一般。 陆明琛有些无语,旋即说明了自己的来意,“我想学武。”陆家的剑法和驭兵之术,那在当年都是出了名的,只是到了永安侯这一代就没落了下来,而陆明琛又是药罐的存在,根本没人把重振陆家兵法威名的希望寄放在他的身上。 听了这话,永安侯这才肯正眼看他,“学武?嗯,学武好啊。” 陆明琛面上不露半分,内心却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这……这就是答应了?也不问自己为什么突然就想到了这件事情。 “放在那里上的东西你拿去,最近没事干,就看看。”说完,给陆明琛指了指书架的方 向,然后就又低下了头 陆明琛满腹疑团,却还是上前取下了永安侯指的书出了门。 等回到了书房,陆明琛就开始盯着自己手中的书开始看了起来。不看不知道,一看就吓了一跳,这本封皮上没有写任何字的书籍,原来是陆家祖上留下的兵书,除了战场上的策略,更有陆家祖上打了胜仗,败仗后的经验和思考。 不可谓不贵重。 可永安侯现在却把它交给了自己……陆明琛眸色深沉了起来,脑海中永安侯不问世事的画 痴形象一转,顿时就变得高深莫测了起来。 书房里的永安侯打了一个喷嚏,惊得他立马捂住了口鼻,又小心翼翼的看着书桌的画,见它完好无损才松了一口气。 “怎么忽然就想练武了呢?都这么大了,也不知道还练得起来不起来?”永安侯摸了摸下巴,眼神一转,看到了缺了一个空的书架,一拍大腿,立即嚷了起来,“哎呀,这小子拿错书了!” ### 彼时,屋内。 太子长琴沐浴更衣完毕,正坐在书桌前,身边站在两个他从姜家带过来的丫鬟,正用巾子给她擦头发。 “世子呢?”中午回来,这人就没有出现过,太子长琴不免有些奇怪。 “正在书房读书呢。”明心用象牙梳梳头轻轻为他梳理头发,“世子爷身边的小厮来过了,说世子爷晚上不会早回来,让夫人困得话就先休息。” 太子长琴点了点头,转眼想到了一件事,吩咐道:“过会儿去拿一支擦皮外伤的药膏。” 明心知道他不喜欢人多话,也不问这药膏要用来做什么,梳完了头发转身就出了房门拿药膏去了。 太子长琴坐在椅子上,墨发披散,黑眸朱唇,神色看起来有些懒懒的。 陆明琛早上遮掩的手,他后来在姜家就注意到了,再想到之前在马车上他挡住自己额头的动作,哪里不明白对方这是为了自己受的伤,只是不想在姜家那个地方多事而已。 “夫人的面色看起来不大好,要不要叫个大夫?”明玉小声道。 太子长琴一只手搭在自己腹前,眉尖微蹙,这种隐隐的坠感是什么回事?这点儿感觉还没什么影响,而且已经是大晚上了,太子长琴不想麻烦,便摆手示意不用。 正巧,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来人正是在书房呆了好几个时辰的陆明琛无误。 明玉见了,对着陆明琛行了一礼就低头退下了。 陆明琛没去注意她,看向了倚在窗边的太子长琴。 “怎么不去床上休息?”他看出太子长琴脸上的困意,脱了外袍问道,脸上的表情严肃的过分,这是用功看了大半天兵书的后遗症,陆明琛现在满脑子都是用兵排阵。 “马上就要睡了。”太子长琴不知道他在书房做什么事情,看他这幅表情,还以为出了大事,有些奇怪的问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吗?” 陆明琛语调上升的嗯了一声,随即反应过来太子长琴的问题,摇了摇头,“没有什么事情。”知道他是误会了,脸上的表情便缓和了许多,不过在旁人看上去仍旧是冷峻得很。 太子长琴见状也不问什么了,把刚才明心送来的药膏递给了陆明琛,见他眼神从疑惑瞬间转为明了。有些好笑,遮什么遮,他又不会骂他。 见陆明琛伸出手擦药,这才看清了对方早上偷偷摸摸遮住的地方,果然是青了一大片。 陆明琛草草的抹完药膏,旋好盖子,就放到了一边。 “你先睡。”话音未落,就坐到了外间的书桌前,研墨写字。 太子长琴也是有些困了,听见陆明琛这么说也没别的反应,倒真脱了刚才披着的外衣,躺到了床上,手压着腹部,闭上了眼睛。 陆明琛看着纸上越写越好的字,神色怔怔,心想自己这又是占了“陆明琛”的便宜,这大气磅礴的字,可不是自己一朝一夕就能练出来的。 他叹了一口气,安置好笔墨,洗手,走进了内室。 雕花木床果然被人留出了大片的位置,床上的人睡得正沉,面颊红润,神色平和。 陆明琛见了微微一笑,脱了靴子,轻手轻脚的上了床。 “焚寂……焚寂……”他听见对方轻声呢喃,不由得挑了挑眉头。 “焚寂?……焚鸡?”什么东西?难不成在梦里梦见了烤鸡?陆明琛替他压了压被子,然后躺下望着床帐。心想,大雪天吃一回热腾腾的烤鸡,再配上几杯小酒,貌似也很不错。 朝廷上的御史们还参了左相一把,说他教子无方,王清山在宁州任职期间徇私舞弊,纵容下属鱼肉百姓。 皇帝一看证据确凿,就下了道旨意把王清山关进了牢里,然而后面怎么办,却没有说了。 左相位高权重,辅佐皇帝多年。他的女儿又是太子妃,可谓位高权重。 自从皇帝身体抱恙后,这朝堂就变得风云诡谲,能当官的都是聪明人,哪里会不明白王清山这是成了皇帝敲打太子一党的牺牲品。 一时间朝廷上下,人心惶惶,生怕下一个就轮到了自己。 数月后,皇帝忽然对众人说是要出京城,去景明园去散散心,又点了太子监国,把三皇子放了出来。自己就带着剩下的五皇子、六皇子以及几个受宠的贵人,乘着御驾浩浩汤汤的离开了。 留下太子和满朝文武大眼瞪小眼,着实有点儿懵。 他们本来都以为皇帝把左相的儿子关进大牢是为了打压太子,可现在又把监国的重任交给了太子,究竟心里是怎么个想法呢? 皇帝的心思你别猜,猜来猜去也不明白。 太子和自己的岳丈两人暗地里琢磨了一阵子,也是摸不透自己亲爹的心思。不过说到底,心里还是很高兴有了这个机会。直到京城外传来了一个消息,皇帝遇刺了,不过刺客被五皇子给挡下了,没有出大事。 太子不想承认,在得知了这个消息的时候,他的内心除了担忧,还有隐隐带着几分失望。究竟为什么失望,他不敢去深想。 忍忍忍,太子站在书房里,手里捏着一本奏折,眼神幽深得叫人心惊,他已经忍了十多 年,几个兄弟在身旁于虎视眈眈,他究竟还要忍多久? 皇帝不知道太子已经开始转变的心思,御驾回到京城,看着这掌握在自己手下熟悉的一草一木,他的心里很高兴。 五皇子和六皇子站在他的身侧,前面走过来的是他精心培养多年的太子,而他们转眼都长大了,他也由当年的初登上皇位战战兢兢的皇子,变成了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帝王。 “这几日,辛苦你了。”皇帝拍了拍太子的手,有安慰之意。 太子有些惶恐,立马说:“父皇过奖了,儿臣只是做了自己应做的。” 皇帝笑了笑,“还没用饭?过会儿你和你的两个弟弟,都和朕一起。” 皇帝发话,你是不饿也得饿,并且这话是父皇有意亲近自己,太子压下自己原本有些复杂的心思,立即应下了。 一顿饭吃得太子心情不错,皇帝在打发了其他两个儿子后,还跟太子聊了好一会儿,话里话外都透着欣慰和鼓励,却没有听见皇帝在他离开之后,发出的一声叹息。 这个儿子太平庸了,平庸到他不放心把江山交给他。如果他不是皇后所出的嫡子,他绝不会将他立为太子。 可是如今看来,当年的坚持也许并不正确。 …… 皇帝的表扬让太子激动的许久,直到一道道的圣旨,把他炙热如火的心给生生的扑灭了。 皇帝不仅把四皇子放出,还把五皇子,六皇子封为顺王和端王,各自领了差事,前者皇帝把他放进了兵部。 这一举一动,让太子难免多想。不说六皇子,在太子的心中,他根本就算不上敌人,没有与自己一争的可能。但五皇子,他身后不输太子本人的岳家,再加上如今为皇帝舍身挡刀的功绩,让太子深深感到了忌惮。 他的手无意识敲击着檀木制成的桌子,发出了“笃笃”的声响,一下一下好似敲在了人的心头。 深受太子信任的内侍注意到太子阴沉的神色,噤若寒蝉。 “把这封信送给左相大人,小心行事。”太子淡淡道,眼中却藏着几分阴霾。 这送自然是要秘密的送,内侍低了头,收好信,悄然无声的退了出去。 夜色如水,月色如霜。 明明正是不暖不凉正正好的天气。 太子的心却冷得结了冰。 “我那五哥近来锋芒太过,已经让太子记在了心里。”手中捏着一枚棋子,端王唇角一勾,表情看着有些嘲讽,“我那哥哥可不是个好性子,别人要拿了东西,可得付出不少代价。” 窗户关得不严实,有几一阵风随着缝隙涌了进来,吹得两人宽大的衣袖直飞。 陆明琛低垂着眸,在灯光下的眉目莹润如玉,五官俊美的好似画中人般。 他摩挲着手中的酒杯,不可置否道:“这两人斗得厉害,上头还是照样压着那座山。” 陆明琛微一停顿,忽而看向端王的眼,问道:“那位的身体近来如何?” “上次遇刺,五哥虽为父皇挡了一劫,但还是受了些惊吓,前些天手抖得厉害。”端王正在想事情,随口道了一句。 “启禀王爷。”身着黑衣黑靴的侍卫步履沉稳的走了进来,附在端王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 端王皱眉听着,等到侍卫退出去,他忽然站了起来,“明琛,你说太子他会不会想要……”他话没有说完整,陆明琛却听懂了。 他没有说话,心里却赞同了端王的想法。 “我们的机会来了。”端王哈哈一笑,那双眼瞳,在晕黄的灯光里,显得格外明亮,闪烁着一种名为野心的光芒。 花开花落,花落花开,转眼便到了十月。 十月十日,乃景朝当年建国之日,是以这日宫中举办了两场宴会,第一场是为诸位大臣准 备的,第二场则算是家宴。 陆明琛早早就穿戴完整,玄衣黑发,眉飞入鬓,鼻梁高挺,整个人看起来清瘦而苍白。 “今日没事的话,就不要出门了。”剑被他擦的光洁如镜,在阳光下闪烁着点点寒芒,将剑收入鞘,他肃了脸色,沉声对太子长琴交代道。 太子长琴与他磨合数月,早已清楚此人处事沉稳,绝不会空口白话,又知道他向来与端王交往甚密,心里早就有了猜测。 他对于此事乐见其成,陆明琛权势越大,助力越大。 他温和的笑了一下,点点头,“好。” 陆明琛不放心,拨给他几个侍卫,这才抬脚离开了。 家宴是在承乾阁举办的。 此时皇上还未到,还不能入座,因此众人只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聊。 “大哥。”太子为一国储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因此见到太子,顺王和端王这些兄弟便要向他行礼。 看到几人行礼,太子眼中闪过满意的神色,嘴上却还是显得极为宽厚,道:“大家都是兄弟嘛,不用多礼。” 太子近来架子端得越来越厉害,面上却依旧摆出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样,但顺王和端王几人哪敢真应了他的话,连道这是应该的,前前后后做全了礼数。 太子笑了笑,目光看向顺王,语气十分温和,“你的差事办得如何?可有人为难你?” 龙子皇孙的,只是下来办事,兵部的人都是人精,还用不着为难顺王。 顺王暗暗不屑,却带着一副兄长关心我十分感激的小表情,摇头道:“初来乍到,只怕是弟弟不明事妨碍了诸位大人,诸位大人都极好,有问必答。” 太子嗯了一声,又和其他几个兄弟聊了起来。 于是皇帝一来,就看见了这幅兄友弟恭的场景,不管这是表演出来的还是事实,都让他最近暴躁的心情舒缓了许多。这心情一转好,面上便表现了出来。 “大家都坐。”皇帝手向下压了压,近来因为诸多事情发生苍老的许多的脸上露出了几分笑意。 众人向皇帝行了一礼后,这才入座。 美酒,佳肴摆在了众人面前的小案几上,浓郁香气飘荡在空中,叫人垂涎三尺。 戏台搭在了离众人不远的前面,开场的锣鼓声响起,承乾阁一瞬间就热闹了起来。 这出戏主要说的是一个穷书生靠着爹编草鞋含辛茹苦赚的钱读书识字,被员外相中招为女婿,再考中状元的逆袭故事。 “这儿子挂念着父亲,也没叫他的父亲辛苦白费啊。”看着戏台上穷书生高中状元后的第一反应就是将亲爹接到了京中,皇帝轻飘飘的感慨了一句。 联想到近日里发生的事情,坐在案几前的一众妃嫔皇子眼观鼻鼻观心,别的话那是一句也不敢搭。 注意到下面人噤若寒蝉的样子,皇帝放下酒杯,有些意兴阑珊。 一顿饭,所有人食不知味。 戏到末尾,宴席也差不多要结束了,众人不由自主的松了一口气。 天空绽开了一团团五光十色的烟火,引得大家不由自主的抬头去看。 皇帝皱起眉头,直觉有哪里不对劲。 “嘭”的一声,酒杯在地上碎的四分五裂。 太子不知从何处抽出的匕首,架在了旁边的顺王脖子上。 匕首寒芒闪烁,锐气逼人,顺王脖颈上有鲜红色的血渐渐渗了出来。 除了端王,众人都呆住了,倏忽间变得鸦雀无声。 有些胆小的妃子傻了,惊声尖叫了起来,却被太子充满寒意的双眼扫过,顿时发不出了声音。 刀剑相触的声音在殿外响了起来,一声声哭饶,惨叫接二连三的响了起来,划破了这座静静矗立了几百年皇城的夜。 一阵混乱的脚步声响起,殿门被猛地撞开,一个个身穿黑衣的侍卫哗啦啦的涌了进来,一众妃嫔连同皇子团团围住。 “逆子!你这是想弑父篡位吗!”皇帝在一众黑衣侍卫的包围之下,冷冷地望着太子,除了愤怒,藏在眼底的更是失望。 “父皇,这一切都是您逼的!”太子平日的文质彬彬面具被撕了下来,恶狠狠的瞪着皇帝,那目光犹如一只饿得许久的野狼,“太子……太子!从母后去世起,到五弟六弟他们长大成人,我至今依旧只是太子!……一个永远只能顺着皇帝,永远无法展示自己才能的太子,有倒不如没有!” 33.黑魔王的叔叔9 防盗章, 请于24小时后刷新重试。  等再一次收到家中寄来的信, 清楚了这段日子京城发生的事情后,他的面前简直可以用“精彩”二字来形容。 原随云正坐在一旁收拾着棋子,两人常以棋盘为战场, 棋子为将士进行对阵, 通常是他输 多赢少。 彼时两人正手谈完一局。 原随云就坐在他的对面,兼之他身有不便,因此对于察觉他人心思这方面比常人敏锐许多。 感受到陆明琛瞬间低了几度的气压, 原随云有些奇怪,接到万里之外的家书不应感到高兴吗?怎么反倒还生起气来。 “陆哥。”他把最后一枚白子放到棋篓里,眉目轻蹙,话语中带着关切,“可是姨母那边有什么事情?” 陆明琛无意宣扬“家丑”, 将信重新收到信封中, 夹进一叠书信中, 摇了摇头道:“小事而已, 不必挂心。”他能告诉原随云,你这表弟被京城中的人当成了我的私生子吗?简直叫人笑掉大牙! 原随云听他这么说, 也不多问, 他对陆明琛很是信服,认为对方不说,那不是小事就是有了已经解决的方法, 闭了闭眼, 思索起刚才的棋局来。 陆明琛拿起架上的毛笔, 沾了沾墨,写起了回信。 开头先是问候一句家中可还安好,紧接着就点明了原随云身份,着重向陈氏强调了不要胡乱猜测。 帐外起了风,随着并未合拢的帘子吹了进来。烛火在营帐中明明灭灭,噼里啪啦的响,陆明琛盯着火光,有些出神,脑中竟然不由自主的浮现一对清新淡雅似明月的眼睛。 墨水沿着笔尖滴落在洁净的纸面上,渐渐晕了开来。 陆明琛回了神,将这张纸收入信封中,又重新抽了一张干净的纸,在纸上落下四字,夫人亲启。 至于写什么,他凝视着烛火想了想,描绘了一番南云这边独特的风光与习俗,又清清楚楚解释了原随云的身份,末了,抿唇在信上落下一行字。 更深露重,寒气增,勤添衣物。诸事皆好,切莫担忧。 回信送到京城,已经是九月份的事情。 太子长琴手中攥着纸张,望着高悬夜空的明月默然不语,两人朝夕相处好几个日夜,陆明琛看似内敛强硬,实则是个内心柔软的人,对待家人极好。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要说毫无触动,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然而陆明琛要知道自己不是姜清婉,他还会这么对自己吗? 太子长琴勾起唇角,笑了笑,不可置否,心中竟然带着几分期待,将信笺收好,压在了奁盒里。 临近年关,京城中下了一场大雪,冰雪覆盖了整座城,到处皆是白晃晃的一片,即使有厚实的衣服在身,也叫人生不出出门的**。 整座京城的鞭炮声不绝,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硝烟味。为了应景,永安侯府门前不仅 贴上了红色的对联,还挂上的火红火红的灯笼。 这是陆明琛不在家中的第三年。 除却永安侯一家。全京城的人都暂时将一切不愉快的事情放在脑后,喜气洋洋的迎接着即将到来的新年。 太子长琴立于窗边,身上披着一件玄色的外衣,手上攥着一张信笺,出神的凝视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雪片。 前些日子,南边传来消息,说是又开始打战了。 蛮族如同受伤的孤狼,躲在阴暗的角落添了几个月的伤口,如今又卷土重来,五万铁骑兵临安城。 陆明琛没有辱没陆家子孙威名,射杀蛮族大将,素有战神之名的乌步,令五万大军群龙无首,接连三战力挫蛮族铁骑,蛮族大军被景军围困于安城,插翅难飞。 一时间,陆明琛被人称作军神,不止在南疆名声响亮,威名远播京城,连三岁孩童也知道了陆家子孙的赫赫战功。 全天下的人都在赞美陆明琛的骁勇善战,足智多谋,永安侯府的人却是半分也提不起兴趣,他们从跟随陆明琛身边的暗卫那里得到了陆明琛重伤的消息。 消息来得很急,也很不好。 乌步被蛮族称作战神并不是没有缘由的。 此人生性狡猾,擅于谋略,又修得一身好功夫,陆明琛虽成功取了对方首级,自己却也受了对方全力一击,伤到了肺腑。 强撑着打完了这一战,陆明琛一回营帐连呕出几口鲜血,就倒了下来,当夜高烧不退,神智不清。 南疆不比京城,军医只治得了一些简单的病,像陆明琛这种已经伤了心肺的,别说是军中的医师,就连京城太医院里的御医也觉得棘手。 蛮人尚未驱除出境,却仍然贼心不死,只是被陆明琛凶残的声名所震慑,不敢再进半步。 几位将军封了陆明琛昏迷不醒的消息,竭力寻找名医,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原随云凭借着无争山庄经营了几百年的势力,在这鸟不拉屎的边疆还真找到了一位神医,还恰巧是十多年前断定陆明琛过不过弱冠的蒙神医,这才把陆明琛从生死线上拉了回来。 太子长琴手上的信说得正是此事,陆明琛由危转安,按理来说,他该安心了才对,只是今日莫名其妙的心悸,像是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情一样。 卷起的风将雪花吹进了窗内,恰好落在了信笺上,雪屑很快在纸上化了开来,留下点点的水渍。 “夫人,外头寒气重,还是先把窗户关上。”明心端着一杯热茶进了屋子,将茶杯搁在桌上,轻声劝道。 太子长琴“嗯”了一声,低下头,将信上的水迹抹干,压在了砚台下。 明心担忧的看了他一眼,清楚他不喜他人多言的性格,拿起托盘,退出了门外。 她心知,定是对方挂念着南疆的世子。 ###### 南云自几天前就开始下起了大雪,断断续续的,直到今日也没停过。 大雪覆山,玉树琼花。 景国大军驻扎处,一座营帐前,重兵层层把守,气氛沉寂凝重,与别处的军帐显得格外不同。 这正是主帅所在的营帐,此时此刻陆明琛正躺在帐中的软塌上,双目紧闭,口唇淡白,一张脸更是苍白得可怕。 “蒙前辈,您已经用了药,我陆哥何时能够醒来。”这少年一身灰衣,长眉皱起,清俊的面孔上尽是凝重。 “不知道。他受了乌步全力一掌,震伤了肺腑,”蒙老爷子搭完脉,把陆明琛的手放进了被窝里,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我那副药,是重药,险药……乃是不得已而为之。只能暂且保住他这条小命。至于日后如何,老夫不是大罗金仙,实在难以预料。” 这青衣少年正是原随云无误,听了蒙老爷子这一番话,脸色霎时一白,难看得很。 “蒙老……”内心有些心烦意乱,原随云还是竭力压制了下来,他斟酌着语句,“如果能治好陆哥,永安侯府和无争山庄定当结草衔环,报酬于您。” 蒙老爷子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说,摇头道:“你当老夫是什么人。老夫不曾上场杀 敌,但也是景国人,陆小子为国负伤,于情于理,我也当竭尽全力救治他。” 原随云默了默,“蒙老大义,是随云多嘴了。” 蒙老爷子站起身,收拾好摆在床榻边的药箱,“我去煎药,这是最后一副,若喝了这幅药陆小子还不醒,老夫再想办法。” 原随云紧抿唇角,对他行了一礼,掀开帘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他怔怔的盯着床顶,一时还有些回不过神来,等回想起刚才做的那个梦,自己都觉得好笑。 什么鬼梦境,果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正坐着,陆明琛就听见了断断续续响起的呻.吟声。 夜深了,屋子里静得落针可闻。 陆明琛很快就找到了声音的来源。 来不及点灯,他伸出手,探了探身边人的额头,结果却摸到了一手的汗。他皱起眉头,立即下了床,点上了蜡烛。 陆明琛走进一看,才发现对方的脸色苍白得可怕,头发濡湿的好像刚洗过一样。 “清婉,清婉。”陆明琛喊了两声,就见对方缓缓睁开了眼睛。 人还清醒,他稍稍安下了心,问道:“清婉,你哪里不舒服?” 豆大的汗珠顺着滑了下来,太子长琴下意识的捂着腹部,有些虚弱的回答他,“肚子疼。” 陆明琛看他疼都缩成了一个团,汗水又不停的流,眉头就皱得老紧。 “我去叫大夫。”他替他擦了擦汗后,站起了身。 太子长琴终于明白了刚才睡前的坠痛感是种预告了,他苦笑了一下,见陆明琛正担忧望着自己,低声道:“我这是……来了月事,没有大事,不用请什么大夫。” 陆明琛愣了一下,月事?他想了想,瞬间明白了这是什么意思,不过脸色仍旧还是很不好看。 “不行,你疼的太厉害了。”陆明琛在现代照顾过痛经很严重的前女友,深知这种痛苦不好忍。 说着,就要起身离开。 太子长琴拉住他的衣摆,摇头道:“你去叫我的丫鬟来就行了,她们那里有药,别叫大夫。” 陆明琛见他坚持,又听说丫鬟哪里准备了药,也不急着叫大夫,先出门把人叫了过来。 34.黑魔王的叔叔10 防盗章, 请于24小时后刷新重试。  原本逐渐没落的永安侯府因为陆明琛一人水涨船高,成为了京城中炙手可热的权贵。 这日早朝, 景云帝端坐于龙椅上,神色不善,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昨夜皇帝批完奏折,解衣脱鞋,正要休息时,有人送来八百里加急的公文。 八百里加急乃是朝廷情况危急采取的传递方式,一般在边关告急或者某地有人造反谋逆的时候才可使用。 因此当景云帝收到这份公文时, 都来不及收拾, 匆匆披上外袍, 就让人点起了灯,坐在了桌前。 这一看公文, 他的脸就沉了下来。 蛮族举兵偷袭中原, 攻打了南云八城。 八城之后, 便是燕南关, 燕南关乃是屏护中原的兵家重地。 蛮族一突破燕南关,那关内的百姓便要完蛋。蛮族一向野蛮,行事作风残暴, 所到之处哀鸿遍野, 百姓痛不欲生。最重要的是, 一旦突破了燕南关, 那蛮族的铁骑便可以直入中原。是以面对羌族, 景朝绝不能退后半步。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 皆是沉默以对。 文武百官可用的竟然没有一人。 景云帝气得摔了奏折,一双虎目冰冷的扫过下位的大臣,几位武将的身上。 有人犹犹豫豫的站了出来,表示近日江南水患,河道决堤,正是需要银两粮食赈灾的时候,不宜大动干戈。 这话一出,竟然还有一些人附和。 景云帝的拳头攥紧,手指捏得发白,忍了忍,终究还是个没忍住冲动将对方骂了个狗血淋头。 那位大臣灰头土脸退了下去。 见景云帝动了大怒,能站在大殿之上的大臣那个不是聪明人,顿时明白了景。云帝是决意出兵的。他们互相交换一个眼神,低下了头。 景云帝失望这泱泱景国,自己竟然无人可用。 他叹了一口气,“退朝。” 众大臣伏身行了大礼,鱼贯而出。 景云帝想了想,对着身边的人道:“陆统领如果回来让他来见朕。” 景云帝不放心江南的赈灾之事,前些日子就派了陆明琛去守着,几日前陆明琛回到了京城,只是景云帝体谅他一路奔波劳累,特地免了他这几日的早朝,让人回去休息了几天。 景云帝摩挲着着指上的玉扳指,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只怕这次陆明琛是休息不久了,也不知道这小子会不会骂朕。 第二日。 景云帝下了旨意,封陆明琛为镇南将军,平叛关外蛮族之乱,即日启程。 陆明琛领旨谢恩,送走了读旨的太监,转身扶起跪在地上的陈氏。 陈氏抓住了陆明琛扶住她的手,眼中含着点点泪光,“琛儿,朝中武将那么多不挑,皇上为什么偏偏挑了你!我可……我可就你这么一个儿子。” 永安侯也不复平日里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眉头紧成一个川字,沉声道:“昨日皇上宣你入宫,为的就是此事?” 陆明琛点点头,面上的神色很沉稳,搀住陈氏的手,低声道:“母亲,大景周围强敌窥伺,几位大将军镇守边疆难以脱身,皇上朝中无人可用,我身为陆家子孙,大景子民,怎能置身之外。” 陈氏怔怔的,看着儿子年轻又清俊的眉眼,身上却透着一股与同龄人截然不同的沉稳,一时间竟然说不出什么话来。 陆明琛对着服侍陈氏的彩云看了一眼,彩云很机灵的上前扶住了陈氏。 永安侯凝视着已经长大成人的儿子,腹中有千万句话要叮嘱,只是身为父亲,一向摆着长辈的模样,有些拉不下脸来,最终只拍了拍儿子的肩,鼓励道:“好,好志气!果然是我们陆家的好儿郎,陆家祖辈在上,定引你为傲。”不想儿子牵挂,永安侯将心中的担忧掩去,哈哈大笑道,眼中尽是欣慰之色。 可陆明琛哪里又看不出,这几年相处,他早已经将永安侯夫妻当成了自己的父母。两老不想让他挂心,他又何曾想让他们日夜担忧。 只是外地入侵,朝中大臣无一人站出,无论是为了他的志向,一家人的平安,大景的安定,他都必须接下这差事。 “我不在家,父亲母亲就劳你多加注意了。”见太子长琴正望着自己,陆明琛几步走到他的面前,低声道。 人的感情都是培养出来的,陆明琛如今对姜清婉的感情暂且称不上一个爱字,却也是真心把他当成了妻子,放在了心上。 太子长琴点点头,这大概是他生活得最为舒服的一世。锦衣玉食不说,永安侯夫妻两人和善宽厚的性子,待人极好。 至于陆明琛,说来别人也不会信,两人从成亲到现在竟然也没有圆房,让太子长琴一度以为陆明琛身上有难言之隐。 陆明琛如果知道太子长琴是这么看自己的,心里只会无奈。 也许是展老爷子让陆明琛所修行的功法问题,陆明琛这几年过得很是清心寡欲,对于男女之事,并没有太大的**。 何况姜清婉嫁过来的时候不过十四岁,年龄小得很。身为一个现代人,陆明琛要是下得了 手,那就叫做禽兽了。 至于纳妾,这种容易闹得家宅不宁的事情,他也没什么兴趣。 两人对视,沉默半晌,陆明琛又道,“我留了一些人,你有事,可以吩咐他们去做。” 陆明琛话中提到的人,指的是在自己身边保护多年的侍卫。这些人是当年战无不胜的陆家将留下的后代,到了永安侯这一代,人数不多,大部分也转向了暗处不说,但无一不是忠心耿耿,武功高深。也只有留下他们,陆明琛才能放心奔赴战场。 陆明琛还是有些放心不下,想了想,说道:“好好照顾自己,半夜如果身体不适,不要强撑。”他知道对方看起来温温和和,其实内里是个极为坚决执着的人,怕他再出现那次的情况,不免多说了一句。 太子长琴一怔,低声应道:“好。”他忽而握住陆明琛的手,将手中的锦囊递给了他。 “刀剑无眼,这是我求来的护身符,你贴身放置,不要丢了。”这护身符其实并非太子长琴从什么寺庙道观求来的,而是他自己制成的物件。太子长琴曾是天界仙人,即使现在修为全无,但知识渊博非常人所能及,用秘法制成一张这样的护身符还不在话下。 陆明琛微微一笑,心中一片暖意,伸手接过了锦囊,果真按照太子长琴所说的,贴身放好。 “将军,该准备了。”奉旨成了陆明琛副将的永康安小声提醒道。 平叛之事十万火急,一刻也耽搁不得,陆明琛自然明白,于是将未尽的话咽了下去。 目光转向正看着自己的父母二人,他抿了抿唇角,掀起下摆,跪下对两人行了一礼,陆明琛站起身,不再回头,一脚跨出了门。 陆明琛自不如说,那是景云帝年少时一起长大的好友,又辅佐景云帝登上了皇位,那功劳和情分自然是不一样。 原本逐渐没落的永安侯府因为陆明琛一人水涨船高,成为了京城中炙手可热的权贵。 这日早朝,景云帝端坐于龙椅上,神色不善,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昨夜皇帝批完奏折,解衣脱鞋,正要休息时,有人送来八百里加急的公文。 八百里加急乃是朝廷情况危急采取的传递方式,一般在边关告急或者某地有人造反谋逆的时候才可使用。 因此当景云帝收到这份公文时,都来不及收拾,匆匆披上外袍,就让人点起了灯,坐在了桌前。 这一看公文,他的脸就沉了下来。 蛮族举兵偷袭中原,攻打了南云八城。 八城之后,便是燕南关,燕南关乃是屏护中原的兵家重地。 蛮族一突破燕南关,那关内的百姓便要完蛋。蛮族一向野蛮,行事作风残暴,所到之处哀鸿遍野,百姓痛不欲生。最重要的是,一旦突破了燕南关,那蛮族的铁骑便可以直入中原。是以面对羌族,景朝绝不能退后半步。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皆是沉默以对。 文武百官可用的竟然没有一人。 景云帝气得摔了奏折,一双虎目冰冷的扫过下位的大臣,几位武将的身上。 有人犹犹豫豫的站了出来,表示近日江南水患,河道决堤,正是需要银两粮食赈灾的时候,不宜大动干戈。 这话一出,竟然还有一些人附和。 景云帝的拳头攥紧,手指捏得发白,忍了忍,终究还是个没忍住冲动将对方骂了个狗血淋头。 那位大臣灰头土脸退了下去。 见景云帝动了大怒,能站在大殿之上的大臣那个不是聪明人,顿时明白了景。云帝是决意出兵的。他们互相交换一个眼神,低下了头。 景云帝失望这泱泱景国,自己竟然无人可用。 他叹了一口气,“退朝。” 众大臣伏身行了大礼,鱼贯而出。 景云帝想了想,对着身边的人道:“陆统领如果回来让他来见朕。” 景云帝不放心江南的赈灾之事,前些日子就派了陆明琛去守着,几日前陆明琛回到了京城,只是景云帝体谅他一路奔波劳累,特地免了他这几日的早朝,让人回去休息了几天。 景云帝摩挲着着指上的玉扳指,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只怕这次陆明琛是休息不久了,也不知道这小子会不会骂朕。 第二日。 景云帝下了旨意,封陆明琛为镇南将军,平叛关外蛮族之乱,即日启程。 陆明琛领旨谢恩,送走了读旨的太监,转身扶起跪在地上的陈氏。 陈氏抓住了陆明琛扶住她的手,眼中含着点点泪光,“琛儿,朝中武将那么多不挑,皇上为什么偏偏挑了你!我可……我可就你这么一个儿子。” 永安侯也不复平日里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眉头紧成一个川字,沉声道:“昨日皇上宣你入宫,为的就是此事?” 陆明琛点点头,面上的神色很沉稳,搀住陈氏的手,低声道:“母亲,大景周围强敌窥伺,几位大将军镇守边疆难以脱身,皇上朝中无人可用,我身为陆家子孙,大景子民,怎能置身之外。” 陈氏怔怔的,看着儿子年轻又清俊的眉眼,身上却透着一股与同龄人截然不同的沉稳,一时间竟然说不出什么话来。 陆明琛对着服侍陈氏的彩云看了一眼,彩云很机灵的上前扶住了陈氏。 永安侯凝视着已经长大成人的儿子,腹中有千万句话要叮嘱,只是身为父亲,一向摆着长辈的模样,有些拉不下脸来,最终只拍了拍儿子的肩,鼓励道:“好,好志气!果然是我们陆家的好儿郎,陆家祖辈在上,定引你为傲。”不想儿子牵挂,永安侯将心中的担忧掩去,哈哈大笑道,眼中尽是欣慰之色。 可陆明琛哪里又看不出,这几年相处,他早已经将永安侯夫妻当成了自己的父母。两老不想让他挂心,他又何曾想让他们日夜担忧。 只是外地入侵,朝中大臣无一人站出,无论是为了他的志向,一家人的平安,大景的安定,他都必须接下这差事。 “我不在家,父亲母亲就劳你多加注意了。”见太子长琴正望着自己,陆明琛几步走到他的面前,低声道。 人的感情都是培养出来的,陆明琛如今对姜清婉的感情暂且称不上一个爱字,却也是真心把他当成了妻子,放在了心上。 太子长琴点点头,这大概是他生活得最为舒服的一世。锦衣玉食不说,永安侯夫妻两人和善宽厚的性子,待人极好。 至于陆明琛,说来别人也不会信,两人从成亲到现在竟然也没有圆房,让太子长琴一度以为陆明琛身上有难言之隐。 陆明琛如果知道太子长琴是这么看自己的,心里只会无奈。 也许是展老爷子让陆明琛所修行的功法问题,陆明琛这几年过得很是清心寡欲,对于男女之事,并没有太大的**。 何况姜清婉嫁过来的时候不过十四岁,年龄小得很。身为一个现代人,陆明琛要是下得了 手,那就叫做禽兽了。 至于纳妾,这种容易闹得家宅不宁的事情,他也没什么兴趣。 两人对视,沉默半晌,陆明琛又道,“我留了一些人,你有事,可以吩咐他们去做。” 陆明琛话中提到的人,指的是在自己身边保护多年的侍卫。这些人是当年战无不胜的陆家将留下的后代,到了永安侯这一代,人数不多,大部分也转向了暗处不说,但无一不是忠心耿耿,武功高深。也只有留下他们,陆明琛才能放心奔赴战场。 陆明琛还是有些放心不下,想了想,说道:“好好照顾自己,半夜如果身体不适,不要强撑。”他知道对方看起来温温和和,其实内里是个极为坚决执着的人,怕他再出现那次的情况,不免多说了一句。 太子长琴一怔,低声应道:“好。”他忽而握住陆明琛的手,将手中的锦囊递给了他。 “刀剑无眼,这是我求来的护身符,你贴身放置,不要丢了。”这护身符其实并非太子长琴从什么寺庙道观求来的,而是他自己制成的物件。太子长琴曾是天界仙人,即使现在修为全无,但知识渊博非常人所能及,用秘法制成一张这样的护身符还不在话下。 陆明琛微微一笑,心中一片暖意,伸手接过了锦囊,果真按照太子长琴所说的,贴身放好。 “将军,该准备了。”奉旨成了陆明琛副将的永康安小声提醒道。 平叛之事十万火急,一刻也耽搁不得,陆明琛自然明白,于是将未尽的话咽了下去。 目光转向正看着自己的父母二人,他抿了抿唇角,掀起下摆,跪下对两人行了一礼,陆明琛站起身,不再回头,一脚跨出了门。 原随云正坐在一旁收拾着棋子,两人常以棋盘为战场,棋子为将士进行对阵,通常是他输 多赢少。 彼时两人正手谈完一局。 原随云就坐在他的对面,兼之他身有不便,因此对于察觉他人心思这方面比常人敏锐许多。 感受到陆明琛瞬间低了几度的气压,原随云有些奇怪,接到万里之外的家书不应感到高兴吗?怎么反倒还生起气来。 “陆哥。”他把最后一枚白子放到棋篓里,眉目轻蹙,话语中带着关切,“可是姨母那边有什么事情?” 陆明琛无意宣扬“家丑”,将信重新收到信封中,夹进一叠书信中,摇了摇头道:“小事而已,不必挂心。”他能告诉原随云,你这表弟被京城中的人当成了我的私生子吗?简直叫人笑掉大牙! 原随云听他这么说,也不多问,他对陆明琛很是信服,认为对方不说,那不是小事就是有了已经解决的方法,闭了闭眼,思索起刚才的棋局来。 陆明琛拿起架上的毛笔,沾了沾墨,写起了回信。 开头先是问候一句家中可还安好,紧接着就点明了原随云身份,着重向陈氏强调了不要胡乱猜测。 帐外起了风,随着并未合拢的帘子吹了进来。烛火在营帐中明明灭灭,噼里啪啦的响,陆明琛盯着火光,有些出神,脑中竟然不由自主的浮现一对清新淡雅似明月的眼睛。 墨水沿着笔尖滴落在洁净的纸面上,渐渐晕了开来。 陆明琛回了神,将这张纸收入信封中,又重新抽了一张干净的纸,在纸上落下四字,夫人亲启。 至于写什么,他凝视着烛火想了想,描绘了一番南云这边独特的风光与习俗,又清清楚楚解释了原随云的身份,末了,抿唇在信上落下一行字。 更深露重,寒气增,勤添衣物。诸事皆好,切莫担忧。 回信送到京城,已经是九月份的事情。 太子长琴手中攥着纸张,望着高悬夜空的明月默然不语,两人朝夕相处好几个日夜,陆明琛看似内敛强硬,实则是个内心柔软的人,对待家人极好。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要说毫无触动,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然而陆明琛要知道自己不是姜清婉,他还会这么对自己吗? 太子长琴勾起唇角,笑了笑,不可置否,心中竟然带着几分期待,将信笺收好,压在了奁盒里。 临近年关,京城中下了一场大雪,冰雪覆盖了整座城,到处皆是白晃晃的一片,即使有厚实的衣服在身,也叫人生不出出门的**。 整座京城的鞭炮声不绝,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硝烟味。为了应景,永安侯府门前不仅 贴上了红色的对联,还挂上的火红火红的灯笼。 这是陆明琛不在家中的第三年。 除却永安侯一家。全京城的人都暂时将一切不愉快的事情放在脑后,喜气洋洋的迎接着即将到来的新年。 太子长琴立于窗边,身上披着一件玄色的外衣,手上攥着一张信笺,出神的凝视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雪片。 前些日子,南边传来消息,说是又开始打战了。 蛮族如同受伤的孤狼,躲在阴暗的角落添了几个月的伤口,如今又卷土重来,五万铁骑兵临安城。 陆明琛没有辱没陆家子孙威名,射杀蛮族大将,素有战神之名的乌步,令五万大军群龙无首,接连三战力挫蛮族铁骑,蛮族大军被景军围困于安城,插翅难飞。 一时间,陆明琛被人称作军神,不止在南疆名声响亮,威名远播京城,连三岁孩童也知道了陆家子孙的赫赫战功。 全天下的人都在赞美陆明琛的骁勇善战,足智多谋,永安侯府的人却是半分也提不起兴趣,他们从跟随陆明琛身边的暗卫那里得到了陆明琛重伤的消息。 消息来得很急,也很不好。 乌步被蛮族称作战神并不是没有缘由的。 此人生性狡猾,擅于谋略,又修得一身好功夫,陆明琛虽成功取了对方首级,自己却也受了对方全力一击,伤到了肺腑。 强撑着打完了这一战,陆明琛一回营帐连呕出几口鲜血,就倒了下来,当夜高烧不退,神智不清。 南疆不比京城,军医只治得了一些简单的病,像陆明琛这种已经伤了心肺的,别说是军中的医师,就连京城太医院里的御医也觉得棘手。 蛮人尚未驱除出境,却仍然贼心不死,只是被陆明琛凶残的声名所震慑,不敢再进半步。 几位将军封了陆明琛昏迷不醒的消息,竭力寻找名医,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原随云凭借着无争山庄经营了几百年的势力,在这鸟不拉屎的边疆还真找到了一位神医,还恰巧是十多年前断定陆明琛过不过弱冠的蒙神医,这才把陆明琛从生死线上拉了回来。 太子长琴手上的信说得正是此事,陆明琛由危转安,按理来说,他该安心了才对,只是今日莫名其妙的心悸,像是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情一样。 卷起的风将雪花吹进了窗内,恰好落在了信笺上,雪屑很快在纸上化了开来,留下点点的水渍。 “夫人,外头寒气重,还是先把窗户关上。”明心端着一杯热茶进了屋子,将茶杯搁在桌上,轻声劝道。 太子长琴“嗯”了一声,低下头,将信上的水迹抹干,压在了砚台下。 明心担忧的看了他一眼,清楚他不喜他人多言的性格,拿起托盘,退出了门外。 她心知,定是对方挂念着南疆的世子。 ###### 南云自几天前就开始下起了大雪,断断续续的,直到今日也没停过。 大雪覆山,玉树琼花。 35.黑魔王的叔叔11 防盗章, 请于24小时后刷新重试。  太子长琴淡声道:“没事,就是再回到这里, 有些感概。” 他这么一说, 这声叹息就显得十分正常,于是陆明琛也没再问, 两人被下人引着来到了大厅。 还没进去,就见一个穿着淡粉色衣裳的姑娘从厅中走了出来,容色娇俏, 就是那眉眼间, 带着几分骄纵。 见到太子长琴,她先是一愣, “三姐姐回来了?”而后又去看陆明琛, 见他俊美非凡, 仿佛浑身都发着光似的, 不禁又是一愣, “……这就是三姐夫了?” 太子长琴皱了皱眉,无论是身为仙人, 还是凡人的时候, 他身边的女子讲得都是矜持二字, 哪里像面前这个,盯着一个男人目光灼灼。 “五妹。”心中不喜,太子长琴却没有表现出来, 只是扫了她一眼, 冷淡的应了一声。 这只一眼, 却气势十足。 陆明琛轻咳了一声,眼神正直,目不斜视,只关注着太子长琴。 粉裳姑娘被他这一眼看得有些虚,又听见了陆明琛一声咳嗽,于是有些悻悻然。发现自己在两人面前丢了面子,她有些不开心,撅起嘴巴,嘟囔了一声,“不就是一个病秧子吗?谁稀罕。”说着,跑着离开了太子长琴的视线。 “那是我的妹妹,从小娇惯长大,让世子见笑了。”他轻描淡写的说道,就见陆明琛正看着自己,眼中带着点笑意。 他有些奇怪,却不并放在心上。 等到了大厅内,陆明琛自然的放开了他的手,对着坐在厅中的人行了一礼。 “晚辈明琛,给岳丈大人请安了。” “不必多礼。”还未行完礼,他就被姜长衡扶了起来。 陆明琛在京城里露面的少,其实要不是自己的女儿嫁给了对方,就是走在大街上,姜长衡估计自己也难认出陆明琛。 他看着面前的女婿,见他气度沉稳,不急不躁,就先是在心中点了点头,但又扫见陆明琛有些苍白的面孔,又忍不住摇头,是自己对不起女儿啊,把她嫁给了一个鼎鼎有名的病秧子。 他这么想着,看向太子长琴的脸上不免漏出了几分。 “你过得可好?”他招手让太子长琴过来,问了这么一句话。 “好。”探见他眼底的后悔和愧疚,太子长琴语调无波无澜的回答道。这婚约本来就不是姜清婉的,只是姜清婉在家里不受宠,就被姜家人推了出来。人已经嫁了,现在后悔了起来,早干什么去了。 发现女儿冷淡的态度,姜长衡有些气闷,却不敢说出责怪她的话,只好讪讪的收了话头,招呼两人去用膳。 太子长琴不想和长乐伯府的人纠缠,又见了几个长辈和昔日姜清婉比较要好的人后就动身准备离开,至于姜清婉的那位继母,不仅他不想见,对方大概也是不想见到姜清婉的。 “脚下小心。”陆明琛出声提醒,将太子长琴扶上了马车,向站在门口的姜长衡揖了一礼,随后跳上了马车,嘱咐驾车的侍卫,“走。” 姜长衡看着渐渐远去的马车,长叹了一口气。 “三姐姐她什么时候会再来啊?”有人在姜长衡身边嘀咕,他一转头,看见是自己的小女儿,有些无奈,“你怎么出来了?” “我也出来送送姐姐。”姜妙脸上露出明媚的笑,目光依依不舍地望着离去的马车。 “进去,外面风大。”姜长衡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跟在自己身后。 姜妙看了一眼已经消失在视线的马车,眼里透出几分不甘心,却还是乖乖的跟在了姜长衡 的身后进了门。 陆明琛回来后就去找了永安侯。 书房内,永安侯正盯着一张小猫扑蝶的画发着呆,见到陆明琛进来,连个眼神都没有分给他。 “父亲。”陆明琛无奈的出声,永安侯不同于一般的纨绔,不喜欢吃喝嫖赌,反而痴迷收藏名画。 “哦,你来了。”永安侯抬眼扫了他一下,又重新低下了头,看向画里小猫的眼神充满了柔情蜜意,如同看心上人一般。 陆明琛有些无语,旋即说明了自己的来意,“我想学武。”陆家的剑法和驭兵之术,那在当年都是出了名的,只是到了永安侯这一代就没落了下来,而陆明琛又是药罐的存在,根本没人把重振陆家兵法威名的希望寄放在他的身上。 听了这话,永安侯这才肯正眼看他,“学武?嗯,学武好啊。” 陆明琛面上不露半分,内心却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这……这就是答应了?也不问自己为什么突然就想到了这件事情。 “放在那里上的东西你拿去,最近没事干,就看看。”说完,给陆明琛指了指书架的方 向,然后就又低下了头 陆明琛满腹疑团,却还是上前取下了永安侯指的书出了门。 等回到了书房,陆明琛就开始盯着自己手中的书开始看了起来。不看不知道,一看就吓了一跳,这本封皮上没有写任何字的书籍,原来是陆家祖上留下的兵书,除了战场上的策略,更有陆家祖上打了胜仗,败仗后的经验和思考。 不可谓不贵重。 可永安侯现在却把它交给了自己……陆明琛眸色深沉了起来,脑海中永安侯不问世事的画 痴形象一转,顿时就变得高深莫测了起来。 书房里的永安侯打了一个喷嚏,惊得他立马捂住了口鼻,又小心翼翼的看着书桌的画,见它完好无损才松了一口气。 “怎么忽然就想练武了呢?都这么大了,也不知道还练得起来不起来?”永安侯摸了摸下巴,眼神一转,看到了缺了一个空的书架,一拍大腿,立即嚷了起来,“哎呀,这小子拿错书了!” ### 彼时,屋内。 太子长琴沐浴更衣完毕,正坐在书桌前,身边站在两个他从姜家带过来的丫鬟,正用巾子给她擦头发。 “世子呢?”中午回来,这人就没有出现过,太子长琴不免有些奇怪。 “正在书房读书呢。”明心用象牙梳梳头轻轻为他梳理头发,“世子爷身边的小厮来过了,说世子爷晚上不会早回来,让夫人困得话就先休息。” 太子长琴点了点头,转眼想到了一件事,吩咐道:“过会儿去拿一支擦皮外伤的药膏。” 明心知道他不喜欢人多话,也不问这药膏要用来做什么,梳完了头发转身就出了房门拿药膏去了。 太子长琴坐在椅子上,墨发披散,黑眸朱唇,神色看起来有些懒懒的。 陆明琛早上遮掩的手,他后来在姜家就注意到了,再想到之前在马车上他挡住自己额头的动作,哪里不明白对方这是为了自己受的伤,只是不想在姜家那个地方多事而已。 “夫人的面色看起来不大好,要不要叫个大夫?”明玉小声道。 太子长琴一只手搭在自己腹前,眉尖微蹙,这种隐隐的坠感是什么回事?这点儿感觉还没什么影响,而且已经是大晚上了,太子长琴不想麻烦,便摆手示意不用。 正巧,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来人正是在书房呆了好几个时辰的陆明琛无误。 明玉见了,对着陆明琛行了一礼就低头退下了。 陆明琛没去注意她,看向了倚在窗边的太子长琴。 “怎么不去床上休息?”他看出太子长琴脸上的困意,脱了外袍问道,脸上的表情严肃的过分,这是用功看了大半天兵书的后遗症,陆明琛现在满脑子都是用兵排阵。 “马上就要睡了。”太子长琴不知道他在书房做什么事情,看他这幅表情,还以为出了大事,有些奇怪的问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吗?” 陆明琛语调上升的嗯了一声,随即反应过来太子长琴的问题,摇了摇头,“没有什么事情。”知道他是误会了,脸上的表情便缓和了许多,不过在旁人看上去仍旧是冷峻得很。 太子长琴见状也不问什么了,把刚才明心送来的药膏递给了陆明琛,见他眼神从疑惑瞬间转为明了。有些好笑,遮什么遮,他又不会骂他。 见陆明琛伸出手擦药,这才看清了对方早上偷偷摸摸遮住的地方,果然是青了一大片。 陆明琛草草的抹完药膏,旋好盖子,就放到了一边。 “你先睡。”话音未落,就坐到了外间的书桌前,研墨写字。 太子长琴也是有些困了,听见陆明琛这么说也没别的反应,倒真脱了刚才披着的外衣,躺到了床上,手压着腹部,闭上了眼睛。 陆明琛看着纸上越写越好的字,神色怔怔,心想自己这又是占了“陆明琛”的便宜,这大气磅礴的字,可不是自己一朝一夕就能练出来的。 他叹了一口气,安置好笔墨,洗手,走进了内室。 雕花木床果然被人留出了大片的位置,床上的人睡得正沉,面颊红润,神色平和。 陆明琛见了微微一笑,脱了靴子,轻手轻脚的上了床。 “焚寂……焚寂……”他听见对方轻声呢喃,不由得挑了挑眉头。 “焚寂?……焚鸡?”什么东西?难不成在梦里梦见了烤鸡?陆明琛替他压了压被子,然后躺下望着床帐。心想,大雪天吃一回热腾腾的烤鸡,再配上几杯小酒,貌似也很不错。 等到太子长琴再醒时,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属于陆明琛的那张软塌上。 他用食指捏了捏睡得发涨的太阳穴,从床上坐起了身。 只见两个小兵正抱着一个浴桶进了营帐,身后跟着拿着一件干净衣服的陆明琛。 对着陆明琛行过一礼,那两个小兵就退下了。 太子长琴以为他是要沐浴更衣,迟疑片刻,道:“我先出去了。” 陆明琛摇头,把衣服放在床边,“你洗,我出去。” 太子长琴一怔,而此刻陆明琛已经走出了营帐。 他知道太子长琴向来喜洁,只是这南疆资源稀少,别说是热水,就连用干净的冷水洗澡都算是一种奢侈。好在陆明琛身为大将军,又是重病未愈的伤患,使用这点特权也是能让人理解的。 虽然太子长琴做了变装,但毕竟还是女儿身,这军营中男子众多,再心大,陆明琛也难以放心对方一人在营帐中,因此便守在了营帐外。 原随云早就已经得知了陆明琛醒来的消息,只是陆明琛醒来的时间是深夜,又有太子长琴在身边,他不好打扰,就挑了早上已经用完饭的时间来看望陆明琛。 此时太子长琴已经沐浴完毕,穿好陆明琛所准备的衣服从营帐中走了出来。 “陆哥,嫂子。”原随云唇角携着几分清雅的笑容,让人颇有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他来本来就是有事要说,太子长琴不好打扰,微微颔首,道:“我四处走走,你们两人谈 事。” 陆明琛点点头,和原随云进了营帐,两人在桌前坐下,陆明琛抬手为他倒了一杯热水,与他闲谈了起来。 “你的眼睛我问过蒙老,他说能治,只是缺了几味药材。”陆明琛见他神色平静,想来早就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情,他顿了一下,“这些药材,宫中应该有,等到我回京,向陛下求取,他应当不会拒绝。” 这几位药材的确是世上难得的奇珍,即便是江湖中势力强大如无争山庄,也难以一时集齐,皇宫宝库别说是药材了,要什么宝贝没有。陆明琛这句话便化解了原随云目前的难题,他眉眼舒展,如春风化雨一般笑了起来,“那就有劳陆哥了。” 陆明琛摆了摆手,开口问他近来南云局势如何。 说到这个话题,原随云唇边的笑意顿时消散的一干二净,面色一沉,语气低沉道:“自陆哥杀死那蛮族将领后,蛮族元气大伤。只是他们仍旧贼心不死,陆哥你重病的消息不知被谁透露了出去,据潜伏在蛮族那边的暗探说,他们近日正准备卷土重来,夺回陆哥你打下了那两座城池。” 陆明琛脸色不大好看,皱眉沉思片刻,道:“去召集其他几位将军。” 蛮族反攻的事情在几位将领这种不算秘密,知道陆明琛于昨夜就醒了,他们早就准备好了陆明琛被陆明琛召唤的准备,因此看到原随云来了,很快几人就到了陆明琛的帐中。 陆明琛连同几人,午饭都没来得及用,以防蛮族的反攻,一直谈到了天黑。 南疆的冰雪化尽,又是一年春。 蛮族大约是在暗中积蓄着实力,近来并没有什么动静,除却一些必须处理的军务,陆明琛养伤的这些日子过得还算是安闲,心中却时刻不敢放松,有空便到校场亲自坐镇,操练士兵。 这段日子里士兵休养生息,却又从未松懈,因此面对蛮族突然发动的攻势,并未感到惊慌 失措,反倒因为之前几场大战,都胜过了蛮族,他们军心大振,即便是野蛮凶狠的蛮族士兵,也未在他们的手下讨得什么便宜。 陆明琛之前所受的伤,伤到了心肺,即使是养了一段时间,但亲自上阵杀敌是依旧是不可能的事情,因此他便坐镇后方,把前方的战场交与了其他几位将领。 原随云主动请缨,信念坚定难以动摇。 陆明琛顾及他是无争山庄唯一的继承人,本想拒绝,然而却接到了原东园的一封信,说是 让其历练一番也好。 这一次原随云崭露头角。竟然斩杀了近数百人,一身盔甲染遍了鲜血,让敌人为之胆寒,叫原本轻视他的人刮目相看,就连后来所谓的罗刹之名,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流传了起来。 因这一战是夺回南云八城的最后一战,史书便称其为南云之战。 南云一役,让蛮族损失惨重元气大伤,不甘心却又无可奈何的退回了自己的地盘,数十年内再无进犯景国边疆的可能,景国也算是暂时除去了这个心头大患。 景国战胜,大军择日班师回朝。 等到大军得胜而归那日,京城人山人海,以声势浩大的热情欢迎着这支军队。他们目不转睛的望着这支军队从城门徐徐走来,目光敬佩而灼热——正是他们击退了凶悍残暴,为我们夺回了南云的军队! 几十年了,景国终于用蛮人的血洗清了蛮族铁蹄践踏领土的耻辱。 看着骑在高头大马上,如玉山上行,光映照人的将军,因为蛮族妻离子散的白发老朽满心激动之余,忍不住泪流满面。 ### 今日是景国将领最为忙碌的一天,不仅要入宫赴宴叩谢君恩,还要赶赴一场场的宴会,直到夜深,才得以脱身回家,与家人一叙相思之苦,离别之痛。 陆明琛赴了宫宴,与景云帝君臣两人聊了一会儿后,便告辞由景云帝身边的大太监李尽忠亲自送出了宫门。 “风大雨大,还请大人请留意脚下。”李尽忠将油纸伞递给陆明琛,躬身道。 “有劳刘公公了,也公公请多加小心。”陆明琛打开油纸伞,颔首道。 李尽忠应下,笑眯眯的目送他出了宫门。 “干爹。”李尽忠的身边冒出一个小太监,小心翼翼接过李尽忠手中的伞,神色恭敬的跟着他的身后,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却保证了李尽忠不会被雨水淋湿,“您何必亲自送陆大人出门,这等小事交与小明子就好了。” 李尽忠笑了笑,“你还小,不懂。”这永安侯的世子,是皇帝从小到大的好兄弟,又是个难得的聪明人,不远着,不得罪,总归是没有错处的。 而且更难得的是,他对他这个阉人,不卑不亢,叫他看得极为顺眼。要知道他身为残缺之人,即使跟在皇帝身边伺候,旁人必须巴结奉承他。但那谄媚之下对他却是藏着几分鄙夷,只是他们以为自己掩饰得好,他便看不出来罢了。 “跟在我身边,多看少说,在这宫中,多说一句就是差错。”李尽忠慢悠悠的说道,语气甚至有些轻淡,但他身边的却不敢有半分不满,甚至微微弯着腰,弓身听得极为认真。 小太监陈恳地说道:“干爹说得是。” 陆明琛不知这对“父子”之间关于他的对话,出了宫门,坐上马车,想起刚才自己于景云帝的谈话,那话中隐隐约约透出的暗示,他忍不住闭了闭眼。 人总是会变的,尤其是当那人已坐上了九五之尊之位,便免不了为了维护自己皇权,做出一些事情来。 陆明琛睁开眼睛,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此时定南将军的杀神之称已经传遍了大江南北,人人都在称颂陆明琛三战定南,击退蛮族的功绩。 上至老妪,下至顽童,都知他大名,无一人不敬佩他为大景作出的贡献。 陆明琛却未沉溺于这些赞美之中,因为和景云帝谈了一场,他的脑子反倒变得无比的清醒。 所谓兔死狗烹、鸟尽弓藏,功高盖主的人往往没有好下场。即便他与景帝为多年好友,辅佐他成功登上大位。只是伴君如伴虎,圣心难测,陆明琛不敢保证对方不会有其他想法。 马车骨碌骨碌往前行驶着,很快就到了永安侯府的门口。 陆明琛来不及换下衣服,带着一身湿气进了门,径直走到了永安侯的书房。 父子两人闭门叹了许久,第二日陆明琛亲自上了一封奏疏,表明自己如今顽疾缠身,命不久矣,请求致仕,希望能在剩余的日子里过上闲云野鹤的日子。 景云帝大为震惊,亲自派了身边最为信任的太医前去诊治,果然如陆明琛所说,他长叹一声,准了陆明琛的奏疏,而后在大殿上厚赏了陆明琛。 陆明琛叩谢皇恩,退朝后,无视着旁人同情惋惜的种种眼神,径自走出了殿门。 春雨绵延,雨水顺着宫城光洁的琉璃瓦滑落,串联成珠,结成一副浑然天成的帘的幕布。 陆明琛打开伞,融进进了雨幕中。水汽氤氲成一片白茫茫的雾气,模糊了陆明琛挺拔清瘦的身姿,同时也将他人探寻的目光挡在了身后。 什么鬼梦境,果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正坐着,陆明琛就听见了断断续续响起的呻.吟声。 夜深了,屋子里静得落针可闻。 陆明琛很快就找到了声音的来源。 来不及点灯,他伸出手,探了探身边人的额头,结果却摸到了一手的汗。他皱起眉头,立即下了床,点上了蜡烛。 陆明琛走进一看,才发现对方的脸色苍白得可怕,头发濡湿的好像刚洗过一样。 “清婉,清婉。”陆明琛喊了两声,就见对方缓缓睁开了眼睛。 人还清醒,他稍稍安下了心,问道:“清婉,你哪里不舒服?” 豆大的汗珠顺着滑了下来,太子长琴下意识的捂着腹部,有些虚弱的回答他,“肚子疼。” 陆明琛看他疼都缩成了一个团,汗水又不停的流,眉头就皱得老紧。 “我去叫大夫。”他替他擦了擦汗后,站起了身。 太子长琴终于明白了刚才睡前的坠痛感是种预告了,他苦笑了一下,见陆明琛正担忧望着自己,低声道:“我这是……来了月事,没有大事,不用请什么大夫。” 陆明琛愣了一下,月事?他想了想,瞬间明白了这是什么意思,不过脸色仍旧还是很不好看。 “不行,你疼的太厉害了。”陆明琛在现代照顾过痛经很严重的前女友,深知这种痛苦不好忍。 说着,就要起身离开。 太子长琴拉住他的衣摆,摇头道:“你去叫我的丫鬟来就行了,她们那里有药,别叫大夫。” 陆明琛见他坚持,又听说丫鬟哪里准备了药,也不急着叫大夫,先出门把人叫了过来。 明玉匆匆敢了过来,坐到了床边,替太子长琴揉起了腹部,身后跟着端着一碗药的明心。 也不知是明玉用得是什么手法,太子长琴顿时感觉腹部的疼痛好转了许多。 “给我。”陆明琛上前接过明心手中的药,一勺一勺喂给了太子长琴,看他舒展了眉头,脸色顿时好了许多,一颗心终于落地。 “备水,伺候夫人洗漱。”知道对方出了浑身汗难受,陆明琛吩咐了一句,自己起身去了外间。 等到一切都折腾完,已经快天亮了。 躺在床上,看着陆明琛有些疲倦的脸,太子长琴心里难得有些愧疚。正要说话,就听见对方特意放轻了的声音。 “你继续睡,明早我让人和母亲说一声,不必去请安了。” 看着对方俊秀逼人的侧脸,太子长琴不由出了神,这大概就是大部分女子所求的良人,只可惜他不是真正的姜清婉。 这么想着,太子长琴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女子身体偏寒,尤其是在这个时候,手脚更是冰凉。 太子长琴睡着睡着,只觉得越来越冷,不禁在被窝里蜷缩起了身体。 陆明琛不放心身边的人,其实一直都没睡。 发现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把缩成了一团,他有些担心的伸出手摸了摸太子长琴的额头,对方并没有流汗。 等触碰到对方手脚的时候,才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 他叹了一口气,侧着身将对方搂进了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部。 睡梦之中的太子长琴感觉到暖意,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又睡了过去。 第二天醒的时候,身边已经没有了人。 太子长琴用手挡住透过窗户落在脸上的阳光,眯着眼睛,缓缓从床上坐了起来。 昨晚半睡半醒之间,还记得自己被陆明琛搂进了怀里才睡得安稳…… 明玉正端着盘子从外间走了进来,看见太子长琴醒了,很开心的笑了起来,“夫人醒了正好,起来用饭。” 太子长琴下意识的问道:“世子去哪里了?”话一出口,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摇头,心想习惯这种东西真是可怕,不知不觉间他都习惯了早起就能见到了陆明琛。 明玉偷偷笑了一下,自己的姑娘真是在意世子,她是从小就跟着姜清婉伺候的丫鬟,眼见两人夫妻恩爱,心里很替自家姑娘开心,笑吟吟地回答道:“听说永安侯给世子找了个练武师 傅,现在正在前院呢。” 太子长琴点了点头,坐在了桌子前,动作不紧不慢的用起了饭,等吃完了,就带着明玉去了前院。 果然,陆明琛就在哪里,旁边还站着一位慈眉善目的老人家。 小厮仰慕无比的看着面前的老人家,人家年龄虽然大了一些,但他那气势,那剑法,简直是佩服的人不要不要的。 “唉,早知你是这样的根骨悟性,我几百年就收你当作弟子了。”老人家捋了捋长须,摇了摇头,旁人居然能从他的脸上看出几分痛心疾首来。 “这位是我祖父的故友,展伯伯。”几百年前?几百年前您老人家还没有出生。陆明琛没理会老人家的耍宝,见到太子长琴来了,便对着他介绍道。 “唷,这小女娃长得好,可是你的妻子?”展老爷子看着太子长琴,脸上挂着很深的笑意。 陆明琛微微颔首,展伯拍了拍手,看起来很满意的样子,说道:“不错。”也不知在说什么是不错的。 陆明琛见他净说一些有的没的事情,拧着眉头,问道:“今天不做什么事情吗?” 展老爷子挑着眉头看他,然后摆手,说道:“不做,不做,今天特殊,教你武功的事情明天再开始。” 陆明琛应了一声,转头就要走。 展老爷子诶诶了几声,连忙问道:“你哪里去啊?” 陆明琛深深地觉得自己刚才陪着对方就是扯蛋浪费时间,不过看在对方是自己师父的面上又不好意思不搭理,于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道:“去找些材料,今天天气好,适合烤肉吃。” “烤肉啊,这主意不错。”展伯点了点头,深表赞同,而后十分积极的问陆明琛,“需不需要师父我搭把手?” 陆明琛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对着他摆了摆手,抬脚去了厨房的方向,让人准备了一些用来烧烤的东西,当然,没有忘记了昨晚被太子长琴念到的“焚寂”。 等到烤架,调料,食材一切就绪,就这么在前院摆了开来,十分悠闲的烤起了肉。 没多久,空气中就弥漫开了一股香喷喷的烤肉味,馋得人能把肚子里的馋虫给勾起来。 陆明琛给烤翅刷上了一层蜂蜜,顺手递给了身边的太子长琴,“先解解馋。” 太子长琴拿着烤翅:……? 他正忙着,身边就有人过来了,轻声禀告道:“六皇子来了。” 陆明琛听见了,怔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微一颔首,说道:“把六皇子领到书房去,我换身衣服就过去。”对着看着自己的太子长琴说了一句话,又与展伯告辞后,他便匆匆离开了。 等陆明琛到了书房的时候,六皇子正看着他墙上挂着的一副字看,正是昨夜陆明琛写下的 字。 见到陆明琛,六皇子笑了一下,指了指墙上的字,“明琛啊,你这字写得越来越好了。” 陆明琛听了这话,先是惊了一下,旋即想到,别人根本不可能发现这具身体的内里已经换了一个灵魂的事情,瞬间就舒了一口气,然而还是不敢放松。 只因眼前这一位,除却与陆明琛本人相交多年的好友身份外,更是一个心思深沉,隐忍不发的角色。 想到对方,陆明琛也不由想到了原身,从记忆里看,这两个人可谓是“气味相投”,暗中不知给别人挖了多少坑,让人有苦说不出。最后,竟然谋划着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在记忆中得知了这件事的时候,陆明琛震惊了好一会儿,然后发现自己差不多已经和六皇子绑在了一起,现在想下贼船也难了。 不得不说,当陆明琛消化了这件事情后,心里还真有点儿跃跃欲试。 “闲着没事练练。”陆明琛轻描淡写的回答道,走到桌前,倒了一杯茶推了过去。 京城的清晨寒气深重,昨夜又悄悄的下了一场大雪,即使穿了再多的衣服,也难以阻挡这能沁入骨髓的寒意。 喝杯热茶倒真是不错。 六皇子也不跟他客气,接过茶水饮了一口,脸上多了几分古怪的神色,“这不是红糖水吗?这是姑娘家才喝的玩意儿。” 这红糖水是明心她们今天特意泡了一壶给太子长琴的,陆明琛见了感觉不错,便也让人准备了一壶到了书房。 “红糖水温补养生,正适合我们这种人。”他神色淡淡的说道。 六皇子闻言笑了一下,笑中透着几分无奈,“这倒也是。”比起陆明琛,他这个皇家出品的病秧子更加有名。大概全天下都知道他这个皇子天生心悸,走个几步就能呕出几口血来,又兼大家都知道他和陆明琛的关系好,有人就在私底下编排他们两个病秧子凑在一起,命更加短。 36.黑魔王的叔叔 完 防盗章, 请于24小时后刷新重试。  大皇子早逝,几年前就走了,仅剩下的几个皇子也是战战兢兢, 生怕皇帝把火撒在了他们身上。 朝廷上的御史们还参了左相一把, 说他教子无方,王清山在宁州任职期间徇私舞弊,纵容下属鱼肉百姓。 皇帝一看证据确凿, 就下了道旨意把王清山关进了牢里,然而后面怎么办, 却没有说了。 左相位高权重, 辅佐皇帝多年。他的女儿又是太子妃,可谓位高权重。 自从皇帝身体抱恙后,这朝堂就变得风云诡谲, 能当官的都是聪明人,哪里会不明白王清山这是成了皇帝敲打太子一党的牺牲品。 一时间朝廷上下,人心惶惶,生怕下一个就轮到了自己。 数月后, 皇帝忽然对众人说是要出京城,去景明园去散散心,又点了太子监国, 把三皇子放了出来。自己就带着剩下的五皇子、六皇子以及几个受宠的贵人,乘着御驾浩浩汤汤的离开了。 留下太子和满朝文武大眼瞪小眼, 着实有点儿懵。 他们本来都以为皇帝把左相的儿子关进大牢是为了打压太子, 可现在又把监国的重任交给了太子, 究竟心里是怎么个想法呢? 皇帝的心思你别猜,猜来猜去也不明白。 太子和自己的岳丈两人暗地里琢磨了一阵子,也是摸不透自己亲爹的心思。不过说到底,心里还是很高兴有了这个机会。直到京城外传来了一个消息,皇帝遇刺了,不过刺客被五皇子给挡下了,没有出大事。 太子不想承认,在得知了这个消息的时候,他的内心除了担忧,还有隐隐带着几分失望。究竟为什么失望,他不敢去深想。 忍忍忍,太子站在书房里,手里捏着一本奏折,眼神幽深得叫人心惊,他已经忍了十多 年,几个兄弟在身旁于虎视眈眈,他究竟还要忍多久? 皇帝不知道太子已经开始转变的心思,御驾回到京城,看着这掌握在自己手下熟悉的一草一木,他的心里很高兴。 五皇子和六皇子站在他的身侧,前面走过来的是他精心培养多年的太子,而他们转眼都长大了,他也由当年的初登上皇位战战兢兢的皇子,变成了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帝王。 “这几日,辛苦你了。”皇帝拍了拍太子的手,有安慰之意。 太子有些惶恐,立马说:“父皇过奖了,儿臣只是做了自己应做的。” 皇帝笑了笑,“还没用饭?过会儿你和你的两个弟弟,都和朕一起。” 皇帝发话,你是不饿也得饿,并且这话是父皇有意亲近自己,太子压下自己原本有些复杂的心思,立即应下了。 一顿饭吃得太子心情不错,皇帝在打发了其他两个儿子后,还跟太子聊了好一会儿,话里话外都透着欣慰和鼓励,却没有听见皇帝在他离开之后,发出的一声叹息。 这个儿子太平庸了,平庸到他不放心把江山交给他。如果他不是皇后所出的嫡子,他绝不会将他立为太子。 可是如今看来,当年的坚持也许并不正确。 …… 皇帝的表扬让太子激动的许久,直到一道道的圣旨,把他炙热如火的心给生生的扑灭了。 皇帝不仅把四皇子放出,还把五皇子,六皇子封为顺王和端王,各自领了差事,前者皇帝把他放进了兵部。 这一举一动,让太子难免多想。不说六皇子,在太子的心中,他根本就算不上敌人,没有与自己一争的可能。但五皇子,他身后不输太子本人的岳家,再加上如今为皇帝舍身挡刀的功绩,让太子深深感到了忌惮。 他的手无意识敲击着檀木制成的桌子,发出了“笃笃”的声响,一下一下好似敲在了人的心头。 深受太子信任的内侍注意到太子阴沉的神色,噤若寒蝉。 “把这封信送给左相大人,小心行事。”太子淡淡道,眼中却藏着几分阴霾。 这送自然是要秘密的送,内侍低了头,收好信,悄然无声的退了出去。 夜色如水,月色如霜。 明明正是不暖不凉正正好的天气。 太子的心却冷得结了冰。 “我那五哥近来锋芒太过,已经让太子记在了心里。”手中捏着一枚棋子,端王唇角一勾,表情看着有些嘲讽,“我那哥哥可不是个好性子,别人要拿了东西,可得付出不少代价。” 窗户关得不严实,有几一阵风随着缝隙涌了进来,吹得两人宽大的衣袖直飞。 陆明琛低垂着眸,在灯光下的眉目莹润如玉,五官俊美的好似画中人般。 他摩挲着手中的酒杯,不可置否道:“这两人斗得厉害,上头还是照样压着那座山。” 陆明琛微一停顿,忽而看向端王的眼,问道:“那位的身体近来如何?” “上次遇刺,五哥虽为父皇挡了一劫,但还是受了些惊吓,前些天手抖得厉害。”端王正在想事情,随口道了一句。 “启禀王爷。”身着黑衣黑靴的侍卫步履沉稳的走了进来,附在端王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 端王皱眉听着,等到侍卫退出去,他忽然站了起来,“明琛,你说太子他会不会想要……”他话没有说完整,陆明琛却听懂了。 他没有说话,心里却赞同了端王的想法。 “我们的机会来了。”端王哈哈一笑,那双眼瞳,在晕黄的灯光里,显得格外明亮,闪烁着一种名为野心的光芒。 花开花落,花落花开,转眼便到了十月。 十月十日,乃景朝当年建国之日,是以这日宫中举办了两场宴会,第一场是为诸位大臣准 备的,第二场则算是家宴。 陆明琛早早就穿戴完整,玄衣黑发,眉飞入鬓,鼻梁高挺,整个人看起来清瘦而苍白。 “今日没事的话,就不要出门了。”剑被他擦的光洁如镜,在阳光下闪烁着点点寒芒,将剑收入鞘,他肃了脸色,沉声对太子长琴交代道。 太子长琴与他磨合数月,早已清楚此人处事沉稳,绝不会空口白话,又知道他向来与端王交往甚密,心里早就有了猜测。 他对于此事乐见其成,陆明琛权势越大,助力越大。 他温和的笑了一下,点点头,“好。” 陆明琛不放心,拨给他几个侍卫,这才抬脚离开了。 家宴是在承乾阁举办的。 此时皇上还未到,还不能入座,因此众人只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聊。 “大哥。”太子为一国储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因此见到太子,顺王和端王这些兄弟便要向他行礼。 看到几人行礼,太子眼中闪过满意的神色,嘴上却还是显得极为宽厚,道:“大家都是兄弟嘛,不用多礼。” 太子近来架子端得越来越厉害,面上却依旧摆出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样,但顺王和端王几人哪敢真应了他的话,连道这是应该的,前前后后做全了礼数。 太子笑了笑,目光看向顺王,语气十分温和,“你的差事办得如何?可有人为难你?” 龙子皇孙的,只是下来办事,兵部的人都是人精,还用不着为难顺王。 顺王暗暗不屑,却带着一副兄长关心我十分感激的小表情,摇头道:“初来乍到,只怕是弟弟不明事妨碍了诸位大人,诸位大人都极好,有问必答。” 太子嗯了一声,又和其他几个兄弟聊了起来。 于是皇帝一来,就看见了这幅兄友弟恭的场景,不管这是表演出来的还是事实,都让他最近暴躁的心情舒缓了许多。这心情一转好,面上便表现了出来。 “大家都坐。”皇帝手向下压了压,近来因为诸多事情发生苍老的许多的脸上露出了几分笑意。 众人向皇帝行了一礼后,这才入座。 美酒,佳肴摆在了众人面前的小案几上,浓郁香气飘荡在空中,叫人垂涎三尺。 戏台搭在了离众人不远的前面,开场的锣鼓声响起,承乾阁一瞬间就热闹了起来。 这出戏主要说的是一个穷书生靠着爹编草鞋含辛茹苦赚的钱读书识字,被员外相中招为女婿,再考中状元的逆袭故事。 “这儿子挂念着父亲,也没叫他的父亲辛苦白费啊。”看着戏台上穷书生高中状元后的第一反应就是将亲爹接到了京中,皇帝轻飘飘的感慨了一句。 联想到近日里发生的事情,坐在案几前的一众妃嫔皇子眼观鼻鼻观心,别的话那是一句也不敢搭。 注意到下面人噤若寒蝉的样子,皇帝放下酒杯,有些意兴阑珊。 一顿饭,所有人食不知味。 戏到末尾,宴席也差不多要结束了,众人不由自主的松了一口气。 天空绽开了一团团五光十色的烟火,引得大家不由自主的抬头去看。 皇帝皱起眉头,直觉有哪里不对劲。 “嘭”的一声,酒杯在地上碎的四分五裂。 太子不知从何处抽出的匕首,架在了旁边的顺王脖子上。 匕首寒芒闪烁,锐气逼人,顺王脖颈上有鲜红色的血渐渐渗了出来。 除了端王,众人都呆住了,倏忽间变得鸦雀无声。 有些胆小的妃子傻了,惊声尖叫了起来,却被太子充满寒意的双眼扫过,顿时发不出了声音。 刀剑相触的声音在殿外响了起来,一声声哭饶,惨叫接二连三的响了起来,划破了这座静静矗立了几百年皇城的夜。 一阵混乱的脚步声响起,殿门被猛地撞开,一个个身穿黑衣的侍卫哗啦啦的涌了进来,一众妃嫔连同皇子团团围住。 “逆子!你这是想弑父篡位吗!”皇帝在一众黑衣侍卫的包围之下,冷冷地望着太子,除了愤怒,藏在眼底的更是失望。 “父皇,这一切都是您逼的!”太子平日的文质彬彬面具被撕了下来,恶狠狠的瞪着皇帝,那目光犹如一只饿得许久的野狼,“太子……太子!从母后去世起,到五弟六弟他们长大成人,我至今依旧只是太子!……一个永远只能顺着皇帝,永远无法展示自己才能的太子,有倒不如没有!” 皇帝像是被人抽走了脊髓,失去了所有精气神,“可朕当初也是这么过来的。” 太子露出一个苦笑,“帝王之心高深莫测,儿臣猜不透,也不敢再猜下去。”他一顿,语重心长地道:“父皇,我不如您,我等不下去了。” 皇帝不怒反笑,连连道了几声好,“你真是朕的好儿子,景国的好太子。” “父皇……”面对着积威已久的皇帝,太子的心里不禁有些胆怯,他稍稍后退了一步,引得置放在端王脖子上的匕首又深了几分。 “够了!”盯着顺王滴落的血,皇帝低斥了一声,“你想要我怎么做?” “只要父皇下旨传位与我——”太子紧了紧手中的匕首,神情有些紧张,但心情却是激动的,“儿臣保证,绝不伤五弟一根毫毛,而您则是万人之上,尊贵无比的太上皇。”他使了一个眼神与身边的近卫,近卫捧着一张明黄色的布帛,呈到了皇帝的面前。 皇帝一看,冷笑了一下,上面是已经拟好的传位圣旨,字迹看起来竟然和皇帝本人的相差无几。 本以为自己这个儿子平庸无能,现在看来,却还是有几分可取之处的。 “父皇,不要再拖延时间了。”太子唇角一压,冷笑着卸掉了顺王的一只胳膊。 顺王惨叫一声,捂着血流如注的手臂倒在了地上。 见到自己五儿子被二儿子砍伤,这骨肉相残的场景,让皇帝一惊,反应过来后怒不可遏。 “混帐东西!”他颤抖着手指指向太子,身体一滞,唇角竟然溢出了几丝鲜血。 妃子们见了,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好几个人抱成了一团,瑟瑟发抖,呜咽不止。 悄然无声的,太子的身后出现了一个人。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那人的身后,宫殿门口,如潮水般涌入了一群人。 那正是皇帝的人马,前身为陆家将的铁骑们。 “微臣陆明琛,叩见皇上。” 那个身穿玄衣的青年半跪在地上,沉声回道。 太子呼吸一滞,心沉了下来。他想到几个月前,皇帝把陆明琛调到了御前行走的职位,又让他成为了御前军的统领,难道那个时候父皇就发现了他的不臣之心? “铿锵”一声,匕首掉在了地上。 “给朕拿下这个逆子。”皇帝闭了闭眼,语气里不悲不喜。 太子的铁骑在御前军下无力反抗。 太子呆呆的看着这一息瞬变的局势,当破釜沉舟的勇气消失,压在心底的惶恐不安如潮水般席卷而来。 景平四十九年,太子被废,皇帝也因为这件事情元气大伤,缠绵病榻。 又过了几日,皇子几人皆奉旨入宫侍疾。这日,恰好轮到六皇子。 皇宫寝殿中,皇帝眯着眼躺在床榻之上,双目下淡淡淤青,重病缠身,他已有之前已有好几日不曾睡过一次好觉,昨夜太医院几位经验丰富的老太医商量后给他换了副药,皇帝服下后,倒是难得有了场好睡眠,因此心情和精神都算是很不错。 六皇子是他最为宠爱的儿子,也是几个儿子中最为出色的一个。 一睡醒看见这个小儿子,皇帝的心情更是好了几分,面上的表情不由得柔和了几分,拍了拍自己的床边,“坐。” 六皇子自小与皇帝亲近,如果是换了其他皇子,听了皇帝的话,此刻内心应该是惶恐大于惊喜的,他却自在得很,也不和皇帝客气,坐在了边上。 皇帝见了,眼中顿时流露出几分笑意,和他谈论起了近日的事情。 朝堂的事情皇帝也没有深入的意思,父子两人便谈起了其他的话题,说得都是一些鸡皮蒜毛的小事,六皇子甚至还说了些自己强拉着陆明琛去花楼却被他“惊恐”拒绝后发生的糗事,逗得皇帝龙颜大悦,难得的放声大笑。 “永安侯世子不错,是个难得的好孩子。”皇帝感慨了一声,“他们陆家子弟为我震慑了多少外族,即便是日后,也不该叫他受委屈。” 皇帝叹了一声,目光慈爱的看向他,道:“我听说近日京城来了位神医,治好了丞相夫人 的顽疾。”丞相夫人的病是和六皇子的“病”十分相似的心疾,出了名的难治,这些年不知喂了多少名贵的药都不曾见效,竟然被这外来的郎中治好,想来也应该有些真本事,“若朕百年之后,又有谁护着你,朕实在是不放心啊。” 皇帝这一生除却忧国忧民,小儿子的病也是他心头上的一个疙瘩,如果不是他的心悸,他根本在皇位的人选上犹豫,自己这个儿子,不仅是心性,还是天赋,都是几个儿子中最为出色的,只可惜,天公不作美。如果……这病能够治好的话。 这神医本就是六皇子安排好的计划,但听皇帝吐出这么一句话,他的心中还是十分感动。 “……父皇。” 皇帝拍了拍他的手,眯起了眼睛,一副倦怠的模样。 “好了,你先退下。” 六皇子替他掖了掖被子,轻手轻脚的退出了房门。 两个个月后,六皇子的“病”被神医所治好了,原本就已经进入白热化的皇位之争,在六皇子病愈后更加激烈。 皇帝的病也在此刻突然转急,甚至一度睁不开眼。 弥留之际,皇帝强撑着立端王为太子,与自己的心腹大臣交代了几句话,便去了。 皑皑白雪悄然无声的覆盖住琉璃青瓦,这座巍峨高大的宫殿沉默无声送走迟迟暮年的老皇帝,又迎来了雄心壮志的新帝王。 这一年,京城的冬天来得很早,也分外冷。 说回陆明琛这边,这些日子除却防备蛮族卷土重来,闲暇之余还偶尔带着原随云去南云的城镇里逛逛,日子忙碌而充实,完全没有想到自己的事情在侯府掀起了一阵风波。 等再一次收到家中寄来的信,清楚了这段日子京城发生的事情后,他的面前简直可以用“精彩”二字来形容。 原随云正坐在一旁收拾着棋子,两人常以棋盘为战场,棋子为将士进行对阵,通常是他输 多赢少。 彼时两人正手谈完一局。 原随云就坐在他的对面,兼之他身有不便,因此对于察觉他人心思这方面比常人敏锐许多。 感受到陆明琛瞬间低了几度的气压,原随云有些奇怪,接到万里之外的家书不应感到高兴吗?怎么反倒还生起气来。 “陆哥。”他把最后一枚白子放到棋篓里,眉目轻蹙,话语中带着关切,“可是姨母那边有什么事情?” 陆明琛无意宣扬“家丑”,将信重新收到信封中,夹进一叠书信中,摇了摇头道:“小事而已,不必挂心。”他能告诉原随云,你这表弟被京城中的人当成了我的私生子吗?简直叫人笑掉大牙! 原随云听他这么说,也不多问,他对陆明琛很是信服,认为对方不说,那不是小事就是有了已经解决的方法,闭了闭眼,思索起刚才的棋局来。 陆明琛拿起架上的毛笔,沾了沾墨,写起了回信。 开头先是问候一句家中可还安好,紧接着就点明了原随云身份,着重向陈氏强调了不要胡乱猜测。 帐外起了风,随着并未合拢的帘子吹了进来。烛火在营帐中明明灭灭,噼里啪啦的响,陆明琛盯着火光,有些出神,脑中竟然不由自主的浮现一对清新淡雅似明月的眼睛。 墨水沿着笔尖滴落在洁净的纸面上,渐渐晕了开来。 陆明琛回了神,将这张纸收入信封中,又重新抽了一张干净的纸,在纸上落下四字,夫人亲启。 至于写什么,他凝视着烛火想了想,描绘了一番南云这边独特的风光与习俗,又清清楚楚解释了原随云的身份,末了,抿唇在信上落下一行字。 更深露重,寒气增,勤添衣物。诸事皆好,切莫担忧。 回信送到京城,已经是九月份的事情。 太子长琴手中攥着纸张,望着高悬夜空的明月默然不语,两人朝夕相处好几个日夜,陆明琛看似内敛强硬,实则是个内心柔软的人,对待家人极好。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要说毫无触动,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然而陆明琛要知道自己不是姜清婉,他还会这么对自己吗? 太子长琴勾起唇角,笑了笑,不可置否,心中竟然带着几分期待,将信笺收好,压在了奁盒里。 临近年关,京城中下了一场大雪,冰雪覆盖了整座城,到处皆是白晃晃的一片,即使有厚实的衣服在身,也叫人生不出出门的**。 整座京城的鞭炮声不绝,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硝烟味。为了应景,永安侯府门前不仅 贴上了红色的对联,还挂上的火红火红的灯笼。 这是陆明琛不在家中的第三年。 除却永安侯一家。全京城的人都暂时将一切不愉快的事情放在脑后,喜气洋洋的迎接着即将到来的新年。 太子长琴立于窗边,身上披着一件玄色的外衣,手上攥着一张信笺,出神的凝视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雪片。 前些日子,南边传来消息,说是又开始打战了。 蛮族如同受伤的孤狼,躲在阴暗的角落添了几个月的伤口,如今又卷土重来,五万铁骑兵临安城。 陆明琛没有辱没陆家子孙威名,射杀蛮族大将,素有战神之名的乌步,令五万大军群龙无首,接连三战力挫蛮族铁骑,蛮族大军被景军围困于安城,插翅难飞。 一时间,陆明琛被人称作军神,不止在南疆名声响亮,威名远播京城,连三岁孩童也知道了陆家子孙的赫赫战功。 全天下的人都在赞美陆明琛的骁勇善战,足智多谋,永安侯府的人却是半分也提不起兴趣,他们从跟随陆明琛身边的暗卫那里得到了陆明琛重伤的消息。 37.玄霄的皇兄 防盗章, 请于24小时后刷新重试。  不过原随云却听得认真, 纵然他已经南疆这块广阔的土地, 从不同的人口中听过了各种不同的版本。这些版本各异的故事里,唯一相同的点就是把陆明琛当成这次的大功臣狠狠地捧了一把。 “陆哥很厉害。”他知道以陆明琛的家世, 完全可以做个纨绔子弟, 锦衣玉食, 走马斗鸡, 哪一样不比守在这边疆, 对着这一群如狼似虎的敌人好。 他在陆明琛身边这些日子, 很少见他好好休息过, 就算是夜晚,也大多是点着一盏灯, 端坐在桌前,一刻也不肯放松凝视着沙盘沉思, 一身戎装更是难得见他解下, 也只有打了胜战的这几日,才见他轻松了几分。原随云初来之时, 对这表哥的感觉平平, 然而这些日子相处下来, 见他行事举动,却是渐渐的佩服了起来。并且最重要的是, 他人因他双目有疾, 对他好似易碎品, 处处小心翼翼。而他这位表哥, 对他却与常人无异,渴了饿了自己去解决,饭来张口衣来伸手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 这里不是江湖,只有战场。金戈冷刃,刀枪无眼,人们的心思都放在了胜败,生死上面,谁又有那个空闲来关心他人如何,只求能活得久一点,盼能再见到苦守在家乡的亲人一眼。 换了其他世家子弟,在边疆这种缺衣少食,就连洗澡也要抠着水的地方估计要疯,然而原随云却是如鱼得水,自在了许多。 他外表彬彬有礼,温文敦厚,实则是个性极为高傲自矜。原随云无法接受那些不如自己的人,看似惋惜实则幸灾乐祸的眼神。 江湖上人人都知道无争山庄的少庄主是个神童,资质绝佳,聪颖好学。 武林前辈们提起这位原少庄主,嘴上虽然赞不绝口,心里却都在暗暗的可惜同情。 原随云面上风轻云淡,仿佛并无在意。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每当接受这种可惜一分,他自失明后就滋生的黑暗,便更盛一分。 他的父亲似乎发现了他的问题,带他游历山水,希望能以此开阔他的胸襟驱散他心中的阴暗。并且在发现这种方法有效后,甚至把他托付给了母亲的娘家人,这位近年来名声越盛的定南将军。 原随云只在诗中读过边塞,并不能体会那种金戈铁马,醉卧沙场的若云豪气,直到跟在陆明琛身边,才渐渐有了感悟。 目盲,比起战死,马革裹尸的将士,着实算不上什么。 “陆哥,你说,我也能上战场杀敌吗?” 他想和陆明琛学兵法,想像他一样,顶天立地,无愧于己。原随云闭了眼睛,再睁开眼,淡黄色的灯光投在他因年龄尚小显得有些稚气的脸上,他的神色竟意外的带了几分坚定。 陆明琛差不多说完了故事,正给原随云话外总结,恰好说到身为将领,应因地制宜一事。听到了原随云这么一句话,稍稍怔了一怔。 原随云见他不应话,还以为这事情希望渺茫,心中燃烧的火苗“蹭”地一下,就弱了下去。 陆明琛凝视着他的面孔,想起自己的姨夫原东园曾经委婉提起过原随云心中的阴暗之处,开口回道:“有何不可?” 原随云天资聪颖,七窍玲珑,却身有缺陷,目不能视。 这样的人,心性坚韧非常人所能及。日后不是光风霁月,就是大奸极恶。身为长辈,陆明琛希望原随云走得是正途,虽活得比一般人辛苦,却坦荡自如,无愧于心。 得到了陆明琛的肯定,原随云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这对于他平日里克制自持的表现是极为不符的,不过也终于是多了几分孩子气。 陆明琛墨黑的眸子里升起了几分笑意,掖了掖他的被子,压低了声线,“睡。” 原随云知道他如果应了自己的话,那就绝不会只是一句空话。 后来从第二日开始,陆明琛果然每天抽出一些时间,教他排兵布阵之道,与他讨论自己读兵法的感悟,甚至是与众将谈兵定计时,也极少避讳他。 他本就天资过人,又虚心好学,经常去请教胡将军他们这些老将。老将们子侄不在身边,见他相貌端正,又冰雪聪明,不禁将他看成了自己的孩子,更是不藏私,这样一来二去,原随云学到的东西当还真不少,以惊人的速度成长了起来。 原随云常在军中出没,又肯放下身段与士兵们谈天说地,于是迅速与这一群人熟络起来。 景军中眼线众多,除却要掌握军中情况的景云帝,和一些居心某测的外敌之外,还有不放心自己儿子的永安侯。 原随云跟在陆明琛身边的消息传回京城,还叫他愣了许久,这姓原的小子,难不成是自己 儿子的私生子? 消息里并未提到原随云的身份,陆明琛在军中也没有明说,是以军营中的将领,连同各方的探子,都以为原随云是陆明琛的私生子。 都说要不人家怎么就对这少年特好,还教他陆家剑法和兵书呢? 永安侯手中拿着南边传回来的消息,着实有些心慌意乱,消息中说着少年大约十三四岁,算算自己儿子的年龄,那是完全有可能的! 要真是像这信中所说,这小孩是自家儿子的种,那该怎么办好呢?他方寸已乱,拿着信去找了自己的妻子陈氏。 陈氏知道后也是一脸懵,目光悄悄划过站在自己面前的媳妇,琢磨着语句,艰难的思考着这事情该怎么开口好呢? 陆明琛这小子真可恶!回来打死算了。 陈氏捂着胸口闷闷的想道。 ### 就在陈氏盘算着如何委婉含蓄的告知太子长琴这一件事情后,太子长琴先一步知道了消息,并且还是加强版的。 这版本中说是陆明琛在边疆收了个女子,那女子原本是良家出生,曾与陆明琛相识相知,后因蛮族入侵,家破人亡。陆将军重遇故人,动了恻隐之心,便救了对方,还顺带接收了对方的拖油瓶。 陈氏听到新版本后吓了一大跳,原本就心存怀疑这事情的真实度,等更离谱的事情传了出来,她反倒更加肯定了有关陆明琛私生子的事情是假的。 这心里有了底气,她也不再迟疑,把太子长琴叫到了自己面前,跟他说了这事情,叫他放心,说陆明琛不是做出这种事情的人。然后又当着太子长琴的面,写了一封警告陆明琛的信,骂了他一番,陈氏这才心满意足。 太子长琴站在一旁,看她把信封好,眼皮子跳了几下,心中那叫一个无可奈何。 “母亲,世子出门在外,多有不便,有个女儿家能在身边照看,我也放心许多。”这话讲得落落大方,多么贤惠的正妻,太子长琴差点都被自己的大度给感动了。 陈氏却听得很不入耳,一拍桌子,一瞪眼睛,气势十足的喝道:“他敢?”话音未落,又补上一句,“他要是敢做出对不起你的事情,家法伺候!”神情严肃,语气铿锵有力,完全不像是玩笑。 太子长琴眉头一挑,一时竟然无言以对,索性垂下了眸,做乖巧状。 陈氏目光瞥到他的神态,以为他是为了传闻中的私生子发愁,又想到儿子与儿媳夫妻几年,却没有任何消息,在心中暗暗的叹了一口气,柔声道:“你和明琛还年轻,别急,孩子总会有的。” 孩子?什么孩子?太子长琴茫然了一瞬。 陈氏看见他这幅神色,心中怜惜更甚,拍了拍他的手,“休息去。”她思忖着,应该找个婆子来给自己的媳妇调理一下身子。 “……”太子长琴反应过来,无可奈何,他实在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他能说他们俩个根本就没圆房,所以您老人家别想孩子这事了。能吗?能吗?自然不能。 太子长琴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天气渐渐转暖,转眼又到了桃花艳丽,绿草茵茵的春风三月。 天气纵使不冷了,但全京城上下,因皇帝的一番动作,内心都犹如严冬来临一般,冷到了骨子里。 四皇子因为收礼受贿,抢占民田一事,被人告到了朝上,最后查证无误,叫皇帝禁在了府里,没有旨意不得出门。 三皇子跪在殿前为弟弟求情,却被皇帝怒斥,也一并关在了府中,一下子,六个皇子就关了两个。 大皇子早逝,几年前就走了,仅剩下的几个皇子也是战战兢兢,生怕皇帝把火撒在了他们身上。 朝廷上的御史们还参了左相一把,说他教子无方,王清山在宁州任职期间徇私舞弊,纵容下属鱼肉百姓。 皇帝一看证据确凿,就下了道旨意把王清山关进了牢里,然而后面怎么办,却没有说了。 左相位高权重,辅佐皇帝多年。他的女儿又是太子妃,可谓位高权重。 自从皇帝身体抱恙后,这朝堂就变得风云诡谲,能当官的都是聪明人,哪里会不明白王清山这是成了皇帝敲打太子一党的牺牲品。 一时间朝廷上下,人心惶惶,生怕下一个就轮到了自己。 数月后,皇帝忽然对众人说是要出京城,去景明园去散散心,又点了太子监国,把三皇子放了出来。自己就带着剩下的五皇子、六皇子以及几个受宠的贵人,乘着御驾浩浩汤汤的离开了。 留下太子和满朝文武大眼瞪小眼,着实有点儿懵。 他们本来都以为皇帝把左相的儿子关进大牢是为了打压太子,可现在又把监国的重任交给了太子,究竟心里是怎么个想法呢? 皇帝的心思你别猜,猜来猜去也不明白。 太子和自己的岳丈两人暗地里琢磨了一阵子,也是摸不透自己亲爹的心思。不过说到底,心里还是很高兴有了这个机会。直到京城外传来了一个消息,皇帝遇刺了,不过刺客被五皇子给挡下了,没有出大事。 太子不想承认,在得知了这个消息的时候,他的内心除了担忧,还有隐隐带着几分失望。究竟为什么失望,他不敢去深想。 忍忍忍,太子站在书房里,手里捏着一本奏折,眼神幽深得叫人心惊,他已经忍了十多 年,几个兄弟在身旁于虎视眈眈,他究竟还要忍多久? 皇帝不知道太子已经开始转变的心思,御驾回到京城,看着这掌握在自己手下熟悉的一草一木,他的心里很高兴。 五皇子和六皇子站在他的身侧,前面走过来的是他精心培养多年的太子,而他们转眼都长大了,他也由当年的初登上皇位战战兢兢的皇子,变成了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帝王。 “这几日,辛苦你了。”皇帝拍了拍太子的手,有安慰之意。 太子有些惶恐,立马说:“父皇过奖了,儿臣只是做了自己应做的。” 皇帝笑了笑,“还没用饭?过会儿你和你的两个弟弟,都和朕一起。” 皇帝发话,你是不饿也得饿,并且这话是父皇有意亲近自己,太子压下自己原本有些复杂的心思,立即应下了。 一顿饭吃得太子心情不错,皇帝在打发了其他两个儿子后,还跟太子聊了好一会儿,话里话外都透着欣慰和鼓励,却没有听见皇帝在他离开之后,发出的一声叹息。 这个儿子太平庸了,平庸到他不放心把江山交给他。如果他不是皇后所出的嫡子,他绝不会将他立为太子。 可是如今看来,当年的坚持也许并不正确。 …… 皇帝的表扬让太子激动的许久,直到一道道的圣旨,把他炙热如火的心给生生的扑灭了。 皇帝不仅把四皇子放出,还把五皇子,六皇子封为顺王和端王,各自领了差事,前者皇帝把他放进了兵部。 这一举一动,让太子难免多想。不说六皇子,在太子的心中,他根本就算不上敌人,没有与自己一争的可能。但五皇子,他身后不输太子本人的岳家,再加上如今为皇帝舍身挡刀的功绩,让太子深深感到了忌惮。 他的手无意识敲击着檀木制成的桌子,发出了“笃笃”的声响,一下一下好似敲在了人的心头。 深受太子信任的内侍注意到太子阴沉的神色,噤若寒蝉。 “把这封信送给左相大人,小心行事。”太子淡淡道,眼中却藏着几分阴霾。 这送自然是要秘密的送,内侍低了头,收好信,悄然无声的退了出去。 夜色如水,月色如霜。 明明正是不暖不凉正正好的天气。 太子的心却冷得结了冰。 “我那五哥近来锋芒太过,已经让太子记在了心里。”手中捏着一枚棋子,端王唇角一勾,表情看着有些嘲讽,“我那哥哥可不是个好性子,别人要拿了东西,可得付出不少代价。” 窗户关得不严实,有几一阵风随着缝隙涌了进来,吹得两人宽大的衣袖直飞。 陆明琛低垂着眸,在灯光下的眉目莹润如玉,五官俊美的好似画中人般。 他摩挲着手中的酒杯,不可置否道:“这两人斗得厉害,上头还是照样压着那座山。” 陆明琛微一停顿,忽而看向端王的眼,问道:“那位的身体近来如何?” “上次遇刺,五哥虽为父皇挡了一劫,但还是受了些惊吓,前些天手抖得厉害。”端王正在想事情,随口道了一句。 “启禀王爷。”身着黑衣黑靴的侍卫步履沉稳的走了进来,附在端王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 端王皱眉听着,等到侍卫退出去,他忽然站了起来,“明琛,你说太子他会不会想要……”他话没有说完整,陆明琛却听懂了。 他没有说话,心里却赞同了端王的想法。 “我们的机会来了。”端王哈哈一笑,那双眼瞳,在晕黄的灯光里,显得格外明亮,闪烁着一种名为野心的光芒。 花开花落,花落花开,转眼便到了十月。 十月十日,乃景朝当年建国之日,是以这日宫中举办了两场宴会,第一场是为诸位大臣准 备的,第二场则算是家宴。 陆明琛早早就穿戴完整,玄衣黑发,眉飞入鬓,鼻梁高挺,整个人看起来清瘦而苍白。 “今日没事的话,就不要出门了。”剑被他擦的光洁如镜,在阳光下闪烁着点点寒芒,将剑收入鞘,他肃了脸色,沉声对太子长琴交代道。 太子长琴与他磨合数月,早已清楚此人处事沉稳,绝不会空口白话,又知道他向来与端王交往甚密,心里早就有了猜测。 他对于此事乐见其成,陆明琛权势越大,助力越大。 他温和的笑了一下,点点头,“好。” 陆明琛不放心,拨给他几个侍卫,这才抬脚离开了。 家宴是在承乾阁举办的。 此时皇上还未到,还不能入座,因此众人只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聊。 “大哥。”太子为一国储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因此见到太子,顺王和端王这些兄弟便要向他行礼。 看到几人行礼,太子眼中闪过满意的神色,嘴上却还是显得极为宽厚,道:“大家都是兄弟嘛,不用多礼。” 太子近来架子端得越来越厉害,面上却依旧摆出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样,但顺王和端王几人哪敢真应了他的话,连道这是应该的,前前后后做全了礼数。 太子笑了笑,目光看向顺王,语气十分温和,“你的差事办得如何?可有人为难你?” 龙子皇孙的,只是下来办事,兵部的人都是人精,还用不着为难顺王。 顺王暗暗不屑,却带着一副兄长关心我十分感激的小表情,摇头道:“初来乍到,只怕是弟弟不明事妨碍了诸位大人,诸位大人都极好,有问必答。” 太子嗯了一声,又和其他几个兄弟聊了起来。 于是皇帝一来,就看见了这幅兄友弟恭的场景,不管这是表演出来的还是事实,都让他最近暴躁的心情舒缓了许多。这心情一转好,面上便表现了出来。 “大家都坐。”皇帝手向下压了压,近来因为诸多事情发生苍老的许多的脸上露出了几分笑意。 众人向皇帝行了一礼后,这才入座。 美酒,佳肴摆在了众人面前的小案几上,浓郁香气飘荡在空中,叫人垂涎三尺。 戏台搭在了离众人不远的前面,开场的锣鼓声响起,承乾阁一瞬间就热闹了起来。 这出戏主要说的是一个穷书生靠着爹编草鞋含辛茹苦赚的钱读书识字,被员外相中招为女婿,再考中状元的逆袭故事。 “这儿子挂念着父亲,也没叫他的父亲辛苦白费啊。”看着戏台上穷书生高中状元后的第一反应就是将亲爹接到了京中,皇帝轻飘飘的感慨了一句。 联想到近日里发生的事情,坐在案几前的一众妃嫔皇子眼观鼻鼻观心,别的话那是一句也不敢搭。 注意到下面人噤若寒蝉的样子,皇帝放下酒杯,有些意兴阑珊。 一顿饭,所有人食不知味。 戏到末尾,宴席也差不多要结束了,众人不由自主的松了一口气。 天空绽开了一团团五光十色的烟火,引得大家不由自主的抬头去看。 皇帝皱起眉头,直觉有哪里不对劲。 “嘭”的一声,酒杯在地上碎的四分五裂。 太子不知从何处抽出的匕首,架在了旁边的顺王脖子上。 匕首寒芒闪烁,锐气逼人,顺王脖颈上有鲜红色的血渐渐渗了出来。 除了端王,众人都呆住了,倏忽间变得鸦雀无声。 有些胆小的妃子傻了,惊声尖叫了起来,却被太子充满寒意的双眼扫过,顿时发不出了声音。 刀剑相触的声音在殿外响了起来,一声声哭饶,惨叫接二连三的响了起来,划破了这座静静矗立了几百年皇城的夜。 一阵混乱的脚步声响起,殿门被猛地撞开,一个个身穿黑衣的侍卫哗啦啦的涌了进来,一众妃嫔连同皇子团团围住。 “逆子!你这是想弑父篡位吗!”皇帝在一众黑衣侍卫的包围之下,冷冷地望着太子,除了愤怒,藏在眼底的更是失望。 “父皇,这一切都是您逼的!”太子平日的文质彬彬面具被撕了下来,恶狠狠的瞪着皇帝,那目光犹如一只饿得许久的野狼,“太子……太子!从母后去世起,到五弟六弟他们长大成人,我至今依旧只是太子!……一个永远只能顺着皇帝,永远无法展示自己才能的太子,有倒不如没有!” 皇帝像是被人抽走了脊髓,失去了所有精气神,“可朕当初也是这么过来的。” 太子露出一个苦笑,“帝王之心高深莫测,儿臣猜不透,也不敢再猜下去。”他一顿,语重心长地道:“父皇,我不如您,我等不下去了。” 皇帝不怒反笑,连连道了几声好,“你真是朕的好儿子,景国的好太子。” “父皇……”面对着积威已久的皇帝,太子的心里不禁有些胆怯,他稍稍后退了一步,引得置放在端王脖子上的匕首又深了几分。 “够了!”盯着顺王滴落的血,皇帝低斥了一声,“你想要我怎么做?” “只要父皇下旨传位与我——”太子紧了紧手中的匕首,神情有些紧张,但心情却是激动的,“儿臣保证,绝不伤五弟一根毫毛,而您则是万人之上,尊贵无比的太上皇。”他使了一个眼神与身边的近卫,近卫捧着一张明黄色的布帛,呈到了皇帝的面前。 皇帝一看,冷笑了一下,上面是已经拟好的传位圣旨,字迹看起来竟然和皇帝本人的相差无几。 本以为自己这个儿子平庸无能,现在看来,却还是有几分可取之处的。 “父皇,不要再拖延时间了。”太子唇角一压,冷笑着卸掉了顺王的一只胳膊。 顺王惨叫一声,捂着血流如注的手臂倒在了地上。 见到自己五儿子被二儿子砍伤,这骨肉相残的场景,让皇帝一惊,反应过来后怒不可遏。 “混帐东西!”他颤抖着手指指向太子,身体一滞,唇角竟然溢出了几丝鲜血。 妃子们见了,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好几个人抱成了一团,瑟瑟发抖,呜咽不止。 悄然无声的,太子的身后出现了一个人。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那人的身后,宫殿门口,如潮水般涌入了一群人。 那正是皇帝的人马,前身为陆家将的铁骑们。 “微臣陆明琛,叩见皇上。” 那个身穿玄衣的青年半跪在地上,沉声回道。 太子呼吸一滞,心沉了下来。他想到几个月前,皇帝把陆明琛调到了御前行走的职位,又让他成为了御前军的统领,难道那个时候父皇就发现了他的不臣之心? “铿锵”一声,匕首掉在了地上。 “给朕拿下这个逆子。”皇帝闭了闭眼,语气里不悲不喜。 太子的铁骑在御前军下无力反抗。 太子呆呆的看着这一息瞬变的局势,当破釜沉舟的勇气消失,压在心底的惶恐不安如潮水般席卷而来。 景平四十九年,太子被废,皇帝也因为这件事情元气大伤,缠绵病榻。 38.玄霄的皇兄2 防盗章, 请于24小时后刷新重试。 说回陆明琛这边, 这些日子除却防备蛮族卷土重来, 闲暇之余还偶尔带着原随云去南云的城镇里逛逛, 日子忙碌而充实, 完全没有想到自己的事情在侯府掀起了一阵风波。 等再一次收到家中寄来的信,清楚了这段日子京城发生的事情后, 他的面前简直可以用“精彩”二字来形容。 原随云正坐在一旁收拾着棋子, 两人常以棋盘为战场, 棋子为将士进行对阵,通常是他输 多赢少。 彼时两人正手谈完一局。 原随云就坐在他的对面,兼之他身有不便,因此对于察觉他人心思这方面比常人敏锐许多。 感受到陆明琛瞬间低了几度的气压, 原随云有些奇怪,接到万里之外的家书不应感到高兴吗?怎么反倒还生起气来。 “陆哥。”他把最后一枚白子放到棋篓里, 眉目轻蹙, 话语中带着关切,“可是姨母那边有什么事情?” 陆明琛无意宣扬“家丑”,将信重新收到信封中, 夹进一叠书信中, 摇了摇头道:“小事而已, 不必挂心。”他能告诉原随云, 你这表弟被京城中的人当成了我的私生子吗?简直叫人笑掉大牙! 原随云听他这么说, 也不多问, 他对陆明琛很是信服, 认为对方不说,那不是小事就是有了已经解决的方法,闭了闭眼,思索起刚才的棋局来。 陆明琛拿起架上的毛笔,沾了沾墨,写起了回信。 开头先是问候一句家中可还安好,紧接着就点明了原随云身份,着重向陈氏强调了不要胡乱猜测。 帐外起了风,随着并未合拢的帘子吹了进来。烛火在营帐中明明灭灭,噼里啪啦的响,陆明琛盯着火光,有些出神,脑中竟然不由自主的浮现一对清新淡雅似明月的眼睛。 墨水沿着笔尖滴落在洁净的纸面上,渐渐晕了开来。 陆明琛回了神,将这张纸收入信封中,又重新抽了一张干净的纸,在纸上落下四字,夫人亲启。 至于写什么,他凝视着烛火想了想,描绘了一番南云这边独特的风光与习俗,又清清楚楚解释了原随云的身份,末了,抿唇在信上落下一行字。 更深露重,寒气增,勤添衣物。诸事皆好,切莫担忧。 回信送到京城,已经是九月份的事情。 太子长琴手中攥着纸张,望着高悬夜空的明月默然不语,两人朝夕相处好几个日夜,陆明琛看似内敛强硬,实则是个内心柔软的人,对待家人极好。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要说毫无触动,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然而陆明琛要知道自己不是姜清婉,他还会这么对自己吗? 太子长琴勾起唇角,笑了笑,不可置否,心中竟然带着几分期待,将信笺收好,压在了奁盒里。 临近年关,京城中下了一场大雪,冰雪覆盖了整座城,到处皆是白晃晃的一片,即使有厚实的衣服在身,也叫人生不出出门的**。 整座京城的鞭炮声不绝,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硝烟味。为了应景,永安侯府门前不仅 贴上了红色的对联,还挂上的火红火红的灯笼。 这是陆明琛不在家中的第三年。 除却永安侯一家。全京城的人都暂时将一切不愉快的事情放在脑后,喜气洋洋的迎接着即将到来的新年。 太子长琴立于窗边,身上披着一件玄色的外衣,手上攥着一张信笺,出神的凝视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雪片。 前些日子,南边传来消息,说是又开始打战了。 蛮族如同受伤的孤狼,躲在阴暗的角落添了几个月的伤口,如今又卷土重来,五万铁骑兵临安城。 陆明琛没有辱没陆家子孙威名,射杀蛮族大将,素有战神之名的乌步,令五万大军群龙无首,接连三战力挫蛮族铁骑,蛮族大军被景军围困于安城,插翅难飞。 一时间,陆明琛被人称作军神,不止在南疆名声响亮,威名远播京城,连三岁孩童也知道了陆家子孙的赫赫战功。 全天下的人都在赞美陆明琛的骁勇善战,足智多谋,永安侯府的人却是半分也提不起兴趣,他们从跟随陆明琛身边的暗卫那里得到了陆明琛重伤的消息。 消息来得很急,也很不好。 乌步被蛮族称作战神并不是没有缘由的。 此人生性狡猾,擅于谋略,又修得一身好功夫,陆明琛虽成功取了对方首级,自己却也受了对方全力一击,伤到了肺腑。 强撑着打完了这一战,陆明琛一回营帐连呕出几口鲜血,就倒了下来,当夜高烧不退,神智不清。 南疆不比京城,军医只治得了一些简单的病,像陆明琛这种已经伤了心肺的,别说是军中的医师,就连京城太医院里的御医也觉得棘手。 蛮人尚未驱除出境,却仍然贼心不死,只是被陆明琛凶残的声名所震慑,不敢再进半步。 几位将军封了陆明琛昏迷不醒的消息,竭力寻找名医,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原随云凭借着无争山庄经营了几百年的势力,在这鸟不拉屎的边疆还真找到了一位神医,还恰巧是十多年前断定陆明琛过不过弱冠的蒙神医,这才把陆明琛从生死线上拉了回来。 太子长琴手上的信说得正是此事,陆明琛由危转安,按理来说,他该安心了才对,只是今日莫名其妙的心悸,像是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情一样。 卷起的风将雪花吹进了窗内,恰好落在了信笺上,雪屑很快在纸上化了开来,留下点点的水渍。 “夫人,外头寒气重,还是先把窗户关上。”明心端着一杯热茶进了屋子,将茶杯搁在桌上,轻声劝道。 太子长琴“嗯”了一声,低下头,将信上的水迹抹干,压在了砚台下。 明心担忧的看了他一眼,清楚他不喜他人多言的性格,拿起托盘,退出了门外。 她心知,定是对方挂念着南疆的世子。 ###### 南云自几天前就开始下起了大雪,断断续续的,直到今日也没停过。 大雪覆山,玉树琼花。 景国大军驻扎处,一座营帐前,重兵层层把守,气氛沉寂凝重,与别处的军帐显得格外不同。 这正是主帅所在的营帐,此时此刻陆明琛正躺在帐中的软塌上,双目紧闭,口唇淡白,一张脸更是苍白得可怕。 “蒙前辈,您已经用了药,我陆哥何时能够醒来。”这少年一身灰衣,长眉皱起,清俊的面孔上尽是凝重。 “不知道。他受了乌步全力一掌,震伤了肺腑,”蒙老爷子搭完脉,把陆明琛的手放进了被窝里,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我那副药,是重药,险药……乃是不得已而为之。只能暂且保住他这条小命。至于日后如何,老夫不是大罗金仙,实在难以预料。” 这青衣少年正是原随云无误,听了蒙老爷子这一番话,脸色霎时一白,难看得很。 “蒙老……”内心有些心烦意乱,原随云还是竭力压制了下来,他斟酌着语句,“如果能治好陆哥,永安侯府和无争山庄定当结草衔环,报酬于您。” 蒙老爷子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说,摇头道:“你当老夫是什么人。老夫不曾上场杀 敌,但也是景国人,陆小子为国负伤,于情于理,我也当竭尽全力救治他。” 原随云默了默,“蒙老大义,是随云多嘴了。” 蒙老爷子站起身,收拾好摆在床榻边的药箱,“我去煎药,这是最后一副,若喝了这幅药陆小子还不醒,老夫再想办法。” 原随云紧抿唇角,对他行了一礼,掀开帘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太子长琴不想惊扰对方难得的好梦,轻轻拉开对方横在自己腰间的手臂,坐起身,穿鞋下床,弯下.身的时候,他只觉得自己的腰都已经变成了别人的,酸疼得他只紧蹙着眉头,抿唇不语。 太子长琴虽是尽力放轻了手脚,但他混身酸软乏力,动作之间难免弄出了些声响。 陆明琛身为习武之人,又兼近几年征战在外,丝毫不敢松懈,警惕心本就是不同常人,听见细细碎碎的声音,皱了皱眉,睁开了眼睛。 太子长琴正坐在床边穿着中衣,外衣尚未套上,披散着一头乌黑的头发。 他低着头整理着自己凌乱的衣裳,垂眸淡淡,眉目如画,唇若朱涂。在微光下本就白皙的肌肤更显莹润如玉,只是大片的肌肤上还留着斑斑点点的青紫痕迹,乍一看如同被人狠狠欺凌了一般,看起来又可怜又可爱。 陆明琛的目光滑落至对方青丝下半遮半掩的肩头上,那里似乎被他所偏爱,留下了格外明显的痕迹。 陆明琛闭了闭眼,头疼欲裂,即便对昨夜的事情不清楚,但看到眼前这一幕,他哪里还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混账。他扶住额头,面色变了几变,不知是在骂昨夜的事,还是在唾弃自己的行径,亦或者两者都有。 太子长琴抬起眸,发现他已经醒来,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陆明琛望着他,喉头滚动一下,最终只吐出一句,“……我去叫水,你先歇着。” 他目光滑落散乱一地的衣物,眼神微变,呼吸微微滞了一滞,俊美苍白的面孔渐渐浮上一层淡淡的红色。 他深吸了一口气,很快将面上的异色压了下去,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 弯腰捡起散落的衣服,陆明琛利落的穿上鞋子,整理好衣服,抓起床边的黑色外衣,往门边走去。 他的步履与平日并无不同,只是看他迈过门槛时,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就知道他的内心并不如他面上的神色一般平静。 太子长琴看得愣了一下,到最后,却忍不住笑了起来。 自那夜过后,陆明琛能感觉太子长琴对自己的态度发生了变化,然而让他具体说出是哪里变了,他却也说不清楚。 一日,陆明琛与太子长琴两人坐于湖中心的亭子对弈。 陆明琛落下一子,抬目去看太子长琴,只见他右手撑着脑袋,垂着眼眸,视线落在棋局上,左手漫不经心的把玩着晶莹剔透的棋子。 感受到陆明琛看了过来,太子长琴抬起眼,眼眸中眼波流转,顾盼生辉,如同冰雪初融后脉脉流动的溪水,明朗而动人。 陆明琛看得不由一愣,旋即微微蹙眉,不断地推敲自己那晚究竟说了什么。 长琴……长琴!脑中忽然闪过几个字眼,紧接着是一段零碎的画面。 他不由自主抚住了额头,这个身体,是真的不能喝酒。 他现在总算是明白了自己的妻子这几日为何心情上佳了,原来自己说漏了嘴,原来是解开了心结。 “世子?”太子长琴抬眼看向他,眼中带着询问之意。 陆明琛回过神,目光落在棋局上,而后抬手缓缓将棋子落下,对着太子长琴笑了笑,道:“再过段时间,等到春暖花开的时候,我们去江南游玩如何?”正如他那晚所说,无论对方是男是女,是人是妖,他都只是自己妻子,家人。 太子长琴瞥了陆明琛一眼,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好” 卸下了所有官职,陆明琛赋闲在家,两人之间能够相处的时间便多了许多。 太子长琴身为仙人,又轮回几世,所见的,所学的,可称得上博学多才了。 陆明琛与他在一起,竟从不觉得乏味,两人偶尔于家中桃树下手谈一局,你来我往,不亦乐乎,感情升温得极快,虽不夸张明烈,却是旁人轻易可见的温情脉脉。 转眼,又是一年新春。 惊蛰初至,春暖花开。 陆明琛准备好了马车,惜别站于门口,依依不舍的父母,承诺自己每到一处必写信报平安,这才扶着太子长琴上了马车,自己则坐上驾车了位置。 “啪”一声鞭响,车轮轱辘缓缓地转动起来,很快便绝尘而去。 永安侯与陈氏两人站于门前,目送儿子和儿媳离去,神色怅然。陈氏低头,拿起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孩子长大,翅膀硬了,就任他飞。”永安侯低声叹道,作为陆家家主,即便是陆明琛,也难以对他隐瞒自己的病情。他知道自己的孩子命不久矣,与其在最后的时光将他禁锢在这京城,倒不如放手海阔天空任他游,让他悠闲自在的过完这一生。 隐去眼中的泪光,永安侯与陈氏互相搀扶着,走进了府里。 ### 正值春分时节,天气变化多端,尤其是江南地带,通常昨日是晴空万里,今日便落起了瓢泼大雨。 夕阳西下,夜色渐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水汽,甚至还带着几分泥土的腥气。 大雨疯狂而下,就犹如从天垂挂而下的大网,衬得原本黑沉沉的暮色更是压抑了几分。 青石板的街道被雨水冲刷得一尘不染,两旁的店铺除却开门迎客的酒店外,都不曾开门,就连平日里街旁摆着各式各样的摊子也无影无踪。 干净的青石板犹如一面镜子,倒映着万家灯火。街上很安静,偶尔只有几个行人撑着油纸伞,零零落落地,小心翼翼地从青石板路上走过,生怕踩到水洼处,溅起泥点。 “娘,我想吃万和斋的杏花酥。”男童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恋恋不舍的望着已经闭门的店铺。 万和斋乃是江南知名的老字号,每年三月多,杏花正娇艳时,杏花酥香浓动人,也卖得格外好,只是今日雨大风寒,店铺便没有开门。 男童刚下了学,结果发现自己心心念念的杏花酥没有了,自然是不依不饶,扯着自家母亲的衣服,眼巴巴的望着。 母亲无奈至极,柔声劝着男童,男童却忽然闹起了脾气,撅起小嘴地嚷了一声,气呼呼地推开自己的母亲,转身往对面跑去。 长街转角处,车辚马嘶,犹如落在皮面上的鼓点,马蹄声越来越急促,一辆黑漆漆的马车从尽头疾驰而来。 男童满心愤怒地往路中央跑去,并未注意到马车向自己这边赶来,直到母亲的一声惊叫,才惊醒了他。 夜色灰沉,又兼大雨遮挡了大片视线,等到赶车的大汉注意到路中央的男童时,为时已晚。 “闪开!快闪开!”大汉惊悚万分,勒住缰绳,想让前方的马停下来。 然而大雨遮天雨大雾浓,道路湿滑,大汉原本驾得便是快车,因此即便是攥紧了手中的缰绳,也依旧无济于事。 马车已经近在咫尺,男童抬起头,神色恐惧,面色惨白。 骏马嘶鸣一声,马蹄高高扬起,就要踩下。这脚若踩实,男童必将命丧当场。 男童的母亲惊骇欲绝,惊声尖叫,往男童的方向冲了过去,然而一母一子相距有一段距离,又哪里来得及。 眼见一场血淋淋的惨案即将发生,道路两边的行人,已有人目不忍视,闭上了双眼。 但出乎他们意料,意想之中的血案并未发生。 一声悲惨的马鸣声,那匹惊马竟然双腿跪地,倒了下去,再看那马腿上,赫然插着两根筷子,深入马身,一下叫惊马失去了行动力。 这一手干净利落,行人的目光落在那个怀中抱着男童的黑衣青年,不由为他击掌叫好。 “好了,没事了,下次过路的时候要记得看车。”黑衣青年放下孩子,温声安抚道。 男童惊魂未定,只愣愣的看着他,等到母亲泪流满面的将他抱在怀中,他这才回过神,嚎啕大哭了起来。 陆明琛身为习武之人,又兼近几年征战在外,丝毫不敢松懈,警惕心本就是不同常人,听见细细碎碎的声音,皱了皱眉,睁开了眼睛。 太子长琴正坐在床边穿着中衣,外衣尚未套上,披散着一头乌黑的头发。 他低着头整理着自己凌乱的衣裳,垂眸淡淡,眉目如画,唇若朱涂。在微光下本就白皙的肌肤更显莹润如玉,只是大片的肌肤上还留着斑斑点点的青紫痕迹,乍一看如同被人狠狠欺凌了一般,看起来又可怜又可爱。 陆明琛的目光滑落至对方青丝下半遮半掩的肩头上,那里似乎被他所偏爱,留下了格外明显的痕迹。 陆明琛闭了闭眼,头疼欲裂,即便对昨夜的事情不清楚,但看到眼前这一幕,他哪里还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混账。他扶住额头,面色变了几变,不知是在骂昨夜的事,还是在唾弃自己的行径,亦或者两者都有。 太子长琴抬起眸,发现他已经醒来,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陆明琛望着他,喉头滚动一下,最终只吐出一句,“……我去叫水,你先歇着。” 他目光滑落散乱一地的衣物,眼神微变,呼吸微微滞了一滞,俊美苍白的面孔渐渐浮上一层淡淡的红色。 他深吸了一口气,很快将面上的异色压了下去,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 弯腰捡起散落的衣服,陆明琛利落的穿上鞋子,整理好衣服,抓起床边的黑色外衣,往门边走去。 他的步履与平日并无不同,只是看他迈过门槛时,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就知道他的内心并不如他面上的神色一般平静。 太子长琴看得愣了一下,到最后,却忍不住笑了起来。 自那夜过后,陆明琛能感觉太子长琴对自己的态度发生了变化,然而让他具体说出是哪里变了,他却也说不清楚。 一日,陆明琛与太子长琴两人坐于湖中心的亭子对弈。 陆明琛落下一子,抬目去看太子长琴,只见他右手撑着脑袋,垂着眼眸,视线落在棋局上,左手漫不经心的把玩着晶莹剔透的棋子。 感受到陆明琛看了过来,太子长琴抬起眼,眼眸中眼波流转,顾盼生辉,如同冰雪初融后脉脉流动的溪水,明朗而动人。 陆明琛看得不由一愣,旋即微微蹙眉,不断地推敲自己那晚究竟说了什么。 长琴……长琴!脑中忽然闪过几个字眼,紧接着是一段零碎的画面。 他不由自主抚住了额头,这个身体,是真的不能喝酒。 他现在总算是明白了自己的妻子这几日为何心情上佳了,原来自己说漏了嘴,原来是解开了心结。 “世子?”太子长琴抬眼看向他,眼中带着询问之意。 陆明琛回过神,目光落在棋局上,而后抬手缓缓将棋子落下,对着太子长琴笑了笑,道:“再过段时间,等到春暖花开的时候,我们去江南游玩如何?”正如他那晚所说,无论对方是男是女,是人是妖,他都只是自己妻子,家人。 太子长琴瞥了陆明琛一眼,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好” 卸下了所有官职,陆明琛赋闲在家,两人之间能够相处的时间便多了许多。 太子长琴身为仙人,又轮回几世,所见的,所学的,可称得上博学多才了。 陆明琛与他在一起,竟从不觉得乏味,两人偶尔于家中桃树下手谈一局,你来我往,不亦乐乎,感情升温得极快,虽不夸张明烈,却是旁人轻易可见的温情脉脉。 转眼,又是一年新春。 惊蛰初至,春暖花开。 陆明琛准备好了马车,惜别站于门口,依依不舍的父母,承诺自己每到一处必写信报平安,这才扶着太子长琴上了马车,自己则坐上驾车了位置。 “啪”一声鞭响,车轮轱辘缓缓地转动起来,很快便绝尘而去。 永安侯与陈氏两人站于门前,目送儿子和儿媳离去,神色怅然。陈氏低头,拿起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孩子长大,翅膀硬了,就任他飞。”永安侯低声叹道,作为陆家家主,即便是陆明琛,也难以对他隐瞒自己的病情。他知道自己的孩子命不久矣,与其在最后的时光将他禁锢在这京城,倒不如放手海阔天空任他游,让他悠闲自在的过完这一生。 隐去眼中的泪光,永安侯与陈氏互相搀扶着,走进了府里。 ### 正值春分时节,天气变化多端,尤其是江南地带,通常昨日是晴空万里,今日便落起了瓢泼大雨。 夕阳西下,夜色渐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水汽,甚至还带着几分泥土的腥气。 大雨疯狂而下,就犹如从天垂挂而下的大网,衬得原本黑沉沉的暮色更是压抑了几分。 青石板的街道被雨水冲刷得一尘不染,两旁的店铺除却开门迎客的酒店外,都不曾开门,就连平日里街旁摆着各式各样的摊子也无影无踪。 干净的青石板犹如一面镜子,倒映着万家灯火。街上很安静,偶尔只有几个行人撑着油纸伞,零零落落地,小心翼翼地从青石板路上走过,生怕踩到水洼处,溅起泥点。 “娘,我想吃万和斋的杏花酥。”男童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恋恋不舍的望着已经闭门的店铺。 万和斋乃是江南知名的老字号,每年三月多,杏花正娇艳时,杏花酥香浓动人,也卖得格外好,只是今日雨大风寒,店铺便没有开门。 男童刚下了学,结果发现自己心心念念的杏花酥没有了,自然是不依不饶,扯着自家母亲的衣服,眼巴巴的望着。 母亲无奈至极,柔声劝着男童,男童却忽然闹起了脾气,撅起小嘴地嚷了一声,气呼呼地推开自己的母亲,转身往对面跑去。 长街转角处,车辚马嘶,犹如落在皮面上的鼓点,马蹄声越来越急促,一辆黑漆漆的马车从尽头疾驰而来。 男童满心愤怒地往路中央跑去,并未注意到马车向自己这边赶来,直到母亲的一声惊叫,才惊醒了他。 夜色灰沉,又兼大雨遮挡了大片视线,等到赶车的大汉注意到路中央的男童时,为时已晚。 “闪开!快闪开!”大汉惊悚万分,勒住缰绳,想让前方的马停下来。 然而大雨遮天雨大雾浓,道路湿滑,大汉原本驾得便是快车,因此即便是攥紧了手中的缰绳,也依旧无济于事。 马车已经近在咫尺,男童抬起头,神色恐惧,面色惨白。 骏马嘶鸣一声,马蹄高高扬起,就要踩下。这脚若踩实,男童必将命丧当场。 男童的母亲惊骇欲绝,惊声尖叫,往男童的方向冲了过去,然而一母一子相距有一段距离,又哪里来得及。 眼见一场血淋淋的惨案即将发生,道路两边的行人,已有人目不忍视,闭上了双眼。 但出乎他们意料,意想之中的血案并未发生。 一声悲惨的马鸣声,那匹惊马竟然双腿跪地,倒了下去,再看那马腿上,赫然插着两根筷子,深入马身,一下叫惊马失去了行动力。 这一手干净利落,行人的目光落在那个怀中抱着男童的黑衣青年,不由为他击掌叫好。 “好了,没事了,下次过路的时候要记得看车。”黑衣青年放下孩子,温声安抚道。 男童惊魂未定,只愣愣的看着他,等到母亲泪流满面的将他抱在怀中,他这才回过神,嚎啕大哭了起来。 帘子被人掀开,伴随着脚步声的,是一阵浓郁的药香。 原随云站起身,让出一个位置,“蒙老。” 然而蒙老爷子却没有理会他,盯着陆明琛看了一眼,放下药碗,坐到了陆明琛的身边,探了探他的脉门。 “我离开之后发生了什么?”蒙老爷子皱眉问道,想到对方可能理解不了自己这话的意思,又进一步说,“你刚才是不是说了什么话,又或者做了什么事情?” 原随云愣了一下,凝眉问道:“我只和陆哥交代了一些南云现今的状况。” 蒙老爷子捋了捋长须,眼中绽放出几分欣喜的神色,笑道:“哈哈,好。”他连连赞了几 声,指着陆明琛,“你可知道,他刚才动了?”这话一落,他忽然想到对方的眼疾,轻咳了一声,掩饰过去。 原随云也不在意,现在整个人的心思都放在了蒙老爷子前面说的话上,不敢置信道:“陆哥这是要醒了?” 蒙老爷子摇头道:“哪有这么快。” 原随云心中有些失望,却也没有到灰心的地步,因为他知道,蒙老爷子后面还有话要说。 果然,蒙老爷子又道:“我原本以为他是意识全无,所以才觉得棘手,没想到还能听见你的声音。这样一来,我便有把握了许多。” 原随云唇角勾起,瞬间上扬了许多,“蒙老可需要晚辈再做什么?” 蒙老爷子哈哈一笑,指着桌上的碗,道:“先给他喂了这碗药。”他语气一顿,“平日里找些关系亲近的人,与他多说说话。” 亲近的人?姨母和姨夫年事已高,不宜长途跋涉。听闻陆哥与其夫人伉俪情深,还曾经为了夫人拒了上面赐下来的妾侍。原随云脸上掠过深思的神色,心中已经有了决断,当即修书一封,让人快马送回了京城。 ##### 旁人不知陆明琛的昏迷是陷入了梦魇,梦魇中是战场上景国士兵溅满鲜血的头颅,还有他战败身亡后家人苍白鬓白的面孔,这些面孔在陆明琛来还替换,让他无法摆脱,直到熟悉的声音,一双温热的手,将他拉出了这无边的黑暗中。 陆明琛再睁开眼时,看着帐顶,竟有种不知今昔是何年的感觉。 脑子里混乱一片,陆明琛闭上眼,忍不住揉了揉眉心,这才想起自己现在是在距离现代上千年之远的景朝。 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陆明琛复而睁开,准备下床,视线触及趴在自己身侧的人,他不禁一怔。 竟然是原本应该呆在京城的妻子。 “清婉……?”他轻声唤道,想要起身,发现太子长琴自己的手被人紧紧攥住了,这时才恍然,原来黑暗中的手就是来自于自己的妻子。 太子长琴因为忧心陆明琛,原本睡得就浅,听见身边的动静,就立即从梦中醒了过来。 “明琛。”看见从床上坐起身的人,睡意顿时散去了不少,太子长琴抿了抿唇角,不自觉的露出一个笑容,“你醒了。” 陆明琛点点头,“你怎么来了?”他记得自己妻子此时此刻应该在京城才对,目光扫过对方装扮,陆明琛的眉头轻轻一挑,好一个俊俏的公子。 只见太子长琴束起了一头乌发,长眉凤眼,眉眼比起一般的男子来说,秀气得多,但并不过分女气,加上一身黑衣,不由得添了几分冷冽,将衬得的他利落而干净。 这世是女儿身,不过因为他的灵魂本就是个男人,因此一身男装,但配合他的行为举止看起来却没有丝毫突兀,不知情的人看了根本不会起疑。 然而看着眼前这幕,陆明琛的眼中却掠过了一缕深思,只是他掩饰得好,才没叫太子长琴看出异色。 “我去叫蒙老。”简单的解释了几句,太子长琴让陆明琛躺下,自己则跨出看门,只是那脚步有些凌乱,与他往日的平稳淡定有所区别。 蒙老爷子很快就到了,进门之后也没有什么话,直接给陆明琛把脉诊断,他开了一副药让太子长琴立即去熬,等到太子长琴离开后,他长叹了一口气,面色感慨道:“你小子还真是福大命大。” 陆明琛微微一笑,抱拳道:“小子能够醒来,都是蒙老您的功劳。” 蒙老爷子捋了捋胡须,“我不敢揽下所有功劳,如果不是原随云不辞辛苦找到我,还有你的夫人不远万里赶来,恐怕你现在还是像具尸体躺在这床上动弹不得。”他那后半句话说得颇不讲究,别人可能会觉得不舒服,但换了陆明琛,却没有放在心上,只是点点头,道:“蒙老所言甚是。”想到自己原随云和太子长琴,他眼神柔和了许久。 蒙老爷子见状,忍不住又是一声叹息,眼中露出为难之色,道:“你能活到现在,而且之前还活蹦乱跳本就是奇迹,但此次伤了心肺,损了根本,只怕已经是折了寿元。” 陆明琛一怔,而后点了点头,问自己还能活多久。 蒙老爷子沉吟片刻,答道:“若是调理得当,多则五六年,少则两年,其中之重,你这身武功是不能再擅自动用了。” 陆明琛有些失落,却也预料到了这种结果,更差的也不是没有,好在自己还保住了命。 蒙老爷子见他眸光明朗,神色洒脱,便晓得他并不把此事放在心上,这番置生死于度外的模样,叫他不禁心生敬佩之意。 陆明琛见他神色隐隐露出的折服之色,有些奇怪。琢磨了一下,他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想法,不由无奈又好笑。陆明琛自认并非对方眼中无视生死,品行高洁之人。他能不在意蒙老的话,因为他认为这段人生,本来就是他多出来的寿命,能多活这些年,陆明琛自觉已经足够了。 蒙老爷子心生不忍,安慰道:“老夫学识浅薄,这世上一定有比我医术高明之辈,陆小子你未必没有希望。” 陆明琛淡淡一笑,谢过了蒙老爷子的好意。他心中清楚,这世上若论医术,蒙老爷子绝对可以排到前三,如果是连他也治不好的病,放在其他人身上,也不会有太大希望。 “你刚醒,好好休息,老夫就不打扰了。”蒙老爷子心中叹息不止,摇了摇头,退了出去。 “你刚才说了什么,蒙老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太子长琴端了药碗,脚步轻轻的走了进来。 “没什么。”陆明琛不想让他知道蒙老爷子的话,便轻描淡写的转移了话题,“家中近来如何?” “没有什么大事。”太子长琴吹了吹药碗的热气,才道:“等你喝完药,写封信向母亲他 们报个平安就好了。” 陆明琛见他忙里忙外,神色隐隐带着几分倦色,心里不免有些愧疚,伸手轻握住他的手,低声道:“这几日辛苦你了。” 太子长琴眉目莹润,温温一笑,“无妨。” 夜渐渐深了,陆明琛刚醒不久就与蒙老说了一通话,精力消耗得极快,现在又喝下了药,药力发挥出来,他很快就困倦了起来,胡乱着应和着太子长琴的话,不知不觉间就睡了过去。 太子长琴替他拢好被子,自己也开始犯起了困,趴在床边,同样闭上了眼睛。 黑暗处,花满楼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陆明琛的病他没有把握治好,但缓解一两分他痛楚的药方他还是能够开出来的。 39.玄霄的皇兄3 防盗章, 请于24小时后刷新重试。 梦里的场景先是战场,他跟着千军万马和敌人厮杀,情况胶着。等他正要将自己手中的剑捅进对方的身体时, 画面忽然一换, 又变成了永安侯府的后院, 他带着姜清婉一起烤肉,好不容易等到肉熟了,他要下嘴的时候又重新回到了战场, 而战场上的敌人不知什么时候都变成了一只只烤鸡, 拿着武器朝着自己冲了过来。 不得了, 烤鸡成精了!陆明琛顿时就醒了。 他怔怔的盯着床顶,一时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等回想起刚才做的那个梦,自己都觉得好笑。 什么鬼梦境, 果真是日有所思, 夜有所梦。 正坐着,陆明琛就听见了断断续续响起的呻.吟声。 夜深了,屋子里静得落针可闻。 陆明琛很快就找到了声音的来源。 来不及点灯,他伸出手,探了探身边人的额头,结果却摸到了一手的汗。他皱起眉头, 立即下了床, 点上了蜡烛。 陆明琛走进一看, 才发现对方的脸色苍白得可怕, 头发濡湿的好像刚洗过一样。 “清婉,清婉。”陆明琛喊了两声,就见对方缓缓睁开了眼睛。 人还清醒,他稍稍安下了心,问道:“清婉,你哪里不舒服?” 豆大的汗珠顺着滑了下来,太子长琴下意识的捂着腹部,有些虚弱的回答他,“肚子疼。” 陆明琛看他疼都缩成了一个团,汗水又不停的流,眉头就皱得老紧。 “我去叫大夫。”他替他擦了擦汗后,站起了身。 太子长琴终于明白了刚才睡前的坠痛感是种预告了,他苦笑了一下,见陆明琛正担忧望着自己,低声道:“我这是……来了月事,没有大事,不用请什么大夫。” 陆明琛愣了一下,月事?他想了想,瞬间明白了这是什么意思,不过脸色仍旧还是很不好看。 “不行,你疼的太厉害了。”陆明琛在现代照顾过痛经很严重的前女友,深知这种痛苦不好忍。 说着,就要起身离开。 太子长琴拉住他的衣摆,摇头道:“你去叫我的丫鬟来就行了,她们那里有药,别叫大夫。” 陆明琛见他坚持,又听说丫鬟哪里准备了药,也不急着叫大夫,先出门把人叫了过来。 明玉匆匆敢了过来,坐到了床边,替太子长琴揉起了腹部,身后跟着端着一碗药的明心。 也不知是明玉用得是什么手法,太子长琴顿时感觉腹部的疼痛好转了许多。 “给我。”陆明琛上前接过明心手中的药,一勺一勺喂给了太子长琴,看他舒展了眉头,脸色顿时好了许多,一颗心终于落地。 “备水,伺候夫人洗漱。”知道对方出了浑身汗难受,陆明琛吩咐了一句,自己起身去了外间。 等到一切都折腾完,已经快天亮了。 躺在床上,看着陆明琛有些疲倦的脸,太子长琴心里难得有些愧疚。正要说话,就听见对方特意放轻了的声音。 “你继续睡,明早我让人和母亲说一声,不必去请安了。” 看着对方俊秀逼人的侧脸,太子长琴不由出了神,这大概就是大部分女子所求的良人,只可惜他不是真正的姜清婉。 这么想着,太子长琴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女子身体偏寒,尤其是在这个时候,手脚更是冰凉。 太子长琴睡着睡着,只觉得越来越冷,不禁在被窝里蜷缩起了身体。 陆明琛不放心身边的人,其实一直都没睡。 发现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把缩成了一团,他有些担心的伸出手摸了摸太子长琴的额头,对方并没有流汗。 等触碰到对方手脚的时候,才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 他叹了一口气,侧着身将对方搂进了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部。 睡梦之中的太子长琴感觉到暖意,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又睡了过去。 第二天醒的时候,身边已经没有了人。 太子长琴用手挡住透过窗户落在脸上的阳光,眯着眼睛,缓缓从床上坐了起来。 昨晚半睡半醒之间,还记得自己被陆明琛搂进了怀里才睡得安稳…… 明玉正端着盘子从外间走了进来,看见太子长琴醒了,很开心的笑了起来,“夫人醒了正好,起来用饭。” 太子长琴下意识的问道:“世子去哪里了?”话一出口,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摇头,心想习惯这种东西真是可怕,不知不觉间他都习惯了早起就能见到了陆明琛。 明玉偷偷笑了一下,自己的姑娘真是在意世子,她是从小就跟着姜清婉伺候的丫鬟,眼见两人夫妻恩爱,心里很替自家姑娘开心,笑吟吟地回答道:“听说永安侯给世子找了个练武师 傅,现在正在前院呢。” 太子长琴点了点头,坐在了桌子前,动作不紧不慢的用起了饭,等吃完了,就带着明玉去了前院。 果然,陆明琛就在哪里,旁边还站着一位慈眉善目的老人家。 小厮仰慕无比的看着面前的老人家,人家年龄虽然大了一些,但他那气势,那剑法,简直是佩服的人不要不要的。 “唉,早知你是这样的根骨悟性,我几百年就收你当作弟子了。”老人家捋了捋长须,摇了摇头,旁人居然能从他的脸上看出几分痛心疾首来。 “这位是我祖父的故友,展伯伯。”几百年前?几百年前您老人家还没有出生。陆明琛没理会老人家的耍宝,见到太子长琴来了,便对着他介绍道。 “唷,这小女娃长得好,可是你的妻子?”展老爷子看着太子长琴,脸上挂着很深的笑意。 陆明琛微微颔首,展伯拍了拍手,看起来很满意的样子,说道:“不错。”也不知在说什么是不错的。 陆明琛见他净说一些有的没的事情,拧着眉头,问道:“今天不做什么事情吗?” 展老爷子挑着眉头看他,然后摆手,说道:“不做,不做,今天特殊,教你武功的事情明天再开始。” 陆明琛应了一声,转头就要走。 展老爷子诶诶了几声,连忙问道:“你哪里去啊?” 陆明琛深深地觉得自己刚才陪着对方就是扯蛋浪费时间,不过看在对方是自己师父的面上又不好意思不搭理,于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道:“去找些材料,今天天气好,适合烤肉吃。” “烤肉啊,这主意不错。”展伯点了点头,深表赞同,而后十分积极的问陆明琛,“需不需要师父我搭把手?” 陆明琛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对着他摆了摆手,抬脚去了厨房的方向,让人准备了一些用来烧烤的东西,当然,没有忘记了昨晚被太子长琴念到的“焚寂”。 等到烤架,调料,食材一切就绪,就这么在前院摆了开来,十分悠闲的烤起了肉。 没多久,空气中就弥漫开了一股香喷喷的烤肉味,馋得人能把肚子里的馋虫给勾起来。 陆明琛给烤翅刷上了一层蜂蜜,顺手递给了身边的太子长琴,“先解解馋。” 太子长琴拿着烤翅:……? 他正忙着,身边就有人过来了,轻声禀告道:“六皇子来了。” 陆明琛听见了,怔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微一颔首,说道:“把六皇子领到书房去,我换身衣服就过去。”对着看着自己的太子长琴说了一句话,又与展伯告辞后,他便匆匆离开了。 等陆明琛到了书房的时候,六皇子正看着他墙上挂着的一副字看,正是昨夜陆明琛写下的 字。 见到陆明琛,六皇子笑了一下,指了指墙上的字,“明琛啊,你这字写得越来越好了。” 陆明琛听了这话,先是惊了一下,旋即想到,别人根本不可能发现这具身体的内里已经换了一个灵魂的事情,瞬间就舒了一口气,然而还是不敢放松。 只因眼前这一位,除却与陆明琛本人相交多年的好友身份外,更是一个心思深沉,隐忍不发的角色。 想到对方,陆明琛也不由想到了原身,从记忆里看,这两个人可谓是“气味相投”,暗中不知给别人挖了多少坑,让人有苦说不出。最后,竟然谋划着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在记忆中得知了这件事的时候,陆明琛震惊了好一会儿,然后发现自己差不多已经和六皇子绑在了一起,现在想下贼船也难了。 不得不说,当陆明琛消化了这件事情后,心里还真有点儿跃跃欲试。 “闲着没事练练。”陆明琛轻描淡写的回答道,走到桌前,倒了一杯茶推了过去。 京城的清晨寒气深重,昨夜又悄悄的下了一场大雪,即使穿了再多的衣服,也难以阻挡这能沁入骨髓的寒意。 喝杯热茶倒真是不错。 六皇子也不跟他客气,接过茶水饮了一口,脸上多了几分古怪的神色,“这不是红糖水吗?这是姑娘家才喝的玩意儿。” 这红糖水是明心她们今天特意泡了一壶给太子长琴的,陆明琛见了感觉不错,便也让人准备了一壶到了书房。 “红糖水温补养生,正适合我们这种人。”他神色淡淡的说道。 六皇子闻言笑了一下,笑中透着几分无奈,“这倒也是。”比起陆明琛,他这个皇家出品的病秧子更加有名。大概全天下都知道他这个皇子天生心悸,走个几步就能呕出几口血来,又兼大家都知道他和陆明琛的关系好,有人就在私底下编排他们两个病秧子凑在一起,命更加短。 “唉,我这心口真是难受。”六皇子捂住心脏的部位,开玩笑的说道。 陆明琛没有理会他,这家伙身上的毒在几年前就已经被蒙神医给解了,却还是不肯暴露,让全天下的人都以为他有心疾,兄弟不防备他只拼命拉拢,谁让上面那位最宠爱的,就是这位由贵妃生出,又体虚的小儿子呢。 “来一局。”演完了戏,六皇子的手指了指面前已经被小厮摆好的棋盘和棋子。 棋子是用上好的白玉制成的,温润光滑,即使是在大雪天,握在手中也不会感觉冰凉。 一边对弈,这是“陆明琛”和六皇子谈事的习惯,陆明琛便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执黑先行,六皇子先落下一子。 “老三,老四那边已经开始不安分了。” 陆明琛落下一子,“家大业大,老子老迈,儿子年龄却大了,有想法正常不过。” 六皇子冷笑了一下,“那两个脑子都不好使,迟早把自己作死。” 等再一次收到家中寄来的信,清楚了这段日子京城发生的事情后,他的面前简直可以用“精彩”二字来形容。 原随云正坐在一旁收拾着棋子,两人常以棋盘为战场,棋子为将士进行对阵,通常是他输 多赢少。 彼时两人正手谈完一局。 原随云就坐在他的对面,兼之他身有不便,因此对于察觉他人心思这方面比常人敏锐许多。 感受到陆明琛瞬间低了几度的气压,原随云有些奇怪,接到万里之外的家书不应感到高兴吗?怎么反倒还生起气来。 “陆哥。”他把最后一枚白子放到棋篓里,眉目轻蹙,话语中带着关切,“可是姨母那边有什么事情?” 陆明琛无意宣扬“家丑”,将信重新收到信封中,夹进一叠书信中,摇了摇头道:“小事而已,不必挂心。”他能告诉原随云,你这表弟被京城中的人当成了我的私生子吗?简直叫人笑掉大牙! 原随云听他这么说,也不多问,他对陆明琛很是信服,认为对方不说,那不是小事就是有了已经解决的方法,闭了闭眼,思索起刚才的棋局来。 陆明琛拿起架上的毛笔,沾了沾墨,写起了回信。 开头先是问候一句家中可还安好,紧接着就点明了原随云身份,着重向陈氏强调了不要胡乱猜测。 帐外起了风,随着并未合拢的帘子吹了进来。烛火在营帐中明明灭灭,噼里啪啦的响,陆明琛盯着火光,有些出神,脑中竟然不由自主的浮现一对清新淡雅似明月的眼睛。 墨水沿着笔尖滴落在洁净的纸面上,渐渐晕了开来。 陆明琛回了神,将这张纸收入信封中,又重新抽了一张干净的纸,在纸上落下四字,夫人亲启。 至于写什么,他凝视着烛火想了想,描绘了一番南云这边独特的风光与习俗,又清清楚楚解释了原随云的身份,末了,抿唇在信上落下一行字。 更深露重,寒气增,勤添衣物。诸事皆好,切莫担忧。 回信送到京城,已经是九月份的事情。 太子长琴手中攥着纸张,望着高悬夜空的明月默然不语,两人朝夕相处好几个日夜,陆明琛看似内敛强硬,实则是个内心柔软的人,对待家人极好。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要说毫无触动,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然而陆明琛要知道自己不是姜清婉,他还会这么对自己吗? 太子长琴勾起唇角,笑了笑,不可置否,心中竟然带着几分期待,将信笺收好,压在了奁盒里。 临近年关,京城中下了一场大雪,冰雪覆盖了整座城,到处皆是白晃晃的一片,即使有厚实的衣服在身,也叫人生不出出门的**。 整座京城的鞭炮声不绝,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硝烟味。为了应景,永安侯府门前不仅 贴上了红色的对联,还挂上的火红火红的灯笼。 这是陆明琛不在家中的第三年。 除却永安侯一家。全京城的人都暂时将一切不愉快的事情放在脑后,喜气洋洋的迎接着即将到来的新年。 太子长琴立于窗边,身上披着一件玄色的外衣,手上攥着一张信笺,出神的凝视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雪片。 前些日子,南边传来消息,说是又开始打战了。 蛮族如同受伤的孤狼,躲在阴暗的角落添了几个月的伤口,如今又卷土重来,五万铁骑兵临安城。 陆明琛没有辱没陆家子孙威名,射杀蛮族大将,素有战神之名的乌步,令五万大军群龙无首,接连三战力挫蛮族铁骑,蛮族大军被景军围困于安城,插翅难飞。 一时间,陆明琛被人称作军神,不止在南疆名声响亮,威名远播京城,连三岁孩童也知道了陆家子孙的赫赫战功。 全天下的人都在赞美陆明琛的骁勇善战,足智多谋,永安侯府的人却是半分也提不起兴趣,他们从跟随陆明琛身边的暗卫那里得到了陆明琛重伤的消息。 消息来得很急,也很不好。 乌步被蛮族称作战神并不是没有缘由的。 此人生性狡猾,擅于谋略,又修得一身好功夫,陆明琛虽成功取了对方首级,自己却也受了对方全力一击,伤到了肺腑。 强撑着打完了这一战,陆明琛一回营帐连呕出几口鲜血,就倒了下来,当夜高烧不退,神智不清。 南疆不比京城,军医只治得了一些简单的病,像陆明琛这种已经伤了心肺的,别说是军中的医师,就连京城太医院里的御医也觉得棘手。 蛮人尚未驱除出境,却仍然贼心不死,只是被陆明琛凶残的声名所震慑,不敢再进半步。 几位将军封了陆明琛昏迷不醒的消息,竭力寻找名医,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原随云凭借着无争山庄经营了几百年的势力,在这鸟不拉屎的边疆还真找到了一位神医,还恰巧是十多年前断定陆明琛过不过弱冠的蒙神医,这才把陆明琛从生死线上拉了回来。 太子长琴手上的信说得正是此事,陆明琛由危转安,按理来说,他该安心了才对,只是今日莫名其妙的心悸,像是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情一样。 卷起的风将雪花吹进了窗内,恰好落在了信笺上,雪屑很快在纸上化了开来,留下点点的水渍。 “夫人,外头寒气重,还是先把窗户关上。”明心端着一杯热茶进了屋子,将茶杯搁在桌上,轻声劝道。 太子长琴“嗯”了一声,低下头,将信上的水迹抹干,压在了砚台下。 明心担忧的看了他一眼,清楚他不喜他人多言的性格,拿起托盘,退出了门外。 她心知,定是对方挂念着南疆的世子。 ###### 南云自几天前就开始下起了大雪,断断续续的,直到今日也没停过。 大雪覆山,玉树琼花。 景国大军驻扎处,一座营帐前,重兵层层把守,气氛沉寂凝重,与别处的军帐显得格外不同。 这正是主帅所在的营帐,此时此刻陆明琛正躺在帐中的软塌上,双目紧闭,口唇淡白,一张脸更是苍白得可怕。 “蒙前辈,您已经用了药,我陆哥何时能够醒来。”这少年一身灰衣,长眉皱起,清俊的面孔上尽是凝重。 “不知道。他受了乌步全力一掌,震伤了肺腑,”蒙老爷子搭完脉,把陆明琛的手放进了被窝里,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我那副药,是重药,险药……乃是不得已而为之。只能暂且保住他这条小命。至于日后如何,老夫不是大罗金仙,实在难以预料。” 这青衣少年正是原随云无误,听了蒙老爷子这一番话,脸色霎时一白,难看得很。 “蒙老……”内心有些心烦意乱,原随云还是竭力压制了下来,他斟酌着语句,“如果能治好陆哥,永安侯府和无争山庄定当结草衔环,报酬于您。” 蒙老爷子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说,摇头道:“你当老夫是什么人。老夫不曾上场杀 敌,但也是景国人,陆小子为国负伤,于情于理,我也当竭尽全力救治他。” 原随云默了默,“蒙老大义,是随云多嘴了。” 蒙老爷子站起身,收拾好摆在床榻边的药箱,“我去煎药,这是最后一副,若喝了这幅药陆小子还不醒,老夫再想办法。” 原随云紧抿唇角,对他行了一礼,掀开帘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彼时两人正手谈完一局。 原随云就坐在他的对面,兼之他身有不便,因此对于察觉他人心思这方面比常人敏锐许多。 感受到陆明琛瞬间低了几度的气压,原随云有些奇怪,接到万里之外的家书不应感到高兴吗?怎么反倒还生起气来。 “陆哥。”他把最后一枚白子放到棋篓里,眉目轻蹙,话语中带着关切,“可是姨母那边有什么事情?” 陆明琛无意宣扬“家丑”,将信重新收到信封中,夹进一叠书信中,摇了摇头道:“小事而已,不必挂心。”他能告诉原随云,你这表弟被京城中的人当成了我的私生子吗?简直叫人笑掉大牙! 原随云听他这么说,也不多问,他对陆明琛很是信服,认为对方不说,那不是小事就是有了已经解决的方法,闭了闭眼,思索起刚才的棋局来。 陆明琛拿起架上的毛笔,沾了沾墨,写起了回信。 开头先是问候一句家中可还安好,紧接着就点明了原随云身份,着重向陈氏强调了不要胡乱猜测。 帐外起了风,随着并未合拢的帘子吹了进来。烛火在营帐中明明灭灭,噼里啪啦的响,陆明琛盯着火光,有些出神,脑中竟然不由自主的浮现一对清新淡雅似明月的眼睛。 墨水沿着笔尖滴落在洁净的纸面上,渐渐晕了开来。 陆明琛回了神,将这张纸收入信封中,又重新抽了一张干净的纸,在纸上落下四字,夫人亲启。 至于写什么,他凝视着烛火想了想,描绘了一番南云这边独特的风光与习俗,又清清楚楚解释了原随云的身份,末了,抿唇在信上落下一行字。 更深露重,寒气增,勤添衣物。诸事皆好,切莫担忧。 回信送到京城,已经是九月份的事情。 太子长琴手中攥着纸张,望着高悬夜空的明月默然不语,两人朝夕相处好几个日夜,陆明琛看似内敛强硬,实则是个内心柔软的人,对待家人极好。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要说毫无触动,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然而陆明琛要知道自己不是姜清婉,他还会这么对自己吗? 太子长琴勾起唇角,笑了笑,不可置否,心中竟然带着几分期待,将信笺收好,压在了奁盒里。 临近年关,京城中下了一场大雪,冰雪覆盖了整座城,到处皆是白晃晃的一片,即使有厚实的衣服在身,也叫人生不出出门的**。 整座京城的鞭炮声不绝,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硝烟味。为了应景,永安侯府门前不仅 贴上了红色的对联,还挂上的火红火红的灯笼。 这是陆明琛不在家中的第三年。 除却永安侯一家。全京城的人都暂时将一切不愉快的事情放在脑后,喜气洋洋的迎接着即将到来的新年。 40.玄霄的皇兄4 防盗章,请于24小时后刷新重试。  那力道之大, 下位之准, 绝非常人所能及。 他不敢多说什么, 只是点了点头, 抱拳道:“少侠所说有理。” “车夫鲁莽无知,有劳公子了。”马车内, 一个轻轻柔柔的女声传了出来。紧接着, 一只完美无缺的玉手缓缓地拉开了帘子,一股香气从车中飘了出来, 那是比鲜花的香味还要更香的香气,当帘子拉开, 玉手的主人露出了真容,对着黑衣青年嫣然一笑。 那是一张令大多数男人能够窒息的脸, 尤其是在她绽放笑容的时候。 她身穿一身样式简单的素衣,然而这身简朴的素衣并不曾折损她半分的美貌,反而因为她一头乌发披散,雪肤红唇,平添了几分美艳。 只可惜, 她面前的青年不在那大多数之中。他出身不俗, 京城又是各方出色人物聚集之地,美人对他而言,早已司空见惯。因此只是面无表情地扫过, 并未停留多久。 马车很宽敞, 车厢里堆满了五色缤纷的鲜花, 素衣少女坐在花从里,就像是一朵最珍贵,最美丽的花朵。除却素衣少女一人,还坐着两个丫鬟贴身伺候着她,丫鬟的容貌比起一般人,出色许多,甚至可以称得上“美丽”二字,然而放在素衣少女面前,就犹如随处可见的杂草遇到了娇艳尊贵的玫瑰,低微到了尘里。 素衣少女见黑衣青年毫无反应,目光微沉,美眸中闪过一丝不悦。她目光微不可察的打量着面前的黑衣青年,确认这的确是个极其出色的男人后,才把这丝不悦压了下去。不仅如此,她反倒对这个男人起了兴趣。 她向丫鬟只轻飘飘的送去几分目光,丫鬟便立即拿起了早就放在一旁准备完毕的油纸伞,递给了黑衣青年。 她脸上保持着令人着迷的笑容,柔声道:“公子,夜色深重,雨寒风大,你我虽是素昧平生,但像公子这样的好人,理应保重身体,福泰安康才是。” 听了这话,似乎想到了什么,黑衣青年一怔,抬眸看了素衣少女一眼,清棱棱的目光在她的身上停了一刻,便又低垂下眸,竟没有拒绝丫鬟递过去的伞。 素衣少女眼波流转,笑吟吟地望着他,有借必有还,她的东西可不是那么好拿的。 “明琛。”正在黑衣青年即将接过伞的时候,一把油纸伞撑在了他的头顶,为他挡住了以连绵不绝之势落下的雨水。 陆明琛一怔,不必想也知道身后为他遮雨之人是谁。他轻轻叹息一声,原本冷硬淡漠的眉眼像是冰雪融化一般,一下子生动了起来。他伸出手臂揽住执伞人的肩头,自然而然的接过对方手中的伞,眼底的神色既像是无可奈何又像是把人捧在心头的宠溺,低声道:“外面风大,你怎么出来了。”至于丫鬟递过来的伞,早就已经被他忽略。 执伞人的视线扫过素衣少女,只是轻飘飘的一眼,却让她产生了一种被毒蛇盯上的错觉,脊梁骨甚至都窜起了一股寒意。 他的面容气质也是上佳,但因这一眼,素衣少女升不起半分好感,她默不作声的打量着面前的两个男人,猜测着这两人的身份与关系。 断袖?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原本存在引诱的心思顿时消散的一干二净。 “既然已有人来迎接公子,小女子便先走一步,两位有缘再见。”素衣少女放下帘子,语气冷淡道。 马车只在路上停留了一刻,很快就又换上了另一匹健壮的骏马,连带着那匹伤马,一同离开了人们的视线。 油纸伞并不大,陆明琛怕太子长琴淋湿,便倾斜了大半的伞面过去,至于那个少女,只不过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罢了,谁会在意她的去留,至少伞下的两人都不曾在意。 陆明琛和太子长琴踏入了身后的建筑物。 事出之时,他正与太子长琴两人坐于这座江南极富盛名的酒楼里,吃着这里最有名气的松鼠桂鱼。一月有余,两人已将江南大大小小游览得差不多了,本该启程去往别处,太子长琴却 说自己想多停留几日。 江南人杰地灵,名医众多。 陆明琛又哪里不明白太子长琴的心意,只是每日看着他寻医问药,奔波劳碌,心里又酸又痛,最后只得拉住了他的手,温声软语劝慰了一番,才让太子长琴停了下来,不过这也只是暂时的。 陆明琛此时并不明白,这便是所谓执念。 酒楼上,有两人正看着陆明琛和太子长琴走进大门。 “陆小凤,美人已走,是时候收回眼睛了。”坐于酒楼之上的白衣青年出声提醒,脸上带着令人感到温暖又亲切的笑容,只是那原本应该有着明亮光芒的双目,一片黯淡。 花满楼,这个全身上下连头发丝都仿佛散发着温暖的人,正是出自于那个就算骑着快马奔驰一天,也还在他们家的产业之内的江南花家。 同样的出身不凡,同样的天资聪颖,与原随云一样,他同样是个目不能视的瞎子。 但他与原随云也不一样,他不曾因为自己眼盲心生黑暗,纵使有片刻的茫然无措,他也很快能够调整过来。 听到男童脱险,没有命丧马蹄,他的心情很好。就算是平常人,目睹了好人好事也会感到开心的,更别提身为瞎子的花满楼。 作为一个热爱生命,热爱生活的人,他比起平常人,更要乐观,更要善良。 陆小凤摸了摸自己唇上的胡须,他将他们修剪得和自己眉毛的形状一模一样,又加上他在江湖上颇有名望,因此就被人叫做了“四条眉毛”的陆小凤。 与花满楼轻松闲适的心情不同,陆小凤的神情很凝重很严肃。 花满楼微笑道:“你看起来好像很烦恼。” 陆小凤摸胡须的动作一顿,转而伸手去勾了一杯酒,“吸溜”一下全进了他的肚子。 “那个驾车的车夫我见过,不是什么阿猫阿狗,是个很有名的江湖人。”陆小凤重重地放下酒杯,就如同他的心正在重重的沉下,“他被人叫做勾魂,是江湖上擅使双刀的四大高手之一。这样一个人,愿意当别人的车夫,而且还是个容貌非凡的女人的车夫,他们行色匆匆,即便是在这大雨的天气也要赶路……我的直觉告诉我,有不好的事情正在发生。” 花满楼唇边的笑意淡了几分,陆小凤绝不是一个无中生有的人,在江湖打滚摸爬多年,又能有所成就,这样的人本来就不简单。更别说陆小凤还是个事故体,常年麻烦缠身,却到紧要关头又能够次次脱身,这显得他更是不凡。除去对方身为自己好友的身份不算,光凭“陆小凤”这三个字,花满楼他也愿意相信对方的直觉。 “最近这附近的新面孔多了不少,听说附近酒店的生意更是火爆得不行。客人络绎不绝。”陆小凤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近日江湖上,关于前朝宝藏的消息甚嚣尘上,据说盗了藏宝图的人,就出现在这附近。” 花满楼脸上的笑意消失了,沉默片刻,道:“财帛动人心。”一张藏宝图,搅得江湖腥风血雨,花满楼并不愿意见到这样的场景。何况涉及前朝,这消息是谁传出,是真是假,目的为何,实在是难测。 陆小凤道:“何况传闻中,这前朝宝库还藏了一本绝顶的武功秘籍,有人说,只要得到这本秘籍,就能够称霸武林。”财帛动人心,然而对于江湖人来说,还是后者的诱惑更大。陆小凤对藏宝图没有兴趣,但他对这件事情背后的事情感兴趣。 藏宝图,众多武林高手。前后加起来足以形成一件危险神秘又好玩的事情。 神秘危险好玩,三样只要有一样,陆小凤就会被吸引,更何况三种都有的事? 花满楼摇了摇头:“我就不和你一起了。”再过几日,是花家家主花如令,也就是花满楼父亲的生辰。这两年来,花如令的身体并不大好,又是难得的整寿,花满楼并不愿意在这个时候参合进这件事情里。 陆小凤点点头,“好。”花如令大寿,身为花满楼多年好友,又是小辈的他自然不能错过。陆小凤盘算了一番,心里已经有了打算,等大寿后再去调查此事。 “对了,刚才那位少侠,我看着似乎有些眼熟。”回想起刚才的那一幕,那个身穿黑衣的男人,陆小凤皱了皱眉。 远离这伯府,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太子长琴不由轻轻一叹,这大概是他难得一遇的渡魂对象了。 “怎么了?”陆明琛听见他的声音,轻轻拍了拍他的手,问道。 太子长琴淡声道:“没事,就是再回到这里,有些感概。” 他这么一说,这声叹息就显得十分正常,于是陆明琛也没再问,两人被下人引着来到了大厅。 还没进去,就见一个穿着淡粉色衣裳的姑娘从厅中走了出来,容色娇俏,就是那眉眼间,带着几分骄纵。 见到太子长琴,她先是一愣,“三姐姐回来了?”而后又去看陆明琛,见他俊美非凡,仿佛浑身都发着光似的,不禁又是一愣,“……这就是三姐夫了?” 太子长琴皱了皱眉,无论是身为仙人,还是凡人的时候,他身边的女子讲得都是矜持二字,哪里像面前这个,盯着一个男人目光灼灼。 “五妹。”心中不喜,太子长琴却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扫了她一眼,冷淡的应了一声。 这只一眼,却气势十足。 陆明琛轻咳了一声,眼神正直,目不斜视,只关注着太子长琴。 粉裳姑娘被他这一眼看得有些虚,又听见了陆明琛一声咳嗽,于是有些悻悻然。发现自己在两人面前丢了面子,她有些不开心,撅起嘴巴,嘟囔了一声,“不就是一个病秧子吗?谁稀罕。”说着,跑着离开了太子长琴的视线。 “那是我的妹妹,从小娇惯长大,让世子见笑了。”他轻描淡写的说道,就见陆明琛正看着自己,眼中带着点笑意。 他有些奇怪,却不并放在心上。 等到了大厅内,陆明琛自然的放开了他的手,对着坐在厅中的人行了一礼。 “晚辈明琛,给岳丈大人请安了。” “不必多礼。”还未行完礼,他就被姜长衡扶了起来。 41.玄霄的皇兄5 防盗章, 请于24小时后刷新重试。 陆明琛闭眼听了听,复而睁开, 叹气道:“忍字头上一把刀。” 棋局渐渐凌厉起来, 波云诡谲,若是有人旁观, 一定会被这棋盘上的步步杀机惊到。 六皇子的步步紧逼,每一子都像是猛虎扑食,势必要将陆明琛的棋子拆骨入腹,与他平日里风度翩翩的贵公子形象形成了明显了反差。 观棋如观人,陆明琛知道,这是对方急躁了。 他静观棋局,忽然冒出了一句话,“皇上最近可好?” 六皇子沉默了一下, “操劳过度, 恐有中风之嫌。” 这话一说, 陆明琛心里就有了几分明了,也难怪六皇子急了起来。 六皇子蛰伏这么多年,也急了。那么被皇帝压制了多年的太子,又会怎么做呢? 陆明琛盯着棋盘,而后缓缓落下一子, 不动声色的吞下了六皇子的子。 六皇子手中捏着一颗棋子,看着已经陷入了死局的棋盘, 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唉, 娶了媳妇忘了兄弟, 连一子也不肯让。”六皇子嘴上调侃道,皱紧的眉头也渐渐松了开来。 陆明琛知道他这是想通了,颔首回道:“那是,兄弟怎么比得上枕边知暖知热的人。” 六皇子嗤笑了一声,“爷我又不是没有媳妇,得瑟个什么劲。”说着,便把手中的棋子丢进了棋瓮里。 “好了,就下到这里。”六皇子站起身,抬起眼问他,“要不要和我一起去醉春楼?听说哪里的如梦姑娘弹得一手好琵琶,才色无双。” 醉春楼是京城著名的风月场所,消费虽高,但确实一众纨绔子弟、达官显贵最爱去消磨时间的地方。 六皇子去得不少,也带过陆明琛去过那么一两次,说实在的,这京城著名的销金窟,在陆明琛这个现代人眼中看来没有什么吸引力,更别提他现在已经是有了妻子的人。 这种地方,是非不少,还是能不去就不去的好。 于是陆明琛就拒绝了。 “正拜了个师父练武,就算了。” 六皇子也不生气,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我这身体的病是假的,你这却是真的。你好好练,不求能成为什么武林高手,能强身健体就好。” 这话说得,跟陆明琛他爹似的。 陆明琛面无表情道:“我送你。”赶紧把这二货给送走,拉新婚的好友去逛青楼,什么人啊这是。 六皇子打开门跨出了半只脚,道:“不必,这侯府的路我熟悉,自己走就好。” 门口的侍卫给他披上了一件玄色的大氅,他对着陆明琛摆了摆手,自己迈着步子,潇潇洒洒的离开了。 陆明琛目送他消失在拐角处,想了想,抬脚又返回了前院。 原本在烤架底下烧着的炭火已经灭了,展伯不见踪影,只有太子长琴和几个丫鬟还在前院。 见到陆明琛,太子长琴眼神中闪过一道锋利的光芒,脸上却依旧是温温和和的模样,对他道:“展伯吃完回去休息了,这些已经烤好了。”他手指点了点桌上的盘子,“刚烤得,应该还热着,你先吃着,再过一会儿就该用饭了。” 陆明琛点点头,刚才出书房的时候还不觉得,他发现自己现在的确有些饿了。 “客人已经离开了吗?”太子长琴像是随口一问,坐下给陆明琛倒了一杯水让陆明琛配着吃。 陆明琛嗯了一声,举起杯子喝了一口,再吃了几口烤肉后就放下了手。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只见彤云密布,恐怕又是要变天了。 “让人收拾收拾,都进去。”此时的风又大了一些,吹在人的脸上,好像刀子在刮一般。 陆明琛站了起来,轻轻碰了碰还坐在凳子上的太子长琴,“要下雪了,先回屋。” 太子长琴点了点头,就跟着他走进了游廊。 果然,在他们离开之后,天空就又飘起了雪花。 深冬的时候,天色暗的尤其的快,也格外的寒意砭骨。 陆明琛在书房看了一会儿的书,就吹灭烛火,回到了屋子里。 太子长琴坐在床上,神色自如,经过这几天的磨合,两人之间同床共枕的尴尬消失的已经差不多了,相处模式也渐渐固定了下来。 有时候太子长琴都忍不住想,自己如果真是姜清婉,那和身边这个男人真过一辈子也很不错。 可是不能,他必须得趁着自己的二魂三魄还算凝练的时候找到焚寂,不然什么东西都只是镜花水月。 太子长琴正想着,突然目光落到了一处。 陆明琛此刻已经脱了外衣和靴子,屋子里烧着地龙,暖意熏得他苍白削瘦的脸多了几分血色。见太子长琴的目光正看着自己,他顺着的视线,看向了自己袖口。 洁白的中衣上有几点血迹。 陆明琛挑了挑眉,眼中带着几丝诧异,“这是……”他停顿一刻,不明白这血是哪里来的。 太子长琴的耳根红了起来,第一次有种挖个坑把自己埋起来的冲动。 他第一次用那个叫做什么月事带的东西,起床之后一看才发现身上的东西漏到床上,而陆明琛昨晚一直抱着自己睡,肯定是在那个时候给沾上的。 看着太子长琴奇怪的脸色,陆明琛怔了怔,瞬间就悟了。 “咳,睡。”他轻咳了一声,吹灭了烛火。 太子长琴在黑暗中的脸烧了起来,迟疑了一下,却还是问了出来,“不换一件衣服吗?”空气很安静,太子长琴无比的庆幸灯已经熄了,对方看不清自己的神色。 陆明琛掀开被子躺了进去,仔细听得的话,可以察觉到他的语气中藏着几丝浅浅的笑意。 “睡,很晚不折腾了。” 第二天一大早,陆明琛起床的时候太子长琴还没有醒。他换了一件衣服,交代了一句站在门口的丫鬟,套上外袍后就去前院找展老爷子去了。 到的时候展老爷子正站在前院的空地上练剑,剑式令人眼花缭乱,在普通人的眼里,只能看见长剑划过,在空中留下的残影。 注意到陆明琛的到来,展老爷子收了剑,“来了。”剑刚一入鞘,旁边被剑气划过的树木竟然齐齐断开,噼里啪啦砸在了地上。 这让刚接触武功的陆明琛有些震惊,原来“剑气”这种只存在于武侠小说的东西是真的存在的,那么轻功,还有内力呢?也一样存在? 他忍不住向展老爷子问了几句,惹来老人家的肯定以及几个白眼。 “……”谁年轻时没有一个武侠梦呢?想到自己可能成为小说里摘花飞叶即可伤人的武林高手,陆明琛还真的有点儿期待。 展老爷子看着他亮得放光的眼神,毫不留情的泼了一盆冷水。 “武林高手有什么用,遇到千军万马不是照样死。”展老爷子深吸了一口,拍了一下陆明琛的脑袋,“你让你父亲请我来,最想学的可不是武功?” 展老爷子年轻时就是他祖父的副将,打过很多胜仗,陆明琛请了他来,除了为了强身健体,最主要想的还是展老爷子脑中的用兵之法。 就如展老爷子所说,任凭你武功再高,在军队的面前就是只蝼蚁,碾死都不带劲的。 “嗯,明白就好。”展老爷子撩起眼皮,指了指桌子上的托盘,“饭还没吃?吃完这 些,给我蹲马步去。” 陆明琛点点头,三两下用了早饭,真蹲马步去了。 这一蹲就是大半个时辰,陆明琛专心致志,对抗着已经发出抗议的双腿,连太子长琴什么时候来的都不知道。 说来也奇怪,自从陆明琛穿了过来,这个原本三天两头生病的身体竟然健康了许多,连为陆明琛诊断的太医都感到神奇。 陆明琛想不明白,就放着不管了,而陈氏知道了,觉得这一定是冲喜的神效,暗暗把太子长琴当成了福星,最近宠得连陆明琛这个儿子都放在了一边。 “夫人,世子爷的身子受不了这个苦啊!您要不上去劝劝?”陆明琛的小厮阿七看着脸色隐隐发白的主子,脸都皱成了苦瓜。这能叫他不愁吗?世子爷要伤了哪里,那府里的老夫人还不得扒了他的皮啊! 太子长琴瞥了他一眼,心里在想这蹲的时间的确有些久了,但面上却淡淡道:“你的主子自己懂得分寸,用不着你来操心。” 阿七内心长叹了一口气,眼巴巴的看着展老爷子。 不知是不是感受了他灼热的目光,展老爷子终于发了话。 “好了,先到这里,你休息去。” 陆明琛双腿发麻,差点儿就跪在了地上。 太子长琴眉头一皱,仓促上前,眼疾手快的扶住对方,忍不住说了一句,“何必这么拼命。”说完,接过阿七递过来的湿手帕擦了擦他的满头大汗。 陆明琛其实也很无奈,“比别人晚了那么多年学,可不得多用一些心思。”从前的“陆明琛”虽然也看兵书,但却没有深入,那是因为不确认自己还能活多久。 现在则不同了。 陆明琛没有动原身离开下留下的布局,但多学一些东西,只是为了将来再增加几分筹码。 看着面前的陆明琛眼睛里闪动的光芒,太子长琴沉默了下来。 陆明琛试图自己站起来,动作看起来却十分的艰难,眼看着就要摔倒。 太子长琴连忙用身体撑住他。 女子的身体力量有限,纵使陆明琛的身形并不算强壮,太子长琴却还是有些吃力,阿七看见了,立马就要过来帮忙。 展老爷子伸手拦住他,面对着阿七有些茫然的眼神,撇了嘴角说道:“人家夫妻恩爱,你过去凑什么热闹。”不等阿七反应过来,往他手里塞了一张纸。 阿七一脸懵的捏着纸,满脑子的问号。 “快去快去,按着这方子上的抓药去,等一下让你家世子泡这个药浴。” 见他还木着,展老爷子抬脚轻踹了他一下,“别发呆了啊,快去啊。” 听明白这是世子的事情,阿七捏着药方,急急忙忙的离开了。 等到太子长琴扶着陆明琛回了屋,陆明琛灌了几口水后正准备洗澡,就见阿七匆匆跑了过来,屁股后面还带着一个痕迹清晰的脚印。 看着有些狼狈的阿七,陆明琛皱了皱眉头,“跑什么?有急事?” 阿七手里捏着几包药材,赶紧把展老爷子的话说给了陆明琛。 陆明琛点了点头,转头对太子长琴说道:“我先沐浴。”见他应了,转身去了浴房。 浴房里有镜子,可以清楚看见全身的那种,不过陆明琛没有欣赏这个身体的兴趣。他摸了摸肩胛骨下方的位置,不知是不是错觉,这几天这个部位总有股奇怪的灼烧感。 陆明琛背过身照了一下,登时就愣了一下。这块好似肩胛骨下方,好似被人用印章盖上一样的红痕,不正是他上辈子的胎记吗? 记得他的这个胎记很特殊,还总是被他的老妈有事没事就拽出来感慨一番,还差点儿就因为这个把他取名为陆章了。 难道胎记还能跟着穿越过来?陆明琛脑中闪过一种猜测,随即就被自己否定了。 开玩笑,胎记还有穿越功能,他又不是老天爷的私生子。 热水舒缓了身上的大部分不适,陆明琛泡得差点儿就睡过去,直到守在外面的阿七把他给叫了清醒。 等到他起身,水已经不那么烫了。 陆明琛擦了擦身上的水珠,换上了一身耐脏的黑衣,又转去书房研究兵书了。 棋局渐渐凌厉起来,波云诡谲,若是有人旁观,一定会被这棋盘上的步步杀机惊到。 六皇子的步步紧逼,每一子都像是猛虎扑食,势必要将陆明琛的棋子拆骨入腹,与他平日里风度翩翩的贵公子形象形成了明显了反差。 观棋如观人,陆明琛知道,这是对方急躁了。 他静观棋局,忽然冒出了一句话,“皇上最近可好?” 六皇子沉默了一下,“操劳过度,恐有中风之嫌。” 这话一说,陆明琛心里就有了几分明了,也难怪六皇子急了起来。 六皇子蛰伏这么多年,也急了。那么被皇帝压制了多年的太子,又会怎么做呢? 陆明琛盯着棋盘,而后缓缓落下一子,不动声色的吞下了六皇子的子。 六皇子手中捏着一颗棋子,看着已经陷入了死局的棋盘,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唉,娶了媳妇忘了兄弟,连一子也不肯让。”六皇子嘴上调侃道,皱紧的眉头也渐渐松了开来。 陆明琛知道他这是想通了,颔首回道:“那是,兄弟怎么比得上枕边知暖知热的人。” 六皇子嗤笑了一声,“爷我又不是没有媳妇,得瑟个什么劲。”说着,便把手中的棋子丢进了棋瓮里。 “好了,就下到这里。”六皇子站起身,抬起眼问他,“要不要和我一起去醉春楼?听说哪里的如梦姑娘弹得一手好琵琶,才色无双。” 醉春楼是京城著名的风月场所,消费虽高,但确实一众纨绔子弟、达官显贵最爱去消磨时间的地方。 六皇子去得不少,也带过陆明琛去过那么一两次,说实在的,这京城著名的销金窟,在陆明琛这个现代人眼中看来没有什么吸引力,更别提他现在已经是有了妻子的人。 这种地方,是非不少,还是能不去就不去的好。 于是陆明琛就拒绝了。 “正拜了个师父练武,就算了。” 六皇子也不生气,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我这身体的病是假的,你这却是真的。你好好练,不求能成为什么武林高手,能强身健体就好。” 这话说得,跟陆明琛他爹似的。 陆明琛面无表情道:“我送你。”赶紧把这二货给送走,拉新婚的好友去逛青楼,什么人啊这是。 六皇子打开门跨出了半只脚,道:“不必,这侯府的路我熟悉,自己走就好。” 门口的侍卫给他披上了一件玄色的大氅,他对着陆明琛摆了摆手,自己迈着步子,潇潇洒洒的离开了。 陆明琛目送他消失在拐角处,想了想,抬脚又返回了前院。 原本在烤架底下烧着的炭火已经灭了,展伯不见踪影,只有太子长琴和几个丫鬟还在前院。 见到陆明琛,太子长琴眼神中闪过一道锋利的光芒,脸上却依旧是温温和和的模样,对他道:“展伯吃完回去休息了,这些已经烤好了。”他手指点了点桌上的盘子,“刚烤得,应该还热着,你先吃着,再过一会儿就该用饭了。” 陆明琛点点头,刚才出书房的时候还不觉得,他发现自己现在的确有些饿了。 “客人已经离开了吗?”太子长琴像是随口一问,坐下给陆明琛倒了一杯水让陆明琛配着吃。 陆明琛嗯了一声,举起杯子喝了一口,再吃了几口烤肉后就放下了手。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只见彤云密布,恐怕又是要变天了。 “让人收拾收拾,都进去。”此时的风又大了一些,吹在人的脸上,好像刀子在刮一般。 陆明琛站了起来,轻轻碰了碰还坐在凳子上的太子长琴,“要下雪了,先回屋。” 太子长琴点了点头,就跟着他走进了游廊。 果然,在他们离开之后,天空就又飘起了雪花。 深冬的时候,天色暗的尤其的快,也格外的寒意砭骨。 陆明琛在书房看了一会儿的书,就吹灭烛火,回到了屋子里。 太子长琴坐在床上,神色自如,经过这几天的磨合,两人之间同床共枕的尴尬消失的已经差不多了,相处模式也渐渐固定了下来。 有时候太子长琴都忍不住想,自己如果真是姜清婉,那和身边这个男人真过一辈子也很不错。 可是不能,他必须得趁着自己的二魂三魄还算凝练的时候找到焚寂,不然什么东西都只是镜花水月。 太子长琴正想着,突然目光落到了一处。 陆明琛此刻已经脱了外衣和靴子,屋子里烧着地龙,暖意熏得他苍白削瘦的脸多了几分血色。见太子长琴的目光正看着自己,他顺着的视线,看向了自己袖口。 洁白的中衣上有几点血迹。 陆明琛挑了挑眉,眼中带着几丝诧异,“这是……”他停顿一刻,不明白这血是哪里来的。 太子长琴的耳根红了起来,第一次有种挖个坑把自己埋起来的冲动。 他第一次用那个叫做什么月事带的东西,起床之后一看才发现身上的东西漏到床上,而陆明琛昨晚一直抱着自己睡,肯定是在那个时候给沾上的。 看着太子长琴奇怪的脸色,陆明琛怔了怔,瞬间就悟了。 “咳,睡。”他轻咳了一声,吹灭了烛火。 太子长琴在黑暗中的脸烧了起来,迟疑了一下,却还是问了出来,“不换一件衣服吗?”空气很安静,太子长琴无比的庆幸灯已经熄了,对方看不清自己的神色。 陆明琛掀开被子躺了进去,仔细听得的话,可以察觉到他的语气中藏着几丝浅浅的笑意。 “睡,很晚不折腾了。” 第二天一大早,陆明琛起床的时候太子长琴还没有醒。他换了一件衣服,交代了一句站在门口的丫鬟,套上外袍后就去前院找展老爷子去了。 到的时候展老爷子正站在前院的空地上练剑,剑式令人眼花缭乱,在普通人的眼里,只能看见长剑划过,在空中留下的残影。 42.玄霄的皇兄6 防盗章, 请于24小时后刷新重试。 原随云沉默许久, 又道:“陆哥, 南疆下雪了,大雪封城,南云暂时不会出什么事情。”他抬起头,望向帐外,那目光悠长, 仿佛透过了营帐探向了南云这片广阔的土地,复而低下头,目光低垂, 语气轻飘飘的, 却透着一股决然,“我和诸位将军一定会全力守住南云。”为陆明琛,为景国, 也为自己。 帘子被人掀开, 伴随着脚步声的,是一阵浓郁的药香。 原随云站起身,让出一个位置,“蒙老。” 然而蒙老爷子却没有理会他, 盯着陆明琛看了一眼, 放下药碗,坐到了陆明琛的身边, 探了探他的脉门。 “我离开之后发生了什么?”蒙老爷子皱眉问道, 想到对方可能理解不了自己这话的意思, 又进一步说,“你刚才是不是说了什么话,又或者做了什么事情?” 原随云愣了一下,凝眉问道:“我只和陆哥交代了一些南云现今的状况。” 蒙老爷子捋了捋长须,眼中绽放出几分欣喜的神色,笑道:“哈哈,好。”他连连赞了几 声,指着陆明琛,“你可知道,他刚才动了?”这话一落,他忽然想到对方的眼疾,轻咳了一声,掩饰过去。 原随云也不在意,现在整个人的心思都放在了蒙老爷子前面说的话上,不敢置信道:“陆哥这是要醒了?” 蒙老爷子摇头道:“哪有这么快。” 原随云心中有些失望,却也没有到灰心的地步,因为他知道,蒙老爷子后面还有话要说。 果然,蒙老爷子又道:“我原本以为他是意识全无,所以才觉得棘手,没想到还能听见你的声音。这样一来,我便有把握了许多。” 原随云唇角勾起,瞬间上扬了许多,“蒙老可需要晚辈再做什么?” 蒙老爷子哈哈一笑,指着桌上的碗,道:“先给他喂了这碗药。”他语气一顿,“平日里找些关系亲近的人,与他多说说话。” 亲近的人?姨母和姨夫年事已高,不宜长途跋涉。听闻陆哥与其夫人伉俪情深,还曾经为了夫人拒了上面赐下来的妾侍。原随云脸上掠过深思的神色,心中已经有了决断,当即修书一封,让人快马送回了京城。 ##### 旁人不知陆明琛的昏迷是陷入了梦魇,梦魇中是战场上景国士兵溅满鲜血的头颅,还有他战败身亡后家人苍白鬓白的面孔,这些面孔在陆明琛来还替换,让他无法摆脱,直到熟悉的声音,一双温热的手,将他拉出了这无边的黑暗中。 陆明琛再睁开眼时,看着帐顶,竟有种不知今昔是何年的感觉。 脑子里混乱一片,陆明琛闭上眼,忍不住揉了揉眉心,这才想起自己现在是在距离现代上千年之远的景朝。 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陆明琛复而睁开,准备下床,视线触及趴在自己身侧的人,他不禁一怔。 竟然是原本应该呆在京城的妻子。 “清婉……?”他轻声唤道,想要起身,发现太子长琴自己的手被人紧紧攥住了,这时才恍然,原来黑暗中的手就是来自于自己的妻子。 太子长琴因为忧心陆明琛,原本睡得就浅,听见身边的动静,就立即从梦中醒了过来。 “明琛。”看见从床上坐起身的人,睡意顿时散去了不少,太子长琴抿了抿唇角,不自觉的露出一个笑容,“你醒了。” 陆明琛点点头,“你怎么来了?”他记得自己妻子此时此刻应该在京城才对,目光扫过对方装扮,陆明琛的眉头轻轻一挑,好一个俊俏的公子。 只见太子长琴束起了一头乌发,长眉凤眼,眉眼比起一般的男子来说,秀气得多,但并不过分女气,加上一身黑衣,不由得添了几分冷冽,将衬得的他利落而干净。 这世是女儿身,不过因为他的灵魂本就是个男人,因此一身男装,但配合他的行为举止看起来却没有丝毫突兀,不知情的人看了根本不会起疑。 然而看着眼前这幕,陆明琛的眼中却掠过了一缕深思,只是他掩饰得好,才没叫太子长琴看出异色。 “我去叫蒙老。”简单的解释了几句,太子长琴让陆明琛躺下,自己则跨出看门,只是那脚步有些凌乱,与他往日的平稳淡定有所区别。 蒙老爷子很快就到了,进门之后也没有什么话,直接给陆明琛把脉诊断,他开了一副药让太子长琴立即去熬,等到太子长琴离开后,他长叹了一口气,面色感慨道:“你小子还真是福大命大。” 陆明琛微微一笑,抱拳道:“小子能够醒来,都是蒙老您的功劳。” 蒙老爷子捋了捋胡须,“我不敢揽下所有功劳,如果不是原随云不辞辛苦找到我,还有你的夫人不远万里赶来,恐怕你现在还是像具尸体躺在这床上动弹不得。”他那后半句话说得颇不讲究,别人可能会觉得不舒服,但换了陆明琛,却没有放在心上,只是点点头,道:“蒙老所言甚是。”想到自己原随云和太子长琴,他眼神柔和了许久。 蒙老爷子见状,忍不住又是一声叹息,眼中露出为难之色,道:“你能活到现在,而且之前还活蹦乱跳本就是奇迹,但此次伤了心肺,损了根本,只怕已经是折了寿元。” 陆明琛一怔,而后点了点头,问自己还能活多久。 蒙老爷子沉吟片刻,答道:“若是调理得当,多则五六年,少则两年,其中之重,你这身武功是不能再擅自动用了。” 陆明琛有些失落,却也预料到了这种结果,更差的也不是没有,好在自己还保住了命。 蒙老爷子见他眸光明朗,神色洒脱,便晓得他并不把此事放在心上,这番置生死于度外的模样,叫他不禁心生敬佩之意。 陆明琛见他神色隐隐露出的折服之色,有些奇怪。琢磨了一下,他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想法,不由无奈又好笑。陆明琛自认并非对方眼中无视生死,品行高洁之人。他能不在意蒙老的话,因为他认为这段人生,本来就是他多出来的寿命,能多活这些年,陆明琛自觉已经足够了。 蒙老爷子心生不忍,安慰道:“老夫学识浅薄,这世上一定有比我医术高明之辈,陆小子你未必没有希望。” 陆明琛淡淡一笑,谢过了蒙老爷子的好意。他心中清楚,这世上若论医术,蒙老爷子绝对可以排到前三,如果是连他也治不好的病,放在其他人身上,也不会有太大希望。 “你刚醒,好好休息,老夫就不打扰了。”蒙老爷子心中叹息不止,摇了摇头,退了出去。 “你刚才说了什么,蒙老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太子长琴端了药碗,脚步轻轻的走了进来。 “没什么。”陆明琛不想让他知道蒙老爷子的话,便轻描淡写的转移了话题,“家中近来如何?” “没有什么大事。”太子长琴吹了吹药碗的热气,才道:“等你喝完药,写封信向母亲他 们报个平安就好了。” 陆明琛见他忙里忙外,神色隐隐带着几分倦色,心里不免有些愧疚,伸手轻握住他的手,低声道:“这几日辛苦你了。” 太子长琴眉目莹润,温温一笑,“无妨。” 夜渐渐深了,陆明琛刚醒不久就与蒙老说了一通话,精力消耗得极快,现在又喝下了药,药力发挥出来,他很快就困倦了起来,胡乱着应和着太子长琴的话,不知不觉间就睡了过去。 太子长琴替他拢好被子,自己也开始犯起了困,趴在床边,同样闭上了眼睛。 永安侯府里面是有大夫的,一接到人通知,很快就赶了过来。 他给陆明琛把了脉,看了一会儿对站在一边的太子长琴说道:“夫人放心,世子没有什么大碍,只是受了风寒,吃几副药,多加休养就可以了。” 太子长琴听了,放下了心,他目前的计划里,可是有对方的一部分,为了提高自己找到焚寂的成功率,陆明琛在这几年最好是不要出什么事情。 他让身边的丫鬟拿了药方去煎药,自己又问了一些忌口的东西和需要注意的事情,然后坐在了床边,用沾湿的汗巾给陆明琛擦了擦汗,而陆明琛则是在太子长琴和大夫说话的时候又睡了过去。 药煎的很快,没过一会儿就被丫鬟端到了太子长琴的手里。 “世子,喝了药再睡。”太子长琴把人叫醒,看着对方一副努力找回状态的挣扎表情,觉得自己简直是罪恶。他叹了口气,拿勺子舀了一口药送到了陆明琛的嘴边。 他下意识的张嘴,瞬间就被药苦得清醒了。 陆明琛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来,然后接过太子长琴手中的碗,坐正了身体,神情严谨,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太子长琴有些想笑,却忍住了,从丫鬟的手中递给了他一小碗的甜粥。 陆明琛三下两下的用完了,看向太子长琴,“父亲母亲知道这事吗?” 太子长琴摇头,不过他猜这请大夫的动静,那边肯定是已经知道了。 陆明琛皱了皱眉头,交代丫鬟去永安侯那边说一声,表示自己没有什么事情,不用担心。 43.玄霄的皇兄7 防盗章, 请于24小时后刷新重试。  只是京城不同于别的地方, 这里入了夜,反倒要比白天更热闹上几分,是名副其实的“不夜城”。 安王府上, 美酒佳肴, 笙歌燕舞,觥筹交错,好生热闹。 安王一身宽衣大袍,黑发披散在背后,怀中搂着一个面容妖娆的女子,端得一副潇洒狂放的模样。 事实上他也的确有这个资本,先皇乃是他的亲哥哥, 当今皇上又是他的亲侄子, 只要他不动什么谋反的念头,这一生的富贵荣华是享之不尽, 用之不竭。 陆明琛坐在一边,只管自己喝酒吃菜。 这是安王打着祝贺庆功称号的宴会。 此人平日为人放荡霸道, 不过最出名的还是他的重面子和小心眼。 陆明琛不欲得罪他, 便应了他的邀请。 舞姬轻纱薄衫,仅仅遮掩住关键部位。素手纤纤, 随着靡靡之音, 扭动着腰肢, 眼波脉脉, 勾得在座诸人难以移开眼睛。 只是作为一个身处现代已经见识过各种歌舞的非土著人, 面前的舞姬对于陆明琛而言其实并无多大的吸引力。 对着来人又饮下一杯酒,他已经有了几分醉意。 不知这大厅四周点燃的香炉是否有问题,陆明琛总觉得这味道闻得他极不舒服,熏得人有些头晕眼花,热气翻涌。 他皱了皱眉头,此时宴会差不多已经接近尾声,有几个已经搂上了身边的侍女亲热了起来。 陆明琛耐住性子忍了许久,见时间已经差不多,他便站起身,向安王告辞。 安王此时兴致正浓,见陆明琛提出要走,虽觉扫兴,碍于他的身份也没有说什么,倒是有一人自作聪明,为讨好安王,起身拦住了陆明琛。 “美酒美人摆在面前,陆大人何必急着离开,莫非家中有河东狮不成?”那人不怀好意的笑道。 陆明琛尚存一丝清明,听了此话,冷冷的瞥了他一眼。 他卸甲不久,身上尚存着几分煞气,那人接收到他冰冷的眼神,顿时联想到这位彪悍的战绩,剑下不知存了多少亡魂,额头不由得冒出几颗汗水,连连倒退了几步。 见他主动让出位置,陆明琛便不再与他纠缠,径自走出了大厅。 等到他回到侯府时,已经是深夜了。 外面春雨已经连下了三日不止,陆明琛回来的时候雨势正大,即使撑了雨伞,浑身也已经湿透了。 门房知道安王今夜宴请,世子会回来的很晚,不敢关门,就守在了门口。 见到雨中一个清瘦颀长的身影撑着伞朝着这边走了过来,他一愣,很快就认出了对方。 “快过来。”他朝门内招呼了一声,两个机灵的小厮立马从门后跑了出来,迎向了陆明琛。 陆明琛此刻已经醉得差不多了,只是勉强保持着神志,等到两个小厮迎面跑了过来想要扶着他,却被他抬手拒了,然而在上台阶是险些栽了个跟头。 陆明琛掩着唇咳嗽了一声,这回倒是不再拒绝小厮的搀扶了。 门房看得脑子都大了一圈,直到太子长琴朝着陆明琛走了过来,他才松了一口气。 “世子交给我。”太子长琴走到几人面前,眉心一跳,他已经闻到陆明琛身上的酒味,“去让人烧些热水,给世子爷沐浴更衣。” 他在府上颇有威严,小厮也不敢说什么,点头应下,手脚利索的去做事了。 太子长琴扶着陆明琛进了屋子,让他坐在床上,自己替他宽衣解带,等到闻到陆明琛身上那股淡淡的脂粉味,他眉尖一蹙,手下的动作也微微顿了顿,心中忽然有些烦闷。 “清婉……?”陆明琛原本闭着的眼睁了开来,像是在确定面前的人,他定定地看了一会儿,注视着太子长琴的眼里浸透了深情,简直像是上等的佳酿,不知不觉醉意沁入了骨髓。 太子长琴望着他被酒意熏得通红的脸,像是试探一般小心翼翼的伸出了手。 陆明琛怔怔的看着他,却是没有回避他的触碰,醉酒的他,像是天底下最听话的小孩,任由着太子长琴的触碰,就算是他伸手把他的脸颊捏疼了,也只是眨眨眼,皱皱好看的眉宇,却连半分的反抗也不曾有。 “我不叫姜清婉,我是太子长琴。”太子长琴嘴角溢出一丝略带嘲讽的笑,心中的不甘好似雨后疯长的藤蔓,一圈一圈的缠绕攀升。 “太子长琴,长琴……”陆明琛喃喃的重复着这几个字眼,忽而他笑了一下,“他不是姜清婉,我本就知道。” 耳边像是炸响了一道惊雷,太子长琴一怔,缓缓睁大眼睛,眼中溢满了难以置信的神色,有点急促地开口,“……你知道?” 他本以为陆明琛是清醒着的,却见他眼神迷茫显然是在无意识之下吐出的话,太子长琴深吸了一口气,便明白了他这是酒后吐真言。 “你不觉得他是妖怪吗?”没有问对方是怎么知道的,太子长琴只在意一个问题。 “妖怪?”陆明琛低低笑了几声,“他又不曾伤害过我,我征战在外,他为我操持家事,孝顺爹娘,后来又为了我不辞辛苦奔波万里,即便是妖,也是我的家人,我的妻子。”何况他自己的情况,又比妖怪好得到哪里去。也许是心底始终存在着一分警惕,陆明琛即便是意识不清晰,也没有将自己来自于异世的事情说出去。 太子长琴神色怔然,酸涩的痛楚划过心尖,竟然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现在听到的。 他竟说不在意。 太子长琴原本身为仙人,生性温和淡然,因从未接触过凡尘,不知世事。他的心性可以称得上是单纯,只是渡魂几世,将他骨子里那点天真打了个粉碎。 因魂魄不全,他需靠上古邪法,不断渡魂到他人身上。只是这几世渡魂,一旦得知渡魂一事,他的亲朋好友就将他视为怪物避之不及,甚至是请了道士想要收服他。 太子长琴不想伤害他们,只能选择避而不见。人心,就是这样慢慢变冷变硬的。 可陆明琛……说他不在意。 太子长琴被这话击中了软肋,一时半刻,竟不知再说些什么好。 人心都是肉做的,若是上古时代,那位高高在上的神祗——太子长琴,他可能不会为了这份情意而打动,可如今太子长琴已经不再是太子长琴,经过几世的游荡,太子长琴比平常人更贪恋温情,他渴望能够抓住这点儿温暖,哪怕只是短短一世。 他忍不住碰了碰陆明琛的脸颊,在他的眉心落下了一个吻。 陆明琛神色茫然而无辜,盯着太子长琴许久,眼神渐渐幽深了起来,竟伸手攥住了太子长琴的手腕,轻轻一拉,将他拽到了自己的怀中。 陆明琛的气息是冷冽的,清醇的好似像是高山白雪,一旦触及,就再也难以忘怀。 太子长琴的心狠狠的跳了一下,仿佛有只手在重击他的胸口一般,“咚咚”的声音在这寂静如水的夜里清晰可闻。 “长琴……”陆明琛低语,唇边徐徐展开一个明亮的笑容。醉酒之后,陆明琛看起来与平日大为不同,不再紧抿唇角,绷着一张脸,浑身散发着一股生人莫近的气息。 他倚在床边,仿佛散落着细碎星光的桃花眼含笑注视着太子长琴,原本皱起的长眉顿时展了开来,就连往日里那张清俊冷凝的面孔,在此刻显得格外柔和,整个人仿佛清泉映明月一般,皎皎生辉。 就犹如他刚才对陆明琛所做的,一个清浅的吻落在了太子长琴的眉心,带着珍视的意味。 心头好似烙印了一样,一片灼热,太子长琴低垂的长睫轻颤。 一双白皙而修长的手拦住他的腰身,将他搂进了怀里。 太子长琴的手抵在他温热的胸膛,闭上了眼睛,并未有推拒之意。 腰带从腰间滑落,与系在上面的玉佩一同落在了地上,发出了清脆的碰撞声。 两人双双倒在了柔软的床榻上,昏黄的烛火在这一刻变得暧昧起来。 一个个缠绵的吻落下,太子长琴莹白的面孔即刻涌上红潮。 原本澄澈的目光渐渐变得迷离,太子长琴感觉自己的神智在一点点的抽离,他想要脱身,然而此刻为时已晚。 素色的纱帐轻轻颤抖着,掩去了帘内的大半春光,只隐隐约约露出几寸衣角。 屋内的灯火摇曳生辉,温暖可人,而此刻的屋外,不知何时落起了片片雪花,悄然无声,却很快覆盖了青灰色的屋檐。 观棋如观人,陆明琛知道,这是对方急躁了。 他静观棋局,忽然冒出了一句话,“皇上最近可好?” 六皇子沉默了一下,“操劳过度,恐有中风之嫌。” 这话一说,陆明琛心里就有了几分明了,也难怪六皇子急了起来。 六皇子蛰伏这么多年,也急了。那么被皇帝压制了多年的太子,又会怎么做呢? 陆明琛盯着棋盘,而后缓缓落下一子,不动声色的吞下了六皇子的子。 六皇子手中捏着一颗棋子,看着已经陷入了死局的棋盘,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唉,娶了媳妇忘了兄弟,连一子也不肯让。”六皇子嘴上调侃道,皱紧的眉头也渐渐松了开来。 陆明琛知道他这是想通了,颔首回道:“那是,兄弟怎么比得上枕边知暖知热的人。” 六皇子嗤笑了一声,“爷我又不是没有媳妇,得瑟个什么劲。”说着,便把手中的棋子丢进了棋瓮里。 “好了,就下到这里。”六皇子站起身,抬起眼问他,“要不要和我一起去醉春楼?听说哪里的如梦姑娘弹得一手好琵琶,才色无双。” 醉春楼是京城著名的风月场所,消费虽高,但确实一众纨绔子弟、达官显贵最爱去消磨时间的地方。 六皇子去得不少,也带过陆明琛去过那么一两次,说实在的,这京城著名的销金窟,在陆明琛这个现代人眼中看来没有什么吸引力,更别提他现在已经是有了妻子的人。 这种地方,是非不少,还是能不去就不去的好。 于是陆明琛就拒绝了。 “正拜了个师父练武,就算了。” 六皇子也不生气,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我这身体的病是假的,你这却是真的。你好好练,不求能成为什么武林高手,能强身健体就好。” 这话说得,跟陆明琛他爹似的。 陆明琛面无表情道:“我送你。”赶紧把这二货给送走,拉新婚的好友去逛青楼,什么人啊这是。 六皇子打开门跨出了半只脚,道:“不必,这侯府的路我熟悉,自己走就好。” 门口的侍卫给他披上了一件玄色的大氅,他对着陆明琛摆了摆手,自己迈着步子,潇潇洒洒的离开了。 陆明琛目送他消失在拐角处,想了想,抬脚又返回了前院。 原本在烤架底下烧着的炭火已经灭了,展伯不见踪影,只有太子长琴和几个丫鬟还在前院。 见到陆明琛,太子长琴眼神中闪过一道锋利的光芒,脸上却依旧是温温和和的模样,对他道:“展伯吃完回去休息了,这些已经烤好了。”他手指点了点桌上的盘子,“刚烤得,应该还热着,你先吃着,再过一会儿就该用饭了。” 陆明琛点点头,刚才出书房的时候还不觉得,他发现自己现在的确有些饿了。 “客人已经离开了吗?”太子长琴像是随口一问,坐下给陆明琛倒了一杯水让陆明琛配着吃。 陆明琛嗯了一声,举起杯子喝了一口,再吃了几口烤肉后就放下了手。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只见彤云密布,恐怕又是要变天了。 “让人收拾收拾,都进去。”此时的风又大了一些,吹在人的脸上,好像刀子在刮一般。 陆明琛站了起来,轻轻碰了碰还坐在凳子上的太子长琴,“要下雪了,先回屋。” 太子长琴点了点头,就跟着他走进了游廊。 果然,在他们离开之后,天空就又飘起了雪花。 深冬的时候,天色暗的尤其的快,也格外的寒意砭骨。 陆明琛在书房看了一会儿的书,就吹灭烛火,回到了屋子里。 太子长琴坐在床上,神色自如,经过这几天的磨合,两人之间同床共枕的尴尬消失的已经差不多了,相处模式也渐渐固定了下来。 有时候太子长琴都忍不住想,自己如果真是姜清婉,那和身边这个男人真过一辈子也很不错。 可是不能,他必须得趁着自己的二魂三魄还算凝练的时候找到焚寂,不然什么东西都只是镜花水月。 太子长琴正想着,突然目光落到了一处。 陆明琛此刻已经脱了外衣和靴子,屋子里烧着地龙,暖意熏得他苍白削瘦的脸多了几分血色。见太子长琴的目光正看着自己,他顺着的视线,看向了自己袖口。 洁白的中衣上有几点血迹。 陆明琛挑了挑眉,眼中带着几丝诧异,“这是……”他停顿一刻,不明白这血是哪里来的。 太子长琴的耳根红了起来,第一次有种挖个坑把自己埋起来的冲动。 他第一次用那个叫做什么月事带的东西,起床之后一看才发现身上的东西漏到床上,而陆明琛昨晚一直抱着自己睡,肯定是在那个时候给沾上的。 看着太子长琴奇怪的脸色,陆明琛怔了怔,瞬间就悟了。 “咳,睡。”他轻咳了一声,吹灭了烛火。 太子长琴在黑暗中的脸烧了起来,迟疑了一下,却还是问了出来,“不换一件衣服吗?”空气很安静,太子长琴无比的庆幸灯已经熄了,对方看不清自己的神色。 陆明琛掀开被子躺了进去,仔细听得的话,可以察觉到他的语气中藏着几丝浅浅的笑意。 “睡,很晚不折腾了。” 第二天一大早,陆明琛起床的时候太子长琴还没有醒。他换了一件衣服,交代了一句站在门口的丫鬟,套上外袍后就去前院找展老爷子去了。 到的时候展老爷子正站在前院的空地上练剑,剑式令人眼花缭乱,在普通人的眼里,只能看见长剑划过,在空中留下的残影。 注意到陆明琛的到来,展老爷子收了剑,“来了。”剑刚一入鞘,旁边被剑气划过的树木竟然齐齐断开,噼里啪啦砸在了地上。 这让刚接触武功的陆明琛有些震惊,原来“剑气”这种只存在于武侠小说的东西是真的存在的,那么轻功,还有内力呢?也一样存在? 他忍不住向展老爷子问了几句,惹来老人家的肯定以及几个白眼。 “……”谁年轻时没有一个武侠梦呢?想到自己可能成为小说里摘花飞叶即可伤人的武林高手,陆明琛还真的有点儿期待。 展老爷子看着他亮得放光的眼神,毫不留情的泼了一盆冷水。 “武林高手有什么用,遇到千军万马不是照样死。”展老爷子深吸了一口,拍了一下陆明琛的脑袋,“你让你父亲请我来,最想学的可不是武功?” 展老爷子年轻时就是他祖父的副将,打过很多胜仗,陆明琛请了他来,除了为了强身健体,最主要想的还是展老爷子脑中的用兵之法。 就如展老爷子所说,任凭你武功再高,在军队的面前就是只蝼蚁,碾死都不带劲的。 “嗯,明白就好。”展老爷子撩起眼皮,指了指桌子上的托盘,“饭还没吃?吃完这 些,给我蹲马步去。” 陆明琛点点头,三两下用了早饭,真蹲马步去了。 这一蹲就是大半个时辰,陆明琛专心致志,对抗着已经发出抗议的双腿,连太子长琴什么时候来的都不知道。 说来也奇怪,自从陆明琛穿了过来,这个原本三天两头生病的身体竟然健康了许多,连为陆明琛诊断的太医都感到神奇。 陆明琛想不明白,就放着不管了,而陈氏知道了,觉得这一定是冲喜的神效,暗暗把太子长琴当成了福星,最近宠得连陆明琛这个儿子都放在了一边。 “夫人,世子爷的身子受不了这个苦啊!您要不上去劝劝?”陆明琛的小厮阿七看着脸色隐隐发白的主子,脸都皱成了苦瓜。这能叫他不愁吗?世子爷要伤了哪里,那府里的老夫人还不得扒了他的皮啊! 太子长琴瞥了他一眼,心里在想这蹲的时间的确有些久了,但面上却淡淡道:“你的主子自己懂得分寸,用不着你来操心。” 阿七内心长叹了一口气,眼巴巴的看着展老爷子。 不知是不是感受了他灼热的目光,展老爷子终于发了话。 “好了,先到这里,你休息去。” 陆明琛双腿发麻,差点儿就跪在了地上。 太子长琴眉头一皱,仓促上前,眼疾手快的扶住对方,忍不住说了一句,“何必这么拼命。”说完,接过阿七递过来的湿手帕擦了擦他的满头大汗。 陆明琛其实也很无奈,“比别人晚了那么多年学,可不得多用一些心思。”从前的“陆明琛”虽然也看兵书,但却没有深入,那是因为不确认自己还能活多久。 现在则不同了。 陆明琛没有动原身离开下留下的布局,但多学一些东西,只是为了将来再增加几分筹码。 看着面前的陆明琛眼睛里闪动的光芒,太子长琴沉默了下来。 陆明琛试图自己站起来,动作看起来却十分的艰难,眼看着就要摔倒。 太子长琴连忙用身体撑住他。 女子的身体力量有限,纵使陆明琛的身形并不算强壮,太子长琴却还是有些吃力,阿七看见了,立马就要过来帮忙。 展老爷子伸手拦住他,面对着阿七有些茫然的眼神,撇了嘴角说道:“人家夫妻恩爱,你过去凑什么热闹。”不等阿七反应过来,往他手里塞了一张纸。 阿七一脸懵的捏着纸,满脑子的问号。 “快去快去,按着这方子上的抓药去,等一下让你家世子泡这个药浴。” 见他还木着,展老爷子抬脚轻踹了他一下,“别发呆了啊,快去啊。” 听明白这是世子的事情,阿七捏着药方,急急忙忙的离开了。 等到太子长琴扶着陆明琛回了屋,陆明琛灌了几口水后正准备洗澡,就见阿七匆匆跑了过来,屁股后面还带着一个痕迹清晰的脚印。 看着有些狼狈的阿七,陆明琛皱了皱眉头,“跑什么?有急事?” 阿七手里捏着几包药材,赶紧把展老爷子的话说给了陆明琛。 陆明琛点了点头,转头对太子长琴说道:“我先沐浴。”见他应了,转身去了浴房。 浴房里有镜子,可以清楚看见全身的那种,不过陆明琛没有欣赏这个身体的兴趣。他摸了摸肩胛骨下方的位置,不知是不是错觉,这几天这个部位总有股奇怪的灼烧感。 陆明琛背过身照了一下,登时就愣了一下。这块好似肩胛骨下方,好似被人用印章盖上一样的红痕,不正是他上辈子的胎记吗? 记得他的这个胎记很特殊,还总是被他的老妈有事没事就拽出来感慨一番,还差点儿就因为这个把他取名为陆章了。 难道胎记还能跟着穿越过来?陆明琛脑中闪过一种猜测,随即就被自己否定了。 开玩笑,胎记还有穿越功能,他又不是老天爷的私生子。 热水舒缓了身上的大部分不适,陆明琛泡得差点儿就睡过去,直到守在外面的阿七把他给叫了清醒。 等到他起身,水已经不那么烫了。 陆明琛擦了擦身上的水珠,换上了一身耐脏的黑衣,又转去书房研究兵书了。 “奶奶的,我刘三爷杀了你们这群蛮妖子,为我大景百姓报仇雪恨!” 陆明琛看着刘三挥舞着手中的长.枪,嘴里骂骂咧咧的朝着另一个士兵冲了过去,神情凶狠,眼中带着几丝血色。而另一个士兵也是咬牙切齿的往刘三的方向直直冲了过去,额头上的青筋只跳,那副样子,就好似与刘三有着杀父之仇,夺妻之恨一般。 猜想成真,陆明琛脸色隐隐泛青。 眼见着面前两人就要打起来,陆明琛眼皮一跳,上前一人一个手刀,劈晕了两人,然后连忙去追之前四处散开的其余人。 剩下的人,离得不远的都被陆明琛及时救了下来,而剩余的,则是和落得了赵副将他们一样的下场。 陆明琛目光扫过新增的尸体,面色沉凝似深潭,沉默着回到之前的地方,弯腰叫醒了刘三。 “……将军?”刘三摸了摸后脑勺,一脸的迷糊,“我怎么在这呢?” 陆明琛:“刚刚发生了什么事情?” 刘三皱着眉头,“雾……我们跑进了雾里。” 陆明琛:“……雾?” 刘三点头:“对,一进浓雾中,我就看见了蛮人。”他看了一眼四周,见到躺在地上的同伴,急忙爬了过去,抬手探了探对方的呼吸。 陆明琛叹了口气,“他没事。” 刘三顿时放下了心,满脸疑惑道:“将军,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我刚才明明正和蛮族厮杀,怎么现在这里却没有一个蛮族。” 陆明琛沉默了一下,才道:“应该这雾有问题。” 刘三有些惶恐的望着四周缭绕的雾气,他听过南疆有毒雾,却没有想到南云这地界的雾气比南疆那边的,还要古怪百倍。 “将军,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我要不要叫醒地上这家伙。”刘三不安地问道。 陆明琛点了点头,看来迷雾的影响只是一时的,只要人再次清醒过来就不会受到迷雾的影响。 不过,为什么自己没有受到影响? 陆明琛沉思片刻,问道:“你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刘三叫醒了地上的同伴李寒,听到陆明琛的话,摇了摇头,道:“没有。” “刚才好香的味道。”李寒迷迷糊糊的醒了过来,没说别的,先是冒出了这么一句话。 陆明琛很敏锐的感觉到了什么,目光转向了他,“味道?什么味道?从哪里来的,” 是什么样的香味?李寒很是糊涂,摸了摸了脑袋,看陆明琛正盯着自己,猛地想了起来,“那味道正是大人你身上的!”说罢,还点了点头,仿佛在肯定自己的话一般。 “将军,李寒这么一说,似乎刚才晕过去的时候,我也闻到过!”刘三急忙补上。 陆明琛听得紧拧眉头,“我身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寻找片刻,将目光落在挂在脖颈 上的那根红绳上,这个红绳上挂着的正是之前太子长琴送给自己的护身符。 放着护身符的锦囊是有香味,却与两人话中的浓香不符,陆明琛心有疑惑,然后把护身符解了下来,拿到了两人的面前,“可是这个味道?” 两人对视一眼,点点头,“是这个味道没有错,不过和之前的比起来,淡了好多。” 陆明琛眼中划过沉思的神色,告诉了两人其余众人的方位,并嘱咐道:“你们去问问他们有没有闻到这个味道。”目送两人离开,陆明琛的视线落到手中握着的锦囊上。 如果猜测没错的的话,自己和刘三几人能够脱险,不是运气,而是靠了自己妻子给的锦囊。 可这个锦囊,不似俗物,她又是哪里来的? “将军。”思考间,刘三和李寒他们领着一拨人很快的赶了回来。 一群人齐齐的向陆明琛请罪,脸上带着浓浓的自责与内疚,“是我们大意了,擅离职守,我们一群人自请罚罪。” 陆明琛收回思绪,将疑问暂且压在了心中,颔首道:“回去领军棍五十。”一句敌军来袭的话,竟然引得一队人如同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逃。即使其中有这古怪的迷雾在作祟,但这些人逃跑的事实却无法更改。要知道,无论是哪一朝的军队,训练士兵以及制定的军规有所差异,但有一条却是永不更改的铁律,那就是临阵退缩者斩。 只是这一次情况有些特殊,因此这些人是死罪可饶,然而这惩罚却是不可避免的。 想到这里,他有些感慨,果然是没有受过磨砺的新兵,如果换了陆家培养出来的那些将士,这个问题绝对不会出现。 太阳高升,山谷中的雾气渐渐散了个干净。 让人把地上的断肢残腿收敛,陆明琛心事重重的带着一群人回到了营帐。 主帅和一队人消失了几个时辰,永康安一人在营帐中等得心急火燎,前前后后,不停的走来走去,等陆明琛掀开帘子进来,差点儿没迎面撞上。 “将军啊!你可回来了!”永康安哭丧着脸,抱怨道。 陆明琛嗯了一声,径自往里面走去,铺开了安城的地图,对凑近自己身边,一脸探究的永康安道:“去请胡将军他们。” 大景将士现今驻扎的地方,是蛮族攻占安城的必经之地。而那迷雾遍布的山谷,可过可不过。 陆明琛现在想做的,就是把蛮族那些带进这条沟里。 这件事情,如果策划得当,不知会为大景省去多少麻烦。 这次景朝中战场经验丰富的几位将军也跟了过来,陆明琛不敢托大,这件事情还是得跟几人商量一下为好。 这一商议,就商议到了深夜。 胡将军他们同意陆明琛大体上的计划,只是认为一些细节上还需要修改几人商量着,以确保无误,又用沙盘推敲了好几遍,这才算结束了谈话。 送走胡将军,陆明琛坐在木椅上,手中拿着不久前刚送过来的信。 一封是妻子报平安的家信,一封则是手下向陆明琛汇报京城最近的动静,末了还提到夫人正在找一把名为“焚寂”的剑。 焚寂……陆明琛微怔,这名字怎么听起来这么耳熟? 陆明琛皱了皱眉头想了想,无果。 想到姜清婉与自己夫妻三年,算起来,自己也未曾真正送过对方什么东西,再过几月就是对方的生辰,陆明琛思量片刻,在回信中最后添了一句“尽所能找”便把此事放了脑后。 时间转眼到了八月中旬,丹桂飘香的日子。 南疆传来大战捷报。 景军使出添兵减灶示弱之计,将蛮族兵马骗至山谷,借用山上复杂的地形作为掩饰,设下陷阱,配合谷中迷雾出现的时机,不费吹灰之力,狠狠折杀了蛮族的元气。 44.玄霄的皇兄8 防盗章, 请于24小时后刷新重试。 他给陆明琛把了脉, 看了一会儿对站在一边的太子长琴说道:“夫人放心,世子没有什么大碍,只是受了风寒, 吃几副药, 多加休养就可以了。” 太子长琴听了, 放下了心, 他目前的计划里, 可是有对方的一部分,为了提高自己找到焚寂的成功率,陆明琛在这几年最好是不要出什么事情。 他让身边的丫鬟拿了药方去煎药, 自己又问了一些忌口的东西和需要注意的事情,然后坐在了床边, 用沾湿的汗巾给陆明琛擦了擦汗,而陆明琛则是在太子长琴和大夫说话的时候又睡了过去。 药煎的很快, 没过一会儿就被丫鬟端到了太子长琴的手里。 “世子,喝了药再睡。”太子长琴把人叫醒, 看着对方一副努力找回状态的挣扎表情,觉得自己简直是罪恶。他叹了口气, 拿勺子舀了一口药送到了陆明琛的嘴边。 他下意识的张嘴,瞬间就被药苦得清醒了。 陆明琛摇了摇头, 示意自己来, 然后接过太子长琴手中的碗, 坐正了身体, 神情严谨,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太子长琴有些想笑,却忍住了,从丫鬟的手中递给了他一小碗的甜粥。 陆明琛三下两下的用完了,看向太子长琴,“父亲母亲知道这事吗?” 太子长琴摇头,不过他猜这请大夫的动静,那边肯定是已经知道了。 陆明琛皱了皱眉头,交代丫鬟去永安侯那边说一声,表示自己没有什么事情,不用担心。 “饿吗?饿的话去吃饭,不用顾及我。”陆明琛眯起了眼睛,已经是昏昏欲睡,“明天我陪你回门。” 太子长琴没想到他还记挂着这件事,明天回门?他有些怀疑陆明琛的身体能否支撑的住,不过看他这幅困倦万分的样子也不想他再说话,替他捻了捻被子,点头道:“好,有事你就叫我一声。” 陆明琛点了点头,闭上眼没过多久就又睡过去了。 这一睡就到了第二天清晨,中间除了喝药,陆明琛就根本没有睁开过眼睛,实在是累。 不过还好,陆明琛早上被人叫醒喝药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的不适差不多已经消失了,就是出了汗身上现在黏糊糊的有些难受。 他叫人打了盆水,挥退了想要伺候自己的丫鬟,自己脱了衣服,不紧不慢的擦着身体。 见生病的世子爷不让自己伺候,丫鬟有些为难,正纠结着,就见太子长琴从走廊那边走了过来,很快到了门口。她眼前顿时一亮,上前就道:“夫人,世子叫人打了盆水,可不让我们伺候。” 太子长琴看了她一眼,嗯了一声,说:“我就进去。”说着推开了门。 陆明琛此时正擦着背,由于是反手,他又求细,动作就慢了下来。 见到太子长琴进门,坐在浴桶里的陆明琛皱皱眉,表情看起来有些不自在。 这会加重病情的?太子长琴看得眼角微抽,上前直接接过对方手中的巾子,替他擦了起来。 “怎么不让丫鬟伺候?”他轻声问道,心里想,对方如果是个风流好色的人,自己日后就做个通情达理的人,给对方多纳美妾,相敬如宾,也好省了一些麻烦。但让太子长琴有些可惜的是,陆明琛的房里不仅没有侍妾,就连平日里在身边服侍的也都是小厮,是真真正正的不近女色。 陆明琛觉得这话有些奇怪,不过也没多想,随口道:“不习惯。”无论是原来的陆明琛,还是他自己都没有让人服侍沐浴的习惯。他低低的咳嗽一声,本想开口让对方先出去,然而突然想起,两人身为夫妻,朝夕相处,早晚应该习惯现在的情况……想到这里,陆明琛不禁垂眸暗叹,他怎么就成了已婚人士呢! “你身体感觉怎么样?要实在不行,我一个人回去也可以。”太子长琴拧干了巾子,又替他擦了擦手。 陆明琛的表情略微带着几分僵硬,这被人伺候的感觉就跟自己是个三岁小孩似的。 他心中有些别扭,只是面上没有显露出来,神色淡淡的,“没事,等一会儿向母亲他们请了安,我就陪你回去。”回门对于新妇来说是件大事,一般来说,男方不能缺席。不过以陆明琛的情况,他如果不去也是女方家里能够理解的,但无论如何,也有些不合适。 陆明琛擦完身体,极力无视着自己的不自在,穿好衣服,弯身提起靴子,站了起来,“无妨,我现在已经没事了。”女子嫁人是一辈子的大事,他不想在这种事上让对方委屈。 太子长琴见他执意,也就不劝了。 等陆明琛打理好自己,就跟在他身边去陈氏那里请安。 陈氏坐在主屋的软椅上,手中正拿着一块颜色清雅的布绣着什么,见陆明琛领着太子长琴过来就放了下来,叫人倒了一杯热茶,就吩咐两人块坐下来。 陆明琛喝了一口茶:“母亲,我过会儿带清婉去伯府。” 陈氏点点头,上下打量了一番陆明琛,关切的问道:“身体可好了一些?”陆明琛虽然让人来告诉了一声身体没有大碍,但她还是有些担心,因此不免多问了几句。 陆明琛放下茶,摇了摇头道:“睡了一觉就什么事情也没有了。”他的目光落在陈氏放在一边的刺绣上,忍不住劝道:“这些东西做起来伤眼睛,母亲放着让绣房的人做就是了。” 陈氏脸上带着笑,“闲着无聊,也只做一会儿,不碍事的。”说着又把太子长琴叫了过来,拉着他说了几句话,问的皆是吃穿住用,态度温和和亲切,让太子长琴都不由心头温暖。 “外面天气冷,我那里还有几张上好的火狐皮子,正好适合你这个年纪的小姑娘,等你回来就让人送过去。”她最后又对太子长琴说道。 太子长琴自然是笑着谢过,陆明琛玩笑道陈氏不疼他了。 陈氏被他逗得笑弯了眼睛,拍了拍他的背,跟哄孩子似的,“娘哪里还有几张白狐皮子,留给你……唉”不知是想起了什么,语气顿时一转,带了几丝忧愁,“蒙神医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你爹派出的人都找了好几年。”现在陆明琛看着是活蹦乱跳,然而不让大名鼎鼎的神医再看一遍确诊,她还是难以放心。 蒙神医全名蒙云绕,是当年断定陆明琛活不过弱冠之年的老神医。为了寻找一些珍稀药材,经常出没那些个不知名的深山老林,踪迹难料,当年永安侯夫妻两人能找到他,也是碰了大运气。 “蒙神医指不定正窝在哪个山里的角落,您别急,慢慢找自然能找到。”陆明琛安慰陈氏。 陈氏白了他一眼,“我这都是为了谁。”然后不等陆明琛说话,就对他摆摆手,“去去去,做你的事情去。” 时间也不早了,陆明琛便顺着她的意思,领着太子长琴离开了。 两人要出门的时候,陈氏的贴身丫鬟彩云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嘱咐两人别忘记了把备的礼带走。 陆明琛叫下人帮着把礼物抬手门前马车,自己则扶着太子长琴进了车厢。 车轮骨碌骨碌的转,不知是碰到了什么东西,猛地停了下来,让车内的两人撞上了车壁。 陆明琛连忙用左手去拉他往外滑去的身体,低声问道:“没撞到什么地方?”说着,却不动声色的收起了刚才防止对方脑袋撞上车壁的右手,此时已经是一片红肿。 “发生了什么事情?”他撩开一半车帘,沉声问道。 “路上有乞丐拦路。”驾车的侍卫也是惊出了一身汗,恶狠狠的盯着乞丐。拦车要钱,真是不怕死! “爷……这……”车夫的意思很明显,就是问要不要把人抓起来。 陆明琛的目光落在了趴在地上,浑身脏乱,黄皮寡瘦的人,长眉一紧,面上没有太大波动,心中却在想,富饶繁华如京城,天下脚下,尚且有乞丐乞讨为生,要是换了其他地方呢?乞丐的数量岂不是多出京城百倍。 当今圣上的皇位并非夺来,而是先皇子嗣困难,只有他一个选择。如今的大景看似一副太平盛世的模样,实则隐患重重,北方有匈奴蠢蠢欲动,南方有蛮族蓄势待发,这面上的繁花似锦似乎一戳就能戳破。陆明琛的心中隐隐生出一股冲动,好似即将破土而出。这股冲动并非是他的,而是属于原来的陆明琛。陆明琛自小博览群书,贯通百家之言。原本是想入仕为官,大展经纶。无奈身体病弱不堪,能不能活到弱冠都是个问题。 陆明琛叹了口气,说道:“让人拿钱给他,让人让出道来继续走。”说完,他放下了帘子。 侍卫一拍脑袋,心想自己也是犯了傻,这大好的日子抓什么人,太晦气!于是给跟在后面的其他人打了个眼色,立即有人把碎银递给了地上的乞丐。 “人让开了吗?”太子长琴听到陆明琛和车夫的对话,就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 “嗯,没事。”陆明琛握了握负在身后的右手,痛倒是不痛,就是感觉好像烟熏火燎一样,有些火辣辣的。 小事而已,没必要叫对方担心,自从感受侯府里对待自己犹如稀世珍宝的态度,陆明琛不着痕迹的拉了拉袖子,而宽大的袖子正好遮住了他手背的伤。 等到太子长琴再醒时,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属于陆明琛的那张软塌上。 他用食指捏了捏睡得发涨的太阳穴,从床上坐起了身。 只见两个小兵正抱着一个浴桶进了营帐,身后跟着拿着一件干净衣服的陆明琛。 对着陆明琛行过一礼,那两个小兵就退下了。 太子长琴以为他是要沐浴更衣,迟疑片刻,道:“我先出去了。” 陆明琛摇头,把衣服放在床边,“你洗,我出去。” 太子长琴一怔,而此刻陆明琛已经走出了营帐。 他知道太子长琴向来喜洁,只是这南疆资源稀少,别说是热水,就连用干净的冷水洗澡都算是一种奢侈。好在陆明琛身为大将军,又是重病未愈的伤患,使用这点特权也是能让人理解的。 虽然太子长琴做了变装,但毕竟还是女儿身,这军营中男子众多,再心大,陆明琛也难以放心对方一人在营帐中,因此便守在了营帐外。 原随云早就已经得知了陆明琛醒来的消息,只是陆明琛醒来的时间是深夜,又有太子长琴在身边,他不好打扰,就挑了早上已经用完饭的时间来看望陆明琛。 此时太子长琴已经沐浴完毕,穿好陆明琛所准备的衣服从营帐中走了出来。 “陆哥,嫂子。”原随云唇角携着几分清雅的笑容,让人颇有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他来本来就是有事要说,太子长琴不好打扰,微微颔首,道:“我四处走走,你们两人谈 事。” 陆明琛点点头,和原随云进了营帐,两人在桌前坐下,陆明琛抬手为他倒了一杯热水,与他闲谈了起来。 “你的眼睛我问过蒙老,他说能治,只是缺了几味药材。”陆明琛见他神色平静,想来早就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情,他顿了一下,“这些药材,宫中应该有,等到我回京,向陛下求取,他应当不会拒绝。” 这几位药材的确是世上难得的奇珍,即便是江湖中势力强大如无争山庄,也难以一时集齐,皇宫宝库别说是药材了,要什么宝贝没有。陆明琛这句话便化解了原随云目前的难题,他眉眼舒展,如春风化雨一般笑了起来,“那就有劳陆哥了。” 陆明琛摆了摆手,开口问他近来南云局势如何。 说到这个话题,原随云唇边的笑意顿时消散的一干二净,面色一沉,语气低沉道:“自陆哥杀死那蛮族将领后,蛮族元气大伤。只是他们仍旧贼心不死,陆哥你重病的消息不知被谁透露了出去,据潜伏在蛮族那边的暗探说,他们近日正准备卷土重来,夺回陆哥你打下了那两座城池。” 45.玄霄的皇兄9 防盗章, 请于24小时后刷新重试。  营帐外寒风凛凛, 漫天飞雪。 吩咐外面的士兵将蒙老爷子安全送回, 原随云放下了帘子,刺骨的寒意霎时被隔绝在了帘外。 原随云走到陆明琛的床边,缓缓坐下, 一双因不能视物显得有些萧索的眼睛静静的注视着他, 紧紧抿着薄唇, “陆哥, 你快些醒来。南云八城我们已经得了六城, 局势已经大好。只是蛮族心有不甘, 近日又开始蠢蠢欲动。” 似乎是听到他所说的话,陆明琛原本舒展两道眉毛微微蹙了起来。 原随云沉默许久, 又道:“陆哥,南疆下雪了, 大雪封城,南云暂时不会出什么事情。”他抬起头, 望向帐外,那目光悠长, 仿佛透过了营帐探向了南云这片广阔的土地,复而低下头,目光低垂,语气轻飘飘的, 却透着一股决然, “我和诸位将军一定会全力守住南云。”为陆明琛, 为景国,也为自己。 帘子被人掀开,伴随着脚步声的,是一阵浓郁的药香。 原随云站起身,让出一个位置,“蒙老。” 然而蒙老爷子却没有理会他,盯着陆明琛看了一眼,放下药碗,坐到了陆明琛的身边,探了探他的脉门。 “我离开之后发生了什么?”蒙老爷子皱眉问道,想到对方可能理解不了自己这话的意思,又进一步说,“你刚才是不是说了什么话,又或者做了什么事情?” 原随云愣了一下,凝眉问道:“我只和陆哥交代了一些南云现今的状况。” 蒙老爷子捋了捋长须,眼中绽放出几分欣喜的神色,笑道:“哈哈,好。”他连连赞了几 声,指着陆明琛,“你可知道,他刚才动了?”这话一落,他忽然想到对方的眼疾,轻咳了一声,掩饰过去。 原随云也不在意,现在整个人的心思都放在了蒙老爷子前面说的话上,不敢置信道:“陆哥这是要醒了?” 蒙老爷子摇头道:“哪有这么快。” 原随云心中有些失望,却也没有到灰心的地步,因为他知道,蒙老爷子后面还有话要说。 果然,蒙老爷子又道:“我原本以为他是意识全无,所以才觉得棘手,没想到还能听见你的声音。这样一来,我便有把握了许多。” 原随云唇角勾起,瞬间上扬了许多,“蒙老可需要晚辈再做什么?” 蒙老爷子哈哈一笑,指着桌上的碗,道:“先给他喂了这碗药。”他语气一顿,“平日里找些关系亲近的人,与他多说说话。” 亲近的人?姨母和姨夫年事已高,不宜长途跋涉。听闻陆哥与其夫人伉俪情深,还曾经为了夫人拒了上面赐下来的妾侍。原随云脸上掠过深思的神色,心中已经有了决断,当即修书一封,让人快马送回了京城。 ##### 旁人不知陆明琛的昏迷是陷入了梦魇,梦魇中是战场上景国士兵溅满鲜血的头颅,还有他战败身亡后家人苍白鬓白的面孔,这些面孔在陆明琛来还替换,让他无法摆脱,直到熟悉的声音,一双温热的手,将他拉出了这无边的黑暗中。 陆明琛再睁开眼时,看着帐顶,竟有种不知今昔是何年的感觉。 脑子里混乱一片,陆明琛闭上眼,忍不住揉了揉眉心,这才想起自己现在是在距离现代上千年之远的景朝。 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陆明琛复而睁开,准备下床,视线触及趴在自己身侧的人,他不禁一怔。 竟然是原本应该呆在京城的妻子。 “清婉……?”他轻声唤道,想要起身,发现太子长琴自己的手被人紧紧攥住了,这时才恍然,原来黑暗中的手就是来自于自己的妻子。 太子长琴因为忧心陆明琛,原本睡得就浅,听见身边的动静,就立即从梦中醒了过来。 “明琛。”看见从床上坐起身的人,睡意顿时散去了不少,太子长琴抿了抿唇角,不自觉的露出一个笑容,“你醒了。” 陆明琛点点头,“你怎么来了?”他记得自己妻子此时此刻应该在京城才对,目光扫过对方装扮,陆明琛的眉头轻轻一挑,好一个俊俏的公子。 只见太子长琴束起了一头乌发,长眉凤眼,眉眼比起一般的男子来说,秀气得多,但并不过分女气,加上一身黑衣,不由得添了几分冷冽,将衬得的他利落而干净。 这世是女儿身,不过因为他的灵魂本就是个男人,因此一身男装,但配合他的行为举止看起来却没有丝毫突兀,不知情的人看了根本不会起疑。 然而看着眼前这幕,陆明琛的眼中却掠过了一缕深思,只是他掩饰得好,才没叫太子长琴看出异色。 “我去叫蒙老。”简单的解释了几句,太子长琴让陆明琛躺下,自己则跨出看门,只是那脚步有些凌乱,与他往日的平稳淡定有所区别。 蒙老爷子很快就到了,进门之后也没有什么话,直接给陆明琛把脉诊断,他开了一副药让太子长琴立即去熬,等到太子长琴离开后,他长叹了一口气,面色感慨道:“你小子还真是福大命大。” 陆明琛微微一笑,抱拳道:“小子能够醒来,都是蒙老您的功劳。” 蒙老爷子捋了捋胡须,“我不敢揽下所有功劳,如果不是原随云不辞辛苦找到我,还有你的夫人不远万里赶来,恐怕你现在还是像具尸体躺在这床上动弹不得。”他那后半句话说得颇不讲究,别人可能会觉得不舒服,但换了陆明琛,却没有放在心上,只是点点头,道:“蒙老所言甚是。”想到自己原随云和太子长琴,他眼神柔和了许久。 蒙老爷子见状,忍不住又是一声叹息,眼中露出为难之色,道:“你能活到现在,而且之前还活蹦乱跳本就是奇迹,但此次伤了心肺,损了根本,只怕已经是折了寿元。” 陆明琛一怔,而后点了点头,问自己还能活多久。 蒙老爷子沉吟片刻,答道:“若是调理得当,多则五六年,少则两年,其中之重,你这身武功是不能再擅自动用了。” 陆明琛有些失落,却也预料到了这种结果,更差的也不是没有,好在自己还保住了命。 蒙老爷子见他眸光明朗,神色洒脱,便晓得他并不把此事放在心上,这番置生死于度外的模样,叫他不禁心生敬佩之意。 陆明琛见他神色隐隐露出的折服之色,有些奇怪。琢磨了一下,他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想法,不由无奈又好笑。陆明琛自认并非对方眼中无视生死,品行高洁之人。他能不在意蒙老的话,因为他认为这段人生,本来就是他多出来的寿命,能多活这些年,陆明琛自觉已经足够了。 蒙老爷子心生不忍,安慰道:“老夫学识浅薄,这世上一定有比我医术高明之辈,陆小子你未必没有希望。” 陆明琛淡淡一笑,谢过了蒙老爷子的好意。他心中清楚,这世上若论医术,蒙老爷子绝对可以排到前三,如果是连他也治不好的病,放在其他人身上,也不会有太大希望。 “你刚醒,好好休息,老夫就不打扰了。”蒙老爷子心中叹息不止,摇了摇头,退了出去。 “你刚才说了什么,蒙老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太子长琴端了药碗,脚步轻轻的走了进来。 “没什么。”陆明琛不想让他知道蒙老爷子的话,便轻描淡写的转移了话题,“家中近来如何?” “没有什么大事。”太子长琴吹了吹药碗的热气,才道:“等你喝完药,写封信向母亲他 们报个平安就好了。” 陆明琛见他忙里忙外,神色隐隐带着几分倦色,心里不免有些愧疚,伸手轻握住他的手,低声道:“这几日辛苦你了。” 太子长琴眉目莹润,温温一笑,“无妨。” 夜渐渐深了,陆明琛刚醒不久就与蒙老说了一通话,精力消耗得极快,现在又喝下了药,药力发挥出来,他很快就困倦了起来,胡乱着应和着太子长琴的话,不知不觉间就睡了过去。 太子长琴替他拢好被子,自己也开始犯起了困,趴在床边,同样闭上了眼睛。 主子好,他们这些做下人也高兴。 陆明琛和太子长琴还没有走到门口,就有跟在侯夫人身边好多年的丫鬟彩云出门迎了,脸上带着笑意,说侯夫人听见两人要过来,心里很是高兴。 屋内的角落里烧着几盆炭,陆明琛刚一跨进门槛,就感觉到了一阵暖意。 “小心。”他注意妻子的衣服及地,而这门的门槛又高,怕她跌倒,就伸出手扶了一把。 见她进了门,陆明琛就松开了手。 脱下刚才披的外衣,陆明琛上前对父母行礼,“父亲,母亲。” 太子长琴把斗篷解下递给身后的丫鬟,就随着一齐行礼,就跪在陆明琛的身边,神色很是尊敬。你问他身为仙人(曾经的),对不曾入眼的凡人行礼是什么感受,太子长琴答曰,很平静。要是真的对这些小事感到憋屈,那他轮回这些年估计得憋到吐血而亡。 身为太古时代的仙人(曾经的),他的心思倒不至于这么狭隘。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一时的屈服是为了更丰厚的回报。 一个模样长得很是讨喜的圆脸丫鬟端来了茶,太子长琴将茶奉上,唇角带几分笑,看起来大方又得体,“父亲,母亲,请喝茶。” 陈氏一早就注意到了夫妻两人进门时的动作,心里也很高兴,小两口恩爱才好。 “都是好孩子,别的话我也不多说,你们夫妻两人日后好好过日子。”陈氏喝了一口茶,含笑道。 永安侯也笑眯眯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和媳妇。 见完礼,陈氏又交代了几句别的事情后,上下把陆明琛打量个透,然后蹙眉,问道:“你这气色怎么这么差。”她派人看着小夫妻两人的新房,知道两人昨夜没圆房,心里有些奇怪又有些担心,别又是病了? 陆明琛笑了一下,解释道:“就是昨天忙的事情多,有些累,也没什么大碍。” 陈氏不放心,准备呆会儿找个大夫去看看儿子,又嘱咐儿媳多看着点,最后就放了两人离开。 “昨夜,是不是我连累世子了睡不着?”太子长琴随口一问。 陆明琛摇头否认,吩咐其他下人拿来羊皮手套,两块煤块以及一顶帽子,在挥退了其他人后就带着太子长琴去了积雪最多后花园旁边的院子。 这地方比较偏僻,府里的下人虽然打扫,但是昨夜雪下得太大,这里就没来得及清理,刚好让陆明琛可以带着太子长琴堆雪人。 “堆过雪人吗?”陆明琛转头问站在身边的太子长琴。 无论是原来的小姑娘姜清婉,还是太子长琴本人,记忆中都没有这种记忆。前者虽是长乐伯府大房所出的嫡女,但母亲早逝,继母又不是个和善的,哪里还有心思用来堆雪人打雪仗,而后者,则是压根就没想过这回事。 其实太子长琴是个挺有好奇心的人,乐意尝试一些不曾接触的东西,即使是堆雪人这样的小事,否则也不会在这冰天雪地跟着陆明琛在这里了。 “先堆个小的。”陆明琛笑着说道,而后嫌身上披着的外衣碍事,就扔在了一边。看着太子长琴走看过来,兴致盎然的模样,撸起袖子就开始滚起了雪团。 先用一团雪捏成了球,放在地上慢慢的滚大,不一会儿就变成了一个有洗衣的木盆子那么大个的雪球。 陆明琛抬头注意到到太子长琴正看着自己做好的雪球,站起身,把刚才拿来的手套给他戴上了,“做了一半,还有一半给你试试。” 太子长琴看着他滚雪人觉得还挺意思,于是点了点头,接着手放在斗篷的系带上,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样子。 陆明琛见状马上拦了下来,心里有些哭笑不得。 接收到面前人困惑的视线,他想起自己往日哄妹妹的记忆,尽量放柔了声音,说到:“外头冷,脱了衣服容易着凉。” 听他的语气,太子长琴也好笑,这位是当自己是小孩子来哄了?不过他也不做反驳,只是盯着陆明琛刚才挂树枝上的外衣看。 陆明琛发现了,心里有些虚,于是也不再说其他劝告的话,只默默的捡起了树上的披风,拍了拍上面不小心沾上的雪,又再次披了回去。 太子长琴嘴角稍稍上翘了几分,弯腰捏了团雪,就这么慢条斯理的滚起了雪球,那动作,那悠闲的模样,就跟在做什么风花雪月的雅事一样。 陆明琛看着,觉得这姑娘真有意思。 之后他闲着无聊,他又再次滚起了刚才放地上的雪球。 两人把做好的一大一小两个雪球衔接好,又给雪球嵌上两颗煤球当做眼睛,最后戴上之前让人准备好的毛衣等东西,一个模样憨厚的雪人也就出炉了。 太子长琴看着雪人微微一笑,脱掉了手套。 不知何时,天上又开始掉起了雪花,落在树木上,扑簌扑簌的响。 陆明琛望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偏头对身边的人说道:“寒气重,回去。” 这里离他们的屋子有一段距离,而两人又偏偏没带伞,陆明琛看了眼裹着斗篷,年龄越发显小的太子长琴,脚步一顿,便把刚才披在身上的衣服解了下来,笑着对他招手,“来。”然后撑起披风,把人结结实实的罩在了衣服底下,让雪花不会落到她的身上。 太子长琴因为他的动作一愣,抬起头看他,发现对方的脸色跟常人相比较,看起来依旧是有些苍白,不过可能是因为刚才花了力气堆雪球的缘故,倒是比昨晚自己见到他的样子多了几分血色。 心意虽好,但是对方的身体……太子长琴正想开口,又听见对方说,“现在天气冷,花园那边的湖水已经冻上了。不过等到初春冰融了,就可以带你去钓鱼。” 随他去。 太子长琴忽然就不想说什么了。 两人回了屋子,差不多就到了用午饭的时间,外面来了丫鬟提醒,陆明琛转头问太子长琴饿不饿,见他说再过一会儿,就吩咐人过半个时辰后再准备饭菜。 也许是昨晚太迟睡的原因,陆明琛觉得眼皮有些沉,不禁眯了眯眼。 “世子不如先去休息一下。”太子长琴见他眼皮直打架,就劝道。 陆明琛实在困得厉害,便点点头,脱了外衣躺到了床上。 太子长琴走到外间,站在窗口,看着外面纷纷扬扬的雪花入了神。 当年他的魂魄停留在榣山,却被人界龙渊部族的工匠角离所拘。角离用禁法取了他的命魂四魄,铸造了令天界都忌惮的七凶剑之一焚寂。 在他成为角离之子角越的那一世,焚寂遭女娲封印带走,找不到焚寂的他最后投进了铸剑炉中**而死。 想到这里,太子长琴的手指轻轻一颤,烈火焚身的感觉好像刻在了骨里,至今记忆犹新,只是这种痛苦还远远比不上魂魄分离的痛苦。 如果找不到焚寂与自己的二魂三魄融合,他剩余的魂魄终有一日会成为荒魂消散于人间。 上一世他借助自己世家子弟的身份找了几十年,却依旧没有任何焚寂的消息。这一世的身份是闺阁女子,难度比起之前的身份大了许多,该用什么办法继续探听焚寂的下落才好? 太子长琴皱眉想着。 突然,内室响起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听这声音,仿佛要咳出肺来才肯罢休似的。 太子长琴一怔,快步走进了内室。 只见躺在床上的陆明琛额头尽是汗珠,俊俏的眉宇紧蹙,一副睡得很不安慰的模样。 太子长琴的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眉头皱得更深。 “世子,世子,醒一醒。”他轻轻推了推陆明琛,见他毫无反应立即换了另一种称呼,“明琛,明琛,陆明琛。” 见他慢慢睁开了眼睛,这才松了口气。 陆明琛半睡半醒之间听到有人在叫自己,即便睁开了眼睛,却还是处于迷迷糊糊的状态,缓了一会儿才认出眼前的人是自己的“新婚妻子”。 “嗯?怎么了?”他的声音除了沙哑,还带着几分鼻音。 “你发热了。”太子长琴收回手,从床边坐了起来,“我去给你请大夫。” 陆明琛恍然大悟般说道:“难怪早上起来就感觉头有点儿重。”他还以为是自己昨晚熬夜的缘故。 太子长琴默,这人还真是不懂得照顾自己,就这样还敢带他去钓鱼和堆那什么雪人。 “清婉,你刚才是不是叫了我的名字?”没等太子长琴接话,他就自言自语了起来,“还是叫名字好,听着舒服。” “……”清婉?太子长琴嘲讽一笑,脚步一顿,再度往门口走去。 他盯着前方的烛火想着问题,抬起头后才发觉,原来不知不觉头上的头饰已经都被卸下了。 陆明琛端着一盘点心,来到了他的面前。他觉得他一个男的折腾了大半天都累了,人家姑娘作为新娘指不定从昨夜就开始被人折腾了,一直到现在肯定就饿了。于是便说道:“你先用一点儿吃的。”见对方接过盘子,又走去摆在外间的枣红色木柜前,果然翻出了一床棉被。 他把被子铺在了外间,对太子长琴道:“我睡外面,有事你叫我就好。”说完这句话,顿时对上太子长琴那双透亮清明的双眼,那眼里是显而易见的疑惑。陆明琛有些头疼,新婚之夜洞房花烛,他这样的举动,显然是说不过去的。 他承认,这姑娘长得着实不错。 可是,这美人再美,在他眼里也就是个小姑娘,要是放在了现代,都不知道有没有高中毕业,他实在没有那么禽兽。 陆明琛思量片刻,想到了一个借口,沉吟道:“我身体还未痊愈,怕是会把身上的病气过到你身上。” 他自认为这个理由还算可以,但在太子长琴眼里看来,十分好笑,谁不知道这位世子爷的身体如今已经大好?尤其是在他那副十分不自然的表情下,这话就更容易反驳了。 为了避免两人同床共枕的尴尬,太子长琴原本想答应,只是转念一想,就这位那不堪一击的体质,大雪天在外间地上睡,指不定又出了什么毛病。对方要生病了,那辛苦的还不是他?何况他又不是真的姑娘,两人睡在一起也没什么问题。想到这里,太子长琴对着陆明琛温温一笑,轻声道:“外头冷,世子大病初愈,不宜在外久留。”看见陆明琛皱着眉不说话,他站起身,洗干净脸上的妆容,又说道:“我从小到大身体就好,极少生病,你别担心。” 陆明琛抬眼看他,见他语气虽然轻柔,但神色却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他想自己总得去适应目前的情形,于是也不再提出拒绝的话了。 见太子长琴洗好了脸,顺手把架子上的帕子递给了他,等他擦好了,便吹了烛火,放下了纱帐。 两人就此歇下。 陆明琛连外衣都没脱,只是占了床边的位置,还好这雕花木床宽敞,不然他还真怕自己半 夜翻了个身就到了床下。 太子长琴看他那副小心翼翼,把自己当作洪水猛兽的样子实在有些好笑,心里忽然起了戏弄之意,于是板起脸,慢吞吞的道:“世子,你压到我的头发了。” 陆明琛一愣,立即起身,扫了一眼自己刚才躺的位置,果然发现了一簇青丝。 他立即就皱起了眉,“抱歉。”他顿了一顿,“不然我还是到外面去睡。”说着就准备下床。 太子长琴原来是和他开玩笑,听见他这么说,立马拦下了,他微微一笑,说道:“没事的,我躺进来一点儿就可以了。”话落,果然往床内挪了许多。 陆明琛在黑夜中静坐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躺回去了。 太子长琴闭上眼睛,就当没看见对方又悄悄往床边挪动的行为,转而开始琢磨起了刚刚接受的记忆。说实在的,这次渡魂除了性别不对,他还是挺满意的,除去投身王公世家,吃穿喝用这些不说,能免去了他之前渡魂所要承受的万蚁噬身的痛苦,这一点就足够他轻松了。 至于渡魂后附赠的夫君……太子长琴想,如果不能好好相处的话,也只好想其他办法了。 想到这里,太子长琴感觉到之前被自己压下去的困意越来越浓烈了,他也不勉强,翻了个身就沉沉睡去。 46.玄霄的皇兄10 防盗章, 请于24小时后刷新重试。  猜想成真,陆明琛脸色隐隐泛青。 眼见着面前两人就要打起来, 陆明琛眼皮一跳,上前一人一个手刀, 劈晕了两人,然后连忙去追之前四处散开的其余人。 剩下的人, 离得不远的都被陆明琛及时救了下来, 而剩余的, 则是和落得了赵副将他们一样的下场。 陆明琛目光扫过新增的尸体,面色沉凝似深潭,沉默着回到之前的地方, 弯腰叫醒了刘三。 “……将军?”刘三摸了摸后脑勺,一脸的迷糊,“我怎么在这呢?” 陆明琛:“刚刚发生了什么事情?” 刘三皱着眉头,“雾……我们跑进了雾里。” 陆明琛:“……雾?” 刘三点头:“对,一进浓雾中, 我就看见了蛮人。”他看了一眼四周,见到躺在地上的同伴, 急忙爬了过去,抬手探了探对方的呼吸。 陆明琛叹了口气,“他没事。” 刘三顿时放下了心,满脸疑惑道:“将军,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我刚才明明正和蛮族厮杀, 怎么现在这里却没有一个蛮族。” 陆明琛沉默了一下, 才道:“应该这雾有问题。” 刘三有些惶恐的望着四周缭绕的雾气,他听过南疆有毒雾,却没有想到南云这地界的雾气比南疆那边的,还要古怪百倍。 “将军,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我要不要叫醒地上这家伙。”刘三不安地问道。 陆明琛点了点头,看来迷雾的影响只是一时的,只要人再次清醒过来就不会受到迷雾的影响。 不过,为什么自己没有受到影响? 陆明琛沉思片刻,问道:“你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刘三叫醒了地上的同伴李寒,听到陆明琛的话,摇了摇头,道:“没有。” “刚才好香的味道。”李寒迷迷糊糊的醒了过来,没说别的,先是冒出了这么一句话。 陆明琛很敏锐的感觉到了什么,目光转向了他,“味道?什么味道?从哪里来的,” 是什么样的香味?李寒很是糊涂,摸了摸了脑袋,看陆明琛正盯着自己,猛地想了起来,“那味道正是大人你身上的!”说罢,还点了点头,仿佛在肯定自己的话一般。 “将军,李寒这么一说,似乎刚才晕过去的时候,我也闻到过!”刘三急忙补上。 陆明琛听得紧拧眉头,“我身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寻找片刻,将目光落在挂在脖颈 上的那根红绳上,这个红绳上挂着的正是之前太子长琴送给自己的护身符。 放着护身符的锦囊是有香味,却与两人话中的浓香不符,陆明琛心有疑惑,然后把护身符解了下来,拿到了两人的面前,“可是这个味道?” 两人对视一眼,点点头,“是这个味道没有错,不过和之前的比起来,淡了好多。” 陆明琛眼中划过沉思的神色,告诉了两人其余众人的方位,并嘱咐道:“你们去问问他们有没有闻到这个味道。”目送两人离开,陆明琛的视线落到手中握着的锦囊上。 如果猜测没错的的话,自己和刘三几人能够脱险,不是运气,而是靠了自己妻子给的锦囊。 可这个锦囊,不似俗物,她又是哪里来的? “将军。”思考间,刘三和李寒他们领着一拨人很快的赶了回来。 一群人齐齐的向陆明琛请罪,脸上带着浓浓的自责与内疚,“是我们大意了,擅离职守,我们一群人自请罚罪。” 陆明琛收回思绪,将疑问暂且压在了心中,颔首道:“回去领军棍五十。”一句敌军来袭的话,竟然引得一队人如同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逃。即使其中有这古怪的迷雾在作祟,但这些人逃跑的事实却无法更改。要知道,无论是哪一朝的军队,训练士兵以及制定的军规有所差异,但有一条却是永不更改的铁律,那就是临阵退缩者斩。 只是这一次情况有些特殊,因此这些人是死罪可饶,然而这惩罚却是不可避免的。 想到这里,他有些感慨,果然是没有受过磨砺的新兵,如果换了陆家培养出来的那些将士,这个问题绝对不会出现。 太阳高升,山谷中的雾气渐渐散了个干净。 让人把地上的断肢残腿收敛,陆明琛心事重重的带着一群人回到了营帐。 主帅和一队人消失了几个时辰,永康安一人在营帐中等得心急火燎,前前后后,不停的走来走去,等陆明琛掀开帘子进来,差点儿没迎面撞上。 “将军啊!你可回来了!”永康安哭丧着脸,抱怨道。 陆明琛嗯了一声,径自往里面走去,铺开了安城的地图,对凑近自己身边,一脸探究的永康安道:“去请胡将军他们。” 大景将士现今驻扎的地方,是蛮族攻占安城的必经之地。而那迷雾遍布的山谷,可过可不过。 陆明琛现在想做的,就是把蛮族那些带进这条沟里。 这件事情,如果策划得当,不知会为大景省去多少麻烦。 这次景朝中战场经验丰富的几位将军也跟了过来,陆明琛不敢托大,这件事情还是得跟几人商量一下为好。 这一商议,就商议到了深夜。 胡将军他们同意陆明琛大体上的计划,只是认为一些细节上还需要修改几人商量着,以确保无误,又用沙盘推敲了好几遍,这才算结束了谈话。 送走胡将军,陆明琛坐在木椅上,手中拿着不久前刚送过来的信。 一封是妻子报平安的家信,一封则是手下向陆明琛汇报京城最近的动静,末了还提到夫人正在找一把名为“焚寂”的剑。 焚寂……陆明琛微怔,这名字怎么听起来这么耳熟? 陆明琛皱了皱眉头想了想,无果。 想到姜清婉与自己夫妻三年,算起来,自己也未曾真正送过对方什么东西,再过几月就是对方的生辰,陆明琛思量片刻,在回信中最后添了一句“尽所能找”便把此事放了脑后。 时间转眼到了八月中旬,丹桂飘香的日子。 南疆传来大战捷报。 景军使出添兵减灶示弱之计,将蛮族兵马骗至山谷,借用山上复杂的地形作为掩饰,设下陷阱,配合谷中迷雾出现的时机,不费吹灰之力,狠狠折杀了蛮族的元气。 消息传回京城,景云帝龙颜大悦,下旨犒劳三军,并且还在宫中宴请了群臣共赏丹桂,一扫近日忧愁之色。 夜色深沉,一灯如豆。 帐中只点了一盏蜡烛,因此显得有些黯淡。 年轻的将军坐在灯光下,手中拿着一卷书,难得的没有穿着冷冰冰的盔甲,长眉入鬓,一双桃花眼泛着犹如宝剑出鞘一般锐利的光芒,唇角携着一两分浅浅的笑意,昏黄的烛火投在他的脸上,像是柔光似的,化开了他身上近日来越发凌冽的气息,将他整个人都衬得温柔了几分。 帐外灯火通明,人影幢幢,时不时传来高声谈论的敬酒声,伴随着阵阵的欢声笑语,烤肉的味道和醇厚的酒香交织着,香气四溢,空气中弥漫着胜战后的喜悦。 “陆将军,你不和将士们一起庆祝吗?”坐在将军身边的人小声的问道。 那是一个生得唇红齿白的小少年,一身青衣。衣服即便算不上华丽,然而衣服针脚细密,质地精致,绝非一般。那在灯光下隐隐浮现的暗纹更不是一般绣娘能织出来的东西,更别提这小小年纪的少年在军帐中的一举一动,好奇之余却不显失礼,处处彰显着对方出身不凡。 “不必,我去了,他们只会不自在。”想到这群大老爷们在自己面前扭扭捏捏的模样,陆明琛不禁一笑,摇头说道。 他翻了一页书,看向坐在自己身侧的小孩,轻而易举的捕捉到了他脸上的倦色,“随云,困吗?”他抬手摸了摸小孩的头发,放低了声线问道。 原随云摇了摇头,竭力忍住自己揉眼睛的冲动,声音很轻地说道:“表哥,我想听你讲战场上的事情。”他仰头看着他,清秀的眉眼间是显而易见的孺慕之情,只是那双原本应该熠熠生辉的眼睛,像是蒙上了一层阴翳,透不出丝毫的光彩,让人不由得心生惋惜。 少年依赖的模样不禁让陆明琛想起了自己的妹妹,又兼他目不能视,陆明琛心中怜惜更甚,抬手抚了抚了他的头发,温声道:“你先去床上躺着休息,表哥再和你说。” 原随云闻言矜持的颔首,走到床榻前,自己脱了靴子和外衣,躺到了里面,双手交叠于小腹前,一双眼睛却依旧“望”向陆明琛的方向,模样极为乖巧。 陆明琛坐在一边,只管自己喝酒吃菜。 这是安王打着祝贺庆功称号的宴会。 此人平日为人放荡霸道,不过最出名的还是他的重面子和小心眼。 陆明琛不欲得罪他,便应了他的邀请。 舞姬轻纱薄衫,仅仅遮掩住关键部位。素手纤纤,随着靡靡之音,扭动着腰肢,眼波脉脉,勾得在座诸人难以移开眼睛。 只是作为一个身处现代已经见识过各种歌舞的非土著人,面前的舞姬对于陆明琛而言其实并无多大的吸引力。 对着来人又饮下一杯酒,他已经有了几分醉意。 不知这大厅四周点燃的香炉是否有问题,陆明琛总觉得这味道闻得他极不舒服,熏得人有些头晕眼花,热气翻涌。 他皱了皱眉头,此时宴会差不多已经接近尾声,有几个已经搂上了身边的侍女亲热了起来。 陆明琛耐住性子忍了许久,见时间已经差不多,他便站起身,向安王告辞。 安王此时兴致正浓,见陆明琛提出要走,虽觉扫兴,碍于他的身份也没有说什么,倒是有一人自作聪明,为讨好安王,起身拦住了陆明琛。 “美酒美人摆在面前,陆大人何必急着离开,莫非家中有河东狮不成?”那人不怀好意的笑道。 陆明琛尚存一丝清明,听了此话,冷冷的瞥了他一眼。 他卸甲不久,身上尚存着几分煞气,那人接收到他冰冷的眼神,顿时联想到这位彪悍的战绩,剑下不知存了多少亡魂,额头不由得冒出几颗汗水,连连倒退了几步。 见他主动让出位置,陆明琛便不再与他纠缠,径自走出了大厅。 等到他回到侯府时,已经是深夜了。 外面春雨已经连下了三日不止,陆明琛回来的时候雨势正大,即使撑了雨伞,浑身也已经湿透了。 门房知道安王今夜宴请,世子会回来的很晚,不敢关门,就守在了门口。 见到雨中一个清瘦颀长的身影撑着伞朝着这边走了过来,他一愣,很快就认出了对方。 “快过来。”他朝门内招呼了一声,两个机灵的小厮立马从门后跑了出来,迎向了陆明琛。 陆明琛此刻已经醉得差不多了,只是勉强保持着神志,等到两个小厮迎面跑了过来想要扶着他,却被他抬手拒了,然而在上台阶是险些栽了个跟头。 陆明琛掩着唇咳嗽了一声,这回倒是不再拒绝小厮的搀扶了。 门房看得脑子都大了一圈,直到太子长琴朝着陆明琛走了过来,他才松了一口气。 “世子交给我。”太子长琴走到几人面前,眉心一跳,他已经闻到陆明琛身上的酒味,“去让人烧些热水,给世子爷沐浴更衣。” 他在府上颇有威严,小厮也不敢说什么,点头应下,手脚利索的去做事了。 太子长琴扶着陆明琛进了屋子,让他坐在床上,自己替他宽衣解带,等到闻到陆明琛身上那股淡淡的脂粉味,他眉尖一蹙,手下的动作也微微顿了顿,心中忽然有些烦闷。 “清婉……?”陆明琛原本闭着的眼睁了开来,像是在确定面前的人,他定定地看了一会儿,注视着太子长琴的眼里浸透了深情,简直像是上等的佳酿,不知不觉醉意沁入了骨髓。 太子长琴望着他被酒意熏得通红的脸,像是试探一般小心翼翼的伸出了手。 陆明琛怔怔的看着他,却是没有回避他的触碰,醉酒的他,像是天底下最听话的小孩,任由着太子长琴的触碰,就算是他伸手把他的脸颊捏疼了,也只是眨眨眼,皱皱好看的眉宇,却连半分的反抗也不曾有。 “我不叫姜清婉,我是太子长琴。”太子长琴嘴角溢出一丝略带嘲讽的笑,心中的不甘好似雨后疯长的藤蔓,一圈一圈的缠绕攀升。 “太子长琴,长琴……”陆明琛喃喃的重复着这几个字眼,忽而他笑了一下,“他不是姜清婉,我本就知道。” 耳边像是炸响了一道惊雷,太子长琴一怔,缓缓睁大眼睛,眼中溢满了难以置信的神色,有点急促地开口,“……你知道?” 他本以为陆明琛是清醒着的,却见他眼神迷茫显然是在无意识之下吐出的话,太子长琴深吸了一口气,便明白了他这是酒后吐真言。 “你不觉得他是妖怪吗?”没有问对方是怎么知道的,太子长琴只在意一个问题。 “妖怪?”陆明琛低低笑了几声,“他又不曾伤害过我,我征战在外,他为我操持家事,孝顺爹娘,后来又为了我不辞辛苦奔波万里,即便是妖,也是我的家人,我的妻子。”何况他自己的情况,又比妖怪好得到哪里去。也许是心底始终存在着一分警惕,陆明琛即便是意识不清晰,也没有将自己来自于异世的事情说出去。 太子长琴神色怔然,酸涩的痛楚划过心尖,竟然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现在听到的。 他竟说不在意。 太子长琴原本身为仙人,生性温和淡然,因从未接触过凡尘,不知世事。他的心性可以称得上是单纯,只是渡魂几世,将他骨子里那点天真打了个粉碎。 因魂魄不全,他需靠上古邪法,不断渡魂到他人身上。只是这几世渡魂,一旦得知渡魂一事,他的亲朋好友就将他视为怪物避之不及,甚至是请了道士想要收服他。 太子长琴不想伤害他们,只能选择避而不见。人心,就是这样慢慢变冷变硬的。 可陆明琛……说他不在意。 太子长琴被这话击中了软肋,一时半刻,竟不知再说些什么好。 人心都是肉做的,若是上古时代,那位高高在上的神祗——太子长琴,他可能不会为了这份情意而打动,可如今太子长琴已经不再是太子长琴,经过几世的游荡,太子长琴比平常人更贪恋温情,他渴望能够抓住这点儿温暖,哪怕只是短短一世。 他忍不住碰了碰陆明琛的脸颊,在他的眉心落下了一个吻。 陆明琛神色茫然而无辜,盯着太子长琴许久,眼神渐渐幽深了起来,竟伸手攥住了太子长琴的手腕,轻轻一拉,将他拽到了自己的怀中。 陆明琛的气息是冷冽的,清醇的好似像是高山白雪,一旦触及,就再也难以忘怀。 太子长琴的心狠狠的跳了一下,仿佛有只手在重击他的胸口一般,“咚咚”的声音在这寂静如水的夜里清晰可闻。 “长琴……”陆明琛低语,唇边徐徐展开一个明亮的笑容。醉酒之后,陆明琛看起来与平日大为不同,不再紧抿唇角,绷着一张脸,浑身散发着一股生人莫近的气息。 他倚在床边,仿佛散落着细碎星光的桃花眼含笑注视着太子长琴,原本皱起的长眉顿时展了开来,就连往日里那张清俊冷凝的面孔,在此刻显得格外柔和,整个人仿佛清泉映明月一般,皎皎生辉。 就犹如他刚才对陆明琛所做的,一个清浅的吻落在了太子长琴的眉心,带着珍视的意味。 心头好似烙印了一样,一片灼热,太子长琴低垂的长睫轻颤。 一双白皙而修长的手拦住他的腰身,将他搂进了怀里。 太子长琴的手抵在他温热的胸膛,闭上了眼睛,并未有推拒之意。 腰带从腰间滑落,与系在上面的玉佩一同落在了地上,发出了清脆的碰撞声。 两人双双倒在了柔软的床榻上,昏黄的烛火在这一刻变得暧昧起来。 一个个缠绵的吻落下,太子长琴莹白的面孔即刻涌上红潮。 原本澄澈的目光渐渐变得迷离,太子长琴感觉自己的神智在一点点的抽离,他想要脱身,然而此刻为时已晚。 素色的纱帐轻轻颤抖着,掩去了帘内的大半春光,只隐隐约约露出几寸衣角。 屋内的灯火摇曳生辉,温暖可人,而此刻的屋外,不知何时落起了片片雪花,悄然无声,却很快覆盖了青灰色的屋檐。 “家母正是永安侯夫人的大姐。”花满楼眼中带着愉快的笑意,“小时候陆哥的身体很不好,太医说江南气候宜人,适宜休养,姨母就把陆哥送到了花家。” 他是花如令的幺子,出生时,前面几个哥哥都已经长成,与他的年龄差距颇大。几个哥哥 对待他极好,但是他和他们并不能玩到一起。说起来,花满楼那时候还是寂寞了好长一段时间,直到陆明琛的到来。 陆明琛大花满楼六岁,说起来相差并不是太大。花满楼是性格安静,陆明琛也是喜静之人,两人同为天资聪慧的孩子,相处得十分不错,因此即便是到了如今,花满楼对于这个表哥的记忆和感情还是十分深刻的。 青梅竹马啊,陆小凤恍然大悟。他想起刚才走进门的两个人,心中喃喃道:他看起来不大好啊。那样的脸色,绝不该是一个健康的人所拥有的。 陆小凤:“花伯父大寿在即,他大概是为了此事而来。” “陆哥辞官,我已有所闻,只是没想到他会离开京城来到江南。”花满楼点点头,站起了身。 他找小二了问清陆明琛的房间号,不过却没有立即去找陆明琛的想法。 在冰冷的雨水浇过之后,洗个热水澡是件再应该再舒适不过的事情了。 这个时候去打扰,未免太过失礼了。 正如花满楼所预料的那样,刚才浑身湿透的陆明琛一回房间,便立即叫水洗个了澡。 沐浴更衣完毕的陆明琛坐在床边,也许是他大病未愈的缘故,即便是热腾腾的水汽,也没能将他的脸色红润几分,反而是如同纸片一样的白。 由于刚洗完澡,陆明琛并未束起头发,刚擦干的头发有些凌乱,几缕散落在他的颊畔,倚在床榻旁边,显得他罕见的带了几分柔弱。 “你刚才不该就那样出去的。”太子长琴坐在他的身侧,面色平平淡淡,甚至连眉头都未曾皱起一下,可陆明琛就是知道他生气了。 陆明琛蹙着修长的眉,点漆似的眼睛凝望太子长琴,眼神幽静,似乎是在思考着让他消气的办法,清隽的眉宇间不知不觉带了几分忧郁的神色。 他不喜欢看陆明琛皱眉的样子,尤其是当他露出这种忧愁的神色,太子长琴的心绪会不由自主因他而牵动,仿佛有谁在他的心口拧了一下,隐隐约约的作痛。 太子长琴叹了一口气,道:“我没在怪你。”他只是在担心,担心陆明琛的病情会因此加重。说他见死不救,心肠恶毒也好,如果可以的话,他并不希望陆明琛去救那个孩子,然而谁让他放在心上的——就是这么一个光风霁月的人。 “你刚才用了内力?现在感觉如何?”他的目光紧紧地盯着陆明琛。 陆明琛张开手臂,伸手一拦,将对方拥入怀中,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轻轻的摩挲,低声道:“我刚才没用内力,不过是巧劲罢了。”不过终究是运了气,现在肺腑正在隐隐作痛,不剧烈,却也无法忽略。陆明琛本就是擅于掩饰的人,没让太子长琴看出端倪来。 “别担心,我没事。”他抬手抚了抚太子长琴的头发,轻声道:“再过几日就是花家家主的大寿,母亲信中特意提过,让我们两人去问候一番。”他把他搂得更紧了一些。 “好。”太子长琴叹了一口气,眼里又是心疼又是无奈,“你日后多加小心,不要任意行事了。” 这话把他训得跟个三岁孩子似的。陆明琛笑了笑,低头在他的唇角落下一吻,颔首道:“都听你的。” 47.玄霄的皇兄11 防盗章,请于24小时后刷新重试。 三皇子跪在殿前为弟弟求情, 却被皇帝怒斥, 也一并关在了府中, 一下子,六个皇子就关了两个。 大皇子早逝,几年前就走了,仅剩下的几个皇子也是战战兢兢, 生怕皇帝把火撒在了他们身上。 朝廷上的御史们还参了左相一把,说他教子无方,王清山在宁州任职期间徇私舞弊,纵容下属鱼肉百姓。 皇帝一看证据确凿,就下了道旨意把王清山关进了牢里,然而后面怎么办, 却没有说了。 左相位高权重, 辅佐皇帝多年。他的女儿又是太子妃,可谓位高权重。 自从皇帝身体抱恙后,这朝堂就变得风云诡谲, 能当官的都是聪明人,哪里会不明白王清山这是成了皇帝敲打太子一党的牺牲品。 一时间朝廷上下,人心惶惶, 生怕下一个就轮到了自己。 数月后, 皇帝忽然对众人说是要出京城, 去景明园去散散心, 又点了太子监国, 把三皇子放了出来。自己就带着剩下的五皇子、六皇子以及几个受宠的贵人,乘着御驾浩浩汤汤的离开了。 留下太子和满朝文武大眼瞪小眼,着实有点儿懵。 他们本来都以为皇帝把左相的儿子关进大牢是为了打压太子,可现在又把监国的重任交给了太子,究竟心里是怎么个想法呢? 皇帝的心思你别猜,猜来猜去也不明白。 太子和自己的岳丈两人暗地里琢磨了一阵子,也是摸不透自己亲爹的心思。不过说到底,心里还是很高兴有了这个机会。直到京城外传来了一个消息,皇帝遇刺了,不过刺客被五皇子给挡下了,没有出大事。 太子不想承认,在得知了这个消息的时候,他的内心除了担忧,还有隐隐带着几分失望。究竟为什么失望,他不敢去深想。 忍忍忍,太子站在书房里,手里捏着一本奏折,眼神幽深得叫人心惊,他已经忍了十多 年,几个兄弟在身旁于虎视眈眈,他究竟还要忍多久? 皇帝不知道太子已经开始转变的心思,御驾回到京城,看着这掌握在自己手下熟悉的一草一木,他的心里很高兴。 五皇子和六皇子站在他的身侧,前面走过来的是他精心培养多年的太子,而他们转眼都长大了,他也由当年的初登上皇位战战兢兢的皇子,变成了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帝王。 “这几日,辛苦你了。”皇帝拍了拍太子的手,有安慰之意。 太子有些惶恐,立马说:“父皇过奖了,儿臣只是做了自己应做的。” 皇帝笑了笑,“还没用饭?过会儿你和你的两个弟弟,都和朕一起。” 皇帝发话,你是不饿也得饿,并且这话是父皇有意亲近自己,太子压下自己原本有些复杂的心思,立即应下了。 一顿饭吃得太子心情不错,皇帝在打发了其他两个儿子后,还跟太子聊了好一会儿,话里话外都透着欣慰和鼓励,却没有听见皇帝在他离开之后,发出的一声叹息。 这个儿子太平庸了,平庸到他不放心把江山交给他。如果他不是皇后所出的嫡子,他绝不会将他立为太子。 可是如今看来,当年的坚持也许并不正确。 …… 皇帝的表扬让太子激动的许久,直到一道道的圣旨,把他炙热如火的心给生生的扑灭了。 皇帝不仅把四皇子放出,还把五皇子,六皇子封为顺王和端王,各自领了差事,前者皇帝把他放进了兵部。 这一举一动,让太子难免多想。不说六皇子,在太子的心中,他根本就算不上敌人,没有与自己一争的可能。但五皇子,他身后不输太子本人的岳家,再加上如今为皇帝舍身挡刀的功绩,让太子深深感到了忌惮。 他的手无意识敲击着檀木制成的桌子,发出了“笃笃”的声响,一下一下好似敲在了人的心头。 深受太子信任的内侍注意到太子阴沉的神色,噤若寒蝉。 “把这封信送给左相大人,小心行事。”太子淡淡道,眼中却藏着几分阴霾。 这送自然是要秘密的送,内侍低了头,收好信,悄然无声的退了出去。 夜色如水,月色如霜。 明明正是不暖不凉正正好的天气。 太子的心却冷得结了冰。 “我那五哥近来锋芒太过,已经让太子记在了心里。”手中捏着一枚棋子,端王唇角一勾,表情看着有些嘲讽,“我那哥哥可不是个好性子,别人要拿了东西,可得付出不少代价。” 窗户关得不严实,有几一阵风随着缝隙涌了进来,吹得两人宽大的衣袖直飞。 陆明琛低垂着眸,在灯光下的眉目莹润如玉,五官俊美的好似画中人般。 他摩挲着手中的酒杯,不可置否道:“这两人斗得厉害,上头还是照样压着那座山。” 陆明琛微一停顿,忽而看向端王的眼,问道:“那位的身体近来如何?” “上次遇刺,五哥虽为父皇挡了一劫,但还是受了些惊吓,前些天手抖得厉害。”端王正在想事情,随口道了一句。 “启禀王爷。”身着黑衣黑靴的侍卫步履沉稳的走了进来,附在端王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 端王皱眉听着,等到侍卫退出去,他忽然站了起来,“明琛,你说太子他会不会想要……”他话没有说完整,陆明琛却听懂了。 他没有说话,心里却赞同了端王的想法。 “我们的机会来了。”端王哈哈一笑,那双眼瞳,在晕黄的灯光里,显得格外明亮,闪烁着一种名为野心的光芒。 花开花落,花落花开,转眼便到了十月。 十月十日,乃景朝当年建国之日,是以这日宫中举办了两场宴会,第一场是为诸位大臣准 备的,第二场则算是家宴。 陆明琛早早就穿戴完整,玄衣黑发,眉飞入鬓,鼻梁高挺,整个人看起来清瘦而苍白。 “今日没事的话,就不要出门了。”剑被他擦的光洁如镜,在阳光下闪烁着点点寒芒,将剑收入鞘,他肃了脸色,沉声对太子长琴交代道。 太子长琴与他磨合数月,早已清楚此人处事沉稳,绝不会空口白话,又知道他向来与端王交往甚密,心里早就有了猜测。 他对于此事乐见其成,陆明琛权势越大,助力越大。 他温和的笑了一下,点点头,“好。” 陆明琛不放心,拨给他几个侍卫,这才抬脚离开了。 家宴是在承乾阁举办的。 此时皇上还未到,还不能入座,因此众人只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聊。 “大哥。”太子为一国储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因此见到太子,顺王和端王这些兄弟便要向他行礼。 看到几人行礼,太子眼中闪过满意的神色,嘴上却还是显得极为宽厚,道:“大家都是兄弟嘛,不用多礼。” 太子近来架子端得越来越厉害,面上却依旧摆出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样,但顺王和端王几人哪敢真应了他的话,连道这是应该的,前前后后做全了礼数。 太子笑了笑,目光看向顺王,语气十分温和,“你的差事办得如何?可有人为难你?” 龙子皇孙的,只是下来办事,兵部的人都是人精,还用不着为难顺王。 顺王暗暗不屑,却带着一副兄长关心我十分感激的小表情,摇头道:“初来乍到,只怕是弟弟不明事妨碍了诸位大人,诸位大人都极好,有问必答。” 太子嗯了一声,又和其他几个兄弟聊了起来。 于是皇帝一来,就看见了这幅兄友弟恭的场景,不管这是表演出来的还是事实,都让他最近暴躁的心情舒缓了许多。这心情一转好,面上便表现了出来。 “大家都坐。”皇帝手向下压了压,近来因为诸多事情发生苍老的许多的脸上露出了几分笑意。 众人向皇帝行了一礼后,这才入座。 美酒,佳肴摆在了众人面前的小案几上,浓郁香气飘荡在空中,叫人垂涎三尺。 戏台搭在了离众人不远的前面,开场的锣鼓声响起,承乾阁一瞬间就热闹了起来。 这出戏主要说的是一个穷书生靠着爹编草鞋含辛茹苦赚的钱读书识字,被员外相中招为女婿,再考中状元的逆袭故事。 “这儿子挂念着父亲,也没叫他的父亲辛苦白费啊。”看着戏台上穷书生高中状元后的第一反应就是将亲爹接到了京中,皇帝轻飘飘的感慨了一句。 联想到近日里发生的事情,坐在案几前的一众妃嫔皇子眼观鼻鼻观心,别的话那是一句也不敢搭。 注意到下面人噤若寒蝉的样子,皇帝放下酒杯,有些意兴阑珊。 一顿饭,所有人食不知味。 戏到末尾,宴席也差不多要结束了,众人不由自主的松了一口气。 天空绽开了一团团五光十色的烟火,引得大家不由自主的抬头去看。 皇帝皱起眉头,直觉有哪里不对劲。 “嘭”的一声,酒杯在地上碎的四分五裂。 太子不知从何处抽出的匕首,架在了旁边的顺王脖子上。 匕首寒芒闪烁,锐气逼人,顺王脖颈上有鲜红色的血渐渐渗了出来。 除了端王,众人都呆住了,倏忽间变得鸦雀无声。 有些胆小的妃子傻了,惊声尖叫了起来,却被太子充满寒意的双眼扫过,顿时发不出了声音。 刀剑相触的声音在殿外响了起来,一声声哭饶,惨叫接二连三的响了起来,划破了这座静静矗立了几百年皇城的夜。 一阵混乱的脚步声响起,殿门被猛地撞开,一个个身穿黑衣的侍卫哗啦啦的涌了进来,一众妃嫔连同皇子团团围住。 “逆子!你这是想弑父篡位吗!”皇帝在一众黑衣侍卫的包围之下,冷冷地望着太子,除了愤怒,藏在眼底的更是失望。 “父皇,这一切都是您逼的!”太子平日的文质彬彬面具被撕了下来,恶狠狠的瞪着皇帝,那目光犹如一只饿得许久的野狼,“太子……太子!从母后去世起,到五弟六弟他们长大成人,我至今依旧只是太子!……一个永远只能顺着皇帝,永远无法展示自己才能的太子,有倒不如没有!” 皇帝像是被人抽走了脊髓,失去了所有精气神,“可朕当初也是这么过来的。” 太子露出一个苦笑,“帝王之心高深莫测,儿臣猜不透,也不敢再猜下去。”他一顿,语重心长地道:“父皇,我不如您,我等不下去了。” 48.玄霄的皇兄12 防盗章, 请于24小时后刷新重试。 似乎是听到他所说的话,陆明琛原本舒展两道眉毛微微蹙了起来。 原随云沉默许久, 又道:“陆哥,南疆下雪了, 大雪封城,南云暂时不会出什么事情。”他抬起头,望向帐外, 那目光悠长, 仿佛透过了营帐探向了南云这片广阔的土地,复而低下头, 目光低垂,语气轻飘飘的,却透着一股决然, “我和诸位将军一定会全力守住南云。”为陆明琛,为景国,也为自己。 帘子被人掀开,伴随着脚步声的, 是一阵浓郁的药香。 原随云站起身, 让出一个位置, “蒙老。” 然而蒙老爷子却没有理会他,盯着陆明琛看了一眼,放下药碗, 坐到了陆明琛的身边, 探了探他的脉门。 “我离开之后发生了什么?”蒙老爷子皱眉问道, 想到对方可能理解不了自己这话的意思,又进一步说,“你刚才是不是说了什么话,又或者做了什么事情?” 原随云愣了一下,凝眉问道:“我只和陆哥交代了一些南云现今的状况。” 蒙老爷子捋了捋长须,眼中绽放出几分欣喜的神色,笑道:“哈哈,好。”他连连赞了几 声,指着陆明琛,“你可知道,他刚才动了?”这话一落,他忽然想到对方的眼疾,轻咳了一声,掩饰过去。 原随云也不在意,现在整个人的心思都放在了蒙老爷子前面说的话上,不敢置信道:“陆哥这是要醒了?” 蒙老爷子摇头道:“哪有这么快。” 原随云心中有些失望,却也没有到灰心的地步,因为他知道,蒙老爷子后面还有话要说。 果然,蒙老爷子又道:“我原本以为他是意识全无,所以才觉得棘手,没想到还能听见你的声音。这样一来,我便有把握了许多。” 原随云唇角勾起,瞬间上扬了许多,“蒙老可需要晚辈再做什么?” 蒙老爷子哈哈一笑,指着桌上的碗,道:“先给他喂了这碗药。”他语气一顿,“平日里找些关系亲近的人,与他多说说话。” 亲近的人?姨母和姨夫年事已高,不宜长途跋涉。听闻陆哥与其夫人伉俪情深,还曾经为了夫人拒了上面赐下来的妾侍。原随云脸上掠过深思的神色,心中已经有了决断,当即修书一封,让人快马送回了京城。 ##### 旁人不知陆明琛的昏迷是陷入了梦魇,梦魇中是战场上景国士兵溅满鲜血的头颅,还有他战败身亡后家人苍白鬓白的面孔,这些面孔在陆明琛来还替换,让他无法摆脱,直到熟悉的声音,一双温热的手,将他拉出了这无边的黑暗中。 陆明琛再睁开眼时,看着帐顶,竟有种不知今昔是何年的感觉。 脑子里混乱一片,陆明琛闭上眼,忍不住揉了揉眉心,这才想起自己现在是在距离现代上千年之远的景朝。 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陆明琛复而睁开,准备下床,视线触及趴在自己身侧的人,他不禁一怔。 竟然是原本应该呆在京城的妻子。 “清婉……?”他轻声唤道,想要起身,发现太子长琴自己的手被人紧紧攥住了,这时才恍然,原来黑暗中的手就是来自于自己的妻子。 太子长琴因为忧心陆明琛,原本睡得就浅,听见身边的动静,就立即从梦中醒了过来。 “明琛。”看见从床上坐起身的人,睡意顿时散去了不少,太子长琴抿了抿唇角,不自觉的露出一个笑容,“你醒了。” 陆明琛点点头,“你怎么来了?”他记得自己妻子此时此刻应该在京城才对,目光扫过对方装扮,陆明琛的眉头轻轻一挑,好一个俊俏的公子。 只见太子长琴束起了一头乌发,长眉凤眼,眉眼比起一般的男子来说,秀气得多,但并不过分女气,加上一身黑衣,不由得添了几分冷冽,将衬得的他利落而干净。 这世是女儿身,不过因为他的灵魂本就是个男人,因此一身男装,但配合他的行为举止看起来却没有丝毫突兀,不知情的人看了根本不会起疑。 然而看着眼前这幕,陆明琛的眼中却掠过了一缕深思,只是他掩饰得好,才没叫太子长琴看出异色。 “我去叫蒙老。”简单的解释了几句,太子长琴让陆明琛躺下,自己则跨出看门,只是那脚步有些凌乱,与他往日的平稳淡定有所区别。 蒙老爷子很快就到了,进门之后也没有什么话,直接给陆明琛把脉诊断,他开了一副药让太子长琴立即去熬,等到太子长琴离开后,他长叹了一口气,面色感慨道:“你小子还真是福大命大。” 陆明琛微微一笑,抱拳道:“小子能够醒来,都是蒙老您的功劳。” 蒙老爷子捋了捋胡须,“我不敢揽下所有功劳,如果不是原随云不辞辛苦找到我,还有你的夫人不远万里赶来,恐怕你现在还是像具尸体躺在这床上动弹不得。”他那后半句话说得颇不讲究,别人可能会觉得不舒服,但换了陆明琛,却没有放在心上,只是点点头,道:“蒙老所言甚是。”想到自己原随云和太子长琴,他眼神柔和了许久。 蒙老爷子见状,忍不住又是一声叹息,眼中露出为难之色,道:“你能活到现在,而且之前还活蹦乱跳本就是奇迹,但此次伤了心肺,损了根本,只怕已经是折了寿元。” 陆明琛一怔,而后点了点头,问自己还能活多久。 蒙老爷子沉吟片刻,答道:“若是调理得当,多则五六年,少则两年,其中之重,你这身武功是不能再擅自动用了。” 陆明琛有些失落,却也预料到了这种结果,更差的也不是没有,好在自己还保住了命。 蒙老爷子见他眸光明朗,神色洒脱,便晓得他并不把此事放在心上,这番置生死于度外的模样,叫他不禁心生敬佩之意。 陆明琛见他神色隐隐露出的折服之色,有些奇怪。琢磨了一下,他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想法,不由无奈又好笑。陆明琛自认并非对方眼中无视生死,品行高洁之人。他能不在意蒙老的话,因为他认为这段人生,本来就是他多出来的寿命,能多活这些年,陆明琛自觉已经足够了。 蒙老爷子心生不忍,安慰道:“老夫学识浅薄,这世上一定有比我医术高明之辈,陆小子你未必没有希望。” 陆明琛淡淡一笑,谢过了蒙老爷子的好意。他心中清楚,这世上若论医术,蒙老爷子绝对可以排到前三,如果是连他也治不好的病,放在其他人身上,也不会有太大希望。 “你刚醒,好好休息,老夫就不打扰了。”蒙老爷子心中叹息不止,摇了摇头,退了出去。 “你刚才说了什么,蒙老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太子长琴端了药碗,脚步轻轻的走了进来。 “没什么。”陆明琛不想让他知道蒙老爷子的话,便轻描淡写的转移了话题,“家中近来如何?” “没有什么大事。”太子长琴吹了吹药碗的热气,才道:“等你喝完药,写封信向母亲他 们报个平安就好了。” 陆明琛见他忙里忙外,神色隐隐带着几分倦色,心里不免有些愧疚,伸手轻握住他的手,低声道:“这几日辛苦你了。” 太子长琴眉目莹润,温温一笑,“无妨。” 夜渐渐深了,陆明琛刚醒不久就与蒙老说了一通话,精力消耗得极快,现在又喝下了药,药力发挥出来,他很快就困倦了起来,胡乱着应和着太子长琴的话,不知不觉间就睡了过去。 太子长琴替他拢好被子,自己也开始犯起了困,趴在床边,同样闭上了眼睛。 陆明琛做了一个复杂的梦。 梦里的场景先是战场,他跟着千军万马和敌人厮杀,情况胶着。等他正要将自己手中的剑捅进对方的身体时,画面忽然一换,又变成了永安侯府的后院,他带着姜清婉一起烤肉,好不容易等到肉熟了,他要下嘴的时候又重新回到了战场,而战场上的敌人不知什么时候都变成了一只只烤鸡,拿着武器朝着自己冲了过来。 不得了,烤鸡成精了!陆明琛顿时就醒了。 他怔怔的盯着床顶,一时还有些回不过神来,等回想起刚才做的那个梦,自己都觉得好笑。 什么鬼梦境,果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正坐着,陆明琛就听见了断断续续响起的呻.吟声。 夜深了,屋子里静得落针可闻。 陆明琛很快就找到了声音的来源。 来不及点灯,他伸出手,探了探身边人的额头,结果却摸到了一手的汗。他皱起眉头,立即下了床,点上了蜡烛。 陆明琛走进一看,才发现对方的脸色苍白得可怕,头发濡湿的好像刚洗过一样。 “清婉,清婉。”陆明琛喊了两声,就见对方缓缓睁开了眼睛。 人还清醒,他稍稍安下了心,问道:“清婉,你哪里不舒服?” 豆大的汗珠顺着滑了下来,太子长琴下意识的捂着腹部,有些虚弱的回答他,“肚子疼。” 陆明琛看他疼都缩成了一个团,汗水又不停的流,眉头就皱得老紧。 “我去叫大夫。”他替他擦了擦汗后,站起了身。 太子长琴终于明白了刚才睡前的坠痛感是种预告了,他苦笑了一下,见陆明琛正担忧望着自己,低声道:“我这是……来了月事,没有大事,不用请什么大夫。” 陆明琛愣了一下,月事?他想了想,瞬间明白了这是什么意思,不过脸色仍旧还是很不好看。 “不行,你疼的太厉害了。”陆明琛在现代照顾过痛经很严重的前女友,深知这种痛苦不好忍。 49.玄霄的皇兄13 防盗章, 请于24小时后刷新重试。  陆明琛身为习武之人, 又兼近几年征战在外, 丝毫不敢松懈,警惕心本就是不同常人, 听见细细碎碎的声音, 皱了皱眉,睁开了眼睛。 太子长琴正坐在床边穿着中衣,外衣尚未套上, 披散着一头乌黑的头发。 他低着头整理着自己凌乱的衣裳, 垂眸淡淡,眉目如画,唇若朱涂。在微光下本就白皙的肌肤更显莹润如玉, 只是大片的肌肤上还留着斑斑点点的青紫痕迹, 乍一看如同被人狠狠欺凌了一般, 看起来又可怜又可爱。 陆明琛的目光滑落至对方青丝下半遮半掩的肩头上, 那里似乎被他所偏爱, 留下了格外明显的痕迹。 陆明琛闭了闭眼, 头疼欲裂,即便对昨夜的事情不清楚,但看到眼前这一幕,他哪里还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混账。他扶住额头,面色变了几变, 不知是在骂昨夜的事, 还是在唾弃自己的行径, 亦或者两者都有。 太子长琴抬起眸,发现他已经醒来,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陆明琛望着他,喉头滚动一下,最终只吐出一句,“……我去叫水,你先歇着。” 他目光滑落散乱一地的衣物,眼神微变,呼吸微微滞了一滞,俊美苍白的面孔渐渐浮上一层淡淡的红色。 他深吸了一口气,很快将面上的异色压了下去,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 弯腰捡起散落的衣服,陆明琛利落的穿上鞋子,整理好衣服,抓起床边的黑色外衣,往门边走去。 他的步履与平日并无不同,只是看他迈过门槛时,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就知道他的内心并不如他面上的神色一般平静。 太子长琴看得愣了一下,到最后,却忍不住笑了起来。 自那夜过后,陆明琛能感觉太子长琴对自己的态度发生了变化,然而让他具体说出是哪里变了,他却也说不清楚。 一日,陆明琛与太子长琴两人坐于湖中心的亭子对弈。 陆明琛落下一子,抬目去看太子长琴,只见他右手撑着脑袋,垂着眼眸,视线落在棋局上,左手漫不经心的把玩着晶莹剔透的棋子。 感受到陆明琛看了过来,太子长琴抬起眼,眼眸中眼波流转,顾盼生辉,如同冰雪初融后脉脉流动的溪水,明朗而动人。 陆明琛看得不由一愣,旋即微微蹙眉,不断地推敲自己那晚究竟说了什么。 长琴……长琴!脑中忽然闪过几个字眼,紧接着是一段零碎的画面。 他不由自主抚住了额头,这个身体,是真的不能喝酒。 他现在总算是明白了自己的妻子这几日为何心情上佳了,原来自己说漏了嘴,原来是解开了心结。 “世子?”太子长琴抬眼看向他,眼中带着询问之意。 陆明琛回过神,目光落在棋局上,而后抬手缓缓将棋子落下,对着太子长琴笑了笑,道:“再过段时间,等到春暖花开的时候,我们去江南游玩如何?”正如他那晚所说,无论对方是男是女,是人是妖,他都只是自己妻子,家人。 太子长琴瞥了陆明琛一眼,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好” 卸下了所有官职,陆明琛赋闲在家,两人之间能够相处的时间便多了许多。 太子长琴身为仙人,又轮回几世,所见的,所学的,可称得上博学多才了。 陆明琛与他在一起,竟从不觉得乏味,两人偶尔于家中桃树下手谈一局,你来我往,不亦乐乎,感情升温得极快,虽不夸张明烈,却是旁人轻易可见的温情脉脉。 转眼,又是一年新春。 惊蛰初至,春暖花开。 陆明琛准备好了马车,惜别站于门口,依依不舍的父母,承诺自己每到一处必写信报平安,这才扶着太子长琴上了马车,自己则坐上驾车了位置。 “啪”一声鞭响,车轮轱辘缓缓地转动起来,很快便绝尘而去。 永安侯与陈氏两人站于门前,目送儿子和儿媳离去,神色怅然。陈氏低头,拿起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孩子长大,翅膀硬了,就任他飞。”永安侯低声叹道,作为陆家家主,即便是陆明琛,也难以对他隐瞒自己的病情。他知道自己的孩子命不久矣,与其在最后的时光将他禁锢在这京城,倒不如放手海阔天空任他游,让他悠闲自在的过完这一生。 隐去眼中的泪光,永安侯与陈氏互相搀扶着,走进了府里。 ### 正值春分时节,天气变化多端,尤其是江南地带,通常昨日是晴空万里,今日便落起了瓢泼大雨。 夕阳西下,夜色渐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水汽,甚至还带着几分泥土的腥气。 大雨疯狂而下,就犹如从天垂挂而下的大网,衬得原本黑沉沉的暮色更是压抑了几分。 青石板的街道被雨水冲刷得一尘不染,两旁的店铺除却开门迎客的酒店外,都不曾开门,就连平日里街旁摆着各式各样的摊子也无影无踪。 干净的青石板犹如一面镜子,倒映着万家灯火。街上很安静,偶尔只有几个行人撑着油纸伞,零零落落地,小心翼翼地从青石板路上走过,生怕踩到水洼处,溅起泥点。 “娘,我想吃万和斋的杏花酥。”男童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恋恋不舍的望着已经闭门的店铺。 万和斋乃是江南知名的老字号,每年三月多,杏花正娇艳时,杏花酥香浓动人,也卖得格外好,只是今日雨大风寒,店铺便没有开门。 男童刚下了学,结果发现自己心心念念的杏花酥没有了,自然是不依不饶,扯着自家母亲的衣服,眼巴巴的望着。 母亲无奈至极,柔声劝着男童,男童却忽然闹起了脾气,撅起小嘴地嚷了一声,气呼呼地推开自己的母亲,转身往对面跑去。 长街转角处,车辚马嘶,犹如落在皮面上的鼓点,马蹄声越来越急促,一辆黑漆漆的马车从尽头疾驰而来。 男童满心愤怒地往路中央跑去,并未注意到马车向自己这边赶来,直到母亲的一声惊叫,才惊醒了他。 夜色灰沉,又兼大雨遮挡了大片视线,等到赶车的大汉注意到路中央的男童时,为时已晚。 “闪开!快闪开!”大汉惊悚万分,勒住缰绳,想让前方的马停下来。 然而大雨遮天雨大雾浓,道路湿滑,大汉原本驾得便是快车,因此即便是攥紧了手中的缰绳,也依旧无济于事。 马车已经近在咫尺,男童抬起头,神色恐惧,面色惨白。 骏马嘶鸣一声,马蹄高高扬起,就要踩下。这脚若踩实,男童必将命丧当场。 男童的母亲惊骇欲绝,惊声尖叫,往男童的方向冲了过去,然而一母一子相距有一段距离,又哪里来得及。 眼见一场血淋淋的惨案即将发生,道路两边的行人,已有人目不忍视,闭上了双眼。 但出乎他们意料,意想之中的血案并未发生。 一声悲惨的马鸣声,那匹惊马竟然双腿跪地,倒了下去,再看那马腿上,赫然插着两根筷子,深入马身,一下叫惊马失去了行动力。 这一手干净利落,行人的目光落在那个怀中抱着男童的黑衣青年,不由为他击掌叫好。 “好了,没事了,下次过路的时候要记得看车。”黑衣青年放下孩子,温声安抚道。 男童惊魂未定,只愣愣的看着他,等到母亲泪流满面的将他抱在怀中,他这才回过神,嚎啕大哭了起来。 “多谢少侠出手相助。”那母亲紧紧搂住男童,擦了擦眼泪,面露感激道。 “小事而已,不必挂齿。”黑衣青年摇了摇头,而后走向驾车的大汉,淡声道:“雨大路滑,此处又是闹市之中,阁下还是小心几分为好。” 当时情况紧急,仅仅一瞬,黑衣青年自然不可能撑着伞救人。大雨滂沱之下,一身衣服连同头发很快就湿了个透。放在旁人身上,这本该是极为狼狈的场景。但黑衣青年样貌生得极好,长眉俊目,清冷的神色,身姿挺拔,即便是让雨水浇个透,却无损他身上清透凛冽的气质,只是他似乎大病初愈,面色不大好看,因此看起来有些苍白和文弱。 不过大汉却不敢因为他那看起来有些单薄的身形而小看他,就凭刚才陆明琛所露那一手。 大汉的视线落在那匹倒在地上的骏马腿上,目露忌惮之意。 那力道之大,下位之准,绝非常人所能及。 他不敢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抱拳道:“少侠所说有理。” “车夫鲁莽无知,有劳公子了。”马车内,一个轻轻柔柔的女声传了出来。紧接着,一只完美无缺的玉手缓缓地拉开了帘子,一股香气从车中飘了出来,那是比鲜花的香味还要更香的香气,当帘子拉开,玉手的主人露出了真容,对着黑衣青年嫣然一笑。 那是一张令大多数男人能够窒息的脸,尤其是在她绽放笑容的时候。 她身穿一身样式简单的素衣,然而这身简朴的素衣并不曾折损她半分的美貌,反而因为她一头乌发披散,雪肤红唇,平添了几分美艳。 只可惜,她面前的青年不在那大多数之中。他出身不俗,京城又是各方出色人物聚集之地,美人对他而言,早已司空见惯。因此只是面无表情地扫过,并未停留多久。 马车很宽敞,车厢里堆满了五色缤纷的鲜花,素衣少女坐在花从里,就像是一朵最珍贵,最美丽的花朵。除却素衣少女一人,还坐着两个丫鬟贴身伺候着她,丫鬟的容貌比起一般人,出色许多,甚至可以称得上“美丽”二字,然而放在素衣少女面前,就犹如随处可见的杂草遇到了娇艳尊贵的玫瑰,低微到了尘里。 素衣少女见黑衣青年毫无反应,目光微沉,美眸中闪过一丝不悦。她目光微不可察的打量着面前的黑衣青年,确认这的确是个极其出色的男人后,才把这丝不悦压了下去。不仅如此,她反倒对这个男人起了兴趣。 她向丫鬟只轻飘飘的送去几分目光,丫鬟便立即拿起了早就放在一旁准备完毕的油纸伞,递给了黑衣青年。 她脸上保持着令人着迷的笑容,柔声道:“公子,夜色深重,雨寒风大,你我虽是素昧平生,但像公子这样的好人,理应保重身体,福泰安康才是。” 听了这话,似乎想到了什么,黑衣青年一怔,抬眸看了素衣少女一眼,清棱棱的目光在她的身上停了一刻,便又低垂下眸,竟没有拒绝丫鬟递过去的伞。 素衣少女眼波流转,笑吟吟地望着他,有借必有还,她的东西可不是那么好拿的。 “明琛。”正在黑衣青年即将接过伞的时候,一把油纸伞撑在了他的头顶,为他挡住了以连绵不绝之势落下的雨水。 陆明琛一怔,不必想也知道身后为他遮雨之人是谁。他轻轻叹息一声,原本冷硬淡漠的眉眼像是冰雪融化一般,一下子生动了起来。他伸出手臂揽住执伞人的肩头,自然而然的接过对方手中的伞,眼底的神色既像是无可奈何又像是把人捧在心头的宠溺,低声道:“外面风大,你怎么出来了。”至于丫鬟递过来的伞,早就已经被他忽略。 执伞人的视线扫过素衣少女,只是轻飘飘的一眼,却让她产生了一种被毒蛇盯上的错觉,脊梁骨甚至都窜起了一股寒意。 50.玄霄的皇兄14 防盗章,请于24小时后刷新重试。 第二日, 太子长琴在充满热意的怀抱中醒了过来, 他侧身望着身边的人,发现对方正睡得沉, 眉眼一片沉静。 自陆明琛受伤以来, 他已经许久没有睡得这么安稳了。 太子长琴不想惊扰对方难得的好梦, 轻轻拉开对方横在自己腰间的手臂,坐起身,穿鞋下床,弯下.身的时候,他只觉得自己的腰都已经变成了别人的, 酸疼得他只紧蹙着眉头, 抿唇不语。 太子长琴虽是尽力放轻了手脚,但他混身酸软乏力,动作之间难免弄出了些声响。 陆明琛身为习武之人,又兼近几年征战在外,丝毫不敢松懈, 警惕心本就是不同常人,听见细细碎碎的声音,皱了皱眉, 睁开了眼睛。 太子长琴正坐在床边穿着中衣, 外衣尚未套上, 披散着一头乌黑的头发。 他低着头整理着自己凌乱的衣裳, 垂眸淡淡, 眉目如画,唇若朱涂。在微光下本就白皙的肌肤更显莹润如玉,只是大片的肌肤上还留着斑斑点点的青紫痕迹,乍一看如同被人狠狠欺凌了一般,看起来又可怜又可爱。 陆明琛的目光滑落至对方青丝下半遮半掩的肩头上,那里似乎被他所偏爱,留下了格外明显的痕迹。 陆明琛闭了闭眼,头疼欲裂,即便对昨夜的事情不清楚,但看到眼前这一幕,他哪里还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混账。他扶住额头,面色变了几变,不知是在骂昨夜的事,还是在唾弃自己的行径,亦或者两者都有。 太子长琴抬起眸,发现他已经醒来,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陆明琛望着他,喉头滚动一下,最终只吐出一句,“……我去叫水,你先歇着。” 他目光滑落散乱一地的衣物,眼神微变,呼吸微微滞了一滞,俊美苍白的面孔渐渐浮上一层淡淡的红色。 他深吸了一口气,很快将面上的异色压了下去,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 弯腰捡起散落的衣服,陆明琛利落的穿上鞋子,整理好衣服,抓起床边的黑色外衣,往门边走去。 他的步履与平日并无不同,只是看他迈过门槛时,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就知道他的内心并不如他面上的神色一般平静。 太子长琴看得愣了一下,到最后,却忍不住笑了起来。 自那夜过后,陆明琛能感觉太子长琴对自己的态度发生了变化,然而让他具体说出是哪里变了,他却也说不清楚。 一日,陆明琛与太子长琴两人坐于湖中心的亭子对弈。 陆明琛落下一子,抬目去看太子长琴,只见他右手撑着脑袋,垂着眼眸,视线落在棋局上,左手漫不经心的把玩着晶莹剔透的棋子。 感受到陆明琛看了过来,太子长琴抬起眼,眼眸中眼波流转,顾盼生辉,如同冰雪初融后脉脉流动的溪水,明朗而动人。 陆明琛看得不由一愣,旋即微微蹙眉,不断地推敲自己那晚究竟说了什么。 长琴……长琴!脑中忽然闪过几个字眼,紧接着是一段零碎的画面。 他不由自主抚住了额头,这个身体,是真的不能喝酒。 他现在总算是明白了自己的妻子这几日为何心情上佳了,原来自己说漏了嘴,原来是解开了心结。 “世子?”太子长琴抬眼看向他,眼中带着询问之意。 陆明琛回过神,目光落在棋局上,而后抬手缓缓将棋子落下,对着太子长琴笑了笑,道:“再过段时间,等到春暖花开的时候,我们去江南游玩如何?”正如他那晚所说,无论对方是男是女,是人是妖,他都只是自己妻子,家人。 太子长琴瞥了陆明琛一眼,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好” 卸下了所有官职,陆明琛赋闲在家,两人之间能够相处的时间便多了许多。 太子长琴身为仙人,又轮回几世,所见的,所学的,可称得上博学多才了。 陆明琛与他在一起,竟从不觉得乏味,两人偶尔于家中桃树下手谈一局,你来我往,不亦乐乎,感情升温得极快,虽不夸张明烈,却是旁人轻易可见的温情脉脉。 转眼,又是一年新春。 惊蛰初至,春暖花开。 陆明琛准备好了马车,惜别站于门口,依依不舍的父母,承诺自己每到一处必写信报平安,这才扶着太子长琴上了马车,自己则坐上驾车了位置。 “啪”一声鞭响,车轮轱辘缓缓地转动起来,很快便绝尘而去。 永安侯与陈氏两人站于门前,目送儿子和儿媳离去,神色怅然。陈氏低头,拿起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孩子长大,翅膀硬了,就任他飞。”永安侯低声叹道,作为陆家家主,即便是陆明琛,也难以对他隐瞒自己的病情。他知道自己的孩子命不久矣,与其在最后的时光将他禁锢在这京城,倒不如放手海阔天空任他游,让他悠闲自在的过完这一生。 隐去眼中的泪光,永安侯与陈氏互相搀扶着,走进了府里。 ### 正值春分时节,天气变化多端,尤其是江南地带,通常昨日是晴空万里,今日便落起了瓢泼大雨。 夕阳西下,夜色渐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水汽,甚至还带着几分泥土的腥气。 大雨疯狂而下,就犹如从天垂挂而下的大网,衬得原本黑沉沉的暮色更是压抑了几分。 青石板的街道被雨水冲刷得一尘不染,两旁的店铺除却开门迎客的酒店外,都不曾开门,就连平日里街旁摆着各式各样的摊子也无影无踪。 干净的青石板犹如一面镜子,倒映着万家灯火。街上很安静,偶尔只有几个行人撑着油纸伞,零零落落地,小心翼翼地从青石板路上走过,生怕踩到水洼处,溅起泥点。 “娘,我想吃万和斋的杏花酥。”男童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恋恋不舍的望着已经闭门的店铺。 万和斋乃是江南知名的老字号,每年三月多,杏花正娇艳时,杏花酥香浓动人,也卖得格外好,只是今日雨大风寒,店铺便没有开门。 男童刚下了学,结果发现自己心心念念的杏花酥没有了,自然是不依不饶,扯着自家母亲的衣服,眼巴巴的望着。 母亲无奈至极,柔声劝着男童,男童却忽然闹起了脾气,撅起小嘴地嚷了一声,气呼呼地推开自己的母亲,转身往对面跑去。 长街转角处,车辚马嘶,犹如落在皮面上的鼓点,马蹄声越来越急促,一辆黑漆漆的马车从尽头疾驰而来。 男童满心愤怒地往路中央跑去,并未注意到马车向自己这边赶来,直到母亲的一声惊叫,才惊醒了他。 夜色灰沉,又兼大雨遮挡了大片视线,等到赶车的大汉注意到路中央的男童时,为时已晚。 “闪开!快闪开!”大汉惊悚万分,勒住缰绳,想让前方的马停下来。 然而大雨遮天雨大雾浓,道路湿滑,大汉原本驾得便是快车,因此即便是攥紧了手中的缰绳,也依旧无济于事。 马车已经近在咫尺,男童抬起头,神色恐惧,面色惨白。 骏马嘶鸣一声,马蹄高高扬起,就要踩下。这脚若踩实,男童必将命丧当场。 男童的母亲惊骇欲绝,惊声尖叫,往男童的方向冲了过去,然而一母一子相距有一段距离,又哪里来得及。 眼见一场血淋淋的惨案即将发生,道路两边的行人,已有人目不忍视,闭上了双眼。 但出乎他们意料,意想之中的血案并未发生。 一声悲惨的马鸣声,那匹惊马竟然双腿跪地,倒了下去,再看那马腿上,赫然插着两根筷子,深入马身,一下叫惊马失去了行动力。 这一手干净利落,行人的目光落在那个怀中抱着男童的黑衣青年,不由为他击掌叫好。 “好了,没事了,下次过路的时候要记得看车。”黑衣青年放下孩子,温声安抚道。 男童惊魂未定,只愣愣的看着他,等到母亲泪流满面的将他抱在怀中,他这才回过神,嚎啕大哭了起来。 百姓没有想到这位出征的大将军是如此的年轻,惊讶着交头接耳。 大景民风开化,相比起陆明琛记忆中的明清,对于女子的束缚并不严格,因此只要他注意,就能看见有很多的姑娘,站在酒楼又或是人群中,目光灼热的看着他这位新鲜出炉的定南将军。 “将军小心!”身后传来一声疾呼,陆明琛瞳孔一缩,浑身肌肉紧绷,侧身躲过从身后袭来的暗器。 等看清楚落在地上的暗器是什么,陆明琛不禁有些哭笑不得。 原来那是一个成人拳头大的木瓜,摔在地上碎成了好几半,露出里面晶莹透红的果实。 站在酒楼上的姑娘也没想到自己激动之下往下砸的水果竟然差点儿砸中了陆明琛,愣了愣神,见陆明琛有些尴尬的神色,脸顿时热了起来。 不知是不是这位姑娘一时冲动的举动,其他的姑娘见了,也一个个效仿了起来,解下身上的荷包,绣品等随身物品,纷纷朝着陆明琛的方向砸了过去。 好在这次再也没有向陆明琛投掷木瓜这种杀伤力不小的重物了。 “陆将军真是好福气。”跟在陆明琛身边的永康安有些酸溜溜的说道,他们这些打战的人,在京城的闺阁女子看来,一向是大老粗,别说像是陆明琛这种姑娘齐齐掷物以示爱意的“盛况”了,就连找个能喜欢自己的,那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等打完了蛮族,领了军功,你还怕找不到媳妇吗?”陆明琛见他憨憨的脸上,两条粗粗的眉毛纠结成一团,不禁哑然失笑。 这话说的也不错,永康安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就借将军吉言了。” 陆明琛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春寒料峭,空气中还带着几丝丝的冷意。 马声嘶鸣不断,装备着军需的车马骨碌碌的行在官道,,落下的马蹄踩在了方才姑娘们扔下来的鲜花上,激起了一片尘土,向远处行驶而去。 戈甲耀日,旌旗蔽天。 这数万大军,携带着景国百姓的期待与祝福,慢慢消失在了官道尽头。 三月底,大军抵达。 此时南云八城已被蛮族连攻下三城。 景国大军驻扎在山里,暂且休整几日养精蓄锐。 如果翻过这座山,前面就是安城,蛮族接下来的目标。 是夜,夜深如墨。 除了值夜巡逻的士兵,大部分的人都已经睡着。呼噜声此起彼伏的响起,在寂静的夜色中交织成一片。 营帐中,明亮的篝火熊熊燃烧着,亮如白昼。陆明琛和几位副将聚在一起,神情严肃而凝重。 军情紧急,蛮族虎视眈眈,燕城危在旦夕,士兵们不清楚这其中的细节,他们这些身为将 领的,却明白的很。因此在其他士兵都已经睡着的时候,他们却难以入睡。 陆明琛等人时而低头看看放在桌上的地图说上了一两句话,时而沉思不语。 几人正商量着对策,有人气喘吁吁的从帐外冲了进来。 “将军!出事了!” 见他神色慌张,陆明琛皱了皱眉头,“发生了什么事情?” 永康安和其他几位将领对视一眼,难不成是蛮族突袭?他们齐刷刷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神色凝重。 “有一列巡逻的人失踪了!”士兵喘了一口气,急忙向陆明琛汇报了事情原委。 军营重地,放置了众多粮草兵器,因此都安排了守夜的士兵,划分几个区域,几个小队, 实行轮班制,在军营周围来回巡逻。 而陆明琛面前的这个士兵则是这其中一个小队的负责人,在卯时初刻的时候正要和另一个小队的人进行交接的时候,却迟迟没有等到那一队人的到来。 “没有一个人回来?”永康安挠了挠头,“你们那队人有去看过吗?” “那地方的雾太大了,末将一队人不敢贸然行事,所以就想着先回来,问过诸位将军后再做打算。”士兵恭敬回答道。 陆明琛点了点头,很是认同道:“不错,凡事谋定而动。”话落,他的目光落在了皱眉沉思的永康安等人的身上,“诸位怎么看?” “……末将以为,这极有可能是蛮族搞的鬼。”赵副将忧心忡忡的说道,脸色很不好看,“末将想带一队人去一探,看究竟是不是那些蛮子搞的鬼。” 陆明琛想了想,觉得这样也好,颔首答应了。 只是令他奇怪的是,直到帐外天色大亮,刘副将那一群人也没有任何的消息传回来。 这下陆明琛有些坐不住了。 让人叫来之前向他报告的那个士兵,问清了地点是在距离这里仅仅只有几里远的山谷,他带上几个身手利落,武功高强的士兵,又把营帐中的事情向永康安交代后,领着一行人向着山谷的方向赶了过去。 果然如那士兵所描述的那样,这附近起了很大的雾。距离山谷中心越近,雾气就越密。 “停。”前面的雾气浓到了伸手不见十指的地步,陆明琛担心再走下去会出事,就喊了停。 “刘三,你还往前走什么!陆将军都喊停了!”后面的人见刘三脚步不停,眼见着离自己越来越远,立马出声叫住了他。 “你……你看见没有?”刘三的声音有些颤抖,一只手指着一步外的草丛,额头淌下了几颗冷汗。 “什么东西啊!大惊小怪的!”那人见刘三这幅样子,嘴角一撇,上前了几步。 等看清了静静躺在草丛的东西是什么,他惊得倒退了一步。 两人的异状引起了处于两人后方陆明琛的注意,迈开长腿走了几步,他沉声问道:“怎么回事?” “陆将军……这是……这是赵副将的头颅……”陆明琛走到两人的身边,目光一扫,果然看到了赵副将的尸首。 双目圆睁,头颅的表情显得格外诧异。 他沉下脸,沿着血迹往前走了几米,发现了更多穿着景国战袍的士兵倒在地上,兵器四处散落,死状可怖。 跟在陆明琛身后的一队人也看见了这一幕,齐齐倒抽了一口凉气,面面相觑,皆是看见了对方脸上的惊恐和不安。 “将军……这难道是蛮族做的吗?!”见到自己朝夕相处的同伴落得这幅尸首不全的悲惨下场,刘三捏了捏拳头,内心恐惧之余,更多则是愤怒。 “恐怕不是。”陆明琛掀起衣袍,蹲下.身,单腿屈膝跪在一具尸体的身边,低头检查着。半晌,才缓缓站起了身,“他们身上的伤痕,是地上这些兵器造成的,而且周围并没有任何一具蛮人的尸体亦或是物品。” 赵副将的外家功夫不错,纵使是比景国人身强力壮的蛮人,以一敌二绝对是没有问题了。 陆明琛百思不得其解,这些尸体的周围他也看过,没有留下任何与外敌争斗后的痕迹,那么这些士兵尸体身上累累的伤痕,又是从哪里来的?难不成是出了什么事情,导致了赵副将他们这一队人自相残杀? 陆明琛深入一想,越觉得就是这么一回事,他转头瞥了一眼误认为蛮族杀了赵副将因而愤愤不平的刘三等人,心霎时沉了下来。 究竟是什么原因,才会让赵副将他们自相残杀?! “将军,这雾好像变淡了。” 陆明琛看了一眼天空,太阳已经爬到了正中间,也难怪雾气开始慢慢散开。 “我……我好像听见了什么声音。”刘三支起耳朵,小心翼翼的说道。 “我也听见了。”有人皱着眉,屏声敛气听了一会儿,然后十分肯定的说道:“我也听见了,是马蹄声!” “不不不,不止,还有厮杀的声音!”除了陆明琛,所有人很快都慌了起来。 “是蛮族!大家快跑,他们的人马太多了!我们根本拼不过!”不知是谁说了这么一句话,一群人一下子就乱了起来,无视了陆明琛,往四面八方跑了起来。 自陆明琛受伤以来,他已经许久没有睡得这么安稳了。 太子长琴不想惊扰对方难得的好梦,轻轻拉开对方横在自己腰间的手臂,坐起身,穿鞋下床,弯下.身的时候,他只觉得自己的腰都已经变成了别人的,酸疼得他只紧蹙着眉头,抿唇不语。 太子长琴虽是尽力放轻了手脚,但他混身酸软乏力,动作之间难免弄出了些声响。 陆明琛身为习武之人,又兼近几年征战在外,丝毫不敢松懈,警惕心本就是不同常人,听见细细碎碎的声音,皱了皱眉,睁开了眼睛。 太子长琴正坐在床边穿着中衣,外衣尚未套上,披散着一头乌黑的头发。 他低着头整理着自己凌乱的衣裳,垂眸淡淡,眉目如画,唇若朱涂。在微光下本就白皙的肌肤更显莹润如玉,只是大片的肌肤上还留着斑斑点点的青紫痕迹,乍一看如同被人狠狠欺凌了一般,看起来又可怜又可爱。 陆明琛的目光滑落至对方青丝下半遮半掩的肩头上,那里似乎被他所偏爱,留下了格外明显的痕迹。 陆明琛闭了闭眼,头疼欲裂,即便对昨夜的事情不清楚,但看到眼前这一幕,他哪里还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混账。他扶住额头,面色变了几变,不知是在骂昨夜的事,还是在唾弃自己的行径,亦或者两者都有。 太子长琴抬起眸,发现他已经醒来,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陆明琛望着他,喉头滚动一下,最终只吐出一句,“……我去叫水,你先歇着。” 他目光滑落散乱一地的衣物,眼神微变,呼吸微微滞了一滞,俊美苍白的面孔渐渐浮上一层淡淡的红色。 他深吸了一口气,很快将面上的异色压了下去,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 弯腰捡起散落的衣服,陆明琛利落的穿上鞋子,整理好衣服,抓起床边的黑色外衣,往门边走去。 他的步履与平日并无不同,只是看他迈过门槛时,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就知道他的内心并不如他面上的神色一般平静。 太子长琴看得愣了一下,到最后,却忍不住笑了起来。 自那夜过后,陆明琛能感觉太子长琴对自己的态度发生了变化,然而让他具体说出是哪里变了,他却也说不清楚。 一日,陆明琛与太子长琴两人坐于湖中心的亭子对弈。 陆明琛落下一子,抬目去看太子长琴,只见他右手撑着脑袋,垂着眼眸,视线落在棋局上,左手漫不经心的把玩着晶莹剔透的棋子。 感受到陆明琛看了过来,太子长琴抬起眼,眼眸中眼波流转,顾盼生辉,如同冰雪初融后脉脉流动的溪水,明朗而动人。 陆明琛看得不由一愣,旋即微微蹙眉,不断地推敲自己那晚究竟说了什么。 长琴……长琴!脑中忽然闪过几个字眼,紧接着是一段零碎的画面。 他不由自主抚住了额头,这个身体,是真的不能喝酒。 他现在总算是明白了自己的妻子这几日为何心情上佳了,原来自己说漏了嘴,原来是解开了心结。 “世子?”太子长琴抬眼看向他,眼中带着询问之意。 陆明琛回过神,目光落在棋局上,而后抬手缓缓将棋子落下,对着太子长琴笑了笑,道:“再过段时间,等到春暖花开的时候,我们去江南游玩如何?”正如他那晚所说,无论对方是男是女,是人是妖,他都只是自己妻子,家人。 太子长琴瞥了陆明琛一眼,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好” 卸下了所有官职,陆明琛赋闲在家,两人之间能够相处的时间便多了许多。 太子长琴身为仙人,又轮回几世,所见的,所学的,可称得上博学多才了。 陆明琛与他在一起,竟从不觉得乏味,两人偶尔于家中桃树下手谈一局,你来我往,不亦乐乎,感情升温得极快,虽不夸张明烈,却是旁人轻易可见的温情脉脉。 转眼,又是一年新春。 惊蛰初至,春暖花开。 陆明琛准备好了马车,惜别站于门口,依依不舍的父母,承诺自己每到一处必写信报平安,这才扶着太子长琴上了马车,自己则坐上驾车了位置。 “啪”一声鞭响,车轮轱辘缓缓地转动起来,很快便绝尘而去。 永安侯与陈氏两人站于门前,目送儿子和儿媳离去,神色怅然。陈氏低头,拿起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孩子长大,翅膀硬了,就任他飞。”永安侯低声叹道,作为陆家家主,即便是陆明琛,也难以对他隐瞒自己的病情。他知道自己的孩子命不久矣,与其在最后的时光将他禁锢在这京城,倒不如放手海阔天空任他游,让他悠闲自在的过完这一生。 隐去眼中的泪光,永安侯与陈氏互相搀扶着,走进了府里。 ### 正值春分时节,天气变化多端,尤其是江南地带,通常昨日是晴空万里,今日便落起了瓢泼大雨。 夕阳西下,夜色渐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水汽,甚至还带着几分泥土的腥气。 大雨疯狂而下,就犹如从天垂挂而下的大网,衬得原本黑沉沉的暮色更是压抑了几分。 青石板的街道被雨水冲刷得一尘不染,两旁的店铺除却开门迎客的酒店外,都不曾开门,就连平日里街旁摆着各式各样的摊子也无影无踪。 干净的青石板犹如一面镜子,倒映着万家灯火。街上很安静,偶尔只有几个行人撑着油纸伞,零零落落地,小心翼翼地从青石板路上走过,生怕踩到水洼处,溅起泥点。 “娘,我想吃万和斋的杏花酥。”男童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恋恋不舍的望着已经闭门的店铺。 万和斋乃是江南知名的老字号,每年三月多,杏花正娇艳时,杏花酥香浓动人,也卖得格外好,只是今日雨大风寒,店铺便没有开门。 男童刚下了学,结果发现自己心心念念的杏花酥没有了,自然是不依不饶,扯着自家母亲的衣服,眼巴巴的望着。 母亲无奈至极,柔声劝着男童,男童却忽然闹起了脾气,撅起小嘴地嚷了一声,气呼呼地推开自己的母亲,转身往对面跑去。 长街转角处,车辚马嘶,犹如落在皮面上的鼓点,马蹄声越来越急促,一辆黑漆漆的马车从尽头疾驰而来。 男童满心愤怒地往路中央跑去,并未注意到马车向自己这边赶来,直到母亲的一声惊叫,才惊醒了他。 夜色灰沉,又兼大雨遮挡了大片视线,等到赶车的大汉注意到路中央的男童时,为时已晚。 “闪开!快闪开!”大汉惊悚万分,勒住缰绳,想让前方的马停下来。 然而大雨遮天雨大雾浓,道路湿滑,大汉原本驾得便是快车,因此即便是攥紧了手中的缰绳,也依旧无济于事。 马车已经近在咫尺,男童抬起头,神色恐惧,面色惨白。 骏马嘶鸣一声,马蹄高高扬起,就要踩下。这脚若踩实,男童必将命丧当场。 男童的母亲惊骇欲绝,惊声尖叫,往男童的方向冲了过去,然而一母一子相距有一段距离,又哪里来得及。 眼见一场血淋淋的惨案即将发生,道路两边的行人,已有人目不忍视,闭上了双眼。 但出乎他们意料,意想之中的血案并未发生。 一声悲惨的马鸣声,那匹惊马竟然双腿跪地,倒了下去,再看那马腿上,赫然插着两根筷子,深入马身,一下叫惊马失去了行动力。 这一手干净利落,行人的目光落在那个怀中抱着男童的黑衣青年,不由为他击掌叫好。 “好了,没事了,下次过路的时候要记得看车。”黑衣青年放下孩子,温声安抚道。 男童惊魂未定,只愣愣的看着他,等到母亲泪流满面的将他抱在怀中,他这才回过神,嚎啕大哭了起来。 陆明琛做了一个复杂的梦。 梦里的场景先是战场,他跟着千军万马和敌人厮杀,情况胶着。等他正要将自己手中的剑捅进对方的身体时,画面忽然一换,又变成了永安侯府的后院,他带着姜清婉一起烤肉,好不容易等到肉熟了,他要下嘴的时候又重新回到了战场,而战场上的敌人不知什么时候都变成了一只只烤鸡,拿着武器朝着自己冲了过来。 不得了,烤鸡成精了!陆明琛顿时就醒了。 他怔怔的盯着床顶,一时还有些回不过神来,等回想起刚才做的那个梦,自己都觉得好笑。 什么鬼梦境,果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正坐着,陆明琛就听见了断断续续响起的呻.吟声。 夜深了,屋子里静得落针可闻。 陆明琛很快就找到了声音的来源。 来不及点灯,他伸出手,探了探身边人的额头,结果却摸到了一手的汗。他皱起眉头,立即下了床,点上了蜡烛。 陆明琛走进一看,才发现对方的脸色苍白得可怕,头发濡湿的好像刚洗过一样。 “清婉,清婉。”陆明琛喊了两声,就见对方缓缓睁开了眼睛。 人还清醒,他稍稍安下了心,问道:“清婉,你哪里不舒服?” 豆大的汗珠顺着滑了下来,太子长琴下意识的捂着腹部,有些虚弱的回答他,“肚子疼。” 陆明琛看他疼都缩成了一个团,汗水又不停的流,眉头就皱得老紧。 “我去叫大夫。”他替他擦了擦汗后,站起了身。 太子长琴终于明白了刚才睡前的坠痛感是种预告了,他苦笑了一下,见陆明琛正担忧望着自己,低声道:“我这是……来了月事,没有大事,不用请什么大夫。” 陆明琛愣了一下,月事?他想了想,瞬间明白了这是什么意思,不过脸色仍旧还是很不好看。 “不行,你疼的太厉害了。”陆明琛在现代照顾过痛经很严重的前女友,深知这种痛苦不好忍。 说着,就要起身离开。 太子长琴拉住他的衣摆,摇头道:“你去叫我的丫鬟来就行了,她们那里有药,别叫大夫。” 陆明琛见他坚持,又听说丫鬟哪里准备了药,也不急着叫大夫,先出门把人叫了过来。 明玉匆匆敢了过来,坐到了床边,替太子长琴揉起了腹部,身后跟着端着一碗药的明心。 也不知是明玉用得是什么手法,太子长琴顿时感觉腹部的疼痛好转了许多。 “给我。”陆明琛上前接过明心手中的药,一勺一勺喂给了太子长琴,看他舒展了眉头,脸色顿时好了许多,一颗心终于落地。 “备水,伺候夫人洗漱。”知道对方出了浑身汗难受,陆明琛吩咐了一句,自己起身去了外间。 等到一切都折腾完,已经快天亮了。 躺在床上,看着陆明琛有些疲倦的脸,太子长琴心里难得有些愧疚。正要说话,就听见对方特意放轻了的声音。 “你继续睡,明早我让人和母亲说一声,不必去请安了。” 看着对方俊秀逼人的侧脸,太子长琴不由出了神,这大概就是大部分女子所求的良人,只可惜他不是真正的姜清婉。 这么想着,太子长琴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女子身体偏寒,尤其是在这个时候,手脚更是冰凉。 太子长琴睡着睡着,只觉得越来越冷,不禁在被窝里蜷缩起了身体。 陆明琛不放心身边的人,其实一直都没睡。 发现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把缩成了一团,他有些担心的伸出手摸了摸太子长琴的额头,对方并没有流汗。 等触碰到对方手脚的时候,才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 他叹了一口气,侧着身将对方搂进了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部。 睡梦之中的太子长琴感觉到暖意,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又睡了过去。 第二天醒的时候,身边已经没有了人。 太子长琴用手挡住透过窗户落在脸上的阳光,眯着眼睛,缓缓从床上坐了起来。 昨晚半睡半醒之间,还记得自己被陆明琛搂进了怀里才睡得安稳…… 明玉正端着盘子从外间走了进来,看见太子长琴醒了,很开心的笑了起来,“夫人醒了正好,起来用饭。” 太子长琴下意识的问道:“世子去哪里了?”话一出口,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摇头,心想习惯这种东西真是可怕,不知不觉间他都习惯了早起就能见到了陆明琛。 51.玄霄的皇兄15 防盗章, 请于24小时后刷新重试。 “将军小心!”身后传来一声疾呼, 陆明琛瞳孔一缩, 浑身肌肉紧绷,侧身躲过从身后袭来的暗器。 等看清楚落在地上的暗器是什么,陆明琛不禁有些哭笑不得。 原来那是一个成人拳头大的木瓜,摔在地上碎成了好几半,露出里面晶莹透红的果实。 站在酒楼上的姑娘也没想到自己激动之下往下砸的水果竟然差点儿砸中了陆明琛,愣了愣神, 见陆明琛有些尴尬的神色, 脸顿时热了起来。 不知是不是这位姑娘一时冲动的举动, 其他的姑娘见了,也一个个效仿了起来, 解下身上的荷包,绣品等随身物品, 纷纷朝着陆明琛的方向砸了过去。 好在这次再也没有向陆明琛投掷木瓜这种杀伤力不小的重物了。 “陆将军真是好福气。”跟在陆明琛身边的永康安有些酸溜溜的说道, 他们这些打战的人, 在京城的闺阁女子看来,一向是大老粗,别说像是陆明琛这种姑娘齐齐掷物以示爱意的“盛况”了, 就连找个能喜欢自己的, 那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等打完了蛮族, 领了军功, 你还怕找不到媳妇吗?”陆明琛见他憨憨的脸上, 两条粗粗的眉毛纠结成一团, 不禁哑然失笑。 这话说的也不错,永康安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就借将军吉言了。” 陆明琛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春寒料峭,空气中还带着几丝丝的冷意。 马声嘶鸣不断,装备着军需的车马骨碌碌的行在官道,,落下的马蹄踩在了方才姑娘们扔下来的鲜花上,激起了一片尘土,向远处行驶而去。 戈甲耀日,旌旗蔽天。 这数万大军,携带着景国百姓的期待与祝福,慢慢消失在了官道尽头。 三月底,大军抵达。 此时南云八城已被蛮族连攻下三城。 景国大军驻扎在山里,暂且休整几日养精蓄锐。 如果翻过这座山,前面就是安城,蛮族接下来的目标。 是夜,夜深如墨。 除了值夜巡逻的士兵,大部分的人都已经睡着。呼噜声此起彼伏的响起,在寂静的夜色中交织成一片。 营帐中,明亮的篝火熊熊燃烧着,亮如白昼。陆明琛和几位副将聚在一起,神情严肃而凝重。 军情紧急,蛮族虎视眈眈,燕城危在旦夕,士兵们不清楚这其中的细节,他们这些身为将 领的,却明白的很。因此在其他士兵都已经睡着的时候,他们却难以入睡。 陆明琛等人时而低头看看放在桌上的地图说上了一两句话,时而沉思不语。 几人正商量着对策,有人气喘吁吁的从帐外冲了进来。 “将军!出事了!” 见他神色慌张,陆明琛皱了皱眉头,“发生了什么事情?” 永康安和其他几位将领对视一眼,难不成是蛮族突袭?他们齐刷刷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神色凝重。 “有一列巡逻的人失踪了!”士兵喘了一口气,急忙向陆明琛汇报了事情原委。 军营重地,放置了众多粮草兵器,因此都安排了守夜的士兵,划分几个区域,几个小队, 实行轮班制,在军营周围来回巡逻。 而陆明琛面前的这个士兵则是这其中一个小队的负责人,在卯时初刻的时候正要和另一个小队的人进行交接的时候,却迟迟没有等到那一队人的到来。 “没有一个人回来?”永康安挠了挠头,“你们那队人有去看过吗?” “那地方的雾太大了,末将一队人不敢贸然行事,所以就想着先回来,问过诸位将军后再做打算。”士兵恭敬回答道。 陆明琛点了点头,很是认同道:“不错,凡事谋定而动。”话落,他的目光落在了皱眉沉思的永康安等人的身上,“诸位怎么看?” “……末将以为,这极有可能是蛮族搞的鬼。”赵副将忧心忡忡的说道,脸色很不好看,“末将想带一队人去一探,看究竟是不是那些蛮子搞的鬼。” 陆明琛想了想,觉得这样也好,颔首答应了。 只是令他奇怪的是,直到帐外天色大亮,刘副将那一群人也没有任何的消息传回来。 这下陆明琛有些坐不住了。 让人叫来之前向他报告的那个士兵,问清了地点是在距离这里仅仅只有几里远的山谷,他带上几个身手利落,武功高强的士兵,又把营帐中的事情向永康安交代后,领着一行人向着山谷的方向赶了过去。 果然如那士兵所描述的那样,这附近起了很大的雾。距离山谷中心越近,雾气就越密。 “停。”前面的雾气浓到了伸手不见十指的地步,陆明琛担心再走下去会出事,就喊了停。 “刘三,你还往前走什么!陆将军都喊停了!”后面的人见刘三脚步不停,眼见着离自己越来越远,立马出声叫住了他。 “你……你看见没有?”刘三的声音有些颤抖,一只手指着一步外的草丛,额头淌下了几颗冷汗。 “什么东西啊!大惊小怪的!”那人见刘三这幅样子,嘴角一撇,上前了几步。 等看清了静静躺在草丛的东西是什么,他惊得倒退了一步。 两人的异状引起了处于两人后方陆明琛的注意,迈开长腿走了几步,他沉声问道:“怎么回事?” “陆将军……这是……这是赵副将的头颅……”陆明琛走到两人的身边,目光一扫,果然看到了赵副将的尸首。 双目圆睁,头颅的表情显得格外诧异。 他沉下脸,沿着血迹往前走了几米,发现了更多穿着景国战袍的士兵倒在地上,兵器四处散落,死状可怖。 跟在陆明琛身后的一队人也看见了这一幕,齐齐倒抽了一口凉气,面面相觑,皆是看见了对方脸上的惊恐和不安。 “将军……这难道是蛮族做的吗?!”见到自己朝夕相处的同伴落得这幅尸首不全的悲惨下场,刘三捏了捏拳头,内心恐惧之余,更多则是愤怒。 “恐怕不是。”陆明琛掀起衣袍,蹲下.身,单腿屈膝跪在一具尸体的身边,低头检查着。半晌,才缓缓站起了身,“他们身上的伤痕,是地上这些兵器造成的,而且周围并没有任何一具蛮人的尸体亦或是物品。” 赵副将的外家功夫不错,纵使是比景国人身强力壮的蛮人,以一敌二绝对是没有问题了。 陆明琛百思不得其解,这些尸体的周围他也看过,没有留下任何与外敌争斗后的痕迹,那么这些士兵尸体身上累累的伤痕,又是从哪里来的?难不成是出了什么事情,导致了赵副将他们这一队人自相残杀? 陆明琛深入一想,越觉得就是这么一回事,他转头瞥了一眼误认为蛮族杀了赵副将因而愤愤不平的刘三等人,心霎时沉了下来。 究竟是什么原因,才会让赵副将他们自相残杀?! “将军,这雾好像变淡了。” 陆明琛看了一眼天空,太阳已经爬到了正中间,也难怪雾气开始慢慢散开。 “我……我好像听见了什么声音。”刘三支起耳朵,小心翼翼的说道。 “我也听见了。”有人皱着眉,屏声敛气听了一会儿,然后十分肯定的说道:“我也听见了,是马蹄声!” “不不不,不止,还有厮杀的声音!”除了陆明琛,所有人很快都慌了起来。 “是蛮族!大家快跑,他们的人马太多了!我们根本拼不过!”不知是谁说了这么一句话,一群人一下子就乱了起来,无视了陆明琛,往四面八方跑了起来。 不得了,烤鸡成精了!陆明琛顿时就醒了。 他怔怔的盯着床顶,一时还有些回不过神来,等回想起刚才做的那个梦,自己都觉得好笑。 什么鬼梦境,果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正坐着,陆明琛就听见了断断续续响起的呻.吟声。 夜深了,屋子里静得落针可闻。 陆明琛很快就找到了声音的来源。 来不及点灯,他伸出手,探了探身边人的额头,结果却摸到了一手的汗。他皱起眉头,立即下了床,点上了蜡烛。 陆明琛走进一看,才发现对方的脸色苍白得可怕,头发濡湿的好像刚洗过一样。 “清婉,清婉。”陆明琛喊了两声,就见对方缓缓睁开了眼睛。 人还清醒,他稍稍安下了心,问道:“清婉,你哪里不舒服?” 豆大的汗珠顺着滑了下来,太子长琴下意识的捂着腹部,有些虚弱的回答他,“肚子疼。” 陆明琛看他疼都缩成了一个团,汗水又不停的流,眉头就皱得老紧。 “我去叫大夫。”他替他擦了擦汗后,站起了身。 太子长琴终于明白了刚才睡前的坠痛感是种预告了,他苦笑了一下,见陆明琛正担忧望着自己,低声道:“我这是……来了月事,没有大事,不用请什么大夫。” 陆明琛愣了一下,月事?他想了想,瞬间明白了这是什么意思,不过脸色仍旧还是很不好看。 “不行,你疼的太厉害了。”陆明琛在现代照顾过痛经很严重的前女友,深知这种痛苦不好忍。 说着,就要起身离开。 太子长琴拉住他的衣摆,摇头道:“你去叫我的丫鬟来就行了,她们那里有药,别叫大夫。” 陆明琛见他坚持,又听说丫鬟哪里准备了药,也不急着叫大夫,先出门把人叫了过来。 明玉匆匆敢了过来,坐到了床边,替太子长琴揉起了腹部,身后跟着端着一碗药的明心。 也不知是明玉用得是什么手法,太子长琴顿时感觉腹部的疼痛好转了许多。 “给我。”陆明琛上前接过明心手中的药,一勺一勺喂给了太子长琴,看他舒展了眉头,脸色顿时好了许多,一颗心终于落地。 “备水,伺候夫人洗漱。”知道对方出了浑身汗难受,陆明琛吩咐了一句,自己起身去了外间。 等到一切都折腾完,已经快天亮了。 躺在床上,看着陆明琛有些疲倦的脸,太子长琴心里难得有些愧疚。正要说话,就听见对方特意放轻了的声音。 “你继续睡,明早我让人和母亲说一声,不必去请安了。” 看着对方俊秀逼人的侧脸,太子长琴不由出了神,这大概就是大部分女子所求的良人,只可惜他不是真正的姜清婉。 这么想着,太子长琴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女子身体偏寒,尤其是在这个时候,手脚更是冰凉。 太子长琴睡着睡着,只觉得越来越冷,不禁在被窝里蜷缩起了身体。 陆明琛不放心身边的人,其实一直都没睡。 发现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把缩成了一团,他有些担心的伸出手摸了摸太子长琴的额头,对方并没有流汗。 等触碰到对方手脚的时候,才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 他叹了一口气,侧着身将对方搂进了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部。 睡梦之中的太子长琴感觉到暖意,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又睡了过去。 第二天醒的时候,身边已经没有了人。 太子长琴用手挡住透过窗户落在脸上的阳光,眯着眼睛,缓缓从床上坐了起来。 昨晚半睡半醒之间,还记得自己被陆明琛搂进了怀里才睡得安稳…… 明玉正端着盘子从外间走了进来,看见太子长琴醒了,很开心的笑了起来,“夫人醒了正好,起来用饭。” 太子长琴下意识的问道:“世子去哪里了?”话一出口,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摇头,心想习惯这种东西真是可怕,不知不觉间他都习惯了早起就能见到了陆明琛。 明玉偷偷笑了一下,自己的姑娘真是在意世子,她是从小就跟着姜清婉伺候的丫鬟,眼见两人夫妻恩爱,心里很替自家姑娘开心,笑吟吟地回答道:“听说永安侯给世子找了个练武师 傅,现在正在前院呢。” 太子长琴点了点头,坐在了桌子前,动作不紧不慢的用起了饭,等吃完了,就带着明玉去了前院。 果然,陆明琛就在哪里,旁边还站着一位慈眉善目的老人家。 小厮仰慕无比的看着面前的老人家,人家年龄虽然大了一些,但他那气势,那剑法,简直是佩服的人不要不要的。 “唉,早知你是这样的根骨悟性,我几百年就收你当作弟子了。”老人家捋了捋长须,摇了摇头,旁人居然能从他的脸上看出几分痛心疾首来。 “这位是我祖父的故友,展伯伯。”几百年前?几百年前您老人家还没有出生。陆明琛没理会老人家的耍宝,见到太子长琴来了,便对着他介绍道。 “唷,这小女娃长得好,可是你的妻子?”展老爷子看着太子长琴,脸上挂着很深的笑意。 陆明琛微微颔首,展伯拍了拍手,看起来很满意的样子,说道:“不错。”也不知在说什么是不错的。 陆明琛见他净说一些有的没的事情,拧着眉头,问道:“今天不做什么事情吗?” 展老爷子挑着眉头看他,然后摆手,说道:“不做,不做,今天特殊,教你武功的事情明天再开始。” 陆明琛应了一声,转头就要走。 展老爷子诶诶了几声,连忙问道:“你哪里去啊?” 陆明琛深深地觉得自己刚才陪着对方就是扯蛋浪费时间,不过看在对方是自己师父的面上又不好意思不搭理,于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道:“去找些材料,今天天气好,适合烤肉吃。” “烤肉啊,这主意不错。”展伯点了点头,深表赞同,而后十分积极的问陆明琛,“需不需要师父我搭把手?” 陆明琛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对着他摆了摆手,抬脚去了厨房的方向,让人准备了一些用来烧烤的东西,当然,没有忘记了昨晚被太子长琴念到的“焚寂”。 等到烤架,调料,食材一切就绪,就这么在前院摆了开来,十分悠闲的烤起了肉。 没多久,空气中就弥漫开了一股香喷喷的烤肉味,馋得人能把肚子里的馋虫给勾起来。 陆明琛给烤翅刷上了一层蜂蜜,顺手递给了身边的太子长琴,“先解解馋。” 太子长琴拿着烤翅:……? 他正忙着,身边就有人过来了,轻声禀告道:“六皇子来了。” 陆明琛听见了,怔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微一颔首,说道:“把六皇子领到书房去,我换身衣服就过去。”对着看着自己的太子长琴说了一句话,又与展伯告辞后,他便匆匆离开了。 等陆明琛到了书房的时候,六皇子正看着他墙上挂着的一副字看,正是昨夜陆明琛写下的 字。 见到陆明琛,六皇子笑了一下,指了指墙上的字,“明琛啊,你这字写得越来越好了。” 陆明琛听了这话,先是惊了一下,旋即想到,别人根本不可能发现这具身体的内里已经换了一个灵魂的事情,瞬间就舒了一口气,然而还是不敢放松。 只因眼前这一位,除却与陆明琛本人相交多年的好友身份外,更是一个心思深沉,隐忍不发的角色。 想到对方,陆明琛也不由想到了原身,从记忆里看,这两个人可谓是“气味相投”,暗中不知给别人挖了多少坑,让人有苦说不出。最后,竟然谋划着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在记忆中得知了这件事的时候,陆明琛震惊了好一会儿,然后发现自己差不多已经和六皇子绑在了一起,现在想下贼船也难了。 不得不说,当陆明琛消化了这件事情后,心里还真有点儿跃跃欲试。 “闲着没事练练。”陆明琛轻描淡写的回答道,走到桌前,倒了一杯茶推了过去。 京城的清晨寒气深重,昨夜又悄悄的下了一场大雪,即使穿了再多的衣服,也难以阻挡这能沁入骨髓的寒意。 喝杯热茶倒真是不错。 六皇子也不跟他客气,接过茶水饮了一口,脸上多了几分古怪的神色,“这不是红糖水吗?这是姑娘家才喝的玩意儿。” 这红糖水是明心她们今天特意泡了一壶给太子长琴的,陆明琛见了感觉不错,便也让人准备了一壶到了书房。 “红糖水温补养生,正适合我们这种人。”他神色淡淡的说道。 六皇子闻言笑了一下,笑中透着几分无奈,“这倒也是。”比起陆明琛,他这个皇家出品的病秧子更加有名。大概全天下都知道他这个皇子天生心悸,走个几步就能呕出几口血来,又兼大家都知道他和陆明琛的关系好,有人就在私底下编排他们两个病秧子凑在一起,命更加短。 “唉,我这心口真是难受。”六皇子捂住心脏的部位,开玩笑的说道。 陆明琛没有理会他,这家伙身上的毒在几年前就已经被蒙神医给解了,却还是不肯暴露,让全天下的人都以为他有心疾,兄弟不防备他只拼命拉拢,谁让上面那位最宠爱的,就是这位由贵妃生出,又体虚的小儿子呢。 “来一局。”演完了戏,六皇子的手指了指面前已经被小厮摆好的棋盘和棋子。 棋子是用上好的白玉制成的,温润光滑,即使是在大雪天,握在手中也不会感觉冰凉。 一边对弈,这是“陆明琛”和六皇子谈事的习惯,陆明琛便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执黑先行,六皇子先落下一子。 “老三,老四那边已经开始不安分了。” 陆明琛落下一子,“家大业大,老子老迈,儿子年龄却大了,有想法正常不过。” 六皇子冷笑了一下,“那两个脑子都不好使,迟早把自己作死。” 路过的风景是太子长琴熟悉却又陌生的,他垂着眼眸,想着自己那姑娘最后一缕魂魄离开后留给自己的话。 远离这伯府,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太子长琴不由轻轻一叹,这大概是他难得一遇的渡魂对象了。 “怎么了?”陆明琛听见他的声音,轻轻拍了拍他的手,问道。 太子长琴淡声道:“没事,就是再回到这里,有些感概。” 他这么一说,这声叹息就显得十分正常,于是陆明琛也没再问,两人被下人引着来到了大厅。 还没进去,就见一个穿着淡粉色衣裳的姑娘从厅中走了出来,容色娇俏,就是那眉眼间,带着几分骄纵。 见到太子长琴,她先是一愣,“三姐姐回来了?”而后又去看陆明琛,见他俊美非凡,仿佛浑身都发着光似的,不禁又是一愣,“……这就是三姐夫了?” 太子长琴皱了皱眉,无论是身为仙人,还是凡人的时候,他身边的女子讲得都是矜持二字,哪里像面前这个,盯着一个男人目光灼灼。 “五妹。”心中不喜,太子长琴却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扫了她一眼,冷淡的应了一声。 这只一眼,却气势十足。 陆明琛轻咳了一声,眼神正直,目不斜视,只关注着太子长琴。 粉裳姑娘被他这一眼看得有些虚,又听见了陆明琛一声咳嗽,于是有些悻悻然。发现自己在两人面前丢了面子,她有些不开心,撅起嘴巴,嘟囔了一声,“不就是一个病秧子吗?谁稀罕。”说着,跑着离开了太子长琴的视线。 “那是我的妹妹,从小娇惯长大,让世子见笑了。”他轻描淡写的说道,就见陆明琛正看着自己,眼中带着点笑意。 他有些奇怪,却不并放在心上。 等到了大厅内,陆明琛自然的放开了他的手,对着坐在厅中的人行了一礼。 “晚辈明琛,给岳丈大人请安了。” “不必多礼。”还未行完礼,他就被姜长衡扶了起来。 陆明琛在京城里露面的少,其实要不是自己的女儿嫁给了对方,就是走在大街上,姜长衡估计自己也难认出陆明琛。 他看着面前的女婿,见他气度沉稳,不急不躁,就先是在心中点了点头,但又扫见陆明琛有些苍白的面孔,又忍不住摇头,是自己对不起女儿啊,把她嫁给了一个鼎鼎有名的病秧子。 他这么想着,看向太子长琴的脸上不免漏出了几分。 “你过得可好?”他招手让太子长琴过来,问了这么一句话。 “好。”探见他眼底的后悔和愧疚,太子长琴语调无波无澜的回答道。这婚约本来就不是姜清婉的,只是姜清婉在家里不受宠,就被姜家人推了出来。人已经嫁了,现在后悔了起来,早干什么去了。 发现女儿冷淡的态度,姜长衡有些气闷,却不敢说出责怪她的话,只好讪讪的收了话头,招呼两人去用膳。 太子长琴不想和长乐伯府的人纠缠,又见了几个长辈和昔日姜清婉比较要好的人后就动身准备离开,至于姜清婉的那位继母,不仅他不想见,对方大概也是不想见到姜清婉的。 “脚下小心。”陆明琛出声提醒,将太子长琴扶上了马车,向站在门口的姜长衡揖了一礼,随后跳上了马车,嘱咐驾车的侍卫,“走。” 姜长衡看着渐渐远去的马车,长叹了一口气。 “三姐姐她什么时候会再来啊?”有人在姜长衡身边嘀咕,他一转头,看见是自己的小女儿,有些无奈,“你怎么出来了?” “我也出来送送姐姐。”姜妙脸上露出明媚的笑,目光依依不舍地望着离去的马车。 “进去,外面风大。”姜长衡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跟在自己身后。 姜妙看了一眼已经消失在视线的马车,眼里透出几分不甘心,却还是乖乖的跟在了姜长衡 的身后进了门。 陆明琛回来后就去找了永安侯。 书房内,永安侯正盯着一张小猫扑蝶的画发着呆,见到陆明琛进来,连个眼神都没有分给他。 “父亲。”陆明琛无奈的出声,永安侯不同于一般的纨绔,不喜欢吃喝嫖赌,反而痴迷收藏名画。 “哦,你来了。”永安侯抬眼扫了他一下,又重新低下了头,看向画里小猫的眼神充满了柔情蜜意,如同看心上人一般。 陆明琛有些无语,旋即说明了自己的来意,“我想学武。”陆家的剑法和驭兵之术,那在当年都是出了名的,只是到了永安侯这一代就没落了下来,而陆明琛又是药罐的存在,根本没人把重振陆家兵法威名的希望寄放在他的身上。 52.玄霄的皇兄16 防盗章, 请于24小时后刷新重试。 换了其他世家子弟, 在边疆这种缺衣少食,就连洗澡也要抠着水的地方估计要疯, 然而原随云却是如鱼得水,自在了许多。 他外表彬彬有礼,温文敦厚,实则是个性极为高傲自矜。原随云无法接受那些不如自己的人, 看似惋惜实则幸灾乐祸的眼神。 江湖上人人都知道无争山庄的少庄主是个神童, 资质绝佳,聪颖好学。 武林前辈们提起这位原少庄主, 嘴上虽然赞不绝口, 心里却都在暗暗的可惜同情。 原随云面上风轻云淡, 仿佛并无在意。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每当接受这种可惜一分,他自失明后就滋生的黑暗,便更盛一分。 他的父亲似乎发现了他的问题,带他游历山水,希望能以此开阔他的胸襟驱散他心中的阴暗。并且在发现这种方法有效后, 甚至把他托付给了母亲的娘家人, 这位近年来名声越盛的定南将军。 原随云只在诗中读过边塞,并不能体会那种金戈铁马, 醉卧沙场的若云豪气, 直到跟在陆明琛身边, 才渐渐有了感悟。 目盲, 比起战死,马革裹尸的将士,着实算不上什么。 “陆哥,你说,我也能上战场杀敌吗?” 他想和陆明琛学兵法,想像他一样,顶天立地,无愧于己。原随云闭了眼睛,再睁开眼,淡黄色的灯光投在他因年龄尚小显得有些稚气的脸上,他的神色竟意外的带了几分坚定。 陆明琛差不多说完了故事,正给原随云话外总结,恰好说到身为将领,应因地制宜一事。听到了原随云这么一句话,稍稍怔了一怔。 原随云见他不应话,还以为这事情希望渺茫,心中燃烧的火苗“蹭”地一下,就弱了下去。 陆明琛凝视着他的面孔,想起自己的姨夫原东园曾经委婉提起过原随云心中的阴暗之处,开口回道:“有何不可?” 原随云天资聪颖,七窍玲珑,却身有缺陷,目不能视。 这样的人,心性坚韧非常人所能及。日后不是光风霁月,就是大奸极恶。身为长辈,陆明琛希望原随云走得是正途,虽活得比一般人辛苦,却坦荡自如,无愧于心。 得到了陆明琛的肯定,原随云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这对于他平日里克制自持的表现是极为不符的,不过也终于是多了几分孩子气。 陆明琛墨黑的眸子里升起了几分笑意,掖了掖他的被子,压低了声线,“睡。” 原随云知道他如果应了自己的话,那就绝不会只是一句空话。 后来从第二日开始,陆明琛果然每天抽出一些时间,教他排兵布阵之道,与他讨论自己读兵法的感悟,甚至是与众将谈兵定计时,也极少避讳他。 他本就天资过人,又虚心好学,经常去请教胡将军他们这些老将。老将们子侄不在身边,见他相貌端正,又冰雪聪明,不禁将他看成了自己的孩子,更是不藏私,这样一来二去,原随云学到的东西当还真不少,以惊人的速度成长了起来。 原随云常在军中出没,又肯放下身段与士兵们谈天说地,于是迅速与这一群人熟络起来。 景军中眼线众多,除却要掌握军中情况的景云帝,和一些居心某测的外敌之外,还有不放心自己儿子的永安侯。 原随云跟在陆明琛身边的消息传回京城,还叫他愣了许久,这姓原的小子,难不成是自己 儿子的私生子? 消息里并未提到原随云的身份,陆明琛在军中也没有明说,是以军营中的将领,连同各方的探子,都以为原随云是陆明琛的私生子。 都说要不人家怎么就对这少年特好,还教他陆家剑法和兵书呢? 永安侯手中拿着南边传回来的消息,着实有些心慌意乱,消息中说着少年大约十三四岁,算算自己儿子的年龄,那是完全有可能的! 要真是像这信中所说,这小孩是自家儿子的种,那该怎么办好呢?他方寸已乱,拿着信去找了自己的妻子陈氏。 陈氏知道后也是一脸懵,目光悄悄划过站在自己面前的媳妇,琢磨着语句,艰难的思考着这事情该怎么开口好呢? 陆明琛这小子真可恶!回来打死算了。 陈氏捂着胸口闷闷的想道。 ### 就在陈氏盘算着如何委婉含蓄的告知太子长琴这一件事情后,太子长琴先一步知道了消息,并且还是加强版的。 这版本中说是陆明琛在边疆收了个女子,那女子原本是良家出生,曾与陆明琛相识相知,后因蛮族入侵,家破人亡。陆将军重遇故人,动了恻隐之心,便救了对方,还顺带接收了对方的拖油瓶。 陈氏听到新版本后吓了一大跳,原本就心存怀疑这事情的真实度,等更离谱的事情传了出来,她反倒更加肯定了有关陆明琛私生子的事情是假的。 这心里有了底气,她也不再迟疑,把太子长琴叫到了自己面前,跟他说了这事情,叫他放心,说陆明琛不是做出这种事情的人。然后又当着太子长琴的面,写了一封警告陆明琛的信,骂了他一番,陈氏这才心满意足。 太子长琴站在一旁,看她把信封好,眼皮子跳了几下,心中那叫一个无可奈何。 “母亲,世子出门在外,多有不便,有个女儿家能在身边照看,我也放心许多。”这话讲得落落大方,多么贤惠的正妻,太子长琴差点都被自己的大度给感动了。 陈氏却听得很不入耳,一拍桌子,一瞪眼睛,气势十足的喝道:“他敢?”话音未落,又补上一句,“他要是敢做出对不起你的事情,家法伺候!”神情严肃,语气铿锵有力,完全不像是玩笑。 太子长琴眉头一挑,一时竟然无言以对,索性垂下了眸,做乖巧状。 陈氏目光瞥到他的神态,以为他是为了传闻中的私生子发愁,又想到儿子与儿媳夫妻几年,却没有任何消息,在心中暗暗的叹了一口气,柔声道:“你和明琛还年轻,别急,孩子总会有的。” 孩子?什么孩子?太子长琴茫然了一瞬。 陈氏看见他这幅神色,心中怜惜更甚,拍了拍他的手,“休息去。”她思忖着,应该找个婆子来给自己的媳妇调理一下身子。 “……”太子长琴反应过来,无可奈何,他实在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他能说他们俩个根本就没圆房,所以您老人家别想孩子这事了。能吗?能吗?自然不能。 太子长琴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小事而已,不必挂齿。”黑衣青年摇了摇头,而后走向驾车的大汉,淡声道:“雨大路滑,此处又是闹市之中,阁下还是小心几分为好。” 当时情况紧急,仅仅一瞬,黑衣青年自然不可能撑着伞救人。大雨滂沱之下,一身衣服连同头发很快就湿了个透。放在旁人身上,这本该是极为狼狈的场景。但黑衣青年样貌生得极好,长眉俊目,清冷的神色,身姿挺拔,即便是让雨水浇个透,却无损他身上清透凛冽的气质,只是他似乎大病初愈,面色不大好看,因此看起来有些苍白和文弱。 不过大汉却不敢因为他那看起来有些单薄的身形而小看他,就凭刚才陆明琛所露那一手。 大汉的视线落在那匹倒在地上的骏马腿上,目露忌惮之意。 那力道之大,下位之准,绝非常人所能及。 他不敢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抱拳道:“少侠所说有理。” “车夫鲁莽无知,有劳公子了。”马车内,一个轻轻柔柔的女声传了出来。紧接着,一只完美无缺的玉手缓缓地拉开了帘子,一股香气从车中飘了出来,那是比鲜花的香味还要更香的香气,当帘子拉开,玉手的主人露出了真容,对着黑衣青年嫣然一笑。 那是一张令大多数男人能够窒息的脸,尤其是在她绽放笑容的时候。 她身穿一身样式简单的素衣,然而这身简朴的素衣并不曾折损她半分的美貌,反而因为她一头乌发披散,雪肤红唇,平添了几分美艳。 只可惜,她面前的青年不在那大多数之中。他出身不俗,京城又是各方出色人物聚集之地,美人对他而言,早已司空见惯。因此只是面无表情地扫过,并未停留多久。 马车很宽敞,车厢里堆满了五色缤纷的鲜花,素衣少女坐在花从里,就像是一朵最珍贵,最美丽的花朵。除却素衣少女一人,还坐着两个丫鬟贴身伺候着她,丫鬟的容貌比起一般人,出色许多,甚至可以称得上“美丽”二字,然而放在素衣少女面前,就犹如随处可见的杂草遇到了娇艳尊贵的玫瑰,低微到了尘里。 素衣少女见黑衣青年毫无反应,目光微沉,美眸中闪过一丝不悦。她目光微不可察的打量着面前的黑衣青年,确认这的确是个极其出色的男人后,才把这丝不悦压了下去。不仅如此,她反倒对这个男人起了兴趣。 她向丫鬟只轻飘飘的送去几分目光,丫鬟便立即拿起了早就放在一旁准备完毕的油纸伞,递给了黑衣青年。 她脸上保持着令人着迷的笑容,柔声道:“公子,夜色深重,雨寒风大,你我虽是素昧平生,但像公子这样的好人,理应保重身体,福泰安康才是。” 听了这话,似乎想到了什么,黑衣青年一怔,抬眸看了素衣少女一眼,清棱棱的目光在她的身上停了一刻,便又低垂下眸,竟没有拒绝丫鬟递过去的伞。 素衣少女眼波流转,笑吟吟地望着他,有借必有还,她的东西可不是那么好拿的。 “明琛。”正在黑衣青年即将接过伞的时候,一把油纸伞撑在了他的头顶,为他挡住了以连绵不绝之势落下的雨水。 陆明琛一怔,不必想也知道身后为他遮雨之人是谁。他轻轻叹息一声,原本冷硬淡漠的眉眼像是冰雪融化一般,一下子生动了起来。他伸出手臂揽住执伞人的肩头,自然而然的接过对方手中的伞,眼底的神色既像是无可奈何又像是把人捧在心头的宠溺,低声道:“外面风大,你怎么出来了。”至于丫鬟递过来的伞,早就已经被他忽略。 执伞人的视线扫过素衣少女,只是轻飘飘的一眼,却让她产生了一种被毒蛇盯上的错觉,脊梁骨甚至都窜起了一股寒意。 他的面容气质也是上佳,但因这一眼,素衣少女升不起半分好感,她默不作声的打量着面前的两个男人,猜测着这两人的身份与关系。 断袖?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原本存在引诱的心思顿时消散的一干二净。 “既然已有人来迎接公子,小女子便先走一步,两位有缘再见。”素衣少女放下帘子,语气冷淡道。 马车只在路上停留了一刻,很快就又换上了另一匹健壮的骏马,连带着那匹伤马,一同离开了人们的视线。 油纸伞并不大,陆明琛怕太子长琴淋湿,便倾斜了大半的伞面过去,至于那个少女,只不过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罢了,谁会在意她的去留,至少伞下的两人都不曾在意。 陆明琛和太子长琴踏入了身后的建筑物。 事出之时,他正与太子长琴两人坐于这座江南极富盛名的酒楼里,吃着这里最有名气的松鼠桂鱼。一月有余,两人已将江南大大小小游览得差不多了,本该启程去往别处,太子长琴却 说自己想多停留几日。 江南人杰地灵,名医众多。 陆明琛又哪里不明白太子长琴的心意,只是每日看着他寻医问药,奔波劳碌,心里又酸又痛,最后只得拉住了他的手,温声软语劝慰了一番,才让太子长琴停了下来,不过这也只是暂时的。 陆明琛此时并不明白,这便是所谓执念。 酒楼上,有两人正看着陆明琛和太子长琴走进大门。 “陆小凤,美人已走,是时候收回眼睛了。”坐于酒楼之上的白衣青年出声提醒,脸上带着令人感到温暖又亲切的笑容,只是那原本应该有着明亮光芒的双目,一片黯淡。 花满楼,这个全身上下连头发丝都仿佛散发着温暖的人,正是出自于那个就算骑着快马奔驰一天,也还在他们家的产业之内的江南花家。 同样的出身不凡,同样的天资聪颖,与原随云一样,他同样是个目不能视的瞎子。 但他与原随云也不一样,他不曾因为自己眼盲心生黑暗,纵使有片刻的茫然无措,他也很快能够调整过来。 听到男童脱险,没有命丧马蹄,他的心情很好。就算是平常人,目睹了好人好事也会感到开心的,更别提身为瞎子的花满楼。 作为一个热爱生命,热爱生活的人,他比起平常人,更要乐观,更要善良。 陆小凤摸了摸自己唇上的胡须,他将他们修剪得和自己眉毛的形状一模一样,又加上他在江湖上颇有名望,因此就被人叫做了“四条眉毛”的陆小凤。 与花满楼轻松闲适的心情不同,陆小凤的神情很凝重很严肃。 花满楼微笑道:“你看起来好像很烦恼。” 陆小凤摸胡须的动作一顿,转而伸手去勾了一杯酒,“吸溜”一下全进了他的肚子。 “那个驾车的车夫我见过,不是什么阿猫阿狗,是个很有名的江湖人。”陆小凤重重地放下酒杯,就如同他的心正在重重的沉下,“他被人叫做勾魂,是江湖上擅使双刀的四大高手之一。这样一个人,愿意当别人的车夫,而且还是个容貌非凡的女人的车夫,他们行色匆匆,即便是在这大雨的天气也要赶路……我的直觉告诉我,有不好的事情正在发生。” 花满楼唇边的笑意淡了几分,陆小凤绝不是一个无中生有的人,在江湖打滚摸爬多年,又能有所成就,这样的人本来就不简单。更别说陆小凤还是个事故体,常年麻烦缠身,却到紧要关头又能够次次脱身,这显得他更是不凡。除去对方身为自己好友的身份不算,光凭“陆小凤”这三个字,花满楼他也愿意相信对方的直觉。 “最近这附近的新面孔多了不少,听说附近酒店的生意更是火爆得不行。客人络绎不绝。”陆小凤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近日江湖上,关于前朝宝藏的消息甚嚣尘上,据说盗了藏宝图的人,就出现在这附近。” 花满楼脸上的笑意消失了,沉默片刻,道:“财帛动人心。”一张藏宝图,搅得江湖腥风血雨,花满楼并不愿意见到这样的场景。何况涉及前朝,这消息是谁传出,是真是假,目的为何,实在是难测。 陆小凤道:“何况传闻中,这前朝宝库还藏了一本绝顶的武功秘籍,有人说,只要得到这本秘籍,就能够称霸武林。”财帛动人心,然而对于江湖人来说,还是后者的诱惑更大。陆小凤对藏宝图没有兴趣,但他对这件事情背后的事情感兴趣。 藏宝图,众多武林高手。前后加起来足以形成一件危险神秘又好玩的事情。 神秘危险好玩,三样只要有一样,陆小凤就会被吸引,更何况三种都有的事? 花满楼摇了摇头:“我就不和你一起了。”再过几日,是花家家主花如令,也就是花满楼父亲的生辰。这两年来,花如令的身体并不大好,又是难得的整寿,花满楼并不愿意在这个时候参合进这件事情里。 陆小凤点点头,“好。”花如令大寿,身为花满楼多年好友,又是小辈的他自然不能错过。陆小凤盘算了一番,心里已经有了打算,等大寿后再去调查此事。 “对了,刚才那位少侠,我看着似乎有些眼熟。”回想起刚才的那一幕,那个身穿黑衣的男人,陆小凤皱了皱眉。 事实上他也的确有这个资本,先皇乃是他的亲哥哥,当今皇上又是他的亲侄子,只要他不动什么谋反的念头,这一生的富贵荣华是享之不尽,用之不竭。 陆明琛坐在一边,只管自己喝酒吃菜。 这是安王打着祝贺庆功称号的宴会。 此人平日为人放荡霸道,不过最出名的还是他的重面子和小心眼。 陆明琛不欲得罪他,便应了他的邀请。 舞姬轻纱薄衫,仅仅遮掩住关键部位。素手纤纤,随着靡靡之音,扭动着腰肢,眼波脉脉,勾得在座诸人难以移开眼睛。 只是作为一个身处现代已经见识过各种歌舞的非土著人,面前的舞姬对于陆明琛而言其实并无多大的吸引力。 对着来人又饮下一杯酒,他已经有了几分醉意。 不知这大厅四周点燃的香炉是否有问题,陆明琛总觉得这味道闻得他极不舒服,熏得人有些头晕眼花,热气翻涌。 他皱了皱眉头,此时宴会差不多已经接近尾声,有几个已经搂上了身边的侍女亲热了起来。 陆明琛耐住性子忍了许久,见时间已经差不多,他便站起身,向安王告辞。 安王此时兴致正浓,见陆明琛提出要走,虽觉扫兴,碍于他的身份也没有说什么,倒是有一人自作聪明,为讨好安王,起身拦住了陆明琛。 “美酒美人摆在面前,陆大人何必急着离开,莫非家中有河东狮不成?”那人不怀好意的笑道。 陆明琛尚存一丝清明,听了此话,冷冷的瞥了他一眼。 他卸甲不久,身上尚存着几分煞气,那人接收到他冰冷的眼神,顿时联想到这位彪悍的战绩,剑下不知存了多少亡魂,额头不由得冒出几颗汗水,连连倒退了几步。 见他主动让出位置,陆明琛便不再与他纠缠,径自走出了大厅。 等到他回到侯府时,已经是深夜了。 外面春雨已经连下了三日不止,陆明琛回来的时候雨势正大,即使撑了雨伞,浑身也已经湿透了。 门房知道安王今夜宴请,世子会回来的很晚,不敢关门,就守在了门口。 见到雨中一个清瘦颀长的身影撑着伞朝着这边走了过来,他一愣,很快就认出了对方。 “快过来。”他朝门内招呼了一声,两个机灵的小厮立马从门后跑了出来,迎向了陆明琛。 陆明琛此刻已经醉得差不多了,只是勉强保持着神志,等到两个小厮迎面跑了过来想要扶着他,却被他抬手拒了,然而在上台阶是险些栽了个跟头。 陆明琛掩着唇咳嗽了一声,这回倒是不再拒绝小厮的搀扶了。 门房看得脑子都大了一圈,直到太子长琴朝着陆明琛走了过来,他才松了一口气。 “世子交给我。”太子长琴走到几人面前,眉心一跳,他已经闻到陆明琛身上的酒味,“去让人烧些热水,给世子爷沐浴更衣。” 他在府上颇有威严,小厮也不敢说什么,点头应下,手脚利索的去做事了。 太子长琴扶着陆明琛进了屋子,让他坐在床上,自己替他宽衣解带,等到闻到陆明琛身上那股淡淡的脂粉味,他眉尖一蹙,手下的动作也微微顿了顿,心中忽然有些烦闷。 “清婉……?”陆明琛原本闭着的眼睁了开来,像是在确定面前的人,他定定地看了一会儿,注视着太子长琴的眼里浸透了深情,简直像是上等的佳酿,不知不觉醉意沁入了骨髓。 太子长琴望着他被酒意熏得通红的脸,像是试探一般小心翼翼的伸出了手。 陆明琛怔怔的看着他,却是没有回避他的触碰,醉酒的他,像是天底下最听话的小孩,任由着太子长琴的触碰,就算是他伸手把他的脸颊捏疼了,也只是眨眨眼,皱皱好看的眉宇,却连半分的反抗也不曾有。 “我不叫姜清婉,我是太子长琴。”太子长琴嘴角溢出一丝略带嘲讽的笑,心中的不甘好似雨后疯长的藤蔓,一圈一圈的缠绕攀升。 “太子长琴,长琴……”陆明琛喃喃的重复着这几个字眼,忽而他笑了一下,“他不是姜清婉,我本就知道。” 耳边像是炸响了一道惊雷,太子长琴一怔,缓缓睁大眼睛,眼中溢满了难以置信的神色,有点急促地开口,“……你知道?” 他本以为陆明琛是清醒着的,却见他眼神迷茫显然是在无意识之下吐出的话,太子长琴深吸了一口气,便明白了他这是酒后吐真言。 “你不觉得他是妖怪吗?”没有问对方是怎么知道的,太子长琴只在意一个问题。 “妖怪?”陆明琛低低笑了几声,“他又不曾伤害过我,我征战在外,他为我操持家事,孝顺爹娘,后来又为了我不辞辛苦奔波万里,即便是妖,也是我的家人,我的妻子。”何况他自己的情况,又比妖怪好得到哪里去。也许是心底始终存在着一分警惕,陆明琛即便是意识不清晰,也没有将自己来自于异世的事情说出去。 太子长琴神色怔然,酸涩的痛楚划过心尖,竟然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现在听到的。 他竟说不在意。 太子长琴原本身为仙人,生性温和淡然,因从未接触过凡尘,不知世事。他的心性可以称得上是单纯,只是渡魂几世,将他骨子里那点天真打了个粉碎。 因魂魄不全,他需靠上古邪法,不断渡魂到他人身上。只是这几世渡魂,一旦得知渡魂一事,他的亲朋好友就将他视为怪物避之不及,甚至是请了道士想要收服他。 太子长琴不想伤害他们,只能选择避而不见。人心,就是这样慢慢变冷变硬的。 可陆明琛……说他不在意。 太子长琴被这话击中了软肋,一时半刻,竟不知再说些什么好。 人心都是肉做的,若是上古时代,那位高高在上的神祗——太子长琴,他可能不会为了这份情意而打动,可如今太子长琴已经不再是太子长琴,经过几世的游荡,太子长琴比平常人更贪恋温情,他渴望能够抓住这点儿温暖,哪怕只是短短一世。 他忍不住碰了碰陆明琛的脸颊,在他的眉心落下了一个吻。 53.玄霄的皇兄17 防盗章, 请于24小时后刷新重试。 几日前,世子踏春归来后忽然发起了热,紧接着昏睡不醒,算上今天, 已是整整七日, 圣上亲自派遣宫中御医前来, 却毫无效果,永安侯夫人四处求神拜佛,不知从何处听来了的法子,竟想着给世子提前成亲冲喜。 所谓提前成亲, 是说永安侯府与长乐伯府早年有过婚约。 因为这婚约, 永安侯府数月之前请媒人上门,两家商议之后已经订下日子, 就在明年的阳春三月, 春暖花开之际。长乐伯府听闻情况,原本想退亲, 却没想到宫中圣人忽然下了道旨意, 赐婚两家, 并让钦天监的人为两人合了八字, 挑定了日子。 人人惊讶永安侯府受圣恩之深,却不曾深想这其中付出的, 除却祖上积下的血肉, 更是因为这家人对天子曾有救命之恩。 十二月二十日, 正是钦天监择定的良辰吉日。 永安侯府上上下下忙的脚不沾地, 身穿新衣的下人来来去去,脸上挂着喜气洋洋的笑容,不仅仅因为这侯府多年未有的喜事,更因为前几日,他们的主子已经由危转安,到昨夜,不仅是清醒,更是能下地了。 …… 纷纷扬扬的彩纸落下,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响起。吹吹打打的唢呐锣鼓声,还有那外三层里三层围着的人群,嬉笑声不断,当真是热闹非常。女官扶着一身大红嫁衣的新娘子跨过门槛,小心翼翼的引入厅堂,然后将拜堂用的红绸递给了她。 众人瞧不清新娘子的面容,但看她刚进门时,身姿绰约,步履飘逸的模样,便猜测这红盖头底下的颜色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人们看完了新娘子,就去看红绸另一端的新郎。 永安侯当年乃是京城有名的美男子,虽没什么大本事,但凭着那张脸和身上的爵位,不知引得多少的闺阁女子芳心暗许。而永安侯夫人,称不上什么绝色美人,不过却长得秀丽端庄,配永安侯足以。 这两人所生的儿子,剑眉浓郁,鼻梁高挺。在一身大红袍子的映衬下,那张带着几分病容之色的面孔虽白得叫人心惊,却也俊得让旁人舍不得移开眼睛。 傧相拖长了音调,缓声唱词,“一拜天地,跪。” 新娘子纤细的身子微不可察的一顿,如水似的眼眸微垂,不过还是俯下了身。 新郎官却是直挺挺的站在原地,身体僵硬得宛如石化一动不动。 “琛儿!”坐于高堂上的永安侯夫人陈氏见状,担心不已,扶在黄花梨木上的手忍不住紧了紧。 观礼的客人不知出了何事,听到陈氏这一声,便都噤声敛色。这原本人声鼎沸的厅堂,顿时静了下来,只将目光投注于中心的新郎。 新郎官听到了陈氏的声音,笔直的身板一滞,而后像是瞬间清醒一般,一掀衣摆,缓缓跪了下去。 众人齐齐松了口气,原本寂静下来的大厅又顿时热闹的起来。 陈氏抚着自己的心口,暗中吐出一口气,含笑望着自己面前的新人,心中暗道,这民间冲喜的风俗,也未必全然不可相信。这不,自己的儿子身体已经转好了吗? 他人的心中是怎么想的,陆明琛不知道。跪在地上,一张俊脸上没有什么情绪波动,心里却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死后发现自己变成了别人还不算可怕! 更可怕的是,你竟然在和一个素未相识的姑娘拜堂成亲! 陆明琛此时的内心简直是复杂万分,不知是因为为自己重新活了而欣喜,还是为瞬间成为有妇之夫的自己而苦笑。 他没有想到的是,此时此刻,有一个人的内心,正如同他那样错综复杂。 太子长琴本是上古仙灵,却因触犯天条剥去仙籍,罚为凡人轮回转世,并且身为凡人的每一世,都注定孑然一身。这原本已经算悲催了,然而更悲催的是,太子长琴在转世为人的途中被人夺去了命魂四魄不能投胎,最后只好以渡魂的方式来轮回。 上一世他的身份是一个富家子弟,没想到这次却变成了世家贵女,还正处于拜堂成亲的场景。 饶是太子长琴,也不免愣住了,这就是之前新娘子身体一滞的原因。 太子长琴长眉微蹙,他记得他先前原本是站在永安侯府外的,却被一股拉力莫名的拖进了这位姑娘的身体里。 “夫妻对拜,跪。” 不等太子长琴深思下去,傧相又唱了一句。 太子长琴细长白皙的手指攥紧了手中握的红绸,复又松开,眸光微微闪动,而后转过身,朝着自己的对面缓缓拜了下去。 新娘子盈盈一拜,身姿婀娜。 新郎官容姿非常,挺拔俊美。 如果不是这拜堂成亲的两人皆是心不在焉,倒真称得上佳偶天成了。 天色渐渐暗了,除却新郎官得在厅中宴请宾客,身为新娘子的太子长琴则被一群女眷簇拥着进了新房。 陆明琛是新郎官,但情况特殊,让他敬酒陪酒简直是要命的事情,便用茶代酒,同宾客们喝了一会儿,接下来的酒就都被陆明琛的堂哥堂弟等早有准备的兄弟给挡下了。 对于陆明琛,一众客人不敢闹得太过分,过了一会儿后主动便放了陆明琛离开,有没眼色想闹新房的,也都被考虑周全的人给拦了下来,因此陆明琛这回新房的路上可算得上平静了。 小厮弓身在前面提灯探路,丫鬟则跟在陆明琛身边,为他打伞挡雪。 陆明琛站在拱桥上,前面的房间灯火通明,在这白茫茫的天地,隔着一道窗散发着一股酥人的暖意,仿佛触手可及。 他盯着前方灯火看了一会儿,眸色越发显得深邃,而后在侍女茫然疑惑的神情下忽然顿住了步子。 “世子?”见他停了片刻,丫鬟轻声询问道。 陆明琛没有理会,迈开步子继续往前方走了过去。 原本陪着新娘子的女眷此时都已经散了,房内的丫鬟看见陆明琛抬脚进来,也都退出了门外。 除却烛火偶尔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房间静的出奇。 陆明琛站在房门口停了停,看着双手并在膝上,姿态端庄的新娘子,脑子飞快闪过千万种打破寂静的方法,然而看了一眼桌上摆着的点心,正欲开口,却见坐在喜床上的姑娘娇小的身体晃 了晃,一副要倒的模样。 陆明琛没做多想,快步上前扶住了对方,低声问道:“你没事?” 这话问了等于没问,太子长琴听了,只是轻嗯了一声。他没想到,这头上的头饰竟然如此沉重,从之前到现在,他的脖子连同身体已经全盘僵硬了。回忆这姑娘记忆中贵女们盛装时的金钗玉钗,太子长琴不由暗叹身为女子之不易。 陆明琛伸手揭开盖头,新娘子的脸露了出来。 花瓣似淡红的唇,小巧的下巴,莹白如玉的肤色,这无疑是位一等一的美人……他的目光在她有些凌乱的头发扫过,眼中划过疑惑的神色,正想开口,却先听见了对方清脆悦耳的声音。 “劳烦……”太子长琴一哽,心中那叫一个百转千回的纠结,“劳烦世子替我取下钗饰。”这头饰繁重复杂,他刚才在人走光后试着取了取,将自己头发揪掉了数十根不说,头皮到现在还是发麻的疼痛。 陆明琛默了默,看着对方那华丽璀璨的凤冠,伸出了手。 太子长琴也不再没说话,只是微微低头,好方便陆明琛取下头饰。 陆明琛不经意瞥见对方低头露出一段白皙而细腻的脖颈,还有那低首垂眸仿佛娇羞似的神态,陆明琛心里有些尴尬,抬头避开这段视角,伸出手一个个取下了对方头上的金钗。 如此,两人之间的距离就瞬间拉近了。 远离这伯府,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太子长琴不由轻轻一叹,这大概是他难得一遇的渡魂对象了。 “怎么了?”陆明琛听见他的声音,轻轻拍了拍他的手,问道。 太子长琴淡声道:“没事,就是再回到这里,有些感概。” 他这么一说,这声叹息就显得十分正常,于是陆明琛也没再问,两人被下人引着来到了大厅。 还没进去,就见一个穿着淡粉色衣裳的姑娘从厅中走了出来,容色娇俏,就是那眉眼间,带着几分骄纵。 见到太子长琴,她先是一愣,“三姐姐回来了?”而后又去看陆明琛,见他俊美非凡,仿佛浑身都发着光似的,不禁又是一愣,“……这就是三姐夫了?” 太子长琴皱了皱眉,无论是身为仙人,还是凡人的时候,他身边的女子讲得都是矜持二字,哪里像面前这个,盯着一个男人目光灼灼。 “五妹。”心中不喜,太子长琴却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扫了她一眼,冷淡的应了一声。 这只一眼,却气势十足。 陆明琛轻咳了一声,眼神正直,目不斜视,只关注着太子长琴。 粉裳姑娘被他这一眼看得有些虚,又听见了陆明琛一声咳嗽,于是有些悻悻然。发现自己在两人面前丢了面子,她有些不开心,撅起嘴巴,嘟囔了一声,“不就是一个病秧子吗?谁稀罕。”说着,跑着离开了太子长琴的视线。 “那是我的妹妹,从小娇惯长大,让世子见笑了。”他轻描淡写的说道,就见陆明琛正看着自己,眼中带着点笑意。 他有些奇怪,却不并放在心上。 等到了大厅内,陆明琛自然的放开了他的手,对着坐在厅中的人行了一礼。 “晚辈明琛,给岳丈大人请安了。” “不必多礼。”还未行完礼,他就被姜长衡扶了起来。 陆明琛在京城里露面的少,其实要不是自己的女儿嫁给了对方,就是走在大街上,姜长衡估计自己也难认出陆明琛。 他看着面前的女婿,见他气度沉稳,不急不躁,就先是在心中点了点头,但又扫见陆明琛有些苍白的面孔,又忍不住摇头,是自己对不起女儿啊,把她嫁给了一个鼎鼎有名的病秧子。 他这么想着,看向太子长琴的脸上不免漏出了几分。 “你过得可好?”他招手让太子长琴过来,问了这么一句话。 “好。”探见他眼底的后悔和愧疚,太子长琴语调无波无澜的回答道。这婚约本来就不是姜清婉的,只是姜清婉在家里不受宠,就被姜家人推了出来。人已经嫁了,现在后悔了起来,早干什么去了。 发现女儿冷淡的态度,姜长衡有些气闷,却不敢说出责怪她的话,只好讪讪的收了话头,招呼两人去用膳。 太子长琴不想和长乐伯府的人纠缠,又见了几个长辈和昔日姜清婉比较要好的人后就动身准备离开,至于姜清婉的那位继母,不仅他不想见,对方大概也是不想见到姜清婉的。 “脚下小心。”陆明琛出声提醒,将太子长琴扶上了马车,向站在门口的姜长衡揖了一礼,随后跳上了马车,嘱咐驾车的侍卫,“走。” 姜长衡看着渐渐远去的马车,长叹了一口气。 “三姐姐她什么时候会再来啊?”有人在姜长衡身边嘀咕,他一转头,看见是自己的小女儿,有些无奈,“你怎么出来了?” “我也出来送送姐姐。”姜妙脸上露出明媚的笑,目光依依不舍地望着离去的马车。 “进去,外面风大。”姜长衡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跟在自己身后。 姜妙看了一眼已经消失在视线的马车,眼里透出几分不甘心,却还是乖乖的跟在了姜长衡 的身后进了门。 陆明琛回来后就去找了永安侯。 书房内,永安侯正盯着一张小猫扑蝶的画发着呆,见到陆明琛进来,连个眼神都没有分给他。 “父亲。”陆明琛无奈的出声,永安侯不同于一般的纨绔,不喜欢吃喝嫖赌,反而痴迷收藏名画。 “哦,你来了。”永安侯抬眼扫了他一下,又重新低下了头,看向画里小猫的眼神充满了柔情蜜意,如同看心上人一般。 陆明琛有些无语,旋即说明了自己的来意,“我想学武。”陆家的剑法和驭兵之术,那在当年都是出了名的,只是到了永安侯这一代就没落了下来,而陆明琛又是药罐的存在,根本没人把重振陆家兵法威名的希望寄放在他的身上。 听了这话,永安侯这才肯正眼看他,“学武?嗯,学武好啊。” 陆明琛面上不露半分,内心却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这……这就是答应了?也不问自己为什么突然就想到了这件事情。 “放在那里上的东西你拿去,最近没事干,就看看。”说完,给陆明琛指了指书架的方 向,然后就又低下了头 陆明琛满腹疑团,却还是上前取下了永安侯指的书出了门。 等回到了书房,陆明琛就开始盯着自己手中的书开始看了起来。不看不知道,一看就吓了一跳,这本封皮上没有写任何字的书籍,原来是陆家祖上留下的兵书,除了战场上的策略,更有陆家祖上打了胜仗,败仗后的经验和思考。 不可谓不贵重。 可永安侯现在却把它交给了自己……陆明琛眸色深沉了起来,脑海中永安侯不问世事的画 痴形象一转,顿时就变得高深莫测了起来。 书房里的永安侯打了一个喷嚏,惊得他立马捂住了口鼻,又小心翼翼的看着书桌的画,见它完好无损才松了一口气。 “怎么忽然就想练武了呢?都这么大了,也不知道还练得起来不起来?”永安侯摸了摸下巴,眼神一转,看到了缺了一个空的书架,一拍大腿,立即嚷了起来,“哎呀,这小子拿错书了!” ### 彼时,屋内。 太子长琴沐浴更衣完毕,正坐在书桌前,身边站在两个他从姜家带过来的丫鬟,正用巾子给她擦头发。 “世子呢?”中午回来,这人就没有出现过,太子长琴不免有些奇怪。 “正在书房读书呢。”明心用象牙梳梳头轻轻为他梳理头发,“世子爷身边的小厮来过了,说世子爷晚上不会早回来,让夫人困得话就先休息。” 太子长琴点了点头,转眼想到了一件事,吩咐道:“过会儿去拿一支擦皮外伤的药膏。” 明心知道他不喜欢人多话,也不问这药膏要用来做什么,梳完了头发转身就出了房门拿药膏去了。 太子长琴坐在椅子上,墨发披散,黑眸朱唇,神色看起来有些懒懒的。 陆明琛早上遮掩的手,他后来在姜家就注意到了,再想到之前在马车上他挡住自己额头的动作,哪里不明白对方这是为了自己受的伤,只是不想在姜家那个地方多事而已。 “夫人的面色看起来不大好,要不要叫个大夫?”明玉小声道。 太子长琴一只手搭在自己腹前,眉尖微蹙,这种隐隐的坠感是什么回事?这点儿感觉还没什么影响,而且已经是大晚上了,太子长琴不想麻烦,便摆手示意不用。 正巧,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来人正是在书房呆了好几个时辰的陆明琛无误。 明玉见了,对着陆明琛行了一礼就低头退下了。 陆明琛没去注意她,看向了倚在窗边的太子长琴。 “怎么不去床上休息?”他看出太子长琴脸上的困意,脱了外袍问道,脸上的表情严肃的过分,这是用功看了大半天兵书的后遗症,陆明琛现在满脑子都是用兵排阵。 54.玄霄的皇兄18 防盗章, 请于24小时后刷新重试。 “陆哥。”房间里很安静,花满楼不由得压低了声音, 轻声地叫仍旧还未彻底清醒过来的陆明琛。 苦涩而浓重的药味渐渐在空中弥漫开来,陆明琛蹙了蹙眉头, 被熏得清醒了几分,他捏了捏眉心, 目光落在桌上的那碗药上, 抬眸看着花满楼, 叹气道:“麻烦你了。” 花满楼的身上还残留着浓厚的药香,而这小楼只有花满楼独自一人, 并无奴仆,这煎药之人,便只有花满楼了。让一个目不能视的人为自己劳累,陆明琛的心里实在有些过意不去。 身为一个瞎子, 花满楼的感官比之常人,要敏锐得多, 他轻而易举就察觉到了陆明琛此刻身上的情绪。 他笑了笑,“陆哥,这不过是举手之劳, 不必挂怀。”何况这药并非他煎的。花满楼心中轻叹一声, 端起了桌上的药。 白瓷碗此时的热度渐渐地冷却,心中估计着冷热大约已经差不多, 便把药碗端到了陆明琛的面前, “陆哥, 你身上的伤……七童医术浅薄,无能为力,这药有定神静心的效果,服用后你大概会舒服许多。 这类药蒙神医也开过,的确能够缓解几分陆明琛身上的痛苦,只可惜,到后期,这药便慢慢失去了效果。 然而陆明琛自然不会对花满楼这么说,也没有人会拒绝来自好友善意的关心。 他微微一笑,伸手接过了花满楼手中的药。药汁很苦,堪比黄连,简直能叫人的味觉麻木。不过陆明琛近来喝药如饮水,对此早已习以为常,他仰头将黑色的药汁一饮而尽,面不改色放下了药碗。 “陆哥,你先在这里休息片刻,有事尽管叫我。”自己开出的药方,药效如何花满楼自己自然知晓,他轻声说道,仿佛怕自己的声音再大一点儿便会影响陆明琛的休息一般。 这幅样子回去被太子长琴见了,只会让对方平添担心。好在自己离开时曾经和对方交代过,晚点回去倒也没有什么关系。 陆明琛叹了口气,缓缓闭上了眼睛,任由翻涌而上的困意将他淹没。 花满楼站起身,替陆明琛盖上被子,轻步往门边走去,又拿了一盏灯。 花满楼是瞎子,瞎子本不该燃灯的,因为他早已习惯了黑暗。 这灯是他为陆明琛准备的。 身为常人,若是半夜醒来,发现周围一片漆黑,又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那定会心生不安。作为主人,他为何不做件力所能及的事情。 花满楼将灯搁在桌上,悄然无声地走到了门外,伸出手,轻轻将门带上。经过长廊的拐角处,木梯旁边的窗户尚未合拢,半掩半开,皎洁的月光如流水一般流泻而下,落在了窗台上,旁边的几株无名花在月光下幽静地绽放,白色的花瓣纤尘不染,散发着清新淡然的香味。 珍藏已久的花终于开了,月色醉人,花满楼本该坐于窗前静静品味,然而此时此刻,他心神不宁,竟根本没有注意到,径直走下了楼。 “嫂子。”白衣青年正站在楼梯口,见他下来,将乌黑幽静的眸子探向他,并不因为他的称呼而奇怪,反而问道:“他睡了吗?” “刚睡下。”花满楼回答道,他知道面前的人是自己表哥的妻子,因陆明琛,他们两人已经认识。花满楼也已经记住了对方的气息和脚步。 他不奇怪自己表哥的妻子为何扮作男子,也无意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想要藏住的秘密,又何必选择去解开。 “有劳表弟了。”太子长琴垂眸道。 一个不愿让对方担忧,一个为了让对方放心,便装作不知。花满楼的脸上渐渐染上一层忧郁的色彩,那是因为自己只能旁观,无能为力的悲哀。 半晌无言,太子长琴轮回多世,心思非常人所能及,若是他想开口,就绝不会让对方接不上话。 只是他现在并不想开口。 花满楼心思敏锐,又善解人意,自然不会勉强对方。 “我上楼看看。”许久,太子长琴说道,修长的手搭在了木梯的扶手上,他的脚步很轻,如同踩在了云朵上,如果不是花满楼耳力非比寻常,恐怕根本听不见这轻微如尘的声音。 花满楼叹了一口气,他都不知道自己今天这是第几次叹气了。 夜渐渐深沉,四周一片寂静。 就在这寂静中,小楼里闯进了一个十七八岁的素衣少女。 她神情很惊慌,呼吸也很急促,频频的回看身后。 花满楼怔了怔,随即反应了过来。大门总开着,这位素衣少女显然是在惊慌中无意闯进来的。 “我……我能在这里躲躲吗?”素衣少女有着一双小鹿似灵气十足的双眼,此刻眼睛里布满了恐惧。 花满楼虽看不见她的表情,却能听得见她声音中的恐惧。 小楼的门从不曾关上,正是为这些有难之人所准备的,于是花满楼压下了心底的担忧,展开了一个温暖的笑容,点了点头,“自然可以。” “我是江南的上官飞燕,谢谢你。”得到这个回答,素衣少女松了一口气,她灵动的黑眼珠滴溜溜的转着,频频看向门外。 花满楼看了一眼楼上,缓步走向门口,少女的身后有人追来,他既不愿看到求助于自己的人受到伤害,也不愿这里的动静吵醒楼上沉睡的陆明琛。 素衣少女奇怪的看着他,却还是紧紧地躲在了身后。 黑暗笼罩着门前的街道,除却风吹动落叶的沙沙声外,寂然无声。 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打破了这寂静,一个大汉暗处中冲了出来,凶神恶煞的,手中提着一把大刀,口中骂骂咧咧的。 看见花满楼和他身后的上官飞燕,那大汉瞪着一双凶恶的虎目,扛着大刀砍了上来。 大汉看着凶恶,不过实际上算不上什么武功高深的人,花满楼没花多少功夫,轻轻松松就解决了对方。 大汉无可奈何,只能恨恨地放下一句狠话,扶着自己受伤的部位,一身狼狈的离开了。 站在花满楼身旁的上官飞燕感激一笑,连声对花满楼道着感谢。 上官飞燕的声音动听悦耳,如同黄莺出谷般清脆,对于旁人而言,可谓是一种享受。可是花满楼心头牵挂着其他的事情,便没有多加注意。 “不必客气。”花满楼面上带着微笑,眉宇中带着淡淡的忧愁,回头看了小楼一眼。 刚才闹出的动静不小,也不知惊醒了陆哥没有。 他复而踏入门内,发现了另一股气息,正是来自于站在楼梯的白衣青年。 “嫂子。”他脸上显露出愧疚的神色,“陆哥被我吵醒了吗?” “没有。”太子长琴冷漠的目光落在上官飞燕的身上,他已经认出了对方是之前马车上的那个少女,“下面有动静,我下来看看。” 那就好。花满楼顿时松了口气。 “是你!”太子长琴气质出众,是属于那种你见过就再也难以忘记的人。上官飞燕一眼便认出了对方,她不禁失声喊了出来。嫂子?她狐疑地打量着对方,对于花满楼的称呼极为不解,但看着花满楼神情露出的困惑,她忽然想到,不仅今天没有做易容是个错误,那日主动出手去吸引那个黑衣青年的行为更是个错误。 一步走错,步步皆错。原本的计划出现了意外,上官飞燕咬了咬唇,谁会想到花满楼会与这两人有关系呢? 气氛一下子变得古怪了起来。 突然间,寒光一闪,往上官飞燕的方向直冲而来。 上官飞燕瞳孔一缩,衣角轻飘,人已经闪开了几米外。 而那疑似暗器的东西,“叮”的一响,打在了离上官飞燕近在迟尺的茶碗。 茶碗被击中,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瞬间四分五裂。 花满楼的目光朝楼上看去,已经感觉到了那股气息,他微微皱眉,没有追问,因为以对方的性格,绝不会无缘无故做出这种事情。下一秒,他只听见耳边响起了一道极为冷淡的声音。 “七童。” 花满楼转身面对着对方,轻声道:“陆哥,你醒了。”他已然想起,面前少女的声音,与几日前那辆险些出事的马车的主人极为相似,只不过这两者表现出来的性格截然不同,使他一时没有联想起来。 一张面孔,两种性情。花满楼心底纯良,却又不是愚蠢,自然明白对方不怀好意。他面上虽仍旧是在笑着,但像是戴上了一张微笑的面具,神色却是冰冷的。 “此人居心叵测,不必理会。”陆明琛披着一件外衣站在楼梯口,他的头发尚未整理好,因此有些碎发散落在了脸颊两侧,看着不如平日那般一丝不苟。但那双修长的剑眉微微蹙着,眸色冰冷,看着仍旧是气势非凡,叫人望而生畏。 上官飞燕娇俏的脸一白,实在是想不明白自己今天为什么会碰见这两个煞星。 “我……不是这样的。”她张了张唇,想要解释,然而看见花满楼微笑的脸,却冷淡的眸,就明白了此时再多的话摆在对方的面前也是无用的。 陆明琛一看就知道这姑娘仍旧贼心不死,花满楼的家世和品性,的确容易被有心之人盯上,他以长辈的身份叮嘱了花满楼几句,见他一脸认真的应下了,点了点头。 “记得早点休息。”他对花满楼道,见太子长琴正仰头看着自己,眉心微蹙,眼里带着关切的神色。他走下楼,极为自然的牵住了太子长琴的手,唇角微微翘起,“我们回去。” 太子长琴看着两人相握的手,不由得叹气,对方总是有不经意之间就将自己安抚的本事。 陆明琛坐在一边,只管自己喝酒吃菜。 这是安王打着祝贺庆功称号的宴会。 此人平日为人放荡霸道,不过最出名的还是他的重面子和小心眼。 陆明琛不欲得罪他,便应了他的邀请。 舞姬轻纱薄衫,仅仅遮掩住关键部位。素手纤纤,随着靡靡之音,扭动着腰肢,眼波脉脉,勾得在座诸人难以移开眼睛。 只是作为一个身处现代已经见识过各种歌舞的非土著人,面前的舞姬对于陆明琛而言其实并无多大的吸引力。 对着来人又饮下一杯酒,他已经有了几分醉意。 不知这大厅四周点燃的香炉是否有问题,陆明琛总觉得这味道闻得他极不舒服,熏得人有些头晕眼花,热气翻涌。 他皱了皱眉头,此时宴会差不多已经接近尾声,有几个已经搂上了身边的侍女亲热了起来。 陆明琛耐住性子忍了许久,见时间已经差不多,他便站起身,向安王告辞。 安王此时兴致正浓,见陆明琛提出要走,虽觉扫兴,碍于他的身份也没有说什么,倒是有一人自作聪明,为讨好安王,起身拦住了陆明琛。 “美酒美人摆在面前,陆大人何必急着离开,莫非家中有河东狮不成?”那人不怀好意的笑道。 陆明琛尚存一丝清明,听了此话,冷冷的瞥了他一眼。 他卸甲不久,身上尚存着几分煞气,那人接收到他冰冷的眼神,顿时联想到这位彪悍的战绩,剑下不知存了多少亡魂,额头不由得冒出几颗汗水,连连倒退了几步。 见他主动让出位置,陆明琛便不再与他纠缠,径自走出了大厅。 等到他回到侯府时,已经是深夜了。 外面春雨已经连下了三日不止,陆明琛回来的时候雨势正大,即使撑了雨伞,浑身也已经湿透了。 门房知道安王今夜宴请,世子会回来的很晚,不敢关门,就守在了门口。 见到雨中一个清瘦颀长的身影撑着伞朝着这边走了过来,他一愣,很快就认出了对方。 “快过来。”他朝门内招呼了一声,两个机灵的小厮立马从门后跑了出来,迎向了陆明琛。 陆明琛此刻已经醉得差不多了,只是勉强保持着神志,等到两个小厮迎面跑了过来想要扶着他,却被他抬手拒了,然而在上台阶是险些栽了个跟头。 陆明琛掩着唇咳嗽了一声,这回倒是不再拒绝小厮的搀扶了。 门房看得脑子都大了一圈,直到太子长琴朝着陆明琛走了过来,他才松了一口气。 “世子交给我。”太子长琴走到几人面前,眉心一跳,他已经闻到陆明琛身上的酒味,“去让人烧些热水,给世子爷沐浴更衣。” 他在府上颇有威严,小厮也不敢说什么,点头应下,手脚利索的去做事了。 太子长琴扶着陆明琛进了屋子,让他坐在床上,自己替他宽衣解带,等到闻到陆明琛身上那股淡淡的脂粉味,他眉尖一蹙,手下的动作也微微顿了顿,心中忽然有些烦闷。 “清婉……?”陆明琛原本闭着的眼睁了开来,像是在确定面前的人,他定定地看了一会儿,注视着太子长琴的眼里浸透了深情,简直像是上等的佳酿,不知不觉醉意沁入了骨髓。 太子长琴望着他被酒意熏得通红的脸,像是试探一般小心翼翼的伸出了手。 陆明琛怔怔的看着他,却是没有回避他的触碰,醉酒的他,像是天底下最听话的小孩,任由着太子长琴的触碰,就算是他伸手把他的脸颊捏疼了,也只是眨眨眼,皱皱好看的眉宇,却连半分的反抗也不曾有。 “我不叫姜清婉,我是太子长琴。”太子长琴嘴角溢出一丝略带嘲讽的笑,心中的不甘好似雨后疯长的藤蔓,一圈一圈的缠绕攀升。 “太子长琴,长琴……”陆明琛喃喃的重复着这几个字眼,忽而他笑了一下,“他不是姜清婉,我本就知道。” 耳边像是炸响了一道惊雷,太子长琴一怔,缓缓睁大眼睛,眼中溢满了难以置信的神色,有点急促地开口,“……你知道?” 他本以为陆明琛是清醒着的,却见他眼神迷茫显然是在无意识之下吐出的话,太子长琴深吸了一口气,便明白了他这是酒后吐真言。 “你不觉得他是妖怪吗?”没有问对方是怎么知道的,太子长琴只在意一个问题。 “妖怪?”陆明琛低低笑了几声,“他又不曾伤害过我,我征战在外,他为我操持家事,孝顺爹娘,后来又为了我不辞辛苦奔波万里,即便是妖,也是我的家人,我的妻子。”何况他自己的情况,又比妖怪好得到哪里去。也许是心底始终存在着一分警惕,陆明琛即便是意识不清晰,也没有将自己来自于异世的事情说出去。 太子长琴神色怔然,酸涩的痛楚划过心尖,竟然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现在听到的。 他竟说不在意。 太子长琴原本身为仙人,生性温和淡然,因从未接触过凡尘,不知世事。他的心性可以称得上是单纯,只是渡魂几世,将他骨子里那点天真打了个粉碎。 因魂魄不全,他需靠上古邪法,不断渡魂到他人身上。只是这几世渡魂,一旦得知渡魂一事,他的亲朋好友就将他视为怪物避之不及,甚至是请了道士想要收服他。 太子长琴不想伤害他们,只能选择避而不见。人心,就是这样慢慢变冷变硬的。 可陆明琛……说他不在意。 太子长琴被这话击中了软肋,一时半刻,竟不知再说些什么好。 人心都是肉做的,若是上古时代,那位高高在上的神祗——太子长琴,他可能不会为了这份情意而打动,可如今太子长琴已经不再是太子长琴,经过几世的游荡,太子长琴比平常人更贪恋温情,他渴望能够抓住这点儿温暖,哪怕只是短短一世。 他忍不住碰了碰陆明琛的脸颊,在他的眉心落下了一个吻。 陆明琛神色茫然而无辜,盯着太子长琴许久,眼神渐渐幽深了起来,竟伸手攥住了太子长琴的手腕,轻轻一拉,将他拽到了自己的怀中。 55.玄霄的皇兄19 防盗章, 请于24小时后刷新重试。  多赢少。 彼时两人正手谈完一局。 原随云就坐在他的对面,兼之他身有不便, 因此对于察觉他人心思这方面比常人敏锐许多。 感受到陆明琛瞬间低了几度的气压,原随云有些奇怪, 接到万里之外的家书不应感到高兴吗?怎么反倒还生起气来。 “陆哥。”他把最后一枚白子放到棋篓里,眉目轻蹙, 话语中带着关切, “可是姨母那边有什么事情?” 陆明琛无意宣扬“家丑”, 将信重新收到信封中,夹进一叠书信中, 摇了摇头道:“小事而已,不必挂心。”他能告诉原随云,你这表弟被京城中的人当成了我的私生子吗?简直叫人笑掉大牙! 原随云听他这么说,也不多问, 他对陆明琛很是信服,认为对方不说, 那不是小事就是有了已经解决的方法,闭了闭眼,思索起刚才的棋局来。 陆明琛拿起架上的毛笔, 沾了沾墨, 写起了回信。 开头先是问候一句家中可还安好,紧接着就点明了原随云身份, 着重向陈氏强调了不要胡乱猜测。 帐外起了风, 随着并未合拢的帘子吹了进来。烛火在营帐中明明灭灭, 噼里啪啦的响,陆明琛盯着火光,有些出神,脑中竟然不由自主的浮现一对清新淡雅似明月的眼睛。 墨水沿着笔尖滴落在洁净的纸面上,渐渐晕了开来。 陆明琛回了神,将这张纸收入信封中,又重新抽了一张干净的纸,在纸上落下四字,夫人亲启。 至于写什么,他凝视着烛火想了想,描绘了一番南云这边独特的风光与习俗,又清清楚楚解释了原随云的身份,末了,抿唇在信上落下一行字。 更深露重,寒气增,勤添衣物。诸事皆好,切莫担忧。 回信送到京城,已经是九月份的事情。 太子长琴手中攥着纸张,望着高悬夜空的明月默然不语,两人朝夕相处好几个日夜,陆明琛看似内敛强硬,实则是个内心柔软的人,对待家人极好。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要说毫无触动,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然而陆明琛要知道自己不是姜清婉,他还会这么对自己吗? 太子长琴勾起唇角,笑了笑,不可置否,心中竟然带着几分期待,将信笺收好,压在了奁盒里。 临近年关,京城中下了一场大雪,冰雪覆盖了整座城,到处皆是白晃晃的一片,即使有厚实的衣服在身,也叫人生不出出门的**。 整座京城的鞭炮声不绝,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硝烟味。为了应景,永安侯府门前不仅 贴上了红色的对联,还挂上的火红火红的灯笼。 这是陆明琛不在家中的第三年。 除却永安侯一家。全京城的人都暂时将一切不愉快的事情放在脑后,喜气洋洋的迎接着即将到来的新年。 太子长琴立于窗边,身上披着一件玄色的外衣,手上攥着一张信笺,出神的凝视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雪片。 前些日子,南边传来消息,说是又开始打战了。 蛮族如同受伤的孤狼,躲在阴暗的角落添了几个月的伤口,如今又卷土重来,五万铁骑兵临安城。 陆明琛没有辱没陆家子孙威名,射杀蛮族大将,素有战神之名的乌步,令五万大军群龙无首,接连三战力挫蛮族铁骑,蛮族大军被景军围困于安城,插翅难飞。 一时间,陆明琛被人称作军神,不止在南疆名声响亮,威名远播京城,连三岁孩童也知道了陆家子孙的赫赫战功。 全天下的人都在赞美陆明琛的骁勇善战,足智多谋,永安侯府的人却是半分也提不起兴趣,他们从跟随陆明琛身边的暗卫那里得到了陆明琛重伤的消息。 消息来得很急,也很不好。 乌步被蛮族称作战神并不是没有缘由的。 此人生性狡猾,擅于谋略,又修得一身好功夫,陆明琛虽成功取了对方首级,自己却也受了对方全力一击,伤到了肺腑。 强撑着打完了这一战,陆明琛一回营帐连呕出几口鲜血,就倒了下来,当夜高烧不退,神智不清。 南疆不比京城,军医只治得了一些简单的病,像陆明琛这种已经伤了心肺的,别说是军中的医师,就连京城太医院里的御医也觉得棘手。 蛮人尚未驱除出境,却仍然贼心不死,只是被陆明琛凶残的声名所震慑,不敢再进半步。 几位将军封了陆明琛昏迷不醒的消息,竭力寻找名医,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原随云凭借着无争山庄经营了几百年的势力,在这鸟不拉屎的边疆还真找到了一位神医,还恰巧是十多年前断定陆明琛过不过弱冠的蒙神医,这才把陆明琛从生死线上拉了回来。 太子长琴手上的信说得正是此事,陆明琛由危转安,按理来说,他该安心了才对,只是今日莫名其妙的心悸,像是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情一样。 卷起的风将雪花吹进了窗内,恰好落在了信笺上,雪屑很快在纸上化了开来,留下点点的水渍。 “夫人,外头寒气重,还是先把窗户关上。”明心端着一杯热茶进了屋子,将茶杯搁在桌上,轻声劝道。 太子长琴“嗯”了一声,低下头,将信上的水迹抹干,压在了砚台下。 明心担忧的看了他一眼,清楚他不喜他人多言的性格,拿起托盘,退出了门外。 她心知,定是对方挂念着南疆的世子。 ###### 南云自几天前就开始下起了大雪,断断续续的,直到今日也没停过。 大雪覆山,玉树琼花。 景国大军驻扎处,一座营帐前,重兵层层把守,气氛沉寂凝重,与别处的军帐显得格外不同。 这正是主帅所在的营帐,此时此刻陆明琛正躺在帐中的软塌上,双目紧闭,口唇淡白,一张脸更是苍白得可怕。 “蒙前辈,您已经用了药,我陆哥何时能够醒来。”这少年一身灰衣,长眉皱起,清俊的面孔上尽是凝重。 “不知道。他受了乌步全力一掌,震伤了肺腑,”蒙老爷子搭完脉,把陆明琛的手放进了被窝里,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我那副药,是重药,险药……乃是不得已而为之。只能暂且保住他这条小命。至于日后如何,老夫不是大罗金仙,实在难以预料。” 这青衣少年正是原随云无误,听了蒙老爷子这一番话,脸色霎时一白,难看得很。 “蒙老……”内心有些心烦意乱,原随云还是竭力压制了下来,他斟酌着语句,“如果能治好陆哥,永安侯府和无争山庄定当结草衔环,报酬于您。” 蒙老爷子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说,摇头道:“你当老夫是什么人。老夫不曾上场杀 敌,但也是景国人,陆小子为国负伤,于情于理,我也当竭尽全力救治他。” 原随云默了默,“蒙老大义,是随云多嘴了。” 蒙老爷子站起身,收拾好摆在床榻边的药箱,“我去煎药,这是最后一副,若喝了这幅药陆小子还不醒,老夫再想办法。” 原随云紧抿唇角,对他行了一礼,掀开帘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昨夜皇帝批完奏折,解衣脱鞋,正要休息时,有人送来八百里加急的公文。 八百里加急乃是朝廷情况危急采取的传递方式,一般在边关告急或者某地有人造反谋逆的时候才可使用。 因此当景云帝收到这份公文时,都来不及收拾,匆匆披上外袍,就让人点起了灯,坐在了桌前。 这一看公文,他的脸就沉了下来。 蛮族举兵偷袭中原,攻打了南云八城。 八城之后,便是燕南关,燕南关乃是屏护中原的兵家重地。 蛮族一突破燕南关,那关内的百姓便要完蛋。蛮族一向野蛮,行事作风残暴,所到之处哀鸿遍野,百姓痛不欲生。最重要的是,一旦突破了燕南关,那蛮族的铁骑便可以直入中原。是以面对羌族,景朝绝不能退后半步。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皆是沉默以对。 文武百官可用的竟然没有一人。 景云帝气得摔了奏折,一双虎目冰冷的扫过下位的大臣,几位武将的身上。 有人犹犹豫豫的站了出来,表示近日江南水患,河道决堤,正是需要银两粮食赈灾的时候,不宜大动干戈。 这话一出,竟然还有一些人附和。 景云帝的拳头攥紧,手指捏得发白,忍了忍,终究还是个没忍住冲动将对方骂了个狗血淋头。 那位大臣灰头土脸退了下去。 见景云帝动了大怒,能站在大殿之上的大臣那个不是聪明人,顿时明白了景。云帝是决意出兵的。他们互相交换一个眼神,低下了头。 景云帝失望这泱泱景国,自己竟然无人可用。 他叹了一口气,“退朝。” 众大臣伏身行了大礼,鱼贯而出。 景云帝想了想,对着身边的人道:“陆统领如果回来让他来见朕。” 景云帝不放心江南的赈灾之事,前些日子就派了陆明琛去守着,几日前陆明琛回到了京城,只是景云帝体谅他一路奔波劳累,特地免了他这几日的早朝,让人回去休息了几天。 景云帝摩挲着着指上的玉扳指,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只怕这次陆明琛是休息不久了,也不知道这小子会不会骂朕。 第二日。 景云帝下了旨意,封陆明琛为镇南将军,平叛关外蛮族之乱,即日启程。 陆明琛领旨谢恩,送走了读旨的太监,转身扶起跪在地上的陈氏。 陈氏抓住了陆明琛扶住她的手,眼中含着点点泪光,“琛儿,朝中武将那么多不挑,皇上为什么偏偏挑了你!我可……我可就你这么一个儿子。” 永安侯也不复平日里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眉头紧成一个川字,沉声道:“昨日皇上宣你入宫,为的就是此事?” 陆明琛点点头,面上的神色很沉稳,搀住陈氏的手,低声道:“母亲,大景周围强敌窥伺,几位大将军镇守边疆难以脱身,皇上朝中无人可用,我身为陆家子孙,大景子民,怎能置身之外。” 陈氏怔怔的,看着儿子年轻又清俊的眉眼,身上却透着一股与同龄人截然不同的沉稳,一时间竟然说不出什么话来。 陆明琛对着服侍陈氏的彩云看了一眼,彩云很机灵的上前扶住了陈氏。 永安侯凝视着已经长大成人的儿子,腹中有千万句话要叮嘱,只是身为父亲,一向摆着长辈的模样,有些拉不下脸来,最终只拍了拍儿子的肩,鼓励道:“好,好志气!果然是我们陆家的好儿郎,陆家祖辈在上,定引你为傲。”不想儿子牵挂,永安侯将心中的担忧掩去,哈哈大笑道,眼中尽是欣慰之色。 56.玄霄的皇兄20 防盗章, 请于24小时后刷新重试。 安王一身宽衣大袍,黑发披散在背后,怀中搂着一个面容妖娆的女子, 端得一副潇洒狂放的模样。 事实上他也的确有这个资本,先皇乃是他的亲哥哥, 当今皇上又是他的亲侄子, 只要他不动什么谋反的念头, 这一生的富贵荣华是享之不尽,用之不竭。 陆明琛坐在一边, 只管自己喝酒吃菜。 这是安王打着祝贺庆功称号的宴会。 此人平日为人放荡霸道,不过最出名的还是他的重面子和小心眼。 陆明琛不欲得罪他, 便应了他的邀请。 舞姬轻纱薄衫, 仅仅遮掩住关键部位。素手纤纤, 随着靡靡之音,扭动着腰肢, 眼波脉脉, 勾得在座诸人难以移开眼睛。 只是作为一个身处现代已经见识过各种歌舞的非土著人,面前的舞姬对于陆明琛而言其实并无多大的吸引力。 对着来人又饮下一杯酒,他已经有了几分醉意。 不知这大厅四周点燃的香炉是否有问题,陆明琛总觉得这味道闻得他极不舒服, 熏得人有些头晕眼花,热气翻涌。 他皱了皱眉头, 此时宴会差不多已经接近尾声, 有几个已经搂上了身边的侍女亲热了起来。 陆明琛耐住性子忍了许久, 见时间已经差不多,他便站起身,向安王告辞。 安王此时兴致正浓,见陆明琛提出要走,虽觉扫兴,碍于他的身份也没有说什么,倒是有一人自作聪明,为讨好安王,起身拦住了陆明琛。 “美酒美人摆在面前,陆大人何必急着离开,莫非家中有河东狮不成?”那人不怀好意的笑道。 陆明琛尚存一丝清明,听了此话,冷冷的瞥了他一眼。 他卸甲不久,身上尚存着几分煞气,那人接收到他冰冷的眼神,顿时联想到这位彪悍的战绩,剑下不知存了多少亡魂,额头不由得冒出几颗汗水,连连倒退了几步。 见他主动让出位置,陆明琛便不再与他纠缠,径自走出了大厅。 等到他回到侯府时,已经是深夜了。 外面春雨已经连下了三日不止,陆明琛回来的时候雨势正大,即使撑了雨伞,浑身也已经湿透了。 门房知道安王今夜宴请,世子会回来的很晚,不敢关门,就守在了门口。 见到雨中一个清瘦颀长的身影撑着伞朝着这边走了过来,他一愣,很快就认出了对方。 “快过来。”他朝门内招呼了一声,两个机灵的小厮立马从门后跑了出来,迎向了陆明琛。 陆明琛此刻已经醉得差不多了,只是勉强保持着神志,等到两个小厮迎面跑了过来想要扶着他,却被他抬手拒了,然而在上台阶是险些栽了个跟头。 陆明琛掩着唇咳嗽了一声,这回倒是不再拒绝小厮的搀扶了。 门房看得脑子都大了一圈,直到太子长琴朝着陆明琛走了过来,他才松了一口气。 “世子交给我。”太子长琴走到几人面前,眉心一跳,他已经闻到陆明琛身上的酒味,“去让人烧些热水,给世子爷沐浴更衣。” 他在府上颇有威严,小厮也不敢说什么,点头应下,手脚利索的去做事了。 太子长琴扶着陆明琛进了屋子,让他坐在床上,自己替他宽衣解带,等到闻到陆明琛身上那股淡淡的脂粉味,他眉尖一蹙,手下的动作也微微顿了顿,心中忽然有些烦闷。 “清婉……?”陆明琛原本闭着的眼睁了开来,像是在确定面前的人,他定定地看了一会儿,注视着太子长琴的眼里浸透了深情,简直像是上等的佳酿,不知不觉醉意沁入了骨髓。 太子长琴望着他被酒意熏得通红的脸,像是试探一般小心翼翼的伸出了手。 陆明琛怔怔的看着他,却是没有回避他的触碰,醉酒的他,像是天底下最听话的小孩,任由着太子长琴的触碰,就算是他伸手把他的脸颊捏疼了,也只是眨眨眼,皱皱好看的眉宇,却连半分的反抗也不曾有。 “我不叫姜清婉,我是太子长琴。”太子长琴嘴角溢出一丝略带嘲讽的笑,心中的不甘好似雨后疯长的藤蔓,一圈一圈的缠绕攀升。 “太子长琴,长琴……”陆明琛喃喃的重复着这几个字眼,忽而他笑了一下,“他不是姜清婉,我本就知道。” 耳边像是炸响了一道惊雷,太子长琴一怔,缓缓睁大眼睛,眼中溢满了难以置信的神色,有点急促地开口,“……你知道?” 他本以为陆明琛是清醒着的,却见他眼神迷茫显然是在无意识之下吐出的话,太子长琴深吸了一口气,便明白了他这是酒后吐真言。 “你不觉得他是妖怪吗?”没有问对方是怎么知道的,太子长琴只在意一个问题。 “妖怪?”陆明琛低低笑了几声,“他又不曾伤害过我,我征战在外,他为我操持家事,孝顺爹娘,后来又为了我不辞辛苦奔波万里,即便是妖,也是我的家人,我的妻子。”何况他自己的情况,又比妖怪好得到哪里去。也许是心底始终存在着一分警惕,陆明琛即便是意识不清晰,也没有将自己来自于异世的事情说出去。 太子长琴神色怔然,酸涩的痛楚划过心尖,竟然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现在听到的。 他竟说不在意。 太子长琴原本身为仙人,生性温和淡然,因从未接触过凡尘,不知世事。他的心性可以称得上是单纯,只是渡魂几世,将他骨子里那点天真打了个粉碎。 因魂魄不全,他需靠上古邪法,不断渡魂到他人身上。只是这几世渡魂,一旦得知渡魂一事,他的亲朋好友就将他视为怪物避之不及,甚至是请了道士想要收服他。 太子长琴不想伤害他们,只能选择避而不见。人心,就是这样慢慢变冷变硬的。 可陆明琛……说他不在意。 太子长琴被这话击中了软肋,一时半刻,竟不知再说些什么好。 人心都是肉做的,若是上古时代,那位高高在上的神祗——太子长琴,他可能不会为了这份情意而打动,可如今太子长琴已经不再是太子长琴,经过几世的游荡,太子长琴比平常人更贪恋温情,他渴望能够抓住这点儿温暖,哪怕只是短短一世。 他忍不住碰了碰陆明琛的脸颊,在他的眉心落下了一个吻。 陆明琛神色茫然而无辜,盯着太子长琴许久,眼神渐渐幽深了起来,竟伸手攥住了太子长琴的手腕,轻轻一拉,将他拽到了自己的怀中。 陆明琛的气息是冷冽的,清醇的好似像是高山白雪,一旦触及,就再也难以忘怀。 太子长琴的心狠狠的跳了一下,仿佛有只手在重击他的胸口一般,“咚咚”的声音在这寂静如水的夜里清晰可闻。 “长琴……”陆明琛低语,唇边徐徐展开一个明亮的笑容。醉酒之后,陆明琛看起来与平日大为不同,不再紧抿唇角,绷着一张脸,浑身散发着一股生人莫近的气息。 他倚在床边,仿佛散落着细碎星光的桃花眼含笑注视着太子长琴,原本皱起的长眉顿时展了开来,就连往日里那张清俊冷凝的面孔,在此刻显得格外柔和,整个人仿佛清泉映明月一般,皎皎生辉。 就犹如他刚才对陆明琛所做的,一个清浅的吻落在了太子长琴的眉心,带着珍视的意味。 心头好似烙印了一样,一片灼热,太子长琴低垂的长睫轻颤。 一双白皙而修长的手拦住他的腰身,将他搂进了怀里。 太子长琴的手抵在他温热的胸膛,闭上了眼睛,并未有推拒之意。 腰带从腰间滑落,与系在上面的玉佩一同落在了地上,发出了清脆的碰撞声。 两人双双倒在了柔软的床榻上,昏黄的烛火在这一刻变得暧昧起来。 一个个缠绵的吻落下,太子长琴莹白的面孔即刻涌上红潮。 原本澄澈的目光渐渐变得迷离,太子长琴感觉自己的神智在一点点的抽离,他想要脱身,然而此刻为时已晚。 素色的纱帐轻轻颤抖着,掩去了帘内的大半春光,只隐隐约约露出几寸衣角。 屋内的灯火摇曳生辉,温暖可人,而此刻的屋外,不知何时落起了片片雪花,悄然无声,却很快覆盖了青灰色的屋檐。 安王府上,美酒佳肴,笙歌燕舞,觥筹交错,好生热闹。 安王一身宽衣大袍,黑发披散在背后,怀中搂着一个面容妖娆的女子,端得一副潇洒狂放的模样。 事实上他也的确有这个资本,先皇乃是他的亲哥哥,当今皇上又是他的亲侄子,只要他不动什么谋反的念头,这一生的富贵荣华是享之不尽,用之不竭。 陆明琛坐在一边,只管自己喝酒吃菜。 这是安王打着祝贺庆功称号的宴会。 此人平日为人放荡霸道,不过最出名的还是他的重面子和小心眼。 陆明琛不欲得罪他,便应了他的邀请。 舞姬轻纱薄衫,仅仅遮掩住关键部位。素手纤纤,随着靡靡之音,扭动着腰肢,眼波脉脉,勾得在座诸人难以移开眼睛。 只是作为一个身处现代已经见识过各种歌舞的非土著人,面前的舞姬对于陆明琛而言其实并无多大的吸引力。 对着来人又饮下一杯酒,他已经有了几分醉意。 不知这大厅四周点燃的香炉是否有问题,陆明琛总觉得这味道闻得他极不舒服,熏得人有些头晕眼花,热气翻涌。 他皱了皱眉头,此时宴会差不多已经接近尾声,有几个已经搂上了身边的侍女亲热了起来。 陆明琛耐住性子忍了许久,见时间已经差不多,他便站起身,向安王告辞。 安王此时兴致正浓,见陆明琛提出要走,虽觉扫兴,碍于他的身份也没有说什么,倒是有一人自作聪明,为讨好安王,起身拦住了陆明琛。 “美酒美人摆在面前,陆大人何必急着离开,莫非家中有河东狮不成?”那人不怀好意的笑道。 陆明琛尚存一丝清明,听了此话,冷冷的瞥了他一眼。 他卸甲不久,身上尚存着几分煞气,那人接收到他冰冷的眼神,顿时联想到这位彪悍的战绩,剑下不知存了多少亡魂,额头不由得冒出几颗汗水,连连倒退了几步。 见他主动让出位置,陆明琛便不再与他纠缠,径自走出了大厅。 等到他回到侯府时,已经是深夜了。 外面春雨已经连下了三日不止,陆明琛回来的时候雨势正大,即使撑了雨伞,浑身也已经湿透了。 门房知道安王今夜宴请,世子会回来的很晚,不敢关门,就守在了门口。 见到雨中一个清瘦颀长的身影撑着伞朝着这边走了过来,他一愣,很快就认出了对方。 “快过来。”他朝门内招呼了一声,两个机灵的小厮立马从门后跑了出来,迎向了陆明琛。 陆明琛此刻已经醉得差不多了,只是勉强保持着神志,等到两个小厮迎面跑了过来想要扶着他,却被他抬手拒了,然而在上台阶是险些栽了个跟头。 陆明琛掩着唇咳嗽了一声,这回倒是不再拒绝小厮的搀扶了。 门房看得脑子都大了一圈,直到太子长琴朝着陆明琛走了过来,他才松了一口气。 “世子交给我。”太子长琴走到几人面前,眉心一跳,他已经闻到陆明琛身上的酒味,“去让人烧些热水,给世子爷沐浴更衣。” 他在府上颇有威严,小厮也不敢说什么,点头应下,手脚利索的去做事了。 太子长琴扶着陆明琛进了屋子,让他坐在床上,自己替他宽衣解带,等到闻到陆明琛身上那股淡淡的脂粉味,他眉尖一蹙,手下的动作也微微顿了顿,心中忽然有些烦闷。 “清婉……?”陆明琛原本闭着的眼睁了开来,像是在确定面前的人,他定定地看了一会儿,注视着太子长琴的眼里浸透了深情,简直像是上等的佳酿,不知不觉醉意沁入了骨髓。 太子长琴望着他被酒意熏得通红的脸,像是试探一般小心翼翼的伸出了手。 陆明琛怔怔的看着他,却是没有回避他的触碰,醉酒的他,像是天底下最听话的小孩,任由着太子长琴的触碰,就算是他伸手把他的脸颊捏疼了,也只是眨眨眼,皱皱好看的眉宇,却连半分的反抗也不曾有。 “我不叫姜清婉,我是太子长琴。”太子长琴嘴角溢出一丝略带嘲讽的笑,心中的不甘好似雨后疯长的藤蔓,一圈一圈的缠绕攀升。 “太子长琴,长琴……”陆明琛喃喃的重复着这几个字眼,忽而他笑了一下,“他不是姜清婉,我本就知道。” 耳边像是炸响了一道惊雷,太子长琴一怔,缓缓睁大眼睛,眼中溢满了难以置信的神色,有点急促地开口,“……你知道?” 他本以为陆明琛是清醒着的,却见他眼神迷茫显然是在无意识之下吐出的话,太子长琴深吸了一口气,便明白了他这是酒后吐真言。 “你不觉得他是妖怪吗?”没有问对方是怎么知道的,太子长琴只在意一个问题。 “妖怪?”陆明琛低低笑了几声,“他又不曾伤害过我,我征战在外,他为我操持家事,孝顺爹娘,后来又为了我不辞辛苦奔波万里,即便是妖,也是我的家人,我的妻子。”何况他自己的情况,又比妖怪好得到哪里去。也许是心底始终存在着一分警惕,陆明琛即便是意识不清晰,也没有将自己来自于异世的事情说出去。 太子长琴神色怔然,酸涩的痛楚划过心尖,竟然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现在听到的。 他竟说不在意。 太子长琴原本身为仙人,生性温和淡然,因从未接触过凡尘,不知世事。他的心性可以称得上是单纯,只是渡魂几世,将他骨子里那点天真打了个粉碎。 因魂魄不全,他需靠上古邪法,不断渡魂到他人身上。只是这几世渡魂,一旦得知渡魂一事,他的亲朋好友就将他视为怪物避之不及,甚至是请了道士想要收服他。 太子长琴不想伤害他们,只能选择避而不见。人心,就是这样慢慢变冷变硬的。 可陆明琛……说他不在意。 太子长琴被这话击中了软肋,一时半刻,竟不知再说些什么好。 人心都是肉做的,若是上古时代,那位高高在上的神祗——太子长琴,他可能不会为了这份情意而打动,可如今太子长琴已经不再是太子长琴,经过几世的游荡,太子长琴比平常人更贪恋温情,他渴望能够抓住这点儿温暖,哪怕只是短短一世。 他忍不住碰了碰陆明琛的脸颊,在他的眉心落下了一个吻。 陆明琛神色茫然而无辜,盯着太子长琴许久,眼神渐渐幽深了起来,竟伸手攥住了太子长琴的手腕,轻轻一拉,将他拽到了自己的怀中。 陆明琛的气息是冷冽的,清醇的好似像是高山白雪,一旦触及,就再也难以忘怀。 太子长琴的心狠狠的跳了一下,仿佛有只手在重击他的胸口一般,“咚咚”的声音在这寂静如水的夜里清晰可闻。 “长琴……”陆明琛低语,唇边徐徐展开一个明亮的笑容。醉酒之后,陆明琛看起来与平日大为不同,不再紧抿唇角,绷着一张脸,浑身散发着一股生人莫近的气息。 他倚在床边,仿佛散落着细碎星光的桃花眼含笑注视着太子长琴,原本皱起的长眉顿时展了开来,就连往日里那张清俊冷凝的面孔,在此刻显得格外柔和,整个人仿佛清泉映明月一般,皎皎生辉。 就犹如他刚才对陆明琛所做的,一个清浅的吻落在了太子长琴的眉心,带着珍视的意味。 57.玄霄的皇兄21 防盗章, 请于24小时后刷新重试。 而今世子眼看已经过了弱冠, 但永安侯府上上下下战战兢兢, 不敢放松,就怕出什么事情,不想这神医的话还是成真了。 几日前,世子踏春归来后忽然发起了热,紧接着昏睡不醒,算上今天,已是整整七日, 圣上亲自派遣宫中御医前来, 却毫无效果, 永安侯夫人四处求神拜佛,不知从何处听来了的法子,竟想着给世子提前成亲冲喜。 所谓提前成亲,是说永安侯府与长乐伯府早年有过婚约。 因为这婚约, 永安侯府数月之前请媒人上门,两家商议之后已经订下日子, 就在明年的阳春三月,春暖花开之际。长乐伯府听闻情况, 原本想退亲, 却没想到宫中圣人忽然下了道旨意,赐婚两家, 并让钦天监的人为两人合了八字, 挑定了日子。 人人惊讶永安侯府受圣恩之深, 却不曾深想这其中付出的,除却祖上积下的血肉,更是因为这家人对天子曾有救命之恩。 十二月二十日,正是钦天监择定的良辰吉日。 永安侯府上上下下忙的脚不沾地,身穿新衣的下人来来去去,脸上挂着喜气洋洋的笑容,不仅仅因为这侯府多年未有的喜事,更因为前几日,他们的主子已经由危转安,到昨夜,不仅是清醒,更是能下地了。 …… 纷纷扬扬的彩纸落下,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响起。吹吹打打的唢呐锣鼓声,还有那外三层里三层围着的人群,嬉笑声不断,当真是热闹非常。女官扶着一身大红嫁衣的新娘子跨过门槛,小心翼翼的引入厅堂,然后将拜堂用的红绸递给了她。 众人瞧不清新娘子的面容,但看她刚进门时,身姿绰约,步履飘逸的模样,便猜测这红盖头底下的颜色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人们看完了新娘子,就去看红绸另一端的新郎。 永安侯当年乃是京城有名的美男子,虽没什么大本事,但凭着那张脸和身上的爵位,不知引得多少的闺阁女子芳心暗许。而永安侯夫人,称不上什么绝色美人,不过却长得秀丽端庄,配永安侯足以。 这两人所生的儿子,剑眉浓郁,鼻梁高挺。在一身大红袍子的映衬下,那张带着几分病容之色的面孔虽白得叫人心惊,却也俊得让旁人舍不得移开眼睛。 傧相拖长了音调,缓声唱词,“一拜天地,跪。” 新娘子纤细的身子微不可察的一顿,如水似的眼眸微垂,不过还是俯下了身。 新郎官却是直挺挺的站在原地,身体僵硬得宛如石化一动不动。 “琛儿!”坐于高堂上的永安侯夫人陈氏见状,担心不已,扶在黄花梨木上的手忍不住紧了紧。 观礼的客人不知出了何事,听到陈氏这一声,便都噤声敛色。这原本人声鼎沸的厅堂,顿时静了下来,只将目光投注于中心的新郎。 新郎官听到了陈氏的声音,笔直的身板一滞,而后像是瞬间清醒一般,一掀衣摆,缓缓跪了下去。 众人齐齐松了口气,原本寂静下来的大厅又顿时热闹的起来。 陈氏抚着自己的心口,暗中吐出一口气,含笑望着自己面前的新人,心中暗道,这民间冲喜的风俗,也未必全然不可相信。这不,自己的儿子身体已经转好了吗? 他人的心中是怎么想的,陆明琛不知道。跪在地上,一张俊脸上没有什么情绪波动,心里却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死后发现自己变成了别人还不算可怕! 更可怕的是,你竟然在和一个素未相识的姑娘拜堂成亲! 陆明琛此时的内心简直是复杂万分,不知是因为为自己重新活了而欣喜,还是为瞬间成为有妇之夫的自己而苦笑。 他没有想到的是,此时此刻,有一个人的内心,正如同他那样错综复杂。 太子长琴本是上古仙灵,却因触犯天条剥去仙籍,罚为凡人轮回转世,并且身为凡人的每一世,都注定孑然一身。这原本已经算悲催了,然而更悲催的是,太子长琴在转世为人的途中被人夺去了命魂四魄不能投胎,最后只好以渡魂的方式来轮回。 上一世他的身份是一个富家子弟,没想到这次却变成了世家贵女,还正处于拜堂成亲的场景。 饶是太子长琴,也不免愣住了,这就是之前新娘子身体一滞的原因。 太子长琴长眉微蹙,他记得他先前原本是站在永安侯府外的,却被一股拉力莫名的拖进了这位姑娘的身体里。 “夫妻对拜,跪。” 不等太子长琴深思下去,傧相又唱了一句。 太子长琴细长白皙的手指攥紧了手中握的红绸,复又松开,眸光微微闪动,而后转过身,朝着自己的对面缓缓拜了下去。 新娘子盈盈一拜,身姿婀娜。 新郎官容姿非常,挺拔俊美。 如果不是这拜堂成亲的两人皆是心不在焉,倒真称得上佳偶天成了。 天色渐渐暗了,除却新郎官得在厅中宴请宾客,身为新娘子的太子长琴则被一群女眷簇拥着进了新房。 陆明琛是新郎官,但情况特殊,让他敬酒陪酒简直是要命的事情,便用茶代酒,同宾客们喝了一会儿,接下来的酒就都被陆明琛的堂哥堂弟等早有准备的兄弟给挡下了。 对于陆明琛,一众客人不敢闹得太过分,过了一会儿后主动便放了陆明琛离开,有没眼色想闹新房的,也都被考虑周全的人给拦了下来,因此陆明琛这回新房的路上可算得上平静了。 小厮弓身在前面提灯探路,丫鬟则跟在陆明琛身边,为他打伞挡雪。 陆明琛站在拱桥上,前面的房间灯火通明,在这白茫茫的天地,隔着一道窗散发着一股酥人的暖意,仿佛触手可及。 他盯着前方灯火看了一会儿,眸色越发显得深邃,而后在侍女茫然疑惑的神情下忽然顿住了步子。 “世子?”见他停了片刻,丫鬟轻声询问道。 陆明琛没有理会,迈开步子继续往前方走了过去。 原本陪着新娘子的女眷此时都已经散了,房内的丫鬟看见陆明琛抬脚进来,也都退出了门外。 除却烛火偶尔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房间静的出奇。 陆明琛站在房门口停了停,看着双手并在膝上,姿态端庄的新娘子,脑子飞快闪过千万种打破寂静的方法,然而看了一眼桌上摆着的点心,正欲开口,却见坐在喜床上的姑娘娇小的身体晃 了晃,一副要倒的模样。 陆明琛没做多想,快步上前扶住了对方,低声问道:“你没事?” 这话问了等于没问,太子长琴听了,只是轻嗯了一声。他没想到,这头上的头饰竟然如此沉重,从之前到现在,他的脖子连同身体已经全盘僵硬了。回忆这姑娘记忆中贵女们盛装时的金钗玉钗,太子长琴不由暗叹身为女子之不易。 陆明琛伸手揭开盖头,新娘子的脸露了出来。 花瓣似淡红的唇,小巧的下巴,莹白如玉的肤色,这无疑是位一等一的美人……他的目光在她有些凌乱的头发扫过,眼中划过疑惑的神色,正想开口,却先听见了对方清脆悦耳的声音。 “劳烦……”太子长琴一哽,心中那叫一个百转千回的纠结,“劳烦世子替我取下钗饰。”这头饰繁重复杂,他刚才在人走光后试着取了取,将自己头发揪掉了数十根不说,头皮到现在还是发麻的疼痛。 陆明琛默了默,看着对方那华丽璀璨的凤冠,伸出了手。 太子长琴也不再没说话,只是微微低头,好方便陆明琛取下头饰。 陆明琛不经意瞥见对方低头露出一段白皙而细腻的脖颈,还有那低首垂眸仿佛娇羞似的神态,陆明琛心里有些尴尬,抬头避开这段视角,伸出手一个个取下了对方头上的金钗。 如此,两人之间的距离就瞬间拉近了。 事实上他也的确有这个资本,先皇乃是他的亲哥哥,当今皇上又是他的亲侄子,只要他不动什么谋反的念头,这一生的富贵荣华是享之不尽,用之不竭。 陆明琛坐在一边,只管自己喝酒吃菜。 这是安王打着祝贺庆功称号的宴会。 此人平日为人放荡霸道,不过最出名的还是他的重面子和小心眼。 陆明琛不欲得罪他,便应了他的邀请。 58.玄霄的皇兄22 防盗章, 请于24小时后刷新重试。  这次渡魂,不仅对象不是他自己选定的, 而且竟然也没有了上一次渡魂的痛苦……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盯着前方的烛火想着问题, 抬起头后才发觉, 原来不知不觉头上的头饰已经都被卸下了。 陆明琛端着一盘点心,来到了他的面前。他觉得他一个男的折腾了大半天都累了, 人家姑娘作为新娘指不定从昨夜就开始被人折腾了,一直到现在肯定就饿了。于是便说道:“你先用一点儿吃的。”见对方接过盘子,又走去摆在外间的枣红色木柜前,果然翻出了一床棉被。 他把被子铺在了外间,对太子长琴道:“我睡外面,有事你叫我就好。”说完这句话, 顿时对上太子长琴那双透亮清明的双眼, 那眼里是显而易见的疑惑。陆明琛有些头疼,新婚之夜洞房花烛,他这样的举动,显然是说不过去的。 他承认,这姑娘长得着实不错。 可是,这美人再美,在他眼里也就是个小姑娘, 要是放在了现代, 都不知道有没有高中毕业, 他实在没有那么禽兽。 陆明琛思量片刻, 想到了一个借口, 沉吟道:“我身体还未痊愈,怕是会把身上的病气过到你身上。” 他自认为这个理由还算可以,但在太子长琴眼里看来,十分好笑,谁不知道这位世子爷的身体如今已经大好?尤其是在他那副十分不自然的表情下,这话就更容易反驳了。 为了避免两人同床共枕的尴尬,太子长琴原本想答应,只是转念一想,就这位那不堪一击的体质,大雪天在外间地上睡,指不定又出了什么毛病。对方要生病了,那辛苦的还不是他?何况他又不是真的姑娘,两人睡在一起也没什么问题。想到这里,太子长琴对着陆明琛温温一笑,轻声道:“外头冷,世子大病初愈,不宜在外久留。”看见陆明琛皱着眉不说话,他站起身,洗干净脸上的妆容,又说道:“我从小到大身体就好,极少生病,你别担心。” 陆明琛抬眼看他,见他语气虽然轻柔,但神色却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他想自己总得去适应目前的情形,于是也不再提出拒绝的话了。 见太子长琴洗好了脸,顺手把架子上的帕子递给了他,等他擦好了,便吹了烛火,放下了纱帐。 两人就此歇下。 陆明琛连外衣都没脱,只是占了床边的位置,还好这雕花木床宽敞,不然他还真怕自己半 夜翻了个身就到了床下。 太子长琴看他那副小心翼翼,把自己当作洪水猛兽的样子实在有些好笑,心里忽然起了戏弄之意,于是板起脸,慢吞吞的道:“世子,你压到我的头发了。” 陆明琛一愣,立即起身,扫了一眼自己刚才躺的位置,果然发现了一簇青丝。 他立即就皱起了眉,“抱歉。”他顿了一顿,“不然我还是到外面去睡。”说着就准备下床。 太子长琴原来是和他开玩笑,听见他这么说,立马拦下了,他微微一笑,说道:“没事的,我躺进来一点儿就可以了。”话落,果然往床内挪了许多。 陆明琛在黑夜中静坐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躺回去了。 太子长琴闭上眼睛,就当没看见对方又悄悄往床边挪动的行为,转而开始琢磨起了刚刚接受的记忆。说实在的,这次渡魂除了性别不对,他还是挺满意的,除去投身王公世家,吃穿喝用这些不说,能免去了他之前渡魂所要承受的万蚁噬身的痛苦,这一点就足够他轻松了。 至于渡魂后附赠的夫君……太子长琴想,如果不能好好相处的话,也只好想其他办法了。 想到这里,太子长琴感觉到之前被自己压下去的困意越来越浓烈了,他也不勉强,翻了个身就沉沉睡去。 这一睡,可苦了一旁的陆明琛。 两人中间原本被陆明琛特意空出了能再躺下一个人的空间,没想到对方一个翻身,再一个翻身,就滚到了自己的怀中。 借着窗外漏过来的光,陆明琛定定的盯着太子长琴看了一会儿,确认他是真的睡的沉了,就轻手轻脚的将对方往床内移动了几寸。 只是还没松口气,对方又滚到了自己的怀里,还伸手抱住了自己的胳膊。 陆明琛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 这觉没法睡了! 就这么煎熬了许久,陆明琛也忘了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之后一大早的就被人叫了 起来。 太子长琴注意到某人眼底浓重的青黛色,想到了自己早上醒来的姿势,瞬间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想到原主的习惯每晚必要搂个东西才能睡着的习惯,他叹了一口气,心道这渡魂的后遗症愈来愈严重了,自己竟然还受了原主的身体影响,朦朦胧胧中抓到个人就把对方认成了抱枕搂紧了不放。 总之,太子长琴是绝对不会承认这是自己会做出的事,并且毫无压力的推到了人家姑娘的身上。 “等见了爹娘,你再回来睡一会儿。”太子长琴说道,起身撩开纱帐,倒了一杯茶,递给了陆明琛,“你喝着醒醒神。” 陆明琛昨晚不仅受了太子长琴睡姿的“折磨”,还断断续续的做了梦,梦里说得都是和原来这个“陆明琛”的事情。 做了大半夜的梦,陆明琛醒来的时候头昏脑胀,忍不住揉起了太阳穴缓缓神。 看见太子长琴递过来的茶杯,陆明琛也没拒绝,低声道了一句谢,就一饮而尽,然后拿着已经空了的茶杯站起了身。 “很冷,你先床上。”他看着小姑娘单薄的身形,禁不住叮嘱了一句。 太子长琴微微一笑,回道:“好。”果然回到了床上,还盖上了被子,一副很是乖巧的模样。 陆明琛见了,忽然想起了自己家里猴子似一刻也不肯安分的妹妹,要是她也像人家姑娘一样,文文静静就好了。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心里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自己出事后,家人过得怎么样。 心不在焉的打理好了自己,陆明琛对着床上的人说道:“我在外面等你。”见对方点头答应后打开了房门。 门外正守着两个丫鬟,见陆明琛出来,行了一个礼,对他说夫人嘱咐两人早上不用去敬茶了。 陆明琛听了,心道这一定是“陆明琛”的父母心疼儿子的身体,才让人免了敬茶。想起“陆明琛”记忆中父母的百般呵护,他沉默不语,虽然不清楚自己的穿越是怎么回事,但既然得了别人的身份,那总得替人把家人照看好。 想到这,身体突然感觉到了一阵轻松,仿佛什么东西脱离了一样,他不禁一怔,只听到耳边响起了一句轻轻的“有劳了。” “世子爷,您和夫人可要用饭,厨房那边都已经准备好了。” 刚才那是“陆明琛”的声音? 丫鬟的声音让陆明琛回了神,他应了一声,想了想,吩咐两人进去帮太子长琴洗漱,自己就先站在前面的小花园里透透气。 昨夜下了场很大的雪,白茫茫的一大片,积雪把灌木的树枝都压折了不少。 “世子。”不一会儿,太子长琴就从房内走了出来,身上还披着一件白色狐毛镶边的红色斗篷。 大约是做好了心理准备的原因,他现在对于陆明琛这个夫君的存在已经没适应的差不多了,看见陆明琛站在雪地里,还有心思嘱咐丫鬟再去房内拿件玄色的披风,完完全全代入了自己已经“嫁人”的身份。 “外面冷,请世子先披上衣服。”见陆明琛看着自己,太子长琴笑着把衣服递给了对方。 陆明琛愣了一下,倒是依言披上了披风,他的视线扫到对方冻得微红的鼻尖,皱了皱眉, 说道:“母亲免了我们敬茶,你要是累的话不如在房内休息,一会儿我让人把饭送进去。” 世子爷真是体贴,丫鬟听了忍不住有些羡慕。 太子长琴看起来很是害羞的模样,低垂着眼眸,小声道:“礼不可废。”他抬眸看着陆明 琛,一双墨黑的眼睛闪着光芒,看起来明亮极了,“闷在房内无聊,不如赏赏雪景,也是别有一番滋味。”说完这一通话,他觉得自己演戏的本领真是又强了几分。 陆明琛见他神色之间透露出的期待,想起昨夜对方肃着脸,正襟危坐的模样不禁哑然失笑,对嘛,这才是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应有的活泼样子。 既然对方想出来逛逛,他也不坚持,笑着说道:“不急,先去用饭。”说完了,像是又想起了什么,停顿了一下,对太子长琴说道:“呆会儿带你去堆雪人玩。”这语气,完全把人当作了孩子哄。 太子长琴听了一怔,倒也兴致勃勃,点头应道:“好。” 丫鬟听这两人对话,面面相觑,他们没有听错,大病初愈的世子爷准备带夫人堆雪人,打雪仗? 等再一次收到家中寄来的信,清楚了这段日子京城发生的事情后,他的面前简直可以用“精彩”二字来形容。 原随云正坐在一旁收拾着棋子,两人常以棋盘为战场,棋子为将士进行对阵,通常是他输 多赢少。 彼时两人正手谈完一局。 原随云就坐在他的对面,兼之他身有不便,因此对于察觉他人心思这方面比常人敏锐许多。 感受到陆明琛瞬间低了几度的气压,原随云有些奇怪,接到万里之外的家书不应感到高兴吗?怎么反倒还生起气来。 “陆哥。”他把最后一枚白子放到棋篓里,眉目轻蹙,话语中带着关切,“可是姨母那边有什么事情?” 陆明琛无意宣扬“家丑”,将信重新收到信封中,夹进一叠书信中,摇了摇头道:“小事而已,不必挂心。”他能告诉原随云,你这表弟被京城中的人当成了我的私生子吗?简直叫人笑掉大牙! 原随云听他这么说,也不多问,他对陆明琛很是信服,认为对方不说,那不是小事就是有了已经解决的方法,闭了闭眼,思索起刚才的棋局来。 陆明琛拿起架上的毛笔,沾了沾墨,写起了回信。 开头先是问候一句家中可还安好,紧接着就点明了原随云身份,着重向陈氏强调了不要胡乱猜测。 帐外起了风,随着并未合拢的帘子吹了进来。烛火在营帐中明明灭灭,噼里啪啦的响,陆明琛盯着火光,有些出神,脑中竟然不由自主的浮现一对清新淡雅似明月的眼睛。 墨水沿着笔尖滴落在洁净的纸面上,渐渐晕了开来。 陆明琛回了神,将这张纸收入信封中,又重新抽了一张干净的纸,在纸上落下四字,夫人亲启。 至于写什么,他凝视着烛火想了想,描绘了一番南云这边独特的风光与习俗,又清清楚楚解释了原随云的身份,末了,抿唇在信上落下一行字。 更深露重,寒气增,勤添衣物。诸事皆好,切莫担忧。 回信送到京城,已经是九月份的事情。 太子长琴手中攥着纸张,望着高悬夜空的明月默然不语,两人朝夕相处好几个日夜,陆明琛看似内敛强硬,实则是个内心柔软的人,对待家人极好。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要说毫无触动,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然而陆明琛要知道自己不是姜清婉,他还会这么对自己吗? 太子长琴勾起唇角,笑了笑,不可置否,心中竟然带着几分期待,将信笺收好,压在了奁盒里。 临近年关,京城中下了一场大雪,冰雪覆盖了整座城,到处皆是白晃晃的一片,即使有厚实的衣服在身,也叫人生不出出门的**。 整座京城的鞭炮声不绝,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硝烟味。为了应景,永安侯府门前不仅 贴上了红色的对联,还挂上的火红火红的灯笼。 这是陆明琛不在家中的第三年。 除却永安侯一家。全京城的人都暂时将一切不愉快的事情放在脑后,喜气洋洋的迎接着即将到来的新年。 太子长琴立于窗边,身上披着一件玄色的外衣,手上攥着一张信笺,出神的凝视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雪片。 前些日子,南边传来消息,说是又开始打战了。 蛮族如同受伤的孤狼,躲在阴暗的角落添了几个月的伤口,如今又卷土重来,五万铁骑兵临安城。 陆明琛没有辱没陆家子孙威名,射杀蛮族大将,素有战神之名的乌步,令五万大军群龙无首,接连三战力挫蛮族铁骑,蛮族大军被景军围困于安城,插翅难飞。 一时间,陆明琛被人称作军神,不止在南疆名声响亮,威名远播京城,连三岁孩童也知道了陆家子孙的赫赫战功。 全天下的人都在赞美陆明琛的骁勇善战,足智多谋,永安侯府的人却是半分也提不起兴趣,他们从跟随陆明琛身边的暗卫那里得到了陆明琛重伤的消息。 消息来得很急,也很不好。 乌步被蛮族称作战神并不是没有缘由的。 此人生性狡猾,擅于谋略,又修得一身好功夫,陆明琛虽成功取了对方首级,自己却也受了对方全力一击,伤到了肺腑。 强撑着打完了这一战,陆明琛一回营帐连呕出几口鲜血,就倒了下来,当夜高烧不退,神智不清。 南疆不比京城,军医只治得了一些简单的病,像陆明琛这种已经伤了心肺的,别说是军中的医师,就连京城太医院里的御医也觉得棘手。 蛮人尚未驱除出境,却仍然贼心不死,只是被陆明琛凶残的声名所震慑,不敢再进半步。 几位将军封了陆明琛昏迷不醒的消息,竭力寻找名医,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原随云凭借着无争山庄经营了几百年的势力,在这鸟不拉屎的边疆还真找到了一位神医,还恰巧是十多年前断定陆明琛过不过弱冠的蒙神医,这才把陆明琛从生死线上拉了回来。 太子长琴手上的信说得正是此事,陆明琛由危转安,按理来说,他该安心了才对,只是今日莫名其妙的心悸,像是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情一样。 卷起的风将雪花吹进了窗内,恰好落在了信笺上,雪屑很快在纸上化了开来,留下点点的水渍。 “夫人,外头寒气重,还是先把窗户关上。”明心端着一杯热茶进了屋子,将茶杯搁在桌上,轻声劝道。 太子长琴“嗯”了一声,低下头,将信上的水迹抹干,压在了砚台下。 明心担忧的看了他一眼,清楚他不喜他人多言的性格,拿起托盘,退出了门外。 她心知,定是对方挂念着南疆的世子。 ###### 南云自几天前就开始下起了大雪,断断续续的,直到今日也没停过。 大雪覆山,玉树琼花。 景国大军驻扎处,一座营帐前,重兵层层把守,气氛沉寂凝重,与别处的军帐显得格外不同。 这正是主帅所在的营帐,此时此刻陆明琛正躺在帐中的软塌上,双目紧闭,口唇淡白,一张脸更是苍白得可怕。 “蒙前辈,您已经用了药,我陆哥何时能够醒来。”这少年一身灰衣,长眉皱起,清俊的面孔上尽是凝重。 “不知道。他受了乌步全力一掌,震伤了肺腑,”蒙老爷子搭完脉,把陆明琛的手放进了被窝里,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我那副药,是重药,险药……乃是不得已而为之。只能暂且保住他这条小命。至于日后如何,老夫不是大罗金仙,实在难以预料。” 这青衣少年正是原随云无误,听了蒙老爷子这一番话,脸色霎时一白,难看得很。 “蒙老……”内心有些心烦意乱,原随云还是竭力压制了下来,他斟酌着语句,“如果能治好陆哥,永安侯府和无争山庄定当结草衔环,报酬于您。” 蒙老爷子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说,摇头道:“你当老夫是什么人。老夫不曾上场杀 敌,但也是景国人,陆小子为国负伤,于情于理,我也当竭尽全力救治他。” 原随云默了默,“蒙老大义,是随云多嘴了。” 蒙老爷子站起身,收拾好摆在床榻边的药箱,“我去煎药,这是最后一副,若喝了这幅药陆小子还不醒,老夫再想办法。” 原随云紧抿唇角,对他行了一礼,掀开帘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太子长琴以为他是要沐浴更衣,迟疑片刻,道:“我先出去了。” 陆明琛摇头,把衣服放在床边,“你洗,我出去。” 太子长琴一怔,而此刻陆明琛已经走出了营帐。 他知道太子长琴向来喜洁,只是这南疆资源稀少,别说是热水,就连用干净的冷水洗澡都算是一种奢侈。好在陆明琛身为大将军,又是重病未愈的伤患,使用这点特权也是能让人理解的。 虽然太子长琴做了变装,但毕竟还是女儿身,这军营中男子众多,再心大,陆明琛也难以放心对方一人在营帐中,因此便守在了营帐外。 原随云早就已经得知了陆明琛醒来的消息,只是陆明琛醒来的时间是深夜,又有太子长琴在身边,他不好打扰,就挑了早上已经用完饭的时间来看望陆明琛。 此时太子长琴已经沐浴完毕,穿好陆明琛所准备的衣服从营帐中走了出来。 “陆哥,嫂子。”原随云唇角携着几分清雅的笑容,让人颇有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他来本来就是有事要说,太子长琴不好打扰,微微颔首,道:“我四处走走,你们两人谈 事。” 陆明琛点点头,和原随云进了营帐,两人在桌前坐下,陆明琛抬手为他倒了一杯热水,与他闲谈了起来。 59.玄霄的皇兄 完 防盗章, 请于24小时后刷新重试。 安王一身宽衣大袍,黑发披散在背后, 怀中搂着一个面容妖娆的女子,端得一副潇洒狂放的模样。 事实上他也的确有这个资本,先皇乃是他的亲哥哥,当今皇上又是他的亲侄子, 只要他不动什么谋反的念头,这一生的富贵荣华是享之不尽,用之不竭。 陆明琛坐在一边, 只管自己喝酒吃菜。 这是安王打着祝贺庆功称号的宴会。 此人平日为人放荡霸道, 不过最出名的还是他的重面子和小心眼。 陆明琛不欲得罪他,便应了他的邀请。 舞姬轻纱薄衫, 仅仅遮掩住关键部位。素手纤纤, 随着靡靡之音,扭动着腰肢,眼波脉脉,勾得在座诸人难以移开眼睛。 只是作为一个身处现代已经见识过各种歌舞的非土著人,面前的舞姬对于陆明琛而言其实并无多大的吸引力。 对着来人又饮下一杯酒,他已经有了几分醉意。 不知这大厅四周点燃的香炉是否有问题,陆明琛总觉得这味道闻得他极不舒服,熏得人有些头晕眼花,热气翻涌。 他皱了皱眉头, 此时宴会差不多已经接近尾声, 有几个已经搂上了身边的侍女亲热了起来。 陆明琛耐住性子忍了许久, 见时间已经差不多,他便站起身,向安王告辞。 安王此时兴致正浓,见陆明琛提出要走,虽觉扫兴,碍于他的身份也没有说什么,倒是有一人自作聪明,为讨好安王,起身拦住了陆明琛。 “美酒美人摆在面前,陆大人何必急着离开,莫非家中有河东狮不成?”那人不怀好意的笑道。 陆明琛尚存一丝清明,听了此话,冷冷的瞥了他一眼。 他卸甲不久,身上尚存着几分煞气,那人接收到他冰冷的眼神,顿时联想到这位彪悍的战绩,剑下不知存了多少亡魂,额头不由得冒出几颗汗水,连连倒退了几步。 见他主动让出位置,陆明琛便不再与他纠缠,径自走出了大厅。 等到他回到侯府时,已经是深夜了。 外面春雨已经连下了三日不止,陆明琛回来的时候雨势正大,即使撑了雨伞,浑身也已经湿透了。 门房知道安王今夜宴请,世子会回来的很晚,不敢关门,就守在了门口。 见到雨中一个清瘦颀长的身影撑着伞朝着这边走了过来,他一愣,很快就认出了对方。 “快过来。”他朝门内招呼了一声,两个机灵的小厮立马从门后跑了出来,迎向了陆明琛。 陆明琛此刻已经醉得差不多了,只是勉强保持着神志,等到两个小厮迎面跑了过来想要扶着他,却被他抬手拒了,然而在上台阶是险些栽了个跟头。 陆明琛掩着唇咳嗽了一声,这回倒是不再拒绝小厮的搀扶了。 门房看得脑子都大了一圈,直到太子长琴朝着陆明琛走了过来,他才松了一口气。 “世子交给我。”太子长琴走到几人面前,眉心一跳,他已经闻到陆明琛身上的酒味,“去让人烧些热水,给世子爷沐浴更衣。” 他在府上颇有威严,小厮也不敢说什么,点头应下,手脚利索的去做事了。 太子长琴扶着陆明琛进了屋子,让他坐在床上,自己替他宽衣解带,等到闻到陆明琛身上那股淡淡的脂粉味,他眉尖一蹙,手下的动作也微微顿了顿,心中忽然有些烦闷。 “清婉……?”陆明琛原本闭着的眼睁了开来,像是在确定面前的人,他定定地看了一会儿,注视着太子长琴的眼里浸透了深情,简直像是上等的佳酿,不知不觉醉意沁入了骨髓。 太子长琴望着他被酒意熏得通红的脸,像是试探一般小心翼翼的伸出了手。 陆明琛怔怔的看着他,却是没有回避他的触碰,醉酒的他,像是天底下最听话的小孩,任由着太子长琴的触碰,就算是他伸手把他的脸颊捏疼了,也只是眨眨眼,皱皱好看的眉宇,却连半分的反抗也不曾有。 “我不叫姜清婉,我是太子长琴。”太子长琴嘴角溢出一丝略带嘲讽的笑,心中的不甘好似雨后疯长的藤蔓,一圈一圈的缠绕攀升。 “太子长琴,长琴……”陆明琛喃喃的重复着这几个字眼,忽而他笑了一下,“他不是姜清婉,我本就知道。” 耳边像是炸响了一道惊雷,太子长琴一怔,缓缓睁大眼睛,眼中溢满了难以置信的神色,有点急促地开口,“……你知道?” 他本以为陆明琛是清醒着的,却见他眼神迷茫显然是在无意识之下吐出的话,太子长琴深吸了一口气,便明白了他这是酒后吐真言。 “你不觉得他是妖怪吗?”没有问对方是怎么知道的,太子长琴只在意一个问题。 “妖怪?”陆明琛低低笑了几声,“他又不曾伤害过我,我征战在外,他为我操持家事,孝顺爹娘,后来又为了我不辞辛苦奔波万里,即便是妖,也是我的家人,我的妻子。”何况他自己的情况,又比妖怪好得到哪里去。也许是心底始终存在着一分警惕,陆明琛即便是意识不清晰,也没有将自己来自于异世的事情说出去。 太子长琴神色怔然,酸涩的痛楚划过心尖,竟然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现在听到的。 他竟说不在意。 太子长琴原本身为仙人,生性温和淡然,因从未接触过凡尘,不知世事。他的心性可以称得上是单纯,只是渡魂几世,将他骨子里那点天真打了个粉碎。 因魂魄不全,他需靠上古邪法,不断渡魂到他人身上。只是这几世渡魂,一旦得知渡魂一事,他的亲朋好友就将他视为怪物避之不及,甚至是请了道士想要收服他。 太子长琴不想伤害他们,只能选择避而不见。人心,就是这样慢慢变冷变硬的。 可陆明琛……说他不在意。 太子长琴被这话击中了软肋,一时半刻,竟不知再说些什么好。 人心都是肉做的,若是上古时代,那位高高在上的神祗——太子长琴,他可能不会为了这份情意而打动,可如今太子长琴已经不再是太子长琴,经过几世的游荡,太子长琴比平常人更贪恋温情,他渴望能够抓住这点儿温暖,哪怕只是短短一世。 他忍不住碰了碰陆明琛的脸颊,在他的眉心落下了一个吻。 陆明琛神色茫然而无辜,盯着太子长琴许久,眼神渐渐幽深了起来,竟伸手攥住了太子长琴的手腕,轻轻一拉,将他拽到了自己的怀中。 陆明琛的气息是冷冽的,清醇的好似像是高山白雪,一旦触及,就再也难以忘怀。 太子长琴的心狠狠的跳了一下,仿佛有只手在重击他的胸口一般,“咚咚”的声音在这寂静如水的夜里清晰可闻。 “长琴……”陆明琛低语,唇边徐徐展开一个明亮的笑容。醉酒之后,陆明琛看起来与平日大为不同,不再紧抿唇角,绷着一张脸,浑身散发着一股生人莫近的气息。 他倚在床边,仿佛散落着细碎星光的桃花眼含笑注视着太子长琴,原本皱起的长眉顿时展了开来,就连往日里那张清俊冷凝的面孔,在此刻显得格外柔和,整个人仿佛清泉映明月一般,皎皎生辉。 就犹如他刚才对陆明琛所做的,一个清浅的吻落在了太子长琴的眉心,带着珍视的意味。 心头好似烙印了一样,一片灼热,太子长琴低垂的长睫轻颤。 一双白皙而修长的手拦住他的腰身,将他搂进了怀里。 太子长琴的手抵在他温热的胸膛,闭上了眼睛,并未有推拒之意。 腰带从腰间滑落,与系在上面的玉佩一同落在了地上,发出了清脆的碰撞声。 两人双双倒在了柔软的床榻上,昏黄的烛火在这一刻变得暧昧起来。 一个个缠绵的吻落下,太子长琴莹白的面孔即刻涌上红潮。 原本澄澈的目光渐渐变得迷离,太子长琴感觉自己的神智在一点点的抽离,他想要脱身,然而此刻为时已晚。 素色的纱帐轻轻颤抖着,掩去了帘内的大半春光,只隐隐约约露出几寸衣角。 屋内的灯火摇曳生辉,温暖可人,而此刻的屋外,不知何时落起了片片雪花,悄然无声,却很快覆盖了青灰色的屋檐。 门口有丫鬟在候着,太子长琴不好走开,就吩咐她去请个大夫。丫鬟听世子生病,大惊失色,连忙往外走去。 永安侯府里面是有大夫的,一接到人通知,很快就赶了过来。 他给陆明琛把了脉,看了一会儿对站在一边的太子长琴说道:“夫人放心,世子没有什么大碍,只是受了风寒,吃几副药,多加休养就可以了。” 太子长琴听了,放下了心,他目前的计划里,可是有对方的一部分,为了提高自己找到焚寂的成功率,陆明琛在这几年最好是不要出什么事情。 他让身边的丫鬟拿了药方去煎药,自己又问了一些忌口的东西和需要注意的事情,然后坐在了床边,用沾湿的汗巾给陆明琛擦了擦汗,而陆明琛则是在太子长琴和大夫说话的时候又睡了过去。 药煎的很快,没过一会儿就被丫鬟端到了太子长琴的手里。 “世子,喝了药再睡。”太子长琴把人叫醒,看着对方一副努力找回状态的挣扎表情,觉得自己简直是罪恶。他叹了口气,拿勺子舀了一口药送到了陆明琛的嘴边。 他下意识的张嘴,瞬间就被药苦得清醒了。 陆明琛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来,然后接过太子长琴手中的碗,坐正了身体,神情严谨,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太子长琴有些想笑,却忍住了,从丫鬟的手中递给了他一小碗的甜粥。 陆明琛三下两下的用完了,看向太子长琴,“父亲母亲知道这事吗?” 太子长琴摇头,不过他猜这请大夫的动静,那边肯定是已经知道了。 陆明琛皱了皱眉头,交代丫鬟去永安侯那边说一声,表示自己没有什么事情,不用担心。 “饿吗?饿的话去吃饭,不用顾及我。”陆明琛眯起了眼睛,已经是昏昏欲睡,“明天我陪你回门。” 太子长琴没想到他还记挂着这件事,明天回门?他有些怀疑陆明琛的身体能否支撑的住,不过看他这幅困倦万分的样子也不想他再说话,替他捻了捻被子,点头道:“好,有事你就叫我一声。” 陆明琛点了点头,闭上眼没过多久就又睡过去了。 这一睡就到了第二天清晨,中间除了喝药,陆明琛就根本没有睁开过眼睛,实在是累。 不过还好,陆明琛早上被人叫醒喝药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的不适差不多已经消失了,就是出了汗身上现在黏糊糊的有些难受。 他叫人打了盆水,挥退了想要伺候自己的丫鬟,自己脱了衣服,不紧不慢的擦着身体。 见生病的世子爷不让自己伺候,丫鬟有些为难,正纠结着,就见太子长琴从走廊那边走了过来,很快到了门口。她眼前顿时一亮,上前就道:“夫人,世子叫人打了盆水,可不让我们伺候。” 太子长琴看了她一眼,嗯了一声,说:“我就进去。”说着推开了门。 陆明琛此时正擦着背,由于是反手,他又求细,动作就慢了下来。 见到太子长琴进门,坐在浴桶里的陆明琛皱皱眉,表情看起来有些不自在。 这会加重病情的?太子长琴看得眼角微抽,上前直接接过对方手中的巾子,替他擦了起来。 “怎么不让丫鬟伺候?”他轻声问道,心里想,对方如果是个风流好色的人,自己日后就做个通情达理的人,给对方多纳美妾,相敬如宾,也好省了一些麻烦。但让太子长琴有些可惜的是,陆明琛的房里不仅没有侍妾,就连平日里在身边服侍的也都是小厮,是真真正正的不近女色。 陆明琛觉得这话有些奇怪,不过也没多想,随口道:“不习惯。”无论是原来的陆明琛,还是他自己都没有让人服侍沐浴的习惯。他低低的咳嗽一声,本想开口让对方先出去,然而突然想起,两人身为夫妻,朝夕相处,早晚应该习惯现在的情况……想到这里,陆明琛不禁垂眸暗叹,他怎么就成了已婚人士呢! “你身体感觉怎么样?要实在不行,我一个人回去也可以。”太子长琴拧干了巾子,又替他擦了擦手。 陆明琛的表情略微带着几分僵硬,这被人伺候的感觉就跟自己是个三岁小孩似的。 他心中有些别扭,只是面上没有显露出来,神色淡淡的,“没事,等一会儿向母亲他们请了安,我就陪你回去。”回门对于新妇来说是件大事,一般来说,男方不能缺席。不过以陆明琛的情况,他如果不去也是女方家里能够理解的,但无论如何,也有些不合适。 陆明琛擦完身体,极力无视着自己的不自在,穿好衣服,弯身提起靴子,站了起来,“无妨,我现在已经没事了。”女子嫁人是一辈子的大事,他不想在这种事上让对方委屈。 太子长琴见他执意,也就不劝了。 等陆明琛打理好自己,就跟在他身边去陈氏那里请安。 陈氏坐在主屋的软椅上,手中正拿着一块颜色清雅的布绣着什么,见陆明琛领着太子长琴过来就放了下来,叫人倒了一杯热茶,就吩咐两人块坐下来。 陆明琛喝了一口茶:“母亲,我过会儿带清婉去伯府。” 陈氏点点头,上下打量了一番陆明琛,关切的问道:“身体可好了一些?”陆明琛虽然让人来告诉了一声身体没有大碍,但她还是有些担心,因此不免多问了几句。 陆明琛放下茶,摇了摇头道:“睡了一觉就什么事情也没有了。”他的目光落在陈氏放在一边的刺绣上,忍不住劝道:“这些东西做起来伤眼睛,母亲放着让绣房的人做就是了。” 陈氏脸上带着笑,“闲着无聊,也只做一会儿,不碍事的。”说着又把太子长琴叫了过来,拉着他说了几句话,问的皆是吃穿住用,态度温和和亲切,让太子长琴都不由心头温暖。 “外面天气冷,我那里还有几张上好的火狐皮子,正好适合你这个年纪的小姑娘,等你回来就让人送过去。”她最后又对太子长琴说道。 太子长琴自然是笑着谢过,陆明琛玩笑道陈氏不疼他了。 陈氏被他逗得笑弯了眼睛,拍了拍他的背,跟哄孩子似的,“娘哪里还有几张白狐皮子,留给你……唉”不知是想起了什么,语气顿时一转,带了几丝忧愁,“蒙神医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你爹派出的人都找了好几年。”现在陆明琛看着是活蹦乱跳,然而不让大名鼎鼎的神医再看一遍确诊,她还是难以放心。 蒙神医全名蒙云绕,是当年断定陆明琛活不过弱冠之年的老神医。为了寻找一些珍稀药材,经常出没那些个不知名的深山老林,踪迹难料,当年永安侯夫妻两人能找到他,也是碰了大运气。 “蒙神医指不定正窝在哪个山里的角落,您别急,慢慢找自然能找到。”陆明琛安慰陈氏。 陈氏白了他一眼,“我这都是为了谁。”然后不等陆明琛说话,就对他摆摆手,“去去去,做你的事情去。” 时间也不早了,陆明琛便顺着她的意思,领着太子长琴离开了。 两人要出门的时候,陈氏的贴身丫鬟彩云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嘱咐两人别忘记了把备的礼带走。 陆明琛叫下人帮着把礼物抬手门前马车,自己则扶着太子长琴进了车厢。 车轮骨碌骨碌的转,不知是碰到了什么东西,猛地停了下来,让车内的两人撞上了车壁。 陆明琛连忙用左手去拉他往外滑去的身体,低声问道:“没撞到什么地方?”说着,却不动声色的收起了刚才防止对方脑袋撞上车壁的右手,此时已经是一片红肿。 “发生了什么事情?”他撩开一半车帘,沉声问道。 “路上有乞丐拦路。”驾车的侍卫也是惊出了一身汗,恶狠狠的盯着乞丐。拦车要钱,真是不怕死! “爷……这……”车夫的意思很明显,就是问要不要把人抓起来。 陆明琛的目光落在了趴在地上,浑身脏乱,黄皮寡瘦的人,长眉一紧,面上没有太大波动,心中却在想,富饶繁华如京城,天下脚下,尚且有乞丐乞讨为生,要是换了其他地方呢?乞丐的数量岂不是多出京城百倍。 当今圣上的皇位并非夺来,而是先皇子嗣困难,只有他一个选择。如今的大景看似一副太平盛世的模样,实则隐患重重,北方有匈奴蠢蠢欲动,南方有蛮族蓄势待发,这面上的繁花似锦似乎一戳就能戳破。陆明琛的心中隐隐生出一股冲动,好似即将破土而出。这股冲动并非是他的,而是属于原来的陆明琛。陆明琛自小博览群书,贯通百家之言。原本是想入仕为官,大展经纶。无奈身体病弱不堪,能不能活到弱冠都是个问题。 陆明琛叹了口气,说道:“让人拿钱给他,让人让出道来继续走。”说完,他放下了帘子。 侍卫一拍脑袋,心想自己也是犯了傻,这大好的日子抓什么人,太晦气!于是给跟在后面的其他人打了个眼色,立即有人把碎银递给了地上的乞丐。 “人让开了吗?”太子长琴听到陆明琛和车夫的对话,就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 “嗯,没事。”陆明琛握了握负在身后的右手,痛倒是不痛,就是感觉好像烟熏火燎一样,有些火辣辣的。 小事而已,没必要叫对方担心,自从感受侯府里对待自己犹如稀世珍宝的态度,陆明琛不着痕迹的拉了拉袖子,而宽大的袖子正好遮住了他手背的伤。 不过大汉却不敢因为他那看起来有些单薄的身形而小看他,就凭刚才陆明琛所露那一手。 大汉的视线落在那匹倒在地上的骏马腿上,目露忌惮之意。 那力道之大,下位之准,绝非常人所能及。 他不敢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抱拳道:“少侠所说有理。” “车夫鲁莽无知,有劳公子了。”马车内,一个轻轻柔柔的女声传了出来。紧接着,一只完美无缺的玉手缓缓地拉开了帘子,一股香气从车中飘了出来,那是比鲜花的香味还要更香的香气,当帘子拉开,玉手的主人露出了真容,对着黑衣青年嫣然一笑。 那是一张令大多数男人能够窒息的脸,尤其是在她绽放笑容的时候。 她身穿一身样式简单的素衣,然而这身简朴的素衣并不曾折损她半分的美貌,反而因为她一头乌发披散,雪肤红唇,平添了几分美艳。 只可惜,她面前的青年不在那大多数之中。他出身不俗,京城又是各方出色人物聚集之地,美人对他而言,早已司空见惯。因此只是面无表情地扫过,并未停留多久。 马车很宽敞,车厢里堆满了五色缤纷的鲜花,素衣少女坐在花从里,就像是一朵最珍贵,最美丽的花朵。除却素衣少女一人,还坐着两个丫鬟贴身伺候着她,丫鬟的容貌比起一般人,出色许多,甚至可以称得上“美丽”二字,然而放在素衣少女面前,就犹如随处可见的杂草遇到了娇艳尊贵的玫瑰,低微到了尘里。 素衣少女见黑衣青年毫无反应,目光微沉,美眸中闪过一丝不悦。她目光微不可察的打量着面前的黑衣青年,确认这的确是个极其出色的男人后,才把这丝不悦压了下去。不仅如此,她反倒对这个男人起了兴趣。 她向丫鬟只轻飘飘的送去几分目光,丫鬟便立即拿起了早就放在一旁准备完毕的油纸伞,递给了黑衣青年。 她脸上保持着令人着迷的笑容,柔声道:“公子,夜色深重,雨寒风大,你我虽是素昧平生,但像公子这样的好人,理应保重身体,福泰安康才是。” 听了这话,似乎想到了什么,黑衣青年一怔,抬眸看了素衣少女一眼,清棱棱的目光在她的身上停了一刻,便又低垂下眸,竟没有拒绝丫鬟递过去的伞。 素衣少女眼波流转,笑吟吟地望着他,有借必有还,她的东西可不是那么好拿的。 “明琛。”正在黑衣青年即将接过伞的时候,一把油纸伞撑在了他的头顶,为他挡住了以连绵不绝之势落下的雨水。 陆明琛一怔,不必想也知道身后为他遮雨之人是谁。他轻轻叹息一声,原本冷硬淡漠的眉眼像是冰雪融化一般,一下子生动了起来。他伸出手臂揽住执伞人的肩头,自然而然的接过对方手中的伞,眼底的神色既像是无可奈何又像是把人捧在心头的宠溺,低声道:“外面风大,你怎么出来了。”至于丫鬟递过来的伞,早就已经被他忽略。 执伞人的视线扫过素衣少女,只是轻飘飘的一眼,却让她产生了一种被毒蛇盯上的错觉,脊梁骨甚至都窜起了一股寒意。 他的面容气质也是上佳,但因这一眼,素衣少女升不起半分好感,她默不作声的打量着面前的两个男人,猜测着这两人的身份与关系。 断袖?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原本存在引诱的心思顿时消散的一干二净。 “既然已有人来迎接公子,小女子便先走一步,两位有缘再见。”素衣少女放下帘子,语气冷淡道。 马车只在路上停留了一刻,很快就又换上了另一匹健壮的骏马,连带着那匹伤马,一同离开了人们的视线。 油纸伞并不大,陆明琛怕太子长琴淋湿,便倾斜了大半的伞面过去,至于那个少女,只不过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罢了,谁会在意她的去留,至少伞下的两人都不曾在意。 陆明琛和太子长琴踏入了身后的建筑物。 事出之时,他正与太子长琴两人坐于这座江南极富盛名的酒楼里,吃着这里最有名气的松鼠桂鱼。一月有余,两人已将江南大大小小游览得差不多了,本该启程去往别处,太子长琴却 说自己想多停留几日。 江南人杰地灵,名医众多。 陆明琛又哪里不明白太子长琴的心意,只是每日看着他寻医问药,奔波劳碌,心里又酸又痛,最后只得拉住了他的手,温声软语劝慰了一番,才让太子长琴停了下来,不过这也只是暂时的。 陆明琛此时并不明白,这便是所谓执念。 酒楼上,有两人正看着陆明琛和太子长琴走进大门。 “陆小凤,美人已走,是时候收回眼睛了。”坐于酒楼之上的白衣青年出声提醒,脸上带着令人感到温暖又亲切的笑容,只是那原本应该有着明亮光芒的双目,一片黯淡。 花满楼,这个全身上下连头发丝都仿佛散发着温暖的人,正是出自于那个就算骑着快马奔驰一天,也还在他们家的产业之内的江南花家。 同样的出身不凡,同样的天资聪颖,与原随云一样,他同样是个目不能视的瞎子。 但他与原随云也不一样,他不曾因为自己眼盲心生黑暗,纵使有片刻的茫然无措,他也很快能够调整过来。 听到男童脱险,没有命丧马蹄,他的心情很好。就算是平常人,目睹了好人好事也会感到开心的,更别提身为瞎子的花满楼。 作为一个热爱生命,热爱生活的人,他比起平常人,更要乐观,更要善良。 陆小凤摸了摸自己唇上的胡须,他将他们修剪得和自己眉毛的形状一模一样,又加上他在江湖上颇有名望,因此就被人叫做了“四条眉毛”的陆小凤。 与花满楼轻松闲适的心情不同,陆小凤的神情很凝重很严肃。 花满楼微笑道:“你看起来好像很烦恼。” 陆小凤摸胡须的动作一顿,转而伸手去勾了一杯酒,“吸溜”一下全进了他的肚子。 “那个驾车的车夫我见过,不是什么阿猫阿狗,是个很有名的江湖人。”陆小凤重重地放下酒杯,就如同他的心正在重重的沉下,“他被人叫做勾魂,是江湖上擅使双刀的四大高手之一。这样一个人,愿意当别人的车夫,而且还是个容貌非凡的女人的车夫,他们行色匆匆,即便是在这大雨的天气也要赶路……我的直觉告诉我,有不好的事情正在发生。” 花满楼唇边的笑意淡了几分,陆小凤绝不是一个无中生有的人,在江湖打滚摸爬多年,又能有所成就,这样的人本来就不简单。更别说陆小凤还是个事故体,常年麻烦缠身,却到紧要关头又能够次次脱身,这显得他更是不凡。除去对方身为自己好友的身份不算,光凭“陆小凤”这三个字,花满楼他也愿意相信对方的直觉。 “最近这附近的新面孔多了不少,听说附近酒店的生意更是火爆得不行。客人络绎不绝。”陆小凤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近日江湖上,关于前朝宝藏的消息甚嚣尘上,据说盗了藏宝图的人,就出现在这附近。” 花满楼脸上的笑意消失了,沉默片刻,道:“财帛动人心。”一张藏宝图,搅得江湖腥风血雨,花满楼并不愿意见到这样的场景。何况涉及前朝,这消息是谁传出,是真是假,目的为何,实在是难测。 陆小凤道:“何况传闻中,这前朝宝库还藏了一本绝顶的武功秘籍,有人说,只要得到这本秘籍,就能够称霸武林。”财帛动人心,然而对于江湖人来说,还是后者的诱惑更大。陆小凤对藏宝图没有兴趣,但他对这件事情背后的事情感兴趣。 藏宝图,众多武林高手。前后加起来足以形成一件危险神秘又好玩的事情。 神秘危险好玩,三样只要有一样,陆小凤就会被吸引,更何况三种都有的事? 花满楼摇了摇头:“我就不和你一起了。”再过几日,是花家家主花如令,也就是花满楼父亲的生辰。这两年来,花如令的身体并不大好,又是难得的整寿,花满楼并不愿意在这个时候参合进这件事情里。 陆小凤点点头,“好。”花如令大寿,身为花满楼多年好友,又是小辈的他自然不能错过。陆小凤盘算了一番,心里已经有了打算,等大寿后再去调查此事。 “对了,刚才那位少侠,我看着似乎有些眼熟。”回想起刚才的那一幕,那个身穿黑衣的男人,陆小凤皱了皱眉。 主子好,他们这些做下人也高兴。 陆明琛和太子长琴还没有走到门口,就有跟在侯夫人身边好多年的丫鬟彩云出门迎了,脸上带着笑意,说侯夫人听见两人要过来,心里很是高兴。 屋内的角落里烧着几盆炭,陆明琛刚一跨进门槛,就感觉到了一阵暖意。 “小心。”他注意妻子的衣服及地,而这门的门槛又高,怕她跌倒,就伸出手扶了一把。 见她进了门,陆明琛就松开了手。 脱下刚才披的外衣,陆明琛上前对父母行礼,“父亲,母亲。” 太子长琴把斗篷解下递给身后的丫鬟,就随着一齐行礼,就跪在陆明琛的身边,神色很是尊敬。你问他身为仙人(曾经的),对不曾入眼的凡人行礼是什么感受,太子长琴答曰,很平静。要是真的对这些小事感到憋屈,那他轮回这些年估计得憋到吐血而亡。 身为太古时代的仙人(曾经的),他的心思倒不至于这么狭隘。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一时的屈服是为了更丰厚的回报。 一个模样长得很是讨喜的圆脸丫鬟端来了茶,太子长琴将茶奉上,唇角带几分笑,看起来大方又得体,“父亲,母亲,请喝茶。” 陈氏一早就注意到了夫妻两人进门时的动作,心里也很高兴,小两口恩爱才好。 “都是好孩子,别的话我也不多说,你们夫妻两人日后好好过日子。”陈氏喝了一口茶,含笑道。 永安侯也笑眯眯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和媳妇。 见完礼,陈氏又交代了几句别的事情后,上下把陆明琛打量个透,然后蹙眉,问道:“你这气色怎么这么差。”她派人看着小夫妻两人的新房,知道两人昨夜没圆房,心里有些奇怪又有些担心,别又是病了? 陆明琛笑了一下,解释道:“就是昨天忙的事情多,有些累,也没什么大碍。” 陈氏不放心,准备呆会儿找个大夫去看看儿子,又嘱咐儿媳多看着点,最后就放了两人离开。 “昨夜,是不是我连累世子了睡不着?”太子长琴随口一问。 陆明琛摇头否认,吩咐其他下人拿来羊皮手套,两块煤块以及一顶帽子,在挥退了其他人后就带着太子长琴去了积雪最多后花园旁边的院子。 这地方比较偏僻,府里的下人虽然打扫,但是昨夜雪下得太大,这里就没来得及清理,刚好让陆明琛可以带着太子长琴堆雪人。 “堆过雪人吗?”陆明琛转头问站在身边的太子长琴。 无论是原来的小姑娘姜清婉,还是太子长琴本人,记忆中都没有这种记忆。前者虽是长乐伯府大房所出的嫡女,但母亲早逝,继母又不是个和善的,哪里还有心思用来堆雪人打雪仗,而后者,则是压根就没想过这回事。 其实太子长琴是个挺有好奇心的人,乐意尝试一些不曾接触的东西,即使是堆雪人这样的小事,否则也不会在这冰天雪地跟着陆明琛在这里了。 “先堆个小的。”陆明琛笑着说道,而后嫌身上披着的外衣碍事,就扔在了一边。看着太子长琴走看过来,兴致盎然的模样,撸起袖子就开始滚起了雪团。 先用一团雪捏成了球,放在地上慢慢的滚大,不一会儿就变成了一个有洗衣的木盆子那么大个的雪球。 陆明琛抬头注意到到太子长琴正看着自己做好的雪球,站起身,把刚才拿来的手套给他戴上了,“做了一半,还有一半给你试试。” 太子长琴看着他滚雪人觉得还挺意思,于是点了点头,接着手放在斗篷的系带上,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样子。 陆明琛见状马上拦了下来,心里有些哭笑不得。 接收到面前人困惑的视线,他想起自己往日哄妹妹的记忆,尽量放柔了声音,说到:“外头冷,脱了衣服容易着凉。” 听他的语气,太子长琴也好笑,这位是当自己是小孩子来哄了?不过他也不做反驳,只是盯着陆明琛刚才挂树枝上的外衣看。 陆明琛发现了,心里有些虚,于是也不再说其他劝告的话,只默默的捡起了树上的披风,拍了拍上面不小心沾上的雪,又再次披了回去。 太子长琴嘴角稍稍上翘了几分,弯腰捏了团雪,就这么慢条斯理的滚起了雪球,那动作,那悠闲的模样,就跟在做什么风花雪月的雅事一样。 陆明琛看着,觉得这姑娘真有意思。 之后他闲着无聊,他又再次滚起了刚才放地上的雪球。 两人把做好的一大一小两个雪球衔接好,又给雪球嵌上两颗煤球当做眼睛,最后戴上之前让人准备好的毛衣等东西,一个模样憨厚的雪人也就出炉了。 太子长琴看着雪人微微一笑,脱掉了手套。 不知何时,天上又开始掉起了雪花,落在树木上,扑簌扑簌的响。 陆明琛望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偏头对身边的人说道:“寒气重,回去。” 这里离他们的屋子有一段距离,而两人又偏偏没带伞,陆明琛看了眼裹着斗篷,年龄越发显小的太子长琴,脚步一顿,便把刚才披在身上的衣服解了下来,笑着对他招手,“来。”然后撑起披风,把人结结实实的罩在了衣服底下,让雪花不会落到她的身上。 太子长琴因为他的动作一愣,抬起头看他,发现对方的脸色跟常人相比较,看起来依旧是有些苍白,不过可能是因为刚才花了力气堆雪球的缘故,倒是比昨晚自己见到他的样子多了几分血色。 心意虽好,但是对方的身体……太子长琴正想开口,又听见对方说,“现在天气冷,花园那边的湖水已经冻上了。不过等到初春冰融了,就可以带你去钓鱼。” 随他去。 太子长琴忽然就不想说什么了。 两人回了屋子,差不多就到了用午饭的时间,外面来了丫鬟提醒,陆明琛转头问太子长琴饿不饿,见他说再过一会儿,就吩咐人过半个时辰后再准备饭菜。 也许是昨晚太迟睡的原因,陆明琛觉得眼皮有些沉,不禁眯了眯眼。 “世子不如先去休息一下。”太子长琴见他眼皮直打架,就劝道。 陆明琛实在困得厉害,便点点头,脱了外衣躺到了床上。 太子长琴走到外间,站在窗口,看着外面纷纷扬扬的雪花入了神。 当年他的魂魄停留在榣山,却被人界龙渊部族的工匠角离所拘。角离用禁法取了他的命魂四魄,铸造了令天界都忌惮的七凶剑之一焚寂。 在他成为角离之子角越的那一世,焚寂遭女娲封印带走,找不到焚寂的他最后投进了铸剑炉中**而死。 想到这里,太子长琴的手指轻轻一颤,烈火焚身的感觉好像刻在了骨里,至今记忆犹新,只是这种痛苦还远远比不上魂魄分离的痛苦。 如果找不到焚寂与自己的二魂三魄融合,他剩余的魂魄终有一日会成为荒魂消散于人间。 上一世他借助自己世家子弟的身份找了几十年,却依旧没有任何焚寂的消息。这一世的身份是闺阁女子,难度比起之前的身份大了许多,该用什么办法继续探听焚寂的下落才好? 太子长琴皱眉想着。 突然,内室响起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听这声音,仿佛要咳出肺来才肯罢休似的。 太子长琴一怔,快步走进了内室。 只见躺在床上的陆明琛额头尽是汗珠,俊俏的眉宇紧蹙,一副睡得很不安慰的模样。 太子长琴的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眉头皱得更深。 “世子,世子,醒一醒。”他轻轻推了推陆明琛,见他毫无反应立即换了另一种称呼,“明琛,明琛,陆明琛。” 见他慢慢睁开了眼睛,这才松了口气。 陆明琛半睡半醒之间听到有人在叫自己,即便睁开了眼睛,却还是处于迷迷糊糊的状态,缓了一会儿才认出眼前的人是自己的“新婚妻子”。 “嗯?怎么了?”他的声音除了沙哑,还带着几分鼻音。 “你发热了。”太子长琴收回手,从床边坐了起来,“我去给你请大夫。” 陆明琛恍然大悟般说道:“难怪早上起来就感觉头有点儿重。”他还以为是自己昨晚熬夜的缘故。 太子长琴默,这人还真是不懂得照顾自己,就这样还敢带他去钓鱼和堆那什么雪人。 “清婉,你刚才是不是叫了我的名字?”没等太子长琴接话,他就自言自语了起来,“还是叫名字好,听着舒服。” “……”清婉?太子长琴嘲讽一笑,脚步一顿,再度往门口走去。 陆小凤虽是江湖浪子,玩世不恭。和许多江湖人相同,他也未将朝廷真正放入眼中,但对于陆明琛这类保家卫国的将士,他却是一千个一万个敬佩。 “家母正是永安侯夫人的大姐。”花满楼眼中带着愉快的笑意,“小时候陆哥的身体很不好,太医说江南气候宜人,适宜休养,姨母就把陆哥送到了花家。” 他是花如令的幺子,出生时,前面几个哥哥都已经长成,与他的年龄差距颇大。几个哥哥 对待他极好,但是他和他们并不能玩到一起。说起来,花满楼那时候还是寂寞了好长一段时间,直到陆明琛的到来。 陆明琛大花满楼六岁,说起来相差并不是太大。花满楼是性格安静,陆明琛也是喜静之人,两人同为天资聪慧的孩子,相处得十分不错,因此即便是到了如今,花满楼对于这个表哥的记忆和感情还是十分深刻的。 青梅竹马啊,陆小凤恍然大悟。他想起刚才走进门的两个人,心中喃喃道:他看起来不大好啊。那样的脸色,绝不该是一个健康的人所拥有的。 陆小凤:“花伯父大寿在即,他大概是为了此事而来。” “陆哥辞官,我已有所闻,只是没想到他会离开京城来到江南。”花满楼点点头,站起了身。 他找小二了问清陆明琛的房间号,不过却没有立即去找陆明琛的想法。 在冰冷的雨水浇过之后,洗个热水澡是件再应该再舒适不过的事情了。 这个时候去打扰,未免太过失礼了。 正如花满楼所预料的那样,刚才浑身湿透的陆明琛一回房间,便立即叫水洗个了澡。 沐浴更衣完毕的陆明琛坐在床边,也许是他大病未愈的缘故,即便是热腾腾的水汽,也没能将他的脸色红润几分,反而是如同纸片一样的白。 由于刚洗完澡,陆明琛并未束起头发,刚擦干的头发有些凌乱,几缕散落在他的颊畔,倚在床榻旁边,显得他罕见的带了几分柔弱。 “你刚才不该就那样出去的。”太子长琴坐在他的身侧,面色平平淡淡,甚至连眉头都未曾皱起一下,可陆明琛就是知道他生气了。 陆明琛蹙着修长的眉,点漆似的眼睛凝望太子长琴,眼神幽静,似乎是在思考着让他消气的办法,清隽的眉宇间不知不觉带了几分忧郁的神色。 他不喜欢看陆明琛皱眉的样子,尤其是当他露出这种忧愁的神色,太子长琴的心绪会不由自主因他而牵动,仿佛有谁在他的心口拧了一下,隐隐约约的作痛。 太子长琴叹了一口气,道:“我没在怪你。”他只是在担心,担心陆明琛的病情会因此加重。说他见死不救,心肠恶毒也好,如果可以的话,他并不希望陆明琛去救那个孩子,然而谁让他放在心上的——就是这么一个光风霁月的人。 “你刚才用了内力?现在感觉如何?”他的目光紧紧地盯着陆明琛。 陆明琛张开手臂,伸手一拦,将对方拥入怀中,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轻轻的摩挲,低声道:“我刚才没用内力,不过是巧劲罢了。”不过终究是运了气,现在肺腑正在隐隐作痛,不剧烈,却也无法忽略。陆明琛本就是擅于掩饰的人,没让太子长琴看出端倪来。 “别担心,我没事。”他抬手抚了抚太子长琴的头发,轻声道:“再过几日就是花家家主的大寿,母亲信中特意提过,让我们两人去问候一番。”他把他搂得更紧了一些。 “好。”太子长琴叹了一口气,眼里又是心疼又是无奈,“你日后多加小心,不要任意行事了。” 这话把他训得跟个三岁孩子似的。陆明琛笑了笑,低头在他的唇角落下一吻,颔首道:“都听你的。” …… 花满楼有一座自己的小楼。 小楼里装潢和摆设很简单,本应该给人一种冷清单调的感觉。 但因为这小楼里正在盛开的鲜花,还有坐在窗前面带微笑的白衣青年,一切就好似在瞬间染上了温暖的色调,又如何会显得冷落。 “陆哥,喝茶。”花满楼微笑着给面前的青年斟了一杯茶,他虽是瞎子,但做起这样的事情来却与常人没有什么两样。 陆明琛也不跟他客气,接过了茶,小啜一口。事实上,面对这个记忆中的玩伴,他有些不知如何开口的感觉,好在对方是个极容易相处的人,即便陆明琛不开口,他也绝不会让两人之间变得尴尬。 昨日那样的滂沱大雨,到清晨的时候就已经停歇。不过春寒料峭,即便没有了雨,空气却也还是阴冷湿润的,叫人从骨子里的发寒。 一阵风卷着湿气而过,顺着半开的窗户毫不客气的涌了进来。 60.仙四番外 防盗章, 请于24小时后刷新重试。  大皇子早逝,几年前就走了,仅剩下的几个皇子也是战战兢兢, 生怕皇帝把火撒在了他们身上。 朝廷上的御史们还参了左相一把,说他教子无方,王清山在宁州任职期间徇私舞弊, 纵容下属鱼肉百姓。 皇帝一看证据确凿,就下了道旨意把王清山关进了牢里,然而后面怎么办,却没有说了。 左相位高权重, 辅佐皇帝多年。他的女儿又是太子妃,可谓位高权重。 自从皇帝身体抱恙后, 这朝堂就变得风云诡谲,能当官的都是聪明人, 哪里会不明白王清山这是成了皇帝敲打太子一党的牺牲品。 一时间朝廷上下, 人心惶惶,生怕下一个就轮到了自己。 数月后, 皇帝忽然对众人说是要出京城, 去景明园去散散心, 又点了太子监国,把三皇子放了出来。自己就带着剩下的五皇子、六皇子以及几个受宠的贵人, 乘着御驾浩浩汤汤的离开了。 留下太子和满朝文武大眼瞪小眼, 着实有点儿懵。 他们本来都以为皇帝把左相的儿子关进大牢是为了打压太子, 可现在又把监国的重任交给了太子, 究竟心里是怎么个想法呢? 皇帝的心思你别猜,猜来猜去也不明白。 太子和自己的岳丈两人暗地里琢磨了一阵子,也是摸不透自己亲爹的心思。不过说到底,心里还是很高兴有了这个机会。直到京城外传来了一个消息,皇帝遇刺了,不过刺客被五皇子给挡下了,没有出大事。 太子不想承认,在得知了这个消息的时候,他的内心除了担忧,还有隐隐带着几分失望。究竟为什么失望,他不敢去深想。 忍忍忍,太子站在书房里,手里捏着一本奏折,眼神幽深得叫人心惊,他已经忍了十多 年,几个兄弟在身旁于虎视眈眈,他究竟还要忍多久? 皇帝不知道太子已经开始转变的心思,御驾回到京城,看着这掌握在自己手下熟悉的一草一木,他的心里很高兴。 五皇子和六皇子站在他的身侧,前面走过来的是他精心培养多年的太子,而他们转眼都长大了,他也由当年的初登上皇位战战兢兢的皇子,变成了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帝王。 “这几日,辛苦你了。”皇帝拍了拍太子的手,有安慰之意。 太子有些惶恐,立马说:“父皇过奖了,儿臣只是做了自己应做的。” 皇帝笑了笑,“还没用饭?过会儿你和你的两个弟弟,都和朕一起。” 皇帝发话,你是不饿也得饿,并且这话是父皇有意亲近自己,太子压下自己原本有些复杂的心思,立即应下了。 一顿饭吃得太子心情不错,皇帝在打发了其他两个儿子后,还跟太子聊了好一会儿,话里话外都透着欣慰和鼓励,却没有听见皇帝在他离开之后,发出的一声叹息。 这个儿子太平庸了,平庸到他不放心把江山交给他。如果他不是皇后所出的嫡子,他绝不会将他立为太子。 可是如今看来,当年的坚持也许并不正确。 …… 皇帝的表扬让太子激动的许久,直到一道道的圣旨,把他炙热如火的心给生生的扑灭了。 皇帝不仅把四皇子放出,还把五皇子,六皇子封为顺王和端王,各自领了差事,前者皇帝把他放进了兵部。 这一举一动,让太子难免多想。不说六皇子,在太子的心中,他根本就算不上敌人,没有与自己一争的可能。但五皇子,他身后不输太子本人的岳家,再加上如今为皇帝舍身挡刀的功绩,让太子深深感到了忌惮。 他的手无意识敲击着檀木制成的桌子,发出了“笃笃”的声响,一下一下好似敲在了人的心头。 深受太子信任的内侍注意到太子阴沉的神色,噤若寒蝉。 “把这封信送给左相大人,小心行事。”太子淡淡道,眼中却藏着几分阴霾。 这送自然是要秘密的送,内侍低了头,收好信,悄然无声的退了出去。 夜色如水,月色如霜。 明明正是不暖不凉正正好的天气。 太子的心却冷得结了冰。 “我那五哥近来锋芒太过,已经让太子记在了心里。”手中捏着一枚棋子,端王唇角一勾,表情看着有些嘲讽,“我那哥哥可不是个好性子,别人要拿了东西,可得付出不少代价。” 窗户关得不严实,有几一阵风随着缝隙涌了进来,吹得两人宽大的衣袖直飞。 陆明琛低垂着眸,在灯光下的眉目莹润如玉,五官俊美的好似画中人般。 他摩挲着手中的酒杯,不可置否道:“这两人斗得厉害,上头还是照样压着那座山。” 陆明琛微一停顿,忽而看向端王的眼,问道:“那位的身体近来如何?” “上次遇刺,五哥虽为父皇挡了一劫,但还是受了些惊吓,前些天手抖得厉害。”端王正在想事情,随口道了一句。 “启禀王爷。”身着黑衣黑靴的侍卫步履沉稳的走了进来,附在端王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 端王皱眉听着,等到侍卫退出去,他忽然站了起来,“明琛,你说太子他会不会想要……”他话没有说完整,陆明琛却听懂了。 他没有说话,心里却赞同了端王的想法。 “我们的机会来了。”端王哈哈一笑,那双眼瞳,在晕黄的灯光里,显得格外明亮,闪烁着一种名为野心的光芒。 花开花落,花落花开,转眼便到了十月。 十月十日,乃景朝当年建国之日,是以这日宫中举办了两场宴会,第一场是为诸位大臣准 备的,第二场则算是家宴。 陆明琛早早就穿戴完整,玄衣黑发,眉飞入鬓,鼻梁高挺,整个人看起来清瘦而苍白。 “今日没事的话,就不要出门了。”剑被他擦的光洁如镜,在阳光下闪烁着点点寒芒,将剑收入鞘,他肃了脸色,沉声对太子长琴交代道。 太子长琴与他磨合数月,早已清楚此人处事沉稳,绝不会空口白话,又知道他向来与端王交往甚密,心里早就有了猜测。 他对于此事乐见其成,陆明琛权势越大,助力越大。 他温和的笑了一下,点点头,“好。” 陆明琛不放心,拨给他几个侍卫,这才抬脚离开了。 家宴是在承乾阁举办的。 此时皇上还未到,还不能入座,因此众人只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聊。 “大哥。”太子为一国储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因此见到太子,顺王和端王这些兄弟便要向他行礼。 看到几人行礼,太子眼中闪过满意的神色,嘴上却还是显得极为宽厚,道:“大家都是兄弟嘛,不用多礼。” 太子近来架子端得越来越厉害,面上却依旧摆出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样,但顺王和端王几人哪敢真应了他的话,连道这是应该的,前前后后做全了礼数。 太子笑了笑,目光看向顺王,语气十分温和,“你的差事办得如何?可有人为难你?” 龙子皇孙的,只是下来办事,兵部的人都是人精,还用不着为难顺王。 顺王暗暗不屑,却带着一副兄长关心我十分感激的小表情,摇头道:“初来乍到,只怕是弟弟不明事妨碍了诸位大人,诸位大人都极好,有问必答。” 太子嗯了一声,又和其他几个兄弟聊了起来。 于是皇帝一来,就看见了这幅兄友弟恭的场景,不管这是表演出来的还是事实,都让他最近暴躁的心情舒缓了许多。这心情一转好,面上便表现了出来。 “大家都坐。”皇帝手向下压了压,近来因为诸多事情发生苍老的许多的脸上露出了几分笑意。 众人向皇帝行了一礼后,这才入座。 美酒,佳肴摆在了众人面前的小案几上,浓郁香气飘荡在空中,叫人垂涎三尺。 戏台搭在了离众人不远的前面,开场的锣鼓声响起,承乾阁一瞬间就热闹了起来。 这出戏主要说的是一个穷书生靠着爹编草鞋含辛茹苦赚的钱读书识字,被员外相中招为女婿,再考中状元的逆袭故事。 “这儿子挂念着父亲,也没叫他的父亲辛苦白费啊。”看着戏台上穷书生高中状元后的第一反应就是将亲爹接到了京中,皇帝轻飘飘的感慨了一句。 联想到近日里发生的事情,坐在案几前的一众妃嫔皇子眼观鼻鼻观心,别的话那是一句也不敢搭。 注意到下面人噤若寒蝉的样子,皇帝放下酒杯,有些意兴阑珊。 一顿饭,所有人食不知味。 戏到末尾,宴席也差不多要结束了,众人不由自主的松了一口气。 天空绽开了一团团五光十色的烟火,引得大家不由自主的抬头去看。 皇帝皱起眉头,直觉有哪里不对劲。 “嘭”的一声,酒杯在地上碎的四分五裂。 太子不知从何处抽出的匕首,架在了旁边的顺王脖子上。 匕首寒芒闪烁,锐气逼人,顺王脖颈上有鲜红色的血渐渐渗了出来。 除了端王,众人都呆住了,倏忽间变得鸦雀无声。 有些胆小的妃子傻了,惊声尖叫了起来,却被太子充满寒意的双眼扫过,顿时发不出了声音。 刀剑相触的声音在殿外响了起来,一声声哭饶,惨叫接二连三的响了起来,划破了这座静静矗立了几百年皇城的夜。 一阵混乱的脚步声响起,殿门被猛地撞开,一个个身穿黑衣的侍卫哗啦啦的涌了进来,一众妃嫔连同皇子团团围住。 “逆子!你这是想弑父篡位吗!”皇帝在一众黑衣侍卫的包围之下,冷冷地望着太子,除了愤怒,藏在眼底的更是失望。 “父皇,这一切都是您逼的!”太子平日的文质彬彬面具被撕了下来,恶狠狠的瞪着皇帝,那目光犹如一只饿得许久的野狼,“太子……太子!从母后去世起,到五弟六弟他们长大成人,我至今依旧只是太子!……一个永远只能顺着皇帝,永远无法展示自己才能的太子,有倒不如没有!” 皇帝像是被人抽走了脊髓,失去了所有精气神,“可朕当初也是这么过来的。” 太子露出一个苦笑,“帝王之心高深莫测,儿臣猜不透,也不敢再猜下去。”他一顿,语重心长地道:“父皇,我不如您,我等不下去了。” 皇帝不怒反笑,连连道了几声好,“你真是朕的好儿子,景国的好太子。” “父皇……”面对着积威已久的皇帝,太子的心里不禁有些胆怯,他稍稍后退了一步,引得置放在端王脖子上的匕首又深了几分。 “够了!”盯着顺王滴落的血,皇帝低斥了一声,“你想要我怎么做?” “只要父皇下旨传位与我——”太子紧了紧手中的匕首,神情有些紧张,但心情却是激动的,“儿臣保证,绝不伤五弟一根毫毛,而您则是万人之上,尊贵无比的太上皇。”他使了一个眼神与身边的近卫,近卫捧着一张明黄色的布帛,呈到了皇帝的面前。 皇帝一看,冷笑了一下,上面是已经拟好的传位圣旨,字迹看起来竟然和皇帝本人的相差无几。 本以为自己这个儿子平庸无能,现在看来,却还是有几分可取之处的。 “父皇,不要再拖延时间了。”太子唇角一压,冷笑着卸掉了顺王的一只胳膊。 顺王惨叫一声,捂着血流如注的手臂倒在了地上。 见到自己五儿子被二儿子砍伤,这骨肉相残的场景,让皇帝一惊,反应过来后怒不可遏。 “混帐东西!”他颤抖着手指指向太子,身体一滞,唇角竟然溢出了几丝鲜血。 妃子们见了,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好几个人抱成了一团,瑟瑟发抖,呜咽不止。 悄然无声的,太子的身后出现了一个人。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那人的身后,宫殿门口,如潮水般涌入了一群人。 那正是皇帝的人马,前身为陆家将的铁骑们。 “微臣陆明琛,叩见皇上。” 那个身穿玄衣的青年半跪在地上,沉声回道。 太子呼吸一滞,心沉了下来。他想到几个月前,皇帝把陆明琛调到了御前行走的职位,又让他成为了御前军的统领,难道那个时候父皇就发现了他的不臣之心? “铿锵”一声,匕首掉在了地上。 “给朕拿下这个逆子。”皇帝闭了闭眼,语气里不悲不喜。 太子的铁骑在御前军下无力反抗。 太子呆呆的看着这一息瞬变的局势,当破釜沉舟的勇气消失,压在心底的惶恐不安如潮水般席卷而来。 景平四十九年,太子被废,皇帝也因为这件事情元气大伤,缠绵病榻。 又过了几日,皇子几人皆奉旨入宫侍疾。这日,恰好轮到六皇子。 皇宫寝殿中,皇帝眯着眼躺在床榻之上,双目下淡淡淤青,重病缠身,他已有之前已有好几日不曾睡过一次好觉,昨夜太医院几位经验丰富的老太医商量后给他换了副药,皇帝服下后,倒是难得有了场好睡眠,因此心情和精神都算是很不错。 六皇子是他最为宠爱的儿子,也是几个儿子中最为出色的一个。 一睡醒看见这个小儿子,皇帝的心情更是好了几分,面上的表情不由得柔和了几分,拍了拍自己的床边,“坐。” 六皇子自小与皇帝亲近,如果是换了其他皇子,听了皇帝的话,此刻内心应该是惶恐大于惊喜的,他却自在得很,也不和皇帝客气,坐在了边上。 皇帝见了,眼中顿时流露出几分笑意,和他谈论起了近日的事情。 朝堂的事情皇帝也没有深入的意思,父子两人便谈起了其他的话题,说得都是一些鸡皮蒜毛的小事,六皇子甚至还说了些自己强拉着陆明琛去花楼却被他“惊恐”拒绝后发生的糗事,逗得皇帝龙颜大悦,难得的放声大笑。 “永安侯世子不错,是个难得的好孩子。”皇帝感慨了一声,“他们陆家子弟为我震慑了多少外族,即便是日后,也不该叫他受委屈。” 皇帝叹了一声,目光慈爱的看向他,道:“我听说近日京城来了位神医,治好了丞相夫人 的顽疾。”丞相夫人的病是和六皇子的“病”十分相似的心疾,出了名的难治,这些年不知喂了多少名贵的药都不曾见效,竟然被这外来的郎中治好,想来也应该有些真本事,“若朕百年之后,又有谁护着你,朕实在是不放心啊。” 皇帝这一生除却忧国忧民,小儿子的病也是他心头上的一个疙瘩,如果不是他的心悸,他根本在皇位的人选上犹豫,自己这个儿子,不仅是心性,还是天赋,都是几个儿子中最为出色的,只可惜,天公不作美。如果……这病能够治好的话。 这神医本就是六皇子安排好的计划,但听皇帝吐出这么一句话,他的心中还是十分感动。 “……父皇。” 皇帝拍了拍他的手,眯起了眼睛,一副倦怠的模样。 “好了,你先退下。” 六皇子替他掖了掖被子,轻手轻脚的退出了房门。 两个个月后,六皇子的“病”被神医所治好了,原本就已经进入白热化的皇位之争,在六皇子病愈后更加激烈。 皇帝的病也在此刻突然转急,甚至一度睁不开眼。 弥留之际,皇帝强撑着立端王为太子,与自己的心腹大臣交代了几句话,便去了。 皑皑白雪悄然无声的覆盖住琉璃青瓦,这座巍峨高大的宫殿沉默无声送走迟迟暮年的老皇帝,又迎来了雄心壮志的新帝王。 这一年,京城的冬天来得很早,也分外冷。 朝廷上的御史们还参了左相一把,说他教子无方,王清山在宁州任职期间徇私舞弊,纵容下属鱼肉百姓。 皇帝一看证据确凿,就下了道旨意把王清山关进了牢里,然而后面怎么办,却没有说了。 左相位高权重,辅佐皇帝多年。他的女儿又是太子妃,可谓位高权重。 自从皇帝身体抱恙后,这朝堂就变得风云诡谲,能当官的都是聪明人,哪里会不明白王清山这是成了皇帝敲打太子一党的牺牲品。 一时间朝廷上下,人心惶惶,生怕下一个就轮到了自己。 数月后,皇帝忽然对众人说是要出京城,去景明园去散散心,又点了太子监国,把三皇子放了出来。自己就带着剩下的五皇子、六皇子以及几个受宠的贵人,乘着御驾浩浩汤汤的离开了。 留下太子和满朝文武大眼瞪小眼,着实有点儿懵。 他们本来都以为皇帝把左相的儿子关进大牢是为了打压太子,可现在又把监国的重任交给了太子,究竟心里是怎么个想法呢? 皇帝的心思你别猜,猜来猜去也不明白。 太子和自己的岳丈两人暗地里琢磨了一阵子,也是摸不透自己亲爹的心思。不过说到底,心里还是很高兴有了这个机会。直到京城外传来了一个消息,皇帝遇刺了,不过刺客被五皇子给挡下了,没有出大事。 太子不想承认,在得知了这个消息的时候,他的内心除了担忧,还有隐隐带着几分失望。究竟为什么失望,他不敢去深想。 忍忍忍,太子站在书房里,手里捏着一本奏折,眼神幽深得叫人心惊,他已经忍了十多 年,几个兄弟在身旁于虎视眈眈,他究竟还要忍多久? 皇帝不知道太子已经开始转变的心思,御驾回到京城,看着这掌握在自己手下熟悉的一草一木,他的心里很高兴。 五皇子和六皇子站在他的身侧,前面走过来的是他精心培养多年的太子,而他们转眼都长大了,他也由当年的初登上皇位战战兢兢的皇子,变成了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帝王。 “这几日,辛苦你了。”皇帝拍了拍太子的手,有安慰之意。 太子有些惶恐,立马说:“父皇过奖了,儿臣只是做了自己应做的。” 皇帝笑了笑,“还没用饭?过会儿你和你的两个弟弟,都和朕一起。” 61.金枝玉叶 防盗章, 请于24小时后刷新重试。  窗外的树枝被狂风吹得萧瑟, 沙沙作响。 陆明琛闭眼听了听,复而睁开,叹气道:“忍字头上一把刀。” 棋局渐渐凌厉起来,波云诡谲,若是有人旁观,一定会被这棋盘上的步步杀机惊到。 六皇子的步步紧逼, 每一子都像是猛虎扑食, 势必要将陆明琛的棋子拆骨入腹,与他平日里风度翩翩的贵公子形象形成了明显了反差。 观棋如观人, 陆明琛知道, 这是对方急躁了。 他静观棋局, 忽然冒出了一句话,“皇上最近可好?” 六皇子沉默了一下, “操劳过度, 恐有中风之嫌。” 这话一说,陆明琛心里就有了几分明了,也难怪六皇子急了起来。 六皇子蛰伏这么多年, 也急了。那么被皇帝压制了多年的太子, 又会怎么做呢? 陆明琛盯着棋盘, 而后缓缓落下一子, 不动声色的吞下了六皇子的子。 六皇子手中捏着一颗棋子, 看着已经陷入了死局的棋盘, 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唉, 娶了媳妇忘了兄弟,连一子也不肯让。”六皇子嘴上调侃道,皱紧的眉头也渐渐松了开来。 陆明琛知道他这是想通了,颔首回道:“那是,兄弟怎么比得上枕边知暖知热的人。” 六皇子嗤笑了一声,“爷我又不是没有媳妇,得瑟个什么劲。”说着,便把手中的棋子丢进了棋瓮里。 “好了,就下到这里。”六皇子站起身,抬起眼问他,“要不要和我一起去醉春楼?听说哪里的如梦姑娘弹得一手好琵琶,才色无双。” 醉春楼是京城著名的风月场所,消费虽高,但确实一众纨绔子弟、达官显贵最爱去消磨时间的地方。 六皇子去得不少,也带过陆明琛去过那么一两次,说实在的,这京城著名的销金窟,在陆明琛这个现代人眼中看来没有什么吸引力,更别提他现在已经是有了妻子的人。 这种地方,是非不少,还是能不去就不去的好。 于是陆明琛就拒绝了。 “正拜了个师父练武,就算了。” 六皇子也不生气,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我这身体的病是假的,你这却是真的。你好好练,不求能成为什么武林高手,能强身健体就好。” 这话说得,跟陆明琛他爹似的。 陆明琛面无表情道:“我送你。”赶紧把这二货给送走,拉新婚的好友去逛青楼,什么人啊这是。 六皇子打开门跨出了半只脚,道:“不必,这侯府的路我熟悉,自己走就好。” 门口的侍卫给他披上了一件玄色的大氅,他对着陆明琛摆了摆手,自己迈着步子,潇潇洒洒的离开了。 陆明琛目送他消失在拐角处,想了想,抬脚又返回了前院。 原本在烤架底下烧着的炭火已经灭了,展伯不见踪影,只有太子长琴和几个丫鬟还在前院。 见到陆明琛,太子长琴眼神中闪过一道锋利的光芒,脸上却依旧是温温和和的模样,对他道:“展伯吃完回去休息了,这些已经烤好了。”他手指点了点桌上的盘子,“刚烤得,应该还热着,你先吃着,再过一会儿就该用饭了。” 陆明琛点点头,刚才出书房的时候还不觉得,他发现自己现在的确有些饿了。 “客人已经离开了吗?”太子长琴像是随口一问,坐下给陆明琛倒了一杯水让陆明琛配着吃。 陆明琛嗯了一声,举起杯子喝了一口,再吃了几口烤肉后就放下了手。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只见彤云密布,恐怕又是要变天了。 “让人收拾收拾,都进去。”此时的风又大了一些,吹在人的脸上,好像刀子在刮一般。 陆明琛站了起来,轻轻碰了碰还坐在凳子上的太子长琴,“要下雪了,先回屋。” 太子长琴点了点头,就跟着他走进了游廊。 果然,在他们离开之后,天空就又飘起了雪花。 深冬的时候,天色暗的尤其的快,也格外的寒意砭骨。 陆明琛在书房看了一会儿的书,就吹灭烛火,回到了屋子里。 太子长琴坐在床上,神色自如,经过这几天的磨合,两人之间同床共枕的尴尬消失的已经差不多了,相处模式也渐渐固定了下来。 有时候太子长琴都忍不住想,自己如果真是姜清婉,那和身边这个男人真过一辈子也很不错。 可是不能,他必须得趁着自己的二魂三魄还算凝练的时候找到焚寂,不然什么东西都只是镜花水月。 太子长琴正想着,突然目光落到了一处。 陆明琛此刻已经脱了外衣和靴子,屋子里烧着地龙,暖意熏得他苍白削瘦的脸多了几分血色。见太子长琴的目光正看着自己,他顺着的视线,看向了自己袖口。 洁白的中衣上有几点血迹。 陆明琛挑了挑眉,眼中带着几丝诧异,“这是……”他停顿一刻,不明白这血是哪里来的。 太子长琴的耳根红了起来,第一次有种挖个坑把自己埋起来的冲动。 他第一次用那个叫做什么月事带的东西,起床之后一看才发现身上的东西漏到床上,而陆明琛昨晚一直抱着自己睡,肯定是在那个时候给沾上的。 看着太子长琴奇怪的脸色,陆明琛怔了怔,瞬间就悟了。 “咳,睡。”他轻咳了一声,吹灭了烛火。 太子长琴在黑暗中的脸烧了起来,迟疑了一下,却还是问了出来,“不换一件衣服吗?”空气很安静,太子长琴无比的庆幸灯已经熄了,对方看不清自己的神色。 陆明琛掀开被子躺了进去,仔细听得的话,可以察觉到他的语气中藏着几丝浅浅的笑意。 “睡,很晚不折腾了。” 第二天一大早,陆明琛起床的时候太子长琴还没有醒。他换了一件衣服,交代了一句站在门口的丫鬟,套上外袍后就去前院找展老爷子去了。 到的时候展老爷子正站在前院的空地上练剑,剑式令人眼花缭乱,在普通人的眼里,只能看见长剑划过,在空中留下的残影。 注意到陆明琛的到来,展老爷子收了剑,“来了。”剑刚一入鞘,旁边被剑气划过的树木竟然齐齐断开,噼里啪啦砸在了地上。 这让刚接触武功的陆明琛有些震惊,原来“剑气”这种只存在于武侠小说的东西是真的存在的,那么轻功,还有内力呢?也一样存在? 他忍不住向展老爷子问了几句,惹来老人家的肯定以及几个白眼。 “……”谁年轻时没有一个武侠梦呢?想到自己可能成为小说里摘花飞叶即可伤人的武林高手,陆明琛还真的有点儿期待。 展老爷子看着他亮得放光的眼神,毫不留情的泼了一盆冷水。 “武林高手有什么用,遇到千军万马不是照样死。”展老爷子深吸了一口,拍了一下陆明琛的脑袋,“你让你父亲请我来,最想学的可不是武功?” 展老爷子年轻时就是他祖父的副将,打过很多胜仗,陆明琛请了他来,除了为了强身健体,最主要想的还是展老爷子脑中的用兵之法。 就如展老爷子所说,任凭你武功再高,在军队的面前就是只蝼蚁,碾死都不带劲的。 “嗯,明白就好。”展老爷子撩起眼皮,指了指桌子上的托盘,“饭还没吃?吃完这 些,给我蹲马步去。” 陆明琛点点头,三两下用了早饭,真蹲马步去了。 这一蹲就是大半个时辰,陆明琛专心致志,对抗着已经发出抗议的双腿,连太子长琴什么时候来的都不知道。 说来也奇怪,自从陆明琛穿了过来,这个原本三天两头生病的身体竟然健康了许多,连为陆明琛诊断的太医都感到神奇。 陆明琛想不明白,就放着不管了,而陈氏知道了,觉得这一定是冲喜的神效,暗暗把太子长琴当成了福星,最近宠得连陆明琛这个儿子都放在了一边。 “夫人,世子爷的身子受不了这个苦啊!您要不上去劝劝?”陆明琛的小厮阿七看着脸色隐隐发白的主子,脸都皱成了苦瓜。这能叫他不愁吗?世子爷要伤了哪里,那府里的老夫人还不得扒了他的皮啊! 太子长琴瞥了他一眼,心里在想这蹲的时间的确有些久了,但面上却淡淡道:“你的主子自己懂得分寸,用不着你来操心。” 阿七内心长叹了一口气,眼巴巴的看着展老爷子。 不知是不是感受了他灼热的目光,展老爷子终于发了话。 “好了,先到这里,你休息去。” 陆明琛双腿发麻,差点儿就跪在了地上。 太子长琴眉头一皱,仓促上前,眼疾手快的扶住对方,忍不住说了一句,“何必这么拼命。”说完,接过阿七递过来的湿手帕擦了擦他的满头大汗。 陆明琛其实也很无奈,“比别人晚了那么多年学,可不得多用一些心思。”从前的“陆明琛”虽然也看兵书,但却没有深入,那是因为不确认自己还能活多久。 现在则不同了。 陆明琛没有动原身离开下留下的布局,但多学一些东西,只是为了将来再增加几分筹码。 看着面前的陆明琛眼睛里闪动的光芒,太子长琴沉默了下来。 陆明琛试图自己站起来,动作看起来却十分的艰难,眼看着就要摔倒。 太子长琴连忙用身体撑住他。 女子的身体力量有限,纵使陆明琛的身形并不算强壮,太子长琴却还是有些吃力,阿七看见了,立马就要过来帮忙。 展老爷子伸手拦住他,面对着阿七有些茫然的眼神,撇了嘴角说道:“人家夫妻恩爱,你过去凑什么热闹。”不等阿七反应过来,往他手里塞了一张纸。 62.金枝玉叶2 防盗章, 请于24小时后刷新重试。  只见两个小兵正抱着一个浴桶进了营帐, 身后跟着拿着一件干净衣服的陆明琛。 对着陆明琛行过一礼,那两个小兵就退下了。 太子长琴以为他是要沐浴更衣, 迟疑片刻, 道:“我先出去了。” 陆明琛摇头, 把衣服放在床边,“你洗,我出去。” 太子长琴一怔,而此刻陆明琛已经走出了营帐。 他知道太子长琴向来喜洁,只是这南疆资源稀少, 别说是热水,就连用干净的冷水洗澡都算是一种奢侈。好在陆明琛身为大将军, 又是重病未愈的伤患, 使用这点特权也是能让人理解的。 虽然太子长琴做了变装, 但毕竟还是女儿身, 这军营中男子众多,再心大,陆明琛也难以放心对方一人在营帐中,因此便守在了营帐外。 原随云早就已经得知了陆明琛醒来的消息, 只是陆明琛醒来的时间是深夜, 又有太子长琴在身边, 他不好打扰, 就挑了早上已经用完饭的时间来看望陆明琛。 此时太子长琴已经沐浴完毕, 穿好陆明琛所准备的衣服从营帐中走了出来。 “陆哥, 嫂子。”原随云唇角携着几分清雅的笑容,让人颇有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他来本来就是有事要说,太子长琴不好打扰,微微颔首,道:“我四处走走,你们两人谈 事。” 陆明琛点点头,和原随云进了营帐,两人在桌前坐下,陆明琛抬手为他倒了一杯热水,与他闲谈了起来。 “你的眼睛我问过蒙老,他说能治,只是缺了几味药材。”陆明琛见他神色平静,想来早就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情,他顿了一下,“这些药材,宫中应该有,等到我回京,向陛下求取,他应当不会拒绝。” 这几位药材的确是世上难得的奇珍,即便是江湖中势力强大如无争山庄,也难以一时集齐,皇宫宝库别说是药材了,要什么宝贝没有。陆明琛这句话便化解了原随云目前的难题,他眉眼舒展,如春风化雨一般笑了起来,“那就有劳陆哥了。” 陆明琛摆了摆手,开口问他近来南云局势如何。 说到这个话题,原随云唇边的笑意顿时消散的一干二净,面色一沉,语气低沉道:“自陆哥杀死那蛮族将领后,蛮族元气大伤。只是他们仍旧贼心不死,陆哥你重病的消息不知被谁透露了出去,据潜伏在蛮族那边的暗探说,他们近日正准备卷土重来,夺回陆哥你打下了那两座城池。” 陆明琛脸色不大好看,皱眉沉思片刻,道:“去召集其他几位将军。” 蛮族反攻的事情在几位将领这种不算秘密,知道陆明琛于昨夜就醒了,他们早就准备好了陆明琛被陆明琛召唤的准备,因此看到原随云来了,很快几人就到了陆明琛的帐中。 陆明琛连同几人,午饭都没来得及用,以防蛮族的反攻,一直谈到了天黑。 南疆的冰雪化尽,又是一年春。 蛮族大约是在暗中积蓄着实力,近来并没有什么动静,除却一些必须处理的军务,陆明琛养伤的这些日子过得还算是安闲,心中却时刻不敢放松,有空便到校场亲自坐镇,操练士兵。 这段日子里士兵休养生息,却又从未松懈,因此面对蛮族突然发动的攻势,并未感到惊慌 失措,反倒因为之前几场大战,都胜过了蛮族,他们军心大振,即便是野蛮凶狠的蛮族士兵,也未在他们的手下讨得什么便宜。 陆明琛之前所受的伤,伤到了心肺,即使是养了一段时间,但亲自上阵杀敌是依旧是不可能的事情,因此他便坐镇后方,把前方的战场交与了其他几位将领。 原随云主动请缨,信念坚定难以动摇。 陆明琛顾及他是无争山庄唯一的继承人,本想拒绝,然而却接到了原东园的一封信,说是 让其历练一番也好。 这一次原随云崭露头角。竟然斩杀了近数百人,一身盔甲染遍了鲜血,让敌人为之胆寒,叫原本轻视他的人刮目相看,就连后来所谓的罗刹之名,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流传了起来。 因这一战是夺回南云八城的最后一战,史书便称其为南云之战。 南云一役,让蛮族损失惨重元气大伤,不甘心却又无可奈何的退回了自己的地盘,数十年内再无进犯景国边疆的可能,景国也算是暂时除去了这个心头大患。 景国战胜,大军择日班师回朝。 等到大军得胜而归那日,京城人山人海,以声势浩大的热情欢迎着这支军队。他们目不转睛的望着这支军队从城门徐徐走来,目光敬佩而灼热——正是他们击退了凶悍残暴,为我们夺回了南云的军队! 几十年了,景国终于用蛮人的血洗清了蛮族铁蹄践踏领土的耻辱。 看着骑在高头大马上,如玉山上行,光映照人的将军,因为蛮族妻离子散的白发老朽满心激动之余,忍不住泪流满面。 ### 今日是景国将领最为忙碌的一天,不仅要入宫赴宴叩谢君恩,还要赶赴一场场的宴会,直到夜深,才得以脱身回家,与家人一叙相思之苦,离别之痛。 陆明琛赴了宫宴,与景云帝君臣两人聊了一会儿后,便告辞由景云帝身边的大太监李尽忠亲自送出了宫门。 “风大雨大,还请大人请留意脚下。”李尽忠将油纸伞递给陆明琛,躬身道。 “有劳刘公公了,也公公请多加小心。”陆明琛打开油纸伞,颔首道。 李尽忠应下,笑眯眯的目送他出了宫门。 “干爹。”李尽忠的身边冒出一个小太监,小心翼翼接过李尽忠手中的伞,神色恭敬的跟着他的身后,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却保证了李尽忠不会被雨水淋湿,“您何必亲自送陆大人出门,这等小事交与小明子就好了。” 李尽忠笑了笑,“你还小,不懂。”这永安侯的世子,是皇帝从小到大的好兄弟,又是个难得的聪明人,不远着,不得罪,总归是没有错处的。 而且更难得的是,他对他这个阉人,不卑不亢,叫他看得极为顺眼。要知道他身为残缺之人,即使跟在皇帝身边伺候,旁人必须巴结奉承他。但那谄媚之下对他却是藏着几分鄙夷,只是他们以为自己掩饰得好,他便看不出来罢了。 “跟在我身边,多看少说,在这宫中,多说一句就是差错。”李尽忠慢悠悠的说道,语气甚至有些轻淡,但他身边的却不敢有半分不满,甚至微微弯着腰,弓身听得极为认真。 小太监陈恳地说道:“干爹说得是。” 陆明琛不知这对“父子”之间关于他的对话,出了宫门,坐上马车,想起刚才自己于景云帝的谈话,那话中隐隐约约透出的暗示,他忍不住闭了闭眼。 人总是会变的,尤其是当那人已坐上了九五之尊之位,便免不了为了维护自己皇权,做出一些事情来。 陆明琛睁开眼睛,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此时定南将军的杀神之称已经传遍了大江南北,人人都在称颂陆明琛三战定南,击退蛮族的功绩。 上至老妪,下至顽童,都知他大名,无一人不敬佩他为大景作出的贡献。 陆明琛却未沉溺于这些赞美之中,因为和景云帝谈了一场,他的脑子反倒变得无比的清醒。 所谓兔死狗烹、鸟尽弓藏,功高盖主的人往往没有好下场。即便他与景帝为多年好友,辅佐他成功登上大位。只是伴君如伴虎,圣心难测,陆明琛不敢保证对方不会有其他想法。 马车骨碌骨碌往前行驶着,很快就到了永安侯府的门口。 陆明琛来不及换下衣服,带着一身湿气进了门,径直走到了永安侯的书房。 父子两人闭门叹了许久,第二日陆明琛亲自上了一封奏疏,表明自己如今顽疾缠身,命不久矣,请求致仕,希望能在剩余的日子里过上闲云野鹤的日子。 景云帝大为震惊,亲自派了身边最为信任的太医前去诊治,果然如陆明琛所说,他长叹一声,准了陆明琛的奏疏,而后在大殿上厚赏了陆明琛。 陆明琛叩谢皇恩,退朝后,无视着旁人同情惋惜的种种眼神,径自走出了殿门。 春雨绵延,雨水顺着宫城光洁的琉璃瓦滑落,串联成珠,结成一副浑然天成的帘的幕布。 陆明琛打开伞,融进进了雨幕中。水汽氤氲成一片白茫茫的雾气,模糊了陆明琛挺拔清瘦的身姿,同时也将他人探寻的目光挡在了身后。 百姓没有想到这位出征的大将军是如此的年轻,惊讶着交头接耳。 大景民风开化,相比起陆明琛记忆中的明清,对于女子的束缚并不严格,因此只要他注意,就能看见有很多的姑娘,站在酒楼又或是人群中,目光灼热的看着他这位新鲜出炉的定南将军。 “将军小心!”身后传来一声疾呼,陆明琛瞳孔一缩,浑身肌肉紧绷,侧身躲过从身后袭来的暗器。 等看清楚落在地上的暗器是什么,陆明琛不禁有些哭笑不得。 原来那是一个成人拳头大的木瓜,摔在地上碎成了好几半,露出里面晶莹透红的果实。 站在酒楼上的姑娘也没想到自己激动之下往下砸的水果竟然差点儿砸中了陆明琛,愣了愣神,见陆明琛有些尴尬的神色,脸顿时热了起来。 不知是不是这位姑娘一时冲动的举动,其他的姑娘见了,也一个个效仿了起来,解下身上的荷包,绣品等随身物品,纷纷朝着陆明琛的方向砸了过去。 63.金枝玉叶3 防盗章, 请于24小时后刷新重试。  他给陆明琛把了脉,看了一会儿对站在一边的太子长琴说道:“夫人放心,世子没有什么大碍, 只是受了风寒, 吃几副药,多加休养就可以了。” 太子长琴听了, 放下了心,他目前的计划里,可是有对方的一部分, 为了提高自己找到焚寂的成功率, 陆明琛在这几年最好是不要出什么事情。 他让身边的丫鬟拿了药方去煎药,自己又问了一些忌口的东西和需要注意的事情,然后坐在了床边,用沾湿的汗巾给陆明琛擦了擦汗,而陆明琛则是在太子长琴和大夫说话的时候又睡了过去。 药煎的很快, 没过一会儿就被丫鬟端到了太子长琴的手里。 “世子, 喝了药再睡。”太子长琴把人叫醒, 看着对方一副努力找回状态的挣扎表情,觉得自己简直是罪恶。他叹了口气,拿勺子舀了一口药送到了陆明琛的嘴边。 他下意识的张嘴, 瞬间就被药苦得清醒了。 陆明琛摇了摇头, 示意自己来, 然后接过太子长琴手中的碗, 坐正了身体, 神情严谨,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太子长琴有些想笑,却忍住了,从丫鬟的手中递给了他一小碗的甜粥。 陆明琛三下两下的用完了,看向太子长琴,“父亲母亲知道这事吗?” 太子长琴摇头,不过他猜这请大夫的动静,那边肯定是已经知道了。 陆明琛皱了皱眉头,交代丫鬟去永安侯那边说一声,表示自己没有什么事情,不用担心。 “饿吗?饿的话去吃饭,不用顾及我。”陆明琛眯起了眼睛,已经是昏昏欲睡,“明天我陪你回门。” 太子长琴没想到他还记挂着这件事,明天回门?他有些怀疑陆明琛的身体能否支撑的住,不过看他这幅困倦万分的样子也不想他再说话,替他捻了捻被子,点头道:“好,有事你就叫我一声。” 陆明琛点了点头,闭上眼没过多久就又睡过去了。 这一睡就到了第二天清晨,中间除了喝药,陆明琛就根本没有睁开过眼睛,实在是累。 不过还好,陆明琛早上被人叫醒喝药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的不适差不多已经消失了,就是出了汗身上现在黏糊糊的有些难受。 他叫人打了盆水,挥退了想要伺候自己的丫鬟,自己脱了衣服,不紧不慢的擦着身体。 见生病的世子爷不让自己伺候,丫鬟有些为难,正纠结着,就见太子长琴从走廊那边走了过来,很快到了门口。她眼前顿时一亮,上前就道:“夫人,世子叫人打了盆水,可不让我们伺候。” 太子长琴看了她一眼,嗯了一声,说:“我就进去。”说着推开了门。 陆明琛此时正擦着背,由于是反手,他又求细,动作就慢了下来。 见到太子长琴进门,坐在浴桶里的陆明琛皱皱眉,表情看起来有些不自在。 这会加重病情的?太子长琴看得眼角微抽,上前直接接过对方手中的巾子,替他擦了起来。 “怎么不让丫鬟伺候?”他轻声问道,心里想,对方如果是个风流好色的人,自己日后就做个通情达理的人,给对方多纳美妾,相敬如宾,也好省了一些麻烦。但让太子长琴有些可惜的是,陆明琛的房里不仅没有侍妾,就连平日里在身边服侍的也都是小厮,是真真正正的不近女色。 陆明琛觉得这话有些奇怪,不过也没多想,随口道:“不习惯。”无论是原来的陆明琛,还是他自己都没有让人服侍沐浴的习惯。他低低的咳嗽一声,本想开口让对方先出去,然而突然想起,两人身为夫妻,朝夕相处,早晚应该习惯现在的情况……想到这里,陆明琛不禁垂眸暗叹,他怎么就成了已婚人士呢! “你身体感觉怎么样?要实在不行,我一个人回去也可以。”太子长琴拧干了巾子,又替他擦了擦手。 陆明琛的表情略微带着几分僵硬,这被人伺候的感觉就跟自己是个三岁小孩似的。 他心中有些别扭,只是面上没有显露出来,神色淡淡的,“没事,等一会儿向母亲他们请了安,我就陪你回去。”回门对于新妇来说是件大事,一般来说,男方不能缺席。不过以陆明琛的情况,他如果不去也是女方家里能够理解的,但无论如何,也有些不合适。 陆明琛擦完身体,极力无视着自己的不自在,穿好衣服,弯身提起靴子,站了起来,“无妨,我现在已经没事了。”女子嫁人是一辈子的大事,他不想在这种事上让对方委屈。 太子长琴见他执意,也就不劝了。 等陆明琛打理好自己,就跟在他身边去陈氏那里请安。 陈氏坐在主屋的软椅上,手中正拿着一块颜色清雅的布绣着什么,见陆明琛领着太子长琴过来就放了下来,叫人倒了一杯热茶,就吩咐两人块坐下来。 陆明琛喝了一口茶:“母亲,我过会儿带清婉去伯府。” 陈氏点点头,上下打量了一番陆明琛,关切的问道:“身体可好了一些?”陆明琛虽然让人来告诉了一声身体没有大碍,但她还是有些担心,因此不免多问了几句。 陆明琛放下茶,摇了摇头道:“睡了一觉就什么事情也没有了。”他的目光落在陈氏放在一边的刺绣上,忍不住劝道:“这些东西做起来伤眼睛,母亲放着让绣房的人做就是了。” 陈氏脸上带着笑,“闲着无聊,也只做一会儿,不碍事的。”说着又把太子长琴叫了过来,拉着他说了几句话,问的皆是吃穿住用,态度温和和亲切,让太子长琴都不由心头温暖。 “外面天气冷,我那里还有几张上好的火狐皮子,正好适合你这个年纪的小姑娘,等你回来就让人送过去。”她最后又对太子长琴说道。 太子长琴自然是笑着谢过,陆明琛玩笑道陈氏不疼他了。 陈氏被他逗得笑弯了眼睛,拍了拍他的背,跟哄孩子似的,“娘哪里还有几张白狐皮子,留给你……唉”不知是想起了什么,语气顿时一转,带了几丝忧愁,“蒙神医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你爹派出的人都找了好几年。”现在陆明琛看着是活蹦乱跳,然而不让大名鼎鼎的神医再看一遍确诊,她还是难以放心。 蒙神医全名蒙云绕,是当年断定陆明琛活不过弱冠之年的老神医。为了寻找一些珍稀药材,经常出没那些个不知名的深山老林,踪迹难料,当年永安侯夫妻两人能找到他,也是碰了大运气。 “蒙神医指不定正窝在哪个山里的角落,您别急,慢慢找自然能找到。”陆明琛安慰陈氏。 陈氏白了他一眼,“我这都是为了谁。”然后不等陆明琛说话,就对他摆摆手,“去去去,做你的事情去。” 时间也不早了,陆明琛便顺着她的意思,领着太子长琴离开了。 两人要出门的时候,陈氏的贴身丫鬟彩云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嘱咐两人别忘记了把备的礼带走。 陆明琛叫下人帮着把礼物抬手门前马车,自己则扶着太子长琴进了车厢。 车轮骨碌骨碌的转,不知是碰到了什么东西,猛地停了下来,让车内的两人撞上了车壁。 陆明琛连忙用左手去拉他往外滑去的身体,低声问道:“没撞到什么地方?”说着,却不动声色的收起了刚才防止对方脑袋撞上车壁的右手,此时已经是一片红肿。 “发生了什么事情?”他撩开一半车帘,沉声问道。 “路上有乞丐拦路。”驾车的侍卫也是惊出了一身汗,恶狠狠的盯着乞丐。拦车要钱,真是不怕死! “爷……这……”车夫的意思很明显,就是问要不要把人抓起来。 陆明琛的目光落在了趴在地上,浑身脏乱,黄皮寡瘦的人,长眉一紧,面上没有太大波动,心中却在想,富饶繁华如京城,天下脚下,尚且有乞丐乞讨为生,要是换了其他地方呢?乞丐的数量岂不是多出京城百倍。 当今圣上的皇位并非夺来,而是先皇子嗣困难,只有他一个选择。如今的大景看似一副太平盛世的模样,实则隐患重重,北方有匈奴蠢蠢欲动,南方有蛮族蓄势待发,这面上的繁花似锦似乎一戳就能戳破。陆明琛的心中隐隐生出一股冲动,好似即将破土而出。这股冲动并非是他的,而是属于原来的陆明琛。陆明琛自小博览群书,贯通百家之言。原本是想入仕为官,大展经纶。无奈身体病弱不堪,能不能活到弱冠都是个问题。 陆明琛叹了口气,说道:“让人拿钱给他,让人让出道来继续走。”说完,他放下了帘子。 侍卫一拍脑袋,心想自己也是犯了傻,这大好的日子抓什么人,太晦气!于是给跟在后面的其他人打了个眼色,立即有人把碎银递给了地上的乞丐。 “人让开了吗?”太子长琴听到陆明琛和车夫的对话,就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 “嗯,没事。”陆明琛握了握负在身后的右手,痛倒是不痛,就是感觉好像烟熏火燎一样,有些火辣辣的。 小事而已,没必要叫对方担心,自从感受侯府里对待自己犹如稀世珍宝的态度,陆明琛不着痕迹的拉了拉袖子,而宽大的袖子正好遮住了他手背的伤。 大皇子早逝,几年前就走了,仅剩下的几个皇子也是战战兢兢,生怕皇帝把火撒在了他们身上。 朝廷上的御史们还参了左相一把,说他教子无方,王清山在宁州任职期间徇私舞弊,纵容下属鱼肉百姓。 皇帝一看证据确凿,就下了道旨意把王清山关进了牢里,然而后面怎么办,却没有说了。 左相位高权重,辅佐皇帝多年。他的女儿又是太子妃,可谓位高权重。 自从皇帝身体抱恙后,这朝堂就变得风云诡谲,能当官的都是聪明人,哪里会不明白王清山这是成了皇帝敲打太子一党的牺牲品。 一时间朝廷上下,人心惶惶,生怕下一个就轮到了自己。 数月后,皇帝忽然对众人说是要出京城,去景明园去散散心,又点了太子监国,把三皇子放了出来。自己就带着剩下的五皇子、六皇子以及几个受宠的贵人,乘着御驾浩浩汤汤的离开了。 留下太子和满朝文武大眼瞪小眼,着实有点儿懵。 他们本来都以为皇帝把左相的儿子关进大牢是为了打压太子,可现在又把监国的重任交给了太子,究竟心里是怎么个想法呢? 皇帝的心思你别猜,猜来猜去也不明白。 太子和自己的岳丈两人暗地里琢磨了一阵子,也是摸不透自己亲爹的心思。不过说到底,心里还是很高兴有了这个机会。直到京城外传来了一个消息,皇帝遇刺了,不过刺客被五皇子给挡下了,没有出大事。 太子不想承认,在得知了这个消息的时候,他的内心除了担忧,还有隐隐带着几分失望。究竟为什么失望,他不敢去深想。 忍忍忍,太子站在书房里,手里捏着一本奏折,眼神幽深得叫人心惊,他已经忍了十多 年,几个兄弟在身旁于虎视眈眈,他究竟还要忍多久? 皇帝不知道太子已经开始转变的心思,御驾回到京城,看着这掌握在自己手下熟悉的一草一木,他的心里很高兴。 五皇子和六皇子站在他的身侧,前面走过来的是他精心培养多年的太子,而他们转眼都长大了,他也由当年的初登上皇位战战兢兢的皇子,变成了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帝王。 “这几日,辛苦你了。”皇帝拍了拍太子的手,有安慰之意。 太子有些惶恐,立马说:“父皇过奖了,儿臣只是做了自己应做的。” 皇帝笑了笑,“还没用饭?过会儿你和你的两个弟弟,都和朕一起。” 64.金枝玉叶4 防盗章, 请于24小时后刷新重试。 彼时两人正手谈完一局。 原随云就坐在他的对面,兼之他身有不便, 因此对于察觉他人心思这方面比常人敏锐许多。 感受到陆明琛瞬间低了几度的气压, 原随云有些奇怪, 接到万里之外的家书不应感到高兴吗?怎么反倒还生起气来。 “陆哥。”他把最后一枚白子放到棋篓里,眉目轻蹙,话语中带着关切, “可是姨母那边有什么事情?” 陆明琛无意宣扬“家丑”,将信重新收到信封中,夹进一叠书信中, 摇了摇头道:“小事而已, 不必挂心。”他能告诉原随云, 你这表弟被京城中的人当成了我的私生子吗?简直叫人笑掉大牙! 原随云听他这么说,也不多问,他对陆明琛很是信服,认为对方不说, 那不是小事就是有了已经解决的方法,闭了闭眼, 思索起刚才的棋局来。 陆明琛拿起架上的毛笔, 沾了沾墨, 写起了回信。 开头先是问候一句家中可还安好,紧接着就点明了原随云身份, 着重向陈氏强调了不要胡乱猜测。 帐外起了风, 随着并未合拢的帘子吹了进来。烛火在营帐中明明灭灭, 噼里啪啦的响,陆明琛盯着火光,有些出神,脑中竟然不由自主的浮现一对清新淡雅似明月的眼睛。 墨水沿着笔尖滴落在洁净的纸面上,渐渐晕了开来。 陆明琛回了神,将这张纸收入信封中,又重新抽了一张干净的纸,在纸上落下四字,夫人亲启。 至于写什么,他凝视着烛火想了想,描绘了一番南云这边独特的风光与习俗,又清清楚楚解释了原随云的身份,末了,抿唇在信上落下一行字。 更深露重,寒气增,勤添衣物。诸事皆好,切莫担忧。 回信送到京城,已经是九月份的事情。 太子长琴手中攥着纸张,望着高悬夜空的明月默然不语,两人朝夕相处好几个日夜,陆明琛看似内敛强硬,实则是个内心柔软的人,对待家人极好。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要说毫无触动,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然而陆明琛要知道自己不是姜清婉,他还会这么对自己吗? 太子长琴勾起唇角,笑了笑,不可置否,心中竟然带着几分期待,将信笺收好,压在了奁盒里。 临近年关,京城中下了一场大雪,冰雪覆盖了整座城,到处皆是白晃晃的一片,即使有厚实的衣服在身,也叫人生不出出门的**。 整座京城的鞭炮声不绝,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硝烟味。为了应景,永安侯府门前不仅 贴上了红色的对联,还挂上的火红火红的灯笼。 这是陆明琛不在家中的第三年。 除却永安侯一家。全京城的人都暂时将一切不愉快的事情放在脑后,喜气洋洋的迎接着即将到来的新年。 太子长琴立于窗边,身上披着一件玄色的外衣,手上攥着一张信笺,出神的凝视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雪片。 前些日子,南边传来消息,说是又开始打战了。 蛮族如同受伤的孤狼,躲在阴暗的角落添了几个月的伤口,如今又卷土重来,五万铁骑兵临安城。 陆明琛没有辱没陆家子孙威名,射杀蛮族大将,素有战神之名的乌步,令五万大军群龙无首,接连三战力挫蛮族铁骑,蛮族大军被景军围困于安城,插翅难飞。 一时间,陆明琛被人称作军神,不止在南疆名声响亮,威名远播京城,连三岁孩童也知道了陆家子孙的赫赫战功。 全天下的人都在赞美陆明琛的骁勇善战,足智多谋,永安侯府的人却是半分也提不起兴趣,他们从跟随陆明琛身边的暗卫那里得到了陆明琛重伤的消息。 消息来得很急,也很不好。 乌步被蛮族称作战神并不是没有缘由的。 此人生性狡猾,擅于谋略,又修得一身好功夫,陆明琛虽成功取了对方首级,自己却也受了对方全力一击,伤到了肺腑。 强撑着打完了这一战,陆明琛一回营帐连呕出几口鲜血,就倒了下来,当夜高烧不退,神智不清。 南疆不比京城,军医只治得了一些简单的病,像陆明琛这种已经伤了心肺的,别说是军中的医师,就连京城太医院里的御医也觉得棘手。 蛮人尚未驱除出境,却仍然贼心不死,只是被陆明琛凶残的声名所震慑,不敢再进半步。 几位将军封了陆明琛昏迷不醒的消息,竭力寻找名医,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原随云凭借着无争山庄经营了几百年的势力,在这鸟不拉屎的边疆还真找到了一位神医,还恰巧是十多年前断定陆明琛过不过弱冠的蒙神医,这才把陆明琛从生死线上拉了回来。 太子长琴手上的信说得正是此事,陆明琛由危转安,按理来说,他该安心了才对,只是今日莫名其妙的心悸,像是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情一样。 卷起的风将雪花吹进了窗内,恰好落在了信笺上,雪屑很快在纸上化了开来,留下点点的水渍。 “夫人,外头寒气重,还是先把窗户关上。”明心端着一杯热茶进了屋子,将茶杯搁在桌上,轻声劝道。 太子长琴“嗯”了一声,低下头,将信上的水迹抹干,压在了砚台下。 明心担忧的看了他一眼,清楚他不喜他人多言的性格,拿起托盘,退出了门外。 她心知,定是对方挂念着南疆的世子。 ###### 南云自几天前就开始下起了大雪,断断续续的,直到今日也没停过。 大雪覆山,玉树琼花。 景国大军驻扎处,一座营帐前,重兵层层把守,气氛沉寂凝重,与别处的军帐显得格外不同。 这正是主帅所在的营帐,此时此刻陆明琛正躺在帐中的软塌上,双目紧闭,口唇淡白,一张脸更是苍白得可怕。 “蒙前辈,您已经用了药,我陆哥何时能够醒来。”这少年一身灰衣,长眉皱起,清俊的面孔上尽是凝重。 “不知道。他受了乌步全力一掌,震伤了肺腑,”蒙老爷子搭完脉,把陆明琛的手放进了被窝里,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我那副药,是重药,险药……乃是不得已而为之。只能暂且保住他这条小命。至于日后如何,老夫不是大罗金仙,实在难以预料。” 这青衣少年正是原随云无误,听了蒙老爷子这一番话,脸色霎时一白,难看得很。 “蒙老……”内心有些心烦意乱,原随云还是竭力压制了下来,他斟酌着语句,“如果能治好陆哥,永安侯府和无争山庄定当结草衔环,报酬于您。” 蒙老爷子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说,摇头道:“你当老夫是什么人。老夫不曾上场杀 敌,但也是景国人,陆小子为国负伤,于情于理,我也当竭尽全力救治他。” 原随云默了默,“蒙老大义,是随云多嘴了。” 蒙老爷子站起身,收拾好摆在床榻边的药箱,“我去煎药,这是最后一副,若喝了这幅药陆小子还不醒,老夫再想办法。” 原随云紧抿唇角,对他行了一礼,掀开帘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陆明琛身为习武之人,又兼近几年征战在外,丝毫不敢松懈,警惕心本就是不同常人,听见细细碎碎的声音,皱了皱眉,睁开了眼睛。 太子长琴正坐在床边穿着中衣,外衣尚未套上,披散着一头乌黑的头发。 他低着头整理着自己凌乱的衣裳,垂眸淡淡,眉目如画,唇若朱涂。在微光下本就白皙的肌肤更显莹润如玉,只是大片的肌肤上还留着斑斑点点的青紫痕迹,乍一看如同被人狠狠欺凌了一般,看起来又可怜又可爱。 陆明琛的目光滑落至对方青丝下半遮半掩的肩头上,那里似乎被他所偏爱,留下了格外明显的痕迹。 陆明琛闭了闭眼,头疼欲裂,即便对昨夜的事情不清楚,但看到眼前这一幕,他哪里还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混账。他扶住额头,面色变了几变,不知是在骂昨夜的事,还是在唾弃自己的行径,亦或者两者都有。 太子长琴抬起眸,发现他已经醒来,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陆明琛望着他,喉头滚动一下,最终只吐出一句,“……我去叫水,你先歇着。” 他目光滑落散乱一地的衣物,眼神微变,呼吸微微滞了一滞,俊美苍白的面孔渐渐浮上一层淡淡的红色。 他深吸了一口气,很快将面上的异色压了下去,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 弯腰捡起散落的衣服,陆明琛利落的穿上鞋子,整理好衣服,抓起床边的黑色外衣,往门边走去。 他的步履与平日并无不同,只是看他迈过门槛时,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就知道他的内心并不如他面上的神色一般平静。 太子长琴看得愣了一下,到最后,却忍不住笑了起来。 自那夜过后,陆明琛能感觉太子长琴对自己的态度发生了变化,然而让他具体说出是哪里变了,他却也说不清楚。 一日,陆明琛与太子长琴两人坐于湖中心的亭子对弈。 陆明琛落下一子,抬目去看太子长琴,只见他右手撑着脑袋,垂着眼眸,视线落在棋局上,左手漫不经心的把玩着晶莹剔透的棋子。 感受到陆明琛看了过来,太子长琴抬起眼,眼眸中眼波流转,顾盼生辉,如同冰雪初融后脉脉流动的溪水,明朗而动人。 65.金枝玉叶5 防盗章,请于24小时后刷新重试。 四皇子因为收礼受贿, 抢占民田一事, 被人告到了朝上, 最后查证无误, 叫皇帝禁在了府里,没有旨意不得出门。 三皇子跪在殿前为弟弟求情,却被皇帝怒斥,也一并关在了府中, 一下子,六个皇子就关了两个。 大皇子早逝, 几年前就走了, 仅剩下的几个皇子也是战战兢兢,生怕皇帝把火撒在了他们身上。 朝廷上的御史们还参了左相一把,说他教子无方,王清山在宁州任职期间徇私舞弊, 纵容下属鱼肉百姓。 皇帝一看证据确凿, 就下了道旨意把王清山关进了牢里,然而后面怎么办,却没有说了。 左相位高权重, 辅佐皇帝多年。他的女儿又是太子妃,可谓位高权重。 自从皇帝身体抱恙后, 这朝堂就变得风云诡谲, 能当官的都是聪明人, 哪里会不明白王清山这是成了皇帝敲打太子一党的牺牲品。 一时间朝廷上下, 人心惶惶,生怕下一个就轮到了自己。 数月后,皇帝忽然对众人说是要出京城,去景明园去散散心,又点了太子监国,把三皇子放了出来。自己就带着剩下的五皇子、六皇子以及几个受宠的贵人,乘着御驾浩浩汤汤的离开了。 留下太子和满朝文武大眼瞪小眼,着实有点儿懵。 他们本来都以为皇帝把左相的儿子关进大牢是为了打压太子,可现在又把监国的重任交给了太子,究竟心里是怎么个想法呢? 皇帝的心思你别猜,猜来猜去也不明白。 太子和自己的岳丈两人暗地里琢磨了一阵子,也是摸不透自己亲爹的心思。不过说到底,心里还是很高兴有了这个机会。直到京城外传来了一个消息,皇帝遇刺了,不过刺客被五皇子给挡下了,没有出大事。 太子不想承认,在得知了这个消息的时候,他的内心除了担忧,还有隐隐带着几分失望。究竟为什么失望,他不敢去深想。 忍忍忍,太子站在书房里,手里捏着一本奏折,眼神幽深得叫人心惊,他已经忍了十多 年,几个兄弟在身旁于虎视眈眈,他究竟还要忍多久? 皇帝不知道太子已经开始转变的心思,御驾回到京城,看着这掌握在自己手下熟悉的一草一木,他的心里很高兴。 五皇子和六皇子站在他的身侧,前面走过来的是他精心培养多年的太子,而他们转眼都长大了,他也由当年的初登上皇位战战兢兢的皇子,变成了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帝王。 “这几日,辛苦你了。”皇帝拍了拍太子的手,有安慰之意。 太子有些惶恐,立马说:“父皇过奖了,儿臣只是做了自己应做的。” 皇帝笑了笑,“还没用饭?过会儿你和你的两个弟弟,都和朕一起。” 皇帝发话,你是不饿也得饿,并且这话是父皇有意亲近自己,太子压下自己原本有些复杂的心思,立即应下了。 一顿饭吃得太子心情不错,皇帝在打发了其他两个儿子后,还跟太子聊了好一会儿,话里话外都透着欣慰和鼓励,却没有听见皇帝在他离开之后,发出的一声叹息。 这个儿子太平庸了,平庸到他不放心把江山交给他。如果他不是皇后所出的嫡子,他绝不会将他立为太子。 可是如今看来,当年的坚持也许并不正确。 …… 皇帝的表扬让太子激动的许久,直到一道道的圣旨,把他炙热如火的心给生生的扑灭了。 皇帝不仅把四皇子放出,还把五皇子,六皇子封为顺王和端王,各自领了差事,前者皇帝把他放进了兵部。 这一举一动,让太子难免多想。不说六皇子,在太子的心中,他根本就算不上敌人,没有与自己一争的可能。但五皇子,他身后不输太子本人的岳家,再加上如今为皇帝舍身挡刀的功绩,让太子深深感到了忌惮。 他的手无意识敲击着檀木制成的桌子,发出了“笃笃”的声响,一下一下好似敲在了人的心头。 深受太子信任的内侍注意到太子阴沉的神色,噤若寒蝉。 “把这封信送给左相大人,小心行事。”太子淡淡道,眼中却藏着几分阴霾。 这送自然是要秘密的送,内侍低了头,收好信,悄然无声的退了出去。 夜色如水,月色如霜。 明明正是不暖不凉正正好的天气。 太子的心却冷得结了冰。 “我那五哥近来锋芒太过,已经让太子记在了心里。”手中捏着一枚棋子,端王唇角一勾,表情看着有些嘲讽,“我那哥哥可不是个好性子,别人要拿了东西,可得付出不少代价。” 窗户关得不严实,有几一阵风随着缝隙涌了进来,吹得两人宽大的衣袖直飞。 陆明琛低垂着眸,在灯光下的眉目莹润如玉,五官俊美的好似画中人般。 他摩挲着手中的酒杯,不可置否道:“这两人斗得厉害,上头还是照样压着那座山。” 陆明琛微一停顿,忽而看向端王的眼,问道:“那位的身体近来如何?” “上次遇刺,五哥虽为父皇挡了一劫,但还是受了些惊吓,前些天手抖得厉害。”端王正在想事情,随口道了一句。 “启禀王爷。”身着黑衣黑靴的侍卫步履沉稳的走了进来,附在端王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 端王皱眉听着,等到侍卫退出去,他忽然站了起来,“明琛,你说太子他会不会想要……”他话没有说完整,陆明琛却听懂了。 他没有说话,心里却赞同了端王的想法。 “我们的机会来了。”端王哈哈一笑,那双眼瞳,在晕黄的灯光里,显得格外明亮,闪烁着一种名为野心的光芒。 花开花落,花落花开,转眼便到了十月。 十月十日,乃景朝当年建国之日,是以这日宫中举办了两场宴会,第一场是为诸位大臣准 备的,第二场则算是家宴。 陆明琛早早就穿戴完整,玄衣黑发,眉飞入鬓,鼻梁高挺,整个人看起来清瘦而苍白。 “今日没事的话,就不要出门了。”剑被他擦的光洁如镜,在阳光下闪烁着点点寒芒,将剑收入鞘,他肃了脸色,沉声对太子长琴交代道。 太子长琴与他磨合数月,早已清楚此人处事沉稳,绝不会空口白话,又知道他向来与端王交往甚密,心里早就有了猜测。 他对于此事乐见其成,陆明琛权势越大,助力越大。 他温和的笑了一下,点点头,“好。” 陆明琛不放心,拨给他几个侍卫,这才抬脚离开了。 家宴是在承乾阁举办的。 此时皇上还未到,还不能入座,因此众人只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聊。 “大哥。”太子为一国储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因此见到太子,顺王和端王这些兄弟便要向他行礼。 看到几人行礼,太子眼中闪过满意的神色,嘴上却还是显得极为宽厚,道:“大家都是兄弟嘛,不用多礼。” 太子近来架子端得越来越厉害,面上却依旧摆出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样,但顺王和端王几人哪敢真应了他的话,连道这是应该的,前前后后做全了礼数。 太子笑了笑,目光看向顺王,语气十分温和,“你的差事办得如何?可有人为难你?” 龙子皇孙的,只是下来办事,兵部的人都是人精,还用不着为难顺王。 顺王暗暗不屑,却带着一副兄长关心我十分感激的小表情,摇头道:“初来乍到,只怕是弟弟不明事妨碍了诸位大人,诸位大人都极好,有问必答。” 太子嗯了一声,又和其他几个兄弟聊了起来。 于是皇帝一来,就看见了这幅兄友弟恭的场景,不管这是表演出来的还是事实,都让他最近暴躁的心情舒缓了许多。这心情一转好,面上便表现了出来。 “大家都坐。”皇帝手向下压了压,近来因为诸多事情发生苍老的许多的脸上露出了几分笑意。 众人向皇帝行了一礼后,这才入座。 美酒,佳肴摆在了众人面前的小案几上,浓郁香气飘荡在空中,叫人垂涎三尺。 戏台搭在了离众人不远的前面,开场的锣鼓声响起,承乾阁一瞬间就热闹了起来。 这出戏主要说的是一个穷书生靠着爹编草鞋含辛茹苦赚的钱读书识字,被员外相中招为女婿,再考中状元的逆袭故事。 “这儿子挂念着父亲,也没叫他的父亲辛苦白费啊。”看着戏台上穷书生高中状元后的第一反应就是将亲爹接到了京中,皇帝轻飘飘的感慨了一句。 联想到近日里发生的事情,坐在案几前的一众妃嫔皇子眼观鼻鼻观心,别的话那是一句也不敢搭。 注意到下面人噤若寒蝉的样子,皇帝放下酒杯,有些意兴阑珊。 一顿饭,所有人食不知味。 戏到末尾,宴席也差不多要结束了,众人不由自主的松了一口气。 天空绽开了一团团五光十色的烟火,引得大家不由自主的抬头去看。 皇帝皱起眉头,直觉有哪里不对劲。 “嘭”的一声,酒杯在地上碎的四分五裂。 太子不知从何处抽出的匕首,架在了旁边的顺王脖子上。 匕首寒芒闪烁,锐气逼人,顺王脖颈上有鲜红色的血渐渐渗了出来。 66.金枝玉叶6 防盗章,请于24小时后刷新重试。 不得了, 烤鸡成精了!陆明琛顿时就醒了。 他怔怔的盯着床顶, 一时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等回想起刚才做的那个梦,自己都觉得好笑。 什么鬼梦境, 果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正坐着,陆明琛就听见了断断续续响起的呻.吟声。 夜深了, 屋子里静得落针可闻。 陆明琛很快就找到了声音的来源。 来不及点灯,他伸出手,探了探身边人的额头,结果却摸到了一手的汗。他皱起眉头, 立即下了床,点上了蜡烛。 陆明琛走进一看,才发现对方的脸色苍白得可怕, 头发濡湿的好像刚洗过一样。 “清婉, 清婉。”陆明琛喊了两声,就见对方缓缓睁开了眼睛。 人还清醒,他稍稍安下了心,问道:“清婉,你哪里不舒服?” 豆大的汗珠顺着滑了下来, 太子长琴下意识的捂着腹部, 有些虚弱的回答他, “肚子疼。” 陆明琛看他疼都缩成了一个团, 汗水又不停的流,眉头就皱得老紧。 “我去叫大夫。”他替他擦了擦汗后,站起了身。 太子长琴终于明白了刚才睡前的坠痛感是种预告了,他苦笑了一下,见陆明琛正担忧望着自己,低声道:“我这是……来了月事,没有大事,不用请什么大夫。” 陆明琛愣了一下,月事?他想了想,瞬间明白了这是什么意思,不过脸色仍旧还是很不好看。 “不行,你疼的太厉害了。”陆明琛在现代照顾过痛经很严重的前女友,深知这种痛苦不好忍。 说着,就要起身离开。 太子长琴拉住他的衣摆,摇头道:“你去叫我的丫鬟来就行了,她们那里有药,别叫大夫。” 陆明琛见他坚持,又听说丫鬟哪里准备了药,也不急着叫大夫,先出门把人叫了过来。 明玉匆匆敢了过来,坐到了床边,替太子长琴揉起了腹部,身后跟着端着一碗药的明心。 也不知是明玉用得是什么手法,太子长琴顿时感觉腹部的疼痛好转了许多。 “给我。”陆明琛上前接过明心手中的药,一勺一勺喂给了太子长琴,看他舒展了眉头,脸色顿时好了许多,一颗心终于落地。 “备水,伺候夫人洗漱。”知道对方出了浑身汗难受,陆明琛吩咐了一句,自己起身去了外间。 等到一切都折腾完,已经快天亮了。 躺在床上,看着陆明琛有些疲倦的脸,太子长琴心里难得有些愧疚。正要说话,就听见对方特意放轻了的声音。 “你继续睡,明早我让人和母亲说一声,不必去请安了。” 看着对方俊秀逼人的侧脸,太子长琴不由出了神,这大概就是大部分女子所求的良人,只可惜他不是真正的姜清婉。 这么想着,太子长琴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女子身体偏寒,尤其是在这个时候,手脚更是冰凉。 太子长琴睡着睡着,只觉得越来越冷,不禁在被窝里蜷缩起了身体。 陆明琛不放心身边的人,其实一直都没睡。 发现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把缩成了一团,他有些担心的伸出手摸了摸太子长琴的额头,对方并没有流汗。 等触碰到对方手脚的时候,才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 他叹了一口气,侧着身将对方搂进了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部。 睡梦之中的太子长琴感觉到暖意,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又睡了过去。 第二天醒的时候,身边已经没有了人。 太子长琴用手挡住透过窗户落在脸上的阳光,眯着眼睛,缓缓从床上坐了起来。 昨晚半睡半醒之间,还记得自己被陆明琛搂进了怀里才睡得安稳…… 明玉正端着盘子从外间走了进来,看见太子长琴醒了,很开心的笑了起来,“夫人醒了正好,起来用饭。” 太子长琴下意识的问道:“世子去哪里了?”话一出口,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摇头,心想习惯这种东西真是可怕,不知不觉间他都习惯了早起就能见到了陆明琛。 明玉偷偷笑了一下,自己的姑娘真是在意世子,她是从小就跟着姜清婉伺候的丫鬟,眼见两人夫妻恩爱,心里很替自家姑娘开心,笑吟吟地回答道:“听说永安侯给世子找了个练武师 傅,现在正在前院呢。” 太子长琴点了点头,坐在了桌子前,动作不紧不慢的用起了饭,等吃完了,就带着明玉去了前院。 果然,陆明琛就在哪里,旁边还站着一位慈眉善目的老人家。 小厮仰慕无比的看着面前的老人家,人家年龄虽然大了一些,但他那气势,那剑法,简直是佩服的人不要不要的。 “唉,早知你是这样的根骨悟性,我几百年就收你当作弟子了。”老人家捋了捋长须,摇了摇头,旁人居然能从他的脸上看出几分痛心疾首来。 “这位是我祖父的故友,展伯伯。”几百年前?几百年前您老人家还没有出生。陆明琛没理会老人家的耍宝,见到太子长琴来了,便对着他介绍道。 “唷,这小女娃长得好,可是你的妻子?”展老爷子看着太子长琴,脸上挂着很深的笑意。 陆明琛微微颔首,展伯拍了拍手,看起来很满意的样子,说道:“不错。”也不知在说什么是不错的。 陆明琛见他净说一些有的没的事情,拧着眉头,问道:“今天不做什么事情吗?” 展老爷子挑着眉头看他,然后摆手,说道:“不做,不做,今天特殊,教你武功的事情明天再开始。” 陆明琛应了一声,转头就要走。 展老爷子诶诶了几声,连忙问道:“你哪里去啊?” 陆明琛深深地觉得自己刚才陪着对方就是扯蛋浪费时间,不过看在对方是自己师父的面上又不好意思不搭理,于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道:“去找些材料,今天天气好,适合烤肉吃。” “烤肉啊,这主意不错。”展伯点了点头,深表赞同,而后十分积极的问陆明琛,“需不需要师父我搭把手?” 陆明琛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对着他摆了摆手,抬脚去了厨房的方向,让人准备了一些用来烧烤的东西,当然,没有忘记了昨晚被太子长琴念到的“焚寂”。 等到烤架,调料,食材一切就绪,就这么在前院摆了开来,十分悠闲的烤起了肉。 没多久,空气中就弥漫开了一股香喷喷的烤肉味,馋得人能把肚子里的馋虫给勾起来。 陆明琛给烤翅刷上了一层蜂蜜,顺手递给了身边的太子长琴,“先解解馋。” 太子长琴拿着烤翅:……? 他正忙着,身边就有人过来了,轻声禀告道:“六皇子来了。” 陆明琛听见了,怔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微一颔首,说道:“把六皇子领到书房去,我换身衣服就过去。”对着看着自己的太子长琴说了一句话,又与展伯告辞后,他便匆匆离开了。 等陆明琛到了书房的时候,六皇子正看着他墙上挂着的一副字看,正是昨夜陆明琛写下的 字。 见到陆明琛,六皇子笑了一下,指了指墙上的字,“明琛啊,你这字写得越来越好了。” 陆明琛听了这话,先是惊了一下,旋即想到,别人根本不可能发现这具身体的内里已经换了一个灵魂的事情,瞬间就舒了一口气,然而还是不敢放松。 只因眼前这一位,除却与陆明琛本人相交多年的好友身份外,更是一个心思深沉,隐忍不发的角色。 想到对方,陆明琛也不由想到了原身,从记忆里看,这两个人可谓是“气味相投”,暗中不知给别人挖了多少坑,让人有苦说不出。最后,竟然谋划着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在记忆中得知了这件事的时候,陆明琛震惊了好一会儿,然后发现自己差不多已经和六皇子绑在了一起,现在想下贼船也难了。 不得不说,当陆明琛消化了这件事情后,心里还真有点儿跃跃欲试。 “闲着没事练练。”陆明琛轻描淡写的回答道,走到桌前,倒了一杯茶推了过去。 京城的清晨寒气深重,昨夜又悄悄的下了一场大雪,即使穿了再多的衣服,也难以阻挡这能沁入骨髓的寒意。 喝杯热茶倒真是不错。 六皇子也不跟他客气,接过茶水饮了一口,脸上多了几分古怪的神色,“这不是红糖水吗?这是姑娘家才喝的玩意儿。” 这红糖水是明心她们今天特意泡了一壶给太子长琴的,陆明琛见了感觉不错,便也让人准备了一壶到了书房。 “红糖水温补养生,正适合我们这种人。”他神色淡淡的说道。 六皇子闻言笑了一下,笑中透着几分无奈,“这倒也是。”比起陆明琛,他这个皇家出品的病秧子更加有名。大概全天下都知道他这个皇子天生心悸,走个几步就能呕出几口血来,又兼大家都知道他和陆明琛的关系好,有人就在私底下编排他们两个病秧子凑在一起,命更加短。 “唉,我这心口真是难受。”六皇子捂住心脏的部位,开玩笑的说道。 陆明琛没有理会他,这家伙身上的毒在几年前就已经被蒙神医给解了,却还是不肯暴露,让全天下的人都以为他有心疾,兄弟不防备他只拼命拉拢,谁让上面那位最宠爱的,就是这位由贵妃生出,又体虚的小儿子呢。 “来一局。”演完了戏,六皇子的手指了指面前已经被小厮摆好的棋盘和棋子。 棋子是用上好的白玉制成的,温润光滑,即使是在大雪天,握在手中也不会感觉冰凉。 一边对弈,这是“陆明琛”和六皇子谈事的习惯,陆明琛便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执黑先行,六皇子先落下一子。 “老三,老四那边已经开始不安分了。” 陆明琛落下一子,“家大业大,老子老迈,儿子年龄却大了,有想法正常不过。” 六皇子冷笑了一下,“那两个脑子都不好使,迟早把自己作死。” 这次渡魂,不仅对象不是他自己选定的,而且竟然也没有了上一次渡魂的痛苦……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盯着前方的烛火想着问题,抬起头后才发觉,原来不知不觉头上的头饰已经都被卸下了。 陆明琛端着一盘点心,来到了他的面前。他觉得他一个男的折腾了大半天都累了,人家姑娘作为新娘指不定从昨夜就开始被人折腾了,一直到现在肯定就饿了。于是便说道:“你先用一点儿吃的。”见对方接过盘子,又走去摆在外间的枣红色木柜前,果然翻出了一床棉被。 他把被子铺在了外间,对太子长琴道:“我睡外面,有事你叫我就好。”说完这句话,顿时对上太子长琴那双透亮清明的双眼,那眼里是显而易见的疑惑。陆明琛有些头疼,新婚之夜洞房花烛,他这样的举动,显然是说不过去的。 他承认,这姑娘长得着实不错。 可是,这美人再美,在他眼里也就是个小姑娘,要是放在了现代,都不知道有没有高中毕业,他实在没有那么禽兽。 陆明琛思量片刻,想到了一个借口,沉吟道:“我身体还未痊愈,怕是会把身上的病气过到你身上。” 他自认为这个理由还算可以,但在太子长琴眼里看来,十分好笑,谁不知道这位世子爷的身体如今已经大好?尤其是在他那副十分不自然的表情下,这话就更容易反驳了。 为了避免两人同床共枕的尴尬,太子长琴原本想答应,只是转念一想,就这位那不堪一击的体质,大雪天在外间地上睡,指不定又出了什么毛病。对方要生病了,那辛苦的还不是他?何况他又不是真的姑娘,两人睡在一起也没什么问题。想到这里,太子长琴对着陆明琛温温一笑,轻声道:“外头冷,世子大病初愈,不宜在外久留。”看见陆明琛皱着眉不说话,他站起身,洗干净脸上的妆容,又说道:“我从小到大身体就好,极少生病,你别担心。” 陆明琛抬眼看他,见他语气虽然轻柔,但神色却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他想自己总得去适应目前的情形,于是也不再提出拒绝的话了。 见太子长琴洗好了脸,顺手把架子上的帕子递给了他,等他擦好了,便吹了烛火,放下了纱帐。 两人就此歇下。 陆明琛连外衣都没脱,只是占了床边的位置,还好这雕花木床宽敞,不然他还真怕自己半 夜翻了个身就到了床下。 太子长琴看他那副小心翼翼,把自己当作洪水猛兽的样子实在有些好笑,心里忽然起了戏弄之意,于是板起脸,慢吞吞的道:“世子,你压到我的头发了。” 陆明琛一愣,立即起身,扫了一眼自己刚才躺的位置,果然发现了一簇青丝。 他立即就皱起了眉,“抱歉。”他顿了一顿,“不然我还是到外面去睡。”说着就准备下床。 太子长琴原来是和他开玩笑,听见他这么说,立马拦下了,他微微一笑,说道:“没事的,我躺进来一点儿就可以了。”话落,果然往床内挪了许多。 陆明琛在黑夜中静坐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躺回去了。 太子长琴闭上眼睛,就当没看见对方又悄悄往床边挪动的行为,转而开始琢磨起了刚刚接受的记忆。说实在的,这次渡魂除了性别不对,他还是挺满意的,除去投身王公世家,吃穿喝用这些不说,能免去了他之前渡魂所要承受的万蚁噬身的痛苦,这一点就足够他轻松了。 至于渡魂后附赠的夫君……太子长琴想,如果不能好好相处的话,也只好想其他办法了。 想到这里,太子长琴感觉到之前被自己压下去的困意越来越浓烈了,他也不勉强,翻了个身就沉沉睡去。 这一睡,可苦了一旁的陆明琛。 两人中间原本被陆明琛特意空出了能再躺下一个人的空间,没想到对方一个翻身,再一个翻身,就滚到了自己的怀中。 借着窗外漏过来的光,陆明琛定定的盯着太子长琴看了一会儿,确认他是真的睡的沉了,就轻手轻脚的将对方往床内移动了几寸。 只是还没松口气,对方又滚到了自己的怀里,还伸手抱住了自己的胳膊。 陆明琛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 这觉没法睡了! 就这么煎熬了许久,陆明琛也忘了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之后一大早的就被人叫了 起来。 太子长琴注意到某人眼底浓重的青黛色,想到了自己早上醒来的姿势,瞬间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想到原主的习惯每晚必要搂个东西才能睡着的习惯,他叹了一口气,心道这渡魂的后遗症愈来愈严重了,自己竟然还受了原主的身体影响,朦朦胧胧中抓到个人就把对方认成了抱枕搂紧了不放。 总之,太子长琴是绝对不会承认这是自己会做出的事,并且毫无压力的推到了人家姑娘的身上。 “等见了爹娘,你再回来睡一会儿。”太子长琴说道,起身撩开纱帐,倒了一杯茶,递给了陆明琛,“你喝着醒醒神。” 陆明琛昨晚不仅受了太子长琴睡姿的“折磨”,还断断续续的做了梦,梦里说得都是和原来这个“陆明琛”的事情。 做了大半夜的梦,陆明琛醒来的时候头昏脑胀,忍不住揉起了太阳穴缓缓神。 看见太子长琴递过来的茶杯,陆明琛也没拒绝,低声道了一句谢,就一饮而尽,然后拿着已经空了的茶杯站起了身。 “很冷,你先床上。”他看着小姑娘单薄的身形,禁不住叮嘱了一句。 太子长琴微微一笑,回道:“好。”果然回到了床上,还盖上了被子,一副很是乖巧的模样。 陆明琛见了,忽然想起了自己家里猴子似一刻也不肯安分的妹妹,要是她也像人家姑娘一样,文文静静就好了。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心里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自己出事后,家人过得怎么样。 心不在焉的打理好了自己,陆明琛对着床上的人说道:“我在外面等你。”见对方点头答应后打开了房门。 门外正守着两个丫鬟,见陆明琛出来,行了一个礼,对他说夫人嘱咐两人早上不用去敬茶了。 陆明琛听了,心道这一定是“陆明琛”的父母心疼儿子的身体,才让人免了敬茶。想起“陆明琛”记忆中父母的百般呵护,他沉默不语,虽然不清楚自己的穿越是怎么回事,但既然得了别人的身份,那总得替人把家人照看好。 想到这,身体突然感觉到了一阵轻松,仿佛什么东西脱离了一样,他不禁一怔,只听到耳边响起了一句轻轻的“有劳了。” “世子爷,您和夫人可要用饭,厨房那边都已经准备好了。” 刚才那是“陆明琛”的声音? 丫鬟的声音让陆明琛回了神,他应了一声,想了想,吩咐两人进去帮太子长琴洗漱,自己就先站在前面的小花园里透透气。 昨夜下了场很大的雪,白茫茫的一大片,积雪把灌木的树枝都压折了不少。 “世子。”不一会儿,太子长琴就从房内走了出来,身上还披着一件白色狐毛镶边的红色斗篷。 大约是做好了心理准备的原因,他现在对于陆明琛这个夫君的存在已经没适应的差不多了,看见陆明琛站在雪地里,还有心思嘱咐丫鬟再去房内拿件玄色的披风,完完全全代入了自己已经“嫁人”的身份。 “外面冷,请世子先披上衣服。”见陆明琛看着自己,太子长琴笑着把衣服递给了对方。 陆明琛愣了一下,倒是依言披上了披风,他的视线扫到对方冻得微红的鼻尖,皱了皱眉, 说道:“母亲免了我们敬茶,你要是累的话不如在房内休息,一会儿我让人把饭送进去。” 世子爷真是体贴,丫鬟听了忍不住有些羡慕。 太子长琴看起来很是害羞的模样,低垂着眼眸,小声道:“礼不可废。”他抬眸看着陆明 琛,一双墨黑的眼睛闪着光芒,看起来明亮极了,“闷在房内无聊,不如赏赏雪景,也是别有一番滋味。”说完这一通话,他觉得自己演戏的本领真是又强了几分。 陆明琛见他神色之间透露出的期待,想起昨夜对方肃着脸,正襟危坐的模样不禁哑然失笑,对嘛,这才是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应有的活泼样子。 既然对方想出来逛逛,他也不坚持,笑着说道:“不急,先去用饭。”说完了,像是又想起了什么,停顿了一下,对太子长琴说道:“呆会儿带你去堆雪人玩。”这语气,完全把人当作了孩子哄。 太子长琴听了一怔,倒也兴致勃勃,点头应道:“好。” 丫鬟听这两人对话,面面相觑,他们没有听错,大病初愈的世子爷准备带夫人堆雪人,打雪仗? “怎么了?”陆明琛听见他的声音,轻轻拍了拍他的手,问道。 太子长琴淡声道:“没事,就是再回到这里,有些感概。” 他这么一说,这声叹息就显得十分正常,于是陆明琛也没再问,两人被下人引着来到了大厅。 还没进去,就见一个穿着淡粉色衣裳的姑娘从厅中走了出来,容色娇俏,就是那眉眼间,带着几分骄纵。 见到太子长琴,她先是一愣,“三姐姐回来了?”而后又去看陆明琛,见他俊美非凡,仿佛浑身都发着光似的,不禁又是一愣,“……这就是三姐夫了?” 太子长琴皱了皱眉,无论是身为仙人,还是凡人的时候,他身边的女子讲得都是矜持二字,哪里像面前这个,盯着一个男人目光灼灼。 “五妹。”心中不喜,太子长琴却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扫了她一眼,冷淡的应了一声。 这只一眼,却气势十足。 陆明琛轻咳了一声,眼神正直,目不斜视,只关注着太子长琴。 粉裳姑娘被他这一眼看得有些虚,又听见了陆明琛一声咳嗽,于是有些悻悻然。发现自己在两人面前丢了面子,她有些不开心,撅起嘴巴,嘟囔了一声,“不就是一个病秧子吗?谁稀罕。”说着,跑着离开了太子长琴的视线。 “那是我的妹妹,从小娇惯长大,让世子见笑了。”他轻描淡写的说道,就见陆明琛正看着自己,眼中带着点笑意。 他有些奇怪,却不并放在心上。 等到了大厅内,陆明琛自然的放开了他的手,对着坐在厅中的人行了一礼。 “晚辈明琛,给岳丈大人请安了。” “不必多礼。”还未行完礼,他就被姜长衡扶了起来。 陆明琛在京城里露面的少,其实要不是自己的女儿嫁给了对方,就是走在大街上,姜长衡估计自己也难认出陆明琛。 他看着面前的女婿,见他气度沉稳,不急不躁,就先是在心中点了点头,但又扫见陆明琛有些苍白的面孔,又忍不住摇头,是自己对不起女儿啊,把她嫁给了一个鼎鼎有名的病秧子。 他这么想着,看向太子长琴的脸上不免漏出了几分。 “你过得可好?”他招手让太子长琴过来,问了这么一句话。 “好。”探见他眼底的后悔和愧疚,太子长琴语调无波无澜的回答道。这婚约本来就不是姜清婉的,只是姜清婉在家里不受宠,就被姜家人推了出来。人已经嫁了,现在后悔了起来,早干什么去了。 发现女儿冷淡的态度,姜长衡有些气闷,却不敢说出责怪她的话,只好讪讪的收了话头,招呼两人去用膳。 太子长琴不想和长乐伯府的人纠缠,又见了几个长辈和昔日姜清婉比较要好的人后就动身准备离开,至于姜清婉的那位继母,不仅他不想见,对方大概也是不想见到姜清婉的。 “脚下小心。”陆明琛出声提醒,将太子长琴扶上了马车,向站在门口的姜长衡揖了一礼,随后跳上了马车,嘱咐驾车的侍卫,“走。” 姜长衡看着渐渐远去的马车,长叹了一口气。 “三姐姐她什么时候会再来啊?”有人在姜长衡身边嘀咕,他一转头,看见是自己的小女儿,有些无奈,“你怎么出来了?” “我也出来送送姐姐。”姜妙脸上露出明媚的笑,目光依依不舍地望着离去的马车。 “进去,外面风大。”姜长衡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跟在自己身后。 姜妙看了一眼已经消失在视线的马车,眼里透出几分不甘心,却还是乖乖的跟在了姜长衡 的身后进了门。 陆明琛回来后就去找了永安侯。 书房内,永安侯正盯着一张小猫扑蝶的画发着呆,见到陆明琛进来,连个眼神都没有分给他。 “父亲。”陆明琛无奈的出声,永安侯不同于一般的纨绔,不喜欢吃喝嫖赌,反而痴迷收藏名画。 “哦,你来了。”永安侯抬眼扫了他一下,又重新低下了头,看向画里小猫的眼神充满了柔情蜜意,如同看心上人一般。 陆明琛有些无语,旋即说明了自己的来意,“我想学武。”陆家的剑法和驭兵之术,那在当年都是出了名的,只是到了永安侯这一代就没落了下来,而陆明琛又是药罐的存在,根本没人把重振陆家兵法威名的希望寄放在他的身上。 听了这话,永安侯这才肯正眼看他,“学武?嗯,学武好啊。” 陆明琛面上不露半分,内心却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这……这就是答应了?也不问自己为什么突然就想到了这件事情。 “放在那里上的东西你拿去,最近没事干,就看看。”说完,给陆明琛指了指书架的方 向,然后就又低下了头 陆明琛满腹疑团,却还是上前取下了永安侯指的书出了门。 等回到了书房,陆明琛就开始盯着自己手中的书开始看了起来。不看不知道,一看就吓了一跳,这本封皮上没有写任何字的书籍,原来是陆家祖上留下的兵书,除了战场上的策略,更有陆家祖上打了胜仗,败仗后的经验和思考。 不可谓不贵重。 可永安侯现在却把它交给了自己……陆明琛眸色深沉了起来,脑海中永安侯不问世事的画 痴形象一转,顿时就变得高深莫测了起来。 书房里的永安侯打了一个喷嚏,惊得他立马捂住了口鼻,又小心翼翼的看着书桌的画,见它完好无损才松了一口气。 “怎么忽然就想练武了呢?都这么大了,也不知道还练得起来不起来?”永安侯摸了摸下巴,眼神一转,看到了缺了一个空的书架,一拍大腿,立即嚷了起来,“哎呀,这小子拿错书了!” ### 彼时,屋内。 太子长琴沐浴更衣完毕,正坐在书桌前,身边站在两个他从姜家带过来的丫鬟,正用巾子给她擦头发。 “世子呢?”中午回来,这人就没有出现过,太子长琴不免有些奇怪。 “正在书房读书呢。”明心用象牙梳梳头轻轻为他梳理头发,“世子爷身边的小厮来过了,说世子爷晚上不会早回来,让夫人困得话就先休息。” 太子长琴点了点头,转眼想到了一件事,吩咐道:“过会儿去拿一支擦皮外伤的药膏。” 明心知道他不喜欢人多话,也不问这药膏要用来做什么,梳完了头发转身就出了房门拿药膏去了。 太子长琴坐在椅子上,墨发披散,黑眸朱唇,神色看起来有些懒懒的。 陆明琛早上遮掩的手,他后来在姜家就注意到了,再想到之前在马车上他挡住自己额头的动作,哪里不明白对方这是为了自己受的伤,只是不想在姜家那个地方多事而已。 “夫人的面色看起来不大好,要不要叫个大夫?”明玉小声道。 太子长琴一只手搭在自己腹前,眉尖微蹙,这种隐隐的坠感是什么回事?这点儿感觉还没什么影响,而且已经是大晚上了,太子长琴不想麻烦,便摆手示意不用。 正巧,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来人正是在书房呆了好几个时辰的陆明琛无误。 明玉见了,对着陆明琛行了一礼就低头退下了。 陆明琛没去注意她,看向了倚在窗边的太子长琴。 “怎么不去床上休息?”他看出太子长琴脸上的困意,脱了外袍问道,脸上的表情严肃的过分,这是用功看了大半天兵书的后遗症,陆明琛现在满脑子都是用兵排阵。 “马上就要睡了。”太子长琴不知道他在书房做什么事情,看他这幅表情,还以为出了大事,有些奇怪的问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吗?” 陆明琛语调上升的嗯了一声,随即反应过来太子长琴的问题,摇了摇头,“没有什么事情。”知道他是误会了,脸上的表情便缓和了许多,不过在旁人看上去仍旧是冷峻得很。 太子长琴见状也不问什么了,把刚才明心送来的药膏递给了陆明琛,见他眼神从疑惑瞬间转为明了。有些好笑,遮什么遮,他又不会骂他。 见陆明琛伸出手擦药,这才看清了对方早上偷偷摸摸遮住的地方,果然是青了一大片。 陆明琛草草的抹完药膏,旋好盖子,就放到了一边。 “你先睡。”话音未落,就坐到了外间的书桌前,研墨写字。 太子长琴也是有些困了,听见陆明琛这么说也没别的反应,倒真脱了刚才披着的外衣,躺到了床上,手压着腹部,闭上了眼睛。 陆明琛看着纸上越写越好的字,神色怔怔,心想自己这又是占了“陆明琛”的便宜,这大气磅礴的字,可不是自己一朝一夕就能练出来的。 他叹了一口气,安置好笔墨,洗手,走进了内室。 雕花木床果然被人留出了大片的位置,床上的人睡得正沉,面颊红润,神色平和。 陆明琛见了微微一笑,脱了靴子,轻手轻脚的上了床。 “焚寂……焚寂……”他听见对方轻声呢喃,不由得挑了挑眉头。 “焚寂?……焚鸡?”什么东西?难不成在梦里梦见了烤鸡?陆明琛替他压了压被子,然后躺下望着床帐。心想,大雪天吃一回热腾腾的烤鸡,再配上几杯小酒,貌似也很不错。 67.金枝玉叶7 防盗章, 请于24小时后刷新重试。  太子长琴听了,放下了心,他目前的计划里, 可是有对方的一部分, 为了提高自己找到焚寂的成功率,陆明琛在这几年最好是不要出什么事情。 他让身边的丫鬟拿了药方去煎药,自己又问了一些忌口的东西和需要注意的事情,然后坐在了床边, 用沾湿的汗巾给陆明琛擦了擦汗, 而陆明琛则是在太子长琴和大夫说话的时候又睡了过去。 药煎的很快, 没过一会儿就被丫鬟端到了太子长琴的手里。 “世子,喝了药再睡。”太子长琴把人叫醒, 看着对方一副努力找回状态的挣扎表情,觉得自己简直是罪恶。他叹了口气, 拿勺子舀了一口药送到了陆明琛的嘴边。 他下意识的张嘴,瞬间就被药苦得清醒了。 陆明琛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来, 然后接过太子长琴手中的碗, 坐正了身体,神情严谨, 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太子长琴有些想笑,却忍住了, 从丫鬟的手中递给了他一小碗的甜粥。 陆明琛三下两下的用完了, 看向太子长琴, “父亲母亲知道这事吗?” 太子长琴摇头,不过他猜这请大夫的动静,那边肯定是已经知道了。 陆明琛皱了皱眉头,交代丫鬟去永安侯那边说一声,表示自己没有什么事情,不用担心。 “饿吗?饿的话去吃饭,不用顾及我。”陆明琛眯起了眼睛,已经是昏昏欲睡,“明天我陪你回门。” 太子长琴没想到他还记挂着这件事,明天回门?他有些怀疑陆明琛的身体能否支撑的住,不过看他这幅困倦万分的样子也不想他再说话,替他捻了捻被子,点头道:“好,有事你就叫我一声。” 陆明琛点了点头,闭上眼没过多久就又睡过去了。 这一睡就到了第二天清晨,中间除了喝药,陆明琛就根本没有睁开过眼睛,实在是累。 不过还好,陆明琛早上被人叫醒喝药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的不适差不多已经消失了,就是出了汗身上现在黏糊糊的有些难受。 他叫人打了盆水,挥退了想要伺候自己的丫鬟,自己脱了衣服,不紧不慢的擦着身体。 见生病的世子爷不让自己伺候,丫鬟有些为难,正纠结着,就见太子长琴从走廊那边走了过来,很快到了门口。她眼前顿时一亮,上前就道:“夫人,世子叫人打了盆水,可不让我们伺候。” 太子长琴看了她一眼,嗯了一声,说:“我就进去。”说着推开了门。 陆明琛此时正擦着背,由于是反手,他又求细,动作就慢了下来。 见到太子长琴进门,坐在浴桶里的陆明琛皱皱眉,表情看起来有些不自在。 这会加重病情的?太子长琴看得眼角微抽,上前直接接过对方手中的巾子,替他擦了起来。 “怎么不让丫鬟伺候?”他轻声问道,心里想,对方如果是个风流好色的人,自己日后就做个通情达理的人,给对方多纳美妾,相敬如宾,也好省了一些麻烦。但让太子长琴有些可惜的是,陆明琛的房里不仅没有侍妾,就连平日里在身边服侍的也都是小厮,是真真正正的不近女色。 陆明琛觉得这话有些奇怪,不过也没多想,随口道:“不习惯。”无论是原来的陆明琛,还是他自己都没有让人服侍沐浴的习惯。他低低的咳嗽一声,本想开口让对方先出去,然而突然想起,两人身为夫妻,朝夕相处,早晚应该习惯现在的情况……想到这里,陆明琛不禁垂眸暗叹,他怎么就成了已婚人士呢! “你身体感觉怎么样?要实在不行,我一个人回去也可以。”太子长琴拧干了巾子,又替他擦了擦手。 陆明琛的表情略微带着几分僵硬,这被人伺候的感觉就跟自己是个三岁小孩似的。 他心中有些别扭,只是面上没有显露出来,神色淡淡的,“没事,等一会儿向母亲他们请了安,我就陪你回去。”回门对于新妇来说是件大事,一般来说,男方不能缺席。不过以陆明琛的情况,他如果不去也是女方家里能够理解的,但无论如何,也有些不合适。 陆明琛擦完身体,极力无视着自己的不自在,穿好衣服,弯身提起靴子,站了起来,“无妨,我现在已经没事了。”女子嫁人是一辈子的大事,他不想在这种事上让对方委屈。 太子长琴见他执意,也就不劝了。 等陆明琛打理好自己,就跟在他身边去陈氏那里请安。 陈氏坐在主屋的软椅上,手中正拿着一块颜色清雅的布绣着什么,见陆明琛领着太子长琴过来就放了下来,叫人倒了一杯热茶,就吩咐两人块坐下来。 陆明琛喝了一口茶:“母亲,我过会儿带清婉去伯府。” 陈氏点点头,上下打量了一番陆明琛,关切的问道:“身体可好了一些?”陆明琛虽然让人来告诉了一声身体没有大碍,但她还是有些担心,因此不免多问了几句。 陆明琛放下茶,摇了摇头道:“睡了一觉就什么事情也没有了。”他的目光落在陈氏放在一边的刺绣上,忍不住劝道:“这些东西做起来伤眼睛,母亲放着让绣房的人做就是了。” 陈氏脸上带着笑,“闲着无聊,也只做一会儿,不碍事的。”说着又把太子长琴叫了过来,拉着他说了几句话,问的皆是吃穿住用,态度温和和亲切,让太子长琴都不由心头温暖。 “外面天气冷,我那里还有几张上好的火狐皮子,正好适合你这个年纪的小姑娘,等你回来就让人送过去。”她最后又对太子长琴说道。 太子长琴自然是笑着谢过,陆明琛玩笑道陈氏不疼他了。 陈氏被他逗得笑弯了眼睛,拍了拍他的背,跟哄孩子似的,“娘哪里还有几张白狐皮子,留给你……唉”不知是想起了什么,语气顿时一转,带了几丝忧愁,“蒙神医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你爹派出的人都找了好几年。”现在陆明琛看着是活蹦乱跳,然而不让大名鼎鼎的神医再看一遍确诊,她还是难以放心。 蒙神医全名蒙云绕,是当年断定陆明琛活不过弱冠之年的老神医。为了寻找一些珍稀药材,经常出没那些个不知名的深山老林,踪迹难料,当年永安侯夫妻两人能找到他,也是碰了大运气。 “蒙神医指不定正窝在哪个山里的角落,您别急,慢慢找自然能找到。”陆明琛安慰陈氏。 陈氏白了他一眼,“我这都是为了谁。”然后不等陆明琛说话,就对他摆摆手,“去去去,做你的事情去。” 时间也不早了,陆明琛便顺着她的意思,领着太子长琴离开了。 两人要出门的时候,陈氏的贴身丫鬟彩云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嘱咐两人别忘记了把备的礼带走。 陆明琛叫下人帮着把礼物抬手门前马车,自己则扶着太子长琴进了车厢。 车轮骨碌骨碌的转,不知是碰到了什么东西,猛地停了下来,让车内的两人撞上了车壁。 陆明琛连忙用左手去拉他往外滑去的身体,低声问道:“没撞到什么地方?”说着,却不动声色的收起了刚才防止对方脑袋撞上车壁的右手,此时已经是一片红肿。 “发生了什么事情?”他撩开一半车帘,沉声问道。 “路上有乞丐拦路。”驾车的侍卫也是惊出了一身汗,恶狠狠的盯着乞丐。拦车要钱,真是不怕死! “爷……这……”车夫的意思很明显,就是问要不要把人抓起来。 陆明琛的目光落在了趴在地上,浑身脏乱,黄皮寡瘦的人,长眉一紧,面上没有太大波动,心中却在想,富饶繁华如京城,天下脚下,尚且有乞丐乞讨为生,要是换了其他地方呢?乞丐的数量岂不是多出京城百倍。 当今圣上的皇位并非夺来,而是先皇子嗣困难,只有他一个选择。如今的大景看似一副太平盛世的模样,实则隐患重重,北方有匈奴蠢蠢欲动,南方有蛮族蓄势待发,这面上的繁花似锦似乎一戳就能戳破。陆明琛的心中隐隐生出一股冲动,好似即将破土而出。这股冲动并非是他的,而是属于原来的陆明琛。陆明琛自小博览群书,贯通百家之言。原本是想入仕为官,大展经纶。无奈身体病弱不堪,能不能活到弱冠都是个问题。 陆明琛叹了口气,说道:“让人拿钱给他,让人让出道来继续走。”说完,他放下了帘子。 侍卫一拍脑袋,心想自己也是犯了傻,这大好的日子抓什么人,太晦气!于是给跟在后面的其他人打了个眼色,立即有人把碎银递给了地上的乞丐。 “人让开了吗?”太子长琴听到陆明琛和车夫的对话,就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 “嗯,没事。”陆明琛握了握负在身后的右手,痛倒是不痛,就是感觉好像烟熏火燎一样,有些火辣辣的。 小事而已,没必要叫对方担心,自从感受侯府里对待自己犹如稀世珍宝的态度,陆明琛不着痕迹的拉了拉袖子,而宽大的袖子正好遮住了他手背的伤。 “陆哥很厉害。”他知道以陆明琛的家世,完全可以做个纨绔子弟,锦衣玉食,走马斗鸡,哪一样不比守在这边疆,对着这一群如狼似虎的敌人好。 他在陆明琛身边这些日子,很少见他好好休息过,就算是夜晚,也大多是点着一盏灯,端坐在桌前,一刻也不肯放松凝视着沙盘沉思,一身戎装更是难得见他解下,也只有打了胜战的这几日,才见他轻松了几分。原随云初来之时,对这表哥的感觉平平,然而这些日子相处下来,见他行事举动,却是渐渐的佩服了起来。并且最重要的是,他人因他双目有疾,对他好似易碎品,处处小心翼翼。而他这位表哥,对他却与常人无异,渴了饿了自己去解决,饭来张口衣来伸手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 这里不是江湖,只有战场。金戈冷刃,刀枪无眼,人们的心思都放在了胜败,生死上面,谁又有那个空闲来关心他人如何,只求能活得久一点,盼能再见到苦守在家乡的亲人一眼。 换了其他世家子弟,在边疆这种缺衣少食,就连洗澡也要抠着水的地方估计要疯,然而原随云却是如鱼得水,自在了许多。 他外表彬彬有礼,温文敦厚,实则是个性极为高傲自矜。原随云无法接受那些不如自己的人,看似惋惜实则幸灾乐祸的眼神。 江湖上人人都知道无争山庄的少庄主是个神童,资质绝佳,聪颖好学。 武林前辈们提起这位原少庄主,嘴上虽然赞不绝口,心里却都在暗暗的可惜同情。 原随云面上风轻云淡,仿佛并无在意。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每当接受这种可惜一分,他自失明后就滋生的黑暗,便更盛一分。 他的父亲似乎发现了他的问题,带他游历山水,希望能以此开阔他的胸襟驱散他心中的阴暗。并且在发现这种方法有效后,甚至把他托付给了母亲的娘家人,这位近年来名声越盛的定南将军。 68.金枝玉叶8 防盗章, 请于24小时后刷新重试。  等看清楚落在地上的暗器是什么, 陆明琛不禁有些哭笑不得。 原来那是一个成人拳头大的木瓜, 摔在地上碎成了好几半,露出里面晶莹透红的果实。 站在酒楼上的姑娘也没想到自己激动之下往下砸的水果竟然差点儿砸中了陆明琛, 愣了愣神,见陆明琛有些尴尬的神色,脸顿时热了起来。 不知是不是这位姑娘一时冲动的举动,其他的姑娘见了,也一个个效仿了起来,解下身上的荷包, 绣品等随身物品, 纷纷朝着陆明琛的方向砸了过去。 好在这次再也没有向陆明琛投掷木瓜这种杀伤力不小的重物了。 “陆将军真是好福气。”跟在陆明琛身边的永康安有些酸溜溜的说道, 他们这些打战的人,在京城的闺阁女子看来,一向是大老粗, 别说像是陆明琛这种姑娘齐齐掷物以示爱意的“盛况”了,就连找个能喜欢自己的,那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等打完了蛮族, 领了军功,你还怕找不到媳妇吗?”陆明琛见他憨憨的脸上,两条粗粗的眉毛纠结成一团, 不禁哑然失笑。 这话说的也不错, 永康安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就借将军吉言了。” 陆明琛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春寒料峭,空气中还带着几丝丝的冷意。 马声嘶鸣不断,装备着军需的车马骨碌碌的行在官道,,落下的马蹄踩在了方才姑娘们扔下来的鲜花上,激起了一片尘土,向远处行驶而去。 戈甲耀日,旌旗蔽天。 这数万大军,携带着景国百姓的期待与祝福,慢慢消失在了官道尽头。 三月底,大军抵达。 此时南云八城已被蛮族连攻下三城。 景国大军驻扎在山里,暂且休整几日养精蓄锐。 如果翻过这座山,前面就是安城,蛮族接下来的目标。 是夜,夜深如墨。 除了值夜巡逻的士兵,大部分的人都已经睡着。呼噜声此起彼伏的响起,在寂静的夜色中交织成一片。 营帐中,明亮的篝火熊熊燃烧着,亮如白昼。陆明琛和几位副将聚在一起,神情严肃而凝重。 军情紧急,蛮族虎视眈眈,燕城危在旦夕,士兵们不清楚这其中的细节,他们这些身为将 领的,却明白的很。因此在其他士兵都已经睡着的时候,他们却难以入睡。 陆明琛等人时而低头看看放在桌上的地图说上了一两句话,时而沉思不语。 几人正商量着对策,有人气喘吁吁的从帐外冲了进来。 “将军!出事了!” 见他神色慌张,陆明琛皱了皱眉头,“发生了什么事情?” 永康安和其他几位将领对视一眼,难不成是蛮族突袭?他们齐刷刷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神色凝重。 “有一列巡逻的人失踪了!”士兵喘了一口气,急忙向陆明琛汇报了事情原委。 军营重地,放置了众多粮草兵器,因此都安排了守夜的士兵,划分几个区域,几个小队, 实行轮班制,在军营周围来回巡逻。 而陆明琛面前的这个士兵则是这其中一个小队的负责人,在卯时初刻的时候正要和另一个小队的人进行交接的时候,却迟迟没有等到那一队人的到来。 “没有一个人回来?”永康安挠了挠头,“你们那队人有去看过吗?” “那地方的雾太大了,末将一队人不敢贸然行事,所以就想着先回来,问过诸位将军后再做打算。”士兵恭敬回答道。 陆明琛点了点头,很是认同道:“不错,凡事谋定而动。”话落,他的目光落在了皱眉沉思的永康安等人的身上,“诸位怎么看?” “……末将以为,这极有可能是蛮族搞的鬼。”赵副将忧心忡忡的说道,脸色很不好看,“末将想带一队人去一探,看究竟是不是那些蛮子搞的鬼。” 陆明琛想了想,觉得这样也好,颔首答应了。 只是令他奇怪的是,直到帐外天色大亮,刘副将那一群人也没有任何的消息传回来。 这下陆明琛有些坐不住了。 让人叫来之前向他报告的那个士兵,问清了地点是在距离这里仅仅只有几里远的山谷,他带上几个身手利落,武功高强的士兵,又把营帐中的事情向永康安交代后,领着一行人向着山谷的方向赶了过去。 果然如那士兵所描述的那样,这附近起了很大的雾。距离山谷中心越近,雾气就越密。 “停。”前面的雾气浓到了伸手不见十指的地步,陆明琛担心再走下去会出事,就喊了停。 “刘三,你还往前走什么!陆将军都喊停了!”后面的人见刘三脚步不停,眼见着离自己越来越远,立马出声叫住了他。 “你……你看见没有?”刘三的声音有些颤抖,一只手指着一步外的草丛,额头淌下了几颗冷汗。 “什么东西啊!大惊小怪的!”那人见刘三这幅样子,嘴角一撇,上前了几步。 等看清了静静躺在草丛的东西是什么,他惊得倒退了一步。 两人的异状引起了处于两人后方陆明琛的注意,迈开长腿走了几步,他沉声问道:“怎么回事?” “陆将军……这是……这是赵副将的头颅……”陆明琛走到两人的身边,目光一扫,果然看到了赵副将的尸首。 双目圆睁,头颅的表情显得格外诧异。 他沉下脸,沿着血迹往前走了几米,发现了更多穿着景国战袍的士兵倒在地上,兵器四处散落,死状可怖。 跟在陆明琛身后的一队人也看见了这一幕,齐齐倒抽了一口凉气,面面相觑,皆是看见了对方脸上的惊恐和不安。 “将军……这难道是蛮族做的吗?!”见到自己朝夕相处的同伴落得这幅尸首不全的悲惨下场,刘三捏了捏拳头,内心恐惧之余,更多则是愤怒。 “恐怕不是。”陆明琛掀起衣袍,蹲下.身,单腿屈膝跪在一具尸体的身边,低头检查着。半晌,才缓缓站起了身,“他们身上的伤痕,是地上这些兵器造成的,而且周围并没有任何一具蛮人的尸体亦或是物品。” 赵副将的外家功夫不错,纵使是比景国人身强力壮的蛮人,以一敌二绝对是没有问题了。 陆明琛百思不得其解,这些尸体的周围他也看过,没有留下任何与外敌争斗后的痕迹,那么这些士兵尸体身上累累的伤痕,又是从哪里来的?难不成是出了什么事情,导致了赵副将他们这一队人自相残杀? 陆明琛深入一想,越觉得就是这么一回事,他转头瞥了一眼误认为蛮族杀了赵副将因而愤愤不平的刘三等人,心霎时沉了下来。 究竟是什么原因,才会让赵副将他们自相残杀?! “将军,这雾好像变淡了。” 陆明琛看了一眼天空,太阳已经爬到了正中间,也难怪雾气开始慢慢散开。 “我……我好像听见了什么声音。”刘三支起耳朵,小心翼翼的说道。 “我也听见了。”有人皱着眉,屏声敛气听了一会儿,然后十分肯定的说道:“我也听见了,是马蹄声!” “不不不,不止,还有厮杀的声音!”除了陆明琛,所有人很快都慌了起来。 “是蛮族!大家快跑,他们的人马太多了!我们根本拼不过!”不知是谁说了这么一句话,一群人一下子就乱了起来,无视了陆明琛,往四面八方跑了起来。 吩咐外面的士兵将蒙老爷子安全送回,原随云放下了帘子,刺骨的寒意霎时被隔绝在了帘外。 原随云走到陆明琛的床边,缓缓坐下,一双因不能视物显得有些萧索的眼睛静静的注视着他,紧紧抿着薄唇,“陆哥,你快些醒来。南云八城我们已经得了六城,局势已经大好。只是蛮族心有不甘,近日又开始蠢蠢欲动。” 似乎是听到他所说的话,陆明琛原本舒展两道眉毛微微蹙了起来。 原随云沉默许久,又道:“陆哥,南疆下雪了,大雪封城,南云暂时不会出什么事情。”他抬起头,望向帐外,那目光悠长,仿佛透过了营帐探向了南云这片广阔的土地,复而低下头,目光低垂,语气轻飘飘的,却透着一股决然,“我和诸位将军一定会全力守住南云。”为陆明琛,为景国,也为自己。 帘子被人掀开,伴随着脚步声的,是一阵浓郁的药香。 原随云站起身,让出一个位置,“蒙老。” 然而蒙老爷子却没有理会他,盯着陆明琛看了一眼,放下药碗,坐到了陆明琛的身边,探了探他的脉门。 69.金枝玉叶9 防盗章, 请于24小时后刷新重试。 屋内的角落里烧着几盆炭,陆明琛刚一跨进门槛,就感觉到了一阵暖意。 “小心。”他注意妻子的衣服及地,而这门的门槛又高, 怕她跌倒,就伸出手扶了一把。 见她进了门,陆明琛就松开了手。 脱下刚才披的外衣, 陆明琛上前对父母行礼, “父亲, 母亲。” 太子长琴把斗篷解下递给身后的丫鬟,就随着一齐行礼, 就跪在陆明琛的身边,神色很是尊敬。你问他身为仙人(曾经的), 对不曾入眼的凡人行礼是什么感受, 太子长琴答曰,很平静。要是真的对这些小事感到憋屈,那他轮回这些年估计得憋到吐血而亡。 身为太古时代的仙人(曾经的), 他的心思倒不至于这么狭隘。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一时的屈服是为了更丰厚的回报。 一个模样长得很是讨喜的圆脸丫鬟端来了茶,太子长琴将茶奉上,唇角带几分笑,看起来大方又得体,“父亲, 母亲, 请喝茶。” 陈氏一早就注意到了夫妻两人进门时的动作, 心里也很高兴,小两口恩爱才好。 “都是好孩子,别的话我也不多说,你们夫妻两人日后好好过日子。”陈氏喝了一口茶,含笑道。 永安侯也笑眯眯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和媳妇。 见完礼,陈氏又交代了几句别的事情后,上下把陆明琛打量个透,然后蹙眉,问道:“你这气色怎么这么差。”她派人看着小夫妻两人的新房,知道两人昨夜没圆房,心里有些奇怪又有些担心,别又是病了? 陆明琛笑了一下,解释道:“就是昨天忙的事情多,有些累,也没什么大碍。” 陈氏不放心,准备呆会儿找个大夫去看看儿子,又嘱咐儿媳多看着点,最后就放了两人离开。 “昨夜,是不是我连累世子了睡不着?”太子长琴随口一问。 陆明琛摇头否认,吩咐其他下人拿来羊皮手套,两块煤块以及一顶帽子,在挥退了其他人后就带着太子长琴去了积雪最多后花园旁边的院子。 这地方比较偏僻,府里的下人虽然打扫,但是昨夜雪下得太大,这里就没来得及清理,刚好让陆明琛可以带着太子长琴堆雪人。 “堆过雪人吗?”陆明琛转头问站在身边的太子长琴。 无论是原来的小姑娘姜清婉,还是太子长琴本人,记忆中都没有这种记忆。前者虽是长乐伯府大房所出的嫡女,但母亲早逝,继母又不是个和善的,哪里还有心思用来堆雪人打雪仗,而后者,则是压根就没想过这回事。 其实太子长琴是个挺有好奇心的人,乐意尝试一些不曾接触的东西,即使是堆雪人这样的小事,否则也不会在这冰天雪地跟着陆明琛在这里了。 “先堆个小的。”陆明琛笑着说道,而后嫌身上披着的外衣碍事,就扔在了一边。看着太子长琴走看过来,兴致盎然的模样,撸起袖子就开始滚起了雪团。 先用一团雪捏成了球,放在地上慢慢的滚大,不一会儿就变成了一个有洗衣的木盆子那么大个的雪球。 陆明琛抬头注意到到太子长琴正看着自己做好的雪球,站起身,把刚才拿来的手套给他戴上了,“做了一半,还有一半给你试试。” 太子长琴看着他滚雪人觉得还挺意思,于是点了点头,接着手放在斗篷的系带上,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样子。 陆明琛见状马上拦了下来,心里有些哭笑不得。 接收到面前人困惑的视线,他想起自己往日哄妹妹的记忆,尽量放柔了声音,说到:“外头冷,脱了衣服容易着凉。” 听他的语气,太子长琴也好笑,这位是当自己是小孩子来哄了?不过他也不做反驳,只是盯着陆明琛刚才挂树枝上的外衣看。 陆明琛发现了,心里有些虚,于是也不再说其他劝告的话,只默默的捡起了树上的披风,拍了拍上面不小心沾上的雪,又再次披了回去。 太子长琴嘴角稍稍上翘了几分,弯腰捏了团雪,就这么慢条斯理的滚起了雪球,那动作,那悠闲的模样,就跟在做什么风花雪月的雅事一样。 陆明琛看着,觉得这姑娘真有意思。 之后他闲着无聊,他又再次滚起了刚才放地上的雪球。 两人把做好的一大一小两个雪球衔接好,又给雪球嵌上两颗煤球当做眼睛,最后戴上之前让人准备好的毛衣等东西,一个模样憨厚的雪人也就出炉了。 太子长琴看着雪人微微一笑,脱掉了手套。 不知何时,天上又开始掉起了雪花,落在树木上,扑簌扑簌的响。 陆明琛望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偏头对身边的人说道:“寒气重,回去。” 这里离他们的屋子有一段距离,而两人又偏偏没带伞,陆明琛看了眼裹着斗篷,年龄越发显小的太子长琴,脚步一顿,便把刚才披在身上的衣服解了下来,笑着对他招手,“来。”然后撑起披风,把人结结实实的罩在了衣服底下,让雪花不会落到她的身上。 太子长琴因为他的动作一愣,抬起头看他,发现对方的脸色跟常人相比较,看起来依旧是有些苍白,不过可能是因为刚才花了力气堆雪球的缘故,倒是比昨晚自己见到他的样子多了几分血色。 心意虽好,但是对方的身体……太子长琴正想开口,又听见对方说,“现在天气冷,花园那边的湖水已经冻上了。不过等到初春冰融了,就可以带你去钓鱼。” 随他去。 太子长琴忽然就不想说什么了。 两人回了屋子,差不多就到了用午饭的时间,外面来了丫鬟提醒,陆明琛转头问太子长琴饿不饿,见他说再过一会儿,就吩咐人过半个时辰后再准备饭菜。 也许是昨晚太迟睡的原因,陆明琛觉得眼皮有些沉,不禁眯了眯眼。 “世子不如先去休息一下。”太子长琴见他眼皮直打架,就劝道。 陆明琛实在困得厉害,便点点头,脱了外衣躺到了床上。 太子长琴走到外间,站在窗口,看着外面纷纷扬扬的雪花入了神。 当年他的魂魄停留在榣山,却被人界龙渊部族的工匠角离所拘。角离用禁法取了他的命魂四魄,铸造了令天界都忌惮的七凶剑之一焚寂。 在他成为角离之子角越的那一世,焚寂遭女娲封印带走,找不到焚寂的他最后投进了铸剑炉中**而死。 想到这里,太子长琴的手指轻轻一颤,烈火焚身的感觉好像刻在了骨里,至今记忆犹新,只是这种痛苦还远远比不上魂魄分离的痛苦。 如果找不到焚寂与自己的二魂三魄融合,他剩余的魂魄终有一日会成为荒魂消散于人间。 上一世他借助自己世家子弟的身份找了几十年,却依旧没有任何焚寂的消息。这一世的身份是闺阁女子,难度比起之前的身份大了许多,该用什么办法继续探听焚寂的下落才好? 太子长琴皱眉想着。 突然,内室响起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听这声音,仿佛要咳出肺来才肯罢休似的。 太子长琴一怔,快步走进了内室。 只见躺在床上的陆明琛额头尽是汗珠,俊俏的眉宇紧蹙,一副睡得很不安慰的模样。 太子长琴的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眉头皱得更深。 “世子,世子,醒一醒。”他轻轻推了推陆明琛,见他毫无反应立即换了另一种称呼,“明琛,明琛,陆明琛。” 见他慢慢睁开了眼睛,这才松了口气。 陆明琛半睡半醒之间听到有人在叫自己,即便睁开了眼睛,却还是处于迷迷糊糊的状态,缓了一会儿才认出眼前的人是自己的“新婚妻子”。 “嗯?怎么了?”他的声音除了沙哑,还带着几分鼻音。 “你发热了。”太子长琴收回手,从床边坐了起来,“我去给你请大夫。” 陆明琛恍然大悟般说道:“难怪早上起来就感觉头有点儿重。”他还以为是自己昨晚熬夜的缘故。 太子长琴默,这人还真是不懂得照顾自己,就这样还敢带他去钓鱼和堆那什么雪人。 “清婉,你刚才是不是叫了我的名字?”没等太子长琴接话,他就自言自语了起来,“还是叫名字好,听着舒服。” “……”清婉?太子长琴嘲讽一笑,脚步一顿,再度往门口走去。 “陆哥很厉害。”他知道以陆明琛的家世,完全可以做个纨绔子弟,锦衣玉食,走马斗鸡,哪一样不比守在这边疆,对着这一群如狼似虎的敌人好。 他在陆明琛身边这些日子,很少见他好好休息过,就算是夜晚,也大多是点着一盏灯,端坐在桌前,一刻也不肯放松凝视着沙盘沉思,一身戎装更是难得见他解下,也只有打了胜战的这几日,才见他轻松了几分。原随云初来之时,对这表哥的感觉平平,然而这些日子相处下来,见他行事举动,却是渐渐的佩服了起来。并且最重要的是,他人因他双目有疾,对他好似易碎品,处处小心翼翼。而他这位表哥,对他却与常人无异,渴了饿了自己去解决,饭来张口衣来伸手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 这里不是江湖,只有战场。金戈冷刃,刀枪无眼,人们的心思都放在了胜败,生死上面,谁又有那个空闲来关心他人如何,只求能活得久一点,盼能再见到苦守在家乡的亲人一眼。 换了其他世家子弟,在边疆这种缺衣少食,就连洗澡也要抠着水的地方估计要疯,然而原随云却是如鱼得水,自在了许多。 他外表彬彬有礼,温文敦厚,实则是个性极为高傲自矜。原随云无法接受那些不如自己的人,看似惋惜实则幸灾乐祸的眼神。 江湖上人人都知道无争山庄的少庄主是个神童,资质绝佳,聪颖好学。 武林前辈们提起这位原少庄主,嘴上虽然赞不绝口,心里却都在暗暗的可惜同情。 原随云面上风轻云淡,仿佛并无在意。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每当接受这种可惜一分,他自失明后就滋生的黑暗,便更盛一分。 他的父亲似乎发现了他的问题,带他游历山水,希望能以此开阔他的胸襟驱散他心中的阴暗。并且在发现这种方法有效后,甚至把他托付给了母亲的娘家人,这位近年来名声越盛的定南将军。 原随云只在诗中读过边塞,并不能体会那种金戈铁马,醉卧沙场的若云豪气,直到跟在陆明琛身边,才渐渐有了感悟。 目盲,比起战死,马革裹尸的将士,着实算不上什么。 “陆哥,你说,我也能上战场杀敌吗?” 他想和陆明琛学兵法,想像他一样,顶天立地,无愧于己。原随云闭了眼睛,再睁开眼,淡黄色的灯光投在他因年龄尚小显得有些稚气的脸上,他的神色竟意外的带了几分坚定。 陆明琛差不多说完了故事,正给原随云话外总结,恰好说到身为将领,应因地制宜一事。听到了原随云这么一句话,稍稍怔了一怔。 原随云见他不应话,还以为这事情希望渺茫,心中燃烧的火苗“蹭”地一下,就弱了下去。 陆明琛凝视着他的面孔,想起自己的姨夫原东园曾经委婉提起过原随云心中的阴暗之处,开口回道:“有何不可?” 原随云天资聪颖,七窍玲珑,却身有缺陷,目不能视。 这样的人,心性坚韧非常人所能及。日后不是光风霁月,就是大奸极恶。身为长辈,陆明琛希望原随云走得是正途,虽活得比一般人辛苦,却坦荡自如,无愧于心。 得到了陆明琛的肯定,原随云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这对于他平日里克制自持的表现是极为不符的,不过也终于是多了几分孩子气。 陆明琛墨黑的眸子里升起了几分笑意,掖了掖他的被子,压低了声线,“睡。” 原随云知道他如果应了自己的话,那就绝不会只是一句空话。 后来从第二日开始,陆明琛果然每天抽出一些时间,教他排兵布阵之道,与他讨论自己读兵法的感悟,甚至是与众将谈兵定计时,也极少避讳他。 他本就天资过人,又虚心好学,经常去请教胡将军他们这些老将。老将们子侄不在身边,见他相貌端正,又冰雪聪明,不禁将他看成了自己的孩子,更是不藏私,这样一来二去,原随云学到的东西当还真不少,以惊人的速度成长了起来。 70.金枝玉叶10 防盗章, 请于24小时后刷新重试。  陆明琛骑在高头大马上,腰身笔直,身姿挺拔, 一身戎装化开了他因从小久病眉目间几分的孱弱之气,又兼之已经习武, 神色冷峻之下, 身上反倒多了几分禁欲的气息。 百姓没有想到这位出征的大将军是如此的年轻, 惊讶着交头接耳。 大景民风开化,相比起陆明琛记忆中的明清, 对于女子的束缚并不严格, 因此只要他注意,就能看见有很多的姑娘,站在酒楼又或是人群中,目光灼热的看着他这位新鲜出炉的定南将军。 “将军小心!”身后传来一声疾呼, 陆明琛瞳孔一缩, 浑身肌肉紧绷,侧身躲过从身后袭来的暗器。 等看清楚落在地上的暗器是什么,陆明琛不禁有些哭笑不得。 原来那是一个成人拳头大的木瓜,摔在地上碎成了好几半,露出里面晶莹透红的果实。 站在酒楼上的姑娘也没想到自己激动之下往下砸的水果竟然差点儿砸中了陆明琛,愣了愣神,见陆明琛有些尴尬的神色, 脸顿时热了起来。 不知是不是这位姑娘一时冲动的举动, 其他的姑娘见了, 也一个个效仿了起来,解下身上的荷包,绣品等随身物品,纷纷朝着陆明琛的方向砸了过去。 好在这次再也没有向陆明琛投掷木瓜这种杀伤力不小的重物了。 “陆将军真是好福气。”跟在陆明琛身边的永康安有些酸溜溜的说道,他们这些打战的人,在京城的闺阁女子看来,一向是大老粗,别说像是陆明琛这种姑娘齐齐掷物以示爱意的“盛况”了,就连找个能喜欢自己的,那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等打完了蛮族,领了军功,你还怕找不到媳妇吗?”陆明琛见他憨憨的脸上,两条粗粗的眉毛纠结成一团,不禁哑然失笑。 这话说的也不错,永康安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就借将军吉言了。” 陆明琛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春寒料峭,空气中还带着几丝丝的冷意。 马声嘶鸣不断,装备着军需的车马骨碌碌的行在官道,,落下的马蹄踩在了方才姑娘们扔下来的鲜花上,激起了一片尘土,向远处行驶而去。 戈甲耀日,旌旗蔽天。 这数万大军,携带着景国百姓的期待与祝福,慢慢消失在了官道尽头。 三月底,大军抵达。 此时南云八城已被蛮族连攻下三城。 景国大军驻扎在山里,暂且休整几日养精蓄锐。 如果翻过这座山,前面就是安城,蛮族接下来的目标。 是夜,夜深如墨。 除了值夜巡逻的士兵,大部分的人都已经睡着。呼噜声此起彼伏的响起,在寂静的夜色中交织成一片。 营帐中,明亮的篝火熊熊燃烧着,亮如白昼。陆明琛和几位副将聚在一起,神情严肃而凝重。 军情紧急,蛮族虎视眈眈,燕城危在旦夕,士兵们不清楚这其中的细节,他们这些身为将 领的,却明白的很。因此在其他士兵都已经睡着的时候,他们却难以入睡。 陆明琛等人时而低头看看放在桌上的地图说上了一两句话,时而沉思不语。 几人正商量着对策,有人气喘吁吁的从帐外冲了进来。 “将军!出事了!” 见他神色慌张,陆明琛皱了皱眉头,“发生了什么事情?” 永康安和其他几位将领对视一眼,难不成是蛮族突袭?他们齐刷刷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神色凝重。 “有一列巡逻的人失踪了!”士兵喘了一口气,急忙向陆明琛汇报了事情原委。 军营重地,放置了众多粮草兵器,因此都安排了守夜的士兵,划分几个区域,几个小队, 实行轮班制,在军营周围来回巡逻。 而陆明琛面前的这个士兵则是这其中一个小队的负责人,在卯时初刻的时候正要和另一个小队的人进行交接的时候,却迟迟没有等到那一队人的到来。 “没有一个人回来?”永康安挠了挠头,“你们那队人有去看过吗?” “那地方的雾太大了,末将一队人不敢贸然行事,所以就想着先回来,问过诸位将军后再做打算。”士兵恭敬回答道。 陆明琛点了点头,很是认同道:“不错,凡事谋定而动。”话落,他的目光落在了皱眉沉思的永康安等人的身上,“诸位怎么看?” “……末将以为,这极有可能是蛮族搞的鬼。”赵副将忧心忡忡的说道,脸色很不好看,“末将想带一队人去一探,看究竟是不是那些蛮子搞的鬼。” 陆明琛想了想,觉得这样也好,颔首答应了。 只是令他奇怪的是,直到帐外天色大亮,刘副将那一群人也没有任何的消息传回来。 这下陆明琛有些坐不住了。 让人叫来之前向他报告的那个士兵,问清了地点是在距离这里仅仅只有几里远的山谷,他带上几个身手利落,武功高强的士兵,又把营帐中的事情向永康安交代后,领着一行人向着山谷的方向赶了过去。 果然如那士兵所描述的那样,这附近起了很大的雾。距离山谷中心越近,雾气就越密。 “停。”前面的雾气浓到了伸手不见十指的地步,陆明琛担心再走下去会出事,就喊了停。 “刘三,你还往前走什么!陆将军都喊停了!”后面的人见刘三脚步不停,眼见着离自己越来越远,立马出声叫住了他。 “你……你看见没有?”刘三的声音有些颤抖,一只手指着一步外的草丛,额头淌下了几颗冷汗。 “什么东西啊!大惊小怪的!”那人见刘三这幅样子,嘴角一撇,上前了几步。 等看清了静静躺在草丛的东西是什么,他惊得倒退了一步。 两人的异状引起了处于两人后方陆明琛的注意,迈开长腿走了几步,他沉声问道:“怎么回事?” “陆将军……这是……这是赵副将的头颅……”陆明琛走到两人的身边,目光一扫,果然看到了赵副将的尸首。 双目圆睁,头颅的表情显得格外诧异。 他沉下脸,沿着血迹往前走了几米,发现了更多穿着景国战袍的士兵倒在地上,兵器四处散落,死状可怖。 跟在陆明琛身后的一队人也看见了这一幕,齐齐倒抽了一口凉气,面面相觑,皆是看见了对方脸上的惊恐和不安。 “将军……这难道是蛮族做的吗?!”见到自己朝夕相处的同伴落得这幅尸首不全的悲惨下场,刘三捏了捏拳头,内心恐惧之余,更多则是愤怒。 “恐怕不是。”陆明琛掀起衣袍,蹲下.身,单腿屈膝跪在一具尸体的身边,低头检查着。半晌,才缓缓站起了身,“他们身上的伤痕,是地上这些兵器造成的,而且周围并没有任何一具蛮人的尸体亦或是物品。” 赵副将的外家功夫不错,纵使是比景国人身强力壮的蛮人,以一敌二绝对是没有问题了。 陆明琛百思不得其解,这些尸体的周围他也看过,没有留下任何与外敌争斗后的痕迹,那么这些士兵尸体身上累累的伤痕,又是从哪里来的?难不成是出了什么事情,导致了赵副将他们这一队人自相残杀? 陆明琛深入一想,越觉得就是这么一回事,他转头瞥了一眼误认为蛮族杀了赵副将因而愤愤不平的刘三等人,心霎时沉了下来。 究竟是什么原因,才会让赵副将他们自相残杀?! “将军,这雾好像变淡了。” 陆明琛看了一眼天空,太阳已经爬到了正中间,也难怪雾气开始慢慢散开。 “我……我好像听见了什么声音。”刘三支起耳朵,小心翼翼的说道。 “我也听见了。”有人皱着眉,屏声敛气听了一会儿,然后十分肯定的说道:“我也听见了,是马蹄声!” “不不不,不止,还有厮杀的声音!”除了陆明琛,所有人很快都慌了起来。 “是蛮族!大家快跑,他们的人马太多了!我们根本拼不过!”不知是谁说了这么一句话,一群人一下子就乱了起来,无视了陆明琛,往四面八方跑了起来。 陆明琛坐在一边,只管自己喝酒吃菜。 这是安王打着祝贺庆功称号的宴会。 此人平日为人放荡霸道,不过最出名的还是他的重面子和小心眼。 陆明琛不欲得罪他,便应了他的邀请。 舞姬轻纱薄衫,仅仅遮掩住关键部位。素手纤纤,随着靡靡之音,扭动着腰肢,眼波脉脉,勾得在座诸人难以移开眼睛。 只是作为一个身处现代已经见识过各种歌舞的非土著人,面前的舞姬对于陆明琛而言其实并无多大的吸引力。 对着来人又饮下一杯酒,他已经有了几分醉意。 不知这大厅四周点燃的香炉是否有问题,陆明琛总觉得这味道闻得他极不舒服,熏得人有些头晕眼花,热气翻涌。 他皱了皱眉头,此时宴会差不多已经接近尾声,有几个已经搂上了身边的侍女亲热了起来。 陆明琛耐住性子忍了许久,见时间已经差不多,他便站起身,向安王告辞。 安王此时兴致正浓,见陆明琛提出要走,虽觉扫兴,碍于他的身份也没有说什么,倒是有一人自作聪明,为讨好安王,起身拦住了陆明琛。 “美酒美人摆在面前,陆大人何必急着离开,莫非家中有河东狮不成?”那人不怀好意的笑道。 陆明琛尚存一丝清明,听了此话,冷冷的瞥了他一眼。 他卸甲不久,身上尚存着几分煞气,那人接收到他冰冷的眼神,顿时联想到这位彪悍的战绩,剑下不知存了多少亡魂,额头不由得冒出几颗汗水,连连倒退了几步。 见他主动让出位置,陆明琛便不再与他纠缠,径自走出了大厅。 等到他回到侯府时,已经是深夜了。 外面春雨已经连下了三日不止,陆明琛回来的时候雨势正大,即使撑了雨伞,浑身也已经湿透了。 门房知道安王今夜宴请,世子会回来的很晚,不敢关门,就守在了门口。 见到雨中一个清瘦颀长的身影撑着伞朝着这边走了过来,他一愣,很快就认出了对方。 “快过来。”他朝门内招呼了一声,两个机灵的小厮立马从门后跑了出来,迎向了陆明琛。 陆明琛此刻已经醉得差不多了,只是勉强保持着神志,等到两个小厮迎面跑了过来想要扶着他,却被他抬手拒了,然而在上台阶是险些栽了个跟头。 陆明琛掩着唇咳嗽了一声,这回倒是不再拒绝小厮的搀扶了。 门房看得脑子都大了一圈,直到太子长琴朝着陆明琛走了过来,他才松了一口气。 “世子交给我。”太子长琴走到几人面前,眉心一跳,他已经闻到陆明琛身上的酒味,“去让人烧些热水,给世子爷沐浴更衣。” 他在府上颇有威严,小厮也不敢说什么,点头应下,手脚利索的去做事了。 太子长琴扶着陆明琛进了屋子,让他坐在床上,自己替他宽衣解带,等到闻到陆明琛身上那股淡淡的脂粉味,他眉尖一蹙,手下的动作也微微顿了顿,心中忽然有些烦闷。 “清婉……?”陆明琛原本闭着的眼睁了开来,像是在确定面前的人,他定定地看了一会儿,注视着太子长琴的眼里浸透了深情,简直像是上等的佳酿,不知不觉醉意沁入了骨髓。 太子长琴望着他被酒意熏得通红的脸,像是试探一般小心翼翼的伸出了手。 陆明琛怔怔的看着他,却是没有回避他的触碰,醉酒的他,像是天底下最听话的小孩,任由着太子长琴的触碰,就算是他伸手把他的脸颊捏疼了,也只是眨眨眼,皱皱好看的眉宇,却连半分的反抗也不曾有。 “我不叫姜清婉,我是太子长琴。”太子长琴嘴角溢出一丝略带嘲讽的笑,心中的不甘好似雨后疯长的藤蔓,一圈一圈的缠绕攀升。 “太子长琴,长琴……”陆明琛喃喃的重复着这几个字眼,忽而他笑了一下,“他不是姜清婉,我本就知道。” 耳边像是炸响了一道惊雷,太子长琴一怔,缓缓睁大眼睛,眼中溢满了难以置信的神色,有点急促地开口,“……你知道?” 他本以为陆明琛是清醒着的,却见他眼神迷茫显然是在无意识之下吐出的话,太子长琴深吸了一口气,便明白了他这是酒后吐真言。 “你不觉得他是妖怪吗?”没有问对方是怎么知道的,太子长琴只在意一个问题。 “妖怪?”陆明琛低低笑了几声,“他又不曾伤害过我,我征战在外,他为我操持家事,孝顺爹娘,后来又为了我不辞辛苦奔波万里,即便是妖,也是我的家人,我的妻子。”何况他自己的情况,又比妖怪好得到哪里去。也许是心底始终存在着一分警惕,陆明琛即便是意识不清晰,也没有将自己来自于异世的事情说出去。 太子长琴神色怔然,酸涩的痛楚划过心尖,竟然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现在听到的。 他竟说不在意。 太子长琴原本身为仙人,生性温和淡然,因从未接触过凡尘,不知世事。他的心性可以称得上是单纯,只是渡魂几世,将他骨子里那点天真打了个粉碎。 因魂魄不全,他需靠上古邪法,不断渡魂到他人身上。只是这几世渡魂,一旦得知渡魂一事,他的亲朋好友就将他视为怪物避之不及,甚至是请了道士想要收服他。 太子长琴不想伤害他们,只能选择避而不见。人心,就是这样慢慢变冷变硬的。 可陆明琛……说他不在意。 太子长琴被这话击中了软肋,一时半刻,竟不知再说些什么好。 人心都是肉做的,若是上古时代,那位高高在上的神祗——太子长琴,他可能不会为了这份情意而打动,可如今太子长琴已经不再是太子长琴,经过几世的游荡,太子长琴比平常人更贪恋温情,他渴望能够抓住这点儿温暖,哪怕只是短短一世。 他忍不住碰了碰陆明琛的脸颊,在他的眉心落下了一个吻。 陆明琛神色茫然而无辜,盯着太子长琴许久,眼神渐渐幽深了起来,竟伸手攥住了太子长琴的手腕,轻轻一拉,将他拽到了自己的怀中。 陆明琛的气息是冷冽的,清醇的好似像是高山白雪,一旦触及,就再也难以忘怀。 太子长琴的心狠狠的跳了一下,仿佛有只手在重击他的胸口一般,“咚咚”的声音在这寂静如水的夜里清晰可闻。 “长琴……”陆明琛低语,唇边徐徐展开一个明亮的笑容。醉酒之后,陆明琛看起来与平日大为不同,不再紧抿唇角,绷着一张脸,浑身散发着一股生人莫近的气息。 他倚在床边,仿佛散落着细碎星光的桃花眼含笑注视着太子长琴,原本皱起的长眉顿时展了开来,就连往日里那张清俊冷凝的面孔,在此刻显得格外柔和,整个人仿佛清泉映明月一般,皎皎生辉。 就犹如他刚才对陆明琛所做的,一个清浅的吻落在了太子长琴的眉心,带着珍视的意味。 心头好似烙印了一样,一片灼热,太子长琴低垂的长睫轻颤。 一双白皙而修长的手拦住他的腰身,将他搂进了怀里。 太子长琴的手抵在他温热的胸膛,闭上了眼睛,并未有推拒之意。 腰带从腰间滑落,与系在上面的玉佩一同落在了地上,发出了清脆的碰撞声。 两人双双倒在了柔软的床榻上,昏黄的烛火在这一刻变得暧昧起来。 一个个缠绵的吻落下,太子长琴莹白的面孔即刻涌上红潮。 原本澄澈的目光渐渐变得迷离,太子长琴感觉自己的神智在一点点的抽离,他想要脱身,然而此刻为时已晚。 素色的纱帐轻轻颤抖着,掩去了帘内的大半春光,只隐隐约约露出几寸衣角。 屋内的灯火摇曳生辉,温暖可人,而此刻的屋外,不知何时落起了片片雪花,悄然无声,却很快覆盖了青灰色的屋檐。 景云帝登基,新旧交替,正是用人之际。除了颁发的一系列利民的新条令,景云帝大开恩科,选拔了大批人才。 陆明琛自不如说,那是景云帝年少时一起长大的好友,又辅佐景云帝登上了皇位,那功劳和情分自然是不一样。 原本逐渐没落的永安侯府因为陆明琛一人水涨船高,成为了京城中炙手可热的权贵。 这日早朝,景云帝端坐于龙椅上,神色不善,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昨夜皇帝批完奏折,解衣脱鞋,正要休息时,有人送来八百里加急的公文。 八百里加急乃是朝廷情况危急采取的传递方式,一般在边关告急或者某地有人造反谋逆的时候才可使用。 因此当景云帝收到这份公文时,都来不及收拾,匆匆披上外袍,就让人点起了灯,坐在了桌前。 这一看公文,他的脸就沉了下来。 蛮族举兵偷袭中原,攻打了南云八城。 八城之后,便是燕南关,燕南关乃是屏护中原的兵家重地。 蛮族一突破燕南关,那关内的百姓便要完蛋。蛮族一向野蛮,行事作风残暴,所到之处哀鸿遍野,百姓痛不欲生。最重要的是,一旦突破了燕南关,那蛮族的铁骑便可以直入中原。是以面对羌族,景朝绝不能退后半步。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皆是沉默以对。 文武百官可用的竟然没有一人。 景云帝气得摔了奏折,一双虎目冰冷的扫过下位的大臣,几位武将的身上。 有人犹犹豫豫的站了出来,表示近日江南水患,河道决堤,正是需要银两粮食赈灾的时候,不宜大动干戈。 这话一出,竟然还有一些人附和。 景云帝的拳头攥紧,手指捏得发白,忍了忍,终究还是个没忍住冲动将对方骂了个狗血淋头。 那位大臣灰头土脸退了下去。 见景云帝动了大怒,能站在大殿之上的大臣那个不是聪明人,顿时明白了景。云帝是决意出兵的。他们互相交换一个眼神,低下了头。 景云帝失望这泱泱景国,自己竟然无人可用。 他叹了一口气,“退朝。” 众大臣伏身行了大礼,鱼贯而出。 景云帝想了想,对着身边的人道:“陆统领如果回来让他来见朕。” 景云帝不放心江南的赈灾之事,前些日子就派了陆明琛去守着,几日前陆明琛回到了京城,只是景云帝体谅他一路奔波劳累,特地免了他这几日的早朝,让人回去休息了几天。 景云帝摩挲着着指上的玉扳指,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只怕这次陆明琛是休息不久了,也不知道这小子会不会骂朕。 第二日。 景云帝下了旨意,封陆明琛为镇南将军,平叛关外蛮族之乱,即日启程。 陆明琛领旨谢恩,送走了读旨的太监,转身扶起跪在地上的陈氏。 陈氏抓住了陆明琛扶住她的手,眼中含着点点泪光,“琛儿,朝中武将那么多不挑,皇上为什么偏偏挑了你!我可……我可就你这么一个儿子。” 永安侯也不复平日里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眉头紧成一个川字,沉声道:“昨日皇上宣你入宫,为的就是此事?” 陆明琛点点头,面上的神色很沉稳,搀住陈氏的手,低声道:“母亲,大景周围强敌窥伺,几位大将军镇守边疆难以脱身,皇上朝中无人可用,我身为陆家子孙,大景子民,怎能置身之外。” 71.金枝玉叶11 防盗章, 请于24小时后刷新重试。 不得了,烤鸡成精了!陆明琛顿时就醒了。 他怔怔的盯着床顶,一时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等回想起刚才做的那个梦, 自己都觉得好笑。 什么鬼梦境,果真是日有所思, 夜有所梦。 正坐着,陆明琛就听见了断断续续响起的呻.吟声。 夜深了, 屋子里静得落针可闻。 陆明琛很快就找到了声音的来源。 来不及点灯,他伸出手,探了探身边人的额头, 结果却摸到了一手的汗。他皱起眉头, 立即下了床,点上了蜡烛。 陆明琛走进一看,才发现对方的脸色苍白得可怕, 头发濡湿的好像刚洗过一样。 “清婉,清婉。”陆明琛喊了两声, 就见对方缓缓睁开了眼睛。 人还清醒,他稍稍安下了心,问道:“清婉,你哪里不舒服?” 豆大的汗珠顺着滑了下来, 太子长琴下意识的捂着腹部, 有些虚弱的回答他, “肚子疼。” 陆明琛看他疼都缩成了一个团, 汗水又不停的流,眉头就皱得老紧。 “我去叫大夫。”他替他擦了擦汗后,站起了身。 太子长琴终于明白了刚才睡前的坠痛感是种预告了,他苦笑了一下,见陆明琛正担忧望着自己,低声道:“我这是……来了月事,没有大事,不用请什么大夫。” 陆明琛愣了一下,月事?他想了想,瞬间明白了这是什么意思,不过脸色仍旧还是很不好看。 “不行,你疼的太厉害了。”陆明琛在现代照顾过痛经很严重的前女友,深知这种痛苦不好忍。 说着,就要起身离开。 太子长琴拉住他的衣摆,摇头道:“你去叫我的丫鬟来就行了,她们那里有药,别叫大夫。” 陆明琛见他坚持,又听说丫鬟哪里准备了药,也不急着叫大夫,先出门把人叫了过来。 明玉匆匆敢了过来,坐到了床边,替太子长琴揉起了腹部,身后跟着端着一碗药的明心。 也不知是明玉用得是什么手法,太子长琴顿时感觉腹部的疼痛好转了许多。 “给我。”陆明琛上前接过明心手中的药,一勺一勺喂给了太子长琴,看他舒展了眉头,脸色顿时好了许多,一颗心终于落地。 “备水,伺候夫人洗漱。”知道对方出了浑身汗难受,陆明琛吩咐了一句,自己起身去了外间。 等到一切都折腾完,已经快天亮了。 躺在床上,看着陆明琛有些疲倦的脸,太子长琴心里难得有些愧疚。正要说话,就听见对方特意放轻了的声音。 “你继续睡,明早我让人和母亲说一声,不必去请安了。” 看着对方俊秀逼人的侧脸,太子长琴不由出了神,这大概就是大部分女子所求的良人,只可惜他不是真正的姜清婉。 这么想着,太子长琴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女子身体偏寒,尤其是在这个时候,手脚更是冰凉。 太子长琴睡着睡着,只觉得越来越冷,不禁在被窝里蜷缩起了身体。 陆明琛不放心身边的人,其实一直都没睡。 发现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把缩成了一团,他有些担心的伸出手摸了摸太子长琴的额头,对方并没有流汗。 等触碰到对方手脚的时候,才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 他叹了一口气,侧着身将对方搂进了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部。 睡梦之中的太子长琴感觉到暖意,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又睡了过去。 第二天醒的时候,身边已经没有了人。 太子长琴用手挡住透过窗户落在脸上的阳光,眯着眼睛,缓缓从床上坐了起来。 昨晚半睡半醒之间,还记得自己被陆明琛搂进了怀里才睡得安稳…… 明玉正端着盘子从外间走了进来,看见太子长琴醒了,很开心的笑了起来,“夫人醒了正好,起来用饭。” 太子长琴下意识的问道:“世子去哪里了?”话一出口,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摇头,心想习惯这种东西真是可怕,不知不觉间他都习惯了早起就能见到了陆明琛。 明玉偷偷笑了一下,自己的姑娘真是在意世子,她是从小就跟着姜清婉伺候的丫鬟,眼见两人夫妻恩爱,心里很替自家姑娘开心,笑吟吟地回答道:“听说永安侯给世子找了个练武师 傅,现在正在前院呢。” 太子长琴点了点头,坐在了桌子前,动作不紧不慢的用起了饭,等吃完了,就带着明玉去了前院。 果然,陆明琛就在哪里,旁边还站着一位慈眉善目的老人家。 小厮仰慕无比的看着面前的老人家,人家年龄虽然大了一些,但他那气势,那剑法,简直是佩服的人不要不要的。 “唉,早知你是这样的根骨悟性,我几百年就收你当作弟子了。”老人家捋了捋长须,摇了摇头,旁人居然能从他的脸上看出几分痛心疾首来。 “这位是我祖父的故友,展伯伯。”几百年前?几百年前您老人家还没有出生。陆明琛没理会老人家的耍宝,见到太子长琴来了,便对着他介绍道。 “唷,这小女娃长得好,可是你的妻子?”展老爷子看着太子长琴,脸上挂着很深的笑意。 陆明琛微微颔首,展伯拍了拍手,看起来很满意的样子,说道:“不错。”也不知在说什么是不错的。 陆明琛见他净说一些有的没的事情,拧着眉头,问道:“今天不做什么事情吗?” 展老爷子挑着眉头看他,然后摆手,说道:“不做,不做,今天特殊,教你武功的事情明天再开始。” 陆明琛应了一声,转头就要走。 展老爷子诶诶了几声,连忙问道:“你哪里去啊?” 陆明琛深深地觉得自己刚才陪着对方就是扯蛋浪费时间,不过看在对方是自己师父的面上又不好意思不搭理,于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道:“去找些材料,今天天气好,适合烤肉吃。” “烤肉啊,这主意不错。”展伯点了点头,深表赞同,而后十分积极的问陆明琛,“需不需要师父我搭把手?” 陆明琛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对着他摆了摆手,抬脚去了厨房的方向,让人准备了一些用来烧烤的东西,当然,没有忘记了昨晚被太子长琴念到的“焚寂”。 等到烤架,调料,食材一切就绪,就这么在前院摆了开来,十分悠闲的烤起了肉。 没多久,空气中就弥漫开了一股香喷喷的烤肉味,馋得人能把肚子里的馋虫给勾起来。 陆明琛给烤翅刷上了一层蜂蜜,顺手递给了身边的太子长琴,“先解解馋。” 太子长琴拿着烤翅:……? 他正忙着,身边就有人过来了,轻声禀告道:“六皇子来了。” 陆明琛听见了,怔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微一颔首,说道:“把六皇子领到书房去,我换身衣服就过去。”对着看着自己的太子长琴说了一句话,又与展伯告辞后,他便匆匆离开了。 等陆明琛到了书房的时候,六皇子正看着他墙上挂着的一副字看,正是昨夜陆明琛写下的 字。 见到陆明琛,六皇子笑了一下,指了指墙上的字,“明琛啊,你这字写得越来越好了。” 陆明琛听了这话,先是惊了一下,旋即想到,别人根本不可能发现这具身体的内里已经换了一个灵魂的事情,瞬间就舒了一口气,然而还是不敢放松。 只因眼前这一位,除却与陆明琛本人相交多年的好友身份外,更是一个心思深沉,隐忍不发的角色。 想到对方,陆明琛也不由想到了原身,从记忆里看,这两个人可谓是“气味相投”,暗中不知给别人挖了多少坑,让人有苦说不出。最后,竟然谋划着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在记忆中得知了这件事的时候,陆明琛震惊了好一会儿,然后发现自己差不多已经和六皇子绑在了一起,现在想下贼船也难了。 不得不说,当陆明琛消化了这件事情后,心里还真有点儿跃跃欲试。 “闲着没事练练。”陆明琛轻描淡写的回答道,走到桌前,倒了一杯茶推了过去。 京城的清晨寒气深重,昨夜又悄悄的下了一场大雪,即使穿了再多的衣服,也难以阻挡这能沁入骨髓的寒意。 喝杯热茶倒真是不错。 六皇子也不跟他客气,接过茶水饮了一口,脸上多了几分古怪的神色,“这不是红糖水吗?这是姑娘家才喝的玩意儿。” 这红糖水是明心她们今天特意泡了一壶给太子长琴的,陆明琛见了感觉不错,便也让人准备了一壶到了书房。 “红糖水温补养生,正适合我们这种人。”他神色淡淡的说道。 六皇子闻言笑了一下,笑中透着几分无奈,“这倒也是。”比起陆明琛,他这个皇家出品的病秧子更加有名。大概全天下都知道他这个皇子天生心悸,走个几步就能呕出几口血来,又兼大家都知道他和陆明琛的关系好,有人就在私底下编排他们两个病秧子凑在一起,命更加短。 “唉,我这心口真是难受。”六皇子捂住心脏的部位,开玩笑的说道。 陆明琛没有理会他,这家伙身上的毒在几年前就已经被蒙神医给解了,却还是不肯暴露,让全天下的人都以为他有心疾,兄弟不防备他只拼命拉拢,谁让上面那位最宠爱的,就是这位由贵妃生出,又体虚的小儿子呢。 “来一局。”演完了戏,六皇子的手指了指面前已经被小厮摆好的棋盘和棋子。 棋子是用上好的白玉制成的,温润光滑,即使是在大雪天,握在手中也不会感觉冰凉。 一边对弈,这是“陆明琛”和六皇子谈事的习惯,陆明琛便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执黑先行,六皇子先落下一子。 “老三,老四那边已经开始不安分了。” 陆明琛落下一子,“家大业大,老子老迈,儿子年龄却大了,有想法正常不过。” 六皇子冷笑了一下,“那两个脑子都不好使,迟早把自己作死。” 景云帝登基,新旧交替,正是用人之际。除了颁发的一系列利民的新条令,景云帝大开恩科,选拔了大批人才。 陆明琛自不如说,那是景云帝年少时一起长大的好友,又辅佐景云帝登上了皇位,那功劳和情分自然是不一样。 原本逐渐没落的永安侯府因为陆明琛一人水涨船高,成为了京城中炙手可热的权贵。 这日早朝,景云帝端坐于龙椅上,神色不善,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昨夜皇帝批完奏折,解衣脱鞋,正要休息时,有人送来八百里加急的公文。 八百里加急乃是朝廷情况危急采取的传递方式,一般在边关告急或者某地有人造反谋逆的时候才可使用。 因此当景云帝收到这份公文时,都来不及收拾,匆匆披上外袍,就让人点起了灯,坐在了桌前。 这一看公文,他的脸就沉了下来。 蛮族举兵偷袭中原,攻打了南云八城。 八城之后,便是燕南关,燕南关乃是屏护中原的兵家重地。 蛮族一突破燕南关,那关内的百姓便要完蛋。蛮族一向野蛮,行事作风残暴,所到之处哀鸿遍野,百姓痛不欲生。最重要的是,一旦突破了燕南关,那蛮族的铁骑便可以直入中原。是以面对羌族,景朝绝不能退后半步。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皆是沉默以对。 文武百官可用的竟然没有一人。 景云帝气得摔了奏折,一双虎目冰冷的扫过下位的大臣,几位武将的身上。 有人犹犹豫豫的站了出来,表示近日江南水患,河道决堤,正是需要银两粮食赈灾的时候,不宜大动干戈。 这话一出,竟然还有一些人附和。 景云帝的拳头攥紧,手指捏得发白,忍了忍,终究还是个没忍住冲动将对方骂了个狗血淋头。 那位大臣灰头土脸退了下去。 见景云帝动了大怒,能站在大殿之上的大臣那个不是聪明人,顿时明白了景。云帝是决意出兵的。他们互相交换一个眼神,低下了头。 景云帝失望这泱泱景国,自己竟然无人可用。 他叹了一口气,“退朝。” 众大臣伏身行了大礼,鱼贯而出。 景云帝想了想,对着身边的人道:“陆统领如果回来让他来见朕。” 景云帝不放心江南的赈灾之事,前些日子就派了陆明琛去守着,几日前陆明琛回到了京城,只是景云帝体谅他一路奔波劳累,特地免了他这几日的早朝,让人回去休息了几天。 景云帝摩挲着着指上的玉扳指,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只怕这次陆明琛是休息不久了,也不知道这小子会不会骂朕。 第二日。 景云帝下了旨意,封陆明琛为镇南将军,平叛关外蛮族之乱,即日启程。 陆明琛领旨谢恩,送走了读旨的太监,转身扶起跪在地上的陈氏。 陈氏抓住了陆明琛扶住她的手,眼中含着点点泪光,“琛儿,朝中武将那么多不挑,皇上为什么偏偏挑了你!我可……我可就你这么一个儿子。” 永安侯也不复平日里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眉头紧成一个川字,沉声道:“昨日皇上宣你入宫,为的就是此事?” 陆明琛点点头,面上的神色很沉稳,搀住陈氏的手,低声道:“母亲,大景周围强敌窥伺,几位大将军镇守边疆难以脱身,皇上朝中无人可用,我身为陆家子孙,大景子民,怎能置身之外。” 陈氏怔怔的,看着儿子年轻又清俊的眉眼,身上却透着一股与同龄人截然不同的沉稳,一时间竟然说不出什么话来。 陆明琛对着服侍陈氏的彩云看了一眼,彩云很机灵的上前扶住了陈氏。 永安侯凝视着已经长大成人的儿子,腹中有千万句话要叮嘱,只是身为父亲,一向摆着长辈的模样,有些拉不下脸来,最终只拍了拍儿子的肩,鼓励道:“好,好志气!果然是我们陆家的好儿郎,陆家祖辈在上,定引你为傲。”不想儿子牵挂,永安侯将心中的担忧掩去,哈哈大笑道,眼中尽是欣慰之色。 可陆明琛哪里又看不出,这几年相处,他早已经将永安侯夫妻当成了自己的父母。两老不想让他挂心,他又何曾想让他们日夜担忧。 只是外地入侵,朝中大臣无一人站出,无论是为了他的志向,一家人的平安,大景的安定,他都必须接下这差事。 “我不在家,父亲母亲就劳你多加注意了。”见太子长琴正望着自己,陆明琛几步走到他的面前,低声道。 人的感情都是培养出来的,陆明琛如今对姜清婉的感情暂且称不上一个爱字,却也是真心把他当成了妻子,放在了心上。 太子长琴点点头,这大概是他生活得最为舒服的一世。锦衣玉食不说,永安侯夫妻两人和善宽厚的性子,待人极好。 至于陆明琛,说来别人也不会信,两人从成亲到现在竟然也没有圆房,让太子长琴一度以为陆明琛身上有难言之隐。 陆明琛如果知道太子长琴是这么看自己的,心里只会无奈。 也许是展老爷子让陆明琛所修行的功法问题,陆明琛这几年过得很是清心寡欲,对于男女之事,并没有太大的**。 何况姜清婉嫁过来的时候不过十四岁,年龄小得很。身为一个现代人,陆明琛要是下得了 手,那就叫做禽兽了。 至于纳妾,这种容易闹得家宅不宁的事情,他也没什么兴趣。 两人对视,沉默半晌,陆明琛又道,“我留了一些人,你有事,可以吩咐他们去做。” 陆明琛话中提到的人,指的是在自己身边保护多年的侍卫。这些人是当年战无不胜的陆家将留下的后代,到了永安侯这一代,人数不多,大部分也转向了暗处不说,但无一不是忠心耿耿,武功高深。也只有留下他们,陆明琛才能放心奔赴战场。 陆明琛还是有些放心不下,想了想,说道:“好好照顾自己,半夜如果身体不适,不要强撑。”他知道对方看起来温温和和,其实内里是个极为坚决执着的人,怕他再出现那次的情况,不免多说了一句。 太子长琴一怔,低声应道:“好。”他忽而握住陆明琛的手,将手中的锦囊递给了他。 “刀剑无眼,这是我求来的护身符,你贴身放置,不要丢了。”这护身符其实并非太子长琴从什么寺庙道观求来的,而是他自己制成的物件。太子长琴曾是天界仙人,即使现在修为全无,但知识渊博非常人所能及,用秘法制成一张这样的护身符还不在话下。 陆明琛微微一笑,心中一片暖意,伸手接过了锦囊,果真按照太子长琴所说的,贴身放好。 “将军,该准备了。”奉旨成了陆明琛副将的永康安小声提醒道。 平叛之事十万火急,一刻也耽搁不得,陆明琛自然明白,于是将未尽的话咽了下去。 目光转向正看着自己的父母二人,他抿了抿唇角,掀起下摆,跪下对两人行了一礼,陆明琛站起身,不再回头,一脚跨出了门。 陆明琛和太子长琴一前一后走过穿山游廊,一路上都有人朝着两人恭敬行礼,陆明琛对此不甚在意,太子长琴倒是一路上都带着温和的笑,温温柔柔的模样又不动声色的刷了一回下人们的好感度,为什么说又?大部分都认为世子此时此刻活蹦乱跳的样子离不开这次成亲的冲喜。 主子好,他们这些做下人也高兴。 陆明琛和太子长琴还没有走到门口,就有跟在侯夫人身边好多年的丫鬟彩云出门迎了,脸上带着笑意,说侯夫人听见两人要过来,心里很是高兴。 屋内的角落里烧着几盆炭,陆明琛刚一跨进门槛,就感觉到了一阵暖意。 “小心。”他注意妻子的衣服及地,而这门的门槛又高,怕她跌倒,就伸出手扶了一把。 见她进了门,陆明琛就松开了手。 脱下刚才披的外衣,陆明琛上前对父母行礼,“父亲,母亲。” 太子长琴把斗篷解下递给身后的丫鬟,就随着一齐行礼,就跪在陆明琛的身边,神色很是尊敬。你问他身为仙人(曾经的),对不曾入眼的凡人行礼是什么感受,太子长琴答曰,很平静。要是真的对这些小事感到憋屈,那他轮回这些年估计得憋到吐血而亡。 身为太古时代的仙人(曾经的),他的心思倒不至于这么狭隘。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一时的屈服是为了更丰厚的回报。 一个模样长得很是讨喜的圆脸丫鬟端来了茶,太子长琴将茶奉上,唇角带几分笑,看起来大方又得体,“父亲,母亲,请喝茶。” 陈氏一早就注意到了夫妻两人进门时的动作,心里也很高兴,小两口恩爱才好。 “都是好孩子,别的话我也不多说,你们夫妻两人日后好好过日子。”陈氏喝了一口茶,含笑道。 永安侯也笑眯眯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和媳妇。 见完礼,陈氏又交代了几句别的事情后,上下把陆明琛打量个透,然后蹙眉,问道:“你这气色怎么这么差。”她派人看着小夫妻两人的新房,知道两人昨夜没圆房,心里有些奇怪又有些担心,别又是病了? 陆明琛笑了一下,解释道:“就是昨天忙的事情多,有些累,也没什么大碍。” 陈氏不放心,准备呆会儿找个大夫去看看儿子,又嘱咐儿媳多看着点,最后就放了两人离开。 “昨夜,是不是我连累世子了睡不着?”太子长琴随口一问。 陆明琛摇头否认,吩咐其他下人拿来羊皮手套,两块煤块以及一顶帽子,在挥退了其他人后就带着太子长琴去了积雪最多后花园旁边的院子。 这地方比较偏僻,府里的下人虽然打扫,但是昨夜雪下得太大,这里就没来得及清理,刚好让陆明琛可以带着太子长琴堆雪人。 “堆过雪人吗?”陆明琛转头问站在身边的太子长琴。 无论是原来的小姑娘姜清婉,还是太子长琴本人,记忆中都没有这种记忆。前者虽是长乐伯府大房所出的嫡女,但母亲早逝,继母又不是个和善的,哪里还有心思用来堆雪人打雪仗,而后者,则是压根就没想过这回事。 其实太子长琴是个挺有好奇心的人,乐意尝试一些不曾接触的东西,即使是堆雪人这样的小事,否则也不会在这冰天雪地跟着陆明琛在这里了。 72.金枝玉叶12 防盗章, 请于24小时后刷新重试。 说起这永安侯府,其祖上是跟着景朝开国皇帝苍帝一起打天下的,苍帝从一介白丁到黄袍加身,离不开诸如永安侯祖上这些人,于是加恩功臣,赐下了爵位。这其中,以永安侯荣宠最盛,被封了王爵。只是这世代传袭下来, 到了如今的永安侯这一代, 早就由王爵变为了侯爵。也从骁勇悍战的一代人,变为了靠着皇家养着的世家子弟了,空有虚名, 并无实权。 一代悍将变一代纨绔, 说来也让人惋惜, 不过更叫人同情的是。永安侯夫人和永安侯两人伉俪情深,只是孩子缘则太薄。成亲多年,永安侯夫人好不容易才怀上了,却为了当今圣上挡了一劫, 险些丧命。肚子里的孩子出生后先天不足,孱弱的就如一只马上就要断气的小奶猫似的。 这永安府的世子,自小起就是三天一大病, 两天一小病, 说明白就是在药罐子里泡大的, 永安侯费了力气才请回来的神医断言, 世子是早夭之相,活不过弱冠。 而今世子眼看已经过了弱冠,但永安侯府上上下下战战兢兢,不敢放松,就怕出什么事情,不想这神医的话还是成真了。 几日前,世子踏春归来后忽然发起了热,紧接着昏睡不醒,算上今天,已是整整七日,圣上亲自派遣宫中御医前来,却毫无效果,永安侯夫人四处求神拜佛,不知从何处听来了的法子,竟想着给世子提前成亲冲喜。 所谓提前成亲,是说永安侯府与长乐伯府早年有过婚约。 因为这婚约,永安侯府数月之前请媒人上门,两家商议之后已经订下日子,就在明年的阳春三月,春暖花开之际。长乐伯府听闻情况,原本想退亲,却没想到宫中圣人忽然下了道旨意,赐婚两家,并让钦天监的人为两人合了八字,挑定了日子。 人人惊讶永安侯府受圣恩之深,却不曾深想这其中付出的,除却祖上积下的血肉,更是因为这家人对天子曾有救命之恩。 十二月二十日,正是钦天监择定的良辰吉日。 永安侯府上上下下忙的脚不沾地,身穿新衣的下人来来去去,脸上挂着喜气洋洋的笑容,不仅仅因为这侯府多年未有的喜事,更因为前几日,他们的主子已经由危转安,到昨夜,不仅是清醒,更是能下地了。 …… 纷纷扬扬的彩纸落下,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响起。吹吹打打的唢呐锣鼓声,还有那外三层里三层围着的人群,嬉笑声不断,当真是热闹非常。女官扶着一身大红嫁衣的新娘子跨过门槛,小心翼翼的引入厅堂,然后将拜堂用的红绸递给了她。 众人瞧不清新娘子的面容,但看她刚进门时,身姿绰约,步履飘逸的模样,便猜测这红盖头底下的颜色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人们看完了新娘子,就去看红绸另一端的新郎。 永安侯当年乃是京城有名的美男子,虽没什么大本事,但凭着那张脸和身上的爵位,不知引得多少的闺阁女子芳心暗许。而永安侯夫人,称不上什么绝色美人,不过却长得秀丽端庄,配永安侯足以。 这两人所生的儿子,剑眉浓郁,鼻梁高挺。在一身大红袍子的映衬下,那张带着几分病容之色的面孔虽白得叫人心惊,却也俊得让旁人舍不得移开眼睛。 傧相拖长了音调,缓声唱词,“一拜天地,跪。” 新娘子纤细的身子微不可察的一顿,如水似的眼眸微垂,不过还是俯下了身。 新郎官却是直挺挺的站在原地,身体僵硬得宛如石化一动不动。 “琛儿!”坐于高堂上的永安侯夫人陈氏见状,担心不已,扶在黄花梨木上的手忍不住紧了紧。 观礼的客人不知出了何事,听到陈氏这一声,便都噤声敛色。这原本人声鼎沸的厅堂,顿时静了下来,只将目光投注于中心的新郎。 新郎官听到了陈氏的声音,笔直的身板一滞,而后像是瞬间清醒一般,一掀衣摆,缓缓跪了下去。 众人齐齐松了口气,原本寂静下来的大厅又顿时热闹的起来。 陈氏抚着自己的心口,暗中吐出一口气,含笑望着自己面前的新人,心中暗道,这民间冲喜的风俗,也未必全然不可相信。这不,自己的儿子身体已经转好了吗? 他人的心中是怎么想的,陆明琛不知道。跪在地上,一张俊脸上没有什么情绪波动,心里却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死后发现自己变成了别人还不算可怕! 更可怕的是,你竟然在和一个素未相识的姑娘拜堂成亲! 陆明琛此时的内心简直是复杂万分,不知是因为为自己重新活了而欣喜,还是为瞬间成为有妇之夫的自己而苦笑。 他没有想到的是,此时此刻,有一个人的内心,正如同他那样错综复杂。 太子长琴本是上古仙灵,却因触犯天条剥去仙籍,罚为凡人轮回转世,并且身为凡人的每一世,都注定孑然一身。这原本已经算悲催了,然而更悲催的是,太子长琴在转世为人的途中被人夺去了命魂四魄不能投胎,最后只好以渡魂的方式来轮回。 上一世他的身份是一个富家子弟,没想到这次却变成了世家贵女,还正处于拜堂成亲的场景。 饶是太子长琴,也不免愣住了,这就是之前新娘子身体一滞的原因。 太子长琴长眉微蹙,他记得他先前原本是站在永安侯府外的,却被一股拉力莫名的拖进了这位姑娘的身体里。 “夫妻对拜,跪。” 不等太子长琴深思下去,傧相又唱了一句。 太子长琴细长白皙的手指攥紧了手中握的红绸,复又松开,眸光微微闪动,而后转过身,朝着自己的对面缓缓拜了下去。 新娘子盈盈一拜,身姿婀娜。 新郎官容姿非常,挺拔俊美。 如果不是这拜堂成亲的两人皆是心不在焉,倒真称得上佳偶天成了。 天色渐渐暗了,除却新郎官得在厅中宴请宾客,身为新娘子的太子长琴则被一群女眷簇拥着进了新房。 陆明琛是新郎官,但情况特殊,让他敬酒陪酒简直是要命的事情,便用茶代酒,同宾客们喝了一会儿,接下来的酒就都被陆明琛的堂哥堂弟等早有准备的兄弟给挡下了。 对于陆明琛,一众客人不敢闹得太过分,过了一会儿后主动便放了陆明琛离开,有没眼色想闹新房的,也都被考虑周全的人给拦了下来,因此陆明琛这回新房的路上可算得上平静了。 小厮弓身在前面提灯探路,丫鬟则跟在陆明琛身边,为他打伞挡雪。 陆明琛站在拱桥上,前面的房间灯火通明,在这白茫茫的天地,隔着一道窗散发着一股酥人的暖意,仿佛触手可及。 他盯着前方灯火看了一会儿,眸色越发显得深邃,而后在侍女茫然疑惑的神情下忽然顿住了步子。 “世子?”见他停了片刻,丫鬟轻声询问道。 陆明琛没有理会,迈开步子继续往前方走了过去。 原本陪着新娘子的女眷此时都已经散了,房内的丫鬟看见陆明琛抬脚进来,也都退出了门外。 除却烛火偶尔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房间静的出奇。 陆明琛站在房门口停了停,看着双手并在膝上,姿态端庄的新娘子,脑子飞快闪过千万种打破寂静的方法,然而看了一眼桌上摆着的点心,正欲开口,却见坐在喜床上的姑娘娇小的身体晃 了晃,一副要倒的模样。 陆明琛没做多想,快步上前扶住了对方,低声问道:“你没事?” 这话问了等于没问,太子长琴听了,只是轻嗯了一声。他没想到,这头上的头饰竟然如此沉重,从之前到现在,他的脖子连同身体已经全盘僵硬了。回忆这姑娘记忆中贵女们盛装时的金钗玉钗,太子长琴不由暗叹身为女子之不易。 陆明琛伸手揭开盖头,新娘子的脸露了出来。 花瓣似淡红的唇,小巧的下巴,莹白如玉的肤色,这无疑是位一等一的美人……他的目光在她有些凌乱的头发扫过,眼中划过疑惑的神色,正想开口,却先听见了对方清脆悦耳的声音。 “劳烦……”太子长琴一哽,心中那叫一个百转千回的纠结,“劳烦世子替我取下钗饰。”这头饰繁重复杂,他刚才在人走光后试着取了取,将自己头发揪掉了数十根不说,头皮到现在还是发麻的疼痛。 陆明琛默了默,看着对方那华丽璀璨的凤冠,伸出了手。 太子长琴也不再没说话,只是微微低头,好方便陆明琛取下头饰。 陆明琛不经意瞥见对方低头露出一段白皙而细腻的脖颈,还有那低首垂眸仿佛娇羞似的神态,陆明琛心里有些尴尬,抬头避开这段视角,伸出手一个个取下了对方头上的金钗。 如此,两人之间的距离就瞬间拉近了。 陆小凤的记忆力不错,更兼陆明琛着实是个让人印象深刻的人,因此他很快就想了起来。 “他是定南将军。”陆小凤脸上露出惊奇的神色,“没想到他竟然出现在了这里,莫非是朝廷上派来的差事不成,难道还与藏宝图有关?” 花满楼的脸上露出愕然的神色,惊讶而喜悦,“陆哥?陆哥竟然来江南了。” 捕捉到花满楼对于陆明琛的称呼,陆小凤有点儿奇怪:“陆哥?你认识这位大将军。”他能认识陆明琛,是因为他几年前曾经在京城停留数月。那时候,正是多事之秋,蛮族来犯之时。陆明琛出征那天,他也在众多百姓中,目送着这位将军离开城门,任是谁也不曾想到,几年前这个年纪轻轻的青年,会成为让蛮族人闻风丧胆的杀神。 陆小凤虽是江湖浪子,玩世不恭。和许多江湖人相同,他也未将朝廷真正放入眼中,但对于陆明琛这类保家卫国的将士,他却是一千个一万个敬佩。 73.金枝玉叶13 防盗章, 请于24小时后刷新重试。  陆明琛自不如说,那是景云帝年少时一起长大的好友, 又辅佐景云帝登上了皇位, 那功劳和情分自然是不一样。 原本逐渐没落的永安侯府因为陆明琛一人水涨船高,成为了京城中炙手可热的权贵。 这日早朝,景云帝端坐于龙椅上, 神色不善, 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昨夜皇帝批完奏折, 解衣脱鞋, 正要休息时, 有人送来八百里加急的公文。 八百里加急乃是朝廷情况危急采取的传递方式,一般在边关告急或者某地有人造反谋逆的时候才可使用。 因此当景云帝收到这份公文时,都来不及收拾, 匆匆披上外袍,就让人点起了灯, 坐在了桌前。 这一看公文, 他的脸就沉了下来。 蛮族举兵偷袭中原, 攻打了南云八城。 八城之后,便是燕南关, 燕南关乃是屏护中原的兵家重地。 蛮族一突破燕南关,那关内的百姓便要完蛋。蛮族一向野蛮, 行事作风残暴, 所到之处哀鸿遍野, 百姓痛不欲生。最重要的是, 一旦突破了燕南关,那蛮族的铁骑便可以直入中原。是以面对羌族,景朝绝不能退后半步。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皆是沉默以对。 文武百官可用的竟然没有一人。 景云帝气得摔了奏折,一双虎目冰冷的扫过下位的大臣,几位武将的身上。 有人犹犹豫豫的站了出来,表示近日江南水患,河道决堤,正是需要银两粮食赈灾的时候,不宜大动干戈。 这话一出,竟然还有一些人附和。 景云帝的拳头攥紧,手指捏得发白,忍了忍,终究还是个没忍住冲动将对方骂了个狗血淋头。 那位大臣灰头土脸退了下去。 见景云帝动了大怒,能站在大殿之上的大臣那个不是聪明人,顿时明白了景。云帝是决意出兵的。他们互相交换一个眼神,低下了头。 景云帝失望这泱泱景国,自己竟然无人可用。 他叹了一口气,“退朝。” 众大臣伏身行了大礼,鱼贯而出。 景云帝想了想,对着身边的人道:“陆统领如果回来让他来见朕。” 景云帝不放心江南的赈灾之事,前些日子就派了陆明琛去守着,几日前陆明琛回到了京城,只是景云帝体谅他一路奔波劳累,特地免了他这几日的早朝,让人回去休息了几天。 景云帝摩挲着着指上的玉扳指,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只怕这次陆明琛是休息不久了,也不知道这小子会不会骂朕。 第二日。 景云帝下了旨意,封陆明琛为镇南将军,平叛关外蛮族之乱,即日启程。 陆明琛领旨谢恩,送走了读旨的太监,转身扶起跪在地上的陈氏。 陈氏抓住了陆明琛扶住她的手,眼中含着点点泪光,“琛儿,朝中武将那么多不挑,皇上为什么偏偏挑了你!我可……我可就你这么一个儿子。” 永安侯也不复平日里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眉头紧成一个川字,沉声道:“昨日皇上宣你入宫,为的就是此事?” 陆明琛点点头,面上的神色很沉稳,搀住陈氏的手,低声道:“母亲,大景周围强敌窥伺,几位大将军镇守边疆难以脱身,皇上朝中无人可用,我身为陆家子孙,大景子民,怎能置身之外。” 陈氏怔怔的,看着儿子年轻又清俊的眉眼,身上却透着一股与同龄人截然不同的沉稳,一时间竟然说不出什么话来。 陆明琛对着服侍陈氏的彩云看了一眼,彩云很机灵的上前扶住了陈氏。 永安侯凝视着已经长大成人的儿子,腹中有千万句话要叮嘱,只是身为父亲,一向摆着长辈的模样,有些拉不下脸来,最终只拍了拍儿子的肩,鼓励道:“好,好志气!果然是我们陆家的好儿郎,陆家祖辈在上,定引你为傲。”不想儿子牵挂,永安侯将心中的担忧掩去,哈哈大笑道,眼中尽是欣慰之色。 可陆明琛哪里又看不出,这几年相处,他早已经将永安侯夫妻当成了自己的父母。两老不想让他挂心,他又何曾想让他们日夜担忧。 只是外地入侵,朝中大臣无一人站出,无论是为了他的志向,一家人的平安,大景的安定,他都必须接下这差事。 “我不在家,父亲母亲就劳你多加注意了。”见太子长琴正望着自己,陆明琛几步走到他的面前,低声道。 人的感情都是培养出来的,陆明琛如今对姜清婉的感情暂且称不上一个爱字,却也是真心把他当成了妻子,放在了心上。 太子长琴点点头,这大概是他生活得最为舒服的一世。锦衣玉食不说,永安侯夫妻两人和善宽厚的性子,待人极好。 至于陆明琛,说来别人也不会信,两人从成亲到现在竟然也没有圆房,让太子长琴一度以为陆明琛身上有难言之隐。 陆明琛如果知道太子长琴是这么看自己的,心里只会无奈。 也许是展老爷子让陆明琛所修行的功法问题,陆明琛这几年过得很是清心寡欲,对于男女之事,并没有太大的**。 何况姜清婉嫁过来的时候不过十四岁,年龄小得很。身为一个现代人,陆明琛要是下得了 手,那就叫做禽兽了。 至于纳妾,这种容易闹得家宅不宁的事情,他也没什么兴趣。 两人对视,沉默半晌,陆明琛又道,“我留了一些人,你有事,可以吩咐他们去做。” 陆明琛话中提到的人,指的是在自己身边保护多年的侍卫。这些人是当年战无不胜的陆家将留下的后代,到了永安侯这一代,人数不多,大部分也转向了暗处不说,但无一不是忠心耿耿,武功高深。也只有留下他们,陆明琛才能放心奔赴战场。 陆明琛还是有些放心不下,想了想,说道:“好好照顾自己,半夜如果身体不适,不要强撑。”他知道对方看起来温温和和,其实内里是个极为坚决执着的人,怕他再出现那次的情况,不免多说了一句。 太子长琴一怔,低声应道:“好。”他忽而握住陆明琛的手,将手中的锦囊递给了他。 “刀剑无眼,这是我求来的护身符,你贴身放置,不要丢了。”这护身符其实并非太子长琴从什么寺庙道观求来的,而是他自己制成的物件。太子长琴曾是天界仙人,即使现在修为全无,但知识渊博非常人所能及,用秘法制成一张这样的护身符还不在话下。 陆明琛微微一笑,心中一片暖意,伸手接过了锦囊,果真按照太子长琴所说的,贴身放好。 “将军,该准备了。”奉旨成了陆明琛副将的永康安小声提醒道。 平叛之事十万火急,一刻也耽搁不得,陆明琛自然明白,于是将未尽的话咽了下去。 目光转向正看着自己的父母二人,他抿了抿唇角,掀起下摆,跪下对两人行了一礼,陆明琛站起身,不再回头,一脚跨出了门。 陆明琛看着刘三挥舞着手中的长.枪,嘴里骂骂咧咧的朝着另一个士兵冲了过去,神情凶狠,眼中带着几丝血色。而另一个士兵也是咬牙切齿的往刘三的方向直直冲了过去,额头上的青筋只跳,那副样子,就好似与刘三有着杀父之仇,夺妻之恨一般。 猜想成真,陆明琛脸色隐隐泛青。 眼见着面前两人就要打起来,陆明琛眼皮一跳,上前一人一个手刀,劈晕了两人,然后连忙去追之前四处散开的其余人。 剩下的人,离得不远的都被陆明琛及时救了下来,而剩余的,则是和落得了赵副将他们一样的下场。 陆明琛目光扫过新增的尸体,面色沉凝似深潭,沉默着回到之前的地方,弯腰叫醒了刘三。 “……将军?”刘三摸了摸后脑勺,一脸的迷糊,“我怎么在这呢?” 陆明琛:“刚刚发生了什么事情?” 刘三皱着眉头,“雾……我们跑进了雾里。” 陆明琛:“……雾?” 刘三点头:“对,一进浓雾中,我就看见了蛮人。”他看了一眼四周,见到躺在地上的同伴,急忙爬了过去,抬手探了探对方的呼吸。 陆明琛叹了口气,“他没事。” 刘三顿时放下了心,满脸疑惑道:“将军,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我刚才明明正和蛮族厮杀,怎么现在这里却没有一个蛮族。” 陆明琛沉默了一下,才道:“应该这雾有问题。” 刘三有些惶恐的望着四周缭绕的雾气,他听过南疆有毒雾,却没有想到南云这地界的雾气比南疆那边的,还要古怪百倍。 “将军,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我要不要叫醒地上这家伙。”刘三不安地问道。 陆明琛点了点头,看来迷雾的影响只是一时的,只要人再次清醒过来就不会受到迷雾的影响。 不过,为什么自己没有受到影响? 陆明琛沉思片刻,问道:“你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刘三叫醒了地上的同伴李寒,听到陆明琛的话,摇了摇头,道:“没有。” “刚才好香的味道。”李寒迷迷糊糊的醒了过来,没说别的,先是冒出了这么一句话。 陆明琛很敏锐的感觉到了什么,目光转向了他,“味道?什么味道?从哪里来的,” 是什么样的香味?李寒很是糊涂,摸了摸了脑袋,看陆明琛正盯着自己,猛地想了起来,“那味道正是大人你身上的!”说罢,还点了点头,仿佛在肯定自己的话一般。 “将军,李寒这么一说,似乎刚才晕过去的时候,我也闻到过!”刘三急忙补上。 陆明琛听得紧拧眉头,“我身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寻找片刻,将目光落在挂在脖颈 上的那根红绳上,这个红绳上挂着的正是之前太子长琴送给自己的护身符。 放着护身符的锦囊是有香味,却与两人话中的浓香不符,陆明琛心有疑惑,然后把护身符解了下来,拿到了两人的面前,“可是这个味道?” 两人对视一眼,点点头,“是这个味道没有错,不过和之前的比起来,淡了好多。” 陆明琛眼中划过沉思的神色,告诉了两人其余众人的方位,并嘱咐道:“你们去问问他们有没有闻到这个味道。”目送两人离开,陆明琛的视线落到手中握着的锦囊上。 如果猜测没错的的话,自己和刘三几人能够脱险,不是运气,而是靠了自己妻子给的锦囊。 可这个锦囊,不似俗物,她又是哪里来的? “将军。”思考间,刘三和李寒他们领着一拨人很快的赶了回来。 一群人齐齐的向陆明琛请罪,脸上带着浓浓的自责与内疚,“是我们大意了,擅离职守,我们一群人自请罚罪。” 陆明琛收回思绪,将疑问暂且压在了心中,颔首道:“回去领军棍五十。”一句敌军来袭的话,竟然引得一队人如同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逃。即使其中有这古怪的迷雾在作祟,但这些人逃跑的事实却无法更改。要知道,无论是哪一朝的军队,训练士兵以及制定的军规有所差异,但有一条却是永不更改的铁律,那就是临阵退缩者斩。 只是这一次情况有些特殊,因此这些人是死罪可饶,然而这惩罚却是不可避免的。 想到这里,他有些感慨,果然是没有受过磨砺的新兵,如果换了陆家培养出来的那些将士,这个问题绝对不会出现。 太阳高升,山谷中的雾气渐渐散了个干净。 让人把地上的断肢残腿收敛,陆明琛心事重重的带着一群人回到了营帐。 主帅和一队人消失了几个时辰,永康安一人在营帐中等得心急火燎,前前后后,不停的走来走去,等陆明琛掀开帘子进来,差点儿没迎面撞上。 “将军啊!你可回来了!”永康安哭丧着脸,抱怨道。 陆明琛嗯了一声,径自往里面走去,铺开了安城的地图,对凑近自己身边,一脸探究的永康安道:“去请胡将军他们。” 大景将士现今驻扎的地方,是蛮族攻占安城的必经之地。而那迷雾遍布的山谷,可过可不过。 陆明琛现在想做的,就是把蛮族那些带进这条沟里。 这件事情,如果策划得当,不知会为大景省去多少麻烦。 这次景朝中战场经验丰富的几位将军也跟了过来,陆明琛不敢托大,这件事情还是得跟几人商量一下为好。 这一商议,就商议到了深夜。 胡将军他们同意陆明琛大体上的计划,只是认为一些细节上还需要修改几人商量着,以确保无误,又用沙盘推敲了好几遍,这才算结束了谈话。 送走胡将军,陆明琛坐在木椅上,手中拿着不久前刚送过来的信。 一封是妻子报平安的家信,一封则是手下向陆明琛汇报京城最近的动静,末了还提到夫人正在找一把名为“焚寂”的剑。 焚寂……陆明琛微怔,这名字怎么听起来这么耳熟? 陆明琛皱了皱眉头想了想,无果。 想到姜清婉与自己夫妻三年,算起来,自己也未曾真正送过对方什么东西,再过几月就是对方的生辰,陆明琛思量片刻,在回信中最后添了一句“尽所能找”便把此事放了脑后。 时间转眼到了八月中旬,丹桂飘香的日子。 南疆传来大战捷报。 景军使出添兵减灶示弱之计,将蛮族兵马骗至山谷,借用山上复杂的地形作为掩饰,设下陷阱,配合谷中迷雾出现的时机,不费吹灰之力,狠狠折杀了蛮族的元气。 消息传回京城,景云帝龙颜大悦,下旨犒劳三军,并且还在宫中宴请了群臣共赏丹桂,一扫近日忧愁之色。 夜色深沉,一灯如豆。 帐中只点了一盏蜡烛,因此显得有些黯淡。 年轻的将军坐在灯光下,手中拿着一卷书,难得的没有穿着冷冰冰的盔甲,长眉入鬓,一双桃花眼泛着犹如宝剑出鞘一般锐利的光芒,唇角携着一两分浅浅的笑意,昏黄的烛火投在他的脸上,像是柔光似的,化开了他身上近日来越发凌冽的气息,将他整个人都衬得温柔了几分。 帐外灯火通明,人影幢幢,时不时传来高声谈论的敬酒声,伴随着阵阵的欢声笑语,烤肉的味道和醇厚的酒香交织着,香气四溢,空气中弥漫着胜战后的喜悦。 “陆将军,你不和将士们一起庆祝吗?”坐在将军身边的人小声的问道。 那是一个生得唇红齿白的小少年,一身青衣。衣服即便算不上华丽,然而衣服针脚细密,质地精致,绝非一般。那在灯光下隐隐浮现的暗纹更不是一般绣娘能织出来的东西,更别提这小小年纪的少年在军帐中的一举一动,好奇之余却不显失礼,处处彰显着对方出身不凡。 “不必,我去了,他们只会不自在。”想到这群大老爷们在自己面前扭扭捏捏的模样,陆明琛不禁一笑,摇头说道。 他翻了一页书,看向坐在自己身侧的小孩,轻而易举的捕捉到了他脸上的倦色,“随云,困吗?”他抬手摸了摸小孩的头发,放低了声线问道。 原随云摇了摇头,竭力忍住自己揉眼睛的冲动,声音很轻地说道:“表哥,我想听你讲战场上的事情。”他仰头看着他,清秀的眉眼间是显而易见的孺慕之情,只是那双原本应该熠熠生辉的眼睛,像是蒙上了一层阴翳,透不出丝毫的光彩,让人不由得心生惋惜。 少年依赖的模样不禁让陆明琛想起了自己的妹妹,又兼他目不能视,陆明琛心中怜惜更甚,抬手抚了抚了他的头发,温声道:“你先去床上躺着休息,表哥再和你说。” 原随云闻言矜持的颔首,走到床榻前,自己脱了靴子和外衣,躺到了里面,双手交叠于小腹前,一双眼睛却依旧“望”向陆明琛的方向,模样极为乖巧。 陆明琛闭眼听了听,复而睁开,叹气道:“忍字头上一把刀。” 棋局渐渐凌厉起来,波云诡谲,若是有人旁观,一定会被这棋盘上的步步杀机惊到。 六皇子的步步紧逼,每一子都像是猛虎扑食,势必要将陆明琛的棋子拆骨入腹,与他平日里风度翩翩的贵公子形象形成了明显了反差。 观棋如观人,陆明琛知道,这是对方急躁了。 他静观棋局,忽然冒出了一句话,“皇上最近可好?” 六皇子沉默了一下,“操劳过度,恐有中风之嫌。” 这话一说,陆明琛心里就有了几分明了,也难怪六皇子急了起来。 六皇子蛰伏这么多年,也急了。那么被皇帝压制了多年的太子,又会怎么做呢? 陆明琛盯着棋盘,而后缓缓落下一子,不动声色的吞下了六皇子的子。 六皇子手中捏着一颗棋子,看着已经陷入了死局的棋盘,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唉,娶了媳妇忘了兄弟,连一子也不肯让。”六皇子嘴上调侃道,皱紧的眉头也渐渐松了开来。 陆明琛知道他这是想通了,颔首回道:“那是,兄弟怎么比得上枕边知暖知热的人。” 六皇子嗤笑了一声,“爷我又不是没有媳妇,得瑟个什么劲。”说着,便把手中的棋子丢进了棋瓮里。 “好了,就下到这里。”六皇子站起身,抬起眼问他,“要不要和我一起去醉春楼?听说哪里的如梦姑娘弹得一手好琵琶,才色无双。” 醉春楼是京城著名的风月场所,消费虽高,但确实一众纨绔子弟、达官显贵最爱去消磨时间的地方。 六皇子去得不少,也带过陆明琛去过那么一两次,说实在的,这京城著名的销金窟,在陆明琛这个现代人眼中看来没有什么吸引力,更别提他现在已经是有了妻子的人。 这种地方,是非不少,还是能不去就不去的好。 于是陆明琛就拒绝了。 “正拜了个师父练武,就算了。” 74.金枝玉叶14 防盗章, 请于24小时后刷新重试。 他怔怔的盯着床顶,一时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等回想起刚才做的那个梦,自己都觉得好笑。 什么鬼梦境,果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正坐着,陆明琛就听见了断断续续响起的呻.吟声。 夜深了, 屋子里静得落针可闻。 陆明琛很快就找到了声音的来源。 来不及点灯, 他伸出手, 探了探身边人的额头, 结果却摸到了一手的汗。他皱起眉头,立即下了床, 点上了蜡烛。 陆明琛走进一看, 才发现对方的脸色苍白得可怕, 头发濡湿的好像刚洗过一样。 “清婉,清婉。”陆明琛喊了两声, 就见对方缓缓睁开了眼睛。 人还清醒,他稍稍安下了心,问道:“清婉, 你哪里不舒服?” 豆大的汗珠顺着滑了下来, 太子长琴下意识的捂着腹部, 有些虚弱的回答他, “肚子疼。” 陆明琛看他疼都缩成了一个团, 汗水又不停的流, 眉头就皱得老紧。 “我去叫大夫。”他替他擦了擦汗后,站起了身。 太子长琴终于明白了刚才睡前的坠痛感是种预告了,他苦笑了一下,见陆明琛正担忧望着自己,低声道:“我这是……来了月事,没有大事,不用请什么大夫。” 陆明琛愣了一下,月事?他想了想,瞬间明白了这是什么意思,不过脸色仍旧还是很不好看。 “不行,你疼的太厉害了。”陆明琛在现代照顾过痛经很严重的前女友,深知这种痛苦不好忍。 说着,就要起身离开。 太子长琴拉住他的衣摆,摇头道:“你去叫我的丫鬟来就行了,她们那里有药,别叫大夫。” 陆明琛见他坚持,又听说丫鬟哪里准备了药,也不急着叫大夫,先出门把人叫了过来。 明玉匆匆敢了过来,坐到了床边,替太子长琴揉起了腹部,身后跟着端着一碗药的明心。 也不知是明玉用得是什么手法,太子长琴顿时感觉腹部的疼痛好转了许多。 “给我。”陆明琛上前接过明心手中的药,一勺一勺喂给了太子长琴,看他舒展了眉头,脸色顿时好了许多,一颗心终于落地。 “备水,伺候夫人洗漱。”知道对方出了浑身汗难受,陆明琛吩咐了一句,自己起身去了外间。 等到一切都折腾完,已经快天亮了。 躺在床上,看着陆明琛有些疲倦的脸,太子长琴心里难得有些愧疚。正要说话,就听见对方特意放轻了的声音。 “你继续睡,明早我让人和母亲说一声,不必去请安了。” 看着对方俊秀逼人的侧脸,太子长琴不由出了神,这大概就是大部分女子所求的良人,只可惜他不是真正的姜清婉。 这么想着,太子长琴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女子身体偏寒,尤其是在这个时候,手脚更是冰凉。 太子长琴睡着睡着,只觉得越来越冷,不禁在被窝里蜷缩起了身体。 陆明琛不放心身边的人,其实一直都没睡。 发现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把缩成了一团,他有些担心的伸出手摸了摸太子长琴的额头,对方并没有流汗。 等触碰到对方手脚的时候,才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 他叹了一口气,侧着身将对方搂进了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部。 睡梦之中的太子长琴感觉到暖意,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又睡了过去。 第二天醒的时候,身边已经没有了人。 太子长琴用手挡住透过窗户落在脸上的阳光,眯着眼睛,缓缓从床上坐了起来。 昨晚半睡半醒之间,还记得自己被陆明琛搂进了怀里才睡得安稳…… 明玉正端着盘子从外间走了进来,看见太子长琴醒了,很开心的笑了起来,“夫人醒了正好,起来用饭。” 太子长琴下意识的问道:“世子去哪里了?”话一出口,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摇头,心想习惯这种东西真是可怕,不知不觉间他都习惯了早起就能见到了陆明琛。 明玉偷偷笑了一下,自己的姑娘真是在意世子,她是从小就跟着姜清婉伺候的丫鬟,眼见两人夫妻恩爱,心里很替自家姑娘开心,笑吟吟地回答道:“听说永安侯给世子找了个练武师 傅,现在正在前院呢。” 太子长琴点了点头,坐在了桌子前,动作不紧不慢的用起了饭,等吃完了,就带着明玉去了前院。 果然,陆明琛就在哪里,旁边还站着一位慈眉善目的老人家。 小厮仰慕无比的看着面前的老人家,人家年龄虽然大了一些,但他那气势,那剑法,简直是佩服的人不要不要的。 “唉,早知你是这样的根骨悟性,我几百年就收你当作弟子了。”老人家捋了捋长须,摇了摇头,旁人居然能从他的脸上看出几分痛心疾首来。 “这位是我祖父的故友,展伯伯。”几百年前?几百年前您老人家还没有出生。陆明琛没理会老人家的耍宝,见到太子长琴来了,便对着他介绍道。 “唷,这小女娃长得好,可是你的妻子?”展老爷子看着太子长琴,脸上挂着很深的笑意。 陆明琛微微颔首,展伯拍了拍手,看起来很满意的样子,说道:“不错。”也不知在说什么是不错的。 陆明琛见他净说一些有的没的事情,拧着眉头,问道:“今天不做什么事情吗?” 展老爷子挑着眉头看他,然后摆手,说道:“不做,不做,今天特殊,教你武功的事情明天再开始。” 陆明琛应了一声,转头就要走。 展老爷子诶诶了几声,连忙问道:“你哪里去啊?” 陆明琛深深地觉得自己刚才陪着对方就是扯蛋浪费时间,不过看在对方是自己师父的面上又不好意思不搭理,于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道:“去找些材料,今天天气好,适合烤肉吃。” “烤肉啊,这主意不错。”展伯点了点头,深表赞同,而后十分积极的问陆明琛,“需不需要师父我搭把手?” 陆明琛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对着他摆了摆手,抬脚去了厨房的方向,让人准备了一些用来烧烤的东西,当然,没有忘记了昨晚被太子长琴念到的“焚寂”。 等到烤架,调料,食材一切就绪,就这么在前院摆了开来,十分悠闲的烤起了肉。 没多久,空气中就弥漫开了一股香喷喷的烤肉味,馋得人能把肚子里的馋虫给勾起来。 陆明琛给烤翅刷上了一层蜂蜜,顺手递给了身边的太子长琴,“先解解馋。” 太子长琴拿着烤翅:……? 他正忙着,身边就有人过来了,轻声禀告道:“六皇子来了。” 陆明琛听见了,怔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微一颔首,说道:“把六皇子领到书房去,我换身衣服就过去。”对着看着自己的太子长琴说了一句话,又与展伯告辞后,他便匆匆离开了。 等陆明琛到了书房的时候,六皇子正看着他墙上挂着的一副字看,正是昨夜陆明琛写下的 字。 见到陆明琛,六皇子笑了一下,指了指墙上的字,“明琛啊,你这字写得越来越好了。” 陆明琛听了这话,先是惊了一下,旋即想到,别人根本不可能发现这具身体的内里已经换了一个灵魂的事情,瞬间就舒了一口气,然而还是不敢放松。 只因眼前这一位,除却与陆明琛本人相交多年的好友身份外,更是一个心思深沉,隐忍不发的角色。 想到对方,陆明琛也不由想到了原身,从记忆里看,这两个人可谓是“气味相投”,暗中不知给别人挖了多少坑,让人有苦说不出。最后,竟然谋划着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在记忆中得知了这件事的时候,陆明琛震惊了好一会儿,然后发现自己差不多已经和六皇子绑在了一起,现在想下贼船也难了。 不得不说,当陆明琛消化了这件事情后,心里还真有点儿跃跃欲试。 “闲着没事练练。”陆明琛轻描淡写的回答道,走到桌前,倒了一杯茶推了过去。 京城的清晨寒气深重,昨夜又悄悄的下了一场大雪,即使穿了再多的衣服,也难以阻挡这能沁入骨髓的寒意。 喝杯热茶倒真是不错。 六皇子也不跟他客气,接过茶水饮了一口,脸上多了几分古怪的神色,“这不是红糖水吗?这是姑娘家才喝的玩意儿。” 75.金枝玉叶15 防盗章, 请于24小时后刷新重试。 而今世子眼看已经过了弱冠,但永安侯府上上下下战战兢兢, 不敢放松,就怕出什么事情, 不想这神医的话还是成真了。 几日前,世子踏春归来后忽然发起了热, 紧接着昏睡不醒, 算上今天, 已是整整七日,圣上亲自派遣宫中御医前来,却毫无效果, 永安侯夫人四处求神拜佛,不知从何处听来了的法子,竟想着给世子提前成亲冲喜。 所谓提前成亲,是说永安侯府与长乐伯府早年有过婚约。 因为这婚约, 永安侯府数月之前请媒人上门, 两家商议之后已经订下日子, 就在明年的阳春三月,春暖花开之际。长乐伯府听闻情况,原本想退亲, 却没想到宫中圣人忽然下了道旨意, 赐婚两家, 并让钦天监的人为两人合了八字, 挑定了日子。 人人惊讶永安侯府受圣恩之深, 却不曾深想这其中付出的,除却祖上积下的血肉,更是因为这家人对天子曾有救命之恩。 十二月二十日,正是钦天监择定的良辰吉日。 永安侯府上上下下忙的脚不沾地,身穿新衣的下人来来去去,脸上挂着喜气洋洋的笑容,不仅仅因为这侯府多年未有的喜事,更因为前几日,他们的主子已经由危转安,到昨夜,不仅是清醒,更是能下地了。 …… 纷纷扬扬的彩纸落下,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响起。吹吹打打的唢呐锣鼓声,还有那外三层里三层围着的人群,嬉笑声不断,当真是热闹非常。女官扶着一身大红嫁衣的新娘子跨过门槛,小心翼翼的引入厅堂,然后将拜堂用的红绸递给了她。 众人瞧不清新娘子的面容,但看她刚进门时,身姿绰约,步履飘逸的模样,便猜测这红盖头底下的颜色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人们看完了新娘子,就去看红绸另一端的新郎。 永安侯当年乃是京城有名的美男子,虽没什么大本事,但凭着那张脸和身上的爵位,不知引得多少的闺阁女子芳心暗许。而永安侯夫人,称不上什么绝色美人,不过却长得秀丽端庄,配永安侯足以。 这两人所生的儿子,剑眉浓郁,鼻梁高挺。在一身大红袍子的映衬下,那张带着几分病容之色的面孔虽白得叫人心惊,却也俊得让旁人舍不得移开眼睛。 傧相拖长了音调,缓声唱词,“一拜天地,跪。” 新娘子纤细的身子微不可察的一顿,如水似的眼眸微垂,不过还是俯下了身。 新郎官却是直挺挺的站在原地,身体僵硬得宛如石化一动不动。 “琛儿!”坐于高堂上的永安侯夫人陈氏见状,担心不已,扶在黄花梨木上的手忍不住紧了紧。 观礼的客人不知出了何事,听到陈氏这一声,便都噤声敛色。这原本人声鼎沸的厅堂,顿时静了下来,只将目光投注于中心的新郎。 新郎官听到了陈氏的声音,笔直的身板一滞,而后像是瞬间清醒一般,一掀衣摆,缓缓跪了下去。 众人齐齐松了口气,原本寂静下来的大厅又顿时热闹的起来。 陈氏抚着自己的心口,暗中吐出一口气,含笑望着自己面前的新人,心中暗道,这民间冲喜的风俗,也未必全然不可相信。这不,自己的儿子身体已经转好了吗? 他人的心中是怎么想的,陆明琛不知道。跪在地上,一张俊脸上没有什么情绪波动,心里却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死后发现自己变成了别人还不算可怕! 更可怕的是,你竟然在和一个素未相识的姑娘拜堂成亲! 陆明琛此时的内心简直是复杂万分,不知是因为为自己重新活了而欣喜,还是为瞬间成为有妇之夫的自己而苦笑。 他没有想到的是,此时此刻,有一个人的内心,正如同他那样错综复杂。 太子长琴本是上古仙灵,却因触犯天条剥去仙籍,罚为凡人轮回转世,并且身为凡人的每一世,都注定孑然一身。这原本已经算悲催了,然而更悲催的是,太子长琴在转世为人的途中被人夺去了命魂四魄不能投胎,最后只好以渡魂的方式来轮回。 上一世他的身份是一个富家子弟,没想到这次却变成了世家贵女,还正处于拜堂成亲的场景。 饶是太子长琴,也不免愣住了,这就是之前新娘子身体一滞的原因。 太子长琴长眉微蹙,他记得他先前原本是站在永安侯府外的,却被一股拉力莫名的拖进了这位姑娘的身体里。 “夫妻对拜,跪。” 不等太子长琴深思下去,傧相又唱了一句。 太子长琴细长白皙的手指攥紧了手中握的红绸,复又松开,眸光微微闪动,而后转过身,朝着自己的对面缓缓拜了下去。 新娘子盈盈一拜,身姿婀娜。 新郎官容姿非常,挺拔俊美。 如果不是这拜堂成亲的两人皆是心不在焉,倒真称得上佳偶天成了。 天色渐渐暗了,除却新郎官得在厅中宴请宾客,身为新娘子的太子长琴则被一群女眷簇拥着进了新房。 陆明琛是新郎官,但情况特殊,让他敬酒陪酒简直是要命的事情,便用茶代酒,同宾客们喝了一会儿,接下来的酒就都被陆明琛的堂哥堂弟等早有准备的兄弟给挡下了。 对于陆明琛,一众客人不敢闹得太过分,过了一会儿后主动便放了陆明琛离开,有没眼色想闹新房的,也都被考虑周全的人给拦了下来,因此陆明琛这回新房的路上可算得上平静了。 小厮弓身在前面提灯探路,丫鬟则跟在陆明琛身边,为他打伞挡雪。 陆明琛站在拱桥上,前面的房间灯火通明,在这白茫茫的天地,隔着一道窗散发着一股酥人的暖意,仿佛触手可及。 他盯着前方灯火看了一会儿,眸色越发显得深邃,而后在侍女茫然疑惑的神情下忽然顿住了步子。 “世子?”见他停了片刻,丫鬟轻声询问道。 陆明琛没有理会,迈开步子继续往前方走了过去。 原本陪着新娘子的女眷此时都已经散了,房内的丫鬟看见陆明琛抬脚进来,也都退出了门外。 除却烛火偶尔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房间静的出奇。 陆明琛站在房门口停了停,看着双手并在膝上,姿态端庄的新娘子,脑子飞快闪过千万种打破寂静的方法,然而看了一眼桌上摆着的点心,正欲开口,却见坐在喜床上的姑娘娇小的身体晃 了晃,一副要倒的模样。 陆明琛没做多想,快步上前扶住了对方,低声问道:“你没事?” 这话问了等于没问,太子长琴听了,只是轻嗯了一声。他没想到,这头上的头饰竟然如此沉重,从之前到现在,他的脖子连同身体已经全盘僵硬了。回忆这姑娘记忆中贵女们盛装时的金钗玉钗,太子长琴不由暗叹身为女子之不易。 陆明琛伸手揭开盖头,新娘子的脸露了出来。 花瓣似淡红的唇,小巧的下巴,莹白如玉的肤色,这无疑是位一等一的美人……他的目光在她有些凌乱的头发扫过,眼中划过疑惑的神色,正想开口,却先听见了对方清脆悦耳的声音。 “劳烦……”太子长琴一哽,心中那叫一个百转千回的纠结,“劳烦世子替我取下钗饰。”这头饰繁重复杂,他刚才在人走光后试着取了取,将自己头发揪掉了数十根不说,头皮到现在还是发麻的疼痛。 陆明琛默了默,看着对方那华丽璀璨的凤冠,伸出了手。 太子长琴也不再没说话,只是微微低头,好方便陆明琛取下头饰。 陆明琛不经意瞥见对方低头露出一段白皙而细腻的脖颈,还有那低首垂眸仿佛娇羞似的神态,陆明琛心里有些尴尬,抬头避开这段视角,伸出手一个个取下了对方头上的金钗。 如此,两人之间的距离就瞬间拉近了。 对着陆明琛行过一礼,那两个小兵就退下了。 太子长琴以为他是要沐浴更衣,迟疑片刻,道:“我先出去了。” 陆明琛摇头,把衣服放在床边,“你洗,我出去。” 太子长琴一怔,而此刻陆明琛已经走出了营帐。 他知道太子长琴向来喜洁,只是这南疆资源稀少,别说是热水,就连用干净的冷水洗澡都算是一种奢侈。好在陆明琛身为大将军,又是重病未愈的伤患,使用这点特权也是能让人理解的。 虽然太子长琴做了变装,但毕竟还是女儿身,这军营中男子众多,再心大,陆明琛也难以放心对方一人在营帐中,因此便守在了营帐外。 原随云早就已经得知了陆明琛醒来的消息,只是陆明琛醒来的时间是深夜,又有太子长琴在身边,他不好打扰,就挑了早上已经用完饭的时间来看望陆明琛。 此时太子长琴已经沐浴完毕,穿好陆明琛所准备的衣服从营帐中走了出来。 “陆哥,嫂子。”原随云唇角携着几分清雅的笑容,让人颇有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他来本来就是有事要说,太子长琴不好打扰,微微颔首,道:“我四处走走,你们两人谈 事。” 陆明琛点点头,和原随云进了营帐,两人在桌前坐下,陆明琛抬手为他倒了一杯热水,与他闲谈了起来。 76.金枝玉叶16 听说看到这章的人近期会有好事发生^_^ 观棋如观人,陆明琛知道, 这是对方急躁了。 他静观棋局, 忽然冒出了一句话, “皇上最近可好?” 六皇子沉默了一下, “操劳过度, 恐有中风之嫌。” 这话一说, 陆明琛心里就有了几分明了, 也难怪六皇子急了起来。 六皇子蛰伏这么多年,也急了。那么被皇帝压制了多年的太子, 又会怎么做呢? 陆明琛盯着棋盘,而后缓缓落下一子,不动声色的吞下了六皇子的子。 六皇子手中捏着一颗棋子,看着已经陷入了死局的棋盘, 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唉, 娶了媳妇忘了兄弟,连一子也不肯让。”六皇子嘴上调侃道,皱紧的眉头也渐渐松了开来。 陆明琛知道他这是想通了, 颔首回道:“那是,兄弟怎么比得上枕边知暖知热的人。” 六皇子嗤笑了一声, “爷我又不是没有媳妇, 得瑟个什么劲。”说着,便把手中的棋子丢进了棋瓮里。 “好了, 就下到这里。”六皇子站起身, 抬起眼问他, “要不要和我一起去醉春楼?听说哪里的如梦姑娘弹得一手好琵琶,才色无双。” 醉春楼是京城著名的风月场所,消费虽高,但确实一众纨绔子弟、达官显贵最爱去消磨时间的地方。 六皇子去得不少,也带过陆明琛去过那么一两次,说实在的,这京城著名的销金窟,在陆明琛这个现代人眼中看来没有什么吸引力,更别提他现在已经是有了妻子的人。 这种地方,是非不少,还是能不去就不去的好。 于是陆明琛就拒绝了。 “正拜了个师父练武,就算了。” 六皇子也不生气,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我这身体的病是假的,你这却是真的。你好好练,不求能成为什么武林高手,能强身健体就好。” 这话说得,跟陆明琛他爹似的。 陆明琛面无表情道:“我送你。”赶紧把这二货给送走,拉新婚的好友去逛青楼,什么人啊这是。 六皇子打开门跨出了半只脚,道:“不必,这侯府的路我熟悉,自己走就好。” 门口的侍卫给他披上了一件玄色的大氅,他对着陆明琛摆了摆手,自己迈着步子,潇潇洒洒的离开了。 陆明琛目送他消失在拐角处,想了想,抬脚又返回了前院。 原本在烤架底下烧着的炭火已经灭了,展伯不见踪影,只有太子长琴和几个丫鬟还在前院。 见到陆明琛,太子长琴眼神中闪过一道锋利的光芒,脸上却依旧是温温和和的模样,对他道:“展伯吃完回去休息了,这些已经烤好了。”他手指点了点桌上的盘子,“刚烤得,应该还热着,你先吃着,再过一会儿就该用饭了。” 陆明琛点点头,刚才出书房的时候还不觉得,他发现自己现在的确有些饿了。 “客人已经离开了吗?”太子长琴像是随口一问,坐下给陆明琛倒了一杯水让陆明琛配着吃。 陆明琛嗯了一声,举起杯子喝了一口,再吃了几口烤肉后就放下了手。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只见彤云密布,恐怕又是要变天了。 “让人收拾收拾,都进去。”此时的风又大了一些,吹在人的脸上,好像刀子在刮一般。 陆明琛站了起来,轻轻碰了碰还坐在凳子上的太子长琴,“要下雪了,先回屋。” 太子长琴点了点头,就跟着他走进了游廊。 果然,在他们离开之后,天空就又飘起了雪花。 深冬的时候,天色暗的尤其的快,也格外的寒意砭骨。 陆明琛在书房看了一会儿的书,就吹灭烛火,回到了屋子里。 太子长琴坐在床上,神色自如,经过这几天的磨合,两人之间同床共枕的尴尬消失的已经差不多了,相处模式也渐渐固定了下来。 有时候太子长琴都忍不住想,自己如果真是姜清婉,那和身边这个男人真过一辈子也很不错。 可是不能,他必须得趁着自己的二魂三魄还算凝练的时候找到焚寂,不然什么东西都只是镜花水月。 太子长琴正想着,突然目光落到了一处。 陆明琛此刻已经脱了外衣和靴子,屋子里烧着地龙,暖意熏得他苍白削瘦的脸多了几分血色。见太子长琴的目光正看着自己,他顺着的视线,看向了自己袖口。 洁白的中衣上有几点血迹。 陆明琛挑了挑眉,眼中带着几丝诧异,“这是……”他停顿一刻,不明白这血是哪里来的。 太子长琴的耳根红了起来,第一次有种挖个坑把自己埋起来的冲动。 他第一次用那个叫做什么月事带的东西,起床之后一看才发现身上的东西漏到床上,而陆明琛昨晚一直抱着自己睡,肯定是在那个时候给沾上的。 看着太子长琴奇怪的脸色,陆明琛怔了怔,瞬间就悟了。 “咳,睡。”他轻咳了一声,吹灭了烛火。 太子长琴在黑暗中的脸烧了起来,迟疑了一下,却还是问了出来,“不换一件衣服吗?”空气很安静,太子长琴无比的庆幸灯已经熄了,对方看不清自己的神色。 陆明琛掀开被子躺了进去,仔细听得的话,可以察觉到他的语气中藏着几丝浅浅的笑意。 “睡,很晚不折腾了。” 第二天一大早,陆明琛起床的时候太子长琴还没有醒。他换了一件衣服,交代了一句站在门口的丫鬟,套上外袍后就去前院找展老爷子去了。 到的时候展老爷子正站在前院的空地上练剑,剑式令人眼花缭乱,在普通人的眼里,只能看见长剑划过,在空中留下的残影。 注意到陆明琛的到来,展老爷子收了剑,“来了。”剑刚一入鞘,旁边被剑气划过的树木竟然齐齐断开,噼里啪啦砸在了地上。 这让刚接触武功的陆明琛有些震惊,原来“剑气”这种只存在于武侠小说的东西是真的存在的,那么轻功,还有内力呢?也一样存在? 他忍不住向展老爷子问了几句,惹来老人家的肯定以及几个白眼。 “……”谁年轻时没有一个武侠梦呢?想到自己可能成为小说里摘花飞叶即可伤人的武林高手,陆明琛还真的有点儿期待。 展老爷子看着他亮得放光的眼神,毫不留情的泼了一盆冷水。 “武林高手有什么用,遇到千军万马不是照样死。”展老爷子深吸了一口,拍了一下陆明琛的脑袋,“你让你父亲请我来,最想学的可不是武功?” 展老爷子年轻时就是他祖父的副将,打过很多胜仗,陆明琛请了他来,除了为了强身健体,最主要想的还是展老爷子脑中的用兵之法。 就如展老爷子所说,任凭你武功再高,在军队的面前就是只蝼蚁,碾死都不带劲的。 “嗯,明白就好。”展老爷子撩起眼皮,指了指桌子上的托盘,“饭还没吃?吃完这 些,给我蹲马步去。” 陆明琛点点头,三两下用了早饭,真蹲马步去了。 这一蹲就是大半个时辰,陆明琛专心致志,对抗着已经发出抗议的双腿,连太子长琴什么时候来的都不知道。 说来也奇怪,自从陆明琛穿了过来,这个原本三天两头生病的身体竟然健康了许多,连为陆明琛诊断的太医都感到神奇。 陆明琛想不明白,就放着不管了,而陈氏知道了,觉得这一定是冲喜的神效,暗暗把太子长琴当成了福星,最近宠得连陆明琛这个儿子都放在了一边。 “夫人,世子爷的身子受不了这个苦啊!您要不上去劝劝?”陆明琛的小厮阿七看着脸色隐隐发白的主子,脸都皱成了苦瓜。这能叫他不愁吗?世子爷要伤了哪里,那府里的老夫人还不得扒了他的皮啊! 太子长琴瞥了他一眼,心里在想这蹲的时间的确有些久了,但面上却淡淡道:“你的主子自己懂得分寸,用不着你来操心。” 阿七内心长叹了一口气,眼巴巴的看着展老爷子。 不知是不是感受了他灼热的目光,展老爷子终于发了话。 “好了,先到这里,你休息去。” 陆明琛双腿发麻,差点儿就跪在了地上。 太子长琴眉头一皱,仓促上前,眼疾手快的扶住对方,忍不住说了一句,“何必这么拼命。”说完,接过阿七递过来的湿手帕擦了擦他的满头大汗。 陆明琛其实也很无奈,“比别人晚了那么多年学,可不得多用一些心思。”从前的“陆明琛”虽然也看兵书,但却没有深入,那是因为不确认自己还能活多久。 现在则不同了。 陆明琛没有动原身离开下留下的布局,但多学一些东西,只是为了将来再增加几分筹码。 看着面前的陆明琛眼睛里闪动的光芒,太子长琴沉默了下来。 陆明琛试图自己站起来,动作看起来却十分的艰难,眼看着就要摔倒。 太子长琴连忙用身体撑住他。 女子的身体力量有限,纵使陆明琛的身形并不算强壮,太子长琴却还是有些吃力,阿七看见了,立马就要过来帮忙。 展老爷子伸手拦住他,面对着阿七有些茫然的眼神,撇了嘴角说道:“人家夫妻恩爱,你过去凑什么热闹。”不等阿七反应过来,往他手里塞了一张纸。 77.金枝玉叶17 听说看到这章的人近期会有好事发生^_^ 这次渡魂, 不仅对象不是他自己选定的,而且竟然也没有了上一次渡魂的痛苦……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盯着前方的烛火想着问题,抬起头后才发觉,原来不知不觉头上的头饰已经都被卸下了。 陆明琛端着一盘点心, 来到了他的面前。他觉得他一个男的折腾了大半天都累了,人家姑娘作为新娘指不定从昨夜就开始被人折腾了, 一直到现在肯定就饿了。于是便说道:“你先用一点儿吃的。”见对方接过盘子,又走去摆在外间的枣红色木柜前, 果然翻出了一床棉被。 他把被子铺在了外间, 对太子长琴道:“我睡外面, 有事你叫我就好。”说完这句话,顿时对上太子长琴那双透亮清明的双眼, 那眼里是显而易见的疑惑。陆明琛有些头疼,新婚之夜洞房花烛,他这样的举动,显然是说不过去的。 他承认, 这姑娘长得着实不错。 可是, 这美人再美,在他眼里也就是个小姑娘, 要是放在了现代, 都不知道有没有高中毕业, 他实在没有那么禽兽。 陆明琛思量片刻, 想到了一个借口, 沉吟道:“我身体还未痊愈, 怕是会把身上的病气过到你身上。” 他自认为这个理由还算可以,但在太子长琴眼里看来,十分好笑,谁不知道这位世子爷的身体如今已经大好?尤其是在他那副十分不自然的表情下,这话就更容易反驳了。 为了避免两人同床共枕的尴尬,太子长琴原本想答应,只是转念一想,就这位那不堪一击的体质,大雪天在外间地上睡,指不定又出了什么毛病。对方要生病了,那辛苦的还不是他?何况他又不是真的姑娘,两人睡在一起也没什么问题。想到这里,太子长琴对着陆明琛温温一笑,轻声道:“外头冷,世子大病初愈,不宜在外久留。”看见陆明琛皱着眉不说话,他站起身,洗干净脸上的妆容,又说道:“我从小到大身体就好,极少生病,你别担心。” 陆明琛抬眼看他,见他语气虽然轻柔,但神色却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他想自己总得去适应目前的情形,于是也不再提出拒绝的话了。 见太子长琴洗好了脸,顺手把架子上的帕子递给了他,等他擦好了,便吹了烛火,放下了纱帐。 两人就此歇下。 陆明琛连外衣都没脱,只是占了床边的位置,还好这雕花木床宽敞,不然他还真怕自己半 夜翻了个身就到了床下。 太子长琴看他那副小心翼翼,把自己当作洪水猛兽的样子实在有些好笑,心里忽然起了戏弄之意,于是板起脸,慢吞吞的道:“世子,你压到我的头发了。” 陆明琛一愣,立即起身,扫了一眼自己刚才躺的位置,果然发现了一簇青丝。 他立即就皱起了眉,“抱歉。”他顿了一顿,“不然我还是到外面去睡。”说着就准备下床。 太子长琴原来是和他开玩笑,听见他这么说,立马拦下了,他微微一笑,说道:“没事的,我躺进来一点儿就可以了。”话落,果然往床内挪了许多。 陆明琛在黑夜中静坐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躺回去了。 太子长琴闭上眼睛,就当没看见对方又悄悄往床边挪动的行为,转而开始琢磨起了刚刚接受的记忆。说实在的,这次渡魂除了性别不对,他还是挺满意的,除去投身王公世家,吃穿喝用这些不说,能免去了他之前渡魂所要承受的万蚁噬身的痛苦,这一点就足够他轻松了。 至于渡魂后附赠的夫君……太子长琴想,如果不能好好相处的话,也只好想其他办法了。 想到这里,太子长琴感觉到之前被自己压下去的困意越来越浓烈了,他也不勉强,翻了个身就沉沉睡去。 这一睡,可苦了一旁的陆明琛。 两人中间原本被陆明琛特意空出了能再躺下一个人的空间,没想到对方一个翻身,再一个翻身,就滚到了自己的怀中。 借着窗外漏过来的光,陆明琛定定的盯着太子长琴看了一会儿,确认他是真的睡的沉了,就轻手轻脚的将对方往床内移动了几寸。 只是还没松口气,对方又滚到了自己的怀里,还伸手抱住了自己的胳膊。 陆明琛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 这觉没法睡了! 就这么煎熬了许久,陆明琛也忘了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之后一大早的就被人叫了 起来。 太子长琴注意到某人眼底浓重的青黛色,想到了自己早上醒来的姿势,瞬间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想到原主的习惯每晚必要搂个东西才能睡着的习惯,他叹了一口气,心道这渡魂的后遗症愈来愈严重了,自己竟然还受了原主的身体影响,朦朦胧胧中抓到个人就把对方认成了抱枕搂紧了不放。 总之,太子长琴是绝对不会承认这是自己会做出的事,并且毫无压力的推到了人家姑娘的身上。 “等见了爹娘,你再回来睡一会儿。”太子长琴说道,起身撩开纱帐,倒了一杯茶,递给了陆明琛,“你喝着醒醒神。” 陆明琛昨晚不仅受了太子长琴睡姿的“折磨”,还断断续续的做了梦,梦里说得都是和原来这个“陆明琛”的事情。 做了大半夜的梦,陆明琛醒来的时候头昏脑胀,忍不住揉起了太阳穴缓缓神。 看见太子长琴递过来的茶杯,陆明琛也没拒绝,低声道了一句谢,就一饮而尽,然后拿着已经空了的茶杯站起了身。 “很冷,你先床上。”他看着小姑娘单薄的身形,禁不住叮嘱了一句。 太子长琴微微一笑,回道:“好。”果然回到了床上,还盖上了被子,一副很是乖巧的模样。 陆明琛见了,忽然想起了自己家里猴子似一刻也不肯安分的妹妹,要是她也像人家姑娘一样,文文静静就好了。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心里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自己出事后,家人过得怎么样。 心不在焉的打理好了自己,陆明琛对着床上的人说道:“我在外面等你。”见对方点头答应后打开了房门。 门外正守着两个丫鬟,见陆明琛出来,行了一个礼,对他说夫人嘱咐两人早上不用去敬茶了。 陆明琛听了,心道这一定是“陆明琛”的父母心疼儿子的身体,才让人免了敬茶。想起“陆明琛”记忆中父母的百般呵护,他沉默不语,虽然不清楚自己的穿越是怎么回事,但既然得了别人的身份,那总得替人把家人照看好。 想到这,身体突然感觉到了一阵轻松,仿佛什么东西脱离了一样,他不禁一怔,只听到耳边响起了一句轻轻的“有劳了。” “世子爷,您和夫人可要用饭,厨房那边都已经准备好了。” 刚才那是“陆明琛”的声音? 丫鬟的声音让陆明琛回了神,他应了一声,想了想,吩咐两人进去帮太子长琴洗漱,自己就先站在前面的小花园里透透气。 昨夜下了场很大的雪,白茫茫的一大片,积雪把灌木的树枝都压折了不少。 “世子。”不一会儿,太子长琴就从房内走了出来,身上还披着一件白色狐毛镶边的红色斗篷。 大约是做好了心理准备的原因,他现在对于陆明琛这个夫君的存在已经没适应的差不多了,看见陆明琛站在雪地里,还有心思嘱咐丫鬟再去房内拿件玄色的披风,完完全全代入了自己已经“嫁人”的身份。 “外面冷,请世子先披上衣服。”见陆明琛看着自己,太子长琴笑着把衣服递给了对方。 陆明琛愣了一下,倒是依言披上了披风,他的视线扫到对方冻得微红的鼻尖,皱了皱眉, 说道:“母亲免了我们敬茶,你要是累的话不如在房内休息,一会儿我让人把饭送进去。” 世子爷真是体贴,丫鬟听了忍不住有些羡慕。 太子长琴看起来很是害羞的模样,低垂着眼眸,小声道:“礼不可废。”他抬眸看着陆明 琛,一双墨黑的眼睛闪着光芒,看起来明亮极了,“闷在房内无聊,不如赏赏雪景,也是别有一番滋味。”说完这一通话,他觉得自己演戏的本领真是又强了几分。 陆明琛见他神色之间透露出的期待,想起昨夜对方肃着脸,正襟危坐的模样不禁哑然失笑,对嘛,这才是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应有的活泼样子。 既然对方想出来逛逛,他也不坚持,笑着说道:“不急,先去用饭。”说完了,像是又想起了什么,停顿了一下,对太子长琴说道:“呆会儿带你去堆雪人玩。”这语气,完全把人当作了孩子哄。 太子长琴听了一怔,倒也兴致勃勃,点头应道:“好。” 丫鬟听这两人对话,面面相觑,他们没有听错,大病初愈的世子爷准备带夫人堆雪人,打雪仗? 事实上他也的确有这个资本,先皇乃是他的亲哥哥,当今皇上又是他的亲侄子,只要他不动什么谋反的念头,这一生的富贵荣华是享之不尽,用之不竭。 陆明琛坐在一边,只管自己喝酒吃菜。 这是安王打着祝贺庆功称号的宴会。 此人平日为人放荡霸道,不过最出名的还是他的重面子和小心眼。 陆明琛不欲得罪他,便应了他的邀请。 舞姬轻纱薄衫,仅仅遮掩住关键部位。素手纤纤,随着靡靡之音,扭动着腰肢,眼波脉脉,勾得在座诸人难以移开眼睛。 只是作为一个身处现代已经见识过各种歌舞的非土著人,面前的舞姬对于陆明琛而言其实并无多大的吸引力。 对着来人又饮下一杯酒,他已经有了几分醉意。 不知这大厅四周点燃的香炉是否有问题,陆明琛总觉得这味道闻得他极不舒服,熏得人有些头晕眼花,热气翻涌。 他皱了皱眉头,此时宴会差不多已经接近尾声,有几个已经搂上了身边的侍女亲热了起来。 陆明琛耐住性子忍了许久,见时间已经差不多,他便站起身,向安王告辞。 安王此时兴致正浓,见陆明琛提出要走,虽觉扫兴,碍于他的身份也没有说什么,倒是有一人自作聪明,为讨好安王,起身拦住了陆明琛。 “美酒美人摆在面前,陆大人何必急着离开,莫非家中有河东狮不成?”那人不怀好意的笑道。 陆明琛尚存一丝清明,听了此话,冷冷的瞥了他一眼。 他卸甲不久,身上尚存着几分煞气,那人接收到他冰冷的眼神,顿时联想到这位彪悍的战绩,剑下不知存了多少亡魂,额头不由得冒出几颗汗水,连连倒退了几步。 见他主动让出位置,陆明琛便不再与他纠缠,径自走出了大厅。 等到他回到侯府时,已经是深夜了。 外面春雨已经连下了三日不止,陆明琛回来的时候雨势正大,即使撑了雨伞,浑身也已经湿透了。 门房知道安王今夜宴请,世子会回来的很晚,不敢关门,就守在了门口。 见到雨中一个清瘦颀长的身影撑着伞朝着这边走了过来,他一愣,很快就认出了对方。 “快过来。”他朝门内招呼了一声,两个机灵的小厮立马从门后跑了出来,迎向了陆明琛。 陆明琛此刻已经醉得差不多了,只是勉强保持着神志,等到两个小厮迎面跑了过来想要扶着他,却被他抬手拒了,然而在上台阶是险些栽了个跟头。 陆明琛掩着唇咳嗽了一声,这回倒是不再拒绝小厮的搀扶了。 门房看得脑子都大了一圈,直到太子长琴朝着陆明琛走了过来,他才松了一口气。 “世子交给我。”太子长琴走到几人面前,眉心一跳,他已经闻到陆明琛身上的酒味,“去让人烧些热水,给世子爷沐浴更衣。” 他在府上颇有威严,小厮也不敢说什么,点头应下,手脚利索的去做事了。 太子长琴扶着陆明琛进了屋子,让他坐在床上,自己替他宽衣解带,等到闻到陆明琛身上那股淡淡的脂粉味,他眉尖一蹙,手下的动作也微微顿了顿,心中忽然有些烦闷。 “清婉……?”陆明琛原本闭着的眼睁了开来,像是在确定面前的人,他定定地看了一会儿,注视着太子长琴的眼里浸透了深情,简直像是上等的佳酿,不知不觉醉意沁入了骨髓。 太子长琴望着他被酒意熏得通红的脸,像是试探一般小心翼翼的伸出了手。 陆明琛怔怔的看着他,却是没有回避他的触碰,醉酒的他,像是天底下最听话的小孩,任由着太子长琴的触碰,就算是他伸手把他的脸颊捏疼了,也只是眨眨眼,皱皱好看的眉宇,却连半分的反抗也不曾有。 “我不叫姜清婉,我是太子长琴。”太子长琴嘴角溢出一丝略带嘲讽的笑,心中的不甘好似雨后疯长的藤蔓,一圈一圈的缠绕攀升。 “太子长琴,长琴……”陆明琛喃喃的重复着这几个字眼,忽而他笑了一下,“他不是姜清婉,我本就知道。” 耳边像是炸响了一道惊雷,太子长琴一怔,缓缓睁大眼睛,眼中溢满了难以置信的神色,有点急促地开口,“……你知道?” 他本以为陆明琛是清醒着的,却见他眼神迷茫显然是在无意识之下吐出的话,太子长琴深吸了一口气,便明白了他这是酒后吐真言。 “你不觉得他是妖怪吗?”没有问对方是怎么知道的,太子长琴只在意一个问题。 “妖怪?”陆明琛低低笑了几声,“他又不曾伤害过我,我征战在外,他为我操持家事,孝顺爹娘,后来又为了我不辞辛苦奔波万里,即便是妖,也是我的家人,我的妻子。”何况他自己的情况,又比妖怪好得到哪里去。也许是心底始终存在着一分警惕,陆明琛即便是意识不清晰,也没有将自己来自于异世的事情说出去。 太子长琴神色怔然,酸涩的痛楚划过心尖,竟然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现在听到的。 他竟说不在意。 太子长琴原本身为仙人,生性温和淡然,因从未接触过凡尘,不知世事。他的心性可以称得上是单纯,只是渡魂几世,将他骨子里那点天真打了个粉碎。 因魂魄不全,他需靠上古邪法,不断渡魂到他人身上。只是这几世渡魂,一旦得知渡魂一事,他的亲朋好友就将他视为怪物避之不及,甚至是请了道士想要收服他。 太子长琴不想伤害他们,只能选择避而不见。人心,就是这样慢慢变冷变硬的。 可陆明琛……说他不在意。 太子长琴被这话击中了软肋,一时半刻,竟不知再说些什么好。 人心都是肉做的,若是上古时代,那位高高在上的神祗——太子长琴,他可能不会为了这份情意而打动,可如今太子长琴已经不再是太子长琴,经过几世的游荡,太子长琴比平常人更贪恋温情,他渴望能够抓住这点儿温暖,哪怕只是短短一世。 他忍不住碰了碰陆明琛的脸颊,在他的眉心落下了一个吻。 陆明琛神色茫然而无辜,盯着太子长琴许久,眼神渐渐幽深了起来,竟伸手攥住了太子长琴的手腕,轻轻一拉,将他拽到了自己的怀中。 陆明琛的气息是冷冽的,清醇的好似像是高山白雪,一旦触及,就再也难以忘怀。 太子长琴的心狠狠的跳了一下,仿佛有只手在重击他的胸口一般,“咚咚”的声音在这寂静如水的夜里清晰可闻。 “长琴……”陆明琛低语,唇边徐徐展开一个明亮的笑容。醉酒之后,陆明琛看起来与平日大为不同,不再紧抿唇角,绷着一张脸,浑身散发着一股生人莫近的气息。 他倚在床边,仿佛散落着细碎星光的桃花眼含笑注视着太子长琴,原本皱起的长眉顿时展了开来,就连往日里那张清俊冷凝的面孔,在此刻显得格外柔和,整个人仿佛清泉映明月一般,皎皎生辉。 就犹如他刚才对陆明琛所做的,一个清浅的吻落在了太子长琴的眉心,带着珍视的意味。 心头好似烙印了一样,一片灼热,太子长琴低垂的长睫轻颤。 一双白皙而修长的手拦住他的腰身,将他搂进了怀里。 太子长琴的手抵在他温热的胸膛,闭上了眼睛,并未有推拒之意。 腰带从腰间滑落,与系在上面的玉佩一同落在了地上,发出了清脆的碰撞声。 两人双双倒在了柔软的床榻上,昏黄的烛火在这一刻变得暧昧起来。 一个个缠绵的吻落下,太子长琴莹白的面孔即刻涌上红潮。 原本澄澈的目光渐渐变得迷离,太子长琴感觉自己的神智在一点点的抽离,他想要脱身,然而此刻为时已晚。 素色的纱帐轻轻颤抖着,掩去了帘内的大半春光,只隐隐约约露出几寸衣角。 屋内的灯火摇曳生辉,温暖可人,而此刻的屋外,不知何时落起了片片雪花,悄然无声,却很快覆盖了青灰色的屋檐。 药煎的很快,没过一会儿就被丫鬟端到了太子长琴的手里。 “世子,喝了药再睡。”太子长琴把人叫醒,看着对方一副努力找回状态的挣扎表情,觉得自己简直是罪恶。他叹了口气,拿勺子舀了一口药送到了陆明琛的嘴边。 他下意识的张嘴,瞬间就被药苦得清醒了。 陆明琛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来,然后接过太子长琴手中的碗,坐正了身体,神情严谨,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太子长琴有些想笑,却忍住了,从丫鬟的手中递给了他一小碗的甜粥。 陆明琛三下两下的用完了,看向太子长琴,“父亲母亲知道这事吗?” 太子长琴摇头,不过他猜这请大夫的动静,那边肯定是已经知道了。 陆明琛皱了皱眉头,交代丫鬟去永安侯那边说一声,表示自己没有什么事情,不用担心。 “饿吗?饿的话去吃饭,不用顾及我。”陆明琛眯起了眼睛,已经是昏昏欲睡,“明天我陪你回门。” 太子长琴没想到他还记挂着这件事,明天回门?他有些怀疑陆明琛的身体能否支撑的住,不过看他这幅困倦万分的样子也不想他再说话,替他捻了捻被子,点头道:“好,有事你就叫我一声。” 陆明琛点了点头,闭上眼没过多久就又睡过去了。 这一睡就到了第二天清晨,中间除了喝药,陆明琛就根本没有睁开过眼睛,实在是累。 不过还好,陆明琛早上被人叫醒喝药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的不适差不多已经消失了,就是出了汗身上现在黏糊糊的有些难受。 他叫人打了盆水,挥退了想要伺候自己的丫鬟,自己脱了衣服,不紧不慢的擦着身体。 78.金枝玉叶18 太子长琴中蛊一事, 陆明琛并未向外透露, 因此除却少部分知情人, 就连尚书府下人大都不知道这件事情,大都以为公主只是如同驸马所说的那样,感染了风寒。直到府内开始严查起来, 他们才后知后觉发现这府上似乎是出了大事。 “晋元, 你明明白白的告诉我,嘉颖究竟是怎么了?”落针可闻的厅堂中,温氏的视线紧紧地盯着陆明琛,目光中带着几分逼视的意味。 容国公坐在梨花木椅上,虽然没有说话, 但却是如妻子一般, 直直地看着陆明琛。他多年征战在外,气势自然与普通老人不同, 携着股迫人的威视。 若是换做寻常人,在夫妻两人这样的视线攻势之下早已经是说不出话来。然而陆明琛面色沉静, 在两人的目光之下不曾闪躲半分, 有条不紊的将太子长琴中蛊一事说了出来。 容国公见他言辞沉稳, 心中不由暗点了点头。若只是外孙女婿, 面前的人是再合适不过的。只是想到之前外孙女言辞之中隐隐透出的暗示,他便觉得牙疼, 看向陆明琛的眼神也愈发冷淡了几分。 堂堂皇子嫁做□□成何体统, 然而如今“外孙女”正昏睡不醒, 他这外孙女婿又为着对方忙前忙后。荣国公即使不年轻了, 却又不是老糊涂,因此训斥辱骂的话还真是说不出口。他不由捂住了自己的胸口,硬生生的咽下了这口气。并且暗暗告诉自己,在这紧要关头,一定要冷静不可动怒。 若是放在平时,心思如发的温氏早该注意到了容国公的怪异之处,只是今日她整颗心都系在了外孙女的病情之上,哪里还有时间去顾及自己的丈夫。 “蛊虫?这……那是何物?”听了陆明琛的的话,温氏开口问道。她的眼中闪过惊惧和困惑,最后都化为了对于外孙女的担忧,神情紧张的问道:“嘉颖昏睡不醒就是被这东西害得?我听闻苗疆蛊术奇诡,可有办法解决?” 陆明琛点了点头,眼眸黑沉,神色愈发的冷峻。他的实现落于面前的二老身上,开口问道:“外祖母,外祖父,当年怡妃娘娘可曾结识苗疆之人?或者你们两人曾经接触过这类人?” 石长老不通巫蛊之术,但他身边却有精通此道的属下。那位属下是个年纪轻轻的苗女,然而听闻石长老所说,其医术在黑苗一族中排得上前几,极为高明。 那位医术不凡的苗女在诊断之后,告诉陆明琛,太子长琴体内的蛊虫名为醉蛊。 醉蛊的生长期漫长,在无人催发的情况下,少则三十载,多可达半载,绝不会危及生命。 因其可延缓女子的衰老,使其容光焕发,苗女对这种蛊虫极为推崇。然而培育一只醉蛊并非易事,许多苗女穷尽一生也难以成功,因此醉蛊在南诏并不多见。 那属下在太子长琴身上见到了醉蛊还十分奇怪,话痨发作,忍不住对陆明琛说了许多关于醉蛊的事情。 她道这醉蛊以毒为食,因此若想唤醒一只醉蛊,最好的方法便是在宿主的体内下蛊。待醉 蛊苏醒,就会以宿主的血肉为食,快速的成长起来。等到那个时候,宿主的下场就会如同赵灵儿之前同张先生所说的那样,容貌愈盛,最后在短短几天之内化为枯骨,是以醉蛊到了这一步,又被人称作了“红颜枯骨”。 陆明琛闻言便向她问,这醉蛊除却女子,男子是否可以使用。 那苗女狐疑的看了陆明琛片刻,正在陆明琛尴尬之余告诉了他,男子可以使用醉蛊,只不过容易出现一些问题,诸如外貌会愈加阴柔。苗女笑嘻嘻的告诉陆明琛,若是宿主为男性,而醉蛊未曾苏醒,他的脉象则会发生奇异的变化,叫人辨不出宿主究竟是男是女来。 苗女前后一说,陆明琛很快想明白了,为什么包括张先生在内的医者皆看不出五公主是不折不扣的男儿身。 至于下了醉蛊的人,陆明琛心中隐隐浮现了一个人选。 这也是他为什么会向二老问“五公主”生母怡妃是否认识苗疆之人的缘故。 听了陆明琛的话,温氏和容国公均是一愣,知道他并非无缘无故提起此事,二老旋即冥思苦想了起来。 容国公沉思片刻,毫无印象,因此摇了摇头,说道:“我从不认识什么苗疆之人,不过这些年我的记忆越发差劲,指不定是我忘记了。” 不同于容国公,温氏却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陆明琛见状,收回再提问的打算,只默然无声的等着温氏的回答。 果然,须臾之后,温氏扯了扯身边容国公的袖口,出声问道:“你可记得当年阿凝救回来的那个小乞丐,名字叫做燕芳。后来就跟在了咱们女儿的身边,直到几年后,阿凝即将入宫之时才被家人接了走。” 温氏口中的阿凝正是怡妃,许久未曾听起他人提及自己女儿的乳名,容国公不由得一怔,在温氏提醒的声音下才回过了神。 “是,我记得。阿凝心善,见她无家可归就带回了府里。”回忆起女儿年少时的模样,容国公心中微痛,原本平静的神色亦是复杂了许多。 “阿凝后来和我说,其实燕芳是苗女,沦落街头是因为在来京的路上同家人失散了。”温氏的面色很是难看,语气中含着几分不可置信,“莫不是她恩将仇报?” “燕芳是在阿凝进宫之前离开的国公府。”知道她是心急之下想岔了,容国公出声解释道:“宫中戒备森严,饶是她恩将仇报,也得进得去才行。” 温氏神色怔然,便收了口不再言语。 容国公看向了陆明琛,对方的一番话让他想到了一个可能。饶是他不愿意去相信,也不得不承认,这种奇异的蛊毒基极有可能是自己的女儿所下,目的则是为了掩饰偷龙转凤一事。 只是她不曾想到,自己会猝然离去,甚至来不及留下只言片语,而这蛊毒就此深种在了外孙的身上。 真不知说她是聪明还是愚蠢才好,容国公心中叹息一声,摇了摇头,对陆明琛说道:“照那苗女所言,嘉颖会忽然变成了这幅模样,是因为体内的蛊虫受到了刺激才清醒了过来。”他停顿了片刻,目光锐利的宛如一把出鞘的利刃,“而令蛊虫苏醒的东西则是□□,这尚书府恐怕是进了一些不该伸的手。你动作利落些将这些人揪出来,老夫倒要看看,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我已派人审问平日负责公主起居的下人。”若说是恨,比起容国公,陆明琛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他自然是不会轻易放过那些伤害他放置于心头之上的人。 这一天太阳未曾升起,就已经有几个下人被关进了审讯的黑屋中。 容国公对于他还是放心的,听他回答,颔了下首,正欲开口,却见门外匆匆忙忙的走进来两道身影。 一是温氏派到太子长琴身边看顾着他的贴身侍女,二是负责太子长琴解毒事宜的苗女安曼。 “老夫人,公主醒了。”侍女小声说道,语气中却是压不住的惊喜。 温氏听了这话连忙站起了身,匆忙地跨出了门。 陆明琛本是要跟着一起去的,忽而想到了昨日苗女安曼提起解毒之法的为难神色,短短时间之内,应该不会如此轻易解决。 “安曼姑娘,公主身上的蛊毒可是无碍了?”陆明琛问道,果然见到安曼紧紧地蹙起了眉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陆明琛开口道:“安曼姑娘,但说无妨。” 见他神色大抵算得上的平静,安曼便不再犹豫,对他说道:“公主的蛊毒并非寻常之物,我现在只不过是让她暂且醒来。”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异色,“以蛊制蛊,这是我如今能够想到的最好的办法。” “以蛊制蛊?”容国公重复着几个字眼,表情看着有些严厉,问道:“这是何意?” 安曼直勾勾地望着陆明琛,说道:“刘公子,我只问你,你是不是真心想救你的心上人,哪怕付出生命亦是在所不惜。” “他的性命,就是我性命。”陆明琛颔了下首,语气平淡,“若安曼姑娘的方法是以我的性命作为药引,直说即可。” 安曼没有想到他回如此回答,眸光轻闪,心道中原男子也并非长辈口中所言那般无情无义,倒是叫人刮目相看。 “以命为引?”安曼勾起唇角,轻笑了起来,“倒也说得恰当,我手中有一蛊,名为同命蛊,可以压制这醉蛊。同命蛊一子一母,相伴相依,若是种了下去,你们两人之后的性命便是紧紧相连。准确来说,你就是分了她一半的性命。之后五公主若是死了,你也得下去陪她,如此你可害怕?” 见陆明琛摇头,她笑容愈发娇艳,点了点头,“好,既然如此,我就立即去准备。你也不要在这里耽搁,快些跟上来。” 话音未落,人就已经消失在了厅堂之中。 “外祖父,那我先行一步。”陆明琛朝他抱了抱拳,快步离开。 容国公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神情间有些动容。 这世上能有几个人能够不惜性命,做到这个地步,恐怕换做是他自己,也未必做得到这事情。 容国公叹了一口气,也罢,儿孙自有儿孙福。 随他们自己去,他不去管了。 79.金枝玉叶19 你知道我在等你吗~^_^ “陆哥很厉害。”他知道以陆明琛的家世, 完全可以做个纨绔子弟, 锦衣玉食, 走马斗鸡,哪一样不比守在这边疆,对着这一群如狼似虎的敌人好。 他在陆明琛身边这些日子, 很少见他好好休息过, 就算是夜晚,也大多是点着一盏灯,端坐在桌前,一刻也不肯放松凝视着沙盘沉思,一身戎装更是难得见他解下, 也只有打了胜战的这几日, 才见他轻松了几分。原随云初来之时,对这表哥的感觉平平, 然而这些日子相处下来,见他行事举动, 却是渐渐的佩服了起来。并且最重要的是, 他人因他双目有疾, 对他好似易碎品, 处处小心翼翼。而他这位表哥,对他却与常人无异, 渴了饿了自己去解决, 饭来张口衣来伸手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 这里不是江湖, 只有战场。金戈冷刃, 刀枪无眼,人们的心思都放在了胜败,生死上面,谁又有那个空闲来关心他人如何,只求能活得久一点,盼能再见到苦守在家乡的亲人一眼。 换了其他世家子弟,在边疆这种缺衣少食,就连洗澡也要抠着水的地方估计要疯,然而原随云却是如鱼得水,自在了许多。 他外表彬彬有礼,温文敦厚,实则是个性极为高傲自矜。原随云无法接受那些不如自己的人,看似惋惜实则幸灾乐祸的眼神。 江湖上人人都知道无争山庄的少庄主是个神童,资质绝佳,聪颖好学。 武林前辈们提起这位原少庄主,嘴上虽然赞不绝口,心里却都在暗暗的可惜同情。 原随云面上风轻云淡,仿佛并无在意。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每当接受这种可惜一分,他自失明后就滋生的黑暗,便更盛一分。 他的父亲似乎发现了他的问题,带他游历山水,希望能以此开阔他的胸襟驱散他心中的阴暗。并且在发现这种方法有效后,甚至把他托付给了母亲的娘家人,这位近年来名声越盛的定南将军。 原随云只在诗中读过边塞,并不能体会那种金戈铁马,醉卧沙场的若云豪气,直到跟在陆明琛身边,才渐渐有了感悟。 目盲,比起战死,马革裹尸的将士,着实算不上什么。 “陆哥,你说,我也能上战场杀敌吗?” 他想和陆明琛学兵法,想像他一样,顶天立地,无愧于己。原随云闭了眼睛,再睁开眼,淡黄色的灯光投在他因年龄尚小显得有些稚气的脸上,他的神色竟意外的带了几分坚定。 陆明琛差不多说完了故事,正给原随云话外总结,恰好说到身为将领,应因地制宜一事。听到了原随云这么一句话,稍稍怔了一怔。 原随云见他不应话,还以为这事情希望渺茫,心中燃烧的火苗“蹭”地一下,就弱了下去。 陆明琛凝视着他的面孔,想起自己的姨夫原东园曾经委婉提起过原随云心中的阴暗之处,开口回道:“有何不可?” 原随云天资聪颖,七窍玲珑,却身有缺陷,目不能视。 这样的人,心性坚韧非常人所能及。日后不是光风霁月,就是大奸极恶。身为长辈,陆明琛希望原随云走得是正途,虽活得比一般人辛苦,却坦荡自如,无愧于心。 得到了陆明琛的肯定,原随云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这对于他平日里克制自持的表现是极为不符的,不过也终于是多了几分孩子气。 陆明琛墨黑的眸子里升起了几分笑意,掖了掖他的被子,压低了声线,“睡。” 原随云知道他如果应了自己的话,那就绝不会只是一句空话。 后来从第二日开始,陆明琛果然每天抽出一些时间,教他排兵布阵之道,与他讨论自己读兵法的感悟,甚至是与众将谈兵定计时,也极少避讳他。 他本就天资过人,又虚心好学,经常去请教胡将军他们这些老将。老将们子侄不在身边,见他相貌端正,又冰雪聪明,不禁将他看成了自己的孩子,更是不藏私,这样一来二去,原随云学到的东西当还真不少,以惊人的速度成长了起来。 原随云常在军中出没,又肯放下身段与士兵们谈天说地,于是迅速与这一群人熟络起来。 景军中眼线众多,除却要掌握军中情况的景云帝,和一些居心某测的外敌之外,还有不放心自己儿子的永安侯。 原随云跟在陆明琛身边的消息传回京城,还叫他愣了许久,这姓原的小子,难不成是自己 儿子的私生子? 消息里并未提到原随云的身份,陆明琛在军中也没有明说,是以军营中的将领,连同各方的探子,都以为原随云是陆明琛的私生子。 都说要不人家怎么就对这少年特好,还教他陆家剑法和兵书呢? 永安侯手中拿着南边传回来的消息,着实有些心慌意乱,消息中说着少年大约十三四岁,算算自己儿子的年龄,那是完全有可能的! 要真是像这信中所说,这小孩是自家儿子的种,那该怎么办好呢?他方寸已乱,拿着信去找了自己的妻子陈氏。 陈氏知道后也是一脸懵,目光悄悄划过站在自己面前的媳妇,琢磨着语句,艰难的思考着这事情该怎么开口好呢? 陆明琛这小子真可恶!回来打死算了。 陈氏捂着胸口闷闷的想道。 ### 就在陈氏盘算着如何委婉含蓄的告知太子长琴这一件事情后,太子长琴先一步知道了消息,并且还是加强版的。 这版本中说是陆明琛在边疆收了个女子,那女子原本是良家出生,曾与陆明琛相识相知,后因蛮族入侵,家破人亡。陆将军重遇故人,动了恻隐之心,便救了对方,还顺带接收了对方的拖油瓶。 陈氏听到新版本后吓了一大跳,原本就心存怀疑这事情的真实度,等更离谱的事情传了出来,她反倒更加肯定了有关陆明琛私生子的事情是假的。 这心里有了底气,她也不再迟疑,把太子长琴叫到了自己面前,跟他说了这事情,叫他放心,说陆明琛不是做出这种事情的人。然后又当着太子长琴的面,写了一封警告陆明琛的信,骂了他一番,陈氏这才心满意足。 太子长琴站在一旁,看她把信封好,眼皮子跳了几下,心中那叫一个无可奈何。 “母亲,世子出门在外,多有不便,有个女儿家能在身边照看,我也放心许多。”这话讲得落落大方,多么贤惠的正妻,太子长琴差点都被自己的大度给感动了。 陈氏却听得很不入耳,一拍桌子,一瞪眼睛,气势十足的喝道:“他敢?”话音未落,又补上一句,“他要是敢做出对不起你的事情,家法伺候!”神情严肃,语气铿锵有力,完全不像是玩笑。 太子长琴眉头一挑,一时竟然无言以对,索性垂下了眸,做乖巧状。 陈氏目光瞥到他的神态,以为他是为了传闻中的私生子发愁,又想到儿子与儿媳夫妻几年,却没有任何消息,在心中暗暗的叹了一口气,柔声道:“你和明琛还年轻,别急,孩子总会有的。” 孩子?什么孩子?太子长琴茫然了一瞬。 陈氏看见他这幅神色,心中怜惜更甚,拍了拍他的手,“休息去。”她思忖着,应该找个婆子来给自己的媳妇调理一下身子。 “……”太子长琴反应过来,无可奈何,他实在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他能说他们俩个根本就没圆房,所以您老人家别想孩子这事了。能吗?能吗?自然不能。 太子长琴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多谢少侠出手相助。”那母亲紧紧搂住男童,擦了擦眼泪,面露感激道。 “小事而已,不必挂齿。”黑衣青年摇了摇头,而后走向驾车的大汉,淡声道:“雨大路滑,此处又是闹市之中,阁下还是小心几分为好。” 当时情况紧急,仅仅一瞬,黑衣青年自然不可能撑着伞救人。大雨滂沱之下,一身衣服连同头发很快就湿了个透。放在旁人身上,这本该是极为狼狈的场景。但黑衣青年样貌生得极好,长眉俊目,清冷的神色,身姿挺拔,即便是让雨水浇个透,却无损他身上清透凛冽的气质,只是他似乎大病初愈,面色不大好看,因此看起来有些苍白和文弱。 不过大汉却不敢因为他那看起来有些单薄的身形而小看他,就凭刚才陆明琛所露那一手。 大汉的视线落在那匹倒在地上的骏马腿上,目露忌惮之意。 那力道之大,下位之准,绝非常人所能及。 他不敢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抱拳道:“少侠所说有理。” “车夫鲁莽无知,有劳公子了。”马车内,一个轻轻柔柔的女声传了出来。紧接着,一只完美无缺的玉手缓缓地拉开了帘子,一股香气从车中飘了出来,那是比鲜花的香味还要更香的香气,当帘子拉开,玉手的主人露出了真容,对着黑衣青年嫣然一笑。 那是一张令大多数男人能够窒息的脸,尤其是在她绽放笑容的时候。 她身穿一身样式简单的素衣,然而这身简朴的素衣并不曾折损她半分的美貌,反而因为她一头乌发披散,雪肤红唇,平添了几分美艳。 只可惜,她面前的青年不在那大多数之中。他出身不俗,京城又是各方出色人物聚集之地,美人对他而言,早已司空见惯。因此只是面无表情地扫过,并未停留多久。 马车很宽敞,车厢里堆满了五色缤纷的鲜花,素衣少女坐在花从里,就像是一朵最珍贵,最美丽的花朵。除却素衣少女一人,还坐着两个丫鬟贴身伺候着她,丫鬟的容貌比起一般人,出色许多,甚至可以称得上“美丽”二字,然而放在素衣少女面前,就犹如随处可见的杂草遇到了娇艳尊贵的玫瑰,低微到了尘里。 素衣少女见黑衣青年毫无反应,目光微沉,美眸中闪过一丝不悦。她目光微不可察的打量着面前的黑衣青年,确认这的确是个极其出色的男人后,才把这丝不悦压了下去。不仅如此,她反倒对这个男人起了兴趣。 她向丫鬟只轻飘飘的送去几分目光,丫鬟便立即拿起了早就放在一旁准备完毕的油纸伞,递给了黑衣青年。 她脸上保持着令人着迷的笑容,柔声道:“公子,夜色深重,雨寒风大,你我虽是素昧平生,但像公子这样的好人,理应保重身体,福泰安康才是。” 听了这话,似乎想到了什么,黑衣青年一怔,抬眸看了素衣少女一眼,清棱棱的目光在她的身上停了一刻,便又低垂下眸,竟没有拒绝丫鬟递过去的伞。 素衣少女眼波流转,笑吟吟地望着他,有借必有还,她的东西可不是那么好拿的。 “明琛。”正在黑衣青年即将接过伞的时候,一把油纸伞撑在了他的头顶,为他挡住了以连绵不绝之势落下的雨水。 陆明琛一怔,不必想也知道身后为他遮雨之人是谁。他轻轻叹息一声,原本冷硬淡漠的眉眼像是冰雪融化一般,一下子生动了起来。他伸出手臂揽住执伞人的肩头,自然而然的接过对方手中的伞,眼底的神色既像是无可奈何又像是把人捧在心头的宠溺,低声道:“外面风大,你怎么出来了。”至于丫鬟递过来的伞,早就已经被他忽略。 执伞人的视线扫过素衣少女,只是轻飘飘的一眼,却让她产生了一种被毒蛇盯上的错觉,脊梁骨甚至都窜起了一股寒意。 他的面容气质也是上佳,但因这一眼,素衣少女升不起半分好感,她默不作声的打量着面前的两个男人,猜测着这两人的身份与关系。 断袖?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原本存在引诱的心思顿时消散的一干二净。 “既然已有人来迎接公子,小女子便先走一步,两位有缘再见。”素衣少女放下帘子,语气冷淡道。 马车只在路上停留了一刻,很快就又换上了另一匹健壮的骏马,连带着那匹伤马,一同离开了人们的视线。 油纸伞并不大,陆明琛怕太子长琴淋湿,便倾斜了大半的伞面过去,至于那个少女,只不过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罢了,谁会在意她的去留,至少伞下的两人都不曾在意。 80.金枝玉叶20 你知道我在等你吗~^_^ 陆明琛端着一盘点心, 来到了他的面前。他觉得他一个男的折腾了大半天都累了, 人家姑娘作为新娘指不定从昨夜就开始被人折腾了, 一直到现在肯定就饿了。于是便说道:“你先用一点儿吃的。”见对方接过盘子,又走去摆在外间的枣红色木柜前, 果然翻出了一床棉被。 他把被子铺在了外间,对太子长琴道:“我睡外面, 有事你叫我就好。”说完这句话,顿时对上太子长琴那双透亮清明的双眼,那眼里是显而易见的疑惑。陆明琛有些头疼,新婚之夜洞房花烛,他这样的举动, 显然是说不过去的。 他承认, 这姑娘长得着实不错。 可是, 这美人再美,在他眼里也就是个小姑娘,要是放在了现代,都不知道有没有高中毕业, 他实在没有那么禽兽。 陆明琛思量片刻,想到了一个借口, 沉吟道:“我身体还未痊愈, 怕是会把身上的病气过到你身上。” 他自认为这个理由还算可以,但在太子长琴眼里看来, 十分好笑, 谁不知道这位世子爷的身体如今已经大好?尤其是在他那副十分不自然的表情下, 这话就更容易反驳了。 为了避免两人同床共枕的尴尬,太子长琴原本想答应,只是转念一想,就这位那不堪一击的体质,大雪天在外间地上睡,指不定又出了什么毛病。对方要生病了,那辛苦的还不是他?何况他又不是真的姑娘,两人睡在一起也没什么问题。想到这里,太子长琴对着陆明琛温温一笑,轻声道:“外头冷,世子大病初愈,不宜在外久留。”看见陆明琛皱着眉不说话,他站起身,洗干净脸上的妆容,又说道:“我从小到大身体就好,极少生病,你别担心。” 陆明琛抬眼看他,见他语气虽然轻柔,但神色却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他想自己总得去适应目前的情形,于是也不再提出拒绝的话了。 见太子长琴洗好了脸,顺手把架子上的帕子递给了他,等他擦好了,便吹了烛火,放下了纱帐。 两人就此歇下。 陆明琛连外衣都没脱,只是占了床边的位置,还好这雕花木床宽敞,不然他还真怕自己半 夜翻了个身就到了床下。 太子长琴看他那副小心翼翼,把自己当作洪水猛兽的样子实在有些好笑,心里忽然起了戏弄之意,于是板起脸,慢吞吞的道:“世子,你压到我的头发了。” 陆明琛一愣,立即起身,扫了一眼自己刚才躺的位置,果然发现了一簇青丝。 他立即就皱起了眉,“抱歉。”他顿了一顿,“不然我还是到外面去睡。”说着就准备下床。 太子长琴原来是和他开玩笑,听见他这么说,立马拦下了,他微微一笑,说道:“没事的,我躺进来一点儿就可以了。”话落,果然往床内挪了许多。 陆明琛在黑夜中静坐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躺回去了。 太子长琴闭上眼睛,就当没看见对方又悄悄往床边挪动的行为,转而开始琢磨起了刚刚接受的记忆。说实在的,这次渡魂除了性别不对,他还是挺满意的,除去投身王公世家,吃穿喝用这些不说,能免去了他之前渡魂所要承受的万蚁噬身的痛苦,这一点就足够他轻松了。 至于渡魂后附赠的夫君……太子长琴想,如果不能好好相处的话,也只好想其他办法了。 想到这里,太子长琴感觉到之前被自己压下去的困意越来越浓烈了,他也不勉强,翻了个身就沉沉睡去。 这一睡,可苦了一旁的陆明琛。 两人中间原本被陆明琛特意空出了能再躺下一个人的空间,没想到对方一个翻身,再一个翻身,就滚到了自己的怀中。 借着窗外漏过来的光,陆明琛定定的盯着太子长琴看了一会儿,确认他是真的睡的沉了,就轻手轻脚的将对方往床内移动了几寸。 只是还没松口气,对方又滚到了自己的怀里,还伸手抱住了自己的胳膊。 陆明琛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 这觉没法睡了! 就这么煎熬了许久,陆明琛也忘了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之后一大早的就被人叫了 起来。 太子长琴注意到某人眼底浓重的青黛色,想到了自己早上醒来的姿势,瞬间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想到原主的习惯每晚必要搂个东西才能睡着的习惯,他叹了一口气,心道这渡魂的后遗症愈来愈严重了,自己竟然还受了原主的身体影响,朦朦胧胧中抓到个人就把对方认成了抱枕搂紧了不放。 总之,太子长琴是绝对不会承认这是自己会做出的事,并且毫无压力的推到了人家姑娘的身上。 “等见了爹娘,你再回来睡一会儿。”太子长琴说道,起身撩开纱帐,倒了一杯茶,递给了陆明琛,“你喝着醒醒神。” 陆明琛昨晚不仅受了太子长琴睡姿的“折磨”,还断断续续的做了梦,梦里说得都是和原来这个“陆明琛”的事情。 做了大半夜的梦,陆明琛醒来的时候头昏脑胀,忍不住揉起了太阳穴缓缓神。 看见太子长琴递过来的茶杯,陆明琛也没拒绝,低声道了一句谢,就一饮而尽,然后拿着已经空了的茶杯站起了身。 “很冷,你先床上。”他看着小姑娘单薄的身形,禁不住叮嘱了一句。 太子长琴微微一笑,回道:“好。”果然回到了床上,还盖上了被子,一副很是乖巧的模样。 陆明琛见了,忽然想起了自己家里猴子似一刻也不肯安分的妹妹,要是她也像人家姑娘一样,文文静静就好了。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心里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自己出事后,家人过得怎么样。 心不在焉的打理好了自己,陆明琛对着床上的人说道:“我在外面等你。”见对方点头答应后打开了房门。 门外正守着两个丫鬟,见陆明琛出来,行了一个礼,对他说夫人嘱咐两人早上不用去敬茶了。 陆明琛听了,心道这一定是“陆明琛”的父母心疼儿子的身体,才让人免了敬茶。想起“陆明琛”记忆中父母的百般呵护,他沉默不语,虽然不清楚自己的穿越是怎么回事,但既然得了别人的身份,那总得替人把家人照看好。 想到这,身体突然感觉到了一阵轻松,仿佛什么东西脱离了一样,他不禁一怔,只听到耳边响起了一句轻轻的“有劳了。” “世子爷,您和夫人可要用饭,厨房那边都已经准备好了。” 刚才那是“陆明琛”的声音? 丫鬟的声音让陆明琛回了神,他应了一声,想了想,吩咐两人进去帮太子长琴洗漱,自己就先站在前面的小花园里透透气。 昨夜下了场很大的雪,白茫茫的一大片,积雪把灌木的树枝都压折了不少。 “世子。”不一会儿,太子长琴就从房内走了出来,身上还披着一件白色狐毛镶边的红色斗篷。 大约是做好了心理准备的原因,他现在对于陆明琛这个夫君的存在已经没适应的差不多了,看见陆明琛站在雪地里,还有心思嘱咐丫鬟再去房内拿件玄色的披风,完完全全代入了自己已经“嫁人”的身份。 “外面冷,请世子先披上衣服。”见陆明琛看着自己,太子长琴笑着把衣服递给了对方。 陆明琛愣了一下,倒是依言披上了披风,他的视线扫到对方冻得微红的鼻尖,皱了皱眉, 说道:“母亲免了我们敬茶,你要是累的话不如在房内休息,一会儿我让人把饭送进去。” 世子爷真是体贴,丫鬟听了忍不住有些羡慕。 太子长琴看起来很是害羞的模样,低垂着眼眸,小声道:“礼不可废。”他抬眸看着陆明 琛,一双墨黑的眼睛闪着光芒,看起来明亮极了,“闷在房内无聊,不如赏赏雪景,也是别有一番滋味。”说完这一通话,他觉得自己演戏的本领真是又强了几分。 陆明琛见他神色之间透露出的期待,想起昨夜对方肃着脸,正襟危坐的模样不禁哑然失笑,对嘛,这才是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应有的活泼样子。 既然对方想出来逛逛,他也不坚持,笑着说道:“不急,先去用饭。”说完了,像是又想起了什么,停顿了一下,对太子长琴说道:“呆会儿带你去堆雪人玩。”这语气,完全把人当作了孩子哄。 太子长琴听了一怔,倒也兴致勃勃,点头应道:“好。” 丫鬟听这两人对话,面面相觑,他们没有听错,大病初愈的世子爷准备带夫人堆雪人,打雪仗? 他用食指捏了捏睡得发涨的太阳穴,从床上坐起了身。 只见两个小兵正抱着一个浴桶进了营帐,身后跟着拿着一件干净衣服的陆明琛。 对着陆明琛行过一礼,那两个小兵就退下了。 太子长琴以为他是要沐浴更衣,迟疑片刻,道:“我先出去了。” 陆明琛摇头,把衣服放在床边,“你洗,我出去。” 81.金枝玉叶21 你知道我在等你吗~^_^ 只是京城不同于别的地方,这里入了夜, 反倒要比白天更热闹上几分, 是名副其实的“不夜城”。 安王府上,美酒佳肴, 笙歌燕舞,觥筹交错, 好生热闹。 安王一身宽衣大袍,黑发披散在背后, 怀中搂着一个面容妖娆的女子, 端得一副潇洒狂放的模样。 事实上他也的确有这个资本, 先皇乃是他的亲哥哥, 当今皇上又是他的亲侄子,只要他不动什么谋反的念头,这一生的富贵荣华是享之不尽, 用之不竭。 陆明琛坐在一边, 只管自己喝酒吃菜。 这是安王打着祝贺庆功称号的宴会。 此人平日为人放荡霸道,不过最出名的还是他的重面子和小心眼。 陆明琛不欲得罪他,便应了他的邀请。 舞姬轻纱薄衫, 仅仅遮掩住关键部位。素手纤纤, 随着靡靡之音, 扭动着腰肢,眼波脉脉, 勾得在座诸人难以移开眼睛。 只是作为一个身处现代已经见识过各种歌舞的非土著人, 面前的舞姬对于陆明琛而言其实并无多大的吸引力。 对着来人又饮下一杯酒, 他已经有了几分醉意。 不知这大厅四周点燃的香炉是否有问题,陆明琛总觉得这味道闻得他极不舒服,熏得人有些头晕眼花,热气翻涌。 他皱了皱眉头,此时宴会差不多已经接近尾声,有几个已经搂上了身边的侍女亲热了起来。 陆明琛耐住性子忍了许久,见时间已经差不多,他便站起身,向安王告辞。 安王此时兴致正浓,见陆明琛提出要走,虽觉扫兴,碍于他的身份也没有说什么,倒是有一人自作聪明,为讨好安王,起身拦住了陆明琛。 “美酒美人摆在面前,陆大人何必急着离开,莫非家中有河东狮不成?”那人不怀好意的笑道。 陆明琛尚存一丝清明,听了此话,冷冷的瞥了他一眼。 他卸甲不久,身上尚存着几分煞气,那人接收到他冰冷的眼神,顿时联想到这位彪悍的战绩,剑下不知存了多少亡魂,额头不由得冒出几颗汗水,连连倒退了几步。 见他主动让出位置,陆明琛便不再与他纠缠,径自走出了大厅。 等到他回到侯府时,已经是深夜了。 外面春雨已经连下了三日不止,陆明琛回来的时候雨势正大,即使撑了雨伞,浑身也已经湿透了。 门房知道安王今夜宴请,世子会回来的很晚,不敢关门,就守在了门口。 见到雨中一个清瘦颀长的身影撑着伞朝着这边走了过来,他一愣,很快就认出了对方。 “快过来。”他朝门内招呼了一声,两个机灵的小厮立马从门后跑了出来,迎向了陆明琛。 陆明琛此刻已经醉得差不多了,只是勉强保持着神志,等到两个小厮迎面跑了过来想要扶着他,却被他抬手拒了,然而在上台阶是险些栽了个跟头。 陆明琛掩着唇咳嗽了一声,这回倒是不再拒绝小厮的搀扶了。 门房看得脑子都大了一圈,直到太子长琴朝着陆明琛走了过来,他才松了一口气。 “世子交给我。”太子长琴走到几人面前,眉心一跳,他已经闻到陆明琛身上的酒味,“去让人烧些热水,给世子爷沐浴更衣。” 他在府上颇有威严,小厮也不敢说什么,点头应下,手脚利索的去做事了。 太子长琴扶着陆明琛进了屋子,让他坐在床上,自己替他宽衣解带,等到闻到陆明琛身上那股淡淡的脂粉味,他眉尖一蹙,手下的动作也微微顿了顿,心中忽然有些烦闷。 “清婉……?”陆明琛原本闭着的眼睁了开来,像是在确定面前的人,他定定地看了一会儿,注视着太子长琴的眼里浸透了深情,简直像是上等的佳酿,不知不觉醉意沁入了骨髓。 太子长琴望着他被酒意熏得通红的脸,像是试探一般小心翼翼的伸出了手。 陆明琛怔怔的看着他,却是没有回避他的触碰,醉酒的他,像是天底下最听话的小孩,任由着太子长琴的触碰,就算是他伸手把他的脸颊捏疼了,也只是眨眨眼,皱皱好看的眉宇,却连半分的反抗也不曾有。 “我不叫姜清婉,我是太子长琴。”太子长琴嘴角溢出一丝略带嘲讽的笑,心中的不甘好似雨后疯长的藤蔓,一圈一圈的缠绕攀升。 “太子长琴,长琴……”陆明琛喃喃的重复着这几个字眼,忽而他笑了一下,“他不是姜清婉,我本就知道。” 耳边像是炸响了一道惊雷,太子长琴一怔,缓缓睁大眼睛,眼中溢满了难以置信的神色,有点急促地开口,“……你知道?” 他本以为陆明琛是清醒着的,却见他眼神迷茫显然是在无意识之下吐出的话,太子长琴深吸了一口气,便明白了他这是酒后吐真言。 “你不觉得他是妖怪吗?”没有问对方是怎么知道的,太子长琴只在意一个问题。 “妖怪?”陆明琛低低笑了几声,“他又不曾伤害过我,我征战在外,他为我操持家事,孝顺爹娘,后来又为了我不辞辛苦奔波万里,即便是妖,也是我的家人,我的妻子。”何况他自己的情况,又比妖怪好得到哪里去。也许是心底始终存在着一分警惕,陆明琛即便是意识不清晰,也没有将自己来自于异世的事情说出去。 太子长琴神色怔然,酸涩的痛楚划过心尖,竟然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现在听到的。 他竟说不在意。 太子长琴原本身为仙人,生性温和淡然,因从未接触过凡尘,不知世事。他的心性可以称得上是单纯,只是渡魂几世,将他骨子里那点天真打了个粉碎。 因魂魄不全,他需靠上古邪法,不断渡魂到他人身上。只是这几世渡魂,一旦得知渡魂一事,他的亲朋好友就将他视为怪物避之不及,甚至是请了道士想要收服他。 太子长琴不想伤害他们,只能选择避而不见。人心,就是这样慢慢变冷变硬的。 可陆明琛……说他不在意。 太子长琴被这话击中了软肋,一时半刻,竟不知再说些什么好。 人心都是肉做的,若是上古时代,那位高高在上的神祗——太子长琴,他可能不会为了这份情意而打动,可如今太子长琴已经不再是太子长琴,经过几世的游荡,太子长琴比平常人更贪恋温情,他渴望能够抓住这点儿温暖,哪怕只是短短一世。 他忍不住碰了碰陆明琛的脸颊,在他的眉心落下了一个吻。 陆明琛神色茫然而无辜,盯着太子长琴许久,眼神渐渐幽深了起来,竟伸手攥住了太子长琴的手腕,轻轻一拉,将他拽到了自己的怀中。 陆明琛的气息是冷冽的,清醇的好似像是高山白雪,一旦触及,就再也难以忘怀。 太子长琴的心狠狠的跳了一下,仿佛有只手在重击他的胸口一般,“咚咚”的声音在这寂静如水的夜里清晰可闻。 “长琴……”陆明琛低语,唇边徐徐展开一个明亮的笑容。醉酒之后,陆明琛看起来与平日大为不同,不再紧抿唇角,绷着一张脸,浑身散发着一股生人莫近的气息。 他倚在床边,仿佛散落着细碎星光的桃花眼含笑注视着太子长琴,原本皱起的长眉顿时展了开来,就连往日里那张清俊冷凝的面孔,在此刻显得格外柔和,整个人仿佛清泉映明月一般,皎皎生辉。 就犹如他刚才对陆明琛所做的,一个清浅的吻落在了太子长琴的眉心,带着珍视的意味。 心头好似烙印了一样,一片灼热,太子长琴低垂的长睫轻颤。 一双白皙而修长的手拦住他的腰身,将他搂进了怀里。 太子长琴的手抵在他温热的胸膛,闭上了眼睛,并未有推拒之意。 腰带从腰间滑落,与系在上面的玉佩一同落在了地上,发出了清脆的碰撞声。 两人双双倒在了柔软的床榻上,昏黄的烛火在这一刻变得暧昧起来。 一个个缠绵的吻落下,太子长琴莹白的面孔即刻涌上红潮。 原本澄澈的目光渐渐变得迷离,太子长琴感觉自己的神智在一点点的抽离,他想要脱身,然而此刻为时已晚。 素色的纱帐轻轻颤抖着,掩去了帘内的大半春光,只隐隐约约露出几寸衣角。 屋内的灯火摇曳生辉,温暖可人,而此刻的屋外,不知何时落起了片片雪花,悄然无声,却很快覆盖了青灰色的屋檐。 棋局渐渐凌厉起来,波云诡谲,若是有人旁观,一定会被这棋盘上的步步杀机惊到。 六皇子的步步紧逼,每一子都像是猛虎扑食,势必要将陆明琛的棋子拆骨入腹,与他平日里风度翩翩的贵公子形象形成了明显了反差。 观棋如观人,陆明琛知道,这是对方急躁了。 他静观棋局,忽然冒出了一句话,“皇上最近可好?” 六皇子沉默了一下,“操劳过度,恐有中风之嫌。” 这话一说,陆明琛心里就有了几分明了,也难怪六皇子急了起来。 六皇子蛰伏这么多年,也急了。那么被皇帝压制了多年的太子,又会怎么做呢? 陆明琛盯着棋盘,而后缓缓落下一子,不动声色的吞下了六皇子的子。 六皇子手中捏着一颗棋子,看着已经陷入了死局的棋盘,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唉,娶了媳妇忘了兄弟,连一子也不肯让。”六皇子嘴上调侃道,皱紧的眉头也渐渐松了开来。 82.金枝玉叶22 你知道我在等你吗~^_^ 大景民风开化, 相比起陆明琛记忆中的明清,对于女子的束缚并不严格, 因此只要他注意, 就能看见有很多的姑娘, 站在酒楼又或是人群中, 目光灼热的看着他这位新鲜出炉的定南将军。 “将军小心!”身后传来一声疾呼,陆明琛瞳孔一缩,浑身肌肉紧绷,侧身躲过从身后袭来的暗器。 等看清楚落在地上的暗器是什么,陆明琛不禁有些哭笑不得。 原来那是一个成人拳头大的木瓜,摔在地上碎成了好几半, 露出里面晶莹透红的果实。 站在酒楼上的姑娘也没想到自己激动之下往下砸的水果竟然差点儿砸中了陆明琛, 愣了愣神,见陆明琛有些尴尬的神色, 脸顿时热了起来。 不知是不是这位姑娘一时冲动的举动, 其他的姑娘见了,也一个个效仿了起来, 解下身上的荷包, 绣品等随身物品,纷纷朝着陆明琛的方向砸了过去。 好在这次再也没有向陆明琛投掷木瓜这种杀伤力不小的重物了。 “陆将军真是好福气。”跟在陆明琛身边的永康安有些酸溜溜的说道,他们这些打战的人, 在京城的闺阁女子看来, 一向是大老粗, 别说像是陆明琛这种姑娘齐齐掷物以示爱意的“盛况”了, 就连找个能喜欢自己的,那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等打完了蛮族,领了军功,你还怕找不到媳妇吗?”陆明琛见他憨憨的脸上,两条粗粗的眉毛纠结成一团,不禁哑然失笑。 这话说的也不错,永康安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就借将军吉言了。” 陆明琛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春寒料峭,空气中还带着几丝丝的冷意。 马声嘶鸣不断,装备着军需的车马骨碌碌的行在官道,,落下的马蹄踩在了方才姑娘们扔下来的鲜花上,激起了一片尘土,向远处行驶而去。 戈甲耀日,旌旗蔽天。 这数万大军,携带着景国百姓的期待与祝福,慢慢消失在了官道尽头。 三月底,大军抵达。 此时南云八城已被蛮族连攻下三城。 景国大军驻扎在山里,暂且休整几日养精蓄锐。 如果翻过这座山,前面就是安城,蛮族接下来的目标。 是夜,夜深如墨。 除了值夜巡逻的士兵,大部分的人都已经睡着。呼噜声此起彼伏的响起,在寂静的夜色中交织成一片。 营帐中,明亮的篝火熊熊燃烧着,亮如白昼。陆明琛和几位副将聚在一起,神情严肃而凝重。 军情紧急,蛮族虎视眈眈,燕城危在旦夕,士兵们不清楚这其中的细节,他们这些身为将 领的,却明白的很。因此在其他士兵都已经睡着的时候,他们却难以入睡。 陆明琛等人时而低头看看放在桌上的地图说上了一两句话,时而沉思不语。 几人正商量着对策,有人气喘吁吁的从帐外冲了进来。 “将军!出事了!” 见他神色慌张,陆明琛皱了皱眉头,“发生了什么事情?” 永康安和其他几位将领对视一眼,难不成是蛮族突袭?他们齐刷刷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神色凝重。 “有一列巡逻的人失踪了!”士兵喘了一口气,急忙向陆明琛汇报了事情原委。 军营重地,放置了众多粮草兵器,因此都安排了守夜的士兵,划分几个区域,几个小队, 实行轮班制,在军营周围来回巡逻。 而陆明琛面前的这个士兵则是这其中一个小队的负责人,在卯时初刻的时候正要和另一个小队的人进行交接的时候,却迟迟没有等到那一队人的到来。 “没有一个人回来?”永康安挠了挠头,“你们那队人有去看过吗?” “那地方的雾太大了,末将一队人不敢贸然行事,所以就想着先回来,问过诸位将军后再做打算。”士兵恭敬回答道。 陆明琛点了点头,很是认同道:“不错,凡事谋定而动。”话落,他的目光落在了皱眉沉思的永康安等人的身上,“诸位怎么看?” “……末将以为,这极有可能是蛮族搞的鬼。”赵副将忧心忡忡的说道,脸色很不好看,“末将想带一队人去一探,看究竟是不是那些蛮子搞的鬼。” 陆明琛想了想,觉得这样也好,颔首答应了。 只是令他奇怪的是,直到帐外天色大亮,刘副将那一群人也没有任何的消息传回来。 这下陆明琛有些坐不住了。 让人叫来之前向他报告的那个士兵,问清了地点是在距离这里仅仅只有几里远的山谷,他带上几个身手利落,武功高强的士兵,又把营帐中的事情向永康安交代后,领着一行人向着山谷的方向赶了过去。 果然如那士兵所描述的那样,这附近起了很大的雾。距离山谷中心越近,雾气就越密。 “停。”前面的雾气浓到了伸手不见十指的地步,陆明琛担心再走下去会出事,就喊了停。 “刘三,你还往前走什么!陆将军都喊停了!”后面的人见刘三脚步不停,眼见着离自己越来越远,立马出声叫住了他。 “你……你看见没有?”刘三的声音有些颤抖,一只手指着一步外的草丛,额头淌下了几颗冷汗。 “什么东西啊!大惊小怪的!”那人见刘三这幅样子,嘴角一撇,上前了几步。 等看清了静静躺在草丛的东西是什么,他惊得倒退了一步。 两人的异状引起了处于两人后方陆明琛的注意,迈开长腿走了几步,他沉声问道:“怎么回事?” “陆将军……这是……这是赵副将的头颅……”陆明琛走到两人的身边,目光一扫,果然看到了赵副将的尸首。 双目圆睁,头颅的表情显得格外诧异。 他沉下脸,沿着血迹往前走了几米,发现了更多穿着景国战袍的士兵倒在地上,兵器四处散落,死状可怖。 跟在陆明琛身后的一队人也看见了这一幕,齐齐倒抽了一口凉气,面面相觑,皆是看见了对方脸上的惊恐和不安。 “将军……这难道是蛮族做的吗?!”见到自己朝夕相处的同伴落得这幅尸首不全的悲惨下场,刘三捏了捏拳头,内心恐惧之余,更多则是愤怒。 “恐怕不是。”陆明琛掀起衣袍,蹲下.身,单腿屈膝跪在一具尸体的身边,低头检查着。半晌,才缓缓站起了身,“他们身上的伤痕,是地上这些兵器造成的,而且周围并没有任何一具蛮人的尸体亦或是物品。” 赵副将的外家功夫不错,纵使是比景国人身强力壮的蛮人,以一敌二绝对是没有问题了。 陆明琛百思不得其解,这些尸体的周围他也看过,没有留下任何与外敌争斗后的痕迹,那么这些士兵尸体身上累累的伤痕,又是从哪里来的?难不成是出了什么事情,导致了赵副将他们这一队人自相残杀? 陆明琛深入一想,越觉得就是这么一回事,他转头瞥了一眼误认为蛮族杀了赵副将因而愤愤不平的刘三等人,心霎时沉了下来。 究竟是什么原因,才会让赵副将他们自相残杀?! “将军,这雾好像变淡了。” 陆明琛看了一眼天空,太阳已经爬到了正中间,也难怪雾气开始慢慢散开。 “我……我好像听见了什么声音。”刘三支起耳朵,小心翼翼的说道。 “我也听见了。”有人皱着眉,屏声敛气听了一会儿,然后十分肯定的说道:“我也听见了,是马蹄声!” “不不不,不止,还有厮杀的声音!”除了陆明琛,所有人很快都慌了起来。 “是蛮族!大家快跑,他们的人马太多了!我们根本拼不过!”不知是谁说了这么一句话,一群人一下子就乱了起来,无视了陆明琛,往四面八方跑了起来。 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陆明琛的病他没有把握治好,但缓解一两分他痛楚的药方他还是能够开出来的。 花满楼的动作很快,写药方,抓药,短短功夫内完成,只是煎药稍微费了一番功夫,不过也不过半柱香的时间而已。 把药碗放在一边的木桌上,花满楼伸手解开了对方的穴道。 “陆哥。”房间里很安静,花满楼不由得压低了声音,轻声地叫仍旧还未彻底清醒过来的陆明琛。 苦涩而浓重的药味渐渐在空中弥漫开来,陆明琛蹙了蹙眉头,被熏得清醒了几分,他捏了捏眉心,目光落在桌上的那碗药上,抬眸看着花满楼,叹气道:“麻烦你了。” 花满楼的身上还残留着浓厚的药香,而这小楼只有花满楼独自一人,并无奴仆,这煎药之人,便只有花满楼了。让一个目不能视的人为自己劳累,陆明琛的心里实在有些过意不去。 身为一个瞎子,花满楼的感官比之常人,要敏锐得多,他轻而易举就察觉到了陆明琛此刻身上的情绪。 他笑了笑,“陆哥,这不过是举手之劳,不必挂怀。”何况这药并非他煎的。花满楼心中轻叹一声,端起了桌上的药。 白瓷碗此时的热度渐渐地冷却,心中估计着冷热大约已经差不多,便把药碗端到了陆明琛的面前,“陆哥,你身上的伤……七童医术浅薄,无能为力,这药有定神静心的效果,服用后你大概会舒服许多。 这类药蒙神医也开过,的确能够缓解几分陆明琛身上的痛苦,只可惜,到后期,这药便慢慢失去了效果。 然而陆明琛自然不会对花满楼这么说,也没有人会拒绝来自好友善意的关心。 他微微一笑,伸手接过了花满楼手中的药。药汁很苦,堪比黄连,简直能叫人的味觉麻木。不过陆明琛近来喝药如饮水,对此早已习以为常,他仰头将黑色的药汁一饮而尽,面不改色放下了药碗。 “陆哥,你先在这里休息片刻,有事尽管叫我。”自己开出的药方,药效如何花满楼自己自然知晓,他轻声说道,仿佛怕自己的声音再大一点儿便会影响陆明琛的休息一般。 这幅样子回去被太子长琴见了,只会让对方平添担心。好在自己离开时曾经和对方交代过,晚点回去倒也没有什么关系。 83.金枝玉叶23 你知道我在等你吗~^_^  安王府上, 美酒佳肴, 笙歌燕舞,觥筹交错,好生热闹。 安王一身宽衣大袍, 黑发披散在背后, 怀中搂着一个面容妖娆的女子, 端得一副潇洒狂放的模样。 事实上他也的确有这个资本,先皇乃是他的亲哥哥, 当今皇上又是他的亲侄子, 只要他不动什么谋反的念头,这一生的富贵荣华是享之不尽,用之不竭。 陆明琛坐在一边, 只管自己喝酒吃菜。 这是安王打着祝贺庆功称号的宴会。 此人平日为人放荡霸道, 不过最出名的还是他的重面子和小心眼。 陆明琛不欲得罪他,便应了他的邀请。 舞姬轻纱薄衫,仅仅遮掩住关键部位。素手纤纤, 随着靡靡之音, 扭动着腰肢, 眼波脉脉, 勾得在座诸人难以移开眼睛。 只是作为一个身处现代已经见识过各种歌舞的非土著人,面前的舞姬对于陆明琛而言其实并无多大的吸引力。 对着来人又饮下一杯酒,他已经有了几分醉意。 不知这大厅四周点燃的香炉是否有问题, 陆明琛总觉得这味道闻得他极不舒服, 熏得人有些头晕眼花, 热气翻涌。 他皱了皱眉头,此时宴会差不多已经接近尾声,有几个已经搂上了身边的侍女亲热了起来。 陆明琛耐住性子忍了许久,见时间已经差不多,他便站起身,向安王告辞。 安王此时兴致正浓,见陆明琛提出要走,虽觉扫兴,碍于他的身份也没有说什么,倒是有一人自作聪明,为讨好安王,起身拦住了陆明琛。 “美酒美人摆在面前,陆大人何必急着离开,莫非家中有河东狮不成?”那人不怀好意的笑道。 陆明琛尚存一丝清明,听了此话,冷冷的瞥了他一眼。 他卸甲不久,身上尚存着几分煞气,那人接收到他冰冷的眼神,顿时联想到这位彪悍的战绩,剑下不知存了多少亡魂,额头不由得冒出几颗汗水,连连倒退了几步。 见他主动让出位置,陆明琛便不再与他纠缠,径自走出了大厅。 等到他回到侯府时,已经是深夜了。 外面春雨已经连下了三日不止,陆明琛回来的时候雨势正大,即使撑了雨伞,浑身也已经湿透了。 门房知道安王今夜宴请,世子会回来的很晚,不敢关门,就守在了门口。 见到雨中一个清瘦颀长的身影撑着伞朝着这边走了过来,他一愣,很快就认出了对方。 “快过来。”他朝门内招呼了一声,两个机灵的小厮立马从门后跑了出来,迎向了陆明琛。 陆明琛此刻已经醉得差不多了,只是勉强保持着神志,等到两个小厮迎面跑了过来想要扶着他,却被他抬手拒了,然而在上台阶是险些栽了个跟头。 陆明琛掩着唇咳嗽了一声,这回倒是不再拒绝小厮的搀扶了。 门房看得脑子都大了一圈,直到太子长琴朝着陆明琛走了过来,他才松了一口气。 “世子交给我。”太子长琴走到几人面前,眉心一跳,他已经闻到陆明琛身上的酒味,“去让人烧些热水,给世子爷沐浴更衣。” 他在府上颇有威严,小厮也不敢说什么,点头应下,手脚利索的去做事了。 太子长琴扶着陆明琛进了屋子,让他坐在床上,自己替他宽衣解带,等到闻到陆明琛身上那股淡淡的脂粉味,他眉尖一蹙,手下的动作也微微顿了顿,心中忽然有些烦闷。 “清婉……?”陆明琛原本闭着的眼睁了开来,像是在确定面前的人,他定定地看了一会儿,注视着太子长琴的眼里浸透了深情,简直像是上等的佳酿,不知不觉醉意沁入了骨髓。 太子长琴望着他被酒意熏得通红的脸,像是试探一般小心翼翼的伸出了手。 陆明琛怔怔的看着他,却是没有回避他的触碰,醉酒的他,像是天底下最听话的小孩,任由着太子长琴的触碰,就算是他伸手把他的脸颊捏疼了,也只是眨眨眼,皱皱好看的眉宇,却连半分的反抗也不曾有。 “我不叫姜清婉,我是太子长琴。”太子长琴嘴角溢出一丝略带嘲讽的笑,心中的不甘好似雨后疯长的藤蔓,一圈一圈的缠绕攀升。 “太子长琴,长琴……”陆明琛喃喃的重复着这几个字眼,忽而他笑了一下,“他不是姜清婉,我本就知道。” 耳边像是炸响了一道惊雷,太子长琴一怔,缓缓睁大眼睛,眼中溢满了难以置信的神色,有点急促地开口,“……你知道?” 他本以为陆明琛是清醒着的,却见他眼神迷茫显然是在无意识之下吐出的话,太子长琴深吸了一口气,便明白了他这是酒后吐真言。 “你不觉得他是妖怪吗?”没有问对方是怎么知道的,太子长琴只在意一个问题。 “妖怪?”陆明琛低低笑了几声,“他又不曾伤害过我,我征战在外,他为我操持家事,孝顺爹娘,后来又为了我不辞辛苦奔波万里,即便是妖,也是我的家人,我的妻子。”何况他自己的情况,又比妖怪好得到哪里去。也许是心底始终存在着一分警惕,陆明琛即便是意识不清晰,也没有将自己来自于异世的事情说出去。 太子长琴神色怔然,酸涩的痛楚划过心尖,竟然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现在听到的。 他竟说不在意。 太子长琴原本身为仙人,生性温和淡然,因从未接触过凡尘,不知世事。他的心性可以称得上是单纯,只是渡魂几世,将他骨子里那点天真打了个粉碎。 因魂魄不全,他需靠上古邪法,不断渡魂到他人身上。只是这几世渡魂,一旦得知渡魂一事,他的亲朋好友就将他视为怪物避之不及,甚至是请了道士想要收服他。 太子长琴不想伤害他们,只能选择避而不见。人心,就是这样慢慢变冷变硬的。 可陆明琛……说他不在意。 太子长琴被这话击中了软肋,一时半刻,竟不知再说些什么好。 人心都是肉做的,若是上古时代,那位高高在上的神祗——太子长琴,他可能不会为了这份情意而打动,可如今太子长琴已经不再是太子长琴,经过几世的游荡,太子长琴比平常人更贪恋温情,他渴望能够抓住这点儿温暖,哪怕只是短短一世。 他忍不住碰了碰陆明琛的脸颊,在他的眉心落下了一个吻。 陆明琛神色茫然而无辜,盯着太子长琴许久,眼神渐渐幽深了起来,竟伸手攥住了太子长琴的手腕,轻轻一拉,将他拽到了自己的怀中。 陆明琛的气息是冷冽的,清醇的好似像是高山白雪,一旦触及,就再也难以忘怀。 太子长琴的心狠狠的跳了一下,仿佛有只手在重击他的胸口一般,“咚咚”的声音在这寂静如水的夜里清晰可闻。 “长琴……”陆明琛低语,唇边徐徐展开一个明亮的笑容。醉酒之后,陆明琛看起来与平日大为不同,不再紧抿唇角,绷着一张脸,浑身散发着一股生人莫近的气息。 他倚在床边,仿佛散落着细碎星光的桃花眼含笑注视着太子长琴,原本皱起的长眉顿时展了开来,就连往日里那张清俊冷凝的面孔,在此刻显得格外柔和,整个人仿佛清泉映明月一般,皎皎生辉。 就犹如他刚才对陆明琛所做的,一个清浅的吻落在了太子长琴的眉心,带着珍视的意味。 心头好似烙印了一样,一片灼热,太子长琴低垂的长睫轻颤。 一双白皙而修长的手拦住他的腰身,将他搂进了怀里。 太子长琴的手抵在他温热的胸膛,闭上了眼睛,并未有推拒之意。 腰带从腰间滑落,与系在上面的玉佩一同落在了地上,发出了清脆的碰撞声。 两人双双倒在了柔软的床榻上,昏黄的烛火在这一刻变得暧昧起来。 一个个缠绵的吻落下,太子长琴莹白的面孔即刻涌上红潮。 原本澄澈的目光渐渐变得迷离,太子长琴感觉自己的神智在一点点的抽离,他想要脱身,然而此刻为时已晚。 素色的纱帐轻轻颤抖着,掩去了帘内的大半春光,只隐隐约约露出几寸衣角。 屋内的灯火摇曳生辉,温暖可人,而此刻的屋外,不知何时落起了片片雪花,悄然无声,却很快覆盖了青灰色的屋檐。 “陆哥。”房间里很安静,花满楼不由得压低了声音,轻声地叫仍旧还未彻底清醒过来的陆明琛。 苦涩而浓重的药味渐渐在空中弥漫开来,陆明琛蹙了蹙眉头,被熏得清醒了几分,他捏了捏眉心,目光落在桌上的那碗药上,抬眸看着花满楼,叹气道:“麻烦你了。” 花满楼的身上还残留着浓厚的药香,而这小楼只有花满楼独自一人,并无奴仆,这煎药之人,便只有花满楼了。让一个目不能视的人为自己劳累,陆明琛的心里实在有些过意不去。 身为一个瞎子,花满楼的感官比之常人,要敏锐得多,他轻而易举就察觉到了陆明琛此刻身上的情绪。 他笑了笑,“陆哥,这不过是举手之劳,不必挂怀。”何况这药并非他煎的。花满楼心中轻叹一声,端起了桌上的药。 白瓷碗此时的热度渐渐地冷却,心中估计着冷热大约已经差不多,便把药碗端到了陆明琛的面前,“陆哥,你身上的伤……七童医术浅薄,无能为力,这药有定神静心的效果,服用后你大概会舒服许多。 这类药蒙神医也开过,的确能够缓解几分陆明琛身上的痛苦,只可惜,到后期,这药便慢慢失去了效果。 然而陆明琛自然不会对花满楼这么说,也没有人会拒绝来自好友善意的关心。 他微微一笑,伸手接过了花满楼手中的药。药汁很苦,堪比黄连,简直能叫人的味觉麻木。不过陆明琛近来喝药如饮水,对此早已习以为常,他仰头将黑色的药汁一饮而尽,面不改色放下了药碗。 “陆哥,你先在这里休息片刻,有事尽管叫我。”自己开出的药方,药效如何花满楼自己自然知晓,他轻声说道,仿佛怕自己的声音再大一点儿便会影响陆明琛的休息一般。 这幅样子回去被太子长琴见了,只会让对方平添担心。好在自己离开时曾经和对方交代过,晚点回去倒也没有什么关系。 陆明琛叹了口气,缓缓闭上了眼睛,任由翻涌而上的困意将他淹没。 花满楼站起身,替陆明琛盖上被子,轻步往门边走去,又拿了一盏灯。 花满楼是瞎子,瞎子本不该燃灯的,因为他早已习惯了黑暗。 这灯是他为陆明琛准备的。 身为常人,若是半夜醒来,发现周围一片漆黑,又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那定会心生不安。作为主人,他为何不做件力所能及的事情。 花满楼将灯搁在桌上,悄然无声地走到了门外,伸出手,轻轻将门带上。经过长廊的拐角处,木梯旁边的窗户尚未合拢,半掩半开,皎洁的月光如流水一般流泻而下,落在了窗台上,旁边的几株无名花在月光下幽静地绽放,白色的花瓣纤尘不染,散发着清新淡然的香味。 珍藏已久的花终于开了,月色醉人,花满楼本该坐于窗前静静品味,然而此时此刻,他心神不宁,竟根本没有注意到,径直走下了楼。 “嫂子。”白衣青年正站在楼梯口,见他下来,将乌黑幽静的眸子探向他,并不因为他的称呼而奇怪,反而问道:“他睡了吗?” “刚睡下。”花满楼回答道,他知道面前的人是自己表哥的妻子,因陆明琛,他们两人已经认识。花满楼也已经记住了对方的气息和脚步。 他不奇怪自己表哥的妻子为何扮作男子,也无意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想要藏住的秘密,又何必选择去解开。 “有劳表弟了。”太子长琴垂眸道。 一个不愿让对方担忧,一个为了让对方放心,便装作不知。花满楼的脸上渐渐染上一层忧郁的色彩,那是因为自己只能旁观,无能为力的悲哀。 半晌无言,太子长琴轮回多世,心思非常人所能及,若是他想开口,就绝不会让对方接不上话。 只是他现在并不想开口。 花满楼心思敏锐,又善解人意,自然不会勉强对方。 “我上楼看看。”许久,太子长琴说道,修长的手搭在了木梯的扶手上,他的脚步很轻,如同踩在了云朵上,如果不是花满楼耳力非比寻常,恐怕根本听不见这轻微如尘的声音。 花满楼叹了一口气,他都不知道自己今天这是第几次叹气了。 夜渐渐深沉,四周一片寂静。 就在这寂静中,小楼里闯进了一个十七八岁的素衣少女。 她神情很惊慌,呼吸也很急促,频频的回看身后。 花满楼怔了怔,随即反应了过来。大门总开着,这位素衣少女显然是在惊慌中无意闯进来的。 “我……我能在这里躲躲吗?”素衣少女有着一双小鹿似灵气十足的双眼,此刻眼睛里布满了恐惧。 花满楼虽看不见她的表情,却能听得见她声音中的恐惧。 小楼的门从不曾关上,正是为这些有难之人所准备的,于是花满楼压下了心底的担忧,展开了一个温暖的笑容,点了点头,“自然可以。” “我是江南的上官飞燕,谢谢你。”得到这个回答,素衣少女松了一口气,她灵动的黑眼珠滴溜溜的转着,频频看向门外。 花满楼看了一眼楼上,缓步走向门口,少女的身后有人追来,他既不愿看到求助于自己的人受到伤害,也不愿这里的动静吵醒楼上沉睡的陆明琛。 素衣少女奇怪的看着他,却还是紧紧地躲在了身后。 黑暗笼罩着门前的街道,除却风吹动落叶的沙沙声外,寂然无声。 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打破了这寂静,一个大汉暗处中冲了出来,凶神恶煞的,手中提着一把大刀,口中骂骂咧咧的。 看见花满楼和他身后的上官飞燕,那大汉瞪着一双凶恶的虎目,扛着大刀砍了上来。 大汉看着凶恶,不过实际上算不上什么武功高深的人,花满楼没花多少功夫,轻轻松松就解决了对方。 大汉无可奈何,只能恨恨地放下一句狠话,扶着自己受伤的部位,一身狼狈的离开了。 站在花满楼身旁的上官飞燕感激一笑,连声对花满楼道着感谢。 上官飞燕的声音动听悦耳,如同黄莺出谷般清脆,对于旁人而言,可谓是一种享受。可是花满楼心头牵挂着其他的事情,便没有多加注意。 “不必客气。”花满楼面上带着微笑,眉宇中带着淡淡的忧愁,回头看了小楼一眼。 刚才闹出的动静不小,也不知惊醒了陆哥没有。 他复而踏入门内,发现了另一股气息,正是来自于站在楼梯的白衣青年。 “嫂子。”他脸上显露出愧疚的神色,“陆哥被我吵醒了吗?” “没有。”太子长琴冷漠的目光落在上官飞燕的身上,他已经认出了对方是之前马车上的那个少女,“下面有动静,我下来看看。” 那就好。花满楼顿时松了口气。 “是你!”太子长琴气质出众,是属于那种你见过就再也难以忘记的人。上官飞燕一眼便认出了对方,她不禁失声喊了出来。嫂子?她狐疑地打量着对方,对于花满楼的称呼极为不解,但看着花满楼神情露出的困惑,她忽然想到,不仅今天没有做易容是个错误,那日主动出手去吸引那个黑衣青年的行为更是个错误。 一步走错,步步皆错。原本的计划出现了意外,上官飞燕咬了咬唇,谁会想到花满楼会与这两人有关系呢? 气氛一下子变得古怪了起来。 突然间,寒光一闪,往上官飞燕的方向直冲而来。 上官飞燕瞳孔一缩,衣角轻飘,人已经闪开了几米外。 而那疑似暗器的东西,“叮”的一响,打在了离上官飞燕近在迟尺的茶碗。 茶碗被击中,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瞬间四分五裂。 花满楼的目光朝楼上看去,已经感觉到了那股气息,他微微皱眉,没有追问,因为以对方的性格,绝不会无缘无故做出这种事情。下一秒,他只听见耳边响起了一道极为冷淡的声音。 “七童。” 花满楼转身面对着对方,轻声道:“陆哥,你醒了。”他已然想起,面前少女的声音,与几日前那辆险些出事的马车的主人极为相似,只不过这两者表现出来的性格截然不同,使他一时没有联想起来。 一张面孔,两种性情。花满楼心底纯良,却又不是愚蠢,自然明白对方不怀好意。他面上虽仍旧是在笑着,但像是戴上了一张微笑的面具,神色却是冰冷的。 “此人居心叵测,不必理会。”陆明琛披着一件外衣站在楼梯口,他的头发尚未整理好,因此有些碎发散落在了脸颊两侧,看着不如平日那般一丝不苟。但那双修长的剑眉微微蹙着,眸色冰冷,看着仍旧是气势非凡,叫人望而生畏。 上官飞燕娇俏的脸一白,实在是想不明白自己今天为什么会碰见这两个煞星。 “我……不是这样的。”她张了张唇,想要解释,然而看见花满楼微笑的脸,却冷淡的眸,就明白了此时再多的话摆在对方的面前也是无用的。 陆明琛一看就知道这姑娘仍旧贼心不死,花满楼的家世和品性,的确容易被有心之人盯上,他以长辈的身份叮嘱了花满楼几句,见他一脸认真的应下了,点了点头。 “记得早点休息。”他对花满楼道,见太子长琴正仰头看着自己,眉心微蹙,眼里带着关切的神色。他走下楼,极为自然的牵住了太子长琴的手,唇角微微翘起,“我们回去。” 太子长琴看着两人相握的手,不由得叹气,对方总是有不经意之间就将自己安抚的本事。 第二日,太子长琴在充满热意的怀抱中醒了过来,他侧身望着身边的人,发现对方正睡得沉,眉眼一片沉静。 自陆明琛受伤以来,他已经许久没有睡得这么安稳了。 太子长琴不想惊扰对方难得的好梦,轻轻拉开对方横在自己腰间的手臂,坐起身,穿鞋下床,弯下.身的时候,他只觉得自己的腰都已经变成了别人的,酸疼得他只紧蹙着眉头,抿唇不语。 太子长琴虽是尽力放轻了手脚,但他混身酸软乏力,动作之间难免弄出了些声响。 陆明琛身为习武之人,又兼近几年征战在外,丝毫不敢松懈,警惕心本就是不同常人,听见细细碎碎的声音,皱了皱眉,睁开了眼睛。 太子长琴正坐在床边穿着中衣,外衣尚未套上,披散着一头乌黑的头发。 他低着头整理着自己凌乱的衣裳,垂眸淡淡,眉目如画,唇若朱涂。在微光下本就白皙的肌肤更显莹润如玉,只是大片的肌肤上还留着斑斑点点的青紫痕迹,乍一看如同被人狠狠欺凌了一般,看起来又可怜又可爱。 陆明琛的目光滑落至对方青丝下半遮半掩的肩头上,那里似乎被他所偏爱,留下了格外明显的痕迹。 陆明琛闭了闭眼,头疼欲裂,即便对昨夜的事情不清楚,但看到眼前这一幕,他哪里还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混账。他扶住额头,面色变了几变,不知是在骂昨夜的事,还是在唾弃自己的行径,亦或者两者都有。 太子长琴抬起眸,发现他已经醒来,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陆明琛望着他,喉头滚动一下,最终只吐出一句,“……我去叫水,你先歇着。” 他目光滑落散乱一地的衣物,眼神微变,呼吸微微滞了一滞,俊美苍白的面孔渐渐浮上一层淡淡的红色。 他深吸了一口气,很快将面上的异色压了下去,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 弯腰捡起散落的衣服,陆明琛利落的穿上鞋子,整理好衣服,抓起床边的黑色外衣,往门边走去。 他的步履与平日并无不同,只是看他迈过门槛时,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就知道他的内心并不如他面上的神色一般平静。 太子长琴看得愣了一下,到最后,却忍不住笑了起来。 自那夜过后,陆明琛能感觉太子长琴对自己的态度发生了变化,然而让他具体说出是哪里变了,他却也说不清楚。 一日,陆明琛与太子长琴两人坐于湖中心的亭子对弈。 陆明琛落下一子,抬目去看太子长琴,只见他右手撑着脑袋,垂着眼眸,视线落在棋局上,左手漫不经心的把玩着晶莹剔透的棋子。 感受到陆明琛看了过来,太子长琴抬起眼,眼眸中眼波流转,顾盼生辉,如同冰雪初融后脉脉流动的溪水,明朗而动人。 陆明琛看得不由一愣,旋即微微蹙眉,不断地推敲自己那晚究竟说了什么。 长琴……长琴!脑中忽然闪过几个字眼,紧接着是一段零碎的画面。 他不由自主抚住了额头,这个身体,是真的不能喝酒。 他现在总算是明白了自己的妻子这几日为何心情上佳了,原来自己说漏了嘴,原来是解开了心结。 “世子?”太子长琴抬眼看向他,眼中带着询问之意。 陆明琛回过神,目光落在棋局上,而后抬手缓缓将棋子落下,对着太子长琴笑了笑,道:“再过段时间,等到春暖花开的时候,我们去江南游玩如何?”正如他那晚所说,无论对方是男是女,是人是妖,他都只是自己妻子,家人。 太子长琴瞥了陆明琛一眼,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好” 卸下了所有官职,陆明琛赋闲在家,两人之间能够相处的时间便多了许多。 太子长琴身为仙人,又轮回几世,所见的,所学的,可称得上博学多才了。 陆明琛与他在一起,竟从不觉得乏味,两人偶尔于家中桃树下手谈一局,你来我往,不亦乐乎,感情升温得极快,虽不夸张明烈,却是旁人轻易可见的温情脉脉。 转眼,又是一年新春。 惊蛰初至,春暖花开。 陆明琛准备好了马车,惜别站于门口,依依不舍的父母,承诺自己每到一处必写信报平安,这才扶着太子长琴上了马车,自己则坐上驾车了位置。 “啪”一声鞭响,车轮轱辘缓缓地转动起来,很快便绝尘而去。 永安侯与陈氏两人站于门前,目送儿子和儿媳离去,神色怅然。陈氏低头,拿起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孩子长大,翅膀硬了,就任他飞。”永安侯低声叹道,作为陆家家主,即便是陆明琛,也难以对他隐瞒自己的病情。他知道自己的孩子命不久矣,与其在最后的时光将他禁锢在这京城,倒不如放手海阔天空任他游,让他悠闲自在的过完这一生。 隐去眼中的泪光,永安侯与陈氏互相搀扶着,走进了府里。 ### 正值春分时节,天气变化多端,尤其是江南地带,通常昨日是晴空万里,今日便落起了瓢泼大雨。 夕阳西下,夜色渐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水汽,甚至还带着几分泥土的腥气。 大雨疯狂而下,就犹如从天垂挂而下的大网,衬得原本黑沉沉的暮色更是压抑了几分。 青石板的街道被雨水冲刷得一尘不染,两旁的店铺除却开门迎客的酒店外,都不曾开门,就连平日里街旁摆着各式各样的摊子也无影无踪。 干净的青石板犹如一面镜子,倒映着万家灯火。街上很安静,偶尔只有几个行人撑着油纸伞,零零落落地,小心翼翼地从青石板路上走过,生怕踩到水洼处,溅起泥点。 “娘,我想吃万和斋的杏花酥。”男童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恋恋不舍的望着已经闭门的店铺。 万和斋乃是江南知名的老字号,每年三月多,杏花正娇艳时,杏花酥香浓动人,也卖得格外好,只是今日雨大风寒,店铺便没有开门。 男童刚下了学,结果发现自己心心念念的杏花酥没有了,自然是不依不饶,扯着自家母亲的衣服,眼巴巴的望着。 母亲无奈至极,柔声劝着男童,男童却忽然闹起了脾气,撅起小嘴地嚷了一声,气呼呼地推开自己的母亲,转身往对面跑去。 长街转角处,车辚马嘶,犹如落在皮面上的鼓点,马蹄声越来越急促,一辆黑漆漆的马车从尽头疾驰而来。 男童满心愤怒地往路中央跑去,并未注意到马车向自己这边赶来,直到母亲的一声惊叫,才惊醒了他。 夜色灰沉,又兼大雨遮挡了大片视线,等到赶车的大汉注意到路中央的男童时,为时已晚。 “闪开!快闪开!”大汉惊悚万分,勒住缰绳,想让前方的马停下来。 然而大雨遮天雨大雾浓,道路湿滑,大汉原本驾得便是快车,因此即便是攥紧了手中的缰绳,也依旧无济于事。 马车已经近在咫尺,男童抬起头,神色恐惧,面色惨白。 骏马嘶鸣一声,马蹄高高扬起,就要踩下。这脚若踩实,男童必将命丧当场。 男童的母亲惊骇欲绝,惊声尖叫,往男童的方向冲了过去,然而一母一子相距有一段距离,又哪里来得及。 眼见一场血淋淋的惨案即将发生,道路两边的行人,已有人目不忍视,闭上了双眼。 但出乎他们意料,意想之中的血案并未发生。 一声悲惨的马鸣声,那匹惊马竟然双腿跪地,倒了下去,再看那马腿上,赫然插着两根筷子,深入马身,一下叫惊马失去了行动力。 这一手干净利落,行人的目光落在那个怀中抱着男童的黑衣青年,不由为他击掌叫好。 “好了,没事了,下次过路的时候要记得看车。”黑衣青年放下孩子,温声安抚道。 男童惊魂未定,只愣愣的看着他,等到母亲泪流满面的将他抱在怀中,他这才回过神,嚎啕大哭了起来。 正坐着,陆明琛就听见了断断续续响起的呻.吟声。 夜深了,屋子里静得落针可闻。 陆明琛很快就找到了声音的来源。 来不及点灯,他伸出手,探了探身边人的额头,结果却摸到了一手的汗。他皱起眉头,立即下了床,点上了蜡烛。 陆明琛走进一看,才发现对方的脸色苍白得可怕,头发濡湿的好像刚洗过一样。 “清婉,清婉。”陆明琛喊了两声,就见对方缓缓睁开了眼睛。 人还清醒,他稍稍安下了心,问道:“清婉,你哪里不舒服?” 豆大的汗珠顺着滑了下来,太子长琴下意识的捂着腹部,有些虚弱的回答他,“肚子疼。” 陆明琛看他疼都缩成了一个团,汗水又不停的流,眉头就皱得老紧。 “我去叫大夫。”他替他擦了擦汗后,站起了身。 太子长琴终于明白了刚才睡前的坠痛感是种预告了,他苦笑了一下,见陆明琛正担忧望着自己,低声道:“我这是……来了月事,没有大事,不用请什么大夫。” 陆明琛愣了一下,月事?他想了想,瞬间明白了这是什么意思,不过脸色仍旧还是很不好看。 “不行,你疼的太厉害了。”陆明琛在现代照顾过痛经很严重的前女友,深知这种痛苦不好忍。 说着,就要起身离开。 太子长琴拉住他的衣摆,摇头道:“你去叫我的丫鬟来就行了,她们那里有药,别叫大夫。” 陆明琛见他坚持,又听说丫鬟哪里准备了药,也不急着叫大夫,先出门把人叫了过来。 明玉匆匆敢了过来,坐到了床边,替太子长琴揉起了腹部,身后跟着端着一碗药的明心。 也不知是明玉用得是什么手法,太子长琴顿时感觉腹部的疼痛好转了许多。 “给我。”陆明琛上前接过明心手中的药,一勺一勺喂给了太子长琴,看他舒展了眉头,脸色顿时好了许多,一颗心终于落地。 “备水,伺候夫人洗漱。”知道对方出了浑身汗难受,陆明琛吩咐了一句,自己起身去了外间。 等到一切都折腾完,已经快天亮了。 躺在床上,看着陆明琛有些疲倦的脸,太子长琴心里难得有些愧疚。正要说话,就听见对方特意放轻了的声音。 “你继续睡,明早我让人和母亲说一声,不必去请安了。” 看着对方俊秀逼人的侧脸,太子长琴不由出了神,这大概就是大部分女子所求的良人,只可惜他不是真正的姜清婉。 这么想着,太子长琴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女子身体偏寒,尤其是在这个时候,手脚更是冰凉。 太子长琴睡着睡着,只觉得越来越冷,不禁在被窝里蜷缩起了身体。 陆明琛不放心身边的人,其实一直都没睡。 发现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把缩成了一团,他有些担心的伸出手摸了摸太子长琴的额头,对方并没有流汗。 等触碰到对方手脚的时候,才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 他叹了一口气,侧着身将对方搂进了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部。 睡梦之中的太子长琴感觉到暖意,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又睡了过去。 第二天醒的时候,身边已经没有了人。 太子长琴用手挡住透过窗户落在脸上的阳光,眯着眼睛,缓缓从床上坐了起来。 昨晚半睡半醒之间,还记得自己被陆明琛搂进了怀里才睡得安稳…… 明玉正端着盘子从外间走了进来,看见太子长琴醒了,很开心的笑了起来,“夫人醒了正好,起来用饭。” 太子长琴下意识的问道:“世子去哪里了?”话一出口,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摇头,心想习惯这种东西真是可怕,不知不觉间他都习惯了早起就能见到了陆明琛。 明玉偷偷笑了一下,自己的姑娘真是在意世子,她是从小就跟着姜清婉伺候的丫鬟,眼见两人夫妻恩爱,心里很替自家姑娘开心,笑吟吟地回答道:“听说永安侯给世子找了个练武师 傅,现在正在前院呢。” 太子长琴点了点头,坐在了桌子前,动作不紧不慢的用起了饭,等吃完了,就带着明玉去了前院。 果然,陆明琛就在哪里,旁边还站着一位慈眉善目的老人家。 小厮仰慕无比的看着面前的老人家,人家年龄虽然大了一些,但他那气势,那剑法,简直是佩服的人不要不要的。 “唉,早知你是这样的根骨悟性,我几百年就收你当作弟子了。”老人家捋了捋长须,摇了摇头,旁人居然能从他的脸上看出几分痛心疾首来。 “这位是我祖父的故友,展伯伯。”几百年前?几百年前您老人家还没有出生。陆明琛没理会老人家的耍宝,见到太子长琴来了,便对着他介绍道。 “唷,这小女娃长得好,可是你的妻子?”展老爷子看着太子长琴,脸上挂着很深的笑意。 陆明琛微微颔首,展伯拍了拍手,看起来很满意的样子,说道:“不错。”也不知在说什么是不错的。 陆明琛见他净说一些有的没的事情,拧着眉头,问道:“今天不做什么事情吗?” 展老爷子挑着眉头看他,然后摆手,说道:“不做,不做,今天特殊,教你武功的事情明天再开始。” 陆明琛应了一声,转头就要走。 展老爷子诶诶了几声,连忙问道:“你哪里去啊?” 陆明琛深深地觉得自己刚才陪着对方就是扯蛋浪费时间,不过看在对方是自己师父的面上又不好意思不搭理,于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道:“去找些材料,今天天气好,适合烤肉吃。” 84.金枝玉叶24 你知道我在等你吗~^_^ 他拧着眉, 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这双纤细细腻, 柔若无骨。 这叫什么回事啊, 太子长琴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也不再继续纠结了, 转而想起了之前的事情。 这次渡魂, 不仅对象不是他自己选定的,而且竟然也没有了上一次渡魂的痛苦……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盯着前方的烛火想着问题, 抬起头后才发觉, 原来不知不觉头上的头饰已经都被卸下了。 陆明琛端着一盘点心,来到了他的面前。他觉得他一个男的折腾了大半天都累了, 人家姑娘作为新娘指不定从昨夜就开始被人折腾了, 一直到现在肯定就饿了。于是便说道:“你先用一点儿吃的。”见对方接过盘子,又走去摆在外间的枣红色木柜前, 果然翻出了一床棉被。 他把被子铺在了外间,对太子长琴道:“我睡外面, 有事你叫我就好。”说完这句话,顿时对上太子长琴那双透亮清明的双眼,那眼里是显而易见的疑惑。陆明琛有些头疼,新婚之夜洞房花烛,他这样的举动, 显然是说不过去的。 他承认, 这姑娘长得着实不错。 可是, 这美人再美, 在他眼里也就是个小姑娘,要是放在了现代,都不知道有没有高中毕业,他实在没有那么禽兽。 陆明琛思量片刻,想到了一个借口,沉吟道:“我身体还未痊愈,怕是会把身上的病气过到你身上。” 他自认为这个理由还算可以,但在太子长琴眼里看来,十分好笑,谁不知道这位世子爷的身体如今已经大好?尤其是在他那副十分不自然的表情下,这话就更容易反驳了。 为了避免两人同床共枕的尴尬,太子长琴原本想答应,只是转念一想,就这位那不堪一击的体质,大雪天在外间地上睡,指不定又出了什么毛病。对方要生病了,那辛苦的还不是他?何况他又不是真的姑娘,两人睡在一起也没什么问题。想到这里,太子长琴对着陆明琛温温一笑,轻声道:“外头冷,世子大病初愈,不宜在外久留。”看见陆明琛皱着眉不说话,他站起身,洗干净脸上的妆容,又说道:“我从小到大身体就好,极少生病,你别担心。” 陆明琛抬眼看他,见他语气虽然轻柔,但神色却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他想自己总得去适应目前的情形,于是也不再提出拒绝的话了。 见太子长琴洗好了脸,顺手把架子上的帕子递给了他,等他擦好了,便吹了烛火,放下了纱帐。 两人就此歇下。 陆明琛连外衣都没脱,只是占了床边的位置,还好这雕花木床宽敞,不然他还真怕自己半 夜翻了个身就到了床下。 太子长琴看他那副小心翼翼,把自己当作洪水猛兽的样子实在有些好笑,心里忽然起了戏弄之意,于是板起脸,慢吞吞的道:“世子,你压到我的头发了。” 陆明琛一愣,立即起身,扫了一眼自己刚才躺的位置,果然发现了一簇青丝。 他立即就皱起了眉,“抱歉。”他顿了一顿,“不然我还是到外面去睡。”说着就准备下床。 太子长琴原来是和他开玩笑,听见他这么说,立马拦下了,他微微一笑,说道:“没事的,我躺进来一点儿就可以了。”话落,果然往床内挪了许多。 陆明琛在黑夜中静坐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躺回去了。 太子长琴闭上眼睛,就当没看见对方又悄悄往床边挪动的行为,转而开始琢磨起了刚刚接受的记忆。说实在的,这次渡魂除了性别不对,他还是挺满意的,除去投身王公世家,吃穿喝用这些不说,能免去了他之前渡魂所要承受的万蚁噬身的痛苦,这一点就足够他轻松了。 至于渡魂后附赠的夫君……太子长琴想,如果不能好好相处的话,也只好想其他办法了。 想到这里,太子长琴感觉到之前被自己压下去的困意越来越浓烈了,他也不勉强,翻了个身就沉沉睡去。 这一睡,可苦了一旁的陆明琛。 两人中间原本被陆明琛特意空出了能再躺下一个人的空间,没想到对方一个翻身,再一个翻身,就滚到了自己的怀中。 借着窗外漏过来的光,陆明琛定定的盯着太子长琴看了一会儿,确认他是真的睡的沉了,就轻手轻脚的将对方往床内移动了几寸。 只是还没松口气,对方又滚到了自己的怀里,还伸手抱住了自己的胳膊。 陆明琛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 这觉没法睡了! 就这么煎熬了许久,陆明琛也忘了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之后一大早的就被人叫了 起来。 太子长琴注意到某人眼底浓重的青黛色,想到了自己早上醒来的姿势,瞬间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想到原主的习惯每晚必要搂个东西才能睡着的习惯,他叹了一口气,心道这渡魂的后遗症愈来愈严重了,自己竟然还受了原主的身体影响,朦朦胧胧中抓到个人就把对方认成了抱枕搂紧了不放。 总之,太子长琴是绝对不会承认这是自己会做出的事,并且毫无压力的推到了人家姑娘的身上。 “等见了爹娘,你再回来睡一会儿。”太子长琴说道,起身撩开纱帐,倒了一杯茶,递给了陆明琛,“你喝着醒醒神。” 陆明琛昨晚不仅受了太子长琴睡姿的“折磨”,还断断续续的做了梦,梦里说得都是和原来这个“陆明琛”的事情。 做了大半夜的梦,陆明琛醒来的时候头昏脑胀,忍不住揉起了太阳穴缓缓神。 看见太子长琴递过来的茶杯,陆明琛也没拒绝,低声道了一句谢,就一饮而尽,然后拿着已经空了的茶杯站起了身。 “很冷,你先床上。”他看着小姑娘单薄的身形,禁不住叮嘱了一句。 太子长琴微微一笑,回道:“好。”果然回到了床上,还盖上了被子,一副很是乖巧的模样。 陆明琛见了,忽然想起了自己家里猴子似一刻也不肯安分的妹妹,要是她也像人家姑娘一样,文文静静就好了。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心里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自己出事后,家人过得怎么样。 心不在焉的打理好了自己,陆明琛对着床上的人说道:“我在外面等你。”见对方点头答应后打开了房门。 门外正守着两个丫鬟,见陆明琛出来,行了一个礼,对他说夫人嘱咐两人早上不用去敬茶了。 陆明琛听了,心道这一定是“陆明琛”的父母心疼儿子的身体,才让人免了敬茶。想起“陆明琛”记忆中父母的百般呵护,他沉默不语,虽然不清楚自己的穿越是怎么回事,但既然得了别人的身份,那总得替人把家人照看好。 想到这,身体突然感觉到了一阵轻松,仿佛什么东西脱离了一样,他不禁一怔,只听到耳边响起了一句轻轻的“有劳了。” “世子爷,您和夫人可要用饭,厨房那边都已经准备好了。” 刚才那是“陆明琛”的声音? 丫鬟的声音让陆明琛回了神,他应了一声,想了想,吩咐两人进去帮太子长琴洗漱,自己就先站在前面的小花园里透透气。 昨夜下了场很大的雪,白茫茫的一大片,积雪把灌木的树枝都压折了不少。 “世子。”不一会儿,太子长琴就从房内走了出来,身上还披着一件白色狐毛镶边的红色斗篷。 大约是做好了心理准备的原因,他现在对于陆明琛这个夫君的存在已经没适应的差不多了,看见陆明琛站在雪地里,还有心思嘱咐丫鬟再去房内拿件玄色的披风,完完全全代入了自己已经“嫁人”的身份。 “外面冷,请世子先披上衣服。”见陆明琛看着自己,太子长琴笑着把衣服递给了对方。 陆明琛愣了一下,倒是依言披上了披风,他的视线扫到对方冻得微红的鼻尖,皱了皱眉, 说道:“母亲免了我们敬茶,你要是累的话不如在房内休息,一会儿我让人把饭送进去。” 世子爷真是体贴,丫鬟听了忍不住有些羡慕。 太子长琴看起来很是害羞的模样,低垂着眼眸,小声道:“礼不可废。”他抬眸看着陆明 琛,一双墨黑的眼睛闪着光芒,看起来明亮极了,“闷在房内无聊,不如赏赏雪景,也是别有一番滋味。”说完这一通话,他觉得自己演戏的本领真是又强了几分。 陆明琛见他神色之间透露出的期待,想起昨夜对方肃着脸,正襟危坐的模样不禁哑然失笑,对嘛,这才是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应有的活泼样子。 既然对方想出来逛逛,他也不坚持,笑着说道:“不急,先去用饭。”说完了,像是又想起了什么,停顿了一下,对太子长琴说道:“呆会儿带你去堆雪人玩。”这语气,完全把人当作了孩子哄。 太子长琴听了一怔,倒也兴致勃勃,点头应道:“好。” 丫鬟听这两人对话,面面相觑,他们没有听错,大病初愈的世子爷准备带夫人堆雪人,打雪仗? 这里不是江湖,只有战场。金戈冷刃,刀枪无眼,人们的心思都放在了胜败,生死上面,谁又有那个空闲来关心他人如何,只求能活得久一点,盼能再见到苦守在家乡的亲人一眼。 换了其他世家子弟,在边疆这种缺衣少食,就连洗澡也要抠着水的地方估计要疯,然而原随云却是如鱼得水,自在了许多。 他外表彬彬有礼,温文敦厚,实则是个性极为高傲自矜。原随云无法接受那些不如自己的人,看似惋惜实则幸灾乐祸的眼神。 江湖上人人都知道无争山庄的少庄主是个神童,资质绝佳,聪颖好学。 武林前辈们提起这位原少庄主,嘴上虽然赞不绝口,心里却都在暗暗的可惜同情。 原随云面上风轻云淡,仿佛并无在意。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每当接受这种可惜一分,他自失明后就滋生的黑暗,便更盛一分。 他的父亲似乎发现了他的问题,带他游历山水,希望能以此开阔他的胸襟驱散他心中的阴暗。并且在发现这种方法有效后,甚至把他托付给了母亲的娘家人,这位近年来名声越盛的定南将军。 原随云只在诗中读过边塞,并不能体会那种金戈铁马,醉卧沙场的若云豪气,直到跟在陆明琛身边,才渐渐有了感悟。 目盲,比起战死,马革裹尸的将士,着实算不上什么。 “陆哥,你说,我也能上战场杀敌吗?” 他想和陆明琛学兵法,想像他一样,顶天立地,无愧于己。原随云闭了眼睛,再睁开眼,淡黄色的灯光投在他因年龄尚小显得有些稚气的脸上,他的神色竟意外的带了几分坚定。 陆明琛差不多说完了故事,正给原随云话外总结,恰好说到身为将领,应因地制宜一事。听到了原随云这么一句话,稍稍怔了一怔。 原随云见他不应话,还以为这事情希望渺茫,心中燃烧的火苗“蹭”地一下,就弱了下去。 陆明琛凝视着他的面孔,想起自己的姨夫原东园曾经委婉提起过原随云心中的阴暗之处,开口回道:“有何不可?” 85.金枝玉叶25 你知道我在等你吗~^_^ 吩咐外面的士兵将蒙老爷子安全送回,原随云放下了帘子, 刺骨的寒意霎时被隔绝在了帘外。 原随云走到陆明琛的床边, 缓缓坐下,一双因不能视物显得有些萧索的眼睛静静的注视着他, 紧紧抿着薄唇, “陆哥,你快些醒来。南云八城我们已经得了六城,局势已经大好。只是蛮族心有不甘, 近日又开始蠢蠢欲动。” 似乎是听到他所说的话, 陆明琛原本舒展两道眉毛微微蹙了起来。 原随云沉默许久, 又道:“陆哥, 南疆下雪了,大雪封城, 南云暂时不会出什么事情。”他抬起头, 望向帐外, 那目光悠长,仿佛透过了营帐探向了南云这片广阔的土地,复而低下头, 目光低垂, 语气轻飘飘的, 却透着一股决然, “我和诸位将军一定会全力守住南云。”为陆明琛, 为景国, 也为自己。 帘子被人掀开, 伴随着脚步声的,是一阵浓郁的药香。 原随云站起身,让出一个位置,“蒙老。” 然而蒙老爷子却没有理会他,盯着陆明琛看了一眼,放下药碗,坐到了陆明琛的身边,探了探他的脉门。 “我离开之后发生了什么?”蒙老爷子皱眉问道,想到对方可能理解不了自己这话的意思,又进一步说,“你刚才是不是说了什么话,又或者做了什么事情?” 原随云愣了一下,凝眉问道:“我只和陆哥交代了一些南云现今的状况。” 蒙老爷子捋了捋长须,眼中绽放出几分欣喜的神色,笑道:“哈哈,好。”他连连赞了几 声,指着陆明琛,“你可知道,他刚才动了?”这话一落,他忽然想到对方的眼疾,轻咳了一声,掩饰过去。 原随云也不在意,现在整个人的心思都放在了蒙老爷子前面说的话上,不敢置信道:“陆哥这是要醒了?” 蒙老爷子摇头道:“哪有这么快。” 原随云心中有些失望,却也没有到灰心的地步,因为他知道,蒙老爷子后面还有话要说。 果然,蒙老爷子又道:“我原本以为他是意识全无,所以才觉得棘手,没想到还能听见你的声音。这样一来,我便有把握了许多。” 原随云唇角勾起,瞬间上扬了许多,“蒙老可需要晚辈再做什么?” 蒙老爷子哈哈一笑,指着桌上的碗,道:“先给他喂了这碗药。”他语气一顿,“平日里找些关系亲近的人,与他多说说话。” 亲近的人?姨母和姨夫年事已高,不宜长途跋涉。听闻陆哥与其夫人伉俪情深,还曾经为了夫人拒了上面赐下来的妾侍。原随云脸上掠过深思的神色,心中已经有了决断,当即修书一封,让人快马送回了京城。 ##### 旁人不知陆明琛的昏迷是陷入了梦魇,梦魇中是战场上景国士兵溅满鲜血的头颅,还有他战败身亡后家人苍白鬓白的面孔,这些面孔在陆明琛来还替换,让他无法摆脱,直到熟悉的声音,一双温热的手,将他拉出了这无边的黑暗中。 陆明琛再睁开眼时,看着帐顶,竟有种不知今昔是何年的感觉。 脑子里混乱一片,陆明琛闭上眼,忍不住揉了揉眉心,这才想起自己现在是在距离现代上千年之远的景朝。 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陆明琛复而睁开,准备下床,视线触及趴在自己身侧的人,他不禁一怔。 竟然是原本应该呆在京城的妻子。 “清婉……?”他轻声唤道,想要起身,发现太子长琴自己的手被人紧紧攥住了,这时才恍然,原来黑暗中的手就是来自于自己的妻子。 太子长琴因为忧心陆明琛,原本睡得就浅,听见身边的动静,就立即从梦中醒了过来。 “明琛。”看见从床上坐起身的人,睡意顿时散去了不少,太子长琴抿了抿唇角,不自觉的露出一个笑容,“你醒了。” 陆明琛点点头,“你怎么来了?”他记得自己妻子此时此刻应该在京城才对,目光扫过对方装扮,陆明琛的眉头轻轻一挑,好一个俊俏的公子。 只见太子长琴束起了一头乌发,长眉凤眼,眉眼比起一般的男子来说,秀气得多,但并不过分女气,加上一身黑衣,不由得添了几分冷冽,将衬得的他利落而干净。 这世是女儿身,不过因为他的灵魂本就是个男人,因此一身男装,但配合他的行为举止看起来却没有丝毫突兀,不知情的人看了根本不会起疑。 然而看着眼前这幕,陆明琛的眼中却掠过了一缕深思,只是他掩饰得好,才没叫太子长琴看出异色。 “我去叫蒙老。”简单的解释了几句,太子长琴让陆明琛躺下,自己则跨出看门,只是那脚步有些凌乱,与他往日的平稳淡定有所区别。 蒙老爷子很快就到了,进门之后也没有什么话,直接给陆明琛把脉诊断,他开了一副药让太子长琴立即去熬,等到太子长琴离开后,他长叹了一口气,面色感慨道:“你小子还真是福大命大。” 陆明琛微微一笑,抱拳道:“小子能够醒来,都是蒙老您的功劳。” 蒙老爷子捋了捋胡须,“我不敢揽下所有功劳,如果不是原随云不辞辛苦找到我,还有你的夫人不远万里赶来,恐怕你现在还是像具尸体躺在这床上动弹不得。”他那后半句话说得颇不讲究,别人可能会觉得不舒服,但换了陆明琛,却没有放在心上,只是点点头,道:“蒙老所言甚是。”想到自己原随云和太子长琴,他眼神柔和了许久。 蒙老爷子见状,忍不住又是一声叹息,眼中露出为难之色,道:“你能活到现在,而且之前还活蹦乱跳本就是奇迹,但此次伤了心肺,损了根本,只怕已经是折了寿元。” 陆明琛一怔,而后点了点头,问自己还能活多久。 蒙老爷子沉吟片刻,答道:“若是调理得当,多则五六年,少则两年,其中之重,你这身武功是不能再擅自动用了。” 陆明琛有些失落,却也预料到了这种结果,更差的也不是没有,好在自己还保住了命。 蒙老爷子见他眸光明朗,神色洒脱,便晓得他并不把此事放在心上,这番置生死于度外的模样,叫他不禁心生敬佩之意。 陆明琛见他神色隐隐露出的折服之色,有些奇怪。琢磨了一下,他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想法,不由无奈又好笑。陆明琛自认并非对方眼中无视生死,品行高洁之人。他能不在意蒙老的话,因为他认为这段人生,本来就是他多出来的寿命,能多活这些年,陆明琛自觉已经足够了。 蒙老爷子心生不忍,安慰道:“老夫学识浅薄,这世上一定有比我医术高明之辈,陆小子你未必没有希望。” 陆明琛淡淡一笑,谢过了蒙老爷子的好意。他心中清楚,这世上若论医术,蒙老爷子绝对可以排到前三,如果是连他也治不好的病,放在其他人身上,也不会有太大希望。 “你刚醒,好好休息,老夫就不打扰了。”蒙老爷子心中叹息不止,摇了摇头,退了出去。 “你刚才说了什么,蒙老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太子长琴端了药碗,脚步轻轻的走了进来。 “没什么。”陆明琛不想让他知道蒙老爷子的话,便轻描淡写的转移了话题,“家中近来如何?” “没有什么大事。”太子长琴吹了吹药碗的热气,才道:“等你喝完药,写封信向母亲他 们报个平安就好了。” 陆明琛见他忙里忙外,神色隐隐带着几分倦色,心里不免有些愧疚,伸手轻握住他的手,低声道:“这几日辛苦你了。” 太子长琴眉目莹润,温温一笑,“无妨。” 夜渐渐深了,陆明琛刚醒不久就与蒙老说了一通话,精力消耗得极快,现在又喝下了药,药力发挥出来,他很快就困倦了起来,胡乱着应和着太子长琴的话,不知不觉间就睡了过去。 太子长琴替他拢好被子,自己也开始犯起了困,趴在床边,同样闭上了眼睛。 不过大汉却不敢因为他那看起来有些单薄的身形而小看他,就凭刚才陆明琛所露那一手。 大汉的视线落在那匹倒在地上的骏马腿上,目露忌惮之意。 那力道之大,下位之准,绝非常人所能及。 他不敢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抱拳道:“少侠所说有理。” “车夫鲁莽无知,有劳公子了。”马车内,一个轻轻柔柔的女声传了出来。紧接着,一只完美无缺的玉手缓缓地拉开了帘子,一股香气从车中飘了出来,那是比鲜花的香味还要更香的香气,当帘子拉开,玉手的主人露出了真容,对着黑衣青年嫣然一笑。 那是一张令大多数男人能够窒息的脸,尤其是在她绽放笑容的时候。 她身穿一身样式简单的素衣,然而这身简朴的素衣并不曾折损她半分的美貌,反而因为她一头乌发披散,雪肤红唇,平添了几分美艳。 只可惜,她面前的青年不在那大多数之中。他出身不俗,京城又是各方出色人物聚集之地,美人对他而言,早已司空见惯。因此只是面无表情地扫过,并未停留多久。 马车很宽敞,车厢里堆满了五色缤纷的鲜花,素衣少女坐在花从里,就像是一朵最珍贵,最美丽的花朵。除却素衣少女一人,还坐着两个丫鬟贴身伺候着她,丫鬟的容貌比起一般人,出色许多,甚至可以称得上“美丽”二字,然而放在素衣少女面前,就犹如随处可见的杂草遇到了娇艳尊贵的玫瑰,低微到了尘里。 素衣少女见黑衣青年毫无反应,目光微沉,美眸中闪过一丝不悦。她目光微不可察的打量着面前的黑衣青年,确认这的确是个极其出色的男人后,才把这丝不悦压了下去。不仅如此,她反倒对这个男人起了兴趣。 她向丫鬟只轻飘飘的送去几分目光,丫鬟便立即拿起了早就放在一旁准备完毕的油纸伞,递给了黑衣青年。 她脸上保持着令人着迷的笑容,柔声道:“公子,夜色深重,雨寒风大,你我虽是素昧平生,但像公子这样的好人,理应保重身体,福泰安康才是。” 听了这话,似乎想到了什么,黑衣青年一怔,抬眸看了素衣少女一眼,清棱棱的目光在她的身上停了一刻,便又低垂下眸,竟没有拒绝丫鬟递过去的伞。 素衣少女眼波流转,笑吟吟地望着他,有借必有还,她的东西可不是那么好拿的。 “明琛。”正在黑衣青年即将接过伞的时候,一把油纸伞撑在了他的头顶,为他挡住了以连绵不绝之势落下的雨水。 陆明琛一怔,不必想也知道身后为他遮雨之人是谁。他轻轻叹息一声,原本冷硬淡漠的眉眼像是冰雪融化一般,一下子生动了起来。他伸出手臂揽住执伞人的肩头,自然而然的接过对方手中的伞,眼底的神色既像是无可奈何又像是把人捧在心头的宠溺,低声道:“外面风大,你怎么出来了。”至于丫鬟递过来的伞,早就已经被他忽略。 执伞人的视线扫过素衣少女,只是轻飘飘的一眼,却让她产生了一种被毒蛇盯上的错觉,脊梁骨甚至都窜起了一股寒意。 他的面容气质也是上佳,但因这一眼,素衣少女升不起半分好感,她默不作声的打量着面前的两个男人,猜测着这两人的身份与关系。 断袖?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原本存在引诱的心思顿时消散的一干二净。 “既然已有人来迎接公子,小女子便先走一步,两位有缘再见。”素衣少女放下帘子,语气冷淡道。 马车只在路上停留了一刻,很快就又换上了另一匹健壮的骏马,连带着那匹伤马,一同离开了人们的视线。 油纸伞并不大,陆明琛怕太子长琴淋湿,便倾斜了大半的伞面过去,至于那个少女,只不过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罢了,谁会在意她的去留,至少伞下的两人都不曾在意。 陆明琛和太子长琴踏入了身后的建筑物。 事出之时,他正与太子长琴两人坐于这座江南极富盛名的酒楼里,吃着这里最有名气的松鼠桂鱼。一月有余,两人已将江南大大小小游览得差不多了,本该启程去往别处,太子长琴却 说自己想多停留几日。 江南人杰地灵,名医众多。 陆明琛又哪里不明白太子长琴的心意,只是每日看着他寻医问药,奔波劳碌,心里又酸又痛,最后只得拉住了他的手,温声软语劝慰了一番,才让太子长琴停了下来,不过这也只是暂时的。 陆明琛此时并不明白,这便是所谓执念。 酒楼上,有两人正看着陆明琛和太子长琴走进大门。 “陆小凤,美人已走,是时候收回眼睛了。”坐于酒楼之上的白衣青年出声提醒,脸上带着令人感到温暖又亲切的笑容,只是那原本应该有着明亮光芒的双目,一片黯淡。 花满楼,这个全身上下连头发丝都仿佛散发着温暖的人,正是出自于那个就算骑着快马奔驰一天,也还在他们家的产业之内的江南花家。 同样的出身不凡,同样的天资聪颖,与原随云一样,他同样是个目不能视的瞎子。 但他与原随云也不一样,他不曾因为自己眼盲心生黑暗,纵使有片刻的茫然无措,他也很快能够调整过来。 听到男童脱险,没有命丧马蹄,他的心情很好。就算是平常人,目睹了好人好事也会感到开心的,更别提身为瞎子的花满楼。 作为一个热爱生命,热爱生活的人,他比起平常人,更要乐观,更要善良。 陆小凤摸了摸自己唇上的胡须,他将他们修剪得和自己眉毛的形状一模一样,又加上他在江湖上颇有名望,因此就被人叫做了“四条眉毛”的陆小凤。 与花满楼轻松闲适的心情不同,陆小凤的神情很凝重很严肃。 花满楼微笑道:“你看起来好像很烦恼。” 陆小凤摸胡须的动作一顿,转而伸手去勾了一杯酒,“吸溜”一下全进了他的肚子。 “那个驾车的车夫我见过,不是什么阿猫阿狗,是个很有名的江湖人。”陆小凤重重地放下酒杯,就如同他的心正在重重的沉下,“他被人叫做勾魂,是江湖上擅使双刀的四大高手之一。这样一个人,愿意当别人的车夫,而且还是个容貌非凡的女人的车夫,他们行色匆匆,即便是在这大雨的天气也要赶路……我的直觉告诉我,有不好的事情正在发生。” 花满楼唇边的笑意淡了几分,陆小凤绝不是一个无中生有的人,在江湖打滚摸爬多年,又能有所成就,这样的人本来就不简单。更别说陆小凤还是个事故体,常年麻烦缠身,却到紧要关头又能够次次脱身,这显得他更是不凡。除去对方身为自己好友的身份不算,光凭“陆小凤”这三个字,花满楼他也愿意相信对方的直觉。 “最近这附近的新面孔多了不少,听说附近酒店的生意更是火爆得不行。客人络绎不绝。”陆小凤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近日江湖上,关于前朝宝藏的消息甚嚣尘上,据说盗了藏宝图的人,就出现在这附近。” 花满楼脸上的笑意消失了,沉默片刻,道:“财帛动人心。”一张藏宝图,搅得江湖腥风血雨,花满楼并不愿意见到这样的场景。何况涉及前朝,这消息是谁传出,是真是假,目的为何,实在是难测。 陆小凤道:“何况传闻中,这前朝宝库还藏了一本绝顶的武功秘籍,有人说,只要得到这本秘籍,就能够称霸武林。”财帛动人心,然而对于江湖人来说,还是后者的诱惑更大。陆小凤对藏宝图没有兴趣,但他对这件事情背后的事情感兴趣。 藏宝图,众多武林高手。前后加起来足以形成一件危险神秘又好玩的事情。 神秘危险好玩,三样只要有一样,陆小凤就会被吸引,更何况三种都有的事? 花满楼摇了摇头:“我就不和你一起了。”再过几日,是花家家主花如令,也就是花满楼父亲的生辰。这两年来,花如令的身体并不大好,又是难得的整寿,花满楼并不愿意在这个时候参合进这件事情里。 陆小凤点点头,“好。”花如令大寿,身为花满楼多年好友,又是小辈的他自然不能错过。陆小凤盘算了一番,心里已经有了打算,等大寿后再去调查此事。 86.金枝玉叶 完 你知道我在等你吗~^_^ 远离这伯府, 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太子长琴不由轻轻一叹,这大概是他难得一遇的渡魂对象了。 “怎么了?”陆明琛听见他的声音,轻轻拍了拍他的手,问道。 太子长琴淡声道:“没事,就是再回到这里,有些感概。” 他这么一说, 这声叹息就显得十分正常, 于是陆明琛也没再问, 两人被下人引着来到了大厅。 还没进去,就见一个穿着淡粉色衣裳的姑娘从厅中走了出来, 容色娇俏,就是那眉眼间, 带着几分骄纵。 见到太子长琴, 她先是一愣, “三姐姐回来了?”而后又去看陆明琛,见他俊美非凡,仿佛浑身都发着光似的,不禁又是一愣,“……这就是三姐夫了?” 太子长琴皱了皱眉, 无论是身为仙人,还是凡人的时候, 他身边的女子讲得都是矜持二字, 哪里像面前这个, 盯着一个男人目光灼灼。 “五妹。”心中不喜, 太子长琴却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扫了她一眼,冷淡的应了一声。 这只一眼,却气势十足。 陆明琛轻咳了一声,眼神正直,目不斜视,只关注着太子长琴。 粉裳姑娘被他这一眼看得有些虚,又听见了陆明琛一声咳嗽,于是有些悻悻然。发现自己在两人面前丢了面子,她有些不开心,撅起嘴巴,嘟囔了一声,“不就是一个病秧子吗?谁稀罕。”说着,跑着离开了太子长琴的视线。 “那是我的妹妹,从小娇惯长大,让世子见笑了。”他轻描淡写的说道,就见陆明琛正看着自己,眼中带着点笑意。 他有些奇怪,却不并放在心上。 等到了大厅内,陆明琛自然的放开了他的手,对着坐在厅中的人行了一礼。 “晚辈明琛,给岳丈大人请安了。” “不必多礼。”还未行完礼,他就被姜长衡扶了起来。 陆明琛在京城里露面的少,其实要不是自己的女儿嫁给了对方,就是走在大街上,姜长衡估计自己也难认出陆明琛。 他看着面前的女婿,见他气度沉稳,不急不躁,就先是在心中点了点头,但又扫见陆明琛有些苍白的面孔,又忍不住摇头,是自己对不起女儿啊,把她嫁给了一个鼎鼎有名的病秧子。 他这么想着,看向太子长琴的脸上不免漏出了几分。 “你过得可好?”他招手让太子长琴过来,问了这么一句话。 “好。”探见他眼底的后悔和愧疚,太子长琴语调无波无澜的回答道。这婚约本来就不是姜清婉的,只是姜清婉在家里不受宠,就被姜家人推了出来。人已经嫁了,现在后悔了起来,早干什么去了。 发现女儿冷淡的态度,姜长衡有些气闷,却不敢说出责怪她的话,只好讪讪的收了话头,招呼两人去用膳。 太子长琴不想和长乐伯府的人纠缠,又见了几个长辈和昔日姜清婉比较要好的人后就动身准备离开,至于姜清婉的那位继母,不仅他不想见,对方大概也是不想见到姜清婉的。 “脚下小心。”陆明琛出声提醒,将太子长琴扶上了马车,向站在门口的姜长衡揖了一礼,随后跳上了马车,嘱咐驾车的侍卫,“走。” 姜长衡看着渐渐远去的马车,长叹了一口气。 “三姐姐她什么时候会再来啊?”有人在姜长衡身边嘀咕,他一转头,看见是自己的小女儿,有些无奈,“你怎么出来了?” “我也出来送送姐姐。”姜妙脸上露出明媚的笑,目光依依不舍地望着离去的马车。 “进去,外面风大。”姜长衡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跟在自己身后。 姜妙看了一眼已经消失在视线的马车,眼里透出几分不甘心,却还是乖乖的跟在了姜长衡 的身后进了门。 陆明琛回来后就去找了永安侯。 书房内,永安侯正盯着一张小猫扑蝶的画发着呆,见到陆明琛进来,连个眼神都没有分给他。 “父亲。”陆明琛无奈的出声,永安侯不同于一般的纨绔,不喜欢吃喝嫖赌,反而痴迷收藏名画。 “哦,你来了。”永安侯抬眼扫了他一下,又重新低下了头,看向画里小猫的眼神充满了柔情蜜意,如同看心上人一般。 陆明琛有些无语,旋即说明了自己的来意,“我想学武。”陆家的剑法和驭兵之术,那在当年都是出了名的,只是到了永安侯这一代就没落了下来,而陆明琛又是药罐的存在,根本没人把重振陆家兵法威名的希望寄放在他的身上。 听了这话,永安侯这才肯正眼看他,“学武?嗯,学武好啊。” 陆明琛面上不露半分,内心却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这……这就是答应了?也不问自己为什么突然就想到了这件事情。 “放在那里上的东西你拿去,最近没事干,就看看。”说完,给陆明琛指了指书架的方 向,然后就又低下了头 陆明琛满腹疑团,却还是上前取下了永安侯指的书出了门。 等回到了书房,陆明琛就开始盯着自己手中的书开始看了起来。不看不知道,一看就吓了一跳,这本封皮上没有写任何字的书籍,原来是陆家祖上留下的兵书,除了战场上的策略,更有陆家祖上打了胜仗,败仗后的经验和思考。 不可谓不贵重。 可永安侯现在却把它交给了自己……陆明琛眸色深沉了起来,脑海中永安侯不问世事的画 痴形象一转,顿时就变得高深莫测了起来。 书房里的永安侯打了一个喷嚏,惊得他立马捂住了口鼻,又小心翼翼的看着书桌的画,见它完好无损才松了一口气。 “怎么忽然就想练武了呢?都这么大了,也不知道还练得起来不起来?”永安侯摸了摸下巴,眼神一转,看到了缺了一个空的书架,一拍大腿,立即嚷了起来,“哎呀,这小子拿错书了!” ### 彼时,屋内。 太子长琴沐浴更衣完毕,正坐在书桌前,身边站在两个他从姜家带过来的丫鬟,正用巾子给她擦头发。 “世子呢?”中午回来,这人就没有出现过,太子长琴不免有些奇怪。 “正在书房读书呢。”明心用象牙梳梳头轻轻为他梳理头发,“世子爷身边的小厮来过了,说世子爷晚上不会早回来,让夫人困得话就先休息。” 太子长琴点了点头,转眼想到了一件事,吩咐道:“过会儿去拿一支擦皮外伤的药膏。” 明心知道他不喜欢人多话,也不问这药膏要用来做什么,梳完了头发转身就出了房门拿药膏去了。 太子长琴坐在椅子上,墨发披散,黑眸朱唇,神色看起来有些懒懒的。 陆明琛早上遮掩的手,他后来在姜家就注意到了,再想到之前在马车上他挡住自己额头的动作,哪里不明白对方这是为了自己受的伤,只是不想在姜家那个地方多事而已。 “夫人的面色看起来不大好,要不要叫个大夫?”明玉小声道。 太子长琴一只手搭在自己腹前,眉尖微蹙,这种隐隐的坠感是什么回事?这点儿感觉还没什么影响,而且已经是大晚上了,太子长琴不想麻烦,便摆手示意不用。 正巧,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来人正是在书房呆了好几个时辰的陆明琛无误。 明玉见了,对着陆明琛行了一礼就低头退下了。 陆明琛没去注意她,看向了倚在窗边的太子长琴。 “怎么不去床上休息?”他看出太子长琴脸上的困意,脱了外袍问道,脸上的表情严肃的过分,这是用功看了大半天兵书的后遗症,陆明琛现在满脑子都是用兵排阵。 “马上就要睡了。”太子长琴不知道他在书房做什么事情,看他这幅表情,还以为出了大事,有些奇怪的问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吗?” 陆明琛语调上升的嗯了一声,随即反应过来太子长琴的问题,摇了摇头,“没有什么事情。”知道他是误会了,脸上的表情便缓和了许多,不过在旁人看上去仍旧是冷峻得很。 太子长琴见状也不问什么了,把刚才明心送来的药膏递给了陆明琛,见他眼神从疑惑瞬间转为明了。有些好笑,遮什么遮,他又不会骂他。 见陆明琛伸出手擦药,这才看清了对方早上偷偷摸摸遮住的地方,果然是青了一大片。 陆明琛草草的抹完药膏,旋好盖子,就放到了一边。 “你先睡。”话音未落,就坐到了外间的书桌前,研墨写字。 太子长琴也是有些困了,听见陆明琛这么说也没别的反应,倒真脱了刚才披着的外衣,躺到了床上,手压着腹部,闭上了眼睛。 87.番外一 你知道我在等你吗~^_^ “将军小心!”身后传来一声疾呼, 陆明琛瞳孔一缩,浑身肌肉紧绷, 侧身躲过从身后袭来的暗器。 等看清楚落在地上的暗器是什么,陆明琛不禁有些哭笑不得。 原来那是一个成人拳头大的木瓜, 摔在地上碎成了好几半,露出里面晶莹透红的果实。 站在酒楼上的姑娘也没想到自己激动之下往下砸的水果竟然差点儿砸中了陆明琛,愣了愣神,见陆明琛有些尴尬的神色,脸顿时热了起来。 不知是不是这位姑娘一时冲动的举动, 其他的姑娘见了,也一个个效仿了起来, 解下身上的荷包, 绣品等随身物品,纷纷朝着陆明琛的方向砸了过去。 好在这次再也没有向陆明琛投掷木瓜这种杀伤力不小的重物了。 “陆将军真是好福气。”跟在陆明琛身边的永康安有些酸溜溜的说道,他们这些打战的人,在京城的闺阁女子看来,一向是大老粗, 别说像是陆明琛这种姑娘齐齐掷物以示爱意的“盛况”了, 就连找个能喜欢自己的,那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等打完了蛮族, 领了军功,你还怕找不到媳妇吗?”陆明琛见他憨憨的脸上, 两条粗粗的眉毛纠结成一团, 不禁哑然失笑。 这话说的也不错, 永康安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就借将军吉言了。” 陆明琛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春寒料峭,空气中还带着几丝丝的冷意。 马声嘶鸣不断,装备着军需的车马骨碌碌的行在官道,,落下的马蹄踩在了方才姑娘们扔下来的鲜花上,激起了一片尘土,向远处行驶而去。 戈甲耀日,旌旗蔽天。 这数万大军,携带着景国百姓的期待与祝福,慢慢消失在了官道尽头。 三月底,大军抵达。 此时南云八城已被蛮族连攻下三城。 景国大军驻扎在山里,暂且休整几日养精蓄锐。 如果翻过这座山,前面就是安城,蛮族接下来的目标。 是夜,夜深如墨。 除了值夜巡逻的士兵,大部分的人都已经睡着。呼噜声此起彼伏的响起,在寂静的夜色中交织成一片。 营帐中,明亮的篝火熊熊燃烧着,亮如白昼。陆明琛和几位副将聚在一起,神情严肃而凝重。 军情紧急,蛮族虎视眈眈,燕城危在旦夕,士兵们不清楚这其中的细节,他们这些身为将 领的,却明白的很。因此在其他士兵都已经睡着的时候,他们却难以入睡。 陆明琛等人时而低头看看放在桌上的地图说上了一两句话,时而沉思不语。 几人正商量着对策,有人气喘吁吁的从帐外冲了进来。 “将军!出事了!” 见他神色慌张,陆明琛皱了皱眉头,“发生了什么事情?” 永康安和其他几位将领对视一眼,难不成是蛮族突袭?他们齐刷刷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神色凝重。 “有一列巡逻的人失踪了!”士兵喘了一口气,急忙向陆明琛汇报了事情原委。 军营重地,放置了众多粮草兵器,因此都安排了守夜的士兵,划分几个区域,几个小队, 实行轮班制,在军营周围来回巡逻。 而陆明琛面前的这个士兵则是这其中一个小队的负责人,在卯时初刻的时候正要和另一个小队的人进行交接的时候,却迟迟没有等到那一队人的到来。 “没有一个人回来?”永康安挠了挠头,“你们那队人有去看过吗?” “那地方的雾太大了,末将一队人不敢贸然行事,所以就想着先回来,问过诸位将军后再做打算。”士兵恭敬回答道。 陆明琛点了点头,很是认同道:“不错,凡事谋定而动。”话落,他的目光落在了皱眉沉思的永康安等人的身上,“诸位怎么看?” “……末将以为,这极有可能是蛮族搞的鬼。”赵副将忧心忡忡的说道,脸色很不好看,“末将想带一队人去一探,看究竟是不是那些蛮子搞的鬼。” 陆明琛想了想,觉得这样也好,颔首答应了。 只是令他奇怪的是,直到帐外天色大亮,刘副将那一群人也没有任何的消息传回来。 这下陆明琛有些坐不住了。 让人叫来之前向他报告的那个士兵,问清了地点是在距离这里仅仅只有几里远的山谷,他带上几个身手利落,武功高强的士兵,又把营帐中的事情向永康安交代后,领着一行人向着山谷的方向赶了过去。 果然如那士兵所描述的那样,这附近起了很大的雾。距离山谷中心越近,雾气就越密。 “停。”前面的雾气浓到了伸手不见十指的地步,陆明琛担心再走下去会出事,就喊了停。 “刘三,你还往前走什么!陆将军都喊停了!”后面的人见刘三脚步不停,眼见着离自己越来越远,立马出声叫住了他。 “你……你看见没有?”刘三的声音有些颤抖,一只手指着一步外的草丛,额头淌下了几颗冷汗。 “什么东西啊!大惊小怪的!”那人见刘三这幅样子,嘴角一撇,上前了几步。 等看清了静静躺在草丛的东西是什么,他惊得倒退了一步。 两人的异状引起了处于两人后方陆明琛的注意,迈开长腿走了几步,他沉声问道:“怎么回事?” “陆将军……这是……这是赵副将的头颅……”陆明琛走到两人的身边,目光一扫,果然看到了赵副将的尸首。 双目圆睁,头颅的表情显得格外诧异。 他沉下脸,沿着血迹往前走了几米,发现了更多穿着景国战袍的士兵倒在地上,兵器四处散落,死状可怖。 跟在陆明琛身后的一队人也看见了这一幕,齐齐倒抽了一口凉气,面面相觑,皆是看见了对方脸上的惊恐和不安。 “将军……这难道是蛮族做的吗?!”见到自己朝夕相处的同伴落得这幅尸首不全的悲惨下场,刘三捏了捏拳头,内心恐惧之余,更多则是愤怒。 “恐怕不是。”陆明琛掀起衣袍,蹲下.身,单腿屈膝跪在一具尸体的身边,低头检查着。半晌,才缓缓站起了身,“他们身上的伤痕,是地上这些兵器造成的,而且周围并没有任何一具蛮人的尸体亦或是物品。” 赵副将的外家功夫不错,纵使是比景国人身强力壮的蛮人,以一敌二绝对是没有问题了。 陆明琛百思不得其解,这些尸体的周围他也看过,没有留下任何与外敌争斗后的痕迹,那么这些士兵尸体身上累累的伤痕,又是从哪里来的?难不成是出了什么事情,导致了赵副将他们这一队人自相残杀? 陆明琛深入一想,越觉得就是这么一回事,他转头瞥了一眼误认为蛮族杀了赵副将因而愤愤不平的刘三等人,心霎时沉了下来。 究竟是什么原因,才会让赵副将他们自相残杀?! “将军,这雾好像变淡了。” 陆明琛看了一眼天空,太阳已经爬到了正中间,也难怪雾气开始慢慢散开。 “我……我好像听见了什么声音。”刘三支起耳朵,小心翼翼的说道。 “我也听见了。”有人皱着眉,屏声敛气听了一会儿,然后十分肯定的说道:“我也听见了,是马蹄声!” “不不不,不止,还有厮杀的声音!”除了陆明琛,所有人很快都慌了起来。 “是蛮族!大家快跑,他们的人马太多了!我们根本拼不过!”不知是谁说了这么一句话,一群人一下子就乱了起来,无视了陆明琛,往四面八方跑了起来。 陆明琛看着刘三挥舞着手中的长.枪,嘴里骂骂咧咧的朝着另一个士兵冲了过去,神情凶狠,眼中带着几丝血色。而另一个士兵也是咬牙切齿的往刘三的方向直直冲了过去,额头上的青筋只跳,那副样子,就好似与刘三有着杀父之仇,夺妻之恨一般。 猜想成真,陆明琛脸色隐隐泛青。 眼见着面前两人就要打起来,陆明琛眼皮一跳,上前一人一个手刀,劈晕了两人,然后连忙去追之前四处散开的其余人。 剩下的人,离得不远的都被陆明琛及时救了下来,而剩余的,则是和落得了赵副将他们一样的下场。 陆明琛目光扫过新增的尸体,面色沉凝似深潭,沉默着回到之前的地方,弯腰叫醒了刘三。 “……将军?”刘三摸了摸后脑勺,一脸的迷糊,“我怎么在这呢?” 陆明琛:“刚刚发生了什么事情?” 刘三皱着眉头,“雾……我们跑进了雾里。” 陆明琛:“……雾?” 刘三点头:“对,一进浓雾中,我就看见了蛮人。”他看了一眼四周,见到躺在地上的同伴,急忙爬了过去,抬手探了探对方的呼吸。 陆明琛叹了口气,“他没事。” 刘三顿时放下了心,满脸疑惑道:“将军,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我刚才明明正和蛮族厮杀,怎么现在这里却没有一个蛮族。” 陆明琛沉默了一下,才道:“应该这雾有问题。” 刘三有些惶恐的望着四周缭绕的雾气,他听过南疆有毒雾,却没有想到南云这地界的雾气比南疆那边的,还要古怪百倍。 “将军,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我要不要叫醒地上这家伙。”刘三不安地问道。 陆明琛点了点头,看来迷雾的影响只是一时的,只要人再次清醒过来就不会受到迷雾的影响。 不过,为什么自己没有受到影响? 陆明琛沉思片刻,问道:“你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刘三叫醒了地上的同伴李寒,听到陆明琛的话,摇了摇头,道:“没有。” “刚才好香的味道。”李寒迷迷糊糊的醒了过来,没说别的,先是冒出了这么一句话。 陆明琛很敏锐的感觉到了什么,目光转向了他,“味道?什么味道?从哪里来的,” 是什么样的香味?李寒很是糊涂,摸了摸了脑袋,看陆明琛正盯着自己,猛地想了起来,“那味道正是大人你身上的!”说罢,还点了点头,仿佛在肯定自己的话一般。 “将军,李寒这么一说,似乎刚才晕过去的时候,我也闻到过!”刘三急忙补上。 陆明琛听得紧拧眉头,“我身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寻找片刻,将目光落在挂在脖颈 上的那根红绳上,这个红绳上挂着的正是之前太子长琴送给自己的护身符。 放着护身符的锦囊是有香味,却与两人话中的浓香不符,陆明琛心有疑惑,然后把护身符解了下来,拿到了两人的面前,“可是这个味道?” 两人对视一眼,点点头,“是这个味道没有错,不过和之前的比起来,淡了好多。” 陆明琛眼中划过沉思的神色,告诉了两人其余众人的方位,并嘱咐道:“你们去问问他们有没有闻到这个味道。”目送两人离开,陆明琛的视线落到手中握着的锦囊上。 如果猜测没错的的话,自己和刘三几人能够脱险,不是运气,而是靠了自己妻子给的锦囊。 可这个锦囊,不似俗物,她又是哪里来的? “将军。”思考间,刘三和李寒他们领着一拨人很快的赶了回来。 一群人齐齐的向陆明琛请罪,脸上带着浓浓的自责与内疚,“是我们大意了,擅离职守,我们一群人自请罚罪。” 陆明琛收回思绪,将疑问暂且压在了心中,颔首道:“回去领军棍五十。”一句敌军来袭的话,竟然引得一队人如同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逃。即使其中有这古怪的迷雾在作祟,但这些人逃跑的事实却无法更改。要知道,无论是哪一朝的军队,训练士兵以及制定的军规有所差异,但有一条却是永不更改的铁律,那就是临阵退缩者斩。 只是这一次情况有些特殊,因此这些人是死罪可饶,然而这惩罚却是不可避免的。 想到这里,他有些感慨,果然是没有受过磨砺的新兵,如果换了陆家培养出来的那些将士,这个问题绝对不会出现。 太阳高升,山谷中的雾气渐渐散了个干净。 让人把地上的断肢残腿收敛,陆明琛心事重重的带着一群人回到了营帐。 主帅和一队人消失了几个时辰,永康安一人在营帐中等得心急火燎,前前后后,不停的走来走去,等陆明琛掀开帘子进来,差点儿没迎面撞上。 “将军啊!你可回来了!”永康安哭丧着脸,抱怨道。 陆明琛嗯了一声,径自往里面走去,铺开了安城的地图,对凑近自己身边,一脸探究的永康安道:“去请胡将军他们。” 大景将士现今驻扎的地方,是蛮族攻占安城的必经之地。而那迷雾遍布的山谷,可过可不过。 陆明琛现在想做的,就是把蛮族那些带进这条沟里。 这件事情,如果策划得当,不知会为大景省去多少麻烦。 这次景朝中战场经验丰富的几位将军也跟了过来,陆明琛不敢托大,这件事情还是得跟几人商量一下为好。 这一商议,就商议到了深夜。 胡将军他们同意陆明琛大体上的计划,只是认为一些细节上还需要修改几人商量着,以确保无误,又用沙盘推敲了好几遍,这才算结束了谈话。 送走胡将军,陆明琛坐在木椅上,手中拿着不久前刚送过来的信。 一封是妻子报平安的家信,一封则是手下向陆明琛汇报京城最近的动静,末了还提到夫人正在找一把名为“焚寂”的剑。 焚寂……陆明琛微怔,这名字怎么听起来这么耳熟? 陆明琛皱了皱眉头想了想,无果。 想到姜清婉与自己夫妻三年,算起来,自己也未曾真正送过对方什么东西,再过几月就是对方的生辰,陆明琛思量片刻,在回信中最后添了一句“尽所能找”便把此事放了脑后。 时间转眼到了八月中旬,丹桂飘香的日子。 南疆传来大战捷报。 景军使出添兵减灶示弱之计,将蛮族兵马骗至山谷,借用山上复杂的地形作为掩饰,设下陷阱,配合谷中迷雾出现的时机,不费吹灰之力,狠狠折杀了蛮族的元气。 消息传回京城,景云帝龙颜大悦,下旨犒劳三军,并且还在宫中宴请了群臣共赏丹桂,一扫近日忧愁之色。 夜色深沉,一灯如豆。 帐中只点了一盏蜡烛,因此显得有些黯淡。 年轻的将军坐在灯光下,手中拿着一卷书,难得的没有穿着冷冰冰的盔甲,长眉入鬓,一双桃花眼泛着犹如宝剑出鞘一般锐利的光芒,唇角携着一两分浅浅的笑意,昏黄的烛火投在他的脸上,像是柔光似的,化开了他身上近日来越发凌冽的气息,将他整个人都衬得温柔了几分。 帐外灯火通明,人影幢幢,时不时传来高声谈论的敬酒声,伴随着阵阵的欢声笑语,烤肉的味道和醇厚的酒香交织着,香气四溢,空气中弥漫着胜战后的喜悦。 “陆将军,你不和将士们一起庆祝吗?”坐在将军身边的人小声的问道。 那是一个生得唇红齿白的小少年,一身青衣。衣服即便算不上华丽,然而衣服针脚细密,质地精致,绝非一般。那在灯光下隐隐浮现的暗纹更不是一般绣娘能织出来的东西,更别提这小小年纪的少年在军帐中的一举一动,好奇之余却不显失礼,处处彰显着对方出身不凡。 “不必,我去了,他们只会不自在。”想到这群大老爷们在自己面前扭扭捏捏的模样,陆明琛不禁一笑,摇头说道。 他翻了一页书,看向坐在自己身侧的小孩,轻而易举的捕捉到了他脸上的倦色,“随云,困吗?”他抬手摸了摸小孩的头发,放低了声线问道。 原随云摇了摇头,竭力忍住自己揉眼睛的冲动,声音很轻地说道:“表哥,我想听你讲战场上的事情。”他仰头看着他,清秀的眉眼间是显而易见的孺慕之情,只是那双原本应该熠熠生辉的眼睛,像是蒙上了一层阴翳,透不出丝毫的光彩,让人不由得心生惋惜。 少年依赖的模样不禁让陆明琛想起了自己的妹妹,又兼他目不能视,陆明琛心中怜惜更甚,抬手抚了抚了他的头发,温声道:“你先去床上躺着休息,表哥再和你说。” 原随云闻言矜持的颔首,走到床榻前,自己脱了靴子和外衣,躺到了里面,双手交叠于小腹前,一双眼睛却依旧“望”向陆明琛的方向,模样极为乖巧。 而今世子眼看已经过了弱冠,但永安侯府上上下下战战兢兢,不敢放松,就怕出什么事情,不想这神医的话还是成真了。 几日前,世子踏春归来后忽然发起了热,紧接着昏睡不醒,算上今天,已是整整七日,圣上亲自派遣宫中御医前来,却毫无效果,永安侯夫人四处求神拜佛,不知从何处听来了的法子,竟想着给世子提前成亲冲喜。 所谓提前成亲,是说永安侯府与长乐伯府早年有过婚约。 因为这婚约,永安侯府数月之前请媒人上门,两家商议之后已经订下日子,就在明年的阳春三月,春暖花开之际。长乐伯府听闻情况,原本想退亲,却没想到宫中圣人忽然下了道旨意,赐婚两家,并让钦天监的人为两人合了八字,挑定了日子。 88.番外二 后世 你知道我在等你吗~^_^ 太子长琴不由轻轻一叹, 这大概是他难得一遇的渡魂对象了。 “怎么了?”陆明琛听见他的声音,轻轻拍了拍他的手,问道。 太子长琴淡声道:“没事,就是再回到这里,有些感概。” 他这么一说, 这声叹息就显得十分正常,于是陆明琛也没再问,两人被下人引着来到了大厅。 还没进去, 就见一个穿着淡粉色衣裳的姑娘从厅中走了出来,容色娇俏,就是那眉眼间,带着几分骄纵。 见到太子长琴, 她先是一愣,“三姐姐回来了?”而后又去看陆明琛,见他俊美非凡,仿佛浑身都发着光似的,不禁又是一愣,“……这就是三姐夫了?” 太子长琴皱了皱眉,无论是身为仙人,还是凡人的时候, 他身边的女子讲得都是矜持二字, 哪里像面前这个, 盯着一个男人目光灼灼。 “五妹。”心中不喜, 太子长琴却没有表现出来, 只是扫了她一眼,冷淡的应了一声。 这只一眼,却气势十足。 陆明琛轻咳了一声,眼神正直,目不斜视,只关注着太子长琴。 粉裳姑娘被他这一眼看得有些虚,又听见了陆明琛一声咳嗽,于是有些悻悻然。发现自己在两人面前丢了面子,她有些不开心,撅起嘴巴,嘟囔了一声,“不就是一个病秧子吗?谁稀罕。”说着,跑着离开了太子长琴的视线。 “那是我的妹妹,从小娇惯长大,让世子见笑了。”他轻描淡写的说道,就见陆明琛正看着自己,眼中带着点笑意。 他有些奇怪,却不并放在心上。 等到了大厅内,陆明琛自然的放开了他的手,对着坐在厅中的人行了一礼。 “晚辈明琛,给岳丈大人请安了。” “不必多礼。”还未行完礼,他就被姜长衡扶了起来。 陆明琛在京城里露面的少,其实要不是自己的女儿嫁给了对方,就是走在大街上,姜长衡估计自己也难认出陆明琛。 他看着面前的女婿,见他气度沉稳,不急不躁,就先是在心中点了点头,但又扫见陆明琛有些苍白的面孔,又忍不住摇头,是自己对不起女儿啊,把她嫁给了一个鼎鼎有名的病秧子。 他这么想着,看向太子长琴的脸上不免漏出了几分。 “你过得可好?”他招手让太子长琴过来,问了这么一句话。 “好。”探见他眼底的后悔和愧疚,太子长琴语调无波无澜的回答道。这婚约本来就不是姜清婉的,只是姜清婉在家里不受宠,就被姜家人推了出来。人已经嫁了,现在后悔了起来,早干什么去了。 发现女儿冷淡的态度,姜长衡有些气闷,却不敢说出责怪她的话,只好讪讪的收了话头,招呼两人去用膳。 太子长琴不想和长乐伯府的人纠缠,又见了几个长辈和昔日姜清婉比较要好的人后就动身准备离开,至于姜清婉的那位继母,不仅他不想见,对方大概也是不想见到姜清婉的。 “脚下小心。”陆明琛出声提醒,将太子长琴扶上了马车,向站在门口的姜长衡揖了一礼,随后跳上了马车,嘱咐驾车的侍卫,“走。” 姜长衡看着渐渐远去的马车,长叹了一口气。 “三姐姐她什么时候会再来啊?”有人在姜长衡身边嘀咕,他一转头,看见是自己的小女儿,有些无奈,“你怎么出来了?” “我也出来送送姐姐。”姜妙脸上露出明媚的笑,目光依依不舍地望着离去的马车。 “进去,外面风大。”姜长衡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跟在自己身后。 姜妙看了一眼已经消失在视线的马车,眼里透出几分不甘心,却还是乖乖的跟在了姜长衡 的身后进了门。 陆明琛回来后就去找了永安侯。 书房内,永安侯正盯着一张小猫扑蝶的画发着呆,见到陆明琛进来,连个眼神都没有分给他。 “父亲。”陆明琛无奈的出声,永安侯不同于一般的纨绔,不喜欢吃喝嫖赌,反而痴迷收藏名画。 “哦,你来了。”永安侯抬眼扫了他一下,又重新低下了头,看向画里小猫的眼神充满了柔情蜜意,如同看心上人一般。 陆明琛有些无语,旋即说明了自己的来意,“我想学武。”陆家的剑法和驭兵之术,那在当年都是出了名的,只是到了永安侯这一代就没落了下来,而陆明琛又是药罐的存在,根本没人把重振陆家兵法威名的希望寄放在他的身上。 听了这话,永安侯这才肯正眼看他,“学武?嗯,学武好啊。” 陆明琛面上不露半分,内心却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这……这就是答应了?也不问自己为什么突然就想到了这件事情。 “放在那里上的东西你拿去,最近没事干,就看看。”说完,给陆明琛指了指书架的方 向,然后就又低下了头 陆明琛满腹疑团,却还是上前取下了永安侯指的书出了门。 等回到了书房,陆明琛就开始盯着自己手中的书开始看了起来。不看不知道,一看就吓了一跳,这本封皮上没有写任何字的书籍,原来是陆家祖上留下的兵书,除了战场上的策略,更有陆家祖上打了胜仗,败仗后的经验和思考。 不可谓不贵重。 可永安侯现在却把它交给了自己……陆明琛眸色深沉了起来,脑海中永安侯不问世事的画 痴形象一转,顿时就变得高深莫测了起来。 书房里的永安侯打了一个喷嚏,惊得他立马捂住了口鼻,又小心翼翼的看着书桌的画,见它完好无损才松了一口气。 “怎么忽然就想练武了呢?都这么大了,也不知道还练得起来不起来?”永安侯摸了摸下巴,眼神一转,看到了缺了一个空的书架,一拍大腿,立即嚷了起来,“哎呀,这小子拿错书了!” ### 彼时,屋内。 太子长琴沐浴更衣完毕,正坐在书桌前,身边站在两个他从姜家带过来的丫鬟,正用巾子给她擦头发。 “世子呢?”中午回来,这人就没有出现过,太子长琴不免有些奇怪。 “正在书房读书呢。”明心用象牙梳梳头轻轻为他梳理头发,“世子爷身边的小厮来过了,说世子爷晚上不会早回来,让夫人困得话就先休息。” 太子长琴点了点头,转眼想到了一件事,吩咐道:“过会儿去拿一支擦皮外伤的药膏。” 明心知道他不喜欢人多话,也不问这药膏要用来做什么,梳完了头发转身就出了房门拿药膏去了。 太子长琴坐在椅子上,墨发披散,黑眸朱唇,神色看起来有些懒懒的。 陆明琛早上遮掩的手,他后来在姜家就注意到了,再想到之前在马车上他挡住自己额头的动作,哪里不明白对方这是为了自己受的伤,只是不想在姜家那个地方多事而已。 “夫人的面色看起来不大好,要不要叫个大夫?”明玉小声道。 太子长琴一只手搭在自己腹前,眉尖微蹙,这种隐隐的坠感是什么回事?这点儿感觉还没什么影响,而且已经是大晚上了,太子长琴不想麻烦,便摆手示意不用。 正巧,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来人正是在书房呆了好几个时辰的陆明琛无误。 明玉见了,对着陆明琛行了一礼就低头退下了。 陆明琛没去注意她,看向了倚在窗边的太子长琴。 “怎么不去床上休息?”他看出太子长琴脸上的困意,脱了外袍问道,脸上的表情严肃的过分,这是用功看了大半天兵书的后遗症,陆明琛现在满脑子都是用兵排阵。 “马上就要睡了。”太子长琴不知道他在书房做什么事情,看他这幅表情,还以为出了大事,有些奇怪的问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吗?” 陆明琛语调上升的嗯了一声,随即反应过来太子长琴的问题,摇了摇头,“没有什么事情。”知道他是误会了,脸上的表情便缓和了许多,不过在旁人看上去仍旧是冷峻得很。 太子长琴见状也不问什么了,把刚才明心送来的药膏递给了陆明琛,见他眼神从疑惑瞬间转为明了。有些好笑,遮什么遮,他又不会骂他。 见陆明琛伸出手擦药,这才看清了对方早上偷偷摸摸遮住的地方,果然是青了一大片。 陆明琛草草的抹完药膏,旋好盖子,就放到了一边。 “你先睡。”话音未落,就坐到了外间的书桌前,研墨写字。 太子长琴也是有些困了,听见陆明琛这么说也没别的反应,倒真脱了刚才披着的外衣,躺到了床上,手压着腹部,闭上了眼睛。 陆明琛看着纸上越写越好的字,神色怔怔,心想自己这又是占了“陆明琛”的便宜,这大气磅礴的字,可不是自己一朝一夕就能练出来的。 他叹了一口气,安置好笔墨,洗手,走进了内室。 雕花木床果然被人留出了大片的位置,床上的人睡得正沉,面颊红润,神色平和。 陆明琛见了微微一笑,脱了靴子,轻手轻脚的上了床。 “焚寂……焚寂……”他听见对方轻声呢喃,不由得挑了挑眉头。 “焚寂?……焚鸡?”什么东西?难不成在梦里梦见了烤鸡?陆明琛替他压了压被子,然后躺下望着床帐。心想,大雪天吃一回热腾腾的烤鸡,再配上几杯小酒,貌似也很不错。 太子长琴不由轻轻一叹,这大概是他难得一遇的渡魂对象了。 “怎么了?”陆明琛听见他的声音,轻轻拍了拍他的手,问道。 太子长琴淡声道:“没事,就是再回到这里,有些感概。” 他这么一说,这声叹息就显得十分正常,于是陆明琛也没再问,两人被下人引着来到了大厅。 还没进去,就见一个穿着淡粉色衣裳的姑娘从厅中走了出来,容色娇俏,就是那眉眼间,带着几分骄纵。 见到太子长琴,她先是一愣,“三姐姐回来了?”而后又去看陆明琛,见他俊美非凡,仿佛浑身都发着光似的,不禁又是一愣,“……这就是三姐夫了?” 太子长琴皱了皱眉,无论是身为仙人,还是凡人的时候,他身边的女子讲得都是矜持二字,哪里像面前这个,盯着一个男人目光灼灼。 “五妹。”心中不喜,太子长琴却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扫了她一眼,冷淡的应了一声。 这只一眼,却气势十足。 陆明琛轻咳了一声,眼神正直,目不斜视,只关注着太子长琴。 粉裳姑娘被他这一眼看得有些虚,又听见了陆明琛一声咳嗽,于是有些悻悻然。发现自己在两人面前丢了面子,她有些不开心,撅起嘴巴,嘟囔了一声,“不就是一个病秧子吗?谁稀罕。”说着,跑着离开了太子长琴的视线。 “那是我的妹妹,从小娇惯长大,让世子见笑了。”他轻描淡写的说道,就见陆明琛正看着自己,眼中带着点笑意。 他有些奇怪,却不并放在心上。 等到了大厅内,陆明琛自然的放开了他的手,对着坐在厅中的人行了一礼。 “晚辈明琛,给岳丈大人请安了。” “不必多礼。”还未行完礼,他就被姜长衡扶了起来。 陆明琛在京城里露面的少,其实要不是自己的女儿嫁给了对方,就是走在大街上,姜长衡估计自己也难认出陆明琛。 他看着面前的女婿,见他气度沉稳,不急不躁,就先是在心中点了点头,但又扫见陆明琛有些苍白的面孔,又忍不住摇头,是自己对不起女儿啊,把她嫁给了一个鼎鼎有名的病秧子。 他这么想着,看向太子长琴的脸上不免漏出了几分。 “你过得可好?”他招手让太子长琴过来,问了这么一句话。 “好。”探见他眼底的后悔和愧疚,太子长琴语调无波无澜的回答道。这婚约本来就不是姜清婉的,只是姜清婉在家里不受宠,就被姜家人推了出来。人已经嫁了,现在后悔了起来,早干什么去了。 发现女儿冷淡的态度,姜长衡有些气闷,却不敢说出责怪她的话,只好讪讪的收了话头,招呼两人去用膳。 太子长琴不想和长乐伯府的人纠缠,又见了几个长辈和昔日姜清婉比较要好的人后就动身准备离开,至于姜清婉的那位继母,不仅他不想见,对方大概也是不想见到姜清婉的。 “脚下小心。”陆明琛出声提醒,将太子长琴扶上了马车,向站在门口的姜长衡揖了一礼,随后跳上了马车,嘱咐驾车的侍卫,“走。” 姜长衡看着渐渐远去的马车,长叹了一口气。 “三姐姐她什么时候会再来啊?”有人在姜长衡身边嘀咕,他一转头,看见是自己的小女儿,有些无奈,“你怎么出来了?” “我也出来送送姐姐。”姜妙脸上露出明媚的笑,目光依依不舍地望着离去的马车。 “进去,外面风大。”姜长衡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跟在自己身后。 姜妙看了一眼已经消失在视线的马车,眼里透出几分不甘心,却还是乖乖的跟在了姜长衡 的身后进了门。 陆明琛回来后就去找了永安侯。 书房内,永安侯正盯着一张小猫扑蝶的画发着呆,见到陆明琛进来,连个眼神都没有分给他。 “父亲。”陆明琛无奈的出声,永安侯不同于一般的纨绔,不喜欢吃喝嫖赌,反而痴迷收藏名画。 “哦,你来了。”永安侯抬眼扫了他一下,又重新低下了头,看向画里小猫的眼神充满了柔情蜜意,如同看心上人一般。 陆明琛有些无语,旋即说明了自己的来意,“我想学武。”陆家的剑法和驭兵之术,那在当年都是出了名的,只是到了永安侯这一代就没落了下来,而陆明琛又是药罐的存在,根本没人把重振陆家兵法威名的希望寄放在他的身上。 听了这话,永安侯这才肯正眼看他,“学武?嗯,学武好啊。” 陆明琛面上不露半分,内心却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这……这就是答应了?也不问自己为什么突然就想到了这件事情。 “放在那里上的东西你拿去,最近没事干,就看看。”说完,给陆明琛指了指书架的方 向,然后就又低下了头 陆明琛满腹疑团,却还是上前取下了永安侯指的书出了门。 等回到了书房,陆明琛就开始盯着自己手中的书开始看了起来。不看不知道,一看就吓了一跳,这本封皮上没有写任何字的书籍,原来是陆家祖上留下的兵书,除了战场上的策略,更有陆家祖上打了胜仗,败仗后的经验和思考。 不可谓不贵重。 可永安侯现在却把它交给了自己……陆明琛眸色深沉了起来,脑海中永安侯不问世事的画 痴形象一转,顿时就变得高深莫测了起来。 书房里的永安侯打了一个喷嚏,惊得他立马捂住了口鼻,又小心翼翼的看着书桌的画,见它完好无损才松了一口气。 “怎么忽然就想练武了呢?都这么大了,也不知道还练得起来不起来?”永安侯摸了摸下巴,眼神一转,看到了缺了一个空的书架,一拍大腿,立即嚷了起来,“哎呀,这小子拿错书了!” ### 彼时,屋内。 太子长琴沐浴更衣完毕,正坐在书桌前,身边站在两个他从姜家带过来的丫鬟,正用巾子给她擦头发。 “世子呢?”中午回来,这人就没有出现过,太子长琴不免有些奇怪。 “正在书房读书呢。”明心用象牙梳梳头轻轻为他梳理头发,“世子爷身边的小厮来过了,说世子爷晚上不会早回来,让夫人困得话就先休息。” 太子长琴点了点头,转眼想到了一件事,吩咐道:“过会儿去拿一支擦皮外伤的药膏。” 明心知道他不喜欢人多话,也不问这药膏要用来做什么,梳完了头发转身就出了房门拿药膏去了。 太子长琴坐在椅子上,墨发披散,黑眸朱唇,神色看起来有些懒懒的。 陆明琛早上遮掩的手,他后来在姜家就注意到了,再想到之前在马车上他挡住自己额头的动作,哪里不明白对方这是为了自己受的伤,只是不想在姜家那个地方多事而已。 “夫人的面色看起来不大好,要不要叫个大夫?”明玉小声道。 太子长琴一只手搭在自己腹前,眉尖微蹙,这种隐隐的坠感是什么回事?这点儿感觉还没什么影响,而且已经是大晚上了,太子长琴不想麻烦,便摆手示意不用。 正巧,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来人正是在书房呆了好几个时辰的陆明琛无误。 明玉见了,对着陆明琛行了一礼就低头退下了。 陆明琛没去注意她,看向了倚在窗边的太子长琴。 “怎么不去床上休息?”他看出太子长琴脸上的困意,脱了外袍问道,脸上的表情严肃的过分,这是用功看了大半天兵书的后遗症,陆明琛现在满脑子都是用兵排阵。 “马上就要睡了。”太子长琴不知道他在书房做什么事情,看他这幅表情,还以为出了大事,有些奇怪的问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吗?” 陆明琛语调上升的嗯了一声,随即反应过来太子长琴的问题,摇了摇头,“没有什么事情。”知道他是误会了,脸上的表情便缓和了许多,不过在旁人看上去仍旧是冷峻得很。 太子长琴见状也不问什么了,把刚才明心送来的药膏递给了陆明琛,见他眼神从疑惑瞬间转为明了。有些好笑,遮什么遮,他又不会骂他。 见陆明琛伸出手擦药,这才看清了对方早上偷偷摸摸遮住的地方,果然是青了一大片。 陆明琛草草的抹完药膏,旋好盖子,就放到了一边。 “你先睡。”话音未落,就坐到了外间的书桌前,研墨写字。 太子长琴也是有些困了,听见陆明琛这么说也没别的反应,倒真脱了刚才披着的外衣,躺到了床上,手压着腹部,闭上了眼睛。 陆明琛看着纸上越写越好的字,神色怔怔,心想自己这又是占了“陆明琛”的便宜,这大气磅礴的字,可不是自己一朝一夕就能练出来的。 他叹了一口气,安置好笔墨,洗手,走进了内室。 雕花木床果然被人留出了大片的位置,床上的人睡得正沉,面颊红润,神色平和。 陆明琛见了微微一笑,脱了靴子,轻手轻脚的上了床。 “焚寂……焚寂……”他听见对方轻声呢喃,不由得挑了挑眉头。 “焚寂?……焚鸡?”什么东西?难不成在梦里梦见了烤鸡?陆明琛替他压了压被子,然后躺下望着床帐。心想,大雪天吃一回热腾腾的烤鸡,再配上几杯小酒,貌似也很不错。 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陆明琛的病他没有把握治好,但缓解一两分他痛楚的药方他还是能够开出来的。 花满楼的动作很快,写药方,抓药,短短功夫内完成,只是煎药稍微费了一番功夫,不过也不过半柱香的时间而已。 把药碗放在一边的木桌上,花满楼伸手解开了对方的穴道。 “陆哥。”房间里很安静,花满楼不由得压低了声音,轻声地叫仍旧还未彻底清醒过来的陆明琛。 苦涩而浓重的药味渐渐在空中弥漫开来,陆明琛蹙了蹙眉头,被熏得清醒了几分,他捏了捏眉心,目光落在桌上的那碗药上,抬眸看着花满楼,叹气道:“麻烦你了。” 花满楼的身上还残留着浓厚的药香,而这小楼只有花满楼独自一人,并无奴仆,这煎药之人,便只有花满楼了。让一个目不能视的人为自己劳累,陆明琛的心里实在有些过意不去。 身为一个瞎子,花满楼的感官比之常人,要敏锐得多,他轻而易举就察觉到了陆明琛此刻身上的情绪。 他笑了笑,“陆哥,这不过是举手之劳,不必挂怀。”何况这药并非他煎的。花满楼心中轻叹一声,端起了桌上的药。 白瓷碗此时的热度渐渐地冷却,心中估计着冷热大约已经差不多,便把药碗端到了陆明琛的面前,“陆哥,你身上的伤……七童医术浅薄,无能为力,这药有定神静心的效果,服用后你大概会舒服许多。 这类药蒙神医也开过,的确能够缓解几分陆明琛身上的痛苦,只可惜,到后期,这药便慢慢失去了效果。 然而陆明琛自然不会对花满楼这么说,也没有人会拒绝来自好友善意的关心。 他微微一笑,伸手接过了花满楼手中的药。药汁很苦,堪比黄连,简直能叫人的味觉麻木。不过陆明琛近来喝药如饮水,对此早已习以为常,他仰头将黑色的药汁一饮而尽,面不改色放下了药碗。 “陆哥,你先在这里休息片刻,有事尽管叫我。”自己开出的药方,药效如何花满楼自己自然知晓,他轻声说道,仿佛怕自己的声音再大一点儿便会影响陆明琛的休息一般。 这幅样子回去被太子长琴见了,只会让对方平添担心。好在自己离开时曾经和对方交代过,晚点回去倒也没有什么关系。 陆明琛叹了口气,缓缓闭上了眼睛,任由翻涌而上的困意将他淹没。 花满楼站起身,替陆明琛盖上被子,轻步往门边走去,又拿了一盏灯。 花满楼是瞎子,瞎子本不该燃灯的,因为他早已习惯了黑暗。 这灯是他为陆明琛准备的。 身为常人,若是半夜醒来,发现周围一片漆黑,又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那定会心生不安。作为主人,他为何不做件力所能及的事情。 花满楼将灯搁在桌上,悄然无声地走到了门外,伸出手,轻轻将门带上。经过长廊的拐角处,木梯旁边的窗户尚未合拢,半掩半开,皎洁的月光如流水一般流泻而下,落在了窗台上,旁边的几株无名花在月光下幽静地绽放,白色的花瓣纤尘不染,散发着清新淡然的香味。 珍藏已久的花终于开了,月色醉人,花满楼本该坐于窗前静静品味,然而此时此刻,他心神不宁,竟根本没有注意到,径直走下了楼。 “嫂子。”白衣青年正站在楼梯口,见他下来,将乌黑幽静的眸子探向他,并不因为他的称呼而奇怪,反而问道:“他睡了吗?” “刚睡下。”花满楼回答道,他知道面前的人是自己表哥的妻子,因陆明琛,他们两人已经认识。花满楼也已经记住了对方的气息和脚步。 他不奇怪自己表哥的妻子为何扮作男子,也无意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想要藏住的秘密,又何必选择去解开。 “有劳表弟了。”太子长琴垂眸道。 一个不愿让对方担忧,一个为了让对方放心,便装作不知。花满楼的脸上渐渐染上一层忧郁的色彩,那是因为自己只能旁观,无能为力的悲哀。 半晌无言,太子长琴轮回多世,心思非常人所能及,若是他想开口,就绝不会让对方接不上话。 只是他现在并不想开口。 花满楼心思敏锐,又善解人意,自然不会勉强对方。 “我上楼看看。”许久,太子长琴说道,修长的手搭在了木梯的扶手上,他的脚步很轻,如同踩在了云朵上,如果不是花满楼耳力非比寻常,恐怕根本听不见这轻微如尘的声音。 花满楼叹了一口气,他都不知道自己今天这是第几次叹气了。 夜渐渐深沉,四周一片寂静。 就在这寂静中,小楼里闯进了一个十七八岁的素衣少女。 她神情很惊慌,呼吸也很急促,频频的回看身后。 花满楼怔了怔,随即反应了过来。大门总开着,这位素衣少女显然是在惊慌中无意闯进来的。 “我……我能在这里躲躲吗?”素衣少女有着一双小鹿似灵气十足的双眼,此刻眼睛里布满了恐惧。 花满楼虽看不见她的表情,却能听得见她声音中的恐惧。 小楼的门从不曾关上,正是为这些有难之人所准备的,于是花满楼压下了心底的担忧,展开了一个温暖的笑容,点了点头,“自然可以。” “我是江南的上官飞燕,谢谢你。”得到这个回答,素衣少女松了一口气,她灵动的黑眼珠滴溜溜的转着,频频看向门外。 花满楼看了一眼楼上,缓步走向门口,少女的身后有人追来,他既不愿看到求助于自己的人受到伤害,也不愿这里的动静吵醒楼上沉睡的陆明琛。 素衣少女奇怪的看着他,却还是紧紧地躲在了身后。 黑暗笼罩着门前的街道,除却风吹动落叶的沙沙声外,寂然无声。 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打破了这寂静,一个大汉暗处中冲了出来,凶神恶煞的,手中提着一把大刀,口中骂骂咧咧的。 看见花满楼和他身后的上官飞燕,那大汉瞪着一双凶恶的虎目,扛着大刀砍了上来。 大汉看着凶恶,不过实际上算不上什么武功高深的人,花满楼没花多少功夫,轻轻松松就解决了对方。 大汉无可奈何,只能恨恨地放下一句狠话,扶着自己受伤的部位,一身狼狈的离开了。 站在花满楼身旁的上官飞燕感激一笑,连声对花满楼道着感谢。 上官飞燕的声音动听悦耳,如同黄莺出谷般清脆,对于旁人而言,可谓是一种享受。可是花满楼心头牵挂着其他的事情,便没有多加注意。 “不必客气。”花满楼面上带着微笑,眉宇中带着淡淡的忧愁,回头看了小楼一眼。 刚才闹出的动静不小,也不知惊醒了陆哥没有。 他复而踏入门内,发现了另一股气息,正是来自于站在楼梯的白衣青年。 “嫂子。”他脸上显露出愧疚的神色,“陆哥被我吵醒了吗?” “没有。”太子长琴冷漠的目光落在上官飞燕的身上,他已经认出了对方是之前马车上的那个少女,“下面有动静,我下来看看。” 那就好。花满楼顿时松了口气。 “是你!”太子长琴气质出众,是属于那种你见过就再也难以忘记的人。上官飞燕一眼便认出了对方,她不禁失声喊了出来。嫂子?她狐疑地打量着对方,对于花满楼的称呼极为不解,但看着花满楼神情露出的困惑,她忽然想到,不仅今天没有做易容是个错误,那日主动出手去吸引那个黑衣青年的行为更是个错误。 一步走错,步步皆错。原本的计划出现了意外,上官飞燕咬了咬唇,谁会想到花满楼会与这两人有关系呢? 气氛一下子变得古怪了起来。 突然间,寒光一闪,往上官飞燕的方向直冲而来。 上官飞燕瞳孔一缩,衣角轻飘,人已经闪开了几米外。 而那疑似暗器的东西,“叮”的一响,打在了离上官飞燕近在迟尺的茶碗。 茶碗被击中,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瞬间四分五裂。 花满楼的目光朝楼上看去,已经感觉到了那股气息,他微微皱眉,没有追问,因为以对方的性格,绝不会无缘无故做出这种事情。下一秒,他只听见耳边响起了一道极为冷淡的声音。 “七童。” 花满楼转身面对着对方,轻声道:“陆哥,你醒了。”他已然想起,面前少女的声音,与几日前那辆险些出事的马车的主人极为相似,只不过这两者表现出来的性格截然不同,使他一时没有联想起来。 一张面孔,两种性情。花满楼心底纯良,却又不是愚蠢,自然明白对方不怀好意。他面上虽仍旧是在笑着,但像是戴上了一张微笑的面具,神色却是冰冷的。 “此人居心叵测,不必理会。”陆明琛披着一件外衣站在楼梯口,他的头发尚未整理好,因此有些碎发散落在了脸颊两侧,看着不如平日那般一丝不苟。但那双修长的剑眉微微蹙着,眸色冰冷,看着仍旧是气势非凡,叫人望而生畏。 上官飞燕娇俏的脸一白,实在是想不明白自己今天为什么会碰见这两个煞星。 “我……不是这样的。”她张了张唇,想要解释,然而看见花满楼微笑的脸,却冷淡的眸,就明白了此时再多的话摆在对方的面前也是无用的。 陆明琛一看就知道这姑娘仍旧贼心不死,花满楼的家世和品性,的确容易被有心之人盯上,他以长辈的身份叮嘱了花满楼几句,见他一脸认真的应下了,点了点头。 “记得早点休息。”他对花满楼道,见太子长琴正仰头看着自己,眉心微蹙,眼里带着关切的神色。他走下楼,极为自然的牵住了太子长琴的手,唇角微微翘起,“我们回去。” 太子长琴看着两人相握的手,不由得叹气,对方总是有不经意之间就将自己安抚的本事。 观棋如观人,陆明琛知道,这是对方急躁了。 他静观棋局,忽然冒出了一句话,“皇上最近可好?” 六皇子沉默了一下,“操劳过度,恐有中风之嫌。” 这话一说,陆明琛心里就有了几分明了,也难怪六皇子急了起来。 六皇子蛰伏这么多年,也急了。那么被皇帝压制了多年的太子,又会怎么做呢? 陆明琛盯着棋盘,而后缓缓落下一子,不动声色的吞下了六皇子的子。 六皇子手中捏着一颗棋子,看着已经陷入了死局的棋盘,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唉,娶了媳妇忘了兄弟,连一子也不肯让。”六皇子嘴上调侃道,皱紧的眉头也渐渐松了开来。 陆明琛知道他这是想通了,颔首回道:“那是,兄弟怎么比得上枕边知暖知热的人。” 六皇子嗤笑了一声,“爷我又不是没有媳妇,得瑟个什么劲。”说着,便把手中的棋子丢进了棋瓮里。 “好了,就下到这里。”六皇子站起身,抬起眼问他,“要不要和我一起去醉春楼?听说哪里的如梦姑娘弹得一手好琵琶,才色无双。” 醉春楼是京城著名的风月场所,消费虽高,但确实一众纨绔子弟、达官显贵最爱去消磨时间的地方。 六皇子去得不少,也带过陆明琛去过那么一两次,说实在的,这京城著名的销金窟,在陆明琛这个现代人眼中看来没有什么吸引力,更别提他现在已经是有了妻子的人。 89.番外 共享天伦(一) 你知道我在等你吗~^_^  “陆哥很厉害。”他知道以陆明琛的家世, 完全可以做个纨绔子弟, 锦衣玉食, 走马斗鸡, 哪一样不比守在这边疆,对着这一群如狼似虎的敌人好。 他在陆明琛身边这些日子, 很少见他好好休息过,就算是夜晚,也大多是点着一盏灯,端坐在桌前,一刻也不肯放松凝视着沙盘沉思, 一身戎装更是难得见他解下,也只有打了胜战的这几日,才见他轻松了几分。原随云初来之时,对这表哥的感觉平平,然而这些日子相处下来, 见他行事举动,却是渐渐的佩服了起来。并且最重要的是,他人因他双目有疾, 对他好似易碎品, 处处小心翼翼。而他这位表哥,对他却与常人无异,渴了饿了自己去解决, 饭来张口衣来伸手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 这里不是江湖, 只有战场。金戈冷刃, 刀枪无眼,人们的心思都放在了胜败,生死上面,谁又有那个空闲来关心他人如何,只求能活得久一点,盼能再见到苦守在家乡的亲人一眼。 换了其他世家子弟,在边疆这种缺衣少食,就连洗澡也要抠着水的地方估计要疯,然而原随云却是如鱼得水,自在了许多。 他外表彬彬有礼,温文敦厚,实则是个性极为高傲自矜。原随云无法接受那些不如自己的人,看似惋惜实则幸灾乐祸的眼神。 江湖上人人都知道无争山庄的少庄主是个神童,资质绝佳,聪颖好学。 武林前辈们提起这位原少庄主,嘴上虽然赞不绝口,心里却都在暗暗的可惜同情。 原随云面上风轻云淡,仿佛并无在意。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每当接受这种可惜一分,他自失明后就滋生的黑暗,便更盛一分。 他的父亲似乎发现了他的问题,带他游历山水,希望能以此开阔他的胸襟驱散他心中的阴暗。并且在发现这种方法有效后,甚至把他托付给了母亲的娘家人,这位近年来名声越盛的定南将军。 原随云只在诗中读过边塞,并不能体会那种金戈铁马,醉卧沙场的若云豪气,直到跟在陆明琛身边,才渐渐有了感悟。 目盲,比起战死,马革裹尸的将士,着实算不上什么。 “陆哥,你说,我也能上战场杀敌吗?” 他想和陆明琛学兵法,想像他一样,顶天立地,无愧于己。原随云闭了眼睛,再睁开眼,淡黄色的灯光投在他因年龄尚小显得有些稚气的脸上,他的神色竟意外的带了几分坚定。 陆明琛差不多说完了故事,正给原随云话外总结,恰好说到身为将领,应因地制宜一事。听到了原随云这么一句话,稍稍怔了一怔。 原随云见他不应话,还以为这事情希望渺茫,心中燃烧的火苗“蹭”地一下,就弱了下去。 陆明琛凝视着他的面孔,想起自己的姨夫原东园曾经委婉提起过原随云心中的阴暗之处,开口回道:“有何不可?” 原随云天资聪颖,七窍玲珑,却身有缺陷,目不能视。 这样的人,心性坚韧非常人所能及。日后不是光风霁月,就是大奸极恶。身为长辈,陆明琛希望原随云走得是正途,虽活得比一般人辛苦,却坦荡自如,无愧于心。 得到了陆明琛的肯定,原随云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这对于他平日里克制自持的表现是极为不符的,不过也终于是多了几分孩子气。 陆明琛墨黑的眸子里升起了几分笑意,掖了掖他的被子,压低了声线,“睡。” 原随云知道他如果应了自己的话,那就绝不会只是一句空话。 后来从第二日开始,陆明琛果然每天抽出一些时间,教他排兵布阵之道,与他讨论自己读兵法的感悟,甚至是与众将谈兵定计时,也极少避讳他。 他本就天资过人,又虚心好学,经常去请教胡将军他们这些老将。老将们子侄不在身边,见他相貌端正,又冰雪聪明,不禁将他看成了自己的孩子,更是不藏私,这样一来二去,原随云学到的东西当还真不少,以惊人的速度成长了起来。 原随云常在军中出没,又肯放下身段与士兵们谈天说地,于是迅速与这一群人熟络起来。 景军中眼线众多,除却要掌握军中情况的景云帝,和一些居心某测的外敌之外,还有不放心自己儿子的永安侯。 原随云跟在陆明琛身边的消息传回京城,还叫他愣了许久,这姓原的小子,难不成是自己 儿子的私生子? 消息里并未提到原随云的身份,陆明琛在军中也没有明说,是以军营中的将领,连同各方的探子,都以为原随云是陆明琛的私生子。 都说要不人家怎么就对这少年特好,还教他陆家剑法和兵书呢? 永安侯手中拿着南边传回来的消息,着实有些心慌意乱,消息中说着少年大约十三四岁,算算自己儿子的年龄,那是完全有可能的! 要真是像这信中所说,这小孩是自家儿子的种,那该怎么办好呢?他方寸已乱,拿着信去找了自己的妻子陈氏。 陈氏知道后也是一脸懵,目光悄悄划过站在自己面前的媳妇,琢磨着语句,艰难的思考着这事情该怎么开口好呢? 陆明琛这小子真可恶!回来打死算了。 陈氏捂着胸口闷闷的想道。 ### 就在陈氏盘算着如何委婉含蓄的告知太子长琴这一件事情后,太子长琴先一步知道了消息,并且还是加强版的。 这版本中说是陆明琛在边疆收了个女子,那女子原本是良家出生,曾与陆明琛相识相知,后因蛮族入侵,家破人亡。陆将军重遇故人,动了恻隐之心,便救了对方,还顺带接收了对方的拖油瓶。 陈氏听到新版本后吓了一大跳,原本就心存怀疑这事情的真实度,等更离谱的事情传了出来,她反倒更加肯定了有关陆明琛私生子的事情是假的。 这心里有了底气,她也不再迟疑,把太子长琴叫到了自己面前,跟他说了这事情,叫他放心,说陆明琛不是做出这种事情的人。然后又当着太子长琴的面,写了一封警告陆明琛的信,骂了他一番,陈氏这才心满意足。 太子长琴站在一旁,看她把信封好,眼皮子跳了几下,心中那叫一个无可奈何。 “母亲,世子出门在外,多有不便,有个女儿家能在身边照看,我也放心许多。”这话讲得落落大方,多么贤惠的正妻,太子长琴差点都被自己的大度给感动了。 陈氏却听得很不入耳,一拍桌子,一瞪眼睛,气势十足的喝道:“他敢?”话音未落,又补上一句,“他要是敢做出对不起你的事情,家法伺候!”神情严肃,语气铿锵有力,完全不像是玩笑。 太子长琴眉头一挑,一时竟然无言以对,索性垂下了眸,做乖巧状。 陈氏目光瞥到他的神态,以为他是为了传闻中的私生子发愁,又想到儿子与儿媳夫妻几年,却没有任何消息,在心中暗暗的叹了一口气,柔声道:“你和明琛还年轻,别急,孩子总会有的。” 孩子?什么孩子?太子长琴茫然了一瞬。 陈氏看见他这幅神色,心中怜惜更甚,拍了拍他的手,“休息去。”她思忖着,应该找个婆子来给自己的媳妇调理一下身子。 “……”太子长琴反应过来,无可奈何,他实在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他能说他们俩个根本就没圆房,所以您老人家别想孩子这事了。能吗?能吗?自然不能。 太子长琴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只是京城不同于别的地方,这里入了夜,反倒要比白天更热闹上几分,是名副其实的“不夜城”。 安王府上,美酒佳肴,笙歌燕舞,觥筹交错,好生热闹。 安王一身宽衣大袍,黑发披散在背后,怀中搂着一个面容妖娆的女子,端得一副潇洒狂放的模样。 事实上他也的确有这个资本,先皇乃是他的亲哥哥,当今皇上又是他的亲侄子,只要他不动什么谋反的念头,这一生的富贵荣华是享之不尽,用之不竭。 陆明琛坐在一边,只管自己喝酒吃菜。 这是安王打着祝贺庆功称号的宴会。 此人平日为人放荡霸道,不过最出名的还是他的重面子和小心眼。 陆明琛不欲得罪他,便应了他的邀请。 舞姬轻纱薄衫,仅仅遮掩住关键部位。素手纤纤,随着靡靡之音,扭动着腰肢,眼波脉脉,勾得在座诸人难以移开眼睛。 只是作为一个身处现代已经见识过各种歌舞的非土著人,面前的舞姬对于陆明琛而言其实并无多大的吸引力。 对着来人又饮下一杯酒,他已经有了几分醉意。 不知这大厅四周点燃的香炉是否有问题,陆明琛总觉得这味道闻得他极不舒服,熏得人有些头晕眼花,热气翻涌。 他皱了皱眉头,此时宴会差不多已经接近尾声,有几个已经搂上了身边的侍女亲热了起来。 陆明琛耐住性子忍了许久,见时间已经差不多,他便站起身,向安王告辞。 安王此时兴致正浓,见陆明琛提出要走,虽觉扫兴,碍于他的身份也没有说什么,倒是有一人自作聪明,为讨好安王,起身拦住了陆明琛。 “美酒美人摆在面前,陆大人何必急着离开,莫非家中有河东狮不成?”那人不怀好意的笑道。 陆明琛尚存一丝清明,听了此话,冷冷的瞥了他一眼。 他卸甲不久,身上尚存着几分煞气,那人接收到他冰冷的眼神,顿时联想到这位彪悍的战绩,剑下不知存了多少亡魂,额头不由得冒出几颗汗水,连连倒退了几步。 见他主动让出位置,陆明琛便不再与他纠缠,径自走出了大厅。 等到他回到侯府时,已经是深夜了。 外面春雨已经连下了三日不止,陆明琛回来的时候雨势正大,即使撑了雨伞,浑身也已经湿透了。 门房知道安王今夜宴请,世子会回来的很晚,不敢关门,就守在了门口。 90.番外 共享天伦(二) 陆明琛闭眼听了听, 复而睁开, 叹气道:“忍字头上一把刀。” 棋局渐渐凌厉起来,波云诡谲, 若是有人旁观,一定会被这棋盘上的步步杀机惊到。 六皇子的步步紧逼,每一子都像是猛虎扑食,势必要将陆明琛的棋子拆骨入腹, 与他平日里风度翩翩的贵公子形象形成了明显了反差。 观棋如观人,陆明琛知道,这是对方急躁了。 他静观棋局,忽然冒出了一句话, “皇上最近可好?” 六皇子沉默了一下, “操劳过度, 恐有中风之嫌。” 这话一说, 陆明琛心里就有了几分明了,也难怪六皇子急了起来。 六皇子蛰伏这么多年,也急了。那么被皇帝压制了多年的太子, 又会怎么做呢? 陆明琛盯着棋盘,而后缓缓落下一子,不动声色的吞下了六皇子的子。 六皇子手中捏着一颗棋子, 看着已经陷入了死局的棋盘, 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唉, 娶了媳妇忘了兄弟, 连一子也不肯让。”六皇子嘴上调侃道, 皱紧的眉头也渐渐松了开来。 陆明琛知道他这是想通了,颔首回道:“那是,兄弟怎么比得上枕边知暖知热的人。” 六皇子嗤笑了一声,“爷我又不是没有媳妇,得瑟个什么劲。”说着,便把手中的棋子丢进了棋瓮里。 “好了,就下到这里。”六皇子站起身,抬起眼问他,“要不要和我一起去醉春楼?听说哪里的如梦姑娘弹得一手好琵琶,才色无双。” 醉春楼是京城著名的风月场所,消费虽高,但确实一众纨绔子弟、达官显贵最爱去消磨时间的地方。 六皇子去得不少,也带过陆明琛去过那么一两次,说实在的,这京城著名的销金窟,在陆明琛这个现代人眼中看来没有什么吸引力,更别提他现在已经是有了妻子的人。 这种地方,是非不少,还是能不去就不去的好。 于是陆明琛就拒绝了。 “正拜了个师父练武,就算了。” 六皇子也不生气,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我这身体的病是假的,你这却是真的。你好好练,不求能成为什么武林高手,能强身健体就好。” 这话说得,跟陆明琛他爹似的。 陆明琛面无表情道:“我送你。”赶紧把这二货给送走,拉新婚的好友去逛青楼,什么人啊这是。 六皇子打开门跨出了半只脚,道:“不必,这侯府的路我熟悉,自己走就好。” 门口的侍卫给他披上了一件玄色的大氅,他对着陆明琛摆了摆手,自己迈着步子,潇潇洒洒的离开了。 陆明琛目送他消失在拐角处,想了想,抬脚又返回了前院。 原本在烤架底下烧着的炭火已经灭了,展伯不见踪影,只有太子长琴和几个丫鬟还在前院。 见到陆明琛,太子长琴眼神中闪过一道锋利的光芒,脸上却依旧是温温和和的模样,对他道:“展伯吃完回去休息了,这些已经烤好了。”他手指点了点桌上的盘子,“刚烤得,应该还热着,你先吃着,再过一会儿就该用饭了。” 陆明琛点点头,刚才出书房的时候还不觉得,他发现自己现在的确有些饿了。 “客人已经离开了吗?”太子长琴像是随口一问,坐下给陆明琛倒了一杯水让陆明琛配着吃。 陆明琛嗯了一声,举起杯子喝了一口,再吃了几口烤肉后就放下了手。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只见彤云密布,恐怕又是要变天了。 “让人收拾收拾,都进去。”此时的风又大了一些,吹在人的脸上,好像刀子在刮一般。 陆明琛站了起来,轻轻碰了碰还坐在凳子上的太子长琴,“要下雪了,先回屋。” 太子长琴点了点头,就跟着他走进了游廊。 果然,在他们离开之后,天空就又飘起了雪花。 深冬的时候,天色暗的尤其的快,也格外的寒意砭骨。 陆明琛在书房看了一会儿的书,就吹灭烛火,回到了屋子里。 太子长琴坐在床上,神色自如,经过这几天的磨合,两人之间同床共枕的尴尬消失的已经差不多了,相处模式也渐渐固定了下来。 有时候太子长琴都忍不住想,自己如果真是姜清婉,那和身边这个男人真过一辈子也很不错。 可是不能,他必须得趁着自己的二魂三魄还算凝练的时候找到焚寂,不然什么东西都只是镜花水月。 太子长琴正想着,突然目光落到了一处。 陆明琛此刻已经脱了外衣和靴子,屋子里烧着地龙,暖意熏得他苍白削瘦的脸多了几分血色。见太子长琴的目光正看着自己,他顺着的视线,看向了自己袖口。 洁白的中衣上有几点血迹。 陆明琛挑了挑眉,眼中带着几丝诧异,“这是……”他停顿一刻,不明白这血是哪里来的。 太子长琴的耳根红了起来,第一次有种挖个坑把自己埋起来的冲动。 他第一次用那个叫做什么月事带的东西,起床之后一看才发现身上的东西漏到床上,而陆明琛昨晚一直抱着自己睡,肯定是在那个时候给沾上的。 看着太子长琴奇怪的脸色,陆明琛怔了怔,瞬间就悟了。 “咳,睡。”他轻咳了一声,吹灭了烛火。 太子长琴在黑暗中的脸烧了起来,迟疑了一下,却还是问了出来,“不换一件衣服吗?”空气很安静,太子长琴无比的庆幸灯已经熄了,对方看不清自己的神色。 陆明琛掀开被子躺了进去,仔细听得的话,可以察觉到他的语气中藏着几丝浅浅的笑意。 “睡,很晚不折腾了。” 第二天一大早,陆明琛起床的时候太子长琴还没有醒。他换了一件衣服,交代了一句站在门口的丫鬟,套上外袍后就去前院找展老爷子去了。 到的时候展老爷子正站在前院的空地上练剑,剑式令人眼花缭乱,在普通人的眼里,只能看见长剑划过,在空中留下的残影。 注意到陆明琛的到来,展老爷子收了剑,“来了。”剑刚一入鞘,旁边被剑气划过的树木竟然齐齐断开,噼里啪啦砸在了地上。 这让刚接触武功的陆明琛有些震惊,原来“剑气”这种只存在于武侠小说的东西是真的存在的,那么轻功,还有内力呢?也一样存在? 他忍不住向展老爷子问了几句,惹来老人家的肯定以及几个白眼。 “……”谁年轻时没有一个武侠梦呢?想到自己可能成为小说里摘花飞叶即可伤人的武林高手,陆明琛还真的有点儿期待。 展老爷子看着他亮得放光的眼神,毫不留情的泼了一盆冷水。 “武林高手有什么用,遇到千军万马不是照样死。”展老爷子深吸了一口,拍了一下陆明琛的脑袋,“你让你父亲请我来,最想学的可不是武功?” 展老爷子年轻时就是他祖父的副将,打过很多胜仗,陆明琛请了他来,除了为了强身健体,最主要想的还是展老爷子脑中的用兵之法。 就如展老爷子所说,任凭你武功再高,在军队的面前就是只蝼蚁,碾死都不带劲的。 “嗯,明白就好。”展老爷子撩起眼皮,指了指桌子上的托盘,“饭还没吃?吃完这 些,给我蹲马步去。” 陆明琛点点头,三两下用了早饭,真蹲马步去了。 这一蹲就是大半个时辰,陆明琛专心致志,对抗着已经发出抗议的双腿,连太子长琴什么时候来的都不知道。 说来也奇怪,自从陆明琛穿了过来,这个原本三天两头生病的身体竟然健康了许多,连为陆明琛诊断的太医都感到神奇。 陆明琛想不明白,就放着不管了,而陈氏知道了,觉得这一定是冲喜的神效,暗暗把太子长琴当成了福星,最近宠得连陆明琛这个儿子都放在了一边。 “夫人,世子爷的身子受不了这个苦啊!您要不上去劝劝?”陆明琛的小厮阿七看着脸色隐隐发白的主子,脸都皱成了苦瓜。这能叫他不愁吗?世子爷要伤了哪里,那府里的老夫人还不得扒了他的皮啊! 太子长琴瞥了他一眼,心里在想这蹲的时间的确有些久了,但面上却淡淡道:“你的主子自己懂得分寸,用不着你来操心。” 阿七内心长叹了一口气,眼巴巴的看着展老爷子。 不知是不是感受了他灼热的目光,展老爷子终于发了话。 “好了,先到这里,你休息去。” 陆明琛双腿发麻,差点儿就跪在了地上。 太子长琴眉头一皱,仓促上前,眼疾手快的扶住对方,忍不住说了一句,“何必这么拼命。”说完,接过阿七递过来的湿手帕擦了擦他的满头大汗。 陆明琛其实也很无奈,“比别人晚了那么多年学,可不得多用一些心思。”从前的“陆明琛”虽然也看兵书,但却没有深入,那是因为不确认自己还能活多久。 现在则不同了。 陆明琛没有动原身离开下留下的布局,但多学一些东西,只是为了将来再增加几分筹码。 看着面前的陆明琛眼睛里闪动的光芒,太子长琴沉默了下来。 陆明琛试图自己站起来,动作看起来却十分的艰难,眼看着就要摔倒。 太子长琴连忙用身体撑住他。 女子的身体力量有限,纵使陆明琛的身形并不算强壮,太子长琴却还是有些吃力,阿七看见了,立马就要过来帮忙。 展老爷子伸手拦住他,面对着阿七有些茫然的眼神,撇了嘴角说道:“人家夫妻恩爱,你过去凑什么热闹。”不等阿七反应过来,往他手里塞了一张纸。 阿七一脸懵的捏着纸,满脑子的问号。 “快去快去,按着这方子上的抓药去,等一下让你家世子泡这个药浴。” 见他还木着,展老爷子抬脚轻踹了他一下,“别发呆了啊,快去啊。” 听明白这是世子的事情,阿七捏着药方,急急忙忙的离开了。 等到太子长琴扶着陆明琛回了屋,陆明琛灌了几口水后正准备洗澡,就见阿七匆匆跑了过来,屁股后面还带着一个痕迹清晰的脚印。 看着有些狼狈的阿七,陆明琛皱了皱眉头,“跑什么?有急事?” 阿七手里捏着几包药材,赶紧把展老爷子的话说给了陆明琛。 陆明琛点了点头,转头对太子长琴说道:“我先沐浴。”见他应了,转身去了浴房。 浴房里有镜子,可以清楚看见全身的那种,不过陆明琛没有欣赏这个身体的兴趣。他摸了摸肩胛骨下方的位置,不知是不是错觉,这几天这个部位总有股奇怪的灼烧感。 陆明琛背过身照了一下,登时就愣了一下。这块好似肩胛骨下方,好似被人用印章盖上一样的红痕,不正是他上辈子的胎记吗? 记得他的这个胎记很特殊,还总是被他的老妈有事没事就拽出来感慨一番,还差点儿就因为这个把他取名为陆章了。 难道胎记还能跟着穿越过来?陆明琛脑中闪过一种猜测,随即就被自己否定了。 开玩笑,胎记还有穿越功能,他又不是老天爷的私生子。 热水舒缓了身上的大部分不适,陆明琛泡得差点儿就睡过去,直到守在外面的阿七把他给叫了清醒。 等到他起身,水已经不那么烫了。 陆明琛擦了擦身上的水珠,换上了一身耐脏的黑衣,又转去书房研究兵书了。 “将军小心!”身后传来一声疾呼,陆明琛瞳孔一缩,浑身肌肉紧绷,侧身躲过从身后袭来的暗器。 等看清楚落在地上的暗器是什么,陆明琛不禁有些哭笑不得。 原来那是一个成人拳头大的木瓜,摔在地上碎成了好几半,露出里面晶莹透红的果实。 站在酒楼上的姑娘也没想到自己激动之下往下砸的水果竟然差点儿砸中了陆明琛,愣了愣神,见陆明琛有些尴尬的神色,脸顿时热了起来。 不知是不是这位姑娘一时冲动的举动,其他的姑娘见了,也一个个效仿了起来,解下身上的荷包,绣品等随身物品,纷纷朝着陆明琛的方向砸了过去。 好在这次再也没有向陆明琛投掷木瓜这种杀伤力不小的重物了。 “陆将军真是好福气。”跟在陆明琛身边的永康安有些酸溜溜的说道,他们这些打战的人,在京城的闺阁女子看来,一向是大老粗,别说像是陆明琛这种姑娘齐齐掷物以示爱意的“盛况”了,就连找个能喜欢自己的,那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等打完了蛮族,领了军功,你还怕找不到媳妇吗?”陆明琛见他憨憨的脸上,两条粗粗的眉毛纠结成一团,不禁哑然失笑。 这话说的也不错,永康安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就借将军吉言了。” 陆明琛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春寒料峭,空气中还带着几丝丝的冷意。 马声嘶鸣不断,装备着军需的车马骨碌碌的行在官道,,落下的马蹄踩在了方才姑娘们扔下来的鲜花上,激起了一片尘土,向远处行驶而去。 戈甲耀日,旌旗蔽天。 这数万大军,携带着景国百姓的期待与祝福,慢慢消失在了官道尽头。 三月底,大军抵达。 此时南云八城已被蛮族连攻下三城。 景国大军驻扎在山里,暂且休整几日养精蓄锐。 如果翻过这座山,前面就是安城,蛮族接下来的目标。 是夜,夜深如墨。 除了值夜巡逻的士兵,大部分的人都已经睡着。呼噜声此起彼伏的响起,在寂静的夜色中交织成一片。 营帐中,明亮的篝火熊熊燃烧着,亮如白昼。陆明琛和几位副将聚在一起,神情严肃而凝重。 军情紧急,蛮族虎视眈眈,燕城危在旦夕,士兵们不清楚这其中的细节,他们这些身为将 领的,却明白的很。因此在其他士兵都已经睡着的时候,他们却难以入睡。 陆明琛等人时而低头看看放在桌上的地图说上了一两句话,时而沉思不语。 几人正商量着对策,有人气喘吁吁的从帐外冲了进来。 “将军!出事了!” 见他神色慌张,陆明琛皱了皱眉头,“发生了什么事情?” 永康安和其他几位将领对视一眼,难不成是蛮族突袭?他们齐刷刷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神色凝重。 “有一列巡逻的人失踪了!”士兵喘了一口气,急忙向陆明琛汇报了事情原委。 军营重地,放置了众多粮草兵器,因此都安排了守夜的士兵,划分几个区域,几个小队, 实行轮班制,在军营周围来回巡逻。 而陆明琛面前的这个士兵则是这其中一个小队的负责人,在卯时初刻的时候正要和另一个小队的人进行交接的时候,却迟迟没有等到那一队人的到来。 “没有一个人回来?”永康安挠了挠头,“你们那队人有去看过吗?” “那地方的雾太大了,末将一队人不敢贸然行事,所以就想着先回来,问过诸位将军后再做打算。”士兵恭敬回答道。 陆明琛点了点头,很是认同道:“不错,凡事谋定而动。”话落,他的目光落在了皱眉沉思的永康安等人的身上,“诸位怎么看?” “……末将以为,这极有可能是蛮族搞的鬼。”赵副将忧心忡忡的说道,脸色很不好看,“末将想带一队人去一探,看究竟是不是那些蛮子搞的鬼。” 陆明琛想了想,觉得这样也好,颔首答应了。 只是令他奇怪的是,直到帐外天色大亮,刘副将那一群人也没有任何的消息传回来。 这下陆明琛有些坐不住了。 让人叫来之前向他报告的那个士兵,问清了地点是在距离这里仅仅只有几里远的山谷,他带上几个身手利落,武功高强的士兵,又把营帐中的事情向永康安交代后,领着一行人向着山谷的方向赶了过去。 果然如那士兵所描述的那样,这附近起了很大的雾。距离山谷中心越近,雾气就越密。 “停。”前面的雾气浓到了伸手不见十指的地步,陆明琛担心再走下去会出事,就喊了停。 “刘三,你还往前走什么!陆将军都喊停了!”后面的人见刘三脚步不停,眼见着离自己越来越远,立马出声叫住了他。 “你……你看见没有?”刘三的声音有些颤抖,一只手指着一步外的草丛,额头淌下了几颗冷汗。 “什么东西啊!大惊小怪的!”那人见刘三这幅样子,嘴角一撇,上前了几步。 等看清了静静躺在草丛的东西是什么,他惊得倒退了一步。 两人的异状引起了处于两人后方陆明琛的注意,迈开长腿走了几步,他沉声问道:“怎么回事?” “陆将军……这是……这是赵副将的头颅……”陆明琛走到两人的身边,目光一扫,果然看到了赵副将的尸首。 双目圆睁,头颅的表情显得格外诧异。 他沉下脸,沿着血迹往前走了几米,发现了更多穿着景国战袍的士兵倒在地上,兵器四处散落,死状可怖。 跟在陆明琛身后的一队人也看见了这一幕,齐齐倒抽了一口凉气,面面相觑,皆是看见了对方脸上的惊恐和不安。 “将军……这难道是蛮族做的吗?!”见到自己朝夕相处的同伴落得这幅尸首不全的悲惨下场,刘三捏了捏拳头,内心恐惧之余,更多则是愤怒。 “恐怕不是。”陆明琛掀起衣袍,蹲下.身,单腿屈膝跪在一具尸体的身边,低头检查着。半晌,才缓缓站起了身,“他们身上的伤痕,是地上这些兵器造成的,而且周围并没有任何一具蛮人的尸体亦或是物品。” 赵副将的外家功夫不错,纵使是比景国人身强力壮的蛮人,以一敌二绝对是没有问题了。 陆明琛百思不得其解,这些尸体的周围他也看过,没有留下任何与外敌争斗后的痕迹,那么这些士兵尸体身上累累的伤痕,又是从哪里来的?难不成是出了什么事情,导致了赵副将他们这一队人自相残杀? 陆明琛深入一想,越觉得就是这么一回事,他转头瞥了一眼误认为蛮族杀了赵副将因而愤愤不平的刘三等人,心霎时沉了下来。 究竟是什么原因,才会让赵副将他们自相残杀?! “将军,这雾好像变淡了。” 陆明琛看了一眼天空,太阳已经爬到了正中间,也难怪雾气开始慢慢散开。 “我……我好像听见了什么声音。”刘三支起耳朵,小心翼翼的说道。 “我也听见了。”有人皱着眉,屏声敛气听了一会儿,然后十分肯定的说道:“我也听见了,是马蹄声!” “不不不,不止,还有厮杀的声音!”除了陆明琛,所有人很快都慌了起来。 “是蛮族!大家快跑,他们的人马太多了!我们根本拼不过!”不知是谁说了这么一句话,一群人一下子就乱了起来,无视了陆明琛,往四面八方跑了起来。 昨夜皇帝批完奏折,解衣脱鞋,正要休息时,有人送来八百里加急的公文。 八百里加急乃是朝廷情况危急采取的传递方式,一般在边关告急或者某地有人造反谋逆的时候才可使用。 因此当景云帝收到这份公文时,都来不及收拾,匆匆披上外袍,就让人点起了灯,坐在了桌前。 这一看公文,他的脸就沉了下来。 蛮族举兵偷袭中原,攻打了南云八城。 八城之后,便是燕南关,燕南关乃是屏护中原的兵家重地。 蛮族一突破燕南关,那关内的百姓便要完蛋。蛮族一向野蛮,行事作风残暴,所到之处哀鸿遍野,百姓痛不欲生。最重要的是,一旦突破了燕南关,那蛮族的铁骑便可以直入中原。是以面对羌族,景朝绝不能退后半步。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皆是沉默以对。 91.番外 共享天伦(3) 捕捉到花满楼对于陆明琛的称呼,陆小凤有点儿奇怪:“陆哥?你认识这位大将军。”他能认识陆明琛, 是因为他几年前曾经在京城停留数月。那时候, 正是多事之秋, 蛮族来犯之时。陆明琛出征那天,他也在众多百姓中,目送着这位将军离开城门,任是谁也不曾想到, 几年前这个年纪轻轻的青年,会成为让蛮族人闻风丧胆的杀神。 陆小凤虽是江湖浪子, 玩世不恭。和许多江湖人相同,他也未将朝廷真正放入眼中, 但对于陆明琛这类保家卫国的将士, 他却是一千个一万个敬佩。 “家母正是永安侯夫人的大姐。”花满楼眼中带着愉快的笑意,“小时候陆哥的身体很不好, 太医说江南气候宜人, 适宜休养, 姨母就把陆哥送到了花家。” 他是花如令的幺子, 出生时,前面几个哥哥都已经长成, 与他的年龄差距颇大。几个哥哥 对待他极好, 但是他和他们并不能玩到一起。说起来,花满楼那时候还是寂寞了好长一段时间, 直到陆明琛的到来。 陆明琛大花满楼六岁, 说起来相差并不是太大。花满楼是性格安静, 陆明琛也是喜静之人,两人同为天资聪慧的孩子,相处得十分不错,因此即便是到了如今,花满楼对于这个表哥的记忆和感情还是十分深刻的。 青梅竹马啊,陆小凤恍然大悟。他想起刚才走进门的两个人,心中喃喃道:他看起来不大好啊。那样的脸色,绝不该是一个健康的人所拥有的。 陆小凤:“花伯父大寿在即,他大概是为了此事而来。” “陆哥辞官,我已有所闻,只是没想到他会离开京城来到江南。”花满楼点点头,站起了身。 他找小二了问清陆明琛的房间号,不过却没有立即去找陆明琛的想法。 在冰冷的雨水浇过之后,洗个热水澡是件再应该再舒适不过的事情了。 这个时候去打扰,未免太过失礼了。 正如花满楼所预料的那样,刚才浑身湿透的陆明琛一回房间,便立即叫水洗个了澡。 沐浴更衣完毕的陆明琛坐在床边,也许是他大病未愈的缘故,即便是热腾腾的水汽,也没能将他的脸色红润几分,反而是如同纸片一样的白。 由于刚洗完澡,陆明琛并未束起头发,刚擦干的头发有些凌乱,几缕散落在他的颊畔,倚在床榻旁边,显得他罕见的带了几分柔弱。 “你刚才不该就那样出去的。”太子长琴坐在他的身侧,面色平平淡淡,甚至连眉头都未曾皱起一下,可陆明琛就是知道他生气了。 陆明琛蹙着修长的眉,点漆似的眼睛凝望太子长琴,眼神幽静,似乎是在思考着让他消气的办法,清隽的眉宇间不知不觉带了几分忧郁的神色。 他不喜欢看陆明琛皱眉的样子,尤其是当他露出这种忧愁的神色,太子长琴的心绪会不由自主因他而牵动,仿佛有谁在他的心口拧了一下,隐隐约约的作痛。 太子长琴叹了一口气,道:“我没在怪你。”他只是在担心,担心陆明琛的病情会因此加重。说他见死不救,心肠恶毒也好,如果可以的话,他并不希望陆明琛去救那个孩子,然而谁让他放在心上的——就是这么一个光风霁月的人。 “你刚才用了内力?现在感觉如何?”他的目光紧紧地盯着陆明琛。 陆明琛张开手臂,伸手一拦,将对方拥入怀中,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轻轻的摩挲,低声道:“我刚才没用内力,不过是巧劲罢了。”不过终究是运了气,现在肺腑正在隐隐作痛,不剧烈,却也无法忽略。陆明琛本就是擅于掩饰的人,没让太子长琴看出端倪来。 “别担心,我没事。”他抬手抚了抚太子长琴的头发,轻声道:“再过几日就是花家家主的大寿,母亲信中特意提过,让我们两人去问候一番。”他把他搂得更紧了一些。 “好。”太子长琴叹了一口气,眼里又是心疼又是无奈,“你日后多加小心,不要任意行事了。” 这话把他训得跟个三岁孩子似的。陆明琛笑了笑,低头在他的唇角落下一吻,颔首道:“都听你的。” …… 花满楼有一座自己的小楼。 小楼里装潢和摆设很简单,本应该给人一种冷清单调的感觉。 但因为这小楼里正在盛开的鲜花,还有坐在窗前面带微笑的白衣青年,一切就好似在瞬间染上了温暖的色调,又如何会显得冷落。 “陆哥,喝茶。”花满楼微笑着给面前的青年斟了一杯茶,他虽是瞎子,但做起这样的事情来却与常人没有什么两样。 陆明琛也不跟他客气,接过了茶,小啜一口。事实上,面对这个记忆中的玩伴,他有些不知如何开口的感觉,好在对方是个极容易相处的人,即便陆明琛不开口,他也绝不会让两人之间变得尴尬。 昨日那样的滂沱大雨,到清晨的时候就已经停歇。不过春寒料峭,即便没有了雨,空气却也还是阴冷湿润的,叫人从骨子里的发寒。 一阵风卷着湿气而过,顺着半开的窗户毫不客气的涌了进来。 被冷风一激,原本被陆明琛刻意压制的气息顿时泄漏了出来,胸口忽然一阵绞痛,以陆明琛的坚忍,这阵痛楚竟叫他忍不住弓下了腰,扶住了一旁的木桌,低头咳嗽了起来。 木桌不大又轻,在他这一番动静下,往前偏移了几寸,擦碰着地板,发出“刺啦”尖锐的声音。 “嘭”的一声,原本放在木桌上的茶杯顺势掉在了地上,碎了个四分五裂,淡褐色的茶水四处飞溅,打湿了陆明琛大片的衣襟。 咸涩的铁锈味在陆明琛的口腔中蔓延开了,咳嗽渐渐停歇,他回过神,张手掩住唇畔,看着这一片狼藉,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花满楼已被这短短几秒内发生的事所惊到了,并非因为这散乱满地的茶叶和白瓷碎片,而是因为陆明琛的身体。 他知道凡是从戎之人,必定会落得一身的沉疴,但听陆明琛紊乱的气息,并不像是一般的疾病。 他蹙起眉头,站起了身,伸手扶住因为刚才的疼痛有些脱力的陆明琛,“陆哥,你……七童冒犯了。” 陆明琛并没有回答,其实是他此时根本听不清花满楼在说些什么,此刻他的心肺犹如一把利刃横在了当中,不断地搅动着他的心口,痛得他面如蜡纸,毫无血色。 花满楼比不得那些久誉江湖的神医,但他的医术其实也算不错,至少比一般医馆里坐堂的大夫要好得多。 他的手搭在了陆明琛的脉搏之上,神情变得越来越凝重。这脉象,极为杂乱无章,混乱不堪,绝非一般的伤病。 “陆哥……”花满楼放下手,脸上满是忧色。感受到陆明琛的隐忍疼痛苦,微抿唇角,抬手点住了对方身上的穴道。 他扶住陆明琛靠过来的身体,将对方在小楼的客房里安置好,自己坐在房间的椅子上,轻轻地皱起了眉头。 故友久别重逢,本是一件再令人欢喜不过的事情。只是得知故友身染重病的消息,这层本该留存于心中的喜悦,此时被冲了个一干二净。 黄昏已至,当太阳落下,原本明亮的小楼霎时变得昏暗了起来,仿佛因为主人眉间的愁绪,而落了一层灰。 而今世子眼看已经过了弱冠,但永安侯府上上下下战战兢兢,不敢放松,就怕出什么事情,不想这神医的话还是成真了。 几日前,世子踏春归来后忽然发起了热,紧接着昏睡不醒,算上今天,已是整整七日,圣上亲自派遣宫中御医前来,却毫无效果,永安侯夫人四处求神拜佛,不知从何处听来了的法子,竟想着给世子提前成亲冲喜。 92.番外 共享天伦 完 换了其他世家子弟, 在边疆这种缺衣少食, 就连洗澡也要抠着水的地方估计要疯,然而原随云却是如鱼得水, 自在了许多。 他外表彬彬有礼,温文敦厚, 实则是个性极为高傲自矜。原随云无法接受那些不如自己的人,看似惋惜实则幸灾乐祸的眼神。 江湖上人人都知道无争山庄的少庄主是个神童,资质绝佳, 聪颖好学。 武林前辈们提起这位原少庄主, 嘴上虽然赞不绝口,心里却都在暗暗的可惜同情。 原随云面上风轻云淡, 仿佛并无在意。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每当接受这种可惜一分, 他自失明后就滋生的黑暗,便更盛一分。 他的父亲似乎发现了他的问题,带他游历山水, 希望能以此开阔他的胸襟驱散他心中的阴暗。并且在发现这种方法有效后,甚至把他托付给了母亲的娘家人, 这位近年来名声越盛的定南将军。 原随云只在诗中读过边塞, 并不能体会那种金戈铁马,醉卧沙场的若云豪气,直到跟在陆明琛身边, 才渐渐有了感悟。 目盲, 比起战死, 马革裹尸的将士,着实算不上什么。 “陆哥,你说,我也能上战场杀敌吗?” 他想和陆明琛学兵法,想像他一样,顶天立地,无愧于己。原随云闭了眼睛,再睁开眼,淡黄色的灯光投在他因年龄尚小显得有些稚气的脸上,他的神色竟意外的带了几分坚定。 陆明琛差不多说完了故事,正给原随云话外总结,恰好说到身为将领,应因地制宜一事。听到了原随云这么一句话,稍稍怔了一怔。 原随云见他不应话,还以为这事情希望渺茫,心中燃烧的火苗“蹭”地一下,就弱了下去。 陆明琛凝视着他的面孔,想起自己的姨夫原东园曾经委婉提起过原随云心中的阴暗之处,开口回道:“有何不可?” 原随云天资聪颖,七窍玲珑,却身有缺陷,目不能视。 这样的人,心性坚韧非常人所能及。日后不是光风霁月,就是大奸极恶。身为长辈,陆明琛希望原随云走得是正途,虽活得比一般人辛苦,却坦荡自如,无愧于心。 得到了陆明琛的肯定,原随云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这对于他平日里克制自持的表现是极为不符的,不过也终于是多了几分孩子气。 陆明琛墨黑的眸子里升起了几分笑意,掖了掖他的被子,压低了声线,“睡。” 原随云知道他如果应了自己的话,那就绝不会只是一句空话。 后来从第二日开始,陆明琛果然每天抽出一些时间,教他排兵布阵之道,与他讨论自己读兵法的感悟,甚至是与众将谈兵定计时,也极少避讳他。 他本就天资过人,又虚心好学,经常去请教胡将军他们这些老将。老将们子侄不在身边,见他相貌端正,又冰雪聪明,不禁将他看成了自己的孩子,更是不藏私,这样一来二去,原随云学到的东西当还真不少,以惊人的速度成长了起来。 原随云常在军中出没,又肯放下身段与士兵们谈天说地,于是迅速与这一群人熟络起来。 景军中眼线众多,除却要掌握军中情况的景云帝,和一些居心某测的外敌之外,还有不放心自己儿子的永安侯。 原随云跟在陆明琛身边的消息传回京城,还叫他愣了许久,这姓原的小子,难不成是自己 儿子的私生子? 消息里并未提到原随云的身份,陆明琛在军中也没有明说,是以军营中的将领,连同各方的探子,都以为原随云是陆明琛的私生子。 都说要不人家怎么就对这少年特好,还教他陆家剑法和兵书呢? 永安侯手中拿着南边传回来的消息,着实有些心慌意乱,消息中说着少年大约十三四岁,算算自己儿子的年龄,那是完全有可能的! 要真是像这信中所说,这小孩是自家儿子的种,那该怎么办好呢?他方寸已乱,拿着信去找了自己的妻子陈氏。 陈氏知道后也是一脸懵,目光悄悄划过站在自己面前的媳妇,琢磨着语句,艰难的思考着这事情该怎么开口好呢? 陆明琛这小子真可恶!回来打死算了。 陈氏捂着胸口闷闷的想道。 ### 就在陈氏盘算着如何委婉含蓄的告知太子长琴这一件事情后,太子长琴先一步知道了消息,并且还是加强版的。 这版本中说是陆明琛在边疆收了个女子,那女子原本是良家出生,曾与陆明琛相识相知,后因蛮族入侵,家破人亡。陆将军重遇故人,动了恻隐之心,便救了对方,还顺带接收了对方的拖油瓶。 陈氏听到新版本后吓了一大跳,原本就心存怀疑这事情的真实度,等更离谱的事情传了出来,她反倒更加肯定了有关陆明琛私生子的事情是假的。 这心里有了底气,她也不再迟疑,把太子长琴叫到了自己面前,跟他说了这事情,叫他放心,说陆明琛不是做出这种事情的人。然后又当着太子长琴的面,写了一封警告陆明琛的信,骂了他一番,陈氏这才心满意足。 太子长琴站在一旁,看她把信封好,眼皮子跳了几下,心中那叫一个无可奈何。 “母亲,世子出门在外,多有不便,有个女儿家能在身边照看,我也放心许多。”这话讲得落落大方,多么贤惠的正妻,太子长琴差点都被自己的大度给感动了。 陈氏却听得很不入耳,一拍桌子,一瞪眼睛,气势十足的喝道:“他敢?”话音未落,又补上一句,“他要是敢做出对不起你的事情,家法伺候!”神情严肃,语气铿锵有力,完全不像是玩笑。 太子长琴眉头一挑,一时竟然无言以对,索性垂下了眸,做乖巧状。 陈氏目光瞥到他的神态,以为他是为了传闻中的私生子发愁,又想到儿子与儿媳夫妻几年,却没有任何消息,在心中暗暗的叹了一口气,柔声道:“你和明琛还年轻,别急,孩子总会有的。” 孩子?什么孩子?太子长琴茫然了一瞬。 陈氏看见他这幅神色,心中怜惜更甚,拍了拍他的手,“休息去。”她思忖着,应该找个婆子来给自己的媳妇调理一下身子。 “……”太子长琴反应过来,无可奈何,他实在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他能说他们俩个根本就没圆房,所以您老人家别想孩子这事了。能吗?能吗?自然不能。 太子长琴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将军出征,满京城的百姓都得了消息,老老少少自发前来送行。 陆明琛骑在高头大马上,腰身笔直,身姿挺拔,一身戎装化开了他因从小久病眉目间几分的孱弱之气,又兼之已经习武,神色冷峻之下,身上反倒多了几分禁欲的气息。 百姓没有想到这位出征的大将军是如此的年轻,惊讶着交头接耳。 大景民风开化,相比起陆明琛记忆中的明清,对于女子的束缚并不严格,因此只要他注意,就能看见有很多的姑娘,站在酒楼又或是人群中,目光灼热的看着他这位新鲜出炉的定南将军。 “将军小心!”身后传来一声疾呼,陆明琛瞳孔一缩,浑身肌肉紧绷,侧身躲过从身后袭来的暗器。 等看清楚落在地上的暗器是什么,陆明琛不禁有些哭笑不得。 原来那是一个成人拳头大的木瓜,摔在地上碎成了好几半,露出里面晶莹透红的果实。 站在酒楼上的姑娘也没想到自己激动之下往下砸的水果竟然差点儿砸中了陆明琛,愣了愣神,见陆明琛有些尴尬的神色,脸顿时热了起来。 不知是不是这位姑娘一时冲动的举动,其他的姑娘见了,也一个个效仿了起来,解下身上的荷包,绣品等随身物品,纷纷朝着陆明琛的方向砸了过去。 好在这次再也没有向陆明琛投掷木瓜这种杀伤力不小的重物了。 “陆将军真是好福气。”跟在陆明琛身边的永康安有些酸溜溜的说道,他们这些打战的人,在京城的闺阁女子看来,一向是大老粗,别说像是陆明琛这种姑娘齐齐掷物以示爱意的“盛况”了,就连找个能喜欢自己的,那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等打完了蛮族,领了军功,你还怕找不到媳妇吗?”陆明琛见他憨憨的脸上,两条粗粗的眉毛纠结成一团,不禁哑然失笑。 这话说的也不错,永康安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就借将军吉言了。” 陆明琛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春寒料峭,空气中还带着几丝丝的冷意。 马声嘶鸣不断,装备着军需的车马骨碌碌的行在官道,,落下的马蹄踩在了方才姑娘们扔下来的鲜花上,激起了一片尘土,向远处行驶而去。 戈甲耀日,旌旗蔽天。 这数万大军,携带着景国百姓的期待与祝福,慢慢消失在了官道尽头。 三月底,大军抵达。 此时南云八城已被蛮族连攻下三城。 景国大军驻扎在山里,暂且休整几日养精蓄锐。 如果翻过这座山,前面就是安城,蛮族接下来的目标。 是夜,夜深如墨。 除了值夜巡逻的士兵,大部分的人都已经睡着。呼噜声此起彼伏的响起,在寂静的夜色中交织成一片。 营帐中,明亮的篝火熊熊燃烧着,亮如白昼。陆明琛和几位副将聚在一起,神情严肃而凝重。 军情紧急,蛮族虎视眈眈,燕城危在旦夕,士兵们不清楚这其中的细节,他们这些身为将 领的,却明白的很。因此在其他士兵都已经睡着的时候,他们却难以入睡。 陆明琛等人时而低头看看放在桌上的地图说上了一两句话,时而沉思不语。 几人正商量着对策,有人气喘吁吁的从帐外冲了进来。 “将军!出事了!” 见他神色慌张,陆明琛皱了皱眉头,“发生了什么事情?” 永康安和其他几位将领对视一眼,难不成是蛮族突袭?他们齐刷刷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神色凝重。 “有一列巡逻的人失踪了!”士兵喘了一口气,急忙向陆明琛汇报了事情原委。 军营重地,放置了众多粮草兵器,因此都安排了守夜的士兵,划分几个区域,几个小队, 实行轮班制,在军营周围来回巡逻。 而陆明琛面前的这个士兵则是这其中一个小队的负责人,在卯时初刻的时候正要和另一个小队的人进行交接的时候,却迟迟没有等到那一队人的到来。 “没有一个人回来?”永康安挠了挠头,“你们那队人有去看过吗?” “那地方的雾太大了,末将一队人不敢贸然行事,所以就想着先回来,问过诸位将军后再做打算。”士兵恭敬回答道。 陆明琛点了点头,很是认同道:“不错,凡事谋定而动。”话落,他的目光落在了皱眉沉思的永康安等人的身上,“诸位怎么看?” “……末将以为,这极有可能是蛮族搞的鬼。”赵副将忧心忡忡的说道,脸色很不好看,“末将想带一队人去一探,看究竟是不是那些蛮子搞的鬼。” 陆明琛想了想,觉得这样也好,颔首答应了。 只是令他奇怪的是,直到帐外天色大亮,刘副将那一群人也没有任何的消息传回来。 这下陆明琛有些坐不住了。 让人叫来之前向他报告的那个士兵,问清了地点是在距离这里仅仅只有几里远的山谷,他带上几个身手利落,武功高强的士兵,又把营帐中的事情向永康安交代后,领着一行人向着山谷的方向赶了过去。 果然如那士兵所描述的那样,这附近起了很大的雾。距离山谷中心越近,雾气就越密。 “停。”前面的雾气浓到了伸手不见十指的地步,陆明琛担心再走下去会出事,就喊了停。 “刘三,你还往前走什么!陆将军都喊停了!”后面的人见刘三脚步不停,眼见着离自己越来越远,立马出声叫住了他。 “你……你看见没有?”刘三的声音有些颤抖,一只手指着一步外的草丛,额头淌下了几颗冷汗。 “什么东西啊!大惊小怪的!”那人见刘三这幅样子,嘴角一撇,上前了几步。 等看清了静静躺在草丛的东西是什么,他惊得倒退了一步。 两人的异状引起了处于两人后方陆明琛的注意,迈开长腿走了几步,他沉声问道:“怎么回事?” “陆将军……这是……这是赵副将的头颅……”陆明琛走到两人的身边,目光一扫,果然看到了赵副将的尸首。 双目圆睁,头颅的表情显得格外诧异。 他沉下脸,沿着血迹往前走了几米,发现了更多穿着景国战袍的士兵倒在地上,兵器四处散落,死状可怖。 跟在陆明琛身后的一队人也看见了这一幕,齐齐倒抽了一口凉气,面面相觑,皆是看见了对方脸上的惊恐和不安。 “将军……这难道是蛮族做的吗?!”见到自己朝夕相处的同伴落得这幅尸首不全的悲惨下场,刘三捏了捏拳头,内心恐惧之余,更多则是愤怒。 “恐怕不是。”陆明琛掀起衣袍,蹲下.身,单腿屈膝跪在一具尸体的身边,低头检查着。半晌,才缓缓站起了身,“他们身上的伤痕,是地上这些兵器造成的,而且周围并没有任何一具蛮人的尸体亦或是物品。” 赵副将的外家功夫不错,纵使是比景国人身强力壮的蛮人,以一敌二绝对是没有问题了。 陆明琛百思不得其解,这些尸体的周围他也看过,没有留下任何与外敌争斗后的痕迹,那么这些士兵尸体身上累累的伤痕,又是从哪里来的?难不成是出了什么事情,导致了赵副将他们这一队人自相残杀? 陆明琛深入一想,越觉得就是这么一回事,他转头瞥了一眼误认为蛮族杀了赵副将因而愤愤不平的刘三等人,心霎时沉了下来。 究竟是什么原因,才会让赵副将他们自相残杀?! “将军,这雾好像变淡了。” 陆明琛看了一眼天空,太阳已经爬到了正中间,也难怪雾气开始慢慢散开。 “我……我好像听见了什么声音。”刘三支起耳朵,小心翼翼的说道。 “我也听见了。”有人皱着眉,屏声敛气听了一会儿,然后十分肯定的说道:“我也听见了,是马蹄声!” “不不不,不止,还有厮杀的声音!”除了陆明琛,所有人很快都慌了起来。 “是蛮族!大家快跑,他们的人马太多了!我们根本拼不过!”不知是谁说了这么一句话,一群人一下子就乱了起来,无视了陆明琛,往四面八方跑了起来。 春去秋来,转瞬新帝登基已经三年。 景云帝登基,新旧交替,正是用人之际。除了颁发的一系列利民的新条令,景云帝大开恩科,选拔了大批人才。 陆明琛自不如说,那是景云帝年少时一起长大的好友,又辅佐景云帝登上了皇位,那功劳和情分自然是不一样。 原本逐渐没落的永安侯府因为陆明琛一人水涨船高,成为了京城中炙手可热的权贵。 这日早朝,景云帝端坐于龙椅上,神色不善,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昨夜皇帝批完奏折,解衣脱鞋,正要休息时,有人送来八百里加急的公文。 八百里加急乃是朝廷情况危急采取的传递方式,一般在边关告急或者某地有人造反谋逆的时候才可使用。 因此当景云帝收到这份公文时,都来不及收拾,匆匆披上外袍,就让人点起了灯,坐在了桌前。 这一看公文,他的脸就沉了下来。 蛮族举兵偷袭中原,攻打了南云八城。 八城之后,便是燕南关,燕南关乃是屏护中原的兵家重地。 蛮族一突破燕南关,那关内的百姓便要完蛋。蛮族一向野蛮,行事作风残暴,所到之处哀鸿遍野,百姓痛不欲生。最重要的是,一旦突破了燕南关,那蛮族的铁骑便可以直入中原。是以面对羌族,景朝绝不能退后半步。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皆是沉默以对。 文武百官可用的竟然没有一人。 景云帝气得摔了奏折,一双虎目冰冷的扫过下位的大臣,几位武将的身上。 有人犹犹豫豫的站了出来,表示近日江南水患,河道决堤,正是需要银两粮食赈灾的时候,不宜大动干戈。 这话一出,竟然还有一些人附和。 景云帝的拳头攥紧,手指捏得发白,忍了忍,终究还是个没忍住冲动将对方骂了个狗血淋头。 那位大臣灰头土脸退了下去。 见景云帝动了大怒,能站在大殿之上的大臣那个不是聪明人,顿时明白了景。云帝是决意出兵的。他们互相交换一个眼神,低下了头。 景云帝失望这泱泱景国,自己竟然无人可用。 他叹了一口气,“退朝。” 众大臣伏身行了大礼,鱼贯而出。 景云帝想了想,对着身边的人道:“陆统领如果回来让他来见朕。” 景云帝不放心江南的赈灾之事,前些日子就派了陆明琛去守着,几日前陆明琛回到了京城,只是景云帝体谅他一路奔波劳累,特地免了他这几日的早朝,让人回去休息了几天。 景云帝摩挲着着指上的玉扳指,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只怕这次陆明琛是休息不久了,也不知道这小子会不会骂朕。 第二日。 景云帝下了旨意,封陆明琛为镇南将军,平叛关外蛮族之乱,即日启程。 陆明琛领旨谢恩,送走了读旨的太监,转身扶起跪在地上的陈氏。 陈氏抓住了陆明琛扶住她的手,眼中含着点点泪光,“琛儿,朝中武将那么多不挑,皇上为什么偏偏挑了你!我可……我可就你这么一个儿子。” 永安侯也不复平日里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眉头紧成一个川字,沉声道:“昨日皇上宣你入宫,为的就是此事?” 陆明琛点点头,面上的神色很沉稳,搀住陈氏的手,低声道:“母亲,大景周围强敌窥伺,几位大将军镇守边疆难以脱身,皇上朝中无人可用,我身为陆家子孙,大景子民,怎能置身之外。” 陈氏怔怔的,看着儿子年轻又清俊的眉眼,身上却透着一股与同龄人截然不同的沉稳,一时间竟然说不出什么话来。 陆明琛对着服侍陈氏的彩云看了一眼,彩云很机灵的上前扶住了陈氏。 永安侯凝视着已经长大成人的儿子,腹中有千万句话要叮嘱,只是身为父亲,一向摆着长辈的模样,有些拉不下脸来,最终只拍了拍儿子的肩,鼓励道:“好,好志气!果然是我们陆家的好儿郎,陆家祖辈在上,定引你为傲。”不想儿子牵挂,永安侯将心中的担忧掩去,哈哈大笑道,眼中尽是欣慰之色。 可陆明琛哪里又看不出,这几年相处,他早已经将永安侯夫妻当成了自己的父母。两老不想让他挂心,他又何曾想让他们日夜担忧。 只是外地入侵,朝中大臣无一人站出,无论是为了他的志向,一家人的平安,大景的安定,他都必须接下这差事。 “我不在家,父亲母亲就劳你多加注意了。”见太子长琴正望着自己,陆明琛几步走到他的面前,低声道。 人的感情都是培养出来的,陆明琛如今对姜清婉的感情暂且称不上一个爱字,却也是真心把他当成了妻子,放在了心上。 太子长琴点点头,这大概是他生活得最为舒服的一世。锦衣玉食不说,永安侯夫妻两人和善宽厚的性子,待人极好。 至于陆明琛,说来别人也不会信,两人从成亲到现在竟然也没有圆房,让太子长琴一度以为陆明琛身上有难言之隐。 陆明琛如果知道太子长琴是这么看自己的,心里只会无奈。 也许是展老爷子让陆明琛所修行的功法问题,陆明琛这几年过得很是清心寡欲,对于男女之事,并没有太大的**。 何况姜清婉嫁过来的时候不过十四岁,年龄小得很。身为一个现代人,陆明琛要是下得了 手,那就叫做禽兽了。 至于纳妾,这种容易闹得家宅不宁的事情,他也没什么兴趣。 两人对视,沉默半晌,陆明琛又道,“我留了一些人,你有事,可以吩咐他们去做。” 陆明琛话中提到的人,指的是在自己身边保护多年的侍卫。这些人是当年战无不胜的陆家将留下的后代,到了永安侯这一代,人数不多,大部分也转向了暗处不说,但无一不是忠心耿耿,武功高深。也只有留下他们,陆明琛才能放心奔赴战场。 陆明琛还是有些放心不下,想了想,说道:“好好照顾自己,半夜如果身体不适,不要强撑。”他知道对方看起来温温和和,其实内里是个极为坚决执着的人,怕他再出现那次的情况,不免多说了一句。 太子长琴一怔,低声应道:“好。”他忽而握住陆明琛的手,将手中的锦囊递给了他。 “刀剑无眼,这是我求来的护身符,你贴身放置,不要丢了。”这护身符其实并非太子长琴从什么寺庙道观求来的,而是他自己制成的物件。太子长琴曾是天界仙人,即使现在修为全无,但知识渊博非常人所能及,用秘法制成一张这样的护身符还不在话下。 陆明琛微微一笑,心中一片暖意,伸手接过了锦囊,果真按照太子长琴所说的,贴身放好。 “将军,该准备了。”奉旨成了陆明琛副将的永康安小声提醒道。 平叛之事十万火急,一刻也耽搁不得,陆明琛自然明白,于是将未尽的话咽了下去。 目光转向正看着自己的父母二人,他抿了抿唇角,掀起下摆,跪下对两人行了一礼,陆明琛站起身,不再回头,一脚跨出了门。 朝廷上的御史们还参了左相一把,说他教子无方,王清山在宁州任职期间徇私舞弊,纵容下属鱼肉百姓。 皇帝一看证据确凿,就下了道旨意把王清山关进了牢里,然而后面怎么办,却没有说了。 左相位高权重,辅佐皇帝多年。他的女儿又是太子妃,可谓位高权重。 自从皇帝身体抱恙后,这朝堂就变得风云诡谲,能当官的都是聪明人,哪里会不明白王清山这是成了皇帝敲打太子一党的牺牲品。 一时间朝廷上下,人心惶惶,生怕下一个就轮到了自己。 数月后,皇帝忽然对众人说是要出京城,去景明园去散散心,又点了太子监国,把三皇子放了出来。自己就带着剩下的五皇子、六皇子以及几个受宠的贵人,乘着御驾浩浩汤汤的离开了。 留下太子和满朝文武大眼瞪小眼,着实有点儿懵。 他们本来都以为皇帝把左相的儿子关进大牢是为了打压太子,可现在又把监国的重任交给了太子,究竟心里是怎么个想法呢? 皇帝的心思你别猜,猜来猜去也不明白。 太子和自己的岳丈两人暗地里琢磨了一阵子,也是摸不透自己亲爹的心思。不过说到底,心里还是很高兴有了这个机会。直到京城外传来了一个消息,皇帝遇刺了,不过刺客被五皇子给挡下了,没有出大事。 太子不想承认,在得知了这个消息的时候,他的内心除了担忧,还有隐隐带着几分失望。究竟为什么失望,他不敢去深想。 忍忍忍,太子站在书房里,手里捏着一本奏折,眼神幽深得叫人心惊,他已经忍了十多 年,几个兄弟在身旁于虎视眈眈,他究竟还要忍多久? 皇帝不知道太子已经开始转变的心思,御驾回到京城,看着这掌握在自己手下熟悉的一草一木,他的心里很高兴。 五皇子和六皇子站在他的身侧,前面走过来的是他精心培养多年的太子,而他们转眼都长大了,他也由当年的初登上皇位战战兢兢的皇子,变成了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帝王。 “这几日,辛苦你了。”皇帝拍了拍太子的手,有安慰之意。 太子有些惶恐,立马说:“父皇过奖了,儿臣只是做了自己应做的。” 皇帝笑了笑,“还没用饭?过会儿你和你的两个弟弟,都和朕一起。” 皇帝发话,你是不饿也得饿,并且这话是父皇有意亲近自己,太子压下自己原本有些复杂的心思,立即应下了。 一顿饭吃得太子心情不错,皇帝在打发了其他两个儿子后,还跟太子聊了好一会儿,话里话外都透着欣慰和鼓励,却没有听见皇帝在他离开之后,发出的一声叹息。 这个儿子太平庸了,平庸到他不放心把江山交给他。如果他不是皇后所出的嫡子,他绝不会将他立为太子。 可是如今看来,当年的坚持也许并不正确。 …… 皇帝的表扬让太子激动的许久,直到一道道的圣旨,把他炙热如火的心给生生的扑灭了。 皇帝不仅把四皇子放出,还把五皇子,六皇子封为顺王和端王,各自领了差事,前者皇帝把他放进了兵部。 这一举一动,让太子难免多想。不说六皇子,在太子的心中,他根本就算不上敌人,没有与自己一争的可能。但五皇子,他身后不输太子本人的岳家,再加上如今为皇帝舍身挡刀的功绩,让太子深深感到了忌惮。 他的手无意识敲击着檀木制成的桌子,发出了“笃笃”的声响,一下一下好似敲在了人的心头。 深受太子信任的内侍注意到太子阴沉的神色,噤若寒蝉。 93.琴心剑魄今何在 “多谢少侠出手相助。”那母亲紧紧搂住男童, 擦了擦眼泪,面露感激道。 “小事而已, 不必挂齿。”黑衣青年摇了摇头, 而后走向驾车的大汉, 淡声道:“雨大路滑, 此处又是闹市之中,阁下还是小心几分为好。” 当时情况紧急, 仅仅一瞬,黑衣青年自然不可能撑着伞救人。大雨滂沱之下, 一身衣服连同头发很快就湿了个透。放在旁人身上,这本该是极为狼狈的场景。但黑衣青年样貌生得极好,长眉俊目, 清冷的神色,身姿挺拔,即便是让雨水浇个透, 却无损他身上清透凛冽的气质,只是他似乎大病初愈, 面色不大好看,因此看起来有些苍白和文弱。 不过大汉却不敢因为他那看起来有些单薄的身形而小看他, 就凭刚才陆明琛所露那一手。 大汉的视线落在那匹倒在地上的骏马腿上, 目露忌惮之意。 那力道之大,下位之准, 绝非常人所能及。 他不敢多说什么, 只是点了点头, 抱拳道:“少侠所说有理。” “车夫鲁莽无知,有劳公子了。”马车内,一个轻轻柔柔的女声传了出来。紧接着,一只完美无缺的玉手缓缓地拉开了帘子,一股香气从车中飘了出来,那是比鲜花的香味还要更香的香气,当帘子拉开,玉手的主人露出了真容,对着黑衣青年嫣然一笑。 那是一张令大多数男人能够窒息的脸,尤其是在她绽放笑容的时候。 她身穿一身样式简单的素衣,然而这身简朴的素衣并不曾折损她半分的美貌,反而因为她一头乌发披散,雪肤红唇,平添了几分美艳。 只可惜,她面前的青年不在那大多数之中。他出身不俗,京城又是各方出色人物聚集之地,美人对他而言,早已司空见惯。因此只是面无表情地扫过,并未停留多久。 马车很宽敞,车厢里堆满了五色缤纷的鲜花,素衣少女坐在花从里,就像是一朵最珍贵,最美丽的花朵。除却素衣少女一人,还坐着两个丫鬟贴身伺候着她,丫鬟的容貌比起一般人,出色许多,甚至可以称得上“美丽”二字,然而放在素衣少女面前,就犹如随处可见的杂草遇到了娇艳尊贵的玫瑰,低微到了尘里。 素衣少女见黑衣青年毫无反应,目光微沉,美眸中闪过一丝不悦。她目光微不可察的打量着面前的黑衣青年,确认这的确是个极其出色的男人后,才把这丝不悦压了下去。不仅如此,她反倒对这个男人起了兴趣。 她向丫鬟只轻飘飘的送去几分目光,丫鬟便立即拿起了早就放在一旁准备完毕的油纸伞,递给了黑衣青年。 她脸上保持着令人着迷的笑容,柔声道:“公子,夜色深重,雨寒风大,你我虽是素昧平生,但像公子这样的好人,理应保重身体,福泰安康才是。” 听了这话,似乎想到了什么,黑衣青年一怔,抬眸看了素衣少女一眼,清棱棱的目光在她的身上停了一刻,便又低垂下眸,竟没有拒绝丫鬟递过去的伞。 素衣少女眼波流转,笑吟吟地望着他,有借必有还,她的东西可不是那么好拿的。 “明琛。”正在黑衣青年即将接过伞的时候,一把油纸伞撑在了他的头顶,为他挡住了以连绵不绝之势落下的雨水。 陆明琛一怔,不必想也知道身后为他遮雨之人是谁。他轻轻叹息一声,原本冷硬淡漠的眉眼像是冰雪融化一般,一下子生动了起来。他伸出手臂揽住执伞人的肩头,自然而然的接过对方手中的伞,眼底的神色既像是无可奈何又像是把人捧在心头的宠溺,低声道:“外面风大,你怎么出来了。”至于丫鬟递过来的伞,早就已经被他忽略。 执伞人的视线扫过素衣少女,只是轻飘飘的一眼,却让她产生了一种被毒蛇盯上的错觉,脊梁骨甚至都窜起了一股寒意。 他的面容气质也是上佳,但因这一眼,素衣少女升不起半分好感,她默不作声的打量着面前的两个男人,猜测着这两人的身份与关系。 断袖?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原本存在引诱的心思顿时消散的一干二净。 “既然已有人来迎接公子,小女子便先走一步,两位有缘再见。”素衣少女放下帘子,语气冷淡道。 马车只在路上停留了一刻,很快就又换上了另一匹健壮的骏马,连带着那匹伤马,一同离开了人们的视线。 油纸伞并不大,陆明琛怕太子长琴淋湿,便倾斜了大半的伞面过去,至于那个少女,只不过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罢了,谁会在意她的去留,至少伞下的两人都不曾在意。 陆明琛和太子长琴踏入了身后的建筑物。 事出之时,他正与太子长琴两人坐于这座江南极富盛名的酒楼里,吃着这里最有名气的松鼠桂鱼。一月有余,两人已将江南大大小小游览得差不多了,本该启程去往别处,太子长琴却 说自己想多停留几日。 江南人杰地灵,名医众多。 陆明琛又哪里不明白太子长琴的心意,只是每日看着他寻医问药,奔波劳碌,心里又酸又痛,最后只得拉住了他的手,温声软语劝慰了一番,才让太子长琴停了下来,不过这也只是暂时的。 陆明琛此时并不明白,这便是所谓执念。 酒楼上,有两人正看着陆明琛和太子长琴走进大门。 “陆小凤,美人已走,是时候收回眼睛了。”坐于酒楼之上的白衣青年出声提醒,脸上带着令人感到温暖又亲切的笑容,只是那原本应该有着明亮光芒的双目,一片黯淡。 花满楼,这个全身上下连头发丝都仿佛散发着温暖的人,正是出自于那个就算骑着快马奔驰一天,也还在他们家的产业之内的江南花家。 同样的出身不凡,同样的天资聪颖,与原随云一样,他同样是个目不能视的瞎子。 但他与原随云也不一样,他不曾因为自己眼盲心生黑暗,纵使有片刻的茫然无措,他也很快能够调整过来。 听到男童脱险,没有命丧马蹄,他的心情很好。就算是平常人,目睹了好人好事也会感到开心的,更别提身为瞎子的花满楼。 作为一个热爱生命,热爱生活的人,他比起平常人,更要乐观,更要善良。 陆小凤摸了摸自己唇上的胡须,他将他们修剪得和自己眉毛的形状一模一样,又加上他在江湖上颇有名望,因此就被人叫做了“四条眉毛”的陆小凤。 与花满楼轻松闲适的心情不同,陆小凤的神情很凝重很严肃。 花满楼微笑道:“你看起来好像很烦恼。” 陆小凤摸胡须的动作一顿,转而伸手去勾了一杯酒,“吸溜”一下全进了他的肚子。 “那个驾车的车夫我见过,不是什么阿猫阿狗,是个很有名的江湖人。”陆小凤重重地放下酒杯,就如同他的心正在重重的沉下,“他被人叫做勾魂,是江湖上擅使双刀的四大高手之一。这样一个人,愿意当别人的车夫,而且还是个容貌非凡的女人的车夫,他们行色匆匆,即便是在这大雨的天气也要赶路……我的直觉告诉我,有不好的事情正在发生。” 花满楼唇边的笑意淡了几分,陆小凤绝不是一个无中生有的人,在江湖打滚摸爬多年,又能有所成就,这样的人本来就不简单。更别说陆小凤还是个事故体,常年麻烦缠身,却到紧要关头又能够次次脱身,这显得他更是不凡。除去对方身为自己好友的身份不算,光凭“陆小凤”这三个字,花满楼他也愿意相信对方的直觉。 “最近这附近的新面孔多了不少,听说附近酒店的生意更是火爆得不行。客人络绎不绝。”陆小凤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近日江湖上,关于前朝宝藏的消息甚嚣尘上,据说盗了藏宝图的人,就出现在这附近。” 花满楼脸上的笑意消失了,沉默片刻,道:“财帛动人心。”一张藏宝图,搅得江湖腥风血雨,花满楼并不愿意见到这样的场景。何况涉及前朝,这消息是谁传出,是真是假,目的为何,实在是难测。 陆小凤道:“何况传闻中,这前朝宝库还藏了一本绝顶的武功秘籍,有人说,只要得到这本秘籍,就能够称霸武林。”财帛动人心,然而对于江湖人来说,还是后者的诱惑更大。陆小凤对藏宝图没有兴趣,但他对这件事情背后的事情感兴趣。 藏宝图,众多武林高手。前后加起来足以形成一件危险神秘又好玩的事情。 神秘危险好玩,三样只要有一样,陆小凤就会被吸引,更何况三种都有的事? 花满楼摇了摇头:“我就不和你一起了。”再过几日,是花家家主花如令,也就是花满楼父亲的生辰。这两年来,花如令的身体并不大好,又是难得的整寿,花满楼并不愿意在这个时候参合进这件事情里。 94.琴心剑魄今何在2 把药碗放在一边的木桌上,花满楼伸手解开了对方的穴道。 “陆哥。”房间里很安静, 花满楼不由得压低了声音, 轻声地叫仍旧还未彻底清醒过来的陆明琛。 苦涩而浓重的药味渐渐在空中弥漫开来,陆明琛蹙了蹙眉头, 被熏得清醒了几分, 他捏了捏眉心,目光落在桌上的那碗药上,抬眸看着花满楼, 叹气道:“麻烦你了。” 花满楼的身上还残留着浓厚的药香,而这小楼只有花满楼独自一人, 并无奴仆,这煎药之人, 便只有花满楼了。让一个目不能视的人为自己劳累, 陆明琛的心里实在有些过意不去。 身为一个瞎子, 花满楼的感官比之常人,要敏锐得多,他轻而易举就察觉到了陆明琛此刻身上的情绪。 他笑了笑,“陆哥, 这不过是举手之劳, 不必挂怀。”何况这药并非他煎的。花满楼心中轻叹一声,端起了桌上的药。 白瓷碗此时的热度渐渐地冷却,心中估计着冷热大约已经差不多, 便把药碗端到了陆明琛的面前, “陆哥, 你身上的伤……七童医术浅薄,无能为力,这药有定神静心的效果,服用后你大概会舒服许多。 这类药蒙神医也开过,的确能够缓解几分陆明琛身上的痛苦,只可惜,到后期,这药便慢慢失去了效果。 然而陆明琛自然不会对花满楼这么说,也没有人会拒绝来自好友善意的关心。 他微微一笑,伸手接过了花满楼手中的药。药汁很苦,堪比黄连,简直能叫人的味觉麻木。不过陆明琛近来喝药如饮水,对此早已习以为常,他仰头将黑色的药汁一饮而尽,面不改色放下了药碗。 “陆哥,你先在这里休息片刻,有事尽管叫我。”自己开出的药方,药效如何花满楼自己自然知晓,他轻声说道,仿佛怕自己的声音再大一点儿便会影响陆明琛的休息一般。 这幅样子回去被太子长琴见了,只会让对方平添担心。好在自己离开时曾经和对方交代过,晚点回去倒也没有什么关系。 陆明琛叹了口气,缓缓闭上了眼睛,任由翻涌而上的困意将他淹没。 花满楼站起身,替陆明琛盖上被子,轻步往门边走去,又拿了一盏灯。 花满楼是瞎子,瞎子本不该燃灯的,因为他早已习惯了黑暗。 这灯是他为陆明琛准备的。 身为常人,若是半夜醒来,发现周围一片漆黑,又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那定会心生不安。作为主人,他为何不做件力所能及的事情。 花满楼将灯搁在桌上,悄然无声地走到了门外,伸出手,轻轻将门带上。经过长廊的拐角处,木梯旁边的窗户尚未合拢,半掩半开,皎洁的月光如流水一般流泻而下,落在了窗台上,旁边的几株无名花在月光下幽静地绽放,白色的花瓣纤尘不染,散发着清新淡然的香味。 珍藏已久的花终于开了,月色醉人,花满楼本该坐于窗前静静品味,然而此时此刻,他心神不宁,竟根本没有注意到,径直走下了楼。 “嫂子。”白衣青年正站在楼梯口,见他下来,将乌黑幽静的眸子探向他,并不因为他的称呼而奇怪,反而问道:“他睡了吗?” “刚睡下。”花满楼回答道,他知道面前的人是自己表哥的妻子,因陆明琛,他们两人已经认识。花满楼也已经记住了对方的气息和脚步。 他不奇怪自己表哥的妻子为何扮作男子,也无意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想要藏住的秘密,又何必选择去解开。 “有劳表弟了。”太子长琴垂眸道。 一个不愿让对方担忧,一个为了让对方放心,便装作不知。花满楼的脸上渐渐染上一层忧郁的色彩,那是因为自己只能旁观,无能为力的悲哀。 半晌无言,太子长琴轮回多世,心思非常人所能及,若是他想开口,就绝不会让对方接不上话。 只是他现在并不想开口。 花满楼心思敏锐,又善解人意,自然不会勉强对方。 “我上楼看看。”许久,太子长琴说道,修长的手搭在了木梯的扶手上,他的脚步很轻,如同踩在了云朵上,如果不是花满楼耳力非比寻常,恐怕根本听不见这轻微如尘的声音。 花满楼叹了一口气,他都不知道自己今天这是第几次叹气了。 夜渐渐深沉,四周一片寂静。 就在这寂静中,小楼里闯进了一个十七八岁的素衣少女。 她神情很惊慌,呼吸也很急促,频频的回看身后。 花满楼怔了怔,随即反应了过来。大门总开着,这位素衣少女显然是在惊慌中无意闯进来的。 “我……我能在这里躲躲吗?”素衣少女有着一双小鹿似灵气十足的双眼,此刻眼睛里布满了恐惧。 花满楼虽看不见她的表情,却能听得见她声音中的恐惧。 小楼的门从不曾关上,正是为这些有难之人所准备的,于是花满楼压下了心底的担忧,展开了一个温暖的笑容,点了点头,“自然可以。” “我是江南的上官飞燕,谢谢你。”得到这个回答,素衣少女松了一口气,她灵动的黑眼珠滴溜溜的转着,频频看向门外。 花满楼看了一眼楼上,缓步走向门口,少女的身后有人追来,他既不愿看到求助于自己的人受到伤害,也不愿这里的动静吵醒楼上沉睡的陆明琛。 素衣少女奇怪的看着他,却还是紧紧地躲在了身后。 黑暗笼罩着门前的街道,除却风吹动落叶的沙沙声外,寂然无声。 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打破了这寂静,一个大汉暗处中冲了出来,凶神恶煞的,手中提着一把大刀,口中骂骂咧咧的。 看见花满楼和他身后的上官飞燕,那大汉瞪着一双凶恶的虎目,扛着大刀砍了上来。 大汉看着凶恶,不过实际上算不上什么武功高深的人,花满楼没花多少功夫,轻轻松松就解决了对方。 大汉无可奈何,只能恨恨地放下一句狠话,扶着自己受伤的部位,一身狼狈的离开了。 站在花满楼身旁的上官飞燕感激一笑,连声对花满楼道着感谢。 上官飞燕的声音动听悦耳,如同黄莺出谷般清脆,对于旁人而言,可谓是一种享受。可是花满楼心头牵挂着其他的事情,便没有多加注意。 “不必客气。”花满楼面上带着微笑,眉宇中带着淡淡的忧愁,回头看了小楼一眼。 刚才闹出的动静不小,也不知惊醒了陆哥没有。 他复而踏入门内,发现了另一股气息,正是来自于站在楼梯的白衣青年。 “嫂子。”他脸上显露出愧疚的神色,“陆哥被我吵醒了吗?” “没有。”太子长琴冷漠的目光落在上官飞燕的身上,他已经认出了对方是之前马车上的那个少女,“下面有动静,我下来看看。” 那就好。花满楼顿时松了口气。 “是你!”太子长琴气质出众,是属于那种你见过就再也难以忘记的人。上官飞燕一眼便认出了对方,她不禁失声喊了出来。嫂子?她狐疑地打量着对方,对于花满楼的称呼极为不解,但看着花满楼神情露出的困惑,她忽然想到,不仅今天没有做易容是个错误,那日主动出手去吸引那个黑衣青年的行为更是个错误。 一步走错,步步皆错。原本的计划出现了意外,上官飞燕咬了咬唇,谁会想到花满楼会与这两人有关系呢? 气氛一下子变得古怪了起来。 突然间,寒光一闪,往上官飞燕的方向直冲而来。 上官飞燕瞳孔一缩,衣角轻飘,人已经闪开了几米外。 而那疑似暗器的东西,“叮”的一响,打在了离上官飞燕近在迟尺的茶碗。 茶碗被击中,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瞬间四分五裂。 花满楼的目光朝楼上看去,已经感觉到了那股气息,他微微皱眉,没有追问,因为以对方的性格,绝不会无缘无故做出这种事情。下一秒,他只听见耳边响起了一道极为冷淡的声音。 “七童。” 花满楼转身面对着对方,轻声道:“陆哥,你醒了。”他已然想起,面前少女的声音,与几日前那辆险些出事的马车的主人极为相似,只不过这两者表现出来的性格截然不同,使他一时没有联想起来。 一张面孔,两种性情。花满楼心底纯良,却又不是愚蠢,自然明白对方不怀好意。他面上虽仍旧是在笑着,但像是戴上了一张微笑的面具,神色却是冰冷的。 “此人居心叵测,不必理会。”陆明琛披着一件外衣站在楼梯口,他的头发尚未整理好,因此有些碎发散落在了脸颊两侧,看着不如平日那般一丝不苟。但那双修长的剑眉微微蹙着,眸色冰冷,看着仍旧是气势非凡,叫人望而生畏。 上官飞燕娇俏的脸一白,实在是想不明白自己今天为什么会碰见这两个煞星。 “我……不是这样的。”她张了张唇,想要解释,然而看见花满楼微笑的脸,却冷淡的眸,就明白了此时再多的话摆在对方的面前也是无用的。 95.琴心剑魄今何在3 等再一次收到家中寄来的信,清楚了这段日子京城发生的事情后, 他的面前简直可以用“精彩”二字来形容。 原随云正坐在一旁收拾着棋子, 两人常以棋盘为战场, 棋子为将士进行对阵,通常是他输 多赢少。 彼时两人正手谈完一局。 原随云就坐在他的对面,兼之他身有不便,因此对于察觉他人心思这方面比常人敏锐许多。 感受到陆明琛瞬间低了几度的气压, 原随云有些奇怪, 接到万里之外的家书不应感到高兴吗?怎么反倒还生起气来。 “陆哥。”他把最后一枚白子放到棋篓里, 眉目轻蹙, 话语中带着关切, “可是姨母那边有什么事情?” 陆明琛无意宣扬“家丑”, 将信重新收到信封中, 夹进一叠书信中,摇了摇头道:“小事而已, 不必挂心。”他能告诉原随云, 你这表弟被京城中的人当成了我的私生子吗?简直叫人笑掉大牙! 原随云听他这么说, 也不多问, 他对陆明琛很是信服, 认为对方不说,那不是小事就是有了已经解决的方法, 闭了闭眼, 思索起刚才的棋局来。 陆明琛拿起架上的毛笔, 沾了沾墨, 写起了回信。 开头先是问候一句家中可还安好,紧接着就点明了原随云身份,着重向陈氏强调了不要胡乱猜测。 帐外起了风,随着并未合拢的帘子吹了进来。烛火在营帐中明明灭灭,噼里啪啦的响,陆明琛盯着火光,有些出神,脑中竟然不由自主的浮现一对清新淡雅似明月的眼睛。 墨水沿着笔尖滴落在洁净的纸面上,渐渐晕了开来。 陆明琛回了神,将这张纸收入信封中,又重新抽了一张干净的纸,在纸上落下四字,夫人亲启。 至于写什么,他凝视着烛火想了想,描绘了一番南云这边独特的风光与习俗,又清清楚楚解释了原随云的身份,末了,抿唇在信上落下一行字。 更深露重,寒气增,勤添衣物。诸事皆好,切莫担忧。 回信送到京城,已经是九月份的事情。 太子长琴手中攥着纸张,望着高悬夜空的明月默然不语,两人朝夕相处好几个日夜,陆明琛看似内敛强硬,实则是个内心柔软的人,对待家人极好。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要说毫无触动,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然而陆明琛要知道自己不是姜清婉,他还会这么对自己吗? 太子长琴勾起唇角,笑了笑,不可置否,心中竟然带着几分期待,将信笺收好,压在了奁盒里。 临近年关,京城中下了一场大雪,冰雪覆盖了整座城,到处皆是白晃晃的一片,即使有厚实的衣服在身,也叫人生不出出门的**。 整座京城的鞭炮声不绝,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硝烟味。为了应景,永安侯府门前不仅 贴上了红色的对联,还挂上的火红火红的灯笼。 这是陆明琛不在家中的第三年。 除却永安侯一家。全京城的人都暂时将一切不愉快的事情放在脑后,喜气洋洋的迎接着即将到来的新年。 太子长琴立于窗边,身上披着一件玄色的外衣,手上攥着一张信笺,出神的凝视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雪片。 前些日子,南边传来消息,说是又开始打战了。 蛮族如同受伤的孤狼,躲在阴暗的角落添了几个月的伤口,如今又卷土重来,五万铁骑兵临安城。 陆明琛没有辱没陆家子孙威名,射杀蛮族大将,素有战神之名的乌步,令五万大军群龙无首,接连三战力挫蛮族铁骑,蛮族大军被景军围困于安城,插翅难飞。 一时间,陆明琛被人称作军神,不止在南疆名声响亮,威名远播京城,连三岁孩童也知道了陆家子孙的赫赫战功。 全天下的人都在赞美陆明琛的骁勇善战,足智多谋,永安侯府的人却是半分也提不起兴趣,他们从跟随陆明琛身边的暗卫那里得到了陆明琛重伤的消息。 消息来得很急,也很不好。 乌步被蛮族称作战神并不是没有缘由的。 此人生性狡猾,擅于谋略,又修得一身好功夫,陆明琛虽成功取了对方首级,自己却也受了对方全力一击,伤到了肺腑。 强撑着打完了这一战,陆明琛一回营帐连呕出几口鲜血,就倒了下来,当夜高烧不退,神智不清。 南疆不比京城,军医只治得了一些简单的病,像陆明琛这种已经伤了心肺的,别说是军中的医师,就连京城太医院里的御医也觉得棘手。 蛮人尚未驱除出境,却仍然贼心不死,只是被陆明琛凶残的声名所震慑,不敢再进半步。 几位将军封了陆明琛昏迷不醒的消息,竭力寻找名医,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原随云凭借着无争山庄经营了几百年的势力,在这鸟不拉屎的边疆还真找到了一位神医,还恰巧是十多年前断定陆明琛过不过弱冠的蒙神医,这才把陆明琛从生死线上拉了回来。 太子长琴手上的信说得正是此事,陆明琛由危转安,按理来说,他该安心了才对,只是今日莫名其妙的心悸,像是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情一样。 卷起的风将雪花吹进了窗内,恰好落在了信笺上,雪屑很快在纸上化了开来,留下点点的水渍。 “夫人,外头寒气重,还是先把窗户关上。”明心端着一杯热茶进了屋子,将茶杯搁在桌上,轻声劝道。 太子长琴“嗯”了一声,低下头,将信上的水迹抹干,压在了砚台下。 明心担忧的看了他一眼,清楚他不喜他人多言的性格,拿起托盘,退出了门外。 她心知,定是对方挂念着南疆的世子。 ###### 南云自几天前就开始下起了大雪,断断续续的,直到今日也没停过。 大雪覆山,玉树琼花。 景国大军驻扎处,一座营帐前,重兵层层把守,气氛沉寂凝重,与别处的军帐显得格外不同。 这正是主帅所在的营帐,此时此刻陆明琛正躺在帐中的软塌上,双目紧闭,口唇淡白,一张脸更是苍白得可怕。 “蒙前辈,您已经用了药,我陆哥何时能够醒来。”这少年一身灰衣,长眉皱起,清俊的面孔上尽是凝重。 “不知道。他受了乌步全力一掌,震伤了肺腑,”蒙老爷子搭完脉,把陆明琛的手放进了被窝里,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我那副药,是重药,险药……乃是不得已而为之。只能暂且保住他这条小命。至于日后如何,老夫不是大罗金仙,实在难以预料。” 这青衣少年正是原随云无误,听了蒙老爷子这一番话,脸色霎时一白,难看得很。 “蒙老……”内心有些心烦意乱,原随云还是竭力压制了下来,他斟酌着语句,“如果能治好陆哥,永安侯府和无争山庄定当结草衔环,报酬于您。” 蒙老爷子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说,摇头道:“你当老夫是什么人。老夫不曾上场杀 敌,但也是景国人,陆小子为国负伤,于情于理,我也当竭尽全力救治他。” 原随云默了默,“蒙老大义,是随云多嘴了。” 蒙老爷子站起身,收拾好摆在床榻边的药箱,“我去煎药,这是最后一副,若喝了这幅药陆小子还不醒,老夫再想办法。” 原随云紧抿唇角,对他行了一礼,掀开帘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陆明琛微微一笑,坐在了床榻边上,缓缓给原随云说起了与蛮族的这一战。他的声线其实偏冷,在压低了几分声音后就更显冷清,加上他并不出彩的描写能力,这场在他人眼里看来明明带着几分传奇色彩的战役硬是被他说成了再平平无奇的事情。 不过原随云却听得认真,纵然他已经南疆这块广阔的土地,从不同的人口中听过了各种不同的版本。这些版本各异的故事里,唯一相同的点就是把陆明琛当成这次的大功臣狠狠地捧了一把。 “陆哥很厉害。”他知道以陆明琛的家世,完全可以做个纨绔子弟,锦衣玉食,走马斗鸡,哪一样不比守在这边疆,对着这一群如狼似虎的敌人好。 他在陆明琛身边这些日子,很少见他好好休息过,就算是夜晚,也大多是点着一盏灯,端坐在桌前,一刻也不肯放松凝视着沙盘沉思,一身戎装更是难得见他解下,也只有打了胜战的这几日,才见他轻松了几分。原随云初来之时,对这表哥的感觉平平,然而这些日子相处下来,见他行事举动,却是渐渐的佩服了起来。并且最重要的是,他人因他双目有疾,对他好似易碎品,处处小心翼翼。而他这位表哥,对他却与常人无异,渴了饿了自己去解决,饭来张口衣来伸手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 这里不是江湖,只有战场。金戈冷刃,刀枪无眼,人们的心思都放在了胜败,生死上面,谁又有那个空闲来关心他人如何,只求能活得久一点,盼能再见到苦守在家乡的亲人一眼。 96.琴心剑魄今何在4 梦里的场景先是战场, 他跟着千军万马和敌人厮杀, 情况胶着。等他正要将自己手中的剑捅进对方的身体时, 画面忽然一换,又变成了永安侯府的后院,他带着姜清婉一起烤肉,好不容易等到肉熟了,他要下嘴的时候又重新回到了战场, 而战场上的敌人不知什么时候都变成了一只只烤鸡, 拿着武器朝着自己冲了过来。 不得了,烤鸡成精了!陆明琛顿时就醒了。 他怔怔的盯着床顶,一时还有些回不过神来,等回想起刚才做的那个梦,自己都觉得好笑。 什么鬼梦境, 果真是日有所思, 夜有所梦。 正坐着, 陆明琛就听见了断断续续响起的呻.吟声。 夜深了,屋子里静得落针可闻。 陆明琛很快就找到了声音的来源。 来不及点灯,他伸出手,探了探身边人的额头, 结果却摸到了一手的汗。他皱起眉头,立即下了床, 点上了蜡烛。 陆明琛走进一看, 才发现对方的脸色苍白得可怕, 头发濡湿的好像刚洗过一样。 “清婉, 清婉。”陆明琛喊了两声,就见对方缓缓睁开了眼睛。 人还清醒,他稍稍安下了心,问道:“清婉,你哪里不舒服?” 豆大的汗珠顺着滑了下来,太子长琴下意识的捂着腹部,有些虚弱的回答他,“肚子疼。” 陆明琛看他疼都缩成了一个团,汗水又不停的流,眉头就皱得老紧。 “我去叫大夫。”他替他擦了擦汗后,站起了身。 太子长琴终于明白了刚才睡前的坠痛感是种预告了,他苦笑了一下,见陆明琛正担忧望着自己,低声道:“我这是……来了月事,没有大事,不用请什么大夫。” 陆明琛愣了一下,月事?他想了想,瞬间明白了这是什么意思,不过脸色仍旧还是很不好看。 “不行,你疼的太厉害了。”陆明琛在现代照顾过痛经很严重的前女友,深知这种痛苦不好忍。 说着,就要起身离开。 太子长琴拉住他的衣摆,摇头道:“你去叫我的丫鬟来就行了,她们那里有药,别叫大夫。” 陆明琛见他坚持,又听说丫鬟哪里准备了药,也不急着叫大夫,先出门把人叫了过来。 明玉匆匆敢了过来,坐到了床边,替太子长琴揉起了腹部,身后跟着端着一碗药的明心。 也不知是明玉用得是什么手法,太子长琴顿时感觉腹部的疼痛好转了许多。 “给我。”陆明琛上前接过明心手中的药,一勺一勺喂给了太子长琴,看他舒展了眉头,脸色顿时好了许多,一颗心终于落地。 “备水,伺候夫人洗漱。”知道对方出了浑身汗难受,陆明琛吩咐了一句,自己起身去了外间。 等到一切都折腾完,已经快天亮了。 躺在床上,看着陆明琛有些疲倦的脸,太子长琴心里难得有些愧疚。正要说话,就听见对方特意放轻了的声音。 “你继续睡,明早我让人和母亲说一声,不必去请安了。” 看着对方俊秀逼人的侧脸,太子长琴不由出了神,这大概就是大部分女子所求的良人,只可惜他不是真正的姜清婉。 这么想着,太子长琴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女子身体偏寒,尤其是在这个时候,手脚更是冰凉。 太子长琴睡着睡着,只觉得越来越冷,不禁在被窝里蜷缩起了身体。 陆明琛不放心身边的人,其实一直都没睡。 发现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把缩成了一团,他有些担心的伸出手摸了摸太子长琴的额头,对方并没有流汗。 等触碰到对方手脚的时候,才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 他叹了一口气,侧着身将对方搂进了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部。 睡梦之中的太子长琴感觉到暖意,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又睡了过去。 第二天醒的时候,身边已经没有了人。 太子长琴用手挡住透过窗户落在脸上的阳光,眯着眼睛,缓缓从床上坐了起来。 昨晚半睡半醒之间,还记得自己被陆明琛搂进了怀里才睡得安稳…… 明玉正端着盘子从外间走了进来,看见太子长琴醒了,很开心的笑了起来,“夫人醒了正好,起来用饭。” 太子长琴下意识的问道:“世子去哪里了?”话一出口,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摇头,心想习惯这种东西真是可怕,不知不觉间他都习惯了早起就能见到了陆明琛。 明玉偷偷笑了一下,自己的姑娘真是在意世子,她是从小就跟着姜清婉伺候的丫鬟,眼见两人夫妻恩爱,心里很替自家姑娘开心,笑吟吟地回答道:“听说永安侯给世子找了个练武师 傅,现在正在前院呢。” 太子长琴点了点头,坐在了桌子前,动作不紧不慢的用起了饭,等吃完了,就带着明玉去了前院。 果然,陆明琛就在哪里,旁边还站着一位慈眉善目的老人家。 小厮仰慕无比的看着面前的老人家,人家年龄虽然大了一些,但他那气势,那剑法,简直是佩服的人不要不要的。 “唉,早知你是这样的根骨悟性,我几百年就收你当作弟子了。”老人家捋了捋长须,摇了摇头,旁人居然能从他的脸上看出几分痛心疾首来。 “这位是我祖父的故友,展伯伯。”几百年前?几百年前您老人家还没有出生。陆明琛没理会老人家的耍宝,见到太子长琴来了,便对着他介绍道。 “唷,这小女娃长得好,可是你的妻子?”展老爷子看着太子长琴,脸上挂着很深的笑意。 陆明琛微微颔首,展伯拍了拍手,看起来很满意的样子,说道:“不错。”也不知在说什么是不错的。 陆明琛见他净说一些有的没的事情,拧着眉头,问道:“今天不做什么事情吗?” 展老爷子挑着眉头看他,然后摆手,说道:“不做,不做,今天特殊,教你武功的事情明天再开始。” 陆明琛应了一声,转头就要走。 展老爷子诶诶了几声,连忙问道:“你哪里去啊?” 陆明琛深深地觉得自己刚才陪着对方就是扯蛋浪费时间,不过看在对方是自己师父的面上又不好意思不搭理,于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道:“去找些材料,今天天气好,适合烤肉吃。” “烤肉啊,这主意不错。”展伯点了点头,深表赞同,而后十分积极的问陆明琛,“需不需要师父我搭把手?” 陆明琛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对着他摆了摆手,抬脚去了厨房的方向,让人准备了一些用来烧烤的东西,当然,没有忘记了昨晚被太子长琴念到的“焚寂”。 等到烤架,调料,食材一切就绪,就这么在前院摆了开来,十分悠闲的烤起了肉。 没多久,空气中就弥漫开了一股香喷喷的烤肉味,馋得人能把肚子里的馋虫给勾起来。 陆明琛给烤翅刷上了一层蜂蜜,顺手递给了身边的太子长琴,“先解解馋。” 太子长琴拿着烤翅:……? 他正忙着,身边就有人过来了,轻声禀告道:“六皇子来了。” 陆明琛听见了,怔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微一颔首,说道:“把六皇子领到书房去,我换身衣服就过去。”对着看着自己的太子长琴说了一句话,又与展伯告辞后,他便匆匆离开了。 等陆明琛到了书房的时候,六皇子正看着他墙上挂着的一副字看,正是昨夜陆明琛写下的 字。 见到陆明琛,六皇子笑了一下,指了指墙上的字,“明琛啊,你这字写得越来越好了。” 陆明琛听了这话,先是惊了一下,旋即想到,别人根本不可能发现这具身体的内里已经换了一个灵魂的事情,瞬间就舒了一口气,然而还是不敢放松。 只因眼前这一位,除却与陆明琛本人相交多年的好友身份外,更是一个心思深沉,隐忍不发的角色。 想到对方,陆明琛也不由想到了原身,从记忆里看,这两个人可谓是“气味相投”,暗中不知给别人挖了多少坑,让人有苦说不出。最后,竟然谋划着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在记忆中得知了这件事的时候,陆明琛震惊了好一会儿,然后发现自己差不多已经和六皇子绑在了一起,现在想下贼船也难了。 不得不说,当陆明琛消化了这件事情后,心里还真有点儿跃跃欲试。 “闲着没事练练。”陆明琛轻描淡写的回答道,走到桌前,倒了一杯茶推了过去。 京城的清晨寒气深重,昨夜又悄悄的下了一场大雪,即使穿了再多的衣服,也难以阻挡这能沁入骨髓的寒意。 喝杯热茶倒真是不错。 六皇子也不跟他客气,接过茶水饮了一口,脸上多了几分古怪的神色,“这不是红糖水吗?这是姑娘家才喝的玩意儿。” 这红糖水是明心她们今天特意泡了一壶给太子长琴的,陆明琛见了感觉不错,便也让人准备了一壶到了书房。 “红糖水温补养生,正适合我们这种人。”他神色淡淡的说道。 六皇子闻言笑了一下,笑中透着几分无奈,“这倒也是。”比起陆明琛,他这个皇家出品的病秧子更加有名。大概全天下都知道他这个皇子天生心悸,走个几步就能呕出几口血来,又兼大家都知道他和陆明琛的关系好,有人就在私底下编排他们两个病秧子凑在一起,命更加短。 “唉,我这心口真是难受。”六皇子捂住心脏的部位,开玩笑的说道。 陆明琛没有理会他,这家伙身上的毒在几年前就已经被蒙神医给解了,却还是不肯暴露,让全天下的人都以为他有心疾,兄弟不防备他只拼命拉拢,谁让上面那位最宠爱的,就是这位由贵妃生出,又体虚的小儿子呢。 97.琴心剑魄今何在5 陆明琛身为习武之人, 又兼近几年征战在外, 丝毫不敢松懈, 警惕心本就是不同常人, 听见细细碎碎的声音,皱了皱眉, 睁开了眼睛。 太子长琴正坐在床边穿着中衣, 外衣尚未套上,披散着一头乌黑的头发。 他低着头整理着自己凌乱的衣裳, 垂眸淡淡, 眉目如画,唇若朱涂。在微光下本就白皙的肌肤更显莹润如玉, 只是大片的肌肤上还留着斑斑点点的青紫痕迹,乍一看如同被人狠狠欺凌了一般,看起来又可怜又可爱。 陆明琛的目光滑落至对方青丝下半遮半掩的肩头上,那里似乎被他所偏爱,留下了格外明显的痕迹。 陆明琛闭了闭眼,头疼欲裂, 即便对昨夜的事情不清楚,但看到眼前这一幕,他哪里还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混账。他扶住额头, 面色变了几变, 不知是在骂昨夜的事, 还是在唾弃自己的行径, 亦或者两者都有。 太子长琴抬起眸, 发现他已经醒来,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陆明琛望着他,喉头滚动一下,最终只吐出一句,“……我去叫水,你先歇着。” 他目光滑落散乱一地的衣物,眼神微变,呼吸微微滞了一滞,俊美苍白的面孔渐渐浮上一层淡淡的红色。 他深吸了一口气,很快将面上的异色压了下去,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 弯腰捡起散落的衣服,陆明琛利落的穿上鞋子,整理好衣服,抓起床边的黑色外衣,往门边走去。 他的步履与平日并无不同,只是看他迈过门槛时,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就知道他的内心并不如他面上的神色一般平静。 太子长琴看得愣了一下,到最后,却忍不住笑了起来。 自那夜过后,陆明琛能感觉太子长琴对自己的态度发生了变化,然而让他具体说出是哪里变了,他却也说不清楚。 一日,陆明琛与太子长琴两人坐于湖中心的亭子对弈。 陆明琛落下一子,抬目去看太子长琴,只见他右手撑着脑袋,垂着眼眸,视线落在棋局上,左手漫不经心的把玩着晶莹剔透的棋子。 感受到陆明琛看了过来,太子长琴抬起眼,眼眸中眼波流转,顾盼生辉,如同冰雪初融后脉脉流动的溪水,明朗而动人。 陆明琛看得不由一愣,旋即微微蹙眉,不断地推敲自己那晚究竟说了什么。 长琴……长琴!脑中忽然闪过几个字眼,紧接着是一段零碎的画面。 他不由自主抚住了额头,这个身体,是真的不能喝酒。 他现在总算是明白了自己的妻子这几日为何心情上佳了,原来自己说漏了嘴,原来是解开了心结。 “世子?”太子长琴抬眼看向他,眼中带着询问之意。 陆明琛回过神,目光落在棋局上,而后抬手缓缓将棋子落下,对着太子长琴笑了笑,道:“再过段时间,等到春暖花开的时候,我们去江南游玩如何?”正如他那晚所说,无论对方是男是女,是人是妖,他都只是自己妻子,家人。 太子长琴瞥了陆明琛一眼,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好” 卸下了所有官职,陆明琛赋闲在家,两人之间能够相处的时间便多了许多。 太子长琴身为仙人,又轮回几世,所见的,所学的,可称得上博学多才了。 陆明琛与他在一起,竟从不觉得乏味,两人偶尔于家中桃树下手谈一局,你来我往,不亦乐乎,感情升温得极快,虽不夸张明烈,却是旁人轻易可见的温情脉脉。 转眼,又是一年新春。 惊蛰初至,春暖花开。 陆明琛准备好了马车,惜别站于门口,依依不舍的父母,承诺自己每到一处必写信报平安,这才扶着太子长琴上了马车,自己则坐上驾车了位置。 “啪”一声鞭响,车轮轱辘缓缓地转动起来,很快便绝尘而去。 永安侯与陈氏两人站于门前,目送儿子和儿媳离去,神色怅然。陈氏低头,拿起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孩子长大,翅膀硬了,就任他飞。”永安侯低声叹道,作为陆家家主,即便是陆明琛,也难以对他隐瞒自己的病情。他知道自己的孩子命不久矣,与其在最后的时光将他禁锢在这京城,倒不如放手海阔天空任他游,让他悠闲自在的过完这一生。 隐去眼中的泪光,永安侯与陈氏互相搀扶着,走进了府里。 ### 正值春分时节,天气变化多端,尤其是江南地带,通常昨日是晴空万里,今日便落起了瓢泼大雨。 夕阳西下,夜色渐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水汽,甚至还带着几分泥土的腥气。 大雨疯狂而下,就犹如从天垂挂而下的大网,衬得原本黑沉沉的暮色更是压抑了几分。 青石板的街道被雨水冲刷得一尘不染,两旁的店铺除却开门迎客的酒店外,都不曾开门,就连平日里街旁摆着各式各样的摊子也无影无踪。 干净的青石板犹如一面镜子,倒映着万家灯火。街上很安静,偶尔只有几个行人撑着油纸伞,零零落落地,小心翼翼地从青石板路上走过,生怕踩到水洼处,溅起泥点。 “娘,我想吃万和斋的杏花酥。”男童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恋恋不舍的望着已经闭门的店铺。 万和斋乃是江南知名的老字号,每年三月多,杏花正娇艳时,杏花酥香浓动人,也卖得格外好,只是今日雨大风寒,店铺便没有开门。 男童刚下了学,结果发现自己心心念念的杏花酥没有了,自然是不依不饶,扯着自家母亲的衣服,眼巴巴的望着。 母亲无奈至极,柔声劝着男童,男童却忽然闹起了脾气,撅起小嘴地嚷了一声,气呼呼地推开自己的母亲,转身往对面跑去。 长街转角处,车辚马嘶,犹如落在皮面上的鼓点,马蹄声越来越急促,一辆黑漆漆的马车从尽头疾驰而来。 男童满心愤怒地往路中央跑去,并未注意到马车向自己这边赶来,直到母亲的一声惊叫,才惊醒了他。 夜色灰沉,又兼大雨遮挡了大片视线,等到赶车的大汉注意到路中央的男童时,为时已晚。 “闪开!快闪开!”大汉惊悚万分,勒住缰绳,想让前方的马停下来。 然而大雨遮天雨大雾浓,道路湿滑,大汉原本驾得便是快车,因此即便是攥紧了手中的缰绳,也依旧无济于事。 马车已经近在咫尺,男童抬起头,神色恐惧,面色惨白。 骏马嘶鸣一声,马蹄高高扬起,就要踩下。这脚若踩实,男童必将命丧当场。 男童的母亲惊骇欲绝,惊声尖叫,往男童的方向冲了过去,然而一母一子相距有一段距离,又哪里来得及。 眼见一场血淋淋的惨案即将发生,道路两边的行人,已有人目不忍视,闭上了双眼。 但出乎他们意料,意想之中的血案并未发生。 一声悲惨的马鸣声,那匹惊马竟然双腿跪地,倒了下去,再看那马腿上,赫然插着两根筷子,深入马身,一下叫惊马失去了行动力。 这一手干净利落,行人的目光落在那个怀中抱着男童的黑衣青年,不由为他击掌叫好。 “好了,没事了,下次过路的时候要记得看车。”黑衣青年放下孩子,温声安抚道。 男童惊魂未定,只愣愣的看着他,等到母亲泪流满面的将他抱在怀中,他这才回过神,嚎啕大哭了起来。 陆明琛自不如说,那是景云帝年少时一起长大的好友,又辅佐景云帝登上了皇位,那功劳和情分自然是不一样。 原本逐渐没落的永安侯府因为陆明琛一人水涨船高,成为了京城中炙手可热的权贵。 这日早朝,景云帝端坐于龙椅上,神色不善,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昨夜皇帝批完奏折,解衣脱鞋,正要休息时,有人送来八百里加急的公文。 八百里加急乃是朝廷情况危急采取的传递方式,一般在边关告急或者某地有人造反谋逆的时候才可使用。 因此当景云帝收到这份公文时,都来不及收拾,匆匆披上外袍,就让人点起了灯,坐在了桌前。 这一看公文,他的脸就沉了下来。 蛮族举兵偷袭中原,攻打了南云八城。 八城之后,便是燕南关,燕南关乃是屏护中原的兵家重地。 蛮族一突破燕南关,那关内的百姓便要完蛋。蛮族一向野蛮,行事作风残暴,所到之处哀鸿遍野,百姓痛不欲生。最重要的是,一旦突破了燕南关,那蛮族的铁骑便可以直入中原。是以面对羌族,景朝绝不能退后半步。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皆是沉默以对。 文武百官可用的竟然没有一人。 景云帝气得摔了奏折,一双虎目冰冷的扫过下位的大臣,几位武将的身上。 有人犹犹豫豫的站了出来,表示近日江南水患,河道决堤,正是需要银两粮食赈灾的时候,不宜大动干戈。 这话一出,竟然还有一些人附和。 景云帝的拳头攥紧,手指捏得发白,忍了忍,终究还是个没忍住冲动将对方骂了个狗血淋头。 那位大臣灰头土脸退了下去。 见景云帝动了大怒,能站在大殿之上的大臣那个不是聪明人,顿时明白了景。云帝是决意出兵的。他们互相交换一个眼神,低下了头。 景云帝失望这泱泱景国,自己竟然无人可用。 他叹了一口气,“退朝。” 众大臣伏身行了大礼,鱼贯而出。 景云帝想了想,对着身边的人道:“陆统领如果回来让他来见朕。” 景云帝不放心江南的赈灾之事,前些日子就派了陆明琛去守着,几日前陆明琛回到了京城,只是景云帝体谅他一路奔波劳累,特地免了他这几日的早朝,让人回去休息了几天。 景云帝摩挲着着指上的玉扳指,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只怕这次陆明琛是休息不久了,也不知道这小子会不会骂朕。 第二日。 景云帝下了旨意,封陆明琛为镇南将军,平叛关外蛮族之乱,即日启程。 陆明琛领旨谢恩,送走了读旨的太监,转身扶起跪在地上的陈氏。 陈氏抓住了陆明琛扶住她的手,眼中含着点点泪光,“琛儿,朝中武将那么多不挑,皇上为什么偏偏挑了你!我可……我可就你这么一个儿子。” 永安侯也不复平日里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眉头紧成一个川字,沉声道:“昨日皇上宣你入宫,为的就是此事?” 陆明琛点点头,面上的神色很沉稳,搀住陈氏的手,低声道:“母亲,大景周围强敌窥伺,几位大将军镇守边疆难以脱身,皇上朝中无人可用,我身为陆家子孙,大景子民,怎能置身之外。” 陈氏怔怔的,看着儿子年轻又清俊的眉眼,身上却透着一股与同龄人截然不同的沉稳,一时间竟然说不出什么话来。 陆明琛对着服侍陈氏的彩云看了一眼,彩云很机灵的上前扶住了陈氏。 永安侯凝视着已经长大成人的儿子,腹中有千万句话要叮嘱,只是身为父亲,一向摆着长辈的模样,有些拉不下脸来,最终只拍了拍儿子的肩,鼓励道:“好,好志气!果然是我们陆家的好儿郎,陆家祖辈在上,定引你为傲。”不想儿子牵挂,永安侯将心中的担忧掩去,哈哈大笑道,眼中尽是欣慰之色。 可陆明琛哪里又看不出,这几年相处,他早已经将永安侯夫妻当成了自己的父母。两老不想让他挂心,他又何曾想让他们日夜担忧。 只是外地入侵,朝中大臣无一人站出,无论是为了他的志向,一家人的平安,大景的安定,他都必须接下这差事。 “我不在家,父亲母亲就劳你多加注意了。”见太子长琴正望着自己,陆明琛几步走到他的面前,低声道。 人的感情都是培养出来的,陆明琛如今对姜清婉的感情暂且称不上一个爱字,却也是真心把他当成了妻子,放在了心上。 太子长琴点点头,这大概是他生活得最为舒服的一世。锦衣玉食不说,永安侯夫妻两人和善宽厚的性子,待人极好。 至于陆明琛,说来别人也不会信,两人从成亲到现在竟然也没有圆房,让太子长琴一度以为陆明琛身上有难言之隐。 陆明琛如果知道太子长琴是这么看自己的,心里只会无奈。 也许是展老爷子让陆明琛所修行的功法问题,陆明琛这几年过得很是清心寡欲,对于男女之事,并没有太大的**。 何况姜清婉嫁过来的时候不过十四岁,年龄小得很。身为一个现代人,陆明琛要是下得了 手,那就叫做禽兽了。 至于纳妾,这种容易闹得家宅不宁的事情,他也没什么兴趣。 两人对视,沉默半晌,陆明琛又道,“我留了一些人,你有事,可以吩咐他们去做。” 陆明琛话中提到的人,指的是在自己身边保护多年的侍卫。这些人是当年战无不胜的陆家将留下的后代,到了永安侯这一代,人数不多,大部分也转向了暗处不说,但无一不是忠心耿耿,武功高深。也只有留下他们,陆明琛才能放心奔赴战场。 陆明琛还是有些放心不下,想了想,说道:“好好照顾自己,半夜如果身体不适,不要强撑。”他知道对方看起来温温和和,其实内里是个极为坚决执着的人,怕他再出现那次的情况,不免多说了一句。 太子长琴一怔,低声应道:“好。”他忽而握住陆明琛的手,将手中的锦囊递给了他。 “刀剑无眼,这是我求来的护身符,你贴身放置,不要丢了。”这护身符其实并非太子长琴从什么寺庙道观求来的,而是他自己制成的物件。太子长琴曾是天界仙人,即使现在修为全无,但知识渊博非常人所能及,用秘法制成一张这样的护身符还不在话下。 陆明琛微微一笑,心中一片暖意,伸手接过了锦囊,果真按照太子长琴所说的,贴身放好。 “将军,该准备了。”奉旨成了陆明琛副将的永康安小声提醒道。 平叛之事十万火急,一刻也耽搁不得,陆明琛自然明白,于是将未尽的话咽了下去。 目光转向正看着自己的父母二人,他抿了抿唇角,掀起下摆,跪下对两人行了一礼,陆明琛站起身,不再回头,一脚跨出了门。 原随云沉默许久,又道:“陆哥,南疆下雪了,大雪封城,南云暂时不会出什么事情。”他抬起头,望向帐外,那目光悠长,仿佛透过了营帐探向了南云这片广阔的土地,复而低下头,目光低垂,语气轻飘飘的,却透着一股决然,“我和诸位将军一定会全力守住南云。”为陆明琛,为景国,也为自己。 帘子被人掀开,伴随着脚步声的,是一阵浓郁的药香。 原随云站起身,让出一个位置,“蒙老。” 然而蒙老爷子却没有理会他,盯着陆明琛看了一眼,放下药碗,坐到了陆明琛的身边,探了探他的脉门。 “我离开之后发生了什么?”蒙老爷子皱眉问道,想到对方可能理解不了自己这话的意思,又进一步说,“你刚才是不是说了什么话,又或者做了什么事情?” 原随云愣了一下,凝眉问道:“我只和陆哥交代了一些南云现今的状况。” 蒙老爷子捋了捋长须,眼中绽放出几分欣喜的神色,笑道:“哈哈,好。”他连连赞了几 声,指着陆明琛,“你可知道,他刚才动了?”这话一落,他忽然想到对方的眼疾,轻咳了一声,掩饰过去。 原随云也不在意,现在整个人的心思都放在了蒙老爷子前面说的话上,不敢置信道:“陆哥这是要醒了?” 蒙老爷子摇头道:“哪有这么快。” 原随云心中有些失望,却也没有到灰心的地步,因为他知道,蒙老爷子后面还有话要说。 98.琴心剑魄今何在6 太子长琴以为他是要沐浴更衣, 迟疑片刻, 道:“我先出去了。” 陆明琛摇头, 把衣服放在床边,“你洗, 我出去。” 太子长琴一怔,而此刻陆明琛已经走出了营帐。 他知道太子长琴向来喜洁, 只是这南疆资源稀少,别说是热水, 就连用干净的冷水洗澡都算是一种奢侈。好在陆明琛身为大将军, 又是重病未愈的伤患, 使用这点特权也是能让人理解的。 虽然太子长琴做了变装, 但毕竟还是女儿身, 这军营中男子众多, 再心大,陆明琛也难以放心对方一人在营帐中, 因此便守在了营帐外。 原随云早就已经得知了陆明琛醒来的消息,只是陆明琛醒来的时间是深夜, 又有太子长琴在身边,他不好打扰, 就挑了早上已经用完饭的时间来看望陆明琛。 此时太子长琴已经沐浴完毕, 穿好陆明琛所准备的衣服从营帐中走了出来。 “陆哥,嫂子。”原随云唇角携着几分清雅的笑容, 让人颇有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他来本来就是有事要说, 太子长琴不好打扰, 微微颔首,道:“我四处走走,你们两人谈 事。” 陆明琛点点头,和原随云进了营帐,两人在桌前坐下,陆明琛抬手为他倒了一杯热水,与他闲谈了起来。 “你的眼睛我问过蒙老,他说能治,只是缺了几味药材。”陆明琛见他神色平静,想来早就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情,他顿了一下,“这些药材,宫中应该有,等到我回京,向陛下求取,他应当不会拒绝。” 这几位药材的确是世上难得的奇珍,即便是江湖中势力强大如无争山庄,也难以一时集齐,皇宫宝库别说是药材了,要什么宝贝没有。陆明琛这句话便化解了原随云目前的难题,他眉眼舒展,如春风化雨一般笑了起来,“那就有劳陆哥了。” 陆明琛摆了摆手,开口问他近来南云局势如何。 说到这个话题,原随云唇边的笑意顿时消散的一干二净,面色一沉,语气低沉道:“自陆哥杀死那蛮族将领后,蛮族元气大伤。只是他们仍旧贼心不死,陆哥你重病的消息不知被谁透露了出去,据潜伏在蛮族那边的暗探说,他们近日正准备卷土重来,夺回陆哥你打下了那两座城池。” 陆明琛脸色不大好看,皱眉沉思片刻,道:“去召集其他几位将军。” 蛮族反攻的事情在几位将领这种不算秘密,知道陆明琛于昨夜就醒了,他们早就准备好了陆明琛被陆明琛召唤的准备,因此看到原随云来了,很快几人就到了陆明琛的帐中。 陆明琛连同几人,午饭都没来得及用,以防蛮族的反攻,一直谈到了天黑。 南疆的冰雪化尽,又是一年春。 蛮族大约是在暗中积蓄着实力,近来并没有什么动静,除却一些必须处理的军务,陆明琛养伤的这些日子过得还算是安闲,心中却时刻不敢放松,有空便到校场亲自坐镇,操练士兵。 这段日子里士兵休养生息,却又从未松懈,因此面对蛮族突然发动的攻势,并未感到惊慌 失措,反倒因为之前几场大战,都胜过了蛮族,他们军心大振,即便是野蛮凶狠的蛮族士兵,也未在他们的手下讨得什么便宜。 陆明琛之前所受的伤,伤到了心肺,即使是养了一段时间,但亲自上阵杀敌是依旧是不可能的事情,因此他便坐镇后方,把前方的战场交与了其他几位将领。 原随云主动请缨,信念坚定难以动摇。 陆明琛顾及他是无争山庄唯一的继承人,本想拒绝,然而却接到了原东园的一封信,说是 让其历练一番也好。 这一次原随云崭露头角。竟然斩杀了近数百人,一身盔甲染遍了鲜血,让敌人为之胆寒,叫原本轻视他的人刮目相看,就连后来所谓的罗刹之名,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流传了起来。 因这一战是夺回南云八城的最后一战,史书便称其为南云之战。 南云一役,让蛮族损失惨重元气大伤,不甘心却又无可奈何的退回了自己的地盘,数十年内再无进犯景国边疆的可能,景国也算是暂时除去了这个心头大患。 景国战胜,大军择日班师回朝。 等到大军得胜而归那日,京城人山人海,以声势浩大的热情欢迎着这支军队。他们目不转睛的望着这支军队从城门徐徐走来,目光敬佩而灼热——正是他们击退了凶悍残暴,为我们夺回了南云的军队! 几十年了,景国终于用蛮人的血洗清了蛮族铁蹄践踏领土的耻辱。 看着骑在高头大马上,如玉山上行,光映照人的将军,因为蛮族妻离子散的白发老朽满心激动之余,忍不住泪流满面。 ### 今日是景国将领最为忙碌的一天,不仅要入宫赴宴叩谢君恩,还要赶赴一场场的宴会,直到夜深,才得以脱身回家,与家人一叙相思之苦,离别之痛。 陆明琛赴了宫宴,与景云帝君臣两人聊了一会儿后,便告辞由景云帝身边的大太监李尽忠亲自送出了宫门。 “风大雨大,还请大人请留意脚下。”李尽忠将油纸伞递给陆明琛,躬身道。 “有劳刘公公了,也公公请多加小心。”陆明琛打开油纸伞,颔首道。 李尽忠应下,笑眯眯的目送他出了宫门。 “干爹。”李尽忠的身边冒出一个小太监,小心翼翼接过李尽忠手中的伞,神色恭敬的跟着他的身后,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却保证了李尽忠不会被雨水淋湿,“您何必亲自送陆大人出门,这等小事交与小明子就好了。” 李尽忠笑了笑,“你还小,不懂。”这永安侯的世子,是皇帝从小到大的好兄弟,又是个难得的聪明人,不远着,不得罪,总归是没有错处的。 而且更难得的是,他对他这个阉人,不卑不亢,叫他看得极为顺眼。要知道他身为残缺之人,即使跟在皇帝身边伺候,旁人必须巴结奉承他。但那谄媚之下对他却是藏着几分鄙夷,只是他们以为自己掩饰得好,他便看不出来罢了。 “跟在我身边,多看少说,在这宫中,多说一句就是差错。”李尽忠慢悠悠的说道,语气甚至有些轻淡,但他身边的却不敢有半分不满,甚至微微弯着腰,弓身听得极为认真。 小太监陈恳地说道:“干爹说得是。” 陆明琛不知这对“父子”之间关于他的对话,出了宫门,坐上马车,想起刚才自己于景云帝的谈话,那话中隐隐约约透出的暗示,他忍不住闭了闭眼。 人总是会变的,尤其是当那人已坐上了九五之尊之位,便免不了为了维护自己皇权,做出一些事情来。 陆明琛睁开眼睛,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此时定南将军的杀神之称已经传遍了大江南北,人人都在称颂陆明琛三战定南,击退蛮族的功绩。 上至老妪,下至顽童,都知他大名,无一人不敬佩他为大景作出的贡献。 陆明琛却未沉溺于这些赞美之中,因为和景云帝谈了一场,他的脑子反倒变得无比的清醒。 所谓兔死狗烹、鸟尽弓藏,功高盖主的人往往没有好下场。即便他与景帝为多年好友,辅佐他成功登上大位。只是伴君如伴虎,圣心难测,陆明琛不敢保证对方不会有其他想法。 马车骨碌骨碌往前行驶着,很快就到了永安侯府的门口。 陆明琛来不及换下衣服,带着一身湿气进了门,径直走到了永安侯的书房。 父子两人闭门叹了许久,第二日陆明琛亲自上了一封奏疏,表明自己如今顽疾缠身,命不久矣,请求致仕,希望能在剩余的日子里过上闲云野鹤的日子。 景云帝大为震惊,亲自派了身边最为信任的太医前去诊治,果然如陆明琛所说,他长叹一声,准了陆明琛的奏疏,而后在大殿上厚赏了陆明琛。 陆明琛叩谢皇恩,退朝后,无视着旁人同情惋惜的种种眼神,径自走出了殿门。 春雨绵延,雨水顺着宫城光洁的琉璃瓦滑落,串联成珠,结成一副浑然天成的帘的幕布。 陆明琛打开伞,融进进了雨幕中。水汽氤氲成一片白茫茫的雾气,模糊了陆明琛挺拔清瘦的身姿,同时也将他人探寻的目光挡在了身后。 安王府上,美酒佳肴,笙歌燕舞,觥筹交错,好生热闹。 安王一身宽衣大袍,黑发披散在背后,怀中搂着一个面容妖娆的女子,端得一副潇洒狂放的模样。 事实上他也的确有这个资本,先皇乃是他的亲哥哥,当今皇上又是他的亲侄子,只要他不动什么谋反的念头,这一生的富贵荣华是享之不尽,用之不竭。 99.琴心剑魄今何在7 花满楼的动作很快, 写药方, 抓药,短短功夫内完成, 只是煎药稍微费了一番功夫, 不过也不过半柱香的时间而已。 把药碗放在一边的木桌上,花满楼伸手解开了对方的穴道。 “陆哥。”房间里很安静, 花满楼不由得压低了声音, 轻声地叫仍旧还未彻底清醒过来的陆明琛。 苦涩而浓重的药味渐渐在空中弥漫开来,陆明琛蹙了蹙眉头, 被熏得清醒了几分,他捏了捏眉心,目光落在桌上的那碗药上,抬眸看着花满楼, 叹气道:“麻烦你了。” 花满楼的身上还残留着浓厚的药香, 而这小楼只有花满楼独自一人, 并无奴仆, 这煎药之人, 便只有花满楼了。让一个目不能视的人为自己劳累,陆明琛的心里实在有些过意不去。 身为一个瞎子, 花满楼的感官比之常人, 要敏锐得多, 他轻而易举就察觉到了陆明琛此刻身上的情绪。 他笑了笑, “陆哥, 这不过是举手之劳, 不必挂怀。”何况这药并非他煎的。花满楼心中轻叹一声,端起了桌上的药。 白瓷碗此时的热度渐渐地冷却,心中估计着冷热大约已经差不多,便把药碗端到了陆明琛的面前,“陆哥,你身上的伤……七童医术浅薄,无能为力,这药有定神静心的效果,服用后你大概会舒服许多。 这类药蒙神医也开过,的确能够缓解几分陆明琛身上的痛苦,只可惜,到后期,这药便慢慢失去了效果。 然而陆明琛自然不会对花满楼这么说,也没有人会拒绝来自好友善意的关心。 他微微一笑,伸手接过了花满楼手中的药。药汁很苦,堪比黄连,简直能叫人的味觉麻木。不过陆明琛近来喝药如饮水,对此早已习以为常,他仰头将黑色的药汁一饮而尽,面不改色放下了药碗。 “陆哥,你先在这里休息片刻,有事尽管叫我。”自己开出的药方,药效如何花满楼自己自然知晓,他轻声说道,仿佛怕自己的声音再大一点儿便会影响陆明琛的休息一般。 这幅样子回去被太子长琴见了,只会让对方平添担心。好在自己离开时曾经和对方交代过,晚点回去倒也没有什么关系。 陆明琛叹了口气,缓缓闭上了眼睛,任由翻涌而上的困意将他淹没。 花满楼站起身,替陆明琛盖上被子,轻步往门边走去,又拿了一盏灯。 花满楼是瞎子,瞎子本不该燃灯的,因为他早已习惯了黑暗。 这灯是他为陆明琛准备的。 身为常人,若是半夜醒来,发现周围一片漆黑,又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那定会心生不安。作为主人,他为何不做件力所能及的事情。 花满楼将灯搁在桌上,悄然无声地走到了门外,伸出手,轻轻将门带上。经过长廊的拐角处,木梯旁边的窗户尚未合拢,半掩半开,皎洁的月光如流水一般流泻而下,落在了窗台上,旁边的几株无名花在月光下幽静地绽放,白色的花瓣纤尘不染,散发着清新淡然的香味。 珍藏已久的花终于开了,月色醉人,花满楼本该坐于窗前静静品味,然而此时此刻,他心神不宁,竟根本没有注意到,径直走下了楼。 “嫂子。”白衣青年正站在楼梯口,见他下来,将乌黑幽静的眸子探向他,并不因为他的称呼而奇怪,反而问道:“他睡了吗?” “刚睡下。”花满楼回答道,他知道面前的人是自己表哥的妻子,因陆明琛,他们两人已经认识。花满楼也已经记住了对方的气息和脚步。 他不奇怪自己表哥的妻子为何扮作男子,也无意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想要藏住的秘密,又何必选择去解开。 “有劳表弟了。”太子长琴垂眸道。 一个不愿让对方担忧,一个为了让对方放心,便装作不知。花满楼的脸上渐渐染上一层忧郁的色彩,那是因为自己只能旁观,无能为力的悲哀。 半晌无言,太子长琴轮回多世,心思非常人所能及,若是他想开口,就绝不会让对方接不上话。 只是他现在并不想开口。 花满楼心思敏锐,又善解人意,自然不会勉强对方。 “我上楼看看。”许久,太子长琴说道,修长的手搭在了木梯的扶手上,他的脚步很轻,如同踩在了云朵上,如果不是花满楼耳力非比寻常,恐怕根本听不见这轻微如尘的声音。 花满楼叹了一口气,他都不知道自己今天这是第几次叹气了。 夜渐渐深沉,四周一片寂静。 就在这寂静中,小楼里闯进了一个十七八岁的素衣少女。 她神情很惊慌,呼吸也很急促,频频的回看身后。 花满楼怔了怔,随即反应了过来。大门总开着,这位素衣少女显然是在惊慌中无意闯进来的。 “我……我能在这里躲躲吗?”素衣少女有着一双小鹿似灵气十足的双眼,此刻眼睛里布满了恐惧。 花满楼虽看不见她的表情,却能听得见她声音中的恐惧。 小楼的门从不曾关上,正是为这些有难之人所准备的,于是花满楼压下了心底的担忧,展开了一个温暖的笑容,点了点头,“自然可以。” “我是江南的上官飞燕,谢谢你。”得到这个回答,素衣少女松了一口气,她灵动的黑眼珠滴溜溜的转着,频频看向门外。 花满楼看了一眼楼上,缓步走向门口,少女的身后有人追来,他既不愿看到求助于自己的人受到伤害,也不愿这里的动静吵醒楼上沉睡的陆明琛。 素衣少女奇怪的看着他,却还是紧紧地躲在了身后。 黑暗笼罩着门前的街道,除却风吹动落叶的沙沙声外,寂然无声。 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打破了这寂静,一个大汉暗处中冲了出来,凶神恶煞的,手中提着一把大刀,口中骂骂咧咧的。 看见花满楼和他身后的上官飞燕,那大汉瞪着一双凶恶的虎目,扛着大刀砍了上来。 大汉看着凶恶,不过实际上算不上什么武功高深的人,花满楼没花多少功夫,轻轻松松就解决了对方。 大汉无可奈何,只能恨恨地放下一句狠话,扶着自己受伤的部位,一身狼狈的离开了。 站在花满楼身旁的上官飞燕感激一笑,连声对花满楼道着感谢。 上官飞燕的声音动听悦耳,如同黄莺出谷般清脆,对于旁人而言,可谓是一种享受。可是花满楼心头牵挂着其他的事情,便没有多加注意。 “不必客气。”花满楼面上带着微笑,眉宇中带着淡淡的忧愁,回头看了小楼一眼。 刚才闹出的动静不小,也不知惊醒了陆哥没有。 他复而踏入门内,发现了另一股气息,正是来自于站在楼梯的白衣青年。 “嫂子。”他脸上显露出愧疚的神色,“陆哥被我吵醒了吗?” “没有。”太子长琴冷漠的目光落在上官飞燕的身上,他已经认出了对方是之前马车上的那个少女,“下面有动静,我下来看看。” 那就好。花满楼顿时松了口气。 “是你!”太子长琴气质出众,是属于那种你见过就再也难以忘记的人。上官飞燕一眼便认出了对方,她不禁失声喊了出来。嫂子?她狐疑地打量着对方,对于花满楼的称呼极为不解,但看着花满楼神情露出的困惑,她忽然想到,不仅今天没有做易容是个错误,那日主动出手去吸引那个黑衣青年的行为更是个错误。 一步走错,步步皆错。原本的计划出现了意外,上官飞燕咬了咬唇,谁会想到花满楼会与这两人有关系呢? 气氛一下子变得古怪了起来。 突然间,寒光一闪,往上官飞燕的方向直冲而来。 上官飞燕瞳孔一缩,衣角轻飘,人已经闪开了几米外。 而那疑似暗器的东西,“叮”的一响,打在了离上官飞燕近在迟尺的茶碗。 茶碗被击中,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瞬间四分五裂。 100.琴心剑魄今何在8 等看清楚落在地上的暗器是什么, 陆明琛不禁有些哭笑不得。 原来那是一个成人拳头大的木瓜, 摔在地上碎成了好几半,露出里面晶莹透红的果实。 站在酒楼上的姑娘也没想到自己激动之下往下砸的水果竟然差点儿砸中了陆明琛, 愣了愣神, 见陆明琛有些尴尬的神色,脸顿时热了起来。 不知是不是这位姑娘一时冲动的举动,其他的姑娘见了, 也一个个效仿了起来, 解下身上的荷包, 绣品等随身物品, 纷纷朝着陆明琛的方向砸了过去。 好在这次再也没有向陆明琛投掷木瓜这种杀伤力不小的重物了。 “陆将军真是好福气。”跟在陆明琛身边的永康安有些酸溜溜的说道, 他们这些打战的人,在京城的闺阁女子看来,一向是大老粗, 别说像是陆明琛这种姑娘齐齐掷物以示爱意的“盛况”了,就连找个能喜欢自己的,那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等打完了蛮族, 领了军功, 你还怕找不到媳妇吗?”陆明琛见他憨憨的脸上, 两条粗粗的眉毛纠结成一团,不禁哑然失笑。 这话说的也不错, 永康安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就借将军吉言了。” 陆明琛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春寒料峭, 空气中还带着几丝丝的冷意。 马声嘶鸣不断,装备着军需的车马骨碌碌的行在官道,,落下的马蹄踩在了方才姑娘们扔下来的鲜花上,激起了一片尘土,向远处行驶而去。 戈甲耀日,旌旗蔽天。 这数万大军,携带着景国百姓的期待与祝福,慢慢消失在了官道尽头。 三月底,大军抵达。 此时南云八城已被蛮族连攻下三城。 景国大军驻扎在山里,暂且休整几日养精蓄锐。 如果翻过这座山,前面就是安城,蛮族接下来的目标。 是夜,夜深如墨。 除了值夜巡逻的士兵,大部分的人都已经睡着。呼噜声此起彼伏的响起,在寂静的夜色中交织成一片。 营帐中,明亮的篝火熊熊燃烧着,亮如白昼。陆明琛和几位副将聚在一起,神情严肃而凝重。 军情紧急,蛮族虎视眈眈,燕城危在旦夕,士兵们不清楚这其中的细节,他们这些身为将 领的,却明白的很。因此在其他士兵都已经睡着的时候,他们却难以入睡。 陆明琛等人时而低头看看放在桌上的地图说上了一两句话,时而沉思不语。 几人正商量着对策,有人气喘吁吁的从帐外冲了进来。 “将军!出事了!” 见他神色慌张,陆明琛皱了皱眉头,“发生了什么事情?” 永康安和其他几位将领对视一眼,难不成是蛮族突袭?他们齐刷刷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神色凝重。 “有一列巡逻的人失踪了!”士兵喘了一口气,急忙向陆明琛汇报了事情原委。 军营重地,放置了众多粮草兵器,因此都安排了守夜的士兵,划分几个区域,几个小队, 实行轮班制,在军营周围来回巡逻。 而陆明琛面前的这个士兵则是这其中一个小队的负责人,在卯时初刻的时候正要和另一个小队的人进行交接的时候,却迟迟没有等到那一队人的到来。 “没有一个人回来?”永康安挠了挠头,“你们那队人有去看过吗?” “那地方的雾太大了,末将一队人不敢贸然行事,所以就想着先回来,问过诸位将军后再做打算。”士兵恭敬回答道。 陆明琛点了点头,很是认同道:“不错,凡事谋定而动。”话落,他的目光落在了皱眉沉思的永康安等人的身上,“诸位怎么看?” “……末将以为,这极有可能是蛮族搞的鬼。”赵副将忧心忡忡的说道,脸色很不好看,“末将想带一队人去一探,看究竟是不是那些蛮子搞的鬼。” 陆明琛想了想,觉得这样也好,颔首答应了。 只是令他奇怪的是,直到帐外天色大亮,刘副将那一群人也没有任何的消息传回来。 这下陆明琛有些坐不住了。 让人叫来之前向他报告的那个士兵,问清了地点是在距离这里仅仅只有几里远的山谷,他带上几个身手利落,武功高强的士兵,又把营帐中的事情向永康安交代后,领着一行人向着山谷的方向赶了过去。 果然如那士兵所描述的那样,这附近起了很大的雾。距离山谷中心越近,雾气就越密。 “停。”前面的雾气浓到了伸手不见十指的地步,陆明琛担心再走下去会出事,就喊了停。 “刘三,你还往前走什么!陆将军都喊停了!”后面的人见刘三脚步不停,眼见着离自己越来越远,立马出声叫住了他。 “你……你看见没有?”刘三的声音有些颤抖,一只手指着一步外的草丛,额头淌下了几颗冷汗。 “什么东西啊!大惊小怪的!”那人见刘三这幅样子,嘴角一撇,上前了几步。 等看清了静静躺在草丛的东西是什么,他惊得倒退了一步。 两人的异状引起了处于两人后方陆明琛的注意,迈开长腿走了几步,他沉声问道:“怎么回事?” “陆将军……这是……这是赵副将的头颅……”陆明琛走到两人的身边,目光一扫,果然看到了赵副将的尸首。 双目圆睁,头颅的表情显得格外诧异。 他沉下脸,沿着血迹往前走了几米,发现了更多穿着景国战袍的士兵倒在地上,兵器四处散落,死状可怖。 跟在陆明琛身后的一队人也看见了这一幕,齐齐倒抽了一口凉气,面面相觑,皆是看见了对方脸上的惊恐和不安。 “将军……这难道是蛮族做的吗?!”见到自己朝夕相处的同伴落得这幅尸首不全的悲惨下场,刘三捏了捏拳头,内心恐惧之余,更多则是愤怒。 “恐怕不是。”陆明琛掀起衣袍,蹲下.身,单腿屈膝跪在一具尸体的身边,低头检查着。半晌,才缓缓站起了身,“他们身上的伤痕,是地上这些兵器造成的,而且周围并没有任何一具蛮人的尸体亦或是物品。” 赵副将的外家功夫不错,纵使是比景国人身强力壮的蛮人,以一敌二绝对是没有问题了。 陆明琛百思不得其解,这些尸体的周围他也看过,没有留下任何与外敌争斗后的痕迹,那么这些士兵尸体身上累累的伤痕,又是从哪里来的?难不成是出了什么事情,导致了赵副将他们这一队人自相残杀? 陆明琛深入一想,越觉得就是这么一回事,他转头瞥了一眼误认为蛮族杀了赵副将因而愤愤不平的刘三等人,心霎时沉了下来。 究竟是什么原因,才会让赵副将他们自相残杀?! “将军,这雾好像变淡了。” 陆明琛看了一眼天空,太阳已经爬到了正中间,也难怪雾气开始慢慢散开。 “我……我好像听见了什么声音。”刘三支起耳朵,小心翼翼的说道。 “我也听见了。”有人皱着眉,屏声敛气听了一会儿,然后十分肯定的说道:“我也听见了,是马蹄声!” 101.琴心剑魄今何在9 这永安府的世子, 自小起就是三天一大病, 两天一小病, 说明白就是在药罐子里泡大的,永安侯费了力气才请回来的神医断言, 世子是早夭之相,活不过弱冠。 而今世子眼看已经过了弱冠, 但永安侯府上上下下战战兢兢,不敢放松,就怕出什么事情,不想这神医的话还是成真了。 几日前,世子踏春归来后忽然发起了热,紧接着昏睡不醒, 算上今天,已是整整七日,圣上亲自派遣宫中御医前来, 却毫无效果,永安侯夫人四处求神拜佛,不知从何处听来了的法子, 竟想着给世子提前成亲冲喜。 所谓提前成亲, 是说永安侯府与长乐伯府早年有过婚约。 因为这婚约,永安侯府数月之前请媒人上门, 两家商议之后已经订下日子, 就在明年的阳春三月, 春暖花开之际。长乐伯府听闻情况, 原本想退亲,却没想到宫中圣人忽然下了道旨意,赐婚两家,并让钦天监的人为两人合了八字,挑定了日子。 人人惊讶永安侯府受圣恩之深,却不曾深想这其中付出的,除却祖上积下的血肉,更是因为这家人对天子曾有救命之恩。 十二月二十日,正是钦天监择定的良辰吉日。 永安侯府上上下下忙的脚不沾地,身穿新衣的下人来来去去,脸上挂着喜气洋洋的笑容,不仅仅因为这侯府多年未有的喜事,更因为前几日,他们的主子已经由危转安,到昨夜,不仅是清醒,更是能下地了。 …… 纷纷扬扬的彩纸落下,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响起。吹吹打打的唢呐锣鼓声,还有那外三层里三层围着的人群,嬉笑声不断,当真是热闹非常。女官扶着一身大红嫁衣的新娘子跨过门槛,小心翼翼的引入厅堂,然后将拜堂用的红绸递给了她。 众人瞧不清新娘子的面容,但看她刚进门时,身姿绰约,步履飘逸的模样,便猜测这红盖头底下的颜色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人们看完了新娘子,就去看红绸另一端的新郎。 永安侯当年乃是京城有名的美男子,虽没什么大本事,但凭着那张脸和身上的爵位,不知引得多少的闺阁女子芳心暗许。而永安侯夫人,称不上什么绝色美人,不过却长得秀丽端庄,配永安侯足以。 这两人所生的儿子,剑眉浓郁,鼻梁高挺。在一身大红袍子的映衬下,那张带着几分病容之色的面孔虽白得叫人心惊,却也俊得让旁人舍不得移开眼睛。 傧相拖长了音调,缓声唱词,“一拜天地,跪。” 新娘子纤细的身子微不可察的一顿,如水似的眼眸微垂,不过还是俯下了身。 新郎官却是直挺挺的站在原地,身体僵硬得宛如石化一动不动。 “琛儿!”坐于高堂上的永安侯夫人陈氏见状,担心不已,扶在黄花梨木上的手忍不住紧了紧。 观礼的客人不知出了何事,听到陈氏这一声,便都噤声敛色。这原本人声鼎沸的厅堂,顿时静了下来,只将目光投注于中心的新郎。 新郎官听到了陈氏的声音,笔直的身板一滞,而后像是瞬间清醒一般,一掀衣摆,缓缓跪了下去。 众人齐齐松了口气,原本寂静下来的大厅又顿时热闹的起来。 陈氏抚着自己的心口,暗中吐出一口气,含笑望着自己面前的新人,心中暗道,这民间冲喜的风俗,也未必全然不可相信。这不,自己的儿子身体已经转好了吗? 他人的心中是怎么想的,陆明琛不知道。跪在地上,一张俊脸上没有什么情绪波动,心里却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死后发现自己变成了别人还不算可怕! 更可怕的是,你竟然在和一个素未相识的姑娘拜堂成亲! 陆明琛此时的内心简直是复杂万分,不知是因为为自己重新活了而欣喜,还是为瞬间成为有妇之夫的自己而苦笑。 他没有想到的是,此时此刻,有一个人的内心,正如同他那样错综复杂。 太子长琴本是上古仙灵,却因触犯天条剥去仙籍,罚为凡人轮回转世,并且身为凡人的每一世,都注定孑然一身。这原本已经算悲催了,然而更悲催的是,太子长琴在转世为人的途中被人夺去了命魂四魄不能投胎,最后只好以渡魂的方式来轮回。 上一世他的身份是一个富家子弟,没想到这次却变成了世家贵女,还正处于拜堂成亲的场景。 饶是太子长琴,也不免愣住了,这就是之前新娘子身体一滞的原因。 太子长琴长眉微蹙,他记得他先前原本是站在永安侯府外的,却被一股拉力莫名的拖进了这位姑娘的身体里。 “夫妻对拜,跪。” 不等太子长琴深思下去,傧相又唱了一句。 太子长琴细长白皙的手指攥紧了手中握的红绸,复又松开,眸光微微闪动,而后转过身,朝着自己的对面缓缓拜了下去。 新娘子盈盈一拜,身姿婀娜。 新郎官容姿非常,挺拔俊美。 如果不是这拜堂成亲的两人皆是心不在焉,倒真称得上佳偶天成了。 天色渐渐暗了,除却新郎官得在厅中宴请宾客,身为新娘子的太子长琴则被一群女眷簇拥着进了新房。 陆明琛是新郎官,但情况特殊,让他敬酒陪酒简直是要命的事情,便用茶代酒,同宾客们喝了一会儿,接下来的酒就都被陆明琛的堂哥堂弟等早有准备的兄弟给挡下了。 对于陆明琛,一众客人不敢闹得太过分,过了一会儿后主动便放了陆明琛离开,有没眼色想闹新房的,也都被考虑周全的人给拦了下来,因此陆明琛这回新房的路上可算得上平静了。 小厮弓身在前面提灯探路,丫鬟则跟在陆明琛身边,为他打伞挡雪。 陆明琛站在拱桥上,前面的房间灯火通明,在这白茫茫的天地,隔着一道窗散发着一股酥人的暖意,仿佛触手可及。 他盯着前方灯火看了一会儿,眸色越发显得深邃,而后在侍女茫然疑惑的神情下忽然顿住了步子。 “世子?”见他停了片刻,丫鬟轻声询问道。 陆明琛没有理会,迈开步子继续往前方走了过去。 原本陪着新娘子的女眷此时都已经散了,房内的丫鬟看见陆明琛抬脚进来,也都退出了门外。 除却烛火偶尔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房间静的出奇。 102.琴心剑魄今何在10 两人到的时候已经有人在外面候着了,见着陆明琛和太子长琴就把人往大厅中引。 路过的风景是太子长琴熟悉却又陌生的, 他垂着眼眸, 想着自己那姑娘最后一缕魂魄离开后留给自己的话。 远离这伯府, 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太子长琴不由轻轻一叹, 这大概是他难得一遇的渡魂对象了。 “怎么了?”陆明琛听见他的声音, 轻轻拍了拍他的手, 问道。 太子长琴淡声道:“没事, 就是再回到这里,有些感概。” 他这么一说, 这声叹息就显得十分正常,于是陆明琛也没再问, 两人被下人引着来到了大厅。 还没进去, 就见一个穿着淡粉色衣裳的姑娘从厅中走了出来, 容色娇俏, 就是那眉眼间,带着几分骄纵。 见到太子长琴, 她先是一愣,“三姐姐回来了?”而后又去看陆明琛,见他俊美非凡, 仿佛浑身都发着光似的,不禁又是一愣,“……这就是三姐夫了?” 太子长琴皱了皱眉, 无论是身为仙人, 还是凡人的时候, 他身边的女子讲得都是矜持二字,哪里像面前这个,盯着一个男人目光灼灼。 “五妹。”心中不喜,太子长琴却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扫了她一眼,冷淡的应了一声。 这只一眼,却气势十足。 陆明琛轻咳了一声,眼神正直,目不斜视,只关注着太子长琴。 粉裳姑娘被他这一眼看得有些虚,又听见了陆明琛一声咳嗽,于是有些悻悻然。发现自己在两人面前丢了面子,她有些不开心,撅起嘴巴,嘟囔了一声,“不就是一个病秧子吗?谁稀罕。”说着,跑着离开了太子长琴的视线。 “那是我的妹妹,从小娇惯长大,让世子见笑了。”他轻描淡写的说道,就见陆明琛正看着自己,眼中带着点笑意。 他有些奇怪,却不并放在心上。 等到了大厅内,陆明琛自然的放开了他的手,对着坐在厅中的人行了一礼。 “晚辈明琛,给岳丈大人请安了。” “不必多礼。”还未行完礼,他就被姜长衡扶了起来。 陆明琛在京城里露面的少,其实要不是自己的女儿嫁给了对方,就是走在大街上,姜长衡估计自己也难认出陆明琛。 他看着面前的女婿,见他气度沉稳,不急不躁,就先是在心中点了点头,但又扫见陆明琛有些苍白的面孔,又忍不住摇头,是自己对不起女儿啊,把她嫁给了一个鼎鼎有名的病秧子。 他这么想着,看向太子长琴的脸上不免漏出了几分。 “你过得可好?”他招手让太子长琴过来,问了这么一句话。 “好。”探见他眼底的后悔和愧疚,太子长琴语调无波无澜的回答道。这婚约本来就不是姜清婉的,只是姜清婉在家里不受宠,就被姜家人推了出来。人已经嫁了,现在后悔了起来,早干什么去了。 发现女儿冷淡的态度,姜长衡有些气闷,却不敢说出责怪她的话,只好讪讪的收了话头,招呼两人去用膳。 太子长琴不想和长乐伯府的人纠缠,又见了几个长辈和昔日姜清婉比较要好的人后就动身准备离开,至于姜清婉的那位继母,不仅他不想见,对方大概也是不想见到姜清婉的。 “脚下小心。”陆明琛出声提醒,将太子长琴扶上了马车,向站在门口的姜长衡揖了一礼,随后跳上了马车,嘱咐驾车的侍卫,“走。” 姜长衡看着渐渐远去的马车,长叹了一口气。 “三姐姐她什么时候会再来啊?”有人在姜长衡身边嘀咕,他一转头,看见是自己的小女儿,有些无奈,“你怎么出来了?” “我也出来送送姐姐。”姜妙脸上露出明媚的笑,目光依依不舍地望着离去的马车。 “进去,外面风大。”姜长衡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跟在自己身后。 姜妙看了一眼已经消失在视线的马车,眼里透出几分不甘心,却还是乖乖的跟在了姜长衡 的身后进了门。 陆明琛回来后就去找了永安侯。 书房内,永安侯正盯着一张小猫扑蝶的画发着呆,见到陆明琛进来,连个眼神都没有分给他。 “父亲。”陆明琛无奈的出声,永安侯不同于一般的纨绔,不喜欢吃喝嫖赌,反而痴迷收藏名画。 “哦,你来了。”永安侯抬眼扫了他一下,又重新低下了头,看向画里小猫的眼神充满了柔情蜜意,如同看心上人一般。 陆明琛有些无语,旋即说明了自己的来意,“我想学武。”陆家的剑法和驭兵之术,那在当年都是出了名的,只是到了永安侯这一代就没落了下来,而陆明琛又是药罐的存在,根本没人把重振陆家兵法威名的希望寄放在他的身上。 听了这话,永安侯这才肯正眼看他,“学武?嗯,学武好啊。” 陆明琛面上不露半分,内心却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这……这就是答应了?也不问自己为什么突然就想到了这件事情。 “放在那里上的东西你拿去,最近没事干,就看看。”说完,给陆明琛指了指书架的方 向,然后就又低下了头 陆明琛满腹疑团,却还是上前取下了永安侯指的书出了门。 等回到了书房,陆明琛就开始盯着自己手中的书开始看了起来。不看不知道,一看就吓了一跳,这本封皮上没有写任何字的书籍,原来是陆家祖上留下的兵书,除了战场上的策略,更有陆家祖上打了胜仗,败仗后的经验和思考。 不可谓不贵重。 可永安侯现在却把它交给了自己……陆明琛眸色深沉了起来,脑海中永安侯不问世事的画 痴形象一转,顿时就变得高深莫测了起来。 书房里的永安侯打了一个喷嚏,惊得他立马捂住了口鼻,又小心翼翼的看着书桌的画,见它完好无损才松了一口气。 “怎么忽然就想练武了呢?都这么大了,也不知道还练得起来不起来?”永安侯摸了摸下巴,眼神一转,看到了缺了一个空的书架,一拍大腿,立即嚷了起来,“哎呀,这小子拿错书了!” ### 彼时,屋内。 太子长琴沐浴更衣完毕,正坐在书桌前,身边站在两个他从姜家带过来的丫鬟,正用巾子给她擦头发。 “世子呢?”中午回来,这人就没有出现过,太子长琴不免有些奇怪。 “正在书房读书呢。”明心用象牙梳梳头轻轻为他梳理头发,“世子爷身边的小厮来过了,说世子爷晚上不会早回来,让夫人困得话就先休息。” 太子长琴点了点头,转眼想到了一件事,吩咐道:“过会儿去拿一支擦皮外伤的药膏。” 明心知道他不喜欢人多话,也不问这药膏要用来做什么,梳完了头发转身就出了房门拿药膏去了。 太子长琴坐在椅子上,墨发披散,黑眸朱唇,神色看起来有些懒懒的。 陆明琛早上遮掩的手,他后来在姜家就注意到了,再想到之前在马车上他挡住自己额头的动作,哪里不明白对方这是为了自己受的伤,只是不想在姜家那个地方多事而已。 “夫人的面色看起来不大好,要不要叫个大夫?”明玉小声道。 太子长琴一只手搭在自己腹前,眉尖微蹙,这种隐隐的坠感是什么回事?这点儿感觉还没什么影响,而且已经是大晚上了,太子长琴不想麻烦,便摆手示意不用。 正巧,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来人正是在书房呆了好几个时辰的陆明琛无误。 明玉见了,对着陆明琛行了一礼就低头退下了。 陆明琛没去注意她,看向了倚在窗边的太子长琴。 “怎么不去床上休息?”他看出太子长琴脸上的困意,脱了外袍问道,脸上的表情严肃的过分,这是用功看了大半天兵书的后遗症,陆明琛现在满脑子都是用兵排阵。 “马上就要睡了。”太子长琴不知道他在书房做什么事情,看他这幅表情,还以为出了大事,有些奇怪的问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吗?” 陆明琛语调上升的嗯了一声,随即反应过来太子长琴的问题,摇了摇头,“没有什么事情。”知道他是误会了,脸上的表情便缓和了许多,不过在旁人看上去仍旧是冷峻得很。 太子长琴见状也不问什么了,把刚才明心送来的药膏递给了陆明琛,见他眼神从疑惑瞬间转为明了。有些好笑,遮什么遮,他又不会骂他。 见陆明琛伸出手擦药,这才看清了对方早上偷偷摸摸遮住的地方,果然是青了一大片。 陆明琛草草的抹完药膏,旋好盖子,就放到了一边。 “你先睡。”话音未落,就坐到了外间的书桌前,研墨写字。 太子长琴也是有些困了,听见陆明琛这么说也没别的反应,倒真脱了刚才披着的外衣,躺到了床上,手压着腹部,闭上了眼睛。 陆明琛看着纸上越写越好的字,神色怔怔,心想自己这又是占了“陆明琛”的便宜,这大气磅礴的字,可不是自己一朝一夕就能练出来的。 他叹了一口气,安置好笔墨,洗手,走进了内室。 雕花木床果然被人留出了大片的位置,床上的人睡得正沉,面颊红润,神色平和。 陆明琛见了微微一笑,脱了靴子,轻手轻脚的上了床。 “焚寂……焚寂……”他听见对方轻声呢喃,不由得挑了挑眉头。 “焚寂?……焚鸡?”什么东西?难不成在梦里梦见了烤鸡?陆明琛替他压了压被子,然后躺下望着床帐。心想,大雪天吃一回热腾腾的烤鸡,再配上几杯小酒,貌似也很不错。 103.琴心剑魄今何在11 不过大汉却不敢因为他那看起来有些单薄的身形而小看他, 就凭刚才陆明琛所露那一手。 大汉的视线落在那匹倒在地上的骏马腿上,目露忌惮之意。 那力道之大, 下位之准, 绝非常人所能及。 他不敢多说什么, 只是点了点头, 抱拳道:“少侠所说有理。” “车夫鲁莽无知, 有劳公子了。”马车内,一个轻轻柔柔的女声传了出来。紧接着,一只完美无缺的玉手缓缓地拉开了帘子,一股香气从车中飘了出来,那是比鲜花的香味还要更香的香气,当帘子拉开, 玉手的主人露出了真容, 对着黑衣青年嫣然一笑。 那是一张令大多数男人能够窒息的脸, 尤其是在她绽放笑容的时候。 她身穿一身样式简单的素衣,然而这身简朴的素衣并不曾折损她半分的美貌, 反而因为她一头乌发披散,雪肤红唇,平添了几分美艳。 只可惜, 她面前的青年不在那大多数之中。他出身不俗, 京城又是各方出色人物聚集之地, 美人对他而言, 早已司空见惯。因此只是面无表情地扫过, 并未停留多久。 马车很宽敞, 车厢里堆满了五色缤纷的鲜花,素衣少女坐在花从里,就像是一朵最珍贵,最美丽的花朵。除却素衣少女一人,还坐着两个丫鬟贴身伺候着她,丫鬟的容貌比起一般人,出色许多,甚至可以称得上“美丽”二字,然而放在素衣少女面前,就犹如随处可见的杂草遇到了娇艳尊贵的玫瑰,低微到了尘里。 素衣少女见黑衣青年毫无反应,目光微沉,美眸中闪过一丝不悦。她目光微不可察的打量着面前的黑衣青年,确认这的确是个极其出色的男人后,才把这丝不悦压了下去。不仅如此,她反倒对这个男人起了兴趣。 她向丫鬟只轻飘飘的送去几分目光,丫鬟便立即拿起了早就放在一旁准备完毕的油纸伞,递给了黑衣青年。 她脸上保持着令人着迷的笑容,柔声道:“公子,夜色深重,雨寒风大,你我虽是素昧平生,但像公子这样的好人,理应保重身体,福泰安康才是。” 听了这话,似乎想到了什么,黑衣青年一怔,抬眸看了素衣少女一眼,清棱棱的目光在她的身上停了一刻,便又低垂下眸,竟没有拒绝丫鬟递过去的伞。 素衣少女眼波流转,笑吟吟地望着他,有借必有还,她的东西可不是那么好拿的。 “明琛。”正在黑衣青年即将接过伞的时候,一把油纸伞撑在了他的头顶,为他挡住了以连绵不绝之势落下的雨水。 陆明琛一怔,不必想也知道身后为他遮雨之人是谁。他轻轻叹息一声,原本冷硬淡漠的眉眼像是冰雪融化一般,一下子生动了起来。他伸出手臂揽住执伞人的肩头,自然而然的接过对方手中的伞,眼底的神色既像是无可奈何又像是把人捧在心头的宠溺,低声道:“外面风大,你怎么出来了。”至于丫鬟递过来的伞,早就已经被他忽略。 执伞人的视线扫过素衣少女,只是轻飘飘的一眼,却让她产生了一种被毒蛇盯上的错觉,脊梁骨甚至都窜起了一股寒意。 他的面容气质也是上佳,但因这一眼,素衣少女升不起半分好感,她默不作声的打量着面前的两个男人,猜测着这两人的身份与关系。 断袖?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原本存在引诱的心思顿时消散的一干二净。 “既然已有人来迎接公子,小女子便先走一步,两位有缘再见。”素衣少女放下帘子,语气冷淡道。 马车只在路上停留了一刻,很快就又换上了另一匹健壮的骏马,连带着那匹伤马,一同离开了人们的视线。 油纸伞并不大,陆明琛怕太子长琴淋湿,便倾斜了大半的伞面过去,至于那个少女,只不过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罢了,谁会在意她的去留,至少伞下的两人都不曾在意。 陆明琛和太子长琴踏入了身后的建筑物。 事出之时,他正与太子长琴两人坐于这座江南极富盛名的酒楼里,吃着这里最有名气的松鼠桂鱼。一月有余,两人已将江南大大小小游览得差不多了,本该启程去往别处,太子长琴却 说自己想多停留几日。 江南人杰地灵,名医众多。 陆明琛又哪里不明白太子长琴的心意,只是每日看着他寻医问药,奔波劳碌,心里又酸又痛,最后只得拉住了他的手,温声软语劝慰了一番,才让太子长琴停了下来,不过这也只是暂时的。 陆明琛此时并不明白,这便是所谓执念。 酒楼上,有两人正看着陆明琛和太子长琴走进大门。 “陆小凤,美人已走,是时候收回眼睛了。”坐于酒楼之上的白衣青年出声提醒,脸上带着令人感到温暖又亲切的笑容,只是那原本应该有着明亮光芒的双目,一片黯淡。 花满楼,这个全身上下连头发丝都仿佛散发着温暖的人,正是出自于那个就算骑着快马奔驰一天,也还在他们家的产业之内的江南花家。 同样的出身不凡,同样的天资聪颖,与原随云一样,他同样是个目不能视的瞎子。 但他与原随云也不一样,他不曾因为自己眼盲心生黑暗,纵使有片刻的茫然无措,他也很快能够调整过来。 听到男童脱险,没有命丧马蹄,他的心情很好。就算是平常人,目睹了好人好事也会感到开心的,更别提身为瞎子的花满楼。 作为一个热爱生命,热爱生活的人,他比起平常人,更要乐观,更要善良。 陆小凤摸了摸自己唇上的胡须,他将他们修剪得和自己眉毛的形状一模一样,又加上他在江湖上颇有名望,因此就被人叫做了“四条眉毛”的陆小凤。 与花满楼轻松闲适的心情不同,陆小凤的神情很凝重很严肃。 花满楼微笑道:“你看起来好像很烦恼。” 陆小凤摸胡须的动作一顿,转而伸手去勾了一杯酒,“吸溜”一下全进了他的肚子。 “那个驾车的车夫我见过,不是什么阿猫阿狗,是个很有名的江湖人。”陆小凤重重地放下酒杯,就如同他的心正在重重的沉下,“他被人叫做勾魂,是江湖上擅使双刀的四大高手之一。这样一个人,愿意当别人的车夫,而且还是个容貌非凡的女人的车夫,他们行色匆匆,即便是在这大雨的天气也要赶路……我的直觉告诉我,有不好的事情正在发生。” 花满楼唇边的笑意淡了几分,陆小凤绝不是一个无中生有的人,在江湖打滚摸爬多年,又能有所成就,这样的人本来就不简单。更别说陆小凤还是个事故体,常年麻烦缠身,却到紧要关头又能够次次脱身,这显得他更是不凡。除去对方身为自己好友的身份不算,光凭“陆小凤”这三个字,花满楼他也愿意相信对方的直觉。 “最近这附近的新面孔多了不少,听说附近酒店的生意更是火爆得不行。客人络绎不绝。”陆小凤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近日江湖上,关于前朝宝藏的消息甚嚣尘上,据说盗了藏宝图的人,就出现在这附近。” 花满楼脸上的笑意消失了,沉默片刻,道:“财帛动人心。”一张藏宝图,搅得江湖腥风血雨,花满楼并不愿意见到这样的场景。何况涉及前朝,这消息是谁传出,是真是假,目的为何,实在是难测。 陆小凤道:“何况传闻中,这前朝宝库还藏了一本绝顶的武功秘籍,有人说,只要得到这本秘籍,就能够称霸武林。”财帛动人心,然而对于江湖人来说,还是后者的诱惑更大。陆小凤对藏宝图没有兴趣,但他对这件事情背后的事情感兴趣。 藏宝图,众多武林高手。前后加起来足以形成一件危险神秘又好玩的事情。 神秘危险好玩,三样只要有一样,陆小凤就会被吸引,更何况三种都有的事? 花满楼摇了摇头:“我就不和你一起了。”再过几日,是花家家主花如令,也就是花满楼父亲的生辰。这两年来,花如令的身体并不大好,又是难得的整寿,花满楼并不愿意在这个时候参合进这件事情里。 陆小凤点点头,“好。”花如令大寿,身为花满楼多年好友,又是小辈的他自然不能错过。陆小凤盘算了一番,心里已经有了打算,等大寿后再去调查此事。 “对了,刚才那位少侠,我看着似乎有些眼熟。”回想起刚才的那一幕,那个身穿黑衣的男人,陆小凤皱了皱眉。 用完了早饭,时间也还算早。大雪天路上滑,又兼刚才吃饱,陆明琛按着记忆中,慢慢地向永安侯和侯夫人两人居住的屋子走去,后面跟着走路不急不缓的太子长琴。 陆明琛和太子长琴一前一后走过穿山游廊,一路上都有人朝着两人恭敬行礼,陆明琛对此不甚在意,太子长琴倒是一路上都带着温和的笑,温温柔柔的模样又不动声色的刷了一回下人们的好感度,为什么说又?大部分都认为世子此时此刻活蹦乱跳的样子离不开这次成亲的冲喜。 主子好,他们这些做下人也高兴。 陆明琛和太子长琴还没有走到门口,就有跟在侯夫人身边好多年的丫鬟彩云出门迎了,脸上带着笑意,说侯夫人听见两人要过来,心里很是高兴。 屋内的角落里烧着几盆炭,陆明琛刚一跨进门槛,就感觉到了一阵暖意。 “小心。”他注意妻子的衣服及地,而这门的门槛又高,怕她跌倒,就伸出手扶了一把。 见她进了门,陆明琛就松开了手。 脱下刚才披的外衣,陆明琛上前对父母行礼,“父亲,母亲。” 太子长琴把斗篷解下递给身后的丫鬟,就随着一齐行礼,就跪在陆明琛的身边,神色很是尊敬。你问他身为仙人(曾经的),对不曾入眼的凡人行礼是什么感受,太子长琴答曰,很平静。要是真的对这些小事感到憋屈,那他轮回这些年估计得憋到吐血而亡。 身为太古时代的仙人(曾经的),他的心思倒不至于这么狭隘。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一时的屈服是为了更丰厚的回报。 一个模样长得很是讨喜的圆脸丫鬟端来了茶,太子长琴将茶奉上,唇角带几分笑,看起来大方又得体,“父亲,母亲,请喝茶。” 104.黑暗教皇 门口有丫鬟在候着, 太子长琴不好走开,就吩咐她去请个大夫。丫鬟听世子生病,大惊失色, 连忙往外走去。 永安侯府里面是有大夫的, 一接到人通知, 很快就赶了过来。 他给陆明琛把了脉,看了一会儿对站在一边的太子长琴说道:“夫人放心, 世子没有什么大碍,只是受了风寒, 吃几副药, 多加休养就可以了。” 太子长琴听了, 放下了心,他目前的计划里,可是有对方的一部分,为了提高自己找到焚寂的成功率,陆明琛在这几年最好是不要出什么事情。 他让身边的丫鬟拿了药方去煎药,自己又问了一些忌口的东西和需要注意的事情,然后坐在了床边, 用沾湿的汗巾给陆明琛擦了擦汗, 而陆明琛则是在太子长琴和大夫说话的时候又睡了过去。 药煎的很快, 没过一会儿就被丫鬟端到了太子长琴的手里。 “世子,喝了药再睡。”太子长琴把人叫醒, 看着对方一副努力找回状态的挣扎表情, 觉得自己简直是罪恶。他叹了口气, 拿勺子舀了一口药送到了陆明琛的嘴边。 他下意识的张嘴,瞬间就被药苦得清醒了。 陆明琛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来,然后接过太子长琴手中的碗,坐正了身体,神情严谨,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太子长琴有些想笑,却忍住了,从丫鬟的手中递给了他一小碗的甜粥。 陆明琛三下两下的用完了,看向太子长琴,“父亲母亲知道这事吗?” 太子长琴摇头,不过他猜这请大夫的动静,那边肯定是已经知道了。 陆明琛皱了皱眉头,交代丫鬟去永安侯那边说一声,表示自己没有什么事情,不用担心。 “饿吗?饿的话去吃饭,不用顾及我。”陆明琛眯起了眼睛,已经是昏昏欲睡,“明天我陪你回门。” 太子长琴没想到他还记挂着这件事,明天回门?他有些怀疑陆明琛的身体能否支撑的住,不过看他这幅困倦万分的样子也不想他再说话,替他捻了捻被子,点头道:“好,有事你就叫我一声。” 陆明琛点了点头,闭上眼没过多久就又睡过去了。 这一睡就到了第二天清晨,中间除了喝药,陆明琛就根本没有睁开过眼睛,实在是累。 不过还好,陆明琛早上被人叫醒喝药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的不适差不多已经消失了,就是出了汗身上现在黏糊糊的有些难受。 他叫人打了盆水,挥退了想要伺候自己的丫鬟,自己脱了衣服,不紧不慢的擦着身体。 见生病的世子爷不让自己伺候,丫鬟有些为难,正纠结着,就见太子长琴从走廊那边走了过来,很快到了门口。她眼前顿时一亮,上前就道:“夫人,世子叫人打了盆水,可不让我们伺候。” 太子长琴看了她一眼,嗯了一声,说:“我就进去。”说着推开了门。 陆明琛此时正擦着背,由于是反手,他又求细,动作就慢了下来。 见到太子长琴进门,坐在浴桶里的陆明琛皱皱眉,表情看起来有些不自在。 这会加重病情的?太子长琴看得眼角微抽,上前直接接过对方手中的巾子,替他擦了起来。 “怎么不让丫鬟伺候?”他轻声问道,心里想,对方如果是个风流好色的人,自己日后就做个通情达理的人,给对方多纳美妾,相敬如宾,也好省了一些麻烦。但让太子长琴有些可惜的是,陆明琛的房里不仅没有侍妾,就连平日里在身边服侍的也都是小厮,是真真正正的不近女色。 陆明琛觉得这话有些奇怪,不过也没多想,随口道:“不习惯。”无论是原来的陆明琛,还是他自己都没有让人服侍沐浴的习惯。他低低的咳嗽一声,本想开口让对方先出去,然而突然想起,两人身为夫妻,朝夕相处,早晚应该习惯现在的情况……想到这里,陆明琛不禁垂眸暗叹,他怎么就成了已婚人士呢! “你身体感觉怎么样?要实在不行,我一个人回去也可以。”太子长琴拧干了巾子,又替他擦了擦手。 陆明琛的表情略微带着几分僵硬,这被人伺候的感觉就跟自己是个三岁小孩似的。 他心中有些别扭,只是面上没有显露出来,神色淡淡的,“没事,等一会儿向母亲他们请了安,我就陪你回去。”回门对于新妇来说是件大事,一般来说,男方不能缺席。不过以陆明琛的情况,他如果不去也是女方家里能够理解的,但无论如何,也有些不合适。 陆明琛擦完身体,极力无视着自己的不自在,穿好衣服,弯身提起靴子,站了起来,“无妨,我现在已经没事了。”女子嫁人是一辈子的大事,他不想在这种事上让对方委屈。 太子长琴见他执意,也就不劝了。 等陆明琛打理好自己,就跟在他身边去陈氏那里请安。 陈氏坐在主屋的软椅上,手中正拿着一块颜色清雅的布绣着什么,见陆明琛领着太子长琴过来就放了下来,叫人倒了一杯热茶,就吩咐两人块坐下来。 陆明琛喝了一口茶:“母亲,我过会儿带清婉去伯府。” 陈氏点点头,上下打量了一番陆明琛,关切的问道:“身体可好了一些?”陆明琛虽然让人来告诉了一声身体没有大碍,但她还是有些担心,因此不免多问了几句。 陆明琛放下茶,摇了摇头道:“睡了一觉就什么事情也没有了。”他的目光落在陈氏放在一边的刺绣上,忍不住劝道:“这些东西做起来伤眼睛,母亲放着让绣房的人做就是了。” 陈氏脸上带着笑,“闲着无聊,也只做一会儿,不碍事的。”说着又把太子长琴叫了过来,拉着他说了几句话,问的皆是吃穿住用,态度温和和亲切,让太子长琴都不由心头温暖。 “外面天气冷,我那里还有几张上好的火狐皮子,正好适合你这个年纪的小姑娘,等你回来就让人送过去。”她最后又对太子长琴说道。 太子长琴自然是笑着谢过,陆明琛玩笑道陈氏不疼他了。 陈氏被他逗得笑弯了眼睛,拍了拍他的背,跟哄孩子似的,“娘哪里还有几张白狐皮子,留给你……唉”不知是想起了什么,语气顿时一转,带了几丝忧愁,“蒙神医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你爹派出的人都找了好几年。”现在陆明琛看着是活蹦乱跳,然而不让大名鼎鼎的神医再看一遍确诊,她还是难以放心。 蒙神医全名蒙云绕,是当年断定陆明琛活不过弱冠之年的老神医。为了寻找一些珍稀药材,经常出没那些个不知名的深山老林,踪迹难料,当年永安侯夫妻两人能找到他,也是碰了大运气。 “蒙神医指不定正窝在哪个山里的角落,您别急,慢慢找自然能找到。”陆明琛安慰陈氏。 陈氏白了他一眼,“我这都是为了谁。”然后不等陆明琛说话,就对他摆摆手,“去去去,做你的事情去。” 时间也不早了,陆明琛便顺着她的意思,领着太子长琴离开了。 两人要出门的时候,陈氏的贴身丫鬟彩云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嘱咐两人别忘记了把备的礼带走。 陆明琛叫下人帮着把礼物抬手门前马车,自己则扶着太子长琴进了车厢。 车轮骨碌骨碌的转,不知是碰到了什么东西,猛地停了下来,让车内的两人撞上了车壁。 陆明琛连忙用左手去拉他往外滑去的身体,低声问道:“没撞到什么地方?”说着,却不动声色的收起了刚才防止对方脑袋撞上车壁的右手,此时已经是一片红肿。 “发生了什么事情?”他撩开一半车帘,沉声问道。 “路上有乞丐拦路。”驾车的侍卫也是惊出了一身汗,恶狠狠的盯着乞丐。拦车要钱,真是不怕死! “爷……这……”车夫的意思很明显,就是问要不要把人抓起来。 陆明琛的目光落在了趴在地上,浑身脏乱,黄皮寡瘦的人,长眉一紧,面上没有太大波动,心中却在想,富饶繁华如京城,天下脚下,尚且有乞丐乞讨为生,要是换了其他地方呢?乞丐的数量岂不是多出京城百倍。 当今圣上的皇位并非夺来,而是先皇子嗣困难,只有他一个选择。如今的大景看似一副太平盛世的模样,实则隐患重重,北方有匈奴蠢蠢欲动,南方有蛮族蓄势待发,这面上的繁花似锦似乎一戳就能戳破。陆明琛的心中隐隐生出一股冲动,好似即将破土而出。这股冲动并非是他的,而是属于原来的陆明琛。陆明琛自小博览群书,贯通百家之言。原本是想入仕为官,大展经纶。无奈身体病弱不堪,能不能活到弱冠都是个问题。 陆明琛叹了口气,说道:“让人拿钱给他,让人让出道来继续走。”说完,他放下了帘子。 侍卫一拍脑袋,心想自己也是犯了傻,这大好的日子抓什么人,太晦气!于是给跟在后面的其他人打了个眼色,立即有人把碎银递给了地上的乞丐。 “人让开了吗?”太子长琴听到陆明琛和车夫的对话,就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 “嗯,没事。”陆明琛握了握负在身后的右手,痛倒是不痛,就是感觉好像烟熏火燎一样,有些火辣辣的。 小事而已,没必要叫对方担心,自从感受侯府里对待自己犹如稀世珍宝的态度,陆明琛不着痕迹的拉了拉袖子,而宽大的袖子正好遮住了他手背的伤。 一代悍将变一代纨绔,说来也让人惋惜,不过更叫人同情的是。永安侯夫人和永安侯两人伉俪情深,只是孩子缘则太薄。成亲多年,永安侯夫人好不容易才怀上了,却为了当今圣上挡了一劫,险些丧命。肚子里的孩子出生后先天不足,孱弱的就如一只马上就要断气的小奶猫似的。 这永安府的世子,自小起就是三天一大病,两天一小病,说明白就是在药罐子里泡大的,永安侯费了力气才请回来的神医断言,世子是早夭之相,活不过弱冠。 而今世子眼看已经过了弱冠,但永安侯府上上下下战战兢兢,不敢放松,就怕出什么事情,不想这神医的话还是成真了。 几日前,世子踏春归来后忽然发起了热,紧接着昏睡不醒,算上今天,已是整整七日,圣上亲自派遣宫中御医前来,却毫无效果,永安侯夫人四处求神拜佛,不知从何处听来了的法子,竟想着给世子提前成亲冲喜。 所谓提前成亲,是说永安侯府与长乐伯府早年有过婚约。 因为这婚约,永安侯府数月之前请媒人上门,两家商议之后已经订下日子,就在明年的阳春三月,春暖花开之际。长乐伯府听闻情况,原本想退亲,却没想到宫中圣人忽然下了道旨意,赐婚两家,并让钦天监的人为两人合了八字,挑定了日子。 人人惊讶永安侯府受圣恩之深,却不曾深想这其中付出的,除却祖上积下的血肉,更是因为这家人对天子曾有救命之恩。 十二月二十日,正是钦天监择定的良辰吉日。 永安侯府上上下下忙的脚不沾地,身穿新衣的下人来来去去,脸上挂着喜气洋洋的笑容,不仅仅因为这侯府多年未有的喜事,更因为前几日,他们的主子已经由危转安,到昨夜,不仅是清醒,更是能下地了。 …… 纷纷扬扬的彩纸落下,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响起。吹吹打打的唢呐锣鼓声,还有那外三层里三层围着的人群,嬉笑声不断,当真是热闹非常。女官扶着一身大红嫁衣的新娘子跨过门槛,小心翼翼的引入厅堂,然后将拜堂用的红绸递给了她。 众人瞧不清新娘子的面容,但看她刚进门时,身姿绰约,步履飘逸的模样,便猜测这红盖头底下的颜色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人们看完了新娘子,就去看红绸另一端的新郎。 永安侯当年乃是京城有名的美男子,虽没什么大本事,但凭着那张脸和身上的爵位,不知引得多少的闺阁女子芳心暗许。而永安侯夫人,称不上什么绝色美人,不过却长得秀丽端庄,配永安侯足以。 这两人所生的儿子,剑眉浓郁,鼻梁高挺。在一身大红袍子的映衬下,那张带着几分病容之色的面孔虽白得叫人心惊,却也俊得让旁人舍不得移开眼睛。 傧相拖长了音调,缓声唱词,“一拜天地,跪。” 新娘子纤细的身子微不可察的一顿,如水似的眼眸微垂,不过还是俯下了身。 新郎官却是直挺挺的站在原地,身体僵硬得宛如石化一动不动。 “琛儿!”坐于高堂上的永安侯夫人陈氏见状,担心不已,扶在黄花梨木上的手忍不住紧了紧。 观礼的客人不知出了何事,听到陈氏这一声,便都噤声敛色。这原本人声鼎沸的厅堂,顿时静了下来,只将目光投注于中心的新郎。 新郎官听到了陈氏的声音,笔直的身板一滞,而后像是瞬间清醒一般,一掀衣摆,缓缓跪了下去。 众人齐齐松了口气,原本寂静下来的大厅又顿时热闹的起来。 陈氏抚着自己的心口,暗中吐出一口气,含笑望着自己面前的新人,心中暗道,这民间冲喜的风俗,也未必全然不可相信。这不,自己的儿子身体已经转好了吗? 他人的心中是怎么想的,陆明琛不知道。跪在地上,一张俊脸上没有什么情绪波动,心里却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死后发现自己变成了别人还不算可怕! 更可怕的是,你竟然在和一个素未相识的姑娘拜堂成亲! 陆明琛此时的内心简直是复杂万分,不知是因为为自己重新活了而欣喜,还是为瞬间成为有妇之夫的自己而苦笑。 他没有想到的是,此时此刻,有一个人的内心,正如同他那样错综复杂。 太子长琴本是上古仙灵,却因触犯天条剥去仙籍,罚为凡人轮回转世,并且身为凡人的每一世,都注定孑然一身。这原本已经算悲催了,然而更悲催的是,太子长琴在转世为人的途中被人夺去了命魂四魄不能投胎,最后只好以渡魂的方式来轮回。 上一世他的身份是一个富家子弟,没想到这次却变成了世家贵女,还正处于拜堂成亲的场景。 饶是太子长琴,也不免愣住了,这就是之前新娘子身体一滞的原因。 太子长琴长眉微蹙,他记得他先前原本是站在永安侯府外的,却被一股拉力莫名的拖进了这位姑娘的身体里。 “夫妻对拜,跪。” 不等太子长琴深思下去,傧相又唱了一句。 太子长琴细长白皙的手指攥紧了手中握的红绸,复又松开,眸光微微闪动,而后转过身,朝着自己的对面缓缓拜了下去。 新娘子盈盈一拜,身姿婀娜。 新郎官容姿非常,挺拔俊美。 如果不是这拜堂成亲的两人皆是心不在焉,倒真称得上佳偶天成了。 天色渐渐暗了,除却新郎官得在厅中宴请宾客,身为新娘子的太子长琴则被一群女眷簇拥着进了新房。 陆明琛是新郎官,但情况特殊,让他敬酒陪酒简直是要命的事情,便用茶代酒,同宾客们喝了一会儿,接下来的酒就都被陆明琛的堂哥堂弟等早有准备的兄弟给挡下了。 对于陆明琛,一众客人不敢闹得太过分,过了一会儿后主动便放了陆明琛离开,有没眼色想闹新房的,也都被考虑周全的人给拦了下来,因此陆明琛这回新房的路上可算得上平静了。 小厮弓身在前面提灯探路,丫鬟则跟在陆明琛身边,为他打伞挡雪。 陆明琛站在拱桥上,前面的房间灯火通明,在这白茫茫的天地,隔着一道窗散发着一股酥人的暖意,仿佛触手可及。 他盯着前方灯火看了一会儿,眸色越发显得深邃,而后在侍女茫然疑惑的神情下忽然顿住了步子。 “世子?”见他停了片刻,丫鬟轻声询问道。 陆明琛没有理会,迈开步子继续往前方走了过去。 原本陪着新娘子的女眷此时都已经散了,房内的丫鬟看见陆明琛抬脚进来,也都退出了门外。 除却烛火偶尔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房间静的出奇。 陆明琛站在房门口停了停,看着双手并在膝上,姿态端庄的新娘子,脑子飞快闪过千万种打破寂静的方法,然而看了一眼桌上摆着的点心,正欲开口,却见坐在喜床上的姑娘娇小的身体晃 了晃,一副要倒的模样。 陆明琛没做多想,快步上前扶住了对方,低声问道:“你没事?” 这话问了等于没问,太子长琴听了,只是轻嗯了一声。他没想到,这头上的头饰竟然如此沉重,从之前到现在,他的脖子连同身体已经全盘僵硬了。回忆这姑娘记忆中贵女们盛装时的金钗玉钗,太子长琴不由暗叹身为女子之不易。 陆明琛伸手揭开盖头,新娘子的脸露了出来。 花瓣似淡红的唇,小巧的下巴,莹白如玉的肤色,这无疑是位一等一的美人……他的目光在她有些凌乱的头发扫过,眼中划过疑惑的神色,正想开口,却先听见了对方清脆悦耳的声音。 “劳烦……”太子长琴一哽,心中那叫一个百转千回的纠结,“劳烦世子替我取下钗饰。”这头饰繁重复杂,他刚才在人走光后试着取了取,将自己头发揪掉了数十根不说,头皮到现在还是发麻的疼痛。 陆明琛默了默,看着对方那华丽璀璨的凤冠,伸出了手。 太子长琴也不再没说话,只是微微低头,好方便陆明琛取下头饰。 陆明琛不经意瞥见对方低头露出一段白皙而细腻的脖颈,还有那低首垂眸仿佛娇羞似的神态,陆明琛心里有些尴尬,抬头避开这段视角,伸出手一个个取下了对方头上的金钗。 如此,两人之间的距离就瞬间拉近了。 几日前,世子踏春归来后忽然发起了热,紧接着昏睡不醒,算上今天,已是整整七日,圣上亲自派遣宫中御医前来,却毫无效果,永安侯夫人四处求神拜佛,不知从何处听来了的法子,竟想着给世子提前成亲冲喜。 所谓提前成亲,是说永安侯府与长乐伯府早年有过婚约。 因为这婚约,永安侯府数月之前请媒人上门,两家商议之后已经订下日子,就在明年的阳春三月,春暖花开之际。长乐伯府听闻情况,原本想退亲,却没想到宫中圣人忽然下了道旨意,赐婚两家,并让钦天监的人为两人合了八字,挑定了日子。 人人惊讶永安侯府受圣恩之深,却不曾深想这其中付出的,除却祖上积下的血肉,更是因为这家人对天子曾有救命之恩。 十二月二十日,正是钦天监择定的良辰吉日。 永安侯府上上下下忙的脚不沾地,身穿新衣的下人来来去去,脸上挂着喜气洋洋的笑容,不仅仅因为这侯府多年未有的喜事,更因为前几日,他们的主子已经由危转安,到昨夜,不仅是清醒,更是能下地了。 …… 纷纷扬扬的彩纸落下,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响起。吹吹打打的唢呐锣鼓声,还有那外三层里三层围着的人群,嬉笑声不断,当真是热闹非常。女官扶着一身大红嫁衣的新娘子跨过门槛,小心翼翼的引入厅堂,然后将拜堂用的红绸递给了她。 众人瞧不清新娘子的面容,但看她刚进门时,身姿绰约,步履飘逸的模样,便猜测这红盖头底下的颜色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人们看完了新娘子,就去看红绸另一端的新郎。 永安侯当年乃是京城有名的美男子,虽没什么大本事,但凭着那张脸和身上的爵位,不知引得多少的闺阁女子芳心暗许。而永安侯夫人,称不上什么绝色美人,不过却长得秀丽端庄,配永安侯足以。 这两人所生的儿子,剑眉浓郁,鼻梁高挺。在一身大红袍子的映衬下,那张带着几分病容之色的面孔虽白得叫人心惊,却也俊得让旁人舍不得移开眼睛。 傧相拖长了音调,缓声唱词,“一拜天地,跪。” 新娘子纤细的身子微不可察的一顿,如水似的眼眸微垂,不过还是俯下了身。 新郎官却是直挺挺的站在原地,身体僵硬得宛如石化一动不动。 “琛儿!”坐于高堂上的永安侯夫人陈氏见状,担心不已,扶在黄花梨木上的手忍不住紧了紧。 观礼的客人不知出了何事,听到陈氏这一声,便都噤声敛色。这原本人声鼎沸的厅堂,顿时静了下来,只将目光投注于中心的新郎。 新郎官听到了陈氏的声音,笔直的身板一滞,而后像是瞬间清醒一般,一掀衣摆,缓缓跪了下去。 众人齐齐松了口气,原本寂静下来的大厅又顿时热闹的起来。 陈氏抚着自己的心口,暗中吐出一口气,含笑望着自己面前的新人,心中暗道,这民间冲喜的风俗,也未必全然不可相信。这不,自己的儿子身体已经转好了吗? 他人的心中是怎么想的,陆明琛不知道。跪在地上,一张俊脸上没有什么情绪波动,心里却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死后发现自己变成了别人还不算可怕! 更可怕的是,你竟然在和一个素未相识的姑娘拜堂成亲! 陆明琛此时的内心简直是复杂万分,不知是因为为自己重新活了而欣喜,还是为瞬间成为有妇之夫的自己而苦笑。 他没有想到的是,此时此刻,有一个人的内心,正如同他那样错综复杂。 太子长琴本是上古仙灵,却因触犯天条剥去仙籍,罚为凡人轮回转世,并且身为凡人的每一世,都注定孑然一身。这原本已经算悲催了,然而更悲催的是,太子长琴在转世为人的途中被人夺去了命魂四魄不能投胎,最后只好以渡魂的方式来轮回。 上一世他的身份是一个富家子弟,没想到这次却变成了世家贵女,还正处于拜堂成亲的场景。 饶是太子长琴,也不免愣住了,这就是之前新娘子身体一滞的原因。 太子长琴长眉微蹙,他记得他先前原本是站在永安侯府外的,却被一股拉力莫名的拖进了这位姑娘的身体里。 “夫妻对拜,跪。” 不等太子长琴深思下去,傧相又唱了一句。 太子长琴细长白皙的手指攥紧了手中握的红绸,复又松开,眸光微微闪动,而后转过身,朝着自己的对面缓缓拜了下去。 新娘子盈盈一拜,身姿婀娜。 新郎官容姿非常,挺拔俊美。 如果不是这拜堂成亲的两人皆是心不在焉,倒真称得上佳偶天成了。 天色渐渐暗了,除却新郎官得在厅中宴请宾客,身为新娘子的太子长琴则被一群女眷簇拥着进了新房。 陆明琛是新郎官,但情况特殊,让他敬酒陪酒简直是要命的事情,便用茶代酒,同宾客们喝了一会儿,接下来的酒就都被陆明琛的堂哥堂弟等早有准备的兄弟给挡下了。 对于陆明琛,一众客人不敢闹得太过分,过了一会儿后主动便放了陆明琛离开,有没眼色想闹新房的,也都被考虑周全的人给拦了下来,因此陆明琛这回新房的路上可算得上平静了。 小厮弓身在前面提灯探路,丫鬟则跟在陆明琛身边,为他打伞挡雪。 陆明琛站在拱桥上,前面的房间灯火通明,在这白茫茫的天地,隔着一道窗散发着一股酥人的暖意,仿佛触手可及。 他盯着前方灯火看了一会儿,眸色越发显得深邃,而后在侍女茫然疑惑的神情下忽然顿住了步子。 “世子?”见他停了片刻,丫鬟轻声询问道。 陆明琛没有理会,迈开步子继续往前方走了过去。 原本陪着新娘子的女眷此时都已经散了,房内的丫鬟看见陆明琛抬脚进来,也都退出了门外。 除却烛火偶尔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房间静的出奇。 陆明琛站在房门口停了停,看着双手并在膝上,姿态端庄的新娘子,脑子飞快闪过千万种打破寂静的方法,然而看了一眼桌上摆着的点心,正欲开口,却见坐在喜床上的姑娘娇小的身体晃 了晃,一副要倒的模样。 陆明琛没做多想,快步上前扶住了对方,低声问道:“你没事?” 这话问了等于没问,太子长琴听了,只是轻嗯了一声。他没想到,这头上的头饰竟然如此沉重,从之前到现在,他的脖子连同身体已经全盘僵硬了。回忆这姑娘记忆中贵女们盛装时的金钗玉钗,太子长琴不由暗叹身为女子之不易。 陆明琛伸手揭开盖头,新娘子的脸露了出来。 花瓣似淡红的唇,小巧的下巴,莹白如玉的肤色,这无疑是位一等一的美人……他的目光在她有些凌乱的头发扫过,眼中划过疑惑的神色,正想开口,却先听见了对方清脆悦耳的声音。 “劳烦……”太子长琴一哽,心中那叫一个百转千回的纠结,“劳烦世子替我取下钗饰。”这头饰繁重复杂,他刚才在人走光后试着取了取,将自己头发揪掉了数十根不说,头皮到现在还是发麻的疼痛。 105.琴心剑魄今何在12 “将军小心!”身后传来一声疾呼, 陆明琛瞳孔一缩, 浑身肌肉紧绷, 侧身躲过从身后袭来的暗器。 等看清楚落在地上的暗器是什么, 陆明琛不禁有些哭笑不得。 原来那是一个成人拳头大的木瓜, 摔在地上碎成了好几半,露出里面晶莹透红的果实。 站在酒楼上的姑娘也没想到自己激动之下往下砸的水果竟然差点儿砸中了陆明琛,愣了愣神, 见陆明琛有些尴尬的神色, 脸顿时热了起来。 不知是不是这位姑娘一时冲动的举动,其他的姑娘见了,也一个个效仿了起来, 解下身上的荷包,绣品等随身物品, 纷纷朝着陆明琛的方向砸了过去。 好在这次再也没有向陆明琛投掷木瓜这种杀伤力不小的重物了。 “陆将军真是好福气。”跟在陆明琛身边的永康安有些酸溜溜的说道,他们这些打战的人,在京城的闺阁女子看来, 一向是大老粗,别说像是陆明琛这种姑娘齐齐掷物以示爱意的“盛况”了,就连找个能喜欢自己的,那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等打完了蛮族,领了军功,你还怕找不到媳妇吗?”陆明琛见他憨憨的脸上, 两条粗粗的眉毛纠结成一团, 不禁哑然失笑。 这话说的也不错, 永康安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就借将军吉言了。” 陆明琛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春寒料峭,空气中还带着几丝丝的冷意。 马声嘶鸣不断,装备着军需的车马骨碌碌的行在官道,,落下的马蹄踩在了方才姑娘们扔下来的鲜花上,激起了一片尘土,向远处行驶而去。 戈甲耀日,旌旗蔽天。 这数万大军,携带着景国百姓的期待与祝福,慢慢消失在了官道尽头。 三月底,大军抵达。 此时南云八城已被蛮族连攻下三城。 景国大军驻扎在山里,暂且休整几日养精蓄锐。 如果翻过这座山,前面就是安城,蛮族接下来的目标。 是夜,夜深如墨。 除了值夜巡逻的士兵,大部分的人都已经睡着。呼噜声此起彼伏的响起,在寂静的夜色中交织成一片。 营帐中,明亮的篝火熊熊燃烧着,亮如白昼。陆明琛和几位副将聚在一起,神情严肃而凝重。 军情紧急,蛮族虎视眈眈,燕城危在旦夕,士兵们不清楚这其中的细节,他们这些身为将 领的,却明白的很。因此在其他士兵都已经睡着的时候,他们却难以入睡。 陆明琛等人时而低头看看放在桌上的地图说上了一两句话,时而沉思不语。 几人正商量着对策,有人气喘吁吁的从帐外冲了进来。 “将军!出事了!” 见他神色慌张,陆明琛皱了皱眉头,“发生了什么事情?” 永康安和其他几位将领对视一眼,难不成是蛮族突袭?他们齐刷刷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神色凝重。 “有一列巡逻的人失踪了!”士兵喘了一口气,急忙向陆明琛汇报了事情原委。 军营重地,放置了众多粮草兵器,因此都安排了守夜的士兵,划分几个区域,几个小队, 实行轮班制,在军营周围来回巡逻。 而陆明琛面前的这个士兵则是这其中一个小队的负责人,在卯时初刻的时候正要和另一个小队的人进行交接的时候,却迟迟没有等到那一队人的到来。 “没有一个人回来?”永康安挠了挠头,“你们那队人有去看过吗?” “那地方的雾太大了,末将一队人不敢贸然行事,所以就想着先回来,问过诸位将军后再做打算。”士兵恭敬回答道。 陆明琛点了点头,很是认同道:“不错,凡事谋定而动。”话落,他的目光落在了皱眉沉思的永康安等人的身上,“诸位怎么看?” “……末将以为,这极有可能是蛮族搞的鬼。”赵副将忧心忡忡的说道,脸色很不好看,“末将想带一队人去一探,看究竟是不是那些蛮子搞的鬼。” 陆明琛想了想,觉得这样也好,颔首答应了。 只是令他奇怪的是,直到帐外天色大亮,刘副将那一群人也没有任何的消息传回来。 这下陆明琛有些坐不住了。 让人叫来之前向他报告的那个士兵,问清了地点是在距离这里仅仅只有几里远的山谷,他带上几个身手利落,武功高强的士兵,又把营帐中的事情向永康安交代后,领着一行人向着山谷的方向赶了过去。 果然如那士兵所描述的那样,这附近起了很大的雾。距离山谷中心越近,雾气就越密。 “停。”前面的雾气浓到了伸手不见十指的地步,陆明琛担心再走下去会出事,就喊了停。 “刘三,你还往前走什么!陆将军都喊停了!”后面的人见刘三脚步不停,眼见着离自己越来越远,立马出声叫住了他。 “你……你看见没有?”刘三的声音有些颤抖,一只手指着一步外的草丛,额头淌下了几颗冷汗。 “什么东西啊!大惊小怪的!”那人见刘三这幅样子,嘴角一撇,上前了几步。 等看清了静静躺在草丛的东西是什么,他惊得倒退了一步。 两人的异状引起了处于两人后方陆明琛的注意,迈开长腿走了几步,他沉声问道:“怎么回事?” “陆将军……这是……这是赵副将的头颅……”陆明琛走到两人的身边,目光一扫,果然看到了赵副将的尸首。 双目圆睁,头颅的表情显得格外诧异。 他沉下脸,沿着血迹往前走了几米,发现了更多穿着景国战袍的士兵倒在地上,兵器四处散落,死状可怖。 跟在陆明琛身后的一队人也看见了这一幕,齐齐倒抽了一口凉气,面面相觑,皆是看见了对方脸上的惊恐和不安。 “将军……这难道是蛮族做的吗?!”见到自己朝夕相处的同伴落得这幅尸首不全的悲惨下场,刘三捏了捏拳头,内心恐惧之余,更多则是愤怒。 “恐怕不是。”陆明琛掀起衣袍,蹲下.身,单腿屈膝跪在一具尸体的身边,低头检查着。半晌,才缓缓站起了身,“他们身上的伤痕,是地上这些兵器造成的,而且周围并没有任何一具蛮人的尸体亦或是物品。” 赵副将的外家功夫不错,纵使是比景国人身强力壮的蛮人,以一敌二绝对是没有问题了。 陆明琛百思不得其解,这些尸体的周围他也看过,没有留下任何与外敌争斗后的痕迹,那么这些士兵尸体身上累累的伤痕,又是从哪里来的?难不成是出了什么事情,导致了赵副将他们这一队人自相残杀? 陆明琛深入一想,越觉得就是这么一回事,他转头瞥了一眼误认为蛮族杀了赵副将因而愤愤不平的刘三等人,心霎时沉了下来。 究竟是什么原因,才会让赵副将他们自相残杀?! “将军,这雾好像变淡了。” 陆明琛看了一眼天空,太阳已经爬到了正中间,也难怪雾气开始慢慢散开。 “我……我好像听见了什么声音。”刘三支起耳朵,小心翼翼的说道。 “我也听见了。”有人皱着眉,屏声敛气听了一会儿,然后十分肯定的说道:“我也听见了,是马蹄声!” “不不不,不止,还有厮杀的声音!”除了陆明琛,所有人很快都慌了起来。 “是蛮族!大家快跑,他们的人马太多了!我们根本拼不过!”不知是谁说了这么一句话,一群人一下子就乱了起来,无视了陆明琛,往四面八方跑了起来。 用完了早饭,时间也还算早。大雪天路上滑,又兼刚才吃饱,陆明琛按着记忆中,慢慢地向永安侯和侯夫人两人居住的屋子走去,后面跟着走路不急不缓的太子长琴。 陆明琛和太子长琴一前一后走过穿山游廊,一路上都有人朝着两人恭敬行礼,陆明琛对此不甚在意,太子长琴倒是一路上都带着温和的笑,温温柔柔的模样又不动声色的刷了一回下人们的好感度,为什么说又?大部分都认为世子此时此刻活蹦乱跳的样子离不开这次成亲的冲喜。 主子好,他们这些做下人也高兴。 陆明琛和太子长琴还没有走到门口,就有跟在侯夫人身边好多年的丫鬟彩云出门迎了,脸上带着笑意,说侯夫人听见两人要过来,心里很是高兴。 屋内的角落里烧着几盆炭,陆明琛刚一跨进门槛,就感觉到了一阵暖意。 “小心。”他注意妻子的衣服及地,而这门的门槛又高,怕她跌倒,就伸出手扶了一把。 见她进了门,陆明琛就松开了手。 脱下刚才披的外衣,陆明琛上前对父母行礼,“父亲,母亲。” 太子长琴把斗篷解下递给身后的丫鬟,就随着一齐行礼,就跪在陆明琛的身边,神色很是尊敬。你问他身为仙人(曾经的),对不曾入眼的凡人行礼是什么感受,太子长琴答曰,很平静。要是真的对这些小事感到憋屈,那他轮回这些年估计得憋到吐血而亡。 身为太古时代的仙人(曾经的),他的心思倒不至于这么狭隘。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一时的屈服是为了更丰厚的回报。 一个模样长得很是讨喜的圆脸丫鬟端来了茶,太子长琴将茶奉上,唇角带几分笑,看起来大方又得体,“父亲,母亲,请喝茶。” 106.琴心剑魄今何在13 药煎的很快, 没过一会儿就被丫鬟端到了太子长琴的手里。 “世子,喝了药再睡。”太子长琴把人叫醒, 看着对方一副努力找回状态的挣扎表情, 觉得自己简直是罪恶。他叹了口气, 拿勺子舀了一口药送到了陆明琛的嘴边。 他下意识的张嘴,瞬间就被药苦得清醒了。 陆明琛摇了摇头, 示意自己来, 然后接过太子长琴手中的碗,坐正了身体, 神情严谨,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太子长琴有些想笑,却忍住了,从丫鬟的手中递给了他一小碗的甜粥。 陆明琛三下两下的用完了,看向太子长琴, “父亲母亲知道这事吗?” 太子长琴摇头, 不过他猜这请大夫的动静,那边肯定是已经知道了。 陆明琛皱了皱眉头, 交代丫鬟去永安侯那边说一声, 表示自己没有什么事情,不用担心。 “饿吗?饿的话去吃饭,不用顾及我。”陆明琛眯起了眼睛,已经是昏昏欲睡, “明天我陪你回门。” 太子长琴没想到他还记挂着这件事, 明天回门?他有些怀疑陆明琛的身体能否支撑的住, 不过看他这幅困倦万分的样子也不想他再说话,替他捻了捻被子,点头道:“好,有事你就叫我一声。” 陆明琛点了点头,闭上眼没过多久就又睡过去了。 这一睡就到了第二天清晨,中间除了喝药,陆明琛就根本没有睁开过眼睛,实在是累。 不过还好,陆明琛早上被人叫醒喝药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的不适差不多已经消失了,就是出了汗身上现在黏糊糊的有些难受。 他叫人打了盆水,挥退了想要伺候自己的丫鬟,自己脱了衣服,不紧不慢的擦着身体。 见生病的世子爷不让自己伺候,丫鬟有些为难,正纠结着,就见太子长琴从走廊那边走了过来,很快到了门口。她眼前顿时一亮,上前就道:“夫人,世子叫人打了盆水,可不让我们伺候。” 太子长琴看了她一眼,嗯了一声,说:“我就进去。”说着推开了门。 陆明琛此时正擦着背,由于是反手,他又求细,动作就慢了下来。 见到太子长琴进门,坐在浴桶里的陆明琛皱皱眉,表情看起来有些不自在。 这会加重病情的?太子长琴看得眼角微抽,上前直接接过对方手中的巾子,替他擦了起来。 “怎么不让丫鬟伺候?”他轻声问道,心里想,对方如果是个风流好色的人,自己日后就做个通情达理的人,给对方多纳美妾,相敬如宾,也好省了一些麻烦。但让太子长琴有些可惜的是,陆明琛的房里不仅没有侍妾,就连平日里在身边服侍的也都是小厮,是真真正正的不近女色。 陆明琛觉得这话有些奇怪,不过也没多想,随口道:“不习惯。”无论是原来的陆明琛,还是他自己都没有让人服侍沐浴的习惯。他低低的咳嗽一声,本想开口让对方先出去,然而突然想起,两人身为夫妻,朝夕相处,早晚应该习惯现在的情况……想到这里,陆明琛不禁垂眸暗叹,他怎么就成了已婚人士呢! “你身体感觉怎么样?要实在不行,我一个人回去也可以。”太子长琴拧干了巾子,又替他擦了擦手。 陆明琛的表情略微带着几分僵硬,这被人伺候的感觉就跟自己是个三岁小孩似的。 他心中有些别扭,只是面上没有显露出来,神色淡淡的,“没事,等一会儿向母亲他们请了安,我就陪你回去。”回门对于新妇来说是件大事,一般来说,男方不能缺席。不过以陆明琛的情况,他如果不去也是女方家里能够理解的,但无论如何,也有些不合适。 陆明琛擦完身体,极力无视着自己的不自在,穿好衣服,弯身提起靴子,站了起来,“无妨,我现在已经没事了。”女子嫁人是一辈子的大事,他不想在这种事上让对方委屈。 太子长琴见他执意,也就不劝了。 等陆明琛打理好自己,就跟在他身边去陈氏那里请安。 陈氏坐在主屋的软椅上,手中正拿着一块颜色清雅的布绣着什么,见陆明琛领着太子长琴过来就放了下来,叫人倒了一杯热茶,就吩咐两人块坐下来。 陆明琛喝了一口茶:“母亲,我过会儿带清婉去伯府。” 陈氏点点头,上下打量了一番陆明琛,关切的问道:“身体可好了一些?”陆明琛虽然让人来告诉了一声身体没有大碍,但她还是有些担心,因此不免多问了几句。 陆明琛放下茶,摇了摇头道:“睡了一觉就什么事情也没有了。”他的目光落在陈氏放在一边的刺绣上,忍不住劝道:“这些东西做起来伤眼睛,母亲放着让绣房的人做就是了。” 陈氏脸上带着笑,“闲着无聊,也只做一会儿,不碍事的。”说着又把太子长琴叫了过来,拉着他说了几句话,问的皆是吃穿住用,态度温和和亲切,让太子长琴都不由心头温暖。 “外面天气冷,我那里还有几张上好的火狐皮子,正好适合你这个年纪的小姑娘,等你回来就让人送过去。”她最后又对太子长琴说道。 太子长琴自然是笑着谢过,陆明琛玩笑道陈氏不疼他了。 陈氏被他逗得笑弯了眼睛,拍了拍他的背,跟哄孩子似的,“娘哪里还有几张白狐皮子,留给你……唉”不知是想起了什么,语气顿时一转,带了几丝忧愁,“蒙神医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你爹派出的人都找了好几年。”现在陆明琛看着是活蹦乱跳,然而不让大名鼎鼎的神医再看一遍确诊,她还是难以放心。 蒙神医全名蒙云绕,是当年断定陆明琛活不过弱冠之年的老神医。为了寻找一些珍稀药材,经常出没那些个不知名的深山老林,踪迹难料,当年永安侯夫妻两人能找到他,也是碰了大运气。 “蒙神医指不定正窝在哪个山里的角落,您别急,慢慢找自然能找到。”陆明琛安慰陈氏。 陈氏白了他一眼,“我这都是为了谁。”然后不等陆明琛说话,就对他摆摆手,“去去去,做你的事情去。” 时间也不早了,陆明琛便顺着她的意思,领着太子长琴离开了。 两人要出门的时候,陈氏的贴身丫鬟彩云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嘱咐两人别忘记了把备的礼带走。 陆明琛叫下人帮着把礼物抬手门前马车,自己则扶着太子长琴进了车厢。 车轮骨碌骨碌的转,不知是碰到了什么东西,猛地停了下来,让车内的两人撞上了车壁。 陆明琛连忙用左手去拉他往外滑去的身体,低声问道:“没撞到什么地方?”说着,却不动声色的收起了刚才防止对方脑袋撞上车壁的右手,此时已经是一片红肿。 “发生了什么事情?”他撩开一半车帘,沉声问道。 “路上有乞丐拦路。”驾车的侍卫也是惊出了一身汗,恶狠狠的盯着乞丐。拦车要钱,真是不怕死! “爷……这……”车夫的意思很明显,就是问要不要把人抓起来。 陆明琛的目光落在了趴在地上,浑身脏乱,黄皮寡瘦的人,长眉一紧,面上没有太大波动,心中却在想,富饶繁华如京城,天下脚下,尚且有乞丐乞讨为生,要是换了其他地方呢?乞丐的数量岂不是多出京城百倍。 当今圣上的皇位并非夺来,而是先皇子嗣困难,只有他一个选择。如今的大景看似一副太平盛世的模样,实则隐患重重,北方有匈奴蠢蠢欲动,南方有蛮族蓄势待发,这面上的繁花似锦似乎一戳就能戳破。陆明琛的心中隐隐生出一股冲动,好似即将破土而出。这股冲动并非是他的,而是属于原来的陆明琛。陆明琛自小博览群书,贯通百家之言。原本是想入仕为官,大展经纶。无奈身体病弱不堪,能不能活到弱冠都是个问题。 陆明琛叹了口气,说道:“让人拿钱给他,让人让出道来继续走。”说完,他放下了帘子。 侍卫一拍脑袋,心想自己也是犯了傻,这大好的日子抓什么人,太晦气!于是给跟在后面的其他人打了个眼色,立即有人把碎银递给了地上的乞丐。 “人让开了吗?”太子长琴听到陆明琛和车夫的对话,就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 “嗯,没事。”陆明琛握了握负在身后的右手,痛倒是不痛,就是感觉好像烟熏火燎一样,有些火辣辣的。 小事而已,没必要叫对方担心,自从感受侯府里对待自己犹如稀世珍宝的态度,陆明琛不着痕迹的拉了拉袖子,而宽大的袖子正好遮住了他手背的伤。 他在陆明琛身边这些日子,很少见他好好休息过,就算是夜晚,也大多是点着一盏灯,端坐在桌前,一刻也不肯放松凝视着沙盘沉思,一身戎装更是难得见他解下,也只有打了胜战的这几日,才见他轻松了几分。原随云初来之时,对这表哥的感觉平平,然而这些日子相处下来,见他行事举动,却是渐渐的佩服了起来。并且最重要的是,他人因他双目有疾,对他好似易碎品,处处小心翼翼。而他这位表哥,对他却与常人无异,渴了饿了自己去解决,饭来张口衣来伸手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 107.琴心剑魄今何在14 安王府上, 美酒佳肴,笙歌燕舞, 觥筹交错, 好生热闹。 安王一身宽衣大袍,黑发披散在背后, 怀中搂着一个面容妖娆的女子, 端得一副潇洒狂放的模样。 事实上他也的确有这个资本, 先皇乃是他的亲哥哥, 当今皇上又是他的亲侄子,只要他不动什么谋反的念头,这一生的富贵荣华是享之不尽, 用之不竭。 陆明琛坐在一边,只管自己喝酒吃菜。 这是安王打着祝贺庆功称号的宴会。 此人平日为人放荡霸道, 不过最出名的还是他的重面子和小心眼。 陆明琛不欲得罪他, 便应了他的邀请。 舞姬轻纱薄衫, 仅仅遮掩住关键部位。素手纤纤, 随着靡靡之音,扭动着腰肢,眼波脉脉,勾得在座诸人难以移开眼睛。 只是作为一个身处现代已经见识过各种歌舞的非土著人, 面前的舞姬对于陆明琛而言其实并无多大的吸引力。 对着来人又饮下一杯酒,他已经有了几分醉意。 不知这大厅四周点燃的香炉是否有问题, 陆明琛总觉得这味道闻得他极不舒服, 熏得人有些头晕眼花, 热气翻涌。 他皱了皱眉头,此时宴会差不多已经接近尾声,有几个已经搂上了身边的侍女亲热了起来。 陆明琛耐住性子忍了许久,见时间已经差不多,他便站起身,向安王告辞。 安王此时兴致正浓,见陆明琛提出要走,虽觉扫兴,碍于他的身份也没有说什么,倒是有一人自作聪明,为讨好安王,起身拦住了陆明琛。 “美酒美人摆在面前,陆大人何必急着离开,莫非家中有河东狮不成?”那人不怀好意的笑道。 陆明琛尚存一丝清明,听了此话,冷冷的瞥了他一眼。 他卸甲不久,身上尚存着几分煞气,那人接收到他冰冷的眼神,顿时联想到这位彪悍的战绩,剑下不知存了多少亡魂,额头不由得冒出几颗汗水,连连倒退了几步。 见他主动让出位置,陆明琛便不再与他纠缠,径自走出了大厅。 等到他回到侯府时,已经是深夜了。 外面春雨已经连下了三日不止,陆明琛回来的时候雨势正大,即使撑了雨伞,浑身也已经湿透了。 门房知道安王今夜宴请,世子会回来的很晚,不敢关门,就守在了门口。 见到雨中一个清瘦颀长的身影撑着伞朝着这边走了过来,他一愣,很快就认出了对方。 “快过来。”他朝门内招呼了一声,两个机灵的小厮立马从门后跑了出来,迎向了陆明琛。 陆明琛此刻已经醉得差不多了,只是勉强保持着神志,等到两个小厮迎面跑了过来想要扶着他,却被他抬手拒了,然而在上台阶是险些栽了个跟头。 陆明琛掩着唇咳嗽了一声,这回倒是不再拒绝小厮的搀扶了。 门房看得脑子都大了一圈,直到太子长琴朝着陆明琛走了过来,他才松了一口气。 “世子交给我。”太子长琴走到几人面前,眉心一跳,他已经闻到陆明琛身上的酒味,“去让人烧些热水,给世子爷沐浴更衣。” 他在府上颇有威严,小厮也不敢说什么,点头应下,手脚利索的去做事了。 太子长琴扶着陆明琛进了屋子,让他坐在床上,自己替他宽衣解带,等到闻到陆明琛身上那股淡淡的脂粉味,他眉尖一蹙,手下的动作也微微顿了顿,心中忽然有些烦闷。 “清婉……?”陆明琛原本闭着的眼睁了开来,像是在确定面前的人,他定定地看了一会儿,注视着太子长琴的眼里浸透了深情,简直像是上等的佳酿,不知不觉醉意沁入了骨髓。 太子长琴望着他被酒意熏得通红的脸,像是试探一般小心翼翼的伸出了手。 陆明琛怔怔的看着他,却是没有回避他的触碰,醉酒的他,像是天底下最听话的小孩,任由着太子长琴的触碰,就算是他伸手把他的脸颊捏疼了,也只是眨眨眼,皱皱好看的眉宇,却连半分的反抗也不曾有。 “我不叫姜清婉,我是太子长琴。”太子长琴嘴角溢出一丝略带嘲讽的笑,心中的不甘好似雨后疯长的藤蔓,一圈一圈的缠绕攀升。 “太子长琴,长琴……”陆明琛喃喃的重复着这几个字眼,忽而他笑了一下,“他不是姜清婉,我本就知道。” 耳边像是炸响了一道惊雷,太子长琴一怔,缓缓睁大眼睛,眼中溢满了难以置信的神色,有点急促地开口,“……你知道?” 他本以为陆明琛是清醒着的,却见他眼神迷茫显然是在无意识之下吐出的话,太子长琴深吸了一口气,便明白了他这是酒后吐真言。 “你不觉得他是妖怪吗?”没有问对方是怎么知道的,太子长琴只在意一个问题。 “妖怪?”陆明琛低低笑了几声,“他又不曾伤害过我,我征战在外,他为我操持家事,孝顺爹娘,后来又为了我不辞辛苦奔波万里,即便是妖,也是我的家人,我的妻子。”何况他自己的情况,又比妖怪好得到哪里去。也许是心底始终存在着一分警惕,陆明琛即便是意识不清晰,也没有将自己来自于异世的事情说出去。 太子长琴神色怔然,酸涩的痛楚划过心尖,竟然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现在听到的。 他竟说不在意。 太子长琴原本身为仙人,生性温和淡然,因从未接触过凡尘,不知世事。他的心性可以称得上是单纯,只是渡魂几世,将他骨子里那点天真打了个粉碎。 因魂魄不全,他需靠上古邪法,不断渡魂到他人身上。只是这几世渡魂,一旦得知渡魂一事,他的亲朋好友就将他视为怪物避之不及,甚至是请了道士想要收服他。 太子长琴不想伤害他们,只能选择避而不见。人心,就是这样慢慢变冷变硬的。 可陆明琛……说他不在意。 太子长琴被这话击中了软肋,一时半刻,竟不知再说些什么好。 人心都是肉做的,若是上古时代,那位高高在上的神祗——太子长琴,他可能不会为了这份情意而打动,可如今太子长琴已经不再是太子长琴,经过几世的游荡,太子长琴比平常人更贪恋温情,他渴望能够抓住这点儿温暖,哪怕只是短短一世。 他忍不住碰了碰陆明琛的脸颊,在他的眉心落下了一个吻。 陆明琛神色茫然而无辜,盯着太子长琴许久,眼神渐渐幽深了起来,竟伸手攥住了太子长琴的手腕,轻轻一拉,将他拽到了自己的怀中。 陆明琛的气息是冷冽的,清醇的好似像是高山白雪,一旦触及,就再也难以忘怀。 太子长琴的心狠狠的跳了一下,仿佛有只手在重击他的胸口一般,“咚咚”的声音在这寂静如水的夜里清晰可闻。 “长琴……”陆明琛低语,唇边徐徐展开一个明亮的笑容。醉酒之后,陆明琛看起来与平日大为不同,不再紧抿唇角,绷着一张脸,浑身散发着一股生人莫近的气息。 他倚在床边,仿佛散落着细碎星光的桃花眼含笑注视着太子长琴,原本皱起的长眉顿时展了开来,就连往日里那张清俊冷凝的面孔,在此刻显得格外柔和,整个人仿佛清泉映明月一般,皎皎生辉。 就犹如他刚才对陆明琛所做的,一个清浅的吻落在了太子长琴的眉心,带着珍视的意味。 心头好似烙印了一样,一片灼热,太子长琴低垂的长睫轻颤。 一双白皙而修长的手拦住他的腰身,将他搂进了怀里。 太子长琴的手抵在他温热的胸膛,闭上了眼睛,并未有推拒之意。 腰带从腰间滑落,与系在上面的玉佩一同落在了地上,发出了清脆的碰撞声。 两人双双倒在了柔软的床榻上,昏黄的烛火在这一刻变得暧昧起来。 一个个缠绵的吻落下,太子长琴莹白的面孔即刻涌上红潮。 原本澄澈的目光渐渐变得迷离,太子长琴感觉自己的神智在一点点的抽离,他想要脱身,然而此刻为时已晚。 素色的纱帐轻轻颤抖着,掩去了帘内的大半春光,只隐隐约约露出几寸衣角。 屋内的灯火摇曳生辉,温暖可人,而此刻的屋外,不知何时落起了片片雪花,悄然无声,却很快覆盖了青灰色的屋檐。 不过原随云却听得认真,纵然他已经南疆这块广阔的土地,从不同的人口中听过了各种不同的版本。这些版本各异的故事里,唯一相同的点就是把陆明琛当成这次的大功臣狠狠地捧了一把。 “陆哥很厉害。”他知道以陆明琛的家世,完全可以做个纨绔子弟,锦衣玉食,走马斗鸡,哪一样不比守在这边疆,对着这一群如狼似虎的敌人好。 他在陆明琛身边这些日子,很少见他好好休息过,就算是夜晚,也大多是点着一盏灯,端坐在桌前,一刻也不肯放松凝视着沙盘沉思,一身戎装更是难得见他解下,也只有打了胜战的这几日,才见他轻松了几分。原随云初来之时,对这表哥的感觉平平,然而这些日子相处下来,见他行事举动,却是渐渐的佩服了起来。并且最重要的是,他人因他双目有疾,对他好似易碎品,处处小心翼翼。而他这位表哥,对他却与常人无异,渴了饿了自己去解决,饭来张口衣来伸手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 这里不是江湖,只有战场。金戈冷刃,刀枪无眼,人们的心思都放在了胜败,生死上面,谁又有那个空闲来关心他人如何,只求能活得久一点,盼能再见到苦守在家乡的亲人一眼。 换了其他世家子弟,在边疆这种缺衣少食,就连洗澡也要抠着水的地方估计要疯,然而原随云却是如鱼得水,自在了许多。 他外表彬彬有礼,温文敦厚,实则是个性极为高傲自矜。原随云无法接受那些不如自己的人,看似惋惜实则幸灾乐祸的眼神。 江湖上人人都知道无争山庄的少庄主是个神童,资质绝佳,聪颖好学。 武林前辈们提起这位原少庄主,嘴上虽然赞不绝口,心里却都在暗暗的可惜同情。 原随云面上风轻云淡,仿佛并无在意。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每当接受这种可惜一分,他自失明后就滋生的黑暗,便更盛一分。 他的父亲似乎发现了他的问题,带他游历山水,希望能以此开阔他的胸襟驱散他心中的阴暗。并且在发现这种方法有效后,甚至把他托付给了母亲的娘家人,这位近年来名声越盛的定南将军。 108.琴心剑魄今何在15 “小事而已, 不必挂齿。”黑衣青年摇了摇头, 而后走向驾车的大汉,淡声道:“雨大路滑, 此处又是闹市之中,阁下还是小心几分为好。” 当时情况紧急,仅仅一瞬, 黑衣青年自然不可能撑着伞救人。大雨滂沱之下, 一身衣服连同头发很快就湿了个透。放在旁人身上, 这本该是极为狼狈的场景。但黑衣青年样貌生得极好, 长眉俊目,清冷的神色,身姿挺拔, 即便是让雨水浇个透,却无损他身上清透凛冽的气质,只是他似乎大病初愈, 面色不大好看, 因此看起来有些苍白和文弱。 不过大汉却不敢因为他那看起来有些单薄的身形而小看他,就凭刚才陆明琛所露那一手。 大汉的视线落在那匹倒在地上的骏马腿上,目露忌惮之意。 那力道之大,下位之准,绝非常人所能及。 他不敢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抱拳道:“少侠所说有理。” “车夫鲁莽无知, 有劳公子了。”马车内, 一个轻轻柔柔的女声传了出来。紧接着,一只完美无缺的玉手缓缓地拉开了帘子,一股香气从车中飘了出来,那是比鲜花的香味还要更香的香气,当帘子拉开,玉手的主人露出了真容,对着黑衣青年嫣然一笑。 那是一张令大多数男人能够窒息的脸,尤其是在她绽放笑容的时候。 她身穿一身样式简单的素衣,然而这身简朴的素衣并不曾折损她半分的美貌,反而因为她一头乌发披散,雪肤红唇,平添了几分美艳。 只可惜,她面前的青年不在那大多数之中。他出身不俗,京城又是各方出色人物聚集之地,美人对他而言,早已司空见惯。因此只是面无表情地扫过,并未停留多久。 马车很宽敞,车厢里堆满了五色缤纷的鲜花,素衣少女坐在花从里,就像是一朵最珍贵,最美丽的花朵。除却素衣少女一人,还坐着两个丫鬟贴身伺候着她,丫鬟的容貌比起一般人,出色许多,甚至可以称得上“美丽”二字,然而放在素衣少女面前,就犹如随处可见的杂草遇到了娇艳尊贵的玫瑰,低微到了尘里。 素衣少女见黑衣青年毫无反应,目光微沉,美眸中闪过一丝不悦。她目光微不可察的打量着面前的黑衣青年,确认这的确是个极其出色的男人后,才把这丝不悦压了下去。不仅如此,她反倒对这个男人起了兴趣。 她向丫鬟只轻飘飘的送去几分目光,丫鬟便立即拿起了早就放在一旁准备完毕的油纸伞,递给了黑衣青年。 她脸上保持着令人着迷的笑容,柔声道:“公子,夜色深重,雨寒风大,你我虽是素昧平生,但像公子这样的好人,理应保重身体,福泰安康才是。” 听了这话,似乎想到了什么,黑衣青年一怔,抬眸看了素衣少女一眼,清棱棱的目光在她的身上停了一刻,便又低垂下眸,竟没有拒绝丫鬟递过去的伞。 素衣少女眼波流转,笑吟吟地望着他,有借必有还,她的东西可不是那么好拿的。 “明琛。”正在黑衣青年即将接过伞的时候,一把油纸伞撑在了他的头顶,为他挡住了以连绵不绝之势落下的雨水。 陆明琛一怔,不必想也知道身后为他遮雨之人是谁。他轻轻叹息一声,原本冷硬淡漠的眉眼像是冰雪融化一般,一下子生动了起来。他伸出手臂揽住执伞人的肩头,自然而然的接过对方手中的伞,眼底的神色既像是无可奈何又像是把人捧在心头的宠溺,低声道:“外面风大,你怎么出来了。”至于丫鬟递过来的伞,早就已经被他忽略。 执伞人的视线扫过素衣少女,只是轻飘飘的一眼,却让她产生了一种被毒蛇盯上的错觉,脊梁骨甚至都窜起了一股寒意。 他的面容气质也是上佳,但因这一眼,素衣少女升不起半分好感,她默不作声的打量着面前的两个男人,猜测着这两人的身份与关系。 断袖?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原本存在引诱的心思顿时消散的一干二净。 “既然已有人来迎接公子,小女子便先走一步,两位有缘再见。”素衣少女放下帘子,语气冷淡道。 马车只在路上停留了一刻,很快就又换上了另一匹健壮的骏马,连带着那匹伤马,一同离开了人们的视线。 油纸伞并不大,陆明琛怕太子长琴淋湿,便倾斜了大半的伞面过去,至于那个少女,只不过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罢了,谁会在意她的去留,至少伞下的两人都不曾在意。 陆明琛和太子长琴踏入了身后的建筑物。 事出之时,他正与太子长琴两人坐于这座江南极富盛名的酒楼里,吃着这里最有名气的松鼠桂鱼。一月有余,两人已将江南大大小小游览得差不多了,本该启程去往别处,太子长琴却 说自己想多停留几日。 江南人杰地灵,名医众多。 陆明琛又哪里不明白太子长琴的心意,只是每日看着他寻医问药,奔波劳碌,心里又酸又痛,最后只得拉住了他的手,温声软语劝慰了一番,才让太子长琴停了下来,不过这也只是暂时的。 陆明琛此时并不明白,这便是所谓执念。 酒楼上,有两人正看着陆明琛和太子长琴走进大门。 “陆小凤,美人已走,是时候收回眼睛了。”坐于酒楼之上的白衣青年出声提醒,脸上带着令人感到温暖又亲切的笑容,只是那原本应该有着明亮光芒的双目,一片黯淡。 花满楼,这个全身上下连头发丝都仿佛散发着温暖的人,正是出自于那个就算骑着快马奔驰一天,也还在他们家的产业之内的江南花家。 同样的出身不凡,同样的天资聪颖,与原随云一样,他同样是个目不能视的瞎子。 但他与原随云也不一样,他不曾因为自己眼盲心生黑暗,纵使有片刻的茫然无措,他也很快能够调整过来。 听到男童脱险,没有命丧马蹄,他的心情很好。就算是平常人,目睹了好人好事也会感到开心的,更别提身为瞎子的花满楼。 作为一个热爱生命,热爱生活的人,他比起平常人,更要乐观,更要善良。 陆小凤摸了摸自己唇上的胡须,他将他们修剪得和自己眉毛的形状一模一样,又加上他在江湖上颇有名望,因此就被人叫做了“四条眉毛”的陆小凤。 与花满楼轻松闲适的心情不同,陆小凤的神情很凝重很严肃。 花满楼微笑道:“你看起来好像很烦恼。” 陆小凤摸胡须的动作一顿,转而伸手去勾了一杯酒,“吸溜”一下全进了他的肚子。 “那个驾车的车夫我见过,不是什么阿猫阿狗,是个很有名的江湖人。”陆小凤重重地放下酒杯,就如同他的心正在重重的沉下,“他被人叫做勾魂,是江湖上擅使双刀的四大高手之一。这样一个人,愿意当别人的车夫,而且还是个容貌非凡的女人的车夫,他们行色匆匆,即便是在这大雨的天气也要赶路……我的直觉告诉我,有不好的事情正在发生。” 花满楼唇边的笑意淡了几分,陆小凤绝不是一个无中生有的人,在江湖打滚摸爬多年,又能有所成就,这样的人本来就不简单。更别说陆小凤还是个事故体,常年麻烦缠身,却到紧要关头又能够次次脱身,这显得他更是不凡。除去对方身为自己好友的身份不算,光凭“陆小凤”这三个字,花满楼他也愿意相信对方的直觉。 “最近这附近的新面孔多了不少,听说附近酒店的生意更是火爆得不行。客人络绎不绝。”陆小凤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近日江湖上,关于前朝宝藏的消息甚嚣尘上,据说盗了藏宝图的人,就出现在这附近。” 花满楼脸上的笑意消失了,沉默片刻,道:“财帛动人心。”一张藏宝图,搅得江湖腥风血雨,花满楼并不愿意见到这样的场景。何况涉及前朝,这消息是谁传出,是真是假,目的为何,实在是难测。 陆小凤道:“何况传闻中,这前朝宝库还藏了一本绝顶的武功秘籍,有人说,只要得到这本秘籍,就能够称霸武林。”财帛动人心,然而对于江湖人来说,还是后者的诱惑更大。陆小凤对藏宝图没有兴趣,但他对这件事情背后的事情感兴趣。 藏宝图,众多武林高手。前后加起来足以形成一件危险神秘又好玩的事情。 神秘危险好玩,三样只要有一样,陆小凤就会被吸引,更何况三种都有的事? 花满楼摇了摇头:“我就不和你一起了。”再过几日,是花家家主花如令,也就是花满楼父亲的生辰。这两年来,花如令的身体并不大好,又是难得的整寿,花满楼并不愿意在这个时候参合进这件事情里。 陆小凤点点头,“好。”花如令大寿,身为花满楼多年好友,又是小辈的他自然不能错过。陆小凤盘算了一番,心里已经有了打算,等大寿后再去调查此事。 “对了,刚才那位少侠,我看着似乎有些眼熟。”回想起刚才的那一幕,那个身穿黑衣的男人,陆小凤皱了皱眉。 109.琴心剑魄今何在16 天气纵使不冷了, 但全京城上下,因皇帝的一番动作,内心都犹如严冬来临一般, 冷到了骨子里。 四皇子因为收礼受贿,抢占民田一事,被人告到了朝上, 最后查证无误,叫皇帝禁在了府里,没有旨意不得出门。 三皇子跪在殿前为弟弟求情,却被皇帝怒斥,也一并关在了府中, 一下子,六个皇子就关了两个。 大皇子早逝,几年前就走了, 仅剩下的几个皇子也是战战兢兢,生怕皇帝把火撒在了他们身上。 朝廷上的御史们还参了左相一把, 说他教子无方, 王清山在宁州任职期间徇私舞弊,纵容下属鱼肉百姓。 皇帝一看证据确凿, 就下了道旨意把王清山关进了牢里, 然而后面怎么办,却没有说了。 左相位高权重, 辅佐皇帝多年。他的女儿又是太子妃, 可谓位高权重。 自从皇帝身体抱恙后, 这朝堂就变得风云诡谲,能当官的都是聪明人,哪里会不明白王清山这是成了皇帝敲打太子一党的牺牲品。 一时间朝廷上下,人心惶惶,生怕下一个就轮到了自己。 数月后,皇帝忽然对众人说是要出京城,去景明园去散散心,又点了太子监国,把三皇子放了出来。自己就带着剩下的五皇子、六皇子以及几个受宠的贵人,乘着御驾浩浩汤汤的离开了。 留下太子和满朝文武大眼瞪小眼,着实有点儿懵。 他们本来都以为皇帝把左相的儿子关进大牢是为了打压太子,可现在又把监国的重任交给了太子,究竟心里是怎么个想法呢? 皇帝的心思你别猜,猜来猜去也不明白。 太子和自己的岳丈两人暗地里琢磨了一阵子,也是摸不透自己亲爹的心思。不过说到底,心里还是很高兴有了这个机会。直到京城外传来了一个消息,皇帝遇刺了,不过刺客被五皇子给挡下了,没有出大事。 太子不想承认,在得知了这个消息的时候,他的内心除了担忧,还有隐隐带着几分失望。究竟为什么失望,他不敢去深想。 忍忍忍,太子站在书房里,手里捏着一本奏折,眼神幽深得叫人心惊,他已经忍了十多 年,几个兄弟在身旁于虎视眈眈,他究竟还要忍多久? 皇帝不知道太子已经开始转变的心思,御驾回到京城,看着这掌握在自己手下熟悉的一草一木,他的心里很高兴。 五皇子和六皇子站在他的身侧,前面走过来的是他精心培养多年的太子,而他们转眼都长大了,他也由当年的初登上皇位战战兢兢的皇子,变成了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帝王。 “这几日,辛苦你了。”皇帝拍了拍太子的手,有安慰之意。 太子有些惶恐,立马说:“父皇过奖了,儿臣只是做了自己应做的。” 皇帝笑了笑,“还没用饭?过会儿你和你的两个弟弟,都和朕一起。” 皇帝发话,你是不饿也得饿,并且这话是父皇有意亲近自己,太子压下自己原本有些复杂的心思,立即应下了。 一顿饭吃得太子心情不错,皇帝在打发了其他两个儿子后,还跟太子聊了好一会儿,话里话外都透着欣慰和鼓励,却没有听见皇帝在他离开之后,发出的一声叹息。 这个儿子太平庸了,平庸到他不放心把江山交给他。如果他不是皇后所出的嫡子,他绝不会将他立为太子。 可是如今看来,当年的坚持也许并不正确。 …… 皇帝的表扬让太子激动的许久,直到一道道的圣旨,把他炙热如火的心给生生的扑灭了。 皇帝不仅把四皇子放出,还把五皇子,六皇子封为顺王和端王,各自领了差事,前者皇帝把他放进了兵部。 这一举一动,让太子难免多想。不说六皇子,在太子的心中,他根本就算不上敌人,没有与自己一争的可能。但五皇子,他身后不输太子本人的岳家,再加上如今为皇帝舍身挡刀的功绩,让太子深深感到了忌惮。 他的手无意识敲击着檀木制成的桌子,发出了“笃笃”的声响,一下一下好似敲在了人的心头。 深受太子信任的内侍注意到太子阴沉的神色,噤若寒蝉。 “把这封信送给左相大人,小心行事。”太子淡淡道,眼中却藏着几分阴霾。 这送自然是要秘密的送,内侍低了头,收好信,悄然无声的退了出去。 夜色如水,月色如霜。 明明正是不暖不凉正正好的天气。 太子的心却冷得结了冰。 “我那五哥近来锋芒太过,已经让太子记在了心里。”手中捏着一枚棋子,端王唇角一勾,表情看着有些嘲讽,“我那哥哥可不是个好性子,别人要拿了东西,可得付出不少代价。” 窗户关得不严实,有几一阵风随着缝隙涌了进来,吹得两人宽大的衣袖直飞。 陆明琛低垂着眸,在灯光下的眉目莹润如玉,五官俊美的好似画中人般。 他摩挲着手中的酒杯,不可置否道:“这两人斗得厉害,上头还是照样压着那座山。” 陆明琛微一停顿,忽而看向端王的眼,问道:“那位的身体近来如何?” “上次遇刺,五哥虽为父皇挡了一劫,但还是受了些惊吓,前些天手抖得厉害。”端王正在想事情,随口道了一句。 “启禀王爷。”身着黑衣黑靴的侍卫步履沉稳的走了进来,附在端王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 端王皱眉听着,等到侍卫退出去,他忽然站了起来,“明琛,你说太子他会不会想要……”他话没有说完整,陆明琛却听懂了。 他没有说话,心里却赞同了端王的想法。 “我们的机会来了。”端王哈哈一笑,那双眼瞳,在晕黄的灯光里,显得格外明亮,闪烁着一种名为野心的光芒。 花开花落,花落花开,转眼便到了十月。 十月十日,乃景朝当年建国之日,是以这日宫中举办了两场宴会,第一场是为诸位大臣准 备的,第二场则算是家宴。 陆明琛早早就穿戴完整,玄衣黑发,眉飞入鬓,鼻梁高挺,整个人看起来清瘦而苍白。 “今日没事的话,就不要出门了。”剑被他擦的光洁如镜,在阳光下闪烁着点点寒芒,将剑收入鞘,他肃了脸色,沉声对太子长琴交代道。 太子长琴与他磨合数月,早已清楚此人处事沉稳,绝不会空口白话,又知道他向来与端王交往甚密,心里早就有了猜测。 他对于此事乐见其成,陆明琛权势越大,助力越大。 他温和的笑了一下,点点头,“好。” 陆明琛不放心,拨给他几个侍卫,这才抬脚离开了。 家宴是在承乾阁举办的。 此时皇上还未到,还不能入座,因此众人只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聊。 “大哥。”太子为一国储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因此见到太子,顺王和端王这些兄弟便要向他行礼。 看到几人行礼,太子眼中闪过满意的神色,嘴上却还是显得极为宽厚,道:“大家都是兄弟嘛,不用多礼。” 太子近来架子端得越来越厉害,面上却依旧摆出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样,但顺王和端王几人哪敢真应了他的话,连道这是应该的,前前后后做全了礼数。 太子笑了笑,目光看向顺王,语气十分温和,“你的差事办得如何?可有人为难你?” 龙子皇孙的,只是下来办事,兵部的人都是人精,还用不着为难顺王。 顺王暗暗不屑,却带着一副兄长关心我十分感激的小表情,摇头道:“初来乍到,只怕是弟弟不明事妨碍了诸位大人,诸位大人都极好,有问必答。” 太子嗯了一声,又和其他几个兄弟聊了起来。 于是皇帝一来,就看见了这幅兄友弟恭的场景,不管这是表演出来的还是事实,都让他最近暴躁的心情舒缓了许多。这心情一转好,面上便表现了出来。 “大家都坐。”皇帝手向下压了压,近来因为诸多事情发生苍老的许多的脸上露出了几分笑意。 众人向皇帝行了一礼后,这才入座。 美酒,佳肴摆在了众人面前的小案几上,浓郁香气飘荡在空中,叫人垂涎三尺。 戏台搭在了离众人不远的前面,开场的锣鼓声响起,承乾阁一瞬间就热闹了起来。 这出戏主要说的是一个穷书生靠着爹编草鞋含辛茹苦赚的钱读书识字,被员外相中招为女婿,再考中状元的逆袭故事。 “这儿子挂念着父亲,也没叫他的父亲辛苦白费啊。”看着戏台上穷书生高中状元后的第一反应就是将亲爹接到了京中,皇帝轻飘飘的感慨了一句。 联想到近日里发生的事情,坐在案几前的一众妃嫔皇子眼观鼻鼻观心,别的话那是一句也不敢搭。 注意到下面人噤若寒蝉的样子,皇帝放下酒杯,有些意兴阑珊。 一顿饭,所有人食不知味。 戏到末尾,宴席也差不多要结束了,众人不由自主的松了一口气。 天空绽开了一团团五光十色的烟火,引得大家不由自主的抬头去看。 皇帝皱起眉头,直觉有哪里不对劲。 “嘭”的一声,酒杯在地上碎的四分五裂。 太子不知从何处抽出的匕首,架在了旁边的顺王脖子上。 匕首寒芒闪烁,锐气逼人,顺王脖颈上有鲜红色的血渐渐渗了出来。 除了端王,众人都呆住了,倏忽间变得鸦雀无声。 有些胆小的妃子傻了,惊声尖叫了起来,却被太子充满寒意的双眼扫过,顿时发不出了声音。 刀剑相触的声音在殿外响了起来,一声声哭饶,惨叫接二连三的响了起来,划破了这座静静矗立了几百年皇城的夜。 一阵混乱的脚步声响起,殿门被猛地撞开,一个个身穿黑衣的侍卫哗啦啦的涌了进来,一众妃嫔连同皇子团团围住。 “逆子!你这是想弑父篡位吗!”皇帝在一众黑衣侍卫的包围之下,冷冷地望着太子,除了愤怒,藏在眼底的更是失望。 “父皇,这一切都是您逼的!”太子平日的文质彬彬面具被撕了下来,恶狠狠的瞪着皇帝,那目光犹如一只饿得许久的野狼,“太子……太子!从母后去世起,到五弟六弟他们长大成人,我至今依旧只是太子!……一个永远只能顺着皇帝,永远无法展示自己才能的太子,有倒不如没有!” 皇帝像是被人抽走了脊髓,失去了所有精气神,“可朕当初也是这么过来的。” 太子露出一个苦笑,“帝王之心高深莫测,儿臣猜不透,也不敢再猜下去。”他一顿,语重心长地道:“父皇,我不如您,我等不下去了。” 110.琴心剑魄今何在17 不得了, 烤鸡成精了!陆明琛顿时就醒了。 他怔怔的盯着床顶, 一时还有些回不过神来,等回想起刚才做的那个梦, 自己都觉得好笑。 什么鬼梦境, 果真是日有所思, 夜有所梦。 正坐着,陆明琛就听见了断断续续响起的呻.吟声。 夜深了,屋子里静得落针可闻。 陆明琛很快就找到了声音的来源。 来不及点灯,他伸出手,探了探身边人的额头, 结果却摸到了一手的汗。他皱起眉头,立即下了床,点上了蜡烛。 陆明琛走进一看, 才发现对方的脸色苍白得可怕,头发濡湿的好像刚洗过一样。 “清婉, 清婉。”陆明琛喊了两声,就见对方缓缓睁开了眼睛。 人还清醒, 他稍稍安下了心,问道:“清婉, 你哪里不舒服?” 豆大的汗珠顺着滑了下来, 太子长琴下意识的捂着腹部,有些虚弱的回答他, “肚子疼。” 陆明琛看他疼都缩成了一个团, 汗水又不停的流, 眉头就皱得老紧。 “我去叫大夫。”他替他擦了擦汗后,站起了身。 太子长琴终于明白了刚才睡前的坠痛感是种预告了,他苦笑了一下,见陆明琛正担忧望着自己,低声道:“我这是……来了月事,没有大事,不用请什么大夫。” 陆明琛愣了一下,月事?他想了想,瞬间明白了这是什么意思,不过脸色仍旧还是很不好看。 “不行,你疼的太厉害了。”陆明琛在现代照顾过痛经很严重的前女友,深知这种痛苦不好忍。 说着,就要起身离开。 太子长琴拉住他的衣摆,摇头道:“你去叫我的丫鬟来就行了,她们那里有药,别叫大夫。” 陆明琛见他坚持,又听说丫鬟哪里准备了药,也不急着叫大夫,先出门把人叫了过来。 明玉匆匆敢了过来,坐到了床边,替太子长琴揉起了腹部,身后跟着端着一碗药的明心。 也不知是明玉用得是什么手法,太子长琴顿时感觉腹部的疼痛好转了许多。 “给我。”陆明琛上前接过明心手中的药,一勺一勺喂给了太子长琴,看他舒展了眉头,脸色顿时好了许多,一颗心终于落地。 “备水,伺候夫人洗漱。”知道对方出了浑身汗难受,陆明琛吩咐了一句,自己起身去了外间。 等到一切都折腾完,已经快天亮了。 躺在床上,看着陆明琛有些疲倦的脸,太子长琴心里难得有些愧疚。正要说话,就听见对方特意放轻了的声音。 “你继续睡,明早我让人和母亲说一声,不必去请安了。” 看着对方俊秀逼人的侧脸,太子长琴不由出了神,这大概就是大部分女子所求的良人,只可惜他不是真正的姜清婉。 这么想着,太子长琴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女子身体偏寒,尤其是在这个时候,手脚更是冰凉。 太子长琴睡着睡着,只觉得越来越冷,不禁在被窝里蜷缩起了身体。 陆明琛不放心身边的人,其实一直都没睡。 发现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把缩成了一团,他有些担心的伸出手摸了摸太子长琴的额头,对方并没有流汗。 等触碰到对方手脚的时候,才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 他叹了一口气,侧着身将对方搂进了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部。 睡梦之中的太子长琴感觉到暖意,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又睡了过去。 第二天醒的时候,身边已经没有了人。 太子长琴用手挡住透过窗户落在脸上的阳光,眯着眼睛,缓缓从床上坐了起来。 昨晚半睡半醒之间,还记得自己被陆明琛搂进了怀里才睡得安稳…… 明玉正端着盘子从外间走了进来,看见太子长琴醒了,很开心的笑了起来,“夫人醒了正好,起来用饭。” 太子长琴下意识的问道:“世子去哪里了?”话一出口,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摇头,心想习惯这种东西真是可怕,不知不觉间他都习惯了早起就能见到了陆明琛。 明玉偷偷笑了一下,自己的姑娘真是在意世子,她是从小就跟着姜清婉伺候的丫鬟,眼见两人夫妻恩爱,心里很替自家姑娘开心,笑吟吟地回答道:“听说永安侯给世子找了个练武师 傅,现在正在前院呢。” 太子长琴点了点头,坐在了桌子前,动作不紧不慢的用起了饭,等吃完了,就带着明玉去了前院。 果然,陆明琛就在哪里,旁边还站着一位慈眉善目的老人家。 小厮仰慕无比的看着面前的老人家,人家年龄虽然大了一些,但他那气势,那剑法,简直是佩服的人不要不要的。 “唉,早知你是这样的根骨悟性,我几百年就收你当作弟子了。”老人家捋了捋长须,摇了摇头,旁人居然能从他的脸上看出几分痛心疾首来。 “这位是我祖父的故友,展伯伯。”几百年前?几百年前您老人家还没有出生。陆明琛没理会老人家的耍宝,见到太子长琴来了,便对着他介绍道。 “唷,这小女娃长得好,可是你的妻子?”展老爷子看着太子长琴,脸上挂着很深的笑意。 陆明琛微微颔首,展伯拍了拍手,看起来很满意的样子,说道:“不错。”也不知在说什么是不错的。 陆明琛见他净说一些有的没的事情,拧着眉头,问道:“今天不做什么事情吗?” 展老爷子挑着眉头看他,然后摆手,说道:“不做,不做,今天特殊,教你武功的事情明天再开始。” 陆明琛应了一声,转头就要走。 展老爷子诶诶了几声,连忙问道:“你哪里去啊?” 陆明琛深深地觉得自己刚才陪着对方就是扯蛋浪费时间,不过看在对方是自己师父的面上又不好意思不搭理,于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道:“去找些材料,今天天气好,适合烤肉吃。” “烤肉啊,这主意不错。”展伯点了点头,深表赞同,而后十分积极的问陆明琛,“需不需要师父我搭把手?” 陆明琛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对着他摆了摆手,抬脚去了厨房的方向,让人准备了一些用来烧烤的东西,当然,没有忘记了昨晚被太子长琴念到的“焚寂”。 等到烤架,调料,食材一切就绪,就这么在前院摆了开来,十分悠闲的烤起了肉。 没多久,空气中就弥漫开了一股香喷喷的烤肉味,馋得人能把肚子里的馋虫给勾起来。 陆明琛给烤翅刷上了一层蜂蜜,顺手递给了身边的太子长琴,“先解解馋。” 太子长琴拿着烤翅:……? 他正忙着,身边就有人过来了,轻声禀告道:“六皇子来了。” 陆明琛听见了,怔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微一颔首,说道:“把六皇子领到书房去,我换身衣服就过去。”对着看着自己的太子长琴说了一句话,又与展伯告辞后,他便匆匆离开了。 等陆明琛到了书房的时候,六皇子正看着他墙上挂着的一副字看,正是昨夜陆明琛写下的 字。 见到陆明琛,六皇子笑了一下,指了指墙上的字,“明琛啊,你这字写得越来越好了。” 陆明琛听了这话,先是惊了一下,旋即想到,别人根本不可能发现这具身体的内里已经换了一个灵魂的事情,瞬间就舒了一口气,然而还是不敢放松。 只因眼前这一位,除却与陆明琛本人相交多年的好友身份外,更是一个心思深沉,隐忍不发的角色。 想到对方,陆明琛也不由想到了原身,从记忆里看,这两个人可谓是“气味相投”,暗中不知给别人挖了多少坑,让人有苦说不出。最后,竟然谋划着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在记忆中得知了这件事的时候,陆明琛震惊了好一会儿,然后发现自己差不多已经和六皇子绑在了一起,现在想下贼船也难了。 不得不说,当陆明琛消化了这件事情后,心里还真有点儿跃跃欲试。 “闲着没事练练。”陆明琛轻描淡写的回答道,走到桌前,倒了一杯茶推了过去。 京城的清晨寒气深重,昨夜又悄悄的下了一场大雪,即使穿了再多的衣服,也难以阻挡这能沁入骨髓的寒意。 喝杯热茶倒真是不错。 六皇子也不跟他客气,接过茶水饮了一口,脸上多了几分古怪的神色,“这不是红糖水吗?这是姑娘家才喝的玩意儿。” 这红糖水是明心她们今天特意泡了一壶给太子长琴的,陆明琛见了感觉不错,便也让人准备了一壶到了书房。 “红糖水温补养生,正适合我们这种人。”他神色淡淡的说道。 六皇子闻言笑了一下,笑中透着几分无奈,“这倒也是。”比起陆明琛,他这个皇家出品的病秧子更加有名。大概全天下都知道他这个皇子天生心悸,走个几步就能呕出几口血来,又兼大家都知道他和陆明琛的关系好,有人就在私底下编排他们两个病秧子凑在一起,命更加短。 “唉,我这心口真是难受。”六皇子捂住心脏的部位,开玩笑的说道。 陆明琛没有理会他,这家伙身上的毒在几年前就已经被蒙神医给解了,却还是不肯暴露,让全天下的人都以为他有心疾,兄弟不防备他只拼命拉拢,谁让上面那位最宠爱的,就是这位由贵妃生出,又体虚的小儿子呢。 “来一局。”演完了戏,六皇子的手指了指面前已经被小厮摆好的棋盘和棋子。 棋子是用上好的白玉制成的,温润光滑,即使是在大雪天,握在手中也不会感觉冰凉。 一边对弈,这是“陆明琛”和六皇子谈事的习惯,陆明琛便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执黑先行,六皇子先落下一子。 “老三,老四那边已经开始不安分了。” 陆明琛落下一子,“家大业大,老子老迈,儿子年龄却大了,有想法正常不过。” 六皇子冷笑了一下,“那两个脑子都不好使,迟早把自己作死。” 太子长琴不由轻轻一叹,这大概是他难得一遇的渡魂对象了。 “怎么了?”陆明琛听见他的声音,轻轻拍了拍他的手,问道。 太子长琴淡声道:“没事,就是再回到这里,有些感概。” 他这么一说,这声叹息就显得十分正常,于是陆明琛也没再问,两人被下人引着来到了大厅。 还没进去,就见一个穿着淡粉色衣裳的姑娘从厅中走了出来,容色娇俏,就是那眉眼间,带着几分骄纵。 见到太子长琴,她先是一愣,“三姐姐回来了?”而后又去看陆明琛,见他俊美非凡,仿佛浑身都发着光似的,不禁又是一愣,“……这就是三姐夫了?” 太子长琴皱了皱眉,无论是身为仙人,还是凡人的时候,他身边的女子讲得都是矜持二字,哪里像面前这个,盯着一个男人目光灼灼。 “五妹。”心中不喜,太子长琴却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扫了她一眼,冷淡的应了一声。 这只一眼,却气势十足。 陆明琛轻咳了一声,眼神正直,目不斜视,只关注着太子长琴。 粉裳姑娘被他这一眼看得有些虚,又听见了陆明琛一声咳嗽,于是有些悻悻然。发现自己在两人面前丢了面子,她有些不开心,撅起嘴巴,嘟囔了一声,“不就是一个病秧子吗?谁稀罕。”说着,跑着离开了太子长琴的视线。 “那是我的妹妹,从小娇惯长大,让世子见笑了。”他轻描淡写的说道,就见陆明琛正看着自己,眼中带着点笑意。 他有些奇怪,却不并放在心上。 等到了大厅内,陆明琛自然的放开了他的手,对着坐在厅中的人行了一礼。 “晚辈明琛,给岳丈大人请安了。” “不必多礼。”还未行完礼,他就被姜长衡扶了起来。 陆明琛在京城里露面的少,其实要不是自己的女儿嫁给了对方,就是走在大街上,姜长衡估计自己也难认出陆明琛。 他看着面前的女婿,见他气度沉稳,不急不躁,就先是在心中点了点头,但又扫见陆明琛有些苍白的面孔,又忍不住摇头,是自己对不起女儿啊,把她嫁给了一个鼎鼎有名的病秧子。 他这么想着,看向太子长琴的脸上不免漏出了几分。 “你过得可好?”他招手让太子长琴过来,问了这么一句话。 “好。”探见他眼底的后悔和愧疚,太子长琴语调无波无澜的回答道。这婚约本来就不是姜清婉的,只是姜清婉在家里不受宠,就被姜家人推了出来。人已经嫁了,现在后悔了起来,早干什么去了。 发现女儿冷淡的态度,姜长衡有些气闷,却不敢说出责怪她的话,只好讪讪的收了话头,招呼两人去用膳。 太子长琴不想和长乐伯府的人纠缠,又见了几个长辈和昔日姜清婉比较要好的人后就动身准备离开,至于姜清婉的那位继母,不仅他不想见,对方大概也是不想见到姜清婉的。 “脚下小心。”陆明琛出声提醒,将太子长琴扶上了马车,向站在门口的姜长衡揖了一礼,随后跳上了马车,嘱咐驾车的侍卫,“走。” 姜长衡看着渐渐远去的马车,长叹了一口气。 “三姐姐她什么时候会再来啊?”有人在姜长衡身边嘀咕,他一转头,看见是自己的小女儿,有些无奈,“你怎么出来了?” “我也出来送送姐姐。”姜妙脸上露出明媚的笑,目光依依不舍地望着离去的马车。 “进去,外面风大。”姜长衡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跟在自己身后。 姜妙看了一眼已经消失在视线的马车,眼里透出几分不甘心,却还是乖乖的跟在了姜长衡 的身后进了门。 陆明琛回来后就去找了永安侯。 书房内,永安侯正盯着一张小猫扑蝶的画发着呆,见到陆明琛进来,连个眼神都没有分给他。 “父亲。”陆明琛无奈的出声,永安侯不同于一般的纨绔,不喜欢吃喝嫖赌,反而痴迷收藏名画。 “哦,你来了。”永安侯抬眼扫了他一下,又重新低下了头,看向画里小猫的眼神充满了柔情蜜意,如同看心上人一般。 陆明琛有些无语,旋即说明了自己的来意,“我想学武。”陆家的剑法和驭兵之术,那在当年都是出了名的,只是到了永安侯这一代就没落了下来,而陆明琛又是药罐的存在,根本没人把重振陆家兵法威名的希望寄放在他的身上。 听了这话,永安侯这才肯正眼看他,“学武?嗯,学武好啊。” 陆明琛面上不露半分,内心却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这……这就是答应了?也不问自己为什么突然就想到了这件事情。 “放在那里上的东西你拿去,最近没事干,就看看。”说完,给陆明琛指了指书架的方 向,然后就又低下了头 陆明琛满腹疑团,却还是上前取下了永安侯指的书出了门。 等回到了书房,陆明琛就开始盯着自己手中的书开始看了起来。不看不知道,一看就吓了一跳,这本封皮上没有写任何字的书籍,原来是陆家祖上留下的兵书,除了战场上的策略,更有陆家祖上打了胜仗,败仗后的经验和思考。 不可谓不贵重。 可永安侯现在却把它交给了自己……陆明琛眸色深沉了起来,脑海中永安侯不问世事的画 痴形象一转,顿时就变得高深莫测了起来。 书房里的永安侯打了一个喷嚏,惊得他立马捂住了口鼻,又小心翼翼的看着书桌的画,见它完好无损才松了一口气。 “怎么忽然就想练武了呢?都这么大了,也不知道还练得起来不起来?”永安侯摸了摸下巴,眼神一转,看到了缺了一个空的书架,一拍大腿,立即嚷了起来,“哎呀,这小子拿错书了!” ### 彼时,屋内。 太子长琴沐浴更衣完毕,正坐在书桌前,身边站在两个他从姜家带过来的丫鬟,正用巾子给她擦头发。 “世子呢?”中午回来,这人就没有出现过,太子长琴不免有些奇怪。 “正在书房读书呢。”明心用象牙梳梳头轻轻为他梳理头发,“世子爷身边的小厮来过了,说世子爷晚上不会早回来,让夫人困得话就先休息。” 太子长琴点了点头,转眼想到了一件事,吩咐道:“过会儿去拿一支擦皮外伤的药膏。” 明心知道他不喜欢人多话,也不问这药膏要用来做什么,梳完了头发转身就出了房门拿药膏去了。 太子长琴坐在椅子上,墨发披散,黑眸朱唇,神色看起来有些懒懒的。 陆明琛早上遮掩的手,他后来在姜家就注意到了,再想到之前在马车上他挡住自己额头的动作,哪里不明白对方这是为了自己受的伤,只是不想在姜家那个地方多事而已。 “夫人的面色看起来不大好,要不要叫个大夫?”明玉小声道。 太子长琴一只手搭在自己腹前,眉尖微蹙,这种隐隐的坠感是什么回事?这点儿感觉还没什么影响,而且已经是大晚上了,太子长琴不想麻烦,便摆手示意不用。 正巧,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来人正是在书房呆了好几个时辰的陆明琛无误。 明玉见了,对着陆明琛行了一礼就低头退下了。 陆明琛没去注意她,看向了倚在窗边的太子长琴。 “怎么不去床上休息?”他看出太子长琴脸上的困意,脱了外袍问道,脸上的表情严肃的过分,这是用功看了大半天兵书的后遗症,陆明琛现在满脑子都是用兵排阵。 “马上就要睡了。”太子长琴不知道他在书房做什么事情,看他这幅表情,还以为出了大事,有些奇怪的问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吗?” 陆明琛语调上升的嗯了一声,随即反应过来太子长琴的问题,摇了摇头,“没有什么事情。”知道他是误会了,脸上的表情便缓和了许多,不过在旁人看上去仍旧是冷峻得很。 太子长琴见状也不问什么了,把刚才明心送来的药膏递给了陆明琛,见他眼神从疑惑瞬间转为明了。有些好笑,遮什么遮,他又不会骂他。 见陆明琛伸出手擦药,这才看清了对方早上偷偷摸摸遮住的地方,果然是青了一大片。 陆明琛草草的抹完药膏,旋好盖子,就放到了一边。 “你先睡。”话音未落,就坐到了外间的书桌前,研墨写字。 太子长琴也是有些困了,听见陆明琛这么说也没别的反应,倒真脱了刚才披着的外衣,躺到了床上,手压着腹部,闭上了眼睛。 陆明琛看着纸上越写越好的字,神色怔怔,心想自己这又是占了“陆明琛”的便宜,这大气磅礴的字,可不是自己一朝一夕就能练出来的。 他叹了一口气,安置好笔墨,洗手,走进了内室。 雕花木床果然被人留出了大片的位置,床上的人睡得正沉,面颊红润,神色平和。 陆明琛见了微微一笑,脱了靴子,轻手轻脚的上了床。 “焚寂……焚寂……”他听见对方轻声呢喃,不由得挑了挑眉头。 “焚寂?……焚鸡?”什么东西?难不成在梦里梦见了烤鸡?陆明琛替他压了压被子,然后躺下望着床帐。心想,大雪天吃一回热腾腾的烤鸡,再配上几杯小酒,貌似也很不错。 这里不是江湖,只有战场。金戈冷刃,刀枪无眼,人们的心思都放在了胜败,生死上面,谁又有那个空闲来关心他人如何,只求能活得久一点,盼能再见到苦守在家乡的亲人一眼。 换了其他世家子弟,在边疆这种缺衣少食,就连洗澡也要抠着水的地方估计要疯,然而原随云却是如鱼得水,自在了许多。 他外表彬彬有礼,温文敦厚,实则是个性极为高傲自矜。原随云无法接受那些不如自己的人,看似惋惜实则幸灾乐祸的眼神。 江湖上人人都知道无争山庄的少庄主是个神童,资质绝佳,聪颖好学。 111.琴心剑魄今何在18 这叫什么回事啊, 太子长琴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也不再继续纠结了,转而想起了之前的事情。 这次渡魂,不仅对象不是他自己选定的,而且竟然也没有了上一次渡魂的痛苦……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盯着前方的烛火想着问题, 抬起头后才发觉,原来不知不觉头上的头饰已经都被卸下了。 陆明琛端着一盘点心, 来到了他的面前。他觉得他一个男的折腾了大半天都累了, 人家姑娘作为新娘指不定从昨夜就开始被人折腾了, 一直到现在肯定就饿了。于是便说道:“你先用一点儿吃的。”见对方接过盘子,又走去摆在外间的枣红色木柜前, 果然翻出了一床棉被。 他把被子铺在了外间,对太子长琴道:“我睡外面,有事你叫我就好。”说完这句话, 顿时对上太子长琴那双透亮清明的双眼, 那眼里是显而易见的疑惑。陆明琛有些头疼, 新婚之夜洞房花烛,他这样的举动, 显然是说不过去的。 他承认,这姑娘长得着实不错。 可是, 这美人再美, 在他眼里也就是个小姑娘, 要是放在了现代, 都不知道有没有高中毕业, 他实在没有那么禽兽。 陆明琛思量片刻,想到了一个借口,沉吟道:“我身体还未痊愈,怕是会把身上的病气过到你身上。” 他自认为这个理由还算可以,但在太子长琴眼里看来,十分好笑,谁不知道这位世子爷的身体如今已经大好?尤其是在他那副十分不自然的表情下,这话就更容易反驳了。 为了避免两人同床共枕的尴尬,太子长琴原本想答应,只是转念一想,就这位那不堪一击的体质,大雪天在外间地上睡,指不定又出了什么毛病。对方要生病了,那辛苦的还不是他?何况他又不是真的姑娘,两人睡在一起也没什么问题。想到这里,太子长琴对着陆明琛温温一笑,轻声道:“外头冷,世子大病初愈,不宜在外久留。”看见陆明琛皱着眉不说话,他站起身,洗干净脸上的妆容,又说道:“我从小到大身体就好,极少生病,你别担心。” 陆明琛抬眼看他,见他语气虽然轻柔,但神色却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他想自己总得去适应目前的情形,于是也不再提出拒绝的话了。 见太子长琴洗好了脸,顺手把架子上的帕子递给了他,等他擦好了,便吹了烛火,放下了纱帐。 两人就此歇下。 陆明琛连外衣都没脱,只是占了床边的位置,还好这雕花木床宽敞,不然他还真怕自己半 夜翻了个身就到了床下。 太子长琴看他那副小心翼翼,把自己当作洪水猛兽的样子实在有些好笑,心里忽然起了戏弄之意,于是板起脸,慢吞吞的道:“世子,你压到我的头发了。” 陆明琛一愣,立即起身,扫了一眼自己刚才躺的位置,果然发现了一簇青丝。 他立即就皱起了眉,“抱歉。”他顿了一顿,“不然我还是到外面去睡。”说着就准备下床。 太子长琴原来是和他开玩笑,听见他这么说,立马拦下了,他微微一笑,说道:“没事的,我躺进来一点儿就可以了。”话落,果然往床内挪了许多。 陆明琛在黑夜中静坐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躺回去了。 太子长琴闭上眼睛,就当没看见对方又悄悄往床边挪动的行为,转而开始琢磨起了刚刚接受的记忆。说实在的,这次渡魂除了性别不对,他还是挺满意的,除去投身王公世家,吃穿喝用这些不说,能免去了他之前渡魂所要承受的万蚁噬身的痛苦,这一点就足够他轻松了。 至于渡魂后附赠的夫君……太子长琴想,如果不能好好相处的话,也只好想其他办法了。 想到这里,太子长琴感觉到之前被自己压下去的困意越来越浓烈了,他也不勉强,翻了个身就沉沉睡去。 这一睡,可苦了一旁的陆明琛。 两人中间原本被陆明琛特意空出了能再躺下一个人的空间,没想到对方一个翻身,再一个翻身,就滚到了自己的怀中。 借着窗外漏过来的光,陆明琛定定的盯着太子长琴看了一会儿,确认他是真的睡的沉了,就轻手轻脚的将对方往床内移动了几寸。 只是还没松口气,对方又滚到了自己的怀里,还伸手抱住了自己的胳膊。 陆明琛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 这觉没法睡了! 就这么煎熬了许久,陆明琛也忘了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之后一大早的就被人叫了 起来。 太子长琴注意到某人眼底浓重的青黛色,想到了自己早上醒来的姿势,瞬间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想到原主的习惯每晚必要搂个东西才能睡着的习惯,他叹了一口气,心道这渡魂的后遗症愈来愈严重了,自己竟然还受了原主的身体影响,朦朦胧胧中抓到个人就把对方认成了抱枕搂紧了不放。 总之,太子长琴是绝对不会承认这是自己会做出的事,并且毫无压力的推到了人家姑娘的身上。 “等见了爹娘,你再回来睡一会儿。”太子长琴说道,起身撩开纱帐,倒了一杯茶,递给了陆明琛,“你喝着醒醒神。” 陆明琛昨晚不仅受了太子长琴睡姿的“折磨”,还断断续续的做了梦,梦里说得都是和原来这个“陆明琛”的事情。 做了大半夜的梦,陆明琛醒来的时候头昏脑胀,忍不住揉起了太阳穴缓缓神。 看见太子长琴递过来的茶杯,陆明琛也没拒绝,低声道了一句谢,就一饮而尽,然后拿着已经空了的茶杯站起了身。 “很冷,你先床上。”他看着小姑娘单薄的身形,禁不住叮嘱了一句。 太子长琴微微一笑,回道:“好。”果然回到了床上,还盖上了被子,一副很是乖巧的模样。 陆明琛见了,忽然想起了自己家里猴子似一刻也不肯安分的妹妹,要是她也像人家姑娘一样,文文静静就好了。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心里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自己出事后,家人过得怎么样。 心不在焉的打理好了自己,陆明琛对着床上的人说道:“我在外面等你。”见对方点头答应后打开了房门。 门外正守着两个丫鬟,见陆明琛出来,行了一个礼,对他说夫人嘱咐两人早上不用去敬茶了。 陆明琛听了,心道这一定是“陆明琛”的父母心疼儿子的身体,才让人免了敬茶。想起“陆明琛”记忆中父母的百般呵护,他沉默不语,虽然不清楚自己的穿越是怎么回事,但既然得了别人的身份,那总得替人把家人照看好。 想到这,身体突然感觉到了一阵轻松,仿佛什么东西脱离了一样,他不禁一怔,只听到耳边响起了一句轻轻的“有劳了。” “世子爷,您和夫人可要用饭,厨房那边都已经准备好了。” 刚才那是“陆明琛”的声音? 丫鬟的声音让陆明琛回了神,他应了一声,想了想,吩咐两人进去帮太子长琴洗漱,自己就先站在前面的小花园里透透气。 昨夜下了场很大的雪,白茫茫的一大片,积雪把灌木的树枝都压折了不少。 “世子。”不一会儿,太子长琴就从房内走了出来,身上还披着一件白色狐毛镶边的红色斗篷。 大约是做好了心理准备的原因,他现在对于陆明琛这个夫君的存在已经没适应的差不多了,看见陆明琛站在雪地里,还有心思嘱咐丫鬟再去房内拿件玄色的披风,完完全全代入了自己已经“嫁人”的身份。 “外面冷,请世子先披上衣服。”见陆明琛看着自己,太子长琴笑着把衣服递给了对方。 陆明琛愣了一下,倒是依言披上了披风,他的视线扫到对方冻得微红的鼻尖,皱了皱眉, 说道:“母亲免了我们敬茶,你要是累的话不如在房内休息,一会儿我让人把饭送进去。” 世子爷真是体贴,丫鬟听了忍不住有些羡慕。 太子长琴看起来很是害羞的模样,低垂着眼眸,小声道:“礼不可废。”他抬眸看着陆明 琛,一双墨黑的眼睛闪着光芒,看起来明亮极了,“闷在房内无聊,不如赏赏雪景,也是别有一番滋味。”说完这一通话,他觉得自己演戏的本领真是又强了几分。 陆明琛见他神色之间透露出的期待,想起昨夜对方肃着脸,正襟危坐的模样不禁哑然失笑,对嘛,这才是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应有的活泼样子。 既然对方想出来逛逛,他也不坚持,笑着说道:“不急,先去用饭。”说完了,像是又想起了什么,停顿了一下,对太子长琴说道:“呆会儿带你去堆雪人玩。”这语气,完全把人当作了孩子哄。 太子长琴听了一怔,倒也兴致勃勃,点头应道:“好。” 丫鬟听这两人对话,面面相觑,他们没有听错,大病初愈的世子爷准备带夫人堆雪人,打雪仗? 正坐着,陆明琛就听见了断断续续响起的呻.吟声。 夜深了,屋子里静得落针可闻。 陆明琛很快就找到了声音的来源。 来不及点灯,他伸出手,探了探身边人的额头,结果却摸到了一手的汗。他皱起眉头,立即下了床,点上了蜡烛。 陆明琛走进一看,才发现对方的脸色苍白得可怕,头发濡湿的好像刚洗过一样。 “清婉,清婉。”陆明琛喊了两声,就见对方缓缓睁开了眼睛。 人还清醒,他稍稍安下了心,问道:“清婉,你哪里不舒服?” 豆大的汗珠顺着滑了下来,太子长琴下意识的捂着腹部,有些虚弱的回答他,“肚子疼。” 陆明琛看他疼都缩成了一个团,汗水又不停的流,眉头就皱得老紧。 “我去叫大夫。”他替他擦了擦汗后,站起了身。 太子长琴终于明白了刚才睡前的坠痛感是种预告了,他苦笑了一下,见陆明琛正担忧望着自己,低声道:“我这是……来了月事,没有大事,不用请什么大夫。” 陆明琛愣了一下,月事?他想了想,瞬间明白了这是什么意思,不过脸色仍旧还是很不好看。 “不行,你疼的太厉害了。”陆明琛在现代照顾过痛经很严重的前女友,深知这种痛苦不好忍。 说着,就要起身离开。 太子长琴拉住他的衣摆,摇头道:“你去叫我的丫鬟来就行了,她们那里有药,别叫大夫。” 陆明琛见他坚持,又听说丫鬟哪里准备了药,也不急着叫大夫,先出门把人叫了过来。 明玉匆匆敢了过来,坐到了床边,替太子长琴揉起了腹部,身后跟着端着一碗药的明心。 也不知是明玉用得是什么手法,太子长琴顿时感觉腹部的疼痛好转了许多。 “给我。”陆明琛上前接过明心手中的药,一勺一勺喂给了太子长琴,看他舒展了眉头,脸色顿时好了许多,一颗心终于落地。 “备水,伺候夫人洗漱。”知道对方出了浑身汗难受,陆明琛吩咐了一句,自己起身去了外间。 等到一切都折腾完,已经快天亮了。 躺在床上,看着陆明琛有些疲倦的脸,太子长琴心里难得有些愧疚。正要说话,就听见对方特意放轻了的声音。 “你继续睡,明早我让人和母亲说一声,不必去请安了。” 看着对方俊秀逼人的侧脸,太子长琴不由出了神,这大概就是大部分女子所求的良人,只可惜他不是真正的姜清婉。 这么想着,太子长琴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女子身体偏寒,尤其是在这个时候,手脚更是冰凉。 太子长琴睡着睡着,只觉得越来越冷,不禁在被窝里蜷缩起了身体。 陆明琛不放心身边的人,其实一直都没睡。 发现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把缩成了一团,他有些担心的伸出手摸了摸太子长琴的额头,对方并没有流汗。 等触碰到对方手脚的时候,才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 他叹了一口气,侧着身将对方搂进了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部。 睡梦之中的太子长琴感觉到暖意,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又睡了过去。 第二天醒的时候,身边已经没有了人。 太子长琴用手挡住透过窗户落在脸上的阳光,眯着眼睛,缓缓从床上坐了起来。 昨晚半睡半醒之间,还记得自己被陆明琛搂进了怀里才睡得安稳…… 明玉正端着盘子从外间走了进来,看见太子长琴醒了,很开心的笑了起来,“夫人醒了正好,起来用饭。” 太子长琴下意识的问道:“世子去哪里了?”话一出口,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摇头,心想习惯这种东西真是可怕,不知不觉间他都习惯了早起就能见到了陆明琛。 明玉偷偷笑了一下,自己的姑娘真是在意世子,她是从小就跟着姜清婉伺候的丫鬟,眼见两人夫妻恩爱,心里很替自家姑娘开心,笑吟吟地回答道:“听说永安侯给世子找了个练武师 傅,现在正在前院呢。” 太子长琴点了点头,坐在了桌子前,动作不紧不慢的用起了饭,等吃完了,就带着明玉去了前院。 果然,陆明琛就在哪里,旁边还站着一位慈眉善目的老人家。 小厮仰慕无比的看着面前的老人家,人家年龄虽然大了一些,但他那气势,那剑法,简直是佩服的人不要不要的。 “唉,早知你是这样的根骨悟性,我几百年就收你当作弟子了。”老人家捋了捋长须,摇了摇头,旁人居然能从他的脸上看出几分痛心疾首来。 112.琴心剑魄今何在19 棋局渐渐凌厉起来, 波云诡谲, 若是有人旁观, 一定会被这棋盘上的步步杀机惊到。 六皇子的步步紧逼, 每一子都像是猛虎扑食,势必要将陆明琛的棋子拆骨入腹,与他平日里风度翩翩的贵公子形象形成了明显了反差。 观棋如观人,陆明琛知道,这是对方急躁了。 他静观棋局,忽然冒出了一句话, “皇上最近可好?” 六皇子沉默了一下,“操劳过度, 恐有中风之嫌。” 这话一说, 陆明琛心里就有了几分明了,也难怪六皇子急了起来。 六皇子蛰伏这么多年, 也急了。那么被皇帝压制了多年的太子, 又会怎么做呢? 陆明琛盯着棋盘, 而后缓缓落下一子,不动声色的吞下了六皇子的子。 六皇子手中捏着一颗棋子,看着已经陷入了死局的棋盘, 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唉,娶了媳妇忘了兄弟,连一子也不肯让。”六皇子嘴上调侃道, 皱紧的眉头也渐渐松了开来。 陆明琛知道他这是想通了, 颔首回道:“那是, 兄弟怎么比得上枕边知暖知热的人。” 六皇子嗤笑了一声,“爷我又不是没有媳妇,得瑟个什么劲。”说着,便把手中的棋子丢进了棋瓮里。 “好了,就下到这里。”六皇子站起身,抬起眼问他,“要不要和我一起去醉春楼?听说哪里的如梦姑娘弹得一手好琵琶,才色无双。” 醉春楼是京城著名的风月场所,消费虽高,但确实一众纨绔子弟、达官显贵最爱去消磨时间的地方。 六皇子去得不少,也带过陆明琛去过那么一两次,说实在的,这京城著名的销金窟,在陆明琛这个现代人眼中看来没有什么吸引力,更别提他现在已经是有了妻子的人。 这种地方,是非不少,还是能不去就不去的好。 于是陆明琛就拒绝了。 “正拜了个师父练武,就算了。” 六皇子也不生气,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我这身体的病是假的,你这却是真的。你好好练,不求能成为什么武林高手,能强身健体就好。” 这话说得,跟陆明琛他爹似的。 陆明琛面无表情道:“我送你。”赶紧把这二货给送走,拉新婚的好友去逛青楼,什么人啊这是。 六皇子打开门跨出了半只脚,道:“不必,这侯府的路我熟悉,自己走就好。” 门口的侍卫给他披上了一件玄色的大氅,他对着陆明琛摆了摆手,自己迈着步子,潇潇洒洒的离开了。 陆明琛目送他消失在拐角处,想了想,抬脚又返回了前院。 原本在烤架底下烧着的炭火已经灭了,展伯不见踪影,只有太子长琴和几个丫鬟还在前院。 见到陆明琛,太子长琴眼神中闪过一道锋利的光芒,脸上却依旧是温温和和的模样,对他道:“展伯吃完回去休息了,这些已经烤好了。”他手指点了点桌上的盘子,“刚烤得,应该还热着,你先吃着,再过一会儿就该用饭了。” 陆明琛点点头,刚才出书房的时候还不觉得,他发现自己现在的确有些饿了。 “客人已经离开了吗?”太子长琴像是随口一问,坐下给陆明琛倒了一杯水让陆明琛配着吃。 陆明琛嗯了一声,举起杯子喝了一口,再吃了几口烤肉后就放下了手。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只见彤云密布,恐怕又是要变天了。 “让人收拾收拾,都进去。”此时的风又大了一些,吹在人的脸上,好像刀子在刮一般。 陆明琛站了起来,轻轻碰了碰还坐在凳子上的太子长琴,“要下雪了,先回屋。” 太子长琴点了点头,就跟着他走进了游廊。 果然,在他们离开之后,天空就又飘起了雪花。 深冬的时候,天色暗的尤其的快,也格外的寒意砭骨。 陆明琛在书房看了一会儿的书,就吹灭烛火,回到了屋子里。 太子长琴坐在床上,神色自如,经过这几天的磨合,两人之间同床共枕的尴尬消失的已经差不多了,相处模式也渐渐固定了下来。 有时候太子长琴都忍不住想,自己如果真是姜清婉,那和身边这个男人真过一辈子也很不错。 可是不能,他必须得趁着自己的二魂三魄还算凝练的时候找到焚寂,不然什么东西都只是镜花水月。 太子长琴正想着,突然目光落到了一处。 陆明琛此刻已经脱了外衣和靴子,屋子里烧着地龙,暖意熏得他苍白削瘦的脸多了几分血色。见太子长琴的目光正看着自己,他顺着的视线,看向了自己袖口。 洁白的中衣上有几点血迹。 陆明琛挑了挑眉,眼中带着几丝诧异,“这是……”他停顿一刻,不明白这血是哪里来的。 太子长琴的耳根红了起来,第一次有种挖个坑把自己埋起来的冲动。 他第一次用那个叫做什么月事带的东西,起床之后一看才发现身上的东西漏到床上,而陆明琛昨晚一直抱着自己睡,肯定是在那个时候给沾上的。 看着太子长琴奇怪的脸色,陆明琛怔了怔,瞬间就悟了。 “咳,睡。”他轻咳了一声,吹灭了烛火。 太子长琴在黑暗中的脸烧了起来,迟疑了一下,却还是问了出来,“不换一件衣服吗?”空气很安静,太子长琴无比的庆幸灯已经熄了,对方看不清自己的神色。 陆明琛掀开被子躺了进去,仔细听得的话,可以察觉到他的语气中藏着几丝浅浅的笑意。 “睡,很晚不折腾了。” 第二天一大早,陆明琛起床的时候太子长琴还没有醒。他换了一件衣服,交代了一句站在门口的丫鬟,套上外袍后就去前院找展老爷子去了。 到的时候展老爷子正站在前院的空地上练剑,剑式令人眼花缭乱,在普通人的眼里,只能看见长剑划过,在空中留下的残影。 注意到陆明琛的到来,展老爷子收了剑,“来了。”剑刚一入鞘,旁边被剑气划过的树木竟然齐齐断开,噼里啪啦砸在了地上。 这让刚接触武功的陆明琛有些震惊,原来“剑气”这种只存在于武侠小说的东西是真的存在的,那么轻功,还有内力呢?也一样存在? 他忍不住向展老爷子问了几句,惹来老人家的肯定以及几个白眼。 “……”谁年轻时没有一个武侠梦呢?想到自己可能成为小说里摘花飞叶即可伤人的武林高手,陆明琛还真的有点儿期待。 展老爷子看着他亮得放光的眼神,毫不留情的泼了一盆冷水。 “武林高手有什么用,遇到千军万马不是照样死。”展老爷子深吸了一口,拍了一下陆明琛的脑袋,“你让你父亲请我来,最想学的可不是武功?” 展老爷子年轻时就是他祖父的副将,打过很多胜仗,陆明琛请了他来,除了为了强身健体,最主要想的还是展老爷子脑中的用兵之法。 就如展老爷子所说,任凭你武功再高,在军队的面前就是只蝼蚁,碾死都不带劲的。 “嗯,明白就好。”展老爷子撩起眼皮,指了指桌子上的托盘,“饭还没吃?吃完这 些,给我蹲马步去。” 陆明琛点点头,三两下用了早饭,真蹲马步去了。 这一蹲就是大半个时辰,陆明琛专心致志,对抗着已经发出抗议的双腿,连太子长琴什么时候来的都不知道。 说来也奇怪,自从陆明琛穿了过来,这个原本三天两头生病的身体竟然健康了许多,连为陆明琛诊断的太医都感到神奇。 陆明琛想不明白,就放着不管了,而陈氏知道了,觉得这一定是冲喜的神效,暗暗把太子长琴当成了福星,最近宠得连陆明琛这个儿子都放在了一边。 “夫人,世子爷的身子受不了这个苦啊!您要不上去劝劝?”陆明琛的小厮阿七看着脸色隐隐发白的主子,脸都皱成了苦瓜。这能叫他不愁吗?世子爷要伤了哪里,那府里的老夫人还不得扒了他的皮啊! 太子长琴瞥了他一眼,心里在想这蹲的时间的确有些久了,但面上却淡淡道:“你的主子自己懂得分寸,用不着你来操心。” 阿七内心长叹了一口气,眼巴巴的看着展老爷子。 不知是不是感受了他灼热的目光,展老爷子终于发了话。 “好了,先到这里,你休息去。” 陆明琛双腿发麻,差点儿就跪在了地上。 太子长琴眉头一皱,仓促上前,眼疾手快的扶住对方,忍不住说了一句,“何必这么拼命。”说完,接过阿七递过来的湿手帕擦了擦他的满头大汗。 陆明琛其实也很无奈,“比别人晚了那么多年学,可不得多用一些心思。”从前的“陆明琛”虽然也看兵书,但却没有深入,那是因为不确认自己还能活多久。 现在则不同了。 陆明琛没有动原身离开下留下的布局,但多学一些东西,只是为了将来再增加几分筹码。 看着面前的陆明琛眼睛里闪动的光芒,太子长琴沉默了下来。 陆明琛试图自己站起来,动作看起来却十分的艰难,眼看着就要摔倒。 太子长琴连忙用身体撑住他。 女子的身体力量有限,纵使陆明琛的身形并不算强壮,太子长琴却还是有些吃力,阿七看见了,立马就要过来帮忙。 展老爷子伸手拦住他,面对着阿七有些茫然的眼神,撇了嘴角说道:“人家夫妻恩爱,你过去凑什么热闹。”不等阿七反应过来,往他手里塞了一张纸。 阿七一脸懵的捏着纸,满脑子的问号。 “快去快去,按着这方子上的抓药去,等一下让你家世子泡这个药浴。” 见他还木着,展老爷子抬脚轻踹了他一下,“别发呆了啊,快去啊。” 听明白这是世子的事情,阿七捏着药方,急急忙忙的离开了。 等到太子长琴扶着陆明琛回了屋,陆明琛灌了几口水后正准备洗澡,就见阿七匆匆跑了过来,屁股后面还带着一个痕迹清晰的脚印。 看着有些狼狈的阿七,陆明琛皱了皱眉头,“跑什么?有急事?” 阿七手里捏着几包药材,赶紧把展老爷子的话说给了陆明琛。 陆明琛点了点头,转头对太子长琴说道:“我先沐浴。”见他应了,转身去了浴房。 浴房里有镜子,可以清楚看见全身的那种,不过陆明琛没有欣赏这个身体的兴趣。他摸了摸肩胛骨下方的位置,不知是不是错觉,这几天这个部位总有股奇怪的灼烧感。 陆明琛背过身照了一下,登时就愣了一下。这块好似肩胛骨下方,好似被人用印章盖上一样的红痕,不正是他上辈子的胎记吗? 记得他的这个胎记很特殊,还总是被他的老妈有事没事就拽出来感慨一番,还差点儿就因为这个把他取名为陆章了。 难道胎记还能跟着穿越过来?陆明琛脑中闪过一种猜测,随即就被自己否定了。 开玩笑,胎记还有穿越功能,他又不是老天爷的私生子。 热水舒缓了身上的大部分不适,陆明琛泡得差点儿就睡过去,直到守在外面的阿七把他给叫了清醒。 等到他起身,水已经不那么烫了。 陆明琛擦了擦身上的水珠,换上了一身耐脏的黑衣,又转去书房研究兵书了。 两人到的时候已经有人在外面候着了,见着陆明琛和太子长琴就把人往大厅中引。 路过的风景是太子长琴熟悉却又陌生的,他垂着眼眸,想着自己那姑娘最后一缕魂魄离开后留给自己的话。 远离这伯府,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太子长琴不由轻轻一叹,这大概是他难得一遇的渡魂对象了。 “怎么了?”陆明琛听见他的声音,轻轻拍了拍他的手,问道。 太子长琴淡声道:“没事,就是再回到这里,有些感概。” 他这么一说,这声叹息就显得十分正常,于是陆明琛也没再问,两人被下人引着来到了大厅。 还没进去,就见一个穿着淡粉色衣裳的姑娘从厅中走了出来,容色娇俏,就是那眉眼间,带着几分骄纵。 见到太子长琴,她先是一愣,“三姐姐回来了?”而后又去看陆明琛,见他俊美非凡,仿佛浑身都发着光似的,不禁又是一愣,“……这就是三姐夫了?” 太子长琴皱了皱眉,无论是身为仙人,还是凡人的时候,他身边的女子讲得都是矜持二字,哪里像面前这个,盯着一个男人目光灼灼。 “五妹。”心中不喜,太子长琴却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扫了她一眼,冷淡的应了一声。 这只一眼,却气势十足。 陆明琛轻咳了一声,眼神正直,目不斜视,只关注着太子长琴。 粉裳姑娘被他这一眼看得有些虚,又听见了陆明琛一声咳嗽,于是有些悻悻然。发现自己在两人面前丢了面子,她有些不开心,撅起嘴巴,嘟囔了一声,“不就是一个病秧子吗?谁稀罕。”说着,跑着离开了太子长琴的视线。 “那是我的妹妹,从小娇惯长大,让世子见笑了。”他轻描淡写的说道,就见陆明琛正看着自己,眼中带着点笑意。 他有些奇怪,却不并放在心上。 等到了大厅内,陆明琛自然的放开了他的手,对着坐在厅中的人行了一礼。 “晚辈明琛,给岳丈大人请安了。” “不必多礼。”还未行完礼,他就被姜长衡扶了起来。 陆明琛在京城里露面的少,其实要不是自己的女儿嫁给了对方,就是走在大街上,姜长衡估计自己也难认出陆明琛。 他看着面前的女婿,见他气度沉稳,不急不躁,就先是在心中点了点头,但又扫见陆明琛有些苍白的面孔,又忍不住摇头,是自己对不起女儿啊,把她嫁给了一个鼎鼎有名的病秧子。 他这么想着,看向太子长琴的脸上不免漏出了几分。 “你过得可好?”他招手让太子长琴过来,问了这么一句话。 “好。”探见他眼底的后悔和愧疚,太子长琴语调无波无澜的回答道。这婚约本来就不是姜清婉的,只是姜清婉在家里不受宠,就被姜家人推了出来。人已经嫁了,现在后悔了起来,早干什么去了。 发现女儿冷淡的态度,姜长衡有些气闷,却不敢说出责怪她的话,只好讪讪的收了话头,招呼两人去用膳。 太子长琴不想和长乐伯府的人纠缠,又见了几个长辈和昔日姜清婉比较要好的人后就动身准备离开,至于姜清婉的那位继母,不仅他不想见,对方大概也是不想见到姜清婉的。 “脚下小心。”陆明琛出声提醒,将太子长琴扶上了马车,向站在门口的姜长衡揖了一礼,随后跳上了马车,嘱咐驾车的侍卫,“走。” 姜长衡看着渐渐远去的马车,长叹了一口气。 “三姐姐她什么时候会再来啊?”有人在姜长衡身边嘀咕,他一转头,看见是自己的小女儿,有些无奈,“你怎么出来了?” “我也出来送送姐姐。”姜妙脸上露出明媚的笑,目光依依不舍地望着离去的马车。 “进去,外面风大。”姜长衡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跟在自己身后。 姜妙看了一眼已经消失在视线的马车,眼里透出几分不甘心,却还是乖乖的跟在了姜长衡 的身后进了门。 陆明琛回来后就去找了永安侯。 书房内,永安侯正盯着一张小猫扑蝶的画发着呆,见到陆明琛进来,连个眼神都没有分给他。 “父亲。”陆明琛无奈的出声,永安侯不同于一般的纨绔,不喜欢吃喝嫖赌,反而痴迷收藏名画。 “哦,你来了。”永安侯抬眼扫了他一下,又重新低下了头,看向画里小猫的眼神充满了柔情蜜意,如同看心上人一般。 陆明琛有些无语,旋即说明了自己的来意,“我想学武。”陆家的剑法和驭兵之术,那在当年都是出了名的,只是到了永安侯这一代就没落了下来,而陆明琛又是药罐的存在,根本没人把重振陆家兵法威名的希望寄放在他的身上。 听了这话,永安侯这才肯正眼看他,“学武?嗯,学武好啊。” 陆明琛面上不露半分,内心却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这……这就是答应了?也不问自己为什么突然就想到了这件事情。 “放在那里上的东西你拿去,最近没事干,就看看。”说完,给陆明琛指了指书架的方 向,然后就又低下了头 陆明琛满腹疑团,却还是上前取下了永安侯指的书出了门。 等回到了书房,陆明琛就开始盯着自己手中的书开始看了起来。不看不知道,一看就吓了一跳,这本封皮上没有写任何字的书籍,原来是陆家祖上留下的兵书,除了战场上的策略,更有陆家祖上打了胜仗,败仗后的经验和思考。 不可谓不贵重。 可永安侯现在却把它交给了自己……陆明琛眸色深沉了起来,脑海中永安侯不问世事的画 痴形象一转,顿时就变得高深莫测了起来。 书房里的永安侯打了一个喷嚏,惊得他立马捂住了口鼻,又小心翼翼的看着书桌的画,见它完好无损才松了一口气。 “怎么忽然就想练武了呢?都这么大了,也不知道还练得起来不起来?”永安侯摸了摸下巴,眼神一转,看到了缺了一个空的书架,一拍大腿,立即嚷了起来,“哎呀,这小子拿错书了!” ### 彼时,屋内。 太子长琴沐浴更衣完毕,正坐在书桌前,身边站在两个他从姜家带过来的丫鬟,正用巾子给她擦头发。 “世子呢?”中午回来,这人就没有出现过,太子长琴不免有些奇怪。 “正在书房读书呢。”明心用象牙梳梳头轻轻为他梳理头发,“世子爷身边的小厮来过了,说世子爷晚上不会早回来,让夫人困得话就先休息。” 太子长琴点了点头,转眼想到了一件事,吩咐道:“过会儿去拿一支擦皮外伤的药膏。” 明心知道他不喜欢人多话,也不问这药膏要用来做什么,梳完了头发转身就出了房门拿药膏去了。 太子长琴坐在椅子上,墨发披散,黑眸朱唇,神色看起来有些懒懒的。 陆明琛早上遮掩的手,他后来在姜家就注意到了,再想到之前在马车上他挡住自己额头的动作,哪里不明白对方这是为了自己受的伤,只是不想在姜家那个地方多事而已。 “夫人的面色看起来不大好,要不要叫个大夫?”明玉小声道。 太子长琴一只手搭在自己腹前,眉尖微蹙,这种隐隐的坠感是什么回事?这点儿感觉还没什么影响,而且已经是大晚上了,太子长琴不想麻烦,便摆手示意不用。 正巧,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来人正是在书房呆了好几个时辰的陆明琛无误。 明玉见了,对着陆明琛行了一礼就低头退下了。 陆明琛没去注意她,看向了倚在窗边的太子长琴。 “怎么不去床上休息?”他看出太子长琴脸上的困意,脱了外袍问道,脸上的表情严肃的过分,这是用功看了大半天兵书的后遗症,陆明琛现在满脑子都是用兵排阵。 “马上就要睡了。”太子长琴不知道他在书房做什么事情,看他这幅表情,还以为出了大事,有些奇怪的问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吗?” 陆明琛语调上升的嗯了一声,随即反应过来太子长琴的问题,摇了摇头,“没有什么事情。”知道他是误会了,脸上的表情便缓和了许多,不过在旁人看上去仍旧是冷峻得很。 太子长琴见状也不问什么了,把刚才明心送来的药膏递给了陆明琛,见他眼神从疑惑瞬间转为明了。有些好笑,遮什么遮,他又不会骂他。 见陆明琛伸出手擦药,这才看清了对方早上偷偷摸摸遮住的地方,果然是青了一大片。 陆明琛草草的抹完药膏,旋好盖子,就放到了一边。 “你先睡。”话音未落,就坐到了外间的书桌前,研墨写字。 太子长琴也是有些困了,听见陆明琛这么说也没别的反应,倒真脱了刚才披着的外衣,躺到了床上,手压着腹部,闭上了眼睛。 陆明琛看着纸上越写越好的字,神色怔怔,心想自己这又是占了“陆明琛”的便宜,这大气磅礴的字,可不是自己一朝一夕就能练出来的。 他叹了一口气,安置好笔墨,洗手,走进了内室。 雕花木床果然被人留出了大片的位置,床上的人睡得正沉,面颊红润,神色平和。 陆明琛见了微微一笑,脱了靴子,轻手轻脚的上了床。 “焚寂……焚寂……”他听见对方轻声呢喃,不由得挑了挑眉头。 “焚寂?……焚鸡?”什么东西?难不成在梦里梦见了烤鸡?陆明琛替他压了压被子,然后躺下望着床帐。心想,大雪天吃一回热腾腾的烤鸡,再配上几杯小酒,貌似也很不错。 原随云沉默许久,又道:“陆哥,南疆下雪了,大雪封城,南云暂时不会出什么事情。”他抬起头,望向帐外,那目光悠长,仿佛透过了营帐探向了南云这片广阔的土地,复而低下头,目光低垂,语气轻飘飘的,却透着一股决然,“我和诸位将军一定会全力守住南云。”为陆明琛,为景国,也为自己。 帘子被人掀开,伴随着脚步声的,是一阵浓郁的药香。 原随云站起身,让出一个位置,“蒙老。” 然而蒙老爷子却没有理会他,盯着陆明琛看了一眼,放下药碗,坐到了陆明琛的身边,探了探他的脉门。 “我离开之后发生了什么?”蒙老爷子皱眉问道,想到对方可能理解不了自己这话的意思,又进一步说,“你刚才是不是说了什么话,又或者做了什么事情?” 原随云愣了一下,凝眉问道:“我只和陆哥交代了一些南云现今的状况。” 蒙老爷子捋了捋长须,眼中绽放出几分欣喜的神色,笑道:“哈哈,好。”他连连赞了几 声,指着陆明琛,“你可知道,他刚才动了?”这话一落,他忽然想到对方的眼疾,轻咳了一声,掩饰过去。 原随云也不在意,现在整个人的心思都放在了蒙老爷子前面说的话上,不敢置信道:“陆哥这是要醒了?” 蒙老爷子摇头道:“哪有这么快。” 原随云心中有些失望,却也没有到灰心的地步,因为他知道,蒙老爷子后面还有话要说。 果然,蒙老爷子又道:“我原本以为他是意识全无,所以才觉得棘手,没想到还能听见你的声音。这样一来,我便有把握了许多。” 原随云唇角勾起,瞬间上扬了许多,“蒙老可需要晚辈再做什么?” 蒙老爷子哈哈一笑,指着桌上的碗,道:“先给他喂了这碗药。”他语气一顿,“平日里找些关系亲近的人,与他多说说话。” 亲近的人?姨母和姨夫年事已高,不宜长途跋涉。听闻陆哥与其夫人伉俪情深,还曾经为了夫人拒了上面赐下来的妾侍。原随云脸上掠过深思的神色,心中已经有了决断,当即修书一封,让人快马送回了京城。 ##### 旁人不知陆明琛的昏迷是陷入了梦魇,梦魇中是战场上景国士兵溅满鲜血的头颅,还有他战败身亡后家人苍白鬓白的面孔,这些面孔在陆明琛来还替换,让他无法摆脱,直到熟悉的声音,一双温热的手,将他拉出了这无边的黑暗中。 陆明琛再睁开眼时,看着帐顶,竟有种不知今昔是何年的感觉。 脑子里混乱一片,陆明琛闭上眼,忍不住揉了揉眉心,这才想起自己现在是在距离现代上千年之远的景朝。 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陆明琛复而睁开,准备下床,视线触及趴在自己身侧的人,他不禁一怔。 竟然是原本应该呆在京城的妻子。 “清婉……?”他轻声唤道,想要起身,发现太子长琴自己的手被人紧紧攥住了,这时才恍然,原来黑暗中的手就是来自于自己的妻子。 太子长琴因为忧心陆明琛,原本睡得就浅,听见身边的动静,就立即从梦中醒了过来。 “明琛。”看见从床上坐起身的人,睡意顿时散去了不少,太子长琴抿了抿唇角,不自觉的露出一个笑容,“你醒了。” 陆明琛点点头,“你怎么来了?”他记得自己妻子此时此刻应该在京城才对,目光扫过对方装扮,陆明琛的眉头轻轻一挑,好一个俊俏的公子。 只见太子长琴束起了一头乌发,长眉凤眼,眉眼比起一般的男子来说,秀气得多,但并不过分女气,加上一身黑衣,不由得添了几分冷冽,将衬得的他利落而干净。 这世是女儿身,不过因为他的灵魂本就是个男人,因此一身男装,但配合他的行为举止看起来却没有丝毫突兀,不知情的人看了根本不会起疑。 然而看着眼前这幕,陆明琛的眼中却掠过了一缕深思,只是他掩饰得好,才没叫太子长琴看出异色。 “我去叫蒙老。”简单的解释了几句,太子长琴让陆明琛躺下,自己则跨出看门,只是那脚步有些凌乱,与他往日的平稳淡定有所区别。 蒙老爷子很快就到了,进门之后也没有什么话,直接给陆明琛把脉诊断,他开了一副药让太子长琴立即去熬,等到太子长琴离开后,他长叹了一口气,面色感慨道:“你小子还真是福大命大。” 陆明琛微微一笑,抱拳道:“小子能够醒来,都是蒙老您的功劳。” 蒙老爷子捋了捋胡须,“我不敢揽下所有功劳,如果不是原随云不辞辛苦找到我,还有你的夫人不远万里赶来,恐怕你现在还是像具尸体躺在这床上动弹不得。”他那后半句话说得颇不讲究,别人可能会觉得不舒服,但换了陆明琛,却没有放在心上,只是点点头,道:“蒙老所言甚是。”想到自己原随云和太子长琴,他眼神柔和了许久。 蒙老爷子见状,忍不住又是一声叹息,眼中露出为难之色,道:“你能活到现在,而且之前还活蹦乱跳本就是奇迹,但此次伤了心肺,损了根本,只怕已经是折了寿元。” 陆明琛一怔,而后点了点头,问自己还能活多久。 蒙老爷子沉吟片刻,答道:“若是调理得当,多则五六年,少则两年,其中之重,你这身武功是不能再擅自动用了。” 陆明琛有些失落,却也预料到了这种结果,更差的也不是没有,好在自己还保住了命。 蒙老爷子见他眸光明朗,神色洒脱,便晓得他并不把此事放在心上,这番置生死于度外的模样,叫他不禁心生敬佩之意。 陆明琛见他神色隐隐露出的折服之色,有些奇怪。琢磨了一下,他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想法,不由无奈又好笑。陆明琛自认并非对方眼中无视生死,品行高洁之人。他能不在意蒙老的话,因为他认为这段人生,本来就是他多出来的寿命,能多活这些年,陆明琛自觉已经足够了。 蒙老爷子心生不忍,安慰道:“老夫学识浅薄,这世上一定有比我医术高明之辈,陆小子你未必没有希望。” 陆明琛淡淡一笑,谢过了蒙老爷子的好意。他心中清楚,这世上若论医术,蒙老爷子绝对可以排到前三,如果是连他也治不好的病,放在其他人身上,也不会有太大希望。 “你刚醒,好好休息,老夫就不打扰了。”蒙老爷子心中叹息不止,摇了摇头,退了出去。 “你刚才说了什么,蒙老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太子长琴端了药碗,脚步轻轻的走了进来。 “没什么。”陆明琛不想让他知道蒙老爷子的话,便轻描淡写的转移了话题,“家中近来如何?” “没有什么大事。”太子长琴吹了吹药碗的热气,才道:“等你喝完药,写封信向母亲他 们报个平安就好了。” 陆明琛见他忙里忙外,神色隐隐带着几分倦色,心里不免有些愧疚,伸手轻握住他的手,低声道:“这几日辛苦你了。” 太子长琴眉目莹润,温温一笑,“无妨。” 夜渐渐深了,陆明琛刚醒不久就与蒙老说了一通话,精力消耗得极快,现在又喝下了药,药力发挥出来,他很快就困倦了起来,胡乱着应和着太子长琴的话,不知不觉间就睡了过去。 太子长琴替他拢好被子,自己也开始犯起了困,趴在床边,同样闭上了眼睛。 他让身边的丫鬟拿了药方去煎药,自己又问了一些忌口的东西和需要注意的事情,然后坐在了床边,用沾湿的汗巾给陆明琛擦了擦汗,而陆明琛则是在太子长琴和大夫说话的时候又睡了过去。 药煎的很快,没过一会儿就被丫鬟端到了太子长琴的手里。 “世子,喝了药再睡。”太子长琴把人叫醒,看着对方一副努力找回状态的挣扎表情,觉得自己简直是罪恶。他叹了口气,拿勺子舀了一口药送到了陆明琛的嘴边。 他下意识的张嘴,瞬间就被药苦得清醒了。 陆明琛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来,然后接过太子长琴手中的碗,坐正了身体,神情严谨,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太子长琴有些想笑,却忍住了,从丫鬟的手中递给了他一小碗的甜粥。 陆明琛三下两下的用完了,看向太子长琴,“父亲母亲知道这事吗?” 太子长琴摇头,不过他猜这请大夫的动静,那边肯定是已经知道了。 陆明琛皱了皱眉头,交代丫鬟去永安侯那边说一声,表示自己没有什么事情,不用担心。 “饿吗?饿的话去吃饭,不用顾及我。”陆明琛眯起了眼睛,已经是昏昏欲睡,“明天我陪你回门。” 太子长琴没想到他还记挂着这件事,明天回门?他有些怀疑陆明琛的身体能否支撑的住,不过看他这幅困倦万分的样子也不想他再说话,替他捻了捻被子,点头道:“好,有事你就叫我一声。” 陆明琛点了点头,闭上眼没过多久就又睡过去了。 这一睡就到了第二天清晨,中间除了喝药,陆明琛就根本没有睁开过眼睛,实在是累。 不过还好,陆明琛早上被人叫醒喝药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的不适差不多已经消失了,就是出了汗身上现在黏糊糊的有些难受。 他叫人打了盆水,挥退了想要伺候自己的丫鬟,自己脱了衣服,不紧不慢的擦着身体。 见生病的世子爷不让自己伺候,丫鬟有些为难,正纠结着,就见太子长琴从走廊那边走了过来,很快到了门口。她眼前顿时一亮,上前就道:“夫人,世子叫人打了盆水,可不让我们伺候。” 太子长琴看了她一眼,嗯了一声,说:“我就进去。”说着推开了门。 陆明琛此时正擦着背,由于是反手,他又求细,动作就慢了下来。 见到太子长琴进门,坐在浴桶里的陆明琛皱皱眉,表情看起来有些不自在。 这会加重病情的?太子长琴看得眼角微抽,上前直接接过对方手中的巾子,替他擦了起来。 “怎么不让丫鬟伺候?”他轻声问道,心里想,对方如果是个风流好色的人,自己日后就做个通情达理的人,给对方多纳美妾,相敬如宾,也好省了一些麻烦。但让太子长琴有些可惜的是,陆明琛的房里不仅没有侍妾,就连平日里在身边服侍的也都是小厮,是真真正正的不近女色。 陆明琛觉得这话有些奇怪,不过也没多想,随口道:“不习惯。”无论是原来的陆明琛,还是他自己都没有让人服侍沐浴的习惯。他低低的咳嗽一声,本想开口让对方先出去,然而突然想起,两人身为夫妻,朝夕相处,早晚应该习惯现在的情况……想到这里,陆明琛不禁垂眸暗叹,他怎么就成了已婚人士呢! 113.琴心剑魄今何在20 太子长琴淡声道:“没事, 就是再回到这里,有些感概。” 他这么一说,这声叹息就显得十分正常,于是陆明琛也没再问,两人被下人引着来到了大厅。 还没进去,就见一个穿着淡粉色衣裳的姑娘从厅中走了出来,容色娇俏, 就是那眉眼间, 带着几分骄纵。 见到太子长琴,她先是一愣, “三姐姐回来了?”而后又去看陆明琛,见他俊美非凡,仿佛浑身都发着光似的,不禁又是一愣,“……这就是三姐夫了?” 太子长琴皱了皱眉, 无论是身为仙人,还是凡人的时候,他身边的女子讲得都是矜持二字,哪里像面前这个, 盯着一个男人目光灼灼。 “五妹。”心中不喜,太子长琴却没有表现出来, 只是扫了她一眼, 冷淡的应了一声。 这只一眼, 却气势十足。 陆明琛轻咳了一声, 眼神正直,目不斜视,只关注着太子长琴。 粉裳姑娘被他这一眼看得有些虚,又听见了陆明琛一声咳嗽,于是有些悻悻然。发现自己在两人面前丢了面子,她有些不开心,撅起嘴巴,嘟囔了一声,“不就是一个病秧子吗?谁稀罕。”说着,跑着离开了太子长琴的视线。 “那是我的妹妹,从小娇惯长大,让世子见笑了。”他轻描淡写的说道,就见陆明琛正看着自己,眼中带着点笑意。 他有些奇怪,却不并放在心上。 等到了大厅内,陆明琛自然的放开了他的手,对着坐在厅中的人行了一礼。 “晚辈明琛,给岳丈大人请安了。” “不必多礼。”还未行完礼,他就被姜长衡扶了起来。 陆明琛在京城里露面的少,其实要不是自己的女儿嫁给了对方,就是走在大街上,姜长衡估计自己也难认出陆明琛。 他看着面前的女婿,见他气度沉稳,不急不躁,就先是在心中点了点头,但又扫见陆明琛有些苍白的面孔,又忍不住摇头,是自己对不起女儿啊,把她嫁给了一个鼎鼎有名的病秧子。 他这么想着,看向太子长琴的脸上不免漏出了几分。 “你过得可好?”他招手让太子长琴过来,问了这么一句话。 “好。”探见他眼底的后悔和愧疚,太子长琴语调无波无澜的回答道。这婚约本来就不是姜清婉的,只是姜清婉在家里不受宠,就被姜家人推了出来。人已经嫁了,现在后悔了起来,早干什么去了。 发现女儿冷淡的态度,姜长衡有些气闷,却不敢说出责怪她的话,只好讪讪的收了话头,招呼两人去用膳。 太子长琴不想和长乐伯府的人纠缠,又见了几个长辈和昔日姜清婉比较要好的人后就动身准备离开,至于姜清婉的那位继母,不仅他不想见,对方大概也是不想见到姜清婉的。 “脚下小心。”陆明琛出声提醒,将太子长琴扶上了马车,向站在门口的姜长衡揖了一礼,随后跳上了马车,嘱咐驾车的侍卫,“走。” 姜长衡看着渐渐远去的马车,长叹了一口气。 “三姐姐她什么时候会再来啊?”有人在姜长衡身边嘀咕,他一转头,看见是自己的小女儿,有些无奈,“你怎么出来了?” “我也出来送送姐姐。”姜妙脸上露出明媚的笑,目光依依不舍地望着离去的马车。 “进去,外面风大。”姜长衡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跟在自己身后。 姜妙看了一眼已经消失在视线的马车,眼里透出几分不甘心,却还是乖乖的跟在了姜长衡 的身后进了门。 陆明琛回来后就去找了永安侯。 书房内,永安侯正盯着一张小猫扑蝶的画发着呆,见到陆明琛进来,连个眼神都没有分给他。 “父亲。”陆明琛无奈的出声,永安侯不同于一般的纨绔,不喜欢吃喝嫖赌,反而痴迷收藏名画。 “哦,你来了。”永安侯抬眼扫了他一下,又重新低下了头,看向画里小猫的眼神充满了柔情蜜意,如同看心上人一般。 陆明琛有些无语,旋即说明了自己的来意,“我想学武。”陆家的剑法和驭兵之术,那在当年都是出了名的,只是到了永安侯这一代就没落了下来,而陆明琛又是药罐的存在,根本没人把重振陆家兵法威名的希望寄放在他的身上。 听了这话,永安侯这才肯正眼看他,“学武?嗯,学武好啊。” 陆明琛面上不露半分,内心却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这……这就是答应了?也不问自己为什么突然就想到了这件事情。 “放在那里上的东西你拿去,最近没事干,就看看。”说完,给陆明琛指了指书架的方 向,然后就又低下了头 陆明琛满腹疑团,却还是上前取下了永安侯指的书出了门。 等回到了书房,陆明琛就开始盯着自己手中的书开始看了起来。不看不知道,一看就吓了一跳,这本封皮上没有写任何字的书籍,原来是陆家祖上留下的兵书,除了战场上的策略,更有陆家祖上打了胜仗,败仗后的经验和思考。 不可谓不贵重。 可永安侯现在却把它交给了自己……陆明琛眸色深沉了起来,脑海中永安侯不问世事的画 痴形象一转,顿时就变得高深莫测了起来。 书房里的永安侯打了一个喷嚏,惊得他立马捂住了口鼻,又小心翼翼的看着书桌的画,见它完好无损才松了一口气。 “怎么忽然就想练武了呢?都这么大了,也不知道还练得起来不起来?”永安侯摸了摸下巴,眼神一转,看到了缺了一个空的书架,一拍大腿,立即嚷了起来,“哎呀,这小子拿错书了!” ### 彼时,屋内。 太子长琴沐浴更衣完毕,正坐在书桌前,身边站在两个他从姜家带过来的丫鬟,正用巾子给她擦头发。 “世子呢?”中午回来,这人就没有出现过,太子长琴不免有些奇怪。 “正在书房读书呢。”明心用象牙梳梳头轻轻为他梳理头发,“世子爷身边的小厮来过了,说世子爷晚上不会早回来,让夫人困得话就先休息。” 太子长琴点了点头,转眼想到了一件事,吩咐道:“过会儿去拿一支擦皮外伤的药膏。” 明心知道他不喜欢人多话,也不问这药膏要用来做什么,梳完了头发转身就出了房门拿药膏去了。 太子长琴坐在椅子上,墨发披散,黑眸朱唇,神色看起来有些懒懒的。 陆明琛早上遮掩的手,他后来在姜家就注意到了,再想到之前在马车上他挡住自己额头的动作,哪里不明白对方这是为了自己受的伤,只是不想在姜家那个地方多事而已。 “夫人的面色看起来不大好,要不要叫个大夫?”明玉小声道。 太子长琴一只手搭在自己腹前,眉尖微蹙,这种隐隐的坠感是什么回事?这点儿感觉还没什么影响,而且已经是大晚上了,太子长琴不想麻烦,便摆手示意不用。 正巧,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来人正是在书房呆了好几个时辰的陆明琛无误。 明玉见了,对着陆明琛行了一礼就低头退下了。 陆明琛没去注意她,看向了倚在窗边的太子长琴。 “怎么不去床上休息?”他看出太子长琴脸上的困意,脱了外袍问道,脸上的表情严肃的过分,这是用功看了大半天兵书的后遗症,陆明琛现在满脑子都是用兵排阵。 “马上就要睡了。”太子长琴不知道他在书房做什么事情,看他这幅表情,还以为出了大事,有些奇怪的问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吗?” 陆明琛语调上升的嗯了一声,随即反应过来太子长琴的问题,摇了摇头,“没有什么事情。”知道他是误会了,脸上的表情便缓和了许多,不过在旁人看上去仍旧是冷峻得很。 太子长琴见状也不问什么了,把刚才明心送来的药膏递给了陆明琛,见他眼神从疑惑瞬间转为明了。有些好笑,遮什么遮,他又不会骂他。 见陆明琛伸出手擦药,这才看清了对方早上偷偷摸摸遮住的地方,果然是青了一大片。 陆明琛草草的抹完药膏,旋好盖子,就放到了一边。 “你先睡。”话音未落,就坐到了外间的书桌前,研墨写字。 太子长琴也是有些困了,听见陆明琛这么说也没别的反应,倒真脱了刚才披着的外衣,躺到了床上,手压着腹部,闭上了眼睛。 陆明琛看着纸上越写越好的字,神色怔怔,心想自己这又是占了“陆明琛”的便宜,这大气磅礴的字,可不是自己一朝一夕就能练出来的。 他叹了一口气,安置好笔墨,洗手,走进了内室。 114.琴心剑魄今何在21 当时情况紧急, 仅仅一瞬,黑衣青年自然不可能撑着伞救人。大雨滂沱之下, 一身衣服连同头发很快就湿了个透。放在旁人身上,这本该是极为狼狈的场景。但黑衣青年样貌生得极好,长眉俊目, 清冷的神色, 身姿挺拔,即便是让雨水浇个透, 却无损他身上清透凛冽的气质,只是他似乎大病初愈, 面色不大好看,因此看起来有些苍白和文弱。 不过大汉却不敢因为他那看起来有些单薄的身形而小看他,就凭刚才陆明琛所露那一手。 大汉的视线落在那匹倒在地上的骏马腿上,目露忌惮之意。 那力道之大,下位之准,绝非常人所能及。 他不敢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抱拳道:“少侠所说有理。” “车夫鲁莽无知, 有劳公子了。”马车内,一个轻轻柔柔的女声传了出来。紧接着, 一只完美无缺的玉手缓缓地拉开了帘子, 一股香气从车中飘了出来, 那是比鲜花的香味还要更香的香气, 当帘子拉开, 玉手的主人露出了真容,对着黑衣青年嫣然一笑。 那是一张令大多数男人能够窒息的脸,尤其是在她绽放笑容的时候。 她身穿一身样式简单的素衣,然而这身简朴的素衣并不曾折损她半分的美貌,反而因为她一头乌发披散,雪肤红唇,平添了几分美艳。 只可惜,她面前的青年不在那大多数之中。他出身不俗,京城又是各方出色人物聚集之地,美人对他而言,早已司空见惯。因此只是面无表情地扫过,并未停留多久。 马车很宽敞,车厢里堆满了五色缤纷的鲜花,素衣少女坐在花从里,就像是一朵最珍贵,最美丽的花朵。除却素衣少女一人,还坐着两个丫鬟贴身伺候着她,丫鬟的容貌比起一般人,出色许多,甚至可以称得上“美丽”二字,然而放在素衣少女面前,就犹如随处可见的杂草遇到了娇艳尊贵的玫瑰,低微到了尘里。 素衣少女见黑衣青年毫无反应,目光微沉,美眸中闪过一丝不悦。她目光微不可察的打量着面前的黑衣青年,确认这的确是个极其出色的男人后,才把这丝不悦压了下去。不仅如此,她反倒对这个男人起了兴趣。 她向丫鬟只轻飘飘的送去几分目光,丫鬟便立即拿起了早就放在一旁准备完毕的油纸伞,递给了黑衣青年。 她脸上保持着令人着迷的笑容,柔声道:“公子,夜色深重,雨寒风大,你我虽是素昧平生,但像公子这样的好人,理应保重身体,福泰安康才是。” 听了这话,似乎想到了什么,黑衣青年一怔,抬眸看了素衣少女一眼,清棱棱的目光在她的身上停了一刻,便又低垂下眸,竟没有拒绝丫鬟递过去的伞。 素衣少女眼波流转,笑吟吟地望着他,有借必有还,她的东西可不是那么好拿的。 “明琛。”正在黑衣青年即将接过伞的时候,一把油纸伞撑在了他的头顶,为他挡住了以连绵不绝之势落下的雨水。 陆明琛一怔,不必想也知道身后为他遮雨之人是谁。他轻轻叹息一声,原本冷硬淡漠的眉眼像是冰雪融化一般,一下子生动了起来。他伸出手臂揽住执伞人的肩头,自然而然的接过对方手中的伞,眼底的神色既像是无可奈何又像是把人捧在心头的宠溺,低声道:“外面风大,你怎么出来了。”至于丫鬟递过来的伞,早就已经被他忽略。 执伞人的视线扫过素衣少女,只是轻飘飘的一眼,却让她产生了一种被毒蛇盯上的错觉,脊梁骨甚至都窜起了一股寒意。 他的面容气质也是上佳,但因这一眼,素衣少女升不起半分好感,她默不作声的打量着面前的两个男人,猜测着这两人的身份与关系。 断袖?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原本存在引诱的心思顿时消散的一干二净。 “既然已有人来迎接公子,小女子便先走一步,两位有缘再见。”素衣少女放下帘子,语气冷淡道。 马车只在路上停留了一刻,很快就又换上了另一匹健壮的骏马,连带着那匹伤马,一同离开了人们的视线。 油纸伞并不大,陆明琛怕太子长琴淋湿,便倾斜了大半的伞面过去,至于那个少女,只不过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罢了,谁会在意她的去留,至少伞下的两人都不曾在意。 陆明琛和太子长琴踏入了身后的建筑物。 事出之时,他正与太子长琴两人坐于这座江南极富盛名的酒楼里,吃着这里最有名气的松鼠桂鱼。一月有余,两人已将江南大大小小游览得差不多了,本该启程去往别处,太子长琴却 说自己想多停留几日。 江南人杰地灵,名医众多。 陆明琛又哪里不明白太子长琴的心意,只是每日看着他寻医问药,奔波劳碌,心里又酸又痛,最后只得拉住了他的手,温声软语劝慰了一番,才让太子长琴停了下来,不过这也只是暂时的。 陆明琛此时并不明白,这便是所谓执念。 酒楼上,有两人正看着陆明琛和太子长琴走进大门。 “陆小凤,美人已走,是时候收回眼睛了。”坐于酒楼之上的白衣青年出声提醒,脸上带着令人感到温暖又亲切的笑容,只是那原本应该有着明亮光芒的双目,一片黯淡。 花满楼,这个全身上下连头发丝都仿佛散发着温暖的人,正是出自于那个就算骑着快马奔驰一天,也还在他们家的产业之内的江南花家。 同样的出身不凡,同样的天资聪颖,与原随云一样,他同样是个目不能视的瞎子。 但他与原随云也不一样,他不曾因为自己眼盲心生黑暗,纵使有片刻的茫然无措,他也很快能够调整过来。 听到男童脱险,没有命丧马蹄,他的心情很好。就算是平常人,目睹了好人好事也会感到开心的,更别提身为瞎子的花满楼。 作为一个热爱生命,热爱生活的人,他比起平常人,更要乐观,更要善良。 陆小凤摸了摸自己唇上的胡须,他将他们修剪得和自己眉毛的形状一模一样,又加上他在江湖上颇有名望,因此就被人叫做了“四条眉毛”的陆小凤。 与花满楼轻松闲适的心情不同,陆小凤的神情很凝重很严肃。 花满楼微笑道:“你看起来好像很烦恼。” 陆小凤摸胡须的动作一顿,转而伸手去勾了一杯酒,“吸溜”一下全进了他的肚子。 “那个驾车的车夫我见过,不是什么阿猫阿狗,是个很有名的江湖人。”陆小凤重重地放下酒杯,就如同他的心正在重重的沉下,“他被人叫做勾魂,是江湖上擅使双刀的四大高手之一。这样一个人,愿意当别人的车夫,而且还是个容貌非凡的女人的车夫,他们行色匆匆,即便是在这大雨的天气也要赶路……我的直觉告诉我,有不好的事情正在发生。” 花满楼唇边的笑意淡了几分,陆小凤绝不是一个无中生有的人,在江湖打滚摸爬多年,又能有所成就,这样的人本来就不简单。更别说陆小凤还是个事故体,常年麻烦缠身,却到紧要关头又能够次次脱身,这显得他更是不凡。除去对方身为自己好友的身份不算,光凭“陆小凤”这三个字,花满楼他也愿意相信对方的直觉。 “最近这附近的新面孔多了不少,听说附近酒店的生意更是火爆得不行。客人络绎不绝。”陆小凤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近日江湖上,关于前朝宝藏的消息甚嚣尘上,据说盗了藏宝图的人,就出现在这附近。” 花满楼脸上的笑意消失了,沉默片刻,道:“财帛动人心。”一张藏宝图,搅得江湖腥风血雨,花满楼并不愿意见到这样的场景。何况涉及前朝,这消息是谁传出,是真是假,目的为何,实在是难测。 陆小凤道:“何况传闻中,这前朝宝库还藏了一本绝顶的武功秘籍,有人说,只要得到这本秘籍,就能够称霸武林。”财帛动人心,然而对于江湖人来说,还是后者的诱惑更大。陆小凤对藏宝图没有兴趣,但他对这件事情背后的事情感兴趣。 藏宝图,众多武林高手。前后加起来足以形成一件危险神秘又好玩的事情。 神秘危险好玩,三样只要有一样,陆小凤就会被吸引,更何况三种都有的事? 花满楼摇了摇头:“我就不和你一起了。”再过几日,是花家家主花如令,也就是花满楼父亲的生辰。这两年来,花如令的身体并不大好,又是难得的整寿,花满楼并不愿意在这个时候参合进这件事情里。 陆小凤点点头,“好。”花如令大寿,身为花满楼多年好友,又是小辈的他自然不能错过。陆小凤盘算了一番,心里已经有了打算,等大寿后再去调查此事。 115.琴心剑魄今何在22 他给陆明琛把了脉, 看了一会儿对站在一边的太子长琴说道:“夫人放心, 世子没有什么大碍,只是受了风寒,吃几副药, 多加休养就可以了。” 太子长琴听了,放下了心, 他目前的计划里, 可是有对方的一部分, 为了提高自己找到焚寂的成功率,陆明琛在这几年最好是不要出什么事情。 他让身边的丫鬟拿了药方去煎药,自己又问了一些忌口的东西和需要注意的事情, 然后坐在了床边, 用沾湿的汗巾给陆明琛擦了擦汗, 而陆明琛则是在太子长琴和大夫说话的时候又睡了过去。 药煎的很快,没过一会儿就被丫鬟端到了太子长琴的手里。 “世子, 喝了药再睡。”太子长琴把人叫醒,看着对方一副努力找回状态的挣扎表情, 觉得自己简直是罪恶。他叹了口气,拿勺子舀了一口药送到了陆明琛的嘴边。 他下意识的张嘴, 瞬间就被药苦得清醒了。 陆明琛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来,然后接过太子长琴手中的碗, 坐正了身体, 神情严谨, 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太子长琴有些想笑,却忍住了,从丫鬟的手中递给了他一小碗的甜粥。 陆明琛三下两下的用完了,看向太子长琴,“父亲母亲知道这事吗?” 太子长琴摇头,不过他猜这请大夫的动静,那边肯定是已经知道了。 陆明琛皱了皱眉头,交代丫鬟去永安侯那边说一声,表示自己没有什么事情,不用担心。 “饿吗?饿的话去吃饭,不用顾及我。”陆明琛眯起了眼睛,已经是昏昏欲睡,“明天我陪你回门。” 太子长琴没想到他还记挂着这件事,明天回门?他有些怀疑陆明琛的身体能否支撑的住,不过看他这幅困倦万分的样子也不想他再说话,替他捻了捻被子,点头道:“好,有事你就叫我一声。” 陆明琛点了点头,闭上眼没过多久就又睡过去了。 这一睡就到了第二天清晨,中间除了喝药,陆明琛就根本没有睁开过眼睛,实在是累。 不过还好,陆明琛早上被人叫醒喝药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的不适差不多已经消失了,就是出了汗身上现在黏糊糊的有些难受。 他叫人打了盆水,挥退了想要伺候自己的丫鬟,自己脱了衣服,不紧不慢的擦着身体。 见生病的世子爷不让自己伺候,丫鬟有些为难,正纠结着,就见太子长琴从走廊那边走了过来,很快到了门口。她眼前顿时一亮,上前就道:“夫人,世子叫人打了盆水,可不让我们伺候。” 太子长琴看了她一眼,嗯了一声,说:“我就进去。”说着推开了门。 陆明琛此时正擦着背,由于是反手,他又求细,动作就慢了下来。 见到太子长琴进门,坐在浴桶里的陆明琛皱皱眉,表情看起来有些不自在。 这会加重病情的?太子长琴看得眼角微抽,上前直接接过对方手中的巾子,替他擦了起来。 “怎么不让丫鬟伺候?”他轻声问道,心里想,对方如果是个风流好色的人,自己日后就做个通情达理的人,给对方多纳美妾,相敬如宾,也好省了一些麻烦。但让太子长琴有些可惜的是,陆明琛的房里不仅没有侍妾,就连平日里在身边服侍的也都是小厮,是真真正正的不近女色。 陆明琛觉得这话有些奇怪,不过也没多想,随口道:“不习惯。”无论是原来的陆明琛,还是他自己都没有让人服侍沐浴的习惯。他低低的咳嗽一声,本想开口让对方先出去,然而突然想起,两人身为夫妻,朝夕相处,早晚应该习惯现在的情况……想到这里,陆明琛不禁垂眸暗叹,他怎么就成了已婚人士呢! “你身体感觉怎么样?要实在不行,我一个人回去也可以。”太子长琴拧干了巾子,又替他擦了擦手。 陆明琛的表情略微带着几分僵硬,这被人伺候的感觉就跟自己是个三岁小孩似的。 他心中有些别扭,只是面上没有显露出来,神色淡淡的,“没事,等一会儿向母亲他们请了安,我就陪你回去。”回门对于新妇来说是件大事,一般来说,男方不能缺席。不过以陆明琛的情况,他如果不去也是女方家里能够理解的,但无论如何,也有些不合适。 陆明琛擦完身体,极力无视着自己的不自在,穿好衣服,弯身提起靴子,站了起来,“无妨,我现在已经没事了。”女子嫁人是一辈子的大事,他不想在这种事上让对方委屈。 太子长琴见他执意,也就不劝了。 等陆明琛打理好自己,就跟在他身边去陈氏那里请安。 陈氏坐在主屋的软椅上,手中正拿着一块颜色清雅的布绣着什么,见陆明琛领着太子长琴过来就放了下来,叫人倒了一杯热茶,就吩咐两人块坐下来。 陆明琛喝了一口茶:“母亲,我过会儿带清婉去伯府。” 陈氏点点头,上下打量了一番陆明琛,关切的问道:“身体可好了一些?”陆明琛虽然让人来告诉了一声身体没有大碍,但她还是有些担心,因此不免多问了几句。 陆明琛放下茶,摇了摇头道:“睡了一觉就什么事情也没有了。”他的目光落在陈氏放在一边的刺绣上,忍不住劝道:“这些东西做起来伤眼睛,母亲放着让绣房的人做就是了。” 陈氏脸上带着笑,“闲着无聊,也只做一会儿,不碍事的。”说着又把太子长琴叫了过来,拉着他说了几句话,问的皆是吃穿住用,态度温和和亲切,让太子长琴都不由心头温暖。 “外面天气冷,我那里还有几张上好的火狐皮子,正好适合你这个年纪的小姑娘,等你回来就让人送过去。”她最后又对太子长琴说道。 太子长琴自然是笑着谢过,陆明琛玩笑道陈氏不疼他了。 陈氏被他逗得笑弯了眼睛,拍了拍他的背,跟哄孩子似的,“娘哪里还有几张白狐皮子,留给你……唉”不知是想起了什么,语气顿时一转,带了几丝忧愁,“蒙神医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你爹派出的人都找了好几年。”现在陆明琛看着是活蹦乱跳,然而不让大名鼎鼎的神医再看一遍确诊,她还是难以放心。 蒙神医全名蒙云绕,是当年断定陆明琛活不过弱冠之年的老神医。为了寻找一些珍稀药材,经常出没那些个不知名的深山老林,踪迹难料,当年永安侯夫妻两人能找到他,也是碰了大运气。 “蒙神医指不定正窝在哪个山里的角落,您别急,慢慢找自然能找到。”陆明琛安慰陈氏。 陈氏白了他一眼,“我这都是为了谁。”然后不等陆明琛说话,就对他摆摆手,“去去去,做你的事情去。” 时间也不早了,陆明琛便顺着她的意思,领着太子长琴离开了。 两人要出门的时候,陈氏的贴身丫鬟彩云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嘱咐两人别忘记了把备的礼带走。 陆明琛叫下人帮着把礼物抬手门前马车,自己则扶着太子长琴进了车厢。 车轮骨碌骨碌的转,不知是碰到了什么东西,猛地停了下来,让车内的两人撞上了车壁。 陆明琛连忙用左手去拉他往外滑去的身体,低声问道:“没撞到什么地方?”说着,却不动声色的收起了刚才防止对方脑袋撞上车壁的右手,此时已经是一片红肿。 “发生了什么事情?”他撩开一半车帘,沉声问道。 “路上有乞丐拦路。”驾车的侍卫也是惊出了一身汗,恶狠狠的盯着乞丐。拦车要钱,真是不怕死! “爷……这……”车夫的意思很明显,就是问要不要把人抓起来。 陆明琛的目光落在了趴在地上,浑身脏乱,黄皮寡瘦的人,长眉一紧,面上没有太大波动,心中却在想,富饶繁华如京城,天下脚下,尚且有乞丐乞讨为生,要是换了其他地方呢?乞丐的数量岂不是多出京城百倍。 当今圣上的皇位并非夺来,而是先皇子嗣困难,只有他一个选择。如今的大景看似一副太平盛世的模样,实则隐患重重,北方有匈奴蠢蠢欲动,南方有蛮族蓄势待发,这面上的繁花似锦似乎一戳就能戳破。陆明琛的心中隐隐生出一股冲动,好似即将破土而出。这股冲动并非是他的,而是属于原来的陆明琛。陆明琛自小博览群书,贯通百家之言。原本是想入仕为官,大展经纶。无奈身体病弱不堪,能不能活到弱冠都是个问题。 陆明琛叹了口气,说道:“让人拿钱给他,让人让出道来继续走。”说完,他放下了帘子。 侍卫一拍脑袋,心想自己也是犯了傻,这大好的日子抓什么人,太晦气!于是给跟在后面的其他人打了个眼色,立即有人把碎银递给了地上的乞丐。 “人让开了吗?”太子长琴听到陆明琛和车夫的对话,就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 “嗯,没事。”陆明琛握了握负在身后的右手,痛倒是不痛,就是感觉好像烟熏火燎一样,有些火辣辣的。 小事而已,没必要叫对方担心,自从感受侯府里对待自己犹如稀世珍宝的态度,陆明琛不着痕迹的拉了拉袖子,而宽大的袖子正好遮住了他手背的伤。 陆明琛摇头,把衣服放在床边,“你洗,我出去。” 太子长琴一怔,而此刻陆明琛已经走出了营帐。 他知道太子长琴向来喜洁,只是这南疆资源稀少,别说是热水,就连用干净的冷水洗澡都算是一种奢侈。好在陆明琛身为大将军,又是重病未愈的伤患,使用这点特权也是能让人理解的。 虽然太子长琴做了变装,但毕竟还是女儿身,这军营中男子众多,再心大,陆明琛也难以放心对方一人在营帐中,因此便守在了营帐外。 原随云早就已经得知了陆明琛醒来的消息,只是陆明琛醒来的时间是深夜,又有太子长琴在身边,他不好打扰,就挑了早上已经用完饭的时间来看望陆明琛。 此时太子长琴已经沐浴完毕,穿好陆明琛所准备的衣服从营帐中走了出来。 “陆哥,嫂子。”原随云唇角携着几分清雅的笑容,让人颇有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他来本来就是有事要说,太子长琴不好打扰,微微颔首,道:“我四处走走,你们两人谈 事。” 陆明琛点点头,和原随云进了营帐,两人在桌前坐下,陆明琛抬手为他倒了一杯热水,与他闲谈了起来。 “你的眼睛我问过蒙老,他说能治,只是缺了几味药材。”陆明琛见他神色平静,想来早就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情,他顿了一下,“这些药材,宫中应该有,等到我回京,向陛下求取,他应当不会拒绝。” 这几位药材的确是世上难得的奇珍,即便是江湖中势力强大如无争山庄,也难以一时集齐,皇宫宝库别说是药材了,要什么宝贝没有。陆明琛这句话便化解了原随云目前的难题,他眉眼舒展,如春风化雨一般笑了起来,“那就有劳陆哥了。” 陆明琛摆了摆手,开口问他近来南云局势如何。 说到这个话题,原随云唇边的笑意顿时消散的一干二净,面色一沉,语气低沉道:“自陆哥杀死那蛮族将领后,蛮族元气大伤。只是他们仍旧贼心不死,陆哥你重病的消息不知被谁透露了出去,据潜伏在蛮族那边的暗探说,他们近日正准备卷土重来,夺回陆哥你打下了那两座城池。” 陆明琛脸色不大好看,皱眉沉思片刻,道:“去召集其他几位将军。” 蛮族反攻的事情在几位将领这种不算秘密,知道陆明琛于昨夜就醒了,他们早就准备好了陆明琛被陆明琛召唤的准备,因此看到原随云来了,很快几人就到了陆明琛的帐中。 陆明琛连同几人,午饭都没来得及用,以防蛮族的反攻,一直谈到了天黑。 南疆的冰雪化尽,又是一年春。 蛮族大约是在暗中积蓄着实力,近来并没有什么动静,除却一些必须处理的军务,陆明琛养伤的这些日子过得还算是安闲,心中却时刻不敢放松,有空便到校场亲自坐镇,操练士兵。 这段日子里士兵休养生息,却又从未松懈,因此面对蛮族突然发动的攻势,并未感到惊慌 失措,反倒因为之前几场大战,都胜过了蛮族,他们军心大振,即便是野蛮凶狠的蛮族士兵,也未在他们的手下讨得什么便宜。 陆明琛之前所受的伤,伤到了心肺,即使是养了一段时间,但亲自上阵杀敌是依旧是不可能的事情,因此他便坐镇后方,把前方的战场交与了其他几位将领。 原随云主动请缨,信念坚定难以动摇。 陆明琛顾及他是无争山庄唯一的继承人,本想拒绝,然而却接到了原东园的一封信,说是 让其历练一番也好。 这一次原随云崭露头角。竟然斩杀了近数百人,一身盔甲染遍了鲜血,让敌人为之胆寒,叫原本轻视他的人刮目相看,就连后来所谓的罗刹之名,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流传了起来。 因这一战是夺回南云八城的最后一战,史书便称其为南云之战。 南云一役,让蛮族损失惨重元气大伤,不甘心却又无可奈何的退回了自己的地盘,数十年内再无进犯景国边疆的可能,景国也算是暂时除去了这个心头大患。 景国战胜,大军择日班师回朝。 等到大军得胜而归那日,京城人山人海,以声势浩大的热情欢迎着这支军队。他们目不转睛的望着这支军队从城门徐徐走来,目光敬佩而灼热——正是他们击退了凶悍残暴,为我们夺回了南云的军队! 几十年了,景国终于用蛮人的血洗清了蛮族铁蹄践踏领土的耻辱。 看着骑在高头大马上,如玉山上行,光映照人的将军,因为蛮族妻离子散的白发老朽满心激动之余,忍不住泪流满面。 ### 今日是景国将领最为忙碌的一天,不仅要入宫赴宴叩谢君恩,还要赶赴一场场的宴会,直到夜深,才得以脱身回家,与家人一叙相思之苦,离别之痛。 陆明琛赴了宫宴,与景云帝君臣两人聊了一会儿后,便告辞由景云帝身边的大太监李尽忠亲自送出了宫门。 “风大雨大,还请大人请留意脚下。”李尽忠将油纸伞递给陆明琛,躬身道。 “有劳刘公公了,也公公请多加小心。”陆明琛打开油纸伞,颔首道。 李尽忠应下,笑眯眯的目送他出了宫门。 “干爹。”李尽忠的身边冒出一个小太监,小心翼翼接过李尽忠手中的伞,神色恭敬的跟着他的身后,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却保证了李尽忠不会被雨水淋湿,“您何必亲自送陆大人出门,这等小事交与小明子就好了。” 李尽忠笑了笑,“你还小,不懂。”这永安侯的世子,是皇帝从小到大的好兄弟,又是个难得的聪明人,不远着,不得罪,总归是没有错处的。 116.琴心剑魄今何在23 不过大汉却不敢因为他那看起来有些单薄的身形而小看他, 就凭刚才陆明琛所露那一手。 大汉的视线落在那匹倒在地上的骏马腿上,目露忌惮之意。 那力道之大,下位之准,绝非常人所能及。 他不敢多说什么, 只是点了点头,抱拳道:“少侠所说有理。” “车夫鲁莽无知, 有劳公子了。”马车内,一个轻轻柔柔的女声传了出来。紧接着,一只完美无缺的玉手缓缓地拉开了帘子, 一股香气从车中飘了出来, 那是比鲜花的香味还要更香的香气,当帘子拉开,玉手的主人露出了真容,对着黑衣青年嫣然一笑。 那是一张令大多数男人能够窒息的脸,尤其是在她绽放笑容的时候。 她身穿一身样式简单的素衣,然而这身简朴的素衣并不曾折损她半分的美貌,反而因为她一头乌发披散,雪肤红唇, 平添了几分美艳。 只可惜,她面前的青年不在那大多数之中。他出身不俗,京城又是各方出色人物聚集之地, 美人对他而言, 早已司空见惯。因此只是面无表情地扫过, 并未停留多久。 马车很宽敞, 车厢里堆满了五色缤纷的鲜花,素衣少女坐在花从里,就像是一朵最珍贵,最美丽的花朵。除却素衣少女一人,还坐着两个丫鬟贴身伺候着她,丫鬟的容貌比起一般人,出色许多,甚至可以称得上“美丽”二字,然而放在素衣少女面前,就犹如随处可见的杂草遇到了娇艳尊贵的玫瑰,低微到了尘里。 素衣少女见黑衣青年毫无反应,目光微沉,美眸中闪过一丝不悦。她目光微不可察的打量着面前的黑衣青年,确认这的确是个极其出色的男人后,才把这丝不悦压了下去。不仅如此,她反倒对这个男人起了兴趣。 她向丫鬟只轻飘飘的送去几分目光,丫鬟便立即拿起了早就放在一旁准备完毕的油纸伞,递给了黑衣青年。 她脸上保持着令人着迷的笑容,柔声道:“公子,夜色深重,雨寒风大,你我虽是素昧平生,但像公子这样的好人,理应保重身体,福泰安康才是。” 听了这话,似乎想到了什么,黑衣青年一怔,抬眸看了素衣少女一眼,清棱棱的目光在她的身上停了一刻,便又低垂下眸,竟没有拒绝丫鬟递过去的伞。 素衣少女眼波流转,笑吟吟地望着他,有借必有还,她的东西可不是那么好拿的。 “明琛。”正在黑衣青年即将接过伞的时候,一把油纸伞撑在了他的头顶,为他挡住了以连绵不绝之势落下的雨水。 陆明琛一怔,不必想也知道身后为他遮雨之人是谁。他轻轻叹息一声,原本冷硬淡漠的眉眼像是冰雪融化一般,一下子生动了起来。他伸出手臂揽住执伞人的肩头,自然而然的接过对方手中的伞,眼底的神色既像是无可奈何又像是把人捧在心头的宠溺,低声道:“外面风大,你怎么出来了。”至于丫鬟递过来的伞,早就已经被他忽略。 执伞人的视线扫过素衣少女,只是轻飘飘的一眼,却让她产生了一种被毒蛇盯上的错觉,脊梁骨甚至都窜起了一股寒意。 他的面容气质也是上佳,但因这一眼,素衣少女升不起半分好感,她默不作声的打量着面前的两个男人,猜测着这两人的身份与关系。 断袖?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原本存在引诱的心思顿时消散的一干二净。 “既然已有人来迎接公子,小女子便先走一步,两位有缘再见。”素衣少女放下帘子,语气冷淡道。 马车只在路上停留了一刻,很快就又换上了另一匹健壮的骏马,连带着那匹伤马,一同离开了人们的视线。 油纸伞并不大,陆明琛怕太子长琴淋湿,便倾斜了大半的伞面过去,至于那个少女,只不过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罢了,谁会在意她的去留,至少伞下的两人都不曾在意。 陆明琛和太子长琴踏入了身后的建筑物。 事出之时,他正与太子长琴两人坐于这座江南极富盛名的酒楼里,吃着这里最有名气的松鼠桂鱼。一月有余,两人已将江南大大小小游览得差不多了,本该启程去往别处,太子长琴却 说自己想多停留几日。 江南人杰地灵,名医众多。 陆明琛又哪里不明白太子长琴的心意,只是每日看着他寻医问药,奔波劳碌,心里又酸又痛,最后只得拉住了他的手,温声软语劝慰了一番,才让太子长琴停了下来,不过这也只是暂时的。 陆明琛此时并不明白,这便是所谓执念。 酒楼上,有两人正看着陆明琛和太子长琴走进大门。 “陆小凤,美人已走,是时候收回眼睛了。”坐于酒楼之上的白衣青年出声提醒,脸上带着令人感到温暖又亲切的笑容,只是那原本应该有着明亮光芒的双目,一片黯淡。 花满楼,这个全身上下连头发丝都仿佛散发着温暖的人,正是出自于那个就算骑着快马奔驰一天,也还在他们家的产业之内的江南花家。 同样的出身不凡,同样的天资聪颖,与原随云一样,他同样是个目不能视的瞎子。 但他与原随云也不一样,他不曾因为自己眼盲心生黑暗,纵使有片刻的茫然无措,他也很快能够调整过来。 听到男童脱险,没有命丧马蹄,他的心情很好。就算是平常人,目睹了好人好事也会感到开心的,更别提身为瞎子的花满楼。 作为一个热爱生命,热爱生活的人,他比起平常人,更要乐观,更要善良。 陆小凤摸了摸自己唇上的胡须,他将他们修剪得和自己眉毛的形状一模一样,又加上他在江湖上颇有名望,因此就被人叫做了“四条眉毛”的陆小凤。 与花满楼轻松闲适的心情不同,陆小凤的神情很凝重很严肃。 花满楼微笑道:“你看起来好像很烦恼。” 陆小凤摸胡须的动作一顿,转而伸手去勾了一杯酒,“吸溜”一下全进了他的肚子。 “那个驾车的车夫我见过,不是什么阿猫阿狗,是个很有名的江湖人。”陆小凤重重地放下酒杯,就如同他的心正在重重的沉下,“他被人叫做勾魂,是江湖上擅使双刀的四大高手之一。这样一个人,愿意当别人的车夫,而且还是个容貌非凡的女人的车夫,他们行色匆匆,即便是在这大雨的天气也要赶路……我的直觉告诉我,有不好的事情正在发生。” 花满楼唇边的笑意淡了几分,陆小凤绝不是一个无中生有的人,在江湖打滚摸爬多年,又能有所成就,这样的人本来就不简单。更别说陆小凤还是个事故体,常年麻烦缠身,却到紧要关头又能够次次脱身,这显得他更是不凡。除去对方身为自己好友的身份不算,光凭“陆小凤”这三个字,花满楼他也愿意相信对方的直觉。 “最近这附近的新面孔多了不少,听说附近酒店的生意更是火爆得不行。客人络绎不绝。”陆小凤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近日江湖上,关于前朝宝藏的消息甚嚣尘上,据说盗了藏宝图的人,就出现在这附近。” 花满楼脸上的笑意消失了,沉默片刻,道:“财帛动人心。”一张藏宝图,搅得江湖腥风血雨,花满楼并不愿意见到这样的场景。何况涉及前朝,这消息是谁传出,是真是假,目的为何,实在是难测。 陆小凤道:“何况传闻中,这前朝宝库还藏了一本绝顶的武功秘籍,有人说,只要得到这本秘籍,就能够称霸武林。”财帛动人心,然而对于江湖人来说,还是后者的诱惑更大。陆小凤对藏宝图没有兴趣,但他对这件事情背后的事情感兴趣。 藏宝图,众多武林高手。前后加起来足以形成一件危险神秘又好玩的事情。 神秘危险好玩,三样只要有一样,陆小凤就会被吸引,更何况三种都有的事? 花满楼摇了摇头:“我就不和你一起了。”再过几日,是花家家主花如令,也就是花满楼父亲的生辰。这两年来,花如令的身体并不大好,又是难得的整寿,花满楼并不愿意在这个时候参合进这件事情里。 陆小凤点点头,“好。”花如令大寿,身为花满楼多年好友,又是小辈的他自然不能错过。陆小凤盘算了一番,心里已经有了打算,等大寿后再去调查此事。 “对了,刚才那位少侠,我看着似乎有些眼熟。”回想起刚才的那一幕,那个身穿黑衣的男人,陆小凤皱了皱眉。 眼见着面前两人就要打起来,陆明琛眼皮一跳,上前一人一个手刀,劈晕了两人,然后连忙去追之前四处散开的其余人。 剩下的人,离得不远的都被陆明琛及时救了下来,而剩余的,则是和落得了赵副将他们一样的下场。 陆明琛目光扫过新增的尸体,面色沉凝似深潭,沉默着回到之前的地方,弯腰叫醒了刘三。 “……将军?”刘三摸了摸后脑勺,一脸的迷糊,“我怎么在这呢?” 陆明琛:“刚刚发生了什么事情?” 刘三皱着眉头,“雾……我们跑进了雾里。” 陆明琛:“……雾?” 刘三点头:“对,一进浓雾中,我就看见了蛮人。”他看了一眼四周,见到躺在地上的同伴,急忙爬了过去,抬手探了探对方的呼吸。 陆明琛叹了口气,“他没事。” 刘三顿时放下了心,满脸疑惑道:“将军,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我刚才明明正和蛮族厮杀,怎么现在这里却没有一个蛮族。” 陆明琛沉默了一下,才道:“应该这雾有问题。” 刘三有些惶恐的望着四周缭绕的雾气,他听过南疆有毒雾,却没有想到南云这地界的雾气比南疆那边的,还要古怪百倍。 “将军,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我要不要叫醒地上这家伙。”刘三不安地问道。 陆明琛点了点头,看来迷雾的影响只是一时的,只要人再次清醒过来就不会受到迷雾的影响。 不过,为什么自己没有受到影响? 陆明琛沉思片刻,问道:“你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刘三叫醒了地上的同伴李寒,听到陆明琛的话,摇了摇头,道:“没有。” “刚才好香的味道。”李寒迷迷糊糊的醒了过来,没说别的,先是冒出了这么一句话。 陆明琛很敏锐的感觉到了什么,目光转向了他,“味道?什么味道?从哪里来的,” 是什么样的香味?李寒很是糊涂,摸了摸了脑袋,看陆明琛正盯着自己,猛地想了起来,“那味道正是大人你身上的!”说罢,还点了点头,仿佛在肯定自己的话一般。 “将军,李寒这么一说,似乎刚才晕过去的时候,我也闻到过!”刘三急忙补上。 陆明琛听得紧拧眉头,“我身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寻找片刻,将目光落在挂在脖颈 上的那根红绳上,这个红绳上挂着的正是之前太子长琴送给自己的护身符。 放着护身符的锦囊是有香味,却与两人话中的浓香不符,陆明琛心有疑惑,然后把护身符解了下来,拿到了两人的面前,“可是这个味道?” 两人对视一眼,点点头,“是这个味道没有错,不过和之前的比起来,淡了好多。” 陆明琛眼中划过沉思的神色,告诉了两人其余众人的方位,并嘱咐道:“你们去问问他们有没有闻到这个味道。”目送两人离开,陆明琛的视线落到手中握着的锦囊上。 如果猜测没错的的话,自己和刘三几人能够脱险,不是运气,而是靠了自己妻子给的锦囊。 可这个锦囊,不似俗物,她又是哪里来的? “将军。”思考间,刘三和李寒他们领着一拨人很快的赶了回来。 一群人齐齐的向陆明琛请罪,脸上带着浓浓的自责与内疚,“是我们大意了,擅离职守,我们一群人自请罚罪。” 陆明琛收回思绪,将疑问暂且压在了心中,颔首道:“回去领军棍五十。”一句敌军来袭的话,竟然引得一队人如同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逃。即使其中有这古怪的迷雾在作祟,但这些人逃跑的事实却无法更改。要知道,无论是哪一朝的军队,训练士兵以及制定的军规有所差异,但有一条却是永不更改的铁律,那就是临阵退缩者斩。 只是这一次情况有些特殊,因此这些人是死罪可饶,然而这惩罚却是不可避免的。 想到这里,他有些感慨,果然是没有受过磨砺的新兵,如果换了陆家培养出来的那些将士,这个问题绝对不会出现。 太阳高升,山谷中的雾气渐渐散了个干净。 让人把地上的断肢残腿收敛,陆明琛心事重重的带着一群人回到了营帐。 主帅和一队人消失了几个时辰,永康安一人在营帐中等得心急火燎,前前后后,不停的走来走去,等陆明琛掀开帘子进来,差点儿没迎面撞上。 “将军啊!你可回来了!”永康安哭丧着脸,抱怨道。 陆明琛嗯了一声,径自往里面走去,铺开了安城的地图,对凑近自己身边,一脸探究的永康安道:“去请胡将军他们。” 大景将士现今驻扎的地方,是蛮族攻占安城的必经之地。而那迷雾遍布的山谷,可过可不过。 陆明琛现在想做的,就是把蛮族那些带进这条沟里。 这件事情,如果策划得当,不知会为大景省去多少麻烦。 这次景朝中战场经验丰富的几位将军也跟了过来,陆明琛不敢托大,这件事情还是得跟几人商量一下为好。 这一商议,就商议到了深夜。 胡将军他们同意陆明琛大体上的计划,只是认为一些细节上还需要修改几人商量着,以确保无误,又用沙盘推敲了好几遍,这才算结束了谈话。 送走胡将军,陆明琛坐在木椅上,手中拿着不久前刚送过来的信。 一封是妻子报平安的家信,一封则是手下向陆明琛汇报京城最近的动静,末了还提到夫人正在找一把名为“焚寂”的剑。 焚寂……陆明琛微怔,这名字怎么听起来这么耳熟? 陆明琛皱了皱眉头想了想,无果。 想到姜清婉与自己夫妻三年,算起来,自己也未曾真正送过对方什么东西,再过几月就是对方的生辰,陆明琛思量片刻,在回信中最后添了一句“尽所能找”便把此事放了脑后。 时间转眼到了八月中旬,丹桂飘香的日子。 南疆传来大战捷报。 景军使出添兵减灶示弱之计,将蛮族兵马骗至山谷,借用山上复杂的地形作为掩饰,设下陷阱,配合谷中迷雾出现的时机,不费吹灰之力,狠狠折杀了蛮族的元气。 消息传回京城,景云帝龙颜大悦,下旨犒劳三军,并且还在宫中宴请了群臣共赏丹桂,一扫近日忧愁之色。 夜色深沉,一灯如豆。 帐中只点了一盏蜡烛,因此显得有些黯淡。 年轻的将军坐在灯光下,手中拿着一卷书,难得的没有穿着冷冰冰的盔甲,长眉入鬓,一双桃花眼泛着犹如宝剑出鞘一般锐利的光芒,唇角携着一两分浅浅的笑意,昏黄的烛火投在他的脸上,像是柔光似的,化开了他身上近日来越发凌冽的气息,将他整个人都衬得温柔了几分。 帐外灯火通明,人影幢幢,时不时传来高声谈论的敬酒声,伴随着阵阵的欢声笑语,烤肉的味道和醇厚的酒香交织着,香气四溢,空气中弥漫着胜战后的喜悦。 “陆将军,你不和将士们一起庆祝吗?”坐在将军身边的人小声的问道。 那是一个生得唇红齿白的小少年,一身青衣。衣服即便算不上华丽,然而衣服针脚细密,质地精致,绝非一般。那在灯光下隐隐浮现的暗纹更不是一般绣娘能织出来的东西,更别提这小小年纪的少年在军帐中的一举一动,好奇之余却不显失礼,处处彰显着对方出身不凡。 “不必,我去了,他们只会不自在。”想到这群大老爷们在自己面前扭扭捏捏的模样,陆明琛不禁一笑,摇头说道。 他翻了一页书,看向坐在自己身侧的小孩,轻而易举的捕捉到了他脸上的倦色,“随云,困吗?”他抬手摸了摸小孩的头发,放低了声线问道。 原随云摇了摇头,竭力忍住自己揉眼睛的冲动,声音很轻地说道:“表哥,我想听你讲战场上的事情。”他仰头看着他,清秀的眉眼间是显而易见的孺慕之情,只是那双原本应该熠熠生辉的眼睛,像是蒙上了一层阴翳,透不出丝毫的光彩,让人不由得心生惋惜。 少年依赖的模样不禁让陆明琛想起了自己的妹妹,又兼他目不能视,陆明琛心中怜惜更甚,抬手抚了抚了他的头发,温声道:“你先去床上躺着休息,表哥再和你说。” 原随云闻言矜持的颔首,走到床榻前,自己脱了靴子和外衣,躺到了里面,双手交叠于小腹前,一双眼睛却依旧“望”向陆明琛的方向,模样极为乖巧。 昨夜皇帝批完奏折,解衣脱鞋,正要休息时,有人送来八百里加急的公文。 八百里加急乃是朝廷情况危急采取的传递方式,一般在边关告急或者某地有人造反谋逆的时候才可使用。 因此当景云帝收到这份公文时,都来不及收拾,匆匆披上外袍,就让人点起了灯,坐在了桌前。 这一看公文,他的脸就沉了下来。 蛮族举兵偷袭中原,攻打了南云八城。 八城之后,便是燕南关,燕南关乃是屏护中原的兵家重地。 蛮族一突破燕南关,那关内的百姓便要完蛋。蛮族一向野蛮,行事作风残暴,所到之处哀鸿遍野,百姓痛不欲生。最重要的是,一旦突破了燕南关,那蛮族的铁骑便可以直入中原。是以面对羌族,景朝绝不能退后半步。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皆是沉默以对。 文武百官可用的竟然没有一人。 景云帝气得摔了奏折,一双虎目冰冷的扫过下位的大臣,几位武将的身上。 有人犹犹豫豫的站了出来,表示近日江南水患,河道决堤,正是需要银两粮食赈灾的时候,不宜大动干戈。 这话一出,竟然还有一些人附和。 景云帝的拳头攥紧,手指捏得发白,忍了忍,终究还是个没忍住冲动将对方骂了个狗血淋头。 那位大臣灰头土脸退了下去。 见景云帝动了大怒,能站在大殿之上的大臣那个不是聪明人,顿时明白了景。云帝是决意出兵的。他们互相交换一个眼神,低下了头。 景云帝失望这泱泱景国,自己竟然无人可用。 他叹了一口气,“退朝。” 众大臣伏身行了大礼,鱼贯而出。 景云帝想了想,对着身边的人道:“陆统领如果回来让他来见朕。” 景云帝不放心江南的赈灾之事,前些日子就派了陆明琛去守着,几日前陆明琛回到了京城,只是景云帝体谅他一路奔波劳累,特地免了他这几日的早朝,让人回去休息了几天。 景云帝摩挲着着指上的玉扳指,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只怕这次陆明琛是休息不久了,也不知道这小子会不会骂朕。 第二日。 景云帝下了旨意,封陆明琛为镇南将军,平叛关外蛮族之乱,即日启程。 陆明琛领旨谢恩,送走了读旨的太监,转身扶起跪在地上的陈氏。 陈氏抓住了陆明琛扶住她的手,眼中含着点点泪光,“琛儿,朝中武将那么多不挑,皇上为什么偏偏挑了你!我可……我可就你这么一个儿子。” 永安侯也不复平日里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眉头紧成一个川字,沉声道:“昨日皇上宣你入宫,为的就是此事?” 陆明琛点点头,面上的神色很沉稳,搀住陈氏的手,低声道:“母亲,大景周围强敌窥伺,几位大将军镇守边疆难以脱身,皇上朝中无人可用,我身为陆家子孙,大景子民,怎能置身之外。” 陈氏怔怔的,看着儿子年轻又清俊的眉眼,身上却透着一股与同龄人截然不同的沉稳,一时间竟然说不出什么话来。 陆明琛对着服侍陈氏的彩云看了一眼,彩云很机灵的上前扶住了陈氏。 永安侯凝视着已经长大成人的儿子,腹中有千万句话要叮嘱,只是身为父亲,一向摆着长辈的模样,有些拉不下脸来,最终只拍了拍儿子的肩,鼓励道:“好,好志气!果然是我们陆家的好儿郎,陆家祖辈在上,定引你为傲。”不想儿子牵挂,永安侯将心中的担忧掩去,哈哈大笑道,眼中尽是欣慰之色。 可陆明琛哪里又看不出,这几年相处,他早已经将永安侯夫妻当成了自己的父母。两老不想让他挂心,他又何曾想让他们日夜担忧。 只是外地入侵,朝中大臣无一人站出,无论是为了他的志向,一家人的平安,大景的安定,他都必须接下这差事。 “我不在家,父亲母亲就劳你多加注意了。”见太子长琴正望着自己,陆明琛几步走到他的面前,低声道。 人的感情都是培养出来的,陆明琛如今对姜清婉的感情暂且称不上一个爱字,却也是真心把他当成了妻子,放在了心上。 太子长琴点点头,这大概是他生活得最为舒服的一世。锦衣玉食不说,永安侯夫妻两人和善宽厚的性子,待人极好。 至于陆明琛,说来别人也不会信,两人从成亲到现在竟然也没有圆房,让太子长琴一度以为陆明琛身上有难言之隐。 陆明琛如果知道太子长琴是这么看自己的,心里只会无奈。 也许是展老爷子让陆明琛所修行的功法问题,陆明琛这几年过得很是清心寡欲,对于男女之事,并没有太大的**。 何况姜清婉嫁过来的时候不过十四岁,年龄小得很。身为一个现代人,陆明琛要是下得了 手,那就叫做禽兽了。 至于纳妾,这种容易闹得家宅不宁的事情,他也没什么兴趣。 两人对视,沉默半晌,陆明琛又道,“我留了一些人,你有事,可以吩咐他们去做。” 陆明琛话中提到的人,指的是在自己身边保护多年的侍卫。这些人是当年战无不胜的陆家将留下的后代,到了永安侯这一代,人数不多,大部分也转向了暗处不说,但无一不是忠心耿耿,武功高深。也只有留下他们,陆明琛才能放心奔赴战场。 陆明琛还是有些放心不下,想了想,说道:“好好照顾自己,半夜如果身体不适,不要强撑。”他知道对方看起来温温和和,其实内里是个极为坚决执着的人,怕他再出现那次的情况,不免多说了一句。 太子长琴一怔,低声应道:“好。”他忽而握住陆明琛的手,将手中的锦囊递给了他。 “刀剑无眼,这是我求来的护身符,你贴身放置,不要丢了。”这护身符其实并非太子长琴从什么寺庙道观求来的,而是他自己制成的物件。太子长琴曾是天界仙人,即使现在修为全无,但知识渊博非常人所能及,用秘法制成一张这样的护身符还不在话下。 陆明琛微微一笑,心中一片暖意,伸手接过了锦囊,果真按照太子长琴所说的,贴身放好。 “将军,该准备了。”奉旨成了陆明琛副将的永康安小声提醒道。 平叛之事十万火急,一刻也耽搁不得,陆明琛自然明白,于是将未尽的话咽了下去。 目光转向正看着自己的父母二人,他抿了抿唇角,掀起下摆,跪下对两人行了一礼,陆明琛站起身,不再回头,一脚跨出了门。 朝廷上的御史们还参了左相一把,说他教子无方,王清山在宁州任职期间徇私舞弊,纵容下属鱼肉百姓。 皇帝一看证据确凿,就下了道旨意把王清山关进了牢里,然而后面怎么办,却没有说了。 左相位高权重,辅佐皇帝多年。他的女儿又是太子妃,可谓位高权重。 自从皇帝身体抱恙后,这朝堂就变得风云诡谲,能当官的都是聪明人,哪里会不明白王清山这是成了皇帝敲打太子一党的牺牲品。 117.琴心剑魄今何在24 百姓没有想到这位出征的大将军是如此的年轻, 惊讶着交头接耳。 大景民风开化, 相比起陆明琛记忆中的明清, 对于女子的束缚并不严格, 因此只要他注意,就能看见有很多的姑娘,站在酒楼又或是人群中,目光灼热的看着他这位新鲜出炉的定南将军。 “将军小心!”身后传来一声疾呼, 陆明琛瞳孔一缩,浑身肌肉紧绷, 侧身躲过从身后袭来的暗器。 等看清楚落在地上的暗器是什么,陆明琛不禁有些哭笑不得。 原来那是一个成人拳头大的木瓜,摔在地上碎成了好几半,露出里面晶莹透红的果实。 站在酒楼上的姑娘也没想到自己激动之下往下砸的水果竟然差点儿砸中了陆明琛, 愣了愣神, 见陆明琛有些尴尬的神色, 脸顿时热了起来。 不知是不是这位姑娘一时冲动的举动,其他的姑娘见了,也一个个效仿了起来,解下身上的荷包, 绣品等随身物品, 纷纷朝着陆明琛的方向砸了过去。 好在这次再也没有向陆明琛投掷木瓜这种杀伤力不小的重物了。 “陆将军真是好福气。”跟在陆明琛身边的永康安有些酸溜溜的说道, 他们这些打战的人, 在京城的闺阁女子看来, 一向是大老粗, 别说像是陆明琛这种姑娘齐齐掷物以示爱意的“盛况”了,就连找个能喜欢自己的,那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等打完了蛮族,领了军功,你还怕找不到媳妇吗?”陆明琛见他憨憨的脸上,两条粗粗的眉毛纠结成一团,不禁哑然失笑。 这话说的也不错,永康安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就借将军吉言了。” 陆明琛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春寒料峭,空气中还带着几丝丝的冷意。 马声嘶鸣不断,装备着军需的车马骨碌碌的行在官道,,落下的马蹄踩在了方才姑娘们扔下来的鲜花上,激起了一片尘土,向远处行驶而去。 戈甲耀日,旌旗蔽天。 这数万大军,携带着景国百姓的期待与祝福,慢慢消失在了官道尽头。 三月底,大军抵达。 此时南云八城已被蛮族连攻下三城。 景国大军驻扎在山里,暂且休整几日养精蓄锐。 如果翻过这座山,前面就是安城,蛮族接下来的目标。 是夜,夜深如墨。 除了值夜巡逻的士兵,大部分的人都已经睡着。呼噜声此起彼伏的响起,在寂静的夜色中交织成一片。 营帐中,明亮的篝火熊熊燃烧着,亮如白昼。陆明琛和几位副将聚在一起,神情严肃而凝重。 军情紧急,蛮族虎视眈眈,燕城危在旦夕,士兵们不清楚这其中的细节,他们这些身为将 领的,却明白的很。因此在其他士兵都已经睡着的时候,他们却难以入睡。 陆明琛等人时而低头看看放在桌上的地图说上了一两句话,时而沉思不语。 几人正商量着对策,有人气喘吁吁的从帐外冲了进来。 “将军!出事了!” 见他神色慌张,陆明琛皱了皱眉头,“发生了什么事情?” 永康安和其他几位将领对视一眼,难不成是蛮族突袭?他们齐刷刷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神色凝重。 “有一列巡逻的人失踪了!”士兵喘了一口气,急忙向陆明琛汇报了事情原委。 军营重地,放置了众多粮草兵器,因此都安排了守夜的士兵,划分几个区域,几个小队, 实行轮班制,在军营周围来回巡逻。 而陆明琛面前的这个士兵则是这其中一个小队的负责人,在卯时初刻的时候正要和另一个小队的人进行交接的时候,却迟迟没有等到那一队人的到来。 “没有一个人回来?”永康安挠了挠头,“你们那队人有去看过吗?” “那地方的雾太大了,末将一队人不敢贸然行事,所以就想着先回来,问过诸位将军后再做打算。”士兵恭敬回答道。 陆明琛点了点头,很是认同道:“不错,凡事谋定而动。”话落,他的目光落在了皱眉沉思的永康安等人的身上,“诸位怎么看?” “……末将以为,这极有可能是蛮族搞的鬼。”赵副将忧心忡忡的说道,脸色很不好看,“末将想带一队人去一探,看究竟是不是那些蛮子搞的鬼。” 陆明琛想了想,觉得这样也好,颔首答应了。 只是令他奇怪的是,直到帐外天色大亮,刘副将那一群人也没有任何的消息传回来。 这下陆明琛有些坐不住了。 让人叫来之前向他报告的那个士兵,问清了地点是在距离这里仅仅只有几里远的山谷,他带上几个身手利落,武功高强的士兵,又把营帐中的事情向永康安交代后,领着一行人向着山谷的方向赶了过去。 果然如那士兵所描述的那样,这附近起了很大的雾。距离山谷中心越近,雾气就越密。 “停。”前面的雾气浓到了伸手不见十指的地步,陆明琛担心再走下去会出事,就喊了停。 “刘三,你还往前走什么!陆将军都喊停了!”后面的人见刘三脚步不停,眼见着离自己越来越远,立马出声叫住了他。 “你……你看见没有?”刘三的声音有些颤抖,一只手指着一步外的草丛,额头淌下了几颗冷汗。 “什么东西啊!大惊小怪的!”那人见刘三这幅样子,嘴角一撇,上前了几步。 等看清了静静躺在草丛的东西是什么,他惊得倒退了一步。 两人的异状引起了处于两人后方陆明琛的注意,迈开长腿走了几步,他沉声问道:“怎么回事?” “陆将军……这是……这是赵副将的头颅……”陆明琛走到两人的身边,目光一扫,果然看到了赵副将的尸首。 双目圆睁,头颅的表情显得格外诧异。 他沉下脸,沿着血迹往前走了几米,发现了更多穿着景国战袍的士兵倒在地上,兵器四处散落,死状可怖。 跟在陆明琛身后的一队人也看见了这一幕,齐齐倒抽了一口凉气,面面相觑,皆是看见了对方脸上的惊恐和不安。 “将军……这难道是蛮族做的吗?!”见到自己朝夕相处的同伴落得这幅尸首不全的悲惨下场,刘三捏了捏拳头,内心恐惧之余,更多则是愤怒。 “恐怕不是。”陆明琛掀起衣袍,蹲下.身,单腿屈膝跪在一具尸体的身边,低头检查着。半晌,才缓缓站起了身,“他们身上的伤痕,是地上这些兵器造成的,而且周围并没有任何一具蛮人的尸体亦或是物品。” 赵副将的外家功夫不错,纵使是比景国人身强力壮的蛮人,以一敌二绝对是没有问题了。 陆明琛百思不得其解,这些尸体的周围他也看过,没有留下任何与外敌争斗后的痕迹,那么这些士兵尸体身上累累的伤痕,又是从哪里来的?难不成是出了什么事情,导致了赵副将他们这一队人自相残杀? 陆明琛深入一想,越觉得就是这么一回事,他转头瞥了一眼误认为蛮族杀了赵副将因而愤愤不平的刘三等人,心霎时沉了下来。 究竟是什么原因,才会让赵副将他们自相残杀?! “将军,这雾好像变淡了。” 陆明琛看了一眼天空,太阳已经爬到了正中间,也难怪雾气开始慢慢散开。 “我……我好像听见了什么声音。”刘三支起耳朵,小心翼翼的说道。 “我也听见了。”有人皱着眉,屏声敛气听了一会儿,然后十分肯定的说道:“我也听见了,是马蹄声!” “不不不,不止,还有厮杀的声音!”除了陆明琛,所有人很快都慌了起来。 “是蛮族!大家快跑,他们的人马太多了!我们根本拼不过!”不知是谁说了这么一句话,一群人一下子就乱了起来,无视了陆明琛,往四面八方跑了起来。 陆明琛闭眼听了听,复而睁开,叹气道:“忍字头上一把刀。” 棋局渐渐凌厉起来,波云诡谲,若是有人旁观,一定会被这棋盘上的步步杀机惊到。 六皇子的步步紧逼,每一子都像是猛虎扑食,势必要将陆明琛的棋子拆骨入腹,与他平日里风度翩翩的贵公子形象形成了明显了反差。 观棋如观人,陆明琛知道,这是对方急躁了。 他静观棋局,忽然冒出了一句话,“皇上最近可好?” 118.番外 论坛体 不过原随云却听得认真, 纵然他已经南疆这块广阔的土地,从不同的人口中听过了各种不同的版本。这些版本各异的故事里,唯一相同的点就是把陆明琛当成这次的大功臣狠狠地捧了一把。 “陆哥很厉害。”他知道以陆明琛的家世, 完全可以做个纨绔子弟, 锦衣玉食, 走马斗鸡,哪一样不比守在这边疆, 对着这一群如狼似虎的敌人好。 他在陆明琛身边这些日子, 很少见他好好休息过,就算是夜晚,也大多是点着一盏灯,端坐在桌前,一刻也不肯放松凝视着沙盘沉思,一身戎装更是难得见他解下,也只有打了胜战的这几日, 才见他轻松了几分。原随云初来之时,对这表哥的感觉平平,然而这些日子相处下来,见他行事举动,却是渐渐的佩服了起来。并且最重要的是,他人因他双目有疾, 对他好似易碎品, 处处小心翼翼。而他这位表哥, 对他却与常人无异, 渴了饿了自己去解决,饭来张口衣来伸手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 这里不是江湖,只有战场。金戈冷刃,刀枪无眼,人们的心思都放在了胜败,生死上面,谁又有那个空闲来关心他人如何,只求能活得久一点,盼能再见到苦守在家乡的亲人一眼。 换了其他世家子弟,在边疆这种缺衣少食,就连洗澡也要抠着水的地方估计要疯,然而原随云却是如鱼得水,自在了许多。 他外表彬彬有礼,温文敦厚,实则是个性极为高傲自矜。原随云无法接受那些不如自己的人,看似惋惜实则幸灾乐祸的眼神。 江湖上人人都知道无争山庄的少庄主是个神童,资质绝佳,聪颖好学。 武林前辈们提起这位原少庄主,嘴上虽然赞不绝口,心里却都在暗暗的可惜同情。 原随云面上风轻云淡,仿佛并无在意。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每当接受这种可惜一分,他自失明后就滋生的黑暗,便更盛一分。 他的父亲似乎发现了他的问题,带他游历山水,希望能以此开阔他的胸襟驱散他心中的阴暗。并且在发现这种方法有效后,甚至把他托付给了母亲的娘家人,这位近年来名声越盛的定南将军。 原随云只在诗中读过边塞,并不能体会那种金戈铁马,醉卧沙场的若云豪气,直到跟在陆明琛身边,才渐渐有了感悟。 目盲,比起战死,马革裹尸的将士,着实算不上什么。 “陆哥,你说,我也能上战场杀敌吗?” 他想和陆明琛学兵法,想像他一样,顶天立地,无愧于己。原随云闭了眼睛,再睁开眼,淡黄色的灯光投在他因年龄尚小显得有些稚气的脸上,他的神色竟意外的带了几分坚定。 陆明琛差不多说完了故事,正给原随云话外总结,恰好说到身为将领,应因地制宜一事。听到了原随云这么一句话,稍稍怔了一怔。 原随云见他不应话,还以为这事情希望渺茫,心中燃烧的火苗“蹭”地一下,就弱了下去。 陆明琛凝视着他的面孔,想起自己的姨夫原东园曾经委婉提起过原随云心中的阴暗之处,开口回道:“有何不可?” 原随云天资聪颖,七窍玲珑,却身有缺陷,目不能视。 这样的人,心性坚韧非常人所能及。日后不是光风霁月,就是大奸极恶。身为长辈,陆明琛希望原随云走得是正途,虽活得比一般人辛苦,却坦荡自如,无愧于心。 得到了陆明琛的肯定,原随云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这对于他平日里克制自持的表现是极为不符的,不过也终于是多了几分孩子气。 陆明琛墨黑的眸子里升起了几分笑意,掖了掖他的被子,压低了声线,“睡。” 原随云知道他如果应了自己的话,那就绝不会只是一句空话。 后来从第二日开始,陆明琛果然每天抽出一些时间,教他排兵布阵之道,与他讨论自己读兵法的感悟,甚至是与众将谈兵定计时,也极少避讳他。 他本就天资过人,又虚心好学,经常去请教胡将军他们这些老将。老将们子侄不在身边,见他相貌端正,又冰雪聪明,不禁将他看成了自己的孩子,更是不藏私,这样一来二去,原随云学到的东西当还真不少,以惊人的速度成长了起来。 原随云常在军中出没,又肯放下身段与士兵们谈天说地,于是迅速与这一群人熟络起来。 景军中眼线众多,除却要掌握军中情况的景云帝,和一些居心某测的外敌之外,还有不放心自己儿子的永安侯。 原随云跟在陆明琛身边的消息传回京城,还叫他愣了许久,这姓原的小子,难不成是自己 儿子的私生子? 消息里并未提到原随云的身份,陆明琛在军中也没有明说,是以军营中的将领,连同各方的探子,都以为原随云是陆明琛的私生子。 都说要不人家怎么就对这少年特好,还教他陆家剑法和兵书呢? 永安侯手中拿着南边传回来的消息,着实有些心慌意乱,消息中说着少年大约十三四岁,算算自己儿子的年龄,那是完全有可能的! 要真是像这信中所说,这小孩是自家儿子的种,那该怎么办好呢?他方寸已乱,拿着信去找了自己的妻子陈氏。 陈氏知道后也是一脸懵,目光悄悄划过站在自己面前的媳妇,琢磨着语句,艰难的思考着这事情该怎么开口好呢? 陆明琛这小子真可恶!回来打死算了。 陈氏捂着胸口闷闷的想道。 ### 就在陈氏盘算着如何委婉含蓄的告知太子长琴这一件事情后,太子长琴先一步知道了消息,并且还是加强版的。 这版本中说是陆明琛在边疆收了个女子,那女子原本是良家出生,曾与陆明琛相识相知,后因蛮族入侵,家破人亡。陆将军重遇故人,动了恻隐之心,便救了对方,还顺带接收了对方的拖油瓶。 陈氏听到新版本后吓了一大跳,原本就心存怀疑这事情的真实度,等更离谱的事情传了出来,她反倒更加肯定了有关陆明琛私生子的事情是假的。 这心里有了底气,她也不再迟疑,把太子长琴叫到了自己面前,跟他说了这事情,叫他放心,说陆明琛不是做出这种事情的人。然后又当着太子长琴的面,写了一封警告陆明琛的信,骂了他一番,陈氏这才心满意足。 太子长琴站在一旁,看她把信封好,眼皮子跳了几下,心中那叫一个无可奈何。 “母亲,世子出门在外,多有不便,有个女儿家能在身边照看,我也放心许多。”这话讲得落落大方,多么贤惠的正妻,太子长琴差点都被自己的大度给感动了。 陈氏却听得很不入耳,一拍桌子,一瞪眼睛,气势十足的喝道:“他敢?”话音未落,又补上一句,“他要是敢做出对不起你的事情,家法伺候!”神情严肃,语气铿锵有力,完全不像是玩笑。 太子长琴眉头一挑,一时竟然无言以对,索性垂下了眸,做乖巧状。 陈氏目光瞥到他的神态,以为他是为了传闻中的私生子发愁,又想到儿子与儿媳夫妻几年,却没有任何消息,在心中暗暗的叹了一口气,柔声道:“你和明琛还年轻,别急,孩子总会有的。” 孩子?什么孩子?太子长琴茫然了一瞬。 陈氏看见他这幅神色,心中怜惜更甚,拍了拍他的手,“休息去。”她思忖着,应该找个婆子来给自己的媳妇调理一下身子。 “……”太子长琴反应过来,无可奈何,他实在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他能说他们俩个根本就没圆房,所以您老人家别想孩子这事了。能吗?能吗?自然不能。 太子长琴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大汉的视线落在那匹倒在地上的骏马腿上,目露忌惮之意。 那力道之大,下位之准,绝非常人所能及。 他不敢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抱拳道:“少侠所说有理。” “车夫鲁莽无知,有劳公子了。”马车内,一个轻轻柔柔的女声传了出来。紧接着,一只完美无缺的玉手缓缓地拉开了帘子,一股香气从车中飘了出来,那是比鲜花的香味还要更香的香气,当帘子拉开,玉手的主人露出了真容,对着黑衣青年嫣然一笑。 那是一张令大多数男人能够窒息的脸,尤其是在她绽放笑容的时候。 她身穿一身样式简单的素衣,然而这身简朴的素衣并不曾折损她半分的美貌,反而因为她一头乌发披散,雪肤红唇,平添了几分美艳。 只可惜,她面前的青年不在那大多数之中。他出身不俗,京城又是各方出色人物聚集之地,美人对他而言,早已司空见惯。因此只是面无表情地扫过,并未停留多久。 马车很宽敞,车厢里堆满了五色缤纷的鲜花,素衣少女坐在花从里,就像是一朵最珍贵,最美丽的花朵。除却素衣少女一人,还坐着两个丫鬟贴身伺候着她,丫鬟的容貌比起一般人,出色许多,甚至可以称得上“美丽”二字,然而放在素衣少女面前,就犹如随处可见的杂草遇到了娇艳尊贵的玫瑰,低微到了尘里。 素衣少女见黑衣青年毫无反应,目光微沉,美眸中闪过一丝不悦。她目光微不可察的打量着面前的黑衣青年,确认这的确是个极其出色的男人后,才把这丝不悦压了下去。不仅如此,她反倒对这个男人起了兴趣。 她向丫鬟只轻飘飘的送去几分目光,丫鬟便立即拿起了早就放在一旁准备完毕的油纸伞,递给了黑衣青年。 她脸上保持着令人着迷的笑容,柔声道:“公子,夜色深重,雨寒风大,你我虽是素昧平生,但像公子这样的好人,理应保重身体,福泰安康才是。” 听了这话,似乎想到了什么,黑衣青年一怔,抬眸看了素衣少女一眼,清棱棱的目光在她的身上停了一刻,便又低垂下眸,竟没有拒绝丫鬟递过去的伞。 素衣少女眼波流转,笑吟吟地望着他,有借必有还,她的东西可不是那么好拿的。 “明琛。”正在黑衣青年即将接过伞的时候,一把油纸伞撑在了他的头顶,为他挡住了以连绵不绝之势落下的雨水。 陆明琛一怔,不必想也知道身后为他遮雨之人是谁。他轻轻叹息一声,原本冷硬淡漠的眉眼像是冰雪融化一般,一下子生动了起来。他伸出手臂揽住执伞人的肩头,自然而然的接过对方手中的伞,眼底的神色既像是无可奈何又像是把人捧在心头的宠溺,低声道:“外面风大,你怎么出来了。”至于丫鬟递过来的伞,早就已经被他忽略。 执伞人的视线扫过素衣少女,只是轻飘飘的一眼,却让她产生了一种被毒蛇盯上的错觉,脊梁骨甚至都窜起了一股寒意。 他的面容气质也是上佳,但因这一眼,素衣少女升不起半分好感,她默不作声的打量着面前的两个男人,猜测着这两人的身份与关系。 断袖?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原本存在引诱的心思顿时消散的一干二净。 “既然已有人来迎接公子,小女子便先走一步,两位有缘再见。”素衣少女放下帘子,语气冷淡道。 马车只在路上停留了一刻,很快就又换上了另一匹健壮的骏马,连带着那匹伤马,一同离开了人们的视线。 油纸伞并不大,陆明琛怕太子长琴淋湿,便倾斜了大半的伞面过去,至于那个少女,只不过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罢了,谁会在意她的去留,至少伞下的两人都不曾在意。 陆明琛和太子长琴踏入了身后的建筑物。 事出之时,他正与太子长琴两人坐于这座江南极富盛名的酒楼里,吃着这里最有名气的松鼠桂鱼。一月有余,两人已将江南大大小小游览得差不多了,本该启程去往别处,太子长琴却 说自己想多停留几日。 江南人杰地灵,名医众多。 陆明琛又哪里不明白太子长琴的心意,只是每日看着他寻医问药,奔波劳碌,心里又酸又痛,最后只得拉住了他的手,温声软语劝慰了一番,才让太子长琴停了下来,不过这也只是暂时的。 陆明琛此时并不明白,这便是所谓执念。 酒楼上,有两人正看着陆明琛和太子长琴走进大门。 “陆小凤,美人已走,是时候收回眼睛了。”坐于酒楼之上的白衣青年出声提醒,脸上带着令人感到温暖又亲切的笑容,只是那原本应该有着明亮光芒的双目,一片黯淡。 花满楼,这个全身上下连头发丝都仿佛散发着温暖的人,正是出自于那个就算骑着快马奔驰一天,也还在他们家的产业之内的江南花家。 同样的出身不凡,同样的天资聪颖,与原随云一样,他同样是个目不能视的瞎子。 但他与原随云也不一样,他不曾因为自己眼盲心生黑暗,纵使有片刻的茫然无措,他也很快能够调整过来。 听到男童脱险,没有命丧马蹄,他的心情很好。就算是平常人,目睹了好人好事也会感到开心的,更别提身为瞎子的花满楼。 作为一个热爱生命,热爱生活的人,他比起平常人,更要乐观,更要善良。 陆小凤摸了摸自己唇上的胡须,他将他们修剪得和自己眉毛的形状一模一样,又加上他在江湖上颇有名望,因此就被人叫做了“四条眉毛”的陆小凤。 与花满楼轻松闲适的心情不同,陆小凤的神情很凝重很严肃。 花满楼微笑道:“你看起来好像很烦恼。” 陆小凤摸胡须的动作一顿,转而伸手去勾了一杯酒,“吸溜”一下全进了他的肚子。 “那个驾车的车夫我见过,不是什么阿猫阿狗,是个很有名的江湖人。”陆小凤重重地放下酒杯,就如同他的心正在重重的沉下,“他被人叫做勾魂,是江湖上擅使双刀的四大高手之一。这样一个人,愿意当别人的车夫,而且还是个容貌非凡的女人的车夫,他们行色匆匆,即便是在这大雨的天气也要赶路……我的直觉告诉我,有不好的事情正在发生。” 花满楼唇边的笑意淡了几分,陆小凤绝不是一个无中生有的人,在江湖打滚摸爬多年,又能有所成就,这样的人本来就不简单。更别说陆小凤还是个事故体,常年麻烦缠身,却到紧要关头又能够次次脱身,这显得他更是不凡。除去对方身为自己好友的身份不算,光凭“陆小凤”这三个字,花满楼他也愿意相信对方的直觉。 “最近这附近的新面孔多了不少,听说附近酒店的生意更是火爆得不行。客人络绎不绝。”陆小凤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近日江湖上,关于前朝宝藏的消息甚嚣尘上,据说盗了藏宝图的人,就出现在这附近。” 花满楼脸上的笑意消失了,沉默片刻,道:“财帛动人心。”一张藏宝图,搅得江湖腥风血雨,花满楼并不愿意见到这样的场景。何况涉及前朝,这消息是谁传出,是真是假,目的为何,实在是难测。 陆小凤道:“何况传闻中,这前朝宝库还藏了一本绝顶的武功秘籍,有人说,只要得到这本秘籍,就能够称霸武林。”财帛动人心,然而对于江湖人来说,还是后者的诱惑更大。陆小凤对藏宝图没有兴趣,但他对这件事情背后的事情感兴趣。 藏宝图,众多武林高手。前后加起来足以形成一件危险神秘又好玩的事情。 神秘危险好玩,三样只要有一样,陆小凤就会被吸引,更何况三种都有的事? 花满楼摇了摇头:“我就不和你一起了。”再过几日,是花家家主花如令,也就是花满楼父亲的生辰。这两年来,花如令的身体并不大好,又是难得的整寿,花满楼并不愿意在这个时候参合进这件事情里。 陆小凤点点头,“好。”花如令大寿,身为花满楼多年好友,又是小辈的他自然不能错过。陆小凤盘算了一番,心里已经有了打算,等大寿后再去调查此事。 119.琴心剑魄今何在25 眼见着面前两人就要打起来, 陆明琛眼皮一跳, 上前一人一个手刀,劈晕了两人,然后连忙去追之前四处散开的其余人。 剩下的人, 离得不远的都被陆明琛及时救了下来,而剩余的,则是和落得了赵副将他们一样的下场。 陆明琛目光扫过新增的尸体, 面色沉凝似深潭, 沉默着回到之前的地方,弯腰叫醒了刘三。 “……将军?”刘三摸了摸后脑勺,一脸的迷糊, “我怎么在这呢?” 陆明琛:“刚刚发生了什么事情?” 刘三皱着眉头,“雾……我们跑进了雾里。” 陆明琛:“……雾?” 刘三点头:“对,一进浓雾中, 我就看见了蛮人。”他看了一眼四周, 见到躺在地上的同伴, 急忙爬了过去, 抬手探了探对方的呼吸。 陆明琛叹了口气,“他没事。” 刘三顿时放下了心, 满脸疑惑道:“将军,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我刚才明明正和蛮族厮杀, 怎么现在这里却没有一个蛮族。” 陆明琛沉默了一下, 才道:“应该这雾有问题。” 刘三有些惶恐的望着四周缭绕的雾气, 他听过南疆有毒雾, 却没有想到南云这地界的雾气比南疆那边的,还要古怪百倍。 “将军,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我要不要叫醒地上这家伙。”刘三不安地问道。 陆明琛点了点头,看来迷雾的影响只是一时的,只要人再次清醒过来就不会受到迷雾的影响。 不过,为什么自己没有受到影响? 陆明琛沉思片刻,问道:“你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刘三叫醒了地上的同伴李寒,听到陆明琛的话,摇了摇头,道:“没有。” “刚才好香的味道。”李寒迷迷糊糊的醒了过来,没说别的,先是冒出了这么一句话。 陆明琛很敏锐的感觉到了什么,目光转向了他,“味道?什么味道?从哪里来的,” 是什么样的香味?李寒很是糊涂,摸了摸了脑袋,看陆明琛正盯着自己,猛地想了起来,“那味道正是大人你身上的!”说罢,还点了点头,仿佛在肯定自己的话一般。 “将军,李寒这么一说,似乎刚才晕过去的时候,我也闻到过!”刘三急忙补上。 陆明琛听得紧拧眉头,“我身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寻找片刻,将目光落在挂在脖颈 上的那根红绳上,这个红绳上挂着的正是之前太子长琴送给自己的护身符。 放着护身符的锦囊是有香味,却与两人话中的浓香不符,陆明琛心有疑惑,然后把护身符解了下来,拿到了两人的面前,“可是这个味道?” 两人对视一眼,点点头,“是这个味道没有错,不过和之前的比起来,淡了好多。” 陆明琛眼中划过沉思的神色,告诉了两人其余众人的方位,并嘱咐道:“你们去问问他们有没有闻到这个味道。”目送两人离开,陆明琛的视线落到手中握着的锦囊上。 如果猜测没错的的话,自己和刘三几人能够脱险,不是运气,而是靠了自己妻子给的锦囊。 可这个锦囊,不似俗物,她又是哪里来的? “将军。”思考间,刘三和李寒他们领着一拨人很快的赶了回来。 一群人齐齐的向陆明琛请罪,脸上带着浓浓的自责与内疚,“是我们大意了,擅离职守,我们一群人自请罚罪。” 陆明琛收回思绪,将疑问暂且压在了心中,颔首道:“回去领军棍五十。”一句敌军来袭的话,竟然引得一队人如同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逃。即使其中有这古怪的迷雾在作祟,但这些人逃跑的事实却无法更改。要知道,无论是哪一朝的军队,训练士兵以及制定的军规有所差异,但有一条却是永不更改的铁律,那就是临阵退缩者斩。 只是这一次情况有些特殊,因此这些人是死罪可饶,然而这惩罚却是不可避免的。 想到这里,他有些感慨,果然是没有受过磨砺的新兵,如果换了陆家培养出来的那些将士,这个问题绝对不会出现。 太阳高升,山谷中的雾气渐渐散了个干净。 让人把地上的断肢残腿收敛,陆明琛心事重重的带着一群人回到了营帐。 主帅和一队人消失了几个时辰,永康安一人在营帐中等得心急火燎,前前后后,不停的走来走去,等陆明琛掀开帘子进来,差点儿没迎面撞上。 “将军啊!你可回来了!”永康安哭丧着脸,抱怨道。 陆明琛嗯了一声,径自往里面走去,铺开了安城的地图,对凑近自己身边,一脸探究的永康安道:“去请胡将军他们。” 大景将士现今驻扎的地方,是蛮族攻占安城的必经之地。而那迷雾遍布的山谷,可过可不过。 陆明琛现在想做的,就是把蛮族那些带进这条沟里。 这件事情,如果策划得当,不知会为大景省去多少麻烦。 这次景朝中战场经验丰富的几位将军也跟了过来,陆明琛不敢托大,这件事情还是得跟几人商量一下为好。 这一商议,就商议到了深夜。 胡将军他们同意陆明琛大体上的计划,只是认为一些细节上还需要修改几人商量着,以确保无误,又用沙盘推敲了好几遍,这才算结束了谈话。 送走胡将军,陆明琛坐在木椅上,手中拿着不久前刚送过来的信。 一封是妻子报平安的家信,一封则是手下向陆明琛汇报京城最近的动静,末了还提到夫人正在找一把名为“焚寂”的剑。 焚寂……陆明琛微怔,这名字怎么听起来这么耳熟? 陆明琛皱了皱眉头想了想,无果。 想到姜清婉与自己夫妻三年,算起来,自己也未曾真正送过对方什么东西,再过几月就是对方的生辰,陆明琛思量片刻,在回信中最后添了一句“尽所能找”便把此事放了脑后。 时间转眼到了八月中旬,丹桂飘香的日子。 南疆传来大战捷报。 景军使出添兵减灶示弱之计,将蛮族兵马骗至山谷,借用山上复杂的地形作为掩饰,设下陷阱,配合谷中迷雾出现的时机,不费吹灰之力,狠狠折杀了蛮族的元气。 消息传回京城,景云帝龙颜大悦,下旨犒劳三军,并且还在宫中宴请了群臣共赏丹桂,一扫近日忧愁之色。 夜色深沉,一灯如豆。 帐中只点了一盏蜡烛,因此显得有些黯淡。 年轻的将军坐在灯光下,手中拿着一卷书,难得的没有穿着冷冰冰的盔甲,长眉入鬓,一双桃花眼泛着犹如宝剑出鞘一般锐利的光芒,唇角携着一两分浅浅的笑意,昏黄的烛火投在他的脸上,像是柔光似的,化开了他身上近日来越发凌冽的气息,将他整个人都衬得温柔了几分。 帐外灯火通明,人影幢幢,时不时传来高声谈论的敬酒声,伴随着阵阵的欢声笑语,烤肉的味道和醇厚的酒香交织着,香气四溢,空气中弥漫着胜战后的喜悦。 “陆将军,你不和将士们一起庆祝吗?”坐在将军身边的人小声的问道。 那是一个生得唇红齿白的小少年,一身青衣。衣服即便算不上华丽,然而衣服针脚细密,质地精致,绝非一般。那在灯光下隐隐浮现的暗纹更不是一般绣娘能织出来的东西,更别提这小小年纪的少年在军帐中的一举一动,好奇之余却不显失礼,处处彰显着对方出身不凡。 “不必,我去了,他们只会不自在。”想到这群大老爷们在自己面前扭扭捏捏的模样,陆明琛不禁一笑,摇头说道。 他翻了一页书,看向坐在自己身侧的小孩,轻而易举的捕捉到了他脸上的倦色,“随云,困吗?”他抬手摸了摸小孩的头发,放低了声线问道。 原随云摇了摇头,竭力忍住自己揉眼睛的冲动,声音很轻地说道:“表哥,我想听你讲战场上的事情。”他仰头看着他,清秀的眉眼间是显而易见的孺慕之情,只是那双原本应该熠熠生辉的眼睛,像是蒙上了一层阴翳,透不出丝毫的光彩,让人不由得心生惋惜。 少年依赖的模样不禁让陆明琛想起了自己的妹妹,又兼他目不能视,陆明琛心中怜惜更甚,抬手抚了抚了他的头发,温声道:“你先去床上躺着休息,表哥再和你说。” 原随云闻言矜持的颔首,走到床榻前,自己脱了靴子和外衣,躺到了里面,双手交叠于小腹前,一双眼睛却依旧“望”向陆明琛的方向,模样极为乖巧。 陆明琛没有听见这些人口中的声音,也根本没办法拦住往各个方向慌忙而逃的一群人。 他沉着脸,追上跑得最慢的刘三。 “奶奶的,我刘三爷杀了你们这群蛮妖子,为我大景百姓报仇雪恨!” 陆明琛看着刘三挥舞着手中的长.枪,嘴里骂骂咧咧的朝着另一个士兵冲了过去,神情凶狠,眼中带着几丝血色。而另一个士兵也是咬牙切齿的往刘三的方向直直冲了过去,额头上的青筋只跳,那副样子,就好似与刘三有着杀父之仇,夺妻之恨一般。 猜想成真,陆明琛脸色隐隐泛青。 眼见着面前两人就要打起来,陆明琛眼皮一跳,上前一人一个手刀,劈晕了两人,然后连忙去追之前四处散开的其余人。 剩下的人,离得不远的都被陆明琛及时救了下来,而剩余的,则是和落得了赵副将他们一样的下场。 陆明琛目光扫过新增的尸体,面色沉凝似深潭,沉默着回到之前的地方,弯腰叫醒了刘三。 “……将军?”刘三摸了摸后脑勺,一脸的迷糊,“我怎么在这呢?” 陆明琛:“刚刚发生了什么事情?” 刘三皱着眉头,“雾……我们跑进了雾里。” 陆明琛:“……雾?” 刘三点头:“对,一进浓雾中,我就看见了蛮人。”他看了一眼四周,见到躺在地上的同伴,急忙爬了过去,抬手探了探对方的呼吸。 陆明琛叹了口气,“他没事。” 刘三顿时放下了心,满脸疑惑道:“将军,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我刚才明明正和蛮族厮杀,怎么现在这里却没有一个蛮族。” 陆明琛沉默了一下,才道:“应该这雾有问题。” 刘三有些惶恐的望着四周缭绕的雾气,他听过南疆有毒雾,却没有想到南云这地界的雾气比南疆那边的,还要古怪百倍。 “将军,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我要不要叫醒地上这家伙。”刘三不安地问道。 陆明琛点了点头,看来迷雾的影响只是一时的,只要人再次清醒过来就不会受到迷雾的影响。 不过,为什么自己没有受到影响? 陆明琛沉思片刻,问道:“你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刘三叫醒了地上的同伴李寒,听到陆明琛的话,摇了摇头,道:“没有。” “刚才好香的味道。”李寒迷迷糊糊的醒了过来,没说别的,先是冒出了这么一句话。 陆明琛很敏锐的感觉到了什么,目光转向了他,“味道?什么味道?从哪里来的,” 是什么样的香味?李寒很是糊涂,摸了摸了脑袋,看陆明琛正盯着自己,猛地想了起来,“那味道正是大人你身上的!”说罢,还点了点头,仿佛在肯定自己的话一般。 “将军,李寒这么一说,似乎刚才晕过去的时候,我也闻到过!”刘三急忙补上。 陆明琛听得紧拧眉头,“我身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寻找片刻,将目光落在挂在脖颈 上的那根红绳上,这个红绳上挂着的正是之前太子长琴送给自己的护身符。 放着护身符的锦囊是有香味,却与两人话中的浓香不符,陆明琛心有疑惑,然后把护身符解了下来,拿到了两人的面前,“可是这个味道?” 两人对视一眼,点点头,“是这个味道没有错,不过和之前的比起来,淡了好多。” 陆明琛眼中划过沉思的神色,告诉了两人其余众人的方位,并嘱咐道:“你们去问问他们有没有闻到这个味道。”目送两人离开,陆明琛的视线落到手中握着的锦囊上。 如果猜测没错的的话,自己和刘三几人能够脱险,不是运气,而是靠了自己妻子给的锦囊。 可这个锦囊,不似俗物,她又是哪里来的? “将军。”思考间,刘三和李寒他们领着一拨人很快的赶了回来。 一群人齐齐的向陆明琛请罪,脸上带着浓浓的自责与内疚,“是我们大意了,擅离职守,我们一群人自请罚罪。” 陆明琛收回思绪,将疑问暂且压在了心中,颔首道:“回去领军棍五十。”一句敌军来袭的话,竟然引得一队人如同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逃。即使其中有这古怪的迷雾在作祟,但这些人逃跑的事实却无法更改。要知道,无论是哪一朝的军队,训练士兵以及制定的军规有所差异,但有一条却是永不更改的铁律,那就是临阵退缩者斩。 只是这一次情况有些特殊,因此这些人是死罪可饶,然而这惩罚却是不可避免的。 想到这里,他有些感慨,果然是没有受过磨砺的新兵,如果换了陆家培养出来的那些将士,这个问题绝对不会出现。 太阳高升,山谷中的雾气渐渐散了个干净。 让人把地上的断肢残腿收敛,陆明琛心事重重的带着一群人回到了营帐。 主帅和一队人消失了几个时辰,永康安一人在营帐中等得心急火燎,前前后后,不停的走来走去,等陆明琛掀开帘子进来,差点儿没迎面撞上。 “将军啊!你可回来了!”永康安哭丧着脸,抱怨道。 陆明琛嗯了一声,径自往里面走去,铺开了安城的地图,对凑近自己身边,一脸探究的永康安道:“去请胡将军他们。” 大景将士现今驻扎的地方,是蛮族攻占安城的必经之地。而那迷雾遍布的山谷,可过可不过。 陆明琛现在想做的,就是把蛮族那些带进这条沟里。 这件事情,如果策划得当,不知会为大景省去多少麻烦。 这次景朝中战场经验丰富的几位将军也跟了过来,陆明琛不敢托大,这件事情还是得跟几人商量一下为好。 这一商议,就商议到了深夜。 胡将军他们同意陆明琛大体上的计划,只是认为一些细节上还需要修改几人商量着,以确保无误,又用沙盘推敲了好几遍,这才算结束了谈话。 送走胡将军,陆明琛坐在木椅上,手中拿着不久前刚送过来的信。 一封是妻子报平安的家信,一封则是手下向陆明琛汇报京城最近的动静,末了还提到夫人正在找一把名为“焚寂”的剑。 焚寂……陆明琛微怔,这名字怎么听起来这么耳熟? 陆明琛皱了皱眉头想了想,无果。 想到姜清婉与自己夫妻三年,算起来,自己也未曾真正送过对方什么东西,再过几月就是对方的生辰,陆明琛思量片刻,在回信中最后添了一句“尽所能找”便把此事放了脑后。 时间转眼到了八月中旬,丹桂飘香的日子。 南疆传来大战捷报。 景军使出添兵减灶示弱之计,将蛮族兵马骗至山谷,借用山上复杂的地形作为掩饰,设下陷阱,配合谷中迷雾出现的时机,不费吹灰之力,狠狠折杀了蛮族的元气。 消息传回京城,景云帝龙颜大悦,下旨犒劳三军,并且还在宫中宴请了群臣共赏丹桂,一扫近日忧愁之色。 夜色深沉,一灯如豆。 帐中只点了一盏蜡烛,因此显得有些黯淡。 年轻的将军坐在灯光下,手中拿着一卷书,难得的没有穿着冷冰冰的盔甲,长眉入鬓,一双桃花眼泛着犹如宝剑出鞘一般锐利的光芒,唇角携着一两分浅浅的笑意,昏黄的烛火投在他的脸上,像是柔光似的,化开了他身上近日来越发凌冽的气息,将他整个人都衬得温柔了几分。 帐外灯火通明,人影幢幢,时不时传来高声谈论的敬酒声,伴随着阵阵的欢声笑语,烤肉的味道和醇厚的酒香交织着,香气四溢,空气中弥漫着胜战后的喜悦。 “陆将军,你不和将士们一起庆祝吗?”坐在将军身边的人小声的问道。 那是一个生得唇红齿白的小少年,一身青衣。衣服即便算不上华丽,然而衣服针脚细密,质地精致,绝非一般。那在灯光下隐隐浮现的暗纹更不是一般绣娘能织出来的东西,更别提这小小年纪的少年在军帐中的一举一动,好奇之余却不显失礼,处处彰显着对方出身不凡。 “不必,我去了,他们只会不自在。”想到这群大老爷们在自己面前扭扭捏捏的模样,陆明琛不禁一笑,摇头说道。 他翻了一页书,看向坐在自己身侧的小孩,轻而易举的捕捉到了他脸上的倦色,“随云,困吗?”他抬手摸了摸小孩的头发,放低了声线问道。 原随云摇了摇头,竭力忍住自己揉眼睛的冲动,声音很轻地说道:“表哥,我想听你讲战场上的事情。”他仰头看着他,清秀的眉眼间是显而易见的孺慕之情,只是那双原本应该熠熠生辉的眼睛,像是蒙上了一层阴翳,透不出丝毫的光彩,让人不由得心生惋惜。 少年依赖的模样不禁让陆明琛想起了自己的妹妹,又兼他目不能视,陆明琛心中怜惜更甚,抬手抚了抚了他的头发,温声道:“你先去床上躺着休息,表哥再和你说。” 原随云闻言矜持的颔首,走到床榻前,自己脱了靴子和外衣,躺到了里面,双手交叠于小腹前,一双眼睛却依旧“望”向陆明琛的方向,模样极为乖巧。 眼见着面前两人就要打起来,陆明琛眼皮一跳,上前一人一个手刀,劈晕了两人,然后连忙去追之前四处散开的其余人。 剩下的人,离得不远的都被陆明琛及时救了下来,而剩余的,则是和落得了赵副将他们一样的下场。 陆明琛目光扫过新增的尸体,面色沉凝似深潭,沉默着回到之前的地方,弯腰叫醒了刘三。 “……将军?”刘三摸了摸后脑勺,一脸的迷糊,“我怎么在这呢?” 陆明琛:“刚刚发生了什么事情?” 刘三皱着眉头,“雾……我们跑进了雾里。” 陆明琛:“……雾?” 刘三点头:“对,一进浓雾中,我就看见了蛮人。”他看了一眼四周,见到躺在地上的同伴,急忙爬了过去,抬手探了探对方的呼吸。 陆明琛叹了口气,“他没事。” 刘三顿时放下了心,满脸疑惑道:“将军,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我刚才明明正和蛮族厮杀,怎么现在这里却没有一个蛮族。” 陆明琛沉默了一下,才道:“应该这雾有问题。” 120.琴心剑魄今何在26 陆明琛自不如说,那是景云帝年少时一起长大的好友, 又辅佐景云帝登上了皇位, 那功劳和情分自然是不一样。 原本逐渐没落的永安侯府因为陆明琛一人水涨船高, 成为了京城中炙手可热的权贵。 这日早朝,景云帝端坐于龙椅上, 神色不善, 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昨夜皇帝批完奏折, 解衣脱鞋, 正要休息时, 有人送来八百里加急的公文。 八百里加急乃是朝廷情况危急采取的传递方式, 一般在边关告急或者某地有人造反谋逆的时候才可使用。 因此当景云帝收到这份公文时, 都来不及收拾,匆匆披上外袍, 就让人点起了灯,坐在了桌前。 这一看公文, 他的脸就沉了下来。 蛮族举兵偷袭中原,攻打了南云八城。 八城之后, 便是燕南关,燕南关乃是屏护中原的兵家重地。 蛮族一突破燕南关,那关内的百姓便要完蛋。蛮族一向野蛮, 行事作风残暴, 所到之处哀鸿遍野, 百姓痛不欲生。最重要的是, 一旦突破了燕南关, 那蛮族的铁骑便可以直入中原。是以面对羌族,景朝绝不能退后半步。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皆是沉默以对。 文武百官可用的竟然没有一人。 景云帝气得摔了奏折,一双虎目冰冷的扫过下位的大臣,几位武将的身上。 有人犹犹豫豫的站了出来,表示近日江南水患,河道决堤,正是需要银两粮食赈灾的时候,不宜大动干戈。 这话一出,竟然还有一些人附和。 景云帝的拳头攥紧,手指捏得发白,忍了忍,终究还是个没忍住冲动将对方骂了个狗血淋头。 那位大臣灰头土脸退了下去。 见景云帝动了大怒,能站在大殿之上的大臣那个不是聪明人,顿时明白了景。云帝是决意出兵的。他们互相交换一个眼神,低下了头。 景云帝失望这泱泱景国,自己竟然无人可用。 他叹了一口气,“退朝。” 众大臣伏身行了大礼,鱼贯而出。 景云帝想了想,对着身边的人道:“陆统领如果回来让他来见朕。” 景云帝不放心江南的赈灾之事,前些日子就派了陆明琛去守着,几日前陆明琛回到了京城,只是景云帝体谅他一路奔波劳累,特地免了他这几日的早朝,让人回去休息了几天。 景云帝摩挲着着指上的玉扳指,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只怕这次陆明琛是休息不久了,也不知道这小子会不会骂朕。 第二日。 景云帝下了旨意,封陆明琛为镇南将军,平叛关外蛮族之乱,即日启程。 陆明琛领旨谢恩,送走了读旨的太监,转身扶起跪在地上的陈氏。 陈氏抓住了陆明琛扶住她的手,眼中含着点点泪光,“琛儿,朝中武将那么多不挑,皇上为什么偏偏挑了你!我可……我可就你这么一个儿子。” 永安侯也不复平日里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眉头紧成一个川字,沉声道:“昨日皇上宣你入宫,为的就是此事?” 陆明琛点点头,面上的神色很沉稳,搀住陈氏的手,低声道:“母亲,大景周围强敌窥伺,几位大将军镇守边疆难以脱身,皇上朝中无人可用,我身为陆家子孙,大景子民,怎能置身之外。” 陈氏怔怔的,看着儿子年轻又清俊的眉眼,身上却透着一股与同龄人截然不同的沉稳,一时间竟然说不出什么话来。 陆明琛对着服侍陈氏的彩云看了一眼,彩云很机灵的上前扶住了陈氏。 永安侯凝视着已经长大成人的儿子,腹中有千万句话要叮嘱,只是身为父亲,一向摆着长辈的模样,有些拉不下脸来,最终只拍了拍儿子的肩,鼓励道:“好,好志气!果然是我们陆家的好儿郎,陆家祖辈在上,定引你为傲。”不想儿子牵挂,永安侯将心中的担忧掩去,哈哈大笑道,眼中尽是欣慰之色。 可陆明琛哪里又看不出,这几年相处,他早已经将永安侯夫妻当成了自己的父母。两老不想让他挂心,他又何曾想让他们日夜担忧。 只是外地入侵,朝中大臣无一人站出,无论是为了他的志向,一家人的平安,大景的安定,他都必须接下这差事。 “我不在家,父亲母亲就劳你多加注意了。”见太子长琴正望着自己,陆明琛几步走到他的面前,低声道。 人的感情都是培养出来的,陆明琛如今对姜清婉的感情暂且称不上一个爱字,却也是真心把他当成了妻子,放在了心上。 太子长琴点点头,这大概是他生活得最为舒服的一世。锦衣玉食不说,永安侯夫妻两人和善宽厚的性子,待人极好。 至于陆明琛,说来别人也不会信,两人从成亲到现在竟然也没有圆房,让太子长琴一度以为陆明琛身上有难言之隐。 陆明琛如果知道太子长琴是这么看自己的,心里只会无奈。 也许是展老爷子让陆明琛所修行的功法问题,陆明琛这几年过得很是清心寡欲,对于男女之事,并没有太大的**。 何况姜清婉嫁过来的时候不过十四岁,年龄小得很。身为一个现代人,陆明琛要是下得了 手,那就叫做禽兽了。 至于纳妾,这种容易闹得家宅不宁的事情,他也没什么兴趣。 两人对视,沉默半晌,陆明琛又道,“我留了一些人,你有事,可以吩咐他们去做。” 陆明琛话中提到的人,指的是在自己身边保护多年的侍卫。这些人是当年战无不胜的陆家将留下的后代,到了永安侯这一代,人数不多,大部分也转向了暗处不说,但无一不是忠心耿耿,武功高深。也只有留下他们,陆明琛才能放心奔赴战场。 陆明琛还是有些放心不下,想了想,说道:“好好照顾自己,半夜如果身体不适,不要强撑。”他知道对方看起来温温和和,其实内里是个极为坚决执着的人,怕他再出现那次的情况,不免多说了一句。 太子长琴一怔,低声应道:“好。”他忽而握住陆明琛的手,将手中的锦囊递给了他。 “刀剑无眼,这是我求来的护身符,你贴身放置,不要丢了。”这护身符其实并非太子长琴从什么寺庙道观求来的,而是他自己制成的物件。太子长琴曾是天界仙人,即使现在修为全无,但知识渊博非常人所能及,用秘法制成一张这样的护身符还不在话下。 陆明琛微微一笑,心中一片暖意,伸手接过了锦囊,果真按照太子长琴所说的,贴身放好。 “将军,该准备了。”奉旨成了陆明琛副将的永康安小声提醒道。 平叛之事十万火急,一刻也耽搁不得,陆明琛自然明白,于是将未尽的话咽了下去。 目光转向正看着自己的父母二人,他抿了抿唇角,掀起下摆,跪下对两人行了一礼,陆明琛站起身,不再回头,一脚跨出了门。 把药碗放在一边的木桌上,花满楼伸手解开了对方的穴道。 “陆哥。”房间里很安静,花满楼不由得压低了声音,轻声地叫仍旧还未彻底清醒过来的陆明琛。 苦涩而浓重的药味渐渐在空中弥漫开来,陆明琛蹙了蹙眉头,被熏得清醒了几分,他捏了捏眉心,目光落在桌上的那碗药上,抬眸看着花满楼,叹气道:“麻烦你了。” 花满楼的身上还残留着浓厚的药香,而这小楼只有花满楼独自一人,并无奴仆,这煎药之人,便只有花满楼了。让一个目不能视的人为自己劳累,陆明琛的心里实在有些过意不去。 身为一个瞎子,花满楼的感官比之常人,要敏锐得多,他轻而易举就察觉到了陆明琛此刻身上的情绪。 他笑了笑,“陆哥,这不过是举手之劳,不必挂怀。”何况这药并非他煎的。花满楼心中轻叹一声,端起了桌上的药。 白瓷碗此时的热度渐渐地冷却,心中估计着冷热大约已经差不多,便把药碗端到了陆明琛的面前,“陆哥,你身上的伤……七童医术浅薄,无能为力,这药有定神静心的效果,服用后你大概会舒服许多。 这类药蒙神医也开过,的确能够缓解几分陆明琛身上的痛苦,只可惜,到后期,这药便慢慢失去了效果。 然而陆明琛自然不会对花满楼这么说,也没有人会拒绝来自好友善意的关心。 他微微一笑,伸手接过了花满楼手中的药。药汁很苦,堪比黄连,简直能叫人的味觉麻木。不过陆明琛近来喝药如饮水,对此早已习以为常,他仰头将黑色的药汁一饮而尽,面不改色放下了药碗。 “陆哥,你先在这里休息片刻,有事尽管叫我。”自己开出的药方,药效如何花满楼自己自然知晓,他轻声说道,仿佛怕自己的声音再大一点儿便会影响陆明琛的休息一般。 这幅样子回去被太子长琴见了,只会让对方平添担心。好在自己离开时曾经和对方交代过,晚点回去倒也没有什么关系。 陆明琛叹了口气,缓缓闭上了眼睛,任由翻涌而上的困意将他淹没。 花满楼站起身,替陆明琛盖上被子,轻步往门边走去,又拿了一盏灯。 花满楼是瞎子,瞎子本不该燃灯的,因为他早已习惯了黑暗。 这灯是他为陆明琛准备的。 身为常人,若是半夜醒来,发现周围一片漆黑,又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那定会心生不安。作为主人,他为何不做件力所能及的事情。 花满楼将灯搁在桌上,悄然无声地走到了门外,伸出手,轻轻将门带上。经过长廊的拐角处,木梯旁边的窗户尚未合拢,半掩半开,皎洁的月光如流水一般流泻而下,落在了窗台上,旁边的几株无名花在月光下幽静地绽放,白色的花瓣纤尘不染,散发着清新淡然的香味。 121.琴心剑魄今何在27 黑暗处, 花满楼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陆明琛的病他没有把握治好,但缓解一两分他痛楚的药方他还是能够开出来的。 花满楼的动作很快, 写药方, 抓药,短短功夫内完成,只是煎药稍微费了一番功夫,不过也不过半柱香的时间而已。 把药碗放在一边的木桌上, 花满楼伸手解开了对方的穴道。 “陆哥。”房间里很安静,花满楼不由得压低了声音, 轻声地叫仍旧还未彻底清醒过来的陆明琛。 苦涩而浓重的药味渐渐在空中弥漫开来, 陆明琛蹙了蹙眉头,被熏得清醒了几分, 他捏了捏眉心,目光落在桌上的那碗药上,抬眸看着花满楼,叹气道:“麻烦你了。” 花满楼的身上还残留着浓厚的药香, 而这小楼只有花满楼独自一人, 并无奴仆, 这煎药之人, 便只有花满楼了。让一个目不能视的人为自己劳累, 陆明琛的心里实在有些过意不去。 身为一个瞎子, 花满楼的感官比之常人, 要敏锐得多, 他轻而易举就察觉到了陆明琛此刻身上的情绪。 他笑了笑,“陆哥,这不过是举手之劳,不必挂怀。”何况这药并非他煎的。花满楼心中轻叹一声,端起了桌上的药。 白瓷碗此时的热度渐渐地冷却,心中估计着冷热大约已经差不多,便把药碗端到了陆明琛的面前,“陆哥,你身上的伤……七童医术浅薄,无能为力,这药有定神静心的效果,服用后你大概会舒服许多。 这类药蒙神医也开过,的确能够缓解几分陆明琛身上的痛苦,只可惜,到后期,这药便慢慢失去了效果。 然而陆明琛自然不会对花满楼这么说,也没有人会拒绝来自好友善意的关心。 他微微一笑,伸手接过了花满楼手中的药。药汁很苦,堪比黄连,简直能叫人的味觉麻木。不过陆明琛近来喝药如饮水,对此早已习以为常,他仰头将黑色的药汁一饮而尽,面不改色放下了药碗。 “陆哥,你先在这里休息片刻,有事尽管叫我。”自己开出的药方,药效如何花满楼自己自然知晓,他轻声说道,仿佛怕自己的声音再大一点儿便会影响陆明琛的休息一般。 这幅样子回去被太子长琴见了,只会让对方平添担心。好在自己离开时曾经和对方交代过,晚点回去倒也没有什么关系。 陆明琛叹了口气,缓缓闭上了眼睛,任由翻涌而上的困意将他淹没。 花满楼站起身,替陆明琛盖上被子,轻步往门边走去,又拿了一盏灯。 花满楼是瞎子,瞎子本不该燃灯的,因为他早已习惯了黑暗。 这灯是他为陆明琛准备的。 身为常人,若是半夜醒来,发现周围一片漆黑,又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那定会心生不安。作为主人,他为何不做件力所能及的事情。 花满楼将灯搁在桌上,悄然无声地走到了门外,伸出手,轻轻将门带上。经过长廊的拐角处,木梯旁边的窗户尚未合拢,半掩半开,皎洁的月光如流水一般流泻而下,落在了窗台上,旁边的几株无名花在月光下幽静地绽放,白色的花瓣纤尘不染,散发着清新淡然的香味。 珍藏已久的花终于开了,月色醉人,花满楼本该坐于窗前静静品味,然而此时此刻,他心神不宁,竟根本没有注意到,径直走下了楼。 “嫂子。”白衣青年正站在楼梯口,见他下来,将乌黑幽静的眸子探向他,并不因为他的称呼而奇怪,反而问道:“他睡了吗?” “刚睡下。”花满楼回答道,他知道面前的人是自己表哥的妻子,因陆明琛,他们两人已经认识。花满楼也已经记住了对方的气息和脚步。 他不奇怪自己表哥的妻子为何扮作男子,也无意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想要藏住的秘密,又何必选择去解开。 “有劳表弟了。”太子长琴垂眸道。 一个不愿让对方担忧,一个为了让对方放心,便装作不知。花满楼的脸上渐渐染上一层忧郁的色彩,那是因为自己只能旁观,无能为力的悲哀。 半晌无言,太子长琴轮回多世,心思非常人所能及,若是他想开口,就绝不会让对方接不上话。 只是他现在并不想开口。 花满楼心思敏锐,又善解人意,自然不会勉强对方。 “我上楼看看。”许久,太子长琴说道,修长的手搭在了木梯的扶手上,他的脚步很轻,如同踩在了云朵上,如果不是花满楼耳力非比寻常,恐怕根本听不见这轻微如尘的声音。 花满楼叹了一口气,他都不知道自己今天这是第几次叹气了。 夜渐渐深沉,四周一片寂静。 就在这寂静中,小楼里闯进了一个十七八岁的素衣少女。 她神情很惊慌,呼吸也很急促,频频的回看身后。 花满楼怔了怔,随即反应了过来。大门总开着,这位素衣少女显然是在惊慌中无意闯进来的。 “我……我能在这里躲躲吗?”素衣少女有着一双小鹿似灵气十足的双眼,此刻眼睛里布满了恐惧。 花满楼虽看不见她的表情,却能听得见她声音中的恐惧。 小楼的门从不曾关上,正是为这些有难之人所准备的,于是花满楼压下了心底的担忧,展开了一个温暖的笑容,点了点头,“自然可以。” “我是江南的上官飞燕,谢谢你。”得到这个回答,素衣少女松了一口气,她灵动的黑眼珠滴溜溜的转着,频频看向门外。 花满楼看了一眼楼上,缓步走向门口,少女的身后有人追来,他既不愿看到求助于自己的人受到伤害,也不愿这里的动静吵醒楼上沉睡的陆明琛。 素衣少女奇怪的看着他,却还是紧紧地躲在了身后。 黑暗笼罩着门前的街道,除却风吹动落叶的沙沙声外,寂然无声。 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打破了这寂静,一个大汉暗处中冲了出来,凶神恶煞的,手中提着一把大刀,口中骂骂咧咧的。 看见花满楼和他身后的上官飞燕,那大汉瞪着一双凶恶的虎目,扛着大刀砍了上来。 大汉看着凶恶,不过实际上算不上什么武功高深的人,花满楼没花多少功夫,轻轻松松就解决了对方。 大汉无可奈何,只能恨恨地放下一句狠话,扶着自己受伤的部位,一身狼狈的离开了。 站在花满楼身旁的上官飞燕感激一笑,连声对花满楼道着感谢。 上官飞燕的声音动听悦耳,如同黄莺出谷般清脆,对于旁人而言,可谓是一种享受。可是花满楼心头牵挂着其他的事情,便没有多加注意。 “不必客气。”花满楼面上带着微笑,眉宇中带着淡淡的忧愁,回头看了小楼一眼。 刚才闹出的动静不小,也不知惊醒了陆哥没有。 他复而踏入门内,发现了另一股气息,正是来自于站在楼梯的白衣青年。 “嫂子。”他脸上显露出愧疚的神色,“陆哥被我吵醒了吗?” “没有。”太子长琴冷漠的目光落在上官飞燕的身上,他已经认出了对方是之前马车上的那个少女,“下面有动静,我下来看看。” 那就好。花满楼顿时松了口气。 “是你!”太子长琴气质出众,是属于那种你见过就再也难以忘记的人。上官飞燕一眼便认出了对方,她不禁失声喊了出来。嫂子?她狐疑地打量着对方,对于花满楼的称呼极为不解,但看着花满楼神情露出的困惑,她忽然想到,不仅今天没有做易容是个错误,那日主动出手去吸引那个黑衣青年的行为更是个错误。 一步走错,步步皆错。原本的计划出现了意外,上官飞燕咬了咬唇,谁会想到花满楼会与这两人有关系呢? 122.琴心剑魄今何在28 陵越和陆明琛师兄弟二人均是挂念百里屠苏的伤情, 望着床榻上的人,看见他面色惨白, 一瞧便知受伤不轻的模样, 两人的神情不由自主的就有些沉重。 待到太子长琴诊完脉后起身, 说道百里屠苏的伤势虽是不轻,但服下丹药再歇息个几日便无事后,陵越和陆明琛两人心中的担忧总算是少了一些。 陵越原本是依照师门命令, 携着一众弟子下山, 前来把“潜逃”在外的百里屠苏带回天墉城, 调查清楚他和肇临受伤之间的事情。 师门虽没有限制陵越等人归去的时间, 但总归是愈早愈好。 然而如今百里屠苏因为救助镇上平民, 同那无名村的妖物战斗受了重伤。那么在这段需要卧床静养的日子里,陵越这一行人总不能强拉硬拽地把百里屠苏给绑回天墉城。 于情于理,这番举动都算不上合适。更何况,百里屠苏乃是陵越的同门师弟,情分到底不同, 纵使其他弟子想要这么做,陵越自己也会出手阻止。 “……你好生休息, 切莫再运用真气了。”陵越看着自己的师弟, 于心中轻叹了一口气,沉声对他说道。 百里屠苏知晓陵越此行是来带自己回去正如记忆中他私下山门, 在铁柱观遇见对方一般, 他原本以为师兄弟两人免不了一场战斗。只是如今却因为一场受伤, 事情发生了一些变化, 虽然他清楚该来的总是会来,但这勉强算得上因祸得福了罢。 百里屠苏垂下眼眸,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陵越的话。 “都先出去罢。”陵越对着身后欲言又止的弟子说道,语气沉稳,听着便叫人产生了一股信服的感觉。 天墉城弟子听师兄弟二人的言语,便知晓了自己大师兄的打算,这会儿暂且是不打算带百里屠苏回到山门了,可他们此行的任务该作何解释?难不成就在此地等待百里屠苏伤好么?这岂不是空耗时间。 天墉城的一众弟子心中不禁泛起了嘀咕,其中几人悄悄地抬起了眼睛,轻轻瞄了床上的人一眼,却不想恰好对上陵越平淡的目光。 “我会写信同掌门与戒律长老说明此事,事出有因,此为无奈之举。”陵越管束一众弟子的时间已久,心思通透明澈更是远胜一般之人。见着几人面色古怪,张口欲说的模样,无需多 想就知晓了这些人弟子的心中约莫在想些什么事情。 身为大师兄,积威深重的陵越本可以不用解释。只是这番以“势”压人的举动长久下去,不仅会叫人心生不满,还会令人对自己的师弟产生怨愤。 陵越知晓天墉城诸多弟子当中,尤其是以戒律长老的入门弟子陵端为首的这一拨人,因陵琛和百里屠苏拜入师尊门下从而嫉妒不满。近几年这些人因知晓自己这两位师弟剑法不俗,不好惹从而收敛了许多,然而在陵琛他们入门不久的那段时日,却还是受到了陵端这些人的欺压。 诸如此类事情,因平日里事务繁忙,两位师弟又皆不是什么爱同自己诉说委屈的人,陵越原本是不大了解的。若不是他的师妹芙蕖偷偷告知了自己,他怕还是会被蒙在鼓里。 自小便受师门看重,长大之后又被门中长辈赋予重任的陵越,责任心本来就比寻常人重了许多。身为紫胤真人为数不多的徒弟,年龄又是师兄弟三人之中最长的那一个,陵越认为自己有责任也有义务好好照看自己的师弟。 只是陵琛和一男子,还是身份与他天差地别的国师纠缠不清。 而另一位师弟,违抗师命偷偷下了山,似乎对自己身上的罪名不大上心的模样…… 这一个两个加起来,叫陵越简直惆怅万千,不知道该怎么才好。 陵琛的事情,他现在不好管。 至于百里屠苏……他自然是不会相信肇临师弟会是自己的师弟所下毒手,师弟如何品行,身为师兄的他自然清楚,对方断然不可能向自己的同门师兄弟刀剑相向。只是他们这些亲近师弟的人相信,旁人却不会相信他。 天墉城门户森严,寻常之人不得随意进出,若是想伤肇临,一是门中弟子,二是修为高深远胜掌门和诸位长老之人。 前者肇临出事之时,百里屠苏恰巧身处经阁与其单独相处,除却他无人在场,看守经阁的弟子也说外头没有发觉任何异样。如今肇临濒死昏迷,不知何时才能醒来,已经遭人怀疑的师弟是却在此时私逃下山,不清楚其中内情的人自然会更加相信这罪行是师弟所犯下。 后者情况比起前者来说,要更加糟糕。假若是一个修为高于门派中长辈的神秘人伤了肇临,又嫁祸于师弟,往深处想,对方绝非善类,其用心险恶叫人胆寒。 思及近日门派中所传的风声,陵越当真是愈来愈放心不下,恨不得立马就把百里屠苏带回天墉城。不仅是为了洗刷自己师弟的罪名,还其一个清白。更是防患未然,保护对方的举动。 许多念头在陵越心中一转而过,扰得他原先平静如水的心有些乱了起来,面色亦是不知不觉就沉下了些许,看得一直关注着他的天墉城弟子们吓了一跳。 “大师兄,我们明白了。”一众弟子对于陵越信服得很,见他出声解释,脸色严肃的模样,连忙便应了下来。 其中还有一两个有心的人,好同百里屠苏道了一声“好好休息”,随后就退出了屋子外头,还不忘为里面的人带上了门。 关门的声音打断了陵越的思绪,他微微抬起头,对着站在陆明琛身边的黄衣青年道:“明国师,我师弟的伤除却修养之外,还需要什么旁的药方么?我去外面取药。” “大师兄,我去取药,天墉城于此处路途遥远,你暂且休息片刻。”陆明琛开口说道,他看见床上的百里屠苏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想了想,便知晓关于回天墉城一事,他应当是有话要和陵越说,便有心为两人腾出说话的空间来。 “楼下掌柜有笔墨,下去了再写药方罢。”太子长琴自然而然的接下了话,对于陆明琛的心思,他再清楚不过了。 两人一唱一和,陵越连同开口说话的机会都不曾有,张了张唇,他终究还是合上了嘴,看着太子长琴开了门,自家小师弟随后便要跟着出去。 百里屠苏揉了揉眉心,出声挡住了陆明琛的脚步,“小师弟,不必急着抓药,我没什么大碍。”因受伤不轻,此时的百里屠苏有些虚弱,连同语气也比平日少了分锐气,喑哑低沉了不少。 陆明琛耳力极佳,纵使百里屠苏的声音很是低弱,他却还是听得一清二楚。太子长琴正在门口等着陆明琛,陆明琛朝他递了一个眼神,张着唇小声交代了一句。太子长琴轻轻颔首,自己一人慢慢地走远了去。 陆明琛合了上门,方才他注意到百里屠苏的嗓子干涩,便停在桌旁用茶斟了一杯热水,而后才往百里屠苏的床侧走去。 “有劳小师弟了。”百里屠苏咳嗽了一声,倚在床边饮下几口水,这才开口说道:“我已下山三月有余……离山之前,隐约听闻小师弟出了些事情。恰巧我去往了南方,只是未曾见到小师弟……”他动了动上半身,稍稍调整了自己的坐姿。许是这个动作牵动了伤口,百里屠苏的俊脸一白,额头上隐隐地渗下了几滴汗水,将眉心那颗朱砂痣衬得更是殷虹了几分,也让他的面色看起来更加惨白了几分,“听闻玄天宫的掌门真人提起,你与那魔物打斗一番受了不小的伤,如今可好了一些?” 百里屠苏本是沉默寡言之人,不过此事涉及自己平日里便关爱有加的小师弟,他难免就多了一些话来。 陆明琛没有想到,自己的师兄还曾经去寻过他。百里屠苏此行的方向与陆明琛当时去往玄天宫的方向相反,怎么可能只是恰巧……陆明琛唇角一抿,心中登时便有些说不出来的复杂。 “师兄,那日所受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你不必担忧。”陆明琛道。 百里屠苏嗯了一声,不过神色却未曾放松半分,而是问起了紫胤真人。 “……百里屠苏违抗师命私自下山,大错在身,不敢奢求师兄和师尊原谅。”百里屠苏一顿,声音中带着几分苦涩,“我知晓师兄此次下山是为了带我回去,只是弟子要事在身,不能与师兄一起回去了。” “为何?”陵越眉心微皱,先前来时压制的那股怒火,因听闻了百里屠苏这句话又升腾了起来,“何等事情叫你回不得山门,连同自己身上的罪名都弃之不顾?可是心怀不满?肇临之事尚未彻查,长老便把你禁于思过崖,的确有失偏颇。然而身为长辈,你怎可和长辈动气?” “师兄,我并非负气不肯回去。”师兄如今的话与记忆中所劝说自己的并无甚区别,只是在百里屠苏听来却与从前的感受截然不同。大约是前辈子的经历叫他长了见识,多了分细心,百里屠苏从陵越的话中听出了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他心中有些好笑,但更多的却是感激,只是事情涉及欧阳少恭,他不好开口。 沉默了片刻,百里屠苏没有直接回应陵越的话,而是低声说道:“这是我一个人的事情,不好牵扯他人。而且此事不做,我这一生怕是都不会安心过活,师兄……你不必再劝我了,待到事情了结,我定会向各位长辈请罪,之后便不再离开昆仑了。” 这一通话便耗费了百里屠苏不少力气,闭上眼睛,他的神情愈发疲倦了起来。 陵越听了他的话,眼瞳中慢慢地浮现起了一层怒意。但在看到百里屠苏面上深重的倦色,想到对方所受的伤,心中所酝酿的训斥之言一时也无法说出口来,最后望着他,深吸了一口气,道:“你莫要胡闹了,先养好自己的伤罢。” 百里屠苏知道陵越不好劝说,心中已有了其他,诸如提前离开的想法。 他知晓这次若是回到山门,他的师尊绝对会严加看守,防范自己再次下山。然而他和欧阳少恭一事未曾了结,又怎么能一直居于 “小师弟,多看着些你师兄。”似乎是看出了百里屠苏的想法,陵越说道,语气听不出喜怒。 这大约是知弟莫若兄……发觉隐藏着百里屠苏面上的尴尬,陆明琛想道,一边颔首应了下来:“两位师兄,你们都先休息罢,我去取药。” 陵越看了垂首不语的百里屠苏一眼,与陆明琛一同退出了门外。 “大师兄。”在走廊的拐角处,陆明琛停住了脚步,“听二师兄言语,只怕是铁了心不回天墉城,到时候……大师兄莫不是要强压着他回去?”与陵越相比,陆明琛和百里屠苏相处的时间要多了许多。年幼时的陆明琛体弱多病,紫胤真人和陵越有事在身,也无法时时刻刻照看,那时候便是百里屠苏看顾的他。 师兄弟两人相处的时间多,彼此了解得也多。在百里屠苏还未下山的那段时日,纵使对方有所掩饰,陆明琛还是发觉了他的心事重重。 百里屠苏未曾和陆明琛提起,陆明琛当然也不清楚这件事情究竟是什么。只是能叫对方牵挂那么久,宁愿背负杀人的罪名,违背长辈的命令也要下山……此事想来只怕不会简单,而且从其中也可窥得百里屠苏心意之坚决。 “……肇临一事尚未查清,放任他在外成何体统。”陵越眉宇微紧,他也清楚百里屠苏固执的性子。若是不想回去,自己也唯有把他强行带回去。只是思来想去,仍旧是有些不妥,陵越稍稍迟疑了片刻,最后道:“……我再同他谈谈。” “大师兄,不如我去说罢?”想起曾经和对方的谈话,对方言语之中提及家乡一事,陆明琛隐隐约约感觉。自己的师兄下山的原因,怕是和当年他族人被灭的事情有关。 陵越思忖片刻,想到二人关系亲密胜过自己。假若陵琛开口,许是能叫屠苏师弟改变主意,因此他嗯了一声,而后开口说道:“去明国师那处取药方罢,稍后我来煎药。” 陆明琛应了下来,取了方子后却是连同药一起煎好了。 待百里屠苏连喝了好几日苦涩远超黄莲的药汁后,加上体魄强健,他身上的伤便好得七七八八了。只是仍旧需要养伤,不得轻易动用身上的真气。 先前百里屠苏重创了无子村里头的妖物,为了抓住时机叫这东西彻底消失,陆明琛携着陵越等一干天墉城弟子,再次来到了这个荒无人烟,宛如鬼蜮的地方。 陵越为首,陆明琛断后,而百里屠苏这个身体还未痊愈的病人,则被师兄弟二人丢到了中间。 陆明琛在百里屠苏眼中总是一副病怏怏的样子,因此百里屠苏想替换陆明琛的位置,不过之后却被他用一番陈恳的言辞劝去了队伍当中,而他的身边正是叫他至今仍旧存有怀疑的太子长琴。 对百里屠苏以及对方身上的焚寂,太子长琴可谓是感兴趣至极。对于自己有兴趣的事物,太子长琴是不会吝啬自己的心思。 在人前,太子长琴进退有度,温文有礼,行为举止透出一股仙骨风流来,好似世外之人。 正是如此,才叫百里屠苏更为警惕。这位名为明行云的国师大人,与当初以友人身份诱他跳入陷阱,一步步将他推向深渊的欧阳少恭着实太过相似。相似到百里屠苏一看见他,就会不由自主的想起记忆中欧阳少恭所给予他的痛苦。 ……我应当冷静的,百里屠苏松了拳头,在心中对着自己说道。若是再见到欧阳少恭之时对待对方也是如明行云这种态度,岂不是叫对方发现了端倪。 “师兄,前方那处山洞便是那魔物的巢穴。”看见前方被树丛遮掩的地方,百里屠苏收敛了自己的心思,放大了声音说道。 “停。”陵越停住了脚步,侧过身来同身后的人说道:“以防万一,请诸位戴上方才我所发下的符箓。” 等到众人应是后,他方才点燃了手中的火把,弯下腰,先众人一步进入了狭小的洞穴当中。 那洞穴前面的一段路,仅容一人矮身通过,狭窄得很,陵越等人一步步走得并不容易。更何况在这过程还要忧心这段路程当中是否有那魔物设下的陷阱,待到前路终于宽阔了起来,众人皆是松了一口气。 太子长琴不动声色的来到了队伍的后首,与陆明琛站在了一起。 此处不好大声说话,陆明琛和太子长琴便靠近了耳语。 “里面妖气和血腥味很重,你先前的伤还未好透,过会儿小心一些。”太子长琴低声道。 “嗯。”陆明琛应了声。 旁人未曾看到两个人的小动作,而发觉太子长琴转移位置,一直警觉着的百里屠苏却是注意到了,暗暗地皱起了眉头。 未等他细想,洞穴深处隐隐泛着一阵红光,随着一声好似猛兽一般的咆哮声,几只散发着腥臭之气的触手朝着陵越一行人扑了过来。 陵越身手非凡,下意识便躲了过去,然而他身后的天墉城弟子却未不曾有这般身法,一下便把那古怪的东西抓住,拖入了红光当中。 陵越神色大变,提剑便追了上去。 陆明琛砍断拦腰截住自己的触手,与太子长琴等人一起跟了上去。 只是进入了红光,这洞穴的深处,好似进入了迷宫当中。除却太子长琴尚在身边,其余人皆数消失得无影无踪。 陆明琛猜想自己应当是进入了从前遇见过,诸如幻境或是迷障类的东西。他将自己的想法同太子长琴说了,获取了对方的赞同。 对付这类东西,陆明琛早已经是熟能生巧,再加上一个如今修为深厚的太子长琴,两人很快破除了这等伎俩。 “陵琛,后面!”只听得前方一声疾呼,陆明琛还未站定,一只沾染着鲜血的触手便朝着他的脑后扑了过来。 陆明琛反手一挡,无名剑剑身绽出一道暗红的光,便将那东西斩落在地,“大师兄,我没事,你小心一些。”见陵越盯着自己这边,陆明琛出声喊道,随后奔上前去,同陵越他们一起作战。 大约是百里屠苏先前伤这妖物不轻的缘故,这模样状似墨斗鱼的家伙尽管暴虐至极,后面在陆明琛等人的手下却渐渐失去了还手之力。 察觉到了这点,妖物脸盆一般大小的眼珠子中尽是愤恨。 嘶吼了一声,妖物的身子急速鼓起,好似快要炸裂开一般。 “退出这里!”看出妖物的意图,陵越大喊道。 只是那妖物动作着实太过迅速,一行人根本来不及退离洞穴。 陵越口中默念,放出了一个散发着淡金色的光芒的法诀,在身前形成了一个宛如泡沫一把的屏障。 众人见状也纷纷将各自的灵力注入了其中,增强这屏障的强度。 只听得“砰”的一声巨响,众人只觉得自的耳膜仿佛被震破,抬头看去,有无数块血肉宛如落石一般朝着金色的屏障冲了过来。 然而这些肉块被这禁制尽数挡了下来,陆明琛一行人皆是毫发无损。 这阵犹如狂风暴雨般的攻击渐渐停歇了下来,陵越收了法诀,皱眉看着四周血肉横飞的场景。 其余人心有余悸,站在原地定了定心神。 “无事?”陆明琛问站在自己身侧的两人,得到准确回复后方才放下了心。 就在这时,一颗晶莹剔透、散发着淡淡荧光的珠子,从之前那妖物所在的洞穴深处飘了出来。而后在靠近众人面前的时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钻入了陆明琛的胸口。 陆明琛咳嗽一声,捂住胸口,竟是呕出了一口鲜血,骇身边的亲近之人大惊失色。 “小师弟!” “那……那是何物?” 百里屠苏面色阴沉,曾经经历过铁柱观狼妖赠物的他已经看出了那东西是什么,分明是一颗妖物内丹。 那时他因狼妖的内丹,功力大增,然而体内的煞气却愈发难以控制。 那么方才那妖物的内丹进入了师弟的体内,又会造成何种后果? 123.琴心剑魄今何在29 春去秋来, 转瞬新帝登基已经三年。 景云帝登基,新旧交替, 正是用人之际。除了颁发的一系列利民的新条令, 景云帝大开恩科, 选拔了大批人才。 陆明琛自不如说,那是景云帝年少时一起长大的好友,又辅佐景云帝登上了皇位, 那功劳和情分自然是不一样。 原本逐渐没落的永安侯府因为陆明琛一人水涨船高, 成为了京城中炙手可热的权贵。 这日早朝, 景云帝端坐于龙椅上, 神色不善, 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昨夜皇帝批完奏折,解衣脱鞋,正要休息时,有人送来八百里加急的公文。 八百里加急乃是朝廷情况危急采取的传递方式,一般在边关告急或者某地有人造反谋逆的时候才可使用。 因此当景云帝收到这份公文时, 都来不及收拾,匆匆披上外袍, 就让人点起了灯, 坐在了桌前。 这一看公文,他的脸就沉了下来。 蛮族举兵偷袭中原, 攻打了南云八城。 八城之后, 便是燕南关, 燕南关乃是屏护中原的兵家重地。 蛮族一突破燕南关, 那关内的百姓便要完蛋。蛮族一向野蛮,行事作风残暴,所到之处哀鸿遍野,百姓痛不欲生。最重要的是,一旦突破了燕南关,那蛮族的铁骑便可以直入中原。是以面对羌族,景朝绝不能退后半步。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皆是沉默以对。 文武百官可用的竟然没有一人。 景云帝气得摔了奏折,一双虎目冰冷的扫过下位的大臣,几位武将的身上。 有人犹犹豫豫的站了出来,表示近日江南水患,河道决堤,正是需要银两粮食赈灾的时候,不宜大动干戈。 这话一出,竟然还有一些人附和。 景云帝的拳头攥紧,手指捏得发白,忍了忍,终究还是个没忍住冲动将对方骂了个狗血淋头。 那位大臣灰头土脸退了下去。 见景云帝动了大怒,能站在大殿之上的大臣那个不是聪明人,顿时明白了景。云帝是决意出兵的。他们互相交换一个眼神,低下了头。 景云帝失望这泱泱景国,自己竟然无人可用。 他叹了一口气,“退朝。” 众大臣伏身行了大礼,鱼贯而出。 景云帝想了想,对着身边的人道:“陆统领如果回来让他来见朕。” 景云帝不放心江南的赈灾之事,前些日子就派了陆明琛去守着,几日前陆明琛回到了京城,只是景云帝体谅他一路奔波劳累,特地免了他这几日的早朝,让人回去休息了几天。 景云帝摩挲着着指上的玉扳指,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只怕这次陆明琛是休息不久了,也不知道这小子会不会骂朕。 第二日。 景云帝下了旨意,封陆明琛为镇南将军,平叛关外蛮族之乱,即日启程。 陆明琛领旨谢恩,送走了读旨的太监,转身扶起跪在地上的陈氏。 陈氏抓住了陆明琛扶住她的手,眼中含着点点泪光,“琛儿,朝中武将那么多不挑,皇上为什么偏偏挑了你!我可……我可就你这么一个儿子。” 永安侯也不复平日里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眉头紧成一个川字,沉声道:“昨日皇上宣你入宫,为的就是此事?” 陆明琛点点头,面上的神色很沉稳,搀住陈氏的手,低声道:“母亲,大景周围强敌窥伺,几位大将军镇守边疆难以脱身,皇上朝中无人可用,我身为陆家子孙,大景子民,怎能置身之外。” 陈氏怔怔的,看着儿子年轻又清俊的眉眼,身上却透着一股与同龄人截然不同的沉稳,一时间竟然说不出什么话来。 陆明琛对着服侍陈氏的彩云看了一眼,彩云很机灵的上前扶住了陈氏。 永安侯凝视着已经长大成人的儿子,腹中有千万句话要叮嘱,只是身为父亲,一向摆着长辈的模样,有些拉不下脸来,最终只拍了拍儿子的肩,鼓励道:“好,好志气!果然是我们陆家的好儿郎,陆家祖辈在上,定引你为傲。”不想儿子牵挂,永安侯将心中的担忧掩去,哈哈大笑道,眼中尽是欣慰之色。 可陆明琛哪里又看不出,这几年相处,他早已经将永安侯夫妻当成了自己的父母。两老不想让他挂心,他又何曾想让他们日夜担忧。 只是外地入侵,朝中大臣无一人站出,无论是为了他的志向,一家人的平安,大景的安定,他都必须接下这差事。 “我不在家,父亲母亲就劳你多加注意了。”见太子长琴正望着自己,陆明琛几步走到他的面前,低声道。 人的感情都是培养出来的,陆明琛如今对姜清婉的感情暂且称不上一个爱字,却也是真心把他当成了妻子,放在了心上。 太子长琴点点头,这大概是他生活得最为舒服的一世。锦衣玉食不说,永安侯夫妻两人和善宽厚的性子,待人极好。 至于陆明琛,说来别人也不会信,两人从成亲到现在竟然也没有圆房,让太子长琴一度以为陆明琛身上有难言之隐。 陆明琛如果知道太子长琴是这么看自己的,心里只会无奈。 也许是展老爷子让陆明琛所修行的功法问题,陆明琛这几年过得很是清心寡欲,对于男女之事,并没有太大的**。 何况姜清婉嫁过来的时候不过十四岁,年龄小得很。身为一个现代人,陆明琛要是下得了 手,那就叫做禽兽了。 至于纳妾,这种容易闹得家宅不宁的事情,他也没什么兴趣。 两人对视,沉默半晌,陆明琛又道,“我留了一些人,你有事,可以吩咐他们去做。” 陆明琛话中提到的人,指的是在自己身边保护多年的侍卫。这些人是当年战无不胜的陆家将留下的后代,到了永安侯这一代,人数不多,大部分也转向了暗处不说,但无一不是忠心耿耿,武功高深。也只有留下他们,陆明琛才能放心奔赴战场。 陆明琛还是有些放心不下,想了想,说道:“好好照顾自己,半夜如果身体不适,不要强撑。”他知道对方看起来温温和和,其实内里是个极为坚决执着的人,怕他再出现那次的情况,不免多说了一句。 太子长琴一怔,低声应道:“好。”他忽而握住陆明琛的手,将手中的锦囊递给了他。 “刀剑无眼,这是我求来的护身符,你贴身放置,不要丢了。”这护身符其实并非太子长琴从什么寺庙道观求来的,而是他自己制成的物件。太子长琴曾是天界仙人,即使现在修为全无,但知识渊博非常人所能及,用秘法制成一张这样的护身符还不在话下。 陆明琛微微一笑,心中一片暖意,伸手接过了锦囊,果真按照太子长琴所说的,贴身放好。 “将军,该准备了。”奉旨成了陆明琛副将的永康安小声提醒道。 平叛之事十万火急,一刻也耽搁不得,陆明琛自然明白,于是将未尽的话咽了下去。 目光转向正看着自己的父母二人,他抿了抿唇角,掀起下摆,跪下对两人行了一礼,陆明琛站起身,不再回头,一脚跨出了门。 太子长琴淡声道:“没事,就是再回到这里,有些感概。” 他这么一说,这声叹息就显得十分正常,于是陆明琛也没再问,两人被下人引着来到了大厅。 还没进去,就见一个穿着淡粉色衣裳的姑娘从厅中走了出来,容色娇俏,就是那眉眼间,带着几分骄纵。 见到太子长琴,她先是一愣,“三姐姐回来了?”而后又去看陆明琛,见他俊美非凡,仿佛浑身都发着光似的,不禁又是一愣,“……这就是三姐夫了?” 太子长琴皱了皱眉,无论是身为仙人,还是凡人的时候,他身边的女子讲得都是矜持二字,哪里像面前这个,盯着一个男人目光灼灼。 “五妹。”心中不喜,太子长琴却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扫了她一眼,冷淡的应了一声。 这只一眼,却气势十足。 陆明琛轻咳了一声,眼神正直,目不斜视,只关注着太子长琴。 粉裳姑娘被他这一眼看得有些虚,又听见了陆明琛一声咳嗽,于是有些悻悻然。发现自己在两人面前丢了面子,她有些不开心,撅起嘴巴,嘟囔了一声,“不就是一个病秧子吗?谁稀罕。”说着,跑着离开了太子长琴的视线。 “那是我的妹妹,从小娇惯长大,让世子见笑了。”他轻描淡写的说道,就见陆明琛正看着自己,眼中带着点笑意。 他有些奇怪,却不并放在心上。 等到了大厅内,陆明琛自然的放开了他的手,对着坐在厅中的人行了一礼。 “晚辈明琛,给岳丈大人请安了。” “不必多礼。”还未行完礼,他就被姜长衡扶了起来。 陆明琛在京城里露面的少,其实要不是自己的女儿嫁给了对方,就是走在大街上,姜长衡估计自己也难认出陆明琛。 他看着面前的女婿,见他气度沉稳,不急不躁,就先是在心中点了点头,但又扫见陆明琛有些苍白的面孔,又忍不住摇头,是自己对不起女儿啊,把她嫁给了一个鼎鼎有名的病秧子。 他这么想着,看向太子长琴的脸上不免漏出了几分。 “你过得可好?”他招手让太子长琴过来,问了这么一句话。 “好。”探见他眼底的后悔和愧疚,太子长琴语调无波无澜的回答道。这婚约本来就不是姜清婉的,只是姜清婉在家里不受宠,就被姜家人推了出来。人已经嫁了,现在后悔了起来,早干什么去了。 发现女儿冷淡的态度,姜长衡有些气闷,却不敢说出责怪她的话,只好讪讪的收了话头,招呼两人去用膳。 太子长琴不想和长乐伯府的人纠缠,又见了几个长辈和昔日姜清婉比较要好的人后就动身准备离开,至于姜清婉的那位继母,不仅他不想见,对方大概也是不想见到姜清婉的。 “脚下小心。”陆明琛出声提醒,将太子长琴扶上了马车,向站在门口的姜长衡揖了一礼,随后跳上了马车,嘱咐驾车的侍卫,“走。” 姜长衡看着渐渐远去的马车,长叹了一口气。 “三姐姐她什么时候会再来啊?”有人在姜长衡身边嘀咕,他一转头,看见是自己的小女儿,有些无奈,“你怎么出来了?” “我也出来送送姐姐。”姜妙脸上露出明媚的笑,目光依依不舍地望着离去的马车。 “进去,外面风大。”姜长衡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跟在自己身后。 姜妙看了一眼已经消失在视线的马车,眼里透出几分不甘心,却还是乖乖的跟在了姜长衡 的身后进了门。 陆明琛回来后就去找了永安侯。 书房内,永安侯正盯着一张小猫扑蝶的画发着呆,见到陆明琛进来,连个眼神都没有分给他。 “父亲。”陆明琛无奈的出声,永安侯不同于一般的纨绔,不喜欢吃喝嫖赌,反而痴迷收藏名画。 “哦,你来了。”永安侯抬眼扫了他一下,又重新低下了头,看向画里小猫的眼神充满了柔情蜜意,如同看心上人一般。 陆明琛有些无语,旋即说明了自己的来意,“我想学武。”陆家的剑法和驭兵之术,那在当年都是出了名的,只是到了永安侯这一代就没落了下来,而陆明琛又是药罐的存在,根本没人把重振陆家兵法威名的希望寄放在他的身上。 听了这话,永安侯这才肯正眼看他,“学武?嗯,学武好啊。” 陆明琛面上不露半分,内心却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这……这就是答应了?也不问自己为什么突然就想到了这件事情。 “放在那里上的东西你拿去,最近没事干,就看看。”说完,给陆明琛指了指书架的方 向,然后就又低下了头 陆明琛满腹疑团,却还是上前取下了永安侯指的书出了门。 等回到了书房,陆明琛就开始盯着自己手中的书开始看了起来。不看不知道,一看就吓了一跳,这本封皮上没有写任何字的书籍,原来是陆家祖上留下的兵书,除了战场上的策略,更有陆家祖上打了胜仗,败仗后的经验和思考。 不可谓不贵重。 可永安侯现在却把它交给了自己……陆明琛眸色深沉了起来,脑海中永安侯不问世事的画 痴形象一转,顿时就变得高深莫测了起来。 书房里的永安侯打了一个喷嚏,惊得他立马捂住了口鼻,又小心翼翼的看着书桌的画,见它完好无损才松了一口气。 “怎么忽然就想练武了呢?都这么大了,也不知道还练得起来不起来?”永安侯摸了摸下巴,眼神一转,看到了缺了一个空的书架,一拍大腿,立即嚷了起来,“哎呀,这小子拿错书了!” ### 彼时,屋内。 124.琴心剑魄今何在30 他用食指捏了捏睡得发涨的太阳穴, 从床上坐起了身。 只见两个小兵正抱着一个浴桶进了营帐, 身后跟着拿着一件干净衣服的陆明琛。 对着陆明琛行过一礼, 那两个小兵就退下了。 太子长琴以为他是要沐浴更衣, 迟疑片刻,道:“我先出去了。” 陆明琛摇头, 把衣服放在床边,“你洗,我出去。” 太子长琴一怔, 而此刻陆明琛已经走出了营帐。 他知道太子长琴向来喜洁, 只是这南疆资源稀少, 别说是热水,就连用干净的冷水洗澡都算是一种奢侈。好在陆明琛身为大将军,又是重病未愈的伤患,使用这点特权也是能让人理解的。 虽然太子长琴做了变装, 但毕竟还是女儿身,这军营中男子众多,再心大,陆明琛也难以放心对方一人在营帐中, 因此便守在了营帐外。 原随云早就已经得知了陆明琛醒来的消息,只是陆明琛醒来的时间是深夜, 又有太子长琴在身边,他不好打扰, 就挑了早上已经用完饭的时间来看望陆明琛。 此时太子长琴已经沐浴完毕, 穿好陆明琛所准备的衣服从营帐中走了出来。 “陆哥, 嫂子。”原随云唇角携着几分清雅的笑容,让人颇有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他来本来就是有事要说,太子长琴不好打扰,微微颔首,道:“我四处走走,你们两人谈 事。” 陆明琛点点头,和原随云进了营帐,两人在桌前坐下,陆明琛抬手为他倒了一杯热水,与他闲谈了起来。 “你的眼睛我问过蒙老,他说能治,只是缺了几味药材。”陆明琛见他神色平静,想来早就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情,他顿了一下,“这些药材,宫中应该有,等到我回京,向陛下求取,他应当不会拒绝。” 这几位药材的确是世上难得的奇珍,即便是江湖中势力强大如无争山庄,也难以一时集齐,皇宫宝库别说是药材了,要什么宝贝没有。陆明琛这句话便化解了原随云目前的难题,他眉眼舒展,如春风化雨一般笑了起来,“那就有劳陆哥了。” 陆明琛摆了摆手,开口问他近来南云局势如何。 说到这个话题,原随云唇边的笑意顿时消散的一干二净,面色一沉,语气低沉道:“自陆哥杀死那蛮族将领后,蛮族元气大伤。只是他们仍旧贼心不死,陆哥你重病的消息不知被谁透露了出去,据潜伏在蛮族那边的暗探说,他们近日正准备卷土重来,夺回陆哥你打下了那两座城池。” 陆明琛脸色不大好看,皱眉沉思片刻,道:“去召集其他几位将军。” 蛮族反攻的事情在几位将领这种不算秘密,知道陆明琛于昨夜就醒了,他们早就准备好了陆明琛被陆明琛召唤的准备,因此看到原随云来了,很快几人就到了陆明琛的帐中。 陆明琛连同几人,午饭都没来得及用,以防蛮族的反攻,一直谈到了天黑。 南疆的冰雪化尽,又是一年春。 蛮族大约是在暗中积蓄着实力,近来并没有什么动静,除却一些必须处理的军务,陆明琛养伤的这些日子过得还算是安闲,心中却时刻不敢放松,有空便到校场亲自坐镇,操练士兵。 这段日子里士兵休养生息,却又从未松懈,因此面对蛮族突然发动的攻势,并未感到惊慌 失措,反倒因为之前几场大战,都胜过了蛮族,他们军心大振,即便是野蛮凶狠的蛮族士兵,也未在他们的手下讨得什么便宜。 陆明琛之前所受的伤,伤到了心肺,即使是养了一段时间,但亲自上阵杀敌是依旧是不可能的事情,因此他便坐镇后方,把前方的战场交与了其他几位将领。 原随云主动请缨,信念坚定难以动摇。 陆明琛顾及他是无争山庄唯一的继承人,本想拒绝,然而却接到了原东园的一封信,说是 让其历练一番也好。 这一次原随云崭露头角。竟然斩杀了近数百人,一身盔甲染遍了鲜血,让敌人为之胆寒,叫原本轻视他的人刮目相看,就连后来所谓的罗刹之名,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流传了起来。 因这一战是夺回南云八城的最后一战,史书便称其为南云之战。 南云一役,让蛮族损失惨重元气大伤,不甘心却又无可奈何的退回了自己的地盘,数十年内再无进犯景国边疆的可能,景国也算是暂时除去了这个心头大患。 景国战胜,大军择日班师回朝。 等到大军得胜而归那日,京城人山人海,以声势浩大的热情欢迎着这支军队。他们目不转睛的望着这支军队从城门徐徐走来,目光敬佩而灼热——正是他们击退了凶悍残暴,为我们夺回了南云的军队! 几十年了,景国终于用蛮人的血洗清了蛮族铁蹄践踏领土的耻辱。 看着骑在高头大马上,如玉山上行,光映照人的将军,因为蛮族妻离子散的白发老朽满心激动之余,忍不住泪流满面。 ### 今日是景国将领最为忙碌的一天,不仅要入宫赴宴叩谢君恩,还要赶赴一场场的宴会,直到夜深,才得以脱身回家,与家人一叙相思之苦,离别之痛。 陆明琛赴了宫宴,与景云帝君臣两人聊了一会儿后,便告辞由景云帝身边的大太监李尽忠亲自送出了宫门。 “风大雨大,还请大人请留意脚下。”李尽忠将油纸伞递给陆明琛,躬身道。 “有劳刘公公了,也公公请多加小心。”陆明琛打开油纸伞,颔首道。 李尽忠应下,笑眯眯的目送他出了宫门。 “干爹。”李尽忠的身边冒出一个小太监,小心翼翼接过李尽忠手中的伞,神色恭敬的跟着他的身后,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却保证了李尽忠不会被雨水淋湿,“您何必亲自送陆大人出门,这等小事交与小明子就好了。” 李尽忠笑了笑,“你还小,不懂。”这永安侯的世子,是皇帝从小到大的好兄弟,又是个难得的聪明人,不远着,不得罪,总归是没有错处的。 而且更难得的是,他对他这个阉人,不卑不亢,叫他看得极为顺眼。要知道他身为残缺之人,即使跟在皇帝身边伺候,旁人必须巴结奉承他。但那谄媚之下对他却是藏着几分鄙夷,只是他们以为自己掩饰得好,他便看不出来罢了。 “跟在我身边,多看少说,在这宫中,多说一句就是差错。”李尽忠慢悠悠的说道,语气甚至有些轻淡,但他身边的却不敢有半分不满,甚至微微弯着腰,弓身听得极为认真。 小太监陈恳地说道:“干爹说得是。” 陆明琛不知这对“父子”之间关于他的对话,出了宫门,坐上马车,想起刚才自己于景云帝的谈话,那话中隐隐约约透出的暗示,他忍不住闭了闭眼。 人总是会变的,尤其是当那人已坐上了九五之尊之位,便免不了为了维护自己皇权,做出一些事情来。 陆明琛睁开眼睛,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此时定南将军的杀神之称已经传遍了大江南北,人人都在称颂陆明琛三战定南,击退蛮族的功绩。 上至老妪,下至顽童,都知他大名,无一人不敬佩他为大景作出的贡献。 陆明琛却未沉溺于这些赞美之中,因为和景云帝谈了一场,他的脑子反倒变得无比的清醒。 所谓兔死狗烹、鸟尽弓藏,功高盖主的人往往没有好下场。即便他与景帝为多年好友,辅佐他成功登上大位。只是伴君如伴虎,圣心难测,陆明琛不敢保证对方不会有其他想法。 马车骨碌骨碌往前行驶着,很快就到了永安侯府的门口。 陆明琛来不及换下衣服,带着一身湿气进了门,径直走到了永安侯的书房。 父子两人闭门叹了许久,第二日陆明琛亲自上了一封奏疏,表明自己如今顽疾缠身,命不久矣,请求致仕,希望能在剩余的日子里过上闲云野鹤的日子。 景云帝大为震惊,亲自派了身边最为信任的太医前去诊治,果然如陆明琛所说,他长叹一声,准了陆明琛的奏疏,而后在大殿上厚赏了陆明琛。 陆明琛叩谢皇恩,退朝后,无视着旁人同情惋惜的种种眼神,径自走出了殿门。 春雨绵延,雨水顺着宫城光洁的琉璃瓦滑落,串联成珠,结成一副浑然天成的帘的幕布。 陆明琛打开伞,融进进了雨幕中。水汽氤氲成一片白茫茫的雾气,模糊了陆明琛挺拔清瘦的身姿,同时也将他人探寻的目光挡在了身后。 似乎是听到他所说的话,陆明琛原本舒展两道眉毛微微蹙了起来。 原随云沉默许久,又道:“陆哥,南疆下雪了,大雪封城,南云暂时不会出什么事情。”他抬起头,望向帐外,那目光悠长,仿佛透过了营帐探向了南云这片广阔的土地,复而低下头,目光低垂,语气轻飘飘的,却透着一股决然,“我和诸位将军一定会全力守住南云。”为陆明琛,为景国,也为自己。 帘子被人掀开,伴随着脚步声的,是一阵浓郁的药香。 原随云站起身,让出一个位置,“蒙老。” 然而蒙老爷子却没有理会他,盯着陆明琛看了一眼,放下药碗,坐到了陆明琛的身边,探了探他的脉门。 “我离开之后发生了什么?”蒙老爷子皱眉问道,想到对方可能理解不了自己这话的意思,又进一步说,“你刚才是不是说了什么话,又或者做了什么事情?” 原随云愣了一下,凝眉问道:“我只和陆哥交代了一些南云现今的状况。” 蒙老爷子捋了捋长须,眼中绽放出几分欣喜的神色,笑道:“哈哈,好。”他连连赞了几 声,指着陆明琛,“你可知道,他刚才动了?”这话一落,他忽然想到对方的眼疾,轻咳了一声,掩饰过去。 原随云也不在意,现在整个人的心思都放在了蒙老爷子前面说的话上,不敢置信道:“陆哥这是要醒了?” 蒙老爷子摇头道:“哪有这么快。” 原随云心中有些失望,却也没有到灰心的地步,因为他知道,蒙老爷子后面还有话要说。 果然,蒙老爷子又道:“我原本以为他是意识全无,所以才觉得棘手,没想到还能听见你的声音。这样一来,我便有把握了许多。” 原随云唇角勾起,瞬间上扬了许多,“蒙老可需要晚辈再做什么?” 蒙老爷子哈哈一笑,指着桌上的碗,道:“先给他喂了这碗药。”他语气一顿,“平日里找些关系亲近的人,与他多说说话。” 亲近的人?姨母和姨夫年事已高,不宜长途跋涉。听闻陆哥与其夫人伉俪情深,还曾经为了夫人拒了上面赐下来的妾侍。原随云脸上掠过深思的神色,心中已经有了决断,当即修书一封,让人快马送回了京城。 ##### 旁人不知陆明琛的昏迷是陷入了梦魇,梦魇中是战场上景国士兵溅满鲜血的头颅,还有他战败身亡后家人苍白鬓白的面孔,这些面孔在陆明琛来还替换,让他无法摆脱,直到熟悉的声音,一双温热的手,将他拉出了这无边的黑暗中。 陆明琛再睁开眼时,看着帐顶,竟有种不知今昔是何年的感觉。 脑子里混乱一片,陆明琛闭上眼,忍不住揉了揉眉心,这才想起自己现在是在距离现代上千年之远的景朝。 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陆明琛复而睁开,准备下床,视线触及趴在自己身侧的人,他不禁一怔。 竟然是原本应该呆在京城的妻子。 “清婉……?”他轻声唤道,想要起身,发现太子长琴自己的手被人紧紧攥住了,这时才恍然,原来黑暗中的手就是来自于自己的妻子。 太子长琴因为忧心陆明琛,原本睡得就浅,听见身边的动静,就立即从梦中醒了过来。 “明琛。”看见从床上坐起身的人,睡意顿时散去了不少,太子长琴抿了抿唇角,不自觉的露出一个笑容,“你醒了。” 陆明琛点点头,“你怎么来了?”他记得自己妻子此时此刻应该在京城才对,目光扫过对方装扮,陆明琛的眉头轻轻一挑,好一个俊俏的公子。 只见太子长琴束起了一头乌发,长眉凤眼,眉眼比起一般的男子来说,秀气得多,但并不过分女气,加上一身黑衣,不由得添了几分冷冽,将衬得的他利落而干净。 这世是女儿身,不过因为他的灵魂本就是个男人,因此一身男装,但配合他的行为举止看起来却没有丝毫突兀,不知情的人看了根本不会起疑。 然而看着眼前这幕,陆明琛的眼中却掠过了一缕深思,只是他掩饰得好,才没叫太子长琴看出异色。 “我去叫蒙老。”简单的解释了几句,太子长琴让陆明琛躺下,自己则跨出看门,只是那脚步有些凌乱,与他往日的平稳淡定有所区别。 蒙老爷子很快就到了,进门之后也没有什么话,直接给陆明琛把脉诊断,他开了一副药让太子长琴立即去熬,等到太子长琴离开后,他长叹了一口气,面色感慨道:“你小子还真是福大命大。” 陆明琛微微一笑,抱拳道:“小子能够醒来,都是蒙老您的功劳。” 蒙老爷子捋了捋胡须,“我不敢揽下所有功劳,如果不是原随云不辞辛苦找到我,还有你的夫人不远万里赶来,恐怕你现在还是像具尸体躺在这床上动弹不得。”他那后半句话说得颇不讲究,别人可能会觉得不舒服,但换了陆明琛,却没有放在心上,只是点点头,道:“蒙老所言甚是。”想到自己原随云和太子长琴,他眼神柔和了许久。 蒙老爷子见状,忍不住又是一声叹息,眼中露出为难之色,道:“你能活到现在,而且之前还活蹦乱跳本就是奇迹,但此次伤了心肺,损了根本,只怕已经是折了寿元。” 陆明琛一怔,而后点了点头,问自己还能活多久。 蒙老爷子沉吟片刻,答道:“若是调理得当,多则五六年,少则两年,其中之重,你这身武功是不能再擅自动用了。” 陆明琛有些失落,却也预料到了这种结果,更差的也不是没有,好在自己还保住了命。 蒙老爷子见他眸光明朗,神色洒脱,便晓得他并不把此事放在心上,这番置生死于度外的模样,叫他不禁心生敬佩之意。 陆明琛见他神色隐隐露出的折服之色,有些奇怪。琢磨了一下,他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想法,不由无奈又好笑。陆明琛自认并非对方眼中无视生死,品行高洁之人。他能不在意蒙老的话,因为他认为这段人生,本来就是他多出来的寿命,能多活这些年,陆明琛自觉已经足够了。 蒙老爷子心生不忍,安慰道:“老夫学识浅薄,这世上一定有比我医术高明之辈,陆小子你未必没有希望。” 陆明琛淡淡一笑,谢过了蒙老爷子的好意。他心中清楚,这世上若论医术,蒙老爷子绝对可以排到前三,如果是连他也治不好的病,放在其他人身上,也不会有太大希望。 “你刚醒,好好休息,老夫就不打扰了。”蒙老爷子心中叹息不止,摇了摇头,退了出去。 “你刚才说了什么,蒙老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太子长琴端了药碗,脚步轻轻的走了进来。 “没什么。”陆明琛不想让他知道蒙老爷子的话,便轻描淡写的转移了话题,“家中近来如何?” “没有什么大事。”太子长琴吹了吹药碗的热气,才道:“等你喝完药,写封信向母亲他 们报个平安就好了。” 陆明琛见他忙里忙外,神色隐隐带着几分倦色,心里不免有些愧疚,伸手轻握住他的手,低声道:“这几日辛苦你了。” 太子长琴眉目莹润,温温一笑,“无妨。” 夜渐渐深了,陆明琛刚醒不久就与蒙老说了一通话,精力消耗得极快,现在又喝下了药,药力发挥出来,他很快就困倦了起来,胡乱着应和着太子长琴的话,不知不觉间就睡了过去。 太子长琴替他拢好被子,自己也开始犯起了困,趴在床边,同样闭上了眼睛。 客房里窗户紧闭。 黑暗处,花满楼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陆明琛的病他没有把握治好,但缓解一两分他痛楚的药方他还是能够开出来的。 花满楼的动作很快,写药方,抓药,短短功夫内完成,只是煎药稍微费了一番功夫,不过也不过半柱香的时间而已。 把药碗放在一边的木桌上,花满楼伸手解开了对方的穴道。 “陆哥。”房间里很安静,花满楼不由得压低了声音,轻声地叫仍旧还未彻底清醒过来的陆明琛。 苦涩而浓重的药味渐渐在空中弥漫开来,陆明琛蹙了蹙眉头,被熏得清醒了几分,他捏了捏眉心,目光落在桌上的那碗药上,抬眸看着花满楼,叹气道:“麻烦你了。” 125.琴心剑魄今何在31 “怎么了?”陆明琛听见他的声音, 轻轻拍了拍他的手, 问道。 太子长琴淡声道:“没事,就是再回到这里,有些感概。” 他这么一说, 这声叹息就显得十分正常, 于是陆明琛也没再问, 两人被下人引着来到了大厅。 还没进去,就见一个穿着淡粉色衣裳的姑娘从厅中走了出来,容色娇俏, 就是那眉眼间, 带着几分骄纵。 见到太子长琴,她先是一愣,“三姐姐回来了?”而后又去看陆明琛, 见他俊美非凡, 仿佛浑身都发着光似的,不禁又是一愣,“……这就是三姐夫了?” 太子长琴皱了皱眉,无论是身为仙人, 还是凡人的时候, 他身边的女子讲得都是矜持二字,哪里像面前这个, 盯着一个男人目光灼灼。 “五妹。”心中不喜, 太子长琴却没有表现出来, 只是扫了她一眼, 冷淡的应了一声。 这只一眼,却气势十足。 陆明琛轻咳了一声,眼神正直,目不斜视,只关注着太子长琴。 粉裳姑娘被他这一眼看得有些虚,又听见了陆明琛一声咳嗽,于是有些悻悻然。发现自己在两人面前丢了面子,她有些不开心,撅起嘴巴,嘟囔了一声,“不就是一个病秧子吗?谁稀罕。”说着,跑着离开了太子长琴的视线。 “那是我的妹妹,从小娇惯长大,让世子见笑了。”他轻描淡写的说道,就见陆明琛正看着自己,眼中带着点笑意。 他有些奇怪,却不并放在心上。 等到了大厅内,陆明琛自然的放开了他的手,对着坐在厅中的人行了一礼。 “晚辈明琛,给岳丈大人请安了。” “不必多礼。”还未行完礼,他就被姜长衡扶了起来。 陆明琛在京城里露面的少,其实要不是自己的女儿嫁给了对方,就是走在大街上,姜长衡估计自己也难认出陆明琛。 他看着面前的女婿,见他气度沉稳,不急不躁,就先是在心中点了点头,但又扫见陆明琛有些苍白的面孔,又忍不住摇头,是自己对不起女儿啊,把她嫁给了一个鼎鼎有名的病秧子。 他这么想着,看向太子长琴的脸上不免漏出了几分。 “你过得可好?”他招手让太子长琴过来,问了这么一句话。 “好。”探见他眼底的后悔和愧疚,太子长琴语调无波无澜的回答道。这婚约本来就不是姜清婉的,只是姜清婉在家里不受宠,就被姜家人推了出来。人已经嫁了,现在后悔了起来,早干什么去了。 发现女儿冷淡的态度,姜长衡有些气闷,却不敢说出责怪她的话,只好讪讪的收了话头,招呼两人去用膳。 太子长琴不想和长乐伯府的人纠缠,又见了几个长辈和昔日姜清婉比较要好的人后就动身准备离开,至于姜清婉的那位继母,不仅他不想见,对方大概也是不想见到姜清婉的。 “脚下小心。”陆明琛出声提醒,将太子长琴扶上了马车,向站在门口的姜长衡揖了一礼,随后跳上了马车,嘱咐驾车的侍卫,“走。” 姜长衡看着渐渐远去的马车,长叹了一口气。 “三姐姐她什么时候会再来啊?”有人在姜长衡身边嘀咕,他一转头,看见是自己的小女儿,有些无奈,“你怎么出来了?” “我也出来送送姐姐。”姜妙脸上露出明媚的笑,目光依依不舍地望着离去的马车。 “进去,外面风大。”姜长衡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跟在自己身后。 姜妙看了一眼已经消失在视线的马车,眼里透出几分不甘心,却还是乖乖的跟在了姜长衡 的身后进了门。 陆明琛回来后就去找了永安侯。 书房内,永安侯正盯着一张小猫扑蝶的画发着呆,见到陆明琛进来,连个眼神都没有分给他。 “父亲。”陆明琛无奈的出声,永安侯不同于一般的纨绔,不喜欢吃喝嫖赌,反而痴迷收藏名画。 “哦,你来了。”永安侯抬眼扫了他一下,又重新低下了头,看向画里小猫的眼神充满了柔情蜜意,如同看心上人一般。 陆明琛有些无语,旋即说明了自己的来意,“我想学武。”陆家的剑法和驭兵之术,那在当年都是出了名的,只是到了永安侯这一代就没落了下来,而陆明琛又是药罐的存在,根本没人把重振陆家兵法威名的希望寄放在他的身上。 听了这话,永安侯这才肯正眼看他,“学武?嗯,学武好啊。” 陆明琛面上不露半分,内心却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这……这就是答应了?也不问自己为什么突然就想到了这件事情。 “放在那里上的东西你拿去,最近没事干,就看看。”说完,给陆明琛指了指书架的方 向,然后就又低下了头 陆明琛满腹疑团,却还是上前取下了永安侯指的书出了门。 等回到了书房,陆明琛就开始盯着自己手中的书开始看了起来。不看不知道,一看就吓了一跳,这本封皮上没有写任何字的书籍,原来是陆家祖上留下的兵书,除了战场上的策略,更有陆家祖上打了胜仗,败仗后的经验和思考。 不可谓不贵重。 可永安侯现在却把它交给了自己……陆明琛眸色深沉了起来,脑海中永安侯不问世事的画 痴形象一转,顿时就变得高深莫测了起来。 书房里的永安侯打了一个喷嚏,惊得他立马捂住了口鼻,又小心翼翼的看着书桌的画,见它完好无损才松了一口气。 “怎么忽然就想练武了呢?都这么大了,也不知道还练得起来不起来?”永安侯摸了摸下巴,眼神一转,看到了缺了一个空的书架,一拍大腿,立即嚷了起来,“哎呀,这小子拿错书了!” ### 彼时,屋内。 太子长琴沐浴更衣完毕,正坐在书桌前,身边站在两个他从姜家带过来的丫鬟,正用巾子给她擦头发。 “世子呢?”中午回来,这人就没有出现过,太子长琴不免有些奇怪。 “正在书房读书呢。”明心用象牙梳梳头轻轻为他梳理头发,“世子爷身边的小厮来过了,说世子爷晚上不会早回来,让夫人困得话就先休息。” 太子长琴点了点头,转眼想到了一件事,吩咐道:“过会儿去拿一支擦皮外伤的药膏。” 明心知道他不喜欢人多话,也不问这药膏要用来做什么,梳完了头发转身就出了房门拿药膏去了。 太子长琴坐在椅子上,墨发披散,黑眸朱唇,神色看起来有些懒懒的。 陆明琛早上遮掩的手,他后来在姜家就注意到了,再想到之前在马车上他挡住自己额头的动作,哪里不明白对方这是为了自己受的伤,只是不想在姜家那个地方多事而已。 “夫人的面色看起来不大好,要不要叫个大夫?”明玉小声道。 太子长琴一只手搭在自己腹前,眉尖微蹙,这种隐隐的坠感是什么回事?这点儿感觉还没什么影响,而且已经是大晚上了,太子长琴不想麻烦,便摆手示意不用。 正巧,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来人正是在书房呆了好几个时辰的陆明琛无误。 126.琴心剑魄今何在32 主子好, 他们这些做下人也高兴。 陆明琛和太子长琴还没有走到门口, 就有跟在侯夫人身边好多年的丫鬟彩云出门迎了, 脸上带着笑意, 说侯夫人听见两人要过来, 心里很是高兴。 屋内的角落里烧着几盆炭, 陆明琛刚一跨进门槛,就感觉到了一阵暖意。 “小心。”他注意妻子的衣服及地,而这门的门槛又高, 怕她跌倒, 就伸出手扶了一把。 见她进了门, 陆明琛就松开了手。 脱下刚才披的外衣,陆明琛上前对父母行礼,“父亲, 母亲。” 太子长琴把斗篷解下递给身后的丫鬟,就随着一齐行礼,就跪在陆明琛的身边, 神色很是尊敬。你问他身为仙人(曾经的), 对不曾入眼的凡人行礼是什么感受, 太子长琴答曰, 很平静。要是真的对这些小事感到憋屈,那他轮回这些年估计得憋到吐血而亡。 身为太古时代的仙人(曾经的),他的心思倒不至于这么狭隘。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一时的屈服是为了更丰厚的回报。 一个模样长得很是讨喜的圆脸丫鬟端来了茶, 太子长琴将茶奉上, 唇角带几分笑, 看起来大方又得体,“父亲,母亲,请喝茶。” 陈氏一早就注意到了夫妻两人进门时的动作,心里也很高兴,小两口恩爱才好。 “都是好孩子,别的话我也不多说,你们夫妻两人日后好好过日子。”陈氏喝了一口茶,含笑道。 永安侯也笑眯眯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和媳妇。 见完礼,陈氏又交代了几句别的事情后,上下把陆明琛打量个透,然后蹙眉,问道:“你这气色怎么这么差。”她派人看着小夫妻两人的新房,知道两人昨夜没圆房,心里有些奇怪又有些担心,别又是病了? 陆明琛笑了一下,解释道:“就是昨天忙的事情多,有些累,也没什么大碍。” 陈氏不放心,准备呆会儿找个大夫去看看儿子,又嘱咐儿媳多看着点,最后就放了两人离开。 “昨夜,是不是我连累世子了睡不着?”太子长琴随口一问。 陆明琛摇头否认,吩咐其他下人拿来羊皮手套,两块煤块以及一顶帽子,在挥退了其他人后就带着太子长琴去了积雪最多后花园旁边的院子。 这地方比较偏僻,府里的下人虽然打扫,但是昨夜雪下得太大,这里就没来得及清理,刚好让陆明琛可以带着太子长琴堆雪人。 “堆过雪人吗?”陆明琛转头问站在身边的太子长琴。 无论是原来的小姑娘姜清婉,还是太子长琴本人,记忆中都没有这种记忆。前者虽是长乐伯府大房所出的嫡女,但母亲早逝,继母又不是个和善的,哪里还有心思用来堆雪人打雪仗,而后者,则是压根就没想过这回事。 其实太子长琴是个挺有好奇心的人,乐意尝试一些不曾接触的东西,即使是堆雪人这样的小事,否则也不会在这冰天雪地跟着陆明琛在这里了。 “先堆个小的。”陆明琛笑着说道,而后嫌身上披着的外衣碍事,就扔在了一边。看着太子长琴走看过来,兴致盎然的模样,撸起袖子就开始滚起了雪团。 先用一团雪捏成了球,放在地上慢慢的滚大,不一会儿就变成了一个有洗衣的木盆子那么大个的雪球。 陆明琛抬头注意到到太子长琴正看着自己做好的雪球,站起身,把刚才拿来的手套给他戴上了,“做了一半,还有一半给你试试。” 太子长琴看着他滚雪人觉得还挺意思,于是点了点头,接着手放在斗篷的系带上,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样子。 陆明琛见状马上拦了下来,心里有些哭笑不得。 接收到面前人困惑的视线,他想起自己往日哄妹妹的记忆,尽量放柔了声音,说到:“外头冷,脱了衣服容易着凉。” 听他的语气,太子长琴也好笑,这位是当自己是小孩子来哄了?不过他也不做反驳,只是盯着陆明琛刚才挂树枝上的外衣看。 陆明琛发现了,心里有些虚,于是也不再说其他劝告的话,只默默的捡起了树上的披风,拍了拍上面不小心沾上的雪,又再次披了回去。 太子长琴嘴角稍稍上翘了几分,弯腰捏了团雪,就这么慢条斯理的滚起了雪球,那动作,那悠闲的模样,就跟在做什么风花雪月的雅事一样。 陆明琛看着,觉得这姑娘真有意思。 之后他闲着无聊,他又再次滚起了刚才放地上的雪球。 两人把做好的一大一小两个雪球衔接好,又给雪球嵌上两颗煤球当做眼睛,最后戴上之前让人准备好的毛衣等东西,一个模样憨厚的雪人也就出炉了。 太子长琴看着雪人微微一笑,脱掉了手套。 不知何时,天上又开始掉起了雪花,落在树木上,扑簌扑簌的响。 陆明琛望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偏头对身边的人说道:“寒气重,回去。” 这里离他们的屋子有一段距离,而两人又偏偏没带伞,陆明琛看了眼裹着斗篷,年龄越发显小的太子长琴,脚步一顿,便把刚才披在身上的衣服解了下来,笑着对他招手,“来。”然后撑起披风,把人结结实实的罩在了衣服底下,让雪花不会落到她的身上。 太子长琴因为他的动作一愣,抬起头看他,发现对方的脸色跟常人相比较,看起来依旧是有些苍白,不过可能是因为刚才花了力气堆雪球的缘故,倒是比昨晚自己见到他的样子多了几分血色。 心意虽好,但是对方的身体……太子长琴正想开口,又听见对方说,“现在天气冷,花园那边的湖水已经冻上了。不过等到初春冰融了,就可以带你去钓鱼。” 随他去。 太子长琴忽然就不想说什么了。 两人回了屋子,差不多就到了用午饭的时间,外面来了丫鬟提醒,陆明琛转头问太子长琴饿不饿,见他说再过一会儿,就吩咐人过半个时辰后再准备饭菜。 也许是昨晚太迟睡的原因,陆明琛觉得眼皮有些沉,不禁眯了眯眼。 “世子不如先去休息一下。”太子长琴见他眼皮直打架,就劝道。 陆明琛实在困得厉害,便点点头,脱了外衣躺到了床上。 太子长琴走到外间,站在窗口,看着外面纷纷扬扬的雪花入了神。 当年他的魂魄停留在榣山,却被人界龙渊部族的工匠角离所拘。角离用禁法取了他的命魂四魄,铸造了令天界都忌惮的七凶剑之一焚寂。 在他成为角离之子角越的那一世,焚寂遭女娲封印带走,找不到焚寂的他最后投进了铸剑炉中**而死。 想到这里,太子长琴的手指轻轻一颤,烈火焚身的感觉好像刻在了骨里,至今记忆犹新,只是这种痛苦还远远比不上魂魄分离的痛苦。 如果找不到焚寂与自己的二魂三魄融合,他剩余的魂魄终有一日会成为荒魂消散于人间。 上一世他借助自己世家子弟的身份找了几十年,却依旧没有任何焚寂的消息。这一世的身份是闺阁女子,难度比起之前的身份大了许多,该用什么办法继续探听焚寂的下落才好? 太子长琴皱眉想着。 突然,内室响起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听这声音,仿佛要咳出肺来才肯罢休似的。 太子长琴一怔,快步走进了内室。 只见躺在床上的陆明琛额头尽是汗珠,俊俏的眉宇紧蹙,一副睡得很不安慰的模样。 太子长琴的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眉头皱得更深。 “世子,世子,醒一醒。”他轻轻推了推陆明琛,见他毫无反应立即换了另一种称呼,“明琛,明琛,陆明琛。” 见他慢慢睁开了眼睛,这才松了口气。 陆明琛半睡半醒之间听到有人在叫自己,即便睁开了眼睛,却还是处于迷迷糊糊的状态,缓了一会儿才认出眼前的人是自己的“新婚妻子”。 “嗯?怎么了?”他的声音除了沙哑,还带着几分鼻音。 “你发热了。”太子长琴收回手,从床边坐了起来,“我去给你请大夫。” 陆明琛恍然大悟般说道:“难怪早上起来就感觉头有点儿重。”他还以为是自己昨晚熬夜的缘故。 太子长琴默,这人还真是不懂得照顾自己,就这样还敢带他去钓鱼和堆那什么雪人。 “清婉,你刚才是不是叫了我的名字?”没等太子长琴接话,他就自言自语了起来,“还是叫名字好,听着舒服。” “……”清婉?太子长琴嘲讽一笑,脚步一顿,再度往门口走去。 自陆明琛受伤以来,他已经许久没有睡得这么安稳了。 太子长琴不想惊扰对方难得的好梦,轻轻拉开对方横在自己腰间的手臂,坐起身,穿鞋下床,弯下.身的时候,他只觉得自己的腰都已经变成了别人的,酸疼得他只紧蹙着眉头,抿唇不语。 太子长琴虽是尽力放轻了手脚,但他混身酸软乏力,动作之间难免弄出了些声响。 陆明琛身为习武之人,又兼近几年征战在外,丝毫不敢松懈,警惕心本就是不同常人,听见细细碎碎的声音,皱了皱眉,睁开了眼睛。 太子长琴正坐在床边穿着中衣,外衣尚未套上,披散着一头乌黑的头发。 他低着头整理着自己凌乱的衣裳,垂眸淡淡,眉目如画,唇若朱涂。在微光下本就白皙的肌肤更显莹润如玉,只是大片的肌肤上还留着斑斑点点的青紫痕迹,乍一看如同被人狠狠欺凌了一般,看起来又可怜又可爱。 陆明琛的目光滑落至对方青丝下半遮半掩的肩头上,那里似乎被他所偏爱,留下了格外明显的痕迹。 陆明琛闭了闭眼,头疼欲裂,即便对昨夜的事情不清楚,但看到眼前这一幕,他哪里还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混账。他扶住额头,面色变了几变,不知是在骂昨夜的事,还是在唾弃自己的行径,亦或者两者都有。 太子长琴抬起眸,发现他已经醒来,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陆明琛望着他,喉头滚动一下,最终只吐出一句,“……我去叫水,你先歇着。” 他目光滑落散乱一地的衣物,眼神微变,呼吸微微滞了一滞,俊美苍白的面孔渐渐浮上一层淡淡的红色。 他深吸了一口气,很快将面上的异色压了下去,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 弯腰捡起散落的衣服,陆明琛利落的穿上鞋子,整理好衣服,抓起床边的黑色外衣,往门边走去。 他的步履与平日并无不同,只是看他迈过门槛时,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就知道他的内心并不如他面上的神色一般平静。 太子长琴看得愣了一下,到最后,却忍不住笑了起来。 自那夜过后,陆明琛能感觉太子长琴对自己的态度发生了变化,然而让他具体说出是哪里变了,他却也说不清楚。 一日,陆明琛与太子长琴两人坐于湖中心的亭子对弈。 陆明琛落下一子,抬目去看太子长琴,只见他右手撑着脑袋,垂着眼眸,视线落在棋局上,左手漫不经心的把玩着晶莹剔透的棋子。 感受到陆明琛看了过来,太子长琴抬起眼,眼眸中眼波流转,顾盼生辉,如同冰雪初融后脉脉流动的溪水,明朗而动人。 陆明琛看得不由一愣,旋即微微蹙眉,不断地推敲自己那晚究竟说了什么。 长琴……长琴!脑中忽然闪过几个字眼,紧接着是一段零碎的画面。 他不由自主抚住了额头,这个身体,是真的不能喝酒。 他现在总算是明白了自己的妻子这几日为何心情上佳了,原来自己说漏了嘴,原来是解开了心结。 “世子?”太子长琴抬眼看向他,眼中带着询问之意。 陆明琛回过神,目光落在棋局上,而后抬手缓缓将棋子落下,对着太子长琴笑了笑,道:“再过段时间,等到春暖花开的时候,我们去江南游玩如何?”正如他那晚所说,无论对方是男是女,是人是妖,他都只是自己妻子,家人。 太子长琴瞥了陆明琛一眼,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好” 卸下了所有官职,陆明琛赋闲在家,两人之间能够相处的时间便多了许多。 太子长琴身为仙人,又轮回几世,所见的,所学的,可称得上博学多才了。 陆明琛与他在一起,竟从不觉得乏味,两人偶尔于家中桃树下手谈一局,你来我往,不亦乐乎,感情升温得极快,虽不夸张明烈,却是旁人轻易可见的温情脉脉。 转眼,又是一年新春。 惊蛰初至,春暖花开。 陆明琛准备好了马车,惜别站于门口,依依不舍的父母,承诺自己每到一处必写信报平安,这才扶着太子长琴上了马车,自己则坐上驾车了位置。 “啪”一声鞭响,车轮轱辘缓缓地转动起来,很快便绝尘而去。 永安侯与陈氏两人站于门前,目送儿子和儿媳离去,神色怅然。陈氏低头,拿起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孩子长大,翅膀硬了,就任他飞。”永安侯低声叹道,作为陆家家主,即便是陆明琛,也难以对他隐瞒自己的病情。他知道自己的孩子命不久矣,与其在最后的时光将他禁锢在这京城,倒不如放手海阔天空任他游,让他悠闲自在的过完这一生。 隐去眼中的泪光,永安侯与陈氏互相搀扶着,走进了府里。 ### 正值春分时节,天气变化多端,尤其是江南地带,通常昨日是晴空万里,今日便落起了瓢泼大雨。 夕阳西下,夜色渐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水汽,甚至还带着几分泥土的腥气。 大雨疯狂而下,就犹如从天垂挂而下的大网,衬得原本黑沉沉的暮色更是压抑了几分。 青石板的街道被雨水冲刷得一尘不染,两旁的店铺除却开门迎客的酒店外,都不曾开门,就连平日里街旁摆着各式各样的摊子也无影无踪。 干净的青石板犹如一面镜子,倒映着万家灯火。街上很安静,偶尔只有几个行人撑着油纸伞,零零落落地,小心翼翼地从青石板路上走过,生怕踩到水洼处,溅起泥点。 “娘,我想吃万和斋的杏花酥。”男童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恋恋不舍的望着已经闭门的店铺。 万和斋乃是江南知名的老字号,每年三月多,杏花正娇艳时,杏花酥香浓动人,也卖得格外好,只是今日雨大风寒,店铺便没有开门。 男童刚下了学,结果发现自己心心念念的杏花酥没有了,自然是不依不饶,扯着自家母亲的衣服,眼巴巴的望着。 母亲无奈至极,柔声劝着男童,男童却忽然闹起了脾气,撅起小嘴地嚷了一声,气呼呼地推开自己的母亲,转身往对面跑去。 长街转角处,车辚马嘶,犹如落在皮面上的鼓点,马蹄声越来越急促,一辆黑漆漆的马车从尽头疾驰而来。 男童满心愤怒地往路中央跑去,并未注意到马车向自己这边赶来,直到母亲的一声惊叫,才惊醒了他。 夜色灰沉,又兼大雨遮挡了大片视线,等到赶车的大汉注意到路中央的男童时,为时已晚。 “闪开!快闪开!”大汉惊悚万分,勒住缰绳,想让前方的马停下来。 然而大雨遮天雨大雾浓,道路湿滑,大汉原本驾得便是快车,因此即便是攥紧了手中的缰绳,也依旧无济于事。 马车已经近在咫尺,男童抬起头,神色恐惧,面色惨白。 骏马嘶鸣一声,马蹄高高扬起,就要踩下。这脚若踩实,男童必将命丧当场。 男童的母亲惊骇欲绝,惊声尖叫,往男童的方向冲了过去,然而一母一子相距有一段距离,又哪里来得及。 眼见一场血淋淋的惨案即将发生,道路两边的行人,已有人目不忍视,闭上了双眼。 但出乎他们意料,意想之中的血案并未发生。 一声悲惨的马鸣声,那匹惊马竟然双腿跪地,倒了下去,再看那马腿上,赫然插着两根筷子,深入马身,一下叫惊马失去了行动力。 这一手干净利落,行人的目光落在那个怀中抱着男童的黑衣青年,不由为他击掌叫好。 “好了,没事了,下次过路的时候要记得看车。”黑衣青年放下孩子,温声安抚道。 男童惊魂未定,只愣愣的看着他,等到母亲泪流满面的将他抱在怀中,他这才回过神,嚎啕大哭了起来。 等再一次收到家中寄来的信,清楚了这段日子京城发生的事情后,他的面前简直可以用“精彩”二字来形容。 原随云正坐在一旁收拾着棋子,两人常以棋盘为战场,棋子为将士进行对阵,通常是他输 多赢少。 彼时两人正手谈完一局。 原随云就坐在他的对面,兼之他身有不便,因此对于察觉他人心思这方面比常人敏锐许多。 感受到陆明琛瞬间低了几度的气压,原随云有些奇怪,接到万里之外的家书不应感到高兴吗?怎么反倒还生起气来。 “陆哥。”他把最后一枚白子放到棋篓里,眉目轻蹙,话语中带着关切,“可是姨母那边有什么事情?” 陆明琛无意宣扬“家丑”,将信重新收到信封中,夹进一叠书信中,摇了摇头道:“小事而已,不必挂心。”他能告诉原随云,你这表弟被京城中的人当成了我的私生子吗?简直叫人笑掉大牙! 原随云听他这么说,也不多问,他对陆明琛很是信服,认为对方不说,那不是小事就是有了已经解决的方法,闭了闭眼,思索起刚才的棋局来。 陆明琛拿起架上的毛笔,沾了沾墨,写起了回信。 开头先是问候一句家中可还安好,紧接着就点明了原随云身份,着重向陈氏强调了不要胡乱猜测。 帐外起了风,随着并未合拢的帘子吹了进来。烛火在营帐中明明灭灭,噼里啪啦的响,陆明琛盯着火光,有些出神,脑中竟然不由自主的浮现一对清新淡雅似明月的眼睛。 墨水沿着笔尖滴落在洁净的纸面上,渐渐晕了开来。 陆明琛回了神,将这张纸收入信封中,又重新抽了一张干净的纸,在纸上落下四字,夫人亲启。 至于写什么,他凝视着烛火想了想,描绘了一番南云这边独特的风光与习俗,又清清楚楚解释了原随云的身份,末了,抿唇在信上落下一行字。 更深露重,寒气增,勤添衣物。诸事皆好,切莫担忧。 回信送到京城,已经是九月份的事情。 太子长琴手中攥着纸张,望着高悬夜空的明月默然不语,两人朝夕相处好几个日夜,陆明琛看似内敛强硬,实则是个内心柔软的人,对待家人极好。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要说毫无触动,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然而陆明琛要知道自己不是姜清婉,他还会这么对自己吗? 太子长琴勾起唇角,笑了笑,不可置否,心中竟然带着几分期待,将信笺收好,压在了奁盒里。 临近年关,京城中下了一场大雪,冰雪覆盖了整座城,到处皆是白晃晃的一片,即使有厚实的衣服在身,也叫人生不出出门的**。 整座京城的鞭炮声不绝,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硝烟味。为了应景,永安侯府门前不仅 贴上了红色的对联,还挂上的火红火红的灯笼。 这是陆明琛不在家中的第三年。 除却永安侯一家。全京城的人都暂时将一切不愉快的事情放在脑后,喜气洋洋的迎接着即将到来的新年。 太子长琴立于窗边,身上披着一件玄色的外衣,手上攥着一张信笺,出神的凝视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雪片。 前些日子,南边传来消息,说是又开始打战了。 蛮族如同受伤的孤狼,躲在阴暗的角落添了几个月的伤口,如今又卷土重来,五万铁骑兵临安城。 陆明琛没有辱没陆家子孙威名,射杀蛮族大将,素有战神之名的乌步,令五万大军群龙无首,接连三战力挫蛮族铁骑,蛮族大军被景军围困于安城,插翅难飞。 一时间,陆明琛被人称作军神,不止在南疆名声响亮,威名远播京城,连三岁孩童也知道了陆家子孙的赫赫战功。 全天下的人都在赞美陆明琛的骁勇善战,足智多谋,永安侯府的人却是半分也提不起兴趣,他们从跟随陆明琛身边的暗卫那里得到了陆明琛重伤的消息。 消息来得很急,也很不好。 乌步被蛮族称作战神并不是没有缘由的。 此人生性狡猾,擅于谋略,又修得一身好功夫,陆明琛虽成功取了对方首级,自己却也受了对方全力一击,伤到了肺腑。 强撑着打完了这一战,陆明琛一回营帐连呕出几口鲜血,就倒了下来,当夜高烧不退,神智不清。 南疆不比京城,军医只治得了一些简单的病,像陆明琛这种已经伤了心肺的,别说是军中的医师,就连京城太医院里的御医也觉得棘手。 蛮人尚未驱除出境,却仍然贼心不死,只是被陆明琛凶残的声名所震慑,不敢再进半步。 几位将军封了陆明琛昏迷不醒的消息,竭力寻找名医,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原随云凭借着无争山庄经营了几百年的势力,在这鸟不拉屎的边疆还真找到了一位神医,还恰巧是十多年前断定陆明琛过不过弱冠的蒙神医,这才把陆明琛从生死线上拉了回来。 太子长琴手上的信说得正是此事,陆明琛由危转安,按理来说,他该安心了才对,只是今日莫名其妙的心悸,像是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情一样。 卷起的风将雪花吹进了窗内,恰好落在了信笺上,雪屑很快在纸上化了开来,留下点点的水渍。 “夫人,外头寒气重,还是先把窗户关上。”明心端着一杯热茶进了屋子,将茶杯搁在桌上,轻声劝道。 太子长琴“嗯”了一声,低下头,将信上的水迹抹干,压在了砚台下。 明心担忧的看了他一眼,清楚他不喜他人多言的性格,拿起托盘,退出了门外。 她心知,定是对方挂念着南疆的世子。 ###### 南云自几天前就开始下起了大雪,断断续续的,直到今日也没停过。 大雪覆山,玉树琼花。 景国大军驻扎处,一座营帐前,重兵层层把守,气氛沉寂凝重,与别处的军帐显得格外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