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拿你当朋友你却》 第1章拿你当朋友1 临近年关,周末等于无。 接到蒋时延电话时,唐漾正在加班:“喂?什么事儿?” 电话那头沉默。 一秒,两秒,三秒。 唐漾一个激灵,赶紧收东西:“半小时,就半小时我的哥,马上过来。”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唐漾连连应允:“行行行,请请请,请大佬。” 十分钟后,唐漾推门出来。 她走到一个办公格前,把资料递过去:“这是我复查过的,你录入一下,还有几份特殊件,我明天再看。” “周末大家都早点回去,要加班的话晚饭记我账上,我先撤了,”说着,她轻声问同事,“新光天地是出楼左转?” 唐漾经管博士毕业,27岁进汇商银行,B市基层轮岗一年,直接空降A市信审处副处的位置。能力强,性格温柔,即便优秀成这样,还是被撞见过相亲。 女同事点头,很懂地促狭:“新光一楼有家造型做得不错,漾姐约前可以顺道去。” “做什么造型,唐副颜值十分,好。” “相亲顺利。” “……” “不是不是,我见这人连头都不想洗。”唐漾笑着,合掌向同事们讨饶。 ———— 蒋时延定的是一家网红日料店,人满为患。 唐漾进门不小心撞到个服务员,两个人互相抱歉完,唐漾道:“请问1001包厢在哪?” 服务员多看了她两眼,把“哒哒哒”的高跟鞋声引到了走廊尽头。 唐漾掀开门帘,里面的男人还在打游戏。 快一年没见,尴尬不可能,忿忿倒是真的。 如果说别人是被命运扼住咽喉,那蒋时延绝对是被命运么么哒了好几口。 高考超常,创业成功,成为互联网时代第一批粉丝千万的微博大V,自前年开了传媒公司,名字更是经常蹿在财富榜上。这些都不算,凭什么都是二十八,自己勤勤恳恳护肤还要担心长皱纹,这人熬夜乱浪状态还能这么好,一身西装剪裁合度,压不住倜傥。 蒋时延听到动静抬头,便看到唐漾杵在门口,小脸皱成一团。 蒋时延摁灭手机,在榻榻米旁找了双拖鞋,“啧”一声给她扔脚下:“坦然接受自己155不好吗?非得踩个高跷耍杂技,老阿姨表情不到位,马戏团并不会收你。” 唐漾一腔情绪顿时云散,气到发笑:“劳资穿鞋160,160,银行要求穿鞋160以上。” “行,反正腿短走得慢,”蒋时延探身吩咐服务员上菜,给唐漾拉开自己对面的位置,“上星期就开始约,唐副处现在才走过来,真真日理万机焚膏继晷案牍劳形……” 得,这人又来了。 唐漾坐过去,没办法地解释:“是真忙啊老铁,调回来两周,天天加班,上周日好不容易有空还要去相亲——” “噗——!”蒋时延一口茶水喷出来,所幸航程不远。 他忙不迭放下杯子,扯纸擦嘴,“你去相亲?” 唐漾没好气:“怎么?不可能?” “不不,咳,”蒋时延呛笑出声,随即意识到自己笑不厚道,想憋住又憋不住,“是谁以前说单着多快乐,将就没什么好结果。” “你以为我想?”唐漾叹了口气,“没回来之前一天五个电话,回来了之后每天晚上散步到我家,叨叨两小时。” 唐漾清清嗓子,端住姿态学老妈:“糖糖啊,我和你爸爸不是逼你结婚,也没什么传宗接代的意思,只要你愿意,单一辈子也可以,但是你想想。” 话锋一转,“你现在二十八,有朋友,自由开心,那等你六十八、七十八呢?朋友三三两两老了走了,只剩你一个人。敬老院虐待的事出这么多,请保姆保姆人心隔肚皮,尤其过年过节,人家儿孙玩手机至少也有儿孙绕膝,你一个人对着墙壁孤苦伶仃。” “还有住院,人家家属嘘寒问暖跑上跑下,你一个人病着去缴费办手续,护士不得空你还要一个人挂着输液瓶吃饭上厕所,病痛本就折磨人,你连个念想都没有,”唐漾眉毛一耷,表情到位,“妈妈会心疼……” “666,”蒋时延双手竖拇指,“周阿姨不愧教语文,逼相亲都能说得这么感人肺腑,甚至有点道理。” “对啊,”唐漾摊手,“而且人给我介绍的还是一个大学教授,教量子物理,年龄33,身高183,身份证照片都过得去。” 蒋时延不敢相信:“你还真去了?” “我真勇士。” 服务员上完菜,唐漾边吃边道:“刚见面还OK,戴眼镜斯斯文文,开口第一句问我有房吗,我说有,他说他也有房,我想着相亲可能是这样,就没在意。结果第二句,他希望我们把各自房子卖了然后全款买套大跃层。” 唐漾说:“我一句‘我对房子没太大需求’还没出来,人就道,希望房产证写他姐姐的名字,因为他爸死得早,大学一路读到顶都是他姐姐姐夫供的,然后希望婚后把姐姐一家和他妈都接过来,我们住一楼,他们住二楼。” 唐漾越说越好笑:“一日三餐要我做,家务要我做,我出门交朋友全部要汇报,工资要上缴,婚后一年内要小孩,他妈喜欢孙子,所以一定要生到男孩,如果和我的工作起冲突,希望我辞职,说什么女人工作稳定就行了,太上进不好。” 蒋时延“哇”一下捧场:“他有**他好棒棒,要不要为他转圈圈,要不要为他鼓鼓掌。” 下一秒,他嘁道:“唐漾你别告诉我这种馊汤馊饭你也吃。” “吃毛吃,还馊汤馊饭,”唐漾朝他碗里丢了块肉,“你特么一网红男神用词有点偶像包袱好不好。” 蒋时延学她:“你特么不要说脏话好不好。” 唐漾抡起桌下杂志就朝他背上砸,没什么力道,蒋时延配合地吃疼:“嘶啊,轻点!” 唐漾又笑。 ———— 两人吃完快九点。 店里空调开得热,出去不冷,衣服抱在手上。 蒋时延喝了二两小酒,叫人过来接。 挂完电话,他拍一下唐漾外套示意她穿上:“你回翡翠园还是去周阿姨那?送你?” “回我妈那,别送了,待会儿我妈看到你得问东问西,”唐漾拉好拉链,挥手状,“你出差时差还没调过来,赶紧回去睡。” 两人又闲扯一会儿,一辆牧马人停在路旁。 冯蔚然是蒋时延妹夫,也是两人大学同学,三人打完招呼,冯蔚然催道:“快上来,有摄像头,三分钟。” 蒋时延想到什么,面朝唐漾:“那你明天还去相亲?” “去啊,下午刚好有空,都说了我妈说得很有道理,”唐漾无奈,“你爸妈不催是你福气,不遇到奇葩算我福气。” 蒋时延还没开口,冯蔚然接话:“怎么不催,延哥听不得唠叨都搬出去住了。” 唐漾还没来得及嘲笑,便见冯蔚然目光在两人身上打转:“不过亚男一直奇怪,这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的,延哥你和漾姐高一开始认识这么多年了——” “别开这种玩笑。”唐漾打断冯蔚然。 “别开这种玩笑。”蒋时延默契地皱了眉。 唐漾笑着解释:“我就一俗人,朝九晚五也没什么诗和远方,蒋大佬这样的钻石级窝边草还是留给牙口好的人来。” 蒋时延微笑:“一五五,ACUP确实怕拖累基因,不知道以前谁留短发别人说是我弟。” 唐漾被踩着尾巴,睁大眼瞪人:“蒋时延你给我说清楚,谁155了,谁A 了,大庭广众你这人会不会尊重女性——” 蒋时延:“是你说话声音大还是我说话声音大……” 眼看着一场小学生水准的架要吵起来,冯蔚然赶紧拉住:“诶诶,快上车,要被拍照了,漾姐路上小心。” 唐漾对别人秒变顺毛:“我妈就在背后那小区,几步路,你们也注意安全。” 冯蔚然点头,车辆启动。 远天霓虹宛如一抔彩墨,被灯红酒绿切着后视镜的形状镀上亮边。 唐漾站在光源中心给两人挥手,个子不高,身段却是好,眉眼是男女通吃的精致秀气,小鼻梁长睫毛,一双大眼睛水波盈盈地望着你时…… 蒋时延收回视线,点了根烟,汲一口。 回去的路上没什么车,他把腕悬在开一半的窗外,然后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瘫在副驾驶上,半阖起眸。 安静间…… 冯蔚然:“妈之前还在说好久没见漾姐了,讲真漾姐人很nice——” “和她不可能,太熟了。”蒋时延淡淡道。 也不知道冯蔚然听到没有,蒋时延睫毛抖了一下,重复:“真的太熟了……” 冯蔚然看了他好几眼,没忍住:“漾姐以前和那谁,不也铁哥们,不也在一起了,大学时亚男一直给我说他俩好甜好甜,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就分手了,叫宋什么来着,宋璟——” 冯蔚然“”字还没出口,蒋时延突地按下敞篷键,车顶刷地收下去,寒流扑进来。 冯蔚然呼吸困难:“蒋哥!” 听不清。 冯蔚然喊:“延哥!” 听不到。 一月晚上的冷风和冰刀子一样,瞬间踩上六十码的速度扑扑簌簌朝人脸上割。 冯蔚然快哭出来:“爸爸,爷爷,蒋大佬,我特么手都快没了……” 严重程度堪比把人从冬天的被窝直接拎到雪山山顶的酷刑持续了足足十秒,刷一下,车顶上升。 “咔哒。”归于平静。 冯蔚然踩好刹车,伏在方向盘上喘气,喘着喘着,转过去劈头盖脸:“你特么单身劳资还上有老下有小,求你为你大侄子想一想,有不满冲我来冲我来好吗,我说什么干什么了你这么激动,凛冬天玩这么大你怎么不去拉斯维加斯刚一把——” “不好意思,”顶着鸡窝头的蒋大佬靠在副驾位上,食指缓缓摩挲着熄灭的烟头,“喝醉了。” 冯蔚然:“……” 蒋时延:“发酒疯。” 冯蔚然:“……” 蒋时延鼻尖嗤出丝笑,漫不经心地:“怎么,没见过?”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24小时内所有2分评论送红包~ 日更,每晚23:59前更新,有事请假,微博:画画画盏眠 转圈劈叉么么pia~~>3< 第2章拿你当朋友2 冯蔚然想说什么,见蒋时延一脸你再多说一个字我就继续作妖的表情,默默把话咽下。 冯蔚然把大佬送到家,又回自己家,一进房间就给老婆大倒苦水。 蒋亚男敷着面膜,口齿含混:“漾姐知道我哥胃不好,哪能让人贪杯,二两低度不能再多,能撂他千杯不醉?” “那?”冯蔚然委委屈屈把场景复述一遍,可怜还没开始卖。 蒋亚男拧眉:“你提宋璟了?” 冯蔚然迷茫:“不是延哥高中室友吗,为什么不能——” 话还没完,蒋亚男骂句“活该”,扯了面膜朝他脑门上拍去。 ———— 与其说是踩雷,不如说是护短。 是的,蒋时延把自己在车上那股莫名的情绪归结为——护短。 毕竟,那个人是唐漾。 要说起他和唐漾,可以追溯到高一。 开学伊始,两人就是同桌。 学生时代,好像每个班都有一个特别高、特别壮、体重两百斤朝上的胖子,一身白软肉,爱打游戏,头脑聪明但粗心大意,见谁都是乐呵开朗,是蒋时延没错,同学们叫他“胖哥”。 还有一个女生,个矮微胖,名列前茅,是老师眼中的好学生,偏偏课桌里也堆着最新出的言情小说、游戏手卡、知音漫客,大大咧咧,很爱帮忙,人缘好到模糊性别,比如,唐漾,“漾哥”。 两位大哥坐一起,自然是班主任重点关注对象:“唐漾蒋时延你俩上课说什么呢,说得这么起劲,要不要到办公室来说给我听听。” “零食不允许带到教室强调了多少遍,蒋时延你还在课上给我撕包薯片‘咔’出声?还有你唐漾,笑什么笑,先把嘴给我擦干净。” “……” 闹腾归闹腾,终归是那个年龄。 《恶作剧之吻》火遍大江南北的时候,刚好两人后面坐了个“一中江直树”宋璟,以及“一中裴子瑜”常心怡。 班上大部分女生都喜欢宋璟,自然包括唐漾。 大部分男生都喜欢常心怡,自然包括蒋时延。 巧合的是,蒋时延是宋璟室友,也是宋璟为数不多的朋友。常心怡和唐漾是室友,也对能在人圈里打转的唐漾极为依赖。 胖哥和漾哥藏着的心思一经彼此发现,迅速就个人手中资源结成革-命战-线,拳拳起誓——下三晚去跑步,一个月内光速瘦下来。 奈何晚上的食堂总比白天诱人。 没跑两步,蒋时延扶腰喘气:“小面一碗太多,要不然买俩鸡腿,今晚吃宵夜,明晚我们多跑两圈。” 唐漾是干大事儿的人,吞了吞口水,随即正色:“油炸的,多跑两圈减不下来。” 蒋时延累到不行:“那汉堡,汉堡行不行,不补充能量我会死在操场,立刻,马上。” 唐漾搬不动两百斤,内心挣扎片刻:“我们吃鸡肉卷,鸡肉卷里有菜,我妈说吃菜不长胖……” 这样的情形重复五百次,两人的减肥计划踩着高一尾声宣告失败。 如果说宋璟由着蒋时延的关系,真的和唐漾熟起来,甚至可以三人约电影,算安慰。 那分科考试中,宋璟和常心怡双双去了实验班,而唐漾发挥失误和蒋时延留在平行班,绝对是噩耗。 十五六岁,女孩子的暗恋似乎比男孩子更坚韧一些。 蒋时延在网消化悲痛的高一暑假,唐漾一个人闭关在家,刷了整整一摞教辅。 当高二开学,蒋时延宣布自己对一个学姐一见钟情时,唐漾已经在摸底考试中,从年级三百多蹿到了第九名。这在平行班是吊打第二的水准。 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其他同学惊奇地发现唐漾话少了,安静了,学习更认真,开始慢慢把称呼从“漾哥”改成“大神”的时候,大家也发现,她对胖哥似乎和高一一个样。 别人问唐漾一道题,唐漾耐心讲完。 蒋时延问唐漾一道题,唐漾耐心讲完,嫌弃一次:“求离心率这道我昨天才给你说过,就换了个条件,这是重点标个星号会不会,让你做错题本你是在梦里做的吗?” 嫌弃两次,“选A,A,吭,HANG二声,不是四声啊哥,我要再给你说第五遍我就是狗。” 可每每蒋时延偏过头笑呵呵喊“漾哥”。 都叫人了还能怎么办,得! 唐狗捂着发疼的脑袋叹了口气,接着嫌弃…… 两人断续的同桌坐到高三,蒋时延成绩已经稳在了前五。 四月份,进入高考冲刺期。 一中是全寄宿制,不少家长在学校外面租了房子,做好饭,用保温桶给孩子拎到校门口。大中午人挤人的情形堪比春运。 唐漾老爹是中铁工程师,经常项目一开就到深山老林,几个月甚至上年才能见一面。唐漾妈妈是A市语文调研组扛把子,早在二月还没开年,就被高考命题组接走,扔给唐漾一笔生活费彻底断了联系。 高三是新搬的独立校区,食堂饭菜堪堪入口。 别人感受父母亲情的时候,唐漾锈肠辘辘,对着面前一碗鸡汤为难:“你妈给你准备的,我喝了不太好。” “我这么胖,不会缺营养,你先吃,你吃剩了我扫尾,”蒋时延觉得女孩子很啰嗦,“快吃快吃,待会儿就冷了,哪儿来那么多话。” 一次偶然,蒋时延妈妈来学校,进教室时,唐漾正抱着蒋时延的保温桶咂嘴。 蒋妈妈和蒋时延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从脸到体型。 唐漾宛如被抓包的小动物,糊一嘴油,望着面前漂亮的胖女人不知所措。 蒋时延反应很快:“妈,这就是我经常给你说的唐漾,对,就上次宋璟到我们家来,说的那铁哥们……” “哪是我麻烦人家讲题,是她主动给我讲好,以前漾哥是学霸,那我是学霸之光附体,现在漾哥是考神,我就是考神之光附体……” “她爸妈不在家,我就分点给她喝……” “……” 对于这种长得乖,学习好,并且对自己儿子成绩有巨大帮助的女同学,蒋妈妈毫无抵抗力,“漾”字作叠音有点拗口,蒋妈妈抬手给儿子一个爆栗:“糖糖爸妈不在家怎么不早说,你这么大一坨还好意思抢人小姑娘的汤喝,肉都长脸上了吗!” 唐漾软声:“阿姨,是我冒昧了。” “你这样说阿姨可不高兴了,”蒋妈妈爱怜,“看这小脸瘦的……” 体型仍停留在微胖的唐漾赧然。 蒋时延憋笑。 然后,唐漾就靠着蒋妈妈的花式补汤和餐后水果,渡过了高考前最艰难的那个季节。 七月出成绩,宋璟高考失误去了外省理工大学,常心怡出国。 唐漾一切顺利录了A市交大经管。蒋妈妈给蒋家祖宗们烧的香格外灵验,蒋时延三科考爆,又和唐漾成了同学。 大一,蒋时延喜欢上中文系一女生。 唐漾说不清自己还喜不喜欢宋璟,还是每天陪着蒋时延去健身房。 当蒋时延憋不住吃宵夜时,唐漾就露出一排铁丝箍住的白牙微笑看他。 很自然地,蒋时延没瘦,唐漾先起了腰身。 经管院同学都知道两人是哥们,唐漾取牙箍之前,隔三差五有本系男生向蒋时延打听。唐漾取牙箍之后,开始有外院男生风里雨里等蒋时延。 蒋时延得了唐漾授意,“哦哦嗯嗯”敷衍过去,忍不住打量当事人,眉眼还是这眉眼,白是白了点,瘦是瘦了点,不嘴毒的时候是好看,可有说的这么……眉目如画? 唐漾正在和蒋时延完成走出校门不断网的约饭计划,觉察到目光,她下意识朝后望:“在看什么?” 蒋时延清嗓子:“没,没什么。” 等到大一暑假同学会,蒋时延还是那个可爱的胖哥,唐漾惊艳全场,宋璟仍旧清澈俊逸。 不过宋璟性子孤僻,即便以前高三还和唐漾蒋时延经常出去玩,这厢一年多没见,他也就用眼神给两人打了个招呼,然后靠在KTV长沙发的另一头玩手机。 唐漾有意控制自己的目光,可面对自己喜欢过、此刻在同学们口中“拿奖学金”“校草”、依然出众的男生,她努力不经意,仍是频频侧了头。 真心话大冒险抽到宋璟,别人不敢开男神玩笑,蒋时延瞥一眼唐漾,带头吹了手流氓哨。 宋璟自唐漾进门,就有一口没一口地灌酒,此刻起身过来,他身型逆光,指节修长。 唐漾眼神闪烁,宋璟噙了点笑意,低唤一声“漾哥”,极为克制又亲近地把人按到了沙发上…… 王菲《暗涌》吟得低绻,灯影暧-昧至极…… 等唐漾满脸酡红地从宋璟怀里直身,才知道蒋时延提前退了场。 大二,唐漾和宋璟腻腻歪歪异地,蒋时延去台湾交换,遇到缘分,有了符合他一贯审美,身材高挑,眉目风情的女友。 大三开学,唐漾和宋璟分手,蒋时延交换结束回来,自然也分了手。 蒋时延扔了快一百斤肉。 唐漾去机场接机时,一直没等到人,打他手机又关机,她左右看看,朝一个一直被搭讪、但不怎么理人、似乎也没等到人的小哥哥走去。 小哥哥是帅的,长手长脚,一身简单的卫衣休闲裤穿得蓬勃,一手插兜一手摁手机时,明亮的光线切着他侧脸落下。 饶是唐漾和宋璟谈过一年,靠近时,也忍不住乱了拍心跳,随后稳住:“你好,我看你也是在BR台北那趟航班拿的行李,请问你有没有看到一个男生,和你差不多高,然后,”唐漾比了差不多两个自己的宽度,“这么胖……” 她还没形容完,小哥哥“噗嗤”一声,手从裤兜里伸出来,揉了把她的发顶,忍笑又忍不住地:“小傻逼。” 然后,越过她朝前走去。 唐漾经历大变活人,愣了足足半分钟,一声“我去!”笑了。 唐漾挠两把头发,“哒哒哒”几步跟上去。 后面两年,蒋时延玩微博玩出热度,有了创业的心思。 蒋家父母白手起家厮杀到现在,对儿女没其他要求,就希望他们多读书,往上读,学历越高越好。尤其在宋璟唐漾、同龄大部-队都要考研的情况下,创业?还网上?家里公司你都分不清你创什么业?你玩个电脑打个游戏你能创什么业? 蒋时延骨子里有傲气,父母停了他副卡,他也不肯朝唐漾伸手。 和父母几场架吵下来,身无分文,他都快分不清自己是想创业,还是单纯赌气。 等唐漾发现他在校门口快餐店端盘子时,气得手抖,把人拎回来,劈头就是一顿训。 唐漾把问题看得清楚,说话扎心,蒋时延扭头悄然红了眼睛。 都是学生,唐漾也没什么大钱,所幸唐爸唐妈给的生活费充裕,唐漾喜欢的包不买了,口红也不买了,奖学金、比赛奖金、科研奖金统统拿给蒋时延。 蒋时延不肯收,唐漾比他更厉害:“这都是我以后结婚、生孩子、孩子满月的份子钱,我算着账呢,你记得十倍还回来。” 更难的时候,有唐漾一口饭吃,就有蒋时延一口汤喝。 唐漾偶尔去他起居、办公一体的小棚屋给他几个伙伴做饭时,她自己还跟着项目,就吃点青菜说“减肥”,蒋时延扒开自己的炒饭,下面全是肉。 大概体质幸运,蒋时延筚路蓝缕的状态并未持续太久,便拿到了A轮融资。 再之后,唐漾考去B市硕博连读,蒋时延留在A市,团队解体改组公司。 两人都很忙,但仍保持着联系。 唐漾博士毕业进汇商银行时,蒋时延送了辆她喜欢的mini,唐漾毫无心理负担地收下,回送一块表。唐漾回家会第一时间给蒋时延打电话,蒋时延去B市同理。年底唐漾调回A市,蒋时延自然是推了好几个大客户,从两周前约到了今天。 两人和以往一样,什么都聊,唯独不聊宋璟和棚屋期。 在唐漾的定位里,她不想谈宋璟,然后接济蒋时延方便面是小事儿,和蒋妈妈当年在自己大把大把掉头发的高考前,给的鸡汤和安抚差不多,甚至鸡汤的分量会更重。 然后,在蒋时延的定位里,唐漾是高中选自己做同桌、把自己成绩一分分刚上去的人,是大学一天天陪自己等投资方电话的人,是陪自己一步步跑操场的人。 是,宋璟是哥们。 但只要和唐漾搭上边,只要宋璟当初说了对漾哥好,后来又分了手,还让唐漾哭那么久。 不管什么原因分的,在蒋大佬的认知里,都是他宋璟的锅,宋璟就特么渣男一个。 不需要道理。 自己怼归自己怼。 只要不是伤天害理违法犯罪的事儿,沾上唐漾,蒋时延一向不讲道理。 都是有大学文凭的人,如果非要讲个道理,那唐漾就是蒋时延的道理。 宋璟?提毛提。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前50个两分评论送红包。 一章写完一本校园言情的内容,要亲亲抱抱~~ ———— 划重点:漾姐和宋璟谈恋爱的时候,蒋大佬去了台湾交换,蒋大佬在台湾谈恋爱的时候,漾姐也不知道对方是胖是瘦(联系很少),双方都是对方恋爱保持距离.真.朋友系列23333 本文又名《极其十分非常简陋版十年深情》 笑出声 第3章拿你当朋友3 蒋时延到家快十点,洗漱完刚躺上床,微信里备注“ty”的置顶便进了消息。 【ty:说好的我迟到我请呢,现在才想起是你付的钱啊。】 【ty:我不是贪小便宜的人,这样,这次你请我人均五百的日料,下次人均五块的炒饭我管饱,你敞开肚皮随便吃。】 蒋时延“哧”一声,顶着唐漾早就看熟的乱码回复。 【t$efvbhu&:新官上任啊亲,你唐副处手起手落百万千万的,好意思出口?】 【t$efvbhu&:怎么也得人均十块。】 唐漾是个有原则的人。 【ty:八块不能更多。】 【t$efvbhu&:感恩中国人的折中思想,鲁迅爸爸说,屋子太暗,如果一个人想开窗,其他人定是不同意,但如果用拆掉屋顶来调和……】 隔着屏幕都感受到了唐漾的冷笑脸。 趁她还没拉黑自己,蒋时延赶紧敛了嬉色。 【t$efvbhu&:老城那边翻新了好几条街,你得空叫我。】 对方还是没回复。 蒋时延语音拨过去:“听说有家美蛙鱼头……”话还没完。 唐漾:“去去去!” 天知道,她每年冬天都会在“下个冬天再也不吃这么多”的忏悔中,疯狂迷恋美蛙鱼头。 天知道,B市没有这东西,她的思念早已登峰造极。 蒋时延懒懒地勾声笑:“女孩子家家不要爆粗。” 唐漾打个哈欠:“女孩子家家是谁,五字儿名,牛-逼!” ———— 第二天是周日。 早上不到九点,唐漾就到了银行,离她办公室最近的那个格子已经坐了人。 女同事叫范琳琅,和唐漾同岁,本科毕业进的汇商,在支行待了三年,在信审处待了四年,算唐漾直系下属。 唐漾身影刚出现在门口,她就起了身,等唐漾过来,她跟着唐漾进去,想帮唐漾拎包。 “不用,”唐漾道了谢,一边脱外套一边问,“正常件录完了吗?特殊件就桌上这些?”唐漾瞥了眼高度,十公分。 “我帮您提前把特殊件筛了一些,有必要看的才给您留在了桌上,”范琳琅说,“有几份是每个月都要被打回去,但每个月都要送上来,一模一样的内容,肯定过不了审,我就直接给您剔了。” 管培生轮岗的目的是熟悉部门流程,在职期间有一两单出众的业务,就大功告成,进入下个部门。加之现在贷款审核是终身制,即你在审批的横栏上一落名字,将来不管走到哪儿,你批下的这笔贷款都会跟着你的档案,一旦贷款方出现坏账或者拖延还款的情况,审核人便要承担相应责任。 唐漾经手的贷款越少,负的责就越少。 范琳琅是合理地帮唐漾减轻负担,话说得有点邀功的意思。 唐漾自然听出来了,她把外套挂到椅背上,面色没变:“我还是要看一下,麻烦你去下面给我截回来。” 范琳琅笑意僵了一瞬,随即如常:“不知道他们返还到客户没……但我昨天退下去的话,支行应该会留到周一。” 唐漾:“我不喜欢别人插手我的工作,”她顿了顿,柔声道,“不过还是谢谢你的好意。” “漾姐你这是什么话,是我擅作主张了。”范琳琅和唐漾互点一下头,立马回座位给支行去了电话。 抛开唐漾初来乍到时,范琳琅给她介绍了哪些外**较好吃。就工作而言,唐漾真的挺喜欢她这样经验丰富的同事,甚至算半个朋友。 你偶尔说什么,一点她就懂。她偶尔越了位,你提,她也不会生气。 要换做一些刚出来的实习生,就刚才那情况,估计得连发好几条朋友圈哭唧唧说好心没好报,遭遇职场霸凌。 当然,唐漾并没有经历过。 ———— 范琳琅件拿得很快,唐漾却一反常态看得慢。 批到其中一份时,唐漾无论如何翻不过去,中午随便啃两口面包,又推了下午的相亲。 挂完老妈电话回办公室,唐漾再看资料上的证件照,恍然——这是自己昨晚在日料店撞的那个服务员。 张志兰,29岁,两个小孩,一个七岁,一个三岁。之前是全职主妇,一年前丧偶,变成单亲妈妈。 她每月固定工资3800,加上她婆婆的工资,年收入不到5万。 她家里一套平房抵押值是7万,一辆面包车抵押2万。然后,她贷款金额填的180万,用途是购买某知名小区二手江景房? 就撞的那一面来讲,唐漾觉得她精神没问题,至少看上去没问题。 可仔细想,年收入5万,除去生活开支和两个孩子的费用,最多剩2万,哪怕不算利息,180万都得还90年。 即便汇商的贷款门槛低到尘埃开出朵小花,那也不能贷给你啊,银行又不是缺心眼。 信审处处长也是个管培生,31岁,已婚,叫甘一鸣。 大抵因为是校友,他对唐漾格外照顾。 甘一鸣让大家出来喝下午茶。 “唐副呢。”他一推唐漾办公室门,便望见女人一脸严肃。 “怎么愁眉苦脸的?”甘一鸣道,“超市里只卖可爱多不卖快乐多怎么办。” 唐漾习惯了他嘴滑,敛了神色,起身道:“就张志兰那个件,有点怪。” “她呀,”甘一鸣给唐漾解释,“她的件明显是本人有毒,然后支行为了充数量交上来,但我们过不了,一次次打下去又递上来,从去年二月份到现在一月份,你算算递了多久……直接驳回就行了。” 唐漾问:“有深入了解吗?” 甘一鸣道:“没这个必要。” 唐漾道:“越是这样越有必要啊。” 范琳琅接话:“什么必要?” 唐漾半开玩笑道:“了解一下国人能为买房疯狂到什么程度,还有就是每年全行不都要各部门提供案例吗,这样的放上去,就是出彩的反面素材啊,不然每年都照着去年的例子删删改改,多没意思。” 甘一鸣给自己助理使个眼色:“记下来没有,”又转头道,“大家都学学,唐副这种高瞻远瞩是要干大事儿的人啊。” 唐漾作苦脸状:“我穿鞋都才159谎报160,能高什么瞻啊,矮瞻,矮瞻。” 大家登时笑作一团。 ———— 别人当唐漾说着玩。 下午茶后,唐漾做完手里的事情,在办公室浏览地图。 张志兰写的家庭住址在老城,唐漾没听过那条街,想到某人之前给自己说老城翻修过,唐漾短信发过去:“老城熟吗?南津街。” 蒋时延秒回:“熟啊,就对着北津街。” 唐漾再发:“在加班?有空陪我去一下。” 这句,蒋时延知道唐漾有空了,电话回过来:“你不知道自己当老板的好处就是随时随地都有空吗,比如你大清早爬去加班,苦逼对着电脑坐一天,我睡到自然醒,无聊得微博刷到三天前……” 说着,他还戏多地“哎呀”一声:“不好意思我忘了,某人无论如何不可能自己当老板啊,毕竟买银行还是有一定难度。” 唐漾冷笑,刚准备挂电话。 对方像她肚子里的蛔虫般,立马压住嬉色,低声问:“现在四点……四点半,在汇商楼下等你?” 唐漾一句“等你妹”到了嘴边,转念想想自己和美貌成反比的方向感,再想想蹭车烧的蒋大佬的油,用的蒋大佬的司机,费的蒋大佬的时间。 唐漾求人服软,捏住嗓子,矫揉又甜脆:“好~~” 蒋时延手一抖,差点扔了手机。 唐漾左手压住右手手背,微笑着深呼吸,一下,两下。 默念,人生就像一场戏,你我有缘才相聚,不过是你玩游戏我努力。佛说,要淡定,淡定…… ———— 蒋时延手里的一休传媒每年年初都会出一套专题纪录片。 唐漾给他发短信时,他正在听各制片人做选题报告。 蒋大佬中午确实无聊到刷跳一跳排名,可下午忙得要死啊。 而提前撤退又装了次逼的后果就是——助理哭嚷嚷说今天一定要结果,要不然样片下不来,蒋时延耳朵上挂了副蓝牙耳机,一边开车一边听大家激情澎湃。 有从听评书切入的,有从国企切入的,有从卖白菜切入的。 提的最多的,是学术界年轻化。大学教授们的王者峡谷和蹦迪。 蒋时延学生时代几乎没被老师表扬过,自然对这个职业不感冒。 听到一个制片人念备选人物:“交大物理系教授,贾男,33岁,主攻量子物理和……” 唐漾提过,她之前的相亲对象,年龄33,大学教授,教量子物理。 “等等。”蒋时延道。 耳机那头,众人屏息。 良久。 蒋时延助理在那头问:“蒋总……” 蒋时延:“继续。” ———— 唐漾四点半踩点出楼,一眼便眺到蒋时延站在台阶上打电话。他脚有一搭没一搭地逗弄地上的凸雕。四个圈的R8和冬日阳光一道成为背景板,停在台阶下。 唐漾感受到包里震动,朝他挥手。 蒋时延收手机。 走近。 唐漾:“到了多久?” 蒋时延:“刚到。” 蒋时延打量唐漾,半晌,道:“以后少穿粉色衣服。” “中年少女都爱粉色你不知道吗,”唐漾顺着他目光,看到自己中午不小心洒在羽绒服衣摆的奶油渍,徒劳地抹两下,“浅色是挺容易弄脏……” 蒋时延认真道:“显胖。” 唐漾一口气卡在喉咙,抬头直视他,微笑:“知道你到现在都还没有女朋友的原因吗。” 蒋时延下一句:“看着都快九十斤了。” 九十二斤善于藏肉的唐副处立马笑弯了眼,拍着他胳膊:“太!优!秀!” 双方赞美都很真诚。 唐副处愿意忽略掉蒋大佬电话里的剑拔弩张,和同样愿意忽略掉唐副处乱七八糟相亲对象的蒋大佬达成短暂和解。 蒋大佬眉目蓄了点笑意,然后开车门,弯腰,向一脸傲娇的小朋友伸手作请状。 唐副处清清嗓子,起了点职场精英范儿,身姿袅娜并心情愉悦地上了对方爱车。 作者有话要说: 银行信审大概是支行交贷款件上去,信审处审批,遇到极其特殊的情况会走访。剧情和行业皆为推动撒糖,bug和疑问欢迎指出~ 本章前20个2分评论,20个随机评论送红包~ 第4章拿你当朋友4 路上,唐漾接到甘一鸣电话,回答:“和朋友出去了,没找张志兰,我知道没必要……嗯,谢谢甘处,不用算在加班时间里。” 唐漾刚调回来的时候,蒋时延在汇商官网上看过信审处工作人员的照片。 等她挂了电话,蒋时延道:“甘一鸣给我感觉像……厚切的脂肪。” “直接说油腻不好?”唐漾在别人面前裹着自己,在蒋时延面前不会。 “偶尔装逼,不被雷劈,”蒋时延轻笑一声,“其他同事呢?相处还好吗?” “还行,”唐漾道,“可能有背后说的,但面子上都还挺和气。” 唐漾说了几个好玩的事儿。 蒋时延如常道:“你再厉害也才出来一年多,那些都是办公室泡熟了的人精,反正你要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想拿什么。” 唐漾“嗯”一下,偏头望见一张侧脸如铸,她还没来得及接话。 下一秒,俊脸上薄唇启得一本正经:“胸大腿长就不要贪图了,维持智商的话,每天早晚可以坚持喝旺仔或者未来星。” 唐漾不承认自己方才有一秒的动容,微笑道:“您正经说话的时候人模狗样格外帅气。” 蒋时延顿一下:“我不说谢谢没关系?” 唐漾大度:“您随意。” ———— 到地方下车,唐漾开了步行导航。 没走几步,她和蒋时延都凝了脸色。 南津街外街焕然一新,一路之隔的内街却是狼藉一片。七七八八的铝皮窝棚东倒西歪,这家房前的洗碗水流到下一家的锅炉边,路面沥黑,不知哪边的屋内时不时传来一声打骂,一股鱼和家禽的腥臊味呛鼻而来。 内街尽头有片稍微整洁的楼房群,唐漾看过路标:“应该是那。” 蒋时延瞥一眼超载的垃圾桶:“应该从车上拿把伞下来,万一待会儿遇见流浪猫流浪狗什么的……” 唐漾走到步行道上,嘲道:“你一八八是长着玩的吗?” 不等蒋时延回答,唐漾“噢”地拖长调子:“好像是诶,”唐漾道,“不知道大三陪谁回学校,谁手上拎俩卤翅,被一流浪狗盯上,拔腿就开跑,结果越跑狗越追,最后扔了卤翅,双手抱胸,那声尖叫……啧啧。” 蒋时延冷笑:“说得像你没跑一样。”他打量四周。 唐漾嘁道:“你不跑我能跑吗……” 尾音淹没在三米外,一条癞皮狗饥饿的眼神下。 蒋时延看了一眼,很确定:这是一条疯狗。 他早已不是那个怂哒哒的少年,现在的他不会害怕正常情况下、正常的流浪狗,可这是一条疯狗,他不能拿唐漾和自己的生命安全开玩笑,真的。 蒋时延刚想把唐漾朝后拉。 唐漾思考半秒自己穿着高跟鞋不能陪蒋大壮犯蠢,也几乎是同时,刷一下把他拽到自己身旁。 流浪狗“嗷”地低咽,一下一下用前爪刨地。 蒋大佬假装冷静,晓之以理:“跑,我现在是百米健将。” 唐漾和狗对峙。 蒋大佬吞了吞口水,动之以情:“它扑上来我们都得玩完,我用我曾经那一百斤肉发誓,我可能大概或许愿意跑你后面。” 唐漾没反应,坚持拉住他。 流浪狗背上流着恶脓,蒋大佬强忍住不适,倒吸冷气:“唐漾真的,我突然想起我家还有两个快递,我先走一步——” 流浪狗戾吠一声,蒋大佬浑身一震,蓄势待发的唐副处从包里摸出口红,弯腰作捡石子状,然后又快又狠地把口红掷出去。 流氓狗吃痛,瞪着两人的眼睛红如浸血。 唐漾借着蒋时延胳膊作支撑,侧抬一只脚,拔掉黑色高跟鞋,突地扬起来,流氓狗“汪”一下,夹着尾巴跑远。 一切仿佛发生在电光火石间。 等蒋时延回过神来,唐漾已经穿好了鞋,保持着挽他胳膊的姿势松气:“蒋时延你是不是有毒,说什么来什么,劳资新买的子弹头……” 其实以前两人也有过肢体接触。送别时的拥抱,酒醉后的搀扶,击掌,拉钩…… 大概现在在吹风,也大概很久没有被保护,所以蒋大佬显得格外不自在。 蒋时延想,唐漾是真的瘦了很多,比上次见面的九十斤更瘦,现在八十,不能再多。 她下意识拉自己的时候,手搭过来,都没什么重量,细软轻飘,像…… 蒋时延有点强迫症,偏偏又找不到形容词,心里像搁了只软猫爪,轻轻地挠。 蒋时延太久没接话。 唐漾抬头看他,“我没叫你赔啊,”然后,默契地看到了自己勾他的手。 如果是两个女生,唐漾觉得很正常,如果是一男一女情侣,唐漾觉得很甜,但放在自己和蒋时延身上……世界突然安静。 剩下风声沙沙,以及呼吸。 双方在恶劣的环境下装了好一会儿雕塑。 唐漾复杂道:“你觉不觉得我俩这样特像俩大老爷们勾在一起……奇奇怪怪,gay里gay气?” 蒋时延喉咙动了一下:“加一。” 唐漾“嗯”一声:“那还是别勾了。” 蒋时延:“是你勾的我。” 唐漾有一瞬的尴尬,故作冷脸:“你就不会把我手拂下来?” 蒋时延同样冷脸:“你不会自己放?” 唐漾深呼吸,想撤手,蒋时延逗她把手臂夹紧,唐漾想抽抽不动,瞪他,蒋时延松开手臂,唐漾悻悻收回来。 一秒,两秒,三秒。 头顶传来一道哧声:“含羞草都没你缩得快,还大老爷们——” 唐漾一脚跺过去,漆黑的鞋面立竿见影。 蒋时延:“五位数,微-信转账,谢谢。” 唐漾朝他右脚再踩一下:“两清。” 然后朝前走。 蒋时延脸色都没变一下,跟上去:“你这种逻辑做信审,汇商现在还能综评第一到底拜的哪家大佛,这么灵光。” 唐漾停步看他:“你觉得从事银行业靠的是运气吗?” 蒋时延回眼神,难道不是。 唐漾微微笑:“靠美貌。” 蒋时延“哦”一声:“幸好不是靠身高。” 唐漾一口气还没喘上来,又听见蒋时延感慨:“怪不得我公司发展如此蒸蒸日上如日中天繁荣昌盛……” 唐漾:“……”光天化日,不要脸的吗??? 两人约等于小学三年级水平的对话持续一路,终止于写着“幸福花园”的简陋小区内。 张志兰不在家,婆婆和小孩也不在。 唐漾和蒋时延上下楼好几次,确定没错后,唐漾敲开一楼麻将馆的门:“请问301的张志兰还住在这儿吗?” 一个烫波浪卷的大妈道:“在啊,只有周末不在,好像说是要回城郊看张志兰他妈。” 大妈又问:“你们是她朋友还是亲戚啊?” “不是,”唐漾礼貌道,“她朝我们单位递了资料,我过来看看。” 唐漾长相是极讨中老年喜欢的清灵秀气,带点小乖,蒋时延也是五官明朗,加之两人气质衣着都出众,一个短发老太太热情地把两人迎进去,大家顿时你一句我一句。 说张志兰一家搬过来小半年,婆子妈每天早上在小区门口卖油条,白天带两个小孩。 张志兰不知道做什么工作,反正每天花枝招展的,下午上班,半夜才回来。 “能是什么正经工作啊。”一群大妈挤眉弄眼。 一个道:“上次我好心问她,她还挺不耐烦的,说了个店名,什么海道日本什么……” 唐漾:“北海道日本料理。” “对对对,就是这名儿,”大妈呿一下,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还说正经工作,沾上日本能有什么正经……” ———— 前前后后聊得大妈们忘了做饭时间,蒋时延和唐漾出小区时,黑透的夜色宛如墨盘泼落天空。 两人回到车上,唐漾又接了甘一鸣电话,蒋时延还没来得及吐槽,自己手机也亮了。 蒋妈妈易芳萍年龄越大,嗓门越大。唐漾坐在副驾上,听得一清二楚。 “我叨叨你的电话都从每天半小时变成二十分钟了,你这周还是不回来?” “不回,”蒋时延戳穿,“因为月底你通话分钟数用完了。” “你,你,”蒋妈妈捂胸口的吸气声从电话里传来,“你怎么可以用这种恶意揣测你老妈,你都不能体谅一下老母亲盼游子归家那种迫切的心情吗。” 说着,蒋妈妈还格外逼真地抽噎两下,“我知道你长大了,妈妈老了,你翅膀硬了,妈妈也管不到你了,但你能想想妈妈的感受吗,每天面对你空荡荡的房间,饭桌上缺出来的位置,连你最喜欢的番茄炒蛋都不想做,因为害怕没有人夹……” 蒋时延:“我和唐漾在一起。” “唐漾回来啦?!”蒋妈妈忧郁登时一扫而空,又是欢快的大嗓门,“什么时候回的啊,是放假还是调回来啊,待多久啊。” 噼里啪啦一通问,蒋时延还没来得及回答,蒋妈妈又飞快道:“怎么问你什么你都不知道,能不能行啊,快把电话给糖糖。” 蒋时延偏头看唐漾。 唐漾笑着接过手机:“易阿姨,嗯,快半个月了……不走了,也方便照顾我爸妈……” 易芳萍问什么,唐漾答什么,声音又软又耐心。偶尔易芳萍开一两个玩笑,唐漾也乐得不行。 面无表情的蒋大佬和车厢愉悦的氛围显得格格不入。 半小时过去,唐漾把手机还给蒋时延,听筒里还残留着蒋妈妈“说好了要过来玩可别客气啊,阿姨给你做你喜欢的佛跳墙,如果你忙的话,阿姨做好了端过来找你也行……哎呀呀,糖糖回来可太好了,太好了。” 蒋时延把电话放耳旁,真的没脾气了:“妈。” 蒋妈妈仿佛被人从美梦里叫醒般,楞了一瞬:“我刚刚给你打电话是要说什么来着?” 蒋时延:“你让——” 蒋妈妈没耐心听完:“好了好了我广场舞马上开始了,忙着出门呢,挂了啊。” 说罢不待蒋时延收尾,“嘟嘟嘟”,利落又干脆。 上一刻还温情慈祥的母亲,这一瞬,留了个冷漠的忙音。 望见蒋时延一脸“我怕不是易芳萍亲儿子”的表情,唐漾觉得自己作为兄弟,有必要安慰一下。 一个是番茄炒蛋懒得做,一个是佛跳墙送过去。隔着一条银河系的差距。 “没关系,”佛跳墙待遇的唐副处拍拍番茄炒蛋蒋大佬的头,甜甜道,“我也不是易阿姨亲女儿啊。”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金-主们灌溉包养>3< 第5章拿你当朋友5 唐漾陈述的是事实。 蒋时延微笑:“并没有觉得好受一些。” 又一句“没关系”,唐漾道:“假在安慰,真在炫耀。” 蒋时延:“还想吃美蛙鱼头吗?地图上没定位但我去过。” 他一句“不想带你去”还没象征性碾压出来…… “今天不行诶,”唐漾故作遗憾,“甘处长刚刚给我打电话,说晚上有部门聚会,不能缺席。” 本想拒绝人,结果被拒绝。 蒋时延一口气噎在喉咙,手握着车钥匙却点不着火。 一次,“咔”,熄灭。 两次,熄灭。 第三次,堪堪启动。 蒋时延握着方向盘,面色如阴天。 唐漾找回明明是自己赶跑了狗、还被人嘲含羞草的场子,玩个游戏都开心到不行。 游戏音乐太小,她把音量调大一些。 瞥一眼某人神色,嗯,那就再大一些。 半个小时无言,抵达甘一鸣口中的悠然居。 蒋时延言简意赅:“滚下去。” 唐漾麻溜下车,眉眼弯弯地朝驾驶座挥手:“谢谢您。” 蒋大佬心塞一路,唐副处最后的笑容是绝交催化剂。 蒋大佬“嗯”都懒得“嗯”了,换挡准备离开。 唐漾“诶诶”两声扶住车窗。 蒋时延转过头来。 车窗上那张脸逆着路灯光线,巴掌大小。 一双眼睛大而黑亮,盈盈的,宛如蓄着水光。她“哇”一下,眼睛跟着说话般,楚楚道:“蒋时延,你都不叫我少喝点酒了吗?” 哪能不知道她在戏上身,蒋时延心口还是蓦地窒了一瞬,随即,转成一个极似唐漾的刻薄笑容,学她之前:“今天不行诶……” 尾音长长。 唐漾扭头就走,蒋时延油门轰得震天响。 自此,双方原因不明,恩断义绝,没有道别。 ———— 悠然居是全国连锁老字号,队很难排。 唐漾进去时,大厅人满为患。 她远远望见自己同事们那一大桌,笑了笑,然后视线落在桌上唯一的空缺处,在甘一鸣的座位旁。 “唐副自罚三杯哦。”范琳琅起身过来接唐漾。 上一秒,唐副还在门口和蒋时延怼得风生水起。 这一秒,她偏头轻咳了声,走过去,对一个男同事道:“我有点感冒,受不了空调热风口,可以麻烦你坐过去吗,我挨着琳琅坐。” “唐副怕不是嫌弃我。”甘一鸣笑得和煦。 “哪儿敢,”唐漾又扭头呛两声,坐下,“中午还好,下午和朋友出去吹了风,脑袋真的重得和铁一样,再吹会儿的话,”唐漾学甘一鸣语气,“甘处长怕不是想让我工伤住院,撺掇大家继承我桌子上的旺旺?” 甘一鸣面子没被拂,“哈哈”大笑。 大家跟着笑出声来。 饭局开始,陆续有人敬酒,唐漾统一用茶代替。 走了两轮之后,她干脆摸了瓶没壳的维C佯装感冒药,这下子,没人再上来。 ———— 悠然居门口的树下,停着一辆R8。 车身漆黑,蛰如暗豹。 驾驶位的窗外伸了一只手,皮肤白净,手指修长,指节间衔了一根烟,烟头忽明忽灭。 按在烟上的手指时不时点一下,带落一串灰烬。 从下午甘一鸣打给唐漾的第一个电话开始,蒋时延就觉得奇怪。 信审处有专门管生活事务的员工,为什么处长这么热心?唐漾外出行程要问,和谁要问,就连聚个餐都亲自通知…… 把唐漾送到后,他本想回家,可车越开,越不对。 蒋时延头昏脑涨围着悠然居那栋楼绕了十圈,停回原点。 作为哥们,自己应该打个电话提醒漾哥。 可刚拿起手机,蒋时延又想起,自己下午才和她说过,她也是这么大的人了,自己心里肯定有数,自己一说再说,她会不会觉得自己很啰嗦? 可男人最了解男人,甘一鸣要没有花花肠子,自己能用手指头给她做碗佛跳墙吃。 再说,自己不是阻止别的男人接触她,只是甘一鸣有家室还能这样,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万一他给唐漾下点套,灌点酒,唐漾酒品本就限于二两…… 烟头被反手摁灭在车门上。 蒋时延拨出一个号码。 ———— 程斯然父母和蒋家是旧交,如果不是程斯然中学出国,两人应该算竹马竹马。程斯然去年回来,和他、沈传、冯蔚然几个时常约饭,建个微信小群,倒也聊得来。 冯蔚然属于有家室的中二男人,沈传是荤素不忌浪上飞。蒋时延在程斯然的归类里,属于嘴上胸大长腿车满天跑,真有个几线小花旦凑过去,他拎得比谁都清。 典型浪,然后浪里白条。 大晚上打给自己,还真是头一遭。 “延狗何事。”程斯然给自己配了个川剧出场的特效。 “斯然狗,”蒋时延脚搁在车头,眼睛盯着自己皮鞋尖上两个浅印,拧了眉,“你在悠然居没,挨着汇商这家,上次我记得程叔说让你锻炼一下。” “在啊,不过今晚三轮都订满了,”程斯然道,“但你一定要的话,我马上……” “不是我来,”蒋时延打住,“你看是不是有一桌,汇商订的。” 程斯然在电脑上找了一下:“窗户那边,信审处。” 蒋时延按着太阳穴:“帮我留意一人。” 程斯然:“……” 蒋时延描述:“粉色羽绒服,黄色毛衣,头发及肩,一个小卷,皮肤很白……”末了,“一矮子。” 挺漂亮。 程斯然循着监控看到,这头吩咐下去,接着“唷”一声:“什么人啊。” 蒋时延一副你在废话的语气脱口而出:“很重要的人啊。” 话音落,只设想“客户”“亲戚”两个答案的程斯然,愣了:“女——” 与此同时,蒋时延也觉得自己这个回答不太对,抢先打断:“是我一特铁的哥们,高一就认识了,高中同学,大学同学,经管学霸……然后她才调回A市,人生地不熟,她们部门乱七八糟,我作为兄弟肯定要照拂……虽然她脾气不太好,但人特别好,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 噼里啪啦不给程斯然还口之力地夸了一大堆后,蒋时延好像也意识到自己说了很久。 “和你说也说不清,”蒋时延颇为烦躁地扯了两下衬衫衣领,“反正你给我照看好,也不要太刻意,以后她过来你都看着点,她要多喝了或者有什么事儿……” 程斯然:“我也是你兄弟。” 蒋时延:“我活着的时候你投宣传就别来一休了。” 程斯然立正敬礼:“好的爸爸,我一定把爷爷照顾得服服帖帖。” 等程斯然和经理确认了那桌都点的啤酒,和临近的服务员确定代号“矮子”的粉色羽绒服无恙、和两个女的坐在一起,并给蒋时延反馈后。 蒋时延觉得自己尽到了做哥们的责任,R8开得顺手了,红绿灯也不花了,路也不岔了,再放点轻快的牛仔音乐,一路摇头晃脑哼哼着回了家。 而悠然居内,程斯然后知后觉:先不论悠然居安全是业界标杆,顾客喝多少是顾客的自由,自己当老板总不可能去拖酒瓶。然后,什么叫和自己说也说不清? 刚刚不是他蒋时延自己在那叨叨吗,自己有问过问题?真的,这人完全不讲道理吗? 不过……等等。 他程斯然可不信男女之间有纯友谊,尤其放在时间用秒算的蒋大佬身上,能到这程度的异性就两种可能。 一,女朋友,不是。 那就只剩第二种。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蒋时延:矮子矮子,我是胖哥! 唐漾:胖哥胖哥,我是矮子! 第6章拿你当朋友6 “暗恋对象。” 蒋时延把程斯然这条语音反复听了三次,“嘭”一下甩拢房门。 蒋时延回拨过去,冷笑道:“只是让你留意一朋友,又没打断你啪啪啪,什么仇什么怨这么揣测我,你以前找爸爸帮忙的时候爸爸可没这么多话。” “我找你帮忙可没涉及男女关系,”程斯然道,“我就说了四个字,是谁在那激动得逼逼逼……” 这厢,蒋时延也冷静下来,道:“真的是关系特别好的朋友,所以不要开玩笑,你这样我会很……” 蒋时延没找到形容词。 程斯然也不想和他废话:“那我问你,如果她站在你面前让你亲,你亲吗?” 蒋时延毫不犹豫:“亲。” 程斯然暗说一声“这不就得了”,继续:“怎么亲。” 蒋时延一副听从指挥的口吻:“她让我亲哪我就亲哪,她让我亲多久我就亲多久,她让我怎么亲我就怎么亲。” 程斯然:“……” 这人特么接个吻还能接出一股子生死大义?! 程斯然想了想,更直接:“那如果她现在到你家,你一个人,她就穿了两件衣服,脱了一件,半露不露站在你面前,拉着你的手,放到她身上那件衣服口上,你会——” “赶紧穿好啊,”蒋时延脱口而出,然后皱了眉,“程斯然你有病,看看天气栏,特么一只手都数得过来的温度,你让人只穿两件还脱一件,冻狗了冻住院你想去照顾吗?” 程斯然一噎。 蒋时延也察觉到自己语气太冲,缓了缓,道:“别问东问西了,真没那心思,要有的话,高中那阵不就该有了?” “谁知道。”程斯然嗤一声。 蒋时延亦骂:“有毒。”挂了电话。 即便抛开太熟这个壳,蒋时延想,唐漾重要归重要,和自己理想型绝对背道而驰啊。 他骨子里有点大男子主义,曾经自己还是毛头小伙的时候,就喜欢温柔贤惠有女人味的款。 现在明明更具备保护未来老婆的条件了,反而会去喜欢一个靠外卖和回妈妈家过活、遇到恶狗把自己挡在旁边的漾哥? 真的,现在这年头玩笑都流行用脚开吗? 蒋时延吐槽完程斯然,手机还没放下,便收到了唐漾消息。 【ty:今天这儿做活动,幸运顾客由小鲜肉老板送回家,结果本仙女第一个抽,抽中了,下面请蒋大佬分析原因。1:漂亮,2:好人好报。】 蒋时延下意识敲了“你身边没镜子吗,怎么这么无聊”,又像是想证明程斯然是错的一般,逐字删完,然后无比冷漠地回了一个字。 【t$efvbhu&:1】 瞬间夸到了唐漾心坎上。 唐漾美滋滋回复。 【ty:原谅你下午没让我少喝酒,别回了我要睡了,晚安。】 蒋大佬自认矜持并端住了,再回复一个字。 【t$efvbhu&:嗯。】 短暂的聊天相当愉悦。 两人破裂近三小时的友谊在黑夜里悄然融冰。 ———— 霜化破晓,周一总是来得必然而又不受人期待。 蒋时延出差去了休斯顿,唐漾也在总行、分行到处开会。 隔着半个地球的时差,蒋时延深夜分享一首歌,唐漾白天点个赞。 唐漾晚上吐槽“每天登顶微信步数让人有种称霸天下的错觉”,蒋时延凌晨评论:“人家开后门都是偷偷摸摸,唐副光明正大让人害怕。” 唐漾秒懂,想无视,可内心的倔强驱使她反驳:“计步器又不知道我腿长两米!” 蒋时延:“我以为相同路长腿短步数多是小学就要求会的应用题。” 蒋时延可比困意厉害太多,唐漾毫无压力地表演一秒入睡。 大洋彼岸,蒋时延仿佛看到了唐漾灵活的小动作,“哧”地笑出来。 周围高管们噤声看他,蒋时延又迅速把笑容敛下。 ———— 等逗猫逗狗的工作日忙过去,唐漾得空回父母家,已经是周五了。 唐妈妈下午和蒋妈妈约了麻将。 饭桌上,唐妈妈一直念叨一把可以做清一色却没做成的牌:“这人还是要勇敢一点,再勇敢一点,孟非那歌怎么唱的……往前一步是大胡,退后一步是小胡。” 对于曾经看《走进科学》的周老师,现在爱上《非诚勿扰》,唐漾深表无奈。 饭后,唐漾游戏玩无聊了,很自然地给延狗去了个电话。 结果,她还没开口,对方鼻尖漫个音节:“我不给你打电话,你就不给我打吗?” 这先发制人的。 奇怪的是,唐漾竟觉得逻辑没问题。 “说得像你在想我一样,”唐漾嘁了声,解释,“这周累得午饭都用灌,这不一停下来就呼唤你了吗,回来了?” “还在候机,”蒋时延走到一处专柜,“那我给你带个漏斗方便操作?” 唐漾懒得理他,调整了一下窝沙发的姿势:“之前给我爸买补水的,顺便买了一套寄你家了,以前跟项目去休斯顿待了个冬天,干得要死啊,你皮肤比我还耐不得干。” 对面似乎撞到了人。 道了好一会歉后,蒋时延的声音才从手机里传来:“行啊,那周末我陪你去南津街?办好了吗?” “没,”唐漾懒懒道,“件放在那,没批也没驳,年后她还不来我再去。” 唐漾说:“你知道的,我就是到自己手上的事儿,自己要做清楚。可我也忙,我也不是什么好心人……诶,”唐漾想到什么,“你不知道,前天有个贷款客户闹到信审处,说为什么浦南给她们贷一百万,我们只贷十万,结果一看资料,她给浦南押了个门面,给我们押了辆二手车,我说叫保安,范琳琅直接怼人你以为这是雷音寺,里面全都活菩萨,然后你知道吗,快五十岁一大妈,在地上撒泼打滚……” “我不知道,”蒋时延揶揄,“但只要你在地上撒泼打滚,你要什么我都答应。” 唐漾:“这么感人的吗。” 蒋时延认真:“孩子是祖国的希望。” 唐漾乐着,知道他看不见还是空捶一下,笑:“望你妹。”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扯了好一会儿。 蒋时延状似无意:“你还去相亲吗?” 唐漾飞快朝厨房望了眼,倏地缩回脖子,很大声地抱怨:“真的到处是压力,头发一把一把掉,我知道婚姻重要,但都没命了,婚姻要如何安放……年后,真的必须年后。” 这人戏太多,蒋时延唇角抽搐着给她配画外音:“因为平时相亲只会相到A市的奇葩,过年相亲会相到A市以及籍贯A市回来过年的奇葩。” 唐漾被戳中心思,手抹脖子低声威胁:“咔。” 蒋时延逗她,在电话里大喊唐妈妈:“周阿姨,周阿姨在吗!” 唐漾作贼般火速遁下。 而一洋相隔。 蒋时延嘴角的弧度从机场持续到飞机上,飞了整整17个小时,中途睡一觉,到A市竟还在。 蒋时延也回的父母家。 易芳萍开门看到儿子,怔住了,打量他好一会儿,石破天惊:“你微笑唇在美国做的吗?” “保持乐观是长寿秘诀,”蒋时延把行李搁旁边,递了个袋子给蒋妈妈,“礼物。” 蒋妈妈收下:“给唐漾带了吗?” “带了。”蒋时延换好鞋,用鼻子嗅空中飘来的香味。 蒋妈妈福至心灵:“佛跳墙。” 蒋时延故意拉脸道:“你儿子出差刚回家,你不会真的要给唐漾送过去。” “当然不,”蒋妈妈把蒋时延引到饭桌边,揭开虚掩的盖子,给他盛肉又盛汤,“你先尝尝。” 家里长期有保姆,好像自妹妹蒋亚男高考之后,蒋妈妈就没怎么动过手。 这厢蒋时延端着碗,鲜汤的热气透过碗壁传到手心,温度和唐漾说送补水套装时那波汇到一起,登时暖入四肢五骸…… “快试试。”蒋妈妈慈爱地催他。 蒋时延心口热乎,还没来得及喝,又听蒋妈妈说:“上回我第一次动手,菇没熟,你爸拉了三天肚子,这次我掐好了时间点,应该没问题,”蒋妈妈憧憬道,“等我多练几次,味道过关,啊不,炉火纯青,我就做了送到汇商给糖糖一个惊喜,女孩子家家讲究精细,比不得你和你爸糙肉糙皮……” 蒋时延顿时五味杂陈。 迎着蒋妈妈期待的眼神,他端起碗放嘴边,小心抿在唇上,没敢舔进去。 “对了,”蒋妈妈也没留意,“糖糖调回A市,那你搬回来,不催你相亲了。” 蒋时延放下碗,装模作样扯张纸,道:“唐漾回来和你不催我相亲有必然联系?” “为什么没有?”蒋妈妈反问,“人唐漾大龄单身,你大龄单身,等等,”蒋妈妈换种问法,“你觉得唐漾怎么样?” “特别好。”蒋时延诚实。 蒋妈妈循循善诱:“所以?” 蒋妈妈是了解自己和唐漾的,蒋时延也没朝别的地方想:“所以我的朋友都很好,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也特别棒?” 蒋妈妈耐心:“对啊,大家知根知底。” 蒋时延猜测:“广结益友吗——” 蒋妈妈打断:“你知道佛跳墙铺菜是先放冬笋还是先放姜片?先放鱼翅还是先放扇贝?” 蒋时延迷茫:“我怎么会知道。” 蒋妈妈微笑:“没关系,我只是随便找个借口骂你,问什么什么不知道。” 蒋时延:“?” 蒋妈妈捶他脑袋:“蠢得发慌!” 蒋时延下意识躲,蒋妈妈恨铁不成钢地再拍两下,“蠢得要命!” 蒋妈妈想说什么没说出来,骂完,仍是不解气地在他脚背上跺了两下,这才气鼓鼓地丢了汤匙上楼去。 下脚怎么这么重…… 蒋时延痛得倒吸冷气,嘶。 一想到唐漾也喜欢这样拍自己脑袋,这样踩自己脚,虽然唐漾的力道和挠痒痒似的,但气他的本事和他妈简直一样一样! 蒋时延想,自己上辈子肯定造过很多孽。 具体多少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人…… 蒋妈妈养了一只荷兰猪,叫蔬菜。方才母子燃火的时候,它就坐在餐桌上,睁着黑漆漆的大眼睛,一动不动地看。 蒋妈妈走了,留蒋时延和它大眼瞪小眼。 蒋时延叹了口气,把那碗汤推到它面前:“哎,吃,吃。” 蔬菜看看蒋时延,又看看汤,用圆滚滚的小胖爪把汤推还过去,然后朝他露出个类似怜悯的表情…… 蒋时延心态彻底崩了。 ———— 晚上十点,唐漾刚躺上床,就接到了延狗电话。 对方嗓音微哑又带点颓然,唤:“唐漾。” 唐漾刚陪老妈刷完泡沫剧,男主公司破产,临跳楼前也是用这样的声音给女主打电话。 听到这声名字,“我在我在,”唐漾蹭地从床上跳起来,一边手忙脚乱穿衣服一边道:“蒋时延你稳住!稳住啊!你给我说你在哪,我马上过来找你!千万别冲动!” 蒋时延声线飘忽:“我心情不好……” “我知道你心情不好,”唐漾后背一凉,“但无论发生什么事儿都给我缓一手啊蒋时延,”唐漾加重语气,“我知道生意场上有很多事情,你不要给我想着一了百了,钱没了可以再赚,人没了就真的没了……” 唐漾慌里慌张还没找到钥匙。 听筒里,蒋时延声音传来:“我和蔬菜发生了一点矛盾。” “……” 蒋时延:“它踩坏了我辛辛苦苦给你带回来的礼物。” “……” “所以作为补偿,”蒋时延小声了些,听上去委委屈屈的,“你可以请我吃一个甜甜圈吗?” 第7章拿你当朋友7 吓到我、没保管好我的礼物、还要我请你吃甜甜圈? 你怎么不绑个窜天猴,上天和烟花肩并肩?! 唐漾深吸一口气,道:“三秒之内,挂断电话。” 在我没有爆发之前。 蒋时延瞬间收好先前的戏份,低声道:“我到你家楼下了。” 唐漾:“我们之间的友谊并不足以让我下楼。” 蒋时延好说话的样子:“那我只有给周阿姨打电话,说唐漾手机是不是没在身边,可不可以请她——” “算你狠!”唐漾重重摁灭电话。 路过梳妆台时,她捞了下眉笔,思考一秒,懒得卸,又放下。 ———— 五分钟后,翡翠园楼下。 唐漾推开单元门,便看到了停在路旁的车。 唐漾走过去的同时,蒋时延也下车朝她走,手里拎着一个透明的食品袋。 蒋时延递给她:“你不请我,我请你好了,喏,甜甜圈。” 唐漾瞥一眼,没接。 她紧了紧抱在胸前的臂,冷漠无比:“我28不是8岁谢谢,你可以选择滚去黑名单,或者马上变一桌满汉全席。” “那有难度。”蒋时延还要说什么,手机震了一下,他接起电话,唐漾跺脚等在一旁。 对方说了什么,蒋时延应两声好,戳唐漾:“快去车上帮我找份文件,就在后座。” 唐漾听清他说什么,当即炸了:“车就在你面前你让我去拿?你接个电话是没手吗我的蒋大爷……” 蒋时延用食指碰了一下唇,唐漾瞪他归瞪他,还是过去了。 她手握上后排扶把,哼哼唧唧着拉开,看到车内情景那一刹,唐漾瞳孔轻缩,说不出话…… 全套子弹头有整整三层,展开后,从座位那端伸到了自己眼下。 车顶开了盏小灯,暖黄色调,光线顺着卫兵般放置整齐的黑壳排排流淌,直戳心脏。 唐漾有些不敢相信地朝后看,蒋时延哪儿还在打什么电话。 他插兜走过来,伸手搭上车门,笑得格外荡漾。 方才某人噤声时,蒋时延就明白:易女士想给惊喜的思路是对的,只是不好意思,自己先用为敬。 他低头迎见唐漾的眼睛,有水波,有柔光。 蒋时延喉咙发痒,清了一下,道:“如果说什么可以让你难受的话,那就是我买完只是因为不知道你最喜欢哪个色号、那天扔的哪个色号。” 这个时候的蒋时延怎么看怎么顺眼,就连怼自己都显得尤其风趣。 唐漾温情道:“没关系,直男都这样。” “如果说什么可以让你好受一点的话,”蒋时延道,“我知道你最喜欢哪个色号、扔的哪个色号,全部买回来是因为年终奖调查的时候,女员工说收到这个会很开心。” 蒋时延伸手越过唐漾,准确捻出她最喜欢的色号。 “dangerous,”他低缓念完,偏过头问她,“有开心吗?” 蒋时延五官生得极好,敛掉平常的玩世不恭,一抔月色坠在他眉梢,莫名生出些勾人的味道。 唐漾心里一悸,小声“嗯”一下,几乎是踩着他尾音抢过他手里那支口红,一边对着车门涂,一边转移话题:“我好像明白了为什么你以前那么胖还能找到女朋友。” 蒋时延笑:“攻击反弹。” “看在你是继第一个送我包包之后第一个送我口红的汉子份上,不计较,”唐漾用手指调了一下唇缘,仰面问,“好看吗?” 唐漾是手残,左边唇角朝外漫了一抹口红,艳色衬着清澈眼眉,好似身后跟了千军万马。 她看蒋时延,蒋时延注视着她。 两人隔着一尺的距离,有风在吹,她的呼吸裹在风里,伴着一丝沐浴露的香甜,又好似甜在唇间…… 蒋时延看着看着,忽然鬼使神差:“以前宋璟没送过?” 此话落,两人都安静了。 蒋时延后悔。 唐漾:“你知道他性格就那样。” 蒋时延歉意。 唐漾道:“不过在一起的时候他挺体贴,挺……” “对不起。”蒋时延看唐漾。 “说对不起做什么,”唐漾扯唇,“只剩唏嘘,当初关系都那么好。”如今和宋璟八年没联系。 蒋时延:“我……” 唐漾垂眸看鞋尖:“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会推开他,打破朋友对两个人伤害都很大。” 蒋时延嘴笨:“漾哥……” “没,没什么。”唐漾吸了一下鼻子,朝车里看一眼。 蒋时延默契地探身把盒子收好,递给她。 关系再好,终究是异性,忽然而至的躯体带着和方才一样、让人混乱的温热,唐漾敏-感地朝后避了避:“那我先上去了,你早点睡。” “你也是。”蒋时延说。 唐漾走两步,倏地倒回来。 蒋时延举高袋子,故作夸张:“哇你还要你的甜甜圈啊。” 唐漾:“送给我的我为什么不要?” 蒋时延逗她:“口红甜甜圈选一个。” 唐漾毫不犹豫:“甜甜圈。” 蒋时延嗤一声“出息”,给她。 唐漾眼刀剜蒋时延一下,像怕蒋时延后悔般,两样都抱紧了,哒哒哒几步跑没影。 蒋时延再想笑,唇却牵得费力。 他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坐进副驾位,关掉灯。 四周昏暗,蒋时延在车头再摸一个甜甜圈出来,别开袋子下嘴咬。 两道声音好像就在耳畔。 所以宋璟没送过吗? 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会推开他,打破朋友对两个人伤害都很大…… 所以不该提宋璟? 所以为什么要提宋璟? 所以自己为什么要鬼迷心窍提宋璟最后让两个人都这么难受又尴尬。 嘴里的东西越嚼越不是滋味,蒋时延忍无可忍,循着包装按号码。 “您好,这里是如景园人工服务……” 蒋时延:“你们做甜甜圈都不用白糖用黄连的吗?” 接线员:“蛤?先生您好,我们每个甜甜圈都是经过严格……” 蒋时延扔下手机,一脚油门轰到底。 ———— 而十米之外,电梯里。 唐漾一直站,一直站,站到有其他人进来了,她恍然,自己没按楼层。 “嘀。”电梯上行。 唐漾爱极了电梯攀爬每个楼层时间都一样的稳定状态,她想,朋友翻车这种经历,一辈子,在宋璟身上用过一次就已经足够。 何况蒋时延就是这种会来事儿的性格,他喜欢什么款的女生,自己难道不清楚吗? 一分钟想明白先前想了一个小时的事。 唐漾到家后,随手把那箱口红放在门后,脱了鞋倒床就睡。 一夜昏沉,第二天唐漾醒来,只觉得头很重。 她浑浑噩噩捞过手机看到时间,吓得差点从床上蹦起来……下,下午两点了?! 唐漾工作日作息规律,到周末就颠三倒四。偶尔十点醒,偶尔十一点醒。 但受到惊吓的原因不是时间,而是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蒋时延亲她,然后她被吓醒了。 自己被吓醒只需要一秒,而从昨晚十一点到现在两点一共十四个小时。 所以在梦里,蒋时延亲了自己……整整十三个小时?! 已经把自己钉在朋友位置的唐副处“我去”骂出来,延狗肺活量这么大的吗? 她不信! ———— 蒋时延接到唐漾电话时,正在开车。 他挺意外,本以为唐漾会因为某个名字躲自己一阵。 “漾妹作甚。”他把音乐调小些。 “妹你妹,”唐漾纠正他的称呼,“话说,你和你前女友接吻……咳咳,一般接多久啊。” 不待蒋时延回答,唐漾补充:“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做梦梦了乱七八糟一堆事儿然后顺便梦到了,我在网上看算命的,要问细节。” 蒋时延默一阵:“你觉得多久算正常。” 唐漾发了一个思考的音,道:“一两分钟……最多十分钟。” 她嘴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硌着硌着不舒服。 “偶尔一两分钟,偶尔十分钟。”蒋时延答,程斯然忍笑,蒋时延瞄程斯然一眼。 唐漾又问:“你们不常接吻吗?” “记不太清了,”蒋时延说,“不常。” 好像嘴里卡住的东西被吞了下去,唐漾声音轻快了些,又扯两句道了回见。 车里,程斯然捂着肚子,笑得不能自已:“不知道是谁重度洁癖接不了吻,不知道是谁成年人谈恋爱就牵牵小手,承包我们一年笑点……你特么对你漾哥还撒谎,良心被猪吃了吗。” “等等,蒋大佬,”程斯然思及什么,“我那天问你亲不亲唐漾,怎么亲,你明明说的是亲啊,还随她怎么亲。” 等红绿灯的空当,蒋时延敲敲太阳穴:“唐漾是兄弟。” 程斯然:“我也是兄弟。” 蒋时延解释:“亲兄弟和亲女人的性质不一样,亲女人是异性之间那种对,兄弟之间就没那么多顾忌,关系好随便来一口并不会有什么——” 蒋时延话还没说完,便看到程斯然比洗澡盆还大的脸搁在自己面前。 格外风骚又挑衅,“那你要不要亲我啊。” 第8章拿你当朋友8 蒋时延伸手挡住程斯然的脸,嫌弃道:“傻-逼。” 红灯变绿灯,程斯然坐回副驾驶,同样溢了个音节:“傻-逼。” 一个骂在明,一个骂在暗。 两个人都懒得计较。 ———— 几个路口,到一休传媒。 蒋时延带程斯然去拿广告投放合同的时候,唐漾也收到了工作邮件。 范琳琅:“漾姐,南津街那个特殊件贷款客户,就张志兰,电话打到办公室来,说您在她家门口留了名片,让她随时找。” 唐漾想起自己和蒋时延去过那次,腾出抹水乳的手:“你给她回,我一个小时后过去,谢谢。” 范琳琅:“我带上资料到您家楼下等您?” 唐漾:“不用麻烦,我自己去就好。” 范琳琅:“没事儿,我刚好值完班。” 唐漾想想,应下。 范琳琅本想提前来找唐漾,结果唐漾提的更早,到汇商接她。 范琳琅在外面打量好一会儿,才上车,问:“您之前那辆mini不是红色吗,怎么换了黑色。” 唐漾笑:“我妈之前开出去,回来扔车库里忘了加油。” “我以为老年人都喜欢稳重的车型,阿姨还挺洋气,”范琳琅想到平时同事们在背后讨论唐漾的包包衣服,玩笑道,“唐副您可别说您家放着彩虹糖。” 唐漾随口:“差不多。” 范琳琅想了解什么就问什么,止于**又不阴阳怪气。 近半个小时的车程聊下来,唐漾在心里又对她亲近了些。 两个人来到幸福花园,有老太太认出唐漾,热情地给两人说上次看到张志兰穿裙子,大冬天的大腿都露出来了,成何体统,到小区捡垃圾也比她那样强! 唐漾含混点头。 “特殊职业,”范琳琅语气有了远离的意思,“我们小区老太太也这样,但嘴碎归嘴碎,有什么消息都是最新的。” 唐漾:“先看看。” 两人上楼,敲门,门开。 唐漾认出张志兰的同时,好像也明白了老太太们嘴碎的原因。 因为美,无关年龄容貌的冲击力远强于证件照。 即便在家,还是拴着围裙做事,张志兰也化了淡妆,眉眼细长,带着一丝孤高。 看见来人,她犹疑:“唐副处?” 范琳琅指唐漾,先道:“这位是唐副处,”再道,“我是范琳琅。” 张志兰在围裙上擦擦手,招呼两人进去,坐。 唐漾和范琳琅礼貌打量。 张志兰家很小,但很干净,墙角和窗户一尘不染。窗帘似乎是用很多块布拼在一起的,但有人在缝隙间绣了小碎花,倒把不和谐的色调进行了统一。 张志兰家有两个小孩,唐漾经受过亲戚家熊孩子的折磨,来之前已经给自己打了预防针,可见到后,她心里莫名生出些妄加揣测的罪恶感。 大的那个上了小学,坐在一张碎木条拼的书桌上写字。小的坐在哥哥书桌下,乖巧翻着连环画。 大部分小孩见到陌生人都会害怕或者露怯,而张志兰唤“闵木”“闵林”,介绍来人,两个孩子站起来,清脆喊:“唐阿姨,范阿姨。” 唐漾和范琳琅给母子三人拎了袋龙眼,两个孩子想吃,用眼神看张志兰,得到张志兰应允后才克制地拿两个,吃完把壳和核放进垃圾桶,接着做自己的事。 “好乖。”唐漾打心底觉得可爱。 张志兰道:“都很懂事,爱看书,忙不过来的时候会主动帮忙。” 又话了两句家常,范琳琅拿出记录本。 张志兰给了两个孩子五块钱,让他们出去买糖,等他们关好门,这才叙述情况。 张志兰父母是烈士,她从小在孤儿院长大,名字是孤儿院院长取的,“志”是父母,“以身殉志”,“兰”是自己,“空谷幽兰”。 然后她有个中学同学,叫闵智。 张志兰十八岁那年,高考落榜,南下打工,闵智参军入伍。 张志兰二十岁那年,回A市,闵智考上军校,两人结婚。 张志兰二十二岁那年,和闵智有了第一个孩子,修了平房,二十七岁那年,两人收养了战友的孩子,买了面包车。二十八岁那年,闵智母亲生大病,同年,长江中段洪灾,闵智牺牲。 部-队给的安葬费不多,张志兰掏空积蓄还清医院欠款,然后举家搬到了这里。 因为,把平房短租出去的租金,大于住在这里的租金。 唐漾偏头调整了一下情绪,询问她购买江景房的动机。 张志兰声音和方才一样平常:“说出来很好笑,但确实是。那个地方是他以前说以后想买的,他喜欢什么位置结构,我喜欢那能看到长江,他走的地方。” 张志兰说:“他们老家那边有种说法,生前有愿望没了,死了会停在奈何桥,孟婆不给汤,他入不了轮回道,时间久了再也翻不了身。” 张志兰从侧边抽屉里给两人拿了一本相册,笑道:“他人很好,模样俊,我舍不得。” 张志兰念“俊”念的是“zun”的音,唐漾心里某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照片微微泛黄,敬军-礼的男人一身橄榄绿,头顶国-徽红堂堂。笑起来有颗小虎牙,和春风一样。 范琳琅嚅唇,没发出声音。 唐漾心硬,柔声解释:“但您的购买能力,以及贷款的偿还确实存在很大问题。” “以后房价会更贵,”张志兰苦笑,“我们现在每个月有烈属津贴抵开支,然后我每天两份服务员的工资全部存着,周末我带闵木闵林去孤儿院,他们和小朋友玩,我打扫卫生也有补贴,”她想到什么,“不过我咨询银行的时候,她们说没签用工合同、没到上税线的话,补贴不能归到收入证明。” “流水审核过不了,”唐漾忖道,“如果您不介意,可以存个我的私人电话。” 张志兰受宠若惊:“唐副处你这样我很……” “没关系,就当朋友。”唐漾执意。 范琳琅眼睛哭得有点红,看张志兰存唐漾电话时,眸光稍稍闪了一下。 三人前前后后聊了快两个小时。 不知是谁,也不知怎么的,提到闵智牺牲细节。 张志兰脸色略微凝滞,良久后。 “他学的工程技术,专业我记不太全,洪灾发生时他是过去做防汛设计的,没签生死状。” “然后好像是……在现场,一个孕妇想找东西失了足,他去拉孕妇,自己一脚踩在了青苔上,他不会水,一个浪刚好过来。” 张志兰说:“当时孕妇和他隔着距离,他明明可以不去,就明明可以不去……”终归是人,终归会有自私的部分。 唐漾抱着一叠访问资料,宛如抱着千斤沉铁。 “节哀。”她犹豫着抚上张志兰的肩,缓缓摩了摩。 “不哀不哀,”张志兰扯了张纸,笑着擦,“使命罢了。” 出门时,张志兰送两人。 唐漾和她耳语:“情况我了解,然后我尽最大努力,”她顿了顿,“你不要抱太大希望。” 张志兰:“我不懂理想,也没什么理想,我这辈子就想买这一套房,就一套。” 冬天夕阳很少,远天的云朵如翳般结在女人身旁。 唐漾望着张志兰,很想从理性的角度告诉她:自己爱算命归算命,但人只有一辈子,走了就走了,一抔尘一抔土,没有奈何桥,没有轮回道,没有孟婆,他更不会记得你。 无论你做什么,做再多。 可话到嘴边,终归没有出口。 ———— 范琳琅要拍照存档,唐漾在单元楼下等她,目光飘忽间,看到两个孩子坐在侧门台阶上。 她走过去,两个小孩站起来,齐声喊:“姐姐。” “为什么叫姐姐?”唐漾失笑,在楼上自己不是阿姨吗? 闵木抿了抿唇:“妈妈说严肃场合看到大人要叫阿姨,不严肃的场合看上去比她小的都叫姐姐。” 唐漾心里微暖,扶住衣摆和两个孩子坐在一起。 问学习,问生活,小的闵林不太会表达,大的闵木回答清晰。 好一会儿后,唐漾问闵木:“你有想过以后长大做什么吗?” 闵木赧然:“参-军。” 唐漾微怔,然后浅道:“可以给姐姐说说原因?” 闵木没吭声,默了好一阵,他很小声很小声地说:“要为人民服务。”这是爸爸爱说的,但每次他提到这句话,妈妈都会露出难过的表情。 唐漾动容,摸了摸男孩的头,又问闵林:“你呢?” 闵林睫毛长,扇羽般闪烁:“唱歌歌。” 唐漾问:“唱什么歌?” 闵林站起来,小手笨拙地侧举到太阳穴,唱的调子细弱模糊,唐漾没听清。 她凑近了些,听到:“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 就像是听过很多次,然后第一次唱。 小心翼翼的生涩,淌到心尖上。 唐漾揉揉他发顶的小卷毛,嗓音微哑:“知道这是什么歌吗?” 闵林摇头。 这个小姐姐温暖又好看,大概是不愿让她失望,小男孩避开哥哥,踮脚凑到她耳边,轻轻说:“柜子里有带带,放,爸爸带着爸爸照片回家时,唱的歌歌……” 爸爸给爸爸铺上国旗撒上花瓣时,爸爸被铺上国旗撒上花瓣时,唱的歌歌。 ———— 回去路上,唐漾给范琳琅说,烈士销户了,但这条可以作为弹性参考因素。 范琳琅又掉了眼泪:“我做四年信审,从来都不知道那些件背后是什么。”因为没有强制要求去弄清楚,因为大家只交大概,因为大家习惯了把球踢来踢去。 唐漾玩笑:“小区老太太偶尔还是不靠谱。” 是啊,又有谁能想到,那只是一个上班上到十一点、仍然愿意换下工作装再回来、给孩子看最好状态的妈妈? 范琳琅“噗嗤”一声:“唐副你都不感动吗,铁石心肠。” 唐漾牵了牵唇。 ———— 到家快八点,唐漾没开灯。 她把包扔在玄关,看范琳琅给自己发的存档照片,看完后,又看张志兰的件。 里面有她们现住居所的内景。 唐漾之前看,只觉得整洁普通,这厢再看,那些用报纸包着的书皮,垃圾桶上的笑脸好像有了温度。 一张再一张。 忽然,唐漾注意到,那张木条书桌侧缘刻着一行字,歪歪扭扭,不明显。 她把图片拉大些,再大些,看到闵木模仿书法,还用细笔描了边。 唐漾想笑那一笔一划多笨拙,等她看清那四个字写的什么,“哧”一下笑,酸了鼻尖。 “三代将门。” 一个贷款件不停驳回不停递的三代将门。 一个妈妈被小区老太太非议,小孩在麻将声里低声唱“不愿做奴隶的人们”的三代将门。 一个如果自己不接电话,不想弄明或者没来这一趟,就根本不会知道,真正的……三代,将门。 朋友圈人太多,唐漾点进微博。 想说的话到了嘴边显得苍白,唐漾写了大段又逐字删除,最后留了一句。 谢谢遇见,谢谢美好,谢谢托底,谢谢虽千万人亦往矣 没什么文采,但也只能写出这一句。 在沉如浸色的昏暗里。 发送成功,又怅然若失。 安静间,手机屏幕闪烁,唐漾挂,蒋时延继续拨,唐漾再挂,蒋时延再拨,唐漾接通。 蒋时延没开玩笑也没嬉皮:“我没吃晚饭,陪我。” 同样没吃的唐漾声音嘶哑:“我不饿。” 两个字,“下来。” ———— 半小时后,唐漾化了全套妆,气色依然不好。 她没什么心情,下了楼也不想和蒋时延说话。 奇怪的是,蒋话唠也像被灌了哑药般,给她开车门,关车门,到美蛙鱼头,给她开门,关门。 一言未发。 进店后,蒋时延把唐漾安置在角落的位置,自己去称蛙,回来坐好,又摸出手机倒腾一阵 ,认真地念第一句:“屠夫把白雪公主绑去深山老林,磨刀喝牛奶,喝完后,自己走了,为什么?因为他喝的忘宰牛奶。” 然后,第二句:“女朋友接到男朋友电话,男朋友叮嘱,过马路记得走斑马线,女朋友很开心,问亲爱的你这么关心我,男朋友说,走斑马线被撞到赔得多一点。” 接着,第三句:“走在路上,老婆问老公,我和你妈掉水里你先救谁,老公还没说话,一个发传单的走过来,诶,游泳健身了解一下。” “神经。”唐漾绷不住笑了,抬手作势打他。 “你每次不开心了,发动态末尾都不会打标点,”蒋时延盯着她发红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确认她是真笑了,这才松一口气,轻声问,“怎么了?” 在一切都不知道的时候,把人哄好了,再问怎么了。 店里人声鼎沸,唐漾仍旧看清了他眼里的柔软。 心里某个不起眼的角落似乎塌了一小块。 唐漾没说贷款细节,只说了张志兰,闵木闵林,和她那很小的、开在市井上的、盛着琉璃苣的家。 唐漾说得很慢,蒋时延认真听她。 等她说完,蒋时延问:“还难过吗?” “不是难过,”唐漾固执地不肯承认,“她只比我大一岁,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唐漾话没说完,服务员把红锅端上来。 蒋时延一句“谁吃得少吃得慢谁是大笨蛋”说完,不顾服务员异样的眼神,夹一只蛙到自己碗里,飞快下嘴。 唐漾哪儿还有心思伤感,也夹一块到碗里,上手掰骨头。 蒋时延舌-头灵活,骨头吐得快。 唐漾抬头瞄他一眼,加快速度! 别人在店里喝酒划拳客套地给对方夹菜“诶张总你吃”“小王你吃”“浩浩多吃点长个子”…… 唐副处和蒋大佬两位社会精英,衣着光鲜地缩在角落……突然竞吃! 两人谁也不说话,时不时抬头看对方一眼,速度更快,骨头一根接一块地吐到盘子里。 眼看一锅蛙被风卷残云扫到底,唐副处盘子里的小山比蒋大佬略巍峨…… 唐漾吃得专注。 蒋时延瞥她一眼,右手握着筷子啃自己的,左手悄悄伸到唐漾位置上,扯着她盘子边缘朝自己这边带,带出她视线范围,倏一下,把她吃出来的骨头倒在自己吃的骨头里。 唐漾嘴里还叼着一口,“啪”地把筷子罢碗上:“蒋时延你几岁啊!” 唐漾想拿出山呼海啸的气势,一张嘴,嘴里骨头掉桌上,“骨碌”几下,滚到蒋时延手旁。 喧嚣的人声交织出白噪音,店里装潢仿古,顶上八角灯光线暖黄,刚好落在唐漾瞪大的眼里。 她很生气,真的生气,气出生动而纯粹的表情。 好像也是这瞬间,蒋时延开始怀疑,唐漾是不是偶尔会变成三岁。 从很早开始,唐漾在其他人面前是什么样?自信,淡定,脾气好。 在自己面前呢?嘴毒,怼人,斤斤计较,逗着逗着就炸毛。 漾哥把她三岁的世界给了自己。 所以,自己对她有宠爱,有疼爱,甚至怜爱,就像一直以来自己对亚男他们家儿子一样,但这能是男女之情的喜欢?呵。 和唐副处以不同思路达成相同结果、并把自己再次摁回朋友席钉牢后,蒋时延释然地叹了口气。 他把自己盘子的“二合一”倒进唐漾盘子里:“好好好,都是你吃的,都是你吃的,我吃得少,我吃得慢,我是大笨蛋。” 唐漾求准:“蒋时延是大笨蛋。” 蒋时延认:“蒋时延是大笨蛋。” “这还差不多。”唐漾满意地哼哼两声,去捞锅里的菜。 蒋时延用漏勺舀起来任她挑,瞧着她心情转晴后的傲娇小模样,心里止不住发笑。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可以开启高糖打脸模式,肥章求个专栏收和营养液~老母亲面条泪么么大佬们~ 第9章拿你当朋友9 唐漾和蒋时延闹归闹,她答应了张志兰要尽力,也就把这件事情放在了心上。 第二天她到银行很早,做完自己的事情后,又打了几个电话替张志兰问社保的事情。 前后弄完差不多十二点,唐漾出办公室时,同事们正热火朝天地讨论分行年度评优。 一个部门五个名额,位置最高的甘一鸣和最勤快的范琳琅自然呼声高。 见唐漾出来,范琳琅问:“漾姐要不要来一发,我们名额还有多的。” “别了别了,”唐漾摆手,“我才来多久,就算给我我也不敢要啊,对了你们吃午饭吗,”唐漾岔开话头,“没有大家一起点,最近加班辛苦了。” 范琳琅和唐漾熟了,玩笑道:“记部门还是唐副处啊,点贵的还是更贵的。” “我我我。”唐漾作小学生状举手,惹得同事们哈哈大笑。 餐送得很快,唐漾和大家一起在吃。 有女同事边刷微博边喝汤,刷着刷着,一口汤喷到桌子上,忙不迭去找纸,“唐副你在热搜,你火了,”咳咳呛呛的。 “蛤?”唐漾一脸迷茫,“我在热搜?” 范琳琅三两下点开,把手机递到唐漾面前,唐漾顿时无话可说。 起因很简单:粉丝八位数的蒋大佬转了唐漾昨晚那条微博,评论点赞迅速过万。 一休传媒下的营销号们顺着老板动态,点进这个关注488,粉丝108的“这漾啊”博主,瞬间嗅到了爆点的味道。 “这漾啊”关注很多很杂,素人朋友,明星,美妆博主……和大多数玩微博的网友一样。 可关注她的,第一个是蒋时延,第二个是屠了高考教辅榜的名师周景妤,第三个是认证中铁总工的唐冲,第四个是TAXI冯蔚然,蒋亚男,再是一些国内一流的分析师和VC大咖,诸如周默,再然后是程斯然…… 唐漾微博内容不多,主要是一些不想发到朋友圈的感受。 流量最大的营销号沿着蛛丝马迹丢出模板,“书香门第”“女博士”“汇商最年轻副处长”的标签便如雨后春笋般冒出。 唐漾看范琳琅手机时,粉丝还是五千多。 等她屁滚尿流地找到自己手机,粉丝已经涨到了一万。 唐漾平时关系处得不错,这厢,同事们揶揄:“是不是可以偷拍去投稿,像明星一样。” 唐漾一边把微博全部转成好友圈,一边道:“别这样,明星会哭出来。” 范琳琅宽慰她:“唐副你也就颜值可以有信心了,不用谦虚。” “是气场,”唐漾弱弱道,“人家明星拍路透是千万人中一张盛世美颜,我要有路透就是千万人中一撮盛世卷毛顶,”唐漾模仿洗发店小哥,“诶Tony老师了解一下。” 同事们捧腹大笑。 八卦一点的,朝唐漾打探营销号内容真实性。 唐漾避重就轻,聊了点趣事。比如,上中学的小孩听到她妈是谁都不会和她玩的。再比如,自己每年换个爸,因为去不同的地方皮肤会晒成不一样的颜色,偶尔是亚洲人,偶尔是非洲人,偶尔是原始人…… 大家乐不可支,嫉妒的心思还没起来,就被扼杀在了襁褓里。 和大家说了好一阵,唐漾回办公室,直接给蒋时延拨了视频。 因为她觉得,自己生气的表情比较直观,也比较有杀伤力。 蒋时延在吃饭,忽然看到某人气鼓鼓一张脸,差点把萝卜丝塞进鼻子里。 唐漾微笑:“你脑子最近在修路吗?智障会要命啊。” “很开心你还活着,”蒋时延知道她为什么找自己,擦了擦嘴道,“我是真不知道自己还有热度,毕竟快半年没发微博,没想到会自然上热搜……” “甩锅甩这么溜你上辈子掷铅球的吗,”唐漾气到笑,“你知不知道随手改变别人的人生轨迹是很不负责的行为,你知不知道我在知道自己红了那一秒,差点想好自己辞职之后要四处旅行拍拍照片年入百万……” 蒋时延:“网红大家庭欢迎你。” 唐漾深呼吸:“你要么删微博,要么怎么操作,反正我不想再看到我。” 蒋时延“啧”一声:“周阿姨听到你这病句会气到脑仁痛,”看到唐漾沉脸,蒋时延虚咳一声,“……漾哥我错了。” 唐漾没说话。 蒋时延怂:“漾哥我马上安排,你原谅我,我当时真没想这么多,也是助理刚刚给我说我才知道。” 唐漾目光平静地注视他。 要不是外面还有员工时不时向里面瞄一眼,蒋时延都想给唐漾跪了:“真的真的马上,十分钟内我让您糊得一干二净,求求您别这幅真生气的表情,您一这样我就害怕……您就说您要月亮还是要星星。” 唐漾憋不住地“嗤”了声,下一秒,敛好神色,一字没说挂了视频。 蒋时延立即吩咐团队用其他新闻把热度顶下去,确认没有唐漾后,这才如释重负,把没擦干净的嘴先擦完,起身离开。 见证全程的助理跟上去,小声说:“营销号那边问过我,我没怎么听您提过,以为就您一普通朋友。” “不是。”蒋时延摇头。 助理松一口气:“不是就好……” 蒋时延停步,回眸,似是溢了个笑音:“我一祖宗。” 助理:“……” ———— 虽然唐漾在热搜上只待了两小时不到,但仍有制片团队以她微博截图为基点,扩展到张志兰,再经过多方调查,在选题会最后一天补交了烈属的主题,定名《遗珠》。 年初纪录片是一休传媒的重磅,选题会持续了快一个月,各方都很重视。 投资方认真考量,毙了这份选题,而蒋时延给了绿色通道。 投资方想改,蒋时延不让。 两边态度都很坚决,接下来就是一轮评估会、研讨会,二轮评估会、研讨会…… 反反复复好几天,双方耐性终于达到极限。 周五晚上十点,一休传媒顶楼会议室,灯光通明,安静得待针掉地。 一休传媒成立时间不长,但爆款产生量和话题覆盖量在整个行业都是遥遥领先。 投资方在一休前两年的纪录片项目中捞了个盆满钵满,第三年自然也想继续,语气间服了点软:“蒋总,可能是我们表达有误,我们不是说这个选题不惊艳,是它确实和我们大数据指的方向有出入,我们可以在后续项目进行这个选题的合作,但用年初纪录片来做……确实还需要考虑。” 投资方小心看蒋时延一眼,重复理由:“其一,是烈属本人的职业和人设不具备亮点,明星开直播和超市收银员直播是两个数量级。其二,烈属意味着烈士牺牲已经发生,观众可能没办法从纪录片里体会壮烈和使命感。” 说完,他们看蒋时延。 蒋时延之前还会听他们做数据报告,此刻,眼皮都没有动一下。 “你们觉得不行,干脆点直接撤资,既然你们表明了不愿意撤资,那你们提的是建议,”他抬指,一下一下敲着楠木桌面,“我做的才是决定。” 投资方面露难色:“我们肯定相信蒋总的判断,但这个选题实在勉强,我们也不希望明明可以做成标杆的东西,最后血本无还。” 什么是标杆,让人信服的,就是标杆。 唐漾那天哭过吗?哭过。 难受过吗?难受过。 笑过吗?笑过…… 那这个选题就毫无问题。 蒋时延平常爱开玩笑,看起来很好相处,真当他敛了一身放肆坐在主位玩打火机,在座十个人,没一个吭声。 好半晌。 投资方:“蒋总……” “遗珠不会动,我也不想再开这样毫无意义的会,给你们半天时间考虑考虑是否撤资,”蒋时延站起来,对助理道,“周末辛苦一点,签合同或者开招标会,周一上班之前我要看到一份完整确定的方案。” 他走到门口,“对了,”想起什么,蒋时延扭头对屋内道,“当初一休改组也有挺多人说我会玩完,他们预测的是多久来着,”蒋时延偏头问助理。 助理小声回答:“半年。” 蒋时延格外轻蔑地“噢”一声:“半年。” 然后,朝外走。 助理吭一下,给投资方再小声强调一次:“半年。” 跟在蒋时延身后走得头也不回。 ———— 投资方自然撤了资,而一休传媒几乎是无缝找到了下家。 周六下午,唐漾和蒋亚男约甜品,唐漾也是听邻桌女生聊天,才恍然蒋时延最近一直在忙这个定题,并且定的是自己曾经细枝末节参与过的《遗珠》。 唐漾和蒋亚男叫了一个榴莲千层,两人只吃到一半。 唐漾叫来服务员打包,对蒋亚男道:“别浪费,可以带回去给蔬菜吃。” “蔬菜不吃剩的,”蒋亚男说,“漾姐你可以顺路带给我哥,他在公司加班。” 唐漾想想,自己绕三条街区、四个岔口、八个红绿灯还真能顺路,点点头:“也行,我挺方便。” 一脸娇俏的坦荡。 蒋亚男藏好笑意、分外平常地把食品盒递给她。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随机掉落20个红包。 第10章拿你当朋友10 唐漾到一休传媒楼下,停完车,才发现自己手机快没电了。 她苟延残喘给蒋时延打电话,蒋时延下来得很快,刷了掌纹带她进去,边走边道:“你上次让我下来接,我就给你说了在顶楼,怎么……没记住?” “上次是两年前,以及总裁为什么都喜欢待顶楼,”唐漾好奇,“你不觉得你之前转我微博可能就是顶楼的雨漏进了脑子?” “你知道那几天汇商挨着你的边,多了多少流量吗?你知道那些流量值多少钱吗?”蒋时延拦住电梯门让唐漾进来。 唐漾“哦”一声:“那你下次直接折现打我账号。” 蒋时延:“俗气。” 唐漾哼哼,把甜品盒递给他,跟着上电梯。 ———— 直达的设计让唐漾感慨了一下资本主义的便捷。 到顶楼后,她循着方向标刚朝办公室走两步,便听到蒋时延问:“你研究生是不是辅修了金融随机过程,我记得有段时间你签名都是马尔科夫链。” 蒋时延用正经的语气说正经事,唐漾同样正色:“嗯,那段时间疯狂建模,看到数据就想朝程序里塞。” “这边,”蒋时延拉她一下,“那你应该可以帮我这个忙,大三修随机基础的时候我没好好听,现在整个人被虐得体无完肤心态快崩。” “你别吓我,”唐漾回头看他,“我的水平到不了专业级,我看微博公告说有研发APP,如果你们要做产品评估这块,我还是建议找专业人才——” 蒋时延轻咳一声:“玩五毛一把的干瞪眼,我一小时输了快两百。” 一秒,两秒,三秒。 唐漾扭头想走。 蒋时延刷地呈大字状堵在门口:“漾哥。” 唐漾讲道理:“我只是来给你送个千层。” 蒋时延眨两下眼睛,格外发自肺腑:“沈传玩游戏贼有大局观,程斯然学的数学,冯蔚然专攻大数据,我差点被他们仨摁在地上……” 瞧唐漾一脸开车的憋笑,蒋时延站好推她:“在休息室,快去快去。” 先前蒋时延下楼时,冯蔚然添油加醋给其他几只说过唐漾,这厢蒋时延把人带到休息室,互相介绍。 唐漾很自然地坐进蒋时延旁边的空位,程斯然带头吭吭呛呛。 唐漾笑着解释:“我很久没玩了,不能算救兵,大家手下留情。” 程斯然几个纷纷捧场:“会留情,会留情。” “你们先把内裤系好行,”蒋时延朝对面露了个极为轻蔑的笑,转脸看向唐漾有些讨好,“赢了就算唐博士,输了算我蒋时延。” 这一本正经的阵仗。 “要不要给你摆个坛子和我来个歃血为盟,”唐漾举起一张钱,啧一声道,“就五毛?” 几人笑得挤眉弄眼,唐漾眼睛也弯成了月亮,蒋时延给程斯然飞个眼刀,毫不在乎地朝唐漾靠近了些。 牌局开始。 干瞪眼的规则是:每人开局摸五张牌,上把赢家摸六张并第一个出牌,出牌每次可出单张、对、飞机、连牌,并且只能逐点出,比如3出了只能出4,4出了只能出5,以此类推,王和2通吃。每轮最后一个出牌的人摸一张牌,进入下一轮,知道取胜或者牌摸完。 第一把,唐漾原手一对王,程斯然出第一张牌,她直接炸掉,摸一张凑顺子,赢了个开门红。 蒋时延像客车售票员一样,握着一把零钞,用售票员问“去哪”的口气逐个问:“要不要叫爸爸。” 第二把,大家打到手上都剩一张牌,程斯然出个三,唐漾放个四。 蒋时延笑嘻嘻再走一转,“要不要叫爷爷哇。” 第三把,沈传最先打到只剩一张牌,唐漾本来剩得最多,结果接了程斯然一个对,冯蔚然一炸,程斯然压死,气氛如箭在弦,程斯然屏了屏呼吸想摸牌,唐漾柔声道:“等等。” 然后轻描淡写反炸,然后摸牌凑对,瞬间抛完。 “我去!”冯蔚然罢牌,长吁一口气。 程斯然面朝唐漾跪下作揖状,蒋时延笑得荡漾:“哎呀呀快快请起。” 唐漾抿笑让他收敛点,沈传替程斯然踹他一脚。 在不断的翻倍中把蒋时延本钱赢回来之后,唐漾把牌朝他那边拿了一点:“这次出几。” 全程只负责撒花的蒋大佬思索一下:“最小的?” 唐漾循循善诱:“程斯然手里有4有6,你一出他就溜了——” 程斯然握着牌朝后躺:“漾姐!” “诶!”唐漾笑着应下,放了最大的A,无人能吃。 然后。 唐漾:“出顺子还是单。” 蒋时延:“肯定顺子啊,不能让人接。” 唐漾出单,顺利过去。 再然后。 唐漾耐心:“这次出什么?” 蒋时延瞄唐漾一眼,小心翼翼去抽一张牌,唐漾反手打在他手背上。 蒋时延“哎哟”夸张地吃痛。 唐漾恨铁不成钢:“船长上轮才过了这张,你打牌从来不记牌不用脑袋吗!” 程斯然劝架:“他比较厉害,他用嘴。” 蒋时延不理程斯然,朝唐漾委屈地摇头。 唐漾这才注意到,两个人的距离,似乎有些……近了。 自己和他隔着不到半尺的距离,甚至可以数清楚他的睫毛,一,二,三……然后稍稍朝下,清晰地在眸光中看到自己。 自己太漂亮,唐漾喉咙微微发干,怼了句“傻样”,抬手把蒋时延脑袋推到一旁。 唐漾以为自己表达的是嫌弃,落在其他人眼里就是娇嗔。 蒋时延反应慢,不知道。 他只觉得唐漾的手,小,软,微凉。 她手掌触感细腻,明明推的是额角,那股酥软感却是从蒋时延脚底缓缓朝上,最后漫顶,嗡嗡麻麻的。 洗牌间,唐漾耳根稍稍发热,聒噪全程的蒋时延没了声音。 剩下三人你看我,我看你,眉来又眼去。 蒋时延清一下嗓子:“你们有点脸,打五毛还作弊。” 开外挂的延狗敢呛人? 不好意思,他们只能更猖狂。 接下来没打两把,沈传要去机场,冯蔚然去送他,程斯然害怕两个加起来输了十块的人会难过得哭哭,捞起蒋时延一包旺仔牛奶糖就跟了出去。 之前还吵吵闹闹的房间,一下子,只剩两个人。 摆钟“嘀嗒嘀嗒”,空调轰隆隆,就连彼此呼吸的声音,在微热的室内,都响得震耳欲聋。 好几秒后。 “嗯……那个,”唐漾压住咚咚咚的心跳,偏头作找状,“之前给你拎的榴莲千层你吃了吗?” 理智如唐漾,竟完全忘记了蒋时延一直在自己身边,他吃没吃自己能不知道? 更奇怪的是,蒋时延也觉得她问得没有任何问题。 第11章拿你当朋友11 “在外面办公室,”蒋时延收起自己的钱,给唐漾,“你的。” 唐漾没接,两人并排站着,又陷入安静之中。 唐漾头发微卷,及肩,发梢摩擦衣服发出轻微的窣声。 她偏头看蒋时延鞋尖时,其中一缕散漫地垂在额前。 蒋时延借着身高优势肆无忌惮地看她,视线顺着她额角落到白腻的鼻尖,再朝下,是微启的唇,唇珠分明,色泽莹润,熟悉的口红色号看得蒋时延喉咙一痒,手不自知地就伸了过去…… “赏给你啦。”唐漾倏地抬头看他,翘起兰花指。 “啊?”蒋时延吓得动作止住,接着摁下自己快跳出嗓子眼的小心脏。 他强撑淡定地拍拍西服衣摆,弯腰,抬手将自己的手空悬在唐漾手下:“喏。” 一气呵成,尾音拉得又长又细。 唐哀家满意地起个范,和小延子一同朝外走去。 两个人都面红耳热又极其做作,好像方才那丝若有若无的暧昧,只是幻觉一般 。 ———— 蒋时延办公室宽敞,整洁,东西不多。 唐漾一边参观,一边评价:“好像我上次来还在装修。” 蒋时延配合:“转眼墙角都开始掉漆了。” 两人以“小孩怎么长得这么快”的庸俗口吻感叹一番,唐漾转到办公桌后那张大皮椅前:“我可以坐吗?” 蒋时延斜靠着桌角,看她:“椅子有点高。” 正在尝试的唐漾发现了:“……” 蒋时延道:“你腿挨不到地。” 尝试失败的唐漾发现并微笑:“……” 蒋时延迎着她一双清澈的眸子,“哎”一下叹气:“连你这么完美的比例都挨不着地,现在这些设计师真的是一届不如一届。” 他的赞美相当真诚,唐漾想把椅子让给他。 蒋时延说:“不用。” 唐漾也不客气,娇小的一团窝在黑色皮椅里。 蒋时延打开甜品盒子开始动千层。 唐漾有一下没一下翻他桌上没有加密条的文件。 安静间。 “张志兰那个件现在怎么样?A市这边贷款人情分比重大吗?”蒋时延问。 “我这边已经处理了,就是看上面批不批,估计还要一段时间,”唐漾突然看到《遗珠》团队的创意原点那栏有自己的微博截图,她略微小心地指,“这个最后定下来该不会和我有关?” “你秀逗了?”蒋时延一副听到天大笑话的语气,“一休影视这块有专业的评估团队,投资方那边也要过审,人家对话题热度和市场占有率都有要求,选题会都开一个月,你以为我想定就能定?” 唐漾明显松一口气:“我听别人说《遗珠》换了投资人。” 蒋时延表情都没变一下:“合作条款出了问题。” 唐漾表扬:“不是昏君。” 蒋时延呿一下:“你觉得电视上那些演红颜祸水的演员哪个是清水小白菜?” 唐漾勾唇:“你知道你的榴莲千层怎么来的吗?” 蒋时延敛了神色:“可不可以留点尊严?” 自己怼别人还要别人留尊严? 唐漾心累:“你吃完我马上走。” 在心脏病复发前。 “求之不得,”蒋时延举着叉子转过头,“两个人待空调耗电都会多些,我会用我最快的速度。” 蒋时延嘴角沾了一点奶油,配上严肃的表情显得格外滑稽。 唐漾“噗”地笑出声来。 ———— 半个榴莲千层。 蒋大佬作为以前能和唐副处十分钟吃完五斤美蛙鱼头的竞吃选手,断断续续吃了一下午。 一份选题报告。 唐副处作为平常半天看上百份贷款件的业界精英,前前后后翻到标点符号都快记下来。 墙上的复古钟一分一秒滴答,两人偶尔看看对方,又接着做自己的,就像回到了在学校的时间。 快六点,蒋时延在平板上翻了一遍美食排行,又挑几个看看评价,状似无意问唐漾:“你晚上去哪?” 唐漾翻到最后一页,资料遮住脸:“我要请一个师兄吃饭。” 蒋时延一个愣神,叉子“啪”地掉桌上。 “不好意思手滑,”他控制住肢体失误引起的烦躁,“你为什么要请他吃饭?” 唐漾合上资料,抬腕看表:“我和他是一个博导,他之前在汇商做风险管理,我才进去的时候帮过我不少忙,熟悉环境啊什么的。” 蒋时延不敢相信:“熟悉环境你就要请吃饭?” “对啊,”唐漾解释,“我之前调回A市就说了以后有机会请他吃饭,他今天刚好出差过来,就一个便饭,就周默啊,我以前给你说过?” 蒋时延:“他约的你还是你约的他?” 唐漾:“他约的我。” 蒋时延:“你们约的几点?” 唐漾:“六点半。” 蒋时延:“你们吃什么?” “滋味阁什么板栗白果乌鸡汤……”唐漾说着说着,意识到不对,“你怎么问得比我爹妈还细,他们都不管的。” 蒋时延不自在地“嗯”了个音节:“顺嘴而已……” 思及什么,他嗤一下,小声嘟囔:“一大男人让人请乌鸡汤也不害害臊。” 唐漾听出了他的阴阳怪气,没听清内容:“你说什么?” 蒋时延冷淡地别过脸:“没什么。” 唐漾摊手。 之后唐漾想和他说话,蒋时延一脸爱搭不理。 又过十分钟。 唐漾起身拎包:“那我走咯,你一个人也早点吃晚饭。” 蒋时延没吭声。 唐漾补口红,补得红艳艳的,然后对着墙壁反光抿了抿唇,满意离开。 她步伐袅娜,高跟鞋踩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哒”。 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蒋时延一颗心仿佛泡在了胡辣汤里,泡到四肢五骸都酸不拉几了,这才起身去关门。 他完全忘了自己的办公室门可以遥控关,嫌弃唐漾脚步“没轻没重,打扰人办公”。 “咔哒”,门合拢。 他路过方才唐漾描口红对的那面墙壁,随手捞起茶几上一支笔,笔尾对着唇作口红状学唐漾的动作描,描完后,又学她抿了抿唇,然后回头望着空荡荡的办公桌,捏着嗓子:“那我走咯,你一个人也早点吃晚饭……吃晚饭……” 越学越气。 谁一个人吃晚饭了,要请人吃晚饭很了不起吗?! 蒋时延把笔扔桌上,在平板上搜到那家店,一个电话就给程斯然拨过去。 程斯然和冯蔚然去机场送完沈传,正在和冯蔚然讨论延狗漾姐现在在哪一步,手机屏幕便亮了起来。 “看看,逼逼什么来什么。” 程斯然向冯蔚然咂咂两声,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到蒋时延带着好莱坞大片里超级英雄消灭外来物种的剧烈气场,雄赳赳气昂昂:“今天是正宗滋味阁美容养生白果板栗乌鸡汤的会员日,新会员只需注册手机号填写个人基本资料再关注微信公众号并在吃的过程中晒图到朋友圈获得十人点赞,就可享受五折优惠。” “节约是美德,”蒋时延深深吸气,呼出,强散掉一些气场,“去不去。” 作者有话要说: 程斯然:???我是谁我在哪…… 老画在参加和晋江约什么会活动,带蒋炸药出来求一下营养液~很短小大佬们轻点揍,蹲下抱头…… 第12章拿你当朋友12 蒋时延噼里啪啦说太快。 程斯然懵了好一会,不敢相信:“劳资几个给你把二人世界都留出来了,你问我要不要去吃美容乌鸡汤?!” 程斯然“呀呀”两声,用开十辆车的轻蔑口吻道:“延狗你能不能行啊!” “什么鬼二人世界,”蒋时延呿一声,“程斯然你脑子里那些污七糟八的东西不要用在我和唐漾身上,小心我去安-全-部举报你毒害祖国花朵……” 程斯然扭头和冯蔚然嘘声:“护花使者往往都是采花大盗,不得不感叹一下发明近水楼台这词的祖宗。” 蒋时延不满:“你们叽叽歪歪说什么?” “夸你好,夸你帅,夸你棒棒不作怪。”程斯然啧道,“把地址发过来。” 蒋时延:“嗯。” 程斯然:“漾姐去不——” “嘟嘟嘟”,蒋时延没信号了。 ———— 程斯然和冯蔚然中午看蒋时延还穿着休闲西装,这厢回到一休,见某人换了牛仔裤、运动鞋、黑色长款羽绒服,脖子上挂着耳机,两只耳朵牵着口罩,墨镜是五边形,一顶藏青鸭舌帽帽檐压得快遮住眼睛。 蒋总这是……嘻哈少年play? 程斯然惊一下,配合地追星状对准嘻哈少年狂拍照。 嘻哈少年摘掉口罩,霸道总裁表情:“hiphop是一种时尚。” 然后弯身上了车。 程斯然和冯蔚然想笑想说话,偏偏撞上蒋时延一张冷得掉冰渣的脸。 两人一路忍得五官快变形,到地方,狂笑好一阵才恢复过来。 滋味阁装潢复古,每张桌子三面有栅栏和藤蔓为顾客留有些许**。 在店门口时,蒋时延给两人一人发了一个口罩。 程斯然和冯蔚然都是上过热搜的大佬系列,瞥一眼里面座无虚席,只当蒋时延怕被狗仔拍,也便乖乖戴上。 等服务员把三人带到蒋时延预定的座位,程斯然进去,余光扫到斜对面的唐漾,程斯然登时了然地揶揄:“嚯嚯嚯!” 蒋时延落座,踹程斯然一脚:“有病吃药。” 唐漾对面坐了个精英,西装革履,戴黑框眼镜。两人似是在聊什么趣事,唐漾有笑。 但店里人多嘈杂,蒋时延完全听不清,他点菜点得心不在焉,圆珠笔画到了手背上。 程斯然笑归笑,还是心疼老铁,从车上拿了一套直播装备下来,压低声音道:“我把摄像头放在栅栏上,话筒有收音效果,延狗你待会儿去我小号那个直播间。” 蒋时延:“你这是做什么?” 程斯然摊摊手,十分无辜:“我就想直播一下乌鸡汤店热闹以反应全民养生盛况。” 蒋时延楞一下,随即衷心竖起大拇指:“意识相当好。” 你穿成这样……不就是想偷窥又怕被认出来? 程斯然心里腹诽,嘴上没再怼这智障。 现在,实现直播想法,又不要让唐漾发现,成了三人思考的首要问题。 冯蔚然点开便签飞快算摄像头摆放的最优角度,程斯然核查各设备的电量,蒋时延状似无意又全神贯注地观察风吹草动,好像什么都能听见,好像又什么都听不见。 唐漾对面那男人叫什么来着?周默,对? 蒋时延可以清楚地看见周默嘴皮子在动,唐漾笑意盈盈望着周默。 蒋时延“哇”地感慨:“就他有嘴话多,叭叭叭一直说,真不知道什么事儿这么好说。” 周默说了什么,唐漾“噗嗤”一声。 蒋时延又“哇”一声:“还准备了暖场笑话?一大男人心眼怕不是和满天星一样多。” 周默声音小了些,又说了什么,唐漾笑着点头。 蒋时延:“这人懂不懂聊天礼貌,就自己在那说,完全不给人说话机会,真的……” 周末最后讲了句什么,唐漾笑出眼泪,周默扯了张纸递给唐漾,唐漾去接,眼看着两个人的手指差点就碰到一起。 蒋时延抬头望墙上的挂钟,气到笑了:“天老爷,什么饭吃了十分钟还没吃完!现在人做事效率都这么低的吗?他们老板知道了不会被气死吗——” 冯蔚然在旁边弱弱举手:“人家连锅都还没端上去。” 蒋时延胸口憋着火气正要发作,程斯然稳住他:“消气,消气,你看快好了。” “这么快?”蒋时延果然被哄好,半信半疑接过手机,“怎么只能看到人,听不到声音?” 程斯然:“有吗?” 店里人多信号差,蒋时延点了录播,程斯然帮忙调。 三人闹腾着站起来,又飞快坐下,时不时掉个什么东西出去,“延狗”“斯然狗”“我是你妹夫”地挤兑着,又从藤蔓里伸只手出去捡。 而相隔两米的餐桌上。 周默听到斜对方频频有动静,唐漾频频偏头看,等他跟着转过头,又什么都没看到。 周默问:“你在看什么啊?” 唐漾哧了声笑:“一傻子。” 周默听得含混:“啊?” 唐漾偏头轻咳,抿开笑意,回过头来已经敛好了神色:“没什么。” 其实,周默除了是唐漾直系师兄,还同是一中校友,大三届。 和唐漾见面后,他先叙了两个人大学的旧,然后说起一中。 唐漾初中不是在一中读的,周默是。 周默说起,他高一的时候,有个初一的小胖子,叫蒋时延,全校闻名。 一是因为可爱。 二是因为小胖子初一的时候,顶名额参加运动会跑一千米,人家第一都跑完了,他才刚跑一圈。倒数第二也跑完了,他还在吭哧吭哧。别人都劝他别跑了,占着场地,他“蛤蛤”用嘴呼气、累到边哭边跑还不肯放弃,最后全校站起来给他加油,他过终点的刹那,掌声排山倒海,那叫一个壮观。 想到,周默称赞:“不太了解他现在怎样,但我当时就觉得,这种坚韧又乐观的人将来一定成大事儿。” 唐漾没说自己和蒋时延多熟,也没说蒋时延现在瘦了,只是想象出一个边哭边跑的倔强小胖子,忍不住发笑。 周默又说:“后来又在操场碰到过一次,他端着饭边吃边走,结果没注意台阶,啪一下脸摔在饭盒里,手还朝上护着筷子。” 唐漾“嗤”出声。 周默描述:“就当时大家都停下来看他,他左右看看,站起来,捋掉脸上的菜,没事儿人一样接着边走边吃。” 画面感太强,他一定打的是他最喜欢的番茄炒饭和粉蒸肉。 唐漾“哈哈”彻底破功,特想伸手替蒋小胖子擦擦脸上的土豆和番茄汁。 周默绅士地给她递了张纸。 两个人刚叙旧时,气氛还有些尴尬,周默说到蒋时延后,唐漾整个人明显轻松许多。 周默投其所好说得更多,全是唐漾不知道的,笑得她快捂住肚子。 “好像,我忽然想起来,”周默恍然状,“他是不是你高中同学啊,他上次转了你微博,你还网红了一把。” 周默想到什么:“现在各大银行都挺重视新媒体这块,尤其是流量和影响力。我以前在汇商的时候,高管层就制定了相应的奖励计划,你这波虽然时间短,但总行年度评优应该是稳的。” “不至于,”唐漾小心擦着眼角,“指标完成得比我好的可太多了。” “不要妄自菲薄,”周默笑得和煦,“当时我还翻了热门评论,像唐副处这样优秀又漂亮的女孩子真的不多。” “折煞了。”唐漾不自在地推脱。 “受得起,”说着,周默从一旁的公文包里摸出一盒曲奇,“话说你之前调回A市我都没给礼物,现在补上。” 周默体贴:“再优秀的女孩子也会喜欢点心。” “这不太好。”唐漾不想收。 唐漾属于宁可给别人东西,也害怕自己欠别人东西。周默帮过她小忙,她也就一定要请回来免得说不清。虽然曲奇不是什么大东西,但周默也不是蒋时延,唐漾没给他带等价的礼物,便会介意收下他的礼物。 “没关系,这是我才去什么糖小糖旗舰店排的,你可以趁新鲜吃一块,”周默推过去,“我不止给你带了,还给其他朋友带了。” 唐漾依旧为难:“这……” 周默笑:“唐副处还是给个面子。” 周默在风控界也算个人物,而且,“唐副处”都叫出来了。 唐漾没办法,接过来,一边掀着曲奇盖一边道:“那我下次到B市给你带花生……” “酥”字发得几不可闻。 曲奇盒边缘放着五份小曲奇,正中央被严格隔开,搁着一把车钥匙和一张黑金卡。 唐漾视线落在车钥匙正中央的三叉戟标志上,没了声音。 唐漾凝了面色。 半晌。 她抬眼,犹疑地看向周默:“这是……?”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随机20个红包,以及我们的口号是:剧情防齁,一切为糖,安心阅读! ╥﹏╥这是又胖了两斤的老画惆怅脸。 第13章拿你当朋友13 “女孩子喜欢的小饰品和购物卡而已,”周默笑,“唐副不必这么紧张。” 唐漾没出声。 服务员把锅端上来,开了火,问:“还有别的需要吗?” 唐漾、周默:“没有。” 服务员朝两人点头,离开。 周默拉了下桌旁的绳索,竹席状的隔音帘瞬间从四面放下,其中一面好像碰到了栅栏上的东西,发出细微响动。 店里嘈杂,唐漾和周默都没注意。 安静的空间留出来后,周默不再拐弯抹角。 “我不在汇商了,六月份跳的槽,现在在九江集团负责房地产风控,”周默说,“我们公司年后要拿江边那块地皮,建‘临江城’商圈,商圈带动周围产业发展,把那片不毛之地打造成碾压新光天地和世纪广场的核心商务圈。” 唐漾淡笑:“现在开发商用概念炒房价的说法都这么高端?” “学妹友好一点。”周默并不在意。 他的眼镜只是装饰作用,这厢取下来,漫不经心擦着:“商品房放贷限制很多,我们想走建造生态园区的路线先把贷款批下来,所以到时要麻烦唐副高抬贵手。” 想到什么,周默真诚地补充:“曲奇只是见面礼,我们申贷金额是临江城估值的七成,在20-25亿间,放款一到,我们这边立马给唐副……” 周默把左手露出来,右手在左手掌心上写一个“2”,一个“7”,最后一个“0”。 不是270元的意思。 是2后面,7个零。 唐漾眉心不着痕迹地皱了皱,松开:“不是我抬不抬手,是条件到了,自然能过,条件不到,自然要调整,”她把曲奇推回去,“抱歉,这我实在收不了。” 周默劝说:“我替九江打工,你替汇商打工,说穿了都是高级打工仔,不要为难彼此?” 唐漾脸色微滞:“是我为难你,还是你为难我?” “我送,是心意,你不收,自然是为难,”周默同样敛了神情,带着几分深意,“我说过,给好几个朋友都带了。” 相同“丰盛”的曲奇。 可能给甘一鸣,可能给A市分行高层,可能还有更多的人。 这圈子进去吃牢-饭的很多,打擦边球的很多,一辈子起不来从管培生变成金融民工的,更多…… 唐漾视线落在面前的曲奇盒上,缓缓盖好方才虚掩的盖子:“我不喜欢。” 周默:“大家都不是小孩了,敬酒不吃吃罚酒怕是不太好。” 唐漾:“我不喝酒。” 周默:“酒可以不喝,但我不信唐副没参加过推脱不了的酒局。” 唐漾转身拎包:“对不起我身体不舒服,先走一步。” 周默拉绳索,卷起其中一面隔音帘:“让女士独自回家有失礼貌,我可以叫朋友送送你。” 周默话音落,唐漾动作停住。 透过那方没有遮挡的视角,唐漾清楚地看见门口站着四个黑衣男人,状似闲散在聊天。但周默把隔音帘拉开时,四人好像在身后开了视野般,鹰隼般的眼神与唐漾相撞。 唐漾后背霎时一悸。 “唐副多坐会?”周默漫不经心地把蔬菜放下锅。 周遭人声鼎沸,唐漾却像只身处在这家店里。 唐漾喉咙滚了滚,攥包带的指尖捏得发白,然后,坐下。 而几米外,蒋时延面前的屏幕闪得断续,他没听清也没看清两人在说什么,这时却像有感应般,蹙眉想过去,程斯然伸手拉住他:“你什么都听不到妄动个鬼,回去看录播。” 这边,唐漾深呼吸,调整好情绪:“我拿你当过学长。” 周默:“我也拿你当学妹。” 唐漾:“互相之间留一线可以吗?” “你给我提了个登天的要求。”见唐漾没吱声,周默再次把曲奇盒子推过去,语气舒缓不少,“同批管培生你走得最快,前途大好,但你也要明白,如果一锅汤都是浑的,那一滴清水在里面就会显得毫无意义——” “你应该知道我爸爸,”唐漾打断周默,换了闲聊的口吻,“去年感动中国有他。” 铁路专家,突出贡献,享国-务-院特殊津贴。 周默没懂唐漾的意思。 唐漾不紧不慢地出声。 “我十一二岁的时候,有个叔叔来家里做客,当时我爸负责一个工程,那叔叔想承包建材,给我爸送了一块缅甸带回来的玛瑙。我爸不肯收,叔叔执意送,双方争执不知道是谁失手摔碎了。” 唐漾说:“那块玛瑙值五十多万,十几年前,我爸想赔给人家,我害怕变成莫泊桑手里那个一辈子做苦力只为了偿还一条项链的女主,哭着说当没发生过不好吗。我妈在我印象中算是喜欢功名利禄的人,从一个普通老师爬到当时的专家位。我以为她会和我在一条战线,奇怪的是,她异常坚决地卖了房子赔了全款,而且把我胖揍一顿。” 唐漾轻笑:“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挨打,也是唯一一次,当时周老师就给我说,自戒自律不能破,对了,”唐漾思及什么,“我妈和你一个姓,周景妤,周默,都姓周。” 周默眼睫阖了一半,再次把曲奇朝唐漾推:“天知地知,就朋友见面,装盒点心到包里,很简单。” 唐漾回推:“你送给别人,别人收,那是别人的事,但我实在没办法接受,”唐漾用特别讲道理的语气,“你如果拿回去,我这人怕惹麻烦不会多事儿,你如果执意要送……” 唐漾顿了一下,“初审现在是我全权负责,我向你保证,你们件过不了信审处第一道门槛。” 唐漾口气平淡,态度却很坚定。 周默把曲奇盒推向她,唐漾推回去,两个人视线在空中撞上。 曲奇盒你来我往的施力间,直直朝着唐漾那个方向滑去。 “周默。”唐漾出口,两个字。 曲奇盒边缘堪堪切住唐漾身前那道桌缘。 一秒,两秒,三秒。 “再会。”周默把曲奇盒收回公文包,起身离开。 唐漾点头,目送他脚步如飞地出店,和四个黑衣男人上了一辆车,车启动,入转角,离开。 尾气好似卷着风,吹进滋味阁。 唐漾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自己浸了一后背的汗。 她苦笑,哪有什么玛瑙,哪有什么卖房子五十万,她鲜少说起家境,没想到工作后第一次提,竟然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最怕的,就是半推半就。 抹不开面子,周默软硬兼施来得又陡。 不知道哪些人半推半就收了曲奇,哪些人又半推半就和除爱人以外的人滚了床单,哪些人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宛如无底渊。 斜对面那张桌子也空了。 唐漾平静地收回视线,把周默给自己盛的鸡汤倒进垃圾桶,再面对着一个空座位,自己从锅里盛半碗,小口小口细细啜。 沥过油的乌鸡汤鲜薄香美,入口伴有蔬菜的清冽。 唐漾平时会觉得好喝,现在越喝,越喝不出滋味…… 汤滚了,温掉,再热滚,关火。 与此同时,蒋时延几个在车上恢复录屏。反复卡,又反复重启。 半个小时后,唐漾叫了服务员过来结账,服务员问她“办会员吗”,她说“不用”,接着收拾一会儿。 唐漾出店时,七点多,天已经黑透。 程斯然眼尖看到,把一脸不善的蒋时延直接拽下车。 唐漾有轻微夜盲症,借着昏暗的路灯在停车坝找车时,忽然有个人、以被别人推的姿势从旁边撞出来,踉跄两步,停到自己跟前。 唐漾一抬头,就看到一身嘻哈的蒋时延。 唐漾还没来得及消化他这身形象,便见蒋时延朝后指:“是程斯然他们,”车里没人,蒋时延支支吾吾解释,“是程斯然他们听到这家店会员日打折,就说过来吃,没想到你也在这,刚巧碰上……” 唐漾直直地盯着蒋时延,没反应。 蒋时延恍然想起她给自己说过在这吃晚饭。 蒋时延心里顿时恨不得扇自己大耳巴子,面上仍是赔笑,讪讪地:“我就说听这店名怎么这么耳熟,原来你给我说过在这吃,滋味阁要说生意这么好,和名字好还是有很大关系……” 四周昏沉,唐漾抿唇,眼里缀着一点细碎的光。 蒋时延声音越说越小,最后意识到什么,他面色转,呿一声,眉毛登时拧成一个川字:“那个周默说什么了让你不开心?嗯?说你胖了还是说你矮了?你平时在我面前那股磨人劲儿去哪儿了?他说你你不会怼回去吗?怼不过不会叫我过来骂吗?就任凭自己受欺负?!” 唐漾仍是没反应,定定地望着他。 蒋时延越想越气,又舍不得冲唐漾发火,他抬脚踹一下路旁灌木,故作凶狠道:“和你说话你听不见吗,cos木头人给谁看呢,真的是平常抖机灵厉害得要命,在外人面前怎么这么笨……” 他聒聒噪噪的,唐漾先前混沌无措一颗心,却跟着他调子,奇迹般安定下来。 “蒋时延。”唐漾轻轻唤他。 蒋时延转过身来:“怎么?” 唐漾轻牵着他衣摆,就用那双柔光潋滟的眼睛巴巴望着他,然后,唐漾咬了咬唇,轻软又小心翼翼地问:“你可以……抱我一下吗?” 刹那,蒋时延一颗心软得不成样子。 还能发什么脾气,还能有什么脾气? 他看着唐漾,尤为无奈地反问:“我可以拒绝吗?” 唐漾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可以。” 随即想松开他衣角。 蒋时延噙笑:“但我不会。” “啊?”唐漾没反应过来。 “过来。”蒋时延拉开羽绒服拉链,把手分揣进两个衣兜,然后张开手臂,用敞开的、裹有微热体温的羽绒服包住唐漾,把她抱进了怀里。 作者有话要说: 情人节快乐哇?▽? 本章随机52个红包~ 第14章你1 蒋时延平常看上去高、瘦。 真的等唐漾被他拥到怀里,侧脸贴着他心口,才知道这方胸膛……久违而宽阔。 唐漾后背覆着温热的羽绒服,隔着一层薄薄的羊绒衫,她可以更加清晰地感受他的体温、线条,以及裹在风里,那缕好闻的、若有若无的木质香。 唐漾鼻尖蹭着蒋时延羊绒衫,轻轻嗅。 嗅得方才那股不安彻底消散,四肢五骸都浸了暖流,她才软声开口,讲周默那盒曲奇,曲奇里让人不愉快的夹心。 一台玛莎拉蒂,一张黑金卡。 说没有诱惑力是假的,可唐漾历经全程,更多的,是后怕。 也只有当她被蒋时延抱着,才敢委委屈屈:“万一我没把持住怎么办,万一我一个顺水推舟怎么办,”她撇撇嘴,更难过了,“明明我才从学校毕业一年多,明明我还是个宝宝,为什么要让我经历这么多……” 唐漾软软卖着可怜。 蒋时延知道她有夸张的成分,一颗心还是拧了起来,眉头蹙紧又舒展。 最后,他摸了摸唐漾柔软的发顶,温声道:“你上次让我抱,好像是前年了。” 唐漾露出个疑问的神情。 蒋时延出声提醒:“你跟项目,写了篇关于人性与供需关系的论文。”然后论文在SCIENCE过稿了。 唐漾把论文拿给导师看,想让他帮忙润色提意见,之后唐漾去了休斯顿。 等她再跟一个项目回来,论文在SCIENCE发表了,但第一顺位作者是她导师,第二顺位是助教,第三顺位才是唐漾。 对于中学生来说,考试成绩就是全部。 对于当时临博士毕业,亟需第二篇SCIENCE拿理想offer的唐大佬来说,那篇论文就是一切。 看到署名那瞬间的茫然,茫然之后的透心凉,唐漾现在都能回想。 “你这算伤口撒盐?”唐漾抓着蒋时延衣领,不高兴地看他。 “不是,”蒋时延解释,“我想说如果你觉得曲奇的难受程度低于论文,那论文的事过去了,这件事睡一觉也会好。” “如果曲奇的难受程度高于论文,就想说,”蒋时延顿了顿,“我还在你旁边。” 以前在,现在还在。 简单客观的一句话。 大概是嗓音略哑,也大概是唐漾开头理解错了,蒋时延说得微微别扭。 低头撞上唐漾含光的眸子,蒋时延咳一声,补充:“唐小辣鸡。” 这次,唐漾没接话。 她用一种极其温柔的眼神,安安静静注视着他。 两个人身体隔着不到两拳的距离,蒋时延可以闻到她发间的香。发香和视线交织在在一起,说不清那样更能让人心猿意马。 蒋时延不敢去逗猿,也不敢去遛马,他左看右看,喉结起伏着,一颗心越跳越快。 自己刚刚有很煽情吗?没有。 漾哥现在是很感动吗?好像有点。 女孩子都容易冲动,万一漾哥头脑发热表个白,万一漾哥头脑发热亲上来…… 作者有话要说: 极其艰苦创作环境下的短小章,明天争取补个肥更。 小可爱们新年快乐哇!压岁钱多多~ 本章99个随机红包~ 真的真的真的好爱你们~ 第15章你2 蒋时延在心里默念两人桃园结义情比金坚、绝对不可能有这样的情况,视线一边止不住略过她的唇,微红,微润,微启。 表个白,不可能,亲上来,不可能。 表个白,亲上来,亲上来…… 就在蒋时延快把自己逼疯的前一秒,唐漾终于含点笑意,道:“我们之间的友谊好像没有想象中塑料。” 一秒,两秒,三秒。 一盆冷水朝着蒋时延兜头浇下。 什么叫友谊没有想象中塑料?难道他蒋时延在唐漾心里就是塑料情? 等价推导成功,上刀山下火海标配的蒋大佬气到发笑:“唐漾。” 唐漾:“动容是真的有。” 蒋时延面色稍稍缓和些。 唐漾思考片刻,殷勤地凑近:“我愿意把家里的藤椒牛肉方便面分一半给您。” 上一秒的柔和烟消云散。 蒋时延微笑:“我以为您记得我喜欢番茄鸡蛋味。” 唐漾:“当然。” 蒋时延无话可说:“……” “可我更喜欢藤椒牛肉啊,”唐漾不假思索道,“虽然忍痛割爱达到的结果不一定有投其所好理想,但前者包含的真心明显更多。” 唐漾说:“所以,我的意思明明是我愿意把我喜欢的分给你呀。” 她尾音轻轻上扬,宛如糯米团子裹糖霜。 唐漾觉得这结论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上哪不对劲,秀气的眉头拧成一团。 蒋时延就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从被冤枉到思考,分外生动。 能让自己气的是她,让自己没脾气的也是她。 你也知道自己磨人? 蒋时延内心哧笑,目光朝下一点,是她小巧的下巴,白腻的颈,平素嘲着没有、抱着其实很明显的起伏弧度,然后,是清浅的鼻息。 蒋时延不自然地咳了声,想偏头避一点,那缕温热却长了眼睛般,直往他鼻尖撩。偶尔一丝钻到心坎,附上她方才的软音、化出形状,棉花糖絮般在他胸腔充盈鼓胀。 蒋时延喉结起伏,唐漾看得耳根子发热,垂下眸。 唐漾悄悄舐唇角,蒋时延喉咙发干,感觉有什么东西快要控制不住…… 安静间。 “好些了吗?”蒋时延嗓音微哑。 “嗯。”唐漾想从他怀里起来。 蒋时延放开她。 唐漾整理着衣领,没看到相隔一米远的R8,问:“你开车来了吗?我送你。” “没,”蒋时延同样站在自己爱车旁,脸色都没变一下,“好。” 唐漾耳廓绯红,去开驾驶座的门。 蒋时延忽然抬手,鬼使神差但温柔缓慢地,替她将一缕额前的碎发撩到耳后。 指尖微热,皮肤微凉,碰过的地方红红。 “有风。”蒋时延一手插在裤兜里,一手随便指了个方向。 唐漾细若蚊蝇“嗯”一声,兔子般蹿上了车。 两个人各怀心思。 去蒋家老宅的路上,蒋多动症儿童在副驾上,坐得像等待颁三好的小学生。 而拥有十年驾龄的唐副处,飘了无数次方向。 ———— 唐漾和蒋时延出滋味阁的第一个转角。 树下停着辆黑色轿车,车顶上开着照明。 周默作为这个拥抱的始作俑者,安静坐在后排,平静地注视两人搂在一起。 他腿上放着打开的曲奇盒,手里拿着一块在吃。 曲奇鲜香,入口醇脆。 一块,接一块。 直到唐漾和蒋时延上车离开,周默才把曲奇盒中间的车钥匙和黑金卡拿出来,放进自己公文包,然后盖上盖子,把没吃完的曲奇连盒扔出窗外。 “啪嗒”,落地清脆。 车辆启动。 周默拨通九江集团顶楼,声线毫无波澜:“告诉魏总,就说滋味阁乌鸡汤唐副很爱喝,点心,她也收下了。” 对方问了后续。 周默胡诌的细节湮没在浩瀚的夜色里。 ———— 还有两天就是除夕,A市道路张灯结彩。 唐漾开二十来分钟,便看到了目的地。 蒋家老宅是个类四合院建筑,围墙上粘着剪纸,门楹上有对联,红火又喜庆。 前几年,唐漾和蒋时延会轮着去对方家拜年,这两年都忙,倒疏忽了。 到门口,唐漾停车:“我初五过来可以吗?你家好像每年都是初五请客人。” “可以,”蒋时延终于说话了,“希望你到时候穿破一点,不懂礼数一点,不然我妈很可能直接给人介绍,”蒋时延捏着嗓子学,“哎呀呀这是我大女儿唐漾。” 唐漾“噗嗤”:“谢谢夸奖。” 蒋时延做了个免礼的手势:“还有就是不用拎东西,太麻烦,你能来她们就很开心。” 唐漾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蒋时延说着,下车,绕到驾驶座旁:“不过唐副有时间的话,可以考虑换车或者开我的车,”蒋时延打量粉色车身,神色复杂,“每次从你的mini上下来,都会怀疑自己的霸总身份。” “那我下次换辆哈雷?”唐漾“啧”道,“从粉色mini上下去,或者在机车后座小鸟依人抱我的腰,”唐漾挑眉,“蒋总觉得哪个画面感更强?” “那人家会以为我是机车王子,小孩坐在前面。”蒋时延不以为然,从路旁的腊梅枝上扯了朵小花花砸她。 “你幼不幼稚,”唐漾吃了一抔香,气笑,“早知道今晚那锅鸡汤就该全部灌给你,里面核桃白果都补脑,扔了多可惜。” 蒋时延回身指:“那要不要我进去给你搬张小板凳,你站上小板凳好撬我的嘴。” 唐漾捻起衣服上嫩黄的花瓣,嗔着砸给他。 一个在车里,一个在车外,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聊着漫长而无意义的天。 唐漾喜欢呛蒋时延,然后看他生气又不敢朝自己发火的样子。蒋时延就喜欢把唐漾逗得面红耳赤想挠人,然后她一出手自己就躲,乐此不疲。 直到快十点,张志兰给唐漾来了电话。 蒋时延用眼神问是谁,唐漾嘴型提示他南津街,蒋时延了然,唐漾接通。 大抵是四下静谧,也大抵是唐漾手机音量大,蒋时延可以听到内容。 在年关里,女人小心翼翼道了句“唐副新年好”。 唐漾回“新年快乐”。 张志兰怕打扰唐漾,简明扼地描述情况,说一休传媒外联部的人找到她,想让她做主人公,参演《遗珠》纪录片。“役一番”这样的词她听不懂,但片酬给得不菲,张志兰搜了一下,有一休这家公司,口碑特别好。但她无德无能,这样的事情就像天上掉馅饼,她吃不准对方意图,不知道可信不可信,唯一有文化又靠得住的朋友,就是唐漾。 唐漾没给意见,先问:“你有这个想法吗?两个孩子呢?” 她不觉得张志兰是见钱眼开的人,如果她们害怕生活被打扰而不愿意,那真实性如何也就不重要。 唐漾考虑得很周全。 张志兰亦是,她想答应,出于纪念。 “我带着两个孩子,也没准备再嫁人,偶尔一个人的时候,都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就做了一场梦……”张志兰笑,“他才走不到两年,我想十年二十年,老了以后,还能记得他。” 想到一休工作人员说的什么,张志兰问:“他们说CEO叫蒋什么,那名字我抄在字条上忘记了,和您是认识还是怎样,他们还说……” 张志兰说了很多重复内容,唐漾没有不耐烦,给她把大致情况分析清楚了,这才“嗯”一声。 “蒋时延。”唐漾握着方向盘,看前方。 蒋时延就望着唐漾一个字一个字念出自己名字,心弦微动。 然后张志兰压低声音,说自己在网上看到这位大佬好像很会怼人,有的评价好,有的评价不好。 蒋时延没听清,只看到唐漾笑得眉眼弯弯。 然后。 “哈哈是的,”唐漾顿了顿,轻声道,“你可以信任他,和信任我一样。” 唐漾说得自然,说完接着和张志兰说贷款的问题。 而蒋时延心里那团先前在滋味阁积攒的棉花糖被加了最后的气压般,“嘭”一下,炸开。 她让别人信任他,和信任她一样。 一股甜丝丝的暖流从心口流到四肢五骸,流着,流着,蒋时延说不清是痒还是甜。 蒋时延不想盯着唐漾看,偏偏眼睛不听使唤,看她抠两下方向盘,她抿笑,她咬唇角…… 好像之前要抱抱的时候,也是这个动作。 仿佛下了蛊般,蒋时延也轻轻咬一下自己唇角。 恰好唐漾转过头来,蒋时延宛如做坏事险被抓包,耳根热着,喉咙滚着…… 他觉得自己今天太累了,需要静一下。 唐漾舍不得蒋时延久站,聊完该聊的就挂了电话。 她笑吟吟望着他想说什么。 “很晚了,你到家记得给我发消息,”蒋时延语速飞快,“晚安。” 唐漾话噎在喉咙:“晚安,你早点休息——” 蒋时延忽然把手探到车里,将唐漾身前滑到中间的外套拉链一拉到顶:“晚安。” 唐漾诧异,蒋时延飞也似地进门,腊梅花瓣洒落一地。 门后,蒋时延忘了和大家打招呼,匆忙上楼。 他在寒冬凛月冲了个冷水澡,然后把自己埋进被子里,滚两下,静一静,再滚两下,再静一静…… 而门前,蒋时延方才拉拉链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唐漾锁骨端的皮肤。 有微微的酥麻。 唐漾红着脸,小心抬手,刚碰到就被烫得缩回去。 “好险……” 唐漾吞了吞口水,延狗的手是打火机做的吗? 她扶住车头,一直等那股悸然过去了,气血平了,才驱车离开。 ———— 到家后,唐漾正常地和父母唠完嗑,才上二楼。 她忘记自己上楼前想做什么,又楞了好一会儿,拨给蒋亚男。 唐漾房间是卧室书房一体的设计,大而空旷,落地钟和等待音响在一起。 没几秒,接通。 唐漾语气轻飘:“以前总感觉自己会单一辈子,相亲也不会相到合适的,可现在,好像被人抱一下就有点,”她把玩着一根眉笔,“控制不了……” 蒋亚男和唐漾交心多年,默契地猜到接下来的话,朝楼上瞥一眼。 听筒里,唐漾想不通:“你说,是我单太久想谈恋爱,还是有别的什么啊……” 声音小得快听不见。 蒋亚男第一反应那个人是蒋时延,可自己老哥不是和程斯然他们在一起吗? 随后想到什么,蒋亚男问:“你今晚和周默约的饭?” 唐漾:“对啊。” 两个字,一下把蒋亚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蒋时延是她哥,他对唐漾的心思自己意识不到,全家人可都看得一清二楚。 唐漾是她闺蜜没错,唐漾做什么都门儿清没错,唐漾说了蒋时延是朋友不可能,没错。 可蒋亚男对周默观感并不好,蒋亚男也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一个“周默暗恋漾姐”的印象,她不是阻挠闺蜜寻找幸福,只是帮自己老哥稳一把,合理开导闺蜜,没问题? 思量片刻,蒋亚男如履薄冰地措辞:“就已婚人士角度的话,是你单太久想谈恋爱,不是对那个人有想法。就换个人抱你,一样的。” 比如我哥。 换个人抱?不是蒋时延? 唐漾皱了眉。 蒋亚男接着说:“你年龄不算大,但多少都有结婚压力,之前不是还去相亲了吗,”蒋亚男说,“但越是这样,你越要清醒,人都是会变的,尤其同学,如果你和他在学校就不熟,那出社会,更不知道这人会变成什么样。” 唐漾小声地心虚:“不是的……” 蒋亚男针对周默的意思很明显:“如果你和他在学校就很熟,那朋友朝前没走成,朝后退一步……” 蒋时延还没突破这关,蒋亚男自然不想让别人捷足先登。 结果这句话恰恰戳了唐漾痛处。 无声里。 蒋亚男明了,愧疚:“漾姐我也不是别的意思,就感情的事儿还是要慎重,等开年忙起来,这样的心思估计就淡了,”蒋亚男举例,“我和冯蔚然虽然整天吵来吵去,但感情还行,所以知根知底很重要,这样说的话……” 蒋亚男仰头又看一眼蒋时延房间,深谋远虑道:“你可以尝试一下相亲,父母和亲朋介绍的,根底上至少会稳妥一些,当然会遇到性格奇葩的,不也有很多相亲认识恩爱幸福的。” 可不是自己想要的开导结果啊。 唐漾叹气:“我先去洗漱了,你去带程程,我改天来给小不点压岁钱。” “好,”蒋亚男叮嘱,“真的不要因为有压力就急,很可能好的缘分在后面……” 又叨叨了好一阵。 挂断电话后,唐漾肩膀一耷,略微颓然地趴在梳妆台前碎碎念:“是因为有结婚压力,太急了,太急了,要冷静,要冷静……” 可她越念,心里越乱。 越念,越想起蒋时延碰过的耳后,碰过的脖颈,那些小块小块的皮肤又跟着呼吸开始发烫。 两根细白的食指快缠成了麻花,唐漾丧丧地嘟囔:“道理大家都懂,但,但……” 蒋时延说“但我不会”,蒋时延笑“给你找根小板凳”,他说有风撩了自己头发,自己打他他还躲,但又乖乖给自己拉了拉链…… 空调好像有点热。 唐漾用手背拍拍发烫的面颊,在墙上调低了温度。 “轰轰”一阵大功率后,还是热。 唐漾一头栽到床上,拉了被子盖过头顶,“啊啊啊”着滚来滚去。 她显然忘了家里才换了中央空调,随便哪儿调一下,上下两层都会变温。 楼下。 唐爸爸工地里的工人给他送了只农村喂的鸭子当拜年,唐妈妈正准备煨老鸭汤。 唐漾第一次调空调温度的时候,唐妈妈当闺女热,没在意。 第二次调温度,唐妈妈也忍了。 第三次,自己在厨房辛苦给她煲汤,她还鬼苦狼嚎打乱自己切菜节奏? 唐妈妈刀一顿,冲楼上吼:“叫什么叫!信不信我把你拎下来和鸭子一起炖了!” 唐漾积了一身闷,瞬间偶像剧女主附体,很大声清亮且天不怕地不怕地撒娇:“妈妈你来啊!来啊!” 唐妈妈捂着额角,一阵脑仁疼:“……” 作者有话要说: 重写完毕,肥章或许会迟到,但不会缺席…… 蒋亚男:反向上分,最为致命。 这两天状态太差,鞠躬感谢体谅~ 第16章你3 唐漾辗转一夜。 第二天早晨,她一觉醒来,看到镜中女人脸上恐怖的黑眼圈,瞬间什么心思都没了。 时间是个老巫婆,对延狗那样的坏人宽容得不行,对自己这样的小可爱残忍得一比。 尤其后来,她刷微博,逛到某人动态,这个结论愈发坚定。 蒋时延说自己一晚上没睡着,干脆早起给家里一窝做早饭,然后配了厨房流理台的图和露半张脸的自拍。下面各方红人评论,不少小花旦卖萌打滚说“大佬仍旧帅”“跪求护肤秘籍”…… 蒋时延一个没回复。 唐漾还是没忍住地皱了眉,隔着屏幕小心戳了一下他的脸。 哼。 之后几天过年和走亲访友,唐漾从化全妆变成裸妆,脱下恨天高穿上小高跟,卸下在汇商的精明干练,乖顺又讨巧。 不少亲戚家小孩读书时,借过周景妤名头,这厢看到唐漾自然是一边想逼逼一边闭眼吹。 在银行上班?女孩子在银行可好了。 副处?唐漾真是,从小到大都优秀,不让父母操心。 现在还单着?不急不急,好的会在后面。 亲戚们努力搜罗人脉里的顶配,热情道:“我们单位新来一个副局,才三十,人大博士,也单着!” “我们副机长,一年得百万,人都说长得像吴彦祖,唐漾有没有兴趣啊?” “飞来飞去,异地不好,”又有亲戚反驳,“我们公司那总监,34,富二代,家里有上市公司……其他姑娘剩是被动剩,我们家唐漾就是太出色,黄金圣斗士。” 唐漾嘴角抽搐,囫囵地笑着应下。 以往过年,唐漾特怕熊孩子。去年,蒋时延一休合作的几款手游大爆,给小孩一个手机,小孩就能安静一下午。 唐漾本想发条微信表扬延狗,一个姨婆把她拉去麻将桌,一来二去,就忙忘了。 ———— 转眼到初五。 初四晚上,唐漾搓麻将搓了通宵,早上十一点还没醒。 唐妈妈过来敲门:“你不是要去蒋时延那儿吗,你看看现在几点了!非觉得人家家里洗碗水比菜好吃?” 唐漾用被子蒙住头,瓮声瓮气:“他家中午请亲戚,我晚上再过去。” 唐妈妈拽她被子:“晚上你也要起来准备啊,不挑身衣服不化妆吗。” 唐漾腿压被子,嘤嘤着捍卫:“去延狗家又不是去男朋友家,再说我美若天仙……” 唐漾扯不过唐妈妈,快哭了:“妈!你让我再睡两分钟!就两分钟,周老师求求您,求您了……” “你呀。”唐妈妈戳她脑门,懒得再说。 唐漾这两分钟睡得有点久,等她起床吃饭收拾好自己,已经快四点了。 在衣服的搭配上,她为难:“我想穿粉色,但感觉粉色偏嫩,不符合我成熟稳重的性格。穿黑色又太老气。” 唐妈妈在一旁嗑瓜子,扬眉学她:“又不是去见男朋友家长,你就穿睡衣啊,洋气!” 唐漾心虚擦汗状:“出于礼貌。” 唐漾最后选了条驼色绒裙搭条纹大衣,及肩黑发卷成长辈喜欢的小梨花,包包拎的经典款,甚至连车,都换成了唐爸爸的沃尔沃。 她到地方,敲门。 蒋妈妈在阳台看到是唐漾,赶紧推了麻将来开门,蒋时延和蒋亚男跟在后面。 “大家都新年好”“糖糖新年好”道得热闹。 唐漾眉眼弯弯把自己带的礼物递过去:“这盒茶叶是给爷爷的。”武夷山大红袍,老爷子掀开一闻气味,高兴写在了脸上。 “这是人参酒,我爸爸他们自己泡的,度数不高,蒋叔可以喝。”长白山野山参,螺纹都有二十圈,蒋爸爸也收得开心。 然后羊绒披肩,给蒋妈妈,入手柔和。 一个大红包,给了蒋亚男儿子冯元程,程程小朋友。 蔬菜也拥有了一个新蝴蝶结。 蒋亚男抱着儿子,问:“要说什么?” 程程找唐漾要抱抱:“糖糖阿姨心想事成越来越年轻!” 唐漾“哎哟”一声,接过这宝贝疙瘩,逗道:“都说我年轻了,怎么还叫阿姨,叫糖糖姐姐呀。” 程程一双大眼睛滴溜溜转,然后皱着小眉毛,脆生生地:“可糖糖阿姨叫外公蒋叔叔,叫舅舅蒋时延,我如果叫糖糖阿姨糖糖姐姐的话,糖糖姐姐要叫外公蒋爷爷,叫舅舅蒋叔叔?” 蒋时延举手:“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 众人哄笑。 “你走。”唐漾笑着,本想捶蒋时延一下,当着这么多长辈的面,变成轻轻拍他背。 没什么力道,蒋时延被拍得痒酥酥的,身体动了动。 ———— 晚上坐两桌,其他亲戚一桌,唐漾挨着蒋时延坐主桌。 唐漾和蒋时延铁了不是一两年,和他家亲戚也认识,互相打过招呼后,晚饭渐入佳境。 蒋妈妈说起两人高中,开始揭儿子老底:“要你瘦得早一点,估计现在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唐漾笑:“他说减肥是说了挺多年,不过胖的时候也挺好。” 蒋妈妈:“他第一次暗恋你们班那什么,和你关系很好。” 唐漾:“常心怡。” 蒋时延想阻止两人:“妈!” 蒋妈妈根本不理他:“对对常心怡,暗恋常心怡没减下来,去台湾谈恋爱才减下来了,你说明明爱情对他影响可以很大,怎么现在搞得像个什么……无欲无求佛系青年?” 暗恋也算恋,延狗也是个有两段恋爱的人,啧。 唐漾夹了一筷凉拌菜,醋放多了,她面色轻拧一下。 蒋妈妈问:“糖糖你现在和常心怡关系还好吗,我以前给你们送汤好像看到过一次,蛮窈窕一小美女。” 蒋时延又叫了一声妈。 哟,这是在护自己的白月光了? 唐漾喝了点水,酸味还是没散去:“挺好,不过她在西雅图有时差,就电话联系少,但挺贴心,上次她儿子满岁,我在休斯顿,她还专门开车过来接我去住了两晚。” 唐漾牵了牵唇,莫名其妙地,没说常心怡过几天可能要回来。 蒋妈妈还想说什么,蒋时延再叫一声妈,这次蒋妈妈话锋转了,说起了自己屡试屡败的佛跳墙,蒋妈妈说话好玩,一桌人捧腹大笑。 都不是外人,没什么戒备心。 唐漾喝一口红的,想压下翻涌的常心怡,蒋时延就喝一杯白的,想退掉老妈莫名其妙提常心怡的尴尬。 两人都怀着小九九。 酒过三巡,唐漾杯里剩了一口,微醺。 蒋时延醉了一半,眼角发红,和冯蔚然划完拳,恍然问:“这是上次唐漾带过来的酒?” 蒋妈妈:“对啊。” 蒋时延忿忿:“怎么我一口没喝,你们就见了底。” 唐漾开玩笑:“我这儿还有一口。” 她摇杯子,猩红的液体衬着颊上绯色摇摇晃晃。 蒋时延拿了她酒杯一饮而尽。 蒋妈妈怕亲戚对唐漾有误解,斥蒋时延:“抢人糖糖的酒喝,你也没个顾忌。” 唐漾抿笑:“没事儿,都习惯了。” “就是,我喝她剩的,又没让她喝我剩的。”蒋时延辩驳。 蒋妈妈笑着站过来打蒋时延,附耳和他说什么。 蒋时延点头,轻拍一下唐漾的肩。唐漾不知道有什么事儿,还是默契地离了桌。 ———— 蒋时延把唐漾带到了二楼书房,关好门,去开保险箱:“我妈给你订了一条珍珠项链,害怕待会儿忘记了,让我现在给你。” 蒋家书房有三个落地书架,汗牛充栋,然后除了几本小说,其他看上去都没动过。 窗外有盏高灯,蒋时延微弓着身。 光线从窗外进来,刚好勾出他宽肩、长臂、腰身劲窄的半背。 “咔哒”,锁开。 蒋时延把礼盒取出来,递给唐漾:“还有就是我妈他们开春要去碧水湾那个温泉酒店度假,问你要一起吗,就三月。” “应该不行,”唐漾打开礼盒,珍珠白润剔透,她爱不释手,解释说,“信审处开年忙,和浦西银行那边有一个大型菁英会,然后我还答应了两场相亲。” 蒋时延倚着书桌,听到最后一句,脸色变了:“你又要去相亲?” 唐漾隔他半米,站在书架边:“我给你说过啊,年后去。” 蒋时延语气不善:“就这么急着嫁人?” 唐漾讲道理:“是有结婚压力。” 蒋时延嗤:“有压力就把自己朝**癌堆里送?” “什么叫**癌堆?歧视?”唐漾吃顿饭心里酸酸涩涩,一下也来了脾气,“你这样和我家那些说黄金圣斗士的亲戚什么区别?” “那你看看你自己第一个相的什么鬼,还有那些营销号投稿,乌七八糟没把你吓到?”蒋时延点了根烟,想降火,结果越抽越喘不上气。 唐漾深呼吸:“那你单着你也是**癌堆吗?” 蒋时延:“劳资单着那是愿意单着,喜欢我的人海了去——” “但没人喜欢我啊!” 唐漾想到之前他微博下那些搔首弄姿的十七八线小明星,气得手抖,面上却起了笑意,“蒋总您身边妹纸多,这里一个那里一个想结束单身快了去,但平心而论,我朝九晚五每天开车路都走一条,要不去相亲好男人会自己送到跟前来?” “所以你就愿意放低姿态去认识那些衣冠禽兽?”蒋时延讥讽道,“万一人要你洗衣服洗碗做家务,万一人要你给他家买房子,万一人要你房产证写他妈名字——” 蒋时延越是气唐漾,唐漾越是笑给他看:“万一我遇上一个正常的合适的呢,万一他长得高又帅,温柔体贴还自律呢,说不定我们隔天就领证,隔周就办结婚酒。” 蒋时延:“说不定他还要你裹脚剪头发,出门蒙面巾——” “说不定他什么都依着我,”唐漾笑得更灿烂,每个字都对蒋时延说,“这么说的话,我是不是明天就要去把婚纱看好,你还记得我给你说我特喜欢那个苏绣款吗,至少得提前一个月去联系呢,”唐漾一个字一个字地咬,“我给你说,那个大摆特别长,估计我和他走红毯的时候,他得照顾我走慢一些……” 蒋时延喝了两种酒,喝杂了,也喝醉了。 他看过那袭婚纱。唐漾说的时候,他眼前就真的浮出唐漾穿婚纱,勾其他男人手臂的模样。典礼现场有彩带,气球,草坪上铺满了她喜欢的香槟玫瑰。 唐漾说:“不对,万一他更喜欢中式呢……” 蒋时延闭眼,睁开,眼前好像又是书房,唐漾面颊酡红地站在自己身前。 唐漾说:“中式也挺好,我可以接受。” 蒋时延脑子嗡嗡嗡,一个字也听不清。感官少了一项时,他手里的烟异常烫,眸光异常深邃,就这样直直地注视着她唇启合的每个细节,喉咙跟着滚落…… 唐漾为让他哑口而得意:“你记得随份子呀,虽然中式没有宣誓,可洞房花烛……” 烟头蓦地被摁在墙上。 蒋时延醉红了眼,无法思考又无法忍耐地低头覆上她的唇。 作者有话要说: PS: 1,15章重写加-粗了,大佬们可以重新看一下,造成不便谢谢体谅~ 2,纯甜,常心怡和宋璟都贼好+助攻,没有白月光乱七八糟。 3,下章入V,本章16章至20章,首发时间48小时内,所有2分评论全部送红包~鞠躬感谢大大们对延狗糖糖的支持~ 4,下本开《悄悄瞄准你》,船长的吃鸡小甜文,卖萌打滚求个预收~啾咪~ 第17章你4 唐漾完完全全呆在了原地。 而蒋时延在两人唇-瓣相贴的刹那, 脑海一个激灵。他头朝旁边偏, 奈何动作太慢, 唇反而以更暧-昧的方式, 碾落在唐漾唇角。 蒋时延的唇, 热,烫。 混着酒的味道和木质香。 唐漾只觉得他鼻息纠缠着自己,经由血液循环漫到全身, 手无意识就没了力气。 唐漾指尖一松, 珍珠项链顺势滑到了地上。 “噼里啪啦”,清脆响声砸进蒋时延脑子里。 他撞进唐漾一双满是错愕的眼眸,顿时觉得自己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 蒋时延倏地松开唐漾, 一边被那抹柔软甜得不知所措,一边道歉:“对不起, 对不起。” 蒋时延吞着口水, 带着酒气:“漾哥真的对不起, 真的……” 见唐漾没反应,蒋时延双手合十:“漾哥对不起, 我喝醉了脑子不清醒,真的。” 说着,蒋时延想去捡地上的珍珠,又觉得天价珍珠没有哄唐漾重要,上一秒把唐漾手里的链子拿过来,下一秒手足无措地看着她…… 亲了自己,蒋时延第一反应是……对不起?! 唐漾想碰他那只手不着痕迹收到身侧。 也是在这时候, 唐漾后知后觉意识到,常心怡婚礼就是在苏州老家办的,两个样式,西式刺绣款,中式凤冠霞帔,自己和蒋时延还送了一样的彩礼。 大概是珍珠项链坏了,难受,唐漾牵了牵唇:“我需要说没关系吗?” 蒋时延哪里还有半分醉意,一颗心拧巴到要命:“漾哥真的,对不起,真的……”害怕诚意不够,他一边说着,一边下足了力道抬手朝自己脸上扇。 一巴掌还没下去,唐漾攥住他,好气和好笑都很用力:“你特么不要像电视剧里睡了良家妇女一样,亲一下又不会少块肉,又不要你负责。” 唐漾在笑。 在的,嘴角有弧度。 蒋时延看着她,却莫名觉得她心情不好。 “漾哥。”蒋时延缓缓垂手,唤她。 唐漾没看他:“怎么了?” 蒋时延刚想说什么,门被推开。 “这是怎么了,在楼下听到又是吵又是砸东西的,”蒋妈妈走近,视线停在两人之间,看到蒋时延手上那根项链线,登时一手掌朝蒋时延后背拍去,“叫你给糖糖拿条项链你都能拿摔了,间歇性小儿麻痹吗。” 唐漾实事求是:“易阿姨不好意思,是我没拿稳。” “啊?”蒋妈妈怔一下,随即笑容可掬地安慰唐漾,“那个,糖糖别在意,阿姨也没看清,估计是这项链工艺不好,没关系,阿姨下次再给你买一条。” 说着,蒋妈妈视线略过墙面,微笑着又捶蒋时延:“烟头总归是你烫的,一大男人闹什么闹成这样。” 蒋时延看着唐漾,嘴唇动了动。 唐漾依旧护着蒋时延,对蒋妈妈道:“是我不小心撞到了他。” 蒋妈妈看了蒋时延好一会儿,“没关系,这墙纸该换了”她拉着唐漾,“楼下炖了莲藕羹,刚好饭后解解油,乖乖要不要去尝尝。” “好啊,好久都没试过易阿姨手艺了。”唐漾甜甜地应下,就势挽起易芳萍胳膊。 唐漾越过蒋时延时,蒋时延下意识想伸手拉唐漾。 不知道有意还是无意,唐漾的手恰恰避开了他。 ———— 莲藕羹是蒋家人最爱,口感细滑,加点糖,热腾腾甜丝丝的。 饭桌上,唐漾用勺子搅着,小口小口吃。 蒋时延望着唐漾,想说什么没敢说。 蒋妈妈目光再次两个孩子身上打转,有深意,又很快掩下。 大概吃了半个小时,唐漾起身给大家打招呼:“我明天还有事儿,就先走一步。” 蒋妈妈看出唐漾强颜欢笑,也不挽留:“亚男送送糖糖,喝了酒不能开车。” 唐漾推辞:“送了我她还要打车回来,太麻烦了,我叫个代驾就好。” 蒋亚男:“大晚上你叫代驾我不放心,没事儿,我可以送你回去再把你的车开回来……” 两人推推搡搡到了门口。 蒋时延今晚第无数次想开口,最后也只是,食指动了动。 ———— 蒋家老宅到唐家父母住的翡翠园不远,平常开车只用半小时。 而蒋亚男再次回家,却是在两小时后。 客人已经走完,留下还没收的麻将桌和一屋狼藉。 蒋爸爸在逗程程,蒋妈妈拉着蒋亚男,吩咐道:“上楼去看看你哥,一晚上一句话都没说,让他凑角结果打得乱七八糟一副鬼样……” 蒋亚男笑老妈形容太生动,抱着程程带着蔬菜一起上了楼。 到门口,程程小手敲门:“舅舅。” 门虚掩着,蒋亚男推开。 蒋时延坐在沙发里,面前茶几上有张被撕过的报纸,蒋时延胡乱折着报纸一角,神色半明半昧,隐在昏灯里。 听到响动,他抬眼,见到程程,把手里扭成麻花的一条递给小孩。 小孩眼睛灵,见舅舅难过,程程接了东西放了蔬菜,自己也下到地上。 他从小棉袄里摸出唐漾给的大红包,把里面的钱取出来,有一千。 他一张一张数到十,然后分出五张,叠在一起,用白饭团一样的小手小心翼翼推到蒋时延面前,软软道:“给你。” 他黑漆漆的大眼睛眨啊眨,妈妈说,分享可以让人心情愉悦。 蒋时延好笑。 蔬菜见程程这样,抓了抓自己头上那个粉色蝴蝶结,只有一个,没办法分,荷兰猪小脸皱成一团。它看着蒋时延,想了想,很舍不得但还是很义气地把蝴蝶结取下来,温吞又笨拙地学程程、推到蒋时延面前。 蒋亚男“噗嗤”一声。蒋时延哭笑不得。 蒋亚男摸摸儿子头,让他带着蔬菜先洗漱。 程程出去带上了房门。 忽至的安静中,蒋亚男坐到蒋时延对面:“哥,怎么了?” 蒋时延目光闪了闪:“没什么。” 蒋亚男:“刚刚漾姐也是,路过一个岔路口,导航显示不了,她指反了方向,我们多绕了两个街区。” 蒋时延应了个音节。 蒋亚男也不再追问:“妈说摔碎的东西不能送重复的,让你改天陪她去逛逛,再给漾姐挑一条。” 蒋时延睫毛颤了颤,仍旧没出声。 “还有就是去温泉酒店度假的事儿,”蒋亚男说,“刚刚漾姐情绪也不对,我就没问,她给你说了她要来吗……” 蒋时延目光没什么焦距,半阖着,忽然出声:“我和唐漾之间的友谊,好像出现了一丝罅隙。” 蒋亚男心口一闷,不知道该接什么。 蒋时延认真地想,他们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和以前不一样了,但仔细想想,又说不清…… 蒋亚男悄悄瞄蒋时延一眼,状似无意:“哦对,漾姐好像来不了,她要去相亲。” 蒋时延:“不知道。” 蒋亚男引导:“你不想她去相亲?” 蒋时延反问:“相亲有什么好?” 蒋亚男说:“漾姐……” 蒋时延打断她:“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蒋亚男故意不懂,“哥,”她说,“漾姐就是妈半个女儿你也知道,问你喜不喜欢人家,你说不可能,既然你不喜欢人家,人家也不喜欢你,那人家相个亲你就大大方方地祝福,像个爷们,之前你们在书房……” 蒋时延反驳:“对啊我不喜欢她我大大方方祝福我像个爷们,书房没发生什么就是我没站稳摔到她身上她扶了我一把,我自己心里有数你们不用多管。”噼里啪啦。 果然是个小霸王,一惹就炸毛。 蒋亚男心里“啧”了声,嘴里却是顺着话:“好好,你不喜欢你祝福你们没发生什么……” 蒋时延脸色转晴一些。 “对了,”蒋亚男走两步倒回来,“妈还让我提醒你。” “dangerous,”蒋亚男准确地念了个口红色号,扯张纸塞到蒋时延手上,她咳一声,“下次记得把口红擦干净。” 蒋时延不信邪地用纸擦一下唇。 哑淡的红色,泛点果香。 他看着,目光暗着,乱了一晚上的一颗心,更加如麻。 ———— 很多事情是别人看着清明,但当事双方都很难受。 蒋时延为自己亲了唐漾之后,唐漾脸上疑似难过的表情。 自己大概是越了一下她的朋友线?能越吗?答案很明显。 而唐漾,则是为了那声对不起。 自己喜欢蒋时延吗,不,不。 蒋时延喜欢自己吗,不,不。 双方都体验着这种如鲠在喉,持续并用上了十几年的默契。 蒋时延无数次想给唐漾把话说清楚,看到两人停留在“新年快乐”的微信界面,又不知该说什么,也不知道她当时生气了没,现在还在生气吗。 唐漾也是个冷静的人,蒋时延不找她说话,她自然不可能找蒋时延。 很可能人蒋大佬都没把这个吻当回事儿,自己这么耿耿于怀,就显得矫情并像个笑话,对? 开年收假,两人都忙得脚不沾地。 二月底,《遗珠》宣布主创团队和预定档时间,又红又专的主题引起多方争议,原型人物的细节也被营销号们分析出个底朝天。 “张志兰、眉毛”“张志兰、南津街”“烈属群体”一连上了好几天热搜,就连汇商银行都跟着张志兰的贷款心路再红了一把。 年前,范琳琅邀请过唐漾填分行评优的表,唐漾嫌麻烦推脱了。 等《遗珠》宣传过去,汇商官网上挂出评优结果。既在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唐漾因着张志兰件给汇商带去的新媒体流量,空降了年度总行优秀。 之前,同事们的关注点在甘处长新换了一辆玛莎拉蒂,壕气冲天。 这下好了,全部改成唐漾。 “我们勤勤恳恳拿分行优秀,唐副一步登天,”范琳琅取笑,“现在**oss们都直接看证件照给结果的吗?” 另一个同事说:“今中午吃饭零售科一个小姐姐还在和我八卦,说她和一休总助约饭,聊到他们总裁翻牌过唐副微博,不知怎么就删了,还说蒋总和唐副有私交……” 大家“啊呀”着挤眉弄眼。 唐漾心念微动,面前平常:“一朋友,和我有私交的人挺多啊。” 上次唐漾上热搜被起过底,大家追问两句便换了话题。 唐漾听着笑着,然后折身把加湿器档位调小了些。 调大了不舒服,她话没说几句,汗倒是起了一手心。 同事们吃饭吃热了,纷纷附议这位优秀。 唐漾赧然讨饶…… 初春下午总是让人困倦。 五点半,范琳琅过来敲办公室门,唐漾才想起晚上银行开年的菁英会。 唐漾给唐妈妈打完电话说不回去,同事们都已经准备出发。 范琳琅想蹭甘一鸣的玛莎拉蒂,眼睛眨得和过电一样:“甘处怎么就不能满足市井小民坐豪车的愿望。” “都说香车美人香车美人,香车自然要配美人,”甘一鸣手里抛着三叉戟钥匙,说话间转到唐漾门口,绅士地弯腰作请状,“唐副我载你。” “香车美人,香车美人,那我属于香车,”唐漾收拾着包包,“我妈这周末要手动洗车,我待会儿开车过去明天开回家,”唐漾回甘一鸣一个鞠躬,“谢谢甘处好意。” 她说着,拉范琳琅:“我载范美人。” 甘一鸣收了钥匙:“那我坐副驾,减少二氧化碳排放量。” 唐漾半玩笑半插科打诨:“我副驾是坏的坐不了人,甘处你最好自力更生。” 一群同事说说笑笑分别上车。 ———— 碧水湾正中央有道湾,蜿蜒着把整个庄园割成两块。左边是别墅群,右边是以温泉为噱头的度假酒店。 一路山明水丽,欧洲田园风的植物景观让人心旷神怡。 唐漾一行到的时候,人差不多齐了。 两百来号,把精致的宴会厅填得密密麻麻。 在四大国有银行割据市场的前提下,汇商和浦西算股份制银行的两座高峰。汇商主攻个人存贷款业务,浦西的对公以及外汇业务在行业一马当先。 双方既是竞争对手,又是兄弟银行。自两千年初,每年开春,汇商和浦西都会联名举办一场菁英会,邀请大部分银行的年轻中管、高管以及优秀员工进行聚会,一是交流经验,二是交换资源。 信审在每个银行都算重要部门,遑论唐漾这样年龄小、学历高、爬得快、长得还漂亮的人。几乎是她刚签了到,就陆续有人过来碰杯、寒暄,假装熟稔其实一面之缘,聊母校青春实则旁敲侧击看学历和导师。 汇商和浦西两家分行行长先后去说了话,唐漾找到范琳琅,和她一同在旁边稍作休息。 会场氛围逐渐热闹,唐漾放下酒杯补底妆:“我总觉得这地儿熟悉,又想不起来。” “寸土寸金碧水湾,怎么会不熟。”宴会厅是一分为二的设计,范琳琅朝旁边看了眼,凑到唐漾耳边,小声道,“隔壁一休在开定档庆祝会,我们是一年来一次,听说人家是每次有什么都在这儿办,简直烧钱。” 唐漾这才想起,蒋时延之前邀请过她,他家里人在这个周末会来这里度假。 所以他在隔壁宴会厅,还是在度假? 如果在宴会厅,自己怎么没有听到他声音? 他怎么没来找自己? 唐漾摸出手机想问他,看到自己仍旧和他停留在除夕那晚的祝福,酒醒般意识到……他在哪,是他的工作和私事,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范琳琅提到他,自己才想到他,范琳琅不提,自己就不会想,这样的状态不正是自己想要的。 唐漾弯了弯唇,甘一鸣过来。范琳琅和甘一鸣打招呼,唐漾也和甘一鸣打招呼。唐漾打完招呼目光落下,便看到宴会厅门口帘子被掀开,一道久违又熟悉的身影在簇拥下朝里面走来。 蒋时延走在最中间,唐漾一眼就看到了他。 如果延狗不是走在最中间,唐漾耳根微热,自己应,应该还是会一眼看到他…… 虽然会场上的人已算翘楚,但蒋时延对于很多翘楚来说,仍旧是大佬,那种平常只能在热搜和新闻上看到、隔娱乐圈超近的大佬。 蒋时延进来后,不少人拉着同伴窃窃私语。 唐漾目光凝了一瞬。范琳琅戳她,使眼色:“打个招呼啊。” “没必要。”这是工作场合,唐漾分得清。 可情况摆在面前,范琳琅循循善诱:“人家打招呼叫抱大腿,你打招呼就是打招呼,说个你好hello又不会胖五斤。” 唐漾犹豫:“可……” 蒋时延和几个行长在一起。他嘴上应承着客套的话,余光却是紧紧追着唐漾,看到唐漾和一个女人,是她同事,她提过,好像叫范琳琅聊得正欢,甘一鸣还在她旁边,她这里一瞥那里一瞥,完全没看到自己。 蒋时延心下冷笑。 一个行长隔得近,被吓到:“蒋总……” 蒋时延面不改色地转过脸:“陈行长说得对,违规操作确实应该杜绝,毒瘤不会自己变成良性,尤其是文化影视这块新兴产业……” 侃侃而谈,滔滔不绝。 大家不由觉得蒋总一身正气。 唐漾还在纠结。 于理,她不应该在工作场合和蒋时延有过多牵扯,于情,太久没见没联系,她想过去。就是那种心绪不平,不想但又特别想见他的矛盾…… 蒋时延和那一行人转身时,唐漾刚好摁着裙摆起身。 唐漾隔着人潮看到蒋时延时,蒋时延也正好看到唐漾。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 周遭喧嚣瞬间褪为背景,偌大的空间好像只剩下对方。 唐漾心跳有些快,定定地看着他,不自知地弯了一下唇。 而蒋时延朝她稍微一颔首,然后,和一众行长接着朝外走去。 唐漾看到有人问蒋时延问题,蒋时延面色寡淡,唐漾读出了他唇语,“一朋友”。 一朋友…… 朋友…… 一行人的身影越来越小,然后消失不见。 剩下其余酒杯相撞,嘈杂归位,闹闹嚷嚷。 明明自己也是这样给别人说的他,明明没有问题。 不懂为什么,唐漾感觉一桶冰水混合物劈头砸下,说不清是冷是损还是清醒,她愣愣杵在原地,连甘一鸣什么时候坐到身边的,都未曾发觉。 ———— 两个会客厅中间那个门廊不大,门帘未拉的话,可以看到对面。 大概是巧合,蒋时延过去周旋一番,再次出现时,刚好就坐在那边的门旁,和唐漾隔着一条短对角线的距离。 蒋时延面前的高桌上放着个酒瓶,他就看着唐漾坐在甘一鸣和范琳琅中间,和两人说说笑笑,端了七次红酒杯,拿了十二次手机整理头发……她头发很顺,很软,等等,她好像、再一次、根本没注意到自己坐在这里。 而唐漾,就看着蒋时延和别人碰杯,谈笑,至始至终都没有偏头看自己一眼。 偶尔范琳琅问“漾姐你在看什么”,唐漾便耳盗铃地拿起手机捋头发,然后,借着手机遮挡,眼神更加肆无忌惮…… 等到八点,灯光暗烁,宴会气氛到达高-潮。 会场里跳舞的跳舞,玩牌的玩牌,一休和菁英会的人开始走动。 范琳琅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角落沙发上就剩唐漾和甘一鸣。 唐漾喝了点酒,面色微醺,但人清醒,她避嫌地朝远离甘一鸣的方向靠了靠。 谁知,甘一鸣又喝了一口酒,朝她的方向靠了靠。 唐漾皱眉,再朝边上挪一点。 甘一鸣跟着唐漾的轨迹凑过来,小指碰到了唐漾的小指:“唐副状态好像不对,嗯……” 唐漾触电般弹开,压低声音:“甘处!”她想起身离开,却发现面前挡了对跳交谊舞的人…… 她是汇商总行年度,甘一鸣是分行年度,她是分行信审副处,甘一鸣是处长。要换唐漾以前的脾气,早就站起来一脚踹人了,可这里不止汇商一家银行…… 大抵看出唐漾不可能做什么,甘一鸣愈发放肆地唐漾靠近了些。 唐漾再避,知道没用但眼神仍旧下意识地向蒋时延求助。 先前那对跳舞的人转开,蒋时延真的像背后长了眼睛一样,立马起了身。 他步伐很快,西装笔挺,一手端着红酒杯,一手轻盖在西服中间的那颗纽扣上,灯光顺着他墨眉邃目覆落在肩,缀了一点在杯里,乱撞的酒液流光溢彩。 “麻烦让一让,”“谢谢,”“请让一让,”他含着笑意越走越急,错手的每个细节都风度翩翩。 不少女士一边说着“不用”,一边红了脸。 蒋时延熟视无睹,就在甘一鸣想把手搭在唐漾手背上,唐漾一脸忍无可忍时…… 她先看到一双锃亮的皮鞋,仿佛无尽头的长腿,然后是蒋时延,笑得如同白日和煦的春风。 唐漾顿时松一口气:“蒋……” 蒋时延没看唐漾,反而朝甘一鸣扬了扬酒杯:“有幸请甘处到阳台喝一杯吗?” 蒋时延是和行长说话的人物,但甘一鸣自认权利不小。 都是精英,甘一鸣整理了一下衬衫衣领,起身颔首:“当然。” 蒋时延对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甘一鸣和蒋时延一同出去。 迎着同事们打量的目光,甘一鸣悄然把背挺直。 阳台在宴会厅后端,无人,静谧。 有一个长秋千,可以坐上面,晃荡着眺望夜色中的碧水湾。 厅中的热闹被一堵墙隔开,晚风习习,吹来有节奏的脚步声。 甘一鸣笑着,气场谦和,蒋时延亦笑,温润有礼,两人一前一后抵达,站定。 甘一鸣右手握酒杯,左手单手取出自己的名片夹,打开:“蒋总您好,我是汇商银行A市分行信审处甘一鸣。” 蒋时延淡笑着,把酒杯搁到秋千上,一颗一颗解开西服纽扣。 甘一鸣抽-出自己那张:“很早之前就听过您。” 蒋时延把西服外套脱下来,平整地放到秋千上、酒杯旁,然后解开衬衫两边的腕扣,卷起衬衫袖口覆到手腕上。 甘一鸣把名片,笑道:“很荣幸能和……” 蒋时延反手一拳直冲甘一鸣脸上抡去。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蒋时延:我和唐漾之间的友谊,好像出现了一丝罅隙。 程程(脆生生):或许你听说过天坑~ 48小时内所有2分评论送红包。 本章属于忽然过火要付出代价呐(最虐已过),下章开始变滚糖.画,以及漾姐你要出来看看你老公吗,喂~~~ 第18章你5 蒋时延在台湾的时候, 是请私教用军-队的训练规格瘦下来的, 肌肉爆发力惊人。 这厢他一下重手, 甘一鸣整个人踉跄着朝后。 甘一鸣扶住秋千, 还没站稳, 又一拳砸面而来。 接着,第三拳,第四拳, 第五拳。 甘一鸣越是抱头捂脸, 蒋时延越是看不见人。 蒋时延每一拳下去,眼前都是唐漾刚刚皱了眉,唐漾不舒服的表情, 唐漾用求助的眼神看自己…… 蒋时延不敢想象,如果当时自己面前那个酒瓶反光效果不好, 如果那几对跳交谊舞的人没走开, 唐漾会遭遇什么样的事。 尤其甘一鸣小指, 还碰了唐漾小指…… 蒋时延手起拳落,甘一鸣被打得蜷在秋千旁嘶声。 明明力的作用是相互的, 蒋时延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最后一拳打在甘一鸣眼镜框上,他面上表情才松动分毫。 下一秒,眼镜落地,“啪”地脆响。 ———— 方才蒋时延叫甘一鸣出去时,唐漾以为他们要谈事情,不找自己是为了避嫌。 等唐漾压着翻涌的情绪再喝一杯酒, 才反应过来,蒋时延之前明明和汇商行长在一起,有什么事情会找甘一鸣说? 唐漾一路借过,出宴会厅。 她刚到转角,看到一幕,脚步骤顿,彻底没了声音。 甘一鸣缩在阳台一角,小心向后退。 蒋时延一拳又狠又辣,落在对方早已高肿的脸上…… 晚风轻轻吹,秋千轻轻摇。 蒋时延黑西服外套和盛红酒的高脚杯在视野尽头忽上忽下,后院藤蔓沙沙哗哗,好像唱着不知名的歌谣。 好像也是在这一刻,唐漾忽然意识到,那个突兀且双方都不曾预料的吻不重要,这些天的情绪不重要,两人的关系、相处、所有的所有都不重要了。 自己是唐漾,他是蒋时延,还是那个为自己打甘一鸣的蒋时延,那个舍不得让自己受委屈的蒋时延,那个把自己保护得很好的蒋时延……就足够了。 真的,就足够了。 唐漾站了五分钟,蒋时延和甘一鸣都没发现她。 唐漾就安安静静看着蒋时延打人,目光柔和。 蒋时延打了最后一拳,准备收手。 唐漾退进宴会厅,恰逢音乐起,她勾着酒杯,在舞场里转了一个轻巧而漂亮的圈,然后噙着不自知的笑意回到角落。 唐漾转圈时翩跹的衣摆,刚好落进宴会厅二楼两个人眼里。 周自省是汇商分行行长,五十出头,小平头啤酒肚,笑起来像弥勒佛。汇商想抢在其他银行之前和一休传媒推联名信用卡,方才和蒋时延走得最近的,就是他。 “明天上午我要去医院吊水,你把唐漾和甘一鸣档案送到我病房。”周自省把视线从唐漾身上收回来,对一旁的秘书道。 秘书多问一句:“蒋总不是说就一朋友吗?” 周自省反问:“蒋时延刚刚怎么说的一朋友?” 秘书回忆:“蒋总特助小声说了句漾姐,蒋总朝那边看一眼,您问什么人,蒋总说一朋友。” 事实没错,周自省却笑着摇头。 秘书不解。 周自省道:“他助理说了之后,他立马看过去,我问之后,他至少犹豫了三秒,而且语气很不确定。” 秘书仿佛懂了:“所以……” 周自省没几年就要退居二线,秘书是他一手养出来的心腹,自然愿意提点:“这种说个字都可能被拿去做阅读分析的场合,一般回答熟人,就是普通朋友。一般回答朋友,还是在我们和一休有合作意向的前提下,犹犹豫豫回答朋友的……年轻男女,你想想看。” 秘书钦佩:“周行。” 周自省拍着他的肩:“银行业,传媒业,你看这‘业’字反过来,其实就是人和人的事儿,”周自省唇边漫出一丝高深的笑意,“多学学。” ———— 楼下宴会厅,服务员先前端银耳汤时,把盖子暂时放在了茶几。 盖子拿走后,茶几的玻璃板上留下一片有轮廓的水雾。 唐漾坐下不到两分钟,常心怡电话就来了,让唐小漾来酒。 之前,常心怡说要回来,唐漾就答应了陪她玩,听常心怡说完时间地点,唐漾抬头望一眼大厅:“行,我这边马上就要结束了,结束不了提前撤也没事。” 常心怡软声应道:“亚男说她们一家最近也在碧水湾度假,你把蒋时延一起叫过来。” 唐漾又一声:“行。” 常心怡揶揄:“哟哟哟,答应得这么快。” “你常小怡说话,我怎么敢不听。”唐漾不承认自己有一瞬的心虚,一边在茶几那团水雾上胡写乱画,一边和老友插科打诨。 两人再说几句,唐漾挂断电话,无比自然地去观赏自己的作品。 她目光触及歪歪扭扭的“蒋时延”,凝了凝,几秒后,左顾右盼假装随意实则做贼心虚地擦掉。 擦完后,唐贼回过神来,慌什么慌,别人又不知道是自己写的。 再说,即便知道了,全世界又不止他一个蒋时延啊。 嗯,唐漾舔了舔唇,悄然把背挺直了些。 唐漾在里面等蒋时延收尾时,蒋时延揍完人又在外面扒人衣服。 他把甘一鸣西装外套、针织衫、衬衫全部扒了扔进泔水桶,这才回到那只上身青紫的劣质白斩鸡旁。 甘一鸣没了眼镜看不清东西,没了衣服,冷得哆哆嗦嗦。 蒋时延弯腰捡起地上变形的眼镜框,蹲到甘一鸣跟前,他慢条斯理地用眼镜腿虚描着甘一鸣额角的肿包,压着低缓的嗓音:“有的人是你动不得的,明白吗?” 甘一鸣吞唾沫,大口大口出气。 蒋时延细致又温和地给他戴上眼镜,接着道:“大庭广众的,甘处裸奔怕是不好,这样。” 蒋时延宽容地给他留退路:“今晚你先回去,要有下次,我们再另行商榷,可以吗?” 一墙之隔的里面,宴会厅灯火繁盛,笑语盈堂。 外面,甘一鸣像躺在一堆昏色的倒刺上,痛得浑身发抖。 刚刚唐漾顾及大局喊不了人,有多困苦难受。 现在甘一鸣狼狈不堪还赤着上身,就有多困苦难受。 不对,蒋时延的睚眦必报,一向是百倍千倍。 这一通持续近半个小时的混沌下来,甘一鸣不敢还手,也没办法还手。 他想过是因为唐漾,可不就是朋友吗,唐漾值得蒋时延这么大动干戈? 蒋时延说完了,在甘一鸣裤子上拭了一下手。 甘一鸣嚅着有血污的唇:“蒋总,你是不是误会……” “滚!”蒋时延眼刀冽去。 一直等甘一鸣跌跌撞撞地跑上玛莎拉蒂,蒋时延这才穿上外套,有条不紊地把纽扣一颗颗扣好,袖子放下去,袖扣也扣好。 然后,蒋时延端起酒杯,轻抿一口,没咽下去,任凭那股醇香在口腔中横肆完毕,这才进厅,又一路风度翩翩笑得迷人,找到唐漾。 将近十点,大家陆陆续续准备离开。 唐漾早就处理完水雾的罪证,即便蒋某人就在旁边,她也气定神闲:“你们去哪了?” 她故意朝外看一眼,“甘处呢?你们刚刚再说什么。” 蒋大佬的谎言精美而完整:“刚刚在和甘处讨论时事政治,他那人没什么主见,只知道噢噢啊嗯,”蒋时延分外轻蔑,“他提前撤了,估计要回家补邓论毛概。” 唐漾并不戳穿,嗤个音道:“现在知道过来了?刚刚都不和我打招呼?” 蒋时延“哇”一声 :“都是文明人,怎么动不动就开打,人招呼做错了什么,被打就算了,你还要拉上我一起?” 唐漾“噗”地笑出声,不想和他贫了。 “去不去小酒?”唐漾收拾着东西问。 蒋时延想着唐漾累一天了:“不去。” 唐漾:“常心怡也在。” 那就是常心怡约的唐漾,唐漾和常心怡一起肯定会喝醉,蒋时延干脆了:“去!” 唐漾学他“哇”一下:“你想去见女神的企图都不掩饰吗,人家已婚小孩都会打酱油了啊,延狗!” 蒋时延一脸理所当然:“我陪你为什么要掩饰?” 唐漾一口红酒差点呛喉咙,蒋时延忙不迭给她扯张纸。 唐漾边擦边道:“延狗你醒醒不是高中了还拿劳资当借口,”唐漾嘲他,“那你要不要挽着我胳膊还是要牵我的手?” “也不是不可以。”蒋时延笑着,当真去牵唐漾的手。 唐漾在挽胳膊和牵手的选项里预判正确,等他小指碰上自己小指,反手就开打。 蒋时延任由她带着小孩脾气啪啪几下打痛快,倏地反手攥一下她的手,又飞快放开。 短暂一刹,温热包围又撤离。 唐漾怔住,周围退场的人群按下暂停般,她回神,人群又继续走。 “智障吗你。”唐漾轻推一下蒋时延胳膊。 大概包太重,她拎着起身时,耳根热得红红的。 “除了智障你还会骂什么。”蒋时延一脸坦荡地帮她拿过包。 唐漾:“傻子。” 蒋时延:“你再说试试。” 唐漾:“傻子。” 蒋时延:“你再说试试。” 唐漾:“傻子。” 蒋时延:“哎哟谁家小孩这么听话。” “话你妈。”唐漾笑着搡蒋时延一下。 蒋时延反攘唐漾一下,两人顾及别人眼光,动作偷摸地你搡我,我搡你,都小学生还要互相嫌弃对方小学生地跟着大部队离开。 ———— 碧水湾到小酒有一段距离,常心怡果汁都喝完了三杯,那两只还没到。 百无聊赖间,常心怡想到什么:“糖糖和蒋时延还没在一起吗?” “什么叫还没?”蒋亚男诧异,“我哥以前不是喜欢你吗?你怎么会觉得他和漾姐早该在一起?” 常心怡从高中开始就是蒋亚男的女神学姐,身材纤细高挑,性子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听到蒋亚男的话,她“呀”一下轻呼,柔音甜到化开:“老朋友许久不见,亚男你的见面礼就是让我背锅吗?” “蛤?”蒋亚男脑子晕晕乎乎,“我说的不是后来啊,是漾姐暗恋宋璟那阵,高一。” 常心怡脱口而出:“蒋时延高一喜欢的也是唐漾啊。” 作者有话要说: 为唐副处递顺风耳~ 第19章却1 蒋时延高一喜欢的也是唐漾。 什么叫……蒋时延高一喜欢的……也是唐漾? 蒋亚男一脸喝了假酒的表情看常心怡。 而常心怡意识到自己的石破天惊, 目光飘忽地望向四方。 常心怡订的小隔间有两方沙发。 蒋亚男离开自己那方和常心怡坐一起, 一边去搂女神胳膊一边眨星星眼:“看我, 看我……” “我……”常心怡觉得在当事双方不在的情况下深入讨论话题显得不厚道, 但蒋亚男的眼睛真的很漂亮。 常心怡心软, 出口颇为感慨:“其实我当时对蒋时延还蛮有好感,因为他说话好玩,特别开朗, 他们当年玩那什么游戏, 就打枪。” 蒋亚男动作停住:“CF?” “好像是这个,”常心怡记不太清,“你哥在我们全年级都特出名, 他和宋璟关系最好,宋璟是菜狗, 你哥是移动狙神, 枪枪爆头。” 女神高中的喜欢也这么简单? 蒋亚男怀疑:“可我哥那时候胖得没骨头, 脸上还有痘,你怎么会……” “要好看, 我看自己就可以了啊,长相真的不重要。”常心怡格外理所当然道。 说完,她想起自己老公的国民度,扭头又撞见蒋亚男促狭的神色,常心怡脸红了红,“哎呀”推一下蒋亚男,接着道:“反正就你哥那时候还有记日记的习惯, 我坐他后面,无意看到过一次,他日记里很多夸我喜欢我,但有眼睛的人一看就看得出他喜欢的是唐漾。” 蒋亚男蒙圈:“这什么操作?” “怎么形容,”常心怡想了想,抿一口果汁道,“就像我以前觉得青椒皮蛋好吃,我以为我喜欢的是皮蛋的味道,我觉得青椒肉丝好吃,我觉得自己喜欢的是肉的味道,后来我觉得青椒炒土豆也好吃,我以为自己喜欢的是土豆的味道,然后最终发现,我喜欢的其实是青椒的味道。” 蒋亚男听得一愣一愣。 常心怡说:“我比较聪明我发现了你哥算我的皮蛋,就是不知道你哥有没有发现唐漾是他的青椒,但麻烦你不要把锅都朝我身上推可以吗?” 这比喻让蒋亚男觉得神奇又有理:“那日记本呢?” 常心怡说话留一半:“我不知道他俩现在怎么样,但你哥当时肯定喜欢或者说喜欢过唐漾。” 蒋亚男肩膀耷拉下来:“你这样让我很难受。” 常心怡心善,扶着蒋亚男手背:“那我给你说个让你不难受的。” 蒋亚男眼睛发亮。 常心怡:“漾哥肯定喜欢过宋璟。” 这能算安慰? “宋璟那样的人间极品搁谁谁都把持不住啊,”蒋亚男更难受了,“不瞒你说,宋璟读研时在762那张军装照,就站在树下低头整理袖扣那张,简直帅软我双腿,那手,那脸,不是我说,我哥颜值和宋璟最多五五开,唯一的优势可能就是没什么脸。” 常心怡“嗤”一声,掩面笑:“你哥知道你这么说他吗?” “啊不不不,”蒋亚男纠正,“是超有钱,超有钱……” 两人聊了好些,蒋亚男又追问常心怡日记本内容,常心怡点到为止,最后举起右手格外诚恳地发誓:“要我有半句谎言,我洗澡打不开热水,开车被追尾,买口红口红断唇釉精华乳液全摔碎。” 这比天打五雷轰厉害太多,蒋亚男一边制止她说下去一边搂着常心怡“心肝女神”地叫。 接着,两人又面对面打起电话,东拉西扯了五毛钱,侧边小门终于被推开,唐漾和蒋时延风尘仆仆地从外面进来。 “大晚上堵车真的醉。”唐漾从蒋时延手里拿过包,扔沙发上。 常心怡站起来抱唐漾,温柔又开心地:“待会儿罚你自夸三句。” 唐副处是个办实事的人,立马开口:“水平太高,眼光太好,太喜欢常小怡同学。” 常心怡被撩得四分五裂,“嘤”一声在唐漾怀里蹭了好几下。 蒋亚男也探身抱唐漾,故作难过:“漾姐你不喜欢我吗?” “我喜欢你也喜欢易阿姨。”唐漾弯着眉眼道。 前面两个都抱了唐漾,蒋时延顺理成章地朝唐漾张开双臂:“漾姐我呢?”‘ 唐漾一边手拍他胳膊一下:“你怕是抱错了人。” 明明是常心怡大老远回来啊。 常心怡“诶”一声,讲道理:“我是有夫之妇,有夫之妇,本人授权唐小漾同学仅代表本人接受蒋大佬的拥抱。” 唐漾瞥常心怡一眼,拿她那没办法,抬手作接受蒋时延拥抱状。 蒋时延反而收了手:“我也是有包袱的好吗,过时不候!” 唐漾放下手:“那我也是有包袱的好吗,过时不……” 唐漾话还没说完,蒋时延飞快抱了她一下,又飞快放开,然后拉她进沙发里,自己坐在了外侧。 唐漾和蒋时延中间隔了一段距离,两位后到的点酒时,常心怡视线在两人间来回打着转。 蒋时延把菜单递还给服务员时,常心怡忽然指:“漾姐你旁边窗户上趴着什么——” “啊在哪在哪!”唐漾大惊失色地朝蒋时延挪。 “别怕,哪?”蒋时延半圈住人,自然而然地将她朝怀里拉了拉,结果什么都没看到。 这时,常心怡忍笑道:“坐近点好说话。” 唐漾松一口气,小酒灯光昏绻,她并没有注意到自己和某人挨得有多近。 蒋时延逡巡着窗户,确定真的没有小昆虫小动物,这才收回视线。外面舞池有一堆闹腾的小年轻,他不喜欢,亦朝唐漾靠了靠。 唐漾在外人面前留有防备,遇上常心怡灌酒,完全没有戒心。 常心怡做事很有分寸,即便酒烘托的氛围很适合出格,她在蒋亚男身上东倒西歪,跟唐漾打打闹闹,她和蒋时延都保持着礼节的距离,蒋时延也是。 可两人越是这样,唐漾仿佛越能在两人中间看到一种白月光和守望之感,酒越是喝得痛快。 “你还要不要你的胃了。”蒋时延看着唐漾一杯接一杯,眉头紧皱。 唐漾嘟囔:“我没醉。” 蒋时延看不过去,要抢她手里的杯子,唐漾堪堪躲过去,看到什么,她动作顿住,眼睛睁得大大的:“你,你手那儿怎么了?” “走路不小心摔了,”蒋时延敷衍,“你别喝了。” “走路都能摔的人有什么资格啰嗦,”常心怡嫌弃,“漾姐喝醉了你不送吗?” 唐漾微醺着学样:“漾姐喝醉了你不送吗?” 蒋时延无奈:“送送送!” 常心怡:“你不背吗?” 唐漾学:“你不背吗?” 蒋时延利落:“背背背。” 常心怡和蒋亚男挤眉弄眼:“要不要抱。” 唐漾:“要不要抱?” 蒋时延一个头两个大,一下一下敲着太阳穴:“抱抱抱!” 常心怡“噫”地拉长调子,唐漾晕晕乎乎地朝蒋时延伸手要抱抱。 中场休息时,唐漾酒醒了些。 常心怡和儿子视频,把摄像头转过来对着唐漾,教道:“叫干妈。” 混血小正太软软地:“干妈。” 唐漾心化成一团,“嗷”一声,夸得天花乱坠又发自肺腑。 常心怡听不下去了,捂着她的嘴,把摄像头对到蒋时延,教:“叫干爸。” 小正太乖巧地:“干爸。” 将近十二点,酒气氛吹气球一般逼近一个即将爆开的临界点,明明暗暗的灯光忽远忽仄。 温度有些高,蒋时延一边脱外套一边寻思常心怡这教法略有不对,提了问。 常心怡并不接受:“漾姐是女的,叫干妈,你是男的,叫干爸,有什么错?” 说着,常心怡把镜头对准蒋时延,笑得和花儿一样:“不然你让James叫你干妈,叫漾姐干爸我也是OK的!” James在视频里吓得朝后一跌,屏幕外,几个大人笑成一团。 ———— 四人出酒时,蒋时延滴酒未沾,三个女人醉得差不多了。 常心怡妈妈开车过来接常心怡,把顺路的蒋亚男一起捎走了。 小酒隔唐漾住的地方很近,蒋时延搀扶着东倒西歪不会走路的小醉鬼回家。 他问过:“要不要背?” 唐漾挣扎着甩开他的手:“我会走路!” 蒋时延问:“要不要抱?” 唐漾坚持:“我会走路!” 路过药店,蒋时延问:“家里有备醒酒药吗?” 唐漾一脸倔强:“我会走路!” 蒋时延手臂从唐漾胳膊穿过去,把她单手抱到药店,对店员道:“麻烦给我拿一下醒酒药。” 唐漾偏着脑袋,脆生生地:“我会走路!” 蒋时延一阵脑袋疼。 “好好好你会走路。”他先哄着,出了药店,唐漾还在念经一样嚷嚷“我会走路”,蒋时延真的就松了手,“好好好你会走路,走走看?” 唐漾像学走路的小孩一样,双手朝前,平衡重心。 只是,她朝哪个方向走,蒋时延就走到她身前,手臂悬空地护着她。 唐漾换了三个方向,咽了咽口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一般:“我会走路……” 声音弱了些。 蒋时延哄小孩格外有耐心:“我知道你会,你朝前走,我在。” 唐漾眼睫颤了颤,朝前走两步,闷头撞进了蒋时延怀里。 蒋时延闷笑着,顺势将她捞在背上。 大抵是男人的背太宽阔,大抵也是蒋时延走得平稳,小醉鬼安静了一路。 唐漾装修的时候,蒋时延来过她家一次,这会儿循着记忆找到门口,蒋时延从唐漾包里摸出钥匙,开锁,进门,关门,然后把她先放在沙发上。 蒋时延正想给去玄关给她拿拖鞋。 唐漾忽然牵住了他的手。 蒋时延回头看唐漾。 唐漾大而黑亮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她睫毛纤长,轻轻颤动时,在眼窝落下一折扇子的形状。 “常心怡是你的白月光吗?”她出声,有几分楚楚可怜的味道。 蒋时延想也没想:“我哪儿有什么白月光。” 唐漾抿唇:“你有,你骗人。” 蒋时延莫名其妙:“我没有。” 唐漾委屈:“你有!” 蒋时延不知道她好好学着走路怎么扯到这里来了:“我真的没有。” 唐漾大声:“你有。” 蒋时延:“我没……” 他话还没完,见唐漾嘴一瘪,下一秒就要哭的样子,哪儿还能坚持下去…… 蒋时延轻拍着唐漾手背:“好好好我有,我有,你说我没有就没有,你说我有我就有。” 这下,唐漾是真哭了:“呜呜呜我就说你有白月光。” 蒋时延心口一紧,又忙不迭扯纸给她擦眼泪:“我告诉你我没有——” “你有白月光你还欺骗我的感情!”唐漾“哇”地哭出声,更加撕心裂肺地控诉,“你明明就在乎我!你还假装不看我!你明明就因为我打了甘一鸣!你还说你手上的伤是走路摔的!你明明就关心我!”她又抽抽噎噎的,“为兄弟两肋插刀就有这么难以启齿吗,呜呜呜呜。” 蒋时延不知道她是怎么从白月光绕到兄弟情的,也不知道她欺骗感情这样的词是在哪部电视剧里学的。 蒋时延颇为心虚地扭了扭脖子,“你都看到了啊……” 唐漾抽了抽鼻子,红着眼睛可怜巴巴望他的手。 蒋时延不知道唐漾醒了几分酒,小心翼翼解释:“你知道我平时不暴力的,甘一鸣是特殊情况,真的,”蒋时延道,“我善良温柔很有爱心,平常我加班的时候蔬菜来滚我键盘我都不会打它……”只会抢他蝴蝶结,拿把剪刀威胁说把它剃成全-裸,拿了它正在吃的罐头搁在电视柜最上面…… 蒋时延还没来得及说,唐漾忽然出声:“蒋时延。” “嗯?” 她很心疼很心疼地:“你痛不痛啊……” 尾音又软又绵。 蒋时延一头撞进唐漾那双迷茫的水眸,呼吸窒了。 “我拿药给你。”唐漾说着,翻身从沙发上下来。 她路都走不稳。 蒋时延回神,担心:“我是皮外伤,不痛,你能找到药吗?” 唐漾没接话,固执地扶着墙走到酒水架旁,她从架子上取下一个袖珍医疗箱,揉了揉眼睛,在里面拿了一瓶喷雾和一根棉签,忘了关箱子就回到沙发旁。 唐漾一手拿喷雾一手握蒋时延的手:“我给你喷着,把皮上的淤血洗掉,”她很认真地对蒋时延道,“你痛一定要说哦。” 唐漾一副哄小孩的口吻。 蒋时延藏着小心思点头。 唐漾盘腿坐上沙发,蒋时延侧坐,隔她近些。 唐漾眼睛里有光,蒋时延刚好看到,唐漾发梢微卷,刚好拂在蒋时延小臂上。 蒋时延喉咙微微发干。 唐漾试探着找位置,她还没喷,蒋时延开始叫:“痛——” “啊!”唐漾刷地闭了眼睛,比他更大声地叫出来。 第一波叫完,唐漾调整了一下情绪,即将按下喷嘴的前一秒,蒋时延:“痛——” “啊!”唐副处开始了第二波条件反射。 第二波叫完,蒋时延又趁她要喷的时候,嘶地倒吸冷气。 唐漾学他缩脖子吸冷气,只是吸着吸着,她眼皮沉着沉着,有了均匀而绵长的呼吸。 这是……皮着皮着睡着了? 一番走路、买药的折腾下来,已经是凌晨。 唐漾睡着,小脑袋一点一点,眼看着要朝前栽一下,蒋时延蓦地伸手托住她的脸。 唐漾皮肤细腻,上乘羊脂般白皙细腻。 从蒋时延的角度,只能看到她饱满的额,偏棕的发。 放在墙角的落地钟“滴答”“滴答”。 衬托出来的安静里,蒋时延想看唐漾睡着的脸,又害怕吵醒某只小醉鬼。 他想了想,手没动,身体顺着她脸的方向缓缓俯下,然后再偏头和她面对面。 唐漾鲜少醉酒,在蒋时延的记忆里,一只手都能数过来。 她醉着的时候闹闹嚷嚷,睡着之后却分外乖巧,不乱动不乱挣扎,像个柔软精致的洋娃娃。 她眉毛画过,细长似柳叶,眼睛很大,睫羽纤长。 在唐漾身上,蒋时延深刻地体会到了相对论——以前唐漾微胖,他觉得唐漾眉眼小,用蒋妈妈的话来形容自己,就是“胖眯了”。真等唐漾现在瘦得身姿窈窕了,蒋时延才觉得唐漾五官大,大到每一寸的细节他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看得仔细缓慢,看得他可以在脑海里清晰勾勒出她高中时候的样子。 那时候她不懂化妆,素面朝天,大概会抹大宝,SOD蜜的香味和自己脸上的一样,然后也是这眉眼,她特别爱笑,有一个酒窝,有时候看不见,有时候看得见,她每次笑,眼睛都弯得像月牙。 然后,是秀气的鼻子,她现在喝醉酒,鼻尖红红的。 再然后是唇,小巧精致,唇珠明显,她的口红早已七零八落,唇微微启时,暖黄的壁灯修饰在她唇间,红莹润泽,似甜似软的……想亲。 没有酒醉没有借口没有堵话为目的,没有控制不住的愤怒或者其他动机,就只是简简单单真真切切发自内心的……想亲。 想亲她。 蒋时延这么想着,也这么做了。 蒋时延喉咙滚了滚。 他一手托着她的脸,一手撑住背后的沙发,有意识有理性偏偏有点克制不住地、轻轻地、也是真的碰了一下她的唇。 有残留的果香和酒香,触感如云朵般软到近乎不真实…… 刚刚那一下时间太短,蒋时延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感受到。 他望着唐漾安睡的模样,喉结起伏,然后,特别没底气特别胆大包天地……又偷偷亲了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 日更,具体更新时间可关注微博或文案顶部通知框。 本章依旧48h红包,鞠躬感谢~ 想把唐副处摇醒以及亲了要负责哦蒋时延! 第20章却2 这次, 触碰的时间比上次久一些。 蒋时延以为自己会满足, 可心里那股隐约的火气却愈发恣肆。 她的唇真的软、甜, 像小学换牙时, 揣着心跳偷吃的糖。 而意犹未尽就像一只手, 顺着蒋时延脚心缓缓上抚,摸过他每一寸皮肤,从足到顶, 酥-痒发麻…… 蒋时延闭眼深呼吸, 一下,两下。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 以电影慢镜头的速度脱掉皮鞋,轻手轻脚地把唐漾抱到她卧室床上, 搁置易碎物品般放下。 蒋时延的动作格外小心。唐漾头挨着枕头时, 还是不可避免地嘤咛一声。 蒋时延整个人被按了开关般暂停。 他屏住呼吸, 一直等唐漾又睡过去,这才小心翼翼帮她脱了外套, 踮着脚去卫生间给她拿卸妆的东西。 是的,蒋时延有卸妆的概念,但仅限于概念。 索性唐漾妆上得不厚,一张卸妆湿巾就可以搞定。 初春半夜温度低,蒋时延怕湿纸巾凉到她,去一尘不染的厨房烧了半壶水,用热蒸汽把几张湿巾熏到和体温差不多了, 这才拿着东西回到她身边,点开一个美妆博主的视频,开静音。 蒋时延一边看,一边跟着博主仔细又温柔地给她卸,先是额头、接着眉眼,她鼻侧画了阴影,蒋时延擦得稍微久些,然后是唇、小巧的下巴,再朝下…… 唐漾脖颈修长,细白,擦前和擦后的色差几不可查。 蒋时延蹲在床边,顺着她脖颈的弧度再下一点。 他手指停了,目光停了,呼吸却重了…… 唐漾冬天没有穿文胸的习惯,她认为,把自己的冷手伸到热衣服里解暗扣是一种可以避免的酷刑。 所以,胸贴成了她出席场合的心头好。 蒋时延平常总怼唐漾飞机场,可真当唐漾侧睡时,胸前仍有一抹起伏的弧度,腻白,柔软,若隐若现地……挤在一起。 蒋时延指尖隔得很近,近到他稍稍朝下一伸,就可以碰到。 蒋时延喉咙重重一滚,告诉自己不能碰,可他视线上抬至唐漾唇间的同时,手却不可控制地探到了她的领口。 唐漾穿的小V领仿衬衫,蒋时延长指一曲一折,解开了第一颗纽扣。 “哒”的轻响,领口敞大了些。 蒋时延左手轻捏住唐漾下巴,拇指指腹缓缓摩-挲着她的唇,右手不受控制地,解开第二颗。 “哒”,他指尖离那抹柔软好似更近了些。 凌晨两点多,城市夜生活落下了帷幕。唐漾卧室是简欧风格,饱满的色调在安静里宛如催化剂,驱使着蒋时延内心那股和她靠近的渴-望越膨越大。 尤其她呼吸浅浅,萦绕在他喉结,他俯身再朝下些,便和她交换了鼻-息。 蒋时延想,再开一颗。 他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就听见心底有个声音告诉他,再开一颗。 纽扣是冷的,肌-肤是冷的,指尖是烫的。 好像又有一个声音告诉他,不能开,这是漾姐,这是漾哥,这是唐漾啊…… 不能不顾及她感受,不能不能,真的不能开。 蒋时延视线在那弧柔软和她的唇间逡巡,好看的指节徘徊在她第二颗纽扣的位置。 他给她把衣服合拢了些,又忍不住敞开,若朝下一些,又像触碰了什么禁忌般倏地收回来。 一次一次的肌-肤接触,他眸色愈邃,鼻-息愈重,一股乱蹿的燥意伴着这一次次循环往复就快压抑不住时,唐漾鼻子动了动,仿佛有什么知觉般伸出舌-尖,蒋时延覆在她唇间的手指没来得及躲…… 湿-热温软稍稍一触。 唐漾舌尖舔到蒋时延手指的瞬间。 第21章却3 蒋时延骤地手握成拳, 狠狠朝墙上砸去。 伤口撕疼的瞬间, 蒋时延清醒得彻彻底底。 ———— 蒋时延手背指关节位置出了血, 留了一点在墙面。 蒋时延起身, 无比淡定地回到客厅, 用唐漾方才找出来的药囫囵包了伤口,把墙处理干净,又给唐漾把被角掖了掖, 确定她重新入睡了, 这才转身去阳台。 唐漾住28楼,视野宽阔。 蒋时延站在栏边,俯瞰半城霓虹明灭, 似河似海。 以前高一时,唐漾喜欢看乱七八糟的故事, 蒋时延上课上得无聊, 就听她讲。 卿卿我我的小爱情听腻了, 唐漾就给他讲奇闻异事。 比如,灵异故事。 比如, 某偏远农村有个人被疯狗咬了,没打疫苗,狂犬病的潜伏期是二十年,然后等病发时,那个人在家疯狂咬东西,猩红着眼睛,见到什么咬什么, 家里人把他锁在房间里,结果他用头撞墙,用嘴啃墙,最后吃穿了一面墙暴毙而亡。 夜风徐徐,蒋时延点了根烟,回忆唐漾当时的描述。 躁,乱,情绪不可控。 就像在一休办公室的那个下午,他听到她和周默要约饭。 就像在老宅那个晚上,她喋喋不休地说她要和别人相亲、要和别人结婚。 就像刚刚在她房间,她明明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 如果刚刚那次可以归结为成年男女的生-理躁动,那之前那些呢? 听到甘一鸣给她打电话,看到甘一鸣碰她,自己根本压抑不住地动了手…… 蒋时延半眯着眼,吸一口烟,然后拨通了冯蔚然的电话,出声平静:“你们TAXI那家最好的,就什么全国首家构建了病历图谱的医院周末上班吗?” 那可是治疑难病症的地儿啊。 “上,”冯蔚然声音都变了,“延哥你怎么了?” 蒋时延淡淡地:“那我明天去打一针狂犬疫苗。” “被狗咬了?”冯蔚然松一口气,“打疫苗好像要24小时内,怎么这么晚打电话,你什么时候被咬的,有什么症状?” 蒋时延不着痕迹皱了眉:“没有被咬,就是和一条疯狗有过对视,然后现在不太能控制住手脚,也不太能控制眼睛,情绪波动很大,像狂犬病的大。” 明明以前他和唐漾之间不是这样,明明以前你圈一些小花大花送上来他也可以很理智。 这话显得没什么说服力,蒋时延补充:“我当时隔那条疯狗特别近,不是说很多病毒打个喷嚏就能传播吗?” 您这哪是传播,您这分明是甩锅。 冯蔚然知道蒋亚男今晚和哪些人在一起,“啧”一声:“延哥我可以很负责地告诉你,你可能是和常心怡对视了一眼。” 然后意难平,冯蔚然没说。 “关常心怡什么事儿,”蒋时延莫名其妙,“狗是唐漾回来第一周我和她去南津街就遇到的,而且之后好多次这样……”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冯蔚然不想和智障废话,问:“你喜欢常心怡吗?” 蒋时延:“以前喜欢过。” 冯蔚然又问:“你喜欢你台湾那个女友吗?” 蒋时延已经不太记得了:“以前喜欢过。” “前面都是铺垫和废话,”冯蔚然直截了当,“你喜欢唐漾。” 烟头颤下一束烟灰。 蒋时延缓吐烟圈:“我记得我们以前说过这个问题——” 冯蔚然语速压制:“那你能接受漾哥在别的男人面前醉酒,被别的男人送回家,你知道男人都是下-半-身动物,说不定那人还趁着漾哥喝醉半推半就亲一下,亲两下,亲着亲着……” 烟掉下28楼坠入湿润的草地。 蒋时延喉咙发紧,切断电话。 回到卧室,他坐在地上,安安静静看了唐漾许久,然后去了厨房,再然后,随手找了条毛毯,披着窝到唐漾床旁的小沙发里。 ———— 唐漾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蒋时延把自己送回家,自己给他上药,男人的肌肉勃发而美好,自己上着上着药,忽然鬼迷心窍,拽着他衣领胡乱吻他。 他很为难,但终究血气方刚,没抵过自己软磨硬泡。 两人纠缠一路去了卧室,她脱了他的西服外套,然后脱他的衬衫。 两个人都很急,可越是急,越是脱不掉,她卡在他衬衫第二颗纽扣的位置,反复牵扯反复纠缠轻轻重重抵死缠绵,就像衬衫扯落之后……梦的后半段一样。 蒋时延昨晚忘了拉窗帘,唐漾被早晨第一缕阳光唤醒。 她身上痛是真的,脑袋重是真的,但也是睁眼之后,她意识到这是一个梦。 她外套和袜子脱了,妆卸得七七八八,而梦里的男人此刻正窝在沙发上,没有骚,没有浪,本分得不像话。 沙发很短,一米五。 蒋时延高,一八八。 他腿难受地收在身前,薄毯盖住了精致的下半张脸。 很多人愿意用气质高于长相来形容高级感,但不可否认,长得好看的人,气质大多出众。蒋时延脸型立体,眼角狭长,他勾唇时,常有眼带桃花的意味,吊儿郎当一说话,又是玩世不恭的姿态。 高中之后,唐漾就鲜少见他睡颜,睡着也是面如冠玉,鼻梁挺拔,两扇又长又密的睫毛柔软地覆在眼窝上,晖光顺着他睫毛落下,他睫毛轻轻颤,唐漾半靠着床头,心口微微痒。 大概是唐漾的目光太炙热,大概也是这样的睡姿太磨人。 没一会儿,蒋时延眼皮动了动,睁开,唐漾目光没来得及躲,撞了个结结实实。 “你醒了?”蒋时延没注意。 “嗯。”唐漾应一声,目光心虚地躲掉。 蒋时延脸揉揉眼睛坐起来,一边叠毯子一边微哑着嗓音道:“锅里给你熬了小米粥温着,你眯一会儿起来估计刚好,醒酒药在茶几上记得吃,”说着,蒋时延打了个哈欠,下地找拖鞋,“我太困了我要先回去了。” 唐漾看他走路都走不稳,哪儿还有半分旖旎的心思。 她一边暗骂自己禽兽,一边不好意思道:“我昨晚应该没闹很久,我醉了会困……你几点睡的啊?” 蒋时延:“三点多,五点多起了一次。” 唐漾下床:“要不然你在我床上睡一下。” 蒋时延:“别,我想回去洗个澡。” 唐漾:“我送你。” 蒋时延扬扬手机:“我给助理发短信了。” 两人一起出卧室,唐漾送他到电梯口,耳后微红着:“昨晚那个……谢谢你。” 蒋时延本来要进电梯,听到这话,他俯身偏头,俊脸和噙着笑意的低音忽然而至:“要怎么谢啊?” “蛤?”唐漾就是说个顺嘴话,结果撞上他满眸温柔和认真,登时红了耳廓,愧疚得舌头捋不清,“你,你想我怎么谢啊……” 昨晚舔我手指的时候不挺灵活吗。 蒋时延心里发笑,不逗她了,他伸手轻捏一下她的耳垂,又揉了揉她发顶,第无数次打哈欠,“再说。” 长得高就了不起可以摸摸挠挠吗?可以。 “那你路上注意安全。”唐漾耳朵顿时红透了,小声叮咛着。 “那你进门注意安全。”蒋时延学她。 奇怪的是,唐漾没有回怼,反而分外愧疚地点了点头。蒋时延瞧她难得乖顺,一颗心软得不成样子。 电梯门徐徐合上。 电梯里,蒋时延暗笑,要是她知道自己昨晚偷偷亲了她,是会吓到炸毛大斥延狗哪儿来的胆,还是气冲冲地扑上来挠自己? 电梯外,唐漾拖着沉重的步伐进门,关门,然后蓦地蹲到地上,懊恼得直抓头发。 延狗送你回家,给你熬粥,给你脱外套脱袜子睡沙发,人拿你当兄弟丁点邪念都没有,唐漾你在想些什么,怎么可以,可以…… 可转念一想,梦又不是自己可以控制的,梦不代表本人,梦和现实相反。 老祖宗一句“食色性也”如山压顶,她唐漾一介凡人,加过年长胖堪堪九十九斤,想躲也躲不过啊…… ———— 蒋时延很少彻夜不归,大早上叫自己去接这种事儿,还是头一遭。 助理见他这副模样,略有担心,路过医院时,问:“要去看看吗?” 蒋时延:“不用。” “可我看你……”助理犹豫。 蒋时延半阖着眼:“要死了?” 助理噤声:“……” 蒋时延又问:“你觉得唐漾会舍得让我死吗?” 助理完完全全不敢说话:“……” 蒋时延双臂舒展地瘫在后座,不知想到什么,眼神闪了闪,唇角的笑意勾得懒散又荡漾:“她舍不得。” “……” 蒋时延笑意愈深,薄唇一字一顿,“但她会。” 像昨晚一样磨人地,磨死我…… 作者有话要说: 明明十二点就写好了,结果家里莫名没4G,蹲墙根修了快一个小时路由器,捶地大哭~ 本章随机100个红包,前面几章红包还没发完,正在进行中大大们表急。 第22章却4 蒋时延话说得平声静气, 可他眼尾勾着那若有若无的缱绻…… 助理好像听了一场**般, 后背发紧, 油门到底冲过医院。 ———— 医院门诊大楼。 某单间病房内, 安静到可以听见楼下车水马龙。 病房里有一床一桌一人, 小方桌上摆着一份档案和一个蓝色曲奇盒。 周自省手上吊着针,一边翻另一份档案一边从曲奇盒里拿葡萄干吃:“唐漾是主动申请调回A市的?不是轮岗?” “不是,我问过, ”秘书道, “B市信审处当时也有空缺,但唐副是A市人,所以我想可能因为方便照顾父母。” “你我又不是唐漾。”周自省笑笑, 换了另一份。 秘书瞧着周自省动作,眼神闪了闪。 他朝门外看一眼, 确定门锁好了, 这才上前一步, 低声道:“甘处请了半个月假,说出了荨麻疹。” “昨晚他给我打了电话。”周自省道。 “可我刚刚路过急诊处, 看到甘处在……”秘书附在周自省耳边低语几句。 周自省“噗”地笑出声,随即收住,淡淡道:“包扎几个伤口算什么,就他做的那些腌臜事,即便有人把他扒-光了绑公交车上绕城一周也不足惜。” 不过,这样的可能性几乎为零。首先,公交车并没有做错什么, 其次,谁让他有那么厉害的老丈人呢。 秘书想笑又没笑。 “对了,”周自省想到什么,“联系碧水湾,报我的名字,把蒋时延和甘一鸣在阳台一起看风景的监控删掉。” 秘书记下:“需要知会蒋总一声吗?” 毕竟算个人情。 周自省道:“施恩都是为了图报就没意思了。” 秘书自觉失言。 两人又说了好一会儿话,太阳出来,窗外却吹着点风。 “阿默还是不接我电话吗?”周自省脸上难得出现类似长辈的慈爱。 一个答案显而易见的问题,秘书没吭声。 周自省叹了口气,视线落在其中一份档案的卷封处。 证件照上,女子是讨人喜欢的恬美长相,唇边有笑,笑容温柔而坚定。 “你说,”周自省若有所思,“阿默会不会和蒋时延一样……” 喜欢唐漾,就像喜欢最好的阳光。 ———— 唐漾完全不知道自己被行长在背后这么亲切地慰问过。 她本以为自己会有一个休养生息的周末,结果范琳琅一个电话通知,唐漾早上还穿着睡衣喝着小白粥准备怂一天,下午就西装衬裙站到了汇商顶楼办公室。 周自省也是经管出身,业务能力强,为人和蔼,作风简朴,属于在整个汇商都有口皆碑的人物。 唐漾进门,恭谨唤:“周行。” “坐,别客气。” 唐漾坐到一旁的沙发上,周自省过来给她倒茶,唐漾不好意思地推脱,周自省把纸杯推到她面前,温和问:“唐副知道甘处请假的事儿了。” 唐漾应:“知道。” 周自省道:“你来分行之后绩效不错,南津街张志兰那个案子也处理得很漂亮,转挂社保,缩减贷款金额,然后重新提交资料,批下。” 周自省表扬得相当走心,唐漾心里生出一种被认可的熨帖。 察觉到唐漾微表情,周自省又道:“然后分行这边希望提你做代理处长,通知到了吗?” 唐漾诧异一下,随后道:“我会抓紧时间熟悉甘处的工作和流程,争取尽快进入状态。” “其实今天找你过来,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周自省给秘书传了个眼色,秘书把资料递过来,周自省道,“九江和汇商合作十几年了,他们每年贷款进件信审处这边都会成立专案组跟进。” 唐漾表示知道,专案组正在组织中,不出意外甘一鸣应该是组长,她是副组长。 周自省道:“如果唐副没有问题,我和其他几位行长希望唐副能挑起这个案子,”周自省顿了顿,“我的意思是,即便甘一鸣回来,信审处处长的位置交还给他,这个项目的组长仍旧是你。” 主要负责,也是负主要责任。 接下来,周自省又夸了唐漾一些,唐漾面上平淡,私里却如坐针毡。 快到饭点,她微笑着告辞离开。 如果之前周默没有约唐漾吃饭,加上九江在汇商贷了十几年,上面肯定会照顾一些,唐漾觉得这是一份加官进爵的美差。 可周默在滋味阁说的那些话表明,九江这份案子明显需要人为取巧,自己明明拒绝了周默,行长为什么还要钦点? 出楼时,昏风裹着寒意,朝她扑面卷来。 ———— 傍晚六点,夕阳流光溢彩镀了一车。唐漾坐在驾驶座上,左思右想。 她并没有在想蒋时延,只觉得唯一一个不在同一领域但又可以和她讨论这个问题的人,只有蒋时延。 理由充分了,唐漾微信发得顺理成章。 【ty:出来吃饭吗?我还饿着。】 十分钟过去,蒋时延没回。 【ty:遇到了一个事儿,想和你说说。】 又过了十分钟,蒋时延还没回复。 唐漾接着敲手机——你在做什么啊,难道我昨晚真的有很过分吗,明明今早走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突然不回复…… 他以前不都会秒回自己的吗。 等等,人家秒回是脾气好,人家并没有义务秒回啊,孤男寡女一晚上什么都没发生的意义难道还不明显? 想到这里,唐漾牵牵唇,逐字退掉输入栏里还没发出去的话。 她浑身力气也随着越来越短的字条被抽-出,退完最后一字,她整个人伏在方向盘上,宛如一颗被晒蔫的小白菜。 唐漾默念,延狗是朋友,又不是男朋友。 延狗是朋友,又不是男朋友。 延狗是男朋友,又不是朋友…… 唐副倏地推开车门,攥着U盘风驰电掣去往办公室。 路遇值班的同事偏头问,唐漾高跟鞋瞪得“哒哒哒”:“资料忘了拿。” 同事们纷纷表示唐副敬业。 唐副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插上U盘,格外精英范儿地下了一首世界名曲……《清心咒》。 唐漾以为蒋时延过会儿会回,即便补觉也该补好了。 但唐漾没想到,蒋时延这个待会儿,持续到了第二天。 ———— 蒋时延之前忙了一周,从唐漾那儿回去后,他倒头就睡,一觉就从周六中午睡到周日早上。 手机,早没电了。 蒋时延起床冲了个澡,刚换上衣服,还没找到充电器,助理就敲门叫他去公司处理几个加急。 蒋时延前脚刚到办公室,后脚,程斯然就带着硬盘推门进来:“你还记得年前那个视频吗?就漾姐和周默,滋味阁,曲奇,”程斯然提醒关键词,“我们在直播间录的视频后来做的复原。” “嗯,”蒋时延说,“她告诉我了啊。” 所以没再看,就只留了个底。 蒋时延看着程斯然,欲言又止:“你怎么一副被噩梦日了的表情。” 程斯然不想和他多说,硬盘接好,几下点开存储内容:“滋味阁旁边有一家悠然居分店,悠然居外面装的都是360度无死角监控,开年我去那家店抽查监控,那经理献宝说看到我了,你猜我看到什么了?” 蒋时延看他。 程斯然点到视频文件,按了快进。 只见屏幕中,周默上了一辆黑色轿车,车上还坐了四个男人,周默坐在后排中间,车辆驶到一个路口停下,然后蒋时延和唐漾拥抱,蒋时延上了唐漾的车,唐漾车离开。 把镜头朝后拉一点。 周默坐在黑色轿车里吃曲奇。 周默把黑金卡和车钥匙收到了自己的公文包。 周默拨了一个电话,好像在汇报情况,监控隔得太远,只能看到模糊的口型。 蒋时延眸色暗了些许,他把周默说话那段截了,拖进一个软件。 程斯然说:“我帮你拿去TAXI那边做了唇语识别,”程斯然说的话和蒋时延电脑上显示的结果一字不差,“告诉魏总,就说滋味阁的鸡汤唐副很爱喝,点心,她也收下了。” 点心,她也收下了……?! 程斯然说:“我不知道该不该给唐漾说,但我肯定得给你说。” 蒋时延没出声,他从抽屉里拿了颗牛仔糖扔给程斯然,自己也撕了一颗,慢慢嚼道:“周自省膝下无子,和两个人最近,一个是他秘书许可,一个是他侄子周默。” 蒋时延坐在转椅上,漫不经心地:“周默以前在交大就是经管院风云人物,在汇商也是前途大好。”结果去年六月,忽然就离职了,和亲叔叔也决裂了。 程斯然斜倚在办公桌桌角,抵舌轻舐牙缝的糖:“昨儿和我玩那几个哥们有认识周默的,说他是走一步看三步的人,一台车一张卡说少不少说多不多,周默真那么厉害的话,想中饱私囊的可能性就不大,所以……” “监控传我,谢了。”蒋时延忽然道。 程斯然:“告诉漾姐吗?” 蒋时延:“看情况。” 程斯然:“漾姐做事儿是稳的,我觉得可以说。” 这次,蒋时延没接话。 沉默好一会儿,蒋时延抬眸。 他懒懒地望着屏幕,薄唇启得半是玩笑半是认真:“比起她知不知道,我更在乎,在我能庇荫的范围内,不能有人动得了她。” 蒋时延这人怕麻烦,因为怕麻烦,甚至给人留下过随和的印象。 他鲜少露出计较和在意的态度,唯二两次。 一次,是唐漾第一次和同事在悠然居聚餐,不知是偶然还是意外,别人把她座位留在了甘一鸣座位旁。 一次,是唐漾自己不知道,她被周默一句“点心唐副也收了”摆了一道。 都是,关于唐漾…… 程斯然楞了片刻,“嗤”地哂笑出声。 蒋时延自然听懂了他笑里的意味,却没再否认,只是伸脚一踹:“滚。” ———— 程斯然走后,偌大的办公室只剩蒋时延一人。 他保存了监控文件,然后搜索周默的详细资料。从交大优秀毕业生看到一中优秀毕业生,他看到周默照片上每一处一中的背景,都可以想到和自己一起走过那些地方的某人。 冯蔚然第一次提出“是不是喜欢唐漾”时,蒋时延内心是拒绝的。 原因很简单——他是一个相信一见钟情大于日久生情的人,比如常心怡,比如高二暗恋的学姐,比如台湾女友,都如出一辙地和唐漾背道而驰。 承认喜欢唐漾,承认喜欢一个陪在他身边很久很久的人。 无异于承认他蒋时延过去十几年,就是个傻逼。 所以蒋时延曾经很拒绝,拒绝得说太熟,拒绝得矢口否认,拒绝得挂了电话,拒绝得…… 蒋时延顺着一中优秀毕业生名单,点出常心怡照片。 朝上一届,遇到学姐照片。 再搜台大,找到台湾女友的照片。 最后,他从一个本地隐藏文件夹里,翻出唐漾博士毕业戴帽仪式的照片。 四个框,四个人。 常心怡很漂亮,是所有男孩子都喜欢的漂亮。 学姐很漂亮,是所有男孩子都喜欢的漂亮。 台湾女友也很漂亮,是所有男孩子都喜欢的漂亮。 都是杏眼罥烟眉,性子温柔得能掐出水。 而某人呢? 唐漾一直是别人家的孩子,上进而优秀。高中时她大大咧咧被人叫漾哥,一边当老师的乖乖班委一边包庇他的游戏机,一边骂他蠢骂他笨一边用笔戳着他脑门给他讲题。大学时,她外人面前年年拿奖学金,说话做事稳重笃定。背着人时,经常和他发小脾气,怼他,嘲他,还喜欢双脚跳起来踩他。 对对对,就是照片上这样的笑。 蒋时延想看另外三个,眼睛却总是不听使唤地看到唐漾。她怼他时会笑,嘲他也会笑,踩他时笑得尤其灿烂,就和照片一样,眉眼弯弯像月牙…… 啊…… 蒋时延瘫倒在转椅上,双手并着捂住眼睛,不能再看了。 手遮住了唐漾的笑,蒋时延长吁一口气。 呼…… 一休顶楼这张转椅皮质结实,金属锃亮,瘫在上面的男人西服合度,身姿卓越。 他面前的屏幕上只留了一张女孩子的照片,博士服博士帽,笑容清澈婉转。 他以一种慵懒的姿态双手捂眼睛,不想看了不想看了不能再看她了…… 心跳好像平缓了些。 一片安静间,落地钟“滴答”“滴答”。 蒋时延眼睛捂着捂着,左手无名指和中指之间,悄然打开了一条缝隙。 作者有话要说: 迟到画跪下。随机50个红包。 双向暗恋变单向疯狗撩~ 第23章却5 蒋时延在办公室逗留的空当, 助理把手机给他送过去, 道:“程总提醒您周五聚餐。” 蒋时延随口应下, 一边敲太阳穴一边摁开机。 助理又和他说了三月份的安排, 退出办公室。 蒋时延连上网, 看到微信置顶两条消息,又抬腕瞥了一眼表,十点整, 他直接回了一个电话过去。 ———— 唐漾昨晚和蒋亚男几个玩游戏玩晚了, 早上睡得正香,床头响起“嗡嗡嗡”的声音。 唐漾扯过被子蒙住脑袋,可震动音就像催命符般挥之不去。 一秒, 两秒,三秒。 唐漾深呼吸, 从被窝里探只手出去, 眯眼看到备注“延狗”, 她微哑的嗓音带点不耐:“喂。” “我昨天回去一觉睡到了今早,”蒋时延先解释, 然后问,“所以你昨晚吃饭了吗?” 他嗓音低醇,含着熨帖的笑意。 唐漾心里那股烦躁忽然消散了些。 “嗯”应得细若蚊蝇,她皱巴着小脸:“你都不关心一下是什么事儿吗。” 她尾音勾着儿化音,瓮声瓮气,绵绵软软。 蒋时延喉咙动了动,耐心:“什么事儿啊。” 唐漾没出声, 蒋时延就安静等着。 几秒后,唐漾打了一个秀气的哈欠,慢条斯理给他说自己现在成了“唐处”,以及她不太懂周自省把九江集团临江城那个贷款案给自己的意思。 是周自省也没收曲奇,然后知道她也没收,周自省赏识她,干干净净公事公办? 还是周自省收了,不知道她收没收,误打误撞给了他? 蒋时延听着,眸光深了些。 他没给唐漾说周默和周自省是亲叔侄关系,也没说周默给魏总说她收了曲奇。 蒋时延道:“如果作安排是误打误撞,周自省不会在行长的位置坐几十年。” “可我不收曲奇有一个概率,周自省不收曲奇有一个概率。信审处优秀员工有五个,还有一个总在外面飞的秦月也是副处级别,所以周自省赏识我不赏识秦月还有一个概率。三个概率本来都够小了,还要同时撞在一起……”唐漾脑子像装了团浆糊一样,理不清。 她索性懒得去理,揉两下鼻尖,道:“我准备把九江这个案子朝后压一压,很多隐藏的东西大概会慢慢出来。” 蒋时延不着痕迹拧了眉:“这些想法你不要给别人说。” 几十亿的商圈贷款案,背后不知道牵扯了多少利益关系,她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说朝后压。 大概意识到自己刚刚那句话语气略重,蒋时延解释说:“甘一鸣请了假,你又正巧遇上这个案子,你处在这个位置……说话做事会很敏感,也很危险。” “我给别人说什么?”唐漾莫名其妙。 蒋时延:“……” 唐漾理所当然地接着说:“别人又不是你,我只相信你啊。” 隔着手机听筒,蒋时延都能想象出她微微蹙着的眉毛,小不满,小抱怨。 她没睡醒,鼻尖大抵是红的。 蒋时延心尖垂了根羽毛似地痒着,就很想伸手……去揉揉她的鼻尖。 ———— 接下来几天,唐漾真的以一种肉眼不可查的速度,放慢了工作节奏。 之前蒋时延一天没回她消息,唐漾本来有点脾气,可听蒋时延第一句问她吃饭没,好像什么脾气都没有了。 她看到什么好玩的,就分享给蒋时延,比如外卖小哥进厨房炒菜的新闻。 蒋时延发现什么有趣,也分享给她。比如在《遗珠》预告片准备阶段、工作人员剪的花絮里,张志兰家两个小孩被导演撺掇着念绕口令,小的闵林分不清“娜可露露拿不拿蓝”,纠结出两道稚嫩的波浪眉。 工作了一天,唐漾在家敷完面膜正喝着牛奶,点开蒋时延发的动图,她“噗”一下把牛奶喷到了屏幕上。 唐漾手忙脚乱擦完,姨母急。 【ty:还有吗还有吗!终于发现了您贵为一休扛把子至高无上的地位。】 蒋时延难得被唐漾夸一次,心里美滋滋面上故作淡定。 【t$efvbhu&:嗯?】 唐漾想也没想。 【ty:给我发第一手表情包!】 蒋时延一口气噎在喉咙。 【t$efvbhu&:你知道天是怎么聊死的吗?微笑。】 唐漾后知后觉自己说了什么,也不急。 她慢条斯理再喝一口牛奶润了喉咙,然后用平板翻出蒋时延最近几条热搜,按下语音,用温软又认真的语气开始念:“28岁坐拥百亿帝国,走近一休创始人的传奇世界。” “记者碰到蒋时延,是在电视台节目备案中心,蒋总与王主任商谈《遗珠》案题。当天有小雨,蒋总穿一件藏青色针织衫,深色牛仔裤,踩一双马丁靴,戴一副平光镜,笑容温和谦雅……” 这篇文上热搜时,助理给蒋时延吐槽过文笔渣似小学生。 蒋大佬瞟一眼,复杂:“很多小学生也很牛逼的。” 转手嫌弃地撤了热搜。 这厢,听唐漾一句一句朗读课文般念出来,一句一句夸过来……如果名不副实,蒋时延会觉得羞耻,可这文笔烂归烂,每个字都是他本人。 蒋时延听着,只感觉心里放了台棉花糖机,又是“呜呜呜”震动,又是冒甜丝丝的烟,烟雾絮絮缕缕地漫到四肢五骸,一种又软又飘如夏日傍晚的融融暖意充满全身…… 唐漾念了几句,蒋时延哪还有闷气。 他也按住语音:“好啦好啦,你快睡,明天还要上班,要不然起不来。” 唐漾知道他被哄好了。 【ty:那我睡了?】 【t$efvbhu&:晚安。】 【ty:晚安。】 【t$efvbhu&:安。】 每次蒋时延说了“晚安”,唐漾回个“晚安”,他还会回一个“安”。 唐漾想起这茬,好笑地又按了语音:“你是有强迫症吗,一直这样。” “一点点,”蒋时延放轻了声音,“只是不想让你下次找我说话的时候,看到的是你自己的聊天框。” 会有丢丢失落,他体会过,所以不让她体会到。 唐漾想想,好像真的是这样,每次自己想找他,看到的都是他的聊天框。 一股暖流不自知地从心里淌出来,淌着淌着,唐漾余光瞥到平板上“温和谦雅”四个字,笑意缓缓停在了原处。 沉默好一会儿。 唐漾心里揣着个疙瘩,面上状似无意:“蒋总对所有人都这么周到吗?” 她嚼着温和谦雅。 这次,轮到蒋时延没了声音。 又过了好一会儿。 “你说呢?”他声线压得极低,一半是无奈,一半是笑。 两人再道“晚安”后,唐漾点开这句话。 你说呢?你说呢?你说呢? 她把这句话反反复复听到不像话,把他微哑的、纵容的每个细节听得一清二楚,听得耳根子又红又烫,最后,端起牛奶一饮而尽。 唐漾咂咂嘴。 特仑苏改版了?怎么有点甜? 她翻到牛奶盒侧面,配料表上只有生牛乳…… 唐漾抿了抿唇,这就有点奇怪了。 ———— 周三熬过去,周四周五就很快了。 唐漾坚持两个周没回爹妈家,感恩难吃的外卖,让她体重从年后直逼三位数降到了九十斤。 周五下午,唐漾本想用白水煮萝卜为自己两周的减肥生涯划上圆满句号,结果蒋时延来了电话,说程斯然组了个局,让唐漾和自己一起去。 唐漾为难:“你们几个玩得那么熟,我都没见过几次,去不太好?” 蒋时延道:“这局大,有程斯然一新朋友,九江的法律顾问,你不是要忙九江的案子吗,所以……” 唐漾被戳了心坎,犹豫。 “没关系,人真的多,就去程斯然那度假山庄,吃满汉全席吃烧烤然后玩两天,周日下午回来。你收两件贴身衣物就行,”蒋时延换了种语气,“程斯然请了你的,我半小时后到你家楼下行吗?” 这下,唐漾再没有理由拒绝。 ———— 悠然居度假山庄是为了平碧水湾一家独大的局面建的,依山傍水,风光绮丽。 在三环边上,开车一个小时。 唐漾和蒋时延到的时候,已经晚上七点,天黑尽了。 程斯然给两人分了个标间,两人以前大学时出去玩也这样住过,到地方,很自然地把东西放到了一起,然后去吃饭的厅。 走到门廊,唐漾想去厕所。 蒋时延给她指包厢号:“记住是1001,不要走错了,要你待会儿出来忘了就打电话给我。” 唐漾:“我又不是智障。” 蒋时延好笑,等她从包里把纸拿了,这才拎着她的包进门。 程斯然说请满汉全席,那一定是108道大菜的满汉全席。 十米长的木环桌堆得琳琅满目 ,仿古建筑的餐盘如雕梁画栋,鎏金龙嘴里冒出来的湿烟萦绕着整个包厢。 推开门,一屋子男男女女。 瞧着蒋时延一个人进来,程斯然骂句“辣鸡”,吐了烟头起身迎上来:“带家属,带家属,带家属了吗?” “没。”蒋时延见一旁的冯蔚然点了支烟,顺手从他指间拿了,叼自己嘴里,“带了唐漾。” 程斯然挑眉:“好意思进?” “为什么不好意思,”蒋时延理直气壮,“我带的喜欢的人啊。” 在场十几对,有老公老婆男女朋友,也有女伴关系甚至包-养,蒋大佬一句话纯得四分五裂。 程斯然“啊哟”一声,笑到不行:“不知道是谁以前给我打电话,让我照顾一矮子,我说是暗恋对象,那人还特么差点把我挤兑成一手抓饼,什么不可能,什么不可能,蒋时延你特么脸肿着就像一条狗。” 一八八的蒋大佬毫不害臊。 “狗就狗,”蒋时延嘴里烟抖了抖,他一手拎着唐处长小巧的坤包,一手摘下程斯然勾在下巴上的墨镜,“啧”一下,“可我好歹有喜欢的人啊,”蒋时延用眼镜腿一下一下点着程斯然心口,一字一顿,笑得轻蔑又挑衅,“你有吗?啊,你有吗?” 就在这时,“咔哒”脆响,门再推开。 “好热闹啊,你们在说什么有没有啊。”唐漾轻轻作擦手状,笑吟吟走进来。 作者有话要说: 这大概……是老画写过……最没脸没皮的……男主……了…… 明天再迟到,就,就,就……捂脸哭…… 以及推一波老画的旧文《他似星辰大海》《老师来了叫我喔》《咦,男神好像在撩我》,点进专栏就可以看到啦~ 第24章却6 众目睽睽下, 蒋大佬前一秒还得意地要上天, 这一秒, 清了清嗓子, 又怂又温柔地对唐漾道:“在说你可爱多。” 说着, 他把唐漾带到身前,毫不心虚地给大家介绍:“这我哥们,唐漾。” 唐漾没听到他之前说什么, 用眼神嗔他。 别把可爱挂嘴边, 都是职场人士了。 蒋时延不置可否地笑。 蒋时延介绍的人,大家不能不重视,坐在最边上的沈传撑场子, 率先朝唐漾点头:“漾姐好久不见。” 唐漾回:“好久不见。” 然后几个微博经常刷出来的小花旦和唐漾抱了一下。 再然后是九江集团法律顾问秦皎,一个高挑干练的女人, 戴着耳钉留小平头。 唐漾觉得眼熟:“您是不是有弟弟妹妹啊, 我感觉见过……” “我妹妹秦月, 汇商信审副处,就在唐处隔壁办公室, 不过她好像一直在出差,也不知道是真出差还是假出差。”秦皎道。 “噢,”唐漾恍然,笑道,“是真出差。” 她和秦月照面不多,但彼此印象都很好,这厢见到秦皎, 也觉得亲切。 “叫我唐漾就好啦,”唐漾自黑 ,“总感觉唐处这个称呼带着味道。” 众人捧腹大笑。 唐漾风平浪静走一圈,还剩最后一个做东的没寒暄。 蒋时延已经把唐漾位置给她拉出来了,唐漾端了座位上的一杯茶,朝程斯然举。 程斯然朝唐漾回举,用聊天气的清淡口吻道:“延狗刚刚说他喜欢你。” 此话一出,唐漾举杯的动作和唇边笑意一起停在原处。 蒋时延瞥程斯然一眼,众人纷纷为程家这小少爷点蜡。 忽至的安静里,蒋时延正想开口给唐漾解围,唐漾又重新笑了起来:“刚刚他还夸我可爱多,他喜欢我不很正常吗?” 程斯然“啧啧”两声,不留退路:“那你喜欢他吗?” 唐漾毫不犹豫:“当然喜欢啊。” 唐漾这干脆利落的态度赢了不少好感,秦皎和程斯然起哄:“抱一个,抱一个。” 唐漾也不拖泥带水,转过身,弯着眉眼朝蒋时延伸手。 知道她在为自己保足面子,蒋时延耳根还是红了红。 “也就你好脾气任他们闹。”蒋时延低声在她耳边说着,回抱她一下。 唐漾做出一个回圈的动作。 她嗅着延狗身上熟悉的木质香,舔了舔唇。 唐漾微垂下眼帘,才发现自己紧张得连杯子都忘了放…… 之后有人敬酒,蒋时延和唐漾都喝得少。 别人走来走去推杯换盏,蒋时延就坐在唐漾旁边。唐漾不好意思夹远处的菜,蒋时延一瞅准机会就把她喜欢吃的转过来,给她递纸,给她剥虾,挑了虾线,还仔细蘸酱。 唐漾有包袱,仍旧吃得少。 蒋时延知道她七点才吃晚饭肯定还没抱,索性用自己筷子给她夹。 平常唐漾不在的局,蒋时延就和程斯然几个喝酒打牌荤话连篇,偶尔有妹子去敬酒,蒋总一饮而尽但笑意不达眼底。 今天蒋时延一来就和程斯然“喜欢不喜欢”地闹了一波,这厢,他不和几个大佬玩,反而一脸自得地给唐漾布菜斟水,明明有出了名的洁癖,还用自己筷子给唐漾夹菜…… 大家不由多看了两人几眼。 唐漾脸皮薄,在桌下用胳膊肘悄悄捣他腰,这人知不知道这样算间接接吻啊,也不避讳一下。 蒋时延假装没感觉。 他再给唐漾夹过去,唐漾脸热归脸热,还是乖乖吃了。 ———— 酒过三巡,秦皎组织小姐姐们去泡温泉。 程斯然把唐漾任命为温泉小组副组长,唐漾也只能去了。 女人们一走,包厢里剩一群大老爷们,喝酒的喝酒,打牌的打牌,几个胆大包天的甚至还点了公主进来。 大家起哄让蒋时延先挑,蒋时延越过几个含羞的女人,挂着一副“我先唱就我先唱”的正人君子脸,点了一首歌。 “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绵延的青山脚下花正开……” 蒋时延骚腔骚调好一波,最后三个“最自在”吼得又土又浪把大家都吼嗨了,他潇洒地捋两把头发,功成身退窝去角落打游戏。 程斯然在舞池里酣畅一波,也缩到了延狗身旁。 吊顶上五光十色的灯光伴着节奏放肆旋转。 明灭变幻间,给角落留下一隅隔绝的昏色。 “是不是觉得听她说了喜欢比她不说喜欢还难受?”程斯然戳了戳他胳膊。 唐漾明显给是给自己面子,可谁要她给面子啊。蒋时延心里叹了口气,面色如常:“还好啊,她总是为我着想。” 蒋时延手上飞快操作着躲枪子,程斯然一边观战一边分析:“要换普通的喜欢人追个人那就放心追,大不了分手了老死不相往来,但你和唐漾明显不可能,算你十四岁遇到她的话,今年28,刚好半辈子。” “你们俩起点本来就比别人奇怪,而且漾姐明显不喜欢你啊,”程斯然觉得唐漾抱蒋时延的样子不像是动了心,他同情,“所以你更得下些功夫。” 蒋时延没出声。 程斯然想了想:“那种熟着熟着忽然冷落一两天的套路在你俩身上肯定不管用。” 因为会很自然地觉得对方在忙。 “但万变不离其宗。” 程斯然看蒋时延三个队友全部挂掉,他自己被一群人包围在高地。程斯然手搭着延狗肩膀语重心长:“嘘寒问暖必不可少,除此之外,你得经常在友谊的边缘试探,时不时过过界撩撩火,漾姐再理智再清醒终归是个妹子,你有空还可以去逛逛论坛贴好多攻略。” 连狙六个,十杀吃鸡,蒋时延终于回归正常次元。 他偏头问程斯然:“追人是用攻略追吗?” 程斯然依仗自己十几段失败的感情经历:“虽然攻略翻车的多,但有用的也多。” 蒋时延露出一个极其蔑视的笑容,然后,用手机缓缓拂开程斯然搭在自己肩上那只手,一字一顿地:“用,心,追。” 语罢,他哧一下,施施然起身。 程斯然吐血欲亡。 ———— 另一边,温泉池旁。 唐漾不喜欢硫磺的味道,没下去,裹着浴袍和秦皎在岸边喝夜茶。 唐漾以为秦皎帅成这样还单着,因为肉眼看上去,她不像凡夫俗子能收服的。 “你这是在夸自己吗,”秦皎好笑,“我闺女都好大了,她超喜欢谢耳朵,她也会弹特雷门琴,”秦皎说,“你下次来做客可以让她给你表演。” “好啊。” 两人说话间,蒋亚男回来,对唐漾道:“漾哥今晚挨着我睡可以吗?” “怎么了?”唐漾看她之前还好好的,出去拿个饮料脸色就差了。 蒋亚男冷笑:“让某人冷静冷静。” “嗯,”唐漾先应下,然后软声问,“吵架了?” 蒋亚男:“他态度有问题,没意识到自己哪儿做错了,就会疯狂甩锅,我说他一句他听着不就好了,他还要回你一句,”蒋亚男越说越气,“那他的意思就是我错咯,他没错咯。” 蒋亚男气得炸毛,唐漾一下一下帮她顺:“你们为什么吵?” 蒋亚男:“就是为了,为了钥匙还是程程……忘了为什么吵,反正就是吵了。” 蒋亚男极其嘴硬,唐漾也依着她:“我东西还在房间里,我们住的隔得远不远?那我现在回去拿?” “上下层,你再泡会我去帮你拿,顺便把冯辣鸡的行李扔过去。”蒋亚男道。 “也行。”唐漾和蒋亚男交换了房间锁的密码。 ———— 蒋亚男是个行动派。 这边,她把冯蔚然黑色的行李包扔到唐漾和蒋时延的房间,把唐漾的黑色行李包拎着刚上一侧电梯,另一侧电梯门开,提前撤退的蒋某人从里面出来。 他对程斯然怼归怼,却也觉得有些字眼戳到了心坎。 蒋时延一路思索到门口,按下密码锁。 进门后,他脱掉西服外套,长指解开衬衫最上面两颗纽扣,瘫在沙发上看了好一会儿手机,然后叫了一份宵夜。 宵夜送上来快十点,唐漾还没回来。 蒋时延也不急,洗了个漫长的澡干干净净出来,又吹了个头发,他站到镜子前。 男人脸如冠玉,狭长的桃花眼里好似蒙着层水雾。 他赤脚踩在地毯上,腿极长,黑色浴-袍在腰-间松垮垮系了个结,露出一片肌肉线条流畅的胸膛。 蒋时延把浴-袍领口稍微拉低了些,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他环视四周,视线落到一处。 蒋时延过去翻出香水,在领口和腕口喷两下,又解开浴-袍带子,以更宽松诱-人的方式系上,左看右看,这才满意了。 宵夜点的鲜虾培根披萨,唐漾很爱吃,蒋时延还特地嘱咐厨房多放一点芝士。 接下来的环节,蒋时延想得很清楚—— 他听到外面有脚步声,就把红酒倒上。 外面人走近,他就把主灯关了,只留两盏夜灯。 外面人站在门口输密码,他就到门边。 双手抱胸吗? 蒋时延试了试,没办法显出身材,他又换成斜倚墙面托脸的姿势,好像有一点娘炮。 蒋时延左动右动,最后选择了双手抱胸,再斜倚着墙。 然后唐漾推门,他要问什么呢? “漾哥你回来了?”“漾哥玩得怎么样?”“漾哥你怎么这么晚”…… 这些不重要。 重要的是,唐漾说一个字,自己就虚捂住她眼睛,抱着她轻巧又浪漫地转一个圈,然后把她搁到沙发上,放下捂她眼睛的手。 虽然漾哥不排斥自己的拥抱和亲近,但这样做肯定越过了友谊的边界。 如果漾哥生气了,蒋时延想,自己就有无穷无尽的理由去哄她,她愿意哄一天就一天,一年就一年,一辈子就一辈子。 如果她没生气的话,自己就……等等。 蒋时延转念,如果她没生气,那是不是说明…… 蒋时延喉咙滚了滚,还没有想明白,便听到外面传来人字拖曳地的声音。 他们的房间在最边上,所以一定是,是的。 蒋时延飞快倒好红酒。 脚步声停在门口。 蒋时延刷刷关掉主灯开上壁灯。 外面响起“嘀嘀”按密码的声音。 蒋时延站在镜子前把头发弄乱了些,飞也似地跨去门旁,倚好了不动,又仿佛云淡风轻。 融融暖光度在房内,玄关一片昧暗。 “咔哒”一声,门被推开。 “玩得怎么样?”蒋时延压低了嗓音问。 大概温泉泡久了,对方嗓子有点哑。 对方“啊”地疑问词刚发出来,小小的一团刚进门,蒋时延捂住来人的眼睛一把将他打横抱起。 冯蔚然被老婆撵去和大舅子睡。 刚输了密码推开门就听见大舅子问话,他“啊”一声还没发完,便双脚腾空陷入一个温暖的、有淡淡木质香的胸膛…… 冯蔚然结结实实懵在当场。 光线实在昏黑。 蒋时延抱起来人时,眉头不着痕迹地皱了皱。 这漾哥怕是有点重噢! 蒋时延被压得手抖,仍旧倔强又艰难地抱着来人转了个笨拙的圈,然后把人放到沙发所在的光亮里,累得呼吸略重,“漾……” 看清来人,蒋时延没了声音。 冯蔚然不高,被蒋时延撑在怀里。从冯蔚然的角度,刚好可以看到男人修长的脖颈,喉结起伏,顺着朝下,是浴-袍巧饰下将遮未露的胸-膛,一路绵延,至隐约的人鱼线,泛滥出欲语还休的性-感味道…… 当然,这得忽略掉男人凝滞的神色。 男人背后的桌上,是红酒,宵夜。 宵夜旁边,一朵不知道从哪儿变出来的粉玫瑰好似在冲人笑。 冯蔚然吞了吞口水,怕怕地朝后缩:“延,延,延哥……” 一秒,两秒,三秒。 蒋时延腾地直身,捂住额头:“日哦!” 作者有话要说: 卖萌打滚求个营养液…… (脸真大,明天再迟到加更好不好) 以及宝宝们不爱延狗了吗,留言好少 ,哇一下比赛哭。 第25章却7 蒋时延叉着腰, 在房间里转来转去。 冯蔚然看他忍气、下一秒好像要炸掉的样子, 心里明白个七八分。 他弱弱解释道:“我和亚男因为程程的一点事儿吵架了, 她听秦皎说女儿小学就会三门语言了, 想给程程请个老师学德语, 不要让程程输在起跑线上,我觉得孩子年龄小,可以多玩两年。” 蒋时延深呼吸:“所以亚男把你轰过来了?” 冯蔚然缩了缩脖子, 有些委屈:“她说她不想看到我——” 蒋时延气不过:“你堂堂正正七尺, 啊不,五尺男儿,亚男叫你朝东你就朝东, 亚男叫你朝西你就朝西,亚男叫你过来你就滚过来, ”蒋时延越说越气, “你特么有没有一点大男人的尊严脸面!” 大舅子劈头盖脸一通说。 冯蔚然小声道:“你也知道亚男那脾气……” 蒋时延懒得和冯蔚然废话, 他坐到冯蔚然对面,窸窸窣窣戴起塑料手套开始动披萨。 披萨盒是铝箔材质, 保温性极好。 几乎是蒋时延一掀盖子,培根、虾仁和芝士的香味便混着热气弥散开来。 蒋时延手指修长白净,摁住披萨边缘撕起其中一块时,暖黄澄香的芝士被连丝拔起,又长又绵。 冯蔚然咽了咽唾沫。 蒋时延把那块披萨放进自己嘴里,以美食消气。 冯蔚然瞧着他吃的动作,第二次作吞咽状:“延哥……我有点饿。” 蒋时延喝一口红酒:“那就饿着。” 冯蔚然伸手想拿披萨, 蒋时延不动声色把盒子朝左边转。 冯蔚然顺着他抱的方向再探手,蒋时延又把盒子朝右转去。 冯蔚然晚上没吃饱,馋到不行,偏偏他想怎么拿,蒋时延就朝哪个方向错。 “延哥。”冯蔚然叫。 被叫的人假装听不到。 冯蔚然没办法,去端另一杯红酒。 结果蒋时延手一晃,把红酒也端走了,就是不给他。 冯蔚然忍无可忍站起来:“好好好,你有大男人的尊严脸面你冲我冷什么脸,你有本事你冲到楼下去叫漾姐,说唐漾你和冯蔚然换回来,唐漾我蒋时延喜欢你,唐漾我蒋时延想和你睡,我特么二话不说睡垃圾桶都行。” 蒋时延动作停在原处。 冯蔚然指着门,嗤笑一声:“你去啊,你倒是去啊。” 这次,轮到蒋大佬没了声音。 ———— 第二天的安排是草坪烧烤。 大家看天气:“太阴了,会不会下雨。” “下雨拉大棚就行,悠然居烤的兔腿和腊肠可是一绝。”程斯然说着,组织大家做准备工作。 热热闹闹的草坪上,有人搭架子,有人挑菜。冯蔚然在和蒋亚男求和,蒋亚男嘴上说着不想理,面上却松动了些。 唐漾很会看人眼色地抛弃了蒋亚男,她去拿菜时,路过某人,看到蒋时延站在边上数蚂蚁,脸色比阴天还郁。 “他们都开始选东西了,你怎么不去,”唐漾灵巧地从侧方蹦到他跟前,“你怎么啦?看上去心情不好。” 蒋时延被突然的晃影吓得朝后避了避。 看清来人,他面上有一闪而逝的不自然:“没睡够。” “那你要不要去补觉啊,”唐漾摇了摇手里的篮子,“我帮你拿菜,待会儿烤好了给你送过来。” 蒋时延咳了声:“不用。” 她可是厨艺黑洞,要自己吃了她烤的,估计就真有事儿了。 唐漾也不为难他,朝前走了两步,想到什么,她又倒回来,把篮子夹在身旁,手伸进裤兜里摸啊摸。 蒋时延看她一脸专注,以为她要摸出个什么宝贝。 唐漾摸了好一会儿,仰头笑盈盈望着他:“摊手。” 蒋时延做好了迎接钻石的准备。 唐漾手握成拳,悬到他掌心。 她手放开,蒋时延手上多了一颗……大白兔奶糖。 “没有甜甜圈,就吃这个。”唐漾安慰他,声音软软的。 蒋时延迎着她一双满是认真的眸子,顿时失笑:“你当我是你吗?” “那你还给我啊。”唐漾作势去抢。 蒋时延飞快剥下糖纸把糖塞嘴里,然后放慢速度,慢条斯理地把长方形的小蓝纸对折三次,放进自己衬衫衣兜,然后,朝唐漾露了一个“就不还,这下怎么还”的得意笑容。 这人几岁啊。 唐漾好气又好笑,搡了他一把。 蒋时延随手在桌上拿了个兜,噙点笑意和她一起去往内厅挑菜。 早晨七八点,天边还有云。 等到中午,云开雾散,早春融融的阳光透过叶隙落下。 几十号男女围坐成一圈,中间几个厨师循环往复地把菜烤好,端到旋转桌上。 大家聊天的聊天,玩牌的玩牌,说说笑笑,好不惬意。 唐漾坐在蒋时延旁边,和蒋亚男几个开黑玩游戏,蒋时延在和程斯然他们在斗地主。 桌上转了盘烤腊肠过来,程斯然嚷嚷着让“让漾姐尝尝”,叫蒋时延递给唐漾。 “对二。”蒋时延嘴里叼着的草根抖了抖,落下两张牌。 唐漾游戏挂掉,刚准备去端腊肠,便见蒋时延把盘子端到他自己身前,他用牙签把里面的花椒挨个挑出来,挑干净后,他顺手把盘子推给唐漾,然后继续出牌。 至始至终,蒋时延都在和别人说话,没看唐漾一眼。 做这些事情就像呼吸,亦或本能,自然得让程斯然都没有发觉并起哄。 这一刻,好像一切都慢了下来。 唐漾接过盘子,看黑漆漆的花椒堆在一边,腊肠在一边。 唐漾挑了片,入口有熏香味,酒香味,鼻尖似乎还萦绕着一抹淡淡的木质香。 蒋时延笑闹声一句句从耳边传来,“大王,斯然狗辣鸡”“冯蔚然菜得我都不想说”“我就说术业有专攻。上次干瞪眼你们怎么虐的爸爸这次爸爸原封不动虐回来”…… 旁人的回应和喧哗退去,唯留四下风声,沙沙沙。 唐漾吃着花椒剥干净的腊肠片,看蒋时延举手、投足,他似是朝自己转了一下。 唐漾飞快别过脸,耳根早已烧得绯红。 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她听得很清楚。 她告诉过自己无数次,延狗是哥们……可动心这件小事儿,又怎么逃得过。 唐漾心念荡着,轻轻叹了一口气。 烧烤完之后,蒋时延想问唐漾要不要把房间换回来,话还没出口,蒋亚男就挽着唐漾胳膊走了。 蒋时延想怼一波,看唐漾被蒋亚男挽着也在笑,只能和冯蔚然相看两厌地回了房间。 ———— 之前,蒋时延给唐漾说的是周日下午就回去。 一行人玩熟了,愣是拖到周日晚上吃过饭了,才预备动身。 唐漾在房间收衣服,忽然接到唐妈妈电话。 唐妈妈本想去看看女儿过得有多惨,结果发现人不在家。 唐漾:“在悠然居这边玩了两天。” 唐妈妈不满:“之前让你去相亲,你说年后,年后让你去,你又说忙,拖到三月份了,出去玩有时间,去相亲就没时间。” 换做以前,唐漾随口再约个时间也就罢了。 可现在,心里装着人,她无论如何没办法开口。 “妈,”唐漾笑着,也有些无奈,“你说,我都快30了还幻想爱情,”唐漾顿了顿,“是不是显得很愚蠢?” 对方沉默好一阵。 “甘一鸣吗?”唐妈妈问。 唐漾没来得及回答。 唐妈妈心直口快:“你们那甘处长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更别说他有老婆,唐漾我给你讲你要是喜欢甘一鸣,我马上拿把剪刀冲过来把你剪成唐秃子你信不信!” 对于掉发严重的中年少女来说,这个威胁很吓人了。 唐漾怂怂地摸自己发顶:“不是。” “那,”唐妈妈思忖一阵,“宋璟?” 唐妈妈回忆宋璟照片上的样子,道:“那小男生当初没长开就和根仙似的,现在不知道得好看成什么样,但你要注意,估计他眼睛是瞎的,以前你那么丑喜欢你,后来你好看了怎么还分了,”唐妈妈停了一会儿,“你要是喜欢他我没什么话说,但我直觉那宋璟城府挺深,不适合你这种……没胸没脑的傻白甜。” 职场精英唐处长:“喵喵喵?” 唐处长还没来得及接话,唐妈妈“啊呀”一声:“我和蒋时延他妈约了广场舞,我先挂了挂了。” 唐漾面无表情:“别说脏话。” 唐妈妈嘟囔着“懒得和你贫”挂了电话。 同时。 “当当”,两下清脆的扣门声。 门虚掩着,蒋时延站在门口问唐漾:“你收好了吗?” “你进来,马上。”唐漾摁了手机,加快速度。 蒋时延进屋:“要我帮你吗,不是很早之前就进来收了?” 他站得有点近,唐漾紧张地屏了一下呼吸:“刚刚在和我妈打电话。” 蒋时延:“问你周末没回家?” 唐漾看着蒋时延:“催我相亲。” 蒋时延脸色立马变了。 他胸口的火气比火箭的火-药还膨得厉害,但又怕自己吓到唐漾,蒋时延吸气呼气,努力让自己看上去很平静,甚至他还扯了扯唇,落在唐漾眼里,就是尴尬的皮笑肉不笑。 唐漾软声道:“我没去。” 蒋时延心里的火箭火-药装配完毕,窜到空中愉快地放起了烟花。 他“嗯”一声,面上仍是淡定。 唐漾也没话了。 蒋时延帮她检查有没有落下的。 待收完,蒋时延问:“昨天你说要开车,你开还是我开?” “我开。”唐漾道。 蒋时延关门。 明明以前蒋时延也会帮自己关门。 可唐漾看着他此刻关门,两个人从酒店的房间里出来、床还乱着、蒋时延关门……唐漾脸热了热。 门关好,蒋时延把两只行李包合到一只手拎,腾手给她摸钥匙。 走廊的灯光顺着他眼帘垂下,剪出他睫毛如扇,俊脸隐在半明半昧间,以花纹反复的地毯为背景,无端生出些旖旎之色来。 “蒋时延。”唐漾垂在身侧的手指抬了抬,轻声唤他。 “嗯?”蒋时延把车钥匙递到她面前。 唐漾咬唇,声音也软软的:“你都不想知道我不去相亲的理由吗?” 蒋时延抬眸,蓦地撞进她溢满温柔的眼波,她望着自己,颊上有绯色,白腻的耳廓上也浮着一层浅浅的粉色。 蒋时延仿佛预料到什么,有些不敢相信,是因为……自己吗? 他喉结动了动,却难以发出声音。 一秒,两秒,三秒。 隔了好一会儿。 蒋时延状似无意地问:“为……什么啊?” 其实忐忑得要命,一颗心噗通噗通。 蒋时延的脚尖快抵着她脚尖,唐漾耳根子和发烧一样, 她强撑着最后的理智,弯了眉眼,甜甜地对他道:“因为我忙啊。” 叫你前天突然给别人说喜欢我,叫程斯然说出来让我没准备,当众出了糗。 大仇得报,唐漾踮脚轻轻刮了一下蒋时延鼻尖,笑眯眯地从他手里拿过车钥匙,越过他走在前面。 她背影纤瘦轻俏,口中哼着小曲。 蒋时延在原地楞了好一会儿,回过神来。 他脑海里轻易浮出某人小嘚瑟的模样,抬手摸了摸鼻尖,痒痒的,酥酥的。 蒋时延喉咙发干地动了动……特别,想把,某人,拽回怀里,狠狠揉两下!! 这小没良心的! 大灰狼把牙磨得嚯嚯响,最后还是乖乖藏好自己的大尾巴,一脸无奈又纵容地跟在恶作剧成功后浑身舒畅、蹦蹦跳跳超级开心小白兔身后。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你只是一条狗。——沉迷嗑糖忘记剧情.画。 迟,迟到了,老画记着欠宝宝们一个加,加更,会,会还的,嗷……(怂成一团) 唐处发现自己的心了哇!唐处开始幻想愚蠢的爱情了哇!宝宝们稳住!稳住!我们能赢! 第26章想1 聚会之后, 两人还是保持每天聊两句的状态。 唐漾会给蒋时延说外卖好不好吃, 自己差点又迟到了, 邻居装修太吵。蒋时延偶尔会怼唐漾两句, 惹得她面红耳赤想隔着屏幕挠他了, 又失笑着哄回来。 两人好像和从前一样,好像又有什么东西,在潜移默化中发生了变化。 之后一周, 蒋时延虽然人到了北京出差, 但时不时会闪送一个蛋糕、新鲜西柚,或者空运的车厘子过来。礼物不重,刚好可以安抚唐漾疲惫的工作状态。 蒋时延叫闪送也不匿名, 几乎每天快递员都会喊“唐漾在吗,蒋时延给你叫的什么什么”, 唐漾最开始还会红着脸和快递小哥商量, 能不能不念出来? 快递小哥一脸正直:“不念出来我怎么知道谁是唐漾。” 唐漾一边深呼吸一边觉得这逻辑没问题。 三五天后, 她也就作罢,甚至还会把越送越多的东西大大方方地分给同事。 都是在办公室混这么多年的人了。 午休时间, 一个女同事趁唐漾被周自省周行长叫上楼拿东西,低声和其他人议论:“蒋总是不是在追唐处,之前不是说是朋友吗,”她挤眉道,“爱情都是先从朋友发展的嘛……” “不会,”另一个女同事说,“他们不是朋友好多年了吗, 而且唐处优秀归优秀,和蒋家那种上财富榜的大佬不在一个咖位啊,我觉得蒋总找女明星的可能性比较大,那沈言曦不就是含着金汤匙的影后吗……可能蒋总和唐处最近在打什么赌。” 这么一说,大家又觉得很有道理。 非议丛生间。 “唐处哪里差了,高知高能高双商,能买把mini买成彩虹糖的家境能不好,”范琳琅颇有一些护短的意味,“都说吃人嘴软吃人嘴软,你们都吃了人家的还在这逼逼,”范琳琅半开玩笑地挨个敲头,“活该人家没到三十就年薪百万,你我混一辈子都小办事员。” 几个女同事笑着作扎心状。 唐漾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听她们讨论完了,听范琳琅怼完了,才重新上电梯。 然后,她从楼梯出来,把高跟鞋踩得很重。 最开始提她的女同事诧异:“唐处走下来的?” 唐漾叹了口气:“一切为了长高。” 同事们忍俊不禁。 唐漾回到办公室,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之前几天唐漾还没什么感觉,这厢听同事一提,她恍然,这都周四了,蒋时延怎么还不回来? 她一转念,蒋时延才出差四天,四天不过96小时,5760分钟,345600秒……也不是很长啊。 唐漾上一秒让自己想通。 下一秒,她输入电脑解锁密码输成了“蒋时延”的拼音,她想喝茶,茶是蒋时延送的碧潭飘雪,她想吃糖,糖也是蒋时延送过来的旺仔,左边是西柚,右边是车厘子,就连桌角那个优秀奖杯的获得原因都是南津街张志兰,南津街,他陪自己去的…… 每一处细节,都像一个节点,不知什么时候结成了一张网,如呼吸般,让人无处可逃。 这天下午,一向工作超认真的唐处长第一次浑水摸鱼,给蒋总去了个电话。 接通后,唐处长捏着嗓子:“你好,这里是贵州联合酒-厂……” 编不下去。 对面默了一阵,沉着低低的笑意:“想我了?” 唐处长的小尾巴被轻轻戳了一下,下意识地小声反驳:“谁在想你啊……” 蒋时延也不揭穿。 他大概在会场,噙笑的嗓音压更低:“那我有在想你。” 有想你,也在想你。 这下,唐处长的脸彻底红了。 双方听了好一会儿彼此的呼吸。 唐漾软声道:“就刚刚周行叫我上去,说你和他在菁英会上谈了一休跟汇商出联合信用卡的事情,他想让我跟进这个案子,我推脱了,”唐漾顿了顿,“感觉我来做有点越权。” 蒋时延依旧笑:“我可能周末回来。” 唐漾:“能不能好好说话……” 两人以一人说工作一人汇报行程的模式完成了交流,双方都没获得什么有效信息,但听到对方的声音就莫名愉悦。 这样的心情持续到周五。 唐漾加班完,已经是六点了。 她想着城里堵成狗,索性把车搁在单位去坐地铁。 唐漾走到楼下,听到有人在侧方轻声叫她。 唐漾转过去,是一个久违的人,张志兰。 《遗珠》经由一休运作未播先火后,张志兰一家也成了网络红人。不少网友和慈善机构听说了她家事迹,自发筹款送到她家门口,张志兰一一谢绝,就连《遗珠》团队给她们娘仨的五十万片酬,她也一分没留,全部捐给了基金会。 她们穷,但没被穷怕。 在张志兰的认知里,那些不属于自己,自己就不能拿。 唐漾听到这些后,没说什么,但也没再主动联系过她。 这厢看到人,唐漾脸上挂着舒心的笑意。 张志兰手里攥着一个包裹,走上前来:“本来想请唐副吃饭,但怕唐副没时间,江边的房子没装好,现在住的家里也比较小,所以就把自己做的腊肉拿了一块,唐副可以拿回去切成片蒸到饭上,很瘦的。” 她们自己做这些都不容易,唐漾推辞,张志兰执意要给,双方你来我往好一会儿,唐漾实在没办法地收下,问:“吃饭了吗?没吃的话一起,两个孩子呢?” “吃过了,他们在家做作业。”张志兰道。 唐漾又简单问了两句,她早些回家吃点东西。 张志兰欲言又止。 “兰姐你不用客气。”唐漾好笑。 张志兰眼神闪了闪:“其实来找唐副是因为我家楼下张叔,他是个残疾工人,之前和老婆卖菜把儿子盘大,儿子跑货车,去年出了事儿,一家人砸锅卖铁把儿子从鬼门关边上拉回来,”张志兰组织语言,“他们要买个什么得贷款,但他儿子买货车的贷款还没还,那些银行连资料都没让他们递,我也是没想到这一点,现在只能拿出七百九十几块……” 唐漾说:“兰姐,这个事情怎么说呢,”唐漾脸色没变,“首先我不是做贷款的,做贷款交资料是下面各个支行的事,我负责的是审贷款,他连贷款都递不了,我自然也审不了,即便递上来,我也是满足条件就过,不满足条件就驳回。” 张志兰局促:“可我之前的件也递了很久,也是到您手上才过的。” “银行不是慈善机构,银行有自己的规章政策,”唐漾语气稍稍凝了些,“兰姐我拿您当朋友,所以愿意倾注一定的时间和精力,但您说您邻居这些,我就很难做。” 唐漾一身正装,高跟,红唇,精致到每根头发丝都整合熨帖。 张志兰倏地察觉到自己和唐漾的距离好像一下被拉远,她低垂着头,不停绞手指:“对不起,是我没考虑这么多,”她嚅着唇,不停道歉,“我们一家才搬去的时候,他们一家帮了我挺多,我耳根子太软了让您为难了……” 太阳迈下山头,天色逐渐转昏。 张志兰头上有未涸的细汗,唐漾不知道她怎么到的这里。 坐地铁吗?她会不会买地铁票。坐公交吗?没有这条线路。打车她肯定是舍不得了。 来了之后,也不知道她站了多久,她都不知道打个电话吗? 唐漾心生不忍。 她很想问张志兰你楼下那人叫什么名字,属于哪个支行,自己去打个招呼,件肯定能递上来。 可话到了嘴边,唐漾只有一句:“我送你回去,刚好开了车。” 张志兰攥着衣角,讪讪地:“这不太好,不能再麻烦唐副了。” “没事儿,反正我下了班也是一个人。” “……” 张志兰家两个孩子依然乖顺,张志兰想给唐漾做饭,唐漾推拒说自己不怎么吃晚饭,她抱了抱两个孩子说了些鼓励的话便离开了。 往返一个小时,加上逗留时间,唐漾到家将近八点。 唐漾冲个澡出来,发现冰箱空荡荡,囤泡面和零食的柜子也被吃空了。所幸,唐妈妈之前来看她,留了把挂面。 唐漾烧开水,抽了一小把。 锅里热气腾腾。 唐漾用筷子搅面,搅着搅着,心情忽地低落起来。 一方面,她觉得自己之前在汇商楼下那一瞬间的语气有点冲,好像吓到了张志兰。一方面,她又觉得自己说那些没有错。她不是大慈大悲观世音,有些事情做一次就够了,她胆子很小,她会害怕和很多人的人生扯上关系…… 如果她给延狗说,延狗肯定也这样想。 延狗说他周末回来,今天周五,也不知道延狗明天还是后天到,自己还欠他一顿照顾酒醉的饭。 思绪徜徉间,面好了。 没蔬菜打底可以忍,但没味道……唐漾吃了口,差点吐出来。 她更深层次地翻箱倒柜。 一个好消息,她找到瓶酱油,还没拆封呢。 一个坏消息,她并不想看到,结果还是看到正前方的数字……酱油过期了。 唐漾叹了口气,丧丧地放下筷子和碗。她去客厅拿了钥匙披了外套,没关门,去敲响了对面的房门。 对面之前两周在搞装修,但刚刚她在厨房好像看到亮着灯。 “咚咚咚,咚咚咚。” 这个小区户型小,设施和物业一流。购买主力军是唐漾这样的金领阶层以及有钱人买给父母养老。 蒋时延中午下了飞机就搬家过来。 不到一点钟,他遇上了同单元一群麻将还没组织好、正在唠嗑的老头老太太。 唐漾平时忙,和她们说不了几句话。 这厢,他们遇上一个高高帅帅、笑起来开朗、看上去有钱、嘴还贼甜的蒋大佬,老头老太太们连牌都不打了,给蒋时延介绍小区这里那里,蒋时延上楼去了,老太太们送东西的送东西,打探消息的打探消息,蒋时延开门开得一个头两个大。 好不容易到饭点,他清净一阵。 得,又来了。 听到敲门声,蒋时延给自己做了很长时间的心理建设。 唐漾等了好一会儿没等到人,她踮脚朝猫眼瞟了瞟,正要转身离开。 “咔哒”,门倏地打开。 下一刹。 “我叫蒋时延,今年29,工作是发电线杆小广告的,有钱是因为爹妈有钱,我不做饭也不需要白菜萝卜土豆,我也找得到物业游泳池小花园,我单身但我不相亲,不喜欢你家侄女堂妹表外甥,谢谢您是张阿姨李奶奶王婆婆孙大娘还是陈伯伯……” 蒋时延心里堵着一口气,闭着眼睛噼里啪啦一阵还没说完。 “噗嗤。”唐漾忍不住笑出了声。 蒋时延听到声音,意识到什么,睁开眼。 唐漾看着那个无比熟悉、说好周末回A市,却在周五晚上出现在自己家对面的人,蒋时延撞上一双蕴着盈盈水波的眸子,两个人都没了声音,两个人好像突然安定。 唐漾望着蒋时延,蒋时延也望着唐漾。 一分,一秒。 看对方的心情好像和从前一样,好像心跳又悄悄快了些…… 半晌。 唐漾烫着耳根,别开视线:“你怎么住这了?不是和易阿姨他们住一起吗?” 蒋时延亦别开视线,不自然地清了清喉咙:“隔一休近些。” 唐漾:“翡翠园更近啊。” 蒋时延:“这小区景观设计好些。” 唐漾朝他里面望一眼:“可我这边才是对着小区里面,你那边临街啊。” 蒋时延:“那我可以到你家来看啊。” 不能再问了,蒋时延快撑不住了,再问就要露陷了。 唐漾觉得他的理由奇奇怪怪:“可你——” “唐漾,”蒋时延打断她,委委屈屈道,“你知道我被楼上楼下大爷大妈叨叨了一下午,都不会主动安慰我吗。” 唐漾:“……” 首先,肯定是你蒋时延接了他们的搭话,其次,是你蒋时延自己太好说话,他们本来就寂寞。 首先,他们是你唐漾的邻居,蒋时延想想就很亲近,其次,蒋时延喜欢听他们说唐漾,说有个大龄未婚女青年和蒋时延一样,但比蒋时延优秀,是个博士,在汇商当官,笑起来很甜。 你知道我被楼上楼下大爷大妈叨叨了一下午,都不会主动安慰我吗…… 算了算了,唐漾迎上他可怜巴巴的模样,哎了一声,正想踮脚去摸摸他的头。 “算了算了,”主动安慰没得到回应,蒋时延格外自然又乖巧道,“那我主动求安慰好了。” 唐漾还没反应过来,便被蒋时延抱在了怀里。 周遭是温热的胸膛,暌违已久的木质香,还有他清楚而有力的心跳…… 唐漾脸红得不成样子,她垂在身侧的手正偷偷地想环上他的腰。 蒋时延喉咙滚了滚,微微低头,一个轻若羽毛的吻,克制又怜惜地落在唐漾额角。 像是一个开关。 唐漾做小动作的手停了,呼吸停了,心快跳出嗓子眼。 蒋时延告诉过自己无数次不能急,不要急,会吓到她。 可快一周没见,可她现在就在自己怀里。 蒋时延克制不住地亲了一下,亲了之后,他一边懊恼地骂自己,一边又忍不住回味。 唐漾舔了舔唇。 “我好久没上网了,”唐漾浑身烧得和熟虾一般,红得要命,她很小声很小声地问,“现在大家求安慰,都是这样亲的吗……” 作者有话要说: 延狗:老婆不开心我来哄,我是老婆的开心果~ 本章随机50个红包~~ 第27章想2 “不是, ”蒋时延低声道, “只有我, 只对你。” 蒋时延抱着唐漾, 他温热的鼻息混着她发间的香。 心跳相贴间, 两个人好像都有点控制不住自己。 一秒,两秒,三秒。 蒋时延眸光邃了些, 他喉结起伏着, 想说什么:“唐漾——” “你今天搬家忙来忙去吃晚饭了吗?没吃的话我那边下了点面,一起过去吃。”唐漾听出他的犹豫,手轻轻抵着他胸膛从他身前起来, 转移话题道。 蒋时延盯着她绯红的耳廓,手在她纤细的肩头缓缓拂。 蒋时延薄唇启了合, 合了启, 最终还是顺从她的意思没把话说出口。 应一个“好”字, 半是无奈半是笑。 ———— 两人回到唐漾家后,唐漾才想起自己忘了借酱油。 想着蒋时延大概也没有这些东西, 唐漾索性切了一小块腊肉,煮熟了打成片放到两碗面上。 腊肉咸、有熏香味。 一层薄薄的油星刚好把面的味道提了起来。 蒋时延是真饿了,虽然吃得斯文,但也吃得大口。 他时不时眯眼吹吹气,时不时喝口汤。 唐漾本来饿着,她没动两口,看到他吃舒服的样子, 好像自己也不饿了。 延狗刚刚……是真的亲了自己吗? 唐漾扶碗喝汤,借着碗的遮挡悄悄看他。 延狗以前好像也会摸她的头,会挠她的耳朵。但亲吻,好像还是第一次。 他们不是在国外,对朋友来说,亲吻大抵是过了界。那个吻的触感虽然很快,但很真实。 唐漾禁不住自恋,延狗是不是……也喜欢自己? 即便说不上喜欢,他会不会有那么一点点朋友做腻的动心。 就一点点,唐漾心里有个小人,把拇指放到小指中间的位置,对,就这么一点点。 一点点,就好了。 唐漾给蒋时延盛了一锅面的三分之二,她自己留了三分之一。 蒋时延放筷子的时候,她也差不多解决完。 “好吃吗?”唐漾小心问。 对于不进厨房的唐处长来说,下面已经算是一项声势浩大的工程。 “好吃,”蒋时延肯定了,接着问,“你是怎么下的啊?” 都问怎么下的了,那一定是好吃。 唐漾自己也觉得不错,颇有兴致地给蒋时延分享说:“开火,把水烧开,面放进去,盖上锅盖,不过我放了一点腊肉,可能这就是玄妙所在,”唐漾说,“腊肉是张志兰拿的,我就割了一小半,洗了,煮熟,切片……” 蒋时延听着,仿佛看到她身后有条无形的小尾巴翘啊翘,快翘上天,偏偏她又真的很走心地在给自己介绍,声音也软软细细的。 蒋时延单手托脸,姿态懒散又纵容地注视某人一双小手挥啊挥,摇啊摇。 他想,就算她念一百遍一加一等于二,他大概也觉得没重复,听不腻…… 蒋时延开始还会“嗯嗯”两下,后来,就没了声音。 唐漾停下动作,刚好撞进他满是温柔的神色,唇边噙着笑意。 不是嘲笑,也不是揶揄。 唐漾看得心尖一动,脸莫名就红了。 她推碗,拿出一点小强势的作风:“我做的饭,所以你洗碗。” 蒋时延仍旧笑:“我不喜欢洗碗。” 唐漾:“我也不喜欢洗碗。” 蒋时延眼神朝厨房递去:“所以你买了洗碗机啊。” 洗碗机是入柜式,唐漾年前用过一次。刚刚她说话时显然忘记了这大家伙,这厢只觉得脸肿到不行。 “那我拿过去就好了。”唐漾窘迫地想收碗。 蒋时延先一步拿了她的碗叠到自己碗上,沉笑道:“既然你想让我洗,我不喜欢我还是要洗。” 唐漾走到他面前,难为情地阻止:“你别这样。” 蒋时延仍是笑:“己所不欲。” 唐漾已经知道自己错了,懊悔到快跪下:“我拿过去就好。” 蒋时延和她相对而站,笑意愈深,低缓的嗓音一字一顿:“你施我愿意。” 己所不欲真正的下一句是什么? 唐漾手抬到一半,脑子短路般滞在空中。 她眼睛睁得大大的,眼波里盛满了清澈无辜。 蒋时延一颗心软得不成样子,他上前两步,顺势把下巴搁在唐漾发顶上,带点恶作剧味道地把她发顶揉得乱蓬蓬了,这才一脸得逞地越过她,进厨房。 唐漾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追到厨房蹦起来用双脚踩他脚。 蒋时延连声“诶诶”:“我在洗碗,唐处你这是欺负劳动人民啊……” 唐漾恨恨:“就是欺负你!” “那你欺负。”蒋时延一边服着软,一边作势用沾了泡沫的手去摸她的脸,唐漾大惊失色地逃到门口瞋视某人,蒋时延吃一记可爱的瞪眼,背过脸去,闷声狂笑。 把碗洗完放好,蒋时延扯了张纸擦手:“那我回去了。” “你要我帮忙收拾吗?”唐处长逡巡着干净的厨房,肚里撑船,不计前嫌。 蒋时延想让她陪自己,话到嘴边,目光触及她眼窝下淡淡的青色,蒋时延道:“我都弄得差不多了,回去洗洗就睡,折腾一天也累了。” 唐漾点点头,把他送到门口:“晚安。” 蒋时延不走,笑着偏头看她。 唐漾脸皮确实薄,搡人:“你快过去啊。” “这种不用在微信上说晚安,可以直接给你说晚安的感觉,就很神奇。”蒋时延长指勾了一缕她的头发,虚虚朝她耳朵绕了一圈,垂下。 “晚安。”唐漾耳根彻彻底底红了。 她大概是动心的?至少,不排斥自己这样的接触。 唐漾耳垂小、软、白皙。蒋时延又碰了碰。 “晚安。”蒋时延屈拳捂嘴,他碰过唐漾耳垂的食指碰着自己薄唇,然后侧头抿开笑意…… 四舍五入,今天好像……亲了她两下。 ———— 周末两天,唐漾都瘫在家里。 延狗成为邻居的第一个好处是——楼下有门禁,唐漾家里的呼号器坏了,她也一直没去物业报修,之前她每次点外卖都要坐电梯下去拿。虽然延狗也不愿意走那么远帮她报修,但唐漾可以留延狗家门牌号,让外卖小哥打延狗家电话,顺便在他家吃了,不用收桌子。 第二个好处是蒋时延可以和她坐一起打游戏。 唐漾不菜,蒋时延是大佬。两人去排四个人的游戏,一边戏多地问彼此“丢东西怎么丢”“跳跃是哪个键”,一边顶着队友们冷嘲热讽枪枪爆头,乐此不疲。 偶尔唐漾网卡翻不过墙,蒋时延就用讳莫如深的眼神看她。 惹得唐漾扑到他身上挠他头发,蒋时延一边夸张地嚷嚷着要避开,一边用手虚圈着她后背护住她。 大抵是游戏跌宕起伏,几把下来,两个人面红耳赤。 周日晚上,唐漾拒绝了蒋时延邀约。 蒋时延看她耷拉着小脸抱怨“睡晚了会爆痘,明天不好上妆”,他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地问:“那现在就过去?要不要我唱个《摇篮曲》拍拍背,哄着小朋友快入睡?” “懒得和你贫。”唐漾被逗笑,投桃报李地拍一下他的背。 唐漾走两步刚到自己家,便收到了张志兰微信。 张志兰大儿子闵木声音清甜:“姐姐我得了作文比赛第一名。” 唐漾心情大好,笑吟吟夸了好一阵。 闵木担得起也不害臊,落落大方地拍了个小视频,镜头中先是他今天得的那一张奖状,然后是他之前得过的一墙奖状。最后收尾时,镜头不小心扫到了阳台。 唐漾那天去时,张志兰家里拉着窗帘,今天没拉,唐漾恰恰好就看到竹竿上稀疏的腊肠腊肉。张志兰给自己的那块不大,大概已经是最好。 闵木给唐漾道再见,唐漾道晚安,状若平常又温柔。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某根弦,好似被轻轻拨了一下。 唐漾回卧室洗漱完,躺床上,越想睡,越是睡不着。 她翻订阅号,随手转了一篇文章到朋友圈,一是文章好玩,二是为延狗扩大阅读量。 几乎是她前脚刚转,后脚某人电话就进来了。 对方第一句:“你知道国家在提倡节能减排吗?” 唐漾被吓一跳:“难道以后不允许每家每户自己做饭,全市统一吃大锅?” 蒋时延“噗”地破功,随后口气平常道:“我开车去一休要经过汇商,你以后可以坐我的车上下班,开一辆车总比一人开一辆少排些。” 唐漾仔细想:“那我下班怎么办?” 蒋时延:“我来接你啊。” “不方便,”唐漾为难,“万一我下班了你还没下班,或者你下班了我还没下班,岂不是很麻烦?” “你中午可以提前给我打电话,而且我下班时间应该和你差不多,”蒋时延知道唐漾在犹豫,格外语重心长道,“我们都是遵纪守法好公民对,就保护环境可持续发展战略这一块……” 蒋时延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一座大山放在眼前,唐漾耳朵微微发烫。 她咬咬唇,把手机拿远一些:“那……明天试试。” 她想说的是明天坐他车试试,可为什么话说出来,这么不对劲。 一颗心“噗通噗通”直蹦跶。 而一墙之隔。 蒋时延明白她的意思,也觉得这话不对劲。 他格外淡定又正直地“嗯”一声,道了“好梦”挂断电话后,蒋时延反复默念这几个字。 那明天试试。 四舍五入,就是试试。 试试。 她说,试试。 蒋时延念着念着,不自觉地笑出了声。 他给程斯然打电话,程斯然问他什么事儿。 蒋时延不说话,一直不说话。 就在程斯然耐心消磨殆尽时,蒋时延忽然笑出声,轻描淡写解释一句“没什么”挂了电话。 程斯然:“……” 就在程斯然告诉自己不能骂脏话时,蒋时延一个电话又打到了冯蔚然那里,无比殷勤地问“家里晚上吃了什么”“程程乖不乖”“蔬菜听不听话”“易女士有没有叨叨自己”。 蒋时延每个字都问得无比荡漾。 冯蔚然和蒋亚男交换着蒋时延是不是喝了假酒的眼神,战战兢兢回答。 两人还没来得及反问蒋大佬是公司KPI撬了TAXI还是发了什么横财,蒋时延支支吾吾“很晚了”,又挂了电话。 第三个,拨给沈传…… 全世界都知道蒋时延很开心,可谁都不知道他开心的原因。 他搬到了漾漾隔壁,成了漾漾邻居,他说送漾漾去上班,他家漾漾说……试试。 墙另一边的卧室内。 唐漾真的要睡了,可她一闭上眼,耳边就响起蒋时延方才国家战略一大堆乱忽悠的话。 都是语文及了格的人,所以他是不是“唐漾我想送你上班的意思”,所以应该是?所以就是? 唐漾越想耳朵越烫,最后,她一把扯过被子蒙住红到快滴血的脸。 延狗,延狗对自己,是不是或许大概也许可能真的是,喜欢啊…… 作者有话要说: 元宵快乐,随机100个红包~ 为什么每天都有宝宝想打爆延狗的狗头,延狗卖萌打滚螺旋哭唧唧~ 第28章想3 虽然唐漾睡得晚, 但她醒得早。 第二天, 唐漾不到七点就起了, 然后慢条斯理化妆、挑衣服、挑包包。她本着对工作的尊重把头发都捯饬得一丝不苟了, 这才换鞋, 准备出门。 她想着蒋时延要是没醒,她就自己开车去,把某人昨晚的逼逼当成一个笑话, 还能顺便嘲笑他。 结果, 唐漾刚推开门,便见一道熟悉的身形倚在门口,手里拎着热腾腾的包子和豆浆。 “早。”蒋时延朝她勾了勾唇。 灌汤包是老字号, 队很难排。对唐处这样的早餐外卖选手来说,无疑是个惊喜。 她反手指自己, 用眼神询问。 蒋时延笑着点头。 唐漾接过来, 边走边问:“我妈上次六点半去, 人就排到了马路对面,你是起得有多早, ”唐漾想到什么,“你以前不是要睡到十点吗,然后下午两点去公司,五点就下班。”他还曾经拿这份自由攻击她。 “分淡季和旺季啊。”蒋时延毫不心虚。 唐漾又问:“你吃了吗?” “当然。” 两人下到车库,蒋时延车位上停着辆路虎。 他给唐漾拉开副驾驶门,绅士地作请状。唐漾抱着早饭开心地坐进去。 就像唐漾饭后玩游戏归玩游戏,每天睡前会坚持看金融专著一样, 蒋时延看着不靠谱归不靠谱,他车载播放器里收藏的几个广播却是财经、文化、要闻、华尔街一类。 蒋时延车开得平稳,八点钟的道路也不吵闹。 车窗开了丝缝,沙沙清风吹得人心旷神怡。 唐漾一边吃早饭,一边听广播,偶尔遇到有话题性的,她会和蒋时延讨论两句。唐漾逻辑思维强,她对一个事件的思考主要在可行性和执行力。而蒋时延开拓思维出众,他更倾向于一些先导性和上层建筑的东西。 双方有讨论有争议,唐漾伴着愉悦的心情吃完早饭,蒋时延刚好把车停到汇商大楼旁边的小路上。 现在八点半,比平常早到二十分钟,唐漾并不急着下车,蒋时延自然也不急。 唐漾先把豆浆袋子装进搁包子的牛皮纸袋,再把牛皮纸袋从中间对折,直至一小块。 “谢谢蒋大佬,”她弯着眉眼,手放上开关,“那我先下去了?” 蒋时延看着她,唇动了动,忽然出声:“漾漾……” 两个字,成功把唐漾凝成一座姿势奇怪的雕塑。 很多人的名字都是这样,你把其中一个字叫叠字很正常,比如唐唐,糖糖。 但把另一个字叫叠字,就陌生又奇怪,比如漾漾。 唐漾第一次听到,觉得神奇又诡异。 她慢慢放下手,以这样的表情回望蒋时延。 蒋时延脸上出现了一瞬的不自然,随后他别开视线,解释道:“我昨晚和程程通电话,他最近喜欢叫叠音,就很萌,”蒋时延学道,“看书书,睡觉觉,吃饭饭,要抱抱……” 唐漾想象出程程小朋友甜甜的奶音,心都快化掉。 她无奈地对蒋小朋友道:“那你可以叫我糖糖啊。”很多人叫,听得习惯。 蒋时延十分倔强:“我要和别人不一样。” “你哪儿来这么多弯弯绕绕,”车门外有个垃圾桶,唐漾掷篮成功,笑说,“别人叫你延狗,我也叫你延狗,我也没要求自己和别人不一样啊。” “你可以要求和别人不一样啊,”蒋时延认真道,“你可以叫我蒋蒋,时时,延延,如果都觉得拗口,叫我时延也可以。” 时延。 唐漾轻轻念一声,心口被烫到。 “我不要,”她腮红遮住了脸红,格外理直气壮道,“拗,拗口又矫情,”唐漾嫌弃,“也不是很亲近。” “那你可以叫我一个不拗口又不矫情的。” 某人一心虚,蒋时延就来了胆。 他偏头望着自家小姑娘,脸上挂出大灰狼诱骗小白兔的纯良笑容,“还要亲近的话,”他循循善诱,“叫老公好不好?” 唐漾不肯吃亏:“那你怎么不叫我老婆——” 蒋时延脱口而出:“好啊!” 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唐漾脸腾地红透。 “连哥们的便宜都要占,你是不是人。”唐漾嗔着,用食指轻戳一下他的脑门。 她手指软,点一下宛如施了法,蒋时延浑身骨头变成了麻绳,痒酥酥地转。 “漾漾。”他又唤,敛了点嬉色。 唐漾撞进他满眸深邃,咬着唇错开:“你要说什么……” “漾漾。”蒋时延唤第二次。 “嗯。”唐漾应得很轻。 蒋时延又没了声音。 再隔一会儿。 “漾漾。”蒋时延凝视她,轻缓地唤了第三次。 之前,是蒋时延想说,唐漾打断他。 这次,唐漾给了他机会,小声地:“你到底要说什么啊……” 借着身高优势,蒋时延可以睨见她红透的脖颈、眼里的婉转,他话到嘴边转了又转,喉结滚动着,最后失笑:“没什么,叫叫你。” 唐漾抬手去捏蒋时延的脸。 蒋时延伸手想握住她的手。 “注意安全。”唐漾抽手下了车。 蒋时延抓到一缕空气,双手缓缓蒙上自己的脸。 他瘫在驾驶座上,如溺水之人被捞上岸的第一刻,胸口起起伏伏。 蒋时延知道,他知道,他知道他的漾漾也喜欢自己。 可漾漾知道她喜欢自己吗,可漾漾对他的喜欢是比朋友多一点点的喜欢,还是真正的男女之情。如果自己没忍住说出口了,她会红着脸但又无比清醒地拒绝,还是半推半就地答应…… 他蒋时延一辈子可能有很多任女朋友,可能结婚离婚再结婚有很多任太太。 可唐漾,他只有一个。 大抵是受家庭影响,蒋时延前二十九年做事从来都是果断又冒险。 唯独一声漾漾,他唤出来又说不出来,小心得不像样。 ———— 唐漾猜得到蒋时延要说什么。 如果延狗真的说出来了,自己要怎么回答? 试试吗,试试,真的试试吗…… 唐漾脑子嗡嗡转出一片空白,她进电梯,陆续有人进来。 旁人说话响成白噪音,唐漾站在角落,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噗通,噗通。 “叮当。”到楼层。 唐漾深呼吸,面带笑容进去。 “唐处早。”“早。” “唐处长早。”“张阿姨早。” “漾姐早。”“琳琅早。” “……” 唐漾踩着高跟鞋,背挺得笔直。 她和同事们逐一颔首,把一五五拉成一七五的气场,进了办公室。 门关上后,门外窸窣议论。 “你去问唐处腮红色号。”“你去。”“你去。” “刚刚驾驶座上的男人是蒋大佬吗?” “蒋大佬不是开R8吗?” “哇你觉得人家家里只有一台车吗?” “……” 唐漾放下包包,出办公室洗杯子,先前凑成一朵花的同事们倏地散开,又各自做各自的。 上午,顶楼周自省周行长派秘书下来催九江集团贷款专案的进度,唐漾翻出九江集团的资料慢慢看,“员工福利待遇优”“福利保障”等词汇出现的频率极高。 唐漾懂对方想要自己加人情分的意思,她转念想到周默想给自己、但自己拒绝的那盒曲奇,毫无心理负担地装成一个瞎子。 快十二点,范琳琅敲门进来,跟唐漾核对行程。 三月底,各项指标基本完成,唐漾只剩一个和九江财务高层的会还没开。 “九江那边负责人今晚要出差,希望会议今天下午三点举行,在九江大厦会议厅,”范琳琅问,“您看可以吗?” “可以,”唐漾思及张志兰,思及闵木,思及那块腊肉,她并没有滥好心,她只是单纯吃人嘴软,道,“我中午有事出去一趟,下午你直接在九江等我。” 范琳琅应好。 唐漾今天没开车,午饭时间,她直接打车去了南津街支行。 唐漾级别和支行行长一样,可她是管培生,翻了年才29岁,前途无可限量。加上之前张志兰案子的处理让整个南津街支行得了全行嘉奖,南津街支行把唐漾看作贵人。才到支行工作的大堂经理不认识唐漾,想给唐漾说二楼是办公区不能随便乱上,支行行长一行便出现在楼梯口,热情地把人迎了上去。 唐漾带了分成盒的水果给他们当小点吃,唐漾不计较,笑盈盈给了大堂经理一盒,大堂经理受宠若惊。 上去后,双方聊了好一阵有的没的。 支行行长若即若离地打探分行政策动向,唐漾说得囫囵。支行行长拿出支行贷款记录,希望唐处给个指导,唐漾推辞两下推脱不过,便翻开了。 甘一鸣请病假、唐漾做代理处长后,整个信审处的效率明显高了不少。 支行行长之前觉得唐漾处理张志兰案是误打误撞,信审处效率高是因为开年大家才回去。可这厢听娇娇小小一姑娘言简意赅说不足和优点,支行行长不由感叹后生可畏,名校博士还真有两把刷子。 唐漾翻完了过审的件,开始翻没过审的件。 翻到一页,她状似无意:“陈张刚这份怎么没有具体资料?” “他?”支行行长解释说,“他住张志兰楼下,是个残疾工人,有个儿子,以前在幸福花园有套房。他们两口子之前在菜市口卖菜糊口,儿子跑货车,后来儿子出了车祸,两口子卖了房子把儿子救回来,可高位截瘫救回来有什么用,每个月医药费和流水一样。陈张刚白天还是在卖菜,老婆做保洁工,晚上他在夜啤酒洗碗,他老婆想贷款买辆摩托改装成三轮车到火车站拉客。” 行长说:“张志兰是偿还能力有问题,抵押金额过少。陈张刚是根本没有抵押物,而且他儿子买货车是在浦西贷的款,还没还清,”行长想到一茬,“他儿子货车投了保,保险公司给了个什么赔偿合同,但唐处你知道,去年九月规定一下来,保险现在也难做,就一直拖着没赔。” 唐漾轻轻敲桌面:“在特殊情况下,有估值的合同也可以作为抵押物。” 支行行长不明白唐漾是随口提,还是意有所指。 唐漾也不遮掩:“您有时间的话,我们可以过去看看。” 支行行长吩咐助理打电话询问当事人,并做安排。 唐漾起身,视线扫过行长办公桌上的汇商标语,发音标准地念出声。 “YOU DO LIFE,WE DO BANKING,”唐漾笑,“有的话说虚又虚,说实又实。” 年轻人轻描淡写,一向得过且过的支行行长竟莫名生出一份行业使命感。 一想到唐漾是偶然翻到这份件,还肯纡尊降贵过去,他心里又默默对唐漾加了点好感。 一点多,午休时间,四下安静。 唐漾在一行人簇拥下,从南津街支行步行去往幸福花园。支行行长给唐漾叙述具体情况,唐漾听着,时不时点头应。 而幸福花园内,蒋时延和一休高层在张志兰家做客,专业团队跟拍,作为《遗珠》后续回访。 支行行长给唐漾递了份陈张刚来访记录,唐漾翻阅,一行人抵达幸福花园门口。 蒋时延给了张志兰一个印有一休标志的红包,张志兰不肯收,两人僵持,摄像机拍着,蒋时延忽然笑着用嘴型说了个名字,张志兰收下,送蒋时延一行下楼。 蒋时延一行刚出单元楼,唐漾一行刚好过转角走到单元楼门口。 两队人马浩浩荡荡正面相迎,他家漾漾一眼看到了他。 蒋时延走在最前面,双手插兜,朝唐漾笑得懒散又温柔。 这么多人看着呢,这人真是…… 唐漾耳根一热,随即恢复如常,她用强撑平静的口吻压住心跳:“你们在?” 蒋时延想收住唇边笑意,可怎么收都收不住。 他每个字的尾音都微微上扬:“在做《遗珠》后续,你们呢?” 唐漾:“去看一件贷款。” 张志兰眼里闪过惊喜,一瞬压下去。 蒋时延没动,唐漾没动。 双方人马见两个**oss没动,自然都不好意思动。 几秒后。 “那我先上去了,”唐漾指了指楼上,朝蒋时延轻轻颔首,“蒋总回见。” “唐处回见。”蒋时延点头。 唐漾微低着头,想越过蒋时延,蒋时延不着痕迹朝她那边靠了靠,唐漾肩膀不小心撞了一下蒋时延肩膀。 唐漾羞得脖子都红了,蒋时延无声又得意地笑。 蒋时延目送唐漾上楼,直到她背影消失不见,他这才屈拳放在唇边咳一声,恢复平淡,“走。” 一休员工好奇得眼睛在发光。 作为半个知情人的蒋时延助理回头用眼神控场,转过头来,他腹诽,大庭广众自家总裁都能这么放肆**,背地里指不定怎么对唐处使坏。他脑补了一万出霸道总裁强迫纯情唐处的戏码,这样那样不可描述的,一边默默骂自家总裁禽兽,一边暗自对唐处表达了同情。 唐漾和张志兰打招呼,聊两个小孩在家洗碗特别乖。 说话的功夫,到了陈张刚的家。 五楼略高,陈张刚是从菜市场匆匆赶回来的,儿子在最里面的卧室午休。 唐漾嘱咐支行同事们小声点。 大家刚坐下,支行做贷款的同事还没开始例行访问,唐漾便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烟味,萦绕在客厅。 唐漾微微蹙眉,支行行长和陈张刚同时灭了烟。 而蒋时延一行刚走到小区门口,便听见有人大声吼:“1幢着火了。” 大门口的保安、看热闹的老头老太太们嚷嚷着“报火警报火警”,也匆匆朝里跑。 蒋时延皱眉,拉住其中一个保安:“1幢在哪!” 保安要救人,急得一指:“你没长眼睛不会看——” 保安手落在张志兰那栋楼,“吗”字还没说出口。蒋时延助理还没反应过来。 蒋时延眸色骤冽,推开保安反身直冲火源奔去。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随机一百个红包~ 助理看延狗撞人大概知道他骚得压不住了。 延狗:老婆老婆老婆老婆老婆~ 第29章想4 五楼, 陈张刚家。 支行做贷款的同事开始例行询问, 唐漾听到“嘭”的轻炸声。 唐漾循着声源望去, 支行行长附在她耳边:“可能是楼下的小孩放火炮玩。” 唐漾收回视线。 等浓烟扑到客厅, 大家意识到着火时, 猩红的火舌已经蹿到了电视墙上。 与此同时,外面有邻居惊乍地吼:“着火了!五楼着火了!没听到吗快跑啊!” “陈强!”陈张刚几乎是下意识朝儿子卧室跑去,几个年轻的男同事跟着陈张刚进去救人。 唐漾怕, 但胆子也不小。 她跑到玄关开门, 语速飞快地对同事们道:“到楼下发微信确认安全,下午我准假。” “唐处先走。” 唐漾朝陈张刚房子里面看:“你们先撤。” 同事们不再犹疑。 幸福花园是老小区,消防栓没有检修, 早已锈死。房子外面有枯萎如布的爬山虎,火苗稍稍蹿到梢头, 倏一下燃起了整面外墙。 幸福花园每层八户, 楼梯口狭窄。偏偏现在是午休时间, 家家户户基本满员。 浓烟卷到楼梯,大家嚷着呛着跑下去, 跌跌撞撞你推我搡间好像有人摔倒,有人扶起,又有人踩上去。 保安在一楼打着强光手电,重复喊:“老人和小孩先走!老人和小孩先走!” 陈张刚和几个银行员工推着昏过去的陈强出来,唐漾给他们一人发一张湿纸巾,跟在后面。 一行人走到三楼,队伍忽然不动了。 喧嚣吵闹中有人开骂。 原来, 在这种时刻,竟然还有人想着把家里新买的冰箱一起搬下去,冰箱卡在了门口,他们不愿放弃。 “先出去!下面在做什么!”唐漾开口吸了一大滚浓烟,瞥见楼下堵路的几个人,她抬手就把成卷的资料朝下面砸,“去-你-妈不走不要挡路,上面还有两层楼的人!” 搬冰箱那人为了躲资料身体朝后一缩,瞬间让出一条一人宽的通道。支行行长他们来不及感叹唐处惊人的爆发力,赶紧把那人强硬地挤到一边,恢复秩序…… 陈张刚他们出楼后,唐漾因为陆续让人,还被挤在二楼的露天平台上。 她看楼下人头密密麻麻,如顺风奔腾的河水,河水中,她不敢相信但又确实看到了蒋时延从很远的地方跑近,一路“让一让”“麻烦让一让”逆着人流来。 到一楼,他消失不见。 不到一分钟,满脸急色出现在自己面前。 “你上来做什么?”唐漾推他,“有文件忘拿了?文件能有人重要——” 唐漾话没说完,蒋时延一把拉起唐漾的手,转头跑向平台另一边。 远离了大部队,也远离了嘈杂。 天花板上的白灰扑簌簌朝下落,伴着碎木头、断钢筋。 唐漾心跳得很快,蒋时延心跳得也很快。 蒋时延牵着唐漾的手,牵得很紧很紧,不松开。 蒋时延把唐漾带到二楼平台边缘,他顺着管道跃下去。 唐漾跟着蒋时延的步伐踩到管道上,见最后一格的高度离地面超过了两米,她动作一顿。 蒋时延落地,朝唐漾伸出双手,唐漾小声说“91斤”,蒋时延喘着气点头,唐漾毫不犹豫朝下跳,蒋时延受惯性朝后仰了一下,尔后稳稳地把她接在怀里。 周遭沸反盈天,唐漾耳里却只有两个人的心跳,两个人的呼吸。 你起我落,比赛般交织在一起。 消防车来得很快,架云梯,开水枪,高压水瀑直冲火海。 撤退进入尾声,不少人将视线投向墙角两人。 “你刚刚是来找我的?”唐漾微微用手撑起蒋时延胸膛,将两人拉开点距离。 蒋时延目光逡巡她全身,确认她没伤到,笑了,“不然呢?”他用食指轻轻刮落她鼻尖的灰。 唐漾鼻尖吃痒:“这么感人吗。” 蒋时延:“换我在里面,你不会过来?” 唐漾:“你刚刚不都出去了吗?” 蒋时延坚持:“换我在里面,你不会过来?” 爬山虎上有残留的火光,映出唐漾绯色的脸庞。 “会。”她细若蚊蝇地应了声。 蒋时延满意地摸了摸唐漾的发顶,发消息让助理带其他同事先回公司。 唐漾头顶稍稍发麻,确认所有银行同事都安全了,轻度烧伤的陈强也被送到了医院。 唐漾转过头,正想和蒋时延说话,余光瞟见张志兰带着两个孩子想从侧门出来,一根断裂的横木挡在她们跟前。 楼里浓烟穷寇般追到母子三人,唐漾蓦地蹬下高跟鞋赤脚跑过去,蒋时延看到她动作,更快地跑到唐漾身前。 “哐当”“啪嗒”,木头断裂声不绝于耳。 蒋时延把闵木闵林抱出来,闵林噙着眼泪要妈妈。 唐漾跨到楼里去拉张志兰,她推着张志兰出楼,自己刚要出去,在她正上方,一根细长的灯管摇来晃去,眼看着一坠,唐漾闪避不及,蒋时延冲过去反身把唐漾护在怀里。 “啪”,灯管砸下。 蒋时延闷哼一声。 消防员冲到楼内彻底灭了火,保安们辅助消防大队排查伤亡情况。 那根灯管砸下来痛是痛,但绝对到不了伤人的程度。 而唐漾就眼睁睁看着蒋时延受那一下击打,唇色骤地发白,大颗大颗汗珠从他额角冒出。 接着,他扶自己的手臂失去力气般朝下滑,整个人极为痛苦地、缓缓蹲下去。 “延狗你怎么了!怎么了!”唐漾急了,一边询问蒋时延一边焦急喊,“来人!这里要救人!来人啊!” 残烟呛人,她喊破了音。 救护车是先前跟着消防车一起来的,医生和消防员几下把蒋时延抬了上去。 唐漾跟上去,看医生护士给他做检查,仪器里各项指标“滴滴答答”。 突发心脏病?但延狗没有心脏病。 被砸到了脊柱?还是其他…… 唐漾逡巡着那些指示灯,心里怕到要死,她面上却强撑淡定、不知道是在安慰他还是在说服自己:“不会有事的……延狗你不会有事的……” 蒋时延嘶了一口疼,手动了动。 唐漾默契地把手伸上前。 蒋时延握住她。 蒋时延望着她急迫又帮不上忙的纠结小模样,想说很多话。 可他唇嚅了嚅,虚弱得一个字也发不出。 蒋时延想,话说不出,摸摸她的手也是极好的。 唐漾的手小、白、软,摸着和没骨头一样。 蒋时延翻来覆去地摸,越摸越忍不住心疼,他的漾漾在在意他,他的漾漾在担心他,他的漾漾很急…… 可该死的,他竟然觉得她方寸大乱又强行镇定的样子都这么漂亮又可爱。 蒋时延说不出话。 这样的动作落在唐漾眼里,就是大病当头的无助。 唐漾不禁捋着他头发安慰他:“没事,不会死,不会死……” 蒋时延并没有觉得这是安慰。 唐漾顺势又自然地亲了一下蒋时延眉心。 柔软又一触即离。 这下,蒋时延呼吸一凝,才是真的要死了。 救护车风驰电掣到了医院,医生和护士把蒋时延推往手术室。 唐漾跟着一路快跑,手术室合拢的瞬间,她扶着墙壁徐徐蹲下…… 大火,蒋时延逆流过来,她看到张志兰母子三人,延狗护住自己。 一切来得太快,让人躲避不及。 “你是来找我的吗”“不然呢”“这么感人吗”“换做是我在里面你会来吗”“会”…… 唐漾想起曾经有一次,自己和他在校门口吃饭,遇到几个混混吹着口哨出言不逊。 那时候他正在准备去台湾交换的资料,一言一行都很关键。可也是在那时候,他把自己护在身后,腾地站起来冲几个混混摔了啤酒瓶,也是不管不顾,像个疯子…… 良久。 唐漾深深吸了一口气,去洗手间处理完一身狼狈,然后穿好鞋子,补妆。 出来后,她给蒋时延家人打了电话,和医生沟通好,又接了范琳琅电话。 “还去开会吗?”范琳琅关心道,“刚刚刷微博看到南津街发生了火灾,您不是在南津街吗?” 唐漾想着蒋时延手术还要做几个小时。 “去。”她给了范琳琅肯定回答,又交代两句,上了电梯。 唐漾出医院,遇到记者采访,她随口说了点,匆匆离开。 ———— 这起火灾没有人死,财物损失也不多。 失火原因是陈张刚儿子抽烟没舍得抽完,剩一半忘记灭。然后,他午睡不小心把烟碰到了地上,点燃了地上的报纸。 这样的事故,网友们仅能得出一条“烟没抽完记得灭”的经验便兴趣缺缺,甚至连热搜都没上。 被波及的邻居平常吵归吵,骂陈强寄生鬼归骂,见他家赔不出什么钱,自家也确实没烧个什么,装模作样到医院蹭着量了一下血压身高体重,也纷纷作罢。 晚上七点,远天铅云将新旧交替的城市渡成一幅重彩的水墨画。 唐漾开会出来,回了趟汇商,这才到医院来看蒋时延。 蒋时延住的单间,蒋妈妈他们回去吃晚饭了,留冯蔚然一个守着。 蒋时延麻药还没过透,就举着手机和冯蔚然玩游戏。 唐漾唇角抽搐两下,反手合上门。 “咔哒”,见进来的人是唐漾,冯蔚然尿遁,关门离开,蒋时延把头偏向旁边。 唐漾把东西放到茶几上,走过去,失笑道:“在和我闹别扭?” 怎么可能不别扭? 之前痛着不觉得,蒋时延醒了后知后觉——自己被灯砸一下,就在漾漾面前就苟成了那样,还吓到她,这和英雄救美然后在美人面前打了一个充满蒜味的嗝有什么区别。 再想到自己刚刚不小心瞥见镜子,里面嘶气狰狞的五官,蒋时延一阵窒息。 偏偏唐漾看出他在想什么,忍着笑意:“没关系,依旧帅。” 哎…… 蒋时延在别扭和看唐漾之间犹豫半秒,哼哼唧唧转过头来,迎上唐漾盈盈的笑脸。 一秒,两秒,三秒。 蒋时延唤:“漾漾。” “嗯?”唐漾挑眉。 蒋时延:“如果我瘫痪了,你会照顾我一辈子吗?” 唐漾正色:“会。” 蒋时延:“如果我是绝症,你会陪我走到最后一天吗?” 唐漾依旧:“会。” 蒋时延再问:“那如果我是——” 唐漾终于绷不住,屈指朝他脑门扣去,又是气又是笑:“你特么一个急性阑尾炎要是再逼逼就别喝粥了。” 蒋时延眼前一亮:“你带了粥?” “蔬菜粥,你没拆线不能吃其他的。”唐漾打开保温桶,香味和热气一起蹿到蒋时延鼻尖。 他没忍住嗅了嗅。 唐漾抿笑,给他把病床摇起来,然后盛好粥,用勺子搅拌散些热气,端到他面前。 粥太烫,蒋时延问了火灾的处理进度和情况。 唐漾一边给他装白灼青菜,一边给他慢慢说。 她音调又软又细,比窗外傍晚的昏色更让人熨帖。 她看他的眸光一温柔,蒋时延险些生出错觉,自己和漾漾有了孩子,孩子在上小学…… 说话间,粥凉得差不多了。 蒋时延半眯着眼喝一口。大概炖太久,粥有点烂,小白菜的根蒂没摘,嚼不动,盐是放多了点,咸味间还有丝丝诡异的……她放了白糖?! 蒋时延仅用一秒,就判断出了厨师。 迎上某人期待的眼色:“怎么样?还可以吗?” 蒋时延敛好表情,道:“是在滋味阁买的?还是悠然居?这两家味道差不多,我分辨不出来。” 但都是以粥闻名。 唐漾高兴:“是我自己熬的。” “啊?”蒋时延露出不敢相信的表情,“你下午不是去九江开会了吗?” 唐漾:“对。” 蒋时延:“你在九江熬的?还是办公室有电饭煲?” 唐漾小得意:“没有,都不是。” 蒋时延顺着她的话:“那?” 唐漾背后无形的小尾巴快翘到天上,尾音却只是稍微上扬:“我从医院出去先回了趟汇商,在汇商楼下买的米和菜,找琳琅借的电饭煲,定好时间去九江开会,开完会回去粥差不多好,我在汇商吃了饭就给你拎过来了,”唐漾软声道,“你不知道,琳琅都不肯借我,软磨硬泡好一会儿她才给的。” 唐处从事的是颇具保密性质的信审工作,她说话的加密意识也很强。 乍一听是她软磨硬泡好一会儿,范琳琅把电饭锅借给她。事实上,是范琳琅软磨硬泡好一会儿,问她给谁熬,她和蒋时延什么关系,唐漾被磨得没办法,红着脸搡人“别问了别问了”,范琳琅从她表情里得到了答案,一脸促狭地把锅借给她。 蒋时延喝着粥,只觉得粥的热气漫得又柔又暖。 他人浸在唐漾的目光下,一颗心仿佛浸在温泉里。 蒋时延喝完一口,抬头看她,小心又装作自然地问:“突然觉得漾漾特别爱我。” 唐漾伸手绊了一下他的勺子:“废话!” 蒋时延猝不及防被塞两颗糖,甜味嗑了一嘴。 大概觉得自己答得太快太肯定,唐漾有些不好意思。 “粥真的好喝吗?”她忘记自己问过这个问题,企图找回些气场,故作凶巴巴道,“不准说不好喝。” 蒋时延学她说话:“全宇宙无敌最好喝。” 好喝到……我想用自己报答你。 快看这人撒谎不打草稿! 唐漾心里美美的,嘴上还是想怼两句。她把青菜端到隔板上,坐到蒋时延床边,她笑着一抬头,撞上蒋时延一双深邃噙笑的眸子。 及肩发滑了一些到脖子里,唐漾痒得缩了缩脖子。 蒋时延慢条斯理帮她把头发挑出来:唐处长……” “延狗……”唐处长不敢直视他的眼神,怼人的气势如皮球般登时泄得一干二净,她偏偏头,声音小到听不见。 蒋时延凝视她,指尖掠过唐漾细腻的脖颈,伴着发梢划过相同地方的痒意,他低低唤:“唐漾——” “嗡嗡嗡。”桌面上手机震动响起。 “电话。”唐漾小声提醒。 “唐小漾……”蒋时延不想放弃。 “嗡嗡嗡。”震动聒噪不断。 蒋时延坚持:“漾漾……” “电话。”唐漾轻轻搡他。 “咚咚咚!” 这下,敲门声也响了起来。 第30章想4 还能怎么办?还能怎么办?! 蒋时延深吸一口气, 直起身来。 唐漾看他黑脸的样子, 有点想笑。出于给某人面子的考虑, 她只是唇角抽搐了两下, 然后把手机递给他, 去开门。 方才唐漾给他虚念了一个名字,蒋时延没听清。 他把电话放到耳边,冯蔚然邀功的声音立马从里面传出来:“才想起你还没吃饭, 我给你们把饭叫好了放在护士台, ”冯蔚然调子弯来绕去,有颜色道,“你们要是中途累了或者——” 蒋时延铁青着脸色挂断电话。 门口。 护士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唐漾:“我换班看到这饭放在护士台没人拿, 写的是蒋时延的名字,这天冷得快, 我就给你们送过来了。” “麻烦你了。”唐漾礼貌道谢。 “不用, ”护士道, “有什么按铃就行。” 唐漾倚在门边和护士聊了两句,关门进来。 “没想到冯蔚然也给你点了粥, 我给你放到小冰箱里,明早用微波炉热一下就能吃了,”唐漾把餐盒挨个拿出来放进去,又习惯性把塑料袋折成方块扔到垃圾桶,这才问,“对了,你刚刚要说什么, 喊个不停又不说话。” 唐漾大概能猜出他想说什么,所以揣着小心思提了这茬。 漾漾都这么光明正大问出来了,自己还能说什么? 蒋时延用勺子一下一下搅粥,越搅心里越不是滋味,“没什么,”他闷闷地答。 甚至,还耍性子地用勺子重重跺了跺碗底。 唐漾被他这个动作逗笑:“幼儿园毕业证还没拿到。” “幼儿园哪有什么毕业证,”蒋时延说着说着,手停了,“你说谁幼儿园。” 唐漾扯张餐巾纸递给他,眨着眼睛笑:“你看我在看谁。” 所以我还应该荣幸吗?诶……等等。 蒋时延不动声色把勺子从碗里拿出来,同样微笑着看唐漾。 唐漾心里警觉:“你要做什么?” “幼儿园小朋友可不会好好吃饭,”蒋时延噙着笑意,一字一顿地给唐漾讲道理,“你得用勺子舀着喂我。” 这人一脸荡漾又欠扁。 唐漾耳根烫了烫,学他笑着,一字一字反问:“要不要我用嘴喂你啊。” 蒋时延“好”字差点出口,心里奔跑着一万个举着“我愿意”的小人。 可瞧着唐大人笑里藏的小刀子,蒋小朋友清了一下嗓子,怂怂地拿起了自己的小勺子。 ———— 前后各种折腾。 蒋时延吃完饭,差不多快八点。 唐漾询问过医生,然后在护工帮助下把蒋时延放到轮椅上,推他到楼下去散步。 急诊大楼有四层,电梯却人满为患,楼梯是角度极小的斜坡,唐漾推着蒋时延一圈一停地下楼。 “我觉得你可以cos霍金。”唐漾说,“体验一下身体饱受禁锢,思想一骑绝尘的快感。” 蒋时延回头问她:“你觉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唐漾比轮椅上的蒋时延高不了多少,她花一秒想明白这点,很有民主精神地征求意见,“想我先放左手还是右手。” 蒋时延指着窗外:“我说今晚天气,灰蒙蒙的,也没有云,一两颗星星隐没在树梢间,就像……” 唐漾失笑挠了一下他的耳垂。 蒋大佬靠自己的诗情画意成功避免一起医疗事故的发生,内心不禁一阵得意。 两人说笑间,下到一楼,两个行色匆匆的人从侧边撞上蒋时延。 见到唐漾,陈张刚问:“唐处你看到陈强了吗?” “没,怎么了……” 唐漾话还没说完,陈张刚扭头就走。 蒋时延脸色有些复杂:“这人挺……” 不太好形容。 唐漾明白他的感觉:“中午几个同事帮他把陈强送楼下,他也没句谢,支行那申行长在他家撕餐巾纸撕了两格都被瞪了一眼,款还没贷下来一直问坏账,”唐漾回忆道,“很奇怪的是,他挂在墙上那幅毛笔字写得挺好,就是内容稍微偏激了些。” “棱角被磨了一半的市井愤青。”蒋时延概括得很准确。 唐漾想想也是,张志兰母子在邻里属于小众、被议论,陈张刚一家也是,所以两家关系稍近。 但唐漾对陈张刚一家没什么了解,所以评价仅限于事实。 晚饭后的医院花园非常热闹,孩童的笑声、大人的谈论以及轮椅轧在青石路面的声音构成多分贝交响乐。 夜色好似为楼房和灌木蒙了层薄边。 唐漾和蒋时延还没出楼时,就看到一个角落围满了人。 出去后,两人都没声音。 唐漾中午才见过一次的消防员再次出现,在楼下铺开绿色的软垫。 四楼天台,一个高位截瘫的独臂青年坐在轮椅上,转着轮子缓缓朝边缘靠近。 唐漾见陈强之前,以为货车司机都是五大三粗,见到陈强,才知道有文质彬彬这个选项。 此刻,陈强取掉了长期戴着的黑框眼镜,他大概半眯着眼,也大概没眯,周围“有人跳楼”的喧哗好似不是在说他,他以一种极为平静而果决的态度,转着轮椅接近天台边缘。 三米,两米,一米…… 四楼楼顶分楼顶平台和和稍高一点的天台,陈强在天台,消防员登到了楼顶平台,但不敢贸然前去。 “陈强!”带着哭腔的女人吼声从天台入口传来。 “陈强!”“强子!” 消防员给她递了喇叭,一声声恸哭撞着夜色放大。 “你回头看看妈妈,你回来……” 大抵是妈妈喊的“妈妈”太熟悉,陈强手顿在原处,然后,慢慢地把轮椅转向后面。 陈妈妈被消防员拉住,眼泪和鼻涕一起出来:“陈强你回来,乖,你先回来,楼顶风大……” 风吹得衣摆扑扑簌簌。 “回来?”陈强宛如听到不好笑的笑话,他僵硬地牵了一下唇角,“回来好让你们接着救我?救一个废人?” 陈妈妈不知道儿子在说什么话:“我们怎么可以不救,爸妈就你一个孩子!” “你们应该多看点书,了解一下理性经济人。”陈强淡淡道,“第一次不救我,你们有一套房子,一个商铺,一份天价赔偿合同和一笔养老储蓄,第一次救我,你们欠了一屁股债,还有了一个花医药费和烧钱一样的拖油瓶儿子。” “你不是拖油瓶。”陈妈妈快要站不稳,靠陈张刚堪堪扶住,“陈强乖,你先回来……” “对,我不是拖油瓶,”陈强想到什么,又笑,“拖油瓶还是个瓶子,还能装东西,可我能做什么呢?” 陈强说着,撑着拐杖、用假肢歪歪扭扭站起来:“你看,我没有腿。” 陈张刚想趁儿子站起来的空档冲过去。 陈强朝后面猛退一步,把自己和空气的距离缩为半米。 陈张刚和一旁的消防员统统滞在原地。 陈强再笑,举了举自己空荡荡的左边袖管:“我也没有手。” 陈妈妈双手合十举过头顶:“你是好孩子,爸妈的好孩子,爸妈做一切都是为了你,妈妈知道治烧伤很痛,你坚强一点,坚持一下不要怕,我们忍忍就过去了,真的忍一忍。” 楼下,唐漾和蒋时延站在警戒线边缘。 周遭的喧嚣早已沉寂,楼上陈妈妈每个哽咽的音节都好似随风灌到耳里。 唐漾紧张得手心起汗,蒋时延反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陈强似乎动容了些,他把拐杖放到了轮椅上,自己站在轮椅后面,轮椅后面是没有阻拦的边缘。 陈妈妈蹲在地上,一小步一小步试探着挪过去:“爸妈这辈子就你一个孩子,妈妈喜欢孩子。” 三米,两米,一米。 陈妈妈说:“妈妈贪心,你让妈妈做妈妈的时间久一点,你行行好,成全妈妈。” 陈强望着妈妈,继续笑:“我想自私一点。” 受够了残缺,受够了破败,受够了日复一日。 所以自私地,想让你们,好过一点。 就一点点…… 陈妈妈忍恸劝:“你不要自私,乖,你先回来……” 陈强把轮椅朝前推,整个人蹒跚着朝后。 陈妈妈说:“乖……” 陈强脚离开天台棱,整个人如断翅的飞鸟直直坠下去。 楼上,陈妈妈当场昏厥。 楼下,消防员在电光火石间判断好落点,迅速冲向软垫。 唐漾和蒋时延就看着陈强以背朝地的姿势,直直跌进面前的软垫。 一声闷响,宛如解脱的蛩音。 陈强着垫后,医生护士迅速围上去,有脑震荡但没见血,他们飞快检查,核对着各项体征把陈强推进急诊楼。 “没死没死,真没意思。” “上次那个更没意思,跳都没跳。” “之前不还有一个,自己站上去,然后怕到死自己打电话叫消防员来救。” “……” 吃瓜群众们你一言我一语,猢狲状散开。 唐漾杵在原地,脑海里一遍遍闪着陈强坠落那一幕,小指不自知地颤。 蒋时延没说话也没动。 他很轻很轻地将她的手握住,松开,再握住,再松开。 以这样的动作安抚她,告诉她,自己在。 后脑勺有脑干,承包呼吸心跳所有所有的生命中枢。 到底有多决绝,他才能笑着,用背朝地面的姿态跳下。 他的体温通过皮肤传进手背,唐漾心跳和情绪逐渐平缓下来。 夜色如浸,她垂着眼帘,徐徐推着蒋时延朝回走。 “我很小的时候,我妈学校有个老师就是跳楼走的,那老师第一次被人劝下了,第二次还是跳成了,”唐漾说,“我特别不理解,为什么都被人劝下了第二次还会站上去。” “我妈那时候就告诉我,不以外物为转移的自杀就和贪欲一样,一旦有了苗头,就会和疯草一样滋长,到最后整个人无法控制也无法承受。” 路灯昏暗,以瘦瘠的光柱撑开天与地。 唐漾和蒋时延进楼的身影在空旷里微如小点。 唐漾没说话,蒋时延也没说话。 安静中,唐漾心里乱成一团。 为什么有人想救救不了,就像闵木闵林以身殉志的父亲,为什么有人寻死寻不得,譬如刚刚…… 回病房,唐漾先把蒋时延推进去,转身合门。 “咔哒。” 感应灯亮。 “你说活着是为了什么?”唐漾忽然问。 问出来之后,唐漾大概也觉得这问题很空、很像十**岁看天气都在看情绪的敏感小姑娘,她讪讪笑了笑,“有点超纲,我好像到了应该考虑中年危机的阶段,掉发啊,抗衰啊,升职啊,将来孩子的学区房啊……” “唐漾。”连名带姓,蒋时延很认真地唤她。 “嗯?”唐漾偏头,想躲开他回望时分的深邃眼眸。 蒋时延手覆上她搁在轮椅上的手。 蒋时延一边给她驱着手上的寒意,一边以平稳的嗓音缓缓道:“你年龄不小了,我年龄也不小了,你有相亲恋爱结婚各种压力,我也有。你对我有好感,我对你有好感。” 蒋时延说:“我们认识十五年,彼此了解,彼此扶持,彼此信任。” “我在想,”蒋时延顿了顿,“我们可不可以朝前迈一小步。” 唐漾有过无数次心理准备,可真当蒋时延说出口时,她还是懵在了原地。 蒋时延不急,他以沉静的眼神注视着她。 “就一小步,”蒋时延说,“一旦发现任何不对,一旦谁有任何其他喜欢的人、对别人一见钟情或者任何特殊情况,我们就分开,大大方方祝福彼此。” “唐漾,”蒋时延第二次唤了她的名字,他望着她的茫然,她红热的脸颊,无比清晰又平缓道,“我想以更合理的姿态陪你经历。我不想在你敏感、难受的时候只是给你讲笑话或者送东西。” 无数个无数个诸如方才的时刻。 唐漾没出声。 蒋时延没退缩也没含混,他拉着唐漾的手,轻轻把她带到自己身前,温柔而认真地望进她的眼睛。 蒋时延说:“我想紧抱你。” 作者有话要说: 漾漾:我不要啦~~ 全文完(并!没!有!)~好了坐下我们继续~ 本章随机100个红包~来自哭唧唧的失宠画~ 第31章我也1 他眼波深邃, 压低的声线宛如黎明前的海洋, 海浪层层卷卷扑上来, 唐漾脑子“嗡嗡”作响。 “你现在也可以抱紧我啊。”唐漾咬了一下唇, 懵懵地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 蒋时延被萌得心口一窒。 “唐漾, ”他又好气又好笑,用小指勾住她的小指,“我是在表白。” 我们认识十五年, 我想在任何你需要拥抱的时候给你拥抱, 表明了蒋时延的诚意。 一旦发现任何不对,一旦谁有任何其他喜欢的人、对别人一见钟情或者任何特殊情况,我们就分开, 大大方方祝福彼此,给她留出了退路。 但凡唐漾对自己有一点点动心, 她都不可能拒绝。 上一秒, 蒋时延还信心满满。 这一秒, 唐漾仍旧没有回答,蒋时延微微错开视线, 手心开始起汗。 漾漾了解自己吗?了解。 自己在想什么漾漾会知道吗?会。 如果,他是说如果,漾漾之前的动心是错觉…… 蒋时延越是不敢朝下想,这样的念头越是和气球一样,膨胀变大。 是错觉,不是错觉,她答应, 她不答应…… 与此同时,唐漾也在慢慢回神,和自己做着思想斗争。 她喜欢延狗,也喜欢延狗的表白,可她不喜欢延狗那些乱七八糟“一旦喜欢其他人”的假设。可如果她拒绝了,自己和延狗这辈子大概都不会有第二次这样的机会。 就试一试,踩着那些条件,试一试…… 就在唐漾千转百回、蒋时延要把自己逼疯的前一秒。 “我们需要起草一份合同吗?把条件和后续列在上面,对发展进度也做一个详细规划?”唐漾用小指指腹摩了摩他的小指,很小声地问。 蒋时延一颗心瞬间落地。 “比如,牵手,接吻,”唐漾声音更小了,“还有其他。”不可描述的事情。 签了合同列了步骤,他大概就没机会反悔了。 “顺其自然。”蒋时延状似无意。 要什么都按照步骤来,自己一定会急死。 想到什么,蒋时延也问了个问题:“我们需要告诉父母和冯蔚然几个吗?” 告诉了的话,各层关系牵扯着,漾漾想反悔可没那么容易。 唐漾深知蒋妈妈喜欢自己,自己妈妈也喜欢蒋时延,如果有一天有意外情况,这就是她的底牌。 “我觉得可以先试一试,等到相处稳定了再告诉他们,万一有个什么……” 唐漾打住。 事情才开始,不用去想最坏的结果。 唐漾和蒋时延默契太久。 两人结束一场温柔的勾心斗角,忽然从朋友变成情侣,只经历了一瞬的缓冲便觉得顺理成章。 病房门口灯光暖黄,切着唐漾后背洒下绰绰长影。 蒋时延轮椅抵着门,唐漾站在蒋时延跟前,伸手轻轻捏着他两边耳垂。 “我们需要一点有仪式感的东西吗?”唐漾脖颈稍微泛着层绯色,“不然……亲一下?” 说着,她借着难得的身高优势朝他倾身。 “不要。”蒋时延拒绝。 唐漾和蒋时延隔着一拳的距离,停在原地。 “我要亲两下。”蒋时延笑着向上仰头,在唐漾唇上啄了一下,又啄了一下。 蒋时延轻声唤:“女朋友。” 唐漾也笑了,如法炮制地啄了他一下:“延狗。” 两人鼻息温热,交织在一起。 蒋时延又啄她一下,鼻尖抵着她白腻的鼻尖,微微磨蹭:“女朋友。” 唐漾礼尚往来又亲一下,鼻尖被他抵着,整张脸都热热的:“延狗。” 蒋时延喉结起伏一下,第三次亲她。 他手勾着她纤细的肩膀,鼻尖抵得更紧些,笑声低低:“女朋友啊……” 好似有魔力。 唐漾小脸烧得绯红,再亲他一下,和他鼻尖抵着鼻尖,软声唤:“男朋友……” 话音落,她自己把自己煮熟了。 蒋时延笑得荡漾又得意。 唐漾捏住他耳朵朝外拉:“你在笑什么!” 蒋时延也没脾气:“没什么。” 就是想笑。 唐漾微微弯着腰,蒋时延也微微仰着头,唐漾霸道总裁式抚着蒋时延的脸,蒋时延坐在轮椅上,格外小娇妻地搂着唐漾的脖子。 两人的姿势都很别扭,可在这样亲密的距离下,两个人呼吸纠缠在一起,喉咙发着干,谁也不愿意先变动。 明明病房只有两个人,唐漾和蒋时延却害怕打扰别人般,很小声很小声地说着话。 两人腻腻歪歪间,病房门被人从外面推了一下。 接着,护士的声音从门外传来:“1号床蒋时延做检查了,做检查了,挡在门口做什么。” 唐漾惊醒般松开蒋时延,看他一眼,她去床头抽纸,蒋时延心领神会锁上房门。 唐漾作贼销赃般把蒋时延唇角的口红擦干净,又擦自己唇角。两个人都收拾得差不多了,唐漾把蒋时延推到床上睡好,这才清了清嗓子去开门。 “实在不好意思,刚刚轮椅卡在门口了。” 唐漾连连抱歉,护士也不好意思再说什么,动作麻利地给蒋时延量了体温、血压,又给他听了心跳。 检查完,护士阿姨瞥见唐漾的模样,蹙眉道:“你要我顺便给你量一□□温吗?小姑娘脸烧得这么红。” 唐漾心虚地摆手:“不用麻烦了,谢谢你。” “三月份是流感多发季节,照顾病人也要注意自己的健康,勤喝水,勤洗手……”护士体贴地叨叨好一阵。 唐漾面红耳赤应着,到门口送人。 病房里,蒋时延躺在床上闷声狂笑。 唐漾转过身来,蒋时延宛如拉线玩偶般,一秒收住笑意。 ———— 护士走后,唐漾给蒋时延核对接下来几天要输的液,她一边写备忘录一边道:“那我下班之后过来,在楼下给你取第二天要吃的药,以此类推。” “你手机还有电吗?”蒋时延眼神递了递。 “有啊,”唐漾看他手机在充电,把自己的解了锁,递过去,“易阿姨他们待会儿过来,他们过来我再回去。” 蒋时延点开通讯录,长按“延狗”进入修改栏。 “你要改什么。” 唐漾想,不是太离谱的话,自己作为新上任的女朋友还是可以接受。 蒋时延清空备注,把坐在床边的某人朝自己怀里拉了拉,低声问:“喜欢亲爱的,宝贝儿,还是老公。” “只能在这三个里面选吗?”唐漾热着脸嫌弃说,“都很肉麻诶。” 蒋时延俯头吻了吻她的脸:“选一个。” 唐漾思考好一会儿,特别中规中矩:“那老公……” “诶!”蒋时延眉梢一压,几乎是脱口应出。 唐漾见某人笑得得逞,立马反应过来。 她顶着红透的小脸反身坐起来,一字一顿,瞪他:“蒋!时!延!” “别气别气,”蒋时延心里乐开了花,一边好脾气地举手作投降状一边勾笑逗她,“唐处长都是处长了,也得学会大度一点,叫一两声又有什么关系,”蒋时延挑眉,“不然我叫你一声老婆,你看着心情应?” 唐漾一口气卡在胸口。 偏偏蒋时延作出一副我吃亏就吃亏的荡漾表情,摸着她的手:“老婆老婆老婆老婆……” 这次,唐漾没动。 一秒,两秒,三秒。 唐漾微笑着扑上去敲蒋时延脑袋,又羞又气:“你一天到晚到底在想些什么,少点花花肠子会活不下去吗……” “冤枉冤枉,”蒋时延嘴里喊着却没躲,“不许说自己是花花肠子,我满脑子想的都是你。” 唐漾被撩得心口一痒,手上施力更重。 蒋时延索性双手擒住她双手,然后把她的手放到自己脸上:“我脑袋太硬,你打着手疼,来来来,打我脸,打我脸。” 一副没脸没皮的样儿。 唐漾笑不行,搡他一把,没动手。 “在想我脸皮也厚?那来来来,打我嘴,”蒋时延完全不害臊,他把唐漾的手拉到自己嘴边,带着她的手一下一下作打状胡乱盖他自己的嘴,实则是他一下一下亲着唐漾的手心,“对对对,就是这样,哎哟你力气太小了!” 他嚎一声,带着唐漾的手一下一下拍更重。 他也一下一下,更重、更没章法地去亲唐漾手心。 这人怎么可以耍贱成这样…… 唐漾又是笑又是羞又是愤,只想找块豆腐一头闷死自己! ———— 晚上十点,蒋妈妈过来。 唐漾从病床上起来时,整个人都烧得热热的,衬衫最上面的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一颗,衣襟也揉得皱皱巴巴。 明明刚刚两人只是在床上小打小闹啊。 蒋时延就爱逗唐漾,一声一声叫着“老婆”去臊她,唐漾以为他要挠自己痒痒的时候,他就亲亲她脸蛋,以为他要亲自己脸蛋的时候,他又挠她痒痒。好几次唐平民想反抗蒋君主的专-制,想想他才动了手术身上还有伤口,又格外善良地把气咽下,小媳妇一样任由他欺负。 蒋时延搂着娇娇小小一团,鼻尖嗅着她发间若有若无的香气,想进一步又怕吓到她,局限于这儿亲亲那儿亲亲,自己把自己折磨得快要爆炸。 蒋妈妈进病房时,蒋时延一直咳嗽,而唐漾根本不管蒋时延,低着头打了个招呼便匆匆离开。 “乖乖注意安全,怎么走这么快。”蒋妈妈嘀咕着给蒋时延倒杯水。 蒋时延想到自己最后亲到她耳后,稍稍一吹气,她忍不住那声嘤咛,蒋时延嘴角都快拉到天上,面上却云淡风轻:“她可能想去上厕所。” 蒋妈妈“噢”一声,也没想起病房里有洗手间。 唐漾正在关门,听到这话,差点把手夹进门里。 上你啊上,唐漾后怕地甩甩爪子! 回去路上,唐漾忍不住想,自己真的善良,就是善良,顾及他伤口才会让他把自己身为一个职场女战士的形象和气场碾压得渣都不剩。 等蒋大狗恢复了能随便折腾了,自己一定把他,把他……剃成一个小平头!!哼。 蒋时延头发发质好,乌黑,不长不短。 他喜欢他自己的头发也经常去护理。 一想到某人那头黑发被剪成板寸,再配上他的黑脸。 唐漾等红灯,等着等着,“噗嗤”笑出声来。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随机50个红包~ 第32章我也2 之后几天, 唐漾每天五点半准时下班, 去医院陪他待到晚上十点再回家。 有时候, 蒋妈妈十点过去。十点之前, 唐漾就和蒋时延躺在一起黏黏腻腻说会话。 有时候蒋妈妈提前过去, 唐漾就坐在床边一边削苹果一边陪蒋妈妈唠嗑。 唐漾喂蒋时延什么东西,蒋时延会当着蒋妈妈的面拉住唐漾拿东西的手,不动。 蒋妈妈觉得朋友之间开开玩笑很正常。 唐漾和蒋大狗戏谑的目光一撞, 脸红得快要烧起来。 唐漾和蒋时延说什么话, 蒋时延当着蒋妈妈的面,用喊老婆的眼神无声望着她笑。 偶尔唐漾和蒋妈妈分坐在床的两侧,蒋时延就更过分。 他面上淡定地和她们讨论一休旗下某部电视剧的八卦, 手却是垂在床侧,拉着唐漾的手又是捏又是揉又是摸。 更多时候, 他喜欢十指相扣, 然后稍微收拢手指, 用不重的力道去夹她的手。 唐漾的手白腻柔软,蒋时延手上有一层薄薄的茧子, 皮肤摩挲间,彼此的温热真实地传遍全身。 偏偏蒋时延还要故意挑起话题:“我觉得开着空调有点热,可以开窗透透气。” 倒春寒还没过去,热什么热。 蒋妈妈心里腹诽,但瞧着唐漾面色也绯红,她问:“乖乖也热吗,要不然把窗打开?” 窗就在唐漾身后。 可某人会放开自己的手就怪了。 唐漾整个人陷入进退两难的羞臊, 还要解释:“不用,可能是才吃晚饭没多久。” 说着,唐漾还装模作样咳两声:“这个天就是容易感冒。” 蒋时延唇角忍不住抽搐。 唐漾忿忿去挠他的手心,笑什么笑,笑什么笑! 蒋时延任由这只炸毛的小猫作乱,任由着任由着,倏一下把她的手整个包紧在自己手里。 蒋妈妈不知道两人手在床下的动作,唐漾还是又恼又羞。 可话是自己说的,自己作死要求“相处模式固定了再告诉家长朋友”,现在她除了打掉牙朝肚子里吞,还有其他办法吗? 而蒋时延很享受和唐漾装朋友的过程,把她逗熟,逗炸,逗得想双脚跳起来踩自己了,又趁旁人不注意,偷偷摸摸把她哄好。 这种感觉怎么形容呢。 隐秘又……刺激! ———— 等到周五,同事们经观察确定唐处最近的状态像自带美颜滤镜,而且笑容也多了起来,左颊一个小梨涡若隐若现,漂亮得不像话。 午休时间,范琳琅在同事们撺掇下去问色号。 范琳琅嘴上无奈应着好,待转身进到唐漾办公室,她关上门,第一句就石破天惊:“在一起了?” 唐漾一口茶差点喷出来,她忙不迭放下杯子,咳咳呛呛用纸擦着:“我,我什么时候告诉你了?” 她明明谁都没说啊。 这话就相当于肯定。 “你每根头发丝都在说瞧瞧范琳琅这条单身狗,而且你一紧张就小结巴,一个字说两次,”范琳琅举证,“周行长之前开会说一休联名信用卡那个案子,你读个写好的稿子都能读成一、一、一休……” 范琳琅学得惟妙惟肖,唐漾弯腰作找地缝状。 “好了好了,不逗你,”范琳琅透过半透明的玻璃朝外看一眼,走到唐漾办公椅旁,戳戳她胳膊:“说说,你们谈恋爱是什么样子?” 在范琳琅印象里,蒋时延就是霸道总裁本人,做事沉稳,做人高冷,商海征战的胜利者,走路都带着千军万马的气场。 唐漾亦然,大龄女博士,最年轻的代理处长,做事果决睿智,就是说一不二的掌舵人系列。 当然,唐漾休息时间会犯点小迷糊,但这样的细节早已淹没在范琳琅一脑子的小说情节里。 “先婚后爱?先床再爱?”范琳琅无比八卦道,“你们会不会两个人都特理智,就和做朋友没什么两样,怼怼,笑笑,然后到时间了,蒋总问可以牵手吗,你说可以,然后你们牵十分钟的手。然后又到一个时间,你问可以接吻吗,蒋总说可以,然后你们亲了半小时。” “噗咳咳!”唐漾吸口气都能被呛到,脸憋得通红。 范琳琅瞧她那模样,越想越可能:“然后再到一个约定时间,你们到超市买特噢——” “出去出去你给我出去!”一直维持亲和形象的唐处长臊得动手轰人。 范琳琅就当自己说中了,扶着门把挣扎:“大家都是成年人,唐处你——” “再在工作的地方卖闲就把档案库里去年所有件都拿出来核一遍!” 唐漾把人开玩笑地搡到门外,带上门,然后,分外有气场地整理一下衣领。 门外,同事们一窝蜂围上范琳琅:“是哪款哪个牌子,问出来了吗?” 门内,唐漾坐在办公椅上转圈圈,都怪蒋时延,也不知道怪他什么,反正怪他就好了。 唐漾觉得自己好像有一段时间没和他说话了,结果她拿起手机点开微信,看到两人的聊天停留在十分钟前,他要去做CT。 啊…… 手机放在桌上,唐漾下巴搁在手机上,她手臂沿着桌沿彻底伸开,然后叹一口气。 现在才一点半,到五点半还有四个小时,可怎么熬啊。 全然忘记自己曾经是个不折不扣的加班狂魔。 唐漾知道他手机没带在身上,还是没忍住发了一张小孩“要么么哒”的表情。 小孩子旋转着扑到屏幕前方要亲亲,唐漾心情好到不行。 她笑着给自己制定了做完一阶段工作就可以想他一次的计划。 有过那么一两次失误,但效率仍比之前快了不少。 下午五点,唐漾把其他件审完了,让范琳琅抱出去,然后她翻开九江专案的资料,一个电话拨给南津街支行行长。 九江集团架构庞大,盘根错节。唐漾自之前接手专案,就把九江集团A市产业划片区下分给各个支行,让他们做隐匿性质的实地调查,用来作为后续审核的补充材料。经过上次火灾,南津支行申行长和她关系近了不少,唐漾自然第一个拨给他,以便调查过程中出现任何问题可以及时调整。 支行行长简单汇报了一下进度,似是起身合了门,然后才接着道:“唐处还记得陈张刚吗,就上次您过来我们一起去那家。” “嗯。”唐漾没有做事做一半的习惯,不管陈张刚那份保险赔偿合同能不能做抵押、能不能贷到款,唐漾都会跟进。 只是陈强还在住院,她把这事暂时搁在了旁边。 “我这次调查的九江钢铁厂,就是陈张刚以前工作过的厂,”支行行长说,“我去拜访几个老工人,他们无意间和我聊,二十几年前,陈张刚是高级技工,车间主任,然后他带了个徒弟,几年时间,徒弟跟着他成了车间副主任。” “有一年,大年三十最后一天,他们还没放假,陈张刚中午还是在食堂吃的,徒弟悄悄去女朋友家吃了团年饭。那徒弟违规喝了二两酒,下午来上班,出现了致命的操作失误,不是致车间的命,而是致他自己的命。陈张刚眼疾手快去拉他徒弟,结果自己手臂被卷到了机床下。” 陈张刚断掉的地方包着布,唐漾没见过。 这厢听支行行长这么说,她隐约猜到点什么。 “血流得满机床都是,大家把他送去医院,他被抢救回来做了截肢,然后回钢铁厂报销医疗费,”支行行长自己说着都觉得匪夷所思,“他回厂发现,半个月不见,徒弟顶替他的位置成了车间主任,他医药费能报是能报,但要写一份红字检讨,还要背一个操作失误的终身处分。” “他去找领导理论,找徒弟理论,可出事的时候车间里只有他和徒弟两个人,那时候又没有监控,送他去医院那些工友心里向着他,可没看到事实,也没办法说话。” “前一秒,徒弟跪着给陈张刚说虽然自己有女朋友好不容易要结婚了,但他对不起师傅,他马上去给领导们认错、引咎辞职。陈张刚安慰他一会儿先回了家。下一秒,徒弟就找到领导,说当时是陈张刚的表不小心卷到了机床里,表值一百多块,陈张刚舍不得丢,就冒险去拿,而且徒弟还带领导们去出事机床看了那块依然卡在里面的表。” 善有恶报,百口莫辩。 唐漾心里宛如放了块石头,又重又堵。 “陈张刚的手是齐腕断的,他本来接了个假肢,辞职的时候也扔了。后来那徒弟一路上爬,现在在九江位高权重。”想到什么,支行行长补充,“当然,在没看到九江内部档案之前,那些工人可能是空口乱说。” 下一句,支行行长再补充:“但我问了将近十个老工人,他们部门不同,退休时间不同,自陈张刚离厂后都没联系过。”一个人可能造谣,但十个人说词都一样的话……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工人,就是镶着金边的铁饭碗。 如果陈张刚当时没救徒弟,如果没有那场意外…… 可是,没有如果。 支行行长说完这段,电话陷入短暂的沉默。 半晌。 “我不是个重情义的人,我也快到退休年龄了,一直都是得过且过不求进步不求退步,这次很冒昧,但我还是想说如果可以的话,我这边把陈张刚的件递上来,唐处长你能不能稍微,”支行行长顿了顿,“关照一下。” 唐漾办公室电话会自动录音。 唐漾屏了一下呼吸,吐气。 她点开汇商A市春季信审相关条例修正建议,把有陈张刚持有的保险赔偿合同那个大项“特殊抵押物-有明确估值或定价的票据合同”的优先度提前三行,并加粗表明自己改动的这一处。 唐漾动作很快,话说得很冰:“工作少谈个人感情,条件符合我自然过,条件不符合自然不过,”唐漾说,“申行长以民为本固然好,但还是要考虑大局,当然,我这话也冒昧了。” 支行行长后知后觉唐漾用的座机,后背起着汗,连连应下。 又说了两句,唐漾挂了电话。 五点半下班,唐漾没动。 同时,递件一向要半个月的支行行长花了半小时,把自己这几天整理的陈张刚具体贷款资料递了上来。 唐漾这边很快根据条例写下意见。 她翻到后面逐页签章时,视线落至写着“陈强”的某一处,面上的表情渐渐凝住…… 汇商大楼,一格格灯光逐渐熄灭。 到最后,只剩唐漾一盏。 唐漾看完资料到车库,已经晚上七点多了。 好久没这么加班,她先到邻近的新光天地买了东西,再开到医院。 她没去找蒋时延,反而去了楼下的病房。 那扇门虚掩着。 唐漾推开时,陈强正坐在床上,面朝着窗外。 窗户开了一半,雨飘到他脸上、身上,他就着细雨吹曲调婉转的口哨。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你会吹口琴吗?”唐漾放轻脚步,进去。 之前她照顾蒋时延,在电梯里碰到过陈强父子,陈张刚给陈强介绍了她。 陈强口哨停下,人却没转过去。 唐漾把东西放到他床头,解释说:“好像能哼长亭外古道边的人都会吹口琴。” 陈强觉得这是歪理,但仔细想想,自己会,自己以前认识的口琴社团的人也会。 大学时代的记忆太模糊,他扯了扯唇,缓缓转过身,对唐漾道:“坐。” 唐漾礼貌颔首。 坐下后,她没说贷款,也没说陈张刚的事儿,唐漾无比平淡地复述之前在办公室看到的那份材料:“陈强,25岁,曾就读于南津中学,高三参加数学竞赛获环亚太地区铜奖保送交大金融专业,大二因成绩优异提到经管实验班,同年暑假,因故意伤人罪被开除学籍并入刑两年,出狱后,在南津煤厂跑货车,”唐漾说,“你打的那个人,是当时九江钢铁厂的厂长,魏长春。” 以前,陈强听这些会很崩溃。 现在,他笑笑:“你想表达什么?” 唐漾交换了一下双腿交叠的姿势。 都是聪明人,唐漾直接道:“你自学过多门编程语言,建模能力也很强。投行很少收大四以下的实习生,你当时大二,是个例外。” 投行两大特点:做牛做马,以及走在时代最前面。 在热点变成热点之前发现热点。 唐漾看问题很透彻:“开除学籍意味着你要重新高考从零开始才能得到很多人随便混四年就能拿的文凭,所以你出狱后一直很抗拒自己的过去,也很抗拒自己的专业,宁可开货车也不愿意重新拾起。” “但其实你选择开货车也有讲究,”唐漾说,“煤厂利润高,但深夜货车经常会遇到抢劫,你的出狱证明在其他地方是减分项,在这里是加分。” “随意点评别人的选择特别鲁莽。”陈强笑。 “我陈述的是客观事实,”唐漾很平静,“陈强,你已经死过一次了。” 陈强笑意僵住。 唐漾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陈强,当你上周从楼顶跳下的那一刻,你就已经死过一次了。” 这次,陈强没出声。 唐漾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床头,语气极淡地说:“我给你带了一台电脑和一张欠条,你愿意收就收,你愿意欠就欠,如果你拒绝,待会儿可以叫保洁阿姨把电脑扔到楼下。” 沉默一秒,两秒。 陈强哂然:“活菩萨?” 唐漾嗤了个音节:“我像是会做好事的人?” 陈强没回答。 “共享,节能,直播,现在的热点很多,我知道你不知道。未来热点是什么,你知道我不知道,”唐漾说,“我不是风投人我不会给你钱,我也不会给你渠道资源。电脑里有份合同,一旦你决定要做什么,我要求持有百分之三十的原始股份,作为拎这台重死人的电脑上三楼的报酬。” 唐漾这话说得相当明白,陈强却没回答。 双方第三次陷入沉寂。 这次时间长。 良久后。 陈强偏头瞥一眼电脑,对她来说确实很重,但能重到要30%的原始股份? “你学会计的,算得这么精。”陈强笑。 “不好意思,特招经管班。”唐漾年龄不小了,既然男朋友都有了,结婚生子自然在考虑之内。如果陈强没成功,一台电脑值不了几个钱,如果陈强成功了,那这笔股份就是留给孩子的成长基金,名字没想好,姑且蒋小宝? 唐漾越想越觉得未来可期,她语气轻快地玩笑:“要是你当初拿到了毕业证,大概可以叫我一声学姐。” 陈强哧个笑音,用自己仅剩的那只手推了一下眼镜,不急不缓道:“今天下午我看到四组阿姨带着二十出头的女人,大概是女儿或者侄女一类,去了你男朋友病房。第一组待了二十分钟,第二组三十五分钟,第三组十分钟,第四组在你来我这之前五分钟到的,那两人的宝马现在还停在楼下,你立马上去大概能看到人。” 唐漾拎着包包起身就走。 病房里,陈强望着她小跑的背影,作为旁观者,好像第一次明白了为什么有人枪-林-弹-雨里出来眉头都不皱,铁骨铮铮,唯独说起那个快十年不见的初恋时,满腔温柔。 被她喜欢,大抵真的很好。 病房外,唐漾急匆匆上电梯。 唐漾站定后,才意识到,自己什么时候告诉过陈强自己有男朋友?为什么范琳琅知道就算了,陈强也知道,她是把蒋时延这三个字写在脸上的吗?! 等等,唐漾想到什么。 她抬腕瞄了一下表,距离自己到医院已经过去了五十分钟…… 唐漾注视金属镜面中的自己,唇角缓慢且用力地勾起一抹弧度。 有什么事情能说五十分钟?还是和二十出头花枝招展嫩得能掐出水的年轻小姑娘?! 唐漾越想,心头那股无名火烧得越旺,蒋时延你很棒棒噢!要不要亲亲你!要不要抱抱你!要不要举高高! 老娘给你……唐漾心下冷笑,边出电梯边咬牙顿字……举!高!高!! 作者有话要说: 多了一千字替换~原谅渣画对渣剧情的执着,本章24小时内所有2分评论送红包~ 挨个唐醋长式举高高o>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