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骨长歌》 云笯之死 南国,凤凰三十五年,四月末。 皇三子庆王,其正妃溺死,因其甚恶之,故违祖制,丧事办于娘家。甚遭世人诟病!因其性格乖张,帝,勒令不行。 在一座恢宏大气的府邸的门匾上鎏金隶书两字‘云府’。 门外挂着两盏惨白的纸灯笼,在冷风呼啸的夜里,兀自散发着幽弱而诡异的白光,招摇的树影重叠出密密麻麻的画,凌乱而模糊!一片痛哭之声弥漫在整个府内外。所有人都披麻戴孝。 灵堂中几杆丧幡白布静静垂立,偶有几张被风吹拂。正中央一大大的‘奠’字,极为醒目。香案上供着灵牌,还有香烛,祭品。 管家高声唱和:“送小姐进堂!” 厅堂两边林立的下人迅速分成两排站在门边,哭泣之声戛然而止,一片死寂弥漫在夜里。一副金丝漆红柏木棺材被六个壮汉抬入堂内,身后留下长长的影子,勾出了谁的魂魄? 棺中女子静静闭着双目,身下的褥子光滑柔软,身边还放了许多金银珠宝及其生前所爱之物。她面上涂了脂粉,穿着黑色敛服,敛服件数忌双喜单,这单数是阴间的吉数。她口中有些臌胀,含着块儿黄玉,谓之饭含,这到了阴间就不会受穷挨饿。且玉能寒尸,以保尸身。在脚头放置着一盏‘长明灯’,火光灿灿,这是给她照亮阴间冥路所用,免得使她在去往阴间的路上摔了,绊了,灵魂不得安。是万不可熄灭的。 一声尖锐的哭泣之声从厅堂左室传来,随之一身着白衣的妇人在丫鬟的搀扶下跑向棺材。妇人伏棺而泣,泪水滴落在棺木上,“云笯......我的儿啊!娘定要寻出那谋害你之人,将他绳之以法。”这时整个府内爆发出穿云裂石的哭声,无人不泣。 随之一中年男子进入厅堂,左右两边分别站立着两位公子,而一身着粗布衣裳的女子胆怯的悄悄混在丫鬟身后,一脸悲戚的凝望着尚未合盖的棺材。 管家又高唱道:“祭礼起!”随后两队和尚神情肃穆的鱼贯而入,开始诵经超度。 中年男人扶着妇人,安慰道:”妇人,云笯去了另一个世界远离这人世纷争未尝不是件好事。你节哀,莫要伤了身子。她那么孝顺,若是知道了,定是要担心的。” 妇人像是被刺激了,一把推开中年男人,趴在棺材上,凝视着棺中惨白僵硬的绝色:“不,云集天,你以为我会像你一样甘心吗?呵呵...我会为我儿讨个公道的!” 此时,前来吊唁的亲朋好友依次进入灵堂祭拜,因男子位尊,由两位公子代为陪叩,谢孝。一旁的管家不停唱和,“跪”,“起”。 突然,门外小厮报道:“庆王到。” 一队白衣之人云集而入,为首的男子神情冷漠,步如踏风,飘渺虚浮。身后的奴仆献上各色祭礼后退到一旁,白衣男子向云集天鞠了一躬,随意的瞥了眼棺中的女子 “岳父大人,本王来晚了,还望二老恕罪。云笯毕竟是我的妻子,她死了我也是悲恸万分,但祸福难测,二老请节哀。” 妇人愤怒的想冲上去,一把被云集天拉到身后,低喝道:“夫妇人,你要让云府上下陪葬吗?冷静点。”在云集天的示意下,一大丫鬟将妇人在一片哭声中强拉下去。 云集天邀其入座,恭敬道:“庆王对微臣行礼,岂敢应受!笯儿生死有命,庆王节哀才是。方才拙妇身有不适,失礼了。庆王晚来必有要事,臣岂敢有半分怨怒。” 这般几番敬语客套过后,开始为云笯守灵,至下半夜已是廖无几人。躲藏在丫鬟身后的女子悄悄地跪在灵前,烧着纸钱,低声啜泣道:“二姐,连你也死了,离我而去了?你那么善良温婉怎么会像他们说的那样,失足落水而死?他人不知,我和夫人却是知晓你水性极好。到底是怎么回事?” 想的入神,谁知耳边响起一声厉喝,一记重重的耳光毫不留情的落在脸上,打得她直接扑到在地。她惊恐的看着突然出现的妇人,竟不敢挪动半分。 “你这个贱婢也配来悼念我的女儿?来人!给我狠狠的笞打她的双手,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停。”妇人恶狠狠的瞪着摔倒在地的女子,似是要把丧女之痛全都发泄在她身上。 女子迅速爬起,跪在地上,磕求道:“妇人,求您开恩,奴婢只是记着二小姐平日的恩惠,不忍她孤单一人在此,所以才斗胆来烧纸悼念。奴婢自知犯了礼数,但是还请夫人念在小姐份上,原谅奴婢。” 下人刚刚叉起女子的双臂,准备拖下去笞打。妇人突然阴沉一笑,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慢着,你过来。你不想被打的皮开肉绽,被逐出府是吗?那你只要做到我要你做的事,就可以将功赎罪。” 妇人俯身对女子耳语几句,女子惊恐的脸上露出几丝诧异,但很快依旧是一副惊恐之情。 妇人阴沉的冷笑一声:“你觉得我的条件怎么样?”这笑声在和尚的念经声与妇人眷属的哭泣声中显得格外的突兀。 这女子匍匐在地上,沉默了一会:“夫人开恩,奴婢已感激不尽。定当尽心尽力,为夫人赴汤蹈火。” “那就去,其余的交给我就可以了。”妇人招来侍女,转身进了内堂。 深夜的风犹如从地狱吹来,令跪着的女子禁不住打了个冷颤。 看着棺材里孤零零的云笯,女子面露悲戚之色,眼泪无声无息地流了下来。痴痴地凝视着棺中人,喃喃道:“上天竟是这般容不得我?夺走我所惜之物、所爱之人。好啊,我倒要看看最后胜的是你天道无情,还是我违逆天命!哼!” 三日后,开灵撤香案、幔帐等物,一行礼毕,管家破碗斩丧,府中人又大声嚎哭,管家一声‘起灵--’,壮汉抬着灵柩出了堂。 随后送殡队伍浩浩荡荡的向城外皇家墓陵出发。乐队敲敲打打,男女低低哀哭。一路撒满了纸钱,漫天飞舞,凄惶可哀。沿街站满了观看的百姓,不时悄声低语。 “哎,真是可怜一个好好的姑娘,云家二小姐出了名的知书达理,心地善良。这才过门半年,就死了。” “嘿!你知道她怎么死的吗?听说......” 这送殡队伍已出了城门,百姓也自觉无趣,或惋惜或麻木的散了。 那日的女子只是一介贱婢,自然是不能参加送葬的,只能换身粗布衣裳混在百姓中随行至城门口。她一把拦下刚才谈话的两人,问道:“这位大哥,你刚刚说这云家二小姐是怎么死的?” 那男人得意一笑:“嘿,你还真问对人了,这事儿还就我知道。” 另一个男人不屑道:“呸~少往脸上贴金,谁知道你这王二狗是不是又从哪里乱邹来的。” 王二狗被激的急了,大骂道:“谁说我不知道了?我阿妹在庆王府里当差,她告诉我的还有假?” 女子一把拉住他的手臂,急道:“那你快说啊。” 王二狗眼睛堤溜一转,搓搓手,笑道:“这个嘛,哎呀,我知道点事儿也不容易是,你说.......” 女子拿出十文钱给他:“你说。如果我觉得是真的还有三十文,要是假的,一分你都别想要。” 王二狗一面收了钱,一面环视一圈路人,拉着她悄悄地说:“我阿妹是给这庆王妃也就是二小姐当起侍丫鬟的,她说那天晚上好像是府里闹鬼,可吓人了,她都听到了‘呜呜’的鬼嚎声,结果庆王妃被吓病了。多日不见好,后来那赵姨娘给她送了些药才好多了,结果翌日王妃去花园散步的时候,就失足落水了,正好没人在,就这么死了。呐,我就知道这么多,剩下的钱呢。” 女子将余钱都给了他,愣愣的往回走,心想二姐既然身体好些了,水性又极好,怎么说也不会淹死,而且突然闹鬼?没人陪护守着?这些都不对劲,他们到底有什么阴谋还只是以外?那个赵姨娘只是简单的送药?这些很快或许就会有答案了。 女子仰望着蔚蓝的天空,浅浅的笑了,带着些许坚定:还有退路么?他们一个一个都死了,独留我一人苟活于世,怎能安心!天要亡我,我必争之;父欲弃我,我必自强;今后定竭尽所能护我所爱之人周全,不让他们受一丝一毫的伤害。二姐,我一定会为你报仇的! 自从庆王妃死后,庆王府一切如常,似乎像是没这个人一样。世人都道庆王薄情寡义,枉死了贤淑的云家二小姐。不知发生了什么,庆王的侧妃在王妃入葬那日疯了,被关在府中废院中看护着,这后府的女人便开始了侧妃之位的明争暗斗。 风云暗涌,谁能独善其身? 兄妹情裂 亥时已然夜深人静,云府主母却依旧忧心忡忡,难以入眠。这时黑暗中响起了低沉的男音。 “娴牧,你怎么还不睡?” 宋娴牧幽幽的叹了口气,哽咽道:“集天,我刚刚梦见笯儿了,她说她死得冤,不能瞑目啊。” 云集天轻轻地将她搂在怀里,安慰道:“不要想太多了,那是她的命。” 宋娴牧面露一丝怨毒,随即掩藏在梨花泪雨中,竟是哭的呼吸不能自主,脸色憋得通红,发出剧烈的喘息声。云集天一看这状况,吓得赶忙帮她顺气,慌道:“来人,叫大夫,夫人哮喘犯了。娴牧,你别激动,你冷静下来,你要怎样我都答应你。” 宋娴牧喉间发出沙哑模糊的声音:“我......我要给笯儿一个公道,否则,我就随她去。”言罢,竟是翻了翻白眼,似是要晕厥过去。 云集天犹豫了一会,宋娴牧一把推开他,直哭闹着要随云笯而去。下人们也点了灯,一个个噤若寒蝉,哪敢往是非坑里钻。云集天耐不住颜面,也禁不住哭闹,无奈的答应了她的要求。眼见自己的目的达到了,宋娴牧终于缓和了下来,耳语道:“集天,我听说庆王府在招司园令,那小贱人却是擅长这方面,不如......” 云集天爬满岁月痕迹的脸庞,显得阴沉无比,似是听到了平生厌恶至极之事,眼中有藏不住的恨意,他点头道:“好!” 翌日清晨,一切如常,府内仅仅有条,云府内两位公子正在书房内争论不休。这一身黑衣的大公子神情冷酷,目空一切,不紧不慢道:“我说了这件事不可以,三弟,你还是安分点。” 那三公子狭长的狐狸眼轻轻一瞟,理直气壮道:“大哥,这是爹的意思。爹想让那个贱人的孽种去庆王府当司园令,听说上个司园令好像因为不小心打碎了庆王的一盆花,就被鞭笞了五十,结果三天就死了。哼,我堂堂云府养了她十八年,已经仁至义尽了。她要是有自知之明,就应该和她娘那个贱人一样去死。” 大公子冷酷地看着三公子许久,竟使他不自主的后退了一步,神色也慌张起来:“大哥,你这么看着我干吗?” “你在拖延时间!”大公子立即起身向门外走去。独留三公子在背后恨恨地诅咒着:“你去了也救不了她,你到底是不是云家的?吃里扒外。呸!” 云集天书房内,地上匍匐着地位卑贱的婢女。云集天威严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婢女恭敬地跪着,头一刻也不敢抬起,哆嗦道:“老爷说了算,奴婢自是遵从。” “慢着!”铿锵清越之声从门外传来,随之大公子跨进门内,立在匍匐地面的婢女身边,看了她一眼,随后作揖道:“爹,你不是不知道庆王是什么样的人,你非要赶尽杀绝吗?” 云集天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老虎,一拍桌子,将精致的白瓷茶杯怒掷于地,指着大公子威胁道:“放肆!她再过了明天就十九了,全京州谁愿意娶她?我当年的约定已经兑现了,现在是为了她好,去了庆王府,说不定还能找到个宫里人,不嫌弃她晦气。约期将至,就算我让她离开云府,她也是死路一条。” 婢女浑身颤抖着,显得十分害怕,甚至畏惧的哭了出来。云集天厌恶的骂了句废物,竟将镇纸朝她砸了过去。‘嘭’的一声,镇纸断成两截掉落在婢女面前,她直接瘫软在地。大公子迅疾地抽出了挂着墙上的利剑,将它劈断,剑尖指着镇纸,缓缓的收回剑鞘中。 “你......你,云宫榷你大胆!我意已决,你再给她求情,我就杀了她,你不信可以试试。”云集天气的浑身颤抖,怒目圆睁。 大公子刚想开口,趴在地上的奴婢连忙磕头求饶道:“老爷,女婢去,马上就去。大公子您不要再和老爷吵架了,老爷是为了奴婢好。庆王府不会亏待下人的,奴婢不会给相府惹麻烦的。大公子就让奴婢去。” 她不停地磕头,咚咚的撞击声,伴随着鲜血。这殷红是那样的夺目刺眼,大公子失望的看了眼仍旧在磕头的女子。 “够了,滚下去,别磕死在这里,晦气。”云集天嫌恶的命令道。 女子缓缓站起身,摇摇晃晃地退出房门。这时三公子正好进来,故意推了她一把,将她推倒在门外,阴阳怪气道:“呦,你好歹也是云家的人,怎么见我行这么大礼?我怎么担当得起啊。呵呵,你明日去庆王府可别给我相府丢脸。” 女子艰难地爬起来,应声称是后退去。感受到背后那灼热的失望的目光,她加快了步伐,仿佛只想逃离这个充满痛苦的人间地域。然而她心中所想却是谁也不曾看透的! 深夜的王府安静地仿佛空无一人,没有喧嚣,没有阴谋,只有夏夜的微风轻轻地诉说着天空的故事。空中挂着无数璀璨的星星,它们不知疲倦地看着她,额头上的伤包扎好了,静静的倚在柱子上,抬头看着那片星空。背后突然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你为什么要去?就为了吃口饭,苟延残喘的活着?”云宫榷坐到女子身边,直视着她。 女子看着他笑了:“我以为你不会再来找我了,我还可以叫你大哥吗?” 云宫榷点点头,神色却有些愠怒。女子叹了口气,心知今日之事,必定让他心生嫌隙。但不是所有的事都可以解释的,我不能再让身边的人受到伤害了。如果能保你们周全,我纵是背负贪生怕死的骂名,纵使孤身一人又有何惧! 女子大笑道:“大哥,迦安自然是想活着。凭你的力量能护我几时?我当然是要找棵大树好乘凉了。全京州权势最大的就是庆王,说不定他就是将来的龙主,跟着他我还怕什么所谓的预言不成。” 云宫榷狐疑的看着她,从怀中取出一颗种子,置于掌心:“这是你娘留下的,你忘了她给你取名云迦安的用意了?你是云府的四小姐,你以为你去当了司园令,就能高枕无忧,爹是在借刀杀人。” 云迦安看到种子的刹那,失了神,心中一阵窒闷,但很快恢复了神色,怒吼道:“哼!真是天大的笑话。云府的四小姐?我从来只知道我是贱人所生的孽种,是云府任人打骂的贱婢,谁正真的关心过我?爱我的人早就死了。昔日我好言与你,不过是为求得你的庇护罢了。大哥,我纵使尸骨无存,也与你云家无半点关系,我恨透了你们每个人,也包括你!” 云宫榷面若寒冰,失望至极,将种子扔进了草丛里,冷漠道:“既然你不知好歹,执意寻死,我也不拦你,明日就是我答应独孤姨娘的最后一日,在你十九岁满岁之前护你平安。明日过后,你我再无瓜葛,我再也不是你的大哥。” 说罢,云宫榷就绝决的离开了。云迦安望着他离去的背影,闭上了双眼,仿佛这样能锁住眼泪,然而它还是止不住流了下来。衣袖中的双手紧紧地攥成拳,以期用**的痛苦来抑制想叫住他向他解释的冲动。她一遍又一遍默默地告诫自己不要靠近任何人,否则只会给他带来灾难。大哥,如果我要成为恶人,才能保护你,我愿意,哪怕是入狱成魔!毕竟没有人再需要我的保护了,他们为了我,都死了,如今只剩你!所以,我要报仇,哪怕是踏着尸山血海,也在所不惜! 择选初始 翌日,云迦安站在庆王府的后园内,凝神看着身边几位窃窃私语的女子,不禁苦笑:这些女子年轻貌美,难道要把自己埋葬在这王府之中。 “哎,你是哪里来的?”一身材娇小的女子用手指戳了戳云迦安的肩膀。 云迦安转头打量着她,这女子一身青衣,梳着分髾髻,髻尾随着她左右晃动,加之粉色发带锦上添花,更增添一分活泼可爱。 云迦安施礼回道:“云迦安,不知怎么称呼姑娘?” 女子娇俏一笑,声音清脆如银铃:“你原来就是云丞相家的四小姐啊,今日一见,与外面所传相差甚远,我叫平素九。” 这时其它几个女子听到了这边的声响,三三两两地聚了过来。一紫衣女子,耳朵上垂着晶莹剔透的珠饰,尤为耀眼。她缓步而来,上下打量着云迦安和平素九。对平素九迆迆施礼道:“想必姐姐你是大司马大将军的三小姐,果真如父兄所言,是个朱唇粉面,皓齿青蛾的人儿。” 众人闻言,皆惊讶不已,有人羡慕,有人嫉妒。似是不曾想到尊贵如大司马大将军的女儿也会参加这个平常的赛选。云迦安也是对她的身份十分吃惊,高贵的三小姐何必来争这个职位? 那紫衣女子又看着云迦安,微微一笑道:“这白衣姐姐定是云丞相的四小姐云迦安,我叫木紫心,幸会。” 这时身边的女子似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交头接耳不屑地低语着,除了平素九和木紫心。 左边的红衣女子笑道:“呵呵,我当是谁,原来是相府体弱多病的四小姐,今日看上去也不像是娇弱之躯啊。” 众人嗤之以鼻,另一女子上前一步,绕着云迦安转了一圈,道:“克死自己的娘亲,害自己的五弟横死。啧啧,不在丞相府养病,来和我们这些人争什么?难不成是为了庆王来的?” 云迦安充耳不闻,早已习惯了这些讥讽和敌意。只是静静地想着这平素九和木紫心,一个身份高贵,一个叫人捉摸不透。平素九所来为何?这木紫心为何对她们的身份这么清楚?看来皆是不好对付的角色。 “肃静!我们庆王府不是是菜市。” 一声厉喝从身后传来,声音洪亮如钟,定睛一看,竟是个年过半百满头银丝的老人,却步履稳健,毫无年迈之感,叫人暗暗佩服。顿时鸦雀无声,众人站成三排。老人负手而立,严肃地等所有人站好,一看这姿态便能感受到一股久经世事的老练。 他拿出名册和一只朱笔。咳嗽一声,开口道:“老朽是庆王府的管家,各位姑娘可以称我一声苏老。这次参选司园令择选者,共一十二位,接下来,我来点数,未到者视为弃权,冒名顶替者立即逐出府。” “平素九。” “到。” “木紫心。” “到。” “诺月。” “到” “云迦安。” “到。” …… 管家每叫到一个名字,就用朱笔画个圈。 “各位姑娘,等会下人会带你们去客房休息。明日会有三场比试,得胜者出任司园令。好了,各位去休息。” 苏老收了名册,挥了挥手,丫鬟们就领着众人去了客房,两人一间。正好云迦安和红衣女子一间,木紫心和平素九一间。 书房内,庆王正在批阅公文,一袭镶金边红衣越发显得庆王苍白的脸病态无血色,在其右手袖口上绣着朵白色彼岸,秀雅而透着股幽伤。管家恭敬地立于案前,低首沉声道:“爷,这次司园令的择选似是不简单。” 庆王仍旧低首批阅公文,神情没有半分变动:“哦?说来听听。” “这大司马大将军平安的三小姐平素九来了,还有大司农木恭的庶女木紫心,其余的都是平常州长之女。” 说着,管家抬头看了眼庆王,支吾道:“但是,云丞相府的四小姐也来了。昨日……” “说!” “昨日丞相三公子云宫茗约老奴去了闲情阁,出二百两让我暗中筛了云四小姐,老奴不敢徇私,所以就推脱了。但是,爷,这四小姐云迦安命格太硬,克母克弟。云三公子说她并非身体虚弱,而是命犯太岁,谁靠近她都会不得善终,她十九岁更是有一大劫,京州更是没人敢向她提亲,怕惹祸上身,不如去了她如何?” 庆王手里的笔顿了顿,抬头看了眼窗外,冷声道:“云迦安,云笯的妹妹?有趣!我这庆王府比得人间炼狱又差几分,还怕所谓的灾星?她的去留凭她的本事,你去。” 苏老退了出去,他陪伴庆王已十年有余,自是知晓他的脾性,他决定的事,哪怕是圣旨也难以改变。 客房内,姑娘们各自安睡。而红衣女子穿着里衣,站在云迦安面前,高傲的斜睨着她道:“你既然是不祥之人,还来这里祸害别人?” 云迦安并未宽衣入睡,只是盯着六角莲花灯发呆,她淡淡道:“我是不详,那我离你远点,就不会害你了。我也只是想好好地活着!” 这红衣女子看她是个软性子,便没了较真斗气的兴致。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云迦安,眉头一挑,道:“你这张脸纵使多施膏沐,也难令村妆为国色,丞相府就是这等姿色。本小姐看你这么可怜,勉为其难的让你做我的朋友。不过,你凡事要听我的,你得叫我月姐姐。” 红衣月如此高傲,到底是什么来路?白日众人艳羡平素九的姿色与身份时,唯独她一脸怒容,若不是苏老将来,她怕是要和平素九一较高下。不如探听一下她的身份。 云迦安瞥了一眼红衣月,噗嗤一笑:“若以花论,你这等姿容最多也就是花相芍药—张扬艳俗。那平素九当真是与花王牡丹相媲美,天香扑鼻,国色昵人。这芍药花似牡丹则狭,子似牡丹则小。诺月姑娘,还是莫要自取其辱的好。” 诺月气得杏眸圆睁,眉头紧蹙,伸手便要掌掴云迦安,云迦安转身躲过,静静的盯着她。诺月大骂道:“放肆!普天之下谁敢说本……我的姿色逊于她人,我才是京州第一美人,她区区平素九凭什么和我争?云迦安,我会让你跪在地上求我,向我道歉,承认我比她美的!” 诺月拂袖离去,怒气冲天地躺在床上,不时地瞪云迦安一眼,以示警告。云迦安和衣卧下,心想着诺月好大的口气,这大司马大将军最宠爱的女儿她都不放在眼里,那可是和宰相平起平坐的官,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难道,她的身份更加高贵,若是如此,那就是……黑暗中地云迦安不禁蹙眉皱面,这可棘手了。 比试 “哇,这里的花草比我们昆县所有的花加起来都漂亮。”一相貌平平的女子拉着另一位姑娘左看右转,难抑兴奋之情。 “没见识,这和我家的相比不过是冰山一角。”诺月正走到赛场,听到她的惊呼,不屑地嘲笑道,随后朝着盛开的牡丹走去。 “你家这么厉害,来这里做什么?打肿脸充胖子,严卉我们别理她。”严卉身边的姑娘不服气的反击,拉着严卉就绕过诺月,走到平素九和木紫心身边。 诺月刚想发作,但看到平素九她们却忍了下来,阴沉一笑,自言自语道:“我会让你们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一群卑贱之人。” 云迦安刚踏入赛场,想走到平素九身边,严卉她们一看到云迦安就有些避讳的往旁边退了几步,这小小的动作又怎能瞒得过她,云迦安识趣地独自一人站在一边,其他几位姑娘也陆续的来了。 苏老爽朗的笑声从门口传来:“姑娘们,休息的可好?”他依旧精神抖擞,众人自觉站好,施礼回道:“一切都好,谢苏老。” 在苏老身后,几个仆人抬进来三张长桌子,每张上都蒙着一块儿黑布。 苏老朗笑几声,道:“接下来,我们庆王府的司园令择选正式开始。第一场比试--雾中赏花。在我身后的桌子上,每块黑布下有四种不同的花,花瓣都用盘子盛着。各位姑娘要蒙上双眼,我会随机让各位选择一种,共一十二种。然后在一盏茶的时间内,辨别出各自的花是什么花,只能靠嗅觉,可以用手触碰一次,但不可品尝,若是答错或犯规则淘汰。来人,蒙眼!” 丫鬟们迅速的给所有人蒙上双眼,牵着她们来到桌前,掀起黑布。锣鼓敲响,‘铛’的一声,计时开始。苏老坐在正前方,悠哉的喝着茶,随意的扫了众人一眼,眼神停留在云迦安和平素九身上,饱经沧桑的脸上含着意味不明的笑意,直教人心生不安。所有人都低头开始仔细辨别自己面前的是什么花,有人欢喜有人愁。云迦安暗暗皱起眉头,这花怎么没有气味,她急速在大脑中思索着哪些花是没有气味的,这时值五月,必定不是牡丹、芍药此类馥郁芬芳之花。云迦安拈起一片花瓣摩挲着,丝丝汁液流出,并不十分粘黏。置于鼻下,有股微苦的味道。拇指大小的花瓣,清爽的花汁,微苦无味。云迦安放下花瓣,静静的立在那里,这时锣鼓再次敲响,丫鬟们在苏老的示意下将黑布重新盖上,一一取下各位姑娘的蒙眼布。 苏老放下茶盏,拿出名册和朱笔,开始问道:“接下来,我报到谁的名字,谁就说出花名。第一个,平素九。” “回苏老,是牡丹。” 苏老随即在名册上画了一笔,但并未说对错,众人心中忐忑。 “第二个,诺月。” “木槿,是干花。” “第三个,木紫心。” “回苏老,是琼花。” “第四个,云迦安。” “回苏老,是垂丝海棠。” “第五个,严卉。” “回苏老,是月月红。” ...... 苏老点完名,各位姑娘都期盼的看着他,每个人都希望自己能留下,这里或许是改变一生的渡桥,谁都不想掉下去。 “好,各位实力不容小觑,这次是我庆王府择选以来入选人数最多的一次。接下来,我报入选之人:平素九、木紫心、诺月、云迦安、严卉、杨兰兰。其余六位请回,不送了。入选的请准备下午的第二场比试。” 严卉兴奋的笑了,随后一脸惋惜的拉着另一位落选的女子,低声安慰着。平素九和木紫心倒是平静的很。云迦安独自看着她们惜别,所有人的喜怒哀乐都与她无关,她早已习惯了孤独,毕竟谁也愿意靠近不详之人。 诺月瞥了眼严卉她们,道:“连第一关都过不了,这等废物要来何用,还不快快离开这儿,免得丢人现眼。” 严卉一听,气愤不过:“诺月,你欺人太甚。我们是比不过你,但你比平素九她们差的远了,就是云迦安也比你强。”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话恰到好处的击中了诺月的痛处,还没等严卉从激愤中清醒,诺月狠狠地打了她一巴掌,严卉猝不及防扑倒在地,嘴角流出血丝,委屈地捂着脸哭泣。众人鸦雀无声,不想搀和这趟浑水。平素九看不下去,上前扶起严卉,问道:“你没事?” 诺月早就看不惯平素九,此时更是火上浇油,她一把推开平素九,瞪着她:“从小到大,谁敢拂我的意!你这一品官的女儿也敢和我比?论才学,论姿色,我哪一样不比你强。” 她突然转身,看着云迦安,撇了撇嘴角:“至于你这个倒霉的丑女,还不配和我相提并论。”她拂袖离去,留下众人低低的咒骂声。云迦安淡然一笑,真是是非难躲啊,她无意一瞥看到木紫心若有所思的模样,暗暗心惊,这女子不惊不辱,对她们的背景都有所了解,着实不简单。 六人用过午膳,赶往后园准备第二场比试。踏进后园,就看到面前摆着六张桌椅,上面备着笔墨纸砚,五月天气微寒,冷风吹得纸张沙沙作响,也使姑娘们打个冷颤裹紧衣衫。 苏老缓步而来,开口道:“六位姑娘,这第二场是笔试。作为我们庆王府的司园令,想必各位都知道只要你们有真才实学,将来是可以进宫参选苑囿丞的。作为司园令自然要对课花植草熟悉,你们要在一炷香的时间内完成所出试题--如何课花植草,未能按时完成或者胡言乱语者,淘汰。好了,各位开始。” 炉内香火燃烧,袅袅香烟,回旋而上,连枝头的鸟儿也静了下来,似是怕惊扰了这场赛事。云迦安提笔却一时不知从何写起,犹豫地看了看左右两边的诺月和木紫心,她们也未动笔,倒是平素九已经开始下笔。云迦安闭上双眼,思索一番却毫无头绪,眼看时间已经过了一会儿,忽然灵光一闪,下笔写道: 余素性嗜花,五弟尝赠吾《秘撰花谱》,今辑课花十法以供苏老一阅。一曰辨花性情,世俗好花已然成风,不惜重金购取,有从千里携归,然未及半载非枯萎即拢闭,皆因昧其理法,失其性情。晓其理,通其性,则无不生之木,不艳之花。掌花之人当详查,如梧叶随年而长,每枝十二,立秋解一,谓之知秋;二曰分栽有时,万物生而有灵,草木各按其时栽,则枝繁叶茂。几根上发起小条,皆可分,必先使本根相连处断而不动以待来年当分时移植,悉心照料转易即活。这凡是栽树,将大蒜一枚,甘草一寸,先放置根下,则永无虫患.......十曰花香耐久, 失窃风波 人常道种花一载,看花十日,香艳不久,殊为恨事,今特载一二耐久之法。如取梅、菊或玫瑰、茉莉、珍珠蘭皆摘其半开之蕊,四听茶叶,一听花,以罐瓯收之于内,一层茶一层花,间投至满。用纸箬紧固,入锅内以重汤煮之,取出待冷,用纸封固置火上,焙而收用。泡茶则其香可爱,又置香椽、佛手若干于其蒂上,以湿纸围护之,经久不腐,若捣蒜罨其蒂则香更充溢。而花间日课四则,按春夏秋冬迥异来,此间不再赘述 云迦安写完放下笔,点头示意面前的丫鬟,丫鬟便掩卷收去。环视其他人,除了严卉和杨兰兰两位,其他人也都写好放下了笔。等了一会儿,香燃尽了,苏老下令收卷,吩咐众人在园中稍等片刻,他转入屋内批阅。诺月伸了个懒腰,往后退了一步,不小心将身后的平素九给撞到了,诺月眼疾手快的扶住了她的腰,随后轻轻一推,嘟囔道:“没事儿站我身后干什么?还不谢谢我扶你。” 平素九白了她一眼,怒道:“你这人好不讲道理,哼!你要给我道歉。” 突然传来一阵嘤嘤啼哭之声,那二人停止了争吵,云迦安转头一看,竟是严卉。 木紫心上前挽住她的臂弯,柔声道:“你怎么了?比试没答好?” 严卉揉了揉眼睛,焦急道:“我的青玉簪子不见了,昨天还在的。这是我娘亲的遗物,这怎么办啊?”说着她又悲伤的哭了起来。 杨兰兰急忙解释道:“这可不是我拿的,我们虽住在一间,可严卉你是知道的,我昨天看过之后就还给你了。” 诺月突然站出来说:“好了好了,哭什么哭,大家现在都有嫌疑,最好都敞开衣袖,让严卉自己来搜查一遍不就解释清楚了。喏,你先搜我,别磨磨蹭蹭地。” 严卉胆怯地看着诺月,又看了众人一眼,杨兰兰也表示同意,众人没有意见,就开始从诺月搜查,接着到了杨兰兰,都没有。随后轮到木紫心,也没有。平素九张开手臂想让她搜查,突然从左前方窜出一只野猫,平素九向来怕猫,顺势就躲到云迦安身后,有什东西从平素九身后掉了出来,但身后是假山,并未有人注意。野猫跑了,而云迦安被她拉的一个踉跄跌倒在地,嘎达一声,什么东西碎掉了。云迦安暗叫不好,起身一看,正是支青玉簪子,严卉大哭着跑过来捡起断成两截的簪子,怒问道:“云迦安,你怎么解释?” 云迦安沉默的看了眼平素九,当时混乱中似是听到东西落地的声音,随后就踩碎了,但身后只有平素九,她为什么要偷严卉的簪子,这也不是什么天下罕有的宝物,她身份高贵,又何必做这等勾当?严卉退了她一把,再次质问。 云迦安解释道:“不是我,信不信随你。” 诺月拉过云迦安,对着平素九道:“我相信不是云迦安,她虽然人丑,但我房里的东西比你的值钱千百倍她都不要,怎么会看上你的。而且我刚刚明明看见簪子是从平素九你的身上掉下来的,只不过她被你推得正好踩碎了而已。” 云迦安有些糊涂,这诺月从来是眼高于顶,不屑与自己交谈的,怎么突然帮自己了,难道说她其实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还是另有蹊跷? 平素九一听矛头指向自己,急道:“你血口喷人,我堂堂大司马大将军的女儿,要什么有什么,怎么会做偷窃之事。木姐姐,你相信我对不对?”平素九像是个被冤枉的孩子,一脸委屈的看着木紫心,急切地想要有人肯定自己。木紫心温柔一笑,拍着她的肩膀,点头示意自己相信她。平素九笑道:“我就知道木姐姐疼我,才不信某些蛮横不讲理的人随便诬陷别人。” 现在两方僵持不下,严卉思量一番,对云迦安道:“这簪子就是你踩碎的,你赔我。” 云迦安刚想开口,诺月凶道:“我说是平素九你居然敢不信我?” 云迦安狐疑的看着诺月,她这么殷勤可不像她一贯骄横跋扈的作风,看来她是借机针对平素九。 “我没有偷,昨日我并未见过你,请问我从哪里偷得?”云迦安道。 木紫心道:“我今日上午还看见簪子在她头上,而用午膳的时候,只有你和诺月坐在严卉身边,这一转眼就不见了,难免让人怀疑。” 云迦安无可奈何的笑了笑,木紫心看似淡雅温和实则绵里藏针,她是庶女,从一开始就靠近平素九,而自己是个不受宠的四小姐,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哪个好拿捏,严卉自然不例外。 “你们在做什么?” 苏老拿着批阅完的纸张从房中出来,严卉哭着跑向苏老,叙述了事情的始末,说是云迦安偷了簪子还踩碎了,请求苏老主持公道。苏老看了眼云迦安示意她说。 云迦安淡淡道:“不是我,这簪子对我而言没有任何意义,我要它何用?” 苏老咳嗽一声,道:“此事待会儿自会查明。我来公布一下去留之人,杨兰兰答非所问,淘汰,其余的请准备明日的第三场比试。严卉、云迦安、平素九请跟我来。” 三人跟着苏老来到刑堂,站立堂中。苏老坐在上座,开口道:“庆王府向来执法严明,偷窃之事待会儿查明,是黑是白就明了了,盗窃者淘汰,你们三个在这里等着。” 三人面面相觑,一时尴尬缄默不语。苏老转去后堂,走到回廊上,低唤一声风影,就看到一身黑衣的男子站立在他身后。 “说清楚刚刚发生了什么。” 风影近身耳语一番,苏老皱了皱眉,挥手让他退下。立即转身去了庆王书房,把风影所看到的都说了一遍,庆王看着剩余五位姑娘的画像和风影送来的密报,随即将东西一扔,勾了勾嘴角,玩味道:“这世人都道我庆王心狠手辣,想不到还有人往这里钻,想玩儿?那我们就开始,看看鹿死谁手。这事就算了,让她们准备明天的比试,不过来点刺激的。” “是,老奴这就去准备。” 苏老回到刑堂,严肃道:“庆王仁慈不追究了,严卉你也算了,都回去。” 严卉虽心有不甘,但也不敢违逆庆王,只能忍气吞声。回到客房,严卉瞪着云迦安警告道:“你这个贼,我会让你还回来的。” 云迦安无视她,关了房门。坐在床上,心想这事最大的嫌疑是平素九,可看她没有偷得必要,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想扳倒她这棵树的人可不少。诺月不服气自己比不上她,要一争高下;那木紫心温婉和善,可难保不会暗中耍手段,毕竟 最后一场 平素九比诺月好接近也好对付;又或者是严卉唱的苦肉计。不管是谁,目标明显是平素九。诺月走到桌边倒了杯茶,看云迦安一副沉思的模样,问道:“你在想什么?” 云迦安回过神来,也走过去倒了杯茶一口气喝完,道:“没什么,早点休息。” 诺月明显不信,冷哼一声,转身躺回床上。两人一夜无话,各自安睡。 遥夜沉沉如水,树影婆娑,寒风呼啸,云迦安怎么也睡不着。尽管身体无尽的疲惫但是大脑却异常清醒。不由得想起了五弟,那个才八岁就夭折的孩子。看着窗外清冷孤高的月亮,仿佛回到了四年前的那个夜晚。 “四姐,四姐,你快醒醒,我给你带了好东西。” 一双小手使劲儿地摇晃着沉睡在地上的云迦安,她艰难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稚嫩灵秀的小脸蛋。她从衣服堆中坐起来,拉着男孩的小手走到台阶上坐下,做了个轻声的手势道:“阿染,不要叫我四姐,被人听到了,我会受罚的,叫我迦安。这都子时了你跑来做什么?” 云染看了看那成堆的脏衣服,便心疼云迦安,一把抱住她,小声道:“四姐,不要怕,等阿染长大了,一定不让爹爹他们欺负你,我会像独孤姨娘和大哥一样保护你。” 云迦安把他紧紧地搂在怀里,一时竟哽咽的说不出话来。云染伸出肉嘟嘟的小手,帮她擦掉眼泪,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一本本子,递给她道:“四姐,这是之前有人送给爹爹的书,他不喜欢,我就要来了。我知道四姐喜欢花花草草这些小东西,所以就偷偷地送给你。” 云迦安连忙推辞道:“不行,这要是被老爷知道了,我要被逐出府的,你拿回去。毕竟人多眼杂,怎么可能瞒得住他。” 云染失望的拿着本子,瘪了瘪小嘴,转头看到西苑的竹林,灵机一动,拉着云迦安就往那儿跑。 “阿染,你要去哪儿?别惊动别人。”云迦安压低声音道。 云染并没有回答,两人跑到荒废的竹屋前,杂草都比他们小腿高。二人用木棍劈开一条小路,进了竹屋,里面积满了灰尘,油灯早已枯竭,只能靠明亮的月光来辨物。 云染将书放在桌上,得意道:“四姐,以后你就来这里看书,爹爹下令所有人都不许来这里,没有人会发现的,以后我也可以来这里和你玩啦。” 云迦安心中百感交集,六岁的时候还和娘亲住在这里,之后娘亲为她死了,她也成了名符其实的下人。娘亲从小就告诉她要忍,相爷对她们不公,所有人都视她们为不祥之人,但是一定要坚强。云迦安搓着云染的小脑袋,笑道:“小家伙,亏你想得出这办法,谢谢你,五弟。” 血,无尽的血在流淌,满目的殷虹,想挣脱死神的桎梏,可生命的气息变得越来越微弱。云染躺在她的怀里,浑身抽搐,二人的鲜血混在一起,汇成一条小流,原本干裂的泥土都被和成了稀泥。鲜血妖冶的绽放着,逐步走向生命的尽头,仿佛嘲笑着她的弱小,她的无能。她只想再看一看五弟的脸,只想替他去死,只想听一听他说什么...... 突然窗外一只乌鸦扑棱棱地飞走,惹得树枝不停摇动,云迦安的思绪也从回忆中被拉了回来,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她努力控制住眼泪不让它们流下来,坚定的握着枕头下的花谱,暗暗发誓:阿染,四姐会为你报仇的,我知道谁是当年的凶手了,但我现在需要借助她的力量。只可惜你替我做了那缕冤魂,呵呵,多可笑如今支撑我活下去的动力竟只剩下复仇了。不,我还有大哥要保护!至少还有我爱的和爱我的,这多么值得高兴。 将近天明,云迦安才入睡。随着鸡叫声,所有人都起床了。梳洗完毕后,到后园集合,没想到苏老已经恭候多时了。苏老仍旧精神奕奕,道:“姑娘们,由于各位实力不分伯仲,往年的法子恐怕分不出胜负,所以这次要加大难度和挑战性。来人,拿上来。” 六个丫鬟随后从后面走来,每人拿着一张纸和笔。 “如你们所见,这是生死契。这次各位的任务是有危险也有难度的,所以愿意继续的人,就签了它,若是出事了,与我王府无关。等会出发去我庆王府所辖凤栖山,你们的任务是找到七明芝,最先回来的人胜出,也就是我府的司园令。你们能多找到几颗是最好不过了,若是同是回来,则量多者胜。” 苏老观察着所有人的表情,大家都很惊讶,没有想到最后一场比试竟然有生命之忧,这凤栖山素以奇珍异兽闻名,危险程度可想而知,这又都是些弱质女流,大家你看我我看你,都拿捏不定。为了荣华富贵而豁出性命,谁又愿意呢?不曾想,云迦安站出一步,边在纸上签名,边道:“我去!若我回不来,麻烦苏老将这封信转交给我大哥。”随即云迦安在纸上写下几个字,折好后连同生死契递给苏老。 苏老大笑道:“好!若有万一我定转交。富贵险中求,云小姐好胆量。” 随后其他人也都签了字,苏老收好契约,领着众人乘坐马车,颠簸了一炷香的时间,来到了凤栖山。众人下了马车,山林秀丽,郁郁葱葱,树木参天,这可给众人心中压了块大石头,难度不小。 苏老开口道:“姑娘们,若是不认识七明芝或者找错,找不到,都可以提前出来,注意安全。你们可以进去了。” 六人结伴沿着小路向林中进发,五月天气渐渐转暖,在林外还不觉得冷,一走进林中,便感到寒气入侵。平素九出身军伍,身体自然好,也不比那些身娇体弱的大家小姐,在林中行走不显吃力。云迦安自幼便是吃苦耐劳,养成一副好身骨,也耐得住林中穿梭。可其他人就不行了,都是养尊处优或者没干过什么体力活的,一个个都已经停下休息了,尤其是诺月,她埋怨道:“什么破比试,这么多树枝缠绕,还有虫子爬来爬去恶心死了,不比了,我要回去。”她转身往回走,还好离得不是很远,现在回去也还来得及。 现在只剩下平素九、云迦安、木紫心、严卉四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为了实现自己心中所想,再大的困难也不会阻止她们前行的脚步。林中湿冷,木紫心喘着气道:“现在人少,林中危险难测,我们大家不如团结起来,一起去找七明芝,这样可以路上有个照应。” 七明芝 大家都不希望出事,所以都赞同这个提议,四人相互照应着。 树林茂密,许多小树的树叶青翠欲滴,看着十分舒心。阳光无法透过树林照进来,前方的路昏暗无光,四人只能用木棍摸索着前进。正走着,严卉突然哎呀大叫一声,瘫坐在地上,木紫心扶起她一看,原来是脚踝被锯齿草给割伤了。 平素九拿出手帕,边帮她包扎伤口边道:“不碍事,只是割破了点皮,林中毒虫很多,小心钻进伤口里。我去找点草药,你们在这里等着。” 木紫心刚想叫住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已经走远了,木紫心担忧的看着她消失在视线中。云迦安看在眼里也无话可说,只能坐下休息,等她回来。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等了近半个时辰也不见她回来,众人心里难免不安。 木紫心站起来,看着前方树林道:“我去找她,这时还没回怕是出事了。你们在这里等。” 云迦安一把拉住她,摇摇头道:“你留下,若是半个时辰后我也没回来,你们就回去。你们抬头看天,日近中午,这林中却起了雾,想必不寻常。我比你们牵挂少些,出了事也不会有人为我伤心难过。” 木紫心犹豫片刻后点点头,嘱咐云迦安小心。云迦安拿着木棍沿着平素九行走的痕迹寻去,早上湿冷阴寒,中午暖阳高照,以至于林中现在起来雾障,伸手不见五指。 云迦安只能大声叫喊平素九的名字,希望她能回应。突然身后响起了唧唧的声音,头顶唰的蹿过一黑色阴影,像是猴子。云迦安心脏猛地一跳,小心翼翼的走着,转身盯着身后,碍于雾障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紧握手中的木棍。 那唧唧声忽的又响起且越来越近,云迦安屏住呼吸慢慢地往后退,生怕一不小心那东西会扑上来,紧张的浑身直冒冷汗。 面对未知危险,恐惧由心而生。 那东西开始冲了过来,带动树枝沙沙乱响,云迦安本能的也向后跑,突然脚下一空,大叫一声掉了下去。‘扑通’掉入水中,云迦安慌乱的浮出水面,拼命地向岸上游。坐在石头上,环顾四周才发现这里没有雾,而顶上有,这是个山涧,还好掉入水潭中。不知道平素九是不是也遇到了那东西,听动静个头不小。 想起身再走,可衣衫尽湿,山涧天气寒冷,迈出一步都牙齿打颤。抬头一看,前面有颗野孛陶,这野孛陶本是七月才结果,这株难道是早熟的不成。成串的紫红果子勾起了她的食欲,大家早就饿了,只是为了等平素九都忍着。云迦安一步一抖的走向野孛陶,仔细观察一番,这野孛陶有被鸟虫吃过的痕迹,于是摘了十几串野孛陶,洗干净用外衣装着,以防路上饥渴。现在最要紧的是找到干柴把衣物烘干,若是在这里病了那可真就半只脚踏进阎王殿了。 山涧石路难走,但对云迦安来说不是难事。这里都是水汽弥漫,根本没有干柴,冷的瑟瑟发抖只能不停地走,一旦停下来就再也没有力气爬起来了。沿路有些草药,还好幼时大哥曾经教过自己认识些救命的草药,以防万一就摘了许多金银花,连翘和车前草,用大树叶包着连同野孛陶一起背着。不停地往前走,只希望能走出去。 这等了大半个时辰,云迦安和平素九都没有回来。木紫心想让严卉自己先回去,她进去找她们。都到了这一步谁也不甘心放弃,严卉也坚持要和她一起去。二人按照脚印走,阴差阳错地走差了一条路。 树林间不时地可以听到虎啸猿啼,蛇虫毒花比比皆是,危机四伏。前方是一处山崖,严卉拉着木紫心去崖边巡视一遍,没有人来过的痕迹,想必她们不曾来到这里,刚转身,严卉瞥见崖石凹陷处一颗闪闪发光的草,便拉着木紫心问:“你看,那是什么?” 木紫心闻言一看,欣喜道:“七明芝!居然有两颗。” 二人喜出望外,在崖边看了看,发现左边有个山凹小路,但十分陡峭,稍有不慎便会落崖,摔得粉身碎骨。 木紫心道:“你的脚踝受伤了,攀爬不得,我下去摘,我俩把腰带系起来,连在崖边那颗树上,你在上面拉着。” 严卉点点头,开始动手系紧腰带,木紫心毕竟是官家小姐,哪里会这等攀索爬绳之事。她紧紧地抓着腰带,一点一点地往下挪,脚踩住石头,往凹石上靠,忽然一只大鸟飞过,木紫心受到惊吓,双臂无力松了手,摔在凹石上,万幸不曾伤到哪里。她站起来,面露欣喜之色,将两株七明芝连根拔起揣入怀中。可抬头望去,自己根本没办法够到腰带,足足差了一只手的高度。 严卉因焦急而哭泣道:“紫心,你要怎么上来?怎么办啊?” 木紫心皱了皱眉,思索道:“严妹妹,你先别哭,去林子里找些粗壮的藤蔓来,系在腰带上,拉我上去。” 严卉点头,急忙去找了些粗壮且长的藤蔓,牢牢地系在腰带上,将藤蔓丢下。木紫心没了力气,只能休息片刻才抓着藤蔓往上爬,在严卉的拉扯下,终于气喘吁吁地爬了上来。两人都狼狈不堪,头发上沾着树枝树叶,满脸尘土,双手也被藤蔓给割出了血。 严卉从她怀中拿出一颗七明芝,笑道:“原来七明芝长这样啊!紫心,反正是我们一起努力拿到的,这颗就给我。” 木紫心眼珠转了转,点头道:“那是当然。唉,你看那边是不是还有一颗?我有些看不清。” 木紫心手指着刚刚爬上来的凹石处,严卉顺着方向走了过去,刚想问在哪儿。木紫心一把从她手中夺回七明芝,顺带将她推下了山崖。因为没有防备,严卉像只断了线的风筝,直直的飞了出去,空寂的山林,只有一声悲戚不甘的惨叫在回荡着,久久不能消散。 木紫心眼中弥漫着一股阴郁,看着云气翻腾的山崖自言自语:“不要怪我!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是你自己太蠢。” 木紫心将七明芝藏好,开始往回走。她沿路都做了记号,所以回去的路走得格外顺利。正走到分叉口处,平素九突然出现,叫住了她:“木姐姐,等等我,你看到她们了吗?我刚刚好像听到了女人的叫声。” 木紫心看着她手里的一株七明芝,故作疑惑道:“哪来的女人叫声,怕是什么山野猿猴。你怎么到现在才回来,可把我们急坏了。云迦安往左边那条路去找你了,严卉往右边这路去了,我是往前走的,发现前面没有人影,就走回来了。正好,我们一人一边去找,我去右边,你去左边,找到她们就出了这林子。” 山洞中的人 平素九一听她们为去找她而分开就十分担心,哪里会留心其它的。急忙朝着左边跑去,木紫心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心想那条路是反方向的,平素九,大司马大将军的掌上明珠,你好自为之!天可就要黑了!司园令之职,舍我其谁,想着想着竟得意的大笑出声来。 云迦安麻木的沿着小路走着,已经分不清南北。此时天快黑了,山林间越来越暗,若还找不到出去的路就危险了。正焦急无措时,前面不远处似是有个山洞,虽小却也是个躲避之处。云迦安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好不容易拖着寒冷疲惫的身子走到洞口,探头一看,里面黑黢黢一片,洞顶布满了藤蔓,枝叶繁茂。云迦安犹豫着要不要进去,这种阴暗潮湿的山洞万一有巨蟒野兽该如何是好?进去岂非送死。 身后突然又响起了白天那阵唧唧的声响,还有树枝滑动的声音,不知是人是鬼或者什么山魈之类的东西。云迦安顾不得恐惧,一下子钻进了山洞。刚坐下出了口气,那东西竟然爬进来了,而且速度非常快,唧唧沙沙的声音近在耳边。云迦安哪里还有胆子坐着,连滚带爬的向里面跑,山洞暗黑无光,云迦安不断地撞到石头,疼的龇牙咧嘴。‘啪’的一声,云迦安好像撞到了什么软软的东西,闻着十分恶臭,脑海里突然呈现出从地府爬出来的满身鲜血的恶鬼模样,便害怕的大叫出声,但似乎没什么动静。 由于幼时常去幽静的和鬼屋一样的西苑竹屋,胆子也练得大了。看面前的东西没有反应,就开始试着摸索,这似乎是一张人脸的形状,在往下摸摸,是肩膀、胸脯,只是衣物早已烂掉,只剩下一些布片挂在身上。 “你摸够了没有?”低沉沙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那声音破碎的像是从石缝间挤出来的,难听至极。 “啊……”云迦安被突如其来的声音给吓得倒退一步。 警惕的盯着黑漆漆的前方,勉强冷静下来,问道:“你是谁?” 回答他的只是锁链晃动的声音,紧接着那阵唧唧沙沙的声音又来了,云迦安此时没有那么恐惧了,毕竟还有个活人在。 人对于恐惧多是由于未知,而恐惧来源于自身无谓的增添。 云迦安蹲下身捡起地上的石块,循着声源砸了出去,扑通撞到石壁上砸了个空,而那个东西已经来到云迦安身边,似乎感觉到它张开腥臭的嘴准备咬过来。洞里又响起了唧唧的声音,这不同于之前听到的那样急促,反而是不可抗拒的威严。 那东西听到这声音也停了下来,竟然朝着黑暗中的人蹿去。 云迦安来不及思索,急道:“小心!有东西朝你来了。” 那人依旧没有动静,反而那唧唧的声音变得带着些讨好的意味,云迦安百思不得其解。但又没有灯火只能干着急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时清寒如玉的月光从洞顶照射进来,洞中逐渐变得明亮,原来洞顶是开的。看到眼前的一切,虽然模糊却也使得云迦安忍不住惊呼出声,那个人简直已经不能再称为人了,分不清男女,蓬头垢面,浑身上下只挂着几片看出不颜色的麻布,五官也是乌黑一片,而他的双手都被如手腕般粗细的铁链锁着,直直的向两边拉扯动弹不得。 最让人惊诧的是那个唧唧的东西居然是只花狐狸,那沙沙的声音是因它叼着一颗结满果子的树枝,它趴在那人的肩头,将果子一颗颗的用嘴咬下来再喂到他的嘴里,唯一能看清的就是花狐狸两颗滴溜溜转的小眼睛和那人不停鼓动的嘴。 云迦安震惊地说不出话,直到那人吃完了才回过神来,期间她想了很多:是谁把这人困在这里?看这样子也有些年头了,他难道都是靠这只花狐狸活下来的?把他困在这里却又不让他死,他的仇家是谁?算了这些都是不我该管的,还是问问他怎么出去,可是如果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 她忍不住问道:“你……要出去吗?” 那人低垂的头抬了一下,随即又低下了,喉间发出嗬嗬的声音,那并不是嗤笑而是长久不开口无法正常发音所致。 “要……又怎样?不要又怎样?” 云迦安将背着的东西放在地上,拿出野孛桃和几颗草药,山中夜里寒气重加之白日衣服都湿透了,未免感染风寒,就吃了些,随后拿着这些东西向他走过去。是人也就没什么好害怕的了,虽然有时候这世间最可怕的也是人! 那人坐在地上,云迦安坐在他身边,将野孛桃递到他嘴边,道:“你吃,我洗过了。” 那人并没有张嘴,只是看着她,虽然看不见眼睛但云迦安能感受到不信任。 “我刚刚也吃了,没有毒。我这里有些草药,给你敷上,之前闻到你身上有腐臭味,你身上一定有伤口。等到明天天亮了,我再帮你多采点草药来。” 那人犹豫了一会,仍旧没有吃。云迦安无奈的把野孛桃放在腿上,把金银花递到他鼻下,道:“这个是草药,能清热解毒,你应该闻得出来,我把其他的药涂在你身上。那个……这里没有瓦罐之类的东西,没法将药捣碎,我咬碎了涂在你的伤上。如果你觉得我要害你,那就作罢。” 那人愣了一会,嗯了一声。 云迦安开始咀嚼草药,然后摸索着敷在他的伤口上,草药十分的苦,她忍不住皱起眉头。山洞里弥漫着草药清香甘苦的味道,夹杂着泥土的腥臭,别提有多难闻了。花狐狸不知道走没走,也听不见动静,这里只有云迦安咀嚼草药以及那人疼痛的闷哼声。所有的草药都用完了,他的伤口有些都化脓,根本不够用,手上沾了脓液,恶臭难挡,虽然恶心但是能救人内心也是满足的。云迦安再次将一串野孛桃递到他嘴边,这次他没有推辞,一颗颗吃了下去。云迦安实在累了,倒在地上就睡了,心中虽有很多问题却也经不住睡意来袭。 黑暗中,一双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看了很久,转而凝视着满布星云的天空,黑云像一只没有脚的乌鸦,张着大嘴想要吞噬北斗七星中的武曲星,沙哑碎裂的声音在暗夜空寂的山洞中响起。 “北天罡赶杀,主三日内风云变。武曲星明本宜植粳糯,如今云吞武曲,饥荒将至,天下何以得安。想不到那颗彗星竟然冲破了武曲的命轮,使得被压制的武曲再次光芒渐长。哼!天助我也!夜观天象,彗星将至,没想到是你。” 那人又看了眼熟睡中的云迦安,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堆砌在嘴角! 阿盏 睡了一夜,晨起后浑身酸痛,云迦安伸展四肢,活络活络筋骨。那只花狐狸正睡在那人怀里给他取暖,听到动静睁开眼看了她一下就跑了出去。她这时才能仔细打量那人,看起来是个男人,毕竟胸脯一马平川。看到他身上的疽痈,脓疮时胃里一阵翻涌。那人乱成一团的长发盖住了半张脸,他醒了,转头看向她。云迦安怕自己吐出来,立即跑了出去,道:“我去给你采草药。” 她没有看到身后那双紧闭的眼睛,充斥着悲伤与绝望。 跑出了洞,云迦安就趴在溪水边就吐了起来,实在太恶心了,那些伤口都已经溃烂发黑,还好天寒没有蚊虫噬咬,他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洗把脸喝了些溪水,将手帕洗干净等会用,看了他那副样子,她是绝对没有勇气再用嘴巴咀嚼草药了。沿着来路踩了一大包的连翘,金银花和车前草。她急冲冲地跑回山洞,将草药放在他身边,明显感受到他的身躯轻轻一震。 云迦安边拿出洗干净的野孛桃喂他吃,边问:“你怎么了?抖什么?” 他吃完野孛桃,顿了顿,道:“我以为你走了。” 云迦安一愣,想必是自己刚刚的表情被他看到了,难怪他会以为自己要弃他不顾。 “我给你上药,这次摘了许多。” 云迦安用干净的木棍将包在手帕里的草药全部捣烂,用手帕挤出汁液喂他喝下,将叶子敷在他的伤口上,忙活了半个时辰,才把他身上的伤都涂上药。那些药很苦,但那人喝的时候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敷药的时候难忍疼痛身体颤抖了几下。 两人现在浑身散发着恶臭,但是也无可奈何,她没法换衣服,他没法离开。 “你叫什么名字?”云迦安看着他的锁链问道。 “阿盏。” “我叫迦安。那只花狐狸怎么会那么听你的话,昨晚那阻止它的唧唧声也是你发出的?” 那人低着头,挤出些破碎的音符:“我……学过兽语,自然会控制它,让它听我的话。这么多年也是小花在照顾我。” 这人被困在这里想必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还是少问少知道点的好,怎么把他弄出去呢? “你说我该怎么把这两根铁链弄断?” 云迦安聚精会神地看着铁链,没有注意到那人肮脏不堪的头发下,微微闪烁的眼神。他依旧低着头,不知有没有听进去。云迦安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去京州福街巷找张姓打铁匠,告诉他时候到了。你带着他来这里,他自会有办法救我。” 云迦安看着洞外,我已耽误一日,想必她们中已有人胜了。回云府也是死,她虽可助我一臂之力,但我如今没有做成司园令,她必定会弃子。阿盏看她没有说话,以为她不答应,暗中将一根木刺伸向她。即将刺向她的后背,云迦安回过神来,道:“好,那你在这里等我,你不许死了,要不然我可白白浪费了前程。” 其实昨晚她就可以赶回去,只是看到他这么凄惨,于心不忍。阿盏悄悄地将木刺收回,云迦安从怀里掏出一株七明芝,喂到他嘴边。 “这是七明芝,生于水石山崖之间,叶有七孔,果实坚如磐石,夜间能发光,吃七枚能令七孔洞明开窍,七窍胜于常人百倍。你的嗓子不好,吃了这个会恢复到原来的样子。没办法煎,你直接吃。” 阿盏犹疑了一会儿,这七明芝也算是朝贡之物,她来是为了找这个?怎么轻易给了自己。但这确实是七明芝,阿盏没有怀疑便吃了下去。 云迦安将剩下的野孛桃都留给他,跟着花狐狸出了山林。没有马车只能步行,按照这速度就算马不停蹄地走,也要大半日才能到京州城。幸好路遇送柴进城的农夫,云迦安搭着牛车一个时辰便进了城。她这幅狼狈的模样像是从荒野逃生出来的,引得路人频频回头。她顾不得仪容,连问许多路人,才找到福街巷张姓打铁匠。 ‘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响亮如洪钟,那人背对着她,看着身体精壮不似那些五大三粗的莽汉。云迦安寒冷干渴,走进屋棚问道:“你是张铁匠?” 那人并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也没吱声。 “是阿盏让我来找你的。”云迦安再次问道。 那人终于停下了,转身看着她。这人长得眉清目秀一点也不像打铁的,眉宇之间俊秀清和。 他抬起眼睛,扫了眼云迦安:“他,还说了什么?” “时候到了,让你去救他。” 那人拱手道:“在下张珏,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云迦安回礼道:“迦安,张公子可有换身的衣裳,我的湿了,实在难受。我也很渴。” 张珏解下打铁的皮革前襟,领着她进了内堂,找出自己的衣服给她换上,云迦安还多要了一套衣服。这人家中一贫如洗,除了一张床一副桌椅一把剑和剑架什么也没有。云迦安和他说了大致情况,张珏说去准备一下让她先休整片刻,过了会儿,张珏出来拿着剑和黑色包裹。 张珏道:“这走路太慢了,恐怕要冒犯迦安姑娘了,可否与张某共骑一匹马?” 云迦安从小过的是下人的生活,自然没有那些名门小姐的陈规约束,对男女之防更是无所谓。她爽快的点头,二人骑着马飞奔出城,赶到凤栖山下。 云迦安按着记忆向里走,对着树林大叫道:“花狐狸,你快出来带路,我找人来救你主人了。” 张珏也看着前方,好奇道:“你在和谁说话?” 等了一会,林间响起唧唧的声音,张珏警惕的右手按上剑柄,左手将她挡在身后。云迦安注意到,赶紧解释:“别动手,是阿盏养的花狐狸,它来带路。” 说着,前面树枝间露出一颗小巧的花脑袋,两颗眼珠在两人身上来回的转,片刻后认出了云迦安,蹿出来带着两人朝山洞跑去。花狐狸速度太快,云迦安腿脚跟不上,张珏说了句得罪了,一把搂住她的腰,足尖点地踏叶而飞,手中的剑不停地挥舞,斩除面前阻碍的树枝。云迦安惊叫一声,本能的抱住他,感受到安全后,欣喜地享受这飞起来的感觉,轻盈如同鸟儿一般自由自在的飞翔。 她欢笑着脱口而出:“哇~~你真厉害,我还是第一次飞起来,连大哥都没有带我飞过。” 庐山真面目 闻言张珏竟害羞的红了脸,这就更惹得云迦安浅笑盈盈,两颊梨涡深陷。不一会儿就到了山洞。二人进入洞内,阿盏微微抬头,虽不见眼却能感受到那直视的目光。张珏扑通一声跪下,恭敬道:“主子,珏来晚了。” 云迦安虽想阿盏不是寻常人家,可真到这刻来临,心中不免失落。 七明芝起了作用恢复了他的嗓子,阿盏声音清冷温和:“起,不是你的错,帮我劈开这锁链。” 张珏让云迦安后退一丈,缓缓拔出剑,凌空跃起挥剑劈下,只见剑光闪烁,火星四溅,铁链应声断裂,他的双臂也瞬间垂了下来 。二人向他跑去,云迦安想将衣服递给他,可他常年双臂被拉伸着,难以活动,没法穿衣。 张珏收起剑,打开黑色包裹,里面全是药,他拿出一瓶黑色的将药丸倒了一粒在手心中,喂他服下。 “主子,你还能动吗?” 阿盏缓缓的摇头:“我的双臂已经不能活动,骨肉早已僵直。” 张珏闻言,将他如初生婴儿般轻轻抱起,示意云迦安出山洞,云迦安把衣服重新装好,跟了出去。走出山涧到了树林,忽然间乌云遮顶,树林变得昏暗诡异,鸟鸣凄厉,树枝摇曳不息。‘刷刷’几声,什么东西在周围飞动,只能看见黑影。张珏将阿盏轻轻放下,警惕的环顾四周拔出了剑,云迦安走到阿盏身边,以防那些黑影过来。 “小心!” 张珏旋身飞来,一剑刺向阿盏身后。‘啊--’一黑衣人抽搐倒地,眉间一个血窟窿,他眼睛瞪得大大的,似是不甘心就这么死了。随后有十几个个黑衣人冲了出来,张珏与他们厮杀,□□遐顾。 阿盏忽然开口:“走!” 云迦安诧异道:“啊?什么?我们走了,张珏怎么办?” “别废话,他自有办法。” 阿盏竟强自站了起来,无奈双臂无力,又跌了下去,云迦安迅速伸手搂住他的腰,将他左手抗在肩上,想转身后退,结果一把剑朝她直刺而来,毫无退避的可能。阿盏手指微动,他用腰部力量将她撞开,但已经晚了,那剑毫不留情的刺入她的心房,心脏一阵剧痛,鲜血沿着伤口汩汩流出。云迦安不甘的低头看着插入身体的剑,拿起手中的木棍狠狠地刺向黑衣人的心脏,黑衣人同样不敢相信她居然有气力和胆量敢杀他。二人同时倒了下去,在倒地那一刹那,她用尽最后的力气爬到阿盏身边,从怀中掏出浸满鲜血的香囊,乞求道:“你……快走!活着,把这个交给我大哥—云宫榷。” 阿盏抬起被长发遮住的头,颤抖着伸出手接过她手中的香囊,她的手就这么垂落在地,毫无生气。他盯着闭上双眼的云迦安,嘴角微微上扬:“原来,你们的目的是她。珏,你对得起我吗?” 所有人都停止打斗,黑衣人一字排开站在张珏身后。 张珏眉头一挑,将剑尖指向他:“颜盏,你当年卜筮时曾言救你出来的那个人便是彗星降世,天下乱,宋国灭。既然是她救了你,只要她死了,什么都不会变,宋国也将安然无恙。我是辜负了你的信任,但我没得选,这些年我的确视你为挚友,奈何立场不同。” 颜盏冷笑一声:“珏,哦不,我该叫你离幻,宋国大皇子,蛰伏在我身边这么多年着实不易啊。” “你何时知道我的身份的?” “从我被禁锢在这里的时候,我就有所怀疑,刚看到那死人颈部的离花纹身,我就确定了。你可还记得当年我将你从奴隶中救出,你允诺过我什么?” 张珏眼角微抬,神情有些恍惚,手中的剑也低垂了下来,眼前仿佛又出现了当年的蓝衣神官,他如神佛般矗立在自己面前,伸出手问他想不想活下去。张珏声音轻如梦呓:“君在一日,珏必死守。若非草木凋竭、花无盛日、山河颠倒,珏定不离君侧,以佑君安。那时我被二弟陷害,父皇将我逐出王宫,我心灰意冷落入奴籍,是你,救了我。” 颜盏一手指着他,质问道“那你现在又在做什么?你可知我此刻心如刀绞,被自己亲信的人背叛,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吗?啊?” 一黑衣人见势头不对,提醒道:“大皇子,莫要听他胡言乱语,赶紧杀了他免生事端,您要为宋国安危着想。” 张珏眼神犀利,提起剑,冷冷地瞥了眼黑衣人,道:“把他捆起来带回国都,别弄死了,有他在,就多了分挟制颜洛的筹码。不要怪我不守诺言,要怪就怪你是南国人。” 黑衣人逐渐靠近,颜盏并未有所动作,只是喉间鼓动发出各种声音,却什么都听不清。山林间的土地开始震动,树枝如狂魔乱舞,林间风起搅得众人睁不开眼,黑衣人拿着刀不知所措地望着四周。‘咻’的一声,蹿出花狐狸凶狠的咬住一人的脖颈,鲜血如泉喷涌,它躲到颜盏身后,全身毛倒竖着,龇牙警告着入侵者。一只大虫从林间窜了出来,威武的大吼一声,向黑衣人扑了过去,张珏刚想将它击杀,身后一阵风呼啸而来,是一群大山猫,牙尖齿利,它们伸出利爪,向黑衣人和张珏发起攻击,黑衣人逐渐一个个倒地,鲜血染红了泥土,张珏无奈下令撤退。颜盏再次发出声响,所有动物都散去,只剩下花狐狸守着他。 “他们快追来了,小花你带路,我们走。” 颜盏走过去探了探云迦安的脖颈,仍有微弱的跳动,幸好没死,便扶起她向北走去。其实他的双臂早已恢复! 话说庆王府,木紫心已是司园令,昨日摘回两株七明芝,且先于平素九回来,自然是胜者。下人都尊称一声‘木司园’,其内心得意形状难以描绘,只是面儿上若无其事。不时掩面悲泣严卉和云迦安命丧凤栖山,众人皆道木司园如何重情重义。那诺月不知去向,而平素九也只能打道回府。 庆王今夜去了闲情阁,说是有贵客要见,于是整个闲情阁今夜只有一位客人。二楼雅间内,紫晶流苏幕左右轻晃着,博山炉内的沉香青烟缭绕,香味经久不散。桌上酒菜早已备齐。丝竹之雅,首推为琴,燕乐也已奏响。庆王仍是一身火热张扬的红衣,他倚在窗边轻晃着杯中酒,眼睛微微向门边瞥了瞥。 那人,来了! 救人 苏老引着那人上楼。来人头戴白玉束发冠,三千乌丝倾泻而下,身着一袭月白绮罗文秀深衣,封腰之上秀有精致云雷纹,腰间挂着龙形黄玉玦和一把宝剑,外披大紫缀白离花锦袍,足蹬纹离花锦履,浑身无不散发着华贵之气。此人不是宋国大公子离幻又是何人! 庆王起身拱手道:“素闻宋国财力殷实,今日一见果真不虚,大公子请坐。” 丝竹舞乐,香酒美姬,萦绕在二人身旁。庆王一把扯过一粉衣舞姬,舞姬猝不及防跌坐在他腿上,娇嗔地依偎在庆王怀中,粉嫩藕臂递酒至其唇边。而对面也有一身着木红的舞姬,引诱着喝酒的离幻,谁知离幻将她推倒在地,面露不悦,一副嫌恶之象。 “走开,别碰我。” 庆王大笑道:“秋景,到本王这来,不理那个不解风情的木头愣子。” 被推倒在地名叫秋景的女子,瞪了眼离幻,扭着腰肢走向庆王。庆王走拥右抱,一品香泽,眼含笑意的看着离幻。 “想不到,你竟然是宋国大公子,还以为你就是个卖主求荣的杀手,他死了没?” 离幻放下酒杯,转眼盯着庆王,一字一句道:“颜洛,你用不着五十步笑百步,他到今天这个地步还不是拜你所赐。他,没死。你要是还沉浸在温柔乡,那就等着他回来找你报仇。你找我来就是为了说风凉话?那就失陪了。” 说完,离幻起身离去,左脚刚跨出门槛,庆王漫不经心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你急什么?辜负如花美人,岂不罪过。你以为宋国能高枕无忧了?” “你什么意思?” 庆王推开身边美姬,走到离幻面前,拂去他肩上的灰尘,靠近他笑道:“小子,告诉你个坏消息哦~云迦安,没死!我的人刚刚来报,他们逃走了。现在只有我们合作,才能清除后患,怎样?” “什么?她没死?”离幻一把抓住他的衣领,质问道:“你怎么知道云迦安的事?” 庆王拍着他的手:“喂,松开松开。忘了告诉你,你一剑刺死的那个黑衣人是我的人,他装得可辛苦了。不合作,你有几成把握能杀了她?” 离幻咬了咬薄唇,剑眉一挑:“好,我和你合作。现在我带着人去搜捕他们,你的人带路。” 庆王大笑道:“哈哈~这才对嘛!风影,带他们去。来,美人儿,我们继续。” 苏老恭送离幻出门,正准备进去,却被叫住了。 “苏老且慢!” 苏老回头一看,作揖道:“云大公子,不知有何事?” 云宫榷面目冷酷:“我想知道四妹她真的出事了吗?” “并未见其回来,这凤栖山又多恶禽猛兽,怕是凶多吉少,云大公子节哀顺变。” 云宫榷眼神一冷,转身离去竟是连招呼都忘了打。 “哎~大公子…还有封信要给你。”云宫榷早已走远,苏老只能将信塞入怀中。 “这是哪儿?阿盏和张珏呢?” 云迦安悠悠转醒,眼前一片模糊,胸口传来阵阵撕裂的痛,白衣已被血染成了红色。勉强支起身子,晃晃悠悠的转了一圈,这是树林,他们呢? ‘唧唧’,身后花狐狸叫的很急促,它咬着云迦安的裙摆向东跑去。云迦安跟着它来到水边,看见阿盏倒在水中。她强撑着头晕,走过去将他拖上岸,他嘴唇发紫,是中毒了。因拖拽用力扯动伤口,胸口又开始流血,云迦安再也支撑不住,扑通跪倒在阿盏身旁,出气多进气少。张珏去了哪里?怎么就只有阿盏?看来是他把我弄到这里来的。 花狐狸突然用爪子踢踢她的手,将嘴里的一个大黑块儿吐在她手中,唧唧唧的示意她醒醒。云迦安睁开眼看着这紫黑的东西,十分诧异,这竟是血竭,心下大喜,这下有救了。将它扳成两半,一半喂到阿盏嘴里,用溪水让他咽下,另一半自己吞下。 过了会儿,药效起作用,血止住了,也渐渐有了些力气,撕下裙摆,采了大包草药,简单的包扎下伤口,却依旧杯水车薪,若不及时救治恐怕危及生命,还好那人没有刺中心脏否则就要驾鹤西去了,但现在更重要的是救阿盏。 他浑身冰凉透骨好似从雪水中捞出一般,今日天气虽暖,可再耽误下去,恐怕也回天乏术。顾不得男女之防,云迦安扯下他身上的破布,用手帕沾着寒凉的溪水,慢慢地擦拭他身体上的污垢,从头到脚轻柔至极以免将疽痈和脓疮弄破。 将他的头发轻轻地浸在溪水中搓洗,水都被染成了乌黑的颜色。至此才看清他的脸,肤色白皙,这是久不见阳的苍白。身材颀长,姣若子都,眉目口齿般般入画,即使这幅面孔美若谪仙,但看着这具满身脓疮的身体,什么心思也没了。 还好带出来那套衣服还在,帮他清洗干净后给他换上,拼尽全力将他拖到干燥处,全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般。胸口的疼痛与眩晕如洪水般袭来,便又昏厥过去。 “快,这里有拖行的痕迹,沿着这条路追。” 大队人马从四面向他们包抄而来,情况危急,到了密林,马匹无法进入,只能徒步。四五十人在离幻,风影的带领下,逐渐向他们所在的方向靠近。 “主子,这里有血迹,从干涸程度看,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一提刀武士大叫道。 风影看了眼地上的血迹,又飞身上树探了探前方,指着北方道:“他们往这走了,逃不掉的,追。” 众人追至溪边,看到那张沾满污垢血渍的手帕,血液仍然新鲜。离幻下令以此为中心,向外扩散搜查,看到云迦安杀无赦。风影也吩咐下去,势必击杀颜盏。 片刻后,一人来报:“主子,前面是条山路,通向外林,那里有些马蹄印记,他们跑了。” 离幻双眼微迷,喃喃道:“难道是天意?不,云迦安,我在一日,必定要你死无葬身之地。撤!密切监视,看到云迦安出现,杀!” “是!” 大队人马撤退不久,山林间突然又响起了嗒嗒的马蹄声。骏马一声长嘶,立于溪边。 “去找找,有没有四小姐的踪迹。” 来人不是云宫榷又是谁,他领着十几个侍卫开始四处搜索。这里刚刚才有人来过,她被人救走了还是已经死无全尸了?云宫榷捡起她的手帕,目露担忧之色,心想这上面的血气鲜浓,她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人去了哪儿?愚蠢之极,你难道利欲熏心,为了荣华富贵连命都不要了吗? 禁不住担忧,大声呼唤道:“迦安,你在哪儿?大哥来救你了!” 回应他的只有林间被惊扰的飞鸟,它们噗噗振翅盘旋,似是极不情愿被这外来之客打扰。 得知真相 “此女出生时,彗星过顶。乃,不祥之兆。宜杀!”这是谁在说话? “不--,集天,她是我们的孩子,才四岁怎么会是灾星?是有人暗中捣鬼,不要伤害她。”这声音…是娘亲,娘亲依旧那么美艳动人。 那可恶的声音又响起了:“她若不死,必招灾祸。十九岁,定有大事发生。终身孤苦,寡情薄爱!” 爹爹一把推开娘亲,娘亲抱着我哭泣求饶。那是黑夜,无尽的黑暗,只有娘亲的脸能看得清。娘亲轻揉着我的脸,悲戚道:“安儿,娘对不起你,这就带你回卑族,这样谁都不敢动你了。” “站住!抓住她们,快!” 身后有很多人挥舞着火把在追,他们越来越近了,有人射了一箭,娘亲的马痛苦的嘶叫一声,倒地而亡。娘亲抱着我摔落在地,他们来了。爹爹挥刀向我劈来,“爹爹,不要。”娘亲侧身护住我,鲜血顿时从她的头上倾涌到我脸上,眼前一片血红,什么也看不见了...... 云迦安猛然睁开眼,惊出一身冷汗。从那次被抓回来后,我和娘亲就被关在西苑竹屋,两年后自娘亲中毒而死就再也没有梦见过她。梦里的娘亲勇敢坚强,只要有她在,世间一切苦难都算不得什么,不禁想着眼角竟淌下颗颗晶莹的泪珠,在日光下格外耀眼。 “呀!姑娘你怎么哭了?可有哪里不适?” 云迦安想直起身,那女子立即扶了上来,帮她靠在床沿。这女子带着黑色面纱,看不清面目,身姿窈窕。无意碰到她的右手,布满老茧,看来是个习武之人。 云迦安问道:“姑娘,我没事。你救了我?我的同伴呢?他怎么样了?” 女子倒了杯水给她,安慰道:“云姑娘勿忧,公子他在疗伤,你还是静心养伤。” 公子?她难道是阿盏的人?这女子看出了她心中所想,解释道:“云姑娘叫我窹面,我是公子的近侍。那日接到公子求救的布条,就赶来救你们,可险了,我们前脚刚下山,他们的人就追来了。” 云迦安将茶杯递给她:“阿盏求救的布条?” 窹面耐心道:“公子会兽语,用你衣衫上扯下的布条,驱使狼鹰送来的。” “那你们看到另一个人了吗?张珏,阿盏的手下。” 窹面正在给她喂药,手微顿了下:“我们赶到时只有你们二人。你已经躺了三天,姑娘受了那么重的伤竟然恢复的这么快,实属罕见,只要再静养半月即可康复。我先告退了。” 她刚刚明显在说谎,在隐瞒什么?我的身体恢复的快,多亏了血竭,那阿盏怎么样了?窹面正端着药准备离去。 “窹面姑娘,阿盏他在哪儿?” “云姑娘还是安心休息。” 窹面步伐轻灵,动作稳健,武功一定不低。她不告诉我阿盏在哪儿,我就自己去!我要自己问他。 我记得在张珏以为有危险之时,将我护在身后。我自幼受到的都是冷眼相待,除了大哥和二姐,再也没人会主动保护我。越是稀有就越是难能可贵,哪怕只是沧海一粟的温情,我也会尽全力去珍惜和保护,所以不能弃张珏不顾。 见门外无人,云迦安穿戴好,向外走去。这六月的天,那亭榭边的合欢也相继开放,东风香吐合欢花,不觉心旷神怡,也精神了些。穿过回廊,看着右边那方荷花池,想来这里该是富贵人家的住所,因那金蹄莲非寻常人家所能种植。池前的八角檐亭下来回穿梭着些提着药箱的人,看来是大夫。她说阿盏在疗伤,那么那屋子肯定是他的了。环顾四周无人,便向西边那屋子走去,那些大夫和屋内的人嘱咐些什么就逐渐退去了。而那些丫鬟不停地端着木盆进进出出,仔细一瞧那盆中的水乌黑浑浊还散发着恶臭,这味道再熟悉不过,是脓疮疽痈。 还未走近窗边,屋内一声厉喝传来。 “什么人?”话音未落,一柄长剑横在云迦安脖子上,是窹面!不知她是怎样移动,一瞬间从屋内来到她身边。 云迦安盯着剑,轻轻地推开:“是我,我担心阿盏的伤,所以过来看看。” 她有些不耐烦:“云姑娘回去好好休息,公子的事我来就行了,不劳您操心。” 云迦安看她不肯让步,正无计可施。“让她进来!”是阿盏的声音。窹面眼中闪过一丝不快,却不动声色的侧身让开,那一丝却是被云迦安捕捉到了。她不喜我提有关阿盏的事?呵呵,有蹊跷! 一进屋,浓烈的药香扑鼻而来。他正泡在木桶中进行药浴,不便走进,就在桌边站着。她还没开口,阿盏闭着眼,挥手让下人退去。 “你过来帮我沐浴。” “啊?”云迦安一时反应不过来,“阿盏,这恐怕于理不合,我等你洗完了再来。” 转身欲走,清冷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带着丝戏谑:“那日不也是你帮我擦身换衣的,我被你看光了,你今日倒害起臊来了!” 云迦安辩解道:“那日是看你快冻死了,别无他法才帮你换衣的,我又不是要占你便宜……” 阿盏打断她:“只有你不嫌弃我!那些丫鬟虽然面上没说,可手间的动作却尽是嫌恶之意。我看不见却可以感受到。” 云迦安愣了愣,他那副身体是见过的,谁见了都恶心,她是极其明白被嫌弃的滋味是不好受的。不再多说,挽起衣袖,用丝绢轻轻地帮他擦拭身子就如那日在溪边一般。药水污浊了些,他身体的毒素应该排清了。指尖轻触着他温凉的肌肤,这么近距离接触男人,他温热的呼吸喷在脸上,轻柔□□,心中难免羞涩。两颊泛□□点红晕,呼吸也有些紊乱,毕竟是未出阁的姑娘,但对他并无**之心。自从阿盏将她从林间救到溪边,她就当他是朋友了,毕竟那时她重伤垂死,带上她无疑是负累。这么想着手间的动作越发轻柔。 想起来的目的便问道:“张珏去哪儿了?为什么没救他?” 他从始至终都闭着双眼,面带凄凉,将张珏本来面目以及她晕倒后发生的事一一相告,只是省去了她是天降彗星的部分和他自己的身份。 云迦安紧握手中丝绢,不愿相信自己听到的,怎么会这样?张珏前一刻还护着自己,后一刻就痛下杀手。他一定是在让自己休整时,通知了杀手埋伏在林间。她的心像是被紧紧地握住了,这痛比得伤口更胜十分,倒不是与他有多深的情分,而是他的狠辣让她想起了那个所谓的爹,那个弃她如敝履无情无义的云府。 “你怎么了?面色煞白。” 阿盏的声音在面前响起,云迦安抬起头一看,他竟然睁开了眼…‘啊--’惊叫一声,后退几步撞到了床沿,竟被吓的语无伦次。 “你—你的眼睛没…没有…” 大神官 阿盏淡然道:“没有瞳孔!你别怕,我天生如此。” 云迦安也只是刚刚一瞬被吓到,但禁不住好奇道:“那你看得见吗?” “用心看。” 用心看?这是何道理?泡的差不多了,他唤来近侍帮他穿衣。 云迦安坐在外面八角檐亭中,吃着桌上的糕点,心想阿盏是什么人?有自己的亲兵,有这样富丽的宅院,连宋国大皇子都要杀他,是什么皇亲国戚不成?我是不是该离他远点,免得招惹是非。漫不经心的看着嫣红鲜丽的虞美人转而想到大哥不知怎样了?苏老该是把信给他了,他以为我死了,会为我难过吗? 颜盏立在窗边,问道:“查的怎么样了?” 窹面垂首,温柔道:“那迦安姑娘是云府的四小姐,从小有不详的预言,其娘亲独孤氏是卑族人,在她六岁时死了,府中传言是她克死她娘,但相府封杀的很好,对外一直宣称独孤氏是病死的,四小姐只是命格太硬,体弱多病,并非灾星。她自幼生活孤苦,与奴仆一般无二,这次参加庆王府司园令的择选,最后一场比试找七明芝,后来的事就是公子遇到的了。” “独孤氏…”颜盏若有所思的看着园中发呆的云迦安,喃喃道:“竟然是她!” 颜盏并未注意到身后那抹充满爱意的目光,窹面温柔如水的看着他的背影,只要能陪在他身边,哪怕是一生为奴为婢,也心甘情愿。但绝对不允许有人来分享这神圣高贵的男人,他只属于她窹面一个人,她才是陪他长大的人,她才是最了解他的人。窹面目光阴毒的看了眼云迦安。 “你在想什么?” 云迦安闻声回头,是阿盏!他带着蓝色丝绢纱罩,可以看出质地轻薄,价格不菲。他一身蓝衣,衬的肤色越发的白皙如玉,很合他清冷出尘的气质。他带着纱罩也是因为眼睛的缘故。 “没什么,只是在想你怎么会中毒了?” 阿盏坐下,淡然道:“离幻在山洞里给我吃了颗药丸,那是恢复体力的,但有毒。” 离幻竟然下毒!昔日的主子也可以背叛,真是人性难察,美恶既疏,温良为诈,该怎么看透这些阴谋诡计,魔障人心? 甩开这些杂念,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我的伤再养十几天就好了,我想回家去看个人,所以和你道个别。” 他答非所问:“你就不好奇我是谁?” 没想到他会提这个,云迦安还是想明哲保身的好:“你的身份我不想知道,既然你平安无事,我也放心了,我该回去了。” 风像个调皮的孩子,卷起他的纱罩,露出如玉的侧脸,就是这侧脸也让人移不开眼。 “你还能回的去?云集天不杀你?庆王府的司园令已经有人了,你回去有意义吗?况且,离幻认为你是我的人,他会要你的命。” 云迦安有些恼怒:“你调查我?你是宫里的人?” 他还是那淡然的语气:“是,我要了解你才能够帮你避免离幻的追杀。宫里的人?呵呵,可以这么说,我叫颜盏!” 云迦安惊讶的站起来:“颜盏?你是大神官,可是大神官在五年前不是因谋逆被关在天牢里了?你怎么在山洞里?” 不是怀疑他的话,而是这消息太令人吃惊,就如你面前坐着比天子更高贵,与神最接近的至高无上的人。简言之,凡人面前坐着神祇。 凤凰三十年,大神官颜盏谋逆,被载入史册,这是南国人尽皆知的事。而历代大神官中颜盏是最出色的,他的预言从未有误,从八岁起就入住神宫,任大神官一职。他是齐国公的长子,是当今皇上的侄子,也是最后一任齐王,可以说是南国人心中的神。纵然那场谋逆使他消失,有新的神官替代他,但南国人从未忘记有关他的一切传说,新神官不过是帝王的傀儡,并不得民心。 他喝了杯茶,看着荷花池的方向,道:“说来话长,颜洛想我死,但又怕惹天谴,所以将李代桃僵,将我囚禁在山洞,让我慢慢等死。若非小花常常喂我血竭,五年前我就死了。或许是上天垂帘,不忍我蒙冤而死,于是派你到我面前,救了我。” 云迦安也只是平凡女子,看见南国人崇敬的大神官在自己面前,不免激动,但想到自己的命运,心也就冷了下来。 “蒙冤?有人陷害你?” 他回忆了会儿:“恩。当年天有异象,皇上要我占卜。结果我的卦辞被人给偷换了,本来该是国泰民安,结果当我被捕时才知卦辞成了‘慧犯天鸟二星,主国有臣弑君,子弑父,国道大乱。’我身边出了叛徒,齐候府库内搜出大量兵器,我被冠以谋逆大罪,齐侯府男子斩杀,女子充官妓,三百多人一日间全部没了。我也被关进天牢,永不见天日。而我最心爱的女人,也因此沉睡。你知道陷害我的人是谁吗?” 他忽然转头看向云迦安,她错愕的摇摇头,这些都是皇族秘事,他为什么要说这些?一旦泄露,可是灭族之罪。 “是颜洛,他为了□□,只要除去我这个障碍,那他的权势将无人可阻,而他是所有皇子中最有可能继承皇位的。” 云迦安心中不安感越发强烈。秘密的分量,不是随便可以承受的,知道的越多,就越危险,有时无知是福。她打断他:“等等,阿盏…不,神官大人,您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他轻笑一声:“迦安,你知道吗,我从小高高在上,没有自由,没有朋友。不许哭,不许笑,不许玩闹。从我会走路说话起,就有看不完的占星观象的书要学,每夜只能对着星空,辨识星位,摆弄蓍草。我没有喜怒哀乐,我拥有所有南国人艳羡的尊荣,他们当我是神,不敢与我亲近。除了琴韵,只有你!你救我不嫌弃我,我当你是朋友,你难道还当我是神官大人?” 云迦安心里有些震撼,没想到他荣耀的背后背负了世间最深重的责任,失去常人最普通的快乐。 “我遍尝人情冷暖,从你救我那刻起,我就视你为友。只是你尊为神官所以才会怕高攀了。” 他起身扶着柱子,背对着我道:“迦安,你有想倾尽全力去保护的人吗?” “恩!” “那你一定懂得那种心情,想救她却被人阻隔,想保护她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死在你面前,对吗?” “恩!” “琴韵为了救我而沉睡,我想救活她,我需要重新掌权。”他转身看着我:“我,需要你的帮助!” 云迦安诧异道:“我?我身份低微,声名不佳,能帮你什么?” 他突然移动到我面前,几乎面贴着面:“不,只有你能帮我。” 流言四起 虽然看不见他的脸,但我能感受到那种期望,那是为了自己的执念而不顾一切的烈火。总觉得一旦答应,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可我和他是同一类人,为了自己所爱,哪怕是粉身碎骨也不后悔。 云迦安两颊梨涡浅露,点头道:“我帮你。我只有一个要求,你若重登神官之位,请一定要保护我大哥云宫榷一世平安!” 他转身离去,淡然道:“我以神官之名答应你!你现在要做的就是让天下人都知道,大神官回来了,怎么做就看你的了!若是没有能力,你也帮不了我!” 回到屋内,窹面就送来了她之前给阿盏的香囊,上面的血渍已经被洗干净了,倒还有股若有若无的香味,是有些奇怪味道。云迦安将它揣入怀内,视若珍宝。 她叫住窹面:“你的武功很好,那帮我将这封信送给一个人,不要让人发现了,多谢姑娘。” 云迦安写完信,就让她去了。 翌日,正是十五烧香敬佛的好日子,街上车水马龙,小贩们也乐得开心,这公子小姐们今日都会出来,祈求姻缘也好,还愿也罢,总之能赚上一笔。伽蓝寺内更是香火鼎盛,诵经祷告之声不绝于耳。一妇人披着斗篷,来到后院大柳树下,面前站着一白衣女子,条条柳枝拂过她的肩头,竟显得有些孤单。 “小贱人,你竟然还没死?” 女子转过身来,正是云迦安,她施礼道:“见过夫人,托您的洪福,我活的很好。” 妇人正是宋娴牧,她斜睨一眼云迦安,道:“说,找我何事?” “我虽无缘司园令,但是总有办法帮二姐报仇的。我现在需要夫人你的帮助。” 宋娴牧冷哼一声:“我凭什么相信你?连庆王府都进不去,怎么帮我笯儿报仇?我的眼线已经查到,是庆王故意做的这一切,她会替我报仇,而你就等着自生自灭。” 云迦安浅笑道:“夫人心思剔透,您觉得就算你的眼线是庆王枕边人,以庆王多疑嗜杀的性子,她有几成把握能杀了他?不如我们继续合作,我帮你报仇,我获得荣华富贵,各取所需,怎样?” 宋娴牧目露犹疑之色,她自是明白杀他的可能几乎为零:“你有什么资格与我合作?” 伤口忽然又隐隐作痛,云迦安不动声色的坐在石头上:“我是没有,但…”云迦安抬眼盯着她,一字一句道:“大神官有,我没死是因为大神官救了我,夫人觉得我这个筹码够吗?” “什么?大神官!他竟然出来了!”宋娴牧的惊讶程度不亚于云迦安当时的心情,但更多的是怀疑。 云迦安知道口述无凭,她当然不会信,所以拿出一根蓝边蓍草,那是大神官卜筮所用,民间私藏是死罪,况且这东西只有神宫里才有,亏得昨夜向阿盏要了一株。 “我和大神官的成败可就要靠夫人你了,我想您作为堂堂太尉之女,这点事应该难不倒你。夫人,我们现在都是一条线上的蚂蚱,一荣俱荣!” 宋娴牧盯着蓝边蓍草,打消了疑虑。她不蠢,当然明白大神官就算是失势,想要东山再起也是易事,思索片刻后,点头同意合作。云迦安近身到她面前,耳语一番,宋娴牧虽惊诧但又点点头。临走时,她道:“你倒是比你短命娘要聪明,懂得背靠大树,择木而栖,她要是也有这份心,也不会惨死。” 这话里讽刺之意十足,无非是骂她为了锦绣前程攀附权贵,但是这些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能保护大哥,就算天下人都误解我,也不会动摇我分毫!颜洛接下来的目标可就是云家了!娘亲,我会为你报仇的。云集天,你是我爹,我不会弑父,但我会让你跪在娘亲坟前忏悔! 市集上,来往百姓稀少。酒楼内,一男子喝着酒,大着舌头道:“这些日子,天现异象,天狗食日,双云吞月,你们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大伙儿摇摇头,小儿调笑道:“嘿,王二狗你倒是说出个二四五六来。” 王二狗摇头晃脑,故作神秘道:“我告诉你们啊!这个啊,是有天大的冤情呐,老天爷都看不下去要给点惩罚。你看朔郡三天前大旱,灾情上报王都,可是谁都知道那朔郡向来是雨水丰沛,几百年都没旱过,这可就是先兆啦!” “什么先兆?二狗,快说!” 这话很好的挑起众人的胃口,各桌的食客都靠过来,想听听他接下来怎么说。看着众人好奇的眼神,王二狗得意的吃了口花生米,压低声音道:“昨夜,我在翠影楼和我的小红娘喝酒,忽然间窗外飘过一白灯笼,上面还有字儿。我是大字儿不识一个,可是小红娘认识啊!各位猜猜上面写着个啥?” 众人禁不住他这么磨叽,一肥头大耳的男子上来就一爆栗子,吼道:“快说,别卖关子。” 王二狗哎呦一声,捂着脑袋活像夹着尾巴的狗,讨好道:“好好,我说君子动口不动手啊。那上面写着:执柯伐齐,神官蒙冤;天降大旱,以惩奸佞;武曲星明,齐王将归。你们听听,这不就是说大神官有冤情,这是老天爷替他主持公道的先兆嘛!这大神官啊,要回来啦。” 虽然王宫之前有令不得议论大神官之事,但是悠悠众口怎那么堵得住,一时间南国到处都在传着大神官即将归来,所有人都相信大神官是清白的。夜里能看见那写着字的白灯在天上飘,也能在齐侯府听到渗人的叫声似鬼哭又似动物叫,而渔夫也在鱼肚子里发现有那些字的丝绢。所有人都相信这是老天为他平反了,都在恭候着他的归来,如候神祇! 皇帝自然也听说了这事儿,下令全国百姓停止这些妖言惑众的说法,否则处以极刑。庆王也是气得炸了天,整个王府一片乌烟瘴气,他下令查出做这些的人,要将他五马分尸。 物极必反,压制的越紧,反弹的强度就越大。大神官回归,势不可挡,在百姓心里大神官颜盏是老天派下来的神,不可亵渎。甚至有民众聚集阻止官兵捣毁齐侯府。 幽巷内,王二狗谄笑道:“您看,我这都按照您的要求做了,这钱…” 丫鬟打扮的女子丢给他一袋银子,警告道:“管好你的嘴巴,否则这可是灭族的事儿!” 王二狗喜滋滋的拿着银子点头应和:“一定守口如瓶,下次有事儿,姑娘记得找我啊!” 南国,大乱!而先兆和流言就像火山爆发,一发不可收拾。 “这样应该能得到南国百姓的支持了。”云迦安与一身蓝衣的颜盏并肩而立,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过客! 颜盏身后跟着窹面,他接过窹面递来的茶,淡然道:“是!做的很好,是时候回去了。” 神官归来 统治者总是喜欢采取强暴的手段来镇压百姓,这条路行不通,那就换个甜蜜点的政策。七月初,天清气朗,为了让大神官即将回归的风潮熄灭,皇宫宣布即将设立宫宴,举办南国庆王颜洛和宋国永清公主离诺的订婚仪式。 南国尚黑,宋国尚白。夜漏初始,公卿将军携妻乘官车入宫,百官皆衣玄衣,从宫门按官阶品次依次进入宫内,皇上设宫宴于承鸾殿,宋国护送永清公主的车队也已进入皇宫。这时皇后容氏乘坐鸾辂,上覆青羽盖,驾驶驷马,龙旗九旒,进入承鸾殿内,皇帝在内监拥立下,坐在上位。群臣百官跪地而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年过五旬,身子也孱弱多病,他挥袖示意百官入座,向左边的宋国永清公主和使者问好,道:“少昊挚之立也,凤鸟适至,故纪于鸟,我南国乃少昊一支以凤鸟为族徽,今与宋国结为姻亲,百年修好,传朕旨意,举国同庆,大赦天下,一个月后,举办婚礼!” 城墙上,吹起了号角,宫宴开始,宫内热闹非凡,所有人正在欣赏着舞蹈。宫门外,一抹蓝色的身影越来越近,身后跟着一面带黑纱的女子。为皇室祝贺的百姓忽然禁了口,纷纷围着二人,左右打量,一老者忽然下跪,三拜九扣大呼:“大神官归来,恭迎齐王殿下。”百姓瞬间炸开了锅,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你说他真是大神官吗?大神官不是在天牢里吗” “嗨~谁知道呢,传说大神官头戴蓝色纱罩,看样子倒是像。” “哎,你们快看,他拿出蓝边蓍草了,快看快看,那是只有大神官才能种活使用的。 “呀!他真是大神官。” 百姓们纷纷虔诚跪拜,口中喊着‘恭迎大神官!’二人并未理会,只是从容地向宫门进发。到了宫门,忽然从四面八方涌出大队兵卫,他们拔剑横矛,将二人围困在中心。 一将军站在城门上,俯视着二人道:“庆王神机妙算,早知尔等妖言惑众之人今日要来捣乱,早就布好官兵严正以待,给我上,活捉他们。” 所有兵卫开始进攻,窹面大喝道:“放肆!谁敢动大神官,不怕遭天谴吗?”兵卫停了下来,她转身对着围观的百姓“乡亲父老们,大神官蒙冤被禁五年,今日是雪冤之机。他是我们南国人的神,是我们的守护者,让我们一起保护大神官,让我们打到这些奸佞之臣,来!” 百姓们一呼百应,徒手就和兵卫打斗起来,蓝衣神官八风不动站立在人群中,拿着蓍草指向城门上的将军。窹面厉喝:“你还不快快打开城门,难道要违背天意吗?” 将军拔剑指着二人,大骂:“放你个春秋大屁!你们就算是真的大神官也得给我死,你们愣着干什么?给我上。” 兵卫们也是敬畏大神官威名,犹豫着不敢动手,只能抵御百姓的攻击。 “谁活捉他们,加官进爵,赏金一千两。” 利益是最好的催化剂,自私自利的**一旦被激发,天理道德的作用就微乎其微了。 兵卫们顾不得天谴,蜂拥而上,刀光剑影,命悬一线,一柄长剑朝神官迎头劈来,窹面迅疾出手挡去那剑,背贴着背保护神官,而她多处受伤。神官悄声道:“小心,你要撑住,再坚持一会儿。”窹面不多言语,浴血奋战,城楼上射出一箭,窹面微微提剑想挡住箭矢,却顿了一顿,瞥了眼神官转而朝身边的兵卫砍去,那箭矢直插神官心脏而来,亏得一兵士撞得他身子一偏,那箭只是刺伤了他的左臂,神官捂着伤口,鲜血从指缝间流下,却依旧身姿挺拔。他,不能倒,否则前功尽弃。 终于天降旱雷,轰隆轰隆,震耳欲聋。 即将入夜,天色昏暗,天空中竟然飘起了丝丝白雪,染白了半边天。 这时所有人都匍匐在地,大呼:“天降神迹,飘雪洗冤,恭迎大神官。”如此不停地重复着,将军也被着天象弄得不知所措,窹面大喝:“还不速速开门,迎大神官。”将军虽下令击杀他们,但兵卫已开门迎接,二人走向宫内。 承鸾殿中见白雪飘飞,众人小声议论大神官之事。正说着,二人出现在众人面前,百官皆诧异地看着归来的大神官。颜洛早料到今日会有事变,所以将宫内所有的兵卫都调来暗中防卫,连神宫的兵马也调来了。 庆王忽的站起来,指挥道:“此二人图谋不轨,冒充贼子颜盏,来人,护驾!杀了他们。”皇后也下令亲军保护圣驾。 窹面以一敌百,毕竟双拳难敌四手,不一会儿,她已成了血人。神官只是不停地躲闪袭来的兵器,二人看了眼北方的神宫,微微亮起了蓝光,快了,再坚持一会儿。 ‘啪嗒’一声,神官的纱罩被击落,露出真容,众人由惊讶变得愤怒,竟然不是神官!的确,此人正是云迦安。没了顾忌,兵卫攻击的更加猛烈。颜洛拔剑飞身而来,欲活捉云迦安,忽然一人将他的剑格挡开,那人面目冷酷,正是云宫榷。他扶起云迦安,冷冷地昵了她一眼虽是责备却满目担忧,云迦安打心底乐出花来,大哥是在乎她的! 寡不敌众,三人很快被捉拿住,窹面身子摇晃了几下,以剑支地,鲜血顺着剑身流淌了一地。皇后下令将他们压入死牢,皇帝突然厉喝:“住手。”他眯着眼,一手支着腿,一手指着云迦安:“那蓝衣女子,你走近些,到朕跟前来。” 云迦安疑惑地看了眼大哥,缓步走到皇帝面前,下跪施礼:“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你抬起头来。” 云迦安缓缓抬头,眼神不安犹如惊恐地小鹿。四目相接,皇帝的目光由怀疑变得惊诧竟而欣喜,这变得很快使云迦安摸不着头脑。皇帝微微一笑:“你叫什么名字?” 这时云丞相已是急的满头大汗,这私闯王宫,打伤卫兵,那都是死罪,还会牵连九族,这灾星是要害死我云家啊。 “臣女姓云,名迦安,字长宁,乃相府第四子。” 皇帝一瞬失了神,喃喃自语:“迦安…迦安,好名字,愿佛佑其一世安。孩子,你今年该有十九了?” 皇帝这一问使众人摸不准儿门,云丞惊魂甫定,这是要降罪还是免罪? 云迦安也是云里雾里:“回皇上,臣女十九了。” 皇后也是看清了她的样貌,目露恨色,上前扶着皇帝的肩:“皇上,此女冒充贼子颜盏,祸乱天下,妖言惑众,闯宫图谋不轨,定要严惩不贷!” 关押 谁知皇帝大怒,将酒杯掷碎了一地,一把推开皇后:“妇人岂可干预朝政,是不是谋逆要你说了算,那要我这个皇帝作甚?” 皇后惶恐下跪求饶:“臣妾知错,是臣妾僭越,皇上开恩。” “够了,将这三人关至西宫,若无朕令,不得动刑。违者,斩。” 刚要押走三人,沉寂灰暗了五年的神宫忽然间蓝光大涨,照亮整个皇宫,南国百姓皆见此景,奔走呼号大神官归来,神迹显露。忽然间,狂风大作,吹得殿中众人衣袂翻飞。借助灯火远远可见一白羽大鸟在飘雪中飞驰而来,它收起巨大的鸟翅立于殿中,眼神高傲,睥睨着殿中众人。 众人惊呼:“是白羽凤凰!他真的回来了!” 从鸟背上飞下一蓝衣男子,丰神俊朗,气质如仙,他就这么静静的立于殿中,凡俗众人竟是与他格格不入。 窹面欣喜地上前叫了声公子就晕了过去,他将窹面身上几处大穴封住,抱起放在白羽凤凰背上。庆王下令捉拿贼子,皇帝挥手让兵卫退下,盯着他许久,帝王威严尽显,“你越狱…是想死无全尸?” 太尉宋帘上前行礼道:“回禀皇上,老臣今日纵是一死也要说。古书载:越王入国,有丹鸟夹王而飞,故勾践之霸也。今有白凤载神官归来,可见神官乃天定守护我南国之人,况南国七月飘雪,朔郡大旱,实属天降罪罚,大神官之案必有冤情啊。望皇上明察。” 百官愕然,谁都没想到太尉会帮大神官求情,这可是诛灭九族的谋逆之罪,他难道想成为同党? 颜盏微微施礼:“臣于天牢梦见圣林中有紫云从天垂地,云中飞出独春鸟,其声似春声,久鸣不止。久鸣则五谷伤,少鸣则五谷丰,南国将面临饥荒之灾。又见前几日慧犯天鸟二星,臣心系南国安危,故擅出天牢,将此消息告知皇上,望皇上恕罪。” 圣林,是南国最神圣的树林,云雾缭绕。那里有着不可探知的秘密,唯美如仙境。它孕育有美艳的魑魅,有人面鸟身的神鸟,泉水如琼浆玉液,果实甘美入口即化,如梦如幻。这些都是古书上的记载。但凡进去的人都再也没出来过,除了一个人!只有大神官是唯一可以安然无恙进出的人,这也是检验大神官是否是天定者最重要的一关,而那新的大神官不得民心正是因为过不了圣林。 皇帝的目光在颜盏和云迦安二人身上来回徘徊,眯了下眼:“来人,将他们一并关入西宫,稍后处置。” 侍卫押着他们进入西宫,连着窹面也一并拖走,白凤在颜盏示意下飞回了圣林。宫宴因这事儿闹的不欢而散,宋国使者和永清公主被安置在昌乐宫。 这一夜,多数人难以入眠。对于百姓来说,他们的信仰归来。对于权臣则是一劲敌。而某些人或是满心愤恨,或是忧心忡忡,或是百思尤惑,总之一幅众生相,万千玲珑心。 西宫冷清凋敝,蛛网丛生,是用来囚禁宫中犯了事儿四品以上的官员,或者内廷中人。烛火倒影着四人身影,有些扭曲变形。云宫榷冷冷地盯着云迦安:“你怎么回事?” 云迦安自是明白他说的是怎么和大神官搅合在一起了,她想大哥该是见到自己给苏老的信,他一定明白自己这么做到苦心,不会误会她是攀附权贵之人,忍不住见面的欣喜,笑道:“大哥,说来话长。你最近好吗?” 云宫榷看了她一会儿,眼神冷冰冰地,从怀里拿出药瓶,拉过她的手臂:“先管好你自己的命,这是金疮药,治伤效果极佳。莫想着找个靠山便高枕无忧,也要看你是否有资格靠。” 云迦安缩回手,用眼神指了指窹面:“大哥,她伤的很重,给她用,我没事。我其实…罢了。”大哥,你是不信我初心未改吗?还认为我是虚荣的女人? 两个男人自觉回避,云迦安拿着金疮药帮窹面重伤的部位上药包扎,一切从简。十分好奇这黑色面纱下是一张什么样的脸,倾国倾城还是奇丑无比?反正颜盏背对着,不如掀开看看,刚伸出手便忍了下来,罢了,既然遮面必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何必揭人伤疤。 这次皇帝会灭族云家吗?听说庆王要对云家下手,清除异己。我本想帮大哥远离这些纷争,却不曾想大哥会不顾生死救我,是自己弄巧成拙了吗?为了帮阿盏回神宫点亮魅蓝之灯,召唤白凤,让大家以为神迹显现而争取时间,只能假扮他消耗兵力,声东击西。 想着心就软了忍不住走上前,挽住云宫榷的臂膀,靠在他的肩头,他的身躯微微一震:“大哥,有多少年没有这样安安静静的一起看月亮了。”她指着空中明月,“如果云家要灭族,你…会恨我吗?” 云宫榷面露放松的神色:“要陪你一起踏上黄泉路,倒也合了心意,免得再担心你出错挨打没饭吃,病了没人照顾,失踪了也不知是死是活,痛了也不吭声,被人欺负也不说。只是害苦了云府其他人。” 皇帝对着窗外的夜空兀自发呆,拿着精致的香囊,声音飘忽:“迦安竟和你长得七八分像,像你年轻时一样明秀动人。懿儿,朕此生最后悔的事就是失去你,朕一定要把她留在身边。” 当夜,颜盏被皇帝单独召见,谁也不知他们谈了些什么。 翌日早朝,皇帝一夜未眠而面色疲惫,面前的奏折都是关于昨晚之事,除了云丞相和太尉,其余的都是上奏杀死颜盏四人的折子。皇帝震怒,将奏折悉数摔在地上:“你们难道要违逆天意,要我南国国亡不成?” 百官皆跪,叩首道:“臣等不敢。皇上息怒。” “哼!不敢,你们有何不敢?连我南国安危都不顾了。朕意已决,颜盏恢复神官之位,齐侯府归还,谋逆之事必有蹊跷,但到此为止。退朝。” “皇上,万万不可啊。贼子颜盏谋逆属实,妖言惑众,才是危害我南国之人,不可留啊。”说者正是谏议大夫王文广。 “你这是怀疑朕的决定!他是南国天命神官,你胆敢污蔑他,来人,拖出去车裂。” 庆王回禀道:“皇上明察,王大人何罪之有?为国为民乃此下场,吾辈心寒,谁还敢忠贞直谏?”其余百官皆应声附和。 长宁公主 皇帝大怒退朝,在内殿中来回踱步,喃喃自语:“一群混账,二十年前害死了懿儿,如今还不罢休。你们以为这样就能让朕退步了?哼!” 西宫中,窹面的烧退了,没有药,只能这么拖着,她在阿盏身边倒是没喊过一句疼。为了安全起见,云迦安不曾告知大哥她和大神官以及离幻的事。 翌日,狂风骤雨,雷神震怒,风雨吹遍了南国。京州的粮仓被雷给劈中,粮食烧了个精光。接连几日,南国各郡县的粮仓皆因意外而烧毁。南国民间四处谣传雷神发怒,大神官蒙冤。百姓们联名上书,要求皇上释放大神官他们,否则南国国危。这次百官纵使一气同心要颜盏死也挡不住天下百姓的求情。颜盏恢复大神官之位,其余三人也免去罪责。 “爱卿,你这棋走的不错。”皇帝和太尉宋帘坐在后花园的亭子中下棋,两旁并无侍监。 “皇上谬赞了,是皇上让的好。” 皇帝落了一子,“让的好,也得要有人会接。这几日的事情你做的很好,竟想得出用金丝铁线做风筝引雷。” 宋帘落子,抬眼瞄了瞄皇帝,颤声道:“臣也只是按照陛下旨意行事。可是…陛下,这饥荒可怎么办?现在南国饿殍满地啊。” 皇帝哈哈大笑,眼角堆起了层层褶皱,他收了棋:“爱卿,下棋可不能一心二用。你输了,罚你去宋国购粮。” 皇帝让云迦安留在宫中,这几日一直住在云雀宫,与七公主颜苺的菡荷宫邻近,公主才八岁,二人相处融洽。宫中的生活自是奢华,每日吃的穿的,样样顶好,习惯了粗衣麻布,倒是嫌这些绫罗绸缎麻烦。只是不知皇帝让她留在宫中是为何? “云小姐,皇上请您去后花园一趟。”正喝着茶的云迦安抬头看了眼太监,回道:“知道了,劳烦公公带路。” 随着太监左转右拐,走了一阵,到了亭子边,云迦安下跪施礼:“臣女云迦安参见皇上,皇上万岁…” “好了好了,别那么多繁文缛节,来,迦安,坐这儿来。”皇帝挥挥手打断她,满脸慈爱。这倒使得云迦安感到莫名其妙,难不成她福星来了,皇帝这么看得起自己? 皇帝指着棋盘:“来,陪朕下盘棋。” 云迦安顿了会儿,垂首道:“回皇上,臣女不会。” 皇帝一愣,眉头微皱。 “那给朕弹首曲子,解解闷。” 云迦安有些窘迫道:“还是不会。” 皇帝叹了口气,有些诧异:“那琴棋书画,你哪样会?” “都不会。” “那你会什么?” “额…臣女愚笨,什么都不会。” 皇帝突然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棋子乱跳。云迦安吓得跪在地上,“皇上息怒,是臣女愚钝。” 云迦安心想天威难测,自己不就是无才无能嘛,至于发这么大伙吗?不会杀了自己?这什么都不会也不能怪自己啊,从小就是卑贱的奴婢,只想着怎么才能不被责罚打骂。 皇帝捏紧手中的黑子,恨恨道:“云集天,你就是这么对她的!说,云集天还怎么对你了?” 云迦安久久不敢开口,他这么问是何目的,“回皇上,云丞相待臣女很好,并无亏待之处。” 皇帝不笨,怀疑地看了跪着的云迦安,上前扶起她,让她坐下。这时一太监拿着密函过来,在皇帝示意下,递了过来。云迦安忍不住好奇瞄了眼,只见皇帝眉头皱成深深地川字。忽的将布帛捏成一团,丢在地上,怒道:“好好好,云集天拿你当奴仆贱婢使唤,你还替他说好话?” 云迦安一撇看到那布帛上一行字‘被视为奴仆,云府上下皆驱使之’,她愣愣的说不出话来,没想到皇帝会查自己。皇帝以为自己吓到她了,柔声拍着她的肩膀,惊得她一哆嗦,不是害怕是不习惯这么近距离接触别人。在皇帝看来这动作,自然是害怕了。 “别怕,迦安,朕不会让他们再伤害你了,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了。” 皇帝忽然一转身,显出天子威严:“韩湖,传朕谕旨:即日起,封云迦安为长宁公主,赐长宁公主府,礼制等同皇室,谁敢不敬,依法处置。” 韩湖正是刚刚那个太监,他惊诧道:“皇上,这云丞相非王非候,封云小姐为公主,不合礼法啊。况且只有皇室女子才能赐府邸啊。” “你聋了不成!别让朕再说第二遍。” 皇帝怒视着韩湖。韩湖不知皇帝为何一反常态,他向来不问皇子公主之事,突然封公主赐府邸,更是超越礼制,为保小命,他还是乖乖拟旨执行。 云迦安错愕的连领旨谢恩都忘了,手里被韩湖硬塞进了暗黄的圣旨。这是老天垂帘,要让自己乌鸦变凤凰?从低贱的婢女变成高高在上的公主?不,这不可能。老天总是爱捉弄她才对。 “皇上,您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她甚至忘记了不该用我。 皇帝看着她慈祥一笑,这笑容她从未见过,是那样温暖,如暗夜中的一束阳光直入心底,被这抹暖暖的微笑晃了眼,有种爱在脑海中盘旋,竟恍惚的脱口而出:“爹爹。” 韩湖大吼:“放肆,竟敢冒犯皇上。” 云迦安如梦初醒,叩头道:“臣女被皇上如父般慈爱所感动,才会情不自禁,请皇上恕罪。” 皇帝眼中竟泛着丝丝泪花,但他隐藏了过去。扶起她笑道:“无妨,既然是公主,叫爹爹也是应该的。”他摩挲着云迦安的手心,皱着眉,“手上这么多老茧,哪像个大家小姐。还有这么多伤疤,没少被打。孩子,吃了不少苦啊。放心,有朕在,谁也不敢再欺负你了。走,用膳去。” 云迦安心中如有雷震,她落下泪来,她何曾感受过这样的父爱。原来,爱,是这样甜蜜,是这样让人割舍不掉。她贪恋着这份父爱,生怕这只是一场梦。 午膳摆满了一桌子,看着山珍海味,食指大动,皇帝笑着给她加了块儿肉:“这是素焖肉,尝尝,迦安要多吃点肉,瞧你瘦的。” 云迦安心里五味杂陈,虽然不明白皇帝为何这么宠爱她,但能感受到他每个动作,每个眼神的关怀,真诚的叫人无法抗拒,冰封多年的心,被一种叫父爱的东西给打破了。 “真好吃,皇上您日理万机也多吃点。”云迦安也夹了块儿给皇帝,旁边的内侍惊呆了,谁都没见过谁敢和皇上互相夹菜,“皇上,我…我以后可以叫您爹爹吗?”云迦安忐忑的盯着皇帝,生怕他会嫌她有巴结之意。 遇刺 皇帝微微愣了一下,微笑着答应了。皇上今日胃口极佳,竟吃了两碗饭,这是登基以来从未有过的。这云迦安长宁公主的名声传遍了南国,无人不叹纵是彗星不详,也有富贵之时。所以啊,莫欺少年穷,谁也不知道风水轮流转会转到谁的头上。 这些日子皇帝一下朝就陪云迦安玩闹,有时两人哈哈大笑,有时两人沉默对望,有时皇帝教她下棋,总是骂她太笨不开窍……这引得后宫之人妒火丛生,有人欢喜有人忧。 由于皇帝宠爱,后宫妃嫔、王子公主争相给她送礼,拿人手短她可不想招惹是非,于是她都找了借口,将礼物一一回绝了。但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想。 何珠是伺候她的大宫女,和她相处久了知道她是个不喜欢规矩的,嘟着嘴嚷嚷:“公主,您为什么不要那些东西,他们都想和您结好呢。” 云迦安在树根下用手刨着土,挖出两个小坛子,把另外几个又藏好,淡淡道:“傻丫头,我若是收了,必定要落人口舍,惹得一身骚。” “哎,皇上在哪儿呢?” 何珠望了望外面,眼神闪烁:“好像在竹园。” 云迦安道了声谢,就拎着洗干净的两坛酒往竹园跑去,她现在只想快点见到爹爹,想和他分享好东西。远远看见皇帝一身龙袍的背影,只有他一人。 “爹,你在这干嘛?” 皇帝并没有动,她好奇的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转过来那却不是皇帝。那蒙面人撕开龙袍露出一身黑衣,凝眸道:“拿命来。” 随即从腰间抽出一柄柳剑,伴随着剑所独有的声响。她下意识地把酒朝他砸了过去,趁他躲避的瞬间,拼命地向外跑。跑出竹园,大喊救命,可没人出现。糟糕,现在是换班的时辰。蒙面人追至,一剑刺向她的背心,她脚下一歪,剑刺偏了,带出一串血花。痛得她冷汗直冒,管不了别的,她还不想死。捡起砖块,拼命地砸向他,可这都没用,他轻易的躲开了。他走到她面前,举剑欲刺。 “慢!你要杀我,总得给我个理由啊。换班至少要一刻钟,足够你杀我了,我不想死的不明不白。” 树大招风,是谁要杀自己?是后宫的人还是离幻的人?那人挑了下眉,“只能怪你是不详的灾星,不要再废话了。” 他举着剑刺了过来,云迦安朝着他身后大叫道:“大神官,救我。” 黑衣人转头一看,什么都没有。云迦安已跑出几步大叫救命,但这就像老鹰和兔子的游戏,注定难逃魔爪。他一剑刺穿她的右肩,痛得她没了力气,只能等死。突然一个小身影蹿出来,狠狠地咬住蒙面人的右肩,是花狐狸!花狐狸动作迅捷,蒙面人武艺高强,缠斗起来谁也没占到好处。兵卫终于听到这里动静,赶了过来,黑衣人和花狐狸在他们赶来之前,都跑了。 花狐狸怎么突然出现?它只听阿盏的,难道是阿盏让它一直守着我?还有,何珠为什么要把我骗来这里?她是谁的人? “长宁公主,您没事?卑职来迟,罪该万死。”兵卫跪了一地。 “没事,你们扶我起来。” 兵卫将她扶起,送回宫中,传来太医,这事惊动了皇帝。皇帝雷霆大怒,对着兵卫呵斥道:“将那刺客捉来,否则你们两罪并罚。” 太医诊断完,对皇帝施礼道:“皇上,长宁公主是皮肉伤,修养一个月就好。” 皇帝挥手让太医退下,命人去煎药。云迦安向他说了前因后果,那何珠早已没了踪影。 追查几日,在御心湖中打捞出何珠的尸体,一剑破喉而死。在宫内搜遍了也没找到刺客。皇帝正在探望云迦安,冷声道:“你们既然查不出,留有何用?全斩了。” 宫外一片哀嚎求饶之声,云迦安扯了扯皇帝的衣袖。 “爹爹~您就饶了他们,那刺客串通何珠又蓄谋已久,他们也是无辜的,我不是好好的嘛,你看我还能跑能呢。”说着向树下跑去,只是她转身那刹那,伤口痛的眉头紧锁。她挖出两坛酒,笑道:“那日酒没了,不如爹爹尝尝我酿的梅子酒,看看合不合心意。” 那些兵卫仍旧跪着,大气不敢出,只求长宁公主再替他们求求情。斟好酒,皇帝喝了一杯,喉头滑动,嘴角荡漾出笑意:“味甘而酒冽,入口如果汁,入喉酒烈而清淡,好!朕倒是第一次喝这个,再来一杯。” 云迦安开心的笑了:“爹,你爱喝,那我每年都酿给你喝。爹~你就饶了他们,他们在最危急的关头赶来救我,就算将功补过。” 皇帝不再言语,开恩让他们退下,兵卫们叩谢恩后退去,皆惊出一身冷汗。在云迦安的要求下,皇帝不再追查此事,只是加强了云雀宫的戒备。不是云迦安不想查,而是她大概猜到是谁了,她记得那声音。 昌乐宫,内监喊道:“长宁公主到!” 离幻以及屋内侍婢皆出屋,除了离幻以及离诺,其余人皆跪地叩首,离幻施礼道:“长宁公主到来,有失远迎,请进。”离诺公主则是不屑的冷哼一声,转身进入内屋,云迦安挥退众人,只剩下她和离幻。 “大公子,别来无恙啊。当初还以为你是友,不曾想事与愿违。” 离幻打量着云迦安,正襟危坐,“这都是天意弄人,你来是叙旧的?” 云迦安笑着起身,将送来的礼物推至他面前,“当然,怎么说我们也算认识,一点心意。” 她绕过桌子,忽然按上离幻的右肩,狠狠一捏,离幻反手扭开她的手,瞪着她,“公主请自重?” 云迦安笑道:“你别那么大反应,莫不是做贼心虚了?我只是见你肩上有飞蛾,想帮你掸去而已。” “那我倒还是要谢谢你的好意了。”离幻甩开她的手,坐回凳子上。 云迦安思瞅不明,难道是自己弄错了,他的右肩不像是受伤的样子,刚刚那一下也是用尽全力,受伤了不可能毫无反应。聊了一会儿,云迦安起身离开,正走到门外,忽然想起手帕还在桌上,返身去拿,无意看到离幻的右手在抖,虽然很微小,却难以掩盖。那刺客果然是他!右肩的伤定是花狐狸咬的。 “大公子,身子不适就不要强忍着,这次好运不代表还会有第二次,你可要适可而止啊。” 离幻皮笑肉不笑的扯着嘴角:“多谢关心,慢走不送!”说完,云迦安离开了昌乐宫。这算是给他的警告,提醒他再有下一次,就不会再放过他不追究了。南宋两国不能因为这件事而闹的交恶,若是得最宋国,那南国的粮食问题就难解决了,百姓也将面临饥荒。 回家 刺客一事已就此罢休。过了几日,云迦安想回去看看大哥,就向皇帝辞行。皇上放下手中的奏折,慈爱道:“迦安,你平时要多回来看看爹爹,知道吗?” 云迦安的爱不多,从不滥用,只给那些爱她的人。她情不自禁的挽着皇帝坚实的臂膀,就像寻常人家的女儿缠着父亲撒娇一般。 “爹,我从来没有像这些日子一般开心,您就像我的亲…额,我会常回来看您的。” 皇帝揉揉她的脸蛋,给她一块儿令牌,“这令牌可以让你随意进出宫内,想爹了就回来看看。遇到危险,也可以用它调动兵卫。孩子,人心险恶,不要总是心慈手软。谁敢欺负你,爹给你做主,爹灭他族!” 云迦安哈哈大笑,笑的眼泪都出来了,“有您这句话,谁还敢欺负我?爹,这是我做的花囊,都是安神助眠的。” 拜别皇帝,云迦安就回云府了。下了马车,门口侍卫大叫通报:“四小姐回来了,四小姐回来了。” 过了一会儿,云丞相和众人都出来迎接。众人下跪行礼道:“参见长宁公主。” 云迦安上前扶起云集天,淡淡道:“丞相大人给我行礼,真是折煞我也,都起来。” 仆人将一马车的礼物都搬进屋内,众人也进了屋,却不见云宫榷。云集天不再如往日那般凶神恶煞,但隐藏的恨意却是不经意的流露。下人们也是一脸艳羡,都不曾想和他们一样低贱的奴仆也有登上枝头变凤凰的一天。 云迦安倒了杯茶给云集天, “丞相大人不必如此生疏,各位也不用唤我长宁公主,仍旧叫我迦安,一家人随意些好。” 云集天接过杯子却没喝,“迦安,用不着叫丞相大人,这里不是朝廷,直接叫爹爹就好。你回来了,那就用过晚饭再回公主府。快去备饭!” “好,有劳爹爹了。”这是娘亲死去以后,第一次叫他爹,即使他是亲爹,却比不得皇帝爹爹半分真心实意。 她从礼物中拿出一纸块儿,“知道您喜欢镇纸,所以特地买了上等镇江墨一阁的镇纸送给爹爹,上次那个被砍成两段真是可惜了,还望爹爹喜欢。” 这时三公子也进来了,讥笑道:“呦,长宁公主怎么回来了不在宫里陪皇上?还记得家门朝哪儿开,真是有失远迎。” “三哥说笑了,迦安自然不敢忘记云府的大恩大德。这是送给你的,之前听说三哥对梅窑青瓷莲花杯情有独钟,这是宫里御用之外的一套,三哥收下妹妹的一点心意。” 云宫茗一听是梅窑青瓷莲花杯,什么讥讽的心思都没了,拿起盒子就拆开来看,还一边赞不绝口。 那云集天暗暗皱了眉,这老狐狸当然明白她送他镇纸是何目的,那次可差点把她砸死。看来太小看她了,不知她会不会报复云家?她这意思是要报答云家? 云迦安让丫鬟把各种礼物分给大家,还有夫人和大哥那份她要亲自拿去。 晚饭席上,仍旧没见大哥身影,云迦安忍不住好奇问:“爹~大哥去哪儿了?” “他今日去伽蓝寺烧香,明日才回来。” 席间,一番寒暄。虽是人人笑容灿烂,却不知几人真心。 饭后,云迦安拿着礼物随着宋娴牧在花园中闲逛。 “夫人,这是雪肤丸,那日皇上赏赐,我想着这有靓肤返春之效,留给您说不定能使您重返二八芳龄。” 宋娴牧温柔一笑,收下礼物,“想不到你还有这份心,没白费我的栽培。只是你不要忘了我们合作的事。” “那是自然,我会帮二姐报仇的,但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夫人还是耐心等待。” 云迦安向云集天道别后,坐着马车回公主府,正走到半路,却又让马夫回头,去城伽蓝寺。夜里街市上热闹非凡,天气也不算闷热,劳累一天,都出来娱乐消遣,耳边萦绕着小贩叫卖声和几个地痞的调笑声。 酒楼茶肆,青楼赌馆皆生意盈门。 到了伽蓝寺,问了迎客的和尚才知大哥早已约了好友出去了,真是不巧,只能将礼物放在大哥桌上,这东西对尚武的大哥来说是极有用的。跑了一天也乏了,就撑在桌子上打个盹儿,竟不想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只觉得有人将自己抱起,却又沉沉的睡去。 夜深人静,云宫榷回来看见她十分惊讶,将她抱起放在床上。拿起桌上的礼物仔细瞧了瞧,精致的木盒里装着黑黑的血块儿似得东西,是血竭。迦安从何得来?这可是续命的宝贝,况且只有圣林里才有,她不可能进得去,难道是大神官给她的?云宫榷将东西收好,转身坐在床边,冷酷的面容染上一层温柔的光晕,他静静的看着她,只要她好好地活着,平平安安的活着。可如今做了公主,是否了却你富贵心愿,是否又将大难来临?上次的刺客已经说明了一切,要你命的人必定不罢休,我的安儿,大哥该怎么保护你? 清晨醒来,看见大哥趴在桌子上休息。云迦安将身上的被子给他盖上,结果还没近身,他就醒了,右手按上了剑。 云迦安扔掉手里的被子,笑道:“大哥,你连睡觉都那么警惕。” 云宫榷松了口气,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出去,“走,去吃斋饭。今天带你去青阳湖,那里有斗花船。” 云迦安跟着跑了出去,在身后叫道:“大哥,斗花船是什么?” “吃完饭再说。” 用完早饭,二人赶着马车,来到青阳湖,此时已是人山人海,湖面上停满了各色各样的船只。有庞然大物如海鲸、有娇小如灵蛇、有花哨的渔娘船、有乌黑笨拙的龙狮船。上面都插着自己的标旗,什么天香派、龙虎堂、粉御坊、青云坛、万家汇、应有尽有。不管你是江湖人士,外来商客,朝廷官员或者寻常百姓,都可参加,但也有弄虚作假,幕后操作的情况。 在湖中央有九层高台,方圆一丈,上面是今年的奖品—-一千两黄金。每年额数不同,奖品也不同,往往是稀世珍宝,只不过今年南国刚遭旱灾,无力搜寻珍宝,故用黄金代替。可这也足够百十户人家安享一生了。在高台周围三十丈都围着各色船只,只等羯鼓敲响,就各自向高台划去,去争夺那黄金。 在岸边是一座望湖楼,二楼上已经准备好了桌椅酒食,是给监管之人和高官权贵坐的,云迦安从未看过,十分好奇会来哪些人。 这一年一度的青阳湖斗花船可是南国的经济增长做了不小贡献,今年是最繁盛的一次,从各国各地赶来一睹盛塞之人,千千万万,他们也带了奇珍异宝来交换南国物产。这可是做生意的好时节,这很快就解决了南国饥荒的问题。其中太尉功劳不小,他才是下令各郡县开放关卡,大量纳商入京都之人。谁让皇帝罚他去宋国购粮,国库只给一半钱,他只能想法子赚钱了。 斗花船 云宫榷租了条岸边围观的小船,船上备着些糕点和茶水,波动的湖水轻轻摇晃着小船。 云宫榷心下担忧她和大神官是何关系,她上次躲避不说就已经让他不安,他忍不住问道:“迦安,你哪来的血竭?” 云迦安吃着糕点,嘴巴塞得鼓鼓囊囊,“唔…血…血竭。”她努力咽下去,喝了口水,“大哥你是中护军掌管禁军,难免会有危险,血竭可以救命用。那个是我上次在皇宫受伤花狐狸给我的。” “花狐狸?” 云迦安又大喝一杯茶,出了口气,满足的拍去手上的糕点屑,“恩,它是阿盏养的,花狐狸和白凤一样都是在圣林里长大的,圣林里有血竭树,每当阿盏病重花狐狸就会叼血竭喂他。” 云宫榷冷冷地问:“你和大神官到底是怎么回事?从实招来。” 云迦安看瞒不过去,就一五一十的把认识他的过程告诉他,反正斗花船还没开始。云宫榷若有所思,既然大神官的手废了是怎么把迦安拖到溪边的?他既然会兽语为何要迦安去找离幻,找畜生去报信不是一样?还有离幻为何要三番五次的杀迦安?大神官说离幻只是以为迦安是他的人才会遭到追杀,既然都恢复神官之位,那应该停止暗杀,明显大神官的话有问题。这些都不对劲,傻迦安还愣愣的以为一切只是偶然。 人声鼎沸,很快就扰乱了他的思绪。青阳湖岸边挤满了人,不时有赤膊大汉划着船去赛区准备比赛,还有人没开始就斗了起来。突然一声突兀的大叫从身后传来。 “啊--救命啊,快让让,快让让。” 只见一穿着破破烂烂,满头污垢的男子拨开人群,朝着云迦安他们的船奔来,惹得胖妇人在身后大骂:“你个挨千刀的鬼崽子,挤什么挤?老娘肉都被你挤掉了一斤。” “那你得谢谢我,帮你瘦身呢。” 那乞丐身后追着一怒气冲天的青衣女子,定睛一看,竟然平素九。她边追边拨开那胖妇人,声若银铃:“臭乞丐,你给我站住,我非把你送宫里阉了!”那胖妇人又被推得转了一圈,在身后大骂不绝。 “啊呸!你这丫头好生歹毒,老子要把你扔尼姑庵里去。”那乞丐扑通一下跳到云迦安他们的船上,小船因突来的外力左右摇晃不止,险些翻了过来,茶水糕点洒了一船,云迦安也差点掉入水中,亏的大哥一把拉住她。 云宫榷冷冷地瞪着他,“你是谁?给我滚下去。” 那乞丐也不管他,一下越到船夫那儿,劈手夺过竹竿,拼命朝湖中划去。 “哎呀,大哥你就行行好,那歹毒小姐要阉了我,我逃命呢。” 平素九也夺了条船,追了过来。 “啊?又来?真是阴魂不散呐。”乞丐一脸无奈,云宫榷出掌要将他击倒,那乞丐灵活一躲,将船夫给挤到水里。 “哎呦喂~你把船还我啊。我咋上岸啊?”船夫看着船划远了,想拦下平素九的船,结果平素九一竹篙又把船夫给戳进了水里,船夫又咕噜噜灌了几口水,嘴里念叨着:“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小两口打架,抢我船干啥?” “放肆,谁是小两口!臭乞丐,你跑不掉的。” 平素九唰的一下,一跃而起,从船上直接飞至云迦安所在的小船,她是平安大将军的宝贝女儿,自幼学武,这点距离难不倒她。小船晃了几下,乞丐嬉笑道:“哎呀,你是不是还没被我摸够,干嘛追着我不放?” 平素九气得怒目横眉,这时忽然羯鼓敲响,而小船已经划至赛区,周围的船都开始向中心划动,参赛者口中喊着号子,大叫‘黄金是我的!兄弟们,冲啊。’水花大溅,秩序混乱,波浪也更大了。而他们却不知有两艘小船悄悄向他们划来。 云宫榷大怒,拉紧云迦安,吼道:“都给我闭嘴,先划回去,要不等会被赛船撞坏了,你们等着淹死吗?” “是啊,平姑娘,先回去,有帐慢慢算。”云迦安也有些站不稳的说道。 平素九一看是云丞相家的兄妹,就瞪了乞丐一眼,意思是先回去。乞丐刚划动船只往回去,忽然两艘船从两面夹击而来,船上的人抽出长刀,跃上他们的船只,向云迦安砍去,云宫榷和平素九与他们缠斗起来,可在船上,不停晃动,功力难以发挥,而敌人有五六人,很快云迦安就被逼到乞丐身边。乞丐坏笑一声,一把搂住即将被砍的云迦安,“小美人,你这么急着倒我怀里多不好意思。” 云迦安想推开他,他却搂的更紧,右手举起竹篙挡了下攻击,瞬间竹篙被砍成两节。这些刺客水性不错,很快占了上风,一刺客朝着平素九身后砍去,云宫榷反手将身边的刺客击入水中,转身拉过平素九,自己背后却被砍了一刀,鲜血涌了出来,滴入水中。 “啊—”云宫榷将剑刺入身后的刺客身体中,刺客向后落入水中。平素九惊讶地盯着为她挡刀的男人,他是第二个救她的人,四目相接,他依旧冷冷的。这时另几名刺客已经将乞丐和云迦安逼到船尾,围攻过来。 “迦安小心!” 云宫榷急的大叫。岸上的围观的人只能看到无数的船只在划动,无法注意到他们的危险情况,而四周的船只只顾着竞赛争斗,也无暇顾及。那乞丐往左边用力一踩,小船受不住力,整个扣进水里,所有人都掉进水中。乞丐依旧搂着云迦安,但他水性比云迦安好,拖着她就往另一支船边游去,身前突然出现那刺客,挥刀砍来,云迦安憋着气,进退都是刺客,这下完了。她勉强看清水中刺客,那人手臂上有块花形的伤疤,是梅花烙刑! 云迦安用尽力气推开乞丐,刀向她心脏刺来。就在刀尖离心脏不过一拳的距离时,那乞丐迅速游过去抱住刺客,将他往边上的船底撞去,那刺客踹开乞丐破水而出,将赛船给破开了个洞。船头插着‘莽山冈’的旗帜,船上的人发现情况,领头的吼道:“干啥呢?使坏是,不公正啊,兄弟们抄家伙干掉他们。” 这些大汉将竹篙在膝盖上哐的一下就磕成了两截,扑通扑通都跳进水里,刺客已经将云迦安他们四人团团围住,大汉们看见这些拿刀的,还欺负手无缚鸡之力的四个人,顿时二话不说就朝着他们戳了过去,鲜血弥漫在水里,刺客们和大汉打斗。 观赛 云迦安他们憋不住气了,都冒出水面爬上另一支划来的赛船。云宫榷的伤口还在冒着鲜血,平素九快云迦安一步,将衣物撕开,帮他包扎。云迦安的旧伤并未痊愈,背上的伤裂开染红了白衣,四人皆狼狈不堪。 领头的人一身劲装,原来不是参赛者,他朝着平素九下跪行礼:“大小姐,属下来迟,您没事?” 平素九摆摆手:“没事,快回去,云大公子受伤了。绿柏,派人下去捉住那些刺客,查清他们是什么人,竟敢光天化日行凶。” “是。”从周围有些小船靠近,上面也是身着统一劲装的人,看来都是大将军府的。 水里的人也憋不住气,大汉上了破船,刺客也都上了自己的船逃走了。而大将军府的人也追着刺客而去,很快就将两艘小船包围,将所有人绑着带上岸。百姓见此阵势,也不敢阻拦,纷纷让路,一干人等进了望湖楼一楼,大夫随后来了,为云宫榷和云迦安施药,平素九找了个女子帮云迦安包扎。众人简单换了身干衣裳,那乞丐穿上正经衣服还是人模人样的。 平素九看着被擒的五名刺客,还有一人潜水逃了。 “你们是谁派来的?说了,我就从轻发落,否则刺杀朝廷官员家属和中护军大人的罪责,你们担当的起吗?” 刺客们面面相觑,这时苏老忽然从楼上走来,作揖道:“参见长宁公主,平大小姐,云大公子可还好?这些刺客还真是胆大包天。” 云迦安让他起身,回道:“有苏老劳挂心,大哥受了皮外伤,并无大碍。” 苏老扫了眼刺客,刺客们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忽然间集体倒地,嘴角流血,抽搐而亡。 绿柏上前查看,掰开他们的口,发现有剧□□丸藏在齿缝间,全都中毒死了。 平素九皱皱眉:“都抬下去处理了。” 云迦安也感叹这些死士命如草芥,但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在生死边缘徘徊,然而她还有大哥,阿盏,和花狐狸。这逃走的那个也算命大。到底是谁要自己的命?离幻他们十天前就回宋国了,不可能是他的人。那还有谁?云迦安仔细看了刺客们的手臂,都没有梅花烙印记,那就是说那个逃走的就是手上有印记的,找到他或许就可以查出是谁了。 正想的出神,耳边忽然吹来一口热气:“你在水下干嘛把我推开,你不怕死?”一转头,是那乞丐,仔细看看他,长得还挺出众,就是头发乱如草窝,看起来邋遢。 “你在水下不也是拉着我一起游一起逃命嘛,那我为何不救你,既然他们要杀我,何必搭上你。” 云迦安在看大哥伤势,并未注意到乞丐的目光,乞丐俯身在她身上蹭了下,坏笑道:“你一定会再来找我的,小美人。” 云迦安有些恼怒乞丐的轻浮,那边平素九下令:“绿柏,给我把那臭乞丐抓来。”一转头,乞丐没了踪影。“跑到到快,绿柏,你抓不到他你就别回来了。” “是,属下定将他捉来。”绿柏领着人马追去。 苏老咳嗽一声,声如洪钟:“几位请上二楼,庆王有请。” 几人上楼,除了云迦安不用行礼,其余人都行礼作揖。首位坐着庆王,而庆王左边坐着另一锦衣华服的妙龄女子,是皇后之女—金辰公主颜姝,年方十六,尚未出嫁。太尉居其次。南国首富大司农木恭坐在右边次位。行礼过后入座,云迦安不喜庆王,就选了云宫榷身边的位子,而庆王右边的位子就给了平素九。云迦安除了庆王谁都不认识,偷偷打量他,一身红衣袖口纹着朵白色彼岸花。果然民间传言不虚,庆王十分钟爱鲜红,个性张扬。 庆王感觉到她的目光,看着她笑道:“长宁公主可是觉得本王怠慢了?” 云迦安有些心虚,“不曾,庆王款待自是周到,上等鲜茶,糕点,哪有怠慢之说。” “哦?那公主是觉得本王比斗花船好看不成?”庆王转头看了眼湖面的赛事,赛船只剩下一半儿,其余的不是破了就是沉了。 云迦安一窘,双颊染上一层红晕,云宫榷递了个甜枳给她。 “舍妹自幼病弱,待在府里,不曾见过世面,面对庆王威严,一时失礼,臣在这儿给您赔不是。”云宫榷抱拳施礼,庆王挥手,“中护军大人真是护妹心切啊,本王岂有怪罪之意。来,观战。” 云迦安把玩着甜枳,心中却是甘甜如蜜,大哥总是护着她无论她犯了什么错都有他挡着。楼下百姓大声欢呼,引得众人瞧去。 “快看呐,青云坛第一了,哈哈,赢了赢了。” “晦气!这龙家军今个儿像娘们似得,怎地不动了?” “哎哟~要赔了,要赔了哟~” “呀,快看,龙狮堂追上来了。谁第一还不一定呢。” 平素九也是鲜少出门的大小姐,少女心思好奇,就拉着身边的庆王问:“洛哥哥,他们在说什么赔了赢了?” 庆王不动声色地收回袖子,解释道:“这斗花船的副业那就是□□,每年都会设立临时赌坊,百姓官员随便押金额大小,赌哪个赢,这去年可就是龙家军博了个满堂彩。临时赌坊不知是谁开的,只知道连丞相也不敢管太多。”说到这,庆王双眼微眯,思索着这背后的主人是谁?竟然连他也查不出。“听说之前有个赖皮捣乱不赔钱,一下子就消失了,第二天在青阳湖里被捞出来,之后赌钱的都规矩了。有句话叫:押船不后悔,后悔无头回。你看哪儿虽然人山人海,但赌坊却是井然有序的。” “放你娘的春秋大屁,赢得肯定是俺厢军,钱都得是老子的。”这声如巨雷,有些熟悉,云迦安循声望去,是上次闯宫时,那个在城门指挥的军官。他虎背熊腰,眼若铜铃,吓得百姓纷纷离他三尺远,就他一人突兀的立在赌坊前。惹得赌坊小厮一阵怒气,上前说了一阵,参赌的人才又都围了过来。云迦安觉得那呆头呆脑的军官十分有趣,像个山大王似得,这么想着竟笑了出来。 平素九有些失落庆王的疏离,听着云迦安笑的如此开心,随即掏出一块儿通体翠绿玉佩,押在桌上,巡视众人:“长宁公主这么开心,不如我们也来赌一赌谁会拔得头筹。我赌这块金纹天禄青玉,押龙家军赢。” 庆王也来了兴致,轻晃着茶杯,“那本王就赌和田碧玺,押青云坛胜。” 找人 这随声附和的人向来不缺,木恭接着话:“庆王慧眼独具,那青云坛已是胜券在握。微臣出黄金五百两,也堵青云坛胜。” 庆王仿佛没听到,只是看着赛事。那金辰公主噗嗤一笑:“大司农把哥哥夸得真厉害,比我都了解你呢。我才不赌,我要看着你们谁赢。” 大家都出了赌物,高低贵贱不一。云迦安也不能免俗,在身上摸了摸,想看看有什么可以做赌物。正摸到腰间,糟糕!不见了!香囊不见了,她左右找了找,都没有。 颜姝看着她焦急的模样,眼睛弯成了月牙:“长宁公主,父皇没赐给你奇珍异宝吗?怎么拿不出来了。” 云迦安只想着香囊,完全忽视颜姝。‘你一定会再来找我的,小美人。’忽然这句话响起在脑海里,是乞丐,那个登徒子。 “大哥,我有急事,你回家不用等我。”云迦安匆忙和云宫榷打声招呼就急忙下楼朝街市跑去,连向庆王告辞都忘了,留下众人一片不满,这名不正言不顺的长宁公主竟然如此不尊礼法,不敬王子公主。 “迦安~”云宫榷虽想追上去但不能得罪庆王和金辰公主,只能担忧的坐着。 人呢?怎么不见乞丐。混账,偷什么不好竟然偷香囊。若是弄丢了,我要把你碎尸万段。云迦安焦急万分的在廖无几人的街市上茫然的奔跑,只想快点找回香囊。 娘亲,那是和娘亲唯一的联系,是娘亲留给自己最后的念想,不可以没了,绝对不可以。 艳阳高照,太阳光芒包裹着云迦安,汗珠从两颊沿着脖颈滚滚而下,如火焰般耀眼的烈芒刺得她头晕目眩。身子摇晃两下,倒了下去,重重的摔在地上。而此时那乞丐正好从她身后那条街路过,回头看看也没人。独余夏风翻飞着街角的旗帜。 迷迷糊糊地头痛难忍,感觉有人在擦拭自己的额头,冰冰凉凉的很舒服,想睁开眼却仿佛眼皮挂着千斤重担。娘亲倒在自己弱小的怀里,不停地吐血。娘亲,不要死,本该死的是自己啊。双手紧紧地握住娘亲的手,指甲深深地陷进肉里。 “醒醒,迦安,清醒点。” 是谁?好熟悉的声音,香囊,香囊在哪儿?挣扎许久,睁开沉重的眼皮,这床好熟悉,而自己正抓着一人的左手,将他掐出了血丝。 “你终于醒了。”是阿盏!他轻轻擦拭云迦安额上的冷汗。 这里是阿盏的私宅,上次养伤的地方,而窹面就站在他身后,紧盯着颜盏帮她擦汗的手,暗暗握紧了拳头。 “阿盏,你怎么出来了?怎么不收手?都被掐出血了。”云迦安撑起身子靠在床沿。 “在神宫呆久了闷得慌,出来看看赛事,结果就遇到你晕倒在路上。这点小伤无碍,你怎么回事?”他依旧平淡的如同一汪清水。 云迦安掀起锦被,穿上鞋就向外跑去。“我没事已经恢复了,我还有要事,先走了,下次再找你。” 他是乞丐,应该在奴隶村里,我一定要找到他。忽然一只手挡在她面前,是窹面。 她声音冰冷:“没有公子吩咐,云姑娘还是躺着好好休息。” “不,窹面姑娘,我有急事。”她想推开窹面的手臂,谁知她顺手将她往回拖,捏的她手腕都快碎了,痛的直冒冷汗,怎么都甩不开她,痛的下意识张口咬了上去,窹面不仅不放还加重了力道,云迦安一下就痛的没了力气。 “窹面,放手。迦安,你在干什么?窹面的伤还没好,你在雪上加霜。”云迦安有些委屈,是她捏的太重了,可他却以为自己故意耍性子。若是他人误解也没什么好难受的,可越是在乎的人伤害性就越大。她可以被天下人唾弃却见不得在乎的人冤枉她。一气之下挣脱窹面,向外跑去。 “正好斗花船已经结束,我们一道去看看,有什么能帮上你的。”颜盏的蓝色纱罩轻轻的在风中飘动,他跟在迦安身后上了马车,窹面黑色面纱下的薄唇弯出漂亮的弧度,那是胜利的笑,公子是我的!三人向奴隶村驶去。 天空忽然飘起小雨,三人站在奴隶村面前,看着黑烟从烟囱中飘出,老弱妇孺的哀嚎,声声敲击着云迦安的心灵。他们是脆弱而下贱的,没有人会在乎他们的死活。迈着沉重的步伐进入村子,这村子没有像样的房屋,只是用木棍树枝随意搭建的棚子,废物随处可见。无论是小儿老叟还是青年,皆衣不蔽体,瘦弱不堪。 云迦安撑着伞挨个儿找那乞丐,却不见踪影,三人向左边走去。却不知乞丐拎着大麻袋刚进村子,向右边拐去。缘分就是这么难能可贵,想找的人想找的物,往往在会在错误的时间出现,而你只能在正确的时光里耗损。 “难道是我猜错了?”云迦安越发焦急,握紧手中的雨伞。 “你在找谁?”颜盏问。 “求你,救救我爷爷。” “我的孩子啊,小姐,公子,救救他。” 村子里到处都是奴隶求救,□□之声。不是他们冷血,而是个人之力微博,能救得了一时却救不了一世。 “阿盏,我在找一个乞丐,他和你差不多大,穿得黑色粗布衣裳。” “快快,赖小子来送粮食了,快去领。” “哎~没有他我们这些老弱病残早就死了。” 奴隶说着纷纷向右边走去。云迦安他们也跟着奴隶们走到一个破棚子外,棚子里有个人影晃动,外面围满了奴隶。 “来来来,大家别急,都有粮食啊。” 云迦安一愣,这声音…是那个乞丐!她自幼耳力优于常人,对于声音的辨别从来都是过耳不忘。顾不得小雨,扔了雨伞,穿过人墙,挤进棚子里。果然是那一身黑衣的乞丐。一把扯住他,他看见云迦安并不诧异,仿佛一直在等她。 “哎呀,小美人,你可来的也太慢了。”他手里还是不停地发着粮食,顺便塞了袋给她,“别傻愣着,一起发。” “喂,香囊还我。” “要香囊,那就先帮我把粮食给发完。”云迦安拿他没辙,那些奴隶又□□,便开始给他们散粮。散完了,奴隶们叩头道谢:“谢谢赖小子,谢谢小姐,要是没有你啊,我们都饿死了。” “好了,多大点事儿啊。过段时间我再给你们送粮食来,大家都起来,地上都湿着呢,都快回家。” 两人浑身上下沾满泥土和杂草。云迦安扯住他,生气道:“粮食已经散完了,你快把香囊还我。” 乞丐不耐烦地拍开她的手,在她的手背上留下黑漆漆的手印。 “呦~小美人,你还带了两个帮手来,东西不在我身上,要就跟我来。” 四人乘着马车回到京州城里,颜盏怕引人注意,就和窹面一直呆在车里。乞丐在车里叽叽咕咕的烦了一路,三人都被他吵得不得安生,窹面好几次都想对他动手。 “嘿!小美人,你想我用不着这么急啊,咱才分开没多久。”乞丐没心没肺的耍流氓,还在她腰上捏了一把。 云迦安心里告诫自己:香囊在他手上,要忍,要忍。 “你能消停会儿吗?我的东西在哪儿?” 有理难辨 乞丐不理她,转而调戏窹面,“面纱姐姐这么清冷傲绝,多可惜啊,女人就该柔弱点,像小美人一样,风一吹就倒了才惹人怜爱。” ‘啪’云迦安一巴掌打上他的后脑勺,他一踉跄借机扑向窹面怀里,窹面身手迅捷,向里一挪挨着颜盏。出手又是重重的一下拍在他的脑袋上,“登徒浪子,我忍你很久了。”说着又要打,那乞丐吃痛哎呦大叫一声,一把拉过云迦安,挡在身前,“小美人救我,怎么一个两个都是母老虎。” 窹面不得不收手,狠狠地剜了他一眼。颜盏像个世外人,如雕像般静坐在那儿,完全不理会他们。云迦安懒得理他,扯开他的猪手,坐回阿盏身边。 雨停了,街市上百姓穿来梭去,有挎着竹篮卖菜的大妈也有进酒肆茶楼吃饭的客人。两人下了马车,乞丐漫不经心的看着街市上林立的小摊店铺,嘴里哼着小曲儿,一副优哉游哉的模样。 “喂,你带我去找东西。你如果要钱,我给你。” 乞丐猥琐的笑着,一把搂过她:“小美人,你别急啊。咱俩先叙叙旧,走,喝酒去。”拉着她就往酒馆去。 云迦安扯开他的手,怒不可遏,抄起手边的棍子就打了上去,“你个登徒子!无赖!谁认识你啊?续什么旧?你个小偷,活该平姑娘要把你送宫里阉了。” 乞丐一边躲着无情落下的棍子,一边大嚎:“娘子,你怎能翻脸无情呢?你都叫为夫名字了,怎么说不认识?为夫家道中落,你就嫌弃我,还要抛弃我去跟随豪商富贾,连我们最后的定情信物—香囊,都要拿走,叫我情何以堪啊!乡亲父老来给我评评理,我还怎么活啊。”说着干脆瘫坐在地上,大哭起来。 “胡说,我哪里叫你名字了?” “你刚刚叫我吴赖了,怎么翻脸不认人?娘子,不要丢下我。”他很配合的抱住云迦安的大腿,放声大嚎。 云迦安虽被封长宁公主,可从来不出云府,百姓并不认识她。百姓们都指手画脚,指责云迦安。 “呸,最毒妇人心,大难临头竟然抛弃丈夫,该浸猪笼。” “就是,这女人太不厚道了。” “竟然打丈夫还要把他阉了,世道反了不成,还有没有王法了。” 有几个愤懑的大妈直接把菜朝她砸去,云迦安顾不得打他,先躲大妈的菜叶攻击重要。 “你们住手,他是小偷不是我丈夫。啊—你们别扔了。” 那乞丐忽然从地上爬起来,抱住云迦安替她挡住那些菜叶,涕泗横流,“大家别打我娘子,她要把我怎样我都不悔。娘子啊,你别离开我,我不能没有你,你是我的唯一啊。” 乞丐双手不规矩的在她腰间捏了捏,云迦安气得七窍生烟,恨不能把他个生吞活剥了。现在围观的百姓都说她是嫌贫爱富的势利眼,狐狸精,都替乞丐不值,说他是个痴情汉。云迦安禁不住众怒,灰溜溜的向马车跑去,看见阿盏撩着帘子饶有兴致的看着。她挂着一身菜叶,跳上马车,急忙拍了下马屁股,离开这是非地。 “简直气死我了!混蛋,臭乞丐,登徒子,流氓无赖……就应该让平素九把他捉回去阉了!” 窹面笑出声,“云姑娘,他难不成真是你…” “才不是!他胡说的,我抓住他,一定让他永不超生!哼!” 扔掉身上的菜叶,气得浑身颤抖,恨不能把他捉来咬几口,香囊还没拿回来,反被那乞丐占尽便宜。淡定如大神官颜盏也忍不住轻笑出声,这还是第一次看他不是苦笑。 想起他刚才观战不帮忙,就气不打一处来。 “阿--盏--你还笑!看我被无赖欺负都不帮我!” 颜盏淡然的声音更加气死人,“难得看稳重端庄的迦安这么气急败坏倒也不失为一乐事。” 他要不是大神官,云迦安一定上去掐死他。浑身脏兮兮的,云迦安拉着颜盏去了公主府,各自沐浴,换身干净衣裳。府里没有蓝色衣裳,颜盏就换了身黑衣立于园中,这没什么下人,就摘了纱罩。他凝视着树下盛放的红色彼岸花,愣愣的出神。 “公子,别想了,伤身子。逝者已矣,生者安好才是。”窹面在他身后劝道。 “窹面,你何时跟着我的?”颜盏忽然问道。 她思索一会儿,答道:“七岁时被齐国公领回侯府,至今已十七年。” “苦了你了,父亲将你大好年华都禁锢在侯府,用在杀戮上。为了保护我,浪费你十多年青春,不若你找个好人家嫁了。” 窹面扑通跪下,挪到颜盏身后,抱住他的腰,哀泣道:“不,公子,窹面生是您的人,死是您的鬼,绝不离开。况且离幻和庆王都想置您于死地,我怎能安心离开。要是窹面做错了什么,公子说出来,我一定改,只求公子别赶我走。” 颜盏将他轻轻拉起,拍拍她的肩膀,语气没有一丝波澜:“别哭了,我没有嫌弃之意,既然不想走,那就留下。你要明白有些东西我是给不了你的!” “窹面只求留在公子身边,伺候公子一辈子。” 云迦安在回廊中看着他们,茅塞顿开,终于明白为什么窹面对她有些敌意,因为她爱阿盏。就像一只一无所有的雌狮,张开所有的利爪攻击一切威胁到她的爱的人,这样的人太孤单,他们只想用尽一切去捍卫自己所爱。 皇宫中,宣室内。皇帝看着手中的奏折,问身边的韩湖:“他去了吗?” “回皇上,公子已经去了。” 皇帝露出笑颜,“那就好,我能为她做的不多了。洛儿那边安排的怎么样了?” “回皇上,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只是听说平安大将军的女儿平素九一直缠着庆王,这恐怕有辱庆王名声,宋国公主又眼里揉不得沙子,这事儿……” 皇帝放下奏折,若有所思。良久,声音沙哑道:“去通知花弄,想办法让平素九那丫头进洛儿府里,该让平静的湖面起点风波了。” “是。” “呦,这是木司园呐。听说这几日在准备爷大婚的花木呢?”说话女子梳着垂云髻攒着红牡丹花绢,一身青黄留仙裙,身后跟着一丫鬟拿着扇子帮她扇风。 木紫心正在指挥下人摆弄盆栽花草,闻言回头一瞧,作揖道:“是赵姨娘啊,我正在准备王爷大婚所用花草。不知赵姨娘有何指教?” 司园威逼 庆王动手 赵姨娘掩嘴一笑,核桃眼微翘,“木司园哪里话,奴家哪懂这些个异花奇草,只是路过来瞧瞧。爷最喜彼岸花,不知姑娘可有准备?” 这七八月份,天气炎热,丫鬟举着扇子不停地给赵姨娘扇风,怎奈夏日无凉风,这丫鬟免不得要被她一顿痛骂,只能委屈的憋着泪。 木紫心领着她来到后花园,遥指树下一片火红张扬的彼岸花,问道:“赵姨娘请看,这是否合心?” 赵姨娘一惊,这彼岸花可非常物,她竟能培育出这么多,少说也有上百株。木紫心又指着东边树林下,那有块数尺长的蓝色染布架着。 “来人,揭开。”小厮上前轻轻揭开蓝布,露出底下真容。 赵姨娘十分诧异,走进瞧了瞧,“呀!竟是紫彼岸,奴家当真佩服,木司园好手艺,却不知是如何做到的?” 木紫心面露得意之色,但很快掩饰过去。“这花喜阳,在正午骄阳烈火时用这蓝布过阳,早晚再揭了。再加上我特制的药液,每日浇灌一次,自然能让它变成紫色。赵姨娘,你说王爷会喜欢吗?” 赵姨娘走上回廊,心中有些不安,看着她道:“爷的心思,奴家岂敢揣度。木司园若是无事,便告辞了。” 丫鬟搀着她欲走,木紫心道:“赵姨娘急什么?你可是府里王爷最宠爱的侍妾,怎么不知?红彼岸花毒性较轻,可这紫彼岸只要一瓣花汁液入水便可置人于死地,不知我说的对也不对?” 赵姨娘的手一抖,勉强冷静道:“奴家不知你在说些什么?我非大夫,怎知这些药啊毒啊的,况且王爷最爱的可不是我。告辞了。” “赵姨娘既然不知,那可认识回□□堂?” 赵姨娘转身死死地瞪着她,遣退所有丫鬟小厮,不可置信道:“你想说什么?” 木紫心伸手摘了朵蜀葵,置于鼻下嗅了嗅,“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赵姨娘在送给云王妃的药里加了些紫彼岸花末,令她神志不清,普通大夫查不出此花的毒性。而你又遣走那日花园当值的下人,这王妃失足落水,恐怕也有您的一份功劳?” 赵姨娘近前一步,握住她的手腕,面容扭曲道:“你究竟是怎么知道?” 木紫心甩开她的手,“你可知卖你花末的人是谁?他是我的表兄,专事卖药,那花末也是我给他的。恰好他和我提过有一妇人来买过这玩意儿,毕竟这是奇毒,他印象自然深,纸包不住火再加上你一眼就认出那是紫彼岸,这就对了。这紫彼岸可是从未有人见过的,那妇人不是你还有谁。” 其实木紫心并不确定是不是赵姨娘害死了云王妃,她也只是在打听了多方消息和试探她之后,猜测是她,这是一次赌博。若是输了,就要以污蔑侍妾,挑拨造谣的罪名被逐出庆王府。 赵姨娘闭上眼,泄气的摇晃几下,撑着柱子,“我就知道总有泄露的一天,想不到来的这么快。你既然对我说,那你想得到什么?” “我与你无冤无仇,害你作甚?只要你听我的,你仍然是衣食无忧的赵姨娘。”木紫心等着她回答。 她苦笑着摇头,自己终究还是逃不开成为他人棋子的命运。以为云笯死了,就可以逃脱牢笼,或许还能得爷的垂怜,做个侧妃,可如今却又深陷他人圈套。我一定不能让你活着,木紫心! “说,你要我做什么?” 木紫心近身耳语一番,赵姨娘脸色愈发惨白,难以置信自己听到的。 “这…这可是要杀头的死罪…” 木紫心拍着她的肩膀,提着嘴角,“放心~成事儿了,你可就飞黄腾达了,兴许还可做侧妃。而我,可参选苑囿丞,一箭双雕,何乐而不为呢。” 赵姨娘咬着嘴唇,犹疑片刻,点点头下定决心,“好!成大事不惧风险。” 看着赵姨娘远去的背影,木紫心不屑地一笑,骂了句‘蠢物’,这一切都将是她的。殊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树叶间一闪而过一黑影。 “风影,今日可有什么异样?”庆王正在写信。 风影从屏风后闪出,拱手道:“回主子,府内一切如常。只是前几日田光他们并未刺杀云迦安成功,只有他一人活着回来,是否杀了他?” 庆王怒骂:“废物!一弱智女流都杀不了,让他再带十人前去,将她活捉回来,做不到就等着喂狗。”他将写好的信折好,递给风影,“你把这个在半个月内交给卑族长老独孤韧,告诉他他的孙女没死。” “是,属下这就去办。”风影悄悄退下,走路无声无息。 苏老正好进来,看着庆王的神色,明白了什么,问道:“爷,您动手了?” 庆王摩挲着袖口的彼岸花,神色阴狠,“他们害死了我心爱的女人,云笯死了怎么够,我要他整个云家陪葬。她的尸体找到了吗?” “爷,风影查到大神官将她的尸身放在了寒冰湖中。” “寒冰湖?竟然在哪儿。哼!我让你造的冰室怎么样了?”庆王面色阴寒。 “回爷,从东海运回来的□□经过五年打磨,在王府地下已经造成了冰室,可保尸身百年不腐。”苏老抬头看了眼庆王。 庆王大笑道:“好,工匠每人赏银一百两。另外苏老你亲自去寒冰湖将她带回来。” 苏老犹豫道:“这寒冰湖在圣林,常人进不去,万一姑娘的尸身在路途中有所闪失…” 庆王打断他:“就算是倾尽我三十万兵马,也要把她给我带出来!她,若有闪失,杀光你们所有人给她陪葬。我已经等不起了!” “是,老奴定完成任务。”苏老看着他长大,知道姑娘是他的软肋,就是拼死也要把她给带回来,否则洛儿这孩子就要疯了。 “对了,爷,平大小姐又来了。” 庆王不耐烦的挥手,“告诉她我不在。” “老奴说了,可她不信,赖着不走。” “那就让她在门口待着。” 平素九在庆王府门前来回转悠,不停地拍着门想进去。苏老出来了,“姑娘请回,王爷真不在。” “我不信,你快让我进去,我要见洛哥哥。”她不死心的挡开苏老,冲了进去。结果颜洛就站在她面前,面色阴寒的看着她,“你要做什么?我庆王府是你随便闯的?” 她本有许多话对他说,可现在却支支吾吾不知从何说起。 “不不,洛哥哥,我只想见见你,我有好多话想和你说。” “平大小姐请自重,你非我妻妾,此举有违礼数。请回!”庆王做了个送客的手势,门卫将她拖了出去。 “洛哥哥,我…我…”清脆的声音消失在门外,她独自一人哭泣着,骑着马向城外奔去,路人也是叹息痴情女错付真心。而平安大将军更是气得恨不能将她锁在家里。 得寸进尺 南宋两国喜事将近,举国欢庆。宋国财力雄厚,国君赠送黄金十万两,白银三十万两,布帛丝绢十万匹,碧玉珍宝三车作为永清公主离诺的嫁妆。而南国地广人稀,将幽都、风玡两座城池怎送给宋国作为彩礼,并且赠牛马十万匹,七明芝一箱作为礼金。这些东西在大婚三天前将各自送出,两国取消宵禁,这些日子可通宵欢乐。 云迦安上次观赛时跑掉,过一日才回公主府,自然是免不了被云宫榷大骂一番。过些日子就是庆王大婚,云迦安正准备去找大哥商量买什么做贺礼。 颜盏这几日一直住在公主府,只是无人知晓他的身份,因他带着□□,与普通王公公子无异。 “窹面,昨夜潜入府内的黑衣人是谁?”颜盏闭目对着窗外的彼岸花,看不出喜怒。 “回公子,他们武功高强,但目标是长宁公主的屋子,但是我发现府内的侍卫小厮甚至连丫鬟都身怀武艺,那些刺客估计也是因为这个才窥探多日而不敢动手,但这是怎么回事?” “这公主府都是皇叔赐的,你说这些人是哪来的。” 窹面有些意外,“竟然是皇上安排保护她的,可她非亲非故,皇上为何如此偏爱她?” 颜盏并未回答,只是对着花发呆。一丫鬟进来,行礼道:“二位,公主问你们是否去街市?” 颜盏对着窗外像是没听见,窹面心知公子意思,回道:“多谢公主好意,但公子出门多时,回去转告公主我们回去了,不用送。” 丫鬟退去,窹面跟在颜盏身后从后门出府回了神宫。 “大哥,我们去城外驿站购些北方边境民族的稀罕物,听说那里有鲛织菱纱,水火不化,刀枪不侵。不如买了送庆王做贺礼可好?”云迦安和大哥坐在马车内向城外驶去,身边跟着一队素衣打扮的中护军亲兵。 “恩。”云宫榷警惕四周情况,以防刺客再次出现。 忽然身后传来鸡飞狗跳的声音,街道两边的货摊被掀翻不少,东西乒乒乓乓摔了一地,百姓大骂哪个挨千刀的混蛋。 “救命啊,快让让,哎呀,别挡路。”云迦安觉得这声音好熟悉。 “快,绿柏抓住他。想跑,那也要问问我手里的鞭子同不同意。”带头的正是平素九,她带着十几人追着那乞丐。云迦安掀开车帘一看,竟然是那无赖,便让车夫停了车。 云宫榷拉住她:“迦安,平家不好得罪,不要管闲事。” “大哥,我的香囊在他那儿,我要找他要回来,回头再和你解释。”她下了车,平素九腾空跃起,翻身落在逃跑的乞丐面前,一鞭子抽过去,乞丐倒地一躲,嘴里不停歇:“母老虎,你打不到我。一直追我,是不是想嫁给我?” “呸,登徒浪子,我要把你送进宫里当太监。”说着她的手下已经将乞丐包围。 乞丐看到了车旁的云迦安,眼珠骨碌一转,“不就是摸你一下胸嘛,又不是故意的谁叫你自己站不稳倒过来。小美人,你不想拿回香囊了?我变成太监,心里变态起来说不定就把香囊给扔了。” 云迦安知道无赖是故意拿香囊威胁她,若真让他被捉进宫自己再见他也未尝不可。 平素九一挥鞭,抽的乞丐满地打滚,嗷嗷大叫。侍卫将他牵制住。乞丐看云迦安袖手旁观,大喊大叫:“小美人,我俩算是老相识了。香囊在我这儿,要是我被带走了,我就把它烧了。” 云迦安知道他这次是认真的,“平姑娘且慢。”走近平素九身边,施礼道:“他得罪姑娘是该千刀万剐,他也对我动手动脚。不如把他交给我,我倒要把他扔油锅里炸个千百遍,看他还敢好色?” 乞丐很配合的大骂:“蛇蝎心肠的恶妇,竟然要把我扔油锅里,我还不如进宫当太监。” 平素九瞪着核桃眼,气鼓鼓的。“这样也好。不、不行,我一定要把他送进宫里当太监。否则难解我心头之恨。”作势就要把他押走。 云迦安一把拉住她,耳语道:“平妹妹还未出阁,做了这事儿有辱清白。要是庆王听了恐怕有所嫌隙,而且我听说庆王刚刚回府。”她知道平素九心系庆王,必定不想让庆王误会她不洁。 平素九一愣,不甘的下令将乞丐交给云迦安,嘱咐道:“云姐姐一定要好好替我教训他。”便朝着庆王府的方向跑去。 云迦安点头答应,目送她离开,用眼神示意亲兵将他捆回公主府,购礼只能取消。云宫榷不放心,派人去查这乞丐的底细,却什么也没有,他只是个自小在奴隶村长大的流氓。他处心积虑的接近迦安,到底是何目的?他并不相信乞丐只是个奴隶,平素九那鞭子速度十分快,他竟然能躲开。而且自己在船上击出的那掌虽然只是警告,不会武功的人却是躲不开的。 云宫榷不放心,要试他一试。 “无赖,你不用当太监也不用进油锅,把香囊交出来。”云迦安耐着性子看着他大吃大喝,一进公主府他就蹬鼻子上脸地喊饿。 乞丐吸允着黑乎乎的手指,嘴里唧唧不停,还递个被咬了口的鸡腿给她,云迦安一巴掌打上去。 “哎呦,你打我很痛的。我不吃饱怎么有力气找给你,不许打扰我吃饭,不曾闻圣人云:食不言,寝不语吗?下!里!巴!人!”乞丐嘚瑟的继续埋头大吃。 “你…” 云宫榷走过来,叫了声迦安。云迦安被气得恨不得打他一顿。她拉着大哥的手臂,“大哥,他又欺负我。” 本以为大哥会替她教训无赖,他却一反常态,冷漠道:“不急,吃饭要紧。”他绕道无赖身后,突然发力一掌击向他的天灵盖,乞丐浑然不知,继续大吃大喝。即将击中,云宫榷顿住了,转身坐下。盯着乞丐思索,习武之人面临危险不管怎样都会有下意识反应,他真的不会武功? ‘啊--’乞丐吃饱喝足满意地打了个嗝,一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腿往凳子上一架。“长宁公主原来是你,看着不像。”配合的摇摇头,“不过公主你是再生菩萨,不如收了我?我手脚有力,身手灵活,反应机敏,吃苦耐劳。小美人,怎么样?” 幸而不死 云迦安喝着茶,良久,抬眼看他,“你这尊大佛我这小庙容不下,你还是另谋高就。只要你把东西还我就好,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云宫榷唤道:“来人,笞刑伺候,打到他拿出来为止。” “哎哎,你这是滥用私刑,我要去官府告你。”两个兵卫架着他就往外拖,直接按在地上,啪啪啪的开始打,乞丐哭嚎不止。 “你只要不被打死,我等着你告。”云宫榷下令继续打。 乞丐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烈日当空,晒得他满头大汗。被打了二十几下,乞丐已经连哀嚎的力气都没了,只是随着棍棒落下抽着气,却仍倔强的不交。 “罢了,住手!”云迦安挥退兵卫。“沉香,你去叫个大夫来。荼蘼,你将他带回客房,别弄死了。” 云宫榷摇摇头,冷冷地开口:“妇人之仁,这无赖心志坚定却不学无术,想以此博得富贵,留在身边不得。把他交给我,我有的是办法让他开口。” “算了,大哥我和他无冤无仇,香囊固然重要却比不上人命。” 窗外树影摇曳,枝头的知了叫个不停,惹得人心烦意乱。躺在床上修养的乞丐早已醒来,只能对着微微灯火发呆,眼珠滴溜溜转个不停不知在打什么主意。 一小丫鬟端着药进了客房,“呦,小乞丐你醒了?公主来看你好几次了,你都昏迷着。公主说了,就让你留在府里当劈柴的。” “哼!算她有良心,屁股到现在还疼着呢。”他双手交叠趴着。 “你这小子好不知福,公主仁善,否则你早就曝尸荒野了。”丫鬟啐道。 “她人呢?我要见她。”丫鬟把药端给他,他咕噜咕噜喝完了。 “公主今个儿进宫了,明日是庆王大婚,她去参加宫宴了。你好好休养,半个月也就好了。”丫鬟拿着药走了,空空的客房只剩他一人,这长宁公主还真有意思,自己把她气得七窍生烟竟然还不杀他。 闲情阁内灯火辉煌,酒香四溢,觥筹交错之声不绝于耳。一青衣女兴冲冲地推开门,只见庆王正和一女子在床上翻云覆雨。那女子见有人进来,扯过被子盖住身子,怨怼的看着她。庆王衣襟半开,肌肤□□在灯火下,竟有些魅惑。女子摇摇晃晃地走进来,一把扯过床上的女人扔了出去,一挥手将她关在门外。 女人赤身**拍着门:“你是谁啊?让我进去,衣服还在里面。”青衣女子充耳不闻,满脸通红。 “平大小姐满身酒气,这是闹的哪一出?” 来人正是平素九,她看着单手支腿的庆王,哭泣道:“洛哥哥,你真的不明白我的心思吗?自从六年前你救我,为我受了伤,我就喜欢你了,我只是想嫁给你陪着你,为什么你就不接受呢?” 庆王把玩着垂落的发丝,似笑非笑道:“哦?你要嫁我?你难道不知我府里的女人十有**都惨死了吗?我本没打算救你,当年是因为我爱的女人要求而已。你这样让大司马大将军颜面何存?” 灯火阑珊,酒意高涨。屋内催情香弥漫着香气,平素九借酒壮胆,“我爱你,洛哥哥,哪怕做你的妾,我也愿意,我想每天能偶看到你,只想你好好的,我知道你不是坏人,你只是被他们逼的。” 情愫在发酵,庆王伸手将她拉入怀中,呼吸喷在她的脸上,重重的吻了下去,她的身子轻轻打着颤。他放开她,平素九娇喘着,脸色憋得通红。 “做我的女人,你不后悔?”庆王问。 平素九神色迷离,摇摇头。庆王看着她迷醉的核桃眼,情不自禁的叫了声韵儿,便深深地吻去。 一夜风流,翌日醒来,只有平素九一人躺着床上,因宿醉头昏脑涨,而□□的身子还残留这昨夜欢爱的痕迹,傻傻的笑着。她爱他,已经回不了头了。可想着他今日大婚,便感到心中苦涩如吞黄连。 喜乐之声响遍南国,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已经进了京州城门,全国百姓皆为这场两国交好的婚礼祝福,车内的新娘却没有半点笑容,而马上的新郞也只是扯动着嘴角。政治联姻不需要真心和爱情,只要牺牲和利益。 随着车队进入王宫,七枚礼炮齐鸣,响彻天际。太常卿高唱:“礼乐起,王妃下车,进九华宫!” 庆王等着新娘走来,挽着她走向九华宫。帝后早已等候多时,大神官也立于阶下,文武百官坐了满堂。 太常卿再唱:“王爷王妃受神官圣水,去污秽,修同德,渡百年恩好。” 大神官将圣水倒在蓝边蓍草上,圣水在草叶上并未滴下,神官将蓍草两端分别插入二人发间,圣水顺着流入发中,而蓍草也逐渐消失。云迦安十分惊讶,虽知晓大神官能力超凡,但还是第一次见他施展。 礼节繁琐,几个时辰后,王妃被送回王府,庆王与众臣饮酒。大神官施完圣水就回神宫了。云迦安百无聊赖,只能和大哥干坐着度过难熬的大婚之夜。宫中歌舞升平,无人不欢,唯独平安大将军一脸怒容,却是怪事。 夜漏已尽,皇帝下令散宴,云迦安被留在宫中,仍住云雀宫,陪伴皇帝几天。 庆王回到府里,一脚踹开房门,醉醺醺的挥退当值丫鬟,喜娘阻止搀扶着庆王,嗔道:“王爷哪能这么心急,还有礼要行,不能直接洞房啊。” “都给我滚!”庆王大怒,赶走了喜娘。摇摇晃晃的转到桌边,独自饮了几倍酒。起身找了找便用喜秤挑开盖头,随意瞥了眼永清公主,便又独自喝酒。离诺心高气傲,哪里受的这等冷遇,一拍桌子指着他,“颜洛,你是何意?我离诺哪里配不上你?” 庆王朝着她呼了口气,一股酒味。他捏着她的下巴,微微抬起,不屑道:“你和她比,什么都不是。最好乖乖做你的王妃。”说着就离开了房里,离诺将大红喜服撕烂,气愤的喝下桌上两瓣合卺酒,一半系着红丝线一半系着黑丝线,中间系成同心结。忽然离诺浑身抽搐,将桌上的布拉扯在地,酒杯瓜果摔碎一地。 “来人…救…救命。”下人听到动静,赶过来。大丫鬟急忙抱起离诺放到床上,大喊道:“快,叫大夫,王妃出事了。” 路遇□□ 大夫在房里给王妃把脉,府里上下人心惶惶,万一王妃出事,喜房里当值的可都要陪葬。苏老镇静自若,“你们都记住了,王爷在府里照顾王妃,这件事不得宣扬出去,否则小心你们的脑袋。” 下人点头称是。若是让宋国知道王爷在新婚之夜冷落王妃,不知去向,必然交恶,到时候王爷就多了个敌人,就给太子那伙人借口打击王爷的势利。 大夫束手无策,摇摇头道:“苏老另请高明,老朽惭愧,不知王妃中的何毒。” “王大夫是京都回春圣手,连你都没办法?”苏老叹口气,“来人,送王大夫。”下人送走王大夫,来报:“苏老,仍旧没找到王爷。” 苏老犹豫片刻,凌厉道:“去宫里通知皇上,派御医来。那边加紧搜找王爷。” “是。”侍卫四处散去。 “什么?王妃中了奇毒?把宫里的御医都派过去。”皇帝正要就寝,被这一闹没了睡意。 很快消息在宫里传开了,云迦安也听说了,她从未见过永清公主的容貌,她一次遮着面,一次盖着盖头。从她上次去拜访离幻,可感受到她对自己态度有些不屑。真不明白,难不成自己脸上写了面目可憎几个字? 宫中平静太久,需要点刺激,新婚之夜王妃中毒足够他们猜想一阵子了。 韩湖来报:“回皇上,御医们都看过了,不知是何毒,但在合卺酒的瓠瓢上试出些毒物。现在只能用龙血参帮王妃吊命,若是五日内找不到解药,王妃恐怕…” 皇帝咳嗽几声,拢了拢衣袖,面色疲惫道:“让迦安明日去神宫向大神官祈求血竭,或许能救那孩子一命。” “是!皇上,您要注意身子,这药喝了早些休息。”韩湖也是宫里的老人了,皇帝为了国事过度操劳,身子每况愈下,他十分担忧。 王府忙了一夜,结果王爷醉倒在崔影楼里被抬了回去。云迦安接到旨意,连忙带着大宫女前往神官,正走到御花园,忘带了梅子酒,便遣大宫女月英去取。云迦安等的无趣便沿着假山向后走,转到一处石门前,石门上长满了紫藤。左右瞧瞧也没人,忍不住好奇,推了进去,里面传来若有若无的人声。走进躲在石壁后一看竟然是金辰公主和一男子在幽会,他们相拥而坐。 “姝儿,我身份低微,配不上你。该怎么和你在一起?” 颜姝娇俏一笑,推了他一把:“宋娴桥,你个笨蛋,我会有办法让父皇答应你娶我的,你只要对我一心一意就好。” 云迦安一惊,他竟然是太尉的末子宋娴桥,他可是夫人的弟弟,正值弱冠但听说他不学无术,怎么和金辰公主勾搭在一起了?深宫是非多,还是赶紧离开。刚想转身,又听到宋娴桥问。 “你说这新王妃中毒是怎么回事?” “我哪知是何人所为,不过她最终也是死。” “哦?为何?” “我听哥哥说过,他最爱的女人已经死了,其他人都只是玩物。就像你那个侄女云笯,不就死的不明不白。虽说王府有人害她,若是没哥哥默许,谁敢动?你就别糟心了,哥哥不是你家势利能动的。你只要时常进宫陪我就好。” 云迦安虽然猜测二姐的死和庆王有关,却不曾他是害死二姐的帮凶,他为何要这么做?那如今新王妃的中毒是否又和他有关?想得出神,脚下一滑,石子滚动发出声响惊动二人。 宋娴桥大喝:“谁?滚出来。” 云迦安急忙朝外跑去,“你还不快追,若是泄露那是死罪。”颜姝急的推他一把。宋娴桥追出来已经不见云迦安的踪影,而云迦安正躲在另外两座假山之间,宋娴桥一步步向假山走来。忽然月英提着食盒出现,满头大汗,施礼问道:“敢问公子可见长宁公主在何处?” 宋娴桥眼睛一转,问道:“长宁公主何时来了?宋某刚刚似是看见一人影。” 云迦安心道糟糕! “刚刚还在御花园等奴婢去取东西,那公子可见公主去哪儿了?” 宋娴桥整理衣衫,顺手指了指御花园。月英跑了过去,他又环视一周假山,想再靠近瞧瞧,云迦安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就在他伸手要拨开假山间的紫藤时,金辰公主在里面唤了他几声。宋娴桥走了进去,云迦安偷偷走出来正要跑回御花园,“你往哪里跑?长宁公主。” 宋娴桥正站在她身后,没想到他来了个回马枪。“杀了她!”颜姝指着她。 云迦安奋力向外跑去,但裙裾太紧迈不开步子,没几下就被宋娴桥捉住,他双手用力掐住她的脖子,云迦安喘不过气双手拼命的掰着他的手,伸脚踢去但没了力道。人被掐住不能呼吸时,是使不出力气的。很快她就开始翻白眼,宋娴桥更加大手劲。 “哎,首领,我卑职听到假山那儿似乎有动静。”一侍卫报告。 “走去看看,近日宫内要戒严。”巡逻侍卫队走了过来。 宋娴桥听到侍卫的动静,顾不得她死没死,直接把她扔进御心湖里,转身躲进石洞。 “参加公主殿下,属下方才听到有落水声,不知公主可有事?”首领拱手行礼。 金辰公主整理衣裳,用手帕掩嘴咳嗽声:“放肆,本宫好端端的,哪有什么落水?还不快滚,扫了本宫的雅兴。” “是是,属下知错。” 巡逻侍卫队转去别处,云迦安呛了几口水,很想叫救命但嗓子太痛无法出声。双手在水中无力的挥舞着,希望他们不要走但因无法呼吸渐渐意识模糊,向水下沉去,侍卫们彻底走了。 “王爷,您可算醒了,王妃中了奇毒,至今昏迷不醒,御医说若是五日内找不到解药就…”苏老将醒酒汤为庆王服下。 庆王一脸醉意,揉揉发痛的脑袋,“风影回来了吗?” “还没。” “派人去圣林找血竭,一定要救活她。”庆王神色阴冷的将手中的碗捏碎,她要是死了,宋国可不会放过他,他不怕但现在不想两面树敌,太子那伙人正愁没法扳倒他。 “去查清楚,是谁干的?” 刑堂内,惨叫声不绝于耳。 “啊----,苏老饶命,奴婢真不知,那瓠瓢是奴婢负责准备的,可不敢谋害王妃啊。”无情的铁鞭在火上烤的暗红发亮,一下一下抽打在婢女身上,嗞拉嗞拉衣衫都被烫焦了,皮肉被打出血又被高温给烫熟了,散发出焦愁的气味,婢女已经奄奄一息,体无完肤。 颜姝求情 “浇醒了再打。”一桶冰水迎头浇下,“说,还有谁碰过瓠瓢?” “朱慧,她…曾来礼房看过…奴婢。”婢女的瞳孔已经开始散大,喘息几下倒地身亡。 这朱慧是赵姨娘的婢女,苏老派人将她捉来,朱慧看见惨不忍睹的婢女,面色惨白,哆哆嗦嗦的语无伦次。 “是谁指使你害王妃的?是赵姨娘?”苏老威严的质问。 朱慧内心挣扎无比,她想起赵姨娘的话:若你不想你娘病死就去揭发我,不过我死了,你们一家也要陪葬。只要你替我顶罪,我保证你们家后世无忧。再三犹豫,朱慧点头道:“是奴婢做的,与他人无关,奴婢痴心妄想做王爷的侍妾,恨不能杀光所有后府的女人。本想连赵姨娘一起杀了,念些情分就没动手。” 精明如苏老,她刚才犹豫就已经说明了什么,他一脚将她踹翻在地,“解药呢?拿出来。” 朱慧心知没解药,一狠心咬舌自尽了。 苏老向庆王禀告此事,询问是否要深究背后主使。 庆王依旧一身红衣,白皙的手指嗒嗒嗒的敲击着桌子,“到此为止,只要她不过分就睁只眼闭只眼,还有用得着的地方,派人监视着点。另外加紧搜寻解药。” “什么?迦安还没找到?”皇帝大怒呵斥月英,“你怎么照顾主子的?拖出去砍了。” “皇上,饶命啊!”侍卫将她拖下去。皇帝饱经沧桑脸上露出悲戚的神色。 “参见皇上,长宁公主找到了,在菡荷宫。”韩湖来报,“今日颜苺小公主去御心湖游玩,发现长宁公主漂浮在水面上,救了她。” 皇帝一行人连忙去了菡荷宫,皇帝见到云迦安脖子上的掐痕怒火丛生,她刚醒,正在喝药。 皇帝抱着她亲自喂药,“迦安,是谁要害你?谁人竟敢在宫中行凶?” 云迦安对皇帝的爱十分眷恋,这不同于大哥的刀子嘴豆腐心,这是暖暖的父爱,她笑了,沙哑道:“爹爹,我…没事,我想先去找大神官,还有三天,王妃命要紧。”说着就要起身,皇帝一把按住她,帮她掖好被脚。 “放下,爹已经派人去了。说,是谁干的?” 云迦安正犹豫是否要说,这牵连到太尉府和金辰公主,若是不说他们是否会再次杀人灭口。 “爹爹,我头有些晕,一时记不得了,我想起来再告诉您。” 皇帝拍拍她的手,安慰道:“不要有顾虑,爹给你撑腰,想起来再说,睡。”皇帝一直握着她的手直到她沉沉的睡去,嘴角挂着甜蜜的微笑,方才起身离去。 宣室内,“卑职参见皇上!”是那日当值的禁军副统帅。 “你那日当值,长宁公主在御心湖出事你竟然不知?”皇帝坐在龙椅上。 “是卑职疏忽,那日见金辰公主在湖边就没有继续查看,是卑职失职,求皇上开恩。”副统帅不停地磕头谢罪。 “姝儿?她…还有别人吗?” “听月英大宫女说,那日太尉的公子宋娴桥曾在湖边看见长宁公主。” 皇帝若是有所思,挥退副统帅,难道他们两个是巧合?“韩湖,去查查看,他们两个是否有关联?” 韩湖领命退去。 “公主,金辰公主来访,想见您。”新任大宫女来报。 云迦安好多了,正喝着雪梨汤,润润喉。她来?求我来了? “有请!” 颜姝命人将补品放下忐忑的看着她,又看了眼下人。云迦安识趣地让宫女都出去。 颜姝扑通跪倒在她面前,梨花带雨道:“云姐姐,本宫知错了,求你不要告诉父皇,我是真爱宋郞,求您了。”颜姝恳求的看着她。 云迦安悠闲地喝完汤,擦干净嘴巴,颜姝不安的盯着她做完这些,她眨眨眼,“金辰公主,你答应我一件事,我就闭口不言。” “好,我答应你,别说一件事,十件都可以。”云迦安上前扶起她坐下。 “你也知道云笯是我二姐,她待我恩重如山,她的死让我悲痛万分。那日你说她的死和庆王有关?”云迦安打量着这二八芳龄的公主。 “这…”她咬咬唇,估计在衡量自己的性命和哥哥的秘密哪个更重要,“那日斗花船赛后,哥哥喝醉了,听他说他爱的女人叫什么…我忘了,他说没有人配做他王妃,她们都要死,就这样。” 颜姝说话间,手指不自觉的绕了绕衣角,扭捏可不像刁蛮小公主的脾性。 “公主若是不愿坦诚,那就不送了,父皇那儿我会想想怎么说。”云迦安作势要起身,颜姝急忙拉住她的衣袖,叹了口气。 “实话说,哥哥他还说要…要你们云家血债血偿,云王妃只是个开始。” 这消息着实分量不轻,云家可曾得罪他?血债血偿从何说起?他爱的女人又是谁?这得问问丞相大人去。 “放心,公主,我只是失足落水,脖子上的伤也是无意蹭的,您请回。” 颜姝松了口气,本以为她会有多难缠,看来也不过如此! 宋娴牧回娘家探望父母,已待了两三日,书房内。 “姐姐,你要救救我,我和姝儿的事儿被云迦安知道,她说不会向皇上揭发我们,可我不放心。姐姐,我该怎么办?”宋娴桥扯着宋娴牧的袖子,神色不安。 宋娴牧恨铁不成钢的拍他一脑门,“废物,杀人都不利索,还让她活着。告诉你,赶紧劝爹帮你去提亲,不然出事就完了。至于那个小贱人…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她做了个杀人的手势。 宋娴桥一愣,但为绝后患不得不这么做。 “可我要怎么做,现在宫中戒严,怎么派刺客去。” 宋娴牧又打了他一巴掌,“驴蛋蠢货,谁让你派刺客。”她冷笑一声:“她不是和那个小公主很好嘛,不如…”她耳语一番,宋娴桥支支吾吾道:“这…不妥。万一败露可就是灭门啊,姐姐,不可,不可。” 宋娴牧气得扭着他的耳朵,啐道:“混球,胆小如鼠。做的利落点,谁会发现?谁的承诺都是靠不住的,只有死人最可靠。在皇后那儿有个叫伏尘的二等宫女,她欠我一个恩情,待会儿给她捎封信,让她帮你。哼,你再做不好,就等着掉脑袋。” 晴空万里忽的飘过几朵乌云,是在预示着黑暗的来临亦或是大雨将至?险过鬼门关的云迦安还沉浸在二姐的事儿里,却不知另一个更大的阴谋向她逐渐靠近… 皇后有请 韩湖匆匆忙忙跑进宣室,跪拜道:“皇上,大神官他说没有血竭。这可如何是好,只有两天了。” 皇帝放下朱笔,疲惫的扭动脖子,“看来他还是放不下心结,这俩孩子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让他们去。”皇帝有心无力,管不得那么多了。 “皇上,金辰公主和太尉之子并未有何关联,那日或许是巧合。”韩湖帮皇帝捏捏肩,递了杯浓茶。 皇帝摆摆手,“宫里不安全,尽快让迦安回公主府。” “哎呦,七妹你做什么,走路不长眼吗?”颜姝正在去菡萏池的路上,却被颜苺伸脚绊了一跤。 颜苺嘟着小嘴,气呼呼道:“六姐,你欺负云姐姐,我讨厌你。你推她落水的,我都听到了。”那日颜姝去求云迦安,颜苺正好躲在云雀宫内午睡,刚睡醒就听到她们的谈话。云迦安待她如亲姐,她也甚是喜爱云迦安。 颜姝像只被撩拨的刺猬,竖起全身的刺,怒道:“胡说!我害她作甚?七妹休得胡言。”转而指着颜苺的大宫女,“你们这些嚼舌根的贱蹄子,管好主子,有些话哪能乱说,再让公主胡言乱语小心你们的脑袋。” 颜姝愤然离去,这云迦安果然不可靠,竟然告诉七妹,怎能留你性命! “奴婢参见金辰公主。”一二等宫女打扮的女子向她行礼。 “免礼。”那宫女盯着她,并未离开,用眼神示意身边其他宫女。颜姝心领神会,喝退众人。 “你是谁?要我喝退他们有何事?”颜姝正在气头上,不耐烦的看着池中的荷花。 “奴婢是皇后身边的二等宫女伏尘。方才听得小公主和您的对话…”颜姝转身盯着她,眼中盛着怒火,“你什么意思?” “六公主莫急,是太尉之子捎信让奴婢来助您一臂之力,解决长宁公主的事。” 她将信给颜姝看,颜姝恨恨道:“那小贱人说不定会向父皇告发,你说现在怎么办?” 伏尘压低声音,靠近一步道:“明日可就是七公主生母贤妃的忌日,不如让她…” 颜姝嘴角漾出得意的笑,“好!事成之后,来本宫这做一等大宫女如何?可比二等宫女尊荣许多。” 伏尘下跪叩谢。 苏老端着一锦盒,恭敬道:“爷,这是大神官送来的血竭。可听宫里人说皇上派人去求药,他说没有,如今又送来不知何意?” 庆王盯着锦盒,一挥衣袖,咬牙切齿道:“颜盏?他是羞辱我!扔了喂狗,本王不需要他的东西。” “爷,万万使不得。若是王妃出事,宋国可要向您发难了。和大神官的恩怨可以日后算。” “扔了,别让本王说第三遍。” 苏老心知他二人恩怨颇深,端着锦盒退去。到了药房,嘱咐下人将这血竭放入药中,切勿告诉庆王。王妃喝了药,渐渐清醒,吐出毒血,再修养一段时间就好了。庆王自然知晓是谁做的,但并未惩罚苏老。 王妃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将下人都叫来,将事情的始末都讲与她听。自幼长于深宫,自然不信一个小丫鬟会有这胆量加害她,这赵姨娘恐怕没有安生日子了。 云雀宫内,颜苺和云迦安正在用早膳。 “云姐姐,我要回宫了。我知道是六姐推你下水的,为什么不告诉父皇。我不要看你被欺负。”颜苺眨巴着大眼睛问。 “你昨日是不是早就醒了,听到我们对话了?小莓,这事儿就过去了,以后不要提了。大人的事没那么简单,你快回宫。”老嬷嬷带着颜苺回宫去了。 云迦安带着新任大宫女出去散步,忽然一面生的太监行礼道:“参见长宁公主,皇后娘娘有请。” 大宫女也要跟着去,太监挡着她,“皇后娘娘只请公主一人,姑娘您请回。” 云迦安心下好奇,皇后娘娘从来不待见自己,见过两次都是话中带刺。这次怎么就见我一人?大宫女瞥了眼公公,从未见过,犹豫一会便离开了。 云迦安跟在他身后,越发不安,“公公,这条路不是去皇后宫里的?你要带我去哪儿?” 他急匆匆的走,背对着她,“公主跟着奴才就是,皇后娘娘在含寿殿等您。” 七绕八拐,云迦安已认不得回去的路。面前出现座宫殿,宫殿前是一片湖泊,背后绿树参天,半包围住宫殿,呈背靠古树面临湖泊的格局。按理说,宫殿外围会有守卫,现在尚早,怎么不见?想着就问了出来。 “金辰公主调走了,专门为您做的。”突然,公公将她一把推入门,将门反锁起来。糟糕!中计了! 云迦安拉扯着门,开不了。又去找窗户,可窗户丈把高,没有垫脚的物件。转身打量着屋子,是灵堂!中间是尊白玉雕像,栩栩如生,定睛一看竟然和娘亲有七八分相似,是娘亲微笑的模样。在往下一瞧:明睿贤妃刘氏牌位,贤妃?小莓的生母么?屋内窗明几净,经常有人打扫。还有一些木雕的马匹和长剑,样式倒是与娘亲当年用过的很像,心中不由的对着贤妃好感倍增。看来皇上十分疼爱这位贤妃,这里的花草都是新鲜的,香火蜡烛都常常跟换,桌上没有一滴蜡油或一抹香灰。 忽然屋内浓烟滚滚,十分呛人,绕到雕像背后想找找哪里起火。结果地上躺着个小小的粉色身影,是小莓!火苗一下从屋角蹿出,一跋几丈高,顾不得火势背起昏迷的小莓就向门口跑,可门依旧紧锁着。 糟了!今日宫内侍卫都随皇上去参加宋国的军阵操练,这含寿殿人又少,颜姝将他们调走,摆明了要烧死她们。该死的,不该心慈手软的。颜姝,你不该把小莓搭进来,她若有闪失,定让你双倍奉还。云迦安心中愤恨的想着。 将小莓放在门缝边,浓烟已经减少取而代之的是熊熊烈火,火势渐大灼烤着肌肤。云迦安冲过去从木架上取下长剑,拼命地砍着门缝,但毫无用处。又将剑□□门缝里,向外撬,檀木们太过厚重,纹丝不动。环视一圈,石壁坚固,窗柩过高,门太厚重,这是必死之境。呼吸越来越困难,头发被烧焦了一些,云迦安抱紧才八岁的颜苺将她护在怀里。她和阿染一样大,难道也要死吗?不----五弟死了,她不想再看着颜苺死。 她拍拍颜苺的脸蛋,叫着她的名字,想让她醒来,可触手肌肤有些僵硬了,手指探到脖颈处,已经没了跳动。 她,死了!和阿染一样大的孩子,死了。 早上还说不要别人欺负自己,怎么一转眼就死在自己怀里了? 含寿殿失火 不愿接受这样残忍的事实,愣愣的盯着沉睡般的小脸,她闭上眼是那样的安详。一股绝望之情充斥着胸腔,云迦安用尽全身力气大吼道:“颜姝,我若不死,定要你给她陪葬---”泪水顺着云迦安的脸颊颗颗滴落在颜苺的额上。 她曾发誓再也不想为亲人流泪,不想再看着他们死,可这孩子因为自己被灭口。她好后悔,是自己的优柔寡断害死了她,竟与宫闱心术不正之人谈条件,这无异于自掘坟墓。可终究明白的太晚,代价太大了。 宫殿已经开始坍塌,兵卫赶了过来,大叫着救火,雕像在地上砸了个粉碎。火舌以风卷残云之势吞吐着整个宫殿,那些救火的水一桶接一桶的泼来,恰好浇灭了云迦安燃烧的裙摆。 不,她不能死,她要给小莓报仇,给阿染报仇! 拼尽力气,抱着小莓,拍击着大门,大叫救命。兵卫听到动静,想撬开锁,可无奈太牢固怎么都撬不开。 “是谁在里面?门撬不开。”一兵卫大叫。 “咳咳—是…七公主还有长宁公主,快救火。” 火已经逼近云迦安,退无可退。火星溅到颜苺衣服上,顺势烧起来,云迦安急忙脱下她的外衣,扔进火海,手臂被烫红了。兵卫顺着声源,水桶不停地往这泼,浇灭了她们身边的火,但火势不减,梁柱也摇摇欲坠。 ‘嘭’一声巨响,右半边门整个倒下,压灭了一片火。只见一身着玄衣之人手中提着剑,微喘着气劈开了大门,是那熟悉的冷酷面孔,似是在责备她又照顾不好自己。 “大哥…” 云迦安不能呼吸,被呛了太多烟。那边依然在救火。云宫榷抱起她们飞到湖边,用清水洗着她的口鼻,足足一盏茶的时间,她才恢复神智。她一把抱住云宫榷,哭的肝肠寸断:“大哥…小莓死了。她死了,又是我害的,和五弟一样。我是灾星,是灾星…” 云宫榷拍着她的背,以从未有过的温柔安慰着,“休得胡说,你不是灾星。有大哥在,大哥会保护你。” “可若非我妇人之仁,小莓就不会死,我该怎么办?大哥,你不要出事,我只有你了。” 云迦安抱着他更加了几分力道,指甲深深的嵌进他的肩膀,仿佛要借此发泄无尽的悔恨。眼泪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裳,冰冷的贴着肌肤。 他紧皱眉头,用力抱紧她,不善言辞,只想以这种方式让她安心。 他们并未看到一蓝一黑的大神官和窹面藏在湖边的树林里,二人刚刚赶到,见到云宫榷救了她就不曾露面。 颜盏淡然的看着他们,“还好她没事,否则大事误矣。你为何不早点通知我?” “窹面知错,发现的太晚了。”窹面眉梢轻挑,眸中充斥着恨意,算她命大竟然没死。 二人消失在林间。这边加派大批兵力才将火熄灭。 云迦安抱着死去的颜苺停止哭泣,“大哥,你怎么会来?” 新任大宫女夏柠从后跑来,喘着气:“禀…公主,奴婢见那公公面生,就多了个心眼,跟着你们,发现路不对。想起皇上嘱咐若是你在宫中有危险就去找大神官,可我赶去神宫,那带着面纱的姑娘说大神官不在,将我给赶了回来。奴婢怕您出事儿,所以找到禁军副统让他出宫找中护军大人前来,大人才到宫中就见烟火腾起,所以就一路飞过来。奴婢追不上,这才跑来。”一口气说完就大口喘着粗气,瘫坐在地上。 这夏柠心思机敏,看来是皇帝爹爹的人,回宫赏赐许多钱财与她,将颜苺的尸身处理干净停置在云雀宫中。等皇上回宫,她要让颜姝他们血债血偿。 从这些日子皇帝对她的照顾来看,是真把他当做女儿的。虽然不想利用他,但若不狠点怎能替小莓报仇。现在她只赌皇帝对她的爱有多深! 桌上点着几对明烛,云迦安把它们集中在一处,将左臂伸向张扬肆意的火焰… 橘红的火焰舔舐着手臂,嘴里咬着绸布情不自禁发出闷哼声,血肉之躯在火上烧灼,身体每一寸肌肤,每一根汗毛都仿佛被烈火炙烤着灼热难忍,发出焦臭的味道。白净的皮肤逐渐破裂,正如光洁的碧玉逐渐裂开,裂纹爬满玉面。云迦安抑制住想抽回手的本能,右手掐住自己的大腿来分散痛苦,死死地咬住绸布,面容因剧痛而扭曲。冷汗濡湿了衣衫,满面豆大的汗珠,身躯禁不住战栗着。 要忍住,为了小莓,那个八岁的孩子。蚀骨钻心的疼痛令她再也支撑不住地瘫倒在地,整个左臂皮肉都变得褶皱可怖,暗红流着血,乌血顺着指尖滴落在地上晕出复仇之花,绽放着颜苺的灵魂。每动一下手臂都痛彻心扉,大腿被掐出的血在绸衣上映出点点梅花。 “什么?她竟然还没死?父皇回来可就死定了。”颜姝焦急的来回走动,一巴掌将伏尘打到在地,“废物,你说现在怎么办?” 伏尘捂着脸,叩首谢罪:“公主息怒,现在云雀宫有中护军大人把守,而且此事惊动皇后娘娘,她正在长宁公主那儿。” “你不是说只把七妹给迷晕了,怎么给弄死了?” “这…奴婢下药过重,七公主身子弱,又加上浓烟呛着就没了。但公主现在咱就顺水推舟,将一切推脱给长宁公主,是她带着七公主去含寿殿,却误被兵卫锁住,意外起火致七公主没了,这,都是云迦安的错。况且皇后娘娘向来厌恶她!” 伏尘缓缓抬头,二人相视一笑。 七月流火,天气微凉,过了一夜。皇帝尚未回宫,皇后赶到云雀宫,见七公主没了,勃然大怒却不愿听信云迦安所言,认为是她图谋不轨设苦肉计故意害死小公主,于是将中护军撤退,云迦安打入天牢等候发落,并且不让御医给她看病。命人准备七公主的葬礼。 人算不如天算,云迦安万万不曾想到皇后会将她贬入天牢,现在伤口污浊,必然会溃烂致死,真是将自己送进鬼门关了。现在只希望大哥能尽快找到皇上。 云宫榷被迫离宫,快马加鞭去找皇帝。在半路遇上,皇帝听他说了来龙去脉,急速下了道圣旨,命人救治云迦安,厚葬颜苺,不得动用私刑。令云宫榷带旨回朝。 牢中老妇 云迦安在被关在天机房,这是犯了重罪的宫人被关之处,脏乱不堪,遍地排泄污物和蛇鼠尸骨,无一席立锥之地。 左臂烧伤和之前的烫伤开始长出大片的水泡,奇痒无比,为了不触碰伤口,她挠着地面抓出深深浅浅的痕迹,指甲早已断裂,满手腥臭的泥土。和她一样被关在牢里的还有一辨不出年龄的老人,从进来到现在也有几个时辰了,她一直在昏睡。 她睡醒了,那眼神死灰麻木,眼珠转了一圈环视地面上有什么可以吃的。一只老鼠动了一下,她竟然迅速的爬过去捉住它,速度之快胜似武人。她张开乌黑的口,像只饿疯了的野狗,满目猩红的咬断它的脖子,鲜血如断线的珍珠颗颗坠落。血腥气弥漫在恶臭的空气中,使得云迦安空空的胃里一阵翻涌,忍不住干呕。她吸允着鲜血,齿间咀嚼着血红的鼠肉,老鼠很快就只剩下一副骨架子。 她忽然转头盯着云迦安,竟被吓的倒退到墙角,咿咿呀呀大叫着:“不要过来,懿姑娘,不是我害死你的,是皇后那个贱人,是她,你不要找我报仇。”她绻起身子将头埋在膝间,忽而偷偷打量云迦安。 云迦安不知措施,方才还茹毛饮血怎么看见她就像见了鬼似得。不过现在自己衣服破烂,蓬头垢面,臂膀可怖,也的确像鬼。懿姑娘?既然和皇后有关,那不如探听一下。 她压低声音,尽量使话听起来不带人气,“你为何要加害我?竟然推脱到皇后身上?我要把你带回十八层地狱,进油锅煎炸。”作势要爬过去。 老妇抖得像个筛子,双手挥舞着大叫不要过来。她跪下叩首,不停的念着与她无关。 “既然与你无关,那是谁害死我的?不说,就要你陪葬—”云迦安用喉咙发声,带着嗬嗬的抽气声,听起来诡异恐怖。 她仍旧在磕头,“是皇后,她要我把皇上给您的信悄悄换了。嫁祸给皇上,让您误会他是负心汉。她离间丞相和您,还逼迫大神官说您的孩子…” “瞎嚷嚷什么?”忽然传来狱卒的呵斥打断了她的话,她看到狱卒手中的棍棒吓晕了过去。 她团成一团衣像个干瘪的翁,衣不蔽体,头发焦枯暗黄,满脸血渍,嘴边还挂着鼠腿,看起来比自己更像鬼。 离间丞相和‘我’?皇后又换了什么信?逼阿盏说‘我’的孩子什么?他们怎么联系一起的,这些都是什么意思? 她不可能见过我,对了,那尊雕像!贤妃的雕像和娘亲十分相似,和自己也有七八分像,难道她害死的是刘氏?而她把自己当成了贤妃?看得出皇帝爱惜贤妃,难道只因为自己和贤妃相似,所以才如此疼爱自己?一定是这样,否则没有理由皇帝无缘无故的宠爱自己。这么想着,心中竟有些失落,原来自己只是个替代品,一阵酸楚涌上心头。 虽然云迦安进了天牢,但公主府内依然仅仅有条。 “哎,荼蘼,这小美人犯了啥事儿被关进天牢了?这天牢又是干啥的?”无赖见荼蘼经过后院,扔了手里的斧子,跑过去屁颠颠的挽着她的手臂。 荼蘼瞪着大眼睛,拍开他的手,“我哪知道,是萧管家遇到中护军大人才得知此事。至于天牢,那是有命进没命出。不过,咱主子不一定…”荼蘼忽然揪着他耳朵拎到柴房,“你今天再偷懒,我就罚你不许吃饭,劈完这担柴。” “哎呦呦,疼死了。荼蘼你个母老虎,肯定嫁不出去!” 乞丐叽叽喳喳叫着,待到荼蘼离去,他消失在柴房。 “圣旨到!皇后接旨!”云宫榷举着明黄圣旨从天而降,为了救迦安,不顾宫规使用武力。 皇后正在中宫准备丧事,一身紫红曲裾深衣纹着展翅白凤,整齐的高髻上插着鎏金点翠双鸾步摇,腰间的凤形血玉佩随着她一步一晃。双颊上过多的胭脂使得她看起来有些庸俗。众人出门跪地接旨。 “臣妾接旨。” “传朕命令:急速救治长宁公主,不得动私刑。将七公主冰封,待朕归来处置。若有违者,中护军云宫榷可先斩后奏。钦此。” 皇后接过圣旨,面色气得煞白,再加上胭脂,真是白里透红。心中暗恨:你真是阴魂不散,十九年前进不了宫,如今还要让孽种来和我争,我有办法让你死,也不会让她活。哼! “喂,你醒醒。”云迦安摇醒老妇,她真开眼吓得一把推开云迦安,惊恐地瞪着她。 “别怕,我不吃你。只要你告诉我皇后是怎么害死我的?” “我说,我说,你不要吃我。”老妇躲闪着她,将稻草胡乱的拨开,用几根兽骨用做笔在地上画了起来,一匹骏马上坐着一对男女,看这老妇神志不清却又画工了得。 她边画边说:“皇上从塞外回宫,带回了你,可是皇后嫉妒,策使群臣反对皇上立你为妃。于是把你送到丞相家暂住,可你有了身孕,皇后命老奴偷换了皇上给你的信,又让我离间你们,激将你嫁给…” “迦安,回家。” 回头一看是大哥,他带着几人出现在门前,他神情冷酷担忧之情在眸中一闪而过。再看老妇她又变回之前疯狂痴颠的模样,而地上的画全被涂了成了一团黑,再问她她也只是发疯的躲着。 大哥催促她出来,既然是贤妃的事而现在也问不出什么来,倒不如不管了。在起身刹那,老妇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念了句:北有古族名玉卑。 云迦安身躯一震,仿佛回到了幼时。娘亲抱着她哼着古老的卑族歌谣,连着大哥将她抱出天牢都没有知觉。 歌谣…卑族…那个拨弄着鼠刈草的娘亲,那空灵幽远的古老歌谣又在耳边响起… 北有古族名玉卑, 玉在崑山岂在卑。 崑山之玉天下宝, 质美价高谁与谋。 瑚琏饰之王者络, 圭璧佩之公卿裘。 玉人且上玉卑看, 胡为落此卑水流。 卑水无浊现玉面, 稚童拾作瓦砾投。 韬光合彩竟无怨, 识者遇之独烦愁。 玉卑自古多烈火, 玉在崑山复何尤, 由来天佑终不弃, 若乞美玉还向崑山求! 娘亲说她的家乡在玉卑,也就是卑族,有座上神赐予祖先的崑山,那里有着各种各样的玉,这维持着卑族的生计。卑族长老曾经朝贡给南国最美的玉----曈昽八肱,以此来换取百年安定。听闻此玉边缘有弯曲如肱的八个延伸玉臂似火焰腾烧的形状,光泽如初升的太阳由暗而明,朦胧而弥鲜。被视为天下至宝,因其可以消除人身的戾气,增年益寿。具体功效,尚不可知。 “迦安,迦安。” 大哥摇晃着她,她才从回忆中醒来,此时已在云雀宫,手臂传来阵阵撕裂的痛楚,太医正在帮她清洗抹药,水泡破裂,十分难忍。 但那个老妇为何会唱卑族的歌谣?她的模样并非卑族人那般高鼻深目鬈发,难道刘氏也是卑族人?一定找丞相和皇帝打听打听。 云宫榷见她有皇帝照顾着,便悄悄出了云雀宫。 “安儿,方才在想什么?连爹爹来了都不知晓。”皇帝正坐在她身边。 云迦安皱着眉,涂上的药使得伤口如刀在割,她生生忍下这份痛,摇摇头。 “没想什么。爹,小莓她…葬了吗?” 过河拆桥 皇帝帮她捋着烧焦的头发,像一只老猫抚摸着自己心爱的幼崽一样,安慰道:“小莓还未下葬,有爹在别怕,伤了你爹定要他如数偿还。” “韩湖,将六公主和太尉之子召进宣室,朕倒要看看他们眼里是否还有天子!” “是,老奴这就去。” 韩湖领命退下,皇帝及云迦安一行人去往宣室。皇帝坐龙椅上,云迦安仔细打量着他,印堂发黑,面色蜡黄,似是病入膏肓之象。 “安儿,老六她害你,爹不会坐视不理。” 云迦安下跪叩首道:“爹~父女情贵,您不可责罚金辰公主。我与她无血亲自然生分,她不喜我也有理。可若您处置她,南国百姓将责备您不顾儿女情分,为了迦安这个外人做伤害骨肉之事。若要您招致骂名,迦安绝不答应!” 她眼中含着泪珠,阳光从窗户透进来,形成几道稀疏的光柱,照在泪珠上反射出晶莹的光泽,灿若星辉润湿了皇帝的双眸。 他拂袖怒道:“谁敢说你是外人?你是朕的女儿,自然一视同仁。贵为一国之君,徇私情,纵娇任,还如何治理天下,若不成昏君了!” 皇帝激动的咳嗽起来,韩湖立即递上锦帕,帮皇上拍着背。 “爹,您别生气,迦安失去了娘亲,失去了五弟,失去了小莓,我只求您和大哥好好的。只想您颐养天年,儿女绕膝。实在不愿看到父女反目。”云迦安膝行着抱住皇帝的腰,埋头哭泣。她是真不希望皇帝出事,她珍惜每个保护她爱护她的人。 皇帝看了眼锦帕,眼神暗了暗。韩湖满目忧愁,那锦帕上绽放着朵朵殷红。他拍拍她的背将她扶起,粗糙的大手轻轻的拭去她的眼泪。 “安儿,你太过心慈手软…” “六公主,太尉公子到。”门外太监传报。 云迦安退回原位,这时大哥进来了,朝她点点头耳语几句,二人交换着眼神。但大哥看她的眼神竟然带着丝厌恶,她心中一惊,想必大哥误会她是暗中耍手段之人,方才一切在他眼中想必都是虚作狡诈的苦肉计。 一抹苦笑挂在嘴角,梨涡陷得越发深。大哥,你终究还是不懂我! “宣。” “儿臣,叩见父皇。” “臣,叩见皇上。” “老六,你可知罪。”皇帝看着二人。 “父皇,姝儿犯了何罪?”颜姝眼神瞟了瞟,理直气壮道。 “你不说?宋娴桥,你说。” 宋娴桥想起父亲告诫他的话,抵死不认,他自有办法使得皇帝放过他们。 “这…臣实在不知皇上所指何事?” 皇帝看了眼云宫榷,云宫榷颔首,“把人带上来。” 两名侍卫拖着一女子进来,是伏尘。颜姝和宋娴桥皆暗暗惊讶,她是如何被找到的。 “把你之前的话重复一遍。”云宫榷扫了她一眼。 “回皇上,是宋娴桥指使奴婢干的,六公主还答应奴婢,只要除了长宁公主,她就让奴婢做一等大宫女。于是奴婢差遣一公公引诱长宁公主去了含寿殿,六公主设计调走了兵卫并将她锁住,然后放火烧死她们。之前六公主就让奴婢给七公主下迷药,将她送进含寿殿,本想将七公主的事嫁祸给长宁公主,没想到七公主死了。奴婢罪该万死但句句属实,求皇上开恩啊。” 宋娴桥辩解道:“皇上,这贱婢血口喷人!臣与她素不相识,怎会指使她,请皇上斩了这污蔑清白之人。” 金辰公主也附和:“父皇,姝儿怎会害云姐姐。我同她亲如手足,并且与七妹血浓于水,怎会如此心肠恶毒加害于她。儿臣的确调走含寿殿的兵卫,但那是因为寝宫附近有刺客,所以才调来保护本宫。父皇,要为儿臣做主啊。” 云迦安跪下求情,“爹,这无凭无据怎能相信是姝儿妹妹和舅舅要谋害我,这宫女非他们亲信,怎会知晓这么多?您要明察,以免伤害无辜。” 颜姝和宋娴桥不明所以的看着她,不明白她为何要替他们求情,他人不知,云迦安却是对他们的所作所为一清二楚,但既然她不追究何不顺水推舟。 宋娴桥指着伏尘:“皇上,长宁公主说的对,这贱婢是在诬陷我们。她和我们没有半点关系,她是皇后的人。” “是啊,你有何证据证明本宫指使你?”颜姝也进一步反驳,反正那日伏尘给她的信,她早就撕了,她威胁不了自己。 云迦安嘴角漾出一丝诡异的笑。 皇后恰好进门,施施然行礼,举手投足尽显一国主母的雍容华贵,大气优雅。颜苺今日发丧,她身着纹有白凤的玄衣,高髻上簪着黑色檀木簪,散发着丝丝木香。 “宋公子的意思难道是本宫派伏尘去谋害长宁?” 看似轻飘飘的质问透着无限杀机,她是皇室,而庆王和颜姝才是她亲生的,她帮谁已是昭然若揭。 宋娴桥惊恐地叩首谢罪,“臣不敢,臣绝无此意,皇后德馨仁善为一国之母,人人敬仰。” 皇后转身踱步至皇帝身边,暗中瞥了眼云迦安,恨意不减。她帮皇帝捏着肩,“伏尘,你陷害六公主,谋杀七公主和长宁,你可认罪?” 云迦安支撑不住向颜姝倒去,颜姝本就厌恶她,如今浑身散发药膏和烧伤化脓的腥臭,颜姝下意识的将她左臂一推。 ‘啊--’云迦安吃痛向一边倒去,左臂微微颤抖着,纱布上渗出少许血液,额上因疼痛冒着冷汗。 “放肆,老六,在你眼里朕形同虚设?竟敢公然伤她?”皇帝有些恼怒。 “父皇,是她自己靠过来的,怎能怪我。”颜姝委屈道。 “皇上,是迦安不好,刚刚有些头晕就倒在六公主身上,您就不要责骂她了,都是我的错!”云迦安叩首替她辩解。 皇帝并未吱声,只是打量着匍匐在地的二人,忽而开口指着伏尘。 “你可知诬陷皇室,谋杀公主该处以何种刑法?” 伏尘涕泗横流,不停地磕头,“皇上,奴婢绝无半句虚言!奴婢有证据。”说着,从怀中取出一物,云宫榷转交给皇帝。 皇帝拆开,一行一行看完上面的字,大为震怒,将手中之物反拍在桌上,震碎了杯盏。一手怒指跪地二人。 “事到如今!宋娴桥,颜姝你二人还要作何狡辩?” 风流情债 此物正是宋娴桥给伏尘的信! 颜姝不可置信的摇着头,怎么会这样?自己为绝后患明明撕了的……但她不知伏尘留了一手,她看到的是伏尘按照宋娴桥的笔迹誊写的一份。 云宫榷忽然开口:“这信正是臣按照伏尘的指示,从金辰公主屋中搜来的。” 这无疑是说伏尘与颜姝是一伙的,而如今颜姝出卖伏尘在先,就怪不得她反戈一击。 皇后护女心切,见铁证如山便乱了方寸,维护道:“皇上,姝儿虽骄纵可绝无害人之心,一定是宋娴桥和这贱婢陷害她…”既然抵赖不掉不如找个替死鬼。 她还没说完就被宋娴桥莫名其妙地狂笑声打断了,他指着皇后和颜姝,口不择言。 “我知道了,你们合起伙来让我做替罪羊,过河拆桥是!颜姝你和我在床上翻云覆雨的时候怎么没想要我死?你要我掐死云迦安把她推进御心湖的时候怎么没要我死?你要我买通伏尘,设计烧死她们的时候怎么没要我死?啊?你说啊?” 他面目狰狞,出手掐住颜姝的脖子,“要死大家一起死。” 云宫榷飞起一脚将他踹翻在地,嘴角溢出鲜血晕了过去。颜姝爬过去抱起他,眼中弥漫着失望,“宋郞,你为何不信我?姝儿怎会推你做替罪羊。”说着低声哭泣起来,转而请求皇帝,“父皇,一切都是儿臣的错,与宋郞无关,求您放过他,要罚就罚我!都是我害怕和宋郞的事败露才起了杀心。”她又对着云迦安磕头,“长宁公主,您心地善良,求您替宋郞求求情,姝儿真的知错了!” “住口!”皇后打断她,“不孝女,无情无义伤害皇上最珍爱的长宁,你又有何颜面再做皇室中人!”这无疑在讽刺皇帝照顾外人而不顾亲生骨肉。 皇后举止落落大方,但惟独心胸狭隘了些。 “皇上,她是我的女儿!我容家虽爱她却希望皇上不要姑息,削去她的封号关入西宫。” 皇帝有些厌恶的看了看皇后,她是在用娘家来压制自己,说是为了平息众怒,却是徇私要保自己女儿一命,她是后宫之主,西宫也可以受她照顾!容家是三朝股肱之典范,势利庞大,得罪他们恐怕南国不稳。 皇室内斗,颜面扫地,皇宫只是对外宣称宋娴桥丧心病狂唆使金辰公主伤害云迦安,意外造成颜苺身亡,遂进行惩戒。 皇帝下令:将金辰公主削去封号,关入西宫,不许踏出宫门一步。而宋娴桥下令处死,念太尉为国贡献操劳,特赐全尸归宋家祖庙。而云迦安赐回公主府静养,厚葬颜苺,举国哀悼三日不得饮酒不得聚众玩乐。 皇后那里风平浪静却暗地派人照顾颜姝,而太尉悲恸接旨之余恨透了皇后和云迦安。 太尉府正在办丧事,因他罪过极大,所以不敢声张。宋帘抚摸着棺材里儿子的脸,老泪纵横,纵是不成才那也是自己的孩子,天下哪有父母不爱自己骨肉的! 宋娴牧递上杯参茶,安慰着太尉,“爹,现在不是哭的时候,要给小弟报仇。” 宋帘看着她不明她是何意。 “爹,你忘了那贱人是帮谁的?” “大神官。” “不错,而庆王和大神官向来是死对头,我们可以和庆王交好,一起对付她,我倒要看看那灾星能嚣张几时。” 太尉屏退众人,愁眉不展,“那你说我该怎么做?庆王不一定买账。” “不,当然是拿六公主开刀!” 太尉思索一番,已是明白其中含义,毕竟父女同心,连害人的法子都是如出一辙。 都说血亲同心,可偏偏在皇室就犯了邪,颜洛与颜姝是亲兄妹,却如两个毫不相关的陌生人一般。都道是至亲至疏夫妻,却不如皇室淡漠无情。 “爷,六公主的事儿已经处理完了。皇后娘娘气病了,她托人来信,一定要让长宁公主她不得好死。”苏老恭敬的立在厅前。 颜洛看着风影送回的密函,上面只有四字:事已办成!他并不关心妹妹的情况,毕竟深宫无真情,转而问道:“我让你去圣林接她回来,怎么样了?” “回爷,去的第一批人全军覆没。现在正派第二批去,由风影亲自带领,十天后出发。” “尽快办好,本王已经不想再等了。”颜洛将密函烧毁,“当初离幻说颜盏的占卜时,我还不信,现在看来这个云迦安的确让他东山再起了,那我怎能放过她。去通知田光他们动手,活的抓不到就杀!” “禀王爷,平安大将军来了。”一小厮突然来报。 庆王疑惑地看了眼苏老,似是在问他来为何,随即心若明镜的笑了。遂出门迎接。 “大司马大将军真是稀客,本王有失远迎。” 一番客套后二人坐在厅堂中,下人泡上热茶。 平安大将军身材魁梧,琵琶腿,车轴身,整个一粗莽武人,年近半百。但神清气爽,龙精虎猛,倒像是不惑之年。 他正襟危坐,拱手道:“庆王,末将只懂打仗练兵,哪懂什么儿女情长,虽然羞于启齿但我也要问个明白。” 他看了眼庆王,见他没什么反应,继续道:“素九有身孕了!我只想要个说法!” 他等着庆王回答,庆王捋着杯中浮起的茶叶,直到大将军不耐烦了才抬眼看他,“哦?恭喜!” “你别以为是王爷,我就不敢怎样!你这是什么意思?”平安将茶杯拂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庆王不把他放在眼里,不紧不慢道:“平老真是不懂惜物,这可是上好的新茶。我什么意思?你希望我是什么意思!” “混账,那是你的孩子,你想不认账?”平安刷一下站起来,怒气冲冲。 庆王放下茶杯,大笑几声,起身向外走去,“本王会负责的,三日后,我亲自上门提。但本王现在有要事,送客!” 独留平将军一人在厅堂,他气得眉发倒竖。苏老向他道歉并恭送出府,平安不停的唉声叹气,若不是不孝女儿有了身孕又非他不嫁,哭着闹着不要嫁给别人还以死相逼,他怎会腆着老脸来求这个不可一世的竖子! “王妃不好了,不好了…”一丫鬟急急忙忙跑进房内。 “贱蹄子,本宫哪里不好了?你敢咒我?”离诺本是高高在上的公主,沦落到做王妃本就一肚子气,自从嫁来也已一月有余,却一直自称本宫,庆王也纵容着。 丫鬟跪地求饶,惹怒这尊佛,可是要皮开肉绽的。 “奴婢嘴笨,是刚刚听说三日后王爷要娶平安大将军的女儿平素九做侧妃。” 见离诺没有动静,丫鬟偷偷瞄了眼,见她将手中的团扇用剪刀剪了个悉碎,冷笑一声:“好啊,反正那个赵姨娘快被本宫折磨死了,平素九来了正好给我解闷,我想会会她已经很久了。” “王妃,她…她还有了身孕。” “什么?颜洛这个混账,新婚以来从没进过我的房间,竟然和别的女人鬼混。好!我倒要看看她有没有这个福分去生!”离诺将团扇丢给丫鬟,看都不看一眼,“给赵姨娘,让她一天之内把扇子修复成原样,有一丝差别就扣一两月粟,若是修不好就让她做十把,若还是做不好就让她受罚,三日不许进食。去” 丫鬟拿着破烂不成形的团扇,心中替赵姨娘惋惜,王爷纵容王妃,而赵姨娘因为朱慧下毒之事得罪她简直生不如死。那新来的侧妃不知命运如何,只希望王爷爱护她,不让王妃折磨她就好。 “你说,现在怎么办?”赵姨娘这一个月来消瘦不少,身子也被折磨的孱弱多病。她将破烂的团扇丢在木紫心面前。 紫附诛现世 木紫心眼中闪过一丝不耐,她安抚着赵姨娘,微微一笑,“姐姐莫急,我差人立刻去给你买个一模一样的。今日的事儿我都听说了,很快就有侧妃来替代姐姐受苦,王妃自然不会再刁难你,只需忍这几日。” 赵姨娘平息怒气,拉着木紫心质问:“你不是说你的毒无药可救?现在她横行霸道,怎么办?我迟早被她折磨死。” 木紫心面带笑意悠悠开口:“我也是没想到大神官会送血竭来!或许她命不该绝,现在只能静观其变。” 赵姨娘起身离去,末了警告道:“最好解决她,否则我死了,木司园也活不了。” 木紫心攥紧手中的绣帕,目露凶光:现在先留着你! 公主府内,云迦安和大哥正在用膳,屏退了下人。 “大哥,多亏你找到伏尘,要不然我无法证明清白。” 云宫榷夹了块她最喜欢的焖肉,冷酷道:“你该谢皇上,是他之前嘱咐我去暗中查找证据。其实…”他放下筷子看向云迦安,将布帛递给她,有些意味深长,“并非是我找到伏尘的,我查无所获,忽然有一神秘人将一布帛扔给我,提醒我皇后的宫女伏尘是关键,于是我才去找到她。但这神秘人武功高强,我追不上他。不过我闻到那人身上有些不同寻常的香气。” 云迦安看着布帛,也是百思不得其解,谁在帮自己? 就像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庆王的风流债也逃不了。京州大街小巷很快被庆王要娶侧妃的消息给炒的闹闹腾腾。他风流无情的名声也更上一层楼。 庆王娶侧妃也是给足了大将军面子,三书六礼,明媒正娶,就差从正门正大光明的进来,毕竟不是王妃,不能越礼太过。也没有办正经的酒宴,只是请了些官中好友与权贵,而云迦安竟然也在名单内。 夜漏初始,庆王府灯火辉煌,飞仙梅花八角灯在屋檐闪闪昏黄,数百盏灯照亮整个王府,明如白昼。 “长宁公主到!” 苏老在门前接客,唱和着所来之人,小厮收了礼,将她带到入席处。宾客陆陆续续的都来齐了,就等吉时开始。云宫榷本想陪她一起来,可庆王并未邀请,他只能派人暗中保护她。 “吉时到!新娘新郞奉茶。” 平素九和庆王端着茶敬奉给上座平安大将军,平安位卑,庆王不用对他行礼,仅仅是颔首奉茶即可。 云迦安一愣,坐在左边次位上的王妃竟然是和她一起参加司园令择选的诺月!真是世事难料,当时还以为她是皇宫中的人,没想到是宋国公主!难怪那日去昌乐宫见离幻,她对自己十分不屑。 大将军喝完茶,给新人发了红钱和娃娃袋,意味着荣宠不衰、子孙满堂。新人送进洞房,王妃见不得这些独自回了房,而庆王陪着众人开始宴饮。席间有优伶表演和杂耍,品目繁多,无人不欢,不时爆发出叫好声。 云迦安鲜少见这些,也看的入迷。但她总觉得背后有什么盯着自己,回头一看,却什么都没有,大家都在看戏。不过片刻这种感觉十分强烈,猛地回头,看到一家丁正对着她,但目光并不在她身上,随意一撇,令她惊讶不已,那人的手臂上有梅花烙。是斗花船那日的刺客! 再凝神一看,只见他沿着回廊走进西厢房,没了身影。 刺客竟然是庆王的人,庆王要杀自己那今日请她来作甚?她何时招惹庆王了?如今进退不得,云迦安立即跟上,家丁丫鬟看见她也是行礼并不阻拦。 穿过回廊,拐进西厢房,屋内陈设精致华丽,但不见那刺客。云迦安刚想跨进门,突然被人一把拉住,拖了出来。 回头一看是他! “无赖,你怎么会来?偷溜进来,会被乱棍打出,可不比笞刑轻。”云迦安已经被他拖着走到后院。 他嘿嘿笑着,没个正形,“小美人,去人家房里作甚?我溜进来见见庆王长啥样?嗨哟~还没我好看。”他不知羞的贬损着庆王。 云迦安甩开他的手,“你这无赖不知臊!你快回去,我还有事要做。” 乞丐搂着她的腰,力达千斤不容她抗拒,“办啥事?我们快出去,去人家房间难不成看活春宫?你比我还不知羞。小美人,走走,这里忒无趣了。” 期间遇到许多巡逻的家丁,乞丐竟然身手灵活的带着她一会儿跳上假山,一会儿躲进草丛掩盖了过去。可到了后门犯难了,那里守卫森严,护卫都带着兵器。 他们躲在槐树后面,云迦安戳着他的腰,怒道:“无赖,都是你坏我事。现在进退两难,我把你扔出去算了。” “我哪知这里这么严,你敢扔我,我就说是你派我来刺探军情的。”他眉梢一挑,挑衅她。 “算你厉害。”云迦安用食指指着他,心想回公主府看我怎么整你。 二人争争吵吵已走到花园,高天孤月独挂在夜空,澄澈如练,层层清辉穿透乌云泼洒在花木上,增添一分神秘与朦胧。那片树下散发着幽幽的紫光。 云迦安经不住好奇走去,乞丐忽然身形一顿从身后将她按进一边的树下,从身后抱住她,一手捂住她的口鼻,她受惊唔唔的叫着。 “闭嘴,这里有不干净的东西,小心它过来。” 乞丐压着嗓子,以从未有过的一本正经说着。暗夜中他犹如机警的狼,警惕着四周的风吹草动。他转头看着东边,左手悄无声息地弹出一颗石子,消失在暗夜中。 不干净的东西?鬼怪?云迦安愣愣的信了,僵在那儿不敢动弹。过了会拼命掰着他的手,他才发现连她鼻子也捂住了。 她大口呼吸新鲜空气,小心的问:“那东西还在吗?” 乞丐噗嗤一笑,无情嘲笑道:“小美人,你紧张什么?又没有鬼。我刚才看错了,是只野猫而已。” 云迦安气得手肘往后一杵,正中他的腹部,痛的他嗷嗷直叫,“活该!叫你耍我!” 丢下他,跑到林下,近看竟然是一片紫色的彼岸花!看着十分熟悉,在哪里见过?来回踱步思索着,忽然想起什么,眼眸一亮。 “繁葩尽露,紫魅红娇,冰雪之资,馥郁之质。乃大毒也!” 乞丐凑去看看,伸手想摘一朵,云迦安快速拉回他的手,“别碰,此花名叫紫附诛,它形似彼岸,却大毒于它,你看它背后的是什么?” “不就是树嘛。” 云迦安摇摇头,“不!这木紫心果然不简单,实在是佩服!我也是在《秘撰花谱》上见过。那是树竹,以竹为屏障,或交错成网,或斜其槅,渐成葳蕤柱石,简单却暗藏玄机。树竹在早晚会滴落毒液,紫附诛以彼岸花做基,正午烈日过阳,加速毒液浸润,但还需些配方才能使它变成紫附诛,剧毒无比,一滴汁液就可使人殒命。你要是摘了碰到花汁,必死无疑。” “嘘,有人来了。”乞丐做了噤声的手势,拉着她躲在暗处。 两个丫鬟提着灯笼,一人端着花瓶,一人拿着剪子走了过去开始剪下几株紫附诛插进花瓶中。 “秀秀,这木司园每日都给王妃送这紫彼岸,可真是有心。” “当然!木司园知晓王爷喜欢彼岸,竟然种出紫色的,深得王爷赞赏。而且她为人温婉和善,大家都喜欢的紧。哎~剪了十株也够了,走。”两人欲走,秀秀忽然想起什么,一拍大腿,“瞧我这记性,木司园今日还嘱咐我,也剪几株送给新来的平侧妃,快,再剪些。” 拜谒王妃 两丫鬟已经走远了,云迦安心中忐忑不安,这紫附诛闻久了可是会毒入心肺,日久则药石无灵。木紫心要害死离诺和平素九!她在图谋什么?这女子深不可测! 毕竟紫附诛形似彼岸花,十分艳丽可赏,世上绝无几人认识它是何物。 以免节外生枝,云迦安和乞丐从墙上翻了出去。 王府刑堂内,庆王悠哉的看着跪在地上的死士,就像在看死人一样。 田光颤声求饶:“王爷,小人本想动手可是不知从哪冒出个下人将她给拖走了,后来小人追上去想杀了她,可有高手在,我的手臂还被他的暗器伤了。”田光垂首捂着手臂的伤口,有少许鲜血仍在渗出。 庆王微微抬眼,对着院中一指,苏老立即明白的他的意思,“来人,拖下去,犬刑!” 田光挣扎着求饶,大叫开恩。可庆王不为所动。 苏老负手背对着他,冷酷无情道:“爷,不需要废物!” 随后他被关进铁笼里,七八只恶狗眼睛闪着精光,嘴角都流着涎水迈步向他靠近,且龇牙咧嘴的威吓着身边的同伴,田光作势防御,可笼子狭小伸展不开,七八只狗忽然一起上,将他咬的鲜血淋漓。他将一只花狗踹飞,另一只狗趁机一口咬住他的右胳膊,猛地一晃脑袋就将胳膊整个给咬断,鲜血喷洒而出,笼子上不停地滴着血,那狗叼着胳膊在一边吃着…恶狗们一拥而上将他吃的一干二净…活生生的被吃掉,惨叫声令其余人无不胆战心寒… 庆王是铁石心肠仿佛司空见惯了,冷冷地对着其他死士道:“你们要是再做不好,这就是你们的下场。” 云迦安出了王府,就去了街市背后的越巷,乞丐也跟着她。周围的屋子都已经熄了灯,想必都入睡了。偶尔巷子里传来几声野猫的嘶叫。走到一户普通的三合屋前,那围墙东边缺了块墙角,简单的用破草席挡着。二人悄悄从草席处钻了进去,屋内一片漆黑,二老早已休息。 忽然前方出现两颗诡异的淡黄色光点,发出呜呜的警告声,借着月光看清它的真容,它从棚子里踱着步子朝二人踏来。是只大黑狗,瘦成皮包骨但眼神十分凶狠,好似随时会扑咬上来。 云迦安不敢动弹,偏头问着身后的乞丐:“无赖,怎么办?” 乞丐没心没肺的胡扯,“它要是扑上来肯定先咬你!” “为何?难不成你和它是亲戚,它护短?”云迦安知他没安好心。 乞丐捏了她肩膀一把,无耻嘲笑道:“因为…我貌比潘安,胜似宋玉,一畜生怎敢不敬!它只咬媸颜拙色。” 那狗已经靠近二人,背毛倒竖,身子伏地,要进攻了。 云迦安不自觉的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乞丐,他顺势将她搂进怀里,轻薄道:“小美人,我虽然是村中一景,你也不用这么急着投怀送抱!” “大言不惭,知不知羞?喂…无赖,它要过来了!”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来,亲我一下,我就舍命帮你引开它。”他把脸凑了过来。 “好啊…”云迦安一拳朝他的右脸打去伴随着他的哀嚎还有狗的惨叫,“要不要再亲一下,恩?”云迦安梨涡浅露,再看那黑狗不知怎么已经倒在地上,但有呼吸。 “老头子,大黑怎么了?快去看看。”屋内响起悉悉索索的穿衣声。 云迦安从袖中取出一袋金子,扔在房门前就拉着乞丐钻了出去,那钱够他们暗度晚年了。这是大哥与伏尘的交易:伏尘如实招供,大哥善待二位高堂。 他们已经走出了巷子,背后响起吱呀开门声,隐约传来老妇颤抖的声音:“呀?哪来这么多金子?” “算了,老婆子,闺女没了,这是她在天有灵啊。” 风声渐渐淹没了二老的哭泣声,火热的风却给不了云迦安任何温暖,她的心是冰冷了,左臂依然隐隐作痛。抚摸着左臂那些丑陋的伤疤,整个人如处寒冬。 终于她帮小莓报了仇,可心里为何没有半点愉悦? ‘嘭’的撞到了乞丐的胸膛,他低头打量着云迦安,“小美人,你在乱想什么?叫你几声都听不见。对了,你干嘛要给那家人钱?” 云迦安并未回答,拉着他去了路边的馄饨摊,点了两碗馄饨,在王府里什么也没吃现在有些饥饿。这时人也稀少,老板也要收摊了。 “寒贱之家,衣食堪忧。而那些权贵豪富,男可翩翩裘马,妇则楚楚衣裳,瞧瞧那些夫人小姐,满头珠翠宝玉增娇益魅,穷奢极欲。伏尘所做的一切也只是受人所迫,只是想让她的父母吃好穿好。她没有错,错的是那些贪婪丑陋的人心。”云迦安有一下没一下的吃着馄饨,声音飘忽。 乞丐像是没听见,埋头呼啦呼啦把馄饨吃的干干净净。 “你真的是相府小姐?是个公主?竟然不同于那些王公贵族,深有爱民仁善之心。”乞丐第一次认真地打量着她。 云迦安忽然凑近他,在他身边来回嗅了嗅,歪着头问:“无赖,你身上用了什么香?”她总觉得每次靠近他都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似乎夹杂着酒气,清甜醉人。 他邪邪一笑:“你亲我我就告诉你!” 云迦安直接无视他。 二人打道回府,云迦安一路哼唱着那首卑族古歌谣。人心似雪,在夜火中烹煮,将所有的悲欢都融进沸腾的夏风,留下澄澈明净的清水涤荡着浊心。 这几日,云迦安在府内惶惶不安,想起那紫附诛就十分担忧平素九和离诺,虽然她们并非姐妹情深,可毕竟相识。看着她们被谋杀而视若无睹与帮凶无异。 不知怎么大哥对她竟有些生疏,想着紫附诛的事也不曾深究。 云迦安派人下了帖子,下午要去拜访王妃!刚上马车,乞丐就跳了上来。 “你不许去,下车。” “不行,小美人,你忘了上次在庆王府里有那么多毒花,万一你有闪失怎么办?我来保护你。”乞丐大咧咧的往车厢里一趟,将荼蘼挤进角落里。 云迦安不想用身份压他,可他这无拘无束的性子若是惹恼了离诺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万一触碰庆王,到时她可不一定保的住他的命。 “别忘了我是主子!下车!府里一视同仁,既然你不守规矩,萧管家,按家法处置他。” 乞丐被拖下车时看了她一眼,如芒在背,那是疏离的神色。 一路上心中有些自责自己的话是否过重伤了无赖的自尊?这路那么短,时光那么长,犹如走了百年一般煎熬。荼蘼不知她在想些什么还以为她身子不适。 进了庆王府,云迦安和荼蘼在家丁的引导下进了后院茶亭,王妃一身大红留仙裙,盛装艳服;脖子里的离花纹身若隐若现;头顶双丫灵蛇髻,攒着双凤华盛和犀角玉兰簪,美艳动人。 果真和庆王是绝配,都爱鲜红,可两强相遇必有一伤! 云迦安虽为公主,可依旧行礼作揖给足她面子,“王妃别来无恙!” 离诺捏着香筋拨弄博山炉中的香灰,“无事不登三宝殿,云迦安,你来干什么?” 空中弥漫着宫香的气味,沁人心脾,隐约能辨出有檀香、甲香的成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