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宠臣》 1.厌女 赵樰想趁人不注意偷跑去月照宫怀念一下王后。 他前脚刚出太合宫,下一秒就被孤星拎了回来。 “放开我,放开我。”赵樰挣扎不过孤星,他才八岁,怎么比过得十五岁的孤星力气大,何况孤星是习武的。 孤星关上宫门,把赵樰往床上一扔,也不怕赵樰摔着,“老实待着。” 一旁的皓月皱眉:“干脆用绳子绑起来,免得每次都要把人绑回来。” 皓月孤星是已逝王后留给赵樰的两名侍卫,王后命他们贴身侍奉赵樰。 赵樰急忙抱住孤星的大腿,没办法,孤星太高大了,赵樰矮。 “孤星,我就只看一眼。”赵樰泪眼婆娑的看着孤星。 孤星丝毫不吃赵樰这一套,他继续把赵樰扔到床上。 赵樰就在床上默默垂泪,他不说话也不闹,只是悄声哭。 王后逝世三个月,赵国举国上下都在给王后服国丧。 赵文王伤心过度,几次因为思念王后而昏厥过去。 赵樰这个新被册封为王子的储君,就这样被文王晾在一边。 孤星皓月陪着赵樰在宫里待了一个下午,赵樰断断续续哭了睡,睡了又哭,直到精疲力尽,终于睡了过去。 孤星对皓月说:“婉夫人那边最近怎么样?” “还是每天遣人去日照宫求大王去看一看小公子,不知小公子是真病还是假病。” “婉夫人连王后都能逼死,难道还会下不了手让小公子生些小病吗?”孤星很不耻婉夫人的做法,但归根结底这还是要怪季家偏心,明明两个都是季家送进王宫的女儿,却因为季王后不听话,就狠下心抛弃,转而去扶持婉夫人。 季家的野心太大了,迟早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要不是小公子出生时恰好撞上王后去世,文王也不会对小公子那么不喜了。 皓月道,“婉夫人一定会求大王让她抚养雪郎的。” “现在后宫只有她一人,王后去了留下雪郎,谁会想到婉夫人生下的会是公子?季家自然是要让雪郎当大王的,但婉夫人可不会这样想了。” 这时,赵樰饿醒了。他揉了揉眼睛,坐起来,“皓月,我想吃烤鱼。” 皓月孤星只好去王宫后面的池塘抓鱼,王后说了,不管赵樰要什么,只要不是星星月亮,都要满足他。 跟在赵樰身边三个月以来,皓月孤星就已经抓过鸟,捉过鱼,偷过鸡了。赵樰很能折腾,但是没办法,赵樰现在是他们的主子,孤星皓月只能认命。 等两人抓了三条大草鱼回来,赵樰早就不在太合宫了。 孤星把鱼丢给皓月,“你先架火烤,我去找他,这次非把他揍一顿不可。 赵樰摸黑跑到月照宫。 文王为了心爱的王后,命令王宫上下无论男女都要服丧半年。 于是赵樰一路走来,遇见的都是白影,吓得他胆战心惊的。 他熟门熟路的钻进了月照宫,结果没想到有人在,那人拿着一个木偶在黑暗中垂泪,一边哭一边念着“兰儿”。 “大王。”赵樰扑了上去。 文王先是被吓一跳,发现是赵樰后,就抱着赵樰哭。 父子俩哭了一顿,文王问:“你怎么来了?” 赵樰把鼻涕眼泪都擦到文王身上:“我想王后了。” 文王何尝不想。 赵樰跟王后生得十分像,桃花眼,远山眉,鼻梁高挺,眉目清秀,每次看到赵樰,就会让文王想起王后。故而王后去世,文王几乎不敢看到赵樰。 “孤先回去了,你也别待太久。”文王从地上起来,把木偶往衣服上擦了擦,仔细收进衣袖里。 赵樰扯住文王的衣袍一角,小声问:“大王,你是不是喜欢婉夫人?” 文王沉默不语,把赵樰的手拿开。 “要是你不喜欢婉夫人,为什么要让婉夫人生孩子?”赵樰不依不挠的抓住文王的小腿。 黑暗中看不清文王的脸,文王的声音听起来很沧桑,“以后你就懂了。” 赵樰不懂,他也不想等以后懂,可惜文王不给他再问的机会,拔腿就走了。 孤星找到赵樰后,半点不留情的把赵樰揍了一顿。 赵樰捂着被揍红的屁股去找皓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皓月,帮我擦药酒。” “你下次再不听话跑去月照宫,孤星就会直接打断你的腿。”皓月把赵樰的裤子脱下,一点点把药酒揉在受伤部位。 赵樰果然不敢出声了,他又痛又饿,“我的烤鱼呢?” 皓月又帮赵樰穿好裤子,“现在知道饿了?老实待着,我给你端来。” 赵樰狼吞虎咽的把一条烤鱼都吃完了,他瞬间忘记了被揍的事情。孤星和皓月各吃一条,还没吃完,赵樰挪到孤星旁边,可怜兮兮地看着孤星:“给我吃一口呗。” 孤星不理会赵樰。 赵樰抱着孤星的手臂,奶声奶气的说:“孤星,我下次再也不乱跑了,一定听你的话。” 孤星信他才见鬼,但禁不住赵樰的软磨硬泡,就分了鱼尾给赵樰吃。 这天晚上赵樰睡得格外沉,没有因为梦见王后而半夜哭醒。 翌日一早,他就听见王宫里在传,文王下了朝会就去星照宫了。 时隔三个多月,婉夫人再度见到文王,喜极而泣。 文王看到小公子非常像自己,高兴之余给小公子赐名“纯”。 婉夫人还来不及高兴,又听文王道:“以后纯儿的封地就是申。” 婉夫人的陪嫁姆妈急忙拉婉夫人磕头谢恩。 文王逗弄了一会儿赵纯,又留下来吃了一顿晚饭才走。 婉夫人笑了一天的脸终于耷拉了下来,她不甘心的对姆妈说:“大王给纯儿赏赐封地,以后纯儿成年后就必须去往封地居住。他这是要告诉我,不要妄想染指王位啊!他还是忘不了姐姐,可是姐姐都已经死了啊!” 姆妈急忙捂住婉夫人的嘴:“婉儿,申是赵国最富庶的城市了,足见大王对纯哥儿的喜爱。” 婉夫人紧紧抓住姆妈,眼里流露出一点恨意:“要是我生的不是儿子,或许我还能把雪郎当自己亲身儿子来抚养。他们当初送我进来,不就是让我当王后的吗?谁能想到我会生儿子,现在我只想让我的儿子当大王。” 姆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能理解婉夫人的心情,“除非雪郎在登上王位前意外去世,或雪郎没有子嗣,或有其他不治之症,纯哥儿才能有机会。” 婉夫人跟姆妈对视一眼,都了然的笑了。 赵樰被揍了一顿后,果然老实很多,没有再乱搞。 他每天早上就去先生那儿上课,下课回来就写先生布置的课业。 孤星和皓月想得头都快想破了,也不知道如何才能让赵樰逃脱被婉夫人抚养的办法。 自从婉夫人的孩子有了名字和封地,赵国的世家大族都派人送了礼物进宫,他们自然要讨好婉夫人,婉夫人是唯一可能成为未来王后的人。 即使如此,婉夫人也没有忘记赵樰,她对赵樰向来关怀备至,嘘寒问暖。 那些送来给赵纯的礼物,都被婉夫人命人抬到了文王面前,她跪地说道:“雪郎被册封为王子,大家送给雪郎的礼物都没有这样多。妾惶恐,请大王将这些礼物都拿走。” 文王沉默良久,他扶起婉夫人,说道:“兰儿留给雪郎的东西已经够多了,纯儿满月时,孤也没来得及给纯儿置办宴席。这些你都收下。”兰儿是文王对王后的爱称。 婉夫人再三推辞,最后只能伏首谢恩。 “大王,雪郎刚失去王后,听闻他每日以泪洗面,不如让他搬来星照宫。有纯儿相伴,妾也能照看雪郎一二。” 王后没逝世之前,文王的眼中只有王后,赵樰被文王和王后当成羊一样放养,不管赵樰怎么调皮玩闹,都是一笑置之。王后走了之后,文王更不想管赵樰了,他觉得赵樰这样也挺好的。 只是婉夫人提出了要抚养赵樰,文王没同意也没拒绝。 赵樰是两天后才知道这件事情的,婉夫人派人送来三大箱绫罗绸缎珠宝,并邀请赵樰去看看赵纯。 等婉夫人的人走后,赵樰问皓月孤星怎么办。 皓月孤星回答不上来。 两人绞尽脑汁想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就把一颗黑糊糊的药丸塞到了赵樰口中。 少顷,赵樰捧着肚子哇的吐出了一滩黑水。 皓月把王医请来,王医诊断不出来,只好向文王复命。 于是整个王宫都知道赵樰生病了,至于生的什么病,还不知道,只知道他时常无缘无故的呕吐黑水。 王医多次来诊治,详细询问赵樰每次呕吐之前吃的什么,接触了什么人。经过仔细询问,王医叫来一名宫女去接近赵樰。 还没等宫女走近,赵樰马上就吐了。 王医又换了几个宫女,都是一样的状况。 很快的,王宫上下都知道赵樰患了厌女症,只要有女人接近他,他就会吐。 太合宫的宫女们都被换成了宦官和侍者。 婉夫人听说了此事还不太相信,她觉得赵樰病得太巧合了,于是她带上宫女前往太合宫看望赵樰。 结果被赵樰吐了一身回来。 2.丽姬 文王问王宫里的医师:“雪郎果真患了厌女症?”他十分怀疑这是赵樰故意捣腾出来吓唬人的,毕竟厌女症实在闻所未闻。 医师道:“回禀大王,此事千真万确,别说看见女子就想吐,雪郎只要听到女字,也会吐。”起初医师也不相信,经过几天观察下来,赵樰一点都不像是装出来的。 文王沉吟道:“可有医治的办法?” 王后刚走没多久,赵樰就患病,还是疑难杂症,这不得不让文王多想。 医师摇摇头:“臣无能,若大王能请来燕国名医公玉缓来给雪郎看看,或许能解此症。” “燕国正在跟齐国交战,上次燕王遣人来借兵借粮,孤没答应。燕国现在禁止赵人进入燕国国界。” 医师明白了,文王是拉不下脸去求燕王。 晚上,文王去太合宫看望赵樰。 文王内心愧对王后,王后才走没多久,赵樰就生病了,就算不是什么不治之症,文王也过不去心里那关。 太合宫果然没有宫女了,全都是容貌清秀的小童,就连役者也穿着洁净的青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脸白白净净,身形匀称,一队役者行走在宫道上,像一道亮丽的风景。 文王内心啧啧称奇,他对身边的史官道:“雪郎转性了,太合宫被他这么一拾掇,倒是有雅兰之风。” 雅兰是王后的闺名,她还在世时,月照宫是赵王宫最养眼的存在。 王后生□□美,月照宫的宫女役者个个面貌都是中上之姿,不管是宫中布局还是宫人的言谈举止处处透着讲究。 赵樰赶紧让皓月给自己系上腰带:“松点儿,松点儿,太紧了,勒得我都坐不下去了。” 赵樰刚才在玩泥巴,正玩得兴起,外面就有人禀报说大王来了。吓得赵樰赶紧让人把泥巴收起来,太合宫一阵兵荒马乱。 孤星永远都是冷着一张脸,他给赵樰擦脸,擦手,脖子上也有泥,要不是时间紧迫,他真想把赵樰扔桶里洗刷洗刷。 皓月道:“再紧一点,免得你站没站相,坐没坐相。” 赵樰扭来扭去乱动,被皓月弹了一下额头,痛得吱哇乱叫。 孤星眉头都不皱一下,他想不明白,名门淑女季王后,是怎么生出赵樰这个混世魔王的,每时每刻都在欠揍。 “好了,快含着这个,别乱吐,往大王身上吐就对了。”皓月帮赵樰整理了一下发带和衣襟,又往赵樰嘴里塞了一颗黑糊糊的药丸。 赵樰一闻到药丸的味道就想吐,被孤星冷冷看了一眼,生生忍住了。 文王一踏进太合宫,一个玉雪可爱的小人儿就猛地抱住了他的大腿。 “大王,您终于来看孩儿了。”赵樰的头发长长了,尽管还有点稀疏,但都用一根红色的发带束成一个小团子,整个人的气质得到很大提升,更萌了。 文王眼前为之一亮,他弯下腰抱起赵樰,眼眶突然有些湿热。 “你这小子,最近也不来找我,是不是玩野了,就把我忘了。” 赵樰习惯性想扭一下,但腰带勒得紧,他想起了皓月的叮嘱,在文王怀里坐得端端正正的。 “我没忘呢,我在学烧陶,学会了就给王后烧一个泥人。”赵樰一说到王后,眼泪就情不自禁掉了下来。 文王被感染,老泪纵横,父子俩抱着相互哭了一顿。 “我听说你生病了,我已经让人去寻名医了,你别担心,我会让人治好你的。” 赵樰嘴里的药丸开始融化了,他快忍不住了。 “大王,你还是多去看看纯郎,我的病就算治不好也没关系。”赵樰自暴自弃的说。 文王果然面色浮现怒意:“胡说什么,你是赵国未来的储君。我都已经准备让白冢宰给你去楚国说亲了,楚国王姬年岁与你相当,这门亲事……” 赵樰终于等到了时机,他趴在文王身上,哇哇吐了出来。 史官担忧的说:“臣观雪郎的病症,比医师说的还严重。” 文王没心思说这些,步履匆匆回日照宫换衣裳了。 婉夫人听说了这件事情,屏退众人,只留下姆妈。 “雪郎的病来得实在蹊跷,我原本还想去求大王,让他把雪郎交给我教导,如此一来,大王必定不会同意了。”想起上次被赵樰吐了一身黑水,婉夫人仍然有心理阴影。 姆妈道:“我们的人还在太合宫,若雪郎是装病,我们就让他的病成真。若他是真病,大王绝不会把储君之位给他的。无论如何,此事对纯儿有益无害。” 婉夫人道:“上次大王来过之后,已经有好久没来了,我觉得大王不是很喜欢纯儿。” “纯儿的封地申,是赵国最富庶的一座池城,大王把申赐给纯儿,足见大王对纯儿的喜爱。”姆妈坚定道。 春去秋来,又是一年的夏季。 赵王宫中的宫人们都换上了轻薄的夏装。 赵樰的身高窜得很快,先前只到皓月的大腿根部,现在都长到他的腰间了。 文王对赵樰的厌女症很上心,几乎把赵国所有的医师都请来了王宫,给赵樰治病。 只是医师来了一波又一波,赵樰的病症没有丝毫减轻,反而加重了。 文王除了要处理国中事务,还要应付大臣们一批又一批的上书。 为了减轻自己的痛苦,文王把三天小朝会和五天大朝会给改成了五天小朝会,七天大朝会。 但每天还要跟那些重臣上朝,真是烦不胜烦。 他们说得最多的就是赵樰。 赵樰虚岁十岁了,赵国男子十二岁行冠礼,十三岁可娶妻,这病再拖下去,赵国的未来储君就岌岌可危矣。 文王的两鬓已生白发,因为王后的去世,他一下子就仿佛老了十岁,原本三十岁的年纪,看起来更像四十岁的人。 “诸位莫慌,孤已派人去燕国请公玉缓了,雪郎的病症,必能医好。” 白冢宰难掩激动之情:“大王终于肯派人去燕国了。” 一个月后,被派往燕国的使者回来了,他带来了一个令人沉痛的消息:公玉缓已去世,公玉家的第八代单传公玉微而今不过十岁。 文王听了这个消息,大病一场。 赵樰有点过意不去,他说:“我可以瞒着所有人,难道连大王都不能告诉吗?” 皓月正在帮王后的泥人上色,他很仔细的勾画线条,说道:“不能。” 赵樰把先生布置的课业推到孤星面前:“《孟子》抄四遍。” 孤星正抄着《大学》呢,他用《孟子》敲了敲赵樰的头:“自己抄。” 赵樰气呼呼地拿起毛笔狂抄,也不管字迹多潦草,到时候先生问起来,就说这是他独创的雪体。 赵樰一边抄一边臭屁的想。 第二天先生来授课,气得胡子都炸起。他对赵樰抄的《孟子》非常不满,像蚯蚓爬似的,根本无法辨认。 赵樰的眉目更秀丽了,似乎越长大,就越像先王后。他站起来一口气背出了《孟子》,堵住了先生的嘴。 下课后,赵樰没有直接回太合宫,他在王宫里四处晃荡,皓月孤星还得装模作样帮他扫清障碍,要是看到宫女,就上前请宫女规避一下,免得让患有厌女症的赵樰看到,要吐一路。 赵樰溜达到一处破落宫殿,这里荒无人烟,似乎是被废弃的。 宫殿的匾额都没了,看不出以前是干什么的。 赵樰只是围着宫殿转了一圈,他兴趣缺缺,正打算回去,就听到了一阵微弱的哭泣从里面传来。 “里面有人。”赵樰三赶四赶的冲了进去,活像里面有金山银山似的。 皓月孤星紧随其后。 宫殿里面有人打扫过,没有蛛网和灰尘。 最里面的床上有一个女人,她浑身被鲜血浸透,脸色苍白得可怕。 皓月马上捂住了赵樰的眼睛:“别看。” 那女人一眼认出赵樰,激动道:“雪郎,求你救救她。这是我与大王的孩子,也、也算是你的妹妹,我就要死了……” 赵樰扒开皓月的手,被那一床的血迹吓得后退两步。他马上明白过来怎么回事,这女人只怕是偶得大王宠幸,发现自己怀孕后就悄悄住在这里,冒险生下孩子。要知道婉夫人眼里是容不下沙子的,否则大王也不会只有两个孩子了。 赵樰摇摇头,他看了一眼女人怀中的婴儿,又看了一眼苦苦哀求他的女人,最后夺门而出。 他自己都性命难保,还得装断袖才逃过了婉夫人的魔掌,这么大一个活人往宫里带,不是自寻死路么。 婴儿的哭啼声不断在赵樰耳中回荡,他食不下咽,《论语》也不抄了,光顾着揪头发。 孤星看不下去,拿过《论语》帮忙抄。 皓月抓住赵樰的手,“别揪了,头发本来就少,再揪就成和尚了。” 赵樰说:“那你帮我准备热水,我要洗澡睡觉。” 皓月去准备了,孤星埋头苦抄。 赵樰一咕噜跑出了太合宫。 废弃的宫殿黑灯瞎火的,特别可怕,要不是有中气十足的哭啼声回荡,赵樰都不敢踏进去。 皓月兑好了热水,一出去,发现人不见了。 他气得揪孤星的耳朵:“雪郎呢?” 孤星抄书抄得都快成仙了,他的火气蹭蹭上窜:“不就在那儿嘛。” 皓月孤星对视一眼,抬腿就狂奔出去。 赵樰被小哭包尿了一身,他从太合宫的地道回来的,没人发现他们。 小哭包含着他的手指不停吸啊吸,赵樰不敢抽出来,怕哭。 “皓月,孤星,快给我弄点吃的。” 从地道钻出来,两人都不在。 赵樰很生气,他抱婴儿抱的手都酸了。 皓月孤星回来后,赵樰遭到了史无前例的胖揍。 一番闹腾后,赵樰滚去洗澡,皓月孤星帮婴儿换襁褓,他们是王后培训出来的,各种技能都会一点。 孤星弄了一盆炭火,皓月帮小家伙擦身体,捯饬干净用柔软的棉布把小家伙包好,两人大汗淋漓。 孤星端起温热的牛乳,一点点喂给小家伙喝,这家伙大概饿得狠了,居然喝掉大半碗。 赵樰一丝不挂的从浴室跑出来,头发滴着水,被皓月拎着脖子丢到床上穿衣服。 小家伙吃饱尿了一次就呼呼睡过去了。 皓月粗鲁的帮赵樰擦头发,赵樰浑不在意,他双手捧着脸,看着睡在襁褓里的小家伙说道:“我们给她取一个名字。” 孤星说:“明天就送出去给别人养,取什么名字。” 皓月说:“孤星说得对。” 赵樰不干了,“她身上流着大王的血。” 这个理由难以服众。 “赵国没有王姬,要是我当上大王,没有王姬,怎么办?”燕楚齐都有王姬,在这个时代,王姬比公子贵重很多,因为她们能够联姻。 这一套,是赵樰从白冢宰口中听到的。 皓月孤星沉默了。 赵樰兴冲冲地说:“就叫丽姬,赵丽姬。” 3.联姻 白冢宰奉文王之命,秘密出使楚国。 白冢宰姓白名梓,文王即位前,他是武王身边的大司空,通晓兵家典籍,善邦交,常出使燕楚齐三国。后来文王即位,马上将白梓提拔为冢宰,无论大事小事,都喜欢找白梓商讨。 仆人对白梓道:“燕国都城乐毅就在前方,我们不如歇歇再赶路。” 拉车的牛都哼哼喘粗气了,这一路赶来,牛都没时间喝水。 白梓被牛车颠得晕头转向,车厢里又闷热,他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感觉骨头都快散架了。 “不歇,不歇,不能停,直接进城求见楚王。”原本去年就计划来楚国求亲了,拖了一年,白梓怕事情有变,真是一刻功夫也不想耽搁。 楚国都城乐毅,街道宽阔,可以同时并行六辆牛车。 白梓不是第一次来乐毅。 牛车通过士兵检查后,顺利进城。 仆人感慨道:“早年听闻楚王都井然有序,街道阡陌纵横,城内家家户户夜不闭户,今日一观,诚不欺某。” 白梓呵呵一笑:“快走,快落日了,再不入宫,那些巡逻的士兵就会把我们扭送到大牢里喝茶。” 赵国,星照宫。 婉夫人在一旁看宫女教赵纯走路。 赵纯摇摇晃晃站了一会,最终还是直接屁股坐地,一边哭一边往婉夫人这边爬。宫女不敢去扶,只能跟在后面。 姆妈焦急道:“纯儿才一岁,现在走路,还太早了。” 婉夫人道:“要是纯儿能早一点学会走路,大王会更喜欢他。雪郎是什么时候学会走路的?” 姆妈道:“两岁半才会的,当时王宫还四处求名医呢。” 婉夫人道:“幸好雪郎不聪慧。”所以赵纯需要比赵樰更聪慧,更惹人喜爱,更有储君风范。 赵纯终于爬了过来,姆妈赶紧抱起来,帮赵纯擦手擦脸。 姆妈对宫女道:“带公子去乳母那里喝奶,再给他洗一洗,让他睡一觉。” 七八个宫女簇拥着赵纯出去了。 赵樰从先生那儿回来后,直奔太合宫。 他砰的关上门,钻进床板下的地道。 地道蜿蜒昏暗,每隔五步有一支蜡烛,转了几个弯,一间宽敞的静室出现在眼前。 皓月孤星正在给丽姬换尿布,丽姬的哭声震天动地。 赵樰冲上去,想看看怎么他们是怎么换尿布的,被孤星赶走。 “女孩子换尿布,看什么看。” 赵樰脸皮厚如城墙:“女孩子跟男孩子有什么不同嘛,难道不是一个鸟儿两个蛋吗?” 气得孤星抄起旁边的摇铃鼓追着赵樰打:“整天不学好的,学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赵樰躲到皓月身后:“子曰:君子动口不动手。我们都不小了,有话好好说。” 孤星放下摇铃鼓,皓月说:“这次换你洗尿布。” 一阵咯咯笑忽然在静室响起。 赵樰大叫:“丽姬在笑。” 三个头成品字围在丽姬上方。 赵樰道:“丽姬,再笑一个。” 丽姬睁着圆乎乎的黑眼睛,迷茫的看着赵樰。 孤星做了一个鬼脸,试图逗笑丽姬。 皓月说:“孤星去洗尿布。” 丽姬再次咯咯笑,整张小脸皱成一团,露出在外的手激动的挥来挥去。 赵樰重复道:“孤星去洗尿布。” 丽姬笑得更欢快了。 赵樰和皓月都同情的看着孤星:“原来丽姬喜欢你帮她洗尿布。” 等丽姬睡着后,三人才从地道里钻出来。 赵樰的懒劲儿上来了,不想抄书,他想让孤星帮抄。 孤星指着一盆待洗尿布说:“你要跟我换吗?” 赵樰老实去抄书了。 皓月在一旁帮丽姬做衣服,他做的衣服很简单,一块棉布对折,两边缝起来各留一个口,对折部分出剪一个圆,能把两只手和头露出来就可以了。 赵樰抄完《孟子》,聚精会神看皓月做衣服,他说:“这件衣服太丑了,我不如去把纯儿穿过的衣服要过来改改。”他没有嘲讽皓月的意思,只是实事求是。赵纯的衣服很多,现在一岁了,那些以前穿过的衣服都用不上。 “快去洗澡睡觉。”皓月脾气好,不轻易生气,不像孤星暴躁。 赵樰想到了一个问题:“听说白冢宰去楚国了,要是他真能为我求来王姬怎么办?”白冢宰出使楚国,是赵樰无意从文王那儿听来的,其他人都不知道。 皓月觉得赵樰有时候聪明,有时候很笨:“你还真打算装一辈子的断袖呐,等大王传位给你,婉夫人他们不能再把你怎样,你就可以不用装了。” 赵樰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还没背完,就被皓月弹了一下脑门。 孤星恰好洗完尿布拎着盆进来,手里的盆差点被赵樰撞地上。 赵樰抱着孤星的腰,可怜兮兮道:“孤星,今晚要不你陪我睡,我怕皓月半夜揍我。” 孤星气得要摔盆:“我陪皓月睡也不陪你睡,去去去,一边去。” 赵樰整个人挂在孤星身上:“那你帮我洗澡呗,你好几天没帮我搓背了。” 孤星怒火中烧:“上次说好了,以后自己洗。” 赵樰带着不满和不解,气冲冲跑去澡池子里了。不帮就不帮,他总找得到别人帮他搓背。 皓月把缝好的衣服叠整齐:“雪郎才九岁,这么早避嫌?” 孤星把尿布搁熏笼上用炭火烘干,他不自然的说:“你没发现雪郎披头散发的时候,特别像女孩儿吗?” 要是赵樰粗壮一些就算了,偏偏生得冰肌玉骨的,皮肤比女人的还细腻雪白,泡在水里根本男女不辨。这让孤星有一种在给女孩洗澡的错觉。 皓月不说话,算是默认。 给赵樰授课的先生因为身体不适,请假休息两天,加上文王被各地旱灾困扰,无心管赵樰,赵樰犹如脱缰的野马,乐得找不着北。 皓月按住赵樰,手上的炭笔在赵樰眉毛上划了一下:“别动,马上就好。” 孤星说:“粗一点,太细了。” 赵樰想用手去摸,被孤星一巴掌拍下去:“坐好。” 赵樰无聊的等了好久,终于等到皓月说可以了。 铜镜里的赵樰,两道眉毛特别粗且黑,跟那张秀丽的脸极为不搭。 “这眉毛好丑,可以擦掉吗?” 孤星说:“以后就这样,显得有男子气概。” 赵樰也不想管这么多:“我们快出去,都快晌午了。” 皓月孤星又让赵樰换了一身玄衣,这才陪赵樰出宫。 给赵樰拉车的是四匹雪白高大的骏马,这是王子出行才能有的规格。 马车刚从北月门出来,就有商人大喊了一声:“公子樰出来了!” 街上的人,不管男女老少蜂拥而上,把马上围了里三圈外三圈。 驾马的孤星冷着脸,把很多人吓得后退了些,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路,大家不远不近的跟着马车,眼中的热切没有丝毫退却。 马车来到东市,那里的商人早就知道赵樰出宫了,纷纷把藏在箱子里的商品摆出来,大声吆喝,过了一会儿,只见一名玄衣男童在两位如明月星辰般美丽的少年中缓步而来。 东市更热闹了,商人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赵樰买了几个会发出声响的玩具给丽姬,他看到有商人卖牛,此牛跟黄牛很不一样,黑白相间,肚子肥硕,乳.头垂下来,外形很是奇特。 “这是什么牛?”赵樰问。 商人操着一口异域口音,殷勤的说道:“公子,这是奶牛,专门产奶用的,它产的奶比黄牛水牛的都香。”他不远千里从异域把牛带来,本以为可以卖个好价钱,没想到赵国的人都嫌此牛不能干活,无人问津。 宫里喝牛乳的人不多,之前给丽姬喂的牛乳,还是皓月孤星每天从农户的黄牛那儿要来的。 “买买买。” 赵樰说完,就溜达到别处去看了。 皓月对商人道:“多少钱?” 付了钱,交待商人把奶牛牵去北月门,皓月找到赵樰的时候,发现赵樰身边多了一个少年。 “……怎么回事?” 孤星保持沉默,赵樰站到该少年面前:“我买下的。” 这不是废话吗?皓月额头的青筋跳了跳。 是夜,婉夫人奇道:“雪郎买了一名美少年回来?” “是,据说此人还是异域白奴,头发是金色的,眼睛是蓝色的,鼻子高挺,十分貌美。” 结合赵樰厌女的情况,婉夫人问:“大王知道此事了吗?” 姆妈道:“知道了,但没说什么。” 赵樰无视皓月孤星的眼神,对白奴道:“快来给我搓背。” 白奴跟着赵樰去了澡池子。 皓月说:“要是你去帮他搓背,就不会多出一个白奴了。” 孤星把烘干的尿布收起来,头也不抬的说:“要去你去,牛奶挤好了吗?” 皓月只好去挤牛奶,结果挤多了,丽姬喝剩下大半碗,皓月把丽姬喝剩下的一口喝光。 白冢宰回赵国后,马上进宫见文王。 文王直接问:“楚王答应把王姬嫁给雪郎了?” 白冢宰摇头,声音有些沉痛:“楚王知道雪郎患了厌女症,坚决不肯把王姬送来赵国,他已经答应跟齐国联姻了。” 文王惊讶的说:“齐王已经有王后了,楚王怎么可能把王姬嫁给齐王?” “齐王为了迎娶楚王姬,已经把王后送回家了,现今王后之位悬空。” “齐王这个不要脸的,竟然能对发妻做出这样的事情。”文王用手帕捂住嘴咳了两下,咳出了血。 白冢宰吓一跳,他不知道文王的病已经这么重了。 “大王,若是雪郎的厌女症治不好,请立公子纯为王子。”白冢宰跪下磕头道。 文王叹了一口气:“要是孤有一位王姬就好了。” 4.两年后 两年后。 丽姬跌跌撞撞地走到另一头,抓住了皓月的手。 皓月抱起丽姬,点了点丽姬的鼻子:“丽姬乖,哥哥这就给你去挤牛奶。” 丽姬兴奋地拍手:“喝奶奶,喝奶奶。” 孤星接过丽姬,把丽姬放地上:“丽姬,再给哥哥走一个。” 丽姬看了一下皓月,又看看孤星,然后哇的一声屁股坐地哭了起来。 皓月抱起丽姬,责备孤星:“丽姬又不傻,说了走一次喝奶奶,你又想忽悠她。”转头又去哄丽姬,“丽姬乖,不哭不哭。” 两人手忙脚乱哄了一会儿,直到皓月把挤好的牛奶拿来,才换来丽姬的破涕为笑。 赵樰一下课就跑来看丽姬了,他把刚抓来的蝈蝈献宝似的拿到丽姬面前,被关在小笼子的蝈蝈不停的叫。 丽姬好奇的凑上去看,伸手要拿。赵樰把蝈蝈放一边:“看看就好了,可别被你再放掉了,我好不容易才抓来的。” 丽姬挣开孤星要下地,孤星把人往地上一放,丽姬马上嘚嘚小腿儿摇摇晃晃跑到矮几上要拿蝈蝈。 赵樰他们三人都不可思议的的看着丽姬,孤星喃喃道:“丽姬居然会跑了。” 自从发现这个情况后,皓月每天都拿牛奶训练丽姬。他把一碗牛奶放一边,对丽姬说:“丽姬,快过来喝奶奶。” 丽姬就会兴奋又激动的加快走路速度奔过去,刚开始她常常摔倒,没人扶她,她就自己爬起来走到放牛奶的地方。 过了一段时间,丽姬走得越来越稳当,跑得越来越顺溜,小身板也越来越结实,渐渐地几乎一年都没有生病。 年近寒冬腊月,王宫里有喝腊八粥的习俗,距离腊月初八还差两天,宫里就开始准备腊八粥的食材了。 赵樰从先生那儿下课回来,路过星照宫时,远远看到小小的赵纯头顶一碗水,那张肉呼呼的小脸上满是倔强和泫然欲泣。 赵樰让伴读童子去打听打听是什么事情。 自从进入寒冬以来,这雪就下得断断续续的,今天早上更是飘起了鹅毛大雪,整个王宫都是白雪皑皑一片。碍于赵樰的厌女症,很多经常会出现的宫道上的宫人都换成了宦官,大家都会自觉的在赵樰下学这段时间回避,以免冲撞赵樰。 记得去年赵纯三岁就把《千字文》认下来后,朝中文武百官无不称赞赵纯是神童转世。于是婉夫人在赵纯身上更花心思了,据说赵纯今年已经在开始学写诗了。今天天气这么冷,赵纯依然被罚站在外面顶水碗,大概是他的功课又没过关。 这种情形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过了一会儿,童子跑回来说:“公子纯是被婉夫人罚的,他今天没有做出诗,婉夫人罚他不许吃饭。” 赵樰道:“我今天早上的馒头还在?偷偷塞给纯哥儿,不要冻坏饿坏了。” 童子于是跑过去给赵纯送馒头。 赵纯的手脚都冻僵了,他看到了站在雪中撑着纸伞、一身火红的赵樰。 茫茫天地间,呼啸的风声就那样停了,飘在空中的雪好似静止了,只余一抹红在白雪中茕然独立。 赵纯忽然激动的把头顶上的碗摔了,大叫道:“快给我拿纸笔来!快快!” 守在门后面的宫女手忙脚乱拿了纸笔出来,赵纯给冻僵的手哈气,提笔写下一句诗: 夭夭桃李花,灼灼有辉光。 在他心中,赵樰就是天地间最艳丽的那抹辉光。 赵樰见童子回来了,问:“馒头送出去了吗?” 童子摇头:“公子纯忽然诗兴大发,做出了一首诗,他还让我把诗送给您。” 赵樰只是笑了笑,抬步向前走去:“你收着,我不爱这些。” 童子小跑着跟了上去:“雪郎,你等等我嘛。” 赵樰回到太合宫,宫殿里温暖如春,他身上沾的雪都化成了水珠。 白奴看到赵樰,立马上前接过赵樰解下的火红大氅去擦干。 自从丽姬住在暗道里面,能进入太合宫的宫人就寥寥可数。 皓月孤星会每天带丽姬出去透透气,绝不会让丽姬在太合宫里出现。将近三年下来,居然也没人发现太合宫里还有一位小王姬。 赵樰上课时冻了一天,回来后直奔澡堂。 当全身浸泡在温暖的热水中,赵樰才觉得自己的手脚慢慢有了知觉。 白奴进来帮他搓背,又帮他用皂荚洗头。 赵樰有了困意,就靠着澡池子睡着了,等他醒来,发现自己已经换上了干净的内衫躺在了锦被中,被子用手炉暖过,特别舒服。 白奴的赵语说得不是很顺畅,他见赵樰醒来,就说:“吃?” 赵樰问:“皓月孤星呢?” 白奴摇头,他只负责伺候赵樰吃穿洗漱,其他的一概不知。 赵樰赖床上,身上还懒洋洋的,肚子也不是很饿,但今天先生布置了一篇文章让他写,他很不情愿的爬起来。 “帮我拿衣裳来,再随便弄一点吃的来。” 白奴拿来一件火红色的裘衣给赵樰披上。 赵樰道:“你怎么这么喜欢红色?”白奴拿给他的衣服,无论里衣外罩还是披肩披风,都偏爱朱红火红等艳丽的色泽。以至于每次孤星看到他穿红衣,都是一脸不高兴。 白奴不会说谎,他由衷的说:“公子穿红色,好看。” “我又不是女人,要好看做什么。”赵樰于是就披着裘衣抱着手炉,去写先生布置的文章。 白奴端来热好的牛奶和炖肉,在一边给赵樰研墨。 赵樰写了几句,就开始集中不了注意力了,他对白奴说:“每次看到你我就想犯困,睡觉。” 白奴不解的看着赵樰,被赵樰捏了捏脸颊。 “就是想睡你啊。” 白奴居然红了脸,他不过比赵樰年长四岁而已,当时被赵樰买回来,就下了决心侍奉赵樰一生。就算他只有十六岁,也是男人。面对赵樰那张雌雄莫辨的脸,有时候他也不免晃神。 这句玩笑话恰好被推门而入的皓月孤星听见,他们两沉着一张脸,白奴急忙告退了。 赵樰看到孤星就像看到救星,他把笔一放,跑上去抱住了浑身散发着寒气的孤星:“孤星,你帮我写文章。” 赵樰身上充盈着一种微甜的香气,那是因为白奴天天用香帮赵樰熏衣服,赵樰天天穿着被熏过的衣服,久而久之,他的身上都是异域熏香的味道,微甜微甜的,比女子还香。 孤星用力推开赵樰,看到赵樰又是一身火红后,他皱起眉头:“赵纯三岁识字,四岁作诗,等他五岁就能写文章了。年后你就要举行冠礼了,那些大臣势必会把你的婚事提到台面上来,若赵纯才华惊艳,你的王子之位,只怕连大王都保不住。” 赵樰丝毫不为所动,他仍旧笑嘻嘻的,“你不帮就算了,每次都用这些来搪塞我。纯弟是天资聪颖,我也没打算跟他比。我自己写,你跟皓月先去休息。” 孤星气得甩袖就走,皓月叹了一口气也跟了上去。 赵樰唤道:“白奴。” 白奴一直在门外守着,闻声马上进来。 赵樰让白奴去炭火那儿烤烤,白奴身上都被雨雪打湿了。 一个时辰后,赵樰放下笔,白奴给他揉肩。 赵樰吹干那篇洋洋洒洒的文章,用镇纸压好,这才对白奴说:“今晚你睡榻上,地上太冷了。” 皓月孤星半夜还得照顾丽姬,晚上换白奴替他守夜。白奴都是在床边铺一层毛毯盖被子就睡了。这几日雨雪交加,睡地上湿气重,赵樰不免担心白奴会生病。 白奴摇头,他一定要睡在赵樰旁边的,要是出什么事情,他能够第一时间知道。 赵樰让白奴把两个炭盆挪过来,又让白奴在地上垫了两床厚实的被子,还把手炉给白奴。 “行了,我的床有地龙,你就这样睡。” 腊八那天,赵樰的先生放假,他一觉睡到自然醒。 早早的,婉夫人那边就派人送来了一锅熬煮好的腊八粥。 白奴让鸡啄食了几口,见它们还活奔乱跳,又用银针试过,没毒,于是把粥放一边,等夜里无人时再倒掉。婉夫人送来的吃食都是这样处理,一星半点都不能让赵樰吃到。 悄无声息处理完那锅腊八粥,太合宫自己熬煮的粥也好了。白奴用一个跟婉夫人送来的一模一样的锅盛好腊八粥,端进太合宫里。到中午,才把锅送还给星照宫。 婉夫人问回来复命的宦官:“雪郎喝了粥么?” “是,奴亲眼见粥被送进去的。” 挥退了宦官,婉夫人奇道:“都这么久了,雪郎那边怎么还没传来消息?” 姆妈道:“只怕是雪郎没吃。” “眼看雪郎就要行冠礼了,大王也没有废嫡立幼的意思,我担心这样下去,纯儿会没有机会。” 姆妈附在婉夫人身边,低声说了几句。 婉夫人终于笑了,她抚掌道:“就让惠儿去。” 姆妈出去安排了。 婉夫人被文王召唤到日照宫。 婉夫人垂首跪地,文王苍老的声音响起:“婉儿快过来。” 王后仙去后,文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苍老,短短三年多时间,不到四十岁的文王就已经两鬓斑白了。 婉夫人坐到文王身边,文王屏退众人,搂住婉夫人。 “听说纯儿前两日写了一首《桃夭》,他真是越来越聪慧了,雪郎四岁时,还只知道捏泥巴人儿玩。” 婉夫人谦虚道:“纯儿还小,要不是他自己争强好胜要学识字要学作诗,妾也希望他能像雪郎那般,无忧无虑的捏泥巴人儿玩呢。” 文王哈哈大笑,复又叹息:“若雪郎没患病,孤送他去你那儿教导,他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文章也做不好,诗也不会做了。” 婉夫人依偎在文王怀里:“大王对雪郎太严苛了,谁规定王子就要会做文章做诗呢,齐国的王子字都识不全,还不是被齐国百姓爱戴。” 文王道:“那是齐国王子知人善任,雪郎,还差得远。唉,不说这些了,婉儿,再给孤生一个王姬。” 婉夫人心中大喜,面上却要做出娇羞的样子点点头。她还以为文王已经对床第之事冷淡了,因此她一心扑在赵纯身上,没想到文王渴望要王姬。这跟婉夫人的打算不谋而和。 文王的手伸进婉夫人的衣服里,握住了那团丰盈。他在婉夫人身上驰骋,破碎的吟哦声从婉夫人口中叫喊出来。 只是没多久,文王就泄了。 接连三天,婉夫人被召到日照宫,跟文王没几下,事情就结束了。 起初姆妈还很高兴,她暗自希望婉夫人再生个王姬,还给婉夫人找来各种大补的汤药。但五六天过去了,婉夫人脸上不仅没有喜悦之情,反而愁眉苦脸的。 一日,婉夫人从日照宫回来后,对姆妈说:“大王不行了,再这样下去,我也怀不上。” 姆妈大惊:“大王已虚弱至此了吗?” 婉夫人小声道:“给我找一个健壮的庄稼汉,最好是家里生过很多女儿的,我若能一举怀上王姬,日后更有利于纯儿坐稳王位。” 姆妈吓得脸色惨白:“你、你疯了,要是被人发现你怀的是别人的孩子,纯儿也会丧命的!” 婉夫人势在必得的道:“现在除了我,没有人能给大王生王姬了。” 于是,婉夫人一边在文王身下承欢,一边在被捂着眼睛的健壮庄稼汉身下索要欢愉。 她觉得文王根本比不上庄稼汉,庄稼汉每次能动半个时辰,把她喂得很饱,还会各种花样,把她勾得欲求不满,有时候他们能整夜都在做,婉夫人也不怕被人发现的放声大叫,那放荡的模样是她从没有过的。她很满足,很享受这样的情.欲,每次跟庄稼汉做完,她对文王的厌恶就更多了一分。 赵纯发现了婉夫人的变化,他觉得最近婉夫人都不怎么监督他了,一方面他感到高兴,他还是小孩子,是喜欢玩耍的年纪,不喜欢天天被关起来读书作诗。另一方面他又觉得奇怪,婉夫人看起来天天春风满面,比以前更妩媚了,眼里总有一种不满足的**。 一天午睡醒来,赵纯发现星照宫静悄悄的,宫人们不知道跑哪里去了。他平时不会午睡的,只是今天肚子有点不舒服,姆妈就让人带他去午睡。 那个看管他的宫女也不见了,赵纯穿上衣服鞋袜走出房间,就听到了主殿传来奇怪的叫喊声。 那儿是婉夫人的寝宫,此刻却没有守卫和宫女,赵纯轻易的就走了进去,隔着屏风,他听到了婉夫人的呻.吟和另一个男人兴奋的打骂声。 “臭女人,你是不是想天天被俺日,今天俺还要做活儿呢,就被你的人巴巴儿地找来了,现在还是大中午,你就等不及了。” 透过屏风上方镂空的图案,赵纯看到了两具赤.裸的躯体,他敬爱的婉夫人,此刻却被一个粗糙的男人压在身下扭动着身体,尽管那男人不停拍打她的屁股,她却是一脸享受的愉悦。 婉夫人只是更大声的叫喊,更欲求不满的让对方在她身上揉捏。 赵纯看着两人交.媾的画面,胃里一阵恶心想吐,他强忍着不适悄悄离开了星照宫。 跑出了很远,赵纯才弯下腰吐出了早上吃的食物。 一名宫女看到赵纯,急忙跑过去:“公子,您怎么跑出来了,快跟我回去,外面太冷了。” 赵纯看到宫女,更恶心得厉害,他大喊道:“走开!你走开!” 宫女吓得不敢接近赵纯。 第二天,医师来给赵纯诊断,他对婉夫人说:“公子的病症,跟雪郎的十分相像,只怕也是患上了厌女症。” 5.珠胎 婉夫人单独找赵纯问话:“纯儿,你是不是被人欺负了,为何好端端的会患病?” 赵纯一看到婉夫人,就会想到她被其他男人压在身下的样子。他难受得想哭,又不想在她面前呕吐,于是拼命摇头。 婉夫人问不出所以然,只好让人把赵纯带下去休息。 姆妈担忧道:“此事绝不能让大王知道,否则纯儿就真的跟王位无缘了。”这也会成为赵国最大的笑话。 婉夫人面无表情的说:“把知道这件事情的人都找个理由放出宫灭口,给纯儿诊治的医师也不要放过。” 姆妈赶紧去办事了。 伺候赵纯的人少了一些宫女,多了一些宦官。 赵纯对文王提出了想跟赵樰一块儿上课的请求。 文王大悦,挥手批准了。 婉夫人十分担心赵纯天天跟赵樰待一块儿,病情会加重,几次请求文王收回成命。 一次,文王正骑在婉夫人身上,兴致勃勃,加上吃了近侍官为他寻来的雄壮药丸,他觉得自己终于重振雄风,生女儿有望,就对婉夫人说:“你若能为孤诞下王姬,孤就考虑把储君之位给纯儿。” 婉夫人回去后,跟庄稼汉更卖力了,只要文王没有召唤她,她就是跟庄稼汉厮混在寝宫内,从白天弄到晚上。 星照宫的人都知道这件事情,但没人敢把事情说出去。 因为姆妈亲自演示了一遍泄密后的下场,那个宫人被活生生割腕放血而死,血把那块地方都浸红了,姆妈就把那名多嘴的宫人埋在那儿,载了几盆花,用以提醒大家不要乱冒险。 赵纯能够去上课后,常常早出晚归,有时候还故意缠着赵樰问问题。 他不太想回星照宫,他几乎夜夜都能听到婉夫人的叫喊声。 赵樰很无奈,他想早点回去逗弄丽姬,并不愿意跟赵纯探讨诗词文章。而且他不得不承认,赵纯已经聪颖到了可怕的地步,先生在课堂上说的东西,赵纯不仅听得懂,还能作答。每天跟赵纯上课,成了赵樰的噩梦。 “纯哥儿,今天我真的有急事需要回去,要不这个问题,你留着明天问先生。”赵樰实在没辙了,赵纯才四岁多啊,怎么可以懂这么多。 赵纯问:“王兄,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赵樰心想,我只是讨厌婉夫人,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就别瞎掺和了。 “怎么会呢,下个月初二就是我的冠礼了,我回去后还需要练习一下各种礼节,以免出错令人贻笑大方。”赵樰半真半假的说。 赵纯果然不再缠着赵樰。 赵樰只觉得赵纯怪怪的,他让童子收拾好书本,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揽月馆。 童子道:“公子最近似乎闷闷不乐。” 赵樰道:“婉夫人宝贝纯哥儿跟什么似的,本来她就不乐意让纯哥儿跟我一块儿,怕我耽误纯哥儿的前程。我又何必自寻烦恼,走走,天都要黑了。” 赵纯坐在空无一人的揽月馆中抄书,婉夫人最近忙着那回事,根本没心思关心他。好几次他在这儿过夜,居然也没人来找他回去,大家对婉夫人避之不及,当然也不会有人在意他是不是回到了星照宫。 第二天,赵樰破天荒来得早,居然发现赵纯趴在桌子上睡觉。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都是如此。 第六天下课,赵樰关上揽月馆的门,对赵纯道:“跟王兄说说,你天天睡这儿是怎么回事?” 赵纯的脸惨白惨白的,他没想到以赵樰的智商,能看出他的秘密。 赵纯对赵樰的感情,是实打实的弟弟儒慕兄长风姿之情。 赵樰天生一副好皮囊,是让人看了就会心生好感的面相。因此赵纯很喜欢赵樰,要不是婉夫人禁止他跟赵樰往来,他会经常跑去太合宫也说不定。 赵樰问他天天睡揽月馆是怎么回事,他到底要不要告诉赵樰呢?要是告诉了赵樰,那么婉夫人的秘密就很有可能不保,大王若是知道婉夫人的事情,会不会直接杀了婉夫人? 很多念头在赵纯的脑中转过,要是婉夫人没有教他这些,或许他还是只会玩泥巴的孩童。 赵纯的手紧紧抓着衣袖的角,直接把衣袖的角抓得皱成一团。 赵樰看得出赵纯有心事,他拍了拍赵纯的肩,说道:“不想说就别说了,今天早点回去。” 赵纯咬着嘴唇,挣扎许久,他的包子脸皱成一团。 庄稼汉从婉夫人的身体里出来,他掐了一下婉夫人的屁股,说道:“小**,明天俺要去打短工,你要是想俺的紧,就去找你的男人弄。”说着就穿上裤子,用裤腰带勒紧裤子,再用腰带扎好衣服。 有宫女把蒙着眼睛的庄稼汉带出了王宫。 出了北门拐进某条小巷,宫女给了庄稼汉一吊赵钱,说道:“嘴巴牢靠一点儿,可别出去乱说。” 庄稼汉道:“放心,俺不是长舌妇。” 宫女走后,庄稼汉就把蒙眼睛的布扯了下来。 他数了数,一共一百文。 “臭□□,偷个汉子还做得这么见不得人,给钱又小气,要不是你细皮嫩肉又会叫.床,俺才懒得天天与你厮混。” 庄稼汉把钱放进衣襟里,刚走没两步一把匕首就从他的胸口处刺了出来,鲜血染红了他胸前的衣服。 庄稼汉想转头看看是谁,他只觉得喉头冒出一股腥甜,那人把匕首抽走,庄稼汉扑向前倒地而死。 赵樰无奈的坐地上让丽姬玩,最近丽姬自学天成的喜欢上了在人脸上画画的游戏,皓月孤星每天都会被丽姬用毛笔涂涂画画,脸根本不能看。 后来三人觉得被丽姬用毛笔涂墨水,实在太残酷了,于是只好用胭脂水粉代替墨水。 “丽姬,可以了,很好了。”赵樰拿过丽姬手中的胭脂,用毛巾擦干净丽姬的手,他不能当面洗掉脸上的胭脂,丽姬会哭。 丽姬欣赏了一会儿赵樰的脸,高兴地拍手,“哥哥,好看。” 皓月孤星一进来就看到赵樰那张如猴子屁股的脸,两人笑得打跌。 “哈哈哈!” “哈哈哈!” 赵樰拨了拨自己的刘海,自我沉醉的说:“难道你们不觉得丽姬最近的技术很有长进吗?” 孤星说:“确实挺长进的,越来越像猴子屁股了。” 皓月说:“再涂一点儿白色粉末,你就可以登台唱戏了。” 赵樰把丽姬抱起来,说道:“给这两位哥哥走一个巴掌印妆。” 丽姬挥舞着满是胭脂的小手,各给皓月孤星按了一个红彤彤的手掌印。 赵樰的心里平衡了,他放下丽姬,直接在榻上笑得打滚。 皓月孤星按着赵樰就是一顿揍。 陪丽姬玩了一会儿,赵樰就从暗道回到宫殿里了。 白奴进来看到赵樰红彤彤的脸,想笑又不敢笑。 赵樰侧躺床上,对白奴勾勾手:“你过来。” 白奴跪在床边,赵樰捏了捏白奴的脸,叹气道:“帮我擦干净。” 白奴摇头:“让奴试试。” 至于试什么,赵樰不得而知,他只负责躺床上,任由白奴在他的脸上做手脚。 半盏茶的功夫,白奴停手了,他带赵樰去铜镜前。 铜镜里的少年面如敷粉,唇若施脂,转盼多情。天然一段风韵,全在眉梢。 赵樰摸了摸自己的脸,觉得都不认识自己了。 白奴压下炙热的目光,对赵樰道:“公子貌美,奴亦倾心。” 赵樰这才相信丽姬平日喜欢说他好看,原来不是胡说的。 “赶紧洗了,可别让孤星看到,不然他又该说我了。” 白奴摇摇头,他终于说出了一句完整的长句:“公子既厌女,何不断袖?” 赵樰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知道了白奴的意思。这是他以前想过但一直做得不像的地方。 两日后,婉夫人寂寞难耐,让宫女去寻庄稼汉来。宫女去到庄稼汉家,才发现庄稼汉的家已经没人了。 多方打听,才得知庄稼汉被人用利器刺死,庄稼汉的婆娘就带着儿女投奔娘家了。 宫女很慌,她不敢把此事告诉婉夫人,否则她只会没命。 但不交差,她就会被怀疑,思来想去,宫女找了一名体型跟庄稼汉差不多的男人,又告诉了男人该怎么说话怎么做,然后让男子蒙着眼睛戴上面具去了王宫。 婉夫人见庄稼汉带着面具,就问缘由。宫女解释那是因为庄稼汉脸上被烫伤,伤还没好,怕污了婉夫人的眼。 于是新来的庄稼汉就代替了原来的,卖力在婉夫人身上耕耘。 婉夫人发现两日不见,庄稼汉的床上功夫更长进了,于是叫得更欢。 赵樰平日里喜穿红裳就已经足够引人注目,近日不知是不是快过年的缘故,赵樰的容貌似乎发生了细微的变化,他的眉目更秀气了,肤色更细腻了,五官精致秀雅,风采卓然。 他撑着纸伞走在宫道上,不管男女,都会偷偷从宫墙上看。 又过了几日,大家都听说赵樰把经常在宫道上扫雪的男宫奴带回太合宫了,因为那名宫奴生得很貌美。 至于赵樰带人回去做什么,有人说是让宫奴暖床的,有人说是让宫奴侍寝的,大家众说纷纭没个定论。 但赵樰让男宫奴暖床的事情一直有传言,毕竟皓月孤星对赵樰形影不离,又加上白奴来了之后这个传闻更被人津津乐道,男宫奴一事,直接让这些传闻达到了巅峰。 最终让此事有真凭实据的,还是有人看到某日早上,那名被赵樰带回宫的男宫奴直接从赵樰的寝殿走出来。赵樰还帮对方细心的系好腰带,才去揽月馆上课。 宫中到处都在流传此事,他们绘声绘色的把种种细节都描绘了出来,在不同的版本中,甚至还有晚上侍寝的细节版本,听得很多宫女心碎,很多侍者心动。 “雪郎马上就要行冠礼了啊。” “这么些年,都没有宫女服侍过他。” “听说雪郎特别喜欢让白奴帮他搓背呢。” “皓月孤星白奴天天晚上留宿太合宫寝殿,他们跟雪郎住了这么多年,不可能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 “雪郎也是男人啊,就算厌女,如今也到了那个年纪了。” …… 文王听到那些传言,甚为不安。他以为赵樰厌女已经足够让人头疼了,现在又变成断袖了,这简直就是天大的笑话。 文王把赵樰召来,看到赵樰的穿着打扮英气不足柔媚有余,足足有八分像王后。他气不打一处来,劈头盖脸把赵樰骂了一顿。 赵樰等文王骂完了,才说:“大王一定是不想把王位传给我了,难道患了厌女症,喜欢男人是我的过错吗?我喜欢男人,就像大王喜欢女人,天性难违。历代王朝国家有规定储君继承人不能喜欢男人吗?我只知赵国律法规定,储君人选立长不立幼,立嫡不立庶,除非我死了,大王才能立纯哥儿为王子。” 文王失去了骂人的力气,他怎么可能杀赵樰,这是王后留下的唯一血脉,赵樰除了是断袖,也没其他大毛病。 “要是你生不出孩子,就让纯儿或者纯儿的孩子继位,赵氏江山,必须得姓赵。”文王对赵樰已经没什么可隐瞒的了,与其让赵樰乱来,不如事先跟赵樰谈好条件。 赵樰道:“幸不辱命。” 临近过年,文王要宴请世家大族。 王宫里一派繁忙的景象。 赵樰可以休息十天不去上课,绣娘们为他赶制的深衣。 等火红的深衣送过来后,赵樰试穿了一次,绣着仙鹤祥云和莲纹的深衣恰好遮住了他的丝履。他伸展双臂振袖,就像鸟儿振翅一样美丽。 纵使皓月孤星不喜欢他的柔媚装扮,也不得不承认这件深衣非常合身。 年宴当天,广羽宫的丝竹声和觥筹交错声交织在一起,整个大殿热闹非凡。 文王南面而坐,大约是喝了一点酒的缘故,他的面色看起来很红润,脸色的病态被很好的掩盖了。 坐在文王左侧的赵樰,频频收到诸位大臣的探究目光,他以袖掩面,饮下樽中的酒后,起身走到闻人桐面前说道:“听闻司徒大人的幼子十分貌美,不知他今日有没有随司徒大人前来?” 闻人桐的酒醒了大半,他急忙道:“公子大概听错了,犬子庸人之姿,断入不了公子之眼。” 周围的大臣有些幸灾乐祸,赵樰一一问过去,最后都没人敢再看赵樰,躲都来不及。 赵樰回到座位上,顿时觉得身心舒畅。 关于赵樰厌女且断袖的传言早就传遍赵国,因此这次年宴的侍者都是男子。 就连婉夫人都没机会出席。 赵纯端着酒樽来给赵樰敬酒,赵樰让人给赵纯换了一杯果饮,“小孩子,学什么大人喝酒。” 赵纯喝完了果饮,假装要吃赵樰案几前的炖肉,他用赵樰听得见的声音说:“婉夫人,有孕了。” 6.王姬 年宴过后,王宫开始筹备赵樰的成年冠礼。 赵国男子十二岁成年,十三岁可以娶妻生子,作为赵国的下一任储君,赵樰的冠礼必然是及其隆重的。 这些事情都被文王委托给内史去安排了,他最近精力不济,很多时候跟白冢宰和兰司徒议事时,都会中途睡着。 于是他很久没召唤过婉夫人了,而婉夫人那边也没有好消息传来,文王就觉得大概是上天注定让他无女儿缘。 婉夫人摸着自己的小腹,脸上的笑容明媚如春日的阳光。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居然这么顺利就怀上了,尽管不太确定这个孩子是不是大王的。 可即使不是大王的又有什么关系,彤史那儿是不会怀疑她的。 没怀孕前,她几乎每隔两三天就会被大王召去一次,然后还同时跟庄稼汉弄,这里面的时间差,就算是她也说不上来。彤史就更不可能知道了,这件事简直就是天衣无缝。 因此大王没有让她出席年宴她也丝毫不觉得不快,她有孕这件事情,彤史已经知道了,但她已经吩咐过彤史,等她肚子里的胎儿稳定了再告诉大王。 姆妈担心婉夫人冻着,命宫女往寝殿里添了许多炭火,寝殿暖烘烘的,连宫女新采摘的花枝都盛开了。 婉夫人闻到浓郁的花香,胃里有些翻滚,她急忙道:“把花拿走,太香甜了,我闻着就想吐。” 姆妈自己动手连花瓶一块儿端出去了,她揭开亲自腌好的酸梅,给婉夫人吃,婉夫人害喜很厉害,比怀赵纯那会儿还要厉害。 “这胎会不会是男孩儿?我真担心不是女孩儿。”婉夫人道。 “别担心,你又不喜欢酸,我估计是女孩儿。” “既然事成,那庄稼汉也可以除掉了。”婉夫人的声音听起来冰冷无情。 赵樰问孤星:“确定婉夫人是真的怀孕了吗?” 当时赵纯在年宴上告诉他这件事情时,他还怀疑赵纯会不会弄错了。于是他就让孤星去盯着,想确定一下是不是真的。 孤星道:“婉夫人几乎都不出门了,也不再找庄稼汉进宫了。” “你去把那个庄稼汉抓起来,婉夫人肯定要杀人灭口。” 孤星早就料到了,他天天都盯着那个庄稼汉呢,所以他在天黑之时用麻布袋套住庄稼汉的头,敲晕后直接抗到暗道的某个房间放着,用布蒙上眼睛,困住手脚,每天给两碗清水和两个馒头。 庄稼汉很恐慌,不知道为什么会被抓来,可是抓他的人也不解释缘由,没人跟他说话。 有时候他明明听得到脚步声,说话声,有奶声奶气的女孩儿,有两名清朗的少年郎,就是没有人搭理他。 庄稼汉是个老实人,本本分分种田,没有仇家,他马上想到了那次。那个女人找到他,让他帮忙让另一个女人怀上孩子,要是不配合,就杀他的家人。 至于需要生孩子的女人是什么人,庄稼汉不知道,他为了家人的性命就答应了。 这笔交易其实没持续多久,就一个月左右,他卖力在那个女人身上耕耘,刚开始他是害怕的,后来也享受了起来,床上的女人实在太会弄了,比他家婆娘还会浪,他每天留在女人床上的时间就久了起来。 后来那个女人就不来找他了,庄稼汉也没有别的办法找到那个女人,他以为事情就这样结束了,所有的一切不过是黄粱一梦而已。直到他被绑来,他才意识到,这一切都不简单。 文王刚听完内史汇报的关于赵樰冠礼当天的布置,就有些精力不济了。 “孤都知道了,剩下的孤慢慢看。”文王遣退了内史。 一名宫女端上来安神的熏香,另两名宫女要去扶文王进内殿休息,忽然外面传来一阵小孩子嬉笑声。 文王仔细辨听,问身边的宫女:“你们可听到了稚女的声音?” 点熏香的宫女大胆道:“好像是稚女的声音。” 文王的精神为之一振,他急忙从榻上起来直奔外面,王宫的宫女年龄最小的也是十岁,但刚才外面的女声奶声奶气的,绝对是女童的声音! 女童,是女童啊! 文王站在高高的石阶上举目远眺,神色急切,他心里有预感,这个孩子说不定、说不定真的是他的血脉。 这时跟随文王一块儿出来的宫女惊叫道:“看到了!大王,她在那里!是女童。” 文王不顾一切的跑下台阶,连威仪都不顾了,他的一只丝履都跑掉了一只,三位宫女帮捡起那只丝履,提着衣摆跟在后面追,一边追一边喊:“大王,您的鞋掉了。” 文王则是喊:“快,帮孤抓住那名稚女!” 巡逻的一队侍卫听到文王的呼喊声,迅速反应过来,都朝那稚女围拢过去。 稚女见到十几名戴长矛的侍卫不仅不怕,反而瞪圆了杏眼看着他们。 “哥哥。”稚女奶声奶气的说,也不知是在叫谁哥哥,她咬字有些不清晰,还有鼻音,却令十几名侍卫当场对她心生喜爱。 带头的侍卫道:“都快把长矛放下,别吓着她了。” 侍卫们统统把长矛放地上。 文王终于跑过来了,他拨开围成一圈的侍卫,看到中间站着一名垂髫小儿,杏眼水灵灵的,跟他的眼睛十分相像。 稚女大约三岁左右,被这么多人看着也没有心生惧意,她对上文王的目光后反而哇的一声就哭了。 文王蹲下来去抱她,她哭得更厉害了。 “不哭不哭,大王给你糖吃。” 文王把稚女抱起来的时候才发现稚女很沉,她的手脚肥嘟嘟的,像一节节藕,但很白嫩,玉雪可爱。 宫女们追了上来,看到文王亲自去抱稚女,忙围着文王:“大王,还是我们来。” 文王心情大好,他很久没有这么好的心情了,身上仿佛有用不完的力气。 “孤抱得动,去把彤史叫来,孤有话问她。” 宫女去找彤史了。 彤史者,后宫女官名也。其制,选良家女子之知书者充之,使之记宫闱起居及内庭燕亵之事,用示劝戒。 简言之,彤史就是掌记宫闱起居等事的女官。 当她受到文王传唤时,还以为文王要问的是婉夫人有孕一事。 结果等她急忙赶到日照宫时,就听到了中气十足的女童哭喊声。 宫里有女童?宫里怎么会有女童?! 彤史大惊,难道是宫女跟侍卫偷偷生下来的,被大王发现,所以现在是要责问她的吗? 揣怀着惴惴不安的心,彤史一进大殿就行了五体投地之礼,并高呼:“臣有罪,请大王降罪!” 文王被稚女的哭声哭得脑仁疼,他不知道稚女为何哭,不管他给稚女找来什么好吃的好玩的,稚女都还是哭。 见彤史来了,文王急忙道:“行了,你先过来,孤要问你,是否见过这孩子?” 彤史匍匐行至文王座前,慢慢抬起头,入目所及是一稚女坐在文王怀里哭得嘶声力竭的模样,细看之下,此女的眉眼依稀跟文王有八分像。 彤史惊慌道:“臣不知,宫中并没有此女,大王何不问问内史。” 内史掌管王宫上下的宫女侍卫和宦官侍者的人数,以及各宫的吃穿用度等大小琐事。 文王道:“孤已经让内史查过了,宫内并无此女记录在案。” 王宫内有宫女跟侍卫苟.合并不奇怪,但绝不会有人胆大到敢把孩子生在宫宫偷养。除非此女是某位被大王宠幸过的宫女生下的,这样才能解释为何此女会突然出现在宫中。 “臣斗胆问大王,四年前是否宠幸过其他人?” 文王陷入了沉思,四年,实在太遥远了,他有些不愿去回想。 “请大王仔细想想,此女事关王族血脉。” 这句话刺得文王一个机灵,有一段模糊的记忆冒了出来,那是一个昏暗的宫室,他耳边是陌生女子带着哭声的喘息,外面是瓢泼大雨,室内的蜡烛忽明忽暗,他在陌生女子体内寻求慰藉。后来呢?后来他就记不得了。 “似乎确有此事。” 很快的,侍卫把人带来了,是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妪。 文王道:“此女是你带大?” 老妪颤颤巍巍的跪下,一口牙齿都掉得差不多了,她说:“非奴带大丽姬,带大她的是一头黄牛。奴在宫中捡到她,把她放在牛圈里,她就跟牛睡,喝牛的奶。后来就长大了,奴不知她是何人生的。” 文王让人拿软垫给老妪坐,屏退众人后,把稚女带到老妪面前:“她为何老是哭?有办法让她不哭吗?” 老妪摇摇头:“只有黄牛能让她不哭。” “你捡到她是哪一天?” “王后仙逝后次年的夏天。” 推算回去,时间刚好吻合。 此女必定是那名宫女生下来的无疑了。 文王别过头抹掉眼角的泪,他终于有王姬了,虽然这位小王姬来得有些迟。 皓月孤星等到老妪出来后,把人拉到一边问:“大王信了你的话吗?” 老妪在王宫中待了三十年,今日是第一次面见大王,现在还是心惊胆战的。 她道:“大王已经信了,没有怀疑。” “丽姬有没有听话的哭?” “哭得嗓子都哑了,不给任何人抱,还不停用巴掌打大王,大王也不气,反而很高兴,把脸凑上去给丽姬打。” 皓月孤星给了老妪两块黄金条,老妪感恩戴德的走了。 很快,大王跟宫女生下王姬的事情传遍了整个王宫。 据说这位王姬是喝牛乳长大的,大王一点儿都不介意,反而很喜欢这位王姬,就算王姬直接拍打大王的脸,大王也不生气。 大家都明白,这可是大王唯一的王姬,大王再怎么宝贝她,也丝毫不过分! 婉夫人听说后,抓住姆妈的手问道:“王姬?确定是大王的血脉吗?” 姆妈被抓得脸皱起来:“大王把彤史找去问过了,还把抚育王姬长大的老妪找到了,对问之下,大王就确定那稚女是他与宫女生下的无疑。” 婉夫人的大脑一片空白,谁会想到这王宫里居然还藏着一位贱婢所生的王姬,要是她早一点发现就好了,那样王姬就是她的,她也不用跟别的男人苟.且。 姆妈反握住婉夫人的手,低声道:“婉儿,这是好事啊,你必须去把王姬要过来抚养,现在也只有你能养育王姬了。” “可是我肚子里的孩子……”婉夫人摸着自己的小腹,她的小腹已经微微隆起了。 “谁也无法保证你生出来的是不是王姬,眼下就有现成的,抓住她,我们手里就多了一份筹码。” 婉夫人马上梳妆换衣,带上宫女前往日照宫。 文王的注意力全都在丽姬身上了,听完婉夫人对丽姬的一长串赞美之词,也只是赐座,然后又继续逗弄丽姬了。丽姬不吃文王那一套,各种给文王甩脸色哭闹。 “大王国事繁忙,妾想为大王分担一二,略尽绵薄之力,若大王让妾抚养王姬,妾必定将王姬教导成四国第一王姬。” 丽姬啪的一声,在文王脸上打了一下。 婉夫人惊坐起,上前查看文王的脸,“大王,王姬太不懂礼数了,纵使她是大王唯一的王姬,也不能如此无礼。还请大王准许妾带王姬回星照宫养育。” 文王实在拿丽姬没办法,脾气如牛,动不动就打人,谁抱都哭,难道真要牵一头牛来吗?这简直不像话。 “有一条,只许王姬动手,不许任何人对王姬动手,即便要教导她,也只能慢慢来。” 婉夫人大喜过望,连声称是。 文王把丽姬抱到婉夫人面前,说道:“丽姬,这是婉夫人,以后就是你的母亲。” 丽姬哭得眼泪鼻涕一把抓,她想起了孤星的话:看到婉夫人不要给她抱,要是她抱你,你就打她。你要是听婉夫人的话,以后你都见不到哥哥们了。 婉夫人温柔的对丽姬说:“王姬,跟我回去。” 丽姬毫不客气的也给了婉夫人一个巴掌。 7.公玉微 丽姬被婉夫人接到了星照宫后,哭声就不绝于耳。 婉夫人点拨了六个宫女去照顾丽姬,并说道:“不要伤着王姬了,不管王姬要什么,都要给她找来,一定要哄王姬高兴。” 等宫女们走后,姆妈见婉夫人一脸不高兴,关切的问了一句。 婉夫人摸了摸被丽姬打过的地方,说道:“此女果然是贱婢所生,半点教养都没有,要不是大王宠着她,我必要亲自将她□□得服服贴贴的。” 姆妈这才知道婉夫人被丽姬打了,她只好劝道:“既然王姬野性难驯,夫人就安心养胎,教导王姬的事情就交给我。” 婉夫人点点头,又问:“这段时日怎么没看见桃儿?” 姆妈道:“自从我们让她去把那人灭口,似乎她就没回来过。” “多久了?”婉夫人有孕后极为注重保养,根本没心思去管其他事情,都是姆妈在打点的。 “月余。” 婉夫人不安的说:“她该不会是逃走了,你去看看事情有没有办成。” 桃儿是婉夫人陪嫁的侍女,一直忠心不二,好几次办事也干净利落。婉夫人向来对桃儿很放心,没想到桃儿居然会失踪,难道她的事情泄露了吗? 姆妈派出去的人很快回来了,得知结果后,她惊得语无伦次。 “夫人,那人早就死了。” “死了就好,死了就是死无对证,我肚子里的孩子可以平安生下来。” 姆妈双目眦裂:“不是的,我是说,那个人早就死了,后来戴面具那个不是之前的人!” 婉夫人发疯似的抓住姆妈的手臂:“你说什么?有两个人?” “也可能是三个,剩下的人都是桃儿找来的,至于他们有没有死,人在哪里,我们都不知道。”姆妈露出了慌乱的神情,为什么事情会是这样,“难道你就、你就分辨不出来二者的不同吗?” 婉夫人的脸不知是气红还是羞红,她急哭了,“我不知道啊,面具人又不出声,男人都差不多,我如何会想到是两个人!” “总之,先找到桃儿。” “要是有人抓住了桃儿,还抓住了那男人,我该怎么办……” 姆妈拍了拍婉夫人的手背:“别怕,让我想想,让我想一想。” 赵樰手里的书来不及合上,就被孤星抓了个正着。 “你又在看野史,每天不务正业,光看这些有什么用。”孤星气得把书扔到了炭盆里。 虽然已是初春,但赵国处于北方,总归是要冷一些的,赵樰畏寒,炭盆会一直使用到宫人换上夏衣才撤掉。 赵樰跑去炭盆里把烧了一半的书捡出来,踩灭上面的火星,惋惜地说:“我好不容易买来的最新各国贵族秘闻,还没看完呢,你就烧掉。” 孤星不愿说话。 白奴端来两碗热好的牛奶给赵樰和孤星喝。 丽姬断奶后,奶牛依然继续产奶,于是这些牛奶都是挤给赵樰喝,反而把赵樰养得更白了。 孤星正在气头上,给白奴甩了一个脸色,只当没看见牛奶。 赵樰一口气喝完,赶紧让白奴把孤星的拿去给皓月喝,遣走白奴后,赵樰才小声问:“婉夫人他们那边如何了?” 孤星没好气地哼道:“最迟明天,他们就会找上门来了。” 翌日,文王接到宫人来报,星照宫遭人投毒,合宫上下无一幸免。 文王吓得几近晕厥,他颤抖着问:“王姬呢?纯儿呢?婉夫人呢?” “医师已经赶过去了,王姬因为哭闹不吃东西,并未受到影响。” 文王松了一口气,但等他赶到时,就看到有侍卫把一具具尸体都往外面抬走。 他一边跑进去一边大喊道:“纯儿呢?婉夫人呢?” 刚从昏迷中醒来的婉夫人,脸白如纸,她伤心欲绝的朝文王伸出了手:“大王,妾肚子里的孩子,没了……” 文王大惊,急忙问:“什么孩子?你有孕了吗?” 婉夫人的眼神憔悴到令人心碎,她双目无神的看着帐顶,一动不动的,就像一个死人,过了很久,她才微不可闻的嗯了一声。 文王又惊又怒,用力扯过旁边的医师,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快给孤说清楚!” 医师惊惧交加,六十多岁的老头硬生生被文王吓得尿了裤子,一股骚臭味弥漫开来。文王只好让人把这位老医师带出去,又问另一位:“夫人有孕,为何无人告诉孤?!” 医师全身都在颤抖,他战战兢兢地说:“臣臣也是刚得知,求大王恕罪!”说完不停用额头碰击地面,很快就把额头磕出血了。 “去把彤史给孤叫来!废物,全都是一群废物!”文王是真的生气了,在踢翻了一张矮桌和椅子后,他扶着床边猛的咳出了一滩血。 星照宫乱成一团。 彤史从来没有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频繁被文王召见。 她听说了星照宫集体中毒的事情后,差点吓死。 还没走近星照宫,她就看到一车又一车的死人正在被装上板车,她扶着旁边的树几欲作呕。 星照宫的宫女侍卫宦官侍人加起来近乎一百人,一夜之间竟然全部都死了,彤史非常地不安。 文王看上去跟婉夫人差不多,脸色苍白得可怕。彤史低着头,把知道的都说了出来。其实她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按照婉夫人的授意暂时隐瞒了婉夫人有孕的事情。 “孤一定要查出那投毒之人!”文王的神色近乎癫狂,只要一想到他可能失去的是一位王姬,他的心就好像被无数根针扎一样痛。 “大王,妾无能,妾跟大王一样为肚子里的孩子伤心难过,恳请大王带王姬回去。妾只要一看到王姬,就会想起未能出世的孩子,妾恨不能代替他去死。”婉夫人伏在床沿嚎啕大哭,那哭声一声比一声悲怆,令人不忍听。 “现在丽姬在大王那儿?”赵樰问。 “大王只是让人带丽姬回日照宫,他这几日都在星照宫陪婉夫人,连朝会都让白冢宰主持了。”皓月说这些的时候,神色毫无波澜,似乎星照宫死那么多人,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赵樰道:“婉夫人这一招,不仅把知情人一次全部解决干净,还顺势除掉了肚子里的孩子,没有留下半点痕迹,不仅如此还获得了大王的垂爱,可谓是一石三鸟。” 当时赵樰他们故意给婉夫人那边留了线索,姆妈顺藤摸瓜知道了桃儿跟庄稼汉都在赵樰手中。赵樰直接把条件跟姆妈说了,婉夫人不能抚养丽姬,只要把丽姬送回大王身边,他就不会让大王知道庄稼汉的事情。 没想到婉夫人的动作如此之快,只是一晚的时间就做出了最有利于自己的选择。 孤星道:“婉夫人不会善罢甘休的,要是她把投毒的脏水泼到太合宫怎么办?” 赵樰把腿搭到案桌上,双手交握放后脑勺,他道:“我们也可以自己给自己投毒,顺便把她安插在我们这儿的眼线一块儿处置了。” 皓月孤星对视一眼,心领神会的笑了。 燕国国都花垚与赵国的浦和交界,两地以蒲水为界,蒲水以北是浦和,蒲水以南是花垚,花垚的商人们常喜欢以浦和为中转,经由浦和去往齐国。所以宽阔的蒲水水面有一座石头和木头搭建的桥,上面可以并行两辆牛车,每天桥面上的行人络绎不绝,大部分都是往来于各国的商人。 商人们从赵国进入燕国,必须有往来两国的通行证。由于浦和物产丰富,花垚百姓十分喜欢浦和的商人带着货物进城做生意,花垚城门的守卫士兵对持有浦和户籍的商人检查会比较宽松。 李五是浦和人,家里世代从商,到了他这一代,就不局限在赵国做生意了,他常常往返四国之间,把赵国的粮食卖给燕商,再买来燕商的牛马卖给齐商,再买来齐商的珠宝卖给楚商,一圈轮下来,中间的差价是相当可观,渐渐地,他就积攒了丰厚的家底。 李五的生意也做到了四国的贵族家里,有时候李五还送四国王宫里的消息给需要的贵族,顺水人情做久了,有的贵族也把他视为门客来招待。 门客跟商人的地位天差地别,四国贵族都喜欢养门客,比门客高一级的是谋士,谋士不是谁都能做的,但李五对于自己的门客身份已经很满足了。现在他在四国商人中间颇有名气,其他商人对李五都是客客气气地,既不会在价格上坑他,也不会以次充好。 李五拿出通行证给花垚的守卫士兵查验,士兵看到是李五,立马放行。 李五给士兵偷偷塞了一贯赵钱才直奔宋玉的府上。 宋玉是燕王的司徒,很受燕王宠信,李五常常把齐楚赵三国王宫的各种消息传递给宋玉后,宋玉就让李五多登门了。 李五在宋府仆人的带领下绕过宽大的庭院,见到了正在回廊下的宋玉。 只是李五没想到还有另一人也在,此人年纪轻轻,约莫十五岁左右,眉心一点朱砂痣,特别醒目。他正在用细细的银针扎在宋玉的身上。 看到宋玉手臂上那些细细密密的银针,他吓得腿都软了,也忘记了平常的礼数。 “有什么消息么?”宋玉问。 李五回过神来:“倒也不是什么大消息,赵王宫中发生了两件事,一是婉夫人的宫里被人投毒,死了近百人,二是王子赵樰宫里也被人投毒,死了三人。赵王怀疑是他国所为,正在下令全国彻查。” 李五悄悄打量给宋玉扎针的少年,对方一直都很专注的给宋玉扎针,举手投足之间的气度沉稳得令人折服。此人一定来头不小,李五暗暗地想。 “我知道了,要是有最新消息,务必第一时间告诉我。”宋玉闭上眼睛,表明了谢客之意。 李五把准备好的一块美玉献给宋玉,又说了一番好话才走。 宋玉命人打开匣子,里面果然躺着一块色泽纯透且有巴掌大小的白玉,白玉只是被粗糙的打磨掉棱角,若是稍加雕琢,必定是一块美玉。李五经常送来各种奇珍异宝,这玉虽好,宋玉看过之后也只是笑笑。 “送你,你不是喜欢玉石么。” 少年把最后一根银针扎到宋玉的头顶,他用湿巾擦了擦手,一言不发的收下了那块美玉。 “你不怕我把你扎死。”少年说。 宋玉哈哈大笑:“你是公玉家族第八代单传,要是把我给医死了,公玉家在燕国就无立足之地了。” 公玉微走出宋府,驾车的仆人平川对他摇摇头:“车里又被那些女子用花果塞满了,我们走回去。” 燕国第一美人的名号果真烦人,每次出门都会被那些姑娘和大婶扔花扔果。 平川叹了一口气。 8.秘闻 赵商李五去了燕国一趟,从宋玉府里出来后,就去谈好价钱的牛商那儿赶了三十多头小牛仔,经由浦和转去齐国。 浦和跟燕国花垚交界,同时也跟齐国的淼城交界。 淼城,城如其名,有三条江河相交。这三条江河,把整个城分割成了三大块完整的地方和十六块小地方,其中一条就是蒲水,蒲水的源头在齐国。 每年的雨季,淼城有一半土地会被淹没。但雨水褪去后,那些被淹过的土地就会变成沃土,淼城的百姓就会在下一个雨季来临前疯狂耕种成长期短暂的农作物。 因此淼城的百姓很喜欢从商人手中买牛耕种。 淼城的百姓太少了,年轻的男人尤其少,只能靠耕牛来提高耕种效率。渐渐地,淼城耕牛的数量飞涨,几乎每家每户都有一头耕牛。 李五赶着三十头小牛仔通过了城门守卫的检查,他一进城,就有一群人蜂拥而上了。 淼城没有人会给牛接种,会给牛接种的医师少之又少,大家宁愿买牛,也不愿意让大牛生小牛。 卖牛赚不到大钱,又辛苦又累,很多商人都不愿卖牛,只有李五不分大小,有钱赚就干。于是他成为了淼城百姓最受欢迎的商人,淼城太守把李五奉为座上客,只要李五来淼城,都会请李五去府上喝一杯。 淼城太守姓沈,他的祖父,他父亲都曾任过淼城太守,等他的父亲仙去后,他顺理成章的也成为了太守。 淼城在齐国是唯一一个免交国税的小城。此城水多地少,人也少,种出来的粮食勉强可以养活自己人,有时候还得从别的地方买粮食,城里的粮库金库基本都是处于亏空的状态。 去年,王都的六大世家甚至上书齐王,建议把淼城的百姓都迁往临城会仙,然后派军队驻扎淼城,由会仙来养淼城的军队。 这一提议原本已经获得了齐王的认可,结果六大世家在讨论该派哪一位武将去镇守淼城时没达成一致意见,此事不了了之。 沈太守两杯黄酒下肚,就把此事跟李五当趣闻说了。 沈太守叹道:“唉,虽然淼城逃过了一劫,但保不齐哪一天我这太守之位就要没了,我还是时刻准备着迁民一事。” “大人此言差矣,世家之间的利益总是盘根错节。大人大可继续安心地坐在这个位置上,某还想常来大人这儿讨一杯黄酒喝呢。” 沈太守哈哈一笑,又一杯黄酒下肚,直接倒在榻上不省人事了。 李五急忙叫人过来把沈太守扶回去,他留下给沈太守的礼物后就告辞了。 淼城有一物产,是其他地方比不上的,就是珍珠。 此地产出的蚌不仅个大,就连珍珠都大且圆润。正因为珍珠太多,在淼城百姓眼中珍珠还不及银钱值钱。 李五每次来卖牛,都会收购个大、色泽好的珍珠,只求质量不求数量。 淼城的百姓都认识李五,所以他们都是送珍珠给李五,李五拒绝过几次,非要给钱。几次后李五才确定大家是真的不想收他的钱。 这次李五运气极好,有一老农给他弄来了三颗比拇指还大一圈的珍珠,等大等圆。 李五马不蹄停地回浦和做了一只精致的盒子,盒子上还雕刻了美丽的花纹,用楚国的漆仔细刷了一遍,又用齐国产出的绢布包裹好珍珠,装进匣子里。 楚国的小王姬是出了名的喜欢宝珠。 楚王非常宝爱这位小王姬,因此曾下国书,但凡有人能为搜罗奇珍异宝博小王姬一笑,必有重赏。 李五把包装精美的木匣子小心翼翼地交到楚国内侍手中,内侍仿佛早就习惯了络绎不绝前来讨好小王姬的各国商人,面对李五呈上来的宝物,他甚至没有多看李五一眼就带着匣子走进楚王宫了。 李五也不着急,他经常来楚王都乐毅,每年至少要来三四次。所以他干脆在乐毅买了一个带院子的宅子,每次要在乐毅住上月余,除了要跟乐毅的商人打交道,他也会把色泽好的珍珠卖给楚商们。顺便把在其他三国听来的消息整理记录下来,编撰成册。 三天后,楚王宫的人找到李五的宅子,对他说:“王姬召见,请速速换好衣裳随我入宫。” 惊慌之后是激动,李五给小王姬献过很多宝珠,只有这次的珍珠入了小王姬的眼。 等李五从楚国回来后已经入秋了,他十分惋惜自己错过了赵樰的冠礼。 赵樰拿着李五编撰的各国奇闻,翻到最后,问道:“楚国王姬召见你了?” 李五还跪在地上,也不敢抬起头,说道:“是,王姬还命小的给她寻找更大更圆的宝珠。” 赵樰合上书册,“听说明年楚王姬就要及笄了,齐王不是要娶楚王姬吗?” 李五忽然笑出声来,“公子不知,小的此次面见王姬,听出王姬并不想嫁往齐国之意。” 赵樰道:“齐王年长楚王姬二十岁,楚王姬不愿意是情理之中。” 李五走后,孤星上前道:“丽姬已经在大王宫中住了半年,我们是不是可以把她接回来了?” 赵樰道:“现在她待在大王那里比较安全,要是接回太合宫,也没有适合的人照顾她。” 孤星实在很想丽姬,每天只能偷偷去看一下丽姬。 最近婉夫人老实很多了,她又把心思扑到了赵纯身上,对赵纯的管束特别严厉。 赵国已经有王姬了,就算她再生出一位王姬,对文王而言,也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根本不会得到文王更多的爱重。而要是生下公子,只会损害赵纯的利益,不如不生。 再加上文王经过投毒的打击,身体彻底夸了下去,现在每天都有大半天处于昏睡状态,清醒的时辰不超过一炷香。他委任白冢宰和兰司徒辅佐赵樰处理国事,大部分清醒的时候都要见一见丽姬,只有丽姬才能让文王笑一笑。 赵樰又把李五从各国搜罗过来的奇闻看了一遍。 他有三本册子,专门记录三国王族世家的人物关系,不管三国的谁死了或谁生了孩子,他都能通过李五最快知道。很多三国秘闻也是从这些闲谈中抽丝剥茧分析出来的,虽不见得有用,但知道总比不知道的好。 这些他没有跟皓月孤星说,孤星一直以为他在看没用的东西消遣,大概其他人也是这样认为。不过没关系,既然他都能把孤星的视线给混淆,那么其他人眼中的他,大概更一无是处了。其实这样还不够,他还必须更一无是处一点。 孤星第三次叹气,“你有没有觉得,我们辜负了王后的托付?雪郎的心不在大道上。” 皓月在给丽姬修风筝,丽姬最近喜欢上了玩风筝,同时让四五个宫女陪她放风筝,风筝飞得越高,她就笑得越开心。 “有白冢宰和兰司徒在,总不至于灭国。” “大王怎么会放心把赵国交给雪郎呢?现在连我都觉得公子纯更适合当国君。” 皓月把修补好的风筝挂好,“我觉得雪郎挺好的。” 第二天李五又见到了赵樰。 赵樰对李五说:“你能帮我找一些男宠过来吗?” 李五当场呆愣。 他听说过要美女的,要珠宝的,要黄金的,要粮食的,就是没听说过要男宠的,而且还要得这么光明正大。 赵樰又加了一句:“不需要秘密进行,就算让所有人知道也无妨。” 李五忍不住抬头看了案桌后的红衣少年一眼,只一眼,李五就被少年的风姿晃得低下了头。 赵樰患有厌女症且喜欢男人,已是四国皆知的事情,且被大家引为笑柄,至今仍有人酒后拿此说事。 更有甚者,还有人笑言,过不了多久,赵国将亡。 李五起初没有当真,直到此刻才发现赵樰并没有开玩笑。 他想起了一件事情,据说赵樰行完冠礼当天,有大臣谏言赵樰身为储君,不管如何厌女,都当为赵国王室传宗接代。 赵樰只是笑了笑,没有回话。 李五回去后,静坐了一个晚上。 翌日,李五去西市的奴隶市场转了一圈,他摸不准赵樰喜欢什么类型的男宠,于是挑了五名细白瘦弱的男子,洗刷干净,养了半月。 这五名奴隶起初以为李五买他们回去,是要干粗活的。 没想到李五不仅给他们锦衣华服穿,还每天好吃好喝的端过来,不限制他们吃多少。但会有人给他们授课,还给他们每人一本册子,册子的内容看得他们都面面相觑、面红耳赤。 于是他们都猜到了李五买他们来干什么。 半个月后,李五带着吃得面色红润的五名奴隶进宫见赵樰。 赵樰看到跪在地上的五名奴隶,有点哭笑不得。 他让白奴把奴隶们都带下去,然后才对李五说:“这些人都擅长什么?” 李五回答不出来,他以为赵樰既然要男宠,自然是通晓床第之事的,难道还需要懂琴棋书画? 宫殿里没有其他人,赵樰直言道:“我需要身体比较健壮的,持久力长的。” 李五恍然大悟的同时又有些怜悯赵樰,原来赵樰是被人压在下面的那一个。 9.暗度陈仓 孤星惊掉了下巴,“雪郎要纳男宠?” 皓月也有些摸不准赵樰的意思:“看样子不像是开玩笑的。” 孤星劈手折断了手中的长矛,面色铁青:“他又不是真的断袖,太合宫服侍的人已经够多了,找来那么多男宠,难道还真要养着他们吗?” 两人一合计,直接去找赵樰问话了。 恰好白奴安置好了李五送上来的五名奴隶,也要去跟赵樰请示,三人在宫殿门口相遇,孤星怒气冲冲甩了甩袖子,率先推开宫门走了进去。 赵樰看着面前的三人,先问白奴:“五人的身份都盘问清楚了?” 白奴回道:“他们有两名楚人,有两名燕人,还有一名齐人,都是被家人卖掉的,幼小离家,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住了。” 那就是清白人家的孩子了,看来李五办事还算靠谱。 “他们可有傍身之技?”赵樰问。 白奴摇头:“只有一人记性好。” 赵樰让白奴把那名记性好的带上来,要亲自考验。 此人是楚人,貌若清风明月,美中不足的是其身形略消瘦。 赵樰一看就想起来了,两个楚人是双生子,身形容貌皆一模一样。 “这里有一张图,你能看多久将它完全描摹出来?” 楚奴一直低着头不敢抬头,他的声音带着颤抖:“一息。” 赵樰把那张图放到楚奴面前。 一息后,白奴把纸笔奉上,楚奴回想片刻,就执笔沾墨,开始画起来。 孤星和皓月不明白赵樰的意思,但他们在一旁看着楚奴作画,就已经满脸惊骇。 此奴的记性果真骇人。 白奴把原画跟楚奴描摹的画一对比,竟是一笔不差。 赵樰笑了笑,又问:“若是记诵文章呢?” 楚奴把头都低到地上了:“奴不识字。” “那记其他东西呢?” “没问题。” 赵樰问:“跟你生得一样的是你的兄长还是弟弟?” 楚奴紧张的说:“是奴的兄长,但兄长并无一技之长。” 赵樰让白奴把人带下去了。 孤星皓月大约明白了赵樰的意思,赵樰是想要用此人。 “大王时日无多矣,而我身边却没有亲兵。”经过这些年的相处,赵樰看出来了,皓月孤星还是把他当成八岁的孩童看,要是他们二人无法跟他站在一个高度,迟早有一天他们二人要跟他分道扬镳的。 道不同不相为谋。 皓月道:“雪郎为何不直接从王城侍卫当中挑选人来训练?” 赵樰打了一个比方:“一个懦弱的大王跟一个精明的大王,哪一个更受大臣们喜欢?” 皓月居然说不出话来,赵樰本来就根基不稳,强行出头只会激起揣怀异心的大臣们反感。要是赵樰弱得不堪一击,当一个傀儡君主,世家大臣们就会降低对赵樰的戒备心,赵樰才能更有作为。 “要是想训练亲兵,大可以让我们秘密进行,何必用男宠的名头进行。” 赵樰道:“反正我都厌女了,既然大家都知道我断袖,那我当然要断给所有人看。”否则岂不是名不符实? 李五踏遍赵国较为出名的奴隶市场,挑了二十多名容貌端正、身体强健的男奴去给赵樰看。 赵樰摇摇头,表示这些人不够令他满意。 李五只好继续去给赵樰寻找男奴。 若是换成早些年,各国世家贵族都喜欢蓄养奴隶,买卖奴隶是非常普遍的。 不管男奴女奴,要是谁出门不带上十几二十几名奴隶,则会显得很丢人。 后来门客兴起,世家贵族们摒弃了蓄养奴隶的传统,开始招揽门客来充门面,他们开始攀比谁的门客多,谁的门客学识丰富。风雅一些的世家大族会定期举办辩论宴会,就是两家带上自己最为得意的门客对阵,赛诗赛酒赛武艺……把能比的都拿出来溜一遍,谁的门客厉害,谁就赢。 于是奴隶交易急剧减少,除非是某地发生自然灾害,家破人亡,无亲无故者才有可能成为奴隶。 李五在赵国转了一圈,跟他交好的商人都好奇问他为何要买奴隶? 李五就把赵樰的要求说了出来。 有的商人不信:“雪郎身在王宫,想寻美人难道很难吗?就说那些世家的儿子,难道还找不出能入得了雪郎的眼吗?” 跟其他人不同,其他人是成年行冠礼才会有字,赵樰是一出生就被文王赐了名和字,其字沐雪,故而赵国人人称其为雪郎。 李五摇摇头:“若事情这么好办,我也不用各地跑了。” 有一商人道:“快入冬了,听说齐国边界的小城黎城每年都会冻死饿死很多人。李兄不如去黎城看看,或许有想不到的收获呢。” 李五跟该商人道了谢,做了些准备,带上仆人匆匆赶去了黎城。 黎城是齐国最西边的边塞小城,此地贫瘠,土地种不出农作物,一年有半数时间处于冬季。每年黎城饿死的人都以车来计数,不是黎城不买粮食,只是那些买来的粮食,都用来养军队了。齐王在此处囤积了重兵,这些兵不是用来拱卫边疆的,而是用来抢外来商队的,说白了就是齐王暗中蓄养的强盗。 李五第一次来黎城,就被黎城的景象惊呆了。 这里宛如死城,除了不停巡逻的士兵,路上看不到任何百姓。 要不是有淼城沈太守给他开具的介绍文书,他跟仆人只怕早就被守门的士兵拉到暗处直接砍头了。 仆人咽了咽口水,对李五说:“此处连百姓都没有,我们还是回去。” 李五早年闯荡,就是在刀口下求生的,黎城的将军跟沈太守有渊源,看在沈太守的薄面上,黎城的将军怎么也不会要他这条贱命? 赵樰把一本厚厚的书给楚奴:“把上面的字都记全,不必去理解是什么意思。” 楚奴是楚人,楚字跟赵字是有区别的,赵樰给楚奴的这本书是用楚国文字编写的。 楚奴珍而重之的把书拿起来,他的手都在颤抖。 “从今天起,你就单独住一间屋子。” 楚奴鼓起勇气问:“奴的兄长会往何处?” 赵樰道:“放心,他跟其他人一块儿,只要你听话,你的兄长也会过得很好。” 楚奴于是不再问,抱着书回去识字了。 两日后,赵樰把楚奴叫来,询问进展。 楚奴表示可以把整本书都默写出来。 “第十页。” 楚奴一字不差把第十页默写了出来。 “第三十二页。” 楚奴仍是一字不差。 “第二十一页。” “第三页。” …… 楚奴停下笔,吹干纸张上面的墨,“公子,还需要默写吗?” 赵樰心服口服,李五给他找来楚奴,简直就是给他捡了一个天大的便宜! “去把这些书上面的字都记住,重复的就不需要去记了。” 楚奴什么也没有问,抱着书就回去背了。 半月之后,楚奴已经把所有的楚字都记住了。 赵樰开始让楚奴记赵字。 赵字比楚字更复杂一些,笔画多,写法繁复,追求华美。 但楚奴似乎懂得举一反三,学会辨认楚字之后,他用更快时间把赵字也都记住了。 赵樰每天在白冢宰和兰司徒的辅佐下处理完各地上奏的事务后,就回太合宫检查楚奴的功课。 楚奴学习的速度惊人,一个月后,四国文字都被楚奴记住了,而且楚奴不用人教,就自学成才的学会识别每个字的意思了。 现在的楚奴,就是一个活宝。 而另外四个奴隶跟楚奴要做的事情完全不同,他们在皓月孤星的授意下,要学会使用测量器具,学会数数,学会计数。 要是出错,就会被罚没有饭吃。 所以大家都很努力,很仔细去学。 大家都知道了赵樰的身份,谁也没想到他们竟然能见到赵国王子。 原本他们都以为自己会成为床上的性.奴,但赵樰似乎并没打算让他们在床第上承欢。即使如此,赵樰还是每天给他们吃饱穿暖,睡暖和的通铺,这样的日子就像做梦一样。没有人愿意舍弃这种吃饱穿暖的日子,皓月孤星让他们干什么他们就会坚决执行。 当他们在计数的时候不会出错后,皓月孤星就带着他们以护城河为界,丈量王城所有的田地。 没人去问为什么这种事情不让王城的主簿去做,四个人跟着皓月孤星一寸寸丈量,就连周围那些荒废的田地也要计算进去。 这是一项庞大的工作,仅凭他们四人一点点测量,从入冬的第一场小雪到深冬,苍茫的白雪覆盖了整座王城,直到雪没过了膝盖,他们才把整个王城每一寸土地都测量了一遍。 楚奴再次见到自己的兄长时,已经过去了将近四个月。 两兄弟再见面,楚奴几乎快认不出兄长了,对方的皮肤粗糙了,满脸胡须渣,身形比以前更健壮了。 “大兄,你去做什么了?”现在不管谁都能一眼分辨出他们谁是谁了。 “公子叫我们去测量王城的田地,我们把王城的田地数量一块不少的测了出来。” 赵樰拿着厚厚的一本书,上面记录了王城所有田地的数量以及田地划分的情况。 枫都是赵国的王城,也是四国王都中面积最大,水土最肥沃的王城。 王城的田地都是世家的,赵国历经五代国君,都不清楚枫都有多少田地,即使问掌管田地的司空,也没用。 因为田地是世家的,大王不会过问,也不能过问,这是两百年前约定俗成的。 否则谁愿意拱卫王城呢? 而现在,赵樰瞒着所有人偷偷测量了田地。 因为文王大限将至。 10.天赐公主 赵樰对文王的感情很复杂。 最初,在婉夫人没被季家送进王宫时,赵樰跟文王是深情的父子关系。 他喜欢文王跟王后之间的感情,尽管很让人腻味,但他常常喜欢在文王和王后甜得蜜里调油时强出头,非要搅一搅浑水,免得被他们忽视彻底。 那时候,他的顽劣被所有人纵容,不管他怎么皮,文王和王后都不会说他。 直到他六岁那年,季家又把婉夫人送进来了。 王后的笑容开始减少,更多时候独自一人神伤,尤其每次听到文王去婉夫人那儿过夜时,王后甚至会难过得整夜垂泪。 赵樰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记恨文王,讨厌婉夫人的。 他一直认为,王后的死,是文王和婉夫人间接造成的,没有婉夫人,王后就不会死。 不管文王在王后去世时多么悲痛,不管文王如何补偿他,他都无法把文王当成父亲来看待了。 这是赵樰心里的一块心结,对谁都没有说的心结。 所以赵樰看着文王日渐病重,除了定时去看一看,赵樰对文王已无话可说,有时候他去看文王,更主要的原因是可以顺便看一看丽姬。 近日王宫的医师频频前往日照宫,用各种参药吊着文王的命。 有医师断言,文王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文王生病这几年,几乎把王宫贵重的药材都耗光了,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 这些话没人敢说,只是在心里默默地想一想。 但他们又不能不做任何努力就眼睁睁看着大王仙去。 于是王宫的医师们都齐刷刷求见赵樰,请求赵樰去燕国请一请公玉微,如果说四国之中,还有谁能够延缓一下文王的命,除了神医世家公玉家,无人可以做到。 赵樰已经是第二次听到公玉微的名字了。 第一次是他患厌女症,白冢宰请求文王派人去求公玉家的人过来,文王隔了一年才派人去,结果公玉缓死了,只剩下第八代单传公玉微。 第二次却轮到文王自己,大概文王自己也想不到。 赵樰对医师们道:“公玉微纵然是神医,毕竟是燕人。难道燕人会救敌国的大王吗?” 医师们面面相觑,最后都再三跪拜赵樰才离开。 赵纯从充满药味的日照宫出来时,等候在外的伴读马上给他披上厚厚的狐球大氅。 近日大雪连下数十日不停,就连巡逻的侍卫都加入了扫雪的行列。 伴读为赵纯撑开纸伞,赵纯想起昏暗的宫室里,文王那只枯瘦如柴的手,就一阵揪心的疼。 他深吸了一口气,寒冷彻骨的冷气侵入肺腑,令他的灵台清明了许多。 “走罢。” 伴读指着前方说:“公子,那是雪郎吗?” 漫天飞雪中,一深衣朱冠男子执伞而立,风雪遮挡了他的面容,但那隽秀挺拔的身姿却如松柏根植赵纯内心。 这已是赵纯第三次看到赵樰了,他不会进入日照宫,只是会远远的站着看。 至于赵樰在想什么,赵纯不知道,也没机会问。 赵樰不等赵纯走近,就会转身离开。 昔日那个会关心他的赵樰似乎已经消失了,但赵纯还是很感谢赵樰,帮他杀死了那个男人,也杀掉了那个不该出世的孩子,还杀掉了婉夫人对王位的执念。 这对赵纯而言,已经很好了。 所以他会记住这份恩情,若赵樰有需要,他万死不辞。 春日祭是赵国新年伊始最为重要的节日庆典。 每年的春日祭,大王都会穿上最朴素的衣服,走到田间地头跟百姓们亲切交谈,并会在提前选好的一块耕田上,亲自播种,寓意为赵国百姓祈求今年的丰收。 文王死于春日祭前一晚。 赵樰封锁了这个消息,除了他跟皓月孤星,没有第四人知道。 王宫的内史也知道文王病重,恐怕是无法参加今年的春日祭了,于是早早就跟赵樰商量好了。春日祭由赵樰主持,对外只需称文王身体抱恙,需静养。 赵樰褪去了一身红衣和玉冠,只以纶巾束发,穿上了青衫,人淡如竹,雅致非常。 孤星很久没见到过赵樰穿得如此朴素了,以至于他们都有一个错觉,衣着朴素的赵樰为何比衣着艳丽的赵樰更晃得人移不开眼。 皓月还算淡定,他感叹道:“雪郎长大了。” 春日祭就在王城外的郊外进行。 赵樰乘坐马车前往郊区,要不是有士兵开路,百姓们几乎都能把整条路都堵死。 所有人都是为了一观赵樰而来。 赵樰虽还未正式当上大王,但他好男色的事情已传遍整个赵国。大家都想看看这样的人,会是怎样的一个人,他们未来的大王,好不好男色不重要,只要大王不残暴、不爱打仗、对百姓仁善,就是好大王。 何况不是还有公子纯吗?若大王无子嗣继位,公子纯就是下一任大王。 不管怎么说,赵国都不会无王。 大王示范耕种的那块田被围得水泄不通,护送赵樰的那队人马在百姓们的欢呼声中缓缓行来。 女人们都必须往后面站,男人们高大的身形几乎把女人们的视线都挡住了。这仍然无法抵挡女人们对赵樰的热情。 赵樰在距离那块田还有一里时就下马车了。 鼎沸的人声忽然静了下来。 大家的视线随着赵樰缓缓移动,在所有人眼中,仿佛行走在田野间的不是高高在上的赵国王子,而是簪缨世家的翩翩少年郎。 很多少女看到赵樰之后就脸红了,她们低头窃窃私语,时而抿嘴浅笑,时而忍不住偷看两眼。 人群中不知是谁朝赵樰掷了一朵带着露水的花,于是井然有序的场面便失控了。 赵樰被鲜花砸了个满怀,他不仅没生气,还让侍卫们将花拾起,全部带回去。 大家更喜欢这位未来的大王了。 田是已经耕好了,赵樰只需要在田里撒上两把种子,就算完成春日祭了。要是他愿意留下来陪百姓们聊聊天就更好,百姓们都喜欢愿意亲近他们的大王。 赵樰手里抓了一把黍米,在所有人的欢呼声中撒向了空中。 一把,又一把。 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响彻天际。 “雪郎!” “雪郎!” “雪郎!” …… 赵樰只是站在田间笑,他第一次体会到了王和百姓之间斩不断的羁绊。 王需要百姓的爱戴,百姓需要王的宽容和仁慈,一旦王失道,百姓们就会对王弃如敝履,抛之脑后。 文王到死也没有明白这个道理,在他眼中,世家贵族的利益,永远要高于百姓。 所以赵国不敢跟他国发生战争,赵国的城池都被世家们瓜分了,大王无兵权,无话语权,就连选择女人的权力也没有。 赵国,在文王在位时被其他三国戏称为龟国。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五匹雪白的骏马头戴黄金套飞奔而来。 骏马背上坐着五名俊美的少年郎,为首的一位抱着一名稚女。 五马在田垄处停下。 稚女一头乌云秀发,眉目清秀,小小年纪便依稀有了美人的架势。 楚奴将稚女抱下马,其他四人纷纷下马,毕恭毕敬地站在稚女身后。 楚奴朗声道:“此为王姬!” 人群哗然。 丽姬挣开楚奴,下地之后伸展双手跑向了田间的赵樰,她脆生生的对赵樰喊道:“哥哥,哥哥!” 赵樰三步并做两步走过去抱起了丽姬。 有人惊呼:“雪郎没有吐,雪郎不厌女了!” 大家都行想起了赵樰曾厌女的传言,四年多了,无数医师都对赵樰的厌女症束手无策,但王姬却能让赵樰不吐! 只要赵樰不厌女,就意味着赵樰可以生下自己的血脉。 王姬是赵国之福,生而为赵国而来! “王姬,王姬!” 人群又欢呼起来,这次的声音比欢呼赵樰时更热烈,更具有震撼力。 在所有人眼中,丽姬高贵又美好,是赵国唯一的王姬,理当受到所有百姓的爱戴。 赵樰示意大家都安静,他说:“丽姬是天赐之女,自今日起,她是公主,是天赐公主。” 公主,曾是兴朝统治时天之娇女才有的称谓。那时四国都只是诸侯国,即使兴朝覆灭,四国分而治之,王室儿女也不曾有太子、公主之称。 赵国百姓也从未敢肖想他们的王姬能冠上公主之名,可丽姬不同,传闻丽姬的生母乃是天上的仙女落入凡间,因可怜文王一生无女,便与文王有了一夜露水情缘,仙女诞下丽姬之后就回天上去了。 丽姬喝着母牛的奶长大,没人教她说话走路,她无师自通。后来因缘际会之下被文王发现,便恢复了王姬的身份。 这样如仙露明珠的稚女,如何担不起公主之名呢? 楚奴跟其他四人看着大家对丽姬狂热的样子,心中仿佛有一团火在燃烧。 倘若丽姬真的是公主就好了,不,丽姬一定会成为中原大地上最耀眼瞩目的公主! 因为赵樰已经把他派到丽姬身边了,从今往后,丽姬在哪儿,他就在哪儿,他是丽姬的第一位门客。 赵樰等人群安静了些又道:“天赐公主需要建行宫,谁愿意为公主出力?” “某!某愿为公主出力!” “还有某!” “某也愿意!” …… “天赐公主需要有才之士,谁愿意成为公主的门客?” 人群安静下来,大家面面相觑,虽想应答,但能力不够。 “天赐公主要招揽门客?你去不去?” “某只会耕地,不识字。” “某只有一生蛮力,无法成为公主的门客。” …… 春日祭过后的第二天,天赐公主之名在四国传开来。 天赐公主广招门客之事传得沸沸扬扬,所有身怀学识的人都有些蠢蠢欲动了。 听说赵国的百姓已经着手准备帮天赐公主建造行宫了,他们要帮天赐公主建造出一座宛如仙境的行宫,如此才能匹配公主尊贵的身份。 若能成为公主的门客,必将成为四国最风光的人! 11.野心 季如海是季家现任家主。 由于季家一共出过三任王后一位夫人,季家在王城是当之无愧的名门望族。 加上赵樰即将成为赵国新王,赵国的有识之士们都以成为季家门客为荣,又因季如海对手下的门客大方豪爽,爱惜英才,燕、楚、齐三国的一些奇才都会被季如海的高洁品性吸引,不远万里都要投入季家门下。 放眼四国,当属季家门客最多,其中最著名的诡辩奇才山尾、靠一只龟甲走天下的隐世高人世莲先生以及通晓奇门遁甲的真阴子等,都是季家门客。 季家门客三千,曾让四国国君眼热,多少刺客授命刺杀这些身怀绝技的门客都无功而反。 原因无他,季家大宅内外由真阴子亲自设计,处处都是机关陷阱,固若金汤。 燕王曾派五十名精英刺客夜闯季宅,结果只有一人活着回去,而这名存活下来的刺客,还是真阴子故意放回去给燕王传话的。 自此,季家一战成名,闻名四国。这三千门客,才是赵国富可敌国的珍宝。 燕楚齐三王都说,赵国姓赵,但实际上,赵国已经成为季家的囊中之物,赵国改不改成季国已不重要,在燕楚齐三王的眼中,赵国就是季家的,季如海才是赵国真正的王。 在春日祭之前,季如海确实也是这样认为的。 文王性懦弱,他在位期间跟一只闷头鸡似的,对上他国使臣,连一个屁都不敢放,若是燕王说要浦和那座城池,只怕文王都会为了不挑起战争而割让。 季如海认为,文王这辈子唯一做对的一件事就是娶了季家双姝,但也仅此而已了。 赵樰和赵纯都不是季如海心中适合当大王的最佳人选。 赵樰性格顽劣,赵纯老实敦厚。 一国之君,有提十万之众而天下莫当者,唯兴天子也。 赵国当下,没有像兴朝天子这样合适一统四国的人。所以不管是赵樰还是赵纯继位,在季如海看来都一样。 但春日祭过后,事情有了变化。 季家的门客不知受了什么鼓动,陆陆续续的离开了。 起初是一些平庸的门客,季如海只当他们是心有大志,未曾阻拦,他还让管家给离去者每人五百赵钱当做盘缠。 渐渐地,出走的门客变多。 当山尾、世莲先生和真阴子一齐坐到他面前,跟他说要出走时,季如海终于坐不住了,他拿着铜尊的手都在颤抖。 “三位先生,**何处去?”季如海知道,当他们三人一齐出现,不管用什么手段,他都留不住他们了。 除非他能够一举将他们三人就地斩杀! 山尾道:“天降公主,某等受天命所召,要将某等的身心都交到天赐公主手中,终身侍奉公主左右。” 季如海的眼睛都红了,他是被气红的。 但他不能发作,山尾等人已先发制人,他们敢说,就已经做好了全身而退的准备。 所以季如海只是将铜尊狠狠掷到地上,从身后的木架上抽出自己的宝剑,割断了自己的一块衣袖。 “三位先生既然去意已决,吾只好将此物相赠,从此天各一方,誓不相往来。” 世莲先生等人对季如海再三拜谢,才离开。 李五在黎城九死一生,他的小命,险些就交待在了黎城的士兵手中。 当他跟仆人乘坐的马车驶出黎城城门后,他整个人好像被抽掉了全身的力气,瘫倒在了马车上。 仆人大惊失色,以为李五命不久矣,伏在李五身边大声哀嚎。 李五被仆人吵得实在心烦,只得爬起来道:“哭什么,快给我拿点水来,再去后面看看那几个奴隶老不老实。” 仆人马上把牛皮袋给李五递过去,然后拉住马车,去后面的车中检查了一番,回来对李五说:“他们老实得很,只是有人要求下车小解。” 李五闭上眼睛挥挥手,等他再睁开眼,马车又继续上路了。 两辆车沿着齐赵边界走走停停,沿途经过城池,就进去转一圈,看看有没有合适的男奴可以买来。 每次当李五说要给赵国王子买一些男奴回去当男宠,那些奴隶商人都争先恐后的把私家珍藏拿出来给李五挑选。 如此在齐赵边界城池逗留了三个月,当冬雪消融,枝头上冒出第一枝嫩绿的新芽,李五和仆人这才带着买来的七十三名男奴踏上了回枫都的路。 他们在路上遭遇过四次强盗劫匪,但那些强盗劫匪一看到李五身后那几十名肌肉健壮的奴隶时,都吓得魂飞魄散,不战而败。 仆人很忧愁的对李五说:“这些奴隶一个赛一个的威猛强装,雪郎能消受得了吗?” 李五摸了摸胡须,笑眯眯地说:“这是雪郎的口味,你不懂。” 仆人根本不想懂,他们由最初的一架马车变成三架,但买马车买马都很费钱,于是后面买的奴隶就只能跟着马车走。 路上遇到其他国家的小商队,对方都被李五的阵势惊到了,以为李五是哪家的世家公子出门游历,随行带上这么多健奴保护。 一问才知道,原来这些健奴都是买来给赵国未来新王赵樰的。 “雪郎需要这么多健奴当男宠吗?” “太健壮了!雪郎风姿如玉,如何消受得了!” “这些真的都是给雪郎的吗?雪郎勇猛!” 所有商队的人都露出了震惊而钦佩的神情。 当李五回到赵国枫都后,经过商人们的口口相传,赵樰购买了七十三名勇猛健奴的事情已被传得沸沸扬扬。 四国上下,无人不知赵樰大肆纳男宠一事。 赵樰看着跪在地上,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李五,险些认不出对方来。 李五激动的给赵樰磕了三下头,哽咽着说:“某不辱使命,历经四国,终于为公子带回了七十三名健奴!” 候在一边的白奴在赵樰的示意下去将李五扶起,又给李五拿来了软垫。李五涕流满面的再三言谢,接过白奴递过来的热毛巾,擦了擦脸,这才撩袍子跪坐在垫子上。 “不知那些健奴在何处?”赵樰显露出三分急切之色。 李五道:“不瞒公子,某一入城门,立刻进宫求见了,因此那些健奴就在宫门外等候公子召见。” “让他们进来。”赵樰想起身复又坐了下去。 李五领着白奴去看健奴了。 王宫的南门因为七十三健奴的缘故,被好事百姓围得水泄不通,大家时不时低头交耳,有人羡慕,有人嫉妒,也有人鄙夷。 城门的守卫也不驱赶好事者,他们站得像木头桩子似的一动不动。 要不是这群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味太浓,只怕还会有人上前摸一摸。 白奴走到城门口时就捂住了口鼻。 李五不安的说:“他们跟着我风餐露宿的,好几个月没沐浴了,没办法,我心里想着要尽快给公子把人带回来,就顾不上这么多了。” 白奴道:“这样不行,要给他们洗洗才能去见公子。” 二人来到南门,只见那群健奴都赤胳膊光膀子的坐地上,头发都打结了,满脸胡须,远远看过去,就跟一帮乞丐似的,还是健壮的乞丐。 身高马大的白奴跟他们一比,都自愧不如。 难怪李五花了那么久时间去买奴隶,看来是真的花了不少功夫,也亏他能够搜罗到这么多的人。 白奴把那些健奴都带到了一间空置的宫殿中,让他们把衣服都脱掉,然后奉命而来的七十三名宦官拿着剃刀把他们的头发都剃光,胡须剃光。 白奴又让宦官们监督这些人去后面的热水池洗澡。 一个时辰后,所有人都穿上了新衣服出来。 白奴一看,七十三个健壮的光头打理干净后,终于能看了。可惜长得不够凶残,否则威慑效果一定很惊人。 宫女们鱼贯而入,端来了二十盘热气腾腾的馒头。 那些健奴都两眼放光。 “赶紧吃。” 这些人跟着李五,每天都吃不饱,现在有了食物如何不争抢。 有好几个因为争抢一盘馒头而打了起来。 白奴制止了想要上前的宦官,只是在一旁安静的看着。 没打架的都是两手抓满了馒头在一旁看好戏,看到馒头掉地上,也有人迅速捡起来吃。 等那几个打架的打到一半发现馒头被其他人吃光后,他们就不打了,互相瞪了对方一眼,不说话。 白奴道:“打架斗殴者,罚今天不能吃饭。” 室内一片沉寂,没人说话,因为他们都听不懂赵言。 白奴又说了一些规矩后,发现其他人还是没反应,才想起他们都不是赵人。 楚奴这几日都待在天赐公主身边,公主年幼,赵樰让楚奴教公主识字,先学最简单的楚字,再学齐字,再是燕字,最后学赵字。 公主年纪虽小,胜在聪慧,楚奴每天教公主一个字,公主第二天都能指认出来! 楚奴越发相信公主必定是天上仙女生下来的。 四国的王姬之中,像公主这样聪慧的,只怕寥寥无几。 楚王姬爱宝珠,齐王姬爱锦绣,燕王姬爱舞乐,她们唯独不爱诗书。 只有天赐公主对诗书爱不释手。 楚奴甚至隐隐冒出一个念头:他若能将公主教导成才,何愁不能名动天下。 当白奴把楚奴叫到赵樰面前,楚奴听到赵樰让他去教那些健奴时,楚奴的内心是有些抵抗的。 “只需要教会他们说赵言,不需要会识字。”赵樰说。 楚奴沉默良久才说:“公主正对楚字兴味正浓,若某去教他们,公主该当如何?” 赵樰知道楚奴是担心失去呆在丽姬身边的机会,从奴隶变成公主的先生,这份诱惑任谁都抵挡不住。只怕楚奴愿意死,也不会再从云端跌落泥土里。 人就是这样,野心都是会变大的。 楚奴经过赵樰刻意的施舍,已经不再是原来那个只要有足够的食物和暖和的衣服穿就满足的人了。 他正在一步步被自己的**吞噬。 “不日,四国门客便会仰慕公主之名而来,当公主有很多门客,你当如何自处?”赵樰淡淡地说。 楚奴先是怔愣,随后双手握拳,手背上的青筋都凸显了出来。 赵樰的这番话实实在在提醒了他,纵然他现在能够凭借自身优势教导公主一二,但他的出身就注定他要输给那些学识渊博的门客们一等! 赵樰提示得很明显了,公主的先生,必须是身份、学识都能够匹配公主的奇才。而他曾经的奴隶身份,注定不能与公主比肩,那是他一生中永远抹不去的污点。 楚奴哭了,他的眼睛是红的,眼泪直流。他想到公主的玉雪可爱,想到公主会用软软的嗓音念出那一个又一个的楚字,想到公主唤他先生,心中一片悲戚涌上来。 “某可以投入公主门下,哪怕只是做公主的门客也可以!” 赵樰笑了,就连楚奴对丽姬的信仰都到了如此高的地步,何况四国门客呢?当他听说季如海门下的门客们都出走时,他就知道第一步走对了。 “纵然公主聪慧,终究要嫁往他国,而我却会一直在赵国。” 楚奴张大了嘴巴。 赵樰又说:“以后你就叫追光。” 楚奴喜极而泣,对赵樰行五体投地的大礼。 12.珠联璧合 燕赵边界。 蒲水桥上的往来之人比平时多了近一倍。 这些步履匆匆的人既不像是商人,又不像是农户,也不像贵族,确切地来说,更像是文人墨客。 阿布是其中的一位急行之人。他的双手揣在衣袖里,右手紧紧握着,余光注意着周围的行人,面部肌肉紧绷。 阿布之所以叫阿布,是因为捡到他的人看到他身上裹着一块布,那人就给他取名阿布。 阿布从小跟着一位篆刻瞎子生活,此人以篆刻为生,谁的家里死了人都会请瞎子刻碑,大家都不知道瞎子叫什么,于是统称为石瞎子。 石瞎子等阿布能拿得动东西了,就开始教阿布刻碑。起初阿布不喜欢干这个,石瞎子就用饭来威胁阿布,不学就不给吃饭。 阿布只好老老实实跟着学,学了几年,阿布也能接活了。石瞎子就把一本很旧很旧的书丢给阿布,让阿布照着上面的图案来刻。至于上面是什么,由于阿布不识字,上面的字太过于繁复难写,阿布花了两年时间才把书册上的字符描摹得分毫不差。 阿布记得很清楚,那天石瞎子激动得饭也吃不下,觉也不睡了,叫阿布去打了两斤黄酒回来喝,喝醉后就开始胡言乱语。 阿布是一点都听不懂石瞎子在说什么,不过石瞎子反反复复提到了三个字“姜氏璧”。 后来石瞎子从地里挖出一块方正的玉石,让阿布照着书上的字符雕刻上去,不能有半分差池。 阿布不敢大意,他小心翼翼地,足足花了一年精雕细琢,才把玉石打磨成石瞎子想要的样子。 “拿上它走,去寻找它的主人。” “找谁?那个人叫什么,在哪里?”阿布问。 石瞎子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啊,只要有它,四国之乱应该就能结束了。” 阿布带上了那块玉石走了。 他漫无目的的,一边靠着刻撰的手艺为生一边漂泊,他去过楚国,也去过齐国,最后却在燕国停了下来。 他成为了燕国大司徒宋玉的门客。 宋玉问他为什么会刻周字。 他摇头没说其实他不认识什么周字,但宋玉也不嫌弃他,还是把他收为了门客。 尽管成为了宋玉的门客,其他门客却很看不起他,因为他是唯一一个不识燕字的。 但阿布一点都不介意,只要有吃的有穿的有女人,其他人看不起他也没关系,反正那些人也不敢杀他。 宋玉有求于他,让他把会刻的周字都刻出来。 阿布只刻了一个最简单的字,就把宋玉高兴得不行,当场赏赐了两个女人给他。于是阿布隐约知道了这个“周字”很值钱,他故意隐藏了自己认识的周字,迟迟不想给宋玉刻出所有的周字,实在被宋玉逼得急了,就会挑两个简单的应付一下。 但那本书上的字并不多,眼看着再被逼下去,就要没字应付了。 阿布很着急。 有一天阿布无意听到有两个门客在谈论他,说他蠢笨如猪,一旦他把周字全部刻出来,宋玉就会杀他灭口。因为周字是中原第一个王朝周朝的文字,由于年代久远已经失传了。 传说得周朝的玉玺姜氏璧者就能得到天下,但姜氏璧在商朝末代天子手中失踪了。从此姜氏璧成为传说,再也没人见过。 而宋玉手中有一卷商朝国书残卷,上面残缺的印章就是姜氏璧盖印的。 宋玉想让阿布补全残缺部分。 宋玉想伪造一枚姜氏璧。 阿布很害怕,他怕自己真的会被宋玉灭口。 可他已经无处可逃,宋玉一定会派人追杀他的。 直到阿布听说了天赐公主。 他毫不犹豫地相信天赐公主就是石瞎子口中假姜氏璧的主人! 因为天赐公主是上天派下凡尘拯救苍生的。 阿布带着假姜氏璧逃了,因为很多门客听说天赐公主之名后纷纷出逃。 阿布逃得最顺利,因为他偷偷雕刻了一枚宋玉的司徒印章,然后在通行证上盖了印。 他逃出了司徒府,也逃出了花垚,只要他能够进入浦和城门,他就暂时安全了! 阿布不由得加快了步伐,他屏气凝神,恨不能一步并作三步。 后面驶来一辆马车,阿布跟其他人站到一边让马车先过。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阿布看到了身后的两人。 那是宋玉府上的刺客,他们从未失手过。 马车跟宋玉擦身而过。 只听到扑通一声有人跳水了! 两名刺客迅速跟着跳了下去。 李五从马车上下来,仆人对他说:“这次去得真不是时候,宋司徒居然闭门谢客。” 李五走进宅院,声音淡淡地传来:“听说宋司徒府上的门客都出走一半了,宋司徒哪里还有心思见客。” 宋玉看着跪在堂下的两名刺客,浑身湿漉漉的,狼狈不堪。 不消说也知道,阿布逃走了。 宋玉不清楚阿布会不会刻姜氏璧上面字符,他宁可错杀阿布,也不会让别人得到阿布,尤其是天赐公主。 阿布一定会去投奔天赐公主。 “阿布就先别管了。” 两名刺客瑟瑟发抖,他们失手了,宋玉不会放过他们。 “某未能完成主公所托,求主公再给某一次将功折罪的机会!”两名刺客异口同声。 “那你们就替我去把那些出走的门客都斩杀。” 很快,剩下那些还在犹豫要不要投奔天赐公主的门客们就收到了宋玉的命令:凡能斩杀一名出走门客者,赏一金;斩杀五名,赏十金;斩杀十名,赏官职。 剩下的门客们马上收拾包袱加入了刺客的行列。 太多人投奔天赐公主了,他们这些不出众的与其在公主手下籍籍无名,不如在宋玉手下谋得一官半职! 白奴把一颗鸡蛋般大小的宝珠呈到李五面前。 宫殿里的烛火都被人熄灭,昏暗中,那颗宝珠发出荧光,熠熠生辉! 李五的眼睛都直了。 赵樰说道:“此乃随侯珠,是周朝皇宫里跟姜氏璧并称‘珠联璧合’的宝物之一。我有幸得到它,也算是缘分。” 李五连舌头都伸不直了,说话哆哆嗦嗦的:“公子为何要让某知道此物?” “你帮我找来了七十三名健奴,我也没什么宝物相赠,随侯珠,权当我的一点心意。我听说楚王姬想找一颗合适的宝珠镶嵌在出嫁的凤冠上,此珠似乎很合适。” 李五明白了。 说起赵樰跟楚王姬,也算是一段孽缘。若不是赵樰八岁那年患了厌女症,也不会让齐王那糟老头子捡了便宜娶到楚王姬。眼看着楚王姬快出嫁了,赵樰大概想到了这段无疾而终的缘分,于是想用此珠赠佳人。但又不好以自己的名义相送,便想通过这种方式提点自己。 李五回家后就收拾行囊赶往楚国了。 在他启程第二天,就从路人口中听说文王驾鹤仙去了。 赵樰称王,下了第一道国书,命赵国百姓为文王服丧一年。 其实文王的尸体很早之前就被皓月孤星秘密送进王陵了,消息到此刻才宣布出来,就是为了给赵国世家一个措手不及。 此消息一出,很多大臣都哭着求见大王最后一面。 赵樰是不可能让人见大王最后一面的,他直接假装哭得太难过,在众人面前柔弱的哭晕过去了。 赵樰都哭晕了,其他大臣求见无门,就只好在王宫宫门前跪了一天,以示对大王的离去很不舍。 大王“下葬”后,赵樰为了发扬文王的节俭精神,登基大典弄得很简朴,只是在王座上坐了一会儿,等内使宣读完文王的遗诏后,再接受一下群臣的朝拜,大典就算完了。 燕楚齐派来的使臣前来朝贺,连新王的衣角都没见到,送完礼物,说完贺词,就被内使请去驿馆小住了月余,好吃好喝招待着,美人投怀送抱,那三位使臣心满意足的回去了。 如此,赵国又恢复了平静,新王虽上位,百姓们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世家大臣们的日子也没有因为新王的登基而有什么变化。 因为新王跟先王一样,都不会征兵,纳美,给百姓们加重负担。 虽然新王软弱了一些,但在百姓眼中,这样的大王就是好大王。 婉夫人发了疯似的试图冲进太合宫。 她不信文王就这样去了,她更不信文王什么话也没给她和赵纯留下。 文王怎么能让赵樰当大王啊! 怎么能啊! 大雨倾盆,似乎要把过去的一切都冲刷得干干净净。 白奴陪着赵樰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婉夫人如疯妇般嘶吼喊叫,很快掩上了轩窗。 “大王,小心着凉。” 13.求娶公主 楚国王宫。 鹿鸣台。 楚王姬胭冉坐在层层轻纱帐幔后面。 袅袅烟雾弥漫在宫殿之中,营造出了一种虚无缥缈之境。 李五是第二次来楚王姬的宫殿,依然被这一阵过于浓重的烟雾熏得想哭。 他知道楚王爱丹药,楚王宫中甚至还有一只巨大的炼丹药鼎。宫人们为了取悦楚王,甚至把整个王宫都弄得烟雾缭绕的,只是为了让楚王觉得自己身在仙境之中。 楚王沉迷其中,也相信他修仙的诚意总有一天会打动天上的仙人,只等仙人带他羽化登仙。 四国门客之中,只有楚国的门客大部分都是炼丹药的修士,也只有楚国的门客没有出走去投奔天赐公主。 因为比起天赐公主,显然楚王更容易讨好啊。 只要一颗丹药就有机会升官,谁还愿意跋山涉水冒风险去投奔公主。 胭冉把随侯珠捧在掌心,她第一次看到这么大这么圆润且会发荧光的珠子。 她听过随侯珠,所以更不敢确信这颗宝珠就是随侯。 “你说,这是雪郎送给我的?”胭冉问。 李五把随侯珠呈上去之后就一直跪着,腿都麻了。听到楚王姬说话,他急忙道:“某绝不敢欺骗王姬,此珠确实是吾王赠与王姬的。” 胭冉似乎不信:“哦,那他可有对我说什么了吗?” 李五更想哭了,雪郎什么都没说啊。他只好硬着头皮道:“宝珠赠佳人,此珠镶嵌在凤冠上,想必很合适。” 胭冉轻轻掩嘴一笑:“我知道了。” 李五让宫人帮他把王姬赏赐的一箱丝绢抬上马车,又给了两名宫人各一贯楚钱,道了谢才钻进马车里。 仆人正要驾车,被一名宫女拦住。 “这是王姬的一点谢意,劳烦辛苦走一趟了。”宫女将一个盒子交给了李五。 李五受宠若惊的收下,宫女小声道:“烦请转交雪郎。” 胭冉似在自言自语:“他为何要赠我宝珠呢?” 宫女抿嘴而笑:“想必是不愿意王姬忘了他。” 胭冉露出了一个少女般的笑容,她很久很久没有这样笑了,自从知道楚王要把她嫁给齐王之后。 婚期越近,她就越不想嫁往齐国。 这个念头,在收到了赵樰赠与的随侯珠后就更强烈了! 楚王齐王,不过视她为联姻的工具。 而赵樰却视她若珍宝。 一想到这里,胭冉就更厌恶齐王了。 她拿起剪刀,把齐国使臣送来的云霞锦全都剪烂了。 这原本是她打算拿来做嫁衣的布料。 宫女看着胭冉紧紧抓着随侯珠无声的痛哭,赶紧掩上了门。 “帮我把李商拦回来,我想多听听雪郎的事情。” 赵樰称王后,下的第一道国书是给文王的。 第二道国书是给天赐公主的。 王城百姓奔走相告: “公主要修建行宫了!” “公主修建行宫,需要木料石料工匠,公主仁善,凡是参与建造者,每人每天三枚赵钱,还提供吃食!” “流民参与建造行宫,可获得民籍!” …… 国书下发之后,参与建造行宫的有上万人。 王城的百姓,青壮年男人都加入其中了,四国商人拉着石料木料涌入枫都。 枫都的街道上变得熙熙攘攘,热闹极了。 商人们卖给公主的石料木料都是半卖半送的,还有的全部赠送。 石料木料都被公主买了下来,暂时堆在了城门周围的空地上。 很多流民为了获得赵国民籍,不要钱也要加入其中。流民都是生前犯过罪被剥夺民籍的,若新王不大赦,他们一辈子只能当流民。 当所有东西都准备妥当,却迟迟不见赵樰下达命令建造行宫。 有门路的商人打探了好久才知道,原来是选址出了问题。 隐世高人世莲先生用龟甲占卜出,公主的行宫必须建造在王城东北角上,这样公主身上的气运才能福佑赵国。 问题就出在这里。 因为大家都知道,王城东北角都是季家族人的主屋。 若公主的行宫要建造在那儿,势必要把季家迁走。 算起来,季如海还是赵樰的外祖父。 怪不得赵樰迟迟不下达王命。 季家大宅从未像今天这般热闹过。 几乎所有能在季家说得上话的人都来了,他们望着坐在首座的季如海。 季如海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他的头发全白了。 几个小童上来给所有人端来热茶。 季如海摆摆手,让小童们下去。室内的气氛很压抑沉重,没有人愿意抢在季如海面前开口。 “即使大王不下诏书,季家的祖屋只怕也保不住了。”季如海轻叹一口气。 “为什么?!没有大王的诏书,难道那些人敢直接推倒我们的宅子吗?” “是啊,大王肯定不敢下诏书的,他不会为了一个公主,而抢占季家祖屋,否则就会被天下人耻笑昏庸无道。” …… 有了季如海开口,其他人义愤填膺的开始指责赵樰,季家的人都看不起赵樰和赵纯。他们很后悔当初为什么不多送几名季家女儿入宫,要是文王能够多几名子嗣,他们季家就会多一些选择的余地。可惜了,现在说什么都有些晚了。 天赐公主一出来,季家的门客都被“抢”走了,现在又来抢季家的祖屋? 赵樰真是太过分了! 是他们小看了赵樰。 “大王不会下诏书的。”季如海肯定的说。 其他人面色一喜,既然季如海都这样说了,那就一定不会有错。 季如海又说:“大家收拾一下东西,明天就走。” “走?走去哪儿?” “对啊,家主,我们为什么要走,大王不是不会下诏书吗?” 季如海道:“大王无需动手,百姓们自然会替他做决定。因为这块地,不是大王需要,而是天赐公主需要。” 天赐公主盛名在外,已成为了赵国百姓的信仰。 没有人能拒绝天赐公主,也不会有人让天赐公主受委屈。 若季家不主动让出这块地,在世人眼中只会是季家有错,公主是不会有错的,因为公主年幼,天真无邪,仁善,她只是要一座行宫而已,难道百姓们不能满足公主的这个小小愿望吗? 其他人还是不信季如海的话,他们觉得季如海一定是害怕大王了,当初季家授意婉夫人弄死王后,一定是大王知道了。季如海害怕大王迁怒季家,所以打算夹着尾巴逃跑。 “恕某不能从命。” “某告辞。” “誓死不离开祖屋。” 其他人纷纷告辞,室内瞬间变得空荡荡的。 季如海招来小童,说道:“让人收拾东西,我们今晚走。” 季家自兴朝建国就已经存在了,后来历经六百多年的风雨飘摇,到了文王时期季氏族人达到鼎盛。其祖宅一再扩建,最终占据了王城的东北角。 东北角的九纵九横街道范围内的宅子都是季家的,即使号称赵国第一名门望族的白家,都不敢跟季家相媲美。 若是季家族人入朝为官,这第一望族的称号,白家只怕就要拱手让人了。 季如海最后看了一眼隐没在黑夜中的季家祖宅,对小童说:“走。” 小童问:“我们去哪儿呢?” “四海为家。” “大郎二郎他们都不走吗?”小童又问。 “他们走不了。”季如海叹了一口气,他还是小看赵樰了。 确切的说,是季家小看了王后,所以季家要为此付出代价。 冲天的火光照亮了半边天。 那些在沉睡中的百姓都被惊醒,冲出屋子查看。 “是季家!” “季家着火了!” “有人给季家放火了吗?” “不,那是天火。”不知谁在人群中说了这么一句话。 渐渐地,更多人都在讨论一定是上天在惩罚季家,因为天赐公主要建造行宫,但是季家却不主动让地。而大王软弱,不敢为了公主跟季家闹翻,所以上天发怒了,就让天火把季家烧得一干二净,为公主的行宫空出一块地来。 大家都对这个说法毫不怀疑,没有人相信这把火会是人为的,大王不会这样做,否则早就下达王命迁走季家了,何必放火呢?公主更不会这样做了,公主还小,什么都不懂,何况公主身边有五千门客,这些门客都是精挑细选出来教导公主言行的。谁会去教公主纵火呢? 由于这是天火,即使居住在季家附近的居民也不敢忤逆上天去救火。 只有大王懦弱心软,纠集了世家的护卫去救火。 大火烧了五天五夜,把季家烧得一干二净。 季家族人悉数命丧这场突如其来的天火之中。 赵樰终于给季家下达了王命,也是最后的王命。 他让人清出火灰,把残骸和灰都埋在了王城山上季家祖坟之中。 赵国百姓对赵樰怒其不争,他们认为季家都欺负到公主头上了,赵樰却只会当缩头乌龟。要不是上天有眼,把季家烧了,王室的颜面只怕都会丢尽。 但不管怎么说,季家没了,就意味着公主的行宫可以开始建造了。 大家按照真阴子绘出的行宫图来建造,无数的石料和木料源源不断被运送来,炎炎盛夏,男人们都汗流浃背,穿着短打扛着木头石头穿梭在宽阔的空地之上。 女人和小孩则用公主赏赐的米粥馒头给男人们送吃的。 行宫的建造热火朝天。 从白天到黑夜,一万多人分成三批白天黑夜轮流休息,夜以继日干活。 所有人任劳任怨,也没有人会偷懒。 大家只有一个共同的信念:要让公主快点住到这座行宫之中。 行宫中心有一座三层高的高楼,此楼是公主的居住之所,在世莲先生的占卜下,得出此楼应名“望月楼”。 人在楼上,可以俯瞰王城半数景色。 望月楼周围挖出了四条沟渠,引山上的活水注入,楼中所用木料,都涂上了一种特殊的能防火的漆,可以保证望月楼不轻易走水。即使走水,也能就地取水灭火。 玉石铺砌了行宫地面,上好的木料搭建起一座座宫室。望月楼周围栽种了四国商人献上的奇珍异草,水道旁绿树成荫,宽阔整洁的走道可以并行三辆马车,也可以在里面畅通无阻的骑马驰骋。 有商人送来了一只浑身雪白的幼虎给公主。 那幼虎见到公主,竟然主动匍匐在地上,十分温顺。 此事传到了燕王的耳中。 燕王问:“当真是白虎?” 跪在地上的商人珍而重之的把一副画卷拿出来,画卷徐徐展开,画上有一名幼女端坐在宫室中,一只小白虎顺服的趴在幼女脚边,歪着毛茸茸的脑袋挨着幼女。 燕王目露精光,说道:“快快呈上来给孤看看。” 四国山野猛虎数量不少,但白虎却是传说中的神兽。它往往出现在乱世之中,择贤主而从之。据说从周朝至兴朝,每一位创建王朝的天子,身边都有一只白虎相伴。 白虎又是战神、杀伐之神,也是祥瑞之兆。民间有传言白虎“徳至鸟兽”,是百兽之王。 燕王的手都在抖,他看向画中幼女的眼神十分复杂,既有嫉妒又有愤怒。 他怒为什么不是他得到了白虎,区区幼女,即使是天之女又如何?最后还不是要嫁为人妇,沦为男人的身下玩物。 “去把司徒大人叫过来,孤有事要跟他商议。” 宋玉赶来时,燕王还在看着那幅画,好似要把画看出一个窟窿。 宋玉在路上已经知道前因后果了,因此他一进来就跪在地上,行参拜大礼:“恭喜吾王,白虎择公主为主乃是天大喜事。只要大王把公主迎娶回来,不仅能得到白虎,还能得到公主门下的五千门客以及半个赵国!” 燕王扔掉手中画卷,激动地站了起来:“卿所言甚是!”他怎么没想到,现在赵国,当属天赐公主最为贵重。 赵国百姓对公主的爱戴,甚至超越了对新王的爱戴。 不管公主要什么,百姓都会毫无怨言的奉上,因为公主是福女,是上天眷顾的宠儿。只要得到了公主,难道还怕得不到赵国吗? “快,快帮孤拟一封国书,孤要亲自去赵国迎娶公主!” 14.奇耻大辱 追光让一部分健奴先去附近找有水源的地方搭烤架,一部分去附近打一些野物采摘一些野果回来。 他找到皓月孤星,对他们说:“据说明天燕王的求亲队伍会从齐赵边界,绕过浦和前往枫都。” 皓月正在用干净的棉布擦拭他的随身佩剑,孤星坐在大树枝杈上靠着树干,嘴里叼着草根。 两人对追光的话没太大反应。 等追光去查看食物和水准备得如何后,皓月对追光说:“燕王敢惦记丽姬,那个老头子真不要脸。” 孤星比较直接,他说:“不揍他一顿不足以泄愤,干不干。” 皓月道:“干?” 两人会心一笑,又低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他们三人带着五十名健奴沿着齐赵边界游走,假装成强盗土匪,跟每个地方的强盗土匪打架抢地盘,每抢到一块地盘就会在这个地方待上月余。皓月孤星负责打探消息,追光则教那些健奴们说当地的话,让他们看起来更像是当地的土匪头子。 皓月孤星大约终于有点理解赵樰为什么要健壮的奴隶了,一个奴隶可以徒手暴打三个强盗土匪! 一般而言,当地的强盗能够占山为王,首先是依靠自身的地域优势。强盗多半是当地游手好闲的恶霸组成的,他们靠的不是力气,而是靠长年累月积攒的坏名声。 他们人数或许不少,但不一定强壮。 其次,强盗也可能是一些贪财之辈组成的,他们或勾结官府,祸害一方百姓,或借强盗的名头为自己牟取一些利益。 最弱的一种强盗就是当地的流民,他们会抢路过的商队的钱财度日。也是最不耐打的,胜之不武。 总而言之,强盗不一定都穷凶极恶,不一定耐摔耐打。 好几次皓月孤星他们一伙人突袭山头上的强盗窝,敌方有上百人。但很多强盗看到那些健奴们都不战而逃,导致最后皓月孤星他们根本没怎么出手,就赢了。 其实不能怪那些强盗怂,为了让健奴们看起来更凶残,追光让所有人保持光头造型,除此之外还让健奴们有多黑晒多黑,最好能晒出乌黑发亮的效果。每次他们去跟别的强盗团战,事先大家都要在脸上,胳膊上抹一些动物的血,营造一种凶残的效果。 穿着也很有讲究,要破烂,露胳膊露半边胸膛,展示健壮的肌肉。背上还要背一跟斧头手把,露出一截,让敌方以为他们身上都背着斧头。 如此这般乔装打扮,数月下来,他们不知战胜了多少强盗团伙,很多强盗团伙甚至都想加入他们,成为他们当中的一员。 皓月孤星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当强盗头目,他们只是用强盗身份当掩护,来刺探消息而已。要是人数变多,目标也会变大,不利于行动。 但事情的发展还是有些出乎意料的,他们打过的强盗团伙似乎都还没放弃加入,都远远尾随他们。不管他们怎么甩都甩不掉。 皓月道:“那些强盗还跟着我们?” 孤星道:“跟着呢。” “现在有多少人了?” “十几伙强盗,大概也有四五百人了。” 皓月把剑放入剑鞘中,对追光说:“你去问问他们到底想要什么。” 追光现已通晓四国语言,每经过一个小城小村庄,他都能在最快时间学会当地语言,以至于当地人根本听不出追光是楚国人。 在追光的教导下,包括皓月孤星现在都学会了齐国几个地方的语言。 每次他们操着本地话跟本地强盗团伙打斗,都没人怀疑他们是别的地方来的。 追光很快就回来了,他说:“他们不要钱不要女人,就想加入我们。” 皓月不想理那些强盗,就对追光说:“燕王求亲的事情有多少人知道?” “还没对外宣布,这是一个刚见过燕王的商人告诉我的。”追星暗中跟随皓月孤星当强盗,另一方面他在赵樰的授意下还有另一个身份:富有的商人。 追光直接利用李五在商圈中积攒的人脉,也迅速建立了属于他的人脉圈。 钱,赵樰提供,该花的地方绝不能省。 皓月孤星跟追光小声商讨了明天的行动,等他们说完,溪水那边已经生了火,烤肉的香味远远飘来,令人食指大动。 三人若无其事的走过去,看到火架旁边堆着很多野味和小山似的的野果。 孤星问:“今天的食物怎么这么丰富?” 健奴中最高大威猛的大壮站起来,不安地解释说:“我们也不知道,这些都是地上捡到的,好像有人故意准备好等我们取的。” 追光恍然大悟:“是那些强盗弄来的。” 皓月对追光说:“既然他们那么想加入我们,就让他们的头目过来。” 正好借刀杀人。 燕王的求亲队伍装扮成大商队,分两批前往枫都。 为了显示出自己的诚意,燕王不仅把王宫金库里的珍宝都带上了,还让宋玉写了一篇赞美天赐公主的锦绣文章和几首诗赋,以便当场吟诵给天赐公主听。 要是求亲成功,燕王甚至还准备好了三千斤粮食赠送给赵国,以天赐公主的名义。 燕王把所有能想到的都想到了。 他觉得此去赵国,必定能一举拿下公主,跟赵国联姻,绝对是利大于弊。 在登上马车前,燕王后拉扯着燕王的衣摆苦苦哀求。 燕王子也跪在一旁求燕王三思。 但燕王的心都飞向赵国了,他让人拉走王后和燕王子,迫不及待登上马车。 这是一只没有人送行的求亲队伍,燕国百姓都不知道他们的大王即将要前往赵国了。 在此期间,宋玉会对外界说燕王抱恙,不便见人。燕王也把国中大小事务托付给宋玉主持。 等候在城门外的商队跟求亲队汇合后,一行车马绕过浦和,借道赵齐边界而去。 因为商队太多车马了,为了确保半路不被强盗打劫,燕王派了一支七十名侍卫队乔装打扮混入商人中。要是中途有异变,也不至于被强盗打劫。 事情很完美。 商队经过了两座小城池,但没有入城,唯恐多生事端,就在城外安营扎寨。待人马休息够了之后就继续上路。 一个月后,商队一路相安无事的抵达了赵国的边界大城兰城附近,再有一天的行程他们就能入城了。 兰城是王都兰家驻守的城池,兰城太守是兰司徒的弟弟。兰太守把兰城治理得民风淳朴,从兰城再经过两座城池就能抵达枫都了。 尽管路上遇到过强盗,但那些都是不入流之辈,没有对商队构成影响,大家都没有把强盗放在心上。 入城前一天,商队像往常一样生火烧水烤肉。 燕王经过一个月的颠簸,只觉得骨头都快散架了。他没什么胃口,只是草草吃了一块饼,喝了一点酒就倒头睡了。 商队们很快吃完也准备休息。 就在这时,忽然传来一阵铺天盖地的叫喊声。 紧接着是人群奔跑的声音。 有人大喊道:“是强盗来了!这次来了四五百人!” 商队的领队吓得面如土色,他们整个商队满打满算也不过一百号人,而对方却有四五百人。 “快,把箱子的盖子都打开!他们要什么都给他们,千万别与他们殊死搏斗!” 强盗不外乎为了钱财,只要满足他们,保住性命,就算损失一些也没什么。还是命要紧啊! 领队不是第一次被抢劫了,所以经验丰富。 燕王却气得从车内出来大喊道:“不能给,不能给他们!” 双方争执了一会儿,那伙强盗就冲过来了。 他们没有给商队解释的机会,不分青红皂白的逮到人就揍。更可怕的是,这些瘦弱的强盗中,有一伙光头黑强盗!是前所未有的健壮高大,他们一个人就能撂倒两个侍卫。 那些侍卫起初还能抵挡一二,但终究寡不敌众,一个侍卫被五六人围着打,根本没有还手的机会。 谁会想到这伙强盗有那么多人啊! 燕王最惨,被强盗打得鼻青脸肿的。等那伙强盗揍完了人,抢走了一些珠宝后,侍卫们都围上来不敢出声。 “给孤把这伙强盗揪出来!烧死,全部烧死!”燕王的一颗门牙掉落在地上,他狠狠捶了几下马车,躲在车里面不愿意出去了。 这是他此生受过的奇耻大辱啊! 15.意外收获 赵樰在某个傍晚,收到皓月孤星的传信。 信上的字是楚字,字是追光执笔,大意内容是他们在兰城附近袭击了燕王的求亲队伍。把燕王揍了一顿,抢走了求亲的聘礼,燕王带着他的商队连夜赶回花垚了。 赵樰有些惊讶,燕王居然这么快就想打丽姬的主意了,若不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就只能说明年迈的燕王并没有大家所看到的那么蠢笨。 但燕王的德行四国皆知,只怕燕王背后有高人在指点。 而此人除了宋玉,赵樰也想不出第二个能煽动燕王的人了。 托李五近年给他传递四国各大世家的消息,赵樰对那些世家的了解简直耳熟能详。 其中燕国大司徒宋玉并非表面上的那般忠君爱国,只怕他才是最希望燕国改姓宋的人。 赵樰把那张信纸丢到火盆里烧得一干二净。 白奴推门而入:“大王,公主求见。” 话音刚落,只听一声“嗷呜”的兽声响起,一只通体雪白的虎仔从门外一跃而入,伴随着清脆的童音清晰传入赵樰耳中。 “大王,大王。” 白虎两步跃至赵樰面前甩了甩虎头,虎背上的女童披散着墨玉长发,着玄色深衣,一双眼睛弯弯如月,目如点漆。 白虎刚被送来时还没有丽姬高,一年过去,不仅吃得多也长得快,很快就可以驮着丽姬到处跑了。 山尾他们比赵樰还宠丽姬,真阴子干脆给丽姬做了一个类似马鞍的坐垫,以免丽姬从虎背上摔下来。 经过一段时间的教导,丽姬现在骑白虎比骑马还顺手,她往小白背上一坐,虎虎生威,没有半分女儿家的娇弱。 久而久之,丽姬开始练习骑白虎在王宫中四处奔跑,那银铃般的笑声能够传遍宫中的每一个角落。 最近丽姬在训练小白跳跃,她让十个宫人手脚着地,按照等距离排成一排,让小白不间断从这些人背上跳过去。 这个游戏受到了所有宫人的欢迎,现在每天都要上演一次,每次都会吸引一大群人观看。 赵樰弯腰将她抱下来:“你又骑小白去哪儿玩了?” “世莲先生带我去看行宫了。”丽姬对赵樰从来不撒谎。 “骑小白去的?” 丽姬点点头,她扯着赵樰的衣袖,小声说:“大王,我可不可以不住行宫啊?”世莲先生说,再过一年,等行宫都建好了,她就要住进去了,赵樰孤星皓月却不会住进去。 赵樰摸摸丽姬的头:“你想回来住,随时都可以回来。只是每年至少要在行宫住半年,多跟世莲先生他们学习,让五千门客都为你所用。” 一辆马车沿着蒲水沿岸缓缓前行。 驾车的是一名十二三岁的少年郎,他拿着柳条,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打马屁股,有时候马停下吃草,他也不催马,等马儿吃够了再接着赶路。 走了半天,连一里地都没走出去。 一道清越的声音从车里传来:“今晚要是到不了药田,你就一个人睡荒郊野岭。” 少年赶紧坐端正,稍微用力抽了两下马屁股:“听见没,公玉大人要你们快一点儿跑。” 两匹枣红色的马儿踢踏踢踏的小跑起来。 少年一个没坐稳,被颠下了马车,滚到了岸边。 他一睁眼,就看到了不远处趴着一个被血水染红的浮尸。 “阿微,这里有一个死人!” 马车又行驶了一段路才停下。 一男子从马车里下来,他的眉心一点朱砂痣,风姿楚楚,如清溪如山泉如庭前修竹,如玉人。 少年把人拖上岸,一块白布包裹的东西从此人身上掉地上。白布被血染红了,也不知包着什么东西。 公玉微打开白布,在看到那块玉石的一瞬,竟然呆住了。 “姜氏璧……”他喃喃道。 少年叫平川,是公玉家的奴隶,他的母亲是奴隶,父亲不知道是谁。等他一生下来,能干活了,就被管家送给公玉微当玩伴。 “阿微,你在说什么。”平川没听清楚。 公玉微拿出丝绢擦拭玉璧,待看清楚上面所有的花纹,他叹了一口气,这是一块以假乱真的姜氏璧。算了,假的就假的,大概这是世上唯一一块完美无缺的赝品了。 “把他弄上马车。”公玉微扔掉了被污血染脏的丝绢,把玉璧收入囊中。 平川问:“阿微,他没有付诊金啊。”平时小气得连一枚钱都要收的阿微,什么时候治病救人了? 公玉微一言不发地上了马车。 等他们抵达药田,天色已黑。 平川探了探对方的鼻息,故意说道:“他咽气了,看来是没命享福的。” 公玉微给对方切脉,又检查了一下伤口,是刀伤,一处在腰间,一处在右胸。加上在水里浸泡了一个多时辰,失血过多,能挺到现在已是奇迹。 “去把我的银针拿来,打一盆热水,两卷纱布,生一盆火……” 公玉微说了一长串,平川一一记下,马上准备去了。 阿布醒来的时候,眼前一片漆黑。 他以为自己已经下地府了,可浑身的痛楚又让他生出疑惑:死人还会感到痛吗? 他迷迷糊糊地想了一会儿,又陷入了沉睡。 等他再次醒来,就看到面前坐着一名白衣黑发的男人。 男人长得很好看,是那种说不出的好看,阿布没读过书,除了用好看来形容对方,他就想不出更美好的词了。 阿布想问对方,这里是不是地府,对方是不是阴差。因为寻常百姓只会穿粗布麻衣,世家贵族会穿丝绢绫罗,四国无人穿白衣。 可是阿布发不出声音,他的喉咙像被火烧过一样。他的手脚也被绑住了,动弹不得。 只听白衣男人说道:“不会是个哑巴?” 阿布似乎想起了很多事情,他想到了石瞎子,想到了宋玉派人刺杀他,想到了天赐公主,想到了姜氏璧。 姜氏璧?! 对了,他的姜氏璧呢?该不会掉河里了? 阿布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了,他有点沮丧,他辜负了石瞎子的委托,他把姜氏璧弄丢了,虽然还能再雕刻一块出来,但那样完美的红玉要去哪里找? 这些都不能对外说起,不管是姜氏璧还是宋玉,亦或是天赐公主。 阿布暗下决心,在没见到公主之前,他就做一个哑巴好了。他一定要再雕刻出一块姜氏璧! 公玉微每年都会不远千里来一趟药田采药,他在这里搭建了一处木屋,一年会来木屋住上两三个月。 本来他是想待到秋天就回花垚的,木屋周围景致虽好,但这里没有备碳,天气一转凉,就住不了人。 可惜救回来的这个人光是养伤就养了两个多月,公玉微还想从此人身上打探一些消息,譬如为什么他的身上有假姜氏璧,他到底是什么人。 姜氏璧已经失传几百年了,有人说它被商幽帝带到了地下,也有人说它被商幽帝摔毁了,总而言之,人们几乎已经忘记了姜氏璧的模样。 若公玉微没有捡到此人,他无法想象姜氏璧现世,又会给四国掀起怎样的血雨腥风。 还好,姜氏璧落到了他的手上。 “你叫什么名字? “家住何处?” “被何人追杀落水?” …… 平川问得口干舌燥,阿布只会摇头。 “阿微,对方是一个哑巴。我们还是把他弃尸荒野,反正留着也没用。” 阿布压制住内心的紧张,他不能因为这句话就暴露自己,要是他们真的想杀他,大不了跟他们同归于尽! 公玉微把最后一筐药材放到马车上,“用绳子捆起来,别半路跑了。” 阿布拔腿就跑。 这两人是燕人,还说着花垚贵族的口音,他不想再回燕国,万一撞上宋玉,他必死无疑! 平川把人绑了起来,“一个哑巴要来干什么。” 时值深秋,又到了花垚的雨季。 这种雨很阴冷,绵绵能下半个月。 马车载着三人慢悠悠地在绵绵秋雨中抵达了燕国王都花垚。 公玉微还没下车,就收到了王宫的消息:燕王瘫了。 宋玉把燕王前往赵国的遭遇说了一遍。 原来燕王狼狈回国后,气得食不下咽,而那伙强盗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毫无踪迹。因为面子问题,抓捕强盗一事又不能宣扬,只能暗中进行,但几个月过去,没有丝毫进展。 燕王很长一段时间都没睡好,体弱加上那场秋雨,于是染上了风寒,某日燕王子就发现燕王躺床上动弹不得了。 公玉微还是第一次听说这样的事情,他甚至觉得燕王瘫得太是时候了。而宋玉,并没有及时派人找他回来,拖了这么久才告诉他,这里面的微妙实在是难以言喻。 若他救治不好燕王,神医世家的招牌就会大打折扣,若他救好了燕王,想必某些人又不会太高兴。 “司徒大人找我来,该不会是要让我治好大王?” 宋玉道:“大王抱恙,你身为神医世家,当以治病救人为己任。” 公玉微应召入宫。 躺在床上的燕王睁着浑浊的眼睛看着公玉微。 “大王,臣来晚了。” 燕王张嘴啊了几声,最终还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16.各怀心思 公玉微从王宫里出来,远远看到装饰着宋氏家徽的马车。 坐在车里的宋玉听到声响,睁开眼睛道:“大王的症状,君然可有把握?” 公玉微,字君然,只有跟他关系亲近之人才会像平川那样唤他阿微,否则都以字相称。 “我可保大王少受病痛折磨,却没把握让大王如常人那般行动自如。”公玉微惋惜的说。 宋玉道:“那真是太可惜了,连君然都没把握治愈大王,只怕这个世上也不会有第二个神医能够治好大王。”如此甚好,一个只能躺在床上的大王,跟死人也没什么两样了,就让他多活一些日子又何妨。国事有王子和他们这些大臣处理,大王就“安心”养病即可,万事无需大王费心。 公玉微回到府上,看到平川气冲冲地从内院出来,他喊住平川:“什么事这么生气。” 平川道:“就是你救回来的哑巴,三番五次地想逃跑。你又不让打死人,我已经将他捆在柴房里了。” 一想到那个哑巴为了逃出去,居然躲在拉恭桶的车底下,平川就浑身不舒服。他当时真想直接把那个臭烘烘的哑巴直接丢河里淹死,一了百了。一个哑巴留着有什么用,放着又碍眼。 公玉微差点忘记还有这么个人了,他对平川道:“加强防守,只要不让人跑掉,给他好吃好喝的和女人,让他干点活,派人盯着他就行了。” 平川气哼哼地甩袖子去柴房了,他要给哑巴干最累的粗活,还想要女人?阿微莫不是患癔症了 阿布看到平川进来,吓得往后缩。 “下次再让我抓住你逃跑,我就把你的手筋脚筋挑断,让你既无法走路,又无法拿东西。”平川学着公玉微吓唬人的样子,笑得让人毛骨悚然。 对方果然被这句话震慑了,迫不及待地点头,然后又摇头。 平川心想,怪不得燕国世家对阿微推崇备至,看来大家都害怕阿微医死他们。燕王子不管多么平易近人,燕国世家都对他爱答不理的。可见坏人才是最受欢迎的。 阿布被解绑,少年要求他去洗一洗,又给他一套新的粗布麻衣,对他说:“从今天起,你就跟二狗清除后花园荷塘的淤泥。” 现在是深秋,就算荷塘已干涸,但只有两个人清淤泥,不连续干上一个月恐怕都完不成。若是不能赶在第一场冬雪前把淤泥清走,等泥土被大雪覆盖结冰,就更难清了。 这人是故意在刁难他。 阿布默默地拿上一个竹筐去清淤泥了。 不管对方想如何折磨他,在没有雕刻出第二枚姜氏璧之前,他一定不能死,他还要见到天赐公主,把玉璧献给公主!只有公主才是玉璧的主人。 位于四国最北端的赵国每次都会最早迎来第一场冬雪。 今年赵国各地被冻死的百姓多达上万人,其中尤以极北之地麦城尤为严重。 麦城并非取其粮食丰富之意,而是先王希望该城年年丰收,才把原来的冬城改为麦城。 可麦城每年一入冬,街头上遍地是冻死饿死的百姓,今年尤为严重。 赵樰问:“麦城还有多少人?” 白冢宰道:“不足两成。” 那就是不到两千人了。 赵樰双手放到脑后,软弱无力的往身后一靠,毫不在意的说:“麦城年年死人,先王在位时发了那么多赈灾的粮食,都没能保住麦城的百姓。唉,不如把麦城的百姓都迁到临城,就不要麦城了。” 兰司徒拍案而起:“大王岂可儿戏,就算只有区区两千人,麦城百姓的祖坟也都在那里。大王此举,无异于逼麦城百姓离心。” 赵樰揉了揉眉心,“那还是按照兰司徒所言,继续给麦城发粮食。但是今年的收成似乎不是很好,发多少,兰司徒看着办。” 今年收成岂止不是很好,而是很不好。 各地的良田都荒废,没人愿意种地,因为种了地,收上来的粮食也会被各种名目给征收上去。种田没有收成,温饱成了问题,谁还愿意辛辛苦苦地种地种田,还不如成为世家贵族的家奴,至少能保证不会被饿死。 这种情况是从文王在位时期形成的,尽管门客的兴起在一定程度上令奴隶买卖日渐消亡,但实际上奴隶已经转换成家奴的形式,继续存在着。这种情况只会越来越普遍,而成为世家贵族的家奴,不仅让奴隶身份合法化,还隐藏着另一种情况:当三分之二的百姓都变成世家贵族的家奴,那么就意味着大王的百姓被世家贵族吞并了。 世家贵族依附于大王,却又不像普通百姓那样容易被大王操控。 久而久之,赵国会多出很多新兴的世家贵族,却不会多出更多百姓。 没有百姓意味着大王手中会没有兵力,同时,王命就跟白纸一样,没有任何意义了。 那么大王的存在如同傀儡,因为再继续这样下去,大王的权力就会被架空。 造成这一切的根源,还是那些世家贵族。 赵樰抱着手炉,看着缕缕熏烟冒出来,陷入了沉思之中。 李五给他买来的七十三健奴,有五十名被皓月孤星带去齐赵边境训练了,除了打探齐国边境城池的情况,赵樰也授意皓月孤星顺便把赵国边境城池的情况打探一二。 因为赵国边境有两座大城,不仅屯有重兵,其太守还是王都名门族人。 这两座城池分别是兰城和秋城,它们的繁华程度仅次于赵纯的封地:申城。 但兰城和秋城被兰、秋两家驻守百余年了,赵国历代大王都不清楚它们究竟有多少兵力,每年粮食丰收情况以及金库兵器库又有多少库存。 赵樰刚登基,就收到了兰、秋两位太守上缴的贡品。 看到那长长的清单,赵樰不确定这是兰、秋两家向他示威,还是真把他当成昏庸无道的大王来讨好。 应该是有恃无恐。 赵樰手中无兵无可用之人,即便想查也找不到合适的人。所以赵樰打算利用李五,借着纳男宠的名义屯人。 继那七十三人被送来以后,李五似乎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出现了。 算算时间,皓月孤星手里的人也该训练得差不多了。奇怪的是赵樰也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收到皓月孤星传递的最新进展,赵樰好几次送出去的消息,都是石沉大海。 白奴给炭盆里加了一些银碳。 赵樰道:“收到皓月他们的消息了吗?” 白奴摇摇头:“一直没有。” 该不会遭遇不测了? 赵樰否定了这个念头。 “去请世莲先生来一趟。” 世莲先生其实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称谓。 这个称谓只有闻人一族那些身怀冠绝天下的龟甲占卜之技者才能拥有。 据传,当年商幽帝登基前,曾求世莲先生为商朝国运卜一卦。 结果那位世莲先生卜完之后,直接请商幽帝赐死他。 关于卦象内容,由于年代久远已无从考据。后来世人多猜测,大概世莲先生占卜到了商朝国运衰亡,为了不触怒喜怒无常的商幽帝,于是主动求死,以免饱受折磨。 那位世莲先生被赐死两年后,商朝紧接着就在世莲先生被刺死的那天灭亡了。 闻人一族因此名动天下,后人喜欢把最擅长占卜的闻人氏尊称为世莲先生。 从商幽帝到如今,被尊为世莲先生的人,不过八人。 赵樰在殿内等了一息,世莲先生就来了。 赵樰起身相迎,二人落座后,他开门见山道:“先生可否为孤卜一卦?” 世莲先生留着一小撮一指长的胡须,而立之年的他看起来却像四十岁的人,他的两鬓都斑白了,因为每天都在殚精竭虑。 “大王,天机不可泄露。”世莲先生不卑不亢地说。 赵樰道:“我还没说,先生就已经知道我要卜什么了吗?” “所有来找某卜卦之人无非问两件事:国事,家世。只有天赐公主生性纯良,每每卜卦,都只问一事。” 赵樰好奇道:“何事?” “公主问,大王每天可快乐?” 赵樰还是坚持道:“但我仍然想请先生无论如何为我卜一卦,不问国事,不问家事,只是问一个人。” 世莲先生问:“何人?” “幽帝的后裔,当今是否还存于世?” 楚王宫。 鹿鸣台。 李五给楚王姬讲完赵樰的故事后,他的喉咙都快冒烟了。 “王姬,某已无故事可讲,求王姬让某回赵国跟家人聚一聚。” 李五住在楚王宫一年多了,楚王姬把他奉为贵客,给予他最高的礼遇,让他能够随意穿行在楚王宫中。 有时候楚王姬无聊了,就会把李五召来说故事。 只让李五说赵樰的故事。 可是赵樰能有多少故事呢?来来回回就那么几件能够说的。 当故事没了,李五只好开始瞎编,赵樰喜欢读什么书,喜欢吃什么,喜欢做什么,事无巨细地编撰。楚王姬也很仔细地听,一点都不怀疑李五是在骗她。 随着齐楚两国的婚期越来越近,楚王姬召集李五的次数也越来越频繁,好像她是故意让楚王知道她在了解赵樰。 没多久,楚王宫上下都知道赵樰给楚王姬送了一颗随侯珠。 流言就是从随侯珠这里一发不可收拾的。 大家都在说,楚王姬和赵樰暗中往来久矣,这颗随侯珠是他们的定情信物。 “你下去休息,明天我让人护送你出城。” 胭冉问身边的宫女:“如何了?” 宫女道:“我已按照王姬所托,将流言传去了齐国,齐王大概很快就能知道此事了。” 胭冉笑了笑,她不怕被退婚,哪怕在王宫中孤独终老,她也不愿嫁给齐王。 17.谋 离开了楚国,李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现在是冬天了,但回想起这一年在楚王宫的遭遇,李五只觉得像是黄粱一梦。 谁会想到他只是来送一颗宝珠,就被楚王姬困在王宫将近一年呢。 只怕不知情的还会以为他命丧半途了。 仆人道:“老爷,我们是直接回浦和吗?” 仆人没有跟李五一块儿被留在王宫,他只知道王姬把李五奉为贵宾留了下来,所以这些日子他每天都提心吊胆的在租来的宅邸等李五的消息。有一次两个多月没有李五的消息,他还以为李五一命呜呼了。 当见到李五出现在他面前,他整个人就像找到了主心骨,主仆二人连东西都不收拾了,马上买来最快的马,没有半分犹豫的就走。 他们都害怕要是楚王姬反悔,又把他们抓回去留个一年半载。 等马车驶入齐赵国边境,李五忽然想起什么,对仆人大叫:“楚王姬让我转交给大王的东西呢?” 仆人摸出一个匣子:“带着呢,没丢。” 纵使两人都很想看看里面是什么,但都克制住没打开。匣子缝隙处用红漆密封,若是打开过,一看便可知。 “王姬没说是什么吗?”仆人好奇的问。这匣子是长方形,外面渡了一层金,以细碎的各色宝石点缀,十分符合楚王姬的风格。 李五道:“我又如何得知,别猜了,我们先去枫都。”原本李五计划把随侯珠送到楚王姬手中后,就继续为赵樰买健奴,谁知道这一耽搁就耽搁了一年。也不知道这一年赵国情形如何了,李五心中有些忐忑。 马车行驶到一片密林就停了下来。 这里的积雪太厚了,都没过了半个车轮。 仆人下马车查看,跟李五商量后决定放弃马车,去附近寻找商队同行。 边境的强盗多,现在又是冬天,真要遇到强盗必死无疑。 主仆二人披上厚厚的狐裘,背着半袋干粮,一步一个脚印的朝着兰城走去。 远处的树干背后,为首的络腮胡子对身后的四人道:“看来是落单的商人,一不做二不休,干了这票再去跟大头目汇合。” 冬天一到,商队们几乎都不行商了,一是行路难,二是随时有可能在半路被冻死,不如等来年春天再行商。假如一定要行商,一般都会是几十支商队雇佣世家的私家军奴护送,人数一般多达七八百人。 每次遇到这样的商队,都不好下手,容易把事情闹大,引来附近城池军队的绞杀。 五人用布巾蒙住脸,从背后抽出斧头,不远不近的尾随那两名商人。 李五走了一段就气喘吁吁了,他的腿都快失去了知觉。 仆人的情况也没好到那儿去。 李五面露戚色,他刚哭出一滴眼泪,眼泪就结冰了。 “看来我注定要命丧此处了。” 仆人急忙道:“兰城就在不远处了,出了这片密林,我们就能入城了。” 李五只好打起精神,跟仆人又走了一段路。 他们听到了背后传来的嘶吼声,回头一看,五名蒙面人人手一把斧头,眼冒凶光的看着他们。 李五的腿一软,跪了下去:“侠士饶命,某愿把身上的钱财任由侠士取用!” 仆人两股颤颤,一股不明液体伴随着骚臭味滴滴答答的从裤裆滴落,然后很快凝结成冰。 络腮胡子让其他人收起斧头,这两人一看就很弱,都不用出手。 “看看他们身上有什么,搜仔细点啊。” 有一人在仆人的裤裆摸到了一个盒子似的东西,他气得骂道:“啖狗肠死狗奴!”原本以为对方是吓尿,没想到是为了用撒尿来掩盖裤裆里藏着宝贝。 络腮胡子上前,看到同伙手中一个镀金镶宝石的匣子,他正要打开一探究竟,就听跪地上的商人痛哭道:“侠士且慢!此匣子乃楚王姬赠与赵王的信物,若侠士能将此匣护送给赵王,何愁金山银山不来!” 络腮胡子一听,问道:“此言不虚?” 李五眼珠一转,忙不迭点头:“如若有假,天打雷劈。”与其自己护送匣子到枫都,不如引诱这几个强盗去护送,这些亡命徒为了赵王的赏赐,肯定会一试的。 “把这两人捆起来带走。” 李五被强盗们捆起来装麻袋里拖着走。 不知过了多久,当李五浑身失去知觉,神志不清时,他被人从麻袋放了出来。 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嗓音把他刺激醒了,那人道:“李商?!” 李五迷蒙的从眼缝看过去,吓得一个激灵:“皓月大人?!”此人不是大王身边的侍卫皓月吗?他怎么落草为寇了?!难道赵国…… 赵樰听完李五的讲述,又让白奴给李五倒了一杯热茶。 “这么说,是皓月让人送你回来的?” 李五点点头。 赵樰让白奴赏赐李五一箱金银:“此事你做得很好,楚王姬那儿就不要再去了,她也快出嫁了。”赵樰脸上闪过一丝落寞。 李五心里暗道:莫非大王其实真的爱慕王姬?其实看得出楚王姬对大王也…… 他大着胆子道:“大王何不打开匣子看看王姬所赠何物?” 赵樰看着那个镀金匣子,眼神温柔如水,满满的眷恋,就好像透过匣子看到了在远方思念他的楚王姬。 李五被赵樰的深情和隐忍打动,他的脑中有一个胆大的想法正在破土而出。 赵樰最终还是打开了匣子,他毫不意外又有些意外的看到了匣子里面的东西。 李五倒吸一口气! 楚王姬居然给赵樰送了一段用红绳系着的青丝。 斩青丝,斩情思。 楚王姬直接而大胆的把心之所想告诉了赵樰,她爱慕着他,但又不得不放下他。所以赠断发,以示不再往来之意。 李五对楚王姬的印象很深刻,那是一个尊贵而美丽的少女,她总是端坐在层层纱帐后面聆听关于赵樰的故事,听到有趣的地方会浅笑,听到沉重处会皱眉。她能够不厌其烦的听上好几遍,只是为了更了解赵樰。 要是知道匣子里的是青丝,李五肯定不会这么轻易地回来。 “大王,楚王姬对您一片赤忱啊。”李五斗胆说了一句。 赵樰让白奴拿了一把剪刀来,也剪了一截头发下来。 然后他用自己的头发跟楚王姬的头发打了一个结。 “不管用什么办法,都要把此物送到王姬手中。”赵樰说。 李五激动而颤抖地接过匣子,他胸中有一团火在燃烧。 这才是男人的作为!当年齐国抢走了楚王姬,让赵国遭到了四国百姓的嘲笑,现在大王终于下定决心把当年这份耻辱还回去了。 齐王,就等着被天下人耻笑。 “某必不负大王所托!”李五郑重的说。 白奴惋惜赵樰的那截头发,说道:“大王原本不必剪那么多,一小截就够了。” 赵樰不甚在意:“不过一截头发,若这截头发能够让齐楚结仇,就算多一点也不可惜。” “大王有把握楚王姬会让齐王知道吗?” 赵樰道:“静观其变。” 过了几日,鹅毛大雪终于消停了。 赵樰收到了皓月孤星送来的信,他们已经把齐赵边境的强盗团伙都收服了,现在他们的人数已经有两千人。 怪不得之前皓月孤星他们迟迟渺无音讯,原来是去发展人马了。赵樰之前没想到还可以这样操作,等皓月孤星他们回来,一定要问问他们是如何收服那么多强盗团伙的。 两千人,虽然不多,但要是用得巧妙,未必会输给世家手里的军队。 赵樰回了一封信,让皓月孤星按照军队的标准来训练这些强盗,不能空有一腔蛮力。除了能打,还需要会排兵布阵,会使用兵器。 等这些强盗训练得差不多了,再去别的地方收强盗,强盗就跟流民的性质差不多。每年都会有,这些人不好好利用,就可惜了。 白奴推门而入:“大王,公主邀您去吃番薯。” 赵樰奇道:“什么是番薯?” “有一异域商人,送给公主一箱番薯,说是异域特产。公主让人烤熟吃,觉得味道香甜,故请大王一同品尝。” 赵樰还没走进丽姬的宫殿,就闻到了一股香甜的味道。 丽姬正在吃一个红皮紫瓤的圆状物,就连世莲先生他们也在吃。 整个宫殿充斥着说不出的香甜之味,比熏香清香,又不会觉得腻味。 赵樰拿了一个烤好的番薯,剥开外面那层皮:“这就是番薯?” 丽姬道:“大王快尝尝,可好吃了。” 山尾又拿了一个剥皮,赶三赶四的吃得干干净净。 赵樰尝了一口,软软蠕蠕的,甜而不腻。 那一箱番薯就放在烤架旁边,原本满满地一箱,现在只剩下一半了。那一半被丽姬送给其他门客吃了,但丽姬他们也没少吃。 赵樰问白奴可认识番薯。 白奴摇摇头。 就连见多识广的山尾也没听过番薯。 丽姬吃了两个就饱了,赵樰担心她吃撑,吩咐宫女严格控制数量。 山尾吃了两个半,也摸了摸肚子说道:“以往某能吃五个馒头都不觉肚胀,没想到此物其貌不扬,却很容易让人饱腹。” 山尾、世莲先生成为丽姬的门客后,就轮流教导丽姬。山尾教丽姬诡辩,世莲先生教丽姬系统的知识,大到治国之策,小到断句做文章,方方面面,无所不教。 山尾是一个白胡子小老头,说起话来是一套一套的,当年他以一人之力抵御四十多名门客的诡辩之战,至今令人津津乐道。 四国眼下,无人比山尾更能说,更能夸夸其谈。但他的学识太宽泛,连各路野闻他都门清,这些却不适合让丽姬知道。所以赵樰主要让世莲先生给丽姬上课,而山尾的主要任务是震住其他五千门客。 具体办法就是三天一小辩,五天一大辩,谁能辩过山尾,就有资格教导丽姬。 这个办法非常奏效,为了能够更接近丽姬,所有门客都使出了浑身解数,他们每天都在钻研,想方设法要打败山尾。 赵樰特意在丽姬的行宫旁边建造了一座“子不语”辩论馆,凡是想成为公主的门客,先去子不语辩论一番,验证一下真才实学。由山尾给门客们评定等级,公主的门客分三级,一级门客是离公主最近的,二级门客偶尔可以面见公主,三级门客则属于有一技之长的,不一定识字会读书,但有一定本事。 一年下来,这五千门客就被收拾得服服帖帖的,事事听从公主号令,公主想要什么,只要说一声,就会有人一声不吭去给公主带回来。 于是每天求见公主的门客商人络绎不绝,天赐公主的名声甚至传播到了临近的小国,很多异域商人来到中原,第一件事就是求见公主,以公主能够收下他们的礼物为荣。 丽姬也给赵纯和婉夫人送了一些没烤过的番薯。 赵纯直接把番薯丢进炭盆里就接着读书了,等他读完半本,就闻到了什么东西烧焦的味道。 他扒开一看,番薯已经焦得不成样子了。 他又丢了一个进去,这次没烤焦,但又没烤得熟透,赵纯吃完一个番薯,当晚就拉肚子了。 吓得婉夫人敢怒不敢言,以为是丽姬送来不新鲜的番薯故意折腾他们。 “把剩下的都扔出去,要是公主那边再送来,不要给纯儿知道。” 赵纯是婉夫人唯一的救命稻草了,婉夫人盯赵纯很紧,就担心赵纯会出什么事。 赵樰把番薯拿在手中仔细端详了一个下午,这东西其貌不扬,又能让人吃饱,比粮食还节省,要是能够大规模种植,岂不是能够让更多食不果腹的百姓吃饱? 只是此物是外来物种,要怎么种,能不能在赵国种还是一个问题。 其次是产量问题,要是一亩地种出来的数量比种粮食还少,不如不种。 白奴问:“大王想种此物,不如先试试。” “那就试试,实在种不出就算了。” 18.争 赵樰说要种番薯,丽姬就把一个番薯拿给五千门客看,谁会种这种异域来的番薯,赏钱晋升门客等级。 要是种东西能够讨好公主,那可比出谋划策简单多了。 五千门客一听这个消息,都很振奋。 番薯从一级门客传到三级门客手中,几天过去了,都没有音讯传来。 除了三级门客,一级和二级门客都是饱读诗书的,但他们的知识大概仅限于四国知识,毕竟来中原的大多都是异域商人,肚子里有墨水的人往往不屑于跟商人打交道。 而三级门客钻营各种技艺,相对来说接触异域商人的机会也多一些。但谁也不会去钻研种地啊,所以五千门客竟然无一人敢尝试种番薯。 赵樰只好让白奴去试试。 白奴找来一个盆,先用水浸泡番薯,盆里装上沃土,把一个番薯埋了进去,埋着番薯的盆就直接放在赵樰的寝宫里,没别的原因,就是暖和。 春天还没来呢,外面大雪纷飞的,要是把番薯埋外面,肯定种不活。 白奴只好效仿普通栽种办法来种番薯。 赵樰也没说什么,他对种番薯也没抱太大希望,就当多给自己找点活干。 虽然他当了大王,可以颁发王令,但由于赵国经历了三代大王积弱时期,导致王权旁落,现在赵国的人力兵力田地几乎都被世家贵族紧紧拽在手中。 就算赵樰下王令,底下的人会不会动还是一个问题。 例如当初为了除掉季家,赵樰还是借用丽姬之名,煽动百姓舆论,再散播天火之说,才把季家一族,烧得一干二净。 建行宫不过是一个幌子,除掉季家才是最终目的。 但王都贵族大大小小多达三十六家,全国的加起来就更不用说了。他总不可能把这些贵族都烧死。 烧死季家是给那些贵族一个信号,至于他们会不会有所顾忌,赵樰觉得效果还不十分显著。 “李五那边还没传来消息吗?”不管怎么说,赵国内部目前不会起什么乱子,可燕楚齐对赵国虎视眈眈已久,如果不转移他们的视线,赵国是没有时间进行内部整治的。 白奴答道:“他现在应该已经抵达楚国了。” 李五马不停蹄赶到楚国后,费尽力气才用另一个商人的木谍进入楚王宫。 因为楚王姬就要在暮春之后嫁往齐国,楚王禁止李五再来面见楚王姬,以免煽动楚王姬做出违逆王命之事。 当楚王姬听说李五求见时,她起初是回绝的。她害怕李五带来的消息不是她期盼的消息,这样她的奋力一击就会显得很苍白无力。 “让他进来。”最终楚王姬还是妥协了。 李五对楚王姬说道:“吾王看到王姬的青丝后,不禁潸然泪下,立即挥刀把自己的头发剪了下来,他让某无论如何都要将此物送到王姬面前。” 胭冉沉默了一息,她对身边的宫女道:“送李商出宫。” 仆人在宫门外等了半天,看到李五被侍卫赶出来,但不见李五脸上的愁容。 他好奇道:“老爷,你见到王姬了吗?为何被赶出来还那么开心。” 李五但笑不语。 他敢保证,楚王姬一定会给齐王送一份厚礼。 燕国王都,花垚。 公玉府。 阿布缩在冷如冰窖的屋子里待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被冷得直哆嗦。他只好拿着锄头去屋子前面的空地上挖坑。 奴隶的屋子一年到头是没有炭火的,要是觉得冷了只能干活,否则肯定挨不过这个冬季。 跟他一块儿住的二狗,就是在昨天夜里被冻死的。平川让人把二狗的尸体带去乱葬岗埋了,因为二狗是孤儿,无父无母。 阿布挖了一个很大很深的坑,出了一身热汗。他歇了一会儿,又接着挖,直到他的手酸得抬不动,他不得不停下来。 自从清完荷塘的淤泥后,平川就不理他了。有点任他自生自灭的意思,其实不用平川动手,只要不给阿布吃的,阿布绝对挨不过这个冬天。 闲下来的阿布会偷偷跑到胡市看看有没有红玉卖。石瞎子给他的红玉不知是真是假,阿布也没法辨别。他打算先弄一个仿真的出来,先让公主相信他会雕刻姜氏璧,后面的再说。 阿布的运气不赖,居然真的看到有异域商人在卖红玉。 他用很低的价格买下了这块玉,回去之后先用木头练习,等手熟之后开始悄悄地雕刻。 最好能在春来到之前雕刻好,春祭日那天宋玉会陪同燕王前去田地里,他可以趁那个时候逃跑。 公玉微虽然让平川盯着阿布,但平川不太明白为什么要盯着一个哑巴,所以一定会出现疏忽。公玉微就让另一人也盯着阿布,他想看看等阿布放松警惕会做什么。 阿布果然有问题,他求生意志很强,连二狗都被冻死了,阿布却没死。 只是公玉微一直没看到阿布身上表现出来跟姜氏璧有关的东西。 直到阿布去了一趟胡市,买了一块红玉回来。 线人来报,阿布最近每天半夜都偷偷雕刻红玉,至于雕刻的是什么,实在看不懂。 公玉微很惊讶,他没想到阿布居然会雕刻姜氏璧上面的字符图案。 商朝被禹朝取代后,禹天子就重新发明了新文字,不让世人继续使用周字,并把有周字的典籍统统烧毁。 自此又过了夏、梁直到兴朝,周字终于彻底从历史上消失,没人再记得周字,因为姜氏璧已毁,周字又繁复又难懂,执政者都宁愿重新创字。 要么阿布是商朝遗民,要么就是有商朝遗民教会了阿布刻周字。 公玉微测试过,阿布不识字,一个不识字的人,又怎么能认识周字。 阿布是在某个半夜被平川抓起来的。 那个穿白色衣服的年轻人也来了,并拿出了他丢失的那块姜氏璧。 阿布激动地脱口而出:“这是我的!” 平川道:“原来不是哑巴。” “此玉璧理应归天赐公主所有,你们虽救了我的命,但却拿走我的玉璧,这不是抢是什么。” 公玉微疑惑道:“玉璧归天赐公主,你有何凭?难道上面刻有公主的名字?” 阿布的脸色涨成猪肝色,“天赐公主是天之女,玉璧当然要给天命所归之人。” “你知道上面是什么字吗?” 阿布摇头。 “谁教你刻字的?” 阿布更要摇头了,他不能把石瞎子供出来,石瞎子的年纪也没几年可活了。 公玉微让平川把阿布放了。 阿布不想走也被赶走了。 平川问:“就这样放走他了?” “继续关着也问不出什么来,让他知道玉璧在我手上就够了。” 平川巴不得阿布走呢,他说:“要是他再弄一块一样的玉璧给天赐公主呢?” “他要是能多雕刻出两块,就更好了。” 对于这个横空出世的天赐公主,公玉微还是有耳闻的。 她最出名的一件事情,就是让赵国第一世家季氏族人因她而被天火全部烧死了。 若她真的是天之女,搭上这几百条人命,早该被拉下地狱了。 “现在赵国新王是谁?” 平川翻了一个白眼,公玉微向来眼高于顶,四国君主他从来没关心过,现在居然关心起了赵国。 “是赵文王和王后的儿子赵樰,他什么都不管,除了对天赐公主有求必应,他最出名的一件事就是在四国广纳男宠。” “他是断袖?” 平川点点头。 暮春之初,齐国的迎亲使者何潘就带着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来到了楚国。 楚王以闭关修仙为由,命楚王子楚陆前往迎接。 楚陆今年已三十岁,做楚国王子快二十年了。谁让楚王命硬,活了这么久还没嗝屁,他就只好老老实实地当他的王子,等着楚王羽化登仙的那一天。 一顿接风洗尘宴之后,何潘也跟楚陆熟了,说话也没那么多顾忌。 他表示齐王有一宝物想先让楚王姬看看,此宝物只能给王姬一人观之。 楚陆其实不太愿意,按照楚国风俗,他的王妹在出嫁前,都不能被迎亲队伍看到。但楚陆是个软柿子,没被捏几下,就答应了。 何潘就捧着用丝绢包裹好的宝物走进了王姬的寝宫。 楚胭冉在何潘开口前也奉上了一物。 “此物是我的珍宝,望何使一定要传达齐王。” 齐王担心何潘无法顺利把楚王姬迎回来,特意准备了一份大礼,想讨王姬欢心。何潘听说王姬也有宝物赠与齐王,顿生欢喜。 他回去后悄悄打开那个长匣子,里面静躺着两束结发。 其中一束肯定是王姬的,另一束不管是谁的,都不会是齐王的。 楚王姬居然暗中跟别人有一腿了?! 何潘马上想到了关于楚王姬和赵王的那些流言蜚语。 原来赵王赠楚王姬随侯珠一事是真的。听说赵王经常遣商人来给楚王姬送各种宝物,没想到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竟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吗? 楚陆本来还想请何潘在王都四处走走,领略一下楚王都的气势,结果何潘悄无声息带着迎亲队伍走了。 他们才待了不到三天啊! 没多久,齐楚两国联姻告吹一事传遍四国。 齐国没有说是什么原因,楚国更羞于提起。 很多人都对此感到好奇,当初齐王为了能够迎娶楚王姬,可是亲自把原来的王后送回家的。然后又等到王姬成年才来迎娶,到头来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坊间有传言,是楚王姬已有心爱之人,两人暗通款曲已久,所以王姬才不想嫁齐王的。 无论如何,大家都默认了这门亲事,是齐王被拒。 齐王成为百姓们饭后的笑谈,“齐王求美”一词被广泛使用在文人墨客之间,成为竹篮打水一场空的演化典故。 公玉微跟何潘有交情,当年公玉微去过齐国,治好了何潘的顽疾。 何潘迎亲失败,他自己没有回齐国,只是让迎亲队伍把消息带给齐王。 依照齐王的性格,迎亲失败肯定要杀几个人泄愤,何潘当然不会去当出头鸟。 于是他就躲来了燕国,找到了公玉微。先避一避风头再说,反正也不着急回去。 何潘一边喝酒,一边就把楚王姬和赵王的私情说给了公玉微听。 公玉微道:“赵王不是断袖吗?” “他之前只是厌女,后来断袖,但天赐公主治好了他的厌女症。世上断袖千千万,却也没规定不能一边断袖一边喜欢女人啊,我看赵王是男女通吃。” 公玉微开始有些佩服赵樰了,他只用一颗随侯珠和一截头发,就断绝了齐楚再度联姻的可能,还把两国弄成了仇人。 真是妙啊。 现在楚王姬要么嫁给国内贵族,要么就只剩下赵燕可以选择。 公玉微更希望这位有手段的王姬嫁到燕国来,至少能让一手遮天的大司徒宋玉头疼一下。 “潘兄何不去赵国看看天赐公主,据说天赐公主的行宫比赵王宫还奢华,宛如仙境。她手下有五千门客,白虎供她驱使,赵国千万百姓都对她爱戴不已。虽然齐王没有娶到楚王姬,但天赐公主比楚王姬更合适啊。” 何潘的酒醒了大半。 “对啊,不是还有天赐公主嘛!”要是鼓动齐王求娶天赐公主,齐王一定不会再怪罪他的。 公玉微目送何潘而去。 平川道:“天赐公主嫁来燕国不是更好吗?” 楚国较之于燕国,是强国。赵国最弱。 一个强国王姬自然比一个弱国公主,更能有底气和力量跟燕王子一同抗衡反对他们的人。 而齐国比赵国强不到哪里去,天赐公主若能嫁给齐王,必定会对齐王造成绝对性的打压。 只有四国相斗,乱起来,他才有机会趁虚而入,匡复故朝。 19.智谋 春天来了之后,白奴每天都会把埋着番薯的陶盆搬出去晒晒太阳。 有一次他挖开一点来看,就看到番薯上面冒出了一些小白色的凸起。 白奴很开心的告诉赵樰:“番薯冒芽了。” 赵樰让白奴不要老是去挖开来看,反正春天已经到了,不如放室外。 白奴不答应,春季多雨,他怕番薯会被雨浸泡多了不好。所以还是等晴天的时候才把番薯拿出去晒一晒。 赵纯来找赵樰请教问题,看到赵樰宫殿的窗前摆着一盆土。 他问赵樰为什么不种花。 “那是番薯,白奴种着玩的。” 又过了几日,天气放晴。丽姬骑着白虎在放风筝,很多宫女也围了上去,就在日照宫前殿空旷的广场上放。 赵樰站在高高的台阶上看了一会儿,看到赵纯又来了,就赶紧进去了。 赵纯最近在研究赵国四十七城池之间的关系,他罗列出很多问题,几乎天天都要跑来跟赵樰讨论,简直比白冢宰和兰司徒还积极。 赵纯知道赵樰在躲他,可他还是要问的。因为他发现一个问题,赵国的城池数量在减少,赵国建国之初,城池数量有七十二座,后来慢慢的,大城池吞并小城池,或者一些小城池因为天灾原因,百姓迁走,就剩下了现在的四十七座城池。 赵樰假装头疼,想让赵纯知难而退,结果赵纯惊喜的说:“这盆里番薯冒出的芽跟我屋子前的芽一模一样。” “你也种了番薯?” “不,上次我吃坏了肚子,剩下的几个番薯就被扔出去了。大概是宫奴偷懒,直接扔土里,现在发芽了。” 白奴去查看,赵纯说的是真的。 看来番薯的栽种比他们想的简单,即使没人管也能发芽生长。 但没人知道番薯会什么时候结薯块,也不确定这样栽种能不能种出番薯。 只是能发芽就很好了,实在结不出薯块就算了。 齐国使臣何潘在距离赵国枫都一里地时,远远地就看到了城门里那座高高的楼。 据说那座楼是天赐公主行宫中的最高楼,名望月。 楼原本只是计划建造三层,后来在真阴子的建议下,又追加了三层,高楼的屋檐都是八角造型,每个角下垂一个奇巧铜铃,风吹不响,楼内的人却可以用拉绳控制铜铃。 若天赐公主在望月楼,王都百姓就会在清晨听到望月楼的铜铃叮咚作响。所有想求见公主的人,都是以此为依据,判断公主在不在行宫居住的。这样也省去很多通报,节省大家的时间。 如果公主同意召见,铜铃也会响。 有时候王都百姓能够一天到晚都听到铜铃的响声,因为每天想要求见公主的人实在是太多太多了,无论是门客还是商人亦或是平民,都有机会求见公主。 何潘加紧了进城的步伐,他越来越想看看,盛名远扬的天赐公主,究竟是怎样的奇女子,居然能够令万民臣服。 要是齐国能够娶到这样的公主……何潘心如雷鼓,砰砰作响,那必将是齐国之福! 赵樰听说齐国使臣求见时,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般使臣出使他国,需要国君的文书先递送给另一国国君,意思是先提前告诉对方,我要派人来拜见你了,还要把大概目的讲出来。 当年还没有这个规定时,在谋士泛滥的年代,谁都可以说自己是某国的使臣,来求见大王。那时的使臣多如牛毛,真假使臣无从分辨。甚至还出现很多起“使臣”刺杀大王,导致两国之间战火连连的情况。 后来为了避免刺客假扮成使臣,四国就有了这样不成文的规定:使臣想求见他国大王,需要本国大王先下达文书,其本人再带着鱼牌求见。 赵樰压根没有收到齐王的文书。 何潘不是迎亲失败悄悄回国了吗?怎么会跑来这里? 赵樰想都没想,让白奴通知宫门守卫,不许放何潘进来。 他大概猜测到何潘的最终目的是要见丽姬。 但何潘又不能先去见丽姬再来见赵樰,再怎么说,赵樰都是赵王,丽姬是公主。 只要赵樰不见何潘,何潘就不敢去求见丽姬。 何潘苦苦等在宫门外面,他听到赵王宫里夜夜笙歌,从路人百姓口中才知道,赵王每日都会跟男宠们作乐,几乎不理朝政,国中大小事情,都是白冢宰和兰司徒处理的。 好不容易等来回音,却被告知赵王非美男不见,当然,如果何潘能找来美男代替,赵王也是可以见一见替代者的。 何潘气得快吐血。 他不远万里来赵,却因为相貌丑陋而被拒之门外,实在无言以对。 这赵王,看来是真的爱美成痴,难怪他对楚王姬念念不忘,因为楚王姬本身也是一个美人啊。 何潘又不想这样灰溜溜地回齐国,他只好又跑回去找公玉微。 公玉微惊讶于何潘的速度。 “潘兄已经见过公主了吗?” 何潘掩面而泣:“求阿微助我一臂之力,赵王嫌我相貌丑陋,不肯见我。” 公玉微马上明白了,“潘兄有何计策?” 何潘马上道:“请阿微随我去一趟赵国,代我见一见赵王。否则我如何能见到天赐公主。” 公玉微等的就是何潘这句话。 当何潘来找他诉苦时,他觉得自己终于等来了一条上钩的大鱼。 公玉家是神医世家,但也仅仅是神医而已。 在这个礼乐崩坏,随便染上风寒就有可能一命呜呼的时代,医术是跟黄金铁铜一样稀缺的资源。哪个大王能够拥有一名医术高超的医师,就意味着他能够活得更久一些,命更有保障一些。哪怕你只是一名赤脚大夫,只要会一两手医术,这辈子也吃穿不愁了。 这就是为什么楚王痴迷于修仙的根本原因,楚王怕死,但楚国名医少之又少。作为四国国力最强的大王,楚王当然比其他三王更怕死,更怕没有足够时间来挥霍享乐。四国之中,谁也不敢轻易挑起战争,每次战争都是对国家的一次严重消耗,既吃力又不讨好。 一着不慎,甚至还会被作壁上观的其他国家得渔翁之利。 那么在这种情况下,谁的命长,命硬,就有可能是笑到最后的人。 医师就显得非常可贵了。 在公玉缓还没去世前,公玉微没什么名气,这才得以从燕王眼皮子底下溜达去四国游历。 等他继承了公玉家家主之位,他就被燕王禁锢在了燕国。 他只能为王都的世家贵族服务。 其实他想入朝为官也不是不可以,只要他开口,燕王也不会吝啬。但公玉微最想做的不是燕王手下的走狗,他想做使臣,可以出使他国,使臣能够在其他国家待上好几年,甚至永远不回来也不是没有过。 起初公玉微一直没有动作,是因为他在等四国出现新王交替,现在他等到了赵樰上位,所以时机也到了。 没有人比赵樰更适合让他长留一国了。 恰好赵樰喜欢美人,恰好公玉微是四国第一美男。 即使赵樰对他没兴趣,他也有办法让赵樰对他产生兴趣的。 因为他有真正的姜氏璧。 他是周幽帝的后裔。 如果说之前没有燕王那次冒进的求亲举动,公玉微还没有太大的把握让燕王同意他出使赵国。 虽说现在燕王还没死,但燕太子已经紧紧把权力掌握在手中了。 没有什么时机比现在更好了。 公玉微对何潘道:“若潘兄肯听余的,余愿意为潘兄一试。” 何潘求之不得呢,他的目标又不是见赵王,他已经打算好了,等公玉微前脚面见赵王,他后脚就去向天赐公主递牌子求见。就算求不到公主,他回国后总可以在齐王面前有谈资。到时候齐王真对公主动了念头,自然会派正式的求亲队伍前来赵国。 何潘按照公玉微的要求,把能够证明自己使臣身份的文书和鱼牌都交给了公玉微。 公玉微第二天就拿着这些去了一趟宋玉的府上。 “君然想出使赵国?”宋玉还是有些吃惊的,在他的印象里,公玉微是一个除了草药,对其他事漠不关心之人。 “我国在赵国无人。”公玉微说的是大实话。 赵国最弱,却也是对外来人口防备得最严的国家。不管什么身份,只要不是赵国人,都不允许在赵国待满三个月。 奴隶不在此规定之内,因为奴隶一生只能困在主人家中,行动受限很大。 至于门客,到了赵国,想再去其他国家,几乎也不可能了。 赵国的很多消息都不被燕楚齐三国所知,例如横空出世的天赐公主,要不是有商人传播她的种种事迹,其他人根本不知道有这个人。 甚至大概很多人还不知道赵国已经换了新王。 燕国在楚国和齐国都有线人,唯独赵国的消息,向来都是滞后的。 宋玉一双鹰眼盯着公玉微,试图从公玉微的脸上看出一些隐藏的东西。 此人欲往赵国,必有所谋。 可惜聪明狡猾如宋玉,也看不出公玉微在谋什么。公玉缓死后,公玉家就变成了一盆清水,能够被看得一清二楚。燕王室由此更爱重公玉家。 “此去赵国,余能给燕国提供赵的所有消息,条件是余八年的来去自由。”公玉微直接地说。 宋玉道:“君然想用美人计迷惑赵王?”宋玉还有一些没把握,谁也不知道放公玉微去赵国之后,他还会不会回来。 公玉微看出宋玉的顾虑,从准备好的盒子里拿出一块红玉。 “此物是余从一亡命徒身上得到的,他身上有司徒府的印章。余猜想,此物理应归还司徒府。” 宋玉一把抢过姜氏璧,他另一只衣袖里的匕首已经悄然出鞘了,公玉微已经见过姜氏璧,所以已经留不得! 公玉微只当毫无觉察,他对着宋玉行三拜九叩之古礼,大声高呼:“余愿助大人登上天子之位,一统四国!” 宋玉把匕首收起来,他假装听不懂的怒斥:“大胆竖子,是要置我于不忠不义之境吗?!” 公玉微再拜:“燕王命不久矣,燕太子弱,楚王沉迷修仙,齐王好色昏庸,赵王王权旁落。如今四国之中,唯有大人能担此重任,姜氏璧选择了大人,大人就是未来天子!” 宋玉的心中仿若有万马奔腾,他腾的站起来,抽出身后木架上的宝刀架在公玉微的脖子上。 公玉微岿然不动,如磐石。 宋玉这才信了六分,把宝刀收起,对公玉微道:“君然肯出使赵国,是赵王的福气。” 20.出使 春雨绵绵的季节过去后,炎炎夏日把整个赵国王城笼罩在热气之中。 那些关于洪汛的奏章没有源源不断送上来,赵樰好不容易偷得浮生半日闲,刚休息了几日,就被白冢宰堵在日照宫门口。 “大王,浦和、涟水和桥城都出现了没水的情况,再这样下去就会出现旱灾……” 赵樰赶紧让身后的两名健奴把跪地不起的白冢宰直接架到宫殿里了。 白冢宰已经满脸皱纹了,按理说他这个年纪已经可以辞官卸任,回家享天伦之乐了,可他依然坚持每天都要来看一看赵樰,搞得赵樰真担心白冢宰那天就累死在宫道上。所以特意让人每天用撵抬白冢宰出入王宫,省去了一段路。 “白公,齐国把蒲水上游堵住了,不让蒲水从浦和这边过,孤也没办法。总不能打起来,那多划不来。” 齐王把迎亲失败的气头撒到赵樰头上了,但他又不敢挑起战争啊,不能打怎么办?当然是从别的地方让赵国尝点苦头。 于是色令智昏的齐王居然能想到把蒲水的源头堵起来,这样一来,蒲水流经的其他下游城池当然就没有水了。 赵樰不知道应该夸齐王机智还是蠢。 浦和、涟水和桥城三城的太守都在几天前上书反馈了情况,希望赵樰这边派人去跟齐王交涉一下。 于是关心国事的白冢宰自然是天天追着赵樰,让赵樰跟齐王认个错。 在赵国,真正知道齐楚两国联姻告吹的人不多,白冢宰是为数不多的知情者之一。 白冢宰根本不听赵樰的推辞,他往地上一躺就开始哭,边哭边念叨赵国历代大王的种种爱民事迹。 “好好,孤这就让兰司徒修书一封给齐王。” 本来赵樰想打算装睁眼瞎,等燕国出面的。 毕竟蒲水也流经燕国王都花垚,又不是赵国单独受害。 但白冢宰太能折腾了,他就是故意想给赵樰找点事情干干的。 谁让赵樰登基两年多来,一直跟其他三国毫无邦交呢。 好歹文王在位时期,还会偶尔派派使臣去其他国家走走,做做表面功夫。 赵樰倒好,眼瞎耳聋了个彻底,只顾自己享乐,只顾让天赐公主享乐。他倒是一个称职的哥哥,却不是一个称职的大王。 很多大臣私下都在想,怎么才能委婉劝赵樰让位给赵纯,好歹赵纯是正常男人啊,看起来也规规矩矩的,比赵樰靠谱多了。 听到赵樰松口了,白冢宰就高高兴兴回家了。 皓月孤星原本正带着五百号强盗在淼城附近操练,突然就收到了赵樰的来信。 “雪郎让我们半夜去挖堤坝。”皓月把书信点燃烧了。 孤星道:“那就挖。” 其他强盗听说要半夜去挖堤坝,兴奋得跟什么似的。 自从他们都加入皓月孤星这一伙人,最开始每天都要跑操,据说是要增强体力,为的就是在跟其他强盗团伙打斗的时候不会拖后腿。此为步兵预备役。 等他们每个人都能面不改色跑上半天之后,就开始学射箭,不求百步穿杨,但至少十箭五中。此为弓箭手预备役。 假如不会射箭的怎么办呢?那就学骑马。此为骑兵预备役。 不会骑马怎么办,那就只能练蛮力了。此为攻城兵预备役。 四个兵种都是储备人才,皓月孤星严格按照行军布阵要求来操练强盗们。没有比灰色地带的边境更适合练兵了。 凡是加入皓月孤星的强盗团伙,每天都会进行高强度的体能训练,刚开始大家都叫苦连天,半年下来,大家都习以为常了。 但就是很闲,没事情做啊,附近的强盗都是自己人了,很多商队都被他们吓得宁可绕远路也不走边境了。 好不容易有事情可做,即使只是去挖堤坝,那也能解解闷。 在此之前皓月孤星做了一番布置,他们挑选出会说齐话的强盗,装作齐人打扮。 等到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百来号人就潜入堤坝附近,那些守卫士兵都被藏在树上的强盗们用箭射死了。 于是会说齐话的强盗们就假扮成死去的守卫,放哨,其他人开始挖堤坝。 大家合力从中间挖了一条缝,储蓄起来的水顺着裂缝冲断了堤坝。 滔滔江水崩腾而下,汇入了无边的夜色之中。 齐王听说堤坝决堤后,又气又怒,残活下来的士兵表示此事似乎是燕人所为,因为他听到了燕人说话。 既然是燕国,齐王就好像吃了哑巴亏,他总不能去质问燕王为什么要挖堤坝?燕王不去联手赵国打过来就不错了。 白冢宰听说赵樰把事情解决之后,就不再用此事烦赵樰了。 公玉微在宋玉的极力推荐之下,以燕国使臣和齐国使臣的身份出使赵国。 楚王听闻之后,吓得大惊失色,以为燕齐悄悄结盟了。毕竟苗头不可忽视啊,要是这两国真结盟,即使楚是强国,也没把握抵御燕齐联盟。 为了不被孤立,楚国拟了两封文书,一封给燕国,大意是既然燕齐都派人出使赵国了,也顺便捎上楚国,反正公玉微再多一重楚使的身份也没什么不好。 燕国当然没有异议,愉快的接受了楚国的加入。 楚国的另一封文书是给赵国的,这封文书很官方的解释了派公玉微出使的目的,就是促进两国邦交云云。 于是,公玉微以三国使臣身份出使赵国。 燕太子给他准备了随行的宝马雕车和侍从,加上楚国送来的十五车礼物,公玉府门前停满了马车。 等到公玉微出使当天,花垚的六条主干道人山人海,他们都是来给公玉微送行的,其中以女子居多。 何潘坐在第二辆马车里,都觉得外面震耳欲聋的呼喊声吵得不行。 马车几乎寸步难行,即使有士兵开道也阻止不了燕王都百姓对公玉微疯狂的热情。 一想到美男子公玉微就要离开燕国,不知何年才能相见,那些爱慕公玉微的女子们都拼命朝马车扔鲜花。 当大家发现鲜花难以扔进去,就把目标放到第二辆马车上。 有一疯狂女子甚至掀开车帘,委托何潘告诉公玉微,她会等公玉微回来,不管等多久。 还有几个挤上了何潘的马车,表示要追随公玉微去赵国,要给公玉微当侍女。 这一场闹剧,在车队驶出花垚城门后才停止。 何潘把一堆花弄到一边,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喃喃道:“难怪阿微不喜欢出门,换做我也宁愿待家里也不出去。”说完还是心有余悸,花垚的百姓真是太疯狂了。 车队直接过桥进入浦和,不走边境,穿城池而过。 一路行来,所有赵国百姓都知道了一件事情:燕楚齐三国遣使来赵。 至于使臣来赵国做什么,不是百姓关心的问题。 大家更关心宝马雕车里面坐的是谁? 没多久,就有人打听出来了。 原来是燕国神医后裔公玉微。 听说他形貌昳丽,是四国第一美男子。这个第一是谁评价的不重要,重要的很多人马上听出了门道,既是美男,想必是对赵王投怀送抱的。 “公玉微?”赵樰说,“他们把人送过来做什么?” 似乎赵国跟其他三国的关系还没好到这种程度? “文书上已写明……” 赵樰打断大臣的话:“不见不见。” 不知谁多说了一句:“听说是美男。” 赵樰马上改了态度,让人把青龙大街清场,铺上鲜花,务必要好好迎接公玉微的到来。 大家都对赵樰的态度习以为常了,反正只要赵樰老老实实当大王,好色就好色,国事有大臣们处理就行了。 公玉微的车队足足花了大半天时间才通过枫都城门。 看到鲜花铺满地,公玉微哂然一笑,在外人眼中,大概赵王对他的待遇,是极为隆重的了。 原本一切都很顺利,公玉微也被接入了王宫。 但他被安排好住宿之后,就没有人搭理他了。 没人带他去见赵王,也没人询问他是否需要帮助。 他就这么被晾在了一边。 而王宫依旧夜夜笙歌。 这是……给他的下马威? 21.宠爱 赵国的公卿们都很不解, 为什么公玉微来了,大王那边却没有动静呢? 当时他们听说大王把公玉微安排住进王宫后, 还期盼着能看一场好戏。 若说大王对公玉微没有意思, 大可以随便找一个大臣家中安置, 何必让人家住进王宫里。 但几天过去了, 宫里也没传出任何关于公玉微的消息。 有的人不免会猜测,会不会公玉微不是赵樰喜欢的类型,毕竟之前赵樰纳的男宠都是一个个健壮的男人。 公玉微美则美矣, 身形跟赵樰其他的男宠比起来, 还是偏瘦弱的。 公卿们琢磨了几天都没琢磨出赵樰的心思,只好暗中向赵樰身边最得宠的男宠虚心求教。 白奴只是笑了笑,留下了一个高深莫测地背影。 过了两天, 大家就看到赵樰身边的男宠换人了,两名孪生青年随侍左右, 他们的身形修长, 貌若清风朗月, 身穿青衫, 气质高华。 这两名男宠大家都有所耳闻, 是李商最先送给赵樰的五名男宠之二, 两人是孪生兄弟,之前一直不怎么受宠, 不知为何又突然得宠了。 追光对赵樰说:“公玉微除了早上和傍晚会出来透气, 其他时候都在屋子里待着。” 追光是突然被赵樰叫回来的, 本来他还在跟皓月孤星训练新来的强盗, 赵樰让他马上回宫,他只好放下一切赶回来。 回来后才知道他的兄长也被叫了回来。 他的兄长也有了名字,叫逐日。他们四人当初测量完王都周围的田地后,就被赵樰留了下来,负责日照宫的饮食起居。 白奴还是贴身服侍赵樰,皓月孤星一走,自然需要有人顶上来。逐日他们也算是捡了便宜,对赵樰当然是感恩戴德的。 赵樰问:“那些公卿是什么反应?” “对公玉微兴趣很大。”说到底公玉微也是医术高超的医师,其实有人私底下想请公玉微去府上诊治一些疑难杂症的,考虑到赵樰这边还没召见公玉微,也就只能观望。 赵樰小声对追光说了一句什么,追光就带着逐日出去了。 他很好奇公玉微为什么也不求见。 当然,并没有规定使臣需要立刻求见的,但到底是三国使臣身份,他不召见,公玉微就没动作,要么是此人很自傲,要么对方有所图谋。 不管是哪一种,赵樰都乐见其成。 假如对方一来就求见,赵樰反而会处于被动地位。 既然公玉微把主动权交给他,他也不好无所作为。 公玉微没有把平川带来。 当时平川要跟来,被公玉微强行留在公玉府了,总要有一个管事的留下,何况赵国之行,是福是祸,还很难说。 第一天,赵樰没有召见他,他还非常心平气和。 第二天,公玉微见到了据说是从小服侍赵樰的白奴,对方给他送来一些吃穿用度,一句话也不说就走了。 直到第五天,都没人再来过这里,除了每日定时来送食物的宫女。那宫女每次送完食物,都心如鹿撞的跑掉了,连话都不敢跟他说。 公玉微有时候能够听到稚女的欢笑声,有时候还听得到虎啸,想必是天赐公主在附近与白虎游玩。 他想看看赵樰会怎么做,外界对赵樰的评价太低了,换成任何一个君主,都不会无视使臣。 赵樰敢直接把他放在王宫,要么是赵樰太自大了,要么就是赵樰太蠢了。 公玉微不想先动。 到了第七天,公玉微被外面的争执声吸引了注意力。 他从窗户看到不远处回廊下,有两名孪生青年在争吵。 争吵的内容很直白而□□裸,是关于今晚谁去给赵樰侍寝的。 最后好像是弟弟赢了,哥哥甩袖恼怒离去。 公玉微从兄弟二人对话内容里听到了关于他的名字,哥哥讥讽弟弟不过被当做替代品而已,这样的宠爱不会维持太久,最后赵樰一定会对弟弟弃如敝履的。 莫非……他是兄弟俩口中的真身? 公玉微还是看不懂赵樰在演什么,他也不着急了,发而很想知道赵樰要如何收场。 相对于公玉微的淡定,因为公玉微的到来,王宫就显得比较热闹了。 大约是有一美人在,其他男宠感到了压力,现在王宫每天都有好几出男宠争宠的画面。 只要赵樰一出现,必定是一群人跟在他身后争宠的。 很多男宠甚至公然争风吃醋,大打出手。 有一次追光和逐日还从寝殿争吵到了日照宫的议政大殿,赵樰当着所有公卿的面对兄弟二人说,今晚让他们一同侍寝。 据说那日,所有人的脸都绿了。 大王实在是太不像话了! 终于有大臣看不下去了,质问赵樰为什么把燕楚齐的使臣晾在一边视而不见。 赵樰也是很佩服这些大臣,居然能忍到现在才提出来。 他顺着台阶下:“孤差点把此事给忘了。”然后一脸无辜的问内史,“使臣何在?” 内史道:“大王可要召见公玉大人?” 赵樰满不在乎地说:“就见一见。” 公玉微收到了赵樰的传唤,这是他来到赵国的第九天。 他在内史的带领下,踏入了大殿。 几十道目光如炬,好似要将他从外烧到五脏六腑。 内史却注意到,赵樰盯着公玉微的目光,有毫不掩饰的惊艳,但又不是被美色迷惑的样子。 在没见过公玉微之前,赵樰一直自恋的认为赵国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比他好看的男人。 在见到公玉微之后,赵樰只能感叹一句:如斯佳人。他的目光差点无法从对方身上移开,这个人实在是……太漂亮了。 公玉微走到大殿中央就停下了,他对王座上的赵樰行庄重的叩拜大礼,声音如水滴石,铿锵有力:“大王,余奉燕王、楚王和齐王之命,出使赵国。今日得以拜见大王,三生有幸。” 大家的视线转移到赵樰身上,他们都想知道赵樰会说什么。 赵樰明知故问:“你叫什么名字?” “公玉微。” “来我赵国做什么?” 公玉微怔愣,文书上已写清楚出使目的,赵樰却还要问,是想让他当众出丑? 他只好把官方回答抬了出来。 赵樰走下王座,来到公玉微的面前。 公玉微比赵樰高半个头。 这不妨碍赵樰耍流氓,他伸手抬起公玉微的下巴,目光肆无忌惮地打量对方,说道:“既然如此,你人也来了,也见到孤了,礼物也送到了,等会就收拾东西回燕国。” 公玉微有些意外。 公卿们更意外,赵樰是要把人赶走?那为什么还把人白白留在王宫里住了九天? 就这样把人赶回去,难道不怕给四国邦交造成影响吗?三国大王的面子重要顾忌一下的? 可赵樰的语气和神色似乎就是告诉所有人,他就是肆无忌惮,大约是觉得公玉微没明白自己的话,赵樰更直白的说:“孤的意思是让你立马滚蛋。” 白冢宰直接被这句话吓得两眼一番,晕了过去。 公玉微真的被赵樰赶出了王宫,他的行李都被打包好了,连人带包袱一块儿给赶了出来。 何潘第一时间知道此事后,马上从公主的行宫里赶了过来。 正北门被百姓们团团围住,不用问都知道这些人是在看谁。 “借过,借过。”何潘艰难的挤进人群中,他的耳边充斥着“听说大王生气了”、“使臣惹怒大王了”、“大王为何生气”等议论声。 何潘挤到了最前面,看到白衣胜雪的公玉微静站在人群中,耀眼而夺目。 “阿微,听说你惹大王生气了,是真的?大王为什么赶你出来?” 何潘想不通,公玉微素有君子风度,身为使臣,又怎么可能惹怒赵王? 一定是赵王在为难公玉微。 可现在怎么办?难道要去求赵王吗? 公玉微对何潘道:“我没事,潘兄无需担忧。” “那现在怎么办呢?要不然你先随我回去,站在这里也不好。”何潘认为这其中一定有什么隐情,这些话不能让外人听到,所以公玉微不好开口。 公玉微道:“我惹怒了大王,大王没有罚我已是开恩。我打算在这里等大王消气,再求得大王的谅解。”言语中颇为不详,似乎真的有什么难言之隐。 何潘不免想到了这几日听到的风言风语,听说赵樰的男宠因为公玉微的到来而大打出手,甚至还有男宠跑到公玉微面前争风吃醋,暗示公玉微不要有其他心思。 难道…… 何潘迅速做了几个大胆猜想,再结合公玉微不足为外人道的神情,他脑补出了一场其他男宠联合陷害公玉微的狗血大戏。 “阿微,你若执意,我也不勉强。我去求求公主,让公主带你进宫见见大王。” 说罢就走了。 围观的百姓给公玉微扇风遮阳,还有少女送来甜瓜果饮,他们纷纷开解公玉微,大王爱美成痴,一定不会真的狠心把人赶出来不管的。 因为公玉微实在是太好看了,一举一动皆可入画,这样的人,大王疼爱还来不及,又怎么会对人生气呢? 公玉微就在众人的陪同下等了一个下午,这期间他跟所有人都能聊得来,不管聊什么,公玉微都能说出一二。 大家更喜欢他了。 也在心里埋怨赵樰,为什么要给公玉微受如此大的委屈。 有好心的老妪劝公玉微不如先去她家休息休息,大王心意难测,这样等下去也不是办法。 公玉微谢绝了老妪的好意,并说:“不是大王的过错,是我的过错。”然后就不愿说更多了,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大家一听,哦,原来是两人闹别扭了。大王这是由爱生怒啊,看来大王真的很喜欢公玉微!大王这样做是想听公玉微认错而已?一定是这样的。 当夜幕降临,正北宫的宫门终于打开了。 数百名宫女手提宫分两列而立,一朵朵晕黄的光在夜色中柔柔和和的,一眼望去仿佛数百颗星星在闪烁。 为首那人正是赵樰,他凝视公玉微,缱绻的目光有眷恋也有嗔怒。 “你怎么还不走?” 公玉微恍然,原来如此。竟然如此。真是妙啊。赵樰跟他想到一块儿去了。 公玉微道:“大王不让我走,我怎么敢走。” 赵樰过来执起公玉微的手:“跟孤回去,以后孤只宠你一人,不会再有人为孤争风吃醋了。” 比起直接的强取豪夺,赵樰的这一招更让人觉得合情合理。一个深情的大王,比一个强人所难的大王,更容易获得百姓好感。 翌日,大街小巷都在议论,赵王对公玉微一见倾心,但公玉微不愿意跟其他男宠争宠。赵王于是冷落公玉,还把公玉微赶出王宫。 最终赵王还是放不下公玉微,害怕公玉微真的要回燕国,于是只好拉下脸来把人给哄回去了。 大家幡然醒悟,赵王是真的被公玉微迷住了,就算冒着惹怒三国的风险,也要把人留在枕边。 大王是真的很喜欢公玉微啊! 22.所 早晨的阳光撒在赵樰的脸上, 他是被耀眼的阳光弄醒的。 他很久没有睡到日上三竿了。 一是白奴不允许,会督促他去大殿跟公卿议事。 二是他习惯了早起, 每天都会在那个时辰醒来。 但今日却有些异常。 白奴不在。 寝殿很安静, 寝殿外面也很安静。 赵樰认真想了一会儿, 就想起来了。 因为昨晚他是跟公玉微一块儿睡的, 一直到大半夜他才睡着。 当时他还担心公玉微会真的带着包袱走人,但凡有气节的人被他公然羞辱,怎么样也不会继续呆下去了。 公玉微没有, 他还利用此事, 把自己的形象塑造得平易近人,即使会让人觉得他气量小也没关系,那不过是因为他太爱大王了。 赵樰很高兴公玉微的配合, 也很苦恼公玉微的配合。 一个事事顺从的人,他图谋的, 必定不简单。 赵樰思索片刻, 公玉微的声音便恰到好处的传来:“大王, 昨晚睡得可好?” 赵樰彻底醒了, 他看了一眼公玉微, 心跳竟然漏了一拍。 “白奴。”他唤了一声。 候在外面的白奴领着五名侍者推门而入。 有端热水盆的, 有拿毛巾的,有拿柳木和细盐的, 还有拿衣服的。 赵樰发现除白奴外, 其他人都低着头, 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的。 这就对了, 大概无人能在公玉微面前面不改色。 “为什么孤醒来无人在身侧?” 白奴朝公玉微的方向看了一眼,不说话。 赵樰于是懂了,大概是白奴吩咐的,营造出一种不让别人打扰他们亲热的假象。 “以后这些事,都让……阿微来做。”赵樰说。 公玉微十分配合,接过白奴手中的热毛巾,开始服侍赵樰。 “白奴失宠了。” “对啊,我也看到了,他被新来的使臣赶出了大王的寝殿。” “大王不让白奴近身服侍了?!” “天哪,原来外面传的都是真的。” “可是大王什么时候跟使臣好上的?” …… 王宫里头热闹极了,很多宫女宦官不停在日照宫附近走来走去。 其实没多少人见过公玉微,公玉微来赵的那天是直接乘坐马车进来的,然后就被安排好了住处。 直到大王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赶出去,又在晚上亲自接人回宫,很多人都是事后才知晓的。 于是公玉微一跃成为大王最心爱的宠儿。 可是所有人还不明白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既然不明白,当然要来看一看。 王宫外面都已经把大王和公玉微之间的故事传唱得人人皆知了。 再结合今天早上白奴被赶出来,大王罢朝,足见大王对公玉微的爱重。 赵樰任由那些宫人窥视,他在寝殿里折腾了很久,等到太阳高升时,故意让人把矮榻搬到回廊下,他就拉着公玉微一块儿在矮榻上晒太阳。 其实今天不适合晒太阳,赵樰很快就大汗淋漓了,但是公玉微仍然很清爽。 “大王是否经常失眠多梦?”公玉微问。 赵樰点点头。 “大王可曾纵欲过度?” 赵樰不确定公玉微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大概所有人都觉得他纵欲。赵樰又点点头,就算他否认,大概也没人会相信。 公玉微听完后,也不多问,就走进寝殿了。 赵樰估摸看戏的人也该看够了,便急匆匆走进去了。 这一幕落在宫人眼里,就演化出多个版本,其中传得最广的版本就是:公玉微知道大王纵欲过度,气得丢下大王就走了,大王马上了追上去。 这件事加上昨晚那件事,让所有人都相信,大王是真的宠爱公玉微,以前大王对谁都没有这样迁就过,即使是白奴也不曾。 最直接有力的证据就是大王以前的男宠们。 他们都收拾好了东西要离开王宫了。 以前大王是多么喜爱他们啊。 现在为了一个公玉微,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就把男宠们赶走了。 由此宫人们都得出了一个结论:公玉微心胸狭窄,善妒。 何潘不仅在行宫里听得到公主的侍从们在议论公玉微,还在子不语馆听到门客们议论公玉微。 走到大街上,人人都在议论公玉微。 有新来的外国商人好奇问:“公玉微何许人也?” 就有一白发苍苍的老头告诉对方:“那是大王的新宠,大王为了他,连其他宠儿都不要了。” 商人恍然大悟,露出了十分好奇的表情。 “假如我有美人送给大王呢?” 老头不断摇头:“没用的,大王说了,以后不纳美了,独宠公玉微。” 何潘担忧了一夜,还没想好怎么求公主,一觉醒来,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阿微居然成为了赵王□□之人?! 他不是来帮他见一见赵王而已的吗? 何潘忽然觉得看不透公玉微了,炎炎烈日照在他的身上,他却觉得浑身冰凉。 是啊,他好像忽视了一件事情,他没有问过公玉微打算待多久,也没有问公玉微来赵国的目的。 公玉微说到底还是燕国人啊。 细思极恐。 何潘有点拿不准主意了,他到底该去求见赵王还是去问问公玉微是不是真的? 可是公玉微真的需要他吗? 促成出使赵国的人难道不是他自己吗? 赵樰追进宫殿,看到公玉微让人准备好火炉和药罐。 他的面前摆了好几种晒干的药,然后他一点点把它们都添加进了药炉中。 “你在做什么?” “熬药。” 赵樰发现公玉微的脾气非常好,是那种不管你问多么白痴的问题,他都会耐心回答的。 公玉微的涵养,很有皇族遗风。 是皇族,而非一国王室那种小家子气的大度。 在这一点上,赵樰就承认他的修养和品性完全比不上公玉微。 “大王体虚,近段时日不宜行房事。” 赵樰哑口无言,他看起来就真的那么像**熏心的人? 喝下那碗苦的发涩的药汁后,赵樰睡了一觉,竟然觉得神清气爽了不少。 公玉家的医术果然名不虚传。 白冢宰求见,赵樰直接拒绝了。 当白奴又来禀报有人求见,赵樰说:“今日孤谁都不见。”他都已经宣布罢朝三日了,这些人是听不懂吗? “大王,是何潘求见公玉微。” 何潘等了三息才把公玉微等来。 公玉微还是那个白衣胜雪的公玉微,何潘还是认为此人变得有些陌生了。 “潘兄求见公主可还顺利?”公玉微问。 “多亏阿微相助,我已经见到了公主,公主的确是一妙人,谈吐不凡,眉间自带天家之气。” 公玉微道:“甚好。” “阿微,我过几日便回齐国复命了,你呢?”何潘望着公玉微,“你真的委身赵王了吗”、“你是自愿的吗”、“如果你不愿意,我可以带你离开赵国”,这些话在舌尖绕了几圈,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余还有王命在身,就不跟潘兄一同上路了。” “你,多保重。” 何潘彻底明白了,公玉微是要长留赵国,为此,公玉微宁可以色侍君! 燕国要行动了,或许是跟赵国结盟,或许要吞并赵国,不管是什么目的,何潘都要尽快回去告诉齐王! 无论如何,都要把天赐公主求娶到齐国! 赵樰的嘴里还有苦药味,他喝了一肚子水,白奴看得皱眉。 “大王不担心药里有毒吗?” “他的目的若只是弄死我,昨天夜里就可以下手了,何必搞这么复杂。”何况他只是一个有名无实的大王,赵国的权力都在世家贵族手中,要是他死了还有赵纯,那些大臣想必只会欢欣鼓舞。 再退一步来说,就算赵纯也意外身亡,大臣们还可以把其他人推上王位,总之杀一个徒有其名的大王才是下下策。 公玉微的目的,绝不仅仅是这个。 赵樰有两个猜想,要么公玉微是来赵国当探子的,给燕国传递赵国的消息。 要么公玉微的目的是替燕王子来求娶丽姬的,现在赵国能让他国产生兴趣的,也就是丽姬了。 除此之外,赵樰也想不出他身上还有什么可以让公玉微图谋的了。 起初赵樰还可以认为对方冲着他的脸来的,现在看来,他似乎真的一无是处。 “白奴,孤好看吗?”赵樰不要脸的问。 白奴诚心诚意地回答:“好看,但公玉微比大王更好看一些。” 公玉微住进日照宫的第四天。 白冢宰终于冲了进来。 他已经听说了各种版本的故事,赵王是如何宠公玉微,如何为了博美人一笑而不顾大王颜面,如何青天白日跟公玉微在寝殿里缠绵悱恻……他一个就快入土的人听了都火冒三丈,不知王陵的文王王后会不会气活过来。 白奴劝道:“白公莫生气,那些都是旁人乱说的,大王并没有做出那些事情。” “那大王为何还不早朝,都四天了!” “白公请等等,奴这就禀告大王。” “禀告什么?这日照宫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吗?”白冢宰怒气冲冲地推开了大殿的门。 公玉微正在给赵樰讲故事,讲的是商幽帝为博美人一笑,导致商朝灭亡的故事。 正讲到关键处,白冢宰就进来了。 赵樰和公玉微都面露不解之色。 白奴解释道:“白公求见大王,奴还未来得及通禀。” 公玉微马上站起来要告退。 赵樰拉住公玉微的衣袖,对白冢宰说:“阿微不是外人,白公有事请讲。” 白冢宰对着公玉微居然生不出气来。 他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就是没见过公玉微这样只是看一眼,就能让人心如止水的。 白冢宰拉着赵樰去别处说话。 “大王,此人必定有所图谋。” “白公觉得他能图谋什么呢?” “赵国。” 23.端倪 公玉微注意到外面有很多宫女走来走去。 她们每次从门口路过, 都会停顿一下,眼睛往大殿里面看一眼, 然后又以很快的速度跑掉了。 有的更为大胆, 她们会趴在门口探出头往里面看, 要是公玉微扭头看过去, 她们就会笑嘻嘻的,面带娇羞。直到下一个宫女把人拉走,对方才依依不舍的让出位置。 这些宫女已经窥视公玉微很多天了, 从公玉微住到日照宫开始。 仿佛她们永远看不够似的。 哪怕她们明知道公玉微是大王的枕边人, 依然照看不误。 他们似乎都很关心赵樰身边的人,大部分都对跟赵樰亲近的人充满善意。 比如天赐公主,比如……只是跟赵樰沾上一点儿关系的他。 那些百姓甚至不关心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就在他面前帮赵樰说好话。 赵樰,到底对这些百姓做过什么, 以至于所有人都对赵樰印象不错。 在公玉微了解到的信息中, 赵樰除了给天赐公主修建行宫, 给天赐公主奢华的用度, 就没干过别的事了。 赵樰连最基本的大赦天下都没做。 似乎也没有百姓有怨言。 外界只知道百姓爱戴天赐公主, 却不知道百姓也爱戴赵王。 因为赵王宠爱天赐公主, 给了最好的行宫,最好的吃穿用度给公主。在百姓眼中, 善待公主的人, 理当也该受到爱戴。 这种爱戴是潜移默化的, 大概连百姓们都不知道, 他们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改观了对赵樰的印象。尽管这种爱戴还比较浅,但假以时日,必定会积水成川。 赵樰用天赐公主遮蔽了所有人的视线,包括公玉微,也差点被蒙蔽了。 公玉微把几件事串起来,心中顿时豁然开朗。 赵国的公卿们大概还不知道他们已经养出了一位怪物。 想通之后,公玉微朝宫门口看去,一名老妪正站在那儿盯着他看。 这么多天以来,公玉微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位老妪。 公玉微对老妪微微颔首示意,老妪的眼中流露出一点轻蔑之意,随后一言不发的走了。 姆妈回到星照宫,对婉夫人说:“我看到那个人了,确实有些姿色。” 婉夫人好奇道:“比女人还好看吗?” “他是男人,再好看也不是女人。要我说,雪郎还女气一些。他就是一个好看的男人。” 婉夫人好像又燃起了一点希望,只要确定赵樰是真的喜欢男人,就算等一等又何妨,赵纯还是有机会当大王的。 “我们需要做什么吗?既然是雪郎喜欢的人,送一些礼物过去?”婉夫人问。 姆妈道:“此人非善类,我们不要凑上去。只要好好教导纯哥儿。” 赵纯的先生已经辞官退隐了,最近赵纯在自学,婉夫人想给赵纯找先生,但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她本来想让赵纯跟丽姬一块儿学习的,可赵纯的厌女症不能被人发现。 婉夫人还恨着赵樰,要不是赵樰,季家怎么会族灭。她拉不下脸去求赵樰给赵纯找先生。 婉夫人让赵纯去求赵樰,“让大王给你找先生。” 赵纯不想去,赵樰给他提过一次,让他去跟丽姬一块儿上课。他想也不想就拒绝了,就算是丽姬,他还是克服不了那道魔障。 赵樰摆脱了白冢宰,回来看到一群宫女堵在大殿门口,莺莺燕燕,欢声笑语,很热闹。 公玉微这么快就跟宫女们打成一片了? 真是一绝。 宫女们看到赵樰,立刻散了。 赵樰坐到公玉微旁边,状似无意地说:“刚才白公疑心你是燕国奸细,我已经跟他解释了,你只是奉命出使赵国,何来奸细之说。” 公玉微跪地磕头:“大王因我而饱受白公质疑,我心知大王也疑心我……” 赵樰关上宫门,室内变得昏暗起来,“阿微言重了,你是燕人,白公的顾虑实属正常。我若疑心你,难道还会把你带入王宫吗?” 公玉微抬起头直视赵樰:“我来赵国确实有目的,宋玉在燕国一手遮天,只因我父不愿替他医治他的宠婢,他就用计害死了我父。我与宋玉有杀父之仇,却苦于无权,不能动他分毫。若大王能替我除了他,我愿誓死效忠大王。” “为什么选择我?杀死宋玉的办法很多,楚王齐王比我更合适,为什么偏偏是我?” 公玉微改跪为坐,“大王不是对世人说过,今后独宠我吗?” 赵樰也坐下来,倚着公玉微,他们的姿势就像是一对亲密的恋人:“对,所以我也要学幽帝,为博美人一笑,会想尽办法替你除掉宋玉的。” “大王不怕我说的都是假的吗?” 赵樰问:“你说的是假的?” “不是。”公玉微说。 赵樰打了一个哈欠,他靠着公玉微直接睡着了。 公玉微让赵樰枕着他的腿,赵樰翻了一个身,抱住了他的腰。 赵樰如玉的颈项暴露在外,只要一把锋利的匕首往上面一划,赵樰就能够立即毙命。 公玉微看了一会儿,就转过头了。 与其说赵樰是在试探,倒不如说是在引诱。至少公玉微从来没见过试探者要么露胸膛,要么露肩,要么露脖子试探对手的。 赵樰此人,实在难以捉摸。 宋玉已经从李商口中知道了来龙去脉,关于公玉微是如何被赵王独宠的。 “赵王跟他夜夜同榻而眠,下了朝就一定会去找他,宫女们都听到过大白天的,宫殿里传来欢爱声。”说到这儿,李五的老脸都红了。 宋玉简直不敢相信:“当真如此?” “此事绝非杜撰。”李五信誓旦旦地保证。 很快,燕国上下也都知道了,他们的使臣公玉微,现在是赵王床榻上的宠儿。 很多公卿都非常愤怒,公玉微此举,是在丢燕国的脸。 就连燕王子丹也是这样认为。 “司徒大人,公玉微有负我们所托,只顾沉迷色.欲,这样的人还留来做什么?” 宋玉十分理解燕丹的心情,他制止了燕丹想要抄公玉家的念头,解释说公玉微这一招是美人计,若不能迷惑赵王,是无法获得有用信息的。 “他去赵国都两个月了,可曾传回消息?” 宋玉道:“王子稍安勿躁,此事我自当处置。在此之前,请王子考虑一下娶亲之事。” 宋玉建议燕丹去求娶齐王姬。 齐王好色昏庸,齐王姬比楚王姬小两岁。她的母族是齐国第二大世家王家,虽然不受齐王宠爱,但因为王后被齐王送回去,所以王家很支持齐王姬,也有弥补之意。 有这样的王姬做王后,无疑是给自己找了一个坚强的肉盾。 可是燕丹却不同意,原因很简单,齐王姬貌丑。 宋玉劝了几次,燕丹才说,他属意楚王姬。 赵纯有两个月没有来找赵樰了。 不是他不想找赵樰,只是他不想打扰赵樰的“好事”。 可婉夫人天天在他的耳边念叨,他终于受不了了,就鼓足勇气来到了日照宫门口。 殿门是紧闭的。 从公玉微来之后门就经常如此了,这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做法,很难让人不往一些事情上去联想。 赵纯正要敲门,忽而听到了赵樰的声音。 “啊,不要了,不要了,满出来了,要满出来了。” 赵纯的手停在半空。 白奴走了过来,问赵纯是不是来找赵樰的。 赵纯支支吾吾地,白奴推开门,赵纯目瞪口呆。 只见公玉微正在倒茶,杯子快满了,赵樰就会在一旁说刚才那句话。 不能怪赵纯多想,赵樰的声音是故意的。 故意让别人误解。 公玉微坦然自若的把茶摆放到赵纯面前。 “大王,能不能给我找一个先生?” 赵樰一口答应下来:“你去跟世莲先生学习。” 赵纯就问还有没有其他选择,赵樰一口气说了五个,全是教导丽姬的先生。 赵纯又问能不能跟丽姬分开来上课。 赵樰以为赵纯怕丽姬的白虎,表示上课的时候,白虎不在。 “我不是怕白虎,我是怕丽姬。” “丽姬有什么可怕的?”赵樰问。 赵纯说:“大王,我患厌女症很久了。” 赵樰紧张了一会儿又放松下来,他对公玉微说:“请帮忙看看纯哥儿的病。” 公玉微道:“让他去跟公主待一段日子就好了。” 赵纯马上被送进了行宫,任由他哭爹喊娘也没用。 丽姬不知道这回事,她听说赵纯要主动跟她上课后,对赵纯的印象大为改观。以前她总觉得赵纯在躲避她,几乎不跟她玩儿的。 现在赵纯肯来找她,说明赵纯也把她当妹妹了,她又多了一个哥哥。 “王兄,我教你骑白虎。”丽姬骑着白虎来到赵纯面前。 赵纯直接紧张昏厥了。 日暮降临,赵王都大街上几乎空无一人,所有人都回家了。 就在城门快关上时,一名衣衫褴褛的男人急匆匆的跑到了城门守卫那儿,递出了麦城户籍和通行证,上面有麦城太守的太守印。 士兵一看,立刻把此人抓起来投入了大牢之中。 赵樰是在第二天跟白冢宰兰司徒议事才听说的。 “士兵如何得知那户籍是假的?” 白冢宰呵呵一笑:“麦城早在先王时期就已经把所有的户籍取消了,现在麦城的人都是兵籍。” 兰司徒只装作什么都不知。 赵樰故作惊讶道:“孤竟然不知道此事。” 全城皆兵乃王室大忌,麦城太守把户籍取消,改户为兵,无异于拥兵自重。 赵樰不知道的事情很多,但麦城却是第一个撞刀口上的。 24.偷天换日 赵樰记得赵纯前一段时间老是问他四十七座城池的问题, 他当时被赵纯问怕了,就把白冢宰搬出来挡了过去。再后来, 赵纯对番薯产生了兴趣, 就暂时把四十七城池的问题放一边了。 赵樰让白奴把赵纯叫来, 他现在去翻书也来不及慢慢研究每个城池的情况, 赵纯是现成的,可以就地取用。 赵樰在等赵纯来的时候,他拿出了一张很古旧的堪舆图。 这图是赵国建国之初, 第一代赵王费时数年才绘制完成, 赵国有多少山川河流城池,都标注在上面。 这是过了两百多年,也不知堪舆图还准不准确。 公玉微也在一旁端看, 赵樰看什么都不避开公玉微,即使是跟白冢宰他们议事, 也允许公玉微坐在旁边听。 赵国现在是一锅粥, 宛如掺杂了砂砾黍米乱炖的粥, 赵樰也不怕公玉微知道一些情况。要是谁接手赵国这个烂摊子, 一定会哭都哭不出来。 赵樰现在面临的就是这么个情况。 公玉微道:“赵国地大物博。”他说的是事实, 赵国是四国之中, 国土面积最大的。 赵樰道:“宛如鸡肋。” 公玉微:“……”身为一国之君,如此嫌弃国土面积大, 要是让百姓们知道, 这王座还座不座得稳, 十分难说。 “当然, 还是有好处的,地多可以种粮,也可以赏土地给下面的人。”赵樰指着麦城说,“你知道这座城为什么就快要变成空城了吗?” 公玉微摇头,“愿闻其详。” 赵樰回忆着说:“最初这里是赵国北部最大最繁华的城池,虽然每年也会冻死一批人,但即使是寒冬,街道上也是车马行人不断。后来,麦城太守开始屯兵,很多不愿意服兵役的人就都跑了。” 公玉微懂了。 赵国的大王,实在是形同摆设。 一城太守拥兵自重,大王却无可奈何。这样一盘散沙,无论谁得到赵国,都有可能会引起各城池太守的领兵造反。 也难怪赵樰对他肆无忌惮,这个消息说出去,对燕王他们而言,反而不是好消息。 赵纯来了,赵樰把赵纯拉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番。 以前赵纯脸上还有些肉,小脸圆乎乎的,今日一见,脸上的二两肉都没了。 他才去行宫不到十天? 赵樰就关心的问了几句先生们授课如何,讲得是否清楚,有没有怠懒之类的。言语之间的关切浓浓,很符合一个兄长的身份。 赵纯一脸为难的样子,似乎有苦难言。 “大王,我可不可以不用去跟丽姬一块儿上课了?”赵纯一横心,和盘托出,“我还是怕,只要丽姬靠近我,我就会发抖,浑身冰冷,甚至会害怕到昏厥!”赵纯的小手紧握成拳,似乎在说什么可怕的事情。 这些赵樰有所耳闻,他没想到婉夫人那件事情会给赵纯留下如此深的阴影。要是他早一点知道就好了,当时若能及时疏导赵纯,或许赵纯今日就不会这样。 “我的病就是丽姬治好的。”赵樰昧着良心说。 赵纯当然知道,这件事情传遍了赵国,否则丽姬也不会一举成名。可是他跟赵樰不同,他是看见女人就会觉得恶心害怕,即使是跟婉夫人她们说话,也要隔着一道帘子。 他知道事情已经过去了,却依然会每天自噩梦中惊醒,梦中婉夫人的媚叫声如在耳边,男人粗鄙的言语和动作会一遍又一遍回放,如恶蛆附骨。 不管是丽姬还是神医,恐怕都治不好他的噩梦。赵纯已经放弃了,就算一辈子不娶亲也没关系。 “大王,我真的不想再去行宫上课了。”赵纯不像是开玩笑的。 “我再考虑一下,今日找你来,是想问问赵国城池的情况。”赵樰也不想把赵纯逼得太死,可这病还是得治的。 赵纯听到感兴趣地,就开始给赵樰介绍赵国城池。 “我先从南边说起。南方有城十一座,以熊、汪二家的城池最大。北方有城二十座,以寇、北、张家的城池最大,西边有七座城池,以兰、秋家的城池最大,东边十座城池,以白、顾家的城池最大。此九家,都是通过吞并其他城池来扩大自己的城池。” 赵樰问:“那么麦城呢?” “麦城是先王的威武大将军镇守,他身兼将军和太守两职。此公尚武,麦城男儿几乎都害怕被抓去当兵。” 据说麦城太守为了让百姓自愿当兵,他想出了一个办法,就是先提高麦城的田税,百姓发现种田都吃不饱之后就不种田了,种田不仅养不活家人,还会亏损。百姓们就开始靠买粮食过日子,有的家里穷,只好迁移。 剩下来的也有改从商的,可是麦城太守还收商税,逼得那部分人也迁移了。 最后剩下的,是既不会从商也不会迁移的,太守慢慢限制外来粮食的进入,让他们只靠救济粮过活。但若是从军,则可以每年获得养活家人的四石粮食。 不到五年,男丁为了养家糊口,纷纷从军。 麦城壮年男子皆为士兵,麦城完全实现了全城皆有士兵的可能。 但又过了五年,弊病就出来了。 没有人种田,即使再多的钱也不够烧啊。 麦城太守就养不活那么多士兵了,每年都会饿死一大批人。 即使有王城的救济粮,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麦城太守也曾鼓励城中妇孺种田,但百姓已经有十几年没种田了,会种田的不是饿死了就是逃了,年轻的女人没人教,更不会种。 麦城百姓一般活到四十岁已经是长寿了。 赵纯说完就看着赵樰:“大王,我今天可不可以不回行宫?” 赵樰想都没想就同意了。 因为他记得丽姬明天会回王宫小住,正好赵纯也可以继续跟丽姬见面。 等赵纯走后,赵樰问公玉微怎么看。 公玉微用奇怪的眼神看着赵樰:“赵国的城池太守,都可以自由屯兵?” 这在其他国家来说,简直是闻所未闻啊! 公玉微把燕国的情况跟赵樰大概解释了一下。 燕国五十八座城池,每个城池都配有一定数量的士兵,但兵符却是全部掌握在燕王手中,城池的太守没有调兵权,或许也有私下屯兵的,但也只是作为私家亲兵护卫自己家的族人而已。若太守想调兵,则需要先跟燕王要来兵符,才能指挥得动那些士兵。 赵樰也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公玉微:“你不觉得等燕国太守要来兵符后,那城池已经被攻占了吗?这样的兵符,跟鸡肋有无差别吗?” 公玉微问:“大王不介意兵力分散?” 赵樰反问:“为何不分散?一个无权无兵的大王,难道不会更让大臣们放心?只有他们对我放心,才会更拥护我坐在王位上。” 否则赵国就会出现很多像宋玉那样的权臣,那才是养虎为患。 公玉微有些佩服赵樰的孤勇,不是谁都敢像赵樰这样一味示弱的。若这个度没把握好,很有可能弄巧成拙。 赵樰对白奴道:“把那个伪造麦城户籍的人带来给孤看看。” 他是很好奇,谁会想到通过伪造户籍的办法进入王都,此人必定不是赵人。 要么对方是细作,要么对方就是被通缉的罪犯,迫不得已才来赵国寻求庇护。 白奴从大牢里提人出来,先把人带去收拾了一番,沐浴更衣净脸熏香,等人变得干净馨香后,才把人往日照宫里带。 公玉微和那人对视了一眼,那人就像见鬼了一样就要跑。 幸而白奴眼疾手快抓住了对方。 “阿微认识此人?” 公玉微道:“认识,此人是我的家奴,因犯错被我逐了出去,没想到会在此处见面。” 阿布着急的辩解道:“不,不是这样的。”虽然听不懂公玉微说的赵语,阿布却觉得那一定是对他不利的话。 赵樰听不懂燕语,何况阿布还带着很重的口音。 公玉微对阿布说:“姜氏璧在我手中,我已经见过了公主。” 这两句话其实没有任何联系,但落在阿布耳中,就自动理解成公玉微已经把姜氏璧献给公主了。 阿布感受到深深的绝望,他本来还打算投靠公主,好不容易跋山涉水来到赵国,最后一条求生的路却断了! 赵樰问:“你们说了什么?”赵樰不是很懂燕语,他光顾着让追光教那些健奴,自己反而忘记学了。 公玉微说:“我让他不要害怕,只要告诉我们他从何处得来麦城太守的印章,大王就不会害他。” 这句话这么长,难道用燕语还可以缩短字句? 赵樰想也知道公玉微没有说实话。 不过公玉微的话的确是赵樰想知道的。 在公玉微的逼问下,阿布道出了原委。 原来阿布被公玉微放走之后,他没有户籍没有通行证,只好从边界绕行,但赵国对外来人的检查非常严格,阿布根本找不到机会进入,加上他不懂赵语,于是就一直走。 当他来到麦城附近时,发现很多人从麦城逃出来,阿布趁乱进了麦城,摸进太守府。至于他摸出来的是什么,他也不懂,反正太守印就在桌子上,他盖了印,又从太守府逃了出来。 赵樰让公玉微问详细一点,太守府为何无人把守,为何麦城一团乱。 阿布只知道摇头,他确实什么都不知道啊。 赵樰的血液都在兴奋,他不由自主地抓住了公玉微的手:“麦城乱了,麦城太守一定是出事了!” 而这个消息其他人都还不知道,包括王都那些世家。 要是能够趁乱接管麦城,就可以在麦城屯兵了! 赵樰当然可以启用废城池,但那样只会让大臣们觉得他要屯自己的兵。假如用原本就是兵城的麦城屯兵,大家都会觉得理所当然,只要所有人都不知麦城太守已经换人了。 公玉微的手被赵樰抓得很痛,他从赵樰眼中看到了炙热的火焰,那火焰仿佛可以吞噬万物。 他有一瞬的着迷。 25.夺城 赵樰当然可以利用废城池偷偷屯兵, 但那样只会让大臣们觉得他要屯自己的兵。假如用原本就是兵城的麦城屯兵,大家都会觉得理所当然, 只要所有人都不知麦城太守已经换人了。 公玉微的手被赵樰抓得很痛, 他从赵樰眼中看到了炙热的火焰, 那火焰仿佛可以吞噬万物。 他有一瞬的着迷。 阿布完全听不懂赵樰在说什么, 他想跑,可是跑不掉。 阿布对公玉微说:“我保证不会去找公主了,求求你放过我。” 公玉微把这话传达给赵樰听:“此人说他擅刻印章, 也算是有一技之长, 他请求大王让他投入公主门下。” 赵樰有点不懂,会刻印算什么一技之长。但此人跟公玉微的关系太微妙了,他们之间似乎有不可说的秘密。 赵樰决定静观其变。 阿布于是就被送去行宫了。 赵樰对白奴道:“联系皓月孤星他们, 让他们去麦城看看。要是麦城太守死了,就让他们想办法控制住麦城。封锁消息, 不要流出去。” 白奴问:“之后要怎么做?” “除掉何晋钧的旧部下。” “控制何晋钧的儿子。” “把麦城据为己用, 让麦城成为皓月孤星他们屯兵的城池。” 赵樰说完后, 白奴看了公玉微一眼, 就去联系皓月孤星了。 公玉微问:“大王不怕我把消息泄露出去吗?” 赵樰双手握住公玉微的手, 懒洋洋地往他身上靠过去:“不怕。”他还巴不得公玉微泄露出去。 公玉微身上带着淡淡地药香, 大约是常年接触药材的缘故。赵樰闻着这种药香,就会觉得灵台清明, 近日连睡觉都安稳不少。 “阿微, 你身上的味道可以给我熏一熏吗?需要什么药材, 我让白奴去准备。”赵樰问。 公玉微拥赵樰入怀, 声音淡淡地传来:“大王若是喜欢,何必还这么麻烦,像这样不是很好?” 赵樰的脸莫名有些发烫。 燕国,司徒府。 宋玉看完公玉微传来的消息,就去面见燕丹了。 “赵国麦城乱了就乱了,何况还隔着齐国。公玉微去赵国待了三个月,就送来这么一个无用的消息?”燕丹最近在准备登基大典,他和燕王后已经逼燕王让位了。他打算当上大王后,就同时派人去楚国和齐国求亲。 宋玉一点都不意外燕丹的反应,眼光浅薄的人,看到的永远都只是表象而已。 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燕丹比燕王更容易控制。 麦城。 原先麦城人口多达十万,在太守何晋钧的统治下,到如今,妇孺两千多人,士兵却还有两万人。 何晋钧死得很突然,他的宠奴第二天早上醒来,就发现他僵死在床上了。 他死的时候六十九岁,坐在麦城太守的位置上也有二十多年了。 大约是军人的缘故,何晋钧每天大清早都会带兵操练,故他的体魄健壮,即使是五十岁时,也能夜御二女。 他的部下都没他长寿,那些跟随他的老部下们都一个个先他而去了。 所以他死的时候,他的部下都很年轻。 年轻人总是容易冲动、热血的。 所以当他们知道何晋钧死后,他们同时闪过一个念头:夺城! 麦城在何晋钧的统治下,其实跟国中国无异了。它有自己的军队,北方的几座小城,为了寻求庇护,每年都会给麦城一些贡品和粮钱。要是不给,何晋钧就会让他手下的兵去骚扰那些小城。寇、北、张家的城池兵力没有麦城多,他们对麦城的强盗行为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与其等新王重新派一个太守接管麦城,为什么不自己接管呢?肥水不流外人田啊,何况不管谁来,只怕都镇不住麦城这些凶蛮的兵。 所以何晋钧的部下就打起来了。 他们各自领着自己手下的兵杀得眼红。 但他们都不敢把实力全部投进去,今天打一下,明天打一下,相互耗着,就看谁能耗到最后。 有的士兵不想参与其中,他们就卷铺盖逃了。 麦城乱成一团。 何晋钧的管家本来想把消息送到王城的,只是人还没跑出城,就被砍了头挂在城墙上。 何晋钧的两个儿子瘦如鸡,不成大器,他们的爹死了,他们竟然混入人群中逃了。因为他们深知这些部下都是茹毛饮血的匪类,正面对抗根本不可能,要是想保住小命就逃,就算给他们当太守,他们也不可能坐得稳。 剩下那些想逃跑的,就不敢动了。 何晋钧的尸体躺床上七天后,才被那些内斗的部下想起,他们就停战了一天,把那具发臭的尸体用草席卷起来,埋进了何家的祖坟中,连一块墓碑都没有。 过了几日,坟头就长起了野草。风一吹,坟头草摇晃了两下。 “我们这样打下去不是办法。”刀疤说。 刀疤是麦城的巡防,何晋钧把防城任务交给他,足见对他的信任。 他们四个部下聚集在何晋钧的坟头前讨论下一步怎么走,内斗了一个月,大家都耗得差不多了,在做最后一搏之前,还是需要考虑一些问题的。 比如总会有人赢的,要是赢的人当了太守,剩下的是留是走,还有怎么应付王都那边,总不可能瞒一辈子。 苗大力说:“要不我们别打了,麦城平分。” 苗大力其实生得矮小,力大无穷,因此得名。 “怎么平分?”其他三人问。 “造出一个何家不就行了?”何大力拔了一颗坟头草叼嘴里嚼了两下。 赵国的城池太守,如无意外都是家族传承制,要不是何晋钧两个儿子给跑了,让他们当太守,实在是再好不过的选择。 既然何家没人了,那就造。 但他们也不能真让何氏兄弟跑了,万一那二人跑去王都告密,他们迟早会遭到王都那边的镇压。所以四人兵分两路,一路去找人顶替,一路派人去追杀何氏兄弟。 刀疤他们从麦城附近的村庄里找了两个青年,没办法,麦城太守不是那么好忽悠的,即使他们想找人冒充何晋钧,也找不到。 起初那两人死活不愿冒充何氏兄弟,刀疤就把刀架在两人的脖子上,两人才勉为其难地扮演起了何松跟何武。 真正的何松跟何武气喘吁吁的跑了十里地,终于离开了麦城的范围。 他们逃得急,什么都来不及带。 何松一拍大腿,“忘带太守印了!我们什么都没有,如何让大王相信我们?” 麦城毕竟是何家几代人的故居,何松何武是为了保命才逃出来的,他们舍不得就这样放弃麦城,所以他们打算寻求新王的帮助。哪怕新太守不是他们,新王也一定会给他们补偿的,说不定会直接把他们留在王都呢? “你说大王会不会给我们封官啊?”听说大王性格软弱,但很喜欢天赐公主,要是能让公主帮忙说两句好话,就好了。 何武说:“我怎么知道,我觉得我们可以先去求见公主,再通过公主见大王。” “对,我们可以先讨好公主!”何松跟何武想到一块儿了。 两人又赶了一里地,脚底都磨起水泡了。他们就找了路边的一棵大树下坐下来,两人想起这突如其来地变故,都忍不住嚎啕大哭。 哭了一会儿,何松率先出声:“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什么声音?” “好像是很多人奔跑的声音。” 不一会儿,两人都看到路的尽头扬起一阵烟尘。 浓烟滚滚! 何松大惊,好多人! 难道是附近小城纠集军队来打麦城了吗?还是张、北、寇三家得知了消息,要来瓜分麦城了? 赵国的大城是可以吞并小城的,赵王从来都不管这些事情。 要真是其他城池的军队,麦城危矣! 何武赶紧爬到树上,他的手软腿软,差点爬不上去,还是何松推了一把。 “看到了没有?有没有城旗?是哪个城的旗?”何松心急如焚。 何武看了半晌,很不解的说,“没看到城旗啊,没有啊。” “怎么会没有城旗?这么多人啊。”何松气得也爬上了树。 滚滚浓烟渐渐近了,他看到有十几人骑马在前面领路,后面跟了乌泱泱的壮男。 骑马的人个个光头,穿短打,皮肤黑得发亮,一脸横肉,背上好像还背着一把斧头。 而那些跟着跑的人,少说也有一万八千的。 何松的腿一软,直接摔地上了。 “是强盗,这附近怎么会有这么多强盗啊!” 何武赶紧跳下去把何松拽起来:“快跑快跑,强盗杀人不眨眼。” 可是往哪里跑?前面是强盗,后面是麦城。 何松勒住何武的腰大喊道:“不跑了,我跑不动了,选强盗,选强盗。” 何松一瘸一拐的跑到路中间朝越来越近的一群人喊道:“壮士留步,壮士留步啊!” 26.昏庸 麦城附近有两座废弃的城池, 这两座城池在文王统治时期就已经变成废城了。 城池的墙垣都已经残破不堪,后来这两座废弃城池就被麦城用来改造成兵营了。 麦城极盛时拥兵十万, 两个兵营都住满了人。 每天早上士兵操练呐喊声, 都能让周围的城池百姓颤上一颤。 但现在这两个兵营已经用不到了, 刀疤就整合剩下的士兵, 指派了一部分人去把兵营的兵器都搬回麦城,清点麦城的金库和粮仓。 他们一边进行清点,一边还要清点剩下的士兵数量。 等这些都统计完, 五天过去了。 过了一个冬天, 麦城又没有粮了。不过还好,金库的钱足够买粮食,再等一个月, 粮食丰收,他们就可以向附近城池征粮了。 苗大力负责去买粮, 先解决燃眉之急。 刀疤就选了一个日子, 推出了假何氏兄弟, 然后就开始演戏, 宣告了何晋钧去世的消息。 站在下面的少数妇孺听说何太守死了, 一个比一个哭的伤心, 他们是被吓哭的。 先前他们还不知道城里的士兵为何相互打杀,现在终于明白, 原来是何太守没了。 何太守没了, 换一个人上去, 会不会比之前过得更苦, 大家害怕的是这个。 刀疤拉着假何氏兄弟哭了一会儿,又说虽然何太守没了,但他们会向大王请命,任命何太守的儿子为新太守。 假兄弟就按照早就写好的说辞安慰那些士兵和妇孺,一定会善待百姓,让麦城成为百姓的乐土云云。 笼罩在麦城内让人不安的阴云,因为有假兄弟出面做保而消散不少。 等士兵们把在内斗中死去的士兵尸体集中埋了,又把街道上的血迹清洗。假何松给剩下的三百多户人家每户发了二百赵钱,麦城似乎又恢复了原样,只不过想要出城更困难了。 又过了几日,刀疤问手下:“大力怎么还没回来?” 士兵就出去找人。 结果出去找人的士兵也没回来。 刀疤和其他二人相互对视一眼,都想到了一个问题:苗大力不会跑了? 苗大力被孤星用粗麻绳捆起来丢到一边。他的嘴巴被破布塞住了,整个人既动不了,也说不出话来。 他不知道这些强盗是从哪里来的,他刚离开麦城不到五里地,忽然就冲出了四五十个光头壮汉,三五下就把他跟他的人都捆起来了。 苗大力想问他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捆他,要是需要钱,他还有办法化险为夷,就怕对方想要他的命。 孤星问:“我们要捆他到什么时候?” 赵樰说了,麦城何太守的旧部下肯定会争城。要是能够让他们斗得更厉害,让他们自相残杀是上上策。 实在不行,就围城,把人困在里面,直到他们弹尽粮绝,投降。此为中策。 万一他们的兵力太多,就只能硬碰硬了。此为下策。 最好是不牺牲一兵一卒智取。 幸运地是,他们先是遇到了何氏兄弟主动送上门,再然后又顺利抓到了何太守的旧部下苗大力。有这三人在,夺城成功的几率还是很大的。 “再捆几天,看看城里会不会乱起来。” 根据何氏兄弟的说法,何太守的部下都有很重的疑心病。 但这几日麦城城门紧闭,何氏兄弟形容的内斗情况并没有。 看来他们是已经达成了某种协议,皓月猜测是分城。 几日过后,城里还是没有异变,但有一小队士兵出城寻人。那一小队士兵也被孤星他们抓了起来,跟苗大力扔一起。 孤星说:“你猜对了,他们在寻找苗大力。只怕他们已经发现苗大力不见了。” 皓月道:“那就再等两日看看。” 刀疤把另外两人叫了过来,说道:“苗大力应该没有去告密,否则我们的人不会失踪。” “这是什么意思?” “有两种可能,第一,苗大力被人抓起来了。第二,抓他的人,有可能是附近城池的人,也可能是王都的人。”刀疤灌了两口烧酒,脸颊左侧的疤痕更明显了。 “那我们怎么办?” “对方一定会围城,再等下去就是等死,我们不能坐以待毙了。”刀疤拿起手边的长刀,“要么战死,要么被困死!” 城中已无粮,这是麦城最大的危机。 其余两人也被刀疤的话感染情绪,他们也灌了两口烧酒,把长刀举起来:“我们还有两万五千的兵力,就算是王都来人,难道还能打得过我们?” 刀疤笑看着他们,“没错,我会替你们守护好麦城的。” “刀疤你什么……意思。”一人鼻口流血,倒地而亡。 另一人捂住肚子,痛苦的抽搐了几下,也暴毙而亡。 刀疤把剩下的烧酒喝完,命人打开城门。 左右都是死,他怎么样也不会让其他人得到这两万多士兵的。 刀疤让假何氏兄弟去附近的两座小城通报,就说是王都来人了,要收回城池的统治权,换太守。 假何氏兄弟就去了。 孤星有些奇怪,为什么麦城城门打开了。 “他们要正面对垒。” “他们为什么没有互相猜忌?” “大概另外两个人都死了。”皓月道。 孤星问:“那我们怎么办?打也不一定打得过,他们人多,是我们的两倍。” 所有强盗加起来,不过勉强一万。何松说麦城现在大概还有两万多人,硬拼还是有风险的,搞不好这一战过去,他们辛苦储蓄的兵就所剩无几了。 皓月陷入沉默之中。 何松急忙凑上来:“大人,某有一计。” 赵樰看到白奴给番薯浇水,他问:“番薯结块了吗?” 这番薯从春天开始栽种,现在都快夏末了,田里的粮食已经收成了,番薯应该也结块了? 其实他也有点期待白奴能够种出番薯的,他还让丽姬留意那些外来商人有没有带番薯的,或者会种番薯也行,可惜那个带番薯来的商人不知踪迹,其他商人都表示不会种番薯。 即使赵樰以丽姬的名义悬赏,也无人敢应。 “没有结块的迹象,大约是种不成了。”白奴无法理解是哪里出问题了。 “会不会是像萝卜一样,需要籽来种。”赵樰猜测道。 “或许。”白奴知道赵纯的那处番薯也没结块,但番薯叶子倒是长得茂密,一丛一丛的,涨势喜人。 “要是结不了番薯块,把叶子摘下来看看能不能吃,总不能白种。”赵樰只是开一个玩笑。 公玉微走进来道:“你们在说什么?” 赵樰道:“我们在研究番薯叶子能不能吃。” 公玉微注意到这盆植物很久了,但一直忘记问是什么。听了赵樰的解释,原来是外来商人带来的、状如萝卜的块状物。 听说番薯能够使人容易饱腹,公玉微来了兴趣,他摘下一片嫩叶,直接吃了。 赵樰:…… 公玉微:“味道还不错。” “你喜欢就好。”赵樰经常看到公玉微随处摘花摘叶来尝,很有神农尝百草的阵势,原来神医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公玉微吃完一片番薯叶后,对赵樰说:“大王可否为我一掷千金?” “怎么做?” “就说我想吃番薯,若有番薯者,赏千金。” 赵樰说:“这个办法在丽姬身上试过了,没用。” 最初就是以丽姬名义来求番薯的,开始商人们都很兴奋激动,给丽姬带来了各种块状物,但都不是番薯,后来此事就不了了之。 公玉微道:“那就用我的名义再试一次。” 赵樰不明白公玉微为什么这么坚持。 “下国书。”公玉微道。 白冢宰看着那道国书,气得胸口一抽一抽的疼。 “荒谬!实在是荒谬!竟然为了区区番薯下国书。” 仆人帮白冢宰顺气:“大王实在是太喜欢那人了,这是爱屋及乌。” “放屁。”白冢宰的手都在抖,“此人霍乱朝纲,不除掉他,我实在无颜下地见先王。” 仆人又道:“先王说不定已经跟王后转世投胎了,您不一定见得着,所以您大可放心。” 白冢宰要立刻进宫进谏。 仆人死活拦住他:“大人,国书已下,收不回来了,您何必再去给大王添堵。” 白冢宰一整天都没吃饭,没心情没胃口。 白家上下都吓得来求白冢宰吃饭,老人家经不起饿,要是饿坏了身体,得不偿失。反正大王也没做什么大逆不道的事,不就是求番薯嘛,顶多被百姓在背后说一句“荒唐”,这又不是第一件荒唐事了。 白冢宰陈述不吃饭的理由:“大王一共只下过三道国书,这第四道竟然是为了番薯。简直人神共愤。” 小儿子白非说道:“说不定第五道国书就是圆蛋呢。” 白冢宰把这些人都赶出去了。 他要找赵樰好好聊聊,再这样下去,赵国迟早要完。 赵樰因为下国书为美人求番薯一事震惊四国。 他没想到这个效果,比借用丽姬的名义还要大得多。 一时间,百姓们都知道了番薯所谓何物,也知道赵王为了博美人一笑,不惜贬低赵国国书的价值。 商人们却是另一个反应。 啊呀,又有新商机了! 以前他们只能讨好公主,现在还可以讨好公玉微啊。 赵王心头两宝:天赐公主和公玉微。 天赐公主钱多,但说话不怎么顶用。 要是能讨好公玉微,那么也意味着有机会见到赵王啊,赵王比公主穷,至少手里还有点权,比如封地啊,免税啊,赏官啊。 这真是太好了!无论如何都要找来番薯。 商人们源源不断给公玉微送来各种类似番薯的东西。 很快的,日照宫的库房堆了一堆根块植物,像一座小山似的。 赵樰的心情很复杂,当一个昏庸的大王真是爽啊! 大家都争先恐后想讨好他,没有什么比收礼收到手软更让人开心了。 “阿微此计绝妙,实在是妙。”赵樰当时真担心白冢宰找他拼命。 公玉微从那堆小山里居然找到了两株百年野参。 “大王要是不介意,以后都可以如此效仿。” 赵樰盯着公玉微看,就好像在看一个宝贝:“阿微,你比我想的还要聪明。” 公玉微笑了笑,把野参收好。 秋意正浓。 丽姬带着人刚从山上下来,她一时兴起就跑来登山了,但只登到一半,就累得不行,一行人就原路折返。 “公主,我们是回行宫还是王宫?” “回王宫,我好久没见到大王了。”丽姬出来没带白虎,她担心白虎一上山就会野,到时候想回去都麻烦。 当丽姬的车马来到城门,还没进城,一匹快马就从他们身旁急驶而过,直接冲进去了。 城门守卫要去追人,被丽姬拦下:“不用追了,那是皓月。” 她已经很久没见到孤星皓月了,久到几乎辨认不出他们的模样。 “快回王宫。”丽姬道。 一定是有事,否则皓月不会这么匆忙。 会是什么事呢?为何孤星没跟皓月一起? 丽姬赶到王宫,就听到了王宫里吹起了号角声。 王都百姓很久没听到号角声了,当号角声响起,就意味着一件事情:有人叛变。 公卿们都急匆匆从家中赶来,他们等在小北门口,询问守卫是否知道发生何事了? 守卫们让大家稍安勿躁。 丽姬的车马出现,所有人都围了上去。 “公主来得及时。” “公主是否知晓发生了何事?” “有人叛变了吗?公主可知是何人?” …… 车中稚女不过八、九岁模样,她穿着玄衣,黑发如墨玉,目似点漆。 “我也是刚听到号角声,正想进宫问问大王。”她说话字正腔圆,是赵国标准的贵族口音。 众人一听,转而求她让守卫开城门,大家都很关心究竟谁叛变。 赵樰听完皓月的叙述,对他说:“想必那些大臣都赶来了,就让他们进来。” 大家看到赵樰还是懒洋洋坐在王座上,都在猜测那号角该不会是他逗他们玩的。 “诸位爱卿,麦城何太守逝世,他的旧部煽动周围二城叛变,被何太守的两个儿子及时发现并以二人之力扭转颓势。叛变者已被斩首示众,麦城的局面已经稳定下来。因为何松何武有功,孤决定让他们兄弟二人担任三城太守,不知诸位爱卿意下如何?” 赵樰笑吟吟地说。 27.亲晕 世界和平 淼城的百姓太少了, 年轻的男人尤其少, 只能靠耕牛来提高耕种效率。渐渐地, 淼城耕牛的数量飞涨, 几乎每家每户都有一头耕牛。 李五赶着三十头小牛仔通过了城门守卫的检查,他一进城, 就有一群人蜂拥而上了。 淼城没有人会给牛接种, 会给牛接种的医师少之又少,大家宁愿买牛,也不愿意让大牛生小牛。 卖牛赚不到大钱,又辛苦又累, 很多商人都不愿卖牛,只有李五不分大小,有钱赚就干。于是他成为了淼城百姓最受欢迎的商人,淼城太守把李五奉为座上客,只要李五来淼城,都会请李五去府上喝一杯。 淼城太守姓沈,他的祖父,他父亲都曾任过淼城太守, 等他的父亲仙去后,他顺理成章的也成为了太守。 淼城在齐国是唯一一个免交国税的小城。此城水多地少,人也少,种出来的粮食勉强可以养活自己人, 有时候还得从别的地方买粮食, 城里的粮库金库基本都是处于亏空的状态。 去年, 王都的六大世家甚至上书齐王,建议把淼城的百姓都迁往临城会仙,然后派军队驻扎淼城,由会仙来养淼城的军队。 这一提议原本已经获得了齐王的认可,结果六大世家在讨论该派哪一位武将去镇守淼城时没达成一致意见,此事不了了之。 沈太守两杯黄酒下肚,就把此事跟李五当趣闻说了。 沈太守叹道:“唉,虽然淼城逃过了一劫,但保不齐哪一天我这太守之位就要没了,我还是时刻准备着迁民一事。” “大人此言差矣,世家之间的利益总是盘根错节。大人大可继续安心地坐在这个位置上,某还想常来大人这儿讨一杯黄酒喝呢。” 沈太守哈哈一笑,又一杯黄酒下肚,直接倒在榻上不省人事了。 李五急忙叫人过来把沈太守扶回去,他留下给沈太守的礼物后就告辞了。 淼城有一物产,是其他地方比不上的,就是珍珠。 此地产出的蚌不仅个大,就连珍珠都大且圆润。正因为珍珠太多,在淼城百姓眼中珍珠还不及银钱值钱。 李五每次来卖牛,都会收购个大、色泽好的珍珠,只求质量不求数量。 淼城的百姓都认识李五,所以他们都是送珍珠给李五,李五拒绝过几次,非要给钱。几次后李五才确定大家是真的不想收他的钱。 这次李五运气极好,有一老农给他弄来了三颗比拇指还大一圈的珍珠,等大等圆。 李五马不蹄停地回浦和做了一只精致的盒子,盒子上还雕刻了美丽的花纹,用楚国的漆仔细刷了一遍,又用齐国产出的绢布包裹好珍珠,装进匣子里。 楚国的小王姬是出了名的喜欢宝珠。 楚王非常宝爱这位小王姬,因此曾下国书,但凡有人能为搜罗奇珍异宝博小王姬一笑,必有重赏。 李五把包装精美的木匣子小心翼翼地交到楚国内侍手中,内侍仿佛早就习惯了络绎不绝前来讨好小王姬的各国商人,面对李五呈上来的宝物,他甚至没有多看李五一眼就带着匣子走进楚王宫了。 李五也不着急,他经常来楚王都乐毅,每年至少要来三四次。所以他干脆在乐毅买了一个带院子的宅子,每次要在乐毅住上月余,除了要跟乐毅的商人打交道,他也会把色泽好的珍珠卖给楚商们。顺便把在其他三国听来的消息整理记录下来,编撰成册。 三天后,楚王宫的人找到李五的宅子,对他说:“王姬召见,请速速换好衣裳随我入宫。” 惊慌之后是激动,李五给小王姬献过很多宝珠,只有这次的珍珠入了小王姬的眼。 等李五从楚国回来后已经入秋了,他十分惋惜自己错过了赵樰的冠礼。 赵樰拿着李五编撰的各国奇闻,翻到最后,问道:“楚国王姬召见你了?” 李五还跪在地上,也不敢抬起头,说道:“是,王姬还命小的给她寻找更大更圆的宝珠。” 赵樰合上书册,“听说明年楚王姬就要及笄了,齐王不是要娶楚王姬吗?” 李五忽然笑出声来,“公子不知,小的此次面见王姬,听出王姬并不想嫁往齐国之意。” 赵樰道:“齐王年长楚王姬二十岁,楚王姬不愿意是情理之中。” 李五走后,孤星上前道:“丽姬已经在大王宫中住了半年,我们是不是可以把她接回来了?” 赵樰道:“现在她待在大王那里比较安全,要是接回太合宫,也没有适合的人照顾她。” 孤星实在很想丽姬,每天只能偷偷去看一下丽姬。 最近婉夫人老实很多了,她又把心思扑到了赵纯身上,对赵纯的管束特别严厉。 赵国已经有王姬了,就算她再生出一位王姬,对文王而言,也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根本不会得到文王更多的爱重。而要是生下公子,只会损害赵纯的利益,不如不生。 再加上文王经过投毒的打击,身体彻底夸了下去,现在每天都有大半天处于昏睡状态,清醒的时辰不超过一炷香。他委任白冢宰和兰司徒辅佐赵樰处理国事,大部分清醒的时候都要见一见丽姬,只有丽姬才能让文王笑一笑。 赵樰又把李五从各国搜罗过来的奇闻看了一遍。 他有三本册子,专门记录三国王族世家的人物关系,不管三国的谁死了或谁生了孩子,他都能通过李五最快知道。很多三国秘闻也是从这些闲谈中抽丝剥茧分析出来的,虽不见得有用,但知道总比不知道的好。 这些他没有跟皓月孤星说,孤星一直以为他在看没用的东西消遣,大概其他人也是这样认为。不过没关系,既然他都能把孤星的视线给混淆,那么其他人眼中的他,大概更一无是处了。其实这样还不够,他还必须更一无是处一点。 孤星第三次叹气,“你有没有觉得,我们辜负了王后的托付?雪郎的心不在大道上。” 皓月在给丽姬修风筝,丽姬最近喜欢上了玩风筝,同时让四五个宫女陪她放风筝,风筝飞得越高,她就笑得越开心。 “有白冢宰和兰司徒在,总不至于灭国。” “大王怎么会放心把赵国交给雪郎呢?现在连我都觉得公子纯更适合当国君。” 皓月把修补好的风筝挂好,“我觉得雪郎挺好的。” 第二天李五又见到了赵樰。 赵樰对李五说:“你能帮我找一些男宠过来吗?” 李五当场呆愣。 他听说过要美女的,要珠宝的,要黄金的,要粮食的,就是没听说过要男宠的,而且还要得这么光明正大。 28.别扭 世界和平 婉夫人点点头,又问:“这段时日怎么没看见桃儿?” 姆妈道:“自从我们让她去把那人灭口, 似乎她就没回来过。” “多久了?”婉夫人有孕后极为注重保养, 根本没心思去管其他事情, 都是姆妈在打点的。 “月余。” 婉夫人不安的说:“她该不会是逃走了, 你去看看事情有没有办成。” 桃儿是婉夫人陪嫁的侍女, 一直忠心不二, 好几次办事也干净利落。婉夫人向来对桃儿很放心, 没想到桃儿居然会失踪, 难道她的事情泄露了吗? 姆妈派出去的人很快回来了, 得知结果后,她惊得语无伦次。 “夫人, 那人早就死了。” “死了就好, 死了就是死无对证,我肚子里的孩子可以平安生下来。” 姆妈双目眦裂:“不是的,我是说, 那个人早就死了,后来戴面具那个不是之前的人!” 婉夫人发疯似的抓住姆妈的手臂:“你说什么?有两个人?” “也可能是三个,剩下的人都是桃儿找来的, 至于他们有没有死, 人在哪里, 我们都不知道。”姆妈露出了慌乱的神情,为什么事情会是这样, “难道你就、你就分辨不出来二者的不同吗?” 婉夫人的脸不知是气红还是羞红, 她急哭了, “我不知道啊,面具人又不出声,男人都差不多,我如何会想到是两个人!” “总之,先找到桃儿。” “要是有人抓住了桃儿,还抓住了那男人,我该怎么办……” 姆妈拍了拍婉夫人的手背:“别怕,让我想想,让我想一想。” 赵樰手里的书来不及合上,就被孤星抓了个正着。 “你又在看野史,每天不务正业,光看这些有什么用。”孤星气得把书扔到了炭盆里。 虽然已是初春,但赵国处于北方,总归是要冷一些的,赵樰畏寒,炭盆会一直使用到宫人换上夏衣才撤掉。 赵樰跑去炭盆里把烧了一半的书捡出来,踩灭上面的火星,惋惜地说:“我好不容易买来的最新各国贵族秘闻,还没看完呢,你就烧掉。” 孤星不愿说话。 白奴端来两碗热好的牛奶给赵樰和孤星喝。 丽姬断奶后,奶牛依然继续产奶,于是这些牛奶都是挤给赵樰喝,反而把赵樰养得更白了。 孤星正在气头上,给白奴甩了一个脸色,只当没看见牛奶。 赵樰一口气喝完,赶紧让白奴把孤星的拿去给皓月喝,遣走白奴后,赵樰才小声问:“婉夫人他们那边如何了?” 孤星没好气地哼道:“最迟明天,他们就会找上门来了。” 翌日,文王接到宫人来报,星照宫遭人投毒,合宫上下无一幸免。 文王吓得几近晕厥,他颤抖着问:“王姬呢?纯儿呢?婉夫人呢?” “医师已经赶过去了,王姬因为哭闹不吃东西,并未受到影响。” 文王松了一口气,但等他赶到时,就看到有侍卫把一具具尸体都往外面抬走。 他一边跑进去一边大喊道:“纯儿呢?婉夫人呢?” 刚从昏迷中醒来的婉夫人,脸白如纸,她伤心欲绝的朝文王伸出了手:“大王,妾肚子里的孩子,没了……” 文王大惊,急忙问:“什么孩子?你有孕了吗?” 婉夫人的眼神憔悴到令人心碎,她双目无神的看着帐顶,一动不动的,就像一个死人,过了很久,她才微不可闻的嗯了一声。 文王又惊又怒,用力扯过旁边的医师,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快给孤说清楚!” 医师惊惧交加,六十多岁的老头硬生生被文王吓得尿了裤子,一股骚臭味弥漫开来。文王只好让人把这位老医师带出去,又问另一位:“夫人有孕,为何无人告诉孤?!” 医师全身都在颤抖,他战战兢兢地说:“臣臣也是刚得知,求大王恕罪!”说完不停用额头碰击地面,很快就把额头磕出血了。 “去把彤史给孤叫来!废物,全都是一群废物!”文王是真的生气了,在踢翻了一张矮桌和椅子后,他扶着床边猛的咳出了一滩血。 星照宫乱成一团。 彤史从来没有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频繁被文王召见。 她听说了星照宫集体中毒的事情后,差点吓死。 还没走近星照宫,她就看到一车又一车的死人正在被装上板车,她扶着旁边的树几欲作呕。 星照宫的宫女侍卫宦官侍人加起来近乎一百人,一夜之间竟然全部都死了,彤史非常地不安。 文王看上去跟婉夫人差不多,脸色苍白得可怕。彤史低着头,把知道的都说了出来。其实她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按照婉夫人的授意暂时隐瞒了婉夫人有孕的事情。 “孤一定要查出那投毒之人!”文王的神色近乎癫狂,只要一想到他可能失去的是一位王姬,他的心就好像被无数根针扎一样痛。 “大王,妾无能,妾跟大王一样为肚子里的孩子伤心难过,恳请大王带王姬回去。妾只要一看到王姬,就会想起未能出世的孩子,妾恨不能代替他去死。”婉夫人伏在床沿嚎啕大哭,那哭声一声比一声悲怆,令人不忍听。 “现在丽姬在大王那儿?”赵樰问。 “大王只是让人带丽姬回日照宫,他这几日都在星照宫陪婉夫人,连朝会都让白冢宰主持了。”皓月说这些的时候,神色毫无波澜,似乎星照宫死那么多人,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赵樰道:“婉夫人这一招,不仅把知情人一次全部解决干净,还顺势除掉了肚子里的孩子,没有留下半点痕迹,不仅如此还获得了大王的垂爱,可谓是一石三鸟。” 当时赵樰他们故意给婉夫人那边留了线索,姆妈顺藤摸瓜知道了桃儿跟庄稼汉都在赵樰手中。赵樰直接把条件跟姆妈说了,婉夫人不能抚养丽姬,只要把丽姬送回大王身边,他就不会让大王知道庄稼汉的事情。 没想到婉夫人的动作如此之快,只是一晚的时间就做出了最有利于自己的选择。 孤星道:“婉夫人不会善罢甘休的,要是她把投毒的脏水泼到太合宫怎么办?” 赵樰把腿搭到案桌上,双手交握放后脑勺,他道:“我们也可以自己给自己投毒,顺便把她安插在我们这儿的眼线一块儿处置了。” 皓月孤星对视一眼,心领神会的笑了。 燕国国都花垚与赵国的浦和交界,两地以蒲水为界,蒲水以北是浦和,蒲水以南是花垚,花垚的商人们常喜欢以浦和为中转,经由浦和去往齐国。所以宽阔的蒲水水面有一座石头和木头搭建的桥,上面可以并行两辆牛车,每天桥面上的行人络绎不绝,大部分都是往来于各国的商人。 商人们从赵国进入燕国,必须有往来两国的通行证。由于浦和物产丰富,花垚百姓十分喜欢浦和的商人带着货物进城做生意,花垚城门的守卫士兵对持有浦和户籍的商人检查会比较宽松。 李五是浦和人,家里世代从商,到了他这一代,就不局限在赵国做生意了,他常常往返四国之间,把赵国的粮食卖给燕商,再买来燕商的牛马卖给齐商,再买来齐商的珠宝卖给楚商,一圈轮下来,中间的差价是相当可观,渐渐地,他就积攒了丰厚的家底。 李五的生意也做到了四国的贵族家里,有时候李五还送四国王宫里的消息给需要的贵族,顺水人情做久了,有的贵族也把他视为门客来招待。 门客跟商人的地位天差地别,四国贵族都喜欢养门客,比门客高一级的是谋士,谋士不是谁都能做的,但李五对于自己的门客身份已经很满足了。现在他在四国商人中间颇有名气,其他商人对李五都是客客气气地,既不会在价格上坑他,也不会以次充好。 李五拿出通行证给花垚的守卫士兵查验,士兵看到是李五,立马放行。 李五给士兵偷偷塞了一贯赵钱才直奔宋玉的府上。 宋玉是燕王的司徒,很受燕王宠信,李五常常把齐楚赵三国王宫的各种消息传递给宋玉后,宋玉就让李五多登门了。 李五在宋府仆人的带领下绕过宽大的庭院,见到了正在回廊下的宋玉。 只是李五没想到还有另一人也在,此人年纪轻轻,约莫十五岁左右,眉心一点朱砂痣,特别醒目。他正在用细细的银针扎在宋玉的身上。 看到宋玉手臂上那些细细密密的银针,他吓得腿都软了,也忘记了平常的礼数。 “有什么消息么?”宋玉问。 李五回过神来:“倒也不是什么大消息,赵王宫中发生了两件事,一是婉夫人的宫里被人投毒,死了近百人,二是王子赵樰宫里也被人投毒,死了三人。赵王怀疑是他国所为,正在下令全国彻查。” 李五悄悄打量给宋玉扎针的少年,对方一直都很专注的给宋玉扎针,举手投足之间的气度沉稳得令人折服。此人一定来头不小,李五暗暗地想。 29.猜 世界和平  赵樰说要种番薯, 丽姬就把一个番薯拿给五千门客看, 谁会种这种异域来的番薯, 赏钱晋升门客等级。 要是种东西能够讨好公主, 那可比出谋划策简单多了。 五千门客一听这个消息,都很振奋。 番薯从一级门客传到三级门客手中,几天过去了,都没有音讯传来。 除了三级门客, 一级和二级门客都是饱读诗书的,但他们的知识大概仅限于四国知识,毕竟来中原的大多都是异域商人, 肚子里有墨水的人往往不屑于跟商人打交道。 而三级门客钻营各种技艺,相对来说接触异域商人的机会也多一些。但谁也不会去钻研种地啊, 所以五千门客竟然无一人敢尝试种番薯。 赵樰只好让白奴去试试。 白奴找来一个盆, 先用水浸泡番薯,盆里装上沃土,把一个番薯埋了进去,埋着番薯的盆就直接放在赵樰的寝宫里,没别的原因, 就是暖和。 春天还没来呢,外面大雪纷飞的, 要是把番薯埋外面,肯定种不活。 白奴只好效仿普通栽种办法来种番薯。 赵樰也没说什么, 他对种番薯也没抱太大希望, 就当多给自己找点活干。 虽然他当了大王, 可以颁发王令,但由于赵国经历了三代大王积弱时期,导致王权旁落,现在赵国的人力兵力田地几乎都被世家贵族紧紧拽在手中。 就算赵樰下王令,底下的人会不会动还是一个问题。 例如当初为了除掉季家,赵樰还是借用丽姬之名,煽动百姓舆论,再散播天火之说,才把季家一族,烧得一干二净。 建行宫不过是一个幌子,除掉季家才是最终目的。 但王都贵族大大小小多达三十六家,全国的加起来就更不用说了。他总不可能把这些贵族都烧死。 烧死季家是给那些贵族一个信号,至于他们会不会有所顾忌,赵樰觉得效果还不十分显著。 “李五那边还没传来消息吗?”不管怎么说,赵国内部目前不会起什么乱子,可燕楚齐对赵国虎视眈眈已久,如果不转移他们的视线,赵国是没有时间进行内部整治的。 白奴答道:“他现在应该已经抵达楚国了。” 李五马不停蹄赶到楚国后,费尽力气才用另一个商人的木谍进入楚王宫。 因为楚王姬就要在暮春之后嫁往齐国,楚王禁止李五再来面见楚王姬,以免煽动楚王姬做出违逆王命之事。 当楚王姬听说李五求见时,她起初是回绝的。她害怕李五带来的消息不是她期盼的消息,这样她的奋力一击就会显得很苍白无力。 “让他进来。”最终楚王姬还是妥协了。 李五对楚王姬说道:“吾王看到王姬的青丝后,不禁潸然泪下,立即挥刀把自己的头发剪了下来,他让某无论如何都要将此物送到王姬面前。” 胭冉沉默了一息,她对身边的宫女道:“送李商出宫。” 仆人在宫门外等了半天,看到李五被侍卫赶出来,但不见李五脸上的愁容。 他好奇道:“老爷,你见到王姬了吗?为何被赶出来还那么开心。” 李五但笑不语。 他敢保证,楚王姬一定会给齐王送一份厚礼。 燕国王都,花垚。 公玉府。 阿布缩在冷如冰窖的屋子里待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被冷得直哆嗦。他只好拿着锄头去屋子前面的空地上挖坑。 奴隶的屋子一年到头是没有炭火的,要是觉得冷了只能干活,否则肯定挨不过这个冬季。 跟他一块儿住的二狗,就是在昨天夜里被冻死的。平川让人把二狗的尸体带去乱葬岗埋了,因为二狗是孤儿,无父无母。 阿布挖了一个很大很深的坑,出了一身热汗。他歇了一会儿,又接着挖,直到他的手酸得抬不动,他不得不停下来。 自从清完荷塘的淤泥后,平川就不理他了。有点任他自生自灭的意思,其实不用平川动手,只要不给阿布吃的,阿布绝对挨不过这个冬天。 闲下来的阿布会偷偷跑到胡市看看有没有红玉卖。石瞎子给他的红玉不知是真是假,阿布也没法辨别。他打算先弄一个仿真的出来,先让公主相信他会雕刻姜氏璧,后面的再说。 阿布的运气不赖,居然真的看到有异域商人在卖红玉。 他用很低的价格买下了这块玉,回去之后先用木头练习,等手熟之后开始悄悄地雕刻。 最好能在春来到之前雕刻好,春祭日那天宋玉会陪同燕王前去田地里,他可以趁那个时候逃跑。 公玉微虽然让平川盯着阿布,但平川不太明白为什么要盯着一个哑巴,所以一定会出现疏忽。公玉微就让另一人也盯着阿布,他想看看等阿布放松警惕会做什么。 阿布果然有问题,他求生意志很强,连二狗都被冻死了,阿布却没死。 只是公玉微一直没看到阿布身上表现出来跟姜氏璧有关的东西。 直到阿布去了一趟胡市,买了一块红玉回来。 线人来报,阿布最近每天半夜都偷偷雕刻红玉,至于雕刻的是什么,实在看不懂。 公玉微很惊讶,他没想到阿布居然会雕刻姜氏璧上面的字符图案。 商朝被禹朝取代后,禹天子就重新发明了新文字,不让世人继续使用周字,并把有周字的典籍统统烧毁。 自此又过了夏、梁直到兴朝,周字终于彻底从历史上消失,没人再记得周字,因为姜氏璧已毁,周字又繁复又难懂,执政者都宁愿重新创字。 要么阿布是商朝遗民,要么就是有商朝遗民教会了阿布刻周字。 公玉微测试过,阿布不识字,一个不识字的人,又怎么能认识周字。 阿布是在某个半夜被平川抓起来的。 那个穿白色衣服的年轻人也来了,并拿出了他丢失的那块姜氏璧。 阿布激动地脱口而出:“这是我的!” 平川道:“原来不是哑巴。” “此玉璧理应归天赐公主所有,你们虽救了我的命,但却拿走我的玉璧,这不是抢是什么。” 公玉微疑惑道:“玉璧归天赐公主,你有何凭?难道上面刻有公主的名字?” 阿布的脸色涨成猪肝色,“天赐公主是天之女,玉璧当然要给天命所归之人。” “你知道上面是什么字吗?” 阿布摇头。 “谁教你刻字的?” 阿布更要摇头了,他不能把石瞎子供出来,石瞎子的年纪也没几年可活了。 公玉微让平川把阿布放了。 阿布不想走也被赶走了。 平川问:“就这样放走他了?” “继续关着也问不出什么来,让他知道玉璧在我手上就够了。” 平川巴不得阿布走呢,他说:“要是他再弄一块一样的玉璧给天赐公主呢?” “他要是能多雕刻出两块,就更好了。” 对于这个横空出世的天赐公主,公玉微还是有耳闻的。 她最出名的一件事情,就是让赵国第一世家季氏族人因她而被天火全部烧死了。 若她真的是天之女,搭上这几百条人命,早该被拉下地狱了。 “现在赵国新王是谁?” 平川翻了一个白眼,公玉微向来眼高于顶,四国君主他从来没关心过,现在居然关心起了赵国。 “是赵文王和王后的儿子赵樰,他什么都不管,除了对天赐公主有求必应,他最出名的一件事就是在四国广纳男宠。” “他是断袖?” 平川点点头。 暮春之初,齐国的迎亲使者何潘就带着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来到了楚国。 楚王以闭关修仙为由,命楚王子楚陆前往迎接。 楚陆今年已三十岁,做楚国王子快二十年了。谁让楚王命硬,活了这么久还没嗝屁,他就只好老老实实地当他的王子,等着楚王羽化登仙的那一天。 一顿接风洗尘宴之后,何潘也跟楚陆熟了,说话也没那么多顾忌。 他表示齐王有一宝物想先让楚王姬看看,此宝物只能给王姬一人观之。 楚陆其实不太愿意,按照楚国风俗,他的王妹在出嫁前,都不能被迎亲队伍看到。但楚陆是个软柿子,没被捏几下,就答应了。 何潘就捧着用丝绢包裹好的宝物走进了王姬的寝宫。 楚胭冉在何潘开口前也奉上了一物。 “此物是我的珍宝,望何使一定要传达齐王。” 齐王担心何潘无法顺利把楚王姬迎回来,特意准备了一份大礼,想讨王姬欢心。何潘听说王姬也有宝物赠与齐王,顿生欢喜。 他回去后悄悄打开那个长匣子,里面静躺着两束结发。 其中一束肯定是王姬的,另一束不管是谁的,都不会是齐王的。 楚王姬居然暗中跟别人有一腿了?! 何潘马上想到了关于楚王姬和赵王的那些流言蜚语。 原来赵王赠楚王姬随侯珠一事是真的。听说赵王经常遣商人来给楚王姬送各种宝物,没想到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竟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吗? 楚陆本来还想请何潘在王都四处走走,领略一下楚王都的气势,结果何潘悄无声息带着迎亲队伍走了。 他们才待了不到三天啊! 没多久,齐楚两国联姻告吹一事传遍四国。 齐国没有说是什么原因,楚国更羞于提起。 很多人都对此感到好奇,当初齐王为了能够迎娶楚王姬,可是亲自把原来的王后送回家的。然后又等到王姬成年才来迎娶,到头来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坊间有传言,是楚王姬已有心爱之人,两人暗通款曲已久,所以王姬才不想嫁齐王的。 无论如何,大家都默认了这门亲事,是齐王被拒。 齐王成为百姓们饭后的笑谈,“齐王求美”一词被广泛使用在文人墨客之间,成为竹篮打水一场空的演化典故。 公玉微跟何潘有交情,当年公玉微去过齐国,治好了何潘的顽疾。 何潘迎亲失败,他自己没有回齐国,只是让迎亲队伍把消息带给齐王。 30.疑 世界和平  赵樰在某个傍晚, 收到皓月孤星的传信。 信上的字是楚字,字是追光执笔, 大意内容是他们在兰城附近袭击了燕王的求亲队伍。把燕王揍了一顿, 抢走了求亲的聘礼,燕王带着他的商队连夜赶回花垚了。 赵樰有些惊讶, 燕王居然这么快就想打丽姬的主意了,若不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就只能说明年迈的燕王并没有大家所看到的那么蠢笨。 但燕王的德行四国皆知,只怕燕王背后有高人在指点。 而此人除了宋玉,赵樰也想不出第二个能煽动燕王的人了。 托李五近年给他传递四国各大世家的消息,赵樰对那些世家的了解简直耳熟能详。 其中燕国大司徒宋玉并非表面上的那般忠君爱国,只怕他才是最希望燕国改姓宋的人。 赵樰把那张信纸丢到火盆里烧得一干二净。 白奴推门而入:“大王,公主求见。” 话音刚落,只听一声“嗷呜”的兽声响起, 一只通体雪白的虎仔从门外一跃而入, 伴随着清脆的童音清晰传入赵樰耳中。 “大王,大王。” 白虎两步跃至赵樰面前甩了甩虎头, 虎背上的女童披散着墨玉长发, 着玄色深衣,一双眼睛弯弯如月,目如点漆。 白虎刚被送来时还没有丽姬高,一年过去, 不仅吃得多也长得快, 很快就可以驮着丽姬到处跑了。 山尾他们比赵樰还宠丽姬, 真阴子干脆给丽姬做了一个类似马鞍的坐垫,以免丽姬从虎背上摔下来。 经过一段时间的教导,丽姬现在骑白虎比骑马还顺手,她往小白背上一坐,虎虎生威,没有半分女儿家的娇弱。 久而久之,丽姬开始练习骑白虎在王宫中四处奔跑,那银铃般的笑声能够传遍宫中的每一个角落。 最近丽姬在训练小白跳跃,她让十个宫人手脚着地,按照等距离排成一排,让小白不间断从这些人背上跳过去。 这个游戏受到了所有宫人的欢迎,现在每天都要上演一次,每次都会吸引一大群人观看。 赵樰弯腰将她抱下来:“你又骑小白去哪儿玩了?” “世莲先生带我去看行宫了。”丽姬对赵樰从来不撒谎。 “骑小白去的?” 丽姬点点头,她扯着赵樰的衣袖,小声说:“大王,我可不可以不住行宫啊?”世莲先生说,再过一年,等行宫都建好了,她就要住进去了,赵樰孤星皓月却不会住进去。 赵樰摸摸丽姬的头:“你想回来住,随时都可以回来。只是每年至少要在行宫住半年,多跟世莲先生他们学习,让五千门客都为你所用。” 一辆马车沿着蒲水沿岸缓缓前行。 驾车的是一名十二三岁的少年郎,他拿着柳条,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打马屁股,有时候马停下吃草,他也不催马,等马儿吃够了再接着赶路。 走了半天,连一里地都没走出去。 一道清越的声音从车里传来:“今晚要是到不了药田,你就一个人睡荒郊野岭。” 少年赶紧坐端正,稍微用力抽了两下马屁股:“听见没,公玉大人要你们快一点儿跑。” 两匹枣红色的马儿踢踏踢踏的小跑起来。 少年一个没坐稳,被颠下了马车,滚到了岸边。 他一睁眼,就看到了不远处趴着一个被血水染红的浮尸。 “阿微,这里有一个死人!” 马车又行驶了一段路才停下。 一男子从马车里下来,他的眉心一点朱砂痣,风姿楚楚,如清溪如山泉如庭前修竹,如玉人。 少年把人拖上岸,一块白布包裹的东西从此人身上掉地上。白布被血染红了,也不知包着什么东西。 公玉微打开白布,在看到那块玉石的一瞬,竟然呆住了。 “姜氏璧……”他喃喃道。 少年叫平川,是公玉家的奴隶,他的母亲是奴隶,父亲不知道是谁。等他一生下来,能干活了,就被管家送给公玉微当玩伴。 “阿微,你在说什么。”平川没听清楚。 公玉微拿出丝绢擦拭玉璧,待看清楚上面所有的花纹,他叹了一口气,这是一块以假乱真的姜氏璧。算了,假的就假的,大概这是世上唯一一块完美无缺的赝品了。 “把他弄上马车。”公玉微扔掉了被污血染脏的丝绢,把玉璧收入囊中。 平川问:“阿微,他没有付诊金啊。”平时小气得连一枚钱都要收的阿微,什么时候治病救人了? 公玉微一言不发地上了马车。 等他们抵达药田,天色已黑。 平川探了探对方的鼻息,故意说道:“他咽气了,看来是没命享福的。” 公玉微给对方切脉,又检查了一下伤口,是刀伤,一处在腰间,一处在右胸。加上在水里浸泡了一个多时辰,失血过多,能挺到现在已是奇迹。 “去把我的银针拿来,打一盆热水,两卷纱布,生一盆火……” 公玉微说了一长串,平川一一记下,马上准备去了。 阿布醒来的时候,眼前一片漆黑。 他以为自己已经下地府了,可浑身的痛楚又让他生出疑惑:死人还会感到痛吗? 他迷迷糊糊地想了一会儿,又陷入了沉睡。 等他再次醒来,就看到面前坐着一名白衣黑发的男人。 男人长得很好看,是那种说不出的好看,阿布没读过书,除了用好看来形容对方,他就想不出更美好的词了。 阿布想问对方,这里是不是地府,对方是不是阴差。因为寻常百姓只会穿粗布麻衣,世家贵族会穿丝绢绫罗,四国无人穿白衣。 可是阿布发不出声音,他的喉咙像被火烧过一样。他的手脚也被绑住了,动弹不得。 只听白衣男人说道:“不会是个哑巴?” 阿布似乎想起了很多事情,他想到了石瞎子,想到了宋玉派人刺杀他,想到了天赐公主,想到了姜氏璧。 姜氏璧?! 对了,他的姜氏璧呢?该不会掉河里了? 阿布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了,他有点沮丧,他辜负了石瞎子的委托,他把姜氏璧弄丢了,虽然还能再雕刻一块出来,但那样完美的红玉要去哪里找? 这些都不能对外说起,不管是姜氏璧还是宋玉,亦或是天赐公主。 阿布暗下决心,在没见到公主之前,他就做一个哑巴好了。他一定要再雕刻出一块姜氏璧! 公玉微每年都会不远千里来一趟药田采药,他在这里搭建了一处木屋,一年会来木屋住上两三个月。 本来他是想待到秋天就回花垚的,木屋周围景致虽好,但这里没有备碳,天气一转凉,就住不了人。 可惜救回来的这个人光是养伤就养了两个多月,公玉微还想从此人身上打探一些消息,譬如为什么他的身上有假姜氏璧,他到底是什么人。 姜氏璧已经失传几百年了,有人说它被商幽帝带到了地下,也有人说它被商幽帝摔毁了,总而言之,人们几乎已经忘记了姜氏璧的模样。 若公玉微没有捡到此人,他无法想象姜氏璧现世,又会给四国掀起怎样的血雨腥风。 还好,姜氏璧落到了他的手上。 “你叫什么名字? “家住何处?” “被何人追杀落水?” …… 平川问得口干舌燥,阿布只会摇头。 “阿微,对方是一个哑巴。我们还是把他弃尸荒野,反正留着也没用。” 阿布压制住内心的紧张,他不能因为这句话就暴露自己,要是他们真的想杀他,大不了跟他们同归于尽! 公玉微把最后一筐药材放到马车上,“用绳子捆起来,别半路跑了。” 阿布拔腿就跑。 这两人是燕人,还说着花垚贵族的口音,他不想再回燕国,万一撞上宋玉,他必死无疑! 平川把人绑了起来,“一个哑巴要来干什么。” 时值深秋,又到了花垚的雨季。 这种雨很阴冷,绵绵能下半个月。 马车载着三人慢悠悠地在绵绵秋雨中抵达了燕国王都花垚。 公玉微还没下车,就收到了王宫的消息:燕王瘫了。 宋玉把燕王前往赵国的遭遇说了一遍。 原来燕王狼狈回国后,气得食不下咽,而那伙强盗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毫无踪迹。因为面子问题,抓捕强盗一事又不能宣扬,只能暗中进行,但几个月过去,没有丝毫进展。 燕王很长一段时间都没睡好,体弱加上那场秋雨,于是染上了风寒,某日燕王子就发现燕王躺床上动弹不得了。 公玉微还是第一次听说这样的事情,他甚至觉得燕王瘫得太是时候了。而宋玉,并没有及时派人找他回来,拖了这么久才告诉他,这里面的微妙实在是难以言喻。 若他救治不好燕王,神医世家的招牌就会大打折扣,若他救好了燕王,想必某些人又不会太高兴。 “司徒大人找我来,该不会是要让我治好大王?” 宋玉道:“大王抱恙,你身为神医世家,当以治病救人为己任。” 公玉微应召入宫。 躺在床上的燕王睁着浑浊的眼睛看着公玉微。 “大王,臣来晚了。” 燕王张嘴啊了几声,最终还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淼城的百姓太少了,年轻的男人尤其少,只能靠耕牛来提高耕种效率。渐渐地,淼城耕牛的数量飞涨,几乎每家每户都有一头耕牛。 李五赶着三十头小牛仔通过了城门守卫的检查,他一进城,就有一群人蜂拥而上了。 淼城没有人会给牛接种,会给牛接种的医师少之又少,大家宁愿买牛,也不愿意让大牛生小牛。 卖牛赚不到大钱,又辛苦又累,很多商人都不愿卖牛,只有李五不分大小,有钱赚就干。于是他成为了淼城百姓最受欢迎的商人,淼城太守把李五奉为座上客,只要李五来淼城,都会请李五去府上喝一杯。 31.意外 世界和平  医师道:“回禀大王, 此事千真万确,别说看见女子就想吐,雪郎只要听到女字,也会吐。”起初医师也不相信,经过几天观察下来,赵樰一点都不像是装出来的。 文王沉吟道:“可有医治的办法?” 王后刚走没多久,赵樰就患病, 还是疑难杂症, 这不得不让文王多想。 医师摇摇头:“臣无能,若大王能请来燕国名医公玉缓来给雪郎看看, 或许能解此症。” “燕国正在跟齐国交战,上次燕王遣人来借兵借粮,孤没答应。燕国现在禁止赵人进入燕国国界。” 医师明白了,文王是拉不下脸去求燕王。 晚上,文王去太合宫看望赵樰。 文王内心愧对王后, 王后才走没多久,赵樰就生病了,就算不是什么不治之症,文王也过不去心里那关。 太合宫果然没有宫女了, 全都是容貌清秀的小童,就连役者也穿着洁净的青衫,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 脸白白净净, 身形匀称, 一队役者行走在宫道上,像一道亮丽的风景。 文王内心啧啧称奇,他对身边的史官道:“雪郎转性了,太合宫被他这么一拾掇,倒是有雅兰之风。” 雅兰是王后的闺名,她还在世时,月照宫是赵王宫最养眼的存在。 王后生**美,月照宫的宫女役者个个面貌都是中上之姿,不管是宫中布局还是宫人的言谈举止处处透着讲究。 赵樰赶紧让皓月给自己系上腰带:“松点儿,松点儿,太紧了,勒得我都坐不下去了。” 赵樰刚才在玩泥巴,正玩得兴起,外面就有人禀报说大王来了。吓得赵樰赶紧让人把泥巴收起来,太合宫一阵兵荒马乱。 孤星永远都是冷着一张脸,他给赵樰擦脸,擦手,脖子上也有泥,要不是时间紧迫,他真想把赵樰扔桶里洗刷洗刷。 皓月道:“再紧一点,免得你站没站相,坐没坐相。” 赵樰扭来扭去乱动,被皓月弹了一下额头,痛得吱哇乱叫。 孤星眉头都不皱一下,他想不明白,名门淑女季王后,是怎么生出赵樰这个混世魔王的,每时每刻都在欠揍。 “好了,快含着这个,别乱吐,往大王身上吐就对了。”皓月帮赵樰整理了一下发带和衣襟,又往赵樰嘴里塞了一颗黑糊糊的药丸。 赵樰一闻到药丸的味道就想吐,被孤星冷冷看了一眼,生生忍住了。 文王一踏进太合宫,一个玉雪可爱的小人儿就猛地抱住了他的大腿。 “大王,您终于来看孩儿了。”赵樰的头发长长了,尽管还有点稀疏,但都用一根红色的发带束成一个小团子,整个人的气质得到很大提升,更萌了。 文王眼前为之一亮,他弯下腰抱起赵樰,眼眶突然有些湿热。 “你这小子,最近也不来找我,是不是玩野了,就把我忘了。” 赵樰习惯性想扭一下,但腰带勒得紧,他想起了皓月的叮嘱,在文王怀里坐得端端正正的。 “我没忘呢,我在学烧陶,学会了就给王后烧一个泥人。”赵樰一说到王后,眼泪就情不自禁掉了下来。 文王被感染,老泪纵横,父子俩抱着相互哭了一顿。 “我听说你生病了,我已经让人去寻名医了,你别担心,我会让人治好你的。” 赵樰嘴里的药丸开始融化了,他快忍不住了。 “大王,你还是多去看看纯郎,我的病就算治不好也没关系。”赵樰自暴自弃的说。 文王果然面色浮现怒意:“胡说什么,你是赵国未来的储君。我都已经准备让白冢宰给你去楚国说亲了,楚国王姬年岁与你相当,这门亲事……” 赵樰终于等到了时机,他趴在文王身上,哇哇吐了出来。 史官担忧的说:“臣观雪郎的病症,比医师说的还严重。” 文王没心思说这些,步履匆匆回日照宫换衣裳了。 婉夫人听说了这件事情,屏退众人,只留下姆妈。 “雪郎的病来得实在蹊跷,我原本还想去求大王,让他把雪郎交给我教导,如此一来,大王必定不会同意了。”想起上次被赵樰吐了一身黑水,婉夫人仍然有心理阴影。 姆妈道:“我们的人还在太合宫,若雪郎是装病,我们就让他的病成真。若他是真病,大王绝不会把储君之位给他的。无论如何,此事对纯儿有益无害。” 婉夫人道:“上次大王来过之后,已经有好久没来了,我觉得大王不是很喜欢纯儿。” “纯儿的封地申,是赵国最富庶的一座池城,大王把申赐给纯儿,足见大王对纯儿的喜爱。”姆妈坚定道。 春去秋来,又是一年的夏季。 赵王宫中的宫人们都换上了轻薄的夏装。 赵樰的身高窜得很快,先前只到皓月的大腿根部,现在都长到他的腰间了。 文王对赵樰的厌女症很上心,几乎把赵国所有的医师都请来了王宫,给赵樰治病。 只是医师来了一波又一波,赵樰的病症没有丝毫减轻,反而加重了。 文王除了要处理国中事务,还要应付大臣们一批又一批的上书。 为了减轻自己的痛苦,文王把三天小朝会和五天大朝会给改成了五天小朝会,七天大朝会。 但每天还要跟那些重臣上朝,真是烦不胜烦。 他们说得最多的就是赵樰。 赵樰虚岁十岁了,赵国男子十二岁行冠礼,十三岁可娶妻,这病再拖下去,赵国的未来储君就岌岌可危矣。 文王的两鬓已生白发,因为王后的去世,他一下子就仿佛老了十岁,原本三十岁的年纪,看起来更像四十岁的人。 “诸位莫慌,孤已派人去燕国请公玉缓了,雪郎的病症,必能医好。” 白冢宰难掩激动之情:“大王终于肯派人去燕国了。” 一个月后,被派往燕国的使者回来了,他带来了一个令人沉痛的消息:公玉缓已去世,公玉家的第八代单传公玉微而今不过十岁。 文王听了这个消息,大病一场。 赵樰有点过意不去,他说:“我可以瞒着所有人,难道连大王都不能告诉吗?” 皓月正在帮王后的泥人上色,他很仔细的勾画线条,说道:“不能。” 赵樰把先生布置的课业推到孤星面前:“《孟子》抄四遍。” 孤星正抄着《大学》呢,他用《孟子》敲了敲赵樰的头:“自己抄。” 赵樰气呼呼地拿起毛笔狂抄,也不管字迹多潦草,到时候先生问起来,就说这是他独创的雪体。 赵樰一边抄一边臭屁的想。 第二天先生来授课,气得胡子都炸起。他对赵樰抄的《孟子》非常不满,像蚯蚓爬似的,根本无法辨认。 赵樰的眉目更秀丽了,似乎越长大,就越像先王后。他站起来一口气背出了《孟子》,堵住了先生的嘴。 下课后,赵樰没有直接回太合宫,他在王宫里四处晃荡,皓月孤星还得装模作样帮他扫清障碍,要是看到宫女,就上前请宫女规避一下,免得让患有厌女症的赵樰看到,要吐一路。 赵樰溜达到一处破落宫殿,这里荒无人烟,似乎是被废弃的。 宫殿的匾额都没了,看不出以前是干什么的。 赵樰只是围着宫殿转了一圈,他兴趣缺缺,正打算回去,就听到了一阵微弱的哭泣从里面传来。 “里面有人。”赵樰三赶四赶的冲了进去,活像里面有金山银山似的。 皓月孤星紧随其后。 宫殿里面有人打扫过,没有蛛网和灰尘。 最里面的床上有一个女人,她浑身被鲜血浸透,脸色苍白得可怕。 皓月马上捂住了赵樰的眼睛:“别看。” 那女人一眼认出赵樰,激动道:“雪郎,求你救救她。这是我与大王的孩子,也、也算是你的妹妹,我就要死了……” 赵樰扒开皓月的手,被那一床的血迹吓得后退两步。他马上明白过来怎么回事,这女人只怕是偶得大王宠幸,发现自己怀孕后就悄悄住在这里,冒险生下孩子。要知道婉夫人眼里是容不下沙子的,否则大王也不会只有两个孩子了。 赵樰摇摇头,他看了一眼女人怀中的婴儿,又看了一眼苦苦哀求他的女人,最后夺门而出。 他自己都性命难保,还得装断袖才逃过了婉夫人的魔掌,这么大一个活人往宫里带,不是自寻死路么。 婴儿的哭啼声不断在赵樰耳中回荡,他食不下咽,《论语》也不抄了,光顾着揪头发。 孤星看不下去,拿过《论语》帮忙抄。 皓月抓住赵樰的手,“别揪了,头发本来就少,再揪就成和尚了。” 赵樰说:“那你帮我准备热水,我要洗澡睡觉。” 皓月去准备了,孤星埋头苦抄。 赵樰一咕噜跑出了太合宫。 废弃的宫殿黑灯瞎火的,特别可怕,要不是有中气十足的哭啼声回荡,赵樰都不敢踏进去。 皓月兑好了热水,一出去,发现人不见了。 他气得揪孤星的耳朵:“雪郎呢?” 孤星抄书抄得都快成仙了,他的火气蹭蹭上窜:“不就在那儿嘛。” 皓月孤星对视一眼,抬腿就狂奔出去。 赵樰被小哭包尿了一身,他从太合宫的地道回来的,没人发现他们。 小哭包含着他的手指不停吸啊吸,赵樰不敢抽出来,怕哭。 “皓月,孤星,快给我弄点吃的。” 从地道钻出来,两人都不在。 赵樰很生气,他抱婴儿抱的手都酸了。 皓月孤星回来后,赵樰遭到了史无前例的胖揍。 一番闹腾后,赵樰滚去洗澡,皓月孤星帮婴儿换襁褓,他们是王后培训出来的,各种技能都会一点。 孤星弄了一盆炭火,皓月帮小家伙擦身体,捯饬干净用柔软的棉布把小家伙包好,两人大汗淋漓。 32.入局 世界和平  拉车的牛都哼哼喘粗气了, 这一路赶来, 牛都没时间喝水。 白梓被牛车颠得晕头转向, 车厢里又闷热, 他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感觉骨头都快散架了。 “不歇,不歇,不能停, 直接进城求见楚王。”原本去年就计划来楚国求亲了, 拖了一年,白梓怕事情有变,真是一刻功夫也不想耽搁。 楚国都城乐毅,街道宽阔,可以同时并行六辆牛车。 白梓不是第一次来乐毅。 牛车通过士兵检查后,顺利进城。 仆人感慨道:“早年听闻楚王都井然有序,街道阡陌纵横,城内家家户户夜不闭户,今日一观,诚不欺某。” 白梓呵呵一笑:“快走, 快落日了,再不入宫,那些巡逻的士兵就会把我们扭送到大牢里喝茶。” 赵国, 星照宫。 婉夫人在一旁看宫女教赵纯走路。 赵纯摇摇晃晃站了一会, 最终还是直接屁股坐地, 一边哭一边往婉夫人这边爬。宫女不敢去扶, 只能跟在后面。 姆妈焦急道:“纯儿才一岁,现在走路,还太早了。” 婉夫人道:“要是纯儿能早一点学会走路,大王会更喜欢他。雪郎是什么时候学会走路的?” 姆妈道:“两岁半才会的,当时王宫还四处求名医呢。” 婉夫人道:“幸好雪郎不聪慧。”所以赵纯需要比赵樰更聪慧,更惹人喜爱,更有储君风范。 赵纯终于爬了过来,姆妈赶紧抱起来,帮赵纯擦手擦脸。 姆妈对宫女道:“带公子去乳母那里喝奶,再给他洗一洗,让他睡一觉。” 七八个宫女簇拥着赵纯出去了。 赵樰从先生那儿回来后,直奔太合宫。 他砰的关上门,钻进床板下的地道。 地道蜿蜒昏暗,每隔五步有一支蜡烛,转了几个弯,一间宽敞的静室出现在眼前。 皓月孤星正在给丽姬换尿布,丽姬的哭声震天动地。 赵樰冲上去,想看看怎么他们是怎么换尿布的,被孤星赶走。 “女孩子换尿布,看什么看。” 赵樰脸皮厚如城墙:“女孩子跟男孩子有什么不同嘛,难道不是一个鸟儿两个蛋吗?” 气得孤星抄起旁边的摇铃鼓追着赵樰打:“整天不学好的,学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赵樰躲到皓月身后:“子曰:君子动口不动手。我们都不小了,有话好好说。” 孤星放下摇铃鼓,皓月说:“这次换你洗尿布。” 一阵咯咯笑忽然在静室响起。 赵樰大叫:“丽姬在笑。” 三个头成品字围在丽姬上方。 赵樰道:“丽姬,再笑一个。” 丽姬睁着圆乎乎的黑眼睛,迷茫的看着赵樰。 孤星做了一个鬼脸,试图逗笑丽姬。 皓月说:“孤星去洗尿布。” 丽姬再次咯咯笑,整张小脸皱成一团,露出在外的手激动的挥来挥去。 赵樰重复道:“孤星去洗尿布。” 丽姬笑得更欢快了。 赵樰和皓月都同情的看着孤星:“原来丽姬喜欢你帮她洗尿布。” 等丽姬睡着后,三人才从地道里钻出来。 赵樰的懒劲儿上来了,不想抄书,他想让孤星帮抄。 孤星指着一盆待洗尿布说:“你要跟我换吗?” 赵樰老实去抄书了。 皓月在一旁帮丽姬做衣服,他做的衣服很简单,一块棉布对折,两边缝起来各留一个口,对折部分出剪一个圆,能把两只手和头露出来就可以了。 赵樰抄完《孟子》,聚精会神看皓月做衣服,他说:“这件衣服太丑了,我不如去把纯儿穿过的衣服要过来改改。”他没有嘲讽皓月的意思,只是实事求是。赵纯的衣服很多,现在一岁了,那些以前穿过的衣服都用不上。 “快去洗澡睡觉。”皓月脾气好,不轻易生气,不像孤星暴躁。 赵樰想到了一个问题:“听说白冢宰去楚国了,要是他真能为我求来王姬怎么办?”白冢宰出使楚国,是赵樰无意从文王那儿听来的,其他人都不知道。 皓月觉得赵樰有时候聪明,有时候很笨:“你还真打算装一辈子的断袖呐,等大王传位给你,婉夫人他们不能再把你怎样,你就可以不用装了。” 赵樰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还没背完,就被皓月弹了一下脑门。 孤星恰好洗完尿布拎着盆进来,手里的盆差点被赵樰撞地上。 赵樰抱着孤星的腰,可怜兮兮道:“孤星,今晚要不你陪我睡,我怕皓月半夜揍我。” 孤星气得要摔盆:“我陪皓月睡也不陪你睡,去去去,一边去。” 赵樰整个人挂在孤星身上:“那你帮我洗澡呗,你好几天没帮我搓背了。” 孤星怒火中烧:“上次说好了,以后自己洗。” 赵樰带着不满和不解,气冲冲跑去澡池子里了。不帮就不帮,他总找得到别人帮他搓背。 皓月把缝好的衣服叠整齐:“雪郎才九岁,这么早避嫌?” 孤星把尿布搁熏笼上用炭火烘干,他不自然的说:“你没发现雪郎披头散发的时候,特别像女孩儿吗?” 要是赵樰粗壮一些就算了,偏偏生得冰肌玉骨的,皮肤比女人的还细腻雪白,泡在水里根本男女不辨。这让孤星有一种在给女孩洗澡的错觉。 皓月不说话,算是默认。 给赵樰授课的先生因为身体不适,请假休息两天,加上文王被各地旱灾困扰,无心管赵樰,赵樰犹如脱缰的野马,乐得找不着北。 皓月按住赵樰,手上的炭笔在赵樰眉毛上划了一下:“别动,马上就好。” 孤星说:“粗一点,太细了。” 赵樰想用手去摸,被孤星一巴掌拍下去:“坐好。” 赵樰无聊的等了好久,终于等到皓月说可以了。 铜镜里的赵樰,两道眉毛特别粗且黑,跟那张秀丽的脸极为不搭。 “这眉毛好丑,可以擦掉吗?” 孤星说:“以后就这样,显得有男子气概。” 赵樰也不想管这么多:“我们快出去,都快晌午了。” 皓月孤星又让赵樰换了一身玄衣,这才陪赵樰出宫。 给赵樰拉车的是四匹雪白高大的骏马,这是王子出行才能有的规格。 马车刚从北月门出来,就有商人大喊了一声:“公子樰出来了!” 街上的人,不管男女老少蜂拥而上,把马上围了里三圈外三圈。 驾马的孤星冷着脸,把很多人吓得后退了些,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路,大家不远不近的跟着马车,眼中的热切没有丝毫退却。 马车来到东市,那里的商人早就知道赵樰出宫了,纷纷把藏在箱子里的商品摆出来,大声吆喝,过了一会儿,只见一名玄衣男童在两位如明月星辰般美丽的少年中缓步而来。 东市更热闹了,商人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赵樰买了几个会发出声响的玩具给丽姬,他看到有商人卖牛,此牛跟黄牛很不一样,黑白相间,肚子肥硕,乳.头垂下来,外形很是奇特。 “这是什么牛?”赵樰问。 商人操着一口异域口音,殷勤的说道:“公子,这是奶牛,专门产奶用的,它产的奶比黄牛水牛的都香。”他不远千里从异域把牛带来,本以为可以卖个好价钱,没想到赵国的人都嫌此牛不能干活,无人问津。 宫里喝牛乳的人不多,之前给丽姬喂的牛乳,还是皓月孤星每天从农户的黄牛那儿要来的。 “买买买。” 赵樰说完,就溜达到别处去看了。 皓月对商人道:“多少钱?” 付了钱,交待商人把奶牛牵去北月门,皓月找到赵樰的时候,发现赵樰身边多了一个少年。 “……怎么回事?” 孤星保持沉默,赵樰站到该少年面前:“我买下的。” 这不是废话吗?皓月额头的青筋跳了跳。 是夜,婉夫人奇道:“雪郎买了一名美少年回来?” “是,据说此人还是异域白奴,头发是金色的,眼睛是蓝色的,鼻子高挺,十分貌美。” 结合赵樰厌女的情况,婉夫人问:“大王知道此事了吗?” 姆妈道:“知道了,但没说什么。” 赵樰无视皓月孤星的眼神,对白奴道:“快来给我搓背。” 白奴跟着赵樰去了澡池子。 皓月说:“要是你去帮他搓背,就不会多出一个白奴了。” 孤星把烘干的尿布收起来,头也不抬的说:“要去你去,牛奶挤好了吗?” 皓月只好去挤牛奶,结果挤多了,丽姬喝剩下大半碗,皓月把丽姬喝剩下的一口喝光。 白冢宰回赵国后,马上进宫见文王。 文王直接问:“楚王答应把王姬嫁给雪郎了?” 白冢宰摇头,声音有些沉痛:“楚王知道雪郎患了厌女症,坚决不肯把王姬送来赵国,他已经答应跟齐国联姻了。” 文王惊讶的说:“齐王已经有王后了,楚王怎么可能把王姬嫁给齐王?” “齐王为了迎娶楚王姬,已经把王后送回家了,现今王后之位悬空。” “齐王这个不要脸的,竟然能对发妻做出这样的事情。”文王用手帕捂住嘴咳了两下,咳出了血。 白冢宰吓一跳,他不知道文王的病已经这么重了。 “大王,若是雪郎的厌女症治不好,请立公子纯为王子。”白冢宰跪下磕头道。 文王叹了一口气:“要是孤有一位王姬就好了。”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居然这么顺利就怀上了,尽管不太确定这个孩子是不是大王的。 可即使不是大王的又有什么关系,彤史那儿是不会怀疑她的。 没怀孕前,她几乎每隔两三天就会被大王召去一次,然后还同时跟庄稼汉弄,这里面的时间差,就算是她也说不上来。彤史就更不可能知道了,这件事简直就是天衣无缝。 33.温暖 宠臣  鹿鸣台。 楚王姬胭冉坐在层层轻纱帐幔后面。 袅袅烟雾弥漫在宫殿之中, 营造出了一种虚无缥缈之境。 李五是第二次来楚王姬的宫殿,依然被这一阵过于浓重的烟雾熏得想哭。 他知道楚王爱丹药, 楚王宫中甚至还有一只巨大的炼丹药鼎。宫人们为了取悦楚王, 甚至把整个王宫都弄得烟雾缭绕的,只是为了让楚王觉得自己身在仙境之中。 楚王沉迷其中,也相信他修仙的诚意总有一天会打动天上的仙人, 只等仙人带他羽化登仙。 四国门客之中,只有楚国的门客大部分都是炼丹药的修士,也只有楚国的门客没有出走去投奔天赐公主。 因为比起天赐公主,显然楚王更容易讨好啊。 只要一颗丹药就有机会升官,谁还愿意跋山涉水冒风险去投奔公主。 胭冉把随侯珠捧在掌心, 她第一次看到这么大这么圆润且会发荧光的珠子。 她听过随侯珠,所以更不敢确信这颗宝珠就是随侯。 “你说,这是雪郎送给我的?”胭冉问。 李五把随侯珠呈上去之后就一直跪着,腿都麻了。听到楚王姬说话, 他急忙道:“某绝不敢欺骗王姬,此珠确实是吾王赠与王姬的。” 胭冉似乎不信:“哦,那他可有对我说什么了吗?” 李五更想哭了,雪郎什么都没说啊。他只好硬着头皮道:“宝珠赠佳人, 此珠镶嵌在凤冠上,想必很合适。” 胭冉轻轻掩嘴一笑:“我知道了。” 李五让宫人帮他把王姬赏赐的一箱丝绢抬上马车, 又给了两名宫人各一贯楚钱, 道了谢才钻进马车里。 仆人正要驾车, 被一名宫女拦住。 “这是王姬的一点谢意, 劳烦辛苦走一趟了。”宫女将一个盒子交给了李五。 李五受宠若惊的收下,宫女小声道:“烦请转交雪郎。” 胭冉似在自言自语:“他为何要赠我宝珠呢?” 宫女抿嘴而笑:“想必是不愿意王姬忘了他。” 胭冉露出了一个少女般的笑容,她很久很久没有这样笑了,自从知道楚王要把她嫁给齐王之后。 婚期越近,她就越不想嫁往齐国。 这个念头,在收到了赵樰赠与的随侯珠后就更强烈了! 楚王齐王,不过视她为联姻的工具。 而赵樰却视她若珍宝。 一想到这里,胭冉就更厌恶齐王了。 她拿起剪刀,把齐国使臣送来的云霞锦全都剪烂了。 这原本是她打算拿来做嫁衣的布料。 宫女看着胭冉紧紧抓着随侯珠无声的痛哭,赶紧掩上了门。 “帮我把李商拦回来,我想多听听雪郎的事情。” 赵樰称王后,下的第一道国书是给文王的。 第二道国书是给天赐公主的。 王城百姓奔走相告: “公主要修建行宫了!” “公主修建行宫,需要木料石料工匠,公主仁善,凡是参与建造者,每人每天三枚赵钱,还提供吃食!” “流民参与建造行宫,可获得民籍!” …… 国书下发之后,参与建造行宫的有上万人。 王城的百姓,青壮年男人都加入其中了,四国商人拉着石料木料涌入枫都。 枫都的街道上变得熙熙攘攘,热闹极了。 商人们卖给公主的石料木料都是半卖半送的,还有的全部赠送。 石料木料都被公主买了下来,暂时堆在了城门周围的空地上。 很多流民为了获得赵国民籍,不要钱也要加入其中。流民都是生前犯过罪被剥夺民籍的,若新王不大赦,他们一辈子只能当流民。 当所有东西都准备妥当,却迟迟不见赵樰下达命令建造行宫。 有门路的商人打探了好久才知道,原来是选址出了问题。 隐世高人世莲先生用龟甲占卜出,公主的行宫必须建造在王城东北角上,这样公主身上的气运才能福佑赵国。 问题就出在这里。 因为大家都知道,王城东北角都是季家族人的主屋。 若公主的行宫要建造在那儿,势必要把季家迁走。 算起来,季如海还是赵樰的外祖父。 怪不得赵樰迟迟不下达王命。 季家大宅从未像今天这般热闹过。 几乎所有能在季家说得上话的人都来了,他们望着坐在首座的季如海。 季如海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他的头发全白了。 几个小童上来给所有人端来热茶。 季如海摆摆手,让小童们下去。室内的气氛很压抑沉重,没有人愿意抢在季如海面前开口。 “即使大王不下诏书,季家的祖屋只怕也保不住了。”季如海轻叹一口气。 “为什么?!没有大王的诏书,难道那些人敢直接推倒我们的宅子吗?” “是啊,大王肯定不敢下诏书的,他不会为了一个公主,而抢占季家祖屋,否则就会被天下人耻笑昏庸无道。” …… 有了季如海开口,其他人义愤填膺的开始指责赵樰,季家的人都看不起赵樰和赵纯。他们很后悔当初为什么不多送几名季家女儿入宫,要是文王能够多几名子嗣,他们季家就会多一些选择的余地。可惜了,现在说什么都有些晚了。 天赐公主一出来,季家的门客都被“抢”走了,现在又来抢季家的祖屋? 赵樰真是太过分了! 是他们小看了赵樰。 “大王不会下诏书的。”季如海肯定的说。 其他人面色一喜,既然季如海都这样说了,那就一定不会有错。 季如海又说:“大家收拾一下东西,明天就走。” “走?走去哪儿?” “对啊,家主,我们为什么要走,大王不是不会下诏书吗?” 季如海道:“大王无需动手,百姓们自然会替他做决定。因为这块地,不是大王需要,而是天赐公主需要。” 天赐公主盛名在外,已成为了赵国百姓的信仰。 没有人能拒绝天赐公主,也不会有人让天赐公主受委屈。 若季家不主动让出这块地,在世人眼中只会是季家有错,公主是不会有错的,因为公主年幼,天真无邪,仁善,她只是要一座行宫而已,难道百姓们不能满足公主的这个小小愿望吗? 其他人还是不信季如海的话,他们觉得季如海一定是害怕大王了,当初季家授意婉夫人弄死王后,一定是大王知道了。季如海害怕大王迁怒季家,所以打算夹着尾巴逃跑。 “恕某不能从命。” “某告辞。” “誓死不离开祖屋。” 其他人纷纷告辞,室内瞬间变得空荡荡的。 季如海招来小童,说道:“让人收拾东西,我们今晚走。” 季家自兴朝建国就已经存在了,后来历经六百多年的风雨飘摇,到了文王时期季氏族人达到鼎盛。其祖宅一再扩建,最终占据了王城的东北角。 东北角的九纵九横街道范围内的宅子都是季家的,即使号称赵国第一名门望族的白家,都不敢跟季家相媲美。 若是季家族人入朝为官,这第一望族的称号,白家只怕就要拱手让人了。 季如海最后看了一眼隐没在黑夜中的季家祖宅,对小童说:“走。” 小童问:“我们去哪儿呢?” “四海为家。” “大郎二郎他们都不走吗?”小童又问。 “他们走不了。”季如海叹了一口气,他还是小看赵樰了。 确切的说,是季家小看了王后,所以季家要为此付出代价。 冲天的火光照亮了半边天。 那些在沉睡中的百姓都被惊醒,冲出屋子查看。 “是季家!” “季家着火了!” “有人给季家放火了吗?” “不,那是天火。”不知谁在人群中说了这么一句话。 渐渐地,更多人都在讨论一定是上天在惩罚季家,因为天赐公主要建造行宫,但是季家却不主动让地。而大王软弱,不敢为了公主跟季家闹翻,所以上天发怒了,就让天火把季家烧得一干二净,为公主的行宫空出一块地来。 大家都对这个说法毫不怀疑,没有人相信这把火会是人为的,大王不会这样做,否则早就下达王命迁走季家了,何必放火呢?公主更不会这样做了,公主还小,什么都不懂,何况公主身边有五千门客,这些门客都是精挑细选出来教导公主言行的。谁会去教公主纵火呢? 由于这是天火,即使居住在季家附近的居民也不敢忤逆上天去救火。 只有大王懦弱心软,纠集了世家的护卫去救火。 大火烧了五天五夜,把季家烧得一干二净。 季家族人悉数命丧这场突如其来的天火之中。 赵樰终于给季家下达了王命,也是最后的王命。 他让人清出火灰,把残骸和灰都埋在了王城山上季家祖坟之中。 赵国百姓对赵樰怒其不争,他们认为季家都欺负到公主头上了,赵樰却只会当缩头乌龟。要不是上天有眼,把季家烧了,王室的颜面只怕都会丢尽。 但不管怎么说,季家没了,就意味着公主的行宫可以开始建造了。 大家按照真阴子绘出的行宫图来建造,无数的石料和木料源源不断被运送来,炎炎盛夏,男人们都汗流浃背,穿着短打扛着木头石头穿梭在宽阔的空地之上。 女人和小孩则用公主赏赐的米粥馒头给男人们送吃的。 行宫的建造热火朝天。 从白天到黑夜,一万多人分成三批白天黑夜轮流休息,夜以继日干活。 所有人任劳任怨,也没有人会偷懒。 大家只有一个共同的信念:要让公主快点住到这座行宫之中。 34.番薯 宠臣  加上赵樰即将成为赵国新王,赵国的有识之士们都以成为季家门客为荣, 又因季如海对手下的门客大方豪爽, 爱惜英才, 燕、楚、齐三国的一些奇才都会被季如海的高洁品性吸引, 不远万里都要投入季家门下。 放眼四国,当属季家门客最多,其中最著名的诡辩奇才山尾、靠一只龟甲走天下的隐世高人世莲先生以及通晓奇门遁甲的真阴子等, 都是季家门客。 季家门客三千, 曾让四国国君眼热,多少刺客授命刺杀这些身怀绝技的门客都无功而反。 原因无他,季家大宅内外由真阴子亲自设计, 处处都是机关陷阱,固若金汤。 燕王曾派五十名精英刺客夜闯季宅,结果只有一人活着回去, 而这名存活下来的刺客, 还是真阴子故意放回去给燕王传话的。 自此, 季家一战成名, 闻名四国。这三千门客,才是赵国富可敌国的珍宝。 燕楚齐三王都说,赵国姓赵,但实际上,赵国已经成为季家的囊中之物, 赵国改不改成季国已不重要, 在燕楚齐三王的眼中, 赵国就是季家的,季如海才是赵国真正的王。 在春日祭之前,季如海确实也是这样认为的。 文王性懦弱,他在位期间跟一只闷头鸡似的,对上他国使臣,连一个屁都不敢放,若是燕王说要浦和那座城池,只怕文王都会为了不挑起战争而割让。 季如海认为,文王这辈子唯一做对的一件事就是娶了季家双姝,但也仅此而已了。 赵樰和赵纯都不是季如海心中适合当大王的最佳人选。 赵樰性格顽劣,赵纯老实敦厚。 一国之君,有提十万之众而天下莫当者,唯兴天子也。 赵国当下,没有像兴朝天子这样合适一统四国的人。所以不管是赵樰还是赵纯继位,在季如海看来都一样。 但春日祭过后,事情有了变化。 季家的门客不知受了什么鼓动,陆陆续续的离开了。 起初是一些平庸的门客,季如海只当他们是心有大志,未曾阻拦,他还让管家给离去者每人五百赵钱当做盘缠。 渐渐地,出走的门客变多。 当山尾、世莲先生和真阴子一齐坐到他面前,跟他说要出走时,季如海终于坐不住了,他拿着铜尊的手都在颤抖。 “三位先生,**何处去?”季如海知道,当他们三人一齐出现,不管用什么手段,他都留不住他们了。 除非他能够一举将他们三人就地斩杀! 山尾道:“天降公主,某等受天命所召,要将某等的身心都交到天赐公主手中,终身侍奉公主左右。” 季如海的眼睛都红了,他是被气红的。 但他不能发作,山尾等人已先发制人,他们敢说,就已经做好了全身而退的准备。 所以季如海只是将铜尊狠狠掷到地上,从身后的木架上抽出自己的宝剑,割断了自己的一块衣袖。 “三位先生既然去意已决,吾只好将此物相赠,从此天各一方,誓不相往来。” 世莲先生等人对季如海再三拜谢,才离开。 李五在黎城九死一生,他的小命,险些就交待在了黎城的士兵手中。 当他跟仆人乘坐的马车驶出黎城城门后,他整个人好像被抽掉了全身的力气,瘫倒在了马车上。 仆人大惊失色,以为李五命不久矣,伏在李五身边大声哀嚎。 李五被仆人吵得实在心烦,只得爬起来道:“哭什么,快给我拿点水来,再去后面看看那几个奴隶老不老实。” 仆人马上把牛皮袋给李五递过去,然后拉住马车,去后面的车中检查了一番,回来对李五说:“他们老实得很,只是有人要求下车小解。” 李五闭上眼睛挥挥手,等他再睁开眼,马车又继续上路了。 两辆车沿着齐赵边界走走停停,沿途经过城池,就进去转一圈,看看有没有合适的男奴可以买来。 每次当李五说要给赵国王子买一些男奴回去当男宠,那些奴隶商人都争先恐后的把私家珍藏拿出来给李五挑选。 如此在齐赵边界城池逗留了三个月,当冬雪消融,枝头上冒出第一枝嫩绿的新芽,李五和仆人这才带着买来的七十三名男奴踏上了回枫都的路。 他们在路上遭遇过四次强盗劫匪,但那些强盗劫匪一看到李五身后那几十名肌肉健壮的奴隶时,都吓得魂飞魄散,不战而败。 仆人很忧愁的对李五说:“这些奴隶一个赛一个的威猛强装,雪郎能消受得了吗?” 李五摸了摸胡须,笑眯眯地说:“这是雪郎的口味,你不懂。” 仆人根本不想懂,他们由最初的一架马车变成三架,但买马车买马都很费钱,于是后面买的奴隶就只能跟着马车走。 路上遇到其他国家的小商队,对方都被李五的阵势惊到了,以为李五是哪家的世家公子出门游历,随行带上这么多健奴保护。 一问才知道,原来这些健奴都是买来给赵国未来新王赵樰的。 “雪郎需要这么多健奴当男宠吗?” “太健壮了!雪郎风姿如玉,如何消受得了!” “这些真的都是给雪郎的吗?雪郎勇猛!” 所有商队的人都露出了震惊而钦佩的神情。 当李五回到赵国枫都后,经过商人们的口口相传,赵樰购买了七十三名勇猛健奴的事情已被传得沸沸扬扬。 四国上下,无人不知赵樰大肆纳男宠一事。 赵樰看着跪在地上,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李五,险些认不出对方来。 李五激动的给赵樰磕了三下头,哽咽着说:“某不辱使命,历经四国,终于为公子带回了七十三名健奴!” 候在一边的白奴在赵樰的示意下去将李五扶起,又给李五拿来了软垫。李五涕流满面的再三言谢,接过白奴递过来的热毛巾,擦了擦脸,这才撩袍子跪坐在垫子上。 “不知那些健奴在何处?”赵樰显露出三分急切之色。 李五道:“不瞒公子,某一入城门,立刻进宫求见了,因此那些健奴就在宫门外等候公子召见。” “让他们进来。”赵樰想起身复又坐了下去。 李五领着白奴去看健奴了。 王宫的南门因为七十三健奴的缘故,被好事百姓围得水泄不通,大家时不时低头交耳,有人羡慕,有人嫉妒,也有人鄙夷。 城门的守卫也不驱赶好事者,他们站得像木头桩子似的一动不动。 要不是这群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味太浓,只怕还会有人上前摸一摸。 白奴走到城门口时就捂住了口鼻。 李五不安的说:“他们跟着我风餐露宿的,好几个月没沐浴了,没办法,我心里想着要尽快给公子把人带回来,就顾不上这么多了。” 白奴道:“这样不行,要给他们洗洗才能去见公子。” 二人来到南门,只见那群健奴都赤胳膊光膀子的坐地上,头发都打结了,满脸胡须,远远看过去,就跟一帮乞丐似的,还是健壮的乞丐。 身高马大的白奴跟他们一比,都自愧不如。 难怪李五花了那么久时间去买奴隶,看来是真的花了不少功夫,也亏他能够搜罗到这么多的人。 白奴把那些健奴都带到了一间空置的宫殿中,让他们把衣服都脱掉,然后奉命而来的七十三名宦官拿着剃刀把他们的头发都剃光,胡须剃光。 白奴又让宦官们监督这些人去后面的热水池洗澡。 一个时辰后,所有人都穿上了新衣服出来。 白奴一看,七十三个健壮的光头打理干净后,终于能看了。可惜长得不够凶残,否则威慑效果一定很惊人。 宫女们鱼贯而入,端来了二十盘热气腾腾的馒头。 那些健奴都两眼放光。 “赶紧吃。” 这些人跟着李五,每天都吃不饱,现在有了食物如何不争抢。 有好几个因为争抢一盘馒头而打了起来。 白奴制止了想要上前的宦官,只是在一旁安静的看着。 没打架的都是两手抓满了馒头在一旁看好戏,看到馒头掉地上,也有人迅速捡起来吃。 等那几个打架的打到一半发现馒头被其他人吃光后,他们就不打了,互相瞪了对方一眼,不说话。 白奴道:“打架斗殴者,罚今天不能吃饭。” 室内一片沉寂,没人说话,因为他们都听不懂赵言。 白奴又说了一些规矩后,发现其他人还是没反应,才想起他们都不是赵人。 楚奴这几日都待在天赐公主身边,公主年幼,赵樰让楚奴教公主识字,先学最简单的楚字,再学齐字,再是燕字,最后学赵字。 公主年纪虽小,胜在聪慧,楚奴每天教公主一个字,公主第二天都能指认出来! 楚奴越发相信公主必定是天上仙女生下来的。 四国的王姬之中,像公主这样聪慧的,只怕寥寥无几。 楚王姬爱宝珠,齐王姬爱锦绣,燕王姬爱舞乐,她们唯独不爱诗书。 只有天赐公主对诗书爱不释手。 楚奴甚至隐隐冒出一个念头:他若能将公主教导成才,何愁不能名动天下。 当白奴把楚奴叫到赵樰面前,楚奴听到赵樰让他去教那些健奴时,楚奴的内心是有些抵抗的。 “只需要教会他们说赵言,不需要会识字。”赵樰说。 楚奴沉默良久才说:“公主正对楚字兴味正浓,若某去教他们,公主该当如何?” 赵樰知道楚奴是担心失去呆在丽姬身边的机会,从奴隶变成公主的先生,这份诱惑任谁都抵挡不住。只怕楚奴愿意死,也不会再从云端跌落泥土里。 人就是这样,野心都是会变大的。 楚奴经过赵樰刻意的施舍,已经不再是原来那个只要有足够的食物和暖和的衣服穿就满足的人了。 35.点火 宠臣  白梓被牛车颠得晕头转向, 车厢里又闷热, 他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感觉骨头都快散架了。 “不歇,不歇,不能停,直接进城求见楚王。”原本去年就计划来楚国求亲了, 拖了一年, 白梓怕事情有变, 真是一刻功夫也不想耽搁。 楚国都城乐毅, 街道宽阔,可以同时并行六辆牛车。 白梓不是第一次来乐毅。 牛车通过士兵检查后,顺利进城。 仆人感慨道:“早年听闻楚王都井然有序, 街道阡陌纵横,城内家家户户夜不闭户,今日一观, 诚不欺某。” 白梓呵呵一笑:“快走,快落日了, 再不入宫, 那些巡逻的士兵就会把我们扭送到大牢里喝茶。” 赵国,星照宫。 婉夫人在一旁看宫女教赵纯走路。 赵纯摇摇晃晃站了一会, 最终还是直接屁股坐地,一边哭一边往婉夫人这边爬。宫女不敢去扶, 只能跟在后面。 姆妈焦急道:“纯儿才一岁, 现在走路, 还太早了。” 婉夫人道:“要是纯儿能早一点学会走路,大王会更喜欢他。雪郎是什么时候学会走路的?” 姆妈道:“两岁半才会的,当时王宫还四处求名医呢。” 婉夫人道:“幸好雪郎不聪慧。”所以赵纯需要比赵樰更聪慧,更惹人喜爱,更有储君风范。 赵纯终于爬了过来,姆妈赶紧抱起来,帮赵纯擦手擦脸。 姆妈对宫女道:“带公子去乳母那里喝奶,再给他洗一洗,让他睡一觉。” 七八个宫女簇拥着赵纯出去了。 赵樰从先生那儿回来后,直奔太合宫。 他砰的关上门,钻进床板下的地道。 地道蜿蜒昏暗,每隔五步有一支蜡烛,转了几个弯,一间宽敞的静室出现在眼前。 皓月孤星正在给丽姬换尿布,丽姬的哭声震天动地。 赵樰冲上去,想看看怎么他们是怎么换尿布的,被孤星赶走。 “女孩子换尿布,看什么看。” 赵樰脸皮厚如城墙:“女孩子跟男孩子有什么不同嘛,难道不是一个鸟儿两个蛋吗?” 气得孤星抄起旁边的摇铃鼓追着赵樰打:“整天不学好的,学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赵樰躲到皓月身后:“子曰:君子动口不动手。我们都不小了,有话好好说。” 孤星放下摇铃鼓,皓月说:“这次换你洗尿布。” 一阵咯咯笑忽然在静室响起。 赵樰大叫:“丽姬在笑。” 三个头成品字围在丽姬上方。 赵樰道:“丽姬,再笑一个。” 丽姬睁着圆乎乎的黑眼睛,迷茫的看着赵樰。 孤星做了一个鬼脸,试图逗笑丽姬。 皓月说:“孤星去洗尿布。” 丽姬再次咯咯笑,整张小脸皱成一团,露出在外的手激动的挥来挥去。 赵樰重复道:“孤星去洗尿布。” 丽姬笑得更欢快了。 赵樰和皓月都同情的看着孤星:“原来丽姬喜欢你帮她洗尿布。” 等丽姬睡着后,三人才从地道里钻出来。 赵樰的懒劲儿上来了,不想抄书,他想让孤星帮抄。 孤星指着一盆待洗尿布说:“你要跟我换吗?” 赵樰老实去抄书了。 皓月在一旁帮丽姬做衣服,他做的衣服很简单,一块棉布对折,两边缝起来各留一个口,对折部分出剪一个圆,能把两只手和头露出来就可以了。 赵樰抄完《孟子》,聚精会神看皓月做衣服,他说:“这件衣服太丑了,我不如去把纯儿穿过的衣服要过来改改。”他没有嘲讽皓月的意思,只是实事求是。赵纯的衣服很多,现在一岁了,那些以前穿过的衣服都用不上。 “快去洗澡睡觉。”皓月脾气好,不轻易生气,不像孤星暴躁。 赵樰想到了一个问题:“听说白冢宰去楚国了,要是他真能为我求来王姬怎么办?”白冢宰出使楚国,是赵樰无意从文王那儿听来的,其他人都不知道。 皓月觉得赵樰有时候聪明,有时候很笨:“你还真打算装一辈子的断袖呐,等大王传位给你,婉夫人他们不能再把你怎样,你就可以不用装了。” 赵樰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还没背完,就被皓月弹了一下脑门。 孤星恰好洗完尿布拎着盆进来,手里的盆差点被赵樰撞地上。 赵樰抱着孤星的腰,可怜兮兮道:“孤星,今晚要不你陪我睡,我怕皓月半夜揍我。” 孤星气得要摔盆:“我陪皓月睡也不陪你睡,去去去,一边去。” 赵樰整个人挂在孤星身上:“那你帮我洗澡呗,你好几天没帮我搓背了。” 孤星怒火中烧:“上次说好了,以后自己洗。” 赵樰带着不满和不解,气冲冲跑去澡池子里了。不帮就不帮,他总找得到别人帮他搓背。 皓月把缝好的衣服叠整齐:“雪郎才九岁,这么早避嫌?” 孤星把尿布搁熏笼上用炭火烘干,他不自然的说:“你没发现雪郎披头散发的时候,特别像女孩儿吗?” 要是赵樰粗壮一些就算了,偏偏生得冰肌玉骨的,皮肤比女人的还细腻雪白,泡在水里根本男女不辨。这让孤星有一种在给女孩洗澡的错觉。 皓月不说话,算是默认。 给赵樰授课的先生因为身体不适,请假休息两天,加上文王被各地旱灾困扰,无心管赵樰,赵樰犹如脱缰的野马,乐得找不着北。 皓月按住赵樰,手上的炭笔在赵樰眉毛上划了一下:“别动,马上就好。” 孤星说:“粗一点,太细了。” 赵樰想用手去摸,被孤星一巴掌拍下去:“坐好。” 赵樰无聊的等了好久,终于等到皓月说可以了。 铜镜里的赵樰,两道眉毛特别粗且黑,跟那张秀丽的脸极为不搭。 “这眉毛好丑,可以擦掉吗?” 孤星说:“以后就这样,显得有男子气概。” 赵樰也不想管这么多:“我们快出去,都快晌午了。” 皓月孤星又让赵樰换了一身玄衣,这才陪赵樰出宫。 给赵樰拉车的是四匹雪白高大的骏马,这是王子出行才能有的规格。 马车刚从北月门出来,就有商人大喊了一声:“公子樰出来了!” 街上的人,不管男女老少蜂拥而上,把马上围了里三圈外三圈。 驾马的孤星冷着脸,把很多人吓得后退了些,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路,大家不远不近的跟着马车,眼中的热切没有丝毫退却。 马车来到东市,那里的商人早就知道赵樰出宫了,纷纷把藏在箱子里的商品摆出来,大声吆喝,过了一会儿,只见一名玄衣男童在两位如明月星辰般美丽的少年中缓步而来。 东市更热闹了,商人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赵樰买了几个会发出声响的玩具给丽姬,他看到有商人卖牛,此牛跟黄牛很不一样,黑白相间,肚子肥硕,乳.头垂下来,外形很是奇特。 “这是什么牛?”赵樰问。 商人操着一口异域口音,殷勤的说道:“公子,这是奶牛,专门产奶用的,它产的奶比黄牛水牛的都香。”他不远千里从异域把牛带来,本以为可以卖个好价钱,没想到赵国的人都嫌此牛不能干活,无人问津。 宫里喝牛乳的人不多,之前给丽姬喂的牛乳,还是皓月孤星每天从农户的黄牛那儿要来的。 “买买买。” 赵樰说完,就溜达到别处去看了。 皓月对商人道:“多少钱?” 付了钱,交待商人把奶牛牵去北月门,皓月找到赵樰的时候,发现赵樰身边多了一个少年。 “……怎么回事?” 孤星保持沉默,赵樰站到该少年面前:“我买下的。” 这不是废话吗?皓月额头的青筋跳了跳。 是夜,婉夫人奇道:“雪郎买了一名美少年回来?” “是,据说此人还是异域白奴,头发是金色的,眼睛是蓝色的,鼻子高挺,十分貌美。” 结合赵樰厌女的情况,婉夫人问:“大王知道此事了吗?” 姆妈道:“知道了,但没说什么。” 赵樰无视皓月孤星的眼神,对白奴道:“快来给我搓背。” 白奴跟着赵樰去了澡池子。 皓月说:“要是你去帮他搓背,就不会多出一个白奴了。” 孤星把烘干的尿布收起来,头也不抬的说:“要去你去,牛奶挤好了吗?” 皓月只好去挤牛奶,结果挤多了,丽姬喝剩下大半碗,皓月把丽姬喝剩下的一口喝光。 白冢宰回赵国后,马上进宫见文王。 文王直接问:“楚王答应把王姬嫁给雪郎了?” 白冢宰摇头,声音有些沉痛:“楚王知道雪郎患了厌女症,坚决不肯把王姬送来赵国,他已经答应跟齐国联姻了。” 36.一石多鸟 宠臣  赵樰让白奴不要老是去挖开来看,反正春天已经到了, 不如放室外。 白奴不答应, 春季多雨,他怕番薯会被雨浸泡多了不好。所以还是等晴天的时候才把番薯拿出去晒一晒。 赵纯来找赵樰请教问题, 看到赵樰宫殿的窗前摆着一盆土。 他问赵樰为什么不种花。 “那是番薯, 白奴种着玩的。” 又过了几日, 天气放晴。丽姬骑着白虎在放风筝,很多宫女也围了上去, 就在日照宫前殿空旷的广场上放。 赵樰站在高高的台阶上看了一会儿,看到赵纯又来了, 就赶紧进去了。 赵纯最近在研究赵国四十七城池之间的关系,他罗列出很多问题,几乎天天都要跑来跟赵樰讨论, 简直比白冢宰和兰司徒还积极。 赵纯知道赵樰在躲他,可他还是要问的。因为他发现一个问题, 赵国的城池数量在减少,赵国建国之初, 城池数量有七十二座,后来慢慢的, 大城池吞并小城池,或者一些小城池因为天灾原因,百姓迁走, 就剩下了现在的四十七座城池。 赵樰假装头疼, 想让赵纯知难而退, 结果赵纯惊喜的说:“这盆里番薯冒出的芽跟我屋子前的芽一模一样。” “你也种了番薯?” “不,上次我吃坏了肚子,剩下的几个番薯就被扔出去了。大概是宫奴偷懒,直接扔土里,现在发芽了。” 白奴去查看,赵纯说的是真的。 看来番薯的栽种比他们想的简单,即使没人管也能发芽生长。 但没人知道番薯会什么时候结薯块,也不确定这样栽种能不能种出番薯。 只是能发芽就很好了,实在结不出薯块就算了。 齐国使臣何潘在距离赵国枫都一里地时,远远地就看到了城门里那座高高的楼。 据说那座楼是天赐公主行宫中的最高楼,名望月。 楼原本只是计划建造三层,后来在真阴子的建议下,又追加了三层,高楼的屋檐都是八角造型,每个角下垂一个奇巧铜铃,风吹不响,楼内的人却可以用拉绳控制铜铃。 若天赐公主在望月楼,王都百姓就会在清晨听到望月楼的铜铃叮咚作响。所有想求见公主的人,都是以此为依据,判断公主在不在行宫居住的。这样也省去很多通报,节省大家的时间。 如果公主同意召见,铜铃也会响。 有时候王都百姓能够一天到晚都听到铜铃的响声,因为每天想要求见公主的人实在是太多太多了,无论是门客还是商人亦或是平民,都有机会求见公主。 何潘加紧了进城的步伐,他越来越想看看,盛名远扬的天赐公主,究竟是怎样的奇女子,居然能够令万民臣服。 要是齐国能够娶到这样的公主……何潘心如雷鼓,砰砰作响,那必将是齐国之福! 赵樰听说齐国使臣求见时,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般使臣出使他国,需要国君的文书先递送给另一国国君,意思是先提前告诉对方,我要派人来拜见你了,还要把大概目的讲出来。 当年还没有这个规定时,在谋士泛滥的年代,谁都可以说自己是某国的使臣,来求见大王。那时的使臣多如牛毛,真假使臣无从分辨。甚至还出现很多起“使臣”刺杀大王,导致两国之间战火连连的情况。 后来为了避免刺客假扮成使臣,四国就有了这样不成文的规定:使臣想求见他国大王,需要本国大王先下达文书,其本人再带着鱼牌求见。 赵樰压根没有收到齐王的文书。 何潘不是迎亲失败悄悄回国了吗?怎么会跑来这里? 赵樰想都没想,让白奴通知宫门守卫,不许放何潘进来。 他大概猜测到何潘的最终目的是要见丽姬。 但何潘又不能先去见丽姬再来见赵樰,再怎么说,赵樰都是赵王,丽姬是公主。 只要赵樰不见何潘,何潘就不敢去求见丽姬。 何潘苦苦等在宫门外面,他听到赵王宫里夜夜笙歌,从路人百姓口中才知道,赵王每日都会跟男宠们作乐,几乎不理朝政,国中大小事情,都是白冢宰和兰司徒处理的。 好不容易等来回音,却被告知赵王非美男不见,当然,如果何潘能找来美男代替,赵王也是可以见一见替代者的。 何潘气得快吐血。 他不远万里来赵,却因为相貌丑陋而被拒之门外,实在无言以对。 这赵王,看来是真的爱美成痴,难怪他对楚王姬念念不忘,因为楚王姬本身也是一个美人啊。 何潘又不想这样灰溜溜地回齐国,他只好又跑回去找公玉微。 公玉微惊讶于何潘的速度。 “潘兄已经见过公主了吗?” 何潘掩面而泣:“求阿微助我一臂之力,赵王嫌我相貌丑陋,不肯见我。” 公玉微马上明白了,“潘兄有何计策?” 何潘马上道:“请阿微随我去一趟赵国,代我见一见赵王。否则我如何能见到天赐公主。” 公玉微等的就是何潘这句话。 当何潘来找他诉苦时,他觉得自己终于等来了一条上钩的大鱼。 公玉家是神医世家,但也仅仅是神医而已。 在这个礼乐崩坏,随便染上风寒就有可能一命呜呼的时代,医术是跟黄金铁铜一样稀缺的资源。哪个大王能够拥有一名医术高超的医师,就意味着他能够活得更久一些,命更有保障一些。哪怕你只是一名赤脚大夫,只要会一两手医术,这辈子也吃穿不愁了。 这就是为什么楚王痴迷于修仙的根本原因,楚王怕死,但楚国名医少之又少。作为四国国力最强的大王,楚王当然比其他三王更怕死,更怕没有足够时间来挥霍享乐。四国之中,谁也不敢轻易挑起战争,每次战争都是对国家的一次严重消耗,既吃力又不讨好。 一着不慎,甚至还会被作壁上观的其他国家得渔翁之利。 那么在这种情况下,谁的命长,命硬,就有可能是笑到最后的人。 医师就显得非常可贵了。 在公玉缓还没去世前,公玉微没什么名气,这才得以从燕王眼皮子底下溜达去四国游历。 等他继承了公玉家家主之位,他就被燕王禁锢在了燕国。 他只能为王都的世家贵族服务。 其实他想入朝为官也不是不可以,只要他开口,燕王也不会吝啬。但公玉微最想做的不是燕王手下的走狗,他想做使臣,可以出使他国,使臣能够在其他国家待上好几年,甚至永远不回来也不是没有过。 起初公玉微一直没有动作,是因为他在等四国出现新王交替,现在他等到了赵樰上位,所以时机也到了。 没有人比赵樰更适合让他长留一国了。 恰好赵樰喜欢美人,恰好公玉微是四国第一美男。 即使赵樰对他没兴趣,他也有办法让赵樰对他产生兴趣的。 因为他有真正的姜氏璧。 他是周幽帝的后裔。 如果说之前没有燕王那次冒进的求亲举动,公玉微还没有太大的把握让燕王同意他出使赵国。 虽说现在燕王还没死,但燕太子已经紧紧把权力掌握在手中了。 没有什么时机比现在更好了。 公玉微对何潘道:“若潘兄肯听余的,余愿意为潘兄一试。” 何潘求之不得呢,他的目标又不是见赵王,他已经打算好了,等公玉微前脚面见赵王,他后脚就去向天赐公主递牌子求见。就算求不到公主,他回国后总可以在齐王面前有谈资。到时候齐王真对公主动了念头,自然会派正式的求亲队伍前来赵国。 何潘按照公玉微的要求,把能够证明自己使臣身份的文书和鱼牌都交给了公玉微。 公玉微第二天就拿着这些去了一趟宋玉的府上。 “君然想出使赵国?”宋玉还是有些吃惊的,在他的印象里,公玉微是一个除了草药,对其他事漠不关心之人。 “我国在赵国无人。”公玉微说的是大实话。 赵国最弱,却也是对外来人口防备得最严的国家。不管什么身份,只要不是赵国人,都不允许在赵国待满三个月。 奴隶不在此规定之内,因为奴隶一生只能困在主人家中,行动受限很大。 至于门客,到了赵国,想再去其他国家,几乎也不可能了。 赵国的很多消息都不被燕楚齐三国所知,例如横空出世的天赐公主,要不是有商人传播她的种种事迹,其他人根本不知道有这个人。 甚至大概很多人还不知道赵国已经换了新王。 燕国在楚国和齐国都有线人,唯独赵国的消息,向来都是滞后的。 宋玉一双鹰眼盯着公玉微,试图从公玉微的脸上看出一些隐藏的东西。 此人欲往赵国,必有所谋。 可惜聪明狡猾如宋玉,也看不出公玉微在谋什么。公玉缓死后,公玉家就变成了一盆清水,能够被看得一清二楚。燕王室由此更爱重公玉家。 37.破绽 宠臣 赵樰对文王的感情很复杂。 最初, 在婉夫人没被季家送进王宫时,赵樰跟文王是深情的父子关系。 他喜欢文王跟王后之间的感情,尽管很让人腻味, 但他常常喜欢在文王和王后甜得蜜里调油时强出头, 非要搅一搅浑水,免得被他们忽视彻底。 那时候, 他的顽劣被所有人纵容, 不管他怎么皮,文王和王后都不会说他。 直到他六岁那年, 季家又把婉夫人送进来了。 王后的笑容开始减少, 更多时候独自一人神伤,尤其每次听到文王去婉夫人那儿过夜时, 王后甚至会难过得整夜垂泪。 赵樰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记恨文王,讨厌婉夫人的。 他一直认为,王后的死,是文王和婉夫人间接造成的, 没有婉夫人,王后就不会死。 不管文王在王后去世时多么悲痛, 不管文王如何补偿他, 他都无法把文王当成父亲来看待了。 这是赵樰心里的一块心结,对谁都没有说的心结。 所以赵樰看着文王日渐病重,除了定时去看一看, 赵樰对文王已无话可说, 有时候他去看文王, 更主要的原因是可以顺便看一看丽姬。 近日王宫的医师频频前往日照宫,用各种参药吊着文王的命。 有医师断言,文王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文王生病这几年,几乎把王宫贵重的药材都耗光了,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 这些话没人敢说,只是在心里默默地想一想。 但他们又不能不做任何努力就眼睁睁看着大王仙去。 于是王宫的医师们都齐刷刷求见赵樰,请求赵樰去燕国请一请公玉微,如果说四国之中,还有谁能够延缓一下文王的命,除了神医世家公玉家,无人可以做到。 赵樰已经是第二次听到公玉微的名字了。 第一次是他患厌女症,白冢宰请求文王派人去求公玉家的人过来,文王隔了一年才派人去,结果公玉缓死了,只剩下第八代单传公玉微。 第二次却轮到文王自己,大概文王自己也想不到。 赵樰对医师们道:“公玉微纵然是神医,毕竟是燕人。难道燕人会救敌国的大王吗?” 医师们面面相觑,最后都再三跪拜赵樰才离开。 赵纯从充满药味的日照宫出来时,等候在外的伴读马上给他披上厚厚的狐球大氅。 近日大雪连下数十日不停,就连巡逻的侍卫都加入了扫雪的行列。 伴读为赵纯撑开纸伞,赵纯想起昏暗的宫室里,文王那只枯瘦如柴的手,就一阵揪心的疼。 他深吸了一口气,寒冷彻骨的冷气侵入肺腑,令他的灵台清明了许多。 “走罢。” 伴读指着前方说:“公子,那是雪郎吗?” 漫天飞雪中,一深衣朱冠男子执伞而立,风雪遮挡了他的面容,但那隽秀挺拔的身姿却如松柏根植赵纯内心。 这已是赵纯第三次看到赵樰了,他不会进入日照宫,只是会远远的站着看。 至于赵樰在想什么,赵纯不知道,也没机会问。 赵樰不等赵纯走近,就会转身离开。 昔日那个会关心他的赵樰似乎已经消失了,但赵纯还是很感谢赵樰,帮他杀死了那个男人,也杀掉了那个不该出世的孩子,还杀掉了婉夫人对王位的执念。 这对赵纯而言,已经很好了。 所以他会记住这份恩情,若赵樰有需要,他万死不辞。 春日祭是赵国新年伊始最为重要的节日庆典。 每年的春日祭,大王都会穿上最朴素的衣服,走到田间地头跟百姓们亲切交谈,并会在提前选好的一块耕田上,亲自播种,寓意为赵国百姓祈求今年的丰收。 文王死于春日祭前一晚。 赵樰封锁了这个消息,除了他跟皓月孤星,没有第四人知道。 王宫的内史也知道文王病重,恐怕是无法参加今年的春日祭了,于是早早就跟赵樰商量好了。春日祭由赵樰主持,对外只需称文王身体抱恙,需静养。 赵樰褪去了一身红衣和玉冠,只以纶巾束发,穿上了青衫,人淡如竹,雅致非常。 孤星很久没见到过赵樰穿得如此朴素了,以至于他们都有一个错觉,衣着朴素的赵樰为何比衣着艳丽的赵樰更晃得人移不开眼。 皓月还算淡定,他感叹道:“雪郎长大了。” 春日祭就在王城外的郊外进行。 赵樰乘坐马车前往郊区,要不是有士兵开路,百姓们几乎都能把整条路都堵死。 所有人都是为了一观赵樰而来。 赵樰虽还未正式当上大王,但他好男色的事情已传遍整个赵国。大家都想看看这样的人,会是怎样的一个人,他们未来的大王,好不好男色不重要,只要大王不残暴、不爱打仗、对百姓仁善,就是好大王。 何况不是还有公子纯吗?若大王无子嗣继位,公子纯就是下一任大王。 不管怎么说,赵国都不会无王。 大王示范耕种的那块田被围得水泄不通,护送赵樰的那队人马在百姓们的欢呼声中缓缓行来。 女人们都必须往后面站,男人们高大的身形几乎把女人们的视线都挡住了。这仍然无法抵挡女人们对赵樰的热情。 赵樰在距离那块田还有一里时就下马车了。 鼎沸的人声忽然静了下来。 大家的视线随着赵樰缓缓移动,在所有人眼中,仿佛行走在田野间的不是高高在上的赵国王子,而是簪缨世家的翩翩少年郎。 很多少女看到赵樰之后就脸红了,她们低头窃窃私语,时而抿嘴浅笑,时而忍不住偷看两眼。 人群中不知是谁朝赵樰掷了一朵带着露水的花,于是井然有序的场面便失控了。 赵樰被鲜花砸了个满怀,他不仅没生气,还让侍卫们将花拾起,全部带回去。 大家更喜欢这位未来的大王了。 田是已经耕好了,赵樰只需要在田里撒上两把种子,就算完成春日祭了。要是他愿意留下来陪百姓们聊聊天就更好,百姓们都喜欢愿意亲近他们的大王。 赵樰手里抓了一把黍米,在所有人的欢呼声中撒向了空中。 一把,又一把。 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响彻天际。 “雪郎!” “雪郎!” “雪郎!” …… 赵樰只是站在田间笑,他第一次体会到了王和百姓之间斩不断的羁绊。 王需要百姓的爱戴,百姓需要王的宽容和仁慈,一旦王失道,百姓们就会对王弃如敝履,抛之脑后。 文王到死也没有明白这个道理,在他眼中,世家贵族的利益,永远要高于百姓。 所以赵国不敢跟他国发生战争,赵国的城池都被世家们瓜分了,大王无兵权,无话语权,就连选择女人的权力也没有。 赵国,在文王在位时被其他三国戏称为龟国。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五匹雪白的骏马头戴黄金套飞奔而来。 骏马背上坐着五名俊美的少年郎,为首的一位抱着一名稚女。 五马在田垄处停下。 稚女一头乌云秀发,眉目清秀,小小年纪便依稀有了美人的架势。 楚奴将稚女抱下马,其他四人纷纷下马,毕恭毕敬地站在稚女身后。 楚奴朗声道:“此为王姬!” 人群哗然。 丽姬挣开楚奴,下地之后伸展双手跑向了田间的赵樰,她脆生生的对赵樰喊道:“哥哥,哥哥!” 赵樰三步并做两步走过去抱起了丽姬。 有人惊呼:“雪郎没有吐,雪郎不厌女了!” 大家都行想起了赵樰曾厌女的传言,四年多了,无数医师都对赵樰的厌女症束手无策,但王姬却能让赵樰不吐! 只要赵樰不厌女,就意味着赵樰可以生下自己的血脉。 王姬是赵国之福,生而为赵国而来! “王姬,王姬!” 人群又欢呼起来,这次的声音比欢呼赵樰时更热烈,更具有震撼力。 在所有人眼中,丽姬高贵又美好,是赵国唯一的王姬,理当受到所有百姓的爱戴。 赵樰示意大家都安静,他说:“丽姬是天赐之女,自今日起,她是公主,是天赐公主。” 公主,曾是兴朝统治时天之娇女才有的称谓。那时四国都只是诸侯国,即使兴朝覆灭,四国分而治之,王室儿女也不曾有太子、公主之称。 赵国百姓也从未敢肖想他们的王姬能冠上公主之名,可丽姬不同,传闻丽姬的生母乃是天上的仙女落入凡间,因可怜文王一生无女,便与文王有了一夜露水情缘,仙女诞下丽姬之后就回天上去了。 丽姬喝着母牛的奶长大,没人教她说话走路,她无师自通。后来因缘际会之下被文王发现,便恢复了王姬的身份。 这样如仙露明珠的稚女,如何担不起公主之名呢? 楚奴跟其他四人看着大家对丽姬狂热的样子,心中仿佛有一团火在燃烧。 倘若丽姬真的是公主就好了,不,丽姬一定会成为中原大地上最耀眼瞩目的公主! 因为赵樰已经把他派到丽姬身边了,从今往后,丽姬在哪儿,他就在哪儿,他是丽姬的第一位门客。 赵樰等人群安静了些又道:“天赐公主需要建行宫,谁愿意为公主出力?” “某!某愿为公主出力!” “还有某!” “某也愿意!” …… “天赐公主需要有才之士,谁愿意成为公主的门客?” 人群安静下来,大家面面相觑,虽想应答,但能力不够。 “天赐公主要招揽门客?你去不去?” “某只会耕地,不识字。” “某只有一生蛮力,无法成为公主的门客。” …… 春日祭过后的第二天,天赐公主之名在四国传开来。 天赐公主广招门客之事传得沸沸扬扬,所有身怀学识的人都有些蠢蠢欲动了。 听说赵国的百姓已经着手准备帮天赐公主建造行宫了,他们要帮天赐公主建造出一座宛如仙境的行宫,如此才能匹配公主尊贵的身份。 若能成为公主的门客,必将成为四国最风光的人! 赵樰一下课就跑来看丽姬了,他把刚抓来的蝈蝈献宝似的拿到丽姬面前,被关在小笼子的蝈蝈不停的叫。 丽姬好奇的凑上去看,伸手要拿。赵樰把蝈蝈放一边:“看看就好了,可别被你再放掉了,我好不容易才抓来的。” 丽姬挣开孤星要下地,孤星把人往地上一放,丽姬马上嘚嘚小腿儿摇摇晃晃跑到矮几上要拿蝈蝈。 赵樰他们三人都不可思议的的看着丽姬,孤星喃喃道:“丽姬居然会跑了。” 自从发现这个情况后,皓月每天都拿牛奶训练丽姬。他把一碗牛奶放一边,对丽姬说:“丽姬,快过来喝奶奶。” 丽姬就会兴奋又激动的加快走路速度奔过去,刚开始她常常摔倒,没人扶她,她就自己爬起来走到放牛奶的地方。 过了一段时间,丽姬走得越来越稳当,跑得越来越顺溜,小身板也越来越结实,渐渐地几乎一年都没有生病。 年近寒冬腊月,王宫里有喝腊八粥的习俗,距离腊月初八还差两天,宫里就开始准备腊八粥的食材了。 赵樰从先生那儿下课回来,路过星照宫时,远远看到小小的赵纯头顶一碗水,那张肉呼呼的小脸上满是倔强和泫然欲泣。 赵樰让伴读童子去打听打听是什么事情。 自从进入寒冬以来,这雪就下得断断续续的,今天早上更是飘起了鹅毛大雪,整个王宫都是白雪皑皑一片。碍于赵樰的厌女症,很多经常会出现的宫道上的宫人都换成了宦官,大家都会自觉的在赵樰下学这段时间回避,以免冲撞赵樰。 记得去年赵纯三岁就把《千字文》认下来后,朝中文武百官无不称赞赵纯是神童转世。于是婉夫人在赵纯身上更花心思了,据说赵纯今年已经在开始学写诗了。今天天气这么冷,赵纯依然被罚站在外面顶水碗,大概是他的功课又没过关。 这种情形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过了一会儿,童子跑回来说:“公子纯是被婉夫人罚的,他今天没有做出诗,婉夫人罚他不许吃饭。” 赵樰道:“我今天早上的馒头还在?偷偷塞给纯哥儿,不要冻坏饿坏了。” 童子于是跑过去给赵纯送馒头。 赵纯的手脚都冻僵了,他看到了站在雪中撑着纸伞、一身火红的赵樰。 茫茫天地间,呼啸的风声就那样停了,飘在空中的雪好似静止了,只余一抹红在白雪中茕然独立。 赵纯忽然激动的把头顶上的碗摔了,大叫道:“快给我拿纸笔来!快快!” 守在门后面的宫女手忙脚乱拿了纸笔出来,赵纯给冻僵的手哈气,提笔写下一句诗: 夭夭桃李花,灼灼有辉光。 在他心中,赵樰就是天地间最艳丽的那抹辉光。 赵樰见童子回来了,问:“馒头送出去了吗?” 童子摇头:“公子纯忽然诗兴大发,做出了一首诗,他还让我把诗送给您。” 赵樰只是笑了笑,抬步向前走去:“你收着,我不爱这些。” 童子小跑着跟了上去:“雪郎,你等等我嘛。” 赵樰回到太合宫,宫殿里温暖如春,他身上沾的雪都化成了水珠。 白奴看到赵樰,立马上前接过赵樰解下的火红大氅去擦干。 自从丽姬住在暗道里面,能进入太合宫的宫人就寥寥可数。 皓月孤星会每天带丽姬出去透透气,绝不会让丽姬在太合宫里出现。将近三年下来,居然也没人发现太合宫里还有一位小王姬。 赵樰上课时冻了一天,回来后直奔澡堂。 当全身浸泡在温暖的热水中,赵樰才觉得自己的手脚慢慢有了知觉。 白奴进来帮他搓背,又帮他用皂荚洗头。 赵樰有了困意,就靠着澡池子睡着了,等他醒来,发现自己已经换上了干净的内衫躺在了锦被中,被子用手炉暖过,特别舒服。 白奴的赵语说得不是很顺畅,他见赵樰醒来,就说:“吃?” 赵樰问:“皓月孤星呢?” 白奴摇头,他只负责伺候赵樰吃穿洗漱,其他的一概不知。 赵樰赖床上,身上还懒洋洋的,肚子也不是很饿,但今天先生布置了一篇文章让他写,他很不情愿的爬起来。 “帮我拿衣裳来,再随便弄一点吃的来。” 白奴拿来一件火红色的裘衣给赵樰披上。 赵樰道:“你怎么这么喜欢红色?”白奴拿给他的衣服,无论里衣外罩还是披肩披风,都偏爱朱红火红等艳丽的色泽。以至于每次孤星看到他穿红衣,都是一脸不高兴。 白奴不会说谎,他由衷的说:“公子穿红色,好看。” “我又不是女人,要好看做什么。”赵樰于是就披着裘衣抱着手炉,去写先生布置的文章。 白奴端来热好的牛奶和炖肉,在一边给赵樰研墨。 赵樰写了几句,就开始集中不了注意力了,他对白奴说:“每次看到你我就想犯困,睡觉。” 白奴不解的看着赵樰,被赵樰捏了捏脸颊。 “就是想睡你啊。” 白奴居然红了脸,他不过比赵樰年长四岁而已,当时被赵樰买回来,就下了决心侍奉赵樰一生。就算他只有十六岁,也是男人。面对赵樰那张雌雄莫辨的脸,有时候他也不免晃神。 这句玩笑话恰好被推门而入的皓月孤星听见,他们两沉着一张脸,白奴急忙告退了。 赵樰看到孤星就像看到救星,他把笔一放,跑上去抱住了浑身散发着寒气的孤星:“孤星,你帮我写文章。” 赵樰身上充盈着一种微甜的香气,那是因为白奴天天用香帮赵樰熏衣服,赵樰天天穿着被熏过的衣服,久而久之,他的身上都是异域熏香的味道,微甜微甜的,比女子还香。 孤星用力推开赵樰,看到赵樰又是一身火红后,他皱起眉头:“赵纯三岁识字,四岁作诗,等他五岁就能写文章了。年后你就要举行冠礼了,那些大臣势必会把你的婚事提到台面上来,若赵纯才华惊艳,你的王子之位,只怕连大王都保不住。” 赵樰丝毫不为所动,他仍旧笑嘻嘻的,“你不帮就算了,每次都用这些来搪塞我。纯弟是天资聪颖,我也没打算跟他比。我自己写,你跟皓月先去休息。” 孤星气得甩袖就走,皓月叹了一口气也跟了上去。 赵樰唤道:“白奴。” 白奴一直在门外守着,闻声马上进来。 赵樰让白奴去炭火那儿烤烤,白奴身上都被雨雪打湿了。 一个时辰后,赵樰放下笔,白奴给他揉肩。 赵樰吹干那篇洋洋洒洒的文章,用镇纸压好,这才对白奴说:“今晚你睡榻上,地上太冷了。” 皓月孤星半夜还得照顾丽姬,晚上换白奴替他守夜。白奴都是在床边铺一层毛毯盖被子就睡了。这几日雨雪交加,睡地上湿气重,赵樰不免担心白奴会生病。 白奴摇头,他一定要睡在赵樰旁边的,要是出什么事情,他能够第一时间知道。 38.剖心置腹 宠臣 姆妈担忧道:“此事绝不能让大王知道, 否则纯儿就真的跟王位无缘了。”这也会成为赵国最大的笑话。 婉夫人面无表情的说:“把知道这件事情的人都找个理由放出宫灭口, 给纯儿诊治的医师也不要放过。” 姆妈赶紧去办事了。 伺候赵纯的人少了一些宫女,多了一些宦官。 赵纯对文王提出了想跟赵樰一块儿上课的请求。 文王大悦,挥手批准了。 婉夫人十分担心赵纯天天跟赵樰待一块儿, 病情会加重, 几次请求文王收回成命。 一次,文王正骑在婉夫人身上,兴致勃勃, 加上吃了近侍官为他寻来的雄壮药丸,他觉得自己终于重振雄风, 生女儿有望, 就对婉夫人说:“你若能为孤诞下王姬, 孤就考虑把储君之位给纯儿。” 婉夫人回去后,跟庄稼汉更卖力了, 只要文王没有召唤她, 她就是跟庄稼汉厮混在寝宫内,从白天弄到晚上。 星照宫的人都知道这件事情, 但没人敢把事情说出去。 因为姆妈亲自演示了一遍泄密后的下场,那个宫人被活生生割腕放血而死,血把那块地方都浸红了,姆妈就把那名多嘴的宫人埋在那儿,载了几盆花, 用以提醒大家不要乱冒险。 赵纯能够去上课后, 常常早出晚归, 有时候还故意缠着赵樰问问题。 他不太想回星照宫,他几乎夜夜都能听到婉夫人的叫喊声。 赵樰很无奈,他想早点回去逗弄丽姬,并不愿意跟赵纯探讨诗词文章。而且他不得不承认,赵纯已经聪颖到了可怕的地步,先生在课堂上说的东西,赵纯不仅听得懂,还能作答。每天跟赵纯上课,成了赵樰的噩梦。 “纯哥儿,今天我真的有急事需要回去,要不这个问题,你留着明天问先生。”赵樰实在没辙了,赵纯才四岁多啊,怎么可以懂这么多。 赵纯问:“王兄,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赵樰心想,我只是讨厌婉夫人,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就别瞎掺和了。 “怎么会呢,下个月初二就是我的冠礼了,我回去后还需要练习一下各种礼节,以免出错令人贻笑大方。”赵樰半真半假的说。 赵纯果然不再缠着赵樰。 赵樰只觉得赵纯怪怪的,他让童子收拾好书本,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揽月馆。 童子道:“公子最近似乎闷闷不乐。” 赵樰道:“婉夫人宝贝纯哥儿跟什么似的,本来她就不乐意让纯哥儿跟我一块儿,怕我耽误纯哥儿的前程。我又何必自寻烦恼,走走,天都要黑了。” 赵纯坐在空无一人的揽月馆中抄书,婉夫人最近忙着那回事,根本没心思关心他。好几次他在这儿过夜,居然也没人来找他回去,大家对婉夫人避之不及,当然也不会有人在意他是不是回到了星照宫。 第二天,赵樰破天荒来得早,居然发现赵纯趴在桌子上睡觉。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都是如此。 第六天下课,赵樰关上揽月馆的门,对赵纯道:“跟王兄说说,你天天睡这儿是怎么回事?” 赵纯的脸惨白惨白的,他没想到以赵樰的智商,能看出他的秘密。 赵纯对赵樰的感情,是实打实的弟弟儒慕兄长风姿之情。 赵樰天生一副好皮囊,是让人看了就会心生好感的面相。因此赵纯很喜欢赵樰,要不是婉夫人禁止他跟赵樰往来,他会经常跑去太合宫也说不定。 赵樰问他天天睡揽月馆是怎么回事,他到底要不要告诉赵樰呢?要是告诉了赵樰,那么婉夫人的秘密就很有可能不保,大王若是知道婉夫人的事情,会不会直接杀了婉夫人? 很多念头在赵纯的脑中转过,要是婉夫人没有教他这些,或许他还是只会玩泥巴的孩童。 赵纯的手紧紧抓着衣袖的角,直接把衣袖的角抓得皱成一团。 赵樰看得出赵纯有心事,他拍了拍赵纯的肩,说道:“不想说就别说了,今天早点回去。” 赵纯咬着嘴唇,挣扎许久,他的包子脸皱成一团。 庄稼汉从婉夫人的身体里出来,他掐了一下婉夫人的屁股,说道:“小**,明天俺要去打短工,你要是想俺的紧,就去找你的男人弄。”说着就穿上裤子,用裤腰带勒紧裤子,再用腰带扎好衣服。 有宫女把蒙着眼睛的庄稼汉带出了王宫。 出了北门拐进某条小巷,宫女给了庄稼汉一吊赵钱,说道:“嘴巴牢靠一点儿,可别出去乱说。” 庄稼汉道:“放心,俺不是长舌妇。” 宫女走后,庄稼汉就把蒙眼睛的布扯了下来。 他数了数,一共一百文。 “臭婊子,偷个汉子还做得这么见不得人,给钱又小气,要不是你细皮嫩肉又会叫.床,俺才懒得天天与你厮混。” 庄稼汉把钱放进衣襟里,刚走没两步一把匕首就从他的胸口处刺了出来,鲜血染红了他胸前的衣服。 庄稼汉想转头看看是谁,他只觉得喉头冒出一股腥甜,那人把匕首抽走,庄稼汉扑向前倒地而死。 赵樰无奈的坐地上让丽姬玩,最近丽姬自学天成的喜欢上了在人脸上画画的游戏,皓月孤星每天都会被丽姬用毛笔涂涂画画,脸根本不能看。 后来三人觉得被丽姬用毛笔涂墨水,实在太残酷了,于是只好用胭脂水粉代替墨水。 “丽姬,可以了,很好了。”赵樰拿过丽姬手中的胭脂,用毛巾擦干净丽姬的手,他不能当面洗掉脸上的胭脂,丽姬会哭。 丽姬欣赏了一会儿赵樰的脸,高兴地拍手,“哥哥,好看。” 皓月孤星一进来就看到赵樰那张如猴子屁股的脸,两人笑得打跌。 “哈哈哈!” “哈哈哈!” 赵樰拨了拨自己的刘海,自我沉醉的说:“难道你们不觉得丽姬最近的技术很有长进吗?” 孤星说:“确实挺长进的,越来越像猴子屁股了。” 皓月说:“再涂一点儿白色粉末,你就可以登台唱戏了。” 赵樰把丽姬抱起来,说道:“给这两位哥哥走一个巴掌印妆。” 丽姬挥舞着满是胭脂的小手,各给皓月孤星按了一个红彤彤的手掌印。 赵樰的心里平衡了,他放下丽姬,直接在榻上笑得打滚。 皓月孤星按着赵樰就是一顿揍。 陪丽姬玩了一会儿,赵樰就从暗道回到宫殿里了。 白奴进来看到赵樰红彤彤的脸,想笑又不敢笑。 赵樰侧躺床上,对白奴勾勾手:“你过来。” 白奴跪在床边,赵樰捏了捏白奴的脸,叹气道:“帮我擦干净。” 白奴摇头:“让奴试试。” 至于试什么,赵樰不得而知,他只负责躺床上,任由白奴在他的脸上做手脚。 半盏茶的功夫,白奴停手了,他带赵樰去铜镜前。 铜镜里的少年面如敷粉,唇若施脂,转盼多情。天然一段风韵,全在眉梢。 赵樰摸了摸自己的脸,觉得都不认识自己了。 白奴压下炙热的目光,对赵樰道:“公子貌美,奴亦倾心。” 赵樰这才相信丽姬平日喜欢说他好看,原来不是胡说的。 “赶紧洗了,可别让孤星看到,不然他又该说我了。” 白奴摇摇头,他终于说出了一句完整的长句:“公子既厌女,何不断袖?” 赵樰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知道了白奴的意思。这是他以前想过但一直做得不像的地方。 两日后,婉夫人寂寞难耐,让宫女去寻庄稼汉来。宫女去到庄稼汉家,才发现庄稼汉的家已经没人了。 多方打听,才得知庄稼汉被人用利器刺死,庄稼汉的婆娘就带着儿女投奔娘家了。 宫女很慌,她不敢把此事告诉婉夫人,否则她只会没命。 但不交差,她就会被怀疑,思来想去,宫女找了一名体型跟庄稼汉差不多的男人,又告诉了男人该怎么说话怎么做,然后让男子蒙着眼睛戴上面具去了王宫。 婉夫人见庄稼汉带着面具,就问缘由。宫女解释那是因为庄稼汉脸上被烫伤,伤还没好,怕污了婉夫人的眼。 于是新来的庄稼汉就代替了原来的,卖力在婉夫人身上耕耘。 婉夫人发现两日不见,庄稼汉的床上功夫更长进了,于是叫得更欢。 赵樰平日里喜穿红裳就已经足够引人注目,近日不知是不是快过年的缘故,赵樰的容貌似乎发生了细微的变化,他的眉目更秀气了,肤色更细腻了,五官精致秀雅,风采卓然。 他撑着纸伞走在宫道上,不管男女,都会偷偷从宫墙上看。 又过了几日,大家都听说赵樰把经常在宫道上扫雪的男宫奴带回太合宫了,因为那名宫奴生得很貌美。 至于赵樰带人回去做什么,有人说是让宫奴暖床的,有人说是让宫奴侍寝的,大家众说纷纭没个定论。 但赵樰让男宫奴暖床的事情一直有传言,毕竟皓月孤星对赵樰形影不离,又加上白奴来了之后这个传闻更被人津津乐道,男宫奴一事,直接让这些传闻达到了巅峰。 最终让此事有真凭实据的,还是有人看到某日早上,那名被赵樰带回宫的男宫奴直接从赵樰的寝殿走出来。赵樰还帮对方细心的系好腰带,才去揽月馆上课。 宫中到处都在流传此事,他们绘声绘色的把种种细节都描绘了出来,在不同的版本中,甚至还有晚上侍寝的细节版本,听得很多宫女心碎,很多侍者心动。 “雪郎马上就要行冠礼了啊。” “这么些年,都没有宫女服侍过他。” “听说雪郎特别喜欢让白奴帮他搓背呢。” “皓月孤星白奴天天晚上留宿太合宫寝殿,他们跟雪郎住了这么多年,不可能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 “雪郎也是男人啊,就算厌女,如今也到了那个年纪了。” …… 文王听到那些传言,甚为不安。他以为赵樰厌女已经足够让人头疼了,现在又变成断袖了,这简直就是天大的笑话。 文王把赵樰召来,看到赵樰的穿着打扮英气不足柔媚有余,足足有八分像王后。他气不打一处来,劈头盖脸把赵樰骂了一顿。 赵樰等文王骂完了,才说:“大王一定是不想把王位传给我了,难道患了厌女症,喜欢男人是我的过错吗?我喜欢男人,就像大王喜欢女人,天性难违。历代王朝国家有规定储君继承人不能喜欢男人吗?我只知赵国律法规定,储君人选立长不立幼,立嫡不立庶,除非我死了,大王才能立纯哥儿为王子。” 文王失去了骂人的力气,他怎么可能杀赵樰,这是王后留下的唯一血脉,赵樰除了是断袖,也没其他大毛病。 “要是你生不出孩子,就让纯儿或者纯儿的孩子继位,赵氏江山,必须得姓赵。”文王对赵樰已经没什么可隐瞒的了,与其让赵樰乱来,不如事先跟赵樰谈好条件。 赵樰道:“幸不辱命。” 临近过年,文王要宴请世家大族。 王宫里一派繁忙的景象。 赵樰可以休息十天不去上课,绣娘们为他赶制的深衣。 等火红的深衣送过来后,赵樰试穿了一次,绣着仙鹤祥云和莲纹的深衣恰好遮住了他的丝履。他伸展双臂振袖,就像鸟儿振翅一样美丽。 纵使皓月孤星不喜欢他的柔媚装扮,也不得不承认这件深衣非常合身。 年宴当天,广羽宫的丝竹声和觥筹交错声交织在一起,整个大殿热闹非凡。 文王南面而坐,大约是喝了一点酒的缘故,他的面色看起来很红润,脸色的病态被很好的掩盖了。 39.离间计 宠臣  拉车的牛都哼哼喘粗气了, 这一路赶来,牛都没时间喝水。 白梓被牛车颠得晕头转向,车厢里又闷热, 他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感觉骨头都快散架了。 “不歇,不歇, 不能停, 直接进城求见楚王。”原本去年就计划来楚国求亲了,拖了一年,白梓怕事情有变,真是一刻功夫也不想耽搁。 楚国都城乐毅, 街道宽阔,可以同时并行六辆牛车。 白梓不是第一次来乐毅。 牛车通过士兵检查后,顺利进城。 仆人感慨道:“早年听闻楚王都井然有序,街道阡陌纵横, 城内家家户户夜不闭户, 今日一观, 诚不欺某。” 白梓呵呵一笑:“快走, 快落日了,再不入宫, 那些巡逻的士兵就会把我们扭送到大牢里喝茶。” 赵国, 星照宫。 婉夫人在一旁看宫女教赵纯走路。 赵纯摇摇晃晃站了一会, 最终还是直接屁股坐地, 一边哭一边往婉夫人这边爬。宫女不敢去扶, 只能跟在后面。 姆妈焦急道:“纯儿才一岁,现在走路,还太早了。” 婉夫人道:“要是纯儿能早一点学会走路,大王会更喜欢他。雪郎是什么时候学会走路的?” 姆妈道:“两岁半才会的,当时王宫还四处求名医呢。” 婉夫人道:“幸好雪郎不聪慧。”所以赵纯需要比赵樰更聪慧,更惹人喜爱,更有储君风范。 赵纯终于爬了过来,姆妈赶紧抱起来,帮赵纯擦手擦脸。 姆妈对宫女道:“带公子去乳母那里喝奶,再给他洗一洗,让他睡一觉。” 七八个宫女簇拥着赵纯出去了。 赵樰从先生那儿回来后,直奔太合宫。 他砰的关上门,钻进床板下的地道。 地道蜿蜒昏暗,每隔五步有一支蜡烛,转了几个弯,一间宽敞的静室出现在眼前。 皓月孤星正在给丽姬换尿布,丽姬的哭声震天动地。 赵樰冲上去,想看看怎么他们是怎么换尿布的,被孤星赶走。 “女孩子换尿布,看什么看。” 赵樰脸皮厚如城墙:“女孩子跟男孩子有什么不同嘛,难道不是一个鸟儿两个蛋吗?” 气得孤星抄起旁边的摇铃鼓追着赵樰打:“整天不学好的,学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赵樰躲到皓月身后:“子曰:君子动口不动手。我们都不小了,有话好好说。” 孤星放下摇铃鼓,皓月说:“这次换你洗尿布。” 一阵咯咯笑忽然在静室响起。 赵樰大叫:“丽姬在笑。” 三个头成品字围在丽姬上方。 赵樰道:“丽姬,再笑一个。” 丽姬睁着圆乎乎的黑眼睛,迷茫的看着赵樰。 孤星做了一个鬼脸,试图逗笑丽姬。 皓月说:“孤星去洗尿布。” 丽姬再次咯咯笑,整张小脸皱成一团,露出在外的手激动的挥来挥去。 赵樰重复道:“孤星去洗尿布。” 丽姬笑得更欢快了。 赵樰和皓月都同情的看着孤星:“原来丽姬喜欢你帮她洗尿布。” 等丽姬睡着后,三人才从地道里钻出来。 赵樰的懒劲儿上来了,不想抄书,他想让孤星帮抄。 孤星指着一盆待洗尿布说:“你要跟我换吗?” 赵樰老实去抄书了。 皓月在一旁帮丽姬做衣服,他做的衣服很简单,一块棉布对折,两边缝起来各留一个口,对折部分出剪一个圆,能把两只手和头露出来就可以了。 赵樰抄完《孟子》,聚精会神看皓月做衣服,他说:“这件衣服太丑了,我不如去把纯儿穿过的衣服要过来改改。”他没有嘲讽皓月的意思,只是实事求是。赵纯的衣服很多,现在一岁了,那些以前穿过的衣服都用不上。 “快去洗澡睡觉。”皓月脾气好,不轻易生气,不像孤星暴躁。 赵樰想到了一个问题:“听说白冢宰去楚国了,要是他真能为我求来王姬怎么办?”白冢宰出使楚国,是赵樰无意从文王那儿听来的,其他人都不知道。 皓月觉得赵樰有时候聪明,有时候很笨:“你还真打算装一辈子的断袖呐,等大王传位给你,婉夫人他们不能再把你怎样,你就可以不用装了。” 赵樰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还没背完,就被皓月弹了一下脑门。 孤星恰好洗完尿布拎着盆进来,手里的盆差点被赵樰撞地上。 赵樰抱着孤星的腰,可怜兮兮道:“孤星,今晚要不你陪我睡,我怕皓月半夜揍我。” 孤星气得要摔盆:“我陪皓月睡也不陪你睡,去去去,一边去。” 赵樰整个人挂在孤星身上:“那你帮我洗澡呗,你好几天没帮我搓背了。” 孤星怒火中烧:“上次说好了,以后自己洗。” 赵樰带着不满和不解,气冲冲跑去澡池子里了。不帮就不帮,他总找得到别人帮他搓背。 皓月把缝好的衣服叠整齐:“雪郎才九岁,这么早避嫌?” 孤星把尿布搁熏笼上用炭火烘干,他不自然的说:“你没发现雪郎披头散发的时候,特别像女孩儿吗?” 要是赵樰粗壮一些就算了,偏偏生得冰肌玉骨的,皮肤比女人的还细腻雪白,泡在水里根本男女不辨。这让孤星有一种在给女孩洗澡的错觉。 皓月不说话,算是默认。 给赵樰授课的先生因为身体不适,请假休息两天,加上文王被各地旱灾困扰,无心管赵樰,赵樰犹如脱缰的野马,乐得找不着北。 皓月按住赵樰,手上的炭笔在赵樰眉毛上划了一下:“别动,马上就好。” 孤星说:“粗一点,太细了。” 赵樰想用手去摸,被孤星一巴掌拍下去:“坐好。” 赵樰无聊的等了好久,终于等到皓月说可以了。 铜镜里的赵樰,两道眉毛特别粗且黑,跟那张秀丽的脸极为不搭。 “这眉毛好丑,可以擦掉吗?” 孤星说:“以后就这样,显得有男子气概。” 赵樰也不想管这么多:“我们快出去,都快晌午了。” 皓月孤星又让赵樰换了一身玄衣,这才陪赵樰出宫。 给赵樰拉车的是四匹雪白高大的骏马,这是王子出行才能有的规格。 马车刚从北月门出来,就有商人大喊了一声:“公子樰出来了!” 街上的人,不管男女老少蜂拥而上,把马上围了里三圈外三圈。 驾马的孤星冷着脸,把很多人吓得后退了些,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路,大家不远不近的跟着马车,眼中的热切没有丝毫退却。 马车来到东市,那里的商人早就知道赵樰出宫了,纷纷把藏在箱子里的商品摆出来,大声吆喝,过了一会儿,只见一名玄衣男童在两位如明月星辰般美丽的少年中缓步而来。 40.请君入瓮 宠臣 赵樰说要种番薯,丽姬就把一个番薯拿给五千门客看, 谁会种这种异域来的番薯, 赏钱晋升门客等级。 要是种东西能够讨好公主,那可比出谋划策简单多了。 五千门客一听这个消息, 都很振奋。 番薯从一级门客传到三级门客手中,几天过去了,都没有音讯传来。 除了三级门客,一级和二级门客都是饱读诗书的,但他们的知识大概仅限于四国知识, 毕竟来中原的大多都是异域商人, 肚子里有墨水的人往往不屑于跟商人打交道。 而三级门客钻营各种技艺,相对来说接触异域商人的机会也多一些。但谁也不会去钻研种地啊, 所以五千门客竟然无一人敢尝试种番薯。 赵樰只好让白奴去试试。 白奴找来一个盆,先用水浸泡番薯,盆里装上沃土, 把一个番薯埋了进去,埋着番薯的盆就直接放在赵樰的寝宫里,没别的原因, 就是暖和。 春天还没来呢, 外面大雪纷飞的, 要是把番薯埋外面,肯定种不活。 白奴只好效仿普通栽种办法来种番薯。 赵樰也没说什么, 他对种番薯也没抱太大希望, 就当多给自己找点活干。 虽然他当了大王, 可以颁发王令,但由于赵国经历了三代大王积弱时期,导致王权旁落,现在赵国的人力兵力田地几乎都被世家贵族紧紧拽在手中。 就算赵樰下王令,底下的人会不会动还是一个问题。 例如当初为了除掉季家,赵樰还是借用丽姬之名,煽动百姓舆论,再散播天火之说,才把季家一族,烧得一干二净。 建行宫不过是一个幌子,除掉季家才是最终目的。 但王都贵族大大小小多达三十六家,全国的加起来就更不用说了。他总不可能把这些贵族都烧死。 烧死季家是给那些贵族一个信号,至于他们会不会有所顾忌,赵樰觉得效果还不十分显著。 “李五那边还没传来消息吗?”不管怎么说,赵国内部目前不会起什么乱子,可燕楚齐对赵国虎视眈眈已久,如果不转移他们的视线,赵国是没有时间进行内部整治的。 白奴答道:“他现在应该已经抵达楚国了。” 李五马不停蹄赶到楚国后,费尽力气才用另一个商人的木谍进入楚王宫。 因为楚王姬就要在暮春之后嫁往齐国,楚王禁止李五再来面见楚王姬,以免煽动楚王姬做出违逆王命之事。 当楚王姬听说李五求见时,她起初是回绝的。她害怕李五带来的消息不是她期盼的消息,这样她的奋力一击就会显得很苍白无力。 “让他进来。”最终楚王姬还是妥协了。 李五对楚王姬说道:“吾王看到王姬的青丝后,不禁潸然泪下,立即挥刀把自己的头发剪了下来,他让某无论如何都要将此物送到王姬面前。” 胭冉沉默了一息,她对身边的宫女道:“送李商出宫。” 仆人在宫门外等了半天,看到李五被侍卫赶出来,但不见李五脸上的愁容。 他好奇道:“老爷,你见到王姬了吗?为何被赶出来还那么开心。” 李五但笑不语。 他敢保证,楚王姬一定会给齐王送一份厚礼。 燕国王都,花垚。 公玉府。 阿布缩在冷如冰窖的屋子里待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被冷得直哆嗦。他只好拿着锄头去屋子前面的空地上挖坑。 奴隶的屋子一年到头是没有炭火的,要是觉得冷了只能干活,否则肯定挨不过这个冬季。 跟他一块儿住的二狗,就是在昨天夜里被冻死的。平川让人把二狗的尸体带去乱葬岗埋了,因为二狗是孤儿,无父无母。 阿布挖了一个很大很深的坑,出了一身热汗。他歇了一会儿,又接着挖,直到他的手酸得抬不动,他不得不停下来。 自从清完荷塘的淤泥后,平川就不理他了。有点任他自生自灭的意思,其实不用平川动手,只要不给阿布吃的,阿布绝对挨不过这个冬天。 闲下来的阿布会偷偷跑到胡市看看有没有红玉卖。石瞎子给他的红玉不知是真是假,阿布也没法辨别。他打算先弄一个仿真的出来,先让公主相信他会雕刻姜氏璧,后面的再说。 阿布的运气不赖,居然真的看到有异域商人在卖红玉。 他用很低的价格买下了这块玉,回去之后先用木头练习,等手熟之后开始悄悄地雕刻。 最好能在春来到之前雕刻好,春祭日那天宋玉会陪同燕王前去田地里,他可以趁那个时候逃跑。 公玉微虽然让平川盯着阿布,但平川不太明白为什么要盯着一个哑巴,所以一定会出现疏忽。公玉微就让另一人也盯着阿布,他想看看等阿布放松警惕会做什么。 阿布果然有问题,他求生意志很强,连二狗都被冻死了,阿布却没死。 只是公玉微一直没看到阿布身上表现出来跟姜氏璧有关的东西。 直到阿布去了一趟胡市,买了一块红玉回来。 线人来报,阿布最近每天半夜都偷偷雕刻红玉,至于雕刻的是什么,实在看不懂。 公玉微很惊讶,他没想到阿布居然会雕刻姜氏璧上面的字符图案。 商朝被禹朝取代后,禹天子就重新发明了新文字,不让世人继续使用周字,并把有周字的典籍统统烧毁。 自此又过了夏、梁直到兴朝,周字终于彻底从历史上消失,没人再记得周字,因为姜氏璧已毁,周字又繁复又难懂,执政者都宁愿重新创字。 要么阿布是商朝遗民,要么就是有商朝遗民教会了阿布刻周字。 公玉微测试过,阿布不识字,一个不识字的人,又怎么能认识周字。 阿布是在某个半夜被平川抓起来的。 那个穿白色衣服的年轻人也来了,并拿出了他丢失的那块姜氏璧。 阿布激动地脱口而出:“这是我的!” 平川道:“原来不是哑巴。” “此玉璧理应归天赐公主所有,你们虽救了我的命,但却拿走我的玉璧,这不是抢是什么。” 公玉微疑惑道:“玉璧归天赐公主,你有何凭?难道上面刻有公主的名字?” 阿布的脸色涨成猪肝色,“天赐公主是天之女,玉璧当然要给天命所归之人。” “你知道上面是什么字吗?” 阿布摇头。 “谁教你刻字的?” 阿布更要摇头了,他不能把石瞎子供出来,石瞎子的年纪也没几年可活了。 公玉微让平川把阿布放了。 阿布不想走也被赶走了。 平川问:“就这样放走他了?” “继续关着也问不出什么来,让他知道玉璧在我手上就够了。” 平川巴不得阿布走呢,他说:“要是他再弄一块一样的玉璧给天赐公主呢?” “他要是能多雕刻出两块,就更好了。” 对于这个横空出世的天赐公主,公玉微还是有耳闻的。 41.二合一 宠臣  最初, 在婉夫人没被季家送进王宫时, 赵樰跟文王是深情的父子关系。 他喜欢文王跟王后之间的感情,尽管很让人腻味, 但他常常喜欢在文王和王后甜得蜜里调油时强出头,非要搅一搅浑水, 免得被他们忽视彻底。 那时候,他的顽劣被所有人纵容, 不管他怎么皮,文王和王后都不会说他。 直到他六岁那年,季家又把婉夫人送进来了。 王后的笑容开始减少,更多时候独自一人神伤,尤其每次听到文王去婉夫人那儿过夜时,王后甚至会难过得整夜垂泪。 赵樰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记恨文王,讨厌婉夫人的。 他一直认为,王后的死,是文王和婉夫人间接造成的,没有婉夫人,王后就不会死。 不管文王在王后去世时多么悲痛,不管文王如何补偿他,他都无法把文王当成父亲来看待了。 这是赵樰心里的一块心结, 对谁都没有说的心结。 所以赵樰看着文王日渐病重, 除了定时去看一看, 赵樰对文王已无话可说, 有时候他去看文王, 更主要的原因是可以顺便看一看丽姬。 近日王宫的医师频频前往日照宫,用各种参药吊着文王的命。 有医师断言,文王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文王生病这几年,几乎把王宫贵重的药材都耗光了,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 这些话没人敢说,只是在心里默默地想一想。 但他们又不能不做任何努力就眼睁睁看着大王仙去。 于是王宫的医师们都齐刷刷求见赵樰,请求赵樰去燕国请一请公玉微,如果说四国之中,还有谁能够延缓一下文王的命,除了神医世家公玉家,无人可以做到。 赵樰已经是第二次听到公玉微的名字了。 第一次是他患厌女症,白冢宰请求文王派人去求公玉家的人过来,文王隔了一年才派人去,结果公玉缓死了,只剩下第八代单传公玉微。 第二次却轮到文王自己,大概文王自己也想不到。 赵樰对医师们道:“公玉微纵然是神医,毕竟是燕人。难道燕人会救敌国的大王吗?” 医师们面面相觑,最后都再三跪拜赵樰才离开。 赵纯从充满药味的日照宫出来时,等候在外的伴读马上给他披上厚厚的狐球大氅。 近日大雪连下数十日不停,就连巡逻的侍卫都加入了扫雪的行列。 伴读为赵纯撑开纸伞,赵纯想起昏暗的宫室里,文王那只枯瘦如柴的手,就一阵揪心的疼。 他深吸了一口气,寒冷彻骨的冷气侵入肺腑,令他的灵台清明了许多。 “走罢。” 伴读指着前方说:“公子,那是雪郎吗?” 漫天飞雪中,一深衣朱冠男子执伞而立,风雪遮挡了他的面容,但那隽秀挺拔的身姿却如松柏根植赵纯内心。 这已是赵纯第三次看到赵樰了,他不会进入日照宫,只是会远远的站着看。 至于赵樰在想什么,赵纯不知道,也没机会问。 赵樰不等赵纯走近,就会转身离开。 昔日那个会关心他的赵樰似乎已经消失了,但赵纯还是很感谢赵樰,帮他杀死了那个男人,也杀掉了那个不该出世的孩子,还杀掉了婉夫人对王位的执念。 这对赵纯而言,已经很好了。 所以他会记住这份恩情,若赵樰有需要,他万死不辞。 春日祭是赵国新年伊始最为重要的节日庆典。 每年的春日祭,大王都会穿上最朴素的衣服,走到田间地头跟百姓们亲切交谈,并会在提前选好的一块耕田上,亲自播种,寓意为赵国百姓祈求今年的丰收。 文王死于春日祭前一晚。 赵樰封锁了这个消息,除了他跟皓月孤星,没有第四人知道。 王宫的内史也知道文王病重,恐怕是无法参加今年的春日祭了,于是早早就跟赵樰商量好了。春日祭由赵樰主持,对外只需称文王身体抱恙,需静养。 赵樰褪去了一身红衣和玉冠,只以纶巾束发,穿上了青衫,人淡如竹,雅致非常。 孤星很久没见到过赵樰穿得如此朴素了,以至于他们都有一个错觉,衣着朴素的赵樰为何比衣着艳丽的赵樰更晃得人移不开眼。 皓月还算淡定,他感叹道:“雪郎长大了。” 春日祭就在王城外的郊外进行。 赵樰乘坐马车前往郊区,要不是有士兵开路,百姓们几乎都能把整条路都堵死。 所有人都是为了一观赵樰而来。 赵樰虽还未正式当上大王,但他好男色的事情已传遍整个赵国。大家都想看看这样的人,会是怎样的一个人,他们未来的大王,好不好男色不重要,只要大王不残暴、不爱打仗、对百姓仁善,就是好大王。 何况不是还有公子纯吗?若大王无子嗣继位,公子纯就是下一任大王。 不管怎么说,赵国都不会无王。 大王示范耕种的那块田被围得水泄不通,护送赵樰的那队人马在百姓们的欢呼声中缓缓行来。 女人们都必须往后面站,男人们高大的身形几乎把女人们的视线都挡住了。这仍然无法抵挡女人们对赵樰的热情。 赵樰在距离那块田还有一里时就下马车了。 鼎沸的人声忽然静了下来。 大家的视线随着赵樰缓缓移动,在所有人眼中,仿佛行走在田野间的不是高高在上的赵国王子,而是簪缨世家的翩翩少年郎。 很多少女看到赵樰之后就脸红了,她们低头窃窃私语,时而抿嘴浅笑,时而忍不住偷看两眼。 人群中不知是谁朝赵樰掷了一朵带着露水的花,于是井然有序的场面便失控了。 赵樰被鲜花砸了个满怀,他不仅没生气,还让侍卫们将花拾起,全部带回去。 大家更喜欢这位未来的大王了。 田是已经耕好了,赵樰只需要在田里撒上两把种子,就算完成春日祭了。要是他愿意留下来陪百姓们聊聊天就更好,百姓们都喜欢愿意亲近他们的大王。 赵樰手里抓了一把黍米,在所有人的欢呼声中撒向了空中。 一把,又一把。 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响彻天际。 “雪郎!” “雪郎!” “雪郎!” …… 赵樰只是站在田间笑,他第一次体会到了王和百姓之间斩不断的羁绊。 王需要百姓的爱戴,百姓需要王的宽容和仁慈,一旦王失道,百姓们就会对王弃如敝履,抛之脑后。 文王到死也没有明白这个道理,在他眼中,世家贵族的利益,永远要高于百姓。 所以赵国不敢跟他国发生战争,赵国的城池都被世家们瓜分了,大王无兵权,无话语权,就连选择女人的权力也没有。 赵国,在文王在位时被其他三国戏称为龟国。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五匹雪白的骏马头戴黄金套飞奔而来。 骏马背上坐着五名俊美的少年郎,为首的一位抱着一名稚女。 五马在田垄处停下。 稚女一头乌云秀发,眉目清秀,小小年纪便依稀有了美人的架势。 楚奴将稚女抱下马,其他四人纷纷下马,毕恭毕敬地站在稚女身后。 楚奴朗声道:“此为王姬!” 人群哗然。 丽姬挣开楚奴,下地之后伸展双手跑向了田间的赵樰,她脆生生的对赵樰喊道:“哥哥,哥哥!” 赵樰三步并做两步走过去抱起了丽姬。 有人惊呼:“雪郎没有吐,雪郎不厌女了!” 大家都行想起了赵樰曾厌女的传言,四年多了,无数医师都对赵樰的厌女症束手无策,但王姬却能让赵樰不吐! 只要赵樰不厌女,就意味着赵樰可以生下自己的血脉。 王姬是赵国之福,生而为赵国而来! “王姬,王姬!” 人群又欢呼起来,这次的声音比欢呼赵樰时更热烈,更具有震撼力。 在所有人眼中,丽姬高贵又美好,是赵国唯一的王姬,理当受到所有百姓的爱戴。 赵樰示意大家都安静,他说:“丽姬是天赐之女,自今日起,她是公主,是天赐公主。” 公主,曾是兴朝统治时天之娇女才有的称谓。那时四国都只是诸侯国,即使兴朝覆灭,四国分而治之,王室儿女也不曾有太子、公主之称。 赵国百姓也从未敢肖想他们的王姬能冠上公主之名,可丽姬不同,传闻丽姬的生母乃是天上的仙女落入凡间,因可怜文王一生无女,便与文王有了一夜露水情缘,仙女诞下丽姬之后就回天上去了。 丽姬喝着母牛的奶长大,没人教她说话走路,她无师自通。后来因缘际会之下被文王发现,便恢复了王姬的身份。 这样如仙露明珠的稚女,如何担不起公主之名呢? 楚奴跟其他四人看着大家对丽姬狂热的样子,心中仿佛有一团火在燃烧。 倘若丽姬真的是公主就好了,不,丽姬一定会成为中原大地上最耀眼瞩目的公主! 因为赵樰已经把他派到丽姬身边了,从今往后,丽姬在哪儿,他就在哪儿,他是丽姬的第一位门客。 赵樰等人群安静了些又道:“天赐公主需要建行宫,谁愿意为公主出力?” “某!某愿为公主出力!” “还有某!” “某也愿意!” …… “天赐公主需要有才之士,谁愿意成为公主的门客?” 人群安静下来,大家面面相觑,虽想应答,但能力不够。 “天赐公主要招揽门客?你去不去?” “某只会耕地,不识字。” “某只有一生蛮力,无法成为公主的门客。” …… 春日祭过后的第二天,天赐公主之名在四国传开来。 天赐公主广招门客之事传得沸沸扬扬,所有身怀学识的人都有些蠢蠢欲动了。 听说赵国的百姓已经着手准备帮天赐公主建造行宫了,他们要帮天赐公主建造出一座宛如仙境的行宫,如此才能匹配公主尊贵的身份。 若能成为公主的门客,必将成为四国最风光的人! 阿布是其中的一位急行之人。他的双手揣在衣袖里,右手紧紧握着,余光注意着周围的行人,面部肌肉紧绷。 阿布之所以叫阿布,是因为捡到他的人看到他身上裹着一块布,那人就给他取名阿布。 阿布从小跟着一位篆刻瞎子生活,此人以篆刻为生,谁的家里死了人都会请瞎子刻碑,大家都不知道瞎子叫什么,于是统称为石瞎子。 石瞎子等阿布能拿得动东西了,就开始教阿布刻碑。起初阿布不喜欢干这个,石瞎子就用饭来威胁阿布,不学就不给吃饭。 阿布只好老老实实跟着学,学了几年,阿布也能接活了。石瞎子就把一本很旧很旧的书丢给阿布,让阿布照着上面的图案来刻。至于上面是什么,由于阿布不识字,上面的字太过于繁复难写,阿布花了两年时间才把书册上的字符描摹得分毫不差。 阿布记得很清楚,那天石瞎子激动得饭也吃不下,觉也不睡了,叫阿布去打了两斤黄酒回来喝,喝醉后就开始胡言乱语。 阿布是一点都听不懂石瞎子在说什么,不过石瞎子反反复复提到了三个字“姜氏璧”。 后来石瞎子从地里挖出一块方正的玉石,让阿布照着书上的字符雕刻上去,不能有半分差池。 阿布不敢大意,他小心翼翼地,足足花了一年精雕细琢,才把玉石打磨成石瞎子想要的样子。 “拿上它走,去寻找它的主人。” “找谁?那个人叫什么,在哪里?”阿布问。 石瞎子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啊,只要有它,四国之乱应该就能结束了。” 阿布带上了那块玉石走了。 他漫无目的的,一边靠着刻撰的手艺为生一边漂泊,他去过楚国,也去过齐国,最后却在燕国停了下来。 他成为了燕国大司徒宋玉的门客。 宋玉问他为什么会刻周字。 他摇头没说其实他不认识什么周字,但宋玉也不嫌弃他,还是把他收为了门客。 尽管成为了宋玉的门客,其他门客却很看不起他,因为他是唯一一个不识燕字的。 但阿布一点都不介意,只要有吃的有穿的有女人,其他人看不起他也没关系,反正那些人也不敢杀他。 宋玉有求于他,让他把会刻的周字都刻出来。 阿布只刻了一个最简单的字,就把宋玉高兴得不行,当场赏赐了两个女人给他。于是阿布隐约知道了这个“周字”很值钱,他故意隐藏了自己认识的周字,迟迟不想给宋玉刻出所有的周字,实在被宋玉逼得急了,就会挑两个简单的应付一下。 但那本书上的字并不多,眼看着再被逼下去,就要没字应付了。 阿布很着急。 有一天阿布无意听到有两个门客在谈论他,说他蠢笨如猪,一旦他把周字全部刻出来,宋玉就会杀他灭口。因为周字是中原第一个王朝周朝的文字,由于年代久远已经失传了。 传说得周朝的玉玺姜氏璧者就能得到天下,但姜氏璧在商朝末代天子手中失踪了。从此姜氏璧成为传说,再也没人见过。 而宋玉手中有一卷商朝国书残卷,上面残缺的印章就是姜氏璧盖印的。 宋玉想让阿布补全残缺部分。 宋玉想伪造一枚姜氏璧。 阿布很害怕,他怕自己真的会被宋玉灭口。 可他已经无处可逃,宋玉一定会派人追杀他的。 直到阿布听说了天赐公主。 他毫不犹豫地相信天赐公主就是石瞎子口中假姜氏璧的主人! 因为天赐公主是上天派下凡尘拯救苍生的。 阿布带着假姜氏璧逃了,因为很多门客听说天赐公主之名后纷纷出逃。 阿布逃得最顺利,因为他偷偷雕刻了一枚宋玉的司徒印章,然后在通行证上盖了印。 他逃出了司徒府,也逃出了花垚,只要他能够进入浦和城门,他就暂时安全了! 阿布不由得加快了步伐,他屏气凝神,恨不能一步并作三步。 后面驶来一辆马车,阿布跟其他人站到一边让马车先过。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阿布看到了身后的两人。 那是宋玉府上的刺客,他们从未失手过。 马车跟宋玉擦身而过。 只听到扑通一声有人跳水了! 两名刺客迅速跟着跳了下去。 李五从马车上下来,仆人对他说:“这次去得真不是时候,宋司徒居然闭门谢客。” 李五走进宅院,声音淡淡地传来:“听说宋司徒府上的门客都出走一半了,宋司徒哪里还有心思见客。” 宋玉看着跪在堂下的两名刺客,浑身湿漉漉的,狼狈不堪。 不消说也知道,阿布逃走了。 宋玉不清楚阿布会不会刻姜氏璧上面字符,他宁可错杀阿布,也不会让别人得到阿布,尤其是天赐公主。 阿布一定会去投奔天赐公主。 “阿布就先别管了。” 两名刺客瑟瑟发抖,他们失手了,宋玉不会放过他们。 “某未能完成主公所托,求主公再给某一次将功折罪的机会!”两名刺客异口同声。 “那你们就替我去把那些出走的门客都斩杀。” 很快,剩下那些还在犹豫要不要投奔天赐公主的门客们就收到了宋玉的命令:凡能斩杀一名出走门客者,赏一金;斩杀五名,赏十金;斩杀十名,赏官职。 42.抢 宠臣  齐王把迎亲失败的气头撒到赵樰头上了, 但他又不敢挑起战争啊,不能打怎么办?当然是从别的地方让赵国尝点苦头。 于是色令智昏的齐王居然能想到把蒲水的源头堵起来, 这样一来, 蒲水流经的其他下游城池当然就没有水了。 赵樰不知道应该夸齐王机智还是蠢。 浦和、涟水和桥城三城的太守都在几天前上书反馈了情况,希望赵樰这边派人去跟齐王交涉一下。 于是关心国事的白冢宰自然是天天追着赵樰,让赵樰跟齐王认个错。 在赵国, 真正知道齐楚两国联姻告吹的人不多, 白冢宰是为数不多的知情者之一。 白冢宰根本不听赵樰的推辞, 他往地上一躺就开始哭,边哭边念叨赵国历代大王的种种爱民事迹。 “好好,孤这就让兰司徒修书一封给齐王。” 本来赵樰想打算装睁眼瞎, 等燕国出面的。 毕竟蒲水也流经燕国王都花垚,又不是赵国单独受害。 但白冢宰太能折腾了,他就是故意想给赵樰找点事情干干的。 谁让赵樰登基两年多来,一直跟其他三国毫无邦交呢。 好歹文王在位时期,还会偶尔派派使臣去其他国家走走, 做做表面功夫。 赵樰倒好,眼瞎耳聋了个彻底, 只顾自己享乐,只顾让天赐公主享乐。他倒是一个称职的哥哥, 却不是一个称职的大王。 很多大臣私下都在想, 怎么才能委婉劝赵樰让位给赵纯, 好歹赵纯是正常男人啊, 看起来也规规矩矩的, 比赵樰靠谱多了。 听到赵樰松口了,白冢宰就高高兴兴回家了。 皓月孤星原本正带着五百号强盗在淼城附近操练,突然就收到了赵樰的来信。 “雪郎让我们半夜去挖堤坝。”皓月把书信点燃烧了。 孤星道:“那就挖。” 其他强盗听说要半夜去挖堤坝,兴奋得跟什么似的。 自从他们都加入皓月孤星这一伙人,最开始每天都要跑操,据说是要增强体力,为的就是在跟其他强盗团伙打斗的时候不会拖后腿。此为步兵预备役。 等他们每个人都能面不改色跑上半天之后,就开始学射箭,不求百步穿杨,但至少十箭五中。此为弓箭手预备役。 假如不会射箭的怎么办呢?那就学骑马。此为骑兵预备役。 不会骑马怎么办,那就只能练蛮力了。此为攻城兵预备役。 四个兵种都是储备人才,皓月孤星严格按照行军布阵要求来操练强盗们。没有比灰色地带的边境更适合练兵了。 凡是加入皓月孤星的强盗团伙,每天都会进行高强度的体能训练,刚开始大家都叫苦连天,半年下来,大家都习以为常了。 但就是很闲,没事情做啊,附近的强盗都是自己人了,很多商队都被他们吓得宁可绕远路也不走边境了。 好不容易有事情可做,即使只是去挖堤坝,那也能解解闷。 在此之前皓月孤星做了一番布置,他们挑选出会说齐话的强盗,装作齐人打扮。 等到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百来号人就潜入堤坝附近,那些守卫士兵都被藏在树上的强盗们用箭射死了。 于是会说齐话的强盗们就假扮成死去的守卫,放哨,其他人开始挖堤坝。 大家合力从中间挖了一条缝,储蓄起来的水顺着裂缝冲断了堤坝。 滔滔江水崩腾而下,汇入了无边的夜色之中。 齐王听说堤坝决堤后,又气又怒,残活下来的士兵表示此事似乎是燕人所为,因为他听到了燕人说话。 既然是燕国,齐王就好像吃了哑巴亏,他总不能去质问燕王为什么要挖堤坝?燕王不去联手赵国打过来就不错了。 白冢宰听说赵樰把事情解决之后,就不再用此事烦赵樰了。 公玉微在宋玉的极力推荐之下,以燕国使臣和齐国使臣的身份出使赵国。 楚王听闻之后,吓得大惊失色,以为燕齐悄悄结盟了。毕竟苗头不可忽视啊,要是这两国真结盟,即使楚是强国,也没把握抵御燕齐联盟。 为了不被孤立,楚国拟了两封文书,一封给燕国,大意是既然燕齐都派人出使赵国了,也顺便捎上楚国,反正公玉微再多一重楚使的身份也没什么不好。 燕国当然没有异议,愉快的接受了楚国的加入。 楚国的另一封文书是给赵国的,这封文书很官方的解释了派公玉微出使的目的,就是促进两国邦交云云。 于是,公玉微以三国使臣身份出使赵国。 燕太子给他准备了随行的宝马雕车和侍从,加上楚国送来的十五车礼物,公玉府门前停满了马车。 等到公玉微出使当天,花垚的六条主干道人山人海,他们都是来给公玉微送行的,其中以女子居多。 何潘坐在第二辆马车里,都觉得外面震耳欲聋的呼喊声吵得不行。 马车几乎寸步难行,即使有士兵开道也阻止不了燕王都百姓对公玉微疯狂的热情。 一想到美男子公玉微就要离开燕国,不知何年才能相见,那些爱慕公玉微的女子们都拼命朝马车扔鲜花。 当大家发现鲜花难以扔进去,就把目标放到第二辆马车上。 有一疯狂女子甚至掀开车帘,委托何潘告诉公玉微,她会等公玉微回来,不管等多久。 还有几个挤上了何潘的马车,表示要追随公玉微去赵国,要给公玉微当侍女。 这一场闹剧,在车队驶出花垚城门后才停止。 何潘把一堆花弄到一边,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喃喃道:“难怪阿微不喜欢出门,换做我也宁愿待家里也不出去。”说完还是心有余悸,花垚的百姓真是太疯狂了。 车队直接过桥进入浦和,不走边境,穿城池而过。 一路行来,所有赵国百姓都知道了一件事情:燕楚齐三国遣使来赵。 至于使臣来赵国做什么,不是百姓关心的问题。 大家更关心宝马雕车里面坐的是谁? 没多久,就有人打听出来了。 原来是燕国神医后裔公玉微。 听说他形貌昳丽,是四国第一美男子。这个第一是谁评价的不重要,重要的很多人马上听出了门道,既是美男,想必是对赵王投怀送抱的。 “公玉微?”赵樰说,“他们把人送过来做什么?” 似乎赵国跟其他三国的关系还没好到这种程度? “文书上已写明……” 赵樰打断大臣的话:“不见不见。” 不知谁多说了一句:“听说是美男。” 赵樰马上改了态度,让人把青龙大街清场,铺上鲜花,务必要好好迎接公玉微的到来。 43.傍身之技 宠臣  赵樰不知道应该夸齐王机智还是蠢。 浦和、涟水和桥城三城的太守都在几天前上书反馈了情况,希望赵樰这边派人去跟齐王交涉一下。 于是关心国事的白冢宰自然是天天追着赵樰, 让赵樰跟齐王认个错。 在赵国, 真正知道齐楚两国联姻告吹的人不多, 白冢宰是为数不多的知情者之一。 白冢宰根本不听赵樰的推辞,他往地上一躺就开始哭,边哭边念叨赵国历代大王的种种爱民事迹。 “好好,孤这就让兰司徒修书一封给齐王。” 本来赵樰想打算装睁眼瞎,等燕国出面的。 毕竟蒲水也流经燕国王都花垚,又不是赵国单独受害。 但白冢宰太能折腾了,他就是故意想给赵樰找点事情干干的。 谁让赵樰登基两年多来,一直跟其他三国毫无邦交呢。 好歹文王在位时期, 还会偶尔派派使臣去其他国家走走, 做做表面功夫。 赵樰倒好, 眼瞎耳聋了个彻底, 只顾自己享乐, 只顾让天赐公主享乐。他倒是一个称职的哥哥,却不是一个称职的大王。 很多大臣私下都在想,怎么才能委婉劝赵樰让位给赵纯,好歹赵纯是正常男人啊,看起来也规规矩矩的, 比赵樰靠谱多了。 听到赵樰松口了, 白冢宰就高高兴兴回家了。 皓月孤星原本正带着五百号强盗在淼城附近操练, 突然就收到了赵樰的来信。 “雪郎让我们半夜去挖堤坝。”皓月把书信点燃烧了。 孤星道:“那就挖。” 其他强盗听说要半夜去挖堤坝, 兴奋得跟什么似的。 自从他们都加入皓月孤星这一伙人, 最开始每天都要跑操,据说是要增强体力,为的就是在跟其他强盗团伙打斗的时候不会拖后腿。此为步兵预备役。 等他们每个人都能面不改色跑上半天之后,就开始学射箭,不求百步穿杨,但至少十箭五中。此为弓箭手预备役。 假如不会射箭的怎么办呢?那就学骑马。此为骑兵预备役。 不会骑马怎么办,那就只能练蛮力了。此为攻城兵预备役。 四个兵种都是储备人才,皓月孤星严格按照行军布阵要求来操练强盗们。没有比灰色地带的边境更适合练兵了。 凡是加入皓月孤星的强盗团伙,每天都会进行高强度的体能训练,刚开始大家都叫苦连天,半年下来,大家都习以为常了。 但就是很闲,没事情做啊,附近的强盗都是自己人了,很多商队都被他们吓得宁可绕远路也不走边境了。 好不容易有事情可做,即使只是去挖堤坝,那也能解解闷。 在此之前皓月孤星做了一番布置,他们挑选出会说齐话的强盗,装作齐人打扮。 等到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百来号人就潜入堤坝附近,那些守卫士兵都被藏在树上的强盗们用箭射死了。 于是会说齐话的强盗们就假扮成死去的守卫,放哨,其他人开始挖堤坝。 大家合力从中间挖了一条缝,储蓄起来的水顺着裂缝冲断了堤坝。 滔滔江水崩腾而下,汇入了无边的夜色之中。 齐王听说堤坝决堤后,又气又怒,残活下来的士兵表示此事似乎是燕人所为,因为他听到了燕人说话。 既然是燕国,齐王就好像吃了哑巴亏,他总不能去质问燕王为什么要挖堤坝?燕王不去联手赵国打过来就不错了。 白冢宰听说赵樰把事情解决之后,就不再用此事烦赵樰了。 公玉微在宋玉的极力推荐之下,以燕国使臣和齐国使臣的身份出使赵国。 楚王听闻之后,吓得大惊失色,以为燕齐悄悄结盟了。毕竟苗头不可忽视啊,要是这两国真结盟,即使楚是强国,也没把握抵御燕齐联盟。 为了不被孤立,楚国拟了两封文书,一封给燕国,大意是既然燕齐都派人出使赵国了,也顺便捎上楚国,反正公玉微再多一重楚使的身份也没什么不好。 燕国当然没有异议,愉快的接受了楚国的加入。 楚国的另一封文书是给赵国的,这封文书很官方的解释了派公玉微出使的目的,就是促进两国邦交云云。 于是,公玉微以三国使臣身份出使赵国。 燕太子给他准备了随行的宝马雕车和侍从,加上楚国送来的十五车礼物,公玉府门前停满了马车。 等到公玉微出使当天,花垚的六条主干道人山人海,他们都是来给公玉微送行的,其中以女子居多。 何潘坐在第二辆马车里,都觉得外面震耳欲聋的呼喊声吵得不行。 马车几乎寸步难行,即使有士兵开道也阻止不了燕王都百姓对公玉微疯狂的热情。 一想到美男子公玉微就要离开燕国,不知何年才能相见,那些爱慕公玉微的女子们都拼命朝马车扔鲜花。 当大家发现鲜花难以扔进去,就把目标放到第二辆马车上。 有一疯狂女子甚至掀开车帘,委托何潘告诉公玉微,她会等公玉微回来,不管等多久。 还有几个挤上了何潘的马车,表示要追随公玉微去赵国,要给公玉微当侍女。 这一场闹剧,在车队驶出花垚城门后才停止。 何潘把一堆花弄到一边,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喃喃道:“难怪阿微不喜欢出门,换做我也宁愿待家里也不出去。”说完还是心有余悸,花垚的百姓真是太疯狂了。 车队直接过桥进入浦和,不走边境,穿城池而过。 一路行来,所有赵国百姓都知道了一件事情:燕楚齐三国遣使来赵。 至于使臣来赵国做什么,不是百姓关心的问题。 大家更关心宝马雕车里面坐的是谁? 没多久,就有人打听出来了。 原来是燕国神医后裔公玉微。 听说他形貌昳丽,是四国第一美男子。这个第一是谁评价的不重要,重要的很多人马上听出了门道,既是美男,想必是对赵王投怀送抱的。 “公玉微?”赵樰说,“他们把人送过来做什么?” 似乎赵国跟其他三国的关系还没好到这种程度? “文书上已写明……” 赵樰打断大臣的话:“不见不见。” 不知谁多说了一句:“听说是美男。” 赵樰马上改了态度,让人把青龙大街清场,铺上鲜花,务必要好好迎接公玉微的到来。 大家都对赵樰的态度习以为常了,反正只要赵樰老老实实当大王,好色就好色,国事有大臣们处理就行了。 44.新年 距离新年只有三天了, 赵樰早在五天前就不议事了,他给所有大臣们都放假,命所有人都好好跟家人团聚, 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不需要来王宫找他。 可是田田却没法休息, 别的大臣们都欢天喜地的回家享福了, 他却还需要天天在家跟王宫来回奔波。 后来赵樰觉得他的体型太壮,这样奔波也累, 干脆让田田住在王宫里。田田巴不得呢, 自从粮仓填补完后,赵樰一波接一波给他找事情干, 短短一个月, 他的下巴居然都瘦出来了。田田不知道该高兴还是忧伤,以前大田向来都是一个冷官职,连向大王议事的机会都没有,现在乍然变成大王身边的红人, 别说田田了, 田家人都感到很恐慌。 毕竟田姓在王都, 是不入流的小贵族,连世家都称不上, 因为田家是文王时期才摇身变成新兴贵族的。很多上百年的世家都看不上田家, 也不屑跟田家来往。 田家担心田田忽然得到大王的重用,背后会不会有其他世家给他们使绊子。但经过几位族长的商量, 决定先静观其变, 反正大王也不能得罪…… 田田在王宫主要处理那些报名的人。 上次大王悬赏会种田的能人后, 王令只下达两天,王都周围城池的人,都疯了一样涌了进来。更别提其他地方的百姓听说会种田就能封官后,会是怎样的疯狂。 这一功劳,还是要归在五谷身上。 大家都看得到,原本籍籍无名的五谷,被大王封了小司农后,就经常被召进王宫。很多人都在说,五谷在大王面前畅所欲言,建言献策,大多都被大王采纳了。 大王的王令一下,就没什么事了,剩下的考核报名的人是否都有种田的技艺,就是田田的事了。 起初田田会一个个单独考核,后来人实在太多了,就等两天人数够坐满一宫室后,统一考较。 公玉微也参与此事,他做的比田田的更细致,擅长种豆的有一本花名册,擅长种黍米的有一本花名册,擅长种稻米的又是一本花名册。 田田虚心求教:“为何要划分这么细?” 其实田田一点都不懂大王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找到那些会种田的人,封了官,赏了钱,然后呢?组织这些人一块儿种田吗? “术业有专攻,不区分出来,难道要让会种豆的人去种稻米吗?” 田田羞愧的擦擦汗,他又问:“大王把这些人找出来,是想做什么呢?” 公玉微耐心的给田田解释。 赵国最大的优势就是地多,甚至有十几座城池都是水土肥沃的好地方,要是荒废,实在可惜,要是让大家随便耕种,又会浪费这些沃土的肥力。 这时候就应该汇集民间智慧,择良才著书立作。 “编书?”田田有点懵,费这么大工夫,就只是为了编书?那为什么不直接把人召集起来编,反而还要封这个,赏那个? 只不过田田还是头一次听说为了方便农人种田,而专门编一本具有指导作用的书。 很多农人都大字不识,编了书,他们也不识字啊。 公玉微知道田田的理解能力有限,就算解释再多也没用,不如实际去干。 这个主意是他跟赵樰提的,给赵国编一本全国都能用上的农书,此举必定能赢得所有百姓的心。 这也能够表明,赵王深爱百姓,为百姓谋福。赵樰不征兵,不徭役,不加赋税,只一心发展农业,这样的大王,谁不喜欢? 田田似懂非懂,他继续埋头去考较那些农人了。 新年最后一天,赵樰把赵纯叫过来。 赵纯马上要行冠礼了,行冠礼意味着成年,可以成家立业,也可以前往封地成为实际上一城之主的掌控者了。 在丽姬的训练之下,赵纯不仅身形拔高了很多,眉宇间多了几分英气。他现在接触女性是没什么问题了,有时候还会紧张,但至少不会严重到呕吐的地步。 赵樰想让赵纯去一趟楚国。 赵纯很意外,这件事情赵樰从来没对他说过。 “去楚国做什么?”赵纯问。 赵樰在上个月就收到了楚王姬的消息,燕丹暗中给她的婚书,终于送到了她的手上,她希望赵樰能够助她顺利嫁去燕国。 燕国的那帮大臣肯定会暗中用计,不让楚王姬嫁过来,就算会破坏楚燕结盟也在所不惜。谁会希望一个强国插手自己国家的事情呢? 赵樰没有立即答复楚王姬,他既不能让楚国占尽便宜,又不能让赵国吃亏。这样一来,就不能轻易行动。 之前赵樰想用丽姬来设局的,后来考虑到丽姬的重要性,就放弃了。 丽姬现在还不能动,要是能够随便拿来当诱饵,就凸显不出丽姬的可贵之处了。 “去楚国追求楚王的王姬。” 楚国的王姬一共有八位,除去大王姬楚胭冉,从四王姬到六王姬都适合赵纯去追求。 赵纯以为自己听错了,赵樰在说什么?让他去追求楚国王姬? 难道赵樰想跟楚国结盟吗? 赵樰说:“只是去追求,不是真的让你跟楚王姬联姻,多追求几个就更好了,除了大王姬,其他王姬都可以去追。” 赵纯问怎么追,换来赵樰大笑。 “追女孩子,自然是送她们喜欢的东西,你要是不懂,可以去问问丽姬和山尾先生。” 赵纯不好意思的问:“王兄懂如何追女孩子吗?” 赵樰就随便找了一个理由把赵纯打发了。 他要求赵纯过两日就动身,尽快赶往楚国,最好是能够在楚国长住一段时间。 赵纯先回星照宫把消息告诉婉夫人。 婉夫人知道后,不仅不会舍不得赵纯,还十分支持赵纯去楚国,最好是能带一位王姬回来。她命宫里上下所有人帮赵纯收拾东西,把各种可能需要的东西都准备了一番。 “你去楚国,一定要多给王姬们写诗歌,抚琴,这些钱多带一些在身上,想买什么就买,千万不要在王姬们的面前吝啬。” 赵纯的脸都红了。 等婉夫人那边准备得差不多,赵纯就去太合宫找丽姬了。 丽姬要在王宫住到年十五才回行宫。 “大王让你去追求楚国王姬啊?”丽姬满脸兴奋,她差点就说出“带上我一块儿去”。 赵纯不明白丽姬在羡慕什么,他是第一次出使他国,内心不免忐忑紧张。 “你要是害怕,我就让山尾先生跟你一块儿去。” “别,别,去太多人反而不好,我一个人也可以的。” 丽姬拉着赵纯的衣角去到她的小金库,她打开小金库的门,两人都被一阵珠光宝气晃花了眼。 这些都是各地商人送给她的奇珍异宝,她都用不上。 现在可好了,要是赵纯能够带一些去送给那些王姬们,一定会得到她们的好感。 “你带一些这个、这个、这个……” 丽姬挑挑拣拣,很快挑出了一箱…… “这些都要带去吗?” “当然啊,楚国那么多王姬呢,万一她们都喜欢你,你就得给她们送东西,讨好她们,哄她们开心。” 赵纯问:“丽姬,你知道大王让我去楚国有什么目的吗?” 丽姬不太确定,世莲先生在课上说过,燕楚结盟,利楚不利燕。大概赵樰是想促成燕楚联姻。 可是她看不出来这件事情对促进燕楚联姻有什么用。 赵纯去楚国的那天,赵樰亲自送赵纯。 城内的人都赶来看。 听说大王要让公子纯去楚国,难道大王想跟楚国联姻么? 45.故人来 宠臣  她万万没想到, 自己居然这么顺利就怀上了,尽管不太确定这个孩子是不是大王的。 可即使不是大王的又有什么关系,彤史那儿是不会怀疑她的。 没怀孕前, 她几乎每隔两三天就会被大王召去一次, 然后还同时跟庄稼汉弄, 这里面的时间差,就算是她也说不上来。彤史就更不可能知道了, 这件事简直就是天衣无缝。 因此大王没有让她出席年宴她也丝毫不觉得不快, 她有孕这件事情,彤史已经知道了, 但她已经吩咐过彤史, 等她肚子里的胎儿稳定了再告诉大王。 姆妈担心婉夫人冻着,命宫女往寝殿里添了许多炭火,寝殿暖烘烘的,连宫女新采摘的花枝都盛开了。 婉夫人闻到浓郁的花香, 胃里有些翻滚, 她急忙道:“把花拿走, 太香甜了,我闻着就想吐。” 姆妈自己动手连花瓶一块儿端出去了, 她揭开亲自腌好的酸梅, 给婉夫人吃,婉夫人害喜很厉害, 比怀赵纯那会儿还要厉害。 “这胎会不会是男孩儿?我真担心不是女孩儿。”婉夫人道。 “别担心, 你又不喜欢酸, 我估计是女孩儿。” “既然事成,那庄稼汉也可以除掉了。”婉夫人的声音听起来冰冷无情。 赵樰问孤星:“确定婉夫人是真的怀孕了吗?” 当时赵纯在年宴上告诉他这件事情时,他还怀疑赵纯会不会弄错了。于是他就让孤星去盯着,想确定一下是不是真的。 孤星道:“婉夫人几乎都不出门了,也不再找庄稼汉进宫了。” “你去把那个庄稼汉抓起来,婉夫人肯定要杀人灭口。” 孤星早就料到了,他天天都盯着那个庄稼汉呢,所以他在天黑之时用麻布袋套住庄稼汉的头,敲晕后直接抗到暗道的某个房间放着,用布蒙上眼睛,困住手脚,每天给两碗清水和两个馒头。 庄稼汉很恐慌,不知道为什么会被抓来,可是抓他的人也不解释缘由,没人跟他说话。 有时候他明明听得到脚步声,说话声,有奶声奶气的女孩儿,有两名清朗的少年郎,就是没有人搭理他。 庄稼汉是个老实人,本本分分种田,没有仇家,他马上想到了那次。那个女人找到他,让他帮忙让另一个女人怀上孩子,要是不配合,就杀他的家人。 至于需要生孩子的女人是什么人,庄稼汉不知道,他为了家人的性命就答应了。 这笔交易其实没持续多久,就一个月左右,他卖力在那个女人身上耕耘,刚开始他是害怕的,后来也享受了起来,床上的女人实在太会弄了,比他家婆娘还会浪,他每天留在女人床上的时间就久了起来。 后来那个女人就不来找他了,庄稼汉也没有别的办法找到那个女人,他以为事情就这样结束了,所有的一切不过是黄粱一梦而已。直到他被绑来,他才意识到,这一切都不简单。 文王刚听完内史汇报的关于赵樰冠礼当天的布置,就有些精力不济了。 “孤都知道了,剩下的孤慢慢看。”文王遣退了内史。 一名宫女端上来安神的熏香,另两名宫女要去扶文王进内殿休息,忽然外面传来一阵小孩子嬉笑声。 文王仔细辨听,问身边的宫女:“你们可听到了稚女的声音?” 点熏香的宫女大胆道:“好像是稚女的声音。” 文王的精神为之一振,他急忙从榻上起来直奔外面,王宫的宫女年龄最小的也是十岁,但刚才外面的女声奶声奶气的,绝对是女童的声音! 女童,是女童啊! 文王站在高高的石阶上举目远眺,神色急切,他心里有预感,这个孩子说不定、说不定真的是他的血脉。 这时跟随文王一块儿出来的宫女惊叫道:“看到了!大王,她在那里!是女童。” 文王不顾一切的跑下台阶,连威仪都不顾了,他的一只丝履都跑掉了一只,三位宫女帮捡起那只丝履,提着衣摆跟在后面追,一边追一边喊:“大王,您的鞋掉了。” 文王则是喊:“快,帮孤抓住那名稚女!” 巡逻的一队侍卫听到文王的呼喊声,迅速反应过来,都朝那稚女围拢过去。 稚女见到十几名戴长矛的侍卫不仅不怕,反而瞪圆了杏眼看着他们。 “哥哥。”稚女奶声奶气的说,也不知是在叫谁哥哥,她咬字有些不清晰,还有鼻音,却令十几名侍卫当场对她心生喜爱。 带头的侍卫道:“都快把长矛放下,别吓着她了。” 侍卫们统统把长矛放地上。 文王终于跑过来了,他拨开围成一圈的侍卫,看到中间站着一名垂髫小儿,杏眼水灵灵的,跟他的眼睛十分相像。 稚女大约三岁左右,被这么多人看着也没有心生惧意,她对上文王的目光后反而哇的一声就哭了。 文王蹲下来去抱她,她哭得更厉害了。 “不哭不哭,大王给你糖吃。” 文王把稚女抱起来的时候才发现稚女很沉,她的手脚肥嘟嘟的,像一节节藕,但很白嫩,玉雪可爱。 宫女们追了上来,看到文王亲自去抱稚女,忙围着文王:“大王,还是我们来。” 文王心情大好,他很久没有这么好的心情了,身上仿佛有用不完的力气。 “孤抱得动,去把彤史叫来,孤有话问她。” 宫女去找彤史了。 彤史者,后宫女官名也。其制,选良家女子之知书者充之,使之记宫闱起居及内庭燕亵之事,用示劝戒。 简言之,彤史就是掌记宫闱起居等事的女官。 当她受到文王传唤时,还以为文王要问的是婉夫人有孕一事。 结果等她急忙赶到日照宫时,就听到了中气十足的女童哭喊声。 宫里有女童?宫里怎么会有女童?! 彤史大惊,难道是宫女跟侍卫偷偷生下来的,被大王发现,所以现在是要责问她的吗? 揣怀着惴惴不安的心,彤史一进大殿就行了五体投地之礼,并高呼:“臣有罪,请大王降罪!” 文王被稚女的哭声哭得脑仁疼,他不知道稚女为何哭,不管他给稚女找来什么好吃的好玩的,稚女都还是哭。 见彤史来了,文王急忙道:“行了,你先过来,孤要问你,是否见过这孩子?” 彤史匍匐行至文王座前,慢慢抬起头,入目所及是一稚女坐在文王怀里哭得嘶声力竭的模样,细看之下,此女的眉眼依稀跟文王有八分像。 彤史惊慌道:“臣不知,宫中并没有此女,大王何不问问内史。” 内史掌管王宫上下的宫女侍卫和宦官侍者的人数,以及各宫的吃穿用度等大小琐事。 文王道:“孤已经让内史查过了,宫内并无此女记录在案。” 王宫内有宫女跟侍卫苟.合并不奇怪,但绝不会有人胆大到敢把孩子生在宫宫偷养。除非此女是某位被大王宠幸过的宫女生下的,这样才能解释为何此女会突然出现在宫中。 “臣斗胆问大王,四年前是否宠幸过其他人?” 文王陷入了沉思,四年,实在太遥远了,他有些不愿去回想。 “请大王仔细想想,此女事关王族血脉。” 这句话刺得文王一个机灵,有一段模糊的记忆冒了出来,那是一个昏暗的宫室,他耳边是陌生女子带着哭声的喘息,外面是瓢泼大雨,室内的蜡烛忽明忽暗,他在陌生女子体内寻求慰藉。后来呢?后来他就记不得了。 “似乎确有此事。” 很快的,侍卫把人带来了,是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妪。 文王道:“此女是你带大?” 老妪颤颤巍巍的跪下,一口牙齿都掉得差不多了,她说:“非奴带大丽姬,带大她的是一头黄牛。奴在宫中捡到她,把她放在牛圈里,她就跟牛睡,喝牛的奶。后来就长大了,奴不知她是何人生的。” 46.真与假 宠臣  这些事情都被文王委托给内史去安排了, 他最近精力不济,很多时候跟白冢宰和兰司徒议事时,都会中途睡着。 于是他很久没召唤过婉夫人了,而婉夫人那边也没有好消息传来, 文王就觉得大概是上天注定让他无女儿缘。 婉夫人摸着自己的小腹,脸上的笑容明媚如春日的阳光。 她万万没想到, 自己居然这么顺利就怀上了,尽管不太确定这个孩子是不是大王的。 可即使不是大王的又有什么关系, 彤史那儿是不会怀疑她的。 没怀孕前, 她几乎每隔两三天就会被大王召去一次,然后还同时跟庄稼汉弄,这里面的时间差, 就算是她也说不上来。彤史就更不可能知道了, 这件事简直就是天衣无缝。 因此大王没有让她出席年宴她也丝毫不觉得不快, 她有孕这件事情, 彤史已经知道了,但她已经吩咐过彤史, 等她肚子里的胎儿稳定了再告诉大王。 姆妈担心婉夫人冻着, 命宫女往寝殿里添了许多炭火, 寝殿暖烘烘的, 连宫女新采摘的花枝都盛开了。 婉夫人闻到浓郁的花香,胃里有些翻滚, 她急忙道:“把花拿走, 太香甜了, 我闻着就想吐。” 姆妈自己动手连花瓶一块儿端出去了,她揭开亲自腌好的酸梅,给婉夫人吃,婉夫人害喜很厉害,比怀赵纯那会儿还要厉害。 “这胎会不会是男孩儿?我真担心不是女孩儿。”婉夫人道。 “别担心,你又不喜欢酸,我估计是女孩儿。” “既然事成,那庄稼汉也可以除掉了。”婉夫人的声音听起来冰冷无情。 赵樰问孤星:“确定婉夫人是真的怀孕了吗?” 当时赵纯在年宴上告诉他这件事情时,他还怀疑赵纯会不会弄错了。于是他就让孤星去盯着,想确定一下是不是真的。 孤星道:“婉夫人几乎都不出门了,也不再找庄稼汉进宫了。” “你去把那个庄稼汉抓起来,婉夫人肯定要杀人灭口。” 孤星早就料到了,他天天都盯着那个庄稼汉呢,所以他在天黑之时用麻布袋套住庄稼汉的头,敲晕后直接抗到暗道的某个房间放着,用布蒙上眼睛,困住手脚,每天给两碗清水和两个馒头。 庄稼汉很恐慌,不知道为什么会被抓来,可是抓他的人也不解释缘由,没人跟他说话。 有时候他明明听得到脚步声,说话声,有奶声奶气的女孩儿,有两名清朗的少年郎,就是没有人搭理他。 庄稼汉是个老实人,本本分分种田,没有仇家,他马上想到了那次。那个女人找到他,让他帮忙让另一个女人怀上孩子,要是不配合,就杀他的家人。 至于需要生孩子的女人是什么人,庄稼汉不知道,他为了家人的性命就答应了。 这笔交易其实没持续多久,就一个月左右,他卖力在那个女人身上耕耘,刚开始他是害怕的,后来也享受了起来,床上的女人实在太会弄了,比他家婆娘还会浪,他每天留在女人床上的时间就久了起来。 后来那个女人就不来找他了,庄稼汉也没有别的办法找到那个女人,他以为事情就这样结束了,所有的一切不过是黄粱一梦而已。直到他被绑来,他才意识到,这一切都不简单。 文王刚听完内史汇报的关于赵樰冠礼当天的布置,就有些精力不济了。 “孤都知道了,剩下的孤慢慢看。”文王遣退了内史。 一名宫女端上来安神的熏香,另两名宫女要去扶文王进内殿休息,忽然外面传来一阵小孩子嬉笑声。 文王仔细辨听,问身边的宫女:“你们可听到了稚女的声音?” 点熏香的宫女大胆道:“好像是稚女的声音。” 文王的精神为之一振,他急忙从榻上起来直奔外面,王宫的宫女年龄最小的也是十岁,但刚才外面的女声奶声奶气的,绝对是女童的声音! 女童,是女童啊! 文王站在高高的石阶上举目远眺,神色急切,他心里有预感,这个孩子说不定、说不定真的是他的血脉。 这时跟随文王一块儿出来的宫女惊叫道:“看到了!大王,她在那里!是女童。” 文王不顾一切的跑下台阶,连威仪都不顾了,他的一只丝履都跑掉了一只,三位宫女帮捡起那只丝履,提着衣摆跟在后面追,一边追一边喊:“大王,您的鞋掉了。” 文王则是喊:“快,帮孤抓住那名稚女!” 巡逻的一队侍卫听到文王的呼喊声,迅速反应过来,都朝那稚女围拢过去。 稚女见到十几名戴长矛的侍卫不仅不怕,反而瞪圆了杏眼看着他们。 “哥哥。”稚女奶声奶气的说,也不知是在叫谁哥哥,她咬字有些不清晰,还有鼻音,却令十几名侍卫当场对她心生喜爱。 带头的侍卫道:“都快把长矛放下,别吓着她了。” 侍卫们统统把长矛放地上。 文王终于跑过来了,他拨开围成一圈的侍卫,看到中间站着一名垂髫小儿,杏眼水灵灵的,跟他的眼睛十分相像。 稚女大约三岁左右,被这么多人看着也没有心生惧意,她对上文王的目光后反而哇的一声就哭了。 文王蹲下来去抱她,她哭得更厉害了。 “不哭不哭,大王给你糖吃。” 文王把稚女抱起来的时候才发现稚女很沉,她的手脚肥嘟嘟的,像一节节藕,但很白嫩,玉雪可爱。 宫女们追了上来,看到文王亲自去抱稚女,忙围着文王:“大王,还是我们来。” 文王心情大好,他很久没有这么好的心情了,身上仿佛有用不完的力气。 “孤抱得动,去把彤史叫来,孤有话问她。” 宫女去找彤史了。 彤史者,后宫女官名也。其制,选良家女子之知书者充之,使之记宫闱起居及内庭燕亵之事,用示劝戒。 简言之,彤史就是掌记宫闱起居等事的女官。 当她受到文王传唤时,还以为文王要问的是婉夫人有孕一事。 结果等她急忙赶到日照宫时,就听到了中气十足的女童哭喊声。 宫里有女童?宫里怎么会有女童?! 彤史大惊,难道是宫女跟侍卫偷偷生下来的,被大王发现,所以现在是要责问她的吗? 揣怀着惴惴不安的心,彤史一进大殿就行了五体投地之礼,并高呼:“臣有罪,请大王降罪!” 文王被稚女的哭声哭得脑仁疼,他不知道稚女为何哭,不管他给稚女找来什么好吃的好玩的,稚女都还是哭。 见彤史来了,文王急忙道:“行了,你先过来,孤要问你,是否见过这孩子?” 彤史匍匐行至文王座前,慢慢抬起头,入目所及是一稚女坐在文王怀里哭得嘶声力竭的模样,细看之下,此女的眉眼依稀跟文王有八分像。 彤史惊慌道:“臣不知,宫中并没有此女,大王何不问问内史。” 47.危 宠臣  一想到那个哑巴为了逃出去, 居然躲在拉恭桶的车底下,平川就浑身不舒服。他当时真想直接把那个臭烘烘的哑巴直接丢河里淹死, 一了百了。一个哑巴留着有什么用,放着又碍眼。 公玉微差点忘记还有这么个人了,他对平川道:“加强防守,只要不让人跑掉,给他好吃好喝的和女人, 让他干点活, 派人盯着他就行了。” 平川气哼哼地甩袖子去柴房了, 他要给哑巴干最累的粗活,还想要女人?阿微莫不是患癔症了 阿布看到平川进来,吓得往后缩。 “下次再让我抓住你逃跑,我就把你的手筋脚筋挑断, 让你既无法走路, 又无法拿东西。”平川学着公玉微吓唬人的样子, 笑得让人毛骨悚然。 对方果然被这句话震慑了,迫不及待地点头,然后又摇头。 平川心想, 怪不得燕国世家对阿微推崇备至,看来大家都害怕阿微医死他们。燕王子不管多么平易近人, 燕国世家都对他爱答不理的。可见坏人才是最受欢迎的。 阿布被解绑,少年要求他去洗一洗, 又给他一套新的粗布麻衣, 对他说:“从今天起, 你就跟二狗清除后花园荷塘的淤泥。” 现在是深秋,就算荷塘已干涸,但只有两个人清淤泥,不连续干上一个月恐怕都完不成。若是不能赶在第一场冬雪前把淤泥清走,等泥土被大雪覆盖结冰,就更难清了。 这人是故意在刁难他。 阿布默默地拿上一个竹筐去清淤泥了。 不管对方想如何折磨他,在没有雕刻出第二枚姜氏璧之前,他一定不能死,他还要见到天赐公主,把玉璧献给公主!只有公主才是玉璧的主人。 位于四国最北端的赵国每次都会最早迎来第一场冬雪。 今年赵国各地被冻死的百姓多达上万人,其中尤以极北之地麦城尤为严重。 麦城并非取其粮食丰富之意,而是先王希望该城年年丰收,才把原来的冬城改为麦城。 可麦城每年一入冬,街头上遍地是冻死饿死的百姓,今年尤为严重。 赵樰问:“麦城还有多少人?” 白冢宰道:“不足两成。” 那就是不到两千人了。 赵樰双手放到脑后,软弱无力的往身后一靠,毫不在意的说:“麦城年年死人,先王在位时发了那么多赈灾的粮食,都没能保住麦城的百姓。唉,不如把麦城的百姓都迁到临城,就不要麦城了。” 兰司徒拍案而起:“大王岂可儿戏,就算只有区区两千人,麦城百姓的祖坟也都在那里。大王此举,无异于逼麦城百姓离心。” 赵樰揉了揉眉心,“那还是按照兰司徒所言,继续给麦城发粮食。但是今年的收成似乎不是很好,发多少,兰司徒看着办。” 今年收成岂止不是很好,而是很不好。 各地的良田都荒废,没人愿意种地,因为种了地,收上来的粮食也会被各种名目给征收上去。种田没有收成,温饱成了问题,谁还愿意辛辛苦苦地种地种田,还不如成为世家贵族的家奴,至少能保证不会被饿死。 这种情况是从文王在位时期形成的,尽管门客的兴起在一定程度上令奴隶买卖日渐消亡,但实际上奴隶已经转换成家奴的形式,继续存在着。这种情况只会越来越普遍,而成为世家贵族的家奴,不仅让奴隶身份合法化,还隐藏着另一种情况:当三分之二的百姓都变成世家贵族的家奴,那么就意味着大王的百姓被世家贵族吞并了。 世家贵族依附于大王,却又不像普通百姓那样容易被大王操控。 久而久之,赵国会多出很多新兴的世家贵族,却不会多出更多百姓。 没有百姓意味着大王手中会没有兵力,同时,王命就跟白纸一样,没有任何意义了。 那么大王的存在如同傀儡,因为再继续这样下去,大王的权力就会被架空。 造成这一切的根源,还是那些世家贵族。 赵樰抱着手炉,看着缕缕熏烟冒出来,陷入了沉思之中。 李五给他买来的七十三健奴,有五十名被皓月孤星带去齐赵边境训练了,除了打探齐国边境城池的情况,赵樰也授意皓月孤星顺便把赵国边境城池的情况打探一二。 因为赵国边境有两座大城,不仅屯有重兵,其太守还是王都名门族人。 这两座城池分别是兰城和秋城,它们的繁华程度仅次于赵纯的封地:申城。 但兰城和秋城被兰、秋两家驻守百余年了,赵国历代大王都不清楚它们究竟有多少兵力,每年粮食丰收情况以及金库兵器库又有多少库存。 赵樰刚登基,就收到了兰、秋两位太守上缴的贡品。 看到那长长的清单,赵樰不确定这是兰、秋两家向他示威,还是真把他当成昏庸无道的大王来讨好。 应该是有恃无恐。 赵樰手中无兵无可用之人,即便想查也找不到合适的人。所以赵樰打算利用李五,借着纳男宠的名义屯人。 继那七十三人被送来以后,李五似乎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出现了。 算算时间,皓月孤星手里的人也该训练得差不多了。奇怪的是赵樰也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收到皓月孤星传递的最新进展,赵樰好几次送出去的消息,都是石沉大海。 白奴给炭盆里加了一些银碳。 赵樰道:“收到皓月他们的消息了吗?” 白奴摇摇头:“一直没有。” 该不会遭遇不测了? 赵樰否定了这个念头。 “去请世莲先生来一趟。” 世莲先生其实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称谓。 这个称谓只有闻人一族那些身怀冠绝天下的龟甲占卜之技者才能拥有。 据传,当年商幽帝登基前,曾求世莲先生为商朝国运卜一卦。 结果那位世莲先生卜完之后,直接请商幽帝赐死他。 关于卦象内容,由于年代久远已无从考据。后来世人多猜测,大概世莲先生占卜到了商朝国运衰亡,为了不触怒喜怒无常的商幽帝,于是主动求死,以免饱受折磨。 那位世莲先生被赐死两年后,商朝紧接着就在世莲先生被刺死的那天灭亡了。 闻人一族因此名动天下,后人喜欢把最擅长占卜的闻人氏尊称为世莲先生。 从商幽帝到如今,被尊为世莲先生的人,不过八人。 赵樰在殿内等了一息,世莲先生就来了。 赵樰起身相迎,二人落座后,他开门见山道:“先生可否为孤卜一卦?” 世莲先生留着一小撮一指长的胡须,而立之年的他看起来却像四十岁的人,他的两鬓都斑白了,因为每天都在殚精竭虑。 “大王,天机不可泄露。”世莲先生不卑不亢地说。 赵樰道:“我还没说,先生就已经知道我要卜什么了吗?” “所有来找某卜卦之人无非问两件事:国事,家世。只有天赐公主生性纯良,每每卜卦,都只问一事。” 赵樰好奇道:“何事?” “公主问,大王每天可快乐?” 赵樰还是坚持道:“但我仍然想请先生无论如何为我卜一卦,不问国事,不问家事,只是问一个人。” 世莲先生问:“何人?” “幽帝的后裔,当今是否还存于世?” 楚王宫。 鹿鸣台。 李五给楚王姬讲完赵樰的故事后,他的喉咙都快冒烟了。 “王姬,某已无故事可讲,求王姬让某回赵国跟家人聚一聚。” 李五住在楚王宫一年多了,楚王姬把他奉为贵客,给予他最高的礼遇,让他能够随意穿行在楚王宫中。 有时候楚王姬无聊了,就会把李五召来说故事。 只让李五说赵樰的故事。 可是赵樰能有多少故事呢?来来回回就那么几件能够说的。 当故事没了,李五只好开始瞎编,赵樰喜欢读什么书,喜欢吃什么,喜欢做什么,事无巨细地编撰。楚王姬也很仔细地听,一点都不怀疑李五是在骗她。 随着齐楚两国的婚期越来越近,楚王姬召集李五的次数也越来越频繁,好像她是故意让楚王知道她在了解赵樰。 没多久,楚王宫上下都知道赵樰给楚王姬送了一颗随侯珠。 流言就是从随侯珠这里一发不可收拾的。 大家都在说,楚王姬和赵樰暗中往来久矣,这颗随侯珠是他们的定情信物。 “你下去休息,明天我让人护送你出城。” 胭冉问身边的宫女:“如何了?” 宫女道:“我已按照王姬所托,将流言传去了齐国,齐王大概很快就能知道此事了。” 胭冉笑了笑,她不怕被退婚,哪怕在王宫中孤独终老,她也不愿嫁给齐王。 姆妈担忧道:“此事绝不能让大王知道,否则纯儿就真的跟王位无缘了。”这也会成为赵国最大的笑话。 婉夫人面无表情的说:“把知道这件事情的人都找个理由放出宫灭口,给纯儿诊治的医师也不要放过。” 姆妈赶紧去办事了。 伺候赵纯的人少了一些宫女,多了一些宦官。 赵纯对文王提出了想跟赵樰一块儿上课的请求。 文王大悦,挥手批准了。 婉夫人十分担心赵纯天天跟赵樰待一块儿,病情会加重,几次请求文王收回成命。 一次,文王正骑在婉夫人身上,兴致勃勃,加上吃了近侍官为他寻来的雄壮药丸,他觉得自己终于重振雄风,生女儿有望,就对婉夫人说:“你若能为孤诞下王姬,孤就考虑把储君之位给纯儿。” 婉夫人回去后,跟庄稼汉更卖力了,只要文王没有召唤她,她就是跟庄稼汉厮混在寝宫内,从白天弄到晚上。 星照宫的人都知道这件事情,但没人敢把事情说出去。 因为姆妈亲自演示了一遍泄密后的下场,那个宫人被活生生割腕放血而死,血把那块地方都浸红了,姆妈就把那名多嘴的宫人埋在那儿,载了几盆花,用以提醒大家不要乱冒险。 赵纯能够去上课后,常常早出晚归,有时候还故意缠着赵樰问问题。 他不太想回星照宫,他几乎夜夜都能听到婉夫人的叫喊声。 赵樰很无奈,他想早点回去逗弄丽姬,并不愿意跟赵纯探讨诗词文章。而且他不得不承认,赵纯已经聪颖到了可怕的地步,先生在课堂上说的东西,赵纯不仅听得懂,还能作答。每天跟赵纯上课,成了赵樰的噩梦。 “纯哥儿,今天我真的有急事需要回去,要不这个问题,你留着明天问先生。”赵樰实在没辙了,赵纯才四岁多啊,怎么可以懂这么多。 赵纯问:“王兄,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赵樰心想,我只是讨厌婉夫人,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就别瞎掺和了。 “怎么会呢,下个月初二就是我的冠礼了,我回去后还需要练习一下各种礼节,以免出错令人贻笑大方。”赵樰半真半假的说。 赵纯果然不再缠着赵樰。 赵樰只觉得赵纯怪怪的,他让童子收拾好书本,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揽月馆。 童子道:“公子最近似乎闷闷不乐。” 赵樰道:“婉夫人宝贝纯哥儿跟什么似的,本来她就不乐意让纯哥儿跟我一块儿,怕我耽误纯哥儿的前程。我又何必自寻烦恼,走走,天都要黑了。” 赵纯坐在空无一人的揽月馆中抄书,婉夫人最近忙着那回事,根本没心思关心他。好几次他在这儿过夜,居然也没人来找他回去,大家对婉夫人避之不及,当然也不会有人在意他是不是回到了星照宫。 第二天,赵樰破天荒来得早,居然发现赵纯趴在桌子上睡觉。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都是如此。 第六天下课,赵樰关上揽月馆的门,对赵纯道:“跟王兄说说,你天天睡这儿是怎么回事?” 赵纯的脸惨白惨白的,他没想到以赵樰的智商,能看出他的秘密。 赵纯对赵樰的感情,是实打实的弟弟儒慕兄长风姿之情。 赵樰天生一副好皮囊,是让人看了就会心生好感的面相。因此赵纯很喜欢赵樰,要不是婉夫人禁止他跟赵樰往来,他会经常跑去太合宫也说不定。 赵樰问他天天睡揽月馆是怎么回事,他到底要不要告诉赵樰呢?要是告诉了赵樰,那么婉夫人的秘密就很有可能不保,大王若是知道婉夫人的事情,会不会直接杀了婉夫人? 48.动心 宠臣  赵樰只好让白奴去试试。 白奴找来一个盆, 先用水浸泡番薯,盆里装上沃土, 把一个番薯埋了进去, 埋着番薯的盆就直接放在赵樰的寝宫里, 没别的原因, 就是暖和。 春天还没来呢, 外面大雪纷飞的, 要是把番薯埋外面, 肯定种不活。 白奴只好效仿普通栽种办法来种番薯。 赵樰也没说什么,他对种番薯也没抱太大希望, 就当多给自己找点活干。 虽然他当了大王,可以颁发王令, 但由于赵国经历了三代大王积弱时期,导致王权旁落,现在赵国的人力兵力田地几乎都被世家贵族紧紧拽在手中。 就算赵樰下王令,底下的人会不会动还是一个问题。 例如当初为了除掉季家,赵樰还是借用丽姬之名, 煽动百姓舆论, 再散播天火之说,才把季家一族,烧得一干二净。 建行宫不过是一个幌子,除掉季家才是最终目的。 但王都贵族大大小小多达三十六家, 全国的加起来就更不用说了。他总不可能把这些贵族都烧死。 烧死季家是给那些贵族一个信号, 至于他们会不会有所顾忌, 赵樰觉得效果还不十分显著。 “李五那边还没传来消息吗?”不管怎么说,赵国内部目前不会起什么乱子,可燕楚齐对赵国虎视眈眈已久,如果不转移他们的视线,赵国是没有时间进行内部整治的。 白奴答道:“他现在应该已经抵达楚国了。” 李五马不停蹄赶到楚国后,费尽力气才用另一个商人的木谍进入楚王宫。 因为楚王姬就要在暮春之后嫁往齐国,楚王禁止李五再来面见楚王姬,以免煽动楚王姬做出违逆王命之事。 当楚王姬听说李五求见时,她起初是回绝的。她害怕李五带来的消息不是她期盼的消息,这样她的奋力一击就会显得很苍白无力。 “让他进来。”最终楚王姬还是妥协了。 李五对楚王姬说道:“吾王看到王姬的青丝后,不禁潸然泪下,立即挥刀把自己的头发剪了下来,他让某无论如何都要将此物送到王姬面前。” 胭冉沉默了一息,她对身边的宫女道:“送李商出宫。” 仆人在宫门外等了半天,看到李五被侍卫赶出来,但不见李五脸上的愁容。 他好奇道:“老爷,你见到王姬了吗?为何被赶出来还那么开心。” 李五但笑不语。 他敢保证,楚王姬一定会给齐王送一份厚礼。 燕国王都,花垚。 公玉府。 阿布缩在冷如冰窖的屋子里待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被冷得直哆嗦。他只好拿着锄头去屋子前面的空地上挖坑。 奴隶的屋子一年到头是没有炭火的,要是觉得冷了只能干活,否则肯定挨不过这个冬季。 跟他一块儿住的二狗,就是在昨天夜里被冻死的。平川让人把二狗的尸体带去乱葬岗埋了,因为二狗是孤儿,无父无母。 阿布挖了一个很大很深的坑,出了一身热汗。他歇了一会儿,又接着挖,直到他的手酸得抬不动,他不得不停下来。 自从清完荷塘的淤泥后,平川就不理他了。有点任他自生自灭的意思,其实不用平川动手,只要不给阿布吃的,阿布绝对挨不过这个冬天。 闲下来的阿布会偷偷跑到胡市看看有没有红玉卖。石瞎子给他的红玉不知是真是假,阿布也没法辨别。他打算先弄一个仿真的出来,先让公主相信他会雕刻姜氏璧,后面的再说。 阿布的运气不赖,居然真的看到有异域商人在卖红玉。 他用很低的价格买下了这块玉,回去之后先用木头练习,等手熟之后开始悄悄地雕刻。 最好能在春来到之前雕刻好,春祭日那天宋玉会陪同燕王前去田地里,他可以趁那个时候逃跑。 公玉微虽然让平川盯着阿布,但平川不太明白为什么要盯着一个哑巴,所以一定会出现疏忽。公玉微就让另一人也盯着阿布,他想看看等阿布放松警惕会做什么。 阿布果然有问题,他求生意志很强,连二狗都被冻死了,阿布却没死。 只是公玉微一直没看到阿布身上表现出来跟姜氏璧有关的东西。 直到阿布去了一趟胡市,买了一块红玉回来。 线人来报,阿布最近每天半夜都偷偷雕刻红玉,至于雕刻的是什么,实在看不懂。 公玉微很惊讶,他没想到阿布居然会雕刻姜氏璧上面的字符图案。 商朝被禹朝取代后,禹天子就重新发明了新文字,不让世人继续使用周字,并把有周字的典籍统统烧毁。 自此又过了夏、梁直到兴朝,周字终于彻底从历史上消失,没人再记得周字,因为姜氏璧已毁,周字又繁复又难懂,执政者都宁愿重新创字。 要么阿布是商朝遗民,要么就是有商朝遗民教会了阿布刻周字。 公玉微测试过,阿布不识字,一个不识字的人,又怎么能认识周字。 阿布是在某个半夜被平川抓起来的。 那个穿白色衣服的年轻人也来了,并拿出了他丢失的那块姜氏璧。 阿布激动地脱口而出:“这是我的!” 平川道:“原来不是哑巴。” “此玉璧理应归天赐公主所有,你们虽救了我的命,但却拿走我的玉璧,这不是抢是什么。” 公玉微疑惑道:“玉璧归天赐公主,你有何凭?难道上面刻有公主的名字?” 阿布的脸色涨成猪肝色,“天赐公主是天之女,玉璧当然要给天命所归之人。” “你知道上面是什么字吗?” 阿布摇头。 “谁教你刻字的?” 阿布更要摇头了,他不能把石瞎子供出来,石瞎子的年纪也没几年可活了。 公玉微让平川把阿布放了。 阿布不想走也被赶走了。 平川问:“就这样放走他了?” “继续关着也问不出什么来,让他知道玉璧在我手上就够了。” 平川巴不得阿布走呢,他说:“要是他再弄一块一样的玉璧给天赐公主呢?” “他要是能多雕刻出两块,就更好了。” 对于这个横空出世的天赐公主,公玉微还是有耳闻的。 她最出名的一件事情,就是让赵国第一世家季氏族人因她而被天火全部烧死了。 若她真的是天之女,搭上这几百条人命,早该被拉下地狱了。 “现在赵国新王是谁?” 平川翻了一个白眼,公玉微向来眼高于顶,四国君主他从来没关心过,现在居然关心起了赵国。 “是赵文王和王后的儿子赵樰,他什么都不管,除了对天赐公主有求必应,他最出名的一件事就是在四国广纳男宠。” “他是断袖?” 平川点点头。 暮春之初,齐国的迎亲使者何潘就带着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来到了楚国。 楚王以闭关修仙为由,命楚王子楚陆前往迎接。 楚陆今年已三十岁,做楚国王子快二十年了。谁让楚王命硬,活了这么久还没嗝屁,他就只好老老实实地当他的王子,等着楚王羽化登仙的那一天。 49.掌握 宠臣  白奴不答应, 春季多雨, 他怕番薯会被雨浸泡多了不好。所以还是等晴天的时候才把番薯拿出去晒一晒。 赵纯来找赵樰请教问题,看到赵樰宫殿的窗前摆着一盆土。 他问赵樰为什么不种花。 “那是番薯, 白奴种着玩的。” 又过了几日, 天气放晴。丽姬骑着白虎在放风筝,很多宫女也围了上去, 就在日照宫前殿空旷的广场上放。 赵樰站在高高的台阶上看了一会儿, 看到赵纯又来了,就赶紧进去了。 赵纯最近在研究赵国四十七城池之间的关系, 他罗列出很多问题, 几乎天天都要跑来跟赵樰讨论, 简直比白冢宰和兰司徒还积极。 赵纯知道赵樰在躲他, 可他还是要问的。因为他发现一个问题,赵国的城池数量在减少,赵国建国之初, 城池数量有七十二座, 后来慢慢的, 大城池吞并小城池,或者一些小城池因为天灾原因, 百姓迁走, 就剩下了现在的四十七座城池。 赵樰假装头疼, 想让赵纯知难而退, 结果赵纯惊喜的说:“这盆里番薯冒出的芽跟我屋子前的芽一模一样。” “你也种了番薯?” “不, 上次我吃坏了肚子, 剩下的几个番薯就被扔出去了。大概是宫奴偷懒,直接扔土里,现在发芽了。” 白奴去查看,赵纯说的是真的。 看来番薯的栽种比他们想的简单,即使没人管也能发芽生长。 但没人知道番薯会什么时候结薯块,也不确定这样栽种能不能种出番薯。 只是能发芽就很好了,实在结不出薯块就算了。 齐国使臣何潘在距离赵国枫都一里地时,远远地就看到了城门里那座高高的楼。 据说那座楼是天赐公主行宫中的最高楼,名望月。 楼原本只是计划建造三层,后来在真阴子的建议下,又追加了三层,高楼的屋檐都是八角造型,每个角下垂一个奇巧铜铃,风吹不响,楼内的人却可以用拉绳控制铜铃。 若天赐公主在望月楼,王都百姓就会在清晨听到望月楼的铜铃叮咚作响。所有想求见公主的人,都是以此为依据,判断公主在不在行宫居住的。这样也省去很多通报,节省大家的时间。 如果公主同意召见,铜铃也会响。 有时候王都百姓能够一天到晚都听到铜铃的响声,因为每天想要求见公主的人实在是太多太多了,无论是门客还是商人亦或是平民,都有机会求见公主。 何潘加紧了进城的步伐,他越来越想看看,盛名远扬的天赐公主,究竟是怎样的奇女子,居然能够令万民臣服。 要是齐国能够娶到这样的公主……何潘心如雷鼓,砰砰作响,那必将是齐国之福! 赵樰听说齐国使臣求见时,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般使臣出使他国,需要国君的文书先递送给另一国国君,意思是先提前告诉对方,我要派人来拜见你了,还要把大概目的讲出来。 当年还没有这个规定时,在谋士泛滥的年代,谁都可以说自己是某国的使臣,来求见大王。那时的使臣多如牛毛,真假使臣无从分辨。甚至还出现很多起“使臣”刺杀大王,导致两国之间战火连连的情况。 后来为了避免刺客假扮成使臣,四国就有了这样不成文的规定:使臣想求见他国大王,需要本国大王先下达文书,其本人再带着鱼牌求见。 赵樰压根没有收到齐王的文书。 何潘不是迎亲失败悄悄回国了吗?怎么会跑来这里? 赵樰想都没想,让白奴通知宫门守卫,不许放何潘进来。 他大概猜测到何潘的最终目的是要见丽姬。 但何潘又不能先去见丽姬再来见赵樰,再怎么说,赵樰都是赵王,丽姬是公主。 只要赵樰不见何潘,何潘就不敢去求见丽姬。 何潘苦苦等在宫门外面,他听到赵王宫里夜夜笙歌,从路人百姓口中才知道,赵王每日都会跟男宠们作乐,几乎不理朝政,国中大小事情,都是白冢宰和兰司徒处理的。 好不容易等来回音,却被告知赵王非美男不见,当然,如果何潘能找来美男代替,赵王也是可以见一见替代者的。 何潘气得快吐血。 他不远万里来赵,却因为相貌丑陋而被拒之门外,实在无言以对。 这赵王,看来是真的爱美成痴,难怪他对楚王姬念念不忘,因为楚王姬本身也是一个美人啊。 何潘又不想这样灰溜溜地回齐国,他只好又跑回去找公玉微。 公玉微惊讶于何潘的速度。 “潘兄已经见过公主了吗?” 何潘掩面而泣:“求阿微助我一臂之力,赵王嫌我相貌丑陋,不肯见我。” 公玉微马上明白了,“潘兄有何计策?” 何潘马上道:“请阿微随我去一趟赵国,代我见一见赵王。否则我如何能见到天赐公主。” 公玉微等的就是何潘这句话。 当何潘来找他诉苦时,他觉得自己终于等来了一条上钩的大鱼。 公玉家是神医世家,但也仅仅是神医而已。 在这个礼乐崩坏,随便染上风寒就有可能一命呜呼的时代,医术是跟黄金铁铜一样稀缺的资源。哪个大王能够拥有一名医术高超的医师,就意味着他能够活得更久一些,命更有保障一些。哪怕你只是一名赤脚大夫,只要会一两手医术,这辈子也吃穿不愁了。 这就是为什么楚王痴迷于修仙的根本原因,楚王怕死,但楚国名医少之又少。作为四国国力最强的大王,楚王当然比其他三王更怕死,更怕没有足够时间来挥霍享乐。四国之中,谁也不敢轻易挑起战争,每次战争都是对国家的一次严重消耗,既吃力又不讨好。 一着不慎,甚至还会被作壁上观的其他国家得渔翁之利。 那么在这种情况下,谁的命长,命硬,就有可能是笑到最后的人。 医师就显得非常可贵了。 在公玉缓还没去世前,公玉微没什么名气,这才得以从燕王眼皮子底下溜达去四国游历。 等他继承了公玉家家主之位,他就被燕王禁锢在了燕国。 他只能为王都的世家贵族服务。 其实他想入朝为官也不是不可以,只要他开口,燕王也不会吝啬。但公玉微最想做的不是燕王手下的走狗,他想做使臣,可以出使他国,使臣能够在其他国家待上好几年,甚至永远不回来也不是没有过。 起初公玉微一直没有动作,是因为他在等四国出现新王交替,现在他等到了赵樰上位,所以时机也到了。 没有人比赵樰更适合让他长留一国了。 恰好赵樰喜欢美人,恰好公玉微是四国第一美男。 即使赵樰对他没兴趣,他也有办法让赵樰对他产生兴趣的。 因为他有真正的姜氏璧。 他是周幽帝的后裔。 如果说之前没有燕王那次冒进的求亲举动,公玉微还没有太大的把握让燕王同意他出使赵国。 虽说现在燕王还没死,但燕太子已经紧紧把权力掌握在手中了。 没有什么时机比现在更好了。 公玉微对何潘道:“若潘兄肯听余的,余愿意为潘兄一试。” 何潘求之不得呢,他的目标又不是见赵王,他已经打算好了,等公玉微前脚面见赵王,他后脚就去向天赐公主递牌子求见。就算求不到公主,他回国后总可以在齐王面前有谈资。到时候齐王真对公主动了念头,自然会派正式的求亲队伍前来赵国。 何潘按照公玉微的要求,把能够证明自己使臣身份的文书和鱼牌都交给了公玉微。 公玉微第二天就拿着这些去了一趟宋玉的府上。 “君然想出使赵国?”宋玉还是有些吃惊的,在他的印象里,公玉微是一个除了草药,对其他事漠不关心之人。 “我国在赵国无人。”公玉微说的是大实话。 赵国最弱,却也是对外来人口防备得最严的国家。不管什么身份,只要不是赵国人,都不允许在赵国待满三个月。 奴隶不在此规定之内,因为奴隶一生只能困在主人家中,行动受限很大。 至于门客,到了赵国,想再去其他国家,几乎也不可能了。 赵国的很多消息都不被燕楚齐三国所知,例如横空出世的天赐公主,要不是有商人传播她的种种事迹,其他人根本不知道有这个人。 甚至大概很多人还不知道赵国已经换了新王。 燕国在楚国和齐国都有线人,唯独赵国的消息,向来都是滞后的。 宋玉一双鹰眼盯着公玉微,试图从公玉微的脸上看出一些隐藏的东西。 此人欲往赵国,必有所谋。 可惜聪明狡猾如宋玉,也看不出公玉微在谋什么。公玉缓死后,公玉家就变成了一盆清水,能够被看得一清二楚。燕王室由此更爱重公玉家。 “此去赵国,余能给燕国提供赵的所有消息,条件是余八年的来去自由。”公玉微直接地说。 宋玉道:“君然想用美人计迷惑赵王?”宋玉还有一些没把握,谁也不知道放公玉微去赵国之后,他还会不会回来。 50.租田 宠臣  春雨绵绵的季节过去后,炎炎夏日把整个赵国王城笼罩在热气之中。 那些关于洪汛的奏章没有源源不断送上来, 赵樰好不容易偷得浮生半日闲, 刚休息了几日, 就被白冢宰堵在日照宫门口。 “大王, 浦和、涟水和桥城都出现了没水的情况,再这样下去就会出现旱灾……” 赵樰赶紧让身后的两名健奴把跪地不起的白冢宰直接架到宫殿里了。 白冢宰已经满脸皱纹了,按理说他这个年纪已经可以辞官卸任,回家享天伦之乐了, 可他依然坚持每天都要来看一看赵樰,搞得赵樰真担心白冢宰那天就累死在宫道上。所以特意让人每天用撵抬白冢宰出入王宫, 省去了一段路。 “白公, 齐国把蒲水上游堵住了,不让蒲水从浦和这边过,孤也没办法。总不能打起来,那多划不来。” 齐王把迎亲失败的气头撒到赵樰头上了, 但他又不敢挑起战争啊, 不能打怎么办?当然是从别的地方让赵国尝点苦头。 于是色令智昏的齐王居然能想到把蒲水的源头堵起来, 这样一来, 蒲水流经的其他下游城池当然就没有水了。 赵樰不知道应该夸齐王机智还是蠢。 浦和、涟水和桥城三城的太守都在几天前上书反馈了情况, 希望赵樰这边派人去跟齐王交涉一下。 于是关心国事的白冢宰自然是天天追着赵樰, 让赵樰跟齐王认个错。 在赵国,真正知道齐楚两国联姻告吹的人不多, 白冢宰是为数不多的知情者之一。 白冢宰根本不听赵樰的推辞, 他往地上一躺就开始哭, 边哭边念叨赵国历代大王的种种爱民事迹。 “好好,孤这就让兰司徒修书一封给齐王。” 本来赵樰想打算装睁眼瞎,等燕国出面的。 毕竟蒲水也流经燕国王都花垚,又不是赵国单独受害。 但白冢宰太能折腾了,他就是故意想给赵樰找点事情干干的。 谁让赵樰登基两年多来,一直跟其他三国毫无邦交呢。 好歹文王在位时期,还会偶尔派派使臣去其他国家走走,做做表面功夫。 赵樰倒好,眼瞎耳聋了个彻底,只顾自己享乐,只顾让天赐公主享乐。他倒是一个称职的哥哥,却不是一个称职的大王。 很多大臣私下都在想,怎么才能委婉劝赵樰让位给赵纯,好歹赵纯是正常男人啊,看起来也规规矩矩的,比赵樰靠谱多了。 听到赵樰松口了,白冢宰就高高兴兴回家了。 皓月孤星原本正带着五百号强盗在淼城附近操练,突然就收到了赵樰的来信。 “雪郎让我们半夜去挖堤坝。”皓月把书信点燃烧了。 孤星道:“那就挖。” 其他强盗听说要半夜去挖堤坝,兴奋得跟什么似的。 自从他们都加入皓月孤星这一伙人,最开始每天都要跑操,据说是要增强体力,为的就是在跟其他强盗团伙打斗的时候不会拖后腿。此为步兵预备役。 等他们每个人都能面不改色跑上半天之后,就开始学射箭,不求百步穿杨,但至少十箭五中。此为弓箭手预备役。 假如不会射箭的怎么办呢?那就学骑马。此为骑兵预备役。 不会骑马怎么办,那就只能练蛮力了。此为攻城兵预备役。 四个兵种都是储备人才,皓月孤星严格按照行军布阵要求来操练强盗们。没有比灰色地带的边境更适合练兵了。 凡是加入皓月孤星的强盗团伙,每天都会进行高强度的体能训练,刚开始大家都叫苦连天,半年下来,大家都习以为常了。 但就是很闲,没事情做啊,附近的强盗都是自己人了,很多商队都被他们吓得宁可绕远路也不走边境了。 好不容易有事情可做,即使只是去挖堤坝,那也能解解闷。 在此之前皓月孤星做了一番布置,他们挑选出会说齐话的强盗,装作齐人打扮。 等到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百来号人就潜入堤坝附近,那些守卫士兵都被藏在树上的强盗们用箭射死了。 于是会说齐话的强盗们就假扮成死去的守卫,放哨,其他人开始挖堤坝。 大家合力从中间挖了一条缝,储蓄起来的水顺着裂缝冲断了堤坝。 滔滔江水崩腾而下,汇入了无边的夜色之中。 齐王听说堤坝决堤后,又气又怒,残活下来的士兵表示此事似乎是燕人所为,因为他听到了燕人说话。 既然是燕国,齐王就好像吃了哑巴亏,他总不能去质问燕王为什么要挖堤坝?燕王不去联手赵国打过来就不错了。 白冢宰听说赵樰把事情解决之后,就不再用此事烦赵樰了。 公玉微在宋玉的极力推荐之下,以燕国使臣和齐国使臣的身份出使赵国。 楚王听闻之后,吓得大惊失色,以为燕齐悄悄结盟了。毕竟苗头不可忽视啊,要是这两国真结盟,即使楚是强国,也没把握抵御燕齐联盟。 为了不被孤立,楚国拟了两封文书,一封给燕国,大意是既然燕齐都派人出使赵国了,也顺便捎上楚国,反正公玉微再多一重楚使的身份也没什么不好。 燕国当然没有异议,愉快的接受了楚国的加入。 楚国的另一封文书是给赵国的,这封文书很官方的解释了派公玉微出使的目的,就是促进两国邦交云云。 于是,公玉微以三国使臣身份出使赵国。 燕太子给他准备了随行的宝马雕车和侍从,加上楚国送来的十五车礼物,公玉府门前停满了马车。 等到公玉微出使当天,花垚的六条主干道人山人海,他们都是来给公玉微送行的,其中以女子居多。 51.来楚 宠臣  这些步履匆匆的人既不像是商人, 又不像是农户, 也不像贵族, 确切地来说,更像是文人墨客。 阿布是其中的一位急行之人。他的双手揣在衣袖里, 右手紧紧握着, 余光注意着周围的行人,面部肌肉紧绷。 阿布之所以叫阿布,是因为捡到他的人看到他身上裹着一块布, 那人就给他取名阿布。 阿布从小跟着一位篆刻瞎子生活, 此人以篆刻为生, 谁的家里死了人都会请瞎子刻碑, 大家都不知道瞎子叫什么,于是统称为石瞎子。 石瞎子等阿布能拿得动东西了, 就开始教阿布刻碑。起初阿布不喜欢干这个, 石瞎子就用饭来威胁阿布,不学就不给吃饭。 阿布只好老老实实跟着学,学了几年, 阿布也能接活了。石瞎子就把一本很旧很旧的书丢给阿布, 让阿布照着上面的图案来刻。至于上面是什么,由于阿布不识字, 上面的字太过于繁复难写, 阿布花了两年时间才把书册上的字符描摹得分毫不差。 阿布记得很清楚, 那天石瞎子激动得饭也吃不下, 觉也不睡了, 叫阿布去打了两斤黄酒回来喝,喝醉后就开始胡言乱语。 阿布是一点都听不懂石瞎子在说什么,不过石瞎子反反复复提到了三个字“姜氏璧”。 后来石瞎子从地里挖出一块方正的玉石,让阿布照着书上的字符雕刻上去,不能有半分差池。 阿布不敢大意,他小心翼翼地,足足花了一年精雕细琢,才把玉石打磨成石瞎子想要的样子。 “拿上它走,去寻找它的主人。” “找谁?那个人叫什么,在哪里?”阿布问。 石瞎子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啊,只要有它,四国之乱应该就能结束了。” 阿布带上了那块玉石走了。 他漫无目的的,一边靠着刻撰的手艺为生一边漂泊,他去过楚国,也去过齐国,最后却在燕国停了下来。 他成为了燕国大司徒宋玉的门客。 宋玉问他为什么会刻周字。 他摇头没说其实他不认识什么周字,但宋玉也不嫌弃他,还是把他收为了门客。 尽管成为了宋玉的门客,其他门客却很看不起他,因为他是唯一一个不识燕字的。 但阿布一点都不介意,只要有吃的有穿的有女人,其他人看不起他也没关系,反正那些人也不敢杀他。 宋玉有求于他,让他把会刻的周字都刻出来。 阿布只刻了一个最简单的字,就把宋玉高兴得不行,当场赏赐了两个女人给他。于是阿布隐约知道了这个“周字”很值钱,他故意隐藏了自己认识的周字,迟迟不想给宋玉刻出所有的周字,实在被宋玉逼得急了,就会挑两个简单的应付一下。 但那本书上的字并不多,眼看着再被逼下去,就要没字应付了。 阿布很着急。 有一天阿布无意听到有两个门客在谈论他,说他蠢笨如猪,一旦他把周字全部刻出来,宋玉就会杀他灭口。因为周字是中原第一个王朝周朝的文字,由于年代久远已经失传了。 传说得周朝的玉玺姜氏璧者就能得到天下,但姜氏璧在商朝末代天子手中失踪了。从此姜氏璧成为传说,再也没人见过。 而宋玉手中有一卷商朝国书残卷,上面残缺的印章就是姜氏璧盖印的。 宋玉想让阿布补全残缺部分。 宋玉想伪造一枚姜氏璧。 阿布很害怕,他怕自己真的会被宋玉灭口。 可他已经无处可逃,宋玉一定会派人追杀他的。 直到阿布听说了天赐公主。 他毫不犹豫地相信天赐公主就是石瞎子口中假姜氏璧的主人! 因为天赐公主是上天派下凡尘拯救苍生的。 阿布带着假姜氏璧逃了,因为很多门客听说天赐公主之名后纷纷出逃。 阿布逃得最顺利,因为他偷偷雕刻了一枚宋玉的司徒印章,然后在通行证上盖了印。 他逃出了司徒府,也逃出了花垚,只要他能够进入浦和城门,他就暂时安全了! 阿布不由得加快了步伐,他屏气凝神,恨不能一步并作三步。 后面驶来一辆马车,阿布跟其他人站到一边让马车先过。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阿布看到了身后的两人。 那是宋玉府上的刺客,他们从未失手过。 马车跟宋玉擦身而过。 只听到扑通一声有人跳水了! 两名刺客迅速跟着跳了下去。 李五从马车上下来,仆人对他说:“这次去得真不是时候,宋司徒居然闭门谢客。” 李五走进宅院,声音淡淡地传来:“听说宋司徒府上的门客都出走一半了,宋司徒哪里还有心思见客。” 宋玉看着跪在堂下的两名刺客,浑身湿漉漉的,狼狈不堪。 不消说也知道,阿布逃走了。 宋玉不清楚阿布会不会刻姜氏璧上面字符,他宁可错杀阿布,也不会让别人得到阿布,尤其是天赐公主。 阿布一定会去投奔天赐公主。 “阿布就先别管了。” 两名刺客瑟瑟发抖,他们失手了,宋玉不会放过他们。 “某未能完成主公所托,求主公再给某一次将功折罪的机会!”两名刺客异口同声。 “那你们就替我去把那些出走的门客都斩杀。” 很快,剩下那些还在犹豫要不要投奔天赐公主的门客们就收到了宋玉的命令:凡能斩杀一名出走门客者,赏一金;斩杀五名,赏十金;斩杀十名,赏官职。 剩下的门客们马上收拾包袱加入了刺客的行列。 太多人投奔天赐公主了,他们这些不出众的与其在公主手下籍籍无名,不如在宋玉手下谋得一官半职! 白奴把一颗鸡蛋般大小的宝珠呈到李五面前。 宫殿里的烛火都被人熄灭,昏暗中,那颗宝珠发出荧光,熠熠生辉! 李五的眼睛都直了。 赵樰说道:“此乃随侯珠,是周朝皇宫里跟姜氏璧并称‘珠联璧合’的宝物之一。我有幸得到它,也算是缘分。” 李五连舌头都伸不直了,说话哆哆嗦嗦的:“公子为何要让某知道此物?” “你帮我找来了七十三名健奴,我也没什么宝物相赠,随侯珠,权当我的一点心意。我听说楚王姬想找一颗合适的宝珠镶嵌在出嫁的凤冠上,此珠似乎很合适。” 李五明白了。 说起赵樰跟楚王姬,也算是一段孽缘。若不是赵樰八岁那年患了厌女症,也不会让齐王那糟老头子捡了便宜娶到楚王姬。眼看着楚王姬快出嫁了,赵樰大概想到了这段无疾而终的缘分,于是想用此珠赠佳人。但又不好以自己的名义相送,便想通过这种方式提点自己。 52.入网 宠臣  他前脚刚出太合宫,下一秒就被孤星拎了回来。 “放开我, 放开我。”赵樰挣扎不过孤星, 他才八岁, 怎么比过得十五岁的孤星力气大, 何况孤星是习武的。 孤星关上宫门,把赵樰往床上一扔,也不怕赵樰摔着,“老实待着。” 一旁的皓月皱眉:“干脆用绳子绑起来, 免得每次都要把人绑回来。” 皓月孤星是已逝王后留给赵樰的两名侍卫,王后命他们贴身侍奉赵樰。 赵樰急忙抱住孤星的大腿,没办法, 孤星太高大了, 赵樰矮。 “孤星,我就只看一眼。”赵樰泪眼婆娑的看着孤星。 孤星丝毫不吃赵樰这一套, 他继续把赵樰扔到床上。 赵樰就在床上默默垂泪,他不说话也不闹, 只是悄声哭。 王后逝世三个月, 赵国举国上下都在给王后服国丧。 赵文王伤心过度, 几次因为思念王后而昏厥过去。 赵樰这个新被册封为王子的储君,就这样被文王晾在一边。 孤星皓月陪着赵樰在宫里待了一个下午, 赵樰断断续续哭了睡, 睡了又哭, 直到精疲力尽, 终于睡了过去。 孤星对皓月说:“婉夫人那边最近怎么样?” “还是每天遣人去日照宫求大王去看一看小公子, 不知小公子是真病还是假病。” “婉夫人连王后都能逼死,难道还会下不了手让小公子生些小病吗?”孤星很不耻婉夫人的做法,但归根结底这还是要怪季家偏心,明明两个都是季家送进王宫的女儿,却因为季王后不听话,就狠下心抛弃,转而去扶持婉夫人。 季家的野心太大了,迟早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要不是小公子出生时恰好撞上王后去世,文王也不会对小公子那么不喜了。 皓月道,“婉夫人一定会求大王让她抚养雪郎的。” “现在后宫只有她一人,王后去了留下雪郎,谁会想到婉夫人生下的会是公子?季家自然是要让雪郎当大王的,但婉夫人可不会这样想了。” 这时,赵樰饿醒了。他揉了揉眼睛,坐起来,“皓月,我想吃烤鱼。” 皓月孤星只好去王宫后面的池塘抓鱼,王后说了,不管赵樰要什么,只要不是星星月亮,都要满足他。 跟在赵樰身边三个月以来,皓月孤星就已经抓过鸟,捉过鱼,偷过鸡了。赵樰很能折腾,但是没办法,赵樰现在是他们的主子,孤星皓月只能认命。 等两人抓了三条大草鱼回来,赵樰早就不在太合宫了。 孤星把鱼丢给皓月,“你先架火烤,我去找他,这次非把他揍一顿不可。 赵樰摸黑跑到月照宫。 文王为了心爱的王后,命令王宫上下无论男女都要服丧半年。 于是赵樰一路走来,遇见的都是白影,吓得他胆战心惊的。 他熟门熟路的钻进了月照宫,结果没想到有人在,那人拿着一个木偶在黑暗中垂泪,一边哭一边念着“兰儿”。 “大王。”赵樰扑了上去。 文王先是被吓一跳,发现是赵樰后,就抱着赵樰哭。 父子俩哭了一顿,文王问:“你怎么来了?” 赵樰把鼻涕眼泪都擦到文王身上:“我想王后了。” 文王何尝不想。 赵樰跟王后生得十分像,桃花眼,远山眉,鼻梁高挺,眉目清秀,每次看到赵樰,就会让文王想起王后。故而王后去世,文王几乎不敢看到赵樰。 “孤先回去了,你也别待太久。”文王从地上起来,把木偶往衣服上擦了擦,仔细收进衣袖里。 赵樰扯住文王的衣袍一角,小声问:“大王,你是不是喜欢婉夫人?” 文王沉默不语,把赵樰的手拿开。 “要是你不喜欢婉夫人,为什么要让婉夫人生孩子?”赵樰不依不挠的抓住文王的小腿。 黑暗中看不清文王的脸,文王的声音听起来很沧桑,“以后你就懂了。” 赵樰不懂,他也不想等以后懂,可惜文王不给他再问的机会,拔腿就走了。 孤星找到赵樰后,半点不留情的把赵樰揍了一顿。 赵樰捂着被揍红的屁股去找皓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皓月,帮我擦药酒。” “你下次再不听话跑去月照宫,孤星就会直接打断你的腿。”皓月把赵樰的裤子脱下,一点点把药酒揉在受伤部位。 赵樰果然不敢出声了,他又痛又饿,“我的烤鱼呢?” 皓月又帮赵樰穿好裤子,“现在知道饿了?老实待着,我给你端来。” 赵樰狼吞虎咽的把一条烤鱼都吃完了,他瞬间忘记了被揍的事情。孤星和皓月各吃一条,还没吃完,赵樰挪到孤星旁边,可怜兮兮地看着孤星:“给我吃一口呗。” 孤星不理会赵樰。 赵樰抱着孤星的手臂,奶声奶气的说:“孤星,我下次再也不乱跑了,一定听你的话。” 孤星信他才见鬼,但禁不住赵樰的软磨硬泡,就分了鱼尾给赵樰吃。 这天晚上赵樰睡得格外沉,没有因为梦见王后而半夜哭醒。 翌日一早,他就听见王宫里在传,文王下了朝会就去星照宫了。 时隔三个多月,婉夫人再度见到文王,喜极而泣。 文王看到小公子非常像自己,高兴之余给小公子赐名“纯”。 婉夫人还来不及高兴,又听文王道:“以后纯儿的封地就是申。” 婉夫人的陪嫁姆妈急忙拉婉夫人磕头谢恩。 文王逗弄了一会儿赵纯,又留下来吃了一顿晚饭才走。 婉夫人笑了一天的脸终于耷拉了下来,她不甘心的对姆妈说:“大王给纯儿赏赐封地,以后纯儿成年后就必须去往封地居住。他这是要告诉我,不要妄想染指王位啊!他还是忘不了姐姐,可是姐姐都已经死了啊!” 姆妈急忙捂住婉夫人的嘴:“婉儿,申是赵国最富庶的城市了,足见大王对纯哥儿的喜爱。” 婉夫人紧紧抓住姆妈,眼里流露出一点恨意:“要是我生的不是儿子,或许我还能把雪郎当自己亲身儿子来抚养。他们当初送我进来,不就是让我当王后的吗?谁能想到我会生儿子,现在我只想让我的儿子当大王。” 姆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能理解婉夫人的心情,“除非雪郎在登上王位前意外去世,或雪郎没有子嗣,或有其他不治之症,纯哥儿才能有机会。” 婉夫人跟姆妈对视一眼,都了然的笑了。 赵樰被揍了一顿后,果然老实很多,没有再乱搞。 他每天早上就去先生那儿上课,下课回来就写先生布置的课业。 孤星和皓月想得头都快想破了,也不知道如何才能让赵樰逃脱被婉夫人抚养的办法。 自从婉夫人的孩子有了名字和封地,赵国的世家大族都派人送了礼物进宫,他们自然要讨好婉夫人,婉夫人是唯一可能成为未来王后的人。 即使如此,婉夫人也没有忘记赵樰,她对赵樰向来关怀备至,嘘寒问暖。 那些送来给赵纯的礼物,都被婉夫人命人抬到了文王面前,她跪地说道:“雪郎被册封为王子,大家送给雪郎的礼物都没有这样多。妾惶恐,请大王将这些礼物都拿走。” 文王沉默良久,他扶起婉夫人,说道:“兰儿留给雪郎的东西已经够多了,纯儿满月时,孤也没来得及给纯儿置办宴席。这些你都收下。”兰儿是文王对王后的爱称。 婉夫人再三推辞,最后只能伏首谢恩。 “大王,雪郎刚失去王后,听闻他每日以泪洗面,不如让他搬来星照宫。有纯儿相伴,妾也能照看雪郎一二。” 王后没逝世之前,文王的眼中只有王后,赵樰被文王和王后当成羊一样放养,不管赵樰怎么调皮玩闹,都是一笑置之。王后走了之后,文王更不想管赵樰了,他觉得赵樰这样也挺好的。 只是婉夫人提出了要抚养赵樰,文王没同意也没拒绝。 赵樰是两天后才知道这件事情的,婉夫人派人送来三大箱绫罗绸缎珠宝,并邀请赵樰去看看赵纯。 等婉夫人的人走后,赵樰问皓月孤星怎么办。 皓月孤星回答不上来。 两人绞尽脑汁想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就把一颗黑糊糊的药丸塞到了赵樰口中。 少顷,赵樰捧着肚子哇的吐出了一滩黑水。 皓月把王医请来,王医诊断不出来,只好向文王复命。 于是整个王宫都知道赵樰生病了,至于生的什么病,还不知道,只知道他时常无缘无故的呕吐黑水。 王医多次来诊治,详细询问赵樰每次呕吐之前吃的什么,接触了什么人。经过仔细询问,王医叫来一名宫女去接近赵樰。 还没等宫女走近,赵樰马上就吐了。 王医又换了几个宫女,都是一样的状况。 很快的,王宫上下都知道赵樰患了厌女症,只要有女人接近他,他就会吐。 太合宫的宫女们都被换成了宦官和侍者。 婉夫人听说了此事还不太相信,她觉得赵樰病得太巧合了,于是她带上宫女前往太合宫看望赵樰。 结果被赵樰吐了一身回来。 浦和跟燕国花垚交界,同时也跟齐国的淼城交界。 淼城,城如其名,有三条江河相交。这三条江河,把整个城分割成了三大块完整的地方和十六块小地方,其中一条就是蒲水,蒲水的源头在齐国。 53.引狼入室 宠臣  赵樰赶紧让身后的两名健奴把跪地不起的白冢宰直接架到宫殿里了。 白冢宰已经满脸皱纹了, 按理说他这个年纪已经可以辞官卸任,回家享天伦之乐了,可他依然坚持每天都要来看一看赵樰,搞得赵樰真担心白冢宰那天就累死在宫道上。所以特意让人每天用撵抬白冢宰出入王宫, 省去了一段路。 “白公, 齐国把蒲水上游堵住了, 不让蒲水从浦和这边过,孤也没办法。总不能打起来, 那多划不来。” 齐王把迎亲失败的气头撒到赵樰头上了,但他又不敢挑起战争啊,不能打怎么办?当然是从别的地方让赵国尝点苦头。 于是色令智昏的齐王居然能想到把蒲水的源头堵起来, 这样一来, 蒲水流经的其他下游城池当然就没有水了。 赵樰不知道应该夸齐王机智还是蠢。 浦和、涟水和桥城三城的太守都在几天前上书反馈了情况, 希望赵樰这边派人去跟齐王交涉一下。 于是关心国事的白冢宰自然是天天追着赵樰,让赵樰跟齐王认个错。 在赵国,真正知道齐楚两国联姻告吹的人不多,白冢宰是为数不多的知情者之一。 白冢宰根本不听赵樰的推辞,他往地上一躺就开始哭, 边哭边念叨赵国历代大王的种种爱民事迹。 “好好,孤这就让兰司徒修书一封给齐王。” 本来赵樰想打算装睁眼瞎,等燕国出面的。 毕竟蒲水也流经燕国王都花垚,又不是赵国单独受害。 但白冢宰太能折腾了, 他就是故意想给赵樰找点事情干干的。 谁让赵樰登基两年多来, 一直跟其他三国毫无邦交呢。 好歹文王在位时期, 还会偶尔派派使臣去其他国家走走,做做表面功夫。 赵樰倒好,眼瞎耳聋了个彻底,只顾自己享乐,只顾让天赐公主享乐。他倒是一个称职的哥哥,却不是一个称职的大王。 很多大臣私下都在想,怎么才能委婉劝赵樰让位给赵纯,好歹赵纯是正常男人啊,看起来也规规矩矩的,比赵樰靠谱多了。 听到赵樰松口了,白冢宰就高高兴兴回家了。 皓月孤星原本正带着五百号强盗在淼城附近操练,突然就收到了赵樰的来信。 “雪郎让我们半夜去挖堤坝。”皓月把书信点燃烧了。 孤星道:“那就挖。” 其他强盗听说要半夜去挖堤坝,兴奋得跟什么似的。 自从他们都加入皓月孤星这一伙人,最开始每天都要跑操,据说是要增强体力,为的就是在跟其他强盗团伙打斗的时候不会拖后腿。此为步兵预备役。 等他们每个人都能面不改色跑上半天之后,就开始学射箭,不求百步穿杨,但至少十箭五中。此为弓箭手预备役。 假如不会射箭的怎么办呢?那就学骑马。此为骑兵预备役。 不会骑马怎么办,那就只能练蛮力了。此为攻城兵预备役。 四个兵种都是储备人才,皓月孤星严格按照行军布阵要求来操练强盗们。没有比灰色地带的边境更适合练兵了。 凡是加入皓月孤星的强盗团伙,每天都会进行高强度的体能训练,刚开始大家都叫苦连天,半年下来,大家都习以为常了。 但就是很闲,没事情做啊,附近的强盗都是自己人了,很多商队都被他们吓得宁可绕远路也不走边境了。 好不容易有事情可做,即使只是去挖堤坝,那也能解解闷。 在此之前皓月孤星做了一番布置,他们挑选出会说齐话的强盗,装作齐人打扮。 等到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百来号人就潜入堤坝附近,那些守卫士兵都被藏在树上的强盗们用箭射死了。 于是会说齐话的强盗们就假扮成死去的守卫,放哨,其他人开始挖堤坝。 大家合力从中间挖了一条缝,储蓄起来的水顺着裂缝冲断了堤坝。 滔滔江水崩腾而下,汇入了无边的夜色之中。 齐王听说堤坝决堤后,又气又怒,残活下来的士兵表示此事似乎是燕人所为,因为他听到了燕人说话。 既然是燕国,齐王就好像吃了哑巴亏,他总不能去质问燕王为什么要挖堤坝?燕王不去联手赵国打过来就不错了。 白冢宰听说赵樰把事情解决之后,就不再用此事烦赵樰了。 公玉微在宋玉的极力推荐之下,以燕国使臣和齐国使臣的身份出使赵国。 楚王听闻之后,吓得大惊失色,以为燕齐悄悄结盟了。毕竟苗头不可忽视啊,要是这两国真结盟,即使楚是强国,也没把握抵御燕齐联盟。 为了不被孤立,楚国拟了两封文书,一封给燕国,大意是既然燕齐都派人出使赵国了,也顺便捎上楚国,反正公玉微再多一重楚使的身份也没什么不好。 燕国当然没有异议,愉快的接受了楚国的加入。 楚国的另一封文书是给赵国的,这封文书很官方的解释了派公玉微出使的目的,就是促进两国邦交云云。 于是,公玉微以三国使臣身份出使赵国。 燕太子给他准备了随行的宝马雕车和侍从,加上楚国送来的十五车礼物,公玉府门前停满了马车。 等到公玉微出使当天,花垚的六条主干道人山人海,他们都是来给公玉微送行的,其中以女子居多。 何潘坐在第二辆马车里,都觉得外面震耳欲聋的呼喊声吵得不行。 马车几乎寸步难行,即使有士兵开道也阻止不了燕王都百姓对公玉微疯狂的热情。 一想到美男子公玉微就要离开燕国,不知何年才能相见,那些爱慕公玉微的女子们都拼命朝马车扔鲜花。 当大家发现鲜花难以扔进去,就把目标放到第二辆马车上。 有一疯狂女子甚至掀开车帘,委托何潘告诉公玉微,她会等公玉微回来,不管等多久。 还有几个挤上了何潘的马车,表示要追随公玉微去赵国,要给公玉微当侍女。 这一场闹剧,在车队驶出花垚城门后才停止。 何潘把一堆花弄到一边,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喃喃道:“难怪阿微不喜欢出门,换做我也宁愿待家里也不出去。”说完还是心有余悸,花垚的百姓真是太疯狂了。 车队直接过桥进入浦和,不走边境,穿城池而过。 一路行来,所有赵国百姓都知道了一件事情:燕楚齐三国遣使来赵。 至于使臣来赵国做什么,不是百姓关心的问题。 大家更关心宝马雕车里面坐的是谁? 没多久,就有人打听出来了。 原来是燕国神医后裔公玉微。 听说他形貌昳丽,是四国第一美男子。这个第一是谁评价的不重要,重要的很多人马上听出了门道,既是美男,想必是对赵王投怀送抱的。 “公玉微?”赵樰说,“他们把人送过来做什么?” 似乎赵国跟其他三国的关系还没好到这种程度? “文书上已写明……” 赵樰打断大臣的话:“不见不见。” 不知谁多说了一句:“听说是美男。” 赵樰马上改了态度,让人把青龙大街清场,铺上鲜花,务必要好好迎接公玉微的到来。 54.螳螂捕蝉 宠臣 赵商李五去了燕国一趟, 从宋玉府里出来后,就去谈好价钱的牛商那儿赶了三十多头小牛仔,经由浦和转去齐国。 浦和跟燕国花垚交界, 同时也跟齐国的淼城交界。 淼城,城如其名, 有三条江河相交。这三条江河, 把整个城分割成了三大块完整的地方和十六块小地方,其中一条就是蒲水, 蒲水的源头在齐国。 每年的雨季, 淼城有一半土地会被淹没。但雨水褪去后, 那些被淹过的土地就会变成沃土,淼城的百姓就会在下一个雨季来临前疯狂耕种成长期短暂的农作物。 因此淼城的百姓很喜欢从商人手中买牛耕种。 淼城的百姓太少了,年轻的男人尤其少,只能靠耕牛来提高耕种效率。渐渐地,淼城耕牛的数量飞涨, 几乎每家每户都有一头耕牛。 李五赶着三十头小牛仔通过了城门守卫的检查,他一进城, 就有一群人蜂拥而上了。 淼城没有人会给牛接种,会给牛接种的医师少之又少, 大家宁愿买牛,也不愿意让大牛生小牛。 卖牛赚不到大钱,又辛苦又累, 很多商人都不愿卖牛, 只有李五不分大小, 有钱赚就干。于是他成为了淼城百姓最受欢迎的商人,淼城太守把李五奉为座上客,只要李五来淼城,都会请李五去府上喝一杯。 淼城太守姓沈,他的祖父,他父亲都曾任过淼城太守,等他的父亲仙去后,他顺理成章的也成为了太守。 淼城在齐国是唯一一个免交国税的小城。此城水多地少,人也少,种出来的粮食勉强可以养活自己人,有时候还得从别的地方买粮食,城里的粮库金库基本都是处于亏空的状态。 去年,王都的六大世家甚至上书齐王,建议把淼城的百姓都迁往临城会仙,然后派军队驻扎淼城,由会仙来养淼城的军队。 这一提议原本已经获得了齐王的认可,结果六大世家在讨论该派哪一位武将去镇守淼城时没达成一致意见,此事不了了之。 沈太守两杯黄酒下肚,就把此事跟李五当趣闻说了。 沈太守叹道:“唉,虽然淼城逃过了一劫,但保不齐哪一天我这太守之位就要没了,我还是时刻准备着迁民一事。” “大人此言差矣,世家之间的利益总是盘根错节。大人大可继续安心地坐在这个位置上,某还想常来大人这儿讨一杯黄酒喝呢。” 沈太守哈哈一笑,又一杯黄酒下肚,直接倒在榻上不省人事了。 李五急忙叫人过来把沈太守扶回去,他留下给沈太守的礼物后就告辞了。 淼城有一物产,是其他地方比不上的,就是珍珠。 此地产出的蚌不仅个大,就连珍珠都大且圆润。正因为珍珠太多,在淼城百姓眼中珍珠还不及银钱值钱。 李五每次来卖牛,都会收购个大、色泽好的珍珠,只求质量不求数量。 淼城的百姓都认识李五,所以他们都是送珍珠给李五,李五拒绝过几次,非要给钱。几次后李五才确定大家是真的不想收他的钱。 这次李五运气极好,有一老农给他弄来了三颗比拇指还大一圈的珍珠,等大等圆。 李五马不蹄停地回浦和做了一只精致的盒子,盒子上还雕刻了美丽的花纹,用楚国的漆仔细刷了一遍,又用齐国产出的绢布包裹好珍珠,装进匣子里。 楚国的小王姬是出了名的喜欢宝珠。 楚王非常宝爱这位小王姬,因此曾下国书,但凡有人能为搜罗奇珍异宝博小王姬一笑,必有重赏。 李五把包装精美的木匣子小心翼翼地交到楚国内侍手中,内侍仿佛早就习惯了络绎不绝前来讨好小王姬的各国商人,面对李五呈上来的宝物,他甚至没有多看李五一眼就带着匣子走进楚王宫了。 李五也不着急,他经常来楚王都乐毅,每年至少要来三四次。所以他干脆在乐毅买了一个带院子的宅子,每次要在乐毅住上月余,除了要跟乐毅的商人打交道,他也会把色泽好的珍珠卖给楚商们。顺便把在其他三国听来的消息整理记录下来,编撰成册。 三天后,楚王宫的人找到李五的宅子,对他说:“王姬召见,请速速换好衣裳随我入宫。” 惊慌之后是激动,李五给小王姬献过很多宝珠,只有这次的珍珠入了小王姬的眼。 等李五从楚国回来后已经入秋了,他十分惋惜自己错过了赵樰的冠礼。 赵樰拿着李五编撰的各国奇闻,翻到最后,问道:“楚国王姬召见你了?” 李五还跪在地上,也不敢抬起头,说道:“是,王姬还命小的给她寻找更大更圆的宝珠。” 赵樰合上书册,“听说明年楚王姬就要及笄了,齐王不是要娶楚王姬吗?” 李五忽然笑出声来,“公子不知,小的此次面见王姬,听出王姬并不想嫁往齐国之意。” 赵樰道:“齐王年长楚王姬二十岁,楚王姬不愿意是情理之中。” 李五走后,孤星上前道:“丽姬已经在大王宫中住了半年,我们是不是可以把她接回来了?” 赵樰道:“现在她待在大王那里比较安全,要是接回太合宫,也没有适合的人照顾她。” 孤星实在很想丽姬,每天只能偷偷去看一下丽姬。 最近婉夫人老实很多了,她又把心思扑到了赵纯身上,对赵纯的管束特别严厉。 赵国已经有王姬了,就算她再生出一位王姬,对文王而言,也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根本不会得到文王更多的爱重。而要是生下公子,只会损害赵纯的利益,不如不生。 再加上文王经过投毒的打击,身体彻底夸了下去,现在每天都有大半天处于昏睡状态,清醒的时辰不超过一炷香。他委任白冢宰和兰司徒辅佐赵樰处理国事,大部分清醒的时候都要见一见丽姬,只有丽姬才能让文王笑一笑。 55.春 宠臣  离开了楚国, 李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现在是冬天了,但回想起这一年在楚王宫的遭遇,李五只觉得像是黄粱一梦。 谁会想到他只是来送一颗宝珠, 就被楚王姬困在王宫将近一年呢。 只怕不知情的还会以为他命丧半途了。 仆人道:“老爷, 我们是直接回浦和吗?” 仆人没有跟李五一块儿被留在王宫,他只知道王姬把李五奉为贵宾留了下来,所以这些日子他每天都提心吊胆的在租来的宅邸等李五的消息。有一次两个多月没有李五的消息, 他还以为李五一命呜呼了。 当见到李五出现在他面前,他整个人就像找到了主心骨,主仆二人连东西都不收拾了, 马上买来最快的马, 没有半分犹豫的就走。 他们都害怕要是楚王姬反悔,又把他们抓回去留个一年半载。 等马车驶入齐赵国边境, 李五忽然想起什么, 对仆人大叫:“楚王姬让我转交给大王的东西呢?” 仆人摸出一个匣子:“带着呢,没丢。” 纵使两人都很想看看里面是什么, 但都克制住没打开。匣子缝隙处用红漆密封, 若是打开过, 一看便可知。 “王姬没说是什么吗?”仆人好奇的问。这匣子是长方形, 外面渡了一层金, 以细碎的各色宝石点缀,十分符合楚王姬的风格。 李五道:“我又如何得知, 别猜了, 我们先去枫都。”原本李五计划把随侯珠送到楚王姬手中后, 就继续为赵樰买健奴,谁知道这一耽搁就耽搁了一年。也不知道这一年赵国情形如何了,李五心中有些忐忑。 马车行驶到一片密林就停了下来。 这里的积雪太厚了,都没过了半个车轮。 仆人下马车查看,跟李五商量后决定放弃马车,去附近寻找商队同行。 边境的强盗多,现在又是冬天,真要遇到强盗必死无疑。 主仆二人披上厚厚的狐裘,背着半袋干粮,一步一个脚印的朝着兰城走去。 远处的树干背后,为首的络腮胡子对身后的四人道:“看来是落单的商人,一不做二不休,干了这票再去跟大头目汇合。” 冬天一到,商队们几乎都不行商了,一是行路难,二是随时有可能在半路被冻死,不如等来年春天再行商。假如一定要行商,一般都会是几十支商队雇佣世家的私家军奴护送,人数一般多达七八百人。 每次遇到这样的商队,都不好下手,容易把事情闹大,引来附近城池军队的绞杀。 五人用布巾蒙住脸,从背后抽出斧头,不远不近的尾随那两名商人。 李五走了一段就气喘吁吁了,他的腿都快失去了知觉。 仆人的情况也没好到那儿去。 李五面露戚色,他刚哭出一滴眼泪,眼泪就结冰了。 “看来我注定要命丧此处了。” 仆人急忙道:“兰城就在不远处了,出了这片密林,我们就能入城了。” 李五只好打起精神,跟仆人又走了一段路。 他们听到了背后传来的嘶吼声,回头一看,五名蒙面人人手一把斧头,眼冒凶光的看着他们。 李五的腿一软,跪了下去:“侠士饶命,某愿把身上的钱财任由侠士取用!” 仆人两股颤颤,一股不明液体伴随着骚臭味滴滴答答的从裤裆滴落,然后很快凝结成冰。 络腮胡子让其他人收起斧头,这两人一看就很弱,都不用出手。 “看看他们身上有什么,搜仔细点啊。” 有一人在仆人的裤裆摸到了一个盒子似的东西,他气得骂道:“啖狗肠死狗奴!”原本以为对方是吓尿,没想到是为了用撒尿来掩盖裤裆里藏着宝贝。 络腮胡子上前,看到同伙手中一个镀金镶宝石的匣子,他正要打开一探究竟,就听跪地上的商人痛哭道:“侠士且慢!此匣子乃楚王姬赠与赵王的信物,若侠士能将此匣护送给赵王,何愁金山银山不来!” 络腮胡子一听,问道:“此言不虚?” 李五眼珠一转,忙不迭点头:“如若有假,天打雷劈。”与其自己护送匣子到枫都,不如引诱这几个强盗去护送,这些亡命徒为了赵王的赏赐,肯定会一试的。 “把这两人捆起来带走。” 李五被强盗们捆起来装麻袋里拖着走。 不知过了多久,当李五浑身失去知觉,神志不清时,他被人从麻袋放了出来。 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嗓音把他刺激醒了,那人道:“李商?!” 李五迷蒙的从眼缝看过去,吓得一个激灵:“皓月大人?!”此人不是大王身边的侍卫皓月吗?他怎么落草为寇了?!难道赵国…… 赵樰听完李五的讲述,又让白奴给李五倒了一杯热茶。 “这么说,是皓月让人送你回来的?” 李五点点头。 赵樰让白奴赏赐李五一箱金银:“此事你做得很好,楚王姬那儿就不要再去了,她也快出嫁了。”赵樰脸上闪过一丝落寞。 李五心里暗道:莫非大王其实真的爱慕王姬?其实看得出楚王姬对大王也…… 他大着胆子道:“大王何不打开匣子看看王姬所赠何物?” 赵樰看着那个镀金匣子,眼神温柔如水,满满的眷恋,就好像透过匣子看到了在远方思念他的楚王姬。 李五被赵樰的深情和隐忍打动,他的脑中有一个胆大的想法正在破土而出。 赵樰最终还是打开了匣子,他毫不意外又有些意外的看到了匣子里面的东西。 李五倒吸一口气! 楚王姬居然给赵樰送了一段用红绳系着的青丝。 斩青丝,斩情思。 楚王姬直接而大胆的把心之所想告诉了赵樰,她爱慕着他,但又不得不放下他。所以赠断发,以示不再往来之意。 李五对楚王姬的印象很深刻,那是一个尊贵而美丽的少女,她总是端坐在层层纱帐后面聆听关于赵樰的故事,听到有趣的地方会浅笑,听到沉重处会皱眉。她能够不厌其烦的听上好几遍,只是为了更了解赵樰。 要是知道匣子里的是青丝,李五肯定不会这么轻易地回来。 “大王,楚王姬对您一片赤忱啊。”李五斗胆说了一句。 56.田地 宠臣  “白公, 齐国把蒲水上游堵住了,不让蒲水从浦和这边过,孤也没办法。总不能打起来, 那多划不来。” 齐王把迎亲失败的气头撒到赵樰头上了, 但他又不敢挑起战争啊,不能打怎么办?当然是从别的地方让赵国尝点苦头。 于是色令智昏的齐王居然能想到把蒲水的源头堵起来,这样一来, 蒲水流经的其他下游城池当然就没有水了。 赵樰不知道应该夸齐王机智还是蠢。 浦和、涟水和桥城三城的太守都在几天前上书反馈了情况, 希望赵樰这边派人去跟齐王交涉一下。 于是关心国事的白冢宰自然是天天追着赵樰, 让赵樰跟齐王认个错。 在赵国,真正知道齐楚两国联姻告吹的人不多,白冢宰是为数不多的知情者之一。 白冢宰根本不听赵樰的推辞, 他往地上一躺就开始哭,边哭边念叨赵国历代大王的种种爱民事迹。 “好好,孤这就让兰司徒修书一封给齐王。” 本来赵樰想打算装睁眼瞎,等燕国出面的。 毕竟蒲水也流经燕国王都花垚,又不是赵国单独受害。 但白冢宰太能折腾了, 他就是故意想给赵樰找点事情干干的。 谁让赵樰登基两年多来,一直跟其他三国毫无邦交呢。 好歹文王在位时期,还会偶尔派派使臣去其他国家走走, 做做表面功夫。 赵樰倒好,眼瞎耳聋了个彻底, 只顾自己享乐, 只顾让天赐公主享乐。他倒是一个称职的哥哥, 却不是一个称职的大王。 很多大臣私下都在想,怎么才能委婉劝赵樰让位给赵纯,好歹赵纯是正常男人啊,看起来也规规矩矩的,比赵樰靠谱多了。 听到赵樰松口了,白冢宰就高高兴兴回家了。 皓月孤星原本正带着五百号强盗在淼城附近操练,突然就收到了赵樰的来信。 “雪郎让我们半夜去挖堤坝。”皓月把书信点燃烧了。 孤星道:“那就挖。” 其他强盗听说要半夜去挖堤坝,兴奋得跟什么似的。 自从他们都加入皓月孤星这一伙人,最开始每天都要跑操,据说是要增强体力,为的就是在跟其他强盗团伙打斗的时候不会拖后腿。此为步兵预备役。 等他们每个人都能面不改色跑上半天之后,就开始学射箭,不求百步穿杨,但至少十箭五中。此为弓箭手预备役。 假如不会射箭的怎么办呢?那就学骑马。此为骑兵预备役。 不会骑马怎么办,那就只能练蛮力了。此为攻城兵预备役。 四个兵种都是储备人才,皓月孤星严格按照行军布阵要求来操练强盗们。没有比灰色地带的边境更适合练兵了。 凡是加入皓月孤星的强盗团伙,每天都会进行高强度的体能训练,刚开始大家都叫苦连天,半年下来,大家都习以为常了。 但就是很闲,没事情做啊,附近的强盗都是自己人了,很多商队都被他们吓得宁可绕远路也不走边境了。 好不容易有事情可做,即使只是去挖堤坝,那也能解解闷。 在此之前皓月孤星做了一番布置,他们挑选出会说齐话的强盗,装作齐人打扮。 等到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百来号人就潜入堤坝附近,那些守卫士兵都被藏在树上的强盗们用箭射死了。 于是会说齐话的强盗们就假扮成死去的守卫,放哨,其他人开始挖堤坝。 大家合力从中间挖了一条缝,储蓄起来的水顺着裂缝冲断了堤坝。 滔滔江水崩腾而下,汇入了无边的夜色之中。 齐王听说堤坝决堤后,又气又怒,残活下来的士兵表示此事似乎是燕人所为,因为他听到了燕人说话。 既然是燕国,齐王就好像吃了哑巴亏,他总不能去质问燕王为什么要挖堤坝?燕王不去联手赵国打过来就不错了。 白冢宰听说赵樰把事情解决之后,就不再用此事烦赵樰了。 公玉微在宋玉的极力推荐之下,以燕国使臣和齐国使臣的身份出使赵国。 楚王听闻之后,吓得大惊失色,以为燕齐悄悄结盟了。毕竟苗头不可忽视啊,要是这两国真结盟,即使楚是强国,也没把握抵御燕齐联盟。 为了不被孤立,楚国拟了两封文书,一封给燕国,大意是既然燕齐都派人出使赵国了,也顺便捎上楚国,反正公玉微再多一重楚使的身份也没什么不好。 燕国当然没有异议,愉快的接受了楚国的加入。 楚国的另一封文书是给赵国的,这封文书很官方的解释了派公玉微出使的目的,就是促进两国邦交云云。 于是,公玉微以三国使臣身份出使赵国。 燕太子给他准备了随行的宝马雕车和侍从,加上楚国送来的十五车礼物,公玉府门前停满了马车。 等到公玉微出使当天,花垚的六条主干道人山人海,他们都是来给公玉微送行的,其中以女子居多。 何潘坐在第二辆马车里,都觉得外面震耳欲聋的呼喊声吵得不行。 马车几乎寸步难行,即使有士兵开道也阻止不了燕王都百姓对公玉微疯狂的热情。 一想到美男子公玉微就要离开燕国,不知何年才能相见,那些爱慕公玉微的女子们都拼命朝马车扔鲜花。 当大家发现鲜花难以扔进去,就把目标放到第二辆马车上。 有一疯狂女子甚至掀开车帘,委托何潘告诉公玉微,她会等公玉微回来,不管等多久。 还有几个挤上了何潘的马车,表示要追随公玉微去赵国,要给公玉微当侍女。 这一场闹剧,在车队驶出花垚城门后才停止。 何潘把一堆花弄到一边,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喃喃道:“难怪阿微不喜欢出门,换做我也宁愿待家里也不出去。”说完还是心有余悸,花垚的百姓真是太疯狂了。 车队直接过桥进入浦和,不走边境,穿城池而过。 一路行来,所有赵国百姓都知道了一件事情:燕楚齐三国遣使来赵。 至于使臣来赵国做什么,不是百姓关心的问题。 大家更关心宝马雕车里面坐的是谁? 没多久,就有人打听出来了。 原来是燕国神医后裔公玉微。 57.求亲 宠臣  婉夫人单独找赵纯问话:“纯儿, 你是不是被人欺负了,为何好端端的会患病?” 赵纯一看到婉夫人,就会想到她被其他男人压在身下的样子。他难受得想哭, 又不想在她面前呕吐,于是拼命摇头。 婉夫人问不出所以然,只好让人把赵纯带下去休息。 姆妈担忧道:“此事绝不能让大王知道, 否则纯儿就真的跟王位无缘了。”这也会成为赵国最大的笑话。 婉夫人面无表情的说:“把知道这件事情的人都找个理由放出宫灭口, 给纯儿诊治的医师也不要放过。” 姆妈赶紧去办事了。 伺候赵纯的人少了一些宫女, 多了一些宦官。 赵纯对文王提出了想跟赵樰一块儿上课的请求。 文王大悦,挥手批准了。 婉夫人十分担心赵纯天天跟赵樰待一块儿,病情会加重,几次请求文王收回成命。 一次, 文王正骑在婉夫人身上,兴致勃勃, 加上吃了近侍官为他寻来的雄壮药丸,他觉得自己终于重振雄风,生女儿有望,就对婉夫人说:“你若能为孤诞下王姬, 孤就考虑把储君之位给纯儿。” 婉夫人回去后, 跟庄稼汉更卖力了, 只要文王没有召唤她, 她就是跟庄稼汉厮混在寝宫内, 从白天弄到晚上。 星照宫的人都知道这件事情, 但没人敢把事情说出去。 因为姆妈亲自演示了一遍泄密后的下场, 那个宫人被活生生割腕放血而死,血把那块地方都浸红了,姆妈就把那名多嘴的宫人埋在那儿,载了几盆花,用以提醒大家不要乱冒险。 赵纯能够去上课后,常常早出晚归,有时候还故意缠着赵樰问问题。 他不太想回星照宫,他几乎夜夜都能听到婉夫人的叫喊声。 赵樰很无奈,他想早点回去逗弄丽姬,并不愿意跟赵纯探讨诗词文章。而且他不得不承认,赵纯已经聪颖到了可怕的地步,先生在课堂上说的东西,赵纯不仅听得懂,还能作答。每天跟赵纯上课,成了赵樰的噩梦。 “纯哥儿,今天我真的有急事需要回去,要不这个问题,你留着明天问先生。”赵樰实在没辙了,赵纯才四岁多啊,怎么可以懂这么多。 赵纯问:“王兄,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赵樰心想,我只是讨厌婉夫人,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就别瞎掺和了。 “怎么会呢,下个月初二就是我的冠礼了,我回去后还需要练习一下各种礼节,以免出错令人贻笑大方。”赵樰半真半假的说。 赵纯果然不再缠着赵樰。 赵樰只觉得赵纯怪怪的,他让童子收拾好书本,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揽月馆。 童子道:“公子最近似乎闷闷不乐。” 赵樰道:“婉夫人宝贝纯哥儿跟什么似的,本来她就不乐意让纯哥儿跟我一块儿,怕我耽误纯哥儿的前程。我又何必自寻烦恼,走走,天都要黑了。” 赵纯坐在空无一人的揽月馆中抄书,婉夫人最近忙着那回事,根本没心思关心他。好几次他在这儿过夜,居然也没人来找他回去,大家对婉夫人避之不及,当然也不会有人在意他是不是回到了星照宫。 第二天,赵樰破天荒来得早,居然发现赵纯趴在桌子上睡觉。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都是如此。 第六天下课,赵樰关上揽月馆的门,对赵纯道:“跟王兄说说,你天天睡这儿是怎么回事?” 赵纯的脸惨白惨白的,他没想到以赵樰的智商,能看出他的秘密。 赵纯对赵樰的感情,是实打实的弟弟儒慕兄长风姿之情。 赵樰天生一副好皮囊,是让人看了就会心生好感的面相。因此赵纯很喜欢赵樰,要不是婉夫人禁止他跟赵樰往来,他会经常跑去太合宫也说不定。 赵樰问他天天睡揽月馆是怎么回事,他到底要不要告诉赵樰呢?要是告诉了赵樰,那么婉夫人的秘密就很有可能不保,大王若是知道婉夫人的事情,会不会直接杀了婉夫人? 很多念头在赵纯的脑中转过,要是婉夫人没有教他这些,或许他还是只会玩泥巴的孩童。 赵纯的手紧紧抓着衣袖的角,直接把衣袖的角抓得皱成一团。 赵樰看得出赵纯有心事,他拍了拍赵纯的肩,说道:“不想说就别说了,今天早点回去。” 赵纯咬着嘴唇,挣扎许久,他的包子脸皱成一团。 庄稼汉从婉夫人的身体里出来,他掐了一下婉夫人的屁股,说道:“小**,明天俺要去打短工,你要是想俺的紧,就去找你的男人弄。”说着就穿上裤子,用裤腰带勒紧裤子,再用腰带扎好衣服。 有宫女把蒙着眼睛的庄稼汉带出了王宫。 出了北门拐进某条小巷,宫女给了庄稼汉一吊赵钱,说道:“嘴巴牢靠一点儿,可别出去乱说。” 庄稼汉道:“放心,俺不是长舌妇。” 宫女走后,庄稼汉就把蒙眼睛的布扯了下来。 他数了数,一共一百文。 “臭□□,偷个汉子还做得这么见不得人,给钱又小气,要不是你细皮嫩肉又会叫.床,俺才懒得天天与你厮混。” 庄稼汉把钱放进衣襟里,刚走没两步一把匕首就从他的胸口处刺了出来,鲜血染红了他胸前的衣服。 庄稼汉想转头看看是谁,他只觉得喉头冒出一股腥甜,那人把匕首抽走,庄稼汉扑向前倒地而死。 赵樰无奈的坐地上让丽姬玩,最近丽姬自学天成的喜欢上了在人脸上画画的游戏,皓月孤星每天都会被丽姬用毛笔涂涂画画,脸根本不能看。 后来三人觉得被丽姬用毛笔涂墨水,实在太残酷了,于是只好用胭脂水粉代替墨水。 “丽姬,可以了,很好了。”赵樰拿过丽姬手中的胭脂,用毛巾擦干净丽姬的手,他不能当面洗掉脸上的胭脂,丽姬会哭。 丽姬欣赏了一会儿赵樰的脸,高兴地拍手,“哥哥,好看。” 皓月孤星一进来就看到赵樰那张如猴子屁股的脸,两人笑得打跌。 58.勾吻 宠臣  赵樰急忙抱住孤星的大腿, 没办法, 孤星太高大了, 赵樰矮。 “孤星,我就只看一眼。”赵樰泪眼婆娑的看着孤星。 孤星丝毫不吃赵樰这一套, 他继续把赵樰扔到床上。 赵樰就在床上默默垂泪, 他不说话也不闹,只是悄声哭。 王后逝世三个月,赵国举国上下都在给王后服国丧。 赵文王伤心过度,几次因为思念王后而昏厥过去。 赵樰这个新被册封为王子的储君, 就这样被文王晾在一边。 孤星皓月陪着赵樰在宫里待了一个下午, 赵樰断断续续哭了睡, 睡了又哭,直到精疲力尽,终于睡了过去。 孤星对皓月说:“婉夫人那边最近怎么样?” “还是每天遣人去日照宫求大王去看一看小公子, 不知小公子是真病还是假病。” “婉夫人连王后都能逼死, 难道还会下不了手让小公子生些小病吗?”孤星很不耻婉夫人的做法, 但归根结底这还是要怪季家偏心, 明明两个都是季家送进王宫的女儿, 却因为季王后不听话, 就狠下心抛弃,转而去扶持婉夫人。 季家的野心太大了, 迟早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要不是小公子出生时恰好撞上王后去世, 文王也不会对小公子那么不喜了。 皓月道, “婉夫人一定会求大王让她抚养雪郎的。” “现在后宫只有她一人, 王后去了留下雪郎,谁会想到婉夫人生下的会是公子?季家自然是要让雪郎当大王的,但婉夫人可不会这样想了。” 这时,赵樰饿醒了。他揉了揉眼睛,坐起来,“皓月,我想吃烤鱼。” 皓月孤星只好去王宫后面的池塘抓鱼,王后说了,不管赵樰要什么,只要不是星星月亮,都要满足他。 跟在赵樰身边三个月以来,皓月孤星就已经抓过鸟,捉过鱼,偷过鸡了。赵樰很能折腾,但是没办法,赵樰现在是他们的主子,孤星皓月只能认命。 等两人抓了三条大草鱼回来,赵樰早就不在太合宫了。 孤星把鱼丢给皓月,“你先架火烤,我去找他,这次非把他揍一顿不可。 赵樰摸黑跑到月照宫。 文王为了心爱的王后,命令王宫上下无论男女都要服丧半年。 于是赵樰一路走来,遇见的都是白影,吓得他胆战心惊的。 他熟门熟路的钻进了月照宫,结果没想到有人在,那人拿着一个木偶在黑暗中垂泪,一边哭一边念着“兰儿”。 “大王。”赵樰扑了上去。 文王先是被吓一跳,发现是赵樰后,就抱着赵樰哭。 父子俩哭了一顿,文王问:“你怎么来了?” 赵樰把鼻涕眼泪都擦到文王身上:“我想王后了。” 文王何尝不想。 赵樰跟王后生得十分像,桃花眼,远山眉,鼻梁高挺,眉目清秀,每次看到赵樰,就会让文王想起王后。故而王后去世,文王几乎不敢看到赵樰。 “孤先回去了,你也别待太久。”文王从地上起来,把木偶往衣服上擦了擦,仔细收进衣袖里。 赵樰扯住文王的衣袍一角,小声问:“大王,你是不是喜欢婉夫人?” 文王沉默不语,把赵樰的手拿开。 “要是你不喜欢婉夫人,为什么要让婉夫人生孩子?”赵樰不依不挠的抓住文王的小腿。 黑暗中看不清文王的脸,文王的声音听起来很沧桑,“以后你就懂了。” 赵樰不懂,他也不想等以后懂,可惜文王不给他再问的机会,拔腿就走了。 孤星找到赵樰后,半点不留情的把赵樰揍了一顿。 赵樰捂着被揍红的屁股去找皓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皓月,帮我擦药酒。” “你下次再不听话跑去月照宫,孤星就会直接打断你的腿。”皓月把赵樰的裤子脱下,一点点把药酒揉在受伤部位。 赵樰果然不敢出声了,他又痛又饿,“我的烤鱼呢?” 皓月又帮赵樰穿好裤子,“现在知道饿了?老实待着,我给你端来。” 赵樰狼吞虎咽的把一条烤鱼都吃完了,他瞬间忘记了被揍的事情。孤星和皓月各吃一条,还没吃完,赵樰挪到孤星旁边,可怜兮兮地看着孤星:“给我吃一口呗。” 孤星不理会赵樰。 赵樰抱着孤星的手臂,奶声奶气的说:“孤星,我下次再也不乱跑了,一定听你的话。” 孤星信他才见鬼,但禁不住赵樰的软磨硬泡,就分了鱼尾给赵樰吃。 这天晚上赵樰睡得格外沉,没有因为梦见王后而半夜哭醒。 翌日一早,他就听见王宫里在传,文王下了朝会就去星照宫了。 时隔三个多月,婉夫人再度见到文王,喜极而泣。 文王看到小公子非常像自己,高兴之余给小公子赐名“纯”。 婉夫人还来不及高兴,又听文王道:“以后纯儿的封地就是申。” 婉夫人的陪嫁姆妈急忙拉婉夫人磕头谢恩。 文王逗弄了一会儿赵纯,又留下来吃了一顿晚饭才走。 婉夫人笑了一天的脸终于耷拉了下来,她不甘心的对姆妈说:“大王给纯儿赏赐封地,以后纯儿成年后就必须去往封地居住。他这是要告诉我,不要妄想染指王位啊!他还是忘不了姐姐,可是姐姐都已经死了啊!” 姆妈急忙捂住婉夫人的嘴:“婉儿,申是赵国最富庶的城市了,足见大王对纯哥儿的喜爱。” 婉夫人紧紧抓住姆妈,眼里流露出一点恨意:“要是我生的不是儿子,或许我还能把雪郎当自己亲身儿子来抚养。他们当初送我进来,不就是让我当王后的吗?谁能想到我会生儿子,现在我只想让我的儿子当大王。” 姆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能理解婉夫人的心情,“除非雪郎在登上王位前意外去世,或雪郎没有子嗣,或有其他不治之症,纯哥儿才能有机会。” 59.缠 宠臣  拉车的牛都哼哼喘粗气了, 这一路赶来, 牛都没时间喝水。 白梓被牛车颠得晕头转向,车厢里又闷热, 他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 感觉骨头都快散架了。 “不歇,不歇, 不能停,直接进城求见楚王。”原本去年就计划来楚国求亲了, 拖了一年,白梓怕事情有变, 真是一刻功夫也不想耽搁。 楚国都城乐毅, 街道宽阔, 可以同时并行六辆牛车。 白梓不是第一次来乐毅。 牛车通过士兵检查后, 顺利进城。 仆人感慨道:“早年听闻楚王都井然有序,街道阡陌纵横, 城内家家户户夜不闭户, 今日一观,诚不欺某。” 白梓呵呵一笑:“快走,快落日了, 再不入宫,那些巡逻的士兵就会把我们扭送到大牢里喝茶。” 赵国, 星照宫。 婉夫人在一旁看宫女教赵纯走路。 赵纯摇摇晃晃站了一会, 最终还是直接屁股坐地, 一边哭一边往婉夫人这边爬。宫女不敢去扶, 只能跟在后面。 姆妈焦急道:“纯儿才一岁,现在走路,还太早了。” 婉夫人道:“要是纯儿能早一点学会走路,大王会更喜欢他。雪郎是什么时候学会走路的?” 姆妈道:“两岁半才会的,当时王宫还四处求名医呢。” 婉夫人道:“幸好雪郎不聪慧。”所以赵纯需要比赵樰更聪慧,更惹人喜爱,更有储君风范。 赵纯终于爬了过来,姆妈赶紧抱起来,帮赵纯擦手擦脸。 姆妈对宫女道:“带公子去乳母那里喝奶,再给他洗一洗,让他睡一觉。” 七八个宫女簇拥着赵纯出去了。 赵樰从先生那儿回来后,直奔太合宫。 他砰的关上门,钻进床板下的地道。 地道蜿蜒昏暗,每隔五步有一支蜡烛,转了几个弯,一间宽敞的静室出现在眼前。 皓月孤星正在给丽姬换尿布,丽姬的哭声震天动地。 赵樰冲上去,想看看怎么他们是怎么换尿布的,被孤星赶走。 “女孩子换尿布,看什么看。” 赵樰脸皮厚如城墙:“女孩子跟男孩子有什么不同嘛,难道不是一个鸟儿两个蛋吗?” 气得孤星抄起旁边的摇铃鼓追着赵樰打:“整天不学好的,学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赵樰躲到皓月身后:“子曰:君子动口不动手。我们都不小了,有话好好说。” 孤星放下摇铃鼓,皓月说:“这次换你洗尿布。” 一阵咯咯笑忽然在静室响起。 赵樰大叫:“丽姬在笑。” 三个头成品字围在丽姬上方。 赵樰道:“丽姬,再笑一个。” 丽姬睁着圆乎乎的黑眼睛,迷茫的看着赵樰。 孤星做了一个鬼脸,试图逗笑丽姬。 皓月说:“孤星去洗尿布。” 丽姬再次咯咯笑,整张小脸皱成一团,露出在外的手激动的挥来挥去。 赵樰重复道:“孤星去洗尿布。” 丽姬笑得更欢快了。 赵樰和皓月都同情的看着孤星:“原来丽姬喜欢你帮她洗尿布。” 等丽姬睡着后,三人才从地道里钻出来。 赵樰的懒劲儿上来了,不想抄书,他想让孤星帮抄。 孤星指着一盆待洗尿布说:“你要跟我换吗?” 赵樰老实去抄书了。 皓月在一旁帮丽姬做衣服,他做的衣服很简单,一块棉布对折,两边缝起来各留一个口,对折部分出剪一个圆,能把两只手和头露出来就可以了。 赵樰抄完《孟子》,聚精会神看皓月做衣服,他说:“这件衣服太丑了,我不如去把纯儿穿过的衣服要过来改改。”他没有嘲讽皓月的意思,只是实事求是。赵纯的衣服很多,现在一岁了,那些以前穿过的衣服都用不上。 “快去洗澡睡觉。”皓月脾气好,不轻易生气,不像孤星暴躁。 赵樰想到了一个问题:“听说白冢宰去楚国了,要是他真能为我求来王姬怎么办?”白冢宰出使楚国,是赵樰无意从文王那儿听来的,其他人都不知道。 皓月觉得赵樰有时候聪明,有时候很笨:“你还真打算装一辈子的断袖呐,等大王传位给你,婉夫人他们不能再把你怎样,你就可以不用装了。” 赵樰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还没背完,就被皓月弹了一下脑门。 孤星恰好洗完尿布拎着盆进来,手里的盆差点被赵樰撞地上。 赵樰抱着孤星的腰,可怜兮兮道:“孤星,今晚要不你陪我睡,我怕皓月半夜揍我。” 孤星气得要摔盆:“我陪皓月睡也不陪你睡,去去去,一边去。” 赵樰整个人挂在孤星身上:“那你帮我洗澡呗,你好几天没帮我搓背了。” 孤星怒火中烧:“上次说好了,以后自己洗。” 赵樰带着不满和不解,气冲冲跑去澡池子里了。不帮就不帮,他总找得到别人帮他搓背。 皓月把缝好的衣服叠整齐:“雪郎才九岁,这么早避嫌?” 孤星把尿布搁熏笼上用炭火烘干,他不自然的说:“你没发现雪郎披头散发的时候,特别像女孩儿吗?” 要是赵樰粗壮一些就算了,偏偏生得冰肌玉骨的,皮肤比女人的还细腻雪白,泡在水里根本男女不辨。这让孤星有一种在给女孩洗澡的错觉。 皓月不说话,算是默认。 给赵樰授课的先生因为身体不适,请假休息两天,加上文王被各地旱灾困扰,无心管赵樰,赵樰犹如脱缰的野马,乐得找不着北。 皓月按住赵樰,手上的炭笔在赵樰眉毛上划了一下:“别动,马上就好。” 孤星说:“粗一点,太细了。” 赵樰想用手去摸,被孤星一巴掌拍下去:“坐好。” 赵樰无聊的等了好久,终于等到皓月说可以了。 铜镜里的赵樰,两道眉毛特别粗且黑,跟那张秀丽的脸极为不搭。 “这眉毛好丑,可以擦掉吗?” 孤星说:“以后就这样,显得有男子气概。” 赵樰也不想管这么多:“我们快出去,都快晌午了。” 皓月孤星又让赵樰换了一身玄衣,这才陪赵樰出宫。 给赵樰拉车的是四匹雪白高大的骏马,这是王子出行才能有的规格。 马车刚从北月门出来,就有商人大喊了一声:“公子樰出来了!” 街上的人,不管男女老少蜂拥而上,把马上围了里三圈外三圈。 驾马的孤星冷着脸,把很多人吓得后退了些,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路,大家不远不近的跟着马车,眼中的热切没有丝毫退却。 马车来到东市,那里的商人早就知道赵樰出宫了,纷纷把藏在箱子里的商品摆出来,大声吆喝,过了一会儿,只见一名玄衣男童在两位如明月星辰般美丽的少年中缓步而来。 东市更热闹了,商人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赵樰买了几个会发出声响的玩具给丽姬,他看到有商人卖牛,此牛跟黄牛很不一样,黑白相间,肚子肥硕,乳.头垂下来,外形很是奇特。 “这是什么牛?”赵樰问。 商人操着一口异域口音,殷勤的说道:“公子,这是奶牛,专门产奶用的,它产的奶比黄牛水牛的都香。”他不远千里从异域把牛带来,本以为可以卖个好价钱,没想到赵国的人都嫌此牛不能干活,无人问津。 宫里喝牛乳的人不多,之前给丽姬喂的牛乳,还是皓月孤星每天从农户的黄牛那儿要来的。 “买买买。” 赵樰说完,就溜达到别处去看了。 皓月对商人道:“多少钱?” 付了钱,交待商人把奶牛牵去北月门,皓月找到赵樰的时候,发现赵樰身边多了一个少年。 “……怎么回事?” 孤星保持沉默,赵樰站到该少年面前:“我买下的。” 这不是废话吗?皓月额头的青筋跳了跳。 是夜,婉夫人奇道:“雪郎买了一名美少年回来?” “是,据说此人还是异域白奴,头发是金色的,眼睛是蓝色的,鼻子高挺,十分貌美。” 结合赵樰厌女的情况,婉夫人问:“大王知道此事了吗?” 姆妈道:“知道了,但没说什么。” 赵樰无视皓月孤星的眼神,对白奴道:“快来给我搓背。” 白奴跟着赵樰去了澡池子。 皓月说:“要是你去帮他搓背,就不会多出一个白奴了。” 孤星把烘干的尿布收起来,头也不抬的说:“要去你去,牛奶挤好了吗?” 皓月只好去挤牛奶,结果挤多了,丽姬喝剩下大半碗,皓月把丽姬喝剩下的一口喝光。 白冢宰回赵国后,马上进宫见文王。 文王直接问:“楚王答应把王姬嫁给雪郎了?” 白冢宰摇头,声音有些沉痛:“楚王知道雪郎患了厌女症,坚决不肯把王姬送来赵国,他已经答应跟齐国联姻了。” 文王惊讶的说:“齐王已经有王后了,楚王怎么可能把王姬嫁给齐王?” “齐王为了迎娶楚王姬,已经把王后送回家了,现今王后之位悬空。” “齐王这个不要脸的,竟然能对发妻做出这样的事情。”文王用手帕捂住嘴咳了两下,咳出了血。 白冢宰吓一跳,他不知道文王的病已经这么重了。 “大王,若是雪郎的厌女症治不好,请立公子纯为王子。”白冢宰跪下磕头道。 文王叹了一口气:“要是孤有一位王姬就好了。” 白奴找来一个盆,先用水浸泡番薯,盆里装上沃土,把一个番薯埋了进去,埋着番薯的盆就直接放在赵樰的寝宫里,没别的原因,就是暖和。 春天还没来呢,外面大雪纷飞的,要是把番薯埋外面,肯定种不活。 白奴只好效仿普通栽种办法来种番薯。 赵樰也没说什么,他对种番薯也没抱太大希望,就当多给自己找点活干。 虽然他当了大王,可以颁发王令,但由于赵国经历了三代大王积弱时期,导致王权旁落,现在赵国的人力兵力田地几乎都被世家贵族紧紧拽在手中。 就算赵樰下王令,底下的人会不会动还是一个问题。 例如当初为了除掉季家,赵樰还是借用丽姬之名,煽动百姓舆论,再散播天火之说,才把季家一族,烧得一干二净。 建行宫不过是一个幌子,除掉季家才是最终目的。 60.芳踪 宠臣 婉夫人摸着自己的小腹, 脸上的笑容明媚如春日的阳光。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居然这么顺利就怀上了, 尽管不太确定这个孩子是不是大王的。 可即使不是大王的又有什么关系,彤史那儿是不会怀疑她的。 没怀孕前,她几乎每隔两三天就会被大王召去一次,然后还同时跟庄稼汉弄,这里面的时间差, 就算是她也说不上来。彤史就更不可能知道了, 这件事简直就是天衣无缝。 因此大王没有让她出席年宴她也丝毫不觉得不快,她有孕这件事情, 彤史已经知道了, 但她已经吩咐过彤史, 等她肚子里的胎儿稳定了再告诉大王。 姆妈担心婉夫人冻着, 命宫女往寝殿里添了许多炭火, 寝殿暖烘烘的,连宫女新采摘的花枝都盛开了。 婉夫人闻到浓郁的花香, 胃里有些翻滚, 她急忙道:“把花拿走, 太香甜了, 我闻着就想吐。” 姆妈自己动手连花瓶一块儿端出去了,她揭开亲自腌好的酸梅, 给婉夫人吃, 婉夫人害喜很厉害, 比怀赵纯那会儿还要厉害。 “这胎会不会是男孩儿?我真担心不是女孩儿。”婉夫人道。 “别担心, 你又不喜欢酸,我估计是女孩儿。” “既然事成,那庄稼汉也可以除掉了。”婉夫人的声音听起来冰冷无情。 赵樰问孤星:“确定婉夫人是真的怀孕了吗?” 当时赵纯在年宴上告诉他这件事情时,他还怀疑赵纯会不会弄错了。于是他就让孤星去盯着,想确定一下是不是真的。 孤星道:“婉夫人几乎都不出门了,也不再找庄稼汉进宫了。” “你去把那个庄稼汉抓起来,婉夫人肯定要杀人灭口。” 孤星早就料到了,他天天都盯着那个庄稼汉呢,所以他在天黑之时用麻布袋套住庄稼汉的头,敲晕后直接抗到暗道的某个房间放着,用布蒙上眼睛,困住手脚,每天给两碗清水和两个馒头。 庄稼汉很恐慌,不知道为什么会被抓来,可是抓他的人也不解释缘由,没人跟他说话。 有时候他明明听得到脚步声,说话声,有奶声奶气的女孩儿,有两名清朗的少年郎,就是没有人搭理他。 庄稼汉是个老实人,本本分分种田,没有仇家,他马上想到了那次。那个女人找到他,让他帮忙让另一个女人怀上孩子,要是不配合,就杀他的家人。 至于需要生孩子的女人是什么人,庄稼汉不知道,他为了家人的性命就答应了。 这笔交易其实没持续多久,就一个月左右,他卖力在那个女人身上耕耘,刚开始他是害怕的,后来也享受了起来,床上的女人实在太会弄了,比他家婆娘还会浪,他每天留在女人床上的时间就久了起来。 后来那个女人就不来找他了,庄稼汉也没有别的办法找到那个女人,他以为事情就这样结束了,所有的一切不过是黄粱一梦而已。直到他被绑来,他才意识到,这一切都不简单。 文王刚听完内史汇报的关于赵樰冠礼当天的布置,就有些精力不济了。 “孤都知道了,剩下的孤慢慢看。”文王遣退了内史。 一名宫女端上来安神的熏香,另两名宫女要去扶文王进内殿休息,忽然外面传来一阵小孩子嬉笑声。 文王仔细辨听,问身边的宫女:“你们可听到了稚女的声音?” 点熏香的宫女大胆道:“好像是稚女的声音。” 文王的精神为之一振,他急忙从榻上起来直奔外面,王宫的宫女年龄最小的也是十岁,但刚才外面的女声奶声奶气的,绝对是女童的声音! 女童,是女童啊! 文王站在高高的石阶上举目远眺,神色急切,他心里有预感,这个孩子说不定、说不定真的是他的血脉。 这时跟随文王一块儿出来的宫女惊叫道:“看到了!大王,她在那里!是女童。” 文王不顾一切的跑下台阶,连威仪都不顾了,他的一只丝履都跑掉了一只,三位宫女帮捡起那只丝履,提着衣摆跟在后面追,一边追一边喊:“大王,您的鞋掉了。” 文王则是喊:“快,帮孤抓住那名稚女!” 巡逻的一队侍卫听到文王的呼喊声,迅速反应过来,都朝那稚女围拢过去。 稚女见到十几名戴长矛的侍卫不仅不怕,反而瞪圆了杏眼看着他们。 “哥哥。”稚女奶声奶气的说,也不知是在叫谁哥哥,她咬字有些不清晰,还有鼻音,却令十几名侍卫当场对她心生喜爱。 带头的侍卫道:“都快把长矛放下,别吓着她了。” 侍卫们统统把长矛放地上。 文王终于跑过来了,他拨开围成一圈的侍卫,看到中间站着一名垂髫小儿,杏眼水灵灵的,跟他的眼睛十分相像。 稚女大约三岁左右,被这么多人看着也没有心生惧意,她对上文王的目光后反而哇的一声就哭了。 文王蹲下来去抱她,她哭得更厉害了。 “不哭不哭,大王给你糖吃。” 文王把稚女抱起来的时候才发现稚女很沉,她的手脚肥嘟嘟的,像一节节藕,但很白嫩,玉雪可爱。 宫女们追了上来,看到文王亲自去抱稚女,忙围着文王:“大王,还是我们来。” 文王心情大好,他很久没有这么好的心情了,身上仿佛有用不完的力气。 “孤抱得动,去把彤史叫来,孤有话问她。” 宫女去找彤史了。 彤史者,后宫女官名也。其制,选良家女子之知书者充之,使之记宫闱起居及内庭燕亵之事,用示劝戒。 简言之,彤史就是掌记宫闱起居等事的女官。 当她受到文王传唤时,还以为文王要问的是婉夫人有孕一事。 结果等她急忙赶到日照宫时,就听到了中气十足的女童哭喊声。 宫里有女童?宫里怎么会有女童?! 彤史大惊,难道是宫女跟侍卫偷偷生下来的,被大王发现,所以现在是要责问她的吗? 揣怀着惴惴不安的心,彤史一进大殿就行了五体投地之礼,并高呼:“臣有罪,请大王降罪!” 文王被稚女的哭声哭得脑仁疼,他不知道稚女为何哭,不管他给稚女找来什么好吃的好玩的,稚女都还是哭。 见彤史来了,文王急忙道:“行了,你先过来,孤要问你,是否见过这孩子?” 彤史匍匐行至文王座前,慢慢抬起头,入目所及是一稚女坐在文王怀里哭得嘶声力竭的模样,细看之下,此女的眉眼依稀跟文王有八分像。 彤史惊慌道:“臣不知,宫中并没有此女,大王何不问问内史。” 内史掌管王宫上下的宫女侍卫和宦官侍者的人数,以及各宫的吃穿用度等大小琐事。 文王道:“孤已经让内史查过了,宫内并无此女记录在案。” 王宫内有宫女跟侍卫苟.合并不奇怪,但绝不会有人胆大到敢把孩子生在宫宫偷养。除非此女是某位被大王宠幸过的宫女生下的,这样才能解释为何此女会突然出现在宫中。 “臣斗胆问大王,四年前是否宠幸过其他人?” 文王陷入了沉思,四年,实在太遥远了,他有些不愿去回想。 “请大王仔细想想,此女事关王族血脉。” 这句话刺得文王一个机灵,有一段模糊的记忆冒了出来,那是一个昏暗的宫室,他耳边是陌生女子带着哭声的喘息,外面是瓢泼大雨,室内的蜡烛忽明忽暗,他在陌生女子体内寻求慰藉。后来呢?后来他就记不得了。 “似乎确有此事。” 很快的,侍卫把人带来了,是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妪。 文王道:“此女是你带大?” 老妪颤颤巍巍的跪下,一口牙齿都掉得差不多了,她说:“非奴带大丽姬,带大她的是一头黄牛。奴在宫中捡到她,把她放在牛圈里,她就跟牛睡,喝牛的奶。后来就长大了,奴不知她是何人生的。” 文王让人拿软垫给老妪坐,屏退众人后,把稚女带到老妪面前:“她为何老是哭?有办法让她不哭吗?” 老妪摇摇头:“只有黄牛能让她不哭。” “你捡到她是哪一天?” “王后仙逝后次年的夏天。” 推算回去,时间刚好吻合。 此女必定是那名宫女生下来的无疑了。 文王别过头抹掉眼角的泪,他终于有王姬了,虽然这位小王姬来得有些迟。 皓月孤星等到老妪出来后,把人拉到一边问:“大王信了你的话吗?” 老妪在王宫中待了三十年,今日是第一次面见大王,现在还是心惊胆战的。 她道:“大王已经信了,没有怀疑。” “丽姬有没有听话的哭?” “哭得嗓子都哑了,不给任何人抱,还不停用巴掌打大王,大王也不气,反而很高兴,把脸凑上去给丽姬打。” 皓月孤星给了老妪两块黄金条,老妪感恩戴德的走了。 很快,大王跟宫女生下王姬的事情传遍了整个王宫。 据说这位王姬是喝牛乳长大的,大王一点儿都不介意,反而很喜欢这位王姬,就算王姬直接拍打大王的脸,大王也不生气。 61.田籍 宠臣  赵樰对文王的感情很复杂。 最初, 在婉夫人没被季家送进王宫时, 赵樰跟文王是深情的父子关系。 他喜欢文王跟王后之间的感情,尽管很让人腻味, 但他常常喜欢在文王和王后甜得蜜里调油时强出头,非要搅一搅浑水,免得被他们忽视彻底。 那时候, 他的顽劣被所有人纵容, 不管他怎么皮,文王和王后都不会说他。 直到他六岁那年, 季家又把婉夫人送进来了。 王后的笑容开始减少,更多时候独自一人神伤,尤其每次听到文王去婉夫人那儿过夜时, 王后甚至会难过得整夜垂泪。 赵樰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记恨文王,讨厌婉夫人的。 他一直认为, 王后的死,是文王和婉夫人间接造成的,没有婉夫人,王后就不会死。 不管文王在王后去世时多么悲痛, 不管文王如何补偿他,他都无法把文王当成父亲来看待了。 这是赵樰心里的一块心结, 对谁都没有说的心结。 所以赵樰看着文王日渐病重,除了定时去看一看, 赵樰对文王已无话可说, 有时候他去看文王, 更主要的原因是可以顺便看一看丽姬。 近日王宫的医师频频前往日照宫,用各种参药吊着文王的命。 有医师断言,文王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文王生病这几年,几乎把王宫贵重的药材都耗光了,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 这些话没人敢说,只是在心里默默地想一想。 但他们又不能不做任何努力就眼睁睁看着大王仙去。 于是王宫的医师们都齐刷刷求见赵樰,请求赵樰去燕国请一请公玉微,如果说四国之中,还有谁能够延缓一下文王的命,除了神医世家公玉家,无人可以做到。 赵樰已经是第二次听到公玉微的名字了。 第一次是他患厌女症,白冢宰请求文王派人去求公玉家的人过来,文王隔了一年才派人去,结果公玉缓死了,只剩下第八代单传公玉微。 第二次却轮到文王自己,大概文王自己也想不到。 赵樰对医师们道:“公玉微纵然是神医,毕竟是燕人。难道燕人会救敌国的大王吗?” 医师们面面相觑,最后都再三跪拜赵樰才离开。 赵纯从充满药味的日照宫出来时,等候在外的伴读马上给他披上厚厚的狐球大氅。 近日大雪连下数十日不停,就连巡逻的侍卫都加入了扫雪的行列。 伴读为赵纯撑开纸伞,赵纯想起昏暗的宫室里,文王那只枯瘦如柴的手,就一阵揪心的疼。 他深吸了一口气,寒冷彻骨的冷气侵入肺腑,令他的灵台清明了许多。 “走罢。” 伴读指着前方说:“公子,那是雪郎吗?” 漫天飞雪中,一深衣朱冠男子执伞而立,风雪遮挡了他的面容,但那隽秀挺拔的身姿却如松柏根植赵纯内心。 这已是赵纯第三次看到赵樰了,他不会进入日照宫,只是会远远的站着看。 至于赵樰在想什么,赵纯不知道,也没机会问。 赵樰不等赵纯走近,就会转身离开。 昔日那个会关心他的赵樰似乎已经消失了,但赵纯还是很感谢赵樰,帮他杀死了那个男人,也杀掉了那个不该出世的孩子,还杀掉了婉夫人对王位的执念。 这对赵纯而言,已经很好了。 所以他会记住这份恩情,若赵樰有需要,他万死不辞。 春日祭是赵国新年伊始最为重要的节日庆典。 每年的春日祭,大王都会穿上最朴素的衣服,走到田间地头跟百姓们亲切交谈,并会在提前选好的一块耕田上,亲自播种,寓意为赵国百姓祈求今年的丰收。 文王死于春日祭前一晚。 赵樰封锁了这个消息,除了他跟皓月孤星,没有第四人知道。 王宫的内史也知道文王病重,恐怕是无法参加今年的春日祭了,于是早早就跟赵樰商量好了。春日祭由赵樰主持,对外只需称文王身体抱恙,需静养。 赵樰褪去了一身红衣和玉冠,只以纶巾束发,穿上了青衫,人淡如竹,雅致非常。 孤星很久没见到过赵樰穿得如此朴素了,以至于他们都有一个错觉,衣着朴素的赵樰为何比衣着艳丽的赵樰更晃得人移不开眼。 皓月还算淡定,他感叹道:“雪郎长大了。” 春日祭就在王城外的郊外进行。 赵樰乘坐马车前往郊区,要不是有士兵开路,百姓们几乎都能把整条路都堵死。 所有人都是为了一观赵樰而来。 赵樰虽还未正式当上大王,但他好男色的事情已传遍整个赵国。大家都想看看这样的人,会是怎样的一个人,他们未来的大王,好不好男色不重要,只要大王不残暴、不爱打仗、对百姓仁善,就是好大王。 何况不是还有公子纯吗?若大王无子嗣继位,公子纯就是下一任大王。 不管怎么说,赵国都不会无王。 大王示范耕种的那块田被围得水泄不通,护送赵樰的那队人马在百姓们的欢呼声中缓缓行来。 女人们都必须往后面站,男人们高大的身形几乎把女人们的视线都挡住了。这仍然无法抵挡女人们对赵樰的热情。 赵樰在距离那块田还有一里时就下马车了。 鼎沸的人声忽然静了下来。 大家的视线随着赵樰缓缓移动,在所有人眼中,仿佛行走在田野间的不是高高在上的赵国王子,而是簪缨世家的翩翩少年郎。 很多少女看到赵樰之后就脸红了,她们低头窃窃私语,时而抿嘴浅笑,时而忍不住偷看两眼。 人群中不知是谁朝赵樰掷了一朵带着露水的花,于是井然有序的场面便失控了。 赵樰被鲜花砸了个满怀,他不仅没生气,还让侍卫们将花拾起,全部带回去。 大家更喜欢这位未来的大王了。 田是已经耕好了,赵樰只需要在田里撒上两把种子,就算完成春日祭了。要是他愿意留下来陪百姓们聊聊天就更好,百姓们都喜欢愿意亲近他们的大王。 赵樰手里抓了一把黍米,在所有人的欢呼声中撒向了空中。 一把,又一把。 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响彻天际。 “雪郎!” “雪郎!” “雪郎!” …… 赵樰只是站在田间笑,他第一次体会到了王和百姓之间斩不断的羁绊。 王需要百姓的爱戴,百姓需要王的宽容和仁慈,一旦王失道,百姓们就会对王弃如敝履,抛之脑后。 文王到死也没有明白这个道理,在他眼中,世家贵族的利益,永远要高于百姓。 所以赵国不敢跟他国发生战争,赵国的城池都被世家们瓜分了,大王无兵权,无话语权,就连选择女人的权力也没有。 赵国,在文王在位时被其他三国戏称为龟国。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五匹雪白的骏马头戴黄金套飞奔而来。 骏马背上坐着五名俊美的少年郎,为首的一位抱着一名稚女。 五马在田垄处停下。 稚女一头乌云秀发,眉目清秀,小小年纪便依稀有了美人的架势。 楚奴将稚女抱下马,其他四人纷纷下马,毕恭毕敬地站在稚女身后。 楚奴朗声道:“此为王姬!” 62.有美人兮 宠臣  仆人道:“老爷, 我们是直接回浦和吗?” 仆人没有跟李五一块儿被留在王宫, 他只知道王姬把李五奉为贵宾留了下来,所以这些日子他每天都提心吊胆的在租来的宅邸等李五的消息。有一次两个多月没有李五的消息, 他还以为李五一命呜呼了。 当见到李五出现在他面前,他整个人就像找到了主心骨, 主仆二人连东西都不收拾了, 马上买来最快的马, 没有半分犹豫的就走。 他们都害怕要是楚王姬反悔,又把他们抓回去留个一年半载。 等马车驶入齐赵国边境,李五忽然想起什么,对仆人大叫:“楚王姬让我转交给大王的东西呢?” 仆人摸出一个匣子:“带着呢, 没丢。” 纵使两人都很想看看里面是什么, 但都克制住没打开。匣子缝隙处用红漆密封,若是打开过,一看便可知。 “王姬没说是什么吗?”仆人好奇的问。这匣子是长方形, 外面渡了一层金,以细碎的各色宝石点缀,十分符合楚王姬的风格。 李五道:“我又如何得知, 别猜了,我们先去枫都。”原本李五计划把随侯珠送到楚王姬手中后, 就继续为赵樰买健奴,谁知道这一耽搁就耽搁了一年。也不知道这一年赵国情形如何了, 李五心中有些忐忑。 马车行驶到一片密林就停了下来。 这里的积雪太厚了, 都没过了半个车轮。 仆人下马车查看, 跟李五商量后决定放弃马车,去附近寻找商队同行。 边境的强盗多,现在又是冬天,真要遇到强盗必死无疑。 主仆二人披上厚厚的狐裘,背着半袋干粮,一步一个脚印的朝着兰城走去。 远处的树干背后,为首的络腮胡子对身后的四人道:“看来是落单的商人,一不做二不休,干了这票再去跟大头目汇合。” 冬天一到,商队们几乎都不行商了,一是行路难,二是随时有可能在半路被冻死,不如等来年春天再行商。假如一定要行商,一般都会是几十支商队雇佣世家的私家军奴护送,人数一般多达七八百人。 每次遇到这样的商队,都不好下手,容易把事情闹大,引来附近城池军队的绞杀。 五人用布巾蒙住脸,从背后抽出斧头,不远不近的尾随那两名商人。 李五走了一段就气喘吁吁了,他的腿都快失去了知觉。 仆人的情况也没好到那儿去。 李五面露戚色,他刚哭出一滴眼泪,眼泪就结冰了。 “看来我注定要命丧此处了。” 仆人急忙道:“兰城就在不远处了,出了这片密林,我们就能入城了。” 李五只好打起精神,跟仆人又走了一段路。 他们听到了背后传来的嘶吼声,回头一看,五名蒙面人人手一把斧头,眼冒凶光的看着他们。 李五的腿一软,跪了下去:“侠士饶命,某愿把身上的钱财任由侠士取用!” 仆人两股颤颤,一股不明液体伴随着骚臭味滴滴答答的从裤裆滴落,然后很快凝结成冰。 络腮胡子让其他人收起斧头,这两人一看就很弱,都不用出手。 “看看他们身上有什么,搜仔细点啊。” 有一人在仆人的裤裆摸到了一个盒子似的东西,他气得骂道:“啖狗肠死狗奴!”原本以为对方是吓尿,没想到是为了用撒尿来掩盖裤裆里藏着宝贝。 络腮胡子上前,看到同伙手中一个镀金镶宝石的匣子,他正要打开一探究竟,就听跪地上的商人痛哭道:“侠士且慢!此匣子乃楚王姬赠与赵王的信物,若侠士能将此匣护送给赵王,何愁金山银山不来!” 络腮胡子一听,问道:“此言不虚?” 李五眼珠一转,忙不迭点头:“如若有假,天打雷劈。”与其自己护送匣子到枫都,不如引诱这几个强盗去护送,这些亡命徒为了赵王的赏赐,肯定会一试的。 “把这两人捆起来带走。” 李五被强盗们捆起来装麻袋里拖着走。 不知过了多久,当李五浑身失去知觉,神志不清时,他被人从麻袋放了出来。 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嗓音把他刺激醒了,那人道:“李商?!” 李五迷蒙的从眼缝看过去,吓得一个激灵:“皓月大人?!”此人不是大王身边的侍卫皓月吗?他怎么落草为寇了?!难道赵国…… 赵樰听完李五的讲述,又让白奴给李五倒了一杯热茶。 “这么说,是皓月让人送你回来的?” 李五点点头。 赵樰让白奴赏赐李五一箱金银:“此事你做得很好,楚王姬那儿就不要再去了,她也快出嫁了。”赵樰脸上闪过一丝落寞。 李五心里暗道:莫非大王其实真的爱慕王姬?其实看得出楚王姬对大王也…… 他大着胆子道:“大王何不打开匣子看看王姬所赠何物?” 赵樰看着那个镀金匣子,眼神温柔如水,满满的眷恋,就好像透过匣子看到了在远方思念他的楚王姬。 李五被赵樰的深情和隐忍打动,他的脑中有一个胆大的想法正在破土而出。 赵樰最终还是打开了匣子,他毫不意外又有些意外的看到了匣子里面的东西。 李五倒吸一口气! 楚王姬居然给赵樰送了一段用红绳系着的青丝。 斩青丝,斩情思。 楚王姬直接而大胆的把心之所想告诉了赵樰,她爱慕着他,但又不得不放下他。所以赠断发,以示不再往来之意。 李五对楚王姬的印象很深刻,那是一个尊贵而美丽的少女,她总是端坐在层层纱帐后面聆听关于赵樰的故事,听到有趣的地方会浅笑,听到沉重处会皱眉。她能够不厌其烦的听上好几遍,只是为了更了解赵樰。 要是知道匣子里的是青丝,李五肯定不会这么轻易地回来。 “大王,楚王姬对您一片赤忱啊。”李五斗胆说了一句。 赵樰让白奴拿了一把剪刀来,也剪了一截头发下来。 然后他用自己的头发跟楚王姬的头发打了一个结。 “不管用什么办法,都要把此物送到王姬手中。”赵樰说。 李五激动而颤抖地接过匣子,他胸中有一团火在燃烧。 这才是男人的作为!当年齐国抢走了楚王姬,让赵国遭到了四国百姓的嘲笑,现在大王终于下定决心把当年这份耻辱还回去了。 齐王,就等着被天下人耻笑。 “某必不负大王所托!”李五郑重的说。 白奴惋惜赵樰的那截头发,说道:“大王原本不必剪那么多,一小截就够了。” 63.初夏 宠臣  他一直认为, 王后的死,是文王和婉夫人间接造成的, 没有婉夫人, 王后就不会死。 不管文王在王后去世时多么悲痛, 不管文王如何补偿他, 他都无法把文王当成父亲来看待了。 这是赵樰心里的一块心结,对谁都没有说的心结。 所以赵樰看着文王日渐病重, 除了定时去看一看, 赵樰对文王已无话可说, 有时候他去看文王,更主要的原因是可以顺便看一看丽姬。 近日王宫的医师频频前往日照宫,用各种参药吊着文王的命。 有医师断言, 文王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文王生病这几年, 几乎把王宫贵重的药材都耗光了, 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 这些话没人敢说, 只是在心里默默地想一想。 但他们又不能不做任何努力就眼睁睁看着大王仙去。 于是王宫的医师们都齐刷刷求见赵樰, 请求赵樰去燕国请一请公玉微,如果说四国之中, 还有谁能够延缓一下文王的命, 除了神医世家公玉家, 无人可以做到。 赵樰已经是第二次听到公玉微的名字了。 第一次是他患厌女症,白冢宰请求文王派人去求公玉家的人过来, 文王隔了一年才派人去, 结果公玉缓死了, 只剩下第八代单传公玉微。 第二次却轮到文王自己,大概文王自己也想不到。 赵樰对医师们道:“公玉微纵然是神医,毕竟是燕人。难道燕人会救敌国的大王吗?” 医师们面面相觑,最后都再三跪拜赵樰才离开。 赵纯从充满药味的日照宫出来时,等候在外的伴读马上给他披上厚厚的狐球大氅。 近日大雪连下数十日不停,就连巡逻的侍卫都加入了扫雪的行列。 伴读为赵纯撑开纸伞,赵纯想起昏暗的宫室里,文王那只枯瘦如柴的手,就一阵揪心的疼。 他深吸了一口气,寒冷彻骨的冷气侵入肺腑,令他的灵台清明了许多。 “走罢。” 伴读指着前方说:“公子,那是雪郎吗?” 漫天飞雪中,一深衣朱冠男子执伞而立,风雪遮挡了他的面容,但那隽秀挺拔的身姿却如松柏根植赵纯内心。 这已是赵纯第三次看到赵樰了,他不会进入日照宫,只是会远远的站着看。 至于赵樰在想什么,赵纯不知道,也没机会问。 赵樰不等赵纯走近,就会转身离开。 昔日那个会关心他的赵樰似乎已经消失了,但赵纯还是很感谢赵樰,帮他杀死了那个男人,也杀掉了那个不该出世的孩子,还杀掉了婉夫人对王位的执念。 这对赵纯而言,已经很好了。 所以他会记住这份恩情,若赵樰有需要,他万死不辞。 春日祭是赵国新年伊始最为重要的节日庆典。 每年的春日祭,大王都会穿上最朴素的衣服,走到田间地头跟百姓们亲切交谈,并会在提前选好的一块耕田上,亲自播种,寓意为赵国百姓祈求今年的丰收。 文王死于春日祭前一晚。 赵樰封锁了这个消息,除了他跟皓月孤星,没有第四人知道。 王宫的内史也知道文王病重,恐怕是无法参加今年的春日祭了,于是早早就跟赵樰商量好了。春日祭由赵樰主持,对外只需称文王身体抱恙,需静养。 赵樰褪去了一身红衣和玉冠,只以纶巾束发,穿上了青衫,人淡如竹,雅致非常。 孤星很久没见到过赵樰穿得如此朴素了,以至于他们都有一个错觉,衣着朴素的赵樰为何比衣着艳丽的赵樰更晃得人移不开眼。 皓月还算淡定,他感叹道:“雪郎长大了。” 春日祭就在王城外的郊外进行。 赵樰乘坐马车前往郊区,要不是有士兵开路,百姓们几乎都能把整条路都堵死。 所有人都是为了一观赵樰而来。 赵樰虽还未正式当上大王,但他好男色的事情已传遍整个赵国。大家都想看看这样的人,会是怎样的一个人,他们未来的大王,好不好男色不重要,只要大王不残暴、不爱打仗、对百姓仁善,就是好大王。 何况不是还有公子纯吗?若大王无子嗣继位,公子纯就是下一任大王。 不管怎么说,赵国都不会无王。 大王示范耕种的那块田被围得水泄不通,护送赵樰的那队人马在百姓们的欢呼声中缓缓行来。 女人们都必须往后面站,男人们高大的身形几乎把女人们的视线都挡住了。这仍然无法抵挡女人们对赵樰的热情。 赵樰在距离那块田还有一里时就下马车了。 鼎沸的人声忽然静了下来。 大家的视线随着赵樰缓缓移动,在所有人眼中,仿佛行走在田野间的不是高高在上的赵国王子,而是簪缨世家的翩翩少年郎。 很多少女看到赵樰之后就脸红了,她们低头窃窃私语,时而抿嘴浅笑,时而忍不住偷看两眼。 人群中不知是谁朝赵樰掷了一朵带着露水的花,于是井然有序的场面便失控了。 赵樰被鲜花砸了个满怀,他不仅没生气,还让侍卫们将花拾起,全部带回去。 大家更喜欢这位未来的大王了。 田是已经耕好了,赵樰只需要在田里撒上两把种子,就算完成春日祭了。要是他愿意留下来陪百姓们聊聊天就更好,百姓们都喜欢愿意亲近他们的大王。 赵樰手里抓了一把黍米,在所有人的欢呼声中撒向了空中。 一把,又一把。 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响彻天际。 “雪郎!” “雪郎!” “雪郎!” …… 赵樰只是站在田间笑,他第一次体会到了王和百姓之间斩不断的羁绊。 王需要百姓的爱戴,百姓需要王的宽容和仁慈,一旦王失道,百姓们就会对王弃如敝履,抛之脑后。 文王到死也没有明白这个道理,在他眼中,世家贵族的利益,永远要高于百姓。 所以赵国不敢跟他国发生战争,赵国的城池都被世家们瓜分了,大王无兵权,无话语权,就连选择女人的权力也没有。 64.把柄 宠臣  赵樰想趁人不注意偷跑去月照宫怀念一下王后。 他前脚刚出太合宫, 下一秒就被孤星拎了回来。 “放开我, 放开我。”赵樰挣扎不过孤星, 他才八岁, 怎么比过得十五岁的孤星力气大,何况孤星是习武的。 孤星关上宫门,把赵樰往床上一扔,也不怕赵樰摔着,“老实待着。” 一旁的皓月皱眉:“干脆用绳子绑起来,免得每次都要把人绑回来。” 皓月孤星是已逝王后留给赵樰的两名侍卫,王后命他们贴身侍奉赵樰。 赵樰急忙抱住孤星的大腿, 没办法, 孤星太高大了, 赵樰矮。 “孤星, 我就只看一眼。”赵樰泪眼婆娑的看着孤星。 孤星丝毫不吃赵樰这一套, 他继续把赵樰扔到床上。 赵樰就在床上默默垂泪, 他不说话也不闹,只是悄声哭。 王后逝世三个月, 赵国举国上下都在给王后服国丧。 赵文王伤心过度, 几次因为思念王后而昏厥过去。 赵樰这个新被册封为王子的储君, 就这样被文王晾在一边。 孤星皓月陪着赵樰在宫里待了一个下午,赵樰断断续续哭了睡,睡了又哭, 直到精疲力尽, 终于睡了过去。 孤星对皓月说:“婉夫人那边最近怎么样?” “还是每天遣人去日照宫求大王去看一看小公子, 不知小公子是真病还是假病。” “婉夫人连王后都能逼死,难道还会下不了手让小公子生些小病吗?”孤星很不耻婉夫人的做法,但归根结底这还是要怪季家偏心,明明两个都是季家送进王宫的女儿,却因为季王后不听话,就狠下心抛弃,转而去扶持婉夫人。 季家的野心太大了,迟早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要不是小公子出生时恰好撞上王后去世,文王也不会对小公子那么不喜了。 皓月道,“婉夫人一定会求大王让她抚养雪郎的。” “现在后宫只有她一人,王后去了留下雪郎,谁会想到婉夫人生下的会是公子?季家自然是要让雪郎当大王的,但婉夫人可不会这样想了。” 这时,赵樰饿醒了。他揉了揉眼睛,坐起来,“皓月,我想吃烤鱼。” 皓月孤星只好去王宫后面的池塘抓鱼,王后说了,不管赵樰要什么,只要不是星星月亮,都要满足他。 跟在赵樰身边三个月以来,皓月孤星就已经抓过鸟,捉过鱼,偷过鸡了。赵樰很能折腾,但是没办法,赵樰现在是他们的主子,孤星皓月只能认命。 等两人抓了三条大草鱼回来,赵樰早就不在太合宫了。 孤星把鱼丢给皓月,“你先架火烤,我去找他,这次非把他揍一顿不可。 赵樰摸黑跑到月照宫。 文王为了心爱的王后,命令王宫上下无论男女都要服丧半年。 于是赵樰一路走来,遇见的都是白影,吓得他胆战心惊的。 他熟门熟路的钻进了月照宫,结果没想到有人在,那人拿着一个木偶在黑暗中垂泪,一边哭一边念着“兰儿”。 “大王。”赵樰扑了上去。 文王先是被吓一跳,发现是赵樰后,就抱着赵樰哭。 父子俩哭了一顿,文王问:“你怎么来了?” 赵樰把鼻涕眼泪都擦到文王身上:“我想王后了。” 文王何尝不想。 赵樰跟王后生得十分像,桃花眼,远山眉,鼻梁高挺,眉目清秀,每次看到赵樰,就会让文王想起王后。故而王后去世,文王几乎不敢看到赵樰。 “孤先回去了,你也别待太久。”文王从地上起来,把木偶往衣服上擦了擦,仔细收进衣袖里。 赵樰扯住文王的衣袍一角,小声问:“大王,你是不是喜欢婉夫人?” 文王沉默不语,把赵樰的手拿开。 “要是你不喜欢婉夫人,为什么要让婉夫人生孩子?”赵樰不依不挠的抓住文王的小腿。 黑暗中看不清文王的脸,文王的声音听起来很沧桑,“以后你就懂了。” 赵樰不懂,他也不想等以后懂,可惜文王不给他再问的机会,拔腿就走了。 孤星找到赵樰后,半点不留情的把赵樰揍了一顿。 赵樰捂着被揍红的屁股去找皓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皓月,帮我擦药酒。” “你下次再不听话跑去月照宫,孤星就会直接打断你的腿。”皓月把赵樰的裤子脱下,一点点把药酒揉在受伤部位。 赵樰果然不敢出声了,他又痛又饿,“我的烤鱼呢?” 皓月又帮赵樰穿好裤子,“现在知道饿了?老实待着,我给你端来。” 赵樰狼吞虎咽的把一条烤鱼都吃完了,他瞬间忘记了被揍的事情。孤星和皓月各吃一条,还没吃完,赵樰挪到孤星旁边,可怜兮兮地看着孤星:“给我吃一口呗。” 孤星不理会赵樰。 赵樰抱着孤星的手臂,奶声奶气的说:“孤星,我下次再也不乱跑了,一定听你的话。” 孤星信他才见鬼,但禁不住赵樰的软磨硬泡,就分了鱼尾给赵樰吃。 这天晚上赵樰睡得格外沉,没有因为梦见王后而半夜哭醒。 翌日一早,他就听见王宫里在传,文王下了朝会就去星照宫了。 时隔三个多月,婉夫人再度见到文王,喜极而泣。 文王看到小公子非常像自己,高兴之余给小公子赐名“纯”。 婉夫人还来不及高兴,又听文王道:“以后纯儿的封地就是申。” 婉夫人的陪嫁姆妈急忙拉婉夫人磕头谢恩。 文王逗弄了一会儿赵纯,又留下来吃了一顿晚饭才走。 婉夫人笑了一天的脸终于耷拉了下来,她不甘心的对姆妈说:“大王给纯儿赏赐封地,以后纯儿成年后就必须去往封地居住。他这是要告诉我,不要妄想染指王位啊!他还是忘不了姐姐,可是姐姐都已经死了啊!” 65.难题 宠臣  他一直认为, 王后的死,是文王和婉夫人间接造成的,没有婉夫人, 王后就不会死。 不管文王在王后去世时多么悲痛,不管文王如何补偿他,他都无法把文王当成父亲来看待了。 这是赵樰心里的一块心结, 对谁都没有说的心结。 所以赵樰看着文王日渐病重, 除了定时去看一看,赵樰对文王已无话可说,有时候他去看文王,更主要的原因是可以顺便看一看丽姬。 近日王宫的医师频频前往日照宫,用各种参药吊着文王的命。 有医师断言, 文王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文王生病这几年,几乎把王宫贵重的药材都耗光了,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 这些话没人敢说,只是在心里默默地想一想。 但他们又不能不做任何努力就眼睁睁看着大王仙去。 于是王宫的医师们都齐刷刷求见赵樰, 请求赵樰去燕国请一请公玉微, 如果说四国之中, 还有谁能够延缓一下文王的命, 除了神医世家公玉家,无人可以做到。 赵樰已经是第二次听到公玉微的名字了。 第一次是他患厌女症,白冢宰请求文王派人去求公玉家的人过来, 文王隔了一年才派人去, 结果公玉缓死了, 只剩下第八代单传公玉微。 第二次却轮到文王自己,大概文王自己也想不到。 赵樰对医师们道:“公玉微纵然是神医,毕竟是燕人。难道燕人会救敌国的大王吗?” 医师们面面相觑,最后都再三跪拜赵樰才离开。 赵纯从充满药味的日照宫出来时,等候在外的伴读马上给他披上厚厚的狐球大氅。 近日大雪连下数十日不停,就连巡逻的侍卫都加入了扫雪的行列。 伴读为赵纯撑开纸伞,赵纯想起昏暗的宫室里,文王那只枯瘦如柴的手,就一阵揪心的疼。 他深吸了一口气,寒冷彻骨的冷气侵入肺腑,令他的灵台清明了许多。 “走罢。” 伴读指着前方说:“公子,那是雪郎吗?” 漫天飞雪中,一深衣朱冠男子执伞而立,风雪遮挡了他的面容,但那隽秀挺拔的身姿却如松柏根植赵纯内心。 这已是赵纯第三次看到赵樰了,他不会进入日照宫,只是会远远的站着看。 至于赵樰在想什么,赵纯不知道,也没机会问。 赵樰不等赵纯走近,就会转身离开。 昔日那个会关心他的赵樰似乎已经消失了,但赵纯还是很感谢赵樰,帮他杀死了那个男人,也杀掉了那个不该出世的孩子,还杀掉了婉夫人对王位的执念。 这对赵纯而言,已经很好了。 所以他会记住这份恩情,若赵樰有需要,他万死不辞。 春日祭是赵国新年伊始最为重要的节日庆典。 每年的春日祭,大王都会穿上最朴素的衣服,走到田间地头跟百姓们亲切交谈,并会在提前选好的一块耕田上,亲自播种,寓意为赵国百姓祈求今年的丰收。 文王死于春日祭前一晚。 赵樰封锁了这个消息,除了他跟皓月孤星,没有第四人知道。 王宫的内史也知道文王病重,恐怕是无法参加今年的春日祭了,于是早早就跟赵樰商量好了。春日祭由赵樰主持,对外只需称文王身体抱恙,需静养。 赵樰褪去了一身红衣和玉冠,只以纶巾束发,穿上了青衫,人淡如竹,雅致非常。 孤星很久没见到过赵樰穿得如此朴素了,以至于他们都有一个错觉,衣着朴素的赵樰为何比衣着艳丽的赵樰更晃得人移不开眼。 皓月还算淡定,他感叹道:“雪郎长大了。” 春日祭就在王城外的郊外进行。 赵樰乘坐马车前往郊区,要不是有士兵开路,百姓们几乎都能把整条路都堵死。 所有人都是为了一观赵樰而来。 赵樰虽还未正式当上大王,但他好男色的事情已传遍整个赵国。大家都想看看这样的人,会是怎样的一个人,他们未来的大王,好不好男色不重要,只要大王不残暴、不爱打仗、对百姓仁善,就是好大王。 何况不是还有公子纯吗?若大王无子嗣继位,公子纯就是下一任大王。 不管怎么说,赵国都不会无王。 大王示范耕种的那块田被围得水泄不通,护送赵樰的那队人马在百姓们的欢呼声中缓缓行来。 女人们都必须往后面站,男人们高大的身形几乎把女人们的视线都挡住了。这仍然无法抵挡女人们对赵樰的热情。 赵樰在距离那块田还有一里时就下马车了。 鼎沸的人声忽然静了下来。 大家的视线随着赵樰缓缓移动,在所有人眼中,仿佛行走在田野间的不是高高在上的赵国王子,而是簪缨世家的翩翩少年郎。 很多少女看到赵樰之后就脸红了,她们低头窃窃私语,时而抿嘴浅笑,时而忍不住偷看两眼。 人群中不知是谁朝赵樰掷了一朵带着露水的花,于是井然有序的场面便失控了。 赵樰被鲜花砸了个满怀,他不仅没生气,还让侍卫们将花拾起,全部带回去。 大家更喜欢这位未来的大王了。 田是已经耕好了,赵樰只需要在田里撒上两把种子,就算完成春日祭了。要是他愿意留下来陪百姓们聊聊天就更好,百姓们都喜欢愿意亲近他们的大王。 赵樰手里抓了一把黍米,在所有人的欢呼声中撒向了空中。 一把,又一把。 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响彻天际。 “雪郎!” “雪郎!” “雪郎!” …… 赵樰只是站在田间笑,他第一次体会到了王和百姓之间斩不断的羁绊。 王需要百姓的爱戴,百姓需要王的宽容和仁慈,一旦王失道,百姓们就会对王弃如敝履,抛之脑后。 文王到死也没有明白这个道理,在他眼中,世家贵族的利益,永远要高于百姓。 所以赵国不敢跟他国发生战争,赵国的城池都被世家们瓜分了,大王无兵权,无话语权,就连选择女人的权力也没有。 赵国,在文王在位时被其他三国戏称为龟国。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五匹雪白的骏马头戴黄金套飞奔而来。 骏马背上坐着五名俊美的少年郎,为首的一位抱着一名稚女。 五马在田垄处停下。 稚女一头乌云秀发,眉目清秀,小小年纪便依稀有了美人的架势。 楚奴将稚女抱下马,其他四人纷纷下马,毕恭毕敬地站在稚女身后。 楚奴朗声道:“此为王姬!” 人群哗然。 丽姬挣开楚奴,下地之后伸展双手跑向了田间的赵樰,她脆生生的对赵樰喊道:“哥哥,哥哥!” 赵樰三步并做两步走过去抱起了丽姬。 有人惊呼:“雪郎没有吐,雪郎不厌女了!” 大家都行想起了赵樰曾厌女的传言,四年多了,无数医师都对赵樰的厌女症束手无策,但王姬却能让赵樰不吐! 只要赵樰不厌女,就意味着赵樰可以生下自己的血脉。 王姬是赵国之福,生而为赵国而来! “王姬,王姬!” 人群又欢呼起来,这次的声音比欢呼赵樰时更热烈,更具有震撼力。 在所有人眼中,丽姬高贵又美好,是赵国唯一的王姬,理当受到所有百姓的爱戴。 66.惊雷 宠臣  医师摇摇头:“臣无能, 若大王能请来燕国名医公玉缓来给雪郎看看, 或许能解此症。” “燕国正在跟齐国交战, 上次燕王遣人来借兵借粮, 孤没答应。燕国现在禁止赵人进入燕国国界。” 医师明白了,文王是拉不下脸去求燕王。 晚上, 文王去太合宫看望赵樰。 文王内心愧对王后,王后才走没多久,赵樰就生病了,就算不是什么不治之症, 文王也过不去心里那关。 太合宫果然没有宫女了,全都是容貌清秀的小童,就连役者也穿着洁净的青衫,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脸白白净净, 身形匀称, 一队役者行走在宫道上,像一道亮丽的风景。 文王内心啧啧称奇, 他对身边的史官道:“雪郎转性了, 太合宫被他这么一拾掇,倒是有雅兰之风。” 雅兰是王后的闺名,她还在世时,月照宫是赵王宫最养眼的存在。 王后生□□美, 月照宫的宫女役者个个面貌都是中上之姿, 不管是宫中布局还是宫人的言谈举止处处透着讲究。 赵樰赶紧让皓月给自己系上腰带:“松点儿, 松点儿,太紧了,勒得我都坐不下去了。” 赵樰刚才在玩泥巴,正玩得兴起,外面就有人禀报说大王来了。吓得赵樰赶紧让人把泥巴收起来,太合宫一阵兵荒马乱。 孤星永远都是冷着一张脸,他给赵樰擦脸,擦手,脖子上也有泥,要不是时间紧迫,他真想把赵樰扔桶里洗刷洗刷。 皓月道:“再紧一点,免得你站没站相,坐没坐相。” 赵樰扭来扭去乱动,被皓月弹了一下额头,痛得吱哇乱叫。 孤星眉头都不皱一下,他想不明白,名门淑女季王后,是怎么生出赵樰这个混世魔王的,每时每刻都在欠揍。 “好了,快含着这个,别乱吐,往大王身上吐就对了。”皓月帮赵樰整理了一下发带和衣襟,又往赵樰嘴里塞了一颗黑糊糊的药丸。 赵樰一闻到药丸的味道就想吐,被孤星冷冷看了一眼,生生忍住了。 文王一踏进太合宫,一个玉雪可爱的小人儿就猛地抱住了他的大腿。 “大王,您终于来看孩儿了。”赵樰的头发长长了,尽管还有点稀疏,但都用一根红色的发带束成一个小团子,整个人的气质得到很大提升,更萌了。 文王眼前为之一亮,他弯下腰抱起赵樰,眼眶突然有些湿热。 “你这小子,最近也不来找我,是不是玩野了,就把我忘了。” 赵樰习惯性想扭一下,但腰带勒得紧,他想起了皓月的叮嘱,在文王怀里坐得端端正正的。 “我没忘呢,我在学烧陶,学会了就给王后烧一个泥人。”赵樰一说到王后,眼泪就情不自禁掉了下来。 文王被感染,老泪纵横,父子俩抱着相互哭了一顿。 “我听说你生病了,我已经让人去寻名医了,你别担心,我会让人治好你的。” 赵樰嘴里的药丸开始融化了,他快忍不住了。 “大王,你还是多去看看纯郎,我的病就算治不好也没关系。”赵樰自暴自弃的说。 文王果然面色浮现怒意:“胡说什么,你是赵国未来的储君。我都已经准备让白冢宰给你去楚国说亲了,楚国王姬年岁与你相当,这门亲事……” 赵樰终于等到了时机,他趴在文王身上,哇哇吐了出来。 史官担忧的说:“臣观雪郎的病症,比医师说的还严重。” 文王没心思说这些,步履匆匆回日照宫换衣裳了。 婉夫人听说了这件事情,屏退众人,只留下姆妈。 “雪郎的病来得实在蹊跷,我原本还想去求大王,让他把雪郎交给我教导,如此一来,大王必定不会同意了。”想起上次被赵樰吐了一身黑水,婉夫人仍然有心理阴影。 姆妈道:“我们的人还在太合宫,若雪郎是装病,我们就让他的病成真。若他是真病,大王绝不会把储君之位给他的。无论如何,此事对纯儿有益无害。” 婉夫人道:“上次大王来过之后,已经有好久没来了,我觉得大王不是很喜欢纯儿。” “纯儿的封地申,是赵国最富庶的一座池城,大王把申赐给纯儿,足见大王对纯儿的喜爱。”姆妈坚定道。 春去秋来,又是一年的夏季。 赵王宫中的宫人们都换上了轻薄的夏装。 赵樰的身高窜得很快,先前只到皓月的大腿根部,现在都长到他的腰间了。 文王对赵樰的厌女症很上心,几乎把赵国所有的医师都请来了王宫,给赵樰治病。 只是医师来了一波又一波,赵樰的病症没有丝毫减轻,反而加重了。 文王除了要处理国中事务,还要应付大臣们一批又一批的上书。 为了减轻自己的痛苦,文王把三天小朝会和五天大朝会给改成了五天小朝会,七天大朝会。 67.新宠 宠臣 赵樰说要种番薯, 丽姬就把一个番薯拿给五千门客看, 谁会种这种异域来的番薯, 赏钱晋升门客等级。 要是种东西能够讨好公主, 那可比出谋划策简单多了。 五千门客一听这个消息, 都很振奋。 番薯从一级门客传到三级门客手中, 几天过去了,都没有音讯传来。 除了三级门客, 一级和二级门客都是饱读诗书的,但他们的知识大概仅限于四国知识, 毕竟来中原的大多都是异域商人,肚子里有墨水的人往往不屑于跟商人打交道。 而三级门客钻营各种技艺, 相对来说接触异域商人的机会也多一些。但谁也不会去钻研种地啊,所以五千门客竟然无一人敢尝试种番薯。 赵樰只好让白奴去试试。 白奴找来一个盆, 先用水浸泡番薯,盆里装上沃土, 把一个番薯埋了进去, 埋着番薯的盆就直接放在赵樰的寝宫里, 没别的原因,就是暖和。 春天还没来呢, 外面大雪纷飞的,要是把番薯埋外面, 肯定种不活。 白奴只好效仿普通栽种办法来种番薯。 赵樰也没说什么, 他对种番薯也没抱太大希望, 就当多给自己找点活干。 虽然他当了大王, 可以颁发王令,但由于赵国经历了三代大王积弱时期,导致王权旁落,现在赵国的人力兵力田地几乎都被世家贵族紧紧拽在手中。 就算赵樰下王令,底下的人会不会动还是一个问题。 例如当初为了除掉季家,赵樰还是借用丽姬之名,煽动百姓舆论,再散播天火之说,才把季家一族,烧得一干二净。 建行宫不过是一个幌子,除掉季家才是最终目的。 但王都贵族大大小小多达三十六家,全国的加起来就更不用说了。他总不可能把这些贵族都烧死。 烧死季家是给那些贵族一个信号,至于他们会不会有所顾忌,赵樰觉得效果还不十分显著。 “李五那边还没传来消息吗?”不管怎么说,赵国内部目前不会起什么乱子,可燕楚齐对赵国虎视眈眈已久,如果不转移他们的视线,赵国是没有时间进行内部整治的。 白奴答道:“他现在应该已经抵达楚国了。” 李五马不停蹄赶到楚国后,费尽力气才用另一个商人的木谍进入楚王宫。 因为楚王姬就要在暮春之后嫁往齐国,楚王禁止李五再来面见楚王姬,以免煽动楚王姬做出违逆王命之事。 当楚王姬听说李五求见时,她起初是回绝的。她害怕李五带来的消息不是她期盼的消息,这样她的奋力一击就会显得很苍白无力。 “让他进来。”最终楚王姬还是妥协了。 李五对楚王姬说道:“吾王看到王姬的青丝后,不禁潸然泪下,立即挥刀把自己的头发剪了下来,他让某无论如何都要将此物送到王姬面前。” 胭冉沉默了一息,她对身边的宫女道:“送李商出宫。” 仆人在宫门外等了半天,看到李五被侍卫赶出来,但不见李五脸上的愁容。 他好奇道:“老爷,你见到王姬了吗?为何被赶出来还那么开心。” 李五但笑不语。 他敢保证,楚王姬一定会给齐王送一份厚礼。 燕国王都,花垚。 公玉府。 阿布缩在冷如冰窖的屋子里待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被冷得直哆嗦。他只好拿着锄头去屋子前面的空地上挖坑。 奴隶的屋子一年到头是没有炭火的,要是觉得冷了只能干活,否则肯定挨不过这个冬季。 跟他一块儿住的二狗,就是在昨天夜里被冻死的。平川让人把二狗的尸体带去乱葬岗埋了,因为二狗是孤儿,无父无母。 阿布挖了一个很大很深的坑,出了一身热汗。他歇了一会儿,又接着挖,直到他的手酸得抬不动,他不得不停下来。 自从清完荷塘的淤泥后,平川就不理他了。有点任他自生自灭的意思,其实不用平川动手,只要不给阿布吃的,阿布绝对挨不过这个冬天。 闲下来的阿布会偷偷跑到胡市看看有没有红玉卖。石瞎子给他的红玉不知是真是假,阿布也没法辨别。他打算先弄一个仿真的出来,先让公主相信他会雕刻姜氏璧,后面的再说。 阿布的运气不赖,居然真的看到有异域商人在卖红玉。 他用很低的价格买下了这块玉,回去之后先用木头练习,等手熟之后开始悄悄地雕刻。 最好能在春来到之前雕刻好,春祭日那天宋玉会陪同燕王前去田地里,他可以趁那个时候逃跑。 公玉微虽然让平川盯着阿布,但平川不太明白为什么要盯着一个哑巴,所以一定会出现疏忽。公玉微就让另一人也盯着阿布,他想看看等阿布放松警惕会做什么。 阿布果然有问题,他求生意志很强,连二狗都被冻死了,阿布却没死。 只是公玉微一直没看到阿布身上表现出来跟姜氏璧有关的东西。 直到阿布去了一趟胡市,买了一块红玉回来。 线人来报,阿布最近每天半夜都偷偷雕刻红玉,至于雕刻的是什么,实在看不懂。 公玉微很惊讶,他没想到阿布居然会雕刻姜氏璧上面的字符图案。 商朝被禹朝取代后,禹天子就重新发明了新文字,不让世人继续使用周字,并把有周字的典籍统统烧毁。 自此又过了夏、梁直到兴朝,周字终于彻底从历史上消失,没人再记得周字,因为姜氏璧已毁,周字又繁复又难懂,执政者都宁愿重新创字。 要么阿布是商朝遗民,要么就是有商朝遗民教会了阿布刻周字。 公玉微测试过,阿布不识字,一个不识字的人,又怎么能认识周字。 阿布是在某个半夜被平川抓起来的。 那个穿白色衣服的年轻人也来了,并拿出了他丢失的那块姜氏璧。 阿布激动地脱口而出:“这是我的!” 平川道:“原来不是哑巴。” “此玉璧理应归天赐公主所有,你们虽救了我的命,但却拿走我的玉璧,这不是抢是什么。” 公玉微疑惑道:“玉璧归天赐公主,你有何凭?难道上面刻有公主的名字?” 阿布的脸色涨成猪肝色,“天赐公主是天之女,玉璧当然要给天命所归之人。” “你知道上面是什么字吗?” 阿布摇头。 “谁教你刻字的?” 阿布更要摇头了,他不能把石瞎子供出来,石瞎子的年纪也没几年可活了。 公玉微让平川把阿布放了。 阿布不想走也被赶走了。 平川问:“就这样放走他了?” “继续关着也问不出什么来,让他知道玉璧在我手上就够了。” 平川巴不得阿布走呢,他说:“要是他再弄一块一样的玉璧给天赐公主呢?” “他要是能多雕刻出两块,就更好了。” 对于这个横空出世的天赐公主,公玉微还是有耳闻的。 她最出名的一件事情,就是让赵国第一世家季氏族人因她而被天火全部烧死了。 若她真的是天之女,搭上这几百条人命,早该被拉下地狱了。 “现在赵国新王是谁?” 平川翻了一个白眼,公玉微向来眼高于顶,四国君主他从来没关心过,现在居然关心起了赵国。 “是赵文王和王后的儿子赵樰,他什么都不管,除了对天赐公主有求必应,他最出名的一件事就是在四国广纳男宠。” “他是断袖?” 68.萌芽 宠臣 淼城的百姓太少了, 年轻的男人尤其少, 只能靠耕牛来提高耕种效率。渐渐地,淼城耕牛的数量飞涨,几乎每家每户都有一头耕牛。 李五赶着三十头小牛仔通过了城门守卫的检查, 他一进城,就有一群人蜂拥而上了。 淼城没有人会给牛接种, 会给牛接种的医师少之又少, 大家宁愿买牛,也不愿意让大牛生小牛。 卖牛赚不到大钱, 又辛苦又累, 很多商人都不愿卖牛,只有李五不分大小, 有钱赚就干。于是他成为了淼城百姓最受欢迎的商人, 淼城太守把李五奉为座上客,只要李五来淼城, 都会请李五去府上喝一杯。 淼城太守姓沈,他的祖父, 他父亲都曾任过淼城太守,等他的父亲仙去后,他顺理成章的也成为了太守。 淼城在齐国是唯一一个免交国税的小城。此城水多地少,人也少, 种出来的粮食勉强可以养活自己人, 有时候还得从别的地方买粮食, 城里的粮库金库基本都是处于亏空的状态。 去年, 王都的六大世家甚至上书齐王,建议把淼城的百姓都迁往临城会仙,然后派军队驻扎淼城,由会仙来养淼城的军队。 这一提议原本已经获得了齐王的认可,结果六大世家在讨论该派哪一位武将去镇守淼城时没达成一致意见,此事不了了之。 沈太守两杯黄酒下肚,就把此事跟李五当趣闻说了。 沈太守叹道:“唉,虽然淼城逃过了一劫,但保不齐哪一天我这太守之位就要没了,我还是时刻准备着迁民一事。” “大人此言差矣,世家之间的利益总是盘根错节。大人大可继续安心地坐在这个位置上,某还想常来大人这儿讨一杯黄酒喝呢。” 沈太守哈哈一笑,又一杯黄酒下肚,直接倒在榻上不省人事了。 李五急忙叫人过来把沈太守扶回去,他留下给沈太守的礼物后就告辞了。 淼城有一物产,是其他地方比不上的,就是珍珠。 此地产出的蚌不仅个大,就连珍珠都大且圆润。正因为珍珠太多,在淼城百姓眼中珍珠还不及银钱值钱。 李五每次来卖牛,都会收购个大、色泽好的珍珠,只求质量不求数量。 淼城的百姓都认识李五,所以他们都是送珍珠给李五,李五拒绝过几次,非要给钱。几次后李五才确定大家是真的不想收他的钱。 这次李五运气极好,有一老农给他弄来了三颗比拇指还大一圈的珍珠,等大等圆。 李五马不蹄停地回浦和做了一只精致的盒子,盒子上还雕刻了美丽的花纹,用楚国的漆仔细刷了一遍,又用齐国产出的绢布包裹好珍珠,装进匣子里。 楚国的小王姬是出了名的喜欢宝珠。 楚王非常宝爱这位小王姬,因此曾下国书,但凡有人能为搜罗奇珍异宝博小王姬一笑,必有重赏。 李五把包装精美的木匣子小心翼翼地交到楚国内侍手中,内侍仿佛早就习惯了络绎不绝前来讨好小王姬的各国商人,面对李五呈上来的宝物,他甚至没有多看李五一眼就带着匣子走进楚王宫了。 李五也不着急,他经常来楚王都乐毅,每年至少要来三四次。所以他干脆在乐毅买了一个带院子的宅子,每次要在乐毅住上月余,除了要跟乐毅的商人打交道,他也会把色泽好的珍珠卖给楚商们。顺便把在其他三国听来的消息整理记录下来,编撰成册。 三天后,楚王宫的人找到李五的宅子,对他说:“王姬召见,请速速换好衣裳随我入宫。” 惊慌之后是激动,李五给小王姬献过很多宝珠,只有这次的珍珠入了小王姬的眼。 等李五从楚国回来后已经入秋了,他十分惋惜自己错过了赵樰的冠礼。 赵樰拿着李五编撰的各国奇闻,翻到最后,问道:“楚国王姬召见你了?” 李五还跪在地上,也不敢抬起头,说道:“是,王姬还命小的给她寻找更大更圆的宝珠。” 赵樰合上书册,“听说明年楚王姬就要及笄了,齐王不是要娶楚王姬吗?” 李五忽然笑出声来,“公子不知,小的此次面见王姬,听出王姬并不想嫁往齐国之意。” 赵樰道:“齐王年长楚王姬二十岁,楚王姬不愿意是情理之中。” 李五走后,孤星上前道:“丽姬已经在大王宫中住了半年,我们是不是可以把她接回来了?” 赵樰道:“现在她待在大王那里比较安全,要是接回太合宫,也没有适合的人照顾她。” 孤星实在很想丽姬,每天只能偷偷去看一下丽姬。 最近婉夫人老实很多了,她又把心思扑到了赵纯身上,对赵纯的管束特别严厉。 赵国已经有王姬了,就算她再生出一位王姬,对文王而言,也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根本不会得到文王更多的爱重。而要是生下公子,只会损害赵纯的利益,不如不生。 再加上文王经过投毒的打击,身体彻底夸了下去,现在每天都有大半天处于昏睡状态,清醒的时辰不超过一炷香。他委任白冢宰和兰司徒辅佐赵樰处理国事,大部分清醒的时候都要见一见丽姬,只有丽姬才能让文王笑一笑。 赵樰又把李五从各国搜罗过来的奇闻看了一遍。 他有三本册子,专门记录三国王族世家的人物关系,不管三国的谁死了或谁生了孩子,他都能通过李五最快知道。很多三国秘闻也是从这些闲谈中抽丝剥茧分析出来的,虽不见得有用,但知道总比不知道的好。 这些他没有跟皓月孤星说,孤星一直以为他在看没用的东西消遣,大概其他人也是这样认为。不过没关系,既然他都能把孤星的视线给混淆,那么其他人眼中的他,大概更一无是处了。其实这样还不够,他还必须更一无是处一点。 孤星第三次叹气,“你有没有觉得,我们辜负了王后的托付?雪郎的心不在大道上。” 皓月在给丽姬修风筝,丽姬最近喜欢上了玩风筝,同时让四五个宫女陪她放风筝,风筝飞得越高,她就笑得越开心。 “有白冢宰和兰司徒在,总不至于灭国。” “大王怎么会放心把赵国交给雪郎呢?现在连我都觉得公子纯更适合当国君。” 皓月把修补好的风筝挂好,“我觉得雪郎挺好的。” 第二天李五又见到了赵樰。 赵樰对李五说:“你能帮我找一些男宠过来吗?” 李五当场呆愣。 他听说过要美女的,要珠宝的,要黄金的,要粮食的,就是没听说过要男宠的,而且还要得这么光明正大。 赵樰又加了一句:“不需要秘密进行,就算让所有人知道也无妨。” 李五忍不住抬头看了案桌后的红衣少年一眼,只一眼,李五就被少年的风姿晃得低下了头。 赵樰患有厌女症且喜欢男人,已是四国皆知的事情,且被大家引为笑柄,至今仍有人酒后拿此说事。 更有甚者,还有人笑言,过不了多久,赵国将亡。 李五起初没有当真,直到此刻才发现赵樰并没有开玩笑。 他想起了一件事情,据说赵樰行完冠礼当天,有大臣谏言赵樰身为储君,不管如何厌女,都当为赵国王室传宗接代。 赵樰只是笑了笑,没有回话。 李五回去后,静坐了一个晚上。 翌日,李五去西市的奴隶市场转了一圈,他摸不准赵樰喜欢什么类型的男宠,于是挑了五名细白瘦弱的男子,洗刷干净,养了半月。 这五名奴隶起初以为李五买他们回去,是要干粗活的。 没想到李五不仅给他们锦衣华服穿,还每天好吃好喝的端过来,不限制他们吃多少。但会有人给他们授课,还给他们每人一本册子,册子的内容看得他们都面面相觑、面红耳赤。 于是他们都猜到了李五买他们来干什么。 半个月后,李五带着吃得面色红润的五名奴隶进宫见赵樰。 赵樰看到跪在地上的五名奴隶,有点哭笑不得。 他让白奴把奴隶们都带下去,然后才对李五说:“这些人都擅长什么?” 李五回答不出来,他以为赵樰既然要男宠,自然是通晓床第之事的,难道还需要懂琴棋书画? 宫殿里没有其他人,赵樰直言道:“我需要身体比较健壮的,持久力长的。” 李五恍然大悟的同时又有些怜悯赵樰,原来赵樰是被人压在下面的那一个。 其中燕国大司徒宋玉并非表面上的那般忠君爱国,只怕他才是最希望燕国改姓宋的人。 69.网 宠臣  “不歇, 不歇,不能停,直接进城求见楚王。”原本去年就计划来楚国求亲了, 拖了一年,白梓怕事情有变, 真是一刻功夫也不想耽搁。 楚国都城乐毅, 街道宽阔, 可以同时并行六辆牛车。 白梓不是第一次来乐毅。 牛车通过士兵检查后, 顺利进城。 仆人感慨道:“早年听闻楚王都井然有序,街道阡陌纵横, 城内家家户户夜不闭户,今日一观,诚不欺某。” 白梓呵呵一笑:“快走,快落日了, 再不入宫, 那些巡逻的士兵就会把我们扭送到大牢里喝茶。” 赵国, 星照宫。 婉夫人在一旁看宫女教赵纯走路。 赵纯摇摇晃晃站了一会, 最终还是直接屁股坐地,一边哭一边往婉夫人这边爬。宫女不敢去扶, 只能跟在后面。 姆妈焦急道:“纯儿才一岁, 现在走路,还太早了。” 婉夫人道:“要是纯儿能早一点学会走路, 大王会更喜欢他。雪郎是什么时候学会走路的?” 姆妈道:“两岁半才会的, 当时王宫还四处求名医呢。” 婉夫人道:“幸好雪郎不聪慧。”所以赵纯需要比赵樰更聪慧, 更惹人喜爱,更有储君风范。 赵纯终于爬了过来,姆妈赶紧抱起来,帮赵纯擦手擦脸。 姆妈对宫女道:“带公子去乳母那里喝奶,再给他洗一洗,让他睡一觉。” 七八个宫女簇拥着赵纯出去了。 赵樰从先生那儿回来后,直奔太合宫。 他砰的关上门,钻进床板下的地道。 地道蜿蜒昏暗,每隔五步有一支蜡烛,转了几个弯,一间宽敞的静室出现在眼前。 皓月孤星正在给丽姬换尿布,丽姬的哭声震天动地。 赵樰冲上去,想看看怎么他们是怎么换尿布的,被孤星赶走。 “女孩子换尿布,看什么看。” 赵樰脸皮厚如城墙:“女孩子跟男孩子有什么不同嘛,难道不是一个鸟儿两个蛋吗?” 气得孤星抄起旁边的摇铃鼓追着赵樰打:“整天不学好的,学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赵樰躲到皓月身后:“子曰:君子动口不动手。我们都不小了,有话好好说。” 孤星放下摇铃鼓,皓月说:“这次换你洗尿布。” 一阵咯咯笑忽然在静室响起。 赵樰大叫:“丽姬在笑。” 三个头成品字围在丽姬上方。 赵樰道:“丽姬,再笑一个。” 丽姬睁着圆乎乎的黑眼睛,迷茫的看着赵樰。 孤星做了一个鬼脸,试图逗笑丽姬。 皓月说:“孤星去洗尿布。” 丽姬再次咯咯笑,整张小脸皱成一团,露出在外的手激动的挥来挥去。 赵樰重复道:“孤星去洗尿布。” 丽姬笑得更欢快了。 赵樰和皓月都同情的看着孤星:“原来丽姬喜欢你帮她洗尿布。” 等丽姬睡着后,三人才从地道里钻出来。 赵樰的懒劲儿上来了,不想抄书,他想让孤星帮抄。 孤星指着一盆待洗尿布说:“你要跟我换吗?” 赵樰老实去抄书了。 皓月在一旁帮丽姬做衣服,他做的衣服很简单,一块棉布对折,两边缝起来各留一个口,对折部分出剪一个圆,能把两只手和头露出来就可以了。 赵樰抄完《孟子》,聚精会神看皓月做衣服,他说:“这件衣服太丑了,我不如去把纯儿穿过的衣服要过来改改。”他没有嘲讽皓月的意思,只是实事求是。赵纯的衣服很多,现在一岁了,那些以前穿过的衣服都用不上。 “快去洗澡睡觉。”皓月脾气好,不轻易生气,不像孤星暴躁。 赵樰想到了一个问题:“听说白冢宰去楚国了,要是他真能为我求来王姬怎么办?”白冢宰出使楚国,是赵樰无意从文王那儿听来的,其他人都不知道。 皓月觉得赵樰有时候聪明,有时候很笨:“你还真打算装一辈子的断袖呐,等大王传位给你,婉夫人他们不能再把你怎样,你就可以不用装了。” 赵樰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还没背完,就被皓月弹了一下脑门。 孤星恰好洗完尿布拎着盆进来,手里的盆差点被赵樰撞地上。 赵樰抱着孤星的腰,可怜兮兮道:“孤星,今晚要不你陪我睡,我怕皓月半夜揍我。” 孤星气得要摔盆:“我陪皓月睡也不陪你睡,去去去,一边去。” 赵樰整个人挂在孤星身上:“那你帮我洗澡呗,你好几天没帮我搓背了。” 孤星怒火中烧:“上次说好了,以后自己洗。” 赵樰带着不满和不解,气冲冲跑去澡池子里了。不帮就不帮,他总找得到别人帮他搓背。 皓月把缝好的衣服叠整齐:“雪郎才九岁,这么早避嫌?” 孤星把尿布搁熏笼上用炭火烘干,他不自然的说:“你没发现雪郎披头散发的时候,特别像女孩儿吗?” 要是赵樰粗壮一些就算了,偏偏生得冰肌玉骨的,皮肤比女人的还细腻雪白,泡在水里根本男女不辨。这让孤星有一种在给女孩洗澡的错觉。 皓月不说话,算是默认。 给赵樰授课的先生因为身体不适,请假休息两天,加上文王被各地旱灾困扰,无心管赵樰,赵樰犹如脱缰的野马,乐得找不着北。 皓月按住赵樰,手上的炭笔在赵樰眉毛上划了一下:“别动,马上就好。” 孤星说:“粗一点,太细了。” 赵樰想用手去摸,被孤星一巴掌拍下去:“坐好。” 赵樰无聊的等了好久,终于等到皓月说可以了。 铜镜里的赵樰,两道眉毛特别粗且黑,跟那张秀丽的脸极为不搭。 70.他乡遇故知 宠臣 赵樰想趁人不注意偷跑去月照宫怀念一下王后。 他前脚刚出太合宫, 下一秒就被孤星拎了回来。 “放开我,放开我。”赵樰挣扎不过孤星, 他才八岁, 怎么比过得十五岁的孤星力气大, 何况孤星是习武的。 孤星关上宫门, 把赵樰往床上一扔,也不怕赵樰摔着,“老实待着。” 一旁的皓月皱眉:“干脆用绳子绑起来, 免得每次都要把人绑回来。” 皓月孤星是已逝王后留给赵樰的两名侍卫,王后命他们贴身侍奉赵樰。 赵樰急忙抱住孤星的大腿, 没办法, 孤星太高大了,赵樰矮。 “孤星,我就只看一眼。”赵樰泪眼婆娑的看着孤星。 孤星丝毫不吃赵樰这一套, 他继续把赵樰扔到床上。 赵樰就在床上默默垂泪,他不说话也不闹, 只是悄声哭。 王后逝世三个月, 赵国举国上下都在给王后服国丧。 赵文王伤心过度, 几次因为思念王后而昏厥过去。 赵樰这个新被册封为王子的储君, 就这样被文王晾在一边。 孤星皓月陪着赵樰在宫里待了一个下午,赵樰断断续续哭了睡, 睡了又哭, 直到精疲力尽, 终于睡了过去。 孤星对皓月说:“婉夫人那边最近怎么样?” “还是每天遣人去日照宫求大王去看一看小公子, 不知小公子是真病还是假病。” “婉夫人连王后都能逼死,难道还会下不了手让小公子生些小病吗?”孤星很不耻婉夫人的做法,但归根结底这还是要怪季家偏心,明明两个都是季家送进王宫的女儿,却因为季王后不听话,就狠下心抛弃,转而去扶持婉夫人。 季家的野心太大了,迟早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要不是小公子出生时恰好撞上王后去世,文王也不会对小公子那么不喜了。 皓月道,“婉夫人一定会求大王让她抚养雪郎的。” “现在后宫只有她一人,王后去了留下雪郎,谁会想到婉夫人生下的会是公子?季家自然是要让雪郎当大王的,但婉夫人可不会这样想了。” 这时,赵樰饿醒了。他揉了揉眼睛,坐起来,“皓月,我想吃烤鱼。” 皓月孤星只好去王宫后面的池塘抓鱼,王后说了,不管赵樰要什么,只要不是星星月亮,都要满足他。 跟在赵樰身边三个月以来,皓月孤星就已经抓过鸟,捉过鱼,偷过鸡了。赵樰很能折腾,但是没办法,赵樰现在是他们的主子,孤星皓月只能认命。 等两人抓了三条大草鱼回来,赵樰早就不在太合宫了。 孤星把鱼丢给皓月,“你先架火烤,我去找他,这次非把他揍一顿不可。 赵樰摸黑跑到月照宫。 文王为了心爱的王后,命令王宫上下无论男女都要服丧半年。 于是赵樰一路走来,遇见的都是白影,吓得他胆战心惊的。 他熟门熟路的钻进了月照宫,结果没想到有人在,那人拿着一个木偶在黑暗中垂泪,一边哭一边念着“兰儿”。 “大王。”赵樰扑了上去。 文王先是被吓一跳,发现是赵樰后,就抱着赵樰哭。 父子俩哭了一顿,文王问:“你怎么来了?” 赵樰把鼻涕眼泪都擦到文王身上:“我想王后了。” 文王何尝不想。 赵樰跟王后生得十分像,桃花眼,远山眉,鼻梁高挺,眉目清秀,每次看到赵樰,就会让文王想起王后。故而王后去世,文王几乎不敢看到赵樰。 “孤先回去了,你也别待太久。”文王从地上起来,把木偶往衣服上擦了擦,仔细收进衣袖里。 赵樰扯住文王的衣袍一角,小声问:“大王,你是不是喜欢婉夫人?” 文王沉默不语,把赵樰的手拿开。 “要是你不喜欢婉夫人,为什么要让婉夫人生孩子?”赵樰不依不挠的抓住文王的小腿。 黑暗中看不清文王的脸,文王的声音听起来很沧桑,“以后你就懂了。” 赵樰不懂,他也不想等以后懂,可惜文王不给他再问的机会,拔腿就走了。 孤星找到赵樰后,半点不留情的把赵樰揍了一顿。 赵樰捂着被揍红的屁股去找皓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皓月,帮我擦药酒。” “你下次再不听话跑去月照宫,孤星就会直接打断你的腿。”皓月把赵樰的裤子脱下,一点点把药酒揉在受伤部位。 赵樰果然不敢出声了,他又痛又饿,“我的烤鱼呢?” 皓月又帮赵樰穿好裤子,“现在知道饿了?老实待着,我给你端来。” 赵樰狼吞虎咽的把一条烤鱼都吃完了,他瞬间忘记了被揍的事情。孤星和皓月各吃一条,还没吃完,赵樰挪到孤星旁边,可怜兮兮地看着孤星:“给我吃一口呗。” 孤星不理会赵樰。 赵樰抱着孤星的手臂,奶声奶气的说:“孤星,我下次再也不乱跑了,一定听你的话。” 孤星信他才见鬼,但禁不住赵樰的软磨硬泡,就分了鱼尾给赵樰吃。 这天晚上赵樰睡得格外沉,没有因为梦见王后而半夜哭醒。 翌日一早,他就听见王宫里在传,文王下了朝会就去星照宫了。 时隔三个多月,婉夫人再度见到文王,喜极而泣。 文王看到小公子非常像自己,高兴之余给小公子赐名“纯”。 71.火药 宠臣  番薯从一级门客传到三级门客手中, 几天过去了, 都没有音讯传来。 除了三级门客, 一级和二级门客都是饱读诗书的,但他们的知识大概仅限于四国知识, 毕竟来中原的大多都是异域商人, 肚子里有墨水的人往往不屑于跟商人打交道。 而三级门客钻营各种技艺,相对来说接触异域商人的机会也多一些。但谁也不会去钻研种地啊,所以五千门客竟然无一人敢尝试种番薯。 赵樰只好让白奴去试试。 白奴找来一个盆,先用水浸泡番薯,盆里装上沃土, 把一个番薯埋了进去,埋着番薯的盆就直接放在赵樰的寝宫里,没别的原因, 就是暖和。 春天还没来呢, 外面大雪纷飞的, 要是把番薯埋外面, 肯定种不活。 白奴只好效仿普通栽种办法来种番薯。 赵樰也没说什么, 他对种番薯也没抱太大希望,就当多给自己找点活干。 虽然他当了大王,可以颁发王令, 但由于赵国经历了三代大王积弱时期,导致王权旁落, 现在赵国的人力兵力田地几乎都被世家贵族紧紧拽在手中。 就算赵樰下王令, 底下的人会不会动还是一个问题。 例如当初为了除掉季家, 赵樰还是借用丽姬之名,煽动百姓舆论,再散播天火之说,才把季家一族,烧得一干二净。 建行宫不过是一个幌子,除掉季家才是最终目的。 但王都贵族大大小小多达三十六家,全国的加起来就更不用说了。他总不可能把这些贵族都烧死。 烧死季家是给那些贵族一个信号,至于他们会不会有所顾忌,赵樰觉得效果还不十分显著。 “李五那边还没传来消息吗?”不管怎么说,赵国内部目前不会起什么乱子,可燕楚齐对赵国虎视眈眈已久,如果不转移他们的视线,赵国是没有时间进行内部整治的。 白奴答道:“他现在应该已经抵达楚国了。” 李五马不停蹄赶到楚国后,费尽力气才用另一个商人的木谍进入楚王宫。 因为楚王姬就要在暮春之后嫁往齐国,楚王禁止李五再来面见楚王姬,以免煽动楚王姬做出违逆王命之事。 当楚王姬听说李五求见时,她起初是回绝的。她害怕李五带来的消息不是她期盼的消息,这样她的奋力一击就会显得很苍白无力。 “让他进来。”最终楚王姬还是妥协了。 李五对楚王姬说道:“吾王看到王姬的青丝后,不禁潸然泪下,立即挥刀把自己的头发剪了下来,他让某无论如何都要将此物送到王姬面前。” 胭冉沉默了一息,她对身边的宫女道:“送李商出宫。” 仆人在宫门外等了半天,看到李五被侍卫赶出来,但不见李五脸上的愁容。 他好奇道:“老爷,你见到王姬了吗?为何被赶出来还那么开心。” 李五但笑不语。 他敢保证,楚王姬一定会给齐王送一份厚礼。 燕国王都,花垚。 公玉府。 阿布缩在冷如冰窖的屋子里待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被冷得直哆嗦。他只好拿着锄头去屋子前面的空地上挖坑。 奴隶的屋子一年到头是没有炭火的,要是觉得冷了只能干活,否则肯定挨不过这个冬季。 跟他一块儿住的二狗,就是在昨天夜里被冻死的。平川让人把二狗的尸体带去乱葬岗埋了,因为二狗是孤儿,无父无母。 阿布挖了一个很大很深的坑,出了一身热汗。他歇了一会儿,又接着挖,直到他的手酸得抬不动,他不得不停下来。 自从清完荷塘的淤泥后,平川就不理他了。有点任他自生自灭的意思,其实不用平川动手,只要不给阿布吃的,阿布绝对挨不过这个冬天。 闲下来的阿布会偷偷跑到胡市看看有没有红玉卖。石瞎子给他的红玉不知是真是假,阿布也没法辨别。他打算先弄一个仿真的出来,先让公主相信他会雕刻姜氏璧,后面的再说。 阿布的运气不赖,居然真的看到有异域商人在卖红玉。 他用很低的价格买下了这块玉,回去之后先用木头练习,等手熟之后开始悄悄地雕刻。 最好能在春来到之前雕刻好,春祭日那天宋玉会陪同燕王前去田地里,他可以趁那个时候逃跑。 公玉微虽然让平川盯着阿布,但平川不太明白为什么要盯着一个哑巴,所以一定会出现疏忽。公玉微就让另一人也盯着阿布,他想看看等阿布放松警惕会做什么。 阿布果然有问题,他求生意志很强,连二狗都被冻死了,阿布却没死。 只是公玉微一直没看到阿布身上表现出来跟姜氏璧有关的东西。 直到阿布去了一趟胡市,买了一块红玉回来。 线人来报,阿布最近每天半夜都偷偷雕刻红玉,至于雕刻的是什么,实在看不懂。 公玉微很惊讶,他没想到阿布居然会雕刻姜氏璧上面的字符图案。 商朝被禹朝取代后,禹天子就重新发明了新文字,不让世人继续使用周字,并把有周字的典籍统统烧毁。 自此又过了夏、梁直到兴朝,周字终于彻底从历史上消失,没人再记得周字,因为姜氏璧已毁,周字又繁复又难懂,执政者都宁愿重新创字。 要么阿布是商朝遗民,要么就是有商朝遗民教会了阿布刻周字。 公玉微测试过,阿布不识字,一个不识字的人,又怎么能认识周字。 阿布是在某个半夜被平川抓起来的。 那个穿白色衣服的年轻人也来了,并拿出了他丢失的那块姜氏璧。 阿布激动地脱口而出:“这是我的!” 平川道:“原来不是哑巴。” “此玉璧理应归天赐公主所有,你们虽救了我的命,但却拿走我的玉璧,这不是抢是什么。” 公玉微疑惑道:“玉璧归天赐公主,你有何凭?难道上面刻有公主的名字?” 阿布的脸色涨成猪肝色,“天赐公主是天之女,玉璧当然要给天命所归之人。” “你知道上面是什么字吗?” 阿布摇头。 “谁教你刻字的?” 阿布更要摇头了,他不能把石瞎子供出来,石瞎子的年纪也没几年可活了。 公玉微让平川把阿布放了。 阿布不想走也被赶走了。 平川问:“就这样放走他了?” “继续关着也问不出什么来,让他知道玉璧在我手上就够了。” 平川巴不得阿布走呢,他说:“要是他再弄一块一样的玉璧给天赐公主呢?” “他要是能多雕刻出两块,就更好了。” 对于这个横空出世的天赐公主,公玉微还是有耳闻的。 她最出名的一件事情,就是让赵国第一世家季氏族人因她而被天火全部烧死了。 若她真的是天之女,搭上这几百条人命,早该被拉下地狱了。 “现在赵国新王是谁?” 平川翻了一个白眼,公玉微向来眼高于顶,四国君主他从来没关心过,现在居然关心起了赵国。 “是赵文王和王后的儿子赵樰,他什么都不管,除了对天赐公主有求必应,他最出名的一件事就是在四国广纳男宠。” “他是断袖?” 平川点点头。 暮春之初,齐国的迎亲使者何潘就带着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来到了楚国。 楚王以闭关修仙为由,命楚王子楚陆前往迎接。 楚陆今年已三十岁,做楚国王子快二十年了。谁让楚王命硬,活了这么久还没嗝屁,他就只好老老实实地当他的王子,等着楚王羽化登仙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