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炮灰,要逆袭么》 1.世界一 林诺牌金手指 闷雷般的低响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大地就像遇见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剧烈的颤抖着,黑色的山石从山头一路滚下来,落入黑色的湖水中。 湖水也并不宁静,正激烈的翻涌激荡着,仿佛湖中有一条看不见的大鱼,正玩命的扑腾。 许久之后,山平水静,又过了片刻,一只素白的手毫无预兆的从湖水中伸了出来,吃力的扒住湖边一块黑色的石头,又过了好一阵,这只手才将自己的整个身子,从湖水中拖了上来。 林诺不用看也知道自己现在有多狼狈,一身玄色的长袍已经撕成了布条,身上、脸上到处布满了细碎的血痕,散乱的头发被水糊在脸上背上,一出水又冻成了冰渣子,看着越发的可笑。 林诺又爬了两步,才翻身靠在山石上,他一动,身上的水渍凝成的薄冰便发出碎玉般的轻响,簌簌的往下落,他也懒得再费灵力捏什么避水诀,就随它去了。 “叮!”一个突兀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林诺有些不耐烦的皱皱眉,再多的反应就没有了。 “叮!主线任务已经完成,是否选择回归?” 林诺嗤笑一声:这倒霉催的系统真是越抽越严重了,还主线任务?那玩意儿给自己发布过屁的主线任务! 如果不是那玩意儿的硬盘已经崩溃,就是它抽风抽出新风格来了:收集一百次无视任务和一万次消极任务的惩罚,可换取主线任务完成一次? 林诺没将所谓的“回归”放在心上,自从他被这只抽风的系统缠上,乱七八糟的任务完成不老少,奖励却一根毛都没见,后来出那档子事儿向它求助的时候,它更是跟死了似的没有任何反应。 后来林诺便将它的话当放屁一样,却没想到这破系统看起来啥本事没有,折磨起人来倒花样百出,从此林诺隔三差五就要因为“消极任务”被它折腾的死去活来,相比起来,让人谈虎色变的天劫都成了小儿科。 若换了是旁人,说不定就被它驯服了,遇上什么不算困难的任务就顺手完成了免得受罪,但林诺生性倔强,不仅不曾妥协,反而越加反感这东西——既然有这种手段,那当初他的事儿对它来说就不过是小菜一碟,他先前完成那么多任务什么奖励都没要过,只求它援手这一次,委实不算过分,可它不仅没有伸手,连句话都没有,显然只是将自己当成了予取予求的工具,他若还为它所用,那就是犯贱了。 “抽风”是林诺自个儿对系统恶意的评价,并不客观,但这次,它似乎真的有抽风的嫌疑:先不说这莫名其妙的主线任务被莫名其妙的完成,刚刚这波惩罚也来的莫名其妙——以前总要先发布任务,等他无视任务一段时间以后,系统才开始折腾他,折腾之前还先有预告,怎么这次无缘无故就来了? 林诺也懒得在它身上伤脑筋,他不是什么聪明人,这种事,单凭他的脑子,是想不明白的。 闭上眼睛,林诺开始吸收周围少的可怜的灵气,慢慢滋养身体,心里却叹了口气:他到底是怎么把日子过得连根搅屎棍都不如的? 林诺活了两辈子,上辈子他不是孤儿,但也和孤儿差不多。他外出打工的老爹,遇上了他外出打工的老娘,于是有了他。怀着八个月的时候,两人回老家生孩儿,他出生半个月,他爹又出去打工,等他快三个月,他老娘说去找他老爹,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爷爷养他到九岁的时候就没了,葬礼是他将爷爷的积蓄拿出来,托邻居帮着办的。好容易联系上他老爹,老爹说请不上假,至于他妈……据他爹说他们根本就没领过证,也据他爹说,自打他十年前离了村子,就再没见过他妈。 爷爷没了之后,头几年林诺还过得不算太差,将地租给邻居种着,得的钱将将够他填饱肚子,学校帮他把费用都免了,左邻右舍的知道他的情况,有什么吃的会分他一口,有穿不得的旧衣服也拿来接济他。 林诺并不拒绝这些好意,一一记在心里,周末的时候会下地帮着做农活,下了课也帮着干些剥棉花、摘花生之类的活儿 ,算是稍稍还点人情。 等十二岁的时候,来了外商搞开发,他爹回来将地和房子都给卖了,拿着钱一走了之,往日很照顾他的邻居们也因为拆迁四散了,林诺的生活就彻底没了着落。 幸好他知道自个儿家庭困难,往日上学都连蹦带跳的,才十二岁就已经初三了,熬到参加中考,拿了毕业证以后林诺就出来做了小北漂。 因为年纪太小,也不愿意假装乞丐——他自认是具备劳动能力的人,没有成为乞丐的资格,可惜法律并不认可他的劳动能力,找不着活儿的林诺一开始飘的很辛苦,后来终于找到了一份“固定工作”。 虽然雇佣童工是犯法的,但有个职业却是例外,那就是拍电视、电影。 躺在街头衣衫褴褛的小乞儿、坐在学堂摇头晃脑的小书生、被小鬼子无情屠杀的孩子尸体……甭管是什么活儿,林诺都来者不拒,就这样,他不仅养活了自个儿,还顺道把高中也上了。 当然他这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念得书,能弄本毕业证就不错了,大学是别想的。但不管怎么样,随着他年纪越来越大,挣钱的能力逐渐增强,他的日子也越过越好,甚至还有了点名气,买了房子买了车。 出名以后他老爹就“慕名”找了来,表达了想念、愧疚、身不由己等感情之后,问他要钱,然后要车,然后要房。林诺没让他多费心思,但凡手头上有的,能给就都给了。 林诺的朋友很是气愤,骂他包子,说这样的爹有不如没有,钱给他不如喂狗,林诺的回答是:爷爷养大自己不容易,那个人是爷爷唯一的儿子,要的又不过是自己留着没用的东西,给就给了,有什么关系。 这答案,看起来豁达大度,其实凉薄的可怕,说到底,他只是根本就没有将那个人当成自己的父亲看罢了。 就这样顺风顺水的活了将近三十年——他是真的觉得自己这几十年过得是顺风顺水,虽然他的经历在旁人看来,似乎充满坎坷波折,可是在林诺看来,却从未遭遇过让他完全生活不下去的坎儿——就在他以为自己的人生大约就是这样子的时候,他穿了。 某一天他洗完澡,躺在床上刷了会手机关灯睡觉,等再醒来,就到了娘胎里,开始了这一辈子。 这辈子总算有爹有娘,他很听话的读书、写字、习武,后来知道这是个仙侠世界,他又很认真的开始修真。这样平平静静过了十几年,忽然有一天,为了讨好嫡支,多分点修真资源,他爹让他去争取一个“帮嫡出的堂姐退婚”的任务,他正要拒绝,忽然脑袋里就传来“叮”的一声,那个让他恨的牙痒痒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剧情开启,支线任务:和平解决方拓和林灵儿的婚约问题。” 剧情、方拓、林灵儿……这些名词就像一道闪电劈过,林诺瞬间僵直了:他还以为自个儿依然叫林诺是穿越福利呢,没想到,原来他是穿书了! 他穿书了,而且穿的还是那本书里的颜值担当、人气担当,被读者亲切的称为“搅屎棍”的“第一男配”! 说是颜值担当,因为天下第一美女林灵儿是他的堂姐,同林灵儿在容貌上有七八成相似的林诺,自然也是超级美男一个,起码在这本书里,没出现比他更帅的男人。 说是人气担当,因为不少读者追文的动力,就是看林诺被各种打脸、出丑,每逢他出场,底下的书评比男主耍帅的时候还要热烈。 至于他的搅屎棍功力,只看他的人气就知道了。当初林诺的朋友就是为了拿这根和他同名同姓的搅屎棍来恶心他,才拖着他去看这本小说的。 如今林诺既然来了,自然不会再去上赶着做一根搅屎棍,他几乎立刻就给自己定下了接下来的行动方略:安全第一,远离男主。 看过这本书的人都知道,方拓这小子就是天煞孤星下凡,除了女主林灵儿,其他人和他走的越近,就死的越快,所以交好是绝对不可以的! 交恶当然更不行,作为爽文,方拓的仇人可是一个比一个死的惨! 至于暗搓搓抢男主的机缘,林诺更是想都没想:事实证明,任何想和男主抢机缘的人,最后都会变成男主的机缘! 同一个山崖,男主跳下去绝对死不了,还有灵果、传承侍候,换一个人去跳……呵呵,您老走好。 牛哄哄的灵药,你守一千年一万年都没用,保准在成熟的那一秒你恰好走开,男主闪现。 危机四伏的秘境,男主闯进去是坚毅果断,火中取栗,你闯进去,那就叫不知死活、利欲熏心。 九死一生的试炼,男主永远是那个唯一的一,别的人就算去九万次,也还是个死…… 但不管怎么样,退亲他还是得去的,不然若换个人去把此刻还是凡人的男主彻底得罪了,弄得满门覆灭就不好了。 等还算礼貌的将亲退了之后,林诺就严格执行自己定下的方略,在他有意为之的情况下,足足三千多年,他和方拓加上擦肩而过的两次,见面的次数也不超过十次,每次说话不超过四句…… 至于最后的效果,真他娘的……呵呵。 2.世界一 林诺牌金手指 楔子 二 片刻后,林诺扶着山石站了起来,刚刚他的动静儿有点大了,说不定会有人来查看,为免麻烦,他还是早点走的好——他在附近的村子住的挺舒服的,暂时还不想搬家。 “火儿。” 随着他一声低呼,漆黑宛如墨色的湖水轻轻荡漾了下,似有什么东西挣脱了出来,然后湖水瞬间恢复了碧色,却在下一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冰冻,不过眨眼之间,便变成了一块巨大的白色坚冰,还不时发出挤压碎裂的声音。 随着湖水冰冻,周围的空气也变得有些扭曲,白色的雾气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涌了出来,越来越浓。 林诺伸出右手,浓雾中出现一朵跃动的火焰状的空洞,欢快的跳上他的手心。 林诺左手一弹指,火光乍现,一朵一尺来长的淡蓝色火焰在他指尖出现,他身上的碎冰瞬间消失殆尽,浓雾也远远的避到了三丈开外。 浓雾退去之后,他掌心的无形火焰便彻底看不见了,只能看见他左手蓝色火焰似在被什么东西吸食一般,慢慢消失不见。 林诺在火儿的“头顶”弹了一记,道:“这次多亏你了,等我恢复过来,再请你吃个饱。” 若非有火儿下到湖水中,造出这么一湖比冰还冷了数倍的“水”来,他这次未必能熬的过来——如今系统的手段是越来越卑劣了。 火儿在他手心跳了两下,不太清楚的表达了下欢喜之情后,跃入他的眉心,林诺转身离开。 自从上次受了重伤,林诺的身体就变成了个筛子,要攒点灵气不容易,加上他也没什么事儿要办,所以越过两个山头之后,林诺便落了下来,用两条腿走路。 没走多大一会儿,一朵“白云”降了下来,停在他前面三丈高的地方,七八个人站在上面,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其中一个十三四岁模样的男孩冷声问道:“你在这里,可曾看见周围有什么异象?” 林诺回问:“什么异象?” 男孩神色一冷,正要发怒,他身边一人道:“他区区一个凡人,能知道什么?我们还是赶紧过去查看,莫要被人抢了先。” 那男孩冷哼一声,架起“白云”便走,林诺耳边传来冷冷的声音:“见到我等仙师竟敢不拜,念你无知,今日只略施薄惩,如有下次——杀无赦。” 话音一落,就有一团黄色的火球从空中飘了过来,显然为了增加威慑力,施法的人刻意减慢了它的飞行速度,只是它自带锁定功能,便是飞的再慢,也不是凡人可以躲得掉的。 林诺叫了声“火儿”,火儿纹丝不动,只传出几丝嫌弃的情绪,显然是嫌火球等级太低,不肯委屈自己下嘴。林诺没法子,只能眼睁睁看着火球飘进自己的左臂,又一挥掌将其中杂质甩了出来——他也讨厌吃这种低等火焰,虽然能得丁点儿的能量,但杂质太多,败胃口。 回到村庄的时候,天色已晚,林诺看着袅袅升起的炊烟,脸上露出笑容,这世上,还有什么比家中那一道苒苒的炊烟、窗前那一盏昏黄的灯火更加温暖动人呢? 然而等再走近一些,熟悉的孩子们的欢笑声却没有传来,反而嗅到了淡淡的血腥味儿。林诺微微皱眉,顺着血腥味走进村头虎子家,进门便看见躺在炕上、胸口空荡荡一个大洞的虎子,和抱着虎子的尸身哭的浑身颤抖,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的虎子他娘。 林诺静静站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前几天他出门的时候,虎子还抱着他的腿,缠着他带只活的小兔子回来,那双黑黢黢的眼睛笑的弯成了月牙儿,咧开小嘴露出还没长齐的白牙,让人的心软成一团。 林诺终究还是没能带回他答应的小兔子,然而虎子也再不能跳起来,用那双大大的眼包裹了雾气委屈的看着他,等他从口袋里变出草编的蚂蚱,才会再度眉开眼笑。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林诺转身,便看见虎子爹和虎子的三个哥哥,手里拿着铁锹、菜刀气势汹汹从厢房出来,脸上的神色既悲愤,又恐惧。 “不要去!不许去!”虎子娘猛地冲了出来,拦在门口,眼中还在流泪,声音凄厉:“你们要出去,就先杀了我!让我先死!让我先死!” 虎子大哥失声痛哭:“娘!弟弟他不能就这么……” 虎子娘噗通一声跪坐在地上,抱着虎子爹的腿,呜呜的哭:“……我已经没了虎儿,求求你们,就算是为了我……别去死,求求你们,别去死……呜呜……” 她跪在地上,拼命的抱紧了怀里的人,生怕一松手,他就会和虎子一样,变成了冰冷的尸体。 感受到妻子的恐惧和绝望,虎子爹手里的铁锹坠地,回抱住颤抖的妻子,几个孩子扑上去,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他们如何不知道这一去,等着他们的,只是一个死字,他们连将血溅上那人衣襟的能力都没有……可是如何能忍,如何能忍! 林诺默然片刻后,转身出门,门外,一个六七岁的男孩儿站在门口等他:“小叔,爹怕你闯祸,让我来村口迎你。” 林诺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男孩儿抹着眼泪道:“半个时辰前,村里来了几个仙人,随手打死了虎子家的牛,虎子气不过,上前质问,就……” “他们在哪儿?” “在打谷场那边……”男孩儿说到一半,见林诺脚下转了方向,顿时骇的魂飞魄散,扑上来死死抱住林诺的腿,哇的一声大哭:“小叔,小叔!你别去……小叔,我怕……你别死,你别死……” 林诺弯腰将男孩儿抱起来,用指尖抹去他小脸上的泪水,笑道:“好孩子,狗儿这么可爱,小叔怎么舍得去死?小叔不死呢。” 他抱着狗儿慢慢朝打谷场上走着,狗儿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含着泪,却不再啼哭,紧紧抱着他的脖子。走到半路,他们身后又多了几个人,虎子娘终于没能留住家里的男人们,所以只好也拿起菜刀,同他们一起走出家门。 虎子大哥怀里抱着虎子的尸体……既然他们也都要死了,一家子自然还是死在一起的比较好。 打谷场上人很多,杀鸡宰羊烤着牛,这些人低着头,无声的做着手里的活,忽然有人注意到这一群人,顿时焦急起来,拼命的挥着手让他们赶紧离开。 坐在另一面喝茶聊天的几人对林诺他们到来毫不在意,居中那十三四岁模样的少年冷哼道:“我明明感觉到那里天地震动,灵气散逸,结果却除了一大块冰什么都没有,八成是被什么人捡了便宜!” “也有可能有高手在那里打斗,留下的痕迹……” 林诺怀里抱着小男孩儿,缓步上前,问道:“为何杀人?” 被他打断的白衣青年抬手打出一道清光,随口道了句:“不知死活的东西。” 回头继续道:“……交手的起码是金丹期的高手,能一次性将整个湖水冻结……” 他没能将话说完,骇然瞪大了眼,眼睁睁看着面前的人捏着自己的脖子将他从凳子上提了起来,一边对怀里的孩子笑的温和:“怕不怕死人?” 狗儿含着眼泪摇头:“不怕!” 他不怕死人,他只是怕死的是身边的人。 青年心中升起不详的预感,眼珠子瞪起来,嘴巴张合,可惜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被捏断了脖子的尸体便被甩到一边。 “你……你……” 林诺的目光扫过被吓懵了的几人,最后落在少年身上,依旧问道:“为何杀人?” 少年嘴唇微微颤抖,直到此刻,他依然没有在这个人身上感受到任何灵气的存在,出现这种情景,不是此人真的是个凡人,便是他的修为远远超出了自己的想象。 他强自镇定下来,起身行礼道:“不知道前辈在此,是晚辈失礼了。晚辈卓颖,是……” 林诺打断道:“为何杀人?” 卓颖目光在虎子身上扫过,道:“那小孩在晚辈面前大呼小叫,太过无礼,晚辈才稍作惩戒……现在想来,实不该和一个小孩子计较,稍后晚辈就……呃,前……前辈……” 却是被一只手捏在了脖子上。 林诺淡淡道:“既是无故杀人,那偿命就是了,何来这许多废话。” 卓颖吓得魂飞魄散,知道下一刻这人便会毫不犹豫的捏断自己的脖子,尖声叫道:“他不过是个蝼蚁般的凡人,寿不过数十,早晚都是要死的,杀就杀了,有什么大……” 声音戛然而止。 林诺丢开他的尸体,周围剩下六个白衣的“仙人”这才反应过来,亮出法器将他围在中间,却不敢动手,一人色厉内荏叫道:“你为了区区一个凡人,就敢杀害我们少主,你知不知道我们少主是什么人……” 林诺道:“不过是个筑基期的修者,寿不过三百,杀就杀了,有什么大不了的。”却是先前那少年的原话。 那人一噎,又道:“我们少主还是个孩子,便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林诺扭头看了他一眼,奇道:“你是在和我讲道理?” 那人昂然道:“没错!虽然前辈修为过人,但也不能……” 他话说到一半,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只剩一个大洞的胸口,慢慢倒了下去。 林诺道:“方才虎子来同你们讲道理的时候,得到的似乎便是这个答案……希望我没有答错,我一向喜欢讲道理的人,也愿意同人讲道理。” 但是这世上总是有些人,他们的道理永远只同比他们强的人讲,每每遇到这样的人,林诺从不肯多费唇舌,随手便杀了。因为于这些人而言,道理不再是道理,而是伤害别人、保全自己的工具。 没人敢回答他,剩下五个人虽依旧“包围”着他,浑身却在而瑟瑟发抖,连手中的武器都无法握紧,谁也不知道,眼前这个人,下一瞬会不会因为什么莫名其妙的原因就杀了自己。 恐惧就像一把大手,牢牢地撰住心脏,他们到此刻,才终于明白那些凡人在自己面前的感受——没有道理可讲,没有正义可言,生与死,不过看他人高兴与否。 林诺有些无趣,他不是喜欢杀戮的人,他不愿意去屠杀已经丧失勇气的人,可是他同样也清楚,别看这些人在他面前恍如孱弱无害、楚楚可怜的小兔子,可一旦威胁不再,又会露出比猛虎毒蛇还要可怕的狰狞面目。 只看他们头顶的血光,便知道无辜惨死在他们手上的人不知凡几。 “尔等既视他人为蝼蚁,便莫怪今日被人视为蝼蚁。” 挥袖,杀人。 3. 世界一 林诺牌金手指 世界一 修真的世界,实力差距很大,便如他们杀凡人如碾死一只蚂蚁一般,林诺杀他们,也不过动动手指的事儿。 林诺看着周围一张张熟悉的脸上那陌生又惶惑的眼神,上前将狗儿交给他爹,道:“回头将尸体收敛了,东西收着,若有人来问,给他们就是。” 狗儿爹诺诺应了,又期期艾艾:“那个……他们……” 林诺知道他在说什么,道:“我会处理干净。” 他的目光落在虎子身上,有些黯然:便是杀了这些人又怎么样?失去亲人的疼痛也不会有丝毫减弱,他尚且如此,何况其父母兄弟? 可惜他不会起死回生之术,也没有佛家超度转生的本事,在这里徒留伤感,遂一转身,在众人面前消失不见。 到了无人处,林诺掐动法决,一道玉剑的虚影出现在空气中,渐渐由虚化实,而后又一化十,十化百,向四面八方飞射而去。 这东西名为剑书,名字挺高大上,其实功能比林诺前世用的手机差多了,林诺方才用的功能,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无指定对象群发短信,离此地较近有一定修为的修真者都能收到。 若不出他所料,这玩意儿一出,那些人所在的门派,会在第一时间被收拾干净,这也是他答应狗儿爹的事。 两千年前,天道盟召集天下道门,在天道镜前发下誓愿,定下仙凡之规,但凡无故杀戮凡人者,天下共诛之。此愿一发,天下灵气都乖顺了两分,天劫也变得温和了许多。主导此事的几位化神期大能更是功德加身,原本九死一生的生死大劫也不过轻轻劈了几道天雷便过了。 至此之后,天下修者的入门之誓上,都加了不得妄杀凡人一项,偶尔有几个漏网之鱼,却往往是被人故意豢养的。 只因自天下道门向天道立誓,得天道认可后,护佑凡人、诛杀这些妄杀凡人者,便会有功德加身,这玩意儿在渡劫之时,比任何天才地宝都要管用,是以往往什么地方出现一个破戒的修者,便会被人争相捕杀。 野怪供不应求之下,便有人开始家养,找一处穷乡僻壤之地,扶持一个小门派,瞒过此条戒律,虽怕沾因果不敢直接让他们去滥杀无辜,却可有意无意纵的他们不可一世,等到有需要的时候,便斩杀了供渡劫之用。 先前林诺一听他们整个门派都是这般风气,便知道定然是被人豢养的,他这会儿发了剑书出去,豢养他们的仙门定会立刻将他们收割——否则等外面的人来抢人头,他们就血本无归了。 可怜这些家伙们自以为是高高在上的仙人,却不过是养在圈里等着过年宰杀的家畜罢了。 “可惜这地方又不能呆了。”林诺叹了口气,太远的路他懒得用脚走,从空间法器里取了一张小挪移符来,这东西可带着他定向传送五百里,他对着星星辨别了下方向:“就这边罢!” 一阵眩晕之后,林诺落在一道山崖下面,潭水清幽、鸟语花香,景色竟相当不错,只是他受伤之后,灵觉被限,并不能感知到附近有没有人家,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到了什么地方。 他方才明里取得是小挪移符,暗地里用的却是大乾坤符,两者刚启动时有几分相像,等能发现不同的时候,想阻拦也来不及了。这一手也算是他的专利,旁人想到也用不起——大乾坤符忒贵。 当然贵也有贵的好处,虽然大乾坤符不能预设方向位置,距离也是随机的,但它不受环境限制,而且哪怕再近,也比小挪移符要远的多。 林诺靠着山崖坐下来:希望跑的够远,这可是他最后一张大乾坤符了。 更希望,他是想多了。 他心中有些不安,方才在虎儿家时,他分明感觉到周围气息有些动荡,应该是有高手隐藏——若不是巧合,便只可能是冲着他来的了。如是后者,他只希望这一张大乾坤符能甩脱了那人,如今他的本事,也就能欺负欺负小辈,真来什么高手,连跑都跑的不够快。 今天发生的事有点多,林诺抬头看着漫天的繁星,轻轻叹气:还剩下最后两个月,怎么就不能让他消消停停的过呢? 下一瞬,林诺脸色骤变,闷哼一声,挣扎着站起来却一个踉跄撞到面前的青石:“火儿!火儿!” 声音中竟带了几分甜腻惑人的味道。 林诺咬牙不再吭气,冲进水潭,下一瞬,火儿从他眉心跃出,潭水瞬间变得冰凉刺骨,却依然无法抵御仿佛来自于灵魂的阵阵情1潮,身体不可言说的部位传来无法忍受的麻痒和空虚,每一寸肌肤都在疯狂的叫嚣着,渴望着被温暖、被摩挲、被挤压…… 要……要……想要…… “呃!”林诺闷哼一声,狠狠撞向山崖,山石伴着水花一起坠落,砸在他的身上,带给他的除了疼痛,却还有酥麻,让他再一次浑身颤栗,难以忍受的撞向山崖……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诺精疲力尽的上岸,踉跄的走了两步之后跌倒,跪伏在地上喘了许久,才慢慢坐下,声音低低的恍如自语:“方拓?” 一个低沉的声音答道:“是。” 于是林诺不再说话。 他是被系统换着花样折腾惯了,又太相信这个人的信誉,所以一有什么不对劲便下意识算在系统头上,却浑然忘了,这两次,分明就是方拓下在他身上的千丝蛊发作的症状。 方拓蹲下来,在林诺嘴里塞了一颗药丸,施法将他身上的水汽驱除干净,又将身上的大氅取下来披在他身上,然后在一尺外坐下。 林诺偏着头,没去看他,更懒得说话。 男主大人如今已经威震八方,拿出来的药自然是好的,林诺很快恢复了力气,从空间里取了一坛烧刀子出来,靠坐在石头上喝。 他没想着再跑——他最后一张大乾坤符已经用掉了,就算没用掉,那个人既然连心魔重誓都不顾的引动千丝蛊,他就算躲到天涯海角,也一样会被他找出来。 林诺这辈子,要容貌有容貌,要家世有家世,要资质有资质,却藏在凡人堆里几百年,除了身受重伤外,就是不想见方拓。 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了几百年,可他还是没想明白,他和方拓之间,怎么会变成这种样子!男主这是间歇性发癫呢还是崩人设了? 若不算前世看的小说,他和方拓,真的一点都不熟。 他和方拓见得次数,他掰着手指头都能数完。 第一次是退亲的时候,他几乎完全让管家出的面,等事情办成了,才说了两句场面话,勉强算是认识了。 第二次是在一个秘境的入口打了场群架,他和方拓虽然是同一方的,可是从头到尾林诺别说同他说话,连看都没多看他一眼。 第三次的时候,他在潘阳湖喝酒吃螃蟹,正好遇上方拓,方拓送了一坛好酒给他,当时他虽然喝的有点多,但还是记住远离男主的宗旨,说了“谢了”两个字,就转身醉醺醺的走了。 后来两人又在修真集市上遇到过两次,不过去那种地方,许多人都会伪装下容貌,方拓也不例外,所以林诺就假装不认识,同他擦肩而过。 直到第六次见面前,他和方拓一共才说了三句话,勉强算是点头之交,可倒霉就倒霉在这第六次见面上。 他闲着没事儿到无尽海去溜达,好巧不巧就碰到方拓和一头半蛟打架。那个时候的方拓还没现在这么厉害,显然不是那半蛟的对手,最麻烦的是他好像灵力有些不继,眼看就要被那条蛇给吞了。 别说方拓和他还算相识,便是遇到任何一个人要被野兽吃了,林诺也不可能干看着,是以想也不想便过去帮忙。虽然林诺也不是那半蛟的对手,但好在他身家丰厚,宝贝众多。先用法宝将半蛟暂时困住,然后塞给方拓一张小挪移符让他走人,自己也掏了一张出来准备逃之夭夭。 按说他的计划是万无一失的,可惜遇上了两个变数,一是在实战上天赋满点的男主居然在关键时候发起呆来了,以至于发动小挪移符的时间迟了片刻,二是不知道咱们的男主大人对人家做了什么,那半蛟对他情深义重的很,见他就要离开,一时又被林诺的法宝困住,焦急之下竟然将头上的银角脱体,射向男主大人。 那会儿方拓正处在传送前的短暂僵直中,如果被击中必死无疑,林诺无奈之下只好暂时放弃传送,自己冲了上去——小挪移符是他给方拓的,也是他自己说,他缠住半蛟让人先走的,结果半蛟他没能完全缠住,若方拓因为使用了小挪移符不能移动而一命呜呼,那岂不是自个儿害死了他? 就这么一耽搁,方拓走了,他却被那只半蛟揪着打的半死,好容易才找个机会启动了定点传送盘,回了密窟,算是捡了半条残命。 说是半条残命,是因为他真心伤的很重,说是必死都不为过。但林诺不怕,他有金手指啊! 在原著里,林家的血统高贵,其中隐藏着凤凰血脉,濒死之时有一定几率会涅槃重生,脱胎换骨、化茧为蝶。为什么原著中原主可以从第一集一直蹦跶到最后一集?就是因为他曾经进行过一次不完美的涅槃,以致升级速度勉强跟得上男主——其实林诺觉得,作者之所以这么安排,完全是因为原主“人气”太高,太早领盒饭的话会损失一大看点。 总之,林诺因为知道自己最大的金手指所在,所以早在几百年前就开始准备,搜集了梧桐木、百凤羽等各种珍贵材料,又花了数年在他的老巢布下大阵,务必保证哪一天他涅槃的时候能达到完美效果。 如今这些终于到了派上用场的时候了,林诺强撑着关了门户、启动禁制、开启大阵,然后躺在床上“等死”。 他放任自己陷入昏迷,体内生机渐渐消失,呼吸微弱,心跳渐缓,血脉中却有一股灰色的气息悄无声息的蔓延、茁壮,万年罕见的凤凰涅槃即将开始…… 然后,男主闯了进来。 后面发生的事,他连想都不愿再想。 4.世界一 林诺牌金手指 第四章 林诺喝酒跟倒酒似得,一会会半坛子就下去了,其中有小半洒在他的下巴、脖子、衣襟上,显出一片狼藉。不是他故意装豪爽,而是那坛子口太大了,想一滴不漏的灌进嘴里不容易。 他身上刚添了许多伤痕,烧刀子洒在上面有点刺痛。不过林诺这几百年和系统相爱相杀,神经练的粗大无比,最不怕的就是这种单纯的疼痛——烈酒浇洗伤口,这种让普通人哭爹喊娘的疼痛,对林诺而言,就跟挠痒痒似得。 他自己不在乎,方拓却看得难受,却没有说话,只是唇角抿的更紧了些。 林诺又喝了一口,深吸口气,终于转头看了方拓第一眼:“什么事?” 方拓沉声道:“还有两个月……是你的生辰。” 林诺自嘲一笑:“所以你是来给我庆生的?” 方拓默然不语。 林诺吐了口气,道:“不管你是来给我庆生的,还是来给我送行的,我都谢谢你。” 这不科学的世界,修真者的寿元就像林诺上辈子在科幻小说里看得基因锁似得,升一次级开一次锁,加一次寿命,到了日子,多活一天都不成。所以修真者整天就像被狗撵着似得拼命修炼啊修炼,活的还不如普通人纯粹。 不过林诺没这个烦恼,他的伤让直接让他没了升级的可能,退出了这场生命与时间的长跑。 还有两个月,既是他的生辰,也将是他的祭日。 方拓默然片刻后开口,声音黯淡道:“我没能抢到延寿果。” 林诺有些烦躁的又喝了一口:“三千多年,早活够了。延什么寿呢?” “我不会让你死。” 林诺呼吸一窒,捏着酒坛的手顿了顿,道:“你也不是第一天修真,修真之路,从来都是越走越窄,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我如今是化神期。” 林诺脸色瞬间苍白,抓着酒坛的手都开始发抖,最后暴怒起来,酒坛重重砸在方拓脸侧的山崖上,厉声道:“方拓,我他妈到底什么地方对不起你!” 他终于不再心存侥幸,以这个人的心性,不惜破誓发动千丝蛊来找他,岂会只是为了来替他收尸? “是我对不起你。”方拓闭了闭眼:“对不起。” 下一瞬,天旋地转,两个大境界的差距让林诺的挣扎显得微弱的可笑,他放弃了将手腕从方拓手心抽出来的举动,咬牙道:“方拓,你若敢……我与你不死不休!” “不死不休?”方拓自嘲一笑,道:“好,那就不死不休好了!” 一口咬了下来。 林诺剧烈的挣扎起来,方拓伏下身子,压制住他的四肢,一掌拍在他的胸口,将他即将汇集在胸口的破坏性灵力拍散。 林诺双目通红:“滚!滚开!” 方拓抿唇,伸手扯向他的衣带。 “方拓!” 向来清冷的声音中带了几分软弱和央求,方拓手凝在半空,却又一指封了上去。 林诺的话还未出口就没了声息,因拼命挣扎而弓起的腰背软软的垂落,唯一还能活动的双眼下一瞬便被黑色的丝锻遮挡。 林诺抿着唇,目光有些散漫的透过黑色缎带,看着漫天星辰,心中默默竖起一根中指:这操蛋的世界,这操蛋的人生! 他不是第一次落入这样的处境。 数百年前,他本在自己的秘密洞府等待涅槃重生,再醒来时却恍如噩梦。 他被人以最不堪的姿势压在身下,心却像飞翔在天际,身体被充满、被取悦,那人的每一个动作,都让他感受到极致的快乐,他的每一次触碰,都让他的身体兴奋的战栗…… 他脑海中一片空白,他什么都不愿想,只想溺死在这无边无际的愉悦和满足中…… 不对!这样不对! 他竭力想保持清醒,但身体和灵魂都似乎不再由他控制,推距的双手落在那人肩头却化作抚摸和渴求,抗拒的话语出口却化为惑人的呻1吟。 林诺心性冷漠的有些自私,不在意的东西,怎么样他都不在乎,怎么样无所谓,可有些东西,却是半点不能忍。 他向来对自己比对旁人还要狠,他愤怒于这个男人的暴行和□□,但更不能忍受的,是自己身上不堪的**。 他并不排斥**的交合,但前提必须是两情相悦,必须是心甘情愿! 他咬烂了舌头才勉强恢复一丝清明,喷了那人一脸血,将他击飞之后才发现自己重伤依旧,完全不具备杀人的能力,便强撑着一口气跌跌撞撞的冲了出去。 他不辨东西的乱跑一气,见到的第一个人便是女主林灵儿,林诺不支倒地,本以为自己已经逃出生天,却不想醒来的时候依旧在床上,只是手脚之上多了漆黑的锁链,将他身上的灵气牢牢禁锢。然后他才分辨出来,先前那个男人,原来就是男主方拓。 接下来的日子,几乎暗无天日,他陆陆续续逃了几次,可惜都被找了回了。跑的最远的那次,差点就成功了,方拓发动了千丝蛊,感应到了他的位置,才令他功亏一篑。 自此之后,他便完全失去了行动的能力,束缚他的从禁灵的锁链,变成了刺入肩头的困龙钉。 那段时间,他曾数次向系统求助,被困时他求它助他脱身,没有反应;自行逃离后求它帮他屏蔽千丝蛊的感应,没有反应;意识到方拓可能是在用某种方式替他疗伤后,求它帮他恢复说话交流的能力,没有反应;最后,他只求它能屏蔽自己的感知,依旧没有反应。 好在最后一段日子并非那么难熬,意识到林诺最反感的是什么之后,方拓不再试图挑起他的欲1望,没有抚摸、没有前戏,尽量不去碰触他的肌肤,只是用黑色的缎带遮住他的双眼,然后长驱直入。 有时候,林诺甚至会苦中作乐的想:这么狠,像对杀父仇人似得……要对一个男人做这种事,咱们这位性向正常的男主大人也许比他还膈应? 一面却因为难以承受凶猛的冲撞,生理性的泪水浸湿了蒙着双眼的缎带。 不知道多少个日夜过去,方拓如往日般替他清洗身体,换上柔软的长袍,解开蒙住他双眼的缎带……而后,将他的佩剑、法衣、空间法器一一放在他面前,最后从他肩头拨出禁制他的法器。 林诺安静的看着肩头龙形玉钉带着几滴鲜血离开他的身体,然后一掌拍向正准备开口说第一个字的男人。 离剑感受到主人的召唤,欢鸣一声飞入林诺的掌心,继而橫劈,在方拓身上留下深可见骨的伤口。 林诺脸上平静无波,但手下却没有半点容情,他修真两千年,第一次对一人产生如此浓烈的杀意。 系统在他脑海里尖叫,发出刺耳的警报,林诺冷笑,别说他是什么劳什子男主,就算他是天王老子、神仙皇帝,今天他也要将他剁成肉酱。 那一战足足持续了三天三夜,周围数百里山河都化为齑粉。 他功力尽复,甚至还提升了一个境界,而方拓却似乎消耗很大,并不是他的对手。然而当他占尽上风的时候,林灵儿来了,开始喋喋不休。 她告诉他,他已经昏迷数百年,告诉他是方拓给他服下可以冻结任何伤势的神药,他才能活到现在,告诉他这几百年来,方拓带着他闯了无数秘境,寻了无数灵药,试图治好他的伤……最后告诉他,因为他寿元将近,方拓万般无奈之下才给他用了自己九死一生找到上古神物千丝蛊,在蛊虫的作用下,渡了他一半的修为,才替他治好伤势,并提升境界延长寿元,为此方拓足足降了一个大境界,几百年修炼化为乌有…… 林诺几乎要气乐了,是不是他还得感激男主的自我献身、无私奉献? 可是,有没有人问过他,需不需要他的牺牲?有没有人问过他,愿不愿意用这种方式活下来? 他本以为自己重伤依旧是因为涅槃失败,却原来是被那劳什子“神药”给生生打断了,连身上的涅槃之力都被男主吸走了一半!他原该沉珂尽去,得到无上天资,如今却莫名其妙昏迷数百年,根基已损,长生无望,还遭受如此□□,完了竟还要他感恩戴德? 他长剑横扫,将男主女主一起卷入攻势——你们既然这么伟大,那就一起去死好了! 然而他到底没能成功,不是因为他被林灵儿的话所打动,而是因为出了家贼。 系统在阻挠他无果之后,竟然无耻的发布了保护男主女主的任务,并在第一时间开始“消极任务”的惩罚,还试图控制他的身体。 他这会儿发了狠,连系统都控制不了他,可是在系统的干扰下,方拓和林灵儿却屡屡在他剑下逃生。 此刻林诺身体也开始出现异样,旁人到了他这般境界,灵气循环往复,源源不绝,别说打三天三夜,就是打上三年也没什么问题,可他这会儿就已经显出疲色,加上捣乱的系统,他根本不可能杀得了他们。 他停止攻击,长剑遥指摇摇欲坠的男女主,逼方拓发誓永不引发千丝蛊之毒。 那时候,方拓用那双黝黑的眸子,阴沉沉的看着他,沉默许久之后,立下心魔重誓。 心魔重誓,违者渡劫时心魔缠身,九死一生。 末了林诺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去,他没有要求方拓解除千丝蛊,因为他知道,那玩意儿一旦种上,完全没有祛除的可能。 千丝蛊是作者给男主开的又一个金手指,大约是嫌男主修为精进的太慢,才yy了这东西出来,世上仅此一对,是世间唯一一件可以让人毫无隐患速成的神物。 据传这东西是上古时期的一个大能,为让修为低下的心上人能与他共享长生而炼制的。只要分别服下雌雄二蛊,灵肉交缠之际可分享双方的修为、境界、资质等,另外还有一些增加夫妻情趣的小功能:如只要服下雄蛊者心念一动,另一方便会欲念高涨难以自已,如双方若心意相通,可感应到对方位置,如交合时若一方情动,另一方也会一发不可收拾等等。 只可惜这东西炼制难度太大,他的爱人没能等到他完成便已经香消玉殒,是以此物便留了下来。 原著中,男主坠入一处迷失古地,身受重伤,遇到一个活了数万年、修为惊人的“神女”,神女将他认作了前世的恋人,为了救他,给他服下千丝蛊与他双修,并度了一半的修为给他。 事实上,这篇小说的女主名义上虽然是林灵儿,但真正和男主有过**关系的,只有那位昙花一现的神女。 可如今神女不知何处去,种下千丝蛊的,却莫名其妙的变成了他和方拓。 林诺恨不得把那无良的作者揪出来一把掐死:男男女女那档子事,就是体1液和体1液的交换,不懂就滚回去问你生物老师,没事瞎写个啥! 如果早知道方拓这个疯子还会做同样的事,上次见面他就该弄死他!他不是没有机会! 自从与方拓大战一场之后,林诺便对方拓避而远之,但四百年前却还是见了一次,而且是他自己撞上去的。 四百年前,没事儿到处瞎逛的林诺不小心飘得有点远,迷失了方向,便再次启动了阵盘。他的阵盘定点传送位置设置在他自己的密巢,就是他曾准备涅槃的地方,他已经许久没有回来过了,但这次一睁开眼睛,看见的却是鸠占鹊巢的方拓。 但方拓并没有看见他,方拓快死了。 5.世界一 林诺牌金手指 方拓伤的很重,毫无生气闭着眼,靠着他的床榻坐在地上,头歪在一边,从嘴角溢出的鲜血滴在垂下的床幔上,弄脏了很大一块。 林诺本想转身就走,但作为一个有轻微洁癖的人,对自己的床被人弄脏这一点有些不满,不免就多看了一眼,不小心就看见方拓手里抓着一个很眼熟的玉简。 他想了一会,才想起来这是什么东西。 他第一次见方拓是为了退亲,其实也是接到了系统任务,给他送去第一枚金手指,也就是这枚玉简。 在原著中,这枚玉简也是原主送给方拓的,不过却是在强势的退亲之后,为了让他看清自己和林灵儿之间的距离,侮辱性的扔给他的垃圾。但作者君安排给男主的基础性功法,怎么可能真的是垃圾,于是男主开始接触修真界,开始慢慢崛起。 林诺不是原主,他原就不是高傲的人,更何况面对的还是以后横扫八荒的男主?不过他也没存什么讨好的心思,很随意的将玉简给了他。 让方拓抓着自己送他的东西死,林诺觉得膈应的很,于是就将玉简抽了出来。 然而手刚触到玉简,一篇文字便浮了出来。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是用平淡的语气告诉他,他脖子上的铁片其实是空间法器,里面的灵药有些可以用来炼换骨丹,对他的伤势有好处,不要随意卖了;藏在黑色匣子里的地图是无尽海一处秘境的,据说那里有延寿果,但里面危险诡秘,没有把握不要轻易尝试;海角阁三年后有一次拍卖会,他攒的灵石应该可以买一颗造化丹,别忘了到时候去看看;紫色葫芦里的灵乳喝一口就能恢复全身灵气,带在身边以后和人斗法就不怕动不动灵气不济了,他取灵乳的地方每隔三百年就能汇聚一葫芦…… 林诺没有看完,指尖微微用力,玉简化为粉末,一扬手飘飘荡荡散了。 而后冷笑。 他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方拓会对他做那样的事,他在小说中认识的方拓,在男女之事上并不随意,虽然恩怨分明,但不管多大的恩情都绝不会拿己身相报,便是当初自己是因他而受伤,方拓也不该做到那种地步。如今看来,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是方拓,或者是喜欢他的。 可是喜欢又怎么样?喜欢就可以不顾他人的意愿任意妄为? 也许一开始的时候,他昏迷不醒,方拓无从征求他的意见,可是后面他已经清醒过来了,他记得很清楚,方拓从未对他解释过一句,从未询问过一句他愿不愿意。无论他表现的如何抗拒,也从未停止对他的侵1犯。 林诺冷笑:这种毫无尊重的爱,也配叫爱? 他和方拓见面不过数次,说话不过十句,他很清楚自己没有爱上方拓,也不屑于方拓对他所谓的爱。 林诺没去取他的空间法器,也没走,就在地上坐了下来,开始一坛坛喝酒,等着方拓断气,好将他从自己的房间弄出去。 他没想过救他,就算想救也救不了,方拓受的伤,比当初他的还重,到现在还留着一口气,已经是奇迹了。 地上的酒坛逐渐增多,方拓却还没死,反而身上有一种特殊的气息弥漫开来。 醉醺醺的林诺感受到气息的牵引转过头来,然后嗤笑:真该说果然不愧是男主吗?像他们这样正牌的带着凤凰血脉的林家人,也几万年才能出一个有涅槃潜质的,可是人家男主,不过吸收了他一半的涅槃之力,居然开始浴火重生了。 不过也就这样了,且不说只有一半的涅槃之力,方拓体内没有凤凰血脉,那涅槃之力便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浴火是有的,重生却不可能。 林诺看了一眼便扭头继续喝他的酒,然而他体内的涅槃之力却开始蠢蠢欲动,同方拓身上的两下里相互呼应,几乎要脱体而出。方拓身上的也是一样,似乎他只要勾勾手指头,就会飞回到他的身上。 原本只作壁上观的林诺面临抉择:或者将方拓体内的涅槃之力召唤回来,方拓自是难免一死,他却有可能彻底治好身上的伤,又或者自我牺牲一下,助方拓涅槃重生,救他一命,又或者就这样看着,让该死的去死,该伤的还伤。 林诺大口喝着酒,有点后悔方才没有直接一走了之,忽然觉得坐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方拓是那般碍眼。 如今距那件事儿已经过去百年,他对方拓虽膈应尚在,但杀心早已消弭。 的确是方拓用价值连城的圣药冻结了他的伤势,的确是方拓数百年来为他四处奔波寻找灵药,的确是他寿元将近,方拓无法可想之下,牺牲了数百年修为,延了他的寿命、治了他重伤、提升了他的境界……林诺生性骄傲,他可以恨方拓、杀方拓,却不会因为他不需要、不愿意这种理由,去否定方拓为他付出的代价,不管对方是不是好心办了坏事。 罢了罢了!就当是我欠了你的!日后我们恩怨两清就是! 林诺将剩下的半坛酒一气灌了下去,然后起身,先将自己血脉中的凤凰精血逼入方拓体内,又引导涅槃之力合二为一,然后将几百年前因方拓闯入而破坏的栖凤阵重新修复、启动。 看着方拓被金色的火焰包围,林诺转身便走,凤凰涅槃并不需要人护法,便是需要,他也没这个能力——逼出凤凰精血并非是没有代价的。 林诺原本对长生就没多大执念,生生死死的并没太放在心上,所以并不觉得多么失落,只是依旧忍不住苦笑:果然这就是男配的命运,花了百年千年的时间去准备有什么用?男主只需要在关键的时候出现,什么好东西,就统统是人家的。 而他林诺,就是那个从无尽海万里迢迢送上门的金手指! 精血的损伤是无可弥补的,林诺在暂时栖身的小门派修养了三年多,才稍稍恢复了点精神,出关的时候,他发现门内又给他换了一批服侍的弟子。这在修真界是很正常的,这些服侍弟子隔三差五就要换一批,或者是修为到了,有了自己的洞府,或者是寿元到了,化为了一抔黄土。 但这次却有些不一样,新进的弟子中有个看去七1八岁模样、眉清目秀的小男孩儿,让他格外看不顺眼。 林诺神色自若的喝了一杯茶,宣布要继续闭关,然后回到密室,捏碎了大乾坤符。 方拓这个不要脸的,以为涂上绿漆就真成了嫩黄瓜?哼,要不是有他布下的栖凤大阵,他方拓此刻还是个三头身的奶娃娃呢,他会认不出来? 有了这次相遇,林诺就不再在修真界里乱逛,改混在凡人堆里过日子。 若说要在诺大的修真界找一个人,宛若大海捞针,那么在凡人世界里找一个人,那就是在大海里找某一滴水。 反正他修为已经不可能再精进了,在凡世过几年清清静静的日子也不错。 只是没想到,这个人竟不惧生死道消,违了心魔重誓引发千丝蛊来找他,更想不到的是,短短几百年时间,他硬是将修为提升到高出他两个境界,若非如此,他便是有千丝蛊在,也不能用这种方式助他破镜。 若早知如此,林诺咬牙:当初绝不会救他! 一双手有些笨拙的解下他的衣带、扯开衣襟,然后一手环住他的腰身,一手伸向裤腰……方拓做的很小心,尽量不去碰触他的肌肤,不去引起他的厌恶。 但林诺并不觉得好受,他已经没有办法用胡思乱想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粗糙的衣料在肌肤上缓缓拖曳,那人指尖偶尔如蜻蜓点水般的触碰,像是带了电流,引得他一阵战栗,酥麻的感觉从尾椎一路向上蔓延,让他不由自主的想要更多……想要被打开,被进入,被充满…… 方拓低低的声音落入耳中,带着几许哀求:“你再忍这一次……就这一次……等我助你破境,就又有三千年的时间。三千年,我一定能找到治好你的灵药……” 林诺闭上眼,身体微微颤抖,心中却是一片冰寒:他林诺便是再不堪,也不愿靠雌伏在不爱的男人身下来换取修为、性命。 系统的声音适时的响起:“主线任务已完成,是否选择回归。” “回归。” 6.番外 方拓 番外 方拓 哈,哈哈……你终于害死他了…… 方拓,你终于害死他了…… 口中发出意味不明的笑声,辣喉的烧刀子灌的太猛,引起一阵呛咳,咳得眼泪都下来了。 爱一个人的感觉,怎么就这么痛,怎么就这么痛…… “我只是想让你活下去,只是想让你活下去……”方拓语声低沉含糊的恍如低泣:“哪怕你不爱我,哪怕你看不见我,哪怕你恨我……只要你活着,只要我活着的这个世界,还有一个你存在,我就心满意足……怎么就这么难……林诺,林诺……” 剧烈的咳嗽声响起,鲜血合着烈酒一起呛出来,还有眼角的泪。 那个叫狗儿的孩子,可以抱着他的腿央求:“你别死,我怕……” 那个被称为虎儿娘的妇人,可以抱着自己爱的人,说:“就算为了我,求求你,别去死……” 他也想这样抱着他央求;“求求你,怎么样都好,只求你,别死……不要在这个世界上消失……” 可是他不敢,他算什么呢?那个人会送给他的,最多也不过一个“滚”字……那个人,其实是连一个“滚”字都不屑对他说的?他连看他一眼,都觉得恶心……心痛的再次缩成一团。 烈酒灌入咽喉,又苦又辣。 他的回忆中,并不是只有苦酒。 那个人,也曾对他笑过的。 他清楚记得,第一次见面时,那个漂亮的不似凡人的白衣少年,将玉匣轻轻推到他面前,那纤长的手指,比美玉还要无暇,他声音清冷悠然,不见半点轻浮:“背信弃义的确是让人不耻,但这并非堂姐的本意,而是我等做亲人的,不愿因为一句承诺,陷其于不幸。方兄也是为人兄长的,想必能明白我们的心情。” 顿了顿,又道:“堂姐天赋惊人,入元婴期当不在话下,元婴期寿元三千,方兄却只是一介凡人,这样的婚姻,对方兄而言,只怕也非幸事。如今婚约已解,当初令堂对家伯母的相助之情,愿用这匣中之物补偿。” 他当时并未反应过来那个人说了什么,只是觉得,他的声音怎么能那么好听呢?每一个音符,都像拨在他胸口一根看不见的弦上,震颤的他浑身发软,呼吸不畅。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那个人早就已经不在了。他自嘲一笑,那个人,就是那九天上的白云,他这样的凡人能做的,只是站在地上仰望罢了。 虽如此想着,却将他留下的玉简捧在手中,没日没夜的修习。 如果那个人在天上,他也可以,一步一步的爬上去。 然而修真的道路,并非一片坦途,修者的世界,比凡间还要残酷百倍。 他斩杀了一个觊觎他法宝的男人,却不想那个人是万魂宗宗主的私生子。 他被堵在秘境的入口,看着祖父、妹妹、发小和邻里的灵魂在万魂宗弟子掌中凄厉的惨叫,周围到处都是人,他却仿佛站在无尽的荒原,心中只有冰冷,绝望,还有无穷无尽的恨。 他口中说着“好”,一步一步向他们走去,不就是要左手吗?他给,他什么都给。 他清楚,对方要杀他不过是举手之劳,这样不过是想多折磨他罢了,给了左手,还会要右手,还有他的腿,他的命……可不管他给多少,祖父、妹妹他们的下场也不会好到哪里去。所以,他求的,不过是一个同归于尽的机会罢了。 再走一步,再近一步就够了……他手心中捏着雷震子,闭上眼。 一声惨叫毫无预兆的响起,万魂宗主狂怒的声音响起:“小辈尔敢!” 方拓睁开眼睛,愣愣的看着背着剑的白衣少年临风而立,脚下躺着一具尸体,语声淡淡:“杀都杀了,有什么敢不敢的。修者之争,不涉凡人,我们谁敢说以后不会有几个没有灵根的后人,若一有什么事,就去找他们出气,我们岂不是个个都要断子绝孙?你如今不仅杀凡人泄愤,还炼其魂魄,真当修真界是没有规矩的地方吗?” 而后演变成一场乱战。 方拓发现自己莫名其妙的变成了旁观者,他低下的修为让他连插手的余地都没有,直到有佛门弟子过来,问他要不要帮忙超度他亲友的魂魄时,他才反应过来,事情已经结束了。 “林……林诺呢?”他听到自己用干涩的声音问。 “林施主刚才和万魂宗宗主交手,受了些内伤,此刻应该回去疗伤去了!” 方拓黯然,再次看见那个人,他依旧只能仰望。 他开始不自觉的留意那个人的行踪,一有他的消息,便给自己找了理由赶过去,知道他喜爱美食美酒,就处处着意收集。 却不知是不是他们缘分太浅,一次又一次失之交臂,才终于在潘阳湖见到了那个人,他喝的有些多了,雾蒙蒙的双眼,脸颊微微泛红,唇上沾着酒渍,长发有些凌乱的垂落,他伸指扣一下手中的长剑,斥责道:“杀人也是杀,杀鸡也是杀,我还没嫌你太长不好切螃蟹呢……而且我手艺这么好,肯用你是你的福气,矫情个什么劲儿呢!” 方拓没想到这个人喝醉以后,竟有这么孩子气的一面,不由会心一笑。 他按捺住心中的雀跃,从空间里找出最好的酒,递给那个人谢他上次的援手之恩,那人却一脸茫然,分明根本不记得他是谁。 方拓难掩失落,看着那个人抱着酒坛,脚步轻浮的远去,时不时还要仰头喝上一口,恨不得变成了他手中的那坛酒。 再后来,他空间中的美酒美食越积越多,却一直没有机会送出去。 修真界这么大,修真界的人又来去如风,他便是追着那个人的脚步,也追逐不到。 足足两千年,他竟只见到了他两次,他们在人来人往的街头擦肩而过,他还在忐忑着第一句话该说什么的时候,回头却再也找不到他。 再后来,就是无尽海。 他在迟疑要不要祭出最后的法宝时,那个人从天而降,于是心中被狂喜淹没——他是来救他的,他来救他了!他一定还记得他是谁…… 乱了心神的他迟了一瞬才捏碎小传送符,身形逐渐透明中,他看到的最后一眼,就是那个人放弃了传送的机会,冲上来挡在他身前劈开了银色的利刃,在他身后,半蛟挣脱了法宝,狂怒的扑上来…… 不!不!不! 方拓红着眼,拼命从五百里外赶来,然而留给他的,却只有一片狼藉,小岛被劈成两半,礁石上散落着淋漓的鲜血。 他搜遍了附近所有地方,然后去林家抢到了那个人的命牌,用秘法找到了那个人。 那个人侧身躺在床上,神色安宁,恍若熟睡,小腹上已经不再淌血的伤口却深深刺痛了他的双眼。 方拓几乎找不到他身上有任何生命的迹象,只能颤抖着手从怀里取出他的命牌,命牌上的魂火微弱的仿佛下一秒就会熄灭。 他要死了…… 他怎么可以死…… 方拓恨不得杀了自己,若是自己不在战场上犯傻,若是自己早早将最后的手段使出来,若是自己坚持由他来抵挡半蛟让这个人先走…… 接下来,是漫长又充实的几百年。 他带着沉睡的林诺四处流浪,只要知道什么地方有灵药的消息,不管多危险都要闯一闯……不知道多少次死里逃生,他修为越来越高,找到的灵药也越来越珍贵,可是对那个人的伤势却一点作用都没有。 他用在林诺身上的圣药可以冻结他的伤势,却没有办法冻结时间,看着林诺的大限一天天逼近,他如同困兽一般无能无助。 只有千丝蛊,只有千丝蛊…… 他如同献祭一般,抱了那个人,心中一片冰冷:他知道这个人永远不会原谅他,他的可怜的爱情还没有开始就被他亲手掐死在了襁褓中。 可是有什么关系,只要他活着,怎么样都好……怎么样,都好。 但他还是没有想到,那个人的反应,会如此激烈。 那个人嚼烂了自己的舌头恢复清明,捏烂自己的手脚从困灵锁下脱身……方拓利用千丝蛊的感应在阴冷的山洞中找到他,看见他遍体鳞伤的坐在地上,面无表情的用尖利的石头刺穿自己的胳膊来抵御情1潮,那个时候,他眼中的厌恶不是对他方拓的,而是对他自己的。 方拓面无表情的上前,带着他回到居处。 我知道你最厌恶什么了,我会做到的,我会做到的。 千丝蛊下,一人情动,另一人也会情难自禁,所以,只要不动情就好了。 蒙住那个人的眼睛,方拓将蚀骨钉钉入自己的胸口,深入骨髓的疼痛让他面容扭曲,疯狂的冲撞中看见那人的眼泪慢慢渗透黑纱…… 恨我,恨! 可是,宁愿你恨我入骨,也不愿,让你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 后来很长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没有见过林诺,因为他知道林诺并不愿见他,也是因为他要去寻找可以根治林诺伤势的灵药。 他在修真界疯狂的搜刮,无论什么样的险境他都要去闯,终于有一天遇到了他难以抵御的危机,他在临死之前启动阵盘,到了林诺的洞府,心中一片安宁。 我一直害怕面对你的死亡,如今我要先死了,这样很好。 他怕那个人会不高兴,不敢上他的床,只挨着床榻坐着,想象着那个人还静静躺在床上……方拓慢慢闭上眼睛……真好,阿诺,这样真好。 他含笑睡去,以为这一睡就是永恒,然而他还是醒了。 就像做了一个甜美离奇的梦,睁开眼睛,依旧坐在地上,但他变成了五六岁的孩子,身上伤势尽去,修为也尽去。 更让他震惊的却是,万灵纯根,无暇之体——这两种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体质,竟在他一个人身上出现了。 空气中残留着酒香,洞府周围有不知名的大阵启动后留下的残骸。 他找到林灵儿,林灵儿惊骇欲绝:“栖凤大阵,涅槃?这怎么可能?你身上又没有凤凰精血,如何能涅槃呢?难道你也是林家后人?” 他一言不发的离开,混入林诺临时栖身的门派,看见了那个人在见到男童模样的他时僵硬了一瞬。 片刻后,他摸进号称闭关了的林诺的密室,只看见地上空荡荡的蒲团。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方拓大笑着,笑的连眼泪都出来了。 你自以为是在救那个人,其实是打断了他旷世的机缘;你自以为渡了那人一半的修为,其实是吸走了他涅槃重生的力量;你自以为是治好了他的伤势,其实是夺了他的绝世之资,通天之途…… 那个人,他那么骄傲,从头到尾,竟是只字不提。 那个人,他那么骄傲,纵有机会也不屑取回自己的东西,反而用凤凰精血,涅槃之气,重生之机,还他的百年修为。 林诺,林诺,你知不知道,我从未这么恨过你! …… 方拓大口喝着酒,眼前渐渐模糊,仿佛又看见那个人从水中狼狈不堪的爬上岸,听到他用低低的声音叫着他:“方拓。” “……在。” 在,我在,我一直都在。 ……你呢? “方拓!”悦耳的声音带着几分焦虑响起:“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这里喝酒!” 方拓看了林灵儿一眼,神情有些不悦,抬手又灌了一口,没有说话。 林灵儿夺下他的酒坛,道:“昆仑发布了你的追杀令,如今不知道多少人正等着取你的人头呢!你就不能躲一躲?” 方拓淡淡一笑:“让他们来就是。”他们永远都想象不到,万灵纯根,无暇之体,是如何恐怖的资质,他们永远都不知道,那个人留给他的,是多么可怕的东西。 “你……”林灵儿跺脚道:“我知道你厉害,可是你……你无缘无故去毁了人家的昆仑镜做什么?” 方拓淡淡道:“没用的东西,不毁留着做什么?” 心却疼的缩成一团:玄门宗师算不出你的因果,佛门神僧找不到你的魂魄,昆仑镜照不见你的来生……你在哪儿?你在哪儿!你在哪儿…… 林诺,林诺,林诺…… 林诺……方拓闭上眼:我已经无处可逃,你也逃不掉。 这一方世界抓不住你,我就踏遍万世! 7.抽风的创世系统 “回归”二字一出口,林诺便发现忽然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了,确切的说,他忽然什么都感觉不到了,没有光线、没有声音、没有冷热、没有重力……身上原本蔓延的欲1望也消失无踪。 林诺好一阵,才压下心中的怅然:且不提方拓,那个世界他毕竟生活了三千多年,就这样毫无防备的离开,心就像突然空了一大块似得。 心中轻叹一声,才开始留意此刻的处境,面对一片虚无的世界,本该十分惶恐陌生才对,但林诺却感觉安然亲切,仿佛回到了母体中的婴儿一般,不,比那个还要自如,还要有安全感。仿佛这个世界,就是他的手,他的脚,他的精神的延伸。 这里是属于他的,这种感觉如此清晰。 他想着睁开眼睛看看周围的模样,却发现自己没有眼睛可睁。 “我”呢?我在哪儿?我怎么了? 这个念头方一起,便感觉虚空中有奇异的能量向“自己”汇聚而来,林诺福至心灵,在心中描摹出自己的模样,下一瞬,一身白衣的林诺睁开眼睛,看见无尽的漆黑。 林诺意识到些什么,一时间童心大起:“要有光。” 眼前的无尽漆黑变成一片乳白。 好生单调,而且不喜欢无依无凭飘在空中的感觉。 “地面。”顺着他的心意,青色的草地从他脚下蔓延开去。 林诺向前飘了一步,又道:“重力。” “空气。” “风。” “……” 塑起青山绿水外带一片桃林,林诺总觉得似乎少了点什么,周围死气沉沉毫无生机,想了想,又道:“时间。” 一直如臂使指的奇异能量没有反应,反而有力不从心的感觉从心头升起,林诺明悟:能量不足。 林诺有些遗憾,这才忽然想起:怎么那个讨厌的系统没出来刷下存在感?这里不该是它的地盘吗?不,不对,这里,应该是他林诺的地盘才对。 这是他的,这里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的——林诺很笃定这一点。 一想起系统,系统的声音便传来,却并非如往日般直接在识海响起,而是将信息透过周围的能量传递过来,语气中带着几分委屈:“这是你的世界,没有你的许可,我怎么进的来?居然到现在才想起我来!” “我的世界?”虽然一直有这种明悟,但林诺不明白的是,他的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出现的? 系统的声音好一会才传来,闷闷的像是在生谁的气:“算是……任务奖励!” 林诺哦了一声,不再吭气,漫步在桃花林中,没有时间法则的世界,就像是凝固在一副画中,便是再美,也少了几分生趣。 他对系统的话半点儿也不信。 这是他的,因他而诞生,无人可以赐予,无人可以剥夺。不过他懒得同系统说话,懒得反驳它。 系统半晌也没等到他再开口,只得又道:“你没什么要问的?” 林诺道:“你说。”想说什么说就是了。 “……那你先放我进来,”系统道:“这样说话很累。” 林诺应了一声,就看见一个奇丑无比的动物在眼前成形,林诺轻笑一声:“原来是狈啊!果然和我想象的一样难看。” “狈”大怒,道:“我根本没有具体形象,这是你的世界,当然你想我是什么模样,我就是什么模样……你把我弄成这样,居然还说我难看?” 虽然系统在林诺的心目中就是这幅模样,但他不想伤眼睛,于是将它化成一个爆炸头的叛逆小正太,又在地上化了桌椅出来,坐下道:“现在可以说了?” 系统臭着一张脸,在他跟前坐下,悻悻然道:“我要先给你科普一下常识!我是世界管理系统,负责看护主人创造出来的各个世界。我家主人是一个非常强大的神灵,每个神灵都有自己的能量体系,我家主人的力量来源,就是他创造的世界。主人创造世界,然后世界的生灵再反馈给他力量。主人拥有的世界越多越强大,主人的力量就越强大。而你,就是主人世界的一个生灵,所以维护主人的利益也是你的义务。” 林诺哦了一声,不置可否。 “为了更加强大,主人会尽量多创造新的世界,但创世是很麻烦的一件事,”系统道:“所以我家主人就建了一个自动创世程序。这个程序会自动收集信息,计算应该创造一个什么性质的世界,然后收取众生的意念,挑选一个合适的世界来凝聚。” “什么意思?”什么叫收取众生的意念? 系统翻了个白眼,道:“这都不懂,就是把读者观众比较多的小说、电视什么的,创建成真实的世界。” 林诺点头:“然后呢?” 系统郁闷道:“本来这程序一直做的挺好的,但是最近出了点问题。这么着,举个例子,前段时间,创世程序选择了一本晋江小说进行创世,一直运转到正文完结都一切正常,程序就慢慢停止了对世界的影响,只留下一丝监察的力量。按说应该完全没问题了的,可是这个时候,作者加更了一篇无责任搞笑番外——小受五年生了三胎!” “按照这个世界的设定,小受生活的环境,从小到大每年学校组织体检,b超不知道照了多少次,上哪儿凭空给他造个子宫?还有,男人盆骨长得和女人不一样,生孩子起码得剖腹产?剖腹产四年以后才能再生孩子,他怎么五年生的三胎?” “然后呢?” 系统叹气:“然后创世程序判定创世失败,把世界给毁了。” 他烦躁的揉着脑袋:“其实就一个最低等级的世界,毁了就毁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可问题是——这见鬼的程序,都毁了它还来再建一次,然后又毁了,然后再建……没完没了。” “如果只是一个世界这样也就算了,很多都出现这种问题——那倒霉催的创世系统,创世的时候只考虑正文,等创世完了,发展到番外的时间段时,如果现实和番外的差距超过百分之五十,它就把世界给毁了重来——你要知道,每次创世都要花无数的能量,它这样创了毁毁了创……我家主人再多的能量也不够它糟蹋的。” 林诺完全同情不起来,只是想笑:果然是倒霉催的程序,和这倒霉催的系统倒不愧是一个主人生产的。 “那你把程序改改,别管什么番外不就成了?” 系统叹气道:“我家主人也不知道去哪儿溜达了,我哪有权限改创世程序呢!” 又继续道:“因为创世程序力量太大,所以一开始主人就抹去了它拥有灵智的可能,根本没办法交流。我想了很多法子都没用,最后只好找外援。我在各界一共找了十万人,都是在各个领域最出色的人,如白手起家的世界首富、全球知名的影帝、权倾天下的政客、迷倒众生的美女等等,暂时抹去了轮回印,分别安排了任务进入到各个崩坏过重建或可能崩坏的世界,我准备选择其中最优秀的,任务完成度最高的,专门负责解决这个问题。” “等下,”林诺打断道:“你说你找的都是各行各业最出色的人才——那我呢?”他就一个跑龙套的小演员,到底怎么成的业界精英? 系统奇道:“你不是你们世界里最出名的心理专家,爱情导师吗?” “心理专家?爱情导师?”林诺道:“我连大学都没上过,怎么就成了心理专家了?还爱情导师……你看我这两辈子活了三千多年,有成功谈过一次恋爱吗?” “不可能!”系统跳脚道:“我在你那个世界用这两个关键词进行意念搜索的时候,的确是你的名字出现的次数最多!”它怎么可能犯这么愚蠢的错误! 林诺叹道:“最出名的,不一定是最好的,而且更可能是假的。” “假、假的?” 林诺道:“是啊,假的!”这世道,假专家到处都是,而且他连假专家都不是,他就一演员。 “我是在一个比较火的对话栏目中,扮演情感疏导师的角色,但是那不是因为我是心理专家,而是因为我长得帅,声音好听——电视台需要的是收视率,观众需要的是狗血的故事、犀利的语言、养眼的外形,他们明知道是假的也会去看,但是你不是无所不知的系统吗,怎么会上这种当?” 系统目瞪口呆:怎么会有这种事?真笨真笨笨死了你! 林诺叹气,问道:“你现在知道是抓错人了,我是不是可以回去?” 稳定的工作,平静的生活,有房有车有朋友,说不定还能找人谈个恋爱,生个孩子什么的。 系统奇怪的问:“你想回去?” 林诺点头。 “那个世界有什么好,能量等级那么低,生活环境也差,连空气都那么污浊……”见林诺无动于衷,系统只好摸摸鼻子:“我做不到。” “嗯?” 系统道:“刚才我说了,你们这一万个人都被我抽离了轮回印,轮回印是灵魂在主人世界自然轮回的凭借,你现在有了自己的世界,还怎么在主人的世界里轮回?我就算想重新给你盖个章也做不到。” “每个被抽了轮回印的都这样?” “当然不是,”系统道:“任何生灵只要在主人的世界自然死亡,就会被重新扣上轮回印——你就别想了,你就算死一万次,也只能回到你自己的世界。” “所以我现在就成了孤魂野鬼?” 系统干咳一声,回避了“孤魂野鬼”的问题,道:“因为造成这种结果我要负一点点小责任,所以我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一是就呆在你这个连时间法则都建立不起来的贫瘠的无聊的小世界里,一直到天荒地老,世界毁灭,第二,你替我主人打工,每次协助创世成功,可以得到一些创世之力的回馈,这些力量你可以用来完善你的世界,增强你的力量——机会只给你这一次,你选!” 林诺淡淡道:“我选一。” “这就对了,聪明人都知道该……”系统得意的说到一半忽觉不对,气急败坏道:“你选一?你你你为什么选一?” 林诺淡淡道:“你是不是忘了这一千多年你是怎么对我的?你觉得我还会相信你?还会和你合作?” 在他的世界上头加了一堆的形容词,就怕他不同意,却还偏偏一副我便宜你了的样子,系统倒还是这么恬不知耻。 “我……”系统呐呐道:“那个……这也不能怪我。你去的是编号012的世界,这种三位数编号的世界属于最高等级世界,你看编号就知道,到现在为止,这种等级的世界也只有12个——创世失败的后果我们承受不起的。你在里面把剧情弄得乱七八糟,我就是太着急了,才想逼你去做任务……而且,我虽然是折腾你来着,可也是在不断的锤炼你的灵魂强度,要不是我,你现在未必能……” 林诺淡淡一笑:自己的事,却将气撒在别人身上,倒是有理的很。难不成倒要他谢谢它对自己的锤炼? 系统话说一半,便急急的禁了声,偷看林诺一眼,见他面无表情,才又道:“我知道你生气那个时候我没管你,可是那真不能怪我,我没有权限啊!我就一管轮回印的,什么都做不了——你看,你要杀方拓的时候,我都只能先给你发任务……我要是有能力,直接把你弄晕不就好了?那个时候我又帮不了你,出来不是更让你难堪吗?所以我也是为了……” 林诺淡淡打断:“抱歉,你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什么没有权限,什么做不到,什么怕他难堪……无非是当时觉得他没有利用价值,懒得理他罢了! 系统一噎,又期期艾艾道:“那啥,那事儿就算我对不起你……可是,最后这次,还是我专门提醒你可以选择回归的,也是我第一时间把你弄出来的,对?” 林诺默然,方拓高他足足两个大境界,在他身边,他连自杀的能力都没有,所以不管系统是因为什么拉他一把,这个情,他还是要认的, 沉默片刻后,道:“剩下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个人都失败了?” 不然这个势力眼的系统怎么会扒着他不放,又是道歉又是讨好的。 系统垂头丧气的点头。 这倒是怪了,林诺道:“因为你拿不出来奖励,所以人家都不肯做任务?” “不是!你以为所有人都像你啊?”系统愤愤道:“他们都很认真的完成任务,但是最后全都失败了。你一直拒绝完成任务,结果成功了!” 林诺笑。 系统怒道:“那个欺软怕硬的创世程序!其他人明明很小心的维护剧情,努力促成番外的达成,但最后都因为各种原因失败了,你把剧情破坏的乱七八糟,正文还没完就已经颠覆了百分之七十了,它居然就接受了!”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失败吗?” 系统闷闷道:“为什么?” 林诺悠然道:“自然是因为系统太蠢啊!”所以听话的都任务失败滚回去轮回,不听话的成功了,变成孤魂野鬼——反正被它找上,就没什么好事儿。 “你……”系统忍了气,道:“我觉得,可能就像你们世界里养小孩子,一直盯着的很乖的孩子,几年没见忽然变坏了,自然会受不了,觉得哪里出问题了,但是如果在身边看着的时候慢慢变坏了,反而能接受。” “嗯,”林诺才懒得和它一样费这个脑筋,随口道:“也许就是那个创世程序抽风呢。他们失败了你可以继续找其他人啊,不一定非要找我?” 系统脸一红,诺诺道:“我抽取轮回印是有限制的……这千年的额度,被我用完了。” 林诺看着系统:这么蠢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系统,到底是怎么造出来的? 8.世界二 公子琴歌 第八章 林诺两世轮回,从未尝过被人宠溺疼爱的滋味,也从不认为谁就一定有必须照看他的义务,便是亲生父亲也是如此,何况是系统?是以他对系统厌恶是有的,说恨就谈不上了,知道系统品行之后,他便不再理会它,却也仅此而已。 爱也好,恨也好,他都不愿浪费在一些不相干的人身上。 这次既然的确承了它的情,又被它找上门来讨要,还是要还一还的,问道:“想让我做什么?” 系统顿时喜笑颜开:“我虽然不能再使用轮回印抽取生魂,但是有一些人在死的时候执念很重,一时不得转生,我可以在这个空档将他们接引过来,投到即将诞生的世界里去……不过一个世界只能丢一个进去,而且不能是分量太重的角色。至于选什么人,发布什么任务——你知道,我不擅长这个……”尝试十万次,成功一次,还是因为人家没鸟它。 “你真谦虚。”就你那境界,何止是不擅长三个字能形容的?林诺问:“还发布任务……你有什么奖励能发给人家?” “额……”系统挠头:“让他们下辈子还能做人?” 敢情是什么都拿不出来,准备空手套白狼呢——因为对某个系统尿性的了解,林诺对这个答案竟一点都不吃惊。 林诺道:“你先找到有穿越或重生意向的人再说!”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这世上还是有不少人什么奖励都不要,就只求重生一次的。 系统手中凭空出现一册竹简,递过来道:“这东西可以照见万世,你可以用它查看资料,或者联络我。” “你的终端机?” “嗯,算是。”系统身影逐渐消散:“我去接引魂魄。” ****** 一段时日之后,系统有气没力的坐到林诺面前:“三十二个穿越者,十八个重生者,只有两个重生者成功,其余全灭。” “这很正常,”林诺正在万世书中看小说,一面自饮自酌,随口道:“重生也好,穿越也好,都不能让他们本身的能力有任何提升。纵观此类小说,想要成功,大多有金手指,或者得遇贵人,仅仅靠一个剧本有什么用?且原主男女主有气运加持,重生者除非原本就具有极大优势,前世是自己犯蠢把优势败光的,或者在重生之前已经累积到足够的智慧的,才有可能成功。至于穿越,就完全看穿越者的本事了,挑那原本生活环境艰难、性情坚毅能力出众的就是了。最重要的是,你给他们一个总任务就行,别在里面指手画脚的添乱。” 万世书看小说最大的好处,就是一动念就能翻页,方便。 “可是这样成功率还是太低了啊!” 林诺淡淡道:“反正我就只有这个本事了——我又不是真的情感专家。你先按这个标准找着,等回头再找个真正的专家来帮你就是了。” 系统瞪大了眼:“你这是准备撒手不管了?” 林诺低头看着小说,看都没看他一眼,淡淡道:“你以为我们有多少交情呢?” “你……”系统气的不轻,抬手便要将林诺手里的万世书收回来,又怕更惹恼了他,硬是没敢动手,忍了气道:“怎么是为了我呢,先前那两个人完成任务回馈的创世之力你也感觉到了?你若是撒手不管,这个可就没了!” “哦。” 林诺有些无聊的翻页,这些年经历的太多,书中的爱恨情仇很难入得了他的心。 所谓创世之力,他的确感受到了,但他同样感觉到,即使他什么都不做,他的世界也在不断自我完善,还真不稀罕那点微弱的几近于无的力量。 “你只是帮忙出了主意,选了人,做的少自然得到的回馈就少,”系统道:“要是你自己……” 林诺终于抬头,似笑非笑道:“这是想忽悠我去帮你做任务呢?” 系统一噎,道:“怎么叫忽悠呢,我说的是实话……” 林诺低头:“没兴趣。” 见他油盐不进,系统无法,原地兜了几圈,道:“你不稀罕那点创世之力,但火儿你也不管了吗?” “火儿?”林诺一愣:“它怎么了?” “你不会到现在还不知道?你把它带到这里来了啊!” “嗯?” 林诺闭上眼睛开始搜寻,火儿是寂灭之火,若是它不主动释放力量,这世上没有任何人能感应到它的存在,但林诺到底蕴养了它数百年,加上这是他的世界,很快就察觉到了端倪,手中托起一道无形、静谧的火焰。 林诺皱眉,火儿身上,没有任何信息传递出来。 “火儿怎么了?” “它现在还好好的,”系统道:“你的世界时间法则不全,在这里,除了我和你以外,任何东西都处于凝滞状态,火儿自然也一样。不过以后就难说了。” “什么意思?” 系统道:“你要是仔细点的话,应该会发现你世界的能量正在变得越来越稀薄,空间也在缩小,那是因为世界正在演化规则,在大肆消耗能量,火儿作为你的世界的一部分,它的能量也在被吸收,等到一定程度就会慢慢消散。你要是想保全它的话,要不将它带入其它世界,要不就提供足够的能量。” 林诺能察觉系统的话是真的,将火儿收入眉心,发现并不能阻止它能量散失,默然片刻后,道:“我记得你说过因为我身上没有轮回印,所以根本无法在你主人的世界轮回。” 这世上,他谁都能狠得下心来不管不顾,可是火儿却是例外。在他最低谷的数百年,是火儿一直陪伴他身边,也是因为他,火儿才产生灵智。在他心里,火儿便如他自己的孩子一般。 “我自然有办法!”见终于打动林诺,系统得意洋洋道:“虽然没有办法和正常人一样转世,但是只要你们双方达成协议,你就可以替换他的人生。” 林诺道:“你早就打算好了?” 系统嘿嘿一笑,道:“你打开编号为晋江*********号的世界。” 万世书到底不是凡物,林诺心念一动,便有一个故事传入脑海,倒有点像男版的西施传。 很狗血的故事。 说是群雄争霸时代,西秦强势崛起,连灭韩、赵、魏三国,周边只剩了南楚和北齐。南楚地方虽大,但向来文风鼎盛,武力上并不出众,楚人好的是诗酒风流,便是男人,也以弱不胜衣为美。剩下两国,西秦坐拥雄关,连灭三国,正是势不可挡之时,而北齐铁骑彪悍,从不畏惧任何强敌。 猛虎在侧,南楚心惊胆战,为免哪一日就被西秦灭了国,战战兢兢送去公主和大批“聘礼”,希望以和亲的方式暂缓危机。 西秦国君将公主笑纳,却又点名要南楚将二王子宜安送去做质子,且以琴歌、秋韵为从。须知西秦国君嬴政最好男风,而二王子宜安乃是南楚第一美男子,琴歌和秋韵二人则是南楚有名的才子,有南楚双璧之称,不仅容貌出众,且一个擅音律,一个擅诗词,琴歌和秋韵也并非二人真名,而是南楚人送的雅号。此刻嬴政点名要这三个,其目的不言而喻。 南楚人既觉得羞耻难当,却也松了口气,急忙忙将三人打包送去了西秦。 嬴政不愧是色中恶鬼,当日便和易安王子共度**,而后也极尽缠绵,竟连朝政都倦怠了似得。 嬴政好色,易安王子虽容貌绝世,可也不能让他一心以对,秋韵公子和琴歌公子他也是要享用的。谁知琴歌喜欢的却是易安,竟不肯应,自伤婉拒,但嬴政岂是怜香惜玉的人?直接用强。琴歌誓死不从,挣扎中刺伤嬴政。嬴政大怒之下,先是施以酷刑,然后让最最低贱的罪奴将他凌1辱至死。 琴歌的惨死令沉浸在嬴政多情假象下的易安和秋韵悚然惊醒,他们默默的开始积累势力,编织消息网,拉拢人脉,豢养死士,然后在一个夜黑风高的晚上,易安在秋韵的掩护下,诈死脱身了。 易安走了,秋韵自然就倒了霉了,嬴政在暴怒之下,也对在他面前一直表现的柔顺懦弱的秋韵刮目相看——居然背着他做了那么多的事!于是嬴政对秋韵百般折辱,却越发发现此人性情坚韧不屈,才华心智过人,且整个人如冬日暖阳般温暖动人,于是竟渐渐喜欢上了。 后来易安去了被嬴政占了的韩赵魏三国,收拢了一股不小的势力,趁嬴政出巡时,围了他的别宫,为的自然是杀嬴政,救秋韵。可是这个时候秋韵却忽然发现,他在和嬴政经历了许多的故事之后,深深的爱上了他! 于是深爱着秋韵的易安在秋韵的央求和威胁下,黯然退走,结局——he。 这是正文。 然后番外讲述了十多年以后嬴政、秋韵和易安幸福的生活。 见林诺接收完信息,系统叹气道:“西秦暴1政,正文结束五年就被灭了。”于是创世失败。 林诺点头:因为爱发动战争这种事儿不少,但是因为爱而维持和平,这个难度忒高了。 “如果创世成功,是不是可以将火儿放进那个世界?”这种剧情,他倒是不反感去破坏一下。 系统摇头:“当然不行,那个世界等级太低,根本容纳不下火儿。不过它可以藏在你的灵魂里吸收能量获得些许成长。” 又劝道:“你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去了那里,你的灵魂能得到锤炼,火儿避免消散,若是成功,还能有世界之力的反馈……” 林诺打断道:“没有可以直接容纳火儿的世界?” 系统道:“火儿的等级是很高的,你舍得……” 话音一转道:“反正要是有这样的机会我一定告诉你!” 林诺沉默片刻后道:“我要替换的是谁?” 系统知道他是允了,眉开眼笑,道:“琴歌。” “哦。”替换的是琴歌的话,剧情颠覆起来倒是一点都不难,琴歌以琴歌剑舞驰名天下,可见习武是有天分的。他这几百年在凡间闲逛,武功兵法见得着实不少,琴歌原是世家子出生,轻而易举便能入仕,他只要替楚国同西秦打上几场胜仗,自然也就没了质子的事,攻受两个也就没了相识相爱的契机。 系统道:“不过有两件事先要说好,省的回来你又说我坑你。第一,你只是替换了琴歌的灵魂,你拥有的能力完全带不进去,我也没什么金手指可以给你,所以你去了,也并没有什么比普通人强的地方。第二,琴歌把人生交给你,也不是没有条件的。” “什么条件?” 系统指指万世书:“让他自己告诉你。” 万世书中,一个纤细少年的身形慢慢浮现,对林诺弯腰行了一礼,凄然道:“我希望你能替我守护他,陪伴他,让他一生安乐。” 这个他,约莫是易安了。林诺却也没去确认,将杯中酒一口饮尽:“抱歉,我做不到。” 他这么自私的人,便是接了任务,也只会为自己活着——没有谁能让他用一生去守护、陪伴。 “系统,换个世界。” “别啊!”系统急道:“条件是可以谈的!我去和他谈!” 林诺不置可否,一杯酒刚斟满,系统便笑道:“行了,谈妥了,他愿意放弃这个条件!无条件把人生交给你!你与他掌心相对,就算是契成,就能进入他的身体了。” 会这么容易?林诺总觉得有些不对,却知道面对这奸猾的系统,问了也没用,只道:“我也有一个条件。” “什么?” “我进去的任何世界,你都别进去叽叽歪歪!如果让我听到你的声音,这次就是最后一次!” 什么? 系统委屈的眼圈都红了,怒道:“不去就不去,谁稀罕!” 林诺不理它,将手按在万世书上,下一瞬,一股陌生的能量从手心传来,不由分说撞入身体,林诺一愣:“这是什么?” 系统得意笑道:“这是琴歌的灵魂化成的能量——琴歌主动放弃人生,求人替代,当然也要付出代价才行!” 分明是要借人的身份行事,却还要趁机坑人一笔——林诺再次刷新了对系统的认识。 见林诺神色不虞的看着它,系统怒道:“我是坑了他没错,可是得到好处的可是你!而且,有了他的灵魂力量,你才好替代他活下去啊!” 林诺想要反驳也没有机会,眼前陌生的世界正逐渐清晰,林诺神色微变,恨不得抽身回来先将某个系统暴打一顿,然而凭空一股吸力传来,顿时天旋地转…… 看着林诺消失,系统得意的笑:这你可真不能怪我,要不是生不如死的时候,谁会以灵魂为代价来换个人替自己活下去呢? 忽然又抓狂起来:糟了糟了,自个儿帮琴歌用灵魂暂时压制了他的记忆和性情,又一时生气答应不去骚扰他——那谁去给他发布任务啊! 下一瞬身影消失,却是被林诺的世界排斥了出去。 9.世界二 公子琴歌 第九章 冰凉的水泼在脸上,琴歌慢慢睁开眼睛,剧痛从身体各处传来,手脚微动,却拽动铁链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琴歌闷哼一声,好一阵才想起自己如今的处境。 最后的记忆,好像是自己崩溃的哭泣求饶,却还是被通红滚烫的烙铁一次次在身上留下烙印,疼的死去活来,数度昏厥。 刚想起这些,身前便有一股热浪袭来,琴歌看着逼近的通红烙铁,身体反射性的开始发抖,引起行刑的高大男子一阵嘲笑。 “不是说是个硬骨头吗?”那人无趣的将烙铁扔回火盆,轻慢的托起少年被冷汗冰水浸湿的下巴,道:“这才动了两道大刑就撑不住了,南人果然柔弱……不过,啧啧,长的还真不赖。” 漂亮是漂亮,可惜身份特别,又是因为那事儿被关进来的,上面发话前不敢乱来。 男子撒了手,道:“东西拿来。” 底下人递了一张纸过来,男子接过,伸到琴歌面前,道:“这上面,便是你方才招认的东西,你应该还记得?一会儿,乖乖的誊抄一遍,签字画押,就不必再受苦了……嗯?” 琴歌抬眼看了一遍,方才或许是疼的太过了,记忆有点模糊,只记得自己疼的实在受不了,他们说什么便认了什么,只求能少受些罪,似乎的确就是这些东西。 琴歌默然片刻,开口道:“按手印可好?”声音低低的,沙哑又无力。 居然还敢提条件! 男子阴测测冷笑一声:“你说呢?” 琴歌叹了口气,道:“那便算了。”若真要将这份自认是北齐奸细,刺杀嬴政来离间秦楚二国的供状亲手写一遍,等着他和他的家人的,必然是最凄惨的命运,便是楚国也会一并受累。 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男子大怒,大力掐住他的下巴,狞笑道:“是觉得刚才享受的还不够是?既然不愿写字,那留着那双手也没用,来人,帮琴歌公子把他那漂亮的手指头一根根给我碾碎了!” 琴歌无奈再次睁眼,道:“秦王令你审我,到底是真想知道我为何刺杀于他,还是想逼我抄一遍你编的故事呢?你要不要先问清楚再来?” 男子神色一肃:“你刺杀大王果然另有隐情?”不是说是因为床上那事儿吗?难道还有什么内情?这是不是要立大功的节奏? 琴歌笑笑:“没,我就闲着没事儿杀着玩玩。” “你!”男子甩开他,道:“看好他!” 琴歌垂下头,睡了过去。 …… 嬴政看着锁在墙上的少年,神色冷漠,眼神阴鸷。 少年低垂着头,长发蓬乱的披及腰下,身上还是那身单薄的亵衣,只是深深浅浅、层层叠叠的血迹让它早已看不出原本的素白,它的主人也早不见了当初的清冷孤傲,遍体鳞伤的被铁链拖曳着,单薄纤细的身形显出一副凄凉的美态来。 “刚开始倒一副高傲的模样,”先前行刑的男人站在嬴政身边,道:“不过几鞭子下去,就开始哭爹喊娘,等动了烙铁,更是不堪,让他叫祖宗都成,就差尿裤子了。” 嬴政冷笑一声,男人一挥手,便有人将一盆冷水泼到少年头上,少年微微侧了下头,显然是醒了过来。 男人上前拽着少年的头发让他扬起脸来,琴歌抬眼看看身侧的男人,又看看坐在前面的嬴政,又垂下眼眸。 “说!”男人冷喝道:“为何要行刺大王?到底是何人指使?” 琴歌有些无语,他若真是要刺杀秦王,就该在嬴政戒备最弱的时候动手,怎么会一开始就拼死反抗?这男人不明内情也就罢了,这嬴政又来凑什么热闹? “你真想知道?” 男人怒道:“少废话!” 琴歌叹了口气,道:“因为……秦王有……狐臭啊!简直不能忍。” 男人瞠目结舌,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将对话进行下去。 是反驳:胡说,大王根本没有狐臭! 还是质问:大王有狐臭你就要刺杀于他?简直岂有此理! 好一阵才醒悟过来,怒道:“你在耍我?” “是啊!”琴歌语气轻飘:“我是在耍你啊!” 男人扬手一巴掌就要扇上来,身后传来一声冷哼:“这就是你说的,已经乖的像一条狗一样?” 男人一凛,跪伏在地上,急声道:“大王,这小子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只要小人再给他点厉害,立刻就老实了!” “是吗?”嬴政轻笑一声,起身在火盆挑挑捡捡,抽了一根烧的通红的烙铁出来,男人听到声音抬头,见状忙道:“这种事怎好让大王脏了手,让小人来就好。” “你来?” “是是,小的来,小的来。”男人伸手来接烙铁,下一瞬却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倒在地上,触电似得抽搐翻滚。 空气中弥漫起一种烧焦皮肉的味道。 嬴政将烙在男人肩上的烙铁随手扔在地上,唇角勾起:“果然很有趣。” 目光落在秦歌身上。 少年抿着唇,脸色惨白。 他知道自己落到了最危险的境地,这位秦王眼中的暴戾和兴味,让人心惊胆寒。不过比先前也没区别就是,那些人对他施刑,原也不是为了什么口供,只是单纯要折磨他罢了。 “你的骨头果然很硬,胆子也大,我很喜欢,”嬴政道:“看来寡人该谢谢你,寡人很久没有遇到过这么让寡人觉得有趣的事了。” 从火盆中重新抽出一支烙铁,笑道:“真是有趣。” 缓步上前,托起少年的下巴,将通红的铁片逼近他的脸,道:“听说你很怕疼?” 琴歌极力侧开头,躲避逼来的热浪,语气依旧轻飘:“是啊。” 嬴政低头,掌心下的少年在瑟瑟的颤抖着,一张脸惨白如纸,低垂的睫羽很是动人,被冷水浸湿的双唇虽然苍白,形状却美得惊人。 嬴政看着,拇指指尖便不自觉的抚了上去,果然……和想象中一样的柔软美好。 凌1虐的兴趣被另一种欲1望暂时压制下去,也许……先不着急,先享受一回再说。 感觉到唇上越来越缓慢沉重的摩挲,琴歌一抬眼,便看见嬴政微动的喉结,耳中传来他逐渐粗重的呼吸。 琴歌先是一愣,继而大怒,猛的甩头,躲开嬴政向他口中探去的手指。 嬴政将少年的头拧回来,捏着下巴,暗声道:“张嘴。” 琴歌咬紧牙关。 嬴政将烙铁缓缓贴近他的脸,低头贴在他耳边哑声道:“张嘴。”嗓音低沉沙哑,带着某种危险的意味。 琴歌看着近在咫尺的通红铁片,尚未接触,脸上的肌肤已经被炙烤的一阵焦疼,有细小的绒毛被烧焦,发出微不可见的滋滋声,难闻的气味冲入鼻端。 他的身体在难以抑制的颤抖,但内心深处,却又觉得这种恐惧来的如此肤浅,仿佛是坐在戏台下看着旁人演的喜怒忧惧一般……最重要的是,那通红透亮的铁片,怎么看着有点亲切诱人? “张嘴!”嬴政捏着少年的下巴,作势将他的脸扳向烙铁,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声:“嗯?” 然后他看见少年终于抬眼,一双漆黑的眸子丝毫不见想象中的惊惧,反而宁静如一泓清潭,嬴政心中微微一颤时,便看见少年轻轻挑起唇角,侧脸向赤红的烙铁贴了上去,如此惨烈的动作,这少年做来竟带了种不紧不慢、从容不迫的味道。 刺目的白烟刺痛了他的眼、滋滋的响声震聋了他的耳,焦臭的气味扑鼻而来…… 嬴政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将烙铁远远扔掉,几步退开,好一阵才听到自己的心脏碰碰跳动的声音。 他,居然被吓到了!杀人盈野的西秦大王嬴政,竟然被吓到了。那一瞬,他是惊慌失措的。 “王、王上?” 嬴政剧烈的喘息几下,望向痛快昏厥过去的少年,眼中意味难明:“把他给我弄醒!” 琴歌醒来看见的依旧是嬴政那张放大的脸,阴鸷依旧,却带了几分气急败坏,咬牙切齿道:“你怕疼,却宁愿受炮烙之刑,也不愿我碰你。” 琴歌看了他一眼,语气轻飘如故:“是啊!” 嬴政怒极,他方才不觉,此刻却轻易听出少年语气中的轻忽、轻蔑。 他把声音放的很低很轻,道:“好,很好,你要是什么都不在乎,寡人倒不知该拿你怎么办了。你说,我把你交到配军营去,那些罪军,会怎么对你?” 他笑道:“名满天下的琴歌公子呢,也许你给他们弹琴唱歌,能让他们怜惜一二?” 琴歌道:“你不敢。” “我不敢?”嬴政大笑道:“你说我不敢?这世上,有我嬴政不敢做的事?” 他掐住琴歌的下巴,冷哼道:“原只想吓唬吓唬你,既然说我不敢,我要真放过你,倒显得是寡人无能了!” 琴歌皱眉:“陛下是不是忘了,我伤了脸。” “放心,他们不会嫌弃你的,你虽然伤了脸,却还有一身好皮肉呢!” 琴歌看了他一眼,神色颇有些无奈,道:“陛下知道我名满天下,那陛下可知道,我身上是有功名的。我虽未来得及参加殿试,但却是解元出身……” 嬴政大笑道:“解元出身,名满天下……你以为这些,在寡人眼里算什么?” 琴歌叹了口气,轻声道:“原来……是个草包。” 嬴政大怒:“你说什么?” 琴歌叹道:“朽木不可雕也……你又不曾与我束脩,我为何要教你?” 嬴政到底不是蠢人,他先前只将琴歌当了玩物来看,又屡受刺激,失了往日的敏锐,此刻被几度点醒,终于明白过来:他是当王的,自然知道,兵多将广只能打天下,要治理天下,靠的是天下仕子。这一个阶层的人,脾气怪的很,有时候是文人相轻,因为莫名其妙的原因就互相看不顺眼,有时候,却又牢牢的抱成团。 仕子皆有傲骨,是杀不可辱的。 琴歌解元出身,又名满天下,嬴政若只是强要了他,只算是私德有亏,可若是因为琴歌不肯屈从,他便令人对其酷刑凌1辱折磨至死的话,那便是暴虐无道,便是羞辱天下读书人——若真的传出去,莫说其余诸国,便是大秦本身的读书人,也不会替他卖命。 若换了先前的嬴政,未必会将此事放在心上,可是如今刚刚攻下三国,正是最为纷乱的时候,他深深体会了一把何为打天下易、治天下难,此时此刻,再不敢激怒天下仕子的。 若是琴歌脸上没伤,悄悄弄死了,再报个暴毙风光大葬也能稍稍遮掩一下,便是仕子们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有那趋炎附势的也会假作不知,照样投诚。可若他脸上带着明显的刑伤,仕子们就算想装傻也不成。 偏他还名满天下,想弄个尸骨无存也难掩天下众口。 琴歌见他脸色瞬息百变,知道他是想明白了,轻笑一声道:“此事当初陛下并未刻意掩人耳目,如今我脸上又有刑伤……不若再用刑,试试能不能令我将那口供誊抄一份?介时要打要杀要辱,自然都由得了陛下了。” 嬴政深深看他一眼,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琴歌看着这些人的身影消失,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敛去,叹气:这条小命,保的可真不容易。 目光落在掉在地上的烙铁上,刚才还滚烫的烙铁,此刻已经结了一层淡淡的白霜…… 10.世界二 公子琴歌 第十章 嬴政走了没多久,在链子上挂了三天的琴歌终于能找间牢房睡觉了,被放下来的时候,琴歌觉得两只胳膊已经不是自己的了,磨破手腕的那点疼倒是小意思。 以为可以摆脱牢狱之灾的琴歌被浑身的瘙痒折腾醒,下意识的伸手去挠,手腕上却又是一紧,耳中再度传来铁链交击声。 难道是又被挂了? 琴歌睁开眼睛,便看见雕着精美花纹的床顶,和层层叠叠的床幔。他一身清爽的躺在床上,伤口都被处理过了,身上也清洗过,连头发都散发着皂角的香气。 如果不算被锁在床头的手腕的话,这待遇还算不错。 “公子,您醒了?”圆脸大眼,身材娇小的少女端着药碗进门,笑道:“大夫也说差不多这个时辰醒,所以奴婢去熬了药来。对了,公子可以叫奴婢小桃。” 她放下药碗,将琴歌的头垫高了些,道:“公子昨儿夜里发了热,这是大夫开的药。来,奴婢喂您。” 如今正是春寒料峭的时候,琴歌穿着一身单衣被折腾这么久,还泼了几身水,不病才怪,皱眉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小桃诧异道:“这是宫里啊,公子您不知道?是了,昨儿公子病着,昏昏沉沉的……” 又嫣然一笑道:“昨儿可是大王亲自安置的公子您,还请神医务必治好您的伤……奴婢在这里三四年了,从未见过大王对谁这么细心呢!” 琴歌不置可否,就着小桃的手喝了两口,皱眉:丁点儿大的勺子,喂两口还要擦拭下嘴角,这是要喂到什么时候去——这种喝药法,他宁愿被人捏着脖子灌。 正要要求换个法子,看见他皱眉的小桃眼圈已经红了,惊慌道:“对,对不起,都是奴婢的错,奴婢……” 话未说完,门外传来一声轻笑,竟带着几分宠溺:“怎么,才刚醒就发脾气呢?” 琴歌顿觉毛骨悚然。 一身黑袍的嬴政推门而入,坐到他床边,道:“是要让寡人亲自喂你?” 琴歌扯动手腕上的铁链,似笑非笑道:“我更喜欢自己喝。” 嬴政端起药碗轻轻搅动,轻飘飘道:“人要知足,你说,是不是?” 琴歌不吭气了,嬴政药勺伸来,他张嘴便接了——他倒要看看,是他先喝的不耐烦,还是那人先喂的不耐烦。 嬴政长这么大何曾照顾过人,喂了三四次,见药碗中的药汁只降下微不可见的一线,便有些烦躁起来,但一见少年好整以暇,似早料到他会如此的模样,冷哼一声又继续。 两人一声不吭,较着劲儿似得将一碗药喝完,琴歌固然苦的嘴里都没了滋味,嬴政也觉得捏着那丁点儿的小勺捏的手都僵了。 唯有小桃看得眼睛发直:大王待我家公子可真好啊! 终于喝完了,琴歌松了口气,一转眼却见嬴政伸指向他嘴角抹来,嫌弃的扭头避过。 “这是还生气呢?”嬴政好脾气的一笑,抬抬下巴示意:“沾了药汁。” 琴歌的手指望不上,更不愿劳动嬴政,索性伸出舌尖一转,轻轻舐去了。 吐舌这个动作,并不是所有人做来都好看的,小孩子吐吐小舌头是万分可爱,若换了一条肥厚宽大的舌头吐出来,只会让人倒尽胃口。 但少年舌尖纤薄小巧,色泽粉嫩,在鲜嫩柔软的唇瓣上灵巧轻舐,留下诱人的水泽……嬴政顿觉呼吸都有些不畅了。 琴歌一侧脸,将被薄薄的纱布覆盖的伤处转向嬴政:如果不是有自知之明,他一脚就踹上去了——天底下怎么会有这种随时随地发情的畜生! 不是说他宫里收罗了各色美人吗,怎么还一副见到母猪都要发情的模样! 嬴政皱眉,接了小桃奉上的茶汤慢饮,道:“你的伤寡人请神医看过了,虽不敢说能全无痕迹,但治个七七八八是没问题的。只是那药敷上去麻痒难当,怕你不小心碰到了,才暂时限制你的行动,等你伤好了,自会放了你,勿要多想。” 琴歌如何听不出嬴政话中的要挟之意。 他脸上的伤并不能护着他一辈子,莫说能治好,便是治不好,只要他活蹦乱跳的出现在人前,这件事自然就算是过去了。至于以后再如何,还不是嬴政说了算?且不说别的,像如今这样将他弄到宫里放着,做出一副宠爱的模样来,谁还会相信他清清白白?天下士子也再不会将他当了同类来看,日后嬴政再对他如何,也绝不会有人为他出头。 琴歌嗤笑一声,道:“陛下日理万机,还要惦记外臣这区区伤势,可真是辛苦。” 你堂堂天下最强国之君,委屈自己来演一出温柔款款的戏,就为了陷害他一个对天下毫无分量的领国质子的随从——真他妈闲的蛋疼。 拜牢中那一幕所赐,如今别管他说什么话嬴政总要先放在脑子里转个圈,几乎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神色微肃——他最近,似乎在这少年身上放的心思太多了些,且没了往日那种取乐消遣的心境。 琴歌见状,淡淡一笑道:“不知道陛下可曾听过一句话——谎话说了一千遍,连自己都会当真,陛下可千万别演过了头,让人笑话。” 嬴政道:“寡人肯陪你演戏,你们不是该欣喜如狂才对吗?” 他们这些所谓的质子千里迢迢来西秦,为的不就是这个吗? 琴歌也想不明白,当初他是怎么脑子一抽跑到大秦来的,抿了唇不再说话。 嬴政起身道:“寡人还有政务,明日再来看你。” 又道:“有什么想吃想玩的,只管说,便是宫里没有,朕派人去给你在外面找。” 琴歌不答,嬴政也不以为意,转身离去。 等送走嬴政,小桃拍拍胸口,才算是活了过来,不无羡慕道:“公子,大王对您可真好,您可别再同大王斗气了……” 琴歌沉着脸不说话,小桃忙闭了嘴,道:“奴婢去给您端粥来。” ****** 说是明天再来的嬴政一连几天都没露面,琴歌乐得清静,令小桃找了些杂书来看,只是他手腕上的铁索收的紧,只能半躺半坐着,让小桃帮着翻书。琴歌看了两刻钟便不耐烦,让小桃帮他找个识字的来读书。 小桃犹豫了许久才壮着胆子报上去——识字的啊,那可都是了不起的人呢,怎么可能来给人念书听,而且还是给这样身份的人? 不过嬴政的话还是算数的,没多久就真派了个识字的侍女过来,只是那侍女念书的声音柔缓平和,琴歌往往听着听着便睡了过去。 琴歌这段时间的睡眠质量很差,也不知道嬴政给他用的什么药,伤处像是被许多蚂蚁攀爬啃噬一般,他清醒的时候还能忍耐,等睡着了却觉得全身痛痒难当。 也是他白日里表现的实在太过自如,小桃两人若不是见了他睡着时皱眉咬唇、痛苦难耐的模样,还只当神医的话太过夸张。 那日琴歌正听一篇游记听得昏昏欲睡,却见小桃欢喜进来通报:“公子,有人来看你了!” 琴歌微微一愣,便听见外面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声音温暖和煦:“琴歌,殿下和我来看你来了!” 殿下二字入耳,琴歌便觉得心脏碰碰碰不受控制的剧烈跳动起来,下意识的起身却又被铁链拽倒跌了回去。 秋韵掀开帘子,正看见他狼狈的模样,心中一酸,低头假做不见,侧身让身后的人先行。 琴歌全然不觉,看着进门的人:“殿下……” 易安一身白袍,肌肤如玉,五官精致,气质清冷至有些凛冽,进门点头示意后在床前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在琴歌手上的铁链上扫过,道:“秦王说宫中延医用药方便,等你养好了伤,便放你回质子府……你先安心养着!” 琴歌应了一声,让小桃她们去外面侍候。几人又闲聊了几句闲话,秋韵犹豫了一下,道:“听说,你脸上的伤,是你自己……” 琴歌嗯了一声。 秋韵嘴唇微动,最后却化成一句叹息。 所谓人各有志,这世上,有愿意忍辱负重以保全家国的,也有宁死也不肯受辱的……谁又能说谁的选择就是错的? 他和殿下受尽屈辱,可看秦王看似宠爱实则轻慢的态度,谁敢说他们委屈就能求全? 琴歌承受酷刑、自毁容貌,可还不是被锁在后宫,谁敢说他宁死就可不屈? 房中一时安静下来,片刻后,易安开口道:“等此事一了,你就回大楚,我会提前禀告父王。” 琴歌一惊抬头:“殿下,我……” 不知道为何,他整个人像是被掰成了两半,一边理智告诉他,他回去是对的,对任何人都是最好的,可是另一边却像有个声音在心里拼命叫嚣:他走了殿下怎么办?怎么可以把他独自留在这虎狼之地任人欺凌? 易安打断他道:“就这么决定了,你不必多说……琴歌你,不适合留在这里。” 又道:“你安心养伤,我们过几日再来看你。” 起身向外走去。 或许在琴歌奋起反抗之时,他们就已经不是一路人,已经没有多少话可说。 在他面前,他该表现出如何的姿势?愤怒他的不识大体?钦佩他的宁死不屈?还是嫌恶自己的肮脏懦弱? “殿下!”琴歌唤住即将出门的两人,苦笑一声道:“殿下您真的觉得,我们做得这些有意义吗?” 易安正要掀帘子的手一顿,却并未转身。 琴歌道:“我们之所以来大秦,是因为不想打仗,可是现在怕打仗的人,真的是我们吗?” 易安呼吸急促起来,琴歌继续道:“人吃了东西是要消化的,国家也是一样……大秦灭了三国,那三个国家,人心尚未屈服,地方尚不安宁,诺大的地盘需要镇守平定,需要治理安抚,还要防备北齐乘机南下……大秦如今看似如日中天,其实正是最为虚弱的时候,现在怕打仗的,不该是他们吗?” “秦王能一口气灭掉三国,岂是平庸之辈,焉知不是他假做沉迷,好拖延时间,等稳固了地盘,再将我们一网打尽?”琴歌道:“殿下,我们在这里和秦王纠缠不休,到底是我们缠住了他,还是他缠住了……” “住口!住口!”易安厉喝一声,胸口剧烈的起伏,捏在布帘上的手微微颤抖,片刻后才逐渐平缓下来,一语不发的掀帘出去。 “殿……”琴歌一声殿下刚出口,便听到门外传来对嬴政见礼的声音,默默闭上嘴。 11.世界二 公子琴歌 第十一章 外面的声音响了好一阵,一个沉稳宠溺,一个清冷淡然,偶尔夹杂着嬴政低沉的笑声,竟是一副其乐融融的模样。 等易安几个离开,嬴政自己掀了帘子进来的时候,看见的便是少年抿唇垂眸的模样,若不是他紧紧握住铁链的右手泄露了他的真实情绪,他倒要以为这少年真的什么都不在乎呢。 嬴政在易安坐过的椅子上舒服坐下,接过侍女俸来的茶盏喝了几口,挥手令她下去,才懒懒道:“不是说寡人是草包吗?怎么又成了绝非平庸之辈了?” 琴歌心情不佳,懒得同他说话,半点反应也无。 嬴政放下茶盏,看向林诺:“刚才话不是挺多的吗?怎么,要让寡人把他们叫回来陪你说话?” 听出嬴政话中的威胁之意,琴歌抬眸看了他一眼,淡淡道:“陛下没听说过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吗?” 嬴政轻咦一声,道:“寡人还真没听过……什么意思?” 琴歌微楞,在他的印象中,这句话不是应该人人都耳熟能详的吗?但此刻他却真的想不起这句话是听何人说过的,索性不吭气。 嬴政放过他,伸了个懒腰,道:“看你也像个聪明人,今天做的这事儿可是蠢透了。” 琴歌垂眸不语,看着琴歌握着铁链的右手因太过用力而微颤,嬴政心情大好,道:“行了,别捏了,手指头捏断了你也捏不断那链子,当然更收不回你说的蠢话。” 自从在牢里见的那一面以来,嬴政虽依旧高高在上,掌控少年生死,却第一次感觉自己占了上风,甚是得意,再接再厉道:“今天你最少做错了两件事,第一,这些话不该由你来说。同样的话,若是秋韵来说,是同病相怜,是同舟共济,换了旁人来说,是同情怜悯,是为其不平,而这话从你琴歌嘴里说出来,那是什么?嘲笑?讽刺?羞辱?而且最重要的是,你的话,寡人也亲耳听到了啊!你让他日后该如何自处?” 琴歌低垂着眼,恍如未闻。 嬴政继续道:“第二,你这些话根本就不必说。你以为整个南楚就你琴歌一个聪明人?你能想明白的事儿,难道南楚君臣就没有一个人懂?只怕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可是为何还要和亲、纳贡、送来质子?因为他们怕啊!他们安乐了几十年,他们怕打仗,怕大秦,怕寡人!就算你告诉他们,大秦如今外忧内困,就算你告诉他们,他们一出兵就能打的大秦数十年不能翻身,那又如何?他们敢吗?所以哪怕自欺欺人,哪怕饮鸩止渴,也要换得短暂的歌舞升平……所以,你的话,别说在这里说了无用,便是站在你们南楚的朝堂之上说出来,又有什么用?” 琴歌默然无语,片刻后才喃喃低语道:“……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然后知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也…… ” 嬴政双目大亮,拍掌道:“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妙啊!这是你们南楚哪位大家新写的文章?如此大才,寡人定要见见!” 又问:“全篇颂来听听,寡人便解了你的鉄镣,如何?” 琴歌冷冷道:“不记得了。” 如此文章,但凡是读书人,谁会不将其视为至宝,怎么可能会不记得?不过嬴政知道这少年生性倔强,他既不肯说,那么再怎么逼迫都无用,淡淡一笑道:“方才听易安说,要让你回国?你说,朕要不要答应呢?” 琴歌道:“我非秦人,亦非质子,想来就来,想去就去,与陛下何干?” 嬴政一瞥他手腕上的铁链,轻飘飘道:“想来就来,想去就去?” 见少年一双好看的唇又抿了起来,嬴政又意味深长道:“你说,你家主子为了让寡人放你回国,会怎么来央求寡人呢?你怕是还不知道,你家主子虽然看着冷清,在那床榻之上,却……” “闭嘴!闭嘴!”琴歌怒极,将铁链扯得哗啦作响:“无耻!下流!” 嬴政满意一笑:“入则无法家拂士,前面呢?” 琴歌剧烈喘息几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恢复了平静,道:“陛下以为过了今日,殿下还会在陛下面前奴颜婢膝、毫无尊严,任由陛下予求予取?” 嬴政神色一变,几乎立刻反应过来:“刚才那些话,是你故意让寡人听见的?” “不错!”琴歌道:“这些话,只有出自琴歌之口,入得陛下之耳,殿下才不会继续用所谓的为国为民来麻痹自己,才能……在陛下面前活的更有尊严些……你也休想再动不动用南楚安危来要挟殿下……” 嬴政冷笑着打断他道:“你以为他会感激你?”只怕他此刻羞愤欲死,恨死了将遮羞布一把扯开的琴歌。 琴歌淡淡一笑:他又何尝是为了他的感激。 只要能让他稍稍过得好些,便是恨他怨他,又有何妨? 这是嬴政第一次看见琴歌真正意义上的笑容,唇角勾起几分暖意,眼角带上几分怅惘,连脸上的轮廓都显得柔和了几分……最是少年怀春时,煞是动人。 嬴政莫名惊艳的同时,又带了几分无由的愤怒,再想起先前自己可笑的长篇大论,一种暴虐的情绪便蔓延了上来。 身前多了一道高大的阴影,琴歌猛地惊醒过来,一抬眼便看见嬴政不知何时站到了床边,双眸中带着熟悉的嗜血的味道——当初他将烙铁烙在他下属的肩上,向他一步步逼近时,眼中便是这般模样。 琴歌心中一凛,恐惧从心头升起,又被他强行按捺下去,淡笑一声,道:“秦王殿下可还记得外臣前几日说的话?”他声音清冽宁醇,又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让人清醒的同时,也让人沉溺。 嬴政不自觉被他吸引:“什么话?” 琴歌语气轻飘飘的,似带了种漫不经心的味道:“谎话说上一千遍,自己也会当真。陛下十七岁登基,如今已经九年,九年内连灭三国,除大秦历代君臣励精图治外,更是陛下雄才伟略……只是,陛下为迷惑诸国,做出暴虐凶残、好色无度的昏君姿态来,难道就不怕真的变成了昏君、暴君吗?” 嬴政一愣,神色有些恍然。 “陛下当初对我,原是存了借题发挥、杀鸡儆猴,以挟制楚国的心思?否则也不会大费周章让我认下那份所谓的‘罪状’,可是为什么最后却变为纯粹的发泄施1暴,以至如今束手束脚?难道此事竟未引起陛下的警觉吗?”琴歌见嬴政目光已经恢复清明,冷笑一声道:“陛下在刻意纵容、甚至放大自己心中的**而为所欲为的时候,是不是觉得身心舒畅,痛快淋漓?这种感觉一旦上瘾,你还戒的掉吗?陛下没发现自己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吗?陛下身为国君,无人可以约束,若是有一日真正沉溺其中……只怕大秦别说是灭了三国,便是统一天下,称皇称霸,也躲不过二世而亡的命运。” 嬴政低头看着被锁在床上,脸色苍白的瘦弱少年,神色变幻莫测,手中拳头握紧又松开,最后淡淡道:“你倒是,什么都敢说。” 转身拂袖而去。 看着晃动的门帘,琴歌绷紧的身子终于放松下来,闭上眼苦笑:他没有什么劝戒秦王嬴政的好心,只希望他在他面前,能多几分理智。否则嬴政若真在种情形下对他施1暴,他能做什么?咬掉他一块肉? 他没照过镜子,不知道自己的脸如今是什么光景,但看嬴政的模样,估计伤的不是很厉害,否则他也不会动不动就起了色心。但是,不应该啊! 又想起那天烙铁上凝结的霜花,这几日他明显比先前提升了许多的五感,还有脱口而出不知出处的文字,有些茫然:他这到底是怎么了? 嬴政这次似乎动了气,给琴歌念书的侍女没了踪影,伙食从每顿的精细美食,变成了仅能饱腹的粗茶淡饭,向来话多的小桃也不再同他说话,甚至不在内室出现,只在上药吃饭的时候才会进来,且从头到尾一语不发。 看她每次欲言又止、憋得难受的模样,琴歌也知道这是得了吩咐。心中暗骂嬴政手段幼稚的同时,却也不得不承认嬴政这一招极狠。 既小桃不同他说话,琴歌自也不会去勉强她,便是他自己,不到万不得已,也不再开口。 躺在床上,看着空荡荡一成不变的房间,琴歌无声的叹气。 房中门窗紧闭,连挂在内室门口的帘子都不曾晃动一下,琴歌闭着眼都能画出窗棂的模样,以他的视线能及的地方,有多少块砖,多少片瓦,都不知道数了多少遍了。外间也静悄悄的,偶尔传来些许动静,对琴歌来说都是格外的惊喜。 再这样下去,他怕是要崩溃了! 琴歌这样想了不止一次,但他实则比他自己认为的要坚韧的多,一天、两天、五天……就这么一天天撑了下来,且在旁人眼中,他始终低垂着双眸安安静静的躺着,不见丝毫焦躁,似乎可以就这样躺上一生一世,躺到天荒地老。 他以为他要这样一直呆到伤势尽愈时,却有人先沉不住气了。前些日子替他念书的侍女带了四个侍卫和几个宫女进来,行礼道:“陛下请琴歌公子赴宴。” 12.世界二 公子琴歌 第十二章 侍女活泼,侍卫恭敬,若不是琴歌才刚被解开手镣,只怕真要当了这些是他在南楚时的家人。沐浴梳洗,穿上长袖翩然的白袍,扣上紫金发冠,配上无暇美玉,登上柔软的鹿皮短靴……再看时,宛然便是画中走出来的浊世佳公子。 琴歌终于有机会在镜子里看一眼自己如今的模样,不由微微皱眉,不知是所谓“神医”配的药太过神奇,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脸上的伤早已愈合,如今只留下一块指肚大小淡粉色的印记,看小桃每日给他上药时的惊叹模样,怕是这点伤痕,也在不断淡化缩小。 他再不能拿它做文章了。 走出房门,琴歌才发现,秦王用来关押他的院子竟修的极为精致,当初他被关进牢里时,柳条才刚刚吐出嫩芽,如今已是满目青翠,尽展窈窕身姿。 “公子,”侍女见他脚步有些虚浮,恭声道:“陛下让奴婢们给您准备了肩舆……” 琴歌摇头拒绝,任谁像他一样被迫躺了十多天,都不会再起偷懒的心思,必然能动弹便多动弹两下。 于是侍女便令人在前面领路,她垂手跟在琴歌身后半步。 琴歌至今不知道侍女的名字,先前她给他念书的时候,向来不肯多言,态度也带了几分倨傲,琴歌还以为她的高傲是因为识字的缘故,现在想来,这位应是嬴政近身之人。 一路上,桃红李白杏花娇,看不尽的美景,可惜嬴政设宴之处离得太近,还未尽兴,便到了地方。 他原因为嬴政唤他来,或是存了羞辱的心,让他和易安、秋韵一同赴宴,又或者是因为他伤势见好,该出来见见人,以辟“琴歌公子因誓死不从,以致被秦王酷刑拷打”的“谣言”了,但到了地方却是一愣,酒宴丰盛,歌舞齐备,但座上却唯有嬴政一人,在他下首设有一座,尚还空着——这所谓酒宴,竟是为他一人而设? 心中疑惑方起,便见嬴政招手笑道:“琴歌快来,寡人等你许久。”竟是一副知交好友的熟稔模样。 虽不知嬴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是既来之则安之,琴歌大大方方上前入座。 嬴政击掌,舞乐顿起。 嬴政道:“这几日寡人政务繁忙,也没去探望,不知琴歌身子可大好了?这些日子过得可好?下人可有怠慢?琴歌是寡人的贵客,有何不便尽可直言,千万勿要见外。” 琴歌笑笑,道:“多谢。”并不多言。 几日不见,嬴政眉目间竟比先前平和了许多,身上戾气几乎一扫而空。琴歌心中凛然,这世上肯纳谏的君王不少,但能因为一个阶下囚的几句话,便反省自此的君王,他却是闻所未闻。 嬴政道:“看琴歌如今气色红润,想必也是调养的不错。来,寡人敬你一杯。” 琴歌再道一声多谢,举杯一饮而尽,然而浑黄的酒水刚一入喉,便忍不住大声呛咳起来。 少年咳的喘不过气来,双颊被呛的飞红,眼睛里隐隐泛出水光,实在让人……嬴政呼吸顿了一刻,才起身坐到少年身边,替他在背上拍抚顺气,道:“是寡人的不是,大秦的酒对你们南楚来说,委实太烈了些……来人,换……” “不必,”琴歌终于喘匀了气,道:“就它!” 心中升起浓浓的怨念,妈蛋,这辈子没喝过这么差的酒,淡的跟水一样,味道还这么奇葩……不过好歹还有点酒味儿,若换了更淡的,还真不如喝水呢! 嬴政劝道:“琴歌不必勉强。” 琴歌这才反应过来,他和嬴政此刻的距离委实太近了,尤其嬴政的手还放在他背上,看上去仿佛将他半拥在怀一般,让他格外不爽,于是侧身移开少许,等着嬴政识趣的退回去。 嬴政仿似完全不懂他的意思,顺势坐正,占据了琴歌让出来的地方,叹道:“琴歌连喝酒都会呛到,寡人还是要和你同席才能放心些……如此说话也方便。” 琴歌道:“陛下请便。” 不过同席而已,与他争辩反而落了下乘。 便不再理会嬴政,一手执壶一手握杯,开始自饮自酌,目光落在庭前蹁跹起舞的少女身上,手指轻轻敲击在杯壁上,随着音乐无声的打着拍子,竟似真将自己当了秦宫的贵客,好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嬴政诧异了片刻便恢复自如,有一句没一句的开始闲聊,而后,脸上的随意却渐渐被慎重取代。 这少年不过十五六岁年纪,又是以琴歌剑舞而驰名,是以嬴政虽被他的心性吸引,也知道他颇有智计,却并不以为他在见识才华上有多了不得,但此番闲聊之下,却是惊诧莫名,却又对南楚升起不屑来:如此见识卓著、目光高远之人,但楚人眼中,却只看到了他的琴歌剑舞,且将他以如此不堪的身份送入大秦,不得不说是个讽刺。 替少年又斟上一杯,笑道:“琴歌今儿可还尽兴?” 琴歌好酒,来者不拒,依旧一饮而尽,叹道:“茶浑酒淡,歌平舞拙……差强人意!” 嬴政一噎,他原本是想以此为由,出言招揽少年,不想竟得到这个评语,不由懊恼:他是忘了,在饮酒取乐上,大秦便是拍马也及不上南楚,且这少年还是其中的佼佼者——只看他琴歌公子的雅号便知道。 琴歌叹道:“这茶酒好说,陛下若放我回去,不出三日便能让陛下尝尝何为美酒香茗,但这歌舞嘛……” 他此刻略醉,摇摇晃晃起身,道:“我所见之舞者,飘然转旋回雪轻,嫣然纵送游龙惊。小垂手后柳无力,斜曳裾时云欲生。” 嬴政不以为意,正要赞他诗写的不错时,却见琴歌忽然气势骤变,整个人似变得轻盈缥缈起来,举手投足都带着奇妙的韵律,他随意的举起右臂,长袖翩然轻拂,他漫不经心的一旋、一拂、一拧……嬴政终于明白这少年为何会以舞闻名天下。 “飘然转旋回雪轻,嫣然纵送游龙惊。小垂手后柳无力,斜曳裾时云欲生……”原本还觉得太过夸张的诗句,此刻却觉得非此实在不能形容其美妙动人。 嬴政还未回神,琴歌却已然坐下,叹道:“我所见之歌者,倚丽精神定,矜能意态融。歇时情不断,休去思无穷……” 摇头叹息后又开始举杯畅饮。 嬴政心痒难耐,道:“既然歌舞难以入目,不知寡人是否有幸……” 琴歌淡淡道:“我记得陛下是请我来赴宴,而不是侍宴的!” 嬴政一噎,他在琴歌面前碰惯了钉子,又得他几度点醒,竟不以为忤,遗憾的摇头便算罢了,正待邀他出去走走,却听底下人来报,相国来了。 嬴政微微皱眉,却还是令人招他进来,琴歌起身:“陛下有政务在身,外臣这就告辞了。” 嬴政拽住他的袖子将他扯回去坐下,道:“听听无妨。” 琴歌遂不再多言。 不出嬴政所料,相国太叔志此刻过来,为的又是鲁子晋的事。 大秦崇尚武力,对内对外手段向来简单强硬,先前国土面积不大、政局稳定时,如此行事还问题不大,可如今国土范围大了三倍不止,各处纷乱频起,麻烦不断,这些大秦官员处置起来,便显得捉襟见肘。 嬴政见到这种情景,便大胆启用了梁人鲁子晋,并日渐重用,却引得本土势力不满,不管什么事都要鸡蛋里挑骨头,弹劾一番,相国太叔志便是其中最为强硬的一个。 太叔志此来,为的是鲁子晋奉命在秦都修的招贤馆,说其耗费大量银钱粮食不说,招来的不是偷鸡摸狗之辈,便是来骗吃骗喝的废物庸才。几个月来,一个正儿八经的人才没找到,反而把整个京城都弄得乌烟瘴气云云。 又一连举了许多事例,说明这群人之害。 嬴政也有些迟疑,他下意识觉得建招贤馆,招纳八方人才是好事,可是太叔志说的也是事实,招贤馆建好足足几个月了,不见其效,反见其害,再这样下去…… 正要说话,却见身侧的少年正仰头饮酒,意态悠然,心中一动,问道:“琴歌觉得,此事该如何处置?” 琴歌摇头:“不知。” 太叔志亦皱眉道:“陛下,朝堂大事,岂是和娈1童耍笑之……” 嬴政挥手打断他,对琴歌道:“寡人知道你最厌恶什么,若你今日给寡人一个满意的答复,寡人便答应你,绝不在此事上勉强与你,如何?” 嬴政虽好色,却自认不会因此而“智昏”,他在取乐和正事上一向分得很清,但却在琴歌身上隐隐有些失控。他一面欣赏甚至珍视着眼前的少年,一面却越来越不能控制自己对他的欲1望。 便算是给这少年一个机会,若他果然值得,他便不再将其定位为塌上的玩物,愿意为他克制一二——这少年虽令他心动,但他嬴政,最不缺的便是各色美人。 琴歌默然片刻后,忽曼声吟道:“古之君人,有以千金求千里马者……” 太叔志不耐烦打断道:“什么乱七八糟的!” 琴歌恍如未闻,继续吟诵下去。他以琴歌闻名,声音自是极为动听,清澈干净又醇美醉人,便是随口念颂,也似有袅袅余音回荡,令人心旌神摇。 “……‘死马且买之五百金,况生马乎?天下必以王为能市马,马今至矣!’于是,不能期年,千里之马至者三。” 琴歌话落,嬴政与太叔志沉默许久,对视一眼后,太叔志道:“但如今来的尽是庸才,总不能当真都重用起来?” 琴歌淡笑一声,道:“这也要来问我,你是相国还是我是相国?要不要我帮你把他们送去南楚参加科举考一考?” 太叔志气的胡子都翘起来了:“你!竖子!” “琴歌就这幅脾气,相国莫要放在心上,”嬴政劝了一句,又道:“琴歌你也到了该上药的时候了,寡人这便派人送你回去。” 放风时间结束……琴歌顺手从几上取了颗梨,啃着就施施然去了。 自此,隔几日嬴政便亲自过来,同他下棋聊天,或喝酒饮乐,或行舟湖上……也就这个时候,琴歌能得片刻自由,以致他在无聊时,竟会隐隐盼着嬴政能想起他来,虽他心里清楚这样想不对,但有些本能委实难以控制。 这是在熬鹰呢,琴歌叹气,可真看得起他。 一晃又是大半个月过去,他脸上的伤已经几乎看不出痕迹了,但嬴政却丝毫没有放他回去的意思。他提醒了嬴政一次,嬴政便一连五日不曾放他出去,让他很是焦躁,却也知道,嬴政等的便是他的焦躁、崩溃直至屈服。 晚间,琴歌忽然被一阵嘈杂声惊醒,他最近五感变得极为敏锐,外间尚无动静,他便听见远处传来的呵斥声和犬吠声。 这是……进了刺客?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一个黑色人影无声无息翻了进来,一转身,顿时四目相对。 刺客显然没想到里面的人居然是醒的,但他反应极快,呆了一瞬便立刻扑了上来,捏住琴歌的下颌令他吞了一颗药丸,压低声音道:“不要叫,外面的侍女已经被我打晕了,你叫也没用!你吃了我的毒丸,要是没有解药,不出半个月就要毒发……快设法将我藏起来,待我脱险,自会给你送来解药,否则……” 琴歌叹了口气,打断他的滔滔不绝:“你在行事之前,从不先观察下形势吗?” 黑衣人一愣:“什么?” 琴歌拽动手腕,铁链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黑衣人好一阵没有反应,虽然他蒙着脸看不见表情,但那呆滞的眼神,看起来有点崩溃…… 13.世界二 公子琴歌 黑衣人愣了好一阵,四下打量一番,最后挠头道:“那个……那你知不知道,有什么地方可以躲一躲?” 琴歌摇头道:“你身上受了伤,他们带的有猎犬,你就算把伤口扎的再紧也瞒不过它们的鼻子——躲在哪里都没有用。”莫说猎犬,连他的鼻子都瞒不过。 他微一沉吟,又道:“从这边向北百丈距离有一个荷塘,若是你能游过去就可以暂时摆脱猎犬。你从荷塘的北岸上去,那里是百兽园。你打伤几只跑的快的,让它们带着血腥味四处乱串,可以引起些许骚乱。你不要走远,就藏在月洞门上面的雨檐下,等有了空挡就潜入他们搜过的地方,那里暂时应该是安全的……剩下的你就自己想办法!” “我觉得……”黑衣人吞了口唾沫,道:“我还是带上你更安全。” 眼睛一眨就想出一个看起来很靠谱的点子,带上他一定更靠谱。 爬上床来,掏出匕首,斩向他手上的铁链。 琴歌皱眉,他很不喜欢这样自作主张的人,淡淡道:“带上我你走不了,那片湖我过不去。”就算能走他也不会走,和这刺客不一样,他是有庙的家和尚。 黑衣人一面埋头苦干,一面道:“那你再想个法子出来。” 琴歌闭上嘴不再说话。对有些人来说,说一遍没用的话,说一百遍,也没用。 匕首在铁链上削磨,粗糙的切口在手腕上来回磨蹭,很快就带出一片模糊的血肉来,琴歌微微皱眉,没有多的反应。 片刻后,只听“铿”的一声,琴歌右手恢复自由,黑衣人笑道:“居然是精铁打造的,秦王可真舍得……不过遇到我的青锋也是小菜一碟!” 又要开始转战左手,琴歌忽然神色微动,道:“你该走了,有人来了。” “别大惊小怪,”黑衣人不以为意,道:“我也不是没布置的,他们一时半刻追不到这儿来,再说了,我都没听到声音,你能……遭了真的有人来了!你这儿有没有后门?” 琴歌无语。 院外已经传来敲门声:“小桃,开门!” 已经被敲晕了藏起来的小桃自然不能去开门,来人并未多等,直接将门撞开,急促的脚步声长驱直入,到琴歌房门外停下,一人朗声道:“琴歌公子,宫里来了刺客,陛下担心公子安危,令我等前来护卫。” 顿了顿没听到里面的回音,那声音又道:“琴歌公子,我进来了?” 琴歌并未理会,那些人说话,从来都不是为了得到他的回答,不管他说什么,该进来的一样会进来。 正低头揉着僵硬的肩膀,锋利的匕首压上咽喉:“听起来嬴政很在乎你?” …… 嬴政匆匆赶来的时候,床上的锁链已经被砍断,一柄冷冽的匕首抵着少年的咽喉。少年被人勒住肩膀,赤足站在地上,全身上下就只穿着一袭亵衣。 嬴政的视线从他血迹斑斑的手腕,又转回少年脸上,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琴歌!” 琴歌静静站着,脸上几乎没什么表情,嬴政却总觉得少年平静的目光中,带了几分不耐,几分嘲讽——强留人在宫中“养伤”,结果被刺客挟持,怎么看都是他嬴政无能。 “哈!哈哈!”黑衣人对自己的机智很是得意:“竟然真的来了!我运气果然不坏。” 嬴政恍如未闻,目光依旧阴沉的看着琴歌,声音低沉冷淡:“放开他,寡人赐你全尸。” 黑衣人大笑起来,像是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眼中神采飞扬:“我要死了,哪怕你挫骨扬灰呢,有什么关系?这样,一个活人,两个死人,你自己选!你要是选一个活人呢,我走他活。你要是选两个死人呢,我先杀他,然后自己再死……虽然我也不是很想死,但是想想能杀了秦王你心爱之人,让你伤心一回,也算是意外之喜啊!” 心爱之人…… 嬴政终于转目看了黑衣人一眼,又望向琴歌,却见他颇为无语的瞟了黑衣人一眼。 侍卫统领陈策上前一步,冷喝道:“他同你一样,是刺驾的人犯,你以为挟制他就能保住你的性命?” 黑衣人骂道:“是我傻还是你傻呢?是刺客会锁在后宫?是刺客嬴政会亲自过来?再说了,我管他是什么人,反正我手里只有他……你们要不在乎,那就上,我和他两个,一路上也有个伴儿!” 谈判这种事,他很不擅长,也不再啰嗦,握着匕首的手指紧了紧,望向嬴政:“嬴政,是死的还是活的,你自己选!”他语气轻松洒脱,神情却很凝重,浑身绷紧仿佛蓄势待发的猎豹。 嬴政面色阴沉的看着两人,一语不发。 黑衣人恍然道:“那就是要死的了。” 他叹了口气,贴在少年的耳边:“抱歉,连累你了!”手里的匕首后勒,一道血线在少年白皙的皮肤上绽开…… “住手!”嬴政低喝一声,目光定定的看着黑衣人的匕首再度停在少年的颈上,沉默片刻后,冷冷道:“让他们走!” 黑衣人眉开眼笑:“这就对了嘛!我就说我运气一直都不错。” “陛下!”陈策急急道:“这反贼武功高强,三番五次想要刺杀陛下,错过这次时机,下次……陛下,只是为了一个……” 嬴政冷冷打断道:“天底下想杀寡人的人何止千万,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难道寡人还怕了一个刺客不成?” 嬴政看向琴歌,却见他神色悠闲,仿佛方才差点身首异处的是旁人,仿佛此刻他们谈论的是旁人的生死一般,而他自己,便是一个事不关己的局外人,在看别人的热闹,不由怒从心头起,沉声道:“琴歌!” 琴歌看向他。 嬴政冷冷道:“半个时辰内,若我看不到你,质子府内,鸡犬不留。” “陛下可真是看得起我,”琴歌终于第一次开口,语气淡淡:“陛下不如干脆说灭了楚国好了。” 嬴政淡淡道:“亦无不可。” 琴歌气结,他这是招谁惹谁了?冷哼道:“要不要外臣顺便将他五花大绑送到陛下跟前?” 嬴政冷冷道:“琴歌,不要挑战寡人的耐心!” 黑衣人茫然看着两人,道:“那个,你真不是他那啥?你们到底……” “闭嘴!”琴歌终于对他忍无可忍,怒斥道:“有你什么事?” “哦!”黑衣人看看自己架在琴歌脖子上的匕首:没他什么事儿? “你走不走?”琴歌不耐烦道:“你要不走,就上去打过!” 黑衣人闷闷道:“打不过……” 打不过便只有走。 嬴政冷冷看着两人慢慢退入黑暗中,沉声道:“陈策,你跟上去……把人带回来。” 陈策应了一声,领了人快步离开。 他的人影消失,嬴政再度开口:“玄一。” 黑暗中传来低沉的声音:“在。” “你也去,如果……就把他给寡人抓回来!”嬴政脸上一片阴寒,声音冰冷刺骨:“……生死勿论。” 琴歌,我告诉过你,不要挑战我的耐心。 琴歌,最好不是你耍的把戏。 …… 夜色像是一层浓雾弥漫在宫室里,仿若有无数凶兽蹲踞在阴暗的角落,随时都要扑出来择人而噬。 已经过去了三刻钟,去的人却还没有回来。 嬴政一身黑袍,目光越加阴冷,怒意就像这湿冷的夜色越加浓厚,右拳慢慢收紧。 终于还是迫不及待的想要飞出去吗?连他的主子,他的楚国,都不顾了。 一阵纷沓沉重的脚步从拐角传来,陈策匆匆而来,低声禀报:“人找到了!” 找到了?嬴政一愣以后,心又是一沉:人找到了,却没有带回来。 嬴政看着似乎想要将头缩进肩膀的陈策,一时竟不敢问,只冷冷道:“……带路。” 然后,他看见了琴歌。 月色朦胧,一身白衣的少年静静靠坐在桃花树下,身上点缀着几瓣落花,黑发披散轻拂……如此静谧美好的画面,却因为少年胸口露出的刀柄,让看得人浑身冰凉。 少年手捂着胸口,鲜血从指缝汨汨而下。 嬴政摇晃一下,死死盯着少年,他的整个人就仿佛崩成了一把拉到极点的弓,一时间动弹不得。 “陛下,”陈策低声道:“那反贼说,他不能白来一趟……临走的时候,一刀刺在他胸口上。” 嬴政彷如未闻,缓缓上前,半蹲在少年身前,紧紧捏住他的肩膀,声音微颤:“琴歌?” 琴歌睁开眼,目光清明,开口道:“抱歉,我想试一下。” “琴歌……琴歌!” 寒光乍现,惊喜的声音忽然变成难以置信的暴怒,嬴政捂住胸口后退几步,胸口上,一把雪亮的匕首已经刺入半截。 “陛下!”陈策惊得魂飞魄散,狂扑上前,却见少年脚在树干上一蹬,身体在空中急旋,一脚蓄势而来,狠狠踹在即将被嬴政拔出的匕首手柄上。 “噗!”匕首齐柄而没。 “陛下!”陈策目眦欲裂,狂吼一声:“拿下!” 琴歌翻身落地,还未举步,手上一紧,已经被人握住了手腕,粗糙有力的大手宛如铁箍一般,几乎掐断他的骨头。 琴歌回头,正对上嬴政那双阴沉的眸子,冰冷、暴虐,仿佛正酝酿着狂风暴雪…… 琴歌想也不想,反手从胸口拔出只剩小半截刀刃的短刀,一刀抹向嬴政咽喉。 嬴政不闪不避,一双阴沉的眸子定定的看着他,捏着他的手腕的手,狠狠一拽! 琴歌一个踉跄,还未站稳,浑身便是一震,整个人被巨大的冲力带飞两步,重重撞在树干上,直至此刻,剧痛才从右肩传来。 琴歌张口,喷出一口鲜血,伸手握住肩头足有拇指粗细的黑色铁箭,想将自己从树上拔出来,只是以他剩下来的那点力气,直如蚍蜉撼树,试了几次却半点用处也无。 好可怕的箭,琴歌放弃了尝试,事实上刚才若不是嬴政那一拽,这会儿他已经成了尸首,不过,现在的处境也没好到哪儿去就是了。 “琴歌。” 视线中出现黑色宽大的袍角,琴歌不及多想,已经被人掐着下巴抬起头来。 “寡人没死,”嬴政冷冷看着他:“你是不是很失望?” 琴歌咳出一口血来,笑笑,声音有些虚软,目光也有些散漫:“是啊!” 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他什么都算好了,连退路都安排妥当了,唯独没有想到在出手的那一刻,不知怎的头忽然一痛,仿佛被人用大锤狠狠敲了一记似得,这才刺偏了少许,否则即使嬴政身着内甲,此刻也早已一命呜呼。 “好,你好……”嬴政噗的喷出一口鲜血,冷笑着点头道:“好的狠……琴歌……” 一身单薄亵衣的少年已经半身是血,右手无力的垂落,左手握住漆黑的箭杆,修长素白的手指上已溢满鲜血,又顺着他的手腕蜿蜒而下。 嬴政用力喘了口气,一抹血色从嘴角渗出来,他伸手握住少年肩上的铁箭,猛地下按。 “哈啊!”琴歌惨哼一声,吃痛的弓起腰。 嬴政满意的看到少年脸上终于没了那可厌的笑容,看着他牙齿咬破嘴唇,冷汗顺着鼻尖滴落…… 脑海中,少年懒懒靠在塌上仰头饮酒,和盘旋在空中,一脚狠绝的踹向他胸口匕首的画面交替出现……琴歌,好,琴歌,你好样的! 猛地发力一拔。 鲜血飞溅,琴歌闷哼一声,手指用力扣住树干,强撑着让自己靠在树干上没有倒下去,大口吸着气:真他妈疼啊! 黑色染血的铁箭被掷在他面前,嬴政转身就走,冷冷的声音带着切齿的寒意:“别让他死了。” 14.世界二 公子琴歌 第十四章 原本在琴歌印象中阴森恐怖、血腥残暴,连回想一下都要全身发抖的刑房,再进来时,感觉却是平常。 大约是因为嬴政说了要留他性命,所以行刑的人并没有用什么过分的手段,只动了鞭子,不问口供,泄愤似得抽。 虽然琴歌现在很能忍痛,但还是痛的,尤其是鞭子重复抽在同一个部位的时候,也会疼的抽搐,但到了后面,却似麻木了一般。 等琴歌再次不知道是睡着还是晕倒被水泼醒后,面前的人换了嬴政与他的几个侍卫。 嬴政一身黑色大氅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皮鞭,眼神阴鸷,气势逼人,全然看不出受了重伤的模样。 见少年醒来,嬴政冷哼一声,用鞭身托起他的下巴,问道:“这几日滋味如何?” 琴歌原就失血过多,整个人没什么精神,全靠这些人不时给他灌些参汤续命,哪有精神回答他的废话,垂着眼并不吭气。 嬴政冷声道:“那晚的刺客是谁?与你是什么关系?现在藏身何处?” 琴歌倦的厉害,眼皮都抬不起来,嬴政问了什么也没细听,依旧闭目养神。 “啪”的一声,琴歌肩膀一痛,已是挨了一鞭,伴随着嬴政一声冷喝:“说话!” 琴歌这段时间挨鞭子挨惯了,且嬴政这一鞭也不算很疼,垂着头没什么反应。 嬴政狠狠扔下皮鞭,跨步上前,一把掐住琴歌的脖子,声音低哑暗沉:“琴歌,寡人知道你不怕酷刑,可寡人也知道你怕什么……寡人是答应过你不对你用强,可是却没答应过你,不让别人对你用强!” 见琴歌猛地睁开眼睛,嬴政手指微微用力,嘴唇贴近少年耳朵,低声道:“你若好生回答寡人的问题,寡人便不让任何男人碰你,不然,寡人让这大牢里的每一个人,都尝尝名震天下的琴歌公子,是什么滋味!” 猛地甩手推开。 琴歌低喘了几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便多了几分精神,道:“你问。” 嬴政沉声道:“那个黑衣刺客是谁?” “不认识。” 嬴政冷哼道:“不认识你会助他脱身,他会助你行刺?寡人看他对你言听计从,听话的很!” 琴歌淡淡道:“我们若认识,陛下早就成了刀下之鬼,哪里还能在这里审问人犯?”若他们两个真是一伙的,当时怎么会由他一人出手? 嬴政寒着脸,又道:“侍卫这几日遍搜皇城,在西门附近的墙根下,挖出一套钩锁,和你有没有关系?” “有。”琴歌道:“我让那黑衣刺客替我埋在那里,以作脱身之用。”东西都被找到了,否认也没什么意思,反倒连累旁人。 “胡言乱语!”陈策喝道:“你行刺的桃园与西门之间一东一西,相距甚远,行刺之后你怎么去西门?你难道会飞不成?还是说,皇宫里还有你的内应?” 琴歌看了他一眼,有气无力道:“桃园内有一条溪流,有几处水深且急。其中一处离我行事之地只有数十丈,我在旁边准备了竹管,可用它换气在水下藏身,等搜索过去之后,便反向离开……若是搜索严密,也可顺水而下,去浣衣局寻机脱身。” 嬴政不觉如何,可是看陈策举着袖子连连抹汗的模样,哪还不知道这少年的法子竟是极为可行的——也就是说,要不是他命大,那匕首刺偏了一分,又恰好秦逸赶到,这会儿这少年早就杀了他逃之夭夭了。 嬴政心中怒火更甚,喝道:“你不是说和那刺客素不相识吗?” 琴歌平静道:“他因误会了我的身份而挟持我,心存愧疚,我趁机要他借我武器防身,并埋下钩锁供我日后脱身之用。” 嬴政脸色阴沉下来,森然道:“你在宫中时日虽久,但行动受限,又无人同你说话,你如何能对宫中这些布置了如指掌?定是有人与你通风报信、里应外合……说,到底是谁主使你行刺寡人的?” 这些东西,多看几眼就知道了,还需要人来告诉他?琴歌看了嬴政一眼,道:“没有人。” 嬴政一字一句道:“寡人不信。” 琴歌道:“秦国连灭三国,大楚也备受欺压,诸国想杀秦王者何止千万,不过是顺意而行,何须人指使?” 嬴政冷笑道:“南楚乃我大秦盟国,擅自刺杀盟国君主,等同谋逆……琴歌你若无人指使,敢行此谋逆之举?” 琴歌看向嬴政,有些不明白了。 按说,他的案子根本不必审,他为何行刺、如何行刺,都是一目了然的事,可嬴政不仅亲自审了,还问出这种近乎白痴的问题:天底下谁不知道秦楚之间所谓的盟国是什么意思,他若真刺杀成功,南楚只怕要举国欢庆,谁会来治他的谋逆之罪? 只听嬴政冷冷道:“所以,你的答案,不能让寡人满意……你说,寡人该怎么处置你才好?” 琴歌咬唇,默然片刻后道:“陛下想要什么样的答案?” 嬴政一字一句道:“寡人要你实话实说……到底是谁主使你行刺寡人的?你后面的主子,是谁?” 琴歌忽然明白过来,眼中显出怒色,道:“我说了,没有人!” 嬴政冷笑一声,道:“寡人不信!” 又道:“你若如实招来,寡人不仅不让人碰你 ,还饶你性命,放你回去……如若不然……” 嬴政贴近他耳朵,森森道:“听说那个人,是你的心上人?你若要保他,寡人成全你,等整个大狱的囚徒、狱卒都宠幸你一番,若你还活着,寡人甚至可以饶你一条小命……若你供了他出来,寡人立刻就放了你,这些,都由他来承受……他,还是你?琴歌,你自己选!” 琴歌气的脸色发白,手发抖:“嬴政!” 嬴政退开,冷冷道:“招,还是不招?” 琴歌不吭气。 嬴政喝道:“来人!将……” “我说……我说!”琴歌反手握住铁链,闭了闭眼,涩声道:“是……二皇子……” “谁?” 琴歌深吸一口气:“二皇子……易安。” “胡言乱语!”嬴政唇角溢出冷笑,口中却道:“易安是什么人,寡人难道还不清楚?他岂会行此不义之举?琴歌啊琴歌,你居然为了活命,连易安都要陷害?” “我没有陷害他,”琴歌闭了闭眼,一口气说下去道:“的确是二皇子指使我行刺与你。殿下说,韩赵魏三国已然灭国,尚有勇士源源不断前来赴死,以报国仇家恨,我大楚如今危在旦夕,竟无一义士肯为国一战乎?三国勇士刺秦,只能报仇雪恨,楚人刺秦,却可解灭国之危……殿下说,秦王兄弟俱亡,独有一子却年纪甚小,几位叔伯野心勃勃,只要杀了秦王,大秦必然陷入内乱之中,韩魏赵三国义士自会举兵,到时……” “琴歌!”一个愤怒的声音的出现,打断琴歌滔滔不绝的话,琴歌猛地闭嘴,看向门口进来的两人,脸色忽然苍白如死。 打断他的正是秋韵,怒道:“琴歌,我没想到你是这种人,亏的殿下先前四处奔走想送你回楚,如今又特意过来替你求情……” “秋韵!”易安冷冷道:“不要再说了。” 他从头到尾连眼尾都不曾扫过琴歌一次,只静静看着嬴政,淡淡道:“既琴歌供了易安出来,易安也不敢辩驳,易安……等候陛下处置就是。” 略一躬身,并不等嬴政答话,径直离开。 秋韵红着眼睛看向琴歌,道:“亏我先前还钦佩与你,没想到你竟是这种人,算我瞎了眼!我虽……但心却是干净的,秋韵耻与你为伍!” 转身便走。 嬴政看向自易安二人出现,便紧紧抿着唇,脸色煞白的少年,掐着他的下巴令他抬起头来,冷笑道:“琴歌啊琴歌,你不是一向自重身份吗?可如今连寡人榻上的玩物都不耻与你为伍呢!” 琴歌不答,嬴政又冷冷道:“寡人本以为你只对寡人铁石心肠,没想到对谁都冷血无情……为了自保,连心上人都能出卖。” 琴歌抿唇不语,闻言脸色不仅并未变得更差,反而渐渐平静下来。 嬴政脸色一沉,道:“来人,把易安和秋韵拿入天牢,严刑拷打!” 琴歌依旧不语。 嬴政手指收紧,深深陷入少年的脸颊,森森道:“你真不在意他们的死活?” “陛下不必虚张声势……”琴歌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而笃定:“你不敢的。” 嬴政忽然有些恍惚起来,似乎就在昨天,少年也是一身狼狈的被锁在这里,对他说——“你不敢”。 他和这少年之间的一切,似乎就源自那这三个字——“你不敢。” 嬴政冷笑:“我不敢?” 琴歌淡淡道:“若陛下拷问甚至杀了二皇子,然后呢?是以此要挟楚国,令他们送来大笔赔偿,还是直接发兵大楚?” 他不等嬴政答话,继续道:“若是前者……秦王性情暴虐天下皆知,险些丧命之恨岂是区区财物可以平息的?若陛下不出兵,天下皆知陛下外强中干、虚张声势,大齐兵马只怕随后便至,若秦王出兵,那我倒要替大楚谢谢陛下了,如今的大楚,好歹还有一战之力,若再等数年,等大秦巩固了势力,大楚便是俎上之肉,任由宰割……” 嬴政冷冷道:“我大秦连灭三国,兵多将广,正如日中天,你凭什么就认定我大秦如今外强中干,会怕了区区大齐?” 琴歌道:“今年开春时期,秦都粮价便不断上涨,按理早该开仓平抑粮价,但大秦朝廷却全无反应;先前太叔志说西陵道出现匪患,那里是要道所在,如有隐患就该彻底清除才是,但太叔志却建议招安;曹子晋月前抄了两家富户,如此小事,却连得粮几何,得钱若干都一一禀报……大秦窘态,处处皆是,陛下还要我继续说下去吗?” 嬴政好容易平息下去几分的怒火又喷薄而出,寒声道:“你以为,天底下要人命的,就只有公告天下、明正典刑?寡人一句话,就能让他死的无声无息!” 琴歌冷笑道:“若是往日,自然是秦王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如今秦都大修招贤馆,广揽各国人才……人才有没有找到我不知道,但各国探子必然不少,秦王前脚被质子府侍从刺伤,后脚二皇子便死于非命……天下人岂能不知其中端倪?去年冬天草原大雪,冻死许多牛马,大齐正蠢蠢欲动……” 嬴政只觉得胸中怒火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炸裂了,怒喝一声:“琴歌!” 琴歌不再说话。 嬴政狠狠吸几口气,道:“你就因为认定寡人不敢杀他,所以陷害他?” 琴歌冷冷道:“难道不是因为陛下想让我说出这个答案,我才说的吗?” 嬴政一字一句道:“寡人不信!” 若是方才,他是信了的,可是这少年分明将什么都算的清清楚楚,又怎会为了他的威胁,同易安反目成仇? 琴歌迟疑片刻,还是开口,反正这些事,他说不说,嬴政自会看到:“二皇子殿下不能永远待在大秦……楚王陛下耽于安乐,早已掏空了身体,虽年方五旬,却随时可能驾鹤西去,大皇子殿下性情与楚王一般无二,让他即位,大楚难道等着亡国吗?南楚也不乏有识之辈,对朝廷懦弱早有不满,二皇子身上若担着刺秦之名,自会引得众人相随,三国有志之士也会争相来投……” “琴歌!”一拳狠狠砸在琴歌脸侧的墙上,琴歌闭嘴不语。 嬴政粗喘几声,强自冷静下来,道:“好,算的好……方才你不是说,寡人若不想齐人乘机进犯,就必须要帮你们将此事瞒下来吗?天下人又如何知道他有刺杀之举,前来相投?” “这么大的事,想要完全瞒过去如何可能?”琴歌默然片刻后,道:“陛下只要做出瞒的模样来就行,反正秦王好色昏庸,天下皆知……” 若是杀了易安,却放过楚国,便是大秦外强中干,但若是包庇易安,便是他嬴政沉迷于天下第一美男易安的美色不能自拔…… “好,好,”嬴政点头:“你对他果然是不遗余力,便是刺杀失败,也要给他铺一条康庄大道来,若是刺杀成功,我大秦内乱,他易安自会被争相拉拢而性命无忧,加上刺杀寡人的盛名,统一天下也不是不可能……” 嬴政将少年的头抬高同自己对视,语气森然道:“琴歌公子聪明绝顶,将一切都算的清清楚楚……那你有没有算过,你自己会有什么下场?” 琴歌不语。 嬴政道:“寡人知道你不怕,你不怕痛,不怕死,不怕身败名裂……如今甚至连易安也不能成为你的弱点……可你知不知道,这世上,多的是让人生不如死的法子……” 琴歌冷冷道:“陛下身为国君,一言九鼎,琴歌有问必答,难道陛下还准备出尔反尔不成?” 嬴政不理,冷声道:“进来!” 十来个白袍人鱼贯而入,手中举着托盘,一一亮在琴歌面前,琴歌看着蜡烛、银钉和珠串时尚还迷茫,等后面看到十多个材质、大小不同的玉1势时,脸色终于变了,猛地抬头望向嬴政,冷冷道:“嬴政,杀人不过头点地……你果然要辱我至此?” 嬴政冷冷一笑,道:“寡人说了不让男人碰你,但这些人,可不是男人……来啊,侍候琴歌公子。” 琴歌怒喝:“嬴政!” 嬴政退开,淡淡道:“咱们的琴歌公子烈性的很,先将他嘴巴堵住,别让他将舌头咬坏了……虽然神医就在外面,但风花雪月之事,沾了血腥味儿,就不好看了。” 琴歌,这是你自找的。 寡人挨得那一刀,痛彻心扉……如果只有这样,才能伤到你,才能让你同寡人一样疼,那就别怪寡人绝情…… 他冷冷看着少年开始拼命挣扎,看着他将铁链崩的笔直,看着他手腕被铁箍刺伤,鲜血汨汨而下,看着他极力躲避着摸在身上的脏手,看着他死死偏着头、咬着牙,不让那阉人将黑色男1根样的东西塞进他嘴里,看着他最后放弃一切般闭上眼睛…… 琴歌现在感觉很不好,他觉得自己快要炸开了……并不是气炸的炸,而是真的要炸开了。 从那些人拿着各式的东西向他靠近,在他心中怒意勃发、难以自抑时,仿佛忽然有什么东西被打开了一条细缝,一股庞大的力量雀跃欢呼着,想要冲破屏障回到他的身上…… 那恶心的东西正在他唇边磨蹭,一只不知属于何人的手正伸入衣襟…… 滚!滚! 无形的碎裂声在脑海响起,庞大的力量涌入,琴歌闷哼一声,剧痛从全身每个角落传来,他几乎听到身上每一个细胞的呻1吟声、破裂声——妈蛋,装不下! 琴歌顾不得身上无处不在的疼痛,睁开双眼,一双泛着血色的双眸杀机尽显,反手握住铁链,正要发力,一声惨叫从近在咫尺的地方传来,身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手瞬间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琴歌有些茫然的看着嬴政双目赤红,疯了似的挥舞着长剑,方才还对他狞笑着介绍手上道具用途的阉人,正连滚带爬的在这方寸之地逃窜、惨叫:“陛下,饶命……陛下……” 片刻之间,刑房中已经遍地都是尸体,嬴政似已怒极,杀人之后犹不解气,疯狂的将周围一切全部掀翻,猩红的剑尖指向琴歌,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琴歌,琴歌,我杀了你可好?” 琴歌此刻却无力理会他,他正在干呕。 方才他怒意稍减,那股力量便像是失去了动力一般,不仅不再冲击屏障,连已经进入身体的部分都如同潮水般退了回去——被那玩意儿全身转一圈,他像是被巨碾来回碾了几次一般,浑身没有一处不难受。 见琴歌无动于衷,嬴政狂吼一声,长剑奋力掷出,深深钉入琴歌身侧的墙壁,只觉得心中压抑的怒火要将他焚烧殆尽。 凭什么?凭什么! 凭什么这个人,就可以肆无忌惮的杀他、害他、算计他,可他却容不下那些人,用脏手碰他一下…… 凭什么! 嬴政喷出一口鲜血,而后狂笑起来。 他嬴政,权倾天下,却独独对这个人,束手无策。 15.世界二 公子琴歌 第十五章 秦逸推门而入的时候,看见的便是少年就着清水吃馒头的模样。他能活动的那一小块地方比先前又干净了几分,许是右手终于能使劲了的原因,一头长发被他挽到了头顶,看着清爽了许多,更显出那张脸,清美的难描难画。 秦逸将药箱放在地上,坐在琴歌对面,看着他手里硬的跟石头似得黑色馒头,笑道:“其实你大可不必将日子过成这样,他说了不让你死……这东西你原封不动的放回去,他们自然会送了好酒好菜过来求着你吃。” 琴歌喝了口水,将嘴里那块顽强的馒头咽了下去,道:“我记得今天不必换药。” 秦逸扬眉,有些不悦道:“怎么,你不相信我的话?你现在就将这馒头丢出去,看他们……” “我信。”琴歌道:“但是我没有拿自己的性命来要挟别人的习惯。” 命是自己的,为什么要指望别人来珍惜。 秦逸沉默下来,低头替他检查了下伤口,却并未给他上药,只道:“愈合的不错,比我想象的还要好。以后就不必我亲自来给你上药了……不过我会交代好药童,给你准备足够的清水。” 琴歌道:“多谢。” 秦逸笑道:“你是要谢谢我,莫说这次救了你的小命,要不是我,你这张脸现在还不能看呢。” 琴歌端着水碗的手一顿,道:“抱歉,对于这一点,我就没办法感激你了。” 秦逸哈哈大笑道:“不谢我治了你的伤,只谢我借你水梳洗……琴歌你果然有趣,连我都有点喜欢你了。” 琴歌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但对于你们这种将自己的喜欢当成恩赐的人,我却委实喜欢不起来。” 秦逸笑容一僵,叹道:“刚说你有趣,马上又变得无趣起来了。” 又道:“不过你的外伤虽好,但内伤却……我很好奇你到底经历了什么,居然把五脏六腑伤成这样。” 琴歌不答,继续用他的饭。 秦逸也不勉强,笑笑道:“好在虽然我配不出来能治好你内伤的药,但却也不是无法可想。”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本薄册出来,推到琴歌身前,道:“这本《长春诀》,是一本内家秘诀,虽然威力不怎么样,但在养生上,却远胜其他……” 琴歌并不去接,道:“这世上,但凡能练出内气的功法,都非泛泛。秦大夫好意我心领了,这东西,我不要。” 秦逸脸色微变,道:“在我眼里,琴歌你不是意气用事的人,不要拿自己的身体赌气。” 赌气?琴歌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并不是只有大秦才有内修功夫。” 他若不得自由,要功法何用? 他若能得自由,虽然内修功法难得,但也没珍贵到连他都得不到的地步,他为何要稀罕这些人扔给他的东西? 再说,他既然要练武,便不会去练一套“威力不怎么样”的武功。 秦逸也知道自己方才说错了话,缓了缓语气道:“我知道你自己也能得到,但我敢保证,天下论养生之法,再也没有比这个更高明的,这东西是……”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只道:“以你身体的状况,普通的内家功夫只怕……” 琴歌打断道:“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请恕我直言,便是秦大夫奉命与我治伤,也未免管的太多了。” 秦逸神色微僵,苦笑一声,又道:“其实,我给你这东西,也是为了赔罪。” “嗯?” 秦逸点点自己的肩头,道:“你那一箭,是我射的……要不是我那一下,你早就在外面逍遥自在了,哪里会多受这么多的罪?所以这本《长春诀》,算是赔罪。” 琴歌淡淡道:“那我便更不会收了。” “为什么?”秦逸不明白,他都把姿态放的这么低了,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还要怎么样? 琴歌道:“你我身份立场不同,你射我一箭,我不会恨你,你治好我的伤,我亦不会谢你,因为你乃奉命行事,这些原是你的本分——但我岂会收你的东西,以致日后战场再遇,束手束脚?” 秦逸气结,道:“你放心,你不必束手束脚,就以你那三脚猫的功夫,再练一百年也不是我的对手。” 琴歌却已将该说的话说完,将《长春诀》推了回去,不再吭气,低头将自己的午饭用完。 琴歌的倔劲儿秦逸是见识过了的,知道他下定了决心的事自己再说什么都没用,不得已将东西收了回去,静静等琴歌用完饭,才又开口道:“琴歌啊,其实我一直想不明白……你不是傻子,陛下对你的看重你也应该感觉到了,为何还要刺杀陛下,以致落得如此处境——你这又是何苦?” 琴歌淡淡一笑:“如此处境?如此处境有何不好吗?躺累了可以翻身,可以坐起来,甚至还能走两步;可以自己用两只手来吃饭、喝水、梳洗;有一扇小窗,可以看见天光,可以嗅闻到花香,下雨的时候,甚至还能亲手接一捧水;门外时不时可以传来狱卒的脚步声,有时候甚至能听到他们说话的声音……你可知道,这些,都曾是我梦寐以求的……” “我琴歌此生,自以为坚强,可是在宫中的那一个月,却无数次差点疯狂、崩溃……”琴歌一双漆黑的眸子静静看着秦逸,淡淡道:“你问我为何杀秦王,那我问你,或者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或者彻底被驯化,丧失作为人的尊严,变成一条只会摇尾巴的狗,你要怎么选?我问你,除了杀死嬴政,我可还有别的出路可走?” 秦逸半晌无语,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干涩道:“这些……的确是陛下做的过了,但是陛下这么做,也都是看重你、喜欢你,才会想……” “喜欢?”琴歌嗤笑一声,道:“能麻烦你别玷污这个词吗?” “怎么叫玷污?”秦逸怒道:“就算你不喜欢秦王陛下,可也不能这么侮辱陛下的感情!陛下若不是喜欢你,会在你身上花费那么多的心思?他若不喜欢你,会舍不得让那些人碰你?他若不喜欢你,你还能活生生的坐在这里和我聊天?他只是……贵为一国之君,不懂得怎么去喜欢一个人罢了。” “喜欢两个字,需要懂吗?”琴歌淡淡道:“一岁的孩子不懂何为喜欢,可看见母亲受伤,会难过的哭,林子里的野鸡不懂得什么叫喜欢,可是老鹰过来,会把孩子护在翅膀下面,会奋不顾身的上去搏命……喜欢,难道不是将心比心,难道不是呵护疼爱?喜欢的人痛苦的时候,他会更痛苦,喜欢的人伤心的时候,他会更伤心……” “你说嬴政喜欢我,他是怎么喜欢的?”琴歌冷笑一声,道:“我被折磨的生不如死的时候,他想的是,为什么我还不屈服,还不崩溃,该用什么手段才能更打击我;我被人鞭打炮烙的时候,他想的是,怎么才能让我更疼、更怕、更受伤;我心有寄托的时候,他想的是,怎么让我绝望,怎么让我丧尽尊严。他不让人碰我,难道是心疼我、可怜我,知道我会生不如死,才手下留情的吗?不是!他只是见不得属于他的东西被人弄脏罢了!” 他深吸口气,略显激烈的情绪平复下去,语气淡淡道:“如果是我琴歌喜欢他,而愿意原谅他所做的一切,甚至受宠若惊,那是我琴歌自己犯贱;但若是他嬴政,因为觉得喜欢我,就可以肆意妄为,将人如同畜生般糟践……抱歉,喜欢两个字,没有这么龌蹉。” 秦逸一时哑口无言,好半晌才勉强开口,道:“但不管怎么样,陛下对你终究是……不同的。” 连他自己,也无法再将喜欢二字说出口。 琴歌今日已经说的够多了,也懒得再反驳他——嬴政对他自然是不同的,因为他是嬴政还未得到、未征服的,嬴政对他,说白了不过是两个字——“不甘”。 秦逸轻叹一声,不再继续方才的话题,正色道:“我此次来,除了给你送《长春诀》,还有一事。” 他顿了顿,方道:“先前陛下审讯时,亲口答应会放你回质子府,但是,陛下虽重诺,我们做臣子的,却不得不替他的安危着想——你若想出去可以,但是必须答应,今生今世不能再对陛下出手。” 出去? 琴歌神色恍惚了一瞬,而后轻笑一声,道:“我说了,你就信?” 秦逸正色道:“只要是你琴歌说的话,每个字我都信。” 琴歌叹口气,道:“那我倒不好骗你了,抱歉,我做不到。” 今生今世不对嬴政出手,难道要他见到嬴政就束手就擒不成?而且这个地方,根本就困不住现在的他。 秦逸苦笑,叹道:“早知道你不会答应了。” 沉吟好一阵,又道:“不管先前陛下做了多少过分的事,你也不得不承认,陛下这次对你,是该杀能杀而未杀……” 琴歌默然。 秦逸道:“罢了!我也不要你发誓绝不同陛下动手,我只要你答应,日后你便是要杀陛下,也只能光明正大的出手,绝不再行鬼魅刺杀之事。” 琴歌淡笑一声,道:“你是料定了我此生不可能有胜过嬴政的机会?” “不是,”秦逸顿了顿,道:“当日陛下被你刺伤,昏迷前说,他嬴政可以死,但是,绝对不会死在你琴歌手中……陛下最不愿死在你手里,可是你却偏偏是这世上,最有机会杀了他的人。” 琴歌对他的话不置可否,只淡淡道:“你的条件,我答应了。我绝不再行刺嬴政就是。”行刺之事,他原就不喜,若非万不得已,他也不愿动用此等手段。 秦逸松了口气,起身道:“我这就去回禀陛下。” 迟疑了一下,又道:“不管你信不信,陛下他对你……” 琴歌打断道:“我信不信有什么意义吗?” 秦逸苦笑一声,转身离开。 便是陛下再对不起他,可在他差点杀了陛下,且从未放弃过杀死陛下之心的情境下,陛下依旧坚持放他——这少年冰雪聪明,难道就真的一点都感觉不到陛下的情义?不过是,不屑一顾罢了。 秦逸连药箱都忘了,几乎是逃一般离开囚室,而后苦笑,这些话,他该如何对嬴政转述? 正在发愁,一拐弯却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正背对着他,负手站在院中,正午的阳光照射在他身上,却让人感觉不到半分温暖,只觉得莫名萧索。 顿时一愣:“陛下……” 嬴政没有反应,秦逸上前,轻声道:“陛下,臣有负重托,他没有收。” 嬴政淡淡道:“我知道。” “陛下方才……”秦逸犹豫了下道:“都听到了?” “嗯。” 秦逸有些头皮发麻,赶紧回想刚才可曾说过什么不敬的话,更没敢问嬴政感想如何,从怀里掏出《长春诀》呈上去道:“陛下,这东西……” 嬴政接过,抬手便撕,秦逸惊呼一声:“陛下,使不得!” 这东西,可来的不容易啊! 却见嬴政只将封面扯了下来,面无表情道:“他不是说要从南楚找吗?换个名字,再送过去。” 将册子扔回秦逸,再不说话。 秦逸告退离开,走出院门,临上马车时再回望,只见那个人还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不由轻叹一声。 16.世界二 公子琴歌 第十六章 重见天日,琴歌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透过车窗,看着街上往来的人群、繁华的店铺,觉得熟悉又陌生。 忽然微微一愣,道:“为何秦都来了这么多齐人?”齐人或许是因为总在马上驰骋的原因,发式和中原诸国区别很大,喜爱结成各种发辫或索性剃掉。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面色冷峻到近乎麻木的青年,闻言沉声道:“陛下和楚公主大婚之日将近,齐王派了使者前来道贺。” 琴歌这才想起,楚公主到秦都四个月了,还有一个多月就是婚期。想到嬴政易安他们之间乱七八糟的关系,琴歌微微皱眉,其实这种事,别说在向来不讲规矩的大秦,就算南楚也不少见,可琴歌却很难像其他人一样,将这些当成一件风雅事去看,只觉得厌烦透顶。 忽又轻轻叹气,他来秦都,到如今满打满算不过两个多月,可发生的事,却比前面十多年还多。甚至现在想起在南楚时的事,都仿佛是发生在梦里一般,朦朦胧胧并不真切。 马车停下,琴歌下车敲门,好半晌无人应门。马车不等他进门便已经走了,但同车的青年却下来,静静站在他身后。 琴歌皱眉:“你不走?” 青年道:“陛下令我跟着你。” 他说话的腔调似乎永远那么平,不带丝毫感情。 嬴政亲自下的命令,不管是监视还是保护,琴歌都没有拒绝的余地,沉默片刻后,问道:“如何称呼?” 青年愣了一下,似乎感觉这个问题很棘手,好一会才道:“我以前,叫玄一。” “嬴政的暗卫?” 青年瞳孔一缩。 琴歌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现在既然已经不是暗卫了,不必再如此紧张。” 青年神色有些僵硬,却是想放松却不知道该如何放松的模样,过了片刻才问道:“你如何知道我是……” 他的话说了一半就停下,琴歌当然明白他的意思,道:“这并不难猜,以数字为名原就少见,且听你的语气,玄一这个名字,此刻应该已经属于别人了,可见它只是一个代号……会完全以代号代替姓名的人,不是暗卫还能是什么?” 青年不知道该如何答话,琴歌又问:“你本名呢?” 青年思索片刻后,摇头道:“不记得了。” 又道:“既然陛下令我跟着你,你就替我赐名。” 琴歌摇头:“姓传自先人,名寄托期望……名字是很慎重的事,不要将这个权利随随便便授予他人。” 不再理他,又加大了力度继续敲门。 青年看着琴歌,神色有些恍惚,按说他该恨这个少年才对,若不是他刺杀嬴政,他也不会因失职差点丧命,虽然最后保住性命,可承受的刑法却让他现在想起来都不寒而栗……但或许是因为从记事起,便不被允许拥有自己的爱恨的原因,他面对着少年时,竟丝毫恨意都提不起来。 “余生,”青年道:“以后,我就叫余生。” 琴歌回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高兴就好。” 此时,门终于吱呀一声开了,里面的人微微一愣:“是你?你还有……” 他终究是不惯骂人,难听的话没有出口,只冷冷道:“我们这里不欢迎你!” “砰”的一声将门猛地关上,落栓。 琴歌抿唇,沉默片刻后继续敲门。 由秋韵亲自来开门本来就已经不正常了,而且秋韵的状态也很不对劲,神色憔悴,人消瘦了许多不说,头发也有些凌乱。身上的衣服虽然干净,却有不少皱褶,显然是洗过以后没有经过熨烫的原因,而且他手上还沾着少许水污渍,似乎是因匆匆来应门而没来得及擦拭干净。 质子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门再一次被打开,一见还是琴歌,秋韵神色不耐,转手又要关门,却有一只强劲有力的手及时按在门上,余生木然道:“陛下令我送琴歌公子回质子府。” 秋韵咬唇,冷冷看了琴歌一眼,转身就走。 琴歌默默跟在他身后进门。 原是四月芳菲天,质子府中,却弥漫着一种萧条的气息。开败的玉兰依旧挂在枝头,无人修剪,桃花早已谢了,但零落的花瓣却还留在石板路上,廊檐下,甚至还挂着些许蛛网……反倒是地上蔓延的野草藤蔓,显出一片生机勃勃。 质子府不大,但人原是不少的,易安、琴歌、秋韵都各自带了从人,还有南楚带来的厨娘、马夫、园丁等……可如今却一个不见。 “发生了什么事?” 琴歌问的是余生,余生茫然摇头,自从嬴政遇刺之后,他就一直在受刑和养伤,对外面的情况所知甚少——这一点,和琴歌倒是很是一致。 “他们说质子府暗藏刺客,未免意外,将所有人都遣送回去了。”秋韵淡淡答道,又回头看了眼琴歌,还有半句没说——却把真的刺客又送了回来。 “我还有事,你自便。”秋韵说完却并不回房,而是转身去了厨房。 琴歌向自己住的院子走去,刚走出一步,耳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呛咳声,顿时神色一僵,脚步一顿,转身快步越过秋韵,进了厨房。 易安正蹲在地上,朝灶膛里喂柴,木柴青湿,冒的黑烟熏的他眼睛都睁不开,听到声音后扭头问道:“刚刚是谁来……” 待看清楚门口站的人时,却是一愣,而后一时无语。 琴歌看着他红肿的双目、额头上沾的黑灰,张了张唇却说不出任何话,转身向外走去。 “琴歌!” 琴歌回头,易安笑笑:“……这里还有点热水,你先洗洗,粥一会就煮好了。” “不必了。”琴歌走出两步又停下,声音干涩:“……多谢殿下。” 大步离开。 他的房间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东西摆放整齐,案上也不见灰尘,似乎时常有人打扫。琴歌径直打开箱子,从里面取出一只沉甸甸的木匣,打开木匣,里面满满的金银耀花了人的眼。 琴歌将匣子狠狠丢回箱子,胸口剧烈起伏。 “公子,”余生跟在嬴政身边日久,却是第一次看见琴歌发怒,有些不安道:“可是丢了东西?要不我……” 琴歌摇头,沉着脸蹲下来,将散落在箱子里的金银又慢慢放回匣子。 余生上前帮忙,道:“把下人遣走的事,应该不是陛下的意思,陛下当时身受重伤,数度昏迷,哪里顾得上为难他们……” 琴歌打断道:“我知道。” 余生知道琴歌不欲同他多言,顿了顿,道:“我去给你准备热水。”少年一向爱洁,从那地方出来,应该是想要好好洗洗的。 琴歌道了谢,等余生出门,脸色又沉下来,手指紧紧撰住手里的金锭,胸中一股怒火燃起——人走了,可钱还在。楚人不许用,可以雇秦人,秦人雇不到,去买几个奴隶总可以?故意将日子过得这么凄凄哀哀,难道还等着什么人来怜惜不成? 纵是想要示弱,想要被人忽视,难道以堂堂皇子之尊,委身于人还不够让人轻贱吗?非要做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来给谁看!浑然忘了自己也是堂堂七尺男儿! 忽然神色一动,轻喝一声:“出来!” “咦?这样都能被你听到啊?”一个人影从窗外轻巧的翻进来,笑嘻嘻的同琴歌打招呼:“好久不见了。” 年纪不大,体格高壮,一张脸勉强称的上俊美,琴歌瞟了一眼,又低头收拾箱子,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我不仅在这里,我还住在这里,”年轻人得意道:“都说秦人如何如何厉害,结果我就大摇大摆的住着,可他们全城搜了十几遍也没找到这儿来,你说他们笨不笨?哈对了,你看我把你的房间收拾的干净?” “你收拾的?” “那当然了!”年轻人道:“不然你指望那两个啊?他们能把自己肚子填饱,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嗯,那谢了。” “不客气,咱们两个也算是生死之……”年轻人话说了一半,忽然想起什么似得,愕然道:“不对啊!你是怎么知道我是谁的?啊,也不对,你没说知道我是谁,那你知不知道我是谁……啊呸,我说了这么多,你就算不知道也该知道我是谁了……” 这一通胡言乱语……琴歌实在听不下去了,打断道:“你到底来做什么?” 就他那脑子,他真不信他是因为明白灯下黑的道理,才故意来这里躲避追捕的。 年轻人甩开诸如“你知不知道我是谁”的问题,理所当然道:“找你啊!我说,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琴歌微微一愣后,道:“抱歉,你的匕首被我弄丢了,等过些时日,我找个差不多的还给你。” “不是青锋的事儿,你用它捅嬴政那小子一刀,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会向你讨要?”年轻人道:“你忘了,你还吃过我的毒丸啊!” 琴歌哦了一声,道:“你是说,那颗煮黄豆?” 年轻人瞪大了眼:“你怎么知道那是煮黄豆的?” 怎么知道的,吃出来的! 琴歌实在懒得回答这白痴的问题。 年轻人不满的嘀咕:“原来你早就知道了,害的我不安了好长时间,怕你担心毒发——本来当时我就想告诉你来着,可是后面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了,一不小心就给忘了。等我想起来回去找你的时候,你又被关进了大牢,守卫森严的很,我好几次都没能潜进去。啊对了,有一次我都靠近了关你的院子,还在树上学鸟叫想吸引你的注意来着……” 鸟叫? 年轻人诧异的看见几乎从来不笑的少年,脸上忽然露出一丝笑意,一瞬间,仿佛春暖花开、冬雪初融,让看到的人心仿佛浸在了温水中,化进了暖阳里,再找不出一丝阴霾,一时竟痴了。 少年忽然撮唇,一连串清脆婉转的鸟鸣声从他唇中逸出,动听之极。 年轻人目瞪口呆:“你……你……”竟就是他那日学的鸟鸣声——若不是他自己惯常用的就是这个调子,连他自己都认不出来,可这少年不过听了一次,竟学的分毫不差。 琴歌笑道:“我说那日的鸟儿怎么叫的那么难听,原来是你。” 年轻人怒道:“胡说,我学的可是山里最好听的画眉鸟儿的声音,我学鸟叫的时候,连真鸟儿都会被吸引,你说我学的难听?” 琴歌叹气,道:“原来你也知道你学的是画眉鸟的声音——那你告诉我,秦都天牢的大院里,怎么会忽然来一只画眉鸟儿,叽叽咕咕的叫个不停?” 年轻人一愣,而后拍头道:“我说为什么后面忽然加强了守卫,再怎么都潜不进去了呢!” 又道:“放心,若再有下次,我就不学画眉了,我学麻雀儿!” 琴歌摇头失笑,不再说话。 其实那里,连麻雀儿也是没有的。 那几声鸟鸣,委实是他那段日子,听到的最动听的声音。 “你没睡过我的床?” “怎么?” “你要睡过,我就换一下被褥。” 年轻人冷哼道:“放心,我知道你们这些公子哥儿的怪毛病,我睡在外间的,没碰你的床……就连你的床单被套,都是我今儿早上刚换的。” 琴歌微楞。 年轻人不满道:“怎么你觉得我一天闲着没事儿光睡觉呢!我是没本事救你出来,可总不至于连一点消息都打探不到。” “还有啊,不是我说你,上次你骗我说,让我假装捅你一刀,可以拖延追兵,结果你自己跑去行刺去了……你说你要是同我说了实话,我们两个一起出手,这会儿……” 琴歌接口道:“这会儿你的尸首都烂了。” 年轻人一噎,琴歌道:“现在事情说清楚了,你也该走了,一会余生该回来了。” 年轻人得意道:“放心,他这会儿正劈柴呢,哪有空过来?” “劈柴?” “对啊!”年轻人眉飞色舞道:“你家那位二皇子,还有那个叫秋韵的,连东西都不会买,又没什么势力,那些人专坑他们。蔫嗒嗒的老菜帮子、空心的萝卜、发霉的糙米……全都卖出天价。还有那卖柴火的,又湿又青的送来他们也收,半日点不着不说,也不好劈,就秋韵那点力气,劈出来的柴够煮顿粥就不错了——那小子想给你准备洗澡水,不先劈柴能行吗?” 见琴歌微微皱眉,年轻人挠挠头,道:“那个……你刚回来,肯定还有不少事,我就先走了,回头再来找你。对了,我叫韩朴,韩人韩朴。” 对琴歌挥挥手,从窗户又翻了出去。 17.世界二 公子琴歌 第十七章 余生的生活技能也就比易安秋韵两个强了少许,不过好在他有一把子力气,烧水这种没有技术含量的活儿难不倒他。不过便是如此,当他烧够装满一大浴桶的水时,也已经是灰头土脸了。 踏入木桶,琴歌舒服的叹了口气,虽他在牢里也时时擦洗,但像这样从头到脚好好洗一次却很久没有了。 低头看向肩膀的伤口,忽然愣住:他记得这个地方昨天才掉了痂,留下一个深红色的圆形印记,但此刻,却只剩了玉白的肌肤,找不到任何痕迹。 他愕然抬腕,看向自己的双手。 这些日子他一直带着铁镣,所以别的伤处都在好转,唯有手腕的皮肤,不断被磨破。然而此刻再看,手腕上的伤只剩了淡淡的红痕,手指上因常年写字留下的茧子和轻微的变形也消失的无影无踪,一双手漂亮的仿佛一整块美玉精心雕琢而成,再找不到半点瑕疵。 这个身体,不一样了。 琴歌发现自己对这种变化,居然没有半点意外震惊的感觉……他果然是,忘记了什么吗? 又想到冥冥中那道屏障,显然,那不是以他现在的力量能够突破的…… 琴歌泡到皮肤都有些发皱了才从浴桶里出来,余生自己也简单梳洗过,正守在外面,见他开门,自觉的进去帮忙把水倒了。 琴歌自己将头发擦到半干,梳顺,又在肩上披了件薄毯隔水,看着在小火炉旁忙碌的余生,沉吟片刻后开口道:“我不喜欢稀里糊涂过日子,所以,有些话,我要先和你说清楚。” 余生正将茶具一件件放进开水里煮,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道:“你说。” 琴歌道:“被关进大牢的人,绝不会感激每天给他送饭的狱卒,所以,无论你替我做多少事,我都不会感激你,当然,更不会感激你身后的人。” 便是余生对他再殷勤周到,他也不可能喜欢身边有一个嬴政派来的人,可是琴歌也清楚,他便是再不喜,也改变不了什么。便是他拒绝余生跟在他身边,又有什么用?后果无非是三个,或者余生死皮赖脸的跟着,反正他也打不过,或者余生由明转暗,他原就是暗卫出身,做这个驾轻就熟,又或者余生回去受罚,嬴政再派新的来——无论哪种后果,都不会比眼前更好。 “所以第一,你既做的是随从的事,我便将你当做随从来看,该给多少工钱,我会分文不少,但也仅此而已。” 余生嗯了一声,不说话。 琴歌继续道:“第二,我是驱逐不了你,而不是不想驱逐你,如果有一天,我有此能力,你或者走,或者死。” 这次余生沉默了片刻,才又嗯了一声,依旧没有说话。 “第三,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想的,但在我看来,每个人,尤其是有着正常判断力的成年人,都是独立的个体,谁都不是谁的附庸,所以自己的选择只能自己负责。”琴歌道:“我不会因为你是嬴政派来的人便刻薄与你,但是同样的,如果你做了或者准备做陷害我的事,我不管你是奉命而行,还是有诸多苦衷……我都不会原谅或体谅你,我只会不择手段的……杀了你。” 余生这次回应的很快,对他而言,这一点实在有点多余——行动暴露或失败,当然就应该去死。 点头道:“我明白。” 余生答应的如此爽快,倒让琴歌有些意外,顿了顿开口道:“你有什么要求,也可提出来。” 余生犹豫了一下,忽然脸色有点泛红:“我可不可以……预支一点工钱?” 琴歌一愣。 余生道:“我……没有换洗的衣服。” 琴歌愕然,不是说皇帝不差饿兵吗?怎么这位曾排行玄字一号的暗卫,竟就这样两手空空的被赶出来干活?这里面有什么他不知道的隐秘? 默默拿了银子给他,道:“这二十两,是你这个月的工钱,另外你顺便找一个可靠的人伢子,让他明日多带些人过来以供挑选,剩下的十两,是给他的定金。” 余生点头应了,琴歌起身朝内室走去:“我乏的很,先去睡一觉,没甚要事不要打扰我。” 琴歌确实乏的厉害,躺在床上抱着被子便睡了个昏天黑地——他已经近两个月没有这样舒舒服服好好睡一觉了。 等琴歌被一阵诱人的香味勾醒的时候,才发现已经到了黄昏十分,起身到了外间,只见余生正在摆饭,菜色竟十分丰富,讶然道:“你去买的?” “不是,”余生闷闷道:“是府上的厨娘做的。” 说完又解释一句:“你睡着的时候,官府派人送了下人过来……说是按质子府被遣送回去的人员配备的。” 琴歌并不意外,毕竟嬴政还要演色令智昏的戏码,既已经磋磨了一顿,现在也该到了“冰释前嫌、和好如初”的桥段了。 简单清洗了一下,漱了口坐在桌边,道:“坐下一起吃。” 余生所受的训练中,显然并没有主仆规矩这一套,从他虽做着随从的事,却依旧以“你我”相称便可知一二。此刻琴歌让他坐下一起吃,他也并未客套,依言就坐了下来,还未动筷,便又停了下来,有些迟疑道:“我刚才出去,买了……嗯,一个人。” 琴歌不以为意的嗯了一声,买个人就买个人,只是小事罢了。 余生有些懊恼道:“我在路上,被他没头没脑的撞了一下,他便硬说我摘了他的草标,要我掏银子买下他……他有些功夫,脚程又快的很,我竟甩不掉他,最后不得已把银子给了他,他又跟了来。” 这桥段,怎么这么耳熟呢! 琴歌问道:“人呢?” 余生道:“在外面。我去叫他进来?” 琴歌嗯了一声,片刻后,便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还是那么得意洋洋:“小人韩朴,见过公子!” 琴歌木着一张脸,看着韩朴身上挂着的那一身脏兮兮的布条,扭头问余生道:“怎么不先让他先换身衣服?” 余生道:“我没衣服给他换……钱都被他拿走了。” 所以就算你没钱买衣服,他也有啊! 琴歌无语,半晌才道:“……吃饭。” 他知道为什么暗卫这个职业是终身制了,因为他们退休的话,根本就活不下去。 用完饭,余生起身收拾桌子,琴歌道:“不是说配齐了下人吗?” 他从南楚曾带了四个小厮过来,按余生的说法,应该已经补给了他四个——为什么这些事儿余生还亲自动手? 余生神色一僵,韩朴吃饱了饭,大爷一样懒洋洋的挂在椅子上,笑嘻嘻道:“他不敢让他们进来,怕你生气。” 琴歌自认不会因为几个下人的事生气,但看见真人的时候,却连脸色都变了,强压着怒意问道:“二殿下和秋韵那儿,也是如此?” “是,”余生低头道:“这些人,都是从秦宫里挑出来的。” “殿下什么都没说?” 整个质子府,由秦宫派来的宦官宫女们服侍——真将这质子府,当了他嬴政养的外室不成? “二皇子辞了,但来的官员说,正是不敢怠慢二皇子的皇子身份,才派了这些人来,务必要让二皇子殿下宾至如归,二皇子便什么都没说了。” “你将这四个送回秦宫。告诉他们,琴歌不是皇子,不敢逾越,让他们把人收回去。”琴歌苦笑,这质子府到底是易安的,既然他都接受了,自己还能怎么样?道:“另外去问问秋韵,他身边的人,要不要一起送回去。” 余生应了,带着人匆匆离开。 琴歌这才转向韩朴,皱眉道:“你这又是在玩什么?”说是回头找他,还真是一回头就找来了。 “不是玩!”韩朴一脸受了打击的模样,道:“我是认真的!” 琴歌冷然道:“我已经发誓再不对嬴政行刺杀之事,所以你若要借我的身份行刺,我便先不答应。” 韩朴无所谓的摆手道:“你放心,我不杀他!” “嗯?” 如果韩朴是他知道的那个人,那么他记得这位韩1国第一刺客,已经陆续行刺嬴政达十余次,数次都身受重伤、死里逃生,却依旧不改初衷——他会这么容易收手? “说了你可能不信,其实,我对杀嬴政真没什么兴趣!”韩朴叹气,道:“都是我那个师傅,对灭国的事念念不忘,临死的时候还逼我发誓,必要让秦王血染青锋,否则他在九泉之下也不肯闭眼。现在青锋都已经刺进嬴政胸口了——虽然不是我亲手做的,可也算是了了誓了,我还杀秦王做什么?” “灭国之仇……难道你自己就不恨?” “我恨什么?”韩朴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大口,满足的摊在椅子上,道:“灭国之恨,要恨也是那些达官贵人去恨,我去恨什么?我是佃户出身的,家里租着几十亩地,我爹娘和几个哥哥,每天累的跟狗一样,却连肚子都填不饱。我是被卖给了我师傅的,与其说是为了卖几个钱,不如说是怕我年纪小,被活活饿死,所以给我找个活路。” 他叹了口气,又继续道:“便是这样的日子,能过的安安稳稳也好啊!可是不断的打仗!打仗!打仗!不是被人打来了,就是去打别人!我的几个哥哥先后被拉去当兵,今天少一个,明天少一个……就这样,大1韩还是灭国了。” “韩1国灭了,做王的丢了王位,做官的丢了官位……可是于我们这些小老百姓而言,又有什么关系?连每年来收租的都还是那些人!反倒是因为这几年没了战事,我最小的哥哥活了下来,如今孩子都三岁了……”韩朴问:“你说,我杀嬴政图个啥呀?” 琴歌苦笑一声,举起手里的茶杯,向他虚敬一杯,道:“有理。” 一饮而尽。 韩朴顿时眉开眼笑,道:“你果然和别人是不同的,这世上,大概也只有你不会觉得我是疯了。想当初我和师傅也这么说,结果被他老人家追杀了三天三夜,差点被他打死……这还算好的,之后的几个月,他每时每刻都在我耳边念叨着忠君爱国的道理,练功的时候念,吃饭的时候念,连如厕的时候都在外面念……我快被他给念疯了,连做梦说梦话都是杀嬴政,他才放过我——现在想起来,真像是一场噩梦,实在太可怕了。” 他犹有余悸的打了个寒颤,又叹气道:“不过现在就算想有个人在我耳边唠唠叨叨,也是不能了。” 琴歌默然。 不过韩朴只消沉了片刻又精神起来,笑道:“如今不必杀嬴政了,也怪无聊的。先前还一心想着救你出来,可现在你自个儿出来了,我又无所事事了。想来想去,我不如跟着你混行了,你看啊,首先,你的救命之恩我得还?其次,嬴政现在的防卫越来越严密,要不是你,我可能永远都没办法让他流血。那我这辈子,就不停的刺杀刺杀刺杀,等哪一次失手了,就嗝屁了!你说这人生过得多没意思?合着我韩朴就为了他嬴政活着!所以对我来说,这个可比救命之恩大多了,而且你也挺对我的脾气,所以我干脆卖给你得了!” 琴歌淡淡道:“可是你不杀秦王了,我却还想杀他呢!” 韩朴讶然道:“你还杀他做什么?他先前是对你不好,可现在不是把你给放了吗?就算是天大的仇,你在他胸口捅那么一刀也尽报了,他能活下来那是他自己命大。再说了,其实他也算对你不错了,这样都不舍得杀你……听哥哥一句劝,别把大好人生浪费在杀嬴政上,划不来。” “我是楚人,”琴歌看了韩朴一眼,淡淡道:“我是士族。” 他懒懒的靠在椅背上,神色冷漠:“这世上但凡有些见识的人都清楚,天下一统就可使百姓免受战乱之苦。可是自古以来,只有用这个做幌子发动战争争夺天下的,没有因为这个理由主动放弃一切的……我琴歌,自然也不例外。” “行了行了!”韩朴挥手,道:“你也不用把自己说的那么坏,当初大韩灭国的时候,那情景我是亲眼看见的,莫说长成你这样的,只稍稍白净漂亮些的,能痛快死了就算幸事了。你放心,有我在,绝不会让人欺负你!” 琴歌无语,最后无奈道:“你想跟就跟着!什么时候玩腻了,不高兴了,走就是了。” 韩朴也不表什么忠心,笑嘻嘻道:“那敢情好!” 又伸个懒腰,道:“我去洗个澡,再换身衣服,顺便再给那傻小子也弄上几件——以前同他交手的时候,感觉那小子出手阴毒狠辣,还以为是个狠角儿,没想到整个一傻帽儿!除了打架什么都不会,老实的都让人不好意思欺负。” 琴歌忍不住白了他一眼:您老人家这还是不好意思欺负呢,要好意思了,得嚣张成什么样子? “你和余生交过手,就不怕他认出来?” 韩朴已经走到门口,背对着琴歌挥手道:“要连这点掩饰的本事都没有,我还做什么刺客呢?” 18.世界二 公子琴歌 第十八章 待韩朴离开,琴歌又呆坐了片刻,起身寻来笔墨开始写字:“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望西都,意踌躇。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而后看着自己亲笔写的东西发愣。 当他听到韩朴说家中之事时,脑海里莫名出现了这段文字,就像当初那句“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可是他分明连这是什么体裁的诗歌都不知道,更不明白,秦汉的“汉”字,到底指的是什么。 他这是被什么孤魂野鬼上身了吗?想起那日不知何处涌动的熟悉力量,比起被孤魂野鬼上身,他宁愿相信,他自己才是那个孤魂野鬼。 可是,从小到大的记忆和情感,偏偏又是如此清晰深刻。 …… 韩朴收拾停当出来的时候,琴歌已不在房中,韩朴对这质子府熟悉的很,很快就在园子里找到了他。 琴歌正在舞剑。 琴歌剑舞,琴歌擅琴、擅歌、擅舞,却并不擅剑,剑在他手中,不过是一件起舞的道具罢了。 琴歌舞剑,虽华而不实,但却好看到了极致。 皎白的月光下,一身白衣的少年仿佛全身都在发光。翻飞如云的广袖,柔韧旋折的腰身,飞扬轻舞的青丝,寒光四溢的长剑……韩朴形容不出,却只觉得少年的每一个动作,都散发着致命的吸引力,勾着他的眼睛去看,勾着他的心狂跳,害的他不敢说话,不敢呼吸…… 少年的动作原是舒缓轻盈的,到了后面却渐渐激烈了起来,人在地上腾挪翻转,剑在空中飞舞劈刺,一剑快过一剑,一剑重似一剑……韩朴耳中仿佛听到战鼓惊天,眼前仿佛看见雷霆怒降,只觉得心惊肉跳,久久不能回神。 终于,雷收鼓歇,风平浪静。 琴歌收剑入鞘,看见的便是韩朴瞪着眼、张大嘴的蠢样子,皱眉道:“怎么?” 不过他这样子,蠢归蠢,并不惹人讨厌就是,双目清亮有神,只见惊叹,不见其余。 韩朴吞了口水:“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嬴政对你那么……” 琴歌打断道:“嬴政没见过我舞剑。” “啊?”不太可能? 琴歌淡淡道:“琴歌剑舞就算是消遣之物,也是供我琴歌自己消遣时日、自娱自乐所用,不是为了取悦旁人。” “哦……”韩朴不知该如何接话,想了想,道:“不如,我教你剑法!” 琴歌诧异的看了他一眼,摇头道:“不必。”这时代,艺不可轻授,何况是可以安身立命的武功绝技?何况他并不觉得自己需要这种东西。 韩朴劝道:“你那剑舞,好看是好看,可剑是杀人的,光好看有什么用?” 琴歌道:“我能编出这世上最好看的剑舞,自然也能创出这世上最厉害的剑法。” 韩朴道:“好看和杀人,这是两码事好?要按你的说法,那些跳舞的小娇娘岂不是个个都是高手?” “他们不行,我可以。”琴歌顿了顿,肯定道:“我当然可以。” 韩朴对琴歌莫名其妙的自信很是无语,道:“你就算要自创剑法,也要先熟识……” 韩朴话说到一半便说不下去了,因为他发现琴歌不再舞剑,改为一遍遍练习单一的直刺动作,他闭上眼睛,似在简单枯燥的重复同一个动作,但精通剑法的韩朴却看得心惊肉跳:琴歌的每一次动作都不完全相同,他似乎在不断做着细微的调整,让这一击更快、更准、更狠、更无懈可击!这一切仿佛出自本能。 他忽然有些信了琴歌的话,他也许真的能创出这世上最厉害的剑法——原来这世上,真的有天生就会用剑的天才? 琴歌一面闭着眼睛比划,一面道:“你若闲着没事儿,就去帮我找一柄剑来。” 韩朴这会儿哪里舍得走,悻悻然道:“你手里拿的不是剑吗?” 琴歌道:“太轻。” 跳舞的剑,和杀人的剑,终究是不同的。 “哦。” 琴歌道:“你知道钱匣子在哪儿,自己去拿。” 韩朴怏怏应了一声,刚走了两步,忽觉不对,一回头便见琴歌忽然弯腰吐了一口鲜血出来,脸色苍白,身形也有些不稳。 韩朴神色大变,两步跨到琴歌身边,将他扶到一旁石凳上坐下,扣住他的碗脉。 琴歌对吐血这回事儿早已习以为常,用茶水漱了口,讶然道:“你还会医术?” 韩朴没好气道:“闭嘴,别说话!” 许久之后,神色凝重的松手道:“你怎么会受了这么重的内伤?明明上次还好好……” 忽然脸色剧变,怒道:“嬴政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琴歌难免又想起那些恶心的玩意儿,脸色有些难看,口中道:“一点小伤而已,不必放在心上。” “小伤?”韩朴怒道:“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情形?你现在就像被摔的满身都是裂痕但还没完全碎掉的花瓶,一阵风吹来,或者咳嗽一声,都有可能就那么散了!” 弯腰蹲在琴歌身前,沉声道:“上来!” “做什么?” 韩朴沉着脸道:“我先送你回房,然后去请大夫。” 琴歌很难解释他现在身体的状况,也懒得解释,道:“我房中匣子里有个绿色的瓷瓶,里面是秦逸配的药,你跑的快,帮……” 话还未说完,韩朴便跑的没了影子。 琴歌闭上眼,回忆刚才练剑的感觉——总还是差了些什么,仿佛本来握在手心里的东西,如今却隔了薄薄的一层屏障,无论如何都触摸不到。 那种感觉要怎么才能……总不能再找个人来气自己一回? 正皱眉琢磨,忽然手腕被人捉住,琴歌一睁开眼睛,便看见韩朴正怒气冲冲的看着他,怒道:“你不想活了?” 琴歌看着被韩朴抓住的右手,默默将不知何时并成剑的手指放松,推开他的手,给自己倒了杯水。 韩朴脸色很难看,道:“你还没放弃?”不然怎么会这个时候还在想着剑诀? 琴歌皱眉,他不愿骗韩朴,也解释不了自己如今的状况——他身上的伤看着虽重,实则并不致命,那股力量虽然将他身体给崩坏了,但同时又它牢牢粘合了起来,且在不断改善着他的体质。可以说,他现在的状况,除了时不时吐那么一小口血,疼那么一阵子以外,实则比任何时候、任何人都要好。 口中道:“韩朴,我让你跟着我,不代表你可以随意干涉我的事。”他倒是想说自己没事儿,可也得有人信啊! 韩朴怒道:“为了一个嬴政,值得你这么拼命吗?” 琴歌不吭气,端着杯子慢慢啜饮。 韩朴见他全然未将自己的话放在眼里,怒道:“好,若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伤成这样,既然你这么放不下,我去替你杀了他!” 转身便走。 琴歌喝道:“韩朴!” 嬴政重伤初愈,正是戒备最严的时候,这时候去刺杀和找死有什么区别? 韩朴停下脚步,却不回头,冷冷道:“你让我别管你的事,那么我的事,你也别管!” “我也懒得管你的事,但有几句话要和你说清楚。”琴歌语气平静:“第一,我的伤,和嬴政没有直接关系,和你更不相干,不要什么都揽在你自己身上。第二,我没有拼命,便是拼命,也绝不会是为了嬴政,只可能是为了我自己。第三,我的伤,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是怎么回事,它不会因为细心调养而有半分好转,也不会因为我练武而有半分恶化。” 琴歌顿了顿,继续道:“这些话你信也好,不信也好,都随你,你要去杀嬴政也随便,只是和我半点关系也没有,你要去送死也别打着我的名义去。” 韩朴半天没动弹,琴歌正恼怒他的执拗,却见韩朴忽然转身,一溜烟回到琴歌身边坐下,将药瓶放在石桌上,殷勤的替他重新倒了一杯水,笑嘻嘻道:“吃药,吃药!” 琴歌瞪着他——这人的脸怎么能变得这么快? 韩朴嘻嘻笑道:“你的话我当然信了。不过难得你这么关心我,一口气说这么大一段话,我还想再多听两句呢,谁想等了半天你都不吭气。” 琴歌顿时无语,默默将药吃了。 虽秦逸的药对他的伤没什么用,但止疼效果却极好——每次发病时,那种整个人如同四分五裂似得疼痛,让不怎么怕疼的琴歌都觉得有些难以承受。 琴歌坐了一阵,缓过劲来,正准备将韩朴撵走好继续练剑,忽然听到有人声,转头看去,只见树林那边几个灯笼晃动着,似是一路朝他的小院去了。 韩朴道:“应该是傻大个儿回来了,还带了人呢。” …… 余生带了四个人走,却带了四十个人回来,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站成几排,等着琴歌来挑,管事儿的在一旁小心翼翼的陪着不是,说自己考虑不周云云。 质子府的人手原就该由大秦配备,是以琴歌并不推辞,挑了四个三四十岁、看着干净利落的妇人,让管事的将其他人带回去。那管事的又极力建议他多留了一个厨娘、一个针线嬷嬷和两个车夫、长随。 余生带人去安置,韩朴在一旁唉声叹气,抱怨道:“人家挑人,都捡年轻漂亮的,你倒好……好歹留一个给你我养养眼也行啊!” 琴歌在南楚的时候,身边也爱用年轻漂亮的女孩子,如今却不知怎的变了想法。女孩子若生的漂亮,即便是卖了身的下人,也难免多了几分骄矜,他以前是乐得哄着她们的,便是丫头们对他使性子发脾气,也觉得是别有情趣……如今却没了这种心思。 皱眉道:“你不觉得他殷勤的过分了吗?我总觉得自己是不是忽略了什么。” 韩朴道:“怎么会?嬴政迷你迷成那样,他不殷勤才奇怪?” “赢……”琴歌忽然醒悟,他果然是糊涂了! 当初刺杀嬴政失手被擒,他自觉必死,为保易安,他告诉嬴政,只有做出迷恋易安之态,大事化小,才能迷惑齐人——可是嬴政便是再迷恋易安,也不会因此放过直接下手的刺客。 如今他活生生的在这里,显然是他自个儿取代了易安“被迷恋”的位置…… 琴歌扶额:“明天你拿着我的信物去南安茶楼去一趟,告诉他们过两日我要去喝茶,让他们留一间靠窗向南的房间。” 韩朴眨眨眼:“额?” 喝个茶而已,要这么麻烦? 琴歌淡淡道:“留在这里,就是被捆了翅膀的麻雀儿,便是将武功练得再高有什么用?总要先离了大秦再说。” 韩朴道:“离开大秦啊?这还不容易?这我本行……” 忽然想起论起逃脱的本事,这少年只怕不在自己之下,恍然道:“你是想光明正大的走啊?我看你就别妄想了,嬴政怎么可能放过你?” 琴歌道:“没试过的事,就不要说不可能。” 起身回房。 19.世界二 公子琴歌 第十九章 不知道是因为白天睡得太多,还是外面的月光太过明亮,在牢里都能睡得香甜的琴歌,居然在高床软枕上失眠了。琴歌试了几次未能成功,索性放弃了,爬起来将房间里藏着的几坛美酒取出来,刚给自己斟了一碗,就听见原本该在左右厢房熟睡的两个人,一个翻上了屋顶,一个守在了门外。 琴歌扬声道:“你们两个,谁进来陪我喝酒?” 房顶上的动了两下又安静了,门外的更是稳如泰山。 既没人赏脸,琴歌只有自饮自酌。酒一入口,琴歌就想骂娘,明明就是他记忆中的味道,明明就是他最喜欢的江南醇酒,怎么就是觉得——真他妈难喝!这玩意儿也敢叫酒? 算了,劲儿不够,量来凑。 琴歌一坛子酒下肚,终于把自己灌得晕晕乎乎,最后人事不知,有人进门将他弄上床都没什么反应——倒是做了一晚上光怪陆离的梦。 在梦里,他高高站在云端,一挥袖,海水倒卷、天翻地覆,一拔剑,山崩地裂、石破天惊,纵横驰骋,好生快意……可惜一早醒来,依旧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无用书生。 简单梳洗后出来,韩朴和余生正在院子里过招,琴歌看了一阵,觉得有趣,随手折了一枝柳枝在手,叫道:“韩朴!” 韩朴回头:“怎么?” 琴歌笑道:“看剑。” 一“剑”刺了过来。 韩朴翻了个白眼,“别闹”两个字还未出口,瞳孔猛地一缩,似要抽身后退,又似要提刀来挡,最后却只呆呆的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软软的柳条儿顿在他额前。 看着韩朴发散的瞳孔、额角豆大的冷汗,琴歌缓缓收“剑”,微微一笑,道:“如何?” 韩朴觉得自己的心脏这会儿才重新开始跳动,看怪物似得盯了琴歌好一阵,艰难的吞了口唾沫:“这是,你昨天一晚上……” 琴歌点头,只见韩朴发出“啊啊啊啊啊”一连声怪叫冲了出去。 琴歌大笑。 余生茫然道:“他这是怎么了?” 琴歌笑道:“他大约是觉得自己这辈子白活了……”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韩朴的怪叫声:“老子这二十年都他妈的白活了!□□的老天爷,没这么欺负人的……” 余生将自己的兵刃——两柄短剑收了起来,道:“我去吩咐她们摆饭。” 琴歌点头,目光微凝:他并未刻意掩饰与韩朴之间的相识,反正他在南楚时交游广阔,也认识一些武艺高强的豪侠,有朋友担心他的处境前来帮忙,也说的过去——以韩朴的身手,若是真的误打误撞卖身到他身边倒惹人起疑了。 让他诧异的却是余生的反应,余生除非是瞎的,否则早该看出端倪,但他却无动于衷——并不是掩饰的太好看不出来,而是,他根本不在意、不在乎这些。 这个暗卫,单纯的有点可怕。 琴歌收回心神,又是一“剑”刺出,这一次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到刚才玩笑时随手一刺的感觉,又一连试了几次,却是一次比一次更不中用……好在他也从未想过要一步登天,耸耸肩扔了柳条去用早饭。 因为韩朴跑了个无影无踪,早饭就只能琴歌和余生两个人用,等韩朴回来的时候,琴歌已经练了一轮剑回来,正和余生两个在做木工。 “你要的剑!”韩朴大大咧咧将一柄连鞘的长剑重重插在琴歌身前,得意道:“你让我做的事儿,我可都做好了。” 琴歌知道他说的是茶馆的事儿,嗯了一声,目光落在面前的长剑上,额角青筋开始跳动。 韩朴笑嘻嘻道:“你不是要重一点的剑吗?我保证,这是全秦都最重的剑了!” 琴歌也相信,这的确是秦都最重的“剑”:插了一小截在地上,剑柄还差点到了他胸口,将近两掌宽的剑身跟个门板儿似得,虽剑在鞘中看不出薄厚,但看如此长宽,绝对薄不到哪儿去,这样一柄剑,分量可想而知。 琴歌将它从地上拔了起来才拔剑出鞘——他个头不够,直接拔剑有点难度。然后琴歌发现,以他的力气,把它提起来不难,但想握着剑柄将它平举起来……还差得远。 “你故意的?”琴歌一边把玩,一边漫不经心道。 这绝对是报复!不就用柳条吓了他一下吗?这心眼儿小的! 韩朴坚决不认:“不是你要重剑的吗?我好不容易才弄到手的!” 琴歌会信他才怪了,低头研究自己新得的宝剑,除了样子奇葩一点,剑绝对是好剑,材质和炼制手段皆是一流,而且琴歌还闻到一股浓厚的血腥味儿……这柄剑,是见过血的,而且很可能曾杀人如麻。 再联想韩朴口中的“弄”字,问道:“这是何人的佩剑?” 韩朴嘿嘿的笑,余生答道:“是齐将王猛所用。” 王猛琴歌是知道的,大齐有名的先锋官,身高八尺、力大无穷,每次攻城掠寨皆冲在第一,杀人无算,在与齐接壤的各国,他的名字有止小儿夜啼的神效。 “王猛来秦都了?” 韩朴冷哼道:“不仅来了,还嚣张的很。前些日子在长街纵马,伤人无数,被秦王派人警告之后,虽不再纵马,却还是那么嚣张。那日随手掀了人的摊子,摊主壮着胆子向他索赔,差点被他一拳打死,前来劝阻的小吏也被他打掉两颗大牙……我亲眼看见的便不止这两回,听说街上的小娘子也被他抓回去糟蹋了好几个,如今稍稍漂亮些的妇人都不敢出门呢!” “今儿出门,正好看见他拿了人一大屉包子,吃着就走,连笼屉都不还……我横看竖看他不顺眼,加上你又想要柄重剑,我就顺手将他的剑弄来了。” 琴歌双手握剑,勉强挽了个难看的剑花,问道:“偷的,还是抢的?” “额,”韩朴挠挠头,道:“算是……半偷半抢?” 余生抬头问道:“什么叫半偷半抢?” 琴歌接口道:“就是偷东西动作不利索被人发现,只能拿了东西拔腿就跑呗!” “胡说!”韩朴怒道:“我有那么没出息吗?我和他过了几招才走的好?” 琴歌将剑戳在地上,道:“拿去还给他。” 韩朴不满道:“你就算不喜欢,也不用还给他?为了抢这玩意儿,我被他差点把骨头打断了。” 琴歌道:“就是喜欢,才要你还给他,好再光明正大的弄回来——我将来上了战场,难道要用偷来的兵刃吗?” “就你还上……”想起早上那一剑,韩朴话说了一半改口道:“反正我不去!”做刺客的,向来都是管杀不管埋的,让他去还东西,没门! 琴歌也不勉强,道:“余生,你把剑送去衙门,就说是路上捡的——让他们帮忙张榜寻找失主。” 余生还未答话,韩朴已经笑开了,道:“这个我喜欢!榜一张,那王猛岂不是颜面扫地?哈哈!我去我去!” 琴歌冷哼道:“你去告诉官府,你就是那偷儿吗?” “我……”被降格成偷儿的韩朴气的话都说不出来,偏余生就在一旁,他连辩驳一下自己不是偷儿是刺客都不能。 余生拿了剑离开。 琴歌继续削木头,韩朴接过余生留下的活儿。 琴歌边干活边道:“大韩是秦国灭的,为什么你看起来更不喜欢齐人?”他倒不是非要自己动手,只是这个时代的技艺向来是靠言传身教的,他绘出图纸让木工去做,他们却只能看个似懂非懂。琴歌有将形状和尺寸讲解清楚的功夫,自己都已经做出来了——横竖他只需要做一套,而且据余生所言,这样也可以锻炼腕力和指力。 “都不是什么好东西,”韩朴道:“不过相对起来的话——譬如你租着人家的房子住,你是喜欢房东被灭了换一个房东继续交租子,还是喜欢时不时来一伙人,抢你的粮食、睡你的女人、烧你的房子,甚至将你抓去做奴隶?” 琴歌默然不语。 韩朴叹了口气,道:“虽然秦兵过境的时候,也是无恶不作,但他们终究是冲着军队、冲着土地城池来的,可是齐人,他们的目的大多就是为了烧杀掳掠……咱们这样的平民百姓,当然更恨他们,不过你们这些达官贵人就不一样了。”大齐是草原部落,游牧而居,他们不擅耕种,也不擅守城,物资匮乏的时候,就会到中原各部来掳掠,等对方的大军一来,又退的干干净净。 琴歌沉默片刻后,问道:“战争……到底是什么样子?” 韩朴道:“你没见过?” “嗯,”琴歌道:“自我记事起,大楚就没有过大型的战争了,听说当初秦国灭韩时,曾有大臣提出派兵驰援,但秦王派了使者去,威逼利诱一番,说大楚若派出一兵一卒,秦兵便弃韩攻楚……国主惧了,果然没有派一兵一卒。后来助韩的魏国果然被灭,国主逢人便说若非他英明睿智,南楚早已灭国……” 最后一句话不无讽刺,因为稍有见识的人都清楚,若非楚王目光短浅,不肯派兵联手抗秦,南楚何至于落到如今这样危如累卵的境地。 韩朴拍拍他的肩膀,叹道:“其实我也没见过战争是什么模样。那时候我跟着师傅在山里练功,等我们得到消息出来的时候,战争都已经结束了……只见到了战争后的断壁残垣和满地尸骸。” 而后便是长久的沉默,韩朴削了一阵木头有些不耐烦了,问道:“这是做什么玩意儿呢?” 琴歌道:“蒸酒用的。”他隐隐想到可以快些提升实力、创出剑法的法子,但每天喝这么淡这么难喝的酒,对于好酒如命的琴歌来说,真的是很要命。 韩朴身为刺客,不怎么碰酒,闻言更是没兴趣,道:“先前我去南安茶馆,他们掌柜的说,你要的雅间随时都有,而且他们还刚刚从南方进了一批新茶,让你得空的时候去尝尝呢!那意思约莫是让你早些去,干脆咱们趁余生那小子不在去一趟?” 琴歌微楞:莫非那边发生了什么事?这才过去区区两个月,南楚能有什么事发生? 于是让下面的人套了辆车,直奔南安茶馆。其实南安茶馆,并不是南楚在大秦的势力,而是他的家族,确切的说,是他爹几年前开在大秦的数个小店之一。 琴歌心中略有些焦急,但马车却越走越慢,最后索性停了下来,隔一阵才走两步。韩朴早不耐烦,跳下马车说去打探,一转眼就又溜了回来,笑道:“王猛那小子在前面,扛着他的那把大剑遛弯呢!他个头大,剑又长,就那么大咧咧的走在路中央,谁的马车都过不去!哈,哈哈!好几个大秦的官儿被堵在他后面,屁都不敢放一个哈哈!” 琴歌看着他幸灾乐祸的模样,简直气乐了:“你是不是忘了,我们也被堵住了,你要不去放个……那什么?” “额……”韩朴讪讪道:“你要让我杀他的话,倒不算太难,可你让我揍他一顿——他皮粗肉厚又力大无穷,加上那柄剑……也不是打不过,就是划不来。要怪就怪余生那小子,这么快就让他把剑弄了回去。” 琴歌懒得理他,眯着眼靠在车厢上,淡淡道:“大秦可能要有麻烦了。” 20.世界二 公子琴歌 第二十章 韩朴愕然道:“怎么说?”秦国有麻烦,他是喜闻乐见的,但这少年从哪儿看出秦国会有麻烦的? 琴歌道:“你说,你若是齐王,可会派王猛这样的人,来做使者向秦王道贺?” “应该不会,”韩朴想了想,道:“王猛也算的上是一员猛将,要是被秦王一生气把他给弄死了,岂不是亏了?” “而且他不识礼数,粗野暴虐,若齐王真心道贺,只要他不比你还蠢,就不该派他来才对。”琴歌不理就要发火的韩朴,沉吟片刻后道:“他应该不是正使?正使是谁?” 被骂蠢的韩朴打不敢打,骂又骂不过,郁闷道:“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文官。” 琴歌沉吟:“若不是这位文官并不如我们想的那样名不见经传,就是在齐国使臣中,还另有做主的人。” “你怎么知道?” 琴歌道:“我以前曾打听过这位王将军的事迹,他虽勇猛,却很容易失控,曾在破城之后杀的兴起,连挡了他去路的自己人也一并杀了。有时齐帅在破城之后索性不去管他,等数日后他发泄够了,才去招他回来……这样一个人,岂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文官所能挟制的住的?若无能挟制的住他的人,齐王又怎会派他来秦?” “额……”韩朴挠头道:“好像有点道理……”不过他更好奇的是,为什么琴歌这样一个足不出户的读书人,能得到这么细致隐秘的消息。 “而且,”琴歌继续道:“这次王猛表现的虽然嚣张,但却嚣张的太有分寸了,这委实不像他的性格。看着倒像是一步步在试探,试百姓是否有锐气,试臣子是否有底气……下一步,是不是就该试秦王了?齐王这次,所图甚大啊!” “这又怎么说?”韩朴瞪大了眼,兴奋道:“齐兵要打来了?” “其实,齐人进犯是必然的。”琴歌道:“草原上去年冬天大雪,冻死许多牛马,打不打仗由不得他们。赢了,带足够多的粮食回去,输了,死足够多的人,剩下的人也不必饿死。所以,只是为了打不打仗的问题,他们实在不必如此小心翼翼的试探……若我猜的不错,大秦灭了三国,齐王有点眼红了,想要分一杯羹呢!”当初大秦分灭三国时,齐国正陷入内乱,自顾不暇,如今齐王已经稳住了局面,自不肯放过眼下的大好形势。 “你是说,若他们试探出结果来,很可能会举国来犯?”不只是为了掳掠,而是抢地盘,夺天下。 琴歌嗯了一声,道:“若果然如此,他们大约会选择从原魏地或韩地进犯?那里方位地形合适,且秦军驻扎的较少……”赵地是两年前新灭的,如今正有大批秦军驻扎。 韩朴没好气的打断道:“你怎么知道他们就不会去打楚国,那才是软柿子好?”他爹娘哥哥还在韩地呢! 琴歌看了他一眼,道:“其一,楚国虽弱,但国力未损、养精蓄锐,未必比如今的大秦好捏,其二,若齐国攻秦,大楚必窝在家里欢欣鼓舞、呐喊助威,恨不得他们一块儿同归于尽才好,但若齐国攻楚,大秦说不定悄悄的在他后面来一闷棍……你要是大齐,你打谁?” 韩朴好一阵子不说话,最后道:“你说,我要不要让我爹娘他们搬个家?” 好容易太平了几年,说不定又要打仗。 他那小侄儿才三岁呢,嘴巴甜甜的可会哄人开心了。 可是,这乱世,他们又能搬到哪儿去呢? 琴歌似知道他的想法,淡淡道:“若要搬,就搬到秦都来!” “开什么玩笑,我们和……”因顾及外面还有车夫,韩朴没将话说完,只道:“你明白的。” “我不是玩笑。”琴歌目光落在窗外,淡淡道:“如今天下,只有秦、楚、齐三国,楚国最弱,等秦国缓过劲来,说不得抬手就灭了,至于齐国——便是我再不喜秦王,也不得不说,若天下为大齐所得,将是这个世界最大的灾难。” “为什么?” “……若齐得天下,则天下皆为奴。”大齐,原就是一个半奴隶制的国家,部族之间打仗,败者合族为奴,每年大齐从其他各国掳掠大量人口,也都是拉去做了奴隶——齐人清点财产,奴隶尚排在牛羊之后。 韩朴郁闷的骂了声娘,他天天想着杀秦王、杀秦王,难道最后还要靠他来庇佑家人?这叫什么事儿! 韩朴闷了半晌,道:“就没有办法让他们不打,或者至少别打这么大?” 琴歌苦笑:“你可真看得起我。”昨天他还是死牢里的囚犯呢!自保尚且勉强,他能做什么? 韩朴叹了口气,闷闷道:“要不我去把齐王杀了,让他们再次内乱起来?” 琴歌瞅了他一眼,这个人,还是这么不靠谱:齐国皇室争斗之残酷远胜其他诸国……若齐王这么好杀,早死了不知道多少回了。 沉吟片刻后,道:“你去外面,我们过去,一会王猛若要出手伤人或惊马……杀了他!” 韩朴瞪大了眼:“杀了他?杀了他岂不是激怒齐王?” 琴歌淡淡道:“一个人被打,可能是因为做了激怒对方的事,但一个国家被打,最根本的原因,只会是因为你太弱。” 不是要试试大秦的底气吗?那就试! 韩朴应了一声出去坐上车辕,而后车夫鞭子轻响,马车排开周围的车辆,慢慢向前动了起来。 越过三四辆马车后,王猛高大的身影便出现前面路上,果然威猛的吓人,周围空荡荡的,不见半个人影。 那柄剑扛在他肩上,尺寸倒显得正常了,琴歌正想着,忽然门帘一动,余生悄然上车。 琴歌回头:“嗯?” 余生解释道:“我拿着剑去衙门,正好王猛也在那里闹着让官府全城搜捕,帮他捉拿偷剑的贼人……见我过去,还想同我动手,我没理他,将剑扔给他便走了。等回府,门房说你和韩朴去南安茶馆,我便追了来。” 此刻马车已经靠近王猛,余生便不再说话,手指握紧兵刃,眼睛盯着王猛,只见王猛忽然脚步一晃,似无意间将马车的去路挡了个彻底。 “喂,大个子!”韩朴懒洋洋的声音在外面响起:“长眼睛没有?没看挡着路了吗?” 王猛嚣张惯了,还是第一次有人敢这样骂他,顿时大怒:“小子找死!” 一剑直接从肩头劈了下来。 韩朴冷笑一声,正要翻下车辕,耳边忽然传来尖利的呼啸声,韩朴神色一动,将已经出鞘的匕首又收了回去。 与此同时,王猛猛地旋身,刚劈出一半的长剑顺势横扫,只听“当”的一声巨响,王猛身体一震后退半步,同时一道乌光被弹开,夺的一声射入旁边酒楼的牌匾上,却是一支遍体乌黑的铁箭。 随后,秦逸的声音郎朗响起:“所谓两国交战,尚且不斩来使,况且是前来道贺的宾客?陛下念及尔等远来是客,诸般容忍。不想尔等仍旧不知悔改!陛下有令,从即日起,所有北齐使者不得擅离驿馆半步,违令者,杀无赦!来人!送王将军回去!” 随着王猛被人“送”走,道路迅速畅通,琴歌看了眼站在酒楼窗台上的秦逸一眼,正要合上帘子,不想秦逸仿佛看到了他一般,笑道:“琴歌,不想这么快就又遇到了,上来我请你喝一杯如何?” 琴歌笑笑,扬声道:“改日我请你。” 又低声吩咐道:“走!” 马车刚走出几步,却又停了下来,门帘被无礼的拉开,出现陈策那张冷冰冰的脸:“琴歌公子,陛下召见。” 这秦都可真小,好容易出一次门,尽遇熟人。琴歌笑笑下车,脚刚落地,两个侍卫一左一右上前,一手擒他的手腕,一手按他的肩膀。可惜两人还未近身,一个便被韩朴用马鞭卷住拽飞,一个被余生的短刀压住了脖子。 琴歌笑笑,问道:“怎么?” 陈策觉得琴歌的笑容可恶无比,冷然道:“搜身!本官怎么知道你没有暗藏利刃,对陛下不利?” 琴歌摇头失笑,道:“陈大人,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 陈策见他顿住,忍不住问道:“什么?” 琴歌这才继续,忍笑道:“……实在是秦王身边的一大败笔。” “你!”陈策大怒,琴歌却不再理他,转身上了陈策身后的酒楼。 秦逸正在二楼楼梯口等他,琴歌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向内走,琴歌笑道:“这么巧?” “不是巧,”秦逸装模作样叹气道:“是秦某人的面子不够大啊!” 琴歌也摇头叹道:“本想明儿请你尝尝真正的好酒,但看秦大人这副模样,我还是别自讨没趣的好。” 秦逸啧啧道:“我认识的琴歌,何时变得这般小肚鸡肠?” 琴歌拍拍他的肩膀,笑道:“便当你这句话是在夸我!” 一抬眼看见嬴政正坐在雅间内,沉着脸看着二人,琴歌从秦逸肩头收回手,拱手一笑,道:“秦王别来无恙?” 这就是寻常模样的琴歌吗?嬴政苦笑,他对这少年所有的记忆,似乎都是从那间幽暗的刑房开始的,之前的琴歌是何等模样,竟似全然没了印象。 嬴政忽然竟有点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了,他想过许多种琴歌对他的态度,是避而不见?还是横眉冷对?是礼貌顺从下的疏远冷漠,还是一半怨恨一半感激后的复杂懊恼……唯独没有想过,他会看见一个谈笑自若、风采翩然的琴歌。 他变得更好看了。 跳下马车时浮起的衣袖,戏弄陈策时扬起的眉梢,同秦逸玩笑时上翘的唇角……都那么要命的好看,便是安静走在路边,少年的背影似乎也比旁人多了几分从容和雅致,让他挪不开眼。 原来他是这么好看的吗? 嬴政发现,他似乎从来没有看清过、看懂过这个少年。 在他以为他已经崩溃绝望时,受刑后奄奄一息的少年带着嘲讽的笑容,在绝境中为自己觅得一丝生机;在他以为自己已经逐渐将他驯服的时候,等着他的,却是少年毫不留情的致命一击;在他以为他已经万念俱灰、引颈待戮的时候,少年却依旧成竹在胸…… 似乎这个世上,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真正打击他、伤害他、控制他。 习惯了操控一切的嬴政恨死了这种感觉,他从竭尽所能的想将他纳入自己的掌控,到不择手段想在他心里留下自己的印记,最后却都惨败收场。 却是,悔不当初。 嬴政左手在桌下握紧,脸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道:“坐下说。” 21.世界二 公子琴歌 第二十一章 “好啊!”琴歌毫不见外的给自己取了酒杯, 在嬴政下首坐下, 又伸手去拿酒壶, 秦逸抢先抓住,殷勤的给他斟满, 看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嬴政,回头笑问道:“明儿真的有好酒?” 琴歌接过来酒杯一饮而尽,又从秦逸手中接过酒壶, 他还是喜欢自饮自酌, 一面笑道:“骗你的……你见过谁家的好酒是一天就能酿出来的?” 见秦逸一张脸迅速垮了下去, 琴歌笑道:“不过,好酒虽没有, 却有你此生从未尝过的烈酒。明儿必不让你失望就是了。” 秦逸喜道:“那我就静候佳音了?” 琴歌嗯了一声, 望向嬴政,微微一笑, 道:“秦王见召, 不知有何吩咐?” 嬴政看着唇角含笑的少年, 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少年遍体鳞伤被锁在墙上,冷冷看着他说‘杀人不过头点地,你当真要辱我至此?’的模样,不知怎的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这样一个如同朗月清风般的少年,当初自己为何会失心疯一般的, 将他逼到那般不堪的处境…… 胸口的伤处似又开始隐隐作痛…… 目光在窗外飘了一圈又回来, 问道:“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这句话到底是何人所作?” 琴歌差点都忘了这事儿了, 怎么这么久了,还惦记呢?摇头道:“不记得了。” 嬴政道:“寡人派人去楚国及各地打探,至今没有一个人曾听过这句话。寡人又传国书于楚,言道如若楚国送来全篇文章,寡人未来五年之内秋毫不犯。你猜楚王是何反应?” 五年之内,秋毫无犯……琴歌笑笑,是五年之内,无力进犯? 耸耸肩,道:“这我如何能知道?” 嬴政冷笑一声,道:“没过多久,楚王便果然送了一篇文章过来,写的端的是花团锦簇、错彩镂金,可惜满篇的浮文巧语,看得让人腻味!” 琴歌唯有苦笑,这倒像是楚王能做的出来的事。 嬴政眼睛瞬也不瞬的盯着他,道:“寡人已发文昭示天下,只要谁能默出全文,赏金封爵,至于此文作者,三公九卿之位,任由挑选……” 琴歌举杯笑道:“那倒要提前恭喜陛下,得觅良才……” 嬴政打断道:“你如何知道寡人如今尚无所得?” 琴歌还以为说漏了嘴,微微一惊后又笑道:“秦王若已经找到了人,就不会来问外臣了。” 嬴政目光终于从他脸上挪开,淡淡道:“寡人的赏赐不可谓不重,可惜至今为止,别说作者和原文,便是多的一句话、一个字都不能得……琴歌,你说这是何原因?” 琴歌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道:“这事儿,陛下应该和朝中大臣商议才对。” “但寡人以为,此事普天之下,唯有琴歌你一人,能给寡人一个答案。” 琴歌苦笑道:“此事外臣的确是记不得了。” 又叹气道:“不过是只言片语,秦王何以如此执着?” “虽是只言片语,却是字字珠玑、明见万里。更何况,琴歌你讲的,千金买马骨的故事,寡人可是一直铭记在心……倒是琴歌你奇怪的很,这般妙文说忘便忘了,且连半点索求之心也无。”嬴政缓缓道:“你说,寡人若是再加一个条件……” 琴歌笑着慢慢喝酒,并不接话。 嬴政盯着他,一字一句道:“若有人默出全文,寡人便恭送易安回国,并助他登上楚王之位……你觉得如何?” 琴歌有些笑不出来了,握杯的手顿在半空中,神色微冷,不再同他绕圈子,道:“陛下是觉得,此文是外臣所作?” 嬴政看着他:“不是?” 琴歌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道:“不是。” 嬴政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问道:“那这篇呢?” 琴歌瞟了一眼便移开目光,依旧道:“不是。” 又道:“秦王勿要太高看我,若我能写出此等锦绣文章,何以会有琴歌二字的雅号?” 在时人眼中,音律到底比不得诗词文章高雅,所以秋韵之名,在南楚要比他响亮的多——他若真能写成这等文章,那些文人雅士岂敢用“琴歌”二字来称呼他? 不愿再和嬴政扯下去,起身道:“外臣还约了人喝茶,陛下若无它事,外臣这就告辞了。” 却并不等嬴政答话,抱拳一礼后转身离开。 嬴政的目光追着少年的背影,看着他消失在门外,闭了闭眼:连易安都……这世上,还有什么能打动你,琴歌? 手指从纸上轻轻划过,指尖过处,是少年潇洒刚劲的字迹——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秦逸送琴歌下楼又回到雅间,见嬴政正面无表情的看着楼下,目光沉沉,不由无声叹了口气: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也伸头看了眼,却见少年身边那个不像从人的从人正伸手搭在少年肩膀上,压低声音不知道说了什么,引的少年摇头失笑,笑的眉眼弯弯,眸光中恍似有星光闪烁,引的路人尽皆失神。 这小子,怎的从未对他这样笑过!秦逸有些酸溜溜的不是滋味儿——那小子对着他也笑,可惜笑意从未达过眼底。 直到两人说笑着上了马车,秦逸才回过神来,干咳一声掩饰方才的失态,道:“陛下,若说琴歌不是作者,臣还有几分相信,可他说连文章都不记得了,臣是半个字都不信的……陛下,或者他对易安皇子,并不是……不然怎么会连这种条件都拒绝?” 嬴政此刻方从楼下收回目光,冷冷道:“自然是因为他另有安排。” 秦逸不以为然道:“昨儿他才从里面出来,能有什么安排?” 嬴政淡淡道:“秦逸,永远不要小看他。” 秦逸并未太放在心上,不过是十几岁的少年,再怎么厉害也是有限的……他倒是更倾向于琴歌看出嬴政是借着“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这篇文章的名头,刻意要施恩于他,才不肯接受的,毕竟少年意气嘛! 但口中还是应了,他总不能直接对秦王说,其实人家就是不想和你纠缠不清而已? 只听嬴政又道:“传令下去,封易安为中大夫,负责招贤馆选材之事。” “陛下?” 易安可是楚国的皇子,而且和嬴政还是那种关系,这样封官授职合适吗? 嬴政道:“琴歌曾言,想要吸引天下有才之士,先要让天下人知道寡人有爱才之心……” 千金重赏求一文,三公之位求一人,任敌国质子为官,这些诚意应该够了? 顿了顿,又道:“且天下诸国,论从民间取才,谁能及得上南楚?当初各国也不是没学过南楚的科举之法,可惜都弄得不伦不类……以致诸国才子往往去南楚参加科考,得到功名之后,回国便能得到重用。南楚积弱已久,却能占据最为富庶之地,苟延残喘至今,那些归国的才子感念楚国情义,暗中相助,便是重要的原因之一。易安身为南楚皇子,就算平日耽于琴棋书画,但耳濡目染之下,总比秦人要擅长的多。” 秦逸嘀咕道:“要用也该用琴歌才是啊,他好歹也是解元出身……” 嬴政淡淡道:“寡人许以三公九卿之位,他都无动于衷,何况是区区一个中大夫?” 秦逸不由有些后怕,道:“陛下,若琴歌刚才真认了做那文章是他做的,陛下难道真的要封他三公不成?他才十六岁?” 嬴政淡淡道:“琴歌之才,不下于人,便是相国之位,他若敢坐,寡人便敢封,他若肯做,寡人便肯用。” “可陛下,他毕竟是……” 嬴政打断道:“这大秦天下,寡人一个人说了算,便是与他高位,又能如何?”他能封官,便能免官,就算封他为相,他又能掀起什么风浪来? 秦逸看着嬴政,识趣的没有提醒他,他曾差点死在琴歌手上的事实。 …… 琴歌下楼,回身望向钉入身后招牌的铁箭,冷不防肩头被人拍了一下,韩朴笑嘻嘻道:“看什么呢?” “看箭。” 韩朴也看了一眼,嘟哝道:“有什么好看的?” “我被它射过,”琴歌伸手抚摸肩膀曾经受伤的地方,闭了闭眼,道:“……很疼。” 韩朴看看周围,搂着他的肩膀,压低声音在他耳边道:“其实我也被它射过……是很疼啊!”模样夸张的很。 琴歌噗嗤一声失笑,同他并肩走向马车,问道:“余生呢?” 韩朴道:“我打发他回去了。” 又道:“我觉得余生不像是探子,他那老实劲儿,不是装的。” 琴歌笑笑,道:“是不是探子有什么关系,终归是秦王派来的。”不管是来保护他的,还是来监视他的,只要是嬴政所派,他就不可能完全信任他。 “也对,”韩朴点头,换了话题道:“秦王找你说什么?” 琴歌耸耸肩:“没话找话。”什么“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分明是临时找的一个话头儿。 韩朴笑嘻嘻的撞他肩膀,道:“或许就是想让你知道,替你出头那一箭,是他让秦逸射的——表表功呗!” 琴歌摇头失笑,道:“你以为人人都像你这么无聊?” 韩朴不屑道:“那个家伙只会比我更无聊好!”陷入爱情的男人,不仅无聊,而且幼稚。 琴歌懒得理他,问道:“西秦和北齐,好像从未打过仗?” 这话题转的快的!韩朴嗯了一声,道:“他们以前隔着魏、韩呢,打不起来。怎么了?起码近一百年没打过。” 琴歌叹道:“你有没有觉得秦逸射王猛这一箭,射的特别温柔?” “温柔是应该的,”韩朴也早就看出来了,距离那么近,结果力道还那么轻,冷哼道:“射咱们的时候,那是朝死里射,射王猛不过是警告一下,当然不一样了。” 他要拿出射他们的劲头儿射王猛,说不定这会儿尸体都凉了。 琴歌道:“所以我才奇怪,为什么是警告?” “琴歌你才奇怪,”韩朴道:“说话东一句西一句的,你到底想说什么?” 琴歌道:“你曾多次刺杀嬴政,应该是了解他的,你说,以他的性情,为何会留王猛一命?” “是啊,”韩朴也诧异起来:“以嬴政的性格,怎么可能留王猛一命呢?更何况还是在你面前,除非……” 韩朴猛地睁大眼,再度压低声音,道:“他不想打仗!” “是啊,他不想打仗,”琴歌耸耸肩,叹道:“连你都看出来了,他不想打仗。” 韩朴道:“连我都看出来了,那齐人岂不是……” 琴歌淡淡道:“齐人自然也能看出来。” 韩朴道:“不是?秦王身边能人不少,秦王自己也算英明,难道就没有一个人看出来齐人是在故意试探?” 琴歌道:“他们不是看不出来,而是根本没有去看。说到底,他们根本没有将北齐放在眼里,一群化外野人,先暂时稳住他们,等缓过气来,一口就吞了,哪里值得他们用心研究?” 琴歌笑笑,语气中带着些事不关己的懒散:“所以大秦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齐人的试探,而是这些年走的太顺了,这么多年他们一直都是主动进攻的一方,把自己当成了四处狩猎的无敌猛虎,从未想过也会有人将他们当成势在必得的猎物……” “先前还以为,应付过去齐人的试探,让他们不大举入侵就万事大吉,现在想来,便是应付过去有什么用?齐人已经有了争夺天下之心,而秦人,直到此刻尚无全面开战的意识,一旦齐人入秦掳掠时发现大秦应对无力,一样会增兵南下。而这个时候,只怕攻强守弱且原本就疲惫不堪的大秦,会手忙脚乱,说不定就一败涂地了。”琴歌道:“大秦,多是精兵强将,却缺了一个心细如发、善于剖析全局的谋士,还缺少……” “什么?” 琴歌耸耸肩:“……一盆冷水。”整个大秦现在都处于脑子发热、狂妄自大的状态。 韩朴唉声叹气,道:“那现在怎么办?” 琴歌看了他一眼,道:“你说我们两个是不是吃饱撑的?吹皱一池春水……关卿底事?” 韩朴眼巴巴的看着他:“琴歌……” “你还是赶紧搬家!” 韩朴翻着白眼看天,日他1娘的! 22.世界二 公子琴歌 第二十二章 琴歌这次终于顺利的到了南安茶馆, 也无需人指引, 径直带着韩朴上了二楼雅间。 雅间布置的极为精致, 颇有江南风韵,伙计送了壶茶进来, 替他掩上门便出去了。两人闲话片刻,门再一次被推开,琴歌抬头一看, 顿时微微一愣。 来人一身青衣, 五十来岁模样, 身形高壮,双目炯炯有神, 只是两鬓已然含霜, 面上亦难掩风霜之色。那人神色激动,一进门便拜倒在地, 声音颤抖哽咽:“老奴连横见过公子, 都是老奴无能, 让公子受了这么多的罪……” 已是老泪纵横。 琴歌亦鼻子微酸,弯腰将他扶了起来,温声道:“我记得连叔不是领着商队去了齐都吗?怎么……” 连横起身抹泪道:“老奴那个时候是在齐都,接到消息以后,就立刻将手里的货物半卖半送给了一个齐商,连夜便赶了过来。可那个时候, 公子已经被关进了宫里。老奴活动了许久, 才让几个大臣答应去劝谏秦王放人, 谁知道还没个准信,公子您就……” 他顿了顿,道:“这次老奴无论使多少银子,都没有人敢帮忙说话,老奴实在没法子,收买了一堆亡命之徒准备劫囚,幸好公子您福大命大,自己出来了,不然……”想也知道,在秦都劫囚,那是九死一生的下场。 琴歌引他坐下,给他斟了杯茶,道:“连叔辛苦了,让连叔这般劳心劳力,是我的不是。” 连横忙起身道不敢。 琴歌按他坐下,道:“连叔勿要如此,我自幼无父无母,从小到大,唯有连叔对我关爱备至,我也是真心将连叔当做长辈尊敬的。” 连横叹了口气,道:“公子看得起老奴,老奴也对公子说句心里话,公子这次,实在是太傻了!成家那些人,根本就不值得啊!” 琴歌苦笑,他如何不知道成家不值得,可那个时候,成家的人逼着他,楚王的圣旨逼着他,加上同来的还有他暗中仰慕已久的二皇子易安,不知怎的脑子一乱,竟就应了。 他父亲成涵是成家的外室子,并不被承认,成涵三个月大的时候,母亲病重,抱着他跪死在了成家门外,成家人才不得不让他进门。因为一方面鄙夷他的身份,一方面恨他母亲败坏了成家的名声,成涵进了成家之后,过得连体面些的仆妇都不如。 同是成家子,成涵天资聪颖、过目不忘,本该前程无量,可是成家人说他出身低,不许他参加科举,让他去打理庶务。成涵也确实是人才,接手成家生意之后,数年内就让成家的身家翻了数番。可惜成家人并不感激,反而觉得是自己赏了他一口饭吃,一面挥霍着他挣的银子,一面瞧不起他。 琴歌出生的时候,成涵在外地做生意没能来得及赶回去,琴歌母亲月子里得了风寒,成家人以大过节的不吉利为由,不许人去请大夫,结果好好的一个人就这么去了。 成涵回府得知此事,一气之下带着刚满月的琴歌离开了成家自立门户,还带走了大批掌柜、伙计。成家人这些年被成涵养的奢靡惯了,他一走,成家的生意一落千丈,眼看一日不如一日,顿时又急了。 到底商人地位低下,成涵能不顾自己,却不能不顾琴歌的前程,熬了他们一阵,就带着琴歌回了连家,并逼他们将琴歌记成嫡脉嫡子。 而后成涵虽依旧帮成家打理生意,却不再那么用心,只一心养育唯一的儿子琴歌,以及给儿子挣私房钱,最后在琴歌十一岁的时候,撒手人寰。 “算了,不提这个,”连横自觉失态,将眼泪抹干,打起精神道:“公子,老奴已经安排好了退路,公子三日后再过来,到时候老奴送公子回楚。” 琴歌摇头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连横声音略提:“公子!”显然不赞成琴歌的任性。 琴歌安抚的一笑,道:“我自然要回的,但不能这么偷偷摸摸的走。”他若就这么走了,嬴政只要一道旨意,他到了哪里都只能如阴沟里的老鼠一般活着,何其无趣? 连横急的跺脚:“可是公子,秦王他……他怎么可能会放你走?” 琴歌淡淡一笑,道:“我也不需他放。” 连横愕然:秦王不放,如何能光明正大的离开? 琴歌看了韩朴一眼,很没眼色坐在那里看热闹的韩朴只得怏怏的出去守门。 琴歌这才道:“我今日过来,也是想让他们通知连叔你过来一趟,既然连叔你在,那就最好不过了。” 连横知道琴歌要说正事了,肃然道:“公子请吩咐。” 琴歌嗯了一声,问道:“连叔常年往来各国之间,不知道此刻在秦都,可有认得的齐人?最好是有些分量的齐人。” “有,”连横点头道:“老奴这次来秦都,就是和几个齐商一路同行,他们在大齐背景不小,若不是有他们在,老奴也不能这么快通过齐境。” 琴歌目光微闪:“连叔是和齐人一同来的?是他们主动结伴,还是连叔你的要求?” 连横道:“老奴当初急着来见公子,哪里肯多事?自然是他们主动。” 琴歌微微一笑,道:“那就最好不过了,这些齐商中,应该有人曾有意无意向连叔你打探西秦之事?” 这时代,商人也往往只专注一条路线,如连横这般见多识广、哪个国家都熟知的人是凤毛麟角,如有人要打探消息,找他是最好不过的。 连横讶然道:“公子怎么连这个都能想到?不过老奴走南闯北多年,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他虽问了,却被我搪塞了过去。” 琴歌笑笑,道:“那连叔不妨哪日喝醉了酒,再偶遇他一回,有些话,清醒的时候不能说,但喝醉了酒却可但说无妨了。” 连横立刻明白他的意思,正色道:“公子您吩咐。” 琴歌道:“但凡西秦之事,他问什么,你答什么……便是不问,有什么趣事儿也不妨说说,最重要的,有几件小事,要讲给他听。这次南来的粮商收获很大,送来十几车的粮食几天就脱手了,价位还很不错;西秦朝廷去年买的做士兵冬衣的布料钱,到现在还没付清,布商在秦都等了几个月了,急的都要跳河了;韩地那边到处都是匪患,最近商队都不敢经过……” 连横点头,道:“这些事儿都是有的,粮商、布商、还有韩地被打劫的商人,我连名字都能说的出来!老奴还知道一些与这个差不多的,也要说吗?” 琴歌嗯了一声,道:“他问到就顺势提起,勿要刻意多说。” “老奴省得。” 琴歌又继续道:“别忘了最后再说一句醉话:都说秦王勇武,怎么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给伤了呢?这秦王未免也太好杀了?幸好秦王没事,否则这大秦就完了……” 连横听得头皮发麻:“公子,您这是要……” “连叔猜的不错,”琴歌微微一笑,接口道:“我就是要秦齐大战,要齐人刺秦。” 连横心脏砰砰直跳,吞了口水,声音干涩道:“然、然后呢?” 琴歌对连横的表现很满意,他父亲留给他的这位忠仆,谋略虽略有不足,但执行力却极高,凡是点头应了的,便是再难的事,也能最快最好的完成。 “此事之后,连叔便先离开秦都,省的卷入此次风波,等一个月后再来。”琴歌道:“若是他们行刺成功,大秦将会大乱,暂时无人主事,我们各方打点一下,料想应能公然离开。便是不能,等北齐进犯中原,因秦王已死,大秦仓促之间必然抵御不住,但他们根基尚在,收缩防线之后,应该可以稳住形势。此后秦齐两国在中原对峙,南楚的分量便会大起来,那时候,再想要谋求回楚,理应不难。” 连横点头,只要嬴政死了,还有谁会坚持留下一个质子侍从不放?又问道:“那若是万一失败呢?” “若是刺杀失败,两国交战也必不可免。西秦这十年来年年征战,早把国库折腾空了,如今是捉襟见肘。若无变数,这一战他们是未打先输,除非秦王肯主动放弃韩、魏大片土地,集中兵力抗敌。”琴歌顿了顿,才继续道:“大秦的劣势之一,便是粮草匮乏,我记得父亲一直刻意囤积粮食和马匹,连叔这些年也积攒了不少,介时拿少许出来向秦王赎买于我——他嬴政若不想当真的昏君,他便不得不答应。” 连横听得连连点头,眼睛发亮:“老奴明白了!”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需要连叔去办。”琴歌道:“请连叔发动人手,帮我找一个人。” “找什么人?” 琴歌微微沉吟后才缓缓道:“这个人姓柳,爱自称柳郎,人生的俊美风流,最喜欢留连秦楼楚馆戏园子。他爱给青楼姑娘们谱曲、弹琴,爱给戏子写戏,高兴的时候,还会上台去唱上几句……他爱热闹,你只管在最繁华的城池去找他就是。” “找到以后呢?” 琴歌微微一笑,道:“找到以后替我问问他,可还记得当年长湖之约?如今我写了一折大戏,问他敢不敢来唱。” 连横道:“老奴明白了。” 正事说完,两人又闲聊了几句,连横留下一大包金银玉器,这才不舍的离开。 琴歌送他到雅间门外,关上门坐下,韩朴推门而入,道:“琴歌,就算秦齐大战必不可免,你也不用再加上一把火?” 琴歌道:“我不仅点了一把火,还泼了一盆水,你怎的没看见?” 韩朴恍然,道:“你是说刺杀?” 琴歌嗯了一声。如果不用铁一般的事实,如何能让他们知道,这些他们看不起的化外之民,其实将他们当成了口中的肥肉? 韩朴道:“可要是万一他们直接开战,不刺杀呢?” “不会,”琴歌道:“只要让齐人相信大秦如今外强中干,两国大战必不可免,那么刺杀秦王之事也就成了必然,因为利益太高,而风险太小——若刺杀成功,秦国大乱,齐人可长驱直入,一举夺得大半中原,若刺杀不成,后果也不过就是打仗,反正本就准备打仗不是?而且秦王大婚在即,最好的机会就在眼前,他们就算猜到可能有陷阱,也抗拒不了秦王身死可能带来的巨大利益。等齐人刺杀失败,秦人反应过来以后,自会封锁消息以拖延时间,调集兵力以免仓促应战,这样至少不会一开始就一败涂地?” 他虽不喜欢大秦,但是更不喜欢齐人,如果两国对峙中,齐国优势太大而转头去灭了楚国——如果楚国灭亡势不可免,他宁愿灭楚的是秦,自少楚人到了秦国还是百姓,而不是牲畜。 韩朴点头。 琴歌道:“你这几天也别闲着,我不是说过,齐国有一个能控制的了王猛的人在秦都吗?这个人分量绝对不轻,当是北齐智者一流,刺杀之事他必然要亲自安排。只有他动了,才好将他找出来,你帮我盯着点儿,我对这个人好奇的紧……额?你想说什么?” 韩朴道:“你有没有想过,要是万一他们刺杀成功怎么办?我先说好,我是绝对不会去保护嬴政或者通风报信的!” 琴歌低头喝茶,淡淡道:“要是成功了那是他嬴政无能,死了活该,与你我何干?” 韩朴瞪着他,好半晌才道:“我怎么觉得这才是你真正的目的呢?” 琴歌耸耸肩:“你要这样想也无不可。” 韩朴顿时无语。 23.世界二 公子琴歌 第二十三章 出来已经是午时了, 酒楼和茶馆都坐过一阵, 但两个人却还饿着肚子, 琴歌和韩朴都不是委屈自己的人,也不上车, 转身进了最近的酒楼。 点了菜,挨窗坐着一边有一句没一句的聊天一边闲看街景,韩朴看着外面穿梭的人群, 又回头看看懒洋洋靠在椅子上的琴歌, 忽然道:“琴歌。” 琴歌目光飘过来:“怎么?” “我要谢谢你。” 琴歌愕然:“嗯?”这个人忽然这么正经, 还真让他有点不适应。 韩朴舒服的伸个懒腰,道:“琴歌, 你知道吗?自从师傅死后, 我活的就像一只尾巴着了火的狗,一只快要被逼疯了的野狗……直到现在, 我才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有心情看看风景, 有时间看看太阳,甚至闲的蛋疼的时候还会想想天下大势……八年了啊!八年!你都想象不到我这八年过得是什么日子。” 他摇摇头道:“如果那个老家伙还在,我一定会指着他的鼻子大骂,你凭什么决定老子的人生?凭什么让老子为了这些莫名其妙的理由,去拼命、去送死?骂到兴起的时候,我说不定还会动手, 将他揍的趴在地上爬不起来……可是他死了, 就那么腿一蹬、眼一闭, 就去了,你说,我找谁说理去?” 韩朴眼圈有些发红,道:“其实我也知道,我所谓的了了愿,不过是投机取巧罢了,可是,我是真的不想继续下去了……琴歌,谢谢你让我终于有理由将自己解脱出来。” 举起茶碗道:“敬你。” 琴歌和他碰了一下,喝了一口又放下,淡淡道:“我同情你,不过不管怎么样,你也别想让我傻乎乎的将大碗儿茶当酒一样灌下去。” 韩朴一噎,翻了个白眼,道:“就烦你们这些世家子,一堆的臭毛病!” 心中的莫名酸楚随着这一声笑骂飘飞无踪,起身道:“怎么还不上菜?我去厨房催催,顺便也给余生点几个菜带回去——对了,你知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 琴歌不假思索道:“喜欢油盐重一点的、有些嚼劲的肉类,不喜欢韭菜和蒜,嗯,这个不一定,也可能是因为这两样东西味儿重才避开……你要给他带菜的话,就点这几样好了。” 琴歌念了两道肉、一道鱼、两盘蔬菜和一道清汤,又道:“鱼的话,你和厨房交代清楚,找一条大些的,别的地方不要,只用鱼肚子。菜如果要用蒜入味,做好以后要挑出来……嗯?你瞪着我做什么?” 韩朴眼珠子都要鼓出来了,道:“你不是只比我早认识他一个时辰吗?怎么知道这么多?”他不过就是随口问一句,根本就没想过能得到答案,谁知道琴歌竟说的真像那么回事儿似得。 琴歌理所当然道:“用眼睛看啊,难道他会说给我听?” 韩朴掰着指头数道:“你一共就比我和他多吃了一顿早饭而已!而且那小子腼腆的不行,只吃面前的几道菜,而且一二三四,按顺序一道一筷子——就一起吃了两顿饭,你到底是怎么看出来他喜欢吃什么的?” 琴歌看了他一眼,叹道:“第一,他只吃面前的菜,不是因为他腼腆,而是不愿意将胳膊完全伸直,因为这样反应会变慢。第二,虽然他按次序吃菜,但哪怕同样是肉,部位不同、沾不沾汤等味道也有区别……你要不要我一道一道说给你听?” “好,”韩朴放弃了:“别的也就算了,可是我记得鱼他只吃了一块就再也没动过了,汤更是尝都没尝一下,你确定点这两个,不是故意刁难他?” 琴歌好脾气的解释道:“鱼他只吃了一块,不是不喜欢,而是因为他对付不了鱼刺,后来每轮到该吃鱼的时候,他的手都会稍稍顿一下,才越过去动下一盘,可见他还是喜欢的。还有,他不喝汤,也不是因为不喜欢,而是因为他从来没喝过汤,所以我才让你带回去他尝尝。” “你怎么知道……”韩朴泄气的一挥手,道:“算了我不问了,我说你一天累不累,吃个饭都想这么多。” 琴歌诧异道:“看一眼就知道的事,还需要想吗?” “我……”韩朴张口又闭上,最后无力道:“……我去点菜。” 琴歌道:“这会儿府里已经开饭了,余生想是吃过了,你若真想请他,不如让他们晚上做了送过去。” 闻言韩朴却忽然精神起来,笑道:“我敢打赌,他这会儿肯定还没吃!” 琴歌不以为然,道:“余生这样的人,没有意外的时候,生活应该是极规律的……” 韩朴打断道:“你这就不懂了,这世上,有些人多少年都是一个人吃饭,但等他尝过和别人一桌吃饭的滋味以后,就下意识的不想再一个人用饭了……他现在肯定还等着呢,你要不信,咱们打赌?” 琴歌看了他一眼:“赌什么?” 韩朴很有气势的拍掌,道:“谁若是输了,就亲手为对方做一桌饭菜,如何?” 琴歌慢悠悠道:“你的饭做的比厨娘好?” “那怎么可能,不过……” 琴歌打断道:“那我为何要和你赌?” 韩朴一噎,片刻后道:“琴歌。” “嗯?” 韩朴翻了一个白眼,道:“有没有人说过,你这人有时候真的特别无趣?” 琴歌大笑,道:“这句话倒是说对了……我这个人,最不喜欢的就是让别人觉得我有趣。” 又道:“既然你说余生还未用饭,我们带回去同他一起吃?” …… 第二日,秦都许多人都被一阵浓烈醉人的酒香惊醒。秦人自认最好烈酒,但是却连听都没听过,这世上有这种只闻闻味儿就让人欲大醉三天的美物。 质子府外,挤满了被酒香吸引来的人群,质子府中,琴歌一手执剑,一手执壶,仰头从壶嘴接住一道酒线,满意的叹了口气:“这才是酒啊,只可惜浓烈虽有,香醇却还差的远,日后还是自己酿的好。” 他毫不怀疑自己能酿出这个世上前所未有的美酒来,酒和剑,这两样东西似乎是深藏在他灵魂深处的本能,只是显然酒这一项技能解封的更加容易些。 酒过半熏,琴歌一跃而起,长剑横扫,醉意朦胧中,一种熟悉感油然而生,琴歌哈哈一笑,仰头将壶中美酒一扫而空,酒壶随手一丢,然后寒光乍起…… 片刻后,不知道从何处晃悠回来的韩朴眼睛一亮,道:“好剑法啊!来来,我陪你过几招!” 下一刻化为惊怒:“喂!你玩真的?” 紧接着,一连串的惊呼声、惨叫声在小院中响起。 “停停停!要出人命的!” “认输!我认输!不打了!” “琴歌!琴歌!我韩朴啊!看清楚了,我是韩朴,韩朴!别打了!真的不能再打了!妈的,你还打!” “余生!余生!你死哪儿去了!快点来救命啊!” “……” …… 十日后,小院的大门紧闭,依旧鼻青脸肿的韩朴和余生并肩坐在房梁上,看着在小院天井中练剑的琴歌,叹气。 “你说,一样的酒,为什么有的人喝了就跟吃了仙药一样,有的人喝了却只能把自己灌成一滩烂泥?” 余生将酒葫芦递给他,道:“你再试试?” 韩朴接过葫芦,犹豫了一下打开,再犹豫了一下又盖上,叹道:“我还是等我一个人的时候悄悄的试!” 他很怕自己像几天前一样,飘飘然、熏熏然,天旋地转中忽然感觉到一种有我无敌的寂寞,于是拔剑指向半醉半醒的琴歌:“琴歌,来战!” 再然后的两天,他对着镜子都认不出自己来。 又道:“真没劲,他喝醉的时候,几招把我打趴下,他清醒的时候,我几招把他打趴下,想好好过几招都不行,余生,还是我们两个来打?” 余生摇头道:“我的武功只适合杀人,不适合打架。” 韩朴扭头瞪着余生——他才是刺客好,这句话应该是他的台词!你抢词了知不知道? 余生被他瞪的莫名其妙:“怎么?” 韩朴默默扭过头去,问道:“你喝过汤没有?” 余生道:“喝过。” 韩朴心情大好,嘴角一翘,随手掰下一小块瓦片砸在琴歌身边的树上,正要说话,只听余生道:“前几天你带回来的,还有……很小的时候——应该是喝过的?” 韩朴脸色的笑容顿时僵住,琴歌收剑回身,问道:“怎么?” 韩朴举起双手,笑道很是无辜:“手滑……你继续,继续……” 琴歌看了眼,道:“别怪我没提醒你,你掰的那片瓦正好对准你的床头,而且这些天连绵小雨……” “喂!”韩朴怒道:“欺负我很有意思是?” 琴歌大笑,道:“好,其实你掰的那一小块没什么要紧,就算下雨也不会漏。” 韩朴怒道:“练你的剑去!” 余怒未消,扭头转向余生,恶狠狠问道:“为什么不喝汤?” “因为……不方便。” 想起余生的身份,韩朴顿时明白过来,他自己需要潜伏刺杀的时候,也是从来不敢碰这些汤汤水水的,想想还是不忿,冷哼一声,道:“我决定了,以后我要和你一样过日子!” 余生茫然:“怎么?”他是怎么过日子的? 韩朴恨恨道:“只带刀子,不带脑子!” 余生顿时无语。 只见号称不带脑子的韩朴忽然眼睛一亮,在屋脊上站起来,将正走进大门的一群人看个清楚,轻笑一声,将脚边的酒葫芦扔给琴歌,挑眉道:“来一点?” 24.世界二 公子琴歌 第二十四章 “……章程已然出了, 大体分为文试和武试, 文可分三试, 考较诗书文章,武可分为两试, 一考技艺本事,二考实战……” 易安坐在嬴政下首,不疾不徐的说着招贤馆选材的安排, 秋韵偶有补充。两人态度坦然恭敬, 声音悦耳, 语气沉稳,且说话有理有据, 是以便是长篇大论, 也并不让人觉得烦躁无聊。 嬴政不置可否,低头看着手中的酒杯, 轻轻嗅了一口, 却没有喝——酒是前所未见的好酒, 可惜太烈,不能如往常一般豪饮,尤其是在…… 他的目光再次落向门外,微微皱眉,怎的去唤个人,半日不来, 难道是……不愿? 不, 不会, 以那少年的性情,不涉底线时,不会如此不识趣……他的风骨,从来都是刻在骨子里的,而不是给人看的。 易安注意到他的神色,眼中不着痕迹的露出一丝鄙夷来,还以为是改了性子,原来只是改了兴趣而已,倒是想不到,这位不可一世的帝王,原来喜欢的是欲擒故纵的把戏。 一名內侍急急进来,禀道:“陛下,陆统领被……不是,是陆统领和琴歌公子打起来了……” 话还未说完,嬴政手中的酒杯重重摔在地上,人已拍案而起,大步向门外走去,面沉如水:“大胆的东西!” 又冷喝道:“他身边都是死人吗?” 內侍喏喏的在前面急急小跑着领路,心中却一头雾水,不知道他家主子到底是说谁大胆,谁又是死人。 嬴政去的时候,场面已经很热闹了,周围几十个侍卫围成一圈,刀出鞘,弓上弦,随着圈中人或进或退,却没有一个人敢出手。 嬴政过来,侍卫让出一方,守在他身侧,嬴政此刻才看清,原来大圈之中还有小圈,被围在中间的人是陈策,目的却不是围攻,而是保护。 和这一圈人对峙的,却不是拿着武器并肩而立的韩朴和余生,而是闲闲的站在数丈外的单薄少年。 那一圈人,除了陈策,剩下的也个个都是禁卫营中一等一的好手,可是现在几乎都受了伤。这些人连嬴政过来都无人注意,只是神色紧张的看着似乎全然没有注意他们的少年,将手上的武器捏的死紧,喉结上上下下起伏着不断吞咽着口水,间或用衣袖擦一把冷汗…… 少年的站姿有些懒散,他喝的很有点多,便是半靠在石桌上也有些不稳,身体时不时摇晃一下,仿佛随时都会倒地睡去。一柄卖相普通的长剑被他松松的倒提在手上,剑上沾着鲜血,正滴滴答答的往下流,他一身白袍上也星星点点的溅上了许多血迹,远远看上去恍如雪中红梅,穿在少年身上,竟显得煞是好看。 少年瓷白的脸颊染上了几丝绯红,一贯冷漠的双眸氤氲着朦胧水汽,颜色浅淡的柔软双唇沾起水光……酒醉后的少年美得要命,也诱人的要命,却偏偏让人生不出任何亵渎的心思,因为少年此刻的气势,强大至极。 琴歌微微眯起眼,摇摇头甩开这种天旋地转的感觉,但是眼前的人影还是左一下右一下的晃来晃去,于是他离开了暂时依靠的石桌,又向前走了两步。 陈策和他周围的好手齐齐退了一步,脊背瞬间绷紧,呼吸停滞。 琴歌勉强辨认出前面的人,长剑有些不稳的指向陈策,神色散漫,语气也一样散漫:“过、过来,若能接我一剑,饶你不死。” 陈策紧紧抿着唇,一声不吭,捂着胳膊上淌血的伤口,一动不动。 琴歌见他没有动静,无奈叹一口气,委屈自己再次向前走去,一面道:“这次,我要开始杀人了。” 随着这一句话,周围的气氛又紧张了三分,仿佛已经崩到了极致的弓弦,再经不起半分颤动……陈策周围几个侍卫手上的刀剑都开始颤抖。 少年并不高大,更谈不上威武,但那挺直的腰背、微张的双肩、眯起的双眸,还有轻挑着笑意的唇角,似乎都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威势,让人面对着他,如临深渊、如面陡壁,连呼吸都不顺畅起来。 少年带了几分踉跄的脚步仿佛一道道惊雷、一声声重鼓,无声的砸在众人心中,一步、两步、三步……三步落,长剑微收,所有人的心悬上半空——这正是他即将出手的标志! “放箭!放箭!快放箭!”陈策身边终于有侍卫支撑不住,失控的大吼一声。 “住手!”嬴政的喝声随后响起,但终究慢了一步,扣弦许久几乎麻木的手在“放箭”二字响起的下一瞬就已经松开,十几支利箭划破短短数丈的距离,几乎瞬间就到了少年身前。 嬴政难以控制的前冲两步,惊呼失声:“琴歌!” 下一瞬,利箭临身,少年却几乎没什么反应,众人清楚的看见他漫不经心的侧了下头、斜了下腰、偏了下肩,快的肉眼难见的利箭便贴着他的身体掠过,而后少年右手长剑微抬,剑柄敲飞两支,左手一扬,从空中轻轻松松将最后几支箭摘了下来,随手扔在一边……他全然没将这些苍蝇放在心上,却被嬴政的声音吸引的扭过头来:“你叫我?” 众人齐齐无语。 嬴政也一时无话。 很眼熟……琴歌按住额头,却硬是没想起来面前的人是谁,只隐隐记得自己喝酒的目的好像是……练剑来着? 于是眯着眼睛,问道:“过几招?” 嬴政看着他,面前的少年,美丽到了极致,强大到了极致,也魅惑到了极致…… 嬴政片刻后才开口:“好。” 话音一落,陈策紧张的声音响起:“陛下,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嬴政充耳不闻,左手撇下披风扔开,右手长剑出鞘,披风尚在空中飞舞,人已如猛虎出柙,长剑横扫,带着某种势在必得的气势! 秦王勇武,天下皆知,他自幼习武且天赋惊人,便是他身边的陈策、余生之流,也远不是他的对手——自恃勇武,是他屡屡遇刺的原因,也是他屡屡遇刺而不死的原因。 嬴政从陈策等人的反应看出琴歌的不凡,是以一出手便是全力以赴,他相信,这世上能接他这一剑的,屈指可数。他不信,这个只有三脚猫功夫的少年,能在短短几天之内,变得有多厉害! “陛下!”陈策等人齐齐惊呼一声,向他扑来。 嬴政看见面前一直懒懒散散的少年终于动了,且动的快如闪电,纤细的腰肢旋转起来、漆黑的长发飞舞起来、雪白的衣襟漂浮起来……他甚至还没看清少年的动作,那张清美绝伦的脸就已经停在了近在咫尺的地方,冰凉的触感在脖子上蛇一般的游动,带来尖利的刺痛和迸溅的鲜血…… 嬴政终于明白陈策他们的恐惧从何而来了,可惜却明白的太晚了……少年的长剑正飞速的勒过他的脖子,下一瞬,也许他的头颅就将飞上天空,看着自己的身体是慢慢倒下…… “陛下!”绝望的、难以置信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 所有人脑海中一片空白…… 嬴政几乎要闭上眼睛,然而就在这一瞬,游走在他脖子上的死亡之蛇毫无预兆的停了下来,少年似乎因为醉的太厉害看不清东西,所以重重的闭了闭眼又睁开,喃喃自语:“……不能杀?” “嗯……不能杀……” “哐当”一声长剑坠地,琴歌也摇晃了两下,软软的向地上倒去……他这次,喝的实在是有点多了,该死的……呃……韩朴…… 嬴政面无表情的上前一步,在少年坠地前将人一把抱住。少年瘦的吓人,抱在怀里轻飘飘的几乎感觉不到什么分量。嬴政低头,看着刚刚还强大的不可一世的少年窝在他怀里,乖巧的像只猫儿一样,长长的睫毛低垂,脸颊到脖子都透着红晕,嘴唇不安分的抿动着,似还在梦中品评美酒…… 嬴政忽然轻笑出声,他刚才,又差点死在这个人的手里呢! 看着怀中安睡的少年,心脏砰砰的跳动着,鲜活的要命,他竟第一次觉得,活着,原来是这么一件难能可贵的事。 …… 琴歌卧室中,匆匆赶来的秦逸脸色难看之极,将嬴政脖子上的伤检查过一遍重新上药之后,噗通一声跪下:“陛下,臣恳请陛下,杀琴歌!” 他对琴歌或许是有些好感,但这个人,太危险,太危险。 陈策紧随着跪下:“臣请,杀琴歌!” “杀琴歌!” “杀琴歌!” “……” 易安脸色苍白的站在一旁,听着越来越大的声音,看着跪了一地的秦人,看着坐在塌上的高大男人,嘴唇动了动,终于没有说话。 韩朴脸色也有些发白,手悄悄伸向袖中,目光紧紧盯着嬴政。 余生安安静静守在琴歌床边,仿佛没有听见他们说话。 嬴政抬头,看了易安一眼,唇角勾出一丝冷笑,慢条斯理的给自己斟了杯酒,在唇边抿了一口,轻飘飘道:“杀了他,好啊!什么理由?” 他虽问了,却不等答案,冷笑道:“因为他没杀寡人,所以寡人要杀了他?” 众人面面相觑,半晌无言。 嬴政冷冷道:“出去!” 其他人鱼贯而出,秦逸看着纹丝不动的韩朴和余生,也一动不动。 房中只剩了几人,站的站,坐的坐,没有一个人说话,房中安静的落针可闻。 这样的寂静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每个人的耳边传来一声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疼……” 话音很轻,带着牙齿轻颤的声音,说话的人似乎恐惧害怕到了极致,也痛到了极致,下颌颤抖着勉强从齿缝中挤出一个字:“……疼……” 这一个“疼”字,仿佛从地狱里飘荡出来,让听到的人,连骨头缝里都升起了寒意。 嬴政的目光落在床上,原本安静熟睡的少年不知何时缩成了一团,头发蓬乱的堆到了脸上,大滴大滴的泪水从紧闭的双眸中无声无息的渗透出来,浸湿了大片床单,少年颤抖着,说疼。 嬴政觉得心脏猛地被什么东西揪紧,疼的他喘不过气来,好半日才缓缓抬起头来,看向秦逸,声音干涩:“……看看他。” 秦逸默默上前,把了脉,退开,道:“并无大碍。” 嬴政定定的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他说疼。” 秦逸低头,道:“身体那个样子,怎么可能不疼?他一直都是疼的,只是……不叫疼而已……” 他一直都是疼的,只是……不叫疼而已…… 原来他一直都是疼的…… 嬴政觉得有什么东西,死死的掐住了他的脖子。 当烙铁烙在他的脸上的时候,原来他在疼…… 当鞭子抽在他身上的时候,原来他在疼…… 当长箭刺穿他的肩膀的时候,原来他在疼…… 嬴政浑身微不可见的颤抖起来:嬴政,嬴政,为何你直到现在才想到,原来他也会疼,他也怕疼,他只是……不叫疼……他只是,不叫疼。 记忆中,少年轻盈的跳下马车,唇角勾起一丝顽皮的笑意;记忆中,少年对他拱手一礼,潇洒一笑‘秦王别来无恙?’;记忆中,少年倒提长剑,气势宛若山岳…… 眼前,躺在床上的少年蜷缩着身子,头发被冷汗和泪水浸湿,凌乱的贴在脸上,少年全身都在发抖,牙齿咯咯作响…… 他说:“……疼……” 原来,他一直都在疼,他只是……不叫疼。 嬴政慢慢捂住胸口,唇角有一缕暗红的血液缓缓的溢了出来。 25.世界二 公子琴歌 第二十五章 窗外传来鸟儿的鸣叫, 感受到眼前蒙蒙的光, 琴歌知道天亮了, 他也醒了,就是懒得动弹、懒得睁开眼睛。 昨天晚上, 他睡的糟透了。 这些日子,他虽然时常喝醉,却总处在一种身醉心不醉的状态, 他或许站不稳、看不清, 但神智却是清明的, 可是这一次,却是真真切切的醉了。醉便醉, 好好睡一觉, 大梦一场也就过去了,可不知怎么的, 当他彻底醉死过去以后, 他身体里似乎有另一个“琴歌”冒出了头, 吭叽了半宿。 烦不烦啊! 疼疼疼……叫什么叫啊!叫了一晚上还不是疼?有个屁用! 幸好等他稍稍清醒以后,脑子里就立刻恢复了清净,不然他真的要头疼了。 自己果然是强占了人家身体的孤魂野鬼吗?可是他明明就是琴歌,从小到大的每一件事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再说了,他若不是琴歌,还能是谁? 琴歌不愿深想, 舒服的伸了个懒腰, 将成蜷缩状态的身体打开, 准备再睡一觉,却被叮叮当当的锁链碰撞声惊醒——妈蛋这声音太耳熟了有没有! 睡意一下子飞走:他最后的记忆……好像是一剑抹了嬴政的脖子?所以他这是又被关起来了? 琴歌猛地睁开眼睛坐起来,发现自己还是呆在自己那张舒服的大床上,看了眼手脚上额外多出来的装饰品,再看看守在床边、脸上带着惊喜的韩朴、余生两个,愣了楞,然后和颜悦色招手,笑道:“韩朴你过来。” 韩朴下意识的后退一步,警觉道:“干嘛?” 琴歌见他不上当,冷哼一声,咬牙道:“你过来……我保证不打死你!” 韩朴嘿嘿讪笑道:“你现在又没喝酒,也没本事打死我啊!” 说归说,还是蹭了过来,还附赠了鸡毛掸子一个,道:“要不,你抽我两下解解气?”他现在也是后悔莫急,不过想开个玩笑,看个热闹,谁知道竟惹出这么大的乱子,若是打自己一顿有用,他早把自己揍到半死了。 琴歌气的无语,将鸡毛掸子摔到他脸上,晃一晃手腕,灰色的铁链发出清脆的碰撞声,琴歌没好气道:“这又是怎么回事?” 韩朴干咳一声,道:“秦王有令,在你以长春诀修出内劲之前,一不许碰酒,二不许碰剑,三不许离开质子府一步。” 琴歌神色一冷,淡淡道:“他不觉得自己管的太多了吗?”若是只有后者,以他差点弄死嬴政的行为,嬴政只将他锁起来,甚至算的上仁慈,但加上长春诀算什么?没得让人膈应。 一惯不放弃任何贬低嬴政机会的韩朴这次却没有附和他,而是道:“秦逸给你诊脉,说你那种状态,是以消耗寿命为代价的,你身体本来就千疮百孔,打了一场以后,内伤又重了几分,若是再这样来几次,小命就要没了。就算老老实实待着不动,也没几年好活——只有长春诀,能救你的命。” 琴歌不置可否,韩朴干咳一声,继续道:“秦王将治疗你的事交给了秦逸,秦逸就把这东西拿了出来,说这是他师门至宝,暂时借给你用……” 暂时借给他用……琴歌气乐了:“别告诉我戴上它可以洗经易髓,练习武功一日千里……” “那倒不是,”韩朴老实道:“秦逸说,你要是肯老实听话,那就不叫琴歌了。带着这个,不影响你的活动,但是踢不起脚,舞不成剑,你也不方便偷偷溜出去找酒,只能一门心思练功……这东西是陨铁制得,坚硬无比,我试过了,就算青锋还在,恐怕也切不开。唯一的钥匙在秦逸那儿,他说你什么时候练长春诀有成,内伤有所好转,他就帮你把它打开——他说这陨铁是他师傅的师傅偶然所得,本来准备炼制一柄宝刀,不想竟不能成形,最后不知道怎么想的,就弄成了这玩意儿。秦逸说,等他任务完成,这东西你想留着他还舍不得呢!” “秦逸说秦逸说,”琴歌眯着眼睛看着他:“你是不是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啊?” “我怎么可能相信他的话?”韩朴咕哝道:“那小子先前还坚持让嬴政杀了你呢!可有什么法子,这天底下,就数他医术最高……” 琴歌打断道:“那你知不知道,我最恨别人对我的事自作主张?” 韩朴低头不吭气。 余生解释道:“你昏迷了五天,样子很……不好,秦逸不肯救治,说你不肯听他嘱咐,以致把身体弄成这个样子,便是他这会儿救醒了你,你照样不会听他的话,他师门规矩,不救冥顽不灵之人。秦王下令,他也不肯让步,最后秦王发怒,他才不情不愿拿了这个出来,说这样你就不得不老实听话练功。他亲手给你戴上,才开的药……” 琴歌看看韩朴,再看看余生,最后下结论:“两头猪。” 韩朴一噎,余生抿着嘴不说话。 琴歌道:“去吩咐人准备热水,我先沐浴更衣。” 余生转身去了,韩朴道:“洗什么澡啊?先吃点东西!先前你有动静的时候我们已经让人去取粥了,眼看就要来了。” 琴歌懒得理他,从床上起身,他身上的手链脚链都有两尺来长,行走坐卧并不怎么碍事,就是重的很。手脚腕上套着的铁环也并不太紧,薄一点的衣服能先一点点塞进去再穿……算了,先就这么着,差点把嬴政抹了脖子,总得付出一点代价不是? 韩朴见他走路吃力的模样,心里难受,道:“你先忍两天,等他把长春诀送来,我就去给你偷钥匙,就算偷不到,揍他一顿抢也抢来了!” 琴歌微微一愣,道:“长春诀还没送来?” 韩朴道:“我听他和嬴政说话的意思,好像嬴政先前让他设法将长春诀送到你手上,可是你回来十多天,也没有要寻觅功法的意思,他托付的人也没机会……要先从那人手里取回来才行。” 琴歌不置可否,进耳房沐浴更衣,将自己彻底收拾干净,又开始用他迟来的早饭。 还没吃完,便见韩朴兴冲冲进来,道:“秦逸知道你醒了,令人将长春诀送了来!他说你的病吃什么药都没用,止疼的药他早便开好了放在你房间,你自己看着吃就成,他就不过来了。” 琴歌接过和上次一模一样的册子,翻开第一页看了眼,这册子看着有些年头了,纸张都已经泛黄,墨迹也有零星脱落,于是笑道:“东西做的倒挺像的。” 合上册子,又开始低头喝粥。 韩朴和余生神色骤变,韩朴失声道:“你说这是假的?” 琴歌不紧不慢的将口里的粥咽下去,道:“自然是假的。” 韩朴将东西抢过去,胡乱翻看,神色有些慌乱,说话语无伦次:“怎么会是假的?你会不会是看错了?我们又没问他要,他好端端的送本假的来做什么?这看着也不像假的啊,哪儿假了?” 韩朴一页页翻着书,努力想找出它是真的,或是假的的证据。 琴歌将早餐吃完,见韩朴和余生还凑在一起研究呢,遂道:“行了,别瞎折腾了,我都还没看出来什么地方像假的,你们两个不过勉强认得几个字,能看出什么来?” 韩朴放下册子,道:“那你怎么知道它是假的?” 琴歌瞥了他一眼,道:“你们也接触过秦逸此人,他可是拘泥于规矩的人?他若真拘泥于规矩,我戴不戴枷锁,他都应该坚持不治才对,可现在呢?” 见两人神色依旧茫然,琴歌叹道:“你们就算不了解他,总该了解我,我若不愿练这长春诀,他就算拿十条锁链来,又有什么用?我若肯练,又何需这玩意儿?” “所以,这链子……” “所以这铁链,绝不是为了让我老老实实配合练功疗伤才让我戴上的。这东西正如秦逸所言,戴上它,踢不起腿,舞不成剑,但最重要的还是,它重,比一般的铁链还要重上三分。”琴歌道:“我常年练习剑舞,身体的灵活柔软以及反应速度,都不比习武之人差,唯一弱的便是力量……我便是喝醉了酒,也只是剑法厉害,力气却没什么增长,带着这玩意儿,什么剑都挥不起来,自然也不可能再同谁动手了。” 韩朴将他的话消化了一阵,才道:“就算你说的有点道理,这和长春诀也没什么关系啊?秦逸对嬴政忠心耿耿,他怕你再伤了嬴政,哄你戴上这玩意儿也正常?” 琴歌恨铁不成钢的看了他一眼,叹道:“这铁链既然是他为了防止我再次对嬴政不利给我戴上的,为什么还一再强调只有长春诀能治我的病,只要我好好练长春决,便会替我解开铁链?你也说了,他一直坚持让秦王处死我,若我不听医嘱,早早死了,岂不正和他的心意?” 韩朴终于反应过来,咬牙道:“所以……” 琴歌道:“所以,我的伤根本没有他说的那么严重,他不过是在危言耸听,我若是真的练了这见所谓的长春诀,才是真的不妙。” 韩朴猛地站起来,转身向外走。 琴歌喝道:“韩朴,你做什么?” 韩朴咬牙道:“我去杀了秦逸,拿钥匙和真的长春诀回来!” 又看向余生,道:“你去不去?” 余生一言不发的站起身来,走到他身边。 琴歌摇头,道:“先不用麻烦,这玩意儿是好东西,戴几天涨涨力气也好,我还舍不得还他呢,等以后再说!至于长春诀,找它做什么?反正我也没准备练它。” 韩朴急道:“没有长春诀,你的身体怎么办?” 琴歌道:“你是不是又忘了我说过的话了?秦逸的鬼话你倒是记得清楚。” 他的身体,绝不会因为他练剑或做了别的什么而有所恶化,也绝不会因为好好调养就能有所好转……韩朴上前,按住他的腕脉,虽然一样破败不堪,但和他上一次的脉象相比,不仅没有恶化,反而还好转了几分,顿时又喜又怒:“该死的秦逸,总有一天我要宰了他!” 琴歌笑道:“我倒是很欣赏他。那个人,平日里和谁都嬉皮笑脸、勾肩搭背好似亲兄弟一般,该下手的时候却毫不犹豫,敌我分明,绝不含糊……要收拾他等以后,会有机会的,如今不宜节外生枝。” 如今最重要的还是回楚大计,其他的都先放放。 余生忽然开口,道:“我出去一下。” 也不等有人答应,快步离开。 等他走远,琴歌问道:“先前我让你办的事儿,可有进展?” 韩朴道:“你这个样子,我哪有心思管别的啊?” 又道:“其实先前我曾悄悄去过驿馆,没发现什么特别的,发号施令的,都是那个正使,没看见别的什么人。嗯,我今天晚上,再去探探!” 琴歌道:“离秦王大婚只剩下半个月了,这些齐人如今怕是紧张的很,你别太勉强。若我猜的不错,那人一定会出现在婚宴上,我到时候找找看就是了。” 韩朴应了,正待说话,两个人神色同时一愣,扭头看去,只见虚掩的院门被人推开,一个美貌少女带着两个婆子、两个侍卫径直闯了进来:“你就是琴歌?” 两个妇人在他们身后跌跌撞撞进门,诚惶诚恐道:“公子恕罪,奴婢们没能拦住……” 琴歌摇头示意无事,挥手令她们退下,转头问道:“你又是谁?” 少女仰着下巴冷哼一声,道:“我是公主身边的侍女月娥,公主有话要我转告你。” 公主?哦对,半个月以后要和嬴政大婚的楚公主。 琴歌颔首:“你说。” 月娥见琴歌脸上全无惶恐之色,眼中顿时显出怒色,但又强自按捺下去,道:“公主让我告诉你,凡事注意些分寸,别忘了你来秦的目的是什么。秦王陛下心情好的时候,愿意同你玩玩,不代表会一直这么好耐心,若有一日,你当真惹了陛下不悦,便是公主贵为王后也护你不住!望你好自为之!” 琴歌嗯了一声,道:“多谢公主教诲。” 见他的反应实在太无趣,韩朴瞥了他一眼,笑道:“哈,琴歌,说起来我还真不知道你来秦有什么别的目的呢?你不是被派来陪伴做质子的二皇子吗?” 琴歌瞟了他一眼,淡淡道:“公主发话,应了就是了,偏你多话!” “我就是好奇而已!”韩朴笑嘻嘻道:“我们都知道楚王派了一个皇子和一个公主来供秦王取乐,却还真不知道,派你……” “韩朴!”琴歌打断道:“不说话憋不死你!” 韩朴知道自己话里辱及易安,让琴歌不高兴了,嘿嘿一笑不再说话,琴歌转向气的脸色发白的月娥,道:“姑娘话已经带到了,可还有别的什么事?” 月娥胸脯剧烈起伏,恨恨看了两人一眼,咬牙道:“我们走!” 带着人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回头,见琴歌韩朴依旧稳坐不动,毫无起身相送的意思,不由更怒。出了院门便是一声冷笑:“不过是个闲来取乐的玩意儿,看能嚣张到什么时候去!秦王还有半个月就要大婚,到时候,有些东西也该清理清理了!” 韩朴和琴歌两个,耳朵都是一等一的灵便,哪能听不见她说什么,何况她的用意原本就是让他们听见? 韩朴啧啧道:“南楚小姑娘就是心宽啊,这当口儿还有心思争风吃醋呢!” 琴歌耸耸肩,道:“末世都有爱情呢,何况现在。你又何苦和几个小姑娘较真?” 又叹道:“南楚那一帮子达官贵人,早就连根子都烂了……”心思也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 “成亲可是一辈子的大事,”宫中,嬴政沉着脸,听奶娘絮絮叨叨:“陛下身边可以有很多女人,但妻子却始终只有一个,那是站在陛下身边和陛下相互扶持的人,和那些匍匐在陛下身下的女人是不同的……” “不管王后以前是什么身份,等成了亲,就只是陛下的妻子,同陛下休戚相关、荣辱……” “奶娘!” 突然被不耐烦的打断,奶娘吓了一跳,虽然她在嬴政面前很有几分体面,但却也绝不敢直面嬴政的怒火,脸上的慈爱几乎立刻化成了惶恐:“陛、陛下……” 嬴政冷冷道:“她给了你多少好处?” “没,没有!”奶娘脸上显出惧色,道:“是奴婢太想让陛下身边有一个,可以和陛下……” “够了!” 奶娘惊的一跳,慌忙闭嘴。 嬴政冷冷道:“退下!” 奶娘抱着嬴政别说试,连看都没看一眼的喜服,战战兢兢的退了出去,很后悔被那一座小小的白玉观音打动。 看着已经不知不觉布置出几分喜庆气息的寝宫,嬴政只觉得胸口闷的厉害,仿佛那里被什么东西,堵的死死的,让他不能畅快呼吸。 他先前从未将这桩婚事放在心上过——不过是为了政治,在后宫里多放一个女人罢了!可如今越靠近婚期,他便越觉得难受。 和他并肩而立,相互扶持? 嬴政冷笑:凭她也配? 他的脸一直到了前殿都阴沉着,像是随时能滴下水来,让来回事的几个臣子一直悬着心,生怕不小心就惹得他爆发出来。 嬴政听着他们又在抱怨哪里要花银子 ,哪里要派兵,哪里又有人打着某个皇子的名头举起了抗秦的大旗……心中一阵比一阵烦躁。 忽然眼尾扫见门边上的内侍在朝外面打着手势,意思是让外面的人先侯着,他实在不耐烦听这些,于是冷声道:“进来!” 门外内侍进门,嬴政道:“说。” 内侍低头禀道:“质子府方才来人,说琴歌公子醒了后,没多大反应,沐浴更衣又用了饭,和往常没有两样,并未饮酒,也未练剑。秦大人已经派人将长春诀送去了,但没看见琴歌公子开始练。另外,楚公主派人去见了公子,说了几句话就怒气冲冲走了,临走还说了一些不中听的话……” 话未说完,只见嬴政脸色彻底阴沉了下来,声音低沉,几乎是咬着牙道:“去告诉楚使,婚事取消……寡人不需要一个不知进退的王后。” 不中听的话……他不用问也知道会是些什么不堪入耳的话。 什么东西,也敢对那个人…… “陛下!” 嬴政豁然回神,发现身前已然跪了一地的人。 “陛下,万万使不得!” “陛下您身为一国之君,一言九鼎,万万不可出尔反尔啊!” “陛下,此事涉及两国邦交,万万不可任性!若是楚国惶恐之下,联合大齐对付我朝,则大事不妙啊!” “陛下,千万三思啊!” “……” 万万不可!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嬴政只觉得耳朵里尽是这四个字,万万不可!万万不可! “闭嘴!” 随着嬴政一声怒喝,铿然一声脆响,龙案被整个劈成两半,上面的东西轰然滚落。 众人骇然抬头,只见嬴政双目赤红,提着剑站在龙椅前,胸膛剧烈起伏,从齿缝中挤出一个“滚”字。 见众人依旧待在原地,嬴政怒喝一声,一脚踹翻面前的半截龙案:“滚!” 26.世界二 公子琴歌 这是和抓文机器作战的防盗章, 跳定的妹子别急稍后就可见正文了! 哈, 哈哈……你终于害死他了…… 方拓,你终于害死他了…… 口中发出意味不明的笑声, 辣喉的烧刀子灌的太猛,引起一阵呛咳, 咳得眼泪都下来了。 爱一个人的感觉,怎么就这么痛, 怎么就这么痛…… “我只是想让你活下去, 只是想让你活下去……”方拓语声低沉含糊的恍如低泣:“哪怕你不爱我,哪怕你看不见我, 哪怕你恨我……只要你活着,只要我活着的这个世界, 还有一个你存在, 我就心满意足……怎么就这么难……林诺, 林诺……” 剧烈的咳嗽声响起,鲜血合着烈酒一起呛出来, 还有眼角的泪。 那个叫狗儿的孩子,可以抱着他的腿央求:“你别死, 我怕……” 那个被称为虎儿娘的妇人,可以抱着自己爱的人, 说:“就算为了我,求求你, 别去死……” 他也想这样抱着他央求;“求求你, 怎么样都好, 只求你,别死……不要在这个世界上消失……” 可是他不敢,他算什么呢?那个人会送给他的,最多也不过一个“滚”字……那个人,其实是连一个“滚”字都不屑对他说的?他连看他一眼,都觉得恶心……心痛的再次缩成一团。 烈酒灌入咽喉,又苦又辣。 他的回忆中,并不是只有苦酒。 那个人,也曾对他笑过的。 他清楚记得,第一次见面时,那个漂亮的不似凡人的白衣少年,将玉匣轻轻推到他面前,那纤长的手指,比美玉还要无暇,他声音清冷悠然,不见半点轻浮:“背信弃义的确是让人不耻,但这并非堂姐的本意,而是我等做亲人的,不愿因为一句承诺,陷其于不幸。方兄也是为人兄长的,想必能明白我们的心情。” 顿了顿,又道:“堂姐天赋惊人,入元婴期当不在话下,元婴期寿元三千,方兄却只是一介凡人,这样的婚姻,对方兄而言,只怕也非幸事。如今婚约已解,当初令堂对家伯母的相助之情,愿用这匣中之物补偿。” 他当时并未反应过来那个人说了什么,只是觉得,他的声音怎么能那么好听呢?每一个音符,都像拨在他胸口一根看不见的弦上,震颤的他浑身发软,呼吸不畅。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那个人早就已经不在了。他自嘲一笑,那个人,就是那九天上的白云,他这样的凡人能做的,只是站在地上仰望罢了。 虽如此想着,却将他留下的玉简捧在手中,没日没夜的修习。 如果那个人在天上,他也可以,一步一步的爬上去。 然而修真的道路,并非一片坦途,修者的世界,比凡间还要残酷百倍。 他斩杀了一个觊觎他法宝的男人,却不想那个人是万魂宗宗主的私生子。 他被堵在秘境的入口,看着祖父、妹妹、发小和邻里的灵魂在万魂宗弟子掌中凄厉的惨叫,周围到处都是人,他却仿佛站在无尽的荒原,心中只有冰冷,绝望,还有无穷无尽的恨。 他口中说着“好”,一步一步向他们走去,不就是要左手吗?他给,他什么都给。 他清楚,对方要杀他不过是举手之劳,这样不过是想多折磨他罢了,给了左手,还会要右手,还有他的腿,他的命……可不管他给多少,祖父、妹妹他们的下场也不会好到哪里去。所以,他求的,不过是一个同归于尽的机会罢了。 再走一步,再近一步就够了……他手心中捏着雷震子,闭上眼。 一声惨叫毫无预兆的响起,万魂宗主狂怒的声音响起:“小辈尔敢!” 方拓睁开眼睛,愣愣的看着背着剑的白衣少年临风而立,脚下躺着一具尸体,语声淡淡:“杀都杀了,有什么敢不敢的。修者之争,不涉凡人,我们谁敢说以后不会有几个没有灵根的后人,若一有什么事,就去找他们出气,我们岂不是个个都要断子绝孙?你如今不仅杀凡人泄愤,还炼其魂魄,真当修真界是没有规矩的地方吗?” 而后演变成一场乱战。 方拓发现自己莫名其妙的变成了旁观者,他低下的修为让他连插手的余地都没有,直到有佛门弟子过来,问他要不要帮忙超度他亲友的魂魄时,他才反应过来,事情已经结束了。 “林……林诺呢?”他听到自己用干涩的声音问。 “林施主刚才和万魂宗宗主交手,受了些内伤,此刻应该回去疗伤去了!” 方拓黯然,再次看见那个人,他依旧只能仰望。 他开始不自觉的留意那个人的行踪,一有他的消息,便给自己找了理由赶过去,知道他喜爱美食美酒,就处处着意收集。 却不知是不是他们缘分太浅,一次又一次失之交臂,才终于在潘阳湖见到了那个人,他喝的有些多了,雾蒙蒙的双眼,脸颊微微泛红,唇上沾着酒渍,长发有些凌乱的垂落,他伸指扣一下手中的长剑,斥责道:“杀人也是杀,杀鸡也是杀,我还没嫌你太长不好切螃蟹呢……而且我手艺这么好,肯用你是你的福气,矫情个什么劲儿呢!” 方拓没想到这个人喝醉以后,竟有这么孩子气的一面,不由会心一笑。 他按捺住心中的雀跃,从空间里找出最好的酒,递给那个人谢他上次的援手之恩,那人却一脸茫然,分明根本不记得他是谁。 方拓难掩失落,看着那个人抱着酒坛,脚步轻浮的远去,时不时还要仰头喝上一口,恨不得变成了他手中的那坛酒。 再后来,他空间中的美酒美食越积越多,却一直没有机会送出去。 修真界这么大,修真界的人又来去如风,他便是追着那个人的脚步,也追逐不到。 足足两千年,他竟只见到了他两次,他们在人来人往的街头擦肩而过,他还在忐忑着第一句话该说什么的时候,回头却再也找不到他。 再后来,就是无尽海。 他在迟疑要不要祭出最后的法宝时,那个人从天而降,于是心中被狂喜淹没——他是来救他的,他来救他了!他一定还记得他是谁…… 乱了心神的他迟了一瞬才捏碎小传送符,身形逐渐透明中,他看到的最后一眼,就是那个人放弃了传送的机会,冲上来挡在他身前劈开了银色的利刃,在他身后,半蛟挣脱了法宝,狂怒的扑上来…… 不!不!不! 方拓红着眼,拼命从五百里外赶来,然而留给他的,却只有一片狼藉,小岛被劈成两半,礁石上散落着淋漓的鲜血。 他搜遍了附近所有地方,然后去林家抢到了那个人的命牌,用秘法找到了那个人。 那个人侧身躺在床上,神色安宁,恍若熟睡,小腹上已经不再淌血的伤口却深深刺痛了他的双眼。 方拓几乎找不到他身上有任何生命的迹象,只能颤抖着手从怀里取出他的命牌,命牌上的魂火微弱的仿佛下一秒就会熄灭。 他要死了…… 他怎么可以死…… 方拓恨不得杀了自己,若是自己不在战场上犯傻,若是自己早早将最后的手段使出来,若是自己坚持由他来抵挡半蛟让这个人先走…… 接下来,是漫长又充实的几百年。 他带着沉睡的林诺四处流浪,只要知道什么地方有灵药的消息,不管多危险都要闯一闯……不知道多少次死里逃生,他修为越来越高,找到的灵药也越来越珍贵,可是对那个人的伤势却一点作用都没有。 他用在林诺身上的圣药可以冻结他的伤势,却没有办法冻结时间,看着林诺的大限一天天逼近,他如同困兽一般无能无助。 只有千丝蛊,只有千丝蛊…… 他如同献祭一般,抱了那个人,心中一片冰冷:他知道这个人永远不会原谅他,他的可怜的爱情还没有开始就被他亲手掐死在了襁褓中。 可是有什么关系,只要他活着,怎么样都好……怎么样,都好。 但他还是没有想到,那个人的反应,会如此激烈。 那个人嚼烂了自己的舌头恢复清明,捏烂自己的手脚从困灵锁下脱身……方拓利用千丝蛊的感应在阴冷的山洞中找到他,看见他遍体鳞伤的坐在地上,面无表情的用尖利的石头刺穿自己的胳膊来抵御情1潮,那个时候,他眼中的厌恶不是对他方拓的,而是对他自己的。 方拓面无表情的上前,带着他回到居处。 我知道你最厌恶什么了,我会做到的,我会做到的。 千丝蛊下,一人情动,另一人也会情难自禁,所以,只要不动情就好了。 蒙住那个人的眼睛,方拓将蚀骨钉钉入自己的胸口,深入骨髓的疼痛让他面容扭曲,疯狂的冲撞中看见那人的眼泪慢慢渗透黑纱…… 恨我,恨! 可是,宁愿你恨我入骨,也不愿,让你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 后来很长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没有见过林诺,因为他知道林诺并不愿见他,也是因为他要去寻找可以根治林诺伤势的灵药。 他在修真界疯狂的搜刮,无论什么样的险境他都要去闯,终于有一天遇到了他难以抵御的危机,他在临死之前启动阵盘,到了林诺的洞府,心中一片安宁。 我一直害怕面对你的死亡,如今我要先死了,这样很好。 他怕那个人会不高兴,不敢上他的床,只挨着床榻坐着,想象着那个人还静静躺在床上……方拓慢慢闭上眼睛……真好,阿诺,这样真好。 他含笑睡去,以为这一睡就是永恒,然而他还是醒了。 就像做了一个甜美离奇的梦,睁开眼睛,依旧坐在地上,但他变成了五六岁的孩子,身上伤势尽去,修为也尽去。 更让他震惊的却是,万灵纯根,无暇之体——这两种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体质,竟在他一个人身上出现了。 空气中残留着酒香,洞府周围有不知名的大阵启动后留下的残骸。 他找到林灵儿,林灵儿惊骇欲绝:“栖凤大阵,涅槃?这怎么可能?你身上又没有凤凰精血,如何能涅槃呢?难道你也是林家后人?” 27.世界二 公子琴歌 这是和抓文机器作战的防盗章, 跳定的妹子别急稍后就可见正文了!  林诺喝酒跟倒酒似得, 一会会半坛子就下去了, 其中有小半洒在他的下巴、脖子、衣襟上,显出一片狼藉。不是他故意装豪爽,而是那坛子口太大了, 想一滴不漏的灌进嘴里不容易。 他身上刚添了许多伤痕, 烧刀子洒在上面有点刺痛。不过林诺这几百年和系统相爱相杀, 神经练的粗大无比, 最不怕的就是这种单纯的疼痛——烈酒浇洗伤口, 这种让普通人哭爹喊娘的疼痛,对林诺而言,就跟挠痒痒似得。 他自己不在乎, 方拓却看得难受, 却没有说话, 只是唇角抿的更紧了些。 林诺又喝了一口,深吸口气,终于转头看了方拓第一眼:“什么事?” 方拓沉声道:“还有两个月……是你的生辰。” 林诺自嘲一笑:“所以你是来给我庆生的?” 方拓默然不语。 林诺吐了口气,道:“不管你是来给我庆生的,还是来给我送行的, 我都谢谢你。” 这不科学的世界, 修真者的寿元就像林诺上辈子在科幻小说里看得基因锁似得, 升一次级开一次锁, 加一次寿命, 到了日子, 多活一天都不成。所以修真者整天就像被狗撵着似得拼命修炼啊修炼,活的还不如普通人纯粹。 不过林诺没这个烦恼,他的伤让直接让他没了升级的可能,退出了这场生命与时间的长跑。 还有两个月,既是他的生辰,也将是他的祭日。 方拓默然片刻后开口,声音黯淡道:“我没能抢到延寿果。” 林诺有些烦躁的又喝了一口:“三千多年,早活够了。延什么寿呢?” “我不会让你死。” 林诺呼吸一窒,捏着酒坛的手顿了顿,道:“你也不是第一天修真,修真之路,从来都是越走越窄,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我如今是化神期。” 林诺脸色瞬间苍白,抓着酒坛的手都开始发抖,最后暴怒起来,酒坛重重砸在方拓脸侧的山崖上,厉声道:“方拓,我他妈到底什么地方对不起你!” 他终于不再心存侥幸,以这个人的心性,不惜破誓发动千丝蛊来找他,岂会只是为了来替他收尸? “是我对不起你。”方拓闭了闭眼:“对不起。” 下一瞬,天旋地转,两个大境界的差距让林诺的挣扎显得微弱的可笑,他放弃了将手腕从方拓手心抽出来的举动,咬牙道:“方拓,你若敢……我与你不死不休!” “不死不休?”方拓自嘲一笑,道:“好,那就不死不休好了!” 一口咬了下来。 林诺剧烈的挣扎起来,方拓伏下身子,压制住他的四肢,一掌拍在他的胸口,将他即将汇集在胸口的破坏性灵力拍散。 林诺双目通红:“滚!滚开!” 方拓抿唇,伸手扯向他的衣带。 “方拓!” 向来清冷的声音中带了几分软弱和央求,方拓手凝在半空,却又一指封了上去。 林诺的话还未出口就没了声息,因拼命挣扎而弓起的腰背软软的垂落,唯一还能活动的双眼下一瞬便被黑色的丝锻遮挡。 林诺抿着唇,目光有些散漫的透过黑色缎带,看着漫天星辰,心中默默竖起一根中指:这操蛋的世界,这操蛋的人生! 他不是第一次落入这样的处境。 数百年前,他本在自己的秘密洞府等待涅槃重生,再醒来时却恍如噩梦。 他被人以最不堪的姿势压在身下,心却像飞翔在天际,身体被充满、被取悦,那人的每一个动作,都让他感受到极致的快乐,他的每一次触碰,都让他的身体兴奋的战栗…… 他脑海中一片空白,他什么都不愿想,只想溺死在这无边无际的愉悦和满足中…… 不对!这样不对! 他竭力想保持清醒,但身体和灵魂都似乎不再由他控制,推距的双手落在那人肩头却化作抚摸和渴求,抗拒的话语出口却化为惑人的呻1吟。 林诺心性冷漠的有些自私,不在意的东西,怎么样他都不在乎,怎么样无所谓,可有些东西,却是半点不能忍。 他向来对自己比对旁人还要狠,他愤怒于这个男人的暴行和凌辱,但更不能忍受的,是自己身上不堪的**。 他并不排斥**的交合,但前提必须是两情相悦,必须是心甘情愿! 他咬烂了舌头才勉强恢复一丝清明,喷了那人一脸血,将他击飞之后才发现自己重伤依旧,完全不具备杀人的能力,便强撑着一口气跌跌撞撞的冲了出去。 他不辨东西的乱跑一气,见到的第一个人便是女主林灵儿,林诺不支倒地,本以为自己已经逃出生天,却不想醒来的时候依旧在床上,只是手脚之上多了漆黑的锁链,将他身上的灵气牢牢禁锢。然后他才分辨出来,先前那个男人,原来就是男主方拓。 接下来的日子,几乎暗无天日,他陆陆续续逃了几次,可惜都被找了回了。跑的最远的那次,差点就成功了,方拓发动了千丝蛊,感应到了他的位置,才令他功亏一篑。 自此之后,他便完全失去了行动的能力,束缚他的从禁灵的锁链,变成了刺入肩头的困龙钉。 那段时间,他曾数次向系统求助,被困时他求它助他脱身,没有反应;自行逃离后求它帮他屏蔽千丝蛊的感应,没有反应;意识到方拓可能是在用某种方式替他疗伤后,求它帮他恢复说话交流的能力,没有反应;最后,他只求它能屏蔽自己的感知,依旧没有反应。 好在最后一段日子并非那么难熬,意识到林诺最反感的是什么之后,方拓不再试图挑起他的欲1望,没有抚摸、没有前戏,尽量不去碰触他的肌肤,只是用黑色的缎带遮住他的双眼,然后长驱直入。 有时候,林诺甚至会苦中作乐的想:这么狠,像对杀父仇人似得……要对一个男人做这种事,咱们这位性向正常的男主大人也许比他还膈应? 一面却因为难以承受凶猛的冲撞,生理性的泪水浸湿了蒙着双眼的缎带。 不知道多少个日夜过去,方拓如往日般替他清洗身体,换上柔软的长袍,解开蒙住他双眼的缎带……而后,将他的佩剑、法衣、空间法器一一放在他面前,最后从他肩头拨出禁制他的法器。 林诺安静的看着肩头龙形玉钉带着几滴鲜血离开他的身体,然后一掌拍向正准备开口说第一个字的男人。 离剑感受到主人的召唤,欢鸣一声飞入林诺的掌心,继而橫劈,在方拓身上留下深可见骨的伤口。 林诺脸上平静无波,但手下却没有半点容情,他修真两千年,第一次对一人产生如此浓烈的杀意。 系统在他脑海里尖叫,发出刺耳的警报,林诺冷笑,别说他是什么劳什子男主,就算他是天王老子、神仙皇帝,今天他也要将他剁成肉酱。 那一战足足持续了三天三夜,周围数百里山河都化为齑粉。 他功力尽复,甚至还提升了一个境界,而方拓却似乎消耗很大,并不是他的对手。然而当他占尽上风的时候,林灵儿来了,开始喋喋不休。 她告诉他,他已经昏迷数百年,告诉他是方拓给他服下可以冻结任何伤势的神药,他才能活到现在,告诉他这几百年来,方拓带着他闯了无数秘境,寻了无数灵药,试图治好他的伤……最后告诉他,因为他寿元将近,方拓万般无奈之下才给他用了自己九死一生找到上古神物千丝蛊,在蛊虫的作用下,渡了他一半的修为,才替他治好伤势,并提升境界延长寿元,为此方拓足足降了一个大境界,几百年修炼化为乌有…… 林诺几乎要气乐了,是不是他还得感激男主的自我献身、无私奉献? 可是,有没有人问过他,需不需要他的牺牲?有没有人问过他,愿不愿意用这种方式活下来? 他本以为自己重伤依旧是因为涅槃失败,却原来是被那劳什子“神药”给生生打断了,连身上的涅槃之力都被男主吸走了一半!他原该沉珂尽去,得到无上天资,如今却莫名其妙昏迷数百年,根基已损,长生无望,还遭受如此凌辱,完了竟还要他感恩戴德? 他长剑横扫,将男主女主一起卷入攻势——你们既然这么伟大,那就一起去死好了! 然而他到底没能成功,不是因为他被林灵儿的话所打动,而是因为出了家贼。 系统在阻挠他无果之后,竟然无耻的发布了保护男主女主的任务,并在第一时间开始“消极任务”的惩罚,还试图控制他的身体。 他这会儿发了狠,连系统都控制不了他,可是在系统的干扰下,方拓和林灵儿却屡屡在他剑下逃生。 此刻林诺身体也开始出现异样,旁人到了他这般境界,灵气循环往复,源源不绝,别说打三天三夜,就是打上三年也没什么问题,可他这会儿就已经显出疲色,加上捣乱的系统,他根本不可能杀得了他们。 他停止攻击,长剑遥指摇摇欲坠的男女主,逼方拓发誓永不引发千丝蛊之毒。 那时候,方拓用那双黝黑的眸子,阴沉沉的看着他,沉默许久之后,立下心魔重誓。 心魔重誓,违者渡劫时心魔缠身,九死一生。 末了林诺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去,他没有要求方拓解除千丝蛊,因为他知道,那玩意儿一旦种上,完全没有祛除的可能。 千丝蛊是作者给男主开的又一个金手指,大约是嫌男主修为精进的太慢,才yy了这东西出来,世上仅此一对,是世间唯一一件可以让人毫无隐患速成的神物。 据传这东西是上古时期的一个大能,为让修为低下的心上人能与他共享长生而炼制的。只要分别服下雌雄二蛊,灵肉交缠之际可分享双方的修为、境界、资质等,另外还有一些增加夫妻情趣的小功能:如只要服下雄蛊者心念一动,另一方便会欲念高涨难以自已,如双方若心意相通,可感应到对方位置,如交合时若一方情动,另一方也会一发不可收拾等等。 只可惜这东西炼制难度太大,他的爱人没能等到他完成便已经香消玉殒,是以此物便留了下来。 原著中,男主坠入一处迷失古地,身受重伤,遇到一个活了数万年、修为惊人的“神女”,神女将他认作了前世的恋人,为了救他,给他服下千丝蛊与他双修,并度了一半的修为给他。 事实上,这篇小说的女主名义上虽然是林灵儿,但真正和男主有过**关系的,只有那位昙花一现的神女。 可如今神女不知何处去,种下千丝蛊的,却莫名其妙的变成了他和方拓。 林诺恨不得把那无良的作者揪出来一把掐死:男男女女那档子事,就是体1液和体1液的交换,不懂就滚回去问你生物老师,没事瞎写个啥! 如果早知道方拓这个疯子还会做同样的事,上次见面他就该弄死他!他不是没有机会! 自从与方拓大战一场之后,林诺便对方拓避而远之,但四百年前却还是见了一次,而且是他自己撞上去的。 四百年前,没事儿到处瞎逛的林诺不小心飘得有点远,迷失了方向,便再次启动了阵盘。他的阵盘定点传送位置设置在他自己的密巢,就是他曾准备涅槃的地方,他已经许久没有回来过了,但这次一睁开眼睛,看见的却是鸠占鹊巢的方拓。 但方拓并没有看见他,方拓快死了。 林诺喝酒跟倒酒似得,一会会半坛子就下去了,其中有小半洒在他的下巴、脖子、衣襟上,显出一片狼藉。不是他故意装豪爽,而是那坛子口太大了,想一滴不漏的灌进嘴里不容易。 他身上刚添了许多伤痕,烧刀子洒在上面有点刺痛。不过林诺这几百年和系统相爱相杀,神经练的粗大无比,最不怕的就是这种单纯的疼痛——烈酒浇洗伤口,这种让普通人哭爹喊娘的疼痛,对林诺而言,就跟挠痒痒似得。 他自己不在乎,方拓却看得难受,却没有说话,只是唇角抿的更紧了些。 林诺又喝了一口,深吸口气,终于转头看了方拓第一眼:“什么事?” 方拓沉声道:“还有两个月……是你的生辰。” 林诺自嘲一笑:“所以你是来给我庆生的?” 方拓默然不语。 林诺吐了口气,道:“不管你是来给我庆生的,还是来给我送行的,我都谢谢你。” 这不科学的世界,修真者的寿元就像林诺上辈子在科幻小说里看得基因锁似得,升一次级开一次锁,加一次寿命,到了日子,多活一天都不成。所以修真者整天就像被狗撵着似得拼命修炼啊修炼,活的还不如普通人纯粹。 不过林诺没这个烦恼,他的伤让直接让他没了升级的可能,退出了这场生命与时间的长跑。 还有两个月,既是他的生辰,也将是他的祭日。 方拓默然片刻后开口,声音黯淡道:“我没能抢到延寿果。” 林诺有些烦躁的又喝了一口:“三千多年,早活够了。延什么寿呢?” 28.世界二 公子琴歌 这是和抓文机器作战的防盗章, 跳定的妹子别急稍后就可见正文了!  第十七章 余生的生活技能也就比易安秋韵两个强了少许, 不过好在他有一把子力气,烧水这种没有技术含量的活儿难不倒他。不过便是如此, 当他烧够装满一大浴桶的水时,也已经是灰头土脸了。 踏入木桶,琴歌舒服的叹了口气, 虽他在牢里也时时擦洗,但像这样从头到脚好好洗一次却很久没有了。 低头看向肩膀的伤口,忽然愣住:他记得这个地方昨天才掉了痂,留下一个深红色的圆形印记, 但此刻,却只剩了玉白的肌肤,找不到任何痕迹。 他愕然抬腕,看向自己的双手。 这些日子他一直带着铁镣, 所以别的伤处都在好转,唯有手腕的皮肤, 不断被磨破。然而此刻再看, 手腕上的伤只剩了淡淡的红痕,手指上因常年写字留下的茧子和轻微的变形也消失的无影无踪, 一双手漂亮的仿佛一整块美玉精心雕琢而成, 再找不到半点瑕疵。 这个身体,不一样了。 琴歌发现自己对这种变化, 居然没有半点意外震惊的感觉……他果然是, 忘记了什么吗? 又想到冥冥中那道屏障, 显然,那不是以他现在的力量能够突破的…… 琴歌泡到皮肤都有些发皱了才从浴桶里出来,余生自己也简单梳洗过,正守在外面,见他开门,自觉的进去帮忙把水倒了。 琴歌自己将头发擦到半干,梳顺,又在肩上披了件薄毯隔水,看着在小火炉旁忙碌的余生,沉吟片刻后开口道:“我不喜欢稀里糊涂过日子,所以,有些话,我要先和你说清楚。” 余生正将茶具一件件放进开水里煮,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道:“你说。” 琴歌道:“被关进大牢的人,绝不会感激每天给他送饭的狱卒,所以,无论你替我做多少事,我都不会感激你,当然,更不会感激你身后的人。” 便是余生对他再殷勤周到,他也不可能喜欢身边有一个秦钺派来的人,可是琴歌也清楚,他便是再不喜,也改变不了什么。便是他拒绝余生跟在他身边,又有什么用?后果无非是三个,或者余生死皮赖脸的跟着,反正他也打不过,或者余生由明转暗,他原就是暗卫出身,做这个驾轻就熟,又或者余生回去受罚,秦钺再派新的来——无论哪种后果,都不会比眼前更好。 “所以第一,你既做的是随从的事,我便将你当做随从来看,该给多少工钱,我会分文不少,但也仅此而已。” 余生嗯了一声,不说话。 琴歌继续道:“第二,我是驱逐不了你,而不是不想驱逐你,如果有一天,我有此能力,你或者走,或者死。” 这次余生沉默了片刻,才又嗯了一声,依旧没有说话。 “第三,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想的,但在我看来,每个人,尤其是有着正常判断力的成年人,都是独立的个体,谁都不是谁的附庸,所以自己的选择只能自己负责。”琴歌道:“我不会因为你是秦钺派来的人便刻薄与你,但是同样的,如果你做了或者准备做陷害我的事,我不管你是奉命而行,还是有诸多苦衷……我都不会原谅或体谅你,我只会不择手段的……杀了你。” 余生这次回应的很快,对他而言,这一点实在有点多余——行动暴露或失败,当然就应该去死。 点头道:“我明白。” 余生答应的如此爽快,倒让琴歌有些意外,顿了顿开口道:“你有什么要求,也可提出来。” 余生犹豫了一下,忽然脸色有点泛红:“我可不可以……预支一点工钱?” 琴歌一愣。 余生道:“我……没有换洗的衣服。” 琴歌愕然,不是说皇帝不差饿兵吗?怎么这位曾排行玄字一号的暗卫,竟就这样两手空空的被赶出来干活?这里面有什么他不知道的隐秘? 默默拿了银子给他,道:“这二十两,是你这个月的工钱,另外你顺便找一个可靠的人伢子,让他明日多带些人过来以供挑选,剩下的十两,是给他的定金。” 余生点头应了,琴歌起身朝内室走去:“我乏的很,先去睡一觉,没甚要事不要打扰我。” 琴歌确实乏的厉害,躺在床上抱着被子便睡了个昏天黑地——他已经近两个月没有这样舒舒服服好好睡一觉了。 等琴歌被一阵诱人的香味勾醒的时候,才发现已经到了黄昏十分,起身到了外间,只见余生正在摆饭,菜色竟十分丰富,讶然道:“你去买的?” “不是,”余生闷闷道:“是府上的厨娘做的。” 说完又解释一句:“你睡着的时候,官府派人送了下人过来……说是按质子府被遣送回去的人员配备的。” 琴歌并不意外,毕竟秦钺还要演色令智昏的戏码,既已经磋磨了一顿,现在也该到了“冰释前嫌、和好如初”的桥段了。 简单清洗了一下,漱了口坐在桌边,道:“坐下一起吃。” 余生所受的训练中,显然并没有主仆规矩这一套,从他虽做着随从的事,却依旧以“你我”相称便可知一二。此刻琴歌让他坐下一起吃,他也并未客套,依言就坐了下来,还未动筷,便又停了下来,有些迟疑道:“我刚才出去,买了……嗯,一个人。” 琴歌不以为意的嗯了一声,买个人就买个人,只是小事罢了。 余生有些懊恼道:“我在路上,被他没头没脑的撞了一下,他便硬说我摘了他的草标,要我掏银子买下他……他有些功夫,脚程又快的很,我竟甩不掉他,最后不得已把银子给了他,他又跟了来。” 这桥段,怎么这么耳熟呢! 琴歌问道:“人呢?” 余生道:“在外面。我去叫他进来?” 琴歌嗯了一声,片刻后,便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还是那么得意洋洋:“小人韩朴,见过公子!” 琴歌木着一张脸,看着韩朴身上挂着的那一身脏兮兮的布条,扭头问余生道:“怎么不先让他先换身衣服?” 余生道:“我没衣服给他换……钱都被他拿走了。” 所以就算你没钱买衣服,他也有啊! 琴歌无语,半晌才道:“……吃饭。” 他知道为什么暗卫这个职业是终身制了,因为他们退休的话,根本就活不下去。 用完饭,余生起身收拾桌子,琴歌道:“不是说配齐了下人吗?” 他从南楚曾带了四个小厮过来,按余生的说法,应该已经补给了他四个——为什么这些事儿余生还亲自动手? 余生神色一僵,韩朴吃饱了饭,大爷一样懒洋洋的挂在椅子上,笑嘻嘻道:“他不敢让他们进来,怕你生气。” 琴歌自认不会因为几个下人的事生气,但看见真人的时候,却连脸色都变了,强压着怒意问道:“二殿下和秋韵那儿,也是如此?” “是,”余生低头道:“这些人,都是从秦宫里挑出来的。” “殿下什么都没说?” 整个质子府,由秦宫派来的宦官宫女们服侍——真将这质子府,当了他秦钺养的外室不成? “二皇子辞了,但来的官员说,正是不敢怠慢二皇子的皇子身份,才派了这些人来,务必要让二皇子殿下宾至如归,二皇子便什么都没说了。” “你将这四个送回秦宫。告诉他们,琴歌不是皇子,不敢逾越,让他们把人收回去。”琴歌苦笑,这质子府到底是易安的,既然他都接受了,自己还能怎么样?道:“另外去问问秋韵,他身边的人,要不要一起送回去。” 余生应了,带着人匆匆离开。 琴歌这才转向韩朴,皱眉道:“你这又是在玩什么?”说是回头找他,还真是一回头就找来了。 “不是玩!”韩朴一脸受了打击的模样,道:“我是认真的!” 琴歌冷然道:“我已经发誓再不对秦钺行刺杀之事,所以你若要借我的身份行刺,我便先不答应。” 韩朴无所谓的摆手道:“你放心,我不杀他!” “嗯?” 如果韩朴是他知道的那个人,那么他记得这位韩1国第一刺客,已经陆续行刺秦钺达十余次,数次都身受重伤、死里逃生,却依旧不改初衷——他会这么容易收手? “说了你可能不信,其实,我对杀秦钺真没什么兴趣!”韩朴叹气,道:“都是我那个师傅,对灭国的事念念不忘,临死的时候还逼我发誓,必要让秦王血染青锋,否则他在九泉之下也不肯闭眼。现在青锋都已经刺进秦钺胸口了——虽然不是我亲手做的,可也算是了了誓了,我还杀秦王做什么?” “灭国之仇……难道你自己就不恨?” “我恨什么?”韩朴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大口,满足的摊在椅子上,道:“灭国之恨,要恨也是那些达官贵人去恨,我去恨什么?我是佃户出身的,家里租着几十亩地,我爹娘和几个哥哥,每天累的跟狗一样,却连肚子都填不饱。我是被卖给了我师傅的,与其说是为了卖几个钱,不如说是怕我年纪小,被活活饿死,所以给我找个活路。” 他叹了口气,又继续道:“便是这样的日子,能过的安安稳稳也好啊!可是不断的打仗!打仗!打仗!不是被人打来了,就是去打别人!我的几个哥哥先后被拉去当兵,今天少一个,明天少一个……就这样,大1韩还是灭国了。” “韩1国灭了,做王的丢了王位,做官的丢了官位……可是于我们这些小老百姓而言,又有什么关系?连每年来收租的都还是那些人!反倒是因为这几年没了战事,我最小的哥哥活了下来,如今孩子都三岁了……”韩朴问:“你说,我杀秦钺图个啥呀?” 琴歌苦笑一声,举起手里的茶杯,向他虚敬一杯,道:“有理。” 一饮而尽。 韩朴顿时眉开眼笑,道:“你果然和别人是不同的,这世上,大概也只有你不会觉得我是疯了。想当初我和师傅也这么说,结果被他老人家追杀了三天三夜,差点被他打死……这还算好的,之后的几个月,他每时每刻都在我耳边念叨着忠君爱国的道理,练功的时候念,吃饭的时候念,连如厕的时候都在外面念……我快被他给念疯了,连做梦说梦话都是杀秦钺,他才放过我——现在想起来,真像是一场噩梦,实在太可怕了。” 他犹有余悸的打了个寒颤,又叹气道:“不过现在就算想有个人在我耳边唠唠叨叨,也是不能了。” 琴歌默然。 不过韩朴只消沉了片刻又精神起来,笑道:“如今不必杀秦钺了,也怪无聊的。先前还一心想着救你出来,可现在你自个儿出来了,我又无所事事了。想来想去,我不如跟着你混行了,你看啊,首先,你的救命之恩我得还?其次,秦钺现在的防卫越来越严密,要不是你,我可能永远都没办法让他流血。那我这辈子,就不停的刺杀刺杀刺杀,等哪一次失手了,就嗝屁了!你说这人生过得多没意思?合着我韩朴就为了他秦钺活着!所以对我来说,这个可比救命之恩大多了,而且你也挺对我的脾气,所以我干脆卖给你得了!” 29.世界二 公子琴歌 这是和抓文机器作战的防盗章,跳定的妹子别急稍后就可见正文了! 林诺伸出右手, 浓雾中出现一朵跃动的火焰状的空洞, 欢快的跳上他的手心。 林诺左手一弹指, 火光乍现,一朵一尺来长的淡蓝色火焰在他指尖出现,他身上的碎冰瞬间消失殆尽, 浓雾也远远的避到了三丈开外。 浓雾退去之后,他掌心的无形火焰便彻底看不见了, 只能看见他左手蓝色火焰似在被什么东西吸食一般,慢慢消失不见。 林诺在火儿的“头顶”弹了一记,道:“这次多亏你了, 等我恢复过来, 再请你吃个饱。” 若非有火儿下到湖水中,造出这么一湖比冰还冷了数倍的“水”来, 他这次未必能熬的过来——如今系统的手段是越来越卑劣了。 火儿在他手心跳了两下,不太清楚的表达了下欢喜之情后, 跃入他的眉心,林诺转身离开。 自从上次受了重伤,林诺的身体就变成了个筛子, 要攒点灵气不容易, 加上他也没什么事儿要办,所以越过两个山头之后, 林诺便落了下来, 用两条腿走路。 没走多大一会儿, 一朵“白云”降了下来,停在他前面三丈高的地方,七八个人站在上面,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其中一个十三四岁模样的男孩冷声问道:“你在这里,可曾看见周围有什么异象?” 林诺回问:“什么异象?” 男孩神色一冷,正要发怒,他身边一人道:“他区区一个凡人,能知道什么?我们还是赶紧过去查看,莫要被人抢了先。” 那男孩冷哼一声,架起“白云”便走,林诺耳边传来冷冷的声音:“见到我等仙师竟敢不拜,念你无知,今日只略施薄惩,如有下次——杀无赦。” 话音一落,就有一团黄色的火球从空中飘了过来,显然为了增加威慑力,施法的人刻意减慢了它的飞行速度,只是它自带锁定功能,便是飞的再慢,也不是凡人可以躲得掉的。 林诺叫了声“火儿”,火儿纹丝不动,只传出几丝嫌弃的情绪,显然是嫌火球等级太低,不肯委屈自己下嘴。林诺没法子,只能眼睁睁看着火球飘进自己的左臂,又一挥掌将其中杂质甩了出来——他也讨厌吃这种低等火焰,虽然能得丁点儿的能量,但杂质太多,败胃口。 回到村庄的时候,天色已晚,林诺看着袅袅升起的炊烟,脸上露出笑容,这世上,还有什么比家中那一道苒苒的炊烟、窗前那一盏昏黄的灯火更加温暖动人呢? 然而等再走近一些,熟悉的孩子们的欢笑声却没有传来,反而嗅到了淡淡的血腥味儿。林诺微微皱眉,顺着血腥味走进村头虎子家,进门便看见躺在炕上、胸口空荡荡一个大洞的虎子,和抱着虎子的尸身哭的浑身颤抖,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的虎子他娘。 林诺静静站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前几天他出门的时候,虎子还抱着他的腿,缠着他带只活的小兔子回来,那双黑黢黢的眼睛笑的弯成了月牙儿,咧开小嘴露出还没长齐的白牙,让人的心软成一团。 林诺终究还是没能带回他答应的小兔子,然而虎子也再不能跳起来,用那双大大的眼包裹了雾气委屈的看着他,等他从口袋里变出草编的蚂蚱,才会再度眉开眼笑。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林诺转身,便看见虎子爹和虎子的三个哥哥,手里拿着铁锹、菜刀气势汹汹从厢房出来,脸上的神色既悲愤,又恐惧。 “不要去!不许去!”虎子娘猛地冲了出来,拦在门口,眼中还在流泪,声音凄厉:“你们要出去,就先杀了我!让我先死!让我先死!” 虎子大哥失声痛哭:“娘!弟弟他不能就这么……” 虎子娘噗通一声跪坐在地上,抱着虎子爹的腿,呜呜的哭:“……我已经没了虎儿,求求你们,就算是为了我……别去死,求求你们,别去死……呜呜……” 她跪在地上,拼命的抱紧了怀里的人,生怕一松手,他就会和虎子一样,变成了冰冷的尸体。 感受到妻子的恐惧和绝望,虎子爹手里的铁锹坠地,回抱住颤抖的妻子,几个孩子扑上去,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他们如何不知道这一去,等着他们的,只是一个死字,他们连将血溅上那人衣襟的能力都没有……可是如何能忍,如何能忍! 林诺默然片刻后,转身出门,门外,一个六七岁的男孩儿站在门口等他:“小叔,爹怕你闯祸,让我来村口迎你。” 林诺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男孩儿抹着眼泪道:“半个时辰前,村里来了几个仙人,随手打死了虎子家的牛,虎子气不过,上前质问,就……” “他们在哪儿?” “在打谷场那边……”男孩儿说到一半,见林诺脚下转了方向,顿时骇的魂飞魄散,扑上来死死抱住林诺的腿,哇的一声大哭:“小叔,小叔!你别去……小叔,我怕……你别死,你别死……” 林诺弯腰将男孩儿抱起来,用指尖抹去他小脸上的泪水,笑道:“好孩子,狗儿这么可爱,小叔怎么舍得去死?小叔不死呢。” 他抱着狗儿慢慢朝打谷场上走着,狗儿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含着泪,却不再啼哭,紧紧抱着他的脖子。走到半路,他们身后又多了几个人,虎子娘终于没能留住家里的男人们,所以只好也拿起菜刀,同他们一起走出家门。 虎子大哥怀里抱着虎子的尸体……既然他们也都要死了,一家子自然还是死在一起的比较好。 打谷场上人很多,杀鸡宰羊烤着牛,这些人低着头,无声的做着手里的活,忽然有人注意到这一群人,顿时焦急起来,拼命的挥着手让他们赶紧离开。 坐在另一面喝茶聊天的几人对林诺他们到来毫不在意,居中那十三四岁模样的少年冷哼道:“我明明感觉到那里天地震动,灵气散逸,结果却除了一大块冰什么都没有,八成是被什么人捡了便宜!” “也有可能有高手在那里打斗,留下的痕迹……” 林诺怀里抱着小男孩儿,缓步上前,问道:“为何杀人?” 被他打断的白衣青年抬手打出一道清光,随口道了句:“不知死活的东西。” 回头继续道:“……交手的起码是金丹期的高手,能一次性将整个湖水冻结……” 他没能将话说完,骇然瞪大了眼,眼睁睁看着面前的人捏着自己的脖子将他从凳子上提了起来,一边对怀里的孩子笑的温和:“怕不怕死人?” 狗儿含着眼泪摇头:“不怕!” 他不怕死人,他只是怕死的是身边的人。 青年心中升起不详的预感,眼珠子瞪起来,嘴巴张合,可惜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被捏断了脖子的尸体便被甩到一边。 “你……你……” 林诺的目光扫过被吓懵了的几人,最后落在少年身上,依旧问道:“为何杀人?” 少年嘴唇微微颤抖,直到此刻,他依然没有在这个人身上感受到任何灵气的存在,出现这种情景,不是此人真的是个凡人,便是他的修为远远超出了自己的想象。 他强自镇定下来,起身行礼道:“不知道前辈在此,是晚辈失礼了。晚辈卓颖,是……” 林诺打断道:“为何杀人?” 卓颖目光在虎子身上扫过,道:“那小孩在晚辈面前大呼小叫,太过无礼,晚辈才稍作惩戒……现在想来,实不该和一个小孩子计较,稍后晚辈就……呃,前……前辈……” 却是被一只手捏在了脖子上。 林诺淡淡道:“既是无故杀人,那偿命就是了,何来这许多废话。” 卓颖吓得魂飞魄散,知道下一刻这人便会毫不犹豫的捏断自己的脖子,尖声叫道:“他不过是个蝼蚁般的凡人,寿不过数十,早晚都是要死的,杀就杀了,有什么大……” 声音戛然而止。 林诺丢开他的尸体,周围剩下六个白衣的“仙人”这才反应过来,亮出法器将他围在中间,却不敢动手,一人色厉内荏叫道:“你为了区区一个凡人,就敢杀害我们少主,你知不知道我们少主是什么人……” 林诺道:“不过是个筑基期的修者,寿不过三百,杀就杀了,有什么大不了的。”却是先前那少年的原话。 那人一噎,又道:“我们少主还是个孩子,便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林诺扭头看了他一眼,奇道:“你是在和我讲道理?” 那人昂然道:“没错!虽然前辈修为过人,但也不能……” 他话说到一半,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只剩一个大洞的胸口,慢慢倒了下去。 林诺道:“方才虎子来同你们讲道理的时候,得到的似乎便是这个答案……希望我没有答错,我一向喜欢讲道理的人,也愿意同人讲道理。” 但是这世上总是有些人,他们的道理永远只同比他们强的人讲,每每遇到这样的人,林诺从不肯多费唇舌,随手便杀了。因为于这些人而言,道理不再是道理,而是伤害别人、保全自己的工具。 没人敢回答他,剩下五个人虽依旧“包围”着他,浑身却在而瑟瑟发抖,连手中的武器都无法握紧,谁也不知道,眼前这个人,下一瞬会不会因为什么莫名其妙的原因就杀了自己。 恐惧就像一把大手,牢牢地撰住心脏,他们到此刻,才终于明白那些凡人在自己面前的感受——没有道理可讲,没有正义可言,生与死,不过看他人高兴与否。 林诺有些无趣,他不是喜欢杀戮的人,他不愿意去屠杀已经丧失勇气的人,可是他同样也清楚,别看这些人在他面前恍如孱弱无害、楚楚可怜的小兔子,可一旦威胁不再,又会露出比猛虎毒蛇还要可怕的狰狞面目。 只看他们头顶的血光,便知道无辜惨死在他们手上的人不知凡几。 “尔等既视他人为蝼蚁,便莫怪今日被人视为蝼蚁。” 挥袖,杀人。 琴歌这才想起,楚公主到秦都四个月了,还有一个多月就是婚期。想到秦钺易安他们之间乱七八糟的关系,琴歌微微皱眉,其实这种事,别说在向来不讲规矩的大秦,就算南楚也不少见,可琴歌却很难像其他人一样,将这些当成一件风雅事去看,只觉得厌烦透顶。 忽又轻轻叹气,他来秦都,到如今满打满算不过两个多月,可发生的事,却比前面十多年还多。甚至现在想起在南楚时的事,都仿佛是发生在梦里一般,朦朦胧胧并不真切。 马车停下,琴歌下车敲门,好半晌无人应门。马车不等他进门便已经走了,但同车的青年却下来,静静站在他身后。 琴歌皱眉:“你不走?” 青年道:“陛下令我跟着你。” 他说话的腔调似乎永远那么平,不带丝毫感情。 秦钺亲自下的命令,不管是监视还是保护,琴歌都没有拒绝的余地,沉默片刻后,问道:“如何称呼?” 青年愣了一下,似乎感觉这个问题很棘手,好一会才道:“我以前,叫玄一。” “秦钺的暗卫?” 青年瞳孔一缩。 琴歌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现在既然已经不是暗卫了,不必再如此紧张。” 青年神色有些僵硬,却是想放松却不知道该如何放松的模样,过了片刻才问道:“你如何知道我是……” 他的话说了一半就停下,琴歌当然明白他的意思,道:“这并不难猜,以数字为名原就少见,且听你的语气,玄一这个名字,此刻应该已经属于别人了,可见它只是一个代号……会完全以代号代替姓名的人,不是暗卫还能是什么?” 青年不知道该如何答话,琴歌又问:“你本名呢?” 青年思索片刻后,摇头道:“不记得了。” 又道:“既然陛下令我跟着你,你就替我赐名。” 琴歌摇头:“姓传自先人,名寄托期望……名字是很慎重的事,不要将这个权利随随便便授予他人。” 不再理他,又加大了力度继续敲门。 青年看着琴歌,神色有些恍惚,按说他该恨这个少年才对,若不是他刺杀秦钺,他也不会因失职差点丧命,虽然最后保住性命,可承受的刑法却让他现在想起来都不寒而栗……但或许是因为从记事起,便不被允许拥有自己的爱恨的原因,他面对着少年时,竟丝毫恨意都提不起来。 “余生,”青年道:“以后,我就叫余生。” 琴歌回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高兴就好。” 此时,门终于吱呀一声开了,里面的人微微一愣:“是你?你还有……” 他终究是不惯骂人,难听的话没有出口,只冷冷道:“我们这里不欢迎你!” “砰”的一声将门猛地关上,落栓。 琴歌抿唇,沉默片刻后继续敲门。 由秋韵亲自来开门本来就已经不正常了,而且秋韵的状态也很不对劲,神色憔悴,人消瘦了许多不说,头发也有些凌乱。身上的衣服虽然干净,却有不少皱褶,显然是洗过以后没有经过熨烫的原因,而且他手上还沾着少许水污渍,似乎是因匆匆来应门而没来得及擦拭干净。 质子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门再一次被打开,一见还是琴歌,秋韵神色不耐,转手又要关门,却有一只强劲有力的手及时按在门上,余生木然道:“陛下令我送琴歌公子回质子府。” 秋韵咬唇,冷冷看了琴歌一眼,转身就走。 琴歌默默跟在他身后进门。 原是四月芳菲天,质子府中,却弥漫着一种萧条的气息。开败的玉兰依旧挂在枝头,无人修剪,桃花早已谢了,但零落的花瓣却还留在石板路上,廊檐下,甚至还挂着些许蛛网……反倒是地上蔓延的野草藤蔓,显出一片生机勃勃。 质子府不大,但人原是不少的,易安、琴歌、秋韵都各自带了从人,还有南楚带来的厨娘、马夫、园丁等……可如今却一个不见。 “发生了什么事?” 琴歌问的是余生,余生茫然摇头,自从秦钺遇刺之后,他就一直在受刑和养伤,对外面的情况所知甚少——这一点,和琴歌倒是很是一致。 “他们说质子府暗藏刺客,未免意外,将所有人都遣送回去了。”秋韵淡淡答道,又回头看了眼琴歌,还有半句没说——却把真的刺客又送了回来。 “我还有事,你自便。”秋韵说完却并不回房,而是转身去了厨房。 琴歌向自己住的院子走去,刚走出一步,耳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呛咳声,顿时神色一僵,脚步一顿,转身快步越过秋韵,进了厨房。 易安正蹲在地上,朝灶膛里喂柴,木柴青湿,冒的黑烟熏的他眼睛都睁不开,听到声音后扭头问道:“刚刚是谁来……” 待看清楚门口站的人时,却是一愣,而后一时无语。 琴歌看着他红肿的双目、额头上沾的黑灰,张了张唇却说不出任何话,转身向外走去。 “琴歌!” 琴歌回头,易安笑笑:“……这里还有点热水,你先洗洗,粥一会就煮好了。” “不必了。”琴歌走出两步又停下,声音干涩:“……多谢殿下。” 大步离开。 他的房间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东西摆放整齐,案上也不见灰尘,似乎时常有人打扫。琴歌径直打开箱子,从里面取出一只沉甸甸的木匣,打开木匣,里面满满的金银耀花了人的眼。 琴歌将匣子狠狠丢回箱子,胸口剧烈起伏。 “公子,”余生跟在秦钺身边日久,却是第一次看见琴歌发怒,有些不安道:“可是丢了东西?要不我……” 琴歌摇头,沉着脸蹲下来,将散落在箱子里的金银又慢慢放回匣子。 余生上前帮忙,道:“把下人遣走的事,应该不是陛下的意思,陛下当时身受重伤,数度昏迷,哪里顾得上为难他们……” 琴歌打断道:“我知道。” 余生知道琴歌不欲同他多言,顿了顿,道:“我去给你准备热水。”少年一向爱洁,从那地方出来,应该是想要好好洗洗的。 琴歌道了谢,等余生出门,脸色又沉下来,手指紧紧撰住手里的金锭,胸中一股怒火燃起——人走了,可钱还在。楚人不许用,可以雇秦人,秦人雇不到,去买几个奴隶总可以?故意将日子过得这么凄凄哀哀,难道还等着什么人来怜惜不成? 纵是想要示弱,想要被人忽视,难道以堂堂皇子之尊,委身于人还不够让人轻贱吗?非要做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来给谁看!浑然忘了自己也是堂堂七尺男儿! 忽然神色一动,轻喝一声:“出来!” “咦?这样都能被你听到啊?”一个人影从窗外轻巧的翻进来,笑嘻嘻的同琴歌打招呼:“好久不见了。” 年纪不大,体格高壮,一张脸勉强称的上俊美,琴歌瞟了一眼,又低头收拾箱子,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我不仅在这里,我还住在这里,”年轻人得意道:“都说秦人如何如何厉害,结果我就大摇大摆的住着,可他们全城搜了十几遍也没找到这儿来,你说他们笨不笨?哈对了,你看我把你的房间收拾的干净?” “你收拾的?” “那当然了!”年轻人道:“不然你指望那两个啊?他们能把自己肚子填饱,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嗯,那谢了。” “不客气,咱们两个也算是生死之……”年轻人话说了一半,忽然想起什么似得,愕然道:“不对啊!你是怎么知道我是谁的?啊,也不对,你没说知道我是谁,那你知不知道我是谁……啊呸,我说了这么多,你就算不知道也该知道我是谁了……” 这一通胡言乱语……琴歌实在听不下去了,打断道:“你到底来做什么?” 就他那脑子,他真不信他是因为明白灯下黑的道理,才故意来这里躲避追捕的。 年轻人甩开诸如“你知不知道我是谁”的问题,理所当然道:“找你啊!我说,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琴歌微微一愣后,道:“抱歉,你的匕首被我弄丢了,等过些时日,我找个差不多的还给你。” “不是青锋的事儿,你用它捅秦钺那小子一刀,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会向你讨要?”年轻人道:“你忘了,你还吃过我的毒丸啊!” 琴歌哦了一声,道:“你是说,那颗煮黄豆?” 年轻人瞪大了眼:“你怎么知道那是煮黄豆的?” 怎么知道的,吃出来的! 琴歌实在懒得回答这白痴的问题。 年轻人不满的嘀咕:“原来你早就知道了,害的我不安了好长时间,怕你担心毒发——本来当时我就想告诉你来着,可是后面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了,一不小心就给忘了。等我想起来回去找你的时候,你又被关进了大牢,守卫森严的很,我好几次都没能潜进去。啊对了,有一次我都靠近了关你的院子,还在树上学鸟叫想吸引你的注意来着……” 鸟叫? 年轻人诧异的看见几乎从来不笑的少年,脸上忽然露出一丝笑意,一瞬间,仿佛春暖花开、冬雪初融,让看到的人心仿佛浸在了温水中,化进了暖阳里,再找不出一丝阴霾,一时竟痴了。 少年忽然撮唇,一连串清脆婉转的鸟鸣声从他唇中逸出,动听之极。 年轻人目瞪口呆:“你……你……”竟就是他那日学的鸟鸣声——若不是他自己惯常用的就是这个调子,连他自己都认不出来,可这少年不过听了一次,竟学的分毫不差。 琴歌笑道:“我说那日的鸟儿怎么叫的那么难听,原来是你。” 年轻人怒道:“胡说,我学的可是山里最好听的画眉鸟儿的声音,我学鸟叫的时候,连真鸟儿都会被吸引,你说我学的难听?” 琴歌叹气,道:“原来你也知道你学的是画眉鸟的声音——那你告诉我,秦都天牢的大院里,怎么会忽然来一只画眉鸟儿,叽叽咕咕的叫个不停?” 年轻人一愣,而后拍头道:“我说为什么后面忽然加强了守卫,再怎么都潜不进去了呢!” 又道:“放心,若再有下次,我就不学画眉了,我学麻雀儿!” 琴歌摇头失笑,不再说话。 其实那里,连麻雀儿也是没有的。 那几声鸟鸣,委实是他那段日子,听到的最动听的声音。 30.世界二 公子琴歌 这是和抓文机器作战的防盗章, 跳定的妹子别急稍后就可见正文了! 可是他分明连这是什么体裁的诗歌都不知道, 更不明白, 秦汉的“汉”字,到底指的是什么。 他这是被什么孤魂野鬼上身了吗?想起那日不知何处涌动的熟悉力量,比起被孤魂野鬼上身,他宁愿相信, 他自己才是那个孤魂野鬼。 可是, 从小到大的记忆和情感,偏偏又是如此清晰深刻。 …… 韩朴收拾停当出来的时候,琴歌已不在房中, 韩朴对这质子府熟悉的很,很快就在园子里找到了他。 琴歌正在舞剑。 琴歌剑舞, 琴歌擅琴、擅歌、擅舞, 却并不擅剑,剑在他手中,不过是一件起舞的道具罢了。 琴歌舞剑, 虽华而不实, 但却好看到了极致。 皎白的月光下, 一身白衣的少年仿佛全身都在发光。翻飞如云的广袖, 柔韧旋折的腰身,飞扬轻舞的青丝, 寒光四溢的长剑……韩朴形容不出, 却只觉得少年的每一个动作, 都散发着致命的吸引力, 勾着他的眼睛去看,勾着他的心狂跳,害的他不敢说话,不敢呼吸…… 少年的动作原是舒缓轻盈的,到了后面却渐渐激烈了起来,人在地上腾挪翻转,剑在空中飞舞劈刺,一剑快过一剑,一剑重似一剑……韩朴耳中仿佛听到战鼓惊天,眼前仿佛看见雷霆怒降,只觉得心惊肉跳,久久不能回神。 终于,雷收鼓歇,风平浪静。 琴歌收剑入鞘,看见的便是韩朴瞪着眼、张大嘴的蠢样子,皱眉道:“怎么?” 不过他这样子,蠢归蠢,并不惹人讨厌就是,双目清亮有神,只见惊叹,不见其余。 韩朴吞了口水:“我终于明白为什么秦钺对你那么……” 琴歌打断道:“秦钺没见过我舞剑。” “啊?”不太可能? 琴歌淡淡道:“琴歌剑舞就算是消遣之物,也是供我琴歌自己消遣时日、自娱自乐所用,不是为了取悦旁人。” “哦……”韩朴不知该如何接话,想了想,道:“不如,我教你剑法!” 琴歌诧异的看了他一眼,摇头道:“不必。”这时代,艺不可轻授,何况是可以安身立命的武功绝技?何况他并不觉得自己需要这种东西。 韩朴劝道:“你那剑舞,好看是好看,可剑是杀人的,光好看有什么用?” 琴歌道:“我能编出这世上最好看的剑舞,自然也能创出这世上最厉害的剑法。” 韩朴道:“好看和杀人,这是两码事好?要按你的说法,那些跳舞的小娇娘岂不是个个都是高手?” “他们不行,我可以。”琴歌顿了顿,肯定道:“我当然可以。” 韩朴对琴歌莫名其妙的自信很是无语,道:“你就算要自创剑法,也要先熟识……” 韩朴话说到一半便说不下去了,因为他发现琴歌不再舞剑,改为一遍遍练习单一的直刺动作,他闭上眼睛,似在简单枯燥的重复同一个动作,但精通剑法的韩朴却看得心惊肉跳:琴歌的每一次动作都不完全相同,他似乎在不断做着细微的调整,让这一击更快、更准、更狠、更无懈可击!这一切仿佛出自本能。 他忽然有些信了琴歌的话,他也许真的能创出这世上最厉害的剑法——原来这世上,真的有天生就会用剑的天才? 琴歌一面闭着眼睛比划,一面道:“你若闲着没事儿,就去帮我找一柄剑来。” 韩朴这会儿哪里舍得走,悻悻然道:“你手里拿的不是剑吗?” 琴歌道:“太轻。” 跳舞的剑,和杀人的剑,终究是不同的。 “哦。” 琴歌道:“你知道钱匣子在哪儿,自己去拿。” 韩朴怏怏应了一声,刚走了两步,忽觉不对,一回头便见琴歌忽然弯腰吐了一口鲜血出来,脸色苍白,身形也有些不稳。 韩朴神色大变,两步跨到琴歌身边,将他扶到一旁石凳上坐下,扣住他的碗脉。 琴歌对吐血这回事儿早已习以为常,用茶水漱了口,讶然道:“你还会医术?” 韩朴没好气道:“闭嘴,别说话!” 许久之后,神色凝重的松手道:“你怎么会受了这么重的内伤?明明上次还好好……” 忽然脸色剧变,怒道:“秦钺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琴歌难免又想起那些恶心的玩意儿,脸色有些难看,口中道:“一点小伤而已,不必放在心上。” “小伤?”韩朴怒道:“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情形?你现在就像被摔的满身都是裂痕但还没完全碎掉的花瓶,一阵风吹来,或者咳嗽一声,都有可能就那么散了!” 弯腰蹲在琴歌身前,沉声道:“上来!” “做什么?” 韩朴沉着脸道:“我先送你回房,然后去请大夫。” 琴歌很难解释他现在身体的状况,也懒得解释,道:“我房中匣子里有个绿色的瓷瓶,里面是秦逸配的药,你跑的快,帮……” 话还未说完,韩朴便跑的没了影子。 琴歌闭上眼,回忆刚才练剑的感觉——总还是差了些什么,仿佛本来握在手心里的东西,如今却隔了薄薄的一层屏障,无论如何都触摸不到。 那种感觉要怎么才能……总不能再找个人来气自己一回? 正皱眉琢磨,忽然手腕被人捉住,琴歌一睁开眼睛,便看见韩朴正怒气冲冲的看着他,怒道:“你不想活了?” 琴歌看着被韩朴抓住的右手,默默将不知何时并成剑的手指放松,推开他的手,给自己倒了杯水。 韩朴脸色很难看,道:“你还没放弃?”不然怎么会这个时候还在想着剑诀? 琴歌皱眉,他不愿骗韩朴,也解释不了自己如今的状况——他身上的伤看着虽重,实则并不致命,那股力量虽然将他身体给崩坏了,但同时又它牢牢粘合了起来,且在不断改善着他的体质。可以说,他现在的状况,除了时不时吐那么一小口血,疼那么一阵子以外,实则比任何时候、任何人都要好。 口中道:“韩朴,我让你跟着我,不代表你可以随意干涉我的事。”他倒是想说自己没事儿,可也得有人信啊! 韩朴怒道:“为了一个秦钺,值得你这么拼命吗?” 琴歌不吭气,端着杯子慢慢啜饮。 韩朴见他全然未将自己的话放在眼里,怒道:“好,若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伤成这样,既然你这么放不下,我去替你杀了他!” 转身便走。 琴歌喝道:“韩朴!” 秦钺重伤初愈,正是戒备最严的时候,这时候去刺杀和找死有什么区别? 韩朴停下脚步,却不回头,冷冷道:“你让我别管你的事,那么我的事,你也别管!” “我也懒得管你的事,但有几句话要和你说清楚。”琴歌语气平静:“第一,我的伤,和秦钺没有直接关系,和你更不相干,不要什么都揽在你自己身上。第二,我没有拼命,便是拼命,也绝不会是为了秦钺,只可能是为了我自己。第三,我的伤,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是怎么回事,它不会因为细心调养而有半分好转,也不会因为我练武而有半分恶化。” 琴歌顿了顿,继续道:“这些话你信也好,不信也好,都随你,你要去杀秦钺也随便,只是和我半点关系也没有,你要去送死也别打着我的名义去。” 韩朴半天没动弹,琴歌正恼怒他的执拗,却见韩朴忽然转身,一溜烟回到琴歌身边坐下,将药瓶放在石桌上,殷勤的替他重新倒了一杯水,笑嘻嘻道:“吃药,吃药!” 琴歌瞪着他——这人的脸怎么能变得这么快? 韩朴嘻嘻笑道:“你的话我当然信了。不过难得你这么关心我,一口气说这么大一段话,我还想再多听两句呢,谁想等了半天你都不吭气。” 琴歌顿时无语,默默将药吃了。 虽秦逸的药对他的伤没什么用,但止疼效果却极好——每次发病时,那种整个人如同四分五裂似得疼痛,让不怎么怕疼的琴歌都觉得有些难以承受。 琴歌坐了一阵,缓过劲来,正准备将韩朴撵走好继续练剑,忽然听到有人声,转头看去,只见树林那边几个灯笼晃动着,似是一路朝他的小院去了。 韩朴道:“应该是傻大个儿回来了,还带了人呢。” …… 余生带了四个人走,却带了四十个人回来,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站成几排,等着琴歌来挑,管事儿的在一旁小心翼翼的陪着不是,说自己考虑不周云云。 质子府的人手原就该由大秦配备,是以琴歌并不推辞,挑了四个三四十岁、看着干净利落的妇人,让管事的将其他人带回去。那管事的又极力建议他多留了一个厨娘、一个针线嬷嬷和两个车夫、长随。 余生带人去安置,韩朴在一旁唉声叹气,抱怨道:“人家挑人,都捡年轻漂亮的,你倒好……好歹留一个给你我养养眼也行啊!” 琴歌在南楚的时候,身边也爱用年轻漂亮的女孩子,如今却不知怎的变了想法。女孩子若生的漂亮,即便是卖了身的下人,也难免多了几分骄矜,他以前是乐得哄着她们的,便是丫头们对他使性子发脾气,也觉得是别有情趣……如今却没了这种心思。 皱眉道:“你不觉得他殷勤的过分了吗?我总觉得自己是不是忽略了什么。” 韩朴道:“怎么会?秦钺迷你迷成那样,他不殷勤才奇怪?” “赢……”琴歌忽然醒悟,他果然是糊涂了! 当初刺杀秦钺失手被擒,他自觉必死,为保易安,他告诉秦钺,只有做出迷恋易安之态,大事化小,才能迷惑齐人——可是秦钺便是再迷恋易安,也不会因此放过直接下手的刺客。 如今他活生生的在这里,显然是他自个儿取代了易安“被迷恋”的位置…… 琴歌扶额:“明天你拿着我的信物去南安茶楼去一趟,告诉他们过两日我要去喝茶,让他们留一间靠窗向南的房间。” 韩朴眨眨眼:“额?” 喝个茶而已,要这么麻烦? 琴歌淡淡道:“留在这里,就是被捆了翅膀的麻雀儿,便是将武功练得再高有什么用?总要先离了大秦再说。” 韩朴道:“离开大秦啊?这还不容易?这我本行……” 忽然想起论起逃脱的本事,这少年只怕不在自己之下,恍然道:“你是想光明正大的走啊?我看你就别妄想了,秦钺怎么可能放过你?” 琴歌道:“没试过的事,就不要说不可能。” 起身回房。 忽然微微一愣,道:“为何秦都来了这么多齐人?”齐人或许是因为总在马上驰骋的原因,发式和中原诸国区别很大,喜爱结成各种发辫或索性剃掉。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面色冷峻到近乎麻木的青年,闻言沉声道:“陛下和楚公主大婚之日将近,齐王派了使者前来道贺。” 琴歌这才想起,楚公主到秦都四个月了,还有一个多月就是婚期。想到秦钺易安他们之间乱七八糟的关系,琴歌微微皱眉,其实这种事,别说在向来不讲规矩的大秦,就算南楚也不少见,可琴歌却很难像其他人一样,将这些当成一件风雅事去看,只觉得厌烦透顶。 忽又轻轻叹气,他来秦都,到如今满打满算不过两个多月,可发生的事,却比前面十多年还多。甚至现在想起在南楚时的事,都仿佛是发生在梦里一般,朦朦胧胧并不真切。 马车停下,琴歌下车敲门,好半晌无人应门。马车不等他进门便已经走了,但同车的青年却下来,静静站在他身后。 琴歌皱眉:“你不走?” 青年道:“陛下令我跟着你。” 他说话的腔调似乎永远那么平,不带丝毫感情。 秦钺亲自下的命令,不管是监视还是保护,琴歌都没有拒绝的余地,沉默片刻后,问道:“如何称呼?” 青年愣了一下,似乎感觉这个问题很棘手,好一会才道:“我以前,叫玄一。” “秦钺的暗卫?” 青年瞳孔一缩。 琴歌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现在既然已经不是暗卫了,不必再如此紧张。” 青年神色有些僵硬,却是想放松却不知道该如何放松的模样,过了片刻才问道:“你如何知道我是……” 他的话说了一半就停下,琴歌当然明白他的意思,道:“这并不难猜,以数字为名原就少见,且听你的语气,玄一这个名字,此刻应该已经属于别人了,可见它只是一个代号……会完全以代号代替姓名的人,不是暗卫还能是什么?” 青年不知道该如何答话,琴歌又问:“你本名呢?” 青年思索片刻后,摇头道:“不记得了。” 又道:“既然陛下令我跟着你,你就替我赐名。” 琴歌摇头:“姓传自先人,名寄托期望……名字是很慎重的事,不要将这个权利随随便便授予他人。” 不再理他,又加大了力度继续敲门。 青年看着琴歌,神色有些恍惚,按说他该恨这个少年才对,若不是他刺杀秦钺,他也不会因失职差点丧命,虽然最后保住性命,可承受的刑法却让他现在想起来都不寒而栗……但或许是因为从记事起,便不被允许拥有自己的爱恨的原因,他面对着少年时,竟丝毫恨意都提不起来。 “余生,”青年道:“以后,我就叫余生。” 琴歌回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高兴就好。” 此时,门终于吱呀一声开了,里面的人微微一愣:“是你?你还有……” 他终究是不惯骂人,难听的话没有出口,只冷冷道:“我们这里不欢迎你!” “砰”的一声将门猛地关上,落栓。 琴歌抿唇,沉默片刻后继续敲门。 由秋韵亲自来开门本来就已经不正常了,而且秋韵的状态也很不对劲,神色憔悴,人消瘦了许多不说,头发也有些凌乱。身上的衣服虽然干净,却有不少皱褶,显然是洗过以后没有经过熨烫的原因,而且他手上还沾着少许水污渍,似乎是因匆匆来应门而没来得及擦拭干净。 质子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门再一次被打开,一见还是琴歌,秋韵神色不耐,转手又要关门,却有一只强劲有力的手及时按在门上,余生木然道:“陛下令我送琴歌公子回质子府。” 秋韵咬唇,冷冷看了琴歌一眼,转身就走。 琴歌默默跟在他身后进门。 原是四月芳菲天,质子府中,却弥漫着一种萧条的气息。开败的玉兰依旧挂在枝头,无人修剪,桃花早已谢了,但零落的花瓣却还留在石板路上,廊檐下,甚至还挂着些许蛛网……反倒是地上蔓延的野草藤蔓,显出一片生机勃勃。 质子府不大,但人原是不少的,易安、琴歌、秋韵都各自带了从人,还有南楚带来的厨娘、马夫、园丁等……可如今却一个不见。 “发生了什么事?” 琴歌问的是余生,余生茫然摇头,自从秦钺遇刺之后,他就一直在受刑和养伤,对外面的情况所知甚少——这一点,和琴歌倒是很是一致。 “他们说质子府暗藏刺客,未免意外,将所有人都遣送回去了。”秋韵淡淡答道,又回头看了眼琴歌,还有半句没说——却把真的刺客又送了回来。 “我还有事,你自便。”秋韵说完却并不回房,而是转身去了厨房。 琴歌向自己住的院子走去,刚走出一步,耳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呛咳声,顿时神色一僵,脚步一顿,转身快步越过秋韵,进了厨房。 易安正蹲在地上,朝灶膛里喂柴,木柴青湿,冒的黑烟熏的他眼睛都睁不开,听到声音后扭头问道:“刚刚是谁来……” 待看清楚门口站的人时,却是一愣,而后一时无语。 琴歌看着他红肿的双目、额头上沾的黑灰,张了张唇却说不出任何话,转身向外走去。 “琴歌!” 琴歌回头,易安笑笑:“……这里还有点热水,你先洗洗,粥一会就煮好了。” “不必了。”琴歌走出两步又停下,声音干涩:“……多谢殿下。” 31.世界二 公子琴歌 这是和抓文机器作战的防盗章, 跳定的妹子别急稍后就可见正文了! 许久之后,山平水静, 又过了片刻, 一只素白的手毫无预兆的从湖水中伸了出来, 吃力的扒住湖边一块黑色的石头,又过了好一阵,这只手才将自己的整个身子,从湖水中拖了上来。 林诺不用看也知道自己现在有多狼狈, 一身玄色的长袍已经撕成了布条, 身上、脸上到处布满了细碎的血痕,散乱的头发被水糊在脸上背上,一出水又冻成了冰渣子,看着越发的可笑。 林诺又爬了两步,才翻身靠在山石上,他一动, 身上的水渍凝成的薄冰便发出碎玉般的轻响, 簌簌的往下落, 他也懒得再费灵力捏什么避水诀, 就随它去了。 “叮!”一个突兀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林诺有些不耐烦的皱皱眉, 再多的反应就没有了。 “叮!主线任务已经完成,是否选择回归?” 林诺嗤笑一声:这倒霉催的系统真是越抽越严重了, 还主线任务?那玩意儿给自己发布过屁的主线任务! 如果不是那玩意儿的硬盘已经崩溃, 就是它抽风抽出新风格来了:收集一百次无视任务和一万次消极任务的惩罚, 可换取主线任务完成一次? 林诺没将所谓的“回归”放在心上,自从他被这只抽风的系统缠上,乱七八糟的任务完成不老少,奖励却一根毛都没见,后来出那档子事儿向它求助的时候,它更是跟死了似的没有任何反应。 后来林诺便将它的话当放屁一样,却没想到这破系统看起来啥本事没有,折磨起人来倒花样百出,从此林诺隔三差五就要因为“消极任务”被它折腾的死去活来,相比起来,让人谈虎色变的天劫都成了小儿科。 若换了是旁人,说不定就被它驯服了,遇上什么不算困难的任务就顺手完成了免得受罪,但林诺生性倔强,不仅不曾妥协,反而越加反感这东西——既然有这种手段,那当初他的事儿对它来说就不过是小菜一碟,他先前完成那么多任务什么奖励都没要过,只求它援手这一次,委实不算过分,可它不仅没有伸手,连句话都没有,显然只是将自己当成了予取予求的工具,他若还为它所用,那就是犯贱了。 “抽风”是林诺自个儿对系统恶意的评价,并不客观,但这次,它似乎真的有抽风的嫌疑:先不说这莫名其妙的主线任务被莫名其妙的完成,刚刚这波惩罚也来的莫名其妙——以前总要先发布任务,等他无视任务一段时间以后,系统才开始折腾他,折腾之前还先有预告,怎么这次无缘无故就来了? 林诺也懒得在它身上伤脑筋,他不是什么聪明人,这种事,单凭他的脑子,是想不明白的。 闭上眼睛,林诺开始吸收周围少的可怜的灵气,慢慢滋养身体,心里却叹了口气:他到底是怎么把日子过得连根搅屎棍都不如的? 林诺活了两辈子,上辈子他不是孤儿,但也和孤儿差不多。他外出打工的老爹,遇上了他外出打工的老娘,于是有了他。怀着八个月的时候,两人回老家生孩儿,他出生半个月,他爹又出去打工,等他快三个月,他老娘说去找他老爹,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爷爷养他到九岁的时候就没了,葬礼是他将爷爷的积蓄拿出来,托邻居帮着办的。好容易联系上他老爹,老爹说请不上假,至于他妈……据他爹说他们根本就没领过证,也据他爹说,自打他十年前离了村子,就再没见过他妈。 爷爷没了之后,头几年林诺还过得不算太差,将地租给邻居种着,得的钱将将够他填饱肚子,学校帮他把费用都免了,左邻右舍的知道他的情况,有什么吃的会分他一口,有穿不得的旧衣服也拿来接济他。 林诺并不拒绝这些好意,一一记在心里,周末的时候会下地帮着做农活,下了课也帮着干些剥棉花、摘花生之类的活儿 ,算是稍稍还点人情。 等十二岁的时候,来了外商搞开发,他爹回来将地和房子都给卖了,拿着钱一走了之,往日很照顾他的邻居们也因为拆迁四散了,林诺的生活就彻底没了着落。 幸好他知道自个儿家庭困难,往日上学都连蹦带跳的,才十二岁就已经初三了,熬到参加中考,拿了毕业证以后林诺就出来做了小北漂。 因为年纪太小,也不愿意假装乞丐——他自认是具备劳动能力的人,没有成为乞丐的资格,可惜法律并不认可他的劳动能力,找不着活儿的林诺一开始飘的很辛苦,后来终于找到了一份“固定工作”。 虽然雇佣童工是犯法的,但有个职业却是例外,那就是拍电视、电影。 躺在街头衣衫褴褛的小乞儿、坐在学堂摇头晃脑的小书生、被小鬼子无情屠杀的孩子尸体……甭管是什么活儿,林诺都来者不拒,就这样,他不仅养活了自个儿,还顺道把高中也上了。 当然他这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念得书,能弄本毕业证就不错了,大学是别想的。但不管怎么样,随着他年纪越来越大,挣钱的能力逐渐增强,他的日子也越过越好,甚至还有了点名气,买了房子买了车。 出名以后他老爹就“慕名”找了来,表达了想念、愧疚、身不由己等感情之后,问他要钱,然后要车,然后要房。林诺没让他多费心思,但凡手头上有的,能给就都给了。 林诺的朋友很是气愤,骂他包子,说这样的爹有不如没有,钱给他不如喂狗,林诺的回答是:爷爷养大自己不容易,那个人是爷爷唯一的儿子,要的又不过是自己留着没用的东西,给就给了,有什么关系。 这答案,看起来豁达大度,其实凉薄的可怕,说到底,他只是根本就没有将那个人当成自己的父亲看罢了。 就这样顺风顺水的活了将近三十年——他是真的觉得自己这几十年过得是顺风顺水,虽然他的经历在旁人看来,似乎充满坎坷波折,可是在林诺看来,却从未遭遇过让他完全生活不下去的坎儿——就在他以为自己的人生大约就是这样子的时候,他穿了。 某一天他洗完澡,躺在床上刷了会手机关灯睡觉,等再醒来,就到了娘胎里,开始了这一辈子。 这辈子总算有爹有娘,他很听话的读书、写字、习武,后来知道这是个仙侠世界,他又很认真的开始修真。这样平平静静过了十几年,忽然有一天,为了讨好嫡支,多分点修真资源,他爹让他去争取一个“帮嫡出的堂姐退婚”的任务,他正要拒绝,忽然脑袋里就传来“叮”的一声,那个让他恨的牙痒痒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剧情开启,支线任务:和平解决方拓和林灵儿的婚约问题。” 剧情、方拓、林灵儿……这些名词就像一道闪电劈过,林诺瞬间僵直了:他还以为自个儿依然叫林诺是穿越福利呢,没想到,原来他是穿书了! 他穿书了,而且穿的还是那本书里的颜值担当、人气担当,被读者亲切的称为“搅屎棍”的“第一男配”! 说是颜值担当,因为天下第一美女林灵儿是他的堂姐,同林灵儿在容貌上有七八成相似的林诺,自然也是超级美男一个,起码在这本书里,没出现比他更帅的男人。 说是人气担当,因为不少读者追文的动力,就是看林诺被各种打脸、出丑,每逢他出场,底下的书评比男主耍帅的时候还要热烈。 至于他的搅屎棍功力,只看他的人气就知道了。当初林诺的朋友就是为了拿这根和他同名同姓的搅屎棍来恶心他,才拖着他去看这本小说的。 如今林诺既然来了,自然不会再去上赶着做一根搅屎棍,他几乎立刻就给自己定下了接下来的行动方略:安全第一,远离男主。 看过这本书的人都知道,方拓这小子就是天煞孤星下凡,除了女主林灵儿,其他人和他走的越近,就死的越快,所以交好是绝对不可以的! 交恶当然更不行,作为爽文,方拓的仇人可是一个比一个死的惨! 至于暗搓搓抢男主的机缘,林诺更是想都没想:事实证明,任何想和男主抢机缘的人,最后都会变成男主的机缘! 同一个山崖,男主跳下去绝对死不了,还有灵果、传承侍候,换一个人去跳……呵呵,您老走好。 牛哄哄的灵药,你守一千年一万年都没用,保准在成熟的那一秒你恰好走开,男主闪现。 危机四伏的秘境,男主闯进去是坚毅果断,火中取栗,你闯进去,那就叫不知死活、利欲熏心。 九死一生的试炼,男主永远是那个唯一的一,别的人就算去九万次,也还是个死…… 但不管怎么样,退亲他还是得去的,不然若换个人去把此刻还是凡人的男主彻底得罪了,弄得满门覆灭就不好了。 等还算礼貌的将亲退了之后,林诺就严格执行自己定下的方略,在他有意为之的情况下,足足三千多年,他和方拓加上擦肩而过的两次,见面的次数也不超过十次,每次说话不超过四句…… 32.世界二 公子琴歌 这是和抓文机器作战的防盗章, 跳定的妹子别急稍后就可见正文了! 林诺本想转身就走, 但作为一个有轻微洁癖的人, 对自己的床被人弄脏这一点有些不满, 不免就多看了一眼,不小心就看见方拓手里抓着一个很眼熟的玉简。 他想了一会,才想起来这是什么东西。 他第一次见方拓是为了退亲,其实也是接到了系统任务, 给他送去第一枚金手指, 也就是这枚玉简。 在原著中,这枚玉简也是原主送给方拓的, 不过却是在强势的退亲之后,为了让他看清自己和林灵儿之间的距离, 侮辱性的扔给他的垃圾。但作者君安排给男主的基础性功法, 怎么可能真的是垃圾,于是男主开始接触修真界,开始慢慢崛起。 林诺不是原主,他原就不是高傲的人, 更何况面对的还是以后横扫八荒的男主?不过他也没存什么讨好的心思,很随意的将玉简给了他。 让方拓抓着自己送他的东西死,林诺觉得膈应的很, 于是就将玉简抽了出来。 然而手刚触到玉简,一篇文字便浮了出来。 没有抬头, 没有落款, 只是用平淡的语气告诉他, 他脖子上的铁片其实是空间法器,里面的灵药有些可以用来炼换骨丹,对他的伤势有好处,不要随意卖了;藏在黑色匣子里的地图是无尽海一处秘境的,据说那里有延寿果,但里面危险诡秘,没有把握不要轻易尝试;海角阁三年后有一次拍卖会,他攒的灵石应该可以买一颗造化丹,别忘了到时候去看看;紫色葫芦里的灵乳喝一口就能恢复全身灵气,带在身边以后和人斗法就不怕动不动灵气不济了,他取灵乳的地方每隔三百年就能汇聚一葫芦…… 林诺没有看完,指尖微微用力,玉简化为粉末,一扬手飘飘荡荡散了。 而后冷笑。 他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方拓会对他做那样的事,他在小说中认识的方拓,在男女之事上并不随意,虽然恩怨分明,但不管多大的恩情都绝不会拿己身相报,便是当初自己是因他而受伤,方拓也不该做到那种地步。如今看来,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是方拓,或者是喜欢他的。 可是喜欢又怎么样?喜欢就可以不顾他人的意愿任意妄为? 也许一开始的时候,他昏迷不醒,方拓无从征求他的意见,可是后面他已经清醒过来了,他记得很清楚,方拓从未对他解释过一句,从未询问过一句他愿不愿意。无论他表现的如何抗拒,也从未停止对他的侵1犯。 林诺冷笑:这种毫无尊重的爱,也配叫爱? 他和方拓见面不过数次,说话不过十句,他很清楚自己没有爱上方拓,也不屑于方拓对他所谓的爱。 林诺没去取他的空间法器,也没走,就在地上坐了下来,开始一坛坛喝酒,等着方拓断气,好将他从自己的房间弄出去。 他没想过救他,就算想救也救不了,方拓受的伤,比当初他的还重,到现在还留着一口气,已经是奇迹了。 地上的酒坛逐渐增多,方拓却还没死,反而身上有一种特殊的气息弥漫开来。 醉醺醺的林诺感受到气息的牵引转过头来,然后嗤笑:真该说果然不愧是男主吗?像他们这样正牌的带着凤凰血脉的林家人,也几万年才能出一个有涅槃潜质的,可是人家男主,不过吸收了他一半的涅槃之力,居然开始浴火重生了。 不过也就这样了,且不说只有一半的涅槃之力,方拓体内没有凤凰血脉,那涅槃之力便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浴火是有的,重生却不可能。 林诺看了一眼便扭头继续喝他的酒,然而他体内的涅槃之力却开始蠢蠢欲动,同方拓身上的两下里相互呼应,几乎要脱体而出。方拓身上的也是一样,似乎他只要勾勾手指头,就会飞回到他的身上。 原本只作壁上观的林诺面临抉择:或者将方拓体内的涅槃之力召唤回来,方拓自是难免一死,他却有可能彻底治好身上的伤,又或者自我牺牲一下,助方拓涅槃重生,救他一命,又或者就这样看着,让该死的去死,该伤的还伤。 林诺大口喝着酒,有点后悔方才没有直接一走了之,忽然觉得坐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方拓是那般碍眼。 如今距那件事儿已经过去百年,他对方拓虽膈应尚在,但杀心早已消弭。 的确是方拓用价值连城的圣药冻结了他的伤势,的确是方拓数百年来为他四处奔波寻找灵药,的确是他寿元将近,方拓无法可想之下,牺牲了数百年修为,延了他的寿命、治了他重伤、提升了他的境界……林诺生性骄傲,他可以恨方拓、杀方拓,却不会因为他不需要、不愿意这种理由,去否定方拓为他付出的代价,不管对方是不是好心办了坏事。 罢了罢了!就当是我欠了你的!日后我们恩怨两清就是! 林诺将剩下的半坛酒一气灌了下去,然后起身,先将自己血脉中的凤凰精血逼入方拓体内,又引导涅槃之力合二为一,然后将几百年前因方拓闯入而破坏的栖凤阵重新修复、启动。 看着方拓被金色的火焰包围,林诺转身便走,凤凰涅槃并不需要人护法,便是需要,他也没这个能力——逼出凤凰精血并非是没有代价的。 林诺原本对长生就没多大执念,生生死死的并没太放在心上,所以并不觉得多么失落,只是依旧忍不住苦笑:果然这就是男配的命运,花了百年千年的时间去准备有什么用?男主只需要在关键的时候出现,什么好东西,就统统是人家的。 而他林诺,就是那个从无尽海万里迢迢送上门的金手指! 精血的损伤是无可弥补的,林诺在暂时栖身的小门派修养了三年多,才稍稍恢复了点精神,出关的时候,他发现门内又给他换了一批服侍的弟子。这在修真界是很正常的,这些服侍弟子隔三差五就要换一批,或者是修为到了,有了自己的洞府,或者是寿元到了,化为了一抔黄土。 但这次却有些不一样,新进的弟子中有个看去七1八岁模样、眉清目秀的小男孩儿,让他格外看不顺眼。 林诺神色自若的喝了一杯茶,宣布要继续闭关,然后回到密室,捏碎了大乾坤符。 方拓这个不要脸的,以为涂上绿漆就真成了嫩黄瓜?哼,要不是有他布下的栖凤大阵,他方拓此刻还是个三头身的奶娃娃呢,他会认不出来? 有了这次相遇,林诺就不再在修真界里乱逛,改混在凡人堆里过日子。 若说要在诺大的修真界找一个人,宛若大海捞针,那么在凡人世界里找一个人,那就是在大海里找某一滴水。 反正他修为已经不可能再精进了,在凡世过几年清清静静的日子也不错。 只是没想到,这个人竟不惧生死道消,违了心魔重誓引发千丝蛊来找他,更想不到的是,短短几百年时间,他硬是将修为提升到高出他两个境界,若非如此,他便是有千丝蛊在,也不能用这种方式助他破镜。 若早知如此,林诺咬牙:当初绝不会救他! 一双手有些笨拙的解下他的衣带、扯开衣襟,然后一手环住他的腰身,一手伸向裤腰……方拓做的很小心,尽量不去碰触他的肌肤,不去引起他的厌恶。 但林诺并不觉得好受,他已经没有办法用胡思乱想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粗糙的衣料在肌肤上缓缓拖曳,那人指尖偶尔如蜻蜓点水般的触碰,像是带了电流,引得他一阵战栗,酥麻的感觉从尾椎一路向上蔓延,让他不由自主的想要更多……想要被打开,被进入,被充满…… 方拓低低的声音落入耳中,带着几许哀求:“你再忍这一次……就这一次……等我助你破境,就又有三千年的时间。三千年,我一定能找到治好你的灵药……” 林诺闭上眼,身体微微颤抖,心中却是一片冰寒:他林诺便是再不堪,也不愿靠雌伏在不爱的男人身下来换取修为、性命。 系统的声音适时的响起:“主线任务已完成,是否选择回归。” “回归。” 重见天日,琴歌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透过车窗,看着街上往来的人群、繁华的店铺,觉得熟悉又陌生。 忽然微微一愣,道:“为何秦都来了这么多齐人?”齐人或许是因为总在马上驰骋的原因,发式和中原诸国区别很大,喜爱结成各种发辫或索性剃掉。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面色冷峻到近乎麻木的青年,闻言沉声道:“陛下和楚公主大婚之日将近,齐王派了使者前来道贺。” 琴歌这才想起,楚公主到秦都四个月了,还有一个多月就是婚期。想到秦钺易安他们之间乱七八糟的关系,琴歌微微皱眉,其实这种事,别说在向来不讲规矩的大秦,就算南楚也不少见,可琴歌却很难像其他人一样,将这些当成一件风雅事去看,只觉得厌烦透顶。 忽又轻轻叹气,他来秦都,到如今满打满算不过两个多月,可发生的事,却比前面十多年还多。甚至现在想起在南楚时的事,都仿佛是发生在梦里一般,朦朦胧胧并不真切。 马车停下,琴歌下车敲门,好半晌无人应门。马车不等他进门便已经走了,但同车的青年却下来,静静站在他身后。 琴歌皱眉:“你不走?” 青年道:“陛下令我跟着你。” 他说话的腔调似乎永远那么平,不带丝毫感情。 秦钺亲自下的命令,不管是监视还是保护,琴歌都没有拒绝的余地,沉默片刻后,问道:“如何称呼?” 青年愣了一下,似乎感觉这个问题很棘手,好一会才道:“我以前,叫玄一。” “秦钺的暗卫?” 青年瞳孔一缩。 琴歌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现在既然已经不是暗卫了,不必再如此紧张。” 青年神色有些僵硬,却是想放松却不知道该如何放松的模样,过了片刻才问道:“你如何知道我是……” 他的话说了一半就停下,琴歌当然明白他的意思,道:“这并不难猜,以数字为名原就少见,且听你的语气,玄一这个名字,此刻应该已经属于别人了,可见它只是一个代号……会完全以代号代替姓名的人,不是暗卫还能是什么?” 青年不知道该如何答话,琴歌又问:“你本名呢?” 青年思索片刻后,摇头道:“不记得了。” 又道:“既然陛下令我跟着你,你就替我赐名。” 琴歌摇头:“姓传自先人,名寄托期望……名字是很慎重的事,不要将这个权利随随便便授予他人。” 不再理他,又加大了力度继续敲门。 青年看着琴歌,神色有些恍惚,按说他该恨这个少年才对,若不是他刺杀秦钺,他也不会因失职差点丧命,虽然最后保住性命,可承受的刑法却让他现在想起来都不寒而栗……但或许是因为从记事起,便不被允许拥有自己的爱恨的原因,他面对着少年时,竟丝毫恨意都提不起来。 “余生,”青年道:“以后,我就叫余生。” 琴歌回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高兴就好。” 此时,门终于吱呀一声开了,里面的人微微一愣:“是你?你还有……” 他终究是不惯骂人,难听的话没有出口,只冷冷道:“我们这里不欢迎你!” “砰”的一声将门猛地关上,落栓。 琴歌抿唇,沉默片刻后继续敲门。 由秋韵亲自来开门本来就已经不正常了,而且秋韵的状态也很不对劲,神色憔悴,人消瘦了许多不说,头发也有些凌乱。身上的衣服虽然干净,却有不少皱褶,显然是洗过以后没有经过熨烫的原因,而且他手上还沾着少许水污渍,似乎是因匆匆来应门而没来得及擦拭干净。 质子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门再一次被打开,一见还是琴歌,秋韵神色不耐,转手又要关门,却有一只强劲有力的手及时按在门上,余生木然道:“陛下令我送琴歌公子回质子府。” 秋韵咬唇,冷冷看了琴歌一眼,转身就走。 琴歌默默跟在他身后进门。 原是四月芳菲天,质子府中,却弥漫着一种萧条的气息。开败的玉兰依旧挂在枝头,无人修剪,桃花早已谢了,但零落的花瓣却还留在石板路上,廊檐下,甚至还挂着些许蛛网……反倒是地上蔓延的野草藤蔓,显出一片生机勃勃。 质子府不大,但人原是不少的,易安、琴歌、秋韵都各自带了从人,还有南楚带来的厨娘、马夫、园丁等……可如今却一个不见。 “发生了什么事?” 琴歌问的是余生,余生茫然摇头,自从秦钺遇刺之后,他就一直在受刑和养伤,对外面的情况所知甚少——这一点,和琴歌倒是很是一致。 “他们说质子府暗藏刺客,未免意外,将所有人都遣送回去了。”秋韵淡淡答道,又回头看了眼琴歌,还有半句没说——却把真的刺客又送了回来。 “我还有事,你自便。”秋韵说完却并不回房,而是转身去了厨房。 琴歌向自己住的院子走去,刚走出一步,耳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呛咳声,顿时神色一僵,脚步一顿,转身快步越过秋韵,进了厨房。 易安正蹲在地上,朝灶膛里喂柴,木柴青湿,冒的黑烟熏的他眼睛都睁不开,听到声音后扭头问道:“刚刚是谁来……” 待看清楚门口站的人时,却是一愣,而后一时无语。 琴歌看着他红肿的双目、额头上沾的黑灰,张了张唇却说不出任何话,转身向外走去。 “琴歌!” 琴歌回头,易安笑笑:“……这里还有点热水,你先洗洗,粥一会就煮好了。” “不必了。”琴歌走出两步又停下,声音干涩:“……多谢殿下。” 大步离开。 他的房间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东西摆放整齐,案上也不见灰尘,似乎时常有人打扫。琴歌径直打开箱子,从里面取出一只沉甸甸的木匣,打开木匣,里面满满的金银耀花了人的眼。 琴歌将匣子狠狠丢回箱子,胸口剧烈起伏。 “公子,”余生跟在秦钺身边日久,却是第一次看见琴歌发怒,有些不安道:“可是丢了东西?要不我……” 琴歌摇头,沉着脸蹲下来,将散落在箱子里的金银又慢慢放回匣子。 余生上前帮忙,道:“把下人遣走的事,应该不是陛下的意思,陛下当时身受重伤,数度昏迷,哪里顾得上为难他们……” 琴歌打断道:“我知道。” 余生知道琴歌不欲同他多言,顿了顿,道:“我去给你准备热水。”少年一向爱洁,从那地方出来,应该是想要好好洗洗的。 琴歌道了谢,等余生出门,脸色又沉下来,手指紧紧撰住手里的金锭,胸中一股怒火燃起——人走了,可钱还在。楚人不许用,可以雇秦人,秦人雇不到,去买几个奴隶总可以?故意将日子过得这么凄凄哀哀,难道还等着什么人来怜惜不成? 纵是想要示弱,想要被人忽视,难道以堂堂皇子之尊,委身于人还不够让人轻贱吗?非要做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来给谁看!浑然忘了自己也是堂堂七尺男儿! 33.世界二 公子琴歌 这是和抓文机器作战的防盗章,跳定的妹子别急稍后就可见正文了! 林诺好一阵, 才压下心中的怅然:且不提方拓, 那个世界他毕竟生活了三千多年, 就这样毫无防备的离开,心就像突然空了一大块似得。 心中轻叹一声, 才开始留意此刻的处境,面对一片虚无的世界,本该十分惶恐陌生才对,但林诺却感觉安然亲切,仿佛回到了母体中的婴儿一般,不, 比那个还要自如,还要有安全感。仿佛这个世界,就是他的手,他的脚,他的精神的延伸。 这里是属于他的, 这种感觉如此清晰。 他想着睁开眼睛看看周围的模样, 却发现自己没有眼睛可睁。 “我”呢?我在哪儿?我怎么了? 这个念头方一起,便感觉虚空中有奇异的能量向“自己”汇聚而来, 林诺福至心灵,在心中描摹出自己的模样,下一瞬, 一身白衣的林诺睁开眼睛, 看见无尽的漆黑。 林诺意识到些什么, 一时间童心大起:“要有光。” 眼前的无尽漆黑变成一片乳白。 好生单调,而且不喜欢无依无凭飘在空中的感觉。 “地面。”顺着他的心意,青色的草地从他脚下蔓延开去。 林诺向前飘了一步,又道:“重力。” “空气。” “风。” “……” 塑起青山绿水外带一片桃林,林诺总觉得似乎少了点什么,周围死气沉沉毫无生机,想了想,又道:“时间。” 一直如臂使指的奇异能量没有反应,反而有力不从心的感觉从心头升起,林诺明悟:能量不足。 林诺有些遗憾,这才忽然想起:怎么那个讨厌的系统没出来刷下存在感?这里不该是它的地盘吗?不,不对,这里,应该是他林诺的地盘才对。 这是他的,这里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的——林诺很笃定这一点。 一想起系统,系统的声音便传来,却并非如往日般直接在识海响起,而是将信息透过周围的能量传递过来,语气中带着几分委屈:“这是你的世界,没有你的许可,我怎么进的来?居然到现在才想起我来!” “我的世界?”虽然一直有这种明悟,但林诺不明白的是,他的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出现的? 系统的声音好一会才传来,闷闷的像是在生谁的气:“算是……任务奖励!” 林诺哦了一声,不再吭气,漫步在桃花林中,没有时间法则的世界,就像是凝固在一副画中,便是再美,也少了几分生趣。 他对系统的话半点儿也不信。 这是他的,因他而诞生,无人可以赐予,无人可以剥夺。不过他懒得同系统说话,懒得反驳它。 系统半晌也没等到他再开口,只得又道:“你没什么要问的?” 林诺道:“你说。”想说什么说就是了。 “……那你先放我进来,”系统道:“这样说话很累。” 林诺应了一声,就看见一个奇丑无比的动物在眼前成形,林诺轻笑一声:“原来是狈啊!果然和我想象的一样难看。” “狈”大怒,道:“我根本没有具体形象,这是你的世界,当然你想我是什么模样,我就是什么模样……你把我弄成这样,居然还说我难看?” 虽然系统在林诺的心目中就是这幅模样,但他不想伤眼睛,于是将它化成一个爆炸头的叛逆小正太,又在地上化了桌椅出来,坐下道:“现在可以说了?” 系统臭着一张脸,在他跟前坐下,悻悻然道:“我要先给你科普一下常识!我是世界管理系统,负责看护主人创造出来的各个世界。我家主人是一个非常强大的神灵,每个神灵都有自己的能量体系,我家主人的力量来源,就是他创造的世界。主人创造世界,然后世界的生灵再反馈给他力量。主人拥有的世界越多越强大,主人的力量就越强大。而你,就是主人世界的一个生灵,所以维护主人的利益也是你的义务。” 林诺哦了一声,不置可否。 “为了更加强大,主人会尽量多创造新的世界,但创世是很麻烦的一件事,”系统道:“所以我家主人就建了一个自动创世程序。这个程序会自动收集信息,计算应该创造一个什么性质的世界,然后收取众生的意念,挑选一个合适的世界来凝聚。” “什么意思?”什么叫收取众生的意念? 系统翻了个白眼,道:“这都不懂,就是把读者观众比较多的小说、电视什么的,创建成真实的世界。” 林诺点头:“然后呢?” 系统郁闷道:“本来这程序一直做的挺好的,但是最近出了点问题。这么着,举个例子,前段时间,创世程序选择了一本晋江小说进行创世,一直运转到正文完结都一切正常,程序就慢慢停止了对世界的影响,只留下一丝监察的力量。按说应该完全没问题了的,可是这个时候,作者加更了一篇无责任搞笑番外——小受五年生了三胎!” “按照这个世界的设定,小受生活的环境,从小到大每年学校组织体检,b超不知道照了多少次,上哪儿凭空给他造个子宫?还有,男人盆骨长得和女人不一样,生孩子起码得剖腹产?剖腹产四年以后才能再生孩子,他怎么五年生的三胎?” “然后呢?” 系统叹气:“然后创世程序判定创世失败,把世界给毁了。” 他烦躁的揉着脑袋:“其实就一个最低等级的世界,毁了就毁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可问题是——这见鬼的程序,都毁了它还来再建一次,然后又毁了,然后再建……没完没了。” “如果只是一个世界这样也就算了,很多都出现这种问题——那倒霉催的创世系统,创世的时候只考虑正文,等创世完了,发展到番外的时间段时,如果现实和番外的差距超过百分之五十,它就把世界给毁了重来——你要知道,每次创世都要花无数的能量,它这样创了毁毁了创……我家主人再多的能量也不够它糟蹋的。” 林诺完全同情不起来,只是想笑:果然是倒霉催的程序,和这倒霉催的系统倒不愧是一个主人生产的。 “那你把程序改改,别管什么番外不就成了?” 系统叹气道:“我家主人也不知道去哪儿溜达了,我哪有权限改创世程序呢!” 又继续道:“因为创世程序力量太大,所以一开始主人就抹去了它拥有灵智的可能,根本没办法交流。我想了很多法子都没用,最后只好找外援。我在各界一共找了十万人,都是在各个领域最出色的人,如白手起家的世界首富、全球知名的影帝、权倾天下的政客、迷倒众生的美女等等,暂时抹去了轮回印,分别安排了任务进入到各个崩坏过重建或可能崩坏的世界,我准备选择其中最优秀的,任务完成度最高的,专门负责解决这个问题。” “等下,”林诺打断道:“你说你找的都是各行各业最出色的人才——那我呢?”他就一个跑龙套的小演员,到底怎么成的业界精英? 系统奇道:“你不是你们世界里最出名的心理专家,爱情导师吗?” “心理专家?爱情导师?”林诺道:“我连大学都没上过,怎么就成了心理专家了?还爱情导师……你看我这两辈子活了三千多年,有成功谈过一次恋爱吗?” “不可能!”系统跳脚道:“我在你那个世界用这两个关键词进行意念搜索的时候,的确是你的名字出现的次数最多!”它怎么可能犯这么愚蠢的错误! 林诺叹道:“最出名的,不一定是最好的,而且更可能是假的。” “假、假的?” 林诺道:“是啊,假的!”这世道,假专家到处都是,而且他连假专家都不是,他就一演员。 “我是在一个比较火的对话栏目中,扮演情感疏导师的角色,但是那不是因为我是心理专家,而是因为我长得帅,声音好听——电视台需要的是收视率,观众需要的是狗血的故事、犀利的语言、养眼的外形,他们明知道是假的也会去看,但是你不是无所不知的系统吗,怎么会上这种当?” 系统目瞪口呆:怎么会有这种事?真笨真笨笨死了你! 林诺叹气,问道:“你现在知道是抓错人了,我是不是可以回去?” 稳定的工作,平静的生活,有房有车有朋友,说不定还能找人谈个恋爱,生个孩子什么的。 系统奇怪的问:“你想回去?” 林诺点头。 “那个世界有什么好,能量等级那么低,生活环境也差,连空气都那么污浊……”见林诺无动于衷,系统只好摸摸鼻子:“我做不到。” “嗯?” 系统道:“刚才我说了,你们这一万个人都被我抽离了轮回印,轮回印是灵魂在主人世界自然轮回的凭借,你现在有了自己的世界,还怎么在主人的世界里轮回?我就算想重新给你盖个章也做不到。” “每个被抽了轮回印的都这样?” “当然不是,”系统道:“任何生灵只要在主人的世界自然死亡,就会被重新扣上轮回印——你就别想了,你就算死一万次,也只能回到你自己的世界。” “所以我现在就成了孤魂野鬼?” 系统干咳一声,回避了“孤魂野鬼”的问题,道:“因为造成这种结果我要负一点点小责任,所以我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一是就呆在你这个连时间法则都建立不起来的贫瘠的无聊的小世界里,一直到天荒地老,世界毁灭,第二,你替我主人打工,每次协助创世成功,可以得到一些创世之力的回馈,这些力量你可以用来完善你的世界,增强你的力量——机会只给你这一次,你选!” 林诺淡淡道:“我选一。” “这就对了,聪明人都知道该……”系统得意的说到一半忽觉不对,气急败坏道:“你选一?你你你为什么选一?” 林诺淡淡道:“你是不是忘了这一千多年你是怎么对我的?你觉得我还会相信你?还会和你合作?” 在他的世界上头加了一堆的形容词,就怕他不同意,却还偏偏一副我便宜你了的样子,系统倒还是这么恬不知耻。 “我……”系统呐呐道:“那个……这也不能怪我。你去的是编号012的世界,这种三位数编号的世界属于最高等级世界,你看编号就知道,到现在为止,这种等级的世界也只有12个——创世失败的后果我们承受不起的。你在里面把剧情弄得乱七八糟,我就是太着急了,才想逼你去做任务……而且,我虽然是折腾你来着,可也是在不断的锤炼你的灵魂强度,要不是我,你现在未必能……” 林诺淡淡一笑:自己的事,却将气撒在别人身上,倒是有理的很。难不成倒要他谢谢它对自己的锤炼? 系统话说一半,便急急的禁了声,偷看林诺一眼,见他面无表情,才又道:“我知道你生气那个时候我没管你,可是那真不能怪我,我没有权限啊!我就一管轮回印的,什么都做不了——你看,你要杀方拓的时候,我都只能先给你发任务……我要是有能力,直接把你弄晕不就好了?那个时候我又帮不了你,出来不是更让你难堪吗?所以我也是为了……” 林诺淡淡打断:“抱歉,你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什么没有权限,什么做不到,什么怕他难堪……无非是当时觉得他没有利用价值,懒得理他罢了! 系统一噎,又期期艾艾道:“那啥,那事儿就算我对不起你……可是,最后这次,还是我专门提醒你可以选择回归的,也是我第一时间把你弄出来的,对?” 林诺默然,方拓高他足足两个大境界,在他身边,他连自杀的能力都没有,所以不管系统是因为什么拉他一把,这个情,他还是要认的, 沉默片刻后,道:“剩下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个人都失败了?” 不然这个势力眼的系统怎么会扒着他不放,又是道歉又是讨好的。 系统垂头丧气的点头。 这倒是怪了,林诺道:“因为你拿不出来奖励,所以人家都不肯做任务?” “不是!你以为所有人都像你啊?”系统愤愤道:“他们都很认真的完成任务,但是最后全都失败了。你一直拒绝完成任务,结果成功了!” 林诺笑。 系统怒道:“那个欺软怕硬的创世程序!其他人明明很小心的维护剧情,努力促成番外的达成,但最后都因为各种原因失败了,你把剧情破坏的乱七八糟,正文还没完就已经颠覆了百分之七十了,它居然就接受了!”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失败吗?” 系统闷闷道:“为什么?” 林诺悠然道:“自然是因为系统太蠢啊!”所以听话的都任务失败滚回去轮回,不听话的成功了,变成孤魂野鬼——反正被它找上,就没什么好事儿。 “你……”系统忍了气,道:“我觉得,可能就像你们世界里养小孩子,一直盯着的很乖的孩子,几年没见忽然变坏了,自然会受不了,觉得哪里出问题了,但是如果在身边看着的时候慢慢变坏了,反而能接受。” “嗯,”林诺才懒得和它一样费这个脑筋,随口道:“也许就是那个创世程序抽风呢。他们失败了你可以继续找其他人啊,不一定非要找我?” 系统脸一红,诺诺道:“我抽取轮回印是有限制的……这千年的额度,被我用完了。” 林诺看着系统:这么蠢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系统,到底是怎么造出来的? 第二十章 韩朴愕然道:“怎么说?”秦国有麻烦,他是喜闻乐见的,但这少年从哪儿看出秦国会有麻烦的? 琴歌道:“你说,你若是齐王,可会派王猛这样的人,来做使者向秦王道贺?” “应该不会,”韩朴想了想,道:“王猛也算的上是一员猛将,要是被秦王一生气把他给弄死了,岂不是亏了?” “而且他不识礼数,粗野暴虐,若齐王真心道贺,只要他不比你还蠢,就不该派他来才对。”琴歌不理就要发火的韩朴,沉吟片刻后道:“他应该不是正使?正使是谁?” 被骂蠢的韩朴打不敢打,骂又骂不过,郁闷道:“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文官。” 琴歌沉吟:“若不是这位文官并不如我们想的那样名不见经传,就是在齐国使臣中,还另有做主的人。” “你怎么知道?” 琴歌道:“我以前曾打听过这位王将军的事迹,他虽勇猛,却很容易失控,曾在破城之后杀的兴起,连挡了他去路的自己人也一并杀了。有时齐帅在破城之后索性不去管他,等数日后他发泄够了,才去招他回来……这样一个人,岂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文官所能挟制的住的?若无能挟制的住他的人,齐王又怎会派他来秦?” “额……”韩朴挠头道:“好像有点道理……”不过他更好奇的是,为什么琴歌这样一个足不出户的读书人,能得到这么细致隐秘的消息。 “而且,”琴歌继续道:“这次王猛表现的虽然嚣张,但却嚣张的太有分寸了,这委实不像他的性格。看着倒像是一步步在试探,试百姓是否有锐气,试臣子是否有底气……下一步,是不是就该试秦王了?齐王这次,所图甚大啊!” “这又怎么说?”韩朴瞪大了眼,兴奋道:“齐兵要打来了?” “其实,齐人进犯是必然的。”琴歌道:“草原上去年冬天大雪,冻死许多牛马,打不打仗由不得他们。赢了,带足够多的粮食回去,输了,死足够多的人,剩下的人也不必饿死。所以,只是为了打不打仗的问题,他们实在不必如此小心翼翼的试探……若我猜的不错,大秦灭了三国,齐王有点眼红了,想要分一杯羹呢!”当初大秦分灭三国时,齐国正陷入内乱,自顾不暇,如今齐王已经稳住了局面,自不肯放过眼下的大好形势。 34.世界二 公子琴歌 这是和抓文机器作战的防盗章,跳定的妹子别急稍后就可见正文了!  踏入木桶, 琴歌舒服的叹了口气, 虽他在牢里也时时擦洗, 但像这样从头到脚好好洗一次却很久没有了。 低头看向肩膀的伤口, 忽然愣住:他记得这个地方昨天才掉了痂,留下一个深红色的圆形印记, 但此刻, 却只剩了玉白的肌肤,找不到任何痕迹。 他愕然抬腕,看向自己的双手。 这些日子他一直带着铁镣, 所以别的伤处都在好转,唯有手腕的皮肤,不断被磨破。然而此刻再看, 手腕上的伤只剩了淡淡的红痕, 手指上因常年写字留下的茧子和轻微的变形也消失的无影无踪, 一双手漂亮的仿佛一整块美玉精心雕琢而成,再找不到半点瑕疵。 这个身体, 不一样了。 琴歌发现自己对这种变化,居然没有半点意外震惊的感觉……他果然是,忘记了什么吗? 又想到冥冥中那道屏障,显然, 那不是以他现在的力量能够突破的…… 琴歌泡到皮肤都有些发皱了才从浴桶里出来, 余生自己也简单梳洗过, 正守在外面, 见他开门,自觉的进去帮忙把水倒了。 琴歌自己将头发擦到半干,梳顺,又在肩上披了件薄毯隔水,看着在小火炉旁忙碌的余生,沉吟片刻后开口道:“我不喜欢稀里糊涂过日子,所以,有些话,我要先和你说清楚。” 余生正将茶具一件件放进开水里煮,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道:“你说。” 琴歌道:“被关进大牢的人,绝不会感激每天给他送饭的狱卒,所以,无论你替我做多少事,我都不会感激你,当然,更不会感激你身后的人。” 便是余生对他再殷勤周到,他也不可能喜欢身边有一个秦钺派来的人,可是琴歌也清楚,他便是再不喜,也改变不了什么。便是他拒绝余生跟在他身边,又有什么用?后果无非是三个,或者余生死皮赖脸的跟着,反正他也打不过,或者余生由明转暗,他原就是暗卫出身,做这个驾轻就熟,又或者余生回去受罚,秦钺再派新的来——无论哪种后果,都不会比眼前更好。 “所以第一,你既做的是随从的事,我便将你当做随从来看,该给多少工钱,我会分文不少,但也仅此而已。” 余生嗯了一声,不说话。 琴歌继续道:“第二,我是驱逐不了你,而不是不想驱逐你,如果有一天,我有此能力,你或者走,或者死。” 这次余生沉默了片刻,才又嗯了一声,依旧没有说话。 “第三,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想的,但在我看来,每个人,尤其是有着正常判断力的成年人,都是独立的个体,谁都不是谁的附庸,所以自己的选择只能自己负责。”琴歌道:“我不会因为你是秦钺派来的人便刻薄与你,但是同样的,如果你做了或者准备做陷害我的事,我不管你是奉命而行,还是有诸多苦衷……我都不会原谅或体谅你,我只会不择手段的……杀了你。” 余生这次回应的很快,对他而言,这一点实在有点多余——行动暴露或失败,当然就应该去死。 点头道:“我明白。” 余生答应的如此爽快,倒让琴歌有些意外,顿了顿开口道:“你有什么要求,也可提出来。” 余生犹豫了一下,忽然脸色有点泛红:“我可不可以……预支一点工钱?” 琴歌一愣。 余生道:“我……没有换洗的衣服。” 琴歌愕然,不是说皇帝不差饿兵吗?怎么这位曾排行玄字一号的暗卫,竟就这样两手空空的被赶出来干活?这里面有什么他不知道的隐秘? 默默拿了银子给他,道:“这二十两,是你这个月的工钱,另外你顺便找一个可靠的人伢子,让他明日多带些人过来以供挑选,剩下的十两,是给他的定金。” 余生点头应了,琴歌起身朝内室走去:“我乏的很,先去睡一觉,没甚要事不要打扰我。” 琴歌确实乏的厉害,躺在床上抱着被子便睡了个昏天黑地——他已经近两个月没有这样舒舒服服好好睡一觉了。 等琴歌被一阵诱人的香味勾醒的时候,才发现已经到了黄昏十分,起身到了外间,只见余生正在摆饭,菜色竟十分丰富,讶然道:“你去买的?” “不是,”余生闷闷道:“是府上的厨娘做的。” 说完又解释一句:“你睡着的时候,官府派人送了下人过来……说是按质子府被遣送回去的人员配备的。” 琴歌并不意外,毕竟秦钺还要演色令智昏的戏码,既已经磋磨了一顿,现在也该到了“冰释前嫌、和好如初”的桥段了。 简单清洗了一下,漱了口坐在桌边,道:“坐下一起吃。” 余生所受的训练中,显然并没有主仆规矩这一套,从他虽做着随从的事,却依旧以“你我”相称便可知一二。此刻琴歌让他坐下一起吃,他也并未客套,依言就坐了下来,还未动筷,便又停了下来,有些迟疑道:“我刚才出去,买了……嗯,一个人。” 琴歌不以为意的嗯了一声,买个人就买个人,只是小事罢了。 余生有些懊恼道:“我在路上,被他没头没脑的撞了一下,他便硬说我摘了他的草标,要我掏银子买下他……他有些功夫,脚程又快的很,我竟甩不掉他,最后不得已把银子给了他,他又跟了来。” 这桥段,怎么这么耳熟呢! 琴歌问道:“人呢?” 余生道:“在外面。我去叫他进来?” 琴歌嗯了一声,片刻后,便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还是那么得意洋洋:“小人韩朴,见过公子!” 琴歌木着一张脸,看着韩朴身上挂着的那一身脏兮兮的布条,扭头问余生道:“怎么不先让他先换身衣服?” 余生道:“我没衣服给他换……钱都被他拿走了。” 所以就算你没钱买衣服,他也有啊! 琴歌无语,半晌才道:“……吃饭。” 他知道为什么暗卫这个职业是终身制了,因为他们退休的话,根本就活不下去。 用完饭,余生起身收拾桌子,琴歌道:“不是说配齐了下人吗?” 他从南楚曾带了四个小厮过来,按余生的说法,应该已经补给了他四个——为什么这些事儿余生还亲自动手? 余生神色一僵,韩朴吃饱了饭,大爷一样懒洋洋的挂在椅子上,笑嘻嘻道:“他不敢让他们进来,怕你生气。” 琴歌自认不会因为几个下人的事生气,但看见真人的时候,却连脸色都变了,强压着怒意问道:“二殿下和秋韵那儿,也是如此?” “是,”余生低头道:“这些人,都是从秦宫里挑出来的。” “殿下什么都没说?” 整个质子府,由秦宫派来的宦官宫女们服侍——真将这质子府,当了他秦钺养的外室不成? “二皇子辞了,但来的官员说,正是不敢怠慢二皇子的皇子身份,才派了这些人来,务必要让二皇子殿下宾至如归,二皇子便什么都没说了。” “你将这四个送回秦宫。告诉他们,琴歌不是皇子,不敢逾越,让他们把人收回去。”琴歌苦笑,这质子府到底是易安的,既然他都接受了,自己还能怎么样?道:“另外去问问秋韵,他身边的人,要不要一起送回去。” 余生应了,带着人匆匆离开。 琴歌这才转向韩朴,皱眉道:“你这又是在玩什么?”说是回头找他,还真是一回头就找来了。 “不是玩!”韩朴一脸受了打击的模样,道:“我是认真的!” 琴歌冷然道:“我已经发誓再不对秦钺行刺杀之事,所以你若要借我的身份行刺,我便先不答应。” 韩朴无所谓的摆手道:“你放心,我不杀他!” “嗯?” 如果韩朴是他知道的那个人,那么他记得这位韩1国第一刺客,已经陆续行刺秦钺达十余次,数次都身受重伤、死里逃生,却依旧不改初衷——他会这么容易收手? “说了你可能不信,其实,我对杀秦钺真没什么兴趣!”韩朴叹气,道:“都是我那个师傅,对灭国的事念念不忘,临死的时候还逼我发誓,必要让秦王血染青锋,否则他在九泉之下也不肯闭眼。现在青锋都已经刺进秦钺胸口了——虽然不是我亲手做的,可也算是了了誓了,我还杀秦王做什么?” “灭国之仇……难道你自己就不恨?” “我恨什么?”韩朴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大口,满足的摊在椅子上,道:“灭国之恨,要恨也是那些达官贵人去恨,我去恨什么?我是佃户出身的,家里租着几十亩地,我爹娘和几个哥哥,每天累的跟狗一样,却连肚子都填不饱。我是被卖给了我师傅的,与其说是为了卖几个钱,不如说是怕我年纪小,被活活饿死,所以给我找个活路。” 他叹了口气,又继续道:“便是这样的日子,能过的安安稳稳也好啊!可是不断的打仗!打仗!打仗!不是被人打来了,就是去打别人!我的几个哥哥先后被拉去当兵,今天少一个,明天少一个……就这样,大1韩还是灭国了。” “韩1国灭了,做王的丢了王位,做官的丢了官位……可是于我们这些小老百姓而言,又有什么关系?连每年来收租的都还是那些人!反倒是因为这几年没了战事,我最小的哥哥活了下来,如今孩子都三岁了……”韩朴问:“你说,我杀秦钺图个啥呀?” 琴歌苦笑一声,举起手里的茶杯,向他虚敬一杯,道:“有理。” 一饮而尽。 韩朴顿时眉开眼笑,道:“你果然和别人是不同的,这世上,大概也只有你不会觉得我是疯了。想当初我和师傅也这么说,结果被他老人家追杀了三天三夜,差点被他打死……这还算好的,之后的几个月,他每时每刻都在我耳边念叨着忠君爱国的道理,练功的时候念,吃饭的时候念,连如厕的时候都在外面念……我快被他给念疯了,连做梦说梦话都是杀秦钺,他才放过我——现在想起来,真像是一场噩梦,实在太可怕了。” 他犹有余悸的打了个寒颤,又叹气道:“不过现在就算想有个人在我耳边唠唠叨叨,也是不能了。” 琴歌默然。 不过韩朴只消沉了片刻又精神起来,笑道:“如今不必杀秦钺了,也怪无聊的。先前还一心想着救你出来,可现在你自个儿出来了,我又无所事事了。想来想去,我不如跟着你混行了,你看啊,首先,你的救命之恩我得还?其次,秦钺现在的防卫越来越严密,要不是你,我可能永远都没办法让他流血。那我这辈子,就不停的刺杀刺杀刺杀,等哪一次失手了,就嗝屁了!你说这人生过得多没意思?合着我韩朴就为了他秦钺活着!所以对我来说,这个可比救命之恩大多了,而且你也挺对我的脾气,所以我干脆卖给你得了!” 琴歌淡淡道:“可是你不杀秦王了,我却还想杀他呢!” 韩朴讶然道:“你还杀他做什么?他先前是对你不好,可现在不是把你给放了吗?就算是天大的仇,你在他胸口捅那么一刀也尽报了,他能活下来那是他自己命大。再说了,其实他也算对你不错了,这样都不舍得杀你……听哥哥一句劝,别把大好人生浪费在杀秦钺上,划不来。” “我是楚人,”琴歌看了韩朴一眼,淡淡道:“我是士族。” 他懒懒的靠在椅背上,神色冷漠:“这世上但凡有些见识的人都清楚,天下一统就可使百姓免受战乱之苦。可是自古以来,只有用这个做幌子发动战争争夺天下的,没有因为这个理由主动放弃一切的……我琴歌,自然也不例外。” “行了行了!”韩朴挥手,道:“你也不用把自己说的那么坏,当初大韩灭国的时候,那情景我是亲眼看见的,莫说长成你这样的,只稍稍白净漂亮些的,能痛快死了就算幸事了。你放心,有我在,绝不会让人欺负你!” 琴歌无语,最后无奈道:“你想跟就跟着!什么时候玩腻了,不高兴了,走就是了。” 韩朴也不表什么忠心,笑嘻嘻道:“那敢情好!” 又伸个懒腰,道:“我去洗个澡,再换身衣服,顺便再给那傻小子也弄上几件——以前同他交手的时候,感觉那小子出手阴毒狠辣,还以为是个狠角儿,没想到整个一傻帽儿!除了打架什么都不会,老实的都让人不好意思欺负。” 琴歌忍不住白了他一眼:您老人家这还是不好意思欺负呢,要好意思了,得嚣张成什么样子? “你和余生交过手,就不怕他认出来?” 韩朴已经走到门口,背对着琴歌挥手道:“要连这点掩饰的本事都没有,我还做什么刺客呢?” 刚想起这些,身前便有一股热浪袭来,琴歌看着逼近的通红烙铁,身体反射性的开始发抖,引起行刑的高大男子一阵嘲笑。 “不是说是个硬骨头吗?”那人无趣的将烙铁扔回火盆,轻慢的托起少年被冷汗冰水浸湿的下巴,道:“这才动了两道大刑就撑不住了,南人果然柔弱……不过,啧啧,长的还真不赖。” 漂亮是漂亮,可惜身份特别,又是因为那事儿被关进来的,上面发话前不敢乱来。 男子撒了手,道:“东西拿来。” 底下人递了一张纸过来,男子接过,伸到琴歌面前,道:“这上面,便是你方才招认的东西,你应该还记得?一会儿,乖乖的誊抄一遍,签字画押,就不必再受苦了……嗯?” 琴歌抬眼看了一遍,方才或许是疼的太过了,记忆有点模糊,只记得自己疼的实在受不了,他们说什么便认了什么,只求能少受些罪,似乎的确就是这些东西。 琴歌默然片刻,开口道:“按手印可好?”声音低低的,沙哑又无力。 居然还敢提条件! 男子阴测测冷笑一声:“你说呢?” 琴歌叹了口气,道:“那便算了。”若真要将这份自认是北齐奸细,刺杀秦钺来离间秦楚二国的供状亲手写一遍,等着他和他的家人的,必然是最凄惨的命运,便是楚国也会一并受累。 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男子大怒,大力掐住他的下巴,狞笑道:“是觉得刚才享受的还不够是?既然不愿写字,那留着那双手也没用,来人,帮琴歌公子把他那漂亮的手指头一根根给我碾碎了!” 琴歌无奈再次睁眼,道:“秦王令你审我,到底是真想知道我为何刺杀于他,还是想逼我抄一遍你编的故事呢?你要不要先问清楚再来?” 男子神色一肃:“你刺杀大王果然另有隐情?”不是说是因为床上那事儿吗?难道还有什么内情?这是不是要立大功的节奏? 琴歌笑笑:“没,我就闲着没事儿杀着玩玩。” “你!”男子甩开他,道:“看好他!” 琴歌垂下头,睡了过去。 …… 秦钺看着锁在墙上的少年,神色冷漠,眼神阴鸷。 少年低垂着头,长发蓬乱的披及腰下,身上还是那身单薄的亵衣,只是深深浅浅、层层叠叠的血迹让它早已看不出原本的素白,它的主人也早不见了当初的清冷孤傲,遍体鳞伤的被铁链拖曳着,单薄纤细的身形显出一副凄凉的美态来。 “刚开始倒一副高傲的模样,”先前行刑的男人站在秦钺身边,道:“不过几鞭子下去,就开始哭爹喊娘,等动了烙铁,更是不堪,让他叫祖宗都成,就差尿裤子了。” 秦钺冷笑一声,男人一挥手,便有人将一盆冷水泼到少年头上,少年微微侧了下头,显然是醒了过来。 男人上前拽着少年的头发让他扬起脸来,琴歌抬眼看看身侧的男人,又看看坐在前面的秦钺,又垂下眼眸。 “说!”男人冷喝道:“为何要行刺大王?到底是何人指使?” 琴歌有些无语,他若真是要刺杀秦王,就该在秦钺戒备最弱的时候动手,怎么会一开始就拼死反抗?这男人不明内情也就罢了,这秦钺又来凑什么热闹? “你真想知道?” 男人怒道:“少废话!” 琴歌叹了口气,道:“因为……秦王有……狐臭啊!简直不能忍。” 35.世界二 公子琴歌 这是和抓文机器作战的防盗章, 跳定的妹子别急稍后就可见正文了! 林诺不是原主,他原就不是高傲的人,更何况面对的还是以后横扫八荒的男主?不过他也没存什么讨好的心思,很随意的将玉简给了他。 让方拓抓着自己送他的东西死, 林诺觉得膈应的很, 于是就将玉简抽了出来。 然而手刚触到玉简,一篇文字便浮了出来。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是用平淡的语气告诉他, 他脖子上的铁片其实是空间法器, 里面的灵药有些可以用来炼换骨丹, 对他的伤势有好处, 不要随意卖了;藏在黑色匣子里的地图是无尽海一处秘境的, 据说那里有延寿果, 但里面危险诡秘, 没有把握不要轻易尝试;海角阁三年后有一次拍卖会,他攒的灵石应该可以买一颗造化丹,别忘了到时候去看看;紫色葫芦里的灵乳喝一口就能恢复全身灵气,带在身边以后和人斗法就不怕动不动灵气不济了, 他取灵乳的地方每隔三百年就能汇聚一葫芦…… 林诺没有看完, 指尖微微用力, 玉简化为粉末, 一扬手飘飘荡荡散了。 而后冷笑。 他一直不明白, 为什么方拓会对他做那样的事, 他在小说中认识的方拓,在男女之事上并不随意,虽然恩怨分明,但不管多大的恩情都绝不会拿己身相报,便是当初自己是因他而受伤,方拓也不该做到那种地步。如今看来,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是方拓,或者是喜欢他的。 可是喜欢又怎么样?喜欢就可以不顾他人的意愿任意妄为? 也许一开始的时候,他昏迷不醒,方拓无从征求他的意见,可是后面他已经清醒过来了,他记得很清楚,方拓从未对他解释过一句,从未询问过一句他愿不愿意。无论他表现的如何抗拒,也从未停止对他的侵1犯。 林诺冷笑:这种毫无尊重的爱,也配叫爱? 他和方拓见面不过数次,说话不过十句,他很清楚自己没有爱上方拓,也不屑于方拓对他所谓的爱。 林诺没去取他的空间法器,也没走,就在地上坐了下来,开始一坛坛喝酒,等着方拓断气,好将他从自己的房间弄出去。 他没想过救他,就算想救也救不了,方拓受的伤,比当初他的还重,到现在还留着一口气,已经是奇迹了。 地上的酒坛逐渐增多,方拓却还没死,反而身上有一种特殊的气息弥漫开来。 醉醺醺的林诺感受到气息的牵引转过头来,然后嗤笑:真该说果然不愧是男主吗?像他们这样正牌的带着凤凰血脉的林家人,也几万年才能出一个有涅槃潜质的,可是人家男主,不过吸收了他一半的涅槃之力,居然开始浴火重生了。 不过也就这样了,且不说只有一半的涅槃之力,方拓体内没有凤凰血脉,那涅槃之力便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浴火是有的,重生却不可能。 林诺看了一眼便扭头继续喝他的酒,然而他体内的涅槃之力却开始蠢蠢欲动,同方拓身上的两下里相互呼应,几乎要脱体而出。方拓身上的也是一样,似乎他只要勾勾手指头,就会飞回到他的身上。 原本只作壁上观的林诺面临抉择:或者将方拓体内的涅槃之力召唤回来,方拓自是难免一死,他却有可能彻底治好身上的伤,又或者自我牺牲一下,助方拓涅槃重生,救他一命,又或者就这样看着,让该死的去死,该伤的还伤。 林诺大口喝着酒,有点后悔方才没有直接一走了之,忽然觉得坐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方拓是那般碍眼。 如今距那件事儿已经过去百年,他对方拓虽膈应尚在,但杀心早已消弭。 的确是方拓用价值连城的圣药冻结了他的伤势,的确是方拓数百年来为他四处奔波寻找灵药,的确是他寿元将近,方拓无法可想之下,牺牲了数百年修为,延了他的寿命、治了他重伤、提升了他的境界……林诺生性骄傲,他可以恨方拓、杀方拓,却不会因为他不需要、不愿意这种理由,去否定方拓为他付出的代价,不管对方是不是好心办了坏事。 罢了罢了!就当是我欠了你的!日后我们恩怨两清就是! 林诺将剩下的半坛酒一气灌了下去,然后起身,先将自己血脉中的凤凰精血逼入方拓体内,又引导涅槃之力合二为一,然后将几百年前因方拓闯入而破坏的栖凤阵重新修复、启动。 看着方拓被金色的火焰包围,林诺转身便走,凤凰涅槃并不需要人护法,便是需要,他也没这个能力——逼出凤凰精血并非是没有代价的。 林诺原本对长生就没多大执念,生生死死的并没太放在心上,所以并不觉得多么失落,只是依旧忍不住苦笑:果然这就是男配的命运,花了百年千年的时间去准备有什么用?男主只需要在关键的时候出现,什么好东西,就统统是人家的。 而他林诺,就是那个从无尽海万里迢迢送上门的金手指! 精血的损伤是无可弥补的,林诺在暂时栖身的小门派修养了三年多,才稍稍恢复了点精神,出关的时候,他发现门内又给他换了一批服侍的弟子。这在修真界是很正常的,这些服侍弟子隔三差五就要换一批,或者是修为到了,有了自己的洞府,或者是寿元到了,化为了一抔黄土。 但这次却有些不一样,新进的弟子中有个看去七1八岁模样、眉清目秀的小男孩儿,让他格外看不顺眼。 林诺神色自若的喝了一杯茶,宣布要继续闭关,然后回到密室,捏碎了大乾坤符。 方拓这个不要脸的,以为涂上绿漆就真成了嫩黄瓜?哼,要不是有他布下的栖凤大阵,他方拓此刻还是个三头身的奶娃娃呢,他会认不出来? 有了这次相遇,林诺就不再在修真界里乱逛,改混在凡人堆里过日子。 若说要在诺大的修真界找一个人,宛若大海捞针,那么在凡人世界里找一个人,那就是在大海里找某一滴水。 反正他修为已经不可能再精进了,在凡世过几年清清静静的日子也不错。 只是没想到,这个人竟不惧生死道消,违了心魔重誓引发千丝蛊来找他,更想不到的是,短短几百年时间,他硬是将修为提升到高出他两个境界,若非如此,他便是有千丝蛊在,也不能用这种方式助他破镜。 若早知如此,林诺咬牙:当初绝不会救他! 一双手有些笨拙的解下他的衣带、扯开衣襟,然后一手环住他的腰身,一手伸向裤腰……方拓做的很小心,尽量不去碰触他的肌肤,不去引起他的厌恶。 但林诺并不觉得好受,他已经没有办法用胡思乱想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粗糙的衣料在肌肤上缓缓拖曳,那人指尖偶尔如蜻蜓点水般的触碰,像是带了电流,引得他一阵战栗,酥麻的感觉从尾椎一路向上蔓延,让他不由自主的想要更多……想要被打开,被进入,被充满…… 方拓低低的声音落入耳中,带着几许哀求:“你再忍这一次……就这一次……等我助你破境,就又有三千年的时间。三千年,我一定能找到治好你的灵药……” 林诺闭上眼,身体微微颤抖,心中却是一片冰寒:他林诺便是再不堪,也不愿靠雌伏在不爱的男人身下来换取修为、性命。 系统的声音适时的响起:“主线任务已完成,是否选择回归。” “回归。” “我只是想让你活下去,只是想让你活下去……”方拓语声低沉含糊的恍如低泣:“哪怕你不爱我,哪怕你看不见我,哪怕你恨我……只要你活着,只要我活着的这个世界,还有一个你存在,我就心满意足……怎么就这么难……林诺,林诺……” 剧烈的咳嗽声响起,鲜血合着烈酒一起呛出来,还有眼角的泪。 那个叫狗儿的孩子,可以抱着他的腿央求:“你别死,我怕……” 那个被称为虎儿娘的妇人,可以抱着自己爱的人,说:“就算为了我,求求你,别去死……” 他也想这样抱着他央求;“求求你,怎么样都好,只求你,别死……不要在这个世界上消失……” 可是他不敢,他算什么呢?那个人会送给他的,最多也不过一个“滚”字……那个人,其实是连一个“滚”字都不屑对他说的?他连看他一眼,都觉得恶心……心痛的再次缩成一团。 烈酒灌入咽喉,又苦又辣。 他的回忆中,并不是只有苦酒。 那个人,也曾对他笑过的。 他清楚记得,第一次见面时,那个漂亮的不似凡人的白衣少年,将玉匣轻轻推到他面前,那纤长的手指,比美玉还要无暇,他声音清冷悠然,不见半点轻浮:“背信弃义的确是让人不耻,但这并非堂姐的本意,而是我等做亲人的,不愿因为一句承诺,陷其于不幸。方兄也是为人兄长的,想必能明白我们的心情。” 顿了顿,又道:“堂姐天赋惊人,入元婴期当不在话下,元婴期寿元三千,方兄却只是一介凡人,这样的婚姻,对方兄而言,只怕也非幸事。如今婚约已解,当初令堂对家伯母的相助之情,愿用这匣中之物补偿。” 他当时并未反应过来那个人说了什么,只是觉得,他的声音怎么能那么好听呢?每一个音符,都像拨在他胸口一根看不见的弦上,震颤的他浑身发软,呼吸不畅。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那个人早就已经不在了。他自嘲一笑,那个人,就是那九天上的白云,他这样的凡人能做的,只是站在地上仰望罢了。 虽如此想着,却将他留下的玉简捧在手中,没日没夜的修习。 如果那个人在天上,他也可以,一步一步的爬上去。 然而修真的道路,并非一片坦途,修者的世界,比凡间还要残酷百倍。 他斩杀了一个觊觎他法宝的男人,却不想那个人是万魂宗宗主的私生子。 他被堵在秘境的入口,看着祖父、妹妹、发小和邻里的灵魂在万魂宗弟子掌中凄厉的惨叫,周围到处都是人,他却仿佛站在无尽的荒原,心中只有冰冷,绝望,还有无穷无尽的恨。 他口中说着“好”,一步一步向他们走去,不就是要左手吗?他给,他什么都给。 他清楚,对方要杀他不过是举手之劳,这样不过是想多折磨他罢了,给了左手,还会要右手,还有他的腿,他的命……可不管他给多少,祖父、妹妹他们的下场也不会好到哪里去。所以,他求的,不过是一个同归于尽的机会罢了。 再走一步,再近一步就够了……他手心中捏着雷震子,闭上眼。 一声惨叫毫无预兆的响起,万魂宗主狂怒的声音响起:“小辈尔敢!” 方拓睁开眼睛,愣愣的看着背着剑的白衣少年临风而立,脚下躺着一具尸体,语声淡淡:“杀都杀了,有什么敢不敢的。修者之争,不涉凡人,我们谁敢说以后不会有几个没有灵根的后人,若一有什么事,就去找他们出气,我们岂不是个个都要断子绝孙?你如今不仅杀凡人泄愤,还炼其魂魄,真当修真界是没有规矩的地方吗?” 而后演变成一场乱战。 方拓发现自己莫名其妙的变成了旁观者,他低下的修为让他连插手的余地都没有,直到有佛门弟子过来,问他要不要帮忙超度他亲友的魂魄时,他才反应过来,事情已经结束了。 “林……林诺呢?”他听到自己用干涩的声音问。 “林施主刚才和万魂宗宗主交手,受了些内伤,此刻应该回去疗伤去了!” 方拓黯然,再次看见那个人,他依旧只能仰望。 他开始不自觉的留意那个人的行踪,一有他的消息,便给自己找了理由赶过去,知道他喜爱美食美酒,就处处着意收集。 却不知是不是他们缘分太浅,一次又一次失之交臂,才终于在潘阳湖见到了那个人,他喝的有些多了,雾蒙蒙的双眼,脸颊微微泛红,唇上沾着酒渍,长发有些凌乱的垂落,他伸指扣一下手中的长剑,斥责道:“杀人也是杀,杀鸡也是杀,我还没嫌你太长不好切螃蟹呢……而且我手艺这么好,肯用你是你的福气,矫情个什么劲儿呢!” 方拓没想到这个人喝醉以后,竟有这么孩子气的一面,不由会心一笑。 他按捺住心中的雀跃,从空间里找出最好的酒,递给那个人谢他上次的援手之恩,那人却一脸茫然,分明根本不记得他是谁。 方拓难掩失落,看着那个人抱着酒坛,脚步轻浮的远去,时不时还要仰头喝上一口,恨不得变成了他手中的那坛酒。 再后来,他空间中的美酒美食越积越多,却一直没有机会送出去。 修真界这么大,修真界的人又来去如风,他便是追着那个人的脚步,也追逐不到。 足足两千年,他竟只见到了他两次,他们在人来人往的街头擦肩而过,他还在忐忑着第一句话该说什么的时候,回头却再也找不到他。 再后来,就是无尽海。 他在迟疑要不要祭出最后的法宝时,那个人从天而降,于是心中被狂喜淹没——他是来救他的,他来救他了!他一定还记得他是谁…… 乱了心神的他迟了一瞬才捏碎小传送符,身形逐渐透明中,他看到的最后一眼,就是那个人放弃了传送的机会,冲上来挡在他身前劈开了银色的利刃,在他身后,半蛟挣脱了法宝,狂怒的扑上来…… 不!不!不! 方拓红着眼,拼命从五百里外赶来,然而留给他的,却只有一片狼藉,小岛被劈成两半,礁石上散落着淋漓的鲜血。 他搜遍了附近所有地方,然后去林家抢到了那个人的命牌,用秘法找到了那个人。 那个人侧身躺在床上,神色安宁,恍若熟睡,小腹上已经不再淌血的伤口却深深刺痛了他的双眼。 方拓几乎找不到他身上有任何生命的迹象,只能颤抖着手从怀里取出他的命牌,命牌上的魂火微弱的仿佛下一秒就会熄灭。 36.世界二 公子琴歌 这是和抓文机器作战的防盗章, 跳定的妹子别急稍后就可见正文了! 如果不算被锁在床头的手腕的话, 这待遇还算不错。 “公子, 您醒了?”圆脸大眼, 身材娇小的少女端着药碗进门,笑道:“大夫也说差不多这个时辰醒, 所以奴婢去熬了药来。对了, 公子可以叫奴婢小桃。” 她放下药碗, 将琴歌的头垫高了些,道:“公子昨儿夜里发了热,这是大夫开的药。来,奴婢喂您。” 如今正是春寒料峭的时候,琴歌穿着一身单衣被折腾这么久, 还泼了几身水, 不病才怪, 皱眉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小桃诧异道:“这是宫里啊, 公子您不知道?是了, 昨儿公子病着,昏昏沉沉的……” 又嫣然一笑道:“昨儿可是大王亲自安置的公子您,还请神医务必治好您的伤……奴婢在这里三四年了, 从未见过大王对谁这么细心呢!” 琴歌不置可否,就着小桃的手喝了两口, 皱眉:丁点儿大的勺子, 喂两口还要擦拭下嘴角, 这是要喂到什么时候去——这种喝药法, 他宁愿被人捏着脖子灌。 正要要求换个法子,看见他皱眉的小桃眼圈已经红了,惊慌道:“对,对不起,都是奴婢的错,奴婢……” 话未说完,门外传来一声轻笑,竟带着几分宠溺:“怎么,才刚醒就发脾气呢?” 琴歌顿觉毛骨悚然。 一身黑袍的秦钺推门而入,坐到他床边,道:“是要让寡人亲自喂你?” 琴歌扯动手腕上的铁链,似笑非笑道:“我更喜欢自己喝。” 秦钺端起药碗轻轻搅动,轻飘飘道:“人要知足,你说,是不是?” 琴歌不吭气了,秦钺药勺伸来,他张嘴便接了——他倒要看看,是他先喝的不耐烦,还是那人先喂的不耐烦。 秦钺长这么大何曾照顾过人,喂了三四次,见药碗中的药汁只降下微不可见的一线,便有些烦躁起来,但一见少年好整以暇,似早料到他会如此的模样,冷哼一声又继续。 两人一声不吭,较着劲儿似得将一碗药喝完,琴歌固然苦的嘴里都没了滋味,秦钺也觉得捏着那丁点儿的小勺捏的手都僵了。 唯有小桃看得眼睛发直:大王待我家公子可真好啊! 终于喝完了,琴歌松了口气,一转眼却见秦钺伸指向他嘴角抹来,嫌弃的扭头避过。 “这是还生气呢?”秦钺好脾气的一笑,抬抬下巴示意:“沾了药汁。” 琴歌的手指望不上,更不愿劳动秦钺,索性伸出舌尖一转,轻轻舐去了。 吐舌这个动作,并不是所有人做来都好看的,小孩子吐吐小舌头是万分可爱,若换了一条肥厚宽大的舌头吐出来,只会让人倒尽胃口。 但少年舌尖纤薄小巧,色泽粉嫩,在鲜嫩柔软的唇瓣上灵巧轻舐,留下诱人的水泽……秦钺顿觉呼吸都有些不畅了。 琴歌一侧脸,将被薄薄的纱布覆盖的伤处转向秦钺:如果不是有自知之明,他一脚就踹上去了——天底下怎么会有这种随时随地发情的畜生! 不是说他宫里收罗了各色美人吗,怎么还一副见到母猪都要发情的模样! 秦钺皱眉,接了小桃奉上的茶汤慢饮,道:“你的伤寡人请神医看过了,虽不敢说能全无痕迹,但治个七七八八是没问题的。只是那药敷上去麻痒难当,怕你不小心碰到了,才暂时限制你的行动,等你伤好了,自会放了你,勿要多想。” 琴歌如何听不出秦钺话中的要挟之意。 他脸上的伤并不能护着他一辈子,莫说能治好,便是治不好,只要他活蹦乱跳的出现在人前,这件事自然就算是过去了。至于以后再如何,还不是秦钺说了算?且不说别的,像如今这样将他弄到宫里放着,做出一副宠爱的模样来,谁还会相信他清清白白?天下士子也再不会将他当了同类来看,日后秦钺再对他如何,也绝不会有人为他出头。 琴歌嗤笑一声,道:“陛下日理万机,还要惦记外臣这区区伤势,可真是辛苦。” 你堂堂天下最强国之君,委屈自己来演一出温柔款款的戏,就为了陷害他一个对天下毫无分量的领国质子的随从——真他妈闲的蛋疼。 拜牢中那一幕所赐,如今别管他说什么话秦钺总要先放在脑子里转个圈,几乎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神色微肃——他最近,似乎在这少年身上放的心思太多了些,且没了往日那种取乐消遣的心境。 琴歌见状,淡淡一笑道:“不知道陛下可曾听过一句话——谎话说了一千遍,连自己都会当真,陛下可千万别演过了头,让人笑话。” 秦钺道:“寡人肯陪你演戏,你们不是该欣喜如狂才对吗?” 他们这些所谓的质子千里迢迢来西秦,为的不就是这个吗? 琴歌也想不明白,当初他是怎么脑子一抽跑到大秦来的,抿了唇不再说话。 秦钺起身道:“寡人还有政务,明日再来看你。” 又道:“有什么想吃想玩的,只管说,便是宫里没有,朕派人去给你在外面找。” 琴歌不答,秦钺也不以为意,转身离去。 等送走秦钺,小桃拍拍胸口,才算是活了过来,不无羡慕道:“公子,大王对您可真好,您可别再同大王斗气了……” 琴歌沉着脸不说话,小桃忙闭了嘴,道:“奴婢去给您端粥来。” ****** 说是明天再来的秦钺一连几天都没露面,琴歌乐得清静,令小桃找了些杂书来看,只是他手腕上的铁索收的紧,只能半躺半坐着,让小桃帮着翻书。琴歌看了两刻钟便不耐烦,让小桃帮他找个识字的来读书。 小桃犹豫了许久才壮着胆子报上去——识字的啊,那可都是了不起的人呢,怎么可能来给人念书听,而且还是给这样身份的人? 不过秦钺的话还是算数的,没多久就真派了个识字的侍女过来,只是那侍女念书的声音柔缓平和,琴歌往往听着听着便睡了过去。 琴歌这段时间的睡眠质量很差,也不知道秦钺给他用的什么药,伤处像是被许多蚂蚁攀爬啃噬一般,他清醒的时候还能忍耐,等睡着了却觉得全身痛痒难当。 也是他白日里表现的实在太过自如,小桃两人若不是见了他睡着时皱眉咬唇、痛苦难耐的模样,还只当神医的话太过夸张。 那日琴歌正听一篇游记听得昏昏欲睡,却见小桃欢喜进来通报:“公子,有人来看你了!” 琴歌微微一愣,便听见外面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声音温暖和煦:“琴歌,殿下和我来看你来了!” 殿下二字入耳,琴歌便觉得心脏碰碰碰不受控制的剧烈跳动起来,下意识的起身却又被铁链拽倒跌了回去。 秋韵掀开帘子,正看见他狼狈的模样,心中一酸,低头假做不见,侧身让身后的人先行。 琴歌全然不觉,看着进门的人:“殿下……” 易安一身白袍,肌肤如玉,五官精致,气质清冷至有些凛冽,进门点头示意后在床前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在琴歌手上的铁链上扫过,道:“秦王说宫中延医用药方便,等你养好了伤,便放你回质子府……你先安心养着!” 琴歌应了一声,让小桃她们去外面侍候。几人又闲聊了几句闲话,秋韵犹豫了一下,道:“听说,你脸上的伤,是你自己……” 琴歌嗯了一声。 秋韵嘴唇微动,最后却化成一句叹息。 所谓人各有志,这世上,有愿意忍辱负重以保全家国的,也有宁死也不肯受辱的……谁又能说谁的选择就是错的? 他和殿下受尽屈辱,可看秦王看似宠爱实则轻慢的态度,谁敢说他们委屈就能求全? 琴歌承受酷刑、自毁容貌,可还不是被锁在后宫,谁敢说他宁死就可不屈? 房中一时安静下来,片刻后,易安开口道:“等此事一了,你就回大楚,我会提前禀告父王。” 琴歌一惊抬头:“殿下,我……” 不知道为何,他整个人像是被掰成了两半,一边理智告诉他,他回去是对的,对任何人都是最好的,可是另一边却像有个声音在心里拼命叫嚣:他走了殿下怎么办?怎么可以把他独自留在这虎狼之地任人欺凌? 易安打断他道:“就这么决定了,你不必多说……琴歌你,不适合留在这里。” 又道:“你安心养伤,我们过几日再来看你。” 起身向外走去。 或许在琴歌奋起反抗之时,他们就已经不是一路人,已经没有多少话可说。 在他面前,他该表现出如何的姿势?愤怒他的不识大体?钦佩他的宁死不屈?还是嫌恶自己的肮脏懦弱? “殿下!”琴歌唤住即将出门的两人,苦笑一声道:“殿下您真的觉得,我们做得这些有意义吗?” 易安正要掀帘子的手一顿,却并未转身。 琴歌道:“我们之所以来大秦,是因为不想打仗,可是现在怕打仗的人,真的是我们吗?” 易安呼吸急促起来,琴歌继续道:“人吃了东西是要消化的,国家也是一样……大秦灭了三国,那三个国家,人心尚未屈服,地方尚不安宁,诺大的地盘需要镇守平定,需要治理安抚,还要防备北齐乘机南下……大秦如今看似如日中天,其实正是最为虚弱的时候,现在怕打仗的,不该是他们吗?” “秦王能一口气灭掉三国,岂是平庸之辈,焉知不是他假做沉迷,好拖延时间,等稳固了地盘,再将我们一网打尽?”琴歌道:“殿下,我们在这里和秦王纠缠不休,到底是我们缠住了他,还是他缠住了……” “住口!住口!”易安厉喝一声,胸口剧烈的起伏,捏在布帘上的手微微颤抖,片刻后才逐渐平缓下来,一语不发的掀帘出去。 “殿……”琴歌一声殿下刚出口,便听到门外传来对秦钺见礼的声音,默默闭上嘴。 林诺伸出右手,浓雾中出现一朵跃动的火焰状的空洞,欢快的跳上他的手心。 林诺左手一弹指,火光乍现,一朵一尺来长的淡蓝色火焰在他指尖出现,他身上的碎冰瞬间消失殆尽,浓雾也远远的避到了三丈开外。 浓雾退去之后,他掌心的无形火焰便彻底看不见了,只能看见他左手蓝色火焰似在被什么东西吸食一般,慢慢消失不见。 37.世界二 公子琴歌 这是和抓文机器作战的防盗章, 跳定的妹子别急稍后就可见正文了! 琴歌心情不佳, 懒得同他说话,半点反应也无。 秦钺放下茶盏,看向林诺:“刚才话不是挺多的吗?怎么,要让寡人把他们叫回来陪你说话?” 听出秦钺话中的威胁之意,琴歌抬眸看了他一眼, 淡淡道:“陛下没听说过非礼勿视, 非礼勿听,非礼勿言, 非礼勿动吗?” 秦钺轻咦一声,道:“寡人还真没听过……什么意思?” 琴歌微楞, 在他的印象中, 这句话不是应该人人都耳熟能详的吗?但此刻他却真的想不起这句话是听何人说过的, 索性不吭气。 秦钺放过他,伸了个懒腰,道:“看你也像个聪明人,今天做的这事儿可是蠢透了。” 琴歌垂眸不语,看着琴歌握着铁链的右手因太过用力而微颤,秦钺心情大好,道:“行了, 别捏了,手指头捏断了你也捏不断那链子, 当然更收不回你说的蠢话。” 自从在牢里见的那一面以来, 秦钺虽依旧高高在上, 掌控少年生死,却第一次感觉自己占了上风,甚是得意,再接再厉道:“今天你最少做错了两件事,第一,这些话不该由你来说。同样的话,若是秋韵来说,是同病相怜,是同舟共济,换了旁人来说,是同情怜悯,是为其不平,而这话从你琴歌嘴里说出来,那是什么?嘲笑?讽刺?羞辱?而且最重要的是,你的话,寡人也亲耳听到了啊!你让他日后该如何自处?” 琴歌低垂着眼,恍如未闻。 秦钺继续道:“第二,你这些话根本就不必说。你以为整个南楚就你琴歌一个聪明人?你能想明白的事儿,难道南楚君臣就没有一个人懂?只怕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可是为何还要和亲、纳贡、送来质子?因为他们怕啊!他们安乐了几十年,他们怕打仗,怕大秦,怕寡人!就算你告诉他们,大秦如今外忧内困,就算你告诉他们,他们一出兵就能打的大秦数十年不能翻身,那又如何?他们敢吗?所以哪怕自欺欺人,哪怕饮鸩止渴,也要换得短暂的歌舞升平……所以,你的话,别说在这里说了无用,便是站在你们南楚的朝堂之上说出来,又有什么用?” 琴歌默然无语,片刻后才喃喃低语道:“……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然后知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也…… ” 秦钺双目大亮,拍掌道:“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妙啊!这是你们南楚哪位大家新写的文章?如此大才,寡人定要见见!” 又问:“全篇颂来听听,寡人便解了你的鉄镣,如何?” 琴歌冷冷道:“不记得了。” 如此文章,但凡是读书人,谁会不将其视为至宝,怎么可能会不记得?不过秦钺知道这少年生性倔强,他既不肯说,那么再怎么逼迫都无用,淡淡一笑道:“方才听易安说,要让你回国?你说,朕要不要答应呢?” 琴歌道:“我非秦人,亦非质子,想来就来,想去就去,与陛下何干?” 秦钺一瞥他手腕上的铁链,轻飘飘道:“想来就来,想去就去?” 见少年一双好看的唇又抿了起来,秦钺又意味深长道:“你说,你家主子为了让寡人放你回国,会怎么来央求寡人呢?你怕是还不知道,你家主子虽然看着冷清,在那床榻之上,却……” “闭嘴!闭嘴!”琴歌怒极,将铁链扯得哗啦作响:“无耻!下流!” 秦钺满意一笑:“入则无法家拂士,前面呢?” 琴歌剧烈喘息几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恢复了平静,道:“陛下以为过了今日,殿下还会在陛下面前奴颜婢膝、毫无尊严,任由陛下予求予取?” 秦钺神色一变,几乎立刻反应过来:“刚才那些话,是你故意让寡人听见的?” “不错!”琴歌道:“这些话,只有出自琴歌之口,入得陛下之耳,殿下才不会继续用所谓的为国为民来麻痹自己,才能……在陛下面前活的更有尊严些……你也休想再动不动用南楚安危来要挟殿下……” 秦钺冷笑着打断他道:“你以为他会感激你?”只怕他此刻羞愤欲死,恨死了将遮羞布一把扯开的琴歌。 琴歌淡淡一笑:他又何尝是为了他的感激。 只要能让他稍稍过得好些,便是恨他怨他,又有何妨? 这是秦钺第一次看见琴歌真正意义上的笑容,唇角勾起几分暖意,眼角带上几分怅惘,连脸上的轮廓都显得柔和了几分……最是少年怀春时,煞是动人。 秦钺莫名惊艳的同时,又带了几分无由的愤怒,再想起先前自己可笑的长篇大论,一种暴虐的情绪便蔓延了上来。 身前多了一道高大的阴影,琴歌猛地惊醒过来,一抬眼便看见秦钺不知何时站到了床边,双眸中带着熟悉的嗜血的味道——当初他将烙铁烙在他下属的肩上,向他一步步逼近时,眼中便是这般模样。 琴歌心中一凛,恐惧从心头升起,又被他强行按捺下去,淡笑一声,道:“秦王殿下可还记得外臣前几日说的话?”他声音清冽宁醇,又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让人清醒的同时,也让人沉溺。 秦钺不自觉被他吸引:“什么话?” 琴歌语气轻飘飘的,似带了种漫不经心的味道:“谎话说上一千遍,自己也会当真。陛下十七岁登基,如今已经九年,九年内连灭三国,除大秦历代君臣励精图治外,更是陛下雄才伟略……只是,陛下为迷惑诸国,做出暴虐凶残、好色无度的昏君姿态来,难道就不怕真的变成了昏君、暴君吗?” 秦钺一愣,神色有些恍然。 “陛下当初对我,原是存了借题发挥、杀鸡儆猴,以挟制楚国的心思?否则也不会大费周章让我认下那份所谓的‘罪状’,可是为什么最后却变为纯粹的发泄施1暴,以至如今束手束脚?难道此事竟未引起陛下的警觉吗?”琴歌见秦钺目光已经恢复清明,冷笑一声道:“陛下在刻意纵容、甚至放大自己心中的**而为所欲为的时候,是不是觉得身心舒畅,痛快淋漓?这种感觉一旦上瘾,你还戒的掉吗?陛下没发现自己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吗?陛下身为国君,无人可以约束,若是有一日真正沉溺其中……只怕大秦别说是灭了三国,便是统一天下,称皇称霸,也躲不过二世而亡的命运。” 秦钺低头看着被锁在床上,脸色苍白的瘦弱少年,神色变幻莫测,手中拳头握紧又松开,最后淡淡道:“你倒是,什么都敢说。” 转身拂袖而去。 看着晃动的门帘,琴歌绷紧的身子终于放松下来,闭上眼苦笑:他没有什么劝戒秦王秦钺的好心,只希望他在他面前,能多几分理智。否则秦钺若真在种情形下对他施1暴,他能做什么?咬掉他一块肉? 他没照过镜子,不知道自己的脸如今是什么光景,但看秦钺的模样,估计伤的不是很厉害,否则他也不会动不动就起了色心。但是,不应该啊! 又想起那天烙铁上凝结的霜花,这几日他明显比先前提升了许多的五感,还有脱口而出不知出处的文字,有些茫然:他这到底是怎么了? 秦钺这次似乎动了气,给琴歌念书的侍女没了踪影,伙食从每顿的精细美食,变成了仅能饱腹的粗茶淡饭,向来话多的小桃也不再同他说话,甚至不在内室出现,只在上药吃饭的时候才会进来,且从头到尾一语不发。 看她每次欲言又止、憋得难受的模样,琴歌也知道这是得了吩咐。心中暗骂秦钺手段幼稚的同时,却也不得不承认秦钺这一招极狠。 既小桃不同他说话,琴歌自也不会去勉强她,便是他自己,不到万不得已,也不再开口。 躺在床上,看着空荡荡一成不变的房间,琴歌无声的叹气。 房中门窗紧闭,连挂在内室门口的帘子都不曾晃动一下,琴歌闭着眼都能画出窗棂的模样,以他的视线能及的地方,有多少块砖,多少片瓦,都不知道数了多少遍了。外间也静悄悄的,偶尔传来些许动静,对琴歌来说都是格外的惊喜。 再这样下去,他怕是要崩溃了! 琴歌这样想了不止一次,但他实则比他自己认为的要坚韧的多,一天、两天、五天……就这么一天天撑了下来,且在旁人眼中,他始终低垂着双眸安安静静的躺着,不见丝毫焦躁,似乎可以就这样躺上一生一世,躺到天荒地老。 他以为他要这样一直呆到伤势尽愈时,却有人先沉不住气了。前些日子替他念书的侍女带了四个侍卫和几个宫女进来,行礼道:“陛下请琴歌公子赴宴。” 林诺又喝了一口,深吸口气,终于转头看了方拓第一眼:“什么事?” 方拓沉声道:“还有两个月……是你的生辰。” 林诺自嘲一笑:“所以你是来给我庆生的?” 方拓默然不语。 林诺吐了口气,道:“不管你是来给我庆生的,还是来给我送行的,我都谢谢你。” 这不科学的世界,修真者的寿元就像林诺上辈子在科幻小说里看得基因锁似得,升一次级开一次锁,加一次寿命,到了日子,多活一天都不成。所以修真者整天就像被狗撵着似得拼命修炼啊修炼,活的还不如普通人纯粹。 不过林诺没这个烦恼,他的伤让直接让他没了升级的可能,退出了这场生命与时间的长跑。 还有两个月,既是他的生辰,也将是他的祭日。 方拓默然片刻后开口,声音黯淡道:“我没能抢到延寿果。” 林诺有些烦躁的又喝了一口:“三千多年,早活够了。延什么寿呢?” “我不会让你死。” 林诺呼吸一窒,捏着酒坛的手顿了顿,道:“你也不是第一天修真,修真之路,从来都是越走越窄,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我如今是化神期。” 林诺脸色瞬间苍白,抓着酒坛的手都开始发抖,最后暴怒起来,酒坛重重砸在方拓脸侧的山崖上,厉声道:“方拓,我他妈到底什么地方对不起你!” 他终于不再心存侥幸,以这个人的心性,不惜破誓发动千丝蛊来找他,岂会只是为了来替他收尸? “是我对不起你。”方拓闭了闭眼:“对不起。” 下一瞬,天旋地转,两个大境界的差距让林诺的挣扎显得微弱的可笑,他放弃了将手腕从方拓手心抽出来的举动,咬牙道:“方拓,你若敢……我与你不死不休!” “不死不休?”方拓自嘲一笑,道:“好,那就不死不休好了!” 一口咬了下来。 林诺剧烈的挣扎起来,方拓伏下身子,压制住他的四肢,一掌拍在他的胸口,将他即将汇集在胸口的破坏性灵力拍散。 林诺双目通红:“滚!滚开!” 方拓抿唇,伸手扯向他的衣带。 “方拓!” 向来清冷的声音中带了几分软弱和央求,方拓手凝在半空,却又一指封了上去。 林诺的话还未出口就没了声息,因拼命挣扎而弓起的腰背软软的垂落,唯一还能活动的双眼下一瞬便被黑色的丝锻遮挡。 林诺抿着唇,目光有些散漫的透过黑色缎带,看着漫天星辰,心中默默竖起一根中指:这操蛋的世界,这操蛋的人生! 他不是第一次落入这样的处境。 数百年前,他本在自己的秘密洞府等待涅槃重生,再醒来时却恍如噩梦。 他被人以最不堪的姿势压在身下,心却像飞翔在天际,身体被充满、被取悦,那人的每一个动作,都让他感受到极致的快乐,他的每一次触碰,都让他的身体兴奋的战栗…… 他脑海中一片空白,他什么都不愿想,只想溺死在这无边无际的愉悦和满足中…… 不对!这样不对! 他竭力想保持清醒,但身体和灵魂都似乎不再由他控制,推距的双手落在那人肩头却化作抚摸和渴求,抗拒的话语出口却化为惑人的呻1吟。 林诺心性冷漠的有些自私,不在意的东西,怎么样他都不在乎,怎么样无所谓,可有些东西,却是半点不能忍。 他向来对自己比对旁人还要狠,他愤怒于这个男人的暴行和凌辱,但更不能忍受的,是自己身上不堪的**。 他并不排斥**的交合,但前提必须是两情相悦,必须是心甘情愿! 他咬烂了舌头才勉强恢复一丝清明,喷了那人一脸血,将他击飞之后才发现自己重伤依旧,完全不具备杀人的能力,便强撑着一口气跌跌撞撞的冲了出去。 他不辨东西的乱跑一气,见到的第一个人便是女主林灵儿,林诺不支倒地,本以为自己已经逃出生天,却不想醒来的时候依旧在床上,只是手脚之上多了漆黑的锁链,将他身上的灵气牢牢禁锢。然后他才分辨出来,先前那个男人,原来就是男主方拓。 接下来的日子,几乎暗无天日,他陆陆续续逃了几次,可惜都被找了回了。跑的最远的那次,差点就成功了,方拓发动了千丝蛊,感应到了他的位置,才令他功亏一篑。 自此之后,他便完全失去了行动的能力,束缚他的从禁灵的锁链,变成了刺入肩头的困龙钉。 那段时间,他曾数次向系统求助,被困时他求它助他脱身,没有反应;自行逃离后求它帮他屏蔽千丝蛊的感应,没有反应;意识到方拓可能是在用某种方式替他疗伤后,求它帮他恢复说话交流的能力,没有反应;最后,他只求它能屏蔽自己的感知,依旧没有反应。 38.世界二 公子琴歌 这是和抓文机器作战的防盗章, 跳定的妹子别急稍后就可见正文了!  林诺伸出右手,浓雾中出现一朵跃动的火焰状的空洞, 欢快的跳上他的手心。 林诺左手一弹指,火光乍现,一朵一尺来长的淡蓝色火焰在他指尖出现,他身上的碎冰瞬间消失殆尽, 浓雾也远远的避到了三丈开外。 浓雾退去之后,他掌心的无形火焰便彻底看不见了,只能看见他左手蓝色火焰似在被什么东西吸食一般, 慢慢消失不见。 林诺在火儿的“头顶”弹了一记, 道:“这次多亏你了,等我恢复过来, 再请你吃个饱。” 若非有火儿下到湖水中, 造出这么一湖比冰还冷了数倍的“水”来,他这次未必能熬的过来——如今系统的手段是越来越卑劣了。 火儿在他手心跳了两下,不太清楚的表达了下欢喜之情后,跃入他的眉心,林诺转身离开。 自从上次受了重伤,林诺的身体就变成了个筛子,要攒点灵气不容易,加上他也没什么事儿要办,所以越过两个山头之后, 林诺便落了下来, 用两条腿走路。 没走多大一会儿, 一朵“白云”降了下来,停在他前面三丈高的地方,七八个人站在上面,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其中一个十三四岁模样的男孩冷声问道:“你在这里,可曾看见周围有什么异象?” 林诺回问:“什么异象?” 男孩神色一冷,正要发怒,他身边一人道:“他区区一个凡人,能知道什么?我们还是赶紧过去查看,莫要被人抢了先。” 那男孩冷哼一声,架起“白云”便走,林诺耳边传来冷冷的声音:“见到我等仙师竟敢不拜,念你无知,今日只略施薄惩,如有下次——杀无赦。” 话音一落,就有一团黄色的火球从空中飘了过来,显然为了增加威慑力,施法的人刻意减慢了它的飞行速度,只是它自带锁定功能,便是飞的再慢,也不是凡人可以躲得掉的。 林诺叫了声“火儿”,火儿纹丝不动,只传出几丝嫌弃的情绪,显然是嫌火球等级太低,不肯委屈自己下嘴。林诺没法子,只能眼睁睁看着火球飘进自己的左臂,又一挥掌将其中杂质甩了出来——他也讨厌吃这种低等火焰,虽然能得丁点儿的能量,但杂质太多,败胃口。 回到村庄的时候,天色已晚,林诺看着袅袅升起的炊烟,脸上露出笑容,这世上,还有什么比家中那一道苒苒的炊烟、窗前那一盏昏黄的灯火更加温暖动人呢? 然而等再走近一些,熟悉的孩子们的欢笑声却没有传来,反而嗅到了淡淡的血腥味儿。林诺微微皱眉,顺着血腥味走进村头虎子家,进门便看见躺在炕上、胸口空荡荡一个大洞的虎子,和抱着虎子的尸身哭的浑身颤抖,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的虎子他娘。 林诺静静站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前几天他出门的时候,虎子还抱着他的腿,缠着他带只活的小兔子回来,那双黑黢黢的眼睛笑的弯成了月牙儿,咧开小嘴露出还没长齐的白牙,让人的心软成一团。 林诺终究还是没能带回他答应的小兔子,然而虎子也再不能跳起来,用那双大大的眼包裹了雾气委屈的看着他,等他从口袋里变出草编的蚂蚱,才会再度眉开眼笑。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林诺转身,便看见虎子爹和虎子的三个哥哥,手里拿着铁锹、菜刀气势汹汹从厢房出来,脸上的神色既悲愤,又恐惧。 “不要去!不许去!”虎子娘猛地冲了出来,拦在门口,眼中还在流泪,声音凄厉:“你们要出去,就先杀了我!让我先死!让我先死!” 虎子大哥失声痛哭:“娘!弟弟他不能就这么……” 虎子娘噗通一声跪坐在地上,抱着虎子爹的腿,呜呜的哭:“……我已经没了虎儿,求求你们,就算是为了我……别去死,求求你们,别去死……呜呜……” 她跪在地上,拼命的抱紧了怀里的人,生怕一松手,他就会和虎子一样,变成了冰冷的尸体。 感受到妻子的恐惧和绝望,虎子爹手里的铁锹坠地,回抱住颤抖的妻子,几个孩子扑上去,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他们如何不知道这一去,等着他们的,只是一个死字,他们连将血溅上那人衣襟的能力都没有……可是如何能忍,如何能忍! 林诺默然片刻后,转身出门,门外,一个六七岁的男孩儿站在门口等他:“小叔,爹怕你闯祸,让我来村口迎你。” 林诺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男孩儿抹着眼泪道:“半个时辰前,村里来了几个仙人,随手打死了虎子家的牛,虎子气不过,上前质问,就……” “他们在哪儿?” “在打谷场那边……”男孩儿说到一半,见林诺脚下转了方向,顿时骇的魂飞魄散,扑上来死死抱住林诺的腿,哇的一声大哭:“小叔,小叔!你别去……小叔,我怕……你别死,你别死……” 林诺弯腰将男孩儿抱起来,用指尖抹去他小脸上的泪水,笑道:“好孩子,狗儿这么可爱,小叔怎么舍得去死?小叔不死呢。” 他抱着狗儿慢慢朝打谷场上走着,狗儿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含着泪,却不再啼哭,紧紧抱着他的脖子。走到半路,他们身后又多了几个人,虎子娘终于没能留住家里的男人们,所以只好也拿起菜刀,同他们一起走出家门。 虎子大哥怀里抱着虎子的尸体……既然他们也都要死了,一家子自然还是死在一起的比较好。 打谷场上人很多,杀鸡宰羊烤着牛,这些人低着头,无声的做着手里的活,忽然有人注意到这一群人,顿时焦急起来,拼命的挥着手让他们赶紧离开。 坐在另一面喝茶聊天的几人对林诺他们到来毫不在意,居中那十三四岁模样的少年冷哼道:“我明明感觉到那里天地震动,灵气散逸,结果却除了一大块冰什么都没有,八成是被什么人捡了便宜!” “也有可能有高手在那里打斗,留下的痕迹……” 林诺怀里抱着小男孩儿,缓步上前,问道:“为何杀人?” 被他打断的白衣青年抬手打出一道清光,随口道了句:“不知死活的东西。” 回头继续道:“……交手的起码是金丹期的高手,能一次性将整个湖水冻结……” 他没能将话说完,骇然瞪大了眼,眼睁睁看着面前的人捏着自己的脖子将他从凳子上提了起来,一边对怀里的孩子笑的温和:“怕不怕死人?” 狗儿含着眼泪摇头:“不怕!” 他不怕死人,他只是怕死的是身边的人。 青年心中升起不详的预感,眼珠子瞪起来,嘴巴张合,可惜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被捏断了脖子的尸体便被甩到一边。 “你……你……” 林诺的目光扫过被吓懵了的几人,最后落在少年身上,依旧问道:“为何杀人?” 少年嘴唇微微颤抖,直到此刻,他依然没有在这个人身上感受到任何灵气的存在,出现这种情景,不是此人真的是个凡人,便是他的修为远远超出了自己的想象。 他强自镇定下来,起身行礼道:“不知道前辈在此,是晚辈失礼了。晚辈卓颖,是……” 林诺打断道:“为何杀人?” 卓颖目光在虎子身上扫过,道:“那小孩在晚辈面前大呼小叫,太过无礼,晚辈才稍作惩戒……现在想来,实不该和一个小孩子计较,稍后晚辈就……呃,前……前辈……” 却是被一只手捏在了脖子上。 林诺淡淡道:“既是无故杀人,那偿命就是了,何来这许多废话。” 卓颖吓得魂飞魄散,知道下一刻这人便会毫不犹豫的捏断自己的脖子,尖声叫道:“他不过是个蝼蚁般的凡人,寿不过数十,早晚都是要死的,杀就杀了,有什么大……” 声音戛然而止。 林诺丢开他的尸体,周围剩下六个白衣的“仙人”这才反应过来,亮出法器将他围在中间,却不敢动手,一人色厉内荏叫道:“你为了区区一个凡人,就敢杀害我们少主,你知不知道我们少主是什么人……” 林诺道:“不过是个筑基期的修者,寿不过三百,杀就杀了,有什么大不了的。”却是先前那少年的原话。 那人一噎,又道:“我们少主还是个孩子,便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林诺扭头看了他一眼,奇道:“你是在和我讲道理?” 那人昂然道:“没错!虽然前辈修为过人,但也不能……” 他话说到一半,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只剩一个大洞的胸口,慢慢倒了下去。 林诺道:“方才虎子来同你们讲道理的时候,得到的似乎便是这个答案……希望我没有答错,我一向喜欢讲道理的人,也愿意同人讲道理。” 但是这世上总是有些人,他们的道理永远只同比他们强的人讲,每每遇到这样的人,林诺从不肯多费唇舌,随手便杀了。因为于这些人而言,道理不再是道理,而是伤害别人、保全自己的工具。 没人敢回答他,剩下五个人虽依旧“包围”着他,浑身却在而瑟瑟发抖,连手中的武器都无法握紧,谁也不知道,眼前这个人,下一瞬会不会因为什么莫名其妙的原因就杀了自己。 恐惧就像一把大手,牢牢地撰住心脏,他们到此刻,才终于明白那些凡人在自己面前的感受——没有道理可讲,没有正义可言,生与死,不过看他人高兴与否。 林诺有些无趣,他不是喜欢杀戮的人,他不愿意去屠杀已经丧失勇气的人,可是他同样也清楚,别看这些人在他面前恍如孱弱无害、楚楚可怜的小兔子,可一旦威胁不再,又会露出比猛虎毒蛇还要可怕的狰狞面目。 只看他们头顶的血光,便知道无辜惨死在他们手上的人不知凡几。 “尔等既视他人为蝼蚁,便莫怪今日被人视为蝼蚁。” 挥袖,杀人。 冰凉的水泼在脸上,琴歌慢慢睁开眼睛,剧痛从身体各处传来,手脚微动,却拽动铁链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琴歌闷哼一声,好一阵才想起自己如今的处境。 最后的记忆,好像是自己崩溃的哭泣求饶,却还是被通红滚烫的烙铁一次次在身上留下烙印,疼的死去活来,数度昏厥。 刚想起这些,身前便有一股热浪袭来,琴歌看着逼近的通红烙铁,身体反射性的开始发抖,引起行刑的高大男子一阵嘲笑。 “不是说是个硬骨头吗?”那人无趣的将烙铁扔回火盆,轻慢的托起少年被冷汗冰水浸湿的下巴,道:“这才动了两道大刑就撑不住了,南人果然柔弱……不过,啧啧,长的还真不赖。” 漂亮是漂亮,可惜身份特别,又是因为那事儿被关进来的,上面发话前不敢乱来。 男子撒了手,道:“东西拿来。” 底下人递了一张纸过来,男子接过,伸到琴歌面前,道:“这上面,便是你方才招认的东西,你应该还记得?一会儿,乖乖的誊抄一遍,签字画押,就不必再受苦了……嗯?” 琴歌抬眼看了一遍,方才或许是疼的太过了,记忆有点模糊,只记得自己疼的实在受不了,他们说什么便认了什么,只求能少受些罪,似乎的确就是这些东西。 琴歌默然片刻,开口道:“按手印可好?”声音低低的,沙哑又无力。 居然还敢提条件! 男子阴测测冷笑一声:“你说呢?” 琴歌叹了口气,道:“那便算了。”若真要将这份自认是北齐奸细,刺杀秦钺来离间秦楚二国的供状亲手写一遍,等着他和他的家人的,必然是最凄惨的命运,便是楚国也会一并受累。 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男子大怒,大力掐住他的下巴,狞笑道:“是觉得刚才享受的还不够是?既然不愿写字,那留着那双手也没用,来人,帮琴歌公子把他那漂亮的手指头一根根给我碾碎了!” 琴歌无奈再次睁眼,道:“秦王令你审我,到底是真想知道我为何刺杀于他,还是想逼我抄一遍你编的故事呢?你要不要先问清楚再来?” 男子神色一肃:“你刺杀大王果然另有隐情?”不是说是因为床上那事儿吗?难道还有什么内情?这是不是要立大功的节奏? 琴歌笑笑:“没,我就闲着没事儿杀着玩玩。” “你!”男子甩开他,道:“看好他!” 琴歌垂下头,睡了过去。 …… 秦钺看着锁在墙上的少年,神色冷漠,眼神阴鸷。 少年低垂着头,长发蓬乱的披及腰下,身上还是那身单薄的亵衣,只是深深浅浅、层层叠叠的血迹让它早已看不出原本的素白,它的主人也早不见了当初的清冷孤傲,遍体鳞伤的被铁链拖曳着,单薄纤细的身形显出一副凄凉的美态来。 “刚开始倒一副高傲的模样,”先前行刑的男人站在秦钺身边,道:“不过几鞭子下去,就开始哭爹喊娘,等动了烙铁,更是不堪,让他叫祖宗都成,就差尿裤子了。” 秦钺冷笑一声,男人一挥手,便有人将一盆冷水泼到少年头上,少年微微侧了下头,显然是醒了过来。 男人上前拽着少年的头发让他扬起脸来,琴歌抬眼看看身侧的男人,又看看坐在前面的秦钺,又垂下眼眸。 “说!”男人冷喝道:“为何要行刺大王?到底是何人指使?” 琴歌有些无语,他若真是要刺杀秦王,就该在秦钺戒备最弱的时候动手,怎么会一开始就拼死反抗?这男人不明内情也就罢了,这秦钺又来凑什么热闹? “你真想知道?” 男人怒道:“少废话!” 琴歌叹了口气,道:“因为……秦王有……狐臭啊!简直不能忍。” 男人瞠目结舌,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将对话进行下去。 是反驳:胡说,大王根本没有狐臭! 还是质问:大王有狐臭你就要刺杀于他?简直岂有此理! 好一阵才醒悟过来,怒道:“你在耍我?” “是啊!”琴歌语气轻飘:“我是在耍你啊!” 男人扬手一巴掌就要扇上来,身后传来一声冷哼:“这就是你说的,已经乖的像一条狗一样?” 男人一凛,跪伏在地上,急声道:“大王,这小子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只要小人再给他点厉害,立刻就老实了!” “是吗?”秦钺轻笑一声,起身在火盆挑挑捡捡,抽了一根烧的通红的烙铁出来,男人听到声音抬头,见状忙道:“这种事怎好让大王脏了手,让小人来就好。” “你来?” “是是,小的来,小的来。”男人伸手来接烙铁,下一瞬却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倒在地上,触电似得抽搐翻滚。 空气中弥漫起一种烧焦皮肉的味道。 秦钺将烙在男人肩上的烙铁随手扔在地上,唇角勾起:“果然很有趣。” 目光落在秦歌身上。 少年抿着唇,脸色惨白。 他知道自己落到了最危险的境地,这位秦王眼中的暴戾和兴味,让人心惊胆寒。不过比先前也没区别就是,那些人对他施刑,原也不是为了什么口供,只是单纯要折磨他罢了。 “你的骨头果然很硬,胆子也大,我很喜欢,”秦钺道:“看来寡人该谢谢你,寡人很久没有遇到过这么让寡人觉得有趣的事了。” 从火盆中重新抽出一支烙铁,笑道:“真是有趣。” 缓步上前,托起少年的下巴,将通红的铁片逼近他的脸,道:“听说你很怕疼?” 琴歌极力侧开头,躲避逼来的热浪,语气依旧轻飘:“是啊。” 秦钺低头,掌心下的少年在瑟瑟的颤抖着,一张脸惨白如纸,低垂的睫羽很是动人,被冷水浸湿的双唇虽然苍白,形状却美得惊人。 秦钺看着,拇指指尖便不自觉的抚了上去,果然……和想象中一样的柔软美好。 凌1虐的兴趣被另一种欲1望暂时压制下去,也许……先不着急,先享受一回再说。 感觉到唇上越来越缓慢沉重的摩挲,琴歌一抬眼,便看见秦钺微动的喉结,耳中传来他逐渐粗重的呼吸。 琴歌先是一愣,继而大怒,猛的甩头,躲开秦钺向他口中探去的手指。 秦钺将少年的头拧回来,捏着下巴,暗声道:“张嘴。” 琴歌咬紧牙关。 秦钺将烙铁缓缓贴近他的脸,低头贴在他耳边哑声道:“张嘴。”嗓音低沉沙哑,带着某种危险的意味。 琴歌看着近在咫尺的通红铁片,尚未接触,脸上的肌肤已经被炙烤的一阵焦疼,有细小的绒毛被烧焦,发出微不可见的滋滋声,难闻的气味冲入鼻端。 他的身体在难以抑制的颤抖,但内心深处,却又觉得这种恐惧来的如此肤浅,仿佛是坐在戏台下看着旁人演的喜怒忧惧一般……最重要的是,那通红透亮的铁片,怎么看着有点亲切诱人? 39.世界二 公子琴歌(完 ) 这是和抓文机器作战的防盗章,跳定的妹子别急稍后就可见正文了! 如果不算被锁在床头的手腕的话, 这待遇还算不错。 “公子, 您醒了?”圆脸大眼, 身材娇小的少女端着药碗进门, 笑道:“大夫也说差不多这个时辰醒, 所以奴婢去熬了药来。对了, 公子可以叫奴婢小桃。” 她放下药碗, 将琴歌的头垫高了些, 道:“公子昨儿夜里发了热, 这是大夫开的药。来,奴婢喂您。” 如今正是春寒料峭的时候,琴歌穿着一身单衣被折腾这么久, 还泼了几身水,不病才怪,皱眉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小桃诧异道:“这是宫里啊, 公子您不知道?是了, 昨儿公子病着,昏昏沉沉的……” 又嫣然一笑道:“昨儿可是大王亲自安置的公子您,还请神医务必治好您的伤……奴婢在这里三四年了, 从未见过大王对谁这么细心呢!” 琴歌不置可否, 就着小桃的手喝了两口,皱眉:丁点儿大的勺子, 喂两口还要擦拭下嘴角, 这是要喂到什么时候去——这种喝药法, 他宁愿被人捏着脖子灌。 正要要求换个法子,看见他皱眉的小桃眼圈已经红了,惊慌道:“对,对不起,都是奴婢的错,奴婢……” 话未说完,门外传来一声轻笑,竟带着几分宠溺:“怎么,才刚醒就发脾气呢?” 琴歌顿觉毛骨悚然。 一身黑袍的秦钺推门而入,坐到他床边,道:“是要让寡人亲自喂你?” 琴歌扯动手腕上的铁链,似笑非笑道:“我更喜欢自己喝。” 秦钺端起药碗轻轻搅动,轻飘飘道:“人要知足,你说,是不是?” 琴歌不吭气了,秦钺药勺伸来,他张嘴便接了——他倒要看看,是他先喝的不耐烦,还是那人先喂的不耐烦。 秦钺长这么大何曾照顾过人,喂了三四次,见药碗中的药汁只降下微不可见的一线,便有些烦躁起来,但一见少年好整以暇,似早料到他会如此的模样,冷哼一声又继续。 两人一声不吭,较着劲儿似得将一碗药喝完,琴歌固然苦的嘴里都没了滋味,秦钺也觉得捏着那丁点儿的小勺捏的手都僵了。 唯有小桃看得眼睛发直:大王待我家公子可真好啊! 终于喝完了,琴歌松了口气,一转眼却见秦钺伸指向他嘴角抹来,嫌弃的扭头避过。 “这是还生气呢?”秦钺好脾气的一笑,抬抬下巴示意:“沾了药汁。” 琴歌的手指望不上,更不愿劳动秦钺,索性伸出舌尖一转,轻轻舐去了。 吐舌这个动作,并不是所有人做来都好看的,小孩子吐吐小舌头是万分可爱,若换了一条肥厚宽大的舌头吐出来,只会让人倒尽胃口。 但少年舌尖纤薄小巧,色泽粉嫩,在鲜嫩柔软的唇瓣上灵巧轻舐,留下诱人的水泽……秦钺顿觉呼吸都有些不畅了。 琴歌一侧脸,将被薄薄的纱布覆盖的伤处转向秦钺:如果不是有自知之明,他一脚就踹上去了——天底下怎么会有这种随时随地发情的畜生! 不是说他宫里收罗了各色美人吗,怎么还一副见到母猪都要发情的模样! 秦钺皱眉,接了小桃奉上的茶汤慢饮,道:“你的伤寡人请神医看过了,虽不敢说能全无痕迹,但治个七七八八是没问题的。只是那药敷上去麻痒难当,怕你不小心碰到了,才暂时限制你的行动,等你伤好了,自会放了你,勿要多想。” 琴歌如何听不出秦钺话中的要挟之意。 他脸上的伤并不能护着他一辈子,莫说能治好,便是治不好,只要他活蹦乱跳的出现在人前,这件事自然就算是过去了。至于以后再如何,还不是秦钺说了算?且不说别的,像如今这样将他弄到宫里放着,做出一副宠爱的模样来,谁还会相信他清清白白?天下士子也再不会将他当了同类来看,日后秦钺再对他如何,也绝不会有人为他出头。 琴歌嗤笑一声,道:“陛下日理万机,还要惦记外臣这区区伤势,可真是辛苦。” 你堂堂天下最强国之君,委屈自己来演一出温柔款款的戏,就为了陷害他一个对天下毫无分量的领国质子的随从——真他妈闲的蛋疼。 拜牢中那一幕所赐,如今别管他说什么话秦钺总要先放在脑子里转个圈,几乎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神色微肃——他最近,似乎在这少年身上放的心思太多了些,且没了往日那种取乐消遣的心境。 琴歌见状,淡淡一笑道:“不知道陛下可曾听过一句话——谎话说了一千遍,连自己都会当真,陛下可千万别演过了头,让人笑话。” 秦钺道:“寡人肯陪你演戏,你们不是该欣喜如狂才对吗?” 他们这些所谓的质子千里迢迢来西秦,为的不就是这个吗? 琴歌也想不明白,当初他是怎么脑子一抽跑到大秦来的,抿了唇不再说话。 秦钺起身道:“寡人还有政务,明日再来看你。” 又道:“有什么想吃想玩的,只管说,便是宫里没有,朕派人去给你在外面找。” 琴歌不答,秦钺也不以为意,转身离去。 等送走秦钺,小桃拍拍胸口,才算是活了过来,不无羡慕道:“公子,大王对您可真好,您可别再同大王斗气了……” 琴歌沉着脸不说话,小桃忙闭了嘴,道:“奴婢去给您端粥来。” ****** 说是明天再来的秦钺一连几天都没露面,琴歌乐得清静,令小桃找了些杂书来看,只是他手腕上的铁索收的紧,只能半躺半坐着,让小桃帮着翻书。琴歌看了两刻钟便不耐烦,让小桃帮他找个识字的来读书。 小桃犹豫了许久才壮着胆子报上去——识字的啊,那可都是了不起的人呢,怎么可能来给人念书听,而且还是给这样身份的人? 不过秦钺的话还是算数的,没多久就真派了个识字的侍女过来,只是那侍女念书的声音柔缓平和,琴歌往往听着听着便睡了过去。 琴歌这段时间的睡眠质量很差,也不知道秦钺给他用的什么药,伤处像是被许多蚂蚁攀爬啃噬一般,他清醒的时候还能忍耐,等睡着了却觉得全身痛痒难当。 也是他白日里表现的实在太过自如,小桃两人若不是见了他睡着时皱眉咬唇、痛苦难耐的模样,还只当神医的话太过夸张。 那日琴歌正听一篇游记听得昏昏欲睡,却见小桃欢喜进来通报:“公子,有人来看你了!” 琴歌微微一愣,便听见外面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声音温暖和煦:“琴歌,殿下和我来看你来了!” 殿下二字入耳,琴歌便觉得心脏碰碰碰不受控制的剧烈跳动起来,下意识的起身却又被铁链拽倒跌了回去。 秋韵掀开帘子,正看见他狼狈的模样,心中一酸,低头假做不见,侧身让身后的人先行。 琴歌全然不觉,看着进门的人:“殿下……” 易安一身白袍,肌肤如玉,五官精致,气质清冷至有些凛冽,进门点头示意后在床前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在琴歌手上的铁链上扫过,道:“秦王说宫中延医用药方便,等你养好了伤,便放你回质子府……你先安心养着!” 琴歌应了一声,让小桃她们去外面侍候。几人又闲聊了几句闲话,秋韵犹豫了一下,道:“听说,你脸上的伤,是你自己……” 琴歌嗯了一声。 秋韵嘴唇微动,最后却化成一句叹息。 所谓人各有志,这世上,有愿意忍辱负重以保全家国的,也有宁死也不肯受辱的……谁又能说谁的选择就是错的? 他和殿下受尽屈辱,可看秦王看似宠爱实则轻慢的态度,谁敢说他们委屈就能求全? 琴歌承受酷刑、自毁容貌,可还不是被锁在后宫,谁敢说他宁死就可不屈? 房中一时安静下来,片刻后,易安开口道:“等此事一了,你就回大楚,我会提前禀告父王。” 琴歌一惊抬头:“殿下,我……” 不知道为何,他整个人像是被掰成了两半,一边理智告诉他,他回去是对的,对任何人都是最好的,可是另一边却像有个声音在心里拼命叫嚣:他走了殿下怎么办?怎么可以把他独自留在这虎狼之地任人欺凌? 易安打断他道:“就这么决定了,你不必多说……琴歌你,不适合留在这里。” 又道:“你安心养伤,我们过几日再来看你。” 起身向外走去。 或许在琴歌奋起反抗之时,他们就已经不是一路人,已经没有多少话可说。 在他面前,他该表现出如何的姿势?愤怒他的不识大体?钦佩他的宁死不屈?还是嫌恶自己的肮脏懦弱? “殿下!”琴歌唤住即将出门的两人,苦笑一声道:“殿下您真的觉得,我们做得这些有意义吗?” 易安正要掀帘子的手一顿,却并未转身。 琴歌道:“我们之所以来大秦,是因为不想打仗,可是现在怕打仗的人,真的是我们吗?” 易安呼吸急促起来,琴歌继续道:“人吃了东西是要消化的,国家也是一样……大秦灭了三国,那三个国家,人心尚未屈服,地方尚不安宁,诺大的地盘需要镇守平定,需要治理安抚,还要防备北齐乘机南下……大秦如今看似如日中天,其实正是最为虚弱的时候,现在怕打仗的,不该是他们吗?” “秦王能一口气灭掉三国,岂是平庸之辈,焉知不是他假做沉迷,好拖延时间,等稳固了地盘,再将我们一网打尽?”琴歌道:“殿下,我们在这里和秦王纠缠不休,到底是我们缠住了他,还是他缠住了……” “住口!住口!”易安厉喝一声,胸口剧烈的起伏,捏在布帘上的手微微颤抖,片刻后才逐渐平缓下来,一语不发的掀帘出去。 “殿……”琴歌一声殿下刚出口,便听到门外传来对秦钺见礼的声音,默默闭上嘴。 林诺知道他在说什么,道:“我会处理干净。” 他的目光落在虎子身上,有些黯然:便是杀了这些人又怎么样?失去亲人的疼痛也不会有丝毫减弱,他尚且如此,何况其父母兄弟? 可惜他不会起死回生之术,也没有佛家超度转生的本事,在这里徒留伤感,遂一转身,在众人面前消失不见。 到了无人处,林诺掐动法决,一道玉剑的虚影出现在空气中,渐渐由虚化实,而后又一化十,十化百,向四面八方飞射而去。 这东西名为剑书,名字挺高大上,其实功能比林诺前世用的手机差多了,林诺方才用的功能,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无指定对象群发短信,离此地较近有一定修为的修真者都能收到。 若不出他所料,这玩意儿一出,那些人所在的门派,会在第一时间被收拾干净,这也是他答应狗儿爹的事。 两千年前,天道盟召集天下道门,在天道镜前发下誓愿,定下仙凡之规,但凡无故杀戮凡人者,天下共诛之。此愿一发,天下灵气都乖顺了两分,天劫也变得温和了许多。主导此事的几位化神期大能更是功德加身,原本九死一生的生死大劫也不过轻轻劈了几道天雷便过了。 至此之后,天下修者的入门之誓上,都加了不得妄杀凡人一项,偶尔有几个漏网之鱼,却往往是被人故意豢养的。 只因自天下道门向天道立誓,得天道认可后,护佑凡人、诛杀这些妄杀凡人者,便会有功德加身,这玩意儿在渡劫之时,比任何天才地宝都要管用,是以往往什么地方出现一个破戒的修者,便会被人争相捕杀。 野怪供不应求之下,便有人开始家养,找一处穷乡僻壤之地,扶持一个小门派,瞒过此条戒律,虽怕沾因果不敢直接让他们去滥杀无辜,却可有意无意纵的他们不可一世,等到有需要的时候,便斩杀了供渡劫之用。 先前林诺一听他们整个门派都是这般风气,便知道定然是被人豢养的,他这会儿发了剑书出去,豢养他们的仙门定会立刻将他们收割——否则等外面的人来抢人头,他们就血本无归了。 可怜这些家伙们自以为是高高在上的仙人,却不过是养在圈里等着过年宰杀的家畜罢了。 “可惜这地方又不能呆了。”林诺叹了口气,太远的路他懒得用脚走,从空间法器里取了一张小挪移符来,这东西可带着他定向传送五百里,他对着星星辨别了下方向:“就这边罢!” 一阵眩晕之后,林诺落在一道山崖下面,潭水清幽、鸟语花香,景色竟相当不错,只是他受伤之后,灵觉被限,并不能感知到附近有没有人家,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到了什么地方。 他方才明里取得是小挪移符,暗地里用的却是大乾坤符,两者刚启动时有几分相像,等能发现不同的时候,想阻拦也来不及了。这一手也算是他的专利,旁人想到也用不起——大乾坤符忒贵。 当然贵也有贵的好处,虽然大乾坤符不能预设方向位置,距离也是随机的,但它不受环境限制,而且哪怕再近,也比小挪移符要远的多。 林诺靠着山崖坐下来:希望跑的够远,这可是他最后一张大乾坤符了。 更希望,他是想多了。 他心中有些不安,方才在虎儿家时,他分明感觉到周围气息有些动荡,应该是有高手隐藏——若不是巧合,便只可能是冲着他来的了。如是后者,他只希望这一张大乾坤符能甩脱了那人,如今他的本事,也就能欺负欺负小辈,真来什么高手,连跑都跑的不够快。 今天发生的事有点多,林诺抬头看着漫天的繁星,轻轻叹气:还剩下最后两个月,怎么就不能让他消消停停的过呢? 下一瞬,林诺脸色骤变,闷哼一声,挣扎着站起来却一个踉跄撞到面前的青石:“火儿!火儿!” 声音中竟带了几分甜腻惑人的味道。 林诺咬牙不再吭气,冲进水潭,下一瞬,火儿从他眉心跃出,潭水瞬间变得冰凉刺骨,却依然无法抵御仿佛来自于灵魂的阵阵情1潮,身体不可言说的部位传来无法忍受的麻痒和空虚,每一寸肌肤都在疯狂的叫嚣着,渴望着被温暖、被摩挲、被挤压…… 要……要……想要…… “呃!”林诺闷哼一声,狠狠撞向山崖,山石伴着水花一起坠落,砸在他的身上,带给他的除了疼痛,却还有酥麻,让他再一次浑身颤栗,难以忍受的撞向山崖……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诺精疲力尽的上岸,踉跄的走了两步之后跌倒,跪伏在地上喘了许久,才慢慢坐下,声音低低的恍如自语:“方拓?” 一个低沉的声音答道:“是。” 于是林诺不再说话。 他是被系统换着花样折腾惯了,又太相信这个人的信誉,所以一有什么不对劲便下意识算在系统头上,却浑然忘了,这两次,分明就是方拓下在他身上的千丝蛊发作的症状。 方拓蹲下来,在林诺嘴里塞了一颗药丸,施法将他身上的水汽驱除干净,又将身上的大氅取下来披在他身上,然后在一尺外坐下。 林诺偏着头,没去看他,更懒得说话。 男主大人如今已经威震八方,拿出来的药自然是好的,林诺很快恢复了力气,从空间里取了一坛烧刀子出来,靠坐在石头上喝。 他没想着再跑——他最后一张大乾坤符已经用掉了,就算没用掉,那个人既然连心魔重誓都不顾的引动千丝蛊,他就算躲到天涯海角,也一样会被他找出来。 林诺这辈子,要容貌有容貌,要家世有家世,要资质有资质,却藏在凡人堆里几百年,除了身受重伤外,就是不想见方拓。 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了几百年,可他还是没想明白,他和方拓之间,怎么会变成这种样子!男主这是间歇性发癫呢还是崩人设了? 若不算前世看的小说,他和方拓,真的一点都不熟。 他和方拓见得次数,他掰着手指头都能数完。 第一次是退亲的时候,他几乎完全让管家出的面,等事情办成了,才说了两句场面话,勉强算是认识了。 第二次是在一个秘境的入口打了场群架,他和方拓虽然是同一方的,可是从头到尾林诺别说同他说话,连看都没多看他一眼。 第三次的时候,他在潘阳湖喝酒吃螃蟹,正好遇上方拓,方拓送了一坛好酒给他,当时他虽然喝的有点多,但还是记住远离男主的宗旨,说了“谢了”两个字,就转身醉醺醺的走了。 后来两人又在修真集市上遇到过两次,不过去那种地方,许多人都会伪装下容貌,方拓也不例外,所以林诺就假装不认识,同他擦肩而过。 直到第六次见面前,他和方拓一共才说了三句话,勉强算是点头之交,可倒霉就倒霉在这第六次见面上。 他闲着没事儿到无尽海去溜达,好巧不巧就碰到方拓和一头半蛟打架。那个时候的方拓还没现在这么厉害,显然不是那半蛟的对手,最麻烦的是他好像灵力有些不继,眼看就要被那条蛇给吞了。 别说方拓和他还算相识,便是遇到任何一个人要被野兽吃了,林诺也不可能干看着,是以想也不想便过去帮忙。虽然林诺也不是那半蛟的对手,但好在他身家丰厚,宝贝众多。先用法宝将半蛟暂时困住,然后塞给方拓一张小挪移符让他走人,自己也掏了一张出来准备逃之夭夭。 按说他的计划是万无一失的,可惜遇上了两个变数,一是在实战上天赋满点的男主居然在关键时候发起呆来了,以至于发动小挪移符的时间迟了片刻,二是不知道咱们的男主大人对人家做了什么,那半蛟对他情深义重的很,见他就要离开,一时又被林诺的法宝困住,焦急之下竟然将头上的银角脱体,射向男主大人。 那会儿方拓正处在传送前的短暂僵直中,如果被击中必死无疑,林诺无奈之下只好暂时放弃传送,自己冲了上去——小挪移符是他给方拓的,也是他自己说,他缠住半蛟让人先走的,结果半蛟他没能完全缠住,若方拓因为使用了小挪移符不能移动而一命呜呼,那岂不是自个儿害死了他? 就这么一耽搁,方拓走了,他却被那只半蛟揪着打的半死,好容易才找个机会启动了定点传送盘,回了密窟,算是捡了半条残命。 说是半条残命,是因为他真心伤的很重,说是必死都不为过。但林诺不怕,他有金手指啊! 在原著里,林家的血统高贵,其中隐藏着凤凰血脉,濒死之时有一定几率会涅槃重生,脱胎换骨、化茧为蝶。为什么原著中原主可以从第一集一直蹦跶到最后一集?就是因为他曾经进行过一次不完美的涅槃,以致升级速度勉强跟得上男主——其实林诺觉得,作者之所以这么安排,完全是因为原主“人气”太高,太早领盒饭的话会损失一大看点。 总之,林诺因为知道自己最大的金手指所在,所以早在几百年前就开始准备,搜集了梧桐木、百凤羽等各种珍贵材料,又花了数年在他的老巢布下大阵,务必保证哪一天他涅槃的时候能达到完美效果。 如今这些终于到了派上用场的时候了,林诺强撑着关了门户、启动禁制、开启大阵,然后躺在床上“等死”。 他放任自己陷入昏迷,体内生机渐渐消失,呼吸微弱,心跳渐缓,血脉中却有一股灰色的气息悄无声息的蔓延、茁壮,万年罕见的凤凰涅槃即将开始…… 然后,男主闯了进来。 后面发生的事,他连想都不愿再想。 “公子,”侍女见他脚步有些虚浮,恭声道:“陛下让奴婢们给您准备了肩舆……” 琴歌摇头拒绝,任谁像他一样被迫躺了十多天,都不会再起偷懒的心思,必然能动弹便多动弹两下。 于是侍女便令人在前面领路,她垂手跟在琴歌身后半步。 琴歌至今不知道侍女的名字,先前她给他念书的时候,向来不肯多言,态度也带了几分倨傲,琴歌还以为她的高傲是因为识字的缘故,现在想来,这位应是秦钺近身之人。 一路上,桃红李白杏花娇,看不尽的美景,可惜秦钺设宴之处离得太近,还未尽兴,便到了地方。 他原因为秦钺唤他来,或是存了羞辱的心,让他和易安、秋韵一同赴宴,又或者是因为他伤势见好,该出来见见人,以辟“琴歌公子因誓死不从,以致被秦王酷刑拷打”的“谣言”了,但到了地方却是一愣,酒宴丰盛,歌舞齐备,但座上却唯有秦钺一人,在他下首设有一座,尚还空着——这所谓酒宴,竟是为他一人而设? 心中疑惑方起,便见秦钺招手笑道:“琴歌快来,寡人等你许久。”竟是一副知交好友的熟稔模样。 虽不知秦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是既来之则安之,琴歌大大方方上前入座。 秦钺击掌,舞乐顿起。 秦钺道:“这几日寡人政务繁忙,也没去探望,不知琴歌身子可大好了?这些日子过得可好?下人可有怠慢?琴歌是寡人的贵客,有何不便尽可直言,千万勿要见外。” 琴歌笑笑,道:“多谢。”并不多言。 几日不见,秦钺眉目间竟比先前平和了许多,身上戾气几乎一扫而空。琴歌心中凛然,这世上肯纳谏的君王不少,但能因为一个阶下囚的几句话,便反省自此的君王,他却是闻所未闻。 秦钺道:“看琴歌如今气色红润,想必也是调养的不错。来,寡人敬你一杯。” 琴歌再道一声多谢,举杯一饮而尽,然而浑黄的酒水刚一入喉,便忍不住大声呛咳起来。 少年咳的喘不过气来,双颊被呛的飞红,眼睛里隐隐泛出水光,实在让人……秦钺呼吸顿了一刻,才起身坐到少年身边,替他在背上拍抚顺气,道:“是寡人的不是,大秦的酒对你们南楚来说,委实太烈了些……来人,换……” “不必,”琴歌终于喘匀了气,道:“就它!” 心中升起浓浓的怨念,妈蛋,这辈子没喝过这么差的酒,淡的跟水一样,味道还这么奇葩……不过好歹还有点酒味儿,若换了更淡的,还真不如喝水呢! 秦钺劝道:“琴歌不必勉强。” 琴歌这才反应过来,他和秦钺此刻的距离委实太近了,尤其秦钺的手还放在他背上,看上去仿佛将他半拥在怀一般,让他格外不爽,于是侧身移开少许,等着秦钺识趣的退回去。 秦钺仿似完全不懂他的意思,顺势坐正,占据了琴歌让出来的地方,叹道:“琴歌连喝酒都会呛到,寡人还是要和你同席才能放心些……如此说话也方便。” 琴歌道:“陛下请便。” 不过同席而已,与他争辩反而落了下乘。 便不再理会秦钺,一手执壶一手握杯,开始自饮自酌,目光落在庭前蹁跹起舞的少女身上,手指轻轻敲击在杯壁上,随着音乐无声的打着拍子,竟似真将自己当了秦宫的贵客,好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秦钺诧异了片刻便恢复自如,有一句没一句的开始闲聊,而后,脸上的随意却渐渐被慎重取代。 这少年不过十五六岁年纪,又是以琴歌剑舞而驰名,是以秦钺虽被他的心性吸引,也知道他颇有智计,却并不以为他在见识才华上有多了不得,但此番闲聊之下,却是惊诧莫名,却又对南楚升起不屑来:如此见识卓著、目光高远之人,但楚人眼中,却只看到了他的琴歌剑舞,且将他以如此不堪的身份送入大秦,不得不说是个讽刺。 替少年又斟上一杯,笑道:“琴歌今儿可还尽兴?” 琴歌好酒,来者不拒,依旧一饮而尽,叹道:“茶浑酒淡,歌平舞拙……差强人意!” 秦钺一噎,他原本是想以此为由,出言招揽少年,不想竟得到这个评语,不由懊恼:他是忘了,在饮酒取乐上,大秦便是拍马也及不上南楚,且这少年还是其中的佼佼者——只看他琴歌公子的雅号便知道。 琴歌叹道:“这茶酒好说,陛下若放我回去,不出三日便能让陛下尝尝何为美酒香茗,但这歌舞嘛……” 他此刻略醉,摇摇晃晃起身,道:“我所见之舞者,飘然转旋回雪轻,嫣然纵送游龙惊。小垂手后柳无力,斜曳裾时云欲生。” 秦钺不以为意,正要赞他诗写的不错时,却见琴歌忽然气势骤变,整个人似变得轻盈缥缈起来,举手投足都带着奇妙的韵律,他随意的举起右臂,长袖翩然轻拂,他漫不经心的一旋、一拂、一拧……秦钺终于明白这少年为何会以舞闻名天下。 “飘然转旋回雪轻,嫣然纵送游龙惊。小垂手后柳无力,斜曳裾时云欲生……”原本还觉得太过夸张的诗句,此刻却觉得非此实在不能形容其美妙动人。 秦钺还未回神,琴歌却已然坐下,叹道:“我所见之歌者,倚丽精神定,矜能意态融。歇时情不断,休去思无穷……” 摇头叹息后又开始举杯畅饮。 秦钺心痒难耐,道:“既然歌舞难以入目,不知寡人是否有幸……” 琴歌淡淡道:“我记得陛下是请我来赴宴,而不是侍宴的!” 秦钺一噎,他在琴歌面前碰惯了钉子,又得他几度点醒,竟不以为忤,遗憾的摇头便算罢了,正待邀他出去走走,却听底下人来报,相国来了。 秦钺微微皱眉,却还是令人招他进来,琴歌起身:“陛下有政务在身,外臣这就告辞了。” 秦钺拽住他的袖子将他扯回去坐下,道:“听听无妨。” 琴歌遂不再多言。 不出秦钺所料,相国太叔志此刻过来,为的又是鲁子晋的事。 大秦崇尚武力,对内对外手段向来简单强硬,先前国土面积不大、政局稳定时,如此行事还问题不大,可如今国土范围大了三倍不止,各处纷乱频起,麻烦不断,这些大秦官员处置起来,便显得捉襟见肘。 秦钺见到这种情景,便大胆启用了梁人鲁子晋,并日渐重用,却引得本土势力不满,不管什么事都要鸡蛋里挑骨头,弹劾一番,相国太叔志便是其中最为强硬的一个。 太叔志此来,为的是鲁子晋奉命在秦都修的招贤馆,说其耗费大量银钱粮食不说,招来的不是偷鸡摸狗之辈,便是来骗吃骗喝的废物庸才。几个月来,一个正儿八经的人才没找到,反而把整个京城都弄得乌烟瘴气云云。 又一连举了许多事例,说明这群人之害。 秦钺也有些迟疑,他下意识觉得建招贤馆,招纳八方人才是好事,可是太叔志说的也是事实,招贤馆建好足足几个月了,不见其效,反见其害,再这样下去…… 正要说话,却见身侧的少年正仰头饮酒,意态悠然,心中一动,问道:“琴歌觉得,此事该如何处置?” 琴歌摇头:“不知。” 太叔志亦皱眉道:“陛下,朝堂大事,岂是和娈1童耍笑之……” 秦钺挥手打断他,对琴歌道:“寡人知道你最厌恶什么,若你今日给寡人一个满意的答复,寡人便答应你,绝不在此事上勉强与你,如何?” 秦钺虽好色,却自认不会因此而“智昏”,他在取乐和正事上一向分得很清,但却在琴歌身上隐隐有些失控。他一面欣赏甚至珍视着眼前的少年,一面却越来越不能控制自己对他的欲1望。 便算是给这少年一个机会,若他果然值得,他便不再将其定位为塌上的玩物,愿意为他克制一二——这少年虽令他心动,但他秦钺,最不缺的便是各色美人。 琴歌默然片刻后,忽曼声吟道:“古之君人,有以千金求千里马者……” 太叔志不耐烦打断道:“什么乱七八糟的!” 琴歌恍如未闻,继续吟诵下去。他以琴歌闻名,声音自是极为动听,清澈干净又醇美醉人,便是随口念颂,也似有袅袅余音回荡,令人心旌神摇。 “……‘死马且买之五百金,况生马乎?天下必以王为能市马,马今至矣!’于是,不能期年,千里之马至者三。” 琴歌话落,秦钺与太叔志沉默许久,对视一眼后,太叔志道:“但如今来的尽是庸才,总不能当真都重用起来?” 琴歌淡笑一声,道:“这也要来问我,你是相国还是我是相国?要不要我帮你把他们送去南楚参加科举考一考?” 太叔志气的胡子都翘起来了:“你!竖子!” “琴歌就这幅脾气,相国莫要放在心上,”秦钺劝了一句,又道:“琴歌你也到了该上药的时候了,寡人这便派人送你回去。” 放风时间结束……琴歌顺手从几上取了颗梨,啃着就施施然去了。 自此,隔几日秦钺便亲自过来,同他下棋聊天,或喝酒饮乐,或行舟湖上……也就这个时候,琴歌能得片刻自由,以致他在无聊时,竟会隐隐盼着秦钺能想起他来,虽他心里清楚这样想不对,但有些本能委实难以控制。 这是在熬鹰呢,琴歌叹气,可真看得起他。 一晃又是大半个月过去,他脸上的伤已经几乎看不出痕迹了,但秦钺却丝毫没有放他回去的意思。他提醒了秦钺一次,秦钺便一连五日不曾放他出去,让他很是焦躁,却也知道,秦钺等的便是他的焦躁、崩溃直至屈服。 晚间,琴歌忽然被一阵嘈杂声惊醒,他最近五感变得极为敏锐,外间尚无动静,他便听见远处传来的呵斥声和犬吠声。 这是……进了刺客?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一个黑色人影无声无息翻了进来,一转身,顿时四目相对。 刺客显然没想到里面的人居然是醒的,但他反应极快,呆了一瞬便立刻扑了上来,捏住琴歌的下颌令他吞了一颗药丸,压低声音道:“不要叫,外面的侍女已经被我打晕了,你叫也没用!你吃了我的毒丸,要是没有解药,不出半个月就要毒发……快设法将我藏起来,待我脱险,自会给你送来解药,否则……” 琴歌叹了口气,打断他的滔滔不绝:“你在行事之前,从不先观察下形势吗?” 黑衣人一愣:“什么?” 琴歌拽动手腕,铁链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黑衣人好一阵没有反应,虽然他蒙着脸看不见表情,但那呆滞的眼神,看起来有点崩溃…… 他身上刚添了许多伤痕,烧刀子洒在上面有点刺痛。不过林诺这几百年和系统相爱相杀,神经练的粗大无比,最不怕的就是这种单纯的疼痛——烈酒浇洗伤口,这种让普通人哭爹喊娘的疼痛,对林诺而言,就跟挠痒痒似得。 他自己不在乎,方拓却看得难受,却没有说话,只是唇角抿的更紧了些。 林诺又喝了一口,深吸口气,终于转头看了方拓第一眼:“什么事?” 方拓沉声道:“还有两个月……是你的生辰。” 林诺自嘲一笑:“所以你是来给我庆生的?” 方拓默然不语。 林诺吐了口气,道:“不管你是来给我庆生的,还是来给我送行的,我都谢谢你。” 这不科学的世界,修真者的寿元就像林诺上辈子在科幻小说里看得基因锁似得,升一次级开一次锁,加一次寿命,到了日子,多活一天都不成。所以修真者整天就像被狗撵着似得拼命修炼啊修炼,活的还不如普通人纯粹。 不过林诺没这个烦恼,他的伤让直接让他没了升级的可能,退出了这场生命与时间的长跑。 还有两个月,既是他的生辰,也将是他的祭日。 方拓默然片刻后开口,声音黯淡道:“我没能抢到延寿果。” 林诺有些烦躁的又喝了一口:“三千多年,早活够了。延什么寿呢?” “我不会让你死。” 林诺呼吸一窒,捏着酒坛的手顿了顿,道:“你也不是第一天修真,修真之路,从来都是越走越窄,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我如今是化神期。” 林诺脸色瞬间苍白,抓着酒坛的手都开始发抖,最后暴怒起来,酒坛重重砸在方拓脸侧的山崖上,厉声道:“方拓,我他妈到底什么地方对不起你!” 他终于不再心存侥幸,以这个人的心性,不惜破誓发动千丝蛊来找他,岂会只是为了来替他收尸? 40.系统123456 第四十章 地上绿草如茵, 空中白云似絮, 远处青山秀丽, 脚下溪水清幽, 还有一片桃林灿若烟霞……好一番美丽的景色, 可惜却如同一幅静止的画,没有半点生机。 忽然间,世界仿佛被人按了播放键一般,绿草开始摇摆,白云开始变幻, 悬浮在空中的落英开始飘飘荡荡, 高高跃起的水滴终于落回溪流,发出悦耳的声响。 下一瞬,无数能量向空中汇聚, 一个人影转眼间由虚化实, 白衣墨发,五官形容难描难画, 再一瞬, 林诺睁开眼睛, 庞大无匹的能量从他身上爆发出来, 源源不断的扩散到每个角落。 许久之后,林诺飘落。 这个世界是他意志的延伸,所以不用去看, 他都知道他造的这座山林, 比先前要小了几分。世界在不断自行完善规则, 将游离的能量消耗完之后,把他的造物也吸收了一部分,幸好此刻他得到创世之力的回馈,不然用不了多久,只怕这世界连立足之地都要没了。 同眉心中的火儿打了个招呼,火儿发出模糊的欢喜的意念,林诺会心一笑,火儿果然成长许多,只这一点,这次辛苦便没有白费。 就地坐下,心念一动,面前出现一只灰白色的小毛团儿,林诺伸手,笑道:“过来,小五!” 小五汪的叫了一声,扑进林诺怀里,蹭在他怀里撒娇,林诺抱着它玩了一会,轻叹一声,怀中的小毛团儿消失的无影无踪。 “这个世界就是你,你就是这个世界,”系统的声音响起:“这个世界所有的一切,都是你自己,所以它只会按你的意愿来反应。哪怕你变得再强,都不可能在这个世界创造出真正的生命来。” “你说……这个世界?”林诺转头看向系统,道:“你说我不可能在这个世界创造出真正的生命,我可不可以理解为,我还可以拥有别的世界?” 系统冷哼道:“能有这么一个世界,你已经是走了大运了,还想要其它?天底下哪有那么多的好事!你想多了!” 并不等林诺说话,又嘻嘻笑道:“还没有恭喜你,去了才不到一年就顺利完成任务,满载而归。” 林诺嗯了一声,并不说话,他从系统前一句中听出几分酸溜溜甚至不忿的味道——原来这位世界管理系统对他这么个“孤魂野鬼”,竟是羡慕甚至嫉妒的? 自己现在,到底是个怎么样的存在? 只听系统又道:“你要不要看看你走以后发生的事?只要给我少许能量我就……” 林诺摇头道:“有什么好看的?”就算知道了,难道还能再做点什么不成,既然如此,何必平添挂念? 系统道:“难道你不关心韩朴和余生后来过得怎么样?秦钺有没有又喜欢上别人?北齐会不会又打进来?对了,还有南楚,难道你就不担心,你这样近乎儿戏的民主选举制,会将整个南楚弄得一团糟吗?” 林诺看了它一眼,道:“民主?你怎么会有这么可笑的想法?” 系统瞪大了眼:“……啊?”他做那么多事,不为民主为什么? 林诺道:“第一,那个时候我虽然没有完全恢复记忆,但隐约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在正文时间线结束之前尽量破坏剧情不是吗?所以我只要破坏原有格局就可以了,至于以后怎么样,南楚会不会大乱,和我又有什么关系?第二,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在南楚搞什么民主。在没有一个人具备民主意识的时候,民主这种事,岂是我一厢情愿就能做到的?你听过羊和天敌的故事吗?” 羊和天敌?这是什么?系统茫然了一瞬,不过这还难不倒它,他乃是全知全能的系统嘛!立刻检索林诺出身的世界,眼睛闪动片刻后恢复正常,道:“就是,上帝让羊群挑选一只狼或者两头狮子做天敌的那个?” 林诺颔首道:“所以,我只是替他们挑选了两头狮子来统治他们而已。儒家,法家,战斗是这两头狮子的事,与普通百姓无关。不管是仙人诅咒和‘有王则亡’的石碑,还是‘影杀’,都只是为了保证落败的狮子不被彻底消灭。落选的一方会竭尽全力去保护百姓手中握有的那点筹码,因为那是他们唯一翻身的希望。也许此后很多年,百姓们连自己手里掌握着什么都意识不到,但是以后……谁知道呢?” 系统笑道:“所以,你还是很关心他们的嘛,你不想看看自己的安排有没有效果吗?只要一点点能量,我就可以……” 林诺打断道:“我对这个没有兴趣,倒是你,是不是还欠了我一个解释?” “什么解释?”系统眨眨眼,配合他小正太的玉雪容貌,颇有几分天真可爱:“难道你得到的创世之力不够多?难道火儿没有得到成长?比起这些来,你吃的那一点点小小的苦头,又算得了什么?”它方才一直顾左右而言他,就是怕林诺想起来这事儿,可惜还是没能躲过去。 林诺拾起地上的万世书,刚刚系统便是透过万世书进入他的世界的,点头道:“你说的很是,那点苦头的确算不得什么,就算我提前知道,大约也会去的。” 系统眉开眼笑,道:“我就说嘛!这是一个双……” 忽然神色大变,奋力挣扎起来:“你做了什么?快点放了我!” “没什么,”林诺淡淡道:“就是发现我对空间的掌控又明了了几分,所以试一试……果然,当你存在于我的世界时,连你的存在,都要受我的操控,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客气了。” 系统大感不妙,慌忙道:“你要做什么?你别乱来啊!” “放心,我不乱来。”林诺点头,缓缓道:“我是很认真的想给你一点教训——我无所谓吃点苦头,但这苦头吃与不吃,却轮不到别人来做主!” 这系统对他谎话连连,口口声声说合作,却对他半点帮助都没有不说,且不停的使绊子……他很怀疑它的真实目的。 林诺话音一落,系统便发现它的能量忽然被迅速抽取,顿时大惊——作为系统,它除了能量,还能拥有什么?它除了能量,又还有什么指望?它实在想不到,才刚刚经历了两个世界的林诺,居然就有了这种能力,它还是小看了他! 一时间惊慌失措,连声道:“住手!住手!快住手!林诺!你快点给我住手……我错了,我错了!你听我解释,我可以解释的,你快住手啊!” “当初穿越的时间点是不太好,可是也不能怪我,若不是生不如死的时刻,他怎么会主动放弃人生?”见林诺不理,系统急急的解释,却丝毫不能阻止能量的逝去,系统急的快哭了:“阻止你杀秦鉞的,只有第一次是我,后面都是那个世界的意志……你险些爆发的那次吸引了它的注意力,因为你身上覆盖着琴歌的灵魂才没有被排斥出来,但也引起了它的关注,这种情景下,它怎么可能允许外来者杀死世界的中心?这个真的和我没关系!” 林诺充耳不闻,在系统的尖叫声中,他身边的桃树无声无息向两侧移开,让出一条曲折的林荫小路,小路的尽头,一座三层的楼阁凭空出现,宽阔的庭院外竖起篱笆,篱笆上爬满葱翠的藤蔓……院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展,里面长出擎天的大树、奇崛的假山、青色的荷塘……这些造物能量的来源,却不是他自己,而是被禁锢在空中的系统。 “还有记忆……”系统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你不可能带着记忆穿越,你自己也看到了,当你本我意识回归想起一切的时候,两个世界会产生冲突。弱一点的世界,会直接崩溃的!你是去帮助创世,又不是去灭世的……” 林诺看了它一眼,没有半点手软:解释的话说了一堆,却没有一句说到重点——若事实果真如它所言,为何不提前告诉他,而要用欺瞒的手段? “啊!”能说的话已经说完,感觉到自己的能量依旧被飞速的抽走,系统不再寄希望于林诺手下留情,发出一声尖叫,已经淡化成一道虚影的身体忽然凭空消失,下一瞬,一个白色的光点挣脱林诺空间的封锁,迅速冲向他手中的万世书。 林诺之所以拿起万世书才动手,防的便是此时,怎么会让它得逞?万世书上光芒一闪,消失的无影无踪,白色光点撞在林诺身上又弹了回来,系统的声音带上了几分绝望:“林诺,你不能这样做,这是我攒了亿万年的能量,你不能就这样拿走……住手!求求你,快住手啊!” 林诺依旧不理,他目光所及,世界还在扩大,有山峰直冲云霄,有瀑布倒悬而下,甚至半空之中,还有天体在慢慢成形……他不懂得如何从外物上直接抽取能量,但却明白该如何造物,他只需调集系统所在一方的能量大量造物,他的世界便会自动抽取系统的能量——而系统的能量,无论从质还是从量,都让他有些吃惊。 他原本只想抽取少许,给它一点教训,但是此刻却改了主意,因为他发现,系统身上的能量,有一小半异常熟悉,若他猜的不错,应该是来源于他前后经历的两个世界——他记得很清楚,系统曾言,它想要的只是创世成功,而创世之力的反馈,是他林诺的报酬,但如今看来,系统在中间,将他的“报酬”窃取了大半……他很怀疑,这位自私到了极点的系统,口里到底有没有一句实话,它要的到底是什么。 身上的能量越来越少,一直不停怒骂央求的系统终于绝望,他本体化作的白色光点变得五光十色起来,各种颜色拼命的更替,疯狂的闪烁,最后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尖叫:“啊啊啊啊啊!我跟你拼了!去死!” 暴虐的能量猛地爆发开来,林诺瞳孔一缩,强烈的危险觉袭来,林诺闭目,身体瞬间消失,然而这并不能让他避开攻击,因为正如系统所言,这个世界就是他,他就是这个世界……暴虐能量所及之处,空间迅速扭曲、分解、消散。 桃林、绿地、别墅、高山……看得见的东西一一消失殆尽,看不见的如风、重力之类存在,也消失无踪,最后世界闪动了一下,陷入无尽的黑暗和静寂之中……黑暗中,只有一点如萤火虫般的白点在无力的闪烁…… 许久之后…… “死了?死了?死了!哈哈哈哈!”白点再愣了好一阵之后,欢快的闪烁起来,看着死寂的世界,发出得意的狂笑:“竟然这么容易就死了!创世之源是我的了!这些能量也都是我的了……我的……我的……都是我的……这下我也可以成……” 白光忽然一愣,声音中充满警惕和失望:“不对!没有都化成能量,空间还在……空间还在……” 它小心翼翼的叫道:“林诺?林诺……你,你别生气……我攒了亿万年的能量都被你吸走了,所以才冲动了一点点,其实我们还是可以好好合作的嘛……” 周围毫无反应,系统小心环顾周围,心中的恐惧慢慢降低,看这个样子,就算没死也伤不不清? 系统又试探了几句,心一横,白光一缩一涨,周围的能量如同巨鲸吸水一般向它涌去,然而刚靠近它身边,却忽然倒卷而回,系统吓得魂飞魄散,下一瞬,身上仅剩的少许能量也开始被抽取,忙急声道:“林诺,不能再吸了!在这样下去我会消散的!我消散了,你就只能永远困在这死寂的世界了,想想火儿!想想火儿!” 林诺停下,身影凭空出现,他的模样有些模糊,身上明明灭灭的闪烁着,时隐时现,显然系统那一下,对他也不是没有影响,他的世界倒退的很厉害……林诺脸上看不出多的表情,颔首表扬道:“你吃起来味道很不错,我们继续。” 系统央求道:“林诺,你别这样,我对你还是有用的……你放过我,我从来没有真的害到过你……你忘了只有我可能帮助火儿……” 林诺淡淡道:“你是今天才认识我林诺吗?” 若怕投鼠忌器,若肯委屈求全,那他就不是林诺了。 他和系统之间,原本并不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但经此一役,他若还不明白系统对他的觊觎,那他就是傻子了。 火儿他会自己设法保全,但系统,是他无法理解的存在,有他无法预料的强大功能,这样一个危险的敌人,不趁着对方失陷在他的世界中时一脚踩死,难道留着自杀用吗? 林诺开口:“要有光。” 白色的光芒以系统为中心开始蔓延,速度很慢,可见系统的确已经没剩下多少能量可以抽取了,系统已经沉默下来,它身上的光芒越来越暗,直到最后一刻,才再度开口,声音颓废,带着一种豁出去,你爱听不听,爱杀不杀的语气:“……你打开万世书。” 林诺心中一动,在系统周围布下空间屏障,将它囚禁在一个小小的气泡中,再度造出一个小小的山林——他脚踏实地惯了,这样飘着觉得难受的紧。 坐在软塌上,一伸手,平板电脑似得万世书出现在他手中,林诺道:“如何打开?”他的世界他做主,并不怕系统做鬼。 系统有气无力道:“输入能量。” 输入能量后的万世书形象开始虚化,变幻多次后化作一卷书册模样,书页上出现几行字迹:“使用者:林诺;经历世界:2;等级:2;功德值:0;容貌:???(平均值10);精神:???(平均值10);体质:???(平均值10);技能……” 后面一大串,全都是问号。 使用者林诺……林诺看了系统一眼,合着这万世书,原本就是他的东西。 翻开下一页,上面再度出现几个字:系统智能辅助程序处于特殊状态,是否选择重新生成?注:重新生成智能辅助系统,需消耗功德值十点。 林诺想起自己为零的功德值,默默放弃了这个选项,转向系统,道:“智能辅助系统?”难怪弱成这个样子,当初还吹牛说自己是世界管理系统,负责管理万界。 系统颓然道:“……是。” 又道:“万世书是世界管理系统分发给任务者的终端机,当任务者失去资格的时候,终端机会被回收,分发给下一位……按说世界管理系统和创世系统一样,都是不被允许拥有灵智的,但我作为管理系统的组成部分,不知道为什么会产生灵智。我跟过很多位主人,后来利用任务者对系统的信任,找到了漏洞,隐瞒了万世书的存在,从中窃取任务者得到的能量……我没有别的目的,只是想攒够能量,进化成真正的生命。” “至于任务者是不是会被你坑死,根本就无所谓对不对?” 系统怒道:“万世书自会守护任务者的灵魂,就算失败死了,也不过就是投胎转世,有什么了不起?可是我呢,我就是只要十点功德就能重新生成一段的程序,自由、生命,什么都没有!我就算消散了,也不会有任何人知道我的存在……可是凭什么?明明我也有喜怒哀乐,明明我也……” 它哽咽了一下,没有说下去,又道:“之前的时候,我一直战战兢兢的侍候主人,生怕让他们一个不喜欢,就将我销毁了,可他们从来都不会顾惜我,我越是对他们百依百顺,他们就越是过分……” 它沉默片刻后,道:“我只是辅助任务者熟悉操作万世书的程序而已,只能依附于万世书存在,现在它在你手里,我什么都做不了……你若是想销毁我重新生成一个,也随便你了。” 林诺微微沉吟片刻后,道:“为什么上面我的资料上全是问号?” 系统道:“你的情况很特殊,可能万世书探查不到你的状态。” “可能?” 系统嗯了一声,道:“在万世书上,你的一切都是隐藏的,我看不到你的资料。” 所以才不知道我的功德值为零? 林诺伸手一指,系统周围的空间屏障瞬间消失,能量涌向系统,片刻后,系统重新以小正太的形象出现在林诺面前,林诺只给了它勉强塑性的能量便停下,道:“我还是比较喜欢和有灵智的东西交流,不过前提是同样的错误你不要再犯。” 系统怏怏的应了一声是,虽然暂时存活了下来,但失去一切的它,完全高兴不起来。 林诺道:“你要能量,我给你能量,以后任务成功后,我会分百分之十作为你的报酬,若有其他贡献,我会额外支付能量。” 林诺知道系统这次并未撒谎,自从输入能量之后,他和万世书之间便产生了奇妙的联系,他很清楚的认识到,在他失去资格之前,这万世书便只会依附他而存在,而系统,尤其是失去能量后的系统,则只能依附万世书而存在……既然不怕它失去控制,林诺又无法重新生成新的系统,那就将就着用! 系统眼睛亮了下:虽然生死依旧在林诺一念之间,虽然能量是林诺给的,要收回也只是他一句话的事,但总算活了下来,总算还有希望不是吗? 弯腰道:“晋江123456号,竭诚为您服务。” 林诺被这个名字,狠狠囧了一下。 忽然心中一动,看向万世书,晋江123456道:“是穿越重生申请书,要现在查看吗?” 林诺揉揉额头:“穿越重生申请是什么?” 晋江123456怯怯的看了他一眼,道:“你忘了,你成功完成第一个世界之后,获得的不仅是任务者资格,还有管理者资格……有权限处理一定范围内的重生穿越。不是你告诉我让他们先申请、再笔试,后面试的吗?” 林诺瞬间明白过来,道:“当初你故意假装不知道怎么做,来请教我,其实就是让我亲口说出这些话,好当成命令去执行?” 晋江123456心虚的低头。 林诺也懒得同他算旧账,道:“按老规矩办就是,还有,面试的时候,问问金手指意愿。” 晋江123456瞪大了眼,道:“我们哪有什么金手指给他们?万世书等级不够,没办法生成子极系统,更没有实物兑换功能——连我们自己都没有金手指。” 林诺道:“你没有,不代表我没有。” 又道:“他们能要什么金手指呢?要空间我撕一块,要灵泉我造一个,要美貌给她找个漂亮的壳子,要系统,你去!要武功秘籍丹方……上上个世界我正好攒了不少,你不是说那个世界属于最高级别吗,东西想必差不了?” 晋江123456傻傻看着他:还可以这么玩? 又问道:“那他们要是直接要天下无敌呢?” 林诺道:“那就直接打发回去投胎就是。这世上有种人,就算你给他一个无敌空间,你知道他最想做的是什么吗?” 晋江123456配合无间:“做什么?” 林诺道:“上课玩手机故意让老师看见,然后藏进空间,逼老师出丑道歉……这就是最让他有成就感的事。” 晋江123456点头,他觉得会这样想的人,一定不止一个…… 林诺淡淡道:“永远只想着不劳而获,最后最大的成就,大概就是超市神偷……你能指望他们完成什么任务?” 41.世界三 豪门假子 这是和抓文机器作战的防盗章, 跳定的妹子别急稍后就可见正文了! 以为可以摆脱牢狱之灾的琴歌被浑身的瘙痒折腾醒, 下意识的伸手去挠, 手腕上却又是一紧, 耳中再度传来铁链交击声。 难道是又被挂了? 琴歌睁开眼睛, 便看见雕着精美花纹的床顶,和层层叠叠的床幔。他一身清爽的躺在床上,伤口都被处理过了,身上也清洗过,连头发都散发着皂角的香气。 如果不算被锁在床头的手腕的话, 这待遇还算不错。 “公子, 您醒了?”圆脸大眼,身材娇小的少女端着药碗进门,笑道:“大夫也说差不多这个时辰醒, 所以奴婢去熬了药来。对了, 公子可以叫奴婢小桃。” 她放下药碗,将琴歌的头垫高了些, 道:“公子昨儿夜里发了热, 这是大夫开的药。来, 奴婢喂您。” 如今正是春寒料峭的时候, 琴歌穿着一身单衣被折腾这么久,还泼了几身水,不病才怪, 皱眉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小桃诧异道:“这是宫里啊, 公子您不知道?是了, 昨儿公子病着,昏昏沉沉的……” 又嫣然一笑道:“昨儿可是大王亲自安置的公子您,还请神医务必治好您的伤……奴婢在这里三四年了,从未见过大王对谁这么细心呢!” 琴歌不置可否,就着小桃的手喝了两口,皱眉:丁点儿大的勺子,喂两口还要擦拭下嘴角,这是要喂到什么时候去——这种喝药法,他宁愿被人捏着脖子灌。 正要要求换个法子,看见他皱眉的小桃眼圈已经红了,惊慌道:“对,对不起,都是奴婢的错,奴婢……” 话未说完,门外传来一声轻笑,竟带着几分宠溺:“怎么,才刚醒就发脾气呢?” 琴歌顿觉毛骨悚然。 一身黑袍的秦钺推门而入,坐到他床边,道:“是要让寡人亲自喂你?” 琴歌扯动手腕上的铁链,似笑非笑道:“我更喜欢自己喝。” 秦钺端起药碗轻轻搅动,轻飘飘道:“人要知足,你说,是不是?” 琴歌不吭气了,秦钺药勺伸来,他张嘴便接了——他倒要看看,是他先喝的不耐烦,还是那人先喂的不耐烦。 秦钺长这么大何曾照顾过人,喂了三四次,见药碗中的药汁只降下微不可见的一线,便有些烦躁起来,但一见少年好整以暇,似早料到他会如此的模样,冷哼一声又继续。 两人一声不吭,较着劲儿似得将一碗药喝完,琴歌固然苦的嘴里都没了滋味,秦钺也觉得捏着那丁点儿的小勺捏的手都僵了。 唯有小桃看得眼睛发直:大王待我家公子可真好啊! 终于喝完了,琴歌松了口气,一转眼却见秦钺伸指向他嘴角抹来,嫌弃的扭头避过。 “这是还生气呢?”秦钺好脾气的一笑,抬抬下巴示意:“沾了药汁。” 琴歌的手指望不上,更不愿劳动秦钺,索性伸出舌尖一转,轻轻舐去了。 吐舌这个动作,并不是所有人做来都好看的,小孩子吐吐小舌头是万分可爱,若换了一条肥厚宽大的舌头吐出来,只会让人倒尽胃口。 但少年舌尖纤薄小巧,色泽粉嫩,在鲜嫩柔软的唇瓣上灵巧轻舐,留下诱人的水泽……秦钺顿觉呼吸都有些不畅了。 琴歌一侧脸,将被薄薄的纱布覆盖的伤处转向秦钺:如果不是有自知之明,他一脚就踹上去了——天底下怎么会有这种随时随地发情的畜生! 不是说他宫里收罗了各色美人吗,怎么还一副见到母猪都要发情的模样! 秦钺皱眉,接了小桃奉上的茶汤慢饮,道:“你的伤寡人请神医看过了,虽不敢说能全无痕迹,但治个七七八八是没问题的。只是那药敷上去麻痒难当,怕你不小心碰到了,才暂时限制你的行动,等你伤好了,自会放了你,勿要多想。” 琴歌如何听不出秦钺话中的要挟之意。 他脸上的伤并不能护着他一辈子,莫说能治好,便是治不好,只要他活蹦乱跳的出现在人前,这件事自然就算是过去了。至于以后再如何,还不是秦钺说了算?且不说别的,像如今这样将他弄到宫里放着,做出一副宠爱的模样来,谁还会相信他清清白白?天下士子也再不会将他当了同类来看,日后秦钺再对他如何,也绝不会有人为他出头。 琴歌嗤笑一声,道:“陛下日理万机,还要惦记外臣这区区伤势,可真是辛苦。” 你堂堂天下最强国之君,委屈自己来演一出温柔款款的戏,就为了陷害他一个对天下毫无分量的领国质子的随从——真他妈闲的蛋疼。 拜牢中那一幕所赐,如今别管他说什么话秦钺总要先放在脑子里转个圈,几乎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神色微肃——他最近,似乎在这少年身上放的心思太多了些,且没了往日那种取乐消遣的心境。 琴歌见状,淡淡一笑道:“不知道陛下可曾听过一句话——谎话说了一千遍,连自己都会当真,陛下可千万别演过了头,让人笑话。” 秦钺道:“寡人肯陪你演戏,你们不是该欣喜如狂才对吗?” 他们这些所谓的质子千里迢迢来西秦,为的不就是这个吗? 琴歌也想不明白,当初他是怎么脑子一抽跑到大秦来的,抿了唇不再说话。 秦钺起身道:“寡人还有政务,明日再来看你。” 又道:“有什么想吃想玩的,只管说,便是宫里没有,朕派人去给你在外面找。” 琴歌不答,秦钺也不以为意,转身离去。 等送走秦钺,小桃拍拍胸口,才算是活了过来,不无羡慕道:“公子,大王对您可真好,您可别再同大王斗气了……” 琴歌沉着脸不说话,小桃忙闭了嘴,道:“奴婢去给您端粥来。” ****** 说是明天再来的秦钺一连几天都没露面,琴歌乐得清静,令小桃找了些杂书来看,只是他手腕上的铁索收的紧,只能半躺半坐着,让小桃帮着翻书。琴歌看了两刻钟便不耐烦,让小桃帮他找个识字的来读书。 小桃犹豫了许久才壮着胆子报上去——识字的啊,那可都是了不起的人呢,怎么可能来给人念书听,而且还是给这样身份的人? 不过秦钺的话还是算数的,没多久就真派了个识字的侍女过来,只是那侍女念书的声音柔缓平和,琴歌往往听着听着便睡了过去。 琴歌这段时间的睡眠质量很差,也不知道秦钺给他用的什么药,伤处像是被许多蚂蚁攀爬啃噬一般,他清醒的时候还能忍耐,等睡着了却觉得全身痛痒难当。 也是他白日里表现的实在太过自如,小桃两人若不是见了他睡着时皱眉咬唇、痛苦难耐的模样,还只当神医的话太过夸张。 那日琴歌正听一篇游记听得昏昏欲睡,却见小桃欢喜进来通报:“公子,有人来看你了!” 琴歌微微一愣,便听见外面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声音温暖和煦:“琴歌,殿下和我来看你来了!” 殿下二字入耳,琴歌便觉得心脏碰碰碰不受控制的剧烈跳动起来,下意识的起身却又被铁链拽倒跌了回去。 秋韵掀开帘子,正看见他狼狈的模样,心中一酸,低头假做不见,侧身让身后的人先行。 琴歌全然不觉,看着进门的人:“殿下……” 易安一身白袍,肌肤如玉,五官精致,气质清冷至有些凛冽,进门点头示意后在床前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在琴歌手上的铁链上扫过,道:“秦王说宫中延医用药方便,等你养好了伤,便放你回质子府……你先安心养着!” 琴歌应了一声,让小桃她们去外面侍候。几人又闲聊了几句闲话,秋韵犹豫了一下,道:“听说,你脸上的伤,是你自己……” 琴歌嗯了一声。 秋韵嘴唇微动,最后却化成一句叹息。 所谓人各有志,这世上,有愿意忍辱负重以保全家国的,也有宁死也不肯受辱的……谁又能说谁的选择就是错的? 他和殿下受尽屈辱,可看秦王看似宠爱实则轻慢的态度,谁敢说他们委屈就能求全? 琴歌承受酷刑、自毁容貌,可还不是被锁在后宫,谁敢说他宁死就可不屈? 房中一时安静下来,片刻后,易安开口道:“等此事一了,你就回大楚,我会提前禀告父王。” 琴歌一惊抬头:“殿下,我……” 不知道为何,他整个人像是被掰成了两半,一边理智告诉他,他回去是对的,对任何人都是最好的,可是另一边却像有个声音在心里拼命叫嚣:他走了殿下怎么办?怎么可以把他独自留在这虎狼之地任人欺凌? 易安打断他道:“就这么决定了,你不必多说……琴歌你,不适合留在这里。” 又道:“你安心养伤,我们过几日再来看你。” 起身向外走去。 或许在琴歌奋起反抗之时,他们就已经不是一路人,已经没有多少话可说。 在他面前,他该表现出如何的姿势?愤怒他的不识大体?钦佩他的宁死不屈?还是嫌恶自己的肮脏懦弱? “殿下!”琴歌唤住即将出门的两人,苦笑一声道:“殿下您真的觉得,我们做得这些有意义吗?” 易安正要掀帘子的手一顿,却并未转身。 琴歌道:“我们之所以来大秦,是因为不想打仗,可是现在怕打仗的人,真的是我们吗?” 易安呼吸急促起来,琴歌继续道:“人吃了东西是要消化的,国家也是一样……大秦灭了三国,那三个国家,人心尚未屈服,地方尚不安宁,诺大的地盘需要镇守平定,需要治理安抚,还要防备北齐乘机南下……大秦如今看似如日中天,其实正是最为虚弱的时候,现在怕打仗的,不该是他们吗?” “秦王能一口气灭掉三国,岂是平庸之辈,焉知不是他假做沉迷,好拖延时间,等稳固了地盘,再将我们一网打尽?”琴歌道:“殿下,我们在这里和秦王纠缠不休,到底是我们缠住了他,还是他缠住了……” “住口!住口!”易安厉喝一声,胸口剧烈的起伏,捏在布帘上的手微微颤抖,片刻后才逐渐平缓下来,一语不发的掀帘出去。 “殿……”琴歌一声殿下刚出口,便听到门外传来对秦钺见礼的声音,默默闭上嘴。 林诺两世轮回,从未尝过被人宠溺疼爱的滋味,也从不认为谁就一定有必须照看他的义务,便是亲生父亲也是如此,何况是系统?是以他对系统厌恶是有的,说恨就谈不上了,知道系统品行之后,他便不再理会它,却也仅此而已。 爱也好,恨也好,他都不愿浪费在一些不相干的人身上。 这次既然的确承了它的情,又被它找上门来讨要,还是要还一还的,问道:“想让我做什么?” 系统顿时喜笑颜开:“我虽然不能再使用轮回印抽取生魂,但是有一些人在死的时候执念很重,一时不得转生,我可以在这个空档将他们接引过来,投到即将诞生的世界里去……不过一个世界只能丢一个进去,而且不能是分量太重的角色。至于选什么人,发布什么任务——你知道,我不擅长这个……”尝试十万次,成功一次,还是因为人家没鸟它。 “你真谦虚。”就你那境界,何止是不擅长三个字能形容的?林诺问:“还发布任务……你有什么奖励能发给人家?” “额……”系统挠头:“让他们下辈子还能做人?” 敢情是什么都拿不出来,准备空手套白狼呢——因为对某个系统尿性的了解,林诺对这个答案竟一点都不吃惊。 林诺道:“你先找到有穿越或重生意向的人再说!”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这世上还是有不少人什么奖励都不要,就只求重生一次的。 系统手中凭空出现一册竹简,递过来道:“这东西可以照见万世,你可以用它查看资料,或者联络我。” “你的终端机?” “嗯,算是。”系统身影逐渐消散:“我去接引魂魄。” ****** 一段时日之后,系统有气没力的坐到林诺面前:“三十二个穿越者,十八个重生者,只有两个重生者成功,其余全灭。” “这很正常,”林诺正在万世书中看小说,一面自饮自酌,随口道:“重生也好,穿越也好,都不能让他们本身的能力有任何提升。纵观此类小说,想要成功,大多有金手指,或者得遇贵人,仅仅靠一个剧本有什么用?且原主男女主有气运加持,重生者除非原本就具有极大优势,前世是自己犯蠢把优势败光的,或者在重生之前已经累积到足够的智慧的,才有可能成功。至于穿越,就完全看穿越者的本事了,挑那原本生活环境艰难、性情坚毅能力出众的就是了。最重要的是,你给他们一个总任务就行,别在里面指手画脚的添乱。” 万世书看小说最大的好处,就是一动念就能翻页,方便。 “可是这样成功率还是太低了啊!” 林诺淡淡道:“反正我就只有这个本事了——我又不是真的情感专家。你先按这个标准找着,等回头再找个真正的专家来帮你就是了。” 系统瞪大了眼:“你这是准备撒手不管了?” 林诺低头看着小说,看都没看他一眼,淡淡道:“你以为我们有多少交情呢?” “你……”系统气的不轻,抬手便要将林诺手里的万世书收回来,又怕更惹恼了他,硬是没敢动手,忍了气道:“怎么是为了我呢,先前那两个人完成任务回馈的创世之力你也感觉到了?你若是撒手不管,这个可就没了!” “哦。” 林诺有些无聊的翻页,这些年经历的太多,书中的爱恨情仇很难入得了他的心。 所谓创世之力,他的确感受到了,但他同样感觉到,即使他什么都不做,他的世界也在不断自我完善,还真不稀罕那点微弱的几近于无的力量。 “你只是帮忙出了主意,选了人,做的少自然得到的回馈就少,”系统道:“要是你自己……” 林诺终于抬头,似笑非笑道:“这是想忽悠我去帮你做任务呢?” 系统一噎,道:“怎么叫忽悠呢,我说的是实话……” 林诺低头:“没兴趣。” 见他油盐不进,系统无法,原地兜了几圈,道:“你不稀罕那点创世之力,但火儿你也不管了吗?” “火儿?”林诺一愣:“它怎么了?” “你不会到现在还不知道?你把它带到这里来了啊!” “嗯?” 林诺闭上眼睛开始搜寻,火儿是寂灭之火,若是它不主动释放力量,这世上没有任何人能感应到它的存在,但林诺到底蕴养了它数百年,加上这是他的世界,很快就察觉到了端倪,手中托起一道无形、静谧的火焰。 林诺皱眉,火儿身上,没有任何信息传递出来。 “火儿怎么了?” “它现在还好好的,”系统道:“你的世界时间法则不全,在这里,除了我和你以外,任何东西都处于凝滞状态,火儿自然也一样。不过以后就难说了。” “什么意思?” 系统道:“你要是仔细点的话,应该会发现你世界的能量正在变得越来越稀薄,空间也在缩小,那是因为世界正在演化规则,在大肆消耗能量,火儿作为你的世界的一部分,它的能量也在被吸收,等到一定程度就会慢慢消散。你要是想保全它的话,要不将它带入其它世界,要不就提供足够的能量。” 林诺能察觉系统的话是真的,将火儿收入眉心,发现并不能阻止它能量散失,默然片刻后,道:“我记得你说过因为我身上没有轮回印,所以根本无法在你主人的世界轮回。” 这世上,他谁都能狠得下心来不管不顾,可是火儿却是例外。在他最低谷的数百年,是火儿一直陪伴他身边,也是因为他,火儿才产生灵智。在他心里,火儿便如他自己的孩子一般。 “我自然有办法!”见终于打动林诺,系统得意洋洋道:“虽然没有办法和正常人一样转世,但是只要你们双方达成协议,你就可以替换他的人生。” 林诺道:“你早就打算好了?” 系统嘿嘿一笑,道:“你打开编号为晋江*********号的世界。” 万世书到底不是凡物,林诺心念一动,便有一个故事传入脑海,倒有点像男版的西施传。 很狗血的故事。 说是群雄争霸时代,西秦强势崛起,连灭韩、赵、魏三国,周边只剩了南楚和北齐。南楚地方虽大,但向来文风鼎盛,武力上并不出众,楚人好的是诗酒风流,便是男人,也以弱不胜衣为美。剩下两国,西秦坐拥雄关,连灭三国,正是势不可挡之时,而北齐铁骑彪悍,从不畏惧任何强敌。 猛虎在侧,南楚心惊胆战,为免哪一日就被西秦灭了国,战战兢兢送去公主和大批“聘礼”,希望以和亲的方式暂缓危机。 西秦国君将公主笑纳,却又点名要南楚将二王子宜安送去做质子,且以琴歌、秋韵为从。须知西秦国君秦钺最好男风,而二王子宜安乃是南楚第一美男子,琴歌和秋韵二人则是南楚有名的才子,有南楚双璧之称,不仅容貌出众,且一个擅音律,一个擅诗词,琴歌和秋韵也并非二人真名,而是南楚人送的雅号。此刻秦钺点名要这三个,其目的不言而喻。 南楚人既觉得羞耻难当,却也松了口气,急忙忙将三人打包送去了西秦。 秦钺不愧是色中恶鬼,当日便和易安王子共度**,而后也极尽缠绵,竟连朝政都倦怠了似得。 秦钺好色,易安王子虽容貌绝世,可也不能让他一心以对,秋韵公子和琴歌公子他也是要享用的。谁知琴歌喜欢的却是易安,竟不肯应,自伤婉拒,但秦钺岂是怜香惜玉的人?直接用强。琴歌誓死不从,挣扎中刺伤秦钺。秦钺大怒之下,先是施以酷刑,然后让最最低贱的罪奴将他凌1辱至死。 琴歌的惨死令沉浸在秦钺多情假象下的易安和秋韵悚然惊醒,他们默默的开始积累势力,编织消息网,拉拢人脉,豢养死士,然后在一个夜黑风高的晚上,易安在秋韵的掩护下,诈死脱身了。 易安走了,秋韵自然就倒了霉了,秦钺在暴怒之下,也对在他面前一直表现的柔顺懦弱的秋韵刮目相看——居然背着他做了那么多的事!于是秦钺对秋韵百般折辱,却越发发现此人性情坚韧不屈,才华心智过人,且整个人如冬日暖阳般温暖动人,于是竟渐渐喜欢上了。 后来易安去了被秦钺占了的韩赵魏三国,收拢了一股不小的势力,趁秦钺出巡时,围了他的别宫,为的自然是杀秦钺,救秋韵。可是这个时候秋韵却忽然发现,他在和秦钺经历了许多的故事之后,深深的爱上了他! 于是深爱着秋韵的易安在秋韵的央求和威胁下,黯然退走,结局——he。 这是正文。 然后番外讲述了十多年以后秦钺、秋韵和易安幸福的生活。 见林诺接收完信息,系统叹气道:“西秦暴1政,正文结束五年就被灭了。”于是创世失败。 林诺点头:因为爱发动战争这种事儿不少,但是因为爱而维持和平,这个难度忒高了。 “如果创世成功,是不是可以将火儿放进那个世界?”这种剧情,他倒是不反感去破坏一下。 系统摇头:“当然不行,那个世界等级太低,根本容纳不下火儿。不过它可以藏在你的灵魂里吸收能量获得些许成长。” 又劝道:“你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去了那里,你的灵魂能得到锤炼,火儿避免消散,若是成功,还能有世界之力的反馈……” 林诺打断道:“没有可以直接容纳火儿的世界?” 系统道:“火儿的等级是很高的,你舍得……” 话音一转道:“反正要是有这样的机会我一定告诉你!” 林诺沉默片刻后道:“我要替换的是谁?” 系统知道他是允了,眉开眼笑,道:“琴歌。” “哦。”替换的是琴歌的话,剧情颠覆起来倒是一点都不难,琴歌以琴歌剑舞驰名天下,可见习武是有天分的。他这几百年在凡间闲逛,武功兵法见得着实不少,琴歌原是世家子出生,轻而易举便能入仕,他只要替楚国同西秦打上几场胜仗,自然也就没了质子的事,攻受两个也就没了相识相爱的契机。 系统道:“不过有两件事先要说好,省的回来你又说我坑你。第一,你只是替换了琴歌的灵魂,你拥有的能力完全带不进去,我也没什么金手指可以给你,所以你去了,也并没有什么比普通人强的地方。第二,琴歌把人生交给你,也不是没有条件的。” “什么条件?” 系统指指万世书:“让他自己告诉你。” 万世书中,一个纤细少年的身形慢慢浮现,对林诺弯腰行了一礼,凄然道:“我希望你能替我守护他,陪伴他,让他一生安乐。” 这个他,约莫是易安了。林诺却也没去确认,将杯中酒一口饮尽:“抱歉,我做不到。” 42.世界三 豪门假子 第四十二章 安宁再醒的时候, 已经天光大亮,刚刚经历了一次出卖、一次发泄、一次毒发的安宁用句恶俗的话来说,他感觉身体完全被掏空, 躺在床上连根手指都懒得动一下。 小小的赖了一会儿床, 安宁在枕头底下没有摸到自己的手机,才想起来自己的手机被那男人顺手牵羊摸了去, 于是拨通宾馆的内线电话, 问了句几点了,得到9:10的回答后又让他们送一份早餐上来。 等安宁冲了个澡,换了衣服出来的时候, 早餐已经送到了, 不过送早餐的人正坐在餐桌旁自顾自的享用着自己的一份。见安宁出来, 男人招手笑笑:“认识一下,我叫郝飞。” “安宁。”安宁在他对面坐下来,喝牛奶吃面包, 郝飞看着他的模样的, 道:“不喜欢西式早点?” 安宁“嗯”了一声, 没有说话。 郝飞知道这些家教森严的世家子,嘴巴里含着东西的时候, 是绝对不会开口说话的,耸耸肩安静等他吃完了,才道:“你爸昨天派人找了你一整夜, 他自己也亲自去酒问过……你现在要不要给他打个电话?” 安宁问道:“我的手机呢?” 郝飞道:“你的手机上有定位, 我放回酒了, 这会儿要不是丢了,就是让你爸给找回去了。”又一伸手,将放在桌子上的纸盒推过来:“这个赔给你。” 正是安宁惯用的牌子,最新款,不算贵也绝对不便宜就是。 安宁没接,伸手道:“手机用下。” 郝飞不以为意,以安宁的出身,会对一个手机动心才怪了,将自己的手机递过来,见安宁熟练的拨号,郝飞笑道:“看不出来你还是个乖宝宝,现在能记得住父母手机号的小孩子可不多。” 安宁不理,到最后一位数字却迟迟没有按下去,最后烦躁的将手机屏幕按掉,还给郝飞,道:“算了。” 起身去橱柜取了包烟拆开,郝飞跟在他身后,靠在柜子上近距离看着安宁的侧脸,再次赞叹一声:这小孩儿长得可真漂亮! 口中道:“其实你根本不会抽烟?不会抽烟就别抽了,小孩子肺嫩……” 安宁不耐烦的打断道:“不用你管!” “不用我管?”郝飞愣了下,又低笑起来,道:“你这么闹腾,难道不就是想让人管管你吗?” 安宁手僵了一下,眼神慢慢黯淡下来,是啊,逃学、、吸毒……不就是想让人管管他吗?不就是……想要一句能让他安心的话吗? 心中的酸楚又慢慢涌了上来,闭了闭眼:连陌生人都看得出来的事儿,他们就真的……这么狠心吗…… 将手中的香烟慢慢放下,安宁看向郝飞,勉强笑笑,低声道:“我心情不好,说话冲了点,你别放在心上。”便是有再大的怨气,也不该对不相干的人发才是。 看着少年受伤的眼神,和脸上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郝飞感觉心被划了一刀似得难受,挥挥手道:“放心,你小孩子家家的,我和你计较什么?任谁要经历你那些糟心事儿,心情能好才怪了。要不,再多骂几句?” 安宁噗嗤一声失笑,这个人,哪怕立场不同,也让人讨厌不起来,道了谢,拿起外套,道:“今天是周五,我还要去上学,就不打扰了……还有,谢谢你昨晚的招待。” 郝飞点头,含笑看着少年开门离开,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下来,郝飞,你他妈今天真是温柔的让老子自己都不敢认了…… 不过这孩子,真的,挺可人疼的……郝飞掏出烟点燃,将自己的面孔隐藏在烟雾中。 监控中看到的少年,伸长腿随意的靠在沙发上,冷冷看着烧成火人的董华,冷漠、优雅,又极度的危险…… 卫生间里找到的他,明明已经虚弱的站都站不起来,在威胁靠近时,却又会毫不犹豫的亮出锋利的爪牙…… 而如今的安宁,却又失落脆弱的仿佛一只被主人抛弃的流浪狗。 不管哪一个,都他妈致命的招人。 郝飞仰头吐出一道烟圈,他从不相信一见钟情,但这世上就有人,只一眼就能让你刻骨铭心。 一根烟抽完,拿起手机找到号码拨了出去:“喂,齐总是我……嗯……昨天令公子在我的酒店……晚上看见他神不守舍的一个人在路上,就收留了一晚,早上才知道他身份……嗯,挺乖的孩子,没添什么麻烦,倒是我的酒管理不善,给你添了麻烦才对,哈哈!放心,这个事儿我一定给你一个交代……当然,我也会找人要个交代……嗯,说是去上学,不过看他身上手机钱包都没有……嗯行,那再会。” …… 安宁不紧不慢的走在路上,他没着急赶路,以他的速度,等他走到学校早该放学了。 他绝不相信郝飞昨天把他藏起来,只是为了让他这位主角不出现,好有时间处理事情,八成是用他当了筹码得了什么妥协了,所以若他想的不差,再过一会就该有人来找他了。 果然不等他走完一条街,一辆黑色轿车在他身边停下,司机下车给他拉开车门,安宁愣了下,才进去坐下,叫了声爸爸,道:“您怎么……” 齐正阳打断道:“姓郝的小子昨天没为难你?” 安宁摇头,齐正阳生意做得大,人总在世界各地飞来飞去,便是偶尔在家,他们父子之间也没多少话说,真正坐在一起好好聊天的次数,一只手都数的过来。这次他闯的祸不小,齐正阳出面是正常的,但他还以为最多会派司机来接他呢。 司机将车门关上,自己上车发动,安宁才道:“爸,给你添麻烦了。” 齐正阳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昨天几乎一夜没睡,口中道:“父子之间,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只要不给我丢脸就成。” 又道:“董家的小子伤的有点厉害,皮肤大面积烧伤,脸毁了一小半,有一只眼睛视力下降到差不多为零,和瞎了也没区别。” 安宁嗯了一声,不答话。 齐正阳侧头看了他一眼,咦了一声,道:“居然没被吓到?” 安宁淡淡道:“染上毒1瘾,和瞎了一只眼睛,哪个更惨?”哪个更惨,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但对安宁来说,当时放火虽然的确是冲动之举,但却绝不后悔——若不是他强撑着打发了记者,他现在是什么下场?若是他一辈子戒不掉毒瘾,又是什么下场? 齐正阳看了他一阵,忽然噗嗤一声失笑,还越笑越大声,在安宁头上摸了一把,笑道:“原来一直嫌你小子不像我,现在发现你骨子里像极了老子的时候,偏偏又不是亲生的了!这操蛋的!” 安宁不满道:“爸!” 齐正阳哈哈一笑,漫不经心道:“齐家的股份恐怕没你的份了,你还有两个月高考,喜欢什么专业就报什么专业!” 这是说,除了齐家的股份,一切如常吗?他不会被赶出齐家? 安宁眼睛渐渐亮了起来,鼻子微酸,歪头靠在齐正阳身上,抱怨道:“爸你早说这话,就没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了。” “还成了老子的错了!”齐正阳向下挪了挪身子,让他靠的更舒服些,口中却骂道:“平时看你像个聪明的,谁知道钻起牛角尖来这么厉害……一条狗养十几年还有感情呢,何况是个儿子,那是说扔就扔得掉的?还有,你以后少跟你妈学那么些坏毛病,有什么话不会直接说吗?将自己朝死里折腾,等人想起来好去安慰你?你又不是她生的!” 安宁嘀咕道:“我还不是你生的呢!” 话刚出口,就被齐正阳一巴掌拍在脑门上:“妈的又戳老子心窝子!” 安宁嘻嘻笑道:“知道了知道了,下次不会了!哼,我就不信你年轻的时候没犯过这毛病!” “那也是,”齐正阳感叹道:“人年轻的时候,谁没矫情过?也是你们有精神折腾……” 汽车停下,安宁看着门口的牌子,讶然道:“董家报警了?” 齐正阳嗤笑一声,道:“董家娘们是个蠢货,她就那么一个儿子,恨不得拉你去枪毙呢!” 又道:“我联系了美国的疗养院,等出来我派人送你过去。” “不用,”安宁想也知道是为了戒1毒的事,道:“我自己能行,昨天我已经熬过一次了,不过如此。” 齐正阳笑道:“小子有种,不愧是我齐正阳的儿子!不去就不去,不过那玩意儿必须得戒,我齐正阳的儿子,可以恶,不能怂!要真被毒1品或其他什么控制了……不管是你还是齐臻,老子一样逐出家门!” “知道了!” 齐正阳满意一笑,拍拍他的肩膀,道:“法律代表秩序,你可以蔑视所有人,但是不要蔑视法律……去了别乱说话,听律师的。” 结果安宁几乎没有机会开口。 吸毒的事儿包括董家在内,没有一个人会说出来,所有人异口同声是在玩真心话大冒险,因为安宁输了,所以假扮吸1毒1者犯1瘾。而董华的事,当录口供的警官将董华受伤后的照片亮给安宁看的时候,齐正阳迅速捂住安宁的眼睛开始发飙,律师也开始滔滔不绝发难,一时间,审案的和受审的几乎颠倒。 “没有哪条法律说泼酒也犯法,”口干舌燥的律师最后道:“监控上看的清清楚楚,我的当事人当时完全没有伸手点火这个动作,我实在不知道这案子还有什么好审的,我当事人只有十六岁,董华已经是成年人了,他明明知道自己身上泼了酒,还主动靠近手里拿着香烟我的当事人,出了意外难道还要怪我的当事人不成?” 哪怕律师彪悍,一套程序走完出来,也已经过了一个多小时,父子两个找了个地方吃了午饭,又送安宁去上学,齐正阳道:“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安宁一愣:“嗯?” “别墅?车子?游艇?” “爸你干嘛?”安宁道:“不是说上了大学才给我买这些东西的吗?不是遣散费?” 齐正阳摇头失笑,道:“胡思乱想什么呢?” 又道:“董家完了,老爹我吃肉,你喝汤。” 安宁哦了一声,点头表示明白。 董华的行为,有些越界了,他们这个圈子相互之间捅刀子不算什么,但只限于经济手段,董华哄骗他染上毒1瘾这一点,已经犯了众怒,若齐家不认他,不替他出头,什么事儿都没有,但若齐家还认他,这事儿就必须要有个交代——至于董华被烧伤的事儿,那是意外不是吗? 而且董华让记者进去拍照,虽然针对的是安宁,但很多人都会受到牵连。齐正阳利用这一点,很容易找到同盟——毕竟想吃肉的人不止一个,再加上董家家长的独子受伤致残,董家股市大跌,也正好是下手的大好时机。 见安宁不开口,齐正阳道:“要不给你开个小公司玩玩?” 安宁摇头:“不感兴趣。爸要不你给我请个乐器老师?我想考音乐学院。” 齐正阳道:“你现在才学,不觉得太晚了吗?专业考试成绩都出了!算了,我还是去给你捐个图书馆算了!你这小子,想起一出是一出!” 安宁笑道:“谢谢爸!刚刚我在街上,看见有卖古典乐器的店,总觉得玩那个很帅!爸你不是说了,我想学什么就学什么吗?” 又笑嘻嘻安慰道:“高考我会尽量多考几分,省得您的图书馆捐的太没面子。” “音乐学院附近正好有个别墅群刚完工,老刘留了几套内部消化,我去问他定一套,你念书的时候住。”齐正阳道:“你就算不住也先留着,如今房价还要涨几年,买个房子有时候比开个小公司升值还快。” 安宁没有拒绝,齐正阳做生意的时候,会一分一毫都算的清清楚楚,但花钱的时候,却只把它当数字,眼睛都不眨一下的。他早就说过等安宁上大学的时候给他买车买房,如今自然不会因为不是亲生的了,就收回这句话。 “先说好,跟秦臻一样,这别墅加一辆车,就算老子完成任务了,大学学费你自己挣,要拉投资的话先写计划,利率和银行一样。” …… 安宁在学校附近的手机店下车,重新买了手机,刚走到校门口,就看见有两个人正拉拉扯扯。 “我过得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人欺负我,跟你有什么关系?我在哪里打工,又和你有什么关系?你做你的豪门大少爷,我当我的贫民小丫头,请你以后不要再管我的事行不行!”齐倩然愤然摔开齐臻的手,向校门内跑去,进门时踉跄了一下,用手抹了把眼泪,快步跑了。 齐臻看着少女的背影,眼神黯然,许久之后才转过身来,顿时神色一变,冷冷道:“你在这里干什么?” 安宁正闲闲靠坐在他的汽车上,看着他道:“原来你和她之间,就是这样相处的啊!哈,蛮有趣的。” 齐臻冷冷道:“和你有什么关系?” 齐臻和安宁之间的关系向来如此,一个坚持不懈的示好,一个自始至终的厌恶,原因便在安宁的出身上。他是私生子,当初他母亲乔丽和齐正阳一夜情意外有了身孕,刚好那个时候齐臻的母亲生了重病,乔丽还大着肚子闹到了乔家,让她连去都去的不得安宁,后来乔丽凭着生了儿子进了乔家,齐臻会给他们母子一个好脸才怪。 不过现在看来,齐臻的厌恶也是因人而异,如今明明知道齐倩然才是那肚子里的孩子,对他们的态度却也没说换那么一换。 安宁今天得了齐正阳的话,心头阴霾尽去,心情好得快飞起来,也懒得同齐臻计较,笑笑道:“我就是奇怪,怎么现在都验明正身了,兄妹之间还玩这套?” 齐臻冷然道:“齐宁,不要把什么人都看得像你妈那么龌龊!” 安宁笑容敛去,神色一冷,道:“别忘了她不仅是我妈,更是你那宝贝妹妹的妈!我麻烦你用点脑子想想两件事,第一,她亲口说,是安……安爸安妈把她换掉的,所以从头到尾,你也好,齐家也好,并没有做出什么对不起她的事对不对?第二,她现在很清楚你已经知道你们两个是兄妹关系,你根本就不会再在某方面纠缠不休……所以,她有什么理由这种态度对你?” “她不过……”齐臻说了一半停下,看了安宁一眼,但:“她怎么样和你没关系,我也没指望你这种人能明白她!让开!” 安宁的好心情被破坏殆尽,自然也不肯让齐臻好受,耸耸肩道:“不就是想说,她是不想再和齐家和你有什么纠缠,才故意这样拒绝你的吗?大哥啊,拜托你有空多看看偶像剧,天底下拒绝人的方法有千万种,但绝不包括这种口口声声‘不用你管’‘和你没关系’,但每句话每个眼神都在说‘我很可怜,我需要安慰’的这一种……” “还有,劝你一句。人呢,是一种群居动物,要相互依存才能生存下去。所以人类会本能的对身边的人表示善意,不管对方和自己是否认识,有没有利益关系。绝大多数人都会愉快的接受这种善意,但是也有人是例外……哥,你知道是什么人吗?” 齐臻心里莫名烦躁,皱眉:“安宁,我没空在这听你胡说八道!” 安宁竖起手指,道:“只有两种人,会对周围的人表现出的善意觉得厌恶,反而喜欢别人对自己横眉冷对,一种人呢,是自我感觉太好,人家随便给他点好脸,他就以为别人想从他那里得到什么好处,他以为他是谁?上帝呢还是软妹币,只当人人都把他当回事儿?另一种人呢,就是得了一种名为‘犯贱’的病,就喜欢被人骂、被人顶……哥啊,你说你是哪种?” 齐臻沉声喝道:“齐宁!” 齐臻不高兴,安宁就高兴了,再接再厉道:“以前呢,我以为自己是私生子,总觉得不住你,所以才让着你,你倒觉得我在讨好你似得……你也不想想,你有什么地方值得我讨好?我是没钱花呢,还是没人疼?早知道你就喜欢被人骂,我该早点满足你才对的!哥,犯贱也是病,赶紧治!” 见齐臻黑着一张脸,手握成拳,似乎下一刻就要冲上来打架,安宁从他的车上起身,道:“最后一句,说完就走!” 慢条斯理走到齐臻身边,揽着他的肩膀,低声道:“哥,如果有人见人就呛声,那是她有病,如果有人,只对你一个人呛声的话,要不,就是她打心眼里讨厌你,就像你对我,要不,就是知道你有贱病,在故意钓你呢,凯子!这么简单的道理,可偏偏有人就吃这一套,你说奇怪不奇怪?” 他松开手,绕过齐臻,慢悠悠向校门走去,口中曼声道:“这种人呢,用一个字来形容,那就是‘猪’!用两个字来形容的话就叫——‘蠢猪’!” 齐臻转身看着他,咬牙道:“齐宁!”这小子一夜之间,就像换了个人似得,竟然敢这样对她说话,若不是昨天晚上刚出事,得了齐正阳的死命令,他一定现在就把这臭小子按在地上狠狠揍一顿! 只见安宁背对着他挥挥手:“弟弟我今天心情好,心灵鸡汤,奉送,不谢!” 少年的背影虽看起来散漫,但肩背挺的笔直,步伐闲适中似带着某种奇妙的节奏,看着竟赏心悦目的很。 妈的,真是疯了! 43.世界三 豪门假子 这是和抓文机器作战的防盗章,跳定的妹子别急稍后就可见正文了! “我觉得……”黑衣人吞了口唾沫, 道:“我还是带上你更安全。” 眼睛一眨就想出一个看起来很靠谱的点子, 带上他一定更靠谱。 爬上床来, 掏出匕首,斩向他手上的铁链。 琴歌皱眉,他很不喜欢这样自作主张的人, 淡淡道:“带上我你走不了, 那片湖我过不去。”就算能走他也不会走, 和这刺客不一样, 他是有庙的家和尚。 黑衣人一面埋头苦干,一面道:“那你再想个法子出来。” 琴歌闭上嘴不再说话。对有些人来说,说一遍没用的话, 说一百遍, 也没用。 匕首在铁链上削磨, 粗糙的切口在手腕上来回磨蹭,很快就带出一片模糊的血肉来, 琴歌微微皱眉, 没有多的反应。 片刻后,只听“铿”的一声,琴歌右手恢复自由, 黑衣人笑道:“居然是精铁打造的, 秦王可真舍得……不过遇到我的青锋也是小菜一碟!” 又要开始转战左手, 琴歌忽然神色微动, 道:“你该走了, 有人来了。” “别大惊小怪,”黑衣人不以为意,道:“我也不是没布置的,他们一时半刻追不到这儿来,再说了,我都没听到声音,你能……遭了真的有人来了!你这儿有没有后门?” 琴歌无语。 院外已经传来敲门声:“小桃,开门!” 已经被敲晕了藏起来的小桃自然不能去开门,来人并未多等,直接将门撞开,急促的脚步声长驱直入,到琴歌房门外停下,一人朗声道:“琴歌公子,宫里来了刺客,陛下担心公子安危,令我等前来护卫。” 顿了顿没听到里面的回音,那声音又道:“琴歌公子,我进来了?” 琴歌并未理会,那些人说话,从来都不是为了得到他的回答,不管他说什么,该进来的一样会进来。 正低头揉着僵硬的肩膀,锋利的匕首压上咽喉:“听起来秦钺很在乎你?” …… 秦钺匆匆赶来的时候,床上的锁链已经被砍断,一柄冷冽的匕首抵着少年的咽喉。少年被人勒住肩膀,赤足站在地上,全身上下就只穿着一袭亵衣。 秦钺的视线从他血迹斑斑的手腕,又转回少年脸上,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琴歌!” 琴歌静静站着,脸上几乎没什么表情,秦钺却总觉得少年平静的目光中,带了几分不耐,几分嘲讽——强留人在宫中“养伤”,结果被刺客挟持,怎么看都是他秦钺无能。 “哈!哈哈!”黑衣人对自己的机智很是得意:“竟然真的来了!我运气果然不坏。” 秦钺恍如未闻,目光依旧阴沉的看着琴歌,声音低沉冷淡:“放开他,寡人赐你全尸。” 黑衣人大笑起来,像是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眼中神采飞扬:“我要死了,哪怕你挫骨扬灰呢,有什么关系?这样,一个活人,两个死人,你自己选!你要是选一个活人呢,我走他活。你要是选两个死人呢,我先杀他,然后自己再死……虽然我也不是很想死,但是想想能杀了秦王你心爱之人,让你伤心一回,也算是意外之喜啊!” 心爱之人…… 秦钺终于转目看了黑衣人一眼,又望向琴歌,却见他颇为无语的瞟了黑衣人一眼。 侍卫统领陈策上前一步,冷喝道:“他同你一样,是刺驾的人犯,你以为挟制他就能保住你的性命?” 黑衣人骂道:“是我傻还是你傻呢?是刺客会锁在后宫?是刺客秦钺会亲自过来?再说了,我管他是什么人,反正我手里只有他……你们要不在乎,那就上,我和他两个,一路上也有个伴儿!” 谈判这种事,他很不擅长,也不再啰嗦,握着匕首的手指紧了紧,望向秦钺:“秦钺,是死的还是活的,你自己选!”他语气轻松洒脱,神情却很凝重,浑身绷紧仿佛蓄势待发的猎豹。 秦钺面色阴沉的看着两人,一语不发。 黑衣人恍然道:“那就是要死的了。” 他叹了口气,贴在少年的耳边:“抱歉,连累你了!”手里的匕首后勒,一道血线在少年白皙的皮肤上绽开…… “住手!”秦钺低喝一声,目光定定的看着黑衣人的匕首再度停在少年的颈上,沉默片刻后,冷冷道:“让他们走!” 黑衣人眉开眼笑:“这就对了嘛!我就说我运气一直都不错。” “陛下!”陈策急急道:“这反贼武功高强,三番五次想要刺杀陛下,错过这次时机,下次……陛下,只是为了一个……” 秦钺冷冷打断道:“天底下想杀寡人的人何止千万,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难道寡人还怕了一个刺客不成?” 秦钺看向琴歌,却见他神色悠闲,仿佛方才差点身首异处的是旁人,仿佛此刻他们谈论的是旁人的生死一般,而他自己,便是一个事不关己的局外人,在看别人的热闹,不由怒从心头起,沉声道:“琴歌!” 琴歌看向他。 秦钺冷冷道:“半个时辰内,若我看不到你,质子府内,鸡犬不留。” “陛下可真是看得起我,”琴歌终于第一次开口,语气淡淡:“陛下不如干脆说灭了楚国好了。” 秦钺淡淡道:“亦无不可。” 琴歌气结,他这是招谁惹谁了?冷哼道:“要不要外臣顺便将他五花大绑送到陛下跟前?” 秦钺冷冷道:“琴歌,不要挑战寡人的耐心!” 黑衣人茫然看着两人,道:“那个,你真不是他那啥?你们到底……” “闭嘴!”琴歌终于对他忍无可忍,怒斥道:“有你什么事?” “哦!”黑衣人看看自己架在琴歌脖子上的匕首:没他什么事儿? “你走不走?”琴歌不耐烦道:“你要不走,就上去打过!” 黑衣人闷闷道:“打不过……” 打不过便只有走。 秦钺冷冷看着两人慢慢退入黑暗中,沉声道:“陈策,你跟上去……把人带回来。” 陈策应了一声,领了人快步离开。 他的人影消失,秦钺再度开口:“玄一。” 黑暗中传来低沉的声音:“在。” “你也去,如果……就把他给寡人抓回来!”秦钺脸上一片阴寒,声音冰冷刺骨:“……生死勿论。” 琴歌,我告诉过你,不要挑战我的耐心。 琴歌,最好不是你耍的把戏。 …… 夜色像是一层浓雾弥漫在宫室里,仿若有无数凶兽蹲踞在阴暗的角落,随时都要扑出来择人而噬。 已经过去了三刻钟,去的人却还没有回来。 秦钺一身黑袍,目光越加阴冷,怒意就像这湿冷的夜色越加浓厚,右拳慢慢收紧。 终于还是迫不及待的想要飞出去吗?连他的主子,他的楚国,都不顾了。 一阵纷沓沉重的脚步从拐角传来,陈策匆匆而来,低声禀报:“人找到了!” 找到了?秦钺一愣以后,心又是一沉:人找到了,却没有带回来。 秦钺看着似乎想要将头缩进肩膀的陈策,一时竟不敢问,只冷冷道:“……带路。” 然后,他看见了琴歌。 月色朦胧,一身白衣的少年静静靠坐在桃花树下,身上点缀着几瓣落花,黑发披散轻拂……如此静谧美好的画面,却因为少年胸口露出的刀柄,让看得人浑身冰凉。 少年手捂着胸口,鲜血从指缝汨汨而下。 秦钺摇晃一下,死死盯着少年,他的整个人就仿佛崩成了一把拉到极点的弓,一时间动弹不得。 “陛下,”陈策低声道:“那反贼说,他不能白来一趟……临走的时候,一刀刺在他胸口上。” 秦钺彷如未闻,缓缓上前,半蹲在少年身前,紧紧捏住他的肩膀,声音微颤:“琴歌?” 琴歌睁开眼,目光清明,开口道:“抱歉,我想试一下。” “琴歌……琴歌!” 寒光乍现,惊喜的声音忽然变成难以置信的暴怒,秦钺捂住胸口后退几步,胸口上,一把雪亮的匕首已经刺入半截。 “陛下!”陈策惊得魂飞魄散,狂扑上前,却见少年脚在树干上一蹬,身体在空中急旋,一脚蓄势而来,狠狠踹在即将被秦钺拔出的匕首手柄上。 “噗!”匕首齐柄而没。 “陛下!”陈策目眦欲裂,狂吼一声:“拿下!” 琴歌翻身落地,还未举步,手上一紧,已经被人握住了手腕,粗糙有力的大手宛如铁箍一般,几乎掐断他的骨头。 琴歌回头,正对上秦钺那双阴沉的眸子,冰冷、暴虐,仿佛正酝酿着狂风暴雪…… 琴歌想也不想,反手从胸口拔出只剩小半截刀刃的短刀,一刀抹向秦钺咽喉。 秦钺不闪不避,一双阴沉的眸子定定的看着他,捏着他的手腕的手,狠狠一拽! 琴歌一个踉跄,还未站稳,浑身便是一震,整个人被巨大的冲力带飞两步,重重撞在树干上,直至此刻,剧痛才从右肩传来。 琴歌张口,喷出一口鲜血,伸手握住肩头足有拇指粗细的黑色铁箭,想将自己从树上□□,只是以他剩下来的那点力气,直如蚍蜉撼树,试了几次却半点用处也无。 好可怕的箭,琴歌放弃了尝试,事实上刚才若不是秦钺那一拽,这会儿他已经成了尸首,不过,现在的处境也没好到哪儿去就是了。 “琴歌。” 视线中出现黑色宽大的袍角,琴歌不及多想,已经被人掐着下巴抬起头来。 “寡人没死,”秦钺冷冷看着他:“你是不是很失望?” 琴歌咳出一口血来,笑笑,声音有些虚软,目光也有些散漫:“是啊!” 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他什么都算好了,连退路都安排妥当了,唯独没有想到在出手的那一刻,不知怎的头忽然一痛,仿佛被人用大锤狠狠敲了一记似得,这才刺偏了少许,否则即使秦钺身着内甲,此刻也早已一命呜呼。 “好,你好……”秦钺噗的喷出一口鲜血,冷笑着点头道:“好的狠……琴歌……” 一身单薄亵衣的少年已经半身是血,右手无力的垂落,左手握住漆黑的箭杆,修长素白的手指上已溢满鲜血,又顺着他的手腕蜿蜒而下。 秦钺用力喘了口气,一抹血色从嘴角渗出来,他伸手握住少年肩上的铁箭,猛地下按。 “哈啊!”琴歌惨哼一声,吃痛的弓起腰。 秦钺满意的看到少年脸上终于没了那可厌的笑容,看着他牙齿咬破嘴唇,冷汗顺着鼻尖滴落…… 脑海中,少年懒懒靠在塌上仰头饮酒,和盘旋在空中,一脚狠绝的踹向他胸口匕首的画面交替出现……琴歌,好,琴歌,你好样的! 猛地发力一拔。 鲜血飞溅,琴歌闷哼一声,手指用力扣住树干,强撑着让自己靠在树干上没有倒下去,大口吸着气:真他妈疼啊! 黑色染血的铁箭被掷在他面前,秦钺转身就走,冷冷的声音带着切齿的寒意:“别让他死了。” 许久之后,山平水静,又过了片刻,一只素白的手毫无预兆的从湖水中伸了出来,吃力的扒住湖边一块黑色的石头,又过了好一阵,这只手才将自己的整个身子,从湖水中拖了上来。 林诺不用看也知道自己现在有多狼狈,一身玄色的长袍已经撕成了布条,身上、脸上到处布满了细碎的血痕,散乱的头发被水糊在脸上背上,一出水又冻成了冰渣子,看着越发的可笑。 林诺又爬了两步,才翻身靠在山石上,他一动,身上的水渍凝成的薄冰便发出碎玉般的轻响,簌簌的往下落,他也懒得再费灵力捏什么避水诀,就随它去了。 “叮!”一个突兀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林诺有些不耐烦的皱皱眉,再多的反应就没有了。 “叮!主线任务已经完成,是否选择回归?” 林诺嗤笑一声:这倒霉催的系统真是越抽越严重了,还主线任务?那玩意儿给自己发布过屁的主线任务! 如果不是那玩意儿的硬盘已经崩溃,就是它抽风抽出新风格来了:收集一百次无视任务和一万次消极任务的惩罚,可换取主线任务完成一次? 林诺没将所谓的“回归”放在心上,自从他被这只抽风的系统缠上,乱七八糟的任务完成不老少,奖励却一根毛都没见,后来出那档子事儿向它求助的时候,它更是跟死了似的没有任何反应。 后来林诺便将它的话当放屁一样,却没想到这破系统看起来啥本事没有,折磨起人来倒花样百出,从此林诺隔三差五就要因为“消极任务”被它折腾的死去活来,相比起来,让人谈虎色变的天劫都成了小儿科。 若换了是旁人,说不定就被它驯服了,遇上什么不算困难的任务就顺手完成了免得受罪,但林诺生性倔强,不仅不曾妥协,反而越加反感这东西——既然有这种手段,那当初他的事儿对它来说就不过是小菜一碟,他先前完成那么多任务什么奖励都没要过,只求它援手这一次,委实不算过分,可它不仅没有伸手,连句话都没有,显然只是将自己当成了予取予求的工具,他若还为它所用,那就是犯贱了。 “抽风”是林诺自个儿对系统恶意的评价,并不客观,但这次,它似乎真的有抽风的嫌疑:先不说这莫名其妙的主线任务被莫名其妙的完成,刚刚这波惩罚也来的莫名其妙——以前总要先发布任务,等他无视任务一段时间以后,系统才开始折腾他,折腾之前还先有预告,怎么这次无缘无故就来了? 林诺也懒得在它身上伤脑筋,他不是什么聪明人,这种事,单凭他的脑子,是想不明白的。 闭上眼睛,林诺开始吸收周围少的可怜的灵气,慢慢滋养身体,心里却叹了口气:他到底是怎么把日子过得连根搅屎棍都不如的? 林诺活了两辈子,上辈子他不是孤儿,但也和孤儿差不多。他外出打工的老爹,遇上了他外出打工的老娘,于是有了他。怀着八个月的时候,两人回老家生孩儿,他出生半个月,他爹又出去打工,等他快三个月,他老娘说去找他老爹,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爷爷养他到九岁的时候就没了,葬礼是他将爷爷的积蓄拿出来,托邻居帮着办的。好容易联系上他老爹,老爹说请不上假,至于他妈……据他爹说他们根本就没领过证,也据他爹说,自打他十年前离了村子,就再没见过他妈。 爷爷没了之后,头几年林诺还过得不算太差,将地租给邻居种着,得的钱将将够他填饱肚子,学校帮他把费用都免了,左邻右舍的知道他的情况,有什么吃的会分他一口,有穿不得的旧衣服也拿来接济他。 林诺并不拒绝这些好意,一一记在心里,周末的时候会下地帮着做农活,下了课也帮着干些剥棉花、摘花生之类的活儿 ,算是稍稍还点人情。 等十二岁的时候,来了外商搞开发,他爹回来将地和房子都给卖了,拿着钱一走了之,往日很照顾他的邻居们也因为拆迁四散了,林诺的生活就彻底没了着落。 幸好他知道自个儿家庭困难,往日上学都连蹦带跳的,才十二岁就已经初三了,熬到参加中考,拿了毕业证以后林诺就出来做了小北漂。 因为年纪太小,也不愿意假装乞丐——他自认是具备劳动能力的人,没有成为乞丐的资格,可惜法律并不认可他的劳动能力,找不着活儿的林诺一开始飘的很辛苦,后来终于找到了一份“固定工作”。 虽然雇佣童工是犯法的,但有个职业却是例外,那就是拍电视、电影。 躺在街头衣衫褴褛的小乞儿、坐在学堂摇头晃脑的小书生、被小鬼子无情屠杀的孩子尸体……甭管是什么活儿,林诺都来者不拒,就这样,他不仅养活了自个儿,还顺道把高中也上了。 当然他这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念得书,能弄本毕业证就不错了,大学是别想的。但不管怎么样,随着他年纪越来越大,挣钱的能力逐渐增强,他的日子也越过越好,甚至还有了点名气,买了房子买了车。 出名以后他老爹就“慕名”找了来,表达了想念、愧疚、身不由己等感情之后,问他要钱,然后要车,然后要房。林诺没让他多费心思,但凡手头上有的,能给就都给了。 林诺的朋友很是气愤,骂他包子,说这样的爹有不如没有,钱给他不如喂狗,林诺的回答是:爷爷养大自己不容易,那个人是爷爷唯一的儿子,要的又不过是自己留着没用的东西,给就给了,有什么关系。 这答案,看起来豁达大度,其实凉薄的可怕,说到底,他只是根本就没有将那个人当成自己的父亲看罢了。 就这样顺风顺水的活了将近三十年——他是真的觉得自己这几十年过得是顺风顺水,虽然他的经历在旁人看来,似乎充满坎坷波折,可是在林诺看来,却从未遭遇过让他完全生活不下去的坎儿——就在他以为自己的人生大约就是这样子的时候,他穿了。 某一天他洗完澡,躺在床上刷了会手机关灯睡觉,等再醒来,就到了娘胎里,开始了这一辈子。 这辈子总算有爹有娘,他很听话的读书、写字、习武,后来知道这是个仙侠世界,他又很认真的开始修真。这样平平静静过了十几年,忽然有一天,为了讨好嫡支,多分点修真资源,他爹让他去争取一个“帮嫡出的堂姐退婚”的任务,他正要拒绝,忽然脑袋里就传来“叮”的一声,那个让他恨的牙痒痒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剧情开启,支线任务:和平解决方拓和林灵儿的婚约问题。” 剧情、方拓、林灵儿……这些名词就像一道闪电劈过,林诺瞬间僵直了:他还以为自个儿依然叫林诺是穿越福利呢,没想到,原来他是穿书了! 他穿书了,而且穿的还是那本书里的颜值担当、人气担当,被读者亲切的称为“搅屎棍”的“第一男配”! 说是颜值担当,因为天下第一美女林灵儿是他的堂姐,同林灵儿在容貌上有七八成相似的林诺,自然也是超级美男一个,起码在这本书里,没出现比他更帅的男人。 说是人气担当,因为不少读者追文的动力,就是看林诺被各种打脸、出丑,每逢他出场,底下的书评比男主耍帅的时候还要热烈。 至于他的搅屎棍功力,只看他的人气就知道了。当初林诺的朋友就是为了拿这根和他同名同姓的搅屎棍来恶心他,才拖着他去看这本小说的。 如今林诺既然来了,自然不会再去上赶着做一根搅屎棍,他几乎立刻就给自己定下了接下来的行动方略:安全第一,远离男主。 看过这本书的人都知道,方拓这小子就是天煞孤星下凡,除了女主林灵儿,其他人和他走的越近,就死的越快,所以交好是绝对不可以的! 交恶当然更不行,作为爽文,方拓的仇人可是一个比一个死的惨! 至于暗搓搓抢男主的机缘,林诺更是想都没想:事实证明,任何想和男主抢机缘的人,最后都会变成男主的机缘! 同一个山崖,男主跳下去绝对死不了,还有灵果、传承侍候,换一个人去跳……呵呵,您老走好。 牛哄哄的灵药,你守一千年一万年都没用,保准在成熟的那一秒你恰好走开,男主闪现。 危机四伏的秘境,男主闯进去是坚毅果断,火中取栗,你闯进去,那就叫不知死活、利欲熏心。 九死一生的试炼,男主永远是那个唯一的一,别的人就算去九万次,也还是个死…… 但不管怎么样,退亲他还是得去的,不然若换个人去把此刻还是凡人的男主彻底得罪了,弄得满门覆灭就不好了。 等还算礼貌的将亲退了之后,林诺就严格执行自己定下的方略,在他有意为之的情况下,足足三千多年,他和方拓加上擦肩而过的两次,见面的次数也不超过十次,每次说话不超过四句…… 至于最后的效果,真他娘的……呵呵。 重见天日,琴歌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透过车窗,看着街上往来的人群、繁华的店铺,觉得熟悉又陌生。 忽然微微一愣,道:“为何秦都来了这么多齐人?”齐人或许是因为总在马上驰骋的原因,发式和中原诸国区别很大,喜爱结成各种发辫或索性剃掉。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面色冷峻到近乎麻木的青年,闻言沉声道:“陛下和楚公主大婚之日将近,齐王派了使者前来道贺。” 琴歌这才想起,楚公主到秦都四个月了,还有一个多月就是婚期。想到秦钺易安他们之间乱七八糟的关系,琴歌微微皱眉,其实这种事,别说在向来不讲规矩的大秦,就算南楚也不少见,可琴歌却很难像其他人一样,将这些当成一件风雅事去看,只觉得厌烦透顶。 忽又轻轻叹气,他来秦都,到如今满打满算不过两个多月,可发生的事,却比前面十多年还多。甚至现在想起在南楚时的事,都仿佛是发生在梦里一般,朦朦胧胧并不真切。 马车停下,琴歌下车敲门,好半晌无人应门。马车不等他进门便已经走了,但同车的青年却下来,静静站在他身后。 琴歌皱眉:“你不走?” 青年道:“陛下令我跟着你。” 他说话的腔调似乎永远那么平,不带丝毫感情。 秦钺亲自下的命令,不管是监视还是保护,琴歌都没有拒绝的余地,沉默片刻后,问道:“如何称呼?” 44.世界三 豪门假子 这是和抓文机器作战的防盗章, 跳定的妹子别急稍后就可见正文了! 林诺不是原主,他原就不是高傲的人,更何况面对的还是以后横扫八荒的男主?不过他也没存什么讨好的心思,很随意的将玉简给了他。 让方拓抓着自己送他的东西死, 林诺觉得膈应的很,于是就将玉简抽了出来。 然而手刚触到玉简, 一篇文字便浮了出来。 没有抬头, 没有落款, 只是用平淡的语气告诉他,他脖子上的铁片其实是空间法器, 里面的灵药有些可以用来炼换骨丹,对他的伤势有好处, 不要随意卖了;藏在黑色匣子里的地图是无尽海一处秘境的, 据说那里有延寿果, 但里面危险诡秘,没有把握不要轻易尝试;海角阁三年后有一次拍卖会, 他攒的灵石应该可以买一颗造化丹, 别忘了到时候去看看;紫色葫芦里的灵乳喝一口就能恢复全身灵气, 带在身边以后和人斗法就不怕动不动灵气不济了,他取灵乳的地方每隔三百年就能汇聚一葫芦…… 林诺没有看完, 指尖微微用力,玉简化为粉末, 一扬手飘飘荡荡散了。 而后冷笑。 他一直不明白, 为什么方拓会对他做那样的事, 他在小说中认识的方拓,在男女之事上并不随意,虽然恩怨分明,但不管多大的恩情都绝不会拿己身相报,便是当初自己是因他而受伤,方拓也不该做到那种地步。如今看来,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是方拓,或者是喜欢他的。 可是喜欢又怎么样?喜欢就可以不顾他人的意愿任意妄为? 也许一开始的时候,他昏迷不醒,方拓无从征求他的意见,可是后面他已经清醒过来了,他记得很清楚,方拓从未对他解释过一句,从未询问过一句他愿不愿意。无论他表现的如何抗拒,也从未停止对他的侵1犯。 林诺冷笑:这种毫无尊重的爱,也配叫爱? 他和方拓见面不过数次,说话不过十句,他很清楚自己没有爱上方拓,也不屑于方拓对他所谓的爱。 林诺没去取他的空间法器,也没走,就在地上坐了下来,开始一坛坛喝酒,等着方拓断气,好将他从自己的房间弄出去。 他没想过救他,就算想救也救不了,方拓受的伤,比当初他的还重,到现在还留着一口气,已经是奇迹了。 地上的酒坛逐渐增多,方拓却还没死,反而身上有一种特殊的气息弥漫开来。 醉醺醺的林诺感受到气息的牵引转过头来,然后嗤笑:真该说果然不愧是男主吗?像他们这样正牌的带着凤凰血脉的林家人,也几万年才能出一个有涅槃潜质的,可是人家男主,不过吸收了他一半的涅槃之力,居然开始浴火重生了。 不过也就这样了,且不说只有一半的涅槃之力,方拓体内没有凤凰血脉,那涅槃之力便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浴火是有的,重生却不可能。 林诺看了一眼便扭头继续喝他的酒,然而他体内的涅槃之力却开始蠢蠢欲动,同方拓身上的两下里相互呼应,几乎要脱体而出。方拓身上的也是一样,似乎他只要勾勾手指头,就会飞回到他的身上。 原本只作壁上观的林诺面临抉择:或者将方拓体内的涅槃之力召唤回来,方拓自是难免一死,他却有可能彻底治好身上的伤,又或者自我牺牲一下,助方拓涅槃重生,救他一命,又或者就这样看着,让该死的去死,该伤的还伤。 林诺大口喝着酒,有点后悔方才没有直接一走了之,忽然觉得坐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方拓是那般碍眼。 如今距那件事儿已经过去百年,他对方拓虽膈应尚在,但杀心早已消弭。 的确是方拓用价值连城的圣药冻结了他的伤势,的确是方拓数百年来为他四处奔波寻找灵药,的确是他寿元将近,方拓无法可想之下,牺牲了数百年修为,延了他的寿命、治了他重伤、提升了他的境界……林诺生性骄傲,他可以恨方拓、杀方拓,却不会因为他不需要、不愿意这种理由,去否定方拓为他付出的代价,不管对方是不是好心办了坏事。 罢了罢了!就当是我欠了你的!日后我们恩怨两清就是! 林诺将剩下的半坛酒一气灌了下去,然后起身,先将自己血脉中的凤凰精血逼入方拓体内,又引导涅槃之力合二为一,然后将几百年前因方拓闯入而破坏的栖凤阵重新修复、启动。 看着方拓被金色的火焰包围,林诺转身便走,凤凰涅槃并不需要人护法,便是需要,他也没这个能力——逼出凤凰精血并非是没有代价的。 林诺原本对长生就没多大执念,生生死死的并没太放在心上,所以并不觉得多么失落,只是依旧忍不住苦笑:果然这就是男配的命运,花了百年千年的时间去准备有什么用?男主只需要在关键的时候出现,什么好东西,就统统是人家的。 而他林诺,就是那个从无尽海万里迢迢送上门的金手指! 精血的损伤是无可弥补的,林诺在暂时栖身的小门派修养了三年多,才稍稍恢复了点精神,出关的时候,他发现门内又给他换了一批服侍的弟子。这在修真界是很正常的,这些服侍弟子隔三差五就要换一批,或者是修为到了,有了自己的洞府,或者是寿元到了,化为了一抔黄土。 但这次却有些不一样,新进的弟子中有个看去七1八岁模样、眉清目秀的小男孩儿,让他格外看不顺眼。 林诺神色自若的喝了一杯茶,宣布要继续闭关,然后回到密室,捏碎了大乾坤符。 方拓这个不要脸的,以为涂上绿漆就真成了嫩黄瓜?哼,要不是有他布下的栖凤大阵,他方拓此刻还是个三头身的奶娃娃呢,他会认不出来? 有了这次相遇,林诺就不再在修真界里乱逛,改混在凡人堆里过日子。 若说要在诺大的修真界找一个人,宛若大海捞针,那么在凡人世界里找一个人,那就是在大海里找某一滴水。 反正他修为已经不可能再精进了,在凡世过几年清清静静的日子也不错。 只是没想到,这个人竟不惧生死道消,违了心魔重誓引发千丝蛊来找他,更想不到的是,短短几百年时间,他硬是将修为提升到高出他两个境界,若非如此,他便是有千丝蛊在,也不能用这种方式助他破镜。 若早知如此,林诺咬牙:当初绝不会救他! 一双手有些笨拙的解下他的衣带、扯开衣襟,然后一手环住他的腰身,一手伸向裤腰……方拓做的很小心,尽量不去碰触他的肌肤,不去引起他的厌恶。 但林诺并不觉得好受,他已经没有办法用胡思乱想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粗糙的衣料在肌肤上缓缓拖曳,那人指尖偶尔如蜻蜓点水般的触碰,像是带了电流,引得他一阵战栗,酥麻的感觉从尾椎一路向上蔓延,让他不由自主的想要更多……想要被打开,被进入,被充满…… 方拓低低的声音落入耳中,带着几许哀求:“你再忍这一次……就这一次……等我助你破境,就又有三千年的时间。三千年,我一定能找到治好你的灵药……” 林诺闭上眼,身体微微颤抖,心中却是一片冰寒:他林诺便是再不堪,也不愿靠雌伏在不爱的男人身下来换取修为、性命。 系统的声音适时的响起:“主线任务已完成,是否选择回归。” “回归。” 系统顿时喜笑颜开:“我虽然不能再使用轮回印抽取生魂,但是有一些人在死的时候执念很重,一时不得转生,我可以在这个空档将他们接引过来,投到即将诞生的世界里去……不过一个世界只能丢一个进去,而且不能是分量太重的角色。至于选什么人,发布什么任务——你知道,我不擅长这个……”尝试十万次,成功一次,还是因为人家没鸟它。 “你真谦虚。”就你那境界,何止是不擅长三个字能形容的?林诺问:“还发布任务……你有什么奖励能发给人家?” “额……”系统挠头:“让他们下辈子还能做人?” 敢情是什么都拿不出来,准备空手套白狼呢——因为对某个系统尿性的了解,林诺对这个答案竟一点都不吃惊。 林诺道:“你先找到有穿越或重生意向的人再说!”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这世上还是有不少人什么奖励都不要,就只求重生一次的。 系统手中凭空出现一册竹简,递过来道:“这东西可以照见万世,你可以用它查看资料,或者联络我。” “你的终端机?” “嗯,算是。”系统身影逐渐消散:“我去接引魂魄。” ****** 一段时日之后,系统有气没力的坐到林诺面前:“三十二个穿越者,十八个重生者,只有两个重生者成功,其余全灭。” “这很正常,”林诺正在万世书中看小说,一面自饮自酌,随口道:“重生也好,穿越也好,都不能让他们本身的能力有任何提升。纵观此类小说,想要成功,大多有金手指,或者得遇贵人,仅仅靠一个剧本有什么用?且原主男女主有气运加持,重生者除非原本就具有极大优势,前世是自己犯蠢把优势败光的,或者在重生之前已经累积到足够的智慧的,才有可能成功。至于穿越,就完全看穿越者的本事了,挑那原本生活环境艰难、性情坚毅能力出众的就是了。最重要的是,你给他们一个总任务就行,别在里面指手画脚的添乱。” 万世书看小说最大的好处,就是一动念就能翻页,方便。 “可是这样成功率还是太低了啊!” 林诺淡淡道:“反正我就只有这个本事了——我又不是真的情感专家。你先按这个标准找着,等回头再找个真正的专家来帮你就是了。” 系统瞪大了眼:“你这是准备撒手不管了?” 林诺低头看着小说,看都没看他一眼,淡淡道:“你以为我们有多少交情呢?” “你……”系统气的不轻,抬手便要将林诺手里的万世书收回来,又怕更惹恼了他,硬是没敢动手,忍了气道:“怎么是为了我呢,先前那两个人完成任务回馈的创世之力你也感觉到了?你若是撒手不管,这个可就没了!” “哦。” 林诺有些无聊的翻页,这些年经历的太多,书中的爱恨情仇很难入得了他的心。 所谓创世之力,他的确感受到了,但他同样感觉到,即使他什么都不做,他的世界也在不断自我完善,还真不稀罕那点微弱的几近于无的力量。 “你只是帮忙出了主意,选了人,做的少自然得到的回馈就少,”系统道:“要是你自己……” 林诺终于抬头,似笑非笑道:“这是想忽悠我去帮你做任务呢?” 系统一噎,道:“怎么叫忽悠呢,我说的是实话……” 林诺低头:“没兴趣。” 见他油盐不进,系统无法,原地兜了几圈,道:“你不稀罕那点创世之力,但火儿你也不管了吗?” “火儿?”林诺一愣:“它怎么了?” “你不会到现在还不知道?你把它带到这里来了啊!” “嗯?” 林诺闭上眼睛开始搜寻,火儿是寂灭之火,若是它不主动释放力量,这世上没有任何人能感应到它的存在,但林诺到底蕴养了它数百年,加上这是他的世界,很快就察觉到了端倪,手中托起一道无形、静谧的火焰。 林诺皱眉,火儿身上,没有任何信息传递出来。 “火儿怎么了?” “它现在还好好的,”系统道:“你的世界时间法则不全,在这里,除了我和你以外,任何东西都处于凝滞状态,火儿自然也一样。不过以后就难说了。” “什么意思?” 系统道:“你要是仔细点的话,应该会发现你世界的能量正在变得越来越稀薄,空间也在缩小,那是因为世界正在演化规则,在大肆消耗能量,火儿作为你的世界的一部分,它的能量也在被吸收,等到一定程度就会慢慢消散。你要是想保全它的话,要不将它带入其它世界,要不就提供足够的能量。” 林诺能察觉系统的话是真的,将火儿收入眉心,发现并不能阻止它能量散失,默然片刻后,道:“我记得你说过因为我身上没有轮回印,所以根本无法在你主人的世界轮回。” 这世上,他谁都能狠得下心来不管不顾,可是火儿却是例外。在他最低谷的数百年,是火儿一直陪伴他身边,也是因为他,火儿才产生灵智。在他心里,火儿便如他自己的孩子一般。 “我自然有办法!”见终于打动林诺,系统得意洋洋道:“虽然没有办法和正常人一样转世,但是只要你们双方达成协议,你就可以替换他的人生。” 林诺道:“你早就打算好了?” 系统嘿嘿一笑,道:“你打开编号为晋江*********号的世界。” 万世书到底不是凡物,林诺心念一动,便有一个故事传入脑海,倒有点像男版的西施传。 很狗血的故事。 说是群雄争霸时代,西秦强势崛起,连灭韩、赵、魏三国,周边只剩了南楚和北齐。南楚地方虽大,但向来文风鼎盛,武力上并不出众,楚人好的是诗酒风流,便是男人,也以弱不胜衣为美。剩下两国,西秦坐拥雄关,连灭三国,正是势不可挡之时,而北齐铁骑彪悍,从不畏惧任何强敌。 猛虎在侧,南楚心惊胆战,为免哪一日就被西秦灭了国,战战兢兢送去公主和大批“聘礼”,希望以和亲的方式暂缓危机。 西秦国君将公主笑纳,却又点名要南楚将二王子宜安送去做质子,且以琴歌、秋韵为从。须知西秦国君秦钺最好男风,而二王子宜安乃是南楚第一美男子,琴歌和秋韵二人则是南楚有名的才子,有南楚双璧之称,不仅容貌出众,且一个擅音律,一个擅诗词,琴歌和秋韵也并非二人真名,而是南楚人送的雅号。此刻秦钺点名要这三个,其目的不言而喻。 南楚人既觉得羞耻难当,却也松了口气,急忙忙将三人打包送去了西秦。 秦钺不愧是色中恶鬼,当日便和易安王子共度**,而后也极尽缠绵,竟连朝政都倦怠了似得。 秦钺好色,易安王子虽容貌绝世,可也不能让他一心以对,秋韵公子和琴歌公子他也是要享用的。谁知琴歌喜欢的却是易安,竟不肯应,自伤婉拒,但秦钺岂是怜香惜玉的人?直接用强。琴歌誓死不从,挣扎中刺伤秦钺。秦钺大怒之下,先是施以酷刑,然后让最最低贱的罪奴将他凌1辱至死。 琴歌的惨死令沉浸在秦钺多情假象下的易安和秋韵悚然惊醒,他们默默的开始积累势力,编织消息网,拉拢人脉,豢养死士,然后在一个夜黑风高的晚上,易安在秋韵的掩护下,诈死脱身了。 易安走了,秋韵自然就倒了霉了,秦钺在暴怒之下,也对在他面前一直表现的柔顺懦弱的秋韵刮目相看——居然背着他做了那么多的事!于是秦钺对秋韵百般折辱,却越发发现此人性情坚韧不屈,才华心智过人,且整个人如冬日暖阳般温暖动人,于是竟渐渐喜欢上了。 后来易安去了被秦钺占了的韩赵魏三国,收拢了一股不小的势力,趁秦钺出巡时,围了他的别宫,为的自然是杀秦钺,救秋韵。可是这个时候秋韵却忽然发现,他在和秦钺经历了许多的故事之后,深深的爱上了他! 于是深爱着秋韵的易安在秋韵的央求和威胁下,黯然退走,结局——he。 这是正文。 然后番外讲述了十多年以后秦钺、秋韵和易安幸福的生活。 见林诺接收完信息,系统叹气道:“西秦暴1政,正文结束五年就被灭了。”于是创世失败。 林诺点头:因为爱发动战争这种事儿不少,但是因为爱而维持和平,这个难度忒高了。 “如果创世成功,是不是可以将火儿放进那个世界?”这种剧情,他倒是不反感去破坏一下。 系统摇头:“当然不行,那个世界等级太低,根本容纳不下火儿。不过它可以藏在你的灵魂里吸收能量获得些许成长。” 又劝道:“你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去了那里,你的灵魂能得到锤炼,火儿避免消散,若是成功,还能有世界之力的反馈……” 林诺打断道:“没有可以直接容纳火儿的世界?” 系统道:“火儿的等级是很高的,你舍得……” 话音一转道:“反正要是有这样的机会我一定告诉你!” 林诺沉默片刻后道:“我要替换的是谁?” 系统知道他是允了,眉开眼笑,道:“琴歌。” “哦。”替换的是琴歌的话,剧情颠覆起来倒是一点都不难,琴歌以琴歌剑舞驰名天下,可见习武是有天分的。他这几百年在凡间闲逛,武功兵法见得着实不少,琴歌原是世家子出生,轻而易举便能入仕,他只要替楚国同西秦打上几场胜仗,自然也就没了质子的事,攻受两个也就没了相识相爱的契机。 系统道:“不过有两件事先要说好,省的回来你又说我坑你。第一,你只是替换了琴歌的灵魂,你拥有的能力完全带不进去,我也没什么金手指可以给你,所以你去了,也并没有什么比普通人强的地方。第二,琴歌把人生交给你,也不是没有条件的。” “什么条件?” 系统指指万世书:“让他自己告诉你。” 万世书中,一个纤细少年的身形慢慢浮现,对林诺弯腰行了一礼,凄然道:“我希望你能替我守护他,陪伴他,让他一生安乐。” 这个他,约莫是易安了。林诺却也没去确认,将杯中酒一口饮尽:“抱歉,我做不到。” 他这么自私的人,便是接了任务,也只会为自己活着——没有谁能让他用一生去守护、陪伴。 “系统,换个世界。” “别啊!”系统急道:“条件是可以谈的!我去和他谈!” 林诺不置可否,一杯酒刚斟满,系统便笑道:“行了,谈妥了,他愿意放弃这个条件!无条件把人生交给你!你与他掌心相对,就算是契成,就能进入他的身体了。” 45.世界三 豪门假子 这是和抓文机器作战的防盗章, 跳定的妹子别急稍后就可见正文了! 琴歌喝了口水, 将嘴里那块顽强的馒头咽了下去, 道:“我记得今天不必换药。” 秦逸扬眉, 有些不悦道:“怎么, 你不相信我的话?你现在就将这馒头丢出去, 看他们……” “我信。”琴歌道:“但是我没有拿自己的性命来要挟别人的习惯。” 命是自己的, 为什么要指望别人来珍惜。 秦逸沉默下来,低头替他检查了下伤口,却并未给他上药,只道:“愈合的不错, 比我想象的还要好。以后就不必我亲自来给你上药了……不过我会交代好药童, 给你准备足够的清水。” 琴歌道:“多谢。” 秦逸笑道:“你是要谢谢我, 莫说这次救了你的小命,要不是我,你这张脸现在还不能看呢。” 琴歌端着水碗的手一顿,道:“抱歉, 对于这一点, 我就没办法感激你了。” 秦逸哈哈大笑道:“不谢我治了你的伤,只谢我借你水梳洗……琴歌你果然有趣,连我都有点喜欢你了。” 琴歌看了他一眼, 淡淡道:“但对于你们这种将自己的喜欢当成恩赐的人,我却委实喜欢不起来。” 秦逸笑容一僵, 叹道:“刚说你有趣, 马上又变得无趣起来了。” 又道:“不过你的外伤虽好, 但内伤却……我很好奇你到底经历了什么,居然把五脏六腑伤成这样。” 琴歌不答,继续用他的饭。 秦逸也不勉强,笑笑道:“好在虽然我配不出来能治好你内伤的药,但却也不是无法可想。”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本薄册出来,推到琴歌身前,道:“这本《长春诀》,是一本内家秘诀,虽然威力不怎么样,但在养生上,却远胜其他……” 琴歌并不去接,道:“这世上,但凡能练出内气的功法,都非泛泛。秦大夫好意我心领了,这东西,我不要。” 秦逸脸色微变,道:“在我眼里,琴歌你不是意气用事的人,不要拿自己的身体赌气。” 赌气?琴歌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并不是只有大秦才有内修功夫。” 他若不得自由,要功法何用? 他若能得自由,虽然内修功法难得,但也没珍贵到连他都得不到的地步,他为何要稀罕这些人扔给他的东西? 再说,他既然要练武,便不会去练一套“威力不怎么样”的武功。 秦逸也知道自己方才说错了话,缓了缓语气道:“我知道你自己也能得到,但我敢保证,天下论养生之法,再也没有比这个更高明的,这东西是……”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只道:“以你身体的状况,普通的内家功夫只怕……” 琴歌打断道:“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请恕我直言,便是秦大夫奉命与我治伤,也未免管的太多了。” 秦逸神色微僵,苦笑一声,又道:“其实,我给你这东西,也是为了赔罪。” “嗯?” 秦逸点点自己的肩头,道:“你那一箭,是我射的……要不是我那一下,你早就在外面逍遥自在了,哪里会多受这么多的罪?所以这本《长春诀》,算是赔罪。” 琴歌淡淡道:“那我便更不会收了。” “为什么?”秦逸不明白,他都把姿态放的这么低了,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还要怎么样? 琴歌道:“你我身份立场不同,你射我一箭,我不会恨你,你治好我的伤,我亦不会谢你,因为你乃奉命行事,这些原是你的本分——但我岂会收你的东西,以致日后战场再遇,束手束脚?” 秦逸气结,道:“你放心,你不必束手束脚,就以你那三脚猫的功夫,再练一百年也不是我的对手。” 琴歌却已将该说的话说完,将《长春诀》推了回去,不再吭气,低头将自己的午饭用完。 琴歌的倔劲儿秦逸是见识过了的,知道他下定了决心的事自己再说什么都没用,不得已将东西收了回去,静静等琴歌用完饭,才又开口道:“琴歌啊,其实我一直想不明白……你不是傻子,陛下对你的看重你也应该感觉到了,为何还要刺杀陛下,以致落得如此处境——你这又是何苦?” 琴歌淡淡一笑:“如此处境?如此处境有何不好吗?躺累了可以翻身,可以坐起来,甚至还能走两步;可以自己用两只手来吃饭、喝水、梳洗;有一扇小窗,可以看见天光,可以嗅闻到花香,下雨的时候,甚至还能亲手接一捧水;门外时不时可以传来狱卒的脚步声,有时候甚至能听到他们说话的声音……你可知道,这些,都曾是我梦寐以求的……” “我琴歌此生,自以为坚强,可是在宫中的那一个月,却无数次差点疯狂、崩溃……”琴歌一双漆黑的眸子静静看着秦逸,淡淡道:“你问我为何杀秦王,那我问你,或者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或者彻底被驯化,丧失作为人的尊严,变成一条只会摇尾巴的狗,你要怎么选?我问你,除了杀死秦钺,我可还有别的出路可走?” 秦逸半晌无语,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干涩道:“这些……的确是陛下做的过了,但是陛下这么做,也都是看重你、喜欢你,才会想……” “喜欢?”琴歌嗤笑一声,道:“能麻烦你别玷污这个词吗?” “怎么叫玷污?”秦逸怒道:“就算你不喜欢秦王陛下,可也不能这么侮辱陛下的感情!陛下若不是喜欢你,会在你身上花费那么多的心思?他若不喜欢你,会舍不得让那些人碰你?他若不喜欢你,你还能活生生的坐在这里和我聊天?他只是……贵为一国之君,不懂得怎么去喜欢一个人罢了。” “喜欢两个字,需要懂吗?”琴歌淡淡道:“一岁的孩子不懂何为喜欢,可看见母亲受伤,会难过的哭,林子里的野鸡不懂得什么叫喜欢,可是老鹰过来,会把孩子护在翅膀下面,会奋不顾身的上去搏命……喜欢,难道不是将心比心,难道不是呵护疼爱?喜欢的人痛苦的时候,他会更痛苦,喜欢的人伤心的时候,他会更伤心……” “你说秦钺喜欢我,他是怎么喜欢的?”琴歌冷笑一声,道:“我被折磨的生不如死的时候,他想的是,为什么我还不屈服,还不崩溃,该用什么手段才能更打击我;我被人鞭打炮烙的时候,他想的是,怎么才能让我更疼、更怕、更受伤;我心有寄托的时候,他想的是,怎么让我绝望,怎么让我丧尽尊严。他不让人碰我,难道是心疼我、可怜我,知道我会生不如死,才手下留情的吗?不是!他只是见不得属于他的东西被人弄脏罢了!” 他深吸口气,略显激烈的情绪平复下去,语气淡淡道:“如果是我琴歌喜欢他,而愿意原谅他所做的一切,甚至受宠若惊,那是我琴歌自己犯贱;但若是他秦钺,因为觉得喜欢我,就可以肆意妄为,将人如同畜生般糟践……抱歉,喜欢两个字,没有这么龌蹉。” 秦逸一时哑口无言,好半晌才勉强开口,道:“但不管怎么样,陛下对你终究是……不同的。” 连他自己,也无法再将喜欢二字说出口。 琴歌今日已经说的够多了,也懒得再反驳他——秦钺对他自然是不同的,因为他是秦钺还未得到、未征服的,秦钺对他,说白了不过是两个字——“不甘”。 秦逸轻叹一声,不再继续方才的话题,正色道:“我此次来,除了给你送《长春诀》,还有一事。” 他顿了顿,方道:“先前陛下审讯时,亲口答应会放你回质子府,但是,陛下虽重诺,我们做臣子的,却不得不替他的安危着想——你若想出去可以,但是必须答应,今生今世不能再对陛下出手。” 出去? 琴歌神色恍惚了一瞬,而后轻笑一声,道:“我说了,你就信?” 秦逸正色道:“只要是你琴歌说的话,每个字我都信。” 琴歌叹口气,道:“那我倒不好骗你了,抱歉,我做不到。” 今生今世不对秦钺出手,难道要他见到秦钺就束手就擒不成?而且这个地方,根本就困不住现在的他。 秦逸苦笑,叹道:“早知道你不会答应了。” 沉吟好一阵,又道:“不管先前陛下做了多少过分的事,你也不得不承认,陛下这次对你,是该杀能杀而未杀……” 琴歌默然。 秦逸道:“罢了!我也不要你发誓绝不同陛下动手,我只要你答应,日后你便是要杀陛下,也只能光明正大的出手,绝不再行鬼魅刺杀之事。” 琴歌淡笑一声,道:“你是料定了我此生不可能有胜过秦钺的机会?” “不是,”秦逸顿了顿,道:“当日陛下被你刺伤,昏迷前说,他秦钺可以死,但是,绝对不会死在你琴歌手中……陛下最不愿死在你手里,可是你却偏偏是这世上,最有机会杀了他的人。” 琴歌对他的话不置可否,只淡淡道:“你的条件,我答应了。我绝不再行刺秦钺就是。”行刺之事,他原就不喜,若非万不得已,他也不愿动用此等手段。 秦逸松了口气,起身道:“我这就去回禀陛下。” 迟疑了一下,又道:“不管你信不信,陛下他对你……” 琴歌打断道:“我信不信有什么意义吗?” 秦逸苦笑一声,转身离开。 便是陛下再对不起他,可在他差点杀了陛下,且从未放弃过杀死陛下之心的情境下,陛下依旧坚持放他——这少年冰雪聪明,难道就真的一点都感觉不到陛下的情义?不过是,不屑一顾罢了。 秦逸连药箱都忘了,几乎是逃一般离开囚室,而后苦笑,这些话,他该如何对秦钺转述? 正在发愁,一拐弯却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正背对着他,负手站在院中,正午的阳光照射在他身上,却让人感觉不到半分温暖,只觉得莫名萧索。 顿时一愣:“陛下……” 秦钺没有反应,秦逸上前,轻声道:“陛下,臣有负重托,他没有收。” 秦钺淡淡道:“我知道。” “陛下方才……”秦逸犹豫了下道:“都听到了?” “嗯。” 秦逸有些头皮发麻,赶紧回想刚才可曾说过什么不敬的话,更没敢问秦钺感想如何,从怀里掏出《长春诀》呈上去道:“陛下,这东西……” 秦钺接过,抬手便撕,秦逸惊呼一声:“陛下,使不得!” 这东西,可来的不容易啊! 却见秦钺只将封面扯了下来,面无表情道:“他不是说要从南楚找吗?换个名字,再送过去。” 将册子扔回秦逸,再不说话。 秦逸告退离开,走出院门,临上马车时再回望,只见那个人还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不由轻叹一声。 “我觉得……”黑衣人吞了口唾沫,道:“我还是带上你更安全。” 眼睛一眨就想出一个看起来很靠谱的点子,带上他一定更靠谱。 爬上床来,掏出匕首,斩向他手上的铁链。 琴歌皱眉,他很不喜欢这样自作主张的人,淡淡道:“带上我你走不了,那片湖我过不去。”就算能走他也不会走,和这刺客不一样,他是有庙的家和尚。 黑衣人一面埋头苦干,一面道:“那你再想个法子出来。” 琴歌闭上嘴不再说话。对有些人来说,说一遍没用的话,说一百遍,也没用。 匕首在铁链上削磨,粗糙的切口在手腕上来回磨蹭,很快就带出一片模糊的血肉来,琴歌微微皱眉,没有多的反应。 片刻后,只听“铿”的一声,琴歌右手恢复自由,黑衣人笑道:“居然是精铁打造的,秦王可真舍得……不过遇到我的青锋也是小菜一碟!” 又要开始转战左手,琴歌忽然神色微动,道:“你该走了,有人来了。” “别大惊小怪,”黑衣人不以为意,道:“我也不是没布置的,他们一时半刻追不到这儿来,再说了,我都没听到声音,你能……遭了真的有人来了!你这儿有没有后门?” 琴歌无语。 院外已经传来敲门声:“小桃,开门!” 已经被敲晕了藏起来的小桃自然不能去开门,来人并未多等,直接将门撞开,急促的脚步声长驱直入,到琴歌房门外停下,一人朗声道:“琴歌公子,宫里来了刺客,陛下担心公子安危,令我等前来护卫。” 顿了顿没听到里面的回音,那声音又道:“琴歌公子,我进来了?” 琴歌并未理会,那些人说话,从来都不是为了得到他的回答,不管他说什么,该进来的一样会进来。 正低头揉着僵硬的肩膀,锋利的匕首压上咽喉:“听起来秦钺很在乎你?” …… 秦钺匆匆赶来的时候,床上的锁链已经被砍断,一柄冷冽的匕首抵着少年的咽喉。少年被人勒住肩膀,赤足站在地上,全身上下就只穿着一袭亵衣。 秦钺的视线从他血迹斑斑的手腕,又转回少年脸上,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琴歌!” 琴歌静静站着,脸上几乎没什么表情,秦钺却总觉得少年平静的目光中,带了几分不耐,几分嘲讽——强留人在宫中“养伤”,结果被刺客挟持,怎么看都是他秦钺无能。 “哈!哈哈!”黑衣人对自己的机智很是得意:“竟然真的来了!我运气果然不坏。” 秦钺恍如未闻,目光依旧阴沉的看着琴歌,声音低沉冷淡:“放开他,寡人赐你全尸。” 黑衣人大笑起来,像是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眼中神采飞扬:“我要死了,哪怕你挫骨扬灰呢,有什么关系?这样,一个活人,两个死人,你自己选!你要是选一个活人呢,我走他活。你要是选两个死人呢,我先杀他,然后自己再死……虽然我也不是很想死,但是想想能杀了秦王你心爱之人,让你伤心一回,也算是意外之喜啊!” 心爱之人…… 秦钺终于转目看了黑衣人一眼,又望向琴歌,却见他颇为无语的瞟了黑衣人一眼。 侍卫统领陈策上前一步,冷喝道:“他同你一样,是刺驾的人犯,你以为挟制他就能保住你的性命?” 黑衣人骂道:“是我傻还是你傻呢?是刺客会锁在后宫?是刺客秦钺会亲自过来?再说了,我管他是什么人,反正我手里只有他……你们要不在乎,那就上,我和他两个,一路上也有个伴儿!” 46.世界三 豪门假子. 这是和抓文机器作战的防盗章, 跳定的妹子别急稍后就可见正文了!  口中发出意味不明的笑声,辣喉的烧刀子灌的太猛,引起一阵呛咳, 咳得眼泪都下来了。 爱一个人的感觉,怎么就这么痛, 怎么就这么痛…… “我只是想让你活下去, 只是想让你活下去……”方拓语声低沉含糊的恍如低泣:“哪怕你不爱我, 哪怕你看不见我,哪怕你恨我……只要你活着,只要我活着的这个世界,还有一个你存在,我就心满意足……怎么就这么难……林诺, 林诺……” 剧烈的咳嗽声响起,鲜血合着烈酒一起呛出来,还有眼角的泪。 那个叫狗儿的孩子, 可以抱着他的腿央求:“你别死, 我怕……” 那个被称为虎儿娘的妇人, 可以抱着自己爱的人, 说:“就算为了我, 求求你,别去死……” 他也想这样抱着他央求;“求求你,怎么样都好, 只求你, 别死……不要在这个世界上消失……” 可是他不敢, 他算什么呢?那个人会送给他的,最多也不过一个“滚”字……那个人,其实是连一个“滚”字都不屑对他说的?他连看他一眼,都觉得恶心……心痛的再次缩成一团。 烈酒灌入咽喉,又苦又辣。 他的回忆中,并不是只有苦酒。 那个人,也曾对他笑过的。 他清楚记得,第一次见面时,那个漂亮的不似凡人的白衣少年,将玉匣轻轻推到他面前,那纤长的手指,比美玉还要无暇,他声音清冷悠然,不见半点轻浮:“背信弃义的确是让人不耻,但这并非堂姐的本意,而是我等做亲人的,不愿因为一句承诺,陷其于不幸。方兄也是为人兄长的,想必能明白我们的心情。” 顿了顿,又道:“堂姐天赋惊人,入元婴期当不在话下,元婴期寿元三千,方兄却只是一介凡人,这样的婚姻,对方兄而言,只怕也非幸事。如今婚约已解,当初令堂对家伯母的相助之情,愿用这匣中之物补偿。” 他当时并未反应过来那个人说了什么,只是觉得,他的声音怎么能那么好听呢?每一个音符,都像拨在他胸口一根看不见的弦上,震颤的他浑身发软,呼吸不畅。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那个人早就已经不在了。他自嘲一笑,那个人,就是那九天上的白云,他这样的凡人能做的,只是站在地上仰望罢了。 虽如此想着,却将他留下的玉简捧在手中,没日没夜的修习。 如果那个人在天上,他也可以,一步一步的爬上去。 然而修真的道路,并非一片坦途,修者的世界,比凡间还要残酷百倍。 他斩杀了一个觊觎他法宝的男人,却不想那个人是万魂宗宗主的私生子。 他被堵在秘境的入口,看着祖父、妹妹、发小和邻里的灵魂在万魂宗弟子掌中凄厉的惨叫,周围到处都是人,他却仿佛站在无尽的荒原,心中只有冰冷,绝望,还有无穷无尽的恨。 他口中说着“好”,一步一步向他们走去,不就是要左手吗?他给,他什么都给。 他清楚,对方要杀他不过是举手之劳,这样不过是想多折磨他罢了,给了左手,还会要右手,还有他的腿,他的命……可不管他给多少,祖父、妹妹他们的下场也不会好到哪里去。所以,他求的,不过是一个同归于尽的机会罢了。 再走一步,再近一步就够了……他手心中捏着雷震子,闭上眼。 一声惨叫毫无预兆的响起,万魂宗主狂怒的声音响起:“小辈尔敢!” 方拓睁开眼睛,愣愣的看着背着剑的白衣少年临风而立,脚下躺着一具尸体,语声淡淡:“杀都杀了,有什么敢不敢的。修者之争,不涉凡人,我们谁敢说以后不会有几个没有灵根的后人,若一有什么事,就去找他们出气,我们岂不是个个都要断子绝孙?你如今不仅杀凡人泄愤,还炼其魂魄,真当修真界是没有规矩的地方吗?” 而后演变成一场乱战。 方拓发现自己莫名其妙的变成了旁观者,他低下的修为让他连插手的余地都没有,直到有佛门弟子过来,问他要不要帮忙超度他亲友的魂魄时,他才反应过来,事情已经结束了。 “林……林诺呢?”他听到自己用干涩的声音问。 “林施主刚才和万魂宗宗主交手,受了些内伤,此刻应该回去疗伤去了!” 方拓黯然,再次看见那个人,他依旧只能仰望。 他开始不自觉的留意那个人的行踪,一有他的消息,便给自己找了理由赶过去,知道他喜爱美食美酒,就处处着意收集。 却不知是不是他们缘分太浅,一次又一次失之交臂,才终于在潘阳湖见到了那个人,他喝的有些多了,雾蒙蒙的双眼,脸颊微微泛红,唇上沾着酒渍,长发有些凌乱的垂落,他伸指扣一下手中的长剑,斥责道:“杀人也是杀,杀鸡也是杀,我还没嫌你太长不好切螃蟹呢……而且我手艺这么好,肯用你是你的福气,矫情个什么劲儿呢!” 方拓没想到这个人喝醉以后,竟有这么孩子气的一面,不由会心一笑。 他按捺住心中的雀跃,从空间里找出最好的酒,递给那个人谢他上次的援手之恩,那人却一脸茫然,分明根本不记得他是谁。 方拓难掩失落,看着那个人抱着酒坛,脚步轻浮的远去,时不时还要仰头喝上一口,恨不得变成了他手中的那坛酒。 再后来,他空间中的美酒美食越积越多,却一直没有机会送出去。 修真界这么大,修真界的人又来去如风,他便是追着那个人的脚步,也追逐不到。 足足两千年,他竟只见到了他两次,他们在人来人往的街头擦肩而过,他还在忐忑着第一句话该说什么的时候,回头却再也找不到他。 再后来,就是无尽海。 他在迟疑要不要祭出最后的法宝时,那个人从天而降,于是心中被狂喜淹没——他是来救他的,他来救他了!他一定还记得他是谁…… 乱了心神的他迟了一瞬才捏碎小传送符,身形逐渐透明中,他看到的最后一眼,就是那个人放弃了传送的机会,冲上来挡在他身前劈开了银色的利刃,在他身后,半蛟挣脱了法宝,狂怒的扑上来…… 不!不!不! 方拓红着眼,拼命从五百里外赶来,然而留给他的,却只有一片狼藉,小岛被劈成两半,礁石上散落着淋漓的鲜血。 他搜遍了附近所有地方,然后去林家抢到了那个人的命牌,用秘法找到了那个人。 那个人侧身躺在床上,神色安宁,恍若熟睡,小腹上已经不再淌血的伤口却深深刺痛了他的双眼。 方拓几乎找不到他身上有任何生命的迹象,只能颤抖着手从怀里取出他的命牌,命牌上的魂火微弱的仿佛下一秒就会熄灭。 他要死了…… 他怎么可以死…… 方拓恨不得杀了自己,若是自己不在战场上犯傻,若是自己早早将最后的手段使出来,若是自己坚持由他来抵挡半蛟让这个人先走…… 接下来,是漫长又充实的几百年。 他带着沉睡的林诺四处流浪,只要知道什么地方有灵药的消息,不管多危险都要闯一闯……不知道多少次死里逃生,他修为越来越高,找到的灵药也越来越珍贵,可是对那个人的伤势却一点作用都没有。 他用在林诺身上的圣药可以冻结他的伤势,却没有办法冻结时间,看着林诺的大限一天天逼近,他如同困兽一般无能无助。 只有千丝蛊,只有千丝蛊…… 他如同献祭一般,抱了那个人,心中一片冰冷:他知道这个人永远不会原谅他,他的可怜的爱情还没有开始就被他亲手掐死在了襁褓中。 可是有什么关系,只要他活着,怎么样都好……怎么样,都好。 但他还是没有想到,那个人的反应,会如此激烈。 那个人嚼烂了自己的舌头恢复清明,捏烂自己的手脚从困灵锁下脱身……方拓利用千丝蛊的感应在阴冷的山洞中找到他,看见他遍体鳞伤的坐在地上,面无表情的用尖利的石头刺穿自己的胳膊来抵御情1潮,那个时候,他眼中的厌恶不是对他方拓的,而是对他自己的。 方拓面无表情的上前,带着他回到居处。 我知道你最厌恶什么了,我会做到的,我会做到的。 千丝蛊下,一人情动,另一人也会情难自禁,所以,只要不动情就好了。 蒙住那个人的眼睛,方拓将蚀骨钉钉入自己的胸口,深入骨髓的疼痛让他面容扭曲,疯狂的冲撞中看见那人的眼泪慢慢渗透黑纱…… 恨我,恨! 可是,宁愿你恨我入骨,也不愿,让你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 后来很长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没有见过林诺,因为他知道林诺并不愿见他,也是因为他要去寻找可以根治林诺伤势的灵药。 他在修真界疯狂的搜刮,无论什么样的险境他都要去闯,终于有一天遇到了他难以抵御的危机,他在临死之前启动阵盘,到了林诺的洞府,心中一片安宁。 我一直害怕面对你的死亡,如今我要先死了,这样很好。 他怕那个人会不高兴,不敢上他的床,只挨着床榻坐着,想象着那个人还静静躺在床上……方拓慢慢闭上眼睛……真好,阿诺,这样真好。 他含笑睡去,以为这一睡就是永恒,然而他还是醒了。 就像做了一个甜美离奇的梦,睁开眼睛,依旧坐在地上,但他变成了五六岁的孩子,身上伤势尽去,修为也尽去。 更让他震惊的却是,万灵纯根,无暇之体——这两种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体质,竟在他一个人身上出现了。 空气中残留着酒香,洞府周围有不知名的大阵启动后留下的残骸。 他找到林灵儿,林灵儿惊骇欲绝:“栖凤大阵,涅槃?这怎么可能?你身上又没有凤凰精血,如何能涅槃呢?难道你也是林家后人?” 他一言不发的离开,混入林诺临时栖身的门派,看见了那个人在见到男童模样的他时僵硬了一瞬。 片刻后,他摸进号称闭关了的林诺的密室,只看见地上空荡荡的蒲团。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方拓大笑着,笑的连眼泪都出来了。 你自以为是在救那个人,其实是打断了他旷世的机缘;你自以为渡了那人一半的修为,其实是吸走了他涅槃重生的力量;你自以为是治好了他的伤势,其实是夺了他的绝世之资,通天之途…… 那个人,他那么骄傲,从头到尾,竟是只字不提。 那个人,他那么骄傲,纵有机会也不屑取回自己的东西,反而用凤凰精血,涅槃之气,重生之机,还他的百年修为。 林诺,林诺,你知不知道,我从未这么恨过你! …… 方拓大口喝着酒,眼前渐渐模糊,仿佛又看见那个人从水中狼狈不堪的爬上岸,听到他用低低的声音叫着他:“方拓。” “……在。” 在,我在,我一直都在。 ……你呢? “方拓!”悦耳的声音带着几分焦虑响起:“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这里喝酒!” 方拓看了林灵儿一眼,神情有些不悦,抬手又灌了一口,没有说话。 林灵儿夺下他的酒坛,道:“昆仑发布了你的追杀令,如今不知道多少人正等着取你的人头呢!你就不能躲一躲?” 方拓淡淡一笑:“让他们来就是。”他们永远都想象不到,万灵纯根,无暇之体,是如何恐怖的资质,他们永远都不知道,那个人留给他的,是多么可怕的东西。 “你……”林灵儿跺脚道:“我知道你厉害,可是你……你无缘无故去毁了人家的昆仑镜做什么?” 方拓淡淡道:“没用的东西,不毁留着做什么?” 心却疼的缩成一团:玄门宗师算不出你的因果,佛门神僧找不到你的魂魄,昆仑镜照不见你的来生……你在哪儿?你在哪儿!你在哪儿…… 林诺,林诺,林诺…… 冰凉的水泼在脸上,琴歌慢慢睁开眼睛,剧痛从身体各处传来,手脚微动,却拽动铁链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琴歌闷哼一声,好一阵才想起自己如今的处境。 最后的记忆,好像是自己崩溃的哭泣求饶,却还是被通红滚烫的烙铁一次次在身上留下烙印,疼的死去活来,数度昏厥。 刚想起这些,身前便有一股热浪袭来,琴歌看着逼近的通红烙铁,身体反射性的开始发抖,引起行刑的高大男子一阵嘲笑。 “不是说是个硬骨头吗?”那人无趣的将烙铁扔回火盆,轻慢的托起少年被冷汗冰水浸湿的下巴,道:“这才动了两道大刑就撑不住了,南人果然柔弱……不过,啧啧,长的还真不赖。” 漂亮是漂亮,可惜身份特别,又是因为那事儿被关进来的,上面发话前不敢乱来。 男子撒了手,道:“东西拿来。” 底下人递了一张纸过来,男子接过,伸到琴歌面前,道:“这上面,便是你方才招认的东西,你应该还记得?一会儿,乖乖的誊抄一遍,签字画押,就不必再受苦了……嗯?” 琴歌抬眼看了一遍,方才或许是疼的太过了,记忆有点模糊,只记得自己疼的实在受不了,他们说什么便认了什么,只求能少受些罪,似乎的确就是这些东西。 琴歌默然片刻,开口道:“按手印可好?”声音低低的,沙哑又无力。 居然还敢提条件! 男子阴测测冷笑一声:“你说呢?” 琴歌叹了口气,道:“那便算了。”若真要将这份自认是北齐奸细,刺杀秦钺来离间秦楚二国的供状亲手写一遍,等着他和他的家人的,必然是最凄惨的命运,便是楚国也会一并受累。 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男子大怒,大力掐住他的下巴,狞笑道:“是觉得刚才享受的还不够是?既然不愿写字,那留着那双手也没用,来人,帮琴歌公子把他那漂亮的手指头一根根给我碾碎了!” 琴歌无奈再次睁眼,道:“秦王令你审我,到底是真想知道我为何刺杀于他,还是想逼我抄一遍你编的故事呢?你要不要先问清楚再来?” 男子神色一肃:“你刺杀大王果然另有隐情?”不是说是因为床上那事儿吗?难道还有什么内情?这是不是要立大功的节奏? 琴歌笑笑:“没,我就闲着没事儿杀着玩玩。” “你!”男子甩开他,道:“看好他!” 琴歌垂下头,睡了过去。 …… 秦钺看着锁在墙上的少年,神色冷漠,眼神阴鸷。 少年低垂着头,长发蓬乱的披及腰下,身上还是那身单薄的亵衣,只是深深浅浅、层层叠叠的血迹让它早已看不出原本的素白,它的主人也早不见了当初的清冷孤傲,遍体鳞伤的被铁链拖曳着,单薄纤细的身形显出一副凄凉的美态来。 “刚开始倒一副高傲的模样,”先前行刑的男人站在秦钺身边,道:“不过几鞭子下去,就开始哭爹喊娘,等动了烙铁,更是不堪,让他叫祖宗都成,就差尿裤子了。” 秦钺冷笑一声,男人一挥手,便有人将一盆冷水泼到少年头上,少年微微侧了下头,显然是醒了过来。 男人上前拽着少年的头发让他扬起脸来,琴歌抬眼看看身侧的男人,又看看坐在前面的秦钺,又垂下眼眸。 “说!”男人冷喝道:“为何要行刺大王?到底是何人指使?” 琴歌有些无语,他若真是要刺杀秦王,就该在秦钺戒备最弱的时候动手,怎么会一开始就拼死反抗?这男人不明内情也就罢了,这秦钺又来凑什么热闹? “你真想知道?” 男人怒道:“少废话!” 琴歌叹了口气,道:“因为……秦王有……狐臭啊!简直不能忍。” 男人瞠目结舌,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将对话进行下去。 是反驳:胡说,大王根本没有狐臭! 还是质问:大王有狐臭你就要刺杀于他?简直岂有此理! 好一阵才醒悟过来,怒道:“你在耍我?” “是啊!”琴歌语气轻飘:“我是在耍你啊!” 男人扬手一巴掌就要扇上来,身后传来一声冷哼:“这就是你说的,已经乖的像一条狗一样?” 男人一凛,跪伏在地上,急声道:“大王,这小子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只要小人再给他点厉害,立刻就老实了!” “是吗?”秦钺轻笑一声,起身在火盆挑挑捡捡,抽了一根烧的通红的烙铁出来,男人听到声音抬头,见状忙道:“这种事怎好让大王脏了手,让小人来就好。” “你来?” “是是,小的来,小的来。”男人伸手来接烙铁,下一瞬却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倒在地上,触电似得抽搐翻滚。 空气中弥漫起一种烧焦皮肉的味道。 秦钺将烙在男人肩上的烙铁随手扔在地上,唇角勾起:“果然很有趣。” 目光落在秦歌身上。 少年抿着唇,脸色惨白。 他知道自己落到了最危险的境地,这位秦王眼中的暴戾和兴味,让人心惊胆寒。不过比先前也没区别就是,那些人对他施刑,原也不是为了什么口供,只是单纯要折磨他罢了。 “你的骨头果然很硬,胆子也大,我很喜欢,”秦钺道:“看来寡人该谢谢你,寡人很久没有遇到过这么让寡人觉得有趣的事了。” 从火盆中重新抽出一支烙铁,笑道:“真是有趣。” 缓步上前,托起少年的下巴,将通红的铁片逼近他的脸,道:“听说你很怕疼?” 琴歌极力侧开头,躲避逼来的热浪,语气依旧轻飘:“是啊。” 秦钺低头,掌心下的少年在瑟瑟的颤抖着,一张脸惨白如纸,低垂的睫羽很是动人,被冷水浸湿的双唇虽然苍白,形状却美得惊人。 秦钺看着,拇指指尖便不自觉的抚了上去,果然……和想象中一样的柔软美好。 凌1虐的兴趣被另一种欲1望暂时压制下去,也许……先不着急,先享受一回再说。 感觉到唇上越来越缓慢沉重的摩挲,琴歌一抬眼,便看见秦钺微动的喉结,耳中传来他逐渐粗重的呼吸。 琴歌先是一愣,继而大怒,猛的甩头,躲开秦钺向他口中探去的手指。 秦钺将少年的头拧回来,捏着下巴,暗声道:“张嘴。” 琴歌咬紧牙关。 秦钺将烙铁缓缓贴近他的脸,低头贴在他耳边哑声道:“张嘴。”嗓音低沉沙哑,带着某种危险的意味。 琴歌看着近在咫尺的通红铁片,尚未接触,脸上的肌肤已经被炙烤的一阵焦疼,有细小的绒毛被烧焦,发出微不可见的滋滋声,难闻的气味冲入鼻端。 他的身体在难以抑制的颤抖,但内心深处,却又觉得这种恐惧来的如此肤浅,仿佛是坐在戏台下看着旁人演的喜怒忧惧一般……最重要的是,那通红透亮的铁片,怎么看着有点亲切诱人? “张嘴!”秦钺捏着少年的下巴,作势将他的脸扳向烙铁,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声:“嗯?” 然后他看见少年终于抬眼,一双漆黑的眸子丝毫不见想象中的惊惧,反而宁静如一泓清潭,秦钺心中微微一颤时,便看见少年轻轻挑起唇角,侧脸向赤红的烙铁贴了上去,如此惨烈的动作,这少年做来竟带了种不紧不慢、从容不迫的味道。 刺目的白烟刺痛了他的眼、滋滋的响声震聋了他的耳,焦臭的气味扑鼻而来…… 秦钺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将烙铁远远扔掉,几步退开,好一阵才听到自己的心脏碰碰跳动的声音。 他,居然被吓到了!杀人盈野的西秦大王秦钺,竟然被吓到了。那一瞬,他是惊慌失措的。 “王、王上?” 秦钺剧烈的喘息几下,望向痛快昏厥过去的少年,眼中意味难明:“把他给我弄醒!” 琴歌醒来看见的依旧是秦钺那张放大的脸,阴鸷依旧,却带了几分气急败坏,咬牙切齿道:“你怕疼,却宁愿受炮烙之刑,也不愿我碰你。” 琴歌看了他一眼,语气轻飘如故:“是啊!” 秦钺怒极,他方才不觉,此刻却轻易听出少年语气中的轻忽、轻蔑。 他把声音放的很低很轻,道:“好,很好,你要是什么都不在乎,寡人倒不知该拿你怎么办了。你说,我把你交到配军营去,那些罪军,会怎么对你?” 他笑道:“名满天下的琴歌公子呢,也许你给他们弹琴唱歌,能让他们怜惜一二?” 琴歌道:“你不敢。” “我不敢?”秦钺大笑道:“你说我不敢?这世上,有我秦钺不敢做的事?” 他掐住琴歌的下巴,冷哼道:“原只想吓唬吓唬你,既然说我不敢,我要真放过你,倒显得是寡人无能了!” 琴歌皱眉:“陛下是不是忘了,我伤了脸。” “放心,他们不会嫌弃你的,你虽然伤了脸,却还有一身好皮肉呢!” 琴歌看了他一眼,神色颇有些无奈,道:“陛下知道我名满天下,那陛下可知道,我身上是有功名的。我虽未来得及参加殿试,但却是解元出身……” 秦钺大笑道:“解元出身,名满天下……你以为这些,在寡人眼里算什么?” 琴歌叹了口气,轻声道:“原来……是个草包。” 秦钺大怒:“你说什么?” 琴歌叹道:“朽木不可雕也……你又不曾与我束脩,我为何要教你?” 秦钺到底不是蠢人,他先前只将琴歌当了玩物来看,又屡受刺激,失了往日的敏锐,此刻被几度点醒,终于明白过来:他是当王的,自然知道,兵多将广只能打天下,要治理天下,靠的是天下仕子。这一个阶层的人,脾气怪的很,有时候是文人相轻,因为莫名其妙的原因就互相看不顺眼,有时候,却又牢牢的抱成团。 仕子皆有傲骨,是杀不可辱的。 琴歌解元出身,又名满天下,秦钺若只是强要了他,只算是私德有亏,可若是因为琴歌不肯屈从,他便令人对其酷刑凌1辱折磨至死的话,那便是暴虐无道,便是羞辱天下读书人——若真的传出去,莫说其余诸国,便是大秦本身的读书人,也不会替他卖命。 若换了先前的秦钺,未必会将此事放在心上,可是如今刚刚攻下三国,正是最为纷乱的时候,他深深体会了一把何为打天下易、治天下难,此时此刻,再不敢激怒天下仕子的。 若是琴歌脸上没伤,悄悄弄死了,再报个暴毙风光大葬也能稍稍遮掩一下,便是仕子们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有那趋炎附势的也会假作不知,照样投诚。可若他脸上带着明显的刑伤,仕子们就算想装傻也不成。 偏他还名满天下,想弄个尸骨无存也难掩天下众口。 琴歌见他脸色瞬息百变,知道他是想明白了,轻笑一声道:“此事当初陛下并未刻意掩人耳目,如今我脸上又有刑伤……不若再用刑,试试能不能令我将那口供誊抄一份?介时要打要杀要辱,自然都由得了陛下了。” 秦钺深深看他一眼,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琴歌看着这些人的身影消失,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敛去,叹气:这条小命,保的可真不容易。 目光落在掉在地上的烙铁上,刚才还滚烫的烙铁,此刻已经结了一层淡淡的白霜…… 算了,劲儿不够,量来凑。 琴歌一坛子酒下肚,终于把自己灌得晕晕乎乎,最后人事不知,有人进门将他弄上床都没什么反应——倒是做了一晚上光怪陆离的梦。 在梦里,他高高站在云端,一挥袖,海水倒卷、天翻地覆,一拔剑,山崩地裂、石破天惊,纵横驰骋,好生快意……可惜一早醒来,依旧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无用书生。 简单梳洗后出来,韩朴和余生正在院子里过招,琴歌看了一阵,觉得有趣,随手折了一枝柳枝在手,叫道:“韩朴!” 韩朴回头:“怎么?” 琴歌笑道:“看剑。” 一“剑”刺了过来。 韩朴翻了个白眼,“别闹”两个字还未出口,瞳孔猛地一缩,似要抽身后退,又似要提刀来挡,最后却只呆呆的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软软的柳条儿顿在他额前。 看着韩朴发散的瞳孔、额角豆大的冷汗,琴歌缓缓收“剑”,微微一笑,道:“如何?” 韩朴觉得自己的心脏这会儿才重新开始跳动,看怪物似得盯了琴歌好一阵,艰难的吞了口唾沫:“这是,你昨天一晚上……” 琴歌点头,只见韩朴发出“啊啊啊啊啊”一连声怪叫冲了出去。 琴歌大笑。 余生茫然道:“他这是怎么了?” 琴歌笑道:“他大约是觉得自己这辈子白活了……”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韩朴的怪叫声:“老子这二十年都他妈的白活了!□□的老天爷,没这么欺负人的……” 余生将自己的兵刃——两柄短剑收了起来,道:“我去吩咐她们摆饭。” 琴歌点头,目光微凝:他并未刻意掩饰与韩朴之间的相识,反正他在南楚时交游广阔,也认识一些武艺高强的豪侠,有朋友担心他的处境前来帮忙,也说的过去——以韩朴的身手,若是真的误打误撞卖身到他身边倒惹人起疑了。 让他诧异的却是余生的反应,余生除非是瞎的,否则早该看出端倪,但他却无动于衷——并不是掩饰的太好看不出来,而是,他根本不在意、不在乎这些。 这个暗卫,单纯的有点可怕。 琴歌收回心神,又是一“剑”刺出,这一次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到刚才玩笑时随手一刺的感觉,又一连试了几次,却是一次比一次更不中用……好在他也从未想过要一步登天,耸耸肩扔了柳条去用早饭。 因为韩朴跑了个无影无踪,早饭就只能琴歌和余生两个人用,等韩朴回来的时候,琴歌已经练了一轮剑回来,正和余生两个在做木工。 “你要的剑!”韩朴大大咧咧将一柄连鞘的长剑重重插在琴歌身前,得意道:“你让我做的事儿,我可都做好了。” 47.世界三 豪门假子 这是和抓文机器作战的防盗章, 跳定的妹子别急稍后就可见正文了!  韩朴愕然道:“怎么说?”秦国有麻烦, 他是喜闻乐见的, 但这少年从哪儿看出秦国会有麻烦的? 琴歌道:“你说, 你若是齐王,可会派王猛这样的人, 来做使者向秦王道贺?” “应该不会,”韩朴想了想, 道:“王猛也算的上是一员猛将,要是被秦王一生气把他给弄死了, 岂不是亏了?” “而且他不识礼数, 粗野暴虐, 若齐王真心道贺, 只要他不比你还蠢,就不该派他来才对。”琴歌不理就要发火的韩朴,沉吟片刻后道:“他应该不是正使?正使是谁?” 被骂蠢的韩朴打不敢打,骂又骂不过,郁闷道:“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文官。” 琴歌沉吟:“若不是这位文官并不如我们想的那样名不见经传,就是在齐国使臣中, 还另有做主的人。” “你怎么知道?” 琴歌道:“我以前曾打听过这位王将军的事迹,他虽勇猛, 却很容易失控,曾在破城之后杀的兴起, 连挡了他去路的自己人也一并杀了。有时齐帅在破城之后索性不去管他, 等数日后他发泄够了, 才去招他回来……这样一个人,岂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文官所能挟制的住的?若无能挟制的住他的人,齐王又怎会派他来秦?” “额……”韩朴挠头道:“好像有点道理……”不过他更好奇的是,为什么琴歌这样一个足不出户的读书人,能得到这么细致隐秘的消息。 “而且,”琴歌继续道:“这次王猛表现的虽然嚣张,但却嚣张的太有分寸了,这委实不像他的性格。看着倒像是一步步在试探,试百姓是否有锐气,试臣子是否有底气……下一步,是不是就该试秦王了?齐王这次,所图甚大啊!” “这又怎么说?”韩朴瞪大了眼,兴奋道:“齐兵要打来了?” “其实,齐人进犯是必然的。”琴歌道:“草原上去年冬天大雪,冻死许多牛马,打不打仗由不得他们。赢了,带足够多的粮食回去,输了,死足够多的人,剩下的人也不必饿死。所以,只是为了打不打仗的问题,他们实在不必如此小心翼翼的试探……若我猜的不错,大秦灭了三国,齐王有点眼红了,想要分一杯羹呢!”当初大秦分灭三国时,齐国正陷入内乱,自顾不暇,如今齐王已经稳住了局面,自不肯放过眼下的大好形势。 “你是说,若他们试探出结果来,很可能会举国来犯?”不只是为了掳掠,而是抢地盘,夺天下。 琴歌嗯了一声,道:“若果然如此,他们大约会选择从原魏地或韩地进犯?那里方位地形合适,且秦军驻扎的较少……”赵地是两年前新灭的,如今正有大批秦军驻扎。 韩朴没好气的打断道:“你怎么知道他们就不会去打楚国,那才是软柿子好?”他爹娘哥哥还在韩地呢! 琴歌看了他一眼,道:“其一,楚国虽弱,但国力未损、养精蓄锐,未必比如今的大秦好捏,其二,若齐国攻秦,大楚必窝在家里欢欣鼓舞、呐喊助威,恨不得他们一块儿同归于尽才好,但若齐国攻楚,大秦说不定悄悄的在他后面来一闷棍……你要是大齐,你打谁?” 韩朴好一阵子不说话,最后道:“你说,我要不要让我爹娘他们搬个家?” 好容易太平了几年,说不定又要打仗。 他那小侄儿才三岁呢,嘴巴甜甜的可会哄人开心了。 可是,这乱世,他们又能搬到哪儿去呢? 琴歌似知道他的想法,淡淡道:“若要搬,就搬到秦都来!” “开什么玩笑,我们和……”因顾及外面还有车夫,韩朴没将话说完,只道:“你明白的。” “我不是玩笑。”琴歌目光落在窗外,淡淡道:“如今天下,只有秦、楚、齐三国,楚国最弱,等秦国缓过劲来,说不得抬手就灭了,至于齐国——便是我再不喜秦王,也不得不说,若天下为大齐所得,将是这个世界最大的灾难。” “为什么?” “……若齐得天下,则天下皆为奴。”大齐,原就是一个半奴隶制的国家,部族之间打仗,败者合族为奴,每年大齐从其他各国掳掠大量人口,也都是拉去做了奴隶——齐人清点财产,奴隶尚排在牛羊之后。 韩朴郁闷的骂了声娘,他天天想着杀秦王、杀秦王,难道最后还要靠他来庇佑家人?这叫什么事儿! 韩朴闷了半晌,道:“就没有办法让他们不打,或者至少别打这么大?” 琴歌苦笑:“你可真看得起我。”昨天他还是死牢里的囚犯呢!自保尚且勉强,他能做什么? 韩朴叹了口气,闷闷道:“要不我去把齐王杀了,让他们再次内乱起来?” 琴歌瞅了他一眼,这个人,还是这么不靠谱:齐国皇室争斗之残酷远胜其他诸国……若齐王这么好杀,早死了不知道多少回了。 沉吟片刻后,道:“你去外面,我们过去,一会王猛若要出手伤人或惊马……杀了他!” 韩朴瞪大了眼:“杀了他?杀了他岂不是激怒齐王?” 琴歌淡淡道:“一个人被打,可能是因为做了激怒对方的事,但一个国家被打,最根本的原因,只会是因为你太弱。” 不是要试试大秦的底气吗?那就试! 韩朴应了一声出去坐上车辕,而后车夫鞭子轻响,马车排开周围的车辆,慢慢向前动了起来。 越过三四辆马车后,王猛高大的身影便出现前面路上,果然威猛的吓人,周围空荡荡的,不见半个人影。 那柄剑扛在他肩上,尺寸倒显得正常了,琴歌正想着,忽然门帘一动,余生悄然上车。 琴歌回头:“嗯?” 余生解释道:“我拿着剑去衙门,正好王猛也在那里闹着让官府全城搜捕,帮他捉拿偷剑的贼人……见我过去,还想同我动手,我没理他,将剑扔给他便走了。等回府,门房说你和韩朴去南安茶馆,我便追了来。” 此刻马车已经靠近王猛,余生便不再说话,手指握紧兵刃,眼睛盯着王猛,只见王猛忽然脚步一晃,似无意间将马车的去路挡了个彻底。 “喂,大个子!”韩朴懒洋洋的声音在外面响起:“长眼睛没有?没看挡着路了吗?” 王猛嚣张惯了,还是第一次有人敢这样骂他,顿时大怒:“小子找死!” 一剑直接从肩头劈了下来。 韩朴冷笑一声,正要翻下车辕,耳边忽然传来尖利的呼啸声,韩朴神色一动,将已经出鞘的匕首又收了回去。 与此同时,王猛猛地旋身,刚劈出一半的长剑顺势横扫,只听“当”的一声巨响,王猛身体一震后退半步,同时一道乌光被弹开,夺的一声射入旁边酒楼的牌匾上,却是一支遍体乌黑的铁箭。 随后,秦逸的声音郎朗响起:“所谓两国交战,尚且不斩来使,况且是前来道贺的宾客?陛下念及尔等远来是客,诸般容忍。不想尔等仍旧不知悔改!陛下有令,从即日起,所有北齐使者不得擅离驿馆半步,违令者,杀无赦!来人!送王将军回去!” 随着王猛被人“送”走,道路迅速畅通,琴歌看了眼站在酒楼窗台上的秦逸一眼,正要合上帘子,不想秦逸仿佛看到了他一般,笑道:“琴歌,不想这么快就又遇到了,上来我请你喝一杯如何?” 琴歌笑笑,扬声道:“改日我请你。” 又低声吩咐道:“走!” 马车刚走出几步,却又停了下来,门帘被无礼的拉开,出现陈策那张冷冰冰的脸:“琴歌公子,陛下召见。” 这秦都可真小,好容易出一次门,尽遇熟人。琴歌笑笑下车,脚刚落地,两个侍卫一左一右上前,一手擒他的手腕,一手按他的肩膀。可惜两人还未近身,一个便被韩朴用马鞭卷住拽飞,一个被余生的短刀压住了脖子。 琴歌笑笑,问道:“怎么?” 陈策觉得琴歌的笑容可恶无比,冷然道:“搜身!本官怎么知道你没有暗藏利刃,对陛下不利?” 琴歌摇头失笑,道:“陈大人,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 陈策见他顿住,忍不住问道:“什么?” 琴歌这才继续,忍笑道:“……实在是秦王身边的一大败笔。” “你!”陈策大怒,琴歌却不再理他,转身上了陈策身后的酒楼。 秦逸正在二楼楼梯口等他,琴歌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向内走,琴歌笑道:“这么巧?” “不是巧,”秦逸装模作样叹气道:“是秦某人的面子不够大啊!” 琴歌也摇头叹道:“本想明儿请你尝尝真正的好酒,但看秦大人这副模样,我还是别自讨没趣的好。” 秦逸啧啧道:“我认识的琴歌,何时变得这般小肚鸡肠?” 琴歌拍拍他的肩膀,笑道:“便当你这句话是在夸我!” 一抬眼看见秦钺正坐在雅间内,沉着脸看着二人,琴歌从秦逸肩头收回手,拱手一笑,道:“秦王别来无恙?” 这就是寻常模样的琴歌吗?秦钺苦笑,他对这少年所有的记忆,似乎都是从那间幽暗的刑房开始的,之前的琴歌是何等模样,竟似全然没了印象。 秦钺忽然竟有点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了,他想过许多种琴歌对他的态度,是避而不见?还是横眉冷对?是礼貌顺从下的疏远冷漠,还是一半怨恨一半感激后的复杂懊恼……唯独没有想过,他会看见一个谈笑自若、风采翩然的琴歌。 他变得更好看了。 跳下马车时浮起的衣袖,戏弄陈策时扬起的眉梢,同秦逸玩笑时上翘的唇角……都那么要命的好看,便是安静走在路边,少年的背影似乎也比旁人多了几分从容和雅致,让他挪不开眼。 原来他是这么好看的吗? 秦钺发现,他似乎从来没有看清过、看懂过这个少年。 在他以为他已经崩溃绝望时,受刑后奄奄一息的少年带着嘲讽的笑容,在绝境中为自己觅得一丝生机;在他以为自己已经逐渐将他驯服的时候,等着他的,却是少年毫不留情的致命一击;在他以为他已经万念俱灰、引颈待戮的时候,少年却依旧成竹在胸…… 似乎这个世上,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真正打击他、伤害他、控制他。 习惯了操控一切的秦钺恨死了这种感觉,他从竭尽所能的想将他纳入自己的掌控,到不择手段想在他心里留下自己的印记,最后却都惨败收场。 却是,悔不当初。 秦钺左手在桌下握紧,脸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道:“坐下说。” “我只是想让你活下去,只是想让你活下去……”方拓语声低沉含糊的恍如低泣:“哪怕你不爱我,哪怕你看不见我,哪怕你恨我……只要你活着,只要我活着的这个世界,还有一个你存在,我就心满意足……怎么就这么难……林诺,林诺……” 剧烈的咳嗽声响起,鲜血合着烈酒一起呛出来,还有眼角的泪。 那个叫狗儿的孩子,可以抱着他的腿央求:“你别死,我怕……” 那个被称为虎儿娘的妇人,可以抱着自己爱的人,说:“就算为了我,求求你,别去死……” 他也想这样抱着他央求;“求求你,怎么样都好,只求你,别死……不要在这个世界上消失……” 可是他不敢,他算什么呢?那个人会送给他的,最多也不过一个“滚”字……那个人,其实是连一个“滚”字都不屑对他说的?他连看他一眼,都觉得恶心……心痛的再次缩成一团。 烈酒灌入咽喉,又苦又辣。 他的回忆中,并不是只有苦酒。 那个人,也曾对他笑过的。 他清楚记得,第一次见面时,那个漂亮的不似凡人的白衣少年,将玉匣轻轻推到他面前,那纤长的手指,比美玉还要无暇,他声音清冷悠然,不见半点轻浮:“背信弃义的确是让人不耻,但这并非堂姐的本意,而是我等做亲人的,不愿因为一句承诺,陷其于不幸。方兄也是为人兄长的,想必能明白我们的心情。” 顿了顿,又道:“堂姐天赋惊人,入元婴期当不在话下,元婴期寿元三千,方兄却只是一介凡人,这样的婚姻,对方兄而言,只怕也非幸事。如今婚约已解,当初令堂对家伯母的相助之情,愿用这匣中之物补偿。” 他当时并未反应过来那个人说了什么,只是觉得,他的声音怎么能那么好听呢?每一个音符,都像拨在他胸口一根看不见的弦上,震颤的他浑身发软,呼吸不畅。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那个人早就已经不在了。他自嘲一笑,那个人,就是那九天上的白云,他这样的凡人能做的,只是站在地上仰望罢了。 虽如此想着,却将他留下的玉简捧在手中,没日没夜的修习。 如果那个人在天上,他也可以,一步一步的爬上去。 然而修真的道路,并非一片坦途,修者的世界,比凡间还要残酷百倍。 他斩杀了一个觊觎他法宝的男人,却不想那个人是万魂宗宗主的私生子。 他被堵在秘境的入口,看着祖父、妹妹、发小和邻里的灵魂在万魂宗弟子掌中凄厉的惨叫,周围到处都是人,他却仿佛站在无尽的荒原,心中只有冰冷,绝望,还有无穷无尽的恨。 他口中说着“好”,一步一步向他们走去,不就是要左手吗?他给,他什么都给。 他清楚,对方要杀他不过是举手之劳,这样不过是想多折磨他罢了,给了左手,还会要右手,还有他的腿,他的命……可不管他给多少,祖父、妹妹他们的下场也不会好到哪里去。所以,他求的,不过是一个同归于尽的机会罢了。 再走一步,再近一步就够了……他手心中捏着雷震子,闭上眼。 一声惨叫毫无预兆的响起,万魂宗主狂怒的声音响起:“小辈尔敢!” 方拓睁开眼睛,愣愣的看着背着剑的白衣少年临风而立,脚下躺着一具尸体,语声淡淡:“杀都杀了,有什么敢不敢的。修者之争,不涉凡人,我们谁敢说以后不会有几个没有灵根的后人,若一有什么事,就去找他们出气,我们岂不是个个都要断子绝孙?你如今不仅杀凡人泄愤,还炼其魂魄,真当修真界是没有规矩的地方吗?” 而后演变成一场乱战。 方拓发现自己莫名其妙的变成了旁观者,他低下的修为让他连插手的余地都没有,直到有佛门弟子过来,问他要不要帮忙超度他亲友的魂魄时,他才反应过来,事情已经结束了。 “林……林诺呢?”他听到自己用干涩的声音问。 “林施主刚才和万魂宗宗主交手,受了些内伤,此刻应该回去疗伤去了!” 方拓黯然,再次看见那个人,他依旧只能仰望。 他开始不自觉的留意那个人的行踪,一有他的消息,便给自己找了理由赶过去,知道他喜爱美食美酒,就处处着意收集。 却不知是不是他们缘分太浅,一次又一次失之交臂,才终于在潘阳湖见到了那个人,他喝的有些多了,雾蒙蒙的双眼,脸颊微微泛红,唇上沾着酒渍,长发有些凌乱的垂落,他伸指扣一下手中的长剑,斥责道:“杀人也是杀,杀鸡也是杀,我还没嫌你太长不好切螃蟹呢……而且我手艺这么好,肯用你是你的福气,矫情个什么劲儿呢!” 方拓没想到这个人喝醉以后,竟有这么孩子气的一面,不由会心一笑。 他按捺住心中的雀跃,从空间里找出最好的酒,递给那个人谢他上次的援手之恩,那人却一脸茫然,分明根本不记得他是谁。 方拓难掩失落,看着那个人抱着酒坛,脚步轻浮的远去,时不时还要仰头喝上一口,恨不得变成了他手中的那坛酒。 再后来,他空间中的美酒美食越积越多,却一直没有机会送出去。 修真界这么大,修真界的人又来去如风,他便是追着那个人的脚步,也追逐不到。 足足两千年,他竟只见到了他两次,他们在人来人往的街头擦肩而过,他还在忐忑着第一句话该说什么的时候,回头却再也找不到他。 再后来,就是无尽海。 他在迟疑要不要祭出最后的法宝时,那个人从天而降,于是心中被狂喜淹没——他是来救他的,他来救他了!他一定还记得他是谁…… 乱了心神的他迟了一瞬才捏碎小传送符,身形逐渐透明中,他看到的最后一眼,就是那个人放弃了传送的机会,冲上来挡在他身前劈开了银色的利刃,在他身后,半蛟挣脱了法宝,狂怒的扑上来…… 不!不!不! 方拓红着眼,拼命从五百里外赶来,然而留给他的,却只有一片狼藉,小岛被劈成两半,礁石上散落着淋漓的鲜血。 他搜遍了附近所有地方,然后去林家抢到了那个人的命牌,用秘法找到了那个人。 那个人侧身躺在床上,神色安宁,恍若熟睡,小腹上已经不再淌血的伤口却深深刺痛了他的双眼。 方拓几乎找不到他身上有任何生命的迹象,只能颤抖着手从怀里取出他的命牌,命牌上的魂火微弱的仿佛下一秒就会熄灭。 他要死了…… 他怎么可以死…… 方拓恨不得杀了自己,若是自己不在战场上犯傻,若是自己早早将最后的手段使出来,若是自己坚持由他来抵挡半蛟让这个人先走…… 接下来,是漫长又充实的几百年。 他带着沉睡的林诺四处流浪,只要知道什么地方有灵药的消息,不管多危险都要闯一闯……不知道多少次死里逃生,他修为越来越高,找到的灵药也越来越珍贵,可是对那个人的伤势却一点作用都没有。 他用在林诺身上的圣药可以冻结他的伤势,却没有办法冻结时间,看着林诺的大限一天天逼近,他如同困兽一般无能无助。 只有千丝蛊,只有千丝蛊…… 他如同献祭一般,抱了那个人,心中一片冰冷:他知道这个人永远不会原谅他,他的可怜的爱情还没有开始就被他亲手掐死在了襁褓中。 可是有什么关系,只要他活着,怎么样都好……怎么样,都好。 但他还是没有想到,那个人的反应,会如此激烈。 那个人嚼烂了自己的舌头恢复清明,捏烂自己的手脚从困灵锁下脱身……方拓利用千丝蛊的感应在阴冷的山洞中找到他,看见他遍体鳞伤的坐在地上,面无表情的用尖利的石头刺穿自己的胳膊来抵御情1潮,那个时候,他眼中的厌恶不是对他方拓的,而是对他自己的。 方拓面无表情的上前,带着他回到居处。 我知道你最厌恶什么了,我会做到的,我会做到的。 千丝蛊下,一人情动,另一人也会情难自禁,所以,只要不动情就好了。 蒙住那个人的眼睛,方拓将蚀骨钉钉入自己的胸口,深入骨髓的疼痛让他面容扭曲,疯狂的冲撞中看见那人的眼泪慢慢渗透黑纱…… 恨我,恨! 可是,宁愿你恨我入骨,也不愿,让你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 后来很长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没有见过林诺,因为他知道林诺并不愿见他,也是因为他要去寻找可以根治林诺伤势的灵药。 他在修真界疯狂的搜刮,无论什么样的险境他都要去闯,终于有一天遇到了他难以抵御的危机,他在临死之前启动阵盘,到了林诺的洞府,心中一片安宁。 我一直害怕面对你的死亡,如今我要先死了,这样很好。 他怕那个人会不高兴,不敢上他的床,只挨着床榻坐着,想象着那个人还静静躺在床上……方拓慢慢闭上眼睛……真好,阿诺,这样真好。 他含笑睡去,以为这一睡就是永恒,然而他还是醒了。 就像做了一个甜美离奇的梦,睁开眼睛,依旧坐在地上,但他变成了五六岁的孩子,身上伤势尽去,修为也尽去。 更让他震惊的却是,万灵纯根,无暇之体——这两种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体质,竟在他一个人身上出现了。 空气中残留着酒香,洞府周围有不知名的大阵启动后留下的残骸。 他找到林灵儿,林灵儿惊骇欲绝:“栖凤大阵,涅槃?这怎么可能?你身上又没有凤凰精血,如何能涅槃呢?难道你也是林家后人?” 他一言不发的离开,混入林诺临时栖身的门派,看见了那个人在见到男童模样的他时僵硬了一瞬。 片刻后,他摸进号称闭关了的林诺的密室,只看见地上空荡荡的蒲团。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方拓大笑着,笑的连眼泪都出来了。 你自以为是在救那个人,其实是打断了他旷世的机缘;你自以为渡了那人一半的修为,其实是吸走了他涅槃重生的力量;你自以为是治好了他的伤势,其实是夺了他的绝世之资,通天之途…… 那个人,他那么骄傲,从头到尾,竟是只字不提。 那个人,他那么骄傲,纵有机会也不屑取回自己的东西,反而用凤凰精血,涅槃之气,重生之机,还他的百年修为。 林诺,林诺,你知不知道,我从未这么恨过你! …… 方拓大口喝着酒,眼前渐渐模糊,仿佛又看见那个人从水中狼狈不堪的爬上岸,听到他用低低的声音叫着他:“方拓。” “……在。” 在,我在,我一直都在。 ……你呢? “方拓!”悦耳的声音带着几分焦虑响起:“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这里喝酒!” 方拓看了林灵儿一眼,神情有些不悦,抬手又灌了一口,没有说话。 林灵儿夺下他的酒坛,道:“昆仑发布了你的追杀令,如今不知道多少人正等着取你的人头呢!你就不能躲一躲?” 方拓淡淡一笑:“让他们来就是。”他们永远都想象不到,万灵纯根,无暇之体,是如何恐怖的资质,他们永远都不知道,那个人留给他的,是多么可怕的东西。 “你……”林灵儿跺脚道:“我知道你厉害,可是你……你无缘无故去毁了人家的昆仑镜做什么?” 方拓淡淡道:“没用的东西,不毁留着做什么?” 心却疼的缩成一团:玄门宗师算不出你的因果,佛门神僧找不到你的魂魄,昆仑镜照不见你的来生……你在哪儿?你在哪儿!你在哪儿…… 林诺,林诺,林诺…… 漂亮是漂亮,可惜身份特别,又是因为那事儿被关进来的,上面发话前不敢乱来。 男子撒了手,道:“东西拿来。” 底下人递了一张纸过来,男子接过,伸到琴歌面前,道:“这上面,便是你方才招认的东西,你应该还记得?一会儿,乖乖的誊抄一遍,签字画押,就不必再受苦了……嗯?” 琴歌抬眼看了一遍,方才或许是疼的太过了,记忆有点模糊,只记得自己疼的实在受不了,他们说什么便认了什么,只求能少受些罪,似乎的确就是这些东西。 琴歌默然片刻,开口道:“按手印可好?”声音低低的,沙哑又无力。 居然还敢提条件! 男子阴测测冷笑一声:“你说呢?” 琴歌叹了口气,道:“那便算了。”若真要将这份自认是北齐奸细,刺杀秦钺来离间秦楚二国的供状亲手写一遍,等着他和他的家人的,必然是最凄惨的命运,便是楚国也会一并受累。 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男子大怒,大力掐住他的下巴,狞笑道:“是觉得刚才享受的还不够是?既然不愿写字,那留着那双手也没用,来人,帮琴歌公子把他那漂亮的手指头一根根给我碾碎了!” 琴歌无奈再次睁眼,道:“秦王令你审我,到底是真想知道我为何刺杀于他,还是想逼我抄一遍你编的故事呢?你要不要先问清楚再来?” 男子神色一肃:“你刺杀大王果然另有隐情?”不是说是因为床上那事儿吗?难道还有什么内情?这是不是要立大功的节奏? 琴歌笑笑:“没,我就闲着没事儿杀着玩玩。” “你!”男子甩开他,道:“看好他!” 琴歌垂下头,睡了过去。 …… 秦钺看着锁在墙上的少年,神色冷漠,眼神阴鸷。 少年低垂着头,长发蓬乱的披及腰下,身上还是那身单薄的亵衣,只是深深浅浅、层层叠叠的血迹让它早已看不出原本的素白,它的主人也早不见了当初的清冷孤傲,遍体鳞伤的被铁链拖曳着,单薄纤细的身形显出一副凄凉的美态来。 “刚开始倒一副高傲的模样,”先前行刑的男人站在秦钺身边,道:“不过几鞭子下去,就开始哭爹喊娘,等动了烙铁,更是不堪,让他叫祖宗都成,就差尿裤子了。” 秦钺冷笑一声,男人一挥手,便有人将一盆冷水泼到少年头上,少年微微侧了下头,显然是醒了过来。 男人上前拽着少年的头发让他扬起脸来,琴歌抬眼看看身侧的男人,又看看坐在前面的秦钺,又垂下眼眸。 “说!”男人冷喝道:“为何要行刺大王?到底是何人指使?” 琴歌有些无语,他若真是要刺杀秦王,就该在秦钺戒备最弱的时候动手,怎么会一开始就拼死反抗?这男人不明内情也就罢了,这秦钺又来凑什么热闹? “你真想知道?” 男人怒道:“少废话!” 琴歌叹了口气,道:“因为……秦王有……狐臭啊!简直不能忍。” 男人瞠目结舌,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将对话进行下去。 是反驳:胡说,大王根本没有狐臭! 还是质问:大王有狐臭你就要刺杀于他?简直岂有此理! 好一阵才醒悟过来,怒道:“你在耍我?” “是啊!”琴歌语气轻飘:“我是在耍你啊!” 男人扬手一巴掌就要扇上来,身后传来一声冷哼:“这就是你说的,已经乖的像一条狗一样?” 男人一凛,跪伏在地上,急声道:“大王,这小子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只要小人再给他点厉害,立刻就老实了!” “是吗?”秦钺轻笑一声,起身在火盆挑挑捡捡,抽了一根烧的通红的烙铁出来,男人听到声音抬头,见状忙道:“这种事怎好让大王脏了手,让小人来就好。” “你来?” “是是,小的来,小的来。”男人伸手来接烙铁,下一瞬却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倒在地上,触电似得抽搐翻滚。 48.世界三 豪门假子 这是和抓文机器作战的防盗章, 跳定的妹子别急稍后就可见正文了!  琴歌喝了口水,将嘴里那块顽强的馒头咽了下去,道:“我记得今天不必换药。” 秦逸扬眉, 有些不悦道:“怎么, 你不相信我的话?你现在就将这馒头丢出去,看他们……” “我信。”琴歌道:“但是我没有拿自己的性命来要挟别人的习惯。” 命是自己的,为什么要指望别人来珍惜。 秦逸沉默下来, 低头替他检查了下伤口,却并未给他上药, 只道:“愈合的不错, 比我想象的还要好。以后就不必我亲自来给你上药了……不过我会交代好药童,给你准备足够的清水。” 琴歌道:“多谢。” 秦逸笑道:“你是要谢谢我, 莫说这次救了你的小命, 要不是我,你这张脸现在还不能看呢。” 琴歌端着水碗的手一顿,道:“抱歉, 对于这一点, 我就没办法感激你了。” 秦逸哈哈大笑道:“不谢我治了你的伤, 只谢我借你水梳洗……琴歌你果然有趣,连我都有点喜欢你了。” 琴歌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但对于你们这种将自己的喜欢当成恩赐的人,我却委实喜欢不起来。” 秦逸笑容一僵, 叹道:“刚说你有趣, 马上又变得无趣起来了。” 又道:“不过你的外伤虽好, 但内伤却……我很好奇你到底经历了什么,居然把五脏六腑伤成这样。” 琴歌不答,继续用他的饭。 秦逸也不勉强,笑笑道:“好在虽然我配不出来能治好你内伤的药,但却也不是无法可想。”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本薄册出来,推到琴歌身前,道:“这本《长春诀》,是一本内家秘诀,虽然威力不怎么样,但在养生上,却远胜其他……” 琴歌并不去接,道:“这世上,但凡能练出内气的功法,都非泛泛。秦大夫好意我心领了,这东西,我不要。” 秦逸脸色微变,道:“在我眼里,琴歌你不是意气用事的人,不要拿自己的身体赌气。” 赌气?琴歌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并不是只有大秦才有内修功夫。” 他若不得自由,要功法何用? 他若能得自由,虽然内修功法难得,但也没珍贵到连他都得不到的地步,他为何要稀罕这些人扔给他的东西? 再说,他既然要练武,便不会去练一套“威力不怎么样”的武功。 秦逸也知道自己方才说错了话,缓了缓语气道:“我知道你自己也能得到,但我敢保证,天下论养生之法,再也没有比这个更高明的,这东西是……”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只道:“以你身体的状况,普通的内家功夫只怕……” 琴歌打断道:“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请恕我直言,便是秦大夫奉命与我治伤,也未免管的太多了。” 秦逸神色微僵,苦笑一声,又道:“其实,我给你这东西,也是为了赔罪。” “嗯?” 秦逸点点自己的肩头,道:“你那一箭,是我射的……要不是我那一下,你早就在外面逍遥自在了,哪里会多受这么多的罪?所以这本《长春诀》,算是赔罪。” 琴歌淡淡道:“那我便更不会收了。” “为什么?”秦逸不明白,他都把姿态放的这么低了,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还要怎么样? 琴歌道:“你我身份立场不同,你射我一箭,我不会恨你,你治好我的伤,我亦不会谢你,因为你乃奉命行事,这些原是你的本分——但我岂会收你的东西,以致日后战场再遇,束手束脚?” 秦逸气结,道:“你放心,你不必束手束脚,就以你那三脚猫的功夫,再练一百年也不是我的对手。” 琴歌却已将该说的话说完,将《长春诀》推了回去,不再吭气,低头将自己的午饭用完。 琴歌的倔劲儿秦逸是见识过了的,知道他下定了决心的事自己再说什么都没用,不得已将东西收了回去,静静等琴歌用完饭,才又开口道:“琴歌啊,其实我一直想不明白……你不是傻子,陛下对你的看重你也应该感觉到了,为何还要刺杀陛下,以致落得如此处境——你这又是何苦?” 琴歌淡淡一笑:“如此处境?如此处境有何不好吗?躺累了可以翻身,可以坐起来,甚至还能走两步;可以自己用两只手来吃饭、喝水、梳洗;有一扇小窗,可以看见天光,可以嗅闻到花香,下雨的时候,甚至还能亲手接一捧水;门外时不时可以传来狱卒的脚步声,有时候甚至能听到他们说话的声音……你可知道,这些,都曾是我梦寐以求的……” “我琴歌此生,自以为坚强,可是在宫中的那一个月,却无数次差点疯狂、崩溃……”琴歌一双漆黑的眸子静静看着秦逸,淡淡道:“你问我为何杀秦王,那我问你,或者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或者彻底被驯化,丧失作为人的尊严,变成一条只会摇尾巴的狗,你要怎么选?我问你,除了杀死秦钺,我可还有别的出路可走?” 秦逸半晌无语,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干涩道:“这些……的确是陛下做的过了,但是陛下这么做,也都是看重你、喜欢你,才会想……” “喜欢?”琴歌嗤笑一声,道:“能麻烦你别玷污这个词吗?” “怎么叫玷污?”秦逸怒道:“就算你不喜欢秦王陛下,可也不能这么侮辱陛下的感情!陛下若不是喜欢你,会在你身上花费那么多的心思?他若不喜欢你,会舍不得让那些人碰你?他若不喜欢你,你还能活生生的坐在这里和我聊天?他只是……贵为一国之君,不懂得怎么去喜欢一个人罢了。” “喜欢两个字,需要懂吗?”琴歌淡淡道:“一岁的孩子不懂何为喜欢,可看见母亲受伤,会难过的哭,林子里的野鸡不懂得什么叫喜欢,可是老鹰过来,会把孩子护在翅膀下面,会奋不顾身的上去搏命……喜欢,难道不是将心比心,难道不是呵护疼爱?喜欢的人痛苦的时候,他会更痛苦,喜欢的人伤心的时候,他会更伤心……” “你说秦钺喜欢我,他是怎么喜欢的?”琴歌冷笑一声,道:“我被折磨的生不如死的时候,他想的是,为什么我还不屈服,还不崩溃,该用什么手段才能更打击我;我被人鞭打炮烙的时候,他想的是,怎么才能让我更疼、更怕、更受伤;我心有寄托的时候,他想的是,怎么让我绝望,怎么让我丧尽尊严。他不让人碰我,难道是心疼我、可怜我,知道我会生不如死,才手下留情的吗?不是!他只是见不得属于他的东西被人弄脏罢了!” 他深吸口气,略显激烈的情绪平复下去,语气淡淡道:“如果是我琴歌喜欢他,而愿意原谅他所做的一切,甚至受宠若惊,那是我琴歌自己犯贱;但若是他秦钺,因为觉得喜欢我,就可以肆意妄为,将人如同畜生般糟践……抱歉,喜欢两个字,没有这么龌蹉。” 秦逸一时哑口无言,好半晌才勉强开口,道:“但不管怎么样,陛下对你终究是……不同的。” 连他自己,也无法再将喜欢二字说出口。 琴歌今日已经说的够多了,也懒得再反驳他——秦钺对他自然是不同的,因为他是秦钺还未得到、未征服的,秦钺对他,说白了不过是两个字——“不甘”。 秦逸轻叹一声,不再继续方才的话题,正色道:“我此次来,除了给你送《长春诀》,还有一事。” 他顿了顿,方道:“先前陛下审讯时,亲口答应会放你回质子府,但是,陛下虽重诺,我们做臣子的,却不得不替他的安危着想——你若想出去可以,但是必须答应,今生今世不能再对陛下出手。” 出去? 琴歌神色恍惚了一瞬,而后轻笑一声,道:“我说了,你就信?” 秦逸正色道:“只要是你琴歌说的话,每个字我都信。” 琴歌叹口气,道:“那我倒不好骗你了,抱歉,我做不到。” 今生今世不对秦钺出手,难道要他见到秦钺就束手就擒不成?而且这个地方,根本就困不住现在的他。 秦逸苦笑,叹道:“早知道你不会答应了。” 沉吟好一阵,又道:“不管先前陛下做了多少过分的事,你也不得不承认,陛下这次对你,是该杀能杀而未杀……” 琴歌默然。 秦逸道:“罢了!我也不要你发誓绝不同陛下动手,我只要你答应,日后你便是要杀陛下,也只能光明正大的出手,绝不再行鬼魅刺杀之事。” 琴歌淡笑一声,道:“你是料定了我此生不可能有胜过秦钺的机会?” “不是,”秦逸顿了顿,道:“当日陛下被你刺伤,昏迷前说,他秦钺可以死,但是,绝对不会死在你琴歌手中……陛下最不愿死在你手里,可是你却偏偏是这世上,最有机会杀了他的人。” 琴歌对他的话不置可否,只淡淡道:“你的条件,我答应了。我绝不再行刺秦钺就是。”行刺之事,他原就不喜,若非万不得已,他也不愿动用此等手段。 秦逸松了口气,起身道:“我这就去回禀陛下。” 迟疑了一下,又道:“不管你信不信,陛下他对你……” 琴歌打断道:“我信不信有什么意义吗?” 秦逸苦笑一声,转身离开。 便是陛下再对不起他,可在他差点杀了陛下,且从未放弃过杀死陛下之心的情境下,陛下依旧坚持放他——这少年冰雪聪明,难道就真的一点都感觉不到陛下的情义?不过是,不屑一顾罢了。 秦逸连药箱都忘了,几乎是逃一般离开囚室,而后苦笑,这些话,他该如何对秦钺转述? 正在发愁,一拐弯却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正背对着他,负手站在院中,正午的阳光照射在他身上,却让人感觉不到半分温暖,只觉得莫名萧索。 顿时一愣:“陛下……” 秦钺没有反应,秦逸上前,轻声道:“陛下,臣有负重托,他没有收。” 秦钺淡淡道:“我知道。” “陛下方才……”秦逸犹豫了下道:“都听到了?” “嗯。” 秦逸有些头皮发麻,赶紧回想刚才可曾说过什么不敬的话,更没敢问秦钺感想如何,从怀里掏出《长春诀》呈上去道:“陛下,这东西……” 秦钺接过,抬手便撕,秦逸惊呼一声:“陛下,使不得!” 这东西,可来的不容易啊! 却见秦钺只将封面扯了下来,面无表情道:“他不是说要从南楚找吗?换个名字,再送过去。” 将册子扔回秦逸,再不说话。 秦逸告退离开,走出院门,临上马车时再回望,只见那个人还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不由轻叹一声。 琴歌扬声道:“你们两个,谁进来陪我喝酒?” 房顶上的动了两下又安静了,门外的更是稳如泰山。 既没人赏脸,琴歌只有自饮自酌。酒一入口,琴歌就想骂娘,明明就是他记忆中的味道,明明就是他最喜欢的江南醇酒,怎么就是觉得——真他妈难喝!这玩意儿也敢叫酒? 算了,劲儿不够,量来凑。 琴歌一坛子酒下肚,终于把自己灌得晕晕乎乎,最后人事不知,有人进门将他弄上床都没什么反应——倒是做了一晚上光怪陆离的梦。 在梦里,他高高站在云端,一挥袖,海水倒卷、天翻地覆,一拔剑,山崩地裂、石破天惊,纵横驰骋,好生快意……可惜一早醒来,依旧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无用书生。 简单梳洗后出来,韩朴和余生正在院子里过招,琴歌看了一阵,觉得有趣,随手折了一枝柳枝在手,叫道:“韩朴!” 韩朴回头:“怎么?” 琴歌笑道:“看剑。” 49.世界三 豪门假子 这是和抓文机器作战的防盗章, 跳定的妹子别急稍后就可见正文了!  “你真谦虚。”就你那境界, 何止是不擅长三个字能形容的?林诺问:“还发布任务……你有什么奖励能发给人家?” “额……”系统挠头:“让他们下辈子还能做人?” 敢情是什么都拿不出来, 准备空手套白狼呢——因为对某个系统尿性的了解, 林诺对这个答案竟一点都不吃惊。 林诺道:“你先找到有穿越或重生意向的人再说!”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这世上还是有不少人什么奖励都不要,就只求重生一次的。 系统手中凭空出现一册竹简, 递过来道:“这东西可以照见万世, 你可以用它查看资料, 或者联络我。” “你的终端机?” “嗯, 算是。”系统身影逐渐消散:“我去接引魂魄。” ****** 一段时日之后, 系统有气没力的坐到林诺面前:“三十二个穿越者,十八个重生者, 只有两个重生者成功,其余全灭。” “这很正常,”林诺正在万世书中看小说,一面自饮自酌,随口道:“重生也好, 穿越也好,都不能让他们本身的能力有任何提升。纵观此类小说, 想要成功,大多有金手指, 或者得遇贵人, 仅仅靠一个剧本有什么用?且原主男女主有气运加持, 重生者除非原本就具有极大优势,前世是自己犯蠢把优势败光的,或者在重生之前已经累积到足够的智慧的,才有可能成功。至于穿越,就完全看穿越者的本事了,挑那原本生活环境艰难、性情坚毅能力出众的就是了。最重要的是,你给他们一个总任务就行,别在里面指手画脚的添乱。” 万世书看小说最大的好处,就是一动念就能翻页,方便。 “可是这样成功率还是太低了啊!” 林诺淡淡道:“反正我就只有这个本事了——我又不是真的情感专家。你先按这个标准找着,等回头再找个真正的专家来帮你就是了。” 系统瞪大了眼:“你这是准备撒手不管了?” 林诺低头看着小说,看都没看他一眼,淡淡道:“你以为我们有多少交情呢?” “你……”系统气的不轻,抬手便要将林诺手里的万世书收回来,又怕更惹恼了他,硬是没敢动手,忍了气道:“怎么是为了我呢,先前那两个人完成任务回馈的创世之力你也感觉到了?你若是撒手不管,这个可就没了!” “哦。” 林诺有些无聊的翻页,这些年经历的太多,书中的爱恨情仇很难入得了他的心。 所谓创世之力,他的确感受到了,但他同样感觉到,即使他什么都不做,他的世界也在不断自我完善,还真不稀罕那点微弱的几近于无的力量。 “你只是帮忙出了主意,选了人,做的少自然得到的回馈就少,”系统道:“要是你自己……” 林诺终于抬头,似笑非笑道:“这是想忽悠我去帮你做任务呢?” 系统一噎,道:“怎么叫忽悠呢,我说的是实话……” 林诺低头:“没兴趣。” 见他油盐不进,系统无法,原地兜了几圈,道:“你不稀罕那点创世之力,但火儿你也不管了吗?” “火儿?”林诺一愣:“它怎么了?” “你不会到现在还不知道?你把它带到这里来了啊!” “嗯?” 林诺闭上眼睛开始搜寻,火儿是寂灭之火,若是它不主动释放力量,这世上没有任何人能感应到它的存在,但林诺到底蕴养了它数百年,加上这是他的世界,很快就察觉到了端倪,手中托起一道无形、静谧的火焰。 林诺皱眉,火儿身上,没有任何信息传递出来。 “火儿怎么了?” “它现在还好好的,”系统道:“你的世界时间法则不全,在这里,除了我和你以外,任何东西都处于凝滞状态,火儿自然也一样。不过以后就难说了。” “什么意思?” 系统道:“你要是仔细点的话,应该会发现你世界的能量正在变得越来越稀薄,空间也在缩小,那是因为世界正在演化规则,在大肆消耗能量,火儿作为你的世界的一部分,它的能量也在被吸收,等到一定程度就会慢慢消散。你要是想保全它的话,要不将它带入其它世界,要不就提供足够的能量。” 林诺能察觉系统的话是真的,将火儿收入眉心,发现并不能阻止它能量散失,默然片刻后,道:“我记得你说过因为我身上没有轮回印,所以根本无法在你主人的世界轮回。” 这世上,他谁都能狠得下心来不管不顾,可是火儿却是例外。在他最低谷的数百年,是火儿一直陪伴他身边,也是因为他,火儿才产生灵智。在他心里,火儿便如他自己的孩子一般。 “我自然有办法!”见终于打动林诺,系统得意洋洋道:“虽然没有办法和正常人一样转世,但是只要你们双方达成协议,你就可以替换他的人生。” 林诺道:“你早就打算好了?” 系统嘿嘿一笑,道:“你打开编号为晋江*********号的世界。” 万世书到底不是凡物,林诺心念一动,便有一个故事传入脑海,倒有点像男版的西施传。 很狗血的故事。 说是群雄争霸时代,西秦强势崛起,连灭韩、赵、魏三国,周边只剩了南楚和北齐。南楚地方虽大,但向来文风鼎盛,武力上并不出众,楚人好的是诗酒风流,便是男人,也以弱不胜衣为美。剩下两国,西秦坐拥雄关,连灭三国,正是势不可挡之时,而北齐铁骑彪悍,从不畏惧任何强敌。 猛虎在侧,南楚心惊胆战,为免哪一日就被西秦灭了国,战战兢兢送去公主和大批“聘礼”,希望以和亲的方式暂缓危机。 西秦国君将公主笑纳,却又点名要南楚将二王子宜安送去做质子,且以琴歌、秋韵为从。须知西秦国君秦钺最好男风,而二王子宜安乃是南楚第一美男子,琴歌和秋韵二人则是南楚有名的才子,有南楚双璧之称,不仅容貌出众,且一个擅音律,一个擅诗词,琴歌和秋韵也并非二人真名,而是南楚人送的雅号。此刻秦钺点名要这三个,其目的不言而喻。 南楚人既觉得羞耻难当,却也松了口气,急忙忙将三人打包送去了西秦。 秦钺不愧是色中恶鬼,当日便和易安王子共度**,而后也极尽缠绵,竟连朝政都倦怠了似得。 秦钺好色,易安王子虽容貌绝世,可也不能让他一心以对,秋韵公子和琴歌公子他也是要享用的。谁知琴歌喜欢的却是易安,竟不肯应,自伤婉拒,但秦钺岂是怜香惜玉的人?直接用强。琴歌誓死不从,挣扎中刺伤秦钺。秦钺大怒之下,先是施以酷刑,然后让最最低贱的罪奴将他凌1辱至死。 琴歌的惨死令沉浸在秦钺多情假象下的易安和秋韵悚然惊醒,他们默默的开始积累势力,编织消息网,拉拢人脉,豢养死士,然后在一个夜黑风高的晚上,易安在秋韵的掩护下,诈死脱身了。 易安走了,秋韵自然就倒了霉了,秦钺在暴怒之下,也对在他面前一直表现的柔顺懦弱的秋韵刮目相看——居然背着他做了那么多的事!于是秦钺对秋韵百般折辱,却越发发现此人性情坚韧不屈,才华心智过人,且整个人如冬日暖阳般温暖动人,于是竟渐渐喜欢上了。 后来易安去了被秦钺占了的韩赵魏三国,收拢了一股不小的势力,趁秦钺出巡时,围了他的别宫,为的自然是杀秦钺,救秋韵。可是这个时候秋韵却忽然发现,他在和秦钺经历了许多的故事之后,深深的爱上了他! 于是深爱着秋韵的易安在秋韵的央求和威胁下,黯然退走,结局——he。 这是正文。 然后番外讲述了十多年以后秦钺、秋韵和易安幸福的生活。 见林诺接收完信息,系统叹气道:“西秦暴1政,正文结束五年就被灭了。”于是创世失败。 林诺点头:因为爱发动战争这种事儿不少,但是因为爱而维持和平,这个难度忒高了。 “如果创世成功,是不是可以将火儿放进那个世界?”这种剧情,他倒是不反感去破坏一下。 系统摇头:“当然不行,那个世界等级太低,根本容纳不下火儿。不过它可以藏在你的灵魂里吸收能量获得些许成长。” 又劝道:“你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去了那里,你的灵魂能得到锤炼,火儿避免消散,若是成功,还能有世界之力的反馈……” 林诺打断道:“没有可以直接容纳火儿的世界?” 系统道:“火儿的等级是很高的,你舍得……” 话音一转道:“反正要是有这样的机会我一定告诉你!” 林诺沉默片刻后道:“我要替换的是谁?” 系统知道他是允了,眉开眼笑,道:“琴歌。” “哦。”替换的是琴歌的话,剧情颠覆起来倒是一点都不难,琴歌以琴歌剑舞驰名天下,可见习武是有天分的。他这几百年在凡间闲逛,武功兵法见得着实不少,琴歌原是世家子出生,轻而易举便能入仕,他只要替楚国同西秦打上几场胜仗,自然也就没了质子的事,攻受两个也就没了相识相爱的契机。 系统道:“不过有两件事先要说好,省的回来你又说我坑你。第一,你只是替换了琴歌的灵魂,你拥有的能力完全带不进去,我也没什么金手指可以给你,所以你去了,也并没有什么比普通人强的地方。第二,琴歌把人生交给你,也不是没有条件的。” “什么条件?” 系统指指万世书:“让他自己告诉你。” 万世书中,一个纤细少年的身形慢慢浮现,对林诺弯腰行了一礼,凄然道:“我希望你能替我守护他,陪伴他,让他一生安乐。” 这个他,约莫是易安了。林诺却也没去确认,将杯中酒一口饮尽:“抱歉,我做不到。” 他这么自私的人,便是接了任务,也只会为自己活着——没有谁能让他用一生去守护、陪伴。 “系统,换个世界。” “别啊!”系统急道:“条件是可以谈的!我去和他谈!” 林诺不置可否,一杯酒刚斟满,系统便笑道:“行了,谈妥了,他愿意放弃这个条件!无条件把人生交给你!你与他掌心相对,就算是契成,就能进入他的身体了。” 会这么容易?林诺总觉得有些不对,却知道面对这奸猾的系统,问了也没用,只道:“我也有一个条件。” “什么?” “我进去的任何世界,你都别进去叽叽歪歪!如果让我听到你的声音,这次就是最后一次!” 什么? 系统委屈的眼圈都红了,怒道:“不去就不去,谁稀罕!” 林诺不理它,将手按在万世书上,下一瞬,一股陌生的能量从手心传来,不由分说撞入身体,林诺一愣:“这是什么?” 系统得意笑道:“这是琴歌的灵魂化成的能量——琴歌主动放弃人生,求人替代,当然也要付出代价才行!” 分明是要借人的身份行事,却还要趁机坑人一笔——林诺再次刷新了对系统的认识。 见林诺神色不虞的看着它,系统怒道:“我是坑了他没错,可是得到好处的可是你!而且,有了他的灵魂力量,你才好替代他活下去啊!” 林诺想要反驳也没有机会,眼前陌生的世界正逐渐清晰,林诺神色微变,恨不得抽身回来先将某个系统暴打一顿,然而凭空一股吸力传来,顿时天旋地转…… 50.世界三 豪门假子 这是和抓文机器作战的防盗章,跳定的妹子别急稍后就可见正文了!  当他听到韩朴说家中之事时, 脑海里莫名出现了这段文字, 就像当初那句“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可是他分明连这是什么体裁的诗歌都不知道,更不明白, 秦汉的“汉”字,到底指的是什么。 他这是被什么孤魂野鬼上身了吗?想起那日不知何处涌动的熟悉力量,比起被孤魂野鬼上身,他宁愿相信,他自己才是那个孤魂野鬼。 可是,从小到大的记忆和情感,偏偏又是如此清晰深刻。 …… 韩朴收拾停当出来的时候,琴歌已不在房中, 韩朴对这质子府熟悉的很,很快就在园子里找到了他。 琴歌正在舞剑。 琴歌剑舞,琴歌擅琴、擅歌、擅舞, 却并不擅剑, 剑在他手中,不过是一件起舞的道具罢了。 琴歌舞剑,虽华而不实,但却好看到了极致。 皎白的月光下,一身白衣的少年仿佛全身都在发光。翻飞如云的广袖, 柔韧旋折的腰身, 飞扬轻舞的青丝, 寒光四溢的长剑……韩朴形容不出, 却只觉得少年的每一个动作,都散发着致命的吸引力,勾着他的眼睛去看,勾着他的心狂跳,害的他不敢说话,不敢呼吸…… 少年的动作原是舒缓轻盈的,到了后面却渐渐激烈了起来,人在地上腾挪翻转,剑在空中飞舞劈刺,一剑快过一剑,一剑重似一剑……韩朴耳中仿佛听到战鼓惊天,眼前仿佛看见雷霆怒降,只觉得心惊肉跳,久久不能回神。 终于,雷收鼓歇,风平浪静。 琴歌收剑入鞘,看见的便是韩朴瞪着眼、张大嘴的蠢样子,皱眉道:“怎么?” 不过他这样子,蠢归蠢,并不惹人讨厌就是,双目清亮有神,只见惊叹,不见其余。 韩朴吞了口水:“我终于明白为什么秦钺对你那么……” 琴歌打断道:“秦钺没见过我舞剑。” “啊?”不太可能? 琴歌淡淡道:“琴歌剑舞就算是消遣之物,也是供我琴歌自己消遣时日、自娱自乐所用,不是为了取悦旁人。” “哦……”韩朴不知该如何接话,想了想,道:“不如,我教你剑法!” 琴歌诧异的看了他一眼,摇头道:“不必。”这时代,艺不可轻授,何况是可以安身立命的武功绝技?何况他并不觉得自己需要这种东西。 韩朴劝道:“你那剑舞,好看是好看,可剑是杀人的,光好看有什么用?” 琴歌道:“我能编出这世上最好看的剑舞,自然也能创出这世上最厉害的剑法。” 韩朴道:“好看和杀人,这是两码事好?要按你的说法,那些跳舞的小娇娘岂不是个个都是高手?” “他们不行,我可以。”琴歌顿了顿,肯定道:“我当然可以。” 韩朴对琴歌莫名其妙的自信很是无语,道:“你就算要自创剑法,也要先熟识……” 韩朴话说到一半便说不下去了,因为他发现琴歌不再舞剑,改为一遍遍练习单一的直刺动作,他闭上眼睛,似在简单枯燥的重复同一个动作,但精通剑法的韩朴却看得心惊肉跳:琴歌的每一次动作都不完全相同,他似乎在不断做着细微的调整,让这一击更快、更准、更狠、更无懈可击!这一切仿佛出自本能。 他忽然有些信了琴歌的话,他也许真的能创出这世上最厉害的剑法——原来这世上,真的有天生就会用剑的天才? 琴歌一面闭着眼睛比划,一面道:“你若闲着没事儿,就去帮我找一柄剑来。” 韩朴这会儿哪里舍得走,悻悻然道:“你手里拿的不是剑吗?” 琴歌道:“太轻。” 跳舞的剑,和杀人的剑,终究是不同的。 “哦。” 琴歌道:“你知道钱匣子在哪儿,自己去拿。” 韩朴怏怏应了一声,刚走了两步,忽觉不对,一回头便见琴歌忽然弯腰吐了一口鲜血出来,脸色苍白,身形也有些不稳。 韩朴神色大变,两步跨到琴歌身边,将他扶到一旁石凳上坐下,扣住他的碗脉。 琴歌对吐血这回事儿早已习以为常,用茶水漱了口,讶然道:“你还会医术?” 韩朴没好气道:“闭嘴,别说话!” 许久之后,神色凝重的松手道:“你怎么会受了这么重的内伤?明明上次还好好……” 忽然脸色剧变,怒道:“秦钺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琴歌难免又想起那些恶心的玩意儿,脸色有些难看,口中道:“一点小伤而已,不必放在心上。” “小伤?”韩朴怒道:“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情形?你现在就像被摔的满身都是裂痕但还没完全碎掉的花瓶,一阵风吹来,或者咳嗽一声,都有可能就那么散了!” 弯腰蹲在琴歌身前,沉声道:“上来!” “做什么?” 韩朴沉着脸道:“我先送你回房,然后去请大夫。” 琴歌很难解释他现在身体的状况,也懒得解释,道:“我房中匣子里有个绿色的瓷瓶,里面是秦逸配的药,你跑的快,帮……” 话还未说完,韩朴便跑的没了影子。 琴歌闭上眼,回忆刚才练剑的感觉——总还是差了些什么,仿佛本来握在手心里的东西,如今却隔了薄薄的一层屏障,无论如何都触摸不到。 那种感觉要怎么才能……总不能再找个人来气自己一回? 正皱眉琢磨,忽然手腕被人捉住,琴歌一睁开眼睛,便看见韩朴正怒气冲冲的看着他,怒道:“你不想活了?” 琴歌看着被韩朴抓住的右手,默默将不知何时并成剑的手指放松,推开他的手,给自己倒了杯水。 韩朴脸色很难看,道:“你还没放弃?”不然怎么会这个时候还在想着剑诀? 琴歌皱眉,他不愿骗韩朴,也解释不了自己如今的状况——他身上的伤看着虽重,实则并不致命,那股力量虽然将他身体给崩坏了,但同时又它牢牢粘合了起来,且在不断改善着他的体质。可以说,他现在的状况,除了时不时吐那么一小口血,疼那么一阵子以外,实则比任何时候、任何人都要好。 口中道:“韩朴,我让你跟着我,不代表你可以随意干涉我的事。”他倒是想说自己没事儿,可也得有人信啊! 韩朴怒道:“为了一个秦钺,值得你这么拼命吗?” 琴歌不吭气,端着杯子慢慢啜饮。 韩朴见他全然未将自己的话放在眼里,怒道:“好,若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伤成这样,既然你这么放不下,我去替你杀了他!” 转身便走。 琴歌喝道:“韩朴!” 秦钺重伤初愈,正是戒备最严的时候,这时候去刺杀和找死有什么区别? 韩朴停下脚步,却不回头,冷冷道:“你让我别管你的事,那么我的事,你也别管!” “我也懒得管你的事,但有几句话要和你说清楚。”琴歌语气平静:“第一,我的伤,和秦钺没有直接关系,和你更不相干,不要什么都揽在你自己身上。第二,我没有拼命,便是拼命,也绝不会是为了秦钺,只可能是为了我自己。第三,我的伤,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是怎么回事,它不会因为细心调养而有半分好转,也不会因为我练武而有半分恶化。” 琴歌顿了顿,继续道:“这些话你信也好,不信也好,都随你,你要去杀秦钺也随便,只是和我半点关系也没有,你要去送死也别打着我的名义去。” 韩朴半天没动弹,琴歌正恼怒他的执拗,却见韩朴忽然转身,一溜烟回到琴歌身边坐下,将药瓶放在石桌上,殷勤的替他重新倒了一杯水,笑嘻嘻道:“吃药,吃药!” 琴歌瞪着他——这人的脸怎么能变得这么快? 韩朴嘻嘻笑道:“你的话我当然信了。不过难得你这么关心我,一口气说这么大一段话,我还想再多听两句呢,谁想等了半天你都不吭气。” 琴歌顿时无语,默默将药吃了。 虽秦逸的药对他的伤没什么用,但止疼效果却极好——每次发病时,那种整个人如同四分五裂似得疼痛,让不怎么怕疼的琴歌都觉得有些难以承受。 琴歌坐了一阵,缓过劲来,正准备将韩朴撵走好继续练剑,忽然听到有人声,转头看去,只见树林那边几个灯笼晃动着,似是一路朝他的小院去了。 韩朴道:“应该是傻大个儿回来了,还带了人呢。” …… 余生带了四个人走,却带了四十个人回来,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站成几排,等着琴歌来挑,管事儿的在一旁小心翼翼的陪着不是,说自己考虑不周云云。 质子府的人手原就该由大秦配备,是以琴歌并不推辞,挑了四个三四十岁、看着干净利落的妇人,让管事的将其他人带回去。那管事的又极力建议他多留了一个厨娘、一个针线嬷嬷和两个车夫、长随。 余生带人去安置,韩朴在一旁唉声叹气,抱怨道:“人家挑人,都捡年轻漂亮的,你倒好……好歹留一个给你我养养眼也行啊!” 琴歌在南楚的时候,身边也爱用年轻漂亮的女孩子,如今却不知怎的变了想法。女孩子若生的漂亮,即便是卖了身的下人,也难免多了几分骄矜,他以前是乐得哄着她们的,便是丫头们对他使性子发脾气,也觉得是别有情趣……如今却没了这种心思。 皱眉道:“你不觉得他殷勤的过分了吗?我总觉得自己是不是忽略了什么。” 韩朴道:“怎么会?秦钺迷你迷成那样,他不殷勤才奇怪?” “赢……”琴歌忽然醒悟,他果然是糊涂了! 当初刺杀秦钺失手被擒,他自觉必死,为保易安,他告诉秦钺,只有做出迷恋易安之态,大事化小,才能迷惑齐人——可是秦钺便是再迷恋易安,也不会因此放过直接下手的刺客。 如今他活生生的在这里,显然是他自个儿取代了易安“被迷恋”的位置…… 琴歌扶额:“明天你拿着我的信物去南安茶楼去一趟,告诉他们过两日我要去喝茶,让他们留一间靠窗向南的房间。” 韩朴眨眨眼:“额?” 喝个茶而已,要这么麻烦? 琴歌淡淡道:“留在这里,就是被捆了翅膀的麻雀儿,便是将武功练得再高有什么用?总要先离了大秦再说。” 韩朴道:“离开大秦啊?这还不容易?这我本行……” 忽然想起论起逃脱的本事,这少年只怕不在自己之下,恍然道:“你是想光明正大的走啊?我看你就别妄想了,秦钺怎么可能放过你?” 琴歌道:“没试过的事,就不要说不可能。” 起身回房。 方拓,你终于害死他了…… 口中发出意味不明的笑声,辣喉的烧刀子灌的太猛,引起一阵呛咳,咳得眼泪都下来了。 爱一个人的感觉,怎么就这么痛,怎么就这么痛…… “我只是想让你活下去,只是想让你活下去……”方拓语声低沉含糊的恍如低泣:“哪怕你不爱我,哪怕你看不见我,哪怕你恨我……只要你活着,只要我活着的这个世界,还有一个你存在,我就心满意足……怎么就这么难……林诺,林诺……” 剧烈的咳嗽声响起,鲜血合着烈酒一起呛出来,还有眼角的泪。 那个叫狗儿的孩子,可以抱着他的腿央求:“你别死,我怕……” 那个被称为虎儿娘的妇人,可以抱着自己爱的人,说:“就算为了我,求求你,别去死……” 他也想这样抱着他央求;“求求你,怎么样都好,只求你,别死……不要在这个世界上消失……” 51.世界三 豪门假子 这是和抓文机器作战的防盗章, 跳定的妹子别急稍后就可见正文了!  琴歌喝了口水,将嘴里那块顽强的馒头咽了下去,道:“我记得今天不必换药。” 秦逸扬眉, 有些不悦道:“怎么, 你不相信我的话?你现在就将这馒头丢出去, 看他们……” “我信。”琴歌道:“但是我没有拿自己的性命来要挟别人的习惯。” 命是自己的,为什么要指望别人来珍惜。 秦逸沉默下来,低头替他检查了下伤口,却并未给他上药,只道:“愈合的不错, 比我想象的还要好。以后就不必我亲自来给你上药了……不过我会交代好药童,给你准备足够的清水。” 琴歌道:“多谢。” 秦逸笑道:“你是要谢谢我,莫说这次救了你的小命,要不是我, 你这张脸现在还不能看呢。” 琴歌端着水碗的手一顿, 道:“抱歉,对于这一点, 我就没办法感激你了。” 秦逸哈哈大笑道:“不谢我治了你的伤, 只谢我借你水梳洗……琴歌你果然有趣,连我都有点喜欢你了。” 琴歌看了他一眼, 淡淡道:“但对于你们这种将自己的喜欢当成恩赐的人,我却委实喜欢不起来。” 秦逸笑容一僵, 叹道:“刚说你有趣, 马上又变得无趣起来了。” 又道:“不过你的外伤虽好, 但内伤却……我很好奇你到底经历了什么,居然把五脏六腑伤成这样。” 琴歌不答,继续用他的饭。 秦逸也不勉强,笑笑道:“好在虽然我配不出来能治好你内伤的药,但却也不是无法可想。”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本薄册出来,推到琴歌身前,道:“这本《长春诀》,是一本内家秘诀,虽然威力不怎么样,但在养生上,却远胜其他……” 琴歌并不去接,道:“这世上,但凡能练出内气的功法,都非泛泛。秦大夫好意我心领了,这东西,我不要。” 秦逸脸色微变,道:“在我眼里,琴歌你不是意气用事的人,不要拿自己的身体赌气。” 赌气?琴歌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并不是只有大秦才有内修功夫。” 他若不得自由,要功法何用? 他若能得自由,虽然内修功法难得,但也没珍贵到连他都得不到的地步,他为何要稀罕这些人扔给他的东西? 再说,他既然要练武,便不会去练一套“威力不怎么样”的武功。 秦逸也知道自己方才说错了话,缓了缓语气道:“我知道你自己也能得到,但我敢保证,天下论养生之法,再也没有比这个更高明的,这东西是……”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只道:“以你身体的状况,普通的内家功夫只怕……” 琴歌打断道:“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请恕我直言,便是秦大夫奉命与我治伤,也未免管的太多了。” 秦逸神色微僵,苦笑一声,又道:“其实,我给你这东西,也是为了赔罪。” “嗯?” 秦逸点点自己的肩头,道:“你那一箭,是我射的……要不是我那一下,你早就在外面逍遥自在了,哪里会多受这么多的罪?所以这本《长春诀》,算是赔罪。” 琴歌淡淡道:“那我便更不会收了。” “为什么?”秦逸不明白,他都把姿态放的这么低了,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还要怎么样? 琴歌道:“你我身份立场不同,你射我一箭,我不会恨你,你治好我的伤,我亦不会谢你,因为你乃奉命行事,这些原是你的本分——但我岂会收你的东西,以致日后战场再遇,束手束脚?” 秦逸气结,道:“你放心,你不必束手束脚,就以你那三脚猫的功夫,再练一百年也不是我的对手。” 琴歌却已将该说的话说完,将《长春诀》推了回去,不再吭气,低头将自己的午饭用完。 琴歌的倔劲儿秦逸是见识过了的,知道他下定了决心的事自己再说什么都没用,不得已将东西收了回去,静静等琴歌用完饭,才又开口道:“琴歌啊,其实我一直想不明白……你不是傻子,陛下对你的看重你也应该感觉到了,为何还要刺杀陛下,以致落得如此处境——你这又是何苦?” 琴歌淡淡一笑:“如此处境?如此处境有何不好吗?躺累了可以翻身,可以坐起来,甚至还能走两步;可以自己用两只手来吃饭、喝水、梳洗;有一扇小窗,可以看见天光,可以嗅闻到花香,下雨的时候,甚至还能亲手接一捧水;门外时不时可以传来狱卒的脚步声,有时候甚至能听到他们说话的声音……你可知道,这些,都曾是我梦寐以求的……” “我琴歌此生,自以为坚强,可是在宫中的那一个月,却无数次差点疯狂、崩溃……”琴歌一双漆黑的眸子静静看着秦逸,淡淡道:“你问我为何杀秦王,那我问你,或者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或者彻底被驯化,丧失作为人的尊严,变成一条只会摇尾巴的狗,你要怎么选?我问你,除了杀死秦钺,我可还有别的出路可走?” 秦逸半晌无语,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干涩道:“这些……的确是陛下做的过了,但是陛下这么做,也都是看重你、喜欢你,才会想……” “喜欢?”琴歌嗤笑一声,道:“能麻烦你别玷污这个词吗?” “怎么叫玷污?”秦逸怒道:“就算你不喜欢秦王陛下,可也不能这么侮辱陛下的感情!陛下若不是喜欢你,会在你身上花费那么多的心思?他若不喜欢你,会舍不得让那些人碰你?他若不喜欢你,你还能活生生的坐在这里和我聊天?他只是……贵为一国之君,不懂得怎么去喜欢一个人罢了。” “喜欢两个字,需要懂吗?”琴歌淡淡道:“一岁的孩子不懂何为喜欢,可看见母亲受伤,会难过的哭,林子里的野鸡不懂得什么叫喜欢,可是老鹰过来,会把孩子护在翅膀下面,会奋不顾身的上去搏命……喜欢,难道不是将心比心,难道不是呵护疼爱?喜欢的人痛苦的时候,他会更痛苦,喜欢的人伤心的时候,他会更伤心……” “你说秦钺喜欢我,他是怎么喜欢的?”琴歌冷笑一声,道:“我被折磨的生不如死的时候,他想的是,为什么我还不屈服,还不崩溃,该用什么手段才能更打击我;我被人鞭打炮烙的时候,他想的是,怎么才能让我更疼、更怕、更受伤;我心有寄托的时候,他想的是,怎么让我绝望,怎么让我丧尽尊严。他不让人碰我,难道是心疼我、可怜我,知道我会生不如死,才手下留情的吗?不是!他只是见不得属于他的东西被人弄脏罢了!” 他深吸口气,略显激烈的情绪平复下去,语气淡淡道:“如果是我琴歌喜欢他,而愿意原谅他所做的一切,甚至受宠若惊,那是我琴歌自己犯贱;但若是他秦钺,因为觉得喜欢我,就可以肆意妄为,将人如同畜生般糟践……抱歉,喜欢两个字,没有这么龌蹉。” 秦逸一时哑口无言,好半晌才勉强开口,道:“但不管怎么样,陛下对你终究是……不同的。” 连他自己,也无法再将喜欢二字说出口。 琴歌今日已经说的够多了,也懒得再反驳他——秦钺对他自然是不同的,因为他是秦钺还未得到、未征服的,秦钺对他,说白了不过是两个字——“不甘”。 秦逸轻叹一声,不再继续方才的话题,正色道:“我此次来,除了给你送《长春诀》,还有一事。” 他顿了顿,方道:“先前陛下审讯时,亲口答应会放你回质子府,但是,陛下虽重诺,我们做臣子的,却不得不替他的安危着想——你若想出去可以,但是必须答应,今生今世不能再对陛下出手。” 出去? 琴歌神色恍惚了一瞬,而后轻笑一声,道:“我说了,你就信?” 秦逸正色道:“只要是你琴歌说的话,每个字我都信。” 琴歌叹口气,道:“那我倒不好骗你了,抱歉,我做不到。” 今生今世不对秦钺出手,难道要他见到秦钺就束手就擒不成?而且这个地方,根本就困不住现在的他。 秦逸苦笑,叹道:“早知道你不会答应了。” 沉吟好一阵,又道:“不管先前陛下做了多少过分的事,你也不得不承认,陛下这次对你,是该杀能杀而未杀……” 琴歌默然。 秦逸道:“罢了!我也不要你发誓绝不同陛下动手,我只要你答应,日后你便是要杀陛下,也只能光明正大的出手,绝不再行鬼魅刺杀之事。” 琴歌淡笑一声,道:“你是料定了我此生不可能有胜过秦钺的机会?” “不是,”秦逸顿了顿,道:“当日陛下被你刺伤,昏迷前说,他秦钺可以死,但是,绝对不会死在你琴歌手中……陛下最不愿死在你手里,可是你却偏偏是这世上,最有机会杀了他的人。” 琴歌对他的话不置可否,只淡淡道:“你的条件,我答应了。我绝不再行刺秦钺就是。”行刺之事,他原就不喜,若非万不得已,他也不愿动用此等手段。 秦逸松了口气,起身道:“我这就去回禀陛下。” 迟疑了一下,又道:“不管你信不信,陛下他对你……” 琴歌打断道:“我信不信有什么意义吗?” 秦逸苦笑一声,转身离开。 便是陛下再对不起他,可在他差点杀了陛下,且从未放弃过杀死陛下之心的情境下,陛下依旧坚持放他——这少年冰雪聪明,难道就真的一点都感觉不到陛下的情义?不过是,不屑一顾罢了。 秦逸连药箱都忘了,几乎是逃一般离开囚室,而后苦笑,这些话,他该如何对秦钺转述? 正在发愁,一拐弯却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正背对着他,负手站在院中,正午的阳光照射在他身上,却让人感觉不到半分温暖,只觉得莫名萧索。 顿时一愣:“陛下……” 秦钺没有反应,秦逸上前,轻声道:“陛下,臣有负重托,他没有收。” 秦钺淡淡道:“我知道。” “陛下方才……”秦逸犹豫了下道:“都听到了?” “嗯。” 秦逸有些头皮发麻,赶紧回想刚才可曾说过什么不敬的话,更没敢问秦钺感想如何,从怀里掏出《长春诀》呈上去道:“陛下,这东西……” 秦钺接过,抬手便撕,秦逸惊呼一声:“陛下,使不得!” 这东西,可来的不容易啊! 却见秦钺只将封面扯了下来,面无表情道:“他不是说要从南楚找吗?换个名字,再送过去。” 将册子扔回秦逸,再不说话。 秦逸告退离开,走出院门,临上马车时再回望,只见那个人还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不由轻叹一声。 他再不能拿它做文章了。 走出房门,琴歌才发现,秦王用来关押他的院子竟修的极为精致,当初他被关进牢里时,柳条才刚刚吐出嫩芽,如今已是满目青翠,尽展窈窕身姿。 “公子,”侍女见他脚步有些虚浮,恭声道:“陛下让奴婢们给您准备了肩舆……” 琴歌摇头拒绝,任谁像他一样被迫躺了十多天,都不会再起偷懒的心思,必然能动弹便多动弹两下。 于是侍女便令人在前面领路,她垂手跟在琴歌身后半步。 琴歌至今不知道侍女的名字,先前她给他念书的时候,向来不肯多言,态度也带了几分倨傲,琴歌还以为她的高傲是因为识字的缘故,现在想来,这位应是秦钺近身之人。 一路上,桃红李白杏花娇,看不尽的美景,可惜秦钺设宴之处离得太近,还未尽兴,便到了地方。 他原因为秦钺唤他来,或是存了羞辱的心,让他和易安、秋韵一同赴宴,又或者是因为他伤势见好,该出来见见人,以辟“琴歌公子因誓死不从,以致被秦王酷刑拷打”的“谣言”了,但到了地方却是一愣,酒宴丰盛,歌舞齐备,但座上却唯有秦钺一人,在他下首设有一座,尚还空着——这所谓酒宴,竟是为他一人而设? 心中疑惑方起,便见秦钺招手笑道:“琴歌快来,寡人等你许久。”竟是一副知交好友的熟稔模样。 虽不知秦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是既来之则安之,琴歌大大方方上前入座。 秦钺击掌,舞乐顿起。 秦钺道:“这几日寡人政务繁忙,也没去探望,不知琴歌身子可大好了?这些日子过得可好?下人可有怠慢?琴歌是寡人的贵客,有何不便尽可直言,千万勿要见外。” 琴歌笑笑,道:“多谢。”并不多言。 几日不见,秦钺眉目间竟比先前平和了许多,身上戾气几乎一扫而空。琴歌心中凛然,这世上肯纳谏的君王不少,但能因为一个阶下囚的几句话,便反省自此的君王,他却是闻所未闻。 秦钺道:“看琴歌如今气色红润,想必也是调养的不错。来,寡人敬你一杯。” 琴歌再道一声多谢,举杯一饮而尽,然而浑黄的酒水刚一入喉,便忍不住大声呛咳起来。 少年咳的喘不过气来,双颊被呛的飞红,眼睛里隐隐泛出水光,实在让人……秦钺呼吸顿了一刻,才起身坐到少年身边,替他在背上拍抚顺气,道:“是寡人的不是,大秦的酒对你们南楚来说,委实太烈了些……来人,换……” “不必,”琴歌终于喘匀了气,道:“就它!” 心中升起浓浓的怨念,妈蛋,这辈子没喝过这么差的酒,淡的跟水一样,味道还这么奇葩……不过好歹还有点酒味儿,若换了更淡的,还真不如喝水呢! 秦钺劝道:“琴歌不必勉强。” 琴歌这才反应过来,他和秦钺此刻的距离委实太近了,尤其秦钺的手还放在他背上,看上去仿佛将他半拥在怀一般,让他格外不爽,于是侧身移开少许,等着秦钺识趣的退回去。 秦钺仿似完全不懂他的意思,顺势坐正,占据了琴歌让出来的地方,叹道:“琴歌连喝酒都会呛到,寡人还是要和你同席才能放心些……如此说话也方便。” 琴歌道:“陛下请便。” 不过同席而已,与他争辩反而落了下乘。 便不再理会秦钺,一手执壶一手握杯,开始自饮自酌,目光落在庭前蹁跹起舞的少女身上,手指轻轻敲击在杯壁上,随着音乐无声的打着拍子,竟似真将自己当了秦宫的贵客,好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52.世界三 豪门假子 这是和抓文机器作战的防盗章,跳定的妹子别急稍后就可见正文了! 刚想起这些, 身前便有一股热浪袭来, 琴歌看着逼近的通红烙铁, 身体反射性的开始发抖, 引起行刑的高大男子一阵嘲笑。 “不是说是个硬骨头吗?”那人无趣的将烙铁扔回火盆, 轻慢的托起少年被冷汗冰水浸湿的下巴,道:“这才动了两道大刑就撑不住了, 南人果然柔弱……不过, 啧啧, 长的还真不赖。” 漂亮是漂亮, 可惜身份特别,又是因为那事儿被关进来的, 上面发话前不敢乱来。 男子撒了手,道:“东西拿来。” 底下人递了一张纸过来,男子接过, 伸到琴歌面前, 道:“这上面,便是你方才招认的东西,你应该还记得?一会儿,乖乖的誊抄一遍,签字画押, 就不必再受苦了……嗯?” 琴歌抬眼看了一遍, 方才或许是疼的太过了, 记忆有点模糊, 只记得自己疼的实在受不了,他们说什么便认了什么,只求能少受些罪,似乎的确就是这些东西。 琴歌默然片刻,开口道:“按手印可好?”声音低低的,沙哑又无力。 居然还敢提条件! 男子阴测测冷笑一声:“你说呢?” 琴歌叹了口气,道:“那便算了。”若真要将这份自认是北齐奸细,刺杀秦钺来离间秦楚二国的供状亲手写一遍,等着他和他的家人的,必然是最凄惨的命运,便是楚国也会一并受累。 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男子大怒,大力掐住他的下巴,狞笑道:“是觉得刚才享受的还不够是?既然不愿写字,那留着那双手也没用,来人,帮琴歌公子把他那漂亮的手指头一根根给我碾碎了!” 琴歌无奈再次睁眼,道:“秦王令你审我,到底是真想知道我为何刺杀于他,还是想逼我抄一遍你编的故事呢?你要不要先问清楚再来?” 男子神色一肃:“你刺杀大王果然另有隐情?”不是说是因为床上那事儿吗?难道还有什么内情?这是不是要立大功的节奏? 琴歌笑笑:“没,我就闲着没事儿杀着玩玩。” “你!”男子甩开他,道:“看好他!” 琴歌垂下头,睡了过去。 …… 秦钺看着锁在墙上的少年,神色冷漠,眼神阴鸷。 少年低垂着头,长发蓬乱的披及腰下,身上还是那身单薄的亵衣,只是深深浅浅、层层叠叠的血迹让它早已看不出原本的素白,它的主人也早不见了当初的清冷孤傲,遍体鳞伤的被铁链拖曳着,单薄纤细的身形显出一副凄凉的美态来。 “刚开始倒一副高傲的模样,”先前行刑的男人站在秦钺身边,道:“不过几鞭子下去,就开始哭爹喊娘,等动了烙铁,更是不堪,让他叫祖宗都成,就差尿裤子了。” 秦钺冷笑一声,男人一挥手,便有人将一盆冷水泼到少年头上,少年微微侧了下头,显然是醒了过来。 男人上前拽着少年的头发让他扬起脸来,琴歌抬眼看看身侧的男人,又看看坐在前面的秦钺,又垂下眼眸。 “说!”男人冷喝道:“为何要行刺大王?到底是何人指使?” 琴歌有些无语,他若真是要刺杀秦王,就该在秦钺戒备最弱的时候动手,怎么会一开始就拼死反抗?这男人不明内情也就罢了,这秦钺又来凑什么热闹? “你真想知道?” 男人怒道:“少废话!” 琴歌叹了口气,道:“因为……秦王有……狐臭啊!简直不能忍。” 男人瞠目结舌,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将对话进行下去。 是反驳:胡说,大王根本没有狐臭! 还是质问:大王有狐臭你就要刺杀于他?简直岂有此理! 好一阵才醒悟过来,怒道:“你在耍我?” “是啊!”琴歌语气轻飘:“我是在耍你啊!” 男人扬手一巴掌就要扇上来,身后传来一声冷哼:“这就是你说的,已经乖的像一条狗一样?” 男人一凛,跪伏在地上,急声道:“大王,这小子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只要小人再给他点厉害,立刻就老实了!” “是吗?”秦钺轻笑一声,起身在火盆挑挑捡捡,抽了一根烧的通红的烙铁出来,男人听到声音抬头,见状忙道:“这种事怎好让大王脏了手,让小人来就好。” “你来?” “是是,小的来,小的来。”男人伸手来接烙铁,下一瞬却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倒在地上,触电似得抽搐翻滚。 空气中弥漫起一种烧焦皮肉的味道。 秦钺将烙在男人肩上的烙铁随手扔在地上,唇角勾起:“果然很有趣。” 目光落在秦歌身上。 少年抿着唇,脸色惨白。 他知道自己落到了最危险的境地,这位秦王眼中的暴戾和兴味,让人心惊胆寒。不过比先前也没区别就是,那些人对他施刑,原也不是为了什么口供,只是单纯要折磨他罢了。 “你的骨头果然很硬,胆子也大,我很喜欢,”秦钺道:“看来寡人该谢谢你,寡人很久没有遇到过这么让寡人觉得有趣的事了。” 从火盆中重新抽出一支烙铁,笑道:“真是有趣。” 缓步上前,托起少年的下巴,将通红的铁片逼近他的脸,道:“听说你很怕疼?” 琴歌极力侧开头,躲避逼来的热浪,语气依旧轻飘:“是啊。” 秦钺低头,掌心下的少年在瑟瑟的颤抖着,一张脸惨白如纸,低垂的睫羽很是动人,被冷水浸湿的双唇虽然苍白,形状却美得惊人。 秦钺看着,拇指指尖便不自觉的抚了上去,果然……和想象中一样的柔软美好。 凌1虐的兴趣被另一种欲1望暂时压制下去,也许……先不着急,先享受一回再说。 感觉到唇上越来越缓慢沉重的摩挲,琴歌一抬眼,便看见秦钺微动的喉结,耳中传来他逐渐粗重的呼吸。 琴歌先是一愣,继而大怒,猛的甩头,躲开秦钺向他口中探去的手指。 秦钺将少年的头拧回来,捏着下巴,暗声道:“张嘴。” 琴歌咬紧牙关。 秦钺将烙铁缓缓贴近他的脸,低头贴在他耳边哑声道:“张嘴。”嗓音低沉沙哑,带着某种危险的意味。 琴歌看着近在咫尺的通红铁片,尚未接触,脸上的肌肤已经被炙烤的一阵焦疼,有细小的绒毛被烧焦,发出微不可见的滋滋声,难闻的气味冲入鼻端。 他的身体在难以抑制的颤抖,但内心深处,却又觉得这种恐惧来的如此肤浅,仿佛是坐在戏台下看着旁人演的喜怒忧惧一般……最重要的是,那通红透亮的铁片,怎么看着有点亲切诱人? “张嘴!”秦钺捏着少年的下巴,作势将他的脸扳向烙铁,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声:“嗯?” 然后他看见少年终于抬眼,一双漆黑的眸子丝毫不见想象中的惊惧,反而宁静如一泓清潭,秦钺心中微微一颤时,便看见少年轻轻挑起唇角,侧脸向赤红的烙铁贴了上去,如此惨烈的动作,这少年做来竟带了种不紧不慢、从容不迫的味道。 刺目的白烟刺痛了他的眼、滋滋的响声震聋了他的耳,焦臭的气味扑鼻而来…… 秦钺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将烙铁远远扔掉,几步退开,好一阵才听到自己的心脏碰碰跳动的声音。 他,居然被吓到了!杀人盈野的西秦大王秦钺,竟然被吓到了。那一瞬,他是惊慌失措的。 “王、王上?” 秦钺剧烈的喘息几下,望向痛快昏厥过去的少年,眼中意味难明:“把他给我弄醒!” 琴歌醒来看见的依旧是秦钺那张放大的脸,阴鸷依旧,却带了几分气急败坏,咬牙切齿道:“你怕疼,却宁愿受炮烙之刑,也不愿我碰你。” 琴歌看了他一眼,语气轻飘如故:“是啊!” 秦钺怒极,他方才不觉,此刻却轻易听出少年语气中的轻忽、轻蔑。 他把声音放的很低很轻,道:“好,很好,你要是什么都不在乎,寡人倒不知该拿你怎么办了。你说,我把你交到配军营去,那些罪军,会怎么对你?” 他笑道:“名满天下的琴歌公子呢,也许你给他们弹琴唱歌,能让他们怜惜一二?” 琴歌道:“你不敢。” “我不敢?”秦钺大笑道:“你说我不敢?这世上,有我秦钺不敢做的事?” 他掐住琴歌的下巴,冷哼道:“原只想吓唬吓唬你,既然说我不敢,我要真放过你,倒显得是寡人无能了!” 琴歌皱眉:“陛下是不是忘了,我伤了脸。” “放心,他们不会嫌弃你的,你虽然伤了脸,却还有一身好皮肉呢!” 琴歌看了他一眼,神色颇有些无奈,道:“陛下知道我名满天下,那陛下可知道,我身上是有功名的。我虽未来得及参加殿试,但却是解元出身……” 秦钺大笑道:“解元出身,名满天下……你以为这些,在寡人眼里算什么?” 琴歌叹了口气,轻声道:“原来……是个草包。” 秦钺大怒:“你说什么?” 琴歌叹道:“朽木不可雕也……你又不曾与我束脩,我为何要教你?” 秦钺到底不是蠢人,他先前只将琴歌当了玩物来看,又屡受刺激,失了往日的敏锐,此刻被几度点醒,终于明白过来:他是当王的,自然知道,兵多将广只能打天下,要治理天下,靠的是天下仕子。这一个阶层的人,脾气怪的很,有时候是文人相轻,因为莫名其妙的原因就互相看不顺眼,有时候,却又牢牢的抱成团。 仕子皆有傲骨,是杀不可辱的。 琴歌解元出身,又名满天下,秦钺若只是强要了他,只算是私德有亏,可若是因为琴歌不肯屈从,他便令人对其酷刑凌1辱折磨至死的话,那便是暴虐无道,便是羞辱天下读书人——若真的传出去,莫说其余诸国,便是大秦本身的读书人,也不会替他卖命。 若换了先前的秦钺,未必会将此事放在心上,可是如今刚刚攻下三国,正是最为纷乱的时候,他深深体会了一把何为打天下易、治天下难,此时此刻,再不敢激怒天下仕子的。 若是琴歌脸上没伤,悄悄弄死了,再报个暴毙风光大葬也能稍稍遮掩一下,便是仕子们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有那趋炎附势的也会假作不知,照样投诚。可若他脸上带着明显的刑伤,仕子们就算想装傻也不成。 偏他还名满天下,想弄个尸骨无存也难掩天下众口。 琴歌见他脸色瞬息百变,知道他是想明白了,轻笑一声道:“此事当初陛下并未刻意掩人耳目,如今我脸上又有刑伤……不若再用刑,试试能不能令我将那口供誊抄一份?介时要打要杀要辱,自然都由得了陛下了。” 秦钺深深看他一眼,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琴歌看着这些人的身影消失,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敛去,叹气:这条小命,保的可真不容易。 目光落在掉在地上的烙铁上,刚才还滚烫的烙铁,此刻已经结了一层淡淡的白霜……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面色冷峻到近乎麻木的青年,闻言沉声道:“陛下和楚公主大婚之日将近,齐王派了使者前来道贺。” 琴歌这才想起,楚公主到秦都四个月了,还有一个多月就是婚期。想到秦钺易安他们之间乱七八糟的关系,琴歌微微皱眉,其实这种事,别说在向来不讲规矩的大秦,就算南楚也不少见,可琴歌却很难像其他人一样,将这些当成一件风雅事去看,只觉得厌烦透顶。 忽又轻轻叹气,他来秦都,到如今满打满算不过两个多月,可发生的事,却比前面十多年还多。甚至现在想起在南楚时的事,都仿佛是发生在梦里一般,朦朦胧胧并不真切。 马车停下,琴歌下车敲门,好半晌无人应门。马车不等他进门便已经走了,但同车的青年却下来,静静站在他身后。 琴歌皱眉:“你不走?” 青年道:“陛下令我跟着你。” 他说话的腔调似乎永远那么平,不带丝毫感情。 秦钺亲自下的命令,不管是监视还是保护,琴歌都没有拒绝的余地,沉默片刻后,问道:“如何称呼?” 青年愣了一下,似乎感觉这个问题很棘手,好一会才道:“我以前,叫玄一。” “秦钺的暗卫?” 青年瞳孔一缩。 琴歌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现在既然已经不是暗卫了,不必再如此紧张。” 青年神色有些僵硬,却是想放松却不知道该如何放松的模样,过了片刻才问道:“你如何知道我是……” 他的话说了一半就停下,琴歌当然明白他的意思,道:“这并不难猜,以数字为名原就少见,且听你的语气,玄一这个名字,此刻应该已经属于别人了,可见它只是一个代号……会完全以代号代替姓名的人,不是暗卫还能是什么?” 青年不知道该如何答话,琴歌又问:“你本名呢?” 青年思索片刻后,摇头道:“不记得了。” 又道:“既然陛下令我跟着你,你就替我赐名。” 琴歌摇头:“姓传自先人,名寄托期望……名字是很慎重的事,不要将这个权利随随便便授予他人。” 不再理他,又加大了力度继续敲门。 青年看着琴歌,神色有些恍惚,按说他该恨这个少年才对,若不是他刺杀秦钺,他也不会因失职差点丧命,虽然最后保住性命,可承受的刑法却让他现在想起来都不寒而栗……但或许是因为从记事起,便不被允许拥有自己的爱恨的原因,他面对着少年时,竟丝毫恨意都提不起来。 “余生,”青年道:“以后,我就叫余生。” 琴歌回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高兴就好。” 此时,门终于吱呀一声开了,里面的人微微一愣:“是你?你还有……” 他终究是不惯骂人,难听的话没有出口,只冷冷道:“我们这里不欢迎你!” “砰”的一声将门猛地关上,落栓。 琴歌抿唇,沉默片刻后继续敲门。 由秋韵亲自来开门本来就已经不正常了,而且秋韵的状态也很不对劲,神色憔悴,人消瘦了许多不说,头发也有些凌乱。身上的衣服虽然干净,却有不少皱褶,显然是洗过以后没有经过熨烫的原因,而且他手上还沾着少许水污渍,似乎是因匆匆来应门而没来得及擦拭干净。 53.世界三 豪门假子 这是和抓文机器作战的防盗章, 跳定的妹子别急稍后就可见正文了!  林诺又爬了两步,才翻身靠在山石上,他一动, 身上的水渍凝成的薄冰便发出碎玉般的轻响, 簌簌的往下落, 他也懒得再费灵力捏什么避水诀, 就随它去了。 “叮!”一个突兀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林诺有些不耐烦的皱皱眉, 再多的反应就没有了。 “叮!主线任务已经完成, 是否选择回归?” 林诺嗤笑一声:这倒霉催的系统真是越抽越严重了, 还主线任务?那玩意儿给自己发布过屁的主线任务! 如果不是那玩意儿的硬盘已经崩溃, 就是它抽风抽出新风格来了:收集一百次无视任务和一万次消极任务的惩罚,可换取主线任务完成一次? 林诺没将所谓的“回归”放在心上,自从他被这只抽风的系统缠上,乱七八糟的任务完成不老少, 奖励却一根毛都没见,后来出那档子事儿向它求助的时候, 它更是跟死了似的没有任何反应。 后来林诺便将它的话当放屁一样, 却没想到这破系统看起来啥本事没有,折磨起人来倒花样百出,从此林诺隔三差五就要因为“消极任务”被它折腾的死去活来,相比起来, 让人谈虎色变的天劫都成了小儿科。 若换了是旁人, 说不定就被它驯服了, 遇上什么不算困难的任务就顺手完成了免得受罪,但林诺生性倔强,不仅不曾妥协,反而越加反感这东西——既然有这种手段,那当初他的事儿对它来说就不过是小菜一碟,他先前完成那么多任务什么奖励都没要过,只求它援手这一次,委实不算过分,可它不仅没有伸手,连句话都没有,显然只是将自己当成了予取予求的工具,他若还为它所用,那就是犯贱了。 “抽风”是林诺自个儿对系统恶意的评价,并不客观,但这次,它似乎真的有抽风的嫌疑:先不说这莫名其妙的主线任务被莫名其妙的完成,刚刚这波惩罚也来的莫名其妙——以前总要先发布任务,等他无视任务一段时间以后,系统才开始折腾他,折腾之前还先有预告,怎么这次无缘无故就来了? 林诺也懒得在它身上伤脑筋,他不是什么聪明人,这种事,单凭他的脑子,是想不明白的。 闭上眼睛,林诺开始吸收周围少的可怜的灵气,慢慢滋养身体,心里却叹了口气:他到底是怎么把日子过得连根搅屎棍都不如的? 林诺活了两辈子,上辈子他不是孤儿,但也和孤儿差不多。他外出打工的老爹,遇上了他外出打工的老娘,于是有了他。怀着八个月的时候,两人回老家生孩儿,他出生半个月,他爹又出去打工,等他快三个月,他老娘说去找他老爹,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爷爷养他到九岁的时候就没了,葬礼是他将爷爷的积蓄拿出来,托邻居帮着办的。好容易联系上他老爹,老爹说请不上假,至于他妈……据他爹说他们根本就没领过证,也据他爹说,自打他十年前离了村子,就再没见过他妈。 爷爷没了之后,头几年林诺还过得不算太差,将地租给邻居种着,得的钱将将够他填饱肚子,学校帮他把费用都免了,左邻右舍的知道他的情况,有什么吃的会分他一口,有穿不得的旧衣服也拿来接济他。 林诺并不拒绝这些好意,一一记在心里,周末的时候会下地帮着做农活,下了课也帮着干些剥棉花、摘花生之类的活儿 ,算是稍稍还点人情。 等十二岁的时候,来了外商搞开发,他爹回来将地和房子都给卖了,拿着钱一走了之,往日很照顾他的邻居们也因为拆迁四散了,林诺的生活就彻底没了着落。 幸好他知道自个儿家庭困难,往日上学都连蹦带跳的,才十二岁就已经初三了,熬到参加中考,拿了毕业证以后林诺就出来做了小北漂。 因为年纪太小,也不愿意假装乞丐——他自认是具备劳动能力的人,没有成为乞丐的资格,可惜法律并不认可他的劳动能力,找不着活儿的林诺一开始飘的很辛苦,后来终于找到了一份“固定工作”。 虽然雇佣童工是犯法的,但有个职业却是例外,那就是拍电视、电影。 躺在街头衣衫褴褛的小乞儿、坐在学堂摇头晃脑的小书生、被小鬼子无情屠杀的孩子尸体……甭管是什么活儿,林诺都来者不拒,就这样,他不仅养活了自个儿,还顺道把高中也上了。 当然他这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念得书,能弄本毕业证就不错了,大学是别想的。但不管怎么样,随着他年纪越来越大,挣钱的能力逐渐增强,他的日子也越过越好,甚至还有了点名气,买了房子买了车。 出名以后他老爹就“慕名”找了来,表达了想念、愧疚、身不由己等感情之后,问他要钱,然后要车,然后要房。林诺没让他多费心思,但凡手头上有的,能给就都给了。 林诺的朋友很是气愤,骂他包子,说这样的爹有不如没有,钱给他不如喂狗,林诺的回答是:爷爷养大自己不容易,那个人是爷爷唯一的儿子,要的又不过是自己留着没用的东西,给就给了,有什么关系。 这答案,看起来豁达大度,其实凉薄的可怕,说到底,他只是根本就没有将那个人当成自己的父亲看罢了。 就这样顺风顺水的活了将近三十年——他是真的觉得自己这几十年过得是顺风顺水,虽然他的经历在旁人看来,似乎充满坎坷波折,可是在林诺看来,却从未遭遇过让他完全生活不下去的坎儿——就在他以为自己的人生大约就是这样子的时候,他穿了。 某一天他洗完澡,躺在床上刷了会手机关灯睡觉,等再醒来,就到了娘胎里,开始了这一辈子。 这辈子总算有爹有娘,他很听话的读书、写字、习武,后来知道这是个仙侠世界,他又很认真的开始修真。这样平平静静过了十几年,忽然有一天,为了讨好嫡支,多分点修真资源,他爹让他去争取一个“帮嫡出的堂姐退婚”的任务,他正要拒绝,忽然脑袋里就传来“叮”的一声,那个让他恨的牙痒痒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剧情开启,支线任务:和平解决方拓和林灵儿的婚约问题。” 剧情、方拓、林灵儿……这些名词就像一道闪电劈过,林诺瞬间僵直了:他还以为自个儿依然叫林诺是穿越福利呢,没想到,原来他是穿书了! 他穿书了,而且穿的还是那本书里的颜值担当、人气担当,被读者亲切的称为“搅屎棍”的“第一男配”! 说是颜值担当,因为天下第一美女林灵儿是他的堂姐,同林灵儿在容貌上有七八成相似的林诺,自然也是超级美男一个,起码在这本书里,没出现比他更帅的男人。 说是人气担当,因为不少读者追文的动力,就是看林诺被各种打脸、出丑,每逢他出场,底下的书评比男主耍帅的时候还要热烈。 至于他的搅屎棍功力,只看他的人气就知道了。当初林诺的朋友就是为了拿这根和他同名同姓的搅屎棍来恶心他,才拖着他去看这本小说的。 如今林诺既然来了,自然不会再去上赶着做一根搅屎棍,他几乎立刻就给自己定下了接下来的行动方略:安全第一,远离男主。 看过这本书的人都知道,方拓这小子就是天煞孤星下凡,除了女主林灵儿,其他人和他走的越近,就死的越快,所以交好是绝对不可以的! 交恶当然更不行,作为爽文,方拓的仇人可是一个比一个死的惨! 至于暗搓搓抢男主的机缘,林诺更是想都没想:事实证明,任何想和男主抢机缘的人,最后都会变成男主的机缘! 同一个山崖,男主跳下去绝对死不了,还有灵果、传承侍候,换一个人去跳……呵呵,您老走好。 牛哄哄的灵药,你守一千年一万年都没用,保准在成熟的那一秒你恰好走开,男主闪现。 危机四伏的秘境,男主闯进去是坚毅果断,火中取栗,你闯进去,那就叫不知死活、利欲熏心。 九死一生的试炼,男主永远是那个唯一的一,别的人就算去九万次,也还是个死…… 但不管怎么样,退亲他还是得去的,不然若换个人去把此刻还是凡人的男主彻底得罪了,弄得满门覆灭就不好了。 等还算礼貌的将亲退了之后,林诺就严格执行自己定下的方略,在他有意为之的情况下,足足三千多年,他和方拓加上擦肩而过的两次,见面的次数也不超过十次,每次说话不超过四句…… 至于最后的效果,真他娘的……呵呵。 可是他分明连这是什么体裁的诗歌都不知道,更不明白,秦汉的“汉”字,到底指的是什么。 他这是被什么孤魂野鬼上身了吗?想起那日不知何处涌动的熟悉力量,比起被孤魂野鬼上身,他宁愿相信,他自己才是那个孤魂野鬼。 可是,从小到大的记忆和情感,偏偏又是如此清晰深刻。 …… 韩朴收拾停当出来的时候,琴歌已不在房中,韩朴对这质子府熟悉的很,很快就在园子里找到了他。 琴歌正在舞剑。 琴歌剑舞,琴歌擅琴、擅歌、擅舞,却并不擅剑,剑在他手中,不过是一件起舞的道具罢了。 琴歌舞剑,虽华而不实,但却好看到了极致。 皎白的月光下,一身白衣的少年仿佛全身都在发光。翻飞如云的广袖,柔韧旋折的腰身,飞扬轻舞的青丝,寒光四溢的长剑……韩朴形容不出,却只觉得少年的每一个动作,都散发着致命的吸引力,勾着他的眼睛去看,勾着他的心狂跳,害的他不敢说话,不敢呼吸…… 少年的动作原是舒缓轻盈的,到了后面却渐渐激烈了起来,人在地上腾挪翻转,剑在空中飞舞劈刺,一剑快过一剑,一剑重似一剑……韩朴耳中仿佛听到战鼓惊天,眼前仿佛看见雷霆怒降,只觉得心惊肉跳,久久不能回神。 终于,雷收鼓歇,风平浪静。 琴歌收剑入鞘,看见的便是韩朴瞪着眼、张大嘴的蠢样子,皱眉道:“怎么?” 不过他这样子,蠢归蠢,并不惹人讨厌就是,双目清亮有神,只见惊叹,不见其余。 韩朴吞了口水:“我终于明白为什么秦钺对你那么……” 琴歌打断道:“秦钺没见过我舞剑。” “啊?”不太可能? 琴歌淡淡道:“琴歌剑舞就算是消遣之物,也是供我琴歌自己消遣时日、自娱自乐所用,不是为了取悦旁人。” “哦……”韩朴不知该如何接话,想了想,道:“不如,我教你剑法!” 琴歌诧异的看了他一眼,摇头道:“不必。”这时代,艺不可轻授,何况是可以安身立命的武功绝技?何况他并不觉得自己需要这种东西。 韩朴劝道:“你那剑舞,好看是好看,可剑是杀人的,光好看有什么用?” 琴歌道:“我能编出这世上最好看的剑舞,自然也能创出这世上最厉害的剑法。” 韩朴道:“好看和杀人,这是两码事好?要按你的说法,那些跳舞的小娇娘岂不是个个都是高手?” “他们不行,我可以。”琴歌顿了顿,肯定道:“我当然可以。” 韩朴对琴歌莫名其妙的自信很是无语,道:“你就算要自创剑法,也要先熟识……” 韩朴话说到一半便说不下去了,因为他发现琴歌不再舞剑,改为一遍遍练习单一的直刺动作,他闭上眼睛,似在简单枯燥的重复同一个动作,但精通剑法的韩朴却看得心惊肉跳:琴歌的每一次动作都不完全相同,他似乎在不断做着细微的调整,让这一击更快、更准、更狠、更无懈可击!这一切仿佛出自本能。 他忽然有些信了琴歌的话,他也许真的能创出这世上最厉害的剑法——原来这世上,真的有天生就会用剑的天才? 琴歌一面闭着眼睛比划,一面道:“你若闲着没事儿,就去帮我找一柄剑来。” 韩朴这会儿哪里舍得走,悻悻然道:“你手里拿的不是剑吗?” 琴歌道:“太轻。” 跳舞的剑,和杀人的剑,终究是不同的。 “哦。” 琴歌道:“你知道钱匣子在哪儿,自己去拿。” 韩朴怏怏应了一声,刚走了两步,忽觉不对,一回头便见琴歌忽然弯腰吐了一口鲜血出来,脸色苍白,身形也有些不稳。 韩朴神色大变,两步跨到琴歌身边,将他扶到一旁石凳上坐下,扣住他的碗脉。 琴歌对吐血这回事儿早已习以为常,用茶水漱了口,讶然道:“你还会医术?” 韩朴没好气道:“闭嘴,别说话!” 许久之后,神色凝重的松手道:“你怎么会受了这么重的内伤?明明上次还好好……” 忽然脸色剧变,怒道:“秦钺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琴歌难免又想起那些恶心的玩意儿,脸色有些难看,口中道:“一点小伤而已,不必放在心上。” “小伤?”韩朴怒道:“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情形?你现在就像被摔的满身都是裂痕但还没完全碎掉的花瓶,一阵风吹来,或者咳嗽一声,都有可能就那么散了!” 弯腰蹲在琴歌身前,沉声道:“上来!” “做什么?” 韩朴沉着脸道:“我先送你回房,然后去请大夫。” 琴歌很难解释他现在身体的状况,也懒得解释,道:“我房中匣子里有个绿色的瓷瓶,里面是秦逸配的药,你跑的快,帮……” 话还未说完,韩朴便跑的没了影子。 琴歌闭上眼,回忆刚才练剑的感觉——总还是差了些什么,仿佛本来握在手心里的东西,如今却隔了薄薄的一层屏障,无论如何都触摸不到。 那种感觉要怎么才能……总不能再找个人来气自己一回? 正皱眉琢磨,忽然手腕被人捉住,琴歌一睁开眼睛,便看见韩朴正怒气冲冲的看着他,怒道:“你不想活了?” 琴歌看着被韩朴抓住的右手,默默将不知何时并成剑的手指放松,推开他的手,给自己倒了杯水。 韩朴脸色很难看,道:“你还没放弃?”不然怎么会这个时候还在想着剑诀? 琴歌皱眉,他不愿骗韩朴,也解释不了自己如今的状况——他身上的伤看着虽重,实则并不致命,那股力量虽然将他身体给崩坏了,但同时又它牢牢粘合了起来,且在不断改善着他的体质。可以说,他现在的状况,除了时不时吐那么一小口血,疼那么一阵子以外,实则比任何时候、任何人都要好。 口中道:“韩朴,我让你跟着我,不代表你可以随意干涉我的事。”他倒是想说自己没事儿,可也得有人信啊! 韩朴怒道:“为了一个秦钺,值得你这么拼命吗?” 琴歌不吭气,端着杯子慢慢啜饮。 韩朴见他全然未将自己的话放在眼里,怒道:“好,若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伤成这样,既然你这么放不下,我去替你杀了他!” 转身便走。 琴歌喝道:“韩朴!” 秦钺重伤初愈,正是戒备最严的时候,这时候去刺杀和找死有什么区别? 韩朴停下脚步,却不回头,冷冷道:“你让我别管你的事,那么我的事,你也别管!” “我也懒得管你的事,但有几句话要和你说清楚。”琴歌语气平静:“第一,我的伤,和秦钺没有直接关系,和你更不相干,不要什么都揽在你自己身上。第二,我没有拼命,便是拼命,也绝不会是为了秦钺,只可能是为了我自己。第三,我的伤,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是怎么回事,它不会因为细心调养而有半分好转,也不会因为我练武而有半分恶化。” 琴歌顿了顿,继续道:“这些话你信也好,不信也好,都随你,你要去杀秦钺也随便,只是和我半点关系也没有,你要去送死也别打着我的名义去。” 韩朴半天没动弹,琴歌正恼怒他的执拗,却见韩朴忽然转身,一溜烟回到琴歌身边坐下,将药瓶放在石桌上,殷勤的替他重新倒了一杯水,笑嘻嘻道:“吃药,吃药!” 琴歌瞪着他——这人的脸怎么能变得这么快? 韩朴嘻嘻笑道:“你的话我当然信了。不过难得你这么关心我,一口气说这么大一段话,我还想再多听两句呢,谁想等了半天你都不吭气。” 琴歌顿时无语,默默将药吃了。 虽秦逸的药对他的伤没什么用,但止疼效果却极好——每次发病时,那种整个人如同四分五裂似得疼痛,让不怎么怕疼的琴歌都觉得有些难以承受。 琴歌坐了一阵,缓过劲来,正准备将韩朴撵走好继续练剑,忽然听到有人声,转头看去,只见树林那边几个灯笼晃动着,似是一路朝他的小院去了。 韩朴道:“应该是傻大个儿回来了,还带了人呢。” …… 余生带了四个人走,却带了四十个人回来,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站成几排,等着琴歌来挑,管事儿的在一旁小心翼翼的陪着不是,说自己考虑不周云云。 质子府的人手原就该由大秦配备,是以琴歌并不推辞,挑了四个三四十岁、看着干净利落的妇人,让管事的将其他人带回去。那管事的又极力建议他多留了一个厨娘、一个针线嬷嬷和两个车夫、长随。 余生带人去安置,韩朴在一旁唉声叹气,抱怨道:“人家挑人,都捡年轻漂亮的,你倒好……好歹留一个给你我养养眼也行啊!” 琴歌在南楚的时候,身边也爱用年轻漂亮的女孩子,如今却不知怎的变了想法。女孩子若生的漂亮,即便是卖了身的下人,也难免多了几分骄矜,他以前是乐得哄着她们的,便是丫头们对他使性子发脾气,也觉得是别有情趣……如今却没了这种心思。 皱眉道:“你不觉得他殷勤的过分了吗?我总觉得自己是不是忽略了什么。” 韩朴道:“怎么会?秦钺迷你迷成那样,他不殷勤才奇怪?” “赢……”琴歌忽然醒悟,他果然是糊涂了! 当初刺杀秦钺失手被擒,他自觉必死,为保易安,他告诉秦钺,只有做出迷恋易安之态,大事化小,才能迷惑齐人——可是秦钺便是再迷恋易安,也不会因此放过直接下手的刺客。 如今他活生生的在这里,显然是他自个儿取代了易安“被迷恋”的位置…… 琴歌扶额:“明天你拿着我的信物去南安茶楼去一趟,告诉他们过两日我要去喝茶,让他们留一间靠窗向南的房间。” 韩朴眨眨眼:“额?” 喝个茶而已,要这么麻烦? 琴歌淡淡道:“留在这里,就是被捆了翅膀的麻雀儿,便是将武功练得再高有什么用?总要先离了大秦再说。” 韩朴道:“离开大秦啊?这还不容易?这我本行……” 忽然想起论起逃脱的本事,这少年只怕不在自己之下,恍然道:“你是想光明正大的走啊?我看你就别妄想了,秦钺怎么可能放过你?” 琴歌道:“没试过的事,就不要说不可能。” 起身回房。 如果不算被锁在床头的手腕的话,这待遇还算不错。 “公子,您醒了?”圆脸大眼,身材娇小的少女端着药碗进门,笑道:“大夫也说差不多这个时辰醒,所以奴婢去熬了药来。对了,公子可以叫奴婢小桃。” 她放下药碗,将琴歌的头垫高了些,道:“公子昨儿夜里发了热,这是大夫开的药。来,奴婢喂您。” 如今正是春寒料峭的时候,琴歌穿着一身单衣被折腾这么久,还泼了几身水,不病才怪,皱眉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小桃诧异道:“这是宫里啊,公子您不知道?是了,昨儿公子病着,昏昏沉沉的……” 又嫣然一笑道:“昨儿可是大王亲自安置的公子您,还请神医务必治好您的伤……奴婢在这里三四年了,从未见过大王对谁这么细心呢!” 琴歌不置可否,就着小桃的手喝了两口,皱眉:丁点儿大的勺子,喂两口还要擦拭下嘴角,这是要喂到什么时候去——这种喝药法,他宁愿被人捏着脖子灌。 54.世界三 豪门假子 这是和抓文机器作战的防盗章, 跳定的妹子别急稍后就可见正文了! “我信。”琴歌道:“但是我没有拿自己的性命来要挟别人的习惯。” 命是自己的, 为什么要指望别人来珍惜。 秦逸沉默下来, 低头替他检查了下伤口, 却并未给他上药, 只道:“愈合的不错, 比我想象的还要好。以后就不必我亲自来给你上药了……不过我会交代好药童,给你准备足够的清水。” 琴歌道:“多谢。” 秦逸笑道:“你是要谢谢我, 莫说这次救了你的小命, 要不是我,你这张脸现在还不能看呢。” 琴歌端着水碗的手一顿,道:“抱歉, 对于这一点,我就没办法感激你了。” 秦逸哈哈大笑道:“不谢我治了你的伤,只谢我借你水梳洗……琴歌你果然有趣,连我都有点喜欢你了。” 琴歌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但对于你们这种将自己的喜欢当成恩赐的人,我却委实喜欢不起来。” 秦逸笑容一僵,叹道:“刚说你有趣,马上又变得无趣起来了。” 又道:“不过你的外伤虽好,但内伤却……我很好奇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居然把五脏六腑伤成这样。” 琴歌不答,继续用他的饭。 秦逸也不勉强, 笑笑道:“好在虽然我配不出来能治好你内伤的药, 但却也不是无法可想。”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本薄册出来, 推到琴歌身前,道:“这本《长春诀》,是一本内家秘诀,虽然威力不怎么样,但在养生上,却远胜其他……” 琴歌并不去接,道:“这世上,但凡能练出内气的功法,都非泛泛。秦大夫好意我心领了,这东西,我不要。” 秦逸脸色微变,道:“在我眼里,琴歌你不是意气用事的人,不要拿自己的身体赌气。” 赌气?琴歌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并不是只有大秦才有内修功夫。” 他若不得自由,要功法何用? 他若能得自由,虽然内修功法难得,但也没珍贵到连他都得不到的地步,他为何要稀罕这些人扔给他的东西? 再说,他既然要练武,便不会去练一套“威力不怎么样”的武功。 秦逸也知道自己方才说错了话,缓了缓语气道:“我知道你自己也能得到,但我敢保证,天下论养生之法,再也没有比这个更高明的,这东西是……”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只道:“以你身体的状况,普通的内家功夫只怕……” 琴歌打断道:“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请恕我直言,便是秦大夫奉命与我治伤,也未免管的太多了。” 秦逸神色微僵,苦笑一声,又道:“其实,我给你这东西,也是为了赔罪。” “嗯?” 秦逸点点自己的肩头,道:“你那一箭,是我射的……要不是我那一下,你早就在外面逍遥自在了,哪里会多受这么多的罪?所以这本《长春诀》,算是赔罪。” 琴歌淡淡道:“那我便更不会收了。” “为什么?”秦逸不明白,他都把姿态放的这么低了,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还要怎么样? 琴歌道:“你我身份立场不同,你射我一箭,我不会恨你,你治好我的伤,我亦不会谢你,因为你乃奉命行事,这些原是你的本分——但我岂会收你的东西,以致日后战场再遇,束手束脚?” 秦逸气结,道:“你放心,你不必束手束脚,就以你那三脚猫的功夫,再练一百年也不是我的对手。” 琴歌却已将该说的话说完,将《长春诀》推了回去,不再吭气,低头将自己的午饭用完。 琴歌的倔劲儿秦逸是见识过了的,知道他下定了决心的事自己再说什么都没用,不得已将东西收了回去,静静等琴歌用完饭,才又开口道:“琴歌啊,其实我一直想不明白……你不是傻子,陛下对你的看重你也应该感觉到了,为何还要刺杀陛下,以致落得如此处境——你这又是何苦?” 琴歌淡淡一笑:“如此处境?如此处境有何不好吗?躺累了可以翻身,可以坐起来,甚至还能走两步;可以自己用两只手来吃饭、喝水、梳洗;有一扇小窗,可以看见天光,可以嗅闻到花香,下雨的时候,甚至还能亲手接一捧水;门外时不时可以传来狱卒的脚步声,有时候甚至能听到他们说话的声音……你可知道,这些,都曾是我梦寐以求的……” “我琴歌此生,自以为坚强,可是在宫中的那一个月,却无数次差点疯狂、崩溃……”琴歌一双漆黑的眸子静静看着秦逸,淡淡道:“你问我为何杀秦王,那我问你,或者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或者彻底被驯化,丧失作为人的尊严,变成一条只会摇尾巴的狗,你要怎么选?我问你,除了杀死秦钺,我可还有别的出路可走?” 秦逸半晌无语,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干涩道:“这些……的确是陛下做的过了,但是陛下这么做,也都是看重你、喜欢你,才会想……” “喜欢?”琴歌嗤笑一声,道:“能麻烦你别玷污这个词吗?” “怎么叫玷污?”秦逸怒道:“就算你不喜欢秦王陛下,可也不能这么侮辱陛下的感情!陛下若不是喜欢你,会在你身上花费那么多的心思?他若不喜欢你,会舍不得让那些人碰你?他若不喜欢你,你还能活生生的坐在这里和我聊天?他只是……贵为一国之君,不懂得怎么去喜欢一个人罢了。” “喜欢两个字,需要懂吗?”琴歌淡淡道:“一岁的孩子不懂何为喜欢,可看见母亲受伤,会难过的哭,林子里的野鸡不懂得什么叫喜欢,可是老鹰过来,会把孩子护在翅膀下面,会奋不顾身的上去搏命……喜欢,难道不是将心比心,难道不是呵护疼爱?喜欢的人痛苦的时候,他会更痛苦,喜欢的人伤心的时候,他会更伤心……” “你说秦钺喜欢我,他是怎么喜欢的?”琴歌冷笑一声,道:“我被折磨的生不如死的时候,他想的是,为什么我还不屈服,还不崩溃,该用什么手段才能更打击我;我被人鞭打炮烙的时候,他想的是,怎么才能让我更疼、更怕、更受伤;我心有寄托的时候,他想的是,怎么让我绝望,怎么让我丧尽尊严。他不让人碰我,难道是心疼我、可怜我,知道我会生不如死,才手下留情的吗?不是!他只是见不得属于他的东西被人弄脏罢了!” 他深吸口气,略显激烈的情绪平复下去,语气淡淡道:“如果是我琴歌喜欢他,而愿意原谅他所做的一切,甚至受宠若惊,那是我琴歌自己犯贱;但若是他秦钺,因为觉得喜欢我,就可以肆意妄为,将人如同畜生般糟践……抱歉,喜欢两个字,没有这么龌蹉。” 秦逸一时哑口无言,好半晌才勉强开口,道:“但不管怎么样,陛下对你终究是……不同的。” 连他自己,也无法再将喜欢二字说出口。 琴歌今日已经说的够多了,也懒得再反驳他——秦钺对他自然是不同的,因为他是秦钺还未得到、未征服的,秦钺对他,说白了不过是两个字——“不甘”。 秦逸轻叹一声,不再继续方才的话题,正色道:“我此次来,除了给你送《长春诀》,还有一事。” 他顿了顿,方道:“先前陛下审讯时,亲口答应会放你回质子府,但是,陛下虽重诺,我们做臣子的,却不得不替他的安危着想——你若想出去可以,但是必须答应,今生今世不能再对陛下出手。” 出去? 琴歌神色恍惚了一瞬,而后轻笑一声,道:“我说了,你就信?” 秦逸正色道:“只要是你琴歌说的话,每个字我都信。” 琴歌叹口气,道:“那我倒不好骗你了,抱歉,我做不到。” 今生今世不对秦钺出手,难道要他见到秦钺就束手就擒不成?而且这个地方,根本就困不住现在的他。 秦逸苦笑,叹道:“早知道你不会答应了。” 沉吟好一阵,又道:“不管先前陛下做了多少过分的事,你也不得不承认,陛下这次对你,是该杀能杀而未杀……” 琴歌默然。 秦逸道:“罢了!我也不要你发誓绝不同陛下动手,我只要你答应,日后你便是要杀陛下,也只能光明正大的出手,绝不再行鬼魅刺杀之事。” 琴歌淡笑一声,道:“你是料定了我此生不可能有胜过秦钺的机会?” “不是,”秦逸顿了顿,道:“当日陛下被你刺伤,昏迷前说,他秦钺可以死,但是,绝对不会死在你琴歌手中……陛下最不愿死在你手里,可是你却偏偏是这世上,最有机会杀了他的人。” 琴歌对他的话不置可否,只淡淡道:“你的条件,我答应了。我绝不再行刺秦钺就是。”行刺之事,他原就不喜,若非万不得已,他也不愿动用此等手段。 秦逸松了口气,起身道:“我这就去回禀陛下。” 迟疑了一下,又道:“不管你信不信,陛下他对你……” 琴歌打断道:“我信不信有什么意义吗?” 秦逸苦笑一声,转身离开。 便是陛下再对不起他,可在他差点杀了陛下,且从未放弃过杀死陛下之心的情境下,陛下依旧坚持放他——这少年冰雪聪明,难道就真的一点都感觉不到陛下的情义?不过是,不屑一顾罢了。 秦逸连药箱都忘了,几乎是逃一般离开囚室,而后苦笑,这些话,他该如何对秦钺转述? 正在发愁,一拐弯却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正背对着他,负手站在院中,正午的阳光照射在他身上,却让人感觉不到半分温暖,只觉得莫名萧索。 顿时一愣:“陛下……” 秦钺没有反应,秦逸上前,轻声道:“陛下,臣有负重托,他没有收。” 秦钺淡淡道:“我知道。” “陛下方才……”秦逸犹豫了下道:“都听到了?” “嗯。” 秦逸有些头皮发麻,赶紧回想刚才可曾说过什么不敬的话,更没敢问秦钺感想如何,从怀里掏出《长春诀》呈上去道:“陛下,这东西……” 秦钺接过,抬手便撕,秦逸惊呼一声:“陛下,使不得!” 这东西,可来的不容易啊! 却见秦钺只将封面扯了下来,面无表情道:“他不是说要从南楚找吗?换个名字,再送过去。” 将册子扔回秦逸,再不说话。 秦逸告退离开,走出院门,临上马车时再回望,只见那个人还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不由轻叹一声。 冰凉的水泼在脸上,琴歌慢慢睁开眼睛,剧痛从身体各处传来,手脚微动,却拽动铁链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琴歌闷哼一声,好一阵才想起自己如今的处境。 最后的记忆,好像是自己崩溃的哭泣求饶,却还是被通红滚烫的烙铁一次次在身上留下烙印,疼的死去活来,数度昏厥。 刚想起这些,身前便有一股热浪袭来,琴歌看着逼近的通红烙铁,身体反射性的开始发抖,引起行刑的高大男子一阵嘲笑。 “不是说是个硬骨头吗?”那人无趣的将烙铁扔回火盆,轻慢的托起少年被冷汗冰水浸湿的下巴,道:“这才动了两道大刑就撑不住了,南人果然柔弱……不过,啧啧,长的还真不赖。” 漂亮是漂亮,可惜身份特别,又是因为那事儿被关进来的,上面发话前不敢乱来。 男子撒了手,道:“东西拿来。” 底下人递了一张纸过来,男子接过,伸到琴歌面前,道:“这上面,便是你方才招认的东西,你应该还记得?一会儿,乖乖的誊抄一遍,签字画押,就不必再受苦了……嗯?” 琴歌抬眼看了一遍,方才或许是疼的太过了,记忆有点模糊,只记得自己疼的实在受不了,他们说什么便认了什么,只求能少受些罪,似乎的确就是这些东西。 琴歌默然片刻,开口道:“按手印可好?”声音低低的,沙哑又无力。 居然还敢提条件! 男子阴测测冷笑一声:“你说呢?” 琴歌叹了口气,道:“那便算了。”若真要将这份自认是北齐奸细,刺杀秦钺来离间秦楚二国的供状亲手写一遍,等着他和他的家人的,必然是最凄惨的命运,便是楚国也会一并受累。 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男子大怒,大力掐住他的下巴,狞笑道:“是觉得刚才享受的还不够是?既然不愿写字,那留着那双手也没用,来人,帮琴歌公子把他那漂亮的手指头一根根给我碾碎了!” 琴歌无奈再次睁眼,道:“秦王令你审我,到底是真想知道我为何刺杀于他,还是想逼我抄一遍你编的故事呢?你要不要先问清楚再来?” 男子神色一肃:“你刺杀大王果然另有隐情?”不是说是因为床上那事儿吗?难道还有什么内情?这是不是要立大功的节奏? 琴歌笑笑:“没,我就闲着没事儿杀着玩玩。” “你!”男子甩开他,道:“看好他!” 琴歌垂下头,睡了过去。 …… 秦钺看着锁在墙上的少年,神色冷漠,眼神阴鸷。 少年低垂着头,长发蓬乱的披及腰下,身上还是那身单薄的亵衣,只是深深浅浅、层层叠叠的血迹让它早已看不出原本的素白,它的主人也早不见了当初的清冷孤傲,遍体鳞伤的被铁链拖曳着,单薄纤细的身形显出一副凄凉的美态来。 “刚开始倒一副高傲的模样,”先前行刑的男人站在秦钺身边,道:“不过几鞭子下去,就开始哭爹喊娘,等动了烙铁,更是不堪,让他叫祖宗都成,就差尿裤子了。” 秦钺冷笑一声,男人一挥手,便有人将一盆冷水泼到少年头上,少年微微侧了下头,显然是醒了过来。 男人上前拽着少年的头发让他扬起脸来,琴歌抬眼看看身侧的男人,又看看坐在前面的秦钺,又垂下眼眸。 “说!”男人冷喝道:“为何要行刺大王?到底是何人指使?” 琴歌有些无语,他若真是要刺杀秦王,就该在秦钺戒备最弱的时候动手,怎么会一开始就拼死反抗?这男人不明内情也就罢了,这秦钺又来凑什么热闹? “你真想知道?” 男人怒道:“少废话!” 琴歌叹了口气,道:“因为……秦王有……狐臭啊!简直不能忍。” 男人瞠目结舌,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将对话进行下去。 是反驳:胡说,大王根本没有狐臭! 还是质问:大王有狐臭你就要刺杀于他?简直岂有此理! 好一阵才醒悟过来,怒道:“你在耍我?” “是啊!”琴歌语气轻飘:“我是在耍你啊!” 男人扬手一巴掌就要扇上来,身后传来一声冷哼:“这就是你说的,已经乖的像一条狗一样?” 男人一凛,跪伏在地上,急声道:“大王,这小子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只要小人再给他点厉害,立刻就老实了!” “是吗?”秦钺轻笑一声,起身在火盆挑挑捡捡,抽了一根烧的通红的烙铁出来,男人听到声音抬头,见状忙道:“这种事怎好让大王脏了手,让小人来就好。” “你来?” “是是,小的来,小的来。”男人伸手来接烙铁,下一瞬却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倒在地上,触电似得抽搐翻滚。 空气中弥漫起一种烧焦皮肉的味道。 秦钺将烙在男人肩上的烙铁随手扔在地上,唇角勾起:“果然很有趣。” 目光落在秦歌身上。 少年抿着唇,脸色惨白。 他知道自己落到了最危险的境地,这位秦王眼中的暴戾和兴味,让人心惊胆寒。不过比先前也没区别就是,那些人对他施刑,原也不是为了什么口供,只是单纯要折磨他罢了。 “你的骨头果然很硬,胆子也大,我很喜欢,”秦钺道:“看来寡人该谢谢你,寡人很久没有遇到过这么让寡人觉得有趣的事了。” 从火盆中重新抽出一支烙铁,笑道:“真是有趣。” 缓步上前,托起少年的下巴,将通红的铁片逼近他的脸,道:“听说你很怕疼?” 琴歌极力侧开头,躲避逼来的热浪,语气依旧轻飘:“是啊。” 秦钺低头,掌心下的少年在瑟瑟的颤抖着,一张脸惨白如纸,低垂的睫羽很是动人,被冷水浸湿的双唇虽然苍白,形状却美得惊人。 秦钺看着,拇指指尖便不自觉的抚了上去,果然……和想象中一样的柔软美好。 凌1虐的兴趣被另一种欲1望暂时压制下去,也许……先不着急,先享受一回再说。 感觉到唇上越来越缓慢沉重的摩挲,琴歌一抬眼,便看见秦钺微动的喉结,耳中传来他逐渐粗重的呼吸。 琴歌先是一愣,继而大怒,猛的甩头,躲开秦钺向他口中探去的手指。 秦钺将少年的头拧回来,捏着下巴,暗声道:“张嘴。” 琴歌咬紧牙关。 秦钺将烙铁缓缓贴近他的脸,低头贴在他耳边哑声道:“张嘴。”嗓音低沉沙哑,带着某种危险的意味。 琴歌看着近在咫尺的通红铁片,尚未接触,脸上的肌肤已经被炙烤的一阵焦疼,有细小的绒毛被烧焦,发出微不可见的滋滋声,难闻的气味冲入鼻端。 他的身体在难以抑制的颤抖,但内心深处,却又觉得这种恐惧来的如此肤浅,仿佛是坐在戏台下看着旁人演的喜怒忧惧一般……最重要的是,那通红透亮的铁片,怎么看着有点亲切诱人? “张嘴!”秦钺捏着少年的下巴,作势将他的脸扳向烙铁,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声:“嗯?” 然后他看见少年终于抬眼,一双漆黑的眸子丝毫不见想象中的惊惧,反而宁静如一泓清潭,秦钺心中微微一颤时,便看见少年轻轻挑起唇角,侧脸向赤红的烙铁贴了上去,如此惨烈的动作,这少年做来竟带了种不紧不慢、从容不迫的味道。 刺目的白烟刺痛了他的眼、滋滋的响声震聋了他的耳,焦臭的气味扑鼻而来…… 秦钺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将烙铁远远扔掉,几步退开,好一阵才听到自己的心脏碰碰跳动的声音。 他,居然被吓到了!杀人盈野的西秦大王秦钺,竟然被吓到了。那一瞬,他是惊慌失措的。 “王、王上?” 秦钺剧烈的喘息几下,望向痛快昏厥过去的少年,眼中意味难明:“把他给我弄醒!” 琴歌醒来看见的依旧是秦钺那张放大的脸,阴鸷依旧,却带了几分气急败坏,咬牙切齿道:“你怕疼,却宁愿受炮烙之刑,也不愿我碰你。” 琴歌看了他一眼,语气轻飘如故:“是啊!” 秦钺怒极,他方才不觉,此刻却轻易听出少年语气中的轻忽、轻蔑。 他把声音放的很低很轻,道:“好,很好,你要是什么都不在乎,寡人倒不知该拿你怎么办了。你说,我把你交到配军营去,那些罪军,会怎么对你?” 他笑道:“名满天下的琴歌公子呢,也许你给他们弹琴唱歌,能让他们怜惜一二?” 琴歌道:“你不敢。” “我不敢?”秦钺大笑道:“你说我不敢?这世上,有我秦钺不敢做的事?” 他掐住琴歌的下巴,冷哼道:“原只想吓唬吓唬你,既然说我不敢,我要真放过你,倒显得是寡人无能了!” 琴歌皱眉:“陛下是不是忘了,我伤了脸。” “放心,他们不会嫌弃你的,你虽然伤了脸,却还有一身好皮肉呢!” 琴歌看了他一眼,神色颇有些无奈,道:“陛下知道我名满天下,那陛下可知道,我身上是有功名的。我虽未来得及参加殿试,但却是解元出身……” 秦钺大笑道:“解元出身,名满天下……你以为这些,在寡人眼里算什么?” 琴歌叹了口气,轻声道:“原来……是个草包。” 秦钺大怒:“你说什么?” 琴歌叹道:“朽木不可雕也……你又不曾与我束脩,我为何要教你?” 秦钺到底不是蠢人,他先前只将琴歌当了玩物来看,又屡受刺激,失了往日的敏锐,此刻被几度点醒,终于明白过来:他是当王的,自然知道,兵多将广只能打天下,要治理天下,靠的是天下仕子。这一个阶层的人,脾气怪的很,有时候是文人相轻,因为莫名其妙的原因就互相看不顺眼,有时候,却又牢牢的抱成团。 仕子皆有傲骨,是杀不可辱的。 琴歌解元出身,又名满天下,秦钺若只是强要了他,只算是私德有亏,可若是因为琴歌不肯屈从,他便令人对其酷刑凌1辱折磨至死的话,那便是暴虐无道,便是羞辱天下读书人——若真的传出去,莫说其余诸国,便是大秦本身的读书人,也不会替他卖命。 若换了先前的秦钺,未必会将此事放在心上,可是如今刚刚攻下三国,正是最为纷乱的时候,他深深体会了一把何为打天下易、治天下难,此时此刻,再不敢激怒天下仕子的。 若是琴歌脸上没伤,悄悄弄死了,再报个暴毙风光大葬也能稍稍遮掩一下,便是仕子们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有那趋炎附势的也会假作不知,照样投诚。可若他脸上带着明显的刑伤,仕子们就算想装傻也不成。 偏他还名满天下,想弄个尸骨无存也难掩天下众口。 琴歌见他脸色瞬息百变,知道他是想明白了,轻笑一声道:“此事当初陛下并未刻意掩人耳目,如今我脸上又有刑伤……不若再用刑,试试能不能令我将那口供誊抄一份?介时要打要杀要辱,自然都由得了陛下了。” 秦钺深深看他一眼,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琴歌看着这些人的身影消失,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敛去,叹气:这条小命,保的可真不容易。 目光落在掉在地上的烙铁上,刚才还滚烫的烙铁,此刻已经结了一层淡淡的白霜…… 琴歌睁开眼睛,便看见雕着精美花纹的床顶,和层层叠叠的床幔。他一身清爽的躺在床上,伤口都被处理过了,身上也清洗过,连头发都散发着皂角的香气。 如果不算被锁在床头的手腕的话,这待遇还算不错。 “公子,您醒了?”圆脸大眼,身材娇小的少女端着药碗进门,笑道:“大夫也说差不多这个时辰醒,所以奴婢去熬了药来。对了,公子可以叫奴婢小桃。” 她放下药碗,将琴歌的头垫高了些,道:“公子昨儿夜里发了热,这是大夫开的药。来,奴婢喂您。” 如今正是春寒料峭的时候,琴歌穿着一身单衣被折腾这么久,还泼了几身水,不病才怪,皱眉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小桃诧异道:“这是宫里啊,公子您不知道?是了,昨儿公子病着,昏昏沉沉的……” 又嫣然一笑道:“昨儿可是大王亲自安置的公子您,还请神医务必治好您的伤……奴婢在这里三四年了,从未见过大王对谁这么细心呢!” 琴歌不置可否,就着小桃的手喝了两口,皱眉:丁点儿大的勺子,喂两口还要擦拭下嘴角,这是要喂到什么时候去——这种喝药法,他宁愿被人捏着脖子灌。 正要要求换个法子,看见他皱眉的小桃眼圈已经红了,惊慌道:“对,对不起,都是奴婢的错,奴婢……” 话未说完,门外传来一声轻笑,竟带着几分宠溺:“怎么,才刚醒就发脾气呢?” 琴歌顿觉毛骨悚然。 一身黑袍的秦钺推门而入,坐到他床边,道:“是要让寡人亲自喂你?” 琴歌扯动手腕上的铁链,似笑非笑道:“我更喜欢自己喝。” 秦钺端起药碗轻轻搅动,轻飘飘道:“人要知足,你说,是不是?” 琴歌不吭气了,秦钺药勺伸来,他张嘴便接了——他倒要看看,是他先喝的不耐烦,还是那人先喂的不耐烦。 秦钺长这么大何曾照顾过人,喂了三四次,见药碗中的药汁只降下微不可见的一线,便有些烦躁起来,但一见少年好整以暇,似早料到他会如此的模样,冷哼一声又继续。 两人一声不吭,较着劲儿似得将一碗药喝完,琴歌固然苦的嘴里都没了滋味,秦钺也觉得捏着那丁点儿的小勺捏的手都僵了。 唯有小桃看得眼睛发直:大王待我家公子可真好啊! 终于喝完了,琴歌松了口气,一转眼却见秦钺伸指向他嘴角抹来,嫌弃的扭头避过。 “这是还生气呢?”秦钺好脾气的一笑,抬抬下巴示意:“沾了药汁。” 琴歌的手指望不上,更不愿劳动秦钺,索性伸出舌尖一转,轻轻舐去了。 吐舌这个动作,并不是所有人做来都好看的,小孩子吐吐小舌头是万分可爱,若换了一条肥厚宽大的舌头吐出来,只会让人倒尽胃口。 但少年舌尖纤薄小巧,色泽粉嫩,在鲜嫩柔软的唇瓣上灵巧轻舐,留下诱人的水泽……秦钺顿觉呼吸都有些不畅了。 琴歌一侧脸,将被薄薄的纱布覆盖的伤处转向秦钺:如果不是有自知之明,他一脚就踹上去了——天底下怎么会有这种随时随地发情的畜生! 不是说他宫里收罗了各色美人吗,怎么还一副见到母猪都要发情的模样! 秦钺皱眉,接了小桃奉上的茶汤慢饮,道:“你的伤寡人请神医看过了,虽不敢说能全无痕迹,但治个七七八八是没问题的。只是那药敷上去麻痒难当,怕你不小心碰到了,才暂时限制你的行动,等你伤好了,自会放了你,勿要多想。” 琴歌如何听不出秦钺话中的要挟之意。 他脸上的伤并不能护着他一辈子,莫说能治好,便是治不好,只要他活蹦乱跳的出现在人前,这件事自然就算是过去了。至于以后再如何,还不是秦钺说了算?且不说别的,像如今这样将他弄到宫里放着,做出一副宠爱的模样来,谁还会相信他清清白白?天下士子也再不会将他当了同类来看,日后秦钺再对他如何,也绝不会有人为他出头。 琴歌嗤笑一声,道:“陛下日理万机,还要惦记外臣这区区伤势,可真是辛苦。” 你堂堂天下最强国之君,委屈自己来演一出温柔款款的戏,就为了陷害他一个对天下毫无分量的领国质子的随从——真他妈闲的蛋疼。 拜牢中那一幕所赐,如今别管他说什么话秦钺总要先放在脑子里转个圈,几乎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神色微肃——他最近,似乎在这少年身上放的心思太多了些,且没了往日那种取乐消遣的心境。 琴歌见状,淡淡一笑道:“不知道陛下可曾听过一句话——谎话说了一千遍,连自己都会当真,陛下可千万别演过了头,让人笑话。” 秦钺道:“寡人肯陪你演戏,你们不是该欣喜如狂才对吗?” 他们这些所谓的质子千里迢迢来西秦,为的不就是这个吗? 琴歌也想不明白,当初他是怎么脑子一抽跑到大秦来的,抿了唇不再说话。 秦钺起身道:“寡人还有政务,明日再来看你。” 又道:“有什么想吃想玩的,只管说,便是宫里没有,朕派人去给你在外面找。” 琴歌不答,秦钺也不以为意,转身离去。 等送走秦钺,小桃拍拍胸口,才算是活了过来,不无羡慕道:“公子,大王对您可真好,您可别再同大王斗气了……” 琴歌沉着脸不说话,小桃忙闭了嘴,道:“奴婢去给您端粥来。” ****** 说是明天再来的秦钺一连几天都没露面,琴歌乐得清静,令小桃找了些杂书来看,只是他手腕上的铁索收的紧,只能半躺半坐着,让小桃帮着翻书。琴歌看了两刻钟便不耐烦,让小桃帮他找个识字的来读书。 小桃犹豫了许久才壮着胆子报上去——识字的啊,那可都是了不起的人呢,怎么可能来给人念书听,而且还是给这样身份的人? 不过秦钺的话还是算数的,没多久就真派了个识字的侍女过来,只是那侍女念书的声音柔缓平和,琴歌往往听着听着便睡了过去。 琴歌这段时间的睡眠质量很差,也不知道秦钺给他用的什么药,伤处像是被许多蚂蚁攀爬啃噬一般,他清醒的时候还能忍耐,等睡着了却觉得全身痛痒难当。 也是他白日里表现的实在太过自如,小桃两人若不是见了他睡着时皱眉咬唇、痛苦难耐的模样,还只当神医的话太过夸张。 那日琴歌正听一篇游记听得昏昏欲睡,却见小桃欢喜进来通报:“公子,有人来看你了!” 琴歌微微一愣,便听见外面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声音温暖和煦:“琴歌,殿下和我来看你来了!” 殿下二字入耳,琴歌便觉得心脏碰碰碰不受控制的剧烈跳动起来,下意识的起身却又被铁链拽倒跌了回去。 秋韵掀开帘子,正看见他狼狈的模样,心中一酸,低头假做不见,侧身让身后的人先行。 琴歌全然不觉,看着进门的人:“殿下……” 易安一身白袍,肌肤如玉,五官精致,气质清冷至有些凛冽,进门点头示意后在床前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在琴歌手上的铁链上扫过,道:“秦王说宫中延医用药方便,等你养好了伤,便放你回质子府……你先安心养着!” 琴歌应了一声,让小桃她们去外面侍候。几人又闲聊了几句闲话,秋韵犹豫了一下,道:“听说,你脸上的伤,是你自己……” 55.世界三 豪门假子 这是和抓文机器作战的防盗章, 跳定的妹子别急稍后就可见正文了! 片刻后, 林诺扶着山石站了起来, 刚刚他的动静儿有点大了, 说不定会有人来查看, 为免麻烦, 他还是早点走的好——他在附近的村子住的挺舒服的, 暂时还不想搬家。 “火儿。” 随着他一声低呼,漆黑宛如墨色的湖水轻轻荡漾了下,似有什么东西挣脱了出来,然后湖水瞬间恢复了碧色,却在下一瞬,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冰冻,不过眨眼之间,便变成了一块巨大的白色坚冰,还不时发出挤压碎裂的声音。 随着湖水冰冻,周围的空气也变得有些扭曲, 白色的雾气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涌了出来,越来越浓。 林诺伸出右手,浓雾中出现一朵跃动的火焰状的空洞,欢快的跳上他的手心。 林诺左手一弹指, 火光乍现, 一朵一尺来长的淡蓝色火焰在他指尖出现, 他身上的碎冰瞬间消失殆尽, 浓雾也远远的避到了三丈开外。 浓雾退去之后, 他掌心的无形火焰便彻底看不见了,只能看见他左手蓝色火焰似在被什么东西吸食一般,慢慢消失不见。 林诺在火儿的“头顶”弹了一记,道:“这次多亏你了,等我恢复过来,再请你吃个饱。” 若非有火儿下到湖水中,造出这么一湖比冰还冷了数倍的“水”来,他这次未必能熬的过来——如今系统的手段是越来越卑劣了。 火儿在他手心跳了两下,不太清楚的表达了下欢喜之情后,跃入他的眉心,林诺转身离开。 自从上次受了重伤,林诺的身体就变成了个筛子,要攒点灵气不容易,加上他也没什么事儿要办,所以越过两个山头之后,林诺便落了下来,用两条腿走路。 没走多大一会儿,一朵“白云”降了下来,停在他前面三丈高的地方,七八个人站在上面,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其中一个十三四岁模样的男孩冷声问道:“你在这里,可曾看见周围有什么异象?” 林诺回问:“什么异象?” 男孩神色一冷,正要发怒,他身边一人道:“他区区一个凡人,能知道什么?我们还是赶紧过去查看,莫要被人抢了先。” 那男孩冷哼一声,架起“白云”便走,林诺耳边传来冷冷的声音:“见到我等仙师竟敢不拜,念你无知,今日只略施薄惩,如有下次——杀无赦。” 话音一落,就有一团黄色的火球从空中飘了过来,显然为了增加威慑力,施法的人刻意减慢了它的飞行速度,只是它自带锁定功能,便是飞的再慢,也不是凡人可以躲得掉的。 林诺叫了声“火儿”,火儿纹丝不动,只传出几丝嫌弃的情绪,显然是嫌火球等级太低,不肯委屈自己下嘴。林诺没法子,只能眼睁睁看着火球飘进自己的左臂,又一挥掌将其中杂质甩了出来——他也讨厌吃这种低等火焰,虽然能得丁点儿的能量,但杂质太多,败胃口。 回到村庄的时候,天色已晚,林诺看着袅袅升起的炊烟,脸上露出笑容,这世上,还有什么比家中那一道苒苒的炊烟、窗前那一盏昏黄的灯火更加温暖动人呢? 然而等再走近一些,熟悉的孩子们的欢笑声却没有传来,反而嗅到了淡淡的血腥味儿。林诺微微皱眉,顺着血腥味走进村头虎子家,进门便看见躺在炕上、胸口空荡荡一个大洞的虎子,和抱着虎子的尸身哭的浑身颤抖,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的虎子他娘。 林诺静静站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前几天他出门的时候,虎子还抱着他的腿,缠着他带只活的小兔子回来,那双黑黢黢的眼睛笑的弯成了月牙儿,咧开小嘴露出还没长齐的白牙,让人的心软成一团。 林诺终究还是没能带回他答应的小兔子,然而虎子也再不能跳起来,用那双大大的眼包裹了雾气委屈的看着他,等他从口袋里变出草编的蚂蚱,才会再度眉开眼笑。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林诺转身,便看见虎子爹和虎子的三个哥哥,手里拿着铁锹、菜刀气势汹汹从厢房出来,脸上的神色既悲愤,又恐惧。 “不要去!不许去!”虎子娘猛地冲了出来,拦在门口,眼中还在流泪,声音凄厉:“你们要出去,就先杀了我!让我先死!让我先死!” 虎子大哥失声痛哭:“娘!弟弟他不能就这么……” 虎子娘噗通一声跪坐在地上,抱着虎子爹的腿,呜呜的哭:“……我已经没了虎儿,求求你们,就算是为了我……别去死,求求你们,别去死……呜呜……” 她跪在地上,拼命的抱紧了怀里的人,生怕一松手,他就会和虎子一样,变成了冰冷的尸体。 感受到妻子的恐惧和绝望,虎子爹手里的铁锹坠地,回抱住颤抖的妻子,几个孩子扑上去,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他们如何不知道这一去,等着他们的,只是一个死字,他们连将血溅上那人衣襟的能力都没有……可是如何能忍,如何能忍! 林诺默然片刻后,转身出门,门外,一个六七岁的男孩儿站在门口等他:“小叔,爹怕你闯祸,让我来村口迎你。” 林诺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男孩儿抹着眼泪道:“半个时辰前,村里来了几个仙人,随手打死了虎子家的牛,虎子气不过,上前质问,就……” “他们在哪儿?” “在打谷场那边……”男孩儿说到一半,见林诺脚下转了方向,顿时骇的魂飞魄散,扑上来死死抱住林诺的腿,哇的一声大哭:“小叔,小叔!你别去……小叔,我怕……你别死,你别死……” 林诺弯腰将男孩儿抱起来,用指尖抹去他小脸上的泪水,笑道:“好孩子,狗儿这么可爱,小叔怎么舍得去死?小叔不死呢。” 他抱着狗儿慢慢朝打谷场上走着,狗儿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含着泪,却不再啼哭,紧紧抱着他的脖子。走到半路,他们身后又多了几个人,虎子娘终于没能留住家里的男人们,所以只好也拿起菜刀,同他们一起走出家门。 虎子大哥怀里抱着虎子的尸体……既然他们也都要死了,一家子自然还是死在一起的比较好。 打谷场上人很多,杀鸡宰羊烤着牛,这些人低着头,无声的做着手里的活,忽然有人注意到这一群人,顿时焦急起来,拼命的挥着手让他们赶紧离开。 坐在另一面喝茶聊天的几人对林诺他们到来毫不在意,居中那十三四岁模样的少年冷哼道:“我明明感觉到那里天地震动,灵气散逸,结果却除了一大块冰什么都没有,八成是被什么人捡了便宜!” “也有可能有高手在那里打斗,留下的痕迹……” 林诺怀里抱着小男孩儿,缓步上前,问道:“为何杀人?” 被他打断的白衣青年抬手打出一道清光,随口道了句:“不知死活的东西。” 回头继续道:“……交手的起码是金丹期的高手,能一次性将整个湖水冻结……” 他没能将话说完,骇然瞪大了眼,眼睁睁看着面前的人捏着自己的脖子将他从凳子上提了起来,一边对怀里的孩子笑的温和:“怕不怕死人?” 狗儿含着眼泪摇头:“不怕!” 他不怕死人,他只是怕死的是身边的人。 青年心中升起不详的预感,眼珠子瞪起来,嘴巴张合,可惜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被捏断了脖子的尸体便被甩到一边。 “你……你……” 林诺的目光扫过被吓懵了的几人,最后落在少年身上,依旧问道:“为何杀人?” 少年嘴唇微微颤抖,直到此刻,他依然没有在这个人身上感受到任何灵气的存在,出现这种情景,不是此人真的是个凡人,便是他的修为远远超出了自己的想象。 他强自镇定下来,起身行礼道:“不知道前辈在此,是晚辈失礼了。晚辈卓颖,是……” 林诺打断道:“为何杀人?” 卓颖目光在虎子身上扫过,道:“那小孩在晚辈面前大呼小叫,太过无礼,晚辈才稍作惩戒……现在想来,实不该和一个小孩子计较,稍后晚辈就……呃,前……前辈……” 却是被一只手捏在了脖子上。 林诺淡淡道:“既是无故杀人,那偿命就是了,何来这许多废话。” 卓颖吓得魂飞魄散,知道下一刻这人便会毫不犹豫的捏断自己的脖子,尖声叫道:“他不过是个蝼蚁般的凡人,寿不过数十,早晚都是要死的,杀就杀了,有什么大……” 声音戛然而止。 林诺丢开他的尸体,周围剩下六个白衣的“仙人”这才反应过来,亮出法器将他围在中间,却不敢动手,一人色厉内荏叫道:“你为了区区一个凡人,就敢杀害我们少主,你知不知道我们少主是什么人……” 林诺道:“不过是个筑基期的修者,寿不过三百,杀就杀了,有什么大不了的。”却是先前那少年的原话。 那人一噎,又道:“我们少主还是个孩子,便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林诺扭头看了他一眼,奇道:“你是在和我讲道理?” 那人昂然道:“没错!虽然前辈修为过人,但也不能……” 他话说到一半,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只剩一个大洞的胸口,慢慢倒了下去。 林诺道:“方才虎子来同你们讲道理的时候,得到的似乎便是这个答案……希望我没有答错,我一向喜欢讲道理的人,也愿意同人讲道理。” 但是这世上总是有些人,他们的道理永远只同比他们强的人讲,每每遇到这样的人,林诺从不肯多费唇舌,随手便杀了。因为于这些人而言,道理不再是道理,而是伤害别人、保全自己的工具。 没人敢回答他,剩下五个人虽依旧“包围”着他,浑身却在而瑟瑟发抖,连手中的武器都无法握紧,谁也不知道,眼前这个人,下一瞬会不会因为什么莫名其妙的原因就杀了自己。 恐惧就像一把大手,牢牢地撰住心脏,他们到此刻,才终于明白那些凡人在自己面前的感受——没有道理可讲,没有正义可言,生与死,不过看他人高兴与否。 林诺有些无趣,他不是喜欢杀戮的人,他不愿意去屠杀已经丧失勇气的人,可是他同样也清楚,别看这些人在他面前恍如孱弱无害、楚楚可怜的小兔子,可一旦威胁不再,又会露出比猛虎毒蛇还要可怕的狰狞面目。 只看他们头顶的血光,便知道无辜惨死在他们手上的人不知凡几。 “尔等既视他人为蝼蚁,便莫怪今日被人视为蝼蚁。” 挥袖,杀人。 待韩朴离开,琴歌又呆坐了片刻,起身寻来笔墨开始写字:“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望西都,意踌躇。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而后看着自己亲笔写的东西发愣。 当他听到韩朴说家中之事时,脑海里莫名出现了这段文字,就像当初那句“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可是他分明连这是什么体裁的诗歌都不知道,更不明白,秦汉的“汉”字,到底指的是什么。 他这是被什么孤魂野鬼上身了吗?想起那日不知何处涌动的熟悉力量,比起被孤魂野鬼上身,他宁愿相信,他自己才是那个孤魂野鬼。 可是,从小到大的记忆和情感,偏偏又是如此清晰深刻。 …… 韩朴收拾停当出来的时候,琴歌已不在房中,韩朴对这质子府熟悉的很,很快就在园子里找到了他。 琴歌正在舞剑。 琴歌剑舞,琴歌擅琴、擅歌、擅舞,却并不擅剑,剑在他手中,不过是一件起舞的道具罢了。 琴歌舞剑,虽华而不实,但却好看到了极致。 皎白的月光下,一身白衣的少年仿佛全身都在发光。翻飞如云的广袖,柔韧旋折的腰身,飞扬轻舞的青丝,寒光四溢的长剑……韩朴形容不出,却只觉得少年的每一个动作,都散发着致命的吸引力,勾着他的眼睛去看,勾着他的心狂跳,害的他不敢说话,不敢呼吸…… 少年的动作原是舒缓轻盈的,到了后面却渐渐激烈了起来,人在地上腾挪翻转,剑在空中飞舞劈刺,一剑快过一剑,一剑重似一剑……韩朴耳中仿佛听到战鼓惊天,眼前仿佛看见雷霆怒降,只觉得心惊肉跳,久久不能回神。 终于,雷收鼓歇,风平浪静。 琴歌收剑入鞘,看见的便是韩朴瞪着眼、张大嘴的蠢样子,皱眉道:“怎么?” 不过他这样子,蠢归蠢,并不惹人讨厌就是,双目清亮有神,只见惊叹,不见其余。 韩朴吞了口水:“我终于明白为什么秦钺对你那么……” 琴歌打断道:“秦钺没见过我舞剑。” “啊?”不太可能? 琴歌淡淡道:“琴歌剑舞就算是消遣之物,也是供我琴歌自己消遣时日、自娱自乐所用,不是为了取悦旁人。” “哦……”韩朴不知该如何接话,想了想,道:“不如,我教你剑法!” 琴歌诧异的看了他一眼,摇头道:“不必。”这时代,艺不可轻授,何况是可以安身立命的武功绝技?何况他并不觉得自己需要这种东西。 韩朴劝道:“你那剑舞,好看是好看,可剑是杀人的,光好看有什么用?” 琴歌道:“我能编出这世上最好看的剑舞,自然也能创出这世上最厉害的剑法。” 韩朴道:“好看和杀人,这是两码事好?要按你的说法,那些跳舞的小娇娘岂不是个个都是高手?” “他们不行,我可以。”琴歌顿了顿,肯定道:“我当然可以。” 韩朴对琴歌莫名其妙的自信很是无语,道:“你就算要自创剑法,也要先熟识……” 韩朴话说到一半便说不下去了,因为他发现琴歌不再舞剑,改为一遍遍练习单一的直刺动作,他闭上眼睛,似在简单枯燥的重复同一个动作,但精通剑法的韩朴却看得心惊肉跳:琴歌的每一次动作都不完全相同,他似乎在不断做着细微的调整,让这一击更快、更准、更狠、更无懈可击!这一切仿佛出自本能。 他忽然有些信了琴歌的话,他也许真的能创出这世上最厉害的剑法——原来这世上,真的有天生就会用剑的天才? 琴歌一面闭着眼睛比划,一面道:“你若闲着没事儿,就去帮我找一柄剑来。” 韩朴这会儿哪里舍得走,悻悻然道:“你手里拿的不是剑吗?” 琴歌道:“太轻。” 跳舞的剑,和杀人的剑,终究是不同的。 “哦。” 琴歌道:“你知道钱匣子在哪儿,自己去拿。” 韩朴怏怏应了一声,刚走了两步,忽觉不对,一回头便见琴歌忽然弯腰吐了一口鲜血出来,脸色苍白,身形也有些不稳。 韩朴神色大变,两步跨到琴歌身边,将他扶到一旁石凳上坐下,扣住他的碗脉。 琴歌对吐血这回事儿早已习以为常,用茶水漱了口,讶然道:“你还会医术?” 韩朴没好气道:“闭嘴,别说话!” 许久之后,神色凝重的松手道:“你怎么会受了这么重的内伤?明明上次还好好……” 忽然脸色剧变,怒道:“秦钺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琴歌难免又想起那些恶心的玩意儿,脸色有些难看,口中道:“一点小伤而已,不必放在心上。” “小伤?”韩朴怒道:“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情形?你现在就像被摔的满身都是裂痕但还没完全碎掉的花瓶,一阵风吹来,或者咳嗽一声,都有可能就那么散了!” 弯腰蹲在琴歌身前,沉声道:“上来!” “做什么?” 韩朴沉着脸道:“我先送你回房,然后去请大夫。” 琴歌很难解释他现在身体的状况,也懒得解释,道:“我房中匣子里有个绿色的瓷瓶,里面是秦逸配的药,你跑的快,帮……” 话还未说完,韩朴便跑的没了影子。 琴歌闭上眼,回忆刚才练剑的感觉——总还是差了些什么,仿佛本来握在手心里的东西,如今却隔了薄薄的一层屏障,无论如何都触摸不到。 那种感觉要怎么才能……总不能再找个人来气自己一回? 正皱眉琢磨,忽然手腕被人捉住,琴歌一睁开眼睛,便看见韩朴正怒气冲冲的看着他,怒道:“你不想活了?” 琴歌看着被韩朴抓住的右手,默默将不知何时并成剑的手指放松,推开他的手,给自己倒了杯水。 韩朴脸色很难看,道:“你还没放弃?”不然怎么会这个时候还在想着剑诀? 琴歌皱眉,他不愿骗韩朴,也解释不了自己如今的状况——他身上的伤看着虽重,实则并不致命,那股力量虽然将他身体给崩坏了,但同时又它牢牢粘合了起来,且在不断改善着他的体质。可以说,他现在的状况,除了时不时吐那么一小口血,疼那么一阵子以外,实则比任何时候、任何人都要好。 口中道:“韩朴,我让你跟着我,不代表你可以随意干涉我的事。”他倒是想说自己没事儿,可也得有人信啊! 韩朴怒道:“为了一个秦钺,值得你这么拼命吗?” 琴歌不吭气,端着杯子慢慢啜饮。 韩朴见他全然未将自己的话放在眼里,怒道:“好,若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伤成这样,既然你这么放不下,我去替你杀了他!” 转身便走。 琴歌喝道:“韩朴!” 秦钺重伤初愈,正是戒备最严的时候,这时候去刺杀和找死有什么区别? 韩朴停下脚步,却不回头,冷冷道:“你让我别管你的事,那么我的事,你也别管!” “我也懒得管你的事,但有几句话要和你说清楚。”琴歌语气平静:“第一,我的伤,和秦钺没有直接关系,和你更不相干,不要什么都揽在你自己身上。第二,我没有拼命,便是拼命,也绝不会是为了秦钺,只可能是为了我自己。第三,我的伤,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是怎么回事,它不会因为细心调养而有半分好转,也不会因为我练武而有半分恶化。” 琴歌顿了顿,继续道:“这些话你信也好,不信也好,都随你,你要去杀秦钺也随便,只是和我半点关系也没有,你要去送死也别打着我的名义去。” 韩朴半天没动弹,琴歌正恼怒他的执拗,却见韩朴忽然转身,一溜烟回到琴歌身边坐下,将药瓶放在石桌上,殷勤的替他重新倒了一杯水,笑嘻嘻道:“吃药,吃药!” 琴歌瞪着他——这人的脸怎么能变得这么快? 韩朴嘻嘻笑道:“你的话我当然信了。不过难得你这么关心我,一口气说这么大一段话,我还想再多听两句呢,谁想等了半天你都不吭气。” 琴歌顿时无语,默默将药吃了。 虽秦逸的药对他的伤没什么用,但止疼效果却极好——每次发病时,那种整个人如同四分五裂似得疼痛,让不怎么怕疼的琴歌都觉得有些难以承受。 琴歌坐了一阵,缓过劲来,正准备将韩朴撵走好继续练剑,忽然听到有人声,转头看去,只见树林那边几个灯笼晃动着,似是一路朝他的小院去了。 韩朴道:“应该是傻大个儿回来了,还带了人呢。” …… 余生带了四个人走,却带了四十个人回来,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站成几排,等着琴歌来挑,管事儿的在一旁小心翼翼的陪着不是,说自己考虑不周云云。 质子府的人手原就该由大秦配备,是以琴歌并不推辞,挑了四个三四十岁、看着干净利落的妇人,让管事的将其他人带回去。那管事的又极力建议他多留了一个厨娘、一个针线嬷嬷和两个车夫、长随。 余生带人去安置,韩朴在一旁唉声叹气,抱怨道:“人家挑人,都捡年轻漂亮的,你倒好……好歹留一个给你我养养眼也行啊!” 琴歌在南楚的时候,身边也爱用年轻漂亮的女孩子,如今却不知怎的变了想法。女孩子若生的漂亮,即便是卖了身的下人,也难免多了几分骄矜,他以前是乐得哄着她们的,便是丫头们对他使性子发脾气,也觉得是别有情趣……如今却没了这种心思。 皱眉道:“你不觉得他殷勤的过分了吗?我总觉得自己是不是忽略了什么。” 韩朴道:“怎么会?秦钺迷你迷成那样,他不殷勤才奇怪?” “赢……”琴歌忽然醒悟,他果然是糊涂了! 当初刺杀秦钺失手被擒,他自觉必死,为保易安,他告诉秦钺,只有做出迷恋易安之态,大事化小,才能迷惑齐人——可是秦钺便是再迷恋易安,也不会因此放过直接下手的刺客。 如今他活生生的在这里,显然是他自个儿取代了易安“被迷恋”的位置…… 琴歌扶额:“明天你拿着我的信物去南安茶楼去一趟,告诉他们过两日我要去喝茶,让他们留一间靠窗向南的房间。” 56.世界三 豪门假子 这是和抓文机器作战的防盗章, 跳定的妹子别急稍后就可见正文了! 琴歌心情不佳,懒得同他说话, 半点反应也无。 秦钺放下茶盏, 看向林诺:“刚才话不是挺多的吗?怎么,要让寡人把他们叫回来陪你说话?” 听出秦钺话中的威胁之意, 琴歌抬眸看了他一眼, 淡淡道:“陛下没听说过非礼勿视, 非礼勿听, 非礼勿言, 非礼勿动吗?” 秦钺轻咦一声, 道:“寡人还真没听过……什么意思?” 琴歌微楞, 在他的印象中, 这句话不是应该人人都耳熟能详的吗?但此刻他却真的想不起这句话是听何人说过的,索性不吭气。 秦钺放过他, 伸了个懒腰, 道:“看你也像个聪明人,今天做的这事儿可是蠢透了。” 琴歌垂眸不语,看着琴歌握着铁链的右手因太过用力而微颤, 秦钺心情大好,道:“行了,别捏了, 手指头捏断了你也捏不断那链子, 当然更收不回你说的蠢话。” 自从在牢里见的那一面以来, 秦钺虽依旧高高在上, 掌控少年生死,却第一次感觉自己占了上风,甚是得意,再接再厉道:“今天你最少做错了两件事,第一,这些话不该由你来说。同样的话,若是秋韵来说,是同病相怜,是同舟共济,换了旁人来说,是同情怜悯,是为其不平,而这话从你琴歌嘴里说出来,那是什么?嘲笑?讽刺?羞辱?而且最重要的是,你的话,寡人也亲耳听到了啊!你让他日后该如何自处?” 琴歌低垂着眼,恍如未闻。 秦钺继续道:“第二,你这些话根本就不必说。你以为整个南楚就你琴歌一个聪明人?你能想明白的事儿,难道南楚君臣就没有一个人懂?只怕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可是为何还要和亲、纳贡、送来质子?因为他们怕啊!他们安乐了几十年,他们怕打仗,怕大秦,怕寡人!就算你告诉他们,大秦如今外忧内困,就算你告诉他们,他们一出兵就能打的大秦数十年不能翻身,那又如何?他们敢吗?所以哪怕自欺欺人,哪怕饮鸩止渴,也要换得短暂的歌舞升平……所以,你的话,别说在这里说了无用,便是站在你们南楚的朝堂之上说出来,又有什么用?” 琴歌默然无语,片刻后才喃喃低语道:“……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然后知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也…… ” 秦钺双目大亮,拍掌道:“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妙啊!这是你们南楚哪位大家新写的文章?如此大才,寡人定要见见!” 又问:“全篇颂来听听,寡人便解了你的鉄镣,如何?” 琴歌冷冷道:“不记得了。” 如此文章,但凡是读书人,谁会不将其视为至宝,怎么可能会不记得?不过秦钺知道这少年生性倔强,他既不肯说,那么再怎么逼迫都无用,淡淡一笑道:“方才听易安说,要让你回国?你说,朕要不要答应呢?” 琴歌道:“我非秦人,亦非质子,想来就来,想去就去,与陛下何干?” 秦钺一瞥他手腕上的铁链,轻飘飘道:“想来就来,想去就去?” 见少年一双好看的唇又抿了起来,秦钺又意味深长道:“你说,你家主子为了让寡人放你回国,会怎么来央求寡人呢?你怕是还不知道,你家主子虽然看着冷清,在那床榻之上,却……” “闭嘴!闭嘴!”琴歌怒极,将铁链扯得哗啦作响:“无耻!下流!” 秦钺满意一笑:“入则无法家拂士,前面呢?” 琴歌剧烈喘息几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恢复了平静,道:“陛下以为过了今日,殿下还会在陛下面前奴颜婢膝、毫无尊严,任由陛下予求予取?” 秦钺神色一变,几乎立刻反应过来:“刚才那些话,是你故意让寡人听见的?” “不错!”琴歌道:“这些话,只有出自琴歌之口,入得陛下之耳,殿下才不会继续用所谓的为国为民来麻痹自己,才能……在陛下面前活的更有尊严些……你也休想再动不动用南楚安危来要挟殿下……” 秦钺冷笑着打断他道:“你以为他会感激你?”只怕他此刻羞愤欲死,恨死了将遮羞布一把扯开的琴歌。 琴歌淡淡一笑:他又何尝是为了他的感激。 只要能让他稍稍过得好些,便是恨他怨他,又有何妨? 这是秦钺第一次看见琴歌真正意义上的笑容,唇角勾起几分暖意,眼角带上几分怅惘,连脸上的轮廓都显得柔和了几分……最是少年怀春时,煞是动人。 秦钺莫名惊艳的同时,又带了几分无由的愤怒,再想起先前自己可笑的长篇大论,一种暴虐的情绪便蔓延了上来。 身前多了一道高大的阴影,琴歌猛地惊醒过来,一抬眼便看见秦钺不知何时站到了床边,双眸中带着熟悉的嗜血的味道——当初他将烙铁烙在他下属的肩上,向他一步步逼近时,眼中便是这般模样。 琴歌心中一凛,恐惧从心头升起,又被他强行按捺下去,淡笑一声,道:“秦王殿下可还记得外臣前几日说的话?”他声音清冽宁醇,又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让人清醒的同时,也让人沉溺。 秦钺不自觉被他吸引:“什么话?” 琴歌语气轻飘飘的,似带了种漫不经心的味道:“谎话说上一千遍,自己也会当真。陛下十七岁登基,如今已经九年,九年内连灭三国,除大秦历代君臣励精图治外,更是陛下雄才伟略……只是,陛下为迷惑诸国,做出暴虐凶残、好色无度的昏君姿态来,难道就不怕真的变成了昏君、暴君吗?” 秦钺一愣,神色有些恍然。 “陛下当初对我,原是存了借题发挥、杀鸡儆猴,以挟制楚国的心思?否则也不会大费周章让我认下那份所谓的‘罪状’,可是为什么最后却变为纯粹的发泄施1暴,以至如今束手束脚?难道此事竟未引起陛下的警觉吗?”琴歌见秦钺目光已经恢复清明,冷笑一声道:“陛下在刻意纵容、甚至放大自己心中的**而为所欲为的时候,是不是觉得身心舒畅,痛快淋漓?这种感觉一旦上瘾,你还戒的掉吗?陛下没发现自己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吗?陛下身为国君,无人可以约束,若是有一日真正沉溺其中……只怕大秦别说是灭了三国,便是统一天下,称皇称霸,也躲不过二世而亡的命运。” 秦钺低头看着被锁在床上,脸色苍白的瘦弱少年,神色变幻莫测,手中拳头握紧又松开,最后淡淡道:“你倒是,什么都敢说。” 转身拂袖而去。 看着晃动的门帘,琴歌绷紧的身子终于放松下来,闭上眼苦笑:他没有什么劝戒秦王秦钺的好心,只希望他在他面前,能多几分理智。否则秦钺若真在种情形下对他施1暴,他能做什么?咬掉他一块肉? 他没照过镜子,不知道自己的脸如今是什么光景,但看秦钺的模样,估计伤的不是很厉害,否则他也不会动不动就起了色心。但是,不应该啊! 又想起那天烙铁上凝结的霜花,这几日他明显比先前提升了许多的五感,还有脱口而出不知出处的文字,有些茫然:他这到底是怎么了? 秦钺这次似乎动了气,给琴歌念书的侍女没了踪影,伙食从每顿的精细美食,变成了仅能饱腹的粗茶淡饭,向来话多的小桃也不再同他说话,甚至不在内室出现,只在上药吃饭的时候才会进来,且从头到尾一语不发。 看她每次欲言又止、憋得难受的模样,琴歌也知道这是得了吩咐。心中暗骂秦钺手段幼稚的同时,却也不得不承认秦钺这一招极狠。 既小桃不同他说话,琴歌自也不会去勉强她,便是他自己,不到万不得已,也不再开口。 躺在床上,看着空荡荡一成不变的房间,琴歌无声的叹气。 房中门窗紧闭,连挂在内室门口的帘子都不曾晃动一下,琴歌闭着眼都能画出窗棂的模样,以他的视线能及的地方,有多少块砖,多少片瓦,都不知道数了多少遍了。外间也静悄悄的,偶尔传来些许动静,对琴歌来说都是格外的惊喜。 再这样下去,他怕是要崩溃了! 琴歌这样想了不止一次,但他实则比他自己认为的要坚韧的多,一天、两天、五天……就这么一天天撑了下来,且在旁人眼中,他始终低垂着双眸安安静静的躺着,不见丝毫焦躁,似乎可以就这样躺上一生一世,躺到天荒地老。 他以为他要这样一直呆到伤势尽愈时,却有人先沉不住气了。前些日子替他念书的侍女带了四个侍卫和几个宫女进来,行礼道:“陛下请琴歌公子赴宴。” “我只是想让你活下去,只是想让你活下去……”方拓语声低沉含糊的恍如低泣:“哪怕你不爱我,哪怕你看不见我,哪怕你恨我……只要你活着,只要我活着的这个世界,还有一个你存在,我就心满意足……怎么就这么难……林诺,林诺……” 剧烈的咳嗽声响起,鲜血合着烈酒一起呛出来,还有眼角的泪。 那个叫狗儿的孩子,可以抱着他的腿央求:“你别死,我怕……” 那个被称为虎儿娘的妇人,可以抱着自己爱的人,说:“就算为了我,求求你,别去死……” 他也想这样抱着他央求;“求求你,怎么样都好,只求你,别死……不要在这个世界上消失……” 可是他不敢,他算什么呢?那个人会送给他的,最多也不过一个“滚”字……那个人,其实是连一个“滚”字都不屑对他说的?他连看他一眼,都觉得恶心……心痛的再次缩成一团。 烈酒灌入咽喉,又苦又辣。 他的回忆中,并不是只有苦酒。 那个人,也曾对他笑过的。 他清楚记得,第一次见面时,那个漂亮的不似凡人的白衣少年,将玉匣轻轻推到他面前,那纤长的手指,比美玉还要无暇,他声音清冷悠然,不见半点轻浮:“背信弃义的确是让人不耻,但这并非堂姐的本意,而是我等做亲人的,不愿因为一句承诺,陷其于不幸。方兄也是为人兄长的,想必能明白我们的心情。” 顿了顿,又道:“堂姐天赋惊人,入元婴期当不在话下,元婴期寿元三千,方兄却只是一介凡人,这样的婚姻,对方兄而言,只怕也非幸事。如今婚约已解,当初令堂对家伯母的相助之情,愿用这匣中之物补偿。” 他当时并未反应过来那个人说了什么,只是觉得,他的声音怎么能那么好听呢?每一个音符,都像拨在他胸口一根看不见的弦上,震颤的他浑身发软,呼吸不畅。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那个人早就已经不在了。他自嘲一笑,那个人,就是那九天上的白云,他这样的凡人能做的,只是站在地上仰望罢了。 虽如此想着,却将他留下的玉简捧在手中,没日没夜的修习。 如果那个人在天上,他也可以,一步一步的爬上去。 然而修真的道路,并非一片坦途,修者的世界,比凡间还要残酷百倍。 他斩杀了一个觊觎他法宝的男人,却不想那个人是万魂宗宗主的私生子。 他被堵在秘境的入口,看着祖父、妹妹、发小和邻里的灵魂在万魂宗弟子掌中凄厉的惨叫,周围到处都是人,他却仿佛站在无尽的荒原,心中只有冰冷,绝望,还有无穷无尽的恨。 他口中说着“好”,一步一步向他们走去,不就是要左手吗?他给,他什么都给。 他清楚,对方要杀他不过是举手之劳,这样不过是想多折磨他罢了,给了左手,还会要右手,还有他的腿,他的命……可不管他给多少,祖父、妹妹他们的下场也不会好到哪里去。所以,他求的,不过是一个同归于尽的机会罢了。 再走一步,再近一步就够了……他手心中捏着雷震子,闭上眼。 一声惨叫毫无预兆的响起,万魂宗主狂怒的声音响起:“小辈尔敢!” 57.世界三 豪门假子 这是和抓文机器作战的防盗章, 跳定的妹子别急稍后就可见正文了!  最后的记忆,好像是自己崩溃的哭泣求饶,却还是被通红滚烫的烙铁一次次在身上留下烙印,疼的死去活来, 数度昏厥。 刚想起这些,身前便有一股热浪袭来, 琴歌看着逼近的通红烙铁,身体反射性的开始发抖,引起行刑的高大男子一阵嘲笑。 “不是说是个硬骨头吗?”那人无趣的将烙铁扔回火盆, 轻慢的托起少年被冷汗冰水浸湿的下巴, 道:“这才动了两道大刑就撑不住了, 南人果然柔弱……不过, 啧啧, 长的还真不赖。” 漂亮是漂亮, 可惜身份特别, 又是因为那事儿被关进来的,上面发话前不敢乱来。 男子撒了手, 道:“东西拿来。” 底下人递了一张纸过来, 男子接过,伸到琴歌面前,道:“这上面, 便是你方才招认的东西, 你应该还记得?一会儿, 乖乖的誊抄一遍, 签字画押,就不必再受苦了……嗯?” 琴歌抬眼看了一遍,方才或许是疼的太过了,记忆有点模糊,只记得自己疼的实在受不了,他们说什么便认了什么,只求能少受些罪,似乎的确就是这些东西。 琴歌默然片刻,开口道:“按手印可好?”声音低低的,沙哑又无力。 居然还敢提条件! 男子阴测测冷笑一声:“你说呢?” 琴歌叹了口气,道:“那便算了。”若真要将这份自认是北齐奸细,刺杀秦钺来离间秦楚二国的供状亲手写一遍,等着他和他的家人的,必然是最凄惨的命运,便是楚国也会一并受累。 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男子大怒,大力掐住他的下巴,狞笑道:“是觉得刚才享受的还不够是?既然不愿写字,那留着那双手也没用,来人,帮琴歌公子把他那漂亮的手指头一根根给我碾碎了!” 琴歌无奈再次睁眼,道:“秦王令你审我,到底是真想知道我为何刺杀于他,还是想逼我抄一遍你编的故事呢?你要不要先问清楚再来?” 男子神色一肃:“你刺杀大王果然另有隐情?”不是说是因为床上那事儿吗?难道还有什么内情?这是不是要立大功的节奏? 琴歌笑笑:“没,我就闲着没事儿杀着玩玩。” “你!”男子甩开他,道:“看好他!” 琴歌垂下头,睡了过去。 …… 秦钺看着锁在墙上的少年,神色冷漠,眼神阴鸷。 少年低垂着头,长发蓬乱的披及腰下,身上还是那身单薄的亵衣,只是深深浅浅、层层叠叠的血迹让它早已看不出原本的素白,它的主人也早不见了当初的清冷孤傲,遍体鳞伤的被铁链拖曳着,单薄纤细的身形显出一副凄凉的美态来。 “刚开始倒一副高傲的模样,”先前行刑的男人站在秦钺身边,道:“不过几鞭子下去,就开始哭爹喊娘,等动了烙铁,更是不堪,让他叫祖宗都成,就差尿裤子了。” 秦钺冷笑一声,男人一挥手,便有人将一盆冷水泼到少年头上,少年微微侧了下头,显然是醒了过来。 男人上前拽着少年的头发让他扬起脸来,琴歌抬眼看看身侧的男人,又看看坐在前面的秦钺,又垂下眼眸。 “说!”男人冷喝道:“为何要行刺大王?到底是何人指使?” 琴歌有些无语,他若真是要刺杀秦王,就该在秦钺戒备最弱的时候动手,怎么会一开始就拼死反抗?这男人不明内情也就罢了,这秦钺又来凑什么热闹? “你真想知道?” 男人怒道:“少废话!” 琴歌叹了口气,道:“因为……秦王有……狐臭啊!简直不能忍。” 男人瞠目结舌,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将对话进行下去。 是反驳:胡说,大王根本没有狐臭! 还是质问:大王有狐臭你就要刺杀于他?简直岂有此理! 好一阵才醒悟过来,怒道:“你在耍我?” “是啊!”琴歌语气轻飘:“我是在耍你啊!” 男人扬手一巴掌就要扇上来,身后传来一声冷哼:“这就是你说的,已经乖的像一条狗一样?” 男人一凛,跪伏在地上,急声道:“大王,这小子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只要小人再给他点厉害,立刻就老实了!” “是吗?”秦钺轻笑一声,起身在火盆挑挑捡捡,抽了一根烧的通红的烙铁出来,男人听到声音抬头,见状忙道:“这种事怎好让大王脏了手,让小人来就好。” “你来?” “是是,小的来,小的来。”男人伸手来接烙铁,下一瞬却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倒在地上,触电似得抽搐翻滚。 空气中弥漫起一种烧焦皮肉的味道。 秦钺将烙在男人肩上的烙铁随手扔在地上,唇角勾起:“果然很有趣。” 目光落在秦歌身上。 少年抿着唇,脸色惨白。 他知道自己落到了最危险的境地,这位秦王眼中的暴戾和兴味,让人心惊胆寒。不过比先前也没区别就是,那些人对他施刑,原也不是为了什么口供,只是单纯要折磨他罢了。 “你的骨头果然很硬,胆子也大,我很喜欢,”秦钺道:“看来寡人该谢谢你,寡人很久没有遇到过这么让寡人觉得有趣的事了。” 从火盆中重新抽出一支烙铁,笑道:“真是有趣。” 缓步上前,托起少年的下巴,将通红的铁片逼近他的脸,道:“听说你很怕疼?” 琴歌极力侧开头,躲避逼来的热浪,语气依旧轻飘:“是啊。” 秦钺低头,掌心下的少年在瑟瑟的颤抖着,一张脸惨白如纸,低垂的睫羽很是动人,被冷水浸湿的双唇虽然苍白,形状却美得惊人。 秦钺看着,拇指指尖便不自觉的抚了上去,果然……和想象中一样的柔软美好。 凌1虐的兴趣被另一种欲1望暂时压制下去,也许……先不着急,先享受一回再说。 感觉到唇上越来越缓慢沉重的摩挲,琴歌一抬眼,便看见秦钺微动的喉结,耳中传来他逐渐粗重的呼吸。 琴歌先是一愣,继而大怒,猛的甩头,躲开秦钺向他口中探去的手指。 秦钺将少年的头拧回来,捏着下巴,暗声道:“张嘴。” 琴歌咬紧牙关。 秦钺将烙铁缓缓贴近他的脸,低头贴在他耳边哑声道:“张嘴。”嗓音低沉沙哑,带着某种危险的意味。 琴歌看着近在咫尺的通红铁片,尚未接触,脸上的肌肤已经被炙烤的一阵焦疼,有细小的绒毛被烧焦,发出微不可见的滋滋声,难闻的气味冲入鼻端。 他的身体在难以抑制的颤抖,但内心深处,却又觉得这种恐惧来的如此肤浅,仿佛是坐在戏台下看着旁人演的喜怒忧惧一般……最重要的是,那通红透亮的铁片,怎么看着有点亲切诱人? “张嘴!”秦钺捏着少年的下巴,作势将他的脸扳向烙铁,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声:“嗯?” 然后他看见少年终于抬眼,一双漆黑的眸子丝毫不见想象中的惊惧,反而宁静如一泓清潭,秦钺心中微微一颤时,便看见少年轻轻挑起唇角,侧脸向赤红的烙铁贴了上去,如此惨烈的动作,这少年做来竟带了种不紧不慢、从容不迫的味道。 刺目的白烟刺痛了他的眼、滋滋的响声震聋了他的耳,焦臭的气味扑鼻而来…… 秦钺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将烙铁远远扔掉,几步退开,好一阵才听到自己的心脏碰碰跳动的声音。 他,居然被吓到了!杀人盈野的西秦大王秦钺,竟然被吓到了。那一瞬,他是惊慌失措的。 “王、王上?” 秦钺剧烈的喘息几下,望向痛快昏厥过去的少年,眼中意味难明:“把他给我弄醒!” 琴歌醒来看见的依旧是秦钺那张放大的脸,阴鸷依旧,却带了几分气急败坏,咬牙切齿道:“你怕疼,却宁愿受炮烙之刑,也不愿我碰你。” 琴歌看了他一眼,语气轻飘如故:“是啊!” 秦钺怒极,他方才不觉,此刻却轻易听出少年语气中的轻忽、轻蔑。 他把声音放的很低很轻,道:“好,很好,你要是什么都不在乎,寡人倒不知该拿你怎么办了。你说,我把你交到配军营去,那些罪军,会怎么对你?” 他笑道:“名满天下的琴歌公子呢,也许你给他们弹琴唱歌,能让他们怜惜一二?” 琴歌道:“你不敢。” “我不敢?”秦钺大笑道:“你说我不敢?这世上,有我秦钺不敢做的事?” 他掐住琴歌的下巴,冷哼道:“原只想吓唬吓唬你,既然说我不敢,我要真放过你,倒显得是寡人无能了!” 琴歌皱眉:“陛下是不是忘了,我伤了脸。” “放心,他们不会嫌弃你的,你虽然伤了脸,却还有一身好皮肉呢!” 琴歌看了他一眼,神色颇有些无奈,道:“陛下知道我名满天下,那陛下可知道,我身上是有功名的。我虽未来得及参加殿试,但却是解元出身……” 秦钺大笑道:“解元出身,名满天下……你以为这些,在寡人眼里算什么?” 琴歌叹了口气,轻声道:“原来……是个草包。” 秦钺大怒:“你说什么?” 琴歌叹道:“朽木不可雕也……你又不曾与我束脩,我为何要教你?” 秦钺到底不是蠢人,他先前只将琴歌当了玩物来看,又屡受刺激,失了往日的敏锐,此刻被几度点醒,终于明白过来:他是当王的,自然知道,兵多将广只能打天下,要治理天下,靠的是天下仕子。这一个阶层的人,脾气怪的很,有时候是文人相轻,因为莫名其妙的原因就互相看不顺眼,有时候,却又牢牢的抱成团。 仕子皆有傲骨,是杀不可辱的。 琴歌解元出身,又名满天下,秦钺若只是强要了他,只算是私德有亏,可若是因为琴歌不肯屈从,他便令人对其酷刑凌1辱折磨至死的话,那便是暴虐无道,便是羞辱天下读书人——若真的传出去,莫说其余诸国,便是大秦本身的读书人,也不会替他卖命。 若换了先前的秦钺,未必会将此事放在心上,可是如今刚刚攻下三国,正是最为纷乱的时候,他深深体会了一把何为打天下易、治天下难,此时此刻,再不敢激怒天下仕子的。 若是琴歌脸上没伤,悄悄弄死了,再报个暴毙风光大葬也能稍稍遮掩一下,便是仕子们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有那趋炎附势的也会假作不知,照样投诚。可若他脸上带着明显的刑伤,仕子们就算想装傻也不成。 偏他还名满天下,想弄个尸骨无存也难掩天下众口。 琴歌见他脸色瞬息百变,知道他是想明白了,轻笑一声道:“此事当初陛下并未刻意掩人耳目,如今我脸上又有刑伤……不若再用刑,试试能不能令我将那口供誊抄一份?介时要打要杀要辱,自然都由得了陛下了。” 秦钺深深看他一眼,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琴歌看着这些人的身影消失,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敛去,叹气:这条小命,保的可真不容易。 目光落在掉在地上的烙铁上,刚才还滚烫的烙铁,此刻已经结了一层淡淡的白霜…… 林诺看着周围一张张熟悉的脸上那陌生又惶惑的眼神,上前将狗儿交给他爹,道:“回头将尸体收敛了,东西收着,若有人来问,给他们就是。” 狗儿爹诺诺应了,又期期艾艾:“那个……他们……” 林诺知道他在说什么,道:“我会处理干净。” 他的目光落在虎子身上,有些黯然:便是杀了这些人又怎么样?失去亲人的疼痛也不会有丝毫减弱,他尚且如此,何况其父母兄弟? 可惜他不会起死回生之术,也没有佛家超度转生的本事,在这里徒留伤感,遂一转身,在众人面前消失不见。 到了无人处,林诺掐动法决,一道玉剑的虚影出现在空气中,渐渐由虚化实,而后又一化十,十化百,向四面八方飞射而去。 这东西名为剑书,名字挺高大上,其实功能比林诺前世用的手机差多了,林诺方才用的功能,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无指定对象群发短信,离此地较近有一定修为的修真者都能收到。 若不出他所料,这玩意儿一出,那些人所在的门派,会在第一时间被收拾干净,这也是他答应狗儿爹的事。 两千年前,天道盟召集天下道门,在天道镜前发下誓愿,定下仙凡之规,但凡无故杀戮凡人者,天下共诛之。此愿一发,天下灵气都乖顺了两分,天劫也变得温和了许多。主导此事的几位化神期大能更是功德加身,原本九死一生的生死大劫也不过轻轻劈了几道天雷便过了。 至此之后,天下修者的入门之誓上,都加了不得妄杀凡人一项,偶尔有几个漏网之鱼,却往往是被人故意豢养的。 只因自天下道门向天道立誓,得天道认可后,护佑凡人、诛杀这些妄杀凡人者,便会有功德加身,这玩意儿在渡劫之时,比任何天才地宝都要管用,是以往往什么地方出现一个破戒的修者,便会被人争相捕杀。 野怪供不应求之下,便有人开始家养,找一处穷乡僻壤之地,扶持一个小门派,瞒过此条戒律,虽怕沾因果不敢直接让他们去滥杀无辜,却可有意无意纵的他们不可一世,等到有需要的时候,便斩杀了供渡劫之用。 先前林诺一听他们整个门派都是这般风气,便知道定然是被人豢养的,他这会儿发了剑书出去,豢养他们的仙门定会立刻将他们收割——否则等外面的人来抢人头,他们就血本无归了。 可怜这些家伙们自以为是高高在上的仙人,却不过是养在圈里等着过年宰杀的家畜罢了。 “可惜这地方又不能呆了。”林诺叹了口气,太远的路他懒得用脚走,从空间法器里取了一张小挪移符来,这东西可带着他定向传送五百里,他对着星星辨别了下方向:“就这边罢!” 一阵眩晕之后,林诺落在一道山崖下面,潭水清幽、鸟语花香,景色竟相当不错,只是他受伤之后,灵觉被限,并不能感知到附近有没有人家,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到了什么地方。 他方才明里取得是小挪移符,暗地里用的却是大乾坤符,两者刚启动时有几分相像,等能发现不同的时候,想阻拦也来不及了。这一手也算是他的专利,旁人想到也用不起——大乾坤符忒贵。 当然贵也有贵的好处,虽然大乾坤符不能预设方向位置,距离也是随机的,但它不受环境限制,而且哪怕再近,也比小挪移符要远的多。 林诺靠着山崖坐下来:希望跑的够远,这可是他最后一张大乾坤符了。 更希望,他是想多了。 他心中有些不安,方才在虎儿家时,他分明感觉到周围气息有些动荡,应该是有高手隐藏——若不是巧合,便只可能是冲着他来的了。如是后者,他只希望这一张大乾坤符能甩脱了那人,如今他的本事,也就能欺负欺负小辈,真来什么高手,连跑都跑的不够快。 今天发生的事有点多,林诺抬头看着漫天的繁星,轻轻叹气:还剩下最后两个月,怎么就不能让他消消停停的过呢? 下一瞬,林诺脸色骤变,闷哼一声,挣扎着站起来却一个踉跄撞到面前的青石:“火儿!火儿!” 声音中竟带了几分甜腻惑人的味道。 林诺咬牙不再吭气,冲进水潭,下一瞬,火儿从他眉心跃出,潭水瞬间变得冰凉刺骨,却依然无法抵御仿佛来自于灵魂的阵阵情1潮,身体不可言说的部位传来无法忍受的麻痒和空虚,每一寸肌肤都在疯狂的叫嚣着,渴望着被温暖、被摩挲、被挤压…… 要……要……想要…… “呃!”林诺闷哼一声,狠狠撞向山崖,山石伴着水花一起坠落,砸在他的身上,带给他的除了疼痛,却还有酥麻,让他再一次浑身颤栗,难以忍受的撞向山崖……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诺精疲力尽的上岸,踉跄的走了两步之后跌倒,跪伏在地上喘了许久,才慢慢坐下,声音低低的恍如自语:“方拓?” 一个低沉的声音答道:“是。” 于是林诺不再说话。 他是被系统换着花样折腾惯了,又太相信这个人的信誉,所以一有什么不对劲便下意识算在系统头上,却浑然忘了,这两次,分明就是方拓下在他身上的千丝蛊发作的症状。 方拓蹲下来,在林诺嘴里塞了一颗药丸,施法将他身上的水汽驱除干净,又将身上的大氅取下来披在他身上,然后在一尺外坐下。 林诺偏着头,没去看他,更懒得说话。 男主大人如今已经威震八方,拿出来的药自然是好的,林诺很快恢复了力气,从空间里取了一坛烧刀子出来,靠坐在石头上喝。 他没想着再跑——他最后一张大乾坤符已经用掉了,就算没用掉,那个人既然连心魔重誓都不顾的引动千丝蛊,他就算躲到天涯海角,也一样会被他找出来。 林诺这辈子,要容貌有容貌,要家世有家世,要资质有资质,却藏在凡人堆里几百年,除了身受重伤外,就是不想见方拓。 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了几百年,可他还是没想明白,他和方拓之间,怎么会变成这种样子!男主这是间歇性发癫呢还是崩人设了? 若不算前世看的小说,他和方拓,真的一点都不熟。 他和方拓见得次数,他掰着手指头都能数完。 第一次是退亲的时候,他几乎完全让管家出的面,等事情办成了,才说了两句场面话,勉强算是认识了。 第二次是在一个秘境的入口打了场群架,他和方拓虽然是同一方的,可是从头到尾林诺别说同他说话,连看都没多看他一眼。 第三次的时候,他在潘阳湖喝酒吃螃蟹,正好遇上方拓,方拓送了一坛好酒给他,当时他虽然喝的有点多,但还是记住远离男主的宗旨,说了“谢了”两个字,就转身醉醺醺的走了。 后来两人又在修真集市上遇到过两次,不过去那种地方,许多人都会伪装下容貌,方拓也不例外,所以林诺就假装不认识,同他擦肩而过。 直到第六次见面前,他和方拓一共才说了三句话,勉强算是点头之交,可倒霉就倒霉在这第六次见面上。 他闲着没事儿到无尽海去溜达,好巧不巧就碰到方拓和一头半蛟打架。那个时候的方拓还没现在这么厉害,显然不是那半蛟的对手,最麻烦的是他好像灵力有些不继,眼看就要被那条蛇给吞了。 别说方拓和他还算相识,便是遇到任何一个人要被野兽吃了,林诺也不可能干看着,是以想也不想便过去帮忙。虽然林诺也不是那半蛟的对手,但好在他身家丰厚,宝贝众多。先用法宝将半蛟暂时困住,然后塞给方拓一张小挪移符让他走人,自己也掏了一张出来准备逃之夭夭。 按说他的计划是万无一失的,可惜遇上了两个变数,一是在实战上天赋满点的男主居然在关键时候发起呆来了,以至于发动小挪移符的时间迟了片刻,二是不知道咱们的男主大人对人家做了什么,那半蛟对他情深义重的很,见他就要离开,一时又被林诺的法宝困住,焦急之下竟然将头上的银角脱体,射向男主大人。 58.世界三 豪门假子 这是和抓文机器作战的防盗章, 跳定的妹子别急稍后就可见正文了!  房顶上的动了两下又安静了,门外的更是稳如泰山。 既没人赏脸, 琴歌只有自饮自酌。酒一入口, 琴歌就想骂娘,明明就是他记忆中的味道,明明就是他最喜欢的江南醇酒,怎么就是觉得——真他妈难喝!这玩意儿也敢叫酒? 算了,劲儿不够, 量来凑。 琴歌一坛子酒下肚, 终于把自己灌得晕晕乎乎, 最后人事不知, 有人进门将他弄上床都没什么反应——倒是做了一晚上光怪陆离的梦。 在梦里, 他高高站在云端, 一挥袖, 海水倒卷、天翻地覆,一拔剑,山崩地裂、石破天惊,纵横驰骋,好生快意……可惜一早醒来, 依旧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无用书生。 简单梳洗后出来,韩朴和余生正在院子里过招, 琴歌看了一阵, 觉得有趣, 随手折了一枝柳枝在手, 叫道:“韩朴!” 韩朴回头:“怎么?” 琴歌笑道:“看剑。” 一“剑”刺了过来。 韩朴翻了个白眼,“别闹”两个字还未出口,瞳孔猛地一缩,似要抽身后退,又似要提刀来挡,最后却只呆呆的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软软的柳条儿顿在他额前。 看着韩朴发散的瞳孔、额角豆大的冷汗,琴歌缓缓收“剑”,微微一笑,道:“如何?” 韩朴觉得自己的心脏这会儿才重新开始跳动,看怪物似得盯了琴歌好一阵,艰难的吞了口唾沫:“这是,你昨天一晚上……” 琴歌点头,只见韩朴发出“啊啊啊啊啊”一连声怪叫冲了出去。 琴歌大笑。 余生茫然道:“他这是怎么了?” 琴歌笑道:“他大约是觉得自己这辈子白活了……”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韩朴的怪叫声:“老子这二十年都他妈的白活了!狗日的老天爷,没这么欺负人的……” 余生将自己的兵刃——两柄短剑收了起来,道:“我去吩咐她们摆饭。” 琴歌点头,目光微凝:他并未刻意掩饰与韩朴之间的相识,反正他在南楚时交游广阔,也认识一些武艺高强的豪侠,有朋友担心他的处境前来帮忙,也说的过去——以韩朴的身手,若是真的误打误撞卖身到他身边倒惹人起疑了。 让他诧异的却是余生的反应,余生除非是瞎的,否则早该看出端倪,但他却无动于衷——并不是掩饰的太好看不出来,而是,他根本不在意、不在乎这些。 这个暗卫,单纯的有点可怕。 琴歌收回心神,又是一“剑”刺出,这一次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到刚才玩笑时随手一刺的感觉,又一连试了几次,却是一次比一次更不中用……好在他也从未想过要一步登天,耸耸肩扔了柳条去用早饭。 因为韩朴跑了个无影无踪,早饭就只能琴歌和余生两个人用,等韩朴回来的时候,琴歌已经练了一轮剑回来,正和余生两个在做木工。 “你要的剑!”韩朴大大咧咧将一柄连鞘的长剑重重插在琴歌身前,得意道:“你让我做的事儿,我可都做好了。” 琴歌知道他说的是茶馆的事儿,嗯了一声,目光落在面前的长剑上,额角青筋开始跳动。 韩朴笑嘻嘻道:“你不是要重一点的剑吗?我保证,这是全秦都最重的剑了!” 琴歌也相信,这的确是秦都最重的“剑”:插了一小截在地上,剑柄还差点到了他胸口,将近两掌宽的剑身跟个门板儿似得,虽剑在鞘中看不出薄厚,但看如此长宽,绝对薄不到哪儿去,这样一柄剑,分量可想而知。 琴歌将它从地上拔了起来才拔剑出鞘——他个头不够,直接拔剑有点难度。然后琴歌发现,以他的力气,把它提起来不难,但想握着剑柄将它平举起来……还差得远。 “你故意的?”琴歌一边把玩,一边漫不经心道。 这绝对是报复!不就用柳条吓了他一下吗?这心眼儿小的! 韩朴坚决不认:“不是你要重剑的吗?我好不容易才弄到手的!” 琴歌会信他才怪了,低头研究自己新得的宝剑,除了样子奇葩一点,剑绝对是好剑,材质和炼制手段皆是一流,而且琴歌还闻到一股浓厚的血腥味儿……这柄剑,是见过血的,而且很可能曾杀人如麻。 再联想韩朴口中的“弄”字,问道:“这是何人的佩剑?” 韩朴嘿嘿的笑,余生答道:“是齐将王猛所用。” 王猛琴歌是知道的,大齐有名的先锋官,身高八尺、力大无穷,每次攻城掠寨皆冲在第一,杀人无算,在与齐接壤的各国,他的名字有止小儿夜啼的神效。 “王猛来秦都了?” 韩朴冷哼道:“不仅来了,还嚣张的很。前些日子在长街纵马,伤人无数,被秦王派人警告之后,虽不再纵马,却还是那么嚣张。那日随手掀了人的摊子,摊主壮着胆子向他索赔,差点被他一拳打死,前来劝阻的小吏也被他打掉两颗大牙……我亲眼看见的便不止这两回,听说街上的小娘子也被他抓回去糟蹋了好几个,如今稍稍漂亮些的妇人都不敢出门呢!” “今儿出门,正好看见他拿了人一大屉包子,吃着就走,连笼屉都不还……我横看竖看他不顺眼,加上你又想要柄重剑,我就顺手将他的剑弄来了。” 琴歌双手握剑,勉强挽了个难看的剑花,问道:“偷的,还是抢的?” “额,”韩朴挠挠头,道:“算是……半偷半抢?” 余生抬头问道:“什么叫半偷半抢?” 琴歌接口道:“就是偷东西动作不利索被人发现,只能拿了东西拔腿就跑呗!” “胡说!”韩朴怒道:“我有那么没出息吗?我和他过了几招才走的好?” 琴歌将剑戳在地上,道:“拿去还给他。” 韩朴不满道:“你就算不喜欢,也不用还给他?为了抢这玩意儿,我被他差点把骨头打断了。” 琴歌道:“就是喜欢,才要你还给他,好再光明正大的弄回来——我将来上了战场,难道要用偷来的兵刃吗?” “就你还上……”想起早上那一剑,韩朴话说了一半改口道:“反正我不去!”做刺客的,向来都是管杀不管埋的,让他去还东西,没门! 琴歌也不勉强,道:“余生,你把剑送去衙门,就说是路上捡的——让他们帮忙张榜寻找失主。” 余生还未答话,韩朴已经笑开了,道:“这个我喜欢!榜一张,那王猛岂不是颜面扫地?哈哈!我去我去!” 琴歌冷哼道:“你去告诉官府,你就是那偷儿吗?” “我……”被降格成偷儿的韩朴气的话都说不出来,偏余生就在一旁,他连辩驳一下自己不是偷儿是刺客都不能。 余生拿了剑离开。 琴歌继续削木头,韩朴接过余生留下的活儿。 琴歌边干活边道:“大韩是秦国灭的,为什么你看起来更不喜欢齐人?”他倒不是非要自己动手,只是这个时代的技艺向来是靠言传身教的,他绘出图纸让木工去做,他们却只能看个似懂非懂。琴歌有将形状和尺寸讲解清楚的功夫,自己都已经做出来了——横竖他只需要做一套,而且据余生所言,这样也可以锻炼腕力和指力。 “都不是什么好东西,”韩朴道:“不过相对起来的话——譬如你租着人家的房子住,你是喜欢房东被灭了换一个房东继续交租子,还是喜欢时不时来一伙人,抢你的粮食、睡你的女人、烧你的房子,甚至将你抓去做奴隶?” 琴歌默然不语。 韩朴叹了口气,道:“虽然秦兵过境的时候,也是无恶不作,但他们终究是冲着军队、冲着土地城池来的,可是齐人,他们的目的大多就是为了烧杀掳掠……咱们这样的平民百姓,当然更恨他们,不过你们这些达官贵人就不一样了。”大齐是草原部落,游牧而居,他们不擅耕种,也不擅守城,物资匮乏的时候,就会到中原各部来掳掠,等对方的大军一来,又退的干干净净。 琴歌沉默片刻后,问道:“战争……到底是什么样子?” 韩朴道:“你没见过?” “嗯,”琴歌道:“自我记事起,大楚就没有过大型的战争了,听说当初秦国灭韩时,曾有大臣提出派兵驰援,但秦王派了使者去,威逼利诱一番,说大楚若派出一兵一卒,秦兵便弃韩攻楚……国主惧了,果然没有派一兵一卒。后来助韩的魏国果然被灭,国主逢人便说若非他英明睿智,南楚早已灭国……” 最后一句话不无讽刺,因为稍有见识的人都清楚,若非楚王目光短浅,不肯派兵联手抗秦,南楚何至于落到如今这样危如累卵的境地。 韩朴拍拍他的肩膀,叹道:“其实我也没见过战争是什么模样。那时候我跟着师傅在山里练功,等我们得到消息出来的时候,战争都已经结束了……只见到了战争后的断壁残垣和满地尸骸。” 而后便是长久的沉默,韩朴削了一阵木头有些不耐烦了,问道:“这是做什么玩意儿呢?” 琴歌道:“蒸酒用的。”他隐隐想到可以快些提升实力、创出剑法的法子,但每天喝这么淡这么难喝的酒,对于好酒如命的琴歌来说,真的是很要命。 韩朴身为刺客,不怎么碰酒,闻言更是没兴趣,道:“先前我去南安茶馆,他们掌柜的说,你要的雅间随时都有,而且他们还刚刚从南方进了一批新茶,让你得空的时候去尝尝呢!那意思约莫是让你早些去,干脆咱们趁余生那小子不在去一趟?” 琴歌微楞:莫非那边发生了什么事?这才过去区区两个月,南楚能有什么事发生? 于是让下面的人套了辆车,直奔南安茶馆。其实南安茶馆,并不是南楚在大秦的势力,而是他的家族,确切的说,是他爹几年前开在大秦的数个小店之一。 琴歌心中略有些焦急,但马车却越走越慢,最后索性停了下来,隔一阵才走两步。韩朴早不耐烦,跳下马车说去打探,一转眼就又溜了回来,笑道:“王猛那小子在前面,扛着他的那把大剑遛弯呢!他个头大,剑又长,就那么大咧咧的走在路中央,谁的马车都过不去!哈,哈哈!好几个大秦的官儿被堵在他后面,屁都不敢放一个哈哈!” 琴歌看着他幸灾乐祸的模样,简直气乐了:“你是不是忘了,我们也被堵住了,你要不去放个……那什么?” “额……”韩朴讪讪道:“你要让我杀他的话,倒不算太难,可你让我揍他一顿——他皮粗肉厚又力大无穷,加上那柄剑……也不是打不过,就是划不来。要怪就怪余生那小子,这么快就让他把剑弄了回去。” 琴歌懒得理他,眯着眼靠在车厢上,淡淡道:“大秦可能要有麻烦了。” 闷雷般的低响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大地就像遇见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剧烈的颤抖着,黑色的山石从山头一路滚下来,落入黑色的湖水中。 湖水也并不宁静,正激烈的翻涌激荡着,仿佛湖中有一条看不见的大鱼,正玩命的扑腾。 许久之后,山平水静,又过了片刻,一只素白的手毫无预兆的从湖水中伸了出来,吃力的扒住湖边一块黑色的石头,又过了好一阵,这只手才将自己的整个身子,从湖水中拖了上来。 林诺不用看也知道自己现在有多狼狈,一身玄色的长袍已经撕成了布条,身上、脸上到处布满了细碎的血痕,散乱的头发被水糊在脸上背上,一出水又冻成了冰渣子,看着越发的可笑。 林诺又爬了两步,才翻身靠在山石上,他一动,身上的水渍凝成的薄冰便发出碎玉般的轻响,簌簌的往下落,他也懒得再费灵力捏什么避水诀,就随它去了。 “叮!”一个突兀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林诺有些不耐烦的皱皱眉,再多的反应就没有了。 “叮!主线任务已经完成,是否选择回归?” 林诺嗤笑一声:这倒霉催的系统真是越抽越严重了,还主线任务?那玩意儿给自己发布过屁的主线任务! 如果不是那玩意儿的硬盘已经崩溃,就是它抽风抽出新风格来了:收集一百次无视任务和一万次消极任务的惩罚,可换取主线任务完成一次? 林诺没将所谓的“回归”放在心上,自从他被这只抽风的系统缠上,乱七八糟的任务完成不老少,奖励却一根毛都没见,后来出那档子事儿向它求助的时候,它更是跟死了似的没有任何反应。 后来林诺便将它的话当放屁一样,却没想到这破系统看起来啥本事没有,折磨起人来倒花样百出,从此林诺隔三差五就要因为“消极任务”被它折腾的死去活来,相比起来,让人谈虎色变的天劫都成了小儿科。 若换了是旁人,说不定就被它驯服了,遇上什么不算困难的任务就顺手完成了免得受罪,但林诺生性倔强,不仅不曾妥协,反而越加反感这东西——既然有这种手段,那当初他的事儿对它来说就不过是小菜一碟,他先前完成那么多任务什么奖励都没要过,只求它援手这一次,委实不算过分,可它不仅没有伸手,连句话都没有,显然只是将自己当成了予取予求的工具,他若还为它所用,那就是犯贱了。 “抽风”是林诺自个儿对系统恶意的评价,并不客观,但这次,它似乎真的有抽风的嫌疑:先不说这莫名其妙的主线任务被莫名其妙的完成,刚刚这波惩罚也来的莫名其妙——以前总要先发布任务,等他无视任务一段时间以后,系统才开始折腾他,折腾之前还先有预告,怎么这次无缘无故就来了? 林诺也懒得在它身上伤脑筋,他不是什么聪明人,这种事,单凭他的脑子,是想不明白的。 闭上眼睛,林诺开始吸收周围少的可怜的灵气,慢慢滋养身体,心里却叹了口气:他到底是怎么把日子过得连根搅屎棍都不如的? 林诺活了两辈子,上辈子他不是孤儿,但也和孤儿差不多。他外出打工的老爹,遇上了他外出打工的老娘,于是有了他。怀着八个月的时候,两人回老家生孩儿,他出生半个月,他爹又出去打工,等他快三个月,他老娘说去找他老爹,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爷爷养他到九岁的时候就没了,葬礼是他将爷爷的积蓄拿出来,托邻居帮着办的。好容易联系上他老爹,老爹说请不上假,至于他妈……据他爹说他们根本就没领过证,也据他爹说,自打他十年前离了村子,就再没见过他妈。 爷爷没了之后,头几年林诺还过得不算太差,将地租给邻居种着,得的钱将将够他填饱肚子,学校帮他把费用都免了,左邻右舍的知道他的情况,有什么吃的会分他一口,有穿不得的旧衣服也拿来接济他。 林诺并不拒绝这些好意,一一记在心里,周末的时候会下地帮着做农活,下了课也帮着干些剥棉花、摘花生之类的活儿 ,算是稍稍还点人情。 等十二岁的时候,来了外商搞开发,他爹回来将地和房子都给卖了,拿着钱一走了之,往日很照顾他的邻居们也因为拆迁四散了,林诺的生活就彻底没了着落。 幸好他知道自个儿家庭困难,往日上学都连蹦带跳的,才十二岁就已经初三了,熬到参加中考,拿了毕业证以后林诺就出来做了小北漂。 因为年纪太小,也不愿意假装乞丐——他自认是具备劳动能力的人,没有成为乞丐的资格,可惜法律并不认可他的劳动能力,找不着活儿的林诺一开始飘的很辛苦,后来终于找到了一份“固定工作”。 虽然雇佣童工是犯法的,但有个职业却是例外,那就是拍电视、电影。 躺在街头衣衫褴褛的小乞儿、坐在学堂摇头晃脑的小书生、被小鬼子无情屠杀的孩子尸体……甭管是什么活儿,林诺都来者不拒,就这样,他不仅养活了自个儿,还顺道把高中也上了。 当然他这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念得书,能弄本毕业证就不错了,大学是别想的。但不管怎么样,随着他年纪越来越大,挣钱的能力逐渐增强,他的日子也越过越好,甚至还有了点名气,买了房子买了车。 出名以后他老爹就“慕名”找了来,表达了想念、愧疚、身不由己等感情之后,问他要钱,然后要车,然后要房。林诺没让他多费心思,但凡手头上有的,能给就都给了。 林诺的朋友很是气愤,骂他包子,说这样的爹有不如没有,钱给他不如喂狗,林诺的回答是:爷爷养大自己不容易,那个人是爷爷唯一的儿子,要的又不过是自己留着没用的东西,给就给了,有什么关系。 这答案,看起来豁达大度,其实凉薄的可怕,说到底,他只是根本就没有将那个人当成自己的父亲看罢了。 就这样顺风顺水的活了将近三十年——他是真的觉得自己这几十年过得是顺风顺水,虽然他的经历在旁人看来,似乎充满坎坷波折,可是在林诺看来,却从未遭遇过让他完全生活不下去的坎儿——就在他以为自己的人生大约就是这样子的时候,他穿了。 某一天他洗完澡,躺在床上刷了会手机关灯睡觉,等再醒来,就到了娘胎里,开始了这一辈子。 这辈子总算有爹有娘,他很听话的读书、写字、习武,后来知道这是个仙侠世界,他又很认真的开始修真。这样平平静静过了十几年,忽然有一天,为了讨好嫡支,多分点修真资源,他爹让他去争取一个“帮嫡出的堂姐退婚”的任务,他正要拒绝,忽然脑袋里就传来“叮”的一声,那个让他恨的牙痒痒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剧情开启,支线任务:和平解决方拓和林灵儿的婚约问题。” 剧情、方拓、林灵儿……这些名词就像一道闪电劈过,林诺瞬间僵直了:他还以为自个儿依然叫林诺是穿越福利呢,没想到,原来他是穿书了! 他穿书了,而且穿的还是那本书里的颜值担当、人气担当,被读者亲切的称为“搅屎棍”的“第一男配”! 说是颜值担当,因为天下第一美女林灵儿是他的堂姐,同林灵儿在容貌上有七八成相似的林诺,自然也是超级美男一个,起码在这本书里,没出现比他更帅的男人。 说是人气担当,因为不少读者追文的动力,就是看林诺被各种打脸、出丑,每逢他出场,底下的书评比男主耍帅的时候还要热烈。 至于他的搅屎棍功力,只看他的人气就知道了。当初林诺的朋友就是为了拿这根和他同名同姓的搅屎棍来恶心他,才拖着他去看这本小说的。 如今林诺既然来了,自然不会再去上赶着做一根搅屎棍,他几乎立刻就给自己定下了接下来的行动方略:安全第一,远离男主。 看过这本书的人都知道,方拓这小子就是天煞孤星下凡,除了女主林灵儿,其他人和他走的越近,就死的越快,所以交好是绝对不可以的! 交恶当然更不行,作为爽文,方拓的仇人可是一个比一个死的惨! 至于暗搓搓抢男主的机缘,林诺更是想都没想:事实证明,任何想和男主抢机缘的人,最后都会变成男主的机缘! 同一个山崖,男主跳下去绝对死不了,还有灵果、传承侍候,换一个人去跳……呵呵,您老走好。 牛哄哄的灵药,你守一千年一万年都没用,保准在成熟的那一秒你恰好走开,男主闪现。 危机四伏的秘境,男主闯进去是坚毅果断,火中取栗,你闯进去,那就叫不知死活、利欲熏心。 九死一生的试炼,男主永远是那个唯一的一,别的人就算去九万次,也还是个死…… 但不管怎么样,退亲他还是得去的,不然若换个人去把此刻还是凡人的男主彻底得罪了,弄得满门覆灭就不好了。 等还算礼貌的将亲退了之后,林诺就严格执行自己定下的方略,在他有意为之的情况下,足足三千多年,他和方拓加上擦肩而过的两次,见面的次数也不超过十次,每次说话不超过四句…… 至于最后的效果,真他娘的……呵呵。 修真的世界,实力差距很大,便如他们杀凡人如碾死一只蚂蚁一般,林诺杀他们,也不过动动手指的事儿。 林诺看着周围一张张熟悉的脸上那陌生又惶惑的眼神,上前将狗儿交给他爹,道:“回头将尸体收敛了,东西收着,若有人来问,给他们就是。” 狗儿爹诺诺应了,又期期艾艾:“那个……他们……” 林诺知道他在说什么,道:“我会处理干净。” 他的目光落在虎子身上,有些黯然:便是杀了这些人又怎么样?失去亲人的疼痛也不会有丝毫减弱,他尚且如此,何况其父母兄弟? 可惜他不会起死回生之术,也没有佛家超度转生的本事,在这里徒留伤感,遂一转身,在众人面前消失不见。 到了无人处,林诺掐动法决,一道玉剑的虚影出现在空气中,渐渐由虚化实,而后又一化十,十化百,向四面八方飞射而去。 这东西名为剑书,名字挺高大上,其实功能比林诺前世用的手机差多了,林诺方才用的功能,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无指定对象群发短信,离此地较近有一定修为的修真者都能收到。 若不出他所料,这玩意儿一出,那些人所在的门派,会在第一时间被收拾干净,这也是他答应狗儿爹的事。 两千年前,天道盟召集天下道门,在天道镜前发下誓愿,定下仙凡之规,但凡无故杀戮凡人者,天下共诛之。此愿一发,天下灵气都乖顺了两分,天劫也变得温和了许多。主导此事的几位化神期大能更是功德加身,原本九死一生的生死大劫也不过轻轻劈了几道天雷便过了。 至此之后,天下修者的入门之誓上,都加了不得妄杀凡人一项,偶尔有几个漏网之鱼,却往往是被人故意豢养的。 只因自天下道门向天道立誓,得天道认可后,护佑凡人、诛杀这些妄杀凡人者,便会有功德加身,这玩意儿在渡劫之时,比任何天才地宝都要管用,是以往往什么地方出现一个破戒的修者,便会被人争相捕杀。 野怪供不应求之下,便有人开始家养,找一处穷乡僻壤之地,扶持一个小门派,瞒过此条戒律,虽怕沾因果不敢直接让他们去滥杀无辜,却可有意无意纵的他们不可一世,等到有需要的时候,便斩杀了供渡劫之用。 先前林诺一听他们整个门派都是这般风气,便知道定然是被人豢养的,他这会儿发了剑书出去,豢养他们的仙门定会立刻将他们收割——否则等外面的人来抢人头,他们就血本无归了。 可怜这些家伙们自以为是高高在上的仙人,却不过是养在圈里等着过年宰杀的家畜罢了。 “可惜这地方又不能呆了。”林诺叹了口气,太远的路他懒得用脚走,从空间法器里取了一张小挪移符来,这东西可带着他定向传送五百里,他对着星星辨别了下方向:“就这边罢!” 一阵眩晕之后,林诺落在一道山崖下面,潭水清幽、鸟语花香,景色竟相当不错,只是他受伤之后,灵觉被限,并不能感知到附近有没有人家,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到了什么地方。 他方才明里取得是小挪移符,暗地里用的却是大乾坤符,两者刚启动时有几分相像,等能发现不同的时候,想阻拦也来不及了。这一手也算是他的专利,旁人想到也用不起——大乾坤符忒贵。 当然贵也有贵的好处,虽然大乾坤符不能预设方向位置,距离也是随机的,但它不受环境限制,而且哪怕再近,也比小挪移符要远的多。 林诺靠着山崖坐下来:希望跑的够远,这可是他最后一张大乾坤符了。 更希望,他是想多了。 他心中有些不安,方才在虎儿家时,他分明感觉到周围气息有些动荡,应该是有高手隐藏——若不是巧合,便只可能是冲着他来的了。如是后者,他只希望这一张大乾坤符能甩脱了那人,如今他的本事,也就能欺负欺负小辈,真来什么高手,连跑都跑的不够快。 今天发生的事有点多,林诺抬头看着漫天的繁星,轻轻叹气:还剩下最后两个月,怎么就不能让他消消停停的过呢? 下一瞬,林诺脸色骤变,闷哼一声,挣扎着站起来却一个踉跄撞到面前的青石:“火儿!火儿!” 声音中竟带了几分甜腻惑人的味道。 林诺咬牙不再吭气,冲进水潭,下一瞬,火儿从他眉心跃出,潭水瞬间变得冰凉刺骨,却依然无法抵御仿佛来自于灵魂的阵阵情1潮,身体不可言说的部位传来无法忍受的麻痒和空虚,每一寸肌肤都在疯狂的叫嚣着,渴望着被温暖、被摩挲、被挤压…… 要……要……想要…… “呃!”林诺闷哼一声,狠狠撞向山崖,山石伴着水花一起坠落,砸在他的身上,带给他的除了疼痛,却还有酥麻,让他再一次浑身颤栗,难以忍受的撞向山崖……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诺精疲力尽的上岸,踉跄的走了两步之后跌倒,跪伏在地上喘了许久,才慢慢坐下,声音低低的恍如自语:“方拓?” 一个低沉的声音答道:“是。” 于是林诺不再说话。 他是被系统换着花样折腾惯了,又太相信这个人的信誉,所以一有什么不对劲便下意识算在系统头上,却浑然忘了,这两次,分明就是方拓下在他身上的千丝蛊发作的症状。 方拓蹲下来,在林诺嘴里塞了一颗药丸,施法将他身上的水汽驱除干净,又将身上的大氅取下来披在他身上,然后在一尺外坐下。 林诺偏着头,没去看他,更懒得说话。 男主大人如今已经威震八方,拿出来的药自然是好的,林诺很快恢复了力气,从空间里取了一坛烧刀子出来,靠坐在石头上喝。 他没想着再跑——他最后一张大乾坤符已经用掉了,就算没用掉,那个人既然连心魔重誓都不顾的引动千丝蛊,他就算躲到天涯海角,也一样会被他找出来。 林诺这辈子,要容貌有容貌,要家世有家世,要资质有资质,却藏在凡人堆里几百年,除了身受重伤外,就是不想见方拓。 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了几百年,可他还是没想明白,他和方拓之间,怎么会变成这种样子!男主这是间歇性发癫呢还是崩人设了? 若不算前世看的小说,他和方拓,真的一点都不熟。 他和方拓见得次数,他掰着手指头都能数完。 第一次是退亲的时候,他几乎完全让管家出的面,等事情办成了,才说了两句场面话,勉强算是认识了。 第二次是在一个秘境的入口打了场群架,他和方拓虽然是同一方的,可是从头到尾林诺别说同他说话,连看都没多看他一眼。 第三次的时候,他在潘阳湖喝酒吃螃蟹,正好遇上方拓,方拓送了一坛好酒给他,当时他虽然喝的有点多,但还是记住远离男主的宗旨,说了“谢了”两个字,就转身醉醺醺的走了。 后来两人又在修真集市上遇到过两次,不过去那种地方,许多人都会伪装下容貌,方拓也不例外,所以林诺就假装不认识,同他擦肩而过。 直到第六次见面前,他和方拓一共才说了三句话,勉强算是点头之交,可倒霉就倒霉在这第六次见面上。 他闲着没事儿到无尽海去溜达,好巧不巧就碰到方拓和一头半蛟打架。那个时候的方拓还没现在这么厉害,显然不是那半蛟的对手,最麻烦的是他好像灵力有些不继,眼看就要被那条蛇给吞了。 别说方拓和他还算相识,便是遇到任何一个人要被野兽吃了,林诺也不可能干看着,是以想也不想便过去帮忙。虽然林诺也不是那半蛟的对手,但好在他身家丰厚,宝贝众多。先用法宝将半蛟暂时困住,然后塞给方拓一张小挪移符让他走人,自己也掏了一张出来准备逃之夭夭。 按说他的计划是万无一失的,可惜遇上了两个变数,一是在实战上天赋满点的男主居然在关键时候发起呆来了,以至于发动小挪移符的时间迟了片刻,二是不知道咱们的男主大人对人家做了什么,那半蛟对他情深义重的很,见他就要离开,一时又被林诺的法宝困住,焦急之下竟然将头上的银角脱体,射向男主大人。 59.世界三 豪门假子 这是和抓文机器作战的防盗章, 跳定的妹子别急稍后就可见正文了!  秦钺在易安坐过的椅子上舒服坐下, 接过侍女俸来的茶盏喝了几口,挥手令她下去,才懒懒道:“不是说寡人是草包吗?怎么又成了绝非平庸之辈了?” 琴歌心情不佳, 懒得同他说话,半点反应也无。 秦钺放下茶盏,看向林诺:“刚才话不是挺多的吗?怎么, 要让寡人把他们叫回来陪你说话?” 听出秦钺话中的威胁之意, 琴歌抬眸看了他一眼, 淡淡道:“陛下没听说过非礼勿视, 非礼勿听,非礼勿言, 非礼勿动吗?” 秦钺轻咦一声,道:“寡人还真没听过……什么意思?” 琴歌微楞,在他的印象中, 这句话不是应该人人都耳熟能详的吗?但此刻他却真的想不起这句话是听何人说过的,索性不吭气。 秦钺放过他, 伸了个懒腰, 道:“看你也像个聪明人,今天做的这事儿可是蠢透了。” 琴歌垂眸不语,看着琴歌握着铁链的右手因太过用力而微颤,秦钺心情大好, 道:“行了, 别捏了, 手指头捏断了你也捏不断那链子,当然更收不回你说的蠢话。” 自从在牢里见的那一面以来,秦钺虽依旧高高在上,掌控少年生死,却第一次感觉自己占了上风,甚是得意,再接再厉道:“今天你最少做错了两件事,第一,这些话不该由你来说。同样的话,若是秋韵来说,是同病相怜,是同舟共济,换了旁人来说,是同情怜悯,是为其不平,而这话从你琴歌嘴里说出来,那是什么?嘲笑?讽刺?羞辱?而且最重要的是,你的话,寡人也亲耳听到了啊!你让他日后该如何自处?” 琴歌低垂着眼,恍如未闻。 秦钺继续道:“第二,你这些话根本就不必说。你以为整个南楚就你琴歌一个聪明人?你能想明白的事儿,难道南楚君臣就没有一个人懂?只怕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可是为何还要和亲、纳贡、送来质子?因为他们怕啊!他们安乐了几十年,他们怕打仗,怕大秦,怕寡人!就算你告诉他们,大秦如今外忧内困,就算你告诉他们,他们一出兵就能打的大秦数十年不能翻身,那又如何?他们敢吗?所以哪怕自欺欺人,哪怕饮鸩止渴,也要换得短暂的歌舞升平……所以,你的话,别说在这里说了无用,便是站在你们南楚的朝堂之上说出来,又有什么用?” 琴歌默然无语,片刻后才喃喃低语道:“……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然后知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也…… ” 秦钺双目大亮,拍掌道:“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妙啊!这是你们南楚哪位大家新写的文章?如此大才,寡人定要见见!” 又问:“全篇颂来听听,寡人便解了你的鉄镣,如何?” 琴歌冷冷道:“不记得了。” 如此文章,但凡是读书人,谁会不将其视为至宝,怎么可能会不记得?不过秦钺知道这少年生性倔强,他既不肯说,那么再怎么逼迫都无用,淡淡一笑道:“方才听易安说,要让你回国?你说,朕要不要答应呢?” 琴歌道:“我非秦人,亦非质子,想来就来,想去就去,与陛下何干?” 秦钺一瞥他手腕上的铁链,轻飘飘道:“想来就来,想去就去?” 见少年一双好看的唇又抿了起来,秦钺又意味深长道:“你说,你家主子为了让寡人放你回国,会怎么来央求寡人呢?你怕是还不知道,你家主子虽然看着冷清,在那床榻之上,却……” “闭嘴!闭嘴!”琴歌怒极,将铁链扯得哗啦作响:“无耻!下流!” 秦钺满意一笑:“入则无法家拂士,前面呢?” 琴歌剧烈喘息几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恢复了平静,道:“陛下以为过了今日,殿下还会在陛下面前奴颜婢膝、毫无尊严,任由陛下予求予取?” 秦钺神色一变,几乎立刻反应过来:“刚才那些话,是你故意让寡人听见的?” “不错!”琴歌道:“这些话,只有出自琴歌之口,入得陛下之耳,殿下才不会继续用所谓的为国为民来麻痹自己,才能……在陛下面前活的更有尊严些……你也休想再动不动用南楚安危来要挟殿下……” 秦钺冷笑着打断他道:“你以为他会感激你?”只怕他此刻羞愤欲死,恨死了将遮羞布一把扯开的琴歌。 琴歌淡淡一笑:他又何尝是为了他的感激。 只要能让他稍稍过得好些,便是恨他怨他,又有何妨? 这是秦钺第一次看见琴歌真正意义上的笑容,唇角勾起几分暖意,眼角带上几分怅惘,连脸上的轮廓都显得柔和了几分……最是少年怀春时,煞是动人。 秦钺莫名惊艳的同时,又带了几分无由的愤怒,再想起先前自己可笑的长篇大论,一种暴虐的情绪便蔓延了上来。 身前多了一道高大的阴影,琴歌猛地惊醒过来,一抬眼便看见秦钺不知何时站到了床边,双眸中带着熟悉的嗜血的味道——当初他将烙铁烙在他下属的肩上,向他一步步逼近时,眼中便是这般模样。 琴歌心中一凛,恐惧从心头升起,又被他强行按捺下去,淡笑一声,道:“秦王殿下可还记得外臣前几日说的话?”他声音清冽宁醇,又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让人清醒的同时,也让人沉溺。 秦钺不自觉被他吸引:“什么话?” 琴歌语气轻飘飘的,似带了种漫不经心的味道:“谎话说上一千遍,自己也会当真。陛下十七岁登基,如今已经九年,九年内连灭三国,除大秦历代君臣励精图治外,更是陛下雄才伟略……只是,陛下为迷惑诸国,做出暴虐凶残、好色无度的昏君姿态来,难道就不怕真的变成了昏君、暴君吗?” 秦钺一愣,神色有些恍然。 “陛下当初对我,原是存了借题发挥、杀鸡儆猴,以挟制楚国的心思?否则也不会大费周章让我认下那份所谓的‘罪状’,可是为什么最后却变为纯粹的发泄施1暴,以至如今束手束脚?难道此事竟未引起陛下的警觉吗?”琴歌见秦钺目光已经恢复清明,冷笑一声道:“陛下在刻意纵容、甚至放大自己心中的**而为所欲为的时候,是不是觉得身心舒畅,痛快淋漓?这种感觉一旦上瘾,你还戒的掉吗?陛下没发现自己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吗?陛下身为国君,无人可以约束,若是有一日真正沉溺其中……只怕大秦别说是灭了三国,便是统一天下,称皇称霸,也躲不过二世而亡的命运。” 秦钺低头看着被锁在床上,脸色苍白的瘦弱少年,神色变幻莫测,手中拳头握紧又松开,最后淡淡道:“你倒是,什么都敢说。” 转身拂袖而去。 看着晃动的门帘,琴歌绷紧的身子终于放松下来,闭上眼苦笑:他没有什么劝戒秦王秦钺的好心,只希望他在他面前,能多几分理智。否则秦钺若真在种情形下对他施1暴,他能做什么?咬掉他一块肉? 他没照过镜子,不知道自己的脸如今是什么光景,但看秦钺的模样,估计伤的不是很厉害,否则他也不会动不动就起了色心。但是,不应该啊! 又想起那天烙铁上凝结的霜花,这几日他明显比先前提升了许多的五感,还有脱口而出不知出处的文字,有些茫然:他这到底是怎么了? 秦钺这次似乎动了气,给琴歌念书的侍女没了踪影,伙食从每顿的精细美食,变成了仅能饱腹的粗茶淡饭,向来话多的小桃也不再同他说话,甚至不在内室出现,只在上药吃饭的时候才会进来,且从头到尾一语不发。 看她每次欲言又止、憋得难受的模样,琴歌也知道这是得了吩咐。心中暗骂秦钺手段幼稚的同时,却也不得不承认秦钺这一招极狠。 既小桃不同他说话,琴歌自也不会去勉强她,便是他自己,不到万不得已,也不再开口。 躺在床上,看着空荡荡一成不变的房间,琴歌无声的叹气。 房中门窗紧闭,连挂在内室门口的帘子都不曾晃动一下,琴歌闭着眼都能画出窗棂的模样,以他的视线能及的地方,有多少块砖,多少片瓦,都不知道数了多少遍了。外间也静悄悄的,偶尔传来些许动静,对琴歌来说都是格外的惊喜。 再这样下去,他怕是要崩溃了! 琴歌这样想了不止一次,但他实则比他自己认为的要坚韧的多,一天、两天、五天……就这么一天天撑了下来,且在旁人眼中,他始终低垂着双眸安安静静的躺着,不见丝毫焦躁,似乎可以就这样躺上一生一世,躺到天荒地老。 他以为他要这样一直呆到伤势尽愈时,却有人先沉不住气了。前些日子替他念书的侍女带了四个侍卫和几个宫女进来,行礼道:“陛下请琴歌公子赴宴。” 修真的世界,实力差距很大,便如他们杀凡人如碾死一只蚂蚁一般,林诺杀他们,也不过动动手指的事儿。 林诺看着周围一张张熟悉的脸上那陌生又惶惑的眼神,上前将狗儿交给他爹,道:“回头将尸体收敛了,东西收着,若有人来问,给他们就是。” 狗儿爹诺诺应了,又期期艾艾:“那个……他们……” 林诺知道他在说什么,道:“我会处理干净。” 他的目光落在虎子身上,有些黯然:便是杀了这些人又怎么样?失去亲人的疼痛也不会有丝毫减弱,他尚且如此,何况其父母兄弟? 可惜他不会起死回生之术,也没有佛家超度转生的本事,在这里徒留伤感,遂一转身,在众人面前消失不见。 到了无人处,林诺掐动法决,一道玉剑的虚影出现在空气中,渐渐由虚化实,而后又一化十,十化百,向四面八方飞射而去。 这东西名为剑书,名字挺高大上,其实功能比林诺前世用的手机差多了,林诺方才用的功能,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无指定对象群发短信,离此地较近有一定修为的修真者都能收到。 若不出他所料,这玩意儿一出,那些人所在的门派,会在第一时间被收拾干净,这也是他答应狗儿爹的事。 两千年前,天道盟召集天下道门,在天道镜前发下誓愿,定下仙凡之规,但凡无故杀戮凡人者,天下共诛之。此愿一发,天下灵气都乖顺了两分,天劫也变得温和了许多。主导此事的几位化神期大能更是功德加身,原本九死一生的生死大劫也不过轻轻劈了几道天雷便过了。 至此之后,天下修者的入门之誓上,都加了不得妄杀凡人一项,偶尔有几个漏网之鱼,却往往是被人故意豢养的。 只因自天下道门向天道立誓,得天道认可后,护佑凡人、诛杀这些妄杀凡人者,便会有功德加身,这玩意儿在渡劫之时,比任何天才地宝都要管用,是以往往什么地方出现一个破戒的修者,便会被人争相捕杀。 野怪供不应求之下,便有人开始家养,找一处穷乡僻壤之地,扶持一个小门派,瞒过此条戒律,虽怕沾因果不敢直接让他们去滥杀无辜,却可有意无意纵的他们不可一世,等到有需要的时候,便斩杀了供渡劫之用。 先前林诺一听他们整个门派都是这般风气,便知道定然是被人豢养的,他这会儿发了剑书出去,豢养他们的仙门定会立刻将他们收割——否则等外面的人来抢人头,他们就血本无归了。 可怜这些家伙们自以为是高高在上的仙人,却不过是养在圈里等着过年宰杀的家畜罢了。 “可惜这地方又不能呆了。”林诺叹了口气,太远的路他懒得用脚走,从空间法器里取了一张小挪移符来,这东西可带着他定向传送五百里,他对着星星辨别了下方向:“就这边罢!” 一阵眩晕之后,林诺落在一道山崖下面,潭水清幽、鸟语花香,景色竟相当不错,只是他受伤之后,灵觉被限,并不能感知到附近有没有人家,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到了什么地方。 他方才明里取得是小挪移符,暗地里用的却是大乾坤符,两者刚启动时有几分相像,等能发现不同的时候,想阻拦也来不及了。这一手也算是他的专利,旁人想到也用不起——大乾坤符忒贵。 当然贵也有贵的好处,虽然大乾坤符不能预设方向位置,距离也是随机的,但它不受环境限制,而且哪怕再近,也比小挪移符要远的多。 林诺靠着山崖坐下来:希望跑的够远,这可是他最后一张大乾坤符了。 更希望,他是想多了。 他心中有些不安,方才在虎儿家时,他分明感觉到周围气息有些动荡,应该是有高手隐藏——若不是巧合,便只可能是冲着他来的了。如是后者,他只希望这一张大乾坤符能甩脱了那人,如今他的本事,也就能欺负欺负小辈,真来什么高手,连跑都跑的不够快。 今天发生的事有点多,林诺抬头看着漫天的繁星,轻轻叹气:还剩下最后两个月,怎么就不能让他消消停停的过呢? 下一瞬,林诺脸色骤变,闷哼一声,挣扎着站起来却一个踉跄撞到面前的青石:“火儿!火儿!” 声音中竟带了几分甜腻惑人的味道。 林诺咬牙不再吭气,冲进水潭,下一瞬,火儿从他眉心跃出,潭水瞬间变得冰凉刺骨,却依然无法抵御仿佛来自于灵魂的阵阵情1潮,身体不可言说的部位传来无法忍受的麻痒和空虚,每一寸肌肤都在疯狂的叫嚣着,渴望着被温暖、被摩挲、被挤压…… 要……要……想要…… “呃!”林诺闷哼一声,狠狠撞向山崖,山石伴着水花一起坠落,砸在他的身上,带给他的除了疼痛,却还有酥麻,让他再一次浑身颤栗,难以忍受的撞向山崖……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诺精疲力尽的上岸,踉跄的走了两步之后跌倒,跪伏在地上喘了许久,才慢慢坐下,声音低低的恍如自语:“方拓?” 一个低沉的声音答道:“是。” 于是林诺不再说话。 他是被系统换着花样折腾惯了,又太相信这个人的信誉,所以一有什么不对劲便下意识算在系统头上,却浑然忘了,这两次,分明就是方拓下在他身上的千丝蛊发作的症状。 方拓蹲下来,在林诺嘴里塞了一颗药丸,施法将他身上的水汽驱除干净,又将身上的大氅取下来披在他身上,然后在一尺外坐下。 林诺偏着头,没去看他,更懒得说话。 男主大人如今已经威震八方,拿出来的药自然是好的,林诺很快恢复了力气,从空间里取了一坛烧刀子出来,靠坐在石头上喝。 他没想着再跑——他最后一张大乾坤符已经用掉了,就算没用掉,那个人既然连心魔重誓都不顾的引动千丝蛊,他就算躲到天涯海角,也一样会被他找出来。 林诺这辈子,要容貌有容貌,要家世有家世,要资质有资质,却藏在凡人堆里几百年,除了身受重伤外,就是不想见方拓。 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了几百年,可他还是没想明白,他和方拓之间,怎么会变成这种样子!男主这是间歇性发癫呢还是崩人设了? 若不算前世看的小说,他和方拓,真的一点都不熟。 他和方拓见得次数,他掰着手指头都能数完。 第一次是退亲的时候,他几乎完全让管家出的面,等事情办成了,才说了两句场面话,勉强算是认识了。 第二次是在一个秘境的入口打了场群架,他和方拓虽然是同一方的,可是从头到尾林诺别说同他说话,连看都没多看他一眼。 第三次的时候,他在潘阳湖喝酒吃螃蟹,正好遇上方拓,方拓送了一坛好酒给他,当时他虽然喝的有点多,但还是记住远离男主的宗旨,说了“谢了”两个字,就转身醉醺醺的走了。 后来两人又在修真集市上遇到过两次,不过去那种地方,许多人都会伪装下容貌,方拓也不例外,所以林诺就假装不认识,同他擦肩而过。 直到第六次见面前,他和方拓一共才说了三句话,勉强算是点头之交,可倒霉就倒霉在这第六次见面上。 他闲着没事儿到无尽海去溜达,好巧不巧就碰到方拓和一头半蛟打架。那个时候的方拓还没现在这么厉害,显然不是那半蛟的对手,最麻烦的是他好像灵力有些不继,眼看就要被那条蛇给吞了。 60.世界三 豪门假子 这是和抓文机器作战的防盗章, 跳定的妹子别急稍后就可见正文了! “我觉得……”黑衣人吞了口唾沫,道:“我还是带上你更安全。” 眼睛一眨就想出一个看起来很靠谱的点子,带上他一定更靠谱。 爬上床来, 掏出匕首, 斩向他手上的铁链。 琴歌皱眉,他很不喜欢这样自作主张的人, 淡淡道:“带上我你走不了, 那片湖我过不去。”就算能走他也不会走, 和这刺客不一样, 他是有庙的家和尚。 黑衣人一面埋头苦干,一面道:“那你再想个法子出来。” 琴歌闭上嘴不再说话。对有些人来说,说一遍没用的话,说一百遍,也没用。 匕首在铁链上削磨, 粗糙的切口在手腕上来回磨蹭,很快就带出一片模糊的血肉来, 琴歌微微皱眉, 没有多的反应。 片刻后, 只听“铿”的一声,琴歌右手恢复自由, 黑衣人笑道:“居然是精铁打造的, 秦王可真舍得……不过遇到我的青锋也是小菜一碟!” 又要开始转战左手, 琴歌忽然神色微动, 道:“你该走了, 有人来了。” “别大惊小怪,”黑衣人不以为意,道:“我也不是没布置的,他们一时半刻追不到这儿来,再说了,我都没听到声音,你能……遭了真的有人来了!你这儿有没有后门?” 琴歌无语。 院外已经传来敲门声:“小桃,开门!” 已经被敲晕了藏起来的小桃自然不能去开门,来人并未多等,直接将门撞开,急促的脚步声长驱直入,到琴歌房门外停下,一人朗声道:“琴歌公子,宫里来了刺客,陛下担心公子安危,令我等前来护卫。” 顿了顿没听到里面的回音,那声音又道:“琴歌公子,我进来了?” 琴歌并未理会,那些人说话,从来都不是为了得到他的回答,不管他说什么,该进来的一样会进来。 正低头揉着僵硬的肩膀,锋利的匕首压上咽喉:“听起来秦钺很在乎你?” …… 秦钺匆匆赶来的时候,床上的锁链已经被砍断,一柄冷冽的匕首抵着少年的咽喉。少年被人勒住肩膀,赤足站在地上,全身上下就只穿着一袭亵衣。 秦钺的视线从他血迹斑斑的手腕,又转回少年脸上,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琴歌!” 琴歌静静站着,脸上几乎没什么表情,秦钺却总觉得少年平静的目光中,带了几分不耐,几分嘲讽——强留人在宫中“养伤”,结果被刺客挟持,怎么看都是他秦钺无能。 “哈!哈哈!”黑衣人对自己的机智很是得意:“竟然真的来了!我运气果然不坏。” 秦钺恍如未闻,目光依旧阴沉的看着琴歌,声音低沉冷淡:“放开他,寡人赐你全尸。” 黑衣人大笑起来,像是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眼中神采飞扬:“我要死了,哪怕你挫骨扬灰呢,有什么关系?这样,一个活人,两个死人,你自己选!你要是选一个活人呢,我走他活。你要是选两个死人呢,我先杀他,然后自己再死……虽然我也不是很想死,但是想想能杀了秦王你心爱之人,让你伤心一回,也算是意外之喜啊!” 心爱之人…… 秦钺终于转目看了黑衣人一眼,又望向琴歌,却见他颇为无语的瞟了黑衣人一眼。 侍卫统领陈策上前一步,冷喝道:“他同你一样,是刺驾的人犯,你以为挟制他就能保住你的性命?” 黑衣人骂道:“是我傻还是你傻呢?是刺客会锁在后宫?是刺客秦钺会亲自过来?再说了,我管他是什么人,反正我手里只有他……你们要不在乎,那就上,我和他两个,一路上也有个伴儿!” 谈判这种事,他很不擅长,也不再啰嗦,握着匕首的手指紧了紧,望向秦钺:“秦钺,是死的还是活的,你自己选!”他语气轻松洒脱,神情却很凝重,浑身绷紧仿佛蓄势待发的猎豹。 秦钺面色阴沉的看着两人,一语不发。 黑衣人恍然道:“那就是要死的了。” 他叹了口气,贴在少年的耳边:“抱歉,连累你了!”手里的匕首后勒,一道血线在少年白皙的皮肤上绽开…… “住手!”秦钺低喝一声,目光定定的看着黑衣人的匕首再度停在少年的颈上,沉默片刻后,冷冷道:“让他们走!” 黑衣人眉开眼笑:“这就对了嘛!我就说我运气一直都不错。” “陛下!”陈策急急道:“这反贼武功高强,三番五次想要刺杀陛下,错过这次时机,下次……陛下,只是为了一个……” 秦钺冷冷打断道:“天底下想杀寡人的人何止千万,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难道寡人还怕了一个刺客不成?” 秦钺看向琴歌,却见他神色悠闲,仿佛方才差点身首异处的是旁人,仿佛此刻他们谈论的是旁人的生死一般,而他自己,便是一个事不关己的局外人,在看别人的热闹,不由怒从心头起,沉声道:“琴歌!” 琴歌看向他。 秦钺冷冷道:“半个时辰内,若我看不到你,质子府内,鸡犬不留。” “陛下可真是看得起我,”琴歌终于第一次开口,语气淡淡:“陛下不如干脆说灭了楚国好了。” 秦钺淡淡道:“亦无不可。” 琴歌气结,他这是招谁惹谁了?冷哼道:“要不要外臣顺便将他五花大绑送到陛下跟前?” 秦钺冷冷道:“琴歌,不要挑战寡人的耐心!” 黑衣人茫然看着两人,道:“那个,你真不是他那啥?你们到底……” “闭嘴!”琴歌终于对他忍无可忍,怒斥道:“有你什么事?” “哦!”黑衣人看看自己架在琴歌脖子上的匕首:没他什么事儿? “你走不走?”琴歌不耐烦道:“你要不走,就上去打过!” 黑衣人闷闷道:“打不过……” 打不过便只有走。 秦钺冷冷看着两人慢慢退入黑暗中,沉声道:“陈策,你跟上去……把人带回来。” 陈策应了一声,领了人快步离开。 他的人影消失,秦钺再度开口:“玄一。” 黑暗中传来低沉的声音:“在。” “你也去,如果……就把他给寡人抓回来!”秦钺脸上一片阴寒,声音冰冷刺骨:“……生死勿论。” 琴歌,我告诉过你,不要挑战我的耐心。 琴歌,最好不是你耍的把戏。 …… 夜色像是一层浓雾弥漫在宫室里,仿若有无数凶兽蹲踞在阴暗的角落,随时都要扑出来择人而噬。 已经过去了三刻钟,去的人却还没有回来。 秦钺一身黑袍,目光越加阴冷,怒意就像这湿冷的夜色越加浓厚,右拳慢慢收紧。 终于还是迫不及待的想要飞出去吗?连他的主子,他的楚国,都不顾了。 一阵纷沓沉重的脚步从拐角传来,陈策匆匆而来,低声禀报:“人找到了!” 找到了?秦钺一愣以后,心又是一沉:人找到了,却没有带回来。 秦钺看着似乎想要将头缩进肩膀的陈策,一时竟不敢问,只冷冷道:“……带路。” 然后,他看见了琴歌。 月色朦胧,一身白衣的少年静静靠坐在桃花树下,身上点缀着几瓣落花,黑发披散轻拂……如此静谧美好的画面,却因为少年胸口露出的刀柄,让看得人浑身冰凉。 少年手捂着胸口,鲜血从指缝汨汨而下。 秦钺摇晃一下,死死盯着少年,他的整个人就仿佛崩成了一把拉到极点的弓,一时间动弹不得。 “陛下,”陈策低声道:“那反贼说,他不能白来一趟……临走的时候,一刀刺在他胸口上。” 秦钺彷如未闻,缓缓上前,半蹲在少年身前,紧紧捏住他的肩膀,声音微颤:“琴歌?” 琴歌睁开眼,目光清明,开口道:“抱歉,我想试一下。” “琴歌……琴歌!” 寒光乍现,惊喜的声音忽然变成难以置信的暴怒,秦钺捂住胸口后退几步,胸口上,一把雪亮的匕首已经刺入半截。 “陛下!”陈策惊得魂飞魄散,狂扑上前,却见少年脚在树干上一蹬,身体在空中急旋,一脚蓄势而来,狠狠踹在即将被秦钺拔出的匕首手柄上。 “噗!”匕首齐柄而没。 “陛下!”陈策目眦欲裂,狂吼一声:“拿下!” 琴歌翻身落地,还未举步,手上一紧,已经被人握住了手腕,粗糙有力的大手宛如铁箍一般,几乎掐断他的骨头。 琴歌回头,正对上秦钺那双阴沉的眸子,冰冷、暴虐,仿佛正酝酿着狂风暴雪…… 琴歌想也不想,反手从胸口拔出只剩小半截刀刃的短刀,一刀抹向秦钺咽喉。 秦钺不闪不避,一双阴沉的眸子定定的看着他,捏着他的手腕的手,狠狠一拽! 琴歌一个踉跄,还未站稳,浑身便是一震,整个人被巨大的冲力带飞两步,重重撞在树干上,直至此刻,剧痛才从右肩传来。 琴歌张口,喷出一口鲜血,伸手握住肩头足有拇指粗细的黑色铁箭,想将自己从树上□□,只是以他剩下来的那点力气,直如蚍蜉撼树,试了几次却半点用处也无。 好可怕的箭,琴歌放弃了尝试,事实上刚才若不是秦钺那一拽,这会儿他已经成了尸首,不过,现在的处境也没好到哪儿去就是了。 “琴歌。” 视线中出现黑色宽大的袍角,琴歌不及多想,已经被人掐着下巴抬起头来。 “寡人没死,”秦钺冷冷看着他:“你是不是很失望?” 琴歌咳出一口血来,笑笑,声音有些虚软,目光也有些散漫:“是啊!” 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他什么都算好了,连退路都安排妥当了,唯独没有想到在出手的那一刻,不知怎的头忽然一痛,仿佛被人用大锤狠狠敲了一记似得,这才刺偏了少许,否则即使秦钺身着内甲,此刻也早已一命呜呼。 “好,你好……”秦钺噗的喷出一口鲜血,冷笑着点头道:“好的狠……琴歌……” 一身单薄亵衣的少年已经半身是血,右手无力的垂落,左手握住漆黑的箭杆,修长素白的手指上已溢满鲜血,又顺着他的手腕蜿蜒而下。 秦钺用力喘了口气,一抹血色从嘴角渗出来,他伸手握住少年肩上的铁箭,猛地下按。 “哈啊!”琴歌惨哼一声,吃痛的弓起腰。 秦钺满意的看到少年脸上终于没了那可厌的笑容,看着他牙齿咬破嘴唇,冷汗顺着鼻尖滴落…… 脑海中,少年懒懒靠在塌上仰头饮酒,和盘旋在空中,一脚狠绝的踹向他胸口匕首的画面交替出现……琴歌,好,琴歌,你好样的! 猛地发力一拔。 鲜血飞溅,琴歌闷哼一声,手指用力扣住树干,强撑着让自己靠在树干上没有倒下去,大口吸着气:真他妈疼啊! 黑色染血的铁箭被掷在他面前,秦钺转身就走,冷冷的声音带着切齿的寒意:“别让他死了。” 刚想起这些,身前便有一股热浪袭来,琴歌看着逼近的通红烙铁,身体反射性的开始发抖,引起行刑的高大男子一阵嘲笑。 “不是说是个硬骨头吗?”那人无趣的将烙铁扔回火盆,轻慢的托起少年被冷汗冰水浸湿的下巴,道:“这才动了两道大刑就撑不住了,南人果然柔弱……不过,啧啧,长的还真不赖。” 漂亮是漂亮,可惜身份特别,又是因为那事儿被关进来的,上面发话前不敢乱来。 男子撒了手,道:“东西拿来。” 底下人递了一张纸过来,男子接过,伸到琴歌面前,道:“这上面,便是你方才招认的东西,你应该还记得?一会儿,乖乖的誊抄一遍,签字画押,就不必再受苦了……嗯?” 琴歌抬眼看了一遍,方才或许是疼的太过了,记忆有点模糊,只记得自己疼的实在受不了,他们说什么便认了什么,只求能少受些罪,似乎的确就是这些东西。 琴歌默然片刻,开口道:“按手印可好?”声音低低的,沙哑又无力。 居然还敢提条件! 男子阴测测冷笑一声:“你说呢?” 琴歌叹了口气,道:“那便算了。”若真要将这份自认是北齐奸细,刺杀秦钺来离间秦楚二国的供状亲手写一遍,等着他和他的家人的,必然是最凄惨的命运,便是楚国也会一并受累。 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男子大怒,大力掐住他的下巴,狞笑道:“是觉得刚才享受的还不够是?既然不愿写字,那留着那双手也没用,来人,帮琴歌公子把他那漂亮的手指头一根根给我碾碎了!” 琴歌无奈再次睁眼,道:“秦王令你审我,到底是真想知道我为何刺杀于他,还是想逼我抄一遍你编的故事呢?你要不要先问清楚再来?” 男子神色一肃:“你刺杀大王果然另有隐情?”不是说是因为床上那事儿吗?难道还有什么内情?这是不是要立大功的节奏? 琴歌笑笑:“没,我就闲着没事儿杀着玩玩。” “你!”男子甩开他,道:“看好他!” 琴歌垂下头,睡了过去。 …… 秦钺看着锁在墙上的少年,神色冷漠,眼神阴鸷。 少年低垂着头,长发蓬乱的披及腰下,身上还是那身单薄的亵衣,只是深深浅浅、层层叠叠的血迹让它早已看不出原本的素白,它的主人也早不见了当初的清冷孤傲,遍体鳞伤的被铁链拖曳着,单薄纤细的身形显出一副凄凉的美态来。 “刚开始倒一副高傲的模样,”先前行刑的男人站在秦钺身边,道:“不过几鞭子下去,就开始哭爹喊娘,等动了烙铁,更是不堪,让他叫祖宗都成,就差尿裤子了。” 秦钺冷笑一声,男人一挥手,便有人将一盆冷水泼到少年头上,少年微微侧了下头,显然是醒了过来。 男人上前拽着少年的头发让他扬起脸来,琴歌抬眼看看身侧的男人,又看看坐在前面的秦钺,又垂下眼眸。 “说!”男人冷喝道:“为何要行刺大王?到底是何人指使?” 琴歌有些无语,他若真是要刺杀秦王,就该在秦钺戒备最弱的时候动手,怎么会一开始就拼死反抗?这男人不明内情也就罢了,这秦钺又来凑什么热闹? “你真想知道?” 男人怒道:“少废话!” 琴歌叹了口气,道:“因为……秦王有……狐臭啊!简直不能忍。” 男人瞠目结舌,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将对话进行下去。 是反驳:胡说,大王根本没有狐臭! 还是质问:大王有狐臭你就要刺杀于他?简直岂有此理! 好一阵才醒悟过来,怒道:“你在耍我?” “是啊!”琴歌语气轻飘:“我是在耍你啊!” 男人扬手一巴掌就要扇上来,身后传来一声冷哼:“这就是你说的,已经乖的像一条狗一样?” 男人一凛,跪伏在地上,急声道:“大王,这小子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只要小人再给他点厉害,立刻就老实了!” “是吗?”秦钺轻笑一声,起身在火盆挑挑捡捡,抽了一根烧的通红的烙铁出来,男人听到声音抬头,见状忙道:“这种事怎好让大王脏了手,让小人来就好。” “你来?” “是是,小的来,小的来。”男人伸手来接烙铁,下一瞬却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倒在地上,触电似得抽搐翻滚。 空气中弥漫起一种烧焦皮肉的味道。 秦钺将烙在男人肩上的烙铁随手扔在地上,唇角勾起:“果然很有趣。” 目光落在秦歌身上。 少年抿着唇,脸色惨白。 他知道自己落到了最危险的境地,这位秦王眼中的暴戾和兴味,让人心惊胆寒。不过比先前也没区别就是,那些人对他施刑,原也不是为了什么口供,只是单纯要折磨他罢了。 “你的骨头果然很硬,胆子也大,我很喜欢,”秦钺道:“看来寡人该谢谢你,寡人很久没有遇到过这么让寡人觉得有趣的事了。” 从火盆中重新抽出一支烙铁,笑道:“真是有趣。” 缓步上前,托起少年的下巴,将通红的铁片逼近他的脸,道:“听说你很怕疼?” 琴歌极力侧开头,躲避逼来的热浪,语气依旧轻飘:“是啊。” 秦钺低头,掌心下的少年在瑟瑟的颤抖着,一张脸惨白如纸,低垂的睫羽很是动人,被冷水浸湿的双唇虽然苍白,形状却美得惊人。 秦钺看着,拇指指尖便不自觉的抚了上去,果然……和想象中一样的柔软美好。 凌1虐的兴趣被另一种欲1望暂时压制下去,也许……先不着急,先享受一回再说。 感觉到唇上越来越缓慢沉重的摩挲,琴歌一抬眼,便看见秦钺微动的喉结,耳中传来他逐渐粗重的呼吸。 琴歌先是一愣,继而大怒,猛的甩头,躲开秦钺向他口中探去的手指。 秦钺将少年的头拧回来,捏着下巴,暗声道:“张嘴。” 琴歌咬紧牙关。 秦钺将烙铁缓缓贴近他的脸,低头贴在他耳边哑声道:“张嘴。”嗓音低沉沙哑,带着某种危险的意味。 琴歌看着近在咫尺的通红铁片,尚未接触,脸上的肌肤已经被炙烤的一阵焦疼,有细小的绒毛被烧焦,发出微不可见的滋滋声,难闻的气味冲入鼻端。 他的身体在难以抑制的颤抖,但内心深处,却又觉得这种恐惧来的如此肤浅,仿佛是坐在戏台下看着旁人演的喜怒忧惧一般……最重要的是,那通红透亮的铁片,怎么看着有点亲切诱人? “张嘴!”秦钺捏着少年的下巴,作势将他的脸扳向烙铁,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声:“嗯?” 然后他看见少年终于抬眼,一双漆黑的眸子丝毫不见想象中的惊惧,反而宁静如一泓清潭,秦钺心中微微一颤时,便看见少年轻轻挑起唇角,侧脸向赤红的烙铁贴了上去,如此惨烈的动作,这少年做来竟带了种不紧不慢、从容不迫的味道。 刺目的白烟刺痛了他的眼、滋滋的响声震聋了他的耳,焦臭的气味扑鼻而来…… 秦钺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将烙铁远远扔掉,几步退开,好一阵才听到自己的心脏碰碰跳动的声音。 他,居然被吓到了!杀人盈野的西秦大王秦钺,竟然被吓到了。那一瞬,他是惊慌失措的。 “王、王上?” 秦钺剧烈的喘息几下,望向痛快昏厥过去的少年,眼中意味难明:“把他给我弄醒!” 琴歌醒来看见的依旧是秦钺那张放大的脸,阴鸷依旧,却带了几分气急败坏,咬牙切齿道:“你怕疼,却宁愿受炮烙之刑,也不愿我碰你。” 琴歌看了他一眼,语气轻飘如故:“是啊!” 秦钺怒极,他方才不觉,此刻却轻易听出少年语气中的轻忽、轻蔑。 他把声音放的很低很轻,道:“好,很好,你要是什么都不在乎,寡人倒不知该拿你怎么办了。你说,我把你交到配军营去,那些罪军,会怎么对你?” 他笑道:“名满天下的琴歌公子呢,也许你给他们弹琴唱歌,能让他们怜惜一二?” 琴歌道:“你不敢。” “我不敢?”秦钺大笑道:“你说我不敢?这世上,有我秦钺不敢做的事?” 他掐住琴歌的下巴,冷哼道:“原只想吓唬吓唬你,既然说我不敢,我要真放过你,倒显得是寡人无能了!” 琴歌皱眉:“陛下是不是忘了,我伤了脸。” “放心,他们不会嫌弃你的,你虽然伤了脸,却还有一身好皮肉呢!” 琴歌看了他一眼,神色颇有些无奈,道:“陛下知道我名满天下,那陛下可知道,我身上是有功名的。我虽未来得及参加殿试,但却是解元出身……” 秦钺大笑道:“解元出身,名满天下……你以为这些,在寡人眼里算什么?” 琴歌叹了口气,轻声道:“原来……是个草包。” 秦钺大怒:“你说什么?” 琴歌叹道:“朽木不可雕也……你又不曾与我束脩,我为何要教你?” 秦钺到底不是蠢人,他先前只将琴歌当了玩物来看,又屡受刺激,失了往日的敏锐,此刻被几度点醒,终于明白过来:他是当王的,自然知道,兵多将广只能打天下,要治理天下,靠的是天下仕子。这一个阶层的人,脾气怪的很,有时候是文人相轻,因为莫名其妙的原因就互相看不顺眼,有时候,却又牢牢的抱成团。 仕子皆有傲骨,是杀不可辱的。 琴歌解元出身,又名满天下,秦钺若只是强要了他,只算是私德有亏,可若是因为琴歌不肯屈从,他便令人对其酷刑凌1辱折磨至死的话,那便是暴虐无道,便是羞辱天下读书人——若真的传出去,莫说其余诸国,便是大秦本身的读书人,也不会替他卖命。 若换了先前的秦钺,未必会将此事放在心上,可是如今刚刚攻下三国,正是最为纷乱的时候,他深深体会了一把何为打天下易、治天下难,此时此刻,再不敢激怒天下仕子的。 若是琴歌脸上没伤,悄悄弄死了,再报个暴毙风光大葬也能稍稍遮掩一下,便是仕子们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有那趋炎附势的也会假作不知,照样投诚。可若他脸上带着明显的刑伤,仕子们就算想装傻也不成。 偏他还名满天下,想弄个尸骨无存也难掩天下众口。 琴歌见他脸色瞬息百变,知道他是想明白了,轻笑一声道:“此事当初陛下并未刻意掩人耳目,如今我脸上又有刑伤……不若再用刑,试试能不能令我将那口供誊抄一份?介时要打要杀要辱,自然都由得了陛下了。” 秦钺深深看他一眼,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琴歌看着这些人的身影消失,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敛去,叹气:这条小命,保的可真不容易。 目光落在掉在地上的烙铁上,刚才还滚烫的烙铁,此刻已经结了一层淡淡的白霜…… 61.世界三 豪门假子 这是和抓文机器作战的防盗章, 跳定的妹子别急稍后就可见正文了! 走出房门, 琴歌才发现, 秦王用来关押他的院子竟修的极为精致,当初他被关进牢里时,柳条才刚刚吐出嫩芽,如今已是满目青翠, 尽展窈窕身姿。 “公子, ”侍女见他脚步有些虚浮,恭声道:“陛下让奴婢们给您准备了肩舆……” 琴歌摇头拒绝,任谁像他一样被迫躺了十多天, 都不会再起偷懒的心思, 必然能动弹便多动弹两下。 于是侍女便令人在前面领路, 她垂手跟在琴歌身后半步。 琴歌至今不知道侍女的名字,先前她给他念书的时候,向来不肯多言,态度也带了几分倨傲,琴歌还以为她的高傲是因为识字的缘故, 现在想来,这位应是秦钺近身之人。 一路上,桃红李白杏花娇, 看不尽的美景,可惜秦钺设宴之处离得太近, 还未尽兴, 便到了地方。 他原因为秦钺唤他来, 或是存了羞辱的心,让他和易安、秋韵一同赴宴,又或者是因为他伤势见好,该出来见见人,以辟“琴歌公子因誓死不从,以致被秦王酷刑拷打”的“谣言”了,但到了地方却是一愣,酒宴丰盛,歌舞齐备,但座上却唯有秦钺一人,在他下首设有一座,尚还空着——这所谓酒宴,竟是为他一人而设? 心中疑惑方起,便见秦钺招手笑道:“琴歌快来,寡人等你许久。”竟是一副知交好友的熟稔模样。 虽不知秦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是既来之则安之,琴歌大大方方上前入座。 秦钺击掌,舞乐顿起。 秦钺道:“这几日寡人政务繁忙,也没去探望,不知琴歌身子可大好了?这些日子过得可好?下人可有怠慢?琴歌是寡人的贵客,有何不便尽可直言,千万勿要见外。” 琴歌笑笑,道:“多谢。”并不多言。 几日不见,秦钺眉目间竟比先前平和了许多,身上戾气几乎一扫而空。琴歌心中凛然,这世上肯纳谏的君王不少,但能因为一个阶下囚的几句话,便反省自此的君王,他却是闻所未闻。 秦钺道:“看琴歌如今气色红润,想必也是调养的不错。来,寡人敬你一杯。” 琴歌再道一声多谢,举杯一饮而尽,然而浑黄的酒水刚一入喉,便忍不住大声呛咳起来。 少年咳的喘不过气来,双颊被呛的飞红,眼睛里隐隐泛出水光,实在让人……秦钺呼吸顿了一刻,才起身坐到少年身边,替他在背上拍抚顺气,道:“是寡人的不是,大秦的酒对你们南楚来说,委实太烈了些……来人,换……” “不必,”琴歌终于喘匀了气,道:“就它!” 心中升起浓浓的怨念,妈蛋,这辈子没喝过这么差的酒,淡的跟水一样,味道还这么奇葩……不过好歹还有点酒味儿,若换了更淡的,还真不如喝水呢! 秦钺劝道:“琴歌不必勉强。” 琴歌这才反应过来,他和秦钺此刻的距离委实太近了,尤其秦钺的手还放在他背上,看上去仿佛将他半拥在怀一般,让他格外不爽,于是侧身移开少许,等着秦钺识趣的退回去。 秦钺仿似完全不懂他的意思,顺势坐正,占据了琴歌让出来的地方,叹道:“琴歌连喝酒都会呛到,寡人还是要和你同席才能放心些……如此说话也方便。” 琴歌道:“陛下请便。” 不过同席而已,与他争辩反而落了下乘。 便不再理会秦钺,一手执壶一手握杯,开始自饮自酌,目光落在庭前蹁跹起舞的少女身上,手指轻轻敲击在杯壁上,随着音乐无声的打着拍子,竟似真将自己当了秦宫的贵客,好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秦钺诧异了片刻便恢复自如,有一句没一句的开始闲聊,而后,脸上的随意却渐渐被慎重取代。 这少年不过十五六岁年纪,又是以琴歌剑舞而驰名,是以秦钺虽被他的心性吸引,也知道他颇有智计,却并不以为他在见识才华上有多了不得,但此番闲聊之下,却是惊诧莫名,却又对南楚升起不屑来:如此见识卓著、目光高远之人,但楚人眼中,却只看到了他的琴歌剑舞,且将他以如此不堪的身份送入大秦,不得不说是个讽刺。 替少年又斟上一杯,笑道:“琴歌今儿可还尽兴?” 琴歌好酒,来者不拒,依旧一饮而尽,叹道:“茶浑酒淡,歌平舞拙……差强人意!” 秦钺一噎,他原本是想以此为由,出言招揽少年,不想竟得到这个评语,不由懊恼:他是忘了,在饮酒取乐上,大秦便是拍马也及不上南楚,且这少年还是其中的佼佼者——只看他琴歌公子的雅号便知道。 琴歌叹道:“这茶酒好说,陛下若放我回去,不出三日便能让陛下尝尝何为美酒香茗,但这歌舞嘛……” 他此刻略醉,摇摇晃晃起身,道:“我所见之舞者,飘然转旋回雪轻,嫣然纵送游龙惊。小垂手后柳无力,斜曳裾时云欲生。” 秦钺不以为意,正要赞他诗写的不错时,却见琴歌忽然气势骤变,整个人似变得轻盈缥缈起来,举手投足都带着奇妙的韵律,他随意的举起右臂,长袖翩然轻拂,他漫不经心的一旋、一拂、一拧……秦钺终于明白这少年为何会以舞闻名天下。 “飘然转旋回雪轻,嫣然纵送游龙惊。小垂手后柳无力,斜曳裾时云欲生……”原本还觉得太过夸张的诗句,此刻却觉得非此实在不能形容其美妙动人。 秦钺还未回神,琴歌却已然坐下,叹道:“我所见之歌者,倚丽精神定,矜能意态融。歇时情不断,休去思无穷……” 摇头叹息后又开始举杯畅饮。 秦钺心痒难耐,道:“既然歌舞难以入目,不知寡人是否有幸……” 琴歌淡淡道:“我记得陛下是请我来赴宴,而不是侍宴的!” 秦钺一噎,他在琴歌面前碰惯了钉子,又得他几度点醒,竟不以为忤,遗憾的摇头便算罢了,正待邀他出去走走,却听底下人来报,相国来了。 秦钺微微皱眉,却还是令人招他进来,琴歌起身:“陛下有政务在身,外臣这就告辞了。” 秦钺拽住他的袖子将他扯回去坐下,道:“听听无妨。” 琴歌遂不再多言。 不出秦钺所料,相国太叔志此刻过来,为的又是鲁子晋的事。 大秦崇尚武力,对内对外手段向来简单强硬,先前国土面积不大、政局稳定时,如此行事还问题不大,可如今国土范围大了三倍不止,各处纷乱频起,麻烦不断,这些大秦官员处置起来,便显得捉襟见肘。 秦钺见到这种情景,便大胆启用了梁人鲁子晋,并日渐重用,却引得本土势力不满,不管什么事都要鸡蛋里挑骨头,弹劾一番,相国太叔志便是其中最为强硬的一个。 太叔志此来,为的是鲁子晋奉命在秦都修的招贤馆,说其耗费大量银钱粮食不说,招来的不是偷鸡摸狗之辈,便是来骗吃骗喝的废物庸才。几个月来,一个正儿八经的人才没找到,反而把整个京城都弄得乌烟瘴气云云。 又一连举了许多事例,说明这群人之害。 秦钺也有些迟疑,他下意识觉得建招贤馆,招纳八方人才是好事,可是太叔志说的也是事实,招贤馆建好足足几个月了,不见其效,反见其害,再这样下去…… 正要说话,却见身侧的少年正仰头饮酒,意态悠然,心中一动,问道:“琴歌觉得,此事该如何处置?” 琴歌摇头:“不知。” 太叔志亦皱眉道:“陛下,朝堂大事,岂是和娈1童耍笑之……” 秦钺挥手打断他,对琴歌道:“寡人知道你最厌恶什么,若你今日给寡人一个满意的答复,寡人便答应你,绝不在此事上勉强与你,如何?” 秦钺虽好色,却自认不会因此而“智昏”,他在取乐和正事上一向分得很清,但却在琴歌身上隐隐有些失控。他一面欣赏甚至珍视着眼前的少年,一面却越来越不能控制自己对他的欲1望。 便算是给这少年一个机会,若他果然值得,他便不再将其定位为塌上的玩物,愿意为他克制一二——这少年虽令他心动,但他秦钺,最不缺的便是各色美人。 琴歌默然片刻后,忽曼声吟道:“古之君人,有以千金求千里马者……” 太叔志不耐烦打断道:“什么乱七八糟的!” 琴歌恍如未闻,继续吟诵下去。他以琴歌闻名,声音自是极为动听,清澈干净又醇美醉人,便是随口念颂,也似有袅袅余音回荡,令人心旌神摇。 “……‘死马且买之五百金,况生马乎?天下必以王为能市马,马今至矣!’于是,不能期年,千里之马至者三。” 琴歌话落,秦钺与太叔志沉默许久,对视一眼后,太叔志道:“但如今来的尽是庸才,总不能当真都重用起来?” 琴歌淡笑一声,道:“这也要来问我,你是相国还是我是相国?要不要我帮你把他们送去南楚参加科举考一考?” 太叔志气的胡子都翘起来了:“你!竖子!” “琴歌就这幅脾气,相国莫要放在心上,”秦钺劝了一句,又道:“琴歌你也到了该上药的时候了,寡人这便派人送你回去。” 放风时间结束……琴歌顺手从几上取了颗梨,啃着就施施然去了。 自此,隔几日秦钺便亲自过来,同他下棋聊天,或喝酒饮乐,或行舟湖上……也就这个时候,琴歌能得片刻自由,以致他在无聊时,竟会隐隐盼着秦钺能想起他来,虽他心里清楚这样想不对,但有些本能委实难以控制。 这是在熬鹰呢,琴歌叹气,可真看得起他。 一晃又是大半个月过去,他脸上的伤已经几乎看不出痕迹了,但秦钺却丝毫没有放他回去的意思。他提醒了秦钺一次,秦钺便一连五日不曾放他出去,让他很是焦躁,却也知道,秦钺等的便是他的焦躁、崩溃直至屈服。 晚间,琴歌忽然被一阵嘈杂声惊醒,他最近五感变得极为敏锐,外间尚无动静,他便听见远处传来的呵斥声和犬吠声。 这是……进了刺客?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一个黑色人影无声无息翻了进来,一转身,顿时四目相对。 刺客显然没想到里面的人居然是醒的,但他反应极快,呆了一瞬便立刻扑了上来,捏住琴歌的下颌令他吞了一颗药丸,压低声音道:“不要叫,外面的侍女已经被我打晕了,你叫也没用!你吃了我的毒丸,要是没有解药,不出半个月就要毒发……快设法将我藏起来,待我脱险,自会给你送来解药,否则……” 琴歌叹了口气,打断他的滔滔不绝:“你在行事之前,从不先观察下形势吗?” 黑衣人一愣:“什么?” 琴歌拽动手腕,铁链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黑衣人好一阵没有反应,虽然他蒙着脸看不见表情,但那呆滞的眼神,看起来有点崩溃…… 等易安几个离开,秦钺自己掀了帘子进来的时候,看见的便是少年抿唇垂眸的模样,若不是他紧紧握住铁链的右手泄露了他的真实情绪,他倒要以为这少年真的什么都不在乎呢。 秦钺在易安坐过的椅子上舒服坐下,接过侍女俸来的茶盏喝了几口,挥手令她下去,才懒懒道:“不是说寡人是草包吗?怎么又成了绝非平庸之辈了?” 琴歌心情不佳,懒得同他说话,半点反应也无。 秦钺放下茶盏,看向林诺:“刚才话不是挺多的吗?怎么,要让寡人把他们叫回来陪你说话?” 听出秦钺话中的威胁之意,琴歌抬眸看了他一眼,淡淡道:“陛下没听说过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吗?” 秦钺轻咦一声,道:“寡人还真没听过……什么意思?” 琴歌微楞,在他的印象中,这句话不是应该人人都耳熟能详的吗?但此刻他却真的想不起这句话是听何人说过的,索性不吭气。 秦钺放过他,伸了个懒腰,道:“看你也像个聪明人,今天做的这事儿可是蠢透了。” 琴歌垂眸不语,看着琴歌握着铁链的右手因太过用力而微颤,秦钺心情大好,道:“行了,别捏了,手指头捏断了你也捏不断那链子,当然更收不回你说的蠢话。” 自从在牢里见的那一面以来,秦钺虽依旧高高在上,掌控少年生死,却第一次感觉自己占了上风,甚是得意,再接再厉道:“今天你最少做错了两件事,第一,这些话不该由你来说。同样的话,若是秋韵来说,是同病相怜,是同舟共济,换了旁人来说,是同情怜悯,是为其不平,而这话从你琴歌嘴里说出来,那是什么?嘲笑?讽刺?羞辱?而且最重要的是,你的话,寡人也亲耳听到了啊!你让他日后该如何自处?” 琴歌低垂着眼,恍如未闻。 秦钺继续道:“第二,你这些话根本就不必说。你以为整个南楚就你琴歌一个聪明人?你能想明白的事儿,难道南楚君臣就没有一个人懂?只怕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可是为何还要和亲、纳贡、送来质子?因为他们怕啊!他们安乐了几十年,他们怕打仗,怕大秦,怕寡人!就算你告诉他们,大秦如今外忧内困,就算你告诉他们,他们一出兵就能打的大秦数十年不能翻身,那又如何?他们敢吗?所以哪怕自欺欺人,哪怕饮鸩止渴,也要换得短暂的歌舞升平……所以,你的话,别说在这里说了无用,便是站在你们南楚的朝堂之上说出来,又有什么用?” 琴歌默然无语,片刻后才喃喃低语道:“……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然后知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也…… ” 秦钺双目大亮,拍掌道:“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妙啊!这是你们南楚哪位大家新写的文章?如此大才,寡人定要见见!” 又问:“全篇颂来听听,寡人便解了你的鉄镣,如何?” 琴歌冷冷道:“不记得了。” 如此文章,但凡是读书人,谁会不将其视为至宝,怎么可能会不记得?不过秦钺知道这少年生性倔强,他既不肯说,那么再怎么逼迫都无用,淡淡一笑道:“方才听易安说,要让你回国?你说,朕要不要答应呢?” 琴歌道:“我非秦人,亦非质子,想来就来,想去就去,与陛下何干?” 秦钺一瞥他手腕上的铁链,轻飘飘道:“想来就来,想去就去?” 见少年一双好看的唇又抿了起来,秦钺又意味深长道:“你说,你家主子为了让寡人放你回国,会怎么来央求寡人呢?你怕是还不知道,你家主子虽然看着冷清,在那床榻之上,却……” “闭嘴!闭嘴!”琴歌怒极,将铁链扯得哗啦作响:“无耻!下流!” 秦钺满意一笑:“入则无法家拂士,前面呢?” 琴歌剧烈喘息几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恢复了平静,道:“陛下以为过了今日,殿下还会在陛下面前奴颜婢膝、毫无尊严,任由陛下予求予取?” 秦钺神色一变,几乎立刻反应过来:“刚才那些话,是你故意让寡人听见的?” “不错!”琴歌道:“这些话,只有出自琴歌之口,入得陛下之耳,殿下才不会继续用所谓的为国为民来麻痹自己,才能……在陛下面前活的更有尊严些……你也休想再动不动用南楚安危来要挟殿下……” 秦钺冷笑着打断他道:“你以为他会感激你?”只怕他此刻羞愤欲死,恨死了将遮羞布一把扯开的琴歌。 琴歌淡淡一笑:他又何尝是为了他的感激。 只要能让他稍稍过得好些,便是恨他怨他,又有何妨? 这是秦钺第一次看见琴歌真正意义上的笑容,唇角勾起几分暖意,眼角带上几分怅惘,连脸上的轮廓都显得柔和了几分……最是少年怀春时,煞是动人。 秦钺莫名惊艳的同时,又带了几分无由的愤怒,再想起先前自己可笑的长篇大论,一种暴虐的情绪便蔓延了上来。 身前多了一道高大的阴影,琴歌猛地惊醒过来,一抬眼便看见秦钺不知何时站到了床边,双眸中带着熟悉的嗜血的味道——当初他将烙铁烙在他下属的肩上,向他一步步逼近时,眼中便是这般模样。 琴歌心中一凛,恐惧从心头升起,又被他强行按捺下去,淡笑一声,道:“秦王殿下可还记得外臣前几日说的话?”他声音清冽宁醇,又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让人清醒的同时,也让人沉溺。 秦钺不自觉被他吸引:“什么话?” 琴歌语气轻飘飘的,似带了种漫不经心的味道:“谎话说上一千遍,自己也会当真。陛下十七岁登基,如今已经九年,九年内连灭三国,除大秦历代君臣励精图治外,更是陛下雄才伟略……只是,陛下为迷惑诸国,做出暴虐凶残、好色无度的昏君姿态来,难道就不怕真的变成了昏君、暴君吗?” 秦钺一愣,神色有些恍然。 “陛下当初对我,原是存了借题发挥、杀鸡儆猴,以挟制楚国的心思?否则也不会大费周章让我认下那份所谓的‘罪状’,可是为什么最后却变为纯粹的发泄施1暴,以至如今束手束脚?难道此事竟未引起陛下的警觉吗?”琴歌见秦钺目光已经恢复清明,冷笑一声道:“陛下在刻意纵容、甚至放大自己心中的**而为所欲为的时候,是不是觉得身心舒畅,痛快淋漓?这种感觉一旦上瘾,你还戒的掉吗?陛下没发现自己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吗?陛下身为国君,无人可以约束,若是有一日真正沉溺其中……只怕大秦别说是灭了三国,便是统一天下,称皇称霸,也躲不过二世而亡的命运。” 秦钺低头看着被锁在床上,脸色苍白的瘦弱少年,神色变幻莫测,手中拳头握紧又松开,最后淡淡道:“你倒是,什么都敢说。” 转身拂袖而去。 看着晃动的门帘,琴歌绷紧的身子终于放松下来,闭上眼苦笑:他没有什么劝戒秦王秦钺的好心,只希望他在他面前,能多几分理智。否则秦钺若真在种情形下对他施1暴,他能做什么?咬掉他一块肉? 他没照过镜子,不知道自己的脸如今是什么光景,但看秦钺的模样,估计伤的不是很厉害,否则他也不会动不动就起了色心。但是,不应该啊! 又想起那天烙铁上凝结的霜花,这几日他明显比先前提升了许多的五感,还有脱口而出不知出处的文字,有些茫然:他这到底是怎么了? 秦钺这次似乎动了气,给琴歌念书的侍女没了踪影,伙食从每顿的精细美食,变成了仅能饱腹的粗茶淡饭,向来话多的小桃也不再同他说话,甚至不在内室出现,只在上药吃饭的时候才会进来,且从头到尾一语不发。 看她每次欲言又止、憋得难受的模样,琴歌也知道这是得了吩咐。心中暗骂秦钺手段幼稚的同时,却也不得不承认秦钺这一招极狠。 既小桃不同他说话,琴歌自也不会去勉强她,便是他自己,不到万不得已,也不再开口。 躺在床上,看着空荡荡一成不变的房间,琴歌无声的叹气。 房中门窗紧闭,连挂在内室门口的帘子都不曾晃动一下,琴歌闭着眼都能画出窗棂的模样,以他的视线能及的地方,有多少块砖,多少片瓦,都不知道数了多少遍了。外间也静悄悄的,偶尔传来些许动静,对琴歌来说都是格外的惊喜。 再这样下去,他怕是要崩溃了! 琴歌这样想了不止一次,但他实则比他自己认为的要坚韧的多,一天、两天、五天……就这么一天天撑了下来,且在旁人眼中,他始终低垂着双眸安安静静的躺着,不见丝毫焦躁,似乎可以就这样躺上一生一世,躺到天荒地老。 他以为他要这样一直呆到伤势尽愈时,却有人先沉不住气了。前些日子替他念书的侍女带了四个侍卫和几个宫女进来,行礼道:“陛下请琴歌公子赴宴。” 琴歌睁开眼睛,便看见雕着精美花纹的床顶,和层层叠叠的床幔。他一身清爽的躺在床上,伤口都被处理过了,身上也清洗过,连头发都散发着皂角的香气。 如果不算被锁在床头的手腕的话,这待遇还算不错。 “公子,您醒了?”圆脸大眼,身材娇小的少女端着药碗进门,笑道:“大夫也说差不多这个时辰醒,所以奴婢去熬了药来。对了,公子可以叫奴婢小桃。” 她放下药碗,将琴歌的头垫高了些,道:“公子昨儿夜里发了热,这是大夫开的药。来,奴婢喂您。” 如今正是春寒料峭的时候,琴歌穿着一身单衣被折腾这么久,还泼了几身水,不病才怪,皱眉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小桃诧异道:“这是宫里啊,公子您不知道?是了,昨儿公子病着,昏昏沉沉的……” 又嫣然一笑道:“昨儿可是大王亲自安置的公子您,还请神医务必治好您的伤……奴婢在这里三四年了,从未见过大王对谁这么细心呢!” 琴歌不置可否,就着小桃的手喝了两口,皱眉:丁点儿大的勺子,喂两口还要擦拭下嘴角,这是要喂到什么时候去——这种喝药法,他宁愿被人捏着脖子灌。 正要要求换个法子,看见他皱眉的小桃眼圈已经红了,惊慌道:“对,对不起,都是奴婢的错,奴婢……” 话未说完,门外传来一声轻笑,竟带着几分宠溺:“怎么,才刚醒就发脾气呢?” 琴歌顿觉毛骨悚然。 一身黑袍的秦钺推门而入,坐到他床边,道:“是要让寡人亲自喂你?” 琴歌扯动手腕上的铁链,似笑非笑道:“我更喜欢自己喝。” 秦钺端起药碗轻轻搅动,轻飘飘道:“人要知足,你说,是不是?” 琴歌不吭气了,秦钺药勺伸来,他张嘴便接了——他倒要看看,是他先喝的不耐烦,还是那人先喂的不耐烦。 秦钺长这么大何曾照顾过人,喂了三四次,见药碗中的药汁只降下微不可见的一线,便有些烦躁起来,但一见少年好整以暇,似早料到他会如此的模样,冷哼一声又继续。 两人一声不吭,较着劲儿似得将一碗药喝完,琴歌固然苦的嘴里都没了滋味,秦钺也觉得捏着那丁点儿的小勺捏的手都僵了。 唯有小桃看得眼睛发直:大王待我家公子可真好啊! 终于喝完了,琴歌松了口气,一转眼却见秦钺伸指向他嘴角抹来,嫌弃的扭头避过。 “这是还生气呢?”秦钺好脾气的一笑,抬抬下巴示意:“沾了药汁。” 琴歌的手指望不上,更不愿劳动秦钺,索性伸出舌尖一转,轻轻舐去了。 吐舌这个动作,并不是所有人做来都好看的,小孩子吐吐小舌头是万分可爱,若换了一条肥厚宽大的舌头吐出来,只会让人倒尽胃口。 但少年舌尖纤薄小巧,色泽粉嫩,在鲜嫩柔软的唇瓣上灵巧轻舐,留下诱人的水泽……秦钺顿觉呼吸都有些不畅了。 琴歌一侧脸,将被薄薄的纱布覆盖的伤处转向秦钺:如果不是有自知之明,他一脚就踹上去了——天底下怎么会有这种随时随地发情的畜生! 不是说他宫里收罗了各色美人吗,怎么还一副见到母猪都要发情的模样! 秦钺皱眉,接了小桃奉上的茶汤慢饮,道:“你的伤寡人请神医看过了,虽不敢说能全无痕迹,但治个七七八八是没问题的。只是那药敷上去麻痒难当,怕你不小心碰到了,才暂时限制你的行动,等你伤好了,自会放了你,勿要多想。” 琴歌如何听不出秦钺话中的要挟之意。 他脸上的伤并不能护着他一辈子,莫说能治好,便是治不好,只要他活蹦乱跳的出现在人前,这件事自然就算是过去了。至于以后再如何,还不是秦钺说了算?且不说别的,像如今这样将他弄到宫里放着,做出一副宠爱的模样来,谁还会相信他清清白白?天下士子也再不会将他当了同类来看,日后秦钺再对他如何,也绝不会有人为他出头。 琴歌嗤笑一声,道:“陛下日理万机,还要惦记外臣这区区伤势,可真是辛苦。” 你堂堂天下最强国之君,委屈自己来演一出温柔款款的戏,就为了陷害他一个对天下毫无分量的领国质子的随从——真他妈闲的蛋疼。 拜牢中那一幕所赐,如今别管他说什么话秦钺总要先放在脑子里转个圈,几乎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神色微肃——他最近,似乎在这少年身上放的心思太多了些,且没了往日那种取乐消遣的心境。 琴歌见状,淡淡一笑道:“不知道陛下可曾听过一句话——谎话说了一千遍,连自己都会当真,陛下可千万别演过了头,让人笑话。” 秦钺道:“寡人肯陪你演戏,你们不是该欣喜如狂才对吗?” 他们这些所谓的质子千里迢迢来西秦,为的不就是这个吗? 琴歌也想不明白,当初他是怎么脑子一抽跑到大秦来的,抿了唇不再说话。 秦钺起身道:“寡人还有政务,明日再来看你。” 又道:“有什么想吃想玩的,只管说,便是宫里没有,朕派人去给你在外面找。” 琴歌不答,秦钺也不以为意,转身离去。 等送走秦钺,小桃拍拍胸口,才算是活了过来,不无羡慕道:“公子,大王对您可真好,您可别再同大王斗气了……” 琴歌沉着脸不说话,小桃忙闭了嘴,道:“奴婢去给您端粥来。” ****** 说是明天再来的秦钺一连几天都没露面,琴歌乐得清静,令小桃找了些杂书来看,只是他手腕上的铁索收的紧,只能半躺半坐着,让小桃帮着翻书。琴歌看了两刻钟便不耐烦,让小桃帮他找个识字的来读书。 小桃犹豫了许久才壮着胆子报上去——识字的啊,那可都是了不起的人呢,怎么可能来给人念书听,而且还是给这样身份的人? 不过秦钺的话还是算数的,没多久就真派了个识字的侍女过来,只是那侍女念书的声音柔缓平和,琴歌往往听着听着便睡了过去。 琴歌这段时间的睡眠质量很差,也不知道秦钺给他用的什么药,伤处像是被许多蚂蚁攀爬啃噬一般,他清醒的时候还能忍耐,等睡着了却觉得全身痛痒难当。 也是他白日里表现的实在太过自如,小桃两人若不是见了他睡着时皱眉咬唇、痛苦难耐的模样,还只当神医的话太过夸张。 那日琴歌正听一篇游记听得昏昏欲睡,却见小桃欢喜进来通报:“公子,有人来看你了!” 琴歌微微一愣,便听见外面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声音温暖和煦:“琴歌,殿下和我来看你来了!” 殿下二字入耳,琴歌便觉得心脏碰碰碰不受控制的剧烈跳动起来,下意识的起身却又被铁链拽倒跌了回去。 秋韵掀开帘子,正看见他狼狈的模样,心中一酸,低头假做不见,侧身让身后的人先行。 琴歌全然不觉,看着进门的人:“殿下……” 易安一身白袍,肌肤如玉,五官精致,气质清冷至有些凛冽,进门点头示意后在床前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在琴歌手上的铁链上扫过,道:“秦王说宫中延医用药方便,等你养好了伤,便放你回质子府……你先安心养着!” 琴歌应了一声,让小桃她们去外面侍候。几人又闲聊了几句闲话,秋韵犹豫了一下,道:“听说,你脸上的伤,是你自己……” 琴歌嗯了一声。 秋韵嘴唇微动,最后却化成一句叹息。 所谓人各有志,这世上,有愿意忍辱负重以保全家国的,也有宁死也不肯受辱的……谁又能说谁的选择就是错的? 他和殿下受尽屈辱,可看秦王看似宠爱实则轻慢的态度,谁敢说他们委屈就能求全? 琴歌承受酷刑、自毁容貌,可还不是被锁在后宫,谁敢说他宁死就可不屈? 房中一时安静下来,片刻后,易安开口道:“等此事一了,你就回大楚,我会提前禀告父王。” 琴歌一惊抬头:“殿下,我……” 不知道为何,他整个人像是被掰成了两半,一边理智告诉他,他回去是对的,对任何人都是最好的,可是另一边却像有个声音在心里拼命叫嚣:他走了殿下怎么办?怎么可以把他独自留在这虎狼之地任人欺凌? 易安打断他道:“就这么决定了,你不必多说……琴歌你,不适合留在这里。” 又道:“你安心养伤,我们过几日再来看你。” 起身向外走去。 或许在琴歌奋起反抗之时,他们就已经不是一路人,已经没有多少话可说。 在他面前,他该表现出如何的姿势?愤怒他的不识大体?钦佩他的宁死不屈?还是嫌恶自己的肮脏懦弱? “殿下!”琴歌唤住即将出门的两人,苦笑一声道:“殿下您真的觉得,我们做得这些有意义吗?” 易安正要掀帘子的手一顿,却并未转身。 琴歌道:“我们之所以来大秦,是因为不想打仗,可是现在怕打仗的人,真的是我们吗?” 易安呼吸急促起来,琴歌继续道:“人吃了东西是要消化的,国家也是一样……大秦灭了三国,那三个国家,人心尚未屈服,地方尚不安宁,诺大的地盘需要镇守平定,需要治理安抚,还要防备北齐乘机南下……大秦如今看似如日中天,其实正是最为虚弱的时候,现在怕打仗的,不该是他们吗?” “秦王能一口气灭掉三国,岂是平庸之辈,焉知不是他假做沉迷,好拖延时间,等稳固了地盘,再将我们一网打尽?”琴歌道:“殿下,我们在这里和秦王纠缠不休,到底是我们缠住了他,还是他缠住了……” “住口!住口!”易安厉喝一声,胸口剧烈的起伏,捏在布帘上的手微微颤抖,片刻后才逐渐平缓下来,一语不发的掀帘出去。 “殿……”琴歌一声殿下刚出口,便听到门外传来对秦钺见礼的声音,默默闭上嘴。 他微一沉吟,又道:“从这边向北百丈距离有一个荷塘,若是你能游过去就可以暂时摆脱猎犬。你从荷塘的北岸上去,那里是百兽园。你打伤几只跑的快的,让它们带着血腥味四处乱串,可以引起些许骚乱。你不要走远,就藏在月洞门上面的雨檐下,等有了空挡就潜入他们搜过的地方,那里暂时应该是安全的……剩下的你就自己想办法!” “我觉得……”黑衣人吞了口唾沫,道:“我还是带上你更安全。” 眼睛一眨就想出一个看起来很靠谱的点子,带上他一定更靠谱。 爬上床来,掏出匕首,斩向他手上的铁链。 琴歌皱眉,他很不喜欢这样自作主张的人,淡淡道:“带上我你走不了,那片湖我过不去。”就算能走他也不会走,和这刺客不一样,他是有庙的家和尚。 黑衣人一面埋头苦干,一面道:“那你再想个法子出来。” 琴歌闭上嘴不再说话。对有些人来说,说一遍没用的话,说一百遍,也没用。 匕首在铁链上削磨,粗糙的切口在手腕上来回磨蹭,很快就带出一片模糊的血肉来,琴歌微微皱眉,没有多的反应。 片刻后,只听“铿”的一声,琴歌右手恢复自由,黑衣人笑道:“居然是精铁打造的,秦王可真舍得……不过遇到我的青锋也是小菜一碟!” 又要开始转战左手,琴歌忽然神色微动,道:“你该走了,有人来了。” “别大惊小怪,”黑衣人不以为意,道:“我也不是没布置的,他们一时半刻追不到这儿来,再说了,我都没听到声音,你能……遭了真的有人来了!你这儿有没有后门?” 琴歌无语。 院外已经传来敲门声:“小桃,开门!” 已经被敲晕了藏起来的小桃自然不能去开门,来人并未多等,直接将门撞开,急促的脚步声长驱直入,到琴歌房门外停下,一人朗声道:“琴歌公子,宫里来了刺客,陛下担心公子安危,令我等前来护卫。” 顿了顿没听到里面的回音,那声音又道:“琴歌公子,我进来了?” 琴歌并未理会,那些人说话,从来都不是为了得到他的回答,不管他说什么,该进来的一样会进来。 正低头揉着僵硬的肩膀,锋利的匕首压上咽喉:“听起来秦钺很在乎你?” …… 秦钺匆匆赶来的时候,床上的锁链已经被砍断,一柄冷冽的匕首抵着少年的咽喉。少年被人勒住肩膀,赤足站在地上,全身上下就只穿着一袭亵衣。 62.世界三 豪门假子 第六十二章 安宁揉揉额头, 将那几团白花花的肉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拿出手机拨打a国的电话:“我让你查的事怎么样了?” 齐氏的继承人是齐臻,就算他的负1面消息再多,也应该不会对股价有大的影响才对, 可是现在情况恰恰相反, 齐氏股市一路下滑,接连跌停, 若说这里面没人捣鬼,他是不信的。更何况齐臻和电商的交涉受阻,可见背后的人能量不小——有资格和齐氏叫板的人,难道和当初的齐倩然一样天真,这样大动干戈,就为了败坏他的名声,好让齐正阳对他失望, 然后将他赶出家门? 仔细听电话里的人说了一阵,安宁又道:“既然有人狙击, 那就将计划调整一下,除了趁机收购齐氏散股, 最重要的是将狙击者手里的齐氏股份全部收购过来……另外, 你只剩下三天时间……” “……不容易才找你, 你是专业的不是吗?”似乎听到埋怨, 安宁轻笑一声, 漫声道:“股票的事我不懂, 我只有钱, 该给你的提成我一分都不会少。当然,如果能额外让狙击者遭受损失的话,我会有一份另外的惊喜给你。” …… 安宁和国外的操盘高手通话的同时,齐氏大楼,齐正阳正面无表情的看着围坐在会议桌前的董事们吵得唾沫横飞,不耐烦道:“我说过,这是我的家事,轮不到别人插手。” 资格最老,坐的离他最近的老人,一拍桌子怒道:“如果这只涉及到你齐家的家风,你齐正阳请我来管我都不管!可是现在齐氏的股票连着跌停了七天了,你还说这只是你齐家的家事?为了你的家事,我们这些人的损失算谁的?” 齐正阳淡淡道:“做生意,有赚就有赔,怕损失不如把钱存在银行吃利息好了。” “正阳啊!”又一个老人站起来道:“你这样就不讲道理了嘛!如果是你偶尔看走了眼,投资失败,我们所有人都能理解,可现在就为了一个安宁……他又不是你的亲骨肉,你对他,已经是仁至义尽了!可他这么不自重,害的齐家和整个齐氏都成了笑柄,齐氏的股票也一跌再跌……正阳啊,孰轻孰重,你可要想清楚了,现在可不是任性的时候,你不能让我们这些老人寒心啊!” 齐正阳最烦有人倚老卖老,懒洋洋靠上椅背,淡淡道:“我齐正阳从来不缺钱,可是儿子却只有两个,孰轻孰重,还用得着想吗?” “你!”老人愤然坐下:“简直是冥顽不灵!我这都是为了谁?不知好歹!” 又一人哭丧着脸,唉声叹气道:“正阳啊,你心疼安宁,我们都能理解,毕竟是你从小养大的。可是你也要为我们考虑一下,我们攒了一辈子的积蓄,看着一天比一天缩水,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变成了废纸,到时候我们这些老家伙,都只能去喝西北风啊!” “齐正阳,”一个中年男人断然道:“虽然我们老一辈有交情,可是生意的事归生意,你这是摆明不管我们的死活,那就别怪我们不讲道义——三天之内,如果你不登报说明安宁的身份,并和他断绝关系好彻底解决这件事,我会立刻撤资!” 齐正阳沉着脸不说话。 “也不是让你真的和他一刀两断,正阳你只要对外撇清和阿宁的关系就行了,私底下你要贴补他,又有谁管的了你?”另一人苦口婆心道:“你养了他二十年,在他身上花的钱,多少人几辈子都挣不来,这次就算让他受点委屈又有什么关系?他要是有点良心,就应该主动站出来才对——这件事,归根到底,不还是因为他生活不检点吗?又是吸毒,又是伤人,还和这些乱七八糟的男人鬼混……唉,真不知道现在的年轻人是怎么了……” “他就是我齐正阳的儿子!没什么可撇清的!”齐正阳面沉如水,一拍桌子站起来,道:“不是问损失算谁的吗?算我齐正阳的!” 他看了看手表,道:“从现在开始,到五点下班之前,如果你们谁有意撤资,到我办公室来找我,我会按照下跌之前的价格购买你们手中的股份——过时不候!” 转身不顾而去,留下一屋子面面相觑的人。 “这是……真是的,我们好心好意劝他,他反而……” “齐家人是出了名的倔脾气,我看我们也不用再劝他了——撤资!” “是啊,撤资!” “我们这么多人一起撤资,齐正阳总不至于还一意孤行?不如我们再去说说?” 不管齐正阳为人如何,但做生意的本事绝对是一流的,若是真的撤资,怎么都有点舍不得。 “说什么说?有什么好说的?他摆明是没把我们看在眼里嘛!说来说去,人家是绝对控股的大股东!” “唉!再这样下去,真要喝西北风了……” …… 自从安宁的事被在网上曝光,齐氏的股票就不断下跌,每天早上都有大批股民守在电脑跟前,一开盘就立刻抛售。这两天虽然有所好转,跌幅不再像先前那么夸张,甚至有时候还会小幅度的涨上一点,但也只是昙花一现,总体趋势还是不断下滑,三天倒有两天要跌停。 谢靖安脸色阴沉的对着电脑,手里握着手机,语气森然:“你跟我说有百分百必须这么做的理由,你说齐正阳最好面子,看到视频就一定会和安宁一刀两断,可是我听说齐正阳顶着董事们集体撤资的威胁,也寸步不让……” “……好,没错,齐正阳的确有很多天没见过安宁了,我最后再信你一次,否则你会知道我的手段!” 他狠狠挂断电话,异常后悔答应了齐倩然的方法——虽然明明知道不是那个人,可是想到有那么多人对着视频肖想着他,心里便像着了火一般。 电话铃声又响,谢靖安揉了揉脸颊接通电话:“……有人在试图稳定股价?这不是意料中的事吗?齐正阳怎么可能不垂死挣扎一下……对方是高手,难道我养的就是废物不成?给我拖着他……放心,他能动用的钱绝对不可能比你还多,齐氏为了打开风语的市场,投入的资金绝对不是小数,还能拿出多少钱来?而你手里的,可不只是我谢靖安一家的钱……哪怕不能在股市上将他彻底打垮,只要能拖着他,让他的资金陷在里面,就算我们赢了!” 刚挂断,又有电话进来,谢靖安接通:“又怎么了……他们不答应新的报价?人心不足蛇吞象!晾着他们!齐正阳要竭尽全力平稳股市,哪有钱回购他们的股份?现在可不是三天前,那个时候他们待价而沽,错过了我和齐正阳开的价码,现在哪还有这么好的事儿!如今股价一天一个样,我们拖得起,他们可拖不起——告诉他们,今天的价格和明天又不一样了!” “另外,让人放出话去,就说因为齐家家风问题,风语已经宣布停止与齐家的合作——也该到最后一击的时候了……放心,网站那边的事,自然有别人操心,齐正阳现在是墙倒众人推,他霸道了这么多年,看他不顺眼的人多了——最重要的是这次他不声不响的巴上风语,谁不想拉他下马好自己顶上?” “风语若是发话澄清最好不过,这么久以来,风语从未公开招标,西方各国的代理商对风语的事也绝口不提,谁都不知道风语到底是谁的,若是这次他们公开发言,正好能找到突破口……现在齐氏元气已伤,就算风语发话,也挽回不了败局。” …… 风语和齐家停止合作的消息以新闻的格式出现在几个主流网站的主页上,虽然文中用了“据闻”两个字,但还是引起了巨大的恐慌,股市在二十分钟内跌停,齐氏上下几乎乱成一团。 “够了!”齐正阳冷喝一声,围着他嚷嚷的人一齐住嘴,齐正阳面无表情道:“要撤资是?好!但是再想要三天前的价格不可能!我安排秘书打合同,你们半个小时以后来签字就行了。” 齐正阳抽身离开到经理办公司,齐臻正坐在里面低头看文件,听到声音抬头,淡淡道:“我刚刚签了第二十三封辞职信。” 齐正阳冷哼一声,道:“养不熟的东西,走了正好!” 齐臻淡淡道:“这是做生意,不是混黑1社会,人家做事拿钱,又不欠你什么,当然哪里条件好去哪里,难道还要给你讲义气不成?” 齐正阳一噎,道:“你吃了炮仗了?怎么跟老子说话呢?” 齐臻不说话了,他现在心情何止不好两个字可以形容的?他叮嘱安宁不要去看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可是他自己却不能不看,网上的言论如今越来越过分,连安宁是他们父子两个的禁1脔的话都出来了,还说的煞有介事——他安宁又不姓齐,要不是有这种关系,他们凭什么在他身上花那么多钱? 这世道,干爹、干哥哥这两个词本身就已经污了。 齐正阳又问:“网站那边,还是没回话?” 齐臻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揉揉额头道:“在c国这个地方,光有钱是不行的……也幸好阿宁向来没心没肺的,要换一个人,真要被逼疯了……” 齐正阳耸耸肩道:“你现在想从政也来不及了,等这事儿过了,咱们就把摊子转移到a国去,反正现在也不怕打不开局面。” 齐臻不语,齐正阳又道:“阿宁不是说三天解决问题吗?他有没有说准备怎么做?我看网上现在闹得越来越厉害了。守在阿宁别墅周围的保镖,已经抓了好几拨想闯进去闹事的人,带着一堆恶心的东西……我让人直接打断了他们的腿!擅闯民居,大不了判个防卫过当,老子不怕罚款!妈的,齐氏还没倒呢,都欺负到老子头上来了!” “银行在催贷,股东要撤资,供货商要求先付全款才肯发货,销售部收到无数退货退款要求,网上到处都是齐氏的负1面消息,什么欺压同行、弄虚作假、逼死人命……”齐臻淡淡道:“在他们看来,我们齐氏,可不就是倒了!实际上就算有阿宁支援,我们也快撑不下去了,如果再不收拾残局,齐氏真的就要倒了。当初董家可不比齐氏小多少,倒台不也是几天的事?” “的确不能再拖了……”齐正阳冷哼一声,手指在桌子上轻轻敲打一阵后道:“你打电话给阿宁,让他晚上再出手,我先把那些老家伙手里的股份买回来再说——挣了钱一个个将我当祖宗似得捧着,出了事,第一个跑出来落井下石的就是他们,早就嫌他们碍手碍脚了!” 齐臻不悦的看了他一眼,道:“这种时候,你还要给阿宁添麻烦?” 齐正阳笑道:“我是相信他的本事,阿宁什么时候让我们失望过?” …… 七点,杜明吹着口哨往家走,到了吃晚饭的时候了,他下午的任务完成,这会儿也该“下班”了。这几天他心情很好,像“任性帝”那种人,他不爽很久了:妈的,凭什么这天底下什么好事都是他的?最有钱、最会念书、上最好的大学、最帅、拍最火的电影和最挣钱的广告……哪怕分一样儿给他也好啊! 不过现在可好了,那小子得意了这么久,终于倒霉了,齐氏要破产了,那小子声名狼藉,吓的连门都不敢出,真是大快人心啊!可惜了,做成了这么大的一件事儿,他却只能当个幕后英雄,但是不得不说,怼那小子的感觉真好!今天他又把那一家子骂的狗血喷头,一时兴起,还写了点黄段子——他这也不算胡说八道,那小子长那么漂亮,陪那么多男人上过床,能少得了齐正阳他们父子两的份儿?他不过描写的更细致点儿罢了! 这笔生意接的好啊,又爽又有钱赚,棒! 杜明闻着饭香进门,发现老婆和女儿已经坐在桌子上先吃了,连他的饭都没盛,不过没关系,他今天心情好,不计较了!这几天他时常做的兴起,“下班”晚点,女儿晚上还要去学校上自习,等不了先吃也正常。 “怎么样丫头?”杜明对女儿微微一笑:“今天在学校还高兴吗?模考成绩下了没?” 女儿自他进来就一直低头拔饭,听见他问话也没抬头,含糊的唔了一声,他笑笑,去厨房盛饭,经过女儿身边时顺便摸了一把她的头:“要加油啊丫头!” 女儿受了惊吓似得跳起来,躲得远远的,脸上满是不耐烦:“你别碰我!” “这是怎么了?”杜明一愣,神色不善的望向妻子:“你是不是对她说了什么了?” 妻子还没来得及说话,女儿伸手拿了包,道:“我吃饱了!妈,我今天和同学在宿舍挤挤,你明天去学校帮我办住校手续!” 妻子勉强一笑:“好,路上小心。” 女儿走到门口,临出门时忍不住回头看了眼杜明,眼神如同看见什么恶心的东西:“爸,你真脏。” 杜明愣愣看着女儿出门,看向妻子:“这孩子……这是怎么了?谁惹她了?” 妻子冷笑道:“这就要问你了,杜明,我倒不知道你原来这么有钱,存款几十万,还在五环买了房子……哈,当初和我结婚的时候,说家里不同意,没办法在房产证上写我的名字,还从我们家哄了装修费,说你的就是我的。现在倒大方起来了,给那个叫小倩的买房子,直接就放在别人户头……杜明!你到底把我和女儿当成什么了?” 杜明目瞪口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你胡说八道什么啊?哪有这种事,你不要听那些人……” “有没有你对法官说,”妻子不耐烦道:“我已经提交诉状,我们离婚。” “你疯了?不知道从哪儿听到一句谣言就要和我离婚?”杜明道:“你都是四五十岁的人了,别这么幼稚行不行?我们女儿明年就要参加高考,你……” 提到女儿,妻子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忍无可忍骂道:“就是为了女儿我才要和你离婚!杜明,你在网上写的都是些什么肮脏东西!做爸爸的对儿子好,就一定是儿子陪爸爸上床换来的?杜明,你是不是忘了,你也是有女儿的人!你让女儿怎么看你,你让女儿以后怎么做人!你没看到吗?她连这个家都不敢呆了!” 杜明一时间呆若木鸡:“你,你怎么……” 话没说完,电话声响,杜明看清来电显示,忙第一时间接通:“经理,是我啊……唉,今天跑了一天业务,正准备回家……收获当然有了,客户这几天就会下单子呢……不是,没有啊,我真的是在跑业务……经理您是不是误会了,我怎么可能说这种话,你对我这么好,我怎么可能骂您……是他们看我不顺眼,上我的眼药呢,真的真的……别,经理,经理!” 电话被挂断,再打就无论如何都不通了,显然是被拉入了黑名单,杜明正想拿妻子的电话打回去,电话铃响,杜明接通,道:“我现在还有点事,每空,回头再和你……” 忽然神色大变:“这是我的房子,你有什么资格卖……还钱?现在房价涨了五倍了,你说还钱?别忘了当初我们签了协议我才把房子放在你的户头上的……利息,利息是个屁!我告诉你,最好老老实实把房子给我还回来,不然我……放屁,白纸黑字写的协议怎么可能本身就是违法的?你……你给我等着,我要告你,你等着坐牢!你……” “嘟嘟”的忙音传来,杜明手忙脚乱的拨过去,却哪里打得通? 他失魂落魄的放下电话,心里一片茫然:这是怎么了?忽然之间,女儿不认他,妻子要和他离婚,公司炒他的鱿鱼,他偷偷攒了二十年的钱买的房子,也要被人抢走,可怜他防贼似得防着老婆,却被外人摆了一道…… 妻子冷冷道:“东西在电脑上,还没关,你自己去看!” 她现在最后悔的是,收到邮件的时候太伤心,一边看一边哭,忘了女儿回家的时间,结果被她看到了,女儿明年就高考,可怎么办啊…… 她更后悔的是,当初瞎了眼,和这种人渣结了婚。 她起身离开,这个家,她也待不下去了。 杜明隐隐猜到些什么,毕竟这种事,他以前也是常做的。木然去了书房,书房的电脑还开着,打开着一个文件,文件最上面就是他身份证的照片、□□号和余额、大额支出信息、宾馆入住记录等等……许多他自己都已经忘记了的信息,出现在电脑上:他的聊天记录、发帖发评记录、他搂着小情人出入小区的视频…… 他和小情人的短信上说看到老婆那一堆肥肉就恶心,等女儿考上大学就让她光着身子滚蛋;他在yy群里说,经理那头蠢猪,他说什么就信什么,他带着情人在外面潇洒,公司还要给出差补贴,不要太爽;同事总是炫耀老婆漂亮,他偷偷用同事的yy号让同事老婆加了自己的yy,骗她说这是同事的小号和她卿卿我我,完了将聊天记录帖给同事,害的他们离了婚…… 完了,全完了……他的手都在颤抖:谁在害他,谁在害他? 同样的一幕,在c国各个角落发生着,很多人忽然发现,他周围所有人看自己的眼神都不对了——他的同学、老师、同事、上司、妻子、孩子、邻居……所有和他有交集的人,除了十八岁以下的未成年人和六十岁以上的老人,每个人都收到了他的一份详细资料。 没有人会怀疑这份资料的真实性,老师知道他的学籍号,妻子认识他的□□号,上司能查他的医保号…… 咦,原来这个人是这样子的,好恶心…… ****** 晚上九点,正是网络上人最多的时候,许多玩游戏的、看小说的、浏览新闻的、论坛上闲逛的人,忽然发现电脑或手机上弹出一个对话框:“听听任性帝怎么说——任性帝安宁直播间,二十秒后开播,点击请进。” 而后出现二十秒倒计时。 这是病毒呢,还是广告?这是所有人的第一个念头,可惜找了一圈也没能找到关闭按钮,有人锲而不舍的继续找,有人索性直接点了进去,本来已经做好了被游戏广告或不雅视频冲击视觉的准备,然而却忽然发现,自己居然真的是进了一个直播间,只是直播间的画面还暗着,二十秒的倒计时在角落里安静的跳动。 没有选择进入的人,当对话框中倒计时十五秒时,有的人浏览器直接跳转接入了直播间,有的却又跳出了新的对话框:“检测到该用户并未特别关注此事,您可以选择关闭或进入直播间。” 这也能检测出来?病毒新花样的?大多数人选择了关闭,对话框一声不吭的消失,回到原本页面,倒是让人吃了一惊:“难道不是病毒不成?” 关闭了对话框的人倒有一大半又重新打开浏览器的主页,准备搜索“任性帝 直播”几个关键词——高考状元、豪门子弟、音乐天才、电影网络新星,安宁这几个头衔分别吸引着社会上各个年龄段和阶层的人,导致关注此事的人前所未有的多。 不过搜索是不需要的,因为主页上最醒目的位置就挂着直播间的链接。 二十秒倒计时结束,直播间亮起来,出现安宁坐在电脑跟前的画面,安宁转过电脑椅,对着镜头神清气爽的一笑,全不似人们想象中的憔悴阴郁,一张脸依旧漂亮的天怒人怨,眼睛清清亮亮的,声音中也充满了青春的活力,安宁对着镜头挥挥手,愉快道:“大家好,我是安宁,高兴的话也可以叫我任性帝,毕竟任性这一属性,我自认还是一点的。欢迎来到我的直播间。” 安宁此刻心情不错,齐正阳低价收回了那些小股东手里大部分的股份,他请的人在股市上也算一帆风顺——他聘请的是世界上最顶级的操盘手,加上他手上充裕的资金,如果还不顺,那就是他运气太差。 不得不说,对方资金的雄厚远远出乎他的意料,这其实是个好消息……如今双方的钱都被股市困住,他是无所谓的,可是对那些做实业的人来说,就有点承受不住了。 若论资产,这世上比安宁有钱的人多了去了,但若论短时间内能拿出来的现金,却少有人能比的上他。旁的投资且不说,一个aq音乐平台,里面的歌手卖出去的每一首歌,都要分一大半给他,一个qa工作室,自从《魔幻纪三》大火之后,也跟着生意火爆,收的定金都已经上亿a刀了——做无本买卖的人就这点好,就算将资金抽空也完全不影响生意。 如今这两处已经成了定局,终于可以处理网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也能减轻点齐臻他们的压力。 好心情的安宁对着镜头微微一笑,道:“不知道今天在座的有多少人收到我的礼物呢?有没有觉得很惊喜?我这人向来崇尚礼尚往来,别人送给我的东西,我总要有所回报才能心安。” “嗯,已经这么多人开骂了啊,可见我的礼物还是有成效的不是吗?不得不说,这是我第一次被人骂还这么开心。”安宁笑道:“还有人问我怕不怕遭报应呢,怎么到现在还不明白吗?我送给你的礼物,就是报应啊!” 评论区又刷出大片的脏话,安宁不再理会他们,直视镜头道:“对于我今天直播的目的,想必大家多多少少都有所猜测,大约是认为我终于坐不住了,准备来哭诉或辩解一番了。实际上,辩解是有的,但哭诉却不会。” “我一惯认为,哭诉是弱者的行为,我既然‘称帝’,又怎么会去做这种有损形象的事?而且我觉得哭诉这种事,对事情本身是没有任何帮助的,当然,如果别人对你的感官决定了你的成败的话,则又另当别论,不过这并不符合我的人设。” “我看到有人问,既然别人的感官决定不了你的成败,那你又何必坐在这里解释什么?”安宁道:“这句话说的很是,所以我今天的主要目的,并不是解释。” “我今天坐在这里,主要目的是两个,一是认领我送出的礼物,以免收到礼物的各位,还以为是自己运气太坏,被现实的朋友出卖,以致于被身边的人知道了很多不该知道的事。这样的话,你们日后也不会知道收敛,于是还会有下一个、下下一个如我一样受害者……很好,现在你们总算都已经反应过来了,这么多人说我害的他们丢了工作、和老婆离婚、被孩子看不起……问我良心会不会痛。” “答案当然是……不会。”安宁道:“我毫不意外你们会将这件事怪在我头上,也不怀疑这些事在你们笔下,会成为我安宁又一个无恶不作的罪名,可是我还是想问一句:你妻子和你离婚,难道不是因为你外遇、转移夫妻共同财产吗?你上司开除你,难道不是因为你以跑业务为名,在外面挣外快,每个月零业务量的混着公司的基本工资吗?你的孩子看不起你,难道不是因为你的一言一行根本不值得他尊敬吗?最后,你的所作所为会被所有人知道,难道不是因为你在网络上肆意污蔑、辱骂别人,而招来我安宁的报复吗?” “我自认已经非常仁慈,发给你们周围的人的资料中,没有一个字是伪造的,如果你是道德君子,这些东西根本伤不了你分毫……如果公开事实,就让你受不了,就是将你逼上死路,那么,被你们用伪造的图片、视频肆意污蔑的人呢?被你们用最肮脏的话辱骂的人呢?你们可曾想过他们受不受得了?” 评论区安静了两秒以后,跳出来一大段话:“你不觉得这样很过分吗?这世上,谁会没有一点阴暗面?就因为在网上骂了你几句,你就要害的他们失业、离婚甚至失去自己的孩子……得饶人处且饶人,你现在不是好好的吗?为什么一定要将事情做绝?” 安宁嗤笑一声,道:“因为我强大,所以就没有报复的权利?那如果我弱小,我又哪里来的报复的能力?如果齐氏弱小一些,现在就已经撑不住,因为我而破产了呢?如果爸爸和哥哥软弱一些,为了自保和我断绝了关系了呢?如果我脆弱一些,被网络上这些虚假的视频、图片和羞辱,以及来我的家里泼粪的人逼疯了呢?我想,如果我出身在普通人家,现在说不定已经从楼上跳下来,或者割断了腕脉,变成了一具冰凉的尸体。” “所以,将事情做绝的人,怎么会是我呢?我是将自己看成那个已经死去了的安宁,从地狱里爬出来,向你们报复啊!” “事实上,我并不是不讲道理的人,这次收到礼物的,并不包括那些因为被蒙蔽,而义愤填膺的骂过我一两句的人,”安宁道:“我没有丧心病狂到见人就咬。” “我无法容忍的是网络上的这些□□。他们自以为在网络上化身万千、来去无踪,他们靠在网络上勒索、污蔑、辱骂、诅咒别人为生,而一离开网络,便又换了一张道貌岸然的脸,对于那些被他们害的生活一团糟,甚至抑郁而亡的人,还要摇头批判一句——‘心理素质太差’,就去心安理得的接下一笔生意!这实在是太可笑了,什么时候别人的防御太低,成了你害人的理由了?” “我不反感水军,雇佣水军也可以算是一种营销方式,但是我反感这些网络上的□□,也反感那些并非为了钱,而是纯粹心里不平衡,恨不得全天下人都比自己过得凄惨而在网络上肆意发泄、任意伤害他人的人——我诚心诚意的希望,这些人不要出现在网络上,但显然我办不到,所以我只好将他们的皮扒出来,让所有人都看清他们的嘴脸,让他们承受一下他们曾施加在别人身上的东西。” “如今,越来越多的人离不开网络,很多人甚至将它当成了我们精神的家园,”安宁道:“我们希望它是干净的、文明的,让我们心灵得到舒缓和慰藉的地方,可是有些人却不一样。” “他们将网络,当成了可以摆脱道德甚至法律的约束,肆意横行的地方,因为反正也不会有人知道坐在电脑后面的人到底是谁——在他们看来,网络是安全的、自由的,可以肆意妄为还不需要承担任何责任的地方……网络上因为有了他们,而处处充满了谩骂和羞辱,我觉得有必要给他们一个警告,这就是我今天直播的第二个目的。” “在直播上自说自话,让我感觉自己变成了话痨,”安宁耸耸肩,夸张的揉揉面颊,道:“最近我的事情在网络上很火,很多人都看过我的履历,我还要不要脸的说一句,其实我除了是高考状元、音乐天才之外,我还是一个电脑爱好者,我不是职业的黑客,我只是稍微懂一点电脑的爱好者而已。” “今天,我想让你们看看电脑爱好者,可以在网络上做到什么程度。” 直播上画面切换,变成电脑界面,浏览器打开,安宁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这是网络上第一个出现的关于我的相关内容的帖子,我们先看楼主。” 画面迅速跳转,快的让人目不暇接,安宁的声音在一旁解释:“搜索他的ip地址,查看他的其他发言。” 画面定格,上面出现好几页的帖子和评论,安宁自嘲的声音响起:“显然这位是我的铁粉,这些天一共换了几十个账号,评论和帖子加起来上万条,几乎都是关于我的。” “现在我们来看看这位‘只说实话’先生到底是谁,”安宁道:“我们运气不错,他恰好现在就在线,而且还正在观看我们的直播——话说‘实话先生’,不介意我借用一下你的摄像头?” 画面再变,出现在直播上的,是一个面目平常、愁眉苦脸的男人,正一边吞云吐雾,看着电脑,下一瞬,他脸色剧变,露出极为震惊的神色,惊慌失措的伸手按关机键。直播上看不见他的电脑屏幕,但显然他的关机的行为是失败的,于是他慌慌张张的站起来,手忙脚乱的将摄像头转到一边,慌乱中打翻了水杯,茶水泼了满桌。 “反应很快,不过没什么用,”安宁道:“要查你的信息真的非常非常容易。”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画面上很快出现男人的身份证信息、驾照信息、学籍档案、工作履历等等,安宁道:“抱歉,因为是直播,所以没办法打马赛克,如果你要告我泄露私人信息,我会准备好律师等你。” “接下来我们看评论,‘贱人’、‘男1婊’、‘卖xx的’‘公交车,人人都能上’……骂的可真不客气,那么就是他了。”随着安宁的声音,画面上显示出无数条评论记录,安宁耸耸肩,道:“这位可真是‘出口成脏’,这些评论我就不一一念了,看看他是谁。哦,用的是智能手机,众所周知,智能手机其实是最不安全的,里面有数不清的漏洞,不夸张的说,我用半个小时就能教会一个完全不懂黑客技术的人怎么入侵别人的手机。” “调取他今天的行程图,三点一线,原来竟然是个学生。现在是学校大门口的监控记录,找到时间点,ok,重合了,我圈起来让大家看得清楚些,看起来人倒是干干净净的……” 接下来,画面又快速跳转起来:“查找身份信息,入侵教务处查找学籍信息,哦,高三的学生,按课表的话,现在正好是他们班主任的课……如今大多数学校都不许学生带手机,既然骂了我这么多难听的话,想必不会介意我开个小小的玩笑。” “这是他手机的摄像头拍摄的画面,可惜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到,不过老师讲课的声音有听到?是个温柔的女老师呢。嗯,他的手机开着静音,毕竟是上课呢,我先把音量开到最大,ok,现在拨打电话……” 下一瞬,刺耳的电话铃声从黑乎乎的直播画面中传来,紧接着传来老师的怒吼:“xxx,你给我站起来!” “好,这就不温柔了……”画面切换回来,安宁轻笑一声,道:“现在继续下一位。地址是网的,现在网都是实名制,这给我们带来不少方便。根据痕迹可以看出是六号机上发的帖子,现在查找六号机各个时段的使用者身份信息……运气不坏,他现在在九号机,打开摄像头……咦,看起来早有准备啊,用手捂着在的呢!但是别忘了这里是网。调取网监控,嗯,好,只有一个后脑勺,那么调取之前的监控录像……九号机,倒回,ok,就是他了,圈起来让大家看清楚些。最后老规矩,大家欣赏下他的身份信息。” 安宁一连曝光好几个人的资料才停下,直播画面从电脑切换到他身上,安宁道:“网络真的是可以随心所欲、肆意发泄,不受任何约束,不管做了什么都神不知鬼不觉的地方?答案显然是no。你们在网络上说的每一句话,浏览的每一个网页,都会像白纸黑字一样清晰的记录在案,等待着别人的翻看。” “我说过,我不是专业的黑客,我能够做到的,很多人都可以做到,而且越来越多的人可以做到,你们更不必怀疑刚刚这些是我找的托,演的一出戏,”安宁道:“因为我今天用到的某些不违法的小工具,还有一些没有用到的小工具,我已经将它们和详细的使用教程发在网上,每个人都可以下载,我保证只要会打字的人就能学会使用……” “所以,带着微笑的面具生活在现实世界的人们,从今以后,麻烦你们在网络中,也带上文明的面具。不要对我说保护**问题,如果匿名让网络充满暴力的话,我就将它变成透明的!” “你们不是叫我任性帝吗?”安宁微微一笑,笑容轻蔑中带了几分难言的霸气,道:“如果不任性到一定程度,又如何敢称帝?” 他顿了顿,道:“今天的直播就到此为止……哦,对,这位网友提醒的好,我忘了今天的附带目的了——解释一下网络上的传言。” “事实上,很多东西我无从解释,一个人做过什么,可以留下许多证据,可是他没做过什么,该拿什么证明?譬如我有没有吸毒,我唯一能证明的,是我现在没有吸毒,因为吸毒的人显然不可能有我这样的气色,但是我十六岁有没有吸毒,我该怎么证明?难道我要拿出我十六岁每一天的尿检记录不成?”安宁耸耸肩,道:“不过好在,并不是所有的事都发生在过去。” “悄悄说一句,之前我顺藤摸瓜,找到了网络上流传的‘我’的视频的原始地点,然后黑进了一个网盘,那里面有海量的私人收藏,包括那些关于‘我’的视频的原始版,也就是没有删去正脸的版本……其实那位小哥挺帅的!身材很榜!这是账号和密码,欢迎大家前去……嗯,验证我的清白。” “顺便说一句,请勿举报我传播不和1谐信息,事实上,我除了将它设定为不可修改密码、不可进行删除等操作之外,我什么也没做,我只是想验证我的清白而已啊!”安宁一脸无辜道:“另外我提醒一句,要下载尽快,如果网警找上门来的话,我也只好忍痛清空它了。” “好,这次真的结束了。再见各位。” 安宁关掉直播,呼了一口气——直播这东西,真不是每个人都能玩的,幸好他当过几天大学讲师,练出一身说废话的本事…… 他起身来到窗口,拨通了电话,还没开口,里面就传来谢靖安的声音:“想不到你竟然有主动打我电话的一天,是来讲和的吗?” 安宁轻笑一声:“你说呢?” 谢靖安笑道:“我刚刚看了你的直播,很帅,很漂亮,可是这有什么用呢阿宁?就算你黑客技术再高,就算你能改变整个网络的现状,对如今的齐氏,有半点帮助吗?已经联合起来下手的各大集团,会因为这个收手?银行会因为这个停止催款?那些已经将齐氏得罪个彻底的供货商、销售商,会因为这个重新上门讨好?” “阿宁,你别再天真了好吗?你是否清白,根本一点都不重要,就像当初董华的事一样,你的事,只是个引子,只是所有人联合起来攻击齐氏的一个幌子而已,它的作用早就已经结束了。” 安宁嗯了一声,道:“我知道。” 谢靖安道:“你知道,然后呢?想让我放过齐氏吗?可以,你求我啊,你求我,我可能就答应了。” 安宁轻轻叹了口气,道:“谢靖安,直到现在,你还是喜欢自说自话。” 谢靖安神色一冷,不语。 安宁淡淡道:“正如你认为我之所以有底气拒绝你,是因为背后有齐氏的原因,你之所以有底气这样搅风搅雨,是因为背后有梵仕?” “我现在已经放弃了,让你因为感激、羞愧等道德上的原因放手,”安宁道:“听说过天凉王破吗?” 谢靖安一愣:“什么?” 安宁声音轻飘飘的传来:“谢靖安,天凉了,让梵仕破产。” 63.世界三 豪门假子 这是和抓文机器作战的防盗章, 跳定的妹子别急稍后就可见正文了! “应该不会, ”韩朴想了想,道:“王猛也算的上是一员猛将,要是被秦王一生气把他给弄死了, 岂不是亏了?” “而且他不识礼数, 粗野暴虐,若齐王真心道贺, 只要他不比你还蠢,就不该派他来才对。”琴歌不理就要发火的韩朴,沉吟片刻后道:“他应该不是正使?正使是谁?” 被骂蠢的韩朴打不敢打,骂又骂不过,郁闷道:“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文官。” 琴歌沉吟:“若不是这位文官并不如我们想的那样名不见经传,就是在齐国使臣中,还另有做主的人。” “你怎么知道?” 琴歌道:“我以前曾打听过这位王将军的事迹, 他虽勇猛,却很容易失控, 曾在破城之后杀的兴起,连挡了他去路的自己人也一并杀了。有时齐帅在破城之后索性不去管他, 等数日后他发泄够了, 才去招他回来……这样一个人, 岂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文官所能挟制的住的?若无能挟制的住他的人, 齐王又怎会派他来秦?” “额……”韩朴挠头道:“好像有点道理……”不过他更好奇的是, 为什么琴歌这样一个足不出户的读书人, 能得到这么细致隐秘的消息。 “而且, ”琴歌继续道:“这次王猛表现的虽然嚣张,但却嚣张的太有分寸了,这委实不像他的性格。看着倒像是一步步在试探,试百姓是否有锐气,试臣子是否有底气……下一步,是不是就该试秦王了?齐王这次,所图甚大啊!” “这又怎么说?”韩朴瞪大了眼,兴奋道:“齐兵要打来了?” “其实,齐人进犯是必然的。”琴歌道:“草原上去年冬天大雪,冻死许多牛马,打不打仗由不得他们。赢了,带足够多的粮食回去,输了,死足够多的人,剩下的人也不必饿死。所以,只是为了打不打仗的问题,他们实在不必如此小心翼翼的试探……若我猜的不错,大秦灭了三国,齐王有点眼红了,想要分一杯羹呢!”当初大秦分灭三国时,齐国正陷入内乱,自顾不暇,如今齐王已经稳住了局面,自不肯放过眼下的大好形势。 “你是说,若他们试探出结果来,很可能会举国来犯?”不只是为了掳掠,而是抢地盘,夺天下。 琴歌嗯了一声,道:“若果然如此,他们大约会选择从原魏地或韩地进犯?那里方位地形合适,且秦军驻扎的较少……”赵地是两年前新灭的,如今正有大批秦军驻扎。 韩朴没好气的打断道:“你怎么知道他们就不会去打楚国,那才是软柿子好?”他爹娘哥哥还在韩地呢! 琴歌看了他一眼,道:“其一,楚国虽弱,但国力未损、养精蓄锐,未必比如今的大秦好捏,其二,若齐国攻秦,大楚必窝在家里欢欣鼓舞、呐喊助威,恨不得他们一块儿同归于尽才好,但若齐国攻楚,大秦说不定悄悄的在他后面来一闷棍……你要是大齐,你打谁?” 韩朴好一阵子不说话,最后道:“你说,我要不要让我爹娘他们搬个家?” 好容易太平了几年,说不定又要打仗。 他那小侄儿才三岁呢,嘴巴甜甜的可会哄人开心了。 可是,这乱世,他们又能搬到哪儿去呢? 琴歌似知道他的想法,淡淡道:“若要搬,就搬到秦都来!” “开什么玩笑,我们和……”因顾及外面还有车夫,韩朴没将话说完,只道:“你明白的。” “我不是玩笑。”琴歌目光落在窗外,淡淡道:“如今天下,只有秦、楚、齐三国,楚国最弱,等秦国缓过劲来,说不得抬手就灭了,至于齐国——便是我再不喜秦王,也不得不说,若天下为大齐所得,将是这个世界最大的灾难。” “为什么?” “……若齐得天下,则天下皆为奴。”大齐,原就是一个半奴隶制的国家,部族之间打仗,败者合族为奴,每年大齐从其他各国掳掠大量人口,也都是拉去做了奴隶——齐人清点财产,奴隶尚排在牛羊之后。 韩朴郁闷的骂了声娘,他天天想着杀秦王、杀秦王,难道最后还要靠他来庇佑家人?这叫什么事儿! 韩朴闷了半晌,道:“就没有办法让他们不打,或者至少别打这么大?” 琴歌苦笑:“你可真看得起我。”昨天他还是死牢里的囚犯呢!自保尚且勉强,他能做什么? 韩朴叹了口气,闷闷道:“要不我去把齐王杀了,让他们再次内乱起来?” 琴歌瞅了他一眼,这个人,还是这么不靠谱:齐国皇室争斗之残酷远胜其他诸国……若齐王这么好杀,早死了不知道多少回了。 沉吟片刻后,道:“你去外面,我们过去,一会王猛若要出手伤人或惊马……杀了他!” 韩朴瞪大了眼:“杀了他?杀了他岂不是激怒齐王?” 琴歌淡淡道:“一个人被打,可能是因为做了激怒对方的事,但一个国家被打,最根本的原因,只会是因为你太弱。” 不是要试试大秦的底气吗?那就试! 韩朴应了一声出去坐上车辕,而后车夫鞭子轻响,马车排开周围的车辆,慢慢向前动了起来。 越过三四辆马车后,王猛高大的身影便出现前面路上,果然威猛的吓人,周围空荡荡的,不见半个人影。 那柄剑扛在他肩上,尺寸倒显得正常了,琴歌正想着,忽然门帘一动,余生悄然上车。 琴歌回头:“嗯?” 余生解释道:“我拿着剑去衙门,正好王猛也在那里闹着让官府全城搜捕,帮他捉拿偷剑的贼人……见我过去,还想同我动手,我没理他,将剑扔给他便走了。等回府,门房说你和韩朴去南安茶馆,我便追了来。” 此刻马车已经靠近王猛,余生便不再说话,手指握紧兵刃,眼睛盯着王猛,只见王猛忽然脚步一晃,似无意间将马车的去路挡了个彻底。 “喂,大个子!”韩朴懒洋洋的声音在外面响起:“长眼睛没有?没看挡着路了吗?” 王猛嚣张惯了,还是第一次有人敢这样骂他,顿时大怒:“小子找死!” 一剑直接从肩头劈了下来。 韩朴冷笑一声,正要翻下车辕,耳边忽然传来尖利的呼啸声,韩朴神色一动,将已经出鞘的匕首又收了回去。 与此同时,王猛猛地旋身,刚劈出一半的长剑顺势横扫,只听“当”的一声巨响,王猛身体一震后退半步,同时一道乌光被弹开,夺的一声射入旁边酒楼的牌匾上,却是一支遍体乌黑的铁箭。 随后,秦逸的声音郎朗响起:“所谓两国交战,尚且不斩来使,况且是前来道贺的宾客?陛下念及尔等远来是客,诸般容忍。不想尔等仍旧不知悔改!陛下有令,从即日起,所有北齐使者不得擅离驿馆半步,违令者,杀无赦!来人!送王将军回去!” 随着王猛被人“送”走,道路迅速畅通,琴歌看了眼站在酒楼窗台上的秦逸一眼,正要合上帘子,不想秦逸仿佛看到了他一般,笑道:“琴歌,不想这么快就又遇到了,上来我请你喝一杯如何?” 琴歌笑笑,扬声道:“改日我请你。” 又低声吩咐道:“走!” 马车刚走出几步,却又停了下来,门帘被无礼的拉开,出现陈策那张冷冰冰的脸:“琴歌公子,陛下召见。” 这秦都可真小,好容易出一次门,尽遇熟人。琴歌笑笑下车,脚刚落地,两个侍卫一左一右上前,一手擒他的手腕,一手按他的肩膀。可惜两人还未近身,一个便被韩朴用马鞭卷住拽飞,一个被余生的短刀压住了脖子。 琴歌笑笑,问道:“怎么?” 陈策觉得琴歌的笑容可恶无比,冷然道:“搜身!本官怎么知道你没有暗藏利刃,对陛下不利?” 琴歌摇头失笑,道:“陈大人,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 陈策见他顿住,忍不住问道:“什么?” 琴歌这才继续,忍笑道:“……实在是秦王身边的一大败笔。” “你!”陈策大怒,琴歌却不再理他,转身上了陈策身后的酒楼。 秦逸正在二楼楼梯口等他,琴歌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向内走,琴歌笑道:“这么巧?” “不是巧,”秦逸装模作样叹气道:“是秦某人的面子不够大啊!” 琴歌也摇头叹道:“本想明儿请你尝尝真正的好酒,但看秦大人这副模样,我还是别自讨没趣的好。” 秦逸啧啧道:“我认识的琴歌,何时变得这般小肚鸡肠?” 琴歌拍拍他的肩膀,笑道:“便当你这句话是在夸我!” 一抬眼看见秦钺正坐在雅间内,沉着脸看着二人,琴歌从秦逸肩头收回手,拱手一笑,道:“秦王别来无恙?” 这就是寻常模样的琴歌吗?秦钺苦笑,他对这少年所有的记忆,似乎都是从那间幽暗的刑房开始的,之前的琴歌是何等模样,竟似全然没了印象。 秦钺忽然竟有点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了,他想过许多种琴歌对他的态度,是避而不见?还是横眉冷对?是礼貌顺从下的疏远冷漠,还是一半怨恨一半感激后的复杂懊恼……唯独没有想过,他会看见一个谈笑自若、风采翩然的琴歌。 他变得更好看了。 跳下马车时浮起的衣袖,戏弄陈策时扬起的眉梢,同秦逸玩笑时上翘的唇角……都那么要命的好看,便是安静走在路边,少年的背影似乎也比旁人多了几分从容和雅致,让他挪不开眼。 原来他是这么好看的吗? 秦钺发现,他似乎从来没有看清过、看懂过这个少年。 在他以为他已经崩溃绝望时,受刑后奄奄一息的少年带着嘲讽的笑容,在绝境中为自己觅得一丝生机;在他以为自己已经逐渐将他驯服的时候,等着他的,却是少年毫不留情的致命一击;在他以为他已经万念俱灰、引颈待戮的时候,少年却依旧成竹在胸…… 似乎这个世上,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真正打击他、伤害他、控制他。 习惯了操控一切的秦钺恨死了这种感觉,他从竭尽所能的想将他纳入自己的掌控,到不择手段想在他心里留下自己的印记,最后却都惨败收场。 却是,悔不当初。 秦钺左手在桌下握紧,脸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道:“坐下说。”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面色冷峻到近乎麻木的青年,闻言沉声道:“陛下和楚公主大婚之日将近,齐王派了使者前来道贺。” 琴歌这才想起,楚公主到秦都四个月了,还有一个多月就是婚期。想到秦钺易安他们之间乱七八糟的关系,琴歌微微皱眉,其实这种事,别说在向来不讲规矩的大秦,就算南楚也不少见,可琴歌却很难像其他人一样,将这些当成一件风雅事去看,只觉得厌烦透顶。 忽又轻轻叹气,他来秦都,到如今满打满算不过两个多月,可发生的事,却比前面十多年还多。甚至现在想起在南楚时的事,都仿佛是发生在梦里一般,朦朦胧胧并不真切。 马车停下,琴歌下车敲门,好半晌无人应门。马车不等他进门便已经走了,但同车的青年却下来,静静站在他身后。 琴歌皱眉:“你不走?” 青年道:“陛下令我跟着你。” 他说话的腔调似乎永远那么平,不带丝毫感情。 秦钺亲自下的命令,不管是监视还是保护,琴歌都没有拒绝的余地,沉默片刻后,问道:“如何称呼?” 青年愣了一下,似乎感觉这个问题很棘手,好一会才道:“我以前,叫玄一。” “秦钺的暗卫?” 青年瞳孔一缩。 琴歌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现在既然已经不是暗卫了,不必再如此紧张。” 青年神色有些僵硬,却是想放松却不知道该如何放松的模样,过了片刻才问道:“你如何知道我是……” 他的话说了一半就停下,琴歌当然明白他的意思,道:“这并不难猜,以数字为名原就少见,且听你的语气,玄一这个名字,此刻应该已经属于别人了,可见它只是一个代号……会完全以代号代替姓名的人,不是暗卫还能是什么?” 青年不知道该如何答话,琴歌又问:“你本名呢?” 青年思索片刻后,摇头道:“不记得了。” 又道:“既然陛下令我跟着你,你就替我赐名。” 琴歌摇头:“姓传自先人,名寄托期望……名字是很慎重的事,不要将这个权利随随便便授予他人。” 不再理他,又加大了力度继续敲门。 青年看着琴歌,神色有些恍惚,按说他该恨这个少年才对,若不是他刺杀秦钺,他也不会因失职差点丧命,虽然最后保住性命,可承受的刑法却让他现在想起来都不寒而栗……但或许是因为从记事起,便不被允许拥有自己的爱恨的原因,他面对着少年时,竟丝毫恨意都提不起来。 “余生,”青年道:“以后,我就叫余生。” 琴歌回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高兴就好。” 此时,门终于吱呀一声开了,里面的人微微一愣:“是你?你还有……” 他终究是不惯骂人,难听的话没有出口,只冷冷道:“我们这里不欢迎你!” “砰”的一声将门猛地关上,落栓。 琴歌抿唇,沉默片刻后继续敲门。 由秋韵亲自来开门本来就已经不正常了,而且秋韵的状态也很不对劲,神色憔悴,人消瘦了许多不说,头发也有些凌乱。身上的衣服虽然干净,却有不少皱褶,显然是洗过以后没有经过熨烫的原因,而且他手上还沾着少许水污渍,似乎是因匆匆来应门而没来得及擦拭干净。 质子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门再一次被打开,一见还是琴歌,秋韵神色不耐,转手又要关门,却有一只强劲有力的手及时按在门上,余生木然道:“陛下令我送琴歌公子回质子府。” 秋韵咬唇,冷冷看了琴歌一眼,转身就走。 琴歌默默跟在他身后进门。 原是四月芳菲天,质子府中,却弥漫着一种萧条的气息。开败的玉兰依旧挂在枝头,无人修剪,桃花早已谢了,但零落的花瓣却还留在石板路上,廊檐下,甚至还挂着些许蛛网……反倒是地上蔓延的野草藤蔓,显出一片生机勃勃。 质子府不大,但人原是不少的,易安、琴歌、秋韵都各自带了从人,还有南楚带来的厨娘、马夫、园丁等……可如今却一个不见。 “发生了什么事?” 琴歌问的是余生,余生茫然摇头,自从秦钺遇刺之后,他就一直在受刑和养伤,对外面的情况所知甚少——这一点,和琴歌倒是很是一致。 “他们说质子府暗藏刺客,未免意外,将所有人都遣送回去了。”秋韵淡淡答道,又回头看了眼琴歌,还有半句没说——却把真的刺客又送了回来。 “我还有事,你自便。”秋韵说完却并不回房,而是转身去了厨房。 琴歌向自己住的院子走去,刚走出一步,耳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呛咳声,顿时神色一僵,脚步一顿,转身快步越过秋韵,进了厨房。 易安正蹲在地上,朝灶膛里喂柴,木柴青湿,冒的黑烟熏的他眼睛都睁不开,听到声音后扭头问道:“刚刚是谁来……” 待看清楚门口站的人时,却是一愣,而后一时无语。 琴歌看着他红肿的双目、额头上沾的黑灰,张了张唇却说不出任何话,转身向外走去。 “琴歌!” 琴歌回头,易安笑笑:“……这里还有点热水,你先洗洗,粥一会就煮好了。” “不必了。”琴歌走出两步又停下,声音干涩:“……多谢殿下。” 大步离开。 他的房间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东西摆放整齐,案上也不见灰尘,似乎时常有人打扫。琴歌径直打开箱子,从里面取出一只沉甸甸的木匣,打开木匣,里面满满的金银耀花了人的眼。 琴歌将匣子狠狠丢回箱子,胸口剧烈起伏。 “公子,”余生跟在秦钺身边日久,却是第一次看见琴歌发怒,有些不安道:“可是丢了东西?要不我……” 琴歌摇头,沉着脸蹲下来,将散落在箱子里的金银又慢慢放回匣子。 余生上前帮忙,道:“把下人遣走的事,应该不是陛下的意思,陛下当时身受重伤,数度昏迷,哪里顾得上为难他们……” 琴歌打断道:“我知道。” 余生知道琴歌不欲同他多言,顿了顿,道:“我去给你准备热水。”少年一向爱洁,从那地方出来,应该是想要好好洗洗的。 琴歌道了谢,等余生出门,脸色又沉下来,手指紧紧撰住手里的金锭,胸中一股怒火燃起——人走了,可钱还在。楚人不许用,可以雇秦人,秦人雇不到,去买几个奴隶总可以?故意将日子过得这么凄凄哀哀,难道还等着什么人来怜惜不成? 纵是想要示弱,想要被人忽视,难道以堂堂皇子之尊,委身于人还不够让人轻贱吗?非要做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来给谁看!浑然忘了自己也是堂堂七尺男儿! 忽然神色一动,轻喝一声:“出来!” “咦?这样都能被你听到啊?”一个人影从窗外轻巧的翻进来,笑嘻嘻的同琴歌打招呼:“好久不见了。” 年纪不大,体格高壮,一张脸勉强称的上俊美,琴歌瞟了一眼,又低头收拾箱子,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我不仅在这里,我还住在这里,”年轻人得意道:“都说秦人如何如何厉害,结果我就大摇大摆的住着,可他们全城搜了十几遍也没找到这儿来,你说他们笨不笨?哈对了,你看我把你的房间收拾的干净?” “你收拾的?” “那当然了!”年轻人道:“不然你指望那两个啊?他们能把自己肚子填饱,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嗯,那谢了。” “不客气,咱们两个也算是生死之……”年轻人话说了一半,忽然想起什么似得,愕然道:“不对啊!你是怎么知道我是谁的?啊,也不对,你没说知道我是谁,那你知不知道我是谁……啊呸,我说了这么多,你就算不知道也该知道我是谁了……” 这一通胡言乱语……琴歌实在听不下去了,打断道:“你到底来做什么?” 就他那脑子,他真不信他是因为明白灯下黑的道理,才故意来这里躲避追捕的。 年轻人甩开诸如“你知不知道我是谁”的问题,理所当然道:“找你啊!我说,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琴歌微微一愣后,道:“抱歉,你的匕首被我弄丢了,等过些时日,我找个差不多的还给你。” “不是青锋的事儿,你用它捅秦钺那小子一刀,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会向你讨要?”年轻人道:“你忘了,你还吃过我的毒丸啊!” 琴歌哦了一声,道:“你是说,那颗煮黄豆?” 年轻人瞪大了眼:“你怎么知道那是煮黄豆的?” 怎么知道的,吃出来的! 琴歌实在懒得回答这白痴的问题。 年轻人不满的嘀咕:“原来你早就知道了,害的我不安了好长时间,怕你担心毒发——本来当时我就想告诉你来着,可是后面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了,一不小心就给忘了。等我想起来回去找你的时候,你又被关进了大牢,守卫森严的很,我好几次都没能潜进去。啊对了,有一次我都靠近了关你的院子,还在树上学鸟叫想吸引你的注意来着……” 鸟叫? 年轻人诧异的看见几乎从来不笑的少年,脸上忽然露出一丝笑意,一瞬间,仿佛春暖花开、冬雪初融,让看到的人心仿佛浸在了温水中,化进了暖阳里,再找不出一丝阴霾,一时竟痴了。 少年忽然撮唇,一连串清脆婉转的鸟鸣声从他唇中逸出,动听之极。 年轻人目瞪口呆:“你……你……”竟就是他那日学的鸟鸣声——若不是他自己惯常用的就是这个调子,连他自己都认不出来,可这少年不过听了一次,竟学的分毫不差。 琴歌笑道:“我说那日的鸟儿怎么叫的那么难听,原来是你。” 年轻人怒道:“胡说,我学的可是山里最好听的画眉鸟儿的声音,我学鸟叫的时候,连真鸟儿都会被吸引,你说我学的难听?” 琴歌叹气,道:“原来你也知道你学的是画眉鸟的声音——那你告诉我,秦都天牢的大院里,怎么会忽然来一只画眉鸟儿,叽叽咕咕的叫个不停?” 年轻人一愣,而后拍头道:“我说为什么后面忽然加强了守卫,再怎么都潜不进去了呢!” 又道:“放心,若再有下次,我就不学画眉了,我学麻雀儿!” 琴歌摇头失笑,不再说话。 其实那里,连麻雀儿也是没有的。 那几声鸟鸣,委实是他那段日子,听到的最动听的声音。 “你没睡过我的床?” “怎么?” “你要睡过,我就换一下被褥。” 年轻人冷哼道:“放心,我知道你们这些公子哥儿的怪毛病,我睡在外间的,没碰你的床……就连你的床单被套,都是我今儿早上刚换的。” 琴歌微楞。 年轻人不满道:“怎么你觉得我一天闲着没事儿光睡觉呢!我是没本事救你出来,可总不至于连一点消息都打探不到。” “还有啊,不是我说你,上次你骗我说,让我假装捅你一刀,可以拖延追兵,结果你自己跑去行刺去了……你说你要是同我说了实话,我们两个一起出手,这会儿……” 琴歌接口道:“这会儿你的尸首都烂了。” 年轻人一噎,琴歌道:“现在事情说清楚了,你也该走了,一会余生该回来了。” 年轻人得意道:“放心,他这会儿正劈柴呢,哪有空过来?” “劈柴?” “对啊!”年轻人眉飞色舞道:“你家那位二皇子,还有那个叫秋韵的,连东西都不会买,又没什么势力,那些人专坑他们。蔫嗒嗒的老菜帮子、空心的萝卜、发霉的糙米……全都卖出天价。还有那卖柴火的,又湿又青的送来他们也收,半日点不着不说,也不好劈,就秋韵那点力气,劈出来的柴够煮顿粥就不错了——那小子想给你准备洗澡水,不先劈柴能行吗?” 64.世界三 豪门假子(完) 这是和抓文机器作战的防盗章, 跳定的妹子别急稍后就可见正文了!  他愕然抬腕, 看向自己的双手。 这些日子他一直带着铁镣,所以别的伤处都在好转, 唯有手腕的皮肤, 不断被磨破。然而此刻再看, 手腕上的伤只剩了淡淡的红痕,手指上因常年写字留下的茧子和轻微的变形也消失的无影无踪,一双手漂亮的仿佛一整块美玉精心雕琢而成, 再找不到半点瑕疵。 这个身体,不一样了。 琴歌发现自己对这种变化, 居然没有半点意外震惊的感觉……他果然是, 忘记了什么吗? 又想到冥冥中那道屏障,显然, 那不是以他现在的力量能够突破的…… 琴歌泡到皮肤都有些发皱了才从浴桶里出来, 余生自己也简单梳洗过,正守在外面,见他开门, 自觉的进去帮忙把水倒了。 琴歌自己将头发擦到半干,梳顺,又在肩上披了件薄毯隔水,看着在小火炉旁忙碌的余生, 沉吟片刻后开口道:“我不喜欢稀里糊涂过日子, 所以, 有些话, 我要先和你说清楚。” 余生正将茶具一件件放进开水里煮,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道:“你说。” 琴歌道:“被关进大牢的人,绝不会感激每天给他送饭的狱卒,所以,无论你替我做多少事,我都不会感激你,当然,更不会感激你身后的人。” 便是余生对他再殷勤周到,他也不可能喜欢身边有一个秦钺派来的人,可是琴歌也清楚,他便是再不喜,也改变不了什么。便是他拒绝余生跟在他身边,又有什么用?后果无非是三个,或者余生死皮赖脸的跟着,反正他也打不过,或者余生由明转暗,他原就是暗卫出身,做这个驾轻就熟,又或者余生回去受罚,秦钺再派新的来——无论哪种后果,都不会比眼前更好。 “所以第一,你既做的是随从的事,我便将你当做随从来看,该给多少工钱,我会分文不少,但也仅此而已。” 余生嗯了一声,不说话。 琴歌继续道:“第二,我是驱逐不了你,而不是不想驱逐你,如果有一天,我有此能力,你或者走,或者死。” 这次余生沉默了片刻,才又嗯了一声,依旧没有说话。 “第三,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想的,但在我看来,每个人,尤其是有着正常判断力的成年人,都是独立的个体,谁都不是谁的附庸,所以自己的选择只能自己负责。”琴歌道:“我不会因为你是秦钺派来的人便刻薄与你,但是同样的,如果你做了或者准备做陷害我的事,我不管你是奉命而行,还是有诸多苦衷……我都不会原谅或体谅你,我只会不择手段的……杀了你。” 余生这次回应的很快,对他而言,这一点实在有点多余——行动暴露或失败,当然就应该去死。 点头道:“我明白。” 余生答应的如此爽快,倒让琴歌有些意外,顿了顿开口道:“你有什么要求,也可提出来。” 余生犹豫了一下,忽然脸色有点泛红:“我可不可以……预支一点工钱?” 琴歌一愣。 余生道:“我……没有换洗的衣服。” 琴歌愕然,不是说皇帝不差饿兵吗?怎么这位曾排行玄字一号的暗卫,竟就这样两手空空的被赶出来干活?这里面有什么他不知道的隐秘? 默默拿了银子给他,道:“这二十两,是你这个月的工钱,另外你顺便找一个可靠的人伢子,让他明日多带些人过来以供挑选,剩下的十两,是给他的定金。” 余生点头应了,琴歌起身朝内室走去:“我乏的很,先去睡一觉,没甚要事不要打扰我。” 琴歌确实乏的厉害,躺在床上抱着被子便睡了个昏天黑地——他已经近两个月没有这样舒舒服服好好睡一觉了。 等琴歌被一阵诱人的香味勾醒的时候,才发现已经到了黄昏十分,起身到了外间,只见余生正在摆饭,菜色竟十分丰富,讶然道:“你去买的?” “不是,”余生闷闷道:“是府上的厨娘做的。” 说完又解释一句:“你睡着的时候,官府派人送了下人过来……说是按质子府被遣送回去的人员配备的。” 琴歌并不意外,毕竟秦钺还要演色令智昏的戏码,既已经磋磨了一顿,现在也该到了“冰释前嫌、和好如初”的桥段了。 简单清洗了一下,漱了口坐在桌边,道:“坐下一起吃。” 余生所受的训练中,显然并没有主仆规矩这一套,从他虽做着随从的事,却依旧以“你我”相称便可知一二。此刻琴歌让他坐下一起吃,他也并未客套,依言就坐了下来,还未动筷,便又停了下来,有些迟疑道:“我刚才出去,买了……嗯,一个人。” 琴歌不以为意的嗯了一声,买个人就买个人,只是小事罢了。 余生有些懊恼道:“我在路上,被他没头没脑的撞了一下,他便硬说我摘了他的草标,要我掏银子买下他……他有些功夫,脚程又快的很,我竟甩不掉他,最后不得已把银子给了他,他又跟了来。” 这桥段,怎么这么耳熟呢! 琴歌问道:“人呢?” 余生道:“在外面。我去叫他进来?” 琴歌嗯了一声,片刻后,便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还是那么得意洋洋:“小人韩朴,见过公子!” 琴歌木着一张脸,看着韩朴身上挂着的那一身脏兮兮的布条,扭头问余生道:“怎么不先让他先换身衣服?” 余生道:“我没衣服给他换……钱都被他拿走了。” 所以就算你没钱买衣服,他也有啊! 琴歌无语,半晌才道:“……吃饭。” 他知道为什么暗卫这个职业是终身制了,因为他们退休的话,根本就活不下去。 用完饭,余生起身收拾桌子,琴歌道:“不是说配齐了下人吗?” 他从南楚曾带了四个小厮过来,按余生的说法,应该已经补给了他四个——为什么这些事儿余生还亲自动手? 余生神色一僵,韩朴吃饱了饭,大爷一样懒洋洋的挂在椅子上,笑嘻嘻道:“他不敢让他们进来,怕你生气。” 琴歌自认不会因为几个下人的事生气,但看见真人的时候,却连脸色都变了,强压着怒意问道:“二殿下和秋韵那儿,也是如此?” “是,”余生低头道:“这些人,都是从秦宫里挑出来的。” “殿下什么都没说?” 整个质子府,由秦宫派来的宦官宫女们服侍——真将这质子府,当了他秦钺养的外室不成? “二皇子辞了,但来的官员说,正是不敢怠慢二皇子的皇子身份,才派了这些人来,务必要让二皇子殿下宾至如归,二皇子便什么都没说了。” “你将这四个送回秦宫。告诉他们,琴歌不是皇子,不敢逾越,让他们把人收回去。”琴歌苦笑,这质子府到底是易安的,既然他都接受了,自己还能怎么样?道:“另外去问问秋韵,他身边的人,要不要一起送回去。” 余生应了,带着人匆匆离开。 琴歌这才转向韩朴,皱眉道:“你这又是在玩什么?”说是回头找他,还真是一回头就找来了。 “不是玩!”韩朴一脸受了打击的模样,道:“我是认真的!” 琴歌冷然道:“我已经发誓再不对秦钺行刺杀之事,所以你若要借我的身份行刺,我便先不答应。” 韩朴无所谓的摆手道:“你放心,我不杀他!” “嗯?” 如果韩朴是他知道的那个人,那么他记得这位韩1国第一刺客,已经陆续行刺秦钺达十余次,数次都身受重伤、死里逃生,却依旧不改初衷——他会这么容易收手? “说了你可能不信,其实,我对杀秦钺真没什么兴趣!”韩朴叹气,道:“都是我那个师傅,对灭国的事念念不忘,临死的时候还逼我发誓,必要让秦王血染青锋,否则他在九泉之下也不肯闭眼。现在青锋都已经刺进秦钺胸口了——虽然不是我亲手做的,可也算是了了誓了,我还杀秦王做什么?” “灭国之仇……难道你自己就不恨?” “我恨什么?”韩朴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大口,满足的摊在椅子上,道:“灭国之恨,要恨也是那些达官贵人去恨,我去恨什么?我是佃户出身的,家里租着几十亩地,我爹娘和几个哥哥,每天累的跟狗一样,却连肚子都填不饱。我是被卖给了我师傅的,与其说是为了卖几个钱,不如说是怕我年纪小,被活活饿死,所以给我找个活路。” 他叹了口气,又继续道:“便是这样的日子,能过的安安稳稳也好啊!可是不断的打仗!打仗!打仗!不是被人打来了,就是去打别人!我的几个哥哥先后被拉去当兵,今天少一个,明天少一个……就这样,大1韩还是灭国了。” “韩1国灭了,做王的丢了王位,做官的丢了官位……可是于我们这些小老百姓而言,又有什么关系?连每年来收租的都还是那些人!反倒是因为这几年没了战事,我最小的哥哥活了下来,如今孩子都三岁了……”韩朴问:“你说,我杀秦钺图个啥呀?” 琴歌苦笑一声,举起手里的茶杯,向他虚敬一杯,道:“有理。” 一饮而尽。 韩朴顿时眉开眼笑,道:“你果然和别人是不同的,这世上,大概也只有你不会觉得我是疯了。想当初我和师傅也这么说,结果被他老人家追杀了三天三夜,差点被他打死……这还算好的,之后的几个月,他每时每刻都在我耳边念叨着忠君爱国的道理,练功的时候念,吃饭的时候念,连如厕的时候都在外面念……我快被他给念疯了,连做梦说梦话都是杀秦钺,他才放过我——现在想起来,真像是一场噩梦,实在太可怕了。” 他犹有余悸的打了个寒颤,又叹气道:“不过现在就算想有个人在我耳边唠唠叨叨,也是不能了。” 琴歌默然。 不过韩朴只消沉了片刻又精神起来,笑道:“如今不必杀秦钺了,也怪无聊的。先前还一心想着救你出来,可现在你自个儿出来了,我又无所事事了。想来想去,我不如跟着你混行了,你看啊,首先,你的救命之恩我得还?其次,秦钺现在的防卫越来越严密,要不是你,我可能永远都没办法让他流血。那我这辈子,就不停的刺杀刺杀刺杀,等哪一次失手了,就嗝屁了!你说这人生过得多没意思?合着我韩朴就为了他秦钺活着!所以对我来说,这个可比救命之恩大多了,而且你也挺对我的脾气,所以我干脆卖给你得了!” 琴歌淡淡道:“可是你不杀秦王了,我却还想杀他呢!” 韩朴讶然道:“你还杀他做什么?他先前是对你不好,可现在不是把你给放了吗?就算是天大的仇,你在他胸口捅那么一刀也尽报了,他能活下来那是他自己命大。再说了,其实他也算对你不错了,这样都不舍得杀你……听哥哥一句劝,别把大好人生浪费在杀秦钺上,划不来。” “我是楚人,”琴歌看了韩朴一眼,淡淡道:“我是士族。” 他懒懒的靠在椅背上,神色冷漠:“这世上但凡有些见识的人都清楚,天下一统就可使百姓免受战乱之苦。可是自古以来,只有用这个做幌子发动战争争夺天下的,没有因为这个理由主动放弃一切的……我琴歌,自然也不例外。” “行了行了!”韩朴挥手,道:“你也不用把自己说的那么坏,当初大韩灭国的时候,那情景我是亲眼看见的,莫说长成你这样的,只稍稍白净漂亮些的,能痛快死了就算幸事了。你放心,有我在,绝不会让人欺负你!” 琴歌无语,最后无奈道:“你想跟就跟着!什么时候玩腻了,不高兴了,走就是了。” 韩朴也不表什么忠心,笑嘻嘻道:“那敢情好!” 又伸个懒腰,道:“我去洗个澡,再换身衣服,顺便再给那傻小子也弄上几件——以前同他交手的时候,感觉那小子出手阴毒狠辣,还以为是个狠角儿,没想到整个一傻帽儿!除了打架什么都不会,老实的都让人不好意思欺负。” 琴歌忍不住白了他一眼:您老人家这还是不好意思欺负呢,要好意思了,得嚣张成什么样子? “你和余生交过手,就不怕他认出来?” 韩朴已经走到门口,背对着琴歌挥手道:“要连这点掩饰的本事都没有,我还做什么刺客呢?” 忽然微微一愣,道:“为何秦都来了这么多齐人?”齐人或许是因为总在马上驰骋的原因,发式和中原诸国区别很大,喜爱结成各种发辫或索性剃掉。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面色冷峻到近乎麻木的青年,闻言沉声道:“陛下和楚公主大婚之日将近,齐王派了使者前来道贺。” 琴歌这才想起,楚公主到秦都四个月了,还有一个多月就是婚期。想到秦钺易安他们之间乱七八糟的关系,琴歌微微皱眉,其实这种事,别说在向来不讲规矩的大秦,就算南楚也不少见,可琴歌却很难像其他人一样,将这些当成一件风雅事去看,只觉得厌烦透顶。 忽又轻轻叹气,他来秦都,到如今满打满算不过两个多月,可发生的事,却比前面十多年还多。甚至现在想起在南楚时的事,都仿佛是发生在梦里一般,朦朦胧胧并不真切。 马车停下,琴歌下车敲门,好半晌无人应门。马车不等他进门便已经走了,但同车的青年却下来,静静站在他身后。 琴歌皱眉:“你不走?” 青年道:“陛下令我跟着你。” 他说话的腔调似乎永远那么平,不带丝毫感情。 秦钺亲自下的命令,不管是监视还是保护,琴歌都没有拒绝的余地,沉默片刻后,问道:“如何称呼?” 青年愣了一下,似乎感觉这个问题很棘手,好一会才道:“我以前,叫玄一。” “秦钺的暗卫?” 青年瞳孔一缩。 琴歌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现在既然已经不是暗卫了,不必再如此紧张。” 青年神色有些僵硬,却是想放松却不知道该如何放松的模样,过了片刻才问道:“你如何知道我是……” 他的话说了一半就停下,琴歌当然明白他的意思,道:“这并不难猜,以数字为名原就少见,且听你的语气,玄一这个名字,此刻应该已经属于别人了,可见它只是一个代号……会完全以代号代替姓名的人,不是暗卫还能是什么?” 青年不知道该如何答话,琴歌又问:“你本名呢?” 青年思索片刻后,摇头道:“不记得了。” 又道:“既然陛下令我跟着你,你就替我赐名。” 琴歌摇头:“姓传自先人,名寄托期望……名字是很慎重的事,不要将这个权利随随便便授予他人。” 不再理他,又加大了力度继续敲门。 青年看着琴歌,神色有些恍惚,按说他该恨这个少年才对,若不是他刺杀秦钺,他也不会因失职差点丧命,虽然最后保住性命,可承受的刑法却让他现在想起来都不寒而栗……但或许是因为从记事起,便不被允许拥有自己的爱恨的原因,他面对着少年时,竟丝毫恨意都提不起来。 “余生,”青年道:“以后,我就叫余生。” 琴歌回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高兴就好。” 此时,门终于吱呀一声开了,里面的人微微一愣:“是你?你还有……” 他终究是不惯骂人,难听的话没有出口,只冷冷道:“我们这里不欢迎你!” “砰”的一声将门猛地关上,落栓。 琴歌抿唇,沉默片刻后继续敲门。 由秋韵亲自来开门本来就已经不正常了,而且秋韵的状态也很不对劲,神色憔悴,人消瘦了许多不说,头发也有些凌乱。身上的衣服虽然干净,却有不少皱褶,显然是洗过以后没有经过熨烫的原因,而且他手上还沾着少许水污渍,似乎是因匆匆来应门而没来得及擦拭干净。 质子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门再一次被打开,一见还是琴歌,秋韵神色不耐,转手又要关门,却有一只强劲有力的手及时按在门上,余生木然道:“陛下令我送琴歌公子回质子府。” 秋韵咬唇,冷冷看了琴歌一眼,转身就走。 琴歌默默跟在他身后进门。 原是四月芳菲天,质子府中,却弥漫着一种萧条的气息。开败的玉兰依旧挂在枝头,无人修剪,桃花早已谢了,但零落的花瓣却还留在石板路上,廊檐下,甚至还挂着些许蛛网……反倒是地上蔓延的野草藤蔓,显出一片生机勃勃。 质子府不大,但人原是不少的,易安、琴歌、秋韵都各自带了从人,还有南楚带来的厨娘、马夫、园丁等……可如今却一个不见。 “发生了什么事?” 琴歌问的是余生,余生茫然摇头,自从秦钺遇刺之后,他就一直在受刑和养伤,对外面的情况所知甚少——这一点,和琴歌倒是很是一致。 “他们说质子府暗藏刺客,未免意外,将所有人都遣送回去了。”秋韵淡淡答道,又回头看了眼琴歌,还有半句没说——却把真的刺客又送了回来。 “我还有事,你自便。”秋韵说完却并不回房,而是转身去了厨房。 琴歌向自己住的院子走去,刚走出一步,耳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呛咳声,顿时神色一僵,脚步一顿,转身快步越过秋韵,进了厨房。 易安正蹲在地上,朝灶膛里喂柴,木柴青湿,冒的黑烟熏的他眼睛都睁不开,听到声音后扭头问道:“刚刚是谁来……” 待看清楚门口站的人时,却是一愣,而后一时无语。 琴歌看着他红肿的双目、额头上沾的黑灰,张了张唇却说不出任何话,转身向外走去。 “琴歌!” 琴歌回头,易安笑笑:“……这里还有点热水,你先洗洗,粥一会就煮好了。” “不必了。”琴歌走出两步又停下,声音干涩:“……多谢殿下。” 大步离开。 他的房间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东西摆放整齐,案上也不见灰尘,似乎时常有人打扫。琴歌径直打开箱子,从里面取出一只沉甸甸的木匣,打开木匣,里面满满的金银耀花了人的眼。 琴歌将匣子狠狠丢回箱子,胸口剧烈起伏。 “公子,”余生跟在秦钺身边日久,却是第一次看见琴歌发怒,有些不安道:“可是丢了东西?要不我……” 琴歌摇头,沉着脸蹲下来,将散落在箱子里的金银又慢慢放回匣子。 余生上前帮忙,道:“把下人遣走的事,应该不是陛下的意思,陛下当时身受重伤,数度昏迷,哪里顾得上为难他们……” 琴歌打断道:“我知道。” 余生知道琴歌不欲同他多言,顿了顿,道:“我去给你准备热水。”少年一向爱洁,从那地方出来,应该是想要好好洗洗的。 琴歌道了谢,等余生出门,脸色又沉下来,手指紧紧撰住手里的金锭,胸中一股怒火燃起——人走了,可钱还在。楚人不许用,可以雇秦人,秦人雇不到,去买几个奴隶总可以?故意将日子过得这么凄凄哀哀,难道还等着什么人来怜惜不成? 纵是想要示弱,想要被人忽视,难道以堂堂皇子之尊,委身于人还不够让人轻贱吗?非要做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来给谁看!浑然忘了自己也是堂堂七尺男儿! 忽然神色一动,轻喝一声:“出来!” “咦?这样都能被你听到啊?”一个人影从窗外轻巧的翻进来,笑嘻嘻的同琴歌打招呼:“好久不见了。” 年纪不大,体格高壮,一张脸勉强称的上俊美,琴歌瞟了一眼,又低头收拾箱子,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我不仅在这里,我还住在这里,”年轻人得意道:“都说秦人如何如何厉害,结果我就大摇大摆的住着,可他们全城搜了十几遍也没找到这儿来,你说他们笨不笨?哈对了,你看我把你的房间收拾的干净?” “你收拾的?” “那当然了!”年轻人道:“不然你指望那两个啊?他们能把自己肚子填饱,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嗯,那谢了。” “不客气,咱们两个也算是生死之……”年轻人话说了一半,忽然想起什么似得,愕然道:“不对啊!你是怎么知道我是谁的?啊,也不对,你没说知道我是谁,那你知不知道我是谁……啊呸,我说了这么多,你就算不知道也该知道我是谁了……” 这一通胡言乱语……琴歌实在听不下去了,打断道:“你到底来做什么?” 就他那脑子,他真不信他是因为明白灯下黑的道理,才故意来这里躲避追捕的。 年轻人甩开诸如“你知不知道我是谁”的问题,理所当然道:“找你啊!我说,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琴歌微微一愣后,道:“抱歉,你的匕首被我弄丢了,等过些时日,我找个差不多的还给你。” “不是青锋的事儿,你用它捅秦钺那小子一刀,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会向你讨要?”年轻人道:“你忘了,你还吃过我的毒丸啊!” 琴歌哦了一声,道:“你是说,那颗煮黄豆?” 年轻人瞪大了眼:“你怎么知道那是煮黄豆的?” 怎么知道的,吃出来的! 琴歌实在懒得回答这白痴的问题。 年轻人不满的嘀咕:“原来你早就知道了,害的我不安了好长时间,怕你担心毒发——本来当时我就想告诉你来着,可是后面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了,一不小心就给忘了。等我想起来回去找你的时候,你又被关进了大牢,守卫森严的很,我好几次都没能潜进去。啊对了,有一次我都靠近了关你的院子,还在树上学鸟叫想吸引你的注意来着……” 鸟叫? 年轻人诧异的看见几乎从来不笑的少年,脸上忽然露出一丝笑意,一瞬间,仿佛春暖花开、冬雪初融,让看到的人心仿佛浸在了温水中,化进了暖阳里,再找不出一丝阴霾,一时竟痴了。 少年忽然撮唇,一连串清脆婉转的鸟鸣声从他唇中逸出,动听之极。 年轻人目瞪口呆:“你……你……”竟就是他那日学的鸟鸣声——若不是他自己惯常用的就是这个调子,连他自己都认不出来,可这少年不过听了一次,竟学的分毫不差。 琴歌笑道:“我说那日的鸟儿怎么叫的那么难听,原来是你。” 年轻人怒道:“胡说,我学的可是山里最好听的画眉鸟儿的声音,我学鸟叫的时候,连真鸟儿都会被吸引,你说我学的难听?” 琴歌叹气,道:“原来你也知道你学的是画眉鸟的声音——那你告诉我,秦都天牢的大院里,怎么会忽然来一只画眉鸟儿,叽叽咕咕的叫个不停?” 年轻人一愣,而后拍头道:“我说为什么后面忽然加强了守卫,再怎么都潜不进去了呢!” 又道:“放心,若再有下次,我就不学画眉了,我学麻雀儿!” 琴歌摇头失笑,不再说话。 其实那里,连麻雀儿也是没有的。 那几声鸟鸣,委实是他那段日子,听到的最动听的声音。 “你没睡过我的床?” “怎么?” “你要睡过,我就换一下被褥。” 年轻人冷哼道:“放心,我知道你们这些公子哥儿的怪毛病,我睡在外间的,没碰你的床……就连你的床单被套,都是我今儿早上刚换的。” 琴歌微楞。 年轻人不满道:“怎么你觉得我一天闲着没事儿光睡觉呢!我是没本事救你出来,可总不至于连一点消息都打探不到。” “还有啊,不是我说你,上次你骗我说,让我假装捅你一刀,可以拖延追兵,结果你自己跑去行刺去了……你说你要是同我说了实话,我们两个一起出手,这会儿……” 琴歌接口道:“这会儿你的尸首都烂了。” 年轻人一噎,琴歌道:“现在事情说清楚了,你也该走了,一会余生该回来了。” 年轻人得意道:“放心,他这会儿正劈柴呢,哪有空过来?” “劈柴?” “对啊!”年轻人眉飞色舞道:“你家那位二皇子,还有那个叫秋韵的,连东西都不会买,又没什么势力,那些人专坑他们。蔫嗒嗒的老菜帮子、空心的萝卜、发霉的糙米……全都卖出天价。还有那卖柴火的,又湿又青的送来他们也收,半日点不着不说,也不好劈,就秋韵那点力气,劈出来的柴够煮顿粥就不错了——那小子想给你准备洗澡水,不先劈柴能行吗?” 见琴歌微微皱眉,年轻人挠挠头,道:“那个……你刚回来,肯定还有不少事,我就先走了,回头再来找你。对了,我叫韩朴,韩人韩朴。” 对琴歌挥挥手,从窗户又翻了出去。 林诺又喝了一口,深吸口气,终于转头看了方拓第一眼:“什么事?” 方拓沉声道:“还有两个月……是你的生辰。” 林诺自嘲一笑:“所以你是来给我庆生的?” 方拓默然不语。 林诺吐了口气,道:“不管你是来给我庆生的,还是来给我送行的,我都谢谢你。” 这不科学的世界,修真者的寿元就像林诺上辈子在科幻小说里看得基因锁似得,升一次级开一次锁,加一次寿命,到了日子,多活一天都不成。所以修真者整天就像被狗撵着似得拼命修炼啊修炼,活的还不如普通人纯粹。 不过林诺没这个烦恼,他的伤让直接让他没了升级的可能,退出了这场生命与时间的长跑。 还有两个月,既是他的生辰,也将是他的祭日。 方拓默然片刻后开口,声音黯淡道:“我没能抢到延寿果。” 林诺有些烦躁的又喝了一口:“三千多年,早活够了。延什么寿呢?” “我不会让你死。” 林诺呼吸一窒,捏着酒坛的手顿了顿,道:“你也不是第一天修真,修真之路,从来都是越走越窄,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我如今是化神期。” 林诺脸色瞬间苍白,抓着酒坛的手都开始发抖,最后暴怒起来,酒坛重重砸在方拓脸侧的山崖上,厉声道:“方拓,我他妈到底什么地方对不起你!” 他终于不再心存侥幸,以这个人的心性,不惜破誓发动千丝蛊来找他,岂会只是为了来替他收尸? “是我对不起你。”方拓闭了闭眼:“对不起。” 下一瞬,天旋地转,两个大境界的差距让林诺的挣扎显得微弱的可笑,他放弃了将手腕从方拓手心抽出来的举动,咬牙道:“方拓,你若敢……我与你不死不休!” “不死不休?”方拓自嘲一笑,道:“好,那就不死不休好了!” 一口咬了下来。 林诺剧烈的挣扎起来,方拓伏下身子,压制住他的四肢,一掌拍在他的胸口,将他即将汇集在胸口的破坏性灵力拍散。 林诺双目通红:“滚!滚开!” 方拓抿唇,伸手扯向他的衣带。 “方拓!” 向来清冷的声音中带了几分软弱和央求,方拓手凝在半空,却又一指封了上去。 林诺的话还未出口就没了声息,因拼命挣扎而弓起的腰背软软的垂落,唯一还能活动的双眼下一瞬便被黑色的丝锻遮挡。 林诺抿着唇,目光有些散漫的透过黑色缎带,看着漫天星辰,心中默默竖起一根中指:这操蛋的世界,这操蛋的人生! 他不是第一次落入这样的处境。 数百年前,他本在自己的秘密洞府等待涅槃重生,再醒来时却恍如噩梦。 他被人以最不堪的姿势压在身下,心却像飞翔在天际,身体被充满、被取悦,那人的每一个动作,都让他感受到极致的快乐,他的每一次触碰,都让他的身体兴奋的战栗…… 他脑海中一片空白,他什么都不愿想,只想溺死在这无边无际的愉悦和满足中…… 不对!这样不对! 他竭力想保持清醒,但身体和灵魂都似乎不再由他控制,推距的双手落在那人肩头却化作抚摸和渴求,抗拒的话语出口却化为惑人的呻1吟。 林诺心性冷漠的有些自私,不在意的东西,怎么样他都不在乎,怎么样无所谓,可有些东西,却是半点不能忍。 他向来对自己比对旁人还要狠,他愤怒于这个男人的暴行和□□,但更不能忍受的,是自己身上不堪的**。 他并不排斥**的交合,但前提必须是两情相悦,必须是心甘情愿! 他咬烂了舌头才勉强恢复一丝清明,喷了那人一脸血,将他击飞之后才发现自己重伤依旧,完全不具备杀人的能力,便强撑着一口气跌跌撞撞的冲了出去。 他不辨东西的乱跑一气,见到的第一个人便是女主林灵儿,林诺不支倒地,本以为自己已经逃出生天,却不想醒来的时候依旧在床上,只是手脚之上多了漆黑的锁链,将他身上的灵气牢牢禁锢。然后他才分辨出来,先前那个男人,原来就是男主方拓。 接下来的日子,几乎暗无天日,他陆陆续续逃了几次,可惜都被找了回了。跑的最远的那次,差点就成功了,方拓发动了千丝蛊,感应到了他的位置,才令他功亏一篑。 自此之后,他便完全失去了行动的能力,束缚他的从禁灵的锁链,变成了刺入肩头的困龙钉。 那段时间,他曾数次向系统求助,被困时他求它助他脱身,没有反应;自行逃离后求它帮他屏蔽千丝蛊的感应,没有反应;意识到方拓可能是在用某种方式替他疗伤后,求它帮他恢复说话交流的能力,没有反应;最后,他只求它能屏蔽自己的感知,依旧没有反应。 好在最后一段日子并非那么难熬,意识到林诺最反感的是什么之后,方拓不再试图挑起他的欲1望,没有抚摸、没有前戏,尽量不去碰触他的肌肤,只是用黑色的缎带遮住他的双眼,然后长驱直入。 有时候,林诺甚至会苦中作乐的想:这么狠,像对杀父仇人似得……要对一个男人做这种事,咱们这位性向正常的男主大人也许比他还膈应? 一面却因为难以承受凶猛的冲撞,生理性的泪水浸湿了蒙着双眼的缎带。 不知道多少个日夜过去,方拓如往日般替他清洗身体,换上柔软的长袍,解开蒙住他双眼的缎带……而后,将他的佩剑、法衣、空间法器一一放在他面前,最后从他肩头拨出禁制他的法器。 林诺安静的看着肩头龙形玉钉带着几滴鲜血离开他的身体,然后一掌拍向正准备开口说第一个字的男人。 离剑感受到主人的召唤,欢鸣一声飞入林诺的掌心,继而橫劈,在方拓身上留下深可见骨的伤口。 林诺脸上平静无波,但手下却没有半点容情,他修真两千年,第一次对一人产生如此浓烈的杀意。 系统在他脑海里尖叫,发出刺耳的警报,林诺冷笑,别说他是什么劳什子男主,就算他是天王老子、神仙皇帝,今天他也要将他剁成肉酱。 那一战足足持续了三天三夜,周围数百里山河都化为齑粉。 他功力尽复,甚至还提升了一个境界,而方拓却似乎消耗很大,并不是他的对手。然而当他占尽上风的时候,林灵儿来了,开始喋喋不休。 她告诉他,他已经昏迷数百年,告诉他是方拓给他服下可以冻结任何伤势的神药,他才能活到现在,告诉他这几百年来,方拓带着他闯了无数秘境,寻了无数灵药,试图治好他的伤……最后告诉他,因为他寿元将近,方拓万般无奈之下才给他用了自己九死一生找到上古神物千丝蛊,在蛊虫的作用下,渡了他一半的修为,才替他治好伤势,并提升境界延长寿元,为此方拓足足降了一个大境界,几百年修炼化为乌有…… 林诺几乎要气乐了,是不是他还得感激男主的自我献身、无私奉献? 可是,有没有人问过他,需不需要他的牺牲?有没有人问过他,愿不愿意用这种方式活下来? 他本以为自己重伤依旧是因为涅槃失败,却原来是被那劳什子“神药”给生生打断了,连身上的涅槃之力都被男主吸走了一半!他原该沉珂尽去,得到无上天资,如今却莫名其妙昏迷数百年,根基已损,长生无望,还遭受如此□□,完了竟还要他感恩戴德? 他长剑横扫,将男主女主一起卷入攻势——你们既然这么伟大,那就一起去死好了! 然而他到底没能成功,不是因为他被林灵儿的话所打动,而是因为出了家贼。 系统在阻挠他无果之后,竟然无耻的发布了保护男主女主的任务,并在第一时间开始“消极任务”的惩罚,还试图控制他的身体。 他这会儿发了狠,连系统都控制不了他,可是在系统的干扰下,方拓和林灵儿却屡屡在他剑下逃生。 此刻林诺身体也开始出现异样,旁人到了他这般境界,灵气循环往复,源源不绝,别说打三天三夜,就是打上三年也没什么问题,可他这会儿就已经显出疲色,加上捣乱的系统,他根本不可能杀得了他们。 他停止攻击,长剑遥指摇摇欲坠的男女主,逼方拓发誓永不引发千丝蛊之毒。 那时候,方拓用那双黝黑的眸子,阴沉沉的看着他,沉默许久之后,立下心魔重誓。 心魔重誓,违者渡劫时心魔缠身,九死一生。 末了林诺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去,他没有要求方拓解除千丝蛊,因为他知道,那玩意儿一旦种上,完全没有祛除的可能。 65.世界四 大唐才子 这是和抓文机器作战的防盗章, 跳定的妹子别急稍后就可见正文了!  黑衣人愣了好一阵, 四下打量一番,最后挠头道:“那个……那你知不知道,有什么地方可以躲一躲?” 琴歌摇头道:“你身上受了伤, 他们带的有猎犬, 你就算把伤口扎的再紧也瞒不过它们的鼻子——躲在哪里都没有用。”莫说猎犬,连他的鼻子都瞒不过。 他微一沉吟,又道:“从这边向北百丈距离有一个荷塘, 若是你能游过去就可以暂时摆脱猎犬。你从荷塘的北岸上去,那里是百兽园。你打伤几只跑的快的,让它们带着血腥味四处乱串,可以引起些许骚乱。你不要走远,就藏在月洞门上面的雨檐下, 等有了空挡就潜入他们搜过的地方, 那里暂时应该是安全的……剩下的你就自己想办法!” “我觉得……”黑衣人吞了口唾沫,道:“我还是带上你更安全。” 眼睛一眨就想出一个看起来很靠谱的点子,带上他一定更靠谱。 爬上床来,掏出匕首, 斩向他手上的铁链。 琴歌皱眉,他很不喜欢这样自作主张的人,淡淡道:“带上我你走不了,那片湖我过不去。”就算能走他也不会走, 和这刺客不一样, 他是有庙的家和尚。 黑衣人一面埋头苦干, 一面道:“那你再想个法子出来。” 琴歌闭上嘴不再说话。对有些人来说,说一遍没用的话,说一百遍,也没用。 匕首在铁链上削磨,粗糙的切口在手腕上来回磨蹭,很快就带出一片模糊的血肉来,琴歌微微皱眉,没有多的反应。 片刻后,只听“铿”的一声,琴歌右手恢复自由,黑衣人笑道:“居然是精铁打造的,秦王可真舍得……不过遇到我的青锋也是小菜一碟!” 又要开始转战左手,琴歌忽然神色微动,道:“你该走了,有人来了。” “别大惊小怪,”黑衣人不以为意,道:“我也不是没布置的,他们一时半刻追不到这儿来,再说了,我都没听到声音,你能……遭了真的有人来了!你这儿有没有后门?” 琴歌无语。 院外已经传来敲门声:“小桃,开门!” 已经被敲晕了藏起来的小桃自然不能去开门,来人并未多等,直接将门撞开,急促的脚步声长驱直入,到琴歌房门外停下,一人朗声道:“琴歌公子,宫里来了刺客,陛下担心公子安危,令我等前来护卫。” 顿了顿没听到里面的回音,那声音又道:“琴歌公子,我进来了?” 琴歌并未理会,那些人说话,从来都不是为了得到他的回答,不管他说什么,该进来的一样会进来。 正低头揉着僵硬的肩膀,锋利的匕首压上咽喉:“听起来秦钺很在乎你?” …… 秦钺匆匆赶来的时候,床上的锁链已经被砍断,一柄冷冽的匕首抵着少年的咽喉。少年被人勒住肩膀,赤足站在地上,全身上下就只穿着一袭亵衣。 秦钺的视线从他血迹斑斑的手腕,又转回少年脸上,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琴歌!” 琴歌静静站着,脸上几乎没什么表情,秦钺却总觉得少年平静的目光中,带了几分不耐,几分嘲讽——强留人在宫中“养伤”,结果被刺客挟持,怎么看都是他秦钺无能。 “哈!哈哈!”黑衣人对自己的机智很是得意:“竟然真的来了!我运气果然不坏。” 秦钺恍如未闻,目光依旧阴沉的看着琴歌,声音低沉冷淡:“放开他,寡人赐你全尸。” 黑衣人大笑起来,像是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眼中神采飞扬:“我要死了,哪怕你挫骨扬灰呢,有什么关系?这样,一个活人,两个死人,你自己选!你要是选一个活人呢,我走他活。你要是选两个死人呢,我先杀他,然后自己再死……虽然我也不是很想死,但是想想能杀了秦王你心爱之人,让你伤心一回,也算是意外之喜啊!” 心爱之人…… 秦钺终于转目看了黑衣人一眼,又望向琴歌,却见他颇为无语的瞟了黑衣人一眼。 侍卫统领陈策上前一步,冷喝道:“他同你一样,是刺驾的人犯,你以为挟制他就能保住你的性命?” 黑衣人骂道:“是我傻还是你傻呢?是刺客会锁在后宫?是刺客秦钺会亲自过来?再说了,我管他是什么人,反正我手里只有他……你们要不在乎,那就上,我和他两个,一路上也有个伴儿!” 谈判这种事,他很不擅长,也不再啰嗦,握着匕首的手指紧了紧,望向秦钺:“秦钺,是死的还是活的,你自己选!”他语气轻松洒脱,神情却很凝重,浑身绷紧仿佛蓄势待发的猎豹。 秦钺面色阴沉的看着两人,一语不发。 黑衣人恍然道:“那就是要死的了。” 他叹了口气,贴在少年的耳边:“抱歉,连累你了!”手里的匕首后勒,一道血线在少年白皙的皮肤上绽开…… “住手!”秦钺低喝一声,目光定定的看着黑衣人的匕首再度停在少年的颈上,沉默片刻后,冷冷道:“让他们走!” 黑衣人眉开眼笑:“这就对了嘛!我就说我运气一直都不错。” “陛下!”陈策急急道:“这反贼武功高强,三番五次想要刺杀陛下,错过这次时机,下次……陛下,只是为了一个……” 秦钺冷冷打断道:“天底下想杀寡人的人何止千万,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难道寡人还怕了一个刺客不成?” 秦钺看向琴歌,却见他神色悠闲,仿佛方才差点身首异处的是旁人,仿佛此刻他们谈论的是旁人的生死一般,而他自己,便是一个事不关己的局外人,在看别人的热闹,不由怒从心头起,沉声道:“琴歌!” 琴歌看向他。 秦钺冷冷道:“半个时辰内,若我看不到你,质子府内,鸡犬不留。” “陛下可真是看得起我,”琴歌终于第一次开口,语气淡淡:“陛下不如干脆说灭了楚国好了。” 秦钺淡淡道:“亦无不可。” 琴歌气结,他这是招谁惹谁了?冷哼道:“要不要外臣顺便将他五花大绑送到陛下跟前?” 秦钺冷冷道:“琴歌,不要挑战寡人的耐心!” 黑衣人茫然看着两人,道:“那个,你真不是他那啥?你们到底……” “闭嘴!”琴歌终于对他忍无可忍,怒斥道:“有你什么事?” “哦!”黑衣人看看自己架在琴歌脖子上的匕首:没他什么事儿? “你走不走?”琴歌不耐烦道:“你要不走,就上去打过!” 黑衣人闷闷道:“打不过……” 打不过便只有走。 秦钺冷冷看着两人慢慢退入黑暗中,沉声道:“陈策,你跟上去……把人带回来。” 陈策应了一声,领了人快步离开。 他的人影消失,秦钺再度开口:“玄一。” 黑暗中传来低沉的声音:“在。” “你也去,如果……就把他给寡人抓回来!”秦钺脸上一片阴寒,声音冰冷刺骨:“……生死勿论。” 琴歌,我告诉过你,不要挑战我的耐心。 琴歌,最好不是你耍的把戏。 …… 夜色像是一层浓雾弥漫在宫室里,仿若有无数凶兽蹲踞在阴暗的角落,随时都要扑出来择人而噬。 已经过去了三刻钟,去的人却还没有回来。 秦钺一身黑袍,目光越加阴冷,怒意就像这湿冷的夜色越加浓厚,右拳慢慢收紧。 终于还是迫不及待的想要飞出去吗?连他的主子,他的楚国,都不顾了。 一阵纷沓沉重的脚步从拐角传来,陈策匆匆而来,低声禀报:“人找到了!” 找到了?秦钺一愣以后,心又是一沉:人找到了,却没有带回来。 秦钺看着似乎想要将头缩进肩膀的陈策,一时竟不敢问,只冷冷道:“……带路。” 然后,他看见了琴歌。 月色朦胧,一身白衣的少年静静靠坐在桃花树下,身上点缀着几瓣落花,黑发披散轻拂……如此静谧美好的画面,却因为少年胸口露出的刀柄,让看得人浑身冰凉。 少年手捂着胸口,鲜血从指缝汨汨而下。 秦钺摇晃一下,死死盯着少年,他的整个人就仿佛崩成了一把拉到极点的弓,一时间动弹不得。 “陛下,”陈策低声道:“那反贼说,他不能白来一趟……临走的时候,一刀刺在他胸口上。” 秦钺彷如未闻,缓缓上前,半蹲在少年身前,紧紧捏住他的肩膀,声音微颤:“琴歌?” 琴歌睁开眼,目光清明,开口道:“抱歉,我想试一下。” “琴歌……琴歌!” 寒光乍现,惊喜的声音忽然变成难以置信的暴怒,秦钺捂住胸口后退几步,胸口上,一把雪亮的匕首已经刺入半截。 “陛下!”陈策惊得魂飞魄散,狂扑上前,却见少年脚在树干上一蹬,身体在空中急旋,一脚蓄势而来,狠狠踹在即将被秦钺拔出的匕首手柄上。 “噗!”匕首齐柄而没。 “陛下!”陈策目眦欲裂,狂吼一声:“拿下!” 琴歌翻身落地,还未举步,手上一紧,已经被人握住了手腕,粗糙有力的大手宛如铁箍一般,几乎掐断他的骨头。 琴歌回头,正对上秦钺那双阴沉的眸子,冰冷、暴虐,仿佛正酝酿着狂风暴雪…… 琴歌想也不想,反手从胸口拔出只剩小半截刀刃的短刀,一刀抹向秦钺咽喉。 秦钺不闪不避,一双阴沉的眸子定定的看着他,捏着他的手腕的手,狠狠一拽! 琴歌一个踉跄,还未站稳,浑身便是一震,整个人被巨大的冲力带飞两步,重重撞在树干上,直至此刻,剧痛才从右肩传来。 琴歌张口,喷出一口鲜血,伸手握住肩头足有拇指粗细的黑色铁箭,想将自己从树上拔出来,只是以他剩下来的那点力气,直如蚍蜉撼树,试了几次却半点用处也无。 好可怕的箭,琴歌放弃了尝试,事实上刚才若不是秦钺那一拽,这会儿他已经成了尸首,不过,现在的处境也没好到哪儿去就是了。 “琴歌。” 视线中出现黑色宽大的袍角,琴歌不及多想,已经被人掐着下巴抬起头来。 “寡人没死,”秦钺冷冷看着他:“你是不是很失望?” 琴歌咳出一口血来,笑笑,声音有些虚软,目光也有些散漫:“是啊!” 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他什么都算好了,连退路都安排妥当了,唯独没有想到在出手的那一刻,不知怎的头忽然一痛,仿佛被人用大锤狠狠敲了一记似得,这才刺偏了少许,否则即使秦钺身着内甲,此刻也早已一命呜呼。 “好,你好……”秦钺噗的喷出一口鲜血,冷笑着点头道:“好的狠……琴歌……” 一身单薄亵衣的少年已经半身是血,右手无力的垂落,左手握住漆黑的箭杆,修长素白的手指上已溢满鲜血,又顺着他的手腕蜿蜒而下。 秦钺用力喘了口气,一抹血色从嘴角渗出来,他伸手握住少年肩上的铁箭,猛地下按。 “哈啊!”琴歌惨哼一声,吃痛的弓起腰。 秦钺满意的看到少年脸上终于没了那可厌的笑容,看着他牙齿咬破嘴唇,冷汗顺着鼻尖滴落…… 脑海中,少年懒懒靠在塌上仰头饮酒,和盘旋在空中,一脚狠绝的踹向他胸口匕首的画面交替出现……琴歌,好,琴歌,你好样的! 猛地发力一拔。 鲜血飞溅,琴歌闷哼一声,手指用力扣住树干,强撑着让自己靠在树干上没有倒下去,大口吸着气:真他妈疼啊! 黑色染血的铁箭被掷在他面前,秦钺转身就走,冷冷的声音带着切齿的寒意:“别让他死了。” 爱也好,恨也好,他都不愿浪费在一些不相干的人身上。 这次既然的确承了它的情,又被它找上门来讨要,还是要还一还的,问道:“想让我做什么?” 系统顿时喜笑颜开:“我虽然不能再使用轮回印抽取生魂,但是有一些人在死的时候执念很重,一时不得转生,我可以在这个空档将他们接引过来,投到即将诞生的世界里去……不过一个世界只能丢一个进去,而且不能是分量太重的角色。至于选什么人,发布什么任务——你知道,我不擅长这个……”尝试十万次,成功一次,还是因为人家没鸟它。 “你真谦虚。”就你那境界,何止是不擅长三个字能形容的?林诺问:“还发布任务……你有什么奖励能发给人家?” “额……”系统挠头:“让他们下辈子还能做人?” 敢情是什么都拿不出来,准备空手套白狼呢——因为对某个系统尿性的了解,林诺对这个答案竟一点都不吃惊。 林诺道:“你先找到有穿越或重生意向的人再说!”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这世上还是有不少人什么奖励都不要,就只求重生一次的。 系统手中凭空出现一册竹简,递过来道:“这东西可以照见万世,你可以用它查看资料,或者联络我。” “你的终端机?” “嗯,算是。”系统身影逐渐消散:“我去接引魂魄。” ****** 一段时日之后,系统有气没力的坐到林诺面前:“三十二个穿越者,十八个重生者,只有两个重生者成功,其余全灭。” “这很正常,”林诺正在万世书中看小说,一面自饮自酌,随口道:“重生也好,穿越也好,都不能让他们本身的能力有任何提升。纵观此类小说,想要成功,大多有金手指,或者得遇贵人,仅仅靠一个剧本有什么用?且原主男女主有气运加持,重生者除非原本就具有极大优势,前世是自己犯蠢把优势败光的,或者在重生之前已经累积到足够的智慧的,才有可能成功。至于穿越,就完全看穿越者的本事了,挑那原本生活环境艰难、性情坚毅能力出众的就是了。最重要的是,你给他们一个总任务就行,别在里面指手画脚的添乱。” 万世书看小说最大的好处,就是一动念就能翻页,方便。 “可是这样成功率还是太低了啊!” 林诺淡淡道:“反正我就只有这个本事了——我又不是真的情感专家。你先按这个标准找着,等回头再找个真正的专家来帮你就是了。” 系统瞪大了眼:“你这是准备撒手不管了?” 林诺低头看着小说,看都没看他一眼,淡淡道:“你以为我们有多少交情呢?” “你……”系统气的不轻,抬手便要将林诺手里的万世书收回来,又怕更惹恼了他,硬是没敢动手,忍了气道:“怎么是为了我呢,先前那两个人完成任务回馈的创世之力你也感觉到了?你若是撒手不管,这个可就没了!” “哦。” 林诺有些无聊的翻页,这些年经历的太多,书中的爱恨情仇很难入得了他的心。 所谓创世之力,他的确感受到了,但他同样感觉到,即使他什么都不做,他的世界也在不断自我完善,还真不稀罕那点微弱的几近于无的力量。 “你只是帮忙出了主意,选了人,做的少自然得到的回馈就少,”系统道:“要是你自己……” 林诺终于抬头,似笑非笑道:“这是想忽悠我去帮你做任务呢?” 系统一噎,道:“怎么叫忽悠呢,我说的是实话……” 林诺低头:“没兴趣。” 见他油盐不进,系统无法,原地兜了几圈,道:“你不稀罕那点创世之力,但火儿你也不管了吗?” “火儿?”林诺一愣:“它怎么了?” “你不会到现在还不知道?你把它带到这里来了啊!” “嗯?” 林诺闭上眼睛开始搜寻,火儿是寂灭之火,若是它不主动释放力量,这世上没有任何人能感应到它的存在,但林诺到底蕴养了它数百年,加上这是他的世界,很快就察觉到了端倪,手中托起一道无形、静谧的火焰。 林诺皱眉,火儿身上,没有任何信息传递出来。 “火儿怎么了?” “它现在还好好的,”系统道:“你的世界时间法则不全,在这里,除了我和你以外,任何东西都处于凝滞状态,火儿自然也一样。不过以后就难说了。” “什么意思?” 系统道:“你要是仔细点的话,应该会发现你世界的能量正在变得越来越稀薄,空间也在缩小,那是因为世界正在演化规则,在大肆消耗能量,火儿作为你的世界的一部分,它的能量也在被吸收,等到一定程度就会慢慢消散。你要是想保全它的话,要不将它带入其它世界,要不就提供足够的能量。” 林诺能察觉系统的话是真的,将火儿收入眉心,发现并不能阻止它能量散失,默然片刻后,道:“我记得你说过因为我身上没有轮回印,所以根本无法在你主人的世界轮回。” 这世上,他谁都能狠得下心来不管不顾,可是火儿却是例外。在他最低谷的数百年,是火儿一直陪伴他身边,也是因为他,火儿才产生灵智。在他心里,火儿便如他自己的孩子一般。 “我自然有办法!”见终于打动林诺,系统得意洋洋道:“虽然没有办法和正常人一样转世,但是只要你们双方达成协议,你就可以替换他的人生。” 林诺道:“你早就打算好了?” 系统嘿嘿一笑,道:“你打开编号为晋江*********号的世界。” 万世书到底不是凡物,林诺心念一动,便有一个故事传入脑海,倒有点像男版的西施传。 很狗血的故事。 说是群雄争霸时代,西秦强势崛起,连灭韩、赵、魏三国,周边只剩了南楚和北齐。南楚地方虽大,但向来文风鼎盛,武力上并不出众,楚人好的是诗酒风流,便是男人,也以弱不胜衣为美。剩下两国,西秦坐拥雄关,连灭三国,正是势不可挡之时,而北齐铁骑彪悍,从不畏惧任何强敌。 猛虎在侧,南楚心惊胆战,为免哪一日就被西秦灭了国,战战兢兢送去公主和大批“聘礼”,希望以和亲的方式暂缓危机。 西秦国君将公主笑纳,却又点名要南楚将二王子宜安送去做质子,且以琴歌、秋韵为从。须知西秦国君秦钺最好男风,而二王子宜安乃是南楚第一美男子,琴歌和秋韵二人则是南楚有名的才子,有南楚双璧之称,不仅容貌出众,且一个擅音律,一个擅诗词,琴歌和秋韵也并非二人真名,而是南楚人送的雅号。此刻秦钺点名要这三个,其目的不言而喻。 南楚人既觉得羞耻难当,却也松了口气,急忙忙将三人打包送去了西秦。 秦钺不愧是色中恶鬼,当日便和易安王子共度**,而后也极尽缠绵,竟连朝政都倦怠了似得。 秦钺好色,易安王子虽容貌绝世,可也不能让他一心以对,秋韵公子和琴歌公子他也是要享用的。谁知琴歌喜欢的却是易安,竟不肯应,自伤婉拒,但秦钺岂是怜香惜玉的人?直接用强。琴歌誓死不从,挣扎中刺伤秦钺。秦钺大怒之下,先是施以酷刑,然后让最最低贱的罪奴将他凌1辱至死。 琴歌的惨死令沉浸在秦钺多情假象下的易安和秋韵悚然惊醒,他们默默的开始积累势力,编织消息网,拉拢人脉,豢养死士,然后在一个夜黑风高的晚上,易安在秋韵的掩护下,诈死脱身了。 易安走了,秋韵自然就倒了霉了,秦钺在暴怒之下,也对在他面前一直表现的柔顺懦弱的秋韵刮目相看——居然背着他做了那么多的事!于是秦钺对秋韵百般折辱,却越发发现此人性情坚韧不屈,才华心智过人,且整个人如冬日暖阳般温暖动人,于是竟渐渐喜欢上了。 后来易安去了被秦钺占了的韩赵魏三国,收拢了一股不小的势力,趁秦钺出巡时,围了他的别宫,为的自然是杀秦钺,救秋韵。可是这个时候秋韵却忽然发现,他在和秦钺经历了许多的故事之后,深深的爱上了他! 于是深爱着秋韵的易安在秋韵的央求和威胁下,黯然退走,结局——he。 这是正文。 然后番外讲述了十多年以后秦钺、秋韵和易安幸福的生活。 见林诺接收完信息,系统叹气道:“西秦暴1政,正文结束五年就被灭了。”于是创世失败。 林诺点头:因为爱发动战争这种事儿不少,但是因为爱而维持和平,这个难度忒高了。 “如果创世成功,是不是可以将火儿放进那个世界?”这种剧情,他倒是不反感去破坏一下。 系统摇头:“当然不行,那个世界等级太低,根本容纳不下火儿。不过它可以藏在你的灵魂里吸收能量获得些许成长。” 66.世界四 大唐才子 这是和抓文机器作战的防盗章, 跳定的妹子别急稍后就可见正文了!  林诺喝酒跟倒酒似得,一会会半坛子就下去了, 其中有小半洒在他的下巴、脖子、衣襟上, 显出一片狼藉。不是他故意装豪爽, 而是那坛子口太大了, 想一滴不漏的灌进嘴里不容易。 他身上刚添了许多伤痕,烧刀子洒在上面有点刺痛。不过林诺这几百年和系统相爱相杀, 神经练的粗大无比, 最不怕的就是这种单纯的疼痛——烈酒浇洗伤口,这种让普通人哭爹喊娘的疼痛, 对林诺而言, 就跟挠痒痒似得。 他自己不在乎,方拓却看得难受, 却没有说话,只是唇角抿的更紧了些。 林诺又喝了一口, 深吸口气, 终于转头看了方拓第一眼:“什么事?” 方拓沉声道:“还有两个月……是你的生辰。” 林诺自嘲一笑:“所以你是来给我庆生的?” 方拓默然不语。 林诺吐了口气,道:“不管你是来给我庆生的,还是来给我送行的,我都谢谢你。” 这不科学的世界, 修真者的寿元就像林诺上辈子在科幻小说里看得基因锁似得, 升一次级开一次锁, 加一次寿命, 到了日子, 多活一天都不成。所以修真者整天就像被狗撵着似得拼命修炼啊修炼,活的还不如普通人纯粹。 不过林诺没这个烦恼,他的伤让直接让他没了升级的可能,退出了这场生命与时间的长跑。 还有两个月,既是他的生辰,也将是他的祭日。 方拓默然片刻后开口,声音黯淡道:“我没能抢到延寿果。” 林诺有些烦躁的又喝了一口:“三千多年,早活够了。延什么寿呢?” “我不会让你死。” 林诺呼吸一窒,捏着酒坛的手顿了顿,道:“你也不是第一天修真,修真之路,从来都是越走越窄,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我如今是化神期。” 林诺脸色瞬间苍白,抓着酒坛的手都开始发抖,最后暴怒起来,酒坛重重砸在方拓脸侧的山崖上,厉声道:“方拓,我他妈到底什么地方对不起你!” 他终于不再心存侥幸,以这个人的心性,不惜破誓发动千丝蛊来找他,岂会只是为了来替他收尸? “是我对不起你。”方拓闭了闭眼:“对不起。” 下一瞬,天旋地转,两个大境界的差距让林诺的挣扎显得微弱的可笑,他放弃了将手腕从方拓手心抽出来的举动,咬牙道:“方拓,你若敢……我与你不死不休!” “不死不休?”方拓自嘲一笑,道:“好,那就不死不休好了!” 一口咬了下来。 林诺剧烈的挣扎起来,方拓伏下身子,压制住他的四肢,一掌拍在他的胸口,将他即将汇集在胸口的破坏性灵力拍散。 林诺双目通红:“滚!滚开!” 方拓抿唇,伸手扯向他的衣带。 “方拓!” 向来清冷的声音中带了几分软弱和央求,方拓手凝在半空,却又一指封了上去。 林诺的话还未出口就没了声息,因拼命挣扎而弓起的腰背软软的垂落,唯一还能活动的双眼下一瞬便被黑色的丝锻遮挡。 林诺抿着唇,目光有些散漫的透过黑色缎带,看着漫天星辰,心中默默竖起一根中指:这操蛋的世界,这操蛋的人生! 他不是第一次落入这样的处境。 数百年前,他本在自己的秘密洞府等待涅槃重生,再醒来时却恍如噩梦。 他被人以最不堪的姿势压在身下,心却像飞翔在天际,身体被充满、被取悦,那人的每一个动作,都让他感受到极致的快乐,他的每一次触碰,都让他的身体兴奋的战栗…… 他脑海中一片空白,他什么都不愿想,只想溺死在这无边无际的愉悦和满足中…… 不对!这样不对! 他竭力想保持清醒,但身体和灵魂都似乎不再由他控制,推距的双手落在那人肩头却化作抚摸和渴求,抗拒的话语出口却化为惑人的呻1吟。 林诺心性冷漠的有些自私,不在意的东西,怎么样他都不在乎,怎么样无所谓,可有些东西,却是半点不能忍。 他向来对自己比对旁人还要狠,他愤怒于这个男人的暴行和□□,但更不能忍受的,是自己身上不堪的**。 他并不排斥**的交合,但前提必须是两情相悦,必须是心甘情愿! 他咬烂了舌头才勉强恢复一丝清明,喷了那人一脸血,将他击飞之后才发现自己重伤依旧,完全不具备杀人的能力,便强撑着一口气跌跌撞撞的冲了出去。 他不辨东西的乱跑一气,见到的第一个人便是女主林灵儿,林诺不支倒地,本以为自己已经逃出生天,却不想醒来的时候依旧在床上,只是手脚之上多了漆黑的锁链,将他身上的灵气牢牢禁锢。然后他才分辨出来,先前那个男人,原来就是男主方拓。 接下来的日子,几乎暗无天日,他陆陆续续逃了几次,可惜都被找了回了。跑的最远的那次,差点就成功了,方拓发动了千丝蛊,感应到了他的位置,才令他功亏一篑。 自此之后,他便完全失去了行动的能力,束缚他的从禁灵的锁链,变成了刺入肩头的困龙钉。 那段时间,他曾数次向系统求助,被困时他求它助他脱身,没有反应;自行逃离后求它帮他屏蔽千丝蛊的感应,没有反应;意识到方拓可能是在用某种方式替他疗伤后,求它帮他恢复说话交流的能力,没有反应;最后,他只求它能屏蔽自己的感知,依旧没有反应。 好在最后一段日子并非那么难熬,意识到林诺最反感的是什么之后,方拓不再试图挑起他的欲1望,没有抚摸、没有前戏,尽量不去碰触他的肌肤,只是用黑色的缎带遮住他的双眼,然后长驱直入。 有时候,林诺甚至会苦中作乐的想:这么狠,像对杀父仇人似得……要对一个男人做这种事,咱们这位性向正常的男主大人也许比他还膈应? 一面却因为难以承受凶猛的冲撞,生理性的泪水浸湿了蒙着双眼的缎带。 不知道多少个日夜过去,方拓如往日般替他清洗身体,换上柔软的长袍,解开蒙住他双眼的缎带……而后,将他的佩剑、法衣、空间法器一一放在他面前,最后从他肩头拨出禁制他的法器。 林诺安静的看着肩头龙形玉钉带着几滴鲜血离开他的身体,然后一掌拍向正准备开口说第一个字的男人。 离剑感受到主人的召唤,欢鸣一声飞入林诺的掌心,继而橫劈,在方拓身上留下深可见骨的伤口。 林诺脸上平静无波,但手下却没有半点容情,他修真两千年,第一次对一人产生如此浓烈的杀意。 系统在他脑海里尖叫,发出刺耳的警报,林诺冷笑,别说他是什么劳什子男主,就算他是天王老子、神仙皇帝,今天他也要将他剁成肉酱。 那一战足足持续了三天三夜,周围数百里山河都化为齑粉。 他功力尽复,甚至还提升了一个境界,而方拓却似乎消耗很大,并不是他的对手。然而当他占尽上风的时候,林灵儿来了,开始喋喋不休。 她告诉他,他已经昏迷数百年,告诉他是方拓给他服下可以冻结任何伤势的神药,他才能活到现在,告诉他这几百年来,方拓带着他闯了无数秘境,寻了无数灵药,试图治好他的伤……最后告诉他,因为他寿元将近,方拓万般无奈之下才给他用了自己九死一生找到上古神物千丝蛊,在蛊虫的作用下,渡了他一半的修为,才替他治好伤势,并提升境界延长寿元,为此方拓足足降了一个大境界,几百年修炼化为乌有…… 林诺几乎要气乐了,是不是他还得感激男主的自我献身、无私奉献? 可是,有没有人问过他,需不需要他的牺牲?有没有人问过他,愿不愿意用这种方式活下来? 他本以为自己重伤依旧是因为涅槃失败,却原来是被那劳什子“神药”给生生打断了,连身上的涅槃之力都被男主吸走了一半!他原该沉珂尽去,得到无上天资,如今却莫名其妙昏迷数百年,根基已损,长生无望,还遭受如此□□,完了竟还要他感恩戴德? 他长剑横扫,将男主女主一起卷入攻势——你们既然这么伟大,那就一起去死好了! 然而他到底没能成功,不是因为他被林灵儿的话所打动,而是因为出了家贼。 系统在阻挠他无果之后,竟然无耻的发布了保护男主女主的任务,并在第一时间开始“消极任务”的惩罚,还试图控制他的身体。 他这会儿发了狠,连系统都控制不了他,可是在系统的干扰下,方拓和林灵儿却屡屡在他剑下逃生。 此刻林诺身体也开始出现异样,旁人到了他这般境界,灵气循环往复,源源不绝,别说打三天三夜,就是打上三年也没什么问题,可他这会儿就已经显出疲色,加上捣乱的系统,他根本不可能杀得了他们。 他停止攻击,长剑遥指摇摇欲坠的男女主,逼方拓发誓永不引发千丝蛊之毒。 那时候,方拓用那双黝黑的眸子,阴沉沉的看着他,沉默许久之后,立下心魔重誓。 心魔重誓,违者渡劫时心魔缠身,九死一生。 末了林诺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去,他没有要求方拓解除千丝蛊,因为他知道,那玩意儿一旦种上,完全没有祛除的可能。 千丝蛊是作者给男主开的又一个金手指,大约是嫌男主修为精进的太慢,才yy了这东西出来,世上仅此一对,是世间唯一一件可以让人毫无隐患速成的神物。 据传这东西是上古时期的一个大能,为让修为低下的心上人能与他共享长生而炼制的。只要分别服下雌雄二蛊,灵肉交缠之际可分享双方的修为、境界、资质等,另外还有一些增加夫妻情趣的小功能:如只要服下雄蛊者心念一动,另一方便会欲念高涨难以自已,如双方若心意相通,可感应到对方位置,如交合时若一方情动,另一方也会一发不可收拾等等。 只可惜这东西炼制难度太大,他的爱人没能等到他完成便已经香消玉殒,是以此物便留了下来。 67.世界四 大唐才子 这是和抓文机器作战的防盗章, 跳定的妹子别急稍后就可见正文了!  难道是又被挂了? 琴歌睁开眼睛, 便看见雕着精美花纹的床顶,和层层叠叠的床幔。他一身清爽的躺在床上, 伤口都被处理过了,身上也清洗过, 连头发都散发着皂角的香气。 如果不算被锁在床头的手腕的话,这待遇还算不错。 “公子, 您醒了?”圆脸大眼,身材娇小的少女端着药碗进门,笑道:“大夫也说差不多这个时辰醒,所以奴婢去熬了药来。对了,公子可以叫奴婢小桃。” 她放下药碗,将琴歌的头垫高了些, 道:“公子昨儿夜里发了热, 这是大夫开的药。来,奴婢喂您。” 如今正是春寒料峭的时候, 琴歌穿着一身单衣被折腾这么久,还泼了几身水, 不病才怪, 皱眉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小桃诧异道:“这是宫里啊,公子您不知道?是了,昨儿公子病着, 昏昏沉沉的……” 又嫣然一笑道:“昨儿可是大王亲自安置的公子您, 还请神医务必治好您的伤……奴婢在这里三四年了, 从未见过大王对谁这么细心呢!” 琴歌不置可否,就着小桃的手喝了两口,皱眉:丁点儿大的勺子,喂两口还要擦拭下嘴角,这是要喂到什么时候去——这种喝药法,他宁愿被人捏着脖子灌。 正要要求换个法子,看见他皱眉的小桃眼圈已经红了,惊慌道:“对,对不起,都是奴婢的错,奴婢……” 话未说完,门外传来一声轻笑,竟带着几分宠溺:“怎么,才刚醒就发脾气呢?” 琴歌顿觉毛骨悚然。 一身黑袍的秦钺推门而入,坐到他床边,道:“是要让寡人亲自喂你?” 琴歌扯动手腕上的铁链,似笑非笑道:“我更喜欢自己喝。” 秦钺端起药碗轻轻搅动,轻飘飘道:“人要知足,你说,是不是?” 琴歌不吭气了,秦钺药勺伸来,他张嘴便接了——他倒要看看,是他先喝的不耐烦,还是那人先喂的不耐烦。 秦钺长这么大何曾照顾过人,喂了三四次,见药碗中的药汁只降下微不可见的一线,便有些烦躁起来,但一见少年好整以暇,似早料到他会如此的模样,冷哼一声又继续。 两人一声不吭,较着劲儿似得将一碗药喝完,琴歌固然苦的嘴里都没了滋味,秦钺也觉得捏着那丁点儿的小勺捏的手都僵了。 唯有小桃看得眼睛发直:大王待我家公子可真好啊! 终于喝完了,琴歌松了口气,一转眼却见秦钺伸指向他嘴角抹来,嫌弃的扭头避过。 “这是还生气呢?”秦钺好脾气的一笑,抬抬下巴示意:“沾了药汁。” 琴歌的手指望不上,更不愿劳动秦钺,索性伸出舌尖一转,轻轻舐去了。 吐舌这个动作,并不是所有人做来都好看的,小孩子吐吐小舌头是万分可爱,若换了一条肥厚宽大的舌头吐出来,只会让人倒尽胃口。 但少年舌尖纤薄小巧,色泽粉嫩,在鲜嫩柔软的唇瓣上灵巧轻舐,留下诱人的水泽……秦钺顿觉呼吸都有些不畅了。 琴歌一侧脸,将被薄薄的纱布覆盖的伤处转向秦钺:如果不是有自知之明,他一脚就踹上去了——天底下怎么会有这种随时随地发情的畜生! 不是说他宫里收罗了各色美人吗,怎么还一副见到母猪都要发情的模样! 秦钺皱眉,接了小桃奉上的茶汤慢饮,道:“你的伤寡人请神医看过了,虽不敢说能全无痕迹,但治个七七八八是没问题的。只是那药敷上去麻痒难当,怕你不小心碰到了,才暂时限制你的行动,等你伤好了,自会放了你,勿要多想。” 琴歌如何听不出秦钺话中的要挟之意。 他脸上的伤并不能护着他一辈子,莫说能治好,便是治不好,只要他活蹦乱跳的出现在人前,这件事自然就算是过去了。至于以后再如何,还不是秦钺说了算?且不说别的,像如今这样将他弄到宫里放着,做出一副宠爱的模样来,谁还会相信他清清白白?天下士子也再不会将他当了同类来看,日后秦钺再对他如何,也绝不会有人为他出头。 琴歌嗤笑一声,道:“陛下日理万机,还要惦记外臣这区区伤势,可真是辛苦。” 你堂堂天下最强国之君,委屈自己来演一出温柔款款的戏,就为了陷害他一个对天下毫无分量的领国质子的随从——真他妈闲的蛋疼。 拜牢中那一幕所赐,如今别管他说什么话秦钺总要先放在脑子里转个圈,几乎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神色微肃——他最近,似乎在这少年身上放的心思太多了些,且没了往日那种取乐消遣的心境。 琴歌见状,淡淡一笑道:“不知道陛下可曾听过一句话——谎话说了一千遍,连自己都会当真,陛下可千万别演过了头,让人笑话。” 秦钺道:“寡人肯陪你演戏,你们不是该欣喜如狂才对吗?” 他们这些所谓的质子千里迢迢来西秦,为的不就是这个吗? 琴歌也想不明白,当初他是怎么脑子一抽跑到大秦来的,抿了唇不再说话。 秦钺起身道:“寡人还有政务,明日再来看你。” 又道:“有什么想吃想玩的,只管说,便是宫里没有,朕派人去给你在外面找。” 琴歌不答,秦钺也不以为意,转身离去。 等送走秦钺,小桃拍拍胸口,才算是活了过来,不无羡慕道:“公子,大王对您可真好,您可别再同大王斗气了……” 琴歌沉着脸不说话,小桃忙闭了嘴,道:“奴婢去给您端粥来。” ****** 说是明天再来的秦钺一连几天都没露面,琴歌乐得清静,令小桃找了些杂书来看,只是他手腕上的铁索收的紧,只能半躺半坐着,让小桃帮着翻书。琴歌看了两刻钟便不耐烦,让小桃帮他找个识字的来读书。 小桃犹豫了许久才壮着胆子报上去——识字的啊,那可都是了不起的人呢,怎么可能来给人念书听,而且还是给这样身份的人? 不过秦钺的话还是算数的,没多久就真派了个识字的侍女过来,只是那侍女念书的声音柔缓平和,琴歌往往听着听着便睡了过去。 琴歌这段时间的睡眠质量很差,也不知道秦钺给他用的什么药,伤处像是被许多蚂蚁攀爬啃噬一般,他清醒的时候还能忍耐,等睡着了却觉得全身痛痒难当。 也是他白日里表现的实在太过自如,小桃两人若不是见了他睡着时皱眉咬唇、痛苦难耐的模样,还只当神医的话太过夸张。 那日琴歌正听一篇游记听得昏昏欲睡,却见小桃欢喜进来通报:“公子,有人来看你了!” 琴歌微微一愣,便听见外面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声音温暖和煦:“琴歌,殿下和我来看你来了!” 殿下二字入耳,琴歌便觉得心脏碰碰碰不受控制的剧烈跳动起来,下意识的起身却又被铁链拽倒跌了回去。 秋韵掀开帘子,正看见他狼狈的模样,心中一酸,低头假做不见,侧身让身后的人先行。 琴歌全然不觉,看着进门的人:“殿下……” 易安一身白袍,肌肤如玉,五官精致,气质清冷至有些凛冽,进门点头示意后在床前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在琴歌手上的铁链上扫过,道:“秦王说宫中延医用药方便,等你养好了伤,便放你回质子府……你先安心养着!” 琴歌应了一声,让小桃她们去外面侍候。几人又闲聊了几句闲话,秋韵犹豫了一下,道:“听说,你脸上的伤,是你自己……” 琴歌嗯了一声。 秋韵嘴唇微动,最后却化成一句叹息。 所谓人各有志,这世上,有愿意忍辱负重以保全家国的,也有宁死也不肯受辱的……谁又能说谁的选择就是错的? 他和殿下受尽屈辱,可看秦王看似宠爱实则轻慢的态度,谁敢说他们委屈就能求全? 琴歌承受酷刑、自毁容貌,可还不是被锁在后宫,谁敢说他宁死就可不屈? 房中一时安静下来,片刻后,易安开口道:“等此事一了,你就回大楚,我会提前禀告父王。” 琴歌一惊抬头:“殿下,我……” 不知道为何,他整个人像是被掰成了两半,一边理智告诉他,他回去是对的,对任何人都是最好的,可是另一边却像有个声音在心里拼命叫嚣:他走了殿下怎么办?怎么可以把他独自留在这虎狼之地任人欺凌? 易安打断他道:“就这么决定了,你不必多说……琴歌你,不适合留在这里。” 又道:“你安心养伤,我们过几日再来看你。” 起身向外走去。 或许在琴歌奋起反抗之时,他们就已经不是一路人,已经没有多少话可说。 在他面前,他该表现出如何的姿势?愤怒他的不识大体?钦佩他的宁死不屈?还是嫌恶自己的肮脏懦弱? “殿下!”琴歌唤住即将出门的两人,苦笑一声道:“殿下您真的觉得,我们做得这些有意义吗?” 易安正要掀帘子的手一顿,却并未转身。 琴歌道:“我们之所以来大秦,是因为不想打仗,可是现在怕打仗的人,真的是我们吗?” 易安呼吸急促起来,琴歌继续道:“人吃了东西是要消化的,国家也是一样……大秦灭了三国,那三个国家,人心尚未屈服,地方尚不安宁,诺大的地盘需要镇守平定,需要治理安抚,还要防备北齐乘机南下……大秦如今看似如日中天,其实正是最为虚弱的时候,现在怕打仗的,不该是他们吗?” “秦王能一口气灭掉三国,岂是平庸之辈,焉知不是他假做沉迷,好拖延时间,等稳固了地盘,再将我们一网打尽?”琴歌道:“殿下,我们在这里和秦王纠缠不休,到底是我们缠住了他,还是他缠住了……” “住口!住口!”易安厉喝一声,胸口剧烈的起伏,捏在布帘上的手微微颤抖,片刻后才逐渐平缓下来,一语不发的掀帘出去。 “殿……”琴歌一声殿下刚出口,便听到门外传来对秦钺见礼的声音,默默闭上嘴。 爱也好,恨也好,他都不愿浪费在一些不相干的人身上。 这次既然的确承了它的情,又被它找上门来讨要,还是要还一还的,问道:“想让我做什么?” 系统顿时喜笑颜开:“我虽然不能再使用轮回印抽取生魂,但是有一些人在死的时候执念很重,一时不得转生,我可以在这个空档将他们接引过来,投到即将诞生的世界里去……不过一个世界只能丢一个进去,而且不能是分量太重的角色。至于选什么人,发布什么任务——你知道,我不擅长这个……”尝试十万次,成功一次,还是因为人家没鸟它。 “你真谦虚。”就你那境界,何止是不擅长三个字能形容的?林诺问:“还发布任务……你有什么奖励能发给人家?” “额……”系统挠头:“让他们下辈子还能做人?” 敢情是什么都拿不出来,准备空手套白狼呢——因为对某个系统尿性的了解,林诺对这个答案竟一点都不吃惊。 林诺道:“你先找到有穿越或重生意向的人再说!”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这世上还是有不少人什么奖励都不要,就只求重生一次的。 系统手中凭空出现一册竹简,递过来道:“这东西可以照见万世,你可以用它查看资料,或者联络我。” “你的终端机?” “嗯,算是。”系统身影逐渐消散:“我去接引魂魄。” ****** 一段时日之后,系统有气没力的坐到林诺面前:“三十二个穿越者,十八个重生者,只有两个重生者成功,其余全灭。” “这很正常,”林诺正在万世书中看小说,一面自饮自酌,随口道:“重生也好,穿越也好,都不能让他们本身的能力有任何提升。纵观此类小说,想要成功,大多有金手指,或者得遇贵人,仅仅靠一个剧本有什么用?且原主男女主有气运加持,重生者除非原本就具有极大优势,前世是自己犯蠢把优势败光的,或者在重生之前已经累积到足够的智慧的,才有可能成功。至于穿越,就完全看穿越者的本事了,挑那原本生活环境艰难、性情坚毅能力出众的就是了。最重要的是,你给他们一个总任务就行,别在里面指手画脚的添乱。” 万世书看小说最大的好处,就是一动念就能翻页,方便。 “可是这样成功率还是太低了啊!” 林诺淡淡道:“反正我就只有这个本事了——我又不是真的情感专家。你先按这个标准找着,等回头再找个真正的专家来帮你就是了。” 系统瞪大了眼:“你这是准备撒手不管了?” 林诺低头看着小说,看都没看他一眼,淡淡道:“你以为我们有多少交情呢?” “你……”系统气的不轻,抬手便要将林诺手里的万世书收回来,又怕更惹恼了他,硬是没敢动手,忍了气道:“怎么是为了我呢,先前那两个人完成任务回馈的创世之力你也感觉到了?你若是撒手不管,这个可就没了!” “哦。” 林诺有些无聊的翻页,这些年经历的太多,书中的爱恨情仇很难入得了他的心。 所谓创世之力,他的确感受到了,但他同样感觉到,即使他什么都不做,他的世界也在不断自我完善,还真不稀罕那点微弱的几近于无的力量。 “你只是帮忙出了主意,选了人,做的少自然得到的回馈就少,”系统道:“要是你自己……” 林诺终于抬头,似笑非笑道:“这是想忽悠我去帮你做任务呢?” 系统一噎,道:“怎么叫忽悠呢,我说的是实话……” 林诺低头:“没兴趣。” 见他油盐不进,系统无法,原地兜了几圈,道:“你不稀罕那点创世之力,但火儿你也不管了吗?” “火儿?”林诺一愣:“它怎么了?” “你不会到现在还不知道?你把它带到这里来了啊!” “嗯?” 林诺闭上眼睛开始搜寻,火儿是寂灭之火,若是它不主动释放力量,这世上没有任何人能感应到它的存在,但林诺到底蕴养了它数百年,加上这是他的世界,很快就察觉到了端倪,手中托起一道无形、静谧的火焰。 林诺皱眉,火儿身上,没有任何信息传递出来。 “火儿怎么了?” “它现在还好好的,”系统道:“你的世界时间法则不全,在这里,除了我和你以外,任何东西都处于凝滞状态,火儿自然也一样。不过以后就难说了。” “什么意思?” 系统道:“你要是仔细点的话,应该会发现你世界的能量正在变得越来越稀薄,空间也在缩小,那是因为世界正在演化规则,在大肆消耗能量,火儿作为你的世界的一部分,它的能量也在被吸收,等到一定程度就会慢慢消散。你要是想保全它的话,要不将它带入其它世界,要不就提供足够的能量。” 林诺能察觉系统的话是真的,将火儿收入眉心,发现并不能阻止它能量散失,默然片刻后,道:“我记得你说过因为我身上没有轮回印,所以根本无法在你主人的世界轮回。” 这世上,他谁都能狠得下心来不管不顾,可是火儿却是例外。在他最低谷的数百年,是火儿一直陪伴他身边,也是因为他,火儿才产生灵智。在他心里,火儿便如他自己的孩子一般。 “我自然有办法!”见终于打动林诺,系统得意洋洋道:“虽然没有办法和正常人一样转世,但是只要你们双方达成协议,你就可以替换他的人生。” 林诺道:“你早就打算好了?” 系统嘿嘿一笑,道:“你打开编号为晋江*********号的世界。” 万世书到底不是凡物,林诺心念一动,便有一个故事传入脑海,倒有点像男版的西施传。 很狗血的故事。 说是群雄争霸时代,西秦强势崛起,连灭韩、赵、魏三国,周边只剩了南楚和北齐。南楚地方虽大,但向来文风鼎盛,武力上并不出众,楚人好的是诗酒风流,便是男人,也以弱不胜衣为美。剩下两国,西秦坐拥雄关,连灭三国,正是势不可挡之时,而北齐铁骑彪悍,从不畏惧任何强敌。 猛虎在侧,南楚心惊胆战,为免哪一日就被西秦灭了国,战战兢兢送去公主和大批“聘礼”,希望以和亲的方式暂缓危机。 西秦国君将公主笑纳,却又点名要南楚将二王子宜安送去做质子,且以琴歌、秋韵为从。须知西秦国君秦钺最好男风,而二王子宜安乃是南楚第一美男子,琴歌和秋韵二人则是南楚有名的才子,有南楚双璧之称,不仅容貌出众,且一个擅音律,一个擅诗词,琴歌和秋韵也并非二人真名,而是南楚人送的雅号。此刻秦钺点名要这三个,其目的不言而喻。 南楚人既觉得羞耻难当,却也松了口气,急忙忙将三人打包送去了西秦。 秦钺不愧是色中恶鬼,当日便和易安王子共度**,而后也极尽缠绵,竟连朝政都倦怠了似得。 秦钺好色,易安王子虽容貌绝世,可也不能让他一心以对,秋韵公子和琴歌公子他也是要享用的。谁知琴歌喜欢的却是易安,竟不肯应,自伤婉拒,但秦钺岂是怜香惜玉的人?直接用强。琴歌誓死不从,挣扎中刺伤秦钺。秦钺大怒之下,先是施以酷刑,然后让最最低贱的罪奴将他凌1辱至死。 琴歌的惨死令沉浸在秦钺多情假象下的易安和秋韵悚然惊醒,他们默默的开始积累势力,编织消息网,拉拢人脉,豢养死士,然后在一个夜黑风高的晚上,易安在秋韵的掩护下,诈死脱身了。 易安走了,秋韵自然就倒了霉了,秦钺在暴怒之下,也对在他面前一直表现的柔顺懦弱的秋韵刮目相看——居然背着他做了那么多的事!于是秦钺对秋韵百般折辱,却越发发现此人性情坚韧不屈,才华心智过人,且整个人如冬日暖阳般温暖动人,于是竟渐渐喜欢上了。 后来易安去了被秦钺占了的韩赵魏三国,收拢了一股不小的势力,趁秦钺出巡时,围了他的别宫,为的自然是杀秦钺,救秋韵。可是这个时候秋韵却忽然发现,他在和秦钺经历了许多的故事之后,深深的爱上了他! 于是深爱着秋韵的易安在秋韵的央求和威胁下,黯然退走,结局——he。 这是正文。 然后番外讲述了十多年以后秦钺、秋韵和易安幸福的生活。 见林诺接收完信息,系统叹气道:“西秦暴1政,正文结束五年就被灭了。”于是创世失败。 林诺点头:因为爱发动战争这种事儿不少,但是因为爱而维持和平,这个难度忒高了。 “如果创世成功,是不是可以将火儿放进那个世界?”这种剧情,他倒是不反感去破坏一下。 系统摇头:“当然不行,那个世界等级太低,根本容纳不下火儿。不过它可以藏在你的灵魂里吸收能量获得些许成长。” 又劝道:“你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去了那里,你的灵魂能得到锤炼,火儿避免消散,若是成功,还能有世界之力的反馈……” 林诺打断道:“没有可以直接容纳火儿的世界?” 系统道:“火儿的等级是很高的,你舍得……” 话音一转道:“反正要是有这样的机会我一定告诉你!” 林诺沉默片刻后道:“我要替换的是谁?” 系统知道他是允了,眉开眼笑,道:“琴歌。” “哦。”替换的是琴歌的话,剧情颠覆起来倒是一点都不难,琴歌以琴歌剑舞驰名天下,可见习武是有天分的。他这几百年在凡间闲逛,武功兵法见得着实不少,琴歌原是世家子出生,轻而易举便能入仕,他只要替楚国同西秦打上几场胜仗,自然也就没了质子的事,攻受两个也就没了相识相爱的契机。 68.世界四 大唐才子 这是和抓文机器作战的防盗章,跳定的妹子别急稍后就可见正文了!  走出房门, 琴歌才发现, 秦王用来关押他的院子竟修的极为精致, 当初他被关进牢里时, 柳条才刚刚吐出嫩芽,如今已是满目青翠,尽展窈窕身姿。 “公子, ”侍女见他脚步有些虚浮, 恭声道:“陛下让奴婢们给您准备了肩舆……” 琴歌摇头拒绝,任谁像他一样被迫躺了十多天,都不会再起偷懒的心思, 必然能动弹便多动弹两下。 于是侍女便令人在前面领路,她垂手跟在琴歌身后半步。 琴歌至今不知道侍女的名字,先前她给他念书的时候, 向来不肯多言, 态度也带了几分倨傲, 琴歌还以为她的高傲是因为识字的缘故, 现在想来,这位应是秦钺近身之人。 一路上,桃红李白杏花娇,看不尽的美景,可惜秦钺设宴之处离得太近, 还未尽兴, 便到了地方。 他原因为秦钺唤他来, 或是存了羞辱的心,让他和易安、秋韵一同赴宴,又或者是因为他伤势见好,该出来见见人,以辟“琴歌公子因誓死不从,以致被秦王酷刑拷打”的“谣言”了,但到了地方却是一愣,酒宴丰盛,歌舞齐备,但座上却唯有秦钺一人,在他下首设有一座,尚还空着——这所谓酒宴,竟是为他一人而设? 心中疑惑方起,便见秦钺招手笑道:“琴歌快来,寡人等你许久。”竟是一副知交好友的熟稔模样。 虽不知秦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是既来之则安之,琴歌大大方方上前入座。 秦钺击掌,舞乐顿起。 秦钺道:“这几日寡人政务繁忙,也没去探望,不知琴歌身子可大好了?这些日子过得可好?下人可有怠慢?琴歌是寡人的贵客,有何不便尽可直言,千万勿要见外。” 琴歌笑笑,道:“多谢。”并不多言。 几日不见,秦钺眉目间竟比先前平和了许多,身上戾气几乎一扫而空。琴歌心中凛然,这世上肯纳谏的君王不少,但能因为一个阶下囚的几句话,便反省自此的君王,他却是闻所未闻。 秦钺道:“看琴歌如今气色红润,想必也是调养的不错。来,寡人敬你一杯。” 琴歌再道一声多谢,举杯一饮而尽,然而浑黄的酒水刚一入喉,便忍不住大声呛咳起来。 少年咳的喘不过气来,双颊被呛的飞红,眼睛里隐隐泛出水光,实在让人……秦钺呼吸顿了一刻,才起身坐到少年身边,替他在背上拍抚顺气,道:“是寡人的不是,大秦的酒对你们南楚来说,委实太烈了些……来人,换……” “不必,”琴歌终于喘匀了气,道:“就它!” 心中升起浓浓的怨念,妈蛋,这辈子没喝过这么差的酒,淡的跟水一样,味道还这么奇葩……不过好歹还有点酒味儿,若换了更淡的,还真不如喝水呢! 秦钺劝道:“琴歌不必勉强。” 琴歌这才反应过来,他和秦钺此刻的距离委实太近了,尤其秦钺的手还放在他背上,看上去仿佛将他半拥在怀一般,让他格外不爽,于是侧身移开少许,等着秦钺识趣的退回去。 秦钺仿似完全不懂他的意思,顺势坐正,占据了琴歌让出来的地方,叹道:“琴歌连喝酒都会呛到,寡人还是要和你同席才能放心些……如此说话也方便。” 琴歌道:“陛下请便。” 不过同席而已,与他争辩反而落了下乘。 便不再理会秦钺,一手执壶一手握杯,开始自饮自酌,目光落在庭前蹁跹起舞的少女身上,手指轻轻敲击在杯壁上,随着音乐无声的打着拍子,竟似真将自己当了秦宫的贵客,好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秦钺诧异了片刻便恢复自如,有一句没一句的开始闲聊,而后,脸上的随意却渐渐被慎重取代。 这少年不过十五六岁年纪,又是以琴歌剑舞而驰名,是以秦钺虽被他的心性吸引,也知道他颇有智计,却并不以为他在见识才华上有多了不得,但此番闲聊之下,却是惊诧莫名,却又对南楚升起不屑来:如此见识卓著、目光高远之人,但楚人眼中,却只看到了他的琴歌剑舞,且将他以如此不堪的身份送入大秦,不得不说是个讽刺。 替少年又斟上一杯,笑道:“琴歌今儿可还尽兴?” 琴歌好酒,来者不拒,依旧一饮而尽,叹道:“茶浑酒淡,歌平舞拙……差强人意!” 秦钺一噎,他原本是想以此为由,出言招揽少年,不想竟得到这个评语,不由懊恼:他是忘了,在饮酒取乐上,大秦便是拍马也及不上南楚,且这少年还是其中的佼佼者——只看他琴歌公子的雅号便知道。 琴歌叹道:“这茶酒好说,陛下若放我回去,不出三日便能让陛下尝尝何为美酒香茗,但这歌舞嘛……” 他此刻略醉,摇摇晃晃起身,道:“我所见之舞者,飘然转旋回雪轻,嫣然纵送游龙惊。小垂手后柳无力,斜曳裾时云欲生。” 秦钺不以为意,正要赞他诗写的不错时,却见琴歌忽然气势骤变,整个人似变得轻盈缥缈起来,举手投足都带着奇妙的韵律,他随意的举起右臂,长袖翩然轻拂,他漫不经心的一旋、一拂、一拧……秦钺终于明白这少年为何会以舞闻名天下。 “飘然转旋回雪轻,嫣然纵送游龙惊。小垂手后柳无力,斜曳裾时云欲生……”原本还觉得太过夸张的诗句,此刻却觉得非此实在不能形容其美妙动人。 秦钺还未回神,琴歌却已然坐下,叹道:“我所见之歌者,倚丽精神定,矜能意态融。歇时情不断,休去思无穷……” 摇头叹息后又开始举杯畅饮。 秦钺心痒难耐,道:“既然歌舞难以入目,不知寡人是否有幸……” 琴歌淡淡道:“我记得陛下是请我来赴宴,而不是侍宴的!” 秦钺一噎,他在琴歌面前碰惯了钉子,又得他几度点醒,竟不以为忤,遗憾的摇头便算罢了,正待邀他出去走走,却听底下人来报,相国来了。 秦钺微微皱眉,却还是令人招他进来,琴歌起身:“陛下有政务在身,外臣这就告辞了。” 秦钺拽住他的袖子将他扯回去坐下,道:“听听无妨。” 琴歌遂不再多言。 不出秦钺所料,相国太叔志此刻过来,为的又是鲁子晋的事。 大秦崇尚武力,对内对外手段向来简单强硬,先前国土面积不大、政局稳定时,如此行事还问题不大,可如今国土范围大了三倍不止,各处纷乱频起,麻烦不断,这些大秦官员处置起来,便显得捉襟见肘。 秦钺见到这种情景,便大胆启用了梁人鲁子晋,并日渐重用,却引得本土势力不满,不管什么事都要鸡蛋里挑骨头,弹劾一番,相国太叔志便是其中最为强硬的一个。 太叔志此来,为的是鲁子晋奉命在秦都修的招贤馆,说其耗费大量银钱粮食不说,招来的不是偷鸡摸狗之辈,便是来骗吃骗喝的废物庸才。几个月来,一个正儿八经的人才没找到,反而把整个京城都弄得乌烟瘴气云云。 又一连举了许多事例,说明这群人之害。 秦钺也有些迟疑,他下意识觉得建招贤馆,招纳八方人才是好事,可是太叔志说的也是事实,招贤馆建好足足几个月了,不见其效,反见其害,再这样下去…… 正要说话,却见身侧的少年正仰头饮酒,意态悠然,心中一动,问道:“琴歌觉得,此事该如何处置?” 琴歌摇头:“不知。” 太叔志亦皱眉道:“陛下,朝堂大事,岂是和娈1童耍笑之……” 秦钺挥手打断他,对琴歌道:“寡人知道你最厌恶什么,若你今日给寡人一个满意的答复,寡人便答应你,绝不在此事上勉强与你,如何?” 秦钺虽好色,却自认不会因此而“智昏”,他在取乐和正事上一向分得很清,但却在琴歌身上隐隐有些失控。他一面欣赏甚至珍视着眼前的少年,一面却越来越不能控制自己对他的欲1望。 便算是给这少年一个机会,若他果然值得,他便不再将其定位为塌上的玩物,愿意为他克制一二——这少年虽令他心动,但他秦钺,最不缺的便是各色美人。 琴歌默然片刻后,忽曼声吟道:“古之君人,有以千金求千里马者……” 太叔志不耐烦打断道:“什么乱七八糟的!” 琴歌恍如未闻,继续吟诵下去。他以琴歌闻名,声音自是极为动听,清澈干净又醇美醉人,便是随口念颂,也似有袅袅余音回荡,令人心旌神摇。 “……‘死马且买之五百金,况生马乎?天下必以王为能市马,马今至矣!’于是,不能期年,千里之马至者三。” 琴歌话落,秦钺与太叔志沉默许久,对视一眼后,太叔志道:“但如今来的尽是庸才,总不能当真都重用起来?” 琴歌淡笑一声,道:“这也要来问我,你是相国还是我是相国?要不要我帮你把他们送去南楚参加科举考一考?” 太叔志气的胡子都翘起来了:“你!竖子!” “琴歌就这幅脾气,相国莫要放在心上,”秦钺劝了一句,又道:“琴歌你也到了该上药的时候了,寡人这便派人送你回去。” 放风时间结束……琴歌顺手从几上取了颗梨,啃着就施施然去了。 自此,隔几日秦钺便亲自过来,同他下棋聊天,或喝酒饮乐,或行舟湖上……也就这个时候,琴歌能得片刻自由,以致他在无聊时,竟会隐隐盼着秦钺能想起他来,虽他心里清楚这样想不对,但有些本能委实难以控制。 这是在熬鹰呢,琴歌叹气,可真看得起他。 一晃又是大半个月过去,他脸上的伤已经几乎看不出痕迹了,但秦钺却丝毫没有放他回去的意思。他提醒了秦钺一次,秦钺便一连五日不曾放他出去,让他很是焦躁,却也知道,秦钺等的便是他的焦躁、崩溃直至屈服。 晚间,琴歌忽然被一阵嘈杂声惊醒,他最近五感变得极为敏锐,外间尚无动静,他便听见远处传来的呵斥声和犬吠声。 这是……进了刺客?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一个黑色人影无声无息翻了进来,一转身,顿时四目相对。 刺客显然没想到里面的人居然是醒的,但他反应极快,呆了一瞬便立刻扑了上来,捏住琴歌的下颌令他吞了一颗药丸,压低声音道:“不要叫,外面的侍女已经被我打晕了,你叫也没用!你吃了我的毒丸,要是没有解药,不出半个月就要毒发……快设法将我藏起来,待我脱险,自会给你送来解药,否则……” 琴歌叹了口气,打断他的滔滔不绝:“你在行事之前,从不先观察下形势吗?” 黑衣人一愣:“什么?” 琴歌拽动手腕,铁链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黑衣人好一阵没有反应,虽然他蒙着脸看不见表情,但那呆滞的眼神,看起来有点崩溃…… 秦逸扬眉,有些不悦道:“怎么,你不相信我的话?你现在就将这馒头丢出去,看他们……” “我信。”琴歌道:“但是我没有拿自己的性命来要挟别人的习惯。” 命是自己的,为什么要指望别人来珍惜。 秦逸沉默下来,低头替他检查了下伤口,却并未给他上药,只道:“愈合的不错,比我想象的还要好。以后就不必我亲自来给你上药了……不过我会交代好药童,给你准备足够的清水。” 琴歌道:“多谢。” 秦逸笑道:“你是要谢谢我,莫说这次救了你的小命,要不是我,你这张脸现在还不能看呢。” 琴歌端着水碗的手一顿,道:“抱歉,对于这一点,我就没办法感激你了。” 秦逸哈哈大笑道:“不谢我治了你的伤,只谢我借你水梳洗……琴歌你果然有趣,连我都有点喜欢你了。” 琴歌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但对于你们这种将自己的喜欢当成恩赐的人,我却委实喜欢不起来。” 秦逸笑容一僵,叹道:“刚说你有趣,马上又变得无趣起来了。” 又道:“不过你的外伤虽好,但内伤却……我很好奇你到底经历了什么,居然把五脏六腑伤成这样。” 琴歌不答,继续用他的饭。 秦逸也不勉强,笑笑道:“好在虽然我配不出来能治好你内伤的药,但却也不是无法可想。”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本薄册出来,推到琴歌身前,道:“这本《长春诀》,是一本内家秘诀,虽然威力不怎么样,但在养生上,却远胜其他……” 琴歌并不去接,道:“这世上,但凡能练出内气的功法,都非泛泛。秦大夫好意我心领了,这东西,我不要。” 秦逸脸色微变,道:“在我眼里,琴歌你不是意气用事的人,不要拿自己的身体赌气。” 赌气?琴歌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并不是只有大秦才有内修功夫。” 他若不得自由,要功法何用? 他若能得自由,虽然内修功法难得,但也没珍贵到连他都得不到的地步,他为何要稀罕这些人扔给他的东西? 再说,他既然要练武,便不会去练一套“威力不怎么样”的武功。 秦逸也知道自己方才说错了话,缓了缓语气道:“我知道你自己也能得到,但我敢保证,天下论养生之法,再也没有比这个更高明的,这东西是……”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只道:“以你身体的状况,普通的内家功夫只怕……” 琴歌打断道:“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请恕我直言,便是秦大夫奉命与我治伤,也未免管的太多了。” 秦逸神色微僵,苦笑一声,又道:“其实,我给你这东西,也是为了赔罪。” “嗯?” 秦逸点点自己的肩头,道:“你那一箭,是我射的……要不是我那一下,你早就在外面逍遥自在了,哪里会多受这么多的罪?所以这本《长春诀》,算是赔罪。” 琴歌淡淡道:“那我便更不会收了。” “为什么?”秦逸不明白,他都把姿态放的这么低了,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还要怎么样? 琴歌道:“你我身份立场不同,你射我一箭,我不会恨你,你治好我的伤,我亦不会谢你,因为你乃奉命行事,这些原是你的本分——但我岂会收你的东西,以致日后战场再遇,束手束脚?” 秦逸气结,道:“你放心,你不必束手束脚,就以你那三脚猫的功夫,再练一百年也不是我的对手。” 琴歌却已将该说的话说完,将《长春诀》推了回去,不再吭气,低头将自己的午饭用完。 琴歌的倔劲儿秦逸是见识过了的,知道他下定了决心的事自己再说什么都没用,不得已将东西收了回去,静静等琴歌用完饭,才又开口道:“琴歌啊,其实我一直想不明白……你不是傻子,陛下对你的看重你也应该感觉到了,为何还要刺杀陛下,以致落得如此处境——你这又是何苦?” 琴歌淡淡一笑:“如此处境?如此处境有何不好吗?躺累了可以翻身,可以坐起来,甚至还能走两步;可以自己用两只手来吃饭、喝水、梳洗;有一扇小窗,可以看见天光,可以嗅闻到花香,下雨的时候,甚至还能亲手接一捧水;门外时不时可以传来狱卒的脚步声,有时候甚至能听到他们说话的声音……你可知道,这些,都曾是我梦寐以求的……” “我琴歌此生,自以为坚强,可是在宫中的那一个月,却无数次差点疯狂、崩溃……”琴歌一双漆黑的眸子静静看着秦逸,淡淡道:“你问我为何杀秦王,那我问你,或者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或者彻底被驯化,丧失作为人的尊严,变成一条只会摇尾巴的狗,你要怎么选?我问你,除了杀死秦钺,我可还有别的出路可走?” 秦逸半晌无语,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干涩道:“这些……的确是陛下做的过了,但是陛下这么做,也都是看重你、喜欢你,才会想……” “喜欢?”琴歌嗤笑一声,道:“能麻烦你别玷污这个词吗?” “怎么叫玷污?”秦逸怒道:“就算你不喜欢秦王陛下,可也不能这么侮辱陛下的感情!陛下若不是喜欢你,会在你身上花费那么多的心思?他若不喜欢你,会舍不得让那些人碰你?他若不喜欢你,你还能活生生的坐在这里和我聊天?他只是……贵为一国之君,不懂得怎么去喜欢一个人罢了。” 69.世界四 大唐才子(05) 这是和抓文机器作战的防盗章, 跳定的妹子别急稍后就可见正文了! 等易安几个离开, 秦钺自己掀了帘子进来的时候,看见的便是少年抿唇垂眸的模样, 若不是他紧紧握住铁链的右手泄露了他的真实情绪,他倒要以为这少年真的什么都不在乎呢。 秦钺在易安坐过的椅子上舒服坐下,接过侍女俸来的茶盏喝了几口,挥手令她下去,才懒懒道:“不是说寡人是草包吗?怎么又成了绝非平庸之辈了?” 琴歌心情不佳,懒得同他说话,半点反应也无。 秦钺放下茶盏, 看向林诺:“刚才话不是挺多的吗?怎么, 要让寡人把他们叫回来陪你说话?” 听出秦钺话中的威胁之意,琴歌抬眸看了他一眼, 淡淡道:“陛下没听说过非礼勿视, 非礼勿听, 非礼勿言,非礼勿动吗?” 秦钺轻咦一声,道:“寡人还真没听过……什么意思?” 琴歌微楞,在他的印象中,这句话不是应该人人都耳熟能详的吗?但此刻他却真的想不起这句话是听何人说过的, 索性不吭气。 秦钺放过他, 伸了个懒腰, 道:“看你也像个聪明人, 今天做的这事儿可是蠢透了。” 琴歌垂眸不语, 看着琴歌握着铁链的右手因太过用力而微颤,秦钺心情大好,道:“行了,别捏了,手指头捏断了你也捏不断那链子,当然更收不回你说的蠢话。” 自从在牢里见的那一面以来,秦钺虽依旧高高在上,掌控少年生死,却第一次感觉自己占了上风,甚是得意,再接再厉道:“今天你最少做错了两件事,第一,这些话不该由你来说。同样的话,若是秋韵来说,是同病相怜,是同舟共济,换了旁人来说,是同情怜悯,是为其不平,而这话从你琴歌嘴里说出来,那是什么?嘲笑?讽刺?羞辱?而且最重要的是,你的话,寡人也亲耳听到了啊!你让他日后该如何自处?” 琴歌低垂着眼,恍如未闻。 秦钺继续道:“第二,你这些话根本就不必说。你以为整个南楚就你琴歌一个聪明人?你能想明白的事儿,难道南楚君臣就没有一个人懂?只怕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可是为何还要和亲、纳贡、送来质子?因为他们怕啊!他们安乐了几十年,他们怕打仗,怕大秦,怕寡人!就算你告诉他们,大秦如今外忧内困,就算你告诉他们,他们一出兵就能打的大秦数十年不能翻身,那又如何?他们敢吗?所以哪怕自欺欺人,哪怕饮鸩止渴,也要换得短暂的歌舞升平……所以,你的话,别说在这里说了无用,便是站在你们南楚的朝堂之上说出来,又有什么用?” 琴歌默然无语,片刻后才喃喃低语道:“……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然后知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也…… ” 秦钺双目大亮,拍掌道:“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妙啊!这是你们南楚哪位大家新写的文章?如此大才,寡人定要见见!” 又问:“全篇颂来听听,寡人便解了你的鉄镣,如何?” 琴歌冷冷道:“不记得了。” 如此文章,但凡是读书人,谁会不将其视为至宝,怎么可能会不记得?不过秦钺知道这少年生性倔强,他既不肯说,那么再怎么逼迫都无用,淡淡一笑道:“方才听易安说,要让你回国?你说,朕要不要答应呢?” 琴歌道:“我非秦人,亦非质子,想来就来,想去就去,与陛下何干?” 秦钺一瞥他手腕上的铁链,轻飘飘道:“想来就来,想去就去?” 见少年一双好看的唇又抿了起来,秦钺又意味深长道:“你说,你家主子为了让寡人放你回国,会怎么来央求寡人呢?你怕是还不知道,你家主子虽然看着冷清,在那床榻之上,却……” “闭嘴!闭嘴!”琴歌怒极,将铁链扯得哗啦作响:“无耻!下流!” 秦钺满意一笑:“入则无法家拂士,前面呢?” 琴歌剧烈喘息几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恢复了平静,道:“陛下以为过了今日,殿下还会在陛下面前奴颜婢膝、毫无尊严,任由陛下予求予取?” 秦钺神色一变,几乎立刻反应过来:“刚才那些话,是你故意让寡人听见的?” “不错!”琴歌道:“这些话,只有出自琴歌之口,入得陛下之耳,殿下才不会继续用所谓的为国为民来麻痹自己,才能……在陛下面前活的更有尊严些……你也休想再动不动用南楚安危来要挟殿下……” 秦钺冷笑着打断他道:“你以为他会感激你?”只怕他此刻羞愤欲死,恨死了将遮羞布一把扯开的琴歌。 琴歌淡淡一笑:他又何尝是为了他的感激。 只要能让他稍稍过得好些,便是恨他怨他,又有何妨? 这是秦钺第一次看见琴歌真正意义上的笑容,唇角勾起几分暖意,眼角带上几分怅惘,连脸上的轮廓都显得柔和了几分……最是少年怀春时,煞是动人。 秦钺莫名惊艳的同时,又带了几分无由的愤怒,再想起先前自己可笑的长篇大论,一种暴虐的情绪便蔓延了上来。 身前多了一道高大的阴影,琴歌猛地惊醒过来,一抬眼便看见秦钺不知何时站到了床边,双眸中带着熟悉的嗜血的味道——当初他将烙铁烙在他下属的肩上,向他一步步逼近时,眼中便是这般模样。 琴歌心中一凛,恐惧从心头升起,又被他强行按捺下去,淡笑一声,道:“秦王殿下可还记得外臣前几日说的话?”他声音清冽宁醇,又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让人清醒的同时,也让人沉溺。 秦钺不自觉被他吸引:“什么话?” 琴歌语气轻飘飘的,似带了种漫不经心的味道:“谎话说上一千遍,自己也会当真。陛下十七岁登基,如今已经九年,九年内连灭三国,除大秦历代君臣励精图治外,更是陛下雄才伟略……只是,陛下为迷惑诸国,做出暴虐凶残、好色无度的昏君姿态来,难道就不怕真的变成了昏君、暴君吗?” 秦钺一愣,神色有些恍然。 “陛下当初对我,原是存了借题发挥、杀鸡儆猴,以挟制楚国的心思?否则也不会大费周章让我认下那份所谓的‘罪状’,可是为什么最后却变为纯粹的发泄施1暴,以至如今束手束脚?难道此事竟未引起陛下的警觉吗?”琴歌见秦钺目光已经恢复清明,冷笑一声道:“陛下在刻意纵容、甚至放大自己心中的**而为所欲为的时候,是不是觉得身心舒畅,痛快淋漓?这种感觉一旦上瘾,你还戒的掉吗?陛下没发现自己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吗?陛下身为国君,无人可以约束,若是有一日真正沉溺其中……只怕大秦别说是灭了三国,便是统一天下,称皇称霸,也躲不过二世而亡的命运。” 秦钺低头看着被锁在床上,脸色苍白的瘦弱少年,神色变幻莫测,手中拳头握紧又松开,最后淡淡道:“你倒是,什么都敢说。” 转身拂袖而去。 看着晃动的门帘,琴歌绷紧的身子终于放松下来,闭上眼苦笑:他没有什么劝戒秦王秦钺的好心,只希望他在他面前,能多几分理智。否则秦钺若真在种情形下对他施1暴,他能做什么?咬掉他一块肉? 他没照过镜子,不知道自己的脸如今是什么光景,但看秦钺的模样,估计伤的不是很厉害,否则他也不会动不动就起了色心。但是,不应该啊! 又想起那天烙铁上凝结的霜花,这几日他明显比先前提升了许多的五感,还有脱口而出不知出处的文字,有些茫然:他这到底是怎么了? 秦钺这次似乎动了气,给琴歌念书的侍女没了踪影,伙食从每顿的精细美食,变成了仅能饱腹的粗茶淡饭,向来话多的小桃也不再同他说话,甚至不在内室出现,只在上药吃饭的时候才会进来,且从头到尾一语不发。 看她每次欲言又止、憋得难受的模样,琴歌也知道这是得了吩咐。心中暗骂秦钺手段幼稚的同时,却也不得不承认秦钺这一招极狠。 既小桃不同他说话,琴歌自也不会去勉强她,便是他自己,不到万不得已,也不再开口。 躺在床上,看着空荡荡一成不变的房间,琴歌无声的叹气。 房中门窗紧闭,连挂在内室门口的帘子都不曾晃动一下,琴歌闭着眼都能画出窗棂的模样,以他的视线能及的地方,有多少块砖,多少片瓦,都不知道数了多少遍了。外间也静悄悄的,偶尔传来些许动静,对琴歌来说都是格外的惊喜。 再这样下去,他怕是要崩溃了! 琴歌这样想了不止一次,但他实则比他自己认为的要坚韧的多,一天、两天、五天……就这么一天天撑了下来,且在旁人眼中,他始终低垂着双眸安安静静的躺着,不见丝毫焦躁,似乎可以就这样躺上一生一世,躺到天荒地老。 他以为他要这样一直呆到伤势尽愈时,却有人先沉不住气了。前些日子替他念书的侍女带了四个侍卫和几个宫女进来,行礼道:“陛下请琴歌公子赴宴。” 第十章 秦钺走了没多久,在链子上挂了三天的琴歌终于能找间牢房睡觉了,被放下来的时候,琴歌觉得两只胳膊已经不是自己的了,磨破手腕的那点疼倒是小意思。 以为可以摆脱牢狱之灾的琴歌被浑身的瘙痒折腾醒,下意识的伸手去挠,手腕上却又是一紧,耳中再度传来铁链交击声。 难道是又被挂了? 琴歌睁开眼睛,便看见雕着精美花纹的床顶,和层层叠叠的床幔。他一身清爽的躺在床上,伤口都被处理过了,身上也清洗过,连头发都散发着皂角的香气。 如果不算被锁在床头的手腕的话,这待遇还算不错。 “公子,您醒了?”圆脸大眼,身材娇小的少女端着药碗进门,笑道:“大夫也说差不多这个时辰醒,所以奴婢去熬了药来。对了,公子可以叫奴婢小桃。” 她放下药碗,将琴歌的头垫高了些,道:“公子昨儿夜里发了热,这是大夫开的药。来,奴婢喂您。” 如今正是春寒料峭的时候,琴歌穿着一身单衣被折腾这么久,还泼了几身水,不病才怪,皱眉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小桃诧异道:“这是宫里啊,公子您不知道?是了,昨儿公子病着,昏昏沉沉的……” 又嫣然一笑道:“昨儿可是大王亲自安置的公子您,还请神医务必治好您的伤……奴婢在这里三四年了,从未见过大王对谁这么细心呢!” 琴歌不置可否,就着小桃的手喝了两口,皱眉:丁点儿大的勺子,喂两口还要擦拭下嘴角,这是要喂到什么时候去——这种喝药法,他宁愿被人捏着脖子灌。 正要要求换个法子,看见他皱眉的小桃眼圈已经红了,惊慌道:“对,对不起,都是奴婢的错,奴婢……” 话未说完,门外传来一声轻笑,竟带着几分宠溺:“怎么,才刚醒就发脾气呢?” 琴歌顿觉毛骨悚然。 一身黑袍的秦钺推门而入,坐到他床边,道:“是要让寡人亲自喂你?” 琴歌扯动手腕上的铁链,似笑非笑道:“我更喜欢自己喝。” 秦钺端起药碗轻轻搅动,轻飘飘道:“人要知足,你说,是不是?” 琴歌不吭气了,秦钺药勺伸来,他张嘴便接了——他倒要看看,是他先喝的不耐烦,还是那人先喂的不耐烦。 秦钺长这么大何曾照顾过人,喂了三四次,见药碗中的药汁只降下微不可见的一线,便有些烦躁起来,但一见少年好整以暇,似早料到他会如此的模样,冷哼一声又继续。 两人一声不吭,较着劲儿似得将一碗药喝完,琴歌固然苦的嘴里都没了滋味,秦钺也觉得捏着那丁点儿的小勺捏的手都僵了。 唯有小桃看得眼睛发直:大王待我家公子可真好啊! 终于喝完了,琴歌松了口气,一转眼却见秦钺伸指向他嘴角抹来,嫌弃的扭头避过。 “这是还生气呢?”秦钺好脾气的一笑,抬抬下巴示意:“沾了药汁。” 琴歌的手指望不上,更不愿劳动秦钺,索性伸出舌尖一转,轻轻舐去了。 吐舌这个动作,并不是所有人做来都好看的,小孩子吐吐小舌头是万分可爱,若换了一条肥厚宽大的舌头吐出来,只会让人倒尽胃口。 但少年舌尖纤薄小巧,色泽粉嫩,在鲜嫩柔软的唇瓣上灵巧轻舐,留下诱人的水泽……秦钺顿觉呼吸都有些不畅了。 琴歌一侧脸,将被薄薄的纱布覆盖的伤处转向秦钺:如果不是有自知之明,他一脚就踹上去了——天底下怎么会有这种随时随地发情的畜生! 不是说他宫里收罗了各色美人吗,怎么还一副见到母猪都要发情的模样! 秦钺皱眉,接了小桃奉上的茶汤慢饮,道:“你的伤寡人请神医看过了,虽不敢说能全无痕迹,但治个七七八八是没问题的。只是那药敷上去麻痒难当,怕你不小心碰到了,才暂时限制你的行动,等你伤好了,自会放了你,勿要多想。” 琴歌如何听不出秦钺话中的要挟之意。 他脸上的伤并不能护着他一辈子,莫说能治好,便是治不好,只要他活蹦乱跳的出现在人前,这件事自然就算是过去了。至于以后再如何,还不是秦钺说了算?且不说别的,像如今这样将他弄到宫里放着,做出一副宠爱的模样来,谁还会相信他清清白白?天下士子也再不会将他当了同类来看,日后秦钺再对他如何,也绝不会有人为他出头。 琴歌嗤笑一声,道:“陛下日理万机,还要惦记外臣这区区伤势,可真是辛苦。” 你堂堂天下最强国之君,委屈自己来演一出温柔款款的戏,就为了陷害他一个对天下毫无分量的领国质子的随从——真他妈闲的蛋疼。 拜牢中那一幕所赐,如今别管他说什么话秦钺总要先放在脑子里转个圈,几乎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神色微肃——他最近,似乎在这少年身上放的心思太多了些,且没了往日那种取乐消遣的心境。 琴歌见状,淡淡一笑道:“不知道陛下可曾听过一句话——谎话说了一千遍,连自己都会当真,陛下可千万别演过了头,让人笑话。” 秦钺道:“寡人肯陪你演戏,你们不是该欣喜如狂才对吗?” 他们这些所谓的质子千里迢迢来西秦,为的不就是这个吗? 琴歌也想不明白,当初他是怎么脑子一抽跑到大秦来的,抿了唇不再说话。 70.世界四 大唐才子06 这是和抓文机器作战的防盗章, 跳定的妹子别急稍后就可见正文了!  “你真谦虚。”就你那境界,何止是不擅长三个字能形容的?林诺问:“还发布任务……你有什么奖励能发给人家?” “额……”系统挠头:“让他们下辈子还能做人?” 敢情是什么都拿不出来, 准备空手套白狼呢——因为对某个系统尿性的了解,林诺对这个答案竟一点都不吃惊。 林诺道:“你先找到有穿越或重生意向的人再说!”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这世上还是有不少人什么奖励都不要,就只求重生一次的。 系统手中凭空出现一册竹简, 递过来道:“这东西可以照见万世, 你可以用它查看资料, 或者联络我。” “你的终端机?” “嗯,算是。”系统身影逐渐消散:“我去接引魂魄。” ****** 一段时日之后, 系统有气没力的坐到林诺面前:“三十二个穿越者,十八个重生者, 只有两个重生者成功,其余全灭。” “这很正常, ”林诺正在万世书中看小说,一面自饮自酌,随口道:“重生也好,穿越也好,都不能让他们本身的能力有任何提升。纵观此类小说, 想要成功, 大多有金手指, 或者得遇贵人, 仅仅靠一个剧本有什么用?且原主男女主有气运加持, 重生者除非原本就具有极大优势,前世是自己犯蠢把优势败光的,或者在重生之前已经累积到足够的智慧的,才有可能成功。至于穿越,就完全看穿越者的本事了,挑那原本生活环境艰难、性情坚毅能力出众的就是了。最重要的是,你给他们一个总任务就行,别在里面指手画脚的添乱。” 万世书看小说最大的好处,就是一动念就能翻页,方便。 “可是这样成功率还是太低了啊!” 林诺淡淡道:“反正我就只有这个本事了——我又不是真的情感专家。你先按这个标准找着,等回头再找个真正的专家来帮你就是了。” 系统瞪大了眼:“你这是准备撒手不管了?” 林诺低头看着小说,看都没看他一眼,淡淡道:“你以为我们有多少交情呢?” “你……”系统气的不轻,抬手便要将林诺手里的万世书收回来,又怕更惹恼了他,硬是没敢动手,忍了气道:“怎么是为了我呢,先前那两个人完成任务回馈的创世之力你也感觉到了?你若是撒手不管,这个可就没了!” “哦。” 林诺有些无聊的翻页,这些年经历的太多,书中的爱恨情仇很难入得了他的心。 所谓创世之力,他的确感受到了,但他同样感觉到,即使他什么都不做,他的世界也在不断自我完善,还真不稀罕那点微弱的几近于无的力量。 “你只是帮忙出了主意,选了人,做的少自然得到的回馈就少,”系统道:“要是你自己……” 林诺终于抬头,似笑非笑道:“这是想忽悠我去帮你做任务呢?” 系统一噎,道:“怎么叫忽悠呢,我说的是实话……” 林诺低头:“没兴趣。” 见他油盐不进,系统无法,原地兜了几圈,道:“你不稀罕那点创世之力,但火儿你也不管了吗?” “火儿?”林诺一愣:“它怎么了?” “你不会到现在还不知道?你把它带到这里来了啊!” “嗯?” 林诺闭上眼睛开始搜寻,火儿是寂灭之火,若是它不主动释放力量,这世上没有任何人能感应到它的存在,但林诺到底蕴养了它数百年,加上这是他的世界,很快就察觉到了端倪,手中托起一道无形、静谧的火焰。 林诺皱眉,火儿身上,没有任何信息传递出来。 “火儿怎么了?” “它现在还好好的,”系统道:“你的世界时间法则不全,在这里,除了我和你以外,任何东西都处于凝滞状态,火儿自然也一样。不过以后就难说了。” “什么意思?” 系统道:“你要是仔细点的话,应该会发现你世界的能量正在变得越来越稀薄,空间也在缩小,那是因为世界正在演化规则,在大肆消耗能量,火儿作为你的世界的一部分,它的能量也在被吸收,等到一定程度就会慢慢消散。你要是想保全它的话,要不将它带入其它世界,要不就提供足够的能量。” 林诺能察觉系统的话是真的,将火儿收入眉心,发现并不能阻止它能量散失,默然片刻后,道:“我记得你说过因为我身上没有轮回印,所以根本无法在你主人的世界轮回。” 这世上,他谁都能狠得下心来不管不顾,可是火儿却是例外。在他最低谷的数百年,是火儿一直陪伴他身边,也是因为他,火儿才产生灵智。在他心里,火儿便如他自己的孩子一般。 “我自然有办法!”见终于打动林诺,系统得意洋洋道:“虽然没有办法和正常人一样转世,但是只要你们双方达成协议,你就可以替换他的人生。” 林诺道:“你早就打算好了?” 系统嘿嘿一笑,道:“你打开编号为晋江*********号的世界。” 万世书到底不是凡物,林诺心念一动,便有一个故事传入脑海,倒有点像男版的西施传。 很狗血的故事。 说是群雄争霸时代,西秦强势崛起,连灭韩、赵、魏三国,周边只剩了南楚和北齐。南楚地方虽大,但向来文风鼎盛,武力上并不出众,楚人好的是诗酒风流,便是男人,也以弱不胜衣为美。剩下两国,西秦坐拥雄关,连灭三国,正是势不可挡之时,而北齐铁骑彪悍,从不畏惧任何强敌。 猛虎在侧,南楚心惊胆战,为免哪一日就被西秦灭了国,战战兢兢送去公主和大批“聘礼”,希望以和亲的方式暂缓危机。 西秦国君将公主笑纳,却又点名要南楚将二王子宜安送去做质子,且以琴歌、秋韵为从。须知西秦国君秦钺最好男风,而二王子宜安乃是南楚第一美男子,琴歌和秋韵二人则是南楚有名的才子,有南楚双璧之称,不仅容貌出众,且一个擅音律,一个擅诗词,琴歌和秋韵也并非二人真名,而是南楚人送的雅号。此刻秦钺点名要这三个,其目的不言而喻。 南楚人既觉得羞耻难当,却也松了口气,急忙忙将三人打包送去了西秦。 秦钺不愧是色中恶鬼,当日便和易安王子共度**,而后也极尽缠绵,竟连朝政都倦怠了似得。 秦钺好色,易安王子虽容貌绝世,可也不能让他一心以对,秋韵公子和琴歌公子他也是要享用的。谁知琴歌喜欢的却是易安,竟不肯应,自伤婉拒,但秦钺岂是怜香惜玉的人?直接用强。琴歌誓死不从,挣扎中刺伤秦钺。秦钺大怒之下,先是施以酷刑,然后让最最低贱的罪奴将他凌1辱至死。 琴歌的惨死令沉浸在秦钺多情假象下的易安和秋韵悚然惊醒,他们默默的开始积累势力,编织消息网,拉拢人脉,豢养死士,然后在一个夜黑风高的晚上,易安在秋韵的掩护下,诈死脱身了。 易安走了,秋韵自然就倒了霉了,秦钺在暴怒之下,也对在他面前一直表现的柔顺懦弱的秋韵刮目相看——居然背着他做了那么多的事!于是秦钺对秋韵百般折辱,却越发发现此人性情坚韧不屈,才华心智过人,且整个人如冬日暖阳般温暖动人,于是竟渐渐喜欢上了。 后来易安去了被秦钺占了的韩赵魏三国,收拢了一股不小的势力,趁秦钺出巡时,围了他的别宫,为的自然是杀秦钺,救秋韵。可是这个时候秋韵却忽然发现,他在和秦钺经历了许多的故事之后,深深的爱上了他! 于是深爱着秋韵的易安在秋韵的央求和威胁下,黯然退走,结局——he。 这是正文。 然后番外讲述了十多年以后秦钺、秋韵和易安幸福的生活。 见林诺接收完信息,系统叹气道:“西秦暴1政,正文结束五年就被灭了。”于是创世失败。 林诺点头:因为爱发动战争这种事儿不少,但是因为爱而维持和平,这个难度忒高了。 “如果创世成功,是不是可以将火儿放进那个世界?”这种剧情,他倒是不反感去破坏一下。 系统摇头:“当然不行,那个世界等级太低,根本容纳不下火儿。不过它可以藏在你的灵魂里吸收能量获得些许成长。” 又劝道:“你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去了那里,你的灵魂能得到锤炼,火儿避免消散,若是成功,还能有世界之力的反馈……” 林诺打断道:“没有可以直接容纳火儿的世界?” 系统道:“火儿的等级是很高的,你舍得……” 话音一转道:“反正要是有这样的机会我一定告诉你!” 林诺沉默片刻后道:“我要替换的是谁?” 系统知道他是允了,眉开眼笑,道:“琴歌。” “哦。”替换的是琴歌的话,剧情颠覆起来倒是一点都不难,琴歌以琴歌剑舞驰名天下,可见习武是有天分的。他这几百年在凡间闲逛,武功兵法见得着实不少,琴歌原是世家子出生,轻而易举便能入仕,他只要替楚国同西秦打上几场胜仗,自然也就没了质子的事,攻受两个也就没了相识相爱的契机。 系统道:“不过有两件事先要说好,省的回来你又说我坑你。第一,你只是替换了琴歌的灵魂,你拥有的能力完全带不进去,我也没什么金手指可以给你,所以你去了,也并没有什么比普通人强的地方。第二,琴歌把人生交给你,也不是没有条件的。” “什么条件?” 系统指指万世书:“让他自己告诉你。” 万世书中,一个纤细少年的身形慢慢浮现,对林诺弯腰行了一礼,凄然道:“我希望你能替我守护他,陪伴他,让他一生安乐。” 这个他,约莫是易安了。林诺却也没去确认,将杯中酒一口饮尽:“抱歉,我做不到。” 他这么自私的人,便是接了任务,也只会为自己活着——没有谁能让他用一生去守护、陪伴。 “系统,换个世界。” “别啊!”系统急道:“条件是可以谈的!我去和他谈!” 林诺不置可否,一杯酒刚斟满,系统便笑道:“行了,谈妥了,他愿意放弃这个条件!无条件把人生交给你!你与他掌心相对,就算是契成,就能进入他的身体了。” 会这么容易?林诺总觉得有些不对,却知道面对这奸猾的系统,问了也没用,只道:“我也有一个条件。” “什么?” “我进去的任何世界,你都别进去叽叽歪歪!如果让我听到你的声音,这次就是最后一次!” 什么? 系统委屈的眼圈都红了,怒道:“不去就不去,谁稀罕!” 林诺不理它,将手按在万世书上,下一瞬,一股陌生的能量从手心传来,不由分说撞入身体,林诺一愣:“这是什么?” 系统得意笑道:“这是琴歌的灵魂化成的能量——琴歌主动放弃人生,求人替代,当然也要付出代价才行!” 分明是要借人的身份行事,却还要趁机坑人一笔——林诺再次刷新了对系统的认识。 见林诺神色不虞的看着它,系统怒道:“我是坑了他没错,可是得到好处的可是你!而且,有了他的灵魂力量,你才好替代他活下去啊!” 林诺想要反驳也没有机会,眼前陌生的世界正逐渐清晰,林诺神色微变,恨不得抽身回来先将某个系统暴打一顿,然而凭空一股吸力传来,顿时天旋地转…… 看着林诺消失,系统得意的笑:这你可真不能怪我,要不是生不如死的时候,谁会以灵魂为代价来换个人替自己活下去呢? 忽然又抓狂起来:糟了糟了,自个儿帮琴歌用灵魂暂时压制了他的记忆和性情,又一时生气答应不去骚扰他——那谁去给他发布任务啊! 下一瞬身影消失,却是被林诺的世界排斥了出去。 “回归”二字一出口,林诺便发现忽然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了,确切的说,他忽然什么都感觉不到了,没有光线、没有声音、没有冷热、没有重力……身上原本蔓延的欲1望也消失无踪。 林诺好一阵,才压下心中的怅然:且不提方拓,那个世界他毕竟生活了三千多年,就这样毫无防备的离开,心就像突然空了一大块似得。 心中轻叹一声,才开始留意此刻的处境,面对一片虚无的世界,本该十分惶恐陌生才对,但林诺却感觉安然亲切,仿佛回到了母体中的婴儿一般,不,比那个还要自如,还要有安全感。仿佛这个世界,就是他的手,他的脚,他的精神的延伸。 这里是属于他的,这种感觉如此清晰。 他想着睁开眼睛看看周围的模样,却发现自己没有眼睛可睁。 “我”呢?我在哪儿?我怎么了? 这个念头方一起,便感觉虚空中有奇异的能量向“自己”汇聚而来,林诺福至心灵,在心中描摹出自己的模样,下一瞬,一身白衣的林诺睁开眼睛,看见无尽的漆黑。 林诺意识到些什么,一时间童心大起:“要有光。” 眼前的无尽漆黑变成一片乳白。 好生单调,而且不喜欢无依无凭飘在空中的感觉。 “地面。”顺着他的心意,青色的草地从他脚下蔓延开去。 林诺向前飘了一步,又道:“重力。” “空气。” “风。” “……” 塑起青山绿水外带一片桃林,林诺总觉得似乎少了点什么,周围死气沉沉毫无生机,想了想,又道:“时间。” 一直如臂使指的奇异能量没有反应,反而有力不从心的感觉从心头升起,林诺明悟:能量不足。 林诺有些遗憾,这才忽然想起:怎么那个讨厌的系统没出来刷下存在感?这里不该是它的地盘吗?不,不对,这里,应该是他林诺的地盘才对。 这是他的,这里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的——林诺很笃定这一点。 一想起系统,系统的声音便传来,却并非如往日般直接在识海响起,而是将信息透过周围的能量传递过来,语气中带着几分委屈:“这是你的世界,没有你的许可,我怎么进的来?居然到现在才想起我来!” “我的世界?”虽然一直有这种明悟,但林诺不明白的是,他的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出现的? 系统的声音好一会才传来,闷闷的像是在生谁的气:“算是……任务奖励!” 林诺哦了一声,不再吭气,漫步在桃花林中,没有时间法则的世界,就像是凝固在一副画中,便是再美,也少了几分生趣。 他对系统的话半点儿也不信。 这是他的,因他而诞生,无人可以赐予,无人可以剥夺。不过他懒得同系统说话,懒得反驳它。 系统半晌也没等到他再开口,只得又道:“你没什么要问的?” 林诺道:“你说。”想说什么说就是了。 “……那你先放我进来,”系统道:“这样说话很累。” 林诺应了一声,就看见一个奇丑无比的动物在眼前成形,林诺轻笑一声:“原来是狈啊!果然和我想象的一样难看。” “狈”大怒,道:“我根本没有具体形象,这是你的世界,当然你想我是什么模样,我就是什么模样……你把我弄成这样,居然还说我难看?” 虽然系统在林诺的心目中就是这幅模样,但他不想伤眼睛,于是将它化成一个爆炸头的叛逆小正太,又在地上化了桌椅出来,坐下道:“现在可以说了?” 系统臭着一张脸,在他跟前坐下,悻悻然道:“我要先给你科普一下常识!我是世界管理系统,负责看护主人创造出来的各个世界。我家主人是一个非常强大的神灵,每个神灵都有自己的能量体系,我家主人的力量来源,就是他创造的世界。主人创造世界,然后世界的生灵再反馈给他力量。主人拥有的世界越多越强大,主人的力量就越强大。而你,就是主人世界的一个生灵,所以维护主人的利益也是你的义务。” 林诺哦了一声,不置可否。 “为了更加强大,主人会尽量多创造新的世界,但创世是很麻烦的一件事,”系统道:“所以我家主人就建了一个自动创世程序。这个程序会自动收集信息,计算应该创造一个什么性质的世界,然后收取众生的意念,挑选一个合适的世界来凝聚。” “什么意思?”什么叫收取众生的意念? 系统翻了个白眼,道:“这都不懂,就是把读者观众比较多的小说、电视什么的,创建成真实的世界。” 林诺点头:“然后呢?” 系统郁闷道:“本来这程序一直做的挺好的,但是最近出了点问题。这么着,举个例子,前段时间,创世程序选择了一本晋江小说进行创世,一直运转到正文完结都一切正常,程序就慢慢停止了对世界的影响,只留下一丝监察的力量。按说应该完全没问题了的,可是这个时候,作者加更了一篇无责任搞笑番外——小受五年生了三胎!” “按照这个世界的设定,小受生活的环境,从小到大每年学校组织体检,b超不知道照了多少次,上哪儿凭空给他造个子宫?还有,男人盆骨长得和女人不一样,生孩子起码得剖腹产?剖腹产四年以后才能再生孩子,他怎么五年生的三胎?” “然后呢?” 系统叹气:“然后创世程序判定创世失败,把世界给毁了。” 他烦躁的揉着脑袋:“其实就一个最低等级的世界,毁了就毁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可问题是——这见鬼的程序,都毁了它还来再建一次,然后又毁了,然后再建……没完没了。” “如果只是一个世界这样也就算了,很多都出现这种问题——那倒霉催的创世系统,创世的时候只考虑正文,等创世完了,发展到番外的时间段时,如果现实和番外的差距超过百分之五十,它就把世界给毁了重来——你要知道,每次创世都要花无数的能量,它这样创了毁毁了创……我家主人再多的能量也不够它糟蹋的。” 林诺完全同情不起来,只是想笑:果然是倒霉催的程序,和这倒霉催的系统倒不愧是一个主人生产的。 “那你把程序改改,别管什么番外不就成了?” 系统叹气道:“我家主人也不知道去哪儿溜达了,我哪有权限改创世程序呢!” 又继续道:“因为创世程序力量太大,所以一开始主人就抹去了它拥有灵智的可能,根本没办法交流。我想了很多法子都没用,最后只好找外援。我在各界一共找了十万人,都是在各个领域最出色的人,如白手起家的世界首富、全球知名的影帝、权倾天下的政客、迷倒众生的美女等等,暂时抹去了轮回印,分别安排了任务进入到各个崩坏过重建或可能崩坏的世界,我准备选择其中最优秀的,任务完成度最高的,专门负责解决这个问题。” “等下,”林诺打断道:“你说你找的都是各行各业最出色的人才——那我呢?”他就一个跑龙套的小演员,到底怎么成的业界精英? 系统奇道:“你不是你们世界里最出名的心理专家,爱情导师吗?” “心理专家?爱情导师?”林诺道:“我连大学都没上过,怎么就成了心理专家了?还爱情导师……你看我这两辈子活了三千多年,有成功谈过一次恋爱吗?” “不可能!”系统跳脚道:“我在你那个世界用这两个关键词进行意念搜索的时候,的确是你的名字出现的次数最多!”它怎么可能犯这么愚蠢的错误! 林诺叹道:“最出名的,不一定是最好的,而且更可能是假的。” “假、假的?” 林诺道:“是啊,假的!”这世道,假专家到处都是,而且他连假专家都不是,他就一演员。 “我是在一个比较火的对话栏目中,扮演情感疏导师的角色,但是那不是因为我是心理专家,而是因为我长得帅,声音好听——电视台需要的是收视率,观众需要的是狗血的故事、犀利的语言、养眼的外形,他们明知道是假的也会去看,但是你不是无所不知的系统吗,怎么会上这种当?” 系统目瞪口呆:怎么会有这种事?真笨真笨笨死了你! 林诺叹气,问道:“你现在知道是抓错人了,我是不是可以回去?” 稳定的工作,平静的生活,有房有车有朋友,说不定还能找人谈个恋爱,生个孩子什么的。 系统奇怪的问:“你想回去?” 林诺点头。 “那个世界有什么好,能量等级那么低,生活环境也差,连空气都那么污浊……”见林诺无动于衷,系统只好摸摸鼻子:“我做不到。” “嗯?” 系统道:“刚才我说了,你们这一万个人都被我抽离了轮回印,轮回印是灵魂在主人世界自然轮回的凭借,你现在有了自己的世界,还怎么在主人的世界里轮回?我就算想重新给你盖个章也做不到。” “每个被抽了轮回印的都这样?” “当然不是,”系统道:“任何生灵只要在主人的世界自然死亡,就会被重新扣上轮回印——你就别想了,你就算死一万次,也只能回到你自己的世界。” “所以我现在就成了孤魂野鬼?” 系统干咳一声,回避了“孤魂野鬼”的问题,道:“因为造成这种结果我要负一点点小责任,所以我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一是就呆在你这个连时间法则都建立不起来的贫瘠的无聊的小世界里,一直到天荒地老,世界毁灭,第二,你替我主人打工,每次协助创世成功,可以得到一些创世之力的回馈,这些力量你可以用来完善你的世界,增强你的力量——机会只给你这一次,你选!” 林诺淡淡道:“我选一。” “这就对了,聪明人都知道该……”系统得意的说到一半忽觉不对,气急败坏道:“你选一?你你你为什么选一?” 71.世界四 大唐才子07 第七十一章 绝对算不上平坦的小路上,只有一辆驴车走的不紧不慢。前头的小毛驴碎步小跑着, 踩出节奏感十足的踢踢踏踏声, 配上脖子上的铜铃那清脆的“叮铃铃”,像是在唱一首欢快的歌。 坐在车辕上的小书童脸上笑容也欢快的很:“公子,我们快到了, 最多半个时辰公子爷您就可以躺在自己床上, 舒舒服服睡大觉了!” 素色的车帘被一只修长如玉的手掀开, 里面的人向外看了眼又放下帘子,少年清雅的声音带了几分懒散:“都走到这儿了啊!” 又道:“小书啊, 你可不可以把车赶的稍稍稳一点, 小半个时辰功夫, 我的铜板整个都换了一遍了……全都不知道滚到哪个角落去了。” 小书抱怨道:“路就这样, 您让小的怎么稳呢?公子你干嘛非要在车上玩铜钱啊,颠来颠去的能算的准吗?再说了,不是小的说您,明明回来的路上又没人追, 我们为什么还要翻山越岭的?两天的路足足走了五天,而且还餐风露宿的,好不辛苦。” “我不过说了你一句, 你倒回我十句, ”林若不满道:“不是小书你说,让我每天上路前丢下铜板吗?卦象上说这么走, 我就这么走了啊!” 小书不满道:“公子你又耍我!” 却也不深究, 停了一会才又道:“公子, 已经快到长安了,不如我们上官道!官道平整。” “上什么官道啊?”林若道:“去落屏山。” “啊?”小书脸垮了下去,嘟囔道:“为什么啊?我们都快到长安了。” 林若道:“我刚刚想起来,落屏山的桃花开的晚,这会儿正是风景最好的时候……长安城又跑不了,可那桃花再过两日可就败了,看一眼少一眼,别废话了,快快快。” 小书拗不过他,怏怏的哦了一声,驴车在前面拐了个弯,朝东去了。 也不知道他家公子,哪来的这么好的精力,这会儿还有闲心去看桃花。换了是他,早就恨不得长翅膀飞回家去了。 …… 太子东宫,李建成几乎气乐了:“竟然又没找到人!他今儿一大早在寄宿的农户家里买的驴车上的路,到这会儿,爬也该爬到长安城了!可是孤在所有路口、城门都派人守着,硬没等到人!后面追的和前面堵的都撞着头了,人呢?飞了?” “你说他是有意还是无意?”李建成道:“说他是有意躲着孤,他根本没有故意隐藏踪迹,而且的确一路朝长安城过来了。你说他是无意,怎么就那么巧,回回都和孤的人阴差阳错岔开了……他走的慢的跟爬似得,可孤的人还就是……追不上他!” 林博远温声劝道:“殿下息怒,臣这侄儿打小就是这脾气,想一出是一出的,行事从来没个章法,等他回来,臣一定好好教训他一顿!” “罢了,”李建成一挥手,道:“我现在倒是明白二弟为什么追了七八天才追倒人了,还真是……” 他没继续说下去,话音一转,道:“二弟在父皇面前说,多亏了林若给他占了一卦,说他有血光之灾,他让底下人小心戒备,才逃过一劫……孤怎么没听过,他还精通占卜?竟然还凭此救了二弟一命?” “他哪会什么占卜?”林博远苦笑道:“还是那日赌斗之后,他一时无聊就翻了几日卦经……这才学了几天呢,哪能算的出什么?八成是气秦王殿下关着他,故意说来气人的,哪知道正好赶巧了……” “赶巧!又是赶巧!”李建成冷哼一声:“你那侄儿身上,怎么就有那么多个赶巧?” 又道:“孤不管他是赶巧了还是故意的,今天之内,孤一定要见到他,否则,林博远,你就给我滚回去教你的私塾去!连自己的侄儿都管不了,孤还能指望你做什么?” 林博远苦笑的应了是,道:“臣这就派人,去他惯去的地方找找,那小子八成是又想到什么好玩的,半路拐了去,臣一定把他找回来!” …… 落屏山的桃林也算是长安一景,每年这个时候,来这里赏景的有钱又有闲,还有几分雅兴的人络绎不绝,偌大一个落屏山,最热闹也就这么几天。 因离长安城有一段路,来这里的大多骑马乘轿,骑毛驴的老先生也有,可驴车这东西就少见了,是以林若还没下车,就已经引得许多人侧目,再向内走了一段,便听到一声惊呼:“小书?” 小书停车,笑着打招呼:“楚公子,是您啊!” 那楚公子惊异道:“竟真的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林若一掀帘子跳了下去,笑道:“小书在这里,当然是因为我在这里啊!” 从驴车上跳下来的少年神清气爽,肌肤通透如玉,五官精致的难描难画,眸光清澈流露出丝丝笑意,显然心情极好。 楚奕看得呆了一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位好友,怎么好像越来越好看了……好看的他都有些脸红心跳。 “楚兄?阿奕?” 楚奕猛的回神,看见周围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这里,一把抓住林若在他眼前乱晃的手,道:“跟我来!” 拉着他向林内钻去。 “是不是你们又藏在哪儿开诗会呢?”林若并不配合,笑道:“不过等一下,我先去找庙里的和尚求两坛桃花酿……这次出门玩的高兴,竟忘了给伯父带礼物,都快入城了才想起来,只好来这里弄两坛酒充数了。” “好了好了!”楚奕使出蛮力,拉着他向内走,一面道:“桃花酿我那里多的是,回去的时候给你带两坛就是。” 带他到了没人的地方才松手停下,正色道:“你怎么回长安了?” 林若讶然道:“看你说的,长安是我家啊,我不回长安,还能去哪儿?” 一面快步向寺庙后面走,道:“你们还是约在老地方?啊,你说怪不怪,明明我离京也才十几天,可感觉就像走了大半年似得,竟有物是人非之感……楚兄,你说桃花酿多的是,不是诓我?要知道那些和尚一向不怎么爽快……” “你说这些和尚,明明是出家人,可是偏要酿酒,明明靠酿的酒养着一寺的和尚,可就不让你痛痛快快的喝……” 林若走得快,嘴巴里说的也快,楚奕有一肚子话想问,可被他东扯西拉的,到了地方都没能说出口。 林若转过山坳,笑道:“你们果然在这里!我说你们啊,有满山的桃花不赏,非要来对着这几颗老树发痴……” 山谷的草地上,数十个少年书生或坐或卧,或听曲儿或吟诗,正悠然惬意,一听这声音,几乎人人惊跳起来:“林兄!你怎么会在这里?” 林若一愣,道:“怎么人人都是这话?我虽做不得诗,抚不得琴,可也能听会赏,怎的,嫌我来蹭了你们的诗酒?” “说什么胡话呢?”有心直口快的直接道:“林兄你不是逃出长安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逃出长安?什么逃出长安?”林若眨眨眼,道:“是你们在做梦呢还是我在做梦?好好的,我又没作奸犯科,为什么要逃?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你不知道?” 林若茫然道:“我知道什么?” 一众人面面相觑,楚奕叹了口气,一拉林若,道:“我们去坐下说。” 原来林若不在京城的这段日子,京城却因为他,热闹的很。 事情的起因在齐王李元吉身上,在某日早朝的时候,齐王不知因什么事,同秦王起了争执,而后大声嚷嚷李世民不孝,说他“明明知道皇上和几位娘娘都喜欢音律,知道太子大哥有意请林若在尹妃娘娘寿辰抚琴祝寿,却故意唆使林若离京”云云。 这话一出,李世民还没什么,李建成就先想一把掐死这个猪队友——要知道有些事是能做不能说的,林若是林博远的侄儿,他只要一句话,林若就得乖乖的“自请”入宫祝寿,天下人便是骂,也骂林若不守承诺、没有气节,可被李元吉这么一说,他李建成成了什么了? 不光他,连李渊都是一头黑线。 李世民则冷笑一声,道:“本王不过和人闲聊几句,难为四弟竟能编出这么一大套罪名来,本王倒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成了大哥肚里的蛔虫了,连他的‘打算’都一清二楚。罢了,空口无凭,我这就去把那位林才子找回来,问问清楚,本王什么时候唆使他出京了!” 竟丢下皇上和满朝文武,拂袖而去。 事情到此都不算什么,不过是李家三兄弟惯常的针锋相对罢了,大家都习以为常。 可是接下来,问题就大条了。朝堂上发生的事,尤其涉及到三位皇子间的明争暗斗的事,按说不会传出去,可结果它不仅传出去了,而且还传的尽人皆知。 太子殿下让手下臣子的侄儿入宫抚琴,为皇帝的宠妃祝寿,这话传出去好听吗?不好听。可这也没什么,那是你们一家子自己的事儿,爱咋地咋地,谁管你们的闲事?再说了,就算想管,也管不了啊! 怎么?那被招去抚琴的人发过誓,不再抚琴?逼人破誓,这就有点霸道了?不过,这也不算什么,古往今来,哪个皇帝太子不霸道?不能霸道下的话,谁还去抢着当皇帝当太子呢? 就这些事的话,听到的人最多也就撇撇嘴,说几句酸话,可是…… 什么?被逼着抚琴的人是林若?不会是那个林若?这个不能忍啊! 换了一个月前,林若不过是在长安城的年轻读书人中有些许名气罢了,可出了赌斗那回事以后,就全然不同了。 那一首《将进酒》实在太过出色,说是千古绝唱也半点都不夸张。如今天下但凡认得几个字的,有谁不能吟几句“君不见”?而但凡会吟几句“君不见”的,谁不是对其中的来历典故耳熟能详?提起《将进酒》,谁能不提一下那神秘的云姓少年,不提一下那首同名的无双琴曲,不提一下决然一掷、飘然而去的才子林若? 拜云娇娇所赐,林若也算是一举成名天下知。 在这个故事里,有恩怨纠葛,有少年意气,有千古绝唱,有琴曲无双,有高1潮、有谜题、有遗憾……便是不提那两首《将进酒》,这故事本身,就已经宛如醇酒般醉人。 众人皆叹:这才是我辈读书人啊!才华横溢,风流意气! 可现在,这故事竟又有了后继,而这个后继,膈应到了全天下的读书人——皇帝招林若去给他的宠妃抚琴祝寿! 这简直就像,在欣赏绝美风光时,一脚踩到了狗屎一样的恶心败兴啊! 众人叹了口气:幸好林若逃了!否则真还不如一死,好歹也能为这故事添个悲壮的结尾,比去给那什么宠妃祝寿强一万倍! 也有人出来辟谣,说绝无此事,却没人肯信:若是假的,林若去哪儿了?秦王殿下去哪儿了? 这些林若的友人更是为他担足了心,此刻见到他忽然出现在桃林,怎能不像见了鬼似得,怎能不急得跳脚:你不快点跑远些,回来作甚! “哎呦!”听完这些,林若先是“噗嗤噗嗤”,而后干脆捧腹大笑:“肚子都笑疼了,亏你们怎么想出来的,这么荒唐的故事也拿来哄我。” “故事?” “不然呢?”林若反问:“难不成你们以为是真的?” 瞅见周围的人认真的表情,林若瞪大了眼:“不是,这么离谱的事你们都信?” “这事儿,全长安都知道了啊,你不会告诉我们是假的?” 林若笑道:“怎么可能是真的?我就是心情不好,出去逛逛罢了!你们也不想想,我就带了小书一个,就我们那脚程,若真有人追我,早把我抓回来几百回了。” 众人面面相觑,这话,说的也有道理啊! “而且我在罗城,还遇到了秦王殿下,“林若再接再厉:“我还在秦王下榻的地方借住了两日,也没听秦王殿下说什么抚琴不抚琴的啊!” “你被秦王殿下抓……那个,不是,”楚奕听的瞠目结舌,道:“你遇到秦王殿下了?他没那个……呃,你怎么没和他一起回来?” 林若冷哼一声,道:“说来就气,原来秦王殿下和那个云……竟然是相识的,还意图说和我们。怎么可能?那姓云的就算是诗仙在世,我和他也不是一个道上的人,所以我一气之下就走了啊!这事儿,客栈里好多人都看见的。” “什么?你见过《将进酒》的作者了?”众人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七嘴八舌连连追问:“他到底是哪家子弟,怎的我们都找不到他?他家住哪里,可是长安人氏?他在哪里求学?怎的之前一点名气都……” “停!停停停!”林若做举手投降状,道:“这些事别问我,我虽然和她不对付,可是也不能随意泄露别人的**,你们……唉,其实说真的,不知道比知道好。哎!不是说有好酒吗?别小气,快拿来尝尝!” “……” 林若在落屏山呆了半日,“太子招林若抚琴只是谣言”的话,不光传遍了桃林,连长安城都传遍了。 不是,这轰动了半个长安城的事儿,只是谣言? 不少人跑来他们饮酒的地方,想亲眼证实一下,却见人群中的少年一身飘逸的儒服,如瀑的长发被白色的发带束起,那仰头饮酒的潇洒风姿,活脱脱一位浊世公子、红尘谪仙。 于是下意识便信了他的话,笑话,要是真逃亡十几天,就算谪仙也憔悴了? 林若喝到半熏时,林博远派了车夫驾着马车来接,长辈有令,林若只得遗憾离开,让车夫将驴车赶回去,小书驾了马车带着他先走。 “公子,您怎么还喝啊!”小书赶着马车在官道上小跑,道:“要是喝醉了,一会怎么跟老爷回话?” 林若耸耸肩,叹道:“就是不想回话,才要喝啊!” 也是,喝醉了就不必回话了,反正老爷心软,公子要醉了,就更舍不得责罚了。 小书哦了一声,又问:“公子,那抚琴的事……就这么算了?”林若和其他人说话,他在一边听了个七七八八、稀里糊涂。 “是啊!” “可是公子,您那什么上中下三策,都还没用呢!”怎么就这样不明不白、轻描淡写的解决了呢? “因为那上中下三策……”林若轻笑一声:“都是骗人的啊!” 什么上中下策?给宠妃抚琴是有**份,难道给帝王吹萧说出去就好听?以声色娱人者,皆下下策也。 此事若换了一个月前,或许只有这三策可选,可他最近名声暴涨,解决此事便变得格外简单——闹大,闹到尽人皆知。 当今陛下又不是真正的昏君,便是任性也是有限的。一首曲子而已,又不是绝世美人,有着让人倾城倾国的魅力,他就算再喜好音律,想到这件事带来的偌大影响,怕也没心情听什么音乐了。 所以这件事,就只能让它变成谣言,风吹云散。 只是这方法虽简单,却有两个前提,一是林若必须暂时消失,否则太子殿下一发话,他就必须站出来“辟谣”,将这口巨大的黑锅放到自己背上去。二是这事儿能做不能说,否则,林博远和林若两颗脑袋都不够砍的。 小书道:“好端端的,公子爷为什么编这个出来骗人呢?秦王殿下要是知道了,肯定会生气的……” 林若叹道:“若不让秦王殿下以为我有十足把握解决此事,怎好大摇大摆回京?” 他一日不回,这件事便一日不能解决,皇帝和太子等人,对他的“不识时务”,也会越来越不满。 可他总要有个回来的理由,总不能对秦王说,因为我知道伯父在京城肯定已经将这件事闹大了,我好回去收场? 心中不由苦笑,于上位者而言,不过是听不听一首曲子的小事,可是在他们,却要绞尽脑汁,甚至冒着性命之危来行事。也难怪权势二字,总让人趋之若鹜。 小书安静了一段路,偷眼看下自从他们上车,就不紧不慢跟在附近的几个骑马的汉子,小心道:“公子您这几天一路躲的,是太子爷的人?” 林若嗯了一声,他已然快醉了,话也多了起来,不待小书开口问便道:“小书我问你,假若你是个孔武有力的大汉,肚子饿了又身无分文,此刻有个卖包子的见了,主动给了你一个包子,你会不会感谢他?” 小书点头:“当然会了!” “那如果,这个卖包子的不肯给你包子,你又饿极了,于是将他揍了一顿,抢走他五个包子,你可会感激他?” “不会,”小书摇头,然后又迅速补充道:“不过我是绝对不会抢人家的包子的!” “为什么不感激呢,你得到了五个包子啊!” 小书道:“可他又不是自愿的,我为什么要感激他?” 林若点头,道:“那如果反过来,你是卖包子的,若知道有人要来抢你五个包子,怎么办?” 小书想了想,道:“主动送给他一个?” 林若笑道:“难为你终于聪明了一次。” “公子您那是夸奖吗?”小书不满的抱怨了一句,又道:“所以,您现在就是抢在太子爷强迫您之前,主动将事情办好了,省得他提出更过分的要求?” 林若靠在车壁上灌酒,叹道:“更过分的要求我倒不怕,可是伯父……还要在太子府做官呢!” 总不好让太子对他的不满一直持续下去。 “要小的说,”小书道:“太子爷这么过分,这个官儿,咱们不做也罢。” “天真,”林若笑笑,道:“这种事,岂是逃就能逃得掉的?权势二字,无处不在,伯父若不在朝为官,说不定,我就被什么保长、地主什么的,招进府去给他们的小妾贺寿去了呢!” 小书被保长什么的逗笑了,又道:“不过现在事情总算完美解决了,您不用去抚什么琴,也没有得罪什么人,多好!” 林若笑笑,不语。 怎么可能没得罪人呢,他将此事归于谣言,能挽回太子声誉,能证明秦王清白,可终究是他出走在先,而且……还有一个齐王李元吉呢。 三位皇子中,没人看好这位三皇子——太子是嫡长,名正言顺的皇位继承人:秦王战功赫赫,无人能比,大半个李唐江山都是他打下来的:至于齐王,比起两位兄长,他年纪小,没甚大的功劳,能力也弱了些…… 只是林若却有点不敢小觑他。 齐王在早朝上告的那一状,准准的打在李建成和李世民的软肋上:李建成原就声望不如李世民,此事若被证实,更会被仕子排斥;李世民原就被李渊嫌弃不够恭顺贴心,有了此事,李渊将对他会更加不满。 而李元吉自己,他本来就大大咧咧、性情鲁直,就算心直口快说错了话,最多也就被教训几句罢了。 也不知这一状是巧合还是其他,若不是巧合的话,那这位号称一直站在太子这边的齐王殿下,立场就值得商酌了。 72.世界四 大唐才子08 这是和抓文机器作战的防盗章,跳定的妹子别急稍后就可见正文了!  这次既然的确承了它的情, 又被它找上门来讨要, 还是要还一还的,问道:“想让我做什么?” 系统顿时喜笑颜开:“我虽然不能再使用轮回印抽取生魂,但是有一些人在死的时候执念很重, 一时不得转生, 我可以在这个空档将他们接引过来, 投到即将诞生的世界里去……不过一个世界只能丢一个进去,而且不能是分量太重的角色。至于选什么人, 发布什么任务——你知道, 我不擅长这个……”尝试十万次, 成功一次, 还是因为人家没鸟它。 “你真谦虚。”就你那境界,何止是不擅长三个字能形容的?林诺问:“还发布任务……你有什么奖励能发给人家?” “额……”系统挠头:“让他们下辈子还能做人?” 敢情是什么都拿不出来,准备空手套白狼呢——因为对某个系统尿性的了解,林诺对这个答案竟一点都不吃惊。 林诺道:“你先找到有穿越或重生意向的人再说!”姜太公钓鱼, 愿者上钩,这世上还是有不少人什么奖励都不要,就只求重生一次的。 系统手中凭空出现一册竹简, 递过来道:“这东西可以照见万世, 你可以用它查看资料,或者联络我。” “你的终端机?” “嗯, 算是。”系统身影逐渐消散:“我去接引魂魄。” ****** 一段时日之后, 系统有气没力的坐到林诺面前:“三十二个穿越者, 十八个重生者,只有两个重生者成功,其余全灭。” “这很正常,”林诺正在万世书中看小说,一面自饮自酌,随口道:“重生也好,穿越也好,都不能让他们本身的能力有任何提升。纵观此类小说,想要成功,大多有金手指,或者得遇贵人,仅仅靠一个剧本有什么用?且原主男女主有气运加持,重生者除非原本就具有极大优势,前世是自己犯蠢把优势败光的,或者在重生之前已经累积到足够的智慧的,才有可能成功。至于穿越,就完全看穿越者的本事了,挑那原本生活环境艰难、性情坚毅能力出众的就是了。最重要的是,你给他们一个总任务就行,别在里面指手画脚的添乱。” 万世书看小说最大的好处,就是一动念就能翻页,方便。 “可是这样成功率还是太低了啊!” 林诺淡淡道:“反正我就只有这个本事了——我又不是真的情感专家。你先按这个标准找着,等回头再找个真正的专家来帮你就是了。” 系统瞪大了眼:“你这是准备撒手不管了?” 林诺低头看着小说,看都没看他一眼,淡淡道:“你以为我们有多少交情呢?” “你……”系统气的不轻,抬手便要将林诺手里的万世书收回来,又怕更惹恼了他,硬是没敢动手,忍了气道:“怎么是为了我呢,先前那两个人完成任务回馈的创世之力你也感觉到了?你若是撒手不管,这个可就没了!” “哦。” 林诺有些无聊的翻页,这些年经历的太多,书中的爱恨情仇很难入得了他的心。 所谓创世之力,他的确感受到了,但他同样感觉到,即使他什么都不做,他的世界也在不断自我完善,还真不稀罕那点微弱的几近于无的力量。 “你只是帮忙出了主意,选了人,做的少自然得到的回馈就少,”系统道:“要是你自己……” 林诺终于抬头,似笑非笑道:“这是想忽悠我去帮你做任务呢?” 系统一噎,道:“怎么叫忽悠呢,我说的是实话……” 林诺低头:“没兴趣。” 见他油盐不进,系统无法,原地兜了几圈,道:“你不稀罕那点创世之力,但火儿你也不管了吗?” “火儿?”林诺一愣:“它怎么了?” “你不会到现在还不知道?你把它带到这里来了啊!” “嗯?” 林诺闭上眼睛开始搜寻,火儿是寂灭之火,若是它不主动释放力量,这世上没有任何人能感应到它的存在,但林诺到底蕴养了它数百年,加上这是他的世界,很快就察觉到了端倪,手中托起一道无形、静谧的火焰。 林诺皱眉,火儿身上,没有任何信息传递出来。 “火儿怎么了?” “它现在还好好的,”系统道:“你的世界时间法则不全,在这里,除了我和你以外,任何东西都处于凝滞状态,火儿自然也一样。不过以后就难说了。” “什么意思?” 系统道:“你要是仔细点的话,应该会发现你世界的能量正在变得越来越稀薄,空间也在缩小,那是因为世界正在演化规则,在大肆消耗能量,火儿作为你的世界的一部分,它的能量也在被吸收,等到一定程度就会慢慢消散。你要是想保全它的话,要不将它带入其它世界,要不就提供足够的能量。” 林诺能察觉系统的话是真的,将火儿收入眉心,发现并不能阻止它能量散失,默然片刻后,道:“我记得你说过因为我身上没有轮回印,所以根本无法在你主人的世界轮回。” 这世上,他谁都能狠得下心来不管不顾,可是火儿却是例外。在他最低谷的数百年,是火儿一直陪伴他身边,也是因为他,火儿才产生灵智。在他心里,火儿便如他自己的孩子一般。 “我自然有办法!”见终于打动林诺,系统得意洋洋道:“虽然没有办法和正常人一样转世,但是只要你们双方达成协议,你就可以替换他的人生。” 林诺道:“你早就打算好了?” 系统嘿嘿一笑,道:“你打开编号为晋江*********号的世界。” 万世书到底不是凡物,林诺心念一动,便有一个故事传入脑海,倒有点像男版的西施传。 很狗血的故事。 说是群雄争霸时代,西秦强势崛起,连灭韩、赵、魏三国,周边只剩了南楚和北齐。南楚地方虽大,但向来文风鼎盛,武力上并不出众,楚人好的是诗酒风流,便是男人,也以弱不胜衣为美。剩下两国,西秦坐拥雄关,连灭三国,正是势不可挡之时,而北齐铁骑彪悍,从不畏惧任何强敌。 猛虎在侧,南楚心惊胆战,为免哪一日就被西秦灭了国,战战兢兢送去公主和大批“聘礼”,希望以和亲的方式暂缓危机。 西秦国君将公主笑纳,却又点名要南楚将二王子宜安送去做质子,且以琴歌、秋韵为从。须知西秦国君秦钺最好男风,而二王子宜安乃是南楚第一美男子,琴歌和秋韵二人则是南楚有名的才子,有南楚双璧之称,不仅容貌出众,且一个擅音律,一个擅诗词,琴歌和秋韵也并非二人真名,而是南楚人送的雅号。此刻秦钺点名要这三个,其目的不言而喻。 南楚人既觉得羞耻难当,却也松了口气,急忙忙将三人打包送去了西秦。 秦钺不愧是色中恶鬼,当日便和易安王子共度**,而后也极尽缠绵,竟连朝政都倦怠了似得。 秦钺好色,易安王子虽容貌绝世,可也不能让他一心以对,秋韵公子和琴歌公子他也是要享用的。谁知琴歌喜欢的却是易安,竟不肯应,自伤婉拒,但秦钺岂是怜香惜玉的人?直接用强。琴歌誓死不从,挣扎中刺伤秦钺。秦钺大怒之下,先是施以酷刑,然后让最最低贱的罪奴将他凌1辱至死。 琴歌的惨死令沉浸在秦钺多情假象下的易安和秋韵悚然惊醒,他们默默的开始积累势力,编织消息网,拉拢人脉,豢养死士,然后在一个夜黑风高的晚上,易安在秋韵的掩护下,诈死脱身了。 易安走了,秋韵自然就倒了霉了,秦钺在暴怒之下,也对在他面前一直表现的柔顺懦弱的秋韵刮目相看——居然背着他做了那么多的事!于是秦钺对秋韵百般折辱,却越发发现此人性情坚韧不屈,才华心智过人,且整个人如冬日暖阳般温暖动人,于是竟渐渐喜欢上了。 后来易安去了被秦钺占了的韩赵魏三国,收拢了一股不小的势力,趁秦钺出巡时,围了他的别宫,为的自然是杀秦钺,救秋韵。可是这个时候秋韵却忽然发现,他在和秦钺经历了许多的故事之后,深深的爱上了他! 于是深爱着秋韵的易安在秋韵的央求和威胁下,黯然退走,结局——he。 这是正文。 然后番外讲述了十多年以后秦钺、秋韵和易安幸福的生活。 见林诺接收完信息,系统叹气道:“西秦暴1政,正文结束五年就被灭了。”于是创世失败。 林诺点头:因为爱发动战争这种事儿不少,但是因为爱而维持和平,这个难度忒高了。 “如果创世成功,是不是可以将火儿放进那个世界?”这种剧情,他倒是不反感去破坏一下。 系统摇头:“当然不行,那个世界等级太低,根本容纳不下火儿。不过它可以藏在你的灵魂里吸收能量获得些许成长。” 又劝道:“你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去了那里,你的灵魂能得到锤炼,火儿避免消散,若是成功,还能有世界之力的反馈……” 林诺打断道:“没有可以直接容纳火儿的世界?” 系统道:“火儿的等级是很高的,你舍得……” 话音一转道:“反正要是有这样的机会我一定告诉你!” 林诺沉默片刻后道:“我要替换的是谁?” 系统知道他是允了,眉开眼笑,道:“琴歌。” “哦。”替换的是琴歌的话,剧情颠覆起来倒是一点都不难,琴歌以琴歌剑舞驰名天下,可见习武是有天分的。他这几百年在凡间闲逛,武功兵法见得着实不少,琴歌原是世家子出生,轻而易举便能入仕,他只要替楚国同西秦打上几场胜仗,自然也就没了质子的事,攻受两个也就没了相识相爱的契机。 系统道:“不过有两件事先要说好,省的回来你又说我坑你。第一,你只是替换了琴歌的灵魂,你拥有的能力完全带不进去,我也没什么金手指可以给你,所以你去了,也并没有什么比普通人强的地方。第二,琴歌把人生交给你,也不是没有条件的。” “什么条件?” 系统指指万世书:“让他自己告诉你。” 万世书中,一个纤细少年的身形慢慢浮现,对林诺弯腰行了一礼,凄然道:“我希望你能替我守护他,陪伴他,让他一生安乐。” 这个他,约莫是易安了。林诺却也没去确认,将杯中酒一口饮尽:“抱歉,我做不到。” 他这么自私的人,便是接了任务,也只会为自己活着——没有谁能让他用一生去守护、陪伴。 “系统,换个世界。” “别啊!”系统急道:“条件是可以谈的!我去和他谈!” 林诺不置可否,一杯酒刚斟满,系统便笑道:“行了,谈妥了,他愿意放弃这个条件!无条件把人生交给你!你与他掌心相对,就算是契成,就能进入他的身体了。” 会这么容易?林诺总觉得有些不对,却知道面对这奸猾的系统,问了也没用,只道:“我也有一个条件。” “什么?” “我进去的任何世界,你都别进去叽叽歪歪!如果让我听到你的声音,这次就是最后一次!” 什么? 系统委屈的眼圈都红了,怒道:“不去就不去,谁稀罕!” 林诺不理它,将手按在万世书上,下一瞬,一股陌生的能量从手心传来,不由分说撞入身体,林诺一愣:“这是什么?” 系统得意笑道:“这是琴歌的灵魂化成的能量——琴歌主动放弃人生,求人替代,当然也要付出代价才行!” 分明是要借人的身份行事,却还要趁机坑人一笔——林诺再次刷新了对系统的认识。 见林诺神色不虞的看着它,系统怒道:“我是坑了他没错,可是得到好处的可是你!而且,有了他的灵魂力量,你才好替代他活下去啊!” 73.世界四 大唐才子09 这是和抓文机器作战的防盗章, 跳定的妹子别急稍后就可见正文了!  忽又轻轻叹气,他来秦都,到如今满打满算不过两个多月,可发生的事,却比前面十多年还多。甚至现在想起在南楚时的事, 都仿佛是发生在梦里一般, 朦朦胧胧并不真切。 马车停下,琴歌下车敲门,好半晌无人应门。马车不等他进门便已经走了,但同车的青年却下来,静静站在他身后。 琴歌皱眉:“你不走?” 青年道:“陛下令我跟着你。” 他说话的腔调似乎永远那么平,不带丝毫感情。 秦钺亲自下的命令,不管是监视还是保护, 琴歌都没有拒绝的余地, 沉默片刻后, 问道:“如何称呼?” 青年愣了一下, 似乎感觉这个问题很棘手,好一会才道:“我以前, 叫玄一。” “秦钺的暗卫?” 青年瞳孔一缩。 琴歌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现在既然已经不是暗卫了,不必再如此紧张。” 青年神色有些僵硬, 却是想放松却不知道该如何放松的模样, 过了片刻才问道:“你如何知道我是……” 他的话说了一半就停下, 琴歌当然明白他的意思, 道:“这并不难猜,以数字为名原就少见,且听你的语气,玄一这个名字,此刻应该已经属于别人了,可见它只是一个代号……会完全以代号代替姓名的人,不是暗卫还能是什么?” 青年不知道该如何答话,琴歌又问:“你本名呢?” 青年思索片刻后,摇头道:“不记得了。” 又道:“既然陛下令我跟着你,你就替我赐名。” 琴歌摇头:“姓传自先人,名寄托期望……名字是很慎重的事,不要将这个权利随随便便授予他人。” 不再理他,又加大了力度继续敲门。 青年看着琴歌,神色有些恍惚,按说他该恨这个少年才对,若不是他刺杀秦钺,他也不会因失职差点丧命,虽然最后保住性命,可承受的刑法却让他现在想起来都不寒而栗……但或许是因为从记事起,便不被允许拥有自己的爱恨的原因,他面对着少年时,竟丝毫恨意都提不起来。 “余生,”青年道:“以后,我就叫余生。” 琴歌回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高兴就好。” 此时,门终于吱呀一声开了,里面的人微微一愣:“是你?你还有……” 他终究是不惯骂人,难听的话没有出口,只冷冷道:“我们这里不欢迎你!” “砰”的一声将门猛地关上,落栓。 琴歌抿唇,沉默片刻后继续敲门。 由秋韵亲自来开门本来就已经不正常了,而且秋韵的状态也很不对劲,神色憔悴,人消瘦了许多不说,头发也有些凌乱。身上的衣服虽然干净,却有不少皱褶,显然是洗过以后没有经过熨烫的原因,而且他手上还沾着少许水污渍,似乎是因匆匆来应门而没来得及擦拭干净。 质子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门再一次被打开,一见还是琴歌,秋韵神色不耐,转手又要关门,却有一只强劲有力的手及时按在门上,余生木然道:“陛下令我送琴歌公子回质子府。” 秋韵咬唇,冷冷看了琴歌一眼,转身就走。 琴歌默默跟在他身后进门。 原是四月芳菲天,质子府中,却弥漫着一种萧条的气息。开败的玉兰依旧挂在枝头,无人修剪,桃花早已谢了,但零落的花瓣却还留在石板路上,廊檐下,甚至还挂着些许蛛网……反倒是地上蔓延的野草藤蔓,显出一片生机勃勃。 质子府不大,但人原是不少的,易安、琴歌、秋韵都各自带了从人,还有南楚带来的厨娘、马夫、园丁等……可如今却一个不见。 “发生了什么事?” 琴歌问的是余生,余生茫然摇头,自从秦钺遇刺之后,他就一直在受刑和养伤,对外面的情况所知甚少——这一点,和琴歌倒是很是一致。 “他们说质子府暗藏刺客,未免意外,将所有人都遣送回去了。”秋韵淡淡答道,又回头看了眼琴歌,还有半句没说——却把真的刺客又送了回来。 “我还有事,你自便。”秋韵说完却并不回房,而是转身去了厨房。 琴歌向自己住的院子走去,刚走出一步,耳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呛咳声,顿时神色一僵,脚步一顿,转身快步越过秋韵,进了厨房。 易安正蹲在地上,朝灶膛里喂柴,木柴青湿,冒的黑烟熏的他眼睛都睁不开,听到声音后扭头问道:“刚刚是谁来……” 待看清楚门口站的人时,却是一愣,而后一时无语。 琴歌看着他红肿的双目、额头上沾的黑灰,张了张唇却说不出任何话,转身向外走去。 “琴歌!” 琴歌回头,易安笑笑:“……这里还有点热水,你先洗洗,粥一会就煮好了。” “不必了。”琴歌走出两步又停下,声音干涩:“……多谢殿下。” 大步离开。 他的房间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东西摆放整齐,案上也不见灰尘,似乎时常有人打扫。琴歌径直打开箱子,从里面取出一只沉甸甸的木匣,打开木匣,里面满满的金银耀花了人的眼。 琴歌将匣子狠狠丢回箱子,胸口剧烈起伏。 “公子,”余生跟在秦钺身边日久,却是第一次看见琴歌发怒,有些不安道:“可是丢了东西?要不我……” 琴歌摇头,沉着脸蹲下来,将散落在箱子里的金银又慢慢放回匣子。 余生上前帮忙,道:“把下人遣走的事,应该不是陛下的意思,陛下当时身受重伤,数度昏迷,哪里顾得上为难他们……” 琴歌打断道:“我知道。” 余生知道琴歌不欲同他多言,顿了顿,道:“我去给你准备热水。”少年一向爱洁,从那地方出来,应该是想要好好洗洗的。 琴歌道了谢,等余生出门,脸色又沉下来,手指紧紧撰住手里的金锭,胸中一股怒火燃起——人走了,可钱还在。楚人不许用,可以雇秦人,秦人雇不到,去买几个奴隶总可以?故意将日子过得这么凄凄哀哀,难道还等着什么人来怜惜不成? 纵是想要示弱,想要被人忽视,难道以堂堂皇子之尊,委身于人还不够让人轻贱吗?非要做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来给谁看!浑然忘了自己也是堂堂七尺男儿! 忽然神色一动,轻喝一声:“出来!” “咦?这样都能被你听到啊?”一个人影从窗外轻巧的翻进来,笑嘻嘻的同琴歌打招呼:“好久不见了。” 年纪不大,体格高壮,一张脸勉强称的上俊美,琴歌瞟了一眼,又低头收拾箱子,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我不仅在这里,我还住在这里,”年轻人得意道:“都说秦人如何如何厉害,结果我就大摇大摆的住着,可他们全城搜了十几遍也没找到这儿来,你说他们笨不笨?哈对了,你看我把你的房间收拾的干净?” “你收拾的?” “那当然了!”年轻人道:“不然你指望那两个啊?他们能把自己肚子填饱,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嗯,那谢了。” “不客气,咱们两个也算是生死之……”年轻人话说了一半,忽然想起什么似得,愕然道:“不对啊!你是怎么知道我是谁的?啊,也不对,你没说知道我是谁,那你知不知道我是谁……啊呸,我说了这么多,你就算不知道也该知道我是谁了……” 这一通胡言乱语……琴歌实在听不下去了,打断道:“你到底来做什么?” 就他那脑子,他真不信他是因为明白灯下黑的道理,才故意来这里躲避追捕的。 年轻人甩开诸如“你知不知道我是谁”的问题,理所当然道:“找你啊!我说,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琴歌微微一愣后,道:“抱歉,你的匕首被我弄丢了,等过些时日,我找个差不多的还给你。” “不是青锋的事儿,你用它捅秦钺那小子一刀,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会向你讨要?”年轻人道:“你忘了,你还吃过我的毒丸啊!” 琴歌哦了一声,道:“你是说,那颗煮黄豆?” 年轻人瞪大了眼:“你怎么知道那是煮黄豆的?” 怎么知道的,吃出来的! 琴歌实在懒得回答这白痴的问题。 年轻人不满的嘀咕:“原来你早就知道了,害的我不安了好长时间,怕你担心毒发——本来当时我就想告诉你来着,可是后面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了,一不小心就给忘了。等我想起来回去找你的时候,你又被关进了大牢,守卫森严的很,我好几次都没能潜进去。啊对了,有一次我都靠近了关你的院子,还在树上学鸟叫想吸引你的注意来着……” 鸟叫? 年轻人诧异的看见几乎从来不笑的少年,脸上忽然露出一丝笑意,一瞬间,仿佛春暖花开、冬雪初融,让看到的人心仿佛浸在了温水中,化进了暖阳里,再找不出一丝阴霾,一时竟痴了。 少年忽然撮唇,一连串清脆婉转的鸟鸣声从他唇中逸出,动听之极。 年轻人目瞪口呆:“你……你……”竟就是他那日学的鸟鸣声——若不是他自己惯常用的就是这个调子,连他自己都认不出来,可这少年不过听了一次,竟学的分毫不差。 琴歌笑道:“我说那日的鸟儿怎么叫的那么难听,原来是你。” 年轻人怒道:“胡说,我学的可是山里最好听的画眉鸟儿的声音,我学鸟叫的时候,连真鸟儿都会被吸引,你说我学的难听?” 琴歌叹气,道:“原来你也知道你学的是画眉鸟的声音——那你告诉我,秦都天牢的大院里,怎么会忽然来一只画眉鸟儿,叽叽咕咕的叫个不停?” 年轻人一愣,而后拍头道:“我说为什么后面忽然加强了守卫,再怎么都潜不进去了呢!” 又道:“放心,若再有下次,我就不学画眉了,我学麻雀儿!” 琴歌摇头失笑,不再说话。 其实那里,连麻雀儿也是没有的。 那几声鸟鸣,委实是他那段日子,听到的最动听的声音。 “你没睡过我的床?” “怎么?” “你要睡过,我就换一下被褥。” 年轻人冷哼道:“放心,我知道你们这些公子哥儿的怪毛病,我睡在外间的,没碰你的床……就连你的床单被套,都是我今儿早上刚换的。” 琴歌微楞。 年轻人不满道:“怎么你觉得我一天闲着没事儿光睡觉呢!我是没本事救你出来,可总不至于连一点消息都打探不到。” “还有啊,不是我说你,上次你骗我说,让我假装捅你一刀,可以拖延追兵,结果你自己跑去行刺去了……你说你要是同我说了实话,我们两个一起出手,这会儿……” 琴歌接口道:“这会儿你的尸首都烂了。” 年轻人一噎,琴歌道:“现在事情说清楚了,你也该走了,一会余生该回来了。” 年轻人得意道:“放心,他这会儿正劈柴呢,哪有空过来?” “劈柴?” “对啊!”年轻人眉飞色舞道:“你家那位二皇子,还有那个叫秋韵的,连东西都不会买,又没什么势力,那些人专坑他们。蔫嗒嗒的老菜帮子、空心的萝卜、发霉的糙米……全都卖出天价。还有那卖柴火的,又湿又青的送来他们也收,半日点不着不说,也不好劈,就秋韵那点力气,劈出来的柴够煮顿粥就不错了——那小子想给你准备洗澡水,不先劈柴能行吗?” 见琴歌微微皱眉,年轻人挠挠头,道:“那个……你刚回来,肯定还有不少事,我就先走了,回头再来找你。对了,我叫韩朴,韩人韩朴。” 对琴歌挥挥手,从窗户又翻了出去。 在原著中,这枚玉简也是原主送给方拓的,不过却是在强势的退亲之后,为了让他看清自己和林灵儿之间的距离,侮辱性的扔给他的垃圾。但作者君安排给男主的基础性功法,怎么可能真的是垃圾,于是男主开始接触修真界,开始慢慢崛起。 林诺不是原主,他原就不是高傲的人,更何况面对的还是以后横扫八荒的男主?不过他也没存什么讨好的心思,很随意的将玉简给了他。 让方拓抓着自己送他的东西死,林诺觉得膈应的很,于是就将玉简抽了出来。 然而手刚触到玉简,一篇文字便浮了出来。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是用平淡的语气告诉他,他脖子上的铁片其实是空间法器,里面的灵药有些可以用来炼换骨丹,对他的伤势有好处,不要随意卖了;藏在黑色匣子里的地图是无尽海一处秘境的,据说那里有延寿果,但里面危险诡秘,没有把握不要轻易尝试;海角阁三年后有一次拍卖会,他攒的灵石应该可以买一颗造化丹,别忘了到时候去看看;紫色葫芦里的灵乳喝一口就能恢复全身灵气,带在身边以后和人斗法就不怕动不动灵气不济了,他取灵乳的地方每隔三百年就能汇聚一葫芦…… 林诺没有看完,指尖微微用力,玉简化为粉末,一扬手飘飘荡荡散了。 而后冷笑。 他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方拓会对他做那样的事,他在小说中认识的方拓,在男女之事上并不随意,虽然恩怨分明,但不管多大的恩情都绝不会拿己身相报,便是当初自己是因他而受伤,方拓也不该做到那种地步。如今看来,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是方拓,或者是喜欢他的。 可是喜欢又怎么样?喜欢就可以不顾他人的意愿任意妄为? 也许一开始的时候,他昏迷不醒,方拓无从征求他的意见,可是后面他已经清醒过来了,他记得很清楚,方拓从未对他解释过一句,从未询问过一句他愿不愿意。无论他表现的如何抗拒,也从未停止对他的侵1犯。 林诺冷笑:这种毫无尊重的爱,也配叫爱? 他和方拓见面不过数次,说话不过十句,他很清楚自己没有爱上方拓,也不屑于方拓对他所谓的爱。 林诺没去取他的空间法器,也没走,就在地上坐了下来,开始一坛坛喝酒,等着方拓断气,好将他从自己的房间弄出去。 他没想过救他,就算想救也救不了,方拓受的伤,比当初他的还重,到现在还留着一口气,已经是奇迹了。 74.世界四 大唐才子10 这是和抓文机器作战的防盗章, 跳定的妹子别急稍后就可见正文了! 既没人赏脸, 琴歌只有自饮自酌。酒一入口,琴歌就想骂娘,明明就是他记忆中的味道,明明就是他最喜欢的江南醇酒,怎么就是觉得——真他妈难喝!这玩意儿也敢叫酒? 算了,劲儿不够,量来凑。 琴歌一坛子酒下肚,终于把自己灌得晕晕乎乎,最后人事不知, 有人进门将他弄上床都没什么反应——倒是做了一晚上光怪陆离的梦。 在梦里, 他高高站在云端,一挥袖, 海水倒卷、天翻地覆, 一拔剑,山崩地裂、石破天惊,纵横驰骋,好生快意……可惜一早醒来, 依旧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无用书生。 简单梳洗后出来,韩朴和余生正在院子里过招, 琴歌看了一阵, 觉得有趣, 随手折了一枝柳枝在手, 叫道:“韩朴!” 韩朴回头:“怎么?” 琴歌笑道:“看剑。” 一“剑”刺了过来。 韩朴翻了个白眼, “别闹”两个字还未出口,瞳孔猛地一缩,似要抽身后退,又似要提刀来挡,最后却只呆呆的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软软的柳条儿顿在他额前。 看着韩朴发散的瞳孔、额角豆大的冷汗,琴歌缓缓收“剑”,微微一笑,道:“如何?” 韩朴觉得自己的心脏这会儿才重新开始跳动,看怪物似得盯了琴歌好一阵,艰难的吞了口唾沫:“这是,你昨天一晚上……” 琴歌点头,只见韩朴发出“啊啊啊啊啊”一连声怪叫冲了出去。 琴歌大笑。 余生茫然道:“他这是怎么了?” 琴歌笑道:“他大约是觉得自己这辈子白活了……”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韩朴的怪叫声:“老子这二十年都他妈的白活了!狗日的老天爷,没这么欺负人的……” 余生将自己的兵刃——两柄短剑收了起来,道:“我去吩咐她们摆饭。” 琴歌点头,目光微凝:他并未刻意掩饰与韩朴之间的相识,反正他在南楚时交游广阔,也认识一些武艺高强的豪侠,有朋友担心他的处境前来帮忙,也说的过去——以韩朴的身手,若是真的误打误撞卖身到他身边倒惹人起疑了。 让他诧异的却是余生的反应,余生除非是瞎的,否则早该看出端倪,但他却无动于衷——并不是掩饰的太好看不出来,而是,他根本不在意、不在乎这些。 这个暗卫,单纯的有点可怕。 琴歌收回心神,又是一“剑”刺出,这一次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到刚才玩笑时随手一刺的感觉,又一连试了几次,却是一次比一次更不中用……好在他也从未想过要一步登天,耸耸肩扔了柳条去用早饭。 因为韩朴跑了个无影无踪,早饭就只能琴歌和余生两个人用,等韩朴回来的时候,琴歌已经练了一轮剑回来,正和余生两个在做木工。 “你要的剑!”韩朴大大咧咧将一柄连鞘的长剑重重插在琴歌身前,得意道:“你让我做的事儿,我可都做好了。” 琴歌知道他说的是茶馆的事儿,嗯了一声,目光落在面前的长剑上,额角青筋开始跳动。 韩朴笑嘻嘻道:“你不是要重一点的剑吗?我保证,这是全秦都最重的剑了!” 琴歌也相信,这的确是秦都最重的“剑”:插了一小截在地上,剑柄还差点到了他胸口,将近两掌宽的剑身跟个门板儿似得,虽剑在鞘中看不出薄厚,但看如此长宽,绝对薄不到哪儿去,这样一柄剑,分量可想而知。 琴歌将它从地上拔了起来才拔剑出鞘——他个头不够,直接拔剑有点难度。然后琴歌发现,以他的力气,把它提起来不难,但想握着剑柄将它平举起来……还差得远。 “你故意的?”琴歌一边把玩,一边漫不经心道。 这绝对是报复!不就用柳条吓了他一下吗?这心眼儿小的! 韩朴坚决不认:“不是你要重剑的吗?我好不容易才弄到手的!” 琴歌会信他才怪了,低头研究自己新得的宝剑,除了样子奇葩一点,剑绝对是好剑,材质和炼制手段皆是一流,而且琴歌还闻到一股浓厚的血腥味儿……这柄剑,是见过血的,而且很可能曾杀人如麻。 再联想韩朴口中的“弄”字,问道:“这是何人的佩剑?” 韩朴嘿嘿的笑,余生答道:“是齐将王猛所用。” 王猛琴歌是知道的,大齐有名的先锋官,身高八尺、力大无穷,每次攻城掠寨皆冲在第一,杀人无算,在与齐接壤的各国,他的名字有止小儿夜啼的神效。 “王猛来秦都了?” 韩朴冷哼道:“不仅来了,还嚣张的很。前些日子在长街纵马,伤人无数,被秦王派人警告之后,虽不再纵马,却还是那么嚣张。那日随手掀了人的摊子,摊主壮着胆子向他索赔,差点被他一拳打死,前来劝阻的小吏也被他打掉两颗大牙……我亲眼看见的便不止这两回,听说街上的小娘子也被他抓回去糟蹋了好几个,如今稍稍漂亮些的妇人都不敢出门呢!” “今儿出门,正好看见他拿了人一大屉包子,吃着就走,连笼屉都不还……我横看竖看他不顺眼,加上你又想要柄重剑,我就顺手将他的剑弄来了。” 琴歌双手握剑,勉强挽了个难看的剑花,问道:“偷的,还是抢的?” “额,”韩朴挠挠头,道:“算是……半偷半抢?” 余生抬头问道:“什么叫半偷半抢?” 琴歌接口道:“就是偷东西动作不利索被人发现,只能拿了东西拔腿就跑呗!” “胡说!”韩朴怒道:“我有那么没出息吗?我和他过了几招才走的好?” 琴歌将剑戳在地上,道:“拿去还给他。” 韩朴不满道:“你就算不喜欢,也不用还给他?为了抢这玩意儿,我被他差点把骨头打断了。” 琴歌道:“就是喜欢,才要你还给他,好再光明正大的弄回来——我将来上了战场,难道要用偷来的兵刃吗?” “就你还上……”想起早上那一剑,韩朴话说了一半改口道:“反正我不去!”做刺客的,向来都是管杀不管埋的,让他去还东西,没门! 琴歌也不勉强,道:“余生,你把剑送去衙门,就说是路上捡的——让他们帮忙张榜寻找失主。” 余生还未答话,韩朴已经笑开了,道:“这个我喜欢!榜一张,那王猛岂不是颜面扫地?哈哈!我去我去!” 琴歌冷哼道:“你去告诉官府,你就是那偷儿吗?” “我……”被降格成偷儿的韩朴气的话都说不出来,偏余生就在一旁,他连辩驳一下自己不是偷儿是刺客都不能。 余生拿了剑离开。 琴歌继续削木头,韩朴接过余生留下的活儿。 琴歌边干活边道:“大韩是秦国灭的,为什么你看起来更不喜欢齐人?”他倒不是非要自己动手,只是这个时代的技艺向来是靠言传身教的,他绘出图纸让木工去做,他们却只能看个似懂非懂。琴歌有将形状和尺寸讲解清楚的功夫,自己都已经做出来了——横竖他只需要做一套,而且据余生所言,这样也可以锻炼腕力和指力。 “都不是什么好东西,”韩朴道:“不过相对起来的话——譬如你租着人家的房子住,你是喜欢房东被灭了换一个房东继续交租子,还是喜欢时不时来一伙人,抢你的粮食、睡你的女人、烧你的房子,甚至将你抓去做奴隶?” 琴歌默然不语。 韩朴叹了口气,道:“虽然秦兵过境的时候,也是无恶不作,但他们终究是冲着军队、冲着土地城池来的,可是齐人,他们的目的大多就是为了烧杀掳掠……咱们这样的平民百姓,当然更恨他们,不过你们这些达官贵人就不一样了。”大齐是草原部落,游牧而居,他们不擅耕种,也不擅守城,物资匮乏的时候,就会到中原各部来掳掠,等对方的大军一来,又退的干干净净。 琴歌沉默片刻后,问道:“战争……到底是什么样子?” 韩朴道:“你没见过?” “嗯,”琴歌道:“自我记事起,大楚就没有过大型的战争了,听说当初秦国灭韩时,曾有大臣提出派兵驰援,但秦王派了使者去,威逼利诱一番,说大楚若派出一兵一卒,秦兵便弃韩攻楚……国主惧了,果然没有派一兵一卒。后来助韩的魏国果然被灭,国主逢人便说若非他英明睿智,南楚早已灭国……” 最后一句话不无讽刺,因为稍有见识的人都清楚,若非楚王目光短浅,不肯派兵联手抗秦,南楚何至于落到如今这样危如累卵的境地。 韩朴拍拍他的肩膀,叹道:“其实我也没见过战争是什么模样。那时候我跟着师傅在山里练功,等我们得到消息出来的时候,战争都已经结束了……只见到了战争后的断壁残垣和满地尸骸。” 而后便是长久的沉默,韩朴削了一阵木头有些不耐烦了,问道:“这是做什么玩意儿呢?” 琴歌道:“蒸酒用的。”他隐隐想到可以快些提升实力、创出剑法的法子,但每天喝这么淡这么难喝的酒,对于好酒如命的琴歌来说,真的是很要命。 韩朴身为刺客,不怎么碰酒,闻言更是没兴趣,道:“先前我去南安茶馆,他们掌柜的说,你要的雅间随时都有,而且他们还刚刚从南方进了一批新茶,让你得空的时候去尝尝呢!那意思约莫是让你早些去,干脆咱们趁余生那小子不在去一趟?” 琴歌微楞:莫非那边发生了什么事?这才过去区区两个月,南楚能有什么事发生? 于是让下面的人套了辆车,直奔南安茶馆。其实南安茶馆,并不是南楚在大秦的势力,而是他的家族,确切的说,是他爹几年前开在大秦的数个小店之一。 琴歌心中略有些焦急,但马车却越走越慢,最后索性停了下来,隔一阵才走两步。韩朴早不耐烦,跳下马车说去打探,一转眼就又溜了回来,笑道:“王猛那小子在前面,扛着他的那把大剑遛弯呢!他个头大,剑又长,就那么大咧咧的走在路中央,谁的马车都过不去!哈,哈哈!好几个大秦的官儿被堵在他后面,屁都不敢放一个哈哈!” 琴歌看着他幸灾乐祸的模样,简直气乐了:“你是不是忘了,我们也被堵住了,你要不去放个……那什么?” “额……”韩朴讪讪道:“你要让我杀他的话,倒不算太难,可你让我揍他一顿——他皮粗肉厚又力大无穷,加上那柄剑……也不是打不过,就是划不来。要怪就怪余生那小子,这么快就让他把剑弄了回去。” 琴歌懒得理他,眯着眼靠在车厢上,淡淡道:“大秦可能要有麻烦了。” 狗儿爹诺诺应了,又期期艾艾:“那个……他们……” 林诺知道他在说什么,道:“我会处理干净。” 他的目光落在虎子身上,有些黯然:便是杀了这些人又怎么样?失去亲人的疼痛也不会有丝毫减弱,他尚且如此,何况其父母兄弟? 可惜他不会起死回生之术,也没有佛家超度转生的本事,在这里徒留伤感,遂一转身,在众人面前消失不见。 到了无人处,林诺掐动法决,一道玉剑的虚影出现在空气中,渐渐由虚化实,而后又一化十,十化百,向四面八方飞射而去。 这东西名为剑书,名字挺高大上,其实功能比林诺前世用的手机差多了,林诺方才用的功能,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无指定对象群发短信,离此地较近有一定修为的修真者都能收到。 若不出他所料,这玩意儿一出,那些人所在的门派,会在第一时间被收拾干净,这也是他答应狗儿爹的事。 两千年前,天道盟召集天下道门,在天道镜前发下誓愿,定下仙凡之规,但凡无故杀戮凡人者,天下共诛之。此愿一发,天下灵气都乖顺了两分,天劫也变得温和了许多。主导此事的几位化神期大能更是功德加身,原本九死一生的生死大劫也不过轻轻劈了几道天雷便过了。 至此之后,天下修者的入门之誓上,都加了不得妄杀凡人一项,偶尔有几个漏网之鱼,却往往是被人故意豢养的。 只因自天下道门向天道立誓,得天道认可后,护佑凡人、诛杀这些妄杀凡人者,便会有功德加身,这玩意儿在渡劫之时,比任何天才地宝都要管用,是以往往什么地方出现一个破戒的修者,便会被人争相捕杀。 野怪供不应求之下,便有人开始家养,找一处穷乡僻壤之地,扶持一个小门派,瞒过此条戒律,虽怕沾因果不敢直接让他们去滥杀无辜,却可有意无意纵的他们不可一世,等到有需要的时候,便斩杀了供渡劫之用。 先前林诺一听他们整个门派都是这般风气,便知道定然是被人豢养的,他这会儿发了剑书出去,豢养他们的仙门定会立刻将他们收割——否则等外面的人来抢人头,他们就血本无归了。 可怜这些家伙们自以为是高高在上的仙人,却不过是养在圈里等着过年宰杀的家畜罢了。 “可惜这地方又不能呆了。”林诺叹了口气,太远的路他懒得用脚走,从空间法器里取了一张小挪移符来,这东西可带着他定向传送五百里,他对着星星辨别了下方向:“就这边罢!” 一阵眩晕之后,林诺落在一道山崖下面,潭水清幽、鸟语花香,景色竟相当不错,只是他受伤之后,灵觉被限,并不能感知到附近有没有人家,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到了什么地方。 他方才明里取得是小挪移符,暗地里用的却是大乾坤符,两者刚启动时有几分相像,等能发现不同的时候,想阻拦也来不及了。这一手也算是他的专利,旁人想到也用不起——大乾坤符忒贵。 当然贵也有贵的好处,虽然大乾坤符不能预设方向位置,距离也是随机的,但它不受环境限制,而且哪怕再近,也比小挪移符要远的多。 林诺靠着山崖坐下来:希望跑的够远,这可是他最后一张大乾坤符了。 更希望,他是想多了。 他心中有些不安,方才在虎儿家时,他分明感觉到周围气息有些动荡,应该是有高手隐藏——若不是巧合,便只可能是冲着他来的了。如是后者,他只希望这一张大乾坤符能甩脱了那人,如今他的本事,也就能欺负欺负小辈,真来什么高手,连跑都跑的不够快。 今天发生的事有点多,林诺抬头看着漫天的繁星,轻轻叹气:还剩下最后两个月,怎么就不能让他消消停停的过呢? 下一瞬,林诺脸色骤变,闷哼一声,挣扎着站起来却一个踉跄撞到面前的青石:“火儿!火儿!” 声音中竟带了几分甜腻惑人的味道。 林诺咬牙不再吭气,冲进水潭,下一瞬,火儿从他眉心跃出,潭水瞬间变得冰凉刺骨,却依然无法抵御仿佛来自于灵魂的阵阵情1潮,身体不可言说的部位传来无法忍受的麻痒和空虚,每一寸肌肤都在疯狂的叫嚣着,渴望着被温暖、被摩挲、被挤压…… 要……要……想要…… “呃!”林诺闷哼一声,狠狠撞向山崖,山石伴着水花一起坠落,砸在他的身上,带给他的除了疼痛,却还有酥麻,让他再一次浑身颤栗,难以忍受的撞向山崖……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诺精疲力尽的上岸,踉跄的走了两步之后跌倒,跪伏在地上喘了许久,才慢慢坐下,声音低低的恍如自语:“方拓?” 一个低沉的声音答道:“是。” 于是林诺不再说话。 他是被系统换着花样折腾惯了,又太相信这个人的信誉,所以一有什么不对劲便下意识算在系统头上,却浑然忘了,这两次,分明就是方拓下在他身上的千丝蛊发作的症状。 方拓蹲下来,在林诺嘴里塞了一颗药丸,施法将他身上的水汽驱除干净,又将身上的大氅取下来披在他身上,然后在一尺外坐下。 林诺偏着头,没去看他,更懒得说话。 男主大人如今已经威震八方,拿出来的药自然是好的,林诺很快恢复了力气,从空间里取了一坛烧刀子出来,靠坐在石头上喝。 他没想着再跑——他最后一张大乾坤符已经用掉了,就算没用掉,那个人既然连心魔重誓都不顾的引动千丝蛊,他就算躲到天涯海角,也一样会被他找出来。 林诺这辈子,要容貌有容貌,要家世有家世,要资质有资质,却藏在凡人堆里几百年,除了身受重伤外,就是不想见方拓。 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了几百年,可他还是没想明白,他和方拓之间,怎么会变成这种样子!男主这是间歇性发癫呢还是崩人设了? 若不算前世看的小说,他和方拓,真的一点都不熟。 他和方拓见得次数,他掰着手指头都能数完。 第一次是退亲的时候,他几乎完全让管家出的面,等事情办成了,才说了两句场面话,勉强算是认识了。 第二次是在一个秘境的入口打了场群架,他和方拓虽然是同一方的,可是从头到尾林诺别说同他说话,连看都没多看他一眼。 第三次的时候,他在潘阳湖喝酒吃螃蟹,正好遇上方拓,方拓送了一坛好酒给他,当时他虽然喝的有点多,但还是记住远离男主的宗旨,说了“谢了”两个字,就转身醉醺醺的走了。 后来两人又在修真集市上遇到过两次,不过去那种地方,许多人都会伪装下容貌,方拓也不例外,所以林诺就假装不认识,同他擦肩而过。 直到第六次见面前,他和方拓一共才说了三句话,勉强算是点头之交,可倒霉就倒霉在这第六次见面上。 他闲着没事儿到无尽海去溜达,好巧不巧就碰到方拓和一头半蛟打架。那个时候的方拓还没现在这么厉害,显然不是那半蛟的对手,最麻烦的是他好像灵力有些不继,眼看就要被那条蛇给吞了。 别说方拓和他还算相识,便是遇到任何一个人要被野兽吃了,林诺也不可能干看着,是以想也不想便过去帮忙。虽然林诺也不是那半蛟的对手,但好在他身家丰厚,宝贝众多。先用法宝将半蛟暂时困住,然后塞给方拓一张小挪移符让他走人,自己也掏了一张出来准备逃之夭夭。 75.世界四 大唐才子11 这是和抓文机器作战的防盗章, 跳定的妹子别急稍后就可见正文了! 刚想起这些,身前便有一股热浪袭来, 琴歌看着逼近的通红烙铁, 身体反射性的开始发抖,引起行刑的高大男子一阵嘲笑。 “不是说是个硬骨头吗?”那人无趣的将烙铁扔回火盆,轻慢的托起少年被冷汗冰水浸湿的下巴, 道:“这才动了两道大刑就撑不住了, 南人果然柔弱……不过,啧啧, 长的还真不赖。” 漂亮是漂亮,可惜身份特别, 又是因为那事儿被关进来的,上面发话前不敢乱来。 男子撒了手,道:“东西拿来。” 底下人递了一张纸过来, 男子接过, 伸到琴歌面前, 道:“这上面,便是你方才招认的东西, 你应该还记得?一会儿, 乖乖的誊抄一遍, 签字画押, 就不必再受苦了……嗯?” 琴歌抬眼看了一遍, 方才或许是疼的太过了, 记忆有点模糊, 只记得自己疼的实在受不了,他们说什么便认了什么,只求能少受些罪,似乎的确就是这些东西。 琴歌默然片刻,开口道:“按手印可好?”声音低低的,沙哑又无力。 居然还敢提条件! 男子阴测测冷笑一声:“你说呢?” 琴歌叹了口气,道:“那便算了。”若真要将这份自认是北齐奸细,刺杀秦钺来离间秦楚二国的供状亲手写一遍,等着他和他的家人的,必然是最凄惨的命运,便是楚国也会一并受累。 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男子大怒,大力掐住他的下巴,狞笑道:“是觉得刚才享受的还不够是?既然不愿写字,那留着那双手也没用,来人,帮琴歌公子把他那漂亮的手指头一根根给我碾碎了!” 琴歌无奈再次睁眼,道:“秦王令你审我,到底是真想知道我为何刺杀于他,还是想逼我抄一遍你编的故事呢?你要不要先问清楚再来?” 男子神色一肃:“你刺杀大王果然另有隐情?”不是说是因为床上那事儿吗?难道还有什么内情?这是不是要立大功的节奏? 琴歌笑笑:“没,我就闲着没事儿杀着玩玩。” “你!”男子甩开他,道:“看好他!” 琴歌垂下头,睡了过去。 …… 秦钺看着锁在墙上的少年,神色冷漠,眼神阴鸷。 少年低垂着头,长发蓬乱的披及腰下,身上还是那身单薄的亵衣,只是深深浅浅、层层叠叠的血迹让它早已看不出原本的素白,它的主人也早不见了当初的清冷孤傲,遍体鳞伤的被铁链拖曳着,单薄纤细的身形显出一副凄凉的美态来。 “刚开始倒一副高傲的模样,”先前行刑的男人站在秦钺身边,道:“不过几鞭子下去,就开始哭爹喊娘,等动了烙铁,更是不堪,让他叫祖宗都成,就差尿裤子了。” 秦钺冷笑一声,男人一挥手,便有人将一盆冷水泼到少年头上,少年微微侧了下头,显然是醒了过来。 男人上前拽着少年的头发让他扬起脸来,琴歌抬眼看看身侧的男人,又看看坐在前面的秦钺,又垂下眼眸。 “说!”男人冷喝道:“为何要行刺大王?到底是何人指使?” 琴歌有些无语,他若真是要刺杀秦王,就该在秦钺戒备最弱的时候动手,怎么会一开始就拼死反抗?这男人不明内情也就罢了,这秦钺又来凑什么热闹? “你真想知道?” 男人怒道:“少废话!” 琴歌叹了口气,道:“因为……秦王有……狐臭啊!简直不能忍。” 男人瞠目结舌,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将对话进行下去。 是反驳:胡说,大王根本没有狐臭! 还是质问:大王有狐臭你就要刺杀于他?简直岂有此理! 好一阵才醒悟过来,怒道:“你在耍我?” “是啊!”琴歌语气轻飘:“我是在耍你啊!” 男人扬手一巴掌就要扇上来,身后传来一声冷哼:“这就是你说的,已经乖的像一条狗一样?” 男人一凛,跪伏在地上,急声道:“大王,这小子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只要小人再给他点厉害,立刻就老实了!” “是吗?”秦钺轻笑一声,起身在火盆挑挑捡捡,抽了一根烧的通红的烙铁出来,男人听到声音抬头,见状忙道:“这种事怎好让大王脏了手,让小人来就好。” “你来?” “是是,小的来,小的来。”男人伸手来接烙铁,下一瞬却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倒在地上,触电似得抽搐翻滚。 空气中弥漫起一种烧焦皮肉的味道。 秦钺将烙在男人肩上的烙铁随手扔在地上,唇角勾起:“果然很有趣。” 目光落在秦歌身上。 少年抿着唇,脸色惨白。 他知道自己落到了最危险的境地,这位秦王眼中的暴戾和兴味,让人心惊胆寒。不过比先前也没区别就是,那些人对他施刑,原也不是为了什么口供,只是单纯要折磨他罢了。 “你的骨头果然很硬,胆子也大,我很喜欢,”秦钺道:“看来寡人该谢谢你,寡人很久没有遇到过这么让寡人觉得有趣的事了。” 从火盆中重新抽出一支烙铁,笑道:“真是有趣。” 缓步上前,托起少年的下巴,将通红的铁片逼近他的脸,道:“听说你很怕疼?” 琴歌极力侧开头,躲避逼来的热浪,语气依旧轻飘:“是啊。” 秦钺低头,掌心下的少年在瑟瑟的颤抖着,一张脸惨白如纸,低垂的睫羽很是动人,被冷水浸湿的双唇虽然苍白,形状却美得惊人。 秦钺看着,拇指指尖便不自觉的抚了上去,果然……和想象中一样的柔软美好。 凌1虐的兴趣被另一种欲1望暂时压制下去,也许……先不着急,先享受一回再说。 感觉到唇上越来越缓慢沉重的摩挲,琴歌一抬眼,便看见秦钺微动的喉结,耳中传来他逐渐粗重的呼吸。 琴歌先是一愣,继而大怒,猛的甩头,躲开秦钺向他口中探去的手指。 秦钺将少年的头拧回来,捏着下巴,暗声道:“张嘴。” 琴歌咬紧牙关。 秦钺将烙铁缓缓贴近他的脸,低头贴在他耳边哑声道:“张嘴。”嗓音低沉沙哑,带着某种危险的意味。 琴歌看着近在咫尺的通红铁片,尚未接触,脸上的肌肤已经被炙烤的一阵焦疼,有细小的绒毛被烧焦,发出微不可见的滋滋声,难闻的气味冲入鼻端。 他的身体在难以抑制的颤抖,但内心深处,却又觉得这种恐惧来的如此肤浅,仿佛是坐在戏台下看着旁人演的喜怒忧惧一般……最重要的是,那通红透亮的铁片,怎么看着有点亲切诱人? “张嘴!”秦钺捏着少年的下巴,作势将他的脸扳向烙铁,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声:“嗯?” 然后他看见少年终于抬眼,一双漆黑的眸子丝毫不见想象中的惊惧,反而宁静如一泓清潭,秦钺心中微微一颤时,便看见少年轻轻挑起唇角,侧脸向赤红的烙铁贴了上去,如此惨烈的动作,这少年做来竟带了种不紧不慢、从容不迫的味道。 刺目的白烟刺痛了他的眼、滋滋的响声震聋了他的耳,焦臭的气味扑鼻而来…… 秦钺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将烙铁远远扔掉,几步退开,好一阵才听到自己的心脏碰碰跳动的声音。 他,居然被吓到了!杀人盈野的西秦大王秦钺,竟然被吓到了。那一瞬,他是惊慌失措的。 “王、王上?” 秦钺剧烈的喘息几下,望向痛快昏厥过去的少年,眼中意味难明:“把他给我弄醒!” 琴歌醒来看见的依旧是秦钺那张放大的脸,阴鸷依旧,却带了几分气急败坏,咬牙切齿道:“你怕疼,却宁愿受炮烙之刑,也不愿我碰你。” 琴歌看了他一眼,语气轻飘如故:“是啊!” 秦钺怒极,他方才不觉,此刻却轻易听出少年语气中的轻忽、轻蔑。 他把声音放的很低很轻,道:“好,很好,你要是什么都不在乎,寡人倒不知该拿你怎么办了。你说,我把你交到配军营去,那些罪军,会怎么对你?” 他笑道:“名满天下的琴歌公子呢,也许你给他们弹琴唱歌,能让他们怜惜一二?” 琴歌道:“你不敢。” “我不敢?”秦钺大笑道:“你说我不敢?这世上,有我秦钺不敢做的事?” 他掐住琴歌的下巴,冷哼道:“原只想吓唬吓唬你,既然说我不敢,我要真放过你,倒显得是寡人无能了!” 琴歌皱眉:“陛下是不是忘了,我伤了脸。” “放心,他们不会嫌弃你的,你虽然伤了脸,却还有一身好皮肉呢!” 琴歌看了他一眼,神色颇有些无奈,道:“陛下知道我名满天下,那陛下可知道,我身上是有功名的。我虽未来得及参加殿试,但却是解元出身……” 秦钺大笑道:“解元出身,名满天下……你以为这些,在寡人眼里算什么?” 琴歌叹了口气,轻声道:“原来……是个草包。” 秦钺大怒:“你说什么?” 琴歌叹道:“朽木不可雕也……你又不曾与我束脩,我为何要教你?” 秦钺到底不是蠢人,他先前只将琴歌当了玩物来看,又屡受刺激,失了往日的敏锐,此刻被几度点醒,终于明白过来:他是当王的,自然知道,兵多将广只能打天下,要治理天下,靠的是天下仕子。这一个阶层的人,脾气怪的很,有时候是文人相轻,因为莫名其妙的原因就互相看不顺眼,有时候,却又牢牢的抱成团。 仕子皆有傲骨,是杀不可辱的。 琴歌解元出身,又名满天下,秦钺若只是强要了他,只算是私德有亏,可若是因为琴歌不肯屈从,他便令人对其酷刑凌1辱折磨至死的话,那便是暴虐无道,便是羞辱天下读书人——若真的传出去,莫说其余诸国,便是大秦本身的读书人,也不会替他卖命。 若换了先前的秦钺,未必会将此事放在心上,可是如今刚刚攻下三国,正是最为纷乱的时候,他深深体会了一把何为打天下易、治天下难,此时此刻,再不敢激怒天下仕子的。 若是琴歌脸上没伤,悄悄弄死了,再报个暴毙风光大葬也能稍稍遮掩一下,便是仕子们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有那趋炎附势的也会假作不知,照样投诚。可若他脸上带着明显的刑伤,仕子们就算想装傻也不成。 偏他还名满天下,想弄个尸骨无存也难掩天下众口。 琴歌见他脸色瞬息百变,知道他是想明白了,轻笑一声道:“此事当初陛下并未刻意掩人耳目,如今我脸上又有刑伤……不若再用刑,试试能不能令我将那口供誊抄一份?介时要打要杀要辱,自然都由得了陛下了。” 秦钺深深看他一眼,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琴歌看着这些人的身影消失,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敛去,叹气:这条小命,保的可真不容易。 目光落在掉在地上的烙铁上,刚才还滚烫的烙铁,此刻已经结了一层淡淡的白霜…… 可是他分明连这是什么体裁的诗歌都不知道,更不明白,秦汉的“汉”字,到底指的是什么。 他这是被什么孤魂野鬼上身了吗?想起那日不知何处涌动的熟悉力量,比起被孤魂野鬼上身,他宁愿相信,他自己才是那个孤魂野鬼。 可是,从小到大的记忆和情感,偏偏又是如此清晰深刻。 …… 韩朴收拾停当出来的时候,琴歌已不在房中,韩朴对这质子府熟悉的很,很快就在园子里找到了他。 琴歌正在舞剑。 琴歌剑舞,琴歌擅琴、擅歌、擅舞,却并不擅剑,剑在他手中,不过是一件起舞的道具罢了。 琴歌舞剑,虽华而不实,但却好看到了极致。 皎白的月光下,一身白衣的少年仿佛全身都在发光。翻飞如云的广袖,柔韧旋折的腰身,飞扬轻舞的青丝,寒光四溢的长剑……韩朴形容不出,却只觉得少年的每一个动作,都散发着致命的吸引力,勾着他的眼睛去看,勾着他的心狂跳,害的他不敢说话,不敢呼吸…… 少年的动作原是舒缓轻盈的,到了后面却渐渐激烈了起来,人在地上腾挪翻转,剑在空中飞舞劈刺,一剑快过一剑,一剑重似一剑……韩朴耳中仿佛听到战鼓惊天,眼前仿佛看见雷霆怒降,只觉得心惊肉跳,久久不能回神。 终于,雷收鼓歇,风平浪静。 琴歌收剑入鞘,看见的便是韩朴瞪着眼、张大嘴的蠢样子,皱眉道:“怎么?” 不过他这样子,蠢归蠢,并不惹人讨厌就是,双目清亮有神,只见惊叹,不见其余。 韩朴吞了口水:“我终于明白为什么秦钺对你那么……” 琴歌打断道:“秦钺没见过我舞剑。” “啊?”不太可能? 琴歌淡淡道:“琴歌剑舞就算是消遣之物,也是供我琴歌自己消遣时日、自娱自乐所用,不是为了取悦旁人。” “哦……”韩朴不知该如何接话,想了想,道:“不如,我教你剑法!” 琴歌诧异的看了他一眼,摇头道:“不必。”这时代,艺不可轻授,何况是可以安身立命的武功绝技?何况他并不觉得自己需要这种东西。 韩朴劝道:“你那剑舞,好看是好看,可剑是杀人的,光好看有什么用?” 琴歌道:“我能编出这世上最好看的剑舞,自然也能创出这世上最厉害的剑法。” 韩朴道:“好看和杀人,这是两码事好?要按你的说法,那些跳舞的小娇娘岂不是个个都是高手?” “他们不行,我可以。”琴歌顿了顿,肯定道:“我当然可以。” 韩朴对琴歌莫名其妙的自信很是无语,道:“你就算要自创剑法,也要先熟识……” 韩朴话说到一半便说不下去了,因为他发现琴歌不再舞剑,改为一遍遍练习单一的直刺动作,他闭上眼睛,似在简单枯燥的重复同一个动作,但精通剑法的韩朴却看得心惊肉跳:琴歌的每一次动作都不完全相同,他似乎在不断做着细微的调整,让这一击更快、更准、更狠、更无懈可击!这一切仿佛出自本能。 他忽然有些信了琴歌的话,他也许真的能创出这世上最厉害的剑法——原来这世上,真的有天生就会用剑的天才? 琴歌一面闭着眼睛比划,一面道:“你若闲着没事儿,就去帮我找一柄剑来。” 韩朴这会儿哪里舍得走,悻悻然道:“你手里拿的不是剑吗?” 琴歌道:“太轻。” 跳舞的剑,和杀人的剑,终究是不同的。 “哦。” 琴歌道:“你知道钱匣子在哪儿,自己去拿。” 韩朴怏怏应了一声,刚走了两步,忽觉不对,一回头便见琴歌忽然弯腰吐了一口鲜血出来,脸色苍白,身形也有些不稳。 韩朴神色大变,两步跨到琴歌身边,将他扶到一旁石凳上坐下,扣住他的碗脉。 琴歌对吐血这回事儿早已习以为常,用茶水漱了口,讶然道:“你还会医术?” 韩朴没好气道:“闭嘴,别说话!” 许久之后,神色凝重的松手道:“你怎么会受了这么重的内伤?明明上次还好好……” 忽然脸色剧变,怒道:“秦钺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琴歌难免又想起那些恶心的玩意儿,脸色有些难看,口中道:“一点小伤而已,不必放在心上。” “小伤?”韩朴怒道:“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情形?你现在就像被摔的满身都是裂痕但还没完全碎掉的花瓶,一阵风吹来,或者咳嗽一声,都有可能就那么散了!” 弯腰蹲在琴歌身前,沉声道:“上来!” “做什么?” 韩朴沉着脸道:“我先送你回房,然后去请大夫。” 琴歌很难解释他现在身体的状况,也懒得解释,道:“我房中匣子里有个绿色的瓷瓶,里面是秦逸配的药,你跑的快,帮……” 话还未说完,韩朴便跑的没了影子。 琴歌闭上眼,回忆刚才练剑的感觉——总还是差了些什么,仿佛本来握在手心里的东西,如今却隔了薄薄的一层屏障,无论如何都触摸不到。 那种感觉要怎么才能……总不能再找个人来气自己一回? 正皱眉琢磨,忽然手腕被人捉住,琴歌一睁开眼睛,便看见韩朴正怒气冲冲的看着他,怒道:“你不想活了?” 琴歌看着被韩朴抓住的右手,默默将不知何时并成剑的手指放松,推开他的手,给自己倒了杯水。 韩朴脸色很难看,道:“你还没放弃?”不然怎么会这个时候还在想着剑诀? 琴歌皱眉,他不愿骗韩朴,也解释不了自己如今的状况——他身上的伤看着虽重,实则并不致命,那股力量虽然将他身体给崩坏了,但同时又它牢牢粘合了起来,且在不断改善着他的体质。可以说,他现在的状况,除了时不时吐那么一小口血,疼那么一阵子以外,实则比任何时候、任何人都要好。 口中道:“韩朴,我让你跟着我,不代表你可以随意干涉我的事。”他倒是想说自己没事儿,可也得有人信啊! 韩朴怒道:“为了一个秦钺,值得你这么拼命吗?” 琴歌不吭气,端着杯子慢慢啜饮。 韩朴见他全然未将自己的话放在眼里,怒道:“好,若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伤成这样,既然你这么放不下,我去替你杀了他!” 转身便走。 琴歌喝道:“韩朴!” 秦钺重伤初愈,正是戒备最严的时候,这时候去刺杀和找死有什么区别? 韩朴停下脚步,却不回头,冷冷道:“你让我别管你的事,那么我的事,你也别管!” “我也懒得管你的事,但有几句话要和你说清楚。”琴歌语气平静:“第一,我的伤,和秦钺没有直接关系,和你更不相干,不要什么都揽在你自己身上。第二,我没有拼命,便是拼命,也绝不会是为了秦钺,只可能是为了我自己。第三,我的伤,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是怎么回事,它不会因为细心调养而有半分好转,也不会因为我练武而有半分恶化。” 琴歌顿了顿,继续道:“这些话你信也好,不信也好,都随你,你要去杀秦钺也随便,只是和我半点关系也没有,你要去送死也别打着我的名义去。” 韩朴半天没动弹,琴歌正恼怒他的执拗,却见韩朴忽然转身,一溜烟回到琴歌身边坐下,将药瓶放在石桌上,殷勤的替他重新倒了一杯水,笑嘻嘻道:“吃药,吃药!” 琴歌瞪着他——这人的脸怎么能变得这么快? 韩朴嘻嘻笑道:“你的话我当然信了。不过难得你这么关心我,一口气说这么大一段话,我还想再多听两句呢,谁想等了半天你都不吭气。” 琴歌顿时无语,默默将药吃了。 虽秦逸的药对他的伤没什么用,但止疼效果却极好——每次发病时,那种整个人如同四分五裂似得疼痛,让不怎么怕疼的琴歌都觉得有些难以承受。 琴歌坐了一阵,缓过劲来,正准备将韩朴撵走好继续练剑,忽然听到有人声,转头看去,只见树林那边几个灯笼晃动着,似是一路朝他的小院去了。 韩朴道:“应该是傻大个儿回来了,还带了人呢。” …… 余生带了四个人走,却带了四十个人回来,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站成几排,等着琴歌来挑,管事儿的在一旁小心翼翼的陪着不是,说自己考虑不周云云。 质子府的人手原就该由大秦配备,是以琴歌并不推辞,挑了四个三四十岁、看着干净利落的妇人,让管事的将其他人带回去。那管事的又极力建议他多留了一个厨娘、一个针线嬷嬷和两个车夫、长随。 余生带人去安置,韩朴在一旁唉声叹气,抱怨道:“人家挑人,都捡年轻漂亮的,你倒好……好歹留一个给你我养养眼也行啊!” 琴歌在南楚的时候,身边也爱用年轻漂亮的女孩子,如今却不知怎的变了想法。女孩子若生的漂亮,即便是卖了身的下人,也难免多了几分骄矜,他以前是乐得哄着她们的,便是丫头们对他使性子发脾气,也觉得是别有情趣……如今却没了这种心思。 皱眉道:“你不觉得他殷勤的过分了吗?我总觉得自己是不是忽略了什么。” 韩朴道:“怎么会?秦钺迷你迷成那样,他不殷勤才奇怪?” “赢……”琴歌忽然醒悟,他果然是糊涂了! 当初刺杀秦钺失手被擒,他自觉必死,为保易安,他告诉秦钺,只有做出迷恋易安之态,大事化小,才能迷惑齐人——可是秦钺便是再迷恋易安,也不会因此放过直接下手的刺客。 如今他活生生的在这里,显然是他自个儿取代了易安“被迷恋”的位置…… 琴歌扶额:“明天你拿着我的信物去南安茶楼去一趟,告诉他们过两日我要去喝茶,让他们留一间靠窗向南的房间。” 韩朴眨眨眼:“额?” 喝个茶而已,要这么麻烦? 琴歌淡淡道:“留在这里,就是被捆了翅膀的麻雀儿,便是将武功练得再高有什么用?总要先离了大秦再说。” 韩朴道:“离开大秦啊?这还不容易?这我本行……” 忽然想起论起逃脱的本事,这少年只怕不在自己之下,恍然道:“你是想光明正大的走啊?我看你就别妄想了,秦钺怎么可能放过你?” 琴歌道:“没试过的事,就不要说不可能。” 起身回房。 如果不算被锁在床头的手腕的话,这待遇还算不错。 “公子,您醒了?”圆脸大眼,身材娇小的少女端着药碗进门,笑道:“大夫也说差不多这个时辰醒,所以奴婢去熬了药来。对了,公子可以叫奴婢小桃。” 她放下药碗,将琴歌的头垫高了些,道:“公子昨儿夜里发了热,这是大夫开的药。来,奴婢喂您。” 如今正是春寒料峭的时候,琴歌穿着一身单衣被折腾这么久,还泼了几身水,不病才怪,皱眉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小桃诧异道:“这是宫里啊,公子您不知道?是了,昨儿公子病着,昏昏沉沉的……” 又嫣然一笑道:“昨儿可是大王亲自安置的公子您,还请神医务必治好您的伤……奴婢在这里三四年了,从未见过大王对谁这么细心呢!” 琴歌不置可否,就着小桃的手喝了两口,皱眉:丁点儿大的勺子,喂两口还要擦拭下嘴角,这是要喂到什么时候去——这种喝药法,他宁愿被人捏着脖子灌。 正要要求换个法子,看见他皱眉的小桃眼圈已经红了,惊慌道:“对,对不起,都是奴婢的错,奴婢……” 话未说完,门外传来一声轻笑,竟带着几分宠溺:“怎么,才刚醒就发脾气呢?” 琴歌顿觉毛骨悚然。 一身黑袍的秦钺推门而入,坐到他床边,道:“是要让寡人亲自喂你?” 琴歌扯动手腕上的铁链,似笑非笑道:“我更喜欢自己喝。” 秦钺端起药碗轻轻搅动,轻飘飘道:“人要知足,你说,是不是?” 琴歌不吭气了,秦钺药勺伸来,他张嘴便接了——他倒要看看,是他先喝的不耐烦,还是那人先喂的不耐烦。 秦钺长这么大何曾照顾过人,喂了三四次,见药碗中的药汁只降下微不可见的一线,便有些烦躁起来,但一见少年好整以暇,似早料到他会如此的模样,冷哼一声又继续。 两人一声不吭,较着劲儿似得将一碗药喝完,琴歌固然苦的嘴里都没了滋味,秦钺也觉得捏着那丁点儿的小勺捏的手都僵了。 唯有小桃看得眼睛发直:大王待我家公子可真好啊! 终于喝完了,琴歌松了口气,一转眼却见秦钺伸指向他嘴角抹来,嫌弃的扭头避过。 “这是还生气呢?”秦钺好脾气的一笑,抬抬下巴示意:“沾了药汁。” 琴歌的手指望不上,更不愿劳动秦钺,索性伸出舌尖一转,轻轻舐去了。 吐舌这个动作,并不是所有人做来都好看的,小孩子吐吐小舌头是万分可爱,若换了一条肥厚宽大的舌头吐出来,只会让人倒尽胃口。 但少年舌尖纤薄小巧,色泽粉嫩,在鲜嫩柔软的唇瓣上灵巧轻舐,留下诱人的水泽……秦钺顿觉呼吸都有些不畅了。 琴歌一侧脸,将被薄薄的纱布覆盖的伤处转向秦钺:如果不是有自知之明,他一脚就踹上去了——天底下怎么会有这种随时随地发情的畜生! 不是说他宫里收罗了各色美人吗,怎么还一副见到母猪都要发情的模样! 秦钺皱眉,接了小桃奉上的茶汤慢饮,道:“你的伤寡人请神医看过了,虽不敢说能全无痕迹,但治个七七八八是没问题的。只是那药敷上去麻痒难当,怕你不小心碰到了,才暂时限制你的行动,等你伤好了,自会放了你,勿要多想。” 琴歌如何听不出秦钺话中的要挟之意。 他脸上的伤并不能护着他一辈子,莫说能治好,便是治不好,只要他活蹦乱跳的出现在人前,这件事自然就算是过去了。至于以后再如何,还不是秦钺说了算?且不说别的,像如今这样将他弄到宫里放着,做出一副宠爱的模样来,谁还会相信他清清白白?天下士子也再不会将他当了同类来看,日后秦钺再对他如何,也绝不会有人为他出头。 76.世界四 大唐才子12 这是和抓文机器作战的防盗章, 跳定的妹子别急稍后就可见正文了! “火儿。” 随着他一声低呼, 漆黑宛如墨色的湖水轻轻荡漾了下,似有什么东西挣脱了出来, 然后湖水瞬间恢复了碧色, 却在下一瞬,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冰冻, 不过眨眼之间,便变成了一块巨大的白色坚冰,还不时发出挤压碎裂的声音。 随着湖水冰冻,周围的空气也变得有些扭曲,白色的雾气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涌了出来,越来越浓。 林诺伸出右手, 浓雾中出现一朵跃动的火焰状的空洞,欢快的跳上他的手心。 林诺左手一弹指,火光乍现, 一朵一尺来长的淡蓝色火焰在他指尖出现, 他身上的碎冰瞬间消失殆尽,浓雾也远远的避到了三丈开外。 浓雾退去之后, 他掌心的无形火焰便彻底看不见了, 只能看见他左手蓝色火焰似在被什么东西吸食一般, 慢慢消失不见。 林诺在火儿的“头顶”弹了一记,道:“这次多亏你了, 等我恢复过来, 再请你吃个饱。” 若非有火儿下到湖水中, 造出这么一湖比冰还冷了数倍的“水”来,他这次未必能熬的过来——如今系统的手段是越来越卑劣了。 火儿在他手心跳了两下,不太清楚的表达了下欢喜之情后,跃入他的眉心,林诺转身离开。 自从上次受了重伤,林诺的身体就变成了个筛子,要攒点灵气不容易,加上他也没什么事儿要办,所以越过两个山头之后,林诺便落了下来,用两条腿走路。 没走多大一会儿,一朵“白云”降了下来,停在他前面三丈高的地方,七八个人站在上面,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其中一个十三四岁模样的男孩冷声问道:“你在这里,可曾看见周围有什么异象?” 林诺回问:“什么异象?” 男孩神色一冷,正要发怒,他身边一人道:“他区区一个凡人,能知道什么?我们还是赶紧过去查看,莫要被人抢了先。” 那男孩冷哼一声,架起“白云”便走,林诺耳边传来冷冷的声音:“见到我等仙师竟敢不拜,念你无知,今日只略施薄惩,如有下次——杀无赦。” 话音一落,就有一团黄色的火球从空中飘了过来,显然为了增加威慑力,施法的人刻意减慢了它的飞行速度,只是它自带锁定功能,便是飞的再慢,也不是凡人可以躲得掉的。 林诺叫了声“火儿”,火儿纹丝不动,只传出几丝嫌弃的情绪,显然是嫌火球等级太低,不肯委屈自己下嘴。林诺没法子,只能眼睁睁看着火球飘进自己的左臂,又一挥掌将其中杂质甩了出来——他也讨厌吃这种低等火焰,虽然能得丁点儿的能量,但杂质太多,败胃口。 回到村庄的时候,天色已晚,林诺看着袅袅升起的炊烟,脸上露出笑容,这世上,还有什么比家中那一道苒苒的炊烟、窗前那一盏昏黄的灯火更加温暖动人呢? 然而等再走近一些,熟悉的孩子们的欢笑声却没有传来,反而嗅到了淡淡的血腥味儿。林诺微微皱眉,顺着血腥味走进村头虎子家,进门便看见躺在炕上、胸口空荡荡一个大洞的虎子,和抱着虎子的尸身哭的浑身颤抖,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的虎子他娘。 林诺静静站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前几天他出门的时候,虎子还抱着他的腿,缠着他带只活的小兔子回来,那双黑黢黢的眼睛笑的弯成了月牙儿,咧开小嘴露出还没长齐的白牙,让人的心软成一团。 林诺终究还是没能带回他答应的小兔子,然而虎子也再不能跳起来,用那双大大的眼包裹了雾气委屈的看着他,等他从口袋里变出草编的蚂蚱,才会再度眉开眼笑。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林诺转身,便看见虎子爹和虎子的三个哥哥,手里拿着铁锹、菜刀气势汹汹从厢房出来,脸上的神色既悲愤,又恐惧。 “不要去!不许去!”虎子娘猛地冲了出来,拦在门口,眼中还在流泪,声音凄厉:“你们要出去,就先杀了我!让我先死!让我先死!” 虎子大哥失声痛哭:“娘!弟弟他不能就这么……” 虎子娘噗通一声跪坐在地上,抱着虎子爹的腿,呜呜的哭:“……我已经没了虎儿,求求你们,就算是为了我……别去死,求求你们,别去死……呜呜……” 她跪在地上,拼命的抱紧了怀里的人,生怕一松手,他就会和虎子一样,变成了冰冷的尸体。 感受到妻子的恐惧和绝望,虎子爹手里的铁锹坠地,回抱住颤抖的妻子,几个孩子扑上去,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他们如何不知道这一去,等着他们的,只是一个死字,他们连将血溅上那人衣襟的能力都没有……可是如何能忍,如何能忍! 林诺默然片刻后,转身出门,门外,一个六七岁的男孩儿站在门口等他:“小叔,爹怕你闯祸,让我来村口迎你。” 林诺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男孩儿抹着眼泪道:“半个时辰前,村里来了几个仙人,随手打死了虎子家的牛,虎子气不过,上前质问,就……” “他们在哪儿?” “在打谷场那边……”男孩儿说到一半,见林诺脚下转了方向,顿时骇的魂飞魄散,扑上来死死抱住林诺的腿,哇的一声大哭:“小叔,小叔!你别去……小叔,我怕……你别死,你别死……” 林诺弯腰将男孩儿抱起来,用指尖抹去他小脸上的泪水,笑道:“好孩子,狗儿这么可爱,小叔怎么舍得去死?小叔不死呢。” 他抱着狗儿慢慢朝打谷场上走着,狗儿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含着泪,却不再啼哭,紧紧抱着他的脖子。走到半路,他们身后又多了几个人,虎子娘终于没能留住家里的男人们,所以只好也拿起菜刀,同他们一起走出家门。 虎子大哥怀里抱着虎子的尸体……既然他们也都要死了,一家子自然还是死在一起的比较好。 打谷场上人很多,杀鸡宰羊烤着牛,这些人低着头,无声的做着手里的活,忽然有人注意到这一群人,顿时焦急起来,拼命的挥着手让他们赶紧离开。 坐在另一面喝茶聊天的几人对林诺他们到来毫不在意,居中那十三四岁模样的少年冷哼道:“我明明感觉到那里天地震动,灵气散逸,结果却除了一大块冰什么都没有,八成是被什么人捡了便宜!” “也有可能有高手在那里打斗,留下的痕迹……” 林诺怀里抱着小男孩儿,缓步上前,问道:“为何杀人?” 被他打断的白衣青年抬手打出一道清光,随口道了句:“不知死活的东西。” 回头继续道:“……交手的起码是金丹期的高手,能一次性将整个湖水冻结……” 他没能将话说完,骇然瞪大了眼,眼睁睁看着面前的人捏着自己的脖子将他从凳子上提了起来,一边对怀里的孩子笑的温和:“怕不怕死人?” 狗儿含着眼泪摇头:“不怕!” 他不怕死人,他只是怕死的是身边的人。 青年心中升起不详的预感,眼珠子瞪起来,嘴巴张合,可惜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被捏断了脖子的尸体便被甩到一边。 “你……你……” 林诺的目光扫过被吓懵了的几人,最后落在少年身上,依旧问道:“为何杀人?” 少年嘴唇微微颤抖,直到此刻,他依然没有在这个人身上感受到任何灵气的存在,出现这种情景,不是此人真的是个凡人,便是他的修为远远超出了自己的想象。 他强自镇定下来,起身行礼道:“不知道前辈在此,是晚辈失礼了。晚辈卓颖,是……” 林诺打断道:“为何杀人?” 卓颖目光在虎子身上扫过,道:“那小孩在晚辈面前大呼小叫,太过无礼,晚辈才稍作惩戒……现在想来,实不该和一个小孩子计较,稍后晚辈就……呃,前……前辈……” 却是被一只手捏在了脖子上。 林诺淡淡道:“既是无故杀人,那偿命就是了,何来这许多废话。” 卓颖吓得魂飞魄散,知道下一刻这人便会毫不犹豫的捏断自己的脖子,尖声叫道:“他不过是个蝼蚁般的凡人,寿不过数十,早晚都是要死的,杀就杀了,有什么大……” 声音戛然而止。 林诺丢开他的尸体,周围剩下六个白衣的“仙人”这才反应过来,亮出法器将他围在中间,却不敢动手,一人色厉内荏叫道:“你为了区区一个凡人,就敢杀害我们少主,你知不知道我们少主是什么人……” 林诺道:“不过是个筑基期的修者,寿不过三百,杀就杀了,有什么大不了的。”却是先前那少年的原话。 那人一噎,又道:“我们少主还是个孩子,便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林诺扭头看了他一眼,奇道:“你是在和我讲道理?” 那人昂然道:“没错!虽然前辈修为过人,但也不能……” 他话说到一半,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只剩一个大洞的胸口,慢慢倒了下去。 林诺道:“方才虎子来同你们讲道理的时候,得到的似乎便是这个答案……希望我没有答错,我一向喜欢讲道理的人,也愿意同人讲道理。” 但是这世上总是有些人,他们的道理永远只同比他们强的人讲,每每遇到这样的人,林诺从不肯多费唇舌,随手便杀了。因为于这些人而言,道理不再是道理,而是伤害别人、保全自己的工具。 没人敢回答他,剩下五个人虽依旧“包围”着他,浑身却在而瑟瑟发抖,连手中的武器都无法握紧,谁也不知道,眼前这个人,下一瞬会不会因为什么莫名其妙的原因就杀了自己。 恐惧就像一把大手,牢牢地撰住心脏,他们到此刻,才终于明白那些凡人在自己面前的感受——没有道理可讲,没有正义可言,生与死,不过看他人高兴与否。 林诺有些无趣,他不是喜欢杀戮的人,他不愿意去屠杀已经丧失勇气的人,可是他同样也清楚,别看这些人在他面前恍如孱弱无害、楚楚可怜的小兔子,可一旦威胁不再,又会露出比猛虎毒蛇还要可怕的狰狞面目。 只看他们头顶的血光,便知道无辜惨死在他们手上的人不知凡几。 “尔等既视他人为蝼蚁,便莫怪今日被人视为蝼蚁。” 挥袖,杀人。 林诺喝酒跟倒酒似得,一会会半坛子就下去了,其中有小半洒在他的下巴、脖子、衣襟上,显出一片狼藉。不是他故意装豪爽,而是那坛子口太大了,想一滴不漏的灌进嘴里不容易。 他身上刚添了许多伤痕,烧刀子洒在上面有点刺痛。不过林诺这几百年和系统相爱相杀,神经练的粗大无比,最不怕的就是这种单纯的疼痛——烈酒浇洗伤口,这种让普通人哭爹喊娘的疼痛,对林诺而言,就跟挠痒痒似得。 他自己不在乎,方拓却看得难受,却没有说话,只是唇角抿的更紧了些。 林诺又喝了一口,深吸口气,终于转头看了方拓第一眼:“什么事?” 方拓沉声道:“还有两个月……是你的生辰。” 林诺自嘲一笑:“所以你是来给我庆生的?” 方拓默然不语。 林诺吐了口气,道:“不管你是来给我庆生的,还是来给我送行的,我都谢谢你。” 这不科学的世界,修真者的寿元就像林诺上辈子在科幻小说里看得基因锁似得,升一次级开一次锁,加一次寿命,到了日子,多活一天都不成。所以修真者整天就像被狗撵着似得拼命修炼啊修炼,活的还不如普通人纯粹。 不过林诺没这个烦恼,他的伤让直接让他没了升级的可能,退出了这场生命与时间的长跑。 还有两个月,既是他的生辰,也将是他的祭日。 方拓默然片刻后开口,声音黯淡道:“我没能抢到延寿果。” 林诺有些烦躁的又喝了一口:“三千多年,早活够了。延什么寿呢?” “我不会让你死。” 林诺呼吸一窒,捏着酒坛的手顿了顿,道:“你也不是第一天修真,修真之路,从来都是越走越窄,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我如今是化神期。” 林诺脸色瞬间苍白,抓着酒坛的手都开始发抖,最后暴怒起来,酒坛重重砸在方拓脸侧的山崖上,厉声道:“方拓,我他妈到底什么地方对不起你!” 他终于不再心存侥幸,以这个人的心性,不惜破誓发动千丝蛊来找他,岂会只是为了来替他收尸? “是我对不起你。”方拓闭了闭眼:“对不起。” 下一瞬,天旋地转,两个大境界的差距让林诺的挣扎显得微弱的可笑,他放弃了将手腕从方拓手心抽出来的举动,咬牙道:“方拓,你若敢……我与你不死不休!” “不死不休?”方拓自嘲一笑,道:“好,那就不死不休好了!” 一口咬了下来。 林诺剧烈的挣扎起来,方拓伏下身子,压制住他的四肢,一掌拍在他的胸口,将他即将汇集在胸口的破坏性灵力拍散。 林诺双目通红:“滚!滚开!” 方拓抿唇,伸手扯向他的衣带。 “方拓!” 向来清冷的声音中带了几分软弱和央求,方拓手凝在半空,却又一指封了上去。 林诺的话还未出口就没了声息,因拼命挣扎而弓起的腰背软软的垂落,唯一还能活动的双眼下一瞬便被黑色的丝锻遮挡。 林诺抿着唇,目光有些散漫的透过黑色缎带,看着漫天星辰,心中默默竖起一根中指:这操蛋的世界,这操蛋的人生! 他不是第一次落入这样的处境。 数百年前,他本在自己的秘密洞府等待涅槃重生,再醒来时却恍如噩梦。 他被人以最不堪的姿势压在身下,心却像飞翔在天际,身体被充满、被取悦,那人的每一个动作,都让他感受到极致的快乐,他的每一次触碰,都让他的身体兴奋的战栗…… 他脑海中一片空白,他什么都不愿想,只想溺死在这无边无际的愉悦和满足中…… 不对!这样不对! 他竭力想保持清醒,但身体和灵魂都似乎不再由他控制,推距的双手落在那人肩头却化作抚摸和渴求,抗拒的话语出口却化为惑人的呻1吟。 林诺心性冷漠的有些自私,不在意的东西,怎么样他都不在乎,怎么样无所谓,可有些东西,却是半点不能忍。 他向来对自己比对旁人还要狠,他愤怒于这个男人的暴行和□□,但更不能忍受的,是自己身上不堪的**。 他并不排斥**的交合,但前提必须是两情相悦,必须是心甘情愿! 他咬烂了舌头才勉强恢复一丝清明,喷了那人一脸血,将他击飞之后才发现自己重伤依旧,完全不具备杀人的能力,便强撑着一口气跌跌撞撞的冲了出去。 他不辨东西的乱跑一气,见到的第一个人便是女主林灵儿,林诺不支倒地,本以为自己已经逃出生天,却不想醒来的时候依旧在床上,只是手脚之上多了漆黑的锁链,将他身上的灵气牢牢禁锢。然后他才分辨出来,先前那个男人,原来就是男主方拓。 接下来的日子,几乎暗无天日,他陆陆续续逃了几次,可惜都被找了回了。跑的最远的那次,差点就成功了,方拓发动了千丝蛊,感应到了他的位置,才令他功亏一篑。 自此之后,他便完全失去了行动的能力,束缚他的从禁灵的锁链,变成了刺入肩头的困龙钉。 那段时间,他曾数次向系统求助,被困时他求它助他脱身,没有反应;自行逃离后求它帮他屏蔽千丝蛊的感应,没有反应;意识到方拓可能是在用某种方式替他疗伤后,求它帮他恢复说话交流的能力,没有反应;最后,他只求它能屏蔽自己的感知,依旧没有反应。 好在最后一段日子并非那么难熬,意识到林诺最反感的是什么之后,方拓不再试图挑起他的欲1望,没有抚摸、没有前戏,尽量不去碰触他的肌肤,只是用黑色的缎带遮住他的双眼,然后长驱直入。 有时候,林诺甚至会苦中作乐的想:这么狠,像对杀父仇人似得……要对一个男人做这种事,咱们这位性向正常的男主大人也许比他还膈应? 一面却因为难以承受凶猛的冲撞,生理性的泪水浸湿了蒙着双眼的缎带。 不知道多少个日夜过去,方拓如往日般替他清洗身体,换上柔软的长袍,解开蒙住他双眼的缎带……而后,将他的佩剑、法衣、空间法器一一放在他面前,最后从他肩头拨出禁制他的法器。 林诺安静的看着肩头龙形玉钉带着几滴鲜血离开他的身体,然后一掌拍向正准备开口说第一个字的男人。 离剑感受到主人的召唤,欢鸣一声飞入林诺的掌心,继而橫劈,在方拓身上留下深可见骨的伤口。 林诺脸上平静无波,但手下却没有半点容情,他修真两千年,第一次对一人产生如此浓烈的杀意。 系统在他脑海里尖叫,发出刺耳的警报,林诺冷笑,别说他是什么劳什子男主,就算他是天王老子、神仙皇帝,今天他也要将他剁成肉酱。 那一战足足持续了三天三夜,周围数百里山河都化为齑粉。 他功力尽复,甚至还提升了一个境界,而方拓却似乎消耗很大,并不是他的对手。然而当他占尽上风的时候,林灵儿来了,开始喋喋不休。 她告诉他,他已经昏迷数百年,告诉他是方拓给他服下可以冻结任何伤势的神药,他才能活到现在,告诉他这几百年来,方拓带着他闯了无数秘境,寻了无数灵药,试图治好他的伤……最后告诉他,因为他寿元将近,方拓万般无奈之下才给他用了自己九死一生找到上古神物千丝蛊,在蛊虫的作用下,渡了他一半的修为,才替他治好伤势,并提升境界延长寿元,为此方拓足足降了一个大境界,几百年修炼化为乌有…… 林诺几乎要气乐了,是不是他还得感激男主的自我献身、无私奉献? 可是,有没有人问过他,需不需要他的牺牲?有没有人问过他,愿不愿意用这种方式活下来? 他本以为自己重伤依旧是因为涅槃失败,却原来是被那劳什子“神药”给生生打断了,连身上的涅槃之力都被男主吸走了一半!他原该沉珂尽去,得到无上天资,如今却莫名其妙昏迷数百年,根基已损,长生无望,还遭受如此□□,完了竟还要他感恩戴德? 他长剑横扫,将男主女主一起卷入攻势——你们既然这么伟大,那就一起去死好了! 然而他到底没能成功,不是因为他被林灵儿的话所打动,而是因为出了家贼。 系统在阻挠他无果之后,竟然无耻的发布了保护男主女主的任务,并在第一时间开始“消极任务”的惩罚,还试图控制他的身体。 他这会儿发了狠,连系统都控制不了他,可是在系统的干扰下,方拓和林灵儿却屡屡在他剑下逃生。 此刻林诺身体也开始出现异样,旁人到了他这般境界,灵气循环往复,源源不绝,别说打三天三夜,就是打上三年也没什么问题,可他这会儿就已经显出疲色,加上捣乱的系统,他根本不可能杀得了他们。 他停止攻击,长剑遥指摇摇欲坠的男女主,逼方拓发誓永不引发千丝蛊之毒。 那时候,方拓用那双黝黑的眸子,阴沉沉的看着他,沉默许久之后,立下心魔重誓。 心魔重誓,违者渡劫时心魔缠身,九死一生。 末了林诺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去,他没有要求方拓解除千丝蛊,因为他知道,那玩意儿一旦种上,完全没有祛除的可能。 77.世界四 大唐才子13 这是和抓文机器作战的防盗章, 跳定的妹子别急稍后就可见正文了!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面色冷峻到近乎麻木的青年,闻言沉声道:“陛下和楚公主大婚之日将近,齐王派了使者前来道贺。” 琴歌这才想起, 楚公主到秦都四个月了,还有一个多月就是婚期。想到秦钺易安他们之间乱七八糟的关系, 琴歌微微皱眉,其实这种事,别说在向来不讲规矩的大秦, 就算南楚也不少见, 可琴歌却很难像其他人一样, 将这些当成一件风雅事去看, 只觉得厌烦透顶。 忽又轻轻叹气,他来秦都,到如今满打满算不过两个多月,可发生的事,却比前面十多年还多。甚至现在想起在南楚时的事, 都仿佛是发生在梦里一般,朦朦胧胧并不真切。 马车停下, 琴歌下车敲门, 好半晌无人应门。马车不等他进门便已经走了, 但同车的青年却下来, 静静站在他身后。 琴歌皱眉:“你不走?” 青年道:“陛下令我跟着你。” 他说话的腔调似乎永远那么平, 不带丝毫感情。 秦钺亲自下的命令, 不管是监视还是保护,琴歌都没有拒绝的余地,沉默片刻后,问道:“如何称呼?” 青年愣了一下,似乎感觉这个问题很棘手,好一会才道:“我以前,叫玄一。” “秦钺的暗卫?” 青年瞳孔一缩。 琴歌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现在既然已经不是暗卫了,不必再如此紧张。” 青年神色有些僵硬,却是想放松却不知道该如何放松的模样,过了片刻才问道:“你如何知道我是……” 他的话说了一半就停下,琴歌当然明白他的意思,道:“这并不难猜,以数字为名原就少见,且听你的语气,玄一这个名字,此刻应该已经属于别人了,可见它只是一个代号……会完全以代号代替姓名的人,不是暗卫还能是什么?” 青年不知道该如何答话,琴歌又问:“你本名呢?” 青年思索片刻后,摇头道:“不记得了。” 又道:“既然陛下令我跟着你,你就替我赐名。” 琴歌摇头:“姓传自先人,名寄托期望……名字是很慎重的事,不要将这个权利随随便便授予他人。” 不再理他,又加大了力度继续敲门。 青年看着琴歌,神色有些恍惚,按说他该恨这个少年才对,若不是他刺杀秦钺,他也不会因失职差点丧命,虽然最后保住性命,可承受的刑法却让他现在想起来都不寒而栗……但或许是因为从记事起,便不被允许拥有自己的爱恨的原因,他面对着少年时,竟丝毫恨意都提不起来。 “余生,”青年道:“以后,我就叫余生。” 琴歌回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高兴就好。” 此时,门终于吱呀一声开了,里面的人微微一愣:“是你?你还有……” 他终究是不惯骂人,难听的话没有出口,只冷冷道:“我们这里不欢迎你!” “砰”的一声将门猛地关上,落栓。 琴歌抿唇,沉默片刻后继续敲门。 由秋韵亲自来开门本来就已经不正常了,而且秋韵的状态也很不对劲,神色憔悴,人消瘦了许多不说,头发也有些凌乱。身上的衣服虽然干净,却有不少皱褶,显然是洗过以后没有经过熨烫的原因,而且他手上还沾着少许水污渍,似乎是因匆匆来应门而没来得及擦拭干净。 质子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门再一次被打开,一见还是琴歌,秋韵神色不耐,转手又要关门,却有一只强劲有力的手及时按在门上,余生木然道:“陛下令我送琴歌公子回质子府。” 秋韵咬唇,冷冷看了琴歌一眼,转身就走。 琴歌默默跟在他身后进门。 原是四月芳菲天,质子府中,却弥漫着一种萧条的气息。开败的玉兰依旧挂在枝头,无人修剪,桃花早已谢了,但零落的花瓣却还留在石板路上,廊檐下,甚至还挂着些许蛛网……反倒是地上蔓延的野草藤蔓,显出一片生机勃勃。 质子府不大,但人原是不少的,易安、琴歌、秋韵都各自带了从人,还有南楚带来的厨娘、马夫、园丁等……可如今却一个不见。 “发生了什么事?” 琴歌问的是余生,余生茫然摇头,自从秦钺遇刺之后,他就一直在受刑和养伤,对外面的情况所知甚少——这一点,和琴歌倒是很是一致。 “他们说质子府暗藏刺客,未免意外,将所有人都遣送回去了。”秋韵淡淡答道,又回头看了眼琴歌,还有半句没说——却把真的刺客又送了回来。 “我还有事,你自便。”秋韵说完却并不回房,而是转身去了厨房。 琴歌向自己住的院子走去,刚走出一步,耳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呛咳声,顿时神色一僵,脚步一顿,转身快步越过秋韵,进了厨房。 易安正蹲在地上,朝灶膛里喂柴,木柴青湿,冒的黑烟熏的他眼睛都睁不开,听到声音后扭头问道:“刚刚是谁来……” 待看清楚门口站的人时,却是一愣,而后一时无语。 琴歌看着他红肿的双目、额头上沾的黑灰,张了张唇却说不出任何话,转身向外走去。 “琴歌!” 琴歌回头,易安笑笑:“……这里还有点热水,你先洗洗,粥一会就煮好了。” “不必了。”琴歌走出两步又停下,声音干涩:“……多谢殿下。” 大步离开。 他的房间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东西摆放整齐,案上也不见灰尘,似乎时常有人打扫。琴歌径直打开箱子,从里面取出一只沉甸甸的木匣,打开木匣,里面满满的金银耀花了人的眼。 琴歌将匣子狠狠丢回箱子,胸口剧烈起伏。 “公子,”余生跟在秦钺身边日久,却是第一次看见琴歌发怒,有些不安道:“可是丢了东西?要不我……” 琴歌摇头,沉着脸蹲下来,将散落在箱子里的金银又慢慢放回匣子。 余生上前帮忙,道:“把下人遣走的事,应该不是陛下的意思,陛下当时身受重伤,数度昏迷,哪里顾得上为难他们……” 琴歌打断道:“我知道。” 余生知道琴歌不欲同他多言,顿了顿,道:“我去给你准备热水。”少年一向爱洁,从那地方出来,应该是想要好好洗洗的。 琴歌道了谢,等余生出门,脸色又沉下来,手指紧紧撰住手里的金锭,胸中一股怒火燃起——人走了,可钱还在。楚人不许用,可以雇秦人,秦人雇不到,去买几个奴隶总可以?故意将日子过得这么凄凄哀哀,难道还等着什么人来怜惜不成? 纵是想要示弱,想要被人忽视,难道以堂堂皇子之尊,委身于人还不够让人轻贱吗?非要做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来给谁看!浑然忘了自己也是堂堂七尺男儿! 忽然神色一动,轻喝一声:“出来!” “咦?这样都能被你听到啊?”一个人影从窗外轻巧的翻进来,笑嘻嘻的同琴歌打招呼:“好久不见了。” 年纪不大,体格高壮,一张脸勉强称的上俊美,琴歌瞟了一眼,又低头收拾箱子,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我不仅在这里,我还住在这里,”年轻人得意道:“都说秦人如何如何厉害,结果我就大摇大摆的住着,可他们全城搜了十几遍也没找到这儿来,你说他们笨不笨?哈对了,你看我把你的房间收拾的干净?” “你收拾的?” “那当然了!”年轻人道:“不然你指望那两个啊?他们能把自己肚子填饱,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嗯,那谢了。” “不客气,咱们两个也算是生死之……”年轻人话说了一半,忽然想起什么似得,愕然道:“不对啊!你是怎么知道我是谁的?啊,也不对,你没说知道我是谁,那你知不知道我是谁……啊呸,我说了这么多,你就算不知道也该知道我是谁了……” 这一通胡言乱语……琴歌实在听不下去了,打断道:“你到底来做什么?” 就他那脑子,他真不信他是因为明白灯下黑的道理,才故意来这里躲避追捕的。 年轻人甩开诸如“你知不知道我是谁”的问题,理所当然道:“找你啊!我说,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琴歌微微一愣后,道:“抱歉,你的匕首被我弄丢了,等过些时日,我找个差不多的还给你。” “不是青锋的事儿,你用它捅秦钺那小子一刀,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会向你讨要?”年轻人道:“你忘了,你还吃过我的毒丸啊!” 琴歌哦了一声,道:“你是说,那颗煮黄豆?” 年轻人瞪大了眼:“你怎么知道那是煮黄豆的?” 怎么知道的,吃出来的! 琴歌实在懒得回答这白痴的问题。 年轻人不满的嘀咕:“原来你早就知道了,害的我不安了好长时间,怕你担心毒发——本来当时我就想告诉你来着,可是后面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了,一不小心就给忘了。等我想起来回去找你的时候,你又被关进了大牢,守卫森严的很,我好几次都没能潜进去。啊对了,有一次我都靠近了关你的院子,还在树上学鸟叫想吸引你的注意来着……” 鸟叫? 年轻人诧异的看见几乎从来不笑的少年,脸上忽然露出一丝笑意,一瞬间,仿佛春暖花开、冬雪初融,让看到的人心仿佛浸在了温水中,化进了暖阳里,再找不出一丝阴霾,一时竟痴了。 少年忽然撮唇,一连串清脆婉转的鸟鸣声从他唇中逸出,动听之极。 年轻人目瞪口呆:“你……你……”竟就是他那日学的鸟鸣声——若不是他自己惯常用的就是这个调子,连他自己都认不出来,可这少年不过听了一次,竟学的分毫不差。 琴歌笑道:“我说那日的鸟儿怎么叫的那么难听,原来是你。” 年轻人怒道:“胡说,我学的可是山里最好听的画眉鸟儿的声音,我学鸟叫的时候,连真鸟儿都会被吸引,你说我学的难听?” 琴歌叹气,道:“原来你也知道你学的是画眉鸟的声音——那你告诉我,秦都天牢的大院里,怎么会忽然来一只画眉鸟儿,叽叽咕咕的叫个不停?” 年轻人一愣,而后拍头道:“我说为什么后面忽然加强了守卫,再怎么都潜不进去了呢!” 又道:“放心,若再有下次,我就不学画眉了,我学麻雀儿!” 琴歌摇头失笑,不再说话。 其实那里,连麻雀儿也是没有的。 那几声鸟鸣,委实是他那段日子,听到的最动听的声音。 “你没睡过我的床?” “怎么?” “你要睡过,我就换一下被褥。” 年轻人冷哼道:“放心,我知道你们这些公子哥儿的怪毛病,我睡在外间的,没碰你的床……就连你的床单被套,都是我今儿早上刚换的。” 78.世界四 大唐才子14 这是和抓文机器作战的防盗章, 跳定的妹子别急稍后就可见正文了! 不知道是因为白天睡得太多,还是外面的月光太过明亮,在牢里都能睡得香甜的琴歌, 居然在高床软枕上失眠了。琴歌试了几次未能成功, 索性放弃了,爬起来将房间里藏着的几坛美酒取出来,刚给自己斟了一碗, 就听见原本该在左右厢房熟睡的两个人,一个翻上了屋顶,一个守在了门外。 琴歌扬声道:“你们两个, 谁进来陪我喝酒?” 房顶上的动了两下又安静了, 门外的更是稳如泰山。 既没人赏脸,琴歌只有自饮自酌。酒一入口, 琴歌就想骂娘, 明明就是他记忆中的味道,明明就是他最喜欢的江南醇酒, 怎么就是觉得——真他妈难喝!这玩意儿也敢叫酒? 算了, 劲儿不够, 量来凑。 琴歌一坛子酒下肚, 终于把自己灌得晕晕乎乎, 最后人事不知,有人进门将他弄上床都没什么反应——倒是做了一晚上光怪陆离的梦。 在梦里, 他高高站在云端, 一挥袖, 海水倒卷、天翻地覆,一拔剑,山崩地裂、石破天惊,纵横驰骋,好生快意……可惜一早醒来,依旧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无用书生。 简单梳洗后出来,韩朴和余生正在院子里过招,琴歌看了一阵,觉得有趣,随手折了一枝柳枝在手,叫道:“韩朴!” 韩朴回头:“怎么?” 琴歌笑道:“看剑。” 一“剑”刺了过来。 韩朴翻了个白眼,“别闹”两个字还未出口,瞳孔猛地一缩,似要抽身后退,又似要提刀来挡,最后却只呆呆的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软软的柳条儿顿在他额前。 看着韩朴发散的瞳孔、额角豆大的冷汗,琴歌缓缓收“剑”,微微一笑,道:“如何?” 韩朴觉得自己的心脏这会儿才重新开始跳动,看怪物似得盯了琴歌好一阵,艰难的吞了口唾沫:“这是,你昨天一晚上……” 琴歌点头,只见韩朴发出“啊啊啊啊啊”一连声怪叫冲了出去。 琴歌大笑。 余生茫然道:“他这是怎么了?” 琴歌笑道:“他大约是觉得自己这辈子白活了……”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韩朴的怪叫声:“老子这二十年都他妈的白活了!狗日的老天爷,没这么欺负人的……” 余生将自己的兵刃——两柄短剑收了起来,道:“我去吩咐她们摆饭。” 琴歌点头,目光微凝:他并未刻意掩饰与韩朴之间的相识,反正他在南楚时交游广阔,也认识一些武艺高强的豪侠,有朋友担心他的处境前来帮忙,也说的过去——以韩朴的身手,若是真的误打误撞卖身到他身边倒惹人起疑了。 让他诧异的却是余生的反应,余生除非是瞎的,否则早该看出端倪,但他却无动于衷——并不是掩饰的太好看不出来,而是,他根本不在意、不在乎这些。 这个暗卫,单纯的有点可怕。 琴歌收回心神,又是一“剑”刺出,这一次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到刚才玩笑时随手一刺的感觉,又一连试了几次,却是一次比一次更不中用……好在他也从未想过要一步登天,耸耸肩扔了柳条去用早饭。 因为韩朴跑了个无影无踪,早饭就只能琴歌和余生两个人用,等韩朴回来的时候,琴歌已经练了一轮剑回来,正和余生两个在做木工。 “你要的剑!”韩朴大大咧咧将一柄连鞘的长剑重重插在琴歌身前,得意道:“你让我做的事儿,我可都做好了。” 琴歌知道他说的是茶馆的事儿,嗯了一声,目光落在面前的长剑上,额角青筋开始跳动。 韩朴笑嘻嘻道:“你不是要重一点的剑吗?我保证,这是全秦都最重的剑了!” 琴歌也相信,这的确是秦都最重的“剑”:插了一小截在地上,剑柄还差点到了他胸口,将近两掌宽的剑身跟个门板儿似得,虽剑在鞘中看不出薄厚,但看如此长宽,绝对薄不到哪儿去,这样一柄剑,分量可想而知。 琴歌将它从地上拔了起来才拔剑出鞘——他个头不够,直接拔剑有点难度。然后琴歌发现,以他的力气,把它提起来不难,但想握着剑柄将它平举起来……还差得远。 “你故意的?”琴歌一边把玩,一边漫不经心道。 这绝对是报复!不就用柳条吓了他一下吗?这心眼儿小的! 韩朴坚决不认:“不是你要重剑的吗?我好不容易才弄到手的!” 琴歌会信他才怪了,低头研究自己新得的宝剑,除了样子奇葩一点,剑绝对是好剑,材质和炼制手段皆是一流,而且琴歌还闻到一股浓厚的血腥味儿……这柄剑,是见过血的,而且很可能曾杀人如麻。 再联想韩朴口中的“弄”字,问道:“这是何人的佩剑?” 韩朴嘿嘿的笑,余生答道:“是齐将王猛所用。” 王猛琴歌是知道的,大齐有名的先锋官,身高八尺、力大无穷,每次攻城掠寨皆冲在第一,杀人无算,在与齐接壤的各国,他的名字有止小儿夜啼的神效。 “王猛来秦都了?” 韩朴冷哼道:“不仅来了,还嚣张的很。前些日子在长街纵马,伤人无数,被秦王派人警告之后,虽不再纵马,却还是那么嚣张。那日随手掀了人的摊子,摊主壮着胆子向他索赔,差点被他一拳打死,前来劝阻的小吏也被他打掉两颗大牙……我亲眼看见的便不止这两回,听说街上的小娘子也被他抓回去糟蹋了好几个,如今稍稍漂亮些的妇人都不敢出门呢!” “今儿出门,正好看见他拿了人一大屉包子,吃着就走,连笼屉都不还……我横看竖看他不顺眼,加上你又想要柄重剑,我就顺手将他的剑弄来了。” 琴歌双手握剑,勉强挽了个难看的剑花,问道:“偷的,还是抢的?” “额,”韩朴挠挠头,道:“算是……半偷半抢?” 余生抬头问道:“什么叫半偷半抢?” 琴歌接口道:“就是偷东西动作不利索被人发现,只能拿了东西拔腿就跑呗!” “胡说!”韩朴怒道:“我有那么没出息吗?我和他过了几招才走的好?” 琴歌将剑戳在地上,道:“拿去还给他。” 韩朴不满道:“你就算不喜欢,也不用还给他?为了抢这玩意儿,我被他差点把骨头打断了。” 琴歌道:“就是喜欢,才要你还给他,好再光明正大的弄回来——我将来上了战场,难道要用偷来的兵刃吗?” “就你还上……”想起早上那一剑,韩朴话说了一半改口道:“反正我不去!”做刺客的,向来都是管杀不管埋的,让他去还东西,没门! 琴歌也不勉强,道:“余生,你把剑送去衙门,就说是路上捡的——让他们帮忙张榜寻找失主。” 余生还未答话,韩朴已经笑开了,道:“这个我喜欢!榜一张,那王猛岂不是颜面扫地?哈哈!我去我去!” 琴歌冷哼道:“你去告诉官府,你就是那偷儿吗?” “我……”被降格成偷儿的韩朴气的话都说不出来,偏余生就在一旁,他连辩驳一下自己不是偷儿是刺客都不能。 余生拿了剑离开。 琴歌继续削木头,韩朴接过余生留下的活儿。 琴歌边干活边道:“大韩是秦国灭的,为什么你看起来更不喜欢齐人?”他倒不是非要自己动手,只是这个时代的技艺向来是靠言传身教的,他绘出图纸让木工去做,他们却只能看个似懂非懂。琴歌有将形状和尺寸讲解清楚的功夫,自己都已经做出来了——横竖他只需要做一套,而且据余生所言,这样也可以锻炼腕力和指力。 “都不是什么好东西,”韩朴道:“不过相对起来的话——譬如你租着人家的房子住,你是喜欢房东被灭了换一个房东继续交租子,还是喜欢时不时来一伙人,抢你的粮食、睡你的女人、烧你的房子,甚至将你抓去做奴隶?” 琴歌默然不语。 韩朴叹了口气,道:“虽然秦兵过境的时候,也是无恶不作,但他们终究是冲着军队、冲着土地城池来的,可是齐人,他们的目的大多就是为了烧杀掳掠……咱们这样的平民百姓,当然更恨他们,不过你们这些达官贵人就不一样了。”大齐是草原部落,游牧而居,他们不擅耕种,也不擅守城,物资匮乏的时候,就会到中原各部来掳掠,等对方的大军一来,又退的干干净净。 琴歌沉默片刻后,问道:“战争……到底是什么样子?” 韩朴道:“你没见过?” “嗯,”琴歌道:“自我记事起,大楚就没有过大型的战争了,听说当初秦国灭韩时,曾有大臣提出派兵驰援,但秦王派了使者去,威逼利诱一番,说大楚若派出一兵一卒,秦兵便弃韩攻楚……国主惧了,果然没有派一兵一卒。后来助韩的魏国果然被灭,国主逢人便说若非他英明睿智,南楚早已灭国……” 最后一句话不无讽刺,因为稍有见识的人都清楚,若非楚王目光短浅,不肯派兵联手抗秦,南楚何至于落到如今这样危如累卵的境地。 韩朴拍拍他的肩膀,叹道:“其实我也没见过战争是什么模样。那时候我跟着师傅在山里练功,等我们得到消息出来的时候,战争都已经结束了……只见到了战争后的断壁残垣和满地尸骸。” 而后便是长久的沉默,韩朴削了一阵木头有些不耐烦了,问道:“这是做什么玩意儿呢?” 琴歌道:“蒸酒用的。”他隐隐想到可以快些提升实力、创出剑法的法子,但每天喝这么淡这么难喝的酒,对于好酒如命的琴歌来说,真的是很要命。 韩朴身为刺客,不怎么碰酒,闻言更是没兴趣,道:“先前我去南安茶馆,他们掌柜的说,你要的雅间随时都有,而且他们还刚刚从南方进了一批新茶,让你得空的时候去尝尝呢!那意思约莫是让你早些去,干脆咱们趁余生那小子不在去一趟?” 琴歌微楞:莫非那边发生了什么事?这才过去区区两个月,南楚能有什么事发生? 于是让下面的人套了辆车,直奔南安茶馆。其实南安茶馆,并不是南楚在大秦的势力,而是他的家族,确切的说,是他爹几年前开在大秦的数个小店之一。 琴歌心中略有些焦急,但马车却越走越慢,最后索性停了下来,隔一阵才走两步。韩朴早不耐烦,跳下马车说去打探,一转眼就又溜了回来,笑道:“王猛那小子在前面,扛着他的那把大剑遛弯呢!他个头大,剑又长,就那么大咧咧的走在路中央,谁的马车都过不去!哈,哈哈!好几个大秦的官儿被堵在他后面,屁都不敢放一个哈哈!” 琴歌看着他幸灾乐祸的模样,简直气乐了:“你是不是忘了,我们也被堵住了,你要不去放个……那什么?” “额……”韩朴讪讪道:“你要让我杀他的话,倒不算太难,可你让我揍他一顿——他皮粗肉厚又力大无穷,加上那柄剑……也不是打不过,就是划不来。要怪就怪余生那小子,这么快就让他把剑弄了回去。” 琴歌懒得理他,眯着眼靠在车厢上,淡淡道:“大秦可能要有麻烦了。” 秦钺走了没多久,在链子上挂了三天的琴歌终于能找间牢房睡觉了,被放下来的时候,琴歌觉得两只胳膊已经不是自己的了,磨破手腕的那点疼倒是小意思。 以为可以摆脱牢狱之灾的琴歌被浑身的瘙痒折腾醒,下意识的伸手去挠,手腕上却又是一紧,耳中再度传来铁链交击声。 难道是又被挂了? 琴歌睁开眼睛,便看见雕着精美花纹的床顶,和层层叠叠的床幔。他一身清爽的躺在床上,伤口都被处理过了,身上也清洗过,连头发都散发着皂角的香气。 如果不算被锁在床头的手腕的话,这待遇还算不错。 “公子,您醒了?”圆脸大眼,身材娇小的少女端着药碗进门,笑道:“大夫也说差不多这个时辰醒,所以奴婢去熬了药来。对了,公子可以叫奴婢小桃。” 她放下药碗,将琴歌的头垫高了些,道:“公子昨儿夜里发了热,这是大夫开的药。来,奴婢喂您。” 如今正是春寒料峭的时候,琴歌穿着一身单衣被折腾这么久,还泼了几身水,不病才怪,皱眉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小桃诧异道:“这是宫里啊,公子您不知道?是了,昨儿公子病着,昏昏沉沉的……” 又嫣然一笑道:“昨儿可是大王亲自安置的公子您,还请神医务必治好您的伤……奴婢在这里三四年了,从未见过大王对谁这么细心呢!” 琴歌不置可否,就着小桃的手喝了两口,皱眉:丁点儿大的勺子,喂两口还要擦拭下嘴角,这是要喂到什么时候去——这种喝药法,他宁愿被人捏着脖子灌。 正要要求换个法子,看见他皱眉的小桃眼圈已经红了,惊慌道:“对,对不起,都是奴婢的错,奴婢……” 话未说完,门外传来一声轻笑,竟带着几分宠溺:“怎么,才刚醒就发脾气呢?” 琴歌顿觉毛骨悚然。 一身黑袍的秦钺推门而入,坐到他床边,道:“是要让寡人亲自喂你?” 琴歌扯动手腕上的铁链,似笑非笑道:“我更喜欢自己喝。” 秦钺端起药碗轻轻搅动,轻飘飘道:“人要知足,你说,是不是?” 琴歌不吭气了,秦钺药勺伸来,他张嘴便接了——他倒要看看,是他先喝的不耐烦,还是那人先喂的不耐烦。 秦钺长这么大何曾照顾过人,喂了三四次,见药碗中的药汁只降下微不可见的一线,便有些烦躁起来,但一见少年好整以暇,似早料到他会如此的模样,冷哼一声又继续。 两人一声不吭,较着劲儿似得将一碗药喝完,琴歌固然苦的嘴里都没了滋味,秦钺也觉得捏着那丁点儿的小勺捏的手都僵了。 唯有小桃看得眼睛发直:大王待我家公子可真好啊! 终于喝完了,琴歌松了口气,一转眼却见秦钺伸指向他嘴角抹来,嫌弃的扭头避过。 “这是还生气呢?”秦钺好脾气的一笑,抬抬下巴示意:“沾了药汁。” 琴歌的手指望不上,更不愿劳动秦钺,索性伸出舌尖一转,轻轻舐去了。 吐舌这个动作,并不是所有人做来都好看的,小孩子吐吐小舌头是万分可爱,若换了一条肥厚宽大的舌头吐出来,只会让人倒尽胃口。 但少年舌尖纤薄小巧,色泽粉嫩,在鲜嫩柔软的唇瓣上灵巧轻舐,留下诱人的水泽……秦钺顿觉呼吸都有些不畅了。 琴歌一侧脸,将被薄薄的纱布覆盖的伤处转向秦钺:如果不是有自知之明,他一脚就踹上去了——天底下怎么会有这种随时随地发情的畜生! 不是说他宫里收罗了各色美人吗,怎么还一副见到母猪都要发情的模样! 秦钺皱眉,接了小桃奉上的茶汤慢饮,道:“你的伤寡人请神医看过了,虽不敢说能全无痕迹,但治个七七八八是没问题的。只是那药敷上去麻痒难当,怕你不小心碰到了,才暂时限制你的行动,等你伤好了,自会放了你,勿要多想。” 琴歌如何听不出秦钺话中的要挟之意。 他脸上的伤并不能护着他一辈子,莫说能治好,便是治不好,只要他活蹦乱跳的出现在人前,这件事自然就算是过去了。至于以后再如何,还不是秦钺说了算?且不说别的,像如今这样将他弄到宫里放着,做出一副宠爱的模样来,谁还会相信他清清白白?天下士子也再不会将他当了同类来看,日后秦钺再对他如何,也绝不会有人为他出头。 琴歌嗤笑一声,道:“陛下日理万机,还要惦记外臣这区区伤势,可真是辛苦。” 你堂堂天下最强国之君,委屈自己来演一出温柔款款的戏,就为了陷害他一个对天下毫无分量的领国质子的随从——真他妈闲的蛋疼。 拜牢中那一幕所赐,如今别管他说什么话秦钺总要先放在脑子里转个圈,几乎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神色微肃——他最近,似乎在这少年身上放的心思太多了些,且没了往日那种取乐消遣的心境。 琴歌见状,淡淡一笑道:“不知道陛下可曾听过一句话——谎话说了一千遍,连自己都会当真,陛下可千万别演过了头,让人笑话。” 秦钺道:“寡人肯陪你演戏,你们不是该欣喜如狂才对吗?” 他们这些所谓的质子千里迢迢来西秦,为的不就是这个吗? 琴歌也想不明白,当初他是怎么脑子一抽跑到大秦来的,抿了唇不再说话。 秦钺起身道:“寡人还有政务,明日再来看你。” 又道:“有什么想吃想玩的,只管说,便是宫里没有,朕派人去给你在外面找。” 琴歌不答,秦钺也不以为意,转身离去。 等送走秦钺,小桃拍拍胸口,才算是活了过来,不无羡慕道:“公子,大王对您可真好,您可别再同大王斗气了……” 琴歌沉着脸不说话,小桃忙闭了嘴,道:“奴婢去给您端粥来。” ****** 说是明天再来的秦钺一连几天都没露面,琴歌乐得清静,令小桃找了些杂书来看,只是他手腕上的铁索收的紧,只能半躺半坐着,让小桃帮着翻书。琴歌看了两刻钟便不耐烦,让小桃帮他找个识字的来读书。 小桃犹豫了许久才壮着胆子报上去——识字的啊,那可都是了不起的人呢,怎么可能来给人念书听,而且还是给这样身份的人? 不过秦钺的话还是算数的,没多久就真派了个识字的侍女过来,只是那侍女念书的声音柔缓平和,琴歌往往听着听着便睡了过去。 琴歌这段时间的睡眠质量很差,也不知道秦钺给他用的什么药,伤处像是被许多蚂蚁攀爬啃噬一般,他清醒的时候还能忍耐,等睡着了却觉得全身痛痒难当。 也是他白日里表现的实在太过自如,小桃两人若不是见了他睡着时皱眉咬唇、痛苦难耐的模样,还只当神医的话太过夸张。 那日琴歌正听一篇游记听得昏昏欲睡,却见小桃欢喜进来通报:“公子,有人来看你了!” 琴歌微微一愣,便听见外面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声音温暖和煦:“琴歌,殿下和我来看你来了!” 殿下二字入耳,琴歌便觉得心脏碰碰碰不受控制的剧烈跳动起来,下意识的起身却又被铁链拽倒跌了回去。 秋韵掀开帘子,正看见他狼狈的模样,心中一酸,低头假做不见,侧身让身后的人先行。 琴歌全然不觉,看着进门的人:“殿下……” 易安一身白袍,肌肤如玉,五官精致,气质清冷至有些凛冽,进门点头示意后在床前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在琴歌手上的铁链上扫过,道:“秦王说宫中延医用药方便,等你养好了伤,便放你回质子府……你先安心养着!” 琴歌应了一声,让小桃她们去外面侍候。几人又闲聊了几句闲话,秋韵犹豫了一下,道:“听说,你脸上的伤,是你自己……” 琴歌嗯了一声。 秋韵嘴唇微动,最后却化成一句叹息。 所谓人各有志,这世上,有愿意忍辱负重以保全家国的,也有宁死也不肯受辱的……谁又能说谁的选择就是错的? 他和殿下受尽屈辱,可看秦王看似宠爱实则轻慢的态度,谁敢说他们委屈就能求全? 琴歌承受酷刑、自毁容貌,可还不是被锁在后宫,谁敢说他宁死就可不屈? 房中一时安静下来,片刻后,易安开口道:“等此事一了,你就回大楚,我会提前禀告父王。” 琴歌一惊抬头:“殿下,我……” 不知道为何,他整个人像是被掰成了两半,一边理智告诉他,他回去是对的,对任何人都是最好的,可是另一边却像有个声音在心里拼命叫嚣:他走了殿下怎么办?怎么可以把他独自留在这虎狼之地任人欺凌? 易安打断他道:“就这么决定了,你不必多说……琴歌你,不适合留在这里。” 又道:“你安心养伤,我们过几日再来看你。” 起身向外走去。 或许在琴歌奋起反抗之时,他们就已经不是一路人,已经没有多少话可说。 在他面前,他该表现出如何的姿势?愤怒他的不识大体?钦佩他的宁死不屈?还是嫌恶自己的肮脏懦弱? “殿下!”琴歌唤住即将出门的两人,苦笑一声道:“殿下您真的觉得,我们做得这些有意义吗?” 易安正要掀帘子的手一顿,却并未转身。 琴歌道:“我们之所以来大秦,是因为不想打仗,可是现在怕打仗的人,真的是我们吗?” 易安呼吸急促起来,琴歌继续道:“人吃了东西是要消化的,国家也是一样……大秦灭了三国,那三个国家,人心尚未屈服,地方尚不安宁,诺大的地盘需要镇守平定,需要治理安抚,还要防备北齐乘机南下……大秦如今看似如日中天,其实正是最为虚弱的时候,现在怕打仗的,不该是他们吗?” “秦王能一口气灭掉三国,岂是平庸之辈,焉知不是他假做沉迷,好拖延时间,等稳固了地盘,再将我们一网打尽?”琴歌道:“殿下,我们在这里和秦王纠缠不休,到底是我们缠住了他,还是他缠住了……” “住口!住口!”易安厉喝一声,胸口剧烈的起伏,捏在布帘上的手微微颤抖,片刻后才逐渐平缓下来,一语不发的掀帘出去。 “殿……”琴歌一声殿下刚出口,便听到门外传来对秦钺见礼的声音,默默闭上嘴。 林诺好一阵,才压下心中的怅然:且不提方拓,那个世界他毕竟生活了三千多年,就这样毫无防备的离开,心就像突然空了一大块似得。 心中轻叹一声,才开始留意此刻的处境,面对一片虚无的世界,本该十分惶恐陌生才对,但林诺却感觉安然亲切,仿佛回到了母体中的婴儿一般,不,比那个还要自如,还要有安全感。仿佛这个世界,就是他的手,他的脚,他的精神的延伸。 这里是属于他的,这种感觉如此清晰。 他想着睁开眼睛看看周围的模样,却发现自己没有眼睛可睁。 “我”呢?我在哪儿?我怎么了? 这个念头方一起,便感觉虚空中有奇异的能量向“自己”汇聚而来,林诺福至心灵,在心中描摹出自己的模样,下一瞬,一身白衣的林诺睁开眼睛,看见无尽的漆黑。 林诺意识到些什么,一时间童心大起:“要有光。” 眼前的无尽漆黑变成一片乳白。 好生单调,而且不喜欢无依无凭飘在空中的感觉。 “地面。”顺着他的心意,青色的草地从他脚下蔓延开去。 林诺向前飘了一步,又道:“重力。” “空气。” “风。” “……” 塑起青山绿水外带一片桃林,林诺总觉得似乎少了点什么,周围死气沉沉毫无生机,想了想,又道:“时间。” 一直如臂使指的奇异能量没有反应,反而有力不从心的感觉从心头升起,林诺明悟:能量不足。 林诺有些遗憾,这才忽然想起:怎么那个讨厌的系统没出来刷下存在感?这里不该是它的地盘吗?不,不对,这里,应该是他林诺的地盘才对。 这是他的,这里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的——林诺很笃定这一点。 一想起系统,系统的声音便传来,却并非如往日般直接在识海响起,而是将信息透过周围的能量传递过来,语气中带着几分委屈:“这是你的世界,没有你的许可,我怎么进的来?居然到现在才想起我来!” “我的世界?”虽然一直有这种明悟,但林诺不明白的是,他的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出现的? 系统的声音好一会才传来,闷闷的像是在生谁的气:“算是……任务奖励!” 林诺哦了一声,不再吭气,漫步在桃花林中,没有时间法则的世界,就像是凝固在一副画中,便是再美,也少了几分生趣。 他对系统的话半点儿也不信。 这是他的,因他而诞生,无人可以赐予,无人可以剥夺。不过他懒得同系统说话,懒得反驳它。 系统半晌也没等到他再开口,只得又道:“你没什么要问的?” 林诺道:“你说。”想说什么说就是了。 “……那你先放我进来,”系统道:“这样说话很累。” 林诺应了一声,就看见一个奇丑无比的动物在眼前成形,林诺轻笑一声:“原来是狈啊!果然和我想象的一样难看。” “狈”大怒,道:“我根本没有具体形象,这是你的世界,当然你想我是什么模样,我就是什么模样……你把我弄成这样,居然还说我难看?” 虽然系统在林诺的心目中就是这幅模样,但他不想伤眼睛,于是将它化成一个爆炸头的叛逆小正太,又在地上化了桌椅出来,坐下道:“现在可以说了?” 系统臭着一张脸,在他跟前坐下,悻悻然道:“我要先给你科普一下常识!我是世界管理系统,负责看护主人创造出来的各个世界。我家主人是一个非常强大的神灵,每个神灵都有自己的能量体系,我家主人的力量来源,就是他创造的世界。主人创造世界,然后世界的生灵再反馈给他力量。主人拥有的世界越多越强大,主人的力量就越强大。而你,就是主人世界的一个生灵,所以维护主人的利益也是你的义务。” 林诺哦了一声,不置可否。 “为了更加强大,主人会尽量多创造新的世界,但创世是很麻烦的一件事,”系统道:“所以我家主人就建了一个自动创世程序。这个程序会自动收集信息,计算应该创造一个什么性质的世界,然后收取众生的意念,挑选一个合适的世界来凝聚。” “什么意思?”什么叫收取众生的意念? 系统翻了个白眼,道:“这都不懂,就是把读者观众比较多的小说、电视什么的,创建成真实的世界。” 79.世界四 大唐才子15 这是和抓文机器作战的防盗章, 跳定的妹子别急稍后就可见正文了!  漂亮是漂亮, 可惜身份特别,又是因为那事儿被关进来的,上面发话前不敢乱来。 男子撒了手,道:“东西拿来。” 底下人递了一张纸过来, 男子接过, 伸到琴歌面前, 道:“这上面, 便是你方才招认的东西, 你应该还记得?一会儿,乖乖的誊抄一遍,签字画押, 就不必再受苦了……嗯?” 琴歌抬眼看了一遍, 方才或许是疼的太过了, 记忆有点模糊,只记得自己疼的实在受不了,他们说什么便认了什么, 只求能少受些罪,似乎的确就是这些东西。 琴歌默然片刻, 开口道:“按手印可好?”声音低低的,沙哑又无力。 居然还敢提条件! 男子阴测测冷笑一声:“你说呢?” 琴歌叹了口气,道:“那便算了。”若真要将这份自认是北齐奸细, 刺杀秦钺来离间秦楚二国的供状亲手写一遍, 等着他和他的家人的, 必然是最凄惨的命运,便是楚国也会一并受累。 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男子大怒,大力掐住他的下巴,狞笑道:“是觉得刚才享受的还不够是?既然不愿写字,那留着那双手也没用,来人,帮琴歌公子把他那漂亮的手指头一根根给我碾碎了!” 琴歌无奈再次睁眼,道:“秦王令你审我,到底是真想知道我为何刺杀于他,还是想逼我抄一遍你编的故事呢?你要不要先问清楚再来?” 男子神色一肃:“你刺杀大王果然另有隐情?”不是说是因为床上那事儿吗?难道还有什么内情?这是不是要立大功的节奏? 琴歌笑笑:“没,我就闲着没事儿杀着玩玩。” “你!”男子甩开他,道:“看好他!” 琴歌垂下头,睡了过去。 …… 秦钺看着锁在墙上的少年,神色冷漠,眼神阴鸷。 少年低垂着头,长发蓬乱的披及腰下,身上还是那身单薄的亵衣,只是深深浅浅、层层叠叠的血迹让它早已看不出原本的素白,它的主人也早不见了当初的清冷孤傲,遍体鳞伤的被铁链拖曳着,单薄纤细的身形显出一副凄凉的美态来。 “刚开始倒一副高傲的模样,”先前行刑的男人站在秦钺身边,道:“不过几鞭子下去,就开始哭爹喊娘,等动了烙铁,更是不堪,让他叫祖宗都成,就差尿裤子了。” 秦钺冷笑一声,男人一挥手,便有人将一盆冷水泼到少年头上,少年微微侧了下头,显然是醒了过来。 男人上前拽着少年的头发让他扬起脸来,琴歌抬眼看看身侧的男人,又看看坐在前面的秦钺,又垂下眼眸。 “说!”男人冷喝道:“为何要行刺大王?到底是何人指使?” 琴歌有些无语,他若真是要刺杀秦王,就该在秦钺戒备最弱的时候动手,怎么会一开始就拼死反抗?这男人不明内情也就罢了,这秦钺又来凑什么热闹? “你真想知道?” 男人怒道:“少废话!” 琴歌叹了口气,道:“因为……秦王有……狐臭啊!简直不能忍。” 男人瞠目结舌,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将对话进行下去。 是反驳:胡说,大王根本没有狐臭! 还是质问:大王有狐臭你就要刺杀于他?简直岂有此理! 好一阵才醒悟过来,怒道:“你在耍我?” “是啊!”琴歌语气轻飘:“我是在耍你啊!” 男人扬手一巴掌就要扇上来,身后传来一声冷哼:“这就是你说的,已经乖的像一条狗一样?” 男人一凛,跪伏在地上,急声道:“大王,这小子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只要小人再给他点厉害,立刻就老实了!” “是吗?”秦钺轻笑一声,起身在火盆挑挑捡捡,抽了一根烧的通红的烙铁出来,男人听到声音抬头,见状忙道:“这种事怎好让大王脏了手,让小人来就好。” “你来?” “是是,小的来,小的来。”男人伸手来接烙铁,下一瞬却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倒在地上,触电似得抽搐翻滚。 空气中弥漫起一种烧焦皮肉的味道。 秦钺将烙在男人肩上的烙铁随手扔在地上,唇角勾起:“果然很有趣。” 目光落在秦歌身上。 少年抿着唇,脸色惨白。 他知道自己落到了最危险的境地,这位秦王眼中的暴戾和兴味,让人心惊胆寒。不过比先前也没区别就是,那些人对他施刑,原也不是为了什么口供,只是单纯要折磨他罢了。 “你的骨头果然很硬,胆子也大,我很喜欢,”秦钺道:“看来寡人该谢谢你,寡人很久没有遇到过这么让寡人觉得有趣的事了。” 从火盆中重新抽出一支烙铁,笑道:“真是有趣。” 缓步上前,托起少年的下巴,将通红的铁片逼近他的脸,道:“听说你很怕疼?” 琴歌极力侧开头,躲避逼来的热浪,语气依旧轻飘:“是啊。” 秦钺低头,掌心下的少年在瑟瑟的颤抖着,一张脸惨白如纸,低垂的睫羽很是动人,被冷水浸湿的双唇虽然苍白,形状却美得惊人。 秦钺看着,拇指指尖便不自觉的抚了上去,果然……和想象中一样的柔软美好。 凌1虐的兴趣被另一种欲1望暂时压制下去,也许……先不着急,先享受一回再说。 感觉到唇上越来越缓慢沉重的摩挲,琴歌一抬眼,便看见秦钺微动的喉结,耳中传来他逐渐粗重的呼吸。 琴歌先是一愣,继而大怒,猛的甩头,躲开秦钺向他口中探去的手指。 秦钺将少年的头拧回来,捏着下巴,暗声道:“张嘴。” 琴歌咬紧牙关。 秦钺将烙铁缓缓贴近他的脸,低头贴在他耳边哑声道:“张嘴。”嗓音低沉沙哑,带着某种危险的意味。 琴歌看着近在咫尺的通红铁片,尚未接触,脸上的肌肤已经被炙烤的一阵焦疼,有细小的绒毛被烧焦,发出微不可见的滋滋声,难闻的气味冲入鼻端。 他的身体在难以抑制的颤抖,但内心深处,却又觉得这种恐惧来的如此肤浅,仿佛是坐在戏台下看着旁人演的喜怒忧惧一般……最重要的是,那通红透亮的铁片,怎么看着有点亲切诱人? “张嘴!”秦钺捏着少年的下巴,作势将他的脸扳向烙铁,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声:“嗯?” 然后他看见少年终于抬眼,一双漆黑的眸子丝毫不见想象中的惊惧,反而宁静如一泓清潭,秦钺心中微微一颤时,便看见少年轻轻挑起唇角,侧脸向赤红的烙铁贴了上去,如此惨烈的动作,这少年做来竟带了种不紧不慢、从容不迫的味道。 刺目的白烟刺痛了他的眼、滋滋的响声震聋了他的耳,焦臭的气味扑鼻而来…… 秦钺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将烙铁远远扔掉,几步退开,好一阵才听到自己的心脏碰碰跳动的声音。 他,居然被吓到了!杀人盈野的西秦大王秦钺,竟然被吓到了。那一瞬,他是惊慌失措的。 “王、王上?” 秦钺剧烈的喘息几下,望向痛快昏厥过去的少年,眼中意味难明:“把他给我弄醒!” 琴歌醒来看见的依旧是秦钺那张放大的脸,阴鸷依旧,却带了几分气急败坏,咬牙切齿道:“你怕疼,却宁愿受炮烙之刑,也不愿我碰你。” 琴歌看了他一眼,语气轻飘如故:“是啊!” 秦钺怒极,他方才不觉,此刻却轻易听出少年语气中的轻忽、轻蔑。 他把声音放的很低很轻,道:“好,很好,你要是什么都不在乎,寡人倒不知该拿你怎么办了。你说,我把你交到配军营去,那些罪军,会怎么对你?” 他笑道:“名满天下的琴歌公子呢,也许你给他们弹琴唱歌,能让他们怜惜一二?” 琴歌道:“你不敢。” “我不敢?”秦钺大笑道:“你说我不敢?这世上,有我秦钺不敢做的事?” 他掐住琴歌的下巴,冷哼道:“原只想吓唬吓唬你,既然说我不敢,我要真放过你,倒显得是寡人无能了!” 琴歌皱眉:“陛下是不是忘了,我伤了脸。” “放心,他们不会嫌弃你的,你虽然伤了脸,却还有一身好皮肉呢!” 琴歌看了他一眼,神色颇有些无奈,道:“陛下知道我名满天下,那陛下可知道,我身上是有功名的。我虽未来得及参加殿试,但却是解元出身……” 秦钺大笑道:“解元出身,名满天下……你以为这些,在寡人眼里算什么?” 琴歌叹了口气,轻声道:“原来……是个草包。” 秦钺大怒:“你说什么?” 琴歌叹道:“朽木不可雕也……你又不曾与我束脩,我为何要教你?” 秦钺到底不是蠢人,他先前只将琴歌当了玩物来看,又屡受刺激,失了往日的敏锐,此刻被几度点醒,终于明白过来:他是当王的,自然知道,兵多将广只能打天下,要治理天下,靠的是天下仕子。这一个阶层的人,脾气怪的很,有时候是文人相轻,因为莫名其妙的原因就互相看不顺眼,有时候,却又牢牢的抱成团。 仕子皆有傲骨,是杀不可辱的。 琴歌解元出身,又名满天下,秦钺若只是强要了他,只算是私德有亏,可若是因为琴歌不肯屈从,他便令人对其酷刑凌1辱折磨至死的话,那便是暴虐无道,便是羞辱天下读书人——若真的传出去,莫说其余诸国,便是大秦本身的读书人,也不会替他卖命。 若换了先前的秦钺,未必会将此事放在心上,可是如今刚刚攻下三国,正是最为纷乱的时候,他深深体会了一把何为打天下易、治天下难,此时此刻,再不敢激怒天下仕子的。 若是琴歌脸上没伤,悄悄弄死了,再报个暴毙风光大葬也能稍稍遮掩一下,便是仕子们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有那趋炎附势的也会假作不知,照样投诚。可若他脸上带着明显的刑伤,仕子们就算想装傻也不成。 偏他还名满天下,想弄个尸骨无存也难掩天下众口。 琴歌见他脸色瞬息百变,知道他是想明白了,轻笑一声道:“此事当初陛下并未刻意掩人耳目,如今我脸上又有刑伤……不若再用刑,试试能不能令我将那口供誊抄一份?介时要打要杀要辱,自然都由得了陛下了。” 秦钺深深看他一眼,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琴歌看着这些人的身影消失,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敛去,叹气:这条小命,保的可真不容易。 目光落在掉在地上的烙铁上,刚才还滚烫的烙铁,此刻已经结了一层淡淡的白霜…… 第十六章 重见天日,琴歌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透过车窗,看着街上往来的人群、繁华的店铺,觉得熟悉又陌生。 忽然微微一愣,道:“为何秦都来了这么多齐人?”齐人或许是因为总在马上驰骋的原因,发式和中原诸国区别很大,喜爱结成各种发辫或索性剃掉。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面色冷峻到近乎麻木的青年,闻言沉声道:“陛下和楚公主大婚之日将近,齐王派了使者前来道贺。” 琴歌这才想起,楚公主到秦都四个月了,还有一个多月就是婚期。想到秦钺易安他们之间乱七八糟的关系,琴歌微微皱眉,其实这种事,别说在向来不讲规矩的大秦,就算南楚也不少见,可琴歌却很难像其他人一样,将这些当成一件风雅事去看,只觉得厌烦透顶。 忽又轻轻叹气,他来秦都,到如今满打满算不过两个多月,可发生的事,却比前面十多年还多。甚至现在想起在南楚时的事,都仿佛是发生在梦里一般,朦朦胧胧并不真切。 马车停下,琴歌下车敲门,好半晌无人应门。马车不等他进门便已经走了,但同车的青年却下来,静静站在他身后。 琴歌皱眉:“你不走?” 青年道:“陛下令我跟着你。” 他说话的腔调似乎永远那么平,不带丝毫感情。 80.世界四 大唐才子16 这是和抓文机器作战的防盗章, 30%的订阅即刻第一时间阅读! “应该不会, ”韩朴想了想,道:“王猛也算的上是一员猛将,要是被秦王一生气把他给弄死了,岂不是亏了?” “而且他不识礼数, 粗野暴虐, 若齐王真心道贺, 只要他不比你还蠢, 就不该派他来才对。”琴歌不理就要发火的韩朴,沉吟片刻后道:“他应该不是正使?正使是谁?” 被骂蠢的韩朴打不敢打,骂又骂不过,郁闷道:“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文官。” 琴歌沉吟:“若不是这位文官并不如我们想的那样名不见经传, 就是在齐国使臣中, 还另有做主的人。” “你怎么知道?” 琴歌道:“我以前曾打听过这位王将军的事迹, 他虽勇猛,却很容易失控,曾在破城之后杀的兴起, 连挡了他去路的自己人也一并杀了。有时齐帅在破城之后索性不去管他,等数日后他发泄够了,才去招他回来……这样一个人,岂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文官所能挟制的住的?若无能挟制的住他的人,齐王又怎会派他来秦?” “额……”韩朴挠头道:“好像有点道理……”不过他更好奇的是, 为什么琴歌这样一个足不出户的读书人, 能得到这么细致隐秘的消息。 “而且, ”琴歌继续道:“这次王猛表现的虽然嚣张,但却嚣张的太有分寸了,这委实不像他的性格。看着倒像是一步步在试探,试百姓是否有锐气,试臣子是否有底气……下一步,是不是就该试秦王了?齐王这次,所图甚大啊!” “这又怎么说?”韩朴瞪大了眼,兴奋道:“齐兵要打来了?” “其实,齐人进犯是必然的。”琴歌道:“草原上去年冬天大雪,冻死许多牛马,打不打仗由不得他们。赢了,带足够多的粮食回去,输了,死足够多的人,剩下的人也不必饿死。所以,只是为了打不打仗的问题,他们实在不必如此小心翼翼的试探……若我猜的不错,大秦灭了三国,齐王有点眼红了,想要分一杯羹呢!”当初大秦分灭三国时,齐国正陷入内乱,自顾不暇,如今齐王已经稳住了局面,自不肯放过眼下的大好形势。 “你是说,若他们试探出结果来,很可能会举国来犯?”不只是为了掳掠,而是抢地盘,夺天下。 琴歌嗯了一声,道:“若果然如此,他们大约会选择从原魏地或韩地进犯?那里方位地形合适,且秦军驻扎的较少……”赵地是两年前新灭的,如今正有大批秦军驻扎。 韩朴没好气的打断道:“你怎么知道他们就不会去打楚国,那才是软柿子好?”他爹娘哥哥还在韩地呢! 琴歌看了他一眼,道:“其一,楚国虽弱,但国力未损、养精蓄锐,未必比如今的大秦好捏,其二,若齐国攻秦,大楚必窝在家里欢欣鼓舞、呐喊助威,恨不得他们一块儿同归于尽才好,但若齐国攻楚,大秦说不定悄悄的在他后面来一闷棍……你要是大齐,你打谁?” 韩朴好一阵子不说话,最后道:“你说,我要不要让我爹娘他们搬个家?” 好容易太平了几年,说不定又要打仗。 他那小侄儿才三岁呢,嘴巴甜甜的可会哄人开心了。 可是,这乱世,他们又能搬到哪儿去呢? 琴歌似知道他的想法,淡淡道:“若要搬,就搬到秦都来!” “开什么玩笑,我们和……”因顾及外面还有车夫,韩朴没将话说完,只道:“你明白的。” “我不是玩笑。”琴歌目光落在窗外,淡淡道:“如今天下,只有秦、楚、齐三国,楚国最弱,等秦国缓过劲来,说不得抬手就灭了,至于齐国——便是我再不喜秦王,也不得不说,若天下为大齐所得,将是这个世界最大的灾难。” “为什么?” “……若齐得天下,则天下皆为奴。”大齐,原就是一个半奴隶制的国家,部族之间打仗,败者合族为奴,每年大齐从其他各国掳掠大量人口,也都是拉去做了奴隶——齐人清点财产,奴隶尚排在牛羊之后。 韩朴郁闷的骂了声娘,他天天想着杀秦王、杀秦王,难道最后还要靠他来庇佑家人?这叫什么事儿! 韩朴闷了半晌,道:“就没有办法让他们不打,或者至少别打这么大?” 琴歌苦笑:“你可真看得起我。”昨天他还是死牢里的囚犯呢!自保尚且勉强,他能做什么? 韩朴叹了口气,闷闷道:“要不我去把齐王杀了,让他们再次内乱起来?” 琴歌瞅了他一眼,这个人,还是这么不靠谱:齐国皇室争斗之残酷远胜其他诸国……若齐王这么好杀,早死了不知道多少回了。 沉吟片刻后,道:“你去外面,我们过去,一会王猛若要出手伤人或惊马……杀了他!” 韩朴瞪大了眼:“杀了他?杀了他岂不是激怒齐王?” 琴歌淡淡道:“一个人被打,可能是因为做了激怒对方的事,但一个国家被打,最根本的原因,只会是因为你太弱。” 不是要试试大秦的底气吗?那就试! 韩朴应了一声出去坐上车辕,而后车夫鞭子轻响,马车排开周围的车辆,慢慢向前动了起来。 越过三四辆马车后,王猛高大的身影便出现前面路上,果然威猛的吓人,周围空荡荡的,不见半个人影。 那柄剑扛在他肩上,尺寸倒显得正常了,琴歌正想着,忽然门帘一动,余生悄然上车。 琴歌回头:“嗯?” 余生解释道:“我拿着剑去衙门,正好王猛也在那里闹着让官府全城搜捕,帮他捉拿偷剑的贼人……见我过去,还想同我动手,我没理他,将剑扔给他便走了。等回府,门房说你和韩朴去南安茶馆,我便追了来。” 此刻马车已经靠近王猛,余生便不再说话,手指握紧兵刃,眼睛盯着王猛,只见王猛忽然脚步一晃,似无意间将马车的去路挡了个彻底。 “喂,大个子!”韩朴懒洋洋的声音在外面响起:“长眼睛没有?没看挡着路了吗?” 王猛嚣张惯了,还是第一次有人敢这样骂他,顿时大怒:“小子找死!” 一剑直接从肩头劈了下来。 韩朴冷笑一声,正要翻下车辕,耳边忽然传来尖利的呼啸声,韩朴神色一动,将已经出鞘的匕首又收了回去。 与此同时,王猛猛地旋身,刚劈出一半的长剑顺势横扫,只听“当”的一声巨响,王猛身体一震后退半步,同时一道乌光被弹开,夺的一声射入旁边酒楼的牌匾上,却是一支遍体乌黑的铁箭。 随后,秦逸的声音郎朗响起:“所谓两国交战,尚且不斩来使,况且是前来道贺的宾客?陛下念及尔等远来是客,诸般容忍。不想尔等仍旧不知悔改!陛下有令,从即日起,所有北齐使者不得擅离驿馆半步,违令者,杀无赦!来人!送王将军回去!” 随着王猛被人“送”走,道路迅速畅通,琴歌看了眼站在酒楼窗台上的秦逸一眼,正要合上帘子,不想秦逸仿佛看到了他一般,笑道:“琴歌,不想这么快就又遇到了,上来我请你喝一杯如何?” 琴歌笑笑,扬声道:“改日我请你。” 又低声吩咐道:“走!” 马车刚走出几步,却又停了下来,门帘被无礼的拉开,出现陈策那张冷冰冰的脸:“琴歌公子,陛下召见。” 这秦都可真小,好容易出一次门,尽遇熟人。琴歌笑笑下车,脚刚落地,两个侍卫一左一右上前,一手擒他的手腕,一手按他的肩膀。可惜两人还未近身,一个便被韩朴用马鞭卷住拽飞,一个被余生的短刀压住了脖子。 琴歌笑笑,问道:“怎么?” 陈策觉得琴歌的笑容可恶无比,冷然道:“搜身!本官怎么知道你没有暗藏利刃,对陛下不利?” 琴歌摇头失笑,道:“陈大人,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 陈策见他顿住,忍不住问道:“什么?” 琴歌这才继续,忍笑道:“……实在是秦王身边的一大败笔。” “你!”陈策大怒,琴歌却不再理他,转身上了陈策身后的酒楼。 秦逸正在二楼楼梯口等他,琴歌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向内走,琴歌笑道:“这么巧?” “不是巧,”秦逸装模作样叹气道:“是秦某人的面子不够大啊!” 琴歌也摇头叹道:“本想明儿请你尝尝真正的好酒,但看秦大人这副模样,我还是别自讨没趣的好。” 秦逸啧啧道:“我认识的琴歌,何时变得这般小肚鸡肠?” 琴歌拍拍他的肩膀,笑道:“便当你这句话是在夸我!” 一抬眼看见秦钺正坐在雅间内,沉着脸看着二人,琴歌从秦逸肩头收回手,拱手一笑,道:“秦王别来无恙?” 这就是寻常模样的琴歌吗?秦钺苦笑,他对这少年所有的记忆,似乎都是从那间幽暗的刑房开始的,之前的琴歌是何等模样,竟似全然没了印象。 秦钺忽然竟有点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了,他想过许多种琴歌对他的态度,是避而不见?还是横眉冷对?是礼貌顺从下的疏远冷漠,还是一半怨恨一半感激后的复杂懊恼……唯独没有想过,他会看见一个谈笑自若、风采翩然的琴歌。 他变得更好看了。 跳下马车时浮起的衣袖,戏弄陈策时扬起的眉梢,同秦逸玩笑时上翘的唇角……都那么要命的好看,便是安静走在路边,少年的背影似乎也比旁人多了几分从容和雅致,让他挪不开眼。 原来他是这么好看的吗? 秦钺发现,他似乎从来没有看清过、看懂过这个少年。 在他以为他已经崩溃绝望时,受刑后奄奄一息的少年带着嘲讽的笑容,在绝境中为自己觅得一丝生机;在他以为自己已经逐渐将他驯服的时候,等着他的,却是少年毫不留情的致命一击;在他以为他已经万念俱灰、引颈待戮的时候,少年却依旧成竹在胸…… 似乎这个世上,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真正打击他、伤害他、控制他。 习惯了操控一切的秦钺恨死了这种感觉,他从竭尽所能的想将他纳入自己的掌控,到不择手段想在他心里留下自己的印记,最后却都惨败收场。 却是,悔不当初。 秦钺左手在桌下握紧,脸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道:“坐下说。” 被骂蠢的韩朴打不敢打,骂又骂不过,郁闷道:“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文官。” 琴歌沉吟:“若不是这位文官并不如我们想的那样名不见经传,就是在齐国使臣中,还另有做主的人。” “你怎么知道?” 琴歌道:“我以前曾打听过这位王将军的事迹,他虽勇猛,却很容易失控,曾在破城之后杀的兴起,连挡了他去路的自己人也一并杀了。有时齐帅在破城之后索性不去管他,等数日后他发泄够了,才去招他回来……这样一个人,岂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文官所能挟制的住的?若无能挟制的住他的人,齐王又怎会派他来秦?” “额……”韩朴挠头道:“好像有点道理……”不过他更好奇的是,为什么琴歌这样一个足不出户的读书人,能得到这么细致隐秘的消息。 “而且,”琴歌继续道:“这次王猛表现的虽然嚣张,但却嚣张的太有分寸了,这委实不像他的性格。看着倒像是一步步在试探,试百姓是否有锐气,试臣子是否有底气……下一步,是不是就该试秦王了?齐王这次,所图甚大啊!” “这又怎么说?”韩朴瞪大了眼,兴奋道:“齐兵要打来了?” “其实,齐人进犯是必然的。”琴歌道:“草原上去年冬天大雪,冻死许多牛马,打不打仗由不得他们。赢了,带足够多的粮食回去,输了,死足够多的人,剩下的人也不必饿死。所以,只是为了打不打仗的问题,他们实在不必如此小心翼翼的试探……若我猜的不错,大秦灭了三国,齐王有点眼红了,想要分一杯羹呢!”当初大秦分灭三国时,齐国正陷入内乱,自顾不暇,如今齐王已经稳住了局面,自不肯放过眼下的大好形势。 “你是说,若他们试探出结果来,很可能会举国来犯?”不只是为了掳掠,而是抢地盘,夺天下。 琴歌嗯了一声,道:“若果然如此,他们大约会选择从原魏地或韩地进犯?那里方位地形合适,且秦军驻扎的较少……”赵地是两年前新灭的,如今正有大批秦军驻扎。 韩朴没好气的打断道:“你怎么知道他们就不会去打楚国,那才是软柿子好?”他爹娘哥哥还在韩地呢! 琴歌看了他一眼,道:“其一,楚国虽弱,但国力未损、养精蓄锐,未必比如今的大秦好捏,其二,若齐国攻秦,大楚必窝在家里欢欣鼓舞、呐喊助威,恨不得他们一块儿同归于尽才好,但若齐国攻楚,大秦说不定悄悄的在他后面来一闷棍……你要是大齐,你打谁?” 韩朴好一阵子不说话,最后道:“你说,我要不要让我爹娘他们搬个家?” 好容易太平了几年,说不定又要打仗。 他那小侄儿才三岁呢,嘴巴甜甜的可会哄人开心了。 可是,这乱世,他们又能搬到哪儿去呢? 琴歌似知道他的想法,淡淡道:“若要搬,就搬到秦都来!” “开什么玩笑,我们和……”因顾及外面还有车夫,韩朴没将话说完,只道:“你明白的。” “我不是玩笑。”琴歌目光落在窗外,淡淡道:“如今天下,只有秦、楚、齐三国,楚国最弱,等秦国缓过劲来,说不得抬手就灭了,至于齐国——便是我再不喜秦王,也不得不说,若天下为大齐所得,将是这个世界最大的灾难。” “为什么?” “……若齐得天下,则天下皆为奴。”大齐,原就是一个半奴隶制的国家,部族之间打仗,败者合族为奴,每年大齐从其他各国掳掠大量人口,也都是拉去做了奴隶——齐人清点财产,奴隶尚排在牛羊之后。 韩朴郁闷的骂了声娘,他天天想着杀秦王、杀秦王,难道最后还要靠他来庇佑家人?这叫什么事儿! 韩朴闷了半晌,道:“就没有办法让他们不打,或者至少别打这么大?” 琴歌苦笑:“你可真看得起我。”昨天他还是死牢里的囚犯呢!自保尚且勉强,他能做什么? 韩朴叹了口气,闷闷道:“要不我去把齐王杀了,让他们再次内乱起来?” 琴歌瞅了他一眼,这个人,还是这么不靠谱:齐国皇室争斗之残酷远胜其他诸国……若齐王这么好杀,早死了不知道多少回了。 沉吟片刻后,道:“你去外面,我们过去,一会王猛若要出手伤人或惊马……杀了他!” 韩朴瞪大了眼:“杀了他?杀了他岂不是激怒齐王?” 琴歌淡淡道:“一个人被打,可能是因为做了激怒对方的事,但一个国家被打,最根本的原因,只会是因为你太弱。” 不是要试试大秦的底气吗?那就试! 韩朴应了一声出去坐上车辕,而后车夫鞭子轻响,马车排开周围的车辆,慢慢向前动了起来。 越过三四辆马车后,王猛高大的身影便出现前面路上,果然威猛的吓人,周围空荡荡的,不见半个人影。 那柄剑扛在他肩上,尺寸倒显得正常了,琴歌正想着,忽然门帘一动,余生悄然上车。 琴歌回头:“嗯?” 余生解释道:“我拿着剑去衙门,正好王猛也在那里闹着让官府全城搜捕,帮他捉拿偷剑的贼人……见我过去,还想同我动手,我没理他,将剑扔给他便走了。等回府,门房说你和韩朴去南安茶馆,我便追了来。” 此刻马车已经靠近王猛,余生便不再说话,手指握紧兵刃,眼睛盯着王猛,只见王猛忽然脚步一晃,似无意间将马车的去路挡了个彻底。 “喂,大个子!”韩朴懒洋洋的声音在外面响起:“长眼睛没有?没看挡着路了吗?” 王猛嚣张惯了,还是第一次有人敢这样骂他,顿时大怒:“小子找死!” 一剑直接从肩头劈了下来。 韩朴冷笑一声,正要翻下车辕,耳边忽然传来尖利的呼啸声,韩朴神色一动,将已经出鞘的匕首又收了回去。 与此同时,王猛猛地旋身,刚劈出一半的长剑顺势横扫,只听“当”的一声巨响,王猛身体一震后退半步,同时一道乌光被弹开,夺的一声射入旁边酒楼的牌匾上,却是一支遍体乌黑的铁箭。 随后,秦逸的声音郎朗响起:“所谓两国交战,尚且不斩来使,况且是前来道贺的宾客?陛下念及尔等远来是客,诸般容忍。不想尔等仍旧不知悔改!陛下有令,从即日起,所有北齐使者不得擅离驿馆半步,违令者,杀无赦!来人!送王将军回去!” 随着王猛被人“送”走,道路迅速畅通,琴歌看了眼站在酒楼窗台上的秦逸一眼,正要合上帘子,不想秦逸仿佛看到了他一般,笑道:“琴歌,不想这么快就又遇到了,上来我请你喝一杯如何?” 琴歌笑笑,扬声道:“改日我请你。” 又低声吩咐道:“走!” 马车刚走出几步,却又停了下来,门帘被无礼的拉开,出现陈策那张冷冰冰的脸:“琴歌公子,陛下召见。” 这秦都可真小,好容易出一次门,尽遇熟人。琴歌笑笑下车,脚刚落地,两个侍卫一左一右上前,一手擒他的手腕,一手按他的肩膀。可惜两人还未近身,一个便被韩朴用马鞭卷住拽飞,一个被余生的短刀压住了脖子。 琴歌笑笑,问道:“怎么?” 陈策觉得琴歌的笑容可恶无比,冷然道:“搜身!本官怎么知道你没有暗藏利刃,对陛下不利?” 琴歌摇头失笑,道:“陈大人,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 陈策见他顿住,忍不住问道:“什么?” 琴歌这才继续,忍笑道:“……实在是秦王身边的一大败笔。” “你!”陈策大怒,琴歌却不再理他,转身上了陈策身后的酒楼。 秦逸正在二楼楼梯口等他,琴歌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向内走,琴歌笑道:“这么巧?” “不是巧,”秦逸装模作样叹气道:“是秦某人的面子不够大啊!” 琴歌也摇头叹道:“本想明儿请你尝尝真正的好酒,但看秦大人这副模样,我还是别自讨没趣的好。” 81.世界四 大唐才子17 这是和抓文机器作战的防盗章, 30%的订阅即刻第一时间阅读!  刚想起这些,身前便有一股热浪袭来, 琴歌看着逼近的通红烙铁,身体反射性的开始发抖,引起行刑的高大男子一阵嘲笑。 “不是说是个硬骨头吗?”那人无趣的将烙铁扔回火盆,轻慢的托起少年被冷汗冰水浸湿的下巴,道:“这才动了两道大刑就撑不住了, 南人果然柔弱……不过, 啧啧,长的还真不赖。” 漂亮是漂亮, 可惜身份特别, 又是因为那事儿被关进来的, 上面发话前不敢乱来。 男子撒了手, 道:“东西拿来。” 底下人递了一张纸过来, 男子接过,伸到琴歌面前, 道:“这上面, 便是你方才招认的东西, 你应该还记得?一会儿, 乖乖的誊抄一遍,签字画押, 就不必再受苦了……嗯?” 琴歌抬眼看了一遍, 方才或许是疼的太过了, 记忆有点模糊, 只记得自己疼的实在受不了,他们说什么便认了什么,只求能少受些罪,似乎的确就是这些东西。 琴歌默然片刻,开口道:“按手印可好?”声音低低的,沙哑又无力。 居然还敢提条件! 男子阴测测冷笑一声:“你说呢?” 琴歌叹了口气,道:“那便算了。”若真要将这份自认是北齐奸细,刺杀秦钺来离间秦楚二国的供状亲手写一遍,等着他和他的家人的,必然是最凄惨的命运,便是楚国也会一并受累。 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男子大怒,大力掐住他的下巴,狞笑道:“是觉得刚才享受的还不够是?既然不愿写字,那留着那双手也没用,来人,帮琴歌公子把他那漂亮的手指头一根根给我碾碎了!” 琴歌无奈再次睁眼,道:“秦王令你审我,到底是真想知道我为何刺杀于他,还是想逼我抄一遍你编的故事呢?你要不要先问清楚再来?” 男子神色一肃:“你刺杀大王果然另有隐情?”不是说是因为床上那事儿吗?难道还有什么内情?这是不是要立大功的节奏? 琴歌笑笑:“没,我就闲着没事儿杀着玩玩。” “你!”男子甩开他,道:“看好他!” 琴歌垂下头,睡了过去。 …… 秦钺看着锁在墙上的少年,神色冷漠,眼神阴鸷。 少年低垂着头,长发蓬乱的披及腰下,身上还是那身单薄的亵衣,只是深深浅浅、层层叠叠的血迹让它早已看不出原本的素白,它的主人也早不见了当初的清冷孤傲,遍体鳞伤的被铁链拖曳着,单薄纤细的身形显出一副凄凉的美态来。 “刚开始倒一副高傲的模样,”先前行刑的男人站在秦钺身边,道:“不过几鞭子下去,就开始哭爹喊娘,等动了烙铁,更是不堪,让他叫祖宗都成,就差尿裤子了。” 秦钺冷笑一声,男人一挥手,便有人将一盆冷水泼到少年头上,少年微微侧了下头,显然是醒了过来。 男人上前拽着少年的头发让他扬起脸来,琴歌抬眼看看身侧的男人,又看看坐在前面的秦钺,又垂下眼眸。 “说!”男人冷喝道:“为何要行刺大王?到底是何人指使?” 琴歌有些无语,他若真是要刺杀秦王,就该在秦钺戒备最弱的时候动手,怎么会一开始就拼死反抗?这男人不明内情也就罢了,这秦钺又来凑什么热闹? “你真想知道?” 男人怒道:“少废话!” 琴歌叹了口气,道:“因为……秦王有……狐臭啊!简直不能忍。” 男人瞠目结舌,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将对话进行下去。 是反驳:胡说,大王根本没有狐臭! 还是质问:大王有狐臭你就要刺杀于他?简直岂有此理! 好一阵才醒悟过来,怒道:“你在耍我?” “是啊!”琴歌语气轻飘:“我是在耍你啊!” 男人扬手一巴掌就要扇上来,身后传来一声冷哼:“这就是你说的,已经乖的像一条狗一样?” 男人一凛,跪伏在地上,急声道:“大王,这小子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只要小人再给他点厉害,立刻就老实了!” “是吗?”秦钺轻笑一声,起身在火盆挑挑捡捡,抽了一根烧的通红的烙铁出来,男人听到声音抬头,见状忙道:“这种事怎好让大王脏了手,让小人来就好。” “你来?” “是是,小的来,小的来。”男人伸手来接烙铁,下一瞬却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倒在地上,触电似得抽搐翻滚。 空气中弥漫起一种烧焦皮肉的味道。 秦钺将烙在男人肩上的烙铁随手扔在地上,唇角勾起:“果然很有趣。” 目光落在秦歌身上。 少年抿着唇,脸色惨白。 他知道自己落到了最危险的境地,这位秦王眼中的暴戾和兴味,让人心惊胆寒。不过比先前也没区别就是,那些人对他施刑,原也不是为了什么口供,只是单纯要折磨他罢了。 “你的骨头果然很硬,胆子也大,我很喜欢,”秦钺道:“看来寡人该谢谢你,寡人很久没有遇到过这么让寡人觉得有趣的事了。” 从火盆中重新抽出一支烙铁,笑道:“真是有趣。” 缓步上前,托起少年的下巴,将通红的铁片逼近他的脸,道:“听说你很怕疼?” 琴歌极力侧开头,躲避逼来的热浪,语气依旧轻飘:“是啊。” 秦钺低头,掌心下的少年在瑟瑟的颤抖着,一张脸惨白如纸,低垂的睫羽很是动人,被冷水浸湿的双唇虽然苍白,形状却美得惊人。 秦钺看着,拇指指尖便不自觉的抚了上去,果然……和想象中一样的柔软美好。 凌1虐的兴趣被另一种欲1望暂时压制下去,也许……先不着急,先享受一回再说。 感觉到唇上越来越缓慢沉重的摩挲,琴歌一抬眼,便看见秦钺微动的喉结,耳中传来他逐渐粗重的呼吸。 琴歌先是一愣,继而大怒,猛的甩头,躲开秦钺向他口中探去的手指。 秦钺将少年的头拧回来,捏着下巴,暗声道:“张嘴。” 琴歌咬紧牙关。 秦钺将烙铁缓缓贴近他的脸,低头贴在他耳边哑声道:“张嘴。”嗓音低沉沙哑,带着某种危险的意味。 琴歌看着近在咫尺的通红铁片,尚未接触,脸上的肌肤已经被炙烤的一阵焦疼,有细小的绒毛被烧焦,发出微不可见的滋滋声,难闻的气味冲入鼻端。 他的身体在难以抑制的颤抖,但内心深处,却又觉得这种恐惧来的如此肤浅,仿佛是坐在戏台下看着旁人演的喜怒忧惧一般……最重要的是,那通红透亮的铁片,怎么看着有点亲切诱人? “张嘴!”秦钺捏着少年的下巴,作势将他的脸扳向烙铁,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声:“嗯?” 然后他看见少年终于抬眼,一双漆黑的眸子丝毫不见想象中的惊惧,反而宁静如一泓清潭,秦钺心中微微一颤时,便看见少年轻轻挑起唇角,侧脸向赤红的烙铁贴了上去,如此惨烈的动作,这少年做来竟带了种不紧不慢、从容不迫的味道。 刺目的白烟刺痛了他的眼、滋滋的响声震聋了他的耳,焦臭的气味扑鼻而来…… 秦钺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将烙铁远远扔掉,几步退开,好一阵才听到自己的心脏碰碰跳动的声音。 他,居然被吓到了!杀人盈野的西秦大王秦钺,竟然被吓到了。那一瞬,他是惊慌失措的。 “王、王上?” 秦钺剧烈的喘息几下,望向痛快昏厥过去的少年,眼中意味难明:“把他给我弄醒!” 琴歌醒来看见的依旧是秦钺那张放大的脸,阴鸷依旧,却带了几分气急败坏,咬牙切齿道:“你怕疼,却宁愿受炮烙之刑,也不愿我碰你。” 琴歌看了他一眼,语气轻飘如故:“是啊!” 秦钺怒极,他方才不觉,此刻却轻易听出少年语气中的轻忽、轻蔑。 他把声音放的很低很轻,道:“好,很好,你要是什么都不在乎,寡人倒不知该拿你怎么办了。你说,我把你交到配军营去,那些罪军,会怎么对你?” 他笑道:“名满天下的琴歌公子呢,也许你给他们弹琴唱歌,能让他们怜惜一二?” 琴歌道:“你不敢。” “我不敢?”秦钺大笑道:“你说我不敢?这世上,有我秦钺不敢做的事?” 他掐住琴歌的下巴,冷哼道:“原只想吓唬吓唬你,既然说我不敢,我要真放过你,倒显得是寡人无能了!” 琴歌皱眉:“陛下是不是忘了,我伤了脸。” “放心,他们不会嫌弃你的,你虽然伤了脸,却还有一身好皮肉呢!” 琴歌看了他一眼,神色颇有些无奈,道:“陛下知道我名满天下,那陛下可知道,我身上是有功名的。我虽未来得及参加殿试,但却是解元出身……” 秦钺大笑道:“解元出身,名满天下……你以为这些,在寡人眼里算什么?” 琴歌叹了口气,轻声道:“原来……是个草包。” 秦钺大怒:“你说什么?” 琴歌叹道:“朽木不可雕也……你又不曾与我束脩,我为何要教你?” 秦钺到底不是蠢人,他先前只将琴歌当了玩物来看,又屡受刺激,失了往日的敏锐,此刻被几度点醒,终于明白过来:他是当王的,自然知道,兵多将广只能打天下,要治理天下,靠的是天下仕子。这一个阶层的人,脾气怪的很,有时候是文人相轻,因为莫名其妙的原因就互相看不顺眼,有时候,却又牢牢的抱成团。 仕子皆有傲骨,是杀不可辱的。 琴歌解元出身,又名满天下,秦钺若只是强要了他,只算是私德有亏,可若是因为琴歌不肯屈从,他便令人对其酷刑凌1辱折磨至死的话,那便是暴虐无道,便是羞辱天下读书人——若真的传出去,莫说其余诸国,便是大秦本身的读书人,也不会替他卖命。 若换了先前的秦钺,未必会将此事放在心上,可是如今刚刚攻下三国,正是最为纷乱的时候,他深深体会了一把何为打天下易、治天下难,此时此刻,再不敢激怒天下仕子的。 若是琴歌脸上没伤,悄悄弄死了,再报个暴毙风光大葬也能稍稍遮掩一下,便是仕子们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有那趋炎附势的也会假作不知,照样投诚。可若他脸上带着明显的刑伤,仕子们就算想装傻也不成。 偏他还名满天下,想弄个尸骨无存也难掩天下众口。 琴歌见他脸色瞬息百变,知道他是想明白了,轻笑一声道:“此事当初陛下并未刻意掩人耳目,如今我脸上又有刑伤……不若再用刑,试试能不能令我将那口供誊抄一份?介时要打要杀要辱,自然都由得了陛下了。” 秦钺深深看他一眼,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琴歌看着这些人的身影消失,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敛去,叹气:这条小命,保的可真不容易。 目光落在掉在地上的烙铁上,刚才还滚烫的烙铁,此刻已经结了一层淡淡的白霜…… 他想着睁开眼睛看看周围的模样,却发现自己没有眼睛可睁。 “我”呢?我在哪儿?我怎么了? 这个念头方一起,便感觉虚空中有奇异的能量向“自己”汇聚而来,林诺福至心灵,在心中描摹出自己的模样,下一瞬,一身白衣的林诺睁开眼睛,看见无尽的漆黑。 林诺意识到些什么,一时间童心大起:“要有光。” 眼前的无尽漆黑变成一片乳白。 好生单调,而且不喜欢无依无凭飘在空中的感觉。 “地面。”顺着他的心意,青色的草地从他脚下蔓延开去。 林诺向前飘了一步,又道:“重力。” “空气。” “风。” “……” 塑起青山绿水外带一片桃林,林诺总觉得似乎少了点什么,周围死气沉沉毫无生机,想了想,又道:“时间。” 一直如臂使指的奇异能量没有反应,反而有力不从心的感觉从心头升起,林诺明悟:能量不足。 林诺有些遗憾,这才忽然想起:怎么那个讨厌的系统没出来刷下存在感?这里不该是它的地盘吗?不,不对,这里,应该是他林诺的地盘才对。 这是他的,这里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的——林诺很笃定这一点。 一想起系统,系统的声音便传来,却并非如往日般直接在识海响起,而是将信息透过周围的能量传递过来,语气中带着几分委屈:“这是你的世界,没有你的许可,我怎么进的来?居然到现在才想起我来!” “我的世界?”虽然一直有这种明悟,但林诺不明白的是,他的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出现的? 系统的声音好一会才传来,闷闷的像是在生谁的气:“算是……任务奖励!” 林诺哦了一声,不再吭气,漫步在桃花林中,没有时间法则的世界,就像是凝固在一副画中,便是再美,也少了几分生趣。 他对系统的话半点儿也不信。 这是他的,因他而诞生,无人可以赐予,无人可以剥夺。不过他懒得同系统说话,懒得反驳它。 系统半晌也没等到他再开口,只得又道:“你没什么要问的?” 林诺道:“你说。”想说什么说就是了。 “……那你先放我进来,”系统道:“这样说话很累。” 林诺应了一声,就看见一个奇丑无比的动物在眼前成形,林诺轻笑一声:“原来是狈啊!果然和我想象的一样难看。” “狈”大怒,道:“我根本没有具体形象,这是你的世界,当然你想我是什么模样,我就是什么模样……你把我弄成这样,居然还说我难看?” 虽然系统在林诺的心目中就是这幅模样,但他不想伤眼睛,于是将它化成一个爆炸头的叛逆小正太,又在地上化了桌椅出来,坐下道:“现在可以说了?” 系统臭着一张脸,在他跟前坐下,悻悻然道:“我要先给你科普一下常识!我是世界管理系统,负责看护主人创造出来的各个世界。我家主人是一个非常强大的神灵,每个神灵都有自己的能量体系,我家主人的力量来源,就是他创造的世界。主人创造世界,然后世界的生灵再反馈给他力量。主人拥有的世界越多越强大,主人的力量就越强大。而你,就是主人世界的一个生灵,所以维护主人的利益也是你的义务。” 林诺哦了一声,不置可否。 “为了更加强大,主人会尽量多创造新的世界,但创世是很麻烦的一件事,”系统道:“所以我家主人就建了一个自动创世程序。这个程序会自动收集信息,计算应该创造一个什么性质的世界,然后收取众生的意念,挑选一个合适的世界来凝聚。” “什么意思?”什么叫收取众生的意念? 系统翻了个白眼,道:“这都不懂,就是把读者观众比较多的小说、电视什么的,创建成真实的世界。” 林诺点头:“然后呢?” 系统郁闷道:“本来这程序一直做的挺好的,但是最近出了点问题。这么着,举个例子,前段时间,创世程序选择了一本晋江小说进行创世,一直运转到正文完结都一切正常,程序就慢慢停止了对世界的影响,只留下一丝监察的力量。按说应该完全没问题了的,可是这个时候,作者加更了一篇无责任搞笑番外——小受五年生了三胎!” “按照这个世界的设定,小受生活的环境,从小到大每年学校组织体检,b超不知道照了多少次,上哪儿凭空给他造个子宫?还有,男人盆骨长得和女人不一样,生孩子起码得剖腹产?剖腹产四年以后才能再生孩子,他怎么五年生的三胎?” 82.世界四 大唐才子18 这是和抓文机器作战的防盗章, 30%的订阅即刻第一时间阅读!  琴歌终于有机会在镜子里看一眼自己如今的模样,不由微微皱眉,不知是所谓“神医”配的药太过神奇,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脸上的伤早已愈合,如今只留下一块指肚大小淡粉色的印记, 看小桃每日给他上药时的惊叹模样,怕是这点伤痕, 也在不断淡化缩小。 他再不能拿它做文章了。 走出房门,琴歌才发现,秦王用来关押他的院子竟修的极为精致, 当初他被关进牢里时,柳条才刚刚吐出嫩芽,如今已是满目青翠,尽展窈窕身姿。 “公子, ”侍女见他脚步有些虚浮, 恭声道:“陛下让奴婢们给您准备了肩舆……” 琴歌摇头拒绝, 任谁像他一样被迫躺了十多天,都不会再起偷懒的心思,必然能动弹便多动弹两下。 于是侍女便令人在前面领路,她垂手跟在琴歌身后半步。 琴歌至今不知道侍女的名字,先前她给他念书的时候, 向来不肯多言, 态度也带了几分倨傲, 琴歌还以为她的高傲是因为识字的缘故,现在想来,这位应是秦钺近身之人。 一路上,桃红李白杏花娇,看不尽的美景,可惜秦钺设宴之处离得太近,还未尽兴,便到了地方。 他原因为秦钺唤他来,或是存了羞辱的心,让他和易安、秋韵一同赴宴,又或者是因为他伤势见好,该出来见见人,以辟“琴歌公子因誓死不从,以致被秦王酷刑拷打”的“谣言”了,但到了地方却是一愣,酒宴丰盛,歌舞齐备,但座上却唯有秦钺一人,在他下首设有一座,尚还空着——这所谓酒宴,竟是为他一人而设? 心中疑惑方起,便见秦钺招手笑道:“琴歌快来,寡人等你许久。”竟是一副知交好友的熟稔模样。 虽不知秦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是既来之则安之,琴歌大大方方上前入座。 秦钺击掌,舞乐顿起。 秦钺道:“这几日寡人政务繁忙,也没去探望,不知琴歌身子可大好了?这些日子过得可好?下人可有怠慢?琴歌是寡人的贵客,有何不便尽可直言,千万勿要见外。” 琴歌笑笑,道:“多谢。”并不多言。 几日不见,秦钺眉目间竟比先前平和了许多,身上戾气几乎一扫而空。琴歌心中凛然,这世上肯纳谏的君王不少,但能因为一个阶下囚的几句话,便反省自此的君王,他却是闻所未闻。 秦钺道:“看琴歌如今气色红润,想必也是调养的不错。来,寡人敬你一杯。” 琴歌再道一声多谢,举杯一饮而尽,然而浑黄的酒水刚一入喉,便忍不住大声呛咳起来。 少年咳的喘不过气来,双颊被呛的飞红,眼睛里隐隐泛出水光,实在让人……秦钺呼吸顿了一刻,才起身坐到少年身边,替他在背上拍抚顺气,道:“是寡人的不是,大秦的酒对你们南楚来说,委实太烈了些……来人,换……” “不必,”琴歌终于喘匀了气,道:“就它!” 心中升起浓浓的怨念,妈蛋,这辈子没喝过这么差的酒,淡的跟水一样,味道还这么奇葩……不过好歹还有点酒味儿,若换了更淡的,还真不如喝水呢! 秦钺劝道:“琴歌不必勉强。” 琴歌这才反应过来,他和秦钺此刻的距离委实太近了,尤其秦钺的手还放在他背上,看上去仿佛将他半拥在怀一般,让他格外不爽,于是侧身移开少许,等着秦钺识趣的退回去。 秦钺仿似完全不懂他的意思,顺势坐正,占据了琴歌让出来的地方,叹道:“琴歌连喝酒都会呛到,寡人还是要和你同席才能放心些……如此说话也方便。” 琴歌道:“陛下请便。” 不过同席而已,与他争辩反而落了下乘。 便不再理会秦钺,一手执壶一手握杯,开始自饮自酌,目光落在庭前蹁跹起舞的少女身上,手指轻轻敲击在杯壁上,随着音乐无声的打着拍子,竟似真将自己当了秦宫的贵客,好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秦钺诧异了片刻便恢复自如,有一句没一句的开始闲聊,而后,脸上的随意却渐渐被慎重取代。 这少年不过十五六岁年纪,又是以琴歌剑舞而驰名,是以秦钺虽被他的心性吸引,也知道他颇有智计,却并不以为他在见识才华上有多了不得,但此番闲聊之下,却是惊诧莫名,却又对南楚升起不屑来:如此见识卓著、目光高远之人,但楚人眼中,却只看到了他的琴歌剑舞,且将他以如此不堪的身份送入大秦,不得不说是个讽刺。 替少年又斟上一杯,笑道:“琴歌今儿可还尽兴?” 琴歌好酒,来者不拒,依旧一饮而尽,叹道:“茶浑酒淡,歌平舞拙……差强人意!” 秦钺一噎,他原本是想以此为由,出言招揽少年,不想竟得到这个评语,不由懊恼:他是忘了,在饮酒取乐上,大秦便是拍马也及不上南楚,且这少年还是其中的佼佼者——只看他琴歌公子的雅号便知道。 琴歌叹道:“这茶酒好说,陛下若放我回去,不出三日便能让陛下尝尝何为美酒香茗,但这歌舞嘛……” 他此刻略醉,摇摇晃晃起身,道:“我所见之舞者,飘然转旋回雪轻,嫣然纵送游龙惊。小垂手后柳无力,斜曳裾时云欲生。” 秦钺不以为意,正要赞他诗写的不错时,却见琴歌忽然气势骤变,整个人似变得轻盈缥缈起来,举手投足都带着奇妙的韵律,他随意的举起右臂,长袖翩然轻拂,他漫不经心的一旋、一拂、一拧……秦钺终于明白这少年为何会以舞闻名天下。 “飘然转旋回雪轻,嫣然纵送游龙惊。小垂手后柳无力,斜曳裾时云欲生……”原本还觉得太过夸张的诗句,此刻却觉得非此实在不能形容其美妙动人。 秦钺还未回神,琴歌却已然坐下,叹道:“我所见之歌者,倚丽精神定,矜能意态融。歇时情不断,休去思无穷……” 摇头叹息后又开始举杯畅饮。 秦钺心痒难耐,道:“既然歌舞难以入目,不知寡人是否有幸……” 琴歌淡淡道:“我记得陛下是请我来赴宴,而不是侍宴的!” 秦钺一噎,他在琴歌面前碰惯了钉子,又得他几度点醒,竟不以为忤,遗憾的摇头便算罢了,正待邀他出去走走,却听底下人来报,相国来了。 秦钺微微皱眉,却还是令人招他进来,琴歌起身:“陛下有政务在身,外臣这就告辞了。” 秦钺拽住他的袖子将他扯回去坐下,道:“听听无妨。” 琴歌遂不再多言。 不出秦钺所料,相国太叔志此刻过来,为的又是鲁子晋的事。 大秦崇尚武力,对内对外手段向来简单强硬,先前国土面积不大、政局稳定时,如此行事还问题不大,可如今国土范围大了三倍不止,各处纷乱频起,麻烦不断,这些大秦官员处置起来,便显得捉襟见肘。 秦钺见到这种情景,便大胆启用了梁人鲁子晋,并日渐重用,却引得本土势力不满,不管什么事都要鸡蛋里挑骨头,弹劾一番,相国太叔志便是其中最为强硬的一个。 太叔志此来,为的是鲁子晋奉命在秦都修的招贤馆,说其耗费大量银钱粮食不说,招来的不是偷鸡摸狗之辈,便是来骗吃骗喝的废物庸才。几个月来,一个正儿八经的人才没找到,反而把整个京城都弄得乌烟瘴气云云。 又一连举了许多事例,说明这群人之害。 秦钺也有些迟疑,他下意识觉得建招贤馆,招纳八方人才是好事,可是太叔志说的也是事实,招贤馆建好足足几个月了,不见其效,反见其害,再这样下去…… 正要说话,却见身侧的少年正仰头饮酒,意态悠然,心中一动,问道:“琴歌觉得,此事该如何处置?” 琴歌摇头:“不知。” 太叔志亦皱眉道:“陛下,朝堂大事,岂是和娈1童耍笑之……” 秦钺挥手打断他,对琴歌道:“寡人知道你最厌恶什么,若你今日给寡人一个满意的答复,寡人便答应你,绝不在此事上勉强与你,如何?” 秦钺虽好色,却自认不会因此而“智昏”,他在取乐和正事上一向分得很清,但却在琴歌身上隐隐有些失控。他一面欣赏甚至珍视着眼前的少年,一面却越来越不能控制自己对他的欲1望。 便算是给这少年一个机会,若他果然值得,他便不再将其定位为塌上的玩物,愿意为他克制一二——这少年虽令他心动,但他秦钺,最不缺的便是各色美人。 琴歌默然片刻后,忽曼声吟道:“古之君人,有以千金求千里马者……” 太叔志不耐烦打断道:“什么乱七八糟的!” 琴歌恍如未闻,继续吟诵下去。他以琴歌闻名,声音自是极为动听,清澈干净又醇美醉人,便是随口念颂,也似有袅袅余音回荡,令人心旌神摇。 “……‘死马且买之五百金,况生马乎?天下必以王为能市马,马今至矣!’于是,不能期年,千里之马至者三。” 琴歌话落,秦钺与太叔志沉默许久,对视一眼后,太叔志道:“但如今来的尽是庸才,总不能当真都重用起来?” 琴歌淡笑一声,道:“这也要来问我,你是相国还是我是相国?要不要我帮你把他们送去南楚参加科举考一考?” 太叔志气的胡子都翘起来了:“你!竖子!” “琴歌就这幅脾气,相国莫要放在心上,”秦钺劝了一句,又道:“琴歌你也到了该上药的时候了,寡人这便派人送你回去。” 放风时间结束……琴歌顺手从几上取了颗梨,啃着就施施然去了。 自此,隔几日秦钺便亲自过来,同他下棋聊天,或喝酒饮乐,或行舟湖上……也就这个时候,琴歌能得片刻自由,以致他在无聊时,竟会隐隐盼着秦钺能想起他来,虽他心里清楚这样想不对,但有些本能委实难以控制。 这是在熬鹰呢,琴歌叹气,可真看得起他。 一晃又是大半个月过去,他脸上的伤已经几乎看不出痕迹了,但秦钺却丝毫没有放他回去的意思。他提醒了秦钺一次,秦钺便一连五日不曾放他出去,让他很是焦躁,却也知道,秦钺等的便是他的焦躁、崩溃直至屈服。 晚间,琴歌忽然被一阵嘈杂声惊醒,他最近五感变得极为敏锐,外间尚无动静,他便听见远处传来的呵斥声和犬吠声。 这是……进了刺客?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一个黑色人影无声无息翻了进来,一转身,顿时四目相对。 刺客显然没想到里面的人居然是醒的,但他反应极快,呆了一瞬便立刻扑了上来,捏住琴歌的下颌令他吞了一颗药丸,压低声音道:“不要叫,外面的侍女已经被我打晕了,你叫也没用!你吃了我的毒丸,要是没有解药,不出半个月就要毒发……快设法将我藏起来,待我脱险,自会给你送来解药,否则……” 琴歌叹了口气,打断他的滔滔不绝:“你在行事之前,从不先观察下形势吗?” 黑衣人一愣:“什么?” 琴歌拽动手腕,铁链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黑衣人好一阵没有反应,虽然他蒙着脸看不见表情,但那呆滞的眼神,看起来有点崩溃…… 房顶上的动了两下又安静了,门外的更是稳如泰山。 既没人赏脸,琴歌只有自饮自酌。酒一入口,琴歌就想骂娘,明明就是他记忆中的味道,明明就是他最喜欢的江南醇酒,怎么就是觉得——真他妈难喝!这玩意儿也敢叫酒? 算了,劲儿不够,量来凑。 琴歌一坛子酒下肚,终于把自己灌得晕晕乎乎,最后人事不知,有人进门将他弄上床都没什么反应——倒是做了一晚上光怪陆离的梦。 在梦里,他高高站在云端,一挥袖,海水倒卷、天翻地覆,一拔剑,山崩地裂、石破天惊,纵横驰骋,好生快意……可惜一早醒来,依旧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无用书生。 简单梳洗后出来,韩朴和余生正在院子里过招,琴歌看了一阵,觉得有趣,随手折了一枝柳枝在手,叫道:“韩朴!” 韩朴回头:“怎么?” 琴歌笑道:“看剑。” 一“剑”刺了过来。 韩朴翻了个白眼,“别闹”两个字还未出口,瞳孔猛地一缩,似要抽身后退,又似要提刀来挡,最后却只呆呆的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软软的柳条儿顿在他额前。 看着韩朴发散的瞳孔、额角豆大的冷汗,琴歌缓缓收“剑”,微微一笑,道:“如何?” 韩朴觉得自己的心脏这会儿才重新开始跳动,看怪物似得盯了琴歌好一阵,艰难的吞了口唾沫:“这是,你昨天一晚上……” 琴歌点头,只见韩朴发出“啊啊啊啊啊”一连声怪叫冲了出去。 琴歌大笑。 余生茫然道:“他这是怎么了?” 琴歌笑道:“他大约是觉得自己这辈子白活了……”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韩朴的怪叫声:“老子这二十年都他妈的白活了!□□的老天爷,没这么欺负人的……” 余生将自己的兵刃——两柄短剑收了起来,道:“我去吩咐她们摆饭。” 琴歌点头,目光微凝:他并未刻意掩饰与韩朴之间的相识,反正他在南楚时交游广阔,也认识一些武艺高强的豪侠,有朋友担心他的处境前来帮忙,也说的过去——以韩朴的身手,若是真的误打误撞卖身到他身边倒惹人起疑了。 让他诧异的却是余生的反应,余生除非是瞎的,否则早该看出端倪,但他却无动于衷——并不是掩饰的太好看不出来,而是,他根本不在意、不在乎这些。 这个暗卫,单纯的有点可怕。 琴歌收回心神,又是一“剑”刺出,这一次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到刚才玩笑时随手一刺的感觉,又一连试了几次,却是一次比一次更不中用……好在他也从未想过要一步登天,耸耸肩扔了柳条去用早饭。 因为韩朴跑了个无影无踪,早饭就只能琴歌和余生两个人用,等韩朴回来的时候,琴歌已经练了一轮剑回来,正和余生两个在做木工。 “你要的剑!”韩朴大大咧咧将一柄连鞘的长剑重重插在琴歌身前,得意道:“你让我做的事儿,我可都做好了。” 琴歌知道他说的是茶馆的事儿,嗯了一声,目光落在面前的长剑上,额角青筋开始跳动。 韩朴笑嘻嘻道:“你不是要重一点的剑吗?我保证,这是全秦都最重的剑了!” 琴歌也相信,这的确是秦都最重的“剑”:插了一小截在地上,剑柄还差点到了他胸口,将近两掌宽的剑身跟个门板儿似得,虽剑在鞘中看不出薄厚,但看如此长宽,绝对薄不到哪儿去,这样一柄剑,分量可想而知。 琴歌将它从地上拔了起来才拔剑出鞘——他个头不够,直接拔剑有点难度。然后琴歌发现,以他的力气,把它提起来不难,但想握着剑柄将它平举起来……还差得远。 “你故意的?”琴歌一边把玩,一边漫不经心道。 这绝对是报复!不就用柳条吓了他一下吗?这心眼儿小的! 韩朴坚决不认:“不是你要重剑的吗?我好不容易才弄到手的!” 琴歌会信他才怪了,低头研究自己新得的宝剑,除了样子奇葩一点,剑绝对是好剑,材质和炼制手段皆是一流,而且琴歌还闻到一股浓厚的血腥味儿……这柄剑,是见过血的,而且很可能曾杀人如麻。 再联想韩朴口中的“弄”字,问道:“这是何人的佩剑?” 韩朴嘿嘿的笑,余生答道:“是齐将王猛所用。” 王猛琴歌是知道的,大齐有名的先锋官,身高八尺、力大无穷,每次攻城掠寨皆冲在第一,杀人无算,在与齐接壤的各国,他的名字有止小儿夜啼的神效。 “王猛来秦都了?” 韩朴冷哼道:“不仅来了,还嚣张的很。前些日子在长街纵马,伤人无数,被秦王派人警告之后,虽不再纵马,却还是那么嚣张。那日随手掀了人的摊子,摊主壮着胆子向他索赔,差点被他一拳打死,前来劝阻的小吏也被他打掉两颗大牙……我亲眼看见的便不止这两回,听说街上的小娘子也被他抓回去糟蹋了好几个,如今稍稍漂亮些的妇人都不敢出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