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之清河地主gl》 ☆、纪娘 广袤的田野上,沟壑纵横。寥寥十数人的身影散在四处,锄头时高时低、若隐若现。 温暖的春风中夹杂着一丝冷冽的寒风拂来,一块田地上长着两尺高的新苗的叶子便摇摆了起来。 这块田地边上的田埂里,正走着一位身形颀长,颇为瘦弱的放牛少年郎。其身后跟着一头边走边对嫩草依依不舍,偶尔回头啃上几口的老牛。 “走快些。”放牛的少年回过头,催促了老牛一番。 少年十七八岁模样,长得普通但是也算清秀,沙哑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娇嫩,辨不出男女。 老牛“哞——”地回了一声,也不再留恋嫩草,甩了甩尾巴走到了道上。 这时,道上由远及近一道倩影。一个风尘仆仆模样的女子来到少年的面前,询问道:“请问李崔氏家是这儿吗?” 女子的头发用老旧的簪子贯着,便知已然及笄多年。只是她虽身形纤细,肌肤却白嫩如少女。身穿朴素的衣物、背着一个装着衣物和干粮的竹篓子,虽风尘仆仆,可也掩饰不住她的容姿。 少年怔了一下,反问:“李崔氏?村中姓李的人家有几户,可是他们的娘子姓什么我却并不清楚。” 女子细想了会儿,道:“村里许是唤她‘李大娘’。” 少年恍然大悟,指了指竹林后边的一处屋舍,道:“沿着道往北走,过了一片竹林,那儿便是。” “多谢小娘子了。”女子向少年道了谢,便往少年所指的方向去了。 少年古怪地看着女子的背影,嘀咕道:“她是怎么看出我的身份的?” 女子到了李大娘家,唤了一声:“姨母。” 李大娘闻声从屋内出来,看见立在门口处的女子,怔了一下,旋即喜道:“这是纪娘?你怎么来了!” 夏纪娘进了屋,又将竹篓子放下,道:“爹娘说快到春耕时候了,姨母一个人想必忙不过来,所以让我过来帮忙。”不过她隐了一些话没说。 当初她的阿娘让她过来帮姨母的时候,二叔父和三叔父那边可没少指责她跟阿娘的胳膊肘往外拐,不帮着家里却帮娘家。 “他们有心了,只是你们家不需要忙吗?”李大娘拿出大水壶来给她倒了一碗水解渴。 “有素娘和晟哥儿他们帮忙,还忙得过来。” 李大娘这才道:“那就好、那就好。”忽而又想起了什么,拧眉问,“锦哥儿还打算考进士呢?” 夏纪娘听到这话,眉头也是微微皱了起来,随后点了点头,道:“大哥说好不容易等了三年,若是放弃便前功尽弃了。他想要考中进士,也想光耀门楣。” 李大娘低骂了一声:“他都考了十几年了!这些年只埋头读书,也不管家里的死活!你们家里的情况若是好些,他考个几十年倒也无所谓,可你们家还未分家,十五口人,仅靠那七十多亩田,该如何活?我听人说进士科不中可以去考别的科,别的科容易,他为何偏偏执着于进士科?” “大哥说进士科虽然难了些,可日后从仕,升得快。” “净做这等美梦!他若是肯考别的,或许早便中了,当个小官也好啊,好歹能为你们撑腰了。这十几年什么也没考中,你二叔和三叔家没少说你们家的闲话?”李大娘又怒其不争地骂起了她的外甥来。 李大娘是长辈,她骂夏纪娘的兄长,夏纪娘不能阻挠,但毕竟涉及兄长便也不曾开口附和。过了会儿,夏纪娘见李大娘对她的兄长越发不满,便忙从中斡旋一番,转移话题道:“这儿变化很大,三年不曾来,我险些认不得路了呢!” 李大娘又岂会不知她的心思,便就此打住话题,顺着她的话答道:“可不是嘛,搬走了好多户,如今你来这儿时经过的村头,已经只剩下八户了。有的实在是过不下去了,卖田卖地或到城里去谋生,又有的给人家当佃客去了。” 夏纪娘暗暗叹了一口气,这种事情时有发生,在她们那儿也有。她祖父还庆幸当初没有分家,七十多亩田,一家十几个人打理起来才不会才吃力。这也得亏如今没了“丁税”,否则十五口人便是多缴纳十五份税钱了。 这种时候人少但是要打理十几亩甚至是几十亩田,这便十分吃力了。若不是因为李大娘家便是这种情形,夏纪娘也不会过来。 李大娘跟夏纪娘的阿娘夏崔氏是姐妹,她早些年守寡后,两个儿子也到城里去谋生了,女儿也及笄没多久便嫁了人,这屋里就只有她一人打理着那三十多亩田。她一个人自然是忙不过来,特别是到了春耕的时候,所以夏崔氏便让夏纪娘过来帮忙。 夏纪娘虽看起来白嫩,让人看不出她是个会干活的。可李大娘知道,在夏家,也就她的手脚最为勤快。 夏家的祖上也曾是大户人家,不过到了她的曾祖父那代便也落魄了,家中田产尽卖,只剩下七十多亩地给夏纪娘的祖父夏老翁。而夏纪娘的爹夏大是家中的长子,底下还有两个弟弟。 夏大的两个弟弟夏二和夏三,夏二惟利是图,爱占小便宜,总是想着让夏大多帮衬他,便时常从夏大那儿分去不少好东西。 夏三则因夏老翁和死去的夏老媪的疼爱,性子也十分跋扈。自小不乐意干活,夏大便帮他干了,长大后见夏二常从夏大那儿讨得好处,便也学了那坏毛病。 偏生夏大是个懦弱的,经常被占便宜也不以为然,还时常对妻儿说:“都是一家人,无须那么多计较。” 可不就苦了夏崔氏和他们的孩子么?! 夏大有三个孩子,长子夏罗锦一门心思考科举,不理家事。可科举三年才一考,且及第者也不过百十人,哪有那么容易?! 次子夏罗绸虽然没有考科举的心思,可他也有雄心,想在城里开一家药材铺营生。于是他很小便在城里的药材铺当学徒,一年也就回来一两回。 长子次子都不沾农务,如此能帮着干活的便只有夏纪娘。好在夏纪娘从小便能吃苦耐劳,也从不埋怨,手脚勤快倒让人无可挑剔。 只是这样的好女子在本朝“重利”的风气下,却迟迟找不到一户好人家——女子若想嫁得好,就得备丰厚的嫁妆!有的人嫁女儿,差些弄得倾家荡产,除了资装钱以外还有田产几百亩。 夏纪娘及笄后,夏家也准备给她说亲了,只是夏家拿不出那么多嫁妆。夏二和夏三又总是占夏大的便宜,便怂恿夏老翁别为了她的嫁妆而苦了一家人。更何况若是没了手脚勤快的夏纪娘,他们家的孩子岂不得干更多的活了? 于是,这三年来夏纪娘的爹都让她在家中帮忙干活,以多攒些钱。虽然攒不了多少,可是也总比只有村里的鳏夫或是想找续弦的男人愿意娶她要来的好。 “可是攒够钱了?”李大娘问道。 夏纪娘怔了一下,旋即低下头去,而后又摇头。 李大娘瞪大了眼睛:“都三年了,还未攒够?再过一年,你可就二十了!” “前些日子倒是攒够了,只是,阿翁病了,爹便把钱拿去给阿翁治病了。爹说,让我再等一年,他来想法子。” 李大娘气得七窍生烟:“你祖父病了,治病的钱想必又是从你们长房拿?你二叔、三叔那两家就没出?” “阿爹是长子……” “那朝廷的律法还说分家得均分呢,你祖父可曾将你爹和他们公平对待了?!” 夏纪娘不想谈这些家里的长短,问起了李大娘何时犁田。李大娘又气又心疼她,见她不愿意说下去,便也顺了她的意,道:“还要过两日,等驴哥儿犁完了田,才能把牛和犁借我。” “驴哥儿?”夏纪娘觉得这个名字有些陌生,三年前她未曾听说过。 李大娘笑道:“哦,就是和我这有着一片竹林相隔的那家,他叫张鹤,小名驴儿。” 说起了张鹤,李大娘的眉眼都柔情了起来,她道:“说来驴哥儿也是个命苦的,虽然祖上当官,家中有钱又有田,可他是个庶出的。其父死后,兄长欺负他,只给他分了百亩荒地、一间破宅院和一头老牛。仆役也没有一个,带着弟弟来这儿,苦哈哈地来我这儿讨住。好在他能吃苦,这一年倒是撑了过来。” “便是我过来时那家墙有七八尺高的宅院?难怪我看着有些不对劲,三年前那儿可还破旧得很。”夏纪娘道。 “可不是嘛!大家总以为那儿没人住了,张秉那两家也仗着自己是驴哥儿的堂叔父,把那儿当成了堆杂物的。驴哥儿可是花了半年多才把那儿修葺好的。” 李大娘越说越远,夏纪娘认不得那些人,倒也没怎么留意了。李大娘看了一眼外头的杆影,影子已经倾斜了一些。她一拍大腿,道:“哎呀,都这个时候了,得去把剩下的草给拔了。” 夏纪娘跟着她起身,道:“我帮姨母。” 李大娘忙按住她:“行了,从你们六家桥村赶来这儿三十多里路,你这都赶路赶了大半天了,好好歇着,明儿再跟我下地。” 夏纪娘笑道:“村里的赵大叔顺路,用牛车送了我十几里,所以不累。” 她一笑,便眉眼弯弯的让人不忍拒绝。李大娘便道:“这样,你到屋后的清河里捞两条鱼,晚些时候我们吃鱼。若是我还未回来,你便先帮我烧着柴火做菜如何?” 这两件事对于夏纪娘而言都不是什么难事,便应下了。 作者有话要说: 开新文啦??ヽ(°▽°)ノ? 俩个主角的视角都有,所以是互攻~ 鉴于有读者总是质疑几十亩地会穷的问题,方便面特意回来科普一下。 1、首先唐宋时期一亩地约等于0.87亩现代的地。 2、唐宋生产力低下,粮食产量亩产平均在2石(118公斤),有些地方甚至只有1石(59公斤),3石也有,但只是江南少数地方。 3、唐朝的丁分八十亩口分田,二十亩永业田的事情就不说了,宋代不抑兼并,所以雇佣制度的发展只要初高中历史有认真学习应该就不会忘记。 4、唐宋时期南方地区一州之地大约只有三四万户,十几万口(口指的是男性)人,所以地广人稀,一户拥有几十亩地一点也不奇怪。 5、宋代分户等,乡村五个户等,城市十个户等,以经济情况来划分,就以土地来说,50~70亩只能算是自耕农;20~50亩地的是半自耕农,属于四等户;20亩以下的属于五等户,为了谋生只能沦为佃客; 6、那时代苛捐杂税众多,正税一种,杂税十几种,为了逃避赋税,也使得依附官户的佃客越来越多。 7、宋代厚嫁之风盛行,富贵人家女儿嫁妆至少几百贯钱,还有随嫁的房产田产等。 8、以上科普的知识并非胡编乱造,有资料为证。 相关资料请翻阅《中国风俗通史》宋代婚嫁篇、《宋代雇工问题》、《宋代农民负担问题》、《宋代田制思想》、《关于宋代形势户问题》、《宋代封建租佃制的发展》 ☆、初识(捉虫) 清河是宜黄水众多支流中分出来的一条小河,经过清河村的这一段也才三丈宽,河水清澈,深的有七尺,浅的地方也才刚过膝盖。村中的妇人时常来浣洗,也有孩童在此游泳和戏耍。 夏纪娘初次来这儿时,李大娘的长子还在家中,他带着她到这河边抓过鱼,所以夏纪娘对此还有些记忆。再度来到清河边时,一股熟悉的感觉涌上了心头。 边上有几个孩子在戏耍,她没有多理会,而是找了个方便她把渔网撒开一些的高处,放好鱼篓。将渔网撒开后,她等了会儿,随后便开始收网。 随着渔网上来的只有两三条巴掌大的小鱼,她将它们放回了河里,随后又开始撒网。 这时,边上突然传出“噗通”的落水声,她扭头看去,却见刚才在戏耍的孩子中的一个落了水。边上站着两个五六岁大的小孩,笑嘻嘻地看着他挣扎,而另一个八岁左右的大小孩撒腿便跑。 “二哥,救命!”河中的小孩显然不会游泳,猛地挣扎着、叫喊着,很快便被水淹没,只有手在不停地抓。 夏纪娘心中一惊,也顾不得渔网,身子一跃,便跳入了水中。她的身子十分灵巧地向那被水淹过头顶的孩童游去,不一会儿便捞到了他,将他往岸边带。 那两个小孩不知何时跑了,夏纪娘也顾不得他们,连忙查看这孩子的情况。小孩已经昏厥了过去,显然是方才呛进了不少水,若是再不施救,可就要出人命了! 突然,身旁冲出一道身影,一下子便跪在了小孩的身侧,修长的双手按着小孩儿的肩膀拍打,略微沙哑的声音大声地喊:“鹿儿、鹿儿!” 夏纪娘一下子便记起她是早些时候碰见的放牛的少女,她正要开口,却见那少女掰开他的口查看了一番,旋即将他抬起顶着他的肚子。不少水从小孩的口鼻中流了出来,可是他依旧没有转醒。 “鹿儿!”那八岁的大小孩在边上怯生生地喊着。 少女又摸了一下那小孩的脖颈,又凑过去不知在做些什么,紧接着便口对口地凑了上去…… 夏纪娘呆了一下,她完全不知道这少女在做些什么,哪怕这孩子是她的亲儿,如此行为也实在是出格了些。 就在她胡思乱想这些事情的时候,小孩的胸口起伏便明显了起来,少女重重地呼出了一口气。夏纪娘发现她做这一切时十分有条不紊,只是紧张的神情却仍然出卖了她慌乱的心。在如此慌乱的情况下也依旧能如此心无旁骛地做自己的事情,也是罕见。 “鹿儿!”少女又拍了拍小孩儿的肩膀。 没一会儿,小孩儿悠悠转醒,看见少女时,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二哥。” 夏纪娘怀疑自己听错了,可是少女接下来的行为又让她对当初自己的判断产生了质疑。只见少女回答道:“醒来便好,二哥带你去找郎中。” “村里没有郎中。”八岁大的小孩提醒道。 少女一怔,夏纪娘忙道:“这两日倒春寒比较冷,还是快些回去将衣物换下,然后炒些盐用布熨肚脐……” 少女盯着她看,但也没反驳,而是抱起小孩便从竹林中穿过,往那家围墙十分高的大宅进去了。 夏纪娘本想看她是否需要帮忙,可到了门口,她一下子瞪大了眼:“莫非他便是驴哥儿?!” 没一会儿张鹤又出现在了门口,看着站在门外的夏纪娘,施礼道:“烦请姑……这位娘子再施以援手。” 夏纪娘也不作多想,走了进去帮张鹤烧柴炒盐。而在此其间,张家门口围了过来几个好奇的妇人,几人叽叽喳喳地问:“听说张家的三郎落水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听说是被张秉家的那小混球推下去的。” “真是好狠的心!年纪这么小就这么狠了,长大了还了得?!” “还不都是张秉家的张老大娘宠的?!” 夏纪娘饶是有心听八卦却也没那个闲功夫,她将炒好的盐给张鹤送去,又帮着张鹤将小孩儿捂严实了。孩子的情况慢慢地稳定了下来,而他又困顿得很,便睡了过去。 张鹤松了一口气,可却盘算着仍然要去请郎中回来瞧一瞧,免得落下什么病根。这时,她感觉到身旁的人影晃动,才抬头去打量着救了张显的人。 一头散乱的头发湿漉漉地贴着脊背,衣物虽然没有淌水了,可依旧是湿嗒嗒的。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是却并没有因寒冷而发抖。 “多谢这位娘子的救命之恩!天冷,你也快些把湿衣服换下来,免得受凉了。” 夏纪娘琢磨着张鹤的话语,虽然有些古怪,但是也听得明白。她点了点头,道:“如此我便先回去了。” 张鹤忙叫住她:“姑、这位娘子,不是村中的人,看着眼生。” “我姓夏,并不是本村的人,因事来清河村一段时日。”夏纪娘并没有告知自己的姓名,毕竟这么主动地把闺名告知一个陌生的男子,传出去了也不好听。 张鹤忽然便记起了午时初曾经见过一面的女子,她道:“你是来找李大娘的?” 夏纪娘见她把眼睁得大大的,竟分外可爱,心道也难怪她当初会把这人错认成了女子,这世间少有男子会有如此举止形貌的。她微微一笑,点头应是。 张鹤忙从鸡舍里捉一只鸡递到夏纪娘的面前,道:“夏娘子的救命之恩,我张鹤没齿难忘,眼下也不知道该如何报答,只有一些吃的可以聊表心意。还请把它带回去,日后你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可与我说,我会尽全力报答的。”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夏纪娘道,并没有要。 张鹤往外走,道:“那我亲自拿去给李大娘!” 夏纪娘哭笑不得,只得收了,道:“令弟还需人从旁照顾,你就莫要离开了。” 夏纪娘离去时,张鹤的家门前还围着一些看热闹的村妇,她们看见张鹤便叽叽喳喳地问:“张二郎,你们家三郎怎么样了?” “他并无甚大碍,劳各位关心了。”张鹤道。 村妇闻言,有些兴致恹恹,宽慰了张鹤两句,便纷纷离去了。张鹤看着她们,无声地冷笑了一下,她岂会不知这些人便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巴不得看她和张秉家对簿公堂。 来这个世界已经近一年,这些人的心思,她也算是摸清楚了。 夏纪娘刚回到李大娘家放下张鹤送的鸡,便又想起她的渔网,于是又匆匆跑去了河边寻,却发现那渔网和鱼篓都不见了。她不禁乍舌:“谁人连这等小便宜都占呀?!” 回到李大娘家时,李大娘刚好回来,看见她如此模样便吓了一跳,忙问是怎么一回事。夏纪娘便将张显落水的事情说了,李大娘闻言便要往张鹤家里赶,道:“我得去瞧瞧鹿哥儿,这倒春寒的天里落水可不是小事!” “我与姨母一块儿去!”夏纪娘忙回到屋里换了一身干的衣裳,然后随李大娘一块儿到了张鹤家。 “驴哥儿。”李大娘在门口喊了一声。 张鹤便坐在前堂,她的身边还有一个八岁的小孩儿。她看见门口的二人,便请她们进来了。 初次到张鹤家时,夏纪娘并没有怎么留意这间二进院式的宅院,如今知道张显不会有性命之虞,才有了闲暇的心思来关注别的。 这间二进院式的宅院一进来,东南边两屋分别是厨房和杂物房,西南边是一个牛棚和鸡舍;紧接着是居中的前堂,前堂两边还有耳房;过了前堂便是住人的屋舍。宅院总体而言还是比较老旧的,虽然看得出有修葺的痕迹,但却并无大修。 夏纪娘想到李大娘所说的张鹤的身世,便有些好奇了,只是什么话该问,什么话不该问,她还是懂得的。 “鹿哥儿那是怎么了?”李大娘忙问。 “刚刚问了高大郎的小儿子,他说鹿儿跟他在河边玩,张词和张牧俩小子怂恿鹿儿下河抓鱼。鹿儿不肯,他们便推搡他,这一来二回的,鹿儿便失足落了水。他们玩水的地方深,鹿儿又不通水性……”张鹤拧着眉,一脸凝重。 “这张词和张牧这是造孽哟!不行,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鹿哥儿差点没了一条命呀!”李大娘恨恨道。 “我自会找他们算账,大娘便不必费心了。”张鹤道,眼睛忽而瞟向夏纪娘,又笑道,“说起来,鹿儿得以脱离险境,还是夏娘子出手相救呢!” “哦对了,驴哥儿,这是我的外甥女,叫纪娘。这些日子她是来帮我干活的,你不是不会生火嘛,让她教你便是了。”李大娘热络地说。 “啊?”张鹤和夏纪娘都微微一怔。 张鹤脸色一赧,笑道:“我如今已经会生火了,不过还不是很熟练便是了。” 夏纪娘心道张鹤到底是富贵人家出来的,连生火这等事也不会。不过她想到李大娘家还需要向张鹤借老牛和农具,便道:“闲暇时候我教你。” “谢谢……” 夏纪娘觉得张鹤实在是古怪,在她的身上完全看不到世家子那种趾高气昂或是飞扬跋扈,但是也没有像她兄长那样的书生气。思来想去也想不透,她想或许那是张鹤有修养。 李大娘兀自打量着这二人,暗暗地想:这两人男未婚女未嫁、驴哥儿俊俏会体贴人,纪娘美貌又会照顾人;驴哥儿不会过日子,纪娘能帮他;驴哥儿又是个不看重财物的好人,若他能娶纪娘,也必定不会索要太多的嫁妆…… 张鹤和夏纪娘先后猛打了一个喷嚏。 作者有话要说: 评论每过一百加更一章,收藏每过五百加更一章!!! 感谢Aaron扔了1个地雷!大家的沙发板凳已经准备了好久了!??ヽ(°▽°)ノ? ☆、提议(捉虫) 张鹤吸了吸鼻子,发现只是鼻子痒了而已,反倒是夏纪娘接二连三地开始打喷嚏,便道:“你怕是方才也着凉了,我这儿有热水,你要不要泡一下-身子?” 夏纪娘的脸一红,却没想到刚夸完张鹤有修养,这没一会儿便开始孟浪了! 张鹤似乎也发觉自己说的话有歧义,便讪讪地改口:“我是说你可以装一些热水回去,就不用你再另外煮水了。” 夏纪娘刚要回绝,李大娘便笑道:“好!我知道驴哥儿你这儿有桶,就挪个地方让她泡一下,我再回去把你给我的鸡杀了,熬些汤给鹿哥儿补一补,顺便给纪娘也补一补。” 张鹤忙不迭地点头:“要得。” “姨母,不用了,我……”夏纪娘只要想到在这陌生男子的家中沐浴,总觉得不妥。 “咱家里没有浴桶。”李大娘对夏纪娘低声道。 夏纪娘被她在背后推着,便也只好应下来。张鹤便引着夏纪娘走到西厢房去,道:“这儿没人住,素日里都是被我和鹿儿用来沐浴的,边上便有水井,你请自便!” 夏纪娘感慨这大宅院便是不一样,还有用以专门沐浴的房间。在乡村地方大多数人家都是煮了水关在房内随意擦一擦身子便行了,只有重要的日子才会沐浴。张鹤为了沐浴专门腾出一个房间,说明她爱洗浴,这放在一个男子的身上也古怪了些。 当她看见那干净清澈还冒着热气的水聚在一个大木桶内时,心中一动,又扭头看了张鹤一眼。张鹤朝她笑了笑:“我就在鹿儿的房中,有什么事大喊一声我能听见的。” 夏纪娘颇为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待张鹤关上门后,她便过去栓上了门闩。 张鹤松了一口气,嘀咕道:“跟女子打交道便是麻烦,总得小心翼翼别说错了话,在别人听来便是调戏之言了。” 她过去看了一下张显,睡了许久的张显已经醒了,她又问了他一些今日落水的细节,发现和高大郎的小儿子所说的并无二致。她叹了一口气,又骂道:“我让你在家中读书,你怎会跑到河边去玩?而且你去河边,在浅的地方玩便好,为何要跑到那么深水的地方去?” 张显委屈地瘪了瘪嘴,但是他不敢反驳张鹤,只能哭道:“我再也不去河边玩了,呜呜呜,爹,我要爹爹……” 张鹤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道:“你若要去河边玩,首先要学会游水。但是学游水并不是为了让你下河玩,这你清楚吗?” 张显点着脑袋,几乎光溜溜的脑袋上的“鹁角”随着他的脑袋晃荡晃荡。张鹤给他一条巾帕,道:“眼泪鼻涕自己擦一下,这两日便先别出去了,过两日再出去晒一晒太阳……” 张鹤安置好他,便又走了出去。她在院子里来回踱步,琢磨着夜里张显极有可能会得风寒,而这村子里并无郎中,她得想办法去请一位郎中回来呆几日。 西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张鹤和夏纪娘打了个照面。夏纪娘的脸色因热水的润浸而有些红粉,只是原本该贯着的头发却只简单地盘几下,却是那簪子不见了。 夏纪娘被她盯着看,心里直斥她孟浪,可脸上也依旧是羞臊得很。张鹤回过神,连忙避开视线,道:“我有事要出一下门,不知能否劳烦夏娘子再帮我照看一下舍弟?” 夏纪娘刚在人家里沐浴完,还得帮着收拾一下。如此一来她是该在此呆上一会儿的,便道:“可以。” 张鹤一喜:“大恩不言谢。” 张鹤匆匆地出门去,夏纪娘犹豫了一下便走进了张显的房内,张显从床上爬起来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她,刚要下床便想到张鹤的呵斥,他又缩了回去,像模像样地作揖道:“张显多谢夏姐姐救命之恩。” 夏纪娘看见他这模样便想到了张鹤也总是这般,便更加确定张家的教养想必是极为不错的。她道:“你怎么也这么多礼?还是快些躺回去。” 张显躺了回去,夏纪娘给他盖好被子,他一直看着夏纪娘,倒把后者看得颇为不好意思了:“怎么了?可是有哪儿不适?你二哥方才出门去了,应该走得还不远,我帮你找他回来。” 张显忽然便乐呵呵地笑了:“我知道二哥出门去了,我只是觉得,夏姐姐人真好!” “你这小嘴打哪儿学的这般甜?”夏纪娘笑道。 张显嘟嘴道:“我可没有哄骗夏姐姐。我是觉得这世上就只有三个人待我好了。一个是我爹,一个是二哥,还有李大娘。如今又多了一个,夏姐姐!” “我不过是救了你一回,你还未与我处过,怎知我人好?” “二哥说,若是熟人,救人的原因里或许会掺杂着许多东西;可是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毫不犹豫地出手相救,那是她的本能,本能是善良的,人便是好的。” 夏纪娘听得不是很懂,但是倒是听出了张显是在夸自己,不过这若是张鹤的原话,那便是张鹤在夸她。想到这儿,她又笑了一下。 张显看见她的笑颜,眼前一亮,拉着她的手,问道:“夏姐姐,你可许了人家?” 夏纪娘被他吓了一跳,缓过神道:“你问这个作甚?” 张显笑眯眯地,显得十分精神:“夏姐姐,你若是还未许人家,不如你与我二哥在一起如何?若是夏姐姐当了我的二嫂,那我就有好日子过了。” 夏纪娘被他的提议惊羞红了脸,哭笑不得道:“这是为何?” “我二哥,他一个人太幸苦了!”张显嘀咕了一声,又道,“我们刚来这儿的时候,我二哥身无分文,这家里又破烂得不能住人。我们去找堂叔父,可是堂叔父说家中并无多余的房,还让我们拿出银两来,否则不给我们住。眼见天快黑了,我和二哥的肚子都要饿扁了,没法子,二哥只好去村子四处问是否有人愿意暂时收留我们。最后是李大娘从田里回来,见到我们才收留了我们。” 夏纪娘一惊,她看张家的情况还以为兄弟二人过得总不会太幸苦才是,却没想到当初这兄弟俩会这般艰难。她又问:“你们不该身无分文才是的?” 说到这里,张显又撇了撇嘴,道:“大哥只让我们牵一头牛和拿一份田契、地契走,还有我们的一些衣裳。连爹送给我的玉碗都不给我们带走,说那是他的。” 夏纪娘本以为她们家一直被二叔父和三叔父欺负已然很惨,却没想到还有更惨的。她想到张鹤的身形那般瘦,觉得日子必定过得很清苦。她关心道:“那后来呢?” “李大娘收留了我们两日,后来二哥不知怎的忽然便有些奇怪了,然后他跑了出去,好一会儿才回来。然后、然后他便拿出了几贯钱,我问他是哪儿来的,他说他把玉佩典当了,换回来的。” 夏纪娘松了一口气,心想天无绝人之路。不过若是那玉佩十分珍贵,张鹤便这么典当了,也是十分不容易的。 “然后我们一边住在李大娘家里,一边想法子修葺一下这宅院,同时二哥又要琢磨着怎么处理那百亩田。” 夏纪娘看着这宅院内满地跑的鸡鸭,以及那头牛,也知道张鹤和张显的日子是在那之后慢慢地好了起来。不过她十分不解:“你们当初就没想过卖一些田或是把田租出去?” 张显抓了抓脑袋,显然也不理解:“二哥说,他要用一些田来做、做什么来着……对了,做研究。他有个很大的理想,便是要‘提高粮食产量,改善百姓生活’,还有什么‘先富带动后富’。” “……”夏纪娘心道,这张鹤果然处处透着古怪,说的话没一句听得懂的。 张显又拉着夏纪娘的手,眼睛里闪着亮光:“夏姐姐,你便嫁给我二哥如何?” 又回到这个话题上了,夏纪娘没想过这件事,毕竟这种事由不得她来想。便搪塞道:“这说亲得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还得有三书六礼,岂是我说嫁便能嫁的?再说了,我若是答应了,那便是私相授受,不仅是我,连你二哥都得被人指指点点的,所以这事你莫要再提了。” 张显一下子便失落了起来,忽然他又挣扎了一下:“我们可以去找媒人说媒呀!” 夏纪娘哭笑不得,但是考虑到许是他年纪小便没了爹娘,故而和她亲近了些才会有这样的想法,她也没和张显多说什么了。 晚些时候,李大娘听说张鹤出门去了,家中只有张显,便煲好了汤又煮了些饭菜拿了过来与他们一块儿吃。 天色暗下来后,张鹤才赶着牛车回来,和她回来的还有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背着一个布袋。众人才知道她这是去把相隔十几里地的邻村的郎中给请了回来。 而也幸亏她把郎中请了回来,当天夜里,张显便高烧不退,张鹤和郎中忙了一宿,才让他的体温降下来。李大娘也半夜跑来,念叨着说:“定是今日回来时没有叫魂!” “大娘,我叫了,叫了好几回,不信你问纪娘。”张鹤无奈道。 李大娘笑眯眯地问:“你方才叫我问谁?” 张鹤愣了一下,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刚才直接喊了夏纪娘的闺名了,便改口道:“夏娘子。” 李大娘看着张鹤的眼神似乎有许多令她看不透的东西,她不由得移开了视线,心道:连个称呼都叫得这么多规矩,真是步履维艰呐! 张显退了热后,张鹤又请郎中留了一日查看,确定张显不会有什么大碍后,郎中也因担心家中只有他儿子在,若病人多他一个人照看不过来便离去了。离去前将布袋里的一些药留给了她,又另外写了方子,让张鹤自行去抓药。 作者有话要说: 捉虫破坏了我更新时间的整齐队伍_(:з」∠)_ ☆、接触 五更伊始,清河村的天空是昼夜正在交替间的幽蓝,在氤氲的雾气中,依稀能看见点点星光。 不知哪家的公鸡开始鸣叫,紧接着一村子的公鸡都开始此起彼伏地啼叫。零落在黑暗中的村舍便开始亮起了点点烛光,出现了悉悉索索的说话声。 清河边上的一座两进院的宅邸里,灯火也亮了起来。张鹤披着一件大氅拉开了房门走了出来,清晨的清寒令她打了个了寒颤,她穿好大氅,往前堂走去。 “天都还没亮,要命!”她嘀咕了一声。 点亮了一盏白纸灯笼,她先去看了一眼牛棚和鸡舍,老牛和鸡舍里的家禽都在。而后带上木棍,松开了大门的门栓拉开门出去了。 因张显的事情,张鹤两日都不怎么打理农田。如今张显并无大碍了,她自然又得在往常的时辰起床忙农活了。 宅邸对面是一片小竹林,风一吹,便发出沙沙的竹叶摩挲声和细微的昆虫的叫声。张鹤走在这幽静的道上,昆虫的叫声一下子便停了,只剩风吹竹叶摩挲声和她的脚步声。 忽然,幽暗中有人唤了她一声:“驴哥儿。” 她扭头看去却见是李大娘,而跟在李大娘的身边的是夏纪娘。俩人并没有打灯笼,不过常年在这样的情况下起床干活,她们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幽暗。 “鹿哥儿可好些了?”李大娘问道。 “已经好了。”张鹤笑道,忽然又想起了什么,连忙道谢,“对了,还没谢谢大娘帮我看着田里的瓜苗呢!” 她无暇打理农田的两日里李大娘倒是有心帮衬她一下,可李大娘自己的农务都忙不过来,也只能在闲暇的时候帮她注意一下别让霜把瓜苗给打坏了。 “我没帮上什么忙,不用谢。”李大娘道。 张鹤的其中几十亩水田便在大路边上,一直延续至蜿蜒的清河边,所以算得上是这村里最好的田之一。住在这清河村中部的几户人家到田里去,几乎都会经过张鹤的田。 李大娘轻车熟路地在田埂上走着,夏纪娘跟在她的后面,走得却有些小心翼翼。忽然,她的脚下一滑,整个人便歪了下来,嘴里发出了一声惊呼:“啊——” 在田里摔倒,被泥巴弄脏了衣裳不算什么,可是若是摔伤了腰骨,那可不得了。在她身后的张鹤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扶住了她的手和腰:“小心。” 灯笼“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被烛火迅速燃烧掉了,那一瞬的昼亮将两道重合的身影放大了来。 脚边的灯笼已经被水浸湿而灭了,周围一下子便又陷入了幽暗当中。夏纪娘的心“噗通”、“噗通”地直跳,可是她却感觉到了除了自己的心跳,还有别的心在跳动。稍微冷静下来,她便感觉到那是身后之人的心跳…… 意识到自己整个人靠在了身后之人的身上,腰被人搂着,左手臂则被人扶着,她的脸猛地红了。 李大娘似乎走了很远才意识到夏纪娘没有跟上她,回过头去,只见模模糊糊的一团影子在几丈远的地方。她唤道:“纪娘、驴哥儿?” 夏纪娘像是被蛰了一般挣脱开来,又稳住身子,急急地回道:“我在。”她的脑子乱糟糟的,干脆什么也不想,逃似的快步朝李大娘走去。 软软的身子所遗留的触感在夏纪娘离去后才渐渐地消失,张鹤也回过神来,心虚地笑了笑。她之所以心虚,是因为在夏纪娘倒在她的身上时,她的脑子瞬间便想到了“软玉温香”一词,在夏纪娘离去后,她竟觉得有些遗憾。 “怎么了,我刚才好似听见了叫声?”李大娘又问。 “没事,我方才脚滑,踩进了田里了。”夏纪娘半真半假地说道。她刚才的确是脚滑,不过是差点踩进了沟里和摔倒。 “哦,没事就好。”李大娘又问张鹤,“驴哥儿,你怎么不打灯笼了?” “哦,风太大,吹灭了。我如今已经适应了,不打灯笼也无事。”张鹤回答。殊不知没了灯笼,她便什么也干不了。她有一点近视,打着灯笼看东西都有些模糊,更别提没了灯笼。 李大娘也没多想,见夏纪娘跟上来了便继续走,张鹤的田一下子便到了,她家的田离得远,自然不耽搁时辰了。 昼夜的争斗激烈而无声无息,天空的幽蓝渐渐地褪成灰蓝,天空也灰蒙蒙地亮了。 广袤的田野上,身影渐渐地多了起来。不过仔细一算,却是妇人的身影较多。 之所以如此,除了因为现如今不是农忙时期,还因为此时正值每年春季朝廷征夫役的时候。凡城乡有一丁也就是一个二十岁成年男子的家庭,便得出一人去服差役,为期一个多月。不服差役的也行,但是却得交纳“免役钱”。 夏纪娘家便是无人去服差役,交纳了不少免役钱。想到这里,她的心又有些委屈。 夏纪娘的二叔父和三叔父从不愿意去服差役,以往为了节省开支和为了给她攒嫁妆,都是她爹夏大去服差役的。可是夏老翁那一病,她的嫁妆打水漂了不说,夏大为了照顾夏老翁也抽不开身去服差役。夏二和夏三便死皮赖脸说:“大哥你无法去服差役了,那自然得把这‘免役钱’给交了!” 夏大软弱和无奈之下,只能这么办了。也正是因为如此,夏纪娘的娘夏崔氏才恼羞成怒,让夏纪娘来李大娘这儿帮忙的。夏大知道妻女委屈,便没阻挠她过来。 夏纪娘没敢让李大娘知道这事,否则按照李大娘的脾性,怕是要上门去骂夏二和夏三了。她算了一下,再过些日子,那些去服差役的人也该回来了。 忙到破晓时分,此时的天已经完全亮了,晨曦柔和地照在广袤的田野上,晨雾渐渐散去,枝叶上的晨露也慢慢蒸发。 夏纪娘从李大娘家的田回来,经过张鹤的田地时,她看见张鹤的身影在那三十亩在风中摇摆的瓜苗中忙碌着,心道:“这苗长得似乎挺好的,别家种的要么被虫咬了,要么便是枯萎了,可是张家的这些苗青葱嫩绿,长势喜人。” 张鹤似乎看见了她,眯了眯眼,又走了过去,道:“忙完了?” “还没有,姨母让我回去准备早食。你……”夏纪娘看着那些瓜苗,“别人家都准备犁地开始种稻了,你怎么还是种这些瓜?” 到了春耕的时候,家家户户都准备犁地、放水灌溉,待地养好后便开始育苗然后插秧。可是从张鹤这些瓜苗的长势来看,也不过是刚定植没多久,待它长成、结瓜,怕也要到三月底。三月底的时候,家家户户都已经开始插秧了,张鹤再来种稻似乎就迟了些。 张鹤用干净的尾指抓了抓脸颊,道:“我暂不打算种稻。” 夏纪娘讶然:“六月便要收夏税了,你不种稻的话……” “这一年的税钱我还是有的。” “可你都种这些,届时吃什么?” 夏纪娘没见过有人家不种稻的,要知道种了稻,除了纳税外,余下的谷物便是他们接下来一年的口粮了。她并不清楚张鹤的家底,可心里依旧觉得长此以往的话,张家迟早会撑不下去的。 “唔,我要解释起来实在是有些麻烦。我除了这三十亩地,分散在各处还有七十余亩,不过只是打理这三十亩便够呛了,实在是没精力去打理更多地田。而且我初来乍到,还什么都不懂,折腾了将近一年,浪费了不少种子,我才勉强将这些瓜苗培植出来。毕竟饭得一口一口地吃,待我先准备好,我再来处理剩下的那七十亩田。” 夏纪娘沉默了会儿,有些可惜道:“既然如此,为何不把地租出去呢?”张鹤若是把地租出去,只管收租,日子也能好起来。且这世上仍有许多没有田地可种的穷苦人家,而张鹤却因为自己忙不过来便闲置了那些田地,着实有些可惜。 “租出去的话也不是不可,只是那些地我还有用处。”张鹤斟酌道,“而且用不了多久,那些田地便会派上用场,我不会闲置它们的。” 夏纪娘心道,也对,我们家自己都还未顾得上,管别人家的闲事做甚? 张鹤见她要回去了,便也跟着她走。夏纪娘猛地想起天未亮之时,俩人曾经发生过的那次意外,她的脸燥热了起来。停下脚步,又侧过身子去:“你、你先走!” “……好。”张鹤盯着她瞧了会儿,但是也看不出什么来,心里虽觉得她古怪,却也不再关注。 回到道上,俩人便分道扬镳了。夏纪娘回去把衣服拿到清河边上去洗了,刚晾好衣服准备去烧柴煮早食,李大娘便回来了,她把夏纪娘喊了过去:“先别做早食了,我们一块儿去找驴哥儿借牛和耕具!”她借张鹤的东西总不能让张鹤亲自送过来给她。 作者有话要说: 哼唧,评论成倍递减……_(:з」∠)_ ☆、算账 张鹤家的门是关着的,看样子是出去了。李大娘和夏纪娘敲门敲了好一会儿也没见有人出来开门,夏纪娘道:“会不会是到田里去了?” 李大娘摇了摇头,她从田里回来时便没瞧见张鹤的身影。她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呼道:“哎哟,瞧我这记性,我都忘了,这个时辰驴哥儿和鹿哥儿定是在高大郎家!” 夏纪娘不解其意,李大娘却往张鹤家斜对门不远的高大郎家走去,边走边跟夏纪娘解释:“驴哥儿和鹿哥儿这个时辰在吃早食呢!” “这个时辰吃早食,也早了些?”夏纪娘道,如今也不过辰时初,距离大家吃早食的巳时初还有一个时辰。 李大娘笑道:“这你就有所不知了,这驴哥儿吃饭的时间和我们不一样。我们巳时初吃早食,申时吃夕食。可是驴哥儿说,早食吃得晚、夕食吃得早,晚上便会饿肚子,所以他一贯都是吃三顿。辰时初吃早食、午时初吃午食、酉时初吃夕食。” “我听二哥说,如今那城邑里的人,生活富足的也是吃三顿的。”夏纪娘咂舌,张鹤的生活习惯似乎并没有因为环境的改变而改变。她又困惑,“既然如此,他们为何会在高大郎家?” 李大娘解释道:“这个说来话长……” 张鹤不怎么会用打火石是众所周知的,需要一日三餐的她每回都要折腾一番才能烧着火来煮饭,如此便大大地浪费了她的时间,所以她鲜少下厨。可是如此一来,要解决早食便困难了许多。 后来她结识了高大郎。 高大郎原名高振,曾经是在城里谋生的脚夫。后来在津口搬运货物时津口的货物架子倒塌了,他被货物砸倒,虽然捡回了一条命,可右腿也没了。 失去了腿,他便没了谋生的能力,只能回到村里来。后来他的爹娘死了,他又和高二郎分了家,他的家中虽有田地三四十亩,可却只能依靠妻子和两个未成人的孩子支撑。 高大郎几度产生了自杀的念头,可最终都因为妻儿的苦苦相劝而挺了过来,最后也在家中帮着干些力所能及的家务事,有时也会劈柴让妻儿去卖。可是他的身体情况不能去服差役,也只能缴纳免役钱,各种税缴纳完后,家中只是勉强能度日。 张鹤从李大娘处知道他家里的情况后,又听说他的厨艺不错,便提议:高大郎可以帮她和张显做早食,而她除了会付相应的粮钱外,还会付给他一些工钱。 为了避免让高大郎以为她是在施舍他,张鹤给的工钱也十分合理。高大郎想了想,便答应了。同样的,他也将张鹤的这一行为理解为出身好以至于得一日三餐。 高大郎每日准备早食,他会把给张鹤和张显的部分先分出来,而剩下的则放在灶里热着,等晚些时候和妻儿一起吃。如此一来张鹤和张显能吃上温热的早食,也不会让高大郎再费时间另外给妻儿准备早食。 到了高大郎家,便见一个皮肤黝黑的男子坐在院子的矮板凳上劈柴。李大娘在门口唤了一声,得到高大郎的回应便走了进去。 夏纪娘打量了高家一眼,许是高大郎和高二郎分家前曾一家人都住在此,故而房屋并不小。不过里面的东西并不多,反倒显得空荡。 “这是李大娘来了!”高大郎看见她们,便拄起了拐杖正打算起身。只见他的右腿膝盖以下的裤子是空荡荡的,人一动,便开始荡。 李大娘笑道:“我来找驴哥儿,他在这儿?” 高大郎点了点头,正待出声,张鹤和张显便从屋里走了出来,张显的手上还抓着一块蒸饼,吃得正起劲。他看见夏纪娘,眼睛一亮,忙不迭地跑过去将手上的蒸饼递给她:“夏姐姐,吃!” “不了,你吃。”夏纪娘面对张显的热情,又忽然想起张显提议她和张鹤在一块儿的事情,心中别扭极了。 高大郎看着那陌生的面孔,又想起了张显嘀咕过的,便也明白了:“这是李大娘的外甥女夏家娘子?” “是呀,纪娘,这是高大郎。” 夏纪娘和高大郎打过招呼,张鹤将张显扯回去:“把蒸饼吃完,不许浪费。” 张显乖乖地吃完了蒸饼,又擦干净了手,然后便一溜烟地跑回张家去了:“二哥我回去看书了!” 张鹤摇了摇头,对李大娘道:“大娘这是要借老牛,我这就回去牵出来给你。” 张鹤已经喂过老牛了,便省了李大娘喂牛的功夫。李大娘牵着牛,夏纪娘则使劲地扛起那耕犁,饶是干习惯了粗活的她要想扛起这耕犁还是有些难度的。 正卯足了劲,忽然便觉得轻了许多。夏纪娘回过头去,便见张鹤在后边帮她抬了起来,张鹤朝她粲然一笑:“一个人太吃力了,我帮你。” 夏纪娘本不想劳烦张鹤,可是想到这耕犁的重量心里又有些矛盾,须臾,她还是决定让张鹤帮忙:“多谢……” 帮李大娘把东西搬到了田边,张鹤便回去了。李大娘和夏纪娘申时回去才听闻张鹤终于腾出时间来找张词和张牧算账了。 众人本以为张显被推落水的事情就这么算了,连张秉和张珲都以为张鹤两日内没去找他们算账,便是打算息了此事,却没想到她猝不及防地找上门来要讨说法。 张秉和张珲是张鹤的堂叔父,也就是说张秉、张珲的爹与张鹤的祖父是异母兄弟。不过两家在几十年前便分了家,张秉、张珲的爹得了张家在清河村的一部分地,便也在此建起了宅邸。 作为在此有地和有宅邸的张鹤家,因长年不曾打理此处,根基便不如张秉和张珲更为稳固。两家除了开宗族里的大会,便也没什么往来。上一次开宗族大会便是主持张鹤兄弟的分家事宜,张秉和张珲俩兄弟暗地里没少帮张鹤的兄长张雁欺压张鹤和张显。 张鹤本来并不知情,可是张秉后来喝醉酒说漏了嘴,她便开始厌恶这两位堂叔父,也断了和他们往来的念头。 本来以为不往来便会少许多烦心事,可是生活在同一条村子里,长辈们不往来,小辈们却没法避免接触。 张词是张秉的长子所生的,也是目前唯一的孙辈,不过六七岁。因家中并无别的孙辈,故而他颇为得宠。张牧是张珲三十三岁才得的最小的四子,家中排第五,故而也是颇为受宠。 张秉和张珲虽然分了家,可是也不过是把原来的张家大院用墙堵起来分成了两部分罢了。虽隔着一面墙,年纪相仿的孩子也能玩一块儿去。 年幼好动,又娇生惯养十分跋扈,俩人见了张显也没少动坏心思。以往张显和高大郎的儿子一块儿玩,他们奈何不得他,可却在前两日寻了机会,唆使他下河。他们没想到张显压根不听他们的号令,一贯为山大王的他们哪里忍得了?便在推搡下,令张显真的掉进了河里去了。 本以为张显会游泳,他们便不当回事,而是在边上笑。可是看见夏纪娘下水救人后,他们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赶紧逃回了家中,把这事和长辈说了。 张秉呵斥张词,可是他的老娘张罗氏反过头来呵斥他:“孩子玩闹导致的意外罢了,怕什么?” “可若是张显有个好歹,张鹤找我们算账怎么办?”张秉道。 “那不过是一个野种,出了事也只能怪他命不好!”张罗氏不以为意。 张秉便不再多言,和张珲串好了词,就等张鹤上门。不过他们等了两日,张鹤才上门,而且虽谈不上来势汹汹,可脸色也不好看。 张鹤并不是一个人上门讨说法,而是把保长也叫上了。保长乃负责村中人家的户口治安、训练壮勇的乡役,基本上由第二等户轮流充任。 张秉尽管家中有水田七十余亩,可是按资产和田产来分户等,也不过是三等户,平日里也得看保长的脸色。他想着若是张鹤一个人来了倒不惧怕,可是她把保长给喊上,就难办了。 保长早便听闻张显落水的事情,他虽和张秉、张珲两家关系亲近,可张鹤来找他主持公道,他也不能推搪。他劝张秉道:“那张鹤虽然是个庶出的,可他怎么说都是张廷榆的儿子。他的大伯父张廷轩如今仍在朝为官,他依旧能与‘品官户’沾上边,你就别令我难做了。” 若说乡户按田产和家产分五等,城邑户则分十等,那“品官之家”无疑是在这十五户等之前的一大户等。 “品官之家”顾名思义便是家中有品官的人家。依照本朝的律令,家中有荫补资格的品官,其亲属和子孙便也能冠以“品官之家”的户等。张廷轩虽和张秉为堂兄弟,可也超出了荫补的范围,故而并不能纳入“品官之家”的范围;可是张鹤乃他的“侄子”,仍然在荫补的范围内,自然算是“品官户”。 “品官之家”虽然也要交纳二税,却并不需交纳杂税和服徭役。保长本身便是一种夫役,比起张鹤,地位自然是差了一截。 因清河村并非张家祖地和聚居之地,不过是张家祖上发迹后广置田产的一部分,张家庄村才是张家的聚居之地,所以张鹤在此的影响力不大。况且素日里她并没有拿身份压人,别人便常常忘了她的身份。可是她真要计较起事情来,她的身份无疑便是最大的杀手锏。 张秉这才想起,不管是张鹤还是张显,俩人的确是比他们高出了一大截的“品官之家”。他汗涔涔道:“堂侄儿,这本是孩子间的玩闹,你就别和他们计较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伙伴们想一想,每章都有十条留言,那就是十章加更一章,要是一章有二十条评论,那就是五章加更一章,所以~~小伙伴们越是活跃,那就更加激励方便面呀!! 李大娘口中的吃饭时间:巳时初:09-10点,巳时正:10-11点。申时初:15-16点,申时正:16-17点。 而张鹤的吃法时间是:辰时初:07-08点,辰时正:08-09点。午时初:11-12点,午时正:12-13点。酉时初:17-18点,酉时正:18-19点。 ☆、张鹤 “玩闹?若是闹出了一条人命,你也要我当成无心之失的玩闹吗?”张鹤沉声道。 “他们还只是孩童,少不更事,你想如何?” “我想让他们也跳进那河里,试一下被水淹的滋味!”张鹤道。 张秉的脸色一变,有些恼怒:“他们只是孩童,可你却不是孩子了,你若真这么做,便是杀人!” 张鹤的脸上露出了讥笑的表情:“我三弟险些没命,你一句‘他们只是孩童’便想打发了我?你把我张鹤当软柿子了?” “那你想如何?” 张鹤冷冷一笑,把张词提出来,早就备好的藤条便毫不留情面地落在他白嫩的臀上,打得他哇哇嚎叫。张罗氏闻声赶出来,看见张鹤正在对她最为疼爱的曾孙动粗,她心疼之际又怒不可遏:“放肆,你这黄口小儿还将老身放在眼里吗?” 张鹤假装没听见,又狠狠地抽了一下,才停下。张词就像受惊的兔子,提起裤子便朝着张罗氏飞奔而去,嘴里喊着:“曾祖母,他打我,好疼好疼!” “张保长,你是存心带着他来欺我曾孙儿的吗?”张罗氏怒视保长。 “阿娘,别说了!”张秉连忙道,若是把保长也得罪了,他们日后在村中的日子也就说不好了! 那保长见识过张罗氏蛮不讲理的厉害,对张鹤道:“你罚也罚过了,不如就这么算了。你们好歹也是同出一宗的,若是闹大了……” 事情闹大了自然只能开宗族大会,由族里的长辈解决。而在他们的眼里,张显并无事,张词、张牧也只是孩子,他们定要怪张鹤把事情闹大了。而且张秉、张珲俩兄弟在族里的人脉不少,她已经在分家产时吃过了一次亏,的确不好再贸然地行动。 张鹤阴冷的视线从张词的身上扫过,刚才她共打了他十二下,虽然抵偿不了他所犯下的错,可也够他长教训的了。而眼下她的确不能以牙还牙,便对张秉道:“我要你保证,日后他们见了我三弟,最好退避三舍。若是再让我知道他们欺负我三弟的事情,我会和今日之事一并处理的。” 张秉没被小辈如此威胁过,他气得牙痒痒的,可是张鹤只是让张词等人远离张显,这并非什么难事,便应下了。等张鹤一走,他才直骂张鹤:“早知当初便教牛哥儿让你净身出户!” 从张秉家出来后张鹤又去了张珲家,张珲并不似张秉般诸多阻挠,也没有张罗氏在,张鹤共收拾了张牧十五下才算了解了此事。 “此事结了。”张保长道。 “还未多谢保长替我主持公道。”张鹤道。 张鹤的感谢之言并非是低三下四的巴结,而是她本来便是这么有礼有节的人,张保长很清楚。他摆了摆手,道:“但愿日后他们能相安无事。只是三郎这般年幼,你又要处理农务,对三郎也看顾不住,就不打算找个良人替你操持家事,照顾三郎?” 张鹤心虚地将视线转移到别处去,道:“亡父的丧期刚过,我实在是无心思想这些。” 张保长心里嘀咕,张鹤之父张廷榆早于四年前便去了,他们兄弟三人便是在守孝三年后才分的家。如今张鹤在此呆了将近一年,这都四年了也还未忘记失去父亲的痛苦,实在是孝心可嘉! 丝毫不知自己被打上了“孝子”的标签的张鹤则是在心里琢磨着:如今还能以此为由拒绝娶妻,可长此以往总免不了会有人劝我。不过好在这身体的爹已经死了,娘又不在,总没有人能逼她。 众人皆知她是张家的庶出子,却不知她的芯里已经不是那个张鹤了。 连续加班一个月,回到家中倒头就睡,结果一觉醒来便身处张家庄村的张家大宅里。以为在做梦的她在吃了一个月的素食后,又浑浑噩噩地被通知分家。 “分家就分家,反正只是梦!”张鹤这么想着,在分家时,对于自己能得到的东西有多少,一点也不在意。 当被赶出家门时,她才突然惊醒——这不是梦,而是她魂穿了! 身无分文,没爹又没娘,拖着个五岁的小萝卜头,还人生地不熟无所依靠,可以说她的处境是悲惨到极致了。 好在她也并非才知道这一事实,早在那一个月里,她就隐隐约约明白了,只是自己不愿意相信罢了。 那一个月她被动地接收了一些讯息,如:她是一个地主家的庶出子。 地主叫张廷榆,祖上是当官的,依照朝廷的荫补制度,这荫补的名额只有一个,便落到了他的兄长张廷轩的身上。而他没能荫补当官也不在意,靠着祖上以及兄长的庇护置办了许多田产,慢慢地成了这临川县里数一数二的大地主。 张廷榆有三子:长子张雁、“次子”张鹤以及小儿子张显。张雁是正室柳氏所生,张鹤以及张显却是妾刘氏所生。 张鹤并不知刘氏为何要将她作“男儿”打扮,甚至瞒过了世人,她无法向刘氏寻求答案,只因刘氏在服丧期内,私通农庄的佃农而被人发现。 尽管本朝的婚姻规定相对宽松,可是有夫之妇与人私通便已经是大罪,更何况是在服丧期内。刘氏的下场可想而知,那佃农也是家破人亡。 也正因为有了刘氏的事情,张鹤和张显时常会被族亲取笑,张显也一度被怀疑并非张廷榆的亲子。 虽说嫡庶之分在这个时代并不是很重要,可到底是父权社会:张廷榆于三年前病死,按规矩在守孝期内兄弟不得分家。于是三年守孝期一过,张雁便请了族里的长辈主持了分家事宜。 按照本朝的分家律法,不管嫡庶、长幼,除非留有遗嘱,否则都平分。只是张雁素日里便不喜两个庶出的弟弟,便联合了族里的长辈,请他们作伪证,声称他们知道张廷榆生前曾立下口头遗嘱,张雁占家产的大份,两个庶出之子占小份。 八百多亩的田产、十几万贯的家财以及农庄和房屋,张鹤以及张显统共分得一百亩田产、一头老牛以及一座老宅,然后就被赶出了家门。 张鹤初来乍到,还什么都没捋清楚就被赶出了家门;她更不懂这儿的法律,还以为庶出的的确没有多少继承权,只知好歹还有一个落脚的地方和田产,便带着尚且只有五岁的张显来到了清河村。 清河村曾是张家发迹时置办的田宅所在处,后来张鹤的曾祖父分家产时将此处分给了张鹤的祖父,张鹤的祖父又将它分给了张廷榆。不过那个时候的张廷榆已经拥有了更好的祖宅和农庄,清河村的这间两进院落就慢慢地废置了。 张廷榆在世时每年都会派人回来修葺和除草,可是他一死,这儿就被人遗忘。到了张鹤的手中,便成了杂草丛生、年久失修的危房。 张鹤花了将近半年,才将它修葺个大半,虽然不至于恢复到它最原始的面貌,可至少她睡着的时候不必会突然坍塌了。 再说那百亩田产。因它是祖上当官时按照品阶被封赐的,哪怕祖上不当官后也不收回的永业田,所以它的土质和位置都是十分好的。 一百亩零零散散地划分开来也只有四块地方,几乎都在清河村的范围内。不过这些田当初租给了佃农耕种,后来那户佃农的儿子在城里做买卖赚了钱,一家人便都搬到了城里去了。张家正在办丧事,这田便暂时没有租出去。 张鹤看着那长了许多杂草的荒地,头一下子就疼了。 莫说这原主自小娇生惯养没干过粗活,就连她本人在现代也都是没下过田的人。虽然外祖父是耕农,可她也只在小时候凑在田边听老人说过农经而已。长大以后就更是坐办公室,整日对着电脑,别说农活,连运动都极少做。 要怎么在这个时代活下去,是一个值得她认真思考和对待的问题。 回到家门前,张鹤便看见夏纪娘从里头走出来,她呼道:“夏家娘子!” “张二郎回来了?”夏纪娘待她走近,才道,“姨母听说你去了你堂叔父家,想着你还未回来的话,晚食也没时间煮了,便让我带些吃的来给你们。” “多谢,有劳李大娘和夏家娘子费心了。”张鹤颇不好意思。 “姨母说你借牛和耕具给我们也不曾收租,我们这么做是应该的。”夏纪娘道,像张鹤这般善良的人,在这世间可是罕见的。 世间农户十之八-九,并非每一家都有牛可用的,快到农忙时期,没有牛又有地的人家自然得借牛,而多数有牛的人家都会趁机捞一笔。 张鹤家中的情况可以算得上是令人担忧的,她似乎一点也不懂得经营。夏纪娘有时难免会替张鹤感到担心,若长此以往,这兄弟俩要怎么活下去? 不知夏纪娘心里所想的张鹤心里也是一番纠结,她其实想问夏纪娘是否知道她的女子身份,可是观这两日夏纪娘的表现又不像是发现了的样子。 曾经的她倒是不在乎自己的女子身份是否被戳穿,她甚至有些抗拒这“男子”身份,毕竟要经营男子身份将会十分艰难和麻烦。可是当她意识到女子的身份会给她带来什么之后,她便被迫接受了这一伪装。 本朝国号“秦”,是在继唐朝后出现的大一统王朝,而历史上的藩镇割据和五代十国并没有出现……应该说历史的转折点在于“安史之乱”并没有发生,而藩镇还未来得及割据,唐朝便被取缔了。 虽是张鹤从未听闻过的朝代,可是许多风俗都和张鹤所熟知的历史相似。就女子的地位,虽然比明清时期提高了不少,可是在世俗的眼中,女子都是得嫁人的,而且并无自主婚姻的权利。 男子尚且还能挑对象,女子便只能靠父母之命和媒妁之言。再者女子要想嫁得好,还得备一份丰厚的嫁妆。嫁过去后不仅要相夫教子还得忍受丈夫养妾,而当男子她还能选择当“鳏夫”呢! 张鹤岂会花钱去受罪?那如同她花了一生的积蓄和青春将自己关进了牢笼里。所以张鹤咬咬牙,决定将伪装进行到底了,若有朝一日身份被揭穿,那她也只能随机应变了。 虽然从这两日的相处中得知夏纪娘的为人不像是会给她带来麻烦的,可她依旧有些忐忑。 作者有话要说: 此文背景大部分采用宋代,但并非照搬,有很多私设。比如宋代规定父母、祖父母在是不得分家的,而父死了,母还在这种情况能否分家方便面并没有找到详细的示例故而只能私设了。 另外宋代厚嫁的风气习俗很流行,父母不仅要把女儿养大,还得给她们准备丰厚的嫁妆(因为女子的嫁妆即使结婚了也仍旧属于个人财产,离婚后依旧能带走,受法律保护,所以宋代也有人愿意为女儿准备丰厚的嫁妆。) ☆、进城 四目相对,相视无言。 气氛渐渐冷却和尴尬,夏纪娘忙道:“天色不早了,我回去了。” “啊,嗯!”张鹤点点头。虽说接下来应该说些“我送你”之类的客套之言,可毕竟天色昏暗,孤男寡女一起走难免会传出一些流言蜚语,所以她只能目送夏纪娘离去。 回到屋里,张显已经饿得趴在桌子边上盯着桌上的食物流口水了。听见脚步声,他连忙从桌子边上离开,朝张鹤跑去:“二哥,你回来了!” “嗯。”张鹤点头,拉着张显去洗手,然后看夏纪娘带了什么吃的过来。 桌上摆着两碗绿豆粥和两个大包子,还有余温,而一条油炸过的鱼则已经凉了。虽然样式很简单,可却散发着扑鼻的香味,而引得肚子“咕噜”地叫了起来。 张鹤不禁想起了头一天到清河村时,蒙李大娘收留又给了些吃的填肚子,当时吃的是熬得又稀又烂的粥糜,配着萝卜和杂菜吃下。她倒不曾觉得这些食物难以下咽,毕竟在她节食时期也总是咸鱼白菜配粥吃的,只是置身困境,她依旧有些奔溃。 张显迫不及待地抓起大包子咬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粥,嘴里含糊道:“二哥快吃,都凉了。” 张鹤回过神来,心道好在都已经过去了,她也接受了这样的命运安排。 俩人动筷夹鱼吃时,意料地发现这鱼竟然没有腥味!毕竟鱼凉了以后都会有鱼腥味,所以俩人都不太爱吃鱼。可这一口鱼完全改变了他们的想法,张显不禁道:“二哥,我就说是你煮东西不好吃,你看夏姐姐煮的多好吃!” 张鹤瞪了他一眼:“我有什么办法,这儿没有花生油没有酱油。” 张显压根就没听说过这些名词,他道:“夏姐姐有什么花油吗?二哥做不出好吃的就找借口,不知羞!” 张鹤没想到灵魂都二十五六的人了,竟然还会被一个六岁的孩童嘲讽,但是又不得不说他说得对。指着他的嘴巴沾上的一小块鱼皮屑:“吃饭好好吃,别吃得脸都花了!” 桌上的东西被一扫而光,张显吃得十分撑,坐在椅子上问:“二哥,明儿是十五了么?” “应该是。”张鹤含糊道,没有日历,她便时常忘了日子是怎么算的。 张显的眼前一亮:“明儿是十五,是花朝节!” “花朝节?”张鹤对此十分陌生。 张显有些古怪地看着她,不过想到张鹤很多时候都记不清楚日子,疑惑便自行消去了。他道:“我听高大叔说城里的人每逢花朝节,便一起结伴而行,到庙里上香、看百花争艳,可热闹了!” 张鹤兴趣索然,她对赏花并不感兴趣,但是张显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期待地看着她,她觉得自己没法拒绝:“你想去?” 张显猛地点头:“我还未见识过呢!” 张鹤想着她也没什么事要忙的,而且米缸里快要见底了,油盐也吃完了,还有一些生活所需品要备着。便道:“那明儿我带你去瞧瞧,不过路上你可得听我的!” 张显自然是答应。张鹤收拾干净桌子,又去烧水时,她忽然又想起了每逢她进城去,李大娘总托她给李大郎和李二郎捎信的,便打着灯笼到李大娘家。 从道上到李大娘家,又经过一片竹林,而此时的道上静悄悄的只能听见她的脚步声。竹林的幽暗令她的心底生出一丝凉意,她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李大娘家亮着一盏灯,张鹤可以从纸糊的窗户上看见一道模糊的身影,从她端坐的身姿来看,是夏纪娘。她朝里边张望了一会儿,唤道:“李大娘睡了吗?” 窗户的人影一阵晃动,却见夏纪娘端着灯盏走到了门边,她瞧见那灯笼便知是张鹤:“张二郎吗?姨母歇息了。”李大娘已经歇下了,她一个未婚嫁的女子夜里不好请张鹤进去坐,便只能隔着院子对话了。 张鹤并不意外,毕竟眼下已经亥时了,村里的人便是这个时候入睡的。夏纪娘道:“你找姨母有什么要紧的事吗?若无,别的事我也可明早帮你转达一声。” “我明日进城去,我来问李大娘是否需要我帮忙置办东西,既然她睡了,我明早再来问她!”张鹤说完,刚要转身离去,忽然又想起她今晚尝了别人做的饭菜,理应道谢,只是她满脑子的鱼香,便脱口而出,“那鱼是夏家娘子做的吗?很是美味!” 夏纪娘怔了怔,旋即因被赞誉而有些许羞意,她轻轻地“嗯”了一声,又道:“不过是寻常的做法,称不上美味,张二郎过誉了。” “我却如何也做不出。”张鹤郁闷。 夏纪娘想张鹤怎么说都是富贵人家出来的,让她下厨也是难为她了。不过都说“君子远庖厨”张鹤却会为此而郁闷,也实在是有趣得很。 一袭春风拂来,张鹤手中的灯笼晃了晃。夏纪娘见她实在是木讷得很,便道:“时候不早了,张二郎也该回去歇息了?” “哦嗯,那我走——”话头猛地卡住了,略犹豫,“我听说明日是花朝节,鹿儿想去赏花,夏家娘子可想去看一看?”她对赏花并不怎么感兴趣,但是她认为相较于她这个外来者,夏纪娘这本土的人应该会感兴趣才是。 夏纪娘微微诧异,须臾,她道:“我怕是没有闲暇的时间。” 张鹤走后,夏纪娘便回到了屋内继续编织渔网。第一天来便弄丢了李大娘的渔网,她十分过意不去便在闲暇时帮着编织一张回去。连续编了几个夜晚,也快完成了。 李大娘披着一件长褙子出来,朝漆黑的屋外看了一眼,问:“刚才是谁呀?” “是张二郎。他明天进城去,问姨母是否需要帮忙置办些东西回来。” “倒是没有。”李大娘说完,又眼前一亮,“明儿是花朝节!” 夏纪娘点头,李大娘拉着她的手道:“哎哟,大晚上的伤眼睛,改日有空再编!你现在就回去睡一觉,明日一早和驴哥儿一起进城去,我让驴哥儿捎你一路。” “啊?”夏纪娘愣了,她才拒绝了张鹤的提议,转过头李大娘便如此说,也不知是巧合还是李大娘听见了她们的对话。 “我可是听你阿娘说,你很少有机会过花朝节的。你都这般年纪了,还不趁此机会去过花朝节,日后可就没甚机会了。”李大娘道。 “我担心田里姨母一个人忙不过来。”夏纪娘摇头。在张鹤说出花朝节的时候她就有些心动了,只是想到这繁重的农务,她便打消了这念头。 “眼下还不至于忙到没了你便不行,你且歇息两日!听姨母的,你去瞧一瞧,莫要日后想起会遗憾。听说那花朝节上百花竞放,可好看了!” 夏纪娘动摇了,李大娘又加了把劲:“你顺道帮我到城里找你那两个表哥,让他们回来。” 夏纪娘暗暗地叹了一口气,也知道她不答应都不行了。 李大娘的两个儿子都已经及冠了,却迟迟未曾婚配,李大娘心急得头发都白了几根。然而他们躲在城中,李大娘不能时时催他们娶妻生子,唯有每回等张鹤进城时给他们捎信,敦促他们回来。 夏纪娘倒是记得她的大表兄李清实之所以迟迟未娶是因他曾说过一门亲事,结果定亲没多久他的爹便去了,于是这门亲事拖延了三年。可是三年后,李清实的定亲对象也病死了,这下子他倒成了克父又克妻的“煞星”。 他相信了那些话,担心自己娶妻的话会克着了李大娘,于是他不顾李大娘的劝慰执意离开家,进城去谋生。而二表兄李清贵则是因为李清实进城谋生后发现在外谋生赚的比务农多,于是也跑了出去。 初时,村里的人都说兄弟俩不孝,可是当他们每月都将得到了工钱寄回给李大娘后,便渐渐地住了嘴。尽管如此,李大娘还是希望儿女在身边陪伴的。 夏纪娘躺在床上想着要怎么劝两位表哥,想着想着,便忍不住去期待明日进城去看那花朝节会如何的热闹…… 鸡鸣过后不久便是寅时,天依旧是幽暗的一片。 张鹤将尚在深睡中的张显唤醒,又去准备进城的事情。忽然大门被敲响,张鹤过去开了门,却见是李大娘和夏纪娘。她侧身请她们进来,又道:“大娘可要捎带东西?” “要带的东西我都和纪娘说了。”李大娘道。 张鹤很快便理解了这话,她有些意外地看着夏纪娘,而后者察觉到她的目光似想起自己口不对心的话,心中略尴尬。张鹤粲然一笑:“夏家娘子也一块儿去吗?好呀!” “张二郎的田里不需要照看吗?”夏纪娘问道。 “我已经雇了人帮忙照看一二了。”张鹤自然是早便安排好了这些,每次进城她都会托人照看农田,她给的工钱也是一日一百文,村中的人都抢着帮她看田。若是在城中要呆久一些,则连张显都会托付给高大郎照看。 张显本来被张鹤唤醒后又睡了回去,但是想起花朝节他又兀自清醒了过来,圆眼睛一瞧,外头幽深的很,他生怕张鹤丢下他一个人进城去了,便一骨碌地爬起来朝外奔去:“二哥!” “怎么啦,为何不把鞋子穿上?”张鹤道。 张显见张鹤没有抛下他,甚是高兴,又跑回去把鞋子和外衫穿上。夏纪娘却是看出了他的心思,道:“他这是怕你丢下他一个人进城去了。” 张鹤轻轻感慨:“跟我小时候一样。”似乎感觉到夏纪娘好奇的视线,她又是一笑,“小时候我的爸——爹娘不在家,我时常一个人呆在家中,每逢他们出门,我都甚是孤寂和害怕,那种滋味……”就像现在。 笑容渐渐地淡了下去。想到相隔了一个世界的父母,张鹤不禁悲从中来,鼻子一酸,眼泪就这么涌了出来。 只有灯笼透着暗淡的光的昏暗中,夏纪娘眼尖发现了张鹤的异样,她诧异于张鹤所言的不对劲,可又感于她的孝心。她的爹娘仍在世,所以她不曾体会张鹤失去爹娘的难过,只是看见她如此模样也难免动了恻隐之心。 看着奔出来的张显,张鹤很快地收拾了情绪,似自言自语般昵哝:“我或许是一个不甘寂寞的人,所以明明心里不认为是亲人,也忍不住付以真情感。” 作者有话要说: 根据存稿的情况结合全文的预设字数,收藏和评论并不理想的情况下加更需要动力_(:з」∠)_ ☆、看花 从清河村到临川县城有三十余里路,按步行日行五十里的速度来说得大半日才能进城,还要置办东西便又要耗费许多时间,故而村里的人进城基本都要呆两到三日。 而抚州地势平坦少山岭,便少了许多难走的山路。有牛车的话便可大大地缩减了行程,大约也要两个时辰才能到,算上要耗在城里的时间,也要及早地出发。 张鹤的牛已经借给了李大娘,所以他们此行要蹭也要进城去的张保长的牛车。张保长家有两头牛,抽出一头的话也不碍事,所以他带出来的这头牛年轻健壮,脚程十分快。 夏纪娘和张显坐在后边,张鹤则和张保长各坐在车头处闲聊。 提及收税的事情,张保长又不免敦促张鹤耕种谷物,毕竟届时催收赋税也是他的工作之一,若村里头有人缴纳不了赋税,县衙的人是不会讲道理的,而需要他将差额补上,如此一来最后吃亏的还是他。 特别是一些品官户仗着权势而常常不缴纳二税,催收赋税的乡吏反而遭受其苦,重者倾家荡产。 去年张鹤的田经营不善,上田的收成比下田还差,但是她也勉强把二税缴纳齐了,没让张保长吃亏,张保长因此对她的态度颇好。 张鹤知道张保长的忧虑,笑道:“夏税我会想办法备好的,待到四月,我便种稻,秋税保证纳齐。” 夏纪娘听见他们的对话,稍微将视线转到张鹤的身上,心里好奇张鹤当初是怎么度过那段艰辛的日子的? 依照张显的说法,张鹤是因为典当了一枚玉佩才有了温饱的资本。可是后来休憩房屋、缴纳二税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她还得雇人干活等,一枚玉佩怕是不足以支撑他们撑过一年的。 似乎是感觉到了身后的视线,张鹤回过头去,夏纪娘连忙别开视线,又在狭窄的牛车里换了一个坐姿。未曾注意到俩人的举动的张显看见张鹤回头,便道:“二哥,疼!” “哪儿疼?”张鹤问。 “屁股疼。”张显扭着身子,小脸皱成了一团。他已经坐在一捆要给牛吃的草上面,可却依旧不够。 张鹤忍俊不禁:“你要跟着出来,就该想到要吃颠簸的苦。” 张显撇撇嘴不说话,他仰着脑袋看着夏纪娘,偷偷地问:“夏姐姐不疼吗?” 夏纪娘脸色微郝,又摇头:“相较于步行,这点颠簸还是受的住的。” 张显便不再埋怨,不过,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始喊肚子饿。好在夏纪娘早早地起来准备了些饼和水在路上充饥,不过她没想到还有张保长,便带少了。最后张显和夏纪娘分一块饼,而张鹤和张保长各吃一块。 抚州的州府衙署就在临川的城内,故而临川的城池又是抚州城。抚州城位处汝水和临川水的交汇处,双面临江而立,河泊众多,渡口和码头也多。 抚州城池高和坚固,四面共有城门十二道,道路宽大、通畅。随处可见往来的赶集、脚夫和出游的行人,靠近河运那一边尤为繁荣兴盛。 张保长对这儿并不陌生,毕竟他偶尔会进城来;而张鹤刚来到这个世界之初,也曾在此的张家宅院里生活了一个多月,后来时常进城置换所需用品,更谈不上陌生。 就连夏纪娘也曾跟着来贡院参加考试的其兄呆过一段日子,至于张显将近一年不曾回来,已经很是陌生了。 从东城墙的寿昌门进城后,过一条桥便是熙熙攘攘的寿昌街。寿昌街长约十里,直通西城墙的西昌门,而寿昌街又是百姓聚居的民坊区之一,此处邸店、店铺和瓦舍勾栏林立,不仅白天繁荣,晚上更是热闹。 张鹤和张保长在寿昌街处分道扬镳后,到一处名为“熙载楼”的邸店处要了两间房。夏纪娘知道她们要明日才能回去,可在此处她无落脚之处,张鹤和张显却有的。 她道:“为何要两间房,你与鹿儿可回张家居住不是?” 虽然张家的三兄弟分家了,可也并不是说张鹤和张显便这辈子都入不得家门了,他们若是回去,也还是有地方住的。 张鹤笑了笑:“大哥瞧我不顺眼,我就不回去惹他厌烦了。更何况,你一人在外,我有些不放心。” 夏纪娘的心微暖,而张显已经忘记了颠簸的痛苦,雀跃地要去看花了:“二哥我们快去!” “急什么?”张鹤无奈,夏纪娘微微一笑,“张二郎不必担心我,你们去,我也要去寻我的两位表兄。” “夏姐姐不和我们一起去吗?”张显忙问。 “不如我们先去找你的两位表兄,然后再去庙里祭花神如何?”张鹤提议。 夏纪娘细想了会儿便同意了。 李大娘的长子李清实在城内春昌街的街巷中“锦记丝绸铺”里头当伙计,每月也有一千五百钱的收入,近来又得东家赏识,他的工钱已经升至两千钱一个月了。除却日常所需的开支,剩余的工钱都由张鹤带回给李大娘了。 “清实兄!”张鹤在铺子外头便看见了身着“锦记丝绸铺”伙计特有的衣服的李清实,因常年在铺子里头,李清实倒是白净得很。 “二郎,你怎么今日便过来了?”李清实微感惊异,按日子,五日后她才会进城来的才是。他的视线一转,便看见了夏纪娘,更是惊诧,“这是、这是纪娘?!” “实表哥。” “快些进来,外头晒。”李清实道,他和掌柜打了一声招呼便带着她们进到里头去了。 由于李清实还在上工,夏纪娘并没有赘言,简单扼要地说明了李大娘的意思。李清实哭笑不得,扭头对张鹤道:“娘这回看来是真要逼我回去不可了,不仅是二郎,连纪娘都喊上了。” “儿女的终身大事也是为人父母所关心的。” 李清实沉吟片刻,道:“我知道了。” 家中的情况他也清楚,再者夏纪娘日后总要嫁人的,总不能时时来帮李大娘,而她一个人在家中,若是病了也无人照应,那他就是真的不孝了。除夕那会儿他回了一趟家,那时已经动了回去的心思,只是东家给他升了工钱,他便又犹豫了一段时日。 从“锦记丝绸铺”离开后,又走了一段路到了李清贵上工的“张家园子正店”。酒楼门口有两个伙计看见往来的人便笑脸相迎,令人颇有好感,便忍不住走了进去。 不过由于出城踏青和到寺庙里上香、祭花神的人多了,这儿便清闲了许多。正好到了正午,张鹤等人的肚子也饿了,便决定在此吃些东西。 李清贵见到张鹤和夏纪娘,便给她们寻了一处方便听说书的桌子,又推荐了几道最是美味的菜,还借着他跟厨子的关系好,让厨子多给些。而后夏纪娘说明了来意,李清贵倒抽一口冷气,又问:“你们已经见过大哥了?” “嗯,清实兄说他知道了。”张鹤道。 李清贵脸上一喜:“那不就行了?大哥已经答应回去了,我便先不回去了。” “贵表哥已经二十了?”夏纪娘道,“难道贵表哥便不想成家立业?” “大哥还未成婚,怎么会轮到我?”李清贵道,“趁着还能多赚些钱,先把大哥的聘礼钱攒够了。” 张鹤却猜这并不是他不打算回去的真正原因,从她见到他开始,他的脸上便带着笑容,看他身心舒畅的模样便想是否遇到了什么喜事。李清贵并未说上工的事情,想必也不会是贪恋这儿的工钱,那么…… 在张鹤兀自揣测的时候,夏纪娘笑道:“看来贵表哥是为了心上人才不愿回去。” 李清贵和张鹤同时朝她看去,而张鹤在刚才已经由此猜测了,但是没想到夏纪娘早一步说了出来。李清贵则是微微吃惊后难得地害羞了起来,他问:“表妹,你是如何……” “我见贵表哥时常扭头朝那说书人处看,却发现原来的说书人已经说完了,如今是讲史书的小娘子。便想,贵表哥在这儿上工这么久,想必对说书的内容已经耳熟能详,可却仍频频投以目光,吸引你的定是那小娘子了。”夏纪娘道。 张鹤这才注意到那台上不知何时已经换了一个少女,而且看模样却也只有十六七岁的年纪。她正在讲本朝的高祖皇帝是如何打天下,太宗皇帝又是如何平定天下的,因她说得抑扬顿挫又极具张力,让人忍不住便跟着她的声音沉浸在那段历史中去。 “表妹可真细心。”李清贵叹服。 “既然表哥对她有意,何不让姨母为你说亲?如若不然,也难保不会有同样对她倾心的人。” 李清贵叹了一口气,又摆了摆手表示不愿多说。想来这其中也有许多难言的苦衷,夏纪娘便不再多言。 从“张家园子正店”出来,张显道:“眼下是否可以去看花市了?”他已经耐心地等了许久了,若再不开口怕张鹤会忘了。 “好啦,走!” 穿过酒旗相招、诸色酒楼林立的街巷,便看见道路两旁挑着花担吆喝着叫卖的花农,还有将花修剪成精致的花束或是盆栽摆在外头售卖的铺子。 各色花卉中以牡丹、芍药最多,山茶、水仙、海棠也竞相争艳,放眼望去,人们竟似走在一条漫花遍地的花街上。 若非张鹤拉着张显,他怕是早就钻入人群中不见了。她道:“你这么喜欢花,回去后自己栽种如何?” “可以吗?” “我有种子,比这些更好看的花的种子都有。”张鹤说到这个,便露出了神秘的笑容来。 “好!”张显高兴道。 张鹤眼角的余光扫视到夏纪娘似乎正盯着边上海棠的花枝看,海棠花并着枝,颇为雅致地插在瓷器中。瓷器是普遍的白瓷,但是上面却有海棠花的纹饰,因颜色混着杂质,且纹饰并不精致,并不像有名的窑里烧出来的。 “夏娘子喜欢海棠花?” “谈不上喜欢,只是觉得好看。” 那花农吆喝道:“春风用意匀颜色,销得携觞与赋诗。秾丽最宜新著雨,娇饶全在欲开时。” 张鹤佩服:“连普通的花农都能张口赋诗!” 夏纪娘“扑哧”一声轻笑,道:“那是前朝郑守愚郑都官的《咏海棠》。” “……”张鹤的脸微红,不过她自我安慰:我又不是土生土长的古人,我不如他们,也没什么好羞愧的。 作者有话要说: 不造说啥好,大家……周二快乐?? 所以大家都还没发现更新时间的规律?如果不是捉虫,强迫症看了会很舒服的说! ☆、簪子 边上,张显一脸仰慕:“夏姐姐懂的可真多!” “不过是兄长平日里念书,我听多了才勉强记来的罢了,不值得你们夸奖的。” “我以后也想读书。”张显憧憬道,“那这样我就能知道许多事情了!” “这可是你说的啊,回去后我去村里的夫子那里拜访一下。”张鹤道。 张显经她这么一说又有些犹豫了。夏纪娘看着这“兄弟俩”的相处模式,觉得很轻松和舒服,不禁被打动而露出了笑容来。 春日和煦地在她的脸上留下红粉的痕迹,此时她一笑,便有如一朵悄然而放的海棠花。张鹤看了她一小会儿又移开了视线,须臾又偷偷地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夏纪娘发现她的视线,心中一羞:“你、看什么?” 张鹤掩饰道:“那海棠花挺美的,要不要买下带回去?” “张二郎何以问我?” 张鹤语塞,总不能说她是见夏纪娘喜欢才这么问的?不过她为什么想这么做,心里倒还是有些想不明白。 夏纪娘见她不回答,便以为是自己的问题令她难回答,改口道:“若是张二郎有余钱,倒是可以买回去的,不过路上颠簸,恐难携带。” “那罢了。”张鹤摇头。 三人穿过花海和人海,到了那花神庙。 庙前有不少百姓正在贩卖自家打造的物品,有懂女红的少女织的布,有从距离很远的生药铺带出来售卖的药材,也有从山林捕捉到的飞禽走兽。放眼望去,竟有数不尽种类的物品正摆在这儿,热闹非凡。 而庙前除了交易的百姓,最多的便是来祭花神的年轻女子们。她们几乎都是结伴而行,游春野步,赋诗唱和,引得边上的男子争相观望;她们含羞笑相语时,如千百朵娇花盛放,那些男子更是为此而失了神色,只剩一副呆容。 张鹤艳羡地看着她们,心想若非她是个对自己的未来有着苛刻要求的人,她倒是不介意以女子的身份活在这儿。这儿的女子延续了唐代的奔放的风情,不仅可以随意出门,也可在男子面前娇笑、露齿。 只是女子再自由,这儿终究还是以男人为主的社会,男人可以一妻多妾,女子却得容忍妾生子和私生子的存在。正如她这身体的尴尬身份而言,她和张显虽非生在外面的私生子,也未遭受正室的欺辱打骂,可他们可以堂而皇之地跟张雁争夺家产。 推己及人,若她是张廷榆的正室柳氏,恐怕得气死。这也是张鹤不曾埋怨张雁和柳氏的原因,反而觉得柳氏还肯给她和张显百亩良田,已然是大度的了。 不过她也因自己不是原本的张鹤,习惯性地站在了旁观者的角度来想问题,如同她对这身体的生母并无太多的感情,对张家更是不会有挂念和纠葛的感情。 张显是她在这一年的时间里已经尽量去赋予亲情的感情的唯一存在了。 夏纪娘见张鹤盯着那些女子,一路以来的疑惑又消除了许多,心道:他果真是个男子。 第一次见张鹤时她便将这人错认成了女子,后来得知她是“驴哥儿”疑惑便解了。可是随着后来的一次次相处,她又生出了疑惑来,除了张鹤实在是身形削瘦外,她觉得她的面容俊秀得不像是男子。 像张鹤那般年纪的男子,如同她二叔父的儿子,嗓音会低哑、粗糙得很难听才是,而且嘴边冒青,脸上也会痘子。反观张鹤,除了嗓音沙哑中带着一丝娇嫩外,脸上依旧是干干净净的。 想到这里,夏纪娘又暗自咬牙:青春年少正是容易动情时,难怪他总盯着女子瞧! 丝毫不知短短的瞬间夏纪娘便想了这么多的张鹤收回了目光,她担心张显会走丢,便背起了他来。回头看见涌过来的人,她下意识地伸手牵住了夏纪娘的手,将其拉到了一边。 夏纪娘怔怔地看着她,感受到手里带着茧子的柔软的手掌传递来的温度。意识到不对劲,她连忙抽出手,如惊弓之鸟般瞪着张鹤。 张鹤被她的眼睛盯得心中一凛,忙解释道:“我不是故意的,我是怕后面涌上来的人会撞倒你,若是发生踩踏事件……”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夏纪娘想,上一次她们如此亲近还是在田野上。不过此次张鹤牵着她的手好一会儿,她竟有些娇羞的情绪,心里头“扑通”直跳。 随着人流走进了花神庙中,在那遍山的花树上,不少女子正将她们花心思编织的绸带等绑在树枝上,为花树增添艳色。而不少文人士子和女子分席坐在花树下,漫天落下的花瓣让她们诗兴大发,诗句随口便吟诵起来。 张鹤叹气,若她的肚子里有点墨水,可能也有随口便赋诗的雅兴。作为工科院校出身的她,只懂编程,除了自小上兴趣班懂一点书法外,她可以说和“古风”一点边都沾不上,也不明白为什么穿越而来的人会是她! 城内外热闹到傍晚时分也不见消停,不过外出踏青的人回来了,一些要赶在城门关闭前出城的人也悉数出城。花神庙里的青年才俊和年轻女子纷纷归家去了,在花神庙前摆摊的摊贩也都收拾了东西。 和花神庙白天热闹、别处冷清不同,临近傍晚,花神庙渐渐地冷清了下来,而别处街巷却迎来了最繁荣和热闹的时分。 回去邸店的路上,张显已经累得趴在张鹤的背上睡着了。张鹤虽然面有疲态,可是也觉得不虚此行。 她买了些绸带给夏纪娘,也学着那些女子将它们绑在了花枝上,不仅张显过了把眼瘾,连夏纪娘也甚是开心。二人玩得开心,对花朝节并不感兴趣的她自然也稍微地将这日子记在了心上。 回到邸店里又叫了些吃的,而后张鹤才又打算出去。夏纪娘道:“赶了一天的路了,你还要出去吗?” “我去置办些东西,这儿的路我熟悉,你不必担心。”张鹤微微一笑。 “你一人能行吗?” “我会托人送回来这儿的,还烦请夏娘子帮我照看一下鹿儿。” 看着张鹤的身影消失在街巷处,夏纪娘才回到房中。 她打开窗户朝外看去,这下面便是一条街巷,街巷被两旁的邸店、酒楼的灯笼照得亮堂,而往来的人的说话声、酒楼伙计的吆喝声以及夜晚了也仍挑着面食叫卖的小贩叫卖声此起彼伏,虽然吵,可也说明了城内的热闹之处。 往常的这个时候在村中,几乎已经无人出门,田野上更是幽深、寂静,这种场景难能一见。 夏纪娘趴在窗沿上,听着不远处的酒楼中从乐伎的喉中传出的婉转、字真韵正的小词,脑海中忽然便想起张鹤今日失神地盯着一些女子瞧的画面。她的思绪飞远了去,不禁浮想张鹤之所以这么晚才去置办东西而不在明日再去置办,是否也为了在那勾栏瓦舍里的女子们…… 张鹤的身影忽然出现在街角,她猛地收回了遐想,为自己的揣测而感到羞愧。 跟在张鹤身后的脚夫扛着一包又一包的东西回到邸店,跟邸店的掌柜立好存放货物的凭据后,才又上楼去。 过了好一会儿张鹤才敲响夏纪娘的房门,夏纪娘略心虚地过去开了门,见张鹤满头大汗,便知她是马不停蹄地置办东西而未曾歇息。 张鹤摸了摸腰间的革带上挂着的袋子,而后从里头摸出了一根被布包裹着的东西递给她,道:“送给夏娘子的谢礼。” 夏纪娘接过这物件,又拆了布,借着狭小的房内唯一的一盏灯的光线看清楚了这是一支牛角质的发簪。簪首雕刻着花样纹饰,仔细一看却是海棠花的花样,而在那簪梁上也刻着树枝的纹饰,整支发簪便如同一支刚从树上折下的海棠花! 夏纪娘当即便怔住了,心绪一下子便乱了。 张鹤道:“夏娘子救了鹿儿,我还未报答呢!又想起因夏娘子救鹿儿而遗失了发簪,我过意不去,唯有还你一支,算作谢礼,也是我的一番心意。” 夏纪娘回过神来,幽幽地看着她,心里则百味杂陈。她救起张显时发簪便已经掉了,而她也未曾提及,张鹤是如何知道的? 若说在她们第一次见面时,张鹤便留意到了,那说明张鹤的心也是很仔细的。只是时隔这么久,张鹤却依旧记得,也是令她不知如何言表。 令她更加不知怎么回答的是,张鹤似乎不清楚送簪子的意思?! 她将簪子轻轻地推了回去:“这我不能收。” “为何?”张鹤挠了挠脑袋。 “……”夏纪娘整理了一下措辞,“太贵重了。这簪子一看便知是由一根完整的牛角打造出来的,这海棠花花样连着簪梁处不见有衔接的痕迹。而这海棠花雕刻得栩栩如生,十分精致,若非名气大的工匠或铺子是没有的,而这想必也得几百文钱!” 张鹤眨了眨眼,心想夏纪娘果真别具慧眼,一眼便看出了这支簪子的来历。不过怕她不肯收,忙道:“没有那么贵,才七十文!” “我那支木簪是我娘给我的,并不值什么钱,这支簪子便值七十文,贵重了。” 张鹤被她的推脱惹得有些无措,当下便抓住她的手将发簪塞到她的手中:“我知道任何簪子都抵不上你原本的那支,但是这是我真心实意的谢礼,我说不贵重便是不贵重,你若再推搪,我就、我就不理你了。” “……”夏纪娘愕然地收了发簪,又看着张鹤转身回了她和张显的房间,良久才默默地把门关上,回到床边坐下。 “他到底是何意?”夏纪娘看着发簪叹息道。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周三快乐!! 此文第二第三颗雷,感谢小伙伴! 152yuki扔了1个地雷 152yuki扔了1个地雷 ☆、一问 在报晓的行者敲响铁牌子之前,夏纪娘便醒了过来。她仔细地看了一下外面,夜里的喧嚣已经沉寂下来,而白日的热闹却还未出现。 不远处的屋舍里传来磨豆腐、打面等各种声音,还有一些要赶路的商队已经准备着要到城门去了,而更多的人则还在沉睡当中。 夏纪娘到邸店的院子中打了些水梳洗了一下,回到房中时,行者的报晓声便将还在熟睡中的人唤醒了。张鹤和张显也是这个时候醒来,穿好衣杉睡眼朦胧地出来,和夏纪娘打了一个照面。 “夏娘子你真早。”张鹤见夏纪娘面无倦容,便知她已经醒了很长一段时间了。 夏纪娘笑了笑:“准备回去了吗?” “我还需买些东西……夏娘子就什么也不买吗?”张鹤困惑道。 夏纪娘摇了摇头:“路途遥远,要带回去有些不便。”她昨日已得知张保长不会和她们同行的了,如此一来她们要将所有的东西带回去想必有些艰难。 “不必担心带不回去。”张鹤笑道。 过了好一会儿夏纪娘才知道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只见张鹤不知从何处牵出了一头强壮的牛,而邸店的人帮忙将板车固定在牛的身上,张鹤再指挥着将她的东西摆上牛车。 “家里的那头牛老了,我就寻思着百亩田只有一头老牛不足,便趁着今日进城买了一头牛,又去官府那儿登记了。”张鹤道。 “原来如此,张二郎是想到要如何处置那搁置的七十亩良田了?” 张鹤哂笑:“我若还不处置那荒田,恐怕官府都要来找我问话了。” 既然有了牛车,夏纪娘便也赶在回去前置办了些东西,然后随着张鹤、张显吃过了早食,便踏上了回去的路。 花映柳条,闲向绿萍池上。凭阑干,窥细浪,雨萧萧。 近来音信两疏索,洞房空寂寞。掩银屏,垂翠箔,度**。 漫漫的归途中,夏纪娘无聊,便低声吟唱着昨夜从酒楼中听来的词。牛车慢慢地停了,夏纪娘回过神,看见张鹤回身看着她,她问道:“怎么了?” “歇一歇。”张鹤下了牛车,又将按捺不住的张显抱下去。忽然又道,“这词我知道,是温庭筠温公的‘花映柳条’?” 虽然她不懂古诗,可是小时候出现在课本或是耳熟能详的诗词还是记得的。 夏纪娘点点头,张鹤又问:“夏娘子莫非是……想念心上人了?” 这词即便是张鹤,都能听出其中蕴含的孤独寂寞和思念远方心上人的深意。她心想,夏纪娘也已经十九岁了,按照这个时代女子十三岁便允许成婚的习俗而言,她有心上人也说不准。 夏纪娘怔了一下,心里快速地思考张鹤问这话的用意。 须臾,她回:“这不过是昨夜从邸店边上的酒楼处听来的,那小娘子唱得动听,我便记下了。方才觉得无聊,便忽然忆起这词,就唱了出来,并无他意。” 张鹤“哦”了一声,又赞扬她:“夏娘子唱得挺好听的。” 她和夏纪娘相处的越久便发现夏纪娘懂得的东西比她多太多了,这让她有些自惭形秽。她心里不禁嘀咕:谁说农家女懂的就少呀,夏纪娘什么都懂,简直完美呀! 想到这里,张鹤又随意地问:“论外在,夏娘子长得亭亭玉立、明艳动人;论内在,上的了厅堂下得了厨房,不仅识水性还会唱小词,做饭也非常美味。在我看来内外兼修,求娶夏娘子的人应该非常多?” 对于张鹤的赞美,夏纪娘本能地忽略了,而最后一句话说到了让她最是不愿回答的话题,她仍旧老实地摇了摇头:“张二郎猜错了,求娶我的人很少。” 张鹤眨巴着眼:“为何?” “这……”这让我如何说?夏纪娘内心哭笑不得,思虑了片刻,又道,“因为我没有嫁奁!” 张鹤点点头,毕竟只呆了一年的她也知道这个时代的风气:“厚嫁”的风气下,嫁妆是彩礼的两倍甚至是数十倍是稀松平常的。而因为没有嫁妆,二三十都未曾出嫁的女子比比皆是。 不过…… “有嫁奁,你便会嫁了吗?”张鹤似无心地问了一句。 夏纪娘像被电击中了一般,鸡皮疙瘩悄悄地浮了出来。 张鹤的问题似是无意,却点中了她内心最不愿意让人知道的真实想法。这种想法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何时有的,只是当十四岁那年,她偷听到她爹娘为了她的嫁奁的事情而吵架时开始,她就觉得——其实嫁不嫁都无所谓的。 这个想法在长辈们张口闭口便是“女子还是要嫁个好人家”的话中而渐渐地尘封起来,甚至连她最后都慢慢地觉得,嫁人似乎才是唯一的出路。 为了逃离那压抑的氛围,她得了机会便会来李大娘这儿。没有爹娘为了她的嫁奁而争吵、没有左邻右舍看似替她感到不值的同情,她会轻松许多。她宁愿将心思都放在干活上,也不愿爹娘为了她的嫁奁的事情而整日唉声叹气。 她愕然地看着张鹤,又捋顺了一下思绪,慌乱道:“自、自然。” “这样啊……也对。”张鹤朝她笑了笑,却不再继续这样的话题。 因张鹤游山玩水似的赶路方式,她们花了三个时辰才回到清河村。虽然多花了一个时辰,可回去的路途并不算疲惫。 夏纪娘还有闲情逸致将一路的景致都记在了心中。若日后她嫁了人,要操持家务的话,便难能有此机会了。 如此说来,她还得感谢李大娘让她出来,不仅过了一次未曾体验过的“花朝节”,还彻彻底底地放松了一次。 此次进城,她买了匹布和线,准备缝制几件袄子;又买了些灯草和灯油回来,她要缝制衣物不能在要干农务的白天,便只能在夜中,如此一来便得耗费不少的灯油。除此以外,她也备些了香药,待日后有机会了再用。 而反观张鹤,柴米油盐酱醋茶,样样都备了一两个月的量;灯油之类的自然不会少,而蜡烛更是一捆捆地买。要知道一支白蜡便得一百五十文,而上好的灯油一斤也才一百文,可见张鹤财力还算雄厚。 对此,张鹤解释说:“我眼睛不好使,夜里得点许多蜡烛才能看清东西。” 这也不怪乎,在现代习惯了白炽灯,在这地方一支蜡烛,她看书上的字都看得费劲。 她想起夏纪娘晚上点着一盏照明比白蜡差了许多的油灯干活的事情,提醒道:“夏娘子夜晚也莫要做针线活了,伤眼睛。” “谢张二郎提醒。” 夏纪娘依旧是一副有礼有节但是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的矜持模样,张鹤并没有多言,赶车回了自家。 “纪娘回来啦?!”李大娘看见夏纪娘的身影,呼道。 “姨母。” “怎么样,‘花朝节’热闹吗?” “嗯,热闹,几乎每家的小娘子都出来了,那花神庙更是热闹……”夏纪娘将她所见所闻说给李大娘听,须臾才想起要事,将李清实和李清贵的情况告知了李大娘。 李大娘闻言,喜忧参半:“实哥儿可算是舍得回来了,只是贵哥儿……他何愁家中没有准备给他的聘礼?!” “贵表哥自然不是担心姨母没为他准备聘礼,他这是想让实表哥能有丰厚的聘礼说一门好亲事!” 李大娘瞬间又笑逐颜开:“他们能兄友弟恭,我就满足了。赶明儿我就去找王婆给实哥儿说媒!” 夏纪娘微笑着立在一旁并不打搅,不过李大娘却没忘了她,低声道:“纪娘,我让王婆也与你说一门亲事如何?” 夏纪娘的心中掀起了淘浪,忙道:“姨母,这不行。” “你放心,我知道你家中的情况,我发现有人即使你没有嫁奁,他也一定肯娶你的。”李大娘以为夏纪娘是在担心嫁妆的问题,忙不迭地说。 “姨母,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嘛!我知道。这王婆也是官府认可的媒婆,她保的媒那也是名正言顺的,作不得假!只需你同意,届时我让她与你爹娘一说,这样便行了,也算不得是你私相授受。” 夏纪娘无奈:“多谢姨母关心我的终身大事,只是,不知姨母所说的没有嫁奁也愿娶我之人是何人?” “驴哥儿呀!” 夏纪娘差点没被心中的惊涛骇浪掀翻,也差点没被脑中的惊雷劈傻。她呆滞了一会儿,失声道:“怎么可能?!” 她忽然想与张鹤相处了一路,莫非张鹤动了这样的心思,所以来找她姨母说媒来了?! 李大娘察觉自己失言,又解释道:“驴哥儿是个不看重财物的,这在今世可是罕见的。而且他为人如何你在这些日子里也瞧清楚了,若嫁给他,他定不会负你。而且……” 李大娘将张鹤的好一一说来,从为人到家世,再说到未来。那一张巧嘴让夏纪娘错以为她也是王婆之流。 夏纪娘只觉得脑子有些懵然,她竟不知张鹤原来对她存着这样的心思!难不成是因为张显将他对她说的提议让张鹤得知了,所以张鹤顺势而为了? 作者有话要说: ①谢谢 152yuki扔了1个地雷 黑山Earl扔了1个地雷 ②总是忘了列灌溉感谢表,特意在第十章列一遍,也谢谢浇灌的大家伙了~~ 读者“跪舔御姐”,灌溉营养液 +70 读者“好就这样”,灌溉营养液 +20 读者“黑山Earl”,灌溉营养液 +10 读者“哈哈哈哈哈”,灌溉营养液 +10 读者“欧阳克”,灌溉营养液 +10 读者“不加不卡”,灌溉营养液 +1 读者“名字是什么,能吃吗?”,灌溉营养液 +10 读者“秋风瘦马乱鸦”,灌溉营养液 +1 读者“康梦傕”,灌溉营养液 +10 ☆、系统(评论一百加更) “二哥,臭!” 推开宅门,扑鼻的臭味传来。 张鹤自然知道为什么会这么臭,这两日她将鸡舍里的鸡关着,备好了两日的粮,不至于让它们饿死了。但是两日未曾打扫鸡舍,里边自然是鸡粪堆满了地。 张鹤顾不得清理,先将牛关进牛棚里,再将板车上的东西放置好。忙碌了小半个时辰,她才不紧不慢地将那些鸡鸭放出来活动。 张显颇为懂事地拿起扫帚将那里清理打扫干净,再从草堆里拿出几颗鸡蛋出来放到厨房内。做完这些事就跟张鹤一起去打水梳洗。 “阿啾——” 正在用凉水洗脸的张鹤猛地打了一个喷嚏,忽然觉得透骨的凉意从脊背传达至四肢百骸。 “驴哥儿想必也不会在意你的嫁奁之事的。”李大娘说,“赶明儿我也让王婆去给他说一说!” 夏纪娘回过神,抓住了这一点问道:“他不知此事?” 李大娘眨了眨眼,尴尬一笑:“王婆与他说,他自然就知道了。” 夏纪娘愕然:“既然并非他亲口所说,姨母你怎么擅自揣度呢?他虽然是不看重嫁奁的好人,可这并非说明他会对我有意,会愿意娶我!” 说了大半天,却是李大娘自作主张的乱想?! 夏纪娘说的有些急,当她说完之后便安静了下来,李大娘也不说话,气氛便一下子凝固了起来。她抬眼看着李大娘,发现后者被她的话说得哑口无言,有些灰败地垂眸不语。 她知道李大娘是一片好意,而且是因张鹤的“好人”印象造成了李大娘对她的认知是“会答应这门亲事”,从而忽略了更多的东西。 她无法指责李大娘,而且也感动于李大娘对她的关怀,所以她认错道:“姨母,我、我知道姨母是为了我好。这些年姨母处处关心我、维护我与阿娘,也替我的终身大事而担忧,我十分感激姨母。” “姨母替我说亲的恩情我也承了,但是,张二郎虽人好,可却并不一定就会是姨母所看见的那般。万一他有了心上人呢?万一张家希望他娶同为品官户的官家女呢?万一他看不上我呢?我们断不能先入为主地认为他会同意这门亲事……” 李大娘的心总算是好受了一些,刚才她的确被夏纪娘的话伤着了,可是更多的却是明白夏纪娘的话的合理性。她也知道自己先入为主的想法是错误的,但是险些便下不来台,好在夏纪娘明白她的苦心,也愿意与她说心里话。 “我不过是因实哥儿的事情而高兴昏了头脑,你说的对。”李大娘叹息。 “姨母……” “不过我相信驴哥儿没有你想的那么糟糕。他眼下的情况你也清楚,若是没有一个人帮衬一二,那日子是很难过下去的。所以如果有合适的人选,他不会一直都不肯婚嫁的。” 这些话也只有俩人私底下说了说,明面上却也不会主动向旁人提及。夏纪娘收拾了一下心情回房,将针线摆出来时又看见了张鹤送的那支海棠花簪子,她想了许久仍旧选择将簪子放起来。 不管张鹤是否清楚男子送女子发簪的含义,她都不能这么轻易地戴上,若是不小心让人得知了,她和张鹤都免不了传出一些闲话。她不是清河村的人倒是不在乎,可张鹤此后想必要在此生活许多年,她不能不顾及她的处境。 李大娘的动作十分快,第二天便揣着些钱去找村里的王婆,请她帮忙打听有哪家的小娘子待字闺中的。王婆收了她的钱,乐呵地打了包票:“这事交给我,我保证帮你家的实哥儿相个好媳妇!” 村里村外地抬头不见低头见,李大娘也不怕王婆拿钱不办事,便放心地回去了。接下来她还得忙田里的事情,可抽不开时间来关注别的事情了。 她看见张鹤雇了人准备对那搁置着的七十多亩田松土,便也打听了一番:“这地松土后还得养一段时间,驴哥儿打算种些什么?” “自然是种稻。”张鹤微微一笑,“先养两个月的地,四月我再种稻。” 说是养两个月的地,实际上催芽、移栽稻苗等一系列的流程下来,这地也没闲着,一直到四月插秧。 一年多以前她作为一个不通农务的穿越人士,看见这些田的时候可是头都疼了。可即使如此她也没有将田租或者卖出去,因为她知道在这个时代,有田有地有资产才能说得上话。 而通过系统的辅助,她这一年来也算是对农务渐渐地上手了。 系统。 除了张鹤本人,谁也不清楚她的身上有一个名为“农场系统”的存在。而这还得从她来到清河村之后说起…… 刚穿越没多久就被赶出家门,这对张鹤而言可以说是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一想到那吃人的封建社会,她想死的心都有了。 好在她并不想轻易地放弃生命。她在现代死了,却在这个地方让她的生命有了延续。这是恩赐,也是她的机会,她要让这个延续更有意义。 只是危房一座、荒田百亩、一头老牛一个幼弟以及身无分文,她要怎么熬过头几天?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在她腆着脸在邻居李大娘家中借住了两日后,她日夜苦思冥想要怎么处理那些荒田时,眼前突然闪出了一个界面。 她呆滞了,以为是自己眼花。只是闭上眼睛,依旧能看见那界面。 反复确认了好几遍,她发现这界面犹如立体投影的画面,却只有她一个人能看见。再仔细瞧,她忽然发现这个界面有点眼熟: 界面的左上角是天气情况,右上角则有个储物仓库以及说明书。 界面的左边是一个“农场仓库”,里面有一些谷物、蔬果、花卉等农作物的种子以及几十条鱼苗,还有化肥、鱼饲料、狗粮等杂物;界面的右边是一个牧场仓库,里面有七八种动物的幼崽以及牧草。 界面右下角则有一个“育苗”的功能。 除了右下角的菜单比较陌生以外,这上面的每一个画面都无比像她玩了八年的某款农场游戏的界面呀! 她在想自己是不是魔障了,可是这界面过于真实,她伸手在面前扬了扬,界面便似有所感地淡化了。当她想再看清楚界面时,它又清晰了起来。 张鹤打了一个冷颤,脑子却在一瞬之间便想到了右上角显示的说明书。当她想到说明书时,眼前的界面又变了,成了一本书的模样,而上面是一份目录: 1民以食为天:大葱的栽培技术说明、莴笋的栽培技术说明、南瓜的栽培技术说明、花生的栽培技术说明…… 2家有萌宠:家禽的养殖技术、水产养殖技术、牛羊养殖技术…… 3…… 张鹤看得眼花缭乱,连忙晃了晃脑袋,这些东西便从眼前消失了。 她眨巴着眼发了一会儿的呆,又开始想刚才的画面。果不其然,那熟悉的画面一下子就出现了。饶是做好了心理准备,她依旧是被吓了一跳。 等她把这东西在脑海中研究了一遍后,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在“农场仓库”里单独点出了一下谷物,只见上面出现了该物的信息:“籼型两系杂交水稻品种,在长江中下游作一季中稻种植,全生育期140.7天……” 张鹤默默地收了界面,杂交水稻对于现在的她而言,可是天赐之物,她总算知道要怎么依靠那百亩良田活下去了! 不过万事开头难,张鹤发现这个“农场系统”不提供种植等技能。虽说它跟自己玩了八年的农场游戏相似,连自己最后一次玩这游戏时库存的东西数目都一样,但实质上到底还是不一样的,它似乎在告诉她:“活还是要自己干的。” 于是张鹤扛着锄头整饬了几亩地,尝试按照“栽培技术说明书”上的方法来栽种,结果无一例外都失败了。毕竟说明书上都是教科书般的知识,而她哪怕再不通农务也清楚季节、气候、水、土壤等都是决定性因素。 纸上谈兵可不行! 一边请教别人一边实践,她愣是费了大半年才算是掌握了一些要素。不过也因为她的懵懂,当初系统里的种子已经被她浪费了不少。她倒想通过收购种子补充一些种子进去,可貌似除了系统里面的种子种出来的作物,外物是一概存放不进去的。 张鹤不想继续糟蹋那些这个时代没有的种子,于是先从这个时代有的作物开始栽种。这不,便让她栽种成功了。 看着这三十多亩茄子瓜苗,她的心里没由来的一股满足感。 三十亩于现代的人而言可以让生活过得很富庶了,可张鹤考虑到这个时代的粮食产量远远比不上现代,这也就是为什么普通人家拥有三十亩地只能算四等户,还有些要沦为佃农才有活路。 好在她的田大部分是上田,再加上她有化肥,瓜苗长得自然会好许多。 “驴哥儿,再过一个月,这紫瓜也该长成了?你种这么多,可想好了要怎么处理?”李大娘问道。 张鹤闻言,眼睛睁得有些懵懂:“欸?” 对哦,我种这么多茄子,我要怎么处理了?张鹤现在才想到来思考这个问题。 现代人家种这么多亩,基本上是拿去批发卖的。而且为了保持新鲜,都是现场摘了运到市场去的。 可据她所知,茄子这种北魏时期便传入中原的外来作物此时已经十分普遍,城里的酒楼、邸店也有长期为其提供紫瓜的固定人家。她一下子种这么多,即使散着卖也得到城里去。摘下来运到城里去后,这瓜也不够新鲜了,只能贱卖。 李大娘看见她的模样,心里直叹气:“驴哥儿,还是找个好的,让她替你打理这些!”张鹤继续这么迷糊下去,日子要怎么过哟! 张鹤讪讪地笑:“我会妥善处理这些紫瓜的。”大不了她放进系统的储物仓库里,以后想吃了再拿出来吃。 不过看着自己剩不了多少的钱,她还是得想办法将这些茄子卖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 评论一百加更啦,下一次加更条件:评论200+或收藏500+ 系统(并非传统意义上的系统)这里在写大纲的时候是有纠结过的,但是后面的剧情展开少不了这个起作用,所以最后还是定了下来。而之所以没有一开始就写也是为了让俩女主有更好的相遇,其实前文只言片语已经提醒过张鹤有系统了_(:з」∠)_ 希望大家不会觉得它的出现是突兀的。 ☆、帮厨 在未找到很好的解决方法之前,张鹤只能将茄子打入“慎种”的名单之内。 对于普通百姓而言,最重要的还是谷物。谷物不仅能缴纳赋税,还能留着自家吃,剩余的就由官府或是米商派人前来收购了换钱。 为了将日子过得富足,她只有顺应潮流,种水稻! 五谷是百姓赖以生存的主要作物,而稻谷则是南方最重要的作物。只是不管这时期的水稻有多少品种名称,它的亩产都只有两石左右,这还是个别地方才有的产量。 张鹤以前并不懂一石有多少,后来见识广了,才知道一石大约只有五十多公斤。跟现代杂交水稻亩产四五百甚至是六百多公斤的成果来对比,那就差太多了。 “如果我种的水稻亩产八-九石,被人知道了,恐怕得盯上我的地了?”张鹤心想。 看着系统里为数不多的化肥,她决定不用化肥,用跟普通人家一样的方式来种植。希望杂交水稻能占优势,种出个三四石来就足够了。 在张鹤思考着农田的事情时,抬眼便看见夏纪娘提着篮子走了过来。自从花朝节回来后,她们可没说过话了。倒不是她们之间交恶,不过是张鹤要忙田里的事情,夏纪娘又有意无意地避着她。若非张鹤在李大娘的田里闲聊,她过来给李大娘送吃的,俩人也碰不到面。 “夏娘子。”张鹤开口唤了一声。 夏纪娘老远就看见她了,即使不想让李大娘又胡乱拉郎配,也还是硬着头皮过来了。她微微一笑:“张二郎怎么有空过来了?” “忙里偷闲,来跟大娘请教一下农务。” 李大娘笑道:“说不上请教,就唠嗑而已。” 夏纪娘没说什么,将篮子搁在田埂边上,对李大娘说:“姨母,快过了吃早食的时间了,快些吃东西喝口水歇一下!” 篮子里装着两碗饺子,还有两块胡饼一壶水,胡饼是昨天晚上留下来的,被热一下后就有些软塌塌的。饺子倒是刚弄的,还冒着热气,香味四溢。 “驴哥儿饿了吗,要不要尝一尝?”李大娘眼尖,看见张鹤盯着碗里的饺子看,便问道。 张鹤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道:“不用了,再过一个时辰我也该回去吃午食了。”她不过是想起夏纪娘的手艺,有些羡慕罢了,却不曾想被误会成嘴馋了。 别人在吃早食,她也不好再呆在这里,便先回去了。夏纪娘和李大娘吃完了东西,歇够了便继续干起了活来。 夕阳西下时,夏纪娘和李大娘才赶着张鹤家的老牛回家去。李大娘在厨房里准备晚食,夏纪娘则去把老牛还给张鹤。 在门口的时候便听见张显的声音:“二哥饿……” “我不二。”张鹤的声音有些飘,像是屋内传来的。 “二哥好饿!”张显又呼。 “你才好二!” 夏纪娘听着他们的对话,只觉得有趣,不过她没忘了自己过来的目的,便在外头说了声:“张二郎,我来还牛了。” 张显一下子就跑了出来,乌黑的眼睛中闪着亮光:“夏姐姐!” 夏纪娘琢磨不透他为何看见自己是这表情,笑着点了点头。张显主动接下牵着老牛的绳索往里头拉,又让夏纪娘进来坐一下。 “夏姐姐吃过晚食了吗?”张显问。 “还没。”一般在一个时辰以前就该吃的了,不过她跟李大娘忙到这么晚才回来,也就没吃。而这个时辰是张鹤家刚开始做晚食的时候,她刚好看见张鹤从厨房走出,还端着一盘菜。 “夏娘子来了!”张鹤一如既往地跟她打招呼。 “姨母让我来还牛,早些时候已经喂过了。”夏纪娘道。 “不需要再借了吗?”张鹤问。 “嗯,地已经犁好了。” 夏纪娘的视线落在张鹤手中端着的菜上,不过本该色香味俱全的菜却有些焦,而且也闻不到什么香味。张显将老牛赶回到牛棚中回来,看见的时候小脸的表情就垮了,直呼:“我不要吃这个。” “多吃蔬菜身体好!”张鹤回。 “这个好苦!”张显继续反抗。 “苦也要吃。” 张显躲到了夏纪娘的身边去,拉着她的袖子,一脸希冀:“夏姐姐做的菜不苦,还很好吃!” 夏纪娘知道张鹤手里的是芥菜,而这种菜普遍都是有苦味的,所以她并不认为到了自己的手里就不苦了。不过相较于张鹤炒得这么焦,她倒是有信心不会炒焦了。 再看张鹤也是眼巴巴地看着她,她心中一软,道:“张二郎可还需要帮忙?” 张鹤意外地看着她,旋即摇头道:“我怎好让夏娘子无偿帮忙呢!” 张显连忙拆她的台:“二哥想吃鱼,但是他不会弄!” 张鹤感觉面上无光,瞪着张显:“你再说我明天就送你回族里进学!” 张显可怜巴巴地看着夏纪娘,后者被他们逗笑了,道:“张二郎借牛给我们已是大恩,我帮忙做一顿饭菜是应当的。” “呃……那就劳烦夏娘子了。”张鹤想到上次吃到的鱼,便厚着脸皮让她帮忙了。 夏纪娘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她想避着张鹤,却还是避不过。不过看张鹤这模样,也让人疏远不起来。 张显十分高兴:“上一次夏姐姐送来的饭菜十分可口,二哥一直都想吃鱼,却弄得都是腥臭味,不好吃!” 张鹤干脆不去听张显说她的坏话,在边上帮夏纪娘生火。夏纪娘倒没想到张鹤爱吃鱼,她想了想,将鱼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蒸一部分煮汤。 “火的大小也是要控制的,还是我来。”夏纪娘对张鹤道,便将两个闲人赶了出去。 “我有那么没用么?”张鹤心里嘀咕。 张显趁机将她炒的芥菜端给了夏纪娘处理,张鹤发现她在张显的心中地位是越来越低了,不由得将他提溜过来:“村塾、家塾,选一个。” 村塾是一些有学识的人在村子里办的私塾,主要收的是村里要启蒙的孩童。而家塾一般是由富贵人家为了族中的子弟而办的私学,但有些也会收乡里的孩童入学。 相较之下,村塾离家近,但基本上的目的只是让孩童识字,而学不到更多的知识;家塾则是大家族划出一部分田产作学田,其生产便是供以族内的子弟读书的,而这儿主要教授《蒙学》、《千字文》、《太公家教》、《三字训》之类的启蒙知识,接下来也会教授更进一步的知识。 张家这样的大家族便有家塾,不过在张家庄附近,离这儿还是有一段距离的。张显若是要去张氏家塾,则还得住回到张家去。 “村塾。”张显没想太久就做出了选择。 张鹤叹了一口气:“那就村塾!” 上次花朝节进城,她便给张显添置了一些要进学用的教材,除了笔墨纸砚还有《蒙学》、《千字文》、《三字训》各一本。这些书上的字她倒是认识,可若要她来教人,还是办不到的。 “好好学,等你长大一些,就送你去更好的地方找更好的名师求学。”张鹤道。 她没问张显长大了想做什么,毕竟和她只有种田这条路不同的是张显长大后有许多路可以选择。而于男子而言的,考科举恐怕是最好的出路了。 夏纪娘端着菜出来时,外头的天都已经暗了下来。张鹤和张显的肚子饿的直打鼓,闻到阵阵香味时,口水都差些流了出来。 “灶上还有鱼汤,我已经把火灭了,但是一时半会儿还冷不下来。”夏纪娘道,“我先回去了。” “夏娘子!”张鹤连忙开口,“留下一起吃如何?” 夏纪娘帮她做饭,做完就让人离去实在是太不好意思了。 “姨母已经备了我的份了,估计在等着我回去呢。” 张鹤不愿让她空手回去,就去拿了几个鸡蛋给她:“早上捡的,还鲜着。” 夏纪娘推不掉只好收了,又道:“如果觉得芥菜太苦,可以腌制成辣脚子或辣菜,滋味也好。” “哦,好。”张鹤压根就不知道辣脚子和辣菜是什么,只管应了下来。 夏纪娘回到李大娘家,后者也没追问她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不过看见她拿了几个鸡蛋,便知道肯定又是她帮了张鹤什么忙。心里想着如果夏纪娘嫁给张鹤,或许俩人的日子会过得更好。可惜夏纪娘从不着急,而张鹤也没见有娶妻的意向,她实在是替她们着急! 二月下旬,服差役的“春夫”都陆陆续续地被放了回来,而村子里的人也渐渐地多了起来。 李大娘和夏纪娘在田间劳作一日,便有七八个服差役回来的村民跟她们打招呼。当他们看见夏纪娘时,不由得多看了两眼:“李大娘,这是谁家的娘子啊?” “我外甥女啊!”李大娘道。 “噢,就是三年前来过的?”那人有点印象。 “是她。” “可许了人家?”那人又问。 “许了。”李大娘回。 那人“哦”了一声,有些失望地走了。 夏纪娘默默地看着李大娘欺骗他,私底下才问:“姨母,你何以要跟他说我已经许了人家了?” 李大娘拉着她嘱咐道:“那是村头的张花,是个造孽的,你见了他们可是要躲远些。” “嗯?” 李大娘见她还有些懵,便解释道:“那张花也不过二十四岁,可他不是个好的。他六年前便娶了妻,第二年还生了一个女儿。不过他不想要女儿,便将刚出生的孩子溺死了埋在屋后。可第三年、第四年、第五年生的都是女儿,他都给弄死了。或许是报应,他的妻子去年给他生了一个儿子,但是不过一夜便夭折了,他妻子也去了。” 夏纪娘明白李大娘的意思了,她是担心自己会被张花看上了。回道:“姨母的话我记住了,我会躲着他的。” 李大娘对夏纪娘还是很放心的,除了张鹤家,倒没见她往别的男子家跑的。想到张鹤,她忽然发现这一整天都没见到张鹤的影子,便对夏纪娘说:“纪娘,这儿我忙就行了,你去驴哥儿的田里,帮他看一看。” 作者有话要说: 饺子在宋代叫馄饨,不过为了不弄混淆了,又考虑是架空的,就直接用饺子来表示了。 还有宋代的馒头其实是有馅料的包子,而包子……则还是包子_(:з」∠)_ 感谢152yuki扔了1个地雷 踏歌知韵晚扔了1个地雷 ☆、生病 夏纪娘没细问,去张鹤的瓜田里看了一下。定植后才二十余日,这瓜苗便已经长到了腿那么高,等绑蔓整枝后或许就能越长越好了。 田间只有一个妇人在给瓜苗浇水,她记起那是高大郎的妻子,便问道:“高大娘子,张二郎呢?” “我听我家的说,他今日身子不大舒服,在家歇着。不过他担心这田,就请我帮忙浇一浇水。” 张鹤的身体不舒服?夏纪娘回去与李大娘一说,李大娘道:“唉,驴哥儿身子孱弱,病了也没个照顾的人。纪娘,你去看看他怎么了,我回去给他煮些消食的!” 夏纪娘已经习惯了李大娘总支使着她往张鹤那儿跑,她也明白李大娘的那点小心思,便是希望她跟张鹤多些相处或许会看对眼了,好让张鹤娶了她。 她无奈地到了张鹤家,大门是虚掩的,她轻轻一推便开了一条缝。她往里唤了一声,张显便来开门了,将她迎了进去。 “我听说张二郎不舒服,他怎么了?”夏纪娘问道。 张显摇头,也有些无助:“我也不知道,今日二哥说只是有些头晕,但是我见他脸色苍白,还冒汗,不像没事。我想去请大夫,可他说不必,只烧了些热水喝了就回床上躺着了。” 夏纪娘讶然,又问:“那他可有进食?” “他让我到高大郎家吃,自己只喝了些粥糜。” 夏纪娘随着张显穿过了前堂进了正屋,但是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实在是不好进张鹤的房,便在外面停下了脚步。这时,张鹤的房中传出了她的声音:“鹿儿,是谁来了?” 紧接着门便开了。只见张鹤慢吞吞地从房中出来,而夏纪娘一眼便看出她强忍着痛苦的神情,身上紧紧地拢着保暖的大氅。 “夏娘子,有事吗?”张鹤扶着门框,语调虽与平常一样,可夏纪娘却听出了不一样的味道来。 若在往常,张鹤对于她的到来谈不上欣喜或是积极,可也不会像今日这般冷淡,仿佛希望她快些离去一样。 夏纪娘张了张嘴,还以为是张鹤厌烦了自己总往这边跑,便将所有关心的话吞了回去,摇头道:“姨母听说张二郎身子不适,回去煮了些容易消食的,等会儿便送来。” 话说完了,她转身便要走。张鹤意识到是自己方才语气冷淡,可能伤到了她,便快步走了过去。 “夏娘子等一下,我、我方才不是有意的。” 张鹤挡在了夏纪娘的面前,夏纪娘这才看清楚她的脸色实在是苍白,而且还冒着汗。 这样的天里谈不上热,可也不需要披着大氅。而张鹤披着大氅却又冒着虚汗,这就十分矛盾和古怪了。 “张二郎的脸色看起来实在是不佳,为何不请大夫?”夏纪娘问道。 “呃,我这病无需请大夫。”张鹤讪讪道。 夏纪娘只觉得张鹤浑身上下都透着古怪和违和,曾经以为张鹤是女子的感觉又冲上脑门,她张了张嘴险些便要问出口来,可最后还是吞了回去。 张鹤的脸色实在是不好看,眼底还有浮青,夏纪娘叹气道:“讳疾忌医可不好,我有什么能帮到你的吗?” 张鹤抿着嘴唇,好一会儿才妥协道:“能否麻烦夏娘子帮忙烧些开水。” “那你先回去躺着,烧开了我再端进来给你。”夏纪娘点点头,反正张鹤家的厨房她也已经熟悉了,无需张鹤在旁指点。 张鹤慢慢地回到屋内,夏纪娘扭头问张显:“你二哥总是这样吗?” 张显想了想:“也不总是,每两三个月就会得一次这样的病。” 夏纪娘倒抽了一口凉气,随后慢慢地吐出来,叮嘱张显:“你二哥的病可莫要跟别人提及了。”得到了张显懵懂的点头,她才去了厨房给张鹤烧水。 张鹤的模样在夏纪娘的脑海中浮现了许多遍,她一边烧柴火一边捋着思绪。她三叔父的长女夏素娘三年前来初潮的时候便疼得厉害,在床上躺了一天下不了地,还被她爹娘骂她装病偷懒不干活。 每次来月事,她鲜少疼得这般厉害的,所以不曾体会到夏素娘来月事的时候到底有多疼。可结合张鹤的状态,以及问及病情时晦涩的模样,她才会忽然想起夏素娘的情况来,从而十分怀疑张鹤的身份。 想了想,她在一个瓦锅里翻出了一块红糖,又切了些生姜,混在一起熬。过了小半个时辰,水烧开了,红姜糖水也熬出滋味来了,夏纪娘才各倒了一碗端到了正屋里。 心中对张鹤的身份有一定猜测后,夏纪娘进她的屋时到没顾虑那么多了。她将热水和红姜糖水搁在桌上,而后朝里头叫了一声。 张鹤的屋门口是朝南的,屋内摆设很简单,左边是作书房用的小隔间,右边则摆着一张榻。而正对着门口是一张桌子以及摆在后面的屏风,左右两边用珠帘将里间和外间隔开了来。 张鹤掀开珠帘走了出来,当她看见桌上的红姜糖水时怔了一下,而后略惊疑地偷瞄了夏纪娘一眼。 “趁热喝,姨母估计也该送消食的吃食来了,我出去看看。”夏纪娘道。 张鹤道了谢,又等夏纪娘出去才在桌边坐下。她按了按快速跳动的心口,又发了一会儿呆:她难不成又瞧出了我的女儿身来? 红姜糖水已经没那么烫了,张鹤端起来抿了一口,甘蔗的甘甜和姜的辣味混杂在一起,顺着喉咙入了胃袋。她又唆了一大口,顿时觉得身子暖烘烘的,连小腹也没那么疼了。 喝完了红姜糖水,她又喝了一口热水,这才到榻上半躺着。 “她瞧出我的身份来为什么没反应呢?难不成是我想太多了?”张鹤闲来无事就开始发呆瞎想。 一直到夏纪娘又进屋来了,这回她端着还冒着热气的粥和饺子过来,直接搁在榻上的小桌上,道:“听鹿儿说你今日也未吃过什么,这样可不行,身子会垮的。这是姨母用菌子、白菜剁碎作馅料包的,易消食。” 面对忽然体贴起来的夏纪娘,张鹤有些受宠若惊地看着她。 “你吃着,有什么事再叫我。”夏纪娘说完又出去了,临走前将空碗收拾了出去。 张鹤喝了红姜糖水,夏纪娘对心中的猜测又肯定了几分。她还是有些想不通,张鹤为何会是女子!这么多年张鹤的家人就不曾察觉?还是说这其中有什么隐情? “驴哥儿怎么样了?”回到李大娘家时,李大娘便关心道。 “估计是吃坏了什么,肚子疼呢,在床上躺了一天。”夏纪娘帮忙打掩护,寻了个较为相近的理由。 “哎哟,你说驴哥儿也不会照顾自己,再这么下去怎么是好!”李大娘意有所指,她见缝插针地开始给夏纪娘洗脑,夏纪娘听在耳中,也没察觉出来。不过主要是她心里还在想着张鹤的身份的事情,自然对李大娘的洗脑就没太往心里去。 “她这一年都是怎么过来的?”夏纪娘问道。按照张显的说法,张鹤也不是每次来月事都会疼,而是偶尔的,可这一年里也疼过三四回?难不成她都是这么过来的? “怎么过来的?还不是这样过来的!你瞧他的身子板,那么瘦弱,可没有你实表哥、贵表哥那么结实!”李大娘道,要知道张鹤过来清河村的时候就这模样了,那她在张家过的是什么日子呀?这还不是因为没有个能照顾她饮食起居的知心贴心妻子?! 夏纪娘见李大娘对张鹤的关心程度比自家的孩子差不了多少,也明白除了李大娘本来便是个热心肠的人以外,还因为张鹤的身世实在是值得同情。而李大娘的孩子都不在身边,张鹤的为人又令人讨厌不起来,李大娘自然就将他当成了半个儿子般对待了。 如果她姨母知道她的半个儿子其实是半个女儿,还会不会热衷于撮合她们?夏纪娘不禁想道。 晚些时候,夏纪娘想到张鹤或许还需要热水,于是又借着收碗的理由去了张鹤家一趟。而喝过了红姜糖水,又吃了晚食的张鹤此时感觉已经好了许多,正在院中将那些鸡鸭往窝里赶。 “夏、夏娘子……”张鹤看见夏纪娘就有些不自在。 她觉得夏纪娘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也不知道会不会告诉李大娘。虽然她并非一定要以男子的身份活下去,可只要想到自己一旦成为女子,那张家的人一定会上门来算账的,她就犯愁。 “身子可还有不舒服?”夏纪娘微微笑道。 “呃,午间的时候就没那么痛了,喝了红姜糖水后,痛感就轻缓了许多,现在下地蹦跶已经不成问题。”张鹤回道。 夏纪娘有些想笑,她觉得张鹤怎么这么傻,自己明明没问什么,她自己却都抖了出来。若换了别个有心眼的,指不定要将她的身份暴露了出去呢! 浑然不觉夏纪娘的心思的张鹤是在夏纪娘已经知道她的身份的前提之下说这话的,而她又道谢:“当然,这还得多谢夏娘子。” “道谢的话就不必多说了,你还需不需要烧热水?” 知道夏纪娘又来帮自己,张鹤忙不迭地说:“哪敢再劳烦夏娘子,你帮我点个火,我自己烧就行了。” 夏纪娘想“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干脆将张鹤拉到一边教她如何利用打火石取火。 其实比打火石更便捷的取火方式也有,诸如火折子、火镰之类的工具,可是那些东西制作起来复杂不说,用料也稀缺故而寻常人家很少用到。火镰、火筒等都是掺杂了火-药的成分,价格也不便宜。 此时的天已经暗了下来,张鹤坐在低矮的板凳上,借着夏纪娘敲打火石激起的点点星火,看着她的脸忽明忽暗。 “夏娘子原来不喜欢海棠花吗?”张鹤早就留意到夏纪娘并没有戴她送的发簪了,眼下闲来无事正好寻点话题来打发时间。 夏纪娘手上的功夫一顿,而稻草已经慢慢地烧了起来,她就将稻草塞到灶内,又抓了一把干枯的树叶助燃,再捡柴火放进去烧。 “我没有不喜欢。”夏纪娘说。 “哦……” “这些日子在田里干活,戴了也没人欣赏,还担心丢了。” “我欣赏啊!”张鹤接道。 夏纪娘看着她,眉眼弯弯的。 作者有话要说: 李大娘:驴哥儿病了。 夏纪娘:哦。 张鹤:我痛经。 夏纪娘:躺着别动,干活我来! 李大娘:…… 感谢一个纯洁如斯的萝莉宝扔了1个地雷 木子扔了1个地雷 ☆、欣赏 夏纪娘的脸被灶火照得通红,而张鹤却为自己的话而尴尬到脸红。她忙不迭地解释:“我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饰物买来就是戴的,戴了就会有人欣赏,所以不必因为担心无人欣赏而藏着,使之蒙尘。” “那张二郎是否知道簪子不是随便能送的?”夏纪娘又问。 张鹤显然被这个问题问呆了,她很快就反应过来:“难不成簪子是有特别意义的?” 夏纪娘瞧她的反应就知道她对这些一窍不通,本想问她十五岁及笄那年有没有得到簪子,却又想起她的身份是男子,又怎会有簪子? “不仅是簪子,连耳环、梳子、手镯等都是不能随便送人的。”夏纪娘教她。 女子一般十五岁及笄时从长辈处得到第一支簪子贯上以示成人,而男子若送簪子给女子则算定情之物,女子送给男子簪子也是表示定情之物,除此之外还有明确自己正室之位。 张鹤悻悻然:“那……女子送给女子簪子呢?” 夏纪娘顿了一下,觉得张鹤这是要自己把身份说破了么?她笑道:“女子送女子,那得看怀的是什么心思。” 张鹤松了一口气,刚想跟夏纪娘解释她送她簪子是为了报答救了张显的恩情,可夏纪娘没明确点出她的身份,万一是她自己想太多了呢?于是又把话咽了回去。 不知不觉间,水都烧开了,张鹤十分不好意思:“说好了你教我生火,却连水都烧开了。” “水都好了,我先回去了。” 张鹤将夏纪娘送到门外,关好门将水热水送到了沐浴的屋内。大小两个灶台煮了两桶水,混了一下凉水,她就开始洗浴。 初来乍到的时候,张便发现自己来着月事,而身上便有这条月事带。她没有一点关于原来的张鹤的记忆,如何使用月事带也全靠她以前痛经痛得厉害,就上网找资料缓解痛楚而发现的相关内容。 一开始的时候她的确不能适应,要时刻担心着别漏了,后来自己又加了些棉花进去将月事带制作得好用一些。再者她穿男装,有袄子和襕衫挡着也不担心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出了糗。 尽管如此,她平常在来月事期间都会减少走动。好在她痛经只会在第一日痛,而且像今日这般痛也是隔几个月才会出现一次,而且痛的时长和痛感每次都不一样。 每次都得花钱请别人照看农田,加上平常干活所雇请的“临时工”也要一笔不小的开销,她如果不努力致富,迟早得坐吃山空。 “二哥!”张显在外面叫唤,张鹤便收拾一下换好衣衫出去了。 “怎么了?” “夏姐姐让你晚上就寝时盖一张薄被,莫要着凉了。” “我知道了,你的水烧好了吗?” 张显撇了撇嘴,有些不乐意:“二哥,真的要沐浴吗?” “你两天没洗身子了,再不洗就要臭啦!” 张显伸出脚丫:“我每天都有洗的!” “不行,卫生习惯要养好,我去给你装水沐浴。” 张显很不乐意,要知道以前在张家也是十天半个月才洗一次,可自从跟了张鹤住到这村子里来后反而要勤加洗浴,他看高江、高河兄弟俩都是一个多月才洗一次的,洗得太频繁,别人都笑话他了! 公鸡扯着嗓子鸣叫时,天已经灰蒙蒙的有些亮了。自春夫们服役回来清河村便比往常热闹得更早些,许多壮汉都在妇人的敦促下起床出门干活,惊扰了浅眠的婴孩,那不比公鸡鸣叫要小声的啼哭迅速向四周传开来。 夏纪娘起来得晚了些,是听见李大娘家门前河对岸的人家婴孩啼哭时才醒的,李大娘已经在打水洗脸,看见她起来了就好奇地问:“昨夜又织网了?” 倒不是她嫌弃夏纪娘晚起了,而是夏纪娘一向是个自律的孩子,鲜少有起这么晚的时候,她担心夏纪娘是夜里太操劳了,对身子不好。 夏纪娘哪里是织网到深夜,自从张鹤劝她要爱惜眼睛,她便很少在深夜编织的了。昨夜不过是在想张鹤的身世问题,一不小心想得太深,等她回过神的时候便很晚了。刚要否认,可又不好解释便默认了:“渔网我已经打好了,改日得空了就能去打鱼了。” 对于农家人而言,天地赋予的一切都是可以用以维持生计的恩赐,尤其是李大娘家靠近河可以捕鱼去卖。这鱼虽然不贵,但是在县城里卖鱼的小贩一日也能有百二十文收入,一百二十文是可以维持一家五口一日的开支了。 即使是在清河村,也还是住着一些富户的,这些富户将田租给佃客以收租度日,平时也不干农务,吃穿用度都是靠买的。而从村子去县城也太远了,故而在村子周围也都是有许多货郎的。 小小的清河村便有养猪和屠宰卖肉的屠户,有劈柴以卖柴火为生的柴夫,还有从官府那儿买了酒曲回来酿酒卖的“泊户”,还有偶尔挑着货物在各山村兜售的货郎,自然而然也少不了捕鱼和打猎卖给富户的人了。 李大娘平常捕鱼卖也赚不了几个钱,但是好歹也是一项收入,她自然不会放过。夏纪娘遗失了李大娘的渔网,所以才一心织回一张给她的。 “实哥儿回来就不用你这么幸苦了。”李大娘期待又怜惜地说。 长这么大也就自家爹娘和姨母会疼惜自己,家中的人哪个不是看见她稍微慢下来就说她偷懒的?夏纪娘没说什么,跟着李大娘出门。她在田野上张望了会儿想寻找张鹤的身影,可旋即又想起张鹤这会儿估计还痛着,定然不会下地来的。 正想着,正主却扛着锄头出现了,神采奕奕地跟她们打招呼。 “李大娘、夏娘子早啊!” “驴哥儿身子好了?!”李大娘道。 张鹤下意识地看了夏纪娘一眼,颔首应道:“呃嗯,好了。” “可别再乱吃东西了,身子本就孱弱,吃坏了东西又得受折磨,怎么才能强壮起来?!” 张鹤茫然地看着李大娘,眼睛却瞅向了夏纪娘,她觉得是夏纪娘拿吃坏东西来替她打掩护。心中不由得一紧:“难不成她是知道了我的身份才替我作假的!” 李大娘的话在她的耳朵外转,她也没心思听进去。不过夏纪娘不管是发现或没发现她的身份,都不曾透露出半句,她又何必时刻提心吊胆的?放宽心态,她笑着应了李大娘:“嗯,我知道了。” 李大娘还得顾着田里的活就走快了两步,夏纪娘和张鹤走在后面,夏纪娘低声问:“你的身子是真的好了吗?” “嗯,而且我只是锄个草,夏娘子不必担心。” “那也还是得多歇息。” 张鹤安静地看着夏纪娘,后者没听见她的回应不由得奇怪,扭头看去却对上了她刻意的目光。心微微漏了一拍,可想到她是女子,便咽下了质问的话。 张鹤察觉到许是夏纪娘发现了自己的身份,所以对自己不再像往日那般带着男女有别的疏离,还主动关心起自己来。她本该高兴,可又藏着淡淡的失落。 突然,她留意到了夏纪娘的发髻上别着一根簪子,仔细一瞧,那样式不正是自己送她的那支海棠花簪子吗! “你、你终于肯戴簪子了啊?!”张鹤喜悦道,自己的审美终于得到了别人的认可,这可让她能高兴许久。 夏纪娘下意识伸手摸了摸簪头,瞧见她那喜悦的模样,心里头也有些高兴:“如你所说,饰物买来便是戴的,不必担心无人欣赏而就藏着它。” “嗯,你戴着真好看!”张鹤说。 夏纪娘捂嘴轻笑,她想还好张鹤不是男子,否则自己也不能这么轻松地跟她闲谈,听她说赞美自己的话。 俩人聊得火热,殊不知李大娘早就发现她们落单了回过头看见她们有说有笑的,心里别提多高兴了。她就知道这俩人虽然谁也没说,可往来得多了,情愫不就有了吗!不过她得让夏纪娘注意着,在张鹤还未三书六礼将夏纪娘娶进门之前,可不能做了什么出格的事! 再聊可就耽搁农活了,夏纪娘结束了话题就离去了,张鹤这才下地去锄草。 以她的体格和体力要做得持久是有些困难的,好在她聪明,在一次进城时特意找铁匠帮她打了把轻薄又纤细的锄头,专门用来锄草。 虽然这时候的农具相对于唐朝又进了一步,可相较于现代而言还是很落后的,生产水平的落后导致了经济的落后。倒不是百姓不想像张鹤一样花心思在农具上,而是这样专门花心思来改造锄头要耗费的钱就会多,都是勉强能果腹的普通百姓,多省点钱花点体力也无所谓。 等张鹤除完这三十亩地的草时也已经到了晌午,张显给她送了水来,又帮她将松出来的草拢成一小团,用篓子装回去喂牛。做完这些,姐弟俩就回去做午食。 张鹤坐在小矮凳上烧着灶,又锤了锤腰骨。她是太高估自己了,毕竟是第二天即使什么不做也都会有一些腰酸背痛,更别提自己干了一上午的农活所带来的后遗症了。 “就说得多歇息,身子骨难受?” 身后响起夏纪娘的声音,张鹤吓得手一抖,灶里的木材便滚动了一下。她回过头见夏纪娘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一条活蹦乱跳的鱼。 “夏、夏娘子,你何时来的?” “刚来,遇见早门口玩耍的鹿儿,所以没跟你打招呼便进来了。” “也……不必刻意跟我打招呼。”张鹤道。 “辰时回去吃早食时见你认真专注地忙着就没叫你,回去后我又去河里网了几条鱼,姨母让我给你送一条来熬汤补补身子。” 她知道张鹤爱吃鱼,又考虑张显还不会处理小刺,所以捕鱼时就专门抓了一条没有那么多小刺的鲤鱼。她倒不会因为自己比张鹤能干便认为张鹤娇气,毕竟出身不同,生长环境也不同,不能以自己的标准来揣度别人,对张鹤就多了一分怜惜。 张鹤一听说鱼汤,嘴里就分泌了唾液,她咽了咽口水,也不矫情了:“替我谢谢李大娘,给我,我来处理就好。” “好,给。”夏纪娘本想帮她处理好这鱼,但是既然张鹤跟她客气了,她也就不主动地凑过去了。 张鹤接过鱼,因那鱼还活蹦乱跳的,她差点就松手了,好在夏纪娘眼疾手快帮她提住了鱼鳃。她略微有些尴尬,刚说自己要处理却如此笨手笨脚的,若是等会儿被夏纪娘发现自己连刮鱼鳞都不利索,岂非让她看了笑话? 她杵得有些久,夏纪娘心里乐了,又将鱼拿回来:“我先帮你把鱼宰了,你再用来熬汤!” 到最后别说是夏纪娘帮她宰鱼了,连如何去腥、下料看火都是夏纪娘包办了,张鹤从未发觉自己竟有如此残废的时候! 作者有话要说: 所以是谁宠谁一目了然_(:з」∠)_ 给小伙伴们一个么么哒~ 黑山Earl扔了1个地雷 踏歌知韵晚扔了1个地雷 九爷扔了1个地雷 九爷扔了1个地雷 ☆、惊吓 王婆的动作是极为迅速的,在李大娘委托她相看合适李清实的人家后没几日便让她说到了一户合适的。李大娘高兴地让李清实寻个好日子回来过一过眼,李清实道:“店里忙,儿实在是抽不出身回去相看,对方如何我也不在意,全凭娘做主就好了。” 来回一趟要向东家请假扣工钱不说,若过眼时没看上对方还得送两匹彩缎美曰其名“压惊”,干脆不去在意这些。至于女方是什么样的人,就全看李大娘是否合心意了,若能让李大娘满意,他觉得日子就能好好地过下去。 李大娘为他的孝心感到欣慰,打听清楚女方家中是属于三等户的,有五十余亩田,除了爹娘便只有兄弟二人,兄长都已经成婚所以家中尚且能为她准备好嫁奁。至于她本人虽然已经双十年华了,但是能吃苦又勤劳,孝敬爹娘不说还从不和嫂子闹不愉快,最重要的是好生养。 虽然年纪大了些,但是李清实也老大不小了,相隔三岁倒也还登对。李大娘最看重的便是能吃苦和手脚勤劳,以及能处理好妯娌之间的关系,这样日后李清贵成亲后,婆媳妯娌之间就不会有纷争了。 这门亲事就这样定下了,接着便是按照礼俗往女方的家中报定了。 张鹤听闻却是无言了许久,她心想自己若是以女子的身份活在这世间,那依照这种方式决定终身大事,她便不是嫁给爱情——嫁给爱情还是奢侈了些,即便如此也不是嫁给一个男人而是嫁给男方的家庭了。 自送张显去村塾读书后,放牛的工作也就交给了张鹤。她最近趁着下过两场春雨把土给翻了,保长带着人用翻车将水从清河引入田地,她就趁机也把自己的田灌满水,将地蕴养得能插秧播种,而每次从田里出来两头牛便浑身都是泥巴,她只好带它们去河里清洗。 夏纪娘与一干妇人在上游洗衣服,张鹤便赶着牛到下游去。以往鲜少有妇人在河边成群结伴地洗衣服,这都是春夫服役回来后,妇人们不用再到地里去干活了才有空到这里洗衣服,一下子凑到一起人便显得多了。 寻常只有孩子嬉戏的清河便尤为热闹,不知是谁提及了张鹤的名字,夏纪娘便竖起了耳朵来听。只听见有人艳羡道:“这张鹤就是家底殷实,都两头牛呢!” “殷实又如何,也不近人情!” 夏纪娘一听这酸溜溜的口气,也顾不得自己要装事不关己了。她扭头看去,却见是一个面尖有刻薄相的女人,身上的衣服料子算得上是这些人中最好的,但是一双粗糙的手却出卖了她时常要做粗活。 “张旺家的,怎么说?”有人问。 女人斜斜地看了远处的张鹤一眼:“他有两头牛,我们问他借一头也不肯,莫说我们是亲戚,哪怕是邻里也该借!” 夏纪娘听出了女人的身份,张旺这名字也有些耳熟,待她细想时有的人附和起来:“就是,他借给李崔氏可不收钱,偏偏要收我们的租!” 这嫉妒的话就这么冠冕堂皇说了出来,醋酸味弥漫得周围一片都是。夏纪娘心想:当初张鹤带着鹿儿四下求收留,都无人相助,如今她挺过来了,日子稍微好过些了,你们凭什么要求她对你们跟对姨母一样呢? 还有那女人,她算是想起了,便是李大娘常骂的张秉的儿媳妇关氏,也是将张显推下河的张词之母。有这等恩怨在,张鹤怎么可能会借牛给张秉家呢! 那些借过张鹤家的牛的则讪讪地跟着笑,也不说话,她们怕说出来就会遭人嫉妒。 “李武家的,你也好意思提这事。去年张二郎借牛给你,你还给人家的时候那牛身上一身的水蛭,你也不帮着弄下来害的那牛病了许久。就这样谁还愿意借牛给你!”高大郎的妻子愤怒地说。张鹤对她们家算是有恩情,她可不听这些人诽谤和诋毁张鹤。 那人恼羞成怒地瞪了她一眼,她也不偃旗息鼓,对着关氏道:“还有你们把张二郎当亲戚吗?百般欺负那兄弟俩时怎么不说是自己人!” 关氏也是被她说得脸青一阵白一阵,最后羞愤地端着木盆的衣服回家去了。最后那些受过恩惠却没帮着张鹤说话的也都心里有鬼,匆匆地漂洗一下衣服就离去了。 高大娘子一向为人处事都很和气,因为家中没有高大郎这个顶梁柱为妻儿做主她很多时候都不愿与人交恶,为了张鹤她竟一下子开罪了一片人,也令人另眼相看。 “夏娘子怎么这么看我?”高大娘子侧目发现夏纪娘盯着自己瞧。 夏纪娘笑着摇摇头,问:“高大娘子家中的田耕好了?” “是啊,多亏张二郎把牛借给我们。” “也难怪这里只有高大娘子帮她说话。” 高大娘子道:“我虽不想得罪人惹麻烦事,但平心而论张二郎对我们家郎君多有照顾,在这种时候我岂能装聋作哑让人污蔑了张二郎?!” “嗯,是这个理,还是高大娘子心善。” 张鹤在下游眺望了许久,发现那些人终于走得差不多了,而隐约还有两道身影在。她看不清楚,但是记起了夏纪娘衣衫的颜色,于是若无其事地走过去。 “怎么只剩夏娘子和高大娘子了?”张鹤问。 眼见正主来了,高大娘子便止住了话头,道:“来晚了衣裳又多,一时半会洗不完就还剩我们了。” 张鹤一时半会儿倒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了,夏纪娘拧干衣服的水准备走,她对高大娘子笑道:“我可是洗完了,高大娘子得加快速度了。” “哎!” “下午还得忙活,我先回去了。” “好的。” 夏纪娘往李大娘家去,张鹤没和高大娘子独处过,只好连忙赶着牛追赶过去。只是一头牛倔强起来都难以拉动更别提两头牛了,她伸着脖子看夏纪娘岂料后者忽然放慢了脚步又转过身来,瞧见她这模样心里不由得发笑。 “需要帮忙吗张二郎?” 张鹤忙不迭地点头,夏纪娘心道她还真是不客气。虽如此也还是走了过去,一手捧着木盆子一手帮她牵着老牛的绳索。老牛十分配合地跟着她走,让张鹤气得嘟起了嘴:“怎么我拉你不走!” “牛也是有脾气的,你催它可能还跟你作对呢!”夏纪娘道。 张鹤撇了撇嘴,跟老牛置起了气来。夏纪娘回想起今日的话,不经意地提醒她:“日后还是分别牵它们出来好些,财不露白,这牛也是很重要的财产呢!” 张鹤扭头问道:“是有人怪我不把牛借给他们家吗?” 夏纪娘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没回答。张鹤却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是有人看见自己两头牛,就嫉妒了。她笑了笑:“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夏纪娘怀疑张鹤是否真的明白了,否则在这里生活了一年却没把握与人往来的度呢? “财不露白呀!”张鹤粲然一笑。 夏纪娘发现张鹤笑起来很不做作,眉眼间都有女儿家的娇态,这姣好的面容也不知周遭的人是怎么将她认成男子的!不过细想比她还要娇柔的兄长的同窗,她也就渐渐释疑,这世间的男儿也都是抹胭脂香粉的,也常与女子比美貌仪态呢! 走回到张鹤家的门口,夏纪娘便将老牛的绳索还给了张鹤,自己刚离去没多久,突然听见后面的门碰撞的声音,回头一看却见张鹤的身影飞奔而来。 “怎——”她张嘴,张鹤抓着她的胳膊险些将木盆弄翻。 “水、水、水蛭,有水蛭!”张鹤的声音都是抖的,抓着夏纪娘的双手更是不知不觉地用上了力度。 夏纪娘愕然,发现张鹤吓得可以用“花容失色”来形容了。她道:“我去看看。” 张鹤慢慢地平复下来,尴尬地松开手,解释说:“我进门才看见小黑的腿上有水蛭,还会动!”她仿佛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语调都升高了。 夏纪娘知道水蛭一旦吸住了寄主就很难掰弄下来,于是往厨房里拿出盐罐子往吸附在健壮的黑牛腿上的水蛭上撒盐,不一会儿那水蛭便脱落,蠕动了一会儿便不动了。她又检查了一下别处跟老牛,没再发现水蛭才放下心来。 再看张鹤躲得远远的,她问:“小黑是什么?” “它的名字啊!”张鹤指着黑牛,顺便介绍了一下老牛的名字,“那是老黄。” 给家畜起名字的大概也就数张鹤一人了。经过这么一转话题,张鹤也不怕了,不过她经过水蛭的尸体时仍有些犯恶心。 “你经常下地,就没遇到过?”夏纪娘困惑,张鹤在田间干活也总会遇到,就不曾怕过? “所以我都穿靴啊!”张鹤撩起衣摆露出了她沾了泥土的靴子。 夏纪娘叹了一口气,难怪从未见张鹤穿过鞋子下地,即使是耕田也还是穿着靴子。她忽然想起李武家借张鹤的牛送回来时却一身的水蛭,恐怕当时的张鹤都要吓出阴影来了?这么一想她就觉得张鹤真是可怜,而那李武一家也太过分了! “不过纪娘你可真厉害,都不怕,我最讨厌这些软绵绵又会蠕动的东西了!”张鹤在夏纪娘的面前越发不掩饰她的娇态,小女子的一面也暴露无疑,不过便是那嗓子依旧粗糙得很。 “说实话我也曾怕过,不过见得多了渐渐地就麻木了。”像她从小就下地干活,小时候还被吓哭过,可是她也得被迫去面对,久而久之就习惯了。倒不是她不怕,而是张鹤比她更害怕,所以只有 她比张鹤更合适做这件事。 作者有话要说: 张鹤:!!!∑(oДoノ)ノ女、女侠! ☆、暖心 春天的气温是最宜人的,温暖的阳光、和煦的春风让大地充满了生机。 张鹤家的瓜田枝叶繁茂、一个个紫色得瓜果挂在枝蔓上让路过的人都忍不住伸手摸上一摸,而田间有几道身影在枝叶的遮掩下若隐若现。张鹤的身影自然是在其中,她得替这些植株修剪侧枝,否则侧枝过于茂密则会影响瓜果的生长情况。 这该是最后一次修叶了,从定植看着它生长至今,已经修剪了四五次,每一次修剪都预示着花果的生长越来越好。发育不良的幼果、畸形果和病果已经被摘除,而剩下的茄子都在往很好的方向生长。 张鹤虽不精通农务,但是这一年来根据栽种说明书以及向村民们请教所得,也知道在生产工具落后的情况下,纯净无污染的气候、水土环境算是弥补了一部分缺憾,寻常人家的茄子产量也有一千多公斤。 张鹤除了在肥料上面为作物增添了助力,却没法在害虫方面找到解决之道,只能靠害虫天然的克星来减少虫害。她估算着依照这样的条件每亩的产量该有三千公斤,而这里有三十亩,怎么说也有九万公斤。寻常人或许没有什么好的保鲜方法,她有系统的仓库却是不愁,不过为了减少不必要的麻烦,她还是得想办法将这些瓜果卖出去赚钱。 她种的茄子都是早熟品种的,此时都可以分批次采收了。她得了空就提着竹篓到田间去采摘那些已经长好了的茄子,为了不引起别人的注意,每采摘十根茄子都会放一根进竹篓里,等她摘满了一竹篓就回去了。 “哎哟这紫瓜长得可真好!”关氏路过看见张鹤背着的茄子眼前一亮,又厚着脸皮过来攀谈。 若说张鹤跟张秉是堂叔侄的关系,那跟张秉的儿子张旺就是再从兄弟的关系了,虽然没出五服,但已经是四服那么远,谈不上亲近。 张鹤没理会她,气得关氏在后面恨恨地骂了一句:“有娘生没娘养的没教养的东西,如此没礼貌连招呼都不会打!” 张鹤眼睛虽然不太好但是听力还算可以,闻言驻足。旁观的人以为她要发飙跟关氏对骂起来了,却见张鹤继续往前走,不过声音不大不小地说:“教养是对人体现的,对畜生要什么教养?” 关氏反应过来张鹤骂她畜生,又见别人在笑话她脸色登时便气红了,怒气冲冲地回到家中看见张旺无所事事地逗着花鸟,更是生气:“整日只会养花逗鸟,连妻子被人侮辱了也没有反应!” “谁侮辱你了,怎么侮辱了?”张旺连忙问。 关氏气道:“还能有谁,还不是那个没教养的张鹤,他竟然骂我是畜生!” 张旺眨巴着眼“哦”了一声,又去逗他的鸟儿了。关氏抓着他的衣袖骂道:“你怎么没反应?他上次打了咱们的儿子你也不管不顾,你整日就知道这些花鸟,你都不要我们母子了!” 张旺不胜其烦:“你也知道他上次打了词儿就知道他不是那么好惹的,你还跑到他面前不是自取其辱是什么?” “张旺,你还是不是男人了,竟这么窝囊!” 张旺怒道:“你让我如何?他伯父是官,即便他是庶出的那也是张廷轩的侄儿!你以为我们家为何能在乡里说上话?还不是因为张廷轩是我堂伯父!” 关氏委屈道:“难不成我们日后都只能矮他们一头了?!” 张旺这才缓了神色,不在意地说道:“急什么,等日后二弟进了太学考取了功名,让堂伯父在朝中多了一个帮手,这样一来还怕堂伯父会为了一个碌碌无为的侄儿来怪罪我们吗?” 关氏闻言才稍微消气,不过她仍有些不甘:“你若不是这般游手好闲,早该考取了功名才是!” 张旺没心情再跟她计较这些事情,再度沉浸在逗鸟儿的乐趣当中去了。 张鹤自是不知道关氏回去之后找张旺撒泼了,她给李大娘送去了几根茄子,又给高大郎家送了几根。茄子有一尺一寸长,跟张鹤的小臂一般粗细,它的色泽是近黑紫色的,表面十分光滑,没有害虫或是鸟留下的孔洞。 李大娘拿着茄子细细打量,嘴里直道:“怎么会长得这么好!” 夏纪娘也有些意外,不通农务的张鹤竟能种出这么好的瓜果来,如果味道也十分甘甜,那说是上林署精心种植出来给宫里的也没人怀疑。 隋朝的隋炀帝十分喜欢吃,见它浑身都是紫色便命名“昆仑紫瓜”,为了满足隋炀帝的口腹之欲,诸屯都开始种植。后来渐渐地流传开来,百姓中也多喜食紫瓜的人,诸色酒楼便出现了以它为材料的菜品。 依照现在普遍的做法有煎茄子、煮茄子以及蒸茄子,还有将茄子混合别的蔬果而做成的羹,不愁别人尝不出它的滋味来。 申时的时候李大娘就洗干净一根茄子将其切成块状后用酱覆盖在上面,就拿去蒸了,蒸的时候除了茄子本来蕴藏的水分还有蒸汽凝结的水,水将覆在茄子上面的酱融化,使其滋味能与茄子融合。 茄子出锅的时候香气四溢,除了酱料的味道还有一丝甘、鲜的气味。李大娘夹了一块试味,发现茄肉细嫩软绵,没嚼两下就跟化了似的,而那滋味还在味蕾上残留着。 “这瓜不错!”李大娘对夏纪娘道。 夏纪娘静静地尝着它的滋味,闻言点了点头,眉眼都弯了起来。 张鹤也爱吃茄子,不过都是现代的做法,而缺少酱油和花生油的此时,她只能将其切成段然后在上面洒盐和放些酱来焖,再配着稀饭吃下去。心里考虑着怎么处理这些茄子,也就没心情去细细品尝这茄子的滋味了。 翌日,张鹤去向李大娘讨教,李大娘道:“如若住得离县城近些,倒是可以挑到县城去卖。只是清河村离县城三十余里,有牛车也得两个时辰,来回倒需要奔波。” 张鹤道:“比清河村更远的村子为了生计也都是如此,看来我也不能因为路途遥远便退缩了。” 李大娘知道张鹤越来越能吃苦,性子也在这一年的磨练中越发坚毅,便教她:“你若真不怕苦不怕累,倒是可以进城去找清贵,请他帮忙想个法子。” 张鹤自然是想到了在酒楼中跑堂的李清贵,不过脸皮薄不好跟李大娘说,如今李大娘主动说出口,她心头欣喜却又有一丝犹豫,道:“只是诸色酒楼各有其购进蔬果肉类的渠道,我找他的话怕是会使其为难了。” “我让他帮你他为难什么?若真感到为难也白费他在外干了这么久的活,一点有用的都没学到。”李大娘笑道。 “那我便先去叨扰清贵兄一番,谢谢李大娘了。” “跟大娘客气什么!”李大娘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要不我叫纪娘与你同去,你一个人怕是有些艰难。” 张鹤却摇头,她若是带上了夏纪娘那自己的秘密暴露了怎么办?而且路途遥远,自己如今也还是男儿的身份,带上夏纪娘要承担可能出现的流言蜚语不说,夏纪娘也会受颠簸的苦。 “你若有把握一个人能处理好,那便行。”李大娘也不会为了撮合外甥女跟张鹤便无视她们本来的意愿,张鹤不愿意她便作罢了。 张鹤决定进城后又去采摘了不少合适的茄子,两次的采摘也有两千公斤,不过都放在系统的仓库里,外人看来产量倒跟普通人家栽种的差不多。 她看见夏纪娘经过,想了想道:“纪娘,我明儿进城,你要不要我帮你带什么?” 夏纪娘被她的称呼叫得心脏猛地一撞,曾几何时张鹤在无人的时候都叫她的闺名了,不过她看在张鹤同是女子的份上也就没有计较过。 “进城去找贵表哥吗?”夏纪娘问。 张鹤惊讶:“李大娘跟你说的吗?” “这倒不是,不过是想到你要将这些紫瓜处理了便少不得要到县城去,而贵表哥在正店谋生,你去找他也是个好法子。” 张鹤咧嘴笑道:“你真聪慧。” 猝不及防被一顿夸,夏纪娘心道:幸好你非男儿,否则定要骂你油嘴滑舌了。 而张鹤看着她心中想的却是,若非时代和环境以及自己身份的约束,她们就该像好朋友、闺蜜一样了,自己也不至于连一个说真心话的人都找不到。还有来到异世的这种落寞孤寂,又有谁能懂呢? 夏纪娘看方才还挂着灿烂的笑容的张鹤忽然便神情落寞,也不知她是怎么了,不过左右离不开她自身的经历。作为外人也不清楚她的成长情况,所以夏纪娘一时之间倒不知如何安慰她。 张鹤的眼神忽然又亮了起来,眼睛明亮地看着夏纪娘:“纪娘你还未说想让我帮你带些什么呢!” 夏纪娘倏忽地想到了回应的话:“我想让你带‘快乐’回来。” 张鹤一怔,迅速地消化了她这话,不知怎的就有些暖。心中暖暖的,眼睛眨巴着:“‘快乐’是我进城一趟带不回的,带回来也难以转交给你的,换一样可好?” 夏纪娘笑了:“怎会?快乐是可以感染的,倒是我不知该付你多少钱。” “无价。” 作者有话要说: 驴儿:纪娘你这么会撩是要出事的! 评论已经达到两百了,明天六点加更~ 下一次加更是收藏五百或作者专栏收藏四百或评论三百~~ ☆、初售(评论两百加更) 为了不让人怀疑,张鹤天未亮就起来了,她拉出黑牛连接上板车,又在板车上放了给黑牛的牧草。而后放置几个装着茄子的竹筐,竹筐里面铺垫着稻草避免路途颠簸会损坏了茄子,再覆盖上布使人看不清楚里面装的是什么。 此时月明星稀,银白月光洒落在大地上为张鹤照射出了一条路来。张鹤手中提着灯笼却不顶用,灯笼的光亮照射范围不出两米,若牛车驶得太快滚进了沟里也来不及阻止。 好在黑牛强壮又借着月光而平稳地在道上奔腾,它的速度可比当初张保长带她们去抚州城时要快的多了,相信在城门打开之时就能赶到抚州城。 张鹤虽打算找李清贵帮忙,但她也不会只有这一准备,她想即使日后多跑几趟也无所谓,只要将茄子卖出,解了她眼前要面临的困境就足够了。 张鹤知道在现代即使有机械帮忙一个人要打理百亩农田也十分困难,而她为了弥补在生产力上的不足只能雇佣人手帮忙,长此以往没有可观的收益是支撑不下去,只能靠卖田了。可若非到绝境,她是不会做出卖田这等穷途末路的事情来的。 “只可惜这系统犹如死物,不能干涉这外面的一切。”张鹤的脑海中稍微遗憾地想,旋即她又暗骂自己,“人心不足蛇吞象,有它在已经使得自己在第一次面临绝境之际有了生机,如今怎能这么贪心奢求更多?只有靠自己让日子好起来才是正途!” 黑牛巧合地“哞”了一声,张鹤笑道:“小黑莫非听得懂我在说什么,你也赞同我的话!” 黑牛自然是不会再回答她,不过在张鹤的驱策下速度又快了起来。张鹤被这路颠得五脏都在颤抖,她干脆卧倒在草堆上,手中拉着缰绳眼睛凝望着夜空。 “千百年后,后世会如何,是否会有爸妈他们?我又在何处?”看着浩瀚星空,张鹤忍不住乱想起来。 天空渐渐地明亮,星月的光芒在一点点地消退,整个苍穹都在变色,抚州城也就到了。 和张鹤一样趁着月色正浓赶路的人有许多,而比清河村更远的村子的人则是在夜晚就开始赶路,只为早些来到抚州城办完事又早些回去。 没有唐代的宵禁制度,城门开启后的城内早已经热闹纷繁,城中的店户、小摊贩都已经开始兜售早点。不少挑着蔬果的农夫也都纷纷进城占据好位置,江边捕鱼的渔者也都沿着江河开始售卖捕获的鱼,还有的人将摊子摆在了城门外,也有许多居住在城内的人出城来买菜。 诸酒楼已经早早地开了门迎客,它们主要是售卖早点,虽是早点但也十分丰富。张鹤吃了一碗浇头面,腹中便已经九成饱了,她看着李清贵忙碌的身影,迟迟没有去找他。 过了两刻钟,李清贵得以歇息,他来找张鹤道:“方才实在是太忙了,无暇顾及二郎,还请见谅。” 张鹤笑道:“我是闲人不敢耽搁清贵兄。” 李清贵忙不迭地说道:“二郎自称闲人,那这临川城内怕是过半数人都是闲人了。” 张鹤笑了笑,这才说要事,免得李清贵等会儿又要忙开了去。她在刚才无聊之时已经看过张家园子正店的菜单了,这上面自然是有以茄子为材料的菜品,而且有好几样,其中最贵的是炒类的。 因缺少油,所以这时的食物制作都是以焖、煮、蒸等为主,而且食用的油是动物油跟植物油,植物油贵又少,动物油炒菜却容易焦,有损味道和菜色故而鲜少用炒的。不过上面有炒的茄子,那必定是用上好的油,价格自然贵。 果不其然,李清贵道:“这都是店里的招牌菜。”一般他们看见衣着打扮等明显出身不凡的人家,都是主动报上招牌菜以免让他们小瞧了酒楼的规格。 张鹤清了清嗓子,有些害羞:“你们的紫瓜都是怎么来的?” 李清贵道:“二郎为何打听?不过只是紫瓜而已,这倒不是什么说不得的秘密,我们酒楼里的紫瓜都是在城郊买的。”除了镇店的秘方不得告诉外人以外,一些酒楼的进货渠道也不是什么秘密,李清贵自然也能知道。 张鹤这才道:“呃事实上我种的紫瓜都已结果了,不过一时之间想不到好的处理方法,就来此向清贵兄寻求帮助了。” 李清贵微微诧异,毕竟张鹤是什么身份呀,她竟会亲自来售卖茄子!不过张鹤对他们家颇多关照,他自然不会不肯帮忙。他先是看过张鹤带来的茄子,眼中十分惊奇:“这是从清河村运来的?” “自然。” “怎么跟刚摘下来的一般新鲜?!” 张鹤笑了笑:“若非新鲜我也不敢来找清贵兄帮忙了。” 李清贵心喜道:“你稍等会儿!” 他跑去厨房找寻了张家园子正店的大厨,许多人都知道这家酒楼的大厨是个妇人,也就是厨娘。 这厨娘可不是普通的妇人,作为数百行当中的一种,厨艺也是另辟一条门路的。而厨艺出众者那名声也可响彻天下,富贵豪门想请这些人准备一席酒菜就得花上数十甚至是数百贯钱。而张家园子正店,便正是依靠张家张春娘子的厨艺而起来的酒楼,张春便是张家园子正店的招牌。 李清贵在此谋生这么久,自然少不得要与张春打交道,而且他心思玲珑,又油嘴滑舌的,学了一套讨喜的话,张春自然不讨厌他。见他来此,便问他何事。 李清贵自然是先说了一番好话,哄得张春乐开了怀而后才道:“外面来了一个卖紫瓜的,说自家的紫瓜是抚州第一的紫瓜。” 张春道:“哦,何人这么傲,莫非是黄婆卖瓜自卖自夸?” 李清贵面色犹豫,张春疑惑道:“你瞧过那瓜,真那么好?” 李清贵笑嘻嘻地说道:“我并不精通厨艺,自然不敢说什么瓜好。那瓜果好不好,还是得张大娘子这等厨艺高超之人说了算。” 张春笑道:“那我去瞧瞧好不好,他是不是黄婆!” 李清贵带着张春出去,那张春见到张鹤,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只觉得她有些眼熟,然而又记不起自己见过什么瓜农。她道:“听说你自夸自家的紫瓜是抚州第一?” 张鹤瞥了李清贵一眼,心道想必是李清贵说了什么。虽然她觉得自夸抚州第一实在是太尴尬了,但也没有否认,免得戳穿了李清贵。她道:“张大娘子看过就知道了。” 张春心里不以为然,她掀开盖在竹筐上的布,看见那躺在里面的茄子时眼中的亮光一闪而过。这茄子仅仅是看色泽便知其新鲜如还挂在藤蔓上,而它几近黑紫,比起浅紫色要更加诱人。在茄眼部分有一圈白色,表示它摘下来的时候就是最嫩最鲜的时候。 她捻起一根茄子摸了摸,发现竟找不到被虫子咬过的痕迹。她不信,又抓了几根放在底部的茄子,发现这些茄子长得十分好,没有被张鹤按照老嫩而摆放。 张鹤心道,她将有虫咬过的都放起来准备留给自己吃了,而这些完好的都是被她放在系统仓库里,李清贵要看之时才放出来的,自然跟摘下来时一样。 “你见过多少紫瓜,就敢自称抚州第一了?”张春心中喜欢,但是脸上依旧嫌弃。 “我不这么说,恐怕还入不了张大娘子的眼,张大娘子也未必肯出来看上一眼。不过我不认为我的瓜称不上抚州第一之名。”张鹤笑道。 张春知道她在变相夸自己,也不跟她多废话,道:“一筐三十文,这六筐全要了。” 张鹤来这里一年也已经了解了这里的物价,如今正值和平的时代一文便等同于一块五,而她一筐茄子有四十来根,加起来也有三十多斤。以如今的物价,一筐三十文倒也正常。 张鹤微微一笑:“六十文一筐。” 张春眯了眯眼:“你卖的金瓜不成?” “我从清河村来。” “那又如何?”张春道。 “清河村距此三十余里,而我采摘瓜果也需要一段时日,可是我的瓜果至今如刚采摘下来的这般鲜嫩,张大娘子不妨和城郊送过来的紫瓜比上一比。” 张春凝神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心里想着去买新鲜食材的人也该回来了,便让李清贵进去拿两根茄子出来比较一番。李清贵拿出来的茄子长约一尺,上面有被鸟啄虫子留下的凹凸不说,还有压痕,有的茄子的茄眼一看就知道采摘得晚了,肉已经长老。 这一比较,谁的茄子好就一目了然了。张春心中郁闷,斥责那进购食材的人:“怎么挑这么老的瓜?这要是让人吃了不满意岂非砸了我的招牌?!” 李清贵忙帮那人说话:“大娘子,这城中的哪儿卖的紫瓜不这样啊,以往也都是这样的,也没客人说什么不是?” 张春斜睨着张鹤:“你若是日后能每日供我三筐,我便以四十文一筐的价格与你定了。” “六十文。” “四十五文!” “五十五文。”张鹤退了一步。 “五十!” 张鹤还待加价,李清贵忙道:“张二郎,俗话说多买则多送,我们买你这么多,你怎么好意思要那么高的价格呢?” 张鹤的眼骨碌转了一下,道:“不如这样,我一次性供你九筐,每三日来一趟。毕竟我住的远,来回一趟太麻烦了,而且我亲自送来倒省了你们的时间,所以我四十五文卖你们如何?” 跟张鹤每日送不一样,茄子在三天之内都还能保持新鲜,过了三天虽然还能吃,但是就老了许多,也不值得那个价格了。张春还想往下压一压,但是考虑到张鹤每日送来也不容易,就应下了。 “你有九筐?” “实不相瞒,我此番带了九筐来,还有一些在脚店存放着。” “好,你送过来。让掌柜给你结算。”张春说完就回到后厨去了。 张鹤松了一口气,又不忘感谢李清贵一番。李清贵笑道:“谢什么,这还是因为你的瓜好!” 张鹤等他们将这六筐茄子换下后,假装到脚店去,随后到无人之处又装满了三筐送到张家园子正店来。掌柜给她结算了货钱后,她拿着沉甸甸的钱想试一试能否存放进系统仓库中,毕竟这钱是外来之物,依照系统仓库的使用规则,外来之物放不进去。茄子之所以能放进去是因为它的种子来自于系统仓库,本来就是系统之物。 试了一下,张鹤发现手中一空,而系统的钱中多出了四百零五文来。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奇的东西,张鹤一下子睁大了眼睛:“这怎么可能!” 这钱不是外来之物么?张鹤仍旧还没回过神来。她摸索着身上想再寻找一样东西试一试,抓到了竹筐,她趁四下无人就想一试,发现却行不通。 “难道,除了系统的种子种出来的果可以放进去以外,因这些果而获得的钱也能,除此之外都不行?!”张鹤暗暗琢磨着。 她实在是想不通,也只能这么说服自己了。毕竟这系统仓库当初是怎么出现的,她可是一点都摸不着头脑,至今除了能用它催生种子发芽、育苗以及存放果实以外,便发挥不了什么作用了。 趁着还有时间,她在抚州城的酒楼里逛了一会儿,又成功卖出了十几筐茄子,而后买了些干粮在路上吃就驾着牛车回去了。因为系统的特殊性,她也不得不妥协,每三天就来一趟,好在她越来越能承受路途的颠簸,而且待她卖完这些茄子,她就再也不那么傻,一次性种这么多茄子了! 作者有话要说: 驴哥儿掐指一算,三十亩地(等于现在的二十四亩)收入二十七万,还可以。 题外话:方便面没下过地,一切农作物的资料来源于百度,所以可能有些地方与现实不符,请勿考据,看着开心就好_(:з」∠)_ 感谢九爷扔了1个地雷 ☆、玉手 回清河村的路上风景如画,青山绿水穿插其中,而一亩亩水田中遍长秧稻,还有的田也聚集着一道道身影在田间忙碌。 《齐民要术》中说:播种水稻,三月为上时,四月上旬为中时,中旬为下时。这长江中下游地区所种的都是早稻品种,在三月播种是最合适的时节,经过大半个月等苗长到五六寸时便移栽到别的田里。这些稻基本会在六月成熟,收割完后便要交纳夏税了。 张鹤所种的稻跟这些品种不一样,而且有系统的育苗功能,她省下了催芽、在稻苗生长期间除草的时间和功夫,届时只需插秧以及后续的打理便可。若非不想引起别人的怀疑,她倒是也可以种上一批早稻。 她的打算是先买来一些本土的谷种来催芽、育苗,等到四月份,她再用系统里育好的苗栽种到田里。当然,她也会按照原始的方法种十几亩本土的水稻,方便让她观察这两种水稻的异同之处。 在她感觉骨头快要散架之际,终于回到了清河村,而且日薄西山,一行大雁整齐有序地往北飞去,只留下它们的叫声。如此美景、怡然的气氛,张鹤都顾不得肚子饿而只想一头扎进床褥里睡死过去了。 “二哥、二哥!”张显早已从村塾回来,小跑进张鹤的房间拽她的衣角。 “嗯?”张鹤正趴在床上懒得动弹,闻言扭头看着立在床边的孩子。 “夏姐姐送晚食来了。”张显圆溜溜的眼睛闪着天真的亮光。 张鹤忽然觉得没那么疲惫了,连忙从床上爬起来,往外走去。只见夏纪娘坐在堂上看见她出来了,微微一笑:“姨母说你奔波劳累回来后也没空弄晚食,就多准备了一些给你们送来。” “总是劳烦李大娘和纪娘,我真是过意不去。”张鹤道。 “这些日子你对我们也是颇多关照,邻里之间互相帮忙,谈何麻烦?”夏纪娘说,又问,“我方才进门,看见那竹筐都空了,可是都卖完了?” “有清贵兄帮忙,卖完了,而且还定下了每三日送一些过去。” 夏纪娘柳眉微蹙,道:“那岂非每三日你都要出一趟门?” “离县城再远的人家也是这样的,我又怎能言苦?为今之计也只有先站稳脚跟,才能徐徐图之了。” 夏纪娘心下佩服,倒不是她认为别人不苦,而是张鹤出身品官之家却能尝这一份劳苦,她的心志足以令人钦佩。 张鹤忽然想起了什么,她从买回来的东西中挑出了一盒胭脂送给了夏纪娘。夏纪娘望着它不肯接:“这是什么?” 张鹤粲然一笑:“你要我帮你带回来的——快乐。” 夏纪娘愕然,随后莞尔:“这如何算‘快乐’?” 张鹤将她的手抓过来,将胭脂盒放在她的手中。 夏纪娘的手纤细而柔软,不过张鹤知道在手心的那一面是见证着她的辛勤的岁月,即便如此,她在抓到夏纪娘的手时,脑海中依旧闪过了“纤纤玉手”等诸多赞美之词。她下意识地捏了捏。 夏纪娘在被她抓住手时并无别的反应,可又猛然地想起张鹤此时是男子身份,若是被人瞧了去那就说不清白了。正要挣脱便感觉到张鹤竟然还捏了捏她的手,让她的心弦似被撩动,一时之间得不到平静。 “你若开心,我自觉得快乐。”张鹤道。 夏纪娘嗔怪地看了她一眼,心道张鹤若是男子,说的这话便成了情话了,必然能哄到不少女子。 怕夏纪娘仍旧不肯收,张鹤才正经道:“我是觉得素日里受你的恩惠颇多,也不知该作何回报,思来想去,也只能想到这些钱财买来的俗物了。” “即是俗物,那你送我是认为我俗?” “呃,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我是俗人,只能想俗法子。” 夏纪娘笑了,便要收下这盒胭脂,她似嗔非嗔地动了动手:“还不松开?” 张鹤心中一惊,竟没察觉自己占别人的便宜这么久了。她忙松开手,讪讪地笑。 张显在不远处看着她们“眉来眼去、打情骂俏”许久,皱着小脸道:“二哥、夏姐姐,好饿。” “不打搅你们了。”夏纪娘起身离去,张鹤将其送到门外才回来。 刚一落座,张显道:“二哥这是要给夏姐姐定情信物,日后将其迎娶回来嘛?” 张鹤一呆,瞪着他:“你这想的都是什么呀,在村塾学得了‘胡言乱语’回来吗?” 张显惧怕她的威严,不再乱说话。 张鹤每日都会到田里巡视一番,又适时地采摘茄子进系统仓库放着,如此一来别人再看她家的瓜田时便发现产量也并不算多。 村里有的人家偶尔来跟她买一些回去腌制,除了趁新鲜的时候可以吃,也还能腌茄子以储存久一些。而且家中没有多少余粮后就能就着稀粥吃下,算是一日两餐的饮食了。 两日后,她再次早早地出门,除了她村中还有几人与她同路的。因农忙时分,村中的人基本上十天半个月才会进县城一趟,如今有的人家人多田少已经忙完的就腾出时间来了,见张鹤有牛车便想让她帮忙载一程。 只要没有仇怨,张鹤对人都还算善良,虽然有别人在要注意着别让人发现了竹筐里的秘密,但是多一个说话的人也好打发时间。 张鹤到了张家园子正店,李清贵看见她便笑道:“你可算是来了。” “怎么了?”张鹤困惑。 “好事!”李清贵神秘兮兮地说,“你的紫瓜实在是鲜嫩,那绸缎庄的徐员外吃过一回,发现跟以前吃过的不一样,就问了张大娘子。张大娘子告诉他那是紫瓜的缘故,徐员外便买了一筐回家去腌制。这样一来,咱们酒楼里的茄子就少了,张大娘子巴不得你多带些来呢!” 张鹤心中只觉得疑惑,虽然有化肥的作用在,但也只能达到增产的目的,而她将茄子放入仓库中保鲜,可口味也不至于会跟别人的茄子相差太远才是!她自己吃过两回,也没有留意口感是否有什么不同。 而且化肥的危害在说明书上也说明了,她都不敢多用化肥,那便跟化肥没多大关系才是。 尽管心里百思不得其解,但是既然张春有意跟她多买些茄子,那也是好事。她这么多亩的茄子,按照每回进城所卖的数量,至少卖上一两千次才卖得完。 她没有坐地起价,李清贵笑道:“二郎你真不是个会做买卖的。” 张鹤道:“商人重利,所以一直以来为世人所瞧不起,我虽无轻视商贾之意,但也不喜一些不好的风气。而且我无经商之才,还是老老实实种田!” 李清贵却是误以为因张鹤出身所致,她的出身决定了她这辈子都不可能走上经商的道路。骨子里也跟士族子弟一般,认为商人是低贱的,商人甚至连参加科举的机会都没有。 张鹤可不知李清贵心里想这么多,她只关心除了茄子以外,别的作物是否会跟茄子一样,在口感方面跟本土的作物有着明显的差异?而这是因为种子的原因所致还是因为化肥等因素?她迫不及待地想种植别的作物来研究,但是现实告诉她,她只能一步步地来。 时光的流逝令人寻不到半分痕迹,一眨眼便到了四月初。 张鹤的茄子越来越出名,跟她买过茄子的都称赞她的茄子鲜嫩、色泽光滑。张鹤心想那些被虫蛀和被鸟啄过的都被她留在空间自己食用了,别人跟她买的她自然不会拿这样的次品给他们。 她也并没有因为茄子出名,各大酒楼要求她加量她就应允,毕竟她的茄子的出现导致了原本的平衡被打破。如若她只为了自己而霸占了整个市场,那别的瓜农的日子必然不好过,所以她自己占三分,另外七分让别的瓜农去分。 四月立夏预示春天的过去,夏天的到来,早稻的秧插已经渐入高-潮,许多耕种了别的作物的人家也都趁着晴天开始抢收。夏季是多雨的时节,若不争分夺秒,许多作物都会遭殃。 张鹤的另外二十亩田上密密麻麻地长满五六寸高的稻苗,而这些都是本土的稻苗,将要分别移栽到另外五十亩田上的。 此时她顶着烈日,头戴斗笠脚套着白袜、卷起裤脚踩在泥泞的田里将一些合适移栽的苗挑选出来,同时除除草。路过之人瞧见她的模样只想发笑,夏纪娘却知道她这是为何,心中竟隐隐有些心疼她。 “张二郎。”夏纪娘开口。 张鹤直起腰来朝她看去,斗笠替她遮挡了眼前的耀眼光芒,使得她能一眼就看出是夏纪娘来了。这二十亩田跟李大娘家的田并不相近,也不顺路,那夏纪娘必然不是路过这里的。 “夏娘子,你怎么来了?”在村里人都看着的情况下,她可不能喊夏纪娘的闺名。 “过来看看你是否有什么要帮忙的。” “你们那边忙完了?”张鹤惊诧道。 “还有二十亩地还要忙。”夏纪娘说着脱了鞋袜,又稍微卷一下裤脚就这么下田里来了。 张鹤的目光落在夏纪娘雪白的脚上,尽管泥土将其颜色遮掩,但那一瞬也足以让她看清楚夏纪娘并未裹脚。 实际上裹脚之风俗始于五代时期的南唐,而在两宋时期在上层社会流行开来,直到元代才开始普及、明代开始兴盛。只是唐代被秦高祖灭后,历史的走向也有些捉摸不定了,至于缠足裹脚这等陋习并未在此处听说过。 而农家的女子自幼便要承当劳作农务,自然不会有人家愿意让女子缠足,甚至她们赤脚下地也并不会有什么不妥。这也是农家的女子要比城中的女子要奔放的缘故,也是许多文人士子认为“大家闺秀”跟“乡野村妇”的区分由来。 “既然如此,你怎么过来了?”张鹤道。 “那二十亩田等实表哥回来后再行秧插了。”夏纪娘道。 张鹤恍然,她都要忘了,李清实跟一户姓陈的人家结了亲,他也该回来成亲了,而成亲后他必然是要留在家中孝敬李大娘的。 “李大娘想必要高兴了。”张鹤笑道。 夏纪娘微微一笑,张鹤却觉得有些不对劲,想了想,她心中怅然,试探地问:“清实兄何时回来?” “后日。” “那你——” “我明日回去。” 作者有话要说: 收藏五百的加更在明天上午六点~ 明天是清明节哦,好想回家扫墓,吃烤猪、吃籺、吃妈妈做的菜_(:з」∠)_ ☆、时光(收藏五百加更) 恍若听见什么难以接受的消息,张鹤呆滞了好一会儿,她所担心的事情果然发生了。李清实若回来,夏纪娘即便是他的表妹,可留在他的家中也必然不妥,所以夏纪娘是必然要回家去的。 “你、你能否别回去那么快?让清实兄在我那里住下,直到他成亲……” 夏纪娘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笑道:“哪有有家不归住别人家的?即便如此,我也还是要回去的。我不可能在姨母家长住,我也得回家帮忙了,若不然……家里忙不过来。” 夏纪娘的家里能干活的人何其多,夏家又怎么会忙不过来,不过是她来此快两个月,再不回去她的爹娘恐怕都要遭受二叔父、三叔父两家的责骂了。 张鹤的脑袋乱哄哄的,心中就像被什么堵住了有些闷,令她好一阵失落。她自认为已经将夏纪娘当成了朋友,甚至是超脱朋友的存在,可夏纪娘要离去,而她又要孤独一人了。 “那、那也太突然了。”张鹤动了动嘴唇,嘀咕道。 夏纪娘没再说话,她怕说得越多就会暴露自己也不想归家的心情。她发现仅仅两个月,自己就变得有些贪心,她贪图这里和谐的气氛:没有邻里因为她攒不齐嫁奁嫁不出去便对她指指点点,也看不到祖父以及二叔父、三叔父他们刻薄的嘴脸,更无需面对爹娘的唉声叹气、 她也眷恋这里,姨母对她的好以及对张鹤的那么点不舍。 夏纪娘自问在村中同龄的密友不少,可是近两年她发现有的嫁了、有的见了她谈论的话题也离不开婚嫁,每次跟她们交流,都是一重无形的压力加在自己的身上,唯有面对着张鹤,她才能不去想那些。 然而她不能再贪心了,她得回去面对那些。这里的日子不过是漫长岁月中的一缕时光之沙,稍纵即逝。 张鹤也是一声苦笑,她已非孩童还会因为转学而感到难过、崩溃,这么多年所面临的生离死别又何尝多,那一颗心早该适应了才是。 “既然如此,你也别帮我干活了。”张鹤擦了擦手,将满手的泥土擦在了破旧又脏的短褐上。她跨过稻苗,三两下来到夏纪娘的面前,又回到田埂上将脏兮兮的袜子脱了,光着脚丫踩在杂草横生的田埂上。 “……”夏纪娘无言地看着她,好奇她要做什么。 “我一直想做一件事,不过不逢时便没尝试,如今我想尝试一下!”张鹤的眼眸有些明亮,一点也瞧不出她是有轻微近视的人。 夏纪娘更加好奇了,不过她跟着张鹤往回走,而张鹤回到道上也不把鞋穿上就往自家的宅子飞奔而去。不一会儿她穿上了鞋出来,不过手上拿着两个竹筒,腰间还别着一个小壶。 张鹤将竹筒塞给夏纪娘,而后自己提着小壶,晃了晃里面还有水声。张鹤雀跃道:“最近夜晚已经能听见蟋蟀的叫声了,再看一些地方有蟋蟀洞,我断定此时已经有蟋蟀出洞了!” 夏纪娘愕然,盯着她好一会儿:“所以你想抓蟋蟀?” 张鹤点头,夏纪娘又道:“你也有斗蟋蟀的爱好?” 张鹤眨巴着眼,她似乎在夏纪娘的脸上看见了不悦,忽然便明白夏纪娘为何不悦,她解释道:“我只是想抓蟋蟀,未曾想过用来斗蟋蟀。” 斗蟋蟀之风始于隋唐,兴于宋。虽然没有宋朝了,但是秦朝的赌-博项目之中便有斗蟋蟀,有靠斗蟋蟀而腰缠万贯者,也有因斗蟋蟀而家破人亡的,故而有些目睹过因斗蟋蟀而家破人亡的人会特别厌恶斗蟋蟀。 夏纪娘眉眼一弯:“那走!” 张鹤自然不会跟夏纪娘单独去,此时的村里有许多的孩童正在戏耍,张鹤和夏纪娘出现的地方高大郎的两个儿子便也在,他们跟在张鹤的屁股后头想看她抓蟋蟀。 许多孩子都被张鹤吸引了过去,不知不觉她就被孩子们围在其中了。夏纪娘站在一边不由得温柔一笑,张鹤童心未泯,跟八-九岁的孩童似的玩在一块也不觉得违和。 “别挡着,嘘,别出声。”高江对站在洞口处的一个孩子道,那孩子急忙挪开身子,只是视线依旧盯着那洞口。 洞口是张鹤挖的,目的是贯通蟋蟀挖的洞,再一面灌水堵住洞口,蟋蟀会从另一个洞口爬出再抓捕。而这技巧是夏纪娘教她的,不然她一个没抓过蟋蟀的人也不知从何下手。 水将洞口灌满了,而不一会儿在那平静的水面上便有一些波动,只见两条须破出水面,却依旧没见它出来。孩子们都有些按捺不住了,张鹤却屏气凝神全神贯注地看着。 突然,那蟋蟀钻出了水面,就要往前方扑去,张鹤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它捂住,而后轻易地抓住送入了竹筒之内。 仿佛完成了一项伟大的事业,孩子们欢呼雀跃,纷纷找蟋蟀洞,对张鹤喊道:“这儿还有!”仿佛张鹤就是他们的头目了。 路过的村民看见此情此景颇为无言,再瞧夏纪娘也是一脸无奈,他们就没多说什么,由得这些孩子跟张鹤在此胡闹了。 抓了五六只,张鹤将蟋蟀分给孩子们而后心满意足地回到夏纪娘的身边。夏纪娘见她两手空空:“不继续抓了?” “我只是为了满足一下好奇心,并不打算抓来玩。”张鹤道,虽然对蟋蟀而言有些残酷,但是她不是唐僧会对蚂蚁都宽容。 “你以前不曾抓过?” 张鹤摇了摇头:“我哪有机会抓蟋蟀呢?!”她自幼住在城市里,而城市的环境自然不会给她这等机会。在夏纪娘的心中却是认为她自幼被张家的人所约束,失去了孩童的快乐时光。 夏纪娘又笑了,她顺手折下几片宽大的竹叶,折叠了起来,不一会儿一只翠绿色的蟋蟀便立在了她的掌心上,她盈盈一笑:“那这个你必然也是不会的了。” 张鹤眼前一亮,拿过竹蟋蟀感叹于夏纪娘的神通广大:“纪娘你真厉害。”她没说自己想学,毕竟她知道夏纪娘就要回家了,没机会教她了。 午后的风夹杂着一丝燥热,烈日下树影斑驳。清河水潺潺流动,水面波光粼粼。 岸边静坐着两道垂钓的身影,相隔有两丈远,却是张鹤与夏纪娘。张鹤想能够安静地享受最后相处的时光也就垂钓了,她和夏纪娘坐得远些一来不打搅对方钓鱼,二来避免引来非议。 张鹤的鱼竿有了动静,她静心等待,时机一到她立刻收竿,那上钩的鱼顿时无处可逃只能挣扎着。 夏纪娘略微诧异,若说捕鱼她有一手,那垂钓就数张鹤比较厉害了。在此钓了半个时辰,张鹤已经钓起来两条了,而且都有一斤重。她只钓起来一条五两、一条八两左右重的鱼。 张鹤继续上饵,夏纪娘扭头道:“你惧怕水蛭,却不怕蚯蚓?” “水蛭会吸人血,蚯蚓却不会,这两者如何相同?”张鹤道,上完饵便将鱼钩甩向另一处。她拿眼角的余光瞄夏纪娘,确定她没有看自己后再扭头看过去。 夏纪娘的侧脸十分柔和,下巴、下颌与脖颈形成了一条分明而有致的线,张鹤暗暗想:这也算是古典美人?在她的认知中,也就八-九十年代的港女星比夏纪娘漂亮了。 张鹤猛地转回头,眼睛盯着水面心里有些别扭自己竟对着夏纪娘发花痴! 夏纪娘早就注意到张鹤盯着自己瞧了,她不过是装作不知道,避免尴尬。不过她心里也嘀咕张鹤为什么会有此举动,又是否有什么话想对自己说? “驴哥儿是个不看重财物的,这在今世可是罕见的。而且他为人如何你在这些日子里也瞧清楚了,若嫁给他,他定不会负你……”李大娘的话突然在夏纪娘的脑海中荡开来,她心神俱震,不明白自己为何忽然会想起那日与李大娘的对话。 “我疯了?”夏纪娘暗暗地说自己,她在那一刻竟然想到若想要继续这样的日子,便只有嫁给张鹤?! “张鹤可是女子!”夏纪娘的心中想着。可又发现她一旦开始思考这个问题,就忍不住扩散开来想,想到了张鹤为何要装扮成男子,对未来又有何打算?而她并不想嫁人,若真嫁给张鹤是否能随了自己的心愿…… 忽然,张鹤指着夏纪娘的钩问道:“鱼儿是否上钩了?” 夏纪娘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鱼竿的确动了,她连忙收竿,但却被那鱼挣脱了,鱼钩上只有一小截蚯蚓。 “纪娘为何心不在焉的?”张鹤问。 夏纪娘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心道她还好意思问自己,若非她盯着自己瞧,自己也不至于分心。而且让她有些羞恼的是自己竟然魔障到思考与张鹤成亲的可能性! 嘴上没应答,本想继续上饵却发现蚯蚓没了。她想了想:“今日也算是收获颇大的了,这两条鱼一条炖汤一条用来蒸。” “你不钓了啊!”张鹤略失落。 “我出来已经很久了,再不回去姨母怕是要乱想了。” “哦。”张鹤应了一声,看着夏纪娘。夏纪娘对上她的目光,心中鼓噪,连忙避开来提着两条鱼和鱼竿连忙走了,也顾不得等张鹤。 张鹤本想跟她换一条鱼的,但是她走得这么快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唯有提着两条鱼回家去了。她将鱼扔进养鱼的水缸里,又将鱼竿收好,洗干净手后坐在前堂发呆。 “她要回家了啊……”张鹤拿着那竹蟋蟀,怅然若失。 作者有话要说: 夏纪娘收获小迷妹驴儿一只 _(:з」∠)_放假了,大家伙都去玩耍了,文下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归途 黑夜将大地笼罩,只有盈盈月色能为大地投去一丝光芒。没有一丝清风,清河村已经陷入沉寂中,万籁俱静。 竹海的边隅,李大娘的家中尚亮着一点烛光。夏纪娘正在收拾东西,李大娘的身影出现在门外轻轻地敲了敲门,唤道:“纪娘,可歇了?” 夏纪娘忙去开门,微笑着回道:“还没呢,姨母怎么也还不歇下?” “你都要回去了,来跟你说说话。” 夏纪娘将她迎进来,她的床头有两张矮凳,俩人分别坐下。夏纪娘道:“姨母有心了。” “你这一回去啊,怕是没什么机会再来我这儿长住了。”李大娘叹息道。 夏纪娘的脸色在烛光下看不出什么变化,她的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容:“姨母为何会这么说?” 李大娘握着她的手,道:“虽说你已经耽搁了三年,再耽搁你的事情你们家那些人都做得出来,可你的爹娘必定不忍。” 夏纪娘的心一慌,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姨母认为这一年之内,我便能攒够嫁奁了吗?” 李大娘凝视着她,起身回屋里,很快便又回来而手里抱着一个一尺大小的铜盒子,她交到夏纪娘的手中,语重心长道:“这是姨母这些年攒下的,你拿回去。” 夏纪娘心神俱震,她连忙推开:“这怎么可以,且不说我没有资格要,如今实表哥、贵表哥都要成家立业,必然少不得这些做家用。我绝不能要!” “你实表哥、贵表哥他们这些年在外干活送回来不少银子,我都攒着没动过,该给他们成亲的我都拿出来了,这些是闲钱。你在我这里忙了两个月,我怎好让你就此回去?” 夏纪娘坚决不收:“姨母供我吃住,我已经满足,不能奢求更多。” 李大娘欣慰道:“姨母知道你是个孝顺的孩子,只是你在我这儿白白帮我干活,我也不好意思。这些就当是你的工钱,你别说了,再说我便送到你们家去!” 夏纪娘眼神闪了闪,她打开铜盒子,只见里面躺着五贯钱,还有一些首饰。她取走一贯,道:“这是我的工钱。” 李大娘一阵无言,又从中拿出一贯给她,强硬道:“好了,就这么定了,你别推脱了。否则回到去,你们家那边还说我苛待你呢!” 夏纪娘无奈收下,她知道李大娘说的对。她的爹娘虽不会说什么,但是她的叔父、婶婶们若是见她空着手回去,定要说她的不是了。她的爹娘不计较,可少不得斤斤计较之人在祖父面前说什么,如此一来她的爹娘就更加难做人了。 李大娘又想跟她说什么,可是话到了嘴边还是咽回去了,只是走到门外时遗憾地嘀咕道:“终究还是没有缘分吗?!” 夏纪娘的心被抓了一下,她似乎猜到李大娘说的是她跟张鹤。在李大娘的心中若能撮合她们似乎是很不错的,但是张鹤从未表露过要娶夏纪娘的想法,夏纪娘也未提过出嫁的想法,她终归不好插手。 入夏后公鸡报晓的时候天已经微亮了,不过村民们依旧在这个时辰起来。夏纪娘睡得晚,但是醒来时不见倦色,她的东西昨夜已经收拾好,包括路上吃的干粮和水都备好,和李大娘道别后便踏上了归途。 经过张鹤的宅邸时,那紧闭的大门让夏纪娘道别的心思都收了起来,她不再犹豫地往六家桥村方向走去。清河村距离六家桥村就有三十余里路,路途遥远程度不比进县城。不过六家桥村并非在县城附近,而是在清河村的西北方向,距离县城同样要三十多里路。 整个清河村其实有数里大,李大娘和张鹤家都在清河村的中部,从道上走到村口也要两刻钟。当她走出村口的时候却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张鹤。 张鹤驾着牛车在村口等着,牛车上放置着几个箩筐,皆用布盖着。她的心微微悸动,走近时,张鹤略有感应抬起头看着她,顿时喜道:“我还以为我来晚,等不到你了!” “你在等我?”夏纪娘问道。 张鹤眼神有所闪躲:“我要进县城送紫瓜。” 夏纪娘微微失落:“哦。” “不过我可以先将你送回家去,我有牛车。”张鹤拍了拍黑牛,惹得黑牛不悦地甩了甩尾巴。 “你将我送回家再去县城,恐怕会晚了。” “没关系的,我说了每三日送一趟,并没说一定要早上到。” 夏纪娘不语,张鹤就站在那儿,身形修长而挺拔,柔弱又坚毅。她点了点头:“那劳烦张二郎了。” 张鹤喜形于色,过去将她的竹篓接过来放在牛车上,再唤她上来坐下。夏纪娘发现牛车上备的草比往常多了一倍,而且除了装着茄子的竹筐还有两壶水在里面,显然张鹤是做好了送她到家的准备的。 牛车缓缓而动,张鹤和夏纪娘都没开口说话,一直到分岔口夏纪娘才为张鹤指了路。 从清河村西北方向而去要经过几座低矮的山峰,山路穿梭其中,往来的人甚多。在这些地方有四方汇聚而成的集市,都是互取所需。张鹤眼前一亮,道:“此处竟有堪比县城的集市,真热闹。” 夏纪娘笑道:“每逢初一十五,乡间都会有这样的集市的,你莫非没来过?” “我只知县城,却不知这乡间集市,也是孤陋寡闻了。” “这偌大的抚州数十万里地,有县城四座,而县城之下乡数十,村便有数百,有些村离县城远若什么都要进城才能买岂非折腾?所以在相邻的几条村子间都会有这样的集市。” 张鹤点点头,此时的交通并不便利,路少而不平坦,所以人员密集的村落的附近必定会形成新的交易场所,这是必然的。 “若不是要赶路,我便要来凑一番热闹了。”张鹤遗憾地说。 “机会难得,你也可在此看看是否有需要的。虽然是乡间的集市,可有些东西是那县城也买不到的。就如我们村有一位娘子,她织的绢布拿去城里卖,一匹可得五六百文,而寻常的绢布也不过四百文一匹。” “你……不着急赶路?”张鹤试探地问。 夏纪娘摇了摇头,张鹤便慢慢地停了下来,她牵着牛车跟夏纪娘走在那道上,一边走一边看。夏纪娘在身边说:“你知道盐、酒、茶都是官府严格把控的,而这乡间的集市官府一般不会管,所以这儿有许多私盐、自酿的酒兜售。” 历朝历代以来官府对盐铁、酒茶的监管都十分严格,而这几部分组成的税占了所有税额的一大半可见其比重。在这种情况下,百姓不允许贩卖、买卖私盐,还有私自酿酒等,尽管可以私酿酒也得从官府买酒曲以便官府收税。 如今的秦朝自然也不能例外,不过在太平盛世之下,基本打压的是以盐、酒、茶为生的大商户,而乡间的小交易并不会受到监管。百姓家中有私自酿酒的,不过只要不是用来卖的都没有官府管,即便是兜售,只要牵涉不广也没多大问题。 张鹤对酒并没有需求,她买了几斤盐,又拿一筐茄子换了一斤茶,而后就和夏纪娘继续赶路了。夏纪娘看着她的竹筐困惑道:“你拿紫瓜换了茶,就不担心不够数目给酒楼?” 张鹤“呃”了一下,眼神有一丝狡黠:“我不会少给酒楼的,我既然拿紫瓜换了茶叶,就有别的准备。” 夏纪娘认为张鹤还有别的准备,便不再过问。 还有几里地便到六家桥村时,一队迎亲队伍从她们的面前经过,从迎亲的队伍和阵仗便可看出这是大户人家的喜事。夏纪娘突然就发起了呆,张鹤瞄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迎亲的队伍,待那队伍过去后,她才继续赶路。 “这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能否问一个问题?”夏纪娘问道。 张鹤因她那句“最后一次见面”而有些失落,听她这么问就道:“不妨直言。” “你日后要怎么过?” 张鹤怔住了,她没想到夏纪娘会这么突然地问这个问题。她是在夏纪娘猜出了自己的身份的前提下被这么问的,那问这个问题的意图就很明显了,而她的答案似乎有些难解释。 “如今是怎么过的,日后就怎么过!”张鹤道。 夏纪娘诧异,她险些便要问张鹤为什么会作男子装扮了,可又担心这事关张家的秘密以及张鹤的身家性命,便没有问出口。 “你、你以后还会到清河村吗?”张鹤又问。 夏纪娘沉吟片刻,道:“兴许不会了。” “为什么?”张鹤从未想过夏纪娘会不再到清河村,她以为夏纪娘只是回家去,日后还是有机会到清河村的。 夏纪娘见她如此呆不由得笑道:“若我未嫁而家中条件宽裕些,我自然还是会到姨母家中去的。” 张鹤眨巴着眼,听出了她的言下之意:夏纪娘兴许会嫁人了。 她的肩膀一下子耷拉下来:是啊,她又不是我这样需要隐瞒身份的人,她迟早会嫁人的。 夏纪娘忽然道:“到了。” 张鹤回过神只见眼前是一条小河,河岸杨柳依依,而四周是分散的田地。她道:“这是六家桥村了?” “我家的田便在此处,此时我的爹娘应该在忙,我从这儿走过去帮他们。” 张鹤反而不知道说什么了。夏纪娘下了牛车,准备去拿自己的竹篓时,忽然有人叫了她一声:“幼幼!” 夏纪娘的身子一颤,转过身却有些平静:“阿娘!” 只见一个妇人手中提着篮子走过了小桥,朝她们走来。妇人容貌靓丽、肌肤白里透红一点也不像常年劳作的农妇,可她的打扮十分朴素,手臂上挎着的篮子里装着一些瓷器,俨然刚为田间的家人送去了吃的回来。 张鹤听见夏纪娘的称呼,心道难怪夏纪娘常年在地里干活却不见黑,原来是继承了其母的强大基因。有些人便是天生晒不黑,而这种人搁在现代那是羡煞旁人了。 夏纪娘奔了过去,她的娘夏崔氏欣喜地打量着她,道:“胖了一点,想必在你姨母家过得还不错。” “姨母待我很好。”夏纪娘道。 夏崔氏欣慰地笑了,不过她刚才就注意到了夏纪娘似乎是从那少年的牛车上下来的,她们是何关系?她不由得将目光放在了张鹤的身上。 张鹤感觉到夏崔氏的视线,与之对视了一会儿,心里琢磨着:我就此离去还是上去打招呼呢? “那是——”夏崔氏开了口。 夏纪娘回头看了张鹤一眼,解释道:“那是姨母村里的,他顺路送了我一程。” 夏崔氏并未多想,而是“哦”了一声,上前去道谢:“我是纪娘的娘,谢谢你送她一程,你若不着急赶路不如到我家喝口水?” 张鹤喜道:“那就打扰了。” 作者有话要说: 初见丈母娘 你们又回来了??ヽ(°▽°)ノ? 感谢慎修扔了1个地雷 踏歌知韵晚扔了1个地雷 ☆、夏家 六家桥村是临川的大村子,共有四十多户人,而村子的来源于“六大家”。当年时逢乱世,有六大姓氏的人迁居在此开荒并没有给村子命名,而在这条河流众多的聚居之地,却只有一条独木桥,以至于往来的人十分不便而村子也落后了许多。 后来六家的族人集合起来凑钱建桥,全村共建了六条桥分别以六家的姓氏命名。秦朝建立后官府前来为村子立户帖,便为村子定名“六家桥”。 六家桥村虽算不得什么文化底蕴丰厚的村子,但秦朝建立后为安抚流民也有将此处荒地作为分发农田的地方,故而外来的人较多,发展至此已经有四十二户人家。 夏家作为村中六大姓氏之一的家族,族人自然多,而迟迟不肯分家的夏老翁家更是村中的大家。 夏家有瓦房五间、草房三间,瓦房稍显老旧,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而草房则分布在瓦房的附近,在这些房屋之间是一大片空地,养着一些鸡鸭,还有一小块菜地。 虽然外在看起来不如张鹤的宅邸,但论面积绝对比她的二进院要大。 张鹤到夏家的时候,夏家的男人都在地里干活,只有一个老人在门前的一棵槐树下乘凉。老人的两鬓已经发白,头发有些稀松,而老人斑和皱纹在他的脸上、手上都已经出现,可见的确上了年纪。 他躺在一张破旧的藤摇椅上,阖眼不知熟睡或清醒。夏崔氏看见他便喊了一声:“家翁。” 老人鼻孔“嗯”了一声,显然没有睡着,不过他也听出是谁人的声音而傲慢地不予理会。 夏崔氏仿佛已经习惯了,倒是夏纪娘也开口唤了一声:“阿翁。”老人才睁开眼睛来,波澜不惊地说道,“大娘可知道回来了!” 夏纪娘在夏老翁这一脉的孙女辈中排第一,所以夏家的人都唤她“大娘”。 夏老翁语气不善让张鹤蹙眉,夏纪娘也是习以为常,他对长子一房都有些苛刻,对于她到李大娘家去而不留在家中自然感到不满。夏纪娘回来了,他自然要显露一下家长的威严。 夏老翁睁开眼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跟在夏崔氏母女后面的张鹤,那一头雄壮的黑牛倒是能吸引他的注意。再粗略地打量张鹤一番,他在她的身上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之处,便是觉得她比一般的男人要娇柔些。 “这是送大娘回来的人,过来讨碗水喝。”夏崔氏介绍张鹤道。 “老人家你好,我叫张鹤,清河村人。”张鹤有些紧张地上前,毕竟对方是夏纪娘的祖父,而在她的面前又是一位老人。即便不喜欢他对夏纪娘的态度,可面对一位老人时她仍旧会有该有的礼貌。 夏老翁皱了皱眉头,张鹤送夏纪娘回来,她们年纪相仿,若是被有心人故意利用,那夏纪娘的清白便也得毁了。虽然夏家如今已经没落,可他依旧在乎这方面的礼节。不过他仍旧点点头:“既然如此,那夏大家的,去给他端一碗水!” 夏崔氏母女和张鹤都听出了夏老翁的意思,他竟连门都不打算让张鹤进去。夏崔氏欲言又止,随后欠然地看了张鹤一眼,转身进去倒水了。 张鹤尴尬地站了一会儿,夏崔氏便端了水出来,张鹤一口气喝完将碗还给她。夏纪娘知道张鹤这就要离去了,却不曾想她忽然绕到牛车后面磨蹭了一会儿搬下来一筐茄子,还有她在乡间集市上买的一斤茶叶。 “这是李大娘托我带给夏娘子的爹娘的。”张鹤将东西交给夏崔氏,笑容十分灿烂,让人不曾怀疑她的话的真假。 夏崔氏俨然信了,诧异道:“她怎么送这些过来哟!” 夏老翁看见那斤茶叶,眼睛闪过一丝精光,不过却没说话。夏纪娘自然是知道张鹤撒谎,且不说那茄子是否是李大娘让她送的,就说那茶叶的来源她可是一清二楚的。 “清实兄要成亲了,是件喜庆的事情,所以也算是借我的口告知你们!”张鹤说起谎来也不打草稿,让夏崔氏不疑有他。 “清实要成亲了啊,这大喜事啊!”夏崔氏高兴道。 正说着话,北边的一间瓦房里出现了两道小身影,一个五岁左右的丫头带着一个三岁、光着屁股的男童跨过高高地门槛跑了出来,并且朝夏纪娘唤:“姑姑,姑姑回来了!” 夏纪娘看见这俩小家伙时,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来,等俩小家伙抱住她的腿后,她弯腰摸着他们的脑袋,道:“小丫、进儿,姑姑回来了。” “姑姑可舍得回来了,小丫好想你!”夏丫撒娇道。 “姑姑也想你们。”夏纪娘的笑容温和又宠溺,让张鹤看呆了。她心想夏纪娘必然是很喜欢孩子的,而她若嫁了人也迟早会生孩子的。 似乎见不得这和乐融融的一幕,一道并不和谐的声音就在西北边的一间瓦房前响起:“哟,可舍得回来了,还以为你都忘了家里还有活要干了呢!” 夏崔氏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夏纪娘收敛了笑容,抬头对着那妇人喊道:“二婶。” “既然回来了那站在门外做什么,还不过来帮忙织布?”夏二婶一点也没顾及夏崔氏在场就忍不住敦促夏纪娘帮忙干活了。 “大娘刚回来,让她歇一会儿。”夏崔氏道。 夏老翁咳了一声,声音有些威严:“家里来客人了,说话注意点别让人看笑话了!” 夏二婶走出来两步这才看见被树和土墙遮挡住的身影,她的视线在张鹤的身上打量着,那算计的目光让张鹤心里膈应。 “这是——”夏二婶心里有了诸多猜测。 “进屋说话!”夏老翁起身,向夏进招了招手,“进儿来曾祖这儿。” 夏进向他靠去,又扶着他往屋里走。夏崔氏和夏纪娘松了一口气,对张鹤道:“进来坐一会儿!” 张鹤点点头,心想若非她给了夏崔氏一筐茄子还有一斤茶,恐怕自己都还进不来呢! 张鹤的话也就夏崔氏信了,她那一车的茄子可是被夏老翁看在眼里的,那分明就是别有用途的茄子又怎会是李大娘特意让她送过来的呢?而且李大娘真要送东西又怎会让她送而不是夏纪娘? 夏纪娘的行囊都在她提着的竹篓里,她回来这么久可没提过有茶叶这回事。最重要的一点,即使李清实要成亲了,那喜礼都该由李清实送过来的,又怎会让张鹤送! 夏老翁人老可心明如镜,他猜测张鹤跟夏纪娘应该不是顺路的关系,而张鹤有什么目的,他等会儿试探一下不就知道了?!想起大儿子总是怨他没有考虑孙女的婚事,那他就趁此机会让他们看看自己也非无情的! 正北的大瓦房近了看才知是正房,中间是厅,左右各有房间。张鹤猜测这左右两间房必定是夏老翁和夏大的房间了,果不其然,夏崔氏放下茄子和茶叶后便进过左边的房间一趟。 而剩余的四间瓦房包括夏纪娘的侄子侄女走出来的那间,理应是夏二、夏三以及夏纪娘的兄长他们的居所了。夏纪娘的房间是草屋,在她放行囊回去的时候,张鹤已经看见了。 虽然普遍的人家都是盖的草屋,可张鹤依旧有些心疼夏纪娘。她忽然生出一股念头,希望夏纪娘跟她走,去她那儿住! “你是清河村人?”夏老翁精明的眼睛盯着张鹤问道。 “呃,晚辈原是张家庄人,分家后落户清河村便成了清河村人。”张鹤道,分家有几种分法,一种是分家不离家,便是财产分割,却仍旧住在一起;一种是从户帖中分出来,另立户帖,财产自然也有划分。 一般情况下大户人家分家都是第一种分法,而张鹤想她的大哥必定是十分厌恶她,要将她彻底赶出来,所以采取了第二种分法。 不过即使是第二种分法,她的爹依旧是张廷榆,她也依旧是张氏宗族的人。 “那这么说,你的爹娘不在了?”夏老翁又问。 张鹤张了张嘴,她依旧没能弄清到底正室是她的娘还是亲娘才算律法上的娘。夏纪娘从李大娘的口中得知了张鹤的身世,她认为张鹤是觉得自己的身份尴尬所以迟迟不知怎么回答,便开口道:“阿翁,你为何问他这些?” 夏老翁心道:“还不都是为了你?!” 张鹤怕爷孙俩又闹得不愉快,便道:“我娘仍在世,我大哥在她膝下侍奉着。” 夏老翁幼年之时,家中才开始没落,所以他从张鹤的话中嗅到了答案,便不再追根究底。反倒是夏崔氏听出了点什么,心思也就活跃了起来,问起了张鹤的家世。 夏纪娘递给张鹤一个抱歉的眼神,张鹤不在意地笑了笑。 夏二婶听了这么久隐约知道夏老翁的心思,她溜出去找到了夏三的妻子马氏。马氏正在房中织布,见她回来了,道:“不是说大娘回来了吗,怎么没让她来帮忙?” “回是回了,但是一个少年郎送她回来的。”夏二婶阴阳怪气道。 夏三婶停下手中的活,诧异地看着她:“怎么,这是要定终身了?” “说不准!他来的时候送了一筐紫瓜,还有一斤茶叶。你也不是不知道家翁一直都馋茶,他自个私藏着半斤一直舍不得喝,这别人送了一斤来,他可稀罕了!如果不是大娘告诉那少年郎家翁的喜好,少年郎能送这么多茶叶?” 夏三婶沉思了一会儿,又问:“那你可打听到是什么人?” “倒打听不到什么,只知道死了爹,又分了家,他娘由他兄长养着。”夏二婶道。 “那你看他是不是有钱的呀!”夏三婶有些急了。 “我哪里看得出来,再说了他若有钱也不会驾着一辆牛车过来呀,不至于连个使唤的仆役都没有!”夏二婶不以为意。 夏三婶微微失落,道:“那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夏二婶恨铁不成钢地说道:“哎,你怎么这么糊涂。你想想长房那个整日窝在屋里闭门不出的书呆子,再看看他不着家的二郎;还有想想我家的三郎、四郎,你们的二娘、五郎、六郎。这么些年以来,他们长房就没下过地,还不都是我们两家的孩子帮忙的?长房的要读书考状元,我们的孩子凭什么就得下地干活?” “我知道,可这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情了呀!”夏三婶道。 “所以大娘要是嫁了,咱们得出多少嫁奁啊!我家三郎、四郎可还没说亲呢,要是她嫁了,为她准备嫁奁,那我家三郎、四郎怎么办?” 夏三婶也十分紧张:“那你说怎么办?” 作者有话要说: 别急,俩人都还没发现自己的感情,还不会那么快就成亲的啦_(:з」∠)_ 感谢欢溜地扔了2个!!火箭炮(大写)嘎嘎。 ☆、门户(评论三百加更) 眼见快要到晌午了可张鹤仍未离去,夏纪娘不由得有些担心张鹤能否赶得及将茄子送到县城去。夏老翁与张鹤聊了这么久,对她的印象倒是可以,她不卑不亢,对老人尊重而有礼,一看便知出身不错。虽不知她为何衣着打扮有些朴素,但从她言语间透露出她的家底也算是殷实。 张鹤心想送君千里终需一别,她也该离去了。正要告辞却听见外头有些动静,杂乱的脚步声以及谈话声由远及近,而夏崔氏朝外头张望了一眼有些不解:“良人、二叔、三叔你们怎么回来了?” 却见是夏家的三兄弟回来了,除了他们还有两男一女三张年轻的面孔。 进门的夏大看见夏纪娘,黝黑的面孔也露出了笑容来:“幼幼回来了!” 这是张鹤第二次听见有人喊夏纪娘“幼幼”,夏崔氏喊过一次,只不过在夏老翁的面前喊的却是“大娘”。她寻思夏纪娘的小名应该是“幼幼”,不过按习惯众人会叫“大娘”,就如同她的小名叫“驴儿”,不熟悉的人会喊她“张二郎”。 “阿爹。”夏纪娘唤了一声,看见夏大后面的人后又喊了两声,“二叔父、三叔父,三哥、玉哥儿、素娘。” 夏纪娘口中的“三哥”便是夏二的长子夏罗冠,比她年长一岁,在夏老翁这一脉的孙子辈中排行第三。而“玉哥儿”是夏二的次子夏罗玉,幼她两岁,排行第四。还有罗素娘是夏三的长女,已经及笄一年有余,长得亭亭玉立,便是肌肤比不上夏纪娘。 夏二婶、夏三婶也随着他们挤进了屋里,夏老翁眯了眯眼却没有开口,夏崔氏和夏纪娘更加摸不着头脑。只听见夏三道:“听说家里来客人了,回来瞧一瞧。” 众人的目光瞬间放在了张鹤的身上,她纳闷地想:这夏家鲜少来客人吗,否则怎么会这么稀奇? “是啊,都回来看看是什么人让纪娘连活都不干了,躲在这里偷懒。”夏二的目光不善地看着夏纪娘和张鹤。 张鹤被这群不要脸的吓到了,她是真心疼夏纪娘生长在这样的环境里,丝毫没想起自己当初比夏纪娘还惨。 “她刚回来。”夏大道。 “大哥,这纪娘要攒嫁妆,可不能由着她偷懒了。她去她姨家一去两个月,堆了多少活让素娘和五郎帮着干的啊!”夏二也在旁说道。 “胳膊肘往外拐可不好。”夏二婶嘀咕了一句。 自从夏纪娘去了李大娘家后,夏大和夏崔氏没少听到这些话,如今夏纪娘刚回来,又有客人在,他们也依旧不依不饶,令俩人很是气愤。然而再气愤也没有在客人面前与他们争执的理由,俩人唯有隐忍着。 “说够了没有?”夏老翁开口斥责。他一直留意张鹤的神情,见她神情不悦便知她是在为夏纪娘而生气,若是俩人没什么关系,她犯不着这样,可见她对夏纪娘还是很在意的。 “爹。”夏三露出了讨好的笑容来,让夏老翁舍不得骂他。 “纪娘过去也不是白干活的。”夏崔氏道。 “一筐紫瓜?”夏二婶嗤笑道。 “两贯钱,大娘一回来就给我帮她攒着了!”夏崔氏瞪了她一眼。 夏二和夏三他们眼睛闪过微微光芒,张鹤扶额,夏崔氏也太耿直了,把老底都揭了岂不是让他们有机会占便宜了?也难怪夏纪娘一直攒不够嫁妆钱! “这砍柴的一个月都有两贯钱,怎么帮亲戚干活反倒这么少?”夏二显得有些不满足。 张鹤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只见夏纪娘起身对夏崔氏道:“娘,我也歇够了,这就去织布。” 距离六月收税还有两个月,夏家要在这两个月准备足够的绸、绢和布。以往夏纪娘在家的时候基本都是和家中的妇人轮流干活的,有时候她织布,有时候会下地里帮忙,有时候也会帮忙准备吃的,还会洗衣服之类的。 没人阻止夏纪娘,张鹤便起身道:“时候不早了,我也该离去了。” “不再喝碗水吗?”夏崔氏忙问。 张鹤摇了摇头,夏纪娘道:“我送一送你!” 张鹤倒没拒绝,夏纪娘将她送到院门外,低声道:“今日让你看笑话了。” 张鹤盯着她瞧,须臾,道:“你想过改变这样的日子吗?” 夏纪娘一怔,她自然是想过改变的,可是这有多难!嘴上道:“不曾。” 张鹤笑了笑,上了牛车走了。她又忽然回过头望了夏纪娘一眼,仍旧没说话,也没停留。 她的离去让夏纪娘觉得一段美好的时光正在消逝,她的背后是嘈杂又令人疲倦的声音,还有那一张张让她不知如何面对的面孔。 夏二和夏三虽然眼馋夏纪娘的那两贯钱,但是他们没脸讨要。夏纪娘在房中织布,他们也没有找茬的机会,只能各自回房歇着。 夏崔氏将茶叶交给夏老翁后到夏纪娘的房中,她心疼道:“让你受委屈了。” “娘,没什么。”夏纪娘微微一笑,她都已经习惯了不是? 夏崔氏握着她的手,小声地问道:“你悄悄地跟娘说,那个是什么人?” 她问的自然是张鹤,夏纪娘心中苦笑,张鹤进来喝一碗水可生出了不少风波,众人也生出了别样的想法来。她道:“那是姨母村子里的人呀!” 夏崔氏娇嗔地瞧了她一眼:“你知道娘不是问这个。” 夏纪娘心中叹了一口气,道:“她的确是姨母村子里的人,不过家世有些复杂。她祖辈是当官的,而她的伯父在朝为官,她是小妾所生,她爹死后嫡子要求分家,她以及同胞幼弟便到了清河村生活。虽然是大户人家出身,但是待人平和有礼,姨母很是喜欢她。” 夏崔氏又问:“他可曾婚配?” “……不曾。” “那你……” “娘,我对她没想法。” 夏崔氏张了张嘴,又点头:“照你这么说他即使是庶出的,可身份之高也不是我们可攀的,门不当户不对,也罢。” 她本想着若夏纪娘跟张鹤郎情妾意,她倒是能想办法,可张鹤的出身摆在那里,即使她愿意,她家人也不一定同意。即使分了家,可张鹤的头上还有一个嫡母,她的婚事便由不得自己做主。 “这些日子,我也偷偷攒了不少钱,你不用担心嫁奁的问题了。”夏崔氏又笑道。 夏纪娘一滞,把话藏进了心理。 张鹤从六家桥村离去后便马不停蹄地赶到县城,她什么都不想,只怕自己越想心绪便越乱。到县城的时候已经酉时,她将茄子送到张家园子正店后,李清贵着急道:“还以为出什么事你不能送来了!” “是出了点事,不过总算在城门关闭之前赶到了。” “出什么事了?”李清贵吓了一跳。 “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那就好,你不知道大娘子可盼了一日了。” “十筐紫瓜这么快就吃完了?” “早就吃完了!为了省着点,那些贵的菜品用的是你的瓜,廉价的菜品用的是从城郊买的瓜。” 张鹤心道张春的确会做买卖,笑了笑没说什么。结算完后她就去找李清实了,至于别的酒楼她倒是没再送去了,毕竟她当初没跟他们约定按时送,别的酒楼以为她每三日会出现一次,结果今日没出现也令他们有些措手不及,暗自悔恨没有早些跟她约定好。 李清实是知道她进来送茄子的,不过没想到她今日会过来。张鹤道:“我在此城中住一宿,明日与你一同回清河村。” 李清实喜道:“那敢情好,今夜我俩促膝长谈!” 张鹤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她尴尬地笑道:“呃,这不好,明日还得早早赶路,我就不在你这边睡了。” 李清实以为她已经安排好了,便没往深处想,不过他即将要离开生活了几年的县城,心里头实在是有些难以言语的情绪在,便邀请张鹤到张家园子正店去喝酒。 夜晚的县城要比白天多了一层视觉上的热闹,所谓灯红酒绿便是指那酒楼前的灯笼,还有受酿酒技术限制而有些发绿的酒。 各肆酒楼,人来人往十分热闹,而李清贵也是最忙的时候,他没空招呼李清实和张鹤二人,只给他们安排了一处座位便给他们叫了几道下酒的小菜。 张鹤看着那色泽温润,呈乳白色的羊羔酒,沉思着。这酒可算是知名品牌,如今卖到四十文一斤,若在乱世通货膨胀的情况下也可能卖到八-九十文一斤。而羊羔酒味极甘滑,酒精浓度不算高,故而对于李清实而言,一斤酒一下子就能喝完了。 张鹤来这个世界至今只喝过两次酒,一次是分家时族中聚餐喝了一回,不过那是比这更贵的“雪花酒”。雪花酒并非现代的雪花啤酒,而是用羊肉和龙脑精心调制出来的酒,它去除了琼液酒的苦涩,又保留了琼液酒的醇香。 另一次喝的便是那“琼液酒”了。琼液酒在北方较为出名,而张鹤之所以喝过是半年前进城来时,在以北食为主食的酒楼里机缘巧合喝了一碗。 算上此次,是张鹤第三次喝酒。每次喝的还不是同样的酒,而尽管她对酒没什么兴趣,但也会分析这三款酒的优异之处。 “二郎,百行孝为先,孝在前我总得要有取舍。此番就这样回家,我是心有不甘的啊!”李清实的嘴里嘟哝着。 张鹤瞥了他一眼,这一斤酒都是他喝的,十度左右的酒下肚,就开始醉了,酒量算不上好。不过李清实未必是醉了,他或许是想以醉酒的姿态来说出心中的烦闷。 他刚加了工钱,眼见未来有机会往更高处走,可是孝道在前,他不得不放弃而回到家中侍奉老娘。他并非埋怨李大娘,而是他是一个孝顺的人,否则也不会如此毅然地同意回家,所有的不甘只能藏在心中。 “你成亲后,或许也可回来。”张鹤道。 李清实摇了摇头:“回不来了,我不可能再丢下娘不管不顾的。” 李清实清楚,李大娘之所以对张鹤如此好,除了张鹤的身世值得同情外,便因为她的儿女都不在,所以面对张鹤她会有种慈爱。李清实也体会到李大娘是真的孤单,需要有儿子在身边侍奉,他不能视而不见。 “那……今夜就不醉不归?”张鹤朝他笑了笑。 李清实深以为然,叫来李清贵:“再拿两斤酒来。” 李清贵看了张鹤一眼不由得苦笑,但还是转身去给他们拿了两斤酒来。 张鹤虽说“不醉不归”,但是她一直都很注意自身的情况,她的酒量一般,所以她难保喝得多不会醉了从而发生什么泄露身份的事情。基本上李清实喝一碗酒,她才喝一口酒,而李清实也没怎么留意,自顾自地喝了一大半,最后醉倒被李清贵和张鹤一起搬上牛车给送回了他住的地方。 作者有话要说: 忽然想起当年看《好想告诉你》一堆弹幕说其实是《好想急死你》,估计这俩也是???? 感谢你是我眼里的小猩猩扔了1个地雷 ☆、再顾 李清贵歇息一日跟李清实到城中的店铺购买成亲时要用的物品,而张鹤到各酒楼卖茄子。那些酒楼的人见到她便忙着与她定下约定,不过她并不想受太多的约束,最后那些酒楼的掌柜就与她立下口头约定,并不会让她感觉为难。 虽说是口头约定,不过张鹤也会去遵守。 如今她每次进城都能卖出四十来筐茄子,这一个月来共赚了十八贯钱。除去她进城一趟给牛准备的草以及生活开销,她也赚了十五贯。 尽管如此,偌大的抚州城有酒楼正店二十余家、脚店四十余家,跟她交易的酒楼不过占了极少数。 晌午的时候,张鹤和李清实碰头,一起回清河村。李清实一改昨日的烦闷,反而如沐春风显得很精神。 张鹤道:“看来清实兄也是迫不及待地想成家了。” 李清实笑道:“说不上迫不及待,不过有些期待。二郎你也不小了,是否准备说亲了?” 张鹤清了清嗓子,避开了他的视线:“我还没那个心思呢!”她又看着李清实准备的那些东西,“都准备了哪些东西呢?” 李清实拿出了几样轻巧的道:“这是催妆花髻,这是销金盖头,还有花扇、花粉盘、画彩线果,这些都是迎亲前三日要送到陈家去的,还有灯烛、香球、清凉伞之类的,至于财礼,娘都已经备好了,无需我准备。二郎你可记着,待你成亲之时就能派上用场了。” 张鹤还真的细心地记下了,并不是她认为自己会有用得着的一日,而是她想熟悉这些日后也不会显得无知。 李清实跟张鹤说了,迎亲的时候少不得要请她帮忙,连李清贵都会赶回来帮忙。张鹤心想不是什么难事,就应下了。 将李清实送到李大娘的家门口,而李大娘想必是在田里并不在家中,她帮忙将东西卸到屋里就回家去了。张显已经自动自觉地去村塾了,宅邸里便有些安静,她将黑牛牵回到牛棚里,又去烧水洗漱一番才回屋里睡了一觉。 张显申时初就下学了,他回到家的时候看见牛棚里的黑牛但是没见张鹤的身影,便知她在房中歇息,不过他没再去打扰她睡觉,而是在房中按照夫子的叮咛练习写字。 这种时候才是令人感觉到与张家是有差距的,寻常人家的孩子读书哪有这么多笔墨纸张供其消耗的,练字都是拿毛笔蘸了水在石头上练。张显有张鹤给他买的纸张,练字都是用纸张练习的。 不过张显也不会因此就浪费纸张,张鹤虽然不曾研读四书五经,但是她小时候上过毛笔字的兴趣班,也能书写一手端劲的楷书。这一年来她没少指点张显,张显练习一张纸中便有七八个字有她的神-韵在,假以时日他还能写得更好。 直到酉时张鹤才自觉醒来,她看着外头已经被云霞染得通红,又看见张显的房门开着,便喊道:“鹿儿。” 张显放下毛笔跑了出来:“二哥醒了!” 他的手上、袖子上都沾了墨汁,张鹤笑道:“饿不饿?” 张显点头:“饿了。” “那快去洗手,我去烧菜做饭。” 张显洗了手又跑去厨房帮张鹤的忙,他见张鹤竟然能在短时间内便生起了火,夸张道:“二哥会生火了!” “二哥一直都会生火!”张鹤道,不过是以前要折腾很久罢了。 “定是夏姐姐教会的。”张显道。 乍一听见他提及夏纪娘,张鹤的心又沉了几分,她没有接张显的话,可张显却没注意到,而是问:“二哥,夏姐姐是回家不来了吗?” “嗯。” 张显的小脸一下子就皱起来了,他难过道:“为什么夏姐姐不能来了?” “她终归要嫁人的,自然不能来了。” “那二哥娶她不好吗,二哥娶了夏姐姐,她就能常来了!” 张鹤哭笑不得,她明白张显对夏纪娘有些依赖,自己尚且有些难接受夏纪娘的离去,更别提孩子心性的张显了。于孩童而言,他们只会表达最为直白的想法——夏纪娘的离去是因为要嫁人的话,那张鹤娶了她就好了。 “二哥不能娶她。”张鹤道。 “为什么不能娶她?” 因为你二哥我是个如假包换的小娘子! 张鹤没回答,可张显不得到答案显然有些不甘心,一直追问,张鹤只能道:“因为你夏姐姐并不喜欢我!” “二哥胡说,夏姐姐若不喜欢二哥,为何会帮二哥。二哥生病了夏姐姐还来照顾二哥,这也是不喜欢吗?” 张鹤很难跟他解释“喜欢”的定义,她威胁道:“不许再说了,也不许再问了,否则不许吃饭。” 张显坐在一旁生闷气,拿着小木棍挥打地上的草垛,张鹤没理他,他一会儿就不由自主地开始在地上划字。小木棍尖端烧了火被他灭了,而炭黑的部分正好可以在地上写字,不过一会儿就没了,他就继续拿木棍去烧…… “玩够了就吃饭了。”张鹤道。 他甩了木棍跑去洗手,而后在八仙桌前坐下。张鹤又道:“将今日所学背一遍。” 张显每日所学回到家中都会被她要求背一遍,背出来才能吃饭,张显早有准备,张嘴便背诵他这些日子以来所学的《千字文》。他不敢忽悠张鹤,毕竟张鹤是拿着书本对着来检查的,他一边背诵张鹤也一边记着。 “明日解读其意。”张鹤道。 张显瘪瘪嘴,背诵容易,要弄懂这其中的意思若无先生教导,那实在是困难。即使先生教导了,自己不多加背诵阅读就难以加深印象,过一段时间便会忘记。他甚至不明白张鹤为何要对他这么严格。 无论是显赫人家亦或是平民百姓、成亲阵仗的大小,程序都是差不多的。从媒婆说媒之后便要经过好几个步骤,“过眼”之后则议定礼,李大娘给陈家送去挑选好的黄道吉日,随后就开始下聘礼。 行聘礼也有几个步骤,先是下定礼,而后下聘礼。不管是下定礼还是下聘礼,对财力的要求便体现出来了,尤其是在下聘礼这一环节,男方下聘礼后女方家中也要准备嫁妆了,陈家为陈氏准备的资装费钱有数十贯、随嫁田有十亩等等。 而下聘礼之后下财礼则是意味着这桩婚事已经盖棺定论,不得有任何的反悔,男女双方的家中也要倾其所有…… 张鹤见了以后才知道为何夏纪娘会没有嫁奁。陈家的情况属于三等户,而三等户中又分自耕农和小地主的情况。若不是张鹤的门荫,她估计也会被划到三等户来。 李清实家则是属于四等户,仅从这财力来看就比不上陈家,可是陈家却没法为陈氏寻找更好的人家,因为他们若给的嫁妆太多,那自家就会过得艰难。 而类似夏纪娘那样的大家族,除非让她嫁给四等户,不过即使是四等户要求的嫁奁也不一定会让夏家愿意,所以她更有可能嫁给五等户。 张鹤摇了摇头,这种风气风俗又何尝不是现代为之议论的彩礼跟嫁妆的问题?凡涉及钱财,总会有争议的,不过这儿的嫁妆之所以要得多也是因为嫁妆是女方的个人财产,成亲后用嫁妆购买的田地、房屋之类的也仍旧属于女方个人,受律法所保护。 李清实的婚礼便定在了下旬,下聘礼之后李大娘让李清实抽空到各亲戚家走了一趟。李家的亲属基本都在清河村,而且李家枝叶并不算繁茂所以没有多少人,李大娘还走动的亲属则只剩下夏崔氏了。 李清实问张鹤借牛车,张鹤听闻他要去夏纪娘家,心中一动,道:“不如我送你过去!” “这怎么好意思?” “我还记得去六家桥村的路。” 李清实语塞,他忘了自己许多年不曾踏足六家桥村,早就忘了怎么去了。他知道张鹤定是有目的的,便也没拒绝,笑道:“那好,就麻烦二郎了。” “路途遥远,多一个人便多一分保障。” 虽说如今太平盛世难能看见有拦路抢劫的土匪,但是若遇到在村子横行霸道的无赖纠缠也实在是麻烦。李清实深以为然,道:“二郎说的是。” 于是一大清早,张鹤又起来拉着牛车与李清实去往了六家桥村。 李清实自然不是空着手去的,他照着李大娘的吩咐准备了些探亲的礼物,也免得夏家的人会碎嘴,不让夏崔氏他们来喝喜酒。 轻车熟路来到六家桥村夏家,夏丫和夏进在院子里玩耍,惹得那些鸡发出了“咯咯”的叫声,而草屋内隐约传出织布机“叽叽”的声音,倒是没看见夏老翁的身影。 “那是夏娘子的侄女夏丫和侄子夏进。”张鹤对李清实道。 “上一次来夏丫才刚出生没多久,如今都这么大了,我只听说大郎又得了一个儿子,却没想到也这么大了。”李清实道。 听见声音,夏丫抬起头看着张鹤,她一下子就认出来了,登时往屋里喊:“姑姑、姑姑!”夏进并不了解情况也跟着她一起喊。 草屋内的纺织声停下,便见窗子被推起来,夏纪娘的身影立在那边看着夏丫他们:“怎么了?” 夏丫指着门外的张鹤和李清实,夏纪娘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心头一跳。她架好窗子,转身从门口走了出来,看着俩人的脸上有一丝欣喜:“实表哥、张二郎,你们怎么来了?” “你说我们怎么来了?”李清实笑道。 张鹤的脸上也有笑容,不过她敏感地注意到夏纪娘此时并没有戴着她送的簪子,取而代之的是一支木簪。 “进来坐,小丫,去叫你娘她们回来。”夏纪娘道。 夏丫撒开腿就跑了,李清实和张鹤将东西放进堂屋,夏纪娘则到厨房去倒些水给他们解渴。李清实环顾四周,问夏纪娘道:“你大哥可曾回来?” “他如今在州学刻苦研读,自是无暇回来。”夏纪娘道。 夏罗锦因出身贫寒,攻读了多年书,很不容易通过县学的考试入了县学,随后又在州学的入学考试中升了贡,虽然依旧没能通过发解试,但是只要他再加把劲就能升入太学。太学的学生虽然也要参加科举,但是太学生含金量不一样。 张鹤了解到“发解试”便等同于明代科举的“秋闱”,也是科举考试的起点,通过发解试的士子便是举人。举人在此并没有什么用,除了举人本人能免除徭役外不会为家人带来任何的利益,而要想为家族取得利益,至少得进士及第。 秦朝的入仕之路对于寒门士子而言还是很难的,毕竟门荫制度的存在便让他们体会到了差距。 而即使是读书人之间也有差别,发解试一般是县学、州学以及私学的士子到各州的贡院考的试,而国子监的士子则是直接去礼部的贡院参加的考试,名为“别头试”,而还有一种“锁厅试”暂且不说。 李清实算了下,明年的八月便要参加发解试了,夏罗锦的确要埋头苦读。若非夏老翁也希望夏家能恢复到昔日的辉煌,他是没机会继续读下去的,这些开销也是夏纪娘的嫁妆迟迟未能攒够的原因所在。 作者有话要说: 主角不会参加科举,所以科举的情况不会详说~~ 话说昨天一边看大家的留言一边笑,大家真是太可爱了哈哈哈 神-韵一词为什么也会被和谐啊?**越发无法理解了。 ☆、青梅 夏家并非只有夏纪娘在家,夏老翁在吃过早食后就困乏了回屋里歇着,因他年迈又曾染病,众人便不曾多言。李清实和张鹤的到来他听见动静便爬了起来,微微驼着背、背着手走了出来。 “阿翁。”夏纪娘唤了一声,又说明了李清实的来意。 夏老翁在主位坐下,轻描淡写地看了张鹤一眼。张鹤第二次临门,虽说是陪李清实来的,但不能说明她就没有目的。夏老翁想到这儿,心思又活络了起来。 夏丫跟着一个端着木盆子的年轻妇人回来,妇人不过二十四五,一张鹅蛋脸,虽素面朝天,但姿色也是颇为不错的。夏纪娘唤她一声“嫂子”便是夏罗锦的妻子徐氏了。 张鹤上次送夏纪娘回来之时并未见徐氏的身影,只因那徐氏正巧回了娘家。 徐氏的后面是夏二婶和夏三婶,三个妇人都是去河边洗衣服了,听夏丫说夏纪娘的表兄来了,她们也没心情浣洗,跟着回来凑热闹。而这个时辰夏崔氏则是给在田间干活的众人送水解渴,相信不用多久就会回来。 李清实受李大娘的影响并不喜欢夏二婶跟夏三婶,不过在外谋生多年,他不会轻易表露出真实的想法,微笑着跟她们打了招呼。 “听闻你终于要成亲了,可喜可贺。”夏三婶道。 “终于”一词说得有些微妙,张鹤听不出来,夏纪娘和李清实内心却有些波澜。李清实因第一次定亲之后丧父又丧妻便有“煞星”的名声了,不过他避走家乡多年,村中关于他的这不好的名声便鲜少谈论的了,可这并不代表会被人遗忘。 “同喜,届时还请赏脸前来喝杯喜酒。”李清实笑道。 “什么日子呀?”夏二婶又问。 “就在这个月的二十二。” “那得小满之后?天气也不知会不会好。”夏三婶担忧道。 “那一定得好啊,小满不满,干断田坎,小满不满,芒种不管!那时候家里得忙得不可开交,估计都去不了了。”夏二婶道。 夏老翁不悦地看着她们,道:“都挤在这里干什么,做你们的事去!” 夏二婶、夏三婶见家长发话了便出去晾晒衣服了,不过俩人小声嘀咕着:“那人怎么也过来了,难不成真的与大娘有私情,特意看她来了?” “上回也没问出什么来,这回好好问一下。”夏二婶跟夏三婶商量着。 没了这俩人在,屋内的气氛才稍微活跃起来,夏纪娘问道:“实表哥成亲后便不会再进县城了?” “不了,打算留在家中侍奉阿娘了。”李清实微笑道。 “如此甚好。” 李清实当年之所以离开清河村也是因为自己“煞星”的名声,而后在县城打拼多年便对县城的生活有些不舍了,可一旦他下定了决心,便会好好地过日子。 他们聊着天的时候,张鹤想起要喂黑牛吃草了,便起身离去。她在车上搬下一捆草,发现身边站着夏丫跟夏进,夏进在玩泥巴,而夏丫主要负责看着他。 翻了一下车上的篓子,张鹤找出了带着在路上吃的一些糖糕,还有几块从张显的零食盒里拿的“兽糖”。兽糖是一种用动物的形象模子灌制而成的糖果,张显最喜欢老虎形状的兽糖,然而张鹤经常拿梅花鹿形状的来逗他,张显每次听说张鹤要吃“鹿儿”时便很不高兴。 张鹤给夏丫一块兽糖,夏进见状眼巴巴地看着她,口水都流了出来。张鹤笑问:“想吃吗?” 夏进点头,张鹤才道:“快去洗手,洗干净手了,这些都给你们。” 夏进登时往厨房跑,只有厨房有一个大水缸有水,不过他不够高,踮起脚尖都看不到水面。在他急得快哭的时候夏纪娘进来了,他喜形于色:“姑姑,洗手!” 夏纪娘愣了片刻,勺了一点水给他洗手,心里有些困惑他怎么忽然就这么爱干净了。他洗完手就立刻跑出了院子外,夏纪娘想起张鹤在外面,心中一动便跟了过去,正好看见夏进欢喜地从张鹤的手上接下了兽糖。 “去玩。”张鹤摸了摸夏进和夏丫的脑袋,他们就欢喜地跑了。 “我就说他怎么会忽然要洗手了。”夏纪娘又想起了张鹤和张显的相处模式,张鹤闻言扭头朝她笑道,“他们挺乖巧的。” 夏纪娘顿了一下,问:“你怎么跟着实表哥过来了?” “过来看看你呀!”对着夏纪娘,张鹤不必找那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因为这就是她最直接的目的。 夏纪娘的心“噗通”地跳,脸上却没什么变化。须臾,她转移了话题:“我回来的时候你的秧苗已经快可以移栽了,这时候你不是应该在忙才对的吗?” 张鹤培育的二十亩秧苗已经按她的计划移栽了十五亩田,而多余的秧苗则被她卖给了两家五等户。 那两家五等户家中只有二十亩薄田,因往年向官府借贷青苗,却因自家的土地贫瘠、收成不好而无力还债,今年更是不敢再向官府借贷青苗。张鹤本打算用那些多余的秧苗作牧草喂给两头牛的,但是看他们那般处境便便宜地卖给了他们,等他们夏天收割之后再将钱还了。 至于张鹤剩余的五十五亩田,其中四十亩用她从系统里培育的秧苗来插种,还有十五亩则留着到夏末的时候种几亩萝卜、几亩夏大豆以及翻秋种的茄子。至于原来种着茄子的三十亩地则改种别的。 “我雇了人帮忙。” 夏纪娘叹气:“你每次雇人干活一日便是一百文,这比你卖一筐茄子可贵多了!长此以往怎么了得?” “那是以前了,我知道一日一百文,若他们偷懒,那吃亏的是我,所以我是用一亩田七十文的法子来雇他们干活的。”张鹤吃一堑长一智,在累积了这么多经验后也学会了精打细算。 她此次插秧只雇用了一个人,说是一个人实则是类似工程承包商的性质,将这些田的工作交给一个人,而他需要用多少人完成工作那便是他的事情。当初习惯帮张鹤干活的人家听说她并不是采用每日结算的方式来雇佣便不再肯帮她,只有村尾的四等户拐子李家应承了下来。 村尾的李家当家的是个瘸子,他天生不良于行,打小就被人戏称拐子李。因他身体残疾,所以几乎没有人家愿意嫁给他,直到他二十二岁那年救济了逃荒路过清河村的一家三口。 那一家三口是一对夫妇带着一个十四岁的女儿,他们本来还有一子,却在路上饿死了,而女儿也险些遭到歹人的侮辱,所幸逃了出来。得拐子李大发善心所救,那家人为了报恩便将女儿嫁给了他。 拐子李觉得他既然娶了人家唯一的女儿,他们也老无所依,便一并将他们安置了下来,一个人养着两家的爹娘。而他还生了五六个孩子,这一眨眼便是十七年。 人丁多,而田也只有四十多亩,艰苦地熬过了这么多年,孩子也长大了,他也该为孩子作打算了。听说张鹤要雇人帮忙,他便心动了,当张鹤提出她的要求后,他盘算着家里有四个人可以下地干活的,而他们家的田早已经忙得差不多,那一家都去帮张鹤干活也能快一些。 夏纪娘听张鹤细细说来,便道:“你以往都是用一百文的工钱雇人干活,如今只是七十文,而且不是每日付工钱,那些人自然不愿意再帮你了。他们不仅不会帮你,反而还会说些难听的话?” 张鹤苦笑道:“纪娘说得对。那时忽然就想起一个故事:一户人家门口来了一个乞丐,那主人家见乞丐可怜就给他一些饭菜吃,一开始乞丐十分感激,那户人家便每日都给乞丐吃饭菜。可有一日那户人家家境不好了,他们只能拿得出馒头给乞丐,而那乞丐拿到馒头时十分愤怒,斥责了那户人家,更别提心存感激了。” 用乞丐的案例来形容眼下的情况并不算贴切,但张鹤的心情却和那故事中的主人家相似。 她初来乍到时并不清楚这儿的行情,也没雇佣过别人帮忙干活,所以她所给的工钱都是跟在城中谋生的价格差不多的。殊不知她所给的工钱实在是高出太多了,一开始争相来为她干活的人自然是欣喜若狂,后来习惯了,而他们又发现可以偷懒,使得张鹤不得不亲力亲为。 而她这次采用的新法子,有些人就对她道:“你伯父是大官,你是形势户本不惧怕被官府欺压,你家中田产那么丰厚,你怎么越发吝啬了?” 张鹤无言了许久,最后只能冷冷地吐息:“工钱就这些、要求就这点,爱干不干!” 俩人相谈甚欢,并没有留意到站在不远处偷偷看着她们的夏崔氏。夏崔氏回来的时候就看见她们了,她们旁若无人,一聊便有两刻钟,让夏崔氏微微有些担心。 这时她看见了两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前的小道上,其中一个是夏二的次子夏罗玉,他的身旁是一个十八-九岁、模样俊朗的男子,俩人说说笑笑一同而归,便正好碰见了正在聊天的夏纪娘和张鹤。 “纪娘!”男子看见夏纪娘,面上一喜,连忙走了过去。 张鹤惊讶地看着他们,毕竟当初自己是和夏纪娘经历了许多事才敢在私底下唤她的闺名的,可这男子却在大庭广众之下就直呼出来。若他并非夏纪娘的亲属,便该是关系十分亲密的人才是。 夏纪娘却在转过身时蹙眉,她神情不悦地看着眼前的男子,道:“孔大郎有事吗?” “我刚从书院回来,在桥头遇见了你们家四郎,他说你已经从清河村回来了,所以我便来寻你了!”男子看着夏纪娘痴痴地笑。 “既然你好不容易从书院回来一趟,该立刻回家面见爹娘才是。”夏纪娘道。 “我、我这不是想见你嘛!” 夏纪娘心底有些愠怒,孔戎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这些话,并没有让她觉得感动,反而是被轻薄了。她忍着没有发作,道:“光天化日之下你对我说这些话实在是不妥,今日我家中有客人,不便招呼你,你回家去!” 孔戎瞥了张鹤一眼,顿时警铃大作,他不甘心就此离去,便要问清楚张鹤是何人,同时要对她宣示主权。他道:“这位是生面孔,他与你是何关系?” 张鹤早在孔戎对夏纪娘说出那暧昧而动情的话语时,心中便有了一丝明悟,虽然心里闷,但也没有去打搅他们的谈话。 她低头自嘲地笑了笑:纪娘只是因为没有嫁妆所以才迟迟未嫁,可并未说明她便没有追求的人,没有喜欢的人。 夏罗玉见过张鹤,便对孔戎道:“那是清河村的人,姓张。” 孔戎听见张鹤是清河村的,便觉得自己的猜测是对的,张鹤便是来跟他抢夏纪娘的,眼神顿时不善起来:“清河村的人,跟夏家无甚关系,你来做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更了这么久,也即将到25章了,跟编编商量了一下,决定明天入V,届时会掉落三章(不会跟加更重叠的放心??ヽ(°▽°)ノ?)还请大家一如既往地支持,谢谢大家! 话说小伙伴们同一章别刷多条0分的留言哟(还好是零分,没到刷分的条件,否则方便面要被管理员发红牌的)而且这样刷的评论是不纳入加更的条件的(霸王票除外),么么大家。 感谢! 152yuki扔了1个地雷 九爷扔了1个地雷 myth扔了1个地雷 ☆、算计 一缕清风从田野上轻抚而来, 带着夏日的炎热吹在各人的脸上, 吹响了枝叶的婆娑曲。 孔戎的话让众人都沉默了下来, 夏罗玉是完全没想过要说什么, 张鹤是思索着要如何回答,而夏纪娘则没料到孔戎会对张鹤发难。 “哞——”张鹤身边的黑牛叫了一声, 又低头去吃草。 它的声音打破了安静而尴尬的气氛,张鹤还未曾回答, 夏纪娘便道:“她是我的客人, 为何而来与你无关。” 夏罗玉这才对孔戎笑道:“孔兄, 你难得回来一趟,还是先行回家去, 免得孔叔和孔大婶担心了。” 孔戎被夏纪娘的话问得很尴尬, 得到夏罗玉的解围,他就对夏纪娘道:“我先回家去,晚些再来寻你!” 孔戎离去后, 夏纪娘又看着夏罗玉,后者笑了笑:“我先回屋去了, 姐姐慢慢聊。” 他们虽然走了, 但是给张鹤带来的冲击却是不会因此而消失的, 她忽然就想到了夏纪娘取下她送的发簪,是不是就是怕孔戎误会了呢? 夏崔氏目睹了这一小风波,便不再躲着偷看了,而是走了回来。夏纪娘看见她,道:“阿娘你回来了, 实表哥来了,在屋内坐着呢!” 夏崔氏喜道:“实哥儿来了,那必定是为了亲事而来的!” “是呀。”夏纪娘回道。 “那快回去,张二郎也进去坐!” 张鹤点点头,跟在她们后面再度回到了夏家的堂屋里。此时堂屋里的众人看着张鹤的眼神却大不一样了,这让张鹤感觉十分古怪,自己只是出去喂了一趟牛,回来后众人的视线怎么就放在自己的身上了?莫非是他们知道了孔戎的事情,以为自己跟孔戎为了夏纪娘而起争执? 她跟夏纪娘却不知实则在夏纪娘走出院子外与张鹤聊天时,夏二婶和夏三婶也寻到了机会挤回堂屋跟李清实唠嗑了起来。 她们一人一句,三言两语就把话题扯到了张鹤的身上,夏老翁正好也想打听一下张鹤跟夏纪娘是否有关系,便默许她们问下去了。 李清实想到李大娘有意无意地撮合张鹤与夏纪娘,而据他观察,若夏纪娘能嫁给张鹤,那无疑是极好的,便也没怎么隐瞒。张鹤的出身并不是什么秘密,也并非不可说的话题,不过他对张鹤的家事也不了解,只知道她是品官之家、形势户。 “他伯父在朝为官,那是多大的官?”夏三婶惊诧地问。 “你甭管多大的官,在京城当官,那官阶怎么可能会低?!”夏二婶道。光是依靠他的官阶就能给予荫补的资格,便说明他的官阶不会低于五品! 他们完全忽略了张鹤是被嫡长子的兄长所排挤出家门的,也忘了她此时连个使唤的仆役也没有,就连农田的事情都要亲力亲为。只因“家中有人为官”的诱惑力太大了,而品官之家跟他们这些没有官府势力的三等户相差的并不是两个户等,而是天堑! 夏老翁一心想让夏罗锦进士及第,光耀门楣,可却也知道即使进士及第也并非立马就有官可做,而是得等有官位空缺后,通过吏部的铨试,才能为官。即使通过吏部的铨试,那官阶也不会太高。 哪里像张家这样的大家族,到张廷轩这一代为止都是通过门荫而入仕的,虽然张廷轩获得荫补的资格入朝为官时只是七品官,可这些年早已经跻身五品的官阶,并获得一个给子孙的指定的荫补资格。 想到这里,夏老翁也有些不能淡定了,夏二婶想到什么,心中暗恨起来。倒是夏三婶心思活络起来,张鹤如今十八岁,而她的长女也才十六,正好在谈婚论嫁的年纪…… 夏二婶似乎知道夏三婶在想什么,俩人躲在房中织布时,不由得出言嘲讽道:“你别想了,指不定人家早就看上了大娘呢!” 夏三婶被她泼了这盆冷水,心下一沉,不甘心道:“我家素娘年轻貌美、颇具姿色,还有嫁奁,大伯家的如何比得上?!” 夏二婶笑了:“原来三叔家为二娘攒了那么多嫁奁呢,都没说过,该不会是从家翁那儿哄骗来的?” 夏三婶怒瞪她:“你休要胡说八道!”随后她眼睛骨碌转了一下,温和地说道,“其实二伯家的,你当年若不是将两个丫头送了人,或许你也有机会的。” 夏二婶正是想到这事而有些悔恨,偏偏夏三婶又故意说出来刺激她,她恼怒地离去,不愿搭理她。夏三婶怕她早一步碰到张鹤说出自己的心思,便跟着她出来了。 夏罗玉早张鹤与夏纪娘一步回到堂屋,夏老翁问道:“刚才何人在外面大声喧哗呀?” “是孔戎,他刚从书院回来,为看姐姐而来。”夏罗玉道。 夏三婶听到这里,更加高兴,她觉得这是天赐良机,她一定要让自己的女儿嫁给张鹤! “说起来大娘与那孔戎自幼一起长大、青梅竹马,那孔戎不止一次说过想求娶大娘,我看他读书如此勤奋,有朝一日金榜题名也不是什么难事,若大娘嫁给了他,也是一桩美事!” 夏老翁怎么会看不出夏三婶的心思,不过他疼爱夏三,若夏三跟他说想将夏素娘嫁给张鹤,他也不会怎么反对。况且孔戎的确是有望进士及第的,若夏纪娘嫁给他,日后重振夏家便指日可待了! “这些话若传了出去,不是有损纪娘的名声吗,还请夏家三婶慎言。”李清实道。 话刚落音,便看见夏崔氏、夏纪娘与张鹤的身影出现在院子里,众人立刻便住了嘴。而夏三婶看着张鹤的眼神便像是金子,在阳光底下闪闪发光! “对了,怎么只有四郎你回来了,素娘呢?”夏三婶忙问。 夏家三兄弟带着夏三郎夏罗冠、夏四郎夏罗玉、夏五郎夏罗晟在田里干活,夏二娘夏素娘则是去放牛了,还有夏三的幼子夏六郎夏罗臻则在私塾读书。 虽然看起来在家中织布的夏纪娘要轻松许多,实则是今日轮到她替爹娘洗衣,还有织布、喂养鸡鸭所以在家中,她要干的活并不比别人少。 夏罗玉困惑地看着夏三婶,放牛一般都得到吃晚食的时候才会回来,她怎么明知故问?嘴上道:“素姐儿往西河那一带去了,若三婶有事寻她,可往那边去找。” 夏三婶担心她去寻夏素娘回来的功夫,便会有什么变数,便只能想法子将张鹤留久一些了。她走到张鹤的面前,笑吟吟地说道:“外头热,张家郎君还是进来坐着,喝口水解渴驱热!” 俗语言: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张鹤心中对她的行为十分戒备,而她的眼神更是令自己不是很舒服。 “谢谢,只是我并不是很渴。”张鹤道。 夏崔氏和夏纪娘也很困惑这一会儿的功夫,这屋子里的气氛怎么都变得这般古怪? 夏二婶虽然记恨夏三婶说的话,但是她同样不想看着夏纪娘嫁给张鹤,便对夏纪娘道:“方才听玉儿说孔戎回来了,他这一回来便来看你,可见他对你实在是情深。” 此言一出,夏纪娘的柳眉便微微皱起来,而张鹤则凝视着夏二婶——她的话似乎佐证了自己的想法。 徐氏是从李清实的口中听说了张鹤的家世的,联系夏三婶先前对夏老翁说的一番话,心里也有了计较,便将夏崔氏偷偷拉到一旁,将此事简单地说了下。 夏崔氏暗自吃惊,张鹤的身世夏纪娘早已跟她说了,而她并未跟家中的其他人说,连夏大她都没告诉。本以为不会被人知道,却不曾想李清实会说了出来。不管李清实是有心还是无心,他总归不会是藏着什么坏心思。 她不管夏二婶和夏三婶是何算计,夏纪娘已经跟她说过对张鹤无意,而俩人也的确门不当户不对,别人的心思便由得他们算计去。只是她今日所见,夏纪娘似乎对孔戎也没那意思,但是面对着张鹤时气氛反倒融洽许多,她是真的对张鹤无意吗? 夏崔氏犹豫了。 日光渐渐暗淡,不过一会儿,便被乌云所笼罩。李清实和张鹤抬头望着天,都知道等一下便要下雨了,春夏以来气候多变,这大雨也是说下便下。 “我想我们得回去了。”李清实道。 “哎,外头看起来快要下雨了,你们怕不是回到半路便要被雨淋了,还是先等等!”夏三婶道。只要看到快下雨了,在田里干活的人就会回来了,而夏素娘也该回了。她心里乐了,“这可真是天赐良缘呐!” 夏崔氏则是真的担心他们走到半路便会下雨而无处避雨,也开口劝道:“是呀,这雨估计不会下很久的,等雨过后,你们再回!” “可我的牛……” “我们家的牛棚大得很,若不介意先牵进来!”夏三婶道,又吩咐夏罗玉,“四郎,快帮张家郎君,卸了牛车。” 夏罗玉只好跟着张鹤一起去将黑牛牵到了牛棚中,这时夏家在田里干活的人也都是因为天色有变便都回来了。李清实和张鹤这下更是走不了了,便只能先留下来。 这屋里一下子又多了许多人,夏老翁便将他们打发回自己的屋里了,他则是让夏大进屋将他的茶叶找出来,让夏罗锦的妻子徐氏去点茶。 所谓“点茶”,其实便是将制成块状的茶叶碾碎成茶末,再将茶末分到几个茶盏里,用滚烫的热水点注进去,一边点注一边搅拌让茶末跟水交融。 这是眼下最流行的茶道,不过常年在地里干活的人是没心情去点茶的,而茶叶的价格太贵,他们也买不起,只有夏老翁这种经历过锦衣玉食的人才会保留这样的习惯。 夏罗锦的妻子徐氏因家庭教养,也学了一手点茶的技艺,每次点茶几乎都是夏老翁交给她去做的。众人见他舍得将茶叶拿出来,便知道是为了招待张鹤,张鹤本人却是不知,她看着茶碗上飘着的乳白色泡沫,还以为得到了一碗奶茶。 前朝喝茶有诸多讲究,而如今讲究的并不少,但是多数以“色、香、味”为上,相较于前朝以前在茶汤中加入诸多的佐料,如今的饮茶则完全是清饮。虽然夏家点茶的工具简陋,但是也表现出了他对张鹤的重视。 这种方式煮出来的茶的滋味自然跟张鹤在现代喝的大不一样,而她本人喝茶则完全按照现代的方式,直接煮了开水泡着茶叶来喝。这两者相比,她发现点茶更能点出茶的香来,味道谈不上喜欢,但齿颊留香。 屋外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来,夏素娘也牵着牛赶了回来,她看见门外的板车以及牛棚里的黑牛就猜到了张鹤来了。还没进堂屋,她的娘夏三婶便将她唤进了夏家三房所居住的瓦房内。 作者有话要说: 一更的评论不要停,快用评论淹没方便面_(:з」∠)_ 感谢大家送的入V礼: 152yuki扔了1个地雷 kety扔了1个地雷 左鱼扔了1个地雷 左鱼扔了1个地雷 152yuki扔了1个地雷 ☆、冷水 雨声淅沥地拍打着长满青苔的屋瓦, 雨水滴滴落地, 错落间奏起了时夏的乐曲。 让李清实和张鹤意想不到的是这雨不仅不是短暂的, 反而越下越久, 丝毫不见要停。 夏家的妇人在院子前的菜地里摘了一大把茼蒿,又去村子里磨豆腐的人家买了一块巴掌大的豆腐回来准备晚食。 夏三婶琢磨着是不是杀一只鸡来吃, 她担心张鹤出身富贵看不上他们这些菜,夏三的心思也多, 他道:“家中的鸡鸭都是大家一起养的, 你为张家郎君杀了鸡, 大哥一家也可说是他们的主意,这得不偿失。况且张家郎君本来就常常吃肉, 少吃一顿也没什么, 给弄几个鸡蛋就行了。” 夏三婶经他这么一提醒便觉得对,她是如何都不能让长房占了便宜去的,最后去拿了几个鸡蛋让夏崔氏炖了。 李清实和张鹤对于在此蹭吃的行为表示不习惯, 李清实是因为知道夏家人的嘴脸,担心让夏大一家不好受;张鹤则是因为自己一个外人, 跟夏家的人并无甚关系, 她今日来也没带什么礼物, 更是不好意思蹭吃。 李清实道:“我记得村里有杀羊的,我去买几斤羊肉!” 旁边的夏大闻言,粗犷道:“不用,你不是带了些脯腊来吗,拿来吃了就是!” 李清实想了想, 羊肉一斤也得四十文,猪肉倒是便宜许多,只是许多人都不爱吃猪肉,他自己也不爱吃。而他带来的脯腊其实便是风干了的猪肉和羊肉,既然都是要食用的,那能省则省! 张鹤则出去转悠了一圈,拿出了半篓子的茄子进厨房,对着夏崔氏胡乱编造道:“我搁在车上跟干草一起放着,都忘了我带了紫瓜来,趁着还新鲜,一并煮了吃!” 夏崔氏高兴道:“哎,这瓜好吃,你上次带来的可是几日就吃完了,大家可喜欢吃了。” “下次有机会,便给你们带多些来。”张鹤微笑道。 夏崔氏反倒不好意思了:“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我们不好白收你的东西,这儿会滴水,你还是先到堂屋坐会儿!” 夏家的厨房是草屋,因风雨浸漫,稻草渐渐破烂,雨水便顺着缝隙滴了下来。张鹤只是站了一会儿,雨水就滴得她的头发都湿了。她看着夏纪娘的房间,心想也不知那儿会滴成什么样。 正发着呆,夏素娘从夏纪娘的房里走出,她看见张鹤时神情微微紧张,而后在墙脚抓起了一把油纸伞,撑开便往张鹤这边跑来了。张鹤正纳闷她怎么会从夏纪娘的房里走出来,她便道:“张二郎,你怎么站在这里呀?” 张鹤看着被烟雨笼罩的田野,道:“我……欣赏一下雨色,你怎么会从那儿走出来呀?” 夏素娘回道:“那是我的房间呀!”很快便又补充了一句,“我与姐姐同住一屋。” 张鹤心道:果然如此,夏家的女儿待遇果然差一些。 她有些发愁,这雨再这么下着,恐怕要天黑了,天黑赶路还是比较危险的。至于张显她则不怎么担心,毕竟他看见自己没回家便会去找李大娘或高大郎帮忙。 “雨大,我们先到堂屋坐着!”夏素娘鼓起勇气,又说道。 张鹤点点头,心里却疑惑夏素娘何时这么热络了,上一次来她分明躲在一旁连话都不会与自己说的。稍微用衣袖挡住脑袋便冒着雨往夏家的堂屋小跑而去,夏素娘撑着伞的手微微伸了出去,也来不及喊她便眼睁睁地看着她跑了。 夏纪娘端坐在房中的织布机前,倾斜身子便透过窗户看见这一幕,不由得“扑哧”一笑。她倒不是笑夏素娘,而是笑张鹤的不解风情。 夏纪娘发现夏素娘自从夏三婶的房中回来后,看着自己的眼神便有些闪躲。她与夏素娘十多年姐妹,又同住一间房,关系并不像长辈们那么恶劣。夏素娘有什么话都会跟她说,所以以她对夏素娘的了解,她那点小心思也瞒不住自己。 若不是不想让夏三婶和夏素娘误会自己,她便要开口劝夏素娘莫要浪费时间在张鹤的身上了,毕竟张鹤怎么可能会娶妻呢? 夏崔氏吆喝夏素娘和夏纪娘到厨房帮忙,不一会儿堂屋的八仙桌上便摆了几道菜,有焖茄子、鸡蛋羹、水煮茼蒿还有红烧豆腐。除此之外还有脯腊切片将腌制的萝卜搅拌而成的冷盘,以及一大碗黑乎乎的菜。 张鹤指着那疑似黑暗料理的菜,问道:“这是什么?” “这是辣菜。”李清实回道。 端着菜进来的夏纪娘闻言,笑着解释:“这便是用芥菜根茎洗净,去皮,切成条,浇上醋和小磨油,腌制而成的冷菜。” 张鹤忽然便记起夏纪娘曾跟她提过的关于芥菜的多种食用方法,除了辣菜还有辣脚子,便道:“辣脚子该不是也是这样的?” “差不多,不过辣脚子无需放醋和小磨油,需要在缸里腌制半个多月。” 张鹤又涨见识了,李清实道:“二郎莫非没吃过?” 张鹤摇了摇头:“还真的不曾吃过。” 李清实等人并不感到诧异,尤其是在夏家人的眼中,张鹤该是每日吃的鸡鸭鱼肉。 随着几碗泡饭摆在八仙桌上,夏家的男眷纷纷依次落座,女眷则都离开了堂屋——她们的饭桌在厨房。 夏老翁坐在八仙桌的北边,正对着门口;夏大、夏三则坐在东边的主位;张鹤与李清实则坐在西边的客位;背对着门口的陪坐位则是夏二与他的长子夏罗冠。至于夏罗玉、夏罗晟和夏罗臻还有两个小孩子则与女眷一同在厨房吃。 作为席上唯一的女性,张鹤浑身都不自在,一恍惚,桌上的菜便少了一大半。夏大问道:“饭菜不合张二郎的胃口吗,怎么吃这么少?” “不,夏家的饭菜可谓色香味俱全,令人食欲大开。不过我的胃口小,吃的不多。” “难怪张家郎君长得如此瘦弱。”夏三道。 “这可不行,男子汉大丈夫还是得有我们家冠儿这样魁梧雄壮的身板才是。”夏二趁机道。 夏罗冠被夏二一番吹捧下意识地抬头挺胸,张鹤看了他一眼,发现他长得十分壮实。肤色是健康的麦色,乍看之下是给人老实的印象的村夫,只是那张与夏二有七分相似的脸庞,眼角微微上吊,他一抬头便有些张狂的感觉。 “……”张鹤一阵沉默,随即笑道,“足下说的是。” “二哥此言差矣,张家郎君出身官宦门第,不事庶务,自然不会与我们一样日晒雨淋之下长得这般粗犷。虽瘦弱,可也是风流倜傥。”夏三道。 张鹤这时才知道原来夏家人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出身,如此说来她倒理解了夏家人前后的态度变化之处。她并不认为这是夏纪娘透露的,毕竟她今日到来时夏二婶和夏三婶的态度依旧没有变化,所以她想许是李清实无意中透露了。 “足下过誉了。” “什么话都让你一人说了去!”夏二对夏三地声道。 “二哥说的哪里话,我这都是实话实说!”夏三狡猾道。 张鹤心想她虽然轻微近视,可听力并无影响,他们虽然是压低了声音说话,可却仍旧传到了自己的耳中,让她好生尴尬。 张鹤那边的席上充满了阿谀奉承和算计,夏纪娘这边也好不到哪里去。 白日里没寻到好时机说一说夏纪娘,这到了厨房,在座的都是自家人,夏三婶有些话便放心地说了出来。她笑容满面地说道:“大娘呀,你在清河村那么久,就不知道张家郎君的身份?” 虽然语气温和,可任谁都听得出她这是在责怪夏纪娘没有提早告知张鹤的身份。夏崔氏抢在夏纪娘之前张嘴道:“张二郎是何身份与我们何干呢,纪娘提来作甚?” “大嫂说这话,莫非是早便知道了张家郎君的身份?”夏二婶嘴角一勾,便开始挑拨起来。 果然,夏三婶闻言,脸色十分不好看。她心里琢磨夏崔氏明明知道张鹤的家世却不告知她们,便是想要偷偷为夏纪娘与张鹤牵红线,她生怕自家的素娘抢了那好事去! 夏二婶又道:“大嫂话可不是这么说的,若我们早些知道张家郎君的身份,也好及早地尽一尽地主之谊不是?瞧那桌上的饭菜,也不知能否入得了张家郎君的眼。” 夏三婶寻了机会接话,对着夏纪娘道:“况且呀,大娘你已经有了孔戎,那就不要与这张家郎君不清不楚了不是?” 夏崔氏再好的脾气也忍不住恼怒道:“三叔家的,你胡说什么呢?什么叫纪娘已经有了孔戎?这些话说出去是存了心要毁了纪娘吗?!” 夏三婶的眼角跳了跳,讪讪道:“大嫂,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过是替大娘的终身大事而感到担忧呢!” 孙儿辈的人在旁坐着都不曾开口,夏素娘低着头偷偷看了夏纪娘好几眼,发现她面无表情,无论夏二婶和夏三婶说了什么都不曾动容,倒是提到了张鹤时眼神稍微怔了怔。 “纪娘的终身大事无需三嫂你操心,既然三嫂提到了张二郎,那我也提一句。官宦人家即使是庶出的,那也不是我们可高攀的,门不当户不对,即使他愿意,他的长辈也不一定瞧得上我们这出身的。”夏崔氏面色缓和了下来,淡淡地说了句。 平日里她们巴不得夏纪娘留在家中干活、卖命,此时来关心她的终身大事,未免也太可笑了。 夏三婶一听,便觉得这盆冷水可比夏二婶泼的要凉许多,她只顾着看张鹤的家世,却忘了张鹤的长辈是否会允许她娶三等户的人家! 作者有话要说: 评论已经到四百了,但是今天更三章了,所以加更留在明天的18:04哟 (有小伙伴问更新时间,其实方便面一开始设置的自动更新时间看PC端就能发现是“年月日”对应“时分秒”,可好像没有发现这个规律的小伙伴(*^▽^*)。后来觉得太晚更新了,就改在了早上的06点,至于有加更的时候则放在晚上18点) ☆、竹马 正当众人以为雨势会继续这么下时, 雨水却是戛然而止了, 这雨停得太突然, 令人忍不住笑骂这天气的顽皮。 夏家端上了一大盆汤, 这汤并不是给人喝的,所谓“客至设茶, 辞则点汤”,主人家端上汤后则暗示客人该离去了。对这一通俗, 张鹤则是了解的, 她见雨停而天色还未暗下来, 要离去也得趁早,便提出了告辞。 夏三婶虽然被夏崔氏泼了冷水, 可到底还想抱着一丝希望, 就让夏素娘去送一送他们。这时候夏素娘反倒忸怩起来,她碰了碰夏纪娘,轻声道:“我与张二郎不熟, 还是姐姐去送!” 李清实本就是夏纪娘的表兄,于情于理都是夏大一家人送别他们才是。夏素娘对张鹤本就没想法, 不过是她的爹娘一番撺唆, 自己才动了心, 而张鹤也看不上她,她何必自作多情? “不必相送,我们识得路,且雨后道路泥泞,莫要使泥土脏了你们衣鞋。”张鹤忙道。 话虽如此, 夏崔氏和夏纪娘仍旧将他们送到了桥头,张鹤驾着牛车与她们道别。 临近傍晚,又因下雨的原因而天色暗沉,六家桥村的河流淙淙,柳树环抱其中,水气氤氲,整条村子便像烟云笼罩,如水墨画般诗情画意。 不过雨后的道路难行,黑牛的尾巴一甩便洒了一些水和泥土在张鹤的衣服上,她可是一点欣赏美景的心情都没了。 李清实一路上与她畅谈,忽而笑道:“二郎怕不是胃口太小,而是不好意思下筷子?” 张鹤霎时间还没反应过来,看着他好一会儿才明悟过来,脸上的表情顿时便不好了:“呃……” “二郎不必不好意思,我也是没吃饱,这会儿就已经饿了。”李清实摸了摸肚子,又望了一眼天色,他怕回到家中也没有可以裹腹的从食了。 张鹤本来想说她的竹篓里还有些吃的,随即想起她早就拿给夏丫和夏进解馋了,便笑了笑:“我也没完全说错,吃那一碗泡饭便已经有五分饱了,这会儿也还不饿。” “也是你来了,我才有此待遇呀!”李清实也不管板车上湿漉漉的便躺了下去,他以前到夏家,除了夏大一家对他热情些,其余人都爱答不理的。 “何以见得?”张鹤搭腔道。 李清实又坐起来,忐忑道:“咳咳,二郎,我忘了与你说,夏家的人向我打听过你的事情,我就向他们透露了两句,未与你相商便自作主张,还请你宽恕则个。” “到别人家做客理应先自报家门,我上次含糊其辞并未说清楚,想来也是礼数不周。你这回替我说了,倒弥补了我的失礼之处,我并未生气,便无需你向我道歉。”张鹤道,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清实兄也不必放在心上。” 李清实仍旧觉得不好意思,他对张鹤道:“你驱车也有一段路了,换我来,你去歇着。” 张鹤见他热情便将缰绳给了他,自己在板车上坐下,顺手从怀中抽出一块汗巾擦了擦脸。她望了一眼已经如黑点般大小的六家桥村,问:“清实兄,我能否唐突地问一句,你可识得孔戎?” 李清实心里一“咯噔”,以为是今日夏三婶的话让张鹤介怀了,他琢磨着要如何解释才合适,这一琢磨便回答得慢了许多,让张鹤以为这是什么难言之隐。 “识得倒是识得,不过也就见过两三次。”李清实道,“那还是十年前,我随阿娘来探亲,那孔戎便总是跟在我与表妹的身后。说跟在我的身后也不对,他是跟着表妹,不过那时候表妹的祖母仍在人世,总是盯着她让她喂鸡鸭,她便无暇应付孔戎。” 孔戎比夏纪娘还小上一岁,与张鹤同年。夏家的孩子多,所以与夏家相隔两座桥那么远的孔戎也时常跑到夏家玩耍,夏纪娘生性温婉,又乖巧,孔戎便喜欢跟在她的身后,天天喊着要娶她做媳妇。 后来俩人稍长了几岁,孔戎也读书了,知道礼义廉耻,便再也没有喊过那些话,不过他依旧会来寻夏纪娘。夏纪娘要下地干活了,没空理会他,他便常常佯装路过夏家的田,看她一眼。 若问夏纪娘对孔戎是何态度,那还得从她小时候总被孔戎喊说要娶她时说起,孔戎说一次两次,人们便当作童言无忌,是戏言。可他说得多了,尤其是会在夏家的院子门口喊,那监督她干活的祖母便恼怒了,骂她不知廉耻云云。 夏纪娘哪里被如此骂过,当即吓得大哭,而开始打心底里讨厌孔戎。好在孔戎读书后知道礼义廉耻,便再也没有这么喊过。 她的祖母去世后,她虽没忘记此事,但打从心底里也只将孔戎当成一个童年的玩伴,随着俩人长大、男女有别,她对孔戎便犹如普通人。 当孔戎在光天化日之下说出暧昧的话语时,她自然是不喜的,这不仅是童年便有的厌烦情绪,更因为他饱读诗书却如此孟浪! 夏崔氏在夏纪娘织布时问她道:“幼幼,你与阿娘说,你觉得孔戎怎么样?” 夏纪娘连手上的动作都没停下来,便回答道:“他与玉哥儿是玩伴,玉哥儿更了解他才是。” 上次夏崔氏问及张鹤,夏纪娘可是有明显的犹豫的,可此次这般干脆利索,想来孔戎在夏纪娘的心中地位比张鹤差远了。只是婚嫁这等大事也不是看她是否喜欢便能决定的。 “今日你三婶所言也并非毫无道理,你与孔戎青梅竹马,夏家与孔家也算是知根知底的,若——” 夏纪娘起身穿线,又回到凳子上坐下,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娘,孔戎明年八月份便要参加秋闱了,就连三婶都说他中举的希望很大,那后年的开春他必然要到洛阳去参加春闱考试的。且不说能否进士及第,这一去便得两年,若进士及第,娘认为孔家还瞧得上我们家吗?” 夏崔氏一滞,良久才挣扎道:“那在明年八月之前,若能把亲结了,也是极好的。” 夏纪娘摇了摇头:“临考在即,孔家是不会为他操办婚事以免误了学业的。而且孔家一直都认为他能进士及第光耀门楣,寻常的女子孔家看不上,孔大娘放言他将来是要娶官宦人家的女儿的。” 夏崔氏惊愕道:“我怎的不知孔家还说过这种话?” 夏纪娘抬头看着她,脑海中回想着两年前的那一幕。 两年前夏纪娘的兄长夏罗锦刚升了州学,而夏大因差役而无法与之一起到州学替他打点,夏崔氏便让徐氏和夏纪娘代为前往。 抚州的州学和临川县的县学都在抚州城内,连同一些有名的私设的书院也都在抚州城,夏纪娘到抚州城的时候便遇到了孔戎及其老娘孔大娘。 孔大娘含辛茹苦将孔戎抚养长大,最是了解他,对他的心意也很清楚。只是夏家的情况她更为清楚,便对孔戎道:“莫要再找她了,将来还有更好的小娘子等着你呢!” 孔戎苦着脸道:“娘,我就喜欢她。” “你喜欢她又如何,她连嫁奁都没有!” 孔戎并不放弃:“她的兄长夏罗锦是州学的舍生,将来也是有机会进士及第的,届时我们便门当户对了不是?” “他都考了这么多年了也不见中举,我觉得希望不大。你等着他进士及第,倒不如自己进士及第,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孔大娘道。 孔戎劝不了孔大娘,唯有妥协。然而他并不知孔大娘又独自找到了夏纪娘,对她道:“你日后莫要再纠缠我们家孔戎,等他进士及第、金榜题名时,便会有大官榜下捉婿,他将来是要娶官宦人家的女儿的,不是你能高攀的。” 夏纪娘从未觉得如此备受侮辱,可是这些话她不能跟家人说,所有的难受都自己承受下来。好在她并未喜欢孔戎,否则在这等屈辱面前还得加上被拆散的无奈,那得有多悲戚? 夏崔氏悔恨道:“若非你爹软弱、若非我没用,何至于让你被人如此轻贱?!” 夏纪娘忙握住她的手,道:“爹是长子,他照顾阿翁是孝道,帮扶二叔父、三叔父也是出于兄长的关爱,是人之常情。我很清楚爹娘为了我的事情而劳心劳力,所以我从未怪过爹娘。爹娘生我养我,我也不会因自己的终身大事便埋怨爹娘。” “阿娘知道你孝顺,唉!”夏崔氏叹气。 “所以孔戎与夏娘子是青梅竹马呀!”张鹤喃喃道,“那他们的感情一定很好了。” “这可说不准!”李清实道。 “嗯?”张鹤身体稍微前屈,盯着他看。 “我这表妹啊,她的心思其实特别难猜。我认识她这么多年,她从不轻易表露心意,也从不会与人诉苦,所以大家都说她温柔贤淑、能吃苦,又从不埋怨,谁娶了她那便是那人的福气。” 张鹤认同地点点头。 李清实见她点头,便笑道:“二郎也认为是福气?” “嗯。” “那二郎就没想过娶她吗?” 张鹤心头一跳,猛地看着他,心绪却有些混乱。她支支吾吾道:“我、这、这应该不由得我来想。” 李清实却以为她说的是张家的长辈恐怕不会轻易答应让她自己做主婚事,心中略遗憾,道:“说岔了。表妹虽然跟孔戎是青梅竹马,但是她也是读过书的,知道礼节。所以她不会与哪一个郎君走得特别近,就更别提会表露出对谁有感情来了。” 张鹤才恍然大悟,难怪之前夏纪娘对自己若即若离,只是后来看出她的身份来了才与她亲近的。这么一想,她似乎更加失落了,心里闷闷的,却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作者有话要说: 夏崔氏:纪娘你叽叽歪歪那么多还是因为不想嫁人! 相信以大家的热情,评论很快就会超过五百的,又得在后天准备加更啦(~ ̄▽ ̄)~ ☆、喜欢 亥时初, 张鹤和李清实才看见清河村的村口。此时四周漆黑一片, 连月色都被淡淡云烟所遮掩, 让张鹤生出一丝凉意。 路经村口一户人家的门前, 突然一声急促的狗吠,吓了张鹤一跳。李清实被张鹤的反应逗笑了, 道:“二郎的胆子似乎小了点。” 张鹤清了清嗓子:“我正想事情,它吠得突然, 就紧张了些。” “二郎该不会还怕狗?”李清实又道。 “这倒没有。” “我倒是忽然想起, 表妹怕狗。” 张鹤诧异:“水蛭她都不惧怕, 为何会惧怕狗?” 在她的认知里,夏纪娘文武双全无所不能也无所畏惧, 哪里会存在害怕的东西?! “这水蛭与狗之间并无甚关联?”李清实哭笑不得。 正说着, 张鹤的家便到了,李清实从车上跳下来,道:“那我就先回去了, 二郎也早些回去歇息!” “嗯。” 张鹤推开宅门,发现前堂亮着两盏油灯, 却不见张显的踪影, 她心知这是张显担心她回来会摸不着地方才留的, 不过无人看着容易走水,她下次要好好提醒张显才行。 大抵是听见了动静,张显从正屋奔了出来,喜道:“二哥!我以为二哥今夜不回来了。” “我若不回来,你能安心一个人在家睡觉吗?”张鹤笑问。 张显两手插腰, 一脸神气:“我如今敢一个人在家睡觉了!” “不用李大娘过来帮你点灯,不用高江高河兄弟俩陪你?” “不用了!” “那以后我夜晚不回来,也放心了。” 张显闻言小脸的神情便紧张了起来,拉着张鹤的手臂道:“二哥你做什么去夜晚不回来?” “不过是事先与你说明白了,免得你担心。”张鹤摸了摸他的脑袋,话锋一转,“不过,你沐浴了吗?” 张显转身就跑:“沐浴了,二哥晚了我去睡了!” 张鹤知道他撒谎,但天色已晚也由得他去了,不过自己还是到厨房去烧水,顺便给自己煮碗粥吃。 沐浴后再喝一碗粥,张鹤惬意地躺在榻上,前日一大清早到抚州城送茄子,今日又到六家桥村,两天三十里路来回,身子都快散架了,若非头发还未干,她真想就这么睡了过去。 不自觉地回忆起夏纪娘来,回想起夏纪娘在清河村的最后一日,她匍匐在地上捉蟋蟀,夏纪娘在边上笑吟吟地注视着她;回想起她们在清河边上垂钓,她看着夏纪娘悠然娴静的模样。 甘甜的滋味还未尝过,一股涩然的滋味便上心头。 “为何偏偏是现在!”张鹤叹气。 她想她是喜欢上夏纪娘了。 只是现代要鼓起勇气告白并想获得回应都要经过重重内心的煎熬和折磨,更别提伦常道德思想根深蒂固、钢铁直女遍地的这封建的社会了。她对夏纪娘的感情,注定了她们没有缘分。 甩了甩脑袋,将夏纪娘的身影暂时从脑子里抹去,她为了克制这缕情丝的成长便爬起来,端着灯盏到案桌后坐下,将眼前的系统仓库的作物种植期列出来。 可以说基本上这个时代有的作物,她有,这个时代没有的作物,她也有。虽然她摩拳擦掌想种植新作物,但没有一个合适的契机,这些作物的出现只会引起别人的怀疑,为她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况且她还未完全弄清楚这个系统的功能,产量以及作物的品质是因为系统的缘故?还是因为化肥才产生变化的? 一份长长的清单列了出来,上面是如今常见的作物的种植时间,以及张鹤对未来一年,如何利用眼下的百亩良田合理种植以及等待机会寻求种植新作物的计划表,同时将人力、物力的投入附注在边上。 关于六月缴纳夏税,张鹤又另外列了一份清单。夏税的正税按上田、中田和下田来收,其中上田缴纳税钱一百五十文,绸三寸、绢一尺三寸、布一尺。中田比上田的税钱少五十文,绸绢布等各少两成,下田比之中田又少两成。 张鹤有上田七十亩,二十亩中田,十亩下田,绸一匹价格是六百文、绢一匹四百文、布一匹则一百五十文,折合下来她要缴纳的夏税共要十四贯又六百文。 而这仅仅是正税,在品官之家以外的户等缴纳赋税时,甚至需要交七八种杂税,有“见钱”、“盐钱”、“脚钱”、“加耗”、“支移”、“折纳”等。例如“加耗”是指弥补在官府将收到的粮食运送到粮仓时在路上损耗的附加税,每石米取一斗。 各种税加在一起,以一家五口的下等户来说一年只够温饱,压根就很难将生活过得富足。 想她一个形势户,不需要缴纳杂税都得十四贯六百文,她辛辛苦苦卖了一个月的茄子也不过十八贯,还要除去日常的开销,这一税交了上去,也剩不了一半的钱了。 张鹤正愁着,顺手一抓头发,却发现已经干了。屋外传来一声鸡鸣,却是到了丑时。她专注于此事,竟不知不觉过了两个时辰! 这一松懈,困意袭卷而来,她连忙回到床上躺下即睡了过去。 吃过早食后,张显跟村子里同样有条件读书的孩子一同去村塾了,而张鹤则干完家务事后到田间走了一趟。 气候多变,她还要注意稻田的情况,第一次种稻时便是不曾注意到稻田的情况,以至于不少秧苗要么枯萎了,要么长了杂草或是被害虫祸害了。再次抛秧也来不及了,最后的结果自然是一塌糊涂,那一次的惨痛教训让她不敢再掉以轻心。 那四十亩上好的水田中有三道身影正在忙碌,他们插秧的动作整齐划一,而那唯一的妇人嘴里还唱着小曲,使得另外俩人精神抖擞不见疲惫。 “张郎君,你来了!”妇人直起身子歇息时,便看见立在田边的张鹤,当即呼道。 另外两道身影闻言也都直起身来看她,这两个十三四岁大模样的孩子是拐子李的长子与次子,他们之前还有一个姐姐,不过早年便嫁了人。妇人自然是拐子李的妻子陈氏,如今也不过三十多岁,因多年操劳,如今脸上已见沧桑。 “李兄呢?” 陈氏回道:“他领着两个孩子回去照看自家的田了。” 张鹤了然地点点头,毕竟他也不可能抛下自家的田不理会的。她又看着自家的田讶异道:“这已经种了十几亩了?” “是呀,若不是昨日下了一场大雨耽搁了一日,今日怕是种了二十亩了。”徐氏道。 张鹤点点头,发现土地的确因为下过雨的原因而积了不少水,正好省了从河里抽水灌溉的功夫。 隔壁已经秧种好的人家开始抛洒麻枯、火粪等,麻枯是芝麻饼,火粪则是用杂草、庄稼秸秆和一部分土壤堆在一起烧出来的,可作为肥料使用。虽然以此方式制作出来的肥料效果迟而长,但是改土培肥的效果好,也总比不用肥料要好许多。 张鹤不用系统里的化肥,但却是准备用这样传统的方式来避免稻田遭受巨大损失。 在农事生产上,除了肥料,除草和除虫的方法上也有四五种,除了人工防治、农业防治、生物防治以外还有用嘉草、蜃灰、鱼腥水、食盐、硫磺等药物来防治的方法。 张鹤心想她若能在肥料和防治害虫方面能进行改进,或许对产量提高也会有所帮助。不过她没有专门研究过农业的技术,对这一切也是无从下手,便只能想一想了。 “张郎君家还有十几亩田不顺便一起种了吗?”陈氏的声音将张鹤的思绪又拉扯了回来,她指的自然是张鹤空置下来的那十五亩地,就邻着这儿。 “那地留着种大豆。” 陈氏的脸上堆着笑,眼神有一丝急切:“那是月底种?你看我们若是种完了秧苗,是不是……” “若你们忙得过来,交给你们倒也值得考虑。” “那肯定忙得过来!”陈氏喜道。 张鹤又与他们聊了一会儿,便回到瓜田去将最后一批成熟的茄子全部摘了。摘茄子的时候她就寻思着若系统里面的茄子种子都用完了该如何是好,看见李清实经过,她便将人留住请教了一番。 李清实看着她愣了一会儿,笑道:“二郎,我这多年不曾下地的都知道紫瓜的种子从紫瓜中取,二郎你这都种了大半年的紫瓜却不知吗?” “……”我不知道真是对不住农民伯伯了!张鹤盯着他。 李清实见她面有不悦之色,才连忙收敛了笑容,从中取了一根茄子,又戳开两半,对她道:“二郎不妨将紫瓜切成四瓣,将之晾晒风干,等风干后便将籽掏出存放在干燥之处,下回便可继续播种了。” 张鹤记下,回去后便从中捡出五六十根茄子如法炮制,为了防止家禽将之琢掉,她还特意放在正屋前的院子里晒。张显回来看见觉得有趣,蹲在茄子堆前玩耍了好一会儿才回去背书。 且说李清实被张鹤这么一问,回去后见到了李大娘便顺口提及了此事,李大娘道:“我年前便教过他了,没想到这就忘了。” “娘若教过他,他怎会忘?” 李大娘道:“所以说呀,他这么容易忘事,那下回岂不是又要别人提醒?他今日不开口问你我都不曾知道,那下回他又忘了,没个人提醒,你说该如何是好?!” 李清实点点头,李大娘又十分不理解:“所以要么他找个下人帮忙打理田地,要么找个细心的替他打点这些。可他偏偏就没有这方面的想法,这到底是他不开窍,还是什么原因呢?” 李清实摸了摸下巴,揣测道:“我觉得他并不是不开窍。我们从六家桥村回来的时候,他便向我打听过表妹与他们村一个叫孔戎的少年的关系。表妹的三婶在他面前说表妹与孔戎青梅竹马,让他好生失落。” “那纪娘与那孔戎——” “我倒没听表妹提过孔戎。” 李大娘张了张嘴,又有些灰败:“罢了,纪娘的心思我全然不懂,就不多说什么。”显然还是记着上一次夏纪娘因情急对她说的话。 李清实却不知道此事,他寻思等他成亲时,若夏纪娘来了,他便要为张鹤美言几句,顺道看看夏纪娘到底是何想法。 作者有话要说: 张鹤:水蛭可怕QAQ 纪娘:狗才可怕! 感谢(*  ̄3)(ε ̄ *) 九爷扔了1个地雷 慎修扔了1个地雷 黑山Earl扔了1个地雷 方便面之所以写得这么慢热,是希望小伙伴们细细感受俩女主的感情变化,爱情不是一朝一夕就会产生的,告白也不是确定自己喜欢了就能行动的,尤其是在这个背景下,要考虑对方的感受。 方便面跟女票共事大半年才第一次近距离接触,还是她提出的去看月全食_(:з」∠)_那时候也只是将对方看成同事之上朋友未满的关系,又半年才渐渐有了好感,因为她是夏纪娘那样的性子,所以经过几个月的纠结与不断试探,才在钓鱼的时候确定了关系。张鹤的心路历程又何尝没有我当年的影子呢。 ☆、婚宴(评论四百加更) 临近李清实的婚日, 事关亲兄长的终身大事, 李清贵便请了假回来帮忙, 李大娘那给大户人家做偏房的女儿也雇了人回来帮忙。 李大娘的女儿李娇娘虽然不曾回来, 可逢年过节都会派人送一些衣物、钱财回来。李清实大婚,她更是备了一份厚礼, 还找人打了一套床席桌椅相送。 迎亲前一日,陈家送来了被褥幔帐, 在李家铺设房奁器具。李大娘则一整日都是喜气洋洋的, 别人见了她都忍不住说上几句好话。 张鹤之前便答应了要帮李清实作陪伴人, 所以她与李清实、李清贵一起听王婆说迎亲的规矩。迎亲的队伍除了他们这些陪伴人,还有王婆派来的迎亲队伍, 李清实的喜服、迎亲的轿子都是租借的, 车倒是借的张鹤家的。 迎亲那日李清实祭拜过祖先,待到吉时便随着迎亲队伍出门了。张鹤与李清实等人则驾着车帮李家将灯烛、香球、妆盒、衣匣、清凉伞等物送到陈家去。 一路上乐人奏着喜庆的乐曲,使得喜欢热闹的孩童纷纷跟在后面凑热闹。 陈家便在相隔十几里的上围村, 一个时辰便到了。陈家早已经准备好了薄酒款待众人,还散了一些“利市钱”, 虽然不多, 但是这讲究的是彩头, 每个人都是喜气洋洋地收下。 而后乐人作乐催妆,陈氏才在屋里开始化妆,时辰一到,李清实便将其接出来送入轿中。这时李清实又少不得要给轿夫利钱酒,轿夫才肯起轿。 迎亲队伍入李家前, 张鹤等人先回到门前将他们拦下,虽然张鹤并不想这么做,但这是“拦门”的规矩。 众人问李清实要钱物,李清实给站在中间的张鹤塞了五文钱,张鹤便自觉地让开了,众人看着张鹤:“张二郎,你这也太好说话了?!” “什么意思?”张鹤问。 “五文钱就能将你打发了?”那人又道,在他们的一番闹腾下,每个人都从李清实的手里拿到了十几文钱。 迎亲的队伍顺利进入李家的院子,张鹤手里还拿着五文钱无言以对。忽然听见旁边一声嗤笑,她扭头看去却眼前一亮:“纪——夏娘子!” 夏纪娘一身青衣,略施粉黛,髻上插着她送的海棠花样式簪子,浑身并无多少饰物,可却让张鹤觉得她看起来美的出尘脱俗。 “他们都进去了,你怎么还傻站着?”夏纪娘问道。 张鹤回过神看着热闹的堂屋,道:“好像也没我什么事了。” “鹿儿可是在里头玩得开心呢!”夏纪娘指了指里面。 阴阳先生正在撒五谷豆钱彩果,一群孩子便争先拾取掉落在地上的豆钱跟彩果。张显没经历过,见到高江高河兄弟俩弯腰捡豆钱彩果,便也来了兴趣跟着捡。 张鹤笑了笑,又看着夏纪娘:“夏娘子是一个人来的吗?” “我是随爹娘来的,这会儿他们正在屋里。”夏纪娘说着。 这时,新房前安静了下来,却见礼官将新人请出了房。李清实执槐简,挂红绿彩,绾“同心结”倒行;陈氏面向他,把“同心结”挂在手上,随着他缓慢行走到堂前。 夏纪娘对张鹤道:“还是进去观礼!” 张鹤点点头,与之从人群中挤了进去。 陈氏的两位兄长也跟着来了李家,李大娘坐在堂上,夏纪娘的爹娘和陈氏的兄长分别坐在边上。李清实挑开陈氏的盖头,与之先参拜了李家的高祖以及他的亡父,再行拜诸位亲戚的礼节。 礼毕,陈氏倒行反牵着李清实回房,而后房中的热闹便由不得外人来窥探了。 此时正是申时正,村里的人才从田里回来,受到邀请的便赶来了李家。左邻右舍有空的娘子都来帮忙做菜,等李清实和陈氏换了妆后出来对到来的亲戚和客人行参谢之礼,厨娘们便依次上菜,众多宾客纷纷入席。 张鹤这一天都随着李清实走动,也才明白为何婚丧嫁娶的开销为何是一项大支出,婚前的定礼、聘礼、财礼,婚时散去的利市钱、拦门钱、驱三煞,以及婚宴准备的酒钱,算下来得把家底掏空。 李清贵给张鹤算了算,李清实办这一场婚事便花了四十七贯钱,等同现代的七万元。而夏纪娘的兄长夏罗锦当年成亲更是花了五十五贯钱,更别提上等户的人家在婚嫁上的开销了。 “二郎,你今日可学到了?”李清贵问张鹤。 “学到了什么?”张鹤反问。 李清实一笑:“成亲之事!相信无需多久,你也得成亲的,届时礼节可能比这更为繁冗,你可别慌了。” 张鹤压根就没想过自己会成亲,不过她此时却看向了夏纪娘。李清贵的嗓门大,夏纪娘在里头的女眷席上自然是听见了,又正好面向坐在外面的张鹤,见她看着自己不由得回视并以眼神相问:你看我作甚? 张鹤避开视线,低头抿了一口酒,道:“此话该我送给清贵兄才对。” 李清贵将胳膊搭在了张鹤的肩膀上,低声询问:“二郎你与我老实说,你是否仍是童子之身?” “噗——”酒水从张鹤的鼻腔喷了出来,她连忙转过身去以衣袖遮挡猛地咳嗽,可见李清贵这话实在是将她惊到了。 众人看着她,李清贵没想到张鹤的反应这么大,朝同桌的人讪讪一笑,又对张鹤低语:“莫不是我说中了?你也无需这么拘谨!” 夏纪娘看见李清贵将胳膊搭在张鹤的肩膀上时便站了起来,随后看见他在张鹤耳边低语,更觉不妥,刚走出去便见张鹤转过身咳嗽。她的身影飘然而至,一块巾帕便递到了张鹤的面前。 张鹤顺手便接下她的巾帕擦了擦嘴鼻,忽而觉得不妥,抬头却见是夏纪娘。她想到李清贵的那话,本来便因咳嗽而涨红了的脸更是红到了耳根,因为在这一刹那,她闻到了夏纪娘身上的芳香。 “表妹。”李清贵被夏纪娘一瞪,不知为何就忐忑地将搭在张鹤肩膀上的手收了回去。 “贵表哥,在宾客面前勾肩搭背有失体统。”夏纪娘轻声提醒道。 “表妹说的是。”李清贵道,心里却嘀咕夏纪娘以前可不会对他讲什么礼节的,这是怎么了? 张鹤本想将巾帕还给夏纪娘,又想起自己弄脏了,便道:“多谢夏娘子,这巾帕我回去洗干净后再还给你!” “我拿回去洗便好了。”却是伸手问张鹤讨回那巾帕。 “这可不行。”张鹤将巾帕塞进自己的怀中。夏纪娘顶着夏大和夏崔氏那边投来的审度的视线,有些后悔自己冲动了,她讨不回巾帕,便只能回到席上去了。 这时李清实走了过来,将李清贵拉到了一边,低声吩咐道:“你得多些与村里的人说说话,日后你回来免不了要与他们打交道。” 李清贵撇撇嘴:“哥,说这个作甚,我还不大想回来呢!” “娘一吩咐下来,我还不是得乖乖回来?”李清实白了他一眼,又道,“我今日忙得晕头转向的没甚空闲,便嘱托你去办一件事。” “什么事要如此神秘,哥你说,我听着。” 李清实在李清贵的耳边一阵低语,李清贵瞪大了眼睛,低声呼道:“哎,她们花朝节一起进城时我怎么没看出,哥你也不早点告诉我,早知道我就不会与二郎说那些混话了。” “你说了什么?” “嘿,我是觉得他出身大户人家,这个年纪应该有通房,就问他是否仍是童子之身。本想带他去新街见识见识,如此看来却是去不得了。” 李清实瞪着他,新街是抚州城二十多条花柳巷中颇有名声的一条,妓馆几乎开满了这一条街道,夜晚也是极为热闹之处在抚州城生活了多年的人都清楚。李清贵想带张鹤去那儿,也不怕夏大夫妻与夏纪娘日后怪责他! “不仅他去不得,你日后也不许去了!”李清实气道。 “我都听大哥的!”李清贵讪讪地笑。 李清贵回到席上,却谨记李清实吩咐的话,他的鬼主意多,不一会儿就想到了一条妙计,当即坐到了夏大的身边去,一个劲地劝他吃酒。 夏大的酒量不好,他素日里也不沾酒,经不住李清贵这一番劝,三碗酒后就晕乎乎的了。 李清贵对夏崔氏道:“姨,姨父喝醉了。” 夏崔氏看着夏大,恨铁不成钢道:“劝他莫要贪杯,怎么就醉了,这下还怎么赶路?!” 李清贵道:“天已经黑了,赶路很危险,姨不妨在此留宿一晚!” 夏崔氏有些犹豫,可是她没办法将醉酒的夏大扛回去,一时之间便拿不定主意。李大娘并不知李清贵的打算,她见夏大醉了,便劝夏崔氏道:“我们姐妹也许久没有促膝长谈了,不如你们今晚就留下来,陪我唠嗑。” 夏崔氏动容:“我自然是愿意留下来的,只是若留下,那贵哥儿就得跟良人住一处,半夜可能还得照看他,我不好这么做。” 李清贵溜回到张鹤的身边:“二郎,你家方便留宿一夜么?” 张鹤点点头:“倒是还有六间空着的厢房,不过只有两间厢房备着被褥,如若有多人借住,可能还需回去打扫一番。” 李清贵喜道:“两间就够了,姨父喝醉了,姨和表妹今晚也没法回去了,所以还需在你那儿借住一宿,也不知是否会打搅到你。” “这自然是没问题的。” 张鹤随李清贵走到夏崔氏的面前,她行了见面礼后,李清贵道:“姨不必担心,二郎家中尚有空余的厢房,可在张宅借住一晚。” “驴哥儿答应了?”李大娘问道。 张鹤笑了笑:“这是善事,岂有不答应之理?” “好了这下,你就留下,夜里正好陪我说说话。” “那我知会幼幼一声。”夏崔氏道。 张鹤很不厚道地庆幸夏大喝醉了,否则她今晚过后就看不到夏纪娘了。虽说知道自己对夏纪娘的感情不会有结果,但那情感的喷涌是没办法堵住的,只有能多处一晚就多处一晚,留一点相思。 “清贵兄,我回去收拾一下,你将夏大叔扶到我那儿!”张鹤道。 “好。” 张鹤吩咐张显别乱跑,自己便先行回去了,她将东厢房的两间屋子的油灯点亮,拿鸡毛掸子拍去一些平日里不曾留意到的尘土,再回房将备用的被褥搬出来。 看着空荡荡的厢房,她暗恨自己平日里以为只有自己和张显住,便不曾添置些桌椅和帘子回来,又担心少了帐幔,他们夜里是否会被蚊子叮咬。 她寻思着将自己的帐幔拆了,再去与张显凑合着睡一晚,毕竟张显是孩童也无所谓。 不过她刚走出门口,李清贵和夏纪娘便扛着夏大进来了,她过去帮忙,道:“两间屋子我都收拾过了,不过简陋了些,还希望夏娘子不要介意。” “张二郎能提供落脚之处,我们便已经十分感激,又怎会介意?” 李清贵将夏大扔在床上后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对张鹤道:“二郎今夜只管睡去,给姨留个门让表妹帮忙关就行了,我先回去了!” “贵表哥你回,我给爹打水擦一下脸。”夏纪娘道。 李清贵瞅了张鹤一眼,又大大咧咧地走了:“那行,交给你们了!” 李清贵走后,屋内烛影一阵晃动,床上传来夏大的鼾声,张鹤只觉得心跳快得让自己的眼睛无处安放,只能指了指外面:“我去将我的帐幔给你的屋送去。” “你的帐幔给了我,那你呢?” “我跟鹿儿睡一晚。” “这怎么成!我并不需要帐幔,你别拿来了。”夏纪娘道。 “那——”张鹤搔头,夏纪娘笑道,“好了别想了,依你的习性,想必记不起还有艾草可以驱蚊!” “……”张鹤心想,真丢人!明明她平常很醒目的。 作者有话要说: 一个助攻木有用,全部助攻一起出动才有用,话说真正给力的助攻还没出现_(:з」∠)_ 感谢周以飏扔了1个地雷 ☆、生情 夏纪娘对张宅还算是了解的, 无需张鹤提醒便知道从哪儿打水, 不过她还得到李大娘家借一个盥洗的木盆来。她一走张鹤便也离开了厢房。 “吱呀”一声, 厢房的门被轻轻带上, 床上鼾声如雷的夏大突然便安静了下来。他仰起头朝门口看了一眼,虽然脸上依旧红得很, 但眼神却一点也不像醉的不省人事般迷蒙。 夏崔氏与夏纪娘一同从李家走来,夏崔氏看着女儿轻车熟路地找到了水缸, 心中略微诧异, 但也没开口。她对夏纪娘道:“让娘来!” 她打了水, 拿了汗巾便端进了夏大躺着的屋子,听见鼾声她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刚将木盆放下, 夏大却爬了起来并鬼鬼祟祟地朝门口看去, 她吓了一跳,夏大忙让她勿要声张:“别说话,快去将门关了。” 夏崔氏心中惊疑不定, 但是还是听他的话去将门关了,回过头来便责怪道:“你没喝醉呢!”心里疑惑夏大没醉, 为何要装醉! 夏大将汗巾浸泡到清水中, 感受了一下水的清凉后拧干了汗巾擦脸, 听见夏崔氏略带责怪的话,他也不恼,而是笑道:“我虽然鲜少吃酒,可才三碗酒能奈我何?不过是我看贵哥儿希望我喝醉了,我便顺了他的意, 看看他意欲何为。” 夏崔氏瞪大了眼:“是贵哥儿劝你吃的酒?他这是为了什么?” “我本来也不大明白,便是看到了眼下这情况才隐约明白过来。”夏大说着,又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眼下什么情况?”夏崔氏糊涂了。 “这贵哥儿灌醉了我,想必便是为了将我们留下来,可李家并无多余的空屋,那他便势必要让别人收留我们一宿,而在这清河村有这等能力,又与李家走得近的,也就这张二郎的张宅了。” 别看夏大总因纵容迁就弟弟便认为他没主见,他心里比谁都明白,便是不想伤了家庭的和睦所以才在妻女和父命的天平上有所倾斜。 他也明白夏崔氏怨自己,可实际上夏罗锦这些年读书所花的开销又岂是自己完全能出得了的?这还不是因为夏老翁在背后补贴!他没跟妻女说过,便是怕夏纪娘会因此而埋怨兄长、离间了兄妹的感情。 虽然他很清楚夏纪娘不是那种会因为自己的嫁妆攒不够就埋怨兄长的人,但就怕这会是一颗钉子,刺在了他们兄妹的心中。 另一方面他也不能保证妻女会不会泄露了出去,让两位弟弟觉得自己吃亏了,对自己的孩子做出更加不公平的事情来。 夏纪娘的懂事却无法换来她该得到的幸福,这让夏大也心中有愧。在他第一次见到张鹤的时候,心里也希望她是来向夏家提亲的;第二次见到张鹤,甚至知道她的家世时,他又有些欣喜,可随后理智让他意识到两者的家世的差距。 在李清贵将他安排到张鹤家中的时候,他想看一看夏纪娘的表现,果不其然,夏纪娘在对着张鹤时露出的神情,是他在六家桥村时不曾见过的轻松,仿佛卸下了所有的负重,语气也活泼了。 夏纪娘发现夏崔氏将门关上后便回屋瞧了瞧,再看这儿空荡荡的,竟有一丝冷清的感觉。她走了出去,却在后院看见了烛光。 虽然她来过张宅许多次,可只踏入过后院一次,还是为了打水。张家的后院并不大,在西厢房的边上便是对普通人家而言极为珍贵的水井,在院墙那边有一架破旧的木架,底下是一张堆满了杂物的石桌。 张鹤正蹲在水井旁洗涤,烛光照在她的侧脸上,另一面的阴影使得她的五官看起来很立体,却又柔和。 张鹤听见脚步声,抬头只见一身青衣的夏纪娘摸黑走了过来,张鹤原本有些被吓到的,但是看清楚是夏纪娘后就暗自松了一口气:“纪娘来打水吗?” 夏纪娘摆起双手:“你看我像是来打水的吗?”她什么都没带来,又怎像来打水的? 张鹤心跳微微加速:“那是特意来寻我的?” 夏纪娘只当她又无意中说出暧昧的话来了,也不当真,只是看清楚她洗的是什么后,脸上微热:“我说让你将巾帕还给我你不肯,你怎么不在白天洗?” “你明日便回去了,我想今夜洗好明日便干了,就能还给你了。” 夏纪娘不忍张鹤为了一块巾帕而费心,便道:“你洗完便能还给我了。” 张鹤却不知夏纪娘的心思,而是困惑于她这急切的态度,脑海中忽然想到了什么,试探地问道:“巾帕有别的含义吗?” 夏纪娘顺着她的思维也想到了另一处去了,她登时便觉得脸更热了,忙道:“没有!” “莫非也是定情之物?”张鹤没留意到夏纪娘的神情,只是自顾自地说着。 夏纪娘瞪她:“莫胡言!” 张鹤饶是再粗心也发现了夏纪娘的异样,她心中微微错愕,随即狡黠地笑了:“既然不是,那这巾帕便赠予我,我再补你一块新的!” “你要我的作甚?”夏纪娘的语气竟带了一丝娇嗔之意。 “你连一块巾帕都不愿割爱吗?”张鹤却不正面回答。 夏纪娘“噌”地起身,却是不喜张鹤如此生分,道:“你要了去便罢,还补我一块新的作甚?!”说完便离去了。 张鹤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不知怎的,心中总算是尝到了一丝甘甜。 夏纪娘匆匆回屋,在床上躺下后便捂住了胸口,她发现在张鹤问她巾帕是否是定情之物时,她的心跳竟然快的有些陌生。之前在家中想起张鹤之时,心中也只是有些酸酸痒痒的,还不至于像如今这般让自己落荒而逃! 房门叩响,夏纪娘下意识地认为是张鹤跟了过来,道:“我要歇了,你也早些去歇息!” 夏崔氏的声音传来:“不洗把脸再歇下吗?” 夏纪娘没想到会是她的阿娘,忙不迭地爬起来打开了门,有些心虚地道:“嗯,娘说得对,我洗把脸再歇。” 她发现阿娘看着自己的眼神有些琢磨不透,心里惴惴不安,不知她这忽然之间是怎么了。正要离去,夏崔氏又道:“张二郎与我说,他这儿有浴桶,可以烧些水沐浴。” “嗯。”夏纪娘应了一声。 “他也愿意借灶台和薪柴给我们,让我们只管去烧水沐浴。我想着机会难得,就承了他的美意,你过来帮阿娘。” 夏纪娘记得张鹤厨房里的水缸没多少水了,便对夏崔氏道:“那娘先去烧水,我再帮张二郎打些水回水缸里。” 母女俩分工合作,夏纪娘打了好几桶水便到了水缸的一半,她还待继续打,夏崔氏却将她拉住,道:“好了,就在这儿陪着我!” 夏纪娘只觉得夏崔氏的举止有些古怪,却又按下了那丝疑虑,在边上帮她看柴火。 她自然是不知她与张鹤在后院谈话时,夏崔氏便偷偷地跟在了她的身后,将她们的谈话听了去。而她离开时,夏崔氏便躲在西厢房门口,天色太暗了,夏纪娘便没注意到。 夏崔氏正惊疑夏纪娘竟将巾帕送给了张鹤时,张鹤也要从后院离开了,她便佯装来倒水。张鹤见了她便道:“夏大娘要打水吗?” “不是,来倒水。”夏崔氏笑了笑。 “哦,倒这沟里便好了。” “嗳。”夏崔氏应了一声,倒了水,又瞅着张鹤明知故问,“张二郎,你家中就只有你们兄弟二人吗?” “是,也不是。我上有嫡母以及兄长,他们在张家庄,这儿的话的确只有我与舍弟居住。” “以你的出身,家中没个使唤的仆役,连洗衣做饭都要你亲自来操办,恐怕过得很幸苦?就没想过找个仆役或者娶个贤惠的娘子?” 张鹤笑道:“夏大娘这话恐容易引起别人的误解。” “哦,怎么说?” “夏大娘认为我亲自洗衣做饭便是幸苦,劝我找个仆役或贤惠的娘子,这不是将娘子与仆役等同了么?在我的心中,娘子不是为了操持家务事而存在的。” 夏崔氏心中惊骇,要知道张鹤这话连夏大都不曾说过,她也不曾从任何一个男人口中听过这样的话。几乎所有人的想法都是男人干活养家,女人操持家务是天经地义的,可张鹤的想法也太超乎常理了。 夏崔氏脑袋有些晕乎乎的,张鹤困惑道:“夏大娘你怎么了?” “没事……那张二郎,你便不打算娶妻吗?” “我——”张鹤语塞,眼前的人是夏纪娘的娘亲,她不可能实话实说。她连忙生硬地转移了话题,“夏大娘,我这儿有浴桶,还有灶台以及薪柴,你们只管烧水,不必客气。” 夏崔氏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道:“那先谢过张二郎了。” 她想不通,依照方才所见,张鹤对她的女儿应该是有意的,而自己的女儿也不似她自己所说的那般无情。她是闹不懂这俩人在想些什么,为何明明对对方都有情意,却不打算提亲。 烧好水后,夏崔氏让夏纪娘去沐浴,她则回到房中与夏大一说。 夏大沉吟片刻,道:“依你所言,张二郎的想法如此与众不同,那我们自然不能按常理来想。我们不妨假设,张二郎对幼幼有意,却不提求娶之事,其根本原因并不在张二郎,而是在幼幼的态度呢?” 一言惊醒梦中人,夏崔氏忙道:“对、对,若幼幼同意,那张二郎势必会欣喜地前来提亲的!” 夏大笑道:“不过这张二郎的脸皮也太薄了,没有男子汉气概。” 夏崔氏横了他一眼,她因为张鹤的话对张鹤的好感一下子便提升了许多。她认为若夏纪娘嫁给张鹤,那张鹤一定会好好待夏纪娘的,更不会让她受委屈,哪里像夏大,总是让她们妻儿受二房和三房的气! 想到这儿,夏崔氏反驳道:“这样才好,免得招来那么多小娘子的青睐!” 夏大不知道她这是怎么了,便道:“那你也不在乎他与我们门第的差距了?” 夏崔氏也愁:“我在乎是担心幼幼嫁给他,会被张家的人瞧不起,可我最希望的还是幼幼能找个真心待她好的人。” 夏大一直以来都对夏纪娘心有愧疚,他也希望夏纪娘能找个好人家,但是更希望这个人是夏纪娘喜欢的,这样他对她的愧疚也能减轻些。 “此事,急不来。”夏大认为,还是得再观察一段时日,毕竟终身大事岂能儿戏? 作者有话要说: 丈母娘:这回答一百昏一百昏! _(:з」∠)_来些小伙伴,帮方便面收藏一下专栏【要饭中.jpg】 ☆、提亲(评论五百加更) 翌日五更天, 李清实和陈氏便起床拜堂。此拜堂是新妇要向家翁、家婆敬茶, 与昨日拜谢高祖和亲戚不同。不过此时无需外人在, 他们李家的人自己热闹便足矣。 而夏崔氏和夏纪娘也起来梳洗打扮, 看见张鹤牵了牛车出来,夏纪娘便知道她又要送茄子进城去了。 “夏大娘你们是今日要回六家桥村吗, 需要我送你们一程吗?”张鹤问道。 夏崔氏笑吟吟地道:“这样太麻烦张二郎了,所以实哥儿昨儿已经替我们打听了, 今日清河村里有要到距离此处十八里路的筒子村, 我们去问问能否载我们一程。” “那……我陪你们去问!”张鹤道。 清河村要到筒子村的人家是村尾的赵家, 虽然张鹤没跟赵家打过交道,可平日里也没听说过赵家出什么不好的事。夏崔氏与他打商量, 他一听便豪爽地应下了, 夏崔氏十分感激,回去将夏大叫起来,再去与李家道别。 张鹤在夏崔氏和夏纪娘走后, 塞给赵家的大郎一个钱袋子,里面装着一百文钱。赵大郎打开一看, 眼睛都睁大了:“这、张二郎这是何意啊?” “我想请你将他们送到六家桥村, 这是路费。” 赵大郎看看她, 又捏了捏钱袋子,心里一番比较之后,点头道:“行,那我就将他们送回到六家桥村,再到筒子村, 反正顺路!” “那我在此先谢过赵大郎了。” 赵大郎心想张鹤出身品官之家,跟他们这些普通百姓就是不一样,连出手都这么大方!不过她不可能无缘无故对夏家的人如此好……再细想跟在夏崔氏身边的年轻娘子,他似乎明白了。 在送夏家三口回去的时候,夏大看着到筒子村的路口从眼前错过,道:“这不是筒子村吗?你将我们放下,我们走路回去便行了。” 赵大郎不以为然:“没事,我将你们送回到六家桥村再回来也一样。” “这怎么好意思!”夏崔氏心想赵大郎真是好人! 张鹤没特意嘱咐他别透露给夏家的人听,他也没打算隐瞒,便直言道:“嗨,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嘛!张二郎给了我路费,我就一定会帮他将你们安全送回到六家桥村的!” 此言一出,夏大、夏崔氏和夏纪娘都怔了片刻,夏崔氏看了夏纪娘一眼,道:“他何时给的路费呀,也不跟我们说一声!” 赵大郎有些担心夏家的人知道张鹤给的钱后会拒绝他将他们送回去,而要把钱收回去,便道:“他也是一番好意,这三十里路虽然看似不长,可步行也得大半日。正是农忙时候,你们也不想浪费大半日在路上?” “这倒也是。”夏大开口,心里却赞赏张鹤的用心。 赵大郎在六家桥村口便停了,他还得赶路,不可能将他们送到家门口,夏大向他道谢后带着妻女步行回了家。 夏罗锦的妻子徐氏见他们回来,道:“爹娘和大娘可算是回来了,昨夜不见回,我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家里都担心呢!” 夏大打着马虎眼笑道:“昨儿贪杯喝多了,就在清河村借住了一宿,也是怕你们担心,这一大早便赶回来了。” 夏崔氏则问:“家里可还好?” 徐氏点点头,又瞧了二房和三房的屋子一眼,低声道:“就是爹娘昨儿没下地,二叔父和三叔父也在家歇着不肯下地。” 夏大登时便沉默了,夏崔氏瞥了他一眼,心中不悦,但是也不好在他面前直斥夏二和夏三的不是。 “那田里就没人看着?”夏崔氏问。 “我和三郎、四郎、二娘、五郎轮流去看着,倒也没出什么大问题。” 夏大这才松一口气,转身进了正屋,他知道夏老翁醒得早,这个时候应该醒了,就去敲门问安。夏崔氏则问了时辰,知道也该准备早食了,她让夏纪娘先行回屋歇一下,免得待会儿下地就没空歇息了。 夏纪娘回到屋里,夏素娘已经在织布了,她看见夏纪娘摘下簪子收入妆盒中,便道:“姐姐为何不继续戴着,这簪子多好看啊!” 簪子摘下后夏纪娘的发髻便松了,顺滑乌黑的秀发披散下来。她拿起另一支发簪,重新将自己的长发贯起来,用木簪子将其固定。听见夏素娘的话,便微微一笑:“簪子好看,但是遗失了的话岂不可惜?” 夏素娘想了想,的确是这个道理,她们要下地又要放牛还得浣衣,万一簪子掉了,要找回来就困难了。不过她好奇道:“之前没见姐姐戴过,是别人送的吗?” 夏纪娘点点头,夏素娘诧异道:“是何人所送,莫非是姐姐的心上人?” 夏纪娘笑了:“她并不知簪子的含义,送予我也不为定情,而是为了报恩,所以你勿要多想了。” 夏素娘“哦”了一声,心里细想了许久,才恍然发现夏纪娘并没有直面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借送簪子之人并无定情之心,却没说那是否是自己的心上人!若是以往,夏纪娘定不会这么含糊其辞的。 夏纪娘却没闲功夫跟她闲聊了,换了一身粗布衣裳后便听见了夏崔氏唤她们去吃早食,吃完早食后夏家各人便也就分别干活去了。 晌午的时候,夏丫奔到田里对夏大喊道:“阿翁,曾祖姑娘来了!” “她怎么来了?除了她还有谁?”夏大问道。 夏丫掰着指头想了又想,愣是不知道如何称呼那人,只能道:“还有一个叔叔。” 夏崔氏和夏大面面相觑:“黄奎还是黄禹?” “回去看看!”夏大道。 夏崔氏让夏丫去散在远一点地方的田里将夏纪娘喊回来歇息,自己则随夏大收拾一下农具先回去了。 夏丫口中的“曾祖姑娘”是夏老翁的妹妹夏惠,对于夏丫这一辈份而言该唤一声“曾祖姑娘”或“曾祖姑婆”,而她所描述的“叔叔”想必就是夏惠的孙子之一。 夏惠嫁到黄家,生了两子,不过黄家子嗣单薄,两子才各生下一子,分别是长孙黄奎,以及二儿子唯一的孩子黄禹。黄奎已经成亲,并生了一子,次子尚且年幼,倒是那黄禹年二十有一,却仍未娶妻。 夏丫去寻夏纪娘的时候,偷偷地对她说:“姑姑,我听曾祖姑娘说,想来为那个叔叔提亲。” 夏纪娘心中暗惊,确定来的人是黄禹了。 “那阿翁怎么说呢?”夏纪娘牵着她的手,问道。 “我没听清楚,只是姑姑我不想你嫁给那个叔叔。”夏丫晃着夏纪娘的手,嘟嘴道。 夏纪娘心里虽然忐忑,但面上表现的并不在乎,她有些好笑地问:“这是为何?” “我希望姑姑嫁给那个张二郎,他给我吃糖!”夏丫乌黑的大眼睛闪着亮光。 “她用糖就能将你收买了?”夏纪娘笑道。 夏丫嘟嘴:“我喜欢他,他对我们好,对姑姑肯定也好!以往那些想亲近姑姑的人,从来都不会理会我的!” 夏纪娘知道她指的是孔戎,孔戎虽说想求娶她,可每次对夏丫都视而不见,更别提会用糖来收买她了。小孩子的想法简单,夏纪娘并不会跟她们较真,但是从情感上而言,仅这一点,张鹤就比孔戎更讨人喜欢。 炎炎夏日,走一趟便热出一身汗,而且晌午的时候太阳猛烈,晒得人有些发晕。夏纪娘与夏丫回到夏家,看见在那院子前的树下,一个男子正懒洋洋地蹲着,嘴里叼着一根草,没个正形。 夏丫晃了晃夏纪娘的手,小声地说道:“姑姑,就是那个叔叔。” 夏纪娘没有理会他,而是带着夏丫直接进了院子。 那男子看见了夏纪娘,先是将视线撇开了去,旋即心中打了一个激灵,连忙转过头去盯着她瞧。那双眼睛上下将其打量了好一会儿,丝毫不收敛自己那放荡的神情。 他见夏纪娘进去了,自己也赶紧跟了上去,唤道:“这是纪娘,怎么见了我也不喊我?” 夏纪娘这才停下脚步,转过身故作不知:“这是……” “我啊,黄禹,我们七年前还见过面的!”黄禹一双眼睛几乎黏在了夏纪娘的身上,让夏纪娘心中厌恶。 “原来是黄二郎,我记性不好,时隔太久都忘了。”夏纪娘道。 “你唤我黄二郎作甚,唤我表兄不是更显亲近?” “黄从二表兄。” 论关系,黄禹与夏纪娘虽然同辈份,但是已经是从表兄妹的关系了,是真正的远房表哥,夏纪娘这么喊也没错。可黄禹总觉得不满意,他希望夏纪娘唤他“表兄”如此一来更显亲近,自己提亲成功的机会也更大。 “好,你喜欢怎么叫就怎么叫。”黄禹笑嘻嘻地说。 夏崔氏走到正屋的门口,朝夏纪娘招了招手:“纪娘,你阿翁喊你。” 夏纪娘走了进去,黄禹也跟在后面。一进屋夏纪娘便瞧见了坐在夏老翁的身旁,半头银丝、长满了皱纹,身穿靛蓝色褙子的老媪夏惠,她问候道:“纪娘见过祖姑娘,祖姑娘安好。” 夏惠睁着眼睛,却只露出一条缝,只有六十多岁却犹如耄耋的老人,一点也看不出她是夏老翁的妹妹。 “哎,这娘子好,好生养。”夏惠嘴里念叨道。 夏崔氏却不喜欢她这种称赞的方式,尤其是她与夏大回来后,这夏惠便仗着年长,开口便要求夏大将女儿嫁给她的孙儿,一点也不像是来提亲的,反而像巧取豪夺。但是她是晚辈,这儿没有她说话的地方,便一直隐忍不发。 “大哥,你瞧我孙儿也喜欢,不如就让我们亲上加亲!”夏惠对夏老翁道。 夏老翁瞥了夏大和夏纪娘一眼,沉吟片刻,道:“你这来得突然,说这事也说得突然,这不好。” 夏惠笑道:“哎,还不是最近才听说阿韬的女儿被人嫌弃没有嫁奁,迟迟找不到一户好人家,我这当祖姑娘的如何看得下去?所以才带了禹哥儿来相一相,也好让人知道这纪娘也不是没人要的。” 夏崔氏却是不信她这套话,虽说夏惠嫁到了黄家,好些年都不曾回来,可她的儿子还是隔个几年便来一趟的。夏纪娘被人嫌弃没有嫁妆而嫁不出去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她说现在才知道,那必定是说谎的。 夏崔氏想的有些多,她觉得黄家出身比他们夏家好,这黄禹也是住在城里的,想必瞧不上他们这些穷亲戚才是,否则也不会七年都不曾来探过亲。在此之前他们也不曾派人来透过口风,忽然之间就来提亲,恐怕背后有什么隐情。 “她怎么没嫁奁,她有!”那边夏大却因为夏惠的话而有些气愤地回道。 夏惠的眼缝里都要闪出光来了,她露出了一副黑黄的牙齿,道:“有嫁奁那更好啊!” 作者有话要说: 夏纪娘:驴儿送给我的,丢了咋办? 张鹤:不打分的评论不是好助攻。 感谢!!! 21378652扔了1个地雷 kety扔了1个地雷 九爷扔了1个地雷 左鱼扔了1个地雷 左鱼扔了1个地雷 左鱼扔了1个地雷 明天是评论六百的加更,后天是收藏一千的加更,大后天估计是评论七百的加更,敬请期待~~ ☆、蹊跷 黄家本只是三等户, 夏惠嫁过去的时候也算是门当户对。不过黄惠的官人生性豁达结交了不少朋友, 不管是风流儒雅的儒生、举人或是奸诈狡猾的地痞无赖, 他所结交的人三教九流都有。 黄惠的官人卖掉了家里的田, 买了一片山头来种植茶叶,黄家的茶叶也不及别的产地那么有名, 茶叶也不够上乘,生意自然是做不到有名的茶商那等规模, 可即便如此, 依靠这些朋友的关系, 他的茶叶生意总算是做起来了,黄家的日子也越过越好。 黄家搬到了城里去住, 夏惠也鲜少有机会回夏家, 只是逢年过节会托人传一句问候的话。 夏老翁曾为夏罗锦读书的事情而烦忧时想过寻求黄家的帮助,可他又开不了这个口,最后就不了了之。后来夏罗锦进城读书, 夏大托夏惠的长子黄灵运照拂一二,黄灵运虽应下, 但转过头便将夏罗锦忘了。 黄家没有帮助他们的义务, 夏大也不能因此而问责黄家, 只是心里对他们家的人总是亲近不起来。 前几年外地的茶商异军突起,不少好的茶叶都冲击了抚州的茶叶市场,导致黄家的茶叶生意渐渐没落。黄惠的官人又病逝了,她的两个儿子都没有用心经营人脉,导致出了事能帮助他们的人也不多。 而如今黄家的茶叶生意如何, 夏家的人却是不清楚的了。 虽说夏惠为夏老翁的妹妹,可多年不往来这情就淡了,他不会为了黄惠而擅自替夏大决定夏纪娘的终身大事,所以他将此事推到了夏大的身上。 夏大回答了夏惠的话后才知道自己失言了,况且他心里想的是夏纪娘和张鹤的事情,又岂会轻易答应夏惠的提亲? 他道:“姑姑,禹哥儿今年二十有一了?” 夏惠点了点头,他又道:“难不成早些年姑姑便没为他说亲?” “嗨,说了,不过我们发现那户人家的小娘子不检点,就给退了亲。”夏惠道,“还有,你说这城里的小娘子,娇生惯养的肯定也不能干活,我们将她娶回来难不成是要供养的?” 夏崔氏的脑海里还回荡着张鹤的话,夏惠这话一说,她的脸色登时便沉了下去,插嘴道:“姑姑莫非是想将我家纪娘娶回去洗衣做饭干活的?” 谁也不曾想夏崔氏会突然发难,这语气太冲,让夏惠心中不喜。夏老翁拧眉斥责道:“阿韬家的,怎么跟长辈说话的?” 夏惠却笑道:“这女子嫁到夫家,不就是要相夫教子、操持家务、生子传宗接代?你敢当着夏家的列祖列宗之面说我说的不对?” 夏崔氏还欲反驳,夏大和夏纪娘按住了她,夏纪娘劝道:“娘,莫要冲动。” 夏崔氏冷着脸,瞪了夏大一眼:“我是不会同意让纪娘嫁到黄家去的!” “这儿何时轮到你说话了?!”夏惠也拉长了脸。 夏大看着夏惠,温顺道:“姑姑,所谓儿女的终身大事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今日姑姑和禹哥儿来得实在是唐突,此事还需要我细想,暂不能应允。” 夏惠哼了哼,道:“那我改日请了媒婆再来!” 夏惠和黄禹离去,而看够了热闹的夏二婶则劝夏大道:“大伯,不是我说你,这黄家跟夏家本来就是亲家,那禹哥儿也是长得仪表堂堂,还是家中独子,他若娶了大娘,大娘也只会过得好日子。” “是呀,好不容易姑姑不在乎大娘的嫁奁少,黄家也是富户,让大娘嫁过去是不会吃苦的。”夏二也道。 “我说了此时暂且不议便不议,你们不必再说!”夏大道。 虽然夏大暂时将夏惠打发走了,可难免她下次真的带了媒婆上门来,届时他才是真的难拒绝这门亲事。夏崔氏对他道:“你姑姑她来得突然,事有蹊跷,可不能答应了她!” “我知道,可总不能就这么让幼幼耽搁下去呀!”夏大的烦恼丝毫不比夏崔氏少。 “要不我们跟幼幼直言,问她是否想嫁给张二郎,若她想,我们就算丢了这张老脸也得去请张二郎来提亲!”夏崔氏咬牙,她一想起夏惠想将夏纪娘娶回去操持家务便感到生气,却丝毫想不起自己当初也是这种想法的。 夏大却摇了摇头,他道:“这么做终归有些不妥,我还是得先弄明白黄家的情况再来决定。若黄家没出什么事,我也没理由反对幼幼嫁过去。” 夏崔氏张了张嘴,不可否认的若黄家真的单纯是想亲上加亲,那他们是没有理由拒绝这门亲事的。至于将夏纪娘娶过去是为了相夫教子、操持家务,试问这世间的哪个女子不也是这样的? “过两日要进城去置办什物,我亲自走一趟,去找罗锦,让他在城里打听一下黄家的情况。”夏大道。 “也只能如此了。” 茄子的收获期结束后若想种秋茄则需要在五月翻种,所以正常情况下百姓会有三四个月的时间吃不到新鲜的茄子。可是让抚州城的百姓惊奇的是城中部分酒楼脚店仍旧有以茄子为主的菜色! 茄子虽不是什么稀罕的蔬菜,可却在不合适的季节出现,这就让百姓感觉到好奇了,纷纷到张家园子正店点上一份茄子,想知道是不是用老茄子忽悠人来了。 只是当他们吃进了口才发现茄子的味道不仅没有淡去,反而还能尝到恰好成熟的那一段时期的嫩滑! 他们都想打听张家园子正店是打哪儿来的新鲜茄子,又是怎么贮存的。若是能将这项贮存技术运用在果蔬上,那可真是太妙了,届时从岭南运送荔枝去洛阳也无需八百里加急了。 张家园子正店因来了不少好奇和凑热闹的人,这生意越来越红火,她在后厨乐得做菜都十分得劲。 本来她也以为茄子的采摘期一过,张鹤也没了茄子才是,结果张鹤道:“我这儿还有不少紫瓜可提供,不过若张大娘子不需要了,那我日后便不再送来了。” 张春不信,直到检查张鹤的茄子发现与以往并无不同,她就惊喜地请张鹤继续提供茄子。不过张鹤道:“眼下快芒种了,我也没那么多时间经常往这儿跑,以后我最多只能每五日送一趟,而且这价格,一筐得升七文。” 入夏之后,这天气也越来越炎热,而且是雨水充沛的季节,张鹤频繁地进城诸多麻烦,若非不想断了收入,她或许就会将系统仓库里的茄子留着入秋后再行售卖了。 张春经过深思熟虑,道:“行,大不了每五日便有两日是不做紫瓜菜式的!”至于升的那七文,对于她张家园子正店的茄子菜式收入而言,是九牛一毛。 李清贵是回过清河村,也看见张鹤的田里是没有什么茄子了的,他更是惊诧:“二郎,你这紫瓜哪儿来的?别说是你田里种的,我可不信!” “真是我田里种的,不过我都摘起来贮存着才没有使它们便老或是烂了。” 李清贵瞪大了眼睛:“怎么贮存的?” “这——” 李清贵了然地笑了笑:“既是你的秘密,那我就不多问了。” “多谢清贵兄的谅解。” 李清贵摆了摆手,道:“对了,表妹和姨父也来了抚州城,在春和街的春风楼落脚。” “他们来抚州城所为何事?” 李清贵抓了抓耳朵,又拍了拍张鹤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二郎,你若是对我表妹有意,还是早些提亲,免得追悔莫及。” 张鹤心头一震,她忙问:“是有人向她提亲了吗?” 李清贵似乎是在心里进行了一番艰难的抉择,整张脸的神情要多纠结有多纠结。张鹤满脑子的关于有人向夏纪娘提亲的事情,压根没法平心静气地等他回答,追问道:“清贵兄,你就告诉我,是不是有人向她提亲了,夏大叔同意了吗,她同意了吗,是孔戎吗?” 她虽然早就知道夏纪娘迟早会嫁人的,可是当这一天来临时,她的心慌了,自己也没法再保持冷静。她很不喜欢这样的自己,明知有些感情得不到回应,却还要放纵自己、任由这株相思树苗茁壮成长! “我还以为你对表妹没那心思呢!”李清贵道。 “我——” “向表妹提亲的不是孔戎,而是她的远房表哥黄禹。姨父还未答应这门亲事,不过他此番过来一则是寻罗锦表兄,二则是为了考虑是否要成全这门亲事。” 张鹤只觉得心中是说不尽的烦闷和失落,也顾不得到别的酒楼送茄子了,而是牵着牛车便找到了春和街的春风楼。 春和街在西城的区域,那边的邸店最便宜,但因靠近码头、渡口,所以脚夫、商贾以及城郭下等户也十分多。正因为三教九流之人多,也龙蛇混杂,邸店也不能确保不会丢失客人的物件,故而价格便宜。 若不是夏大也在,夏纪娘是不会选择在此处落脚的。 夏大准备在此逗留两日,除了置办什物,还得去黄家的茶叶铺了解一下黄家的情况。而他之所以将夏纪娘带来,也是想让她亲自了解,好作决定。 “我们先去找你大哥。”夏大对夏纪娘道。 父女俩出了春风楼的门,便看见张鹤出现在熙攘的春和街上。街上往来的都是牵着马车、驴车或牛车的商队,或是搬运货物的脚夫,张鹤混杂在其中本就不显眼,不过是夏纪娘眼尖,发现了她。 “夏大叔、夏娘子,好巧呀!”张鹤道。 夏纪娘抿嘴笑了,尔后正色道:“是好巧,张二郎送紫瓜送到这儿来了?” “咳,是、是啊,我家紫瓜抚州第一,这抚州城到处都有我的买卖。” 夏大却没听出夏纪娘调侃张鹤之意,而是与许多人有着一样的困惑:“这个时节还有紫瓜吗?” “别人家或许没有,但我这儿有。”张鹤假装拿竹筐,趁机在里面放置了几根茄子,并从中拿出来给夏大看。 夏纪娘又想起她曾经的一个疑惑,那个关于张鹤身上的疑惑至今也未解,加上茄子这一茬,她觉得张鹤身上的秘密又多了一个。 作者有话要说: 为啥黄禹是最大的助攻?下章揭晓! 谢谢各位大佬的雷~ 拿铁扔了1个地雷 悱恻扔了1个地雷 只为你驻足扔了1个地雷 myth扔了1个地雷 黑山Earl扔了1个地雷 皈依扔了1个地雷 皈依扔了1个地雷 悱恻扔了1个地雷 ☆、擦汗(评论六百加更) 夏大将萼片摘下一看, 竟仍旧是在最新鲜的时候采摘的样子。他知道有些人家为了延长茄子的收获期, 特意在它长到老的时候再采摘, 如此一来就能独占茄子的买卖。 不过显然他想错了, 张鹤并没有撒谎,也没有为了延长茄子的收获期而等它老了、熟透了才摘。由此看来, 张鹤还是挺有良心的。 “入夏后雨水充沛,紫瓜就很难保持新鲜, 这是如何办到的?”夏大饶有兴致地问, 对于一个以耕种为生的农夫而言, 没有什么比能在作物生长和贮存方面有新的发现更为感兴趣的了。 张鹤自然不可能跟他说是自己贮存方式好,思来想去, 便道:“许是我这紫瓜的品种好。” 品种之间有所区分, 夏大是清楚的,但是他却不清楚茄子还有这样好的品种? 夏纪娘也知道张鹤家的茄子长势喜人不说,连瓜都结得多, 只是张鹤从未向旁人提及,她认为这也是张鹤的秘密之一, 便对夏大道:“爹, 张家是大户, 他们有我们所不清楚的品种也不奇怪。” 夏大经她这么一提醒,便也清楚有些事情不能打破沙锅问到底,他笑道:“对。那张二郎是要送到哪家酒楼?” “……”张鹤摸了摸鼻子,继续扯,“我、已经送完了, 正是送完出来才有缘碰见二位的。不知道二位是要到哪里去呢?” “去置办些什物。”夏大道。 “哦,那——”张鹤的眼睛朝夏纪娘瞟了瞟,却不知该说些什么。于情于理她如今的身份都不可能总跟在夏纪娘的身后,可若要问夏纪娘是否要嫁给黄禹,她也没资格和立场去过问,思来想去,自己只有尴尬。 夏大道:“张二郎时常到抚州城来,想必对州城很是熟悉,那也该知道州学在何处,不如你帮我将纪娘送到州学会见她的兄长?我还要置办什物,实在是腾不出时间来。” 夏纪娘自己便知道州府在何处,不过她没有开口。张鹤立马便应下了,她对夏纪娘道:“夏娘子你上车,我带你过去。” “我与你一起走便是了。”夏纪娘微微一笑。 俩人的身影隐没在人群中后,夏大叹了一口气。他不清楚将来会如何,若自己真的应下了黄家的亲事,那这可能是夏纪娘和张鹤的最后一次相处。不管如何,还是让她们都留下一段记忆! 抚州城内有三教九流混杂的区域,自然有富贵人家聚居的区域,还有官府、儒生聚居之地。 因抚州以临川县为附郭县,故而刺史府和县衙都在城内。不过刺史府靠近北边的区域,在长平大街处;临川县衙则在中部的永春街。 张家的府邸落在永春街后的永丰街,而与永丰街相隔两条街便是州学所在。从永丰街往东下去,则毗邻抚州的贡院。在这一带居住的非富即贵,而每到秋闱的取解试,这儿附近的酒楼、邸店也是最热门的。 张鹤与夏纪娘从春和街走了将近半个时辰才到永丰街,而张鹤带着夏纪娘直接从张家的门口走过,连看都没看一眼。 夏纪娘道:“那儿挂着一块刻着‘张宅’的匾额的大宅,是张家吗?” 张鹤这才回头看了一眼,想了想,点点头:“好像是。” 夏纪娘哭笑不得:“你自己家都不清楚吗?” 张鹤还真不怎么清楚。她初来之时居住的是在张家庄村的张家大宅,且没有原主的记忆,后来分家这儿被分给了张雁,她更不曾来过,记忆自然不深刻。 “许久不曾回来,有些忘了。”张鹤笑了笑。 夏纪娘却惊觉自己似乎并不了解张鹤,如同她不清楚张鹤为何会被当成男儿,而她以前在张家,又是过的什么日子。她小的时候常听别人说富贵人家的郎君、小娘子过的都是锦衣玉食的生活,许多女子甚至削尖了脑袋想进入这些大户人家,哪怕当个妾,就为了过上好日子。 可她后来听嫂子徐氏说,即便如今的妾生子可以继承家产,可实际上他们在成长的过程中依旧会被正室和嫡子所不容。因为他们威胁到了嫡子的地位和家产的继承,所以在他们小的时候便会被当成仆役来使唤,打骂也是常有之事。 正因如此,她不会像别的女子那般对富贵人家的生活充满了幻想,也没有因为没有嫁妆而选择不仅不要嫁妆,反而能得到一大笔钱为条件,给富贵人家当妾的想法。 李大娘的女儿李娇娘,何尝不是没有嫁妆,所以当那杨员外通过牙侩相中了李娇娘时,花了两百贯钱便将她纳了回去。说是纳,其实便是买,立了文书、在契上鉴押,便再也不得反悔。 和李娇娘一样的下户人家的女子,何尝不是被逼无奈或是抱着这样的想法?而有的人家父母很乐意生女儿,将其培养成一个面容姣好、体态匀称,又善歌舞、能吟诗诵词,更有一手好厨艺之后,为的便是将其卖个好价钱。 没有人会因此而感到羞耻,毕竟风俗如此,没有一技之长的贫穷人家的女子,即使被卖为妾,能得到的钱也不多。 夏纪娘有时候会想,当初夏老翁并不反对她跟着夏罗锦读书习字,是否为的就是在她没办法的情况下也卖给别人为妾? 耳边响起张鹤的轻唤,她回过神来,见张鹤直勾勾地看着她,道:“纪娘你怎么了?” 夏纪娘摇了摇头,再环顾四周,只见一条宽阔的街道上,不少身着儒服的儒生走在街道上,他们或互相认识,碰了面都有礼地与对方行见面礼。也有的边走边谈笑风生,若换了寻常的女子,定要为他们所倾倒。 “前面就是州学的学校了。”张鹤道。 “那我去了。”夏纪娘走了两步,又回过头,见张鹤仍站在原地,便道,“你怎么不走?” “我将你送来,自然要安然无恙地将你带回去,你去,我在这儿等你。” 夏纪娘想了想,又走了回去,问:“我赠你的那方巾帕带着吗?” 张鹤脸上一燥,将那巾帕从怀中掏出。夏纪娘夺了回去,张鹤张了张嘴却愣在了原地,只见夏纪娘拿着那巾帕在她的额上轻轻地拭擦。她的身子近在眼前,一股香味再度扑来。 夏纪娘温柔地说道:“巾帕带着便是要用的,你这满头大汗,擦一下。” 张鹤恍若听见了胸口有一面鼓在激烈地敲打,让她被这霎时的欣喜浪潮所淹没。她接下这方沾了她的汗水的巾帕,呆呆地看着夏纪娘面上挂着愉悦的笑容离去。 夏纪娘走远了,她才紧了紧手中的巾帕,突然便抱着黑牛亲了一下。黑牛似乎很嫌弃“哞”了一声,扭开头去。 “小黑你说,她这是什么意思呢?”张鹤问道。 良久,她平复了一下心情,便牵着黑牛到阴影处乘凉,顺便给黑牛喂些草和水。 在这条街道的对面,离张鹤有几十米远的一户人家里传出了一阵并不清越动听的丝竹管弦之声,因其时而悠扬却又会突然停下,再变个调子,重新弹奏一番。这一听便知是在练习丝竹管弦,或是在琢磨该添何新词合适。 张鹤的肚子打起了鼓,她想看一看附近是否有卖从食或是点心、小吃的店铺或小摊时,那户人家的门前出现了一个男子。 男子身有五尺八,头裹帕首,身穿白色的凉衫,手中一把纸扇,可谓是仪表堂堂、风流俊茂。他在那户人家门前徘徊许久,而在那人家的门口传来动静后驻足,躲在一旁。 只见一贯着双丫髻,不过十五岁的少女从门后出来,左顾右盼才瞧见那男子,她福了福身,声音脆如莺啼:“郎君。” “莺娘呢?”男子伸长了脖子超门里面瞧。 “我家娘子说,若郎君是来提亲的,那便可入这门,否则——”少女的话戛然而止,却让男子意识到他今日恐怕是见不到人了。 男子用纸扇敲了敲自己的脑袋,道:“莺娘又不是不知我祖母已经为我说了一门亲事,我不可能入赘到他们家的,她这又是何苦为难我?” 少女摇了摇头,道:“再过些许时日,也许无需郎君来提亲了,官府自会前去拿人的。” 男子脸色“唰”的白了,他道:“难道她真的要这么对我?” “话已至此,郎君请回!”少女说完,转身回了宅内,并将门关上。 男子恨恨地看着那门好一会儿,才转身离去。 张鹤只是看了一会儿便已经脑补出了一场大戏,那少女出来的门显然是一户大户人家的后门,这男子鬼鬼祟祟地前来,便是为了避人耳目。而他们的对话可知这户人家的女少主人希望男子入赘,可男子家中已有未婚的妻子,自然不可能违背婚约而另外入赘到这家。 “不过他为何这么惧怕官府会去拿人,他做了什么?”张鹤好奇地自言自语。 耳边响起一抹清冷的声音:“是呀,他做了什么,为何要撒谎骗那小娘子呢?” 张鹤吓了一跳,回过头去见夏纪娘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州学的学校,找到了她的身后来。她从板车上站起来,道:“纪娘,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只是将家书和嫂子让我带来的什物交予兄长,与他闲聊了几句罢了,无需多长时间。”夏纪娘微微一笑。 张鹤“哦”了一声,又响起夏纪娘刚才的话,她问:“你说他撒谎骗那户人家的小娘子,你是如何得知的?” 夏纪娘盯着男子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神情有些冷漠:“他说他祖母已经为他说了一门亲事,可实际上他是三天前才提的,而且未得到应允。” 张鹤只一瞬便明白了事情的原委,指着男子离去的方向,道:“那便是向你提亲的你的远房表兄?” 夏纪娘歪着脑袋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你是跟贵表哥打听过了吗?” “……”张鹤连忙否认,“是他主动跟我说的!” “所以你知道有人向我提亲,便来寻我了?” 张鹤心道:“纪娘你到底知不知道你这话有多暧昧,有多容易蛊惑人说出真心话?”她想起孔戎,便没有回答。 夏纪娘望着她一会儿,道:“回去。” 张鹤却看着那户人家,须臾,她认真道:“我想弄明白。” “弄明白之后呢?”夏纪娘又问。 张鹤却不回答,她朝那户人家门口走去,又看了一下斜对面的一家食店,便回到夏纪娘的身边,对她道:“你饿不饿,我没吃早食,有些饿了,那里有家卖插肉面的食店,我们去那儿吃点东西?!” 夏纪娘暗暗叹一口气,随她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张鹤:纪娘你这么撩是要出事的! 所以小伙伴们猜到提亲的原因了么? 感谢炒鸡机智哒墨墨扔了1个地雷 ☆、应允 面食多为北方的菜肴, 而插肉面则是川味菜肴, 在这以南食为主的抚州城内, 生意并不如别的酒楼和食店红火。若它开在近码头的春和街那块, 有许多从川中来的商贾关顾,定能生意红火, 而开在这聚集着抚州儒生的州学学校附近,生意便惨淡了。 张鹤天南地北的菜肴, 只要不是辣得过分或是过于恶心的都能吃, 只是她不清楚夏纪娘是否能吃。不过为了弄明白黄禹与那女子是怎么回事, 她只能来此。 好在这食店还是有南方的菜肴,诸如鱼兜子之类的, 张鹤点了两样。又与那在店中当差的伙计套近乎, 三言两语便从他的口中套得了一点信息。 那户人家是抚州有名的香粉世家,世代以造胭脂水粉为生的方家,而方家的胭脂水粉铺子开了十多家, 可谓家大业大。可这家大业大的却坏在方员外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而方员外不希望方家的香粉秘方泄露出去, 便打算为其女方莺找上门女婿。 不过方员外不知道的是方莺早便和黄禹私相授受, 据这伙计所言, 他曾看见一个郎中从方家的后门悄悄入内,而这郎中出来后到这家食店吃东西,无意中透露那方莺已经有了身孕。 张鹤手中的杯子重重地落在桌面上,她的神情不复寻常的柔和,而是带着一丝冷冽:“他与方家的小娘子私相授受, 那小娘子更是珠胎暗结,可他不仅不想负责任,反而为了逃避而匆忙地向你提亲?!” 夏纪娘听到这件事时,心中虽诧异,可也不会感到气愤,她反而可以松一口气。只要自己的爹娘知道了这件事,那他们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将自己嫁给黄禹的。 “不过方家既然只有方莺一个独女,黄禹当了上门女婿,日后方家的家业不就是属于他的了,为何他不愿意入赘?”张鹤又嘀咕道。 夏纪娘想起夏惠说黄禹曾说过一门亲事,可那小娘子却不检点而退了亲。可实际上黄禹也没检点到哪里去。 听见张鹤这么嘀咕,她接话道:“我那再从表兄,是他那一脉的独子,而且他们黄家有茶叶生意,让他舍弃茶叶生意而转为入赘是不太可能的。” “那他为何说已经定下了一门亲事,这就能否认他与方莺私相授受吗?” “私相授受除了名声不好听倒也没什么,可就坏在这方莺珠胎暗结。若方家要追究,黄禹要么入赘,要么被方家告他诱拐良家妇女,而有牢狱之灾。所以,他只能以已有未婚妻为由杜绝了方家让他入赘的想法,同时劝方莺落了那胎儿。” 张鹤突然抓住夏纪娘的手,严肃道:“你不能嫁给他!” “婚姻大事由不得我做主。”夏纪娘却道。 “可你明知他是一个人渣,你爹娘知道的话定然不会让你嫁给他的!” “人渣——是何意?” “就是……人品很差、品格卑劣,让人唾骂的人。” 夏纪娘琢磨着她这是打哪儿来的词汇,嘴上却道:“即便我不嫁给他,可能下一个向我提亲的人也是他这样的。” “那我向你提亲!”一股激情使张鹤这话冲口而出。 夏纪娘心神一震,她深深地看了张鹤一眼,脸上没有惊愕或是喜悦,而是淡淡地问:“你是在……同情我吗?” 张鹤已经从那股激情中冷却了下来,可她却从未后悔自己说那话。她沉淀情绪片刻,道:“不是。我只是觉得你这么优秀、完美的一个女子,却要嫁给一个浪荡子,那太不值当了。你的一生,不该跟别的女人分享同一份爱、同一个夫婿。” “该不该,不是由我决定的。”夏纪娘诧异于张鹤对终身大事上的追求完美,也有感于她敢于将这样容易被人定义为“善妒”的言语表达出来。 张鹤注视着她,神情认真:“你嫁给我,当你认为你找到了可以让你决定的人后,我会向他说明原委。” 张鹤这话极具份量,她若想让夏纪娘能毫无负担地再嫁,只有戳破自己的身份这一条办法。而这会为她自己带来什么,她就不在乎吗? 夏纪娘忽然觉得张鹤不仅不柔弱,反而比任何女子还要勇敢和坚强。反观自己,却从不会向爹娘表达自己的真实想法,连反对成亲的勇气都没有。 “好啊。” 好啊…… 好啊…… 一整日张鹤的脑袋都在回荡着夏纪娘的话,浮现着她的笑容,她的身姿。 如若不是她始终认为夏纪娘只是因为不想嫁给黄禹这样的败类才答应的,她恐怕会高兴到手舞足蹈了。 “那我去向令尊提亲!”张鹤当时激动地说。 夏纪娘却摇了摇头,道:“你就不问一下令堂?” 张鹤一下子愣住了,须臾她才想起这可不像现代婚姻自主。虽然她与张雁分了家,而自己的生母地位低下,可她日后若想让张家的人认同夏纪娘,便只有请得嫡母的同意。 可万一张廷榆的正室柳氏不同意呢? 张鹤经过深思熟虑,决定两手准备,她先与柳氏提一提,若柳氏能答应最后,不答应,那她就自己去请媒婆说媒。反正到最后的结局或许是夏纪娘要离开,她这么做便对夏纪娘更为有利。 她道:“即便娘不同意,可我们的户帖并不在一处,我无需担忧请不到媒婆说媒。” 夏纪娘环顾四周,见周围并无什么人,才低声问道:“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纪娘请问。” “你是小娘子?” 张鹤的脚步猛地一停,她盯着夏纪娘,好一会儿才道:“你不是早就知道了么?” 夏纪娘笑了笑:“可总要听你承认,才能安心。” 张鹤嘟了嘟嘴,心道夏纪娘是想确认自己日后能真的脱身而去。她心中无限感伤,但面上却没表现出来,道:“是。” 夏纪娘不知她为何沉默,道:“这是有什么隐情吗?” 张鹤摇头:“我并不知道,小娘虽生我,却从没告诉过我为何要这么做,我甚至记不清小娘的模样。” 夏纪娘沉吟了片刻,又问:“那张家就没有你亲近之人了?” “鹿儿啊!” “除了鹿儿!” 张鹤才在张家呆了一个多月,哪里记得住跟哪个人比较亲近?她的脑海中将所有能记住的张家的人都过滤一遍,张秉张珲那兄弟俩就算了,唯一有印象的大抵也只有在分家时,在场的众多族中长辈了。 “我有一个叔父,分家的时候替我说过好话。”张鹤猛然记起这么一个长辈来。 夏纪娘十分佩服张鹤回想族人都要想这么久,她对张家的感情还真是寡淡。 “那你可以先去找他,他或许能帮你。”夏纪娘道。 张鹤并不知柳氏对她的态度,倒不如让她先找亲近的族人,再由族人帮她向柳氏提及这事,那即便柳氏不愿意,可也会看在那说话的人的份上答应下来的。 张鹤想通之后,毫不吝啬对夏纪娘的夸奖:“纪娘你可真聪明!” 夏纪娘瞧她那呆傻样儿便觉得好笑,道:“那你不该叫驴儿。” “唔?” “该叫笨驴。” 张鹤心一塞,道:“我——” 夏纪娘“扑哧”一笑,眉眼弯弯的看得人心神荡漾。张鹤心中又酸又甜,恨不得将那些杂念都摒除,只幻想夏纪娘喜欢的是自己,日后也不会离开自己。 “你喜欢这么叫就这么叫!”张鹤也笑了。 不知不觉间,俩人已经走到了永春街。永春街贯通东西两门,是抚州城最宽的街道,同时西边有龙泉寺,中间是临川县衙,而在这宽大的街道两旁遍布兜售物品或食物的小摊。 夏纪娘经过一处卖香袋的小摊时忽然停下了脚步,她拿起一个蓝色,上面绣着一朵牡丹花的香袋,轻轻靠近鼻子闻了闻。张鹤学着她拿起一个红色的香袋嗅了嗅,虽然香,可味道却有些古怪,恍若现代的合成香料。 夏纪娘放下香袋,又往前走了几步。张鹤跟了上去,问道:“纪娘这是想看香袋?” “快到端午了。”夏纪娘提醒。 张鹤眼前一亮:“粽子、划龙舟!” “除了粽子、划龙舟,还得准备桃、柳、蒲叶和艾草,将艾草扎成张天师的模样挂在门前辟邪,而最好便是佩戴符袋与香袋在身,这香袋最好能避五毒。” “这么讲究?!”张鹤轻声道。在她的记忆中,端午的主题永远便只有吃粽子和看赛龙舟,不曾想几百年前的传统是那么讲究。 夏纪娘又停了下来,这回拿起一个浅蓝色,绣着雪白的雪莲花的香袋,她捏了捏又闻了闻,问张鹤:“你喜欢这个吗?” 张鹤并没有敷衍地回答,而是凑过去也闻了闻,里面传来淡淡的药草香味。她道:“这里面是藿香?” “你闻出来了。” 张鹤自豪道:“那是自然。”她的系统仓库里便有藿香的种子,还有功效说明,对于上一次艾草驱蚊只是她的一次失误! 心里这么想,夏纪娘却也提起了这茬,道:“藿香也可驱蚊呢!”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可张鹤并不生气,只是对故意调侃她的夏纪娘恨不得捏住她的脸揉一揉以一雪前耻。 摆卖香袋的摊贩看着她们,开口提醒了句:“两位郎君、娘子,你们买不买?” “买!”张鹤道,“多少钱?” “二十五文。” 张鹤正要掏钱,夏纪娘却按住了她的手,道:“我赠予你。” 夏纪娘交了钱,将香袋给了张鹤,张鹤接过它,笑着问道:“香袋算不算定情之物?” “只要心中有情,送什么都是定情之物。”夏纪娘道。 “哦。”张鹤并没有曲解夏纪娘的话,也不会自作多情认为夏纪娘送她香袋便是对她有情。她嗅了嗅香袋,又将其系挂在了革带上。 夏纪娘带张鹤去置办了不少端午要用的桃、柳之类的什物,还买了包角粽所需的材料。夏纪娘嘱咐道:“你若是不会包,便将这些东西交给姨母,她可顺便帮你包了的。” “好。”张鹤忙不迭地点头应下。 作者有话要说: 驴儿啊,你还真是曲解了。 上一章张鹤真的不是怂,都没有小伙伴注意到“她想到了孔戎”这几个字么? 谢谢炒鸡机智哒墨墨扔了1个地雷 左鱼扔了1个地雷 ☆、教育(收藏一千加更) 夕阳西下, 抚州城栉比鳞次的屋舍被夕阳照得通红。白日的热气稍微消散, 可没有凉风吹拂, 青石铺的地砖上还残留着滚烫的余温。 张鹤将夏纪娘送回到春风楼, 此时脚夫们都停工歇息了,而挑着担子兜售货物的小贩却多了起来。诸色酒楼到了生意红火的时候, 就连出入春风楼的人都变多了。 张鹤见时辰差不多了,便邀夏大与夏纪娘到张家园子正店去吃晚食。夏大还未曾到过张家园子正店, 便欣然应下。 李清贵正忙, 也没看见夏大他们来了, 而招待他们的是店中别的伙计。那伙计并不认识张鹤,夏大请他报菜名时, 他看张鹤一行人的衣着打扮不像有钱之人, 为了不使他们难堪和尴尬,报的便是便宜又不会太寒碜的菜。 听说有茄子,夏大看着张鹤, 道:“那就尝一尝二郎家的紫瓜?” “可以。”张鹤颔首。 余下的菜夏大有些拿捏不准,便交给张鹤做主, 张鹤询问了他们的口味, 便叫了一道豉汁鸡、一道酿豆腐、一道油炸春鱼以及三份石髓饭。二荤二素, 菜式少但分量足够,夏大便不会心疼钱,又吃得尽兴。 张鹤见天气炎热,又打发在边上专门帮人跑腿的伙计去冷饮店买些“凉浆”回来。所谓“凉浆”是米汤发酵之后滤掉稠米,再将“凉浆”用冰冰镇而成, 味道酸酸甜甜的,解渴又解暑。 夏大对张鹤的好感度直追夏崔氏的,不过他可不知张鹤是在征得夏纪娘的同意后已经将其当成准岳丈般看待了,自然不会吝啬。 吃完了晚食,夏大与夏纪娘回春风楼,而张鹤则在离张家园子正店五六百米开外的脚店住下。 “幼幼,你大哥可还好?” 回到春风楼后夏大才有闲工夫跟夏纪娘聊天,他今日置办什物便耗费了一天,也没来得及去打听黄家的情况。不过他在黄家的茶叶铺门口留意了会儿,发现黄禹的堂兄黄奎亲自在铺子里照看生意,处事八面玲珑,自是将茶叶铺的生意打理得很好。 既然不是黄家的生意出了什么变故,那夏惠的话便又可信了几分。 夏大在城中并无什么认识的人,自然只能将希望寄托在夏罗锦的身上,希望他在抚州城能帮忙留意一下黄家的消息。 “大哥他说一切都好,来年的解试他也有把握,请爹放心。”夏纪娘道,又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这是大哥托我转交给嫂子的。” “既然是转交给你嫂子的,那你便收好。” 夏纪娘又将书信收起来,才道:“爹,有一事我需要向你言明。” “什么事?” 夏纪娘犹豫了片刻,因为她担心将此事告知夏大后,夏大会对黄家发难。而黄家不一定会就此罢手,反而会为了达到目的做出更激进的事情。 夏老翁或许也会看在夏惠这个妹妹的份上,为了帮她解决黄家的难题而同意了这门亲事。 不过也只是犹豫了那么一瞬,她想到了张鹤,她想她得学张鹤的勇气。 “今日前去州学学校,无意中看见了黄二郎与城中一方姓女子有私情。” 夏大的眼睛登时便透出了一股怒意,他问:“是怎么一回事?” 夏纪娘斟酌了一番言辞,将黄禹与方莺的事情隐晦地说来,夏大听了火冒三丈。他或许不是一个认真负责的爹,可是对于夏纪娘的终身大事,他决不会含糊其实。 来向夏纪娘提亲的居然是一个私德有亏,甚至可以说是私德败坏之人,他是绝对不会让夏纪娘嫁给这样的人的! “幼幼你放心,爹回去就跟阿翁说,绝对不会让你嫁给他的!” 夏纪娘忙道:“爹,若方家小娘子真的愿意不再追究呢?” 夏大怔了,若方家不再追究此事,那只能说黄禹风流,而不能因此阻止这门亲事。而若黄家知道夏家清楚这其中的内情,黄家可能会更加急切、迫切地要将这门亲事落实,那才是大大的不妙。 “此事先不要与家中人提起。”夏纪娘道。 夏大第一次听夏纪娘如此有见地和决断力的话,不由自主地点头应下了。 翌日一早,夏纪娘起来买了几份早食准备与夏大在回去的路上吃。他们与张鹤碰面后,她便给了一份张鹤,还道:“我料想你还会来找我们,所以多买了一份让你在回去的路上吃。” “纪娘想的果然周到。”张鹤道,“我会先回去准备。” 夏纪娘知道她准备什么,点了点头。 在出了抚州城后没多久,张鹤便与夏家父女道了别,她赶着牛车马不停蹄地往清河村去。 张鹤虽然记得那叔父,却并不清楚他居住在哪里,所以她得回去问一问张显。如若张显也不清楚,那她便回张家庄,总能打听到的。 回到清河村便看见张显正在村口玩耍,他看见张鹤,登时便往村中张宅的方向跑。只是他怎跑得过牛车,张鹤喝住他:“鹿儿!” 张显乖乖地站住,耷拉着脑袋心虚地看了看张鹤。张鹤将其提溜上牛车,又回到了张家。她将东西卸下来,才问张显:“怎么不去村塾?” “先生病了,今日无需上学。”张显道。 “既然是先生病了无需上学,那你见了我跑什么?如今也学会了撒谎吗,还不从实招来!”张鹤严厉道。 张显被她吓了一跳,身子都抖了抖。他一脸委屈,却什么都不说。 “好,既然村塾你不乐意去,那明日我们回张家庄,你日后便在张家的家塾进学。”张鹤道。 张显抓着张鹤的衣角,眼泪一下子便涌了出来:“二哥,我不回去。” “你还当我是你二哥?有你这么撒谎骗你二哥的吗?” “我再也不敢了,二哥别生气。”张显抹着眼泪,低声说他每日去村塾过于无趣,便想玩一日,但是没想到张鹤会这么快回来。他又担心张鹤骂,所以就撒了谎。 “你告诉二哥,你日后想做什么?你总会有长大、离开二哥的一日,届时二哥也不能像爹娘那样事事为你操心,你日后的路便由现在的你来决定。”张鹤板着脸问道。 张显还在哭,张鹤便由得他哭,直到他能克制得住泪水。他一边思考一边抽泣,道:“我、我想……” “先别急着回答,今日好好想一想,明日回张家庄。” “二哥我不回。”张显又要哭。 “不许哭。” 张显立刻收起了哭势,张鹤才道:“既然你不回,那我回。” 张鹤说完就进屋歇了会儿,张显跑去将张鹤置办回来的东西放进前堂用作仓库的耳房,再去打了一木盆水,端进去给张鹤。张鹤躺在榻上,听见动静便抬头看了他一眼,问道:“怎么了?” “二哥洗脸。”张显乖巧地说。 “……” 张显见张鹤并没有像以往那样很快便心软下来,心里忐忑得很,他垂着脑袋像霜打的茄子蔫头巴脑的,等待着张鹤的训斥。 “该洗脸的是你,脸花的跟小花猫似的。”张鹤从榻上下来,浸泡了汗巾,又拧干给他,“擦一下脸。” 张显接过汗巾抹了一把脸,才睁着圆溜溜的眼睛道:“二哥,我再也不敢了。” 张鹤经过现代的科学教育很清楚孩子爱玩是天性,任何人都不能剥夺他们玩乐的权利。只是他们如今所处的社会并不是现代社会,她也不是张显的爹娘,不会替他操心一辈子。 在这个奉行“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时代,他读过书并不能代表什么,科举也不是高考能够每年一考,还能分重点本科、普通本科,毕业就能找到不被人瞧不起的工作。 “每个月都有三天旬休,逢节令又有一日休息,更别提元日、上元、寒食、端午、重阳这些日子所放的假,加上寒假、农假,你只有半年的时间是用在读书上,剩下的半年你玩得不够尽兴?”张鹤问道。 “……够。”张显瓮声瓮气地回道。 “当初是不是你说想读书的?”张鹤又问。 张显点点头,她才道:“既然是你选择的,那就该坚持下去,你如今连字都还没认全就开始松懈,日后谈何作诗词歌赋?” “二哥说得是,我以后会谨记的。” 张鹤的脸色缓和了下来:“明日还与我一同回张家庄么?” 张显这才意识到张鹤回张家庄并不是真的要送他回去,而是有事情要办。他摇了摇头:“我今日已经偷了一日闲,明日可不能再不去学堂了。” “行。” “二哥回去是要办什么事吗?”张显见她不生气了,又壮着胆子问。 “此事还不能告诉你,我问你,你可还记得三叔父?” 张显想了想,又点头,道:“记得。” “他可是住在张家庄村?” “嗯,三叔父的家便在咱们家不远处,我还记得他家的门前有一座亭子,我以前常在那儿玩!” 张鹤记住了。 其实张鹤和张显的三叔父是其祖父的庶出子,也是幼子,名唤张廷观。张廷轩与张廷榆虽是嫡出的,可对这个庶出的弟弟比张雁好多了,在其爹娘死后分家,他们并没有将他打发到偏僻的地方去,而是分了张家庄的一座宅子,还有两百亩良田给他。 也正因张鹤与张显是庶出之子,他觉得他们的身世相似,故而对他们也颇多照顾。不过尽管如此,他也不能过于插手张廷榆一脉的家事,更是不清楚张鹤、张显离开张家时身无分文。 正因为如此,她更加不能将提亲一事完全依靠他,她还是得做好找柳氏的准备。 稍晚的时候,张鹤去了李大娘家一趟。李清实并不在,屋内就只有李大娘和李清实的妻子陈氏在。 虽然在李清实成亲的当日她已经见过了陈氏,可在这种日常的情况下还是第一次见,她发现卸下妆容的陈氏可比成亲那日好看多了! 不由得想象夏纪娘若与她成亲也是画了那样的妆在脸上,她恐怕会嫌弃。 “驴哥儿,怎么啦?”李大娘问道。 张鹤看见铺在草席上晾晒的箬叶,便知道李大娘也在为端午包角粽而准备着。她道:“大娘这是在准备包角粽吗?” “是呀,这不快到端午了嘛!”李大娘道,“驴哥儿不打算包角粽?” “我……不会包。所以特来向大娘请教。” “请教什么呀,你将东西拿来,我跟新妇替你包了。正好有新妇帮忙,否则我还真的忙不过来。”李大娘笑道。 “我可不能再麻烦大娘了。”张鹤笑道。 “家里人多了,干活便快了许多,以前都不觉得麻烦,如今怎么就麻烦了?你们家里也就你和鹿哥儿,想必吃不了多少,也就几条角棕,哪里麻烦了?!” 张鹤这才将夏纪娘嘱咐她买的东西交给李大娘,李大娘掂量了下,道:“这儿能包三十多条了,你怎么买这么多?” “我只要十五条,剩下的都给大娘了。” “给什么给?!大娘替你包好,那多的你就拿去送人知道了吗?”李大娘叮嘱道。 张鹤一下子便明白李大娘这是在教自己与邻里打好关系呢,便不再矫情,应下了。 她又去田里看了一下,见拐子李将她的田照顾得很好便放了心。翌日一早请高大郎帮忙准备好张显的午食后便又离开了清河村,回了张家庄村。 作者有话要说: 目前的加更已经排到了十九号,也就是说到十九号都有两更(分别是评论七百、八百、预设的九百和一千以及收藏上预设的一千五。) 感谢20376134扔了1个手榴弹 myth扔了1个地雷 炒鸡机智哒墨墨扔了1个地雷 悱恻扔了1个地雷 kety扔了1个地雷 ☆、回家 张家庄村的文化底蕴还是颇为深厚的, 它的历史还得从秦高祖立国之前说起。当年张鹤的高祖父张胤从张家庄村走出去随秦高祖打天下, 天下太平后, 为嘉奖张胤, 除了其身上的职事官职外,还特封其为临川开国子, 食邑五百户。 虽然爵位是虚衔,而且也不能世袭罔替, 可这对于张家而言是十分荣耀的一件事, 张家也因此成为了抚州数一数二的大户。 张家许多在外的族人也都为了套近乎而搬回了张家庄村。经过这几代人的发展, 张家庄村如今已经成为了一个达数百户聚居的大村落,其范围内的农田也已经延伸到了邻村许多地方。 张胤死后爵位虽不能传给子孙, 可根据他最后的官职, 其子能够荫补五品官职的高位。到了张鹤的祖父那一代便荫补了七品的官位,不过他在死前还是挤上了五品的品阶,而将荫补的资格给了张鹤的大伯父张廷轩。 在祖辈的庇佑下, 张家虽出了不少败家子,可总体而言都还是属于上等的门户, 张家庄村更是随处可见大宅第, 出入都是马车、仆役随行。相较之下张鹤的牛车便显得有些寒碜了。 张鹤的牧场系统里面有马, 只是她说不清楚来历便会被官府查问,从而惹来麻烦,所以她宁愿幸苦些一直用牛车,也不将马放出来。 张鹤找到了门前有亭子的宅子,不过和张显说得有些出入的是这儿至少有三户人家的门口是对着这亭子的。亭子的四周空荡荡的, 地上也铺着青石砖,一看便知类似于广场的地方,那这三家哪一家才是张廷观家,这就难猜了。 “这是……鹤儿?!”身旁一道雄浑的声音响起,张鹤忙扭头看去,只见一个留着山羊胡子的中年男人正看着她。 即便一年多不曾相见,可张鹤也依稀记得这就是她的三叔父张廷观! 张鹤行礼:“侄儿见过三叔父,三叔父安好。” “嗯好。”张廷观含笑着点头,一双眼睛认真地看了张鹤一番。 一年多不曾相见,张鹤似乎黑了一些,性子看起来也稳重了。不过这样更好,比起以前那娇弱的模样,总算像一个男子了。 “怎么只有你回来了,显儿呢?”张廷观问道。 “他要去进学,不便跟着我回来。” “他都进学了,怎么不回家塾这儿?”张廷观又问。 “他生性顽劣,我担心我不看着他,他就会闯祸,所以先让他在村塾读两年书,等他性子稳住了,再将他送回来读书。” 张廷观摸了摸胡子,道:“好,反正也不急于一时。别站着了,进屋坐!” 张鹤跟着张廷观进门,张廷观吩咐家中的仆役将她的牛车拉去拴好,他请张鹤在前堂落座,再吩咐婢女上茶。 叔侄俩闲聊了一会儿,张廷观以为张鹤是回了张家却进不得家门,才来寻他的,便主动与张鹤说起张家的情况。 自从分了家,张雁便与妻儿搬到了抚州城的宅邸住了,柳氏自然也跟着过去,这田地之事便交给了内知来打理。 张鹤笑道:“叔父误会了,侄儿今日来并不是想回张家,而是特意来找叔父的。” 张廷观诧异道:“专门来寻我的?所为何事?” 张鹤酝酿了一会儿,眼眶当即便红了。张廷观吓了一跳,忙问她怎么了。 “叔父不必担忧,侄儿只是想起了爹爹。” 张廷观恍然的同时又有感于她的孝心,他知道张雁为难张鹤与张显,可他却什么忙都帮不上。而且张鹤到了清河村后,他也不曾派人前去看过她与张显过得如何,此番想来心中有愧,便道:“我是你的叔父,便是你的亲人,你可是受了什么委屈,可要我帮忙?” 张鹤道:“其实若爹爹在世,此事我倒不必来麻烦叔父,不过爹爹已逝,能为我做主的人便不多了。” 张廷观琢磨什么事是张廷榆在世时能解决的?他灵光一闪,问道:“鹤儿这是相中了哪户人家的小娘子,想请长辈帮忙做主提亲?” 他也有些明摆张鹤为何不去找柳氏,她这是担心柳氏或张雁会为难她。 “叔、叔父是如何得知的?”张鹤佯装诧异地问。 张廷观笑呵呵地摸着胡子,道:“知慕少艾、情窦初开,你也到了这年纪,心里想什么,叔父也能猜测出一二。” “叔父英明。” 张廷观笑道:“是哪户人家的小娘子,出身如何,为人如何,你且细细说来。” “她是六家桥村人,姓夏……” 张廷观听得认真,待张鹤说完,他才拧眉道:“鹤儿,虽说咱们张家今非昔比了,可也不至于让你沦落至娶一个三等户之女?就说张家庄这儿,好的小娘子多的是!” “爹爹在世时常言,娶妻当娶贤,出身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足够贤惠。夏家娘子虽然出身并不高,可祖上也曾是品官,能识文断字,懂是非、明事理,若能娶到她,是侄儿的福气。” “你当真心悦她?” “是,侄儿非她不娶。”张鹤的话掷地有声,让张廷观心中一惊,他想张鹤这毅然的眼神可不像是说笑的。 良久,他叹了一口气:“罢了,我便替你与二嫂说上一说。” “侄儿在此先行拜谢叔父。” “事不宜迟,咱们这就进城去!”张廷观也是雷厉风行,当下便安排了马车。张鹤的牛车只是板车,不能遮风挡雨速度也不够马车快,张廷观自然不会让她驶去。 张廷观的马车并不大,坐六个人太挤,有失风范,所以一般坐四个人恰好。他有车夫,便无需亲自驾车,与张鹤面对面坐着,又闲聊了许多话。得知张鹤如今也能将百亩田地打理得有条不紊,便也感到安心。 张家庄村离抚州城便只有十几里路,以马车的速度只需半个时辰便能到了。张鹤见识了马车的好处,恨不得立刻将自己的马放出来,可是理智依旧遏制住了这股冲动。 马车停在张家的宅邸前,门房见了连忙跑过来,车夫道:“烦请通传一声,张家庄村张三公来访以及你们的二郎君回来了。” 那门房显然是清楚“张三公”是张雁的父辈的长辈,至于“二郎君”他也有印象,所以麻利地进去通传。 张鹤掀开帘子观望了张家的门前一会会儿。张家的门口虽然按形制打造,可也看得出张家财大气粗,门宽、槛高,那院墙近一丈高,即便有梯子也不一定能顺利攀爬过去,从墙头摔下来指不定要伤筋错骨。 这时墙边处来了一个一瘸一拐的中年男人,他的衣着褴褛,可面相却有些阴损。他瞥了马车一眼,又跑去敲门。 门房很快便出来了,看见男人先是大喝一声:“我家郎君不在,你还来做甚?!” “呵,贵府来了客人,我便不信他不会回来!”男人痞笑道。 “你还没长够教训是不是?!”门房的眼神十分凶狠,当即便喊出两个仆役,每个人的手中都拿着一根棍棒。 男人见状,脸色大变,他指着门房怒骂道:“你们给我等着,我便不信他还能躲着我一辈子!”说罢便不甘心地转身离去。 他走后,门房才赶紧到了马车前,道:“郎君不在家,大娘子请三公以及二郎君快些进去。” 张廷观心中感慨张鹤回家也需要通传,而张鹤却并没有这种归家的感觉,反而像是来做客的,这样的规矩自然不会令她感到不自在。 俩人进了张家宅邸,张鹤打量了一下,发现这张家大宅可比在张家庄的祖宅还要大。而它的格局颇有唐代的风韵,不过比起唐代的大气奔放,更为内敛些。庭院处种着一些花草,有专门的人打理着。 大门进去虽然能看见会客的前堂,但并不是径直从鹅卵石铺就的石子路上走过去,而需要从游廊处绕过去。 张鹤问:“方才那个是什么人?”她想,虽然分了家,可她好歹也还算是张家的人,问一句并不会逾礼。 “那是一个市井无赖,经常在这一带流窜,也时常会登门索要钱财,郎君不必理会。”门房道。 张鹤虽然觉得有些蹊跷,可这也与她无关,她就不再过问了。门房将他们送到前堂便回去看门了,而婢女则识相地送上了点茶。 过了片刻,门外响起仆役卑微的问候声:“大娘子。” 张廷观与张鹤放下茶盏起身,便见一位头顶芭蕉髻,身穿淡蓝色短襦长裙的妇人走了进来。俩人都没有直视她,张廷观道:“弟见过二嫂。” “见过娘,娘福好。”张鹤也颇为有礼地说道。 张鹤本不懂这些礼节,不过是刚来的那一个月闹了不少笑话被训斥过,在仆役的指点下才勉强将这些礼节重新拾起。 “都是自家人,无需这么多礼。”柳氏开口,声音有着一家之主母的威严,可也带着慈母般的和煦。 张鹤的记忆中,柳氏的确未因为她和张显是外妾所生便刁难他们,不过她也很少见到柳氏便是了。 柳氏走到张鹤的面前停了一会儿,便又走到主位上坐下,张廷观和张鹤则跟着落座。张鹤这时才抬头打量了柳氏一番,相较于上一次在张家庄见面,柳氏此时的脸上画了淡妆,绣蛾眉、点唇脂,自有一番亮色。 柳氏将目光投向张鹤,使得张鹤连忙撇开视线。 “驴哥儿,为何这一年也不曾回来看一看?” 张鹤心道,自己不回来便是不想碍了他们母子俩的眼,怎么反倒是自己的不是了? “初到清河村,忙于安身,最近才在清河村站稳脚跟,还请娘原谅我这一年不曾回来探望娘的不孝。” 柳氏盯着她好一会儿,才叹了一口气:“罢了,怎么不见鹿哥儿?” 张鹤仍旧是对张廷观的那番说辞,柳氏听了也提议让他回家塾来,以便获得更好的学习环境。不过张显舍不得张鹤,自然不愿意这么快就回来,她便也谅解了。 一番闲聊算是叙旧,也是为了说正事作铺垫,见气氛正浓,张廷观才道:“二嫂实不相瞒,今日我们前来还有一事。” 柳氏见他们终于说到了正事,便顺着他的话微微一笑:“三叔请说。” “这鹤儿已经十八岁了,我想,也该为他说一门亲事了。” 张廷观说完这话,柳氏的瞳孔微微一缩,旋即盯着张鹤,神情不悦。 作者有话要说: 吗~~凡事得循序渐进嘛,也是时候让张家的人出来走走过场了。 感谢大佬!! 柠檬清茶扔了1个火箭炮 gg很酷不主动.扔了1个手榴弹 152yuki扔了1个地雷 ☆、张家(评论七百加更) 大户人家许多情况下, 小妾所生的孩子在断奶之后都会被抱到正室的身边抚养。不过张鹤却是例外, 她的生母刘氏颇得张廷榆的宠爱, 所以张鹤一直都是刘氏带大的。 小时候张鹤与柳氏见面的机会屈指可数, 刘氏也从来不会让别人抱张鹤,就是为了避免别人发现她的身份。她的紧张被许多人理解为担心柳氏会对张鹤下手, 所以一点都不曾质疑张鹤的身份。 张廷榆也忙,莫说他到刘氏那儿的日子屈指可数, 就连他回张家大宅的日子都屈指可数。这也导致直到张鹤六岁, 张廷榆都不曾抱过她, 而那一回抱她,也是将她抱到了柳氏的屋子去, 让她记住以后这才是她的娘。 规矩要从小教起, 即便张鹤不由柳氏抚养长大,可也得记住柳氏才是她的嫡母,是她以后要为之服丧三年的人, 而她需要为生母服丧也不过三个月。 直到张廷榆死,妻儿齐聚一堂为他守灵整整呆了七日外, 张鹤都不曾与柳氏相处过一整日的, 所以她跟柳氏的感情自然不会太亲近。 “可即便二嫂与鹤儿不亲近, 鹤儿想娶亲,二嫂也不该露出不悦的神情才是。”张廷榆心道。 张鹤心里一咯噔,事情还真往她所担心的方向发展了,柳氏果然不高兴。 “你想娶妻?”柳氏盯着张鹤,眼神带着三分探究、七分严厉。 张鹤暗暗吸了一口气, 也认真地回应:“是。” 柳氏的视线转向了张廷观,后者对柳氏的了解是多于张鹤的,他心里也有点紧张,毕竟柳氏虽然平日里待人温和,可在大事上也不会含糊。若说她做的唯一一件不算公正的事情,大抵就是在分家的时候没有做到一视同仁,不过她的立场偏向于她的儿子张雁,这也无可厚非。 张鹤虽不是她带大的,可嫡母的身份摆在那儿,张鹤却不直接来向她提出娶妻的意愿,反而找他来帮忙说话。对柳氏而言,她的举动有些生分和伤人了,也难怪她会不高兴。 “你要娶妻,何不自己来与我说?”柳氏又问张鹤。 “娘说的是,我这不来了吗?!”张鹤不卑不亢地道。 柳氏语塞,她很确定自己是被张鹤呛了。她本该动怒,可却并不会因此而感到生气,她之所以气,是另有其事。 “二嫂莫动怒,鹤儿不过是害羞,自己开不了这个口,所以才来找我帮忙。他毕竟是我的侄儿,我这个叔父也不能看着他因害羞而耽搁了终身大事,所以也厚着脸皮来了。”张廷观道。 “我没动怒,不过是想知道,她想娶妻,是真心的还是假意。” “真心实意。”张鹤道。 柳氏漠然地看着张鹤,道:“那你说说看,是早有人选,还是打算让媒人帮你挑选?” “我心中早有人选。” “她可愿意?” “愿意。” “这么说,你们是私相授受了?”柳氏又道。 张鹤沉默了好一会儿,她的心里也明白“私相授受”的后果是什么,虽然严格意义上她与夏纪娘并未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可私底下约定了亲事也算是私相授受了。 她担心这会成为柳氏反对她的理由,更是迟迟开不了口。 “二嫂,这男女之间两情相悦,何必在乎是否私相授受?况且我问过了,鹤儿也没做什么出格之事,不算有违礼节,况且只要我们谁也不提这事,那还会有谁知道他们是私相授受的呢?!”张廷观开口缓和气氛。 “两情相悦?”柳氏一怔,看向张鹤的眼神有些意味深长,“若我不准呢?” “那我也会娶她。”张鹤揖礼,她并不从仕,也不打算成为什么德高望重之人,她可以背负不孝的骂名,并承担骂名所带来的后果,这是她身为现代的张鹤意志的最后一点坚持。 “既然你意已决,又何必来征询我的意见?”柳氏也不动怒,只不过依旧不会向张鹤服软便是了。 “爹不在了,不能为我的婚事做主,可娘毕竟是我娘,我理应该征得娘的同意,此为孝义。可我必须要娶她,若因此而违抗了娘的命令,那我甘愿背负不孝的骂名,求得娘成全。” 柳氏盯着她许久,才冷笑着说:“你与她的脾性,还真是相似!” 张鹤与张廷观都不知道柳氏说的是张廷榆还是刘氏,不过也没到他们仔细琢磨,柳氏便缓和了下来:“既然你无论如何都要娶她,我又能奈你何?” 张鹤知道柳氏这是同意了,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但也不忘道谢:“谢娘成全。” 张廷观也道:“鹤儿,还不快将那小娘子的身份告知二嫂!” 柳氏却道:“她既执意要娶那小娘子,那小娘子是何身份又有何可在意的?”即便那小娘子出身妓馆,她也阻止不了不是?! “……” 张廷观与张鹤面面相觑,这柳氏果然不好对付。 张廷观见时候不早了便提出告辞,张鹤不想对着柳氏,便也要跟着离去,柳氏道:“一年不曾回来,如今回来了也不愿多待么?” “我……没有不愿。”张鹤拘谨道。 张廷观将张鹤拉到一边,嘱咐道:“你一个人想必对提亲之事也不是很懂,就留在家中,二嫂想必会帮你去张罗的。” 张鹤对成亲的事宜倒是清楚,只是如何提亲以及提亲之后的一系列礼节的确不太了解。不过她可以找媒婆帮忙,也不想来麻烦柳氏,况且张雁回来后若见到她,怕是不会给好脸色她看。 “可我放心不下鹿儿。”张鹤道。 张廷观犹豫了,不过他瞟了柳氏一眼,又道:“那有什么,我回去让人将显儿接到我家,等会有空回张家庄再将他一并接回去!” 张鹤无奈地应下:“那劳烦三叔父照看鹿儿几日了。” 张廷观向柳氏告辞,张鹤更加拘谨,跟柳氏呆在一起她觉得空气都烦闷和尴尬了起来。 柳氏打量着张鹤,感慨一年不曾相见,她们似乎比陌生人还要陌生了,否则也不会如此尴尬。她问道:“日子过得艰辛了,为何不来找我?” “劳娘费心了,只是我并不觉得日子过得艰辛。”张鹤道。 “不艰辛?那何必要每三日便送紫瓜到张家园子!”柳氏的声音是一贯的清冷,只是与说起张鹤的亲事不同的是多了一丝柔情。 张鹤听不出来,她只诧异于这事会从柳氏的嘴里传出来。她毫不掩饰的诧异神情让柳氏瞧得清楚,她道:“好奇我是如何得知此事的?” 张鹤沉默,心里捉摸不清张家到底还有什么势力和手段。 “那张春曾到张家烧过酒菜,她认得你。” 张春以厨艺闻名,许多大户人家办喜事时都会请这样大名气的厨娘到家中掌勺烧菜。张家这样的大户人家自然请过她来掌勺,她便在此等情况下见过张鹤两三回。 不过相较于几年前,张鹤长大了,模样也变了些许,她一开始便没认出来。后来李清贵说漏了嘴,她才记起来。 前阵子柳氏想吃茄子,不过已经过了时节,许多茄子都不新鲜了。张雁听说张家园子正店还有新鲜的茄子,还吸引了不少人去吃,为了尽孝便前去买。那张春见了他便与之闲聊了几句,还将茄子的来源在于张鹤的事情说了出来。 张雁回来后便当作戏言说予柳氏听:“他竟跟那些田舍汉一样每三日便驾着牛车进城来卖瓜,真是丢了我们张家的脸面!” 柳氏也是那时才知道张鹤连一个使唤的仆役都没有,凡事都亲力亲为。虽然分了家,可丢的也的确是张家的脸面。 张鹤没想到竟会这般机缘巧合,她微微一笑,道:“每三日送紫瓜到抚州城来便算作艰辛了么?我靠自己的能力赚钱养家,在娘看来再艰辛的事情可于我而言,那都是稀松平常的事情。况且比我艰辛的人多了去了,我不会因此而自怨自艾。” 她若时刻都觉得自己过得很幸苦,想必这一年来都积累了满腹的牢骚了,一个只会顾着自怨自艾的人又如何展望未来! “即便如此,你便不会买几个仆役帮忙打理?” 张鹤古怪地看着柳氏,她跟张显当初被赶出张家的时候,身无分文,哪来的能力买仆役?别说买仆役,她们可险些连饭都没得吃,柳氏难道芯子里也是傻白甜? 柳氏见她不作答,便也不再追问这些事情,毕竟她以为张鹤想必对当初的分家不公而有所怨怼的。她转而说起了张鹤的亲事上来,道:“张家之人提亲之事所寻的媒人不能是身穿粗布麻衣、混迹市井的王婆之流,那中等门户的也还是低了些,还是去寻官媒人!” 张鹤也从李大娘的嘴里听说过,媒人有三等,一等是专为名门、大户人家说亲的官媒人,她们出入的都是富贵的地方,所穿的服饰自然十分华丽;第二等是为中等门户的人家说媒的媒人,头顶冠子,梳着黄包髻,腰间系着把清凉伞儿;最后一等自然是为下等人家说媒,所收取的费用又低的王婆之流。 若能请官媒人说媒,那这段婚姻自然是为人人所羡慕的。只是张鹤得考虑一个问题——她是否请得起! “既然我准你说亲,这官媒人我会替你安排的。”柳氏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张鹤心里发怵:难道她还看出我在想什么了? “谢谢娘,不过我想在清河村办喜事。” “既已分家,你要在清河村迎娶她也属正常。”柳氏道,“草帖子我会在寻到官媒人之后替你写了,到时由媒人送到你相中的那小娘子家中。” “劳娘费心了。” 正说着,便有仆役前来禀报:“大娘子,郎君回来了。” 柳氏点点头,吩咐道:“让他过来这儿,还有去将二郎以前住的屋子收拾出来,她要在此住上些时日。” 仆役忙不迭地应下,她又道:“再去吩咐厨子多备些菜,弄一尾鱼,鱼要去腥。” 张鹤因为与柳氏谈及正事没有多少心思去想自己和柳氏的尴尬身份,便放下了那份拘谨,可乍一听柳氏在这些小事上事无巨细地吩咐下去,她别扭极了。柳氏此人也过于矛盾了,她既不喜欢自己,可又知道自己的喜好? 张雁走进来的时候,张鹤摒去了那股不自在,她想,或许是自己自作多情了,喜欢吃鱼的大有人在,柳氏未必是见她在才这么吩咐的。 张雁回来的时候便听说了张鹤来了,他登时便往这儿来,看见张鹤的那一瞬,面上极为不屑,可是柳氏一双凤眼神光内敛地看着他,他便立刻收起了这高傲的姿态。 “二弟来了?!”张雁笑着面对张鹤,让张鹤眯了眯眼——他这是吃错药了? 张雁长得很高挑,皮相也是在张家这个大家族中数一数二的英俊。他有张廷榆的硬朗,也继承了柳氏的那双凤眼,况且他并不喜欢蓄须,面上很干净,肤色也颇为白皙,所以即便是如今也还有许多小娘子对他很是青睐。 张鹤并未见过张廷榆本人,不过这些都是从张家的人嘴里听来的,她当时并不放在心里,可这么一瞧,倒是跟画像里的张廷榆有几分相似。 “大哥安好?”张鹤温和有礼地问道。 “好,怎么今日有空来大哥家了?”张雁也是笑得如沐春风,只是这话就很明显地将张鹤的身份定义为“来客”了。 “来探望一下娘和大哥,若大哥觉得不便,那我这就离去。” 张雁摆了摆手:“什么便与不便的,娘都让人给你安排了住处,你便暂且住下。”他又扭头朝柳氏行礼,“娘,晚食是在堂上吃还是回屋吃?” “回屋吃,你们兄弟俩也许久未见,多聊会儿,叙叙旧。”柳氏说完便起身离去了。 张雁亲自送了柳氏一段路,问道:“娘,我听闻他来是想请娘为他提亲的?” “是。”柳氏回答。 “爹才去了多久,他这就要娶妻了,眼里哪里还有爹呢!”张雁道。 柳氏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你娶妻时十七岁,她如今十八了,也过了丧期一年,你还要她如何?” “我、我这不是……”张雁眼珠子骨碌地转了一下,“我不忍娘为了这等事劳心劳力,所谓长兄如父,不若此事交给我去办?” 作者有话要说: 下雨,断网_(:з」∠)_ 感谢木子扔了1个地雷 20376134扔了1个地雷 ☆、官媒 夕阳傍照, 天边的云彩霞红一片, 青砖黛瓦将余晖遮掩了半数, 房屋院墙、花草树木的影子被越拉越长。 廊庑两旁的花木草丛中传来纺织娘“嘎吱”的鸣叫声, 白天叫嚣得最是厉害的蝉都被这声音比了下去。 “你打算如何去办?” “他既是我弟弟,我自然不会含糊其事的, 我打算请官媒人为他做媒,亲自替他起草帖子, 议定礼、选黄道吉日, 这些我都会细心去办的, 不会丢了张家的脸面。” 柳氏并未就他的提议而作出答复,只是道:“她还在堂上等着, 有什么话与她说去。” 张雁张了张嘴, 只能道:“那好,娘请回屋歇着。” 张雁转身离去,柳氏看着他的背影好一会儿, 才问身旁伺候了多年的婢女:“当年我让你拿给驴哥儿的细软,你是亲手交给了她?” 婢女对上她质疑的目光, 忙道:“婢子去寻二郎君的时候, 二郎君已经出了府邸, 郎君便说他会亲自交到二郎君的手上的。” 柳氏蹙眉:“你当时怎么不与我说?” “婢子、婢子以为……”婢女想起当时张雁威胁她不许说给柳氏听,她便一阵心慌。 柳氏摇了摇头:“时过境迁,再说这些也无用了,罢了!” 让张鹤与张雁叙旧,她自然是一百个不乐意。不过与他相处总比与柳氏相处要来的自在些, 一则他们是平辈,二则她并不觉得自己的出身会对不住张雁——她之所以面对柳氏会感到拘谨和尴尬,很大的原因便是因为自己的身份。 她一直都站在一个现代人的角度来看待张廷榆、柳氏、刘氏与张鹤这一身份。毕竟从她的角度来说她也无法接受妾生子的存在,而当她成为了这个“妾生子”时,她就自然而然地介意起在与柳氏相处时,自己的立场。 这种感觉在她远离张家这一圈子时并不觉得什么,可当她靠近柳氏时,这种心思就出来作祟了。 “你要娶妻了?”张雁神情淡漠地看着张鹤。 “嗯。”张鹤对于他在柳氏面前一副面孔和在自己的面前是另一副面孔,丝毫不感到意外。 “这是你对嫡子的兄长应有的态度?”张雁问。 张鹤暗暗叹了一口气,她是极为厌烦这样的情况的,连应付都觉得要脱了一层皮。况且这张雁秀身份都秀出了优越感来,即便与之据理力争,“理”也不会在自己这边。 “大哥若是不欢迎我,直言便是,我这就离去。” 张雁冷笑:“娘让你留下来,她一走,你也要离去,她岂非要怪我了?” 张雁冷言冷语,但张鹤却发现了他的一个优点——孝顺。 至少他在没有兄弟姐妹与之相争利益的情况下,也愿意在柳氏的面前与她上演兄友弟恭,那说明他是会顾及柳氏的想法的,也是有孝心的。 看在这一点上,张鹤不再跟他唇枪舌战,而是心平气和地与他说了几句话。 倒是张雁发现张鹤是越发刀枪不入了,再冷漠无情的话都伤不到她一分一毫。直到他的妻子小柳氏差人来问他是否要一起吃晚食,他才道:“二弟来了,我陪他用餐。” 小柳氏是柳氏的堂兄之女,出身与张雁算得上门当户对。不过张鹤见过她,身高偏矮,和柳氏的沉稳内敛相比,她喜欢奢华的装束,言行也更为浮夸。 张鹤诧异道:“大哥不必如此委屈陪我用餐的。” “你可以不分尊卑长幼,我不能。让你一人用餐,这并不是待客之道。” 张鹤摇了摇头,想不透张雁为何要这么“委屈”自己。她宁愿他别委屈自己,否则他看她不顺眼,吃饭吃得不开心,她也吃得不尽兴。 仆役端上来五道菜,有蒸羊、羊杂、脍鲈鱼、百味羹以及酥炸莲藕,还有一壶张雁最爱喝的扬州高邮酒。 “两个人吃五道菜,太奢侈了。”张鹤心道。 张雁自顾自地倒了一杯酒,又看了一眼张鹤:“二弟酒量不好,这酒便不与你共享了。” “大哥自己喝罢。”张鹤也无所谓。 张雁吃一口菜,便喝一口酒,不过他吃得最多的是蒸羊与羊杂,羊肉虽然在冬天吃才是最美味的,可此时配上美酒,让他直呼:“过瘾。” 席间,张雁提出替她操办婚事,张鹤只当他是喝醉了,回道:“不劳大哥费心,我可以自己操办。” 吃完了晚食,张鹤便回到了她以前住的屋子。虽说是她以前住的,可那也是原身的张鹤,如今的她一点记忆都没有。 屋子坐东朝西,屋内的布局跟清河村张宅的房间一样,不过里面的摆设很简单,没有文房四宝,只在墙上挂了几幅字画。其中有名家临摹柳公权的书法摹本,也有李成李咸熙的《晴峦萧寺图》,不过张鹤辨不出它是否真迹。 据给她带路的仆役说这些字画还都是张鹤买回来的,张雁本来要将它们都扔了的,后来觉得作为客房留几幅字画供宾客观赏也好,便留了下来。 张鹤躺在床上,心里完全没有归属感,她只是想着早些向夏纪娘提亲,然后早些回清河村。 想到夏纪娘同意她提亲,她的心跳就开始加速,感觉血液都开始沸腾。再想到娶了夏纪娘就能光明正大地唤她的闺名、小名,也不担心她们独处会招惹不必要的非议,她也能名正言顺地牵她的手了! 想象的美好,让张鹤忍不住抱着硬邦邦的枕头翻滚了一下。突然,她从床上坐了起来,有些担忧:万一黄禹请的媒人先到夏家怎么办? 手掌忽然摸到了腰间系着的香袋,她稍微安心,既然夏纪娘也知道了黄禹的行为,那聪慧的她应该会想办法拒绝这门亲事才对。 翌日,柳氏便遣主管家中杂事的内知去了官媒处请来了一名官媒人。即便张廷榆已经去世,而他这一脉也没有当官的子孙,可抵不过张家是品官之家,还有个在京为官的张廷轩,官媒人丝毫不敢怠慢,带着册子、文书便来了。 听说要为张鹤说媒,官媒人立马便推荐了好几家一等户的小娘子,不过张鹤说起是三等户的人家时,她微微诧异地看着柳氏,心道难不成柳氏真这么狠心让张鹤娶门户相差那么远的人家? 不过既是柳氏也同意的,她自然不会拒绝,问清楚夏纪娘的家世情况后,又收了张家的钱以及柳氏起草好的草帖子,剩下该如何在夏家人的面前花式夸奖张鹤,将这门亲事落实,便是她的事情了。 她登门夏家时,夏家正在为端午做准备。夏大上次进城置办了不少端午要用的什物,有艾草、蒲叶、五色纸钱,还有夏罗冠、夏罗玉去山上采摘的草药。 除了要下地干活的劳力外,其余人都参与到制药除毒虫或是包粽子的行列来。难得被准许可以歇息两日的夏素娘则准备参加“斗百草”比赛。 所谓“斗百草”是将收集而来的花草打成结,双方互套之后谁的花草先断则输,换下一个人,一直到自己收集的不同种类的花草用完。实际上是谁收集的花草种类多,便有获胜的可能。 夏素娘本来想让夏纪娘作陪,不过夏纪娘要编百草索,腾不出时间,她便带着夏丫和夏进去收集花草了。 夏老翁也坐在门口用草扎老虎头,这活儿讲起来很细巧,年轻一辈的都不曾学过,所以只有他自己来扎。正扎着草,便见由远及近一道身影,头戴帷帽,身穿紫色套服,衣衫华丽,一看便知道来历不凡。 “这儿可是夏家?”官媒人摘下帷帽问道。 “这儿是夏家,不过村中有许多户夏家,不知你要找哪家?” “我找有位夏纪娘的娘子的夏家。”官媒人笑眯眯地说。 夏老翁放下了手中的老虎头,道:“那便是这儿的夏家了,不知……” “我呀,是抚州的媒官,敝姓朱。” 夏老翁诧异,心想夏惠还真不是开玩笑的,这么快便寻了媒人来提亲,而且还是请得官媒!他心中微动,忙起身将其请入屋内。 夏纪娘也听见了动静,心跳快了许多,心道:“她真的找人来了!” “哎,那是媒官儿,非大户人家还请不动她们呢!”夏二婶惊讶道。 “没想到黄家这么能耐,竟然能请得到官媒人!”夏三婶也道。 夏老翁走到门口,吩咐道:“让阿韬回来,还有快上茶!” 这时又有一个头戴冠子、身穿朱红色的衣裙、腰间系着把清凉伞儿的妇人出现在了院子门口,她问夏纪娘:“这位娘子,这儿是否是夏寿老翁的家?” 夏老翁听见动静转过身,心道什么人居然知道他的名讳而找了过来? 夏纪娘点头:“这儿是夏家,不知婶子找阿翁有何要事?” 妇人顿时一喜:“娘子便是纪娘?我是来替人向你提亲的!” 夏老翁眉毛抖了抖:怎么还有两个媒人上门来提亲了? 那在屋内坐着的官媒人蹙眉:莫非张家还请了别的人来做媒? 夏纪娘则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她心猜那官媒人应当是张鹤请来的,而眼前的媒人却是黄家请来的,毕竟张鹤是不知道夏老翁的名讳的,只有身为夏老翁的妹妹的夏惠才清楚这些。 作者有话要说: 感觉小伙伴们都很聪明,其实只要细心就能发现柳氏在称呼驴哥儿是用的是“她”再跟张廷观称呼时用“他”,就明白了。 之所以有时候出现“她”有时候出现“他”并不是错别字,而是小细节哟吼吼 感谢輕語扔了1个地雷 阿言扔了1个地雷 ☆、定亲(评论八百加更) 夏家有两位媒人上门提亲的事情一下子便在村里传开来了, 而夏大得知此消息却是村中的人告知他的, 他扔下农具便赶回了家中。 原来是夏老翁让夏家的人去找夏大, 而夏二婶自告奋勇马上便跑出了门, 见到人便说起这事。村中之人纷纷瞪大了眼睛:曾经被他们嘲笑没有嫁奁一直都嫁不出去的夏纪娘,竟然一下子有两位媒人上门提亲了? 两位媒人上门提亲还不够震撼, 让他们震惊的是其中还有官媒人。那可是名门望族或大户人家才请得动的官媒呀,十个中等门户的媒人也比不上官媒人带来的瞩目。 “该不会是有什么官人看上了夏大娘, 想纳为妾?”有人揣测道。 “呸, 那可是官媒人, 是来提亲的,可不是来纳妾的!”有人反驳, “你便是嫉妒夏大娘?” 他算是道出了一些人的心思, 夏纪娘作为一个一直都嫁不出去而被许多人嘲笑的对象,竟然一下子成为了热门,这如何能让他们心里平衡呢? 话说回夏老翁见到了那媒婆, 寻思着除了黄家还有什么人会来提亲,他倒是记得整日将要娶夏纪娘的话挂在嘴边的孔戎, 可孔戎若真找人来提亲, 为何连夏罗玉他们都不曾听说? “老朽便是夏寿, 敢问婶子是受何人所托来提亲的?”夏老翁问道。 身穿朱红色衣裙的媒婆便笑道:“奴姓陈,受抚州城黄家所托,来替黄家黄禹郎君向夏家求娶夏家大娘。” 夏老翁心中一惊,这陈媒人才是黄家请来的,那官媒人又是何人所请?他忙看向屋内的官媒人, 笑问道:“不知朱媒官是来替谁提亲的呢?” 官媒人听见陈媒人的话,便松了一口气,她心道难怪张鹤叮咛她快些来提亲,原来这夏家娘子这么受欢迎,她若来晚了一步,自己这媒或许便说不成了?! “我自是替清河村张鹤张郎君来提亲的。”官媒人微微一笑。 夏三婶闻言脸色一变,心道她家素娘果然慢了一步,被夏纪娘抢了去! 夏老翁心思一转,似乎明白了的确只有张家有能力请得到官媒人,心中自然是更为倾向张鹤的,不过这还得等夏大回来后做主,毕竟他虽是一家之主,可夏大与夏崔氏才是夏纪娘的爹娘。 陈媒人听见里面的动动静,才看见里面还有人,而且那身行头一看便知是官媒。她微微诧异,想起黄家寻她来帮忙提亲之时,似乎极为犹豫着该在市井随便找一位王婆之流,还是找她这样的媒人。 最后她为了让夏家认为她足够重视夏纪娘,也是为了彰显自家的财力和地位,便将她请了来。可黄家不会想到,有的人甚至愿意请官媒来提亲?! 陈媒人虽然对说成这门亲事没什么信心,可受人之托终人之事,她还是得办好这件事,说不准那官媒人带来的条件会让夏家接受不了呢? 夏大赶了回来,夏崔氏则慢了一步。他的心情极为忐忑,只是听说了有人来提亲了,却不清楚是何人来提亲了。若是黄家,那他便要当众揭露黄禹的恶行,让黄家的人措手不及,连另外准备的机会都没有! “爹。”夏纪娘唤了他一声,他忙问夏纪娘,“是黄家的人来提亲了吗?” 夏纪娘想了想,黄家请的媒人便在其中,她便点了点头。夏大也不听她说完便进了屋,看见夏老翁便道:“我绝不同意这门亲事!” 官媒人和陈媒人同时诧异,寻思着要怎么开口,夏老翁斥责道:“混账,先听一下二位媒人怎么说!” 夏大这时才看见坐在屋内的两位衣着打扮一看便不似王婆之流的妇人。他刚跑回来,额头滚着汗珠,身上的短褐也被汗水浸湿,俩手心都是汗渍,心里还忐忑着。用手搓了搓衣服,他才问两位媒婆的来历。 一个是替张鹤提亲的,一个是来替黄禹提亲的,夏大的选择自然是张鹤。只是他想仔细地听一听她们如何说,再问夏纪娘的意见。 官媒人将柳氏拟好的草帖子交给夏大,夏大没读过什么书担心自己看岔了,便交给夏老翁。 草帖上面记下了张鹤的大致情况,而详细的情况则得等夏家同意这门亲事后,再起细帖子将三代人的名讳,还有议亲人、有服亲、田产、宅第等情况写清楚,交给男女双方。 张鹤的情况,夏家基本上已经通过李清实以及夏纪娘的口了解了,不过草帖子是柳氏拟的,上面有些信息自然比他们听到的更为乐观。 夏老翁道:“这张二郎的生母为何没提及?” 张鹤的生母的事情虽然曾经闹出过动静,不过张家的人很快便将其掩盖了下来,官媒人作为媒官是清楚的,可哪怕她清楚也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她笑道:“夏老这是应下了这门亲事么?若是应下了,那写着张家郎君的生母的细帖子很快便会送到夏家来的。” 实际上即使夏家答应了,那细帖子上也不会有张鹤的生母的信息,只会有嫡母柳氏的说明。而且夏老翁的问题过界了,她不能透露情况。 “哦,是这个理儿。”夏老翁道。 因这门亲事是张家自己找的,所以媒人省去了为张家介绍夏家的情况流程,官媒人觉得这趟还算是轻松的,若事情能定下来,自己也无需多跑几趟。 “而且张家说了,这嫁奁多少都无所谓,他所求不过是‘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这话犹如一个誓言,直击人心。夏纪娘的呼吸重了些,她相信这话会是张鹤说的,可又觉得她那么呆的人是说不出这样的话的,不过一时之间只剩满心悸动。 夏大也很心动,他还以为张鹤不会主动来提亲,没想到还真的找媒人来提亲了!他偷偷地看了夏纪娘一眼,见夏纪娘眉眼弯弯、唇角微翘,俨然便是很满意的模样。 夏三婶狠狠地瞪了夏纪娘一眼,心中怨骂夏纪娘狡猾,不肯早些说清楚张鹤的身世,而将人独占了去!即使她想开口为自家的素娘说话都已经来不及了,张鹤指定要夏纪娘,这官媒人也不会给她面子回去替夏素娘说好话的。 不过她瞧着那陈媒人,寻思或许黄家也是不错的选择。黄禹是黄家二房单传的子孙,即便黄家日后分家了也没有兄弟会跟他争夺家产,自己的女儿嫁过去,日子也能过得很好! 莫说夏老翁和夏大,便是陈媒人也被官媒人的一张巧嘴说服了,仿佛夏纪娘嫁给张鹤才是对夏纪娘最好的。她心想黄家提出的条件,除了张鹤的庶出身份,他搁哪儿都比不上张鹤! 不过她还是开了口,请夏老翁考虑一下黄家。草帖子递上,夏大并不肯接草帖子,夏老翁瞥了他一眼接过草帖却将之押在了桌子上。 “黄家是我的亲家,他们家的情况,我清楚。”夏老翁解释道。 陈媒人笑道:“可不是嘛,这夏家与黄家乃是亲家,若是夏家同意了这门亲事,岂非亲上加亲?那黄二郎是夏大娘的表兄,感情笃厚,成亲后自是夫妻恩爱、琴瑟和鸣。”陈媒人一张巧嘴也说的夏老翁有些动容。 夏大沉着脸,道:“爹,我不答应黄家的提亲。” 夏老翁意外地看着他,要知道之前夏惠过来之时,他还未表现出如此抗拒的情绪,可今日竟三番四次从言语、行为上拒绝了黄家的提亲,这是为何? “这黄家多好呀,大伯为何不考虑?”夏三婶趁机问道,如果能说动夏老翁将夏纪娘嫁给黄禹,那夏素娘不就有机会嫁给张鹤了? 不过她的希望落了空,夏大没理会她,而是请陈媒人先行回去拒绝黄家的提亲。陈媒人也没了办法,只能先离去。 官媒人笑吟吟地问:“夏老考虑得如何了?” 官媒人的态度是极好的,并没有自恃身份便轻蔑夏家的人,夏老翁很是满意。他道:“这还是得让犬子给你答复。” 夏大看着夏纪娘,后者颔首,他的底气顿时充足了,道:“那请朱媒官替我转述,便说我夏家答应这门亲事了,我这便去写草帖。” 即便通过媒人确定了这门亲事,可也得到下财礼那一阶段才能成定论,若届时情况有变,他们也还有转圜的余地。 草帖子是夏老翁写的,写好后他便请官媒人带了回去。而此时,夏家的人才有些恍惚——夏纪娘终于有人要了! 夏老翁回过神来,问夏大:“眼下都是自家人,可以说为何如此不满黄家了吗?” 夏大这才将黄禹的事情细细说来,夏老翁闻言,眉头一锁,心道夏惠竟敢欺瞒自己这个兄长!而且黄禹的行径实在是有失体统,若他一时不察,真的将夏纪娘嫁给了黄禹,夏大岂非要心生嫌隙? “他惹上了这种事,竟不想着负责,反而想来求娶纪娘,好让纪娘成为箭靶子。他若能劝得那方家娘子落了胎自然最好,若方家执意要将事情闹大,届时官府追究,岂非要连累了纪娘?”夏大道。 夏老翁这才打消最后一点对夏惠的同情,他险些就看在兄妹的份上而委屈自己的孙女了,毕竟他也不希望黄禹出事。虽然黄禹在此事上风流了些,可男人哪个不风流,只要自家的孙女是明媒正娶的,那谁也动不了她的位子。 夏三婶正心情愉悦地从外面回来,她看见夏三便将其拉到房中将今日的事情说了一下,还说她请陈媒人到黄家去给夏素娘说亲的事情。夏三一听,当即一巴掌落在了她的脸上,怒骂道:“你个婆娘竟不与我商量便擅自做主,你可知你要害死我们了?” 夏三婶被他打得懵了,不知发生了何事。夏三虽然觉得黄家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可他听说方家要找官府惩处黄禹,那自己若与他结了亲家,只有两个下场:如果黄禹出事,而黄家又不肯退亲,那夏素娘嫁过去也得吃亏;要么是夏家退亲,还得花一大笔钱来作为退亲的礼,亏得还是夏家。 夏三婶这才知道黄禹竟还做出了那等事,也难怪夏惠会这么着急着为他说亲了。不过她更加气夏大:“他既然早就知道了此事,为何不早些说出来提醒我们?” 夏三沉默了许久,才道:“还好还没定贴,下回陈媒人再过来,我们拒绝她便是了。” 作者有话要说: 急急急了近四十章的小伙伴们,看到曙光了么_(:з」∠)_ 感谢20376134扔了1个地雷 ☆、下聘 张鹤在张家没呆够两日便去张家庄将张显接了回清河村, 她担心家中的情况, 张廷观却安抚道:“我差人去将显儿接来, 也料想你好些日子不能回去, 便差了一个仆役前去帮你看顾一二。” 果不其然,张鹤回到清河村后, 家中的家禽与老牛都很好,至于财物她无需担心——她穷的很! 田中之事则有拐子李一家, 他们见张鹤两日没回便商量着帮她打理一下, 张鹤得知另外给他们一百文以表谢意。 李大娘见她终于回来了, 忙问她这段日子是去了哪儿,张鹤想她已经得到了官媒人送回来的夏家的草帖子, 而且定贴的事情也被柳氏一手包办了, 若无意外这门亲事便会这么定下来,直言相告也无妨。 不过她还未开口,回来的路上便得知了此事的张显抢答道:“二哥是去向夏姐姐提亲了。” 李大娘怔了片刻, 张鹤:“鹿哥儿说的可是真的?” 张鹤无奈地笑道:“鹿儿说的是真的。” 李大娘旋即抚掌扯着李清实道:“我就说她们合适,驴哥儿终于开窍了, 真是太好了!”她的欣喜程度不亚于当初为李清实提亲。 李清实心道她压根就没说过她们合适的话, 不过孝顺的他还是附和了:“嗯, 娘慧眼,早就看出她们天生一对了!” 张鹤眨巴着眼:“大娘认为我们合适?” “可不是嘛,我总跟纪娘说你是不会在乎她是否有嫁奁的,可她就是不信,还说你瞧不上她!”李大娘道, 转头又嘀咕着,“也不枉费我为你们牵线!” 张鹤这才知道原来李大娘总是支使夏纪娘往自己这儿跑,便藏着这样的心思!她哭笑不得,不过她也得感谢李大娘的,否则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与夏纪娘走得这么近的。 “她怎么说我瞧不上她?”张鹤惊愕地问,“我看起来很目中无人吗?” 李大娘笑道:“那不过是她害羞,胡说的罢,你莫要当真了!” 李大娘又问多了几句,张鹤都一一道来,目前她们只是在下定贴的阶段,不过议定礼的时候,柳氏会派人来告知她选的黄道吉日,接下来行聘礼的三个步骤便得她自己操办了。 眼见到了端午,张鹤将李大娘帮忙包的角粽给高大郎家送几条,又给拐子李家送几条,还给张保长家送了几条,剩下的则留着她跟张显吃。 清河村因河面并不算宽,便没有办划龙舟,而在下游河面稍宽的村子则是有划龙舟比赛的,张鹤便带着张显到清河下游的下河村凑了一番热闹。 回来后她便开始准备种几亩秋茄子,这是之前便与拐子李说好的,也由他来种,犁田等事都由他包办了。而烧火粪、找鱼腥水等回来施放她又耗费了不少精力跟财力,不过她要给夏纪娘聘礼,此时便舍不得再花大钱了。 张鹤又进城卖了几次茄子,而后便告诉张春,她的茄子已经卖完了,剩下的已经不新鲜,她不能再卖给她。张春诧异道:“你不是有秘方可以储存得久一些吗?” 张鹤的系统仓库里的确还有许多茄子,只是她延长了茄子的销售期本来就已经引起了别人的注意,若她再继续卖下去,别人还好说,李清贵、李大娘这些人可是忽悠不过去的,他们迟早会怀疑自己。 安全起见,张鹤决定将剩余的茄子留到下一次再售卖,反正它在系统仓库里的保鲜期并不会过去。 自她在茄子的成熟期过去,市面上渐渐减少了茄子的情况下,除了以五十多文钱一筐的价格定期提供十几筐给张家园子正店外,还以六十文的价格给别的酒楼、脚店也提供不少。 如此一来,加上前期的纯利润,这些日子的纯收入已经达到了四十八贯钱。 当柳氏差人将她要准备的聘礼单子递到面前时,她深吸了一口气,莫说这四十八贯钱要如数用掉,就连她的家底都得掏走八成!不过花这钱,她并不后悔。 柳氏选的黄道吉日在七月初二,这是结合她与夏纪娘的生辰八字后由龙泉寺的主持大师亲自算出来的最好的日子,甚至连吉时都算了出来。 接下来的三十多天里,张鹤备了珠翠首饰、裙褶、缎匹等作为定礼送到了夏家,而考虑到夏家的情况,她请李清实偷偷转交了三十多贯钱给夏崔氏作为置办夏纪娘的嫁奁所用。 夏崔氏自然是不愿意收,只是她清楚张鹤送来这么多贵重的聘礼,可他们家却拿不出一些像样的东西让夏纪娘随嫁,那张家的人必然会轻视夏纪娘,令她受委屈。于是李清实再三相劝,她最后便收下了这些钱,给夏纪娘备了彩缎、珠翠、丝帕等作为回礼回给了张鹤。 夏大见夏崔氏拿出这么多钱来便猜到了什么,不过他也没有拒绝张鹤的好心。倒是他两个弟弟少不得说酸话:“原来大哥给大娘攒了不少嫁奁呢,怎么总是说没嫁奁呢?” 夏老翁被他们问得也疑惑了,便找来夏大一问,夏大得知是夏三在他面前说了不少难听的话,便刮了自己一巴掌,沉声道:“这些都是张二郎见纪娘连一套合身的新衣裳都没有才暗中给的,不然凭我的本事,纪娘怕是到老了也还攒不够嫁奁!我这个当爹的没用,连想让纪娘体面地嫁出去都办不到!” 他并未责怪夏老翁,更未责怪夏二和夏三,他的自责却让夏老翁意识到孝顺又听话的夏大,在夏纪娘的亲事上也动了真格。 夏老翁不得不安抚他道:“你这又何尝不是在怪我?你太孝顺了,也很照顾弟弟,若不是我那一病,纪娘便无需靠那张家的接济都能嫁出去了。” 他这么一说,夏大倒真怪不了别人了,不过只要夏纪娘嫁出去了,他就再也不必担心夏纪娘会受到委屈了。他可以将希望寄托在夏罗锦的身上,等他进士及第,他也能成为夏纪娘的后盾。 下完定礼后便是下聘礼,张鹤送去了金钏、金鍉与金帔坠,而柳氏觉得这还不够,便又拿出自己的嫁妆来亲自去置办了销金大袖、红素罗大袖缎、黄罗销金裙、缎红长裙、花茶果物、团圆饼、羊酒等。 那件销金大袖和黄罗销金裙等上面镶着金物,看起来十分华丽,张鹤自己都还未见过这么奢侈的衣饰什物,不过她想象夏纪娘穿起来气质应该也会大变。再说那红素罗大袖缎与缎红长裙,夏纪娘穿起来也一定美艳不可方物! 虽然不明白柳氏为何会突然替她置办这些聘礼,但张鹤已经被下聘礼的事情忙得一团乱,压根就没时间好好地思考这一问题。 便说夏纪娘收到了这些聘礼,她便知道这些不会是张鹤准备的。夏崔氏问为何?她答道:“她唯一一次了解成亲事宜便是在实表哥的婚事上,可姨母家却拿不出这些贵重之物来,想必是她那位嫡母替她张罗的这些。” 夏崔氏看了她许久,把她盯得心里发怵,问道:“娘你看着我作甚?” 夏崔氏叹息道:“你对他如此了解,心中怕是早便有他了,为何不早些提出来,险些让你们错过了!” 夏纪娘觉得这话不好反驳,她若说并不是她所想的那样,那自己答应这门亲事的意义何在?而且她竟不知自己还能对张鹤如此了解! 夏崔氏看着那些衣物十分喜欢,道:“你穿起来应该很美!” 夏纪娘却想到了张鹤,她还未曾见过张鹤穿女子的服饰,也不知日后是否有机会见识一下。 收到了聘礼,那夏家便也得回礼,这些礼也算是夏纪娘的嫁奁之一,除了资装费钱准备了十几贯外,还有一些女工之物。 等下完财礼,张鹤与夏纪娘的婚事便算是定了下来,而此时已经到了六月的上旬。 六月节过了小暑,天气便开始炎热,并进入伏旱期。 南方易大旱,一两日不照看田地,水或许就干了。清河村的村民想方设法挑水灌溉,虽然有筒车,但是清河村的清河段水流并不湍急,水力的筒车派不上用场。 好在还有龙骨水车,县吏与张保长动用了好几架龙骨水车,组织清河村的村民将清河的水拔到河边的沟渠中,让一尺多宽的沟渠流满水,以便田地离得远的人家可以在沟渠挑水灌溉。 此时清河村的田野上青黄一片,及腰的水稻密密麻麻,长满野草的田埂掩映其中。不少村民的身影忙碌其中,除了种水稻以外还种了其它作物的人家则要挑水灌溉。 张鹤四月底种的夏大豆以及翻种的秋茄子也需要浇水,还有五亩准备在月底耕种的萝卜的田也得开始蕴养。这三样作物都是这时代有的,张鹤的种植并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倒是帮她耕种的拐子李发现张鹤的种子发芽率很高,几乎没有什么坏掉的种子。 再观她的五十五亩稻田仍旧青葱一片,不过此时已经到了晒田的时期,并不需要水的灌溉,反而还得将原本的水清出去。 县吏经过她的稻田时,问张保长道:“这户人家的田为何长得这么慢?” 张保长道:“他是四月才种的,眼下不过两个月,长得自然慢。” 县吏道:“这么晚才耕种,就不怕收成不好?难不成你没有督促他耕种?” 督课赋税也算是张保长的事,不过县吏同样要管这些事,免得县尉届时因百姓税收不好而找他的麻烦。 张保长苦笑道:“他保证能纳齐赋税,我又能奈何他呢?毕竟他伯父是张廷轩。” 县吏大吃一惊,他们这些流外的官吏对于本地出身在京为官的官员都十分熟悉,张廷轩的名讳他自然也是知道的,当即一改方才愁眉不展的神情,笑得十分谄媚:“原来如此,你怎么不早说呢?” 张保长明知他势利,只不过像县吏这样的小吏连官都不是,也时常被品官之家瞧不起,他自己又何尝不是抱着跟县吏同样的心态? 到了六月,各地都开始征收赋税,他也到每家去督促了,可张鹤眼下要办喜事,他还真的没把握能让张鹤将赋税缴纳齐全了。 不过他的担心是多余的,张鹤早早地登门将夏税缴纳齐了,绸、绢、布,她没有,但是张保长允许她折成现钱,一并交了。张鹤交完夏税,拿了凭由,又道:“七月初二是我的大喜之日,届时还请保长赏脸前来喝杯喜酒。” 张保长没想到张鹤会宴请他,便喜道:“恭喜张二郎,届时我一定会去讨杯喜酒来喝的。” 张鹤心里估算着她请的人也该足够了,不过对于两位堂叔父一家,她还真的纠结到底要不要宴请他们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上上一章看大家说希望官媒压陈媒人一头,然后方便面脑洞大开,想组个CP:朱官媒X陈媒人 谢谢各位大佬的雷~ 悱恻扔了1个手榴弹!! 17983952扔了1个地雷 沐yan扔了1个地雷 左鱼扔了1个地雷 ☆、前夕(评论九百加更) 张鹤不喜张秉与张珲俩家, 可她不喜是一回事, 在家族上的礼节又是另一回事。若在平常她不请俩家倒没甚问题, 可此次她大婚, 不仅张廷观会前来,柳氏也会前来, 张秉、张珲为她的堂叔父,并且在同一条村子, 不请他们实在是说不过去。 她问张显:“鹿儿希望堂叔父们来喝喜酒吗?” 张显并不会想那么复杂, 他只凭自己的好恶来下决断, 撇撇嘴道:“不希望。” “好,那就不请他们了!”张鹤果断地打消了宴请他们的念头, 她也想凭自己的好恶来任性一回。 张鹤没有负担地缴纳完了赋税, 夏家却仍在为夏税而烦忧。 六月底便得纳清赋税,而此时稻田里的稻谷也成熟了,趁着天气好, 夏家便全家出动,趁早将稻收割了。这半年来夏家的女人轮番纺织, 绢布都是足够了的, 所以收割的日子里, 男女老少都得出动。 夏大本想让夏纪娘留在家中准备七月初的婚事,可夏家被夏惠过来一闹,便险些乱了。 自那日陈媒人回去将夏纪娘要嫁给张鹤的消息转告了夏惠后,夏惠便要上门去撒泼,不过好在陈媒人又转述了夏三婶有意与夏家结亲之事。夏惠心里琢磨:夏素娘虽然样貌、身姿不如夏纪娘, 也没读过书,可胜在手脚也还算勤快。 于是她答应了这门亲事,请陈媒人尽快定下帖子。不过陈媒人到夏家的时候,夏三与夏三婶便不承认此事了,陈媒人虽气愤他们的无耻,可到底没立下草帖子,便只能离去。 夏惠听黄禹哭诉方莺到现在都不肯落胎,他必须要带所谓的未婚妻前去卖惨,希望方莺会看在未婚妻的份上理解他的难处。可转头陈媒人便与她说夏家又反悔了,夏惠急了,当即便跑到了夏家去闹。 夏老翁这才知道夏三婶背着他想将夏素娘嫁给黄禹,他生气,可夏三也说他们并未下草帖子,只是口头之言,并不能作数。 夏惠不依不挠:“怎么就不作数了,口头之言也是作数的!” “即便口头之言作数,可我们反悔了不行吗?” “大哥,既然三儿提出了结亲,怎可反悔?”夏惠对夏老翁道。 “怎么不能反悔,你孙儿做出那等事,还想骗婚不成?”夏三道。 夏惠心里紧张:“什么事,你胡说什么?” 夏老翁将他知道的事情说了出来,夏惠没想到夏家竟然查到了这么隐秘的事情,可她不但不打退堂鼓,反而哭闹起来:“大哥,你也知道我家灵直就只有禹哥儿这一条血脉,怎么能让他入赘啊?入赘了,孩子都得跟着方家姓,我家灵直可就要绝后了,大哥你怎么忍心啊?” “他犯下的错,该自己承担。”夏老翁道。 “大哥你这是要逼得灵直绝后吗?他可是你的外甥呀!若禹哥儿被官府捉拿,灵直可怎么活,我可怎么活?” “出了这种事你该去找方家,而不是随便为他说一门亲事就可避免的!” 夏惠道:“便是方家欺人太甚,我走投无路,只能给禹哥儿说亲。希望那方家小娘子看在素娘的份上,请她莫要破坏了禹哥儿和素娘的夫妻情分,她或许会心软、落掉那胎儿,也不再请官府追究了!” 她又许了许多好处,夏三和夏三婶一听,便有些心动,心想不过是一个丫头片子,不要嫁奁也能嫁出去不说,还有那么丰厚的聘礼…… 可是夏素娘不愿意,夏三又是打又是骂的,她愣是不愿意,最后还以绝食的法子来反抗。夏老翁气得险些病倒,大骂夏素娘不孝,并要将她逐出家门,幸好从州学放假回来的夏罗锦劝住了他,不过他依旧将夏素娘禁足了。 夏纪娘倒是没想到夏素娘平日里总是很小心谨慎的人,会突然这么刚烈。她与夏素娘聊了许久,才得知夏素娘其实并不是刚烈,恰恰是软弱。 夏素娘知道自己若是没有嫁奁嫁到黄家,那自己的处境更像一个婢女,什么都靠黄家的施舍。而且她做不到去方家求方莺成全她和黄禹这样丢脸的事情,她知道自己一旦这么做了,那自己是否会被退婚还是两说,可后半生会被人一直嘲笑却是肯定的。 她害怕,所以宁愿在婚事还未定下之前争取一番,也不愿意面对这样的痛苦。 夏纪娘又问:“若当初不清楚黄家的事情,你会嫁给他吗?” 夏素娘沉默了,而夏纪娘知道答案是必然的。 夏家在为夏纪娘准备大喜之事的时候发生这样的事情也在村中传开了来,不过好歹夏素娘没做出想不开的事情,否则夏纪娘的亲事便得搁置了。 有夏罗锦在家,夏三暂时不提让夏素娘嫁给黄禹的事情,她便又被叫出来到地里干活。 夏罗锦此次放假能在家中呆上一个月,这是州学、县学以及各大书院都会放的假期,以便这些农家子回家帮忙收割。而夏罗锦也正巧能赶上夏纪娘的婚事。 不过对于夏纪娘的婚事,他有些郁闷,问夏大:“爹为何不告知我一声,我好帮纪娘相看一下那张二郎为人如何?” 夏大笑哈哈地说道:“放心锦儿,我与你娘早就相看过了,那是个非常不错的少年郎。” 夏罗锦见夏崔氏对张鹤也是赞不绝口,而夏纪娘也并未露出什么不满的情绪,他便放了心。不过他知道有人认为张家与夏家门不当户不对,夏家高攀了张家,他心里暗暗下决定,来年一定要好好考,待他功成名就,就能为夏纪娘撑腰,使张家不敢欺负她! 夏家十五个人都下了地,不出几日便将五十亩稻给收割完了,接下来便是脱粒。夏老翁的腰不好,收割完便已经躺在床上不能动了,脱粒的事情便交给夏大等壮丁来做。 一人手中抓着一把稻草,在铺开的席子上用力地将稻草掼到立起来的三脚木架和石板上,也有的为了防止谷粒飞溅,便用在禾桶的边缘上掼。做完这些,再在太阳猛烈的日子里将谷粒摊开来晒,然后舂米或用碾子脱壳。 月底的时候,夏家终于将夏税以及三色杂钱等杂税交齐了,夏崔氏心道若非早便替夏纪娘置办了嫁妆,等这夏税交完,她又该没有资装费钱了。 六月廿八,张家送的催妆花髻等也到了夏家,忙碌过后的夏家人终于意识到,夏纪娘的婚事近了。 夏纪娘也有些恍惚,她将幞头、衣袍等拿出来交给了媒人,请她帮忙带回给张鹤。这幞头与衣袍是她答应张鹤的提亲开始便在闲暇时候缝制的,虽然并不清楚张鹤的尺寸,可她的身形与夏罗锦的相近,她便按着夏罗锦的尺寸来缝,部分地方略作修改。 “早便该问一下她的尺寸的。”夏纪娘喃喃自语,忽然便想起她与张鹤近两个月不曾相见了。她想起张显说张鹤隔几个月便会在月事期间腹痛,而仔细算一下日子便是这几日,没人照顾也不知她痛起来会怎么样! 心中正想着这事,夏素娘便从外面进来了。 自从夏纪娘要备嫁后,夏素娘便暂时住到了夏纪娘常年不在家的二哥夏罗绸的屋子里,所以她过来必是有事寻自己的。 “素娘,怎么了?” 夏素娘有些犹豫,夏纪娘微微一笑:“你我姐妹,有话不妨直言。” “孔大郎差我来给姐姐传句话,他想见你。”夏素娘咬牙道,她也清楚夏纪娘都要嫁给张鹤了,孔戎却还来寻她,无异于让她为难。可是孔戎那可怜兮兮的模样也让她于心不忍,便应下了,她只是传个话,去不去由夏纪娘决定。 “他可说寻我何事?”夏纪娘问道。 夏素娘摇头,只道:“他只说在陈家桥头等你。” 夏纪娘笑了笑,道:“他知道我不会去的。话你已经替他带到了,就无需理会了,再过两日我便不在夏家了,我们说说话。” 夏素娘在她面前坐下,看着满屋子的礼箱,还有那金钏、金鍉、金帔坠。她长这么大只在夏罗锦的妻子徐氏的嫁妆中见过金饰,后来徐氏为了资助夏罗锦读书也当了,这是她最近距离地看见的金饰了。 “姐姐便好,能嫁得如意郎君。”她羡慕道。 “嗯。”夏纪娘轻轻地应了一声,道,“其实她本可不必为我做到如此地步。”她以为张鹤只是会按中等人家的标准来置办,可不曾想此事一旦有张家的介入,便隆重了起来。 她也无需张鹤为了这件事情倾家荡产,可她更清楚这正是说明了张鹤的认真,她拿出一切来镇住夏家的人,否则连个仆役都没有的她如何能在黄家的逼迫下办到她应允的事情? “姐姐说什么呢?这婚事办得越隆重,说明他越是重视姐姐不是吗?这样六家桥村还有谁敢嘲笑姐姐没有人要呢!”夏素娘道,她的心里有些憧憬有张鹤这样的人能娶她,可她也清楚自己没有这样的运气。 夏纪娘的脸上挂着温柔的笑,她抽出汗巾擦了一下汗,随之起身在自己的妆盒中拿出了一支精致的簪子给夏素娘,道:“这簪子我用不着,赠予你。” 夏素娘眼前一亮,但是她没有伸手要:“这是张家送来的吗,姐姐怎么给了我?” “这是我上次进城买的,你一直用的都是木簪,簪子也有些旧了,所以我特意给你买了根簪子。” “谢谢姐姐。”夏素娘这才接受了这簪子,她满心欢喜地插入髻上,又看了一下铜镜,才问夏纪娘,“好看吗姐姐?” “嗯,好看!” 夏素娘从屋子里出去,夏三婶见状,问她拿了什么物件,她小心翼翼地指了指头上的簪子。夏三婶气得骂道:“真没用,不会问她拿两匹素罗!” 罗可是丝织品,一匹值两贯钱,张鹤送了六匹,更别说杂用的绢布,送了足足三十匹。 夏素娘没说话,夏三婶只能暗恨她当时没能让张鹤看上,更恨夏纪娘心机如此深沉,不仅抢了张鹤,还毁了她与黄家的亲事! 夏纪娘却是不知道夏三婶的心思,即便知道了也会一笑置之。张鹤所送的聘礼基本都被夏崔氏藏了起来,毕竟她要给夏纪娘置办嫁妆,便少不得用这些聘礼换一些资装费钱。 夏家的人虽然眼馋,但是夏老翁上次经夏大这么一番自责后便没有问他要这些聘礼。夏二和夏三找夏大旁敲侧击,夏大只是装傻充愣,让二人十分气恼,夏大一家去张鹤家铺设房奁器具时,也不愿意去帮忙,最后夏老翁发威了他们才跟去帮忙。 张鹤的宅院已经在李大娘等左邻右舍的帮忙下挂起了喜庆的绸带,房中的床席桌椅也换了新的,牛棚、鸡舍都被清理干净,其中两头牛暂时被牵到了李大娘家照看,而鸡舍里的鸡鸭则大部分都会被用来宰杀办喜宴。 夏二与夏三到清河村的时候有些许失望,他们还以为是在张家庄村或在抚州城办,那他们就能跟张家的人搭上关系了。 张鹤正在忙碌,李大娘便来告知她,夏家的人来了。她连忙出门口一看,却见夏大来了。 “丈人,你怎么亲自来了?” 夏大笑呵呵地说道:“我还不能亲自来了?” “怎么会?快快请进。”张鹤道。 夏大走在前面,夏二和夏三跟着进去左顾右盼。他们觉得这座宅邸不如想象中的气派,而且房屋虽有修葺的痕迹,但是仍显老旧,不过即便如此也是他们夏家不能比的。 夏罗锦在他们的后面,不过他是个读书人,朝张鹤作揖,又自报家门:“在下乃纪娘之长兄,名罗锦,字良兴。” “张鹤见过姻兄,我尚未取字。”张鹤忙道。这是她第一次见夏罗锦,他身形与自己相近,而且面上也极为干净,孱弱的模样以及这一身儒衣一看便知是寒窗苦读的读书人。 “那我也叫你一声二郎,你可以唤我良兴。”夏罗锦道。 “良兴兄,快些请进!” 夏罗锦颔首进屋,他方才一直在打量张鹤,虽然她瘦弱的模样不像能保护夏纪娘,可态度谦和、举止文雅,让他生不出讨厌的情绪。 除了他们四人,夏罗冠也来了,不过张鹤已经见过他,便没怎么留意他。待他们铺设好房奁器具后,便请他们吃了酒,而后夏大便敦促他们赶回夏家了。 作者有话要说: 虽然看似是过渡章,但其实是必不可少的,毕竟期间两个月的事情不可能一笔带过呀 明天成亲(^o^)/~ 感谢投喂~ kety扔了1个地雷 20376134扔了1个地雷 你是我眼里的小猩猩扔了1个地雷 ☆、成亲 夏蝉在天悠悠转亮时便开始浅浅地鸣叫, 待到东方既白, 山林中的蝉鸣声便如洪水般涌来。公鸡不服, 扯开了嗓子便与之争夺谁更能吸引人们的注意。 本就闷热, 浓墨泼染的夜里也透不进一缕风,更别提这朝阳冉冉升起之后的炎热了, 这些蝉鸣叫得人心中烦闷。为一解烦闷,六家桥村的一些人家纷纷跑到了夏家的门前凑热闹, 只因今日夏家有大喜事! 村中之人若非交恶, 否则一家有喜事, 别家都喜欢跑去凑热闹,或许还能讨杯喜酒来喝。夏家并没有准备那么多喜酒给他们, 不过有许多果食, 逢说好话的人便送上一些,来夏家围观之人便渐渐地多了。 夏纪娘在夏崔氏的提醒下早早地起来拜家堂,并祭祖。她昨天夜里几乎没怎么入睡, 此时又未化妆,眼底浮青让夏崔氏很是心疼, 道:“接下来一整日恐怕都得忙, 你昨夜没休息好, 怎么撑得下去?” “娘,我没事。”夏纪娘摇了摇头,又在夏大的提醒下念了一套吉利话,“今朝我嫁,未敢自专……无灾无难, 永保百年。如鱼似水,胜蜜糖甜。” 这些话是出嫁的女子都得念的,她也背了许久,念完最后一句时,她似想到了什么,嘴角便勾了起来。 似乎听见了一阵轻飘飘的乐声,有孩童忍不住奔了过来喊道:“迎亲队伍来了!” 夏纪娘心中一紧,而夏家的人也有些慌张了起来,夏大问:“接下来得做什么?” 夏崔氏白了他一眼,道:“快去准备酒肴,还有让锦儿、绸儿他们去门外等着。” 一阵手忙脚乱,乐声近了,吹奏的每一声曲调都尤为清晰。夏纪娘回到屋内待官媒人进屋来催她化妆,夏崔氏、夏素娘以及官媒人带来的女伎便开始帮她上妆。 先是洗净了脸,再盘起了双蟠髻,而后打上玉女桃花粉,再抹胭脂,紧接着才是修眉以及画眉。在点唇脂后,再将珠翠首饰戴上。 经过精心装扮后的夏纪娘比起素面朝天时更为成熟,也从亭亭玉立的未婚娘子变成了嫁作他人妇的妇人。她看着铜镜中的自己,愣了许久,直到官媒人敦促她换上嫁衣。 屋外热闹一片,只因来迎亲的队伍和规格都太过引人注目,村中的孩童都钻进了夏家的院子嬉笑玩闹。夏家的人也招呼着迎亲的队伍,唯有张鹤一人静静地看着夏纪娘住的草房,耳中听见的似乎只有自己的心跳声。 “克择官”报了时辰,旁人提醒张鹤,她才回过神,赶紧起身来到夏纪娘的房前。不一会儿,一道红色的身影便出现在了门前,张鹤深深地呼了一口气,心跳稍微恢复正常:“纪娘。” 夏纪娘抬眼看着张鹤,此时的张鹤头戴硬脚幞头,幞头上簪着金银的花;她身穿一件红色的圆领袍,圆领袍用素罗所缝制,穿在她的身上显得身子很单薄。 夏纪娘朝她盈盈一笑,张鹤便也跟着笑。 趁着还未到最热的时候,迎亲的队伍已经完成了接新人的任务,正敲锣打鼓地选择另一条路往清河村赶。 清河村张鹤的家中此时聚集了不少人,柳氏、张雁、张廷观也到了。昨日吉时张鹤便回张家庄的张家大宅祭拜过先祖了,所以今日只需柳氏坐在堂上主持大局便可。 张鹤将夏纪娘迎娶回来后,众人又乐呵呵地闹了一番,使得场面十分热闹又喜庆。 俩人前去堂上参拜柳氏、张廷观以及跟随而来的夏大、夏崔氏等人时,柳氏才是第一次见夏纪娘。张廷观笑呵呵地对柳氏道:“侄新妇长得美艳动人,难怪鹤儿非她不娶。” 张鹤没想到张廷观会在如此场合将她曾经的话说了出来,面对四面八方投过来的调侃的眼神,她的脸感觉有些火热。她稍微侧过脸,便见夏纪娘嘴角噙着笑,微微歪着脑袋瞅着她,忐忑得她连忙别开了视线。 张雁则在私底下撇撇嘴,张鹤竟然娶到这么好的娘子,再对比他身边长得不高、姿色也不算好,还穿金戴银,有些喧宾夺主的小柳氏,感觉落差十分大! 礼毕后,夏纪娘手执同心结倒行牵着张鹤回房行交拜礼。此时没有别人观看,只有官媒人唱词执礼,指引她们交拜、各自剪下一绺头发绑在一起,再饮交杯酒。 繁冗的礼节总算是结束了,接下来俩人需要换一身衣裳出去吃酒。不过在这片刻的时间内,她们可以安静地呆一会儿。 夏纪娘见张鹤面有倦色,轻轻问道:“累吗?” “也就这一次。”张鹤不直面地回答,而是巧妙地转移了话题,“纪娘,我们成亲了!” 夏纪娘“扑哧”一笑,道:“嗯。” “我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牵你的手了!”张鹤眼睛有一抹亮色。 夏纪娘一怔,心中忽然痒痒的,随即好笑地问:“只是牵手?” 当然不可能只是牵手,她们可以独处也无人说闲话了,而自己也有了说话谈心的对象,更有了可以让她享受短暂的幸福的存在。 她心中微微荡漾,试探地说道:“挽手?” 夏纪娘伸出手朝张鹤的嫩脸上捏了捏:“还能这样。” “……” 礼官在外敦促二人换好装束后便到前堂去行参谢之礼,而此时到来的宾客也有百来人。张鹤携夏纪娘感谢他们的到来后便请他们落座,她聘来的厨子早就准备好了酒菜,时候一到便上桌。 张鹤原本只打算备六道菜,但是柳氏嫌弃菜单过于简陋,便添多了两道荤菜、两道素菜,寓意十全十美。桌上有鸡鸭鱼、酒蒸羊、水晶包儿、百合莲子等,还有从张家园子正店买来的葡萄酒以及冰镇的凉饮。 清河村受邀而来的村民恍若第一次认识张鹤,因为张鹤素日里实在是太过低调,他们对她的印象还是她刚来那会儿的落魄。想起自己平日里对她没什么照顾,可却还在宴请之列,他们就心中忐忑。 正屋前的院落里坐着女眷与孩童,摆了有七八桌,而前庭则摆了十来桌,宴请的是男宾。虽然这非张鹤的本意,可张廷观认为张家好歹是大户人家,在这方面不可失礼,所以她只能按规矩令男女分席而坐。 张鹤被李清实等拉去吃酒,夏纪娘则在席上陪着柳氏等人。 柳氏本来想与夏崔氏说话,可边上的张显一脸不高兴,她不得不说教道:“今日是你二哥的大喜之日,你为何苦着一张脸?” 张显吓了一跳,旋即看着夏纪娘,又抬头瞅了瞅边上那一桌女眷。夏纪娘问道:“鹿儿,怎么了?” “我不喜欢他们来!”张显指着一个妇人以及两个孩童说道。 柳氏与张廷观顺着他的指向看过去,却见是张秉与张珲的妻儿,他们的老娘张罗氏也在。听见张显的声音,她们望了过来,那妇人开口道:“鹿哥儿,怎的这般无礼,我们怎么说也是你的堂婶子呀!” 夏纪娘记得她,是张秉的儿媳关氏,顿时便明白张显为何不高兴了,他还记恨张词、张牧将他推下河的事情呢! 柳氏的眼神淡淡地看了两边一眼,不悦地看着张显:“这便是你二哥平日里教你的礼义?” 张罗氏开口道:“莫说他不懂礼,连张鹤也是个不识礼数的!” 将事情牵扯到今日的主角上来,这让许多人都停下了筷子,注视着这边。柳氏道:“我教儿,不劳三婶费心。”却是拒绝了张罗氏插手他们家的事情。 张罗氏没想到柳氏会如此不给面子她,当即拉下了脸来,她怎么说都是张廷榆的三婶,虽她的亡夫与张廷榆之父并非同一个娘亲所生,可她是在场最老的人,即便是柳氏都得尊敬她才是! 张显孩子心性憋不住话,气闷道:“你们才不识礼数,二哥明明没有邀请你们参加他的婚礼,可你们却厚颜无耻地来了!” 村中的女眷决定安静地看好戏,她们当然知道张词、张牧将张显推下河,险些便害死他的事情,也知道张鹤后来手执藤条上门将俩人抽打了一番作为惩处。不过她们万万没想到张鹤也是很记仇的,连村中不熟之人都宴请了,便是这族人却不曾邀请。 “我们是一族,又同处清河村,他却不邀请我们,不是不识礼数是什么?”张罗氏将她泼辣的性子发挥的淋漓尽致。 张显不说话了,张词和张牧则在边上偷笑。柳氏瞥了张显一眼,没问张鹤为何不宴请张秉、张珲,而是对张罗氏道:“既已到,前事便不要再提了,都动筷!” 张罗氏还待继续说,张秉的妻子连忙扯住她,劝道:“今日是张鹤的大喜之日,便不要再说了。” 众人见想象中的冲突并没有发生,面面相觑后再度拿起筷子吃东西,她们可没闲工夫再等她们起冲突,酒菜都要凉了,她们得抓紧吃。 夏纪娘则暗暗佩服柳氏,她深知继续追问下去,那今日势必会闹得不好看。既然张秉与张珲一家来了,她们也没有将人赶走的道理,所以将此事暂且压下才是最妥善的做法。 张鹤也在外面发现了张秉和张珲,只是她不动声色,在他们面前也依旧挂着笑容。 不过张雁的妻子小柳氏却按捺不住好奇心,问张显:“二叔为何没邀堂叔父?” 张显正要说,夏纪娘朝他轻轻唤道:“鹿儿,可要吃鸡腿?” “要!”张显点点脑袋,谁跟他说话他都不乐意,可夏纪娘跟他说话他便高兴。他的夏姐姐可是成为他的二嫂了,日后他便不用再吃张鹤做的饭菜,张鹤训他的时候,他也找到了能帮他说话的人了! 他接过夏纪娘递给他的鸡腿,道了谢后便高兴地吃了起来,将刚才的不快迅速地抛诸脑后,倒让得不到答案的小柳氏心痒痒的。 柳氏看了夏纪娘一眼,心中了然:若不是她知道实情,便是她识礼数,或者两者皆有。 扭头朝夏崔氏得体一笑:“小小误会,让亲家母见笑了。” 夏崔氏心中十分拘谨,当时官媒人无意中透露过柳氏之父曾是抚州刺史,因携妻儿到任,所以才许了张廷榆这门亲事。可见柳氏的出身之高不可攀,这样的人与她说话,她心中有压力。 “哪里哪里。”她也回以笑容,不过有那么点僵硬。 作者有话要说: 目前排的加更到评论一千三了,之所以早上六点更,晚上六点加更是因为想让大家上班上课前看一章,下班下课后再看一章,岂不是美滋滋?再加更的话保不准方便面哪天没空码字,那就一章都更不了啦_(:з」∠)_ 感谢小小咋了扔了1个地雷 20376134扔了1个地雷 你是我眼里的小猩猩扔了1个地雷 ☆、良辰(收藏一千五加更) 日薄西山, 夏大、夏崔氏等住的远的人便告辞离去, 夏纪娘十分不舍, 在张鹤的陪同下将他们送出门口。他们也舍不得, 但还是将她们的身影劝住了,转身离去时便抹了抹眼睛。 夏纪娘此次不是短暂地在清河村呆一段时日, 若无意外,她可能要一直呆下去, 再见爹娘便不知有多艰难了。 张鹤见她红着眼眶, 便道:“你若是想家人了, 我随时陪你回去。” 夏纪娘道:“我要是常回去,爹娘才不会高兴呢!” “啊?为何?” “因为他们会以为我在你这儿受了委屈呀!” 张鹤语塞。 见宴席结束, 清河村的村民便将剩下的菜打包带走, 这都是风俗习惯,也没人会指责他们。张鹤甚至亲自打包了许多让李清实带回去,虽然今日有不少人想灌醉她, 可李清实、夏罗锦等人也替她挡了不少酒,否则她也不能好好地将宾客送走。 张廷观与张雁等人也回去了, 只是柳氏明日五更还得等俩人拜堂, 便暂且在此住下。张鹤自上一次夏大、夏崔氏来过后便打理过厢房了, 不过柳氏前些日子命人来置办张鹤的宅子时,仍旧觉得简陋,此番前来便让婢女带了被褥来。 将张家的桌席收拾干净后,厨子和部分仆役也都离去,只有两个仆役与柳氏身边的婢女留在张鹤家。 热闹了一日的宅子则安静了下来, 只有悬挂在屋檐下的大红灯笼、在堂前的供桌上燃烧的红烛,还留着白日热闹的残影。 即使张宅的大门敞开着,可却是一缕风都透不进来。 屋内的张鹤又累又热,毕竟忙了这一日流了一身汗,汗水浸透衣裳,干后也留下了汗渍,身体更是黏糊糊的十分不舒服。她想就此解了圆领袍只留一件单衣,可又担心有人闯进来发现了她的身份。 内间响起一阵哗啦的水声,张鹤扭头朝里头看了一眼,不过却什么都看不见。她坐在榻上,而里头用作沐浴的空间却是被屏风隔开了来,还有一重纱帐遮挡。 相较于张鹤独居时,她这屋子添置了许多房奁器具。原本空置的东北一隅如今被放置了浴桶,用以将东西分开的屏风也被移作浴间的墙,只有一个一米多宽的小口,用纱帐遮挡。 至于西边则依旧是睡觉的床榻,不过窗户的边上安置了夏纪娘的梳妆台,还有装着她们的衣物的箱子。张鹤用作书房的小间倒是没什么变动,不过边上也放置了不少作为夏家回礼送的文房四宝。 哗啦的水声又响起,张鹤感觉也没那么热了。 柳氏的婢女敲门道:“二郎君,大娘子让婢子送些凉浆来。” 张鹤开了门,那婢女将一壶冒着水珠的凉浆放置在桌上,而后又道:“水已经烧好了,二郎君也可去沐浴了。” 张鹤被用作淋浴间的西厢房依旧还未改变,张鹤听她这么一说,又看了眼里头,道:“我知道了。” 张鹤拿了干净的衣裳便出了房间,她路过张显的屋前时发现玩耍了一天的他已经累得趴在书桌上睡着了,进入将其唤醒,张显睡眼朦胧地看着她:“二哥,天亮了吗?” “困了便回床上睡,在这儿趴着睡,明日怕是要手脚麻痹、脑袋疼了。” 张显便乖乖地回到了床上去,张鹤帮他吹灭了烛光,再出了房门。这时,便见换了一身单薄的大袖衫的夏纪娘随着柳氏的婢女往东厢房而去。她本想跟过去看看,可又觉得偷听别人的谈话始终不好,便转身去了西厢房。 夏纪娘没想到柳氏的婢女引开了张鹤,便是因柳氏想见她。她这一日除了听柳氏说些吉利话,便也没与之说过什么话,虽然心中惴惴,但依旧是将自己收拾妥当而前去了。 “大娘子,二娘已经到了。” 夏纪娘寻思着“二娘”是谁,却忽然记起张鹤既然排行第二,又是下人眼中的主子,那唤她“二娘”便是正常的。她也从婢女的态度中发现,能将张鹤当成主子看待,便说明柳氏对张鹤还算是不错的。 柳氏掀开纱帐从里间走出,她已经卸下了不少头饰,整个发髻上便只有一支发钗将发髻固定,而她也脱去了端庄大气的外服,换上了轻薄的褙子。 夏纪娘适时地沉默以便脑中快速地调整对柳氏的称呼,须臾她便开了口:“阿姑。” 柳氏在小柳氏的口上听多了这样的唤法早已习惯,可夏纪娘开口时,她仍旧有些恍惚:这都第二个这么叫唤她的人了! “嗯,坐。”柳氏指了指边上的凳子。 夏纪娘坐下后,便听柳氏缓缓说道:“本不该打扰你们洞房花烛,可有一事一直都想不明白,若得不到解答,我怕是这一夜都睡不好,所以只能占用你们的一点时间了。” 柳氏说到“洞房花烛”时,夏纪娘的心猝不及防地鼓动了一下,待听完柳氏的话,她微微一笑:“阿姑想不透什么,若新妇知道的话也可为阿姑解答一二。” “我听说,你们是——私相授受?” 夏纪娘的心一紧,对上柳氏审度的视线,她轻咬下唇:“是!” 她已经做好被柳氏呵责的打算了,岂料柳氏却不是为了训斥她们有违礼教,而是道:“如此说来,你们很早便相识了,连鹿哥儿都十分亲近你,想必你们之间也发生了不少事。” “……是。” “鹿哥儿为何如此讨厌他的堂叔父?他还年幼,少不更事暂且不说,连驴哥儿都这样,若没有个缘由,我想便是她越发没教养了。” 夏纪娘深知张鹤并不是一个没教养,也不是不懂礼节的人,她连忙维护张鹤道:“新妇想,鹿儿从鬼门关回来后,他们还能隐忍不发,便已算是最大的礼数了。” 柳氏的眼皮跳了跳,问道:“从鬼门关回来,是怎么一回事?” 夏纪娘想以她的身份来说这些事或许并不合适,毕竟容易被说成离间张家内部的感情,柳氏看出她的顾虑,道:“你直说无妨,这儿便只有你我,此事也不会有别人知道。” 夏纪娘无奈道:“此事可不是只有我们知道,清河村都知道。鹿儿被推下河,险些淹死的事情。” 柳氏眼神一冷:“他堂叔父干的?” 夏纪娘呼吸一窒,张秉都是当祖父的人了,怎么会做这等事。她解释道:“是张词与张牧。” 柳氏蹙眉别开视线:“驴哥儿没说此事。” “时过境迁,再拿此事来说,也没人在意。”只是他们不追究此事了,并不代表就会原谅张秉与张珲俩家。 “你当时也在?”柳氏又问。 “……”夏纪娘决定诚实回答,“算是我救了鹿儿。” “谢谢你。” 夏纪娘受宠若惊,好一会儿才拘谨地回道:“不、不必。” 柳氏笑了笑:“良辰美景,不耽搁你们了,回去。” 夏纪娘紧了紧手心的巾帕,起身福了福身,便在张鹤回房前先行回屋了。与柳氏的短暂相处,她也能看出柳氏对张鹤、张显还是颇为关心的,只是柳氏的心思难测,她琢磨不透对方。 思绪仍在飘,便听见开门的动静。她收了思绪,看见张鹤身穿一件交领的长衫走了进来,又转身将门关上。 烛光照亮了张鹤的脸庞,四周喜庆的绸布则将她的脸映得绯红一片。像是完成了什么大事,张鹤的脸上不见一丝疲惫,反而还有些轻松和神采奕奕。 “怎么还不去歇息?”张鹤问道。 夏纪娘坐在凳子上,好笑地看着她:“你让我一个人先歇息了,明日大家会如何想?” 张鹤的脸猛地一红,却因周围通红的物品映照影响而不曾显现,她颔首道:“也是。” 夏纪娘端起灯盏往里间走去,再将床边的灯盏点亮,才在妆台前坐下,对着铜镜开始将发髻上的饰物卸去。张鹤随她走进来,问道:“你远方表兄自那之后有找过夏家的麻烦吗?” 她也从官媒人那儿听说了除了她还有人向夏纪娘提亲的事情,她担心黄家会不依不挠地要寻夏家的麻烦。 “爹娘已经拒绝了黄家的提亲,他们总不能巧取豪夺,否则今日也不能如此顺利了。”夏纪娘道。 “也是。” 夏纪娘取下簪子,再将发髻解了,发丝便散开了来。及腰的秀发有一丝弯曲,这都是长年盘头发所导致的,但这丝毫不影响它的顺滑。 张鹤从心里比较了一下,自己的头发恐怕盘不了女子发髻,毕竟男子从小便留张显那样的“鹁角”,十五岁才会束发。女子则不同,八-九岁开始便蓄发,一直到十五岁及笄,将头发盘起来,随后也会一直留着长发,以便能盘更复杂的发髻。 夏纪娘转过头,笑问道:“你怎么傻站着?” 张鹤摇了摇头,转身到床边坐下。她也想解下头发,只是平日觉得要花很长一段时间盘好十分麻烦,所以基本上除了要洗头便不会放下头发。 夏纪娘走了过来立在她的面前,她下意识地将脑袋往后一仰,抬头看夏纪娘。后者却将她的脑袋摆正,旋即拆了绑住发髻的带子,再去结,她的头发便也散落了下来。 “结发久了,头便会不舒服,晚上歇息还是散下来好。”夏纪娘道。 张鹤按摩了一下头皮,龇笑道:“嗯!”日后夏纪娘起来盘发,她便可在边上仔细、慢慢地将头发盘好,也不必怕麻烦了。 不过头发散下来后,脖子便有些热,发丝贴在肌肤的感觉让张鹤更热了。她脱去长衫,夏纪娘吓了一跳,可随即又想起她们同是女儿身,没什么可拘谨的。 张鹤看着床上的被褥发愁,虽然被面是丝织物,可躺在上面久了就会汗如雨下。她道:“纪娘,我们在上面铺竹席!” “为何要铺竹席?直接将被褥卷起来便是。” “……”张鹤想了想,“这样床榻便不会很硬。” 夏纪娘没反驳,而是真的拿了一方竹席出来开始铺床,张鹤拿了一把蒲扇在边上替她扇风,不过自己倒是出了一些汗。她寻思着来年有条件了,也要藏一些冰,炎炎夏日用来驱热。 铺好了竹席,夏纪娘又看着张鹤,后者也看着她,俩人相视无言。张鹤的心跳又“扑通扑通”地加速,她暗骂自己不争气竟这么容易心跳加速,明明她好歹也是一个工作了的人。 不过工作了多久也与感情之事无甚干系,她喜欢夏纪娘,不管见她多少次,只要对上那双眼,感情便也控制不住心跳的加速。 “你要睡外头吗?”夏纪娘问。 “啊?” “明日我得早起,所以还是你睡里面!”夏纪娘又说。 “哦。”张鹤这时才知道夏纪娘是一直在等她先上床。她脱了鞋袜便爬上床,又滚到里边去了。 夏纪娘看见如此可爱的一幕,脸上的笑容更甚,慢慢在张鹤的身侧躺下。张鹤侧过了身子来看她,觉得她们的距离很近,但是情感上却又隔得那么远。她喜欢夏纪娘,可夏纪娘心里或许只是将她当成朋友! 夏纪娘被她灼灼目光盯得也有些羞意,便伸手将她手中的蒲扇夺了过来摇着。 风轻轻地从夏纪娘的身侧扑到张鹤的身上,她的发丝也随着一股股轻风而浮动。窗外传来竹林里的虫鸣,张鹤的心里便渐渐地平静,也不觉得那么热了。 夏纪娘的目光落在她的胸口,交领的单衣并没有因她侧躺便有所泄露春光。她轻声地问:“你平日里都束缚着胸口吗?” 张鹤愣了一下,旋即道:“嗯……” “眼下只有你我二人,你大可不必如此幸苦。” “……”张鹤心想不就是跟自己平日在家不穿内衣一样嘛,也没什么好害羞的。便起身,又对夏纪娘道,“那你……莫看。” 夏纪娘转过身去,张鹤伸手将布一扯,便轻车熟路地解开了来,顿时觉得胸口凉爽了许多。她将布条搁在床的里侧,又重新躺下,夏纪娘才转过身来。张鹤忽然来了兴致:“纪娘当初是如何瞧出我的身份的?” 夏纪娘唇角弯了起来:“初见你时,心里便是如此觉得的。” 作者有话要说: 车?什么车? 夏纪娘:阿姑心思难测。 张鹤:你的心思也好测不到哪里去! 感谢为成亲助力的各位小伙伴们! 152yuki扔了1个手榴弹 20376134扔了1个手榴弹 20376134扔了1个地雷 20376134扔了1个地雷(小伙伴不打算起个名么_(:з」∠)_) 阿言扔了1个地雷 缚渊扔了1个地雷 ☆、结发 丑时正, 苍穹依旧幽蓝。燃烧了一宿的红烛早已燃尽, 唯有那油灯依旧亮着。睡梦中的张鹤因背部传来的热意而翻了一下身, 意识也从梦中转醒。她掀开一条眼缝, 发现身边空了,意识刺激着精神, 她猛地睁开眼。 掀开帐幔发现妆台前坐着一道身影,正用桃木梳梳着及腰的长发, 动作娴雅而安静。张鹤的脑子放空了一下, 而后呼出了一口气, 又看了一眼天空,问道:“是什么时辰了?” “丑时了。”夏纪娘回道。 等会儿便要去拜堂, 她可不能再睡了, 便也起身,道:“你怎么不唤醒我?” 夏纪娘笑道:“你昨夜这么晚才入睡,也无需起来使用妆粉, 便想让你多睡一会儿。” 张鹤寻思着也是,便又躺了回去。不过夏纪娘便在外头醒着, 她不好真的说过去, 便解了单衣, 抓起布条开始缠胸。 她的胸部发育得不是很好,或许是缠胸的缘故,不够美型。不过她也庆幸这儿的人睡得早,她基本上入夜后便解了布条也不担心有人发现,白天的束缚便靠晚上的时间来释放, 不至于让它长得畸形。 她也没有勒得很紧,只达到不让它松开的程度而已,缠完后便穿上了单衣,又下床去找长衫穿上。她本不打算束革带,只是想到谨肃的柳氏,还是乖乖地将革带束上。 夏纪娘已经盘好了发髻,不是昨日的双蟠髻,而只是简单的包髻。她暗暗叹了一口气,即日起,她也属于他人妇,要被唤以张夏氏的称呼了。 “纪娘何以叹气?”张鹤便站在夏纪娘的身后,如此近距离便听见了她的轻叹,不由得问道。 “天热,舒一口气罢了。”夏纪娘起身,“我帮你盘发?” “让我自己来,你还未换衣裳,也还未画眉,我怕耽搁了你。” “不过是束个发,要不了多久。”夏纪娘道,“况且今日也无需浓妆艳抹。” 张鹤闻言,便坐了下来。夏纪娘将梳子拿在手中替她将发丝梳理顺了,才有条不紊地将所有头发拢起,再梳整齐。不过她在盘发时仍旧有些生疏,而且拧发时怕太紧张鹤会痛,动作便轻柔得很,最后盘出来的发髻便有些松了。 “……再试一下!”夏纪娘心中暗暗想,“虽然娘教过我,可我没有尝试过,生疏也属正常。” 张鹤试探道:“我来?” 夏纪娘唯有放弃,点了点头,将梳子交给了张鹤。张鹤笑了笑,起身将妆台让给了她,自己则在一边盘发。固定好发髻后,再丝帛包成福巾,她的装束便算是结束了。 “我去打水洗漱。”张鹤说完便先出了屋。 此时柳氏的婢女和仆役已经起来忙碌,昨夜未曾收拾的地方也需要他们去打扫。见了那婢女,张鹤问道:“娘起了吗?” “起了,正在梳洗。” 张鹤便抓紧时间打了水洗漱,随后又帮夏纪娘打了一盆水回屋。夏纪娘已经换好了衣裳,洗漱过后便开始画眉,再抹一下胭脂、点唇,便算是打扮好了。 俩人一起出了门,又到前堂处。此时前堂摆着一张有镜子的高台,夏纪娘便按规矩拜过,再拜已经端坐着的柳氏。再将准备好的绿袍、鞋、枕递上,柳氏收下这些衣物,又给她一匹布。 虽然张鹤不太明白这么做的意义,不过仪式也就结束了,接下来便是三天后的拜门了。 夏纪娘想起张鹤和张显的吃早食的时辰,便准备去厨房给他们弄些早食,柳氏也没阻止,只是让婢女去帮一下。张显醒了过来,见前堂有动静便跑了出来,可是看见柳氏在,便又缩了回去。 柳氏道:“鹿哥儿可随我回去。” 张显蹿了出来:“我不!” 张鹤没想到柳氏会提出这个建议来,她甚至在分家之初都不曾说过什么,是什么令她改变了想法? 尽管诧异,可她依旧拒绝了:“鹿儿不愿,我也能照顾好他,就不必将他接回去了?” 在一起久了,她对张显也还是有感情的。 “可你瞧瞧眼下,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张鹤哑然。张显嘟嘴道:“如今我们有夏姐姐了!” “你们竟要靠她照顾吗?”柳氏的语气有一丝嘲讽。 张鹤的呼吸粗重,她道:“娘多虑了,我不必靠任何人照顾。”虽然在婚事上柳氏帮了很大的忙,但是这跟眼前的话题是两码事。张显在她的身边,自己至少能确保不会有人欺负他,可依照张雁的性子,是否会纵容自己的孩子欺负张显就说不准了。 柳氏不言不语,许久才对婢女道:“既然如此,我们便回去罢!” “阿姑不吃早食吗?”夏纪娘问道。 “不了。” 仆役已经备好了马车在外面候着,柳氏与婢女、另一个仆役出了门口,张鹤赶忙过去,道:“婚事上多谢娘,也劳烦到娘了,日后我定回张家道谢。” 柳氏懒得再理会她,上了马车便回去了。夏纪娘问张鹤:“她毕竟是你的嫡母,你何以言语如此生分?” “我怕她怪我不识礼数。” 夏纪娘隐约有些明白柳氏为何会生气,张鹤有时候无意中做出的无情的举动也挺伤人的。 “怎么了,可是有何不妥?”张鹤问。 可怕的是这人竟一点都不自知!夏纪娘无奈。她问:“以前你经常被她训斥不识礼数么?” 张鹤摇了摇头,夏纪娘才道:“那你为何总担心她会责怪你不识礼数?” 张鹤眯了眯眼,她自然知道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她对柳氏并无亲情,而另一部分原因,她道:“感觉像对着老师。” 她打小就对老师心存敬畏,即便成绩好得让老师表扬,心里高兴的同时也会很局促。柳氏透着威严,可又会像师长般给予一些关怀,张鹤自然而然地将其的位置定义为老师了。 张鹤到底是如何长大的?夏纪娘心中好奇。 “我去帮你看火!”张鹤又道。 夏纪娘才想起厨房还蒸着的兜子,连忙赶了回去,如此失误还是头一次!不过张鹤完全不在意,她看着用粉皮包裹着馅料的兜子,心中直夸夏纪娘厨艺好。 粉皮在现代有许多种作物可加工而成,但还没有红薯与马铃薯,蚕豆也还未广泛种植的现如今,基本是用稻米或绿豆打磨成粉浆,再蒸成薄薄的块状。若有已经磨成粉的原料,制作粉皮倒无需花太多功夫。 这些粉都是昨天来喝喜酒的村民作为随礼所送的,而兜子张鹤在高大郎替她喝张显准备早食时也吃过,所以并不感到新鲜。 蒸得有些久,粉皮便软塌塌的,出笼没多久便硬了。夏纪娘舍不得浪费,便瞅了张鹤一眼,暗暗为自己的失误感到心虚:“要不委屈你跟鹿儿一次?” “一点也不委屈。”张鹤心道,她笑着接下盛着兜子的盘子,道,“纪娘这么说我可就难办了,若我昧着良心对纪娘有所要求,这不就违背了我娶你的初衷了吗?” “可我若是替你们做一点小事,你便想着道谢,这不就与我生分了吗?”夏纪娘反道。 张鹤顿了一下,她倒是没想过这些,一开始便摒除了将夏纪娘当丫鬟的想法,所以甚至没想过当这个家出现了新的成员后改如何妥善地分工。她想着还是跟以前一样,可如此一来夏纪娘也不愿意只吃饭不干活。 “那……” “日后我洗衣、生火做饭,如何?” “我洗衣物便可,因为农务上有些事我也得请你帮忙。”张鹤道。 “你又与我见外了。” “……” 在厨房门口盯着她们看的张显饿得含起了指头,他等了许久都不见有早食,便跑来一看,却见到这俩人又在“眉来眼去、打情骂俏”,小脸一皱:他没想到夏纪娘来了以后,自己的好日子不仅不会到来,反而情况还稍微有些不妙。 “不许浪费!” 在张显想偷偷将有些硬的粉皮吐掉,只吃里面的馅料时,张鹤喝止住了他。他嘟着嘴,一脸不情愿。 “还是别吃了。”夏纪娘道。 “纪娘,在这一点上你可不能帮他说话。”张鹤道,又扭头盯着张显,“这里的一张粉皮、一团馅料,都来之不易,只要不会吃坏肚子,都不可浪费。” 张鹤与张显已经形成了固定的相处模式,夏纪娘不好插手,便只能看着张显将粉皮嚼烂后咽了下去。 这时,外头响起李大娘的声音,张显闻言顿时高兴地奔去开门。张鹤与夏纪娘见他跑得比兔子还快,便由他去了。 李大娘看见张显的小身影,笑问:“怎么只有鹿哥儿,驴哥儿跟纪娘还未醒吗?” “醒了,大娘快进来。”张显热情道,眼睛却盯着她挎着的篮子。 李大娘问道:“那你们吃早食了吗?” “没有!”张显立刻回答。 李大娘摇了摇头,心道夏纪娘怎会这么糊涂,这个时辰了也还未起来做早食。不过想到她跟张鹤新婚之夜,想必是恩爱缠-绵了许久,又得在五更天起来拜堂,张鹤心疼她,这会儿让她回去睡觉也说不准。 “那正好,我这儿煮了些绿豆粥,还有昨日酒宴上剩下的羊肉与鸡肉,趁着还未坏掉,都吃了!”李大娘便说便与张显往里走,还叹了一口气,“这大热的天里,饭菜都容易馊掉。” 这么说着,便看见张鹤与夏纪娘从厨房隔壁的屋子里走了出来,她诧异道:“你们这是醒了呀?” “鹿儿,谁教你撒谎了?!”张鹤看着张显。 张显缩到了李大娘的身后,道:“谁让二哥做的兜子难以下咽!” 夏纪娘恨不得挖个坑将自己埋进去,张鹤见状,也顾不得批评张显,而是憋不住笑,低头无声地笑了起来:纪娘这模样也真是难得一见! 夏纪娘见她笑话自己,也忍不住羞恼之意,瞪了张鹤一眼。 “咳咳。”张鹤憋住笑,严肃道,“你不是一直都这么一边嫌弃一边吃着过来的吗?如今以为有大娘和纪娘替你说话,便以为可以耍性子了么?” “夏姐姐没替我说话。”张显委屈,夏姐姐成为他的二嫂后,就再也不是他认识的夏姐姐了! 李大娘从他们的对话中脑补了许多事情,她笑着对张显道:“纪娘如今是你的二嫂,所谓夫唱妇随,她随你二哥,你莫要感到奇怪。” 张鹤点头,夏纪娘瞟了她一眼,寻思她点头是几个意思? 张显还是不高兴,李大娘又道:“你听驴哥儿的话,纪娘就会替你说话了不是?” 张显想一想还真是这么一回事,顿时用力地点头,李大娘这才连忙让她们吃她准备的早食,张显乐呵地跟了过去。 张鹤心道,李大娘忽悠孩童也是挺有一套的。 作者有话要说: 开车?上一章只是解个裹胸布都要被高审,这章裹个胸看看会不会也被高审。摊手.jpg 感谢(o﹃o ) 左鱼扔了1个地雷 kety扔了1个地雷 大猫扔了1个地雷 书枫扔了1个地雷 梧扔了1个地雷 ☆、存疑(评论一千加更) 张鹤与夏纪娘一起出门时, 碰到的村民都会热情地与她们打招呼, 说着道喜的话。倒是没被张鹤宴请的人则冷眼相待, 甚至还说了不少风凉话:“这不是李崔氏的外甥女嘛, 这俩人想必是早就私相授受了?” “可不是!我听说他们还曾一起进城去,也不知道是真的进城了还是去做了什么!” “该不会那夏娘子已经珠胎暗结, 所以张鹤才娶她过门的?” 先前之所以没这些话,只因夏纪娘并非清河村的人, 而张鹤与他们也并无甚往来。便是因张鹤没宴请他们, 他们心生怨怼。 至于张鹤成婚宴请的名单, 除了被她划入黑名单的人家,便只有风评不好的人家不曾被邀请。诸如连续弄死几个女婴的张花一家, 还有将满身水蛭的牛还给张鹤的李武一家。 这些人家浑然不觉张鹤并不宴请他们的原因在与自身, 反而集中到了一起来说是非。李大娘气不过便与之争辩,最后还是张保长出面呵斥了这些人,他们也发现没有什么人附和, 便渐渐地偃旗息鼓了。 张鹤羞愧地对夏纪娘道:“都是我先前鲁莽提议去看花朝节,才让你蒙受这等污名!” 夏纪娘笑问:“那你这是后悔当初邀我去花朝节了?” “没后悔!”张鹤忙道。 “那你为何要为他们的闲言闲语而感到羞愧?”夏纪娘宽慰道。 张鹤一怔, 旋即释然地笑了笑:“险些便钻牛角尖了, 还是纪娘提醒得好!” “毕竟这是我日后该做的。” “嗯?” 正说着, 俩人便走到了张鹤家的茄子地去。这秋茄子地是中田中的五亩,与边上种着萝卜的五亩下田邻着,不远之处便是种着夏大豆的五亩地,还有五十五亩水稻田,至于原本的三十亩茄子地则被张鹤用来种植晚稻。 张鹤的秋茄子是五月的时候定植的, 而且她没有使用系统仓库里的化肥,用的依旧是现有的麻枯跟火粪,除草、除虫害则用鱼腥水、硫磺、石灰等。 她将记忆中同时期的春茄子作了一番对比,发现使用了系统仓库里的化肥的春茄子枝叶要繁茂一些,而就目前所结的秋茄幼果而言,与春茄子一样多。可问题是,如今所种的秋茄,品种是产量高、易打理的白皮茄子! “所以果然在增产上面还是化肥起的作用比较大么?”张鹤心里嘀咕着。 耳边忽然一声惊呼,张鹤扭头看去却见夏纪娘的身影已经隐没在茄子地里。只听见夏纪娘呼道:“这是银茄么,长得可真多!” 张鹤心中一紧,暗念不妙。她忘了日后便要与夏纪娘一起生活,对于田亩产量夏纪娘也会有所接触,她若是用老办法储存茄子和运送茄子,夏纪娘定会起疑心! “嗯,是银茄,不过为何喊紫茄为紫瓜,喊它却为银茄?”张鹤强装镇定,又将话题转移了过去。 夏纪娘眼睛里还闪着亮光,闻言却笑道:“其实紫瓜与银茄都是茄,历来还有落苏、昆仑瓜之称,不过为了将紫瓜与银茄区分开来,才会这么喊的罢了。” 张鹤心道:敢情我一直避免叫它茄子,其实都是多此一举?! 夏纪娘又将注意力放在白皮茄子上,她伸手摸了摸,喟叹道:“不管是紫瓜还是银茄,二郎所种似乎都比别家要好上许多。” 张鹤抬手抹了一下汗,为夏纪娘的细心而感到紧张。她打着马虎眼道:“是吗?可能都是靠别人打理的结果!” “历来中原种植的茄都比江南要普遍,这是因为中原的气候适宜种植茄,南边虽然有,可也不普遍。而且银茄较之紫瓜要贵上许多,它除了滋味好,还可作药。”夏纪娘解释道,忽而又问,“上一次二郎不是说这是品种的缘故么,怎的又说是别人打理的结果?” 张鹤心虚地转移了视线:“啊?嗯,这两者的原因俱有。” 夏纪娘虽然心中存疑,可也没有戳破她,而是附和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张鹤见好不容易糊弄过去了,便牵着她的手打算将她带离此处,她道:“这儿刚浇了肥水,臭烘烘的,我们还是去别处转一转!” 夏纪娘颔首,也没挣开张鹤的手,如今在外人眼中她们已是夫妻,只是牵手也还不足以招来非议。她却不知张鹤一半的心思都放在了那相握的手上,明明只是牵手,可心里却满足得很。 广袤的田地上,四处可见铺在田间的稻草,地面的稻秆再生出了不少新苗,只是没有水的滋润,很快便蔫了。贫瘠的旱地也因太阳炙热的烤晒而龟裂。 气温的日渐攀升,在田间干活的人越发地少了,只有一些卯足了劲准备种晚禾的人家重新翻土、施肥、除虫。 所谓“晚禾”其实便是晚稻,在七月播种,十月收割。虽然很少地方会种植晚稻,可实际上双季稻是已经存在的。 这种双季稻并非再生稻,而是真正的两季稻。只是这种晚稻产量并不高,且百姓习惯种大豆以及其它作物,还会在冬季让土地完全闲置下来,所以种晚稻的人家并不多。 放眼望去,便也只有张鹤家的五十五散成三块的稻田依旧青葱一片,青的是及腰的稻叶以及穗,仔细一看上面还有密密麻麻的稻花。在这不合时宜的季节却依旧能生长得如此好,令人惊叹。 张鹤时常到种着传统稻的十五亩地里看,再比较这四十亩种了杂交水稻的田,渐渐地她便发现了两者的差异性。 在同样的条件下,传统稻稻花要比杂交水稻的稻花少,一朵稻花会结出一粒稻谷。所以传统稻的产量不如杂交水稻是已经可预见的。 她也曾观察过别人的稻田,跟传统稻几乎是一样的情况,她寻思这该是杂交水稻的优势,就是不清楚口感是否跟传统稻有很大的差异。 夏纪娘忽然挣脱开张鹤的手,张鹤回过神的时候看见她弯腰捧着一株稻的稻花瞧,精通农务的夏纪娘自然发现了张鹤的稻的不寻常之处。她琢磨道:“这稻花开得真多,想必稻谷能长得结实!” 张鹤知道这瞒不过夏纪娘,而且也不好解释,这传统稻田与杂交水稻只是从稻花的稀疏程度便一目了然。不过也庆幸目前的生产水平比较低,否则真产出现代的四五百公斤,她真不知会发生何事。 “呃,嗯!”张鹤点头。 “可刚才走过的稻田,好像并没有这片田长得好?” “今年风调雨顺,而这地肥沃,所以稻长得好,那块地是下田,长得便没这么好了。”张鹤道。 张鹤错开时节播种本就不被人看好,只是令人意外的是这片稻田不仅长势喜人,而且还比早时人们种的稻要好上许多。她本来便因出身而被人笑话不通农务,四月底了才来播种,可如今一看,似乎她才是正确的?! 夏纪娘联系了茄子的情况,隐约明白了张鹤的“捉摸不透”来自于农作物这一方面。不过即便她对张鹤的秘密感兴趣,可也不会主动去窥探。 “嗯,今年风调雨顺,是个丰年。”夏纪娘笑吟吟地看着她,颇为配合地回道。 见自己糊弄了过去,张鹤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俩人巡视完种着夏大豆的田后便往回走,这七十亩地也只是在边上走了走,若真让她们走完,恐怕得花上一天。即便如此,临近晌午,她们也热出了一身汗。 张鹤见夏纪娘轻轻地用衣袖抹了抹脖颈上的汗水,便掏出巾帕递给了她。这巾帕本就是夏纪娘的,不过是被她厚颜无耻讨了过来,如今用在夏纪娘身上也算应当。 夏纪娘看见巾帕,很快便认了出来,她嗔怪道:“你怎的随身带着?” 她发现何止是这巾帕,就连她在端午前送的香袋,张鹤都随身带着。 “因为天热,汗巾又太大,带着不方便。”张鹤道,当然根本原因在于它是夏纪娘送的。 夏纪娘的脸微红,她差点便想岔了,这都怪姨母早些时候跟她说了那些话。 张鹤的眼睛一飘:“而且纪娘你也戴着海棠花簪子,我觉得带着你赠的巾帕,也算是礼尚往来。” 夏纪娘心道,这是哪门子的礼尚往来?不过倒没出言反驳她。 回到道上,她们先去了李大娘家将自己的两头牛牵了回去,还有留着没宰杀的几只鸡鸭。不过回到家中,张鹤便有些犹豫了。 “怎么了?”夏纪娘见她迟迟不愿将牛牵进门,便问道。 张鹤拧着眉头,她本来并不觉得在家中养牛有何不妥,只是为了婚宴能有个好的环境而将牛棚、鸡窝等都清理干净了。事后她也撒了石灰驱除异味等,此时一点鸡鸭牛粪的味道也没有了,让她产生了动摇。 “不如我们将牛安置在外面?”张鹤道。 语音刚落,两头牛相继朝她发出了不满的“哞”叫声。夏纪娘也有些错愕,道:“可养在外头,若是被盗了我们也不知道不是?” 张鹤抓了抓下巴,只好妥协地将牛牵回去,她看着鸡窝那边有些破落的屋舍,灵机一动:“纪娘,我们可以将此处打通,再在外面围起墙,用作牛棚和鸡窝!还有在那里打一道门,如此一来便可将牛从那个门牵着进出了!” 张鹤所说的院式实则很普遍,不过是她以前没空也没心思折腾,可如今她想把宅子循序渐进地重新修葺一番,届时这大门也是要改造的。先前为了方便牛车出入,她愣是将门槛拆了,若改造完成,这门面也不会太破落了。 夏纪娘思忖了片刻,歪着脑袋问道:“二郎介意我问一下家中还有多少钱粮吗?” 张鹤有些慌,唤出系统看了一下上面的钱,再回忆一下那些放不进系统里的钱,心虚道:“四十二贯又五十文。”说完还别开了视线,压根便不敢瞧夏纪娘。 她以为夏纪娘问这个是为了批评她莫要乱花钱,可随之夏纪娘忽然靠近她,她猛一扭头,便感受到怀中贴过来的温软。 作者有话要说: 结婚后,小伙伴的热情冷却,评论减半_(:з」∠)_ 感谢大佬们赠送的礼物!! 尘埃扔了1个地雷 书枫扔了1个地雷 只为你驻足扔了1个地雷 ☆、值得 天热得浑身的肌肤在发烫, 嗓子也干得咽口唾沫都困难, 耳朵似乎只有蝉鸣。 张鹤僵直了身体, 脑中忍不住胡乱地想:“她为何抱我?她不是要批评我吗?我要回抱她吗?她抱我了, 她为何抱我,她不是要……” 思绪陷入了一个死循环中, 她甚至忘记动作。 “只是为了不让我嫁给一个浪荡子,便险些弄得自己倾家荡产, 这值得吗?”夏纪娘松开了她, 神情温柔而痛苦。 她现在想想自己还真是自私, 为了不嫁给黄禹,也为了摆脱被爹娘为她的婚事而担忧的境地, 就这么轻易地答应了张鹤提出的建议。 虽然她喜欢和张鹤相处, 总觉得无比得轻松;她也对张鹤有着难以启齿的感觉,想到她呆愣的模样便总能生出笑意;她还贪恋在张鹤这儿得到的平静。 只是自己这一时的贪恋,又何尝不是为张鹤带来了麻烦?即便没有她嫁过来, 张鹤的生活也能过得好。 “为何不值得?”张鹤不知道她忽然是怎么了,随即想到夏纪娘嫁给她只是做戏, 她这是担心会连累了自己, 于是扯谎道, “其实我本来便穷,这都是娘操办的,我没花什么钱。” 虽然俩人结亲时曾在定贴上仔细列明各自的家底,只不过张鹤的定贴是柳氏所写,而不排除有弄虚作假的成分。毕竟历来此等事都是靠媒妁之言, 被骗的人家也有许多。 即便是她的定贴,也被夏大多写了三十多贯钱,所以她并不清楚张鹤实际是有多少家底的。可她依旧相信,依照张鹤的性子,定然不会真的让柳氏一手操办了的,所以她至少用了一百几十贯钱。 “阿姑对你这么好,下回你可莫要再让她生气了。”夏纪娘也不打算盘问清楚,只是顺着她的话回应了。 张鹤点头应着,又问:“你为何要唤她作‘阿姑’?” 夏纪娘语塞,想了想问道:“那我与别人一样唤她‘大娘子’?” “为何不和我一样唤‘娘’?” 夏纪娘发现张鹤在某一些常识上的认知缺乏得有些微妙,她伸手将张鹤往屋里带:“你想另开一块地修牛棚、鸡窝,那我便给你算一算账。” 张鹤的问题顺利地被她的话替代,她跟着夏纪娘回屋,而夏纪娘站在书桌前,倒了一点水进砚台,拿起墨条便开始研墨。 张鹤道:“我来研墨,你写。” 夏纪娘将墨条交给她,在椅子上坐下后又抽出一张纸。这种纸是眼下最为常用的竹纸,可六十文却只能买一百张,而更好的纸则需三文钱一张。她有些舍不得用。 张鹤道:“好了。” 夏纪娘回过神,心道,也就写这一张而已! “二郎,旁边的竹林可是你的?”夏纪娘问道。 张鹤想了想,摇头。夏纪娘便在纸上写下:竹林地长三丈,广二丈,合计一贯钱。 “那你想用什么来筑墙?”夏纪娘又问。 “……砖。” “一口砖两文,所需三千五百余块,便是七贯钱;修筑牛棚、鸡舍木材、茅草少不得花一两贯;你若要将原有的墙与屋打通,又得一番修葺,少不得十五贯……” 夏纪娘一边说一边记下,最后算了一下,所需约二十五贯钱。一旦张鹤真打算修牛棚,便得掏空了家底。 张鹤哑然,又想到过两日还得陪夏纪娘回夏家,届时必然少不得准备绿缎、鞋、枕。她彻底打消了另起牛棚的打算,她道:“那、那算了。” “二郎的想法也是极好的,不过还得徐徐而图之。”夏纪娘又道,算是认同了她的想法,不过前提是她们得有殷实的家底。 “那等银茄成熟,卖了钱后,再行修建!”张鹤又燃起了一丝希望,她如今没钱,可只要将白皮茄子卖个好价钱,那二十五贯钱也算不得什么了。 夏纪娘搁下毛笔,双手撑着脑袋,盈盈一笑:“那我们可得细心打理了。不过在此之前,介意我熟悉一下二郎的家吗?” 张鹤眨了眨眼:“纪娘总说我与你见外,你又何尝不跟我生分?这儿日后便是你的家了,你自然可随意去瞧。” “家。”夏纪娘心中感慨,还未成亲前,即使她做好了准备,可也并没有多少情绪;待她真的在此住上一日后,她才渐渐地被一股陌生的情绪所包围着,有一些慌张,也有一丝期待,更多的是她要尽快适应。 既然张鹤已经放言,夏纪娘便不再将自己当成外人。即便不清楚张鹤是抱着何种心情待她的,为了报答张鹤能义无反顾的帮她解决终身大事上的难题,她也得尽自己所能,减轻张鹤的负担。 宅子的基本格局夏纪娘早已清楚,不过东南边的两间屋子一间用作厨房,一间堆放杂物,无疑是浪费了其中一间屋。单纯作为厨房的那间屋子而言,完全可以将其分为厨房、堆放薪柴、杂物与摆放餐桌之用,另一间屋子便可空置出来另作它用。 而前堂两边的耳房,其中一间也是堆放了许多乱七八糟的杂物,有闲置的残旧桌椅,有百来根蜡烛以及堆在地上瓦罐,还混着竹篓、竹筐、装粮物的斗等。 至于另一间则只用来存放粮物,不过大缸里也没存多少谷物。这些谷物还是张鹤购买的传统稻谷,因非系统仓库之物,便存放不进去。 夏纪娘已经知道张鹤所种的田亩数,就如稻田五十五亩而言,风调雨顺的情况下上田能产稻谷三石,中下田则只有两石左右,以全部两石五斗来算便有近一百三十八石。这么多石粮食,仅靠目前的器皿是装不完的,更别提还有茄子、夏大豆与萝卜。 “再有些日子便可采收银茄了,二郎想好了如何贮存了吗?”夏纪娘问道。 张鹤没想到夏纪娘立马就想到了这个问题,她若是说服不了夏纪娘,那自己先前贮存茄子根本就是假的事情就暴露了。思来想去也勉强只能想到一个蹩脚的理由:“我是想等银茄差不多可以采收了便立刻找愿意买银茄的商贾来采摘,如此一来便无需我费尽心思贮存了。” 夏纪娘颇为赞同:“这倒是不错,省得你几天便要疲于奔波。只是此处离县城太远,即便有人愿意前来采收,也难保他们不会将银茄的价格压低。” “跟紫瓜一样的价格如何?” “倒不至于这么低。银茄味甘,比之紫瓜要好上许多。富贵人家也多食用银茄,可即便银茄结果比紫瓜多,却依旧难求。”夏纪娘说着,又意味深长地看了张鹤一眼,“况且二郎的银茄不仅虫害少,坏掉的幼果也少,若无意外,它的口味甚至比二郎所种的紫瓜还要好上一些,以七十文一筐的价钱而言也不算高。” 张鹤看着夏纪娘的眼神便不只是看心上人这么简单了,有了夏纪娘,她感觉自己再也无需吃“不懂行情”的亏了! 忽然被张鹤用异样的眼神盯着瞧,夏纪娘心中微鼓,面上不动声色地问:“可是觉得我说的不妥?” “没有不妥,纪娘可真厉害,什么都懂!” 张鹤这与众不同的夸奖方式让夏纪娘有些羞意,她自幼听别人夸她最多的话便是“手脚勤快”、“通达事理”、“体态匀称”。可这些在世人的眼中都是女子该具备的,也就无没人会认为她很厉害了。 “二郎也很厉害。”夏纪娘回以一笑。看似什么都不懂的张鹤,竟能摆脱当初落魄的境地、绝处逢生,谁能说她不厉害呢? 张鹤都不曾发现自己的嘴角已经翘得十分明显了,夏纪娘不再看她这呆傻样儿,道:“八月稻谷也该成熟了,一百三十多石粮,只靠这些器皿怕是不够存放;还有八月中旬也得收大豆,大豆需与稻谷分开贮存;另外九月想必也要收莱菔……” 夏纪娘条理清晰,对于何时采收作物,在她根据张鹤告知播种的时候便已算清楚。产量如何,她心中也有数。 “将这两处腾出来作贮存粮物的粮仓如何?”夏纪娘最后问道。 “听纪娘的。”张鹤道。 若非不想让夏纪娘生疑,她完全不需要考虑如何贮存的问题。 如今大部分农户所采用的贮存粮食方式只是将它装进竹编织而成的“囤”,在“囤”的底下垫一些木板以防潮。可它的防潮效果却远远没有粮仓来得好,而且鼠蚁容易从“囤”的底部挖洞,偷吃粮食。 只是粮仓又哪里是寻常人家能轻易搭建的? 不过她也想起了幼时在外公家中见过的贮存粮食的金属粮仓。家用的金属粮仓便是用一段段的铁皮堆砌而成的粮仓,不仅能防鼠蚁还能防潮,而且在空间的利用上很合理。 只是如今的锻造技术很难打造出来,而她也没空在锻造技术上花费心思研究。不过她可仿金属粮仓来打造一个相似的粮仓,要易装卸,又坚固,还得防潮、鼠蚁。 铜铁的锻造技术已经排除了可能性,若是陶瓦又显得笨重易破碎,竹制的并不牢固,容易变形而发生倒塌。思来想去,最后张鹤认为最稳妥的应该是用木头打造类似木桶那样的器具了! “纪娘,你说只靠这些瓦罐怕是不足以贮存上百石粮,我想找木工帮忙打造几个大匣子。匣子的底层三四尺高便足以,再用四块木板相镶成方形层叠上去……如此一来,一个大匣子便可装十数石粮。” 夏纪娘微微诧异,随后莞尔:“二郎奇思妙想,能想出如此妙法,真是令人耳目一新。” 这都是广大的劳动人民的智慧,她可不敢因此沾沾自喜。她道:“这哪里是我想的,我也不过是从别处听来的。这两日得准备拜门的事情,等忙完了这段时日,我便请木工帮我造匣子。” 张鹤说的“拜门”便是回门,经她这么一说,夏纪娘才想起过两日便得回夏家了。拜门需要张鹤准备绿缎、做工精细的鞋与枕头等,她寻思着张鹤当初给的聘礼中便有绿缎,虽然部分聘礼到了夏家的手中,可还是有一些是作为她的嫁妆带了过来的。 “届时在我的嫁奁中取一匹绿缎、鞋带回去便可。”夏纪娘道。 “那可是你的嫁奁,我不能动。”张鹤笑道。 “可我的嫁奁也多数是用你的聘礼换来的,本来便是你的。”夏纪娘道。 “可哪有再用你的嫁奁送回去的道理的?也就这一次。” 张鹤心想,至少夏纪娘有朝一日找到那个她真心喜欢的人后,她至少有一份丰厚的嫁妆,不会被人嘲笑。 即便想到这里她会十分不甘心,可也不会不想为他人作嫁衣便吝啬对夏纪娘的付出。 “这世间或许找不到像你这般傻的人了。”夏纪娘伸手,掐了她的脸一把。 比起昨日与张鹤成亲掐的那一次,这一次的力道重了,眼神却更加温柔了。 作者有话要说: 真好,小伙伴们又回来了?(^?^*) 谢谢礼物! 黑山Earl扔了1个地雷 大猫扔了1个地雷 慎修扔了1个地雷 ☆、拜门(评论一千一加更) 雷声轰隆地在翻滚的乌云中响起, 闷热的日子里连雷声都十分沉闷, 不过忽然吹起的大风却驱逐了一丝燥热, 带来一丝凉意。暗沉沉的天空飘起了小雨, 顷刻间雨水便如大豆般砸落,敲得屋檐淅沥作响。 颇有韵律的雨声傍着清风, 惬意得让人昏昏欲睡。 不过张鹤可没有睡觉的心思,她在堆放什物的屋子翻找着什么, 夏纪娘将晾晒在院中的衣衫收回屋时见了便问:“你要找什么?” “我在找油纸伞, 下这么大的雨, 鹿儿可没带伞去,我去接他回来。” “昨日我将蜡烛、油、伞、斗笠、蓑衣等另外归置到东南屋去了, 还有, 早些时候鹿儿出门时,我已经让他带了一把油纸伞,你大可放心。”夏纪娘道。 “辰时的日照还很猛烈, 纪娘是如何知道会下雨的?”张鹤问。 “因为昨夜这些鸡鸭便不肯回窝里,天气又闷热, 所以我想今日许会下雨。” 张鹤深感佩服的同时又瞥了自己系统左上角的天气情况一眼。这系统自带的天气情况占据了极小的位置, 一般情况下很容易忽略。不过即便张鹤没有忽略它, 它也发挥不了什么作用,只因它并不具备天气预报的功能,只能实时地反馈她所在的位置的天气情况。 “这鸡肋的天气实况,还不如纪娘的预报。”张鹤暗暗地想。 晚些时候,张显果然回来了, 不过即便有伞,他的鞋子依旧湿了,不仅是鞋子,连裤角都沾了不少泥巴。张鹤乘机催他去沐浴,他不乐意,张鹤便道:“不去沐浴明日便不带你去六家桥村了。” 带张显去夏家是昨日张显哀求张鹤的,他还没去过六家桥村,也想去凑热闹。夏纪娘觉得他这般年纪与夏丫、夏进也能玩到一块儿,便也帮着他说话了。 张鹤这般威胁,张显才肯积极地沐浴。夏纪娘早就发现了,张鹤每日都会沐浴,尤其是热得厉害的时候,弄得她也不好意思只擦身子。 她并不认为自己这么做有何不妥,毕竟在家中她是洗得最勤的,也是两三日才洗一次,其余时候都是擦身子。相反,张鹤每日都洗,在众人的眼里看来才是最不正常的。 不过洗了这几日后,她也发现自己已经渐渐地喜欢上了沐浴,便不会开口帮张显。 “也不知明日是否会下雨。”张鹤道,明日便要到六家桥村了,若是下雨那行程恐怕得耽搁。 “明日许会是个好天。”夏纪娘微笑道。 夏纪娘话刚落音,张鹤的脑中还荡着关于天气的事情,眼前当即便跳出了系统的界面来。本来静止不动的天气情况忽然便闪了一下,跳出了“大成十三年七月初五,立秋,戊申月、辛巳日,晴到多云。”的字样。 她关了系统界面,须臾又呼出它来,左上角依旧是今日的天气情况:大成十三年七月初四,丁未月、庚辰日,晴到雷阵雨。 她忽然留意到天气情况原本只有“雷阵雨”三个字的,变成了“晴到雷阵雨”,而且它还会切换到另一页,显示出明日的天气情况。 “嗯?!”张鹤震惊了,“这系统还会更新?” “怎么了?”夏纪娘发现张鹤的表情有些古怪,虽然看着自己,却看不见焦距。 “啊?哦,没事!不过是希望明日真的是个好天。”张鹤笑道。 待她泡在木桶里洗澡时,才又唤系统界面出来。她确定天气情况变了,而且是在刚才才产生的变化。不过即便多了天气预报,也只能提前预报一天。 让她觉得古怪的是,明明感觉系统是死物,可有些地方它产生的作用又让自己开始怀疑人生,令她想不透的是它还会更新。 “唔,算了,反正都伴随我这么久了。”张鹤倒想得开,很快便接受了这一变化,而不再纠结它是如何构成的。 响彻半宿的雷声在深夜时戛然而止,雨势也渐渐变小,待到翌日清晨,苍穹湛蓝得仿佛昨日的滚滚乌云只是虚像。 雨后的清晨带着一丝清爽,连空气都清新了许多。 李大娘与李清实夫妻前来帮张鹤准备拜门的东西,当她看见张鹤准备的半麻袋稻谷时,有些不解:“驴哥儿,你带这个作甚?” 这袋稻谷其实是张鹤上次种植传统稻剩下的一部分,她考虑到传统稻的产量过低,而想将它交给夏大作晚稻的稻种。 与此同时,她也会从系统仓库中拿出一部分杂交水稻的晚稻品种混入其中,这样一来夏家若是种了这些稻在产量上总体而言会有所增加,但是又不会太引人注目。 张鹤想到李家素日对她颇为关照,便问:“大娘种晚禾吗?” 李大娘笑道:“往年不种,可今年有实哥儿,自然是要种的。” “那便好,我这儿还有些贮存了快一年的稻谷,我担心再过些日子便坏了,所以便给大娘种了!” 李大娘道:“不用,我们才收了稻,哪需要你的。” 夏纪娘虽不知道张鹤在打什么算盘,不过她考虑到张鹤的稻也快收了,届时要将新旧的稻谷区分开来。而旧稻并不多,都送给别人了也没什么问题。 她道:“姨母,下个月我们便也得割稻了,需要将地方腾出来贮存,这些存放久的稻谷若不处置了便容易与新稻谷混在一起,放坏了便浪费了。” “行,那我便要一些!” “我们回来后我便送到大娘家去。”张鹤道。 “不用,我让实哥儿晚些时候过去找你们便是了。” 结束话题后,张鹤便驾着牛车朝六家桥村出发了。夏纪娘这才问:“既然放着也是放着,何不舂了米来吃?” 张鹤想了好一会儿,才找到一个借口道:“因为舂出来的米若是不经过碾压,口感则不佳。而舂米已经十分麻烦,再加上碾米,我有些力不从心。” 夏纪娘倒没怀疑,毕竟张鹤不像是能干这些粗活的人,而雇人来干,这点稻谷也只会浪费了钱。她又问张鹤缸里的米是如何来的,张鹤也一一作答。 俩人聊得起兴,张显则坐在牛车中间数着自己的兽糖。他昨夜兴奋地让张鹤拿他的兽糖出来,准备拿几块去给夏丫与夏进,想到素未谋面的夏纪娘的侄儿们,他便有些期待。 半路上他们停下来在乡村的脚店处歇一歇,又吃了些热食,而后趁着气温还未升至昨日那么高赶到了六家桥村。 夏大和夏崔氏已经在家中等着她们回来,她更是让夏丫与夏进搬了一张小矮凳在家门外坐着看她们是否回来了。牛车出现在他们的视线中时,夏进便奔了过去,夏丫只好回屋里告知夏大与夏崔氏。 看着奔来的小身影,张鹤怕撞到他,便连忙拉停了牛车。夏纪娘也看见他了,正好奇他怎么会这么热情,便见他站在张鹤的身边,圆溜溜的眼睛带着雀跃和期待。 “这是被你一块糖给收买了。”夏纪娘有些苦笑不得,她这个姑姑的地位已经不如一块糖了。 张鹤觉得夏进甚是可爱,将他抱上牛车,对张显道:“这是你二嫂的侄儿。” “小侄儿。”张显朝夏进唤道,可夏进眼中便只有他旁边的糖。 张鹤总觉得只比夏进大三岁的张显唤他作“小侄儿”有些别扭,不过俩人辈份不一样,夏纪娘也不曾觉得违和。 只是夏丫过来的时候,张显唤她作“小侄女”,她便有些别扭了。张鹤最后道:“你与他同岁,喊他鹿哥便是了。” 张鹤与夏纪娘下车牵着牛走,三个小孩儿便坐在牛车上,张显与他们分享自己的兽糖,还一板一眼地教他们受了别人的好便要道谢。夏丫和夏进都异口同声地道了谢,张显才道:“这才对。” 到了夏家,夏家的人除了夏罗锦回了州学学校、夏罗绸回抚州城的药材铺外,基本上都聚齐了,张鹤甚至还见到了前几次都没见过的夏三的次子夏罗臻。虽然夏二和夏三俩房对于夏纪娘是否回门而无所谓,可夏老翁吩咐了,又看在张鹤的家世上便到了。 看见站在门口的两道身影,夏纪娘的眼眶一下子便湿润了,她快步走了过去,唤了一声“爹娘”。 夏大与夏崔氏鼻头也冒着酸,只是夏大依旧保持端肃的模样,道:“怎么这么晚才回,你娘还担心你们在路上是不是有什么事耽搁了。” “呸,哪有什么事,不许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夏崔氏道。 夏大便闭上了嘴。 张鹤上前去行礼:“丈人、丈母,小婿带纪娘回来给你们问安了。” “嗯,好。”夏大又点了点头。 张显与夏丫、夏进也一同下了马车挤进了人群中,张显认得夏大与夏崔氏,便也道:“夏伯伯、夏婶婶好!” “鹿哥儿也过来了呀,这下小丫和进儿有伴儿了。”夏崔氏笑道,张显与她的孙女同龄,但是因是张鹤的弟弟,辈份却比夏丫高。在这个只讲辈份不讲年龄的时候,夏丫和夏进便得唤他一声“叔父”。 “都别站着了,别误了时辰。”夏老翁道。 众人这时才回屋去,夏罗冠、夏罗玉等年轻的壮力则帮张鹤将牛车上的东西搬运下来。张鹤除了带拜门要用的什物外,还另外置办了一些礼,不过最让人困惑的便是她带来的稻谷了。 夏老翁与夏大、夏崔氏端坐在堂上,张鹤与夏纪娘便向他们行拜礼,完后递上绿缎、鞋与枕头。夏大收下后便回了她一匹布,仪式便也暂时算结束了。 不过,夏家还得准备酒席,夏二婶、夏三婶等女眷便又进了厨房去忙。而夏崔氏将夏纪娘唤了进屋聊天,张鹤则在外陪夏大等人喝茶。 “看来张家的家底还是挺丰厚的,看大娘今日穿的衣裳,做工那么精细,瞧着便知道不便宜。”夏二婶与夏三婶趁着夏崔氏不在,低声嘀咕。 今日夏纪娘梳了流苏髻、戴了耳坠,身穿青色的窄袖衫、长裙,与先前衣着朴素的她有着很大的变化。她本就性子沉稳娴静,这身行头让她看起来像大家闺秀。 这是夏崔氏帮她置办的新衣,她穿回来也是为了让夏大与夏崔氏高兴。至于张鹤则为了配合她而穿了一套青色的素罗缝制的圆领袍。 “何须看她的衣裳,便看那日摆的宴席上的酒菜便知道了。”夏三婶道,想到这儿她又有些遗憾,“可惜我们不能跟着去!” 俩人倒不流露出嫉妒的神情,毕竟张鹤给夏家的聘礼,除了被用作夏纪娘嫁妆上补偿的那部分,其余一部分被夏崔氏藏了起来,还有一部分则被用作夏家的家用。夏二与夏三俩房都占了便宜,自然不会多说什么。 夏老翁也因此在宴席的材料上丝毫不吝啬,让夏大去买十斤羊肉回来。还杀了两只鸡,捉了几条鱼,加上素菜总共有六道菜。 此次入席的人多,便分了三席:女眷依旧在厨房里吃,夏老翁、夏大等长辈则坐一桌,张鹤与夏罗玉等年轻人以及张显坐一桌。 席间夏三撺唆夏罗臻问张鹤:“大姐婿为何送未舂过的稻谷来呢?它并不能吃。” 张鹤便顺便对夏大道:“这是小婿家那边的稻谷品种,属于晚禾的一种,即便在七月天里种了,所产的稻谷也不会少。所以小婿特意带了一袋来让丈人播种的。” 夏二笑道:“可惜晚禾所结的谷连两石都没有,倒不如种大豆和菜蔬要来得值钱!所以我们并不种晚禾。” 相较于种稻那么麻烦,的确是种别的作物没这么疲惫。夏家目前的生活还算温饱,所以他们认为即便不种晚稻,也没有什么大问题。 “可这些稻若是好好打理,结个三石的谷应该是不成问题的。”张鹤道,这些稻谷里面有六成传统稻种四成杂交水稻种,平均下来亩产应该能有三石。 夏三也笑了:“侄女婿或许没下过地,否则怎么会不知道,早禾想要达到三石都很难,晚禾想要达到三石更是难!” “苏湖以及大江南北有一些地方所产的稻谷已经能达到三石了,这并非痴人说梦。”张鹤道。 夏大笑呵呵地说:“东床的话我是信得过的,而且是他一番美意,为何要拒绝呢?” 夏二和夏三便不再说话,反正种不种由他们说了算,与张鹤相辩也没什么好处。 作者有话要说: 趁着人齐,推荐一下朋友“木爻木大”的文《末日的尽头是垃圾场》废土朋克风,应该算是轻科幻文,一个赏金猎人子啊垃圾场捡到一个正在收垃圾的大反派的故事(哈哈哈)不喜欢看也没关系,帮忙收藏一下就可以了,么么哒大家 感谢小伙伴们的礼物!! 悱恻扔了1个地雷 书枫扔了1个地雷 橄榄初心扔了1个地雷 ‘’╰+换悸メo扔了1个地雷 ☆、乞巧 从六家桥村回清河村后, 张鹤给了半袋混了杂交水稻晚稻品种的稻谷给李清实拿回去, 又给了半袋高大郎。俩家虽有田几十亩, 可却不会全部都种单一的作物, 张鹤给他们的稻谷,也只够他们种十几亩。 既然决定要种植, 两家又少不得要问张鹤借牛翻地,高大郎也不想总受张鹤的恩惠, 还是给了点钱用作租借费用。 至于李家, 张鹤本就没想过要收钱, 李大娘提过一次给租钱,但被张鹤拒绝后便没再提了。这倒不是她仗着是夏纪娘的姨母便理所当然地占便宜, 而是张鹤家的五十五亩稻田要收割之时少不得要许多人帮忙, 届时他们三个人都去帮忙也能替张鹤省下不少工钱。 张鹤如今有七十亩地是种了作物的,仅靠她和拐子李一家打理是不可能打理得过来,所以在六月初种萝卜的时候, 她便又以同样的工钱找到了一户人家帮忙。 张鹤的这种雇佣方式令家中有空闲劳力的人家蠢蠢欲动,就盼着她何时需要人手帮忙采收茄子或是收割水稻。不过她此番种植的茄子才只有五亩, 靠她与夏纪娘便足以, 况且她并不需要太多人知道她的白皮茄子的产量。 张鹤瞧着白皮茄子也差不多到采收的时候了, 便寻思着进城去找好买家。不过听闻她要进城,张显便问:“二哥你为何要挑明日进城?” “明日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张鹤反问。 张显料到了张鹤非必要便不会去记日子的性子,无奈道:“明日是乞巧呀!二嫂都为此忙了一日了,二哥便没发现吗?” “乞巧……七夕?”张鹤诧异,呼出系统的天气情况, 上面果然写着初七。自从这天气情况更新后,她便再也不会忘记日子了,只是她还不习惯查看系统的日历,便时常忽略了来。 “二哥还是趁早去买本黄历!”张显又道。 虽说唐顺宗朝开始便有了日历的出现,只是那时只能作为记录皇帝言行用的“皇历”,后来秦高祖开国立朝,朝廷官员的家中便也开始根据历书来自制日历,到了如今,虽在百姓阶层也出现了日历,可到底只有富贵人家才买得起。 张鹤没将他这话听进去,而是略期待地问:“纪娘为此忙了一日,要忙些什么?” “做花瓜和果食。”张显却比张鹤更期待,花瓜是一种用瓜雕刻成花的摆设品,而果食则是用油、面、糖、蜜做成的甜点,还可以捏成许多形状,深受孩童的喜爱。 张鹤拍了拍脑袋:“是我疏忽了。鹿儿,乞巧我要做些什么吗?” 张显认真地想了想,道:“好像也没二哥你什么事,罢了,二哥你还是进城去!” “你还敢指使你二哥了啊?我才不。”张鹤哼了哼,转身便去寻夏纪娘。 夏纪娘在厨房将揉捏好的团子放进油锅里炸,锅里的油并不多,而且是炸完这些团子后剩下的油还得用来烧菜做饭。 面团滚入滚烫的油锅中,不一会儿便成金黄色,表皮松脆又散发着香甜的气味。夏纪娘将至捞出来沥干了油再搁置在盆中,等凉了些再抹了些蜜在上面,一道果食便算是完成了。 张鹤踏进厨房的时候,只觉得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她看着烧得正旺的灶台,以及专注于不让果食被炸焦的夏纪娘。便将凳子上的蒲扇拿了起来,走到夏纪娘的身边,朝冒了不少汗的她轻轻扇去。 夏纪娘笑问:“你不是琢磨着要进城么,怎么跑来了?” “什么时候去抚州城都行,唯独今明两日不行。”张鹤道。 “这是想起今日是什么日子了?”夏纪娘俨然也知道了张鹤不记日子的习惯。 “鹿儿笑话我也就罢了,纪娘你怎么也不给我面子?”张鹤撇了撇嘴。 “怎么会?鹿儿可是最敬重你这个‘二哥’了,我也——”夏纪娘的话说到一半却发现锅里的团子已经熟了,便连忙将它们捞起来。 张鹤听不到后半句,心里痒痒的,忙问:“你也什么?” 夏纪娘转眼间便将金黄的团子装进了盆中,闻言,便笑吟吟地说:“我当然也不会落了你的面子呀!” “你这是将我当成了三岁的小孩来哄么?”张鹤无言。 “谁让你是——笨驴儿呢!”夏纪娘又道。 香甜的气息在空中弥漫,张鹤只觉得被这股甜味刺激得血液都变甜了。汗珠顺着额头滚落下来,张鹤手中的扇子扇得更用力了。 自从她同意夏纪娘唤她作“笨驴”后,夏纪娘每喊她“笨驴”,总带着一丝促狭,让她总是按捺不住自己的感情。她并不是为“笨驴”这样的称呼而怦然心动,而是对这样唤她的时候,夏纪娘的神情太过暧昧。 夏纪娘将她手中的扇轻轻了拿了过来,笑道:“你扇这么起劲,怎么自己还是流了满头汗?”语毕,一袭暖风扑到了张鹤的脸上,让她感觉到了一阵清凉。 “是了,既然二郎在此,那便帮忙尝一尝味道如何?”夏纪娘又道。 张鹤看着表面的热气稍微消散的果食,拿起筷子夹了一颗放入口中。虽然它不如刚出锅时那般滚烫,可仍旧有些热,吃得张鹤神情都有些扭曲。 夏纪娘忙替她扇风,道:“还没凉下来呢,你怎么一口吞了,也不怕烫着了!” 张鹤也不好意思吐出来,好在虽然它还热乎乎的,但不至于烫伤舌头跟嘴。一阵咀嚼后,咽了下喉,她才道:“纪娘做的果食比那些铺子做的也毫不逊色,皮薄又脆甜。” 夏纪娘见她没事才松了一口气,道:“这还得放到明日,等它完全凉下来,味道会更好一些。好了,我要继续烧火煮晚食了,你快些去做自己的事情罢!” “你出来歇一歇,在这里呆久了,会热得人头晕脑胀的,不如先到前堂喝口凉水。”张鹤却道。 夏纪娘便将油锅从灶里端起放置在一边,再将灶里的柴火灭了,直到确认没有隐患才与张鹤一同到前堂去歇息。 七夕在现代被称为“中国的情人节”,而张鹤小时候受电视与书籍的影响,也认为牛郎织女的爱情故事十分动人。可当她读懂了这个故事时,对七夕便再也没有什么期待。 而如今的“乞巧”虽也与这个民间传说有关,可它实际上是属于女子的节日,目的是为了向织女星祈求赐予她们灵巧、智慧和幸福等。张显说与张鹤没关系其实也没说错,毕竟如今的她也是“男子”。 张鹤见夏纪娘除了做了些果食外,便也没有别的安排了,不由得好奇道:“我听说乞巧那晚,小娘子们需要将蜘蛛放进盒子里,让其结网,或是望月穿针?” 夏纪娘道:“那都是大户人家的娘子们才会做的,我们便只是吃些果食、雕刻些花瓜在家中热闹一下罢了。”说完一顿,又看着张鹤,“说来我险些便忘了,二郎不就是大户人家的小娘子么。” “……可我不想玩蜘蛛。”张鹤道。 夏纪娘“扑哧”一笑,道:“看来二郎不怎么想过乞巧。” 张鹤语塞,夏纪娘又道:“唔,毕竟二郎也不曾过乞巧。” 七夕的晚上,李清实的妻子陈氏来寻夏纪娘,俩人说了会儿话,陈氏便邀夏纪娘一起焚香列拜。夏纪娘不好拂了她的好意,便在旁陪她。 陈氏借此机会将织女当成了送子观音,向织女星乞求赐予她子女,末了,见夏纪娘无动于衷,她便问道:“纪娘,你怎么不一起来?” 夏纪娘有些尴尬,若不论及此话题,她倒是能陪陈氏聊下去。她心想即便她再怎么祈求,自己与张鹤也是不可能有子女的。可这些话她不能告诉别人,便跟着她做了样子。 焚香列拜完,她又有一丝恍惚。虽说张鹤是不忍看她嫁给黄禹这样的人才与自己成亲的,可自己若与她长期一起生活,肚子却迟迟没有动静,届时恐怕又得闹出不少麻烦事来。 还有一件事她也想了许久,她已经知道了张鹤在终身大事上几近完美的要求,可却没问过张鹤是否考虑过她自己希望得到什么。 正出神,张鹤提着灯笼便来到了李家。李清实见她便揶揄道:“二郎来了,是放心不下表妹,所以过来了吗?” “我、我只是担心纪娘回去时路太黑,她会怕,所以来接她。”张鹤道,也不想自己刚才过来时被竹林里的动静吓了一跳的糗样。 李清实也不点破,笑道:“方才她们在焚香列拜,这会儿已经进屋了,你进来坐一会儿!” 话刚落音,夏纪娘便从屋内走出来。她刚才已经听见张鹤的声音了,明明自己更加害怕却因担心自己仍旧找了过来,心中一股暖流流过,便向陈氏告辞。 “夜了,我们这便不打扰实表哥与表嫂,先行回去了。”夏纪娘道。 “那你们路上小心。” 张鹤低声问:“纪娘,我没打搅你与清实嫂的聊天?” “没有,而且你来得恰好。”夏纪娘轻声道,又扯了扯张鹤的衣袖,“我们回去!” 张鹤直接握住她的手,心中虽然忐忑,但是也没有松开,不过出乎她的意料的是夏纪娘也没有挣脱。 从李家到张鹤家并无别的人家,所以这段路又黑又静,一点风声便能使竹林发出的动静在黑夜中被无限放大。 路边的草丛、田野上闪着点点荧光,两道步伐并不一致的脚步声在夜空中响起,张鹤惊叹道:“纪娘你看,这个时候竟还有流萤!” “真的呢!”对萤火虫的出现已经习惯了的夏纪娘并没有张鹤那般欣喜,不过收张鹤的情绪感染,也露出了笑意。 “纪娘知道流萤为何会发光吗?”张鹤问。 夏纪娘摇了摇头,又道:“莫非二郎知道?” “流萤的腹部有两种发光的物质,这两样东西互相作用,便发出了光来。而流萤之所以发光,是为了吸引别的流萤的注意……” 夏纪娘不曾想到张鹤竟然真的知道萤火虫发光的原因,而且并不像是信口拈来忽悠她的。流萤这种小虫子自幼便出现在她的生活中,可似乎不曾有人在乎它是怎么发光的,又为何会发光,在这一点上,张鹤算是给了她一个小小的意外。 “二郎又是如何得知的呢?”夏纪娘好奇道。 张鹤的话在喉咙中卡了一下,随后胡扯道:“我以前看过一本偏门的书,上面说的。” 夏纪娘将信将疑,又道:“不过我听说流萤其实是战场上死去的人的血化成的。” 张鹤本来也不太害怕,只是夏纪娘这么说,她便隐隐地有些不安。交握着的手心也因闷热而有一丝汗渍,她道:“其实没这么玄乎,它就是虫子变的。” “嗯,二郎这么一说,我便知道那些话都是假的。” 转眼间俩人便回到了宅子里,夏纪娘本打算去烧水沐浴,可张鹤在来寻她之前便已经烧好了水,她自己则更是沐浴完了才出来的。 夏纪娘在浴间沐浴,张鹤则躺在床上扇着蒲扇驱逐热意。虽说立秋已过,可天气也还未有明显的转凉,她昏昏欲睡之际想起自己还未解开裹胸布,便起身解开单衣,将布带扯下。 突然,床帐被掀开,她下意识地将单衣拢回去,再扭头看床边也是有些始料未及的夏纪娘。 “……”张鹤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有微微羞意,“你、你洗完了呀?” 她方才昏昏欲睡的时候好像的确听见了一阵哗啦的水声。夏纪娘保持着掀床帐的姿态,前额的发丝贴着额头,肌肤也是沐浴过后的水灵嫩滑。 “嗯。”夏纪娘上床又将床帐放下来,俩人的烛影像蒙上了一层纱,有些朦胧了起来。 “灯还没吹灭。”张鹤道。 “不急,让我看看你是如何裹胸的可好?”夏纪娘道。 张鹤的脑中炸起了一声惊雷,她瞪大了眼睛,也结巴了:“纪、纪娘你、你调戏我?” 夏纪娘被她这么一说,也惊觉自己方才的话过于直白和引人遐想,连忙自辩:“我没有。” 张鹤双手捂着胸口:“那这是耍流氓!” 作者有话要说: 张鹤:流氓! 纪娘:我真没有!捂脸.jpg 感谢! 橄榄初心扔了1个地雷 木爻木大扔了1个手榴弹 豆丁苗扔了1个地雷 ☆、持家(评论一千二加更) 且不说夏纪娘是否理解“耍流氓”的意思, 张鹤却是害羞极了。若她在还未发现自己喜欢夏纪娘之前, 或许不会这么在意, 可她越是在意, 便越容易胡思乱想。 “我只是想知道你这些年都是怎么过来的。”夏纪娘红着脸解释,她本来也没往那方面想, 但是张鹤的反应实在是太可爱,让她有种亲近的悸动。脑海中也不受控地浮现出方才那一瞬看到的艳色, 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要破膛而出。 张鹤也不知道原主是怎么过来的, 但是从夏纪娘的话中也听出了夏纪娘并没有别的意思, 是她过于紧张了。肌肤的温度慢慢降下来,心头是止不住地有些失落。 夏纪娘将那白嫩的肌肤从脑海中隐去, 起身去将烛火吹灭, 四周登时便陷入了黑暗之中。张鹤听见床边又传来窸窣的动静,紧接着夏纪娘也躺回到了床上来,还将蒲扇拿了去替张鹤扇风。 “二郎曾鄙视黄从表兄那样的男子, 那二郎可曾想过自己能遇到一个近乎完美的郎君么?”夏纪娘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不曾。”张鹤几乎没有经过思索便回应道。 夏纪娘挪了挪身子,又问:“因为你的身份吗?” 张鹤复趟下来, 侧过身子面对着夏纪娘, 感受着斜上方扑过来的风, 道:“纪娘总唤我二郎,又是如何看待我的身份的呢?” 夏纪娘哑然,张鹤道:“我虽作男子打扮,以男子的身份活着,可我从未忘记自己是个小娘子。但这并不是我不想遇到一个几近完美的郎君的缘故, 这是因为我很清楚自己的内心想要什么。” 风戛然而止,夏纪娘扇风的动作停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又继续摆动蒲扇。可风依旧,她心却乱了。 “我唤你作‘二郎’也不是因为希望你是‘二郎’。”夏纪娘轻轻地说道。 张鹤问:“那纪娘希望我是谁?” 蒲扇在她的脑袋上轻拍了一下,夏纪娘笑了:“自然是真实的你。” 天上下着雨,张鹤头戴斗笠、穿着蓑衣,踩在泥泞的田垄上,一垄垄地检查白皮茄子的情况。 她的白皮茄子长得很快,比她料想的成熟期要早上几日,而且很庆幸地没有得病株率高达百分之五六十的凋萎病。在日常的打理中也有意除虫害,种出来的茄子皮雪白平滑,单果重量便近一斤。 她后来打开系统看品种说明才发现原来她种的品种是高抗青枯病和凋萎病的品种,而且她隐约发现了系统的种子种植出来的作物在虫害方面也有一部分抗性,这使得茄子在正常使用除害虫的手段下,害虫会比别人种的茄子要少一些。 “不过一亩也就产个两千八百多公斤,比使用化肥的紫茄还要少上一些。”张鹤按照单株的产量来估算了一下。 即便如此,在夏纪娘看来也是非常多了。她摘了几根茄子回去烧来吃,除了基本地用酱焖,还有切成块状油炸的,仅仅是一样菜便能弄出四五种菜式,让张鹤对她的厨艺赞不绝口。 夏纪娘虽然对自己的厨艺也有信心,不过她很清楚这入口嫩滑的茄子本身便肉厚、口感鲜美。她对张鹤道:“我想应该八十五文一筐,也会有许多人买的。” “清实兄说张家园子正店明日便有一位掌柜过来,清贵兄也会和他一同来这儿相看的。” 张鹤并没有进城去,不过是李清实进了城,顺便替她转述了茄子的事情,李清贵便替她向张春说了。张春考虑到上一次张鹤的茄子反响还是不错的,而且此番是稀罕的“银茄”,便让李清贵带着掌柜亲自跑了一趟。 翌日张家园子正店的掌柜过来后,李清贵到张鹤家发现没人便将掌柜引到了她的茄地里去。俩人走近后便看清楚了那挂在枝蔓上,若隐若现的“银茄”,长约一尺,一株便有十根左右,一眼望过去便有数不尽的茄子。 张鹤与夏纪娘正在地里摘除坏掉的幼果,听见李清贵一声吆喝,便走了出来。 “清贵兄你回来了?!” “贵表哥。” 李清贵笑道:“二郎、表妹,容我介绍,这位是张家园子正店的田掌柜;这位是我的表妹婿张二郎以及表妹。” “张二郎,久仰大名。”田掌柜笑道。他长得并不高,而且有些肥胖,笑起来跟弥勒佛似的,让人颇有好感。 张鹤与他说了一些客套话,田掌柜才说起此行来的目的,他道:“张二郎种的紫瓜在我们正店可是大受欢迎,本想着秋茄也该采收了,大娘子还等着张二郎的紫瓜呢,没想到张二郎不仅没让人失望,而且还种出了银茄来。这不,大娘子便赶紧让我们来了一趟,连箩筐可都带来了。” “承蒙田掌柜与大娘子信赖,这是刚长好的银茄,田掌柜可看一看。”张鹤摘下一根白皮茄子递给田掌柜,他接过茄子端详了一番,又掰成两段。 仅从这外观上来判断便知道它又鲜又嫩,里面也没有虫蛀的痕迹,咬上一口,他便下了决定:“好!这些我们都要了。” “这些?”张鹤有些不理解。 田掌柜笑道问:“张二郎种了多少?” “五亩。” 田掌柜在心中快速地盘算了一下,“银茄”不管是南北种植都少,所以价格基本上会比“紫瓜”贵近一倍,而寻常人家栽种的一株也就结五六根,且有许多坏果。张鹤家种了五亩,以每株结十根来算,他若是每三日进三十筐,两个月恰好。 “张二郎你看,我们每三日便来取三十筐,你这剩下的便莫要卖给别人了,只留给我们如何?” 张鹤蹙眉沉思,田掌柜又道:“八十文一筐如何,毕竟我们每三日便得来一趟,这一来一回也挺费时间的。”而且路上若是颠簸,茄子也有坏掉一小部分的可能。 “四十根左右一筐的话,这个价格倒是公道。“张鹤道。 田掌柜没想到张鹤也不傻,别看她上次并没有趁机加价,她不过是给张春留下一个好印象,也不想让自己变得惟利是图。可自己从夏纪娘的口中知道了“银茄”的价值后,自然也不会去犯傻了。 田掌柜呵呵笑道:“四十根太少了,五十根,八十五文如何?” “四十五根,八十五文。”张鹤又是一番讨价还价。 夏纪娘在边上看着,忽然想知道张鹤第一次到张家园子正店卖茄子的时候,是否也是这么讨价还价的。 田掌柜咬了咬牙,向李清贵使了使眼色,李清贵会意,笑道:“表妹婿,我平日里在张家园子正店受过大娘子的不少关照,你便看在我的面子上再便宜些!” 田掌柜略期待地看着张鹤,希望李清贵能发挥一点作用。其实李清贵不帮张鹤来提价便已经算是良心,他还反过来帮酒楼的忙,这就说明他对酒楼的忠心了。心道,带他来真是带对了,若真成了,回去与大娘子说,加他的工钱! 张鹤有些意外地看了李清贵一眼,又犹豫了一下,道:“既然如此,五十根便五十根!不过,我种这么多自然不可能只卖给张大娘子,素日里村民向我买,我也不可能不卖。” 田掌柜笑道:“自然,只要张二郎莫卖给抚州城的正店、脚店,那就行了。即使不知道他们是正店或脚店的人,只要一次性莫要卖太多也就成了。” “这是自然,不过若你们来得太晚,有些茄快老了,我就必须要在老之前摘了,毕竟我不能将这样的银茄卖给你们。” 田掌柜赞赏地点点头:“我们此番驱车来只带了五个筐,便先装五筐回去!” “我这儿还有些筐,若——”张鹤话没说完,田掌柜便喜道,“那太好了,张二郎能赠几个箩筐吗?” 这田掌柜也是商人本性,处处不忘占便宜,张鹤笑道:“不过是几个竹筐,可以。” 定下来后,夏纪娘回去拿箩筐,张鹤、李清贵与田掌柜便在田间采摘茄子。张鹤有意地错开五亩地的定植时间,如此一来,有些茄子早熟,有些会晚熟一些,她就算延长售卖期应该也不会惹人怀疑了。 最后田掌柜与李清贵装了十筐走,共给了八贯又八百五十文。八百五十文是茄子的钱,另外八贯钱则是算作定金,等下一回田掌柜带张春签字的契约文书来以防田掌柜反悔。 “纪娘,你说的真准!”张鹤朝夏纪娘甜甜一笑,任谁也想不到她方才还老神在在地跟田掌柜讨价还价。 “累不累?回去歇一歇!”夏纪娘道,说着拿起张鹤搁在小篮子里的八张一贯面额以及一张五百文面额的交子揣进了衣襟里,又拿起装着剩余的三百五十文的钱袋子。 她看见张鹤直勾勾地看着交子,便笑道:“鉴于你总是用钱没个分寸,我替你收着并记账。” 张鹤“哦”了一声,心中庆幸她还有系统小金库,否则日后想要买点礼物送给夏纪娘都得找她要钱,那多没意思。 “纪娘,你先回去,我再走一圈。”张鹤指了指四周的田地。 “那你早些回来,我也先回去准备午食。”夏纪娘叮嘱完便回去了。 张鹤确定她走远后便继续采收已经长得刚好的茄子,她这么做一来是等下回田掌柜再来的时候,自己可以减少一些功夫,二来也是为了防止有人来偷茄子。 整个清河村种茄子的有五六户人家,可是种了白皮茄子的却只有张鹤一家。她在种紫色茄子的时候就发现有人偷摘她的茄子,白皮茄子更是在结果之初便常有人到这儿转悠,还伸手偷偷摸了摸,贪婪之色一点也不收敛。 不过白皮茄子比紫色茄子更少,一旦有人偷摘了便容易被人发现,有心偷摘的人至少不会在白天摘,可晚上一来有张保长带人巡视;二来瞎灯黑火,他们也不好辨别哪些茄子长好了,便不好下手。 那些经过张鹤的茄地时见许多茄子都得再长上几日才能好,便也熄了偷摘的心思,使得张鹤这次的损失降到了最低。 这一收便是一个时辰,而且也没有收多少,她见快到吃午食的时间了便打道回府了。 经过自家的稻田时,忽然看到一道身影半蹲在田边注视着水稻,她寻思这光天化日之下怎会有人如此鬼祟?便走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原来快五十章了(^o^)/~ 不过收藏却很少_(:з」∠)_ 加更已经排到评论一千八啦啦啦啦 么么两位小伙伴,谢谢礼物~ ╭⌒Na①生承诺ゞ扔了1个地雷 书枫扔了1个地雷 ☆、青苗 半蹲着的人听见了脚步声, 直起身子朝张鹤看去, 张鹤的鞋子和衣摆都沾了不少泥, 可是她文质彬彬的模样并不像常年劳作的农夫。他立刻便有了判断, 行礼道:“敢问这片田是小郎君的吗?” 张鹤也回了礼,道:“是在下的, 不知足下是何人?” “敝姓石,名青, 字青山, 是临川县的县尉。” 临川县的县尉虽然是从九品官, 可县尉基本是进士出身的人或吏部铨试后第一次授官的人所担任的,只要在任期间考课的等第高则可以往上升。 张鹤先排除了他是士族子弟, 毕竟有荫补资格的子弟不会只有这么低的官职, 再看他年纪也还算轻,脸上也没有蓄须,也不大可能是从不入流的小吏升上来的。最后他报上了自己的字, 说明是个读书人,极有可能是进士出身的寒门子弟。 “原来是石县尉, 敝人张鹤, 尚未取字。”张鹤道。 “那我便呼足下为张小郎君!”石青从张鹤的谈吐中便也发现她是受过教育的人, 而且他之所以来这儿也是听了底下的小吏说这家的稻长得特别慢,却又一点也不比三月播种的稻差。他来了兴致,打听清楚后便过来了,对于张鹤的身份也算清楚。 “我见四周都已经翻了新土,只有张小郎君这儿依旧青黄一片, 深感兴趣,便不请自来观摩了一番,还请张小郎君见谅的同时也能为我解答一二。” “这只是因为我是在四月中旬播种,比别人家的晚了一个多月,收割时自然也会比别人晚一个多月。” “播种稻谷,三月为上时,四月上旬为中时,中旬为下时,可我见张小郎君的田穗壳颇多又结实,一亩地也能收两三石?!”石青道。 “我这是第一次种,我也不知能否收两三石。”张鹤谦虚道,心里却估算能收四五石。她也庆幸自己没有用化肥之类的肥料,否则产出七八石来岂非更惹人注目?她如今还未收割便被人留意到了,可不是个好兆头! 张鹤也在心里暗暗下决定,待到收割时,她一定要趁机将一部分稻谷收进系统仓库中,结果无需太惊悚便足矣。 石青又与她说了几句,她到底还是没弄懂石青的真正目的是什么。正等他开口,却见夏纪娘走了过来,她才惊觉此时艳阳高照,已经快过午时了。 “纪娘,你怎么来了?” “我在家中等你许久不见你归来,担心你又忘了时辰,便出来寻你了。”夏纪娘解释道,说完又轻轻瞧了石青一眼。 “纪娘,这是石县尉;石县尉,这是家内。”张鹤相互介绍道。 夏纪娘福了福身,石青则朝她点点头。他也听见夏纪娘的话了,显然她们是约定了什么事,可却因为自己的出现而耽搁了,他也不再好意思继续待下去,便与张鹤道别了。 张鹤将他送走,再与夏纪娘并肩走回去。她大大地呼出一口气,道:“还好纪娘来了,否则我也不知道要顶着烈日跟他聊多久。” “你便不会邀他回家详谈吗?”夏纪娘无奈道。 “我与他也不熟,况且又是在这儿碰上的,自然便在此呆着了,况且他似乎对我们的田很感兴趣。” 夏纪娘细心地注意到张鹤措辞的变化,她勾了勾嘴角,道:“想必是和大家一样都想知道为何二郎明明选择在下时种稻,可放眼一看却黄灿灿的一片,惹人注目。” 张鹤道:“可即便如此,他也没必要放着衙门的事务不管跑来满足好奇心?” “这一来是为了满足好奇心,二来,我想他许是——”夏纪娘沉默了一会儿。 “许是什么?” 夏纪娘却不直接回答,而是问道:“二郎知道大家的青苗是如何来的?” “有的是自家留种,来年种,还有的自然是向官府借贷青苗钱去买谷种。”张鹤道。 并不是每一家每一户都能丰收的,有些人家或打理不善遭遇虫害或是别的原因而收成十分差。还有的人家穷的连吃的都没有,又怎会去留谷种? 这种情况下,官员为了保证自己的考课等第能评上等,便会向百姓借贷,以使他们能度过一时的难关,到六月缴纳夏税时再将利息收回。 这与张鹤记忆中宋朝王安石变法时所实施的“青苗法”却有些不大一样,王安石的青苗法是要将惠民的粮仓的钱粮折换成钱,贷给百姓。只是最后成了官员为了政绩而强制百姓借贷,加大剥削百姓的工具。 秦朝的政策却恰恰在考课与监督这方面下了功夫,使得地方官没有什么机会强迫百姓借贷。而且百姓借贷时并非一定得折换成钱,也可以是谷物,缴纳夏税的时候再以谷物偿还。 不过即便如此,张鹤也并不认为秦高祖会是和她一样的穿越人士,毕竟“青苗钱”自唐朝便已经出现。而秦的建朝则直接将混乱的五代十国时期抹掉,在没有内忧外患的前提下,秦高祖对待官吏的方式也有些不同。 当历史的某一个节点发生了变故,那众多因素的影响之下,时代性质便会有许多不同之处。张鹤虽然并非文科出身,可这些基础的知识也还是略通一二的。 “这便对了。”夏纪娘微微一笑。 张鹤回过神,瞬间便明悟了:“纪娘的意思是,他看上了我的稻谷,想收我的稻谷作为青苗贷给百姓,如此一来,官府能保证青苗钱与利息能完全收回的同时,百姓越是丰收,官吏们的政绩便会越好?!” “二郎真是聪慧,一点就通。” “若非纪娘提醒,我恐怕就等他开口才能明白他的用意了。”张鹤道,“不过,大家若是知道谷种来自于我,便会直接向我买,又怎会向官府借?石青难不成不这么认为吗?” “依照二郎善良的性格,若有人向你买谷种,你自然不会拒绝。不过二郎可否想过,临川县并非只有清河村这一村,而抚州也并非只有临川县这一县。清河村的百姓自然可直接向二郎买谷种,可那些远的,不知道的人可不会跑这么远来找二郎买一两斗谷种。” 张鹤寻思也是这个道理,若官府向她买谷种,官府有劳力将其输送到各地,当各地都开始丰收,他们的政绩自然会好许多。 只是张鹤没法跟夏纪娘她们解释,她种的杂交水稻,并不能留种——杂交水稻并不具备自育性,它种出来的稻谷不能当来年的种子播种。这一点在系统的种子说明上已经列出来了。 可它与别的杂交水稻又有一点不同:若将种出来的稻谷放回系统后,并不会划到仓库中作为粮食,它会并到谷种中去,既能当粮食,也能当种子。 她第一次尝试种稻时,虽然收成不好,可当她将那仅有的一点稻谷放进系统仓库时,便发现了这一特点。 有这一便利在,她并不担心杂交水稻的种子会用完。只是除非官府每年都来找她买谷种,否则今年丰收的百姓来年可能颗粒无收。 她不好跟别人解释,也做不到给了百姓们希望,却又在来年的时候令他们的希望破灭,所以她不能答应石青。至于夏家、高大郎以及李大娘家,她来年自然会再给他们新的谷种。 不过随即她又想到了一个问题,既然石青能想到向她买青苗,若夏家也大丰收,别人向夏家买谷种了怎么办? 她当初只想到力所能及地帮一下夏纪娘的本家,却没考虑到这种可能性,真是太大意了! “不过,一般人会认为这是因为稻谷的原因吗?”张鹤忐忑地问夏纪娘。 “大家种的稻都是一样的,有的人大丰收,有的人却颗粒无收,这是跟田的肥沃以及如何打理农田有关,没人会想到谷种的问题。”夏纪娘道,“不过是二郎在不合时宜的时候种了,却偏偏又长得这么好,所以才引来别人的猜测罢了。” 张鹤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是她太紧张了,只要收成不是太差的人家基本都会有留种。而没有留种的要么是佃客,要么是穷困的人家,他们多数会向一二等户借贷,要么便是向官府借贷。 况且她为了控制产量,混入了传统稻的谷种,产量可能会高一些,但也不会太引人注目。 夏纪娘将张鹤的神情变化都看在眼里,她心道,这果然涉及张鹤的秘密,而她的担心来源于稻谷的外泄,她有不能将这些稻谷作为谷种卖出去的理由。 夏纪娘是越发迷惑,可看见张鹤轻松愉悦的神情时,她便什么也不想了。每个人都有不能向别人透露的秘密,既然张鹤不能向她提及,那她便当不知道。 忽然手心一热,便见张鹤又趁机牵住了她的手,道:“我们出来这么久,回去后饭菜岂非都要凉了?我们快些回去!” “凉不了,我出来的时候将饭菜都放锅中热着呢!” “唔,那我们慢慢走。” 最好能走到白头。 张鹤偶尔也会自私地这么想。 作者有话要说: 哎呀呀大佬刷屏了,谢谢大佬的21个雷+手榴弹+火箭炮!!还有大锤、随心和十四的雷!! 哎呀呀0806扔了1个火箭炮 投掷时间:2018-04-20 21:56:13 哎呀呀0806扔了1个手榴弹 投掷时间:2018-04-20 21:55:55 哎呀呀0806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8-04-20 21:52:37 哎呀呀0806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8-04-20 21:52:22 哎呀呀0806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8-04-20 21:52:06 哎呀呀0806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8-04-20 21:51:48 哎呀呀0806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8-04-20 21:51:35 哎呀呀0806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8-04-20 21:51:20 哎呀呀0806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8-04-20 21:34:01 哎呀呀0806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8-04-20 21:27:22 哎呀呀0806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8-04-20 21:20:55 哎呀呀0806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8-04-20 21:12:22 哎呀呀0806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8-04-20 21:03:32 哎呀呀0806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8-04-20 20:56:08 哎呀呀0806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8-04-20 20:48:48 哎呀呀0806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8-04-20 19:35:51 哎呀呀0806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8-04-20 19:26:17 哎呀呀0806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8-04-20 18:56:46 哎呀呀0806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8-04-20 18:44:10 哎呀呀0806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8-04-20 18:34:33 哎呀呀0806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8-04-20 18:28:12 哎呀呀0806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8-04-20 18:20:57 哎呀呀0806扔了1个地雷 随心扔了1个地雷 方大锤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8-04-20 20:48:09 十四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8-04-20 20:04:17 ☆、账目(评论一千三加更) 张鹤找人打造的第一套谷匣终于完成了。 谷匣共有八层, 除了底下的一层以外, 每一层都是用长三尺, 宽一尺的木板打造而成, 层与层之间也有精巧的榫卯结构,防止它滑落。第一层开了一个口, 只要打开这个口,粮食便会往这儿滑出来, 省去了人工舀出来的功夫。 至于谷匣的底部则用加厚了的木板, 以便其能承受更大的压力。南方潮湿, 若是谷匣与地面长时间接触也容易发霉,故而在它的底部加了架空的砖木。 夏纪娘用梯子登上顶部一瞧, 惊讶道:“这里面装二十石粮食都不成问题!” “自然, 每一层的能容纳的粮食比两斛还要多一些。” 夏纪娘在见到谷匣之前本想告知张鹤,还有另一种可以广积粮的器具,便是“京”, “京”的形制如高大的屋子,中间开一道口用木板将其分层隔开, 要取粮时则取下一块木板。 不过张鹤储存粮食本就在通风又宽敞的房内, 有了这谷匣, 再看“京”却不太合适在此用了。 张鹤又赶在收割之前请那木匠再打造七套,那木匠第一次打磨时听不懂张鹤的话,又经过了几次调整才完成的。这次他已经将方法铭记于心,不出半个月便又打造了四套。 来找他打造桌椅的人家看见他放在太阳底下晒的谷匣,便问:“这是何物?” 木匠道:“谷匣, 装稻谷用的。” “如何使用?”那人又问。 木匠趁着歇息,给那人示范了一遍,那人惊喜道:“这可真是妙,比那囤可好用多了!给我也打一件如何?” 木匠眼珠子骨碌一转,笑道:“可以,不过底层二十文,别的十文,便是看你要打多少层。” 那人觉得有些贵,便与他讨价还价了一番,最后以便宜了几文的价格定了下来。 木匠兴奋地想,许多人家都因为没有足够的地方存放粮食,在防潮和防鼠蚁方面也不行,以至于稻谷容易受潮而发霉,浪费了不少稻谷。若他向别人推荐这谷匣,大家都来找他打造,他岂不可以大赚一笔?! 张鹤自然不知道木匠从她的谷匣中发现了生财之道,随着她的白皮茄子在张家园子正店大受欢迎,每次来都会多买一两筐回去后,她忙着采收茄子便无暇理会别的事情。 如今张家园子正店一日便可卖出十筐白皮茄子,还有的人家直接出价向张春购买白皮茄子回家自行蒸煮来吃,甚至不少人都向张家园子正店的伙计打听到哪儿买的白皮茄子。 张春与田掌柜自然不能将生财的秘密告诉别人,所以张鹤的白皮茄子基本都是卖给了张家园子正店。 不过还是有人打听到了白皮茄子是张鹤种的,有些正店、脚店便前来找她批量购买,被她以“与别人约定了”为由拒绝了。 那些人多的是能使坏的手段,毕竟利益至上,谁会在乎种茄子的农夫是否违约了?只是张鹤的背后是他们惹不起的形势户,他们只能不甘地离去。 张鹤本打算固定种五亩茄子便罢了,可如今看来似乎还是有些供不应求。她琢磨着回去跟夏纪娘商量一番,毕竟在这方面夏纪娘比较了解。 从茄地回去后,张鹤先去打水将鞋边上的泥块洗掉,确保不会将泥土带回屋子后再回房。经过窗台时,一阵墨香从半撑着的窗棂中传出来,张鹤忽然停下脚步,从窗棂后钻了进去。 夏纪娘正坐在书桌前记着帐,眼角的余光忽然感觉到窗外有一道阴影,扭头看去却见张鹤半趴在窗台上,吓得她的心跳都停了一瞬。她瞪着张鹤:“二郎这是在做甚?” “我吓到你了吗?对不起!”张鹤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并非她的本意,登时便紧张了起来。 夏纪娘也不是真的要责怪她,见她后悔愧疚的模样,也于心不忍,道:“趴在外头做甚,为何不从门口进来?” 张鹤眨了眨眼,真心道:“想看看你。” 夏纪娘的心跳似漏了一拍,她嗔道:“还不进来?!” “哦。”张鹤从窗台退了出去,又从门口走了进去。 “二郎回来的正好。”夏纪娘拿起账本,递给了张鹤。 “有何不妥吗?”张鹤翻看账本,这上面记的第一笔帐便是田掌柜给她的第一笔买茄子的钱,接下来每一次交易,都会记录下来。 虽然夏纪娘的字说不上好看,但是还算端正工整,一眼看过去是账目分明、一目了然。 “我核算了你交给我的钱与卖给张家园子正店的银茄数目,发现钱似乎……”夏纪娘瞥了张鹤一眼,“多了。” 张鹤也十分困惑,道:“张家园子正店的人说要多两筐,我没说过吗?” “你提过了,可钱依旧多了。” 张鹤抓了抓额头,道:“难不成他给多了?” 她仔细想了想,觉得不大可能,因数目大,所以给的都是交子,只有零头会给铜钱。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她默默地呼出系统看了一眼钱数,发现似乎少了几十文。 这下她确定这多出来的钱是打哪儿来的了,只因她担心在摘茄子时会弄丢那些铜钱,便将之放入了系统中;后来拿出来给夏纪娘的时候又看错了数,所以给多了。 夏纪娘瞧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却迟迟给不出解释,便问道:“莫非是二郎不小心将自己私藏的钱也混在里面忘了拿出来?” 张鹤发怵:纪娘是怎么看出来的?! “下回可别再如此糊涂了。”夏纪娘笑道。 张鹤点点头,又听见夏纪娘道:“下回若再将自己私藏的钱混在里面,或许该考虑连同那些钱也拿出来记账了。” 张鹤除了点头,也别无他法。 “还有先前问你借了青苗的那两户人家将欠你的钱还了,你看一下数目对不对?”夏纪娘又道。 “应该对了。”张鹤道,当初她将那剩下的一些传统水稻的青苗卖给那两家,便没打算要收利息,而且时隔太久了,她便只记得大致的数目。 “……”夏纪娘无言,心中却暗暗下决定,不能再让她在账目上继续随性下去。 张鹤翻着账本,又心算了一遍目前的收益,忽然她雀跃道:“纪娘,我们是否有修牛棚的钱了?” “鹿儿要交下个月的束脩;还有仓库的屋檐漏雨,那儿是要用作贮存粮食的,得先修葺;你找木匠打的谷匣也还未付全款;还有下个月收稻谷得雇人帮忙……这些钱算下来,也没有多少钱可用作修牛棚的了。” 张鹤再度被浇了一盆冷水,又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夏纪娘道:“二郎也无需失望,只需想一想稻谷、大豆丰收之后,那又是一大笔进项,届时定能攒够钱修的。” 这么一说,张鹤又有了盼头,她想起自己找夏纪娘的目的:“纪娘,我们不是还有三十亩地空着嘛,我想来年多种一些大豆还有银茄如何?” 夏纪娘经过这些日子对张鹤的作物的观察,发现在这一方面无需她担心,便颔首:“二郎做主便好。” 话虽如此,她还是提醒了一下张鹤,为了防止同一块土地一直种一样的作物而导致害虫的增加,那百亩地需要轮作换茬。尤其是豆田,应该夹种一些麻子,麻能避虫。 张鹤这是第一次种大豆,怕浪费种子只种了五亩,而且也不懂夹种麻子的道理。不过好在种大豆的几亩地之前因为荒置了一年,所以深耕了几次,又反复翻土暴晒、扑杀虫卵等。靠着拐子李一家的打理,这五亩大豆长得还算顺利。 大豆的产量比稻谷还低,在现代发达的生产水平条件下也只能亩产一百五十公斤左右,搁在这时代的条件,能种出两石也算多了。但它与稻谷易贮存又能充饥,是备灾年的绝佳作物,即便产量低也多的是人种植。 “那来年种一畦稻谷、三十亩大豆、十亩银茄、几亩莱菔……”张鹤说着说着,便想到了酷暑的时候能解渴的西瓜。 此时倒是有西瓜的存在了,不过它名为寒瓜,却只有富贵人家才吃的起,种植的人也少。这种不能充饥又不易贮存的蔬果,在还未满足温饱的情况下是没有什么人愿意去种的。 她有系统仓库帮忙贮存,日后天热时便拿出一两个来消暑,岂不美哉?! “留半亩地出来种些葱蒜、蔬菜,平日要吃也能就近摘,免得总是向别家买。”夏纪娘道。 “好!” 夏纪娘勾了勾嘴角,将账本搁下,眼看到了申时又准备去高大郎家买些茼蒿回来煮晚食。张鹤没事的时候就想凑在夏纪娘的身边,眼见夏纪娘要出门,便跟了上去,问道:“纪娘去哪儿?” “去跟高大娘子买些茼蒿回来,否则天天吃银茄,再好吃都会腻的。”她说完,又想起好几天都没有吃鱼了,想必张鹤也馋了,便笑道,“二郎若没事做,可去清河边上钓两条鱼回来,今晚给你熬鱼汤。” 她的垂钓技术并不比张鹤好,她便不去浪费那个功夫了。 “还早着呢,你陪我钓,钓完回来我们再去找高大郎买茼蒿。”张鹤有些期待地说道。她们自从夏纪娘要回六家桥村前一日一起钓了一次鱼,便再也没机会一起垂钓了。她喜欢垂钓,也难得找到一个能陪她垂钓的人,自然不愿错过此次机会。 若在以前,夏纪娘恐怕没有这等闲情逸致,不过张鹤的生活习性如此,这个新家的氛围如此,她也慢慢地适应了。她略加思索,应道:“那好,可不能钓太久。” 张鹤便去杂物房中翻鱼竿以及鱼篓,可是翻了几次都没找到,还是夏纪娘在新的杂物房帮她找了出来。俩人搬了两张矮凳,又扛着挖蚯蚓的锄头便往清河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谷匣最早见于元代的《王祯农书》。 莱菔:萝卜 纪娘:你为何那么执着于修牛棚? 张鹤:因为它影响美观。 下章预告: 你们猜~~ ☆、垂钓 这个时辰许多人依旧在田间劳作, 浣洗的时候也过了, 便只有一些孩子在长满野草的清河边上放牛。 几棵樟树下零落着薄薄的一层干枯的叶子, 这些天下过几场雨, 掀开落叶层便能发现有蚯蚓爬行的痕迹。张鹤举起锄头翻了几下便发现两条大蚯蚓,虽说她不怕蚯蚓, 但也仍旧觉得恶心。犹豫的这一会儿,蚯蚓便又钻进了泥土中。 夏纪娘道:“我来帮你。”说着便接过锄头, 深挖了几下, 再度将那两条蚯蚓翻了出来。 张鹤深吸了一口气, 抓起其中一条便往地上砸,砸了好几下才分段上钩。她将鱼钩扔远后, 安置好鱼竿便帮夏纪娘也上了饵:“还是勿要弄脏了纪娘的手, 这个换我来做。” “可你刚才不还是有些害怕?”夏纪娘笑道。 “咳,这种害怕还是可以克服的。”张鹤道。 夏纪娘若有所思:“水蛭呢?” “……唯独那个克服不了!” “一直不曾问,二郎为何会钓鱼?” 张鹤怀念道:“那是去我外——”她忽然意识到什么, 又改了口,“那是年幼时祖父教的。” 张鹤那时也才**岁, 跟着父母到外公家去, 外公家有一方鱼塘, 她当时对鱼塘里的蝌蚪十分感兴趣,多次想捞蝌蚪玩。外公担心她会跑到深水位去,便干脆拿出鱼竿教她垂钓,还告诉她垂钓最重要的是保持安静和要有足够的耐心。 当她第一次钓起一条鱼的时候,尽管那鱼只有她的小手掌那么大, 也足够她兴奋了许久。后来她发现即便只有一个人,可是垂钓的时候也不会感到孤寂,与父母不在家一个人便显得孤零的感觉并不一样,渐渐地她便喜欢上了垂钓。 想到那天各一方的外公,还有她的爸妈,她的眼睛、鼻子忽然一酸,眼眶便又红了。 夏纪娘体会不到张鹤与她的祖父之间的亲情,可是张鹤娇弱的模样让她心中一软,便伸手将她轻轻地搂入怀中。 张鹤虽然难过得想哭,可紧要关头还是咬牙将眼泪憋了回去。她意识到夏纪娘搂住了她,她的头还埋在夏纪娘的脖颈处,那近在咫尺的肌肤散发着让她的血液加速流动的魅力,她压抑着的心绪又跳了出来作祟,像蚂蚁爬过心肌,让她又酥又麻。 “不能冲动。”张鹤暗暗地想,抬起了头来。她本就比夏纪娘高,这一抬头便能看见不远处望过来的异样的目光。 心中鼓噪,可她想起如今她们是已经是成了亲的,自然不再担心过于亲昵的举止会传出什么流言蜚语来。不过她出于自己的手太脏了的缘故,不好意思弄脏夏纪娘的衣裳,便迟迟不敢回抱她。 夏纪娘不知为何,心中似乎有些失落——她期待中的张鹤的回抱并没有出现。眼角的余光瞥到张鹤的鱼竿动了,正要提醒她,却不曾想张鹤鼓足了勇气将手搁在了她的腰间。 “只是抱一下的话,应该没关系?若衣服脏了,我替她洗干净便是……”张鹤暗想。 夏纪娘的腰属轻微敏感处,张鹤搭过来的手让她一颤,搂着张鹤下意识地加了力道。 “……”俩人都带着羞意不知怎么开口了。 “二郎。”夏纪娘轻轻地唤道。 “嗯……啊?” “你的鱼竿要被鱼儿拖跑了。”夏纪娘说着的同时也松开了张鹤,连忙将那鱼竿抓在了手中,同时往上一提,便钓起了一条小鱼来。 张鹤暂时不去回味刚才的心情,伸手将小鱼从鱼钩里解放出来将它放走,又重新上饵。在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夏纪娘也埋首垂钓,不去瞧她。 张鹤移动了凳子,坐到夏纪娘的身边去。 “二郎离我这么近,可不好垂钓。”夏纪娘道。 “我们中有一人钓起来一条大鱼便足够了。”张鹤盯着夏纪娘粉嫩的耳朵,说道。况且她的本意在于与夏纪娘享受这独处的时光,而不是钓鱼的本身。 夏纪娘无奈道:“那若是钓不起来,你今晚可就没有鱼汤喝了。” “只要是纪娘做的饭菜,我都不挑剔的。”张鹤粲然道。 夏纪娘心中欢喜,却又听见张鹤踌躇地问:“纪娘,能否唐突地问你一个问题?” “二郎想问什么?” 张鹤其实一直都想问夏纪娘关于孔戎的事情,虽说她既然选择嫁给了自己,那便不大可能喜欢孔戎。但也不可能排除夏纪娘曾动心的可能性,如果是这样,说明夏纪娘喜欢的是男子,对她这个女子自然不会有什么想法了。 况且上一次回夏家拜门,她去找在附近玩耍的张显时,便听见村中的人说孔戎在夏纪娘成亲的前一日在陈家桥头等了她许久。虽然没有人看见夏纪娘去见了他,但孔大娘将他带回家时骂夏纪娘“要出嫁了也还在勾引孔戎”的话可是传遍了六家桥村的。 这些日子她虽然将此事搁在心里,但不问个明白的话的确会成为一根刺,梗在心里都不舒坦了。可一旦问出口,夏纪娘的答案是肯定的话,她又该怎么办? 犹豫了这么些日子,即便夏纪娘的心思再难猜测,她都感觉到了夏纪娘与以前的不同,她不断地想夏纪娘这些举动只是将自己当成了知心好友,还是对自己也是同样的心意? 一次次的怀疑,又一次次地按下去。事到如今,她不能再这么等下去了,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至少能让她弄个明白,不再自己一个人瞎想。 “上次在夏家门前的那个孔戎郎君……”张鹤偷偷地看着夏纪娘,“看起来很关心纪娘?” 夏纪娘不曾料到张鹤会忽然提及一个不相关之人,她脑海中似有什么念头一闪而过,她沉吟了片刻,反问道:“他远没有看起来那么关心我,二郎为何问他?” “可他看起来对纪娘你有意?” 夏纪娘道:“只是看起来罢了,要知道这世间有许多事远非看起来这般,如同二郎看起来是郎君,可实际——”后面的话不言而喻。 张鹤似乎理解了夏纪娘的意思,她低头笑了笑,关心则乱,只看见别人对夏纪娘有意,便忘了思考夏纪娘的态度。她可要应了夏纪娘的那句话了——“笨驴”。 “那纪娘有心上人吗?”张鹤又问。问完的时候,她的心提了起来,她担心答案是肯定的,又害怕夏纪娘给出了一个否定的答案。 有或没有?她要如何作答?夏纪娘也被这个问题困住了。 若她直言回答有,张鹤势必会追问是何人,她说出是张鹤来,那张鹤会如何看她?若是回答没有,她又有些不甘心,毕竟她也隐约希望张鹤能猜出她的心思来。 张鹤忽然道:“是我犯傻了,若纪娘有心上人,又何须嫁给我。” 夏纪娘竟有些恼意,她将要说的话咽了回去,扭过头去不再理会张鹤。张鹤有些摸不着头脑,心中惴惴地钓起了一条近一斤的鱼后,高兴地看着夏纪娘道:“纪娘,钓到了。” 夏纪娘收了鱼竿,道:“既然钓到了那就回去!” “……难不成是我刚才的话有嘲讽她的意思,所以她生气了?!”张鹤意识到自己是怎么惹怒夏纪娘的了,她猛地站起来,小腹却隐约有些作痛。 活蹦乱跳的鱼险些便从她的手中挣脱,夏纪娘察觉到了异样,也暂时放下了自己那点怒意,问道:“怎么了?” 张鹤直起身来,摇了摇头:“没事了,就是小腹有些闷。” 夏纪娘算了一下日子,心中有了猜测,伸手将鱼装进鱼篓里,再帮她收了鱼竿,道:“我们这就回去!” 张鹤也猜到了自己兴许要来月事了,而第一天会痛之前小腹肯定会这样闷,有轻微的痛感,她料到接下来的一日自己不会有好日子,顿时愁容满面。 也顾不得折去高大郎家了,俩人回到家将东西放置好,夏纪娘将鱼放进缸里养着,便去烧热水。张鹤已经换上了月事带以防月事来的时候会弄脏了衣物,她准备去高大郎家买茼蒿,却被夏纪娘喊住了:“二郎你就莫要乱跑了,回屋歇着!” 张鹤道:“我这不还没什么事嘛,你在这里操劳,我却躲在屋里偷懒,这可不行!” “近来下了几场秋雨,你穿着蓑衣出去,衣裳、裤子都淋湿了,回来后也不将半湿的衣物换下,还总喝凉水,这样寒凉,也难怪你会如此。”夏纪娘道。 “我、我这不是不想一日换两套衣裳,好减轻一点浣洗的负担嘛……” “看来二郎是觉得浣洗是负担,那日后还是全都交给我来洗!” 张鹤忙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夏纪娘道:“既然不是这个意思,那你怎么这般不爱惜自己的身子?去坐着,热水快烧好了,我再去加点糖与姜。” 本来夏纪娘要煮绿豆饭的,但是绿豆属寒,不宜让张鹤吃,还有茄子、冬瓜等蔬属也不宜吃。最后夏纪娘准备蒸几个鸡蛋、弄些面食,再熬一道鱼汤作今晚的晚食。 喝了点红姜糖水作预防,傍晚吃晚食之前盯着张显解读文中释义时,她便感觉到貌似月事来了。张显发现她心不在焉,正巧自己无法解释“右通广内,左达承明”的意思,便含糊其辞。 “你再说一遍?”张鹤瞥了他一眼。 “右通广内,左达承明是指,右、右边通向很广的地方……”张显道。 “再说一遍?” 张显搔头抓耳之际,边上传来提醒:“广内是藏书的大殿,承明是群臣聚集的承明厅。” 张鹤与张显同时向夏纪娘看去,张显高兴道:“右边通向藏书的广内殿,左边可到达群臣聚集的承明厅。” 张鹤蹙眉:“纪娘提醒你的,并不作数,下一句‘既集坟典,亦聚群英’。” 有了上一句的解释,这一句倒是好解释了,张显很快便答了出来:“这儿既收藏了许多典籍,又聚集着成群的文武英才。” “下一句。” 夏纪娘出言打断张鹤,道:“该吃晚食了,再过一会儿菜、汤就该凉了,你可不能吃凉的东西了!” 张显点着脑袋,一脸希冀地看着张鹤。张鹤感觉小腹不大舒服,便先放过他了。夏纪娘又道:“鹿儿要用心读书,下回我可不能再帮你了。” 张显应道:“嗯,二嫂最好了!” 摸了摸他的鹁角,道:“你这样说,你二哥可得难过了。” 张显偷偷瞄了张鹤一眼,发现她神情萎靡,便道:“二哥又不舒服了吗?” “我没事。”张鹤摇了摇头,但是随着小腹的痛感越来越明显,她也没胃口吃东西了。 “二哥吃饼。”张显将一块夹着肉馅的蒸饼递给了张鹤,夏纪娘也刚好给她盛了一碗鱼汤,“吃饱了或许便没那么难受了。” “你们也吃,我还好。”张鹤心中暖暖的。她吃完这块蒸饼,又吃了一点蒸蛋,最后喝了一碗鱼汤便去沐浴了。 到了晚上,她便痛得动都不想动了。 作者有话要说: 方便面忍着痛意写下这章,所以必须让张鹤也痛一下。 感谢!!! myth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8-04-21 18:59:46 左鱼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8-04-21 18:40:59 哎呀呀0806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8-04-21 06:52:25 书枫扔了1个地雷 以下是开V以来的营养液,谢谢~(强迫症整理花了不少时间) 读者“”,灌溉营养液 +50 读者“迷迦勒”,灌溉营养液 +50 读者“亮”,灌溉营养液 +40 读者“倚天小地”,灌溉营养液 +40 读者“哎呀呀0806”,灌溉营养液 +33 读者“檀”,灌溉营养液 +30 读者“夜猫”,灌溉营养液 +30 读者“旺旺”,灌溉营养液 +23 读者“洛书”,灌溉营养液 +20 读者“洒脱”,灌溉营养液 +20 读者“惊蛰”,灌溉营养液 +20 读者“考虑考虑”,灌溉营养液 +20 读者“柠檬清茶”,灌溉营养液 +20 读者“susejinnian”,灌溉营养液 +20 读者“‘’╰+换悸メo”,灌溉营养液 +20 读者“╭⌒Na①生承诺ゞ”,灌溉营养液 +20 读者“小虎”,灌溉营养液 +16 读者“皖”,灌溉营养液 +10 读者“莫於”,灌溉营养液 +10 读者“言商”,灌溉营养液 +10 读者“左鱼”,灌溉营养液 +10 读者“小样”,灌溉营养液 +10 读者“akito”,灌溉营养液 +10 读者“秦关冷”,灌溉营养液 +10 读者“白目貓”,灌溉营养液 +10 读者“?h??虫”,灌溉营养液 +10 读者“sdfdf□□”,灌溉营养液 +10 读者“Dracule”,灌溉营养液 +10 读者“文艺复兴”,灌溉营养液 +10 读者“一海之遥”,灌溉营养液 +10 读者“就这样”,灌溉营养液 +10 读者“善解人衣ヾ”,灌溉营养液 +10 读者“风正一帆悬”,灌溉营养液 +10 读者“你是我眼里的小猩猩”,灌溉营养液 +10 读者“名字是什么,能吃吗?”,灌溉营养液 +10 读者“书枫”,灌溉营养液 +6 读者“十四”,灌溉营养液 +5 读者“moyou”,灌溉营养液 +5 读者“隨心隨意”,灌溉营养液 +5 读者“浅墨青染”,灌溉营养液 +5 读者“从今以后”,灌溉营养液 +5 读者“wuhu”,灌溉营养液 +3 读者“半壶、清酒”,灌溉营养液 +3 读者“一一”,灌溉营养液 +2 读者“木子”,灌溉营养液 +2 读者“kety”,灌溉营养液 +2 读者“phoebe”,灌溉营养液 +2 读者“gg很酷不主动.”,灌溉营养液 +2 读者“不好”,灌溉营养液 +1 读者“阿言”,灌溉营养液 +1 读者“xiaoyu”,灌溉营养液 +1 读者“冷漠萧寒”,灌溉营养液 +1 读者“不加不卡”,灌溉营养液 +1 读者“橄榄初心”,灌溉营养液 +1 读者“天空的海”,灌溉营养液 +1 读者“不吃鱼的猫”,灌溉营养液 +1 读者“云起的样子”,灌溉营养液 +1 读者“绿箩好好长”,灌溉营养液 +1 读者“我是呆瓜,我是二哈”,灌溉营养液 +1 ☆、心意(评论一千四加更) 入秋后, 白天虽然依旧闷热, 可夜晚微凉的清风驱走了热意, 人一沾床便止不住汹涌的睡意侵袭。 张鹤想睡, 可是小腹的钝痛无时无刻不将她从半睡半醒间折磨至清醒。她蜷缩着身子,脑海中依旧想着今日的事情, 她一定要好好向夏纪娘解释清楚。 夏纪娘热了一碗红姜糖水端进来,她听见开门的声音便爬起来。 “还很痛么?”夏纪娘问道。 张鹤摇了摇头:“其实也不是很痛。” 见她还在逞强, 夏纪娘干脆坐在床边, 勺了一口糖水给她喝。张鹤忸怩道:“我自己来便好。” 红姜糖水温热的从喉咙滑落使得整个胃袋都暖和了, 张鹤喝了几口,等它没那么烫了再一口气喝完。她刚要将碗拿到桌上放好, 小腹便又是一阵痛, 她闷哼了一声,不得不坐着一动不动。 夏纪娘将碗拿到外面放好,再将薄被拿了出来盖在她的身上, 问道:“你以前都是如何过来的?” “睡一觉就好了。”张鹤笑道。 夏纪娘知道张鹤身份特殊,即便痛得厉害也不能去取药调理, 为了隐瞒身份, 想必连个熬红姜糖水的人都没有? 一边强令张鹤躺下, 一边道:“睡一觉若真能好,便不会一直都反复作痛了。” “可痛也不过是一两日的事情。” 夏纪娘卸下簪子,将包在头上的布拆了,任由简单地挽起的发丝散下来。她脱去褙子、外衣,只穿一件单衣与裤子在张鹤的身边侧躺下。 张鹤诧异于夏纪娘今夜这么早便歇了, 却见薄被下,夏纪娘将手轻轻地覆在她的小腹上。 “砰砰——”张鹤心跳异常的同时,身子也僵住了。她在那一瞬想到了些很羞耻的事情,脸不自然地红至耳根。 感觉到夏纪娘递过来的目光,她心中嘀咕夏纪娘怎么不把烛火吹灭了,若是夏纪娘见了,问她怎么面红耳赤了,她要如何解释? “纪娘——”接下来的话张鹤羞得问不出口。 “嗯?”夏纪娘应了一声。 夏纪娘感觉到她的身子僵硬了,上一次如此还是白天抱她的时候,这一下子便想到了根由,解释道:“揉一揉小腹会舒服些,我以前便照看过素娘,不知道你的身子情况是否也合适。” “不、不必揉,这样就很好了。”张鹤紧张地说。 夏纪娘微微一笑,又靠近了她一些。她呼出的气扑打在张鹤的右耳上,张鹤的右边脸顿时便像火烧一般烫。 “纪娘,白日里我的话并无恶意。”张鹤低声道。 “什么话?”夏纪娘问,经过张鹤这一茬,她也忘了白天的事情了。 “……”张鹤不想再说一遍以免再度闹得夏纪娘不愉快,她偷偷地伸手叠在夏纪娘的手上,夏纪娘并无异动,可她的心依旧不曾平静。 夏纪娘回想起来了,她之所以感到恼意并非是因为张鹤的话,而是她恼自己没法坦诚地将心里的话表达出来。她当初发觉对张鹤动了朦胧的情意时,便下意识地否定了,她始终会感到担忧,毕竟她对张鹤的心思,若让人知道那得多惊世骇俗?! 这很长一段时日以来,她已经感觉到张鹤的心意,只是自己没法确定那到底是自己心底的渴望所反馈的臆想,还是真实的。 她在此之前未尝过情滋味,也不曾像这般想亲近一个人,她的贪恋、她的欲念让她有些迷茫,她的理智、礼教的束-缚又让她万般挣扎。然而终究还是抵不过她那愈加炽热猛烈的情意。 “我知道你并无恶意。”夏纪娘道。 “可你好像恼我了?”张鹤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 夏纪娘的脸近在咫尺,她光洁的额头、线条柔美的鼻梁以及那张微微抿起的嘴唇,让人想一一亲吻下来。 正出神,夏纪娘的睫毛扇了扇,目光便与她的视线撞到了一起。夏纪娘道:“我没恼你,我是恼我自己。” 张鹤感觉自己越陷越深了,她移开视线,诧异地问道:“你怎么?” “你曾说等我找到那个值得我下决定的人,你便打算让大家知道你的身份,知道我们什么都没有发生,好让我毫无负担地改嫁他人?” 张鹤一滞,良久才闷闷地应了一声。 夏纪娘苦笑了一下,道:“可这是不可能的了。” 张鹤一惊,有些摸不着头脑:“为何?” “我的心里有了你,你说我还怎能再毫无负担地改嫁他人?” “!!!”张鹤猛地撑起上半身俯视着夏纪娘,她好似出现了幻听,她不确定刚才夏纪娘说了什么。 夏纪娘说出这话时,留意了一下张鹤的神情,旋即又忐忑地避开了。她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声音大得耳朵连别的声音都听不进去了,她还紧紧地抿着嘴唇,生怕自己的心会从喉咙中跳了出去。 “纪、纪娘,你说——”张鹤的手抓着薄被,她用力地捏着以克制自己跳起来的激动的心情——若不是她现在痛并快乐着,她真的会跳起来的。 夏纪娘吸了一口气,趁着脸上的臊意还未那么明显,赶紧将她按回到床上,道:“你快些睡。” 张鹤顾不得小腹的痛感,侧身抓着夏纪娘的手,她脑海中回荡着夏纪娘的话,脸上的笑容便不曾收起来过。夏纪娘的话足够她在心中翻来覆去品味个千万遍,她也很确定,在她畏缩着不敢表达自己的心意时,却先被夏纪娘表白了。 她想问怎么会?可这不是她所希望的吗?为何她会有一丝惶恐,担心这不是真的? “纪娘!” “嗯?” “我、我心里也有你。”张鹤生怕自己不说,这一切就会成梦。 夏纪娘静静地看着脸色涨红的她,忽而俏脸也是一红,又“嗯”了一声:张鹤果然对她也是这般的感觉的…… “可我们都是娘子。”夏纪娘说道。 张鹤的笑容更甚了,她像虫子般蠕动到几乎与夏纪娘贴在一起的距离,高兴道:“这说明纪娘并非将我当成郎君来喜欢的不是么?我也未曾将自己当成郎君,而我对纪娘的心意也是真切的,我一直都担心纪娘不会接受,但是——” 本以为自己的心思便已经够惊世骇俗,她却仍旧低估了张鹤的想法。也是,从她认识张鹤至今,张鹤便时时给她惊喜与意外,似乎也不会考虑两个女子在一起是否为天理所容,她在意的便只是自己对她的心意而已? “纪娘,你不知道我真的好欢喜。”张鹤越发兴奋,小腹的痛虽不会因此而消除,可也不妨碍她精神上的亢奋。 夏纪娘心道自己本来是想来让张鹤可以安然入睡,好减轻小腹的痛楚的,却不曾想自己一时冲动,反倒让张鹤越来越精神了。 “你再不歇下,便不怕腹痛难忍么?” “再痛我也能忍。”张鹤咧嘴傻笑着。 夏纪娘心里都还不曾平静呢,只希望张鹤快些睡去,她好平复一下,结果张鹤愣是盯着她直瞧,她的脸都烧起来了! “可这不就枉费我为你煮红姜糖水了吗?”夏纪娘说完,轻咬下唇,心中反复地喊张鹤快歇息。 “那我这就安歇。”张鹤说完便闭上了眼睛,然而她又怎会真的可以安然入睡?不一会儿她便又睁开了眼睛,看见夏纪娘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脸,那蜜糖的滋味包裹着她的心,让她不能冷静半分。 夏纪娘便知道她不会老实闭上眼睛,干脆让她转过去背对着自己。张鹤“啊”了一声,虽然不能看见夏纪娘有一些遗憾,可是只要夏纪娘在身边,她便无所谓。 老实地转过身背对着夏纪娘后,夏纪娘的手臂便搭在她的腰上,手掌的位置刚好可以覆在小腹上。张鹤看着墙壁上朦胧的影子,眼睛便舍不得闭上。 张鹤并不确定自己是何时睡着的,只感觉到睡梦中小腹的痛感减轻了不少,而她的背靠着一具温软的身子,让她安心地入眠。 这一觉她并未做梦,一觉醒来后,窗外已经明亮。她掀开纱帐看向窗外好一会儿,昨夜的记忆涌入脑海中,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又开始加速。 她咻忽地坐起来,不管身下的汹涌澎湃便翻身下床,忽然瞥见席上的嫣红,她赶紧去翻箱倒柜将干净的衣物和月事带找出来。换好以后,她打算趁着夏纪娘不在,赶紧拿去洗干净了,却突然听见开门的声音。 夏纪娘端着一盆水进来,看见她手中抱着衣物,傻愣愣地站着,再瞧她换上的是新衣裳,便有所明悟。将木盆搁在桌上,道:“料想你此时该醒了,快来梳洗!” 张鹤在夏纪娘进来的那一瞬,心跳便从迅速的跳动到一刹那的停止,让喜欢的人看见这一幕,真是丢脸! “让我来收拾,正巧我要去洗衣裳。”夏纪娘伸手便将她手中的衣物拿过去,张鹤却怎么也不肯撒手。 夏纪娘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亮,将她面红耳赤的模样瞧在眼里,笑道:“日后我们要一直在一起过日子的,总得要习惯不是?” “……”张鹤道,“可你便不会这样。” 夏纪娘哭笑不得:“那是因为我起得比你早,你没瞧见罢了。” 这么一说,张鹤的心里好受了一点,毕竟这月事带也不是卫生巾还能防侧漏之类的。她昨夜也不知辗转反侧了多少回,若是以往自己一个人住的时候还不会这么尴尬,可偏偏被夏纪娘瞧了去! “还是我自己来!”张鹤说着,夺回衣物便往外跑了。 她将衣物塞进桶内,从井里打了些水浸泡着,才回屋去梳洗。夏纪娘正好将席子卷起来,俩人打了个照面,张鹤脸上的羞意仍未散去,道:“这、这个我也自己来……” “快去梳洗,早食已经热着了,再过一会儿就不好吃了。还有鹿儿已经吃过早食去村塾了,待会儿张家园子正店的人也要来,你别耽搁了。” 张鹤一想到自己还有这么多事做,便赶紧进屋梳洗了。夏纪娘将席子放到水井边上后回来,问她:“你的小腹还痛吗,要不你今日也歇着,茄地那儿我帮忙摘去。” 张鹤摇了摇头:“昨日痛,今日便好了许多了,况且有纪娘的照料,我如今精神百倍,气力也恢复了。”她早便摘好了茄子,只需从系统中拿出来不用花费多少功夫,若是让夏纪娘去摘,只会累着。 “那你吃了早食便过去。”夏纪娘道。 张鹤点点头,到厨房端出夏纪娘做好的兜子吃了两份,旋即想起夏纪娘没跟着她出来。心有所猜测,到后院一瞧,便看见夏纪娘果然在洗衣物。 “纪娘我不是说——”她快步走过去,脸红得可以滴出血来。 “不仅仅是你的衣物,还有我与鹿儿的衣物也得洗呢,井水冰凉,你虽然好了许多,可最好还是先别沾凉水。”夏纪娘道,又拿起她的裤子,“其实也没脏到那儿去。” 夏家的女人何其多,她虽然没帮别人洗过月事带,可她帮自己的娘洗过衣物,她们总会在不经意之间沾染了裤子,洗的时候才有所察觉。对于女子而言这是极为隐秘,不能让男子知道的事情,可是女子之间却并不会觉得这是难以启齿的事情。 张鹤的呼吸一窒,逃似地离开了这里。 作者有话要说: 哈哈哈,没想到,这章才是正文!就是要让你们猜不到o(* ̄︶ ̄*)o 还遇到说方便面没常识的读者,于是方便面跑回第一章的小绿字特意科普了一遍,大家感兴趣也可以回去看一眼。 感谢地雷、手榴弹,么~ 28582768扔了1个地雷 书枫扔了1个手榴弹 书枫扔了1个地雷 兔子的纯情扔了1个地雷 兔子的纯情扔了1个地雷 兔子的纯情扔了1个地雷 ☆、一吻 夏纪娘几乎是等到子时才盼到张鹤睡着, 她本要起来将晚上没干的活做完, 可张鹤一个翻身, 她又呆住了。 张鹤觉得侧躺着并不舒服, 在睡梦中便仰卧回来。见她睡得十分安稳,夏纪娘才又松了一口气, 不过也打消了她继续干活的心思,毕竟都已经子时了。 她万万没想到今夜的一个冲动之举, 令她收获了意外和惊喜。虽然张鹤也表明了自己的心意, 可她却不能因此而失去冷静和思考:坦露了心迹之后, 她们又该如何相处? 考虑了许久,夏纪娘也因疲倦而睡去。她醒的总是比张鹤早, 这会儿也不急着去梳洗, 而是躺在床上看着张鹤好一会儿。 昨夜的紧张、欢喜、惊愕等种种情绪过后,那甜腻的感觉又涌了出来,昨夜纠结的问题似乎也迎刃而解了——该怎么相处便仍旧怎么相处才是最好的。 只是她有一点私心, 希望这样的日子能一直下去。 洗好了衣物,正在晾晒时听见了前门有人在唤张鹤, 夏纪娘连忙走出去一瞧, 却见是高大娘子将牛还回来了。 将牛租借给高大郎家的这段日子, 牛棚里一直都很干净无异味,倒是那几只鸡鸭稍微会弄脏院子。如今老牛一回来,夏纪娘倒是理解了张鹤为何总是执著于修建牛棚了。 “张二娘子,张二郎不在家么?”高大娘子有些局促地问。 从“夏娘子”到“张二郎家的”、“张二娘子”,夏纪娘已经渐渐地习惯了别人对她的称谓的转变, 不过经过昨夜的事情,她的心情也发生了变化,被别人将她与张鹤牵在一起,她的心便不由自主地悸动。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温和道:“她可能要过一个时辰才会回来,不知高大娘子找她有何事,看我是否能帮忙的?” 高大娘子讪讪地笑了一下,忸怩道:“是这样的,我们这不是向张二郎租借了牛嘛,这钱,我们可能还需要再等一些时日……” 以前张鹤还未与夏纪娘成亲的时候都会请高大郎帮忙准备早食的,虽然张鹤给的钱并不能令高大郎一家日子富裕起来,但是也不会过得太拮据。如今倒不是高家一分钱都拿不出来了,而是高大郎本想让高河去读书,少了这一笔收入,他们不得不打消了这个念头。 只是高大郎最后还是咬牙决定让高河去读一点书,将来若能进城当个账房也是十分好的。为了攒这束脩,当初说好给张鹤的租金便得缓一缓了,希望待她们十月能丰收再还钱。 不过张鹤给了他们家谷种,一开始也不肯收他们租牛的租税,他们并不打算重提不收租金的事情,他们不能蹭鼻子上脸,继续占便宜。 “这件事的话我或许能做主。”夏纪娘笑了笑,“既然高大娘子眼下手上还不太宽裕,那等方便了再给也是一样的。” “谢谢张二娘子啊,你们真是菩萨心肠、心善!”高大娘子连忙道谢,又将自家种的一些蔬果摘来给她,闹得夏纪娘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夏纪娘将这些蔬果放好,发现三顶斗笠依旧好好地挂在墙上,她抬眼看了一下外头猛烈的太阳,便拿下两顶斗笠,自己戴了一顶,另一顶则给张鹤送去了。 张鹤刚好与张家园子正店的伙计结算完,正打算按住迫不及待地回家的心情,继续摘茄子,便看见夏纪娘过来了。心里又甜又美,连忙走了过去问道:“纪娘,你怎么过来了?我这儿已经忙完了!” “你忘了戴斗笠,我给你送过来,还有些水。这么热的天,你身子又虚弱,需要多喝些水,否则脑袋眩晕只会让自己的身体变得更糟。” 张鹤早已忘记早上的尴尬,此时心中满满的都是夏纪娘。听见夏纪娘细心的叮咛,她发现夏纪娘的话也多了,不过她丝毫不觉得罗嗦,反而更加欢喜。 张鹤忙接下斗笠戴上,又提起小壶直接喝了一大口,笑道:“我们一块儿回去!” “要不你先回去,我看一下稻田的情况?”夏纪娘笑吟吟地说。 张鹤心道:“田地有什么好看的,你应该看我!”不过她嘴上不敢说,怕夏纪娘怪她一谈感情便荒废正事。 “我们一起看!”张鹤才不要放过任何能独处的机会。 她自然而然地牵起了夏纪娘的手,这一次不再只是在心里乐呵,而是真正地笑了出来,她很想对这篇广袤的土地大喊她与夏纪娘是真心相爱了,不过她也担心这会适得其反让夏纪娘不喜。 夏纪娘将高大娘子的事情与张鹤说了,张鹤道:“纪娘说得对,这些事你便能做主,毕竟这是我们家里的事情,你也是我的家人。” “既是如此,那我也该为能让我们过上更好的日子而操劳不是?日后洗衣这等事还是我来做便好。” 张鹤脚步猛地一停,她正色道:“我娶你可不是为了让你替我操劳家务的!” “可我若不做点什么,我自己过不了那道坎。”夏纪娘道,她习惯了几乎是所有人灌输给女子的想法,自己也习惯了这些活,她不能仗着张鹤喜欢自己便理所当然地接受她对自己的好。 张鹤握着她的双手,感受着手心的柔软,勾了勾嘴唇,道:“可我舍不得什么都让你做,你若真想做点什么,那能否……亲我一下?” 夏纪娘愣愣地看着她,脸霎时便红了。张鹤也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暗骂自己:这不是耍流氓么?! 她羞红了脸,也不敢再正视夏纪娘,心里头却有些期待和忐忑。 须臾,夏纪娘抽出一只手摘下斗笠,踮起脚尖迅速地在张鹤的脸颊上蜻蜓点水般亲了一下。 张鹤只觉得脸颊一痒,她还没真切地感受到夏纪娘的吻便没了,心里痒痒的,抓着夏纪娘的手不放。 夏纪娘亲完的时候浑身都有些发烫,她意识到这里是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若是被别人瞧了去,定要说她们不知羞耻了。 张鹤却不在意,这里的几十亩地都是她的,即便有人,那也是在几十丈开外,看见她们大约只能看见两个模糊的身影而已,压根看不见她们在做什么! 张鹤看着夏纪娘痴痴地笑,夏纪娘嗔道:“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啊?”张鹤心道,她都未曾亲过夏纪娘呢,怎能下不为例呢?! 夏纪娘将斗笠戴上,连忙转移了话题道:“再过些时日便是秋社了,我得回六家桥村一趟。” “秋社?”张鹤搜寻了一下记忆,隐约记得去年的秋社,村中无比热闹,对于百姓而言秋社是为祭拜土地神、庆贺丰收的日子,比端午还要隆重。 “那我与你一同回去,还需要准备些什么吗?”张鹤问道。 “不必,在秋社之前,我们还是挑一日去见一下阿姑!”夏纪娘微笑道。 张鹤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夏纪娘说的是柳氏,她想了想,道:“嗯,的确该回去一下。”自她与夏纪娘成亲以来,她们便没回过张家向柳氏表示谢意,这实在是不妥,除了柳氏还得去见一见张廷观。 “去见阿姑与我归宁不同,得精心准备些礼物相送。”夏纪娘又道。 在张鹤看来柳氏什么都不缺,而她也没钱送贵重的礼物。忽然便想起柳氏爱吃茄子,她道:“娘喜欢吃茄子,我带一些茄子回去给她,至于剩下的,纪娘选便可以了。” 夏纪娘瞧着她,道:“二郎是否忘记了什么?” 张鹤茫然地看着她,只见夏纪娘从她的怀中掏出了几张交子,还有一袋铜钱。张鹤倒吸一口凉气,讪讪地解释:“纪娘不提,我还真的忘了。”她摸了摸自己的衣服,那里面已经空荡荡的,什么都没了。 见到张鹤与夏纪娘手牵着手一起回来,李大娘笑得和蔼可亲,心中想的是连李清实与陈氏成亲三个多月了也不曾有如此恩爱的一面,她们能恩爱和睦,那自然是极好的! 夏纪娘看见李大娘在家门前盯着她们瞧,便赶紧撒了手,唤了一句:“姨母。” “大娘。”张鹤被李大娘炽热的目光盯得心里头也有些羞意。 “这都快一个月了,驴哥儿你也还是改不了口吗?!”李大娘笑道。 “啊?”张鹤愣了一下,旋即瞄了夏纪娘一眼,对着李大娘喊道,“姨母。” “哎!”李大娘笑容更加灿烂。她身后的黑牛低声“哞”叫了一下,她才道,“我来还你们牛了,地里的事多,借了这么久才还,也怪不好意思的。” “大、姨母说的哪里话,我们最近也不需要用牛,而且小黑看起来还不错,想必姨母将它喂得很好。”张鹤道。 “姨母进去坐一会儿,外头怪晒的。”夏纪娘道。 李大娘摆了摆手:“我就不进去坐了,家里还有一堆事等着我去做的呢!” 李大娘不说夏纪娘都不曾注意到,近来李大娘也鲜少到这儿来走动了。她问道:“怎么最近没见到表嫂呢?” 夏纪娘一提及陈氏,李大娘便喜道:“她身子最近不大舒服,我让她在家歇着。” 张鹤困惑了:不舒服为何还这般高兴? 夏纪娘却明悟了,问道:“表嫂是有喜了?” “还不确定呢,不过她近两个月没来月事了。”李大娘对夏纪娘低声道。 “那还是去请个郎中回来瞧一瞧?” “要的,最近忙才没空去请郎中,过两日便让实哥儿去请。”李大娘笑道,又促狭地看了张鹤一眼,对夏纪娘道,“纪娘,你们也该抓紧了。” “……”夏纪娘语塞,而张鹤依旧不知道她们在偷偷说些什么。 李大娘离去后,夏纪娘牵着黑牛回牛棚关好。张鹤凑到夏纪娘的身边问:“纪娘,是清实嫂有喜了吗?” “许是有了,不过还要请郎中回来瞧一瞧才能确定。” 张鹤恍然大悟:“难怪大娘这么高兴。” “姨母还让我们抓紧。”夏纪娘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张鹤彻底懵了:“纪娘,我、我没那能力啊!” “噗嗤”夏纪娘放声笑了出来,她又掐了张鹤的嫩脸一下,道:“你怎么就当真了呢?!” 夏纪娘的笑颜印在张鹤的脑中,她弯弯的眉眼里闪着光亮,她温柔的笑容里溢着柔情,让她情难自抑。 “笨——”夏纪娘的声音戛然而止。 作者有话要说: 驴哥儿对外人时并没有表现的内向与忸怩啦~~ 给诸位扔雷的大佬献出驴儿与纪娘的初吻,(^o^)/~ 书枫扔了1个手榴弹 书枫扔了1个手榴弹 Z扔了1个地雷 橄榄初心扔了1个地雷 28582768扔了1个地雷 哎呀呀0806扔了1个地雷 哎呀呀0806扔了1个地雷 你是我眼里的小猩猩扔了1个地雷 哎呀呀0806扔了1个地雷 兔子的纯情扔了1个地雷 ☆、二吻(评论一千五加更) 入秋后, 蝉鸣和纺织娘的叫声渐渐难寻, 虽山林中依旧有稀零的蝉鸣, 却不过略显孤零。 正午的阳光该是最猛烈的, 可一缕秋风拂来,阳光的炽烈便只剩一丝暖意。它照在肌肤上, 却抵不过肌肤下滚烫的体温。 双颊被轻轻地捧着,嘴唇的轻微触碰, 让夏纪娘的心神都被震飞至云霄之外。张鹤只是以自己的唇轻轻地贴着她的双唇, 因为紧张, 嘴唇甚至有些抖。 夏纪娘几乎还未来得及品味这浅浅的一吻,张鹤便放开了她, 只是呼吸明显粗了许多。张鹤的手滑落到她的肩膀上, 眼睛专注地盯着她看,即便是眼角的余光都不能将她之外的东西放进去。 张鹤不敢张嘴,她怕自己张嘴, 心脏便会从口中跳出来。这一吻,是冲动, 可也是她最不后悔的举动。 “还不够……”张鹤的心依旧不曾平复, 心底在叫嚣, 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情绪朝她嘶吼着。 夏纪娘回过味来,也是一脸羞涩,她没想到昨夜才互表心意,今日张鹤便这么大胆了。可若是问她是否讨厌,她并不讨厌, 甚至也有些不满足于这浅浅的一吻。 夏纪娘看见张鹤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撅了起来,她心中一动,双手抓着张鹤的衣衫,便凑了过去。 张鹤闭上了眼,她的所有感官、心神似乎都凝聚到了嘴唇上,感受着柔软又带着点吸力的吻。她从未觉得天地会如此安静,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与心跳。 “哞——”两头牛似乎看不下去了,相继朝着她们叫。 夏纪娘轻咬着下唇,脸上绯红一片,她不敢相信刚才自己会主动去亲张鹤,而且比张鹤那浅吻要来得热情一些。 张鹤也缓缓地睁开眼,意犹未尽地舔了一下嘴唇,她看着夏纪娘,许久都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夏纪娘被她灼热的目光盯得又羞又臊,道:“我要去准备午食了,你要吃些什么?” “纪娘做什么,我便吃什么!”张鹤喜滋滋的说道。 夏纪娘往厨房去,可看见被她们扔在地上的斗笠,便又弯腰捡起忙不迭地离开张鹤的视线范围。张鹤翻开手掌发现掌心有一丝汗,放在衣服两侧擦了擦,便往屋里走,旋即又转身往厨房走去。 夏纪娘见她跟了过来,道:“你也来做甚?” “我帮你劈柴。”张鹤道。 “你的薪柴都是买的,哪需要劈!” “如今是我们家的薪柴了。”张鹤纠正道。 “若是我会动手劈柴,也只有你才会浪费这些钱。” 一捆柴可以烧两三次,也才十文钱左右,村中有樵夫,张鹤便每回都向他买一堆回来放置在厨房,也省得她自己去砍柴了。 “那樵夫并无多少田地,只能以砍柴为生,我帮他买一捆柴也算是帮一帮他。” 夏纪娘没了话语,她发现不管是高大郎还是拐子李或是这樵夫,只要是在张鹤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都会用不易察觉的方式给予对方帮助。好在她虽然心善,但是也不会因此而将家底也掏空了。 不过想到在自己的婚事上,张鹤不久犯傻了一回么?夏纪娘又看了张鹤一眼。 “纪娘觉得我做的不对?”张鹤问。 “没有。”夏纪娘笑了笑,将一张矮凳搬过来让张鹤坐着看火,自己则在边上切菜。 她昨夜检查存放脯腊、羊腊的缸时发现有一部分腊肉放了许久,若再不吃了便要发霉了。平日里她总是习惯地节俭,而张鹤与张显也不怎么挑食,导致这些腊肉放了许久也没有吃完。 张鹤瞄了一眼,惊诧道:“怎么有这么多腊肉?” “你自己囤的,自己竟不知道?”夏纪娘哭笑不得。 “不该呀!”张鹤道,她虽然自从夏纪娘来了以后便没什么机会下厨了,但有哪些食物也还是会有印象的。她看了一下那缸,“我只有在成亲前准备了一些,不过应该早就吃完了才是。” 夏纪娘也稍感诧异,毕竟她来的时候这里便有这么多腊肉了。忽然一个念头闪过,她问道:“是不是阿姑给的?” 张鹤一怔,当然不排除这个可能性,毕竟成亲当日她跟夏纪娘都没有机会进厨房,进入厨房的除了厨娘便只有柳氏的婢女了。她抓了抓脑袋,感觉自己又欠柳氏一份恩情了。 “与这些腊肉相比,好像银茄也不算什么了。”张鹤道。 夏纪娘宽慰道:“你说阿姑喜欢吃茄,那你将亲自栽种的银茄送一些给她也是一份心意。” “纪娘说得对。” 夏纪娘又思忖了片刻,道:“还有这么多腊肉,放着也只会发霉,若二郎舍得,不妨等到社祭拿一些出来送人。” “这些再放一两个月应该不成问题?”张鹤问,“若是不成问题,那便等忙完了秋收,再送给大家。” “要尽快吃掉的那些我都分出来了,剩下的那些再放两三个月也都没问题。眼下入了秋,不再似之前那般炎热,可以存放久一些。” 俩人商量好之后,便将吃不完的部分拿去送给了李大娘与高大郎等人家,李大娘跟高大郎又给她们回了不少鸡蛋、鸭蛋还有腌菜等。 赶在秋社和秋收之前,张鹤与夏纪娘备了些礼,带着张显便回了张家一趟。张显许久没回抚州城的张家,即忐忑又期待,当然,他更期待的是能进城玩。 张鹤想趁机将仓库中的紫茄卖了,而夏纪娘则因为考虑到张鹤来月事时会痛的问题,她打算去药材铺找她二哥看看能有和办法根治。这么一来,她们便得在抚州城多留一日,家中又少不得请李大娘帮忙照看。 李大娘也有东西想让夏纪娘帮忙置办的,昨日李清实已经请郎中来看过陈氏了,确定的确是喜脉,不过头两个月,胎儿不稳,需要一些药材来补。这乡间药材稀缺,得进城去买,所以李大娘便将此事交托给夏纪娘。 三人到了抚州城时已经是隅中,牛车停在张家的大门,门房一开始并不予理会,可是很快便认出了张鹤和边上的张显来,便上前道:“原来是二郎君……还有三郎君?!” “娘与大哥在家否?”张鹤问。 “郎君在张家庄,只有大娘子在,大娘子吩咐了,若二郎君和三郎君回来,不必通报了,还请进去!” 张鹤想了想,看了一下牛车上的东西,道:“烦请帮我将牛安置好,还有这些东西,是我带来给娘与大哥的。” 那门房这才去找人将牛车上的东西搬下来,又将牛车拉走。夏纪娘感觉到了张鹤与张显回到这儿来的时候,这里的仆役并非在柳氏面前那般将张鹤当一回事,虽然喊着主子,可行为上却有些怠慢。 张鹤并不知夏纪娘所想,她偷偷地对夏纪娘道:“这次比上次好,上次还需要通传才让我进呢!” 夏纪娘第一次体会到大户人家的复杂,这些仆役面上一套背地里又是一套,若说他们不是势利也说不过去。 虽说不用通报,但是也有仆役跑去告知了柳氏,柳氏道:“来的时候正好。” 张鹤与夏纪娘成亲一个月,这一个月内俩人还有许多事需要打理,所以柳氏料想她们不会很快便来。不过若再晚上几日,那她可就要责怪张鹤了。 夏纪娘第一次进张家的大宅,虽然克制着自己不左顾右盼以失礼于人前,可眼睛还是会偷偷地打量一下。富贵人家的宅院门口她瞧过不少,可进来相看还是第一次,张家的庭院便栽种了不少花草,廊庑长且多,使得张家看起来大而气派。 见识过这等宅院后,夏纪娘更加理解为何张鹤要执着于修牛棚了,自幼便生长在这样环境下的张鹤,让她住在进门便能闻到牛粪等异味的宅子里头,她自然会不乐意。 前庭可以说是门面,相较于一进门便能看见满地走的鸡鸭以及牛,还是这等干净又有花草的庭院要来得清新怡人。 张鹤与夏纪娘刚落座,小柳氏便进来了,她依旧是一身华丽的装扮,虽然在张鹤看来很土气,可不少富贵人家的妇人便喜欢这种装束,她也不过是顺应潮流罢了。 相较于她,夏纪娘穿得则简单了许多,头上贯着张鹤送的海棠花簪以外,还有一支竹节钗。脸上画着淡妆,抹了一下唇脂,连耳环都没戴,身上的衣物虽然是素色的,但是很干净。 夏纪娘的身上没有一样金银饰物,主要是她担心在路上会招人惦记而谋财害命,她与张鹤皆是女子,张显也只是一个孩童,若真遇上心生歹意之人,毫无还手之力。可她若穿得很落魄,那无疑是登不上台面的,所以这么朴素而不失大方才是最好的。 相互行礼问好后,小柳氏便主动拉着夏纪娘闲聊,她打量了夏纪娘一眼,道:“二嫂怎么不穿大袖衫呀?还有那些金饰,不戴放着也太可惜了。” 反正张雁与张鹤已经分家,她无需担心夏纪娘会跟她抢什么。即便张雁不待见两个庶出的弟弟,只要没有利益上的冲突,她对夏纪娘的态度自然会好一些。 “还是这身衣服轻便,且金饰贵重,不敢随意戴着以免遗失了。”夏纪娘回道。 “遗失了再买便是,我这儿有许多旧的,送你可好?”小柳氏大大咧咧地说道。 夏纪娘语塞,她知道小柳氏是柳氏的堂侄女,而柳氏的爹曾是刺史,如今想必地位也更高了,那小柳氏的家世自然不会太差。可是对于金饰便跟一方巾帕似的,说“遗失了再买便是”的这等言论,她仍旧是感到惊愕的。 张鹤则暗想:“若当初她肯这么说,无疑是雪中送炭,我便该感激涕零了。” “多谢大嫂的好意,只是我用不着……”夏纪娘尴尬道。 “那罢了。”小柳氏道,“反正你呆在那小村子里,戴了也没人欣赏。” 夏纪娘在成亲当日便已经见识过小柳氏的耿直,虽然她挺想反驳这句话的,毕竟戴了还有张鹤欣赏不是?可她没必要跟小柳氏计较。 张鹤担心小柳氏又不经意地说出什么令人难堪的话来,便转移话题道:“大嫂,我那两个小侄儿呢?” “他们去家塾进学了,这个时候是还未回来的。”小柳氏道,又顺着此话题说到了张显的身上,“三叔也上学了?二叔便不打算让他回家塾来?” 张显本就坐不住,听见这话登时便紧张道:“我不回。” “只是问一下,我也没盼着你回。你不回便不回,不必如此紧张。”小柳氏道。 张鹤与夏纪娘相视一眼,俩人的眼中都有些无奈,小柳氏的耿直让她们有些吃不消了。 作者有话要说: 快来看快来看,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晋江百合作者“杯落”最新力作《子归》仙侠师徒文收藏咯~~牛掰的师父捡到个可怜兮兮的小徒弟回去养的故事。师父也没多牛掰,只是世间仅存的上神而已,小徒弟也没多小,也就两百多岁,甜蜜投喂日常,快去捧场呀小伙伴们。 感谢 礼物! 哎呀呀0806扔了1个地雷 Dracule扔了1个地雷 提子扔了1个地雷 提子扔了1个地雷 提子扔了1个地雷 书枫扔了1个地雷 书枫扔了1个地雷 女朋友扔了1个地雷 Z扔了1个地雷 ☆、拆台 前堂的气氛有些尴尬, 但是小柳氏丝毫没有意识, 反而兴致勃勃地追问张鹤为何她会讨厌张秉一家。张鹤并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夏纪娘却有些无力, 这事都过去一个月了,小柳氏怎么还惦记着? 好在柳氏过来后, 小柳氏便立刻收敛了性子,也不再多问, 显然也是被柳氏教训得不少。 柳氏进来的时候便打量过张鹤与夏纪娘了, 虽然夏纪娘的衣着打扮衬不起张家的大门大户, 可考虑眼下俩人的日子,她也没什么好置喙的。而且夏纪娘身上很干净, 显然是识大体的。 “怎么今日过来了?”柳氏明知故问道。 “我们本该早些过来的, 只不过这一个月杂事缠身,未能腾出时间过来,还请娘见谅。”张鹤道。比起上一次费尽心思地表明要道谢, 她刻意省略了这些客套话,让柳氏舒心不少。 “嗯。”柳氏应了一声。 “我记得娘爱吃茄, 所以此番前来便备了些自己栽种的银茄, 还请娘不要嫌弃。”张鹤又道。 张鹤在清河村这一年多以来的生活情况, 柳氏早便让人打听清楚了,她种的银茄在张家园子正店十分受欢迎的事情自然也知道。张鹤送她银茄虽然不值钱,可也是一份心意,她便领了。 小柳氏喜道:“真的?我听说这银茄难求,那张家园子正店虽有, 可很快便卖完了。阿姑爱吃,还差人去张家园子正店买,却只能买回一小筐……” 柳氏不悦地瞪了小柳氏一眼,她这分明就是拆自己的台,她不要脸啊?! 果不其然,张鹤轻松道:“娘何必去张家园子正店买,差人到清河村来寻我摘拿便是。” “不必了,张家有的是地,我让人种便是。”柳氏淡淡地说道。 张鹤一怔,也是,她险些忘了,张雁名下的田地可是比她多了许多的呀!而且这一年半载以来,他又添置了多少田产这可就不清楚了。 “家中也有几亩茄地呀,可阿姑不是说,那张家园子正店的才好吃吗?”小柳氏又问。 此言一出,众人都感觉到柳氏对小柳氏越发不满,可小柳氏似乎少一根筋,并不会看柳氏的脸色。张鹤想笑,可是她若是敢显露出一点笑意,恐怕柳氏能当场翻脸。 “你的女红可做好了?”柳氏问道。 “没……”小柳氏回,“二叔和二嫂来了,我歇一歇,出来招待一下她们。” “这里有我便行了,你回屋去!” 小柳氏虽然缺根筋,可也不敢反驳柳氏,当下便回屋去了。没有她在,前堂的气氛似乎也不曾好转,反而更加微妙和尴尬了。 夏纪娘便将她亲手做的一些女红送给柳氏,这些都是她趁空闲的时候做的,虽不是什么精致的东西,可拿来送人也并不失礼。除了绣了一面扇,还编了几条束裙子的飘带。 柳氏抚摸着上面的刺绣,略为满意。她深深地看了夏纪娘与张鹤一眼,道:“这做工不错,驴哥儿能娶到你也是她的福气,希望日后你们能好好过日子,想必你爹在天有灵也可安息了。” “嗯。”听见柳氏称赞夏纪娘,张鹤便忍不住翘起了嘴角。 “新妇第一次来此,便住一晚再走!”柳氏又道。 张鹤和夏纪娘正有此打算,便应下了。而柳氏离去后,张鹤带着夏纪娘在张家的大宅里逛了小半圈,她不敢往后院去,毕竟她也不是很清楚这儿的环境,若是乱闯到什么地方去被训斥了就不好了。 晌午的时候,柳氏命人准备了午食给她们送来,俩人吃完又歇了一会儿。夏纪娘本打算让张鹤给她说一说张家的事情,好让她有所了解。只是张鹤知道的也并不多,为了转移注意力,便干脆带着夏纪娘出门去了。 “大娘不是托我们帮忙抓药吗?咱们今天便去抓了,明日便可省些功夫了。”张鹤道。 “那去二哥上工的生药铺!” 夏纪娘的二哥夏罗绸在一家生药铺上工,虽说是上工,实际在他十四岁左右便在那家生药铺从师受业,一呆便是八年。这八年除了特别大的日子里可以回家一趟外,他都得呆在这生药铺里,干最脏最累的活,还得常常挨打挨骂,所得的钱也多数要上交给师傅,日子十分艰难。 对此,张鹤十分不理解,道:“那姻兄为何不回夏家?” “二哥说他想开一家生药铺,自己营生。只是他那师傅一直都不肯将真本事传予他,他没机会离开。” “有钱不就可以开了么?”张鹤道,干最脏最累的活、挨骂便也就罢了,竟然还要挨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岂能随意让人践踏?!” “二郎说得对。只是幸亏二郎没打算做什么买卖,否则只会一团糟呀!” 张鹤承认自己不是经商的料,她佯装生气:“纪娘何以如此断言?” “不管是开正店、脚店还是茶铺、胭脂铺、生药铺,钱往往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你要有一门可以让你的买卖能长久做下去的技艺。正店且不说要与众多虎视眈眈盯着各好地段的商贾们相争,还得参与买扑,价高者得;至于茶铺,你得要懂茶、识茶,还得有茶叶的来源;胭脂铺则得有研制胭脂水粉的秘方,那生药铺——除了要懂各类药草以外,还得懂简单的处理方法,最重要的是,你得有药草的来源。” 张鹤语塞,这些她自然知道,不过刚才没想这么多。经夏纪娘一提醒,她便也知道若夏罗绸要脱离他师傅而自立门户,除了要有足够的钱开生药铺,还得有药草的收购来源,而他本身的药草知识也不能缺乏,否则抓错药闹出了人命,他也得惹上官司。 且不说夏罗绸的所谓师傅总是克扣他的钱,他压根便攒不了钱;为了防止这些学徒脱离自己的掌控,他们一般都不会将真正的技艺传授给出去,好一直奴役他们。 夏罗绸明知如此,可他并非说脱身便能脱身的,他已经在这儿耗费了八年,眼见快要成功了,又怎能半途而废?! “那我们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被人欺负呀!”张鹤仍旧气不过,别人也就罢了,那偏偏是夏纪娘的二哥。 “二郎如此关心二哥,我真的很开心。爹娘也曾劝他回家,可他太倔强了,我们谁劝都没用。”夏纪娘轻叹。 张鹤拧眉,夏纪娘又道:“不过大哥在抚州城,与他也有照应。每次爹与我进城来也都会去看二哥,若二哥真被欺负惨了,爹是无论如何都会将他带回家的。” 张鹤却并没有因而便感到放心,她暗想,自己出身品官之家,虽为庶子得不到别人的重视,可也无人敢欺负她。她的生活情况可以说与现代还是很相近的,可身边却仍旧有许多生活在底层的人,她帮不了所有的人,可身边的人却还是得想办法帮一帮的。 她那四十多贯钱自夏纪娘管账以来便不曾动过,她或许可以资助一下夏罗锦。并不是她希望夏罗锦能成为自己的后盾,她不过是希望他日后真能争气进士及第,至少夏罗绸的师傅不敢再欺压夏罗绸、让夏家的日子好一些。如此一来,夏纪娘便无需再担心夏家的情况了。 夏罗绸所在的生药铺为袁九郎生药铺,袁九郎便是他的师傅。而生药铺开在靠近西门的春华街横一街处,因靠近龙泉寺,到龙泉寺上香的除了求身体安康的便有求子等,故而这一代的医馆、生药铺也颇多。 在横一街口,夏纪娘想了想,仍旧将张鹤打发走,她说道:“我自己去便好了,你不如先在此处等我片刻?” 张鹤困惑道:“为何不让我去?”眼看快到了,夏纪娘为何不让自己跟着去?难不成是不希望自己看见夏罗绸的惨状? 可是她们成亲之时,她见过夏罗绸。夏罗绸长得一般,双手是常年磨药、摘药等留下的痕迹,身上也有股淡淡的药草味,但除此之外也的确看不出有什么伤痕。 夏纪娘踟蹰了一小会儿,在她耳边低声道:“我要去问一下有没有什么药可治你的腹痛,你跟着去我不好解释。” 张鹤的脸一红,她倒是知道或许乌鸡白凤丸管用,可这时哪来的乌鸡白凤丸?她也不清楚配方。她轻声道:“可你更加不方便问?那些人不都是男的么!” “这你可放心,这儿也有不少和你有一样病症的妇人来询问呢!”夏纪娘道,反倒是张鹤一个“男”的出现在为妇人看病的医馆,问这样隐秘的问题,别人若不怀疑她的身份,便要笑话她了。 张鹤想起自己还得处理一些紫茄,便点头应下,不过她牵着夏纪娘的手,恨不得在这大街上便一亲芳泽。终究是克制住了,她只得道:“纪娘你待我真好!” “笨驴儿,我自然要待你好。你不好的时候,折腾的人也还有我呢!”夏纪娘嗔怪道,脸上也挂着宠溺的笑容。 “嗯,为了不让纪娘再担心我的身子,那就要劳烦纪娘替我走一趟医馆了。” “或许要些时候,你不如寻一处脚店坐下等我?” “我也还有些事要办,若纪娘先抓完药,那便到这春华街东一街口的面食店等我;若我先办完事,也在那儿等你,如何?” “好。” 在街口分别后,张鹤便到熟悉的酒楼去。上一次跟她买过茄子的人对她依旧有印象,听闻她又有茄子,自然希望她能跟以前一样稳定提供茄子。不过张鹤表示只送这一趟,他们便有些犹豫,最后拒绝了张鹤。 张鹤甚感意外,不过很快就想通了。这些酒楼也有自己的脾气,既然张鹤没法给他们长期提供茄子,只是这一趟,他们干脆不要。 张鹤好一阵失落,不过失落是一时的,她有系统仓库,这些茄子要存放多久都没问题。她目前也不是十分缺钱,倒不需要急着脱销这些紫茄。 她回到与夏纪娘约定的面食店坐了一会儿,感到口渴了便走出去买一碗凉浆来解渴,刚走到门口,迎面走来一个英俊风流的男子。俩人插肩而过,她只是轻轻一瞥,却立刻停下了脚步,猛地回头。 作者有话要说: 柳氏:白痴堂侄女,我不要脸的啊??? 鉴于最近方便面有些累,而且评论减少,所以这两天三更,尽快将欠的加更更完,日后条件没达成就恢复每天一更啦~ 二更在十二点,三更依旧在晚上六点。 感谢(*  ̄3)(ε ̄ *) 望更石扔了1个地雷(这名字有趣哈哈哈) 望更石扔了1个地雷 望更石扔了1个地雷 望更石扔了1个地雷 哎呀呀0806扔了1个地雷 ☆、围观(评论一千六加更) 虽然张鹤只见过黄禹一面, 可黄禹的所作所为让她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 她自然而然地便将他的脸记在了脑海中。仅仅是一瞥, 她本来还不太在意, 可黄禹的衣着打扮与那日的一模一样,手中还摇着一把纸扇, 十分风骚,想让她忽略都难。 “这抚州城实在是太小了, 怎么会在这儿遇到他?!”张鹤暗念, 她寻思着是否要在外面等夏纪娘, 若是让他看见夏纪娘,指不定还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呢! 黄禹走进面食店后, 那掌柜显然是认得他的, 脸上挂起了和煦的笑容:“黄家二郎君怎么今日这么有闲情逸致过来了?” “刘掌柜,你们贾员外可在?”黄禹问道。 “东家怎会在此?黄家二郎君要找东家,应该到贾宅去的。”刘掌柜笑道。 “我去过贾府, 可他似乎不在。” “可他也不在这儿呀!若黄家二郎君是来吃面的,我立马便去让人准备;可若黄家二郎君不是来吃面的, 我劝你还是离开!”刘掌柜的脸上依旧挂着笑容, 可任谁都看得出他并没有将黄禹看在眼里。 黄禹感觉自己从未受过如此屈辱, 气呼呼地离去。 张鹤还担心他会与夏纪娘碰到,却没想到看了一出莫名其妙的戏。她再次回到面食店,觉得干坐着也不好,便干脆叫了一碗面。 正吃着,黄禹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了面食店里, 她差点没将喉咙里的面喷出来。那刘掌柜也十分纳闷:“黄家二郎君,我说过了,东家真不在这儿。” 黄禹哼了哼,径直在一张空桌前坐下,道:“你们店便是任由客人这么坐着,也没人来招呼的吗?” 刘掌柜的脸色微变,但脸上很快便又堆起了笑容,忙不迭地让伙计去招呼他。他叫了一碗茶,等伙计辛辛苦苦地将点好的茶递上时,他的嘴唇还没碰到碗,便将之倒在地上,嗤笑道:“这也算是茶吗?” 这个时候店中本就不多人,他的声音又过于引人注目,一时之间,店内众人的目光都被他吸引了过去。刘掌柜确定黄禹是恼羞成怒来找茬了,也不急着与之辩驳,而是笑道:“黄家二郎君,你在店内撒气也是找不到东家的,何必呢?” “谁说我要找他了,我不找他了,就只是来吃东西的!” “哦?那黄家二郎君,请赐教,这茶怎么就不算茶了?” “茶色贵白,茶有真香,茶味主于甘滑,乃是茶之真道。可你这茶,色、香、味,沾哪点儿了?”黄禹道。 张鹤诧异于黄禹还能说出这么有理有据的话来,不过他出身茶商,对这方面的知识也该有所涉足才是。 刘掌柜笑道:“这是建州的凤凰山茶,不仅是色香味俱全,而且其品精湛,岂是黄家二郎君说不好便不好的了?” 黄禹脸色微变,道:“你骗谁呢,凤凰山茶,可是贡品,你们还能拿得到贡品?” 刘掌柜笑嘻嘻地说道:“黄家二郎君可误会了,我们那儿买的起贡品啊,就算有钱,也无权买呀!不过这的确出自凤凰山,却不是那名品、贡品罢了。” 黄禹松了一口气,又不屑道:“那想必是被挑选剩下的次品!” “那也比黄家的茶叶好啊!只是沾一沾凤凰山的水、土、气,这茶叶也比黄家的茶叶要好不少,来这儿喝了茶的客人都说这茶好。” 张鹤听见他们的争辩,也好奇这茶好在那儿,特意叫了一碗。不仅是她,本来也只是看戏的众人也很好奇这沾了凤凰山贡品茶的光的次品到底如何,也叫了一碗。 黄禹见众人不但没有被“次品”吓退,反而来了兴致,更是恼怒。却不曾想这正是刘掌柜的狡猾之处,故意引黄禹说出这些话来,好让他顺理成章地让众人对店内的茶叶产生兴趣。 一些人喝过之后,赞不绝口:“果然比以前的茶好吃多了,哪怕只是泡茶。” 张鹤倒是尝不出什么来,她本就不懂茶,也不曾喝过黄家的茶,所以就没发表什么意见。不过黄禹却被那些人的话惹得又羞又恼,许久都不说话。 刘掌柜笑道:“黄家二郎君,你可瞧见了?你家中虽种茶、卖茶,可你却不懂茶。只有那套空话,却不及品尝过各色茶叶的诸人呀!若你祖父在世,那我们倒不是不可以继续做买卖,可偏巧你的大伯、你爹不但不曾用心经营你祖父留下的茶叶,反而还想打压别处来的茶商,你们黄家的茶叶已经不及从前了不说,为人也令人不齿,即便是东家在这,也依旧只会拒绝与你们黄家继续做买卖。” 黄禹备受侮辱,再度气愤离去。张鹤猜想他这回应该没脸面回来了。 刘掌柜摇了摇头,有人问道:“刘掌柜,这是怎么一回事?” 刘掌柜笑了笑,道:“都是茶叶上的事,不说也罢,也罢!” “有何说不得,就当说书,我再吃一碗泡茶便是!”那人道,有几个人也十分好奇,纷纷附和。 刘掌柜这才道:“其实也没什么,便是从前我们这儿的茶叶都是从黄家那儿买来的……” 在几年以前,黄家的茶叶也还是本土数一数二的好茶,与黄家买茶叶的茶肆、茶酒店有百来家。不过自从黄禹的祖父去世后,其子黄灵运、黄灵直相互争夺家产,采取手段相互排挤对方,导致黄家的情况一落千丈。 虽然夏惠严令只要她还活着一日便不会允许他们分家,俩兄弟这才消停下来。不过夏惠偏爱小儿子黄灵直,黄灵运心有不甘,便也不好好经营茶山与茶铺了。 正巧外来的茶叶异军突起,黄灵运这才稍微认真经营,可黄灵直出主意,将外地茶商排挤出去便好了。于是他联络了一些本地茶商,打算构陷外地的茶商,最后却被人告发,而不了了之。 正是这一次告发,黄灵直彻底失去了在茶叶生意上的话语权,所以他一直都以为那告密之人是黄灵运指使的,兄弟俩更加不和睦。 黄灵运之子黄奎有意重整他祖父在世时,黄家的生意,便用心经营。虽然不复当年,可在他的努力之下,与黄家继续做买卖的也有七八十家。不过刘掌柜的东家贾员外却看中了外来的便宜又不失味道的茶叶,拒绝了黄家的合作意向。 黄奎来找过贾员外几次,贾员外都拒绝了。这黄禹不知是什么情况,居然也三番四次上门。刘掌柜猜测应该是黄禹想借此机会展现自己,若他能说服贾员外继续与黄家合作,那他在黄家茶叶生意上便也有了话语权。 张鹤明白为何黄禹放弃入赘方家的机会了,虽然黄家的生意不复从前,可就目前而言,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喝茶的风俗习惯如此盛行,生意再怎么样也不至于太差。 入赘无异于放弃了黄家的一切,且方家的秘方也不可能会让他知晓,他的作用许是跟方莺生儿育女,继方家之香灯,他自己却要“绝子绝孙”。这让自幼便锦衣玉食被捧在手心的他怎么能接受? 不过看他还有心情来此,想必是方家那边已经解决了?!张鹤想。 夏纪娘提着几包药材出现在面食店门口,她朝里头一看,便见到了张鹤。张鹤也看见了她,高兴地上前去帮她拿了一部分药材,又让她坐下,道:“你去这么久,想必与姻兄多聊了会儿?” “嗯。”夏纪娘颔首,“你等了很久么?” “没有,你看我这面都还没吃完呢!”张鹤道。 “可都凉了不是?”夏纪娘却一眼就看穿了她。 “反正坐着也不会被驱赶,一点也不累,倒是你累么?”张鹤问,又让伙计上了两碗泡茶。 “不累,你莫要浪费了这面食,快些吃了!”资源整理:未知数 “可我不大饿。”张鹤悻悻然。 夏纪娘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便要将碗端过去,张鹤忙道:“我吃过的,你别吃了,再叫一碗!” “莫要浪费了,太多我也吃不完。”夏纪娘脸色微红,却浑然不介意这是张鹤吃过的面食。她心中想的是俩人都亲过了,只是一碗面而已,她吃起来并无什么负担。 张鹤也有些羞意,虽然自己吃的并不多,但是与人共享一碗面这还是第一次。不过既然夏纪娘不在意,那她也没什么好在意的。 待夏纪娘吃完面,俩人又歇了会儿,才动身回张家。路上张鹤与夏纪娘说了黄禹之事,夏纪娘道:“看来二郎对那黄家之事还是很上心的?” “我才不管黄家如何,我只是好奇那方莺是如何处理此事的。”张鹤道。 “既然他能有此举动,想必是与方家那边谈妥了。” “难不成方家无需他入赘了?” 夏纪娘细想了一下,也想不透。张鹤又道:“若那方莺如他所愿,落了胎重新开始生活这倒也好。只怕她还会被蒙骗第二次,让黄禹这样的无耻之徒玩弄她的感情。” “想来那方家小娘子也并非这样软弱之人,否则也不会逼得黄禹找人来欺瞒她了。只是她也曾动情,想必最后也不会拿黄禹如何,最终只是与他划清界限罢了。”夏纪娘猜测道。 张鹤看着夏纪娘,不禁想到若夏纪娘也如黄禹那样骗她,她该如何?旋即又想到夏纪娘不是黄禹那样的人,是她想太多了。 “对了,纪娘抓了什么药?” 夏纪娘道:“你久积虚冷、饮食微少,每来月事便腰腹疼痛难忍,要用虫、芎、女青、川大黄等来调养。” “纪娘还会制药?” “二哥教了我,且郎中也给了药方,教我如何做。” 张鹤惊叹,好似没什么可以难倒夏纪娘的。不过简单的制药,普通人也还是懂的,端午之时,许多人都会上山采药制成药草来驱蚊避毒。 “家有纪娘,如有一宝呀!” 夏纪娘被夸的不好意思了,道:“二郎若想学,我也可以教你的。” “好呀!” 俩人回到张家,小柳氏看见她们提着药材回来,便好奇地问了几句,夏纪娘只道是帮李大娘抓的。只是为了让人区分清楚药材,夏罗绸在那纸上面特意写了药材的名字。 小柳氏也是生过两个孩子的人,一眼便看出了是安胎的药。她跑去与柳氏道:“阿姑,二嫂兴许有喜了。” 柳氏瞳孔微缩,道:“怎么可能?” “真的,我亲眼看见她们买了安胎的药材回来,有紫葳、鹿角胶、桑上寄生……这些可都是安胎的药!” 作者有话要说: 睡落枕了,痛苦。 ☆、情话(评论一千七加更) 秋风渐起, 天气渐渐清凉, 张鹤沐浴过后躺在床上与夏纪娘商量着囤一些木炭以备过冬。木炭一斤才四文钱, 不过以张鹤怕冷的体质要想取暖, 一日便得烧好几斤木炭,买一车恐怕也只能用一个月。 夏纪娘又暗暗地记下这方面的开销, 道:“回去我给你做两身棉衣,穿着也挺暖和的。” “我去年买了几套, 还很新呢, 你给自己做就行了。” “你那几套衣袍我看了, 虽然做工精细却不够厚,村子附近的市集有卖棉的, 我去买些回来给你做两身也无需费太多工。” 张鹤不与夏纪娘争辩, 用脚勾起薄被便盖在她们的身上,趁着夏纪娘分神,迅速地啄了她的嘴唇一下。 夏纪娘一怔, 略羞地看着她。张鹤道:“纪娘,晚安。” “晚安是何意?”夏纪娘问。 “便是……希望你能一觉睡到天亮。”张鹤解释道, 近来她是越发喜欢将现代的词汇挂在嘴边了, 一次两次夏纪娘或许会不在意, 可久了,她难免会产生怀疑。 夏纪娘想了想,便也学着张鹤凑过去,轻轻地一吻。 夜色朦胧,微弱的烛光映照下, 张鹤的双眼仿佛一轮明月,荧惑着夏纪娘的心。她想起那日在阳光下的一次生疏而羞涩的吻,那柔软的触感让她有些迷恋,如今只是浅尝辄止的一吻,勾起了她再一次寻找那种感觉的悸动。 “纪娘——”张鹤刚张嘴,便被夏纪娘再度吻了上来。 虽然仍旧生疏,可羞涩中又带着一丝进取的试探,张鹤不管心跳得如何,她也开始予以回应。夜深下的二人,没有别的顾虑,一记深吻都尤为忘我。 大抵是觉得热了,夏纪娘才松开张鹤。她用手臂挡住了嘴唇,心中震惊自己竟然又做出了这么羞的事情来。 张鹤的脸已经烧红了,刚才吻得动情,她险些就要去解夏纪娘的衣裳了。虽说俩人已经互表心意,但是她担心自己若真这么做,夏纪娘指不定怎么看她呢! “快睡!”夏纪娘匆忙地躺下,盖好被子。又觉得张鹤望过来的视线过于灼热,干脆将薄被拉过头顶将张鹤的脑袋都盖住了。 张鹤稍微扯下薄被,道:“纪娘,我这样会很难呼吸的。” “那你不许看我,快些睡!” “哦。”张鹤只好闭上了眼,只是没过一会儿便又去看夏纪娘,“纪娘,能抱着我睡吗?” 夏纪娘嗔道:“你是鹿儿吗,这么大个人了还要人抱着睡!” 张鹤道:“以前我自己睡并不曾觉得有人抱着睡会很舒服,只是上一次纪娘抱着我睡,我睡得特安稳。” “那你转过去。”夏纪娘倒没拒绝她。 张鹤喜不胜收地翻过身,又靠近夏纪娘,后者也靠过去贴着她的后背,右手一横便搭在了她的腰腹上。张鹤也将手搭在夏纪娘的手臂上,然后带着美意渐渐睡去。 夏纪娘盯着张鹤的耳朵,忍着上去咬一口的冲动,又紧了紧手臂。待到张鹤睡着了,她才起来将烛光吹灭,继续回到床上来。 翌日一早,张鹤与夏纪娘起来准备趁早先去购买一些木炭,不过还没出门便被小柳氏叫停了下来:“二叔、二嫂,这是去哪儿呀?” “我们出去置办些过冬的木炭。”张鹤道。 “这离过冬还远着呢,何必着急。况且二叔你去便行了,何必拉着二嫂去呢!”小柳氏道。 “这……”张鹤与夏纪娘有些摸不着头脑,便见张显扑了过来,他抱着张鹤的腿,道,“二哥,我也要去!” “这可不是去玩,你去做甚?你呆在这儿,我们等会儿再回来接你。”张鹤道。 张显偏偏不肯放手,张鹤更加纳闷了:“这是怎么了?” 夏纪娘蹲下来,摸了摸张显的脑袋,问道:“这大清早的,鹿儿怎么不开心了?” 张显一脸委屈,瞅着夏纪娘好一会儿才道:“二哥是不是有了孩子便不理鹿儿了?” “哈?”张鹤将他从腿上掰开,认真注视着他,“你在说什么?” “夏姐姐有小侄儿了,二哥就不管鹿儿了,要把鹿儿扔在这里是不是?”张显问。 夏纪娘跟张鹤俱是一愣,张鹤道:“谁跟你说你二嫂有小侄儿了?” 小柳氏在一旁诧异道:“二嫂不是有喜了吗?昨日还见你们买了安胎药回来的呀!” 张鹤无言以对,倒是夏纪娘有些哭笑不得:“大嫂,那是我们帮别人买的。清河村离县城远,来回都不方便,所以便请我们代为置办些安胎的药材回去。且我昨日已经跟大嫂解释了不是?” 小柳氏嘀咕道:“你说的是你姨母,你姨母都多大年纪了,怎么可能还会有喜!” “有喜的是我的姨母的新妇,是我的表嫂……” 小柳氏“哦”了一声,又看见转悲为喜的张显,急忙撇清自己,道:“不过这些话可不是我跟他说的呀!” “……” 张显高兴地问:“夏姐姐真的没有小侄儿吗?” 夏纪娘摇了摇头,张显又问:“那二哥和夏姐姐会不理鹿儿吗?” 夏纪娘本打算摇头,张鹤却按住了她,对张显严肃道:“我与你二嫂永远都不会不理你,但是鹿儿你要长大,不能永远都依赖我们,这你可清楚?”张显的这次反应让张鹤意识到他的想法似乎有些歪,若不及时纠正,日后他对她们可就容易产生依赖了。 张显耷拉着脑袋,应了一声:“知道了。” 小柳氏嗅着气氛有些不对劲,眼角的余光一瞥,便看见柳氏站在不远处的廊庑下看着她们,她忙不迭地过去唤了一声:“阿姑,福好。” 声音提醒了张鹤与夏纪娘,俩人也朝柳氏问安:“娘(阿姑)福好。” 柳氏的精神气色依旧,她点了点头,问夏纪娘:“有喜是怎么一回事?” 小柳氏知道是自己误会了,便解释:“阿姑,是我闹错了,原来不是二嫂有喜,是她的表嫂有喜了。” 柳氏的神情并不意外,只是神色颇为复杂地看了夏纪娘一眼,尔后对小柳氏道:“下回还没弄清楚真相便别再乱说了。” 小柳氏悻悻然:“知道了,阿姑。” “吃过早食再回去?”柳氏问张鹤二人。 “我们打算先去置办些过冬的炭,早食也一并在外解决便是了。” “既然如此,那你们便去!”柳氏说完便又离去了,小柳氏跟在她的后面,有些紧张。 夏纪娘见张显依旧呆着,便安慰道:“鹿儿先在此等候,我们去去便回了。” “那你们一定要回来呀!”张显叮咛道。 见张显跑远了,张鹤才与夏纪娘牵了牛车一同出门。张鹤回想到张显的行为便微微叹气,夏纪娘看出她所想,道:“鹿儿年幼失怙,又自幼与你一同生活,难免对你有所依赖,也担心会有孩子出现与他抢你,等他再大一些,便不会如此了。” “但愿如此。” 买完木炭的时候已经辰时了,张鹤与夏纪娘在街上的食摊上买了几个包子吃了再赶回张家接张显。正巧碰上张家的仆役将张雁的两个儿子送去家塾,不过他们见了张鹤却不曾行礼。 张鹤也不与他们计较,她一年前便知道张雁的两个儿子将他对她与张显的态度都学了去,况且一年半载不曾相见,感情也好不到哪儿去。这么一想,她倒是有些明白张显为何会这么紧张了,想必是这两个熊孩子跟他说了什么。 找来张显后,她们便去向柳氏辞行。柳氏忙着听管理杂事的内知汇报张家田庄的事情,便也不跟她们多说客套话,让婢女将她们送出门外。 临行前婢女将一些药材递给张鹤,道:“这是大娘子昨日听说二娘有喜后让人准备的,不过既然是个误会,而张家也无人有喜,这些药材放着便也是浪费了,所以请二郎君一并带回去处置了!” “那我在这先谢过阿娘了,烦请丫头代我们向娘道谢。”张鹤道,下一次过来是何时便不清楚了,她对这座宅邸的感情比起上一次又深了一分。 “大娘子说道谢便不必了,二郎君、三郎君以及二娘,路上还请小心。” 张显蹦上牛车,张鹤与夏纪娘也回到牛车上往城门口驱去。 夏纪娘始终觉得柳氏的反应与行为有些古怪,只是怎么也想不透。她不禁将目光放在张鹤的身上,心中暗想:“或许阿姑的古怪也与二郎有关?” 张鹤扭头眨巴着眼:“纪娘,我的脸上有什么吗,为何这么盯着我瞧?” 夏纪娘想起昨夜的深吻,心中痒痒的,便伸手掐了她的嫩脸一把,道:“二郎的脸上并没什么,只是你这张脸甚是好看,便足以让我盯着瞧的了。” 张鹤感觉自己就像被蜜糖泡着一样,粲然道:“我欢喜纪娘,也欢喜你说的情话。” “我说的可不是情话。”夏纪娘瞥了张显一样,担心张鹤这么明目张胆地说出来会教坏了张显。 不过张显在后面研究他从张家得到的泥娃娃,显然没注意到又在“打情骂俏”的二人。张鹤却没顾及张显,低声道:“可在我的心里,这就是情话,怎么听也听不腻,也只许你说给我一人听。” 夏纪娘心想张鹤这话又何尝不是情话,甜得让她产生羞意。 “不过纪娘为何这么会说情话?”张鹤问道。 “许是因为眼前之人人是二郎你!” 花了三个时辰才回到清河村,也幸亏夏纪娘准备了包子在路上吃,否则三人便得饥肠辘辘地回去了。夏纪娘让张鹤将她的药材带回去,自己则先去了李大娘那儿一趟,将安胎的药材给陈氏。 李大娘也将张鹤家的钥匙还给她,道:“昨日有个木匠送了几个木匣子来,说是驴哥儿叫他打来装谷的,我瞧着新鲜也让他帮忙打了一件。你说驴哥儿怎会想出这么妙的法子来啊,这一到春夏,谷物便容易受潮发霉和发芽,有了这木匣子,藏粮食可是方便多了。” 张鹤出门前交了一把备用的大门钥匙给李大娘,为的是方便她偶尔来照看一下家中的牛以及家禽。李大娘昨日来帮张鹤喂牛时,便碰到木匠将张鹤剩下的谷匣送来,李大娘好奇地让木匠示意组装了一下,顿时高兴地也要打一件。 她倒无需打太多,一来谷匣的造价并不便宜,二来她预计自己所种的晚禾收成并没有那么高,能装十几二十石便已经足够了。 “她从书上看来的,还没用过,也不知效果如何。”夏纪娘微微一笑。 “再过些日子,你们便要收割了?我们已经忙完了,你们说一声我跟实哥儿便可去帮你们。” “谢谢姨母,不过二郎准备雇几个人帮忙,眼下已经有李当、赵三俩家共七个人找过我们了。” “都是亲人,帮忙是应当的!就别浪费那个钱了,届时我与实哥儿去帮你们,就这么说好了。”李大娘笑道。 夏纪娘也不再与李大娘客气,回去后又忙着与张鹤将谷匣放置在仓库里,等张鹤找人来修葺了仓库的屋顶后,便也到了秋社日。 作者有话要说: 哈哈,没有人物会绝对讨喜的哟 感谢大家的雷,么么哒~ 提子扔了1个手榴弹 十四扔了1个地雷 随心扔了1个地雷 善解人衣ヾ扔了1个地雷 左鱼扔了1个地雷 望更石扔了1个地雷 望更石扔了1个地雷 书枫扔了1个地雷 ☆、秋收 秋社有出嫁的妇人归宁的习俗, 本来夏纪娘初嫁到清河村是没必要回去的, 不过张鹤也支持她回去, 她便也不矫情了。况且秋社有社祭, 而今年做祭的人家是张珲家,张鹤并不想去凑那个热闹, 便只送一点腊肉做祭品便算了。 去六家桥村张鹤也算是轻车熟路了,不过夏纪娘归来还是让夏大与夏崔氏颇为诧异的, 毕竟他们以为夏纪娘不会这么快便回来的。 此时夏家已经种完了几十亩秋大豆, 除此之外也还有十亩萝卜以及一些新鲜的蔬果。除了日常打理需要劳力以外, 女眷基本上都在家中做女红,不过秋社日, 夏二婶和夏三婶也都回了娘家, 而夏二、夏三则参加社祭去了,也不在家中。 除了几个年轻人,便只有夏老翁、夏大与夏崔氏在家。 夏老翁在屋中睡觉, 而夏崔氏带着夏纪娘到邻居家中去了,便只有夏大与张鹤在闲聊。 提及晚稻之时, 夏大颇为尴尬, 向张鹤解释道:“东床送来这些谷种时, 家中已经决定种大豆了,种子都已经选好了,所以就只种了几亩晚禾而已。东床送来的谷种还有许多,不如你们拿回去,莫要浪费了。” 张鹤稍感诧异, 不过也明白夏家之人并不清楚这些谷种跟他们所种的有所不同,所以并不信任她。她也不会责怪他们,只是道:“如此也罢,小婿有一事一直都忘了向丈人说明,我这些谷种若是种出了稻谷,切不可留作谷种。” 夏大诧异地问:“这是为何?” 张鹤倒不会认为这些稻谷留种后会完全一塌糊涂,毕竟这其中传统稻的谷种是占多数的,不过为了减少风险,她便必须提醒夏大。 “因为这些谷种是罕见的谷种,第一次或许会有大丰收,可第二次便可能减半,第三次或许会颗粒无收。” 夏大蹙眉:“那既然如此,东床为何还让我种呢?种完之后可就没有谷种可待下回再种了。” “是小婿先前考虑不周,所以特来与丈人说一声莫要将谷种借给他人。而丈人此番尽管放心种,小婿家中还有新的谷种,来年也可送来给丈人。” 夏大听她这么一说也知道结出来的稻谷万万不能当作谷种借给他人,若他人来年颗粒无收,他可就造孽了。不过张鹤若确保有谷种的话,他倒不是不能接受,只是他担心即使他不借谷种给别人,也难保家中有人借了出去而为他所不知的。 轻轻叹了一口气:“东床的好意我心领了,你虽是我的女婿,可我也不能一直问你要东西,你只管与纪娘好好过日子,我们便已心满意足了。” 张鹤知道他的顾虑,毕竟家中人多,又轮不到他当家作主,他这么做也是为了减少风险。她又从腰带上扯下一个钱袋交给夏大,道:“这里是小婿的一点心意,还望丈人收下。” 夏大不必打开也知道里面是什么,当即拒绝:“这如何使得,我说过——” 张鹤忙道:“丈人先别忙着拒收,这是小婿给良兴兄的食钱,不过是请丈人代为交给他的罢了。” 提及夏罗锦,夏大明显犹豫了一下,他摇头道:“罗锦那儿还有夏家呢,东床快收起来!” “小婿家中有幼弟在进学,只是村塾所学所需的开销便已经让一般人难以支撑,更别提良兴兄在州学学校所需的开销了。明年他便要考发解试,这一年里可不能断了他的食钱不是?” 再三劝说,夏大才接下这钱袋,待张鹤离去,他与夏崔氏打开一看,竟有十张一贯面额的交子叠在里面,让他们担惊受怕了好几天。他们决定不能将此事告知任何人,免得他们把主意打到这里来。 回去的路上,夏纪娘有些闷闷不乐,张鹤以为她舍不得爹娘,便安慰道:“你若是想回来,随时都能回的。” “二郎又说胡话了。”夏纪娘道,“你瞧我们今日回来,爹娘便如此诧异,娘还问我,你是否会怪我总往娘家跑呢!” 对此张鹤比夏纪娘还难过,即便是后世,嫁出去的女子若常回娘家,也会遭受许多白眼的,这思想习惯根深蒂固难以改变。而她没有出嫁,却也难能回家一趟,不由得悲从中来。 “二郎,你原来这般爱哭的吗?”夏纪娘心软道。 张鹤的眼睛刚湿润,听见夏纪娘这么说,当即便把眼泪憋了回去。吸了吸鼻子,道:“我才没有哭呢!” “不过二郎为何而哭?”夏纪娘又问。 张鹤一手抓着缰绳,一手握住夏纪娘的手,呢哝道:“我没哭,我只是……只剩你们了。” 此话有些没头没尾的,可夏纪娘却隐约理解了,她捂着张鹤的那只手道:“我会一直陪在你的身边的,除非……” “除非什么?”张鹤顿时紧张起来。 “除非二郎始乱终弃了呀!” “我怎会始乱终弃!倒是纪娘你可不许离开我。” “你这么傻,我怎舍得离开?”夏纪娘靠着她的肩膀。 张鹤高兴地笑了一会儿,又问:“那纪娘为何闷闷不乐的?” “这还不是怪你?”夏纪娘抬头瞪了张鹤一眼,后者被她的眼神瞪得心里发怵,不知所为何事。 夏纪娘道:“若非娘今日说漏了嘴,我都不曾知道,原来我那三十贯钱的资装费钱都是你偷偷给爹娘的,让我还以为我已经攒了这么多嫁奁呢!” 张鹤眨了眨眼,一脸真诚:“我这也是不希望有人会笑话你,我当时心想,即便是假的,可我也希望你能风光地出嫁。” “所以说你傻。”夏纪娘嘟哝道。 张鹤勾了勾嘴角,趁其不备又亲了她一口。夏纪娘一惊,忙看左右,并无人窥视,才羞恼地瞪张鹤:“你专心驱车,免得走进了沟里!” “哦!” 回到清河村,等着她们的便是繁忙的秋收季。 虽有不少人家也要忙着种时蔬与萝卜,由于萝卜产量高、可腌制或晒干,容易储存,所以这个时节种萝卜的人家也不少。但相较于先前丰收时已经轻松了许多,张鹤随便就招到几个愿意当短工的村民。 张鹤不仅要收割,还得脱粒、晒谷与舂米,这一道道工序下来,几十亩稻若不抓紧时间是不行的,所以张鹤雇佣了包括拐子李家三个劳力在内的十一个人。其中五个人收割、五个人脱粒,收割按亩算,脱粒则按觚算。 之所以要区分开来,是因为在用这传统的脱粒方式脱粒时,谷粒容易四处飞溅,造成损失。而若是以觚来算,则脱粒的人会小心不让谷粒飞溅,使得损失减到最小。 即便如此,张鹤看见这些人光着膀子脱粒依旧冒出一身汗时,觉得这生产工具的落后仍旧是一大难题。她忽然想起脚踏式脱粒机——即便没有电,也可采用传动机构使其运作起来的较为便利的工具! 脚踏式水稻脱粒机基本上是钢木结构,一般由滚筒、传动机构、禾桶、禾围等组成;在滚筒上装着钉齿,它能在滚筒快速旋转时将谷粒打落,节省了以扑打的方式脱粒的人力。 可问题是张鹤并不知道脱粒机的传动机构的具体组成!而且即便她琢磨出来了,可若无相应的能制造精巧零件的铁匠,这一切也是枉然。 现如今可用来脱粒的木桶能装两到三觚谷粒,便是两到三石。而张鹤并没有这么多木桶,所以脱粒与晒谷的工作也要同时进行。 十一个人中的剩下一人与偶尔过来帮忙的李大娘和李清实则负责晒谷,夏纪娘则负责准备这些人的午食。 张鹤在他们脱完一束稻穗去抓另一把稻穗时,便偷偷地将一部分谷粒转移到系统仓库中。 这并非是她要克扣这些人的工钱,而是在收割的过程中她没法将谷粒转移到系统仓库中。若是脱粒结束后,众人发现她的产量高得异常,这便不好了,所以她只能以不引人注目的方式来逐渐地转移。 她一开始给脱粒的人的工钱便多,这也是为了在这方面的弥补。不过夏纪娘可不知道她的打算,还诧异于她给高出了三成的价格,使得好几个人都要争脱粒的工。 她整日在脱粒的现场转悠,替她干活的人也并未察觉异样,毕竟他们以为张鹤是担心他们偷粮,所以才亲自盯着他们的。而为了工钱,他们更加卖力,一时之间,谷粒与细屑漫天飞舞。 持续了三日,张鹤便让他们歇息一日。众人以为张鹤是体恤他们,实则是张鹤在系统天气情况中发现明日会下雨,所以让他们停工,顺便将晒好的谷运回到仓库中。 仅仅是这三日所收的稻谷,便已经有四十来石,这不仅是干活的人感到惊诧,连张鹤也十分吃惊。 这三日收割的稻还只是中田的十二亩,而且不算上她偷偷转移进系统仓库的那部分,每亩大概有三石五斗!这已然有些超出了她的预想。 不过当收到那十五亩传统水稻时,中田平均每亩只有两石,下田则更差,只有一石五斗左右。这让先前还感到诧异的人又打消了那点疑虑。 传统稻谷张鹤无法收入系统仓库,而且她为了观测它与杂交水稻在品质上是否有区别,特意让人将它们分开来装,总共也有二十八石左右。 至于最后收的那二十八亩上田时,是脱粒的人感觉最累的,只因这稻的谷粒实在是太多了,要比平常多打十几次才能脱粒干净。即便张鹤见缝插针地将一些谷粒收入系统仓库中,这些稻田也依旧达到了四石的亩产量,让众人感到诧异。 张鹤看着系统仓库中那多出来的谷粒,盘算了一下,上田的杂交水稻亩产量应该达到了六石,中田也有四五石。而这已经接近了现代的亩产量,不得不让她深思——风调雨顺的情况下,或许系统作物的作用要大于化肥等。 当晒好的稻谷装满了张鹤定制的八套谷匣,却仍有二十来石装不下,需要用囤装时,夏纪娘才意识到她当初还是小瞧了张鹤。 虽然亩产四石谷粮的情况已经在富庶的苏州、湖州等出现过,可那也不过是个例,太多的地方亩产依旧在两石左右。张鹤这一种便有四石,以至于这八套谷匣都装不完,让人羡慕得眼睛都红了。 不过张鹤前期在肥料、害虫防治方面投入的精力和心血也是有目共睹的,也只有她这样的“大户人家”才有雄厚的资本去买那么多火粪、鱼腥水等回来施肥、除虫除草。 许多人都认为她之所以能有如此丰收,除了风调雨顺之外,便是因为她投入了许多肥与除害虫。他们暗暗地想:若我也有那么多钱财买火粪,又岂会只有区区两石的量?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也有三更,明天木有。 快告诉方便面最近是不是水逆?先是睡落枕,然后肠胃炎,接下来还有什么?! 礼物感谢表: 九爷扔了1个地雷 哎呀呀0806扔了1个地雷 心静静心扔了1个地雷 哎呀呀0806扔了1个地雷 杯落扔了1个地雷 ☆、驴儿(评论一千八加更) 秋风乍起, 书桌上的灯烛随风摇曳, 书桌后端坐着的人影也一阵摇晃。 窗棂被轻轻放下, 阻绝了由外吹进的秋风。 夏纪娘抬首便见张鹤立在窗边, 显然刚才是她将窗关了。 张鹤已经沐浴了,此时身着一件单衣, 披着一件长衫,长衫将她微微突起的胸部轻轻遮住, 但是若仔细瞧便能发现她并没有裹胸。也只有在这样的时候, 她才能安心地不作任何伪装。 “纪娘, 你去沐浴,我来算便好了。”张鹤道。 夏纪娘颔首:“我已经将要交付的工钱算清楚了, 这便交给你对一下账。” 此次雇佣的十一人, 在割稻方面共花了四贯钱左右,脱粒则要多一些,有五贯钱, 还有晒谷、让他们帮忙将晒好的谷运送回仓里又另外加了十几文钱。除此之外,还有夏纪娘每日为他们准备的一顿午食的支出, 总的支出已经达到了十一贯钱。 届时舂米一日也要二三十文的开支, 而舂米后米大约有一百五十多石。按照如今的米价, 一石米能卖五六百文,扣除工钱,最后能有五六十贯的进项。 虽然五六十贯钱看起来很多,但扣去前期张鹤在肥料和打理方面的投入,真正的利润便只有三十贯钱, 四个月三十贯钱,也就只是她在现代的月工资。 张鹤瞥了一眼系统仓库里的那七十多石谷,这里面倒是能转移出五十石来舂成米,届时也能多赚二十贯钱。不过这部分钱不能让夏纪娘知道,否则她如何解释多出来的二十贯钱? 张鹤想得入神,待她回过神的时候,夏纪娘已经站在她的身边,盯着她面前的账本瞧。夏纪娘来的时候全然没有一丝动静,而且她披散着湿漉漉的长发,此时上身是衫,搭着一条长裙,让张鹤吓了一跳。 “纪娘!”张鹤回顾起那次夏纪娘扭头看见窗边的她时的心境了,想必也如她此刻这般三魂七魄丢了七魄。 夏纪娘被她的反应也闹得有些不明所以,道:“二郎可算是回过神来了?” “我这是走神了多久,连纪娘来了都不知道。”张鹤缓了缓神,她忽然想起正事,又道,“纪娘,我已经将舂米所需的人以及工钱算好了,如此一来你便可早些歇息了。” 夏纪娘早便看见了,不过让她首先注意到的是张鹤的字。她的字均衡瘦硬、骨力遒劲,与她挂在张家宅邸的房间的名家仿柳公权的字体很是相似。显然张鹤自幼练的便是柳公权的“柳体”。 再观她的字,无骨无形,只能算“能让人看的懂”罢了。她忽然有些羞愧,但是又有些失落。 张鹤见状,忙问:“可是有何不对之处?” 夏纪娘摇了摇头,道:“二郎写的字如此好看,怎么不自己记账?” 张鹤愣了一下,看向自己的字,很快便明白过来夏纪娘为何会突然羞愧,她笑道:“因为我想让纪娘写,我想留下纪娘的字。” 夏纪娘却道:“我的字并不好看,留下来只会丢人现眼。” 张鹤忽然牵起夏纪娘的手,抚过她的每一根指节,又摩挲了一下指腹的茧子,仰起脑袋:“谁说纪娘的字不好看?我就喜欢纪娘写的字。一笔一划,都是你。” 张鹤的触感似乎从手传到了手臂,从肩窝蔓延至胸口、心里,让夏纪娘心花怒放。她想做点什么来缓解这股情绪,便借着烛光微微弯腰,吻住了张鹤。 俩人对吻都不算陌生,但即便如此,她们也只是吻得中规中矩。 张鹤已经按捺不住她沸腾的心,她决意再往前走出一步,便伸出小舌舔了舔夏纪娘的唇。双手抱着夏纪娘的脖颈,拇指在她略微敏感的耳后摩挲,夏纪娘的肌肤顿时便悄悄地起了一层疙瘩。 夏纪娘松开张鹤,呼吸有些急,秀目的视线望着张鹤如情丝缠绕。疙瘩又悄然地褪去,夏纪娘忙退开一步,轻声道:“我去将头发擦干,二郎先歇息!” 张鹤略有些遗憾,心中认为果然还是她太着急了。 十一个人按照各自干的活领了相应的工钱,又有不少人想帮张鹤舂米的,不过张鹤暂时还不会那么快便舂米,她还得领张保长来记录自己此次丰收的成果。 这并非她想炫耀些什么,而是县衙有规矩,每家丰收之时各村的保长都会领着人和簿前去记录下来,这也是官府作为调整赋税的参考。当总体的收成好时,官府便会适当地调整税收的情况,当然,若只是个别人家收成好,官府也不会因而便提高赋税。 张鹤收了一百八十多石谷,平均下来每亩便是三石二斗的产量,比清河村多数的人家多出了一石,这让张保长又惊又愁。惊是意料之中的,愁却是因为他担心这等情况报上去后,官府会给压力他,让他也使得清河村的百姓都产这么高的谷。 张鹤道:“产多少粮是我的事情,官府怕也无权过问,保长若是担心,在这簿上写少一些便是了。” 张保长一愣,旋即想起张鹤可是形势户,除非州府衙门来,否则没她的准许,谁敢进来核查她到底产了多少粮?!张保长自然是照办,将张鹤的粮食减少为一百五十多石,如此一来,即便产量依旧高,可却不会太扎眼了。 这还是张鹤第一次感觉到好的出身原来真能为她带来便利,也难怪世人会为了权势而挣得头破血流,连夏罗锦也会在科举这一条路上走到黑。 张鹤又与夏纪娘杀一只鸡,请李大娘和李清实夫妇一起吃了一顿晚食,以感谢他们在秋收时帮忙。 李大娘见张鹤收成不错,十分心动,便问道:“驴哥儿,我们种的也是你给的谷种,会不会也有好收成?” “这个……”张鹤有些难回答。 夏纪娘笑道:“姨母放心,今年风调雨顺,姨母与实表哥又下了功夫秧种,收成想必也会很不错的。” “这倒也是,这谷种都一样,收成如何除了看老天爷的心情,还得靠我们的仔细打理呀!”李大娘颇不好意思,她寄希望于张鹤的谷种,显然是不现实的。 “大娘、姨母若是有需要,来年我依旧可以借谷种给你,姨母便不必留种了。”张鹤趁机说道。 明明他们自己便可留种,却偏偏要她借谷种,这是为何?虽然众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可也没往深里想,认为或许张鹤说的是客套话。 “驴哥儿何时舂米呀?”李大娘又问。 “家中没有多少舂米的农器,得置办回来才能开始舂米。”夏纪娘道。 舂米得先用石砻去谷壳,再用石碓来踏、舂,十斗粝米用杵臼能舂出八斗精米,六斗五升的上等米,用石碓的话较之杵臼能提升十倍功效,而用石碾则可减少在精米上的损失,可达到八斗五升。 而人力舂米颇为费劲,若有石碾与驴,一日能碾三十觚,远超用石碓舂米。张鹤家的后院堆放着一些杂物,夏纪娘看过,那只是用以磨豆、磨米的石磨,并不能用来碾米,故而还需要借石碓回来。 张鹤认为来年她们依旧要种稻、舂米,何不现在就置办这些农器回来用?而且石碓需要人力,若有石碾则更加便利,经她说服,夏纪娘便准备去置办一具石碾回来。 碓臼需三百文一个,碓杵则只要四十文钱一个;石砻普遍两百文一具,石碾并床担则要五百文。只是如今一头驴远比牛贵,足足十贯钱一头,这让夏纪娘有些犹豫。 张鹤看了一眼牧场仓库,内心有些激动,她一直都没机会将牧场仓库里的动物放出来光明正大地养,眼下终于有驴的用武之地了! 驴与牛和马不一样,官府不会严查它的来源,她可以假装去买驴,但是无人注意之时将它从牧场仓库中放出来,牵回家也不会惹人怀疑。 夏纪娘道:“家中已有驴,便无需再买了?” 张鹤心中大骇,她还什么都没说,夏纪娘是如何知道她有驴的!难不成她已经暴露了系统的存在? 却见夏纪娘憋着笑,望着睁大了眼睛,呆愣的模样的张鹤,促狭道:“眼前不就有一只驴儿么?” 张鹤被她捉弄和取笑,发觉只是虚惊一场,好一阵无言以对。良久才故作凶狠地瞪了夏纪娘一眼,把头一撇:“我这驴儿可不碾米!” “那就没法子了。”夏纪娘故作遗憾之姿,叹气道。 “不过要想驴儿碾米,得先做一件事。”张鹤又道。 夏纪娘笑问:“何事?” 张鹤勾住夏纪娘的手,在她的唇上落下一吻,尔后笑道:“自然是先喂饱驴儿呀!” 夏纪娘顺着她这话,思绪一下子飘远了,脸上登时便飘起两朵红云,嗔道:“你怎么越来越不知羞了。” 张鹤这才反应过来她方才的话歧义太大,也容易引人想入非非了,她自知难辩解,干脆不作辩驳。只是想到这也算是报了夏纪娘戏弄她的“仇”了,整个人神采飞扬,颇为得意。 夏纪娘转身将她捣鼓成散的药拿出来给张鹤,道:“该服药了。” 张鹤的神情登时便垮了:“这也太多了?” 夏纪娘将张鹤的情况告知郎中后,郎中依照这上面的病症开了方子,同时叮咛夏纪娘要注意调养身子。夏纪娘回来后便按照郎中的方法给张鹤将多味药材捣成散,再以温酒调下一钱这么多来服食。 张鹤鲜少吃中药,几次吃中药也是治风寒的药汤,可这么奇怪的药散她第一次服食,吃过第一回便不想吃第二回,奈何夏纪娘发现她不老实服食后便一直盯着她,直到她吃完。 届时还会不会痛经,她并不清楚,可是吃了这些日子,她的脸色倒是比以前要红润了些。 “多不正好能喂饱驴儿不是?” 作者有话要说: 要想驴儿跑,就得驴儿饱。 营养液感谢表: 读者“林大丹”,灌溉营养液 +100 读者“for”,灌溉营养液 +70 读者“”,灌溉营养液 +20 读者“司徒羽”,灌溉营养液 +10 读者“”,灌溉营养液 +10 读者“不吃鱼的猫”,灌溉营养液 +9 读者“开心就好”,灌溉营养液 +5 读者“旺旺”,灌溉营养液 +5 读者“承包鱼塘的塘主”,灌溉营养液 +5 读者“半壶、清酒”,灌溉营养液 +2 读者“木子”,灌溉营养液 +1 读者“风正一帆悬”,灌溉营养液 +1 读者“心静静心”,灌溉营养液 +1 读者“只为你驻足”,灌溉营养液 +1 读者“关小兰”,灌溉营养液 +1 读者“一个纯洁如斯的萝莉宝宝”,灌溉营养液 +1 ☆、买驴(评论一千九加更) 夏纪娘将后院的杂物清理了一遍, 与张鹤合力之下将石磨重新组了起来, 随后又将堵住了后门的破烂车轮、桌椅清理走。而这后门也十分破烂, 若非被一堆破烂堵着, 恐怕不知道遭多少回小偷了。 从后门出去有一条长满了杂草的小径可以通向清河,只是张鹤一直都没开过这扇门, 便也不曾从这儿去清河。况且她有一口井,不管是打水还是洗衣都可以在后院解决, 除了放牛、钓鱼压根便无需去清河。 而后院的院墙与正屋之间还有一块八尺宽的小空地, 由于长时间没打理, 长了许多杂草。若将杂草拔除,还能好好地利用一番。 张鹤打算利用这里种一些花做花圃, 不过若是有机会她将后院的围墙往外挪一下, 或许能造一个能乘凉的后花园。 找木匠重新打了一扇门,又腾出了一块空地置放石碾。石碾的床担可以直接砌,石碾则需要买, 不过无需到县城里去,附近的村子便有打这类农器的人。 张鹤借口到离清河村十二里远的下河村一家养驴的人家买驴, 张显闻言便希冀道:“二哥, 养条小黄!” “小黄是什么?”张鹤随口问道。 “狗, 大黄狗!” “你们还真喜欢给牛和家犬起名……”在边上剥豆的夏纪娘听见了,登时放下手中的活,一脸纠结地看着张鹤,看她如何作答。虽然她怕狗,可是若张鹤和张显真想养, 她便忍一忍! 岂料张鹤想也未想便答道:“不养。” “为何不养,别人家都养,看家护院可凶了!” “因为你二、二哥怕狗。”张鹤的舌头打了一下转。 张显嘟了嘟嘴:“二哥真没用,还是二嫂厉害,二嫂什么都不怕!” 夏纪娘没想到张鹤也怕狗,不过面对张显的褒奖和崇拜,她略为心虚——她也很怕! 幼时她曾随夏大到村中一大户人家借东西,便被那家养的黑犬险些咬伤,自那以后她便对狗一直都有些惧意,素日里听见狗吠也会避开。而夏家孩子多,怕被狗咬伤故而也一直不曾养狗。 张鹤被他看轻了也不在意,若能因此而提高夏纪娘在张显心中的地位,那便值得了。她叮嘱道:“在家听你二嫂的话,莫要跑到清河村去嬉水知道了吗?” “知道了。” “纪娘,我出门了。”张鹤拿了斗笠、竹篓便跟夏纪娘打了一声招呼。 夏纪娘忙拦下她,无奈地问道:“你就这么出门了吗?” 张鹤瞧了瞧自己,似乎并无不妥,她想了想,心有所动便趁着张显没看过来,朝夏纪娘亲了一口。她笑道:“纪娘是想如此吗?” 夏纪娘扭头看了一眼张显,发现他依旧沉浸在玩豆子的世界中没发现她们这么亲昵,微微松了一口气。虽说无人之时她也曾主动亲张鹤,可在人前她可做不到能这么肆意妄为。 “你胡想什么?你没带钱怎么去?”夏纪娘说着,从腰间的钱袋里掏出了十张交子交给了张鹤,“要不还是我去买?” “不必,我这儿不是还有些钱嘛,无需动用家里的钱。眼下银茄快摘完了,谷也还未砻,暂时没有别的进项。过几日又要开始收大豆了,届时雇人又得用钱,所以你这钱还是先别动。”张鹤道。 夏纪娘认为有理,毕竟省下这部分钱,也能早日修牛棚,圆了张鹤的心愿。不过她想着日后还是得给张鹤、张显一些月钱,以备不时之需。 “那你早些去早些回,路上小心。” “嗯!” 张鹤沿着清河边上的小路往西北而去,一路上都是在田间劳作的农夫,偶尔还有与她一样到别处去的路人,张鹤一直都寻不到一个好的机会将驴从系统中放出来。 走了五六里路后,她也渐渐地感到了疲惫,便在一棵树下寻了块石头坐下歇息。竹篓里装着夏纪娘准备的水以及一些饼,恰巧她肚子饿了,便拿出一块蒸饼吃了起来。 此处是水流颇为湍急的地段,浤浤汩汩的河水拍打着快速转动的筒车,一筒筒水流入清河对面阡陌纵横的田野中。 张鹤盯着它发呆,忽然便瞥见边上出现了一道身影,他头裹帕首,身穿浅青色的官服,但是腰上却无品官的革带,俨然是不入流的流外官。他手中拿着一块炭围着筒车在纸上写写画画。 张鹤不动声色地看了他许久,直到他察觉到了张鹤的目光,望了过来。 须臾,他离最近的木桥跑去,不一会儿便折到了张鹤这边来。张鹤很快便知道他是朝自己来的,心中警铃大作。 “我还以为我看错了,却不曾想原来真的是张家二郎君!”男子朝张鹤笑道。 张鹤疑惑:“恕在下眼拙,不知足下是何人?” “忘了自报家门了,我叫邱三,是临川县七曹佐官。我经常到清河村,不过却没机会与你结识。”邱三说话并没有石青的文气,反而还有些粗犷。 七曹佐官是比照州府的七曹参军而设置的,只是州府的七曹参军是职官,有品阶在身;而县衙的七曹佐官只是帮助县尉管理各乡各村的杂事的流外官,邱三便是分管田间之杂事的佐官。 所谓流外官便是连九品芝麻官都算不上,地位只比皂隶和县吏要高一些的杂官。虽然流外官也能通过政绩入仕,可其出身却一直为流内官以及士子所轻视,朝中也一直有反对让流外官晋升的声音,认为他们不通文墨,有辱斯文。 “原来是邱佐官,失敬!”虽然邱三是流外官,可张鹤也不会因此而轻视他,“我方才观邱佐官看着筒车琢磨了许久,心中好奇,不知邱佐官这是在做甚?” 邱三道:“哦,张家二郎君有所不知,我一直都认为清河这一段水流湍急,是最合适建制筒车之所,只是这筒车每次提取的水太少,灌溉速度太慢,远不能解远处旱田的渴。若是能加以改善,那便好了!” 张鹤没想到还有对农事这么用心的官吏,对邱三大为改观,她的神情肃穆:“那邱佐官可有头绪?” “你愿意听?”邱三-反问,不过他的神色有些期待。 “愿闻其详。” 邱三认为现如今的农器对农事上的作用仍未达到最优,他认为在农器上还能加以改善,若能节省人力、提升功效,那对农事而言无疑是极有好处的。 而且他对春秋战国时期的鲁班十分崇敬,认为正是因为他的诸多发明才有了如今的石磨、砻与碾等的出现,而如今世人毫无锐意进取之志,不然在农器具上也不会一直都没有变化。 所以他翻了许多书,又时常利用职务之便在乡间走动,希望能有所建树。他琢磨了多年,发现若能结合筒车与龙骨翻车,利用湍急的水流拨动筒车,再建造转轴,使其自动推动龙骨翻车的翻动,那效益便能加倍。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名字——水转翻车! 张鹤只听他描述便发现理论上是行得通的,毕竟他懂得利用转轴与轮齿的传动关系来组建,可只要一日未曾制作出精巧的传动机构便只能算是纸上谈兵。 “若能造成,那可是一大功德。”张鹤道。 邱三则遗憾道:“只是造一具筒车便得花十贯钱,想要造水转翻车,至少也要几十贯钱,衙门可没有这么多钱。不过我还有几十年可以慢慢琢磨此事。” “邱佐官所言极是。”张鹤说完,忽然想起,若邱三真的能设计出传动机构,那她是否可以委托他制造脚踏式脱粒机?! 张鹤一直都认真地听他说话,而且还时常赞同地点头,这让一直带着不纯的目的与之结交的邱三感到自惭形秽。他连忙问道:“我还未问张二郎要到哪里去呢?就这么耽搁了你这么久,实在是过意不去。” “我要到下河村去。” “我送你一程?” 张鹤连忙婉拒,若是让邱三跟着,她更没机会将驴放出来了。见她拒绝了,邱三也不再执着,将她送出了一段路后才又做自己的事情去。 张鹤走出了很远,终于到了一段四周都是小树林的路段,这儿的视野并不广,且此时没人经过,她忙从牧场仓库中将一头黑驴放了出来。 黑驴甫一出现,便被眼前的陌生环境所吓而在原地转了几圈,不过好歹没有跑掉。张鹤的竹篓里已经准备了缰绳,担心它不配合,还特意从系统仓库中拿出了些牧草一边喂养,一边将绳套套在它的头上。 这头黑驴体格高大,皮薄毛细,除了小腹是白色的毛外,别的毛色都是黑褐色的。它的毛很是干净,远远看去很容易与马弄混淆了。 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张鹤喃喃自语道:“跟邱三一番交谈所耗的时间正好与到下河村的时间一样,这便回去!” 黑驴正在吃牧草,闻言抬起头,朝张鹤的竹篓拱了拱。竹篓里除了水便没别的了,张鹤拿出装水的竹筒,黑驴便舔了舔它。 “这驴真聪明呀!”张鹤诧异,但是仍旧给它分了一些水。 喝过了水,张鹤扯了扯缰绳,道:“走!”她记得驴是性情温顺的动物,便尝试爬上它的背坐着。 一开始黑驴并不肯动,张鹤用缰绳抽了它一下,它立马便撒开蹄子往前奔去。张鹤以前在旅游景点骑过马,不过她没尝试过没有鞍和防护器具保护身体的骑乘方式,便紧张地扶着黑驴的脖颈,好在没一会儿,她便适应了。 为了防止原路折回时遇到邱三,她特意兜了一段路,赶在太阳下山前回到了清河村。 作者有话要说: 水转翻车不造啥时候有的,记录在《王祯农书》,此处作架空~~ 谢谢雷,霸王榜进前一万名了哈哈 提子扔了1个手榴弹 不吃鱼的猫扔了1个地雷 不吃鱼的猫扔了1个地雷 哎呀呀0806扔了1个地雷 啊扔了1个地雷 28582768扔了1个地雷 黑山Earl扔了1个地雷 ☆、矜持 毛驴的脚程比牛快, 张鹤决定下回进城改用驴车了。 对于家中添了新的家畜, 张显对毛驴的兴趣俨然大于两头牛, 一直围着它转。夏纪娘也十分喜欢这头黑驴, 觉得它干活一定很利索,她对张鹤笑道:“如此一来, 家中便有两只驴儿了。” “纪娘,不带这么欺负人的!”张鹤心知夏纪娘在逗她, 也不会真的动怒, 毕竟夏纪娘每每都能从中发现新的乐趣, 而她也能因夏纪娘的开心而愉悦。 “好了,不闹你了。”夏纪娘眨了眨眼, “我先去准备晚食, 你歇一歇。” 张鹤被她不经意的眼波勾得心神晃荡,直到她的倩影消失,才深吸了一口气, 转头看着这头黑驴:“也给你起个名字!叫——”忽然勾了勾嘴角,“幼幼如何?” 夏纪娘烧好饭菜后却不见张鹤与张显的身影, 便往后院寻去。隐约之中她听见了有人在唤她:“幼幼。” 她惊疑不定, 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听, 只有她的爹娘才会这么叫她的小名,而在这里又有何人知道她的小名? 走至后院却见张显坐在黑驴背上,叫道:“幼幼,驾!” 夏纪娘身形一顿,感觉呼吸都停了一瞬:张显喊这头黑驴的名字竟然与她的小名一样?! “鹿儿。” “二嫂!”张显很是兴奋, “幼幼好听话,叫它做什么便做什么!” 这话似一击闷雷砸在夏纪娘的心口上,她闷闷地问:“为何叫它‘幼幼’?” “二哥起的名字。” 这答案在夏纪娘的意料之内,毕竟给家畜起名字也只有张鹤会这么做,张显极有可能是被她给带出来的。这么一想,她便记起张鹤第一次将她送到六家桥村时,遇到了她阿娘当着张鹤的面这么喊她。 “你二哥呢?”夏纪娘问。 “二哥回屋了。” 夏纪娘将张显从驴背上抱下来,道:“你二哥怎能让你一个人在这儿玩,摔着了怎么办?快去净手吃晚食了,我去叫你二哥。” 张显乖乖地去洗手,夏纪娘便回屋寻张鹤。后者正在书桌前画画,她凑过去一看,只能辨出是轮轴与轮齿。 这是张鹤回想起邱三的事情便手痒,而画下的基本的传动机构图。简单的转轴与轮轴她还是能画出来并将之组装在一起的,只是就以脚踏式脱粒机整体而言,却极难琢磨出来。 她一直都要忙别的事情,没有精力花在研究这方面上,否则也能学一学邱三,钻研改善农器,提高效益。 “二郎真是越发让人看不透了。”夏纪娘感慨道。 “若纪娘是指这个的话,那可不关我的事,这是别人想出来的,我不过是照着画罢了。”张鹤不慌不忙地说道。 夏纪娘并不追问此事,而是佯装羞恼地问:“你为何给驴儿起名‘幼幼’?” 张鹤早有准备,她秀眉一扬,显得颇有神采,道:“黑驴可不叫驴儿,它叫‘幼幼’。纪娘认为这小名如何?” 张鹤的一句“小名”便暴露了她是有意为之的,夏纪娘自然不能回答不好,毕竟这是她的小名;也可若给予肯定的回答,便是承认了自己的小名与黑驴的名是一样的了。 “另起一名如何?”夏纪娘想了好一会儿,妥协道。 “为何,这不是很好吗?”张鹤指了指自己,“驴儿的幼幼。” 这一语双关让夏纪娘有些猝不及防地被牵动了心中的情丝,一字一句都能让它更加缠绕,缠得更紧。 盈盈情意,媚眼如丝。 张鹤轻轻地搂住夏纪娘的腰,双唇覆在粉嫩的红唇之上。夏纪娘仰着脑袋,在熟悉而又尚未满足的吻中予以回应,只是张鹤与之仅略作纠缠,很快便转移了阵地,趁着她仰起头,而将吻落在了她的下巴、下颌。 陌生的触觉、时断时续地扑在脸上的气息,抚动她的每一个毛孔,麻痹着她的每一条神经,好让她渐渐迷失自我。 窗外溜进一卷秋风,桌上的纸张“哗啦”作响,没有东西镇压,便咻地飞散开来。一张张散落的纸,似一盆盆无情的冷水,将炽热的气焰浇灭,让张鹤寻回了理智。 她将脑袋搁在夏纪娘的肩窝处,烧红的耳朵贴着夏纪娘脖颈处的肌肤,却没有感到冰凉。 夏纪娘松开回抱着张鹤的手,暗道她是来寻张鹤去吃晚食的,可却轻易地被勾起了情-欲。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上一次她便有些冲动想解开彼此的衣衫,最后却按住了。若让张鹤知道她这样,是否会觉得她不够矜持? “该去吃晚食了,鹿儿恐怕已经等我们许久了。” 张鹤已经通过呼吸将自己的心跳和脸上的温度调整过来,闻言,抬起头,牵着夏纪娘的手道:“好。” “先收拾一下。”夏纪娘又道。 “吃完晚食,我自来收拾。” 夏纪娘被她牵着也不想挣开,便只能跟着她出了屋。她瞥了后院的黑驴一眼,又道:“不许叫它‘幼幼’。” “那叫什么?”张鹤的目的已经达到,自然不会跟夏纪娘纠结。 夏纪娘无言以对,难不成就非得要起名字吗? “小黑?”她道。 “小黑已经有了。” “……那二黑!” 张鹤点点头:“那就二黑了。” 夏纪娘心想,张鹤是无论如何都改不掉这给家畜起名的习惯了。 有了黑驴后,石碾很快便置办好了。张鹤雇了几个人帮忙砻谷舂米,黑驴则在后院碾米。碾好的米需要用竹筛将粗糙的糠粉以及谷壳筛掉,剩下的便是精米了。 在砻谷舂米的同时,张鹤的五亩豆田也已成熟。在风调雨顺的情况下,她的大豆也一直都长得很好,不过一日未将大豆剥下来,便不清楚是否有虫害。 只是五亩地,她只雇用了三个人帮忙,她和夏纪娘也偶尔去帮忙,不出两日便将大豆都割了。等晒干豆壳后,再在田间铺几张草席便开始敲打,一颗颗黄大豆便从壳中滚落到草席上。 因对系统的作物有信心,故而张鹤检查发现大豆的产量与品质还是很可观时,一点也不感到意外。 五亩地共收了八石多大豆,自然还有三石是被张鹤给借机收进了系统仓库中,也正因为产量与别人家的无异,这次倒不曾引起别人的注意。 张鹤并不打算将大豆卖了,甚至她系统仓库中的那七十石谷物,在她舂成米后也改变了主意,不打算出售。毕竟不知何时便会有天灾**,届时即便有家财万贯也不一定能买得到粮食。 而另外的那一百八十多石谷,除了被用作缴纳秋税的部分外,舂成精米后便只剩下一百四十石左右。 夏纪娘还与张鹤考虑到一处去了,除了留下近半年的口粮共六石外,还备了十石作凶年的粮食,剩下的部分则卖给了抚州城的米商。 若在丰收之际,米价基本会下降,可张鹤挑的时间在中间,价格较之六月份时又有所上涨。因无需米商舂米,而且是舂好的精米,故而每石的价格贵了一百文。 李清实对于张鹤将米卖给抚州城的米商的行为十分不解,他在县城生活多年,十分了解县城的米商囤积的米粮是最多的,故而价格根本就不会给太高。她还不如自己囤着,卖给乡民。毕竟不是每一户都能在丰收之后可以留足够的粮食的,而县城太远,他们基本会向乡里的大户人家买粮。 张鹤不知如何解释,倒是夏纪娘想到了措辞:“这清河村并非只有我们拥有这百亩地,那村头的李寻李家有田一百五十多亩,佃客三户,仆役十数人,每年丰收皆囤积了不少粮食。村民多数向他购买粮食,也卖不完,留在粮仓中发霉。有他一家,又何须我学他呢?” 实际上张鹤这么做,一来是认为只有卖给米商,她们才能在短时间内获取一大笔进项。二则囤着卖给附近的村民,若按实价,则会被认为她们牟取暴利;若价格太低,则自己进项不多,权衡之下倒不如卖给米商,绝了这方面的忧虑。 众人见张鹤将米卖给了米商,那一车车运出去的米差点让他们以为张鹤连自家的口粮的卖了出去,也就没来找她买米,倒是有来向她买大豆的。 六月收割水稻,七月才种大豆的人家一般要到十月才能收获,而在此之前,村中磨豆腐的人家一直都得向别人买黄大豆。这户人家听说张鹤并没有将大豆出售,便以防万一,趁早来向她买大豆。 张鹤卖了五斗大豆,足够他磨到十月收秋大豆的了。 此番卖米便有八十六贯钱进项,而卖银茄的钱用于交付雇佣劳力的工钱后,所剩无几,不过这八十六贯钱可算是她们幸苦这么久的一笔大款了。 夏纪娘算清楚账目后,便将这一大叠交子锁在了一个小盒子里,为了安全起见又将它藏在了柜中。张鹤坐在床上,看夏纪娘认真藏钱的模样,似乎也别有一番滋味。 夏纪娘藏好钱后回头便见张鹤笑吟吟地看着她,她嗔道:“你盯这么紧做甚?我本就无意瞒你!” “纪娘可是误会我了,我看的只是你罢了。” 夏纪娘心中甜蜜,脸上不动声色:“我有何可让你看这么久的?” “不知道,我就是想时时刻刻看着你,似乎怎么看也看不够。”张鹤说得直白,毫无素日里被夏纪娘亲吻之时的羞意。 夏纪娘觉得自己再跟张鹤泡着,整个人都要甜坏了。她看见张鹤在床边晃荡的脚丫,似想起什么,便转身走出外间拿了一双布鞋进来。 张鹤在她出去后便伸着脑袋张望了一下,见她回来才又缩回脖子。夏纪娘将她的模样瞧在心里,微微一笑:“二郎,试一试。” 这双白底黑布的布鞋比张鹤平常所穿还要大一些,不过并非是夏纪娘记错了张鹤的尺寸,而是她特意在里层加多了一层棉,冬天穿了毡袜与这双鞋能起到很好的保暖作用。 张鹤试穿了一下,鞋底是用好几块垫子叠成的,踩在地上十分柔软。张鹤穿着蹦了两下,喜道:“纪娘,这鞋尺寸恰好,而且穿着十分舒服!” “舒服便好。” “这是纪娘为我做的么?”张鹤又问。 “是呀,想着你畏寒,而鞋又过于破旧和单薄。买的话会贵许多,所以便给你和鹿儿缝制了一双这样的鞋。” 张鹤道:“那这算不算是纪娘送我的定情之物呢?” 夏纪娘哭笑不得:“……你为何这么执着于定情之物呢?” 张鹤想了想:“因为是你送的。” 夏纪娘无奈地叹气:“是,簪子、胭脂盒、巾帕、香袋,这些、那些全都是定情之物,连我也是。” 张鹤的心鼓动着,讷讷地说了句:“可我还未到手。” 夏纪娘听得不是太明白:“什么?” 张鹤忸怩了一小会儿,忽然搂住了夏纪娘,她压根不敢看夏纪娘的眼睛,只能在她耳边低吟:“你,我还未到手。” 作者有话要说: 张鹤临门一脚:纪娘会不会觉得我太猴急了呢? 夏纪娘临门一脚:驴儿会不会觉得我不太矜持呢? 感谢!!橄榄初心扔了1个地雷 哎呀呀0806扔了1个地雷 27196715扔了1个地雷 ☆、九月(收藏两千加更) “你”指的是心还是身? 这答案不言而喻。 夏纪娘被她婉转的又不失真意的情话轰得脑袋发空, 红晕悄然爬上她的脖颈、脸庞。 而张鹤紧张得似乎连自己脖颈上的脉搏跳动都能清晰地感觉到, 她居然说了出来, 夏纪娘一定会以为她很不害臊? 果不其然, 她听见夏纪娘娇声骂道:“……你胡言乱语些什么呢?”夏纪娘可是清楚地知道,今日张鹤还在月事中呢! 张鹤也不失望, 毕竟她俩心意相通,彼此心里都有对方, 她便满足了。 眼睛骨碌地转了一下, 张鹤松开夏纪娘抬起脚, 问道:“纪娘没为自己做一双鞋吗?” “成亲前我自己做了一双新鞋,娘也帮我做了一双, 我的鞋还很新, 无需再做。”夏纪娘一面解释,一面让自己燥热的肌肤温度降下来。 “能与你在一起,是我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张鹤动容道。 “那当时答应嫁给你, 许是我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事情!”夏纪娘的笑容也舒展开来,“晚了, 还是早些歇息!” “好。”张鹤回到床边坐着, 脱下鞋袜, 翻滚上床。 在夏纪娘的面前,张鹤真切地卸去了伪装,有时候像极了一个童心未泯的孩童。 夏纪娘脱去外衫、拆下发髻,吹灭了灯火后借着窗外皎洁的月光找到了床。张鹤待她上床便将锦被给她盖上,又习惯地贴着她入睡。 黑暗中, 夏纪娘唤道:“二郎。” “嗯?”张鹤转过身,面对着夏纪娘。即便只能隐约地分辨清楚夏纪娘脸颊的轮廓,可也不妨碍她凭借着那道热忱的视线而找到夏纪娘的双眸。 “今日我便在想,眼下我们有足够的钱修建牛棚了。” “那太好了!” “对二郎而言或许还有一件值得雀跃的消息。”夏纪娘又笑道。 “何事?”张鹤略为期待。 “先前担心二郎还没有多少进项便不知分寸地用钱,可眼下已经有闲钱可以作为月钱给你和鹿儿了。” 张鹤过了一会儿才理解过来,“月钱”便是每月给的零花钱。她之前一直都是自己管钱自己花,故而从未想过月钱的问题,张显也没问过她要月钱,她对月钱的概念便有些陌生了。 “那纪娘要给我多少月钱?”虽然张鹤觉得自己私底下用钱的地方不多,可月钱也能攒着紧要关头用不是? “虽有闲钱,可二郎吃穿用度都不缺,故而每个月给一贯钱如何?” 一贯钱在她吃穿用度都不缺的情况下已经够多的了,张鹤并没有什么不满足的:“纪娘做主便好,不过鹿儿也给这么多吗?” “鹿儿给五百文。” “给两百文便足够了,他平日里也没什么需要用钱的地方。” 夏纪娘伸手摸到她的脸,轻轻掐了一下:“鹿儿放学后遇到货郎也可买些零嘴食不是?” 村塾的孩童多,一些行走在乡间兜售货物的货郎则会带一些糖果点心,每逢村塾放学,便能卖一些糖果给他们,赚点小钱。而孩童之间也有其人际关系,为了吸引一些玩伴,口袋稍微富庶的孩子则会用糖果收买人心。 张显先前不乐意去村塾,一来是不懂这些,一直都没有什么玩得来的玩伴。张鹤也不曾注意到,倒是夏纪娘顺口问了一句,才想通这其中的关节,便偷偷地给了一点小钱,让他去买些零嘴与别的孩童分享。 后来,他的身旁渐渐地便聚集了三五个玩伴,他便也不曾产生过倦学的情绪了。 与此同时,张鹤也明显地感觉到张显不再像以前那么依赖她,她一开始有些不习惯,可后来忙起事情来也就顾不得这些事情了。 秋收后理应清闲下来一段时日,可张鹤忙,夏纪娘也不曾清闲。俩人自那夜一番详谈后,便决定修牛棚。 这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张鹤需要找到官府将她屋前屋后的一些地买下来,不过她检查地契时发现屋前至少有广一丈、宽三丈的地是她的,这倒省了一小部分的钱。而后她还需要找工匠、置办砖瓦和木材。 工匠们哐哐当当地开始修围墙,将原来的牛棚和鸡舍后面的那块地围起来,而后便开始将鸡舍拆除,在西南一处打出一道半丈宽的门。 新的牛棚和鸡舍建造倒是容易,便是原来的牛棚和鸡舍需要重新将结构建造成房屋要花费不少心血。好在张鹤与夏纪娘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预算也充足。 这边工匠在不紧不慢地修建,另一边张鹤也要将精力放在田地里。 九月的时节,一场秋雨一场寒,晨曦的露气寒冷。 张鹤畏寒,老早就换上了厚一些的衣衫,在五亩萝卜地里收萝卜。 她种的五亩萝卜也长成了肥大的肉质根,一根萝卜有两斤重,根肉白,根皮微绿,生生咬一口,味道甘中略带辛辣。除了一小部分因虫害而长得不好以外,剩下每亩有两千根左右的萝卜都长得很好。 张鹤打算收三亩,让剩下的两亩继续生长,待来年开春继续生殖生长,以获得种子。每亩地她都藏了三成萝卜,剩下的切了根顶后一边用土坑贮藏法贮藏,一边卖给偶尔来收萝卜的正店、脚店。 其中有一家新开在峨峰山脚下的正店,名唤“孙宁正店”,便向她收购了不少萝卜。 这家正店的东家叫孙宁,他是抚州刺史童历瑜之妻弟,家中也有不少田产。在轻而易举地从官府处买了酒曲,取得酿酒的资格后,便买下了峨峰山脚下的一大片土地,建造了一座庄园一样的正店。 孙宁正店前有清溪河流,后有一大片郁郁葱葱的山林,群山环绕,环境清幽;内建有两条长长的廊庑,两旁植花木以供观赏,从亭台楼阁向外看去,景色宜人、赏心悦目。 除了在环境上下了功夫,酒菜上,孙宁正店用的是自家种的蔬果,偶有欠缺的则向附近的村民购买,保证能及时供应新鲜的蔬果。即便猪肉、羊肉欠缺了,也可向附近养家畜的人家买。 而正店门前的河流中则可捕获不少鱼虾,最后配上自酿的各种名酒,诸色酒食皆有。与此同时,孙宁还养了一群会插科打诨、和雅弦声、填词作赋的女伎,以及仪形秀美、光彩溢目的家妓。 宾客往来不仅能尝遍酒食,还能一睹女伎的风采,甚至也能与才貌冠绝的家妓共赴巫山。此为达官贵人、富家子弟最为欢喜,故而往来于此的文人士子、富家子弟便十分多,生意不可谓不红火。 清河村离峨峰山并不远,十几里路便到了,故而清河村中也有不少富户会到孙宁正店去吃酒。张秉与张珲便去了一次,不过张珲之妻性格泼辣,得知后毫不给他留情面,追着他骂了一日,闹得清河村人尽皆知。 只是听八卦的众人却不认为张珲做错了什么,他们所笑话的只是张珲之妻小严氏的泼辣罢了,毕竟如今的世人并不认为出入风流场所有何可感到羞耻的。倒是此事警醒了村中的妇人,她们担心家中的男人也跑去凑热闹,便紧盯住他们。 李清实的妻子陈氏近来也无端生出不少忧虑,李清实若晚一些才归家,她便会猜测他去了哪里,为何会这么晚才归家。可是她又不能问李清实,免得让李清实厌烦。 一日,她见到夏纪娘在田间种菜,却不见张鹤的身影,便问道:“纪娘,你官人呢?” 自从张鹤在离家最近的田里划出半亩来种自家食用的蔬果后,她与夏纪娘便时常亲自到地里来干活,李大娘和陈氏每从此经过都能看见她们。可今日却有夏纪娘,这便让陈氏感到好奇了。 夏纪娘停下手中的活,不疑有他:“她去孙宁正店了。” 陈氏大惊,忙道:“纪娘你为何让他去呀?” 夏纪娘察觉到不对劲了,反问:“她去将这些日子卖给孙宁正店的莱菔的账给清算了,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陈氏仍旧有些忧虑:“那孙宁正店可不是什么好地方,你便不担心他跟他那堂叔父一样夜不归宿了?” 夏纪娘语塞,若换了别人,她倒是也会有此忧虑;可那是张鹤,连倾慕她都不敢直言,却敢为她做许多“傻事”的人,她对她无比放心。 “我相信她。”夏纪娘微微一笑,也有所猜测,“表嫂,莫要轻信外人言。那孙宁正店也是做正经的酒食生意的,即便去了那儿也并不一定是去寻欢作乐。而实表哥近来忙于农事,表嫂有何困惑不妨向他直言,一个人闷着,会闷坏的。” 陈氏没想到夏纪娘会指出她心中的郁结,悻悻然地聊了几句便离去了。夏纪娘无奈地摇了摇头,想当初她大嫂怀着夏丫时,也爱这般胡思乱想,夏崔氏说这是有喜的妇人都会犯的心病。 夏纪娘这辈子大抵是不会有此经历的了,所以她无法感同身受,只能尽可能地给予她们劝慰。倒是李清实从田里回来,经过此处时,她稍微提了一下让他多关心一下陈氏。李清实不明所以,但是回去后也还是有留意陈氏。 他们夫妻之事,夏纪娘的手伸不了那么长去管,她能管的也就眼前的这片小天地。 这半亩地里除了种了用作调料的姜、葱、蒜以外,还种了张鹤爱吃的菘菜、胡荽、芹菜与菠菜等,茼蒿张显不爱吃,故而她们种的不多。张鹤还计划多划半亩用以来年开春种甘瓠、冬瓜。 忽然,她发现在田垄的边角处生长了几株小苗,这种苗长得青葱挺拔,一点也不像是野草或野菜,只是她未曾见过这种苗,不知是何物。若是杂草,她能毫不犹豫地拔掉,可它长这么高了,而且生机勃勃,倒让人舍不得拔除了。 “罢了,也不影响地里的菜,便让它留着好了。”夏纪娘这一时的手下留情,倒是让她发现,这不知名的小苗——似乎是张鹤所种的? 作者有话要说: 意不意外,惊不惊喜?就是时机不对,嘿嘿。 明天要考试了,是时候考验小伙伴们有没有认真做作业的时候了【机智.jpg】 感谢!(づ ̄ 3 ̄)づ 提子扔了1个手榴弹 啊扔了1个地雷 心静静心扔了1个地雷 望更石扔了1个地雷 望更石扔了1个地雷 21378652扔了1个地雷 ☆、重阳 早在八月的时候, 张鹤看着系统仓库中琳琅满目的作物种子, 苦思冥想要如何才能不动声色地将这个时代没有的作物引入到百姓的生活中。 她已经一年零九个月不曾吃过南瓜、番茄、土豆、玉米等作物了, 对那些作物的味道甚是想念。莫说她没有出海的机会, 就连一个她胡商也没遇到过,谈何借他们的名义将这些作物引进来? 后来她看见长在路边状似苹果, 只不过比苹果小上许多的野果时,忽而便记起这是林檎, 也有“中国苹果”的称呼。林檎是中国本土原生的苹果, 在许久以前便有栽培, 不过林檎味道过于酸涩,故没有荔枝等水果受欢迎。 她灵光一闪, 懊恼道:“我为何一定要执着于将它们‘引进’呢?” 她可以将这些作物的种子撒在野地里, 任由其自然生长。只要能不知不觉地出现在世人的视野之中,哪怕结出来的果是坏的,她都能想办法光明正大地种植这些作物。 毕竟中国地大物博, 山林之间多的是不知名的野草、野菜,而包括水稻在内的许多作物之所以能食用, 也都是靠人的驯化, 她为何不能让清河村成为“驯化”的起始地呢?如此一来也不会引人怀疑! 她决定试验一番, 而眼下最适合时宜的作物大抵只有辣椒、土豆以及红薯。不过番茄的种植时间也过去没多久,她有系统育苗,可以节省一个月的时间。只是她若是刻意栽培,那总会有吸引别人注意的时候。 于是张鹤决定先在靠近水泽的无主荒地或是山林中,撒一些辣椒、番茄种子, 再埋一些已经发芽的土豆,随后便不再理会了。她也偷偷地丢了一些种子在一些人家的田中,是否能顺利生长,她便拭目以待了。 这也就是为何夏纪娘在自家的田中发现几株零散在四处角落的小苗,这是张鹤刻意种下的番茄。因最适宜的栽培时间过了,她也不奢望能结果,只要让清河村的人习惯它的出现和存在,她的目的便达到了。 不过她偶然间伸手摸那小苗,却又对它的出现没有丝毫怀疑的举动被夏纪娘看见,夏纪娘又留心观察了一段时日,才最终让她确认那似乎就是张鹤所种的不知名作物。 渐到秋高气爽晚风送凉的时候,晨间霜重露寒,张鹤与夏纪娘在菜地里浇水,发现番茄的幼苗上沾满了露水,便躬身掸了掸。夏纪娘见状,便试探地当着张鹤的面意欲将另外几株幼苗拔掉,张鹤下意识地便开口阻挠:“纪娘等等!” 夏纪娘佯装疑惑道:“怎么了?” “……”张鹤开了口才知道自己失言,她想了想,道,“我觉得这苗有些新奇,不知会长出什么来,所以特意留下观察的;若是被你拔了,我便弄不清楚它是什么了。” 她的解释倒是很合理,夏纪娘笑道:“那观察这些时日,二郎可瞧出这是什么了?” “还未曾瞧出它是什么。”张鹤面不改色。 “何以会在菜地里独独生出了这样的几株小苗呢?”夏纪娘又疑惑道。 “许是在撒种子时,连同混在其中的某些作物的种子也撒落在此了?” “二郎这么快便想通其中的关节,我还以为是二郎有意为之的呢!” 张鹤心一鼓,恬不知耻道:“那是因我聪慧!” 夏纪娘不会将此话当作戏言,毕竟在她的心目中,张鹤常常知道许多她所不知道的有趣的事情,在作物上更是有着惊人的作为。对于一个长年与天地打交道、靠天地谋生的农民而言,没有什么比在农事上创造价值更值得令人敬仰的了。 张鹤自然不会知道,一直将她唤作“笨驴”的夏纪娘其实一点也不觉得她笨,反而还认同她的自夸——聪慧。 半晌没得到夏纪娘的回应,张鹤窘迫地转移了话题:“纪娘,你再这么盯着我,我可是会亲你的!” 毫无疑问,张鹤是真的会这么做。可这里不是稻田,边上便是官道,又适逢九月初九重阳节,城中有诸多的人外出登高便经过此地,夏纪娘可做不到在人前如此腻歪。她轻轻地叫了一声:“二郎过来。” 张鹤惊奇,难不成夏纪娘真让她亲?她不担心被人瞧了去? 心中忐忑又期待,岂料夏纪娘只是抬起手,在她的脑门上弹了一下,轻笑道:“说了在外下不为例的,下回还这样就不掐你脸了,改这样。” 虽然夏纪娘只是轻弹,可依旧有痛觉残留,张鹤歪过脑袋摸了摸脑门,便看见骑着马与毛驴的人三五成群地从官道上经过。他们或身穿素罗缝制的圆领袍,或着出行所穿的行衣,身上佩着茱萸囊,俨然是要到峨峰山登高去。 在他们的身后,是一群头戴毡帽,华服纵马的女子,她们身上散发着馥郁的胭脂水粉香味,光彩夺人,一颦一笑间令驻足相看的男子心荡神摇。 忽然,张鹤在其中发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细想了一下,记起那是有过一次交谈的石青。石青一身青色的行衣,跟在两个中年男人的后面,身边还跟着几个仆役。他偶尔回头与那些浓妆艳抹的女子交谈,也不知说了什么,引得她们笑得花枝乱颤。 这时,石青也看见了张鹤,他与前面的中年男人低语几句,便从驴背上下来,朝张鹤走来了。俩人相互拱手相揖,又是一番问候,张鹤问道:“石县尉是要去峨峰山登高赏菊吗?” “正是,衙门休务,便与诸交游一同秋游登高。途经此处,又偶遇张小郎君,便前来相邀张小郎君一同登高,张小郎君意下如何?” “石县尉美意,只是杂务缠身,匆忙之间尚有许多事未曾交待好,不便应允。” 石青略遗憾,道:“既然如此,我便改日再登门造访了。” 张鹤心中“咯噔”,看来石青似乎对青苗一事还未放弃啊! 石青回去后,一行人又继续悠哉游哉地往峨峰山去,众多男子的心绪都随着那些女子而飘远了去,待到再无她们的身影,才怅然若失地收回目光。这些女子一看便知是官妓,也只有达官贵人才能一次便带这么多官妓出行,是他们平生难得遇见的别样风采。 有人看着张鹤便觉得是在看傻子,道:“张二郎,与石县尉同游的一看便知出身不凡,还有那么多小姐,你竟回绝了石县尉的邀请!”他们想与这些人结交都没机会呢! 张鹤反问道:“我自问出身并不低贱卑微,家中也有贤妻,为何不能回绝?” 那人语塞,见夏纪娘面上无甚表情地看着他,他自知当着夏纪娘的面撺唆张鹤去风流快活会惹恼她,便悻悻然地离去。 张鹤转身收拾了地上的戽斗,又去拉夏纪娘的手,道:“我们也回去插茱萸、赏秋菊、尝花糕!” 夏纪娘点了点头,却发现脑袋有些晕,她揉了揉太阳穴,影子斜斜地落在前方,张鹤忽然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她:“纪娘,你怎么了?” “我没事。” 张鹤盯着她,蹙眉道:“你若是身子不舒服便与我说,切不可讳疾忌医。” “也不知是谁不肯服调养身子的药,怎么敢说我讳疾忌医呢?”夏纪娘嗔道,“我只是有些许头晕,回去喝一口水,歇一歇便没事了。” 张鹤伸手贴住夏纪娘的额头,她的手掌夏天热如火炉,到了秋冬便凉如冰雪,怎么捂也捂不热。此时贴在夏纪娘的额上,一点凉意便传了过去。 “你定是太劳累了。”张鹤心中愧疚,这段日子以来,她一直忙着收萝卜、种豌豆的事情,便无暇分担自己该做的那部分杂务。而夏纪娘不仅要监督工匠修建牛棚,还得烧火做饭;夜晚帮着记账不说,还时常趁她睡着后做女红。 担心张鹤瞎想,夏纪娘忙道:“并不是因为我过于劳累了,也许是我昨夜不小心吹了风。晚风凉,便邪风入体,所以有些头晕罢了。” “纪娘你先回家,我去给你找郎中。”张鹤深知邪风入体有可能是寻常的感冒,可也有可能是情况极其严重的伤寒、风寒,若是不加以重视……她可不能承受那样的后果! 张鹤的紧张与关怀让夏纪娘鼻子发酸,她抓住了张鹤的衣袖阻止她离开,道:“二郎知道我的小名为何叫‘幼幼’吗?” 张鹤被这牛马不相及的问题问愣了,她讷讷地问:“为何?” “回去说予你听。”夏纪娘却打算先卖个关子。 即便张鹤想立马便去找郎中,此刻却也不得不跟着她回了家。她将夏纪娘拉回房中,让她躺下睡一觉,夏纪娘却不肯,只是坐在榻上歇息。 “为何叫‘幼幼’?”张鹤给她倒了一杯水。 “阿娘说我出生的时候很瘦弱,所以叫‘幼幼’。” 张鹤等了半天便只听见这一句简单的话,才发觉她是被夏纪娘给骗回来了。她道:“你出生那会儿长得瘦弱,那不应该起一些贱名,才好养活么?” “夏家的孩子都好养活,几位兄长出生那会儿还有贱名,可后来便鲜少起贱名了,不过爹娘将我瘦弱,便定下我的小名‘幼幼’。不过我虽瘦弱,可却也顺利长大至今。年幼虽也生过几次病,可都这么过来了,也无甚大碍。” “你病了也不找郎中,就这么硬撑着?” “所以说,这只是无关痛痒的一点小病,不值得你去请郎中的!”夏纪娘微微一笑。 “或许在所有人的眼中,只是一次头晕而已,歇一歇便好了,没必要去花钱请郎中。可我不是他们。”张鹤更加坚定了去请郎中的心思。 张鹤准备出门,刚起身,便被夏纪娘横出手臂搂住了腰。突然的冲击让她一时不稳身子往后倒去,抱着她的夏纪娘也猝不及防地被她带倒,俩人一仰一卧地倒在榻上。 作者有话要说: 考试在加更,小伙伴们准备好了么? 感谢 哎呀呀0806扔了1个地雷 哎呀呀0806扔了1个地雷 橄榄初心扔了1个地雷 123456扔了1个地雷 书枫扔了1个地雷 书枫扔了1个地雷 书枫扔了1个地雷 152yuki扔了1个地雷 ☆、温香(收藏两千五加更) 纯木打造的木榻重而厚实, 只有四尺宽, 俩人这一倒, 便险些磕到墙。好在底下铺着垫子, 张鹤倒下来后只觉得身上有些压力罢了,心跳也因受惊而跳得有些快。 夏纪娘歪着身子, 脑袋枕在了张鹤的肚腹上,闻到了阵阵药香。张鹤的腰间挂着香袋, 香袋里是她端午前所送, 不过里面的藿香早已换过了另一份, 便是这香袋,张鹤一直都舍不得换下来, 以至于雪莲花上的线都出来了。 “纪娘?”张鹤唤了一声。 夏纪娘正了正身子, 让自己正视着张鹤。她道:“我已经不晕了。” “真的?”张鹤将信将疑。 “真的,喝过了水,什么不适都没了。” 张鹤松了一口气, 却忽然反应过来,夏纪娘半边身子都压在了她的身上, 那胜雪的肌肤近在眼前, 一个个沉积在心中的欲-念纷纷悄然地钻了出来。 “纪娘, 你好香。”张鹤的手悄然地搭在了夏纪娘的腰上,细软的腰身让她想用力收紧,好让她们的身体贴得更加紧密。 “怎么会,我没撒香粉,也没带香袋。”夏纪娘的心神也有些摇荡。张鹤近来在她的调养下总算是长了些肉, 尽管与年纪相仿的男子相比依旧不够健壮,可在她的感官上,身子却是十分温软。 张鹤稍微抬头便吻住了夏纪娘的双唇,这儿的滋味,是百尝也不够的。 静室温香,一处风情。 落下的窗棂,吹不进一丝秋风,透不出半缕春色。 一呼一吸一吻,缠绵又缱绻。 夏纪娘的太阳穴突突地跳,脑袋昏胀,分不清到底是情意迷乱而如此,还是因为邪风入体引致的头晕。引起浑身酥麻的吻消失在脖颈边,她刚重新凝聚视线,便被张鹤借力翻了身。 她背贴着软软的木榻,枕着自己包在脑后的发髻。张鹤趴在她的身上,双臂撑在她的两侧,神情意犹未尽:“是你骨子里的香。” 她的吻是试探,她的气息也是试探,心口虺虺,眉眼却盈盈地相邀。 夏纪娘一怔,那只言片语,道不尽心中绵绵情意、悠悠相思。她抬手勾着张鹤的脖子,覆上深吻,以言灼灼心曲。 木榻边的香几上,两枝茱萸并着翠绿的绿叶静静地挂在香炉耳上,透着淡淡清香。这是昨日张鹤在路边见到挂满了嫣红的山茱萸,一时意动,便折下了两枝送予夏纪娘。 “茱萸可以食用吗?”张鹤问道,茱萸嫣红近似樱桃,还有淡淡的香气,看起来绯红欲滴、艳丽悦目。 “可以,只是有些辛辣。”夏纪娘道。 张鹤没尝过,但是又不能无视夏纪娘的告诫,好奇又忐忑地吃了两颗。夏纪娘不去理会她吃了茱萸后的模样,将手中的茱萸摘少一些枝叶后,将其插在张鹤的发髻上,寓意驱凶辟邪,道:“明日便是九月九,如此甚是应景。” 张鹤道:“若纪娘能唱上一曲,那才是最美。” 夏纪娘在腹中搜出了一首诗,便唱与她听: 伤秋不是惜年华,别忆春风碧玉家。 强向衰丛见芳意,茱萸红实似繁花。 秋里的昼日天高云淡,艳阳炽烈却不灼热。 田间有不少身穿短褐的身影忙碌于耕作,村中也有不少的闲人也借着重阳登高之名,奔赴峨峰山。农院屋舍之间鸡犬相闻,使得村中比往常要清幽一些。 昼光从纸糊的窗棂间洒进来,铺满一室。夏纪娘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着不远处的桌椅,脑中混沌了小会儿。身子被紧紧地抱在怀中,又软又舒服,她总算明白为何张鹤会这么喜欢让她抱着入睡了。 肚子“咕噜”地响,夏纪娘辰时初才吃过早食,眼下怕已经到正午了,她竟睡了一个半时辰。想到此,夏纪娘脸上一臊,浑身的肌肤再度滚烫了起来。 “纪娘。”张鹤的声音在她身后传来,一点也没刚睡醒的含糊,想必是早已醒来。 殊不知张鹤一直都不曾睡去,那一幕幕在她的脑中反复重演,在她的心尖上反复回味。使她的精神亢奋,恨不得这么一直看着夏纪娘,用目光将她融化了。 夏纪娘转过身,见张鹤也是面色绯红,只是目光粘稠,心中又羞又喜。她道:“我去准备午食,你想吃些什么?” “我想吃……你。”张鹤神色暧昧,嗓音微沙哑,没有江南女子的温婉细腻。 夏纪娘曾问过张鹤为何嗓音会如此,张鹤本也不清楚,只是这一年多以来她也渐渐地发现嗓子相较于以前已经好了许多,后来张显无意中提及张鹤常常粗着嗓子说话,才略微明白想必是原身为了隐瞒身份而故意为之。 “除了我。”夏纪娘咬唇。 张鹤嘟了嘟嘴,正儿八经地说道:“那还是我去,纪娘你继续歇息。” “你去我怕我再睡上一轮也还未能吃上午食。”夏纪娘伸手摸了摸张鹤的耳朵,她的耳廓软软的,让人想咬上一口。 张鹤的耳朵并不是敏感处,只是被这么轻轻地揉着,她舒服地挪了挪身子靠近夏纪娘,又稍微撑起上半身亲了亲夏纪娘。 俩人温存了一番后,张鹤翻身下榻,一边穿鞋一边道:“唯有此次,纪娘你得听我的。”明知夏纪娘身子不适,她却勾引夏纪娘做出这样的事情,心中十分内疚,无论如何都想补偿一番。 夏纪娘知道她心中所想,拉住了她的手,温柔道:“那便听你的。” 张鹤缓了小会儿,俯身给她盖好被子,而后穿好外衣,一边束革带一边开门往外去。她忽觉不妥,想了想,走到张显的房中看了一眼,果不其然,看见张显早就歪在躺椅上睡着了。 秋日的晨间气候舒适,尤其是张显一早便在房中念书,又无人督促,发觉乏了便直接躺在躺椅上睡了过去。 “鹿儿,小心着凉。”张鹤道。 张显悠悠转醒,看见张鹤便问道:“二哥,什么时辰了?” “午时正了。” 张显揉了揉眼睛:“二嫂做好午食了吗?” “你二嫂身子不适,所以我来准备午食,你若醒了,便去洗把脸。” 张显打了一个哈欠,懒洋洋地起来,跟着张鹤出屋打水洗脸。微凉的水打在脸上,困意顿时便去了,他歇了一会儿,精神饱满地跑去后院看黑驴磨米。 张鹤翻出红枣、淮山煮了一小锅淮山粥,淮山粥能润肺生津、健脾益胃,在这个暑热与秋凉干燥交替的时节最宜食用。刚煮好打算给夏纪娘送过去,便见她与张显走了出来。 “二郎厨艺见长了。”夏纪娘笑道。 也不知是否是心理作用,张鹤如今怎么瞧夏纪娘便怎么风情种种、柔情万千,若非张显在旁,她许会搂上去纠缠一番。 收回目光,看着自己煮的粥,得意道:“快尝一尝。” 虽然煮的是粥,可也还有一些夏纪娘腌制的小菜,就着吃下,暖了心胃。吃完之后,张鹤又让夏纪娘去歇息,夏纪娘无奈道:“还有这么多事没做,我岂能一整日都闲着?” 张显闻言仰起脑袋道:“二嫂不舒服就该歇着,二哥不舒服时也是这样歇着的。” 夏纪娘一瞬间又想到了那事上去,为自己的胡思乱想而臊红了脸。张鹤也情意绵绵地道:“那你便当陪陪我。” “那我陪你把鸡鸭喂了,把衣物洗了,再把二黑磨的米浆制成米粉?”夏纪娘笑道。 张鹤想起还有这么多事没做,妥协了:“那好!” “二哥,我去找高江和高河玩!”张显趁机道。 “去,小心些,别去河边玩知道了吗?”张鹤又啰嗦地叮咛了一番。夏纪娘到厨房去将她昨日做的花糕拿给张显,让他与高江、高河兄弟俩一起吃。 张显高兴地出门去后,这偌大的宅院便又只剩张鹤与夏纪娘了。 她们请工匠回来修建的牛棚已经基本修建好了,原来的牛棚与鸡舍的位置也重新修葺回了两间屋子。屋内打扫干净,又用硫磺等祛除了异味,任谁见了也不会发现此处原本是被改造成牛棚所用的,不过还有几扇木门尚未装上,略显空荡。 而在正门,工匠将被张鹤拆除的阶梯以及门槛给重新砌起来了。进门后往左边走便能通向牛棚,两头牛分别占据一块纵横一丈大小的地方,黑驴的窝则在它们边上,再里头便是鸡舍、鸭窝,这儿几乎都是它们平日活动的区域。正南面则是一扇五六尺宽的门,供牛、驴以及车的进出。 以往一进门便能闻到扑鼻的牛粪、鸡粪的味道,散养的鸡鸭还总是在院子里留下它们活动的证明,张鹤总是会不经意地踩到。如今有了这个牛棚,忽然宅子感觉大了不说,前庭也干净了许多。 张鹤觉得若是还能装点一下前庭与后院,那才是视觉上的享受。 夏纪娘给张鹤也拿了一份花糕,四下无人,张鹤便又肆无忌惮了起来,她道:“今日吃过了茱萸、尝过美酒、又赏了花,此重阳佳节,即便不曾登高秋游,也不赖呀!” 夏纪娘捻花糕的手一顿,旋即又羞又恼地瞪了张鹤一眼,只不过半日,这人便越发不羞不臊了。张鹤趁机将她手中的花糕咬住,吞进了口中咀嚼,末了还伸舌将嘴角的粉屑勾了。 夏纪娘盯着张鹤粉嫩润泽的嘴唇,幽静的宅院让她的情丝疯长,怂恿着她的心。她悄然地伸出手,与张鹤的手十指相缠,又欺身吻了上去。 张鹤对她做的事,她想一一奉还。 作者有话要说: 开车?这辈子都不会开车的!只有神舟十一号哈哈哈…… 让方便面看看有没有认真做作业的小伙伴。 最近身体抱恙,吃什么吐什么,一天勉强只能码一章,所以加更条件要变了,每两百评论加更一章(话虽如此还是欠了好几章_(:з」∠)_) ☆、十月 重阳节过后, 张鹤的三十亩豌豆也种了一大半了。 豌豆在五谷中最耐贮存, 且不管是凶年或丰岁都可食用, 特别是凶年可代饭充饥、接济饥年。除了种大豆以外, 最多人家选择在秋冬之际种的便是豌豆了。 而种了晚稻的人家则也开始给稻田浅水灌溉,李大娘和高大娘子近来发现自家的稻开花抽穗特别多, 若都能结实的话,那收成必然会不错。十一月收秋税要交纳苗米, 李大娘甚至隐约有些后悔当时不多种一些。 李清实委婉道:“种的多便得雇人帮忙了, 且舂米也麻烦不是?” 并非家家户户都能像张鹤那样买碓臼、石碾来舂米的, 他们多数向有这些舂米器具的人家租借,要么直接将谷以便宜三成的价格卖给米商。也因如此, 许多人都盯上了张鹤新添置的石碾, 纷纷上门来借地方碾米。 张鹤的石碾安置在后院,若她将地方借给他们,届时有心怀不轨之人趁乱偷溜进来, 她也不能保证不出什么乱子。所以除了李大娘一家,她几乎都拒绝了。 只是如此一来便少不得被人说她吝啬, 张鹤在成亲时与他们建立的人际关系也变得岌岌可危。高大郎好几次遇见她们都欲言又止, 张鹤对他并无太多芥蒂, 便直问道:“高大郎近来可好?” “好——”高大郎顿了一下,又讪讪地改口,“还可以。” “可是有何难处?”张鹤又问。 高大郎踟蹰道:“我、我想问,秋收后,张二郎家的碓臼和碾能否租借我几日?” “自然可以。”张鹤道, 但也明白,若只是找她租借石碾,必然不会如此忸怩。 高大郎脸上有些尴尬:“只是,只是我送我家江儿去村塾后,囊中羞涩,所以我——”他们家还欠着向张鹤买谷种的钱呢,这边还未还上,又要欠下一笔钱,他十分不好意思开这个口。 张鹤沉默了小会儿,点了点头:“这没问题。” 有了高大郎这一例,便又有许多人打着同样的说辞来找她,张鹤不胜其烦。夏纪娘知道她不想让人觉得她这是仗着身份为富不仁,可她也不想被人当成冤大头,便提议道:“不如在外搭个棚子,将石碾转移到那儿,谁要想碾米的便自行去碾,每日交一些租税;若是想连驴一块儿租借的,便交多一些租税。” 张鹤认为此计可行,她主要是不希望外人进出她们家的后院,若以夏纪娘的计策,在外搭棚子也不必担心**问题。 于是她去找张保长,张保长便给她就近寻了一块空地,这儿靠近晒谷的场地,但离张鹤家也不会太远。下回张鹤若再收割,便可就近在此碾米,可谓一举两得。 棚子搭好后,张鹤也雇人将石碾搬了过去。石碾过于笨重,没有七八个壮汉也搬不动,所以她无需担心会有人盗走石碾。倒是有人好奇地过去围观,还有小孩趁机在棚子里玩耍的。 “石碾租税,一日十文,若连同驴子,一日则需要三十文。”张鹤干脆挂个木牌在边上,众人见状纷纷叫道,“这跟雇一人舂米一日的工钱一样了?!” “你们可以自己雇人舂米呀,我这驴可是花了十几贯钱买回来的。”张鹤道。 众人语塞,这驴比牛还贵,而且有驴帮忙碾米,可是比人力舂米要省力,谷粒也很少受损的。虽然村中并非只有张鹤一家有石碾,可找他们租借也得要四十文一日,相对而言,张鹤的租税已经很便宜了。 有人花得起这个价格租借,自然也有人租不起,不过张鹤一视同仁,那些租不起的人自然也没有什么话可说的了。 很快便到了十月秋收之际,十月不仅是种了晚禾的人家的稻谷成熟了,连七月种的大豆也都熟了。众人都抢在天晴之时收割,而种的多的人家也少不得要雇人帮忙,不过他们给不起张鹤或是大地主们的价格,只能请两三个人帮忙罢了。 即便是有孕在身的陈氏此时也得下地帮忙,夏纪娘与张鹤得了空便也去帮了李大娘一把,不过李清实想着张鹤肯把石碾和驴借给他们却不收钱,他们可不好意思让她们干活,便雇了一个壮力帮忙。 每到纳税之时,穷困的人家便会主动去找这样的活,以求能在缴纳了赋税之后还能勉强裹腹。 石青带着邱三等来到清河村,张保长自然知道他们是为何而来,每逢收税之际,官府都会来人将列明今年要征收的赋税的内容的凭由带来给负责督促征收赋税的张保长。不过让张保长有些困惑的是石青竟然亲自来了,往常他都是让底下的佐官或者差役送来的。 每年各地的赋税征收情况由该地的官员视情况而定,今年抚州风调雨顺,故而秋税较之往年又多了一升。一亩上田要交苗米一斗,中田八升,下田七升四合,只是义仓要多交二升二合、每石加纳五升,加诸别的杂税,一亩地至少要缴纳三四斗苗米。 张鹤并不需要缴纳杂税,故而百亩地所交的秋税也不过是九石多。而寻常人家所交的秋税以每亩两石的产量来算,便要缴纳五分之一。 石青将“税租钞”亲自给张鹤拿来,张鹤自然知道他醉翁之意不在酒,可也不会拂了他的脸面,将他与邱三请进了家中。 石青打量着张鹤的宅子,发现宅子有些旧,一些地方有新修葺的痕迹,不过整体而言也还是有大户人家的底蕴的。 宅子的前庭四角各放置着一口大水缸,不过水缸外面并没有什么花纹,里面只有一波清水,倒失了一点雅致的韵味。他道:“张小郎君何不在缸中养两条锦鲤?所谓‘藏风聚气,得水为上’,若添几条锦鲤,聚财又富贵呀!” 张鹤一愣,倒是没想到还有此妙法,便笑道:“石县尉此计妙呀,改日我便养上两条锦鲤。不过我不太会养,还请石县尉不吝赐教!” “这好说。”石青道。 夏纪娘将点好的茶端上,张鹤又为他们引见一番,不过夏纪娘自认为不合适这种场合,便很快离去。 石青对夏纪娘倒有些另眼相看,毕竟寻常人家会点茶的手艺的可不多。他知道夏纪娘的家世情况,在他查张鹤的身份时便一并查了夏纪娘,虽然俩人门不当户不对,可就眼前来看,夏纪娘似乎的确有值得张鹤娶她的地方。 张鹤又与邱三一番交谈,虽然俩人都能感觉到她的言辞间带着一丝距离,可她温和有礼的模样让他们讨厌不起来,反而生出了与之深交的念头。张鹤更是将自己画的传动机构图拿给邱三看,道:“若有人能以铁来打造这样的轮轴,想必邱佐官的心愿也能早日圆了。“ 邱三颇有惺惺相惜之感:“张二郎君说的极是,只不过不用木却用铁,这造价可要贵上许多倍。” “那不妨先从以木造轮轴、轮齿开始,只要能造出精巧的机关,接下来的一切,我或许能资助邱佐官一二。”张鹤微微一笑。 邱三诧异,他所要打造的水转翻车适用的地方并没有张鹤的田,她这么做对自己有何好处呢? 张鹤笑道:“邱佐官体恤农民,心怀众生,我深感佩服。若造成功了,便是一件大功德,只是出一点钱,略尽微薄之力罢了。” 邱三知道张鹤资助他的前提在于他能够使最基本的轮轴与轮齿等形成精巧的机关,不过他依旧很感动,决定回去后便研究如何做出巧妙的机关来。 一盏茶凉,夏纪娘又过来给他们换了一盏。不过石青将邱三打发走了,张鹤正襟危坐,知道石青要说他真正的目的了。 果不其然,石青委婉地说出他知道张鹤七月收割之际,获得了一百八十多石粮的事情。 张鹤并不感到意外,毕竟张保长与石青的关系也还算是密切,尽管张保长不愿意让官府知道张鹤大丰收,以免增加他的压力;可即便官府知道了,这个人是张鹤,他们也不会拿张鹤或张保长怎么样。 这使得张保长毫无负担地便向石青透露了实情,石青又知道张鹤借了谷种给李大娘与高大郎家,而此番前来便发现这俩家的产量也有三石,他更加确信是张鹤的谷种的作用。 石青不会满足于在官场之路上一直平庸,所以他需要大政绩,以求能在年轻力壮之时便打通一条迅速向上走的路。 张鹤颇为困扰,她若真的答应石青,可能不仅帮不到他什么,甚至会害他被贬官;若是下一年歉收,他这官路便得从头再来了。 “想必石县尉也清楚,我并没有留谷种,都舂成米,卖给了米商,所以我真的没有谷种可出借给衙门的。”张鹤婉言。 石青执着道:“其实无需张小郎君出借谷种,只要张小郎君告知,这谷种是如何得来的便足够了。” 张鹤完全可以说是她上次买传统谷种的那户人家,只是如此一来,石青所想之事必然落空。可她也不能说是张家的谷种,若石青到张家一问,这便露馅了。 “怎么是好?”张鹤不由自主地呼出系统,盯着那些不同品种的水稻来看。 她这农场系统里有十三种不同品种的杂交水稻,摒除了那些不适宜在长江流域种植的品种外,只有五种合适的稻谷谷种,其中有可作两季生长的,也有单单一季生长的,而除了她上次种的中稻外,其余的谷种只有三石。 每亩地需要谷种两斤,她一次性最多便只能种九十亩,所以她眼下也没多余的谷种借给石青。 “为什么这系统里的谷种都是杂交水稻呢!”张鹤的脑中突然蹦出这么个想法。 “石县尉,实不相瞒,我之所以能丰收,这都是因为风调雨顺,而并非是谷种的缘故。我的谷种当初便是向村中的李寻官人买的,石县尉若是不信,大可去问。” 石青倒不至于怀疑张鹤的话,他沉思了片刻,决定先去李寻家看一看。尽管张鹤没能给他最满意的答案,可他也不会因此而迁怒于她,莫说她的背后是张廷轩,仅凭她的为人,他也不会埋怨她。 石青很识相地离去了,张鹤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她倒是不讨厌石青,并且多交一个为官的朋友,对她也总没有什么坏处。若是再过些年,待她想到办法将土豆、红薯等光明正大地种植之后,她或许能帮他在政绩上锦上添花。 不再去想石青的事情,张鹤思及他所提的在水缸中养两条锦鲤的事情,又想起自己的系统中便有几条鱼苗,便呼出了系统。忽然,她在系统仓库中发现了一丝异样…… 作者有话要说: 农场、牧场跟鱼苗,其实都是属于同一个系统 上一章,没有满分的同学!!划重点:茱萸的那一段。 内容提示在微博:方便面君-晋江 说没有车的,抄写正确答案一百遍! 感谢 往事情牵扔了1个地雷 望更石扔了1个地雷 橄榄初心扔了1个地雷 Dracule扔了1个地雷 ☆、胭脂(评论两千加更) 原本只有十三种不同品种的水稻列表上, 忽然出现了第十四种品种的水稻, 而且原始的数量只有七石, 只不过它的说明上与前十三种水稻有些许不同, 只因它标明是“优质常规稻”。 常规稻是什么,张鹤还是很清楚的, 和普通的稻谷相比,而它前面的“优质”才是重点。这样的常规稻虽然用种要比杂交水稻多四倍, 但是它比普通的水稻有产量上的优势, 还能留种。不过三到四年后, 产量便会变得跟普通的水稻一样。 除此之外,系统内再无别的变化。 “莫非系统又自动更新了?”张鹤自言自语道, 联系上次天气情况上的更新, 她隐约觉得这系统更新是有一定的契机或规律的,只是这想法一闪而过,她很快便想到了别处去, “若我种这个,岂非可以留种了?!” 七石谷种恰恰够她种一百亩, 不过她来年只打算种六十亩稻。本想依旧种几十亩杂交水稻, 再买一些传统稻种的, 眼下种三十亩常规稻、三十亩杂交水稻也不成问题了,她还可以放心地将谷种借给夏家、李大娘等人! 因这新发现,张鹤高兴了许久,恨不得立刻便种上一亩。只是她也清楚眼下并不合时宜,而且来日方长, 她可徐徐图之。 夏纪娘发现她自从在石青离去后脸上便一直挂着笑容,便好奇道:“二郎可是与那石县尉立下了什么约定,否则为何心情如此愉悦?” “不曾立下什么约定,不过是他留给我的难题,暂时解决了。”张鹤轻松道。 石青能留给张鹤什么难题?夏纪娘稍加思索,便想到了青苗的事情。她虽不明白张鹤先前为何在此事上有诸多忧虑,可既然她说解决了,那想必是打消了石青找她借青苗的念头! “我便知道不管是什么难题,二郎都能迎刃而解的。”夏纪娘毫不吝啬对张鹤的赞美之言,说得张鹤心中甚悦,却也不会飘飘然忘乎所以然。 张鹤趁着四下无人,在她的唇上啄了啄,道:“那是因为有纪娘在呀!” 夏纪娘忍不住嗔怪地瞪了她一眼:“你怎的总是偷亲我?” “因为我爱你呀,好爱好爱!” 张鹤说情话的功力见长,夏纪娘整日泡在蜜糖罐中,却怎么也不会生厌。不过她又何尝不是心心念念的都是张鹤?与张鹤独处,她也偶尔会出乎自己的预料地说出很不端庄的言辞来。 “……我也是。” 张鹤恨不得再与她腻歪一会儿,她笑道:“十六我们去抚州城如何?” “可是要置办些什么?”夏纪娘疑惑道。 “嗯,而且我们许久未曾一起到过抚州城了,趁着天还未太冷,我们去置办些木炭以及过冬之物。” 上一次张鹤置办回来的木炭并未用多少,不过置办多一些也免得她再跑几趟,而且俩人去也有伴,夏纪娘略加考虑便应下了。 十月已是孟冬,因较之前些日子天气微暖和,故而也有小阳春之称。不少地方在秋收后便开始抢种油菜、豌豆等,适宜栽种冬麦的地方也是十分忙碌。 张鹤在九月便已种好了豌豆,十月也没有别的农事要忙,便颇为悠哉地与夏纪娘到抚州城去。有了驴车,脚程比牛车快了半个时辰,所以张鹤让张显看家,晚些便会与夏纪娘赶回来。 张鹤来到李清实以前上工的锦缎铺前,夏纪娘以为她要买锦缎,便提醒道:“二郎是想做衣裳吗?家中还有绸、绢布三匹,做五六件也绰绰有余了。” “我并不是来买锦缎布匹的。”张鹤笑道,一手牵着夏纪娘越过锦缎铺,往旁边的另一条街道口进去了,走了十来米便看见明晃晃的“方记胭脂铺”的招牌。 方记胭脂铺便是方家的产业,张鹤以前并不清楚胭脂水粉行业的情况,上次因黄禹的缘故听了关于方家在胭脂水粉方面的名气后,她才对方记胭脂铺上了心。此番她进城来便是要置办些胭脂水粉,方家的胭脂水粉铺有十多家,此处是最近的一间铺子。 还未走到方记胭脂铺的门口,便有一股香气扑鼻而来,张鹤粗略一闻,发现有沉香的芬芳,也有丁香的芳馥,其中更是混杂着清淡的花香。不少年轻貌美的女子出入于此,身上更是带着形制相似的香袋、妆粉盒子,可见方家的胭脂水粉的确受欢迎。 胭脂铺的门前有两个招引客人的伙计,张鹤与夏纪娘的目光只是停留了小会儿,他们便敏锐地捕捉到信息,迅速地迎了上来:“郎君与娘子是生面孔呀,可是第一次来方记?” “嗯。”张鹤点了点头。 他们便更加热情地道:“第一次来也不打紧,我们这儿有面粉、胭脂、眉黛、唇脂、面饰、染甲乃至香身,一应俱全,全都是方记用独特的秘方研制而成,仅此一家!” 张鹤诧异,这方家也挺厉害的,几乎从头到脚的妆粉生意都囊括了。不过她并不需要面部的妆粉,而且她来此的目的并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了夏纪娘。 “纪娘,进去看看如何?” 夏纪娘以为张鹤是要买熏香,便也跟着她进去了。 方家的胭脂铺之所以能一应俱全,也正因铺子足够大。从门面来看便有四丈宽,且楼上仍有一层。正如方记的伙计所言,面粉、胭脂、眉黛等都分门别类摆放开来,而每一种妆品又细分了不同的种类,如面粉便有米粉、铅粉、花粉等十来种。 张鹤拿起一盒铅粉,问夏纪娘道:“纪娘,此粉洁白而细腻,你可喜欢?” 铅粉又叫铅华,是除米粉外,最为流行的面部妆粉,所谓“洗尽铅华”便是此铅粉。铅粉以临安的最为有名,不过方家所研制的铅粉也不差,且价格相较于檀粉要便宜,是方家的面部妆粉中卖的最多的。 夏纪娘以前只是偶尔用米粉抹面,只有成亲时,抹了功效颇佳的玉女桃花粉,所以张鹤问她铅粉如何时,她愣了一下。 那伙计笑道:“这是‘雪丹’,是方记铅华中最好的。” 张鹤却想到了什么,嘀咕道:“铅粉不就是用铅制成的?若常用对身体可不好。”于是又将它放下,重新拿起一盒妆粉。 “这是养颜粉,可敷面粉白肌肤,又可润滑肌肤、增益容姿。”那伙计继续道。 “这个好!”张鹤高兴地给夏纪娘看。 夏纪娘隐约看出张鹤这是给她挑胭脂水粉来了,虽说她并没有买胭脂水粉的打算,可心底里对这些妆粉还是有些心动的。她接过张鹤递过来的养颜粉,道:“这便是玉女桃花粉,我那一盒还未用完呢!” “难怪瞧着纪娘的肌肤如此嫩滑,既然功效如此显著,那就多买一盒!”张鹤粲然道。 边上的伙计递过来的暧昧的目光让夏纪娘稍微羞臊,她问道:“你今日是怎么了,为何忽然带我来买胭脂水粉?” “过两日是你的生辰,我便想送你些东西,可思来想去也想不出送什么好,干脆带你来,将你喜欢的胭脂水粉都买回去!” 夏纪娘的生辰在十月十八,这是定贴上详细记着的,而且张鹤怕自己总是忘记日子,便特意写出来放在身上的钱袋里,每一次拿钱便能看见。虽然世人一般不怎么过生辰而只会在大寿时才大办一次寿宴,可张鹤不想等几十年才为夏纪娘庆贺一次生辰。 此言一出,不仅是边上的伙计怔住了,连周围正在看妆粉的女子都略惊奇地向她们。虽说偶有男子会过来买香粉赠予心上人,但如此细致还是很少见的,更不曾听说寻常人家会有哪个郎君如此重视娘子的一次小小的生辰。 夏纪娘的内心泛起阵阵涟漪,她忽略众人的目光,轻声道:“我不过生辰也不要紧的。”她只打算过两日便宰一只鸡吃便足够了,没想到张鹤还想到了给她备礼。 “我可不依!纪娘认为我的私房钱是作何用的?”张鹤的语调很是平静,仿佛将私房钱花在此处才是极为稀松平常的。 “郎君说得极是,娘子可莫要枉费了郎君的一番心意呀!”方记的伙计见缝插针,既然张鹤愿意为夏纪娘在此花一大笔钱,他怎能让这笔买卖打水漂了呢? “是呀,难得你家官人肯为你花钱,他对你这么好可真是羡煞旁人了!”边上的女子对夏纪娘笑道。 不少年轻女子正值豆蔻之年,情窦初开,见到张鹤对夏纪娘的用心,便十分艳羡,也盼自己能觅得如此良人。 夏纪娘对她们的目光与羡慕尚有些不能适应,便忙避开了去。张鹤拿着玉女桃花粉跟了上去,胭脂、眉黛、唇脂等都细致地为她挑选了一些。 夏纪娘心中也记着张鹤,虽然有许多妆粉都不适合如今装束的她用,可在头发以及香身这方面还是值得用心料理的。不过香身的粉有许多都是沉香、丁香以及檀香等名贵用料研制而成,价格也不菲。 正琢磨着,便听见铺子的伙计喊了一声:“小娘子、掌柜的。” 能被方记的伙计喊“小娘子”的,也只有方家的独女方莺了。夏纪娘目光一转,便看见一个衣着华丽的女子在婢女与掌柜的拥簇下走了出来,女子年纪与张鹤相仿,体态丰容,有闺房之秀。 “刘账房辞去一事,我再另行安排,这些日子你便顾好此铺的账。”女子对掌柜的话让夏纪娘更加确定,她便是方莺。 张鹤似乎也缓过神来了,凑到夏纪娘的身边低声道:“这便是方家小娘子?” 距离黄禹向夏纪娘提亲已经过去了四个多月,而当时的方莺已经有孕两个月,肚子已经快要瞒不下去。可眼前的女子却体态纤瘦,并不像怀胎六七个月的模样,显然是已经如了黄禹的意,将胎儿给落了。 即便是在现代堕胎,身子都要吃不消,更何况是没有“无痛人流”技术的如今。方莺能将胎儿落了,想必吃了不少苦头,也花了很大的勇气。即便她的脸上抹了妆粉,可也遮不住她眼底的疲态;胭脂的艳彩也不能恢复她面上的血色。 发现张鹤与夏纪娘的目光,方莺朝她们微微颔首,不管是神态或举止都颇为得当。在婢女的拥簇下登上在外候着的马车,离开了方记胭脂铺。 作者有话要说: 哈哈哈,有个小伙伴说对了,系统就是欠! 感谢书枫萌物扔的1个地雷!! 以下营养液感谢表 读者“”,灌溉营养液 +224 读者“望更石”,灌溉营养液 +70 读者“司徒羽”,灌溉营养液 +40 读者“凌”,灌溉营养液 +30 读者“爪”,灌溉营养液 +20 读者“皖”,灌溉营养液 +20 读者“橄榄初心”,灌溉营养液 +20 读者“小虎”,灌溉营养液 +17 读者“瘦瘦”,灌溉营养液 +10 读者“152yuki”,灌溉营养液 +10 读者“Dracule”,灌溉营养液 +10 读者“不可爱”,灌溉营养液 +10 读者“羊羊大”,灌溉营养液 +10 读者“咖啡熊”,灌溉营养液 +10 读者“小豆丁”,灌溉营养液 +10 读者“迷迦勒”,灌溉营养液 +10 读者“生姜红糖”,灌溉营养液 +10 读者“L”,灌溉营养液 +6 读者“木卡”,灌溉营养液 +5 读者“隨心隨意”,灌溉营养液 +5 读者“风正一帆悬”,灌溉营养液 +5 读者“开心就好”,灌溉营养液 +5 读者“紫胤月”,灌溉营养液 +5 读者“kety”,灌溉营养液 +5 读者“梦中人梦里花”,灌溉营养液 +3 读者“哎呀呀0806”,灌溉营养液 +1 读者“哎呀呀0806”,灌溉营养液 +1 读者“冷漠萧寒”,灌溉营养液 +1 读者“只为你驻足”,灌溉营养液 +1 读者“心静静心”,灌溉营养液 +1 读者“只为你驻足”,灌溉营养液 +1 读者“绿箩好好长”,灌溉营养液 +1 读者“phoebe”,灌溉营养液 +2 读者“云起的样子”,灌溉营养液 +1 读者“高芬”,灌溉营养液 +1 读者“渐行渐远”,灌溉营养液 +1 ☆、生辰 无论是从方莺的谈吐或是气质, 都看不出她会和黄禹私相授受, 甚至珠胎暗结的奔放之人。不过, 方莺即便是大家闺秀, 可毕竟也只是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也会有为了情郎而不顾一切的时候。 铺子内已经有好奇之人忍不住开始议论:“那便是方家小娘子呀, 听说病了大半年,眼下是好了?” “病了?我可是听说她是为情所困呢!” “莫非是因为黎家的提亲之事?” “怎么还有黎家提亲之事?” 她们的话将张鹤的八卦之心勾了起来, 便竖起耳朵听着。 夏纪娘为她挑香身的香粉, 便见她神情炯怪, 再细心一听,便也明白了, 当即哭笑不得道:“二郎你怎么也爱听这样的闲话呀?” “她们自己要说的, 我总不能堵上耳朵不是?”张鹤辩解。 夏纪娘摇了摇头,便听见那些语调徒然变高:“怎么会是黎家提亲之事呢?方家就一个小娘子,那方员外可是不愿意让方家的买卖交给外人的, 自然是回绝了黎家的提亲了。” “你说她为情所困,莫非便是因为想嫁给黎家的郎君, 却不能如愿?” “你们怕是怎么都想不到, 她看上的郎君是黄记茶叶庄的二郎!” 众人想了许久才有人询问:“便是永昌街巷那家黄记茶叶庄的黄家?” “正是那黄家二郎黄禹。” “可他不是与新到任的周参军之女定亲了吗?” “在黄二郎与周小娘子定亲之前, 黄二郎便与方小娘子私相授受了,不过那黄二郎变心了,抛弃了方小娘子而与周参军之女订了亲。方小娘子悲痛欲绝,几日不曾进食,后来更是大病了一场。” “我可听闻, 那周参军是黄家的故交,早年曾受黄家的恩惠,故而此番到任后便将自己的女儿嫁给尚未婚娶的黄二郎。那可是官户出身的小娘子,黄二郎自然宁愿选择周小娘子,也不会选方小娘子。” “这倒也是……” “你们有所不知,她病倒是病了,却并非因被情郎抛弃而悲痛欲绝;实则是她珠胎暗结,被方员外得知而逼迫黄二郎入赘。可那黄二郎为了攀附周家,所以舍弃了她。有周家撑腰,方员外无可奈何,只能逼迫她打掉那胎儿,这养了近半年呢!” 众人大惊,只不过心中更加好奇,刚要追问,便看见方记胭脂铺的掌柜铁青着脸色,而伙计们十分尴尬。她们眼下在方家的铺子里买胭脂水粉,却说起人家的是非,这有失品德,于是悻悻然地住了嘴。 结了账后,张鹤与夏纪娘一起走出方记胭脂铺,而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轻,也越发模糊。这仅仅是一炷香的时间,她们便听到了许多分不清真伪的八卦,从方莺到黄禹,再到周参军之女等,抚州城的中层圈子的八卦几乎都知晓了。 据八卦所言,原来这黄禹风流之名声早便流传。他素日里碰见大家闺秀时,表现得十分温和有礼、风流倜傥让许多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谙世事的小娘子们很是倾心。 不过除了方莺,也没传出他跟别的女子有纠缠。 至于那新到任的周参军是抚州的司法参军,掌刑狱、捕盗以及没收官物等事务,属于正八品的流内官。对于黄家而言无疑是高攀了,而且有掌刑狱的周参军撑腰,商贾之家的方家又岂敢轻易与之对着干? 只是张鹤想到黄禹这样的人渣不但没有受到应有的教训,反而还因为黄家对周参军有恩,而借助其势力反过来压了方家一头,便十分气愤。 “这黄家,不仅仗势欺人,还无耻!” 夏纪娘耻与黄禹为亲戚,但也看淡了这些。发生在乡间的类似的事也并不少,张鹤不过是因为其出身所以鲜少接触到罢了。 “二郎率性,只是我们为看客,并不清楚其中内情,你生气也只会气坏自己,这不值得。”夏纪娘安抚道。 “纪娘说得是,我不气了,你渴不渴,饿不饿?我们去吃午食!”张鹤很快便调整了心情,又拉着夏纪娘的手,热切地问。 “我不渴也不饿,二郎可还要置办什么什物?我们可得抓紧时间,免得回去太晚了。” 张鹤只好先跟夏纪娘去将要买的东西买完了,再挑了家素食店吃了点清淡的饭菜,才赶回清河村。 秋夜风瑟瑟,所煮的热水要比夏日多一桶,且凉得快,张鹤压根不敢久泡。从浴桶出来后,她赶紧用汗巾擦干身子,穿好衣物便躲回了床上。 夏纪娘坐在妆台前,扭过身子向她招了招手:“二郎,过来。” “纪娘为何不过来?”张鹤掀开被褥拍了拍身侧的空榻。 夏纪娘嗔怪地看了她一眼:“你不过来我今晚便不过去了。” 张鹤忙不迭地爬起来又一骨碌地跑到她的身边去,道:“我过来了。” “可也不能不穿鞋便跑过来了呀!”夏纪娘起身让她坐下,又回到床边帮她把鞋子拎过来。张鹤将鞋穿上后,注意到了妆台上摆着她今日买的胭脂水粉,便好奇地看着夏纪娘。 “二郎替我看看这些胭脂水粉如何,可好?”夏纪娘盈盈一笑,让张鹤无法拒绝——她也没打算拒绝。 她买了玉女桃花粉、胭脂膏、檀口以及香膏,这些妆品夏纪娘也有,不过是粗制滥造的次品,自然比不得在方家买的。除了玉女桃花粉与胭脂膏外,檀口是浅红色的唇脂,颜色较之朱唇、绛唇、黑唇要浅许多;而香膏则除了可以作为唇脂外,还能乌发。 “怎么看?”张鹤问,她买这些胭脂水粉时便已经看过了不是? 夏纪娘让她坐稳了别动,而后打开妆盒,将玉女桃花粉轻轻地拍在了她的脸上。张鹤愣住了,不过她并不抗拒,而是乖巧地坐着,等夏纪娘帮她化妆。 玉女桃花粉虽有桃花的名称,可里面却并无桃花的成分。它主要是由益母草花、稠米汤、滑石等制作而成,故而并无明显的香气。 可在方家的胭脂铺买的玉女桃花粉却能闻到一股清幽的香气,它将其它混杂之物的气味都遮掩了,让人甚是欢喜。张鹤心道,这想必是方家所谓的独门秘方所在了。 铜镜的映射的模样并不清晰,何况是在只有一盏油灯点亮的情况下,张鹤对妆粉打在自己脸上的结果也十分期待,只是什么都看不清的她只能将期望寄托于夏纪娘的技术了。 没过多久,夏纪娘便拿起檀口的盒子,以簪轻挑一点檀口抹在张鹤的唇上。本来便粉嫩的双唇经檀口细致一点,便染上了一层更加娇媚诱人的娇色。 “这些胭脂水粉如何?”张鹤问。 “嗯,很好看!” “是胭脂水粉好看,还是我好看?” 夏纪娘点了点她的唇,道:“你好看。” “那你不想亲我一口吗?”张鹤轻轻咬住了夏纪娘的指尖。 她都如此明示和主动了,夏纪娘又岂会拒绝?当即俯身朝着那透着香气的唇上吻去。 夏纪娘的生辰那日,张鹤让李大娘一家也过来吃晚食。她本想下厨,只是张显嫌弃她的厨艺,夏纪娘也不打算让她下厨,她便只能报上菜单,让夏纪娘做了一道羊杂、一道粉蒸肉、一大碗泡粉以及鸡、鱼料理各一道,除此之外还有素菜两道。 酉时正,李大娘先行过来了,李清实和陈氏晚了一盏茶的功夫才过来。李清实向张鹤解释道:“她也不知怎么了,说要扮了妆容才过来,便晚了些许。” 张鹤瞅了一眼肚子已经凸显的陈氏一眼,她的脸上打了胭脂水粉,而且还是自唐朝开始便一直流行的桃花妆。 经过前两日夏纪娘的演示,张鹤已经清楚了桃花妆的模样,用胭脂将眉骨到脸颊的地方都抹得嫣红,对于一个习惯了夏纪娘淡妆模样的人而言,她实在是欣赏不来。 正准备入座,门口便传来了一把粗犷的声音:“有人在吗?” 夏纪娘觉得声音有些熟悉,张鹤便已经起身朝外走去并回应了:“有,是何人相问?” 只见夏大朝里面张望了一下,与张鹤打了个照面。张鹤有些惊诧,忙道:“是丈人来了?快请进。” 夏大也不忸怩,跨过门槛走了进来。他发现三个多月不曾来此,这儿便变了许多,大门重新修缮了,西南边多了两间屋子,而前庭也雅致了许多。 夏纪娘在张鹤出来后便已辨出那是她爹的声音,也跟了出来。父女俩两个月前才见过一面,故而情绪上并不似前几次那么外露,夏纪娘唤道:“爹,你怎的来了?” “今日是你的生辰,我过来看看你。”夏大道。 夏纪娘没想到夏大会特意赶来,她孝顺地帮夏大将竹篓放好,又给他倒了一碗泡茶润喉解渴,道:“爹从家中赶来想必也是未曾吃晚食,眼下爹来得正好,我们正准备吃晚食呢,姨母他们也都在。” 夏大有一丝尴尬,他没想到自己来得这么晚,却还是挑在了他们吃晚食的时候。不过他们还未开始动筷,张鹤也热情地邀请,他便安心地坐下来一起吃了。 这个时辰才来到的夏大必然是要留下来过夜的。吃完晚食后,李大娘帮忙洗碗,夏纪娘本来要去给夏大收拾出一间厢房的,但是张鹤让她陪夏大聊会儿天,自己则抱着干净的被褥到厢房去了。 夏大见陈氏的肚子已经十分明显,而反观夏纪娘却依旧没有动静,他有些担心她们夫妻俩的感情会有变故,毕竟像张鹤这样体贴关心夏纪娘的郎君可不多见了。只是这是她们的闺房之事,即使他是夏纪娘的爹,他一个大男人也开不了这个口。 “娘可安好?”夏纪娘问道。 “她很好,若不是最近忙着田间的事情,她便跟我一起过来了。”夏大道,他也是收了大半日的稻后,才赶忙过来的,路上都不怎么歇息。 “那阿翁他们可好?” “他们都好,不过便是月前,你三婶又因黄家的事责备了二娘一通。不过这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你不必担心,安生过日子。”夏大叮咛道。 “黄家的事?黄家还有何事吗?”夏纪娘蹙眉,黄禹都已经与周参军之女定亲了,他们还能找夏家什么麻烦? 作者有话要说: 张鹤(小声bb):桃花妆像猴子屁股。 方小娘子不会是张鹤的桃花啦_(:з」∠)_ ☆、释疑(评论两千二加更) 二十多年前, 夏惠的官人在将茶叶生意做大之后, 已经不满足于只在抚州经营, 便打算将买卖扩大到别处去。 他在去往饶州的路上, 经过贵溪的一条村子时,碰见了一桩不平事:在村店要津设卡本只是向过往的商户收商税的拦头将一个举子拦了下来, 要他缴纳诸多的过路钱才给他放行。 那举子是要进京赶考的,便是为了安全才走的官道, 却没想到有人敢明目张胆地拦路抢劫。他辩解道:“我是建州的举子, 要进京赶考, 我并不是商户。” 那拦头虽然只是五等户充任的职役,可他却气焰嚣张, 显然是背后的上等户指使的。而那些上等户之所以能这么大胆向路过之人索取钱财, 必然是与此地的官吏勾结在一起了,路过之人都是只求平安,自然交了钱赶紧离去。 举子本也打算妥协, 缴纳二十多文钱,可那拦头似乎有意与他作对, 要他缴纳两百多文钱才给放行。举子甚是愤怒, 与之争论, 可招惹来了拦头的更多同伙。 眼见举子有危险,夏惠的官人便挺身而出了。 他平日里结交了许多朋友,其中便有不少地痞流氓,他每次出远门做买卖都会雇请这样的人,便是因为他们不怕死, 在耍赖泼皮方面颇有一手。拦头是无赖,他用无赖之人对付他们,而且仗着人多,便震慑了那拦头以及他的同伙,将举子救下。 夏惠的官人又带了那举子一路,直到饶州才分别,他又给了举子不少盘缠。那举子自然便是如今的周参军,他当年春闱落第,又奋斗了三年才中了第四甲被赐进士出身。 他这些年一直都不曾忘记黄家的恩情,只是他出身贫寒,等了多年才等来吏部铨试通过,一开始便在下县当县尉,这么些年才爬上了正八品的官位。他初到抚州上任,想起了抚州是黄家的所在之处,便派人打听黄家的消息,很快便让他找到了黄灵直。 当年夏惠的长子黄灵运在抚州帮忙打理生意,而夏惠的官人便带着次子黄灵直一起走商,周参军看见黄灵直便认出了他来,十分激动。正巧得知黄禹还未成亲,便将自己的女儿许配给了黄禹。 别人不清楚周参军是否知道黄禹与方莺之事,不过夏大看夏惠来夏家时那得意的模样,便猜周参军肯定知道,而且还暗中给了方家压力。 夏惠便是记恨夏家当初没有将夏纪娘或夏素娘嫁给黄禹,还暗讽他们不知好歹,故而打着探亲的名义到夏家,实则是有意嘲讽夏大等人。毕竟张鹤是品官之家又如何,他不过是一个不受待见的庶子,怎比得上周参军? 夏崔氏当即顶撞道:“你该暗喜我们没将女儿嫁给黄禹,否则他哪来的机会娶官户之女?东床再不济也有一个在朝为官的伯父,你们若是不娶周参军之女,怕是沾不到什么光!” 夏惠自然知道她说的是事实,即便当初黄禹与夏纪娘订了亲,为了紧紧地抱住周家这棵大树,她也会想方设法退了这门亲事。 不过因为夏崔氏当着众人的面驳了夏惠的话,让她失了颜面,俩家也是不欢而散。只是夏二在边上指责夏崔氏:“禹哥儿如今可是有了个当司法参军的丈人了,你还敢得罪黄家,便不怕有牢狱之灾?!” 夏老翁也沉着脸不说话,夏大为夏崔氏说了两句,便被夏二连带着指责上了;夏三与夏三婶倒没帮着夏二指责夏大夫妇,他们只是有些后悔在夏素娘的婚事上开罪了黄家,连着看曾经闹死不愿嫁给黄禹的夏素娘都不顺眼了。 也因这些事,夏家闹得很不愉快。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只是一个正八品司法参军而已,可对于无权无势的他们来说,便已经是招惹不起的了。而有了周参军的庇佑,黄家虽不能在抚州城横行霸道,可在茶叶生意上怕是又能独占鳌头了。 “发生了这种事,怎能说没事呢?”夏纪娘叹气,她倒是想问夏崔氏是否受委屈,可这么一来便是质疑夏大无能让妻子受委屈?她可不能有如此不孝的想法。 “黄家如何与我们也没甚关系了。”夏大挥了挥手,“罢了不说这些事了,我今日来其实也还有另一件事。” 张鹤恰巧走出来,闻言便问道:“丈人还有何事要办的?” 面对着张鹤,夏大倒是不好开这个口了。他顶着俩人的目光在心中想一下措辞,便道:“便是想来告知你们一番,今秋家中收成不错,尤其是东床给的谷种,种出来的稻谷好的田有三石五斗,差一点的田也有三石,秋税的苗米也有着落了。” 夏大当时坚持种晚稻,但是平日里主要靠他与夏崔氏打理,便只种了八亩。每亩都有三石以上的收成,近二十五石稻谷,刚好够缴纳秋税。 夏老翁本打算让夏大留种,以部分大豆代替苗米缴税的,但大豆折变成苗米要多出一两斗的量,何况夏大谨记张鹤之言,不敢留种。 可这次的收成让夏家的人尝到了甜头,他们便打算留种,明年继续种。夏大无奈之下想起张鹤曾应允来年可继续给新的谷种,所以便厚着脸皮来了。 若在系统更新之前,张鹤必然还要小心翼翼地提醒夏大一番,可如今她有了优质常规稻的谷种,便无需担心了。尽管如此,她仍得混入一些传统的谷种,也是为了避免夏家一下子种出五六石的惊人数量出来招致别人的嫉妒。 “这好说,来年开春前,小婿给丈人送几石谷种去。”张鹤道。 夏大并不想蹬鼻子上脸,一石谷种也要三四百文,他怎能一下子要张鹤几石呢?便道:“来年我带人过来向东床买便是,而且只需要两石便足够了,还有几十亩地总得种点别的。” “无事,便当是小婿孝敬丈人的,而且若收成不错,丈人往后便能留种了。” “可东床上次不是说——” 张鹤对夏大的话,夏纪娘可是全然不知的,而且夏纪娘不曾对她的事情产生怀疑,她便从未解释谷种的问题。她连忙开口:“上次是不一样的谷种,这次我发现了新的谷种,留种是没问题的。” 夏大将信将疑,但他受了张鹤的恩惠,便不会去深究这些谷种到底是从何而来。谷种之间也是有品种之分,他清楚这点,只要张鹤的谷种能丰收、留种,他便无需多问。 张鹤又询问他明年徭役之事的打算,若在以往,夏家想必又要将夏大推出来。可是夏大这半载以来,也不会再一味地退让和纵容两个弟弟,便打算让夏二或夏三去当春夫。 当春夫有的要去修河坝、修城墙,还有视当时的情况而定下的别的工程,虽然每日能拿两升米的口粮,可也仅够一个人食用。若是生了病,连看病的钱都没有,更别提还有城墙崩塌、掉下江河这样的危险。俩人自然不愿意,一番推诿,最后一致决定从家中出免役钱。 夏大明日还得一早赶路,张鹤便请他先去歇息了。等她与夏纪娘躺上床时,也到了亥时正。 正打算偷一下香,夏纪娘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二郎一直担心石县尉向我们借青苗,便是这个缘故?可二郎连爹都相告了,却不曾告诉我呢!” 张鹤便知道今日与夏大的一番谈话,必然会引起夏纪娘的怀疑,她装傻充愣道:“什么缘故?” “家中既然已经丰收,那必然是能留出谷种来的,可是爹却千里迢迢赶了过来找二郎要谷种,这太蹊跷了。再者二郎说新的谷种,能留种,那是否说明之前二郎给爹的是不能留种的奇怪谷种?”张鹤当初将谷种给夏大时,夏纪娘并不在场,若非刚才夏大的话中提到,她也不清楚这些事情。 张鹤语塞,纠结是否要跟夏纪娘说实话,脑海中理智与情感也在掐架。情感上她并不愿意欺瞒夏纪娘,可她身上的秘密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也非夏纪娘这个时代的人能轻易承受的,她不能确保夏纪娘知道后是否还能将她当成正常人看待。 她的视线游离、目光闪躲,夏纪娘心中便有了答案:“所以二郎一直都不愿借谷种给石县尉,便是因为那谷种不能留种?” 张鹤心略慌:“……是。” “二郎说石县尉留的难题已经解决了,便是与此番‘能留种的谷种’有关?” “……嗯。” “可,二郎的谷种从何而来?”夏纪娘一语中的,直指张鹤极力想隐藏的秘密。 “一部分是李寻家买的晚禾谷种,另一部分是张家那边的早禾谷种。早在去年,我将两种稻谷混在一起种,无意中发现了新的变化。就好比将乌口稻、黄穋禾与月禾等生长在不同地方的稻谷混杂在一起种,来年要么欠收,要么丰收。若要仔细解释起来,那恐怕得说上几个日夜。”张鹤心中很快便想出了对策来,种田她不会,可若是用生物学来糊弄人,她在行。 夏纪娘经她这么一忽悠,顿时便消除了一大半的疑虑。 以前她只知道有些早禾谷种不能作晚禾种植所用,但是十几年前便出现了一些即能当早禾播种又能当晚禾播种的诸如“黄穋禾”这样的谷种。虽然“黄穋禾”这样的谷种晚禾产量只有早禾的一半,以至于鲜少人选择种晚禾,可并不是说它便不存在。 “原来如此。可二郎你也没必要瞒着石县尉不是?” “主要是解释起来太麻烦,我不爱细说这些。” “那你为何又向我细说了呢?” “这怎能一样呢?”张鹤顿了小会儿,却没继续往下说了。她本想说些哄人的话,可自己并不能做到对夏纪娘毫无保留,她说出来的便只是谎言,倒不如不说。 夏纪娘也没有再追根究底,道:“可惜我见识不多,否则我就能帮二郎分忧了。” “我有何忧?在我看来,纪娘上通天文下晓地理,似乎只要有你在,我便什么都无需担忧。”张鹤衷心道。 张鹤生性乐观,也不会自寻烦恼,这点让夏纪娘即羡慕又欢喜,她笑道:“预测晴雨都是先人谚语所教,哪里算得上什么通晓天文地理?夜深了,你快些睡,否则明日便又该起不来了。” “天凉了,怕冷,你抱着我睡。” “……” 作者有话要说: 江苏乌口稻、江西黄穋禾、岭南月禾,较早的双季稻品种。 大家劳动节快乐!(嗯,都出去玩了小伙伴们_(:з」∠)_) 谢谢!书枫扔了1个地雷 哎呀呀0806扔了1个地雷 ☆、素颜 秋冬之际, 幽蓝的苍穹下, 清河村在秋风萧瑟中颇显萧索。风过后, 山林寂静, 竹林中散落了一地枯黄的竹叶。 几声鸡鸣狗吠,惊醒了睡梦中的人, 虽然秋高气爽让他们舍不得离开床榻,可为了生计也只得早早地起来。 夏大鸡鸣后便醒了, 见正屋依旧暗着, 也没什么动静, 便知道张鹤与夏纪娘还未醒来。他等了一会儿,便看见正屋有一抹烛光, 屋门一开便见夏纪娘走了出来。 “爹醒了, 可是要打水洗漱?”夏纪娘问道。 “我就不洗了,还有几亩油菜没种完,得赶回去种呢!”夏大粗犷道, 若非要跟张鹤与夏纪娘打一声招呼,他早便回去了。 张鹤打着哈欠出来, 听闻他要赶回去了, 便准备驴车送他回去, 又让夏纪娘捉了一只鸭给他带走。夏大昨日来得匆忙,将夏崔氏让他带来的菜梗都给忘了,他空着手来,却满载而归,这么不要脸的事情他可做不出, 于是拒绝了张鹤的好意。 张鹤与夏纪娘只好给他准备一些水与干粮在路上吃,又将他送到村口,才道了别。 将夏大送走后,夏纪娘回去打水洗漱,张鹤则困乏得很,又躺回了床上。夏纪娘见她横躺在床上,两条腿露在外面,连鞋子都没脱,无奈道:“早知你困乏还得睡回去,便劝你莫起来的,你就是不听。” “丈人要回去了,我总不能不起来送一送他的。”张鹤迷糊地说道,若非不想呆会儿起来还要再裹一次胸和穿戴,她早卷着被子睡到里面去了。 “那脱了鞋再睡。” 张鹤蹬了蹬脚,将鞋子脱了,再一挪,便将脚也收进了被窝中。夏纪娘由着她睡去,用柳枝漱了口,又洗了一把脸,本打算上个妆,但旋即又想起了什么,便放下了妆盒走了出去。 此时已经有不少身影出现在田间。夏纪娘先去贮藏着萝卜的土坑检查一下,又巡视了豌豆田,才回到菜地准备摘些菜回去准备早食。 菜地的那几株苗已经在不知不觉中长得有拇指那般粗,枝叶看起来也很繁茂,而且它开出了黄色的花,结出了几个翠绿的果子。夏纪娘没见过,并不清楚这是什么便也一直不曾去触碰,且张鹤自那之后也一直不怎么理会它,她便更加不好妄动。 倒是路过之人发现了,一开始他们以为是丝瓜,可仔细一瞧却发现幼果的生长并不一样;略有见识的人又猜测是胡瓜,可花瓣也不像,最后只能问张鹤。 张鹤佯装不知地里长出了这么几株植物,作势要拔掉它。村中之人起了好奇心,劝她留着。 而不仅是张鹤的菜地里有这样的植株,还有人早在翻地种豌豆之时,在自家的地里也发现了,不过他们却没想那么多,直接拔了。如今看见张鹤地里的植株才想起这回事来,便有些后悔拔掉了。 众人琢磨了许久也未曾琢磨出什么结果,仅看那幼果与胡瓜的幼果相似,便认为是什么水土不服的胡瓜品种。且这植株虽看起来枝叶繁茂,却满是被虫咬过的痕迹,显然活不长久,他们便慢慢地失去了兴趣。 夏纪娘的好奇心却一日日的加重,虽然她的直觉认为张鹤会知道这是什么,可她却想自己去发现。看见它的枝蔓躺在地上时,她寻思着是否要架起竹竿,它才能长好。 陈氏挺着五个多月大的肚子出现在官道上,夏纪娘看见她要跨过沟渠到田埂上去,担心雾气凝结成的露水打湿草地使她滑倒,便走了过去:“表嫂。” “纪娘呀,你起得可真早!”陈氏看见夏纪娘,脸上便似盛开的红花。 “晨露多,表嫂要小心脚下。”夏纪娘提醒道。 “我知道了。”陈氏盯着夏纪娘的脸,好一会儿才问,“纪娘今个儿是没抹胭脂水粉吗?” “胭脂水粉用完了。”夏纪娘道。 “原来如此,不过你家官人待你这么好,再让他给你添置些便是。” 夏纪娘微微一笑,扯开了话题,道:“表嫂这是要去哪儿呢?” “你表哥半个时辰前便到田里去了,我过来瞧瞧他怎么还不回来。”陈氏道。 正说着,李清实便出现在她们的视野范围内,身影越来越清晰,他看见陈氏,愣了一会儿,问道:“你怎么过来了?而且为何又上妆了?” 陈氏略娇羞地道:“你昨儿夸我上妆好看,我便……” 李清实欲言又止,看着怀胎五月的枕边人也不知道该如何表达他的想法。夏纪娘笑道:“表嫂见实表哥久而未归,心中担忧才来寻你的,实表哥与表嫂伉俪情深,令人羡慕。” 李清实闻言轻叹一口气,看着陈氏的眼神又柔软了许多,扶着她的手臂,道:“我知道你担心我,可我只是出来看一下菽田的情况,能出什么事呢?你莫要杞人忧天了。况且你如今怀胎五月,到田里来摔倒了怎么是好?” “我知道了。”陈氏温婉地回道。 俩人在夏纪娘的面前浓情蜜意,她不禁想到是否在别人眼中她与张鹤也是这般模样? 眼角的余光忽而瞥到了李清实手中大小不一的青黄块茎,便问道:“实表哥,这是什么?” 陈氏这时也才注意到李清实另一只手拿着的东西,便拿来一个端详了一番。这鸡蛋大小的块茎长得凹凸不平,表皮一处青一块黄,上面还有不少泥土,俨然是从地里挖出来的。 “我也不知道。”李清实也给了夏纪娘一个,“我经过西坡的荒地时,看见它半裸-露在地面上,便挖出来瞧一瞧,结果发现都是一株苗下长的,有三个这样的芋子。” “这能食用吗?”陈氏问。 “也不知是什么,还是不要随便食用的好。你瞧它长得这么青,若说是胡瓜,长得青倒无所谓,可地里长的也这么青,可不能吃。” “那你为何不扔了?”陈氏又道。 “为何要扔了,你不觉得这地里长出这样的东西很奇怪么?它不是芋艿,更不像葛根,不过也可能是我孤陋寡闻了,毕竟这山间有诸多可用作药材的草木,我们也不能一一知悉不是?” 李清实多年来一直接触的是锦缎桑蚕,对地里的作物也不是很清楚,即便是常年在地里耕种的人家,未到别处走一走,也不一定能知晓所有的物种。所以李清实认为这块茎应该不是什么稀奇物,不过是他们孤陋寡闻,不知道罢了。 夏纪娘心中一动,她紧了紧手中的块茎,道:“实表哥能给我一个吗,我回去让二郎瞧一瞧。” 李清实笑道:“表妹要便拿去。” 夏纪娘抓了两把菜,便带着这奇怪又特殊的东西回去了。 张鹤与张显已经醒来,洗漱完后一个忙着搅拌米糠喂养家禽,另一个则去鸡舍的草垛里找新鲜的鸡蛋。见夏纪娘回来,张鹤便搁下米糠洗了手进了厨房。 夏纪娘心道她来得正好,便展开手心,问道:“二郎,瞧这是什么?” 张鹤本来想抱着夏纪娘亲一会儿的,结果人没抱着,还被她伸出的手给挡住了。视线稍微一转,将夏纪娘手心的鸡蛋大小的东西看清楚后,反问:“这是什么?” 夏纪娘本以为张鹤会知道这是什么,可是张鹤的反应很自然,似乎也不清楚眼前之物的来历。 张鹤拿过块茎仔细琢磨,发现它似乎有些眼熟,再仔细回想,便有了头绪。只是她记忆中的土豆是黄色,且有巴掌大小,刚才初见这小块俨然还未长好的块茎,一时半会儿也认不出来。 “这是实表哥在西坡的荒地里挖出来的,听说同根下长了三个,也不知是何物,是否能食用。”夏纪娘道。 “应该不能食用,你看它还这么青。”张鹤道。 此言倒是和李清实如出一辙,夏纪娘便打消了疑虑。张鹤将块茎往边上一放,又盯着夏纪娘的脸蛋瞧了会儿。后者已经习惯了她时常投来的含情脉脉的目光,可此时却是带着一丝探究,便问道:“我脸上可是有何不妥,你为何这般盯着我瞧?” “忽而发现纪娘没上妆,便觉得素面朝天的纪娘也丰姿妍丽,美若天仙。”张鹤笑道,话锋一转,“不过纪娘今日为何不上妆?” 夏纪娘素日里便只是抹一点胭脂水粉为脸上润色一番,并未浓妆艳抹,可今日却连一点胭脂水粉都不抹,连唇脂也未点,便觉得古怪。 “我不上妆,你便不欢喜了么?”夏纪娘问道。 “纪娘上不上妆我都欢喜,不过纪娘若有心事也不妨与我说。”张鹤可没忘记夏纪娘时常将心事藏在心中的性子,她担心夏纪娘有烦心之事,可她却看不出来,不能替她分忧。 “便知道你会有此一问。”夏纪娘道,转过身去生火,“其实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便是觉得时常上妆,会引人注目,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夏纪娘此言说得含蓄,张鹤却听出了重点:“莫非是有人见你时常上妆,故而东施效颦?”有人东施效颦倒不至于让夏纪娘在意,可她却为此而收起妆盒,那此人必定是与她们关系颇为亲近之人。 张鹤的脑中忽然浮现出一张红艳的脸,试探地问:“清实嫂?” 夏纪娘无奈地看了张鹤一眼,张鹤却从中得到了答案。她眨巴着眼,十分不解:“这、这有何可仿效的呀?而且——”她仿效的妆容跟夏纪娘的妆容反差也十分大,还不如不上妆要来得好看些。 攀比之风自古有之,莫说权贵人家的妇人之间会相互计较彼此的身份地位、妆容服饰,连乡间的妇人也免不了此俗风气。只是下等户的人家终日为生计发愁,自然无暇去学上等户的人家买胭脂水粉上妆,可她们心中也依旧爱美,对于邻里时常上妆的行为,也会议论和计较。 陈氏与夏纪娘也颇多往来,见她终日脸上都打着胭脂水粉,心中自然是艳羡。况且李大娘时常在她面前念叨夏纪娘与张鹤的好,她难免会计较,便渐渐起了学夏纪娘的心思。 夏纪娘也渐渐地意识到了陈氏的心思,陈氏无恶意,况且又怀胎五月,她怎么也得顾着些,便干脆收起了妆盒。 张鹤无言了许久,问道:“那你便为了考虑她的心情,就一直不上妆了么?” “等表嫂生下孩子,也就不会这么爱胡思乱想了。” “这跟她是否怀着孩子并无干系,况且她生完孩子恐怕还得再胡思乱想一段时日。”张鹤没生过孩子但也听说产后抑郁。只是这是李家的事情,可连着她们都要处处迁就她,这便有些不合理了。 “我知你想让我过得舒心些,只是我上妆不过是为了满足我的爱美之心,不上妆又无甚坏处,若因此事而与表嫂生了嫌隙,反倒是不舒心了。你说是与不是?” “此根由或许不在这儿,我去找清实兄。”张鹤灵光一闪。 “你打算如何与实表哥说?”夏纪娘并未阻挠,只是好奇地问。 “清实嫂之所以会如此,想必是清实兄对她不够上心,才让她胡思乱想的。” 在张鹤看来,他们二人成亲前连面都不曾见过,便也别指望在成亲之日能对彼此一见钟情。在婚后的日子中,他们的相处之道也是世间的夫妻最为普遍的“相敬如宾、举案齐眉”,此情形之下,李清实难免对陈氏有所疏忽,也不曾去了解她的心思。 夏纪娘见她并不是莽撞地要去找李清实说陈氏的不妥,便也放了心。将拿着块茎便要出门的她拦下:“早食快好了,吃了再去。” 作者有话要说: 还差三章加更(评论两千六、两千八以及收藏三千)就要恢复一更了吗?哈哈哈…… 感谢营养液!! 读者“墨轩1013”,灌溉营养液 +40 读者“豆丁苗”,灌溉营养液 +30 读者“夜猫”,灌溉营养液 +20 读者“茉莉元宝”,灌溉营养液 +20 读者“果子西来”,灌溉营养液 +20 读者“5”,灌溉营养液 +10 读者“123”,灌溉营养液 +10 读者“书枫”,灌溉营养液 +10 读者“沧海烧成酒”,灌溉营养液 +10 读者“3°”,灌溉营养液 +5 读者“料见”,灌溉营养液 +5 读者“四书五经”,灌溉营养液 +3 读者“半壶、清酒”,灌溉营养液 +3 读者“哎呀呀0806”,灌溉营养液 +2 读者“phoebe”,灌溉营养液 +2 读者“冥王!”,灌溉营养液 +2 读者“只为你驻足”,灌溉营养液 +1 读者“五月”,灌溉营养液 +1 ☆、土豆(评论两千四加更) 李清实一直拿着那俩未成熟的土豆块茎把玩, 见张鹤也拿了一个过来, 便知是夏纪娘拿回去的那个。他笑道:“二郎是知道此为何物了吗?” 张鹤摇头:“我哪里会知道, 不过是对它的来历颇为感兴趣, 想知道清实兄是打哪儿得到的罢了!” “表妹没与你说吗?我途经西坡那边的荒地时发现的。” “那可真是有趣了,我对此物甚是好奇, 想一探究竟。不知清实兄是否有空暇,为我带带路?” 李清实爽快道:“这自是没问题。”说罢便走在前头。 张鹤忙喊住他, 道:“清实兄便不跟清实嫂说一声吗?” 李清实愣了愣, 不解道:“我们只是去西坡一趟, 为何要与她说一声?”不过他想起了什么,便笑着进去跟陈氏说了一声, 出来后便如释重负地说道, “我知会她一声了,走!” 出了李家的院门,李清实才问张鹤道:“莫非二郎出门之时, 都会如此知会表妹一声?” “是呀,免得她不知我去了何处, 担忧。” 李清实恍然大悟:“难怪前些日子表妹让我多关心一下红娘, 想来都是跟二郎学的。” 张鹤还未反应过来“红娘”是谁, 便又听见李清实道:“近来红娘很是缠人,一些小事也要计较一番,还莫名其妙地要上妆。” “或许还会向你耍脾性?”张鹤问。 李清实赞同道:“是呀,偶尔会耍性子,动怒, 好在只是偶尔,也不会不懂事让娘受累。不过二郎为何会这么清楚?” “清实兄不妨多称赞一下清实嫂,外出时也知会她一声,偶尔给她买些小物件,她或许就不会这样了。”张鹤说完,发现李清实盯着她笑,心中发怵,“清实兄可是有不同的见解?” 李清实摇了摇头:“非也,只是觉得半年前还不知情为何物的二郎,开窍之后,会如此深谙夫妻相处之道。亏我年长你五岁,又早你三个月成家,却不及你了解妇人心思。” “……”因为我就是妇人呀! 俩人聊着聊着,便走到了李家的下田附近的荒地。此处是一面朝西的土坡,故叫“西坡”。西坡远离清河,也无沟渠,杂草丛生,又多沙石,官府亦不曾开垦荒地,便任由杂草生长、荒废下去。 而在稍高的斜坡上有几座孤坟,这些都是没钱在山上修筑墓地,便将先人的尸骨随意掩埋在此的人家所堆起来的坟墓。连一块像样的墓碑都没立,至于寒食来祭祖,便只得靠记忆来辨认了。 李清实捡起一株半枯萎的苗给张鹤,道:“便是这株苗下结的果。” 张鹤佯装好奇又细心地观察了一番,忽而将目光一扫,指着不远处的一株相似的苗道:“那里还有一株!” “二郎好眼神!” 俩人走过去,张鹤拔掉周围的草,让那株开着花的苗显露在眼前。她瞧了瞧李清实:“清实兄曾从它的根茎处挖到这样的芋子,所以还是清实兄来?” 李清实点点头,他在附近找了块木头,便绕着那株苗开挖。每挖一下,他的心里竟也生出了期盼,便越发卖力。此处的泥土并不夯实,不一会儿,便见到它的根茎,以及连结着根茎的块茎。 有村中之人看见二人如此“鬼祟”,便走了过来,大声嚷起来:“哎,光天化日之下,你们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呢?如此鬼祟!” “你才鬼祟,我们挖草也要跟你说吗?”李清实被他的话惹得很生气,此处是荒地,他们也没做什么坏事,为何要被他说得如此不堪。再仔细一瞧,这人是掐死了好几个新生的女儿的张花,更加没好脸色给他看了。 张花被他这么一凶,倒有些萎缩了,嘀咕道:“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在偷偷埋些什么厌胜之物呢?” “我们可不是你,掐死女婴不说,妻儿病了,不想着找郎中医治,竟还信那些巫祝之言,让她以冷水沐浴,又喝下一碗不知用什么煮出来的汤水,愣是活生生折磨死了她!”李清实冷道。 “你胡说些什么?!”张花被他说得又羞又恼。 附近又有一些人听见了动静,围了过来,张鹤瞥了张花一眼,对李清实道:“清实兄,勿要与他多言,我们身正不怕影子斜。” “二郎言之有理。”李清实颔首,将地里的五个鸡蛋大小的块茎都挖了出来。不过这五个块茎比之前的三个要好看一些,至少表面都是黄色的。 张花对众围观之人解释道:“我见他们二人鬼鬼祟祟地在此挖东西,也不知是要做些什么,便过来一问,岂料他们血口喷人。你们看地里的东西,又青又黄,也不知是什么毒物!” “不会?”有人困惑道,“这看起来不像是什么毒物呀?” “有点像……蛋?”有人附和道。 “我倒觉得像葛根。” “这是芋艿?” 众人争执不休,张花见他们没有顺着自己的话来质疑李清实与张鹤,心中甚是气恼,道:“你们也不怕有毒?” “这是我今日路过此地之时,发现的,也不清楚为何物,便领张二郎过来瞧一瞧。我们又发现了一株这样的苗,便打算挖挖看,没想到你愣是要说我们在做不见得人的事,你是何居心?” “你!”张花怒瞪李清实。 有人看着李清实所指的苗,又发现在远处也有一株,他登时便兴奋地唤道:“真的,这儿也有一株!” 众人围了过去,动手挖了起来。不过他们只挖出了几个又黑又发青的块茎,便再度回到李清实的身边,问道:“这是何物,何时长在这里的?我们都不曾注意到。” “也不知能否食用!” “给我瞧瞧?”他们盯着李清实手中的块茎。 李清实大度地分给他们每人一个,道:“这一株苗的根上便结了这么多果,与那芋艿相似,莫非也是什么不知名的芋子?” “有可能!”众人深以为然。 “要不切开看一看?”又有人道。 李清实将这些块茎收了回去,笑道:“是要切开看一看,待我看出是何物了,再告知你们。” 这些东西都是李清实与张鹤挖到的,而且不是什么贵重之物,众人虽然好奇,但不会动贪念。即便他们动了贪念,这张鹤在此,他们也不敢从张鹤的手中夺走这些东西。 回到李家,李清实拿出刀来将其中一个块茎切开,只听见清脆的“喀嚓”声,块茎便分成了两半。李清实诧异道:“这里面可真是好看,这颜色十分匀称。” 张鹤摸了摸下巴,她也发现了这些土豆似乎都不怎么被虫咬。而且在没有打理,仍由它自行生长的情况下,也能有结果,这已经是十分意外的了。除了之前那几个暴露在土壤之外的土豆发青以外,这五个都接近了成熟期的土豆。 “许是刚开始种,所以还未出现相应的虫害?”张鹤不太清楚,只能在心里琢磨。 令她欣喜的是,这土豆并不是由她发现的,而且也无人质疑它的来历,最多只是为它的物种而有所争辩罢了。即使她将来将它培植出来,光明正大地开始种植,想必别人也不会怀疑它的来历跟她有关系! “它与芋艿相似,想必也不会是什么毒物,我想琢磨一下能否耕种。若能种出来,再尝一尝,便知有何作用了。”张鹤笑道。 李清实沉思片刻,道:“何必要花心思去种呢?” “清实兄看,它只是一株苗,根茎上便长了这么多芋子,若能食用,这一株苗便可供一人一日的口粮了?若一亩地种上百株,便能有多少呢?”张鹤道。 “芋艿一株结芋子三四个,可许多人依旧不愿意耕种,因为它除了能充饥,却不能作两税缴纳之用。而且许多人都不知如何种才得当,以至于常常收成微薄。”李清实笑了笑,这东西虽是他发现的,可他却未想过去种,毕竟他考虑的是温饱。而张鹤不同,她并不担忧温饱的问题,也有闲工夫去琢磨。 张鹤仔细一想,要在短时间之内让人接受这些新鲜的物种并不容易,而且在许多人的眼中,许多薯类的作物都被划到“芋”上去,在他们的心中这些土豆或许也是“芋”,故而没必要培植。 再想到红薯也是万历年间引入,乾隆年间才广泛种植,而且其中少不了官府的推广,她便不再与李清实争辩。只要她能将土豆、红薯等种植出来,总有一日这些作物会推广到别处去。 不过她想起了红薯来,当初也偷偷种了红薯,红薯耐瘠薄,她相信土豆都能奇迹般自然生长,那想必红薯也可以。只是红薯要十二月份才能采收,而她也不能保证在连续发现两种新鲜的作物后,众人是否会产生怀疑。 眼见到了晌午,张鹤还未归来,夏纪娘便到李家去寻她。而张鹤正打算当着李清实的面咬一口土豆,让人知道它没毒,夏纪娘见状,连忙按住她的手,急道:“二郎你这是做甚?” 张鹤被吓了一跳,眨巴着眼:“尝一尝此物,看看味道如何。” “此物来历不明,怎可随意食用?”夏纪娘道,若此物是张鹤所种,或与之有关,那还不至于让人如此着急。可此物乃李清实无意中发现,与张鹤无关,她焉能让张鹤去冒险? “是呀。”李清实也道,“虽说我们将它暂时当成芋子,可也并非就是芋艿呀!” 张鹤只好作罢,她对夏纪娘说起与李清实去挖土豆的事情,夏纪娘也颇为惊奇:“竟真是野生的?” “我打算回去剁碎了它喂养鸡鸭,看是否有毒,若是无毒便琢磨一下怎么培植。若是有毒,便告之乡里,见到了也勿要误食了。纪娘以为如何?” 夏纪娘见她执着,便允道:“只要无害,便随二郎的意!” 作者有话要说: 唔……那时候一堆跟“芋”没关系的蔓性草本植物被冠以“芋”的名称,所以土豆不会那么快就有名称的啦…… ☆、合作 李清实发现新的作物的事情传出去后, 并没有在清河村引起什么关注。眼下已近十一月秋税最后的缴纳之期, 他们在意的自然是早些将谷物舂成苗米上缴。这使得他们不得不上门找上等户租借石碓、石碾等, 从辰时初到酉时初, 一刻也停不下来。 而张鹤则将那五个土豆搁置着,它们被挖出时还未长好, 故而没过多久表皮便开始变绿。几日后它们的芽眼也长出了一点嫩芽,张鹤便以芽眼来分块, 将它们切成两三块, 分别埋入正屋后的地里。 除了土豆, 她还花时间种了一些花。 系统的说明书上便有花卉的种植技术说明,虽然还附带育苗的便利, 可对她而言, 花卉并不是粮食。粮食作物她为了解决温饱问题必须要确保万无一失,而在栽花这一方面,她并不想失去了栽培过程的乐趣。 她本打算种一些杜鹃, 又种海棠和梅花的,但依照种植技术说明书上所言, 杜鹃适宜酸性土壤, 而海棠却喜欢碱性土壤, 俩者似乎不能好好地种到一块儿去。杜鹃在抚州随处可见,所以张鹤最后选择种海棠,而杜鹃可用盆栽的方式来栽种。 好在入冬后农事上也不怎么需要她忙活了,否则她也没这个闲功夫耐心地栽花。 几场大雨伴着北风而来,天气也骤然湿冷了起来。 每到此时, 最是磨人。 张鹤自从吃了调理身子的药散后,已经连着两个月来月事时只是轻微的痛感而已,本以为天寒会再度加剧痛感的十月却只是有些沉闷。她高兴地直呼夏纪娘的药散有效,却发现高兴得太早——她畏寒的体质依旧还未得到改善。 身穿加厚的布衣,还加一件大氅,可每逢端坐在前堂之时,依旧抖成了筛子。若非有客人在,她宁愿到后院去扎马步热身。 石青身穿官府派发的冬袍,端坐在张鹤的身侧的椅子上。他此番过来是为了进行每年一次丈量田地、清算田产以及重新划分户等、更新户帖之事,顺便与张鹤多多交流以促进他们的交情。 他发现张鹤按照他所说的法子在前庭的水缸里养了几条锦鲤,而且又在前堂此处摆了两盆盆栽,看起来比之前雅致了许多。 张鹤笑道:“石县尉的法子果然管用,这锦鲤即便是在这么冷的天里,也依旧活蹦乱跳的。” 石青道:“我与张小郎君也算是相识甚久,有了交情,张小郎君便不必与我如此生疏,唤我的字,青山便好!” “那我便唤石县尉一声‘青山兄’!不过青山兄唤我‘张小郎君’,不也生分了吗?” 石青一愣,旋即笑道:“然也!那我便占一点便宜,唤你一声‘二郎’!” 张鹤在石青到来之时便寻思着青苗的事情了,毕竟她除了看在与石青的交情的份上,帮他在政绩上锦上添花之外,也希望优质常规稻的推广能提高百姓的粮食产量,改善他们的生活。 她一开始只是打算等自己试种出更多的常规稻后,再出借青苗给别人的,可秋税之后,她见到清河村又有两户人家支撑不下去,而投靠上等户,依附上等户为生的情况后,便改变了主意。 “青山兄来得也正是时候,我恰好有一事想与青山兄说呢!”张鹤道。 石青好奇:“何事不妨直言?” “青山兄先前问我青苗之事,眼下我或许能帮上青山兄了。” 上次张鹤婉拒了石青后他便到李寻家去询问了,发现张鹤果然是在他这儿买了谷种。只是李寻家的稻谷亩产也不过两石五斗,而且还是肥沃之地的亩产,贫瘠之处依旧只有一石五斗左右。 可在同样风调雨顺、土地肥沃的条件下,为何张鹤却能种出三石五斗的产量?用了她的谷种的李大娘家、高大郎家却也能产出三石以上的稻谷呢? 石青觉得问题依旧出在张鹤的身上,他甚至没想过找李大娘和高大郎借谷种。只是张鹤已经拒绝了他,他也不好再作纠缠。此番前来也闭口不谈此事,却没想到张鹤主动说了出来。他心中欣喜,只是脸上不动声色:“可二郎先前不是说……” “先前是我记性差,忘了我的谷种除了向李寻官人买的那大部分以外,还有一些是我以前所留的谷种。当时我不并想浪费了,便混入了其中,后来也忘了这一茬,一直认为是李寻官人家买的。” “原来如此,不过二郎说能帮忙,又是怎的一回事?” “实不相瞒,上一次青山兄询问我之时,我是有私心的,毕竟我来年也还得耕种,自然得留一些谷种。”张鹤略尴尬地说。 石青舒心地笑了笑,每个人都会有私心,他知道张鹤担心他会侵犯到她的利益,故而有所隐瞒,这是人之常情,他道:“我知道二郎所想,也不会因此便恼二郎私心隐瞒。” 张鹤这才继续道:“我留了几石谷种,仅能种一百亩。” 石青明白了,张鹤只留了自家的谷种,若他问她借谷种,那她势必便不够谷种了。心中更加谅解:“是我唐突了,未能考虑到二郎的情况。” “我本来打算来年种一百亩稻谷的,可眼下我种了三十亩豌豆,来年还打算种几亩寒瓜,便省出两石谷种来。若青山兄有需要,这两石谷种便可借给你,只要来年依旧丰收,便有更多地谷种可出借了。” 石青仔细琢磨,虽然张鹤能出借的谷种只有两石,只能种三四十亩,也不足以让官府大量投入耕种。若来年真能丰收,加上张鹤的稻谷,便有三倍的稻谷可用作下一年的谷种之用。三百石谷种足够他来年让临川的五十多顷地可种上这样高产的稻谷,再一年便又翻数倍…… 只是他的籍贯并不在此,按照朝廷律令他并不能在此置办田产,他若要种这三十亩稻谷,便得想办法找能试用的地方。他已经在此任县尉一年,再有两年,他便得到别处去了,而是升是贬,得看这两年。 张鹤似乎看出他的忧虑,便解释道:“青山兄有所不知,我这稻谷,既能当早禾之种,也可种晚禾,不必等几年。” 石青又惊又喜,若是能种两季,那无疑在来年种晚禾之前,他便能让临川五十多顷田地都种上这种稻谷! 他又与张鹤深谈了许久,有些关于张鹤的谷种为何会如此高产的问题,张鹤也忽悠和糊弄过去了。而石青对农事并不算熟悉,他也无需熟悉农事,只需想办法将粮食产量提高,让他的考课更上一等便足够了。 与张鹤定下了来年开春来找她买谷种之事后,石青便离去了,他要做这些事情,自然得知会县令。若能得到县令或是刺史的支持,那无疑是最好的,而且试种的田,他得从官田下手。 一阵北风袭来,张鹤冷得浑身的鸡皮疙瘩都出来了,她拢了拢身上的大氅,连忙跑回正屋去。夏纪娘此时在正屋内,屋内的暖炉中烧着炭,两扇朝南开的窗户半开着,北风吹不进来,使得屋内比屋外要暖和许多。 张鹤进屋后关上门,又把手搁在暖炉上烘了一下。夏纪娘见她进来,便知她与石青谈完了正事,问道:“石县尉离去了?” “嗯。”张鹤点点头,觉得身子暖和了许多,又将夏纪娘拉到暖炉边,让她也将手放来烘一下,“纪娘也要爱惜一下自己的手才是,瞧都冻红了。” “不过是方才沾了井水,故而凉了些罢了。”夏纪娘道。 张鹤捂着她的手揉搓,笑道:“那我多捂一捂,把它捂暖和了。” 夏纪娘嗔怪地看了她一眼:“分明便是你的手要冷一些。” 张鹤被戳穿了也不害臊,反而理直气壮地道:“那纪娘给我多捂一捂,把它捂暖和了。” “我觉得还是得多吃两份药散。” 张鹤微微瞪大了双眼,有一丝不情愿。夏纪娘眉眼一弯,张鹤便意识到她是故意吓唬自己的,便捉住她的手,咬了一口。 张鹤咬的力道并不大,夏纪娘佯装吃痛,呼道:“痛!” 张鹤松口,连忙揉了一下那浅浅的牙印处,紧张道:“我没咬多大力!很痛吗?我下次不会了!” “还有下次?” “下次不咬这儿了。”张鹤又改口。 夏纪娘脸一热,又羞又恼地瞪了她一眼,将手抽回来:“不许没个正经。”想曾经,初相识之时,张鹤可是一副翩翩君子、温文有礼的温雅模样的。而初表露心迹之时,她也是十分害羞和娇羞的,可如今她是越发大胆了。 不过即便是如今,对着外人时,张鹤也依旧温文尔雅,让她在自己的面前展露最真实的一面,大概也是自己独享的了! 张鹤“哦”了一声,又与夏纪娘说起从石青那儿听来的事情。石青此番跟官府的小吏来丈量田地、更新户帖,她家的户等自然是没什么变化的,可村中却有人因此而意图弄虚作假。 以往除了官户、单丁、女户以及客户无需徭役外,其余户等的身上都有徭役的负担。即便是张保长身上的“保长”也是一种徭役,而一旦收成差,或是不能准时收缴足够的赋税,他便得自己补贴。 除了四五等户充任的壮丁徭役半年一替换外,其余户等的徭役都是一年一轮替。对于不少上等户而言,这些徭役都是一份苦差事。 尤其是一二等户的人家,对保长、衙前等役都是避之而无不及。虽然有不少上等户在充任保长的期间能利用职权之便欺压下等户,可若州府衙门的官员是为官清正、刚正不阿的人,那他们此举便无异于自寻死路。 抚州刺史童历瑜虽说不上十分清正廉明、大公无私,可对于形势户欺压良民,横行乡里的行为却也十分厌恶。此等情形下,上等户便得想办法弄虚作假,降低自己的户等来避开徭役了。 而最容易降低户等的方法除了分家外,便是隐瞒田产。 清河村的主户户数本来便不多,加上刚获得主户户帖的外来流民,也才二十八户。而有两户人家撑不下去,将地卖给上等户,依附上等户成为客户后,也还有二十六户主户。 卖谷种给张鹤的李寻家中本来便有一百五十多亩地,加上家中的资产,居二等户。他前阵子又陆续地买了上百亩田,加上各种资产,便该更新为一等户的。 可他却利用户帖制度的漏洞,将自己户下的百亩田归置到一户女户的人家,以欺瞒官府。本来官府也查不出来的,他家中的佃客却将他告发了。 石青过来一核查,便发现了事实。然而依照律令也只是罚他将所隐瞒的那部分田产的赋税重新补缴而已。可佃客告主,却触犯了律法,要被杖责。 张鹤将此事当作时事说与夏纪娘听之时,门外便来了一个哭哭啼啼的妇人,要找张鹤。 作者有话要说: 石青:总觉得有哪里不对……管它呢! 五一劳动节,方便面依旧在劳动,小伙伴们呢??? 感谢三位小伙伴~~ 哎呀呀0806扔了1个地雷 书枫扔了1个地雷 28582768扔了1个地雷 ☆、震怒(评论两千六加更) 张鹤家门前便是宽敞的道, 村民往来都会经过此处。正值申时初, 许多妇人都要赶回家做晚食, 路过之时便看见有人在张鹤家门前哭哭啼啼, 她们便纷纷停下脚步,站在边上围观。 张鹤与夏纪娘听见动静, 便从屋内出来,绕过前堂, 便听见门口的哭声。张鹤心中一怵, 不知发生了何事, 为何有人哭着找她。 出门一看,只见一个身穿粗布麻衣的妇人扑通一下朝她跪下, 哭道:“请张家郎君救一救我家大山!” 张鹤微微受惊, 但在外人面前依旧保持着冷静的模样。她蹙眉道:“你是哪家的娘子?” 围观的妇人中,有人提醒道:“这是李寻官人家的田仆柳大山之妻宋氏。” 张鹤才跟夏纪娘说完将李寻告发的佃客之事,没想到这佃客的妻儿便找上门来了?只是, 她来寻她做甚? “你为何让我救柳大山?”张鹤又问。 “在这清河村,也只有张家郎君可以救我家大山了!”宋氏激动道。 “可柳大山告主, 是犯了律法的, 他会如何, 得看官府如何判,我并不能左右。”张鹤摇了摇头,虽说主人违法犯罪,佃客、仆役告主却得受罚的律法十分不合理,可这些都是封建社会的权贵为了巩固权势与地位而实施的手段, 她眼下并无办法去改变这些。 宋氏啼哭道:“大山告李官人也是被迫的!” 张鹤看了一眼正在凑热闹的村民,想了想,便对宋氏道:“有什么话,进来说,外头这么冷,冻着家内便不好了。” 夏纪娘见她面不改色地在众人面前拿自己当幌子,有些哭笑不得,帮着她将宋氏带进了宅内,并将门关上。 大门阻绝了外人对里面的情形的窥探,尽管他们想知道张鹤是否会帮柳大山,或李寻得知后是否又会与张鹤发生冲突,可眼下却只能遗憾地归家去了。倒是有人忍不住跑到了李寻家,告诉了李寻此事。 李寻不以为然:“他们去找张鹤了又能如何?张鹤还能违抗律法不成!” “可柳大山敢告主,便该严惩一番,即便已经杖责,也不能就这么轻易地放过他,否则李官人的其他田仆也学他怎么办?若张鹤插手此事,背叛了李官人的田仆不就可以学柳大山,去投靠张鹤了?” 李寻仔细一想,他本就该让柳大山这样的叛主之人在清河村呆不下去的。若张鹤真的帮了柳大山的忙,那无疑是打了他的脸,他日后还怎么在清河村立威? 宋氏进了张家后,也是止不住的眼泪,她告诉张鹤柳大山为何要告发李寻,只因那李寻仗势欺人! 柳大山家中原本有四十亩良田,可是因连年歉收,不得不将地卖给了李寻,又被其雇佣成为佃客以养家。而按契约,每年的分成是柳大山六成,李寻四成的;可李寻总是巧借各种名目,又规定不许他们租借别人家的牛或农器,迫使他们租借他的牛与农器,而分成便成了柳大山四成,李寻六成。 然而这还没完,李寻今年又以张鹤家的收成为例,指责柳大山不努力耕种,以至于收成不好,故而要多收一成租。柳大山知道他这是明目张胆的欺压,可却也无能为力。 眼见寒冬了,他的儿女被冷得面色发青,他请李寻允许他来年再将这多出来的一成租补上。李寻不允,柳大山迫于无奈,只能趁机告发李寻,希望官府能严惩李寻。 可他们并不通律法,不知道告发李寻,反而自己要受责罚。柳大山被杖责后,李寻还到他们家中将唯一过冬的钱粮都收走了,声称是他令李家遭受如此损失,他得补上。 宋氏与儿女饿了一日,而柳大山躺在床上连口吃的都没有,眼看快撑不下去了,宋氏只能来找张鹤。 张鹤道:“当初李寻官人私自强索租税,你们便可报官的,为何不报官呢?” 虽说地主对佃客存在着剥削的现象,可也有律法途径可以申诉。其次佃客对租课不满,也是可以退租、解除契约的。 “我、我们不知道啊!” 夏纪娘轻声道:“乡间懂律法之人并不多,二郎能想到的,并非人人都能想到的。” 张鹤细想,若非当初分家之事上,她不通律法吃了过亏后,特意去了解了一些日常可能会涉及的律法,她或许也跟宋氏她们一样,只是个法盲。 “那眼下我能为你们做些什么?”张鹤问道。 “我想求张家郎君救一救我们!”宋氏又啼哭了起来。 张鹤无言以对,宋氏并不说明需求,她如何出手帮他们? “眼下并非只有一条路可走,是看你想选哪一条路罢了!你是想借钱以度过眼前的难关,还是想脱离李寻的欺压?” 宋氏有些茫然,她来之前压根便没想过要怎么做,一开始只是希望张鹤能出面震慑李寻,莫要再为难柳家。可仔细一想,柳大山将李寻告发,彻底得罪了他,这也是痴心妄想。若想要活路,便只有退佃。 然而退了佃,他们一家几口要怎么活?只要他们一日在清河村,李寻想必便不会放过他们,可清河村是他们的家,他们还能到哪儿去? 李寻带着几名仆役,牵着一条黑犬气势汹汹地来到张鹤家门前,那仆役凶悍地拍门,狗吠之声传到前堂都十分清晰。 宋氏听见那嚣张的声音,吓得身子颤了颤:“他们找来了,张家郎君,求你救救我们!” 夏纪娘听见狗吠声,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她下意识地抓住了身侧的张鹤的手臂。倒是张鹤反而最是镇静,她对夏纪娘道:“纪娘,你先进去,这儿交给我就行了。” 夏纪娘想起张鹤也怕狗,便深吸了一口气,道:“不必,我在此陪你。” 那拍门的声音响了好一会儿,张鹤才松开夏纪娘的手,去开门。 李寻见到张鹤黑着一张脸,便斥退了仆役与黑犬,脸上挂起了笑容:“张二郎,多日未见,可还好?” “托李官人的洪福,我很好。”张鹤斜睨了黑犬一眼,“李官人,这是何意?” “哦,我听说李家有个不知死活的贱仆前来叨扰张二郎,故而特意前来将其带回去。”李寻笑道,只要柳大山家一日还是他的佃客,那他们一家便都仍是他的仆役,张鹤并无干预的权力。 “这也值得李官人如此兴师动众?”张鹤反问。 李寻显然没有那么好的耐心,他渐渐地有些不耐烦,道:“这是李家的事情,你最好不要插手!” 见他终于原形毕露了,张鹤道:“她进了我张家的门,便是我张鹤的客人,出了门你们要将她如何,我不管,可这儿,由不得你们在此嚣张!” 李寻眯了眯眼,道:“你若不放人,我便报官!” 张鹤没想到李寻会如此蛮横霸道,正琢磨着要如何做,那李寻却朝牵着黑犬的仆役使了使眼色,仆役一番领会,手中的绳索一松,那黑犬一下子从张鹤的身侧钻了进去朝里面冲去。 “我的狗跑了进去,快进去捉拿,不要让它咬伤了张二郎的人!”李寻一声令下,那些仆役便冲进了张家。 张鹤在黑犬冲进去后,便下意识地追了过去。只是她的速度如何比得上黑犬,眼见它朝夏纪娘奔了过去,而夏纪娘吓得一动也不敢动。 “汪!”黑犬朝夏纪娘与宋氏吠了一会儿,又要去咬她们。 说时迟那时快,张鹤朝那黑犬一脚踢了过去,力道之重也顾不得爱护动物了,直把它踢到别处去。而她紧紧地将夏纪娘护在身后。 “汪!”黑犬又跳了起来,可是俨然怕了张鹤,一直朝她吠,而不敢靠近。 李寻没见过张鹤又如此凶残的一幕,愣了一下,忙道:“张二郎,你这是做甚?!” 张鹤第一次如此震怒,她冷冷地盯着李寻:“你是要我将它宰了炖来吃吗?” 李寻的仆役连忙将黑犬牵走,李寻看见夏纪娘瑟瑟发抖的模样,便知他吓到了她。而张鹤疼爱夏纪娘的名声在外,他便知道惹恼了张鹤。 “纯属意外,还请张二郎见谅。”李寻笑道,他又看着宋氏,“贱仆,还不回去?你还想给张二郎惹多少麻烦?” 宋氏身子一抖,张鹤却将她拦下,道:“我并不缺田仆,不过我需要雇人干活,若柳大山愿意,等他退了佃后,可来我这儿找我。而且,李寻若敢为难你们,我可以去替你们报官。” 李寻愤怒地瞪了张鹤一眼,他在清河村横行惯了,还未有人敢如此驳他的面子的。以前他从未跟张鹤有过多的往来,也未有什么恩怨,当初张鹤还找他买谷种。若非他的谷种,张鹤能丰收? 天色渐暗,张家的门外又出现两道身影,他们身材魁梧,头裹黑巾,一身青色的衣裳,一看便知是哪户人家的仆役。 “二郎君!”俩人在外便看见里面的张鹤了,便喊了一声。 “进来!”张鹤此时正被这些事滋扰得脾气也不好了。也不知今日是什么日子,石青上门也就罢了,宋氏、李寻上门闹事;眼见日薄西山了,还有人上门来,来的还是张家的仆役。 张家的仆役看见前堂这么多人,而且气氛紧张,也不知发生了何事,心中惴惴,道:“大娘子让小的来知会二郎君,冬至莫要忘了回张家庄祭祖之事。” “嗯。”张鹤点点头。 俩仆役又看了李寻一眼,问道:“二郎君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李寻从张家的仆役的态度中看出,张家俨然还未舍弃这么个庶子的,而且回想起张家为张鹤大肆操办婚礼,怎么看她也不像是孤苦伶仃的庶子呀!也怪当初张秉与张珲的子孙当初将张显推下河,张鹤却无可奈何他们,给他造成了一种张鹤可欺负的错觉。 他忙道:“都是误会、误会!张二郎,今日多有冒犯,改日我请你吃酒赔罪,我先告辞了!” 说罢,便领着仆役大摇大摆地离开了张鹤家,而宋氏不敢再呆在这儿给张鹤添麻烦。至于张鹤说的话,她也记住了。 临走前,张鹤给她一点米粮回去煮来吃,而后才关起门来说自家事。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书枫扔了1个地雷 哈哈哈哈,这章想起被高中历史租佃制与雇佣制度支配的恐惧 ☆、冬至 同样的黑犬, 一样凶神恶煞的神情, 夏纪娘见到那只黑犬扑过来的时候, 幼年的记忆便涌上心头, 心中发颤。因过于害怕,甚至忘了躲起来。 “纪娘, 没事了。”张鹤握着夏纪娘的手,发现她的手冰凉得让人心疼。她虽然不怎么怕狗, 可觉得这种心情便如同她害怕水蛭, 是每个人心中都会有的弱点。 夏纪娘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又长长地吐了出来,反复几次, 心中的惧意稍稍退却。她伸出手抱着张鹤的胳膊, 好一会儿才道:“嗯,我没事。” “你受惊了,不如先回屋里歇一下?”张鹤只想将她搂在怀中好好地安抚一番。 夏纪娘顾及张家的两个仆役, 便摇了摇头。 张家来的俩仆役面面相觑,张鹤顾着安抚夏纪娘也无暇理会他们, 他们要做些什么呢? 幸好张显也放学归来, 看见家中多了两个陌生人, 而张鹤与夏纪娘虽然看似十分腻歪,气氛却有些古怪,便问道:“二哥、二嫂,家中又来人了?” “三郎君!”俩仆役呼道。 张显这才知道的确是“家中来人了”,他不明所以地看着众人, 直到夏纪娘松开张鹤的胳膊,道:“时候不早了,我去准备晚食。” “我去准备便好了,你好生歇着。” 张鹤不提此茬,夏纪娘也险些忘了,当初张鹤自称怕狗。可她仔细想来,张鹤在开门之前,便劝她进屋去;开门之时,面对那黑犬便十分镇静,后来更是在黑犬面前将她护住,似乎早就知道怕狗的人其实是她。 她一直以为张鹤在自己的面前便是个娇柔的少女,可实际上张鹤是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也在细心地照顾着她、体贴着她。 “我也没伤着,缓一缓便好了。”夏纪娘的眼神温柔得如清泉淙淙,流淌至张鹤的心中,酥麻了她半身。她怕自己会一直沉溺其中,连忙扭头看着俩仆役:“是娘让你们过来的吗?” 俩仆役相顾无言,闻言回道:“是大娘子让我们过来的,大娘子说请二郎君、三郎君与二娘在冬至前回张家庄祭祖,切不可忘了时辰。” “我知道了,还有别的话吗?” “没了。” “你们大老远赶来想必也还未吃过晚食,不如先在此吃过晚食再回去?”夏纪娘微笑道。 俩仆役受宠若惊,道:“二娘美意,只是小的们还得赶回抚州城,不便久留。” 夏纪娘给他们各人一些小钱,俩人欣喜地接过,又与她们说了几句好话才离开。 张显依旧不知发生了何事,呆愣地看着她们。张鹤将他打发回屋读书,又一把搂住夏纪娘,贴着她的额头不言语。 夏纪娘莞尔:“二郎方才不是很英勇的吗?怎的又抱着我撒娇了?” “只想确认你的确无事,我才安心。” “所以二郎说怕狗,其实是骗鹿儿的?” 张鹤的眼神闪避了一下,又笑了笑:“刚才发现不怕了。” “为何会忽然便无惧了呢?” “因为你在呀!”张鹤蹭了蹭她的鼻尖,又找机会唇舌纠缠一番,如此能让她们都忘却这段不愉快的事情。 李大娘与李清实在田里干活,本来准备回家,却听说张鹤招惹到了李寻,而李寻带着众仆役气势汹汹地找张鹤与夏纪娘的麻烦。他们吓了一跳,生怕她们出事,便赶了过来。 不过见到俩人无事,也就稍微松了一口气。又听她们说了事情的原委,在同情柳大山一家的悲惨遭遇的同时,对李寻的所作所为也十分愤慨。 只是他们再愤慨又能如何?他们只是下等户,无权无势,耕种着几十亩薄田只能勉强度日,更何况要依附上等户为生的柳大山一家。 柳大山招惹到了李寻,只要他一日未与李寻退佃,张鹤便一日也不好插手他们的事情,否则李寻以张鹤扣押他家的田仆为由,将她告了,她便是惹麻烦上身。毕竟不管是雇佣的人力、仆役还是佃客,在雇佣期内,都是主人家的私财。 而柳大山如今想要退佃,想必难上加难,李寻怕是不会让他轻易地解除契约的。 “李寻真能只手遮天?”张鹤问道。 “他本来只是二等户,可柳大山将他告发,他已然重新划为一等户。来年怕是要轮替保长了。” 清河村除官户的张鹤以外,以张保长与李寻的家底最为殷实;二等户的杨家、李三郎家仅次之;还有三等户的张秉、张珲、张昌、赵家等四家得日子过得也算舒坦,余下的十几家便是下等户。各个户等皆有规定的徭役,只要一等户只有张保长和李寻,那保长便一直都是他们轮替。 州县乡役可谓是一种利弊俱有的徭役,而利弊的权衡除了看官吏的秉性,也看服差役之人的秉性。张保长虽然也会趋炎附势,可心地不坏,除了偶尔占些便宜,也不敢欺压村民。可李寻从今日之事便可看出其贪婪本性,若让他当了保长,对于清河村的村民而言不是一件好事。 “虽说驴哥儿你不惧怕他,可也还是得小心些。”李大娘叮咛道,张鹤虽为官户,可也发生过善良软弱的官户子弟被豪民欺压的事情,她担心张鹤与夏纪娘连个看家护院的狗都没有,只会被李寻看轻了。 “谢姨母提醒,我知道如何自处的。” “娘,二郎也不是不懂得应对。太晚了,我们回去。”李清实道。 李大娘和李清实离去后,张鹤确保不会再有人找来了,便将门栓好。 今日不曾消停,此刻安静了下来,她的内心却还未能完全平静。想来也是她对身处的环境过于乐观了,她的出身决定了平民不敢欺她,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官家剥削百姓,上等户欺压下等户,这样的事情一直都在发生。 以她目前的身份和能力,她能帮得了一个柳大山,却帮不了无数个柳大山。 思来想去,在社会制度没有改变的情况下,也只有提高生产水平,增加粮食产量,才能让百姓的日子稍微富足一些。尽管官府有可能在粮食产量增加后也提高赋税,可只要秦朝的监察机构依旧好好地运行,便不会太严重。 只是她有必要提醒石青勿要只顾自己的政绩,而将百姓置于水深火热之中。 张鹤与李寻因为柳大山一家而交恶之事第二天便传遍了清河村,有好事者等着看他们俩家相斗,可李寻却一改昨日的态度,对柳大山一家又和善了起来。还说他虽放话不会让得罪他的柳大山一家在清河村有立足之地,可那也不过是威胁和吓唬柳大山的话。 柳大山十分纠结,比起给张鹤当仆役,他自然是宁愿租佃耕种,若能丰收,好歹妻儿还能多一口饭吃。况且李寻已经不与他计较了,把从他家中抢走的东西都还了回来不说,还给了他们几件厚厚的冬衣。 李寻还说下一年的租佃依旧是四六分成,若要借牛与农器便是五五分成。于是他也渐渐地不再想退佃之事。 张鹤闻言,只是沉默了许久。她并不相信李寻会这么好心,可柳大山被他奴役习惯了,李寻一旦对他好上一些,他便满足了。她无法打破他那天真的想法,也无权在他仍选择妥协的情况下插手他们的事情。 柳大山谢绝了她的好意后,她也不再去管他们的事情,毕竟她还得准备着冬至的事情。 冬月的二十二是冬至,除正旦外最为世人重视的日子,正旦的头天夜晚会被称为“岁除”,而冬至的头一天则会被称为“冬除”;正旦和冬至都会放假三日、闭市三日,还有大朝会,民间则到寺庙烧香。 冬至的前日便得祭祖,张家的祠堂在张家庄,除了分家后离得太远或是在远方为官、求学的族人回不来以外,一般的族人都会回去,故而张鹤与夏纪娘、张显在冬月的二十日便动身回了张家庄。 这也是夏纪娘首次到张家庄,从村口修得平坦又宽敞的官道看,便知此处汇聚的多数都是官户、豪民。而远远望去,山水间,宅院错落有致,偶有几座茅屋夹杂其中。 驴车在张家的祖宅前停下。这座墙角滋长着不少青苔,青砖老旧而依旧坚固地垒成一面面高大的墙的老宅,修葺了无数遍,却仍遮不住岁月沉淀的古朴。虽比张家在抚州城的宅院小,却更雅致而大气。 张家的祖宅是张家嫡长子才能继承的,不过到了张廷榆这一辈,张鹤的祖父张训将荫补资格给了张廷轩,而他长年在外为官,便将祖宅让给了张廷榆。张廷榆觉得祖宅太小,可又因边上已有族人建了宅院而无法扩建,便干脆在别处买了一块地,另置田庄。 当年柳氏带着张雁住在祖宅,张廷榆便将刘氏与张鹤等安置在田庄,等张鹤稍长了也才回到祖宅居住。不过两处同在张家庄,相隔并不远。众人皆认为张廷榆置办的田庄,佃客多往来于此,才有了刘氏与佃客私通之事发生。 从抚州城的宅院到祖宅与田庄,再看张鹤在清河村的宅子,夏纪娘对于张鹤与张显被张雁欺压的话又信了几分。柳氏对张鹤的态度暧昧暂且不提,仅从家业的分配上,张鹤与张显俩人的分量都不足张家家业的八分之一。 不过,夏纪娘并未见过张鹤对此不公的分家表达过不满,而她对她们目前的现状也十分满足,便更不会去羡慕这些宅邸、田产了。 “大娘子,二郎君携二娘、三郎君回来了。”柳氏的婢女在张鹤她们进门后便向柳氏禀明了。 “让她们先回屋安置!”柳氏道。 “可郎君正在前堂会客。”婢女又道。 柳氏想起今日的来客,都是张家的族人,其中便有张秉与张珲。而若是让张鹤与他们碰到了,也不知会发生何事,便起身:“更衣,去前堂。” 作者有话要说: 百合公众号:ycxz_gl 去玩了,不知道还有没有加更,捂脸.jpg ☆、激辩(评论两千八加更) 虽说张鹤料到这个冬至会碰上张秉与张珲, 可她没想到会这么快就碰到, 而且还是在自家中。 除了张秉、其子张旺以及张珲、其子张欣、张裕外, 堂上还有两个中年人, 以及两个年轻的面孔。张鹤对他们较为陌生,即便曾经见过, 可也记不住了。 “二弟、二弟媳,还有三弟, 你们回来了怎么也不跟叔父们打一声招呼?”张雁笑眯眯地看着张鹤, 言辞上却在暗斥她的无礼。 张鹤心道她刚过来, 连人都还未认清。明知张雁故意在人前数落她,令她难堪, 她也不急着辩驳, 而是携夏纪娘与张显,朝他们作揖:“大哥、堂叔父,近来可好?”不管如何, 在人前,为了不落人把柄, 便只能忍着。 “我们安好。”张雁笑道, “不过听闻二弟不大好。” “大哥此言何意?”张鹤问道。 “我听闻二弟在清河村与人发生争执, 还是为了区区一个田仆,可有此事?” 张鹤瞥了张秉与张珲一眼,便知定是他们跟张雁提及的,而他们也是一脸看好戏的模样看着她。她偷偷地丢了一个白眼,对张雁道:“此乃我私事, 便不劳大哥操心过问了。” “二弟此言差矣!你我皆为张家子弟,有着同样的血脉,即便是分了家,可我也依旧是你的兄长,理应给你多些关心不是?况且你若是在清河村惹是生非,污了的也还是咱们张家的名声呀,所以我总要问清楚事情的原委,错对也总得有个说法不是?” “有劳大哥关心,只是我并非惹是生非,更不曾做出辱没了张家的名声之事。” 边上坐着的一个年轻人闻言,登时便讥讽地低声笑道:“生母做出那等事便已然辱没了张家的名声,你与他的存在,便已是污点了。”暗暗地看了张显一眼。 张鹤的脸色登时便沉了下来,他们要如何刁难和侮辱她,她都能不放在心中。可张显这般年幼,却得承受此等侮辱,若是留下阴影,日后成为一个解不开的郁结怎么办?! 尊位上的一个中年男人清了清嗓子,沉声道:“白鹭,你是读书人,休得胡言。” “知道了,爹。”张从在应道。 “此等有伤兄弟感情之言日后便不要再说了!”中年男人又呵斥道。 张鹤本记不起他们是何人,可经这中年男人一开口,便想了起来。这两个中年男人也是张鹤的堂叔父张从在、张从旦,不过他们的爹与张鹤的祖父是一母同胞的兄弟。正因如此,张廷榆死后,族长之位便落在了张从在的身上。 而两个年轻人则是张从在的长子张鹭,字白鹭,以及次子张鹳,年十七,还未取字。 张从在看似在主持公道,实则张白鹭说出第一句话时他便该喝止,而不是等他说完后,见张鹤的脸色难看起来才喝止。 “纪娘,你带鹿儿先回屋歇着!”张鹤对夏纪娘道。 夏纪娘担忧地看着她,本想与她一同面对,可即便是张鹤此时在张家都像个外人,何况是她。犹豫了片刻,便带着有些不开心的张显在仆役的带路下离去。 她是女子,他们若抓着她不放,便有失自己的身份了,故而也并未阻止。便是张雁又把话题转回到张鹤与李寻一事上,他道:“二弟为了一个告主的田仆而得罪形势户,此举难道会是什么佳话吗?二弟莫非在清河村种地种久了,也学了那些田舍汉,忘了张家有多少田仆了?若张家的田仆也学了他告主,你认为张家还能安生吗?” “二哥若没做亏心事,何必惧怕田仆告官?”张鹤冷笑道。 “住口,有你这么不分长幼尊卑顶撞兄长的吗?”张雁道。 张从在沉默了片刻,也开口道:“鹤儿,我知道你对分家之事依旧有怨念,你怨怼这无可厚非,可也不能因此而罔顾家法教养呀!” “……”张鹤安静地看着他们,她倒想看看这些人到底还有多少戏。 前堂的门外响起仆役恭敬的声音:“大娘子。” 张秉与张珲等相视一眼,不知道柳氏为何忽然就过来。坐在尊位上的张从在听见声音,便起身坐到客位上去了。 刚才他在这里是最年长的,又是族长,故而坐尊位。可柳氏一旦过来,她虽是女子,可年纪长于他,又是此宅的女主人,理应坐尊位,他只能退开。 “娘。”张雁起身走到门外将柳氏迎进来,柳氏看了张鹤一眼,到尊位上坐下。 “二嫂!”张从在在内的中年男人都开口喊了一声。 “二婶!”四个年轻人则也恭敬地唤道。 张雁本要在主位上坐下,可却看了张鹤一眼,嗔怪道:“二哥,你怎么还站着,还不快坐?!” 张鹤心道,她都站了快半柱香了,他才提醒她入座,这不是演给柳氏看谁信?!她没戳穿张雁,而是在最远的椅子上坐下,尔后便一言不发。 张雁回身问道:“娘,我们在谈明日祭祖之事,你怎么过来了?” 柳氏微微诧异:“祭祖之事,你们还未谈完吗?我听说你们正在问驴哥儿在清河村的事,这些事不都是闲事么?既然你们有空暇聊闲事、说闲话,那必然是谈完正事了?” 张雁心中一虚,而张从在等人则感觉被柳氏说得老脸都要挂不住了。张从在镇定自若道:“正事已经谈完了,那我也该告辞了。” “是呀,二嫂,我们便先告辞了。”张从旦也忙不迭地起身。 连同张秉与张珲也不好意思久留,他们来此主要是希望张雁能给他们安排住的地方,毕竟他们被分家到清河村,在此可没有地方可落脚。往年都是住在张廷榆的田庄的,几年便一如既往地上门来了。 张雁果然将他们安置在了田庄那边的厢房落脚,又让仆役将他们送过去。 他们离去的身影让张鹤想起了那日李寻离去的背影,同样的令人生厌,可她却不能表现出来。 堂上气氛有些冷,张雁倒是神情温和,仿佛刚才什么不愉快之事都没发生。张鹤感觉有些冷,毕竟她坐的位子离暖炉比较远,便将手搁在袖中取暖。 “新妇与鹿哥儿呢?”柳氏瞥了张鹤一眼。 “我让她们先回屋安置了。”(请加君羊:壹壹零捌壹柒玖伍壹) 柳氏颔首,又问:“方才在说什么事说了这么久,让我也听一听。” 张雁笑道:“就是二弟在清河村与人结怨之事,也不是什么有趣的事,况且事情已经解决了,娘就不必理会了。” 柳氏看着张鹤,眼神是一贯的淡然:“我想知道是如何解决的?” 张鹤无言以对,对她而言这只是一件小事,对张家的其他人而言那便更微不足道了,他们为何要如此在意呢?张雁有意刁难也就罢了,柳氏难道是为了满足好奇心? 沉吟了片刻,道:“大哥此言差矣,我并没有与人结怨,那李寻官人如今待那田仆十分和善,不但不予怪罪,还赠了他不少冬衣。既然如此,我与他又何来的结怨?” 张雁笑道:“二弟莫非如此天真竟因此而信了那李寻?他这么做,不过是为了糊弄那田仆,待那田仆熄了找你帮忙的心思,便是他的死期了。你仔细一想,你为了那田仆而与李寻结怨,可结果那田仆反倒不稀罕你帮忙了,待他下回又重蹈覆辙时,你还会再救他吗?连唯一能救他的人都不存在了,他还不是只有死路一条!” 张鹤一愣,她虽然隐约有此想法,可也未曾往深处想,毕竟柳大山的举动都是他自己的选择,而与她无关。张雁却一言便戳破了李寻的心思,这不得不说明张雁是个明眼人,可同时,他是否又用过此等阴险、恶毒的手段对待别人呢? 让张鹤生寒的是,张雁说此话时,脸上始终挂着笑容,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而柳大山的命在他的眼中,也不值一提。 “多谢大哥提醒。”张鹤道。 张鹤的道谢有些莫名其妙,张雁渐渐地收敛了笑容,疑惑道:“为何忽然谢我?” “大哥提醒了我,那李寻此举便是给田仆设下陷阱,若那田仆再向我求救,那我理应再多给他一次机会,帮一帮他。” 张雁拉下了脸:“如此说来,你还是要为了一个田仆而招惹形势户了?” “我知道世间没有绝对公平之事,可若能按律法来断案,其实便是另一种‘公平’。世间不公之事不在于他们是田主与田仆之分,而在于他们之间是否履行了契约上的约定。我不会为了一个田仆而招惹形势户,可若让我见死而不救,我很难办到。” “歪理,你这是打哪儿学来的歪理?”张雁道。 柳氏听了许久,才道:“你要插手此事也由得你去,只是我需提醒你,那田仆一日未退佃,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张鹤自然明白,正如上一次李寻所言,宋氏躲在她那儿,李寻完全能报官声称她扣押他的田仆。而若柳大山在还未退佃便上门,她若插手便也要吃官司。 “谨遵娘的教诲。”张鹤道。 柳氏颔首:“若有必要,可遣人回张家。免得让人以为张家无人,敢随意让狗跑到张家的地方乱吠。” “是!”张鹤有些受宠若惊,虽说她完全没想过要借助张家的势力,可柳氏的好意她也不会当着她的面拒绝。 张雁俨然有些不服气,可柳氏的安排他又不能反驳,便只能闷闷地坐着。 “你也去安置,倒是还未见过新妇与鹿哥儿,你让她们到我的屋来。”柳氏起身准备离去,又对张鹤道。 作者有话要说: 哈哈,没想到,有加更!!是不是要表扬一下方便面呀?? 大哥牛是个高智商的人。 谢谢书枫扔了1个地雷 关于张雁喊夏纪娘做“二嫂”其实有些地方也是这样的称呼,但是方便面想了想,还是通俗一点,改一下。 ☆、初雪 张家的祠堂是从高祖父张胤当官后便开始修建, 原本只是三间四架的规模, 后官位上升后经扩建成了三间五架, 有九堂六院共三十余间房, 占了约三十亩地。门前有一个池子,每逢夏天池中的荷花便会盛开, 为张家庄再添一抹靓丽的艳彩。 祠堂里面的牌位从张胤的祖父开始,一直到张鹤的父辈, 除了无资格进入张家的祠堂被供奉的人外, 满满当当地摆放了七十多座。它除了供奉祖先所用, 还是家塾所在,不仅是张氏的子弟能到此进学, 连张家庄的一些外人也可到此进学, 不过笔墨纸砚外人需自备。 祭拜过了祖先,各家便将供品撤下带回家中与家人一起食用。张鹤已经与张雁分家,自然也自备了一份供品, 不过回到祖宅后需要与张雁一家一同进食。 柳氏、小柳氏与夏纪娘正在内堂闲聊,而张显与张雁的两个儿子张桂芳、张桂怡则在边上戏耍。他们刚刚从柳氏她们的手上拿到了冬除钱, 虽说一般按年龄给, 可小柳氏以十倍的数目来给也不见眨眼的, 把他们高兴坏了。 “娘,我们回来了。”张雁与张鹤径直去见了柳氏。 “可还顺利?”柳氏问道。 “都很顺利。”张雁回。 “嗯,你们先回去换身衣衫。”柳氏道,又吩咐婢女,“吩咐厨房, 准备晚食!” 待张雁与张鹤换了衣衫出来,小柳氏便好奇地问张鹤道:“二叔,我听二嫂说你挖出了几个奇怪的芋,可是有这回事?” “是有此事。” “那你为何不带过来让我们瞧一瞧?你们虽不知那是什么,可大郎见多识广,兴许知道那是何物!”小柳氏直白地说道。 “……”堂上的气氛登时便冷了下来,而小柳氏似乎毫无意识,向张雁阐述夏纪娘描绘的块茎,“青黄色的皮,又是长在地里头,一株苗可长五个芋子,大郎,你快说那是什么?” 张雁被她说得脸上一臊,他连锄头都未曾扛过,他哪里能知道那是什么?平日里到田里去巡视,所见之物也是五谷、蔬果,地里长得除了芋艿、葛根,他还真没见过别的了。 他若说不出来,岂非要在张鹤面前丢脸了?他心中责怪着小柳氏,脸上不动声色:“莫不是长坏了的芋艿?” 张鹤憋着笑,她才不相信张雁会知道,而此物恐怕除了穿越者,恐怕也无人知晓了。受到四面八方递来的疑惑的视线,张鹤才道:“坏倒没坏,我觉得它并不是芋艿,因为它的皮十分光滑,里面也是淡淡的黄色。我将它剁碎喂了家禽,发现也没事,说明它是可食用的。” “真不是芋艿?”小柳氏问。 “的确不是,我还留意到每个芋子上都会有几个芽眼,而若将每个芽眼分开,也能继续生根发芽。若来年它还长出这么多芋子,我便带一些来给娘、大哥与大嫂瞧一瞧。”张鹤寻思若想要快速推广土豆,通过张家的势力也是一条不错的途径。虽然她不喜欢张雁,可在推广高产量作物、尽量使得更多的人获利这方面不应该掺入过多的私人恩怨。 “琢磨那些东西做甚?倒不如多种些稻谷、大豆。”张雁的反应倒也在意料之中。 张鹤并不急在这一时,便笑了笑:“大哥说得是。” “还有什么有趣的事吗?”小柳氏又问夏纪娘,“我在抚州结识的都是大家闺秀,平日里也只是聚在一块儿赏花、做女红与抚琴,她们可不知道这些有趣的事情。” 夏纪娘向来不多言,只是被小柳氏缠着聊了这半日,也说了一些清河村发生的事情。即便清楚小柳氏说话过于直白又耿直,可夏纪娘险些便招架不住。好在柳氏也在,见她说得太离谱时便会开口说两句。 连张雁也忍不下去了,虽说他没少对张鹤冷嘲热讽的,可那都不会在柳氏的面前。小柳氏并非有意冷嘲热讽,可真因为如此,张雁才觉得她不仅没有出色的容姿,更没有一点眼色,他都不愿让朋友见到她。 好在仆役过来告知晚食已经备好,柳氏便令人摆菜上桌。众人吃过晚食,便各自散去了。翌日一早,张鹤与夏纪娘又到张廷观家中走了一趟,而后才告辞回清河村。 从冬至开始便已经是新年的预演,一直到元宵结束,都将是天下的百姓最为重视的日子。 即便是在寒冬,抚州也隔三岔五便下起了雨来,北风终日肆无忌惮地吹,本就冷得上牙打下牙。这雨一下,穿着靴踩在地上都只觉一股湿冷的寒气直刺入骨髓,传遍四肢百骸,恍若经脉寸断。 腊月中旬的一个夜晚,雪花悄然飘落。至翌日清晨,为生计而早起劳作的人推开门一看,只见四处覆盖着一片薄薄的雪,而幽蓝的苍穹下,雪花依旧不曾停歇。 “不妙。”不少人暗念,连忙赶去田里看是否有蔬果被冻坏了。 张鹤睡得迷迷糊糊,忽然一股冷风从脖子处灌入,她连眼睛都没睁开便伸手将要起床的夏纪娘一把拉回暖暖的被窝中。夏纪娘掀开被子之时便感觉到冷意,她好不容易坚持起来梳洗,却被张鹤拉了回去,意志顿时便消磨了不少。 张鹤蜷缩着身子侧躺着,被子盖过了耳朵,一头秀发披散在枕边,一双手搂着夏纪娘的温软的腰,而脑袋干脆埋至夏纪娘的肩窝处。只有随时都能感觉到热源,她才觉得舒服些。 “二郎,该起了。”夏纪娘伸手捋了捋张鹤耳鬓的头发,又在她软软的耳郭上揉了揉。 “再睡半个时辰。”张鹤恍恍惚惚,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梦中还是已经醒来。 夏纪娘闻言,又与她贴近一些,入眼之处是张鹤清秀的眉目以及灵巧的耳朵,她心中一动,便俯身轻咬了一下。张鹤一个激灵,登时便清醒了。 即便耳朵并不是敏感处,可夏纪娘如此一咬,恍若蚂蚁在心中啃咬,又酥又麻。她轻呼:“纪、纪娘。” 她的鼻息之间闻到的都是夏纪娘脖颈的芳香,既熟悉又挑动着人的神经。 “看来冬日里喊二郎起来,此法最合适。”夏纪娘狡猾地眨了眨眼睛,笑得如寒冬中盛放的海棠花。 “眼下也没别的事要忙,起这么早做甚?”张鹤不满道。 “你莫要忘了与石县尉之约。”夏纪娘提醒道。 张鹤的脑子又清晰了些,前几日邱三旬休来清河村寻张鹤,给她看他用木材打出来的轮轴与轮齿。张鹤认为这样的轮轴与轮齿若要打造水转翻车是足够的,可仍未达到可打造脚踏式脱粒机的细致要求,便给了他一点意见。 俩人相谈了许久,邱三临走前才想起他此行过来还帮石青带了口信,邀张鹤到峨峰山的孙宁正店吃酒。张鹤正巧也得跟他说一些要事,便应下了。数一数日子,正是今日。 “此处去峨峰山无需太久,且定在晌午,还有好几个时辰呢!”张鹤懒洋洋地说道。 “你真要赖着?”夏纪娘问。 “……”张鹤总觉得夏纪娘的眼神有些熟悉,感觉到沿着自己的腰往下滑的手,她的神情登时便不自在了。 天彻底亮时已经快到辰时初了,张鹤爬起来之际,床边已经放好了她的衣衫。她躲在被窝里裹好胸,穿了两件单衣,再将厚厚襦衣套上才蹦下床,而后将与襦衣搭配的裳系上,再仔细将身上的饰物佩戴上、打理至整洁。 虽然她可以穿圆领袍,可圆领袍不好搭配大氅保暖,故而换上了衣裳,外出时再披上大氅,她便不再惧怕寒冬了。 打开门,入眼一片白雪皑皑,她愣了片刻,呼道:“纪娘,可是下雪了!” 夏纪娘并不在家中,她将吃过早食要去村塾的张显送出门,回来便见张鹤踩着雪,留下一个个鞋印。不少雪花飘落在她的幞头、衣裳上,她也浑然不在意,自个儿玩得十分高兴。 “二郎怎的如此高兴?”夏纪娘无奈道,对她们而言,下些小雪还无妨,可若是下起了鹅毛大雪,不少作物怕是要遭殃。 “也不是高兴,只是这是初雪,比较有意思。” 夏纪娘道:“你若不注意身子,邪风入体了可就有意思了。” “……”张鹤发现夏纪娘也学了她的腔调,变得俏皮了许多。 “你梳洗了吗?“夏纪娘又问。 张鹤迟疑了一下,点点头。夏纪娘却道:“想必二郎一打开门便顾着玩雪去了,早便将打水洗漱之事忘了?” “水好冷。”张鹤道,她可以含丁香清洁口腔,可洗脸她是没此勇气的。 “早便知你怕冷,锅里已经烧好了热水,快去倒了洗漱。剩下的部分是给你洗衣衫用的。”夏纪娘道,“洗漱后趁米粉还热着快些吃了,好暖和些。” 眼见夏纪娘又要出门去,她问道:“你去哪儿?” “我去地里瞧一瞧,别让雪压坏了菜。” 张鹤只好去厨房打些热水回去洗漱,而后吃过了米粉便去洗衣服,待她做完这些,又去照看一下种下的花草,也就到了隅中。与石青相约的时候还有一个时辰,她便披上大氅,与夏纪娘知会了一声便出门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困哇啊啊啊 好久没试过一天收到这么多雷了,开森!!! ☆、人情(收藏三千加更) 去峨峰山的路上, 张鹤可谓是踏雪而行, 虽然她见到此情此景只想吟诗一首, 可在肚子里搜罗了许久却一句完整的诗句都背不出来, 只好作罢。 即便是在寒冬,出入孙宁正店的文人士子也十分多, 他们头戴帕首,身穿保暖的衣袍, 骑着马在孙宁正店打了酒, 便往峨峰山而去。道上仍有许多路过的商贾, 也在孙宁正店歇脚,只是随行的仆役却只能在外面搭起的茶铺里喝碗泡茶暖身子。 张鹤因孙宁正店跟她买过一些萝卜, 故而门口的伙计认得她, 当即便笑着迎了上来:“张郎君,今儿可是来吃酒的?” “是呀,我与人有约, 受石县尉之邀而来。” 伙计一听,登时便明白了, 道:“原来如此, 张郎君请随小的来。” 孙宁正店的庭园风光并未因下雪而失了秀色, 反而薄薄的雪覆在上面,银装素裹,别有一番韵味。脚下的廊庑曲折却错落地连接着每处屋舍,一个不留神便有可能迷失了方向。 到了堂座处,伙计在窗边寻了个空桌引张鹤坐下, 又先给她上了一盏热酒喝着暖身子。而没过多久,石青便来了,与他同行的还有一位留着小撮胡子的中年男人。 张鹤与石青相互行了礼,石青才介绍道:“二郎,为你引见一番,这位是抚州录事参军柳参军。” 张鹤虽不大记得录事参军的官衔,可仅从石青只呼他的职务而不呼字来看,他们便是上下级的关系,他的官职俨然要大于石青。她不卑不亢地行了礼,而柳参军显然已经通过石青知道了她,便微微一笑,回了礼。 他比张鹤年长,又有官职在身,回的自然是符合他的身份的礼,而初识的俩人便对对方的印象颇为满意。 柳参军知道张鹤是张廷轩的侄子,而他也接触过张家的子弟,发现他们的神态举止都隐约透着一股傲气。本以为张鹤也如此,却没想到她比想象中要温文尔雅些。 柳参军出身官宦世家,早年也曾当过京官,却因得罪了七皇子嘉王才被贬到抚州来。他所结交的人都是文人,故而他对长相端正秀气的人颇有好感。 不过张鹤长得太秀气了,跟那些爱好胭脂水粉、还好龙阳之癖的士子相似,让他隐约有些担心。 柳参军与张鹤相差十五岁,俩人之间难免有些鸿沟,好在石青出来打圆场,笑道:“参军听闻青苗一事,也十分感兴趣,便希望我能为你们引见。二郎答应出借的两石谷种,全靠参军应允,寻了一处官田来种。” 柳参军忽而笑道:“我也很好奇,来年是否真能结出三四石米来。” 张鹤盘算过,优质常规稻亩产量也有四五百公斤,便是七八石左右,她自然是要掺和一些本土稻谷进去拉低平均产量的。只要播种恰当又风调雨顺,结出三四石并不成问题。 至于三四年后减产,也只是从七八石减产到五六石,再过些年便如同本土水稻,不至于颗粒无收。而届时,她大概能积攒不少谷种,便可继续出借谷种。或许那时她能顺利地将土豆、红薯等作物推广开来,也就不必忧心稻谷减产的问题了。 “若按我的方法耕种,结出三四石理应不成问题。”张鹤微微一笑,将她准备好的耕种方法拿出来给柳参军看。这是她照着系统的说明书抄的,不过关于化肥与农药的方面则改成了相应的烧火粪等,自然还结合了她上一次耕种过的经验。 所谓识人先观其字,柳参军与石青看见这些纸时,首先留意的便是她的字。柳参军下意识地捋了捋那小撮胡子,盯着她的字琢磨了好一会儿,才道:“这一手字写得均衡瘦硬,想必是有名师所授,又从小习之,才能写得出来的?” 张鹤愣了一下,当年她上兴趣班的书法老师是否是名师她已经不记得了,但是从小开始便练倒是真的,便道:“参军过奖了,在你与石县尉面前,我岂敢当此赞誉?” 柳参军笑道:“你见过我的字?” 张鹤想了想,便尴尬地摇了摇头。柳参军开怀大笑,道:“既然没见过,你怎知我的字会比你的好?” “二郎尚且年少,脸皮薄,参军便莫要捉弄他了!”石青也笑了。 柳参军这才渐渐收住笑声,道:“你的方法看起来可行,那来年我便拭目以待!” 柳参军还有事,与他们聊了半个时辰便离去了。待他走后,石青的神情也才轻松些,对张鹤便少了一份公事上的客套,道:“幸好那柳参军与我是同乡,否则也不会有空听我说此事。” 石青当初回到县衙,便找县丞与县令说了此事,只是官田之事并不归县衙管。县令在此已经当了五年多的县令,对政绩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他对石青所提之事不感兴趣,便让他自行去找司田参军。 司田参军听石青说了事情的原委后,笑道:“既能做早禾,又能当晚禾的青苗?黄穋禾也可以啊,只是它结出过三石谷了吗?你可知你为了这三十亩田便要占用官田,若有人不忿要告你,你这县尉怕也保不住了。” 最后石青去找了诸曹参军的直属上官录事参军,而经他几番套近乎打好关系后,便将此事告知柳参军。柳参军因被贬,正愁政绩不知该如何办,闻言,便也有些心动,便仔细听石青说来,最终应允了下来。 仅是稻谷的推广便已经有这么多阻碍,张鹤已经料想到将来土豆、红薯的推广一样不会太顺利了。 “只要来年风调雨顺,想必不会让青山兄失望的。”张鹤也不敢保证,只能加以风调雨顺的条件。 石青对此也十分忐忑,又期待。张鹤见气氛正好,便若无其事地问:“是了,有一事我不知当问不当问。” “只管问便是。”石青笑道。 “青山兄想必也清楚,我到清河村也不过第二年,对那徭役之事也不甚清楚……” 石青疑惑道:“二郎是官户,无需服差役,为何要问徭役之事?” “我是想知道,已经决定让那一家轮替来年清河村的保长了吗?” “若无意外,自然是李寻。”石青语毕,见张鹤蹙眉,反问道,“二郎可觉得不妥?” 张鹤摇了摇头,道:“我非官吏,无权干预此等事,不过是好奇一问罢了。” 石青沉默了片刻,也不知他想到了什么,笑道:“我们今日在此,不谈公事,那就私事而言,二郎是何想法,也总可以与我一说?” 张鹤没想到石青还能如此通融,让她过问这些事。她自然不会认为这是因为石青完全将自己当成了知己,或许是因张廷轩?她冬至回张家庄祭祖,也曾听说张廷轩在户部任郎中也满三年了,若无意外明年考课后便该往上走一走了。 “那我便直说了,就当作是你我交游的闲谈。”张鹤道,“不知青山兄是否记得将李寻隐瞒衙门将家中不少田产移至女户名下之事告发的田仆……” 石青仔细听来,虽说他对那田仆之事也不是很关心,可既然张鹤要管这桩闲事,那他或许可做个顺水人情。便道:“如此说来,让那李寻当了保长,想必会有更多的下等户被迫卖田为田仆呀!” 上等户有时为了不让自己亏损太多,一般在收取苗米时,会收取超过斛斗的容量的苗米,以此来达到剥削佃客、下等户的目的。依李寻的品性,毫无疑问若让他当了保长,他一定会这么做。 “而且青山兄日后要敦促百姓借青苗,可田仆们多数都会向田主借,可田主自家有青苗,不一定会卖青山兄的人情。如此一来,青山兄的打算岂非要落空了?” 石青眼神一凛,张鹤所言倒有道理。官府要让百姓借青苗很简单,可那些上等户、豪民,有的也与官府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届时不一定能让他们也借贷青苗,他的打算便算是受到了另一方面的阻碍。 一息之间,他便想了许多,朝张鹤笑了笑:“谢二郎提醒。” 窗外又飘起了轻又薄的雪花,而孙宁正店也悄然喧闹了起来。 只闻窗外的廊庑传来阵阵莺莺燕燕的欢歌笑语,不少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张鹤也扭头看去,只见十七八个妙龄女子浓妆艳抹、身穿艳丽的衣裳,抱着乐器穿过庭院往各处的雅室而去。 石青见张鹤好奇,促狭道:“二郎可想换一处谈话?” 张鹤细细琢磨他的话小会儿,明白过来,石青是问她是否要换到有那些女子的雅室去。这堂上是仅供吃酒所用,若想尽得风流,便得换到雅室去,那儿有孙宁的家妓相伴。 她忙不迭地摇头摆手,道:“我已有家室。” 石青也不再调侃张鹤。虽说文人士子总得有这样才貌出众、自成风景的官妓或家妓以其出色的歌舞伎巧助兴,也借助她们的口来使得自己的作品流传开来,可张鹤并不是沉浸在用华丽的词藻来博取别人的注意的士子,她反而更为倾向于用行动来为下等户所考虑。 张鹤还得回去吃晚食,可碍于礼仪,她又不能在石青还未尽兴的情况下贸然地提出告辞。石青看出她心不在焉,便笑道:“时候也不早了,我还得赶回县衙,今日便到此为止,二郎以为如何?” “青山兄贵人事忙,我不敢耽搁,不如一起走?!” 张鹤本打算结帐,但石青认为是他邀请的张鹤,便将她拦下,结了账。二人一同出了大堂,在迂回的廊庑拐弯处,又经过几名家妓,她们所过之处留下一抹淡淡的芳香,让石青也有些心猿意马。 石青回头看去,心想着是否要找机会留下来,便见刚才经过的家妓中有一个停了下来,转过身盯着他们看。仔细一看,却发现她看的许是张鹤。 “二郎。”石青喊住张鹤,后者回头,那家妓便连忙转身快步离去,连脸都没让张鹤看清。 “青山兄,怎么了?”张鹤问道。 石青本想问张鹤是否认识那家妓,可人已离去,他这么一问,张鹤想必也答不出来,便摇了摇头:“无事。” 作者有话要说: 方便面数了一下,关键人物基本上都出场了。嗯! ☆、正旦 初雪过后天晴了几日, 而后在腊月二十四日前雨夹着雪纷至。 尽管如此, 清河村上下依旧喜庆一片, 各家各户都忙着祭灶送神。以李寻家最为隆重, 他特意请了龙泉寺的僧人前来看经,又备了果酒送神。目的自然是要“收买”灶君, 待他回到天庭能别将他的恶行上报给天庭。 至于张鹤去年并不识这些祭灶的习惯,便不曾贴灶君像等, 更何况那日她还来月事了, 疼得她躲在床上不想动, 以至于也没来得及去置办年货,和张显过了一个十分冷清的年。可今夕她只是轻微不适, 还有熟知祭灶习俗的夏纪娘, 她便只需在旁边协助便可。 祭灶所用的酒是夏纪娘用枣酿造的,里面加了红曲、糖,酒成之时便呈红色, 味道有枣的甜味,也有酒的浓度。不过度数比张鹤喝的果酒还要低, 喝起来更像饮料。 虽然朝廷严令禁止私自酿酒, 可近来官府管得并不严格, 只要不贩卖给别人,仅供自家所用便不成问题。而且这也仅是对普通人家而言,张鹤这样的品官之家是有资格私酿酒的。 张鹤先前并不知夏纪娘懂酿酒,后来才知几乎家家户户的妇人都会一手酿酒的伎艺。只是寻常人家要得到酒曲十分麻烦,还要交税, 稍不留心遇到贪官污吏要借此罪名刁难他们,他们便是犯了大罪,故而鲜少人家会堂而皇之地酿酒。 而祭灶送神之后,便开始打扫房屋。 自从张鹤修起了牛棚后,宅邸打理起来便简单了许多,平日里也无甚客人到来,便只需清扫一下门庭、房间以及厨房。可正旦前的打扫并非如此简单,要每处都仔细打扫干净,仅靠张鹤、夏纪娘以及张显是做不来的。 于是张鹤与夏纪娘打商量后,雇了两个妇人帮忙,不出一日,偌大的宅邸便都打扫完了。不仅是正屋、厢房的灰尘都掸了,连房奁器具都擦了一遍,让张鹤产生了雇佣一个婢女的念头。 而打扫完房屋后,到正旦前的岁除,便是置办年货的时候。只是这几日下雨时还会夹杂着绿豆大小的冰粒,张鹤还来着月事,容易受寒,夏纪娘便托进城找李清贵的李清实帮忙置办一些什物。 像李清贵这样的雇工一年也没有多少日子可以歇息,而皇帝抚恤他们,便规定除了每月的三日旬休外,正旦、寒食各放三日假。这三日里除了衙门依旧得办公外,诸色酒楼皆得关门歇业,让雇工回家与人团圆。 李清贵此番回来,李大娘又少不得劝他回家娶亲,以及留在家中与李清实一起帮忙打理农田。李清贵想了一日,又经李清实相劝,最终同意了下来。 热闹喜庆的正旦过后,便又是新的一年,众人也长了一岁。 此年对于张鹤与张显而言过得要比去年热闹些,张鹤有夏纪娘相伴,即便身处异乡,可心中的愁情也淡了些。 张显则因为守岁守了一夜,第二天便睡了半日。张鹤与夏纪娘去李大娘家拜年时,他也还在呼呼大睡,待到晌午过后醒来,才倍儿精神地跟高江、高河拿着夏纪娘给的钱去买泥人、糖果等。 等过了正旦,张鹤也得琢磨着定植茄子了。按照去年的计划,她得留出六十亩地种稻,而如今田中又种着三十亩豌豆,她便只有九亩地是闲置的。只是她打算培植土豆,便少不得划出一亩地来,如此剩下的八亩便种五亩白皮茄子、三亩紫茄。 然而还未等张鹤去雇工,柳大山之妻宋氏便又上门来了。 “张郎君,求求你救救我们一家!”宋氏哭得比上一次还要凄厉,俨然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不过柳大山会出事,也是在张鹤的意料之内。虽说她知道李寻奸诈,可柳大山过于天真,宁愿将一家的性命压在李寻的“好心”上,也不愿意另寻出路,除了天真还有愚昧。对这样的人,她同情不起来。 “柳大嫂,上元节还未过,你莫要在我家门前哭闹可好?”张鹤道。她曾在张雁面前说过若李寻真的这么阴险,她会帮柳大山一次忙,可并不代表她便不介意上次的好心被柳大山糟蹋了的事情,她也得让人知道,她并非一个烂好人。 “是呀,哭哭啼啼的,多晦气!”正在围观的众人凉凉地开口。 宋氏对她们的嘲讽视若无睹,宋氏扑通地一下跪下,膝盖与青砖碰撞的声音沉闷却清晰。她哀求道:“张家郎君,我知道上次我们辜负了你的好意,可我们也未曾料到那李寻官人会如此险恶呀!此次你不帮我们,我们是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了。” 夏纪娘轻轻地握住了张鹤的手,道:“二郎不妨先听她如何说?” “既然家内这么说了,我姑且听你还有什么话可说的。”张鹤道。 宋氏一边哭一边说道:“那日我回去后曾劝大山退佃,可是李寻官人不久便派了人来说先前的事都是误会……” “此事我已知晓,接下来便是你们认为继续租佃也比在我这儿当雇工要好,所以便拂了我的面子。”张鹤淡淡地说道。 宋氏被张鹤说得极是羞愧,张鹤为了他们都得罪了李寻。可到头来,他们不但不领情,还继续跟李寻履行契约。这何止是拂了张鹤的好意,简直是狠狠地打了她的脸。 她虽劝过柳大山,可柳大山不听劝,而她一介妇人也不能左右他的想法,便只能听从。本以为李寻能履行他的诺言,岂料正旦前日,李寻说要送一些年货给他们过正旦,柳大山便前往李寻的宅邸拿了,他回家后还直呼李寻的良心发现了。 岂料正旦刚过,李寻便将柳大山绑了起来,声称柳大山不仅一直拖欠着租税不交,还偷他的年货。 柳大山当即便懵了,连忙辩解,可是不仅是李家的仆役看见柳大山从李家拿走了不少年货,连外人都看见了,而李寻自辩并没有答应过给他年货。 张保长问柳大山:“你到李家时,可是有人给你拿的年货?” 柳大山道:“是李家的仆役告诉我,年货在那里的,我便径直去取了。” “李官人说给你年货时,可有别人在场?”张保长又问。 “我妻儿。” “你妻儿之言不能作数。” 柳大山急了:“可当时是李官人到我家与我说的!” 李寻辩解道:“我那是去催你交佃租。” 张保长也不能判断,便让李寻将柳大山押到衙门去报官了,毕竟即使柳大山拖欠租税也得由官府来催交。不过即便李寻真的跟柳大山说过让他去拿年货,可无人能证明,田仆盗窃田主之物,便也算是一条罪。 张鹤听完十分头疼,本来十分简单的事情,出了这么一茬后,便复杂了起来。她要真想帮柳大山,还得帮忙定案不成?她道:“李寻到你们家时,真的只有他自己一人?” 宋氏点点头,张鹤道:“那我可救不了他,你请回!” 李寻有心要将柳大山逼上绝路,柳大山还乖乖地踩进了那陷阱中,她要如何帮? 宋氏情急之下忽然想起什么,忙道:“那日、那日张花也在!” “何意?” “那日张花是随李寻官人来的,不过李寻官人与我们说年货之事时,张花出了外面。” “他跟李寻是何关系?”张鹤问道。 “张花家在李寻家旁边,至于还有何关系,这便不大清楚了。” 围观的妇人忽而笑道:“张花?那日你来了张二郎家后,便是那张花跑去向李寻官人通风报信的呀!” “杨二家的,你怎么知道是他去通风报信的呀?”有人问道。 “那日他便跟我们一起在这儿看戏呢,后来便不见了他的踪影,我回家时经过村头,便看见他从李家宅门出来。没过多久,李寻官人便带着人到这儿来了。至于这儿后来的事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张鹤沉思了许久,夏纪娘对她轻声道:“若李寻是与张花一同到柳家的,那即便张花不曾听见他们在屋里谈了什么,可张花陪李寻过去,必然也清楚所为何事。”若柳大山真的是被李寻陷害的,那张花的行迹便十分可疑。 张鹤笑道:“纪娘你真聪慧!” “莫夸我了,眼下该如何是好?”夏纪娘问道,她虽然并不赞成张鹤趟浑水,也觉得柳大山会有今日确属活该,可知道这其中有冤情后,她不能完全做到无动于衷。 张鹤沉吟片刻,道:“我只是一个普通人,若在之前,我还能帮你们一把,可如今我也束手无策。李寻说你们欠佃租之事,你们若有凭由,便无需担心,而柳大山偷年货一事,我并无断案之才。柳大嫂不妨听我一句劝,你们去衙门找县令,请他断案才是。” 实际上张鹤腊月与石青说了李寻与柳大山的事情,若石青能多留一个心眼,想必能发现这事的关联,他再动用衙门的势力来调查,事情也比较容易查实。相反她若堂而皇之地让宋氏去找石青,不仅会给石青添麻烦,她也会被李寻反咬一口,说她仗势欺人。 “柳大嫂要相信官府会还你们一个清白的。”夏纪娘也道,李寻所做之事总会有漏洞,而官府也不至于如此昏聩,定能将事情查清楚的。 “我还是那句话,若官府查清事实证明柳大山真的是清白无辜的,我这儿还能你们的容身之处。”张鹤道。 宋氏虽然对张鹤的出身抱有一定的幻想,只是她也明白即便张鹤原谅了他们柳家,可张鹤又凭什么要动用自家的权势来帮他们呢?张鹤许诺若柳大山是清白的,他们和李寻家彻底闹翻后,她还能让他们在清河村有容身之所,便已经是不计前嫌的宽容了。 宋氏离去后,众多看热闹的人也纷纷散去,自然也免不了将这些事转述给李寻听的人。 李寻不以为意,即便他不能就拖欠租税之事将柳大山逼死,柳大山拿自己的年货一事,却没有别的证人,官府是无论如何也查不出真相来的。 不过他想得有些理所当然,当石青将张花提去严刑拷打之际,他却慌了神。 作者有话要说: 方便面感冒了,头疼得厉害,今天没有加更了,抱歉小伙伴们。 ☆、春来 宋氏从张鹤家离去后, 细想了她的话, 便到衙门去探望柳大山, 同时让柳大山指出此事与张花有关。 石青作为负责此案的官吏, 便派人去将张花提来,张花一开始并不肯承认自己是与李寻一同到柳大山家中的, 石青便知道其中定有隐情,于是用衙门最常用的手段一番逼供, 他便将事情如实地说了出来。 至于具体如何, 却不是张鹤能探听到的, 她也不曾刻意去打听,只是村中之人多有议论, 她与夏纪娘才听了不少去。只知柳大山被打了二十板子, 又在官府的主持下退了佃。 李寻也被打了板子,不过却花了点钱,在小吏行刑时用仆役代替了自己, 只是他来年的保长徭役改成缴纳比往常还要多几倍的免役钱。倒是张花最惨,回来时只剩下半条命, 还险些被李寻找人弄死在外面。 后来有人偷偷地跟张鹤说张花之所以跑去向李寻告状, 是因为早就记恨上了她。他当初向李大娘打听夏纪娘, 想娶夏纪娘做续弦,结果被李大娘糊弄和打发了;后来他见张鹤娶了夏纪娘,心中不忿,便四处散布张鹤与夏纪娘私相授受的消息。 不过他很清楚自己跟张鹤的家世的差距,故而一直都不曾表现出自己的敌意, 自从上次见到张鹤与李清实在西坡挖土豆后,他跑过去本想寻衅滋事,结果反被羞辱。 直到宋氏找到张鹤,他本在边上看戏,可总觉得还差了些什么,于是鬼使神差地跑去向李寻告密,还趁机挑拨。李寻本不在意张鹤的态度,他便煽风点火,誓要让张鹤引火烧身。 至于李寻,他倒不是真的要讨好,只是若李寻招惹了张家,张家找李寻的麻烦,他也同样会很解气。反正即便别人知道是他告的密,可也不会想到谁是他在挑拨离间。 李寻没读过多少书,被张花这么一挑唆,便上了当,果然跑去找张鹤的麻烦,更是将此事闹开。他还为此事赏了张花不少好处。 张花正巧要攒钱娶续弦,便生出了更多的贪念,教李寻如何报复柳大山,紧接着便有了后来的事情。不过他怎么也没想到,衙门竟真的怀疑到他的身上,他只是下等户,在衙门毫无人脉与势力,又被打了一顿,自然害怕得什么话都说了出来。 张鹤对夏纪娘道:“纪娘,你瞧,原来还是你惹出来的祸事。” 夏纪娘因这无妄之灾无言了许久,见张鹤如此说,又隐隐得有些生气,一日都不搭理她。张鹤察觉出她与以往不同后,反思自己的行径,才明白是自己的玩笑之言让她当真了,最后让她弹脑门弹了好几下才取得她的原谅。 而宋氏则在柳大山回来后扶着他、带着三个孩子到张鹤家门前道谢。柳大山本想等伤好了些才过来的,可她将他骂了一通,称他若还是再这么糊涂,下一回便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了。 柳大山被她骂得十分惭愧,毕竟是他当初不识好人心,也不听宋氏的劝告,执意相信李寻,结果险些便落得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下场了。于是咬着牙,忍痛过来,只有这样才能让张鹤看见他们的真心实意。 张鹤见他还不至于无药可救,便给了他一个机会:“本来我需要雇长工的,可你令我很是失望,所以我打消了念头。不过眼下我需要两个人帮忙打理几亩茄地,到拉秧为止,做得好六十文一日,若是做得不好,便请离去。你们若是愿意便来,不愿意我也不会强求。” 柳大山一盘算,一个人六十文一日,若他与宋氏一起,便是一百二十文一日。他的三个孩子,长子与次子已经可以帮忙做事,也能找一条活路。如此一来,要保持温饱已经不成问题了,至于张鹤的茄地拉秧之后他们会如何,也容不得如今的他们来想。 元宵过后,抚州已经罕见飘雪,只是阴雨绵绵,正是春来之兆。 州府衙门已经根据朝廷发下的修治河道、运输官物、土木营建等名目而开始督促百姓服徭役,除了官户、女户、单丁户以及寺户缴纳一部分助役钱可以免除徭役外,别的户等都得出一人夫役。 令张保长喜忧参半的是,他免了十五贯免役钱,可来年他依旧得充任保长!他打听过为何不是李寻,而石青回道:“衙门观旧年清河村的税收,不仅收得及时,且并无拖欠。百姓中对你多有称赞,在劝课农桑、督课赋税上,你也尽职尽责,故而认为来年依旧由你充任保长才是明智之举。” 所谓民不与官斗,张保长唯有无奈地应下了。比起那些被征去修治河道,而因春汛河坝决堤被冲走的人,他已经好太多了。 夏家便被安排去江南东道疏通被淤泥充塞的运河河道,而抚州走水路虽比陆路快,可路途也十分遥远。莫说夏二、夏三不愿意去,连夏大都迟疑了。好在他们去年便谈妥了缴纳免役钱,而一家的壮力都留在家中耕种。 夏大便趁空闲,带着夏崔氏与夏丫、夏进,拉着牛车到清河村找张鹤借谷种。夏丫与夏进许久未曾见过夏纪娘,对她甚是挂念,便吵着要来。夏大与夏崔氏寻思他们也未到过清河村,便将他们一并带了过来。 两个孩子一路上十分好奇又兴奋,赶了许久的路后也困得倒在草垛上睡了过去。待他们听见不少动静醒来时,牛车已经从清河村的村头驶了进去,张家的宅邸近在眼前。 夏纪娘刚将要去村塾的张显送出门,便见两道熟悉的身影在牛车上越来越清晰。她有四五个月不曾见到夏崔氏了,此时心中欢喜的情绪涌上心头,便忙不迭地走过去唤道:“阿爹、阿娘!” 夏崔氏听见声音便抬头看去,夏纪娘已走至跟前,她登时便咧嘴笑道:“幼幼,是我们!” 夏丫也十分高兴,在牛车上便唤她:“姑姑!” 夏进对夏纪娘较之从前则多了一丝陌生的感觉,不过夏丫表现的很高兴,他便跟着将那丝陌生抛诸脑后,也叫了起来:“姑姑!” “小丫、进儿,你们怎么都来了?”夏纪娘以前在夏家,与这两个孩子相处也十分久,对他们的挂念自然不比对爹娘的少。 夏大笑道:“他们的娘要给你大哥准备春衣,无暇照看他们,而我们一来这儿,他们就不知道要跑哪儿去玩了。想起你们也许久未见,便干脆将他们也带了来。可会麻烦到你?” 夏纪娘摇了摇头,道:“哪里会麻烦,爹说的是甚么话?” 张显不想打扰他们,待他们欢喜地叙完旧了,才道:“鹿儿见过夏叔叔、夏婶婶。” “鹿哥儿可是越发乖巧了。”夏大道。 夏丫与夏进也与张显打过招呼,夏纪娘才道:“阿爹阿娘,鹿儿该去村塾了,我先将他送至村外,二郎在家中,你们径直到屋里坐便是。”她只怕张显在两个孩子来了以后,便不愿去村塾了。 “好,你们且去!” “翁翁,村塾是什么,我也想去。”夏进好奇道。他对张显还有一点印象,不过能陪他玩耍的人少了一个,他便有些不舍,由而问道。 “村塾便是读书识字的地方。”夏大笑呵呵地回道。 “我也想去村塾。” 夏大看着夏进,沉默了小会儿。他虽然也想让孙儿读书识字,可有夏罗锦的例子在,他不敢再花太多的钱去培养夏进。今年八月,若夏罗锦再不能贡举,夏老翁怕也不会再支持夏罗锦读下去了。 不过他并不想让孙儿失望,便笑道:“好,不过得等进儿大一些。” 到了张家门前,夏崔氏微微诧异:“这儿都变了一个模样啦?这台阶怎么让车进去呀?” 夏大上次来这儿时已经见过了,便道:“上次我便与你说了,东床还在侧边修了个小院做牛棚,待会儿我们的车也得从那门进去。” 宅邸的大门也没关,夏丫与夏进便一溜烟地跑了进去,夏崔氏也忙跟在后面,但她比两个孩童要局促些,在门口叫了两句:“东床可在?” “在!”张鹤从牛棚处走出来,见是夏大与夏崔氏,还有在前庭里扒拉在水缸前看锦鲤的两个小身影,便道,“小婿还说怎么早上便听见喜鹊叫,原来是丈人、丈母来了!” 夏崔氏笑得合不拢嘴:“东床可比以前会哄人了。” 张鹤帮夏大将牛与车都安置好,再引他们到前堂坐下,夏丫与夏进也乖巧地来到她的跟前问好。张鹤本想将糖果拿出来给他们,可看见夏丫在换牙,便让她吃一些松软的糕点。 夏纪娘回来后,又与他们聊了会儿,尔后李大娘与陈红也闻声到这儿来与夏崔氏相聚,张鹤便带着夏大到粮仓去取谷种。 夏崔氏见陈红的肚子已经十分鼓胀,夏纪娘则毫无动静,她也有些替夏纪娘心急,将她拉到一边问了些私密的话。夏纪娘被她问得面红耳赤,只是心头微乱,她与张鹤同为女子,哪儿来的孩子? “娘,二郎说不急。” “这哪有急不急的?你瞧他多喜欢孩子!”夏崔氏指着取完谷种,正带夏丫、夏进看锦鲤的张鹤,道。 夏纪娘才恍然想起,她似乎不曾问张鹤是否喜欢孩子,而当初又是否想过没有孩子相伴的问题? “再说我听你表嫂说,峨峰山脚下开了家酒楼,多少人都想去那儿风流快活……” 夏纪娘哭笑不得:“娘,二郎的品性,你与爹还不了解吗?” 夏崔氏语塞,细想了一下,觉得张鹤还真的不大可能做那种事。她又道:“可不管如何,这孩子问题可不小。你也不想将小叔子当成孩子来养?” 这回换夏纪娘语塞了。 夏崔氏趁热打铁,在她耳边低声道:“你们先试一下这样……若还不成,就去看看郎中。” 夏纪娘红了脸,她怎么也想不到夏崔氏在闺房之术上会如此大胆奔放,连怎样才更容易怀上孩子都琢磨得如此多门道。 待他们回去后,夏纪娘连忙回屋好好沉思一下如何与张鹤解决孩子的问题。眼下她能顶着诸多不怀好意的揣测而不去在意生孩子的问题,可张鹤之所以不曾惹人怀疑,一则她年纪不大,二则与她一样秀气的少年郎也有许多。可她终究是女儿身,再过个十年,她依旧没有男子的特征,别人怕是要怀疑她了。 张鹤在门口探了脑袋进来,见她在发呆,便偷偷地溜进去,随即抱住她亲了一口。夏纪娘吓得心儿都颤了一下,见是她,便没好气地掐了掐她的脸:“爹娘一走,你便原形毕露了。” “是你有心事,想得太深了。”张鹤道,“是丈母与你说了什么吗,为何心不在焉的?” 夏纪娘沉吟了片刻,问:“二郎喜欢孩子吗?” 张鹤只需一瞬便明白了过来,睁大了双眼:“莫非大娘催我们还不够,丈母也加入了催生孩子的行列了?” “嗯?”夏纪娘有些不甚明白。 “我是说,莫非是丈母见纪娘的肚腹依旧这么平坦,故而替我们着急了?”张鹤问道。 “二郎是如何知道的?” “为人爹娘,想必会多操心这些事情。”张鹤笑道。 “那你可想过你与我在一起,可能这辈子都没有孩子?” 张鹤有些害怕夏纪娘会说出些伤情的话来,便握住她的手,道:“纪娘,我不喜欢孩子,我与你在一起也不曾想过孩子的问题。别人要如何想我不在意,你可不能因为这个问题便胡思乱想些有的没的。” 夏纪娘喜欢这样的日子,只是想到未来会有失去它的可能性,便有些冷静不下来,总想做些什么来避免那样的事情发生。可当她陷入其中时,她便已经改变了这样的日子,那她所做的一切,意义又何在? 抚摸着张鹤的脸颊,她轻轻笑道:“二郎洒脱。” 张鹤松了一口气,又问:“丈母还跟你说了些什么?”她们聊了半日,总不能只说这一件事? “二郎想知道?” 张鹤点点头。 “那晚上二郎便知了。” 张鹤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床第之事上去,她深吸了一口气:“丈母教的不一定适用?我还是别知道好了。” 夏纪娘疑惑道:“娘教的甚么了?二郎可是想到了什么?” 张鹤见她的神态,便知是自己想歪了,暗暗地骂自己两句,便听见夏纪娘起身在她的耳边,轻咬了一下:“二郎或许很想知道。” “……” 作者有话要说: 上一章的确有些啰嗦啦,不过方便面纠结了很久到底要不要写出来,后来想到事情有因必有果,后文的果不能轻描淡写地随便写个因就翻过去,所以才有了这么啰嗦的一章_(:з」∠)_(哎,算是小小的剧透??) ☆、山芋(评论三千加更) 寒冬过去, 天气渐渐回暖, 春风温和、细雨无声。 因夫役, 清河村又少了十几个壮丁, 失去壮力的人家满面愁容,闲暇的劳力则在田中翻土深耕, 只是田野上仍比以往要冷清些。 虽然已经入了春,可仍旧能感觉到冷意, 偶有冷冽的北风拂来便能一不小心得了风寒。多数人家依旧穿着冬衣在地里耕种, 郭四身穿单薄的短褐, 却热出了一身汗。 郭四是清河村唯一的单丁户,年仅二十, 也还未成家。上无老, 下无小,也没有别的劳力帮忙,只能自己努力打理着这几亩地, 不至于让自己沦为客户。仅靠这几亩贫瘠的田地,他自然是无法温饱的, 所以平日还靠帮别人做些短工赖以为生。 因无人帮忙, 他整个冬季并未种植冬作物, 待到天气暖和了,才开始翻土。只是许久不曾打理的田地,他竟挖出了几块不知名的块茎。块茎皮红又黑,长得跟葛根似的,有巴掌大。还有几根被他耕地时砍成了两半, 里头黑的部分如发霉,白的部分则如雪藕。 “这是什么?”郭四拿起它在手中掂量,发现还颇重的,只是上面有明显的虫咬痕迹,还有些干瘪得发黄。 “郭四,你在做什么呢?”有人好奇地问道。 郭四将手中的块茎一扔,道:“还能做甚?翻土呀,也不知寒食前能否将这些地翻完。” “你不是帮张家郎君烧火粪赚了不少工钱吗,为何不雇个人帮忙?”那人笑道。 “我还得攒着娶媳妇呢!” “那你继续翻土,我回去歇一歇。” 那人走后,郭四将地上挖出来的几块块茎一并扔了。这些看起来又丑又坏的作物,一看便知道不能吃,他没必要留意。 晌午的时候,还未吃早食的郭四饿得厉害,便打算去官道边上的草市里买些馒头吃。 自入春以来,官道上便出现了一些挑着茶、馒头等在边上叫卖的小摊,这是因为以“踏春”的名义结伴交游经过此处的人渐渐地多了起来。他们大多数是从城中甚至是更远的地方而来,路上难免会口渴,这些小贩便发现了商机,早早地便占了位置摆了茶水、从食等营生。 而最好的位置要数张鹤家门前到田地的那段路,那儿地方宽敞,又有树木、竹林遮荫。他们已经摸清楚了在此歇脚之人总喜欢能看见青山绿水的性情。 郭四买了两个馒头便蹲在地上吃,看见张鹤经过,她的手中还提着一些发芽的块茎。他忽而便想起帮张鹤烧火粪时,便曾见过张鹤似乎在琢磨一些不知名的芋子,她还特地空出一亩地来栽培。 他又想到今日发现的不知名块茎,便冲了过去:“张家郎君、张家郎君!” 张鹤看着眼前长得黑黑的男子有些眼熟,还未想起他是谁,他便自报家门了:“是我、我是郭四,曾帮张家郎君烧火粪的。”虽然烧火粪听起来不雅,可没有人帮忙烧火粪,张鹤的田便无法施肥。 “是你呀,怎么了,可是有事?”张鹤问道。 “张家郎君,这是什么呀?”他好奇地往竹篮子里看。 “这是——”张鹤顿了一下,“这是在西坡上发现的芋子,你看它像不像鸡蛋?”张鹤拿起一块给他看。 块茎已经被张鹤切开好几份,他压根就看不出像鸡蛋,但也附和道:“对,像鸡蛋,所以这是什么?我长这么大也没见过。” “因为像鸡蛋,所以我暂且叫它……土豆。” “……”郭四琢磨了一下,像鸡蛋,却叫土豆,这是何道理?不过他没跟张鹤纠结此问题,他自然知道张鹤对这些稀奇的作物很感兴趣,而他喊住张鹤的目的自然是他今早发现的那奇怪的块茎。 “张家郎君,近来怎么总是有这些稀奇的芋……土豆出现呢?我今日在我的田里,也发现了有些奇怪的芋子。”郭四将他地里的东西描述一番,张鹤便明白了,只是她故作不关心地问,“然后呢?” 郭四满以为张鹤会感兴趣,如此一来张鹤兴许会跟他买下来拿回去琢磨、栽培,可张鹤看起来并不是很感兴趣,他不由得紧张道:“我以为张家郎君会想知道那是什么……” “我想知道,可是根据你的描述,我也不清楚那是什么,不如待你将那物弄清楚后,你再拿着来寻我如何?”张鹤道。 郭四愣了一下,看着张鹤走远了,他才回过神来,连忙跑回田里找不知被他扔到哪儿去的块茎。找了许久,他才找到一些,只是他目不识丁,如何才能得知这是什么? 苦思冥想之下,他决定拿着它们四处询问别人,清河村许多人都被他问了一遍。虽然他们对此物也不清楚,可被郭四这么一问,便也留意起此物来。 “这又是何物,为何清河村忽然之间多了这么多不知名的奇怪芋子?”有人疑惑起来。 “是呀,上次李家大郎在西坡挖出了黄色的芋子,这次郭四又在地里挖出红色的芋子,我们也回去挖一挖,看看有没有这样的芋子!”还有人对自家的地隐约期待了起来。 “我记得上次李家大郎挖出来的芋子被张二郎要了去?” 郭四闻言,直道:“这我清楚,张家郎君说他试过那芋子,不是毒物,可食用。而且它还会生芽,张家郎君便将它们切成块,种到地里去,看看结出什么来。他还给那芋子暂时命名为……土豆。” 有人嗤笑道:“也就张二郎有那闲心,要种来看看不说,还起名字。我们还是想想怎么填饱肚子!” 也有人好奇地发问:“土豆,为何叫土豆?” “管它为何叫土豆,先来看看这是什么?”郭四拿着手中的块茎,问道。 “你为何不去找张二郎,他或许有闲心帮你起个名字,顺便也栽到地里去种?” “一边儿去,不知道此为何物就别插嘴!”郭四恼了,他还等着问清楚此物,好去找张鹤呢! “地里长出来的芋子,或许叫地芋?” “地狱?呸,起这名字这谁稀罕?还是叫山芋!” 郭四道:“谁让你们给它起名字了,我是问这是什么?” 那人理直气壮道:“这是山芋呀!” “……”郭四竟无言以对,他想了想,拿着被冠以“山芋”之名的块茎走了。 没过几天,他找到了张鹤,道:“张家郎君,我问过了,这是‘山芋’。” 张鹤心中一惊:红薯便有别称为“山芋”,莫非此时已有红薯的记载,这些人真知道为何物? “然后呢?”她心中掀起了淘浪,可面上还是颇为波澜不惊。 “张家郎君不是说,只要我知道此物是甚,便可来寻你的么?”郭四道。 “我是问,这是山芋,它产自哪里,又如何栽种,你可清楚?” 郭四悻悻然:“不、不知。”他怕张鹤误会,又补充道,“整个清河村也无人知道这是什么,有人说既然是地里长出来的芋子,便叫做‘山芋’。” 语毕,又颇为忐忑地看着张鹤。 张鹤忽而唇角一勾,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她便是要让清河村都知道这新的作物,然而又利用郭四来达到扰乱众人的视线。即便大家怀疑为何接二连三地出现新的作物,可这两样作物无一是她发现的,而且她又表现出对新鲜事物的好奇,即便她再用系统仓库中的一些薯种混入栽培,也无人会怀疑。 她微微笑道:“既然如此,你要将这些山芋给我?” 郭四道:“这是我地里种出来,若张家郎君感兴趣的话……” 张鹤却明白他的意思了,道:“你有多少,我都买下来。” 郭四欣喜道:“共有十三个!”原本只有十二个,其中一个被他砍成了两段,他便姑且无耻地当作两个! “我不知它有什么价值,所以只能给一文钱一个。”张鹤道。 郭四不甘心地与她说了价,最后以三十文的价格将这些都卖给了张鹤。虽说他跑遍了清河村向人打听这是什么,可仅此便赚得三十文钱,他心中直乐,想着若还有发现,他依旧能卖给张鹤。 “拿钱买回属于自己的东西,也就我会这么做了!”张鹤看着那长得有些不堪入目的红薯,自言自语道。 本该在十二月之后便长成的红薯,因一直不曾被人注意到,张鹤也没有主动地去发现,以至于它在地里多长了一个多月。这些红薯有被虫咬的,也有黑斑,甚至有的已经失去了水分干瘪、发霉起来。 好在她只需要一个光明正大培植它的借口,而不需要这些作为薯种,否则给她几年,她也培植不成功。 那些土豆也一样,一开始只有五个,被她切成了几份,可种到田里的时候,她用的却是系统仓库中健康的那些土豆种,而且种了有二十多茬。 别人知道她在培植土豆,可多数人只是觉得她是闲得慌,也没有将新作物放在心上,他们还得忙着翻土,待天气暖和了便开始播种、插秧,只有稻谷才是他们最为重要的粮食。 将红薯提回家,张鹤才稍微感到头疼。 别人还好糊弄,可夏纪娘如此聪慧,要怎么解释,她才会不起疑呢? 可她还未开口解释,夏纪娘便道:“我听人说二郎钱多得没处花,竟花三十文钱,买了几根从地里刨出来的不知名芋子。” “……”张鹤心虚地点了点头。 “你对这些稀奇的芋子便如此好奇么?”夏纪娘问道。 “好奇。”张鹤点头。 夏纪娘凝视着她,虽然想问她为何会好奇,可似乎也没必要。 忽然便想起当年初识张鹤时,她曾问张鹤,为何宁可闲置着那些地,也不曾将田地租佃出去。张鹤回答道:“这些田地,我另有它用。” 即便在如今,张鹤宁愿多花些钱雇工打理农田,可却不曾想过将地租出去,而这又是否是原因之一呢? 不管张鹤想做什么,只要不会太离谱,她都会支持。信任她,便无需刨根问底,让她留点小秘密。 “这三十文可不从家用中出。” 张鹤暗暗地松了一口气,夏纪娘似乎没有怀疑,她点头应道:“我私下作的主张,自然用我的钱。” 夏纪娘笑了笑,问道:“所以二郎又为这芋子起了什么名字?”她已经习惯了张鹤除了给家畜起名,还到了给作物起名的地步了。 “这回可不是我起名的,是别人起的名字,叫做‘山芋’,因为是地里长的芋子。纪娘认为如何?” “嗯,比‘地芋’要好听。” 作者有话要说: 因为像鸡蛋,所以叫土豆。 张鹤:嗯,没毛病…… ☆、花朝 张鹤种了二十块土豆后, 又种了二三十块红薯。眼下整个清河村都知道她对这新鲜的作物感兴趣, 他们闲暇之时也会随处走走, 看看是否能发现什么新鲜的芋子出来。 不过令他们颇为遗憾的是他们并没有李清实与郭四那般的运气, 还有的人干脆便拿着一些芋艿到张鹤跟前,道:“张二郎看看此为何物?” “芋艿。”张鹤道, 你当我五谷不分连芋头都不认识吗?! 那人悻悻然地离去。 还有人记得张鹤菜地里的瓜苗,可在不知不觉之中, 那些菜都换了几茬, 瓜苗早已不见了。他们问张鹤那些瓜苗结出的是什么, 张鹤道:“我也不知,见他们实在是碍眼, 便拔了。” 本来她想就此名正言顺地种番茄的, 可她对土豆以及红薯的培植已经让人瞩目了,若加上番茄等,别人始终会怀疑到她的身上来, 为此她只能忍着口腹之欲,将番茄的苗拔了。 到和风细雨的二月之时, 州府衙门以及县衙都派遣官吏到抚州各处去劝课农桑, 石青便趁空闲到张鹤这儿将两石谷种带走。 他本打算以五百文一石的价格向张鹤买, 但张鹤拒不肯收,只道:“来年青山兄再与我买谷种时,我便不与你客气了如何?” 他道:“我与二郎虽交游,可这账目不能不分明,便算衙门先欠着二郎的!” 得知张鹤在种两种新发现的作物, 他也好奇地到田里看了一眼,笑道:“二郎在农课上总能有出人意料的表现,也不知名为‘土豆’以及‘山芋’的东西长什么样!” 张鹤连忙将自己撇清:“这可不是我发现的,我不过是对它的由来十分好奇,也想知道它是否值得栽种而加以一试罢了。” “那结果如何,你得告知我。” “一定。” 石青又道:“还有一事,花朝节二郎可要一起交游?” 花朝节。张鹤瞬息便回想起一年前的花朝节,百花盛开、繁花似锦,她与夏纪娘一同在花树下赏随风飘落、漫天飞舞的花瓣,带着新奇又喜悦的心情绑上绸带,与人同乐。 她想,或许在那时,她对夏纪娘便已然有些心动,只是自己迟迟不曾察觉罢了。那支簪子虽说是她为了感谢夏纪娘救了张显,可挑选之时,她又何尝不是抱着期待她能簪上的心思相送的?! “二郎在想些什么?”石青笑问。 张鹤回过神,笑了笑:“想起些往事,一时失神,让青山兄见笑了。花朝节,我已有约在身,怕是不能应青山兄交游之邀了。” “原来如此,无碍。” 送别石青后,张鹤迫不及待地回到家中细心照料那开出了小小的花蕾的海棠花,还有杜鹃盆栽。虽然她只种了这两种花,可海棠花占了正屋后的空地的一半,等它全部盛放时,从正屋的北面的窗户一眼看去便觉赏心悦目。 杜鹃则养了八盆,正屋南边的窗台各摆了一盆,张显的屋内摆了一盆,前堂摆了两盆,余下的都搁在正屋前的院子中。她还觉得不够,打算再种多一些,毕竟正屋前的院子空荡荡的,一点也不够雅致。 她在脑中将院子的摆设完整地构造出来,只是总觉得有些不足,这院子过于空旷,她也并非花农,要将这院子都摆满花卉。再一细想,她便跑出了家门。 夏纪娘见她回来便直奔花卉,又一言不发地跑了出去,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本想跟过去瞧瞧,可还是收住了迈开的步子。待张鹤回来,她才问道:“二郎如此着急地出门去,可是出什么事了?” 张鹤看起来心情颇佳,闻言便笑道:“无甚事,有事也是好事。纪娘,花朝节我们到县城去赏花如何?” 夏纪娘记起再过两日便是花朝节了,她瞥了边上的花卉一眼:“二郎种花,为的不就是花朝节能赏花么?既然如此,为何还要到县城去?” “此花单调,且只供我们平日赏玩,而花朝节之乐趣在于你与我作伴出游,而不在于花卉也。” 张鹤因自己多瞧了海棠花一眼便以为自己喜欢海棠花,还送给自己一支昂贵的簪子,此花朝节记忆浮上心头,夏纪娘便再也拒绝不了。她道:“既然二郎有此闲情逸致,那我便与你作陪!” 张鹤问道:“纪娘,你是否不喜欢花卉?” “二郎何以如此问?”她对花卉本不是特别偏爱,只是花卉甚美,盛开之时不仅平添秀色,还能闻到花的芳香,她难免也心生喜爱之意。况且张鹤特意为她种上海棠花,她似乎也渐渐地喜欢上了这种花,即便不为它的美,也为张鹤的这份爱意。 “你对花朝节便不曾有一点期待么?”张鹤闷闷地问。也不想她曾经听闻花朝节时也是这般模样,不过是因为与夏纪娘、张显度过了一次难忘的花朝节,才渐渐地上了心罢了。 “如二郎所言,花朝节的乐趣在于你我作伴出游,而不在花卉。有你陪着我,是否是花朝节便不再重要,即便只有这几盆杜鹃、一片海棠,我也欢喜得紧。” “你欢喜便好!”张鹤欣喜地笑道。 张显也想去花朝节凑热闹,只是张鹤不许他逃学,他便只能跟村塾的孩童一起欣赏开在院中的几株杜鹃。张鹤与夏纪娘则天未亮便驾着驴车奔赴抚州城,再赏百花竞放,忆旧年光景。 正值春序正中,百花争望之时,街上熙熙攘攘,比去年的花朝节还要热闹。 街道两旁挑着花担、推着独轮车叫卖娇艳欲滴的花卉的花农渐渐多起来,各家铺子也都将一些什物摆出来招引客人。还有挂着名贤书画,引来不少墨人骚客争先观赏。 人来人往中,张鹤紧紧地牵着夏纪娘的手,生怕一不注意便被人流冲散了。 “我们还是去祭花神吗?”夏纪娘问张鹤道。 “我听说小湖园子有扑蝶会,还有南平街的道观设老君诞会,燃万盏华灯,甚是壮观。我们先去看看扑蝶会是怎么个扑法儿,再去赏华灯。” 小湖园子在龙泉寺附近,是前朝的刺史花下重金打造的园林。他将流经抚州城的河道挖通,引水灌入开凿好的凹地形成一面湖。随后在湖边修筑亭子、打造嶙峋的假山,又在园子内种上各色花卉草木,无论春夏秋冬,景致都美不胜收。 后来秦高祖开国立朝,此处便被收归朝廷所有,而抚州刺史决定将此处的门砸了,让百姓可以随意进出。文人骚客便喜欢在此开文会,此处也是传出了不少才子佳人的佳话之所。 小湖园子的热闹程度不比祭花神的寺庙,年轻的小娘子身穿襦裙、浓妆艳抹,三三两两结伴而行,或赋诗唱和或传花令、斗百草,甚是自在。 夏纪娘见了,有些后悔今日只是淡妆素衣,与她们相比,毫无亮色。 张鹤看了一圈,对夏纪娘偷偷说道:“我看了一圈,还是纪娘好看!” “胡说。”夏纪娘嗔道。 “她们浓妆艳抹,与花一样美,可是纪娘美得能将花儿都比下去。” “你此言若是让人听了去,怕是要惹众怒了!”夏纪娘轻咬下唇,心中却是甜滋滋的。 俩人走到汇聚了最多人的庭院中,只听闻此处栽种的花卉最多,且招引许多花蝶而来,扑蝶会便是在此。 不过扑蝶的多数是年轻的小娘子,文人士子则在边上的亭子里饮酒赋诗。若因此而有看对眼的,又自成一段风流佳话。 “人太多了,我们还是离去!”夏纪娘扯了扯张鹤的手,俩人一同退了出来,夏纪娘却撞到了一具香软的身子。 “哎!”一声娇呼,张鹤伸手便将夏纪娘扶住,抬眼看去便见被夏纪娘撞到的年轻纤细的身影在婢女的搀扶下稳住了来。 婢女气呼呼地瞪着张鹤与夏纪娘,道:“你们怎么一回事,不会看路的吗?” 张鹤与夏纪娘甚是羞愧,刚要开口,那被撞之人却按住了婢女,道:“想必他们也是无心的,不必如此大呼小叫的。” “可娘子你的身子……”婢女欲言又止。 “是我的不是,还请这位娘子见谅。”夏纪娘道。 张鹤本也想开口道歉,可她看清楚这女子的容貌时,便愣了小会儿。夏纪娘也认出她来了,虽身穿宽厚的大袖衫,可反倒衬得她的身子之纤瘦,而一头螺髻下面容清秀端雅,颇有大家闺秀之风,不是方莺又是谁?! 相较于上一次见面,此时的方莺气色好了许多,脸上也只是用胭脂水粉稍微涂抹,眉毛倒是修得颇为柔美。 方莺也盯着她们看了好一会儿,方问道:“二位可曾在方记胭脂铺买过胭脂?” “娘子是方记胭脂铺的少东家?”张鹤开口询问,虽是疑问,可答案早已知晓。 方莺点了点头,夏纪娘又问:“方家娘子记得我们?” 张鹤与夏纪娘心中微微诧异,她们第一次见方莺是在方记胭脂铺,之所以能记得清楚她的样貌也只因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让她们记忆深刻。可方莺甚至不曾正面看过她们,何以说似曾相识? 方莺的脸上露出了浅浅的笑容,道:“这位娘子画眉所用的石黛乃出自方家,面粉是方记的玉女桃花粉,连唇脂也是方记的檀口。” “方家娘子好眼力!”夏纪娘赞叹道。 “不过是你方才撞了我,身上的香味让我觉得甚是熟悉,才想起的罢。”方莺以巾帕稍微遮掩,抿唇笑道,“方才这位娘子问我是否记得你们,我倒是忽然记起,我们是否在哪儿见过?” 张鹤与夏纪娘倒是不好意思说她们曾在方记胭脂铺见过她了,毕竟那时胭脂铺内传着她的流言蜚语。虽说她们并没有参与其中,可也足够尴尬的。 张鹤道:“不管先前是否见过,今日也算是相识了。方才的小小意外令我们措手不及,便忘了自报家门,实在是失礼。在下张鹤,这是家内,姓夏。” 方莺的目光在她们的身上流转,微笑道:“张官人与夏娘子伉俪情深,携手同游花朝,令人艳羡。” 方莺身边的婢女被往来的人推挤着,她连忙开口道:“娘子,还是寻一处僻静的地方坐下慢慢说,这儿人多,你站着也累。” “小丫头说的是。”张鹤看见夏纪娘额头微微渗出的汗,便早有此意。 “湖后有座三层高的阁楼,二三楼可观园子全貌,一楼则也有廊庑可歇息,我们可到那儿去。”方莺幽幽地说道,提及那阁楼之时,她的眼神都黯然了,不过在二人面前,又很快恢复了神采。 作者有话要说: 猜驴哥儿跑出门是去做什么,答案揭晓之前猜中的发红包,哈哈(你们绝对猜不到) ☆、训斥(评论三千二加更) 春光和煦, 微风温柔。 湖边的阁楼传来婉转悠扬的琴声, 余音不绝、缕缕可闻, 引得众女子皆叹:“这一曲从容宛转, 有风神气度。” “较之温师羡又当如何?”有女子调笑地问道。 弹琴的少女微微一笑,道:“温师羡乃抚州琴家中首屈一指的大家, 我不敢与之一比。” 话刚落音,便听得一身穿直裰, 手执纸扇的男子面对着湖面, 吟道:“可闻不可见, 能重复能轻。镜前飘落粉,琴上响余声。” 少女心中一动, 她自是知道这是南朝的何逊何仲言的《咏春风诗》, 不过男子虽借此诗咏春风,又何尝不是在称赞她的琴声? 男子忽然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少女的身上, 神情忪怔,旋即很快便回过神, 上前道:“方才有感春风和煦, 便吟诗一首, 不知打搅了小娘子,还请小娘子原谅则个。” 男子长得端正,又风流儒雅,让少女情意萌动,心中忽然便有了些羞意。可众目睽睽之下, 他们男女有别,而她又还未出阁,不应与他有过多的接触,少女便让婢女收拾了古琴,离开了这儿。 男子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急急忙忙地追了上去,又生怕惊扰了她,便跟了她很长的一段路。她又羞又臊,让婢女斥道:“你这登徒子,跟着我家娘子做甚?” 男子微微一笑:“在下只是想给小娘子赔罪。” “连自己是何人都不说明白,赔什么罪?”婢女咋咋呼呼地叫道。 男子忙不迭地上前,道:“敝姓黄,名禹,字从峻……” “纪娘,你看,底下都是人!” 身旁的一声低呼让方莺从美好而又苦涩的记忆中回过神来,她侧过脸便见张鹤牵着夏纪娘的手,站在石栏边上,朝底下看人山人海、湖光花色。 她在张鹤与夏纪娘出现在扑蝶会上时,便已经留意到她们,自然是想起了曾在方记胭脂铺见过她们。 若只是寻常人,她定然不会留意,只是当初张鹤带着夏纪娘到方记胭脂铺时,她们的恩爱便被她看在眼里。心中回想起与黄禹的一切,看着她们既羡慕,又痛苦,不禁自问为何她与黄禹便不能像她们一样? 若说人心会变,可四个月前,张鹤对夏纪娘便十分细致呵护、疼爱有加,至如今,俩人更是毫不避讳地在大庭广众之下牵着手,可见她们的感情不仅没有随时间的延长而淡去,反而更加浓如蜜糖。 方莺又自嘲地笑了笑,她与黄禹私相授受,哪比得上张鹤与夏纪娘早已喜结良缘?当初她满心以为黄禹会与她天长地久,可当他发现她怀有身孕后,不喜反忧,她便觉得不妥。 她希望他能入赘方家,为此她可以让爹将家业都交给他。可是还未来得及说出口,黄禹便告诉她,他已有未婚妻。她岂会不知黄禹根本就没有所谓的未婚妻,而那不过是他找的借口罢了! 黄禹的一次次举止渐渐地暴露了他薄情寡义的本性,让她清晰地意识到自己遇人不淑。可她仍旧想给他一次机会,看在胎儿的份上,希望能威胁他入赘。然而结果依旧让她至今想起都心如死灰。 方莺转身欲到阁楼内阴凉之处稍作歇息,便听得婢女在耳边惊呼:“娘子,是黄、黄家郎君!” 只见黄禹一袭长衣,风流俊茂地从楼梯上来,他手中仍旧执着一把纸上,面上如沐春风,好不快活。 方莺一窒,旋即心头微跳,心凉而又痛彻心扉的苦楚从心口蔓延开来。她不曾想黄禹还会来此,更不曾想会遇到他,所有的心绪如麻线,乱成了一团,让她不知该如何是好。 “莺娘?!”黄禹与方莺的目光撞到了一起,他又喜又尴尬。喜得是他还能再见到方莺,而且前年他们便是在此相识,他对她一见倾心,便展开了追求。他曾真心爱过方莺,而若非方家要他入赘,他是怎么也不会舍弃她的。 方莺避开了他的目光,他心中微微失落,上前道:“莺娘,你可还好?” “我家娘子怎么会好?!”婢女见到黄禹也十分生气。 方莺忙斥道:“不许多嘴!” 婢女连忙捂嘴退到一边。而黄禹听闻方莺不好,心中也难受,便道:“莺娘,我知你恼我,可这一切都非我本意呀!” 方莺见他如此模样,若非早已心死,定要心软了。她摇了摇头:“黄家官人,你我并无瓜葛,还请勿要再作纠缠。” 她喝了堕胎的药汤时,她痛得几度昏厥,整整一个月都下不了床时,他又在做甚?他在与周家的娘子打得火热。 她的爹娘为了她而满面愁容时,她关着门几个月都不愿踏出房门一步时,他又在做甚?他在外逍遥自在,纵情声色。 她早该看清楚他的面目才是。 虽然她决意振作起来,将心思放在自家的生意上,可她那颗被伤过的心却再也好不回来了。黄禹给她甜蜜的爱意,也给了她不可磨灭的印记,她这伤疤怕是这辈子都好不了了。 黄禹欲言又止,顾及还有别人在场,便不好再提及他与方莺之事。他只隐晦地说道:“方家娘子,我当初没让丈人到方家去。” 方莺见他喊周参军为“丈人”喊得如此顺口,便知他没少喊,心中涩然。她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周参军的不是,否则传到周参军的耳中便又是给方家带来麻烦,便对婢女道:“我们回去!” “是,娘子。”婢女连忙将黄禹拦下,让方莺顺利脱身。 “莺、方家娘子……”黄禹唤了两句,脚下却生根似的一动也不动。 方莺恨不得立刻便逃离此处,并再也不要见到黄禹。只是她刚走到二层,便想起张鹤与夏纪娘还在上面,她此番离去却不告知她们一番,未免有失礼节。 于是又返回了三层,却听见黄禹十分诧异地唤了一声:“纪娘?!” 黄禹从方莺离去后,心中虽不是滋味,但也没失去闲情逸致。他往石栏走去,打算凭高眺望,却不曾想除了方莺,还遇到了夏纪娘。他下意识地忽略了张鹤,眼中细细地打量着眼前越发动人的夏纪娘。 去年在夏家见到夏纪娘时,她还只是一个素面朝天、衣着朴素的亭亭玉立的未婚女子;而如今她脸上略施粉黛,面容清雅秀丽,身穿浅青色的襦搭配着淡黄色的裙,越发成熟而有林下风气。 夏纪娘为他的称呼而不悦,她的闺名岂容他在大庭广众之下称呼的?可他却毫不避讳,简直是无礼至极。而且刚才他与方莺之事被她们看在眼中,他如今已有周参军之女为妻,可却对方莺多做纠缠,当真是无耻。 张鹤眉头一压,便挡在夏纪娘的面前,道:“家内的闺名,岂容你直呼?!” 黄禹的视线被阻绝,他心中不喜,再细细打量张鹤,虽面上并无露出轻蔑的神情,可心中早就将她与那些喜好胭脂水粉、有龙阳之癖的人分到一块儿去。他可是清楚,张鹤并无功名在身,只是清河村的一个仗着出身,却不通文墨的田舍汉,而抛却出身,她哪一点比得上他? “我是她表兄!”黄禹笑道。 “我不管你是何人,连最基本的礼仪廉耻都不识得,也好意思到跟前来丢人?!”张鹤本就厌恶黄禹,眼下更是不留余地地呵斥了一番。 黄禹被她说得面上无光,颇为羞恼,道:“我读了十几年书,你道我不识礼仪廉耻,可你除了出身,又有哪点比我强?” 张鹤本想讽刺他若是懂廉耻,又岂会做出诱骗方莺,而后抛弃她的事情来?只是她自己的修养不允许她图一时痛快而做背后伤人、揭人伤疤这等事,便道:“你读了十几年书,便是学的如此浪荡无耻的吗?” “你!”黄禹怒瞪着张鹤。他理亏在先,且这儿人多眼杂,若有不雅听的话传到周家的耳中,那便不好了。 “黄从二表兄,不管我是否嫁作他人妇,我们两家素来无甚交情,你直呼我的闺名,便是对我的欺辱,你枉为读书人。”夏纪娘淡淡地说道,将黄禹说得更加无地自容,众人的目光仿佛能将他的脸烧起来。 “好一个素无交情,你们夏家可真是黄家的好亲戚,你给我记住了!”黄禹恼羞成怒,愤然离去。 围观之人见黄禹离去,便又偷偷打量起夏纪娘来。虽说夏纪娘的容貌在眼下这群芳竞艳的园子内并不算多出众,可平心而论,她的身姿也能吸引不少男人的目光。若无张鹤在旁,定有不少风流的才子、权贵子弟上前去攀谈了。 张鹤蹙眉,她不喜欢这样的目光,眼神赤-裸,仿佛若无她在旁,夏纪娘便成了他们眼中的一块肉。 “纪娘,回去咱们要洗眼睛洗耳朵,莫要让他污了眼不说还脏了耳朵。”张鹤挡住众人的视线,对夏纪娘嘟了嘟嘴。 夏纪娘本因黄禹之事,花朝节与张鹤同游的雅兴都被败坏了,可却被张鹤的话而逗得开怀。她点了点张鹤的嫩唇,道:“就二郎爱干净。” 忽而发现方莺去而复返,夏纪娘也不知该如何安抚她,便只能假装不知方才发生了何事,道:“今日有缘与方家娘子相识且一起同游,实属幸事,不过眼下时候也不早了,我们还需到别处去,便就此告辞!” 方莺微微一笑,道:“我也正要离去,出了园子,再道别!” 她们一同出了小湖园子,方莺看了张鹤一眼,对夏纪娘道:“夏娘子能有一个如此疼惜你的郎君,令人羡慕。” 张鹤被她赞的有些羞意,平日里是夏纪娘迁就她,与疼惜她多一些来着。 夏纪娘微微一笑,吟唱道:“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今日斗酒会,明旦沟水头。躞蹀御沟上,沟水东西流。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竹竿何袅袅,鱼尾何簁簁!男儿重意气,何用钱刀为!” 一首《白头吟》赠予方莺,为的不是同情、可怜或是嘲讽她,而是赞赏她能如卓文君那般,在遭到心爱之人半途相弃的打击后能振作起来。同时也希望她莫要为了黄禹而失去自我。 方莺怔了片刻,旋即心领神会地笑了。 与方莺告别后,张鹤与夏纪娘又到道观去看点燃的万盏华灯,不过因黄禹之事,兴致始终不及先前那么高涨。待到申时初,张鹤便与夏纪娘驾着驴车赶了回去。 作者有话要说: 还差一章收藏三千五的,欠的加更章节就加更完了o(* ̄︶ ̄*)o 温师羡,方便面临时起的名字,决定要用到下一本、下下本里面去,哈哈哈 ☆、秋千 李清实之妻陈红临盆在即, 李大娘对于这头一胎十分重视, 早早地准备好“催生礼”, 待陈红临产, 便以作滋补养身之用。还请了稳婆,按照稳婆所说的日子来备着。 夏纪娘也时常到李大娘家看是否有帮得上忙的时候, 毕竟春耕的日子,李清实和李清贵还得顾着田里的活而抽不开身来。 二月下旬, 一场春雨来得急, 绿豆大小的雨水直打下来, 干涸的地表迅速被打湿。 李清贵匆忙地从家中跑出去,直奔田间, 朝李清实喊道:“大哥, 嫂子要生了,快回家去!” 李清实闻言,愣了片刻, 旋即扔下锄头便往家中跑,他问道:“去请稳婆了吗?” “二郎去请了, 家中有娘与表妹在陪着大嫂。” 还未回到家中, 便听见陈红痛苦的呻-吟, 李清实的心都提了起来。刚要闯进去,夏纪娘便将他拦下,道:“姨母不让实表哥进去。” “她怎么样了?”李清实问道。 “姨母说头一胎是会幸苦些的,但是会没事的,实表哥便在外等着!” “那我们就这么干等着?”李清实问。 “那去帮忙烧一些热水……”夏纪娘又吩咐道。 李清实和李清贵便转身进了厨房, 而张鹤也将稳婆带了过来。 接下来的事也轮不到张鹤来插手,热水烧好后,她便与李清实、李清贵呆在门外的屋檐下,看春雨淅沥、听陈红声嘶力竭的叫喊。每一下敲在他们的心头,都让他们有些心颤。 于李清实而言,更是一种折磨,他忐忑不安,又略微期待,然而随着那不停歇的叫声,他的心七上八下,整个人也恍惚了起来。 张鹤对李清实道:“清实兄,不管待会儿清实嫂生的是男孩或是女孩,你都该好好地感谢和关心一下清实嫂。” 李清实回过神,颔首:“这是自然。” 邻里听见动静的也来看了一眼,不过情况还未知,他们也不好多问,不一会儿便离去了。一直到戌时,他们才听见婴孩清脆的啼哭声,以及稳婆喜气洋洋的贺喜声:“恭喜李大郎,生的是个儿子。” 李清实心中一喜,初为人父的心情充塞心头,让他有些不知所措。直到他想起张鹤的话,便问道:“我娘子如何了?” “她也好,不过是累了些,正在里面歇息。”稳婆说道。 李清实正打算进去,李大娘连忙拦下他,道:“里面还未打扫,血气重,你便先别进去了。”说着又将洗干净身上的污垢的婴孩,递给他。 李清实抱着这小家伙,鼻头竟有些发酸,险些便落了泪。李大娘对稳婆是谢了又谢,还让李清贵多给她一些钱,才将她送走了。 今夜对于李家的人而言,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得知母子平安,在这里帮了大半日忙的夏纪娘便松了一口气,恰巧张鹤来接她,便带着疲惫离开了李家。 沐浴过后,张鹤比往常更为急切地将她拉上床,她无奈道:“二郎,今夜不行。” 今夜不行?不行什么?张鹤困惑地看着夏纪娘,她猛地领会过来,道:“我是觉得你今日太累了,想给你捶一捶背!” 她为夏纪娘的误解感到羞赧又不甘,她看起来对床第之事有那么热衷么?! 夏纪娘知道是自己误会了,也暗自反省,道:“是我不识二郎的好意,今日二郎也帮了不少忙,想必也累,不如我替你捶一捶如何?” 张鹤想了想,便在床上趴下,又将脑袋搁在松软的枕头上,道:“那纪娘捶!” 夏纪娘好笑地跨坐在她的臀上,旋即在她的肩头或轻或重地捶了起来,偶尔会揉捏一番。张鹤初时还不能适应,紧绷着身子,心神也不由自主地顺着夏纪娘的手在背上游移。 “纪娘,清实嫂怎么样了?”张鹤半眯着眼,一脸享受。 “虽然很是幸苦,可她还是挺了过来,稳婆说孩子生的顺利,她的身子应该也能很好地恢复。”夏纪娘并没有到房中候着,而是一直在门外听稳婆的吩咐去做些倒水、拿剪子之类的繁琐之事。待陈红生完了孩子,她进去才见到陈红一面。 “那我们是不是该备些滋补的东西送去?”张鹤又问。 “第三日便是三朝礼,我们需要备米炭醋之类的相送;还有三腊礼,才需要送猪腰、猪肚、蹄脚。” “三腊礼是什么?” 夏纪娘道:“二郎为何连三腊礼都不知道?婴孩新生后第七日为‘一腊’,第十四日为‘二腊’,第二十一日为‘三腊’,每逢一腊便要送猪腰等滋补身子的腊食。” 张鹤“哦”了一声,又道:“那新生的孩儿叫什么?” “怕是后日才能定下了。” 张鹤被她捶得昏昏欲睡,忽觉夏纪娘的速度慢了下来,她登时又清醒了。拱了拱腰背,将夏纪娘拱下来,旋即又将她按在床褥上,道:“该我给你捶背了。” 夏纪娘也学她寻了个舒服的位置趴下,和她的手法有很大的不同的是,张鹤的力道均匀,从肩头到颈椎,再沿着脊骨层层推开。酥酥麻麻的感觉在她的背部晕开了来,不知不觉中她的胳膊上浮起了一层疙瘩。 夏纪娘的确是很累了,自然并非是她干了什么粗重的活儿,而是她这大半日,精神都随着陈红的叫声而紧绷着。她想起自己的嫂子徐氏生夏丫时,也是头一胎,从夜晚开始阵痛,到第二天的晌午才生下来。 要为人父的夏罗锦在县学,没有回来;夏老翁也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在外干等着;夏二、夏三自然不会过多地关注徐氏。便只有夏崔氏、夏二婶与夏三婶能帮上忙,而她在外被徐氏的叫声惊扰了一日,尤其是看见那端出去的一盆盆血水,更是触目惊心。 困意渐渐袭上来,夏纪娘忍不住睡意,便缓缓睡了过去。 张鹤发觉她睡着了,便停下来,松了松手腕,再起身将灯盏吹灭。回到床榻后,她将夏纪娘轻轻翻过来,后者被她的动作惊醒,见四周已陷入了昏暗,只有窗外的一寸月光微微地透进来。 张鹤搂着她,轻声道:“困了便睡!” 夏纪娘便又阖上眼,张鹤的温柔体贴有时也让她十分享受,它带来的舒坦程度并不比捶背要来的差。 接下来的两日,李大娘家便热闹得很,不少邻里都上门向她道喜,毕竟这头一胎生的便是儿子,李家也不必担心无后的问题了。 而陈红生了孩子后,有许多事是李清实与李清贵料理不来的,夏纪娘得了空便会过去帮衬一下。 张鹤见她总是往李家跑也不在意,反而还趁着她不在家,去木匠那儿将她让木匠按要求打造的秋千架子提回来,而后便在正屋前的院子里,架起了秋千。 她并没有要求制作成可以荡很高的秋千,只因眼下的工具想要固定它十分困难。而她要打造的与其说是秋千,更贴切的说是秋千吊椅。不过顶架离地有一丈高,四根麻绳从上而下,悬挂着一张可供俩人同坐的木椅子。 她自然是在安全性上下了功夫的,用最稳固的三角将它支撑,底部则是用厚重的木头将底座稳固。为了防腐防蛀虫,还让木匠刷了大漆,使它在外观上又多了一丝观赏性。 她坐上去试了一下,不管是平日歇息而坐,或是摇荡都不成问题,且这个高度也不怕因晃荡得太高而使底座翻了。 夕阳傍照,雁群北去,屋后的竹林被风拂起了翠绿的海浪,一波又一波,由东向西,荡开了来。 夏纪娘推开家门,家中安静得有种庭院幽深之感。她在前院以及牛棚都没发现张鹤的身影,便以为她人在田里,刚要去准备晚食,发现水缸里的水快见底了,她便提着桶到后院去。 穿过前堂,便见东厢房前面的院中,安静地立着一架秋千吊椅,她愣了片刻,看见地上的一些木屑以及废掉的卯榫,便知是张鹤倒腾出来的。 虽然自唐朝开始,秋千便已经渐渐在民间流行开来,可普通人大多数也只在清明、端午才能荡一次秋千以尽兴,而在家中摆设秋千,也只有富贵人家为使闺中女子解闷才有的。 夏纪娘左顾右盼,不见张鹤的身影,便轻轻地放下木桶,走到秋千吊椅前打量了一番。她心痒难挠地看着它,自是欢喜。须臾,便过去轻轻地坐下,抓着两旁的扶手,双腿一使力,秋千吊椅便摆荡起来。 衣衫飘摆,风在她的脸上轻轻地揉着。这种忽高忽低,看云霞若隐若现的感觉,令她心旷神怡。 忽然,秋千吊椅的速度比她自己摇荡时要快了些,她的心跳微微加速,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刚想往回看,可若不目视前方,她便有种要从秋千吊椅上飞出去的慌意,只能紧紧地抓着扶手。 当她渐渐地习惯了这样的速度与高度时,心跳也慢慢地恢复平常。吊椅慢慢地停了下来,让她有种并不尽兴的失落,可旋即便被身后之人的搂抱而弥补了。 “纪娘荡得可开心快乐?”张鹤搂着她的身子,将下巴抵在了她的肩膀上。 “嗯,开心。”夏纪娘翘着嘴角。 “那是不是开心得便跟荡高时一样,好似要飞起来了?”张鹤又问。 “嗯,跟荡高时一样,欢喜得紧!” “那便好,也不枉费我一番心血。”张鹤得意地笑道。 “二郎为何忽然想起设一架秋千在此?”夏纪娘记得不管是张家在抚州的宅邸,或是在张家庄的老宅,都不曾有秋千,可见张鹤生活中也是没有秋千才是,她是如何想到这个的? “原先只是觉得这庭院太空荡,便想装饰点缀一番,本打算建一处乘凉的木架廊道,再种一些藤蔓爬满了廊道的牵牛花。可想来得需许久才能建成,便先做一架既能让鹿儿玩耍,又能让我们解闷的秋千。” 夏纪娘侧过脸,便与张鹤的呼吸撞在了一起。她抬手抚摸着张鹤的脸,笑道:“二郎竟觉得闷吗?可我有你相伴,却并不觉得闷呢!” 张鹤也扭头,亲了夏纪娘一下,道:“我也不觉得闷,只是想尽一切可能,让你欢喜更欢喜、快乐更快乐。” 张鹤是越发开窍,说的话也越发能让她情动了。夏纪娘按住张鹤的后脑,檀口微张,便吻了过去,恨不得让自己所有的心绪化作一池春水,将张鹤淹没。 作者有话要说: 答案揭晓,竟然有猜中的小伙伴。捂脸.jpg 才发现列在内容提要上的感谢表,APP是没显示的! ☆、花开(评论三千四加更) 自从家中有了秋千, 张显便不爱呆在房中看书了, 他喜欢坐在秋千吊椅上, 一边摇晃一边背。旬休在家时也常邀高江、高河兄弟俩来玩耍, 因他有许多好吃的糖果糕点,连带着清河村附近的孩童都跑来希望张显能带他们玩。 张显本有许多兽糖、果子备着, 只是他自换牙后,张鹤便不怎么给他买兽糖了, 连带着夏纪娘给他的月钱也缩减了。不过家中有夏纪娘备着的花糕、兜子、夹子, 他也百吃不腻。 清河村别家的孩子过来玩时, 只要乖巧,张鹤与夏纪娘也会给他们分一些。 素来冷清的宅院中, 忽然便喧闹了起来, 时常传出孩童的嬉笑声。找孩子回家吃晚食的人往往都要先来张家问上一句:“我家孩子在里头吗?” 也只有在张显去村塾时,家中能安静一些,张鹤与夏纪娘清闲下来了便坐在秋千吊椅上歇息。不过更多时候, 张鹤则是利用这样清闲的时候来培植花卉。 种在屋后的那片海棠花,有八成能顺利地盛开。由于是嫁接移栽的, 生性强健又易栽培, 所以仅是这第一年, 便开了花。 二月花蕾含苞待放时,嫣红如胭脂晕品。及三月渐渐盛开,花瓣的颜色便褪去,如少女情窦初开,遇见心上人时的脸色绯红, 又如淡淡的妆粉。 海棠树上挂满了娇艳欲滴的海棠花,虽无浓烈的香味,可每逢夏纪娘坐在梳妆台前,朝窗外看去时——温和的阳光洒落在花枝上,鸟儿落在枝头轻啼,微风轻抚,海棠花瓣便飘落两两三三。她便发现原来自己比想象中更喜爱海棠花。 张鹤也爱海棠花,尤其是她将之摘落,将花瓣分开,泡在浴桶之内时。明知海棠花没什么香气,可她总有少女心思时,便学着电视上的人泡花瓣澡。 夏纪娘哭笑不得:“二郎种花,便是为此而用?” 张鹤道:“我不过摘了几朵,且过些日子,花期结束,便看不见这些花了。纪娘若觉得浪费,不如你我一同沐浴。” 夏纪娘为她大胆奔放的话而羞红了脸,嗔道:“我不曾用花瓣沐浴,谈何浪费?!”好在她知道张鹤也就嘴上会说如此不害臊的话,而实际上自己每回给她将衣衫送进去时,她都要羞许久。 到了春耕的忙碌时节,李家的热闹劲儿也还未消去。李清实的孩子“三朝礼”过后又是“三腊礼”,每逢一腊便有李家的亲戚送猪腰、猪肚、猪蹄等作礼给陈红滋补身子,李家也要相应地招待一番。 好在这段日子有李清实、李清贵在家忙农务,还向张鹤借了一头老牛帮忙,否则李家怕是会错过最佳的耕种时间。 张鹤的稻田也开始播种育苗,六十亩地,再算上出芽率等,杂交水稻每亩用种两三斤;优质常规稻则每亩用种八斤,还用了一些本土杂交水稻来混淆视线。 为了使谷种能有较高的发芽率,她自然少不了用系统的育苗功能来偷偷育一部分苗。帮她看田的雇工总觉得稻田中的秧苗长得快,且在不知不觉之中便多了起来。在寒食之前,便已经长至五六寸。 三月也正是张鹤去年秋冬种植的豌豆收获之期,为此等插秧结束后,她便立刻着手安排收豌豆。 豌豆耐寒,即便是去年冬天里下过几场雪,对它也没多少损害。何况张鹤对于出自系统仓库的作物十分有信心,在豌豆生长的过程中,也因气候问题而少虫害,结出来的豆荚翠绿饱满。 不过因生产条件的限制,最终每亩也只是长了两三石,被张鹤依照惯例藏了三分之一。余下的除了每隔两三天便摘一部分到附近的草市卖,便是留着自家贮藏。 与此同时,张鹤从去年便开始琢磨要种的西瓜,也被她种了大半亩在种着土豆的地里。她目前能种的土豆并不多,那几分地空着也是空着,干脆种一些西瓜,只供自家入夏后食用。 除了茄地、稻田以及豌豆的豆田她需要别人来打理外,余下的地,都是她与夏纪娘亲自打理,包括施肥、浇水、除草等。 知道她的出身之人见状,有称赞她的,自然也有笑她失了身份的。 在此期间寒食与清明,张鹤与夏纪娘、张显回了一趟张家庄祭祖。 相较于她初来的那一年,她回张家的频率变高了。这其中的缘由除却她当初不懂风俗习惯,也不想暴露了身份以外,还因她始终放不下自己身为现代人的身份。 只是当她渐渐地重新接触张家时,不管她对张家的人或喜欢或厌恶,不可避免地逃不开自己叫张鹤的命运,心中也渐渐地有了认同感与归属感。 虽然心中还会挂念和想起前世的家人朋友,可让她有时候会感到害怕与慌张的是,那些人的面孔在她的记忆中渐渐地模糊、淡去。她甚至已经鲜少会在偶尔想起她们,触及心中的那抹悲痛记忆时而落泪了。 临回清河村前,柳氏又给了夏纪娘两匹素罗,让她给自己与张鹤、张显做几身入夏后能穿得舒适的罗衫。 清明后在田间忙碌的身影更多了,除了服夫役回来的春夫外,督课的小吏的身影也随处可见。 邱三兴致勃勃地登门造访,见了张鹤便忍不住喜道:“张家郎君,成了!” “什么成了?”张鹤疑惑。 “水转翻车,成了!”邱三说到此事时,激动得险些将唾沫喷到了张鹤的脸上。 张鹤十分诧异,旋即也期待了起来:“可是真的?在哪儿?” “就在我们初次谈话的地方,只有那儿才是最合适搭建水转翻车之处。” “能带我去看一看吗?” 邱三很乐意,道:“自然,水转翻车成了以后,我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张家郎君了。毕竟这可是全靠张家郎君的慷慨相助,否则也做不成!” 张鹤不在意地笑了笑,刚准备跟邱三出门,她忽然想起也想与夏纪娘分享一下这份新奇的心情,便道:“邱佐官还请稍候,我想带上家内。” 邱三愣了一下,不过他很理解张鹤的“爱妻”行为。 张鹤匆匆地跑到正屋寻夏纪娘,夏纪娘正裁剪着柳氏送的素罗,为张鹤裁制衣衫,便见她跑了进来。问道:“邱佐官这么快便离去了?” “他还未离去。”张鹤拉着夏纪娘的手,“他将那水转翻车做出来了,打算带我去瞧一瞧。我想这那是新奇的农器,便想带你去见识一番,特意回来寻你。” 张鹤以私房钱补贴邱三建造水转翻车的事情,夏纪娘是知道的,而且她在此过程中没少帮忙指出邱三的构造不合理之处。水转翻车一成,若论功劳,张鹤便占了一半,她自然是要去瞧一瞧的。 “好,你等我将针线收起来。” 张鹤与夏纪娘出来后,邱三也将张保长喊上了。一行人赶至架起了水转翻车的地方,只见那儿已经围起了众多好奇的百姓,而为了防止他们将水转翻车破坏了,一些壮丁便拦在那儿。 一条深窄的沟渠中,翻车便放置其中。踏轴中间一根木头延伸,在其中一头放置一个竖着的转轮。与翻车的转轮轮齿相对应的是横着的卧轮,上下各置一个,下面的卧轮则置入湍急的河中,如此一来,水拍打着卧轮,便能使得翻车的竖轮也转动。 水转翻车与人力翻车最大的区别在于它利用轮轴、轮齿之间的传动关系,让它能凭借水的流动来转动翻车,以达到昼夜不停地提水的便利作用,还省去了人力、畜力。 翻车中不断有水被传送到沟渠中,本来要从大老远的地方挑水灌溉的众人见状,都欢喜地跑回到自家的田边,只待沟渠中的水充盈时,他们再从中挑水。 夏纪娘看着水转翻车,眼中闪着稀奇的亮光,她问道:“我们那儿也能造嘛?” 张鹤摇了摇头:“我们那儿水流过于平缓,不够湍急。” 夏纪娘心道,也是,连筒车都没有,水转翻车又焉有用途? “大不了造一架牛转翻车,用牛来运转,虽然不能做到水转翻车这般昼夜不停地运转,可也能省出不少人力来。”张鹤又道。 张保长闻言,也颇为心动,若有了这些翻车,他们便不必每逢农忙时期便从每家每户中抽出壮丁来人力踩踏翻车灌溉了! 至于制造翻车的钱,他自然不会从自家出。如同这水转翻车,邱三建造在此处,百姓多有便利,可并非就是白白给他们用的。 每一年各家各户都要缴纳一次作为村社义务的费用,一大部分自然是交予了官府,而官府才会在水利、灌溉方面给予重视等。 邱三的想法一开始并没有被官府所认同,可如今他造了出来,官府自然不会视若无睹,该给他的补偿也一定会有。而后此处便是作为官家的农器了,官府自然也还是会从百姓的身上收回来。 “若能为天下农家所效仿,那农人可轻松许多了。”邱三有些得意地说道,只要水转翻车能引起官府的注意,再推广开来,他也不怕不被官府重视。 张鹤笑了笑,也不附和,农民是否轻松可并非由这些生产工具决定的,而是由朝廷的政治是否清明所决定的。若无苛捐杂税,百姓的日子自然便不会困苦。 邱三又对张鹤道:“张家郎君所说的以铁打造的精巧轮齿,我想抚州城内有一个铁匠能打出来。” 张鹤的眼神这才凝重起来:“邱佐官是说……” “张家郎君对轮齿的精细要求,我都还记着,我替你去张罗,等他打好了我就即刻送来给你!”邱三笑道。 “那就有劳邱佐官了。” “张家郎君跟我客气什么!”邱三认为他日后若要打磨出更多的农器,若无人欣赏与支持,自己是坚持不下来的。他对张鹤的热情原本有掺和了利益,那如今便是三分利益驱使,七分惺惺相惜。 张鹤与夏纪娘又到翻车的边上仔细观察了一会儿,张鹤还就器具的磨损程度等给予了邱三建议,毕竟若是水流速度过快,器具的磨损程度便越严重,甚至容易崩坏。 回去的路上,张保长略遗憾地对张鹤道:“当能让众人知道这其中少不了张二郎的功劳,张二郎怕是可以名留青史了?”张鹤这么帮邱三,可事成之后,别人也不会记得她的名字,她这么做又有何好处呢? 张鹤道:“江东犁是何人改良而成的,保长是否知道?” 张保长想了想,摇头。张鹤便道:“因为都是农人,所吸取的也是前人之所长,只要用起来好,何人会在乎改造出来的人是谁呢?” 夏纪娘在张保长沉思之际,轻声道:“况且当初二郎与邱佐官几番畅谈,邱佐官看起来是有造福天下百姓之心志的人,也不会在乎这些名与利。” 邱三有一些得意是难免的,连夏纪娘也看了出来。只是她们并不清楚他是否会改变初衷,夏纪娘也不想让今日的对话传到邱三的耳中,避免张鹤在无意中得罪人,便开口替张鹤将话说得圆满些。 张鹤扭头朝夏纪娘眨了眨眼,又比了比口型:纪娘真细心! 夏纪娘娇嗔地看了她一眼,回道:不知二郎说什么,又做什么挤眉弄眼? 作者有话要说: 哈哈哈甜得牙疼,还是正经地说会儿故事 ☆、斗茶 水转翻车之事被临川县县令写了文书, 作为临川县的一大创举上报了抚州刺史童历瑜。只要能引起足够的重视, 这也算是对政绩考课的加等。 童历瑜派司田参军去视察了一下水转翻车, 又将水转翻车制造的方法以及需要注意的地方仔细地记下。 水转翻车自然是比人力翻车要有效率十倍, 只是要打造这么多水转翻车,资费也不足。且水转翻车才正式用了没多久, 是否存在隐患也未知,童历瑜便决定再等一段日子再来商议此事。 张鹤能得知此事, 自然也是石青相告的。他督促佃农将那三十亩优质常规稻种完后, 又因公事而忙了许久, 如今才有空隙邀她到孙宁正店饮酒。 张鹤的茄子也要找买家了,虽然张家园子正店也派了人过来预留了一些白皮茄子。可自从有了白皮茄子, 紫茄便似乎有些被瞧不上了, 张鹤不得不找最近的孙宁正店,因为她记得孙宁正店虽然自家种着不少蔬菜,可却没有茄子。 比她更靠近孙宁正店的种茄子的人家自然是有, 她若想要分一杯羹,自然得主动出击。为此石青相邀时, 她自然欣然而往。 李清贵回来后, 一直只闻孙宁正店的名声却不曾有机会踏足, 听说张鹤要去孙宁正店,便打着替夏纪娘盯着张鹤的名义,与她一起去了。 不过好在他知道石青是与张鹤相约谈事,他若贸然前去是无礼之举,到了孙宁正店后便道:“二郎你尽管吃酒去, 紫瓜一事便交给我!” 张鹤寻思李清贵能言善道,又深谙此道,便暂且将事情交给他去办了。 石青此番并没有与张鹤待太久,他上一次来孙宁正店便对众多风姿绰绰、风情万种的家妓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此次便打算邀她们到峨峰山踏青去。 张鹤待他离去,便去寻李清贵。不过李清贵在何处,她还真摸不清楚,便只能在园中随处走走,看看是否能在此碰到他。 除了不能让外人踏足的地方外,孙宁正店可闲逛之处也颇多。而到了春夏,园中繁花盛开,吸引众人目光的除了这些繁花,还有从花丛中翩然而过的众多娇色了。 张鹤找到李清贵的时候,他正跟一群人围在一棵桃花树下。张鹤过去喊了一声:“清贵兄!” 李清贵忙扭头对张鹤道:“是二郎呀,你与石县尉吃完酒了?”他又嗅了嗅,并没有在张鹤的身上闻到太过浓烈的酒味,显然没有沾多少酒。 张鹤被他的动作闹得有些尴尬,连忙退开两步,问道:“嗯,清贵兄与掌柜谈过了吗?” 李清贵笑嘻嘻地说道:“我一出马,自然不成问题!与给张家园子正店的价格一样,而且他自会派人去取。” 张鹤点点头,又问道:“那清贵兄这是在做甚?”她朝桃花树看去,那树下被重重人群遮挡住,也不知是何光景。 “在看这正店的小姐斗茶。”李清贵道。 张鹤道:“斗茶值得这么多人争相观看?” “斗茶自然不足以让众人争相观望,只是众多娇艳的小姐之间斗茶,便值得一看了!”李清贵笑道,虽然斗茶在名流士人中多为流行,可不比这些女子之间相斗要来得有趣。 “怎么个斗法?”张鹤也来了一点兴趣,问道。 斗茶内容有三种,一为斗茶品,斗茶品则以汤色、水痕分胜负;二为斗茶令,在斗茶时行与茶有关的诗词歌赋或故事的茶令;三为茶百戏,以将茶汤注入茶盏时,使汤花能出现瑰丽多变的景象,若没有高超的沏茶技艺,是办不到的。 “她们的茶都出自一家,不好斗茶品,便以沏茶技艺来分胜负,故而是茶百戏。有名儒方正作评。” 正说着,便听见一把儒雅的声音点评道:“江奴小姐的茶汤汤花不能咬盏,可惜!” 围观之人中有人发出了遗憾的声音来,便见他们让开了一条道,容许败了的家妓从中走出来。 张鹤与李清贵恰好在这条道上,刚要退到一边,便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妙龄少女有些失落地从中走出,她抬眼的瞬间便与张鹤的视线撞到了一起,登时便怔住了。须臾,她又慌张地避开张鹤的视线,便要离去。 李清贵不知少女为何见到他们的神情会如此瞬息万变,他细想了会儿,发现少女适才的目光是落在张鹤的身上的,心中便不知作何滋味。问张鹤道:“二郎,你莫非也背着表妹……” 张鹤可不想蒙受不白之冤,忙自辩:“我可不曾做过对不住纪娘的事情,你莫要胡说。” 少女离去的脚又收了回来,她偷偷地打量着张鹤,后者有种被窥视的不自在,也扭头打量了她一会儿。少女又慌张地避开她的视线,只是却不曾离去。 张鹤有些困惑,她对这少女并无印象,可她却用审度的目光打量自己,难不成是原身认识的人?心中一咯噔,若少女开口询问,而她认不出人来,岂非要惹人怀疑了? 而李清贵则心想,若张鹤不曾背着夏纪娘寻过欢,为何这家妓会如此神情?他开口问道:“敢问小姐是江奴?” 少女仿佛对“小姐”这样的称呼已经习以为常了,也不觉得是一种侮辱,她颔首,又道:“官人认得奴?” 张鹤暗暗松了一口气,看来这少女并不认识原身! 李清贵笑嘻嘻地说:“江奴小姐茶百戏惜败徐香香小姐,真是可惜。” 提及自己斗茶输了的事,江奴的脸上又是一闪而过的失落。李清贵见她年纪尚轻,经验自然会不足。她本是性情活泼的少女,对输赢看得重,落败之时也还学不会将失落的神情收敛起来。 “奴学艺时间尚短,技艺还未修炼到家,会败也是正常的。”江奴道,她毫不遮掩年轻的盛气,直指自己会败是因她学艺时间不比徐香香长。 张鹤与李清贵不可置否,这江奴的言行并不像出自修习杂剧、散曲的世家,而她的面容、身姿想必才是能被孙宁正店招纳进来的原因。 若不是自幼便被刻意教导,寻常人家出身的女子的确难在短时间内学出高超的沏茶技艺。可孙宁正店给予了家妓们这样的机会,只要用心学,假以时日,也能沏得出色。 李清贵又想攀谈,张鹤低声问道:“清贵兄,张家园子正店的说史小娘子呢?”她可没忘记李清贵当初暗恋那说史的少女,为了她宁愿不听李大娘回家娶亲的话。 李清贵愣了小会儿,苦笑道:“二郎以为我为何会答应娘留在家中?她被江东来的一个富商买走了。” “买走了?” 李清贵叹气:“是呀,说史说得再好,也是为了温饱和名声。她说得好,让到张家园子正店的富商相中,便找到她的爹,花了两百多贯钱将她买走了。” 张鹤沉默了片刻,也不打算过问他的感情之事了。倒是那江奴听见他们的对话,终于鼓起勇气问张鹤道:“二、郎君,不如移步到雅室歇一歇脚?” 李清贵心中略微郁闷,江奴似乎打一开始关注的便是张鹤。他虽说穿着不比张鹤好,可总比张鹤要有阳刚之气?莫不是这些姐儿喜欢的都是张鹤这样的文弱之人? 张鹤婉拒道:“不了,我来此也是为了寻他,眼下人已寻到,便不多留了。” 李清贵便调笑道:“江奴小姐,可得令你失望了,我这表妹夫家中已有贤妻。即便他想答应,我也不会允许的。” 江奴闻言,又对李清贵眨了眨眼:“郎君不能应邀,那你呢?” 李清贵哪曾被如此风情万种的女子抛媚眼,当下便被勾去了心神,他忙不迭地笑道:“自是可以!”转头便对张鹤道,“二郎你先回去,若娘问起,便说我去峨峰山踏青了。你无需担心我,我会自行回去的了!” “……”张鹤本欲开口劝阻,可李清贵尚未娶妻,他要如何她也阻挠不了,便随他去了,反正这孙宁正店也非什么危险的地方。 回去后,李大娘果然来问李清贵的去处,张鹤只好将李清贵教她的那番说辞说给她听。而李清贵则到黄昏了才回到家中,身上胭脂水粉味甚浓,李大娘也不问他是否真的去了峨峰山,心中琢磨着也该给他娶妻了。 阴雨绵绵的时节渐渐过去,两只燕子在张鹤家门前屋檐下筑起了鸟巢。 张鹤培植的土豆已经到了成熟期,二十多株苗渐渐地生长,枝叶几乎将田垄都遮住了。它的花早已枯萎散落,茎叶也渐渐呈现枯萎之态,放眼望去便是一小片的黄绿。 她特意将夏纪娘带过来,道:“纪娘,就让我们看看,种的如何!” 她还未挖开来看,不知道土豆能否顺利结成块茎,不过她想与夏纪娘一起分享。 “二郎也没主意吗?”夏纪娘问道。 “我也是第一次栽种,不知种的方法是否正确。”张鹤含糊道。 她抓起边角的田垄上一株茎叶用力一扯,土中稍有松动,而一抹黄色便露出了地面。夏纪娘看着那抹黄色,不知怎的,便随着茎叶的拉扯而提了起来,心中也是越发地期待。 一株茎叶被张鹤连根拔起,便见根茎上挂着六个拳头大小、长得并不规则的土豆,土坑里还有一个从根茎上被扯掉而留在了土里。 张鹤捡起那个土豆,拿在手中掂量了一下,她终于兴奋地叫了一声:“纪娘,你看,长成了!” 邱三跟她说水转翻车成了的时候,她都不曾如此兴奋,可只是一个小小的土豆,便让她手舞足蹈起来,像孩子得到了糖果般,纯粹而天真,少女的娇态尽显。 夏纪娘不曾明白张鹤的心情,只是被她的欣喜情绪所感染,脸上的笑容也盛放开来:“嗯,长成了,二郎的心血总算没有白费。” 张鹤将土豆交给夏纪娘,道:“纪娘你瞧,一个土豆能种几株,而一株又能长出七八个来,也就是一个土豆能种二十多个土豆出来,若遇天灾,此物用于充饥,岂非妙哉?!” 夏纪娘没想到张鹤种出土豆首先想到的便是这个,她本以为张鹤只是将新鲜的作物栽培出来的自豪感,却没想到她想得比任何人都还要长远。张鹤在她的心中,似乎又高了一些。 “我们,先回去试一试这味道如何!”张鹤自然知道味道如何,可从第一次发现土豆至今,只有让家禽试过是否有毒,而还未让人尝过味道。她相信在这天然无污染的环境下悉心栽种出来的土豆,味道理应不差。 “如何试?”夏纪娘既好奇又期待。 张鹤佯装思考,询问道:“芋艿是如何食用的?” “可蒸,也可烧作肉羹,还有晒成干,生藏到来年也还能食用的。” “那蒸,不过这么大一块恐怕很难熟。” 夏纪娘微微一笑:“我会料理的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要留意细节哟~ ☆、跨越(收藏三千五加更) 夏纪娘学着芋艿的烹饪方式炮制出了一道土豆菜品, 自然少不得张鹤在边上“指手画脚”。 出锅的土豆品相十分好, 一大碟土豆块掺着肉末, 上面撒一些葱花, 以一些盐与胡椒调味。张鹤迫不及待地夹起了一块放入口中,除了没有辣椒与花生油, 这道菜与张鹤在现代吃的倒也差不多。 时隔两载,她可算是吃到了土豆!张鹤内心激动, 还不忘夹起一块送入夏纪娘的口中:“纪娘, 你的厨艺太好了, 做的真好吃。” 夏纪娘觉得土豆味道不及芋艿浓郁,可它的口感比芋艿要松软些, 嚼了两下, 便像化了般。张鹤认为它可以充饥,倒也没说错,几块下肚, 便有几分饱了。 张鹤拿了两个土豆,又将夏纪娘做好的土豆拿到李家给李清实品尝。李清实只觉得它有些眼熟, 须臾便想起这跟去年他所发现的土豆极为相似, 只是他发现的土豆只是鸡蛋大小, 而张鹤拿过来的确有拳头般大。 李清实诧异道:“二郎,你真种出来了啊?!” 张鹤笑着点了点头,她为了让土豆能顺利种出来,除了草木灰、烧火粪这些肥料外,还偷偷用了系统中的化肥。她花了这么多心血去栽种, 若还不能种出来,便又得等到秋冬才能再种了。 “为何会比我发现的要大这么多?”李清实十分好奇。 “我细心照料,还给它施肥、浇水,跟在西坡那贫瘠之地长得自然不一样了。” 李清实认为有道理,只是这陌生的作物,想要一次种植便成功是不可能,怎么也得摸索一两年,将栽种的方式都琢磨清楚才有利于让它长得更好。可张鹤只是摸索了半年便种出来了,这怎能让他不诧异? “这是纪娘做的菜,快尝尝。”张鹤又道。 李清实并不怀疑它是否有毒,毕竟张鹤已经尝试过了。当他吃进口的时候,发现这种陌生的味觉让他有些后悔,后悔不曾听张鹤所说,予以重视。即便他是发现的人,可确实也只有张鹤有资格给它起名。 “这一蔸便有七八个,我们只是摘了这些,还有十几蔸呢!”张鹤笑道。 “明日我随你去看看。”李清实道,又询问张鹤是如何培植的。 张鹤便道:“我将当初的种子搁在家中,没过多久便发现它长芽了。能生根发芽,便代表能种?于是我将这些芽块分开,将它埋入土种,再施肥、浇水。跟种别的菜一样,该怎么打理便怎么打理,果不其然,找到门道了。” 李清实对张鹤的记忆还停留在她询问如何给茄子留种的时候,却不曾想这大半年时间,她便能有如此变化。 张鹤笑道:“这全靠纪娘,若无纪娘,我恐怕还不会种地呢!” 李大娘在边上听了,也笑道:“驴哥儿你看,我就说纪娘是个贤内助!” “是呀!”张鹤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若无当初李大娘暗中助力,她恐怕也没什么机会与夏纪娘接触,更别提会爱山她了。 翌日,李清实、李清贵等一众好奇的人便随张鹤到土豆田里,看她将又一蔸土豆挖出来。而经过的村民见他们围在一起,便也好奇地凑了过来,便见到他们手中占据了一块手掌的土豆。 “这是什么?”他们问道。 “这是土豆。”张鹤回答。 “土豆?”他们对此名称仍旧十分陌生,有些平常便留意张鹤的田的人家,发现她种的东西茎叶十分奇特,便留意过;还有些人是当初知道张鹤培植一种新发现的芋子的,可一时之间也没将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 “便是从西坡那儿发现的芋子,被二郎带回来栽种后,重新长出来的!”李清实道。 此言一出,众人皆按捺不住好奇之心,伸手去拿捏。有人嘀咕道:“当初有这么大一个吗?” “好像当初长得也没这么多,颜色似乎也不大一样。” 张鹤便趁机解释道:“当初发现的青绿色的土豆是长坏了的,不能吃,吃了会出事的。像这样没有青绿之色,也还未长芽的才能食用。” 有胆小之人直接扔了手中的土豆,惊吓道:“有毒?” 张鹤瞥了他一眼,捡起被他扔的土豆,淡淡地说道:“碰是不会有事的,而且这土豆并无青绿之色,也没长芽。我昨日才食用过,不也好好地站在这儿?!” 那人被李清实不满地瞪了一眼,便悻悻然地避开了他们的视线来。其余人见状,便围着张鹤问了诸多问题,当听说一个土豆可以结出好几十个新土豆时,内心蠢蠢欲动。 可他们旋即又想起自己并不知道如何种植。而且这新奇的作物只是刚刚被培植出来,还不至于广为人知,如此一来便不能卖钱。 除此之外,只要搁置一段时间还会长芽,不能食用。其不耐贮藏,便失去了价值,让众人又稍微收起了种植的心思来。 张鹤对他们的反应早有预料,毕竟他们的态度与当初的李清实如出一辙。土豆、芋艿这样的作物作为不能充任两税之物,也不易贮藏,愿意种的人便少了许多。而如今又是风调雨顺之年,众人还未意识到这些作物的好处。 她也没期望一开始便将它们推广开来,毕竟在众人眼中,如今她也才只有这二十多株根茎、两百多个土豆,只能勉强种一亩地。 不过,若是加上系统仓库中的土豆种,能种三亩左右。 张鹤将土豆培植出来的事很快便传遍了清河村,而见过土豆的人则绘声绘色地描述土豆长什么样,没见过的人则也跑到张鹤家的田边看她将土豆都收了。 他们回去后便跟邻里提及:“也就种这么一垄,却整整有两大箩筐的芋子呢!”比起“土豆”这样的陌生的名字,他们仍旧习惯将之称为“芋子”。 “可以吃好久了?” “要不我们也找来种一种?”有人依旧有些心动。 不过很快便有人打击道:“你会种吗?” “张二郎如何种的,我们便怎么种呀!” “你瞧见张二郎是如何种的了?你知道哪儿有种子?” 那人被问得哑口无言。这作物是张鹤培植出来的,他想要得到土豆种,张鹤给不给另说,他总得要花些钱?而他花了钱却又种不出来,岂非花了冤枉钱?左思右想下,他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至于张鹤知道土豆在常温下贮藏时间不会太长,她将一部分土豆收入系统仓库中,另一部分则放在夏纪娘的眼皮子底下,一来她要让夏纪娘她们能自己发现土豆发芽的条件,二来她也要用一部分发芽的土豆继续种植。 土豆不喜温,也不耐高温,在这种月份种植是很难长好的,但是张鹤为了能合理地写出一份教别人如何种植土豆的说明书,便必须有此演绎过程。 这是个漫长的推广之路,可她总算是跨出了第一步。 她也没有将全部的心思都放在培植土豆上,她还得打理茄子以及水稻。优质常规稻是她第一次种植,她也必须要给予重视,毕竟结出来的稻谷将来极有可能是要作为出借给官府的青苗,推广到别的地方去的。 除了这两大能作为进项的作物外,张鹤对红薯以及西瓜的情况也没有忽略。她所种的作物之多让人看了都眼花缭乱。好在她也知道根据作物的生长条件分区域种植,否则有些作物之间相克,便两样都长不好。 她所种的西瓜在广大地区也算是罕见之物,连夏纪娘也不曾见过,在张鹤催芽种植时解释是“寒瓜”才理解过来。只是她长这么大也没吃过西瓜,毕竟西瓜只有权贵人家才吃得起。 如今西瓜茎叶十分茂盛,小小个的西瓜幼果掩映其中。幼果比成熟的土豆还要大上一些,浑身为青翠的绿色,其中萼片中有几条白色的痕,它的瓜皮也长了不少茸毛,乍看之下以为是长在地里的冬瓜。 比起茄子的防偷,西瓜才是更该重视的,毕竟茄子种植的人家除了张鹤也还有好几家,可西瓜莫说清河村,这清河沿岸的几条村子恐怕都找不出第二家种植的。物以希为贵,自然便会有人生出贪念来。 丢失一两个西瓜,张鹤倒是不在乎,可她接连发现有好几个长得稍大,又脱了毛的西瓜丢失时,不得不到张保长的家中,请他在组织壮丁巡夜时,替她留意一下瓜田的情况。 还未长好的西瓜都偷,这是得多饥渴?再这么下去,她的这些西瓜恐怕也长不到成熟, 她这招敲山震虎,倒是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没有再丢失过西瓜。 而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且说张鹤的茄子长好后,孙宁正店与张家园子正店的伙计都如期来取。不过如今茄地有柳大山与宋氏打理,连摘茄子的事情也是他们做了,张鹤便无需那么幸苦地冒着雨或顶着烈日去摘。 柳大山和宋氏自替张鹤打理这八亩茄地以来,一直都很勤劳,生怕让张鹤认为他们干活不勤快,过了这段时日后便不再雇他们了。 虽说当初张鹤不喜柳大山的天真和愚昧,可自那以后他也没犯过什么浑,而且他将茄地打理得很好,也无需张鹤督促他们何时施肥、何时除虫除草等。 张鹤征询了夏纪娘的意见,决定继续雇佣他们夫妻俩,每个人一年给二十五贯工钱。比起如今六十文钱一日来算,一年二十五贯已经多了许多,柳大山与宋氏自然应承下来。 张鹤与他们签了三年的契约,雇佣的契约一般最多只能是十年为期。而不管此前雇工的身份是什么,一旦签订了契约,那男为仆,女子则为婢。 在契约期间,是仆役、婢女的身份最为卑微的时候,而主仆的关系要远高于夫妻的关系。 张鹤自然只是将他们当成了雇佣的工人而已,只需他们打理农田,而不需要照顾她们的饮食起居。可外人并不这么认为,认为张鹤终于做了点符合她的出身的事情。 作者有话要说: 哈哈,没有猜中江奴的身份的_(:з」∠)_ 想起番薯的推广,从万历年间一直到乾隆年间才在全国推广开来(貌似这话说过了???) ☆、勒索 自从张鹤将土豆收了搁在家中后, 夏纪娘便用最普遍的蒸、炒、煮、炸、煎等方式变着花样地做出新的菜色来, 张鹤与张显吃得过瘾。 张鹤还给李大娘家送去一些, 并千叮万嘱变绿和出芽后便不能食用了。倒是李清实记下了张鹤之前与他说的培植方法, 待土豆发芽后便分块,而后在自家的菜园地里种了几个。 夏纪娘没忘记柳氏, 便对张鹤道:“上一次阿姑与大嫂才问起土豆如何了,我们也给她们送些去尝尝鲜?” 张鹤没有反对的理由, 便找了一日天晴的时候与夏纪娘准备了一些土豆与白皮茄子送到了抚州城的张家。 如今她们到张家大宅已无需门房通传, 直接便进去了, 不过见到她们的仆役仍旧去向柳氏禀告了一声。 柳氏正在园中漫步,小柳氏陪在身旁与她唠嗑着, 只是心中觉得无趣。忽闻夏纪娘来了, 小柳氏登时便喜道:“阿姑,二嫂来了,我去招待她。” 小柳氏一阵风似的跑了, 柳氏的婢女笑道:“大娘与二娘的关系是越发地好了。” 柳氏却早就看透了她,摇头道:“她不过是觉得陪着我闷了, 想找个借口离去罢了。” 婢女微微诧异:“怎会?” 柳氏并不多解释, 道:“让驴哥儿与新妇到这儿来!” 婢女退去, 柳氏便走到凉亭处,拿起搁置在桌面上的饲料朝边上的池子里投了一些下去。忽见本平静的水面一下子出现了波动,渐渐地聚集了许多鱼儿争先浮出水面争夺食物。 柳氏望着水面出神了好一会儿,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才回神徐徐地转过身, 便看见廊庑下张鹤与夏纪娘正走过来,至于小柳氏则不见其身影。 婢女道:“大娘子,二郎君和二娘来了。” “娘、阿姑,福好。”张鹤与夏纪娘齐齐开口。 “嗯,坐!”柳氏放下饲料,又拿巾帕擦了擦手,“阿昭呢?” “陈家娘子、赵家娘子来找大娘了,大娘便回院中招待她们了。” 柳氏闻言,也不再管小柳氏,她的目光在张鹤的身上梭巡:“今日并非什么大日子,你们怎会过来?”在她的印象中,张鹤若非必要,是不会登门的。 张鹤尴尬地别开了视线,夏纪娘规矩道:“先前二郎带回家试种的芋子终于种出来了,她想着让阿姑也瞧一瞧,便带了些过来。还有一些是家中新鲜摘的银茄。” “你们有心了。”柳氏道,“让我瞧瞧那芋子长什么样?” 婢女让仆役带了两个土豆来,柳氏一贯端庄高贵的脸庞也忍不住露出了疑惑的神色,她掂量了一下道:“这可比你当初说的鸡蛋般大小要大上许多呀!” “是呀,我给它起了名字,就叫‘土豆’。”张鹤忍不住咧嘴笑道。 “你可曾见过?”柳氏问婢女,婢女疑惑地摇了摇头。柳氏这才道,“倒真是不曾见过的稀罕物,如何种出来的?” 张鹤拿出她准备好的一些基本种植方法说明书,关于土豆喜凉这样的习性她自然没有说明,毕竟她只种了一次便能将它的习性都写出来,总会惹人怀疑的。 柳氏一边听她说一边看纸上所写,婢女虽然对这新奇的作物感到好奇,可她也不曾下过地,对之也不是很感兴趣。她听得云里雾里,柳氏却等张鹤说完了,才道:“你说的如此详尽,又准备得如此充分,莫非是想让我们也种?” 张鹤心中发怵,这柳氏莫非还真有读心术,否则怎知她的确是有这目的性的? “或种或食用,都可。”张鹤婉言。 柳氏让婢女将土豆拿下去,道:“晚上烧来尝尝看。” 没多久,小柳氏便走了过来,向柳氏行了礼,又对夏纪娘道:“二嫂还未离去正好,陈家娘子与赵家娘子也想见一见你,你随我去,我给你们引见一番!” 小柳氏在张鹤与夏纪娘来的时候便拉着她们说了会儿话,听说陈家娘子与赵家娘子来了便立刻抛下二人不理了。如今她来寻夏纪娘,想必也是那两家的娘子听说了她的存在,故而撺唆小柳氏来了。 夏纪娘除了柳氏与小柳氏,还不曾涉足这个层面的人际往来,她总觉得自己会有些局促。可又不好断然拒绝小柳氏,便犹豫不决起来。 张鹤见小柳氏的脾性便知与她往来的妇人是什么品性,一个小柳氏就够让人招架不住了,三个小柳氏,得需要多好的脾气和宽容的心才能与她们相处呢? “大嫂,不了,我们还有事,眼下也该离去了。”张鹤忙道。 “你有事你去办便是,二嫂想必没必要跟着你跑!”小柳氏道。 “……”张鹤心道,柳氏怎么就不克制一下她这堂侄女? “有些事二郎没我在身边便办不好,所以我跟着去方便一些。”夏纪娘微微一笑。 张鹤点头。 小柳氏“哦”了一声,道:“这倒也是,二叔怎么也是张家出来的很多粗活都做不来,有你在就能帮衬着点。” 柳氏终于看不下去了,瞥了她们一眼:“既然有事,便去办!今日你们特意送银茄与芋子过来,也是有心了。” 张鹤与夏纪娘这才告辞。她们从侧门出,顺道在马厩将她们的驴车牵出来。忽然便听见马厩外一把粗糙的声音流里流气地说道:“我的腿就两条,已经断了一条,我看你们还能打断多少回?有本事打死我呀!” “你到底想如何?”另一把声音压抑着怒气,沉声问道。 “我最近找不到活儿干,快饿死了,我要的不多,就二十贯钱!” “三个月前你也是要了二十贯钱的,我在这儿看一年的门,也才二十五贯钱,你这一开口便要二十贯钱!” 张鹤便想怎么觉得声音熟悉,原来是张家的门房的声音,至于另一把声音的主人,她脑海中似乎闪过一个片段,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嘿嘿,二十贯钱可不多了。你们郎君的大伯父升官了不是,今日来登门造访套近乎的人还少吗?他们随手送的礼,也少吗?” 门房冷笑道:“消息还挺灵通的呀!” “我混迹市井,什么消息不知道?” “那你便该知道,张家要弄死你,易如反掌。” 那人丝毫不惧,反而更加得意:“你们敢弄死我,就不怕别人参你们张家一本?” 门房这时才知道他嚣张的资本来自哪里,的确,张廷轩升了官,若张家出了人命,即便卑贱如仆役,也要受责罚。御史借机参张廷轩一本也是有可能的,届时张廷轩便要背负一个纵容家族子弟横行乡里的罪名。 不过门房显然也有办法应对,他道:“你的消息灵通,可也别以为我们张家是好惹的。你那长子在亭山书院读书,今年打算考发解试?还有个女儿,似乎在……” 那人俨然是被抓住了命脉,好一会儿都不曾说话。良久,他才收敛了一下自己的痞气,道:“十贯钱,一钱也不能少。” 突然,黑驴发出了一声叫,张鹤便收回八卦的心思,让夏纪娘上驴车。只听见门房压低了声音敦促道:“明日等郎君回来了再给你,快走!” 那人有些不甘愿:“谁知你们明日会不会又赖着?” “再不滚我拿棍子将你另一条腿也敲断!”门房呵斥道。 待张鹤与夏纪娘从马厩出去时,只能看见一个一瘸一拐的男人离去的背影,而张鹤在看见他的瞬间便想起了去年这时候遇见的那个无赖。门房见到张鹤时神色慌张,结巴了起来:“二、二郎君,你取车,怎么也不跟小的说一声,怎么亲自来取车了?” 张鹤对他的态度感到疑惑,道:“我见你不在,也不想麻烦你们,便自行来取了。”她又看了一眼那无赖离去的方向,“那是何人,敢勒索于你,为何不报官?” “那便是个泼皮,二郎君不必理会。” 饶是夏纪娘也看出了门房的古怪,显然他是在听见驴叫后才呵斥那无赖离去的,分明就是不想让她们遇上那无赖。只是张鹤并未追问,她便也不好开口。 张鹤驾着驴车在宽敞的道上慢慢地驶离,夏纪娘在心中琢磨了刚才的事许久,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便问张鹤道:“二郎可认识那泼皮?” 张鹤摇头:“不认识,若是认识,我也不会问了。” “可那泼皮似乎握着张家的什么把柄作威胁,他既然能威胁这一次,想必还会威胁好几次。” 张鹤道:“看样子他已经威胁了好几次,只是即便是张家,也不能罔顾国法杀人灭口。而他又是个不怕死的,便三番四次上门勒索。只是我也不知大哥是做了什么事,才招惹了他。” 夏纪娘道:“二郎为何认为是兄长?” “我上一次来的时候便见过那市井无赖,他找的便是大哥。”张鹤道,“兴许我这大哥,也做了像李寻那样不堪的事情,落下了把柄!” 她当时见张雁对田仆告主一事很是反感,她还曾反问他是否做了亏心事才会惧怕田仆告主,或许她随口胡言也说中了。只是她并不清楚是否与此事有关。 过了会儿,夏纪娘将此事暂且压下,问道:“二郎要带我去哪儿?” “快到端午了,纪娘忘了?”张鹤有些得意,难得她记起了日子,可夏纪娘却记不起来。 夏纪娘自然不会忘了快到端午了,不过见张鹤得意的模样,便让了她一回,笑问:“原来快到端午了,那二郎有何准备?” 张鹤嘟了嘟嘴,道:“去年的端午前,纪娘可不这样的。” 夏纪娘忍不住扑哧笑道:“好,我知道二郎要什么了。”原来是变着法子想让自己给她准备香袋。 张鹤的眼睛这才恢复亮采,又道:“还有去找二哥置办些生药回去,眼下天气热了,蚊虫也多了。你夜里睡得晚,难免会遭惹蚊虫叮咬,我们便添置一些能驱蚊虫的药草。” “好。” 俩人一同到了袁九郎生药铺所在的街巷,因街道相较于别的大街要窄了些,又人来人往的,张鹤与夏纪娘便干脆下了驴车,牵着它前行。 夏纪娘指着一面垂挂的布,对张鹤道:“到了。” 张鹤只能看见布,却瞧不清楚上面的字,待走近些才认出上面写着“袁九郎生药铺”六个大字。这是最简便也是最便宜的招牌,同时也算一种广告,而只有底蕴丰厚的铺子才会打造匾额招牌。 袁九郎生药铺并不大,里面有两个十三四岁的少年正在制药,药柜前有个正在抓药的中年男人,却不见夏纪娘的二哥夏罗绸的身影。 “两位官人、娘子,要些什么?”药柜前的男人笑问道。 夏纪娘认出他便是这生药铺的东家袁九郎,问道:“请问夏罗绸在此处吗?” 袁九郎登时便变了脸,没好气地说:“不在!” 夏纪娘蹙眉,袁九郎的态度如此差,可是发生了何事?她上一次过来时,夏罗绸还在此的! “那他去了何处?”站在门外的张鹤又问道。 “不知,别提那个白眼狼!”袁九郎有一丝愠怒,“你们买不买药草,不买便离去,这儿不欢迎你们!” 夏纪娘被赶了出来,她与张鹤面面相觑,无奈别人要驱赶,她们便只能先离开,只是这突来的变故让他们有些茫然。 忽然,后面一个少年跟了上来,他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袁九郎生药铺,又对二人道:“罗绸哥在龙泉寺卖药,你们可以去那儿找他。”说完便跑回了袁九郎生药铺。 张鹤与夏纪娘也顾不得多想,便往龙泉寺奔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留言少到怀疑人生o(╥﹏╥)o ☆、生药(评论三千六加更) 龙泉寺作为抚州最老的寺庙, 自唐朝便已经修建起来, 而本朝又经过几任刺史的修葺, 使得它一直矗立在抚州城内。这么多年来, 它的香火鼎盛,以至于门前聚集了许多做些小买卖的贩夫走卒。 因放心不下夏罗绸, 张鹤与夏纪娘也没心思置办什物,在众多货郎中找寻着夏罗绸的身影。张鹤还不忘打听:“这儿可有卖草药的人?” 打听了许久, 才被夏纪娘一眼认出夏罗绸来:“二哥!” 夏罗绸头裹帕首, 坐在地上, 面前摆着用布包着的草药,他叫卖道:“黄芪、苦参……”听见夏纪娘的声音, 他抖了抖身子, 旋即从地上爬了起来,“纪娘?!” “二哥,你怎么……”夏纪娘见他无事, 稍微松了一口气,可是却不知他为何会沦落到这儿来卖草药。 “姻兄。”张鹤也走了过来。 夏罗绸没想到张鹤也来了, 登时便有些不好意思, 他想了想, 将地上的草药分都收了起来。这些草药是用布分别包着以使他们不会混淆在一起,而夏罗绸将它们包好后,便塞进了一个带遮阳的背篓中,对她们道:“我们找一处阴凉的地方说话,这儿晒。” “我知道这儿附近有茶肆, 便坐下来喝口茶!”张鹤道。 到了茶肆,张鹤叫了三碗茶,夏纪娘关心道:“二哥,我们去生药铺寻你,可那袁九郎说你……这是怎么一回事?” 夏罗绸将背篓搁在脚边,面上的神情有些漠然:“我已经不在那儿上工了。” “可是发生了什么事?你为何不回家?” 夏罗绸沉默了片刻,待茶肆的伙计上了茶,他喝了一口,道:“这并非什么大事,没必要告知家中,让爹娘担心。” 夏纪娘叹了一口气:“可爹来寻你时,发现你不在生药铺了,总会问的。而且你不与爹娘说,也不告诉我们,我们可是会担心的。大哥知道吗?” “快到八月发解试了,我不能告诉大哥,让他分心了。” “那到底发生了何事?” 夏罗绸这才将事情缓缓说来,原来他一个月前又被袁九郎找各种理由克扣了他的工钱,并且袁九郎还让他帮忙倒洗脚水、浣洗衣物。这些事情他以前也常做,不过这一次因为问了袁九郎一句何时让他进生药,袁九郎便一脚踹在了他的身上,洗脚水泼了他一脸。 袁九郎骂道:“你是想知道这些生药哪儿来的,好做出背叛师门的勾当是不是?也不知你的爹娘怎会生出你这样混账的东西……” 夏罗绸本就因被袁九郎克扣了工钱而满腹怨气,他近来几乎只能吃些包子、腌菜,白天还得被袁九郎挑刺。如今被袁九郎一番侮辱倒不打紧,可他竟连着爹娘兄长一起辱骂,他登时便怒斥道:“我十四岁来此当徒弟,八年了,你可曾有一日不辱骂于我的?我是爹娘生的,可却是你这样混账的东西教的,我混账,你比我更混账!” 袁九郎未曾见过他反抗,愣了一下,旋即大怒,端起洗脚水便泼了他一声,又骂道:“你真是个白眼狼,你十四岁我便收你为徒,让你跟着我学习,可你如今学有所成了,便是这么待我的吗?” “呸,我在你这儿,一日都不曾吃饱饭,上次舍妹成亲,你说好了让我回去的,结果我回来后克扣了我半个月的工钱!若非爹娘私下给了我补贴,我怕是要饿死在这儿了!还有……”夏罗绸一一细数袁九郎的恶心行径。 袁九郎大怒,便喊来另外两个徒弟将夏罗绸赶了出去,连细软都不给他收拾。后来还是那两个少年徒弟偷偷帮他收拾了一下给他送出来的,而他一时之间流落街头,却又不能去找夏罗锦。 他似乎除了采制和坚定生药,似乎也没别的能力了。他便到附近的山里采药到街上去卖,好在每年春夏之际的节日,各大药材铺、生药铺都会在龙泉寺附近摆一些药材卖,而他替袁九郎卖了许多回,丝毫不怯场。 张鹤听完,问道:“那你可与他立了契约?” 夏罗绸摇头道:“不曾。若不是这样,他怎能克扣我的工钱呢?!” 袁九郎便是拿捏住了他不敢又不能离开的心思,并不与他签订契约。一方面克扣他的工钱、习惯性地进行辱骂,另一方面又偶尔待他很好,并以生药的来源相诱。即便没有契约,夏罗绸也不会轻易地离去。 “既然离开了也好,回家去,莫要让爹娘担心了。”夏纪娘道。 “我不能回去。”夏罗绸情绪低落,“我……” “二哥,你听我一言,不管如何,你先行回家,好让爹娘安心。日后之事容后再慢慢想。”夏纪娘劝道。 “是呀,你如今不在生药铺了,在外若有什么麻烦事,也无人知晓。”张鹤也跟着夏纪娘劝说着夏罗绸。 说了半日,夏罗绸终于妥协了,道:“行,那我不日便回家去。” 张鹤与夏纪娘本打算送他回六家桥村,可他并不想麻烦她们,她们只好给了他一些钱,让他找个地方落脚。 回去后,张鹤一直都记着夏罗绸这事,她问夏纪娘:“我记得纪娘说过,姻兄一直都想开一家属于自己的生药铺?” 夏纪娘道:“是呀,二哥曾提过此事。” “可若良兴兄进士及第,成为官吏后,家中便不许经商了?” “可眼下大哥也还未能考取功名。” “那不如我们资助一下姻兄,让他开间小小的生药铺,无需经营得像袁九郎生药铺那么大,足够他温饱便好。”张鹤道,让夏罗绸做些小买卖,一来他能自己做主生药铺,二来也不必担心工钱被克扣的问题。 夏纪娘摇头:“且不说要开一间生药铺得多少钱,即便我们能资助他,可他若无鉴定草药、采制生药的能力,迟早会出事的。” “不管如何,他也学了八年。我们改日回夏家问他一问,他若没问题,那便好办了。” “可生药的来源,他也不清楚呀?” “乡间不是常有一些行脚僧经过吗?问他们能知一二。二来也可在门前竖起牌子,广收生药,如此一来,一些以兜售零散的生药为生的人自然会上门来。” 张鹤说的法子自然有一定的可行性,可夏纪娘掌管着家中的钱,有哪些进项和支出她都一清二楚。而除却预算出去的那部分钱,若张鹤要资助夏罗绸开生药铺,恐怕便得花去一半的家底。 即便只是小小的一间铺子,恐怕也得要四五十贯钱,而这还未算上租铺子的钱。她也不知夏家能否出大部分钱,毕竟夏老翁一直都认为夏罗锦能进士及第,光耀门楣,便瞧不上夏罗绸再去做买卖的营生。 张鹤似乎知道她在想些什么,说道:“这钱,便当我借给姻兄的,待他日后买卖变好了,再还给我,不也是一样的吗?总比他去找交子铺、交子会行贷要好!” 交子铺便有私营的高利贷业务,而交子会则是官营的高利贷机构,不管是哪一种,向他们借钱的后果一不小心便成负债累累,甚至会家破人亡。 夏纪娘沉思了片刻,坚决道:“不行,这钱不能由二郎出借,便从我的嫁妆中出!”即便如此,她全部的嫁妆也才二三十贯,可能还远远不足,剩下的那一部分便需要夏家出了。自然,前提是夏罗绸能开生药铺。 张鹤拗不过她,便由她去了。在这方面夏纪娘除了一些涉及到小钱财上的事情她会动一下私心补贴爹娘外,一贯都十分冷静又分明。因而夏家的人偶尔会在背后说她不补贴一下娘家。 这些都是上次夏进学大人说话学来的,便无意中跟张鹤说了,夏纪娘也不知道,因为夏大与夏崔氏压根便不会跟她说。 张鹤这么做便是不希望有朝一日夏纪娘回到夏家探亲,便彻底成了一个外人,甚至还会被六家桥村的人指指点点。 又是一年端午节,张鹤依稀记得去年端午节前,她向夏纪娘求亲,而夏纪娘应承下来的那一笑,让张鹤的心都染上了缤纷的色彩。 张鹤坐在秋千吊椅上,想起往事,嘴角都快要咧到耳根了。夏纪娘见她模样呆傻,自己走到她身旁也不曾被发现,便伸出手指弹了一下她的脑门。 张鹤吃痛,捂着额头凝神看着夏纪娘,不满道:“纪娘你做什么吓唬人?” 夏纪娘不知她为何忽然便不开心了,道:“我出现在这儿许久,二郎都不曾发现,如今怎么怪起我来了?” 张鹤努努嘴,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挪了一下臀,将秋千吊椅让出一半的位置给她。 夏纪娘思忖了片刻,忽然便有了一丝明悟:想必张鹤是没从自己这儿拿到香袋,故而耍性子了。 前些日子因为夏罗绸一事,张鹤与夏纪娘也没什么心情仔细置办端午节要用的什物,只买了些桃柳、蒲叶,以及包角粽的糯米之类。回来后张鹤便忘了香袋之事,可不曾想今日回想起去年的往事,才又想起了这一茬。 夏纪娘转身便回了屋里,张鹤见状有些期待,可又怕是自己想太多了,毕竟夏纪娘怎么会知道她是因为一个小小的香袋而不开心呢? “难不成她是没发现我不开心,没理我?”想到这儿,张鹤神情都萎靡了起来。 忽见夏纪娘出来,她的心又小小地雀跃和期待了起来。 夏纪娘好笑地看着她,问道:“二郎可有话说?” 张鹤收回了期待,抓着秋千吊椅的扶手开始摇荡,撇撇嘴:“没有!” “真没有?”夏纪娘问。 夏纪娘这么一问,她倒是有了问题:“你爱不爱我?” 夏纪娘语塞,过去替她轻轻地摇着秋千吊椅,回道:“嗯,我甚是欢喜你。” “我不要你欢喜,我要你爱我。”张鹤道。 夏纪娘将秋千吊椅抓住,慢慢地让它停下来,旋即从手腕上将挂着的香袋拿了出来,放到张鹤的面前,温柔道:“不爱你又何必花心思给你做香袋?” 虽然张鹤回来后便忘了香袋的事情,可她没忘,心想在外买香袋倒不如自己亲手裁制几个。不过时间短,她只能绣一些花边,显示纹饰的图案,却并不比买来的要好看。 张鹤一怔,旋即抓着香袋嗅了一下,高兴得心跳都稍微加速了。 “纪娘亲手做的!这里面是什么香料?” “不比买来的好,二郎若是不喜,还给我便是。” 张鹤往革带上挂,愉悦道:“谁说不好的?纪娘做的,便是最好的!”夏纪娘买来送给她的香袋,她都能带在身上到破烂,更别提这是亲手做的香袋了。 张鹤又道:“纪娘的心意,纪娘的爱,我要时时刻刻带着。” 夏纪娘闻言忽然便觉得这香袋被张鹤整日带着,便如同将她的心意向众人宣告,这怎么也有些害羞。 张鹤起身牵着夏纪娘的手与她一同在秋千吊椅上坐下,张鹤笑道:“过两日我便到六家桥村去,我看有几个寒瓜已经熟了,我挑去给丈人和丈母也尝一尝,家中便靠纪娘看顾了。” 夏纪娘本打算与张鹤一同回去,可那时是她来月事的时候,颠簸下会有所不适,张鹤便让她在家歇着。这事她已经与张鹤谈妥了,况且这次不过是想问一下夏罗绸的情况,相信张鹤能处理好。 张鹤驾着驴车出门后,夏纪娘揉了揉有些酸的腰,正打算回去清算八亩茄子的账,便听见一把娇嫩的声音询问道:“这儿是张鹤张郎君的宅邸吗?” 作者有话要说: 药材这方面,真真一窍不通,纯属胡说八道,_(:з」∠)_ “毕竟谁知道女朋友会因什么小事而不开心呢?” ☆、寒瓜 夏纪娘侧过脸便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 梳着双丫髻, 身穿襦裙站在不远处, 她瞧着少女有些面生, 疑惑道:“是,不知小娘子……” 少女又问:“那张郎君可在家中?” “你寻她有何要事吗?”夏纪娘不敢轻易说出张鹤的动向来。 “能否请你通传一下?”少女又问。 夏纪娘只觉得少女的态度甚是古怪, 少女见她无动于衷,只好从怀中掏出了一封书信递上去:“奴是来给张郎君送信的, 希望你能帮忙呈给他。” “是谁的书信?”夏纪娘问道, 不明不白的书信她并不打算替张鹤接下来。 少女道:“是……是孙宁正店的。” 夏纪娘踟蹰片刻便接下了书信, 少女似乎松了一口气,欠了欠身便离去了。 夏纪娘看着她的背影琢磨了片刻, 自言自语道:“通传?莫非将我当成了婢女了?”她看了看自己这一身打扮, 为了不使月事弄脏了好的料子裁制的衣裳,特意换上了粗布麻衣。 再看一眼那书信,上面什么字也没有, 而摸一摸里面也只有薄薄的一张折叠起来的纸。夏纪娘有些琢磨不清孙宁正店的人为何要给张鹤送信,若是结算紫茄的账目的话, 他们的掌柜也亲自结算好了, 她这还正打算去算账呢! 将信拿回房中搁在桌旁, 夏纪娘便开始找出算盘来算账,只是她的脑海中一直为这件事所困扰,分心了好几回。孙宁正店与张鹤除了有紫瓜买卖往来,便再无别的牵涉,又岂会让一个丫头来送信? 忽然, 她的脑中一激灵。她险些便忘了,孙宁正店的人可并非只有掌柜与伙计呀,还有那些姿态万千、千娇百媚的家妓呀! 当她问少女是谁给张鹤的书信时,少女便有一丝吞吐,想必也是不好大庭广众之下便说自己是替小姐送信的。 只是孙宁正店的家妓为何要给张鹤写信? 夏纪娘的脑中忽然便飘过陈红劝她的话,让她注意防着张鹤去孙宁正店。只是很快她便否认了这个可能性,别人或许不信张鹤去到那儿只能饮酒吃菜,可她是绝对相信张鹤的。 可眼前这信是怎么一回事?夏纪娘好奇。虽然信没有封口,即便她看了再放回去张鹤也不会注意到,可她认为自己不能随意看张鹤的书信。 算了半日也算不出什么来,夏纪娘干脆搁下算盘与纸笔,去烧柴准备午食了。 正走到厨房门口,陈红便抱着孩子过来了。夏纪娘看见襁褓中的小人儿,便也心生欢喜,上前道:“表嫂怎么带着土豆过来了?” 李清实本来给自己的儿子起了乳名叫作“蛋儿”,可李大娘觉得不管是什么蛋都易碎,寓意不好,就让李清实改了。后来李清实看着家中菜地里种的土豆,寻思这土豆好歹是他发现的,且在这么冷的冬天也能茁壮成长,便给孩子的乳名改成了“土豆”。 陈红对夏纪娘道:“纪娘你怎么还有功夫烧柴呢?” “……怎么了?” 陈红见她懵懂的模样便有些着急:“你还问怎么了?你知不知道有个小娘子正四处打听你们家二郎的事情呀?!” 夏纪娘忽然便将那小娘子与今日送信的少女联系在了一起,她不慌不忙地问:“表嫂你说清楚些,我听得云里雾里的。” “今日村里来了个不曾见过的小娘子,她与人攀谈时有意无意地打听你家二郎的事情,都问了好几个人了呢!有人看见她离去的方向正是那峨峰山,你说是不是你家二郎背着你,与——” 陈红的话没说完,可夏纪娘听出了她的意思,笑了笑,道:“有人打听二郎的事情,那古怪的应该是那小娘子,我相信二郎甚至不知道她是何人。” 陈红不以为然:“这可说不准,我当初就劝你看着点他,你看,人家都找上门来了!” “表嫂,我信她。”夏纪娘不打算跟陈红说太多,只这三个字便足以表明她的态度与立场。 陈红见夏纪娘一点紧张的神情也没有,倒没了教她如何守住张鹤的心思,将话题转移到孩子的身上,聊了两句便回去了。 夏纪娘送走她,本打算去厨房,只是脚一拐便又回了屋内。 张鹤到夏家的时候,一打听便知道夏罗绸已经回来几日了,夏大与夏崔氏听说他离开了袁九郎生药铺,都十分高兴。连着夏家的人都认为他该回家来帮忙,毕竟他在外的这些年几乎没什么钱是可以补贴家里的。 夏罗绸这些日子他一直都在山上摘草药,长年不下地的他只在田中待了半日便累得气喘,宁愿上山去摘草药。好在夏家已经过了最忙的时候,也就无人逼迫他一定要下地干活。 “那你可有何打算?”张鹤又问夏罗绸。 夏罗绸想了想,道:“我在山上摘些草药,到这附近去卖。” “我听纪娘说你想开一家生药铺?” “我哪有能力开?”夏罗绸笑了笑,“不过是无法实现的小心愿罢了。” 张鹤又问:“你对草药的鉴别、生药的采制,有多了解?” “我在生药铺学了八年,不少生药都需要我采制、分类,我对这些自然是很熟悉了。”夏罗绸也不敢将话说的太满,又道,“不过还有一些名贵的生药,他很少让我采制。” 俩人谈着话时,便也到了夏家吃早食的时间,夏家的人都回来了,而夏进也从睡梦中被唤醒。他们看见张鹤,也不咸不淡地问候了一句,倒是没看见夏纪娘回来便好奇地打听她为什么不跟着一起回来。 张鹤只好说夏纪娘身子不适,夏二婶便笑问:“可是有喜了?” 夏大与夏崔氏心中一动,张鹤不想和她说太多,只是若不解释,怕传开来时大家都当了真,毕竟当初在张家闹出的乌龙她也还记着。 “没有这事。”张鹤说完,也不解释,而是去将她带来的三个西瓜拿进来,搁在桌面上。西瓜有足球大小,表皮光滑、纹路明显,是张鹤精心挑选出来的,她跟夏纪娘也还未尝过,就给夏家带来了。 “这是什么?”夏进问道,他不曾见过,更不曾尝过,只觉得圆滚滚的十分好玩。 夏家的众人虽然没尝过,但是见过,很快便认了出来:“这是寒瓜?!” “嗯,这是自家种的,眼下刚长好,我便与纪娘挑了几个带来。”张鹤微微笑道。 “你们还自己种了啊?种的多不多?”夏三忙问,其中的意思很是明显。 张鹤无言,夏大扫了弟弟一眼,问张鹤:“东床种这个做甚?天气一热便容易烂了。” “种的不多,只是想着酷暑,若有几个寒瓜解解渴,便也好了。” 只为解渴而花心血去栽种,普通人家可做不出来。 夏进有些馋了,问夏大道:“阿翁,能吃吗?” “是呀,先吃一个看看甜不甜!”夏二道。 夏老翁也点了头,夏大便拿来刀,按照张鹤的说法将西瓜分成了十几份。西瓜皮薄、果肉是淡红色的还带着沙瓤,切完时,桌面都是果汁。 也不知是谁先伸手拿了一份,八仙桌登时便被团团围住,众人七手八脚地便各抢了一份,倒是妇人在外围抢不到,连夏老翁都在外头干瞪眼。 夏大拿出了两块,给了夏老翁一块,剩下的一块则掰给夏进一半,自己咬了一口,便给了夏罗绸。 夏二婶掐了夏二一把,道:“给我也尝一口!” 夏二嘴中含着果肉,不耐烦道:“这不还有嘛,你们急什么!” 于是众妇人又等了一会儿,可省下的几块都被他们狼吞虎咽地吃得只剩瓜皮了。她们又急又恼,在心中责怪夏罗冠等年轻人也不懂的孝顺。 “可真甜,难怪寒瓜这么贵了!”夏二呼道。 “可不是,我们也吃得起寒瓜了!”夏三笑道。 张鹤站在外头看众人争抢,只觉得场面是从未有过的混乱。她带来的西瓜有三个,包括系统仓库里也还有,他们没必要争得这么厉害的。 “娘,我也想吃。”夏丫看着徐氏。 “乖,他们吃完了,我们就可以吃了。”徐氏摸了摸夏丫的脑袋。 屋内的夏大看了在外头的妇人,便道:“再开一个,这个我们吃过的就不要抢了。” 夏三连忙反对:“不行,大哥,这两个还是留着,过两日我们想吃了再开就是。她们不吃也不打紧的。” 张鹤已经听不下去了,她转身进了厨房,趁着无人注意从系统仓库中再拿了一个西瓜出来。不过夏家的刀在正屋内,她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一把钝了的刀将西瓜切成了十六块。 “小丫,过来。”张鹤对夏丫招了招手,夏丫还望着屋内依依不舍,但依旧听话了跑了过来。 夏丫看见桌上的西瓜时,登时喜形于色:“寒瓜!” “待会儿我出去后,你带你娘进来,知道了吗?”张鹤相信依照徐氏的为人,她会将夏家的其他妇人都喊进来分了这个西瓜的。 果不其然,张鹤回到屋内,夏丫便拉着徐氏进了厨房。不一会儿徐氏便出来将夏崔氏、夏素娘等都悄悄地叫了过去。 等夏家的男人商议好时,夏二婶等人早已各吃了两块了。夏崔氏仍记着夏进,便拿了一块去给他,可夏进与夏老翁呆在一块儿,她又拿了一块给夏老翁。 夏老翁看着她,她只好如实道:“是东床给我们的。” 夏老翁没说什么,倒是夏二发现张鹤给他们的并非是全部的西瓜,便嘀咕了起来:“原来他还藏着几个,是舍不得全部都给我们吗?” 张鹤面上没什么表情。夏老翁吃完西瓜,摸了摸嘴巴,道:“行了,还未吃早食就争着抢着吃寒瓜,瞧瞧你们的德行!”他可是记着这些人都只顾着自己,若非夏大给了他一块,他怕是也尝不到。 张鹤不参与夏家的家事,她将夏罗绸喊了出来,继续谈正事。 “我和纪娘觉得,你既然想开生药铺,又有能力保证不会抓错药出岔子,倒是可以想办法开一间小小的生药铺的。不做名贵药材的买卖,只卖你认识的草药、生药。” “怎么想办法开?” “纪娘可以将她的嫁奁资费借给你,不过可能只有一半,剩下的一半,你需要自己想办法。” 夏罗绸固然心动,可是这是夏纪娘的嫁妆,他担心她没了嫁妆,在张鹤的日子便不会好过了。 张鹤不知道他的想法,但是将夏纪娘的话转述了,又道:“你若真想好了,也能攒够剩下的钱,你便来清河村寻我们。” 从夏家离开时,已经是未时正,张鹤在路上的草市买了些吃的填饱肚子,又赶了近两个时辰的车回到清河村。 此时夕阳西下,暮霭沉沉。张鹤推开门,觉得家中安静了些,便喊了一声:“纪娘、鹿儿。” 张显从屋内奔出来,道:“二哥回来了!” “你二嫂呢?” “二嫂不舒服,在屋里歇着。” 张鹤讶然,她出门的时候夏纪娘还好好的,怎么一回来就说她不舒服了?张鹤不知她出门期间发生了何事,但夏纪娘不舒服,她便顾不得别的,连忙跑回屋内。 作者有话要说: 吃过最黑暗料理的西瓜是,西瓜炒玉米_(:з」∠)_ 小伙伴们的提醒都很好,方便面尽量将剧情再写紧凑些。(老毛病就是太啰嗦了)捂脸.jpg 其实小伙伴们没有注意到喊张鹤“二郎君”的都是什么人么? 而且已有小伙伴猜到了正确答案了。 ☆、开铺(收藏四千加更) 张鹤心想, 莫非是她乌鸦嘴, 在夏家说纪娘不舒服, 结果真不舒服了? “纪娘, 你怎么了?”张鹤推开门便喊道。 夏纪娘躺在榻上瞥了她一眼,道:“你嚷这么大声做甚?” “鹿儿说你身子不适, 怎么了?”张鹤忙不迭地走过去,探了探前额的温度。她想着夏纪娘不曾有痛经的毛病, 便掉以轻心了, 莫非也是痛经了? 夏纪娘道:“书案上有你的书信。” “什么信, 先别管那些,你吃过晚食了吗?是怎么个不适?” “我心里不适。” “胸闷?” “心里闷。” 张鹤便苦恼了:“要不我去给你请郎中?” “郎中也治不好。”夏纪娘道。 张鹤还认真地琢磨了一下什么病郎中是治不好的, 可随即想起一句老话“心病还须心药医”, 她的心思剔透了起来。夏纪娘或是在隐晦地表达她的不满情绪?可她出门时还好好的,自己一回来便这样,想必问题是最近才有的。 书信的事倏忽地在她的脑海中闪过, 她看了一眼书案,起身去拿起书信看了一眼。这是一封邀约信件, 约她到孙宁正店, 就斗茶技艺是否有提升一事进行探讨。上面一行字写得十分娟秀, 若不是署名,张鹤会认为是一位大家闺秀所写。 张鹤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她并不懂斗茶,对斗茶也没有点评、提意见的资格,这江奴邀请她过去有什么目的? 很快她就回过神, 回到榻上坐下,严肃道:“我跟她不过只有一面之缘,要说熟悉,还是清贵兄对她更为亲近。” 夏纪娘讶然:“这信真是孙宁正店的小姐送来的?” “纪娘不是看过了信吗?”张鹤反问,难不成不是因为此事闹不快? 夏纪娘横了她一眼,道:“虽然封口是开的,可我断然没有私自窥视你的书信的行径。” 张鹤虽然并不介意夏纪娘拆开来看,可她真没想到夏纪娘不曾看过。她又连忙道歉,待夏纪娘终于肯拿正眼瞧她了,才软声问道:“那纪娘心里为何闷?” 夏纪娘板着脸,旋即终于绷不住了,扑哧地笑出来:“因为想感受一下,月事期间被二郎照顾的感受呀!” “……”张鹤都不知道夏纪娘何时变得如此活泼,舍不得气她,又不知怎么惩罚她吓唬自己。过了会儿,道,“那我给你揉揉小腹。” 夏纪娘笑够了,才问:“不过那孙宁正店的小姐是怎么一回事?” 张鹤将上次与李清贵一起遇到江奴的事情告知了夏纪娘,夏纪娘一边享受她的按摩一边沉思,江奴只是见了张鹤一面,依照张鹤的话,她甚至没说过自己的身份,那江奴是如何知道张鹤住哪儿,又是什么出身的? “我记得那日姨母来询问你,贵表哥的下落,你说贵表哥在峨峰山,为何又说被江奴邀请了去雅室?”夏纪娘忽然问道。 张鹤心中一咯噔,她一不小心便将实情说了出来,也不知李清贵是否会怪她。 “……是清贵兄让我帮忙瞒着大娘他们的。” 夏纪娘倒是想通了,想必那日江奴邀请张鹤被拒后,便邀了李清贵,而推杯换盏间套出了不少张鹤的事情。今日上门的想必也不是她本人,而是身边伺候的婢女,否则她在打听张鹤的事情时,早就被李清贵认出来了。 那……江奴为何对张鹤如此感兴趣? “二郎,海棠花败,桃花盛开呀!”夏纪娘幽幽地说道。 “桃花不也快败了吗?都入夏了。”张鹤并未作多想。 “我是说,二郎的桃花。” “胡说。” 张鹤寻思是否以后石青邀请她的时候,她该让石青另寻一处? 张鹤不去应江奴的邀约,江奴也没再找人上门送信,而有人打听她消息的事情也没传到她的耳中,她便忙着田里的事情。 待夏纪娘的月事结束了,张鹤便从地里收了两个西瓜解解馋,还给了李家、高家、柳大山家各一个。 虽然对大多数人而言西瓜都是稀罕物,可在张鹤对西瓜的记忆一直都是一块八毛一斤的现代,只是一个西瓜,她不会吝啬。自然,用不正当的手段盗取,她会感到生气。 这近一亩的地便长了有三百多个西瓜,除了一些在坐果时期遗漏了摘除多余瓜胎的瓜蔓外,其余瓜蔓都只长一两个西瓜,相对而言长得会大一些,且果肉甜又多汁。这些张鹤都会尽量收进系统仓库中,而小偷来偷瓜时便只能偷一些没长好或是小个的。 张鹤将西瓜泡在水缸的凉水里,过了一夜便捞出来吃。她与夏纪娘、张显只能吃一半,而剩下的一半被她捣鼓成了西瓜汁,而没有冰,则让她遗憾了些。 虽然去年她就想着弄些冰回来,可一来清河并没有结冰,冰块都是从北方运来的,非商户或大户人家也弄不来。二来她倒是可以去买,可没有藏冰的地窖,便是买回来也没地方藏。 正遗憾着,张家的仆役便给她送来了两块冰,每块冰都有半米长宽高的体积,用木制的冰鉴贮藏着,隐约能从中感受到一丝凉寒。而且这是冬天时从北方运来的,并非靠硝石制出来的冰。 张鹤将它们搁在最阴凉的屋内,迫不及待地打开冰鉴的上层感受了一下凉意。她纳闷道:“去年怎么没有呢?” 夏纪娘笑道:“去年二郎可曾给阿姑带银茄、土豆去?” 张鹤语塞,的确没有。不过经夏纪娘这么一提点,她倒是理解了。 有了冰,张鹤便趁着还未来月事,刨了一些冰再捣鼓一些西瓜汁混在一起,再加一点糖,一杯冰凉的西瓜冰就成了。夏纪娘没见过冷饮铺子做这样的冷饮,带着怀疑地喝了一口,发现这冰凉的瓜汁可比之前的要好喝了许多。 张显也喝了一碗,而后天天缠着张鹤做,张鹤担心他喝太多拉肚子,便只许他一天喝一小碗。 从家塾放假回来的张词知道张显总有冷饮吃后,便跑回家找他的曾祖母张罗氏索要,张罗氏便去找张秉,让他去向张鹤讨要几个西瓜与一块冰。 张秉为了孙子也只好厚着脸皮上门,对张鹤道:“侄儿呀,听说你这寒瓜长得特别好,又甜?” “自家种的,不管别人怎么说,自己都觉得好。”张鹤道。 张秉笑呵呵的:“我听说侄儿连仆家都送了,怎么就忘了叔父呢?” 张鹤为张秉的厚颜无耻而感到诧异,张秉似乎知道她为什么沉默,便道:“侄儿莫非还在为去年那事而埋怨我们?这都过去这么久了,侄儿不会这么记仇?” 张鹤皮笑肉不笑:“去年什么事?我都忘了。” “这不就是嘛!忘了好,本就不是什么大事。那叔父我拿两个寒瓜回去?” “好。”张鹤道,让夏纪娘去摘了两个没那么好的给他。 张秉的目的也不全在这西瓜,他东拉西扯道:“侄儿你说这寒瓜,性寒凉,吃起来是不是冰凉?” “嗯,是呀!” 夏纪娘抱着瓜回来,他摸了一下瓜,笑道:“可是我怎么觉得这瓜并不寒凉呢?这捂着都热。” “放水里冰一阵子便好了。”夏纪娘提醒。 “水里能有多冰?我听说二嫂给你送了两大块冰来,你瞧你一家三个人,也用不完,不如分叔父一块?” 张鹤望着他,指了指西瓜,问道:“堂叔父觉得寒瓜大吗?” 张秉不明所以地点点头,张鹤又道:“可堂叔父的脸比它还大呢!” 张秉登时便变了脸,怒斥道:“你什么意思?你眼中还知道长幼尊卑吗?!” “堂叔父想要冰,为何不问大哥要,不问娘要呢?虽说我住的离堂叔父近,可运送一块冰也花不了多少时间不是?” 张秉如何开口要?张家也就一个藏冰的冰窖,冬天藏冰,每到夏天便融化得只剩下一半。而张家族人众多,按辈份和支系来分,怎么也分不到他。 他气恼地拂袖而去,想了想,又回头将两个西瓜给抱走了。 “……”张鹤揉了揉太阳穴,让夏纪娘关门,随即将冰镇的西瓜拿出来,“纪娘,来降火。” 天气渐渐炎热,张鹤与夏纪娘吃着冰镇的西瓜,只觉得身心舒爽。不过夏纪娘也不让她多吃,免得才见起色的痛经病症又反复了起来。 这时,夏罗绸也终于来找张鹤了,而他一出现,张鹤便知他大约是想好了。 夏罗绸已经与夏大说了自己想开生药铺的事情,夏大虽然考虑到夏罗锦秋闱在即而有些犹豫,可见张鹤与夏纪娘也支持了,便答应了。 夏大再与夏老翁商量,夏老翁自然不同意,可拗不过夏大态度强硬,便道:“他要怎么样便随他,只是若锦儿考取了功名,他便不许再做这营生。” 谁也不曾想夏老翁会同意。不过夏老翁之所以同意是他见今年家里的稻谷长得不错,若无意外结出去年那样的三石五斗应该不成问题,如此一来家中便也稍微能多一点闲钱。 而这些谷种都是夏大找张鹤要的,看在这件事上,他答应从家中拿出十贯钱来给夏罗绸开生药铺。 而夏崔氏见夏纪娘将嫁妆都拿出来了,便也将自己的嫁妆拿出来给他,道:“娘的这一份便不用你还了,可将来纪娘的那一份你是要加倍还的。” 夏罗绸知道夏崔氏的意思,夏纪娘与张鹤为了他的一个小心愿,便掏出了自己的嫁妆补贴他,这是亲情,也是恩情,他要铭记。 加上夏纪娘借的这一部分,夏罗绸便凑到了五十贯钱。张鹤不懂这方面的事也给不了他什么帮助,好在夏罗绸、李清实、李清贵都是在城中待了不少时间的人,对此也有些接触,李氏兄弟能给夏罗绸意见。 夏罗绸先定下“夏二郎生药铺”这样的名字,再与夏大去抚州城找租金便宜的铺位。相中后再到官府去将许可他开生药铺的手续办下来,随后再加入生药这个行当的行会“生药行”。 这样的行会是经营买卖必须要加入的,目的是方便官府统筹管理以及“科索”。科索其实是类似于向官府缴纳“保护费”,官府便不会上门找茬,店铺出了事也会在他们的管理范围之内。 好在这样的科索在本朝数额并不大。 待这一切都办好了,夏罗绸便按照张鹤说的法子,将他熟悉的生药名单都列出来,随后向外收购这些生药或是草药。 生药行的人也会给他指一些门路,毕竟加入生药行便代表生药这个行当内的人都得遵守规则,他们也不担心夏罗绸这小小的店铺会抢走他们的生意。 夏罗绸忙了一个多月,终于赶在夏家要开始忙于收稻谷前,开张了。 作者有话要说: 冰……PLAY(我在想什么( ̄ε(# ̄)☆╰╮( ̄▽ ̄///) ☆、贷种 夏罗绸的生药铺开在近西门的长坪街边上, 后边相隔几条街巷便是袁九郎生药铺。不过长坪街的铺租更为便宜, 且较小, 夏罗绸租的是两层的小房屋, 楼上是他的住处,楼下则是生药铺。 夏罗绸在铺中摆了两面七星斗柜, 边上是采制生药时用的地方,还有一张拿药的桌台, 便也没有多少地方可以供人歇脚的。 开张的当前三日, 夏家的人几乎都轮流去凑了一番热闹。张鹤与夏纪娘也从清河村赶了过去, 给他送上一些贺礼,顺道去找邱三。 邱三先前将他所提的铁匠打造的齿轮送到了清河村给她看, 两个齿轮的轮齿部分都能咬合这让张鹤感到惊喜, 毕竟没有滚齿机等工具的加工下还能做到这个地步,劳动人民的智慧与能力都是让张鹤惊叹的。 邱三道:“这都是老铁匠,精心琢磨后造出来了, 一个便得两百多文钱!”如今的他一点都不心疼这点小钱,毕竟抚州刺史童历瑜已经将他的水转翻车上报给了工部。 工部打算派少府监下掌管兵器、农器制造的诸冶监按他的说明来打造水转翻车以供京畿附近先行试用。而他的名字虽然不能传到工部的官吏耳中, 可好歹已经让童历瑜记住了他。来年的考课也必然记功劳一等! “那剩下的链与那些杆呢?”张鹤又问。 “我还要跟人多多商议才弄得明白你花的是怎么打造的。”邱三摸了摸脑袋。 张鹤予以理解, 毕竟除了齿轮、轮轴以外, 还有传动轴、拉杆、链条与回位弹簧等是纯手工很难打造出来的。不过她倒是不必要求像现代一样精细,若零件再大一些,造出来的虽然不易搬动,可好歹制造会容易些。 “要不你六月后再来寻我,我一定让他们打出你要求的那些齿轮与什么轴、杆。” 所以从夏罗绸的生药铺离去后, 张鹤便去找了邱三。不过邱三不在,石青倒是在衙门里办公,见到她第一次来衙门,以为是要报官。 “二郎怎么今日到衙门来了,可是发生什么事了?”石青问道。 “今日姻兄的生药铺开张,来为他贺喜,顺道来找邱佐官。” 石青稍微松一口气,道:“少府监来人了,他如今陪着少府监的人在看水转翻车。” 张鹤略遗憾,石青道:“二郎找他有要事的话,不妨留个口信,待他回来了,我再让人转告一番。” “有劳青山兄了。” 石青与她说完了正事,便欣喜地拉着她说道:“二郎诚不欺我,那三十亩的稻谷,长得灿黄一片,莫说产三石五斗,怕是四石也不成问题!” “若长得好,那必然是青山兄打理的好。” 石青笑了笑,这事关他的仕途,他自然得让人好好打理。想到张鹤也快要收割了便问:“二郎何时收稻谷?我要赶在种晚禾之前,准备好买谷种的钱。” “过两日便准备雇人收稻谷了,只是七月便要种晚禾,青山兄来得及运送到各处去吗?” 且不说有多少人愿意种晚稻,即便愿意种的人家也是自家留谷种,石青虽然可以通过劝说的方式来让人买谷种,作用或许并不会大。 石青道:“我已经劝了一部分人,他们都愿意买青苗,二郎不必担心这些。” 石青的“劝”与张鹤所认为的“劝”并不一样,他不过是将措辞说得委婉了些,除了那些自愿贷青苗钱的人家外,官府必然还会逼迫一部分百姓买青苗。 不过在前期百姓还未看见优质常规稻的优势之前,让他们主动买青苗却是不大可能的事情,而短期内一部分百姓也会有所怨言,临川县衙门也必然要承担这样的压力。 抚州城的冷饮铺子、街头巷尾挑着冷饮吆喝着叫卖的贩夫渐渐地多了起来,而六月是最热的酷暑时节,同时也是旱灾、洪涝等天灾的多发时期。老百姓要抢收抢种,官府也要派人巡视山林、河坝,以提防山洪、洪涝等。 张鹤今天种的稻田比往年多了三十亩,故而要再雇几个人帮忙,加上柳大山与宋氏一共十五个人。去年因张鹤避开了夏收的时候,李大娘与李清实还能来帮个小忙,今年李家则也要顾着自家的田。 张鹤考虑到七月便要种晚稻,便让雇工们以去年的强度来劳作,比去年多花了三日才将六十亩稻田都收完。 三十亩杂交水稻因有十亩是下田,产量只有五石外,其余都基本在六七石之间;三十亩优质常规水稻则普遍在五石左右。 不管是杂交水稻或是优质常规水稻,这产量实在是太引人注目了,张鹤依旧顶着烈日跑去将三分之一的稻谷都收进系统仓库中。可尽管如此,六十亩稻田一共收了三百三十多石,除了被张鹤收进系统仓库的一百多石外,还有二百三十多石。 至于李家与高大郎家,种了张鹤给的混杂着传统水稻的优质常规稻后,每亩的产量也达到了三石七斗,这让众人既羡慕又嫉妒,纷纷问他们为何能种出这么多石谷来。 李大娘乐得合不拢嘴,可她不想轻易地告诉他们,这是张鹤给的谷种。而高大郎家收完了稻谷,又给雇工结算了工钱,他们本来打算将稻谷卖给米商的,可官府得知后,除了收买张鹤的谷种外,也向俩家各买了一些。 这下众人皆知是张鹤家的谷种的缘故,毕竟去年用了她给的谷种的人家均产三石五斗稻谷,今年似乎比去年还多一些!于是便有人上门找他们三家借谷种。 李家的亲戚也纷纷上门向李大娘打听谷种是怎么一回事,李大娘碍于亲戚情面,便借了几石。高大郎最亲近的亲戚便也只有他的弟弟高二郎,虽然兄弟俩的感情因为分家而不似从前般亲厚,可高大郎也还愿意借给他一些谷种。 至于张鹤家则是最多人登门的,不过张鹤的稻谷除了留作自家要舂成米的五十来石杂交水稻外,都卖给了官府。 她给官府的那些稻谷中占七成是优质常规稻,剩下的三成是杂交水稻,这样一来能使每亩的产量控制在三石五斗左右。 许多人认为她还藏着一部分没让官府知道,张鹤心道他们还真是猜对了,不过莫说官府不知道,这全天下也就只有她知道。 况且,即便她有多余的谷种,她也不愿意随意出借。毕竟大部分人打的主意是他们借了她的谷种,还的却是他们自己的谷种。只有在张鹤的白名单中的人,她才愿意卖一两石。 也不乏对张鹤的谷种产生好奇之人,便问她:“为何张家郎君的稻谷能长得这么好,结谷这么多?今年便不说,可去年挑在下时种也如是!” 张鹤想了想,若当初不是有夏纪娘,她恐怕也还生活得一团糟,便道:“因为我有贤惠的家内呀!” 众人语塞,她娶了夏纪娘跟谷种有何关系?况且去年四月,她还未娶夏纪娘过门呢,整日将夏纪娘挂在嘴边也不见她厌倦的! 见她不想说出谷种的秘密,也无人能逼迫她。倒是李寻听说了张鹤的田又产了三石五斗以上,便放话道:“当年他便是向我买的谷种!” 他成功吸引了不少不愿意向官府买青苗的人家前去买,还将囤积在家中快发霉的谷粮都卖了出去。当这些人听说用了李寻的谷种的佃农反馈的真实产量后,才发现上当,只是这是双方自愿的买卖,立下了契约,找官府也不会被理睬。 石青此番共收了三百多石谷,加上他让人在官田种的那三十亩,便有五百石左右的谷种。本来县丞等反对他这么做,毕竟县府的正仓便还有三万石谷粮,他放弃了正仓中的谷粮却花钱去买,若朝廷盘问起来,他们也不知道作何解释。 不过他们亲自算过那三十亩官田,又听说了唯独用了张鹤的谷种的人家有三石五斗以上的稻谷产量,便将信将疑地默许他去办这件事。何况柳参军似乎对此也十分期待,正因他的帮忙,才找到不少愿意买青苗的人家。 五百石谷种可种八千多亩地,石青出于对改善中下等户的穷困境遇考虑,便将多数的谷种都贷给了他们。一些上等户无需向官府贷青苗,只是柳参军也提过此事,那些人家便也贷了一些。 贷完了谷种后,官府还得去督促他们在七月中旬左右播种,石青与底下的佐官、小吏一刻也闲不下来,回到衙门后,整个人都黑了一圈。 张鹤也忙着抢种晚稻,不过晚稻只打算种五十亩,她种的夏大豆得八-九月才能采收,所以得留出十亩地来种秋大豆。至于七月,也是她种的秋茄长成的时候,这一回因孙宁正店也要求买银茄,张鹤便全种了白皮茄子。 连着几个月除了在农作物上有不少进项外,将牛、驴、农器以及石碾等租借出去也仍旧有几笔进项。即便雇工干活花去了不少钱,可总体而言也还是赚了不少。 夏纪娘将账目清算清楚后,张鹤过去看了一眼,登时便欣喜道:“纪娘,我们将后院扩建一下?!” 上一年张鹤念念不忘修牛棚,今年便又想将后院扩大,如此以来她就可在后院修一个花园。夏纪娘则认为后院眼下还没必要扩建,毕竟与牛棚不同,后院足够满足她们的日常活动。 “况且,二郎不是最喜与我在这儿荡秋千吗?”夏纪娘道。 “是呀,与纪娘荡秋千是最欢喜之事!” 张鹤本只是一时兴起,听夏纪娘这么一说,便也打消了念头。现代三十平方的房子她一样住的舒适,眼下有这么一座大宅,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荡秋千才是吗?”夏纪娘问。 张鹤忽然觉得她的眼神有一丝狡黠,登时便臊了,道:“与你在一起时,无论在何处,都是最欢喜之事!” 夏纪娘的眉眼弯弯,笑得让张鹤拿她一点办法也没。 夏纪娘道:“这个月开始,给二郎涨月钱如何?” “涨多少?”张鹤笑问,自从她赞助邱三研制农器后,私房钱便没了。 “涨两百文。”夏纪娘道。 “哦。” “二郎觉得少了?” 张鹤忙摇头,夏纪娘知道她心中不这么想,便道:“二郎莫非忘了前阵子保长与我们说,今年的秋社社祭轮到我们办了?” 张鹤呆滞了一下,随后心虚地抓了抓脸颊:“没、没忘。” “虽说村中会出一点钱,每家也要出一些米、脯腊等办社祭,可我们家还是得贴一些钱。” 去年秋社正值夏纪娘归宁,故而张鹤直接给了办祭的张珲家送去了脯腊等,她并不清楚社祭要如何做。不过夏家做过社祭,夏纪娘对此还是颇为了解的,而且也还有李大娘等会帮忙,张鹤便没将此事放在心上。 “要不还是别涨月钱了?”张鹤连忙道。 “做祭的那部分资费我已经另算在内了,还是有足够的钱给你涨月钱的。” 张鹤这才松了一口气,她将书案上的灯盏端走,道:“今日去看他们插秧也怪累的,时候不早了,快歇!” 连唯一照明的灯盏都被张鹤端走了,夏纪娘便只能搁下毛笔,不得不随她去歇了。 待张鹤的稻田快插秧结束时,她也就开始准备社祭的事情,不过本该与她们一样在家中忙着农事的夏大却在此时登门,且一脸愁容。 “丈人,这是怎么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方便面要反省的事情太多了,先吃几根鸭舌再去看着大纲反省反省! ☆、官司(评论三千八加更) 烈日曝晒下的石砖冒着滚滚热气, 恍若一口大锅, 底下是灼灼烈火, 要将人蒸熟了去。豆大的汗水滴在上面, 不一会儿便连痕迹都没留下。 竹林安静得竹叶也不曾起舞,偏偏远山的蝉群孜孜不倦地鸣唱, 让人心生烦闷。 张鹤将泡在水中的西瓜拿了出来准备给夏大解暑。她种的西瓜除了藏在系统仓库中的二十来个外,地里的都已经摘完了, 其中有一些是在收稻谷时, 拿出来犒劳了众人, 还有几个藏在阴凉处等做祭时所用。 只是夏大却一点吃西瓜的心情都没有,他也不说话, 让张鹤与夏纪娘心中惴惴不安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丈人, 这是怎么了?”张鹤问道。 夏大回过神,看了她们一眼,终于有了开口的念头, 可话到了嘴边又卡主了。夏纪娘见他欲言又止的模样,便道:“爹有事不妨直言, 只有说出来才能想办法解决不是?” 夏大的眼眶登时便红了, 他的嗓音也有一丝沙哑:“你二哥, 他出事了……” 张鹤与夏纪娘心中一咯噔,夏纪娘心中有非常不好的感觉,她忙问:“爹,你快把话说完,二哥怎么了?” 夏罗绸的生药铺才开张一个多月, 他先前还好好的,能出什么事? “你大哥从州学跑回来告诉我们,你二哥的生药铺出事了,有人告他抓错药,差些便闹出了人命。他已经被官府抓了!”夏大说到这里,声音都颤了颤。 张鹤难以置信地看着夏大,夏纪娘则是脑袋一空,急切地问:“二哥怎会抓错药?这是何时的事?他被官府抓了之后呢?” 夏大没回,而是神情复杂地看了夏纪娘一眼,又转移了话题:“纪娘你们是不是跟禹哥儿闹过不快呀?” 张鹤与夏纪娘好一会儿都没想到“禹哥儿”是谁,直到她们记起黄禹的名字来。 “这跟他有何关系?”夏纪娘问道。 夏大此言虽看似转移了话题,可却问得有些古怪,毕竟要说起来,是夏家与黄家都闹过不快。可夏大问的却是她们是否跟黄禹闹过不快,可见此事还与黄禹有关。 夏大摇了摇头:“这事和他没什么关系,可我们若想要救你二哥,便与他有关系。” “什么意思?” 夏罗锦回六家桥村时,夏家的人还因大丰收而喜悦着。这一次他们每亩田的收成都有近三石五斗,莫说六家桥村,哪怕是邻近的几条村子也没这么多的,让人羡慕了一把。 夏家的人都到谷场晒谷,便看见夏罗锦慌慌张张地回来了,夏大惊诧道:“锦儿,你下个月便要考发解试了,怎么跑回来了?” 夏老翁也难得严肃地呵斥了他:“你不好好呆在州学学校,跑回来做甚?!” 夏罗锦的脸色很难看,他对着夏大欲言又止,倒是妻儿许久未见他,甚是想念。不过也因他许久都不曾回来,两个孩子对他都有些陌生,不敢上前去抱他。 夏罗锦也顾不得这些,想了想,还是慎重地开了口:“阿翁、爹,二弟出事了。” 夏老翁没听太清楚,夏大以及夏家的其他人却吓得手中的农器都掉了:“你说清楚些,出什么事了?” 夏罗锦环顾四周,这里人多眼杂,他们不好说家事。便道:“回家再说。” “那快回去!”夏大扯着夏罗锦便往家里跑。 还未进门,夏大便迫切地问:“到家了!” 夏罗锦被他拽着跑得气喘吁吁,好不容易缓口气,才说道:“我今日被官府的人叫了去,在牢中见到了二弟才知道,他被人状告抓错了药,服食了他的药后便险些丢了命。他的生药铺被封了不说,官府也将他抓去了衙门审问。只是他并不曾抓错药,便也不曾认罪。” 夏罗绸自开了生药铺,一开始上门买生药的人并不多,不过倒是来卖草药之类的人很多。他每日都忙着将草药采制成生药,同时也不忘请人帮忙四处给他宣传一下,直到生药铺渐渐地有了生意。 而前些日子,有个脚夫来找他抓药,他想抓那些能祛风湿、强筋骨的生药。夏罗绸让他先去找郎中开个药方再来,他没多久便真的拿了药方来,夏罗绸也没多想,便给他抓了几副药,还教他要如何炮制才能加以煎服。 可是没过几日,官府便来了人,直接将他带走,铺子也暂时封了。这时他才得知,那脚夫吃了他抓的药后便恶心呕吐、昏迷不醒。脚夫的东家便赶紧去找郎中,郎中将他救了回来,只是却一直昏迷不醒。 后来郎中从他熬的药汤中发现了香加皮的药渣,便断定他是服用香加皮过量险些丧命。而有人作证他的药是在夏罗绸的生药铺抓的,东家便去报了官,而那脚夫的家人也寻了过来要找夏罗绸偿命。 可夏罗绸记得他所抓的是五加皮,那记录他每日卖出那些生药的本上都有记载。然而对方却称他是将香加皮与五加皮弄混淆了。 夏罗绸自然不可能将这两种外表相似、作用也相似的生药弄混,可对方声称他的生药铺是新开张的,而他也并不熟悉各种药材,极有可能弄混。 县令觉得案情复杂,便先将他收监以待查证。 夏崔氏听闻后受到刺激昏迷了一小会儿,醒来后追问道:“他怎么会抓错药呢?这不可能呀!绸儿他在里头可有受苦?” “官府还在查。”夏罗锦道,却不肯说再多,毕竟进到牢狱的,有哪个不得先受点皮肉之苦?! “这可怎么办呀?”夏崔氏抓着夏大的胳膊,心急如焚。 夏大回过神,忙道:“我们去衙门、去衙门找官人诉冤!” “还未弄清楚事情,这么过去岂非要挨打?!”夏二与夏三劝道,即便他们都习惯地占夏大的便宜,可夏罗绸好歹是夏家的子孙,出了事也挺让人可惜的。 “那我也得到衙门去看看他!”夏大道。 “我也去!”夏崔氏着急得很,恨不得立刻便拉着夏大出了门。 “你留在家中,去做甚?”夏老翁斥责道,又瞥了夏二、夏三一眼,“你们陪着去,拿点钱……” 这些钱自然不是让他们置办什物的,而是必要的时候去衙门打点打点,他们只是普通人家,没有背景便只会受更多的苦。 虽然夏罗绸出事,众人也颇为担心的,可夏三婶心中总觉得不得劲,待夏大三兄弟出门后,拉着夏二婶低声道:“开生药铺给了一笔钱,这次又给一笔,这家里的钱都给他们大房的花去了。而且这生药铺也关了,这可得赔了一大笔钱进去呢!” “得了,别说了,都是一家人!”夏二婶道。她的心里也酸酸的,可却不想将话说出来免得传到了夏老翁的耳中,毕竟夏罗绸也是他的孙子,他虽宠夏三,可对子孙的重视是一样的。 夏大三兄弟与夏罗锦到了抚州城后,夏大让夏罗锦先回州学学校,他则与夏二去牢房看看夏罗锦,而夏三则先去找落脚的地方。 他们看了夏罗绸后,夏罗绸已经被打了十几板子,疼得趴在草席铺的牢中不敢动弹。见到夏大后,夏罗绸特别委屈,眼泪便这么掉了下来,直诉自己的冤屈。 夏大也很是难受,不知该如何是好。 夏二劝道:“官府还未查明,或许二郎是清白的呢?大哥你别担心了,二郎你也别担心了!” 夏大从未觉得这个弟弟让自己这么暖心,他与夏罗绸又说了不少话,直到狱卒来将他们赶走。 离开牢房后,夏大他们便先去落脚的地方歇着,顺道想想法子。很快夏二便道:“我们怎能将姑婆给忘了呢?!” 夏大还未缓过劲来,夏三则想到自己与夏惠之间的事闹得很不愉快。夏二见他们没反应,便道:“大哥,你忘了禹哥儿的丈人是谁了吗?!” 事关自己的孩子,夏大一时之间也没想那么多,愣愣地问:“是谁?” 夏三道:“抚州的司法参军,周参军!” “是了!”夏大只觉得眼前有一丝光明一闪而过,只是随之而来想起的是夏家与黄家曾经的不愉快。 “可……姑婆还会帮忙吗?”夏三问道,他可是记得夏惠上次离开夏家时,气得有种这辈子都不要再与夏家往来的模样。 夏大深吸了一口气,道:“不管如何,先去黄家,看看禹哥儿能不能请他的丈人帮一下忙。” 他不求周参军能徇私枉法,他只想让夏罗绸在牢中少一些皮肉之苦,若能查明真相自然最好。与此同时,他或许也得去找那出事的脚夫,问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翌日,兄弟三人便到了黄家。 黄家的宅邸在永昌街,连着他们的黄记茶叶铺。相较于以往,黄记茶叶铺的生意似乎好了许多,而如今的黄家宅邸门口修葺得十分宽敞,可见黄家又有了底气。 “你们黄二郎君在吗?”夏二问门房。 门房瞥了一眼他们的衣着打扮,便知是哪儿来的穷亲戚,打秋风来了。他冷淡地看着他们,道:“拜贴可有?” “拜贴?没有。”夏大道。 “我们是你们郎君的表亲,有事要找你们的郎君!”夏二道。 门房便知他猜对了,冷笑了一下,道:“哪里的表亲?” “我们姓夏!” 门房不紧不慢地道:“那你们在此等着。” 门房进去后,夏大三兄弟便在外等了两刻左右,门房才出来,他惊诧道:“你们怎么还没走?” 夏二怒道:“你戏耍我们?” 门房道:“你们可是二郎君的表叔,哪敢!” “走,要不我们去找张家?”夏三也实在是气愤,他知道黄家这是故意在羞辱他们昔日的嘲笑呢! “张家有何用,张家除了是官户,还能左右官府办案不成?”夏二道。 夏大沉默了许久,他上前给了门房几十文钱,道:“麻烦你再帮我通传一下。” 门房看了一眼手中的铜钱,似乎有些不满,夏大便又给了他五十文,门房这才笑嘻嘻地进去帮他通传。夏二道:“大哥,你给他钱做甚?还有分明就是黄家不愿见我们!” 夏大没回话,夏二与夏三便也不说话了,直到门房出来,让他们进去。 作者有话要说: 药什么的,瞎扯_(:з」∠)_ ☆、交情 见夏大他们的是黄禹, 而夏惠则还记恨着夏家上次落了她的面子的事情不愿见他们。即便是黄禹, 本也不想见他们, 因为他们两家的关系已经回不到从前去了, 他们登门必定有要事,所以才试探了一下他们。 果不其然, 他们并没有离去,黄禹便猜测他们一定是有求于黄家, 心中冷笑:你们夏家也有今日! 他见了夏大, 也不让人招呼他们, 幽幽地说道:“各位表叔大驾光临,黄家小, 恐怕表叔们看不上, 也呆不习惯,就委屈一下表叔们了。” 黄禹的一番讽刺,即使不曾读书的夏二与夏三都听懂了, 这是嘲讽他们夏家之前以张家的门户来踩低黄家呢!而他们之所以如此,也是因为看不惯黄家找了个参军做姻亲便到夏家来耀武扬威才出的口, 如今却反来受辱! 夏大却不在乎, 为了夏罗绸, 他可以忍一忍。 黄禹见他们几个都沉默不语,以为他们愚钝听不明白,便也没了讽刺的兴致,问他们来此所为何事。夏大便忙不迭地将夏罗绸一事详细说予他听,语气有些迫切。 不过黄禹好几次都打断了夏大的话, 敦促他说重点。听完后,黄禹有些诧异,蹙眉道:“罗绸表兄连药都认不齐便让他开生药铺?这不是害死人嘛!”况且夏罗绸开生药铺,夏家想必也知道,可竟没邀他们去看一眼?! “他没抓错药!”夏大为夏罗绸辩解。 “抓没抓错,自有官府去查,即便你再信他,也不能说明他便是没抓错药!” “那也不能就此认为是他抓错了药!” 黄禹也不想与他争辩,道:“那表叔来寻我做甚?” 夏大已经热得汗流浃背,渴得嗓子都冒火了,他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道:“禹哥儿,我想请你拜托周参军——” 黄禹看着夏大的眼神既冷漠又讽刺,甚至还有一丝快感。他打断了夏大的话,道:“表叔想让我丈人徇私枉法?” “不、不,我没想让他徇私枉法只是、只是想请他帮忙查清楚真相,还绸儿一个公道。” 黄禹看着他们的神情,只觉得这炎炎夏日竟凉爽如秋,让他既痛快又想大笑出来。他极力克制,可嘴角的弧度还是让夏大三兄弟看得心中无比酸涩,他们夏家有求于人,这让他们这辈子在黄家面前都抬不起头来。 “我们黄、夏两家素来无甚交情,我为何要帮你们?”黄禹想起花朝节时,夏纪娘给他的屈辱。 他一直都记着这话,也也一直都在等这一刻,他不相信张鹤能比他好、比他更有能力。事实证明,在这种时候,张鹤是一点用处都没有,夏家还是得来寻他、求他帮忙! “禹哥儿,你怎么突然翻脸了?”夏二心里不痛快,问道。 “翻脸?这可是夏纪娘说的。”黄禹冷哼了一下,“你们回去,衙门办案自有衙门处置,我不能让丈人徇私枉法。” 夏大不知道夏纪娘何时与黄禹有过节,他还待低声下气地求情,可黄禹却将他们打发出去了。夏二道:“不会是大娘招惹了他,他记恨着便不愿意帮夏家?” “若无大娘,或许禹哥儿还会看在两家的情分上帮忙!”夏三也道。 夏大心乱如麻,他不明白为何夏纪娘会跟黄禹有过节,且偏偏黄禹又是个记仇的,他要如何是好?他慢慢地冷静了下来,眼下黄禹那边是暂时行不通的了,他看来还是得去问清楚夏纪娘发生了何事,他才能解开此结。 打定主意后,夏大便赶往了清河村。 “丈人,你何必去求他?”张鹤听得心中憋屈又满腔怒火。 夏大道:“我也不想去求他,可我们夏家无权无势,他在牢中可怎么受的住?” “爹,你别急。”夏纪娘虽然心中也乱,可她还是得先让夏大稳住。 张鹤沉吟了片刻,道:“我去找青山兄打听一下。” 负责审理夏罗绸一案的是县令,那石青对案情应该也清楚,且他在衙门能照应一下夏罗绸。夏纪娘也想到了这一点,她对夏大道:“爹,我们先去打听清楚,只有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才好处理。” 夏大本想让夏纪娘去与黄禹讲和,可细想一下,夏纪娘如今是张鹤之妻,不管如何也要顾全名声。且他已经受黄禹的欺辱,他不能再让夏纪娘被言语侮辱。便道:“好,那我先到衙门去……” “纪娘,准备一下,我们与丈人一起过去!耽搁的时间越久,便越容易出岔子。”张鹤道。 夏纪娘点点头,转身回屋先将一些交子放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又准备了斗笠以及一些在路上吃的水和口粮。 她们与夏大顶着烈日赶到抚州城时,汗水浸湿了薄软的衣裳,两壶水也都如数喝完。张鹤昨日才停了月事,身子仍旧疲惫,又口干舌燥,还有些头晕,夏纪娘见状,便对夏大道:“爹,我们先歇一会儿。” 夏大知道急不来,便将驴车停在了一间茶肆,他道:“东床,纪娘,你们先在此歇脚,我去找你们二叔父、三叔父。” 张鹤与夏纪娘喝了两碗泡茶,感觉体内的热意稍减,不过即便有遮荫的茶肆,没有一丝清风仍闷热得很。夏纪娘找伙计要来冰凉的水浸湿了巾帕贴在张鹤的额上,问道:“二郎可好些了?” 张鹤点点头,道:“解了渴后,好许多了,纪娘你可有不适?” “这路上你都给我喝了水,我能有甚不适?” 张鹤拧干巾帕的水,给夏纪娘也擦了擦汗,道:“快到申时正了,衙门也要放衙了,我们走!” 她们赶到县衙的时候,已经有一些官吏陆陆续续地从衙门出来,爬上小吏牵着的马或驴便离开了衙门。张鹤忙上前去问道:“敢问石县尉可还在衙门中?” “何人找县尉?”那小吏问道。 “清河村张鹤找石县尉。” 正说着,邱三从里面迈着大步走了出来,看见张鹤,他怔了一下,旋即喜道:“张家郎君,还有张家娘子,你们怎的在此?”上一次听石青说张鹤来寻他,不过他并不在衙门,而后又因为公务繁忙便一直无暇去找张鹤,眼下张鹤来了,倒省他再往清河村多跑一趟。 “邱佐官,近来可好?”张鹤微微一笑。 “托张家郎君的福,近来甚好。季夏时听闻张家郎君来寻我,只是我忙于公务便一直没到清河村去给你一个消息,说来真是惭愧!” “邱佐官公务繁忙这可理解,我也不着急于这一时。”张鹤道,为避免与邱三闲聊而耽搁太久,她又问,“是了,邱佐官,敢问石县尉还在衙门吗?” “说来不巧,最近衙门案子多,他今日带着胥吏出去便没回来了。” 张鹤与夏纪娘心中略遗憾,邱三见二人眉头深锁似有困难,便问:“张家郎君与张家娘子何以愁眉不展,可是出了什么事?” 张鹤心想邱三也在衙门办公,想必也知道夏罗绸之事,便询问了一下。邱三果然知悉,惊诧道:“那夏罗绸是张家郎君的姻兄?!” 他看了夏纪娘一眼,联系二人的姓氏,忽然便明白了。他道:“张家郎君为何不早来?那夏罗绸被州府衙门带走了。” “这本是县衙的案子,为何他会被州府衙门带走?” “张家郎君有所不知,那脚夫昨日夜里没气了,他的亲眷跑到州府衙门去讼告,涉及人命,而县衙过于简陋,司法参军便派人来将他押走了。这案子也交给了州府衙门来审理了。” 张鹤深吸了一口气,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得面对周参军,甚至是黄禹。夏纪娘也有一丝懊悔,她或许在花朝节上不该训斥黄禹,让他失了颜面的。可随即一想,不管是她或张鹤,她们都不曾做错,她们为何要为此而懊悔呢? “那此案……” 邱三知道张鹤想问甚么,他道:“此案有蹊跷之处,我听郎中说,即便是香加皮,若不曾服食过量,便也不会有性命之虞。而夏罗绸所抓的生药中,俱是三日的量,且衙门查了夏二郎生药铺的香加皮还有许多,五加皮却少了许多,所以他说他抓的是五加皮,这也是可信的。” “既然可信,为何还会被押去州府衙门审理了呢?” “虽有药簿、账本作证,可也不排除他伪造了。又因那脚夫死了,官府才更需要查明真相。” 听此言,张鹤便相信夏罗绸是无辜的,毕竟他没必要在记着生药的簿上动手脚,更不会去害一个素不相识的脚夫。她想了想,道:“我们可以先去牢狱看一下他吗?” 邱三道:“我带你们去,只是不知此时辰,那州府的牢狱是否仍肯放人进去。” 到了州府的牢狱时,已是黄昏,夕阳将云霞染得通红,不知从何处传来纺织娘的叫声,直教人心慌。 邱三与那狱卒也有些交情,正打算请他们通融让张鹤与夏纪娘进去,却有一把严厉的声音呵斥道:“这是衙门是牢狱,尔等敢在衙门漠视律法、徇私枉法?” 邱三与狱卒皆吓得心颤,尤其是邱三,刚刚有望得到赏识而晋升,正式跻身官吏,若是被冠以徇私的罪名,那可就怎么也摘不掉了。只是这几乎是州府衙门、县衙约定俗成的规矩了,为何忽然有人抬出了这些名堂来问责他们? 他再扭头一看,便发现原来是新来的司法参军,心中了然。 “周参军,我们不曾放他们进去。”狱卒忙不迭地说道,还好周参军来早了,若再来晚一些,他们便被抓到了。 张鹤抬眼打量了周参军一眼,他已有三四十岁,面上留着须,身形健硕;头顶硬脚幞头,一身深青色的圆领袍官服,颇有官威。 “你们是何人?” 邱三忙禀明他们的来意,周参军深深地看了张鹤一眼,道:“那犯人牵涉命案,不可随意探视。” 张鹤心中一堵,道:“还未查明真相,岂能就此将他定为犯人?且焉有不与人探视之理?” 周参军道:“衙门办差,案子如何审,岂容你过问?” 夏纪娘担心张鹤因此而得罪了周参军,便拉了拉她的袖子,道:“二郎,我们先回去,再想办法?” 邱三也劝道:“是呀,这案子审理需要二十来日,非这一朝一夕就能审理清楚的。” 衙门办案大事不得超过二十五日,中事不得超过二十日,小事不得超过十日。此案涉及一条人命,故而算是大事,需要在二十五日内审理清楚。况且除了审理,还会议断,若夏罗绸一直不肯认罪,衙门便也不能就此而冤枉了他,同时也有人会复核此案,以免造成冤假错案。 张鹤闻言,只能先与夏纪娘离去。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没有加更(因为评论不足四千_(:з」∠)_而且今天方便面的朋友要求婚,方便面要去帮忙,求婚剧本方便面写的23333) 其实这案件跟黄鱼没啥关系→_→ ☆、提点 “日后, 他们来了, 也不许他们进去。”周参军看着张鹤的背景, 沉声地吩咐狱卒。 狱卒不解其中之意, 只是他们都是地位卑微低下的皂隶,没有过问的权利, 只能忙不迭地应下。 待周参军离去,才有人疑惑道:“周参军向来对探望被关押在狱中的人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今日怎么了?” “这还不明白, 他有意不让这些人探望那个卖生药的, 想必是这两家有什么仇怨在其中!” “我管他们有什么恩怨,周参军这一来, 我们就没了一笔酒钱, 晦气!” 众狱卒深以为然,心中对周参军自是有些怨言。他们这些不入流的皂隶,是没有俸禄领的, 只有每个月从衙门处领六斗米勉强度日,他们多数的进项在于像夏家这样的人私下给的小钱。 张鹤与夏纪娘离去后, 心中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她问邱三道:“本朝律令中有严令此等情形下不许探视吗?” 邱三心中也犯嘀咕, 道:“我对律令不、不太了解,不如明日当值时,我帮你问一问?” “那就有劳邱佐官了。” 邱三今日没帮上张鹤的忙,十分不好意思,忙问她要到哪儿落脚。张鹤想了想, 道:“我们回张家。” “那张家郎君不妨在张家等消息,明日我自去寻你。” 张鹤谢过了邱三后,便与之分别了。 天色渐渐地昏暗下来,华灯初上。 街巷上,熙熙攘攘的身影中,上至身穿绫罗绸缎的权贵,下至挑着担子穿街过巷的贩夫走卒俱有;两旁的诸色酒肆酒旗相招、热闹纷繁,门口的伙计迎来送往;鳞次栉比的屋舍中高楼林立,丝竹之声从中传出,不绝于耳。 张鹤与夏纪娘却无心思欣赏这州城的夜晚,夏纪娘问道:“我们是要到张家去吗?” 张鹤牵着她的手,道:“先去将此事告知丈人,我们再回张家,我想娘或许能帮上忙。” 若非必要,张鹤是不会去倚仗家族的。只是她遇上这样的官司也不知该如何是好,柳氏为长辈,总比她有见识和想法,若柳氏能指点一二,她也不至于会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夏纪娘也不想麻烦到张家,可周参军不让人看望夏罗绸,他们便不知道夏罗绸在狱中会如何,是否遭到了严刑逼供。 俩人到了夏大三兄弟落脚的脚店,看见夏二与夏三正在饮酒,而夏大则坐于一边愁眉不展。 “爹、二叔父、三叔父。”夏纪娘唤了一声,将他们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东床、纪娘,你们回来了?可打听到什么?”夏大忙不迭地问道。 “衙门的人说,此案有蹊跷,二哥极有可能是无辜的。”夏纪娘并没有多言,而且眼下人多眼杂,她担心说太多细节怕生出变故来。 夏大喜道:“真的?我就知道绸儿是不会害人的!” 夏二笑道:“大哥,这下你该放心了?二郎是无辜的,又有周参军关照,他在狱中不会有事的。” 张鹤与夏纪娘俱是一惊,夏纪娘问道:“二叔父已知二哥被关押到了州府牢狱?” “是呀,大哥去清河村找你们时,我们去了衙门,衙门便说周参军将他带走了。”夏二道,又别有深意地看着张鹤笑道,“没想到禹哥儿虽让我们难堪了,可却也去找了他的丈人帮忙。哎,别看周参军只是八品官,可在这种事上,就他的官位最好用!” 夏纪娘见不得他如此暗示侮辱张鹤无用,正要将他们把周参军想的太好的事情说出来,张鹤却扯了扯她的衣袖。她扭头与张鹤对视了一眼,忽然便明白了张鹤的意思,他们眼下以为夏罗绸会被周参军关照,便不会过于担忧,而她们将真相说出,反使夏大更加忧虑。 “丈人,我与纪娘先回张家落脚。”张鹤道。 “好,今日你们为绸儿的事而奔波,有心了。”夏大道。 “丈人,都是自家事,不必如此客套。” 张鹤与夏纪娘饥肠辘辘地离开脚店,又到一处面食店吃了些面食充饥,而后才赶到张家大宅。 柳氏不曾想张鹤她们会在这么晚的时候前来,只是天色已晚,便没让人去打听出了什么事。张鹤与夏纪娘也十分疲惫,沐浴过后便早早地躺在了床上。 “二郎,二哥应该不会有事?”夏纪娘问道。事关她的亲兄长,她无法保持一贯的冷静,心中也有些不安,一向依赖于她的张鹤反而给了她安全感。 “嗯,要相信官府会查明真相,还他清白的。” 夏纪娘稍感安心,而后再也承不住困意的侵袭,缓缓地进入了梦乡。张鹤将脑袋凑到夏纪娘后,也睡了过去。 夏纪娘与张鹤因疲惫而睡得比寻常久了些,柳氏的婢女便来唤醒了她们,道:“早食已经准备好了,二郎君、二娘该起来梳洗用食了。” 夏纪娘略羞赧,她竟需要柳氏的婢女来叫醒她,柳氏会如何想她? 不过张鹤没想太多,拉着夏纪娘梳洗过后便去吃早食。小柳氏与张雁的两个儿子已经在等着,她们互相问了安,便一起等柳氏来。 “阿姑可是许久都不曾与我们同食了。”小柳氏道。 张鹤与夏纪娘来此几次,柳氏都鲜少与她们同桌进食,一开始张鹤以为是柳氏不喜自己,可后来发现即便张雁在也一样,故而这次听闻柳氏也会一起进食,她稍感诧异。 “娘喜静!”张鹤道。 话刚落音,柳氏便由外而入,面上无甚表情,可语气却并不严厉:“你怎知我不喜热闹?” 张鹤心中一鼓,心虚地避开柳氏的视线,避免与之对视,与夏纪娘唤了一声:“娘(阿姑),福好。” “阿姑本就不喜热闹。”小柳氏也道。 柳氏不理会她,待张雁的两个儿子也给她问了安,才落座。仆役很快便将早食端了上来,除却馒头、蒸饼、米粉以及羹汤外,还有两道野味,早食比平常人家的晚食都还要丰盛。不过张家众人都已经习以为常,即便是张鹤与夏纪娘有了之前的经历,便也不觉得稀罕了。 吃完了早食,张雁的两个儿子又被仆役送去了家塾,而小柳氏则被柳氏打发走了,柳氏这才道:“你们二人早食吃的并不多,又心事重重的模样,可是与昨夜才登门有关?” 临到要说出口,张鹤反而有些紧张和局促,她顶着柳氏审度的目光,道:“我是想向娘请教一些律令之事,不知娘是否通晓?” “略懂,你想知晓哪些律令?”柳氏问道。 “涉人命案的疑犯能够被人看望?” 柳氏垂眸沉思了小会儿,让张鹤与夏纪娘心中忽而有些忐忑。她掀开眼帘,眼神有一丝锐利:“并无律令不许别人看望在狱中的犯人,即便是死刑犯。你们,可是有难题?” 张鹤心下一沉,果然不出她所料,周参军是有意不让他们探视夏罗绸的,可他为何要这么做?既然他刻意如此,那他自然不会善待夏罗绸,而在此案的审理过程中,他是否会有主观意识,先入为主地认为夏罗绸有罪,而寻找对他不利的证据? 夏纪娘也已经明白,或许黄禹得知夏罗绸出事后已经去找过周参军,只是他得知夏罗绸因断气的脚夫亲眷将他告上了州府衙门,所以被周参军带走后,便有意要报复夏家,故意让周参军刁难一下夏家。 张鹤向柳氏道清楚了夏罗绸一事,柳氏也听出了周参军的异常之举,她道:“你曾开罪那司法参军?” 张鹤摇了摇头:“我与他初次相识,只是……与他的女婿有些过节。” “除了清河村的上等户,你开罪之人还挺多的呀!”柳氏不咸不淡地说道。 “……”张鹤语塞,她琢磨不透柳氏此言是训斥她还是说风凉话。 “阿姑,此事还是因我而起,与二郎无关。”夏纪娘忙道。 柳氏打量了一下夏纪娘,她发现自从初见夏纪娘时仔细看了她几眼后,便鲜少去留意她的外在。这一打量让她发现夏纪娘是越长越好了,身材也丰腴了些,难免会招人惦记。 她并不认为是因夏纪娘脾性的缘故,毕竟夏纪娘脾性如何,这一年以来,她已经有所了解了。 “说说看。”柳氏打算盘问到底了。 张鹤只好将与黄禹的恩怨说出来,花朝节那一次算她与黄禹第一次正式的认识,也是初次交锋。刚认识便结怨,而且没想到时隔半年还会有纠葛。 “如此说来,那倒是个不懂洁身自好、不懂礼义廉耻、不懂礼节之人。”柳氏显然对于一个人的品行尤为看重,不过她所指的却不是黄禹在负了方莺此事上这让张鹤想起她当初便被柳氏批评礼节之事。 柳氏有一丝恍惚,尔后对张鹤道:“有一事你需得知晓。” “娘请说。” “如今官家身子每况愈下,而朝中形势诡谲多变。寿王与嘉王争夺太子之位愈演愈烈,而你大伯父位处洛阳京师,难免会牵扯其中,故而我们张家也需谨慎行事……” 柳氏口中的“官家”便是当今天子大成皇帝,寿王为皇帝的三子,嘉王则为皇帝的七子。二人皆为皇后所出,只是秦朝惯例,不到皇帝临终便不立太子,以至于二人为了太子之位而时常明争暗斗。 张鹤与夏纪娘面面相觑,她们离皇权、权力太远了,可在天子脚下的张廷轩却无法避免,而他若想要往上走,便得下注。只是寿王与嘉王同为嫡出,便容易使得赌局有很大的变故,一不小心押错了,虽不至于将张家的族人牵扯进去,可张家便再也无眼下的好日子过了。 “……抚州虽离京师远,可毕竟也是掌管一州之政的官吏,寿王与嘉王也少不得拉拢这些人。”柳氏又道。 张鹤与夏纪娘却听出了柳氏话中的提醒,官场上难免会牵涉权力的斗争,而抚州自然也会有站队的情况。既然张廷轩站队了寿王,那抚州便也会有嘉王的人。 突然,张鹤灵光一闪,周参军是否已经从黄禹处得知了她的身份,故而他一开始便对他们抱有敌意?周参军是嘉王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 官场、权力不会涉及太多,也不复杂,只是为了推动情节(好,我已经剧透了_(:з」∠)_) 昨天设置存稿箱时间错了,害方便面破坏了更新时间的队形!!o(╥﹏╥)o 感谢各位萌物大佬,以后除了评论加更外,大概会为了方便面眼熟的小伙伴们更新+加更o(* ̄︶ ̄*)o ☆、转机(评论四千加更) 夏纪娘也不曾想到, 只是一起案子, 却因发生在夏家的身上, 而导致了这么多变故。只因夏家与张家是姻亲, 而恰巧又与黄家交恶,偏生黄家与周参军之间又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张鹤想了想, 又将自己的想法推倒,毕竟周参军只是一个八品的低阶官吏, 又怎会值得嘉王去拉拢? 她的心眼不及那些混迹官场上的人多, 也没有他们的厚黑学底子, 便不再想这些事。柳氏这是提醒她要小心行事,莫要授人以柄, 她也一一记下。 这时, 门房来报:“大娘子,衙门的石县尉来寻二郎君。” 张鹤本以为到来的会是邱三,却不曾想是石青, 便道:“那是我的交游。” “请他进来!”柳氏点了点头,对张鹤与夏纪娘道, “既是你的友人, 便由你来招呼。新妇, 随我走走。” “好的,阿姑。”夏纪娘应道,张鹤给她一个宽慰的笑容,让她随柳氏去,不管自己得到什么消息, 也会告诉她的。 柳氏与夏纪娘在石青到来前便离去了,石青随着仆役的指引来到前堂,与张鹤打了个照面。他笑道:“二郎,冒昧打扰了。” “青山兄哪里话,此处是家兄的宅邸,我也不过是暂时在此歇脚罢了。” 仆役很识相地上了茶,即便张鹤并非他们的主人,可柳氏既然让她好生招待石青,便是默许了她调用张家的人力。 张鹤询问道:“青山兄怎知我在此的?” “今日到衙门当值,邱三便与我说了二郎的事,我这便赶来了。” 张鹤心中一动,问道:“青山兄可方便将此案的情况相告?” “此案已经移交州府衙门,我自然可以相告。近日来我便是为了查清楚此案,才四处奔波。不过那脚夫先前一直昏迷不醒,后又死了,官府从他的身上找不到供词……” “那此案便无解了吗?” 石青摇了摇头:“这倒不是,州府衙门的皂隶更多,查起案子来也会更快。” “衙门办案我自不会插手,只是我想见一见姻兄,也不知他在狱中如何。” 石青已经从邱三那儿听来了周参军之言,不过那时张鹤去确实不合规矩,他道:“今日我再随二郎走一趟,他总不能有所阻挠。” 张鹤心想也是,或许周参军没她所想的那么不堪,又或许是她会错了意。便与柳氏、夏纪娘说了一声,随石青一同去了州府的牢房。 刚到州府牢房门前的巷道,张鹤便听见了夏大的声音:“为何不许看望我儿呢?” “周参军有令,凡是想进去看夏罗绸的,都不许放行!”狱卒懒洋洋地说道。 “周、周参军下的命令,这是不是弄错了?”夏大显然是还未弄清楚发生了何事。 狱卒有些不耐烦了,呵斥道:“废话!快走,你留在这儿也没用,快走!” 张鹤连忙赶了过去,她从他们的对话中便听出了周参军果然有意针对他们一事,这并不是她会错了意,周参军就是她想的那么不堪!她满腔怒火,却隐忍着不发。 “丈人!” 夏大听见张鹤的声音,着急道:“东床,他们说周参军不让我们看望绸儿。” 石青走了过去,看着那狱卒,道:“我是临川县县尉,可进去吗?” 狱卒踟蹰了起来,周参军说凡是找夏罗绸的一律不许放行,可眼前之人是县尉,他便犯了难。最终仍是周参军的命令大于石青的官威,他道:“周参军有令,不管是何人,都不许进去看望夏罗绸。” “这是何道理?”石青也证实了邱三与张鹤所言,心中甚是不悦,虽说他是县衙的官吏,可到了州府衙门,连一个狱卒都敢阻拦他了吗? 狱卒心道,你找周参军去呀,问我做甚?只是他不能开罪石青,便道:“县尉莫要使小的为难,不若县尉去寻周参军,若参军准许,小的便立刻放你们进去!” 石青想了想,对张鹤道:“二郎,你在此稍等,我去一趟州府衙门。” 张鹤点点头,目送石青远去后,才请夏大到附近的茶肆坐下歇脚。她问道:“为何只有丈人一人,二叔父与三叔父呢?” 夏大道:“他们回六家桥村了,我放心不下,便打算先来看一看绸儿,岂料——” 他的话戛然而止,一切尽在不言中。他们昨日只听说周参军将夏罗绸带走了,却没打听清楚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本以为周参军是看在黄禹的面子上帮忙照应一下夏罗绸,却不曾想反倒使他在狱中不得与任何人相见。 等待最为煎熬,夏大即便坐在茶肆里,也频频地往牢房门口看去。不一会儿,便有两道人影出现在张鹤与夏大的视线中。张鹤瞧得并不真切,夏大却一眼认出了石青,忙道:“东床,县尉回来了。” 张鹤这才跟夏大一起走出茶肆朝石青走去,待她走近了才看见石青身旁的一个中年男子,身穿浅绿色官服,官服上有径一寸的花绣纹,而那张熟悉的脸让张鹤很快便记起他来。 “晚辈见过柳参军,柳参军安好?”张鹤道,她本是柳参军的晚辈,又无官职在身,该有的礼仪是不可欠缺的。 柳参军笑道:“好,我自然是好,只是张二郎似乎不大好?” 张鹤的心跳微微加速,她看到柳参军的官服才知道柳参军原是七品官,比周参军至少高了一阶,而柳参军的官职为录事参军,并非诸曹中的任何一曹,反而该是他们的上司。 “晚辈……”张鹤却不知如何回答他了。 狱卒看见柳参军与张鹤等人站一块儿,登时吓了一跳,连忙小跑过来,道:“柳参军!” 柳参军瞥了狱卒一眼,问道:“周参军可曾下令,不许任何人进去看夏罗绸?” 狱卒本能地闭上了嘴巴,他是在周参军底下干活的人,若如实回答,等柳参军一走,岂非要被周参军记恨?可张鹤与石青等人似乎与柳参军相识,他若说谎,柳参军也必然不会放过他。 左思右想,他支支吾吾了起来:“小的、小的……” 柳参军已经知道了答案,扭头对张鹤道:“你所遭遇之事,我已经听青山说了。虽不知周参军为何要下如此命令,不过你放心,只要不违例,你们自可进去看人。” 夏大虽不认识柳参军,可也知道他的官职比周参军要高,只要他开了口,那便足以,当即感激道:“谢柳参军!”倒与张鹤的道谢之声重叠到了一起。 柳参军道:“不必谢。至于他所牵涉之命案,我也会一同审理。” “我儿是冤枉的,还请柳参军还他一个清白。” “衙门办案自有章程,我会仔细查明事实的。”柳参军道。 得到了柳参军的准许,夏大便被狱卒领进去看夏罗绸了。柳参军对张鹤道:“青苗之事,张二郎与青山做得都很不错!” “谢柳参军夸奖,这全靠柳参军支持,否则也无法办到。” “这仅仅是极少部分,日后还得让全抚州也种上这样的稻谷!”柳参军显然是尝到了甜头,他也庆幸当初答应了石青,否则哪能有如今的成效? 就青苗之事,他们又聊了小会儿,柳参军还有公务在身,便先行离去了。张鹤则约定改日请石青吃酒,以表谢意,不过石青提出的地方仍在孙宁正店,她便也无暇去想别的,也应下了。 夏罗绸在牢中消瘦了不少,夏罗锦本打算每日都会来看夏罗锦,但夏大想着他要考发解试了,不能让他分心,便留下来每日为夏罗绸送食。 至于张鹤与夏纪娘,夏大则让她们回清河村,毕竟这本是夏家的事,而若非张鹤,他恐怕还见不到夏罗绸,更不会知道他的情况如何了。 柳氏得知张鹤竟与柳参军有交情,对她有些另眼相看,不过她也没多问,只是对张鹤说起了柳参军的来历。柳参军名为之昀,却号昀之,他也曾在洛阳京师为官,只不过因开罪了恩宠益盛的嘉王而被贬官。 不过他虽被贬官,却因寿王力保,而任录事参军一职。他除了统管一州的诸曹事务,却也有监察刺史之职,故而官位虽低,抚州刺史童历瑜却也不敢因此而小觑他。 张鹤闻言,才知道石青能与柳之昀结交,那真是不小的本事。而她,全凭石青搭桥牵线才能认识柳之昀的。 “不管是县尉还是参军,切忌勿要交往过甚。”柳氏又别有深意地叮咛道。 张鹤自是明白,她不从仕,与他们交往过甚,怕不是什么好事。有时关系与距离不近不远,才是恰好。 张鹤与夏纪娘商议后决定回清河村,尽管李大娘会帮忙照看一下张显,可她们也仍旧会担心。好在回去后家中并无什么事,便是李大娘登门问询问发生了何事,毕竟她们当初出门时,并未说明原委。 夏纪娘不想在此案还未尘埃落定之前便说出去,可李大娘是她的姨母,她也不好隐瞒,想了想,便道:“姨母,快到社祭了,等做完了祭,有空了我再与你仔细说。” 李大娘只好心痒痒地离去,不过没过两日她便忘了此事,忙着帮张鹤准备社祭之事。 夏家众人等了两三日,终于盼来夏二与夏三将消息带回,他们从一开始的忐忑,当听闻夏罗绸有周参军帮忙的事情后,便渐渐地放下心来。夏老翁琢磨道:“改日还是备些礼,给黄家送去。”与黄家这关系绝不能断了。 夏二道:“该备礼的不是我们,是大娘才是!” 众人问道:“为何这么说?” 夏二与夏三将在黄家被黄禹欺辱一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番,而他之所以对夏家态度这般差,却全因夏纪娘开罪了黄禹。不过他们好说歹说才让黄禹消了气,答应去找周参军帮忙。 夏崔氏最为了解夏纪娘,当即反驳道:“这不可能,纪娘不是会无端开罪人的!” “大嫂,张家是品官之家又有何用呢?在二郎这事上一点忙都帮不上,你为大娘找的这郎君呀……” 作者有话要说: 忽然之间好多雷~( ̄▽ ̄~)~谢谢大家(?°з°)-? ☆、社祭 “找的这郎君怎么了?” 门外, 夏大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两个弟弟。他不过是回来告知众人一声, 他要留在抚州城照看一二, 便听见两个弟弟在说张鹤的不是。别人或许能说张鹤, 可偏偏他们夏家不能! “大哥,你回来了?!”夏二被他吓了一跳。 夏老翁瞥了他一眼, 眼神中确有不满。毕竟当初与黄家闹得不愉快之事,也是与夏纪娘有关的, 没想到她都嫁出去了, 却还是带给夏家这么多麻烦。 “绸儿怎么样了?”夏崔氏忙问夏大。 夏大道:“口渴。” 站在桌边的徐氏便顺手给他倒了一碗水, 他咕噜地将水喝下,解了渴, 感觉嗓子也好了许多, 总不至于像冒火一般难受了。瞥了众人一眼,他的声音提高了许多:“日后谁再与黄家往来,而说东床的坏话, 别怪我不讲情面!” 众人被他这一声狠话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心里直犯嘀咕, 夏三撇了撇嘴, 不以为然:“大哥, 黄家帮了我们,你为何要这么说?而且你那女婿,可是一点忙也帮不上,你还帮他说话做什么?” 夏大本因夏二与夏三陪他到抚州去打听夏罗绸之事,还受了黄禹的侮辱而对他们心怀愧疚, 可这些话听后,他的心隐隐作痛起来。 “黄家帮我们做了什么?”夏大因周参军一事积压的怒火已经让他难受了许久,偏偏他们还要提! 夏老翁最是了解夏大,见他脸色实在是难看,隐约有动怒的迹象,心中诧异。上一次夏大生气时也不曾有这样的脸色与吃人的眼神,他生怕夏二与夏三说出什么来导致他们感情不和,便开口道:“二郎不是被周参军接去了州府衙门吗?” 夏大唯独不能冷脸对着的人便是夏老翁,夏老翁正是拿捏住了这一点,才敢开口替夏二与夏三说了。果不其然,夏大吐了一口气,道:“接去州府衙门?那是因为那个脚夫死了,脚夫的亲眷将绸儿状告到了州府衙门,周参军才到县衙将案子接了过去。可是他将绸儿关入大牢后,却不许任何人看望,连县尉到了,也不许放行。” 夏家人瞪大了眼睛:“怎么可能?!” “那绸儿怎么样了?”夏崔氏的眼睛红肿得很,这些天她也睡不好。 “眼下案子还在审,尚未能那么快便结案。不过绸儿他在牢中吃了些苦头,消瘦了许多。” 夏崔氏险些又哭了出来,夏二疑惑道:“不对呀大哥,你既然说周参军不允许任何人看二郎,那你怎知他消瘦了许多?” 夏大也顾不得安抚夏崔氏,道:“若非东床与柳参军有交情,那柳参军应允了东床会还绸儿一个公道,我也没法进到牢中。” 之前还说了张鹤的不是的夏二与夏三登时便别开了视线,虽然他们不愿意相信这件事,可若并非如夏大所言,那他也不至于拿家人的感情来威胁他们不许再与黄家往来。 “一个柳参军、一个周参军,这万一周参军又横插一脚怎么办?”夏老翁道。 “我听东床说,柳参军是七品官,而周参军不过八品。柳参军一句话,那些狱卒便不敢不从。” 夏老翁放心了,夏三婶小声嘀咕:“他既然认识什么柳参军,何不早些去找柳参军呢,还害官人去黄家受辱!” 夏三瞪了她一眼,担心火上浇油引来夏大的责骂,但是见夏三婶也是为自己抱不平,便没斥责她。夏大置若罔闻,他安抚好夏崔氏的情绪后,又在家中歇了一日,翌日一早便又赶到了抚州城。 社祭之日,天上飘着细雨,张鹤令人在土地神的祠庙的空地搭好棚架、铺上茅草以遮雨。细雨夹清风也不能将清河村的村民高涨的热情冷却,待张鹤击鼓,闻到鼓声的人都纷纷聚集到了这儿。 凡是社祭,家家户户几乎倾巢出动,偌大的祠庙前聚集了男女老少上百人。他们手提着酒或是猪肉、羊肉,家底稍差的人家准备的则是脯腊、鱼,在祠庙前焚香祭拜,并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张鹤备了一头羊、一头猪以及鱼若干,因这是祭祀、供奉所必备的“三牲”,原本“三牲”分别是牛、羊、猪,只是历朝历代都严禁私宰牛,虽也有宰杀病牛、死牛的情况,可张鹤不愿意准备这样的牛,干脆以鱼来代替。 祭毕,雨也渐渐地停了,张鹤将肉分给各家,而厨子也开始准备将各家拿来的供品烧火做菜。诸人铺好草席男女分坐在草棚之下,而后一边饮酒一边看乐伎们开始载歌载舞。 有人拿起了竹竿颇有节点地敲打,也有人已经忍不住,上前去随着鼓乐声动而踏歌起舞,孩童们不知从何处找来了面具戴上后也笑嘻嘻地混入其中。其余人则盘腿而坐,饮着酒,吃着肉。 厨子又上了一道菜,只是让众人有些疑惑的是这并非肉食也非素菜,而是半截表皮红而肉发黄的芋子。坐在张鹤旁边的张保长问道:“张二郎,这是甚么?” 张鹤拿起它,笑了笑,道:“这是山芋呀!” 从别人的视线中淡出的红薯又再度回到众人的视线之中,他们万万没想到这是张鹤除了土豆外栽培的另一种芋子“山芋”。 “这能食用?”有人好奇地问,同时咬了一口,登时便发现这红薯可比芋艿好吃太多了,不仅香甜,还粉软! “这山芋的味道很特别呀!”张保长也啧啧称奇。 “这是七月摘的山芋,天晴时搁在外头晾晒两日,便发现煮熟了后,又香又甜。”张鹤笑道。 “那这山芋比之土豆如何?”张保长又问。 “我发现山芋更容易贮藏,而且吃一个山芋便有七分饱了。” 张保长笑道:“如此说来,张二郎又种出了一样了不得的芋子呀!” “这山芋与土豆一样,一株至少能结五个新的山芋,且长得比土豆要大。这里分给诸人食用的,不过是多产的一半罢了,我打算继续种,保长可有兴趣?”张鹤问道。 张保长心中一动,按照张鹤的说法,这红薯一株能结几个,而且比土豆要耐贮藏,他也不必担心放久了便不能食用了。张鹤已经琢磨出栽种的方法来,他直接向张鹤取经,倒是不费事。 “有倒是有,只是不知这山芋的芋种……” “保长若是想种,我赠你一些山芋苗,再教你如何种。” “那就谢过张二郎了。”张保长笑道,举杯与张鹤畅饮。 张鹤想着红薯与土豆的栽种方式并不一样,它并不需要块茎作为种子播下去,而是将红薯育苗后,将苗采摘下来移种到田里。她已用系统的育苗功能培育出了许多红薯苗,以一亩地能种两千株来算,她足够种半亩。 红薯即便发了芽也还能食用,这使得张鹤放心地将它交给张保长,多一个人种植,便多一条推广之路。 张鹤还想到了石青与柳参军,若交给他们推广,想必也更加有力。只是眼下夏罗绸的案子她还得劳烦柳参军,便也无暇去说红薯的事。 自夏罗绸出事以来,夏纪娘的脸上便始终愁眉不展,偶尔为了不使张鹤替她担心便勉强地笑几下。张鹤担心她甚于担心夏罗绸,可她除了托人打听消息外,也没法让夏纪娘开心起来。 张鹤想到此便叹了一口气,这时,李清贵挤到了张鹤的身边,道:“二郎,姨父跟罗绸来了。” 张鹤一个激灵,夏大与夏罗绸来了,岂非说明夏罗绸已经洗脱了冤屈?!她忙问道:“纪娘知道了吗?” “姨父他们过来后找不到你们,便先到我家,恰好嫂子在家带土豆,便来寻我们了。表妹与我娘在一块儿,自然先知道了,她让我来知会你一声,她先回家去了。” 张鹤喜道:“好,那我这便回家!” 李清贵不知张鹤和夏纪娘为何听说他们来了的时候会这般激动,问道:“那社祭怎么办?” “眼下没我也并无大碍,要不拜托清贵兄看着点。” 李清贵点点头,这儿这么多肉食,他得帮忙带些回去。 张鹤赶回到家中,便听见了李大娘紧张地嚷道:“发生了这种事怎么不与我说?纪娘你还瞒着我!” 夏纪娘柔声解释道:“我也是不希望姨母担心。” 夏大道:“纪娘说得对呀,即便告诉你们了,也只会让你们跟着一起担忧,我这怎么过意得去!” “况且我如今洗脱了冤屈,也并无大碍,姨母大可放心了。”夏罗绸声音沙哑,还有些孱弱。 “那你怎么就跑来了,不在家好好养身子?”李大娘又问。 “此事若非东床帮忙,他恐怕还得在牢中待多几日,所以东床这份恩情不能忘,我们回了家让家人知道他无事后,便立刻赶了来。”夏大道,等夏罗绸养好了身子再慢悠悠地来谢恩?夏大可不能再这么糊涂了! 李大娘不遗余力地夸奖张鹤道:“我就说驴哥儿是个能干的,不仅是县尉,连州府衙门的参军都能结识!” 张鹤开口道:“丈人、姻兄!” 夏纪娘起身快步走到张鹤的身前拉着她的手,忍不住与她分享这份喜悦,道:“二郎,二哥他无事了!” 看着夏纪娘的脸上重新绽放了笑容,张鹤也十分欢喜,她笑道:“这是个大好的消息,比社祭更值得庆贺。” 夏大与夏罗绸也起身,他们看着张鹤,道谢的话还未说出,张鹤便道:“道谢的客套话便不必多说了,都是一家人。姻兄快坐下歇着,别累垮了身子。”夏罗绸的脸色并不好,可见这十几日的遭遇让他吃尽了苦头。 众人纷纷坐下,张鹤却不肯松开夏纪娘的手,直到众人的目光都落在她们的身上。夏纪娘觉得他们的视线过于暧昧和促狭,让她微微害羞,便用力地抽出了手。 张鹤也颇为不好意思,开口将众人的注意力放回到夏罗绸的案子上,她问道:“那姻兄的案子到底真相如何?” 夏纪娘与李大娘也十分好奇,毕竟刚才她们只是知道夏罗绸洗脱了冤屈,却并不知案情。 夏罗绸道:“此事说来也怪我,若非我离开袁九郎而自己做营生,也不至于让他如此记恨我。” 作者有话要说: 小伙伴们都好聪明,猜到是袁九郎陷害的,厉害了我的读者们(*^▽^*) ☆、帐暖 袁九郎当初是在气头上才赶走夏罗绸的, 当听说他在龙泉寺前卖草药后, 更是认定他会受不了而回来。岂料夏罗绸非但不回来, 反而还自己开了一家生药铺, 并且与他的生药铺相隔不远。 令袁九郎更加意料不到的是,夏罗绸竟然能靠收购生药的方法将生药铺经营得好好的。他的两个徒弟得知后, 认为跟着夏罗绸比跟着他好,便背着他去找了夏罗绸。袁九郎恨夏罗绸恨得牙痒痒的, 天天诅咒夏罗绸的生药铺快些关门大吉。 有一日, 袁九郎的生药铺来了一个脚夫, 因关节痛,便想抓一些治风湿、强筋骨的药, 不过熟药太贵, 他心疼钱才到了生药铺。袁九郎听他嘀咕后,便心生一计,决意陷害夏罗绸, 要让夏罗绸的生药铺开不下去。 他对那脚夫说:“你需要钱?我这儿有个小忙可以请你帮忙,若事成, 我不仅不收你的钱, 还可给你十贯钱。” 那脚夫搬运一日的货物也才六七十文钱, 听闻有十贯钱拿,便十分心动。袁九郎对他道:“我需要你去一家生药铺买一些生药,就照着我的方子来抓,若他让你找郎中开药方,你便将这方子交给他……” 脚夫照着他的话办了, 而后袁九郎又给了他一些香加皮,并对他道:“此药不可服食太多。” 那脚夫有些犹豫,问道:“会不会出事?” 袁九郎道:“只要你按照我的法子来服食,只会有些眩晕,不会有性命之虞。而后你再去官府告他抓错了药。” 脚夫看在那些钱的份上便应下了,而袁九郎的目的也只是想让他状告夏罗绸,使得他的生药铺被封,他留下污名,便再也不能开生药铺。如此一石二鸟之计,偏偏意外出在那脚夫因初显眩晕迹象而让别人帮他熬药,那人辨不清香加皮与五加皮,便多放了,以至于他服食之后便出了事。 那人以为是自己熬的药出了差错,又听郎中说那药并不是五加皮,而是香加皮。为了推卸责任便告知东家,是夏罗绸抓错了药,而东家这才将夏罗绸告了。 袁九郎听闻脚夫死了,夏罗绸的生药铺被封,他又惊又怕。可渐渐地他开始放松,认为这并不是他的缘故,而且脚夫死了,便无人能证明此事与他有关。 不过就在他自我催眠之际,亲审案子的童历瑜在审问替脚夫熬药之人时,发觉他神情紧张,神色恍惚,便心生疑惑,再仔细一盘问,便问出了疑点。尔后官府顺藤摸瓜,查到了袁九郎的身上,恰巧他的徒弟见过脚夫曾经到过袁九郎生药铺,袁九郎生药铺的账本上也的确有差错。 一番逼问,袁九郎便经受不住威吓而从实招来,此时案情便大白天下了。 夏罗绸洗脱了冤屈,那生药铺自然就能重新营生,只是他完全没有再度开张的心思,决定跟着夏大先回了夏家。 回到夏家,夏家众人才知周参军为了尽快破案,便对他使了笞杖——脱去单衣,用鞭子狠狠地抽打在他的背上。让他疼得险些昏迷过去,好在也只是动过两次刑,自从柳参军吩咐了好生照看他后,周参军便再也没有借口对他动刑。 为周参军与黄禹说过好话的夏二与夏三便再也不敢说一言,而夏大与夏罗绸也顾不得在家养伤,便先来清河村将这好消息告知夏纪娘与张鹤。 李大娘听完,忙问:“跨过火盆了吗?可用艾草洗了身子?” “跨了才进家门的。”夏大道。 “如此说来,这并非是姻兄的错,不过是袁九郎心胸狭窄、自食恶果罢了!”张鹤道。 夏罗绸叹了一口气,道:“他与为死者熬药之人被刺配,生药铺也没了。” 刺配是仅次于死刑的责罚,便是杖责后在脸上刺字,而后按罪责发配至不同的地方。他们则被发配至韶州,可见责罚也不算太重。 “那二哥接下来有何打算?”夏纪娘问。 夏罗绸道:“待我养好了身子,再回去将生药铺重新开张。” “此事告知了良兴兄了吗?”张鹤又问。 “自然,他很快便要考发解试了,若不及时告知他,他难免会分心。” 衙门已经发了公告,决定今年抚州的发解试将于八月二十日在贡院举行,而来自抚州各县各乡的州学学生、县学学生、乡贡的士子都早早地在抚州城找到了落脚之处。 科举考试又分常科、诸科、制科与词科、童子科,常科与诸科三年一考,其余的则无定制,而童子科更是需各地刺史推荐十四岁以下的神童到御前亲试。 而常科只有进士一科,诸科则有明经、明法、学究等九科,因进士科最为难考,但出身更为正统,仕途更有前景,故而是众多士子争相应考的科。夏罗锦便是执着于进士科,否则换了简单明经、明法等,他或许早便中了。 天色将晚,李清贵与李清实带着张显回来,张鹤便知社祭已经结束了,而众人脸上意犹未尽的神情可见他们此次十分尽兴。 张鹤道:“丈人与姻兄大老远地赶来想必也还未吃过晚食,今夜便在此留宿一晚,恰好今日我们做祭,还有许多牲肉、供品没吃完,正好可烧了一起食用。” 夏大与夏罗绸十分不好意思,可夏罗绸的身子的确不宜连着赶路,便应下了。 夏纪娘与李大娘、陈红去准备晚食,而李清贵与李清实这才从夏大他们的口中得知夏罗绸之事。李清贵对张鹤道:“二郎你可真能瞒,竟瞒我们这么久。你不让娘知道可总不能不让我知道呀!” 夏大道:“让你知道了也无济于事不是?” 李清贵想了想,又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道:“好像也是……” “况且在事情尘埃落定之前我实在是不愿让太多人知道,就这几日,六家桥村的谣言就已经传得十分厉害,还有人已经认准是绸儿抓错药害了人!”夏大说起此事,便很是无奈。 “爹,我如今好好的,相信这些谣言很快便会消散的。”夏罗绸道。 夜里,秋风渐起,热闹了一日的清河村重新归于寂静。 张显与父兄各自安置好后,夏纪娘才掐灭前堂等各处的灯火回到屋内。听见床上的动静,她便知道张鹤还未睡去,仔细想来,张鹤几乎都是每晚都等到她回来才睡去的,也多亏了张鹤,她才不会觉得在夜中感到孤寂。 夏罗绸安然无恙让夏纪娘久悬的心都放了下来,她如释重负,心想今夜可好好地弥补一下张鹤了。掀开帘卷便看见只穿着一件单衣与裤子的张鹤坐在床边,背着手眼骨碌地转,她问道:“二郎,你在做甚?” 张鹤眼睛移开视线,又咧嘴笑道:“没做甚,就是等你。” 夏纪娘甚是疑惑,不过也没多想。她放下灯盏又解去襦裙,走了过去。张鹤伸手抱着她,道:“纪娘,这下你可安心了。” 隔着彼此的单衣,夏纪娘都能感觉到张鹤的身子有些温热,她的视线越过张鹤的头顶,发现她的后面搁着一封甚是眼熟的信。想了想,便顺着张鹤的拥抱而扶着她的肩膀,慢慢地滑下,坐在了她的腿上。 张鹤的心跳随着她慢慢下移而加速,对她这从未有过的姿态而感到血液都似在燃烧。火焰的炽烈似乎将她喉咙都烧干了,她悄悄地咽了一下口水。 夏纪娘的手从她的肩膀渐渐抚过手臂、腰身,张鹤绷紧了身子。忽然,夏纪娘伸手从她的身后将那信拿了过来,质问道:“二郎何以鬼鬼祟祟地看小姐送给你的信?是觉得先前没去赴会,遗憾了?” 张鹤没想到被夏纪娘发现了,刚萌生的情-欲登时便浇灭了,她连忙解释道:“我不曾遗憾,只是、只是想起青山兄又邀我到孙宁正店之事,我便想起了这事来。” “原来二郎真的有赴会的打算。” “我只是疑惑她为何要给我送信罢了!” “她给你送信已有三个月,你为何此时才来想这个问题?”距离江奴派人来给她送信已有三个月,而张鹤此时才来想这问题,是否太迟了些呢? “我之前便忘了这事,是今夜翻看书架时看到了信,才想起的。” 张鹤在这事上的忘性让夏纪娘心中欢喜得紧,可却绷着脸,道:“那你为何如此鬼祟?” “我担心你又‘身子不适’。”张鹤嘀咕,那次夏纪娘便是以身子不适为由吓唬了她一通。 夏纪娘想掐她的脸,可还是止住了,道:“我没有身子不适。” 张鹤“嗯”了一声,又觉得有些异样,她心中一动,扬起脑袋看着夏纪娘之时,夏纪娘却吻上了她的双唇。 从知道夏罗绸出事开始,她们便不曾如此亲热,一则夏纪娘没这心思,二来张鹤也知道夏纪娘的忧虑而不曾勉强她。 时隔多日的亲吻,瞬间便点燃了彼此身上的欲-火,吻越来越深,情越来越浓,气息越来越炽烈。单薄的单衣下,两颗激烈跳动的心似乎都要撞到了一起。 夏纪娘稍微结束这一吻,看着脸色绯红的张鹤,道:“二郎,你真好看。” “纪娘,你也好看。”张鹤衷心道,夏纪娘此刻美得让她意乱情迷。 夏纪娘笑了笑,伸手解下纱帐,又将张鹤轻轻地推倒在柔软的床榻之上。 作者有话要说: ☆、秋闱 “二郎, 海棠花谢, 莫非你还摘了别的花瓣来沐浴?否则为何身子会如此香!”夏纪娘笑吟吟地问道。 曾经被张鹤说出来的情话如今被夏纪娘学以致用, 让张鹤无言以对。她想了想, 恬不知耻地说道:“那是我骨子里透着的香气!” 张鹤的身子何止香?简直是香艳而娇软。张鹤的娇、媚,也全然只属于她一人可见。 若说白日里夏纪娘的心中始终有桎梏而放不开, 那在黑夜中,她所有大胆的念头便都不受控地跳了出来, 让她只想用尽一切办法去表达自己的感情。 即便很是了解彼此的身躯, 可每一次久别的重逢都能令她们欢愉到极致。 “香得我想将二郎的酥骨都啃上一口。” 张鹤的感官、情绪与心跳都还未平复, 闻言,悄悄地扯了扯边上的薄被盖在自己的身上。她道:“我没骨头给你啃。” 夏纪娘的指头在张鹤下巴沿着下颌骨抚过, 顺着脖颈到了锁骨处, 慢慢地划出一道分明的曲线来。她眉眼弯弯地笑道:“怎会没有呢?” “……” 张鹤感觉许久都不曾睡得如此踏实与舒适了,醒来后只想与夏纪娘安静地躺在床上什么也不做,只是昨日社祭还有些善后的事要去处理, 夏纪娘敦促了她好几遍也不愿起来。 “爹和二哥也该起了,待会儿他们问起你来, 要怎么说?”夏纪娘道。 张鹤哼了哼, 道:“这不得问你?” 夏纪娘看着张鹤锁骨上的咬痕, 脸都红透了,她道:“那鹿儿也该起来去私塾了,你起得比他还晚怎么行?” “那你亲一亲我就起来。” 一大早便提这样的要求,让夏纪娘无奈又好笑,不过大清早更亲昵缠绵之事也做过了, 便不在乎一个吻了。亲了亲她,道:“如此可肯起了?” 张鹤开心地滚了一下,又一骨碌地坐起来,道:“起了。” 俩人慢条斯理地梳洗装扮后,又整理了一下衣裳才慢悠悠地出了屋。 夏大在厢房前的廊庑下走过,看见她们恩爱的模样,心中有些惭愧。他当初被黄禹一番挑拨,心中几度权衡,还是夏罗绸的安危重于夏纪娘的尊严,便前来找夏纪娘。 只是后来面对夏纪娘时,他想请夏纪娘去给黄禹道歉的话始终也没能说出口,可尽管如此,他仍旧是动了那样的念头。夏纪娘与张鹤可以说是时刻都牵挂着夏家,也帮衬了他们许多,面对她们,他又怎能不感到惭愧内疚呢? “爹,你醒了!二哥呢?”夏纪娘也看见了夏大,开口问道。 “他昨夜身上的伤口结痂,痒得睡不着,鸡鸣时分才睡去的。今日我们也不急着赶回去,就让他多睡一会儿了。” “要紧吗,不如我去找郎中开一些药……”张鹤道,话未说完,夏大便摆了摆手,“他自己便是开生药铺的,自然是备了药的,我们来的时候也带了过来,我帮他炮制便是。” 夏纪娘和张鹤便放了心。待他们都吃完了早食,张显去私塾,张鹤则去处理社祭的后续事情,夏大给夏罗绸熬了药汤喝完,便也准备回六家桥村了。 夏纪娘给他抓了一只鸡,道:“爹回去让娘熬汤给二哥喝,滋补身子。” 夏罗绸笑道:“我又不是刚生完孩子的妇人,哪需要吃这些汤?!” 夏大也道:“是呀幼幼,更何况家中也有,何必从你这儿拿?日后你在这儿好好地过安生日子,不用总想着怎么补贴家中了。” 夏纪娘拗不过他们,但还是拿了些社祭留下的脯腊给他们带了回去。夏大叮咛夏罗绸道:“不管你与你大哥日后是否功成名就,可不能忘了纪娘与东床。” “我知道了,爹。” 忙完社祭后,张鹤便将她育好苗的土豆都按芽眼切分开来,加上她系统里本来的土豆种,她可种三亩。不过为了避免夏纪娘怀疑她哪儿来的这么多土豆种,她只挑了两亩地来种。 李清实在湿热的夏季所种的土豆,虽然也有所获,可却比在恰当的季节耕作的要差多了,这一度让他怀疑是否自己没有张鹤那样的栽培天赋。不过张鹤在夏季所种的土豆也差不多,他才知道原来并非自己的问题而是土豆的问题。 张鹤在纸上顺理成章地将土豆性喜冷凉的这一特性记下,即便是夏纪娘也认为她这一发现很是合理,毕竟她已经在不知不觉之中接受了张鹤在这一方面超乎常人的能力。 张鹤除了根据系统里关于土豆种植的说明书编写出土豆的栽培方法外,还结合了这两年多以来她亲自下地耕作的一些经验,在施肥、除草、轮作等方面都详尽地记下。 她先给夏纪娘过目,夏纪娘看了后又问道:“二郎不是曾说,长芽的土豆不可食用吗,这是何道理?” 张鹤才想起她忘了将这些记下,不过夏纪娘问她为何,她也早想好了措辞:“长芽的土豆便跟搁置久了的谷、菜一样,已经过了新鲜的时候,纪娘会吃那些长芽的和谷吗?” 夏纪娘这么一想,也被她说服了。 满满当当写了八十多页纸,张鹤又拿去让人将之装订成册,而后搁在家中以便日后供人传阅。 种完土豆,她那几亩白皮茄子也快卖完了,她便开始安排人收三十亩夏大豆。夏大豆的产量因张鹤有柳大山与宋氏打理,在施肥、除草、防治害虫方面他们也更有法子,故而产量比去年她第一次种时要高一些,亩产已经达到了两石三斗。 三十亩田出了六十多石大豆,除却被张鹤收进系统仓库的二十石,家中贮藏大豆的谷匣都堆满了两件,加上之前剩余的豌豆、谷物,八件谷匣便占了大半数。 家中还有别的进项,眼见进项是越来越多了,张鹤觉得眼下的地还不够让她种更多的作物,恰逢清河村有几户人家支撑不下去了便要变卖家中的田地,她便买了五十亩。 江南东、西两道地广人稀,故而低价较于浙中等地要便宜许多,一亩膏腴之田也不过一贯一两百文而已,至于那些稍差的田,则也在一贯左右。张鹤买了五十亩,也不过用了六十贯钱,对于如今的她而言,这只是一笔小开支。 不过田多了,需要打理的人自然也多了。张鹤虽然只会在有需要的时候雇佣短工,可夏纪娘考虑到这样也不是长久之计,便又雇佣了三个人,工钱与柳大山夫妻的一样。 中秋过后,各州府便前后地举行了发解试。之所以是前后,是因为发解试的时间并不一致,需要各地的官府根据实际情况来决定。因来年春天便得进京考省试与殿试,而各地到京师洛阳的距离并不一致,故而离京师偏远的州府则会提前考试。 好在如今抚州至洛阳的水路已经相较于发达,而官府每年也会组织春夫清理淤泥、疏通河道,故而从抚州到洛阳,先走水路,再走陆路也不过一个多月。 发解试后,众多士子又等了数日,而后官府终于放了榜。此次江南西道的解试的进士科解额才只有七十九人,分配给抚州的便只有十八人比往年更少。 这上千的士子、贡生为了这十多个解额而争破了脑袋,也不怪乎夏罗绸考了多年而不得解,能取解者已经是这些人中的佼佼者了。 没过几日,夏纪娘也接到了从夏家带来的好消息,夏罗锦执着这么多年,连考三次也不曾成功,而如今终于让他见到了曙光。 夏家听到此消息也是许久都不能缓过神来,他们本做好了让夏罗锦回来耕种的准备,却不曾想在夏罗绸出事的情况下他反而考上了!反而是最被六家桥村的人看好的孔戎则没有得解,让孔母一改往日轻视夏家的态度,收敛了起来。 夏家高兴,自然也有泼凉水之人,从抚州到京师洛阳赴考路上所需的费用便得三十多贯。许多贫穷的士子负担不起这样的费用,便就此放弃了进京考省试的机会。夏家虽然不穷,可也不算富裕,一下子拿出三十多贯钱让他进京赶考显然是有些困难的。 徐氏为了他,变卖了一部分嫁妆,凑出了十贯钱来。夏大也给了他三十贯钱,道:“这是东床资助的,不管你能否进士及第,你也别忘了东床的恩情。” 夏罗锦十分羞愧,这些年来他埋头苦读,也不曾为家中做些什么,到了如今则两袖空空,需要妻子变卖嫁妆、妹婿资助。便暗自决定,他日进士及第,他一定得报答他们。 夏老翁也给了他五贯钱,道:“进士十四五人中只取一人,若是不中,你也不必灰心。依你的资格,可进入太学,这多出来的钱,你就看着办!” 夏老翁并非打击他,而是让他做好心理准备,同时也告诉他还有另一条路可以选。夏罗锦一一记下,又到了清河村与张鹤、夏纪娘见了面,待到月底,便与别的得解举人一同进京赶考去了。 夏纪娘也才是这时才发现张鹤的月钱除了用在资助邱三研究农器上以外,还资助了自家的兄长。她道:“你资助兄长,为何还要瞒着我呢?” “担心你会不许。” 夏纪娘语塞,如今她自然会默许,可在当初家中还不算富庶之时,张鹤这么做,她或许真的不会因为对方是她的兄长便同意。 夏纪娘道:“日后这样大的钱需要知会我一声,即便是你的月钱,也不许瞒我,尤其是给夏家的钱。” “哦。那与别人去吃酒、吃茶的钱呢?” 夏纪娘瞥了她一眼,又道:“那得看你与何人去吃酒,又去了哪儿吃酒。” 张鹤立马老实道:“石县尉,孙宁正店,好像还有柳参军。” “那眼下你的月钱还够不够?”夏纪娘的态度很是宽容。 张鹤心里犯嘀咕,回道:“还有五百文。” 夏纪娘给她拿了两贯钱出来,道:“柳参军与石县尉上次帮了二哥的大忙,你请他们吃酒不可吝啬了去。” 张鹤应下,而到了孙宁正店,她想着像上一次那样在堂上请客似乎略小气了,便找了一间雅室。 雅室广宽各两丈,里面是正统的座席与分食的桌子,分别位于北、东、西三面,南面则有一块空处。而在面向庭院的那边有一道门,用竹帘遮挡着外面的风光,但卷起竹帘时,便一览无余。 此时孙宁正店的庭院中,秋菊散发着清香,招引了不少野蝶飞来,而在别处赏菊的人难免会吟诵几句诗来表达他对菊花的喜爱之心。 石青与柳参军来后,见张鹤已经备好了雅室,便自然而然地召了几名擅丝竹管弦的家妓前来。张鹤虽然已经做好了准备,可当江奴出现在她的面前时,她不免暗自思忖:“这孙宁正店,是没有别的家妓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驴哥儿:有田又有房,工作也不忙。我怎么觉得,我是地主了呢? 夏纪娘:你本来就是地主。 哈哈哈,看到有小伙伴猜出了开篇就是第二天一早,于是方便面让这个第二天一早来得慢一些(*^▽^*) ☆、江奴 秋闱结束后, 不少没有得解的士子难免会受到打击。他们没有多少解压的方法, 便只能到勾栏瓦舍、正店脚店去借酒消愁, 或是醉心于酒色。 孙宁正店此时自然是少不得这样的士子, 一些家底富庶的士子包下一间雅室或是相邻的几件雅室,宴请了与之交好的士子们前来寻找慰藉。而文人骚客间总少不得需要一些才色兼备的乐伎或家妓作伴, 如此一来,孙宁正店的家妓则少了许多。 柳参军要来也并没有提前告知, 孙宁正店的伙计自然只能尽量找些以美貌更为夺目的家妓来作陪。 不过情况也并没有张鹤想的那么不堪, 她总以为会像电视剧里所演的那般, 这些家妓会贴到身上来,又极尽魅惑的手段。而实际上这些家妓只是在雅室的空处上演奏管乐或是唱词。 一曲唱毕, 张鹤与石青、柳参军也各自喝了一杯酒。她们便下去换了另一身衣裳再进来, 再踏歌起舞…… 柳参军兴致已起,便趁兴作了一首词,张鹤不懂, 只能在肚子里将所记得的诗词赏析语句用在此。柳参军很是高兴,让石青与张鹤也作一首。石青不敢在柳参军面前随意作诗词, 若好, 则盖过了柳参军, 若不好,经这些家妓之口传出去,也只会有辱他的名声。 有了石青推诿的措辞在前,张鹤便学着他也自称“才疏学浅、不敢献丑”,而柳参军也不怀疑, 不再提让他们作诗词之事,而是与他们商议起了农政之事来。 虽然还有一个月才能秋收,可通过巡视与观察,石青与柳参军都发现照着势头下去,今秋也必然是个大丰收之季。 柳参军道:“若秋收之时也能有如此好的收成,那我便有九成的把握能劝服刺史让全抚州都种上这样的谷种,届时少不得又要向张二郎买谷物。” “能为抚州的百姓在粮食上添一丝微薄之力,也是我的荣幸。”张鹤道。 石青倒是想起了张鹤的土豆与红薯,问道:“先前二郎栽培的那甚么土豆、山芋,可是成了?” “嗯,成了,我还将它的栽种之道写了下来。” “可是带来了?”柳参军也颇感兴趣。 张鹤将她抄录的那份说明书拿了出来交给柳参军过目,柳参军见这字数甚多,便道:“不知可否让我回去仔细拜读?” “自然可以。” 柳参军这才对石青笑道:“那便等我看完了,再给青山了。” 石青哪敢拒绝。 柳参军看着张鹤又颇为惋惜地问:“张二郎为何不参加解试呢?” 张鹤道:“我无心仕途,只想过如今这般闲适的生活。且天下士人从仕,所为的也不过是施展抱负。而我之愿也不过是希望天下太平,百姓生活安乐。只是偶尔会见农人之不易,百姓之疾苦,才想栽种这些能让百姓温饱的粮谷罢了。” 柳参军没想到张鹤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成熟的想法,他对张鹤的好感又多了一些。若非他始终放不下自己年长于张鹤的那份自尊心,他倒是能学石青与张鹤称兄道弟。 “二郎的确有赤子之心。”石青夸奖道,又将张鹤资助邱三将水转翻车打造出来一事告知柳参军。柳参军闻言,对张鹤又赞誉不已。 张鹤还不习惯被他们动不动就这么大肆夸奖、赞誉,一脸局促,让他们意识到张鹤还的确只是一个未加冠的“少年郎”。 稍晚些时候,柳参军便又先行离去,石青也不再按规矩老老实实地正襟危坐,而是召来几个家妓,让她们倒酒。他看见为张鹤倒酒的家妓似乎有些眼熟,好一会儿才想起这是当初盯着张鹤看的那少女,便意味深长地看了张鹤一眼。 只见江奴初时偷偷地盯着张鹤瞧,到后面目光倒是越来越大胆和放肆了。她还主动为张鹤夹菜,趁机问道:“张家郎君为何一直都不来赴会?” 语气哀怨,似乎一个深情等候薄情情郎的女子所发出的哀怨娇嗔,石青挑了挑眉,张鹤则险些将她刚送进口中的酒给从鼻腔喷了出去。 “赴会?赴什么会?”张鹤装傻充愣道。 江奴诧异地问:“张家郎君不曾收到奴派人送去的信?” “……那信是小姐所写?”张鹤反问。 江奴便知道张鹤是看到了信,却故意不来赴会的。她自嘲地笑了笑:“想必是张家郎君也觉得奴很是轻贱,故而不屑来赴会?!” “……”张鹤无言以对,她顶着石青暧昧的目光,硬着头皮问道,“我与小姐素不相识,小姐为何要邀我?” 江奴笑了笑:“张家郎君不识奴,可奴却认得张家郎君,所邀张家郎君自然是为斗茶之事,想请你指点一二。” 石青诧异道:“原来二郎还会斗茶技艺?!” 张鹤刚要解释她并不会斗茶,可她猛地记起,她并非原来的张鹤,便不能贸然地说出她不会斗茶的话来。可江奴这么说,她认得自己?! 张鹤登时便警惕了起来,她看着江奴的眼神充满了戒备。她担心自己会被江奴发现异样,这种惊慌又恼怒的复杂情绪让她的神情也不似刚才那么温和。 江奴心中一鼓,忙道:“以前有幸见过一位名士指点张家郎君斗茶技艺,故而斗胆请张家郎君也指点奴一二。” 张鹤在心中琢磨着,据她穿越代替了原身以来,她所能找寻到、收集到的信息告诉她,原身并不是一个喜欢在外游荡之人。而能让名士指点她斗茶的技艺,想必是张廷榆在世时的事情,且该是在张家。而江奴一个外人显然不那么容易看见这样的场面…… “可我不记得我认识你。”张鹤气定神闲,她要想让人看不出异样,她便得先告诉自己,她就是张鹤本人! 江奴闻言,似乎并不诧异,而是稍微松了一口气,道:“张家郎君岂会认识奴呢?是奴冒犯了。” 张鹤笑容和煦,说道:“我骗你的,你是江奴!” 江奴吓了一跳,诧异的模样显然是有些猝不及防。她张了张嘴,张鹤却从她的反应中看出了一些端倪,便又笑道:“你的信中便是这么署名的!” “……”江奴愣了愣,随后才发现张鹤是吓唬她的。 目睹了全过程的石青忍不住哈哈大笑,他不曾想张鹤看起来温文尔雅的一个人,捉弄起人来这么灵活多变,让他大开眼界。连同边上的家妓也忍不住偷笑了起来,她对江奴轻声道:“你忘了我替你写信时,便有署名的吗?” 声音虽不大,可还是会传到张鹤与石青的耳中的,为此江奴有些羞恼地瞪了她一眼,却又一时不知该做些什么。 这又更加印证了张鹤的猜测,那封信并非江奴所写,也就是江奴不曾受过良好的教育,更是写不出那样的字来。结合先前所猜想与试探的,江奴想必以前是张家的婢女。不过她认为原身不认识她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说明她也是极少与原身接触的,那她更有可能是仆役或婢女之女。 不管她接近自己的目的是看上了自己还是单纯地想请教斗茶的技艺,张鹤都不能让她有这样的机会。她跟着石青笑了笑,道:“青山兄,时候不早了,家内还在家中等我归家,我便先告辞了。” 石青没想到张鹤还真这么自律、洁身自好,他也没理由勉强她留下,便应道:“既然如此,那我也不拦你了。” “酒钱我已付了,青山兄可尽兴。” 到目前为止的费用自然是张鹤出,不过石青若想要再放纵一下,那便得他自己付钱了。 江奴开口道:“张家郎君便就这么回去了吗?” 石青替张鹤挡去她这桃花,道:“二郎与夏娘子夫妻恩爱、感情和睦,他可不会在外多留,免得夏娘子担心。所以你莫盼他了,来陪我!” 江奴瞅了离去的张鹤的背影一眼,又对石青娇羞一笑:“县尉是想要奴唱曲呢还是奏曲?” …… 随着雅室的门轻轻关上,声音便轻了许多,张鹤呼出一口气,又慢慢地踱着步子远去,身后的声音也越来越小。 张鹤回到家中,夏纪娘嗅了嗅她的身上,只有淡淡的酒味,道:“看来二郎很明智地没有贪杯。” 张鹤咧嘴笑道:“你知道我不爱吃酒。” “没去找你那位江奴小姐?”夏纪娘又问。 “……”张鹤心道夏纪娘何时开始变得跟柳氏一样这么会用言语敲击别人的心灵了? “我没找她,不过她找我了。” “然后呢?”夏纪娘又问。 张鹤先确认一下她不是在生气,才道:“然后我好像知道她是谁了,或许是张家以前的人力之女……” 夏纪娘听她将江奴的身份之猜测细细说来,心中略思量,反而生出了疑惑:“那她为何要找人打听你的事呢?” 张鹤一愣:“她还找人打听过我的事?” 夏纪娘才想起张鹤还不知此事,她本以为别人会告诉张鹤的,便道:“是呀,她派来的人除了送信,还打听你的事情呢,你还说她不是你以前便招惹的桃花?” 张鹤信了:莫非江奴以前见过原身,所以…… 作者有话要说: 方便面:暗恋?不存在的。 所以……江奴当初喊的是“二、郎君”,而不是“二郎、君”只有张家的仆役、婢女才会喊“二郎君”的哟~~ “郎君”除了是妻子对丈夫的称呼,在唐宋,也是对年轻的男子尊称,仆役一般喊男主人是“郎君”,少主人为“小郎君”,这里张鹤排第二,所以稍微在前面加个排行上去。 告诉大家一个血泪教训:千万不要一时手快把正在你家蚂蚁庄园偷吃你的饲料的鸡赶走,因为那有可能是你女朋友的( ̄ε(# ̄)☆╰╮( ̄— ̄///) ☆、今非 夏纪娘见张鹤不否认, 又想到还有别人觊觎着张鹤, 便忍不住心里冒酸醋, 道:“日后不许再见她了。” 张鹤想到江奴的第一个念头便是日后看见她要避免与之接触, 夏纪娘这么说,她忙不迭地点头。在这钢铁直女遍地的地方, 她能遇上夏纪娘便是她来到这儿后最大的幸运,又怎会去辜负夏纪娘呢! 夏纪娘心里舒坦, 又忽然想起一些正事, 道:“还有一事, 今日你走后保长过来了,说你答应了给他一些山芋的苗。我不知你许了他多少苗, 便请他先回去了, 待你回来后再送去给他。” “嗯,我送去给他便好。” 张鹤将泡在水中生根的红薯苗挑了一捆,这里有三十多株苗, 若细心打理,在第一次种植的情况下, 估计也能存活二十多株。 虽然相较于后世的大面积种植少了些, 可只要这二十多株能长好, 来年便有数倍的苗可播种。她自己则还剩下两千多株苗,种了一亩。 种完红薯后,重阳佳节也在一片热闹中过去了。 北风渐起,竹叶开始枯萎,一片片枯黄的叶子掉落在偌大的竹林中。秋风拂来, 泛黄的树叶翩翩落在清河水面上,荡起一圈圈波纹。 十月正是黄灿灿的稻谷结实饱满之际,阡陌纵横的田野上,秋收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在清河村种晚稻的人家比去年多了几户,这些人家有向李大娘家借谷种的,也有向张鹤买谷种的,他们都希望能大丰收,好减轻秋税的负担。 而不出他们所望,虽然种的是晚稻,可产量却比自家留的谷种要盛产太多了,以至于先前还在质疑张鹤的谷种的人再也坚持不住,纷纷上门求张鹤出借或是卖谷种给他们。 虽然也有人向别人家买,可他们总觉得只有跟张鹤买才是最纯粹无杂质的。而事到如今,张鹤也不再慎重考虑要将谷种出售给什么人,毕竟来年可能临川县都种上了这些稻谷,这些稻谷也就不稀奇了。 于是在他们还愿意出高价格购买时卖出了不少,这与她有意将优质常规稻推广开来不一样,在那些人家的条件允许的范围内,她只是拿自己该拿的那部分罢了。 另一边,石青亲自带着人到临川县各乡去登记向官府借了青苗的人家的产量,而除了个别人家因混入了自家留下的谷种而导致产量只在三石左右以外,其余的无一例外都有三石五斗。 这一消息让临川县的县令一改以往无所谓的态度,他找石青要来所有记录好的文书检查了一番,心中欣喜不已。 石青当初从官府共借出去五百多石谷种,除了被柳参军种在官田的那些,也还有三四百石,足足种了几千亩。几千亩的总量加起来近两万石,而两万石已经是旧年一万亩田才能有的产量。 考课上有降等,便也有进考。而在寻常的职分下并无出错的前提下,也无户口减少的情况下,只是在农业收成增加五分之一便能进考一等,凡是在考课上有中等以上的便能升官加禄。 因石青的执着,连带着县令的政绩也好看了许多,他自然是十分高兴。 抚州刺史童历瑜也从县令与柳参军呈上的文书中发现了临川县今秋大丰收,便召来柳参军一问,他才知道原来柳参军先前逼迫百姓借贷青苗,便是为了让他们都种上这样的谷种。 一开始百姓对此总是会怀疑与不乐意,可一旦发现丰收后,便立马改变了态度,纷纷说起这谷种的好来,导致谷种之名迅速在临川以及邻近的县传播开来。 童历瑜问柳参军道:“这稻谷不是黄穋禾吗?” 柳参军也不大清楚:“这似乎并不是黄穋禾,这是张家的一位郎君所提供让临川县石县尉初次栽种,后再广纳这种谷种出借给百姓而来。” “张家?” “便是张家庄的张家,他是张少卿的侄儿,如今在清河村。” 童历瑜琢磨了一会儿,道:“那这稻谷叫‘清河稻’?” “是呀,石县尉认为它出自清河村,以清河村来命名最妥当。” 童历瑜点了点头,又道:“眼下只种了几千亩,还是少了些,今年秋税,让临川县不必上交苗米,交稻谷便可。” 与其向百姓买,他倒不如以秋税的形式将那些稻谷收上来,再出借给抚州各县的百姓,如此一来,也合乎朝廷的规矩。 “可如此一来,也是以苗米的斗数来收吗?” “别处苗米之数不必变更,临川县的稻谷加收一斗。” 虽然稻谷加收了,可当稻谷舂成米之时,剩下的也恰巧与苗米的税一样。况且临川县许多地方都大丰收,他也没另外要求加收赋税,已经足够让临川县的百姓欢呼的了。 此事自然有司田参军去办,柳参军想起张鹤提及的土豆,便道:“说来那张家二郎君也是个品行端正、在农事上也颇有能耐的少年郎,去年清河村发现了一种芋子,无人知晓,可他却偏偏十分感兴趣,将那芋子带回去栽培。结果经他细心栽培,还真种出来了,并编写成一本书。” 和多数人一样,童历瑜听说芋子时,兴趣显然并不大,他随口问道:“那是什么芋子?” “他给芋子起了名,叫做‘土豆’,是一种只需要一个土豆便能种出几十个新的土豆的芋子,可充谷食之半。若是遇到天灾,百姓缺粮,这些芋子可救荒、令百姓充饥。” 近些年皆没传来什么大的天灾的消息,而抚州更是风调雨顺,许多人对于“救荒”一事便有些迟钝。只是童历瑜曾在淮南道为官,见过严重的旱灾,百姓颗粒无收,即便朝廷减免赋税、开仓赈灾,可也无济于事,便不敢忽视这一问题。 他道:“我想亲自见他一面。” “下官这边派人去安排。” 张鹤听闻刺史要见自己时愣住了,若是她没记错,刺史是正四品的大官,相当于现代的市委书记。不管是市委书记还是刺史,张鹤生平都不曾接触过,心中难免有些紧张。 她道:“纪娘,你随我一同到抚州城去,有你与我作伴,我便不会紧张了。” 夏纪娘“扑哧”一声笑,道:“二郎为何要紧张?若论官品,大伯父与之相差也不过一阶,可胜在在京为官,二郎早应习惯了不是?” “纪娘说得也对!只是,我们许久也不曾进城了,这回便一起进城嘛,我也想去买一匹马。” 张鹤竟撒起娇来了,嗓音虽仍未恢复,可语调十分软,让夏纪娘也不忍拒绝。她道:“我只陪你进城去,不过届时我在阿姑那儿等你,刺史府你得自己去。” “好!” 夏纪娘应下后,张鹤考虑到张显也许久没到柳氏的跟前请安了,便与夏纪娘带着他到了抚州城张家大宅。不巧的是此次张雁也在家中,他罕见地在柳氏面前也不给张鹤好脸色瞧,张鹤有些犯嘀咕,问道:“大哥这是怎么了?” 柳氏瞥了张雁一眼,道:“不必理他。你们今日过来,可有什么事?” 张鹤倒想不理会张雁,可张雁道:“二弟好本事,种出了‘清河稻’,也不与自家人说一声。当外人都种上了清河稻时,自家人却连清河稻是什么都还不知道。” 张鹤自然知道“清河稻”便是她的优质常规稻,当初石青提议以她的名字来命名,她觉得太羞耻了,就让石青改成了清河村的名字。不过她种出了清河稻与张雁有何关系?张雁也没太将她当成自家人不是? “大哥,也没问不是?”张鹤很是平和地回道。 “这需要我问你才会说吗?”张雁憋着一肚子气,别处都丰收之际,他们张家庄却还是没什么动静。若是张鹤早些告诉他们有清河稻,他们租给佃户,便能收取更多的租税了! 尤其是他与临川县的县丞吃酒时,那县丞对于他不知道清河稻一事甚感诧异,言语之中似乎在说张鹤似乎并没有怎么将他放在眼里,否则也不会不告诉他们这件事了。 张鹤之出身在衙门这些官吏耳中并不是什么秘密,毕竟当年审理张鹤生母刘氏与佃户在守孝期内通奸案子,最终依照律令将之判处流放之刑的便是他们。 时隔多年,一个带着污名、谈及生母的行径便被人所耻笑的庶子,如今在别人的眼中,她是一个品行端正、拥有赤子之心的人。至于她的出身、她的生母所带来的污名都已经没人在意了。 张雁觉得自己很是丢脸,他一个嫡子,曾经将张鹤欺负得毫无反抗的余地,看着她灰溜溜地离开张家到清河村去。他故意不让张鹤带走一分一毫,便是要看着她变卖田产、牛,然后从此一蹶不振。 可如今张鹤不仅将日子过得红火,甚至还成为县令、刺史眼前的红人!连张鹤今日进城来,他也知道是为刺史童历瑜所邀。 不过是一个庶子,亲母身份卑贱,如今也不过只有区区一百五十亩田产,根本就没法与自己雄厚的财力相比,可她却让自己在众人面前丢了脸! 张雁无理取闹的话让张鹤无言以对,这般蛮不讲理的话,她还能怎么回答? 柳氏道:“这是驴哥儿不依靠张家种出来的,你若想要,可找她买,却不要这样蛮不讲理。你如此行径,只会让人觉得失礼!” 张雁也稍微冷静了下来,道:“娘,你不必偏袒于他,此事莫说我,连叔父们对他也很是失望!” 柳氏沉默。 张鹤听明白了,虽然她可以不在乎张家其他人对她的看法,毕竟她与他们也无感情。可柳氏也曾告诫她,即使分了家,她也还是张家的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不可能做到完全脱离张家。 她解释道:“此稻第一次种以后,便全被衙门买了,连同此次秋收,我家中也只留着来年的谷种与自家食用的。衙门曾让临川县的百姓借贷青苗,大哥为何不借贷呢?不过大哥也不必动怒,此次官府征收秋税,收的便是清河稻的谷种,大哥尽管去找官府借贷青苗便可。” 张雁彻底没了声息,最终铁青着脸,离开了这儿。张鹤见与他在柳氏面前闹掰了,便也提出告辞,她们还是找一处脚店住比较好。 柳氏道:“不必离去,这张家,我还能做主。” 张鹤琢磨不清她的心思,但最终还是留了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驴哥儿侧面装逼打脸大哥了。 ☆、扭转 尽管张鹤她们看在柳氏的份上留下来, 可心里依旧不大舒服, 便与夏纪娘先到街上走一走, 去马市看一下马。 在唐朝时期, 马匹的价格在三十贯左右,因物价的变动, 唐朝时期的一贯是如今的三四倍。好在秦朝历代皇帝都十分重视马政,除了有专门的衙门养马外, 还对一些养马散户实行不少赋税减免的政策。 尽管仍旧有许多人家仍旧买不起马, 可马价已经在张鹤的承受范围之内。马有五等, 战马那一类自然不是他们能买得到的,三四等马, 则在二十贯左右。 张鹤挑了一匹毛色与系统中那匹相近的马, 又顺便置办了马鞍等。马匹已经是被驯服过的,张鹤便让夏纪娘骑上去试一下,夏纪娘还未曾骑过马, 心中忐忑又跃跃欲试。 张鹤第一次骑马时,也是这样的心情, 好在骑黑驴时她已经习惯了, 也学会了如何保持身体的平衡。她在一旁手把手地教夏纪娘, 待夏纪娘坐稳后,便牵起缰绳拉着她四处走了走。 “二郎,若土豆种出来是否要留一些给阿姑他们呢?”夏纪娘坐在马背上,依旧想着今日的事情。 “我已经给过他们了,是他们不重视罢了。”张鹤道。在没看到它的价值, 或是这些人在新作物上没得到好处之前,是不会重视的。张鹤认为张雁蛮不讲理,便是因为他自己错过了,却在事后怪张鹤不优先考虑家族的利益。 “那二郎是否想过请大伯父帮忙呢?”夏纪娘又问。 “纪娘是说……” “二郎悉心栽培土豆、山芋等,还特意将它们的栽种方法编撰成书,为的不就是将来能教别人栽种么?既然如此,何不找大伯父?” 张鹤认为夏纪娘所言言之有理,从石青推广清河稻一事上本就可看出官府的手段还是颇多的。再者张廷轩是张家的人,她推荐给张廷轩,张家的人总不会再说她什么。 “那我回去便给大伯父写信。” 信自然是要写的,张鹤也产生了别的想法,每次她们进城来便总要住到张雁家去,虽作为客人,可张雁这主人都不待见她,她日后的确没必要再过去自讨无趣。便与夏纪娘商议道:“纪娘,不如我们也在这儿置办一座宅子?” 夏纪娘道:“可我们几个月也来不了这儿一次不是?况且以我们目前的家底,也置办不了呀!” “……这倒也是。” 依照抚州普遍的房价,一座没有蛇患、鼠患或是别的问题的普通宅子,至少要三百贯,稍好一些的也要五百贯,如果破旧些,则只需两百贯左右。至于像张家那样的宅邸,至少要三千贯。 眼下还不算大富贵的张鹤只能将此当作目标,待她再过些年或许便能攒够一套在“市区”的房钱了。 俩人不知不觉走到了长坪街,张鹤也想看看夏罗绸如今怎么样了,便干脆与夏纪娘找到了夏二郎生药铺去看望夏罗绸。到了生药铺门前,张鹤将夏纪娘从马背上扶着下来,夏纪娘差点都站不稳。她的两腿酸痛,俨然是第一次骑马时间过长,导致的酸痛。 听见动静,在里面采制生药的夏罗绸便走了出来,脸上挂着笑容,不过看见是她们时,神情有些慌张:“纪娘,妹婿,你们怎么来了?” 张鹤将马栓在外头,再扶着夏纪娘进到生药铺中。她们环顾四周,发现铺内有些冷清。即便是他刚开张那会儿,也总有好奇的人过来询问,可眼下冷清得有些古怪。 “二哥不想见到我们吗?”夏纪娘问道。 夏罗绸笑了:“哪会呢?你们是骑马来了?纪娘第一次骑马!” 夏纪娘尴尬地点点头,她走路都走不好,待会儿也不知别人怎么看她。想到这儿,她低声问张鹤:“二郎怎么不早些说骑马这么累呢?” 张鹤笑道:“纪娘你多骑几次就好了,日后我们有两匹马后,我们就能一起去远一些地方踏青了。” 夏纪娘有些心动,不过对于家中家畜足够多的情况下,张鹤依旧想着再添置一匹马,她心道还好钱财是她所掌控的,否则早让张鹤买牛买马买驴给用光了。 “二哥,生药铺重新开张后,生意如何?”夏纪娘扭头问夏罗绸。 夏罗绸一怔,笑道:“还好。” 夏纪娘蹙眉:“二哥,你桌上的砚台是干的,墨都不曾用过,至少今日是没人来光顾的。这儿人来人往的,连一个买生药的人也没有是不可能的?发生何事了?” 夏罗绸见瞒不下去了,才道:“哎,这也是没办法。这生药铺被封了十多日,很多人都以为是我抓错药害死了人,便没人敢来买药了。” “可案子已经查清楚了呀?” “即便查清楚了,他们还是会担心我经验浅薄抓错药。” 夏罗绸开生药铺时日尚短,没有打出名气来,又发生被诬陷的案子,对他的能力有所质疑的人自然就多了。他在“生药行”中也没什么人脉,眼下似乎已经走进了死胡同里。 这时,生药铺的门前停了一辆马车。马车是单马的,而且车厢的形制不大,只能容纳四个人,只是能用得起马车,便说明来者也颇有身份。 一个少女先从马车上下来,随后将一个女子也扶了下来,张鹤与夏纪娘登时便认出她来了——方莺?! 方莺挽着流苏髻,发间饰以珠翠,脸上略加胭脂水粉点饰,显得她气质出尘脱俗。相较于先前几次见到她,此时的她如脱胎换骨,整个人都鲜活了起来。 “方家小娘子?!” 方莺也没想到还能在这儿碰见她们二人,脸上扬起了得体的笑容,道:“张家郎君、夏娘子,上次花朝节一别,已有多个月了,近来可安好?” “劳方家娘子记挂,我与郎君皆好。”夏纪娘道。 俩人相逢,又免不了要互相寒暄,她们见夏罗绸与张鹤在边上不发一言,才从她们的话题中脱离。夏纪娘问道:“方家娘子为何会来此?” 方莺盈盈一笑,道:“我来此自是为了方家的胭脂而来,我与二位有缘,告之你们也无妨。方家要造胭脂,便少不得需要一些草药来研制,所以我来此与夏二郎做买卖来了。” 夏罗绸惊喜道:“真的?!”他本以为生药铺的生意就会一直这么惨淡下去,没想到来了这么一桩大买卖! “自然。”方莺点点头,“我需要夏二郎每月需要按我们的单子将草药、生药集齐,再送到方家来。不过我想请夏二郎能保密。” “若我们定下了买卖,我自然会保守秘密,只是……” “夏二郎还有什么疑惑?” “方家一直以来都有固定的进生药的地方,为何忽然来找我?”夏罗绸并没有因为方莺抛出橄榄枝便立马答应,被袁九郎诬陷那一次,已经足够他吸取教训了。 方莺并没有因他的质疑便生气,对他也稍微有些欣赏,毕竟他没有因眼前之利益便不假思索地答应下来。 其实正如夏罗绸所言,方家一直都有固定的收购草药、生药的铺子,而且那些铺子经营的规模比夏罗绸的生药铺大,也更有口碑。正常情况下,夏二郎生药铺这样的小地方是不会入方家的眼的。 她之所以来找夏罗绸,是因为她爹有一日十分高兴地回家,大呼痛快。她问他为何这么高兴,方父道:“我听人说,那黄家现在内讧,黄禹小儿找周参军帮忙,可周参军却自顾不暇。他近来触了霉头被柳参军训斥了一顿……” 方莺诧异道:“为何会如此?” 方父道:“我也不太清楚,只是听闻与一桩案子有关。我从生药行听说那袁九郎设计陷害另立门户的徒弟抓错药害死了人,周参军将那徒弟抓了去,出于私心不让他的家人去探望他,结果不巧,那人恰巧认识柳参军……”末了,他似乎想起那徒弟叫什么了,便又道,“那徒弟开的生药铺似乎叫夏二郎生药铺。” 方莺灵光一闪,问道:“那与柳参军相识之人,可是姓张?” “我方才没说吗?是张家的二郎君,那夏二郎恰巧便是张家的姻亲。” 方莺确定了夏罗绸便是夏纪娘的兄长。她又问:“可这跟黄家内讧有何关系吗?” “这跟黄家内讧没关系,只是那黄禹小儿父子可能在黄家的家产中也捞不着好,我只要想到这儿就开心!”方父道,若非他的商贾身份低微,以他的手段,他早就让黄家在抚州没有安身之处了!如今他整治不了黄家,可还是有人能整治他们的! 方莺对黄禹早已经是没了感情,不爱他,也懒得去记恨他。她心中想的是她不能再让方家被人随意地欺压,虽说她将夏纪娘当成了朋友,可若不带一点私心也是不可能的。 她想搭上张家这条线,即便不能完全有保障,可多一个朋友也不错。 于是她派人打听了夏罗绸的生药铺,后得知他的生药铺情况,便想到了一条法子,便是与夏罗绸的生药铺合作。如此一来,她算是报答了夏纪娘对自己开解和维护的恩情,二来这桩买卖对方家也不亏,三来她能借此机会与夏纪娘、张鹤有更多的往来。 此一箭三雕之计她自然不可能全部都告诉张鹤、夏罗绸等人,不过她要让他们知道她这么做也是为了帮夏罗绸度过难关。 不仅是夏罗绸,连夏纪娘对她都颇有好感。方莺道:“因你是夏家娘子的兄长,所以我想你能替方家保守秘密。” 夏罗绸道:“蒙方家娘子信任,我自不会做出泄露单子之事来。” 方莺所需的草药、生药,并非方家的秘方,不过为了防止别人从中推衍出方家的秘方,方家一直以来都是从不同的生药铺要求置办不同的材料的。至于夏罗绸此处,自然也是不例外。 尽管方家的买卖并不能让夏罗绸的生药铺情况一下子便好起来,可却能让他再支撑长久一些,让他再做一些努力去消除别人的误会。 夏罗绸的生药铺情况能有所好转,是张鹤与夏纪娘这一日以来听到的最好的消息。眼看着时间也不早了,她们便先回去了,而方莺也要回去,至于合作之事改日会有人亲自来谈妥。 ☆、孩子(评论四千二加更) 张鹤第一次去见刺史, 对自己的举止便要慎重些, 她昨夜对着夏纪娘练了几遍, 夏纪娘道:“平常的二郎便已经很好了, 无需刻意去做些什么。” 不过张鹤还是有些女儿娇态的,为此夏纪娘帮她将眉毛修得英气些, 鬓角的琐屑毛发也修理了一下,再裹上帕首、换上那身圆领袍, 气质便有了很大的变化。若夏纪娘当初遇到的是这样的张鹤, 她也未必能很快地看出她的女儿身来。 准备万全, 张鹤便骑着她昨日买的马出发了。 到了刺史府,张鹤将拜帖递上, 刺史府的小吏便立刻将她迎了进去。刺史府是平日他办公之处, 却也是他的住处。前半部分作为衙门,左右是底下官吏办公的衙署,而后半部分则是刺史的内院。 即便如此, 内院依旧比张鹤家大,且边上还有林苑。而刺史见张鹤自然不是坐在前堂严肃地谈话, 而是在林苑设了宴宴请众人。 张鹤被小吏带到林苑时, 柳参军以及几个陌生的面孔已经按照分食的座席坐下了。座席共分东南西北四角, 除了正北的座席外,其余座席分别布置在西北角、东南角、东北角以及西南角,西南角后是末座。 正北的座席空着,其余座席皆有人就座。她走到坐在东北角的柳参军面前行了礼,柳参军便为她引见坐在西北角的王别驾与坐在东南角的徐司马, 这二人是刺史的佐官,别驾是正五品,司马则是正六品。 张鹤在末座坐下,不一会儿,又有一些人陆陆续续地来了。 “王别驾、徐司马、柳参军,安好啊!”他们见到了柳参军等人后纷纷行礼,随后在张鹤面前的毡席上坐下。 张鹤从他们的话中猜测他们都是抚州别的县的形势户,不过却都不明白刺史为何会忽然宴请他们。直到石青来了,张鹤才从他的口中得知,刺史是想借此机会让这些形势户与官府合作。 众所周知,抚州人杰地灵,出了不少高官宰辅,像张家这样的品官之家也有许多。而并非每一个家族都能安分守己,有的人家借着权势地位巧取豪夺,还有人联合商贾,哄抬物价以谋取暴利。 这些情况都会影响官吏的政绩,毕竟户口的增减、农业收成、田亩数目的变更等是引起社会的变动的。若是主户减少、客户增多,土地变更很多,则说明又有百姓因为负担不起赋税等而变卖田产;同时农业收成差,百姓食不果腹,便容易产生动荡,动摇根基。 虽然临川县的收成比往年增多了,可总体而言,抚州的情况依旧比往年好不了多少。为此童历瑜需要出面让这些形势户收敛,另外配合官府种植清河稻。 换成高产量的清河稻,众人自然是乐意,可如此一来,苦的也依旧是佃农。所以官府有必要督促他们在种植清河稻的同时,将租税分成制换成定额制,便是将原本五五分成,甚至是四六分成这样对佃户十分不利的分成租制替换成只给固定的地租的定额租制。 张鹤道:“可如此一来,若是形势户借此收取高额的地租呢?又在地租之外以别的方式收取更多地杂钱呢?” “官府自会出面处置。” 张鹤便不再置喙,实际上不管是哪种情况,受苦的始终是佃农。 童历瑜来了以后,仆役们便开始上酒,随即又召来官妓助兴。官妓比家妓要高上一个档次,同时也是天下各处的主流,而她们除了平日里受官府的召唤来表演助兴以外,还有自己独立的宅邸。 觥筹交错间,童历瑜便找这些形势户说起了租税的问题,而似乎已经有一些人听说了清河稻的消息,便与童历瑜虚与委蛇地周旋着。 张鹤在这样的场合中说不上话,便只能一个人坐着吃东西。不过她倒是见识了不少比李寻还过分无耻的形势户,他们丝毫不认为自己向佃户收取高额的地租有不妥,那些佃户的死活也与他们无关。 不过童历瑜也不是好惹的,他当即让司田参军、司户参军拿出这些形势户隐瞒田产以逃避赋税的证据来,这些形势户立刻便噤了声,即便他们家族有人在朝为官又如何?在抚州,他童历瑜便是最大的。况且作为朝廷的耳目的柳参军也站在他这一边,他并不畏惧得罪这些人背后的官吏。 柳参军虽只有七品的官位,他除了是诸曹参军的上官,同时也是直接向朝廷汇报地方情况的监察官吏。这也是当初寿王想尽办法将他留住的官职,否则被贬为司马这样的闲职,那才真的让柳参军失落。 最终妥协之人甚多,而童历瑜则愉快地结束了宴席,只是却让人将张鹤与石青留下,并悄悄地带到内堂去。 见识了童历瑜的官威后,张鹤觉得那些老狐狸形势户也被收拾得服服帖帖的,她怎么可能应付得了他?不过旋即想到她并非要站到童历瑜的对立面去,她似乎也不必想着要耍什么心机,便又镇静了下来。 内堂中只有童历瑜、柳参军在,张鹤与石青见到他们后,便又规规矩矩地行了礼。童历瑜一双精明的眼睛在张鹤的身上打量了会儿,近距离相看后倒是明白为何柳参军说她有些文弱了。 先前在宴席上他已经注意到了张鹤,不过她坐得远,除了留意到她偶尔与石青互动外,便没有别的举动了。便问道:“张二郎可知我为何要见你?” “晚辈不知,还请官人明示。” “你也是形势户,你对我今日的提议有何看法?”童历瑜又问。 张鹤自知不能像对石青畅所欲言那般与他说,沉吟片刻,答道:“官人之举对佃户而言是极好的,且比起劝课农桑,更能让他们积极地耕种……” 童历瑜见她侃侃而谈,从容又沉稳,且能说出他此举背后的目的,便知她是一个很有见解和长远的目光之人。心中为自己的决定而得意不已时,又听见张鹤话锋一转,说起了他的提议之漏洞来。 “假使今年一亩上田能产三石五斗,而地租便要交纳一石五斗,若租牛、农器则再加五斗,以所产之谷增多为由,再加五斗,形势户所收取租税便比分成租要高上许多。而次年若一亩上田只产三石,可形势户认为正常可产三石五斗,便依旧照一石五斗的量来收取……” 童历瑜为张鹤的直言不讳而略微生气,只是这些事情他早就想到了,便道:“那依你之见,该如何解决?” 封建制度消亡或许就可以了。张鹤心道,只是她显然只能在心里腹诽一下。嘴上却道:“晚辈只能想到这些,却也无解决之道。” 解决的办法还有许多,只是这些办法都需要依靠官吏来执行。若一旦下一任刺史是一个品行不端之人,他与形势户相互勾结,对百姓的疾苦视而不见,那这些都是枉然的。 童历瑜笑了笑,并没有多言,他又问了石青一些问题,而后才转入到他所感兴趣的土豆上来。张鹤虽然对太多人推介过土豆与红薯,这些措辞她也说到乏味了,不过从石青到柳参军,再到童历瑜,说明她的推介是有用的。 童历瑜道:“照张二郎所言,冬月似乎便能长出两亩土豆来了?若张二郎舍得,官府想向你买这些种,在官田试种。” “这自然可以。” 终于应付完童历瑜等人,张鹤踏着夜色回到张家大宅,便看见从门后奔出来的身影,初时太暗看不清,近了才认出是夏纪娘。 “纪娘,你这是一直在等我?” 夏纪娘松了一口气,道:“是呀,你这么晚还未回来,我担心你。”且不说张鹤以前从未试过这么晚归家,而且她此番是去刺史府,一个女子混入其中已是不易,她生怕张鹤的身份会被发现而出现什么意外。 张鹤一手拉着缰绳,一手牵着她,道:“去刺史府前,还是你让我莫紧张的,怎么我去了后,你反倒比我还紧张?” “好,是我的不是,你在出门前我就该替你紧张的。”夏纪娘无奈道。 张鹤咧嘴笑,又晃了晃她的手,道:“我有牵挂我的纪娘,真是人生大幸!” “莫贫嘴了,快些进去,阿姑也还等着你呢!” 张鹤诧异:“娘这么晚了也还未安置吗?” “还没呢,似乎找你有事。” 张鹤便到前堂去等柳氏,仆役通传后,柳氏知道她回来,便也走出到前堂来。她询问了张鹤今日在刺史府发生的事情,张鹤虽然有些疑惑,但也老实回答了。而后柳氏又问:“你这么晚回来,可是单独去见了刺史?” “正是,不过他是让我悄悄去见他的。”既然童历瑜让她悄悄去见他,便是不希望太多人知道,不过柳氏是张家的人,她告诉她也无妨。 柳氏的眉头有所舒展,张鹤不解道:“娘似乎认为这是好事?” “你说当时便只有他与柳参军见了你们,这还不足以说明问题吗?” 张鹤想了想,忽然便记起柳氏提及柳参军得寿王力保才到这儿任录事参军的,那他自然便是偏向于寿王的。张廷轩早已站队寿王,童历瑜、柳参军单独召见她与石青…… 张鹤豁然开朗,也明白童历瑜暗中见她,便是不希望传到嘉王的耳中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张鹤也庆幸童历瑜与柳参军心思深沉,巧妙安排,因为她并不愿意与他们有过于密切的往来。 同时她也明白为何柳氏会舒展了眉头,毕竟涉及张家的荣辱,她即便身为妇人,可也有那一份觉悟。看来她还是太年轻了,对这些权力斗争的觉悟也不高,若让她一直生活在张家的中心,她恐怕得累死。 想到这里,她只想和夏纪娘他们回清河村去,安静地种田。 忽然,柳氏道:“说来,你们成亲一年多了,可新妇的肚子似乎依旧没有动静。” 张鹤与夏纪娘的心都提了起来,难不成柳氏也要开始加入催生行列了吗? 柳氏瞥了她们一眼,对她们为何没动静一点也不感兴趣,而是道:“若是你们愿意,可在族中过继一个孩子。”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各位~( ̄▽ ̄~)~ ☆、补偿 堂上忽的静了下来, 外面草丛中的蟋蟀鸣叫声清晰可闻。 张鹤呆愣地看着柳氏, 心中有无数个疑惑。且不说她才只有十九岁, 即便是自己与夏纪娘成亲一年也没有孩子, 可她也没有表现出很迫切,柳氏为何会突然提议让她过继一个孩子? 夏纪娘有同样的疑惑, 寻常人一般会关心她们为何没动静,而不是直截了当地提议过继。她的脑海中闪过一个惊骇的念头:莫非阿姑知道二郎的身份? 柳氏见二人面色迥异, 解释道:“你四叔祖父前阵子又得了个孙女, 他觉得要养这孩子有些困难, 所以想送慈幼局。” 慈幼局便是朝廷设立的孤儿院,因重男轻女现象严重, 常有新生的女婴被弃的情况, 朝廷无法遏制这些人家杀婴孩,便只能通过此种法子来保护女婴。 这并不只是乡间有的情况,发生在豪门、官户更加严重, 恶劣的会溺杀女婴,要么便送去慈幼局。不过官府也允许这些人家日后将这样的女婴认回去, 也允许别人来领养这些孩子。 张鹤经柳氏这么一说便明白了她的用意, 原来是看不过她的四叔祖父将亲孙女送去慈幼局, 又见她跟夏纪娘没有孩子,才想了这么个法子。 尽管夏纪娘心中仍有疑惑,可却想知道那孩子是怎么样的情况,她问道:“四叔祖父决定将那孩子送到慈幼局了?” 张鹤的四叔祖父叫张琦,同样是妾生子, 也是张鹤的祖父最小的弟弟。张家的男子似乎都不长寿,唯一活到年近六十的也只有张琦了。 张琦有两子一女,长子张高也是有两子一女,至于次子张朴则一连生了几个女儿,都被他送走了。年近四十的他至今也没有一个儿子,便已经打算让张高过继一个儿子了,不过其妻又有了身孕,他期待了十月,发现生下的又是女儿,才打算再将孩子送走。 比起大部分人家选择弄死孩子,他将孩子送去慈幼局已然算是慈悲了,可柳氏看见张鹤,才想起如今的张鹤或许养一个孩子已不成问题。 张鹤直挠头:“可我不会带这么小的孩子呀!”带一个张显就已经让她煞费苦心了,更别提新生儿了。 夏纪娘倒是带过夏进,可问题是那孩子是刚出生没多久的,还需要吃奶,她没生过孩子何来的母乳?想到这儿,她也犯了难。 “你们不愿,那便罢了。”柳氏道。 张鹤的确不愿意,故而也不想去为自己辩解些什么。她担心她与夏纪娘带不好孩子,万一孩子得了什么以眼下的医疗水平救治不了的病痛,在后半辈子她恐怕也会为此而痛苦不已。 夏纪娘与张鹤回房后,始终觉得柳氏有些奇怪,她近来对张鹤似乎比以前更加关心了,便问张鹤:“二郎不觉得阿姑有些奇怪吗?” “是有些奇怪。”张鹤道。 “二郎以前和阿姑相处时,阿姑可会如此?” 张鹤的头皮发麻,她就怕别人问她原身的事情,她含糊说道:“我以前也很少见她,比起以前,我认为如今的她更好相处一些。” “二郎以前是如何瞒住身份的?”夏纪娘又问。 张鹤回想了一下她初来的那一个多月的生活,包括在她来月事期间,几乎没有人踏足她的房间,她自己的衣物也是自己手洗的。妾生子不被当作仆役般被人使唤,张鹤觉得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已经算是幸运了。 这么说来,夏纪娘又发现似乎没有不妥之处。正因没人将张鹤当成少主子看待,身边连一个伺候的人都没有,才顺利隐瞒了自己的女儿身。 “但愿是我多想了!”夏纪娘轻声道。 “什么多想?纪娘可是想到了什么?”张鹤忙问。 “二郎不是自诩聪慧的吗,猜猜看呀!”夏纪娘笑盈盈地逗张鹤道。 “……”张鹤想了想,道,“纪娘是不是在想,娘是否知道我的身份?” 夏纪娘暗暗吃惊,笑道:“二郎可是我肚子里的蛔虫,知道我在想什么?” “我才不是蛔虫,我是在你心上的人,你的心上人。”张鹤指了指夏纪娘的胸口。 夏纪娘忍住发自内心的甜蜜笑容,道:“好好好,你是我的心上人,那心上人为何想到阿姑知道你的身份后还这般镇静?” 张鹤不以为然:“娘肯定不知道,知道的话为何还会允许我娶你呢?若你不知道我的身份,我这么做岂非耽搁了你?” “或许她便是认为你耽搁了我,所以替你备了丰厚的聘礼补偿我呢?” 张鹤摇头道:“这不可能,她没有发现我的身份却不揭穿的道理。纪娘,我们别想这些了,娘说让我们过继一个孩子,你觉得如何?” “这得看二郎喜不喜欢孩子。” “你喜欢我就喜欢。” 夏纪娘见她这么敷衍,便没继续此话题了。 翌日,张鹤临回清河村前问了柳氏上次土豆之事,柳氏早已让人在张家大宅不远处的菜园地里试种了一些,不过因种的时节不对,仅凭张鹤口述的栽种方法,种出来的土豆便有诸多的问题。 张鹤道:“冬月我将土豆收了后再催芽,娘不妨派人来拿一些回来种,我已经琢磨出了一些门道,下次种一定不成问题。” “嗯。”柳氏微微颔首。 有了马车,从抚州城到清河村的时间又大大地缩短了,加上在路上歇息的时间,也不过花了大半个时辰。唯一让夏纪娘与张显叫苦不迭的是马车速度快于牛车与驴车,颠簸起来更是厉害。 夏纪娘前日骑马好不容易适应了一些,今日回去后,坐也得小心翼翼的。张鹤倒是骑驴已经习惯了,不出一日便消除了这样的不适。她想着或许能在车上增加减震功能,让人坐上去后能少一些颠簸。 张鹤想到了四轮马车,只是因此时没有转向装置,故而四轮马车一般用于运送货物而鲜少用于载人的。而简单的转向装置,张鹤还是能制作出来的,只要在前面两个轮子的共用轴上装一个与底盘相连接的枢纽装置,便能使前轮能尽可能地转动而达到转弯的效果。 至于在减震方面,除了利用中国传统的“伏兔”外,还能用牛皮、皮革包裹在车轮上。除此之外,她可制作一个类似行军床的板块固定在马车上。 行军床的板块最容易制作,只需在四根坚固的木块上用绳索或是竹藤编成网,再在里面填充一些稻草等,最后还可在床上加一面软垫。因中间镂空,又有稻草与软垫,形成了三重减震,即便颠簸,可也不会太难受了。 在闲暇的时候,张鹤便收集了这些材料,打造出了一张与比板车还小一些的减震板块,之后又开始琢磨转向装置。不过即便她懂得制作转向装置,可在一些细节上还是得有精确度,而这需要她不断地改进。 夏纪娘发现她自从在温饱上没有后顾之忧后,便开始跟邱三一样琢磨一些器具,而从她所画的结构图上可见她本就精通这些。 不过对于许多人而言,张鹤琢磨的这些器具只能算作一种豪门大户享受的方式,他们才无暇去想这些。至于在马车上安装转向装置,他们认为是多此一举。 张鹤也没打算让这些能像农器上的改良一样进入到百姓的生活中,在马车上安装转向装置对许多人而言确实没用,因为他们所用的驴车、牛车不会有过快的速度,危险性低。 可四个轮子的马车不仅能减轻马的负担,当马车快速行驶时,有这样的转向装置,可避免转向困难而发生侧翻等危险。 在马车的转向装置不断地被完善的时候,天气越来越凉,不知不觉地众人便已经穿上了冬衣。 张鹤搓了搓手,又呼出一口白气,走在沾满了寒露的田埂上。制作转向装置只是她闲暇才会做花时间去琢磨的,而农事依旧是她眼下的主要工作。 眼下已入冬,她的田里便只有两亩土豆、十亩秋大豆以及大半亩红薯,其余的地都空置着。五个人打理这十来亩农作物已经是绰绰有余了,除了要进行一些日常的打理以及深耕翻土外,他们比起农忙时更为轻松。 张鹤到土豆田看时,便只有柳大山与宋氏在田间忙着。这倒并不是另外三个人偷懒,而是他们负责打理菽田,柳大山与宋氏因对张鹤的田事比较熟悉,故而负责土豆田与红薯田。 “郎君,安好!” “嗯。”张鹤应了一声,又问,“土豆可长好了?” “刚刚挖了几蔸,郎君你看!”柳大山与宋氏抱着几个还沾着土块的土豆递到张鹤面前,又道,“按照郎君的吩咐,各处都挖一蔸,而结果也相差不大。都有七八个这么多呢!” 张鹤拿起其中一个掂量了一下,这土豆有巴掌的一半大小,表皮均匀,不见瓢虫或是蚜虫啃咬过的痕迹。不过这也正常,毕竟她系统中的土豆种本身就具备一定的抗病毒能力。 “过两日,都挖了。”张鹤道。 柳大山微微诧异:“郎君,都挖了,短期内也吃不完,不就发芽了吗?” 张鹤自然知道放太长时间会发芽,而她需要的就是它发芽,来年便能扩大种植面积。虽然眼下土豆还未推广,而没有多少市场,可土豆、红薯这样的作物,多种了也并不是甚么坏事,况且她眼下还有系统仓库可用。 “那山芋呢?”宋氏又问。 “山芋估计还没长好,等它长好了,也一样都挖出来,挖得太慢怕会被冻坏了。” “好的。”这些作物都是张鹤培植出来的,她比他们更懂,他们便不好多言。 张鹤见没什么需要自己帮忙的地方,便打算回去,忽然又想起夏纪娘叮咛的话,她回头道:“是了,晌午的时候你们到我家去,领一下工钱还有过冬至的节礼。” 柳大山一听,不喜反忧,忙道:“我们领工钱便行了,至于节礼,我们不能要。” 张鹤忽然想起柳大山去年便是因为节礼而被李寻摆了一道,险些家破人亡,他怕是留下了心理阴影,再也不敢轻易地相信他们会这么好心地给他送节礼了。 她理解柳大山,不过也有种好心当作驴肝肺的心情,柳大山拿她跟夏纪娘当作李寻那样的人,她怎能不郁闷? 宋氏见张鹤脸色迥异,忙打了柳大山一下,对张鹤笑道:“谢谢郎君,郎君与娘子待我们真好,我们待会儿就过去拿!” 张鹤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身后宋氏又戳着柳大山的脑袋低声骂道:“你是脑子被驴踢了呀?我们替郎君打理农事这么久,郎君与娘子何曾亏待过我们了?他说给我们节礼,那必然不会是假的。” 柳大山被骂得没有还口的余地,如今一些要事与决定上,宋氏是越来越强硬了,甚至没想过赚了钱后再买一些田回来耕种。 作者有话要说: 驴哥儿:终于能干回本职工作了。 (俩人的对话,可回忆柳氏初出场以及成亲前后的细节) ☆、名气 距离冬至还有半个多月, 不过夏纪娘备了些节礼提前送给雇工们, 希望他们能过一个好节。所备的节礼除了一坛自己酿的酒外还有几斤脯腊、十斤米粉, 米粉是黑驴磨的, 夏纪娘经过几道复杂的工序将它制成条状晒干,煮开后足够柳大山一家五口吃两顿。 柳大山夫妇是与另外三个雇工去拿的, 这些节礼切切实实地提在手中,每个人都欣喜不已。柳大山夫妇帮工比较久, 夏纪娘便多给了一坛酒与两斤脯腊。另外三人虽然眼馋, 但也明白, 只有在这儿做得越久,才会有更多的好处可得。 领了工钱与节礼后, 收土豆时, 他们干活更加卖力。宋氏见张家竹筐不多了,还帮张鹤编了几个,装那些土豆时, 满满当当地装了十多筐,而这才只是四分之一! 夏纪娘也被这么多土豆给吓到了, 这二十多筐便已经将仓库中的其余空地都占了去, 那剩下的四分之三还能搁在哪儿? 张鹤道:“家里这么大, 有这么多空余的房屋,便先暂时搁在那儿!”她算了一下,两亩地便有三千多公斤,因肥料跟不上,不能跟后世亩产两三千公斤一样多。 收了近五百公斤到系统仓库中, 余下的至少三分之二要留作春土豆的种,还有三分之一,张鹤仍需想办法合理利用。 她先是让雇工马丙山给柳氏送了五筐过去,还附赠她誊抄的种植说明书,这五筐足够柳氏让人种两亩的了。而她也没忘记与童历瑜之约,本打算亲自送过去,童历瑜却派了人前来,此人还恰好是他的妻弟孙宁。 张鹤虽去过孙宁正店几回,可却不曾见过这东家一面,毕竟他也鲜少出现在孙宁正店。不过童历瑜让他过来,还是在张鹤的意料之外的。 孙宁比张鹤想象中更为低调,来时只是一驾普通的马车,身边也只有一个驾车的仆役,衣着打扮颇像出游时的青衣。不过从他经营孙宁正店的手段来看,一点也算不得低调。 孙宁笑呵呵地说道:“官人本想派衙门的皂隶前来,可又考虑会过于显眼,便嘱托我来办此事了。” 童历瑜与张鹤、柳参军见面是秘密,若他忽然便派人来找张鹤,便会惹人怀疑了。故而让孙宁来是最为恰当的,毕竟孙宁正店之前的银茄都是张鹤供应的,他此番来也可借口是做买卖来了。 童历瑜这么做其实也是不想让张鹤被牵扯进官场的阴谋诡计中来,毕竟她除了是张廷轩的侄儿,便也只是一个普通人。 正巧孙宁听闻土豆这种作物,也十分感兴趣,便低调地过来了。他初次见土豆,觉得甚是新奇,便问道:“这要如何食用?” “可蒸可炒可煎……”张鹤将她所知道的土豆的多种食用方法说来,孙宁听得眼前一亮,他可是又想到该如何为自己的正店吸引新客源了! “味道如何?”他有些迫不及待地想尝试一下味道,若味道不错,他是怎么也要跟张鹤做一笔大买卖的。 张鹤笑了笑,道:“正巧今日家中便是食用土豆,若孙官人不介意,可与我小酌一杯。”她心想若是孙宁尝过土豆的滋味后,决定将它当成一道菜来让更多的人知晓,那也是一件不错的事情。 孙宁正有此意,便略微期待起来。夏纪娘做了几道关于土豆的料理,有炒土豆丝、红烧土豆片、土豆烧肉以及鸡蛋土豆饼等。这些大半都是张鹤记忆中的吃法,不过如今的夏纪娘与张显等已经习惯了,可对于孙宁而言还是十分新鲜的。 孙宁有些触动,他没想到张鹤会如此重视他,竟让夏纪娘准备了包括四道土豆料理在内的六道菜。夏纪娘闻言,也不好意思说她本不想做这么多,只是家中的土豆太多,她担心再不吃便得长芽,吃不了了! 张鹤并没有告知夏纪娘,土豆在冬天贮藏的时间能长一些,况且她可以将一些搁置久了的土豆与系统仓库中的那部分替换,如此,能再贮藏多一半的时间。 土豆经夏纪娘之手,味道方面虽然缺少了一些现代的料,可对于现今的人而言自然是没问题的。张鹤也已经习惯了没有辣椒、酱油这样的日子,因为即便没有酱油,可现今料理所用的酱在调味方面也是十分美味的。 土豆入了孙宁的口,他恍若打开了一道新的大门,虽然酱料的味道很是丰富,可却不妨碍他从中吃出了一种陌生却又香软的滋味。他对张鹤称赞道:“令阃好厨艺!” 夏纪娘听见他夸自己,谦虚道:“不过是些家常小菜,难登大雅之堂。” “夏娘子过谦了。”孙宁道,说着又抓紧时间吃了几口,而后满足地放下筷子。 待孙宁放下筷子后,张鹤与夏纪娘才放下筷子。实际上她们的胃口比较小,但客人尚未吃完她们便放下筷子这实在是失礼,便一直在边上作陪。 尝过了土豆的味道,孙宁又向夏纪娘请教了一些土豆的做法,不过他不曾下厨记不住,便厚着脸皮请夏纪娘去孙宁正店教他们的厨子。眼下张鹤与夏纪娘还没有什么架子,他还能请得动,日后怕夏纪娘会认为这自降身份。 不过他也不是白白地让夏纪娘教,代价便是他要以比张鹤心目中要贵一些的价格找张鹤买了不少土豆。 这些土豆于他而言只会有利而无弊,且不说连挑剔的他尝过味道后,也觉得美味,即便他卖不出去,也可给童历瑜种。而给张鹤的那些钱,压根便不算甚么。 如此一来,张鹤的土豆便算是解决了八-九成,还得到了柳氏、童历瑜、孙宁等给的钱。剩下的三百多公斤,她也毫不吝啬地分了几斤给雇工们,又卖了一些给张保长等。 张鹤倒是不必给李家了,因李清实跟她是同时种植的,也在前不久便都挖了出来,将那些土豆堆在家中都没地方搁置了。李清实既欣喜又有些百味杂陈,他当初还劝过张鹤没必要花心思在这方面,可如今却自打脸面了。 李大娘却不知他的心情,乐道:“驴哥儿怎么也是个读过书的,见多识广,跟他学总没错!” 李清实叹了一口气,事实证明,他阿娘的眼光比他还要好! 孙宁第一次从张鹤那儿带了一筐土豆回去,并将厨子找来,让他们先尝试自己去用土豆来做菜。不过这些厨子都不曾见过此物,也不知如何才能将它的味道毫无保留地提取出来,一下子就犯了难。 有的人提议按芋艿的方式来料理,孙宁尝过后,虽然味道也不错,却不是他想要的效果。最后他实在是看不下去,便让人去将张鹤与夏纪娘请了过来。 张鹤琢磨了马车的转向装置一个多月后,终于让她初步完成了与马车的拼接,接下来便是坐上去试一试效果。不过一开始她并不敢用马来试,用了速度不快也不慢的黑驴。 黑驴是她从系统中弄出来的,几乎无需她调-教也十分温顺听话,所以她猜测许是系统的缘故。为此她特意买了一匹毛色与系统中的马相似的劣等马,为的就是能在不知不觉中将劣等马卖了,用系统的马来代替。 前轮需要转向,故而需要比后轮小一些,同时为了能适应添加了前轮的马车,张鹤连车辕也稍微做了调整,这使得她的车看起来更长一些。 她先是拉着黑驴走了几圈,特意挑拐弯之处来检测转向装置是否有问题。不过在此之前她已经试验了许多遍,能改进的地方都已经改进了,眼下慢速的情况下,转弯不成问题。 她再登上板车,上面已经加了减震的床板,她坐上去后还能感觉到一丝弹力。 “驾!”张鹤甩了甩辔头,黑驴便撒开蹄跑了起来。 虽然在直线时与平常没什么区别,可在拐弯时,张鹤能感觉到在平衡上也有所提升了,不会有隐约要被从车上甩出去的感觉。 她心中的自豪感登时便油然而生,拉着驴车跑了好一会儿,又回家去找夏纪娘,让她也感受一下。本来她担心出什么意外,便先自己试驾了,确认没问题后,她自然便放心地让夏纪娘体验她改装的驴车! 恰好又是与孙宁约好的日子,夏纪娘便道:“那就这样去峨峰山如何?” “好,那纪娘你先回去准备,我换成马!” 夏纪娘没什么需要准备的,她见过张鹤琢磨马车的模样。那时的张鹤仿佛沉浸在另一个世界中,专注又认真,让她发现了张鹤新的一面的同时,又被这样的她更加吸引。 张鹤发现夏纪娘盯着自己瞧,心中发怵:“怎、怎么了?” “没甚么,便是觉着有二郎在,很好。” 张鹤被她没头没脑的一顿夸,心中自是欣喜,却也有些羞臊。恰好她固定好了马车,便伸手将她拉过来,转移话题,道:“我试过了这床板,还挺舒服的。” 夏纪娘在她刚做好这张床板时,便已经试过了,不过却不知道是否能起到很好的减震效果。她坐在张鹤的身边,看着马车渐渐地加快了速度,而张鹤娴熟的驾驭技巧让马车稳稳当当地行驶在官道上。 虽然也还会感觉到震荡,却不及从前的五分之一,夏纪娘道:“这是我乘过最舒服的车舆了。” 张鹤得意道:“虽然我花心思在这些方面被称为奇技淫巧,可若能让我们乘坐车舆时能减轻痛苦,那我这么做便是值得的。” “我可不认为这是奇技淫巧,而且二郎做的,我都支持!” “我做什么你都支持?”张鹤问道,夏纪娘还未回答,张鹤便凑过去亲了她一口。夏纪娘愣了愣神,旋即好笑又无奈地看着她,刚刚还在想她听见自己夸她后怎么会如此老实,原来是早就图谋。 俩人悠哉地来到孙宁正店,不过为了避免别人将夏纪娘误认为正店中的家妓,孙宁是亲自将她们带到后堂的厨房中的。 她们注意到孙宁将一些土豆摆在了正店的显眼处,引起了许多人的好奇,可别人问店中的伙计这是什么,他们偏偏不肯回答,让人忍不住四处去打听此物的来历。 待孙宁将他们的胃口吊起来了,才告知他们,这是一道菜,不过很是罕见,怕是无人尝过此菜。 众人一听,更加不信服,他们便不信世上当真没人见过或吃过此物,为此在城中四处奔走相告,以至于每日到孙宁正店围观土豆的人都十分多。他们纷纷说出自己的猜想,不过十分清楚此物的孙宁都一一否定了。 等名气足够大了,孙宁才告知他们不日便会有此菜上桌,届时他们便可成为这稀罕之菜的首批品尝的客人。 他们自然不知道这哪里是首批品尝的客人,张鹤等人早已经吃腻了。而孙宁也不是真的公平地对待这些客人,有许多豪门望族的人也十分感兴趣,便让孙宁提前送来让他们品尝,故而孙宁需要夏纪娘到来,教给厨子们更多的菜色。 只需掌握了精髓,就如何体现土豆的本味为主,如何调料,也都是那些厨子可以琢磨出来的。夏纪娘的厨艺比他们并优秀不到哪儿去,只不过因为她会土豆的料理,故而才能站在这儿教导他们罢了。 教了几道菜后,夏纪娘便有些累了,孙宁连忙让人将她们带到一间雅室中歇息,还叫了乐伎前去演奏。虽然夏纪娘是妇人,可此处也并非良家妇人便来不得的地方,平日里也还是有一些从峨峰山上下来的女子会来此歇脚的。至于男女间的淫-乐则是夜晚过后之事了。 张鹤有些内急,见夏纪娘终于歇下来了,便先去找茅房。夏纪娘独自坐在雅室中,听见门开了,本以为是张鹤回来了,进来的却是孙宁安排的乐伎。 夏纪娘瞧见其中一个乐伎身边的婢女有些眼熟,细想了一会儿,才想起,那不正是替江奴传信的丫头?她又将视线转移到边上的女子身上:莫非,这便是江奴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两天不方便,所以才没有两更的,发现盗文的心情,早已就被各位给治愈了,才不会影响码字的情绪呢(^o^)/~ ☆、套话(收藏四千五加更) 那婢女见到夏纪娘时, 也吓了一跳。她丝毫不会掩饰自己的神情, 被身旁的女子瞧见了, 便低声斥责道:“人前岂能如此失礼?” 婢女在她耳边低语, 她闻言也诧异地偷偷看了夏纪娘一眼,又意味深长地看了边上似乎并不认识夏纪娘的江奴一眼。 婢女曾将夏纪娘当成张鹤的婢女, 所以对她的态度略显不敬,她担心夏纪娘记起了她而要刁难于她。 她们虽然是听了掌柜的吩咐过来的, 可也知道这雅室的客人是孙宁亲自让人招待的, 她们不敢怠慢了。若是让夏纪娘记起了婢女, 想必也不好,于是她让婢女悄悄地出去了。 不过这里面显然不只是夏纪娘一人, 而陪同她来的必然是张鹤。她担心江奴看见张鹤后猜不出夏纪娘的身份便凑到跟前去, 夏纪娘怕是会要她好看。 “娘子想听曲还是赏舞?”江奴开口询问道。 虽然张鹤不在,可夏纪娘并未产生胆怯的情绪,她在张家好歹也是被柳氏与小柳氏各种打磨, 越发能适应这样的场面。况且她的情绪本就很少外露,如今更是能做到让人看起来很是高深莫测。 她微微一笑道:“听曲, 不过先别急着弹奏。”她看向那女子, 不论是外在还是气质, 都不像是张鹤所猜测的是佃户之女的出身,反倒是刚才开口的少女似乎仍旧有些生涩。 夏纪娘琢磨了一遍,问那女子:“你是叫江奴吗?” 女子想了想,摇了摇头,倒是江奴听见夏纪娘这么问, 心中困惑不已。女子轻声道:“娘子所问的江奴,是她。” 夏纪娘没想到江奴还真这么巧在这儿,她与江奴对视了一小会儿,江奴似乎越发困惑了,夏纪娘才盈盈一笑:“你似乎不认识我,不过我却听过你的名字。” 江奴心道莫非是她伺候过的哪个士子的正妻寻了过来?却又听见夏纪娘道:“你曾让人给我郎君送过信。” 江奴脸色一变,不过很快便收敛了神情,她没想到张鹤会带着夏纪娘来此,偏巧她们还是孙宁的客人!若是夏纪娘要责备她“勾引”张鹤之事,这地方怕是没人能帮她。 “我很是好奇,你可是倾心她,否则为何要给她送信呢?”夏纪娘又问。 旁边的女子也替江奴捏了一把汗,可没想到夏纪娘似乎没有动怒的迹象。江奴也吃不准夏纪娘想做甚,不过她随即想起什么,眼神一下子便变了。她笑道:“是呀,奴喜欢他。不过他碍于娘子的面,未能接下奴的这颗真心呢!若是娘子宽容大度,奴倒能帮娘子一起服侍他呢!” 女子诧异地看着江奴,为她这么露-骨而大胆的话而焦急,她便是觉得江奴缺少调-教,以至于敢口出狂言。若是让孙宁知道,不仅是江奴要受罚,连负责带江奴的她也要受罚! 她正要开口调解,夏纪娘却微微笑道:“你从何时开始倾心于她的?” 江奴不知道夏纪娘这是否是发怒前的征兆,尽管心中忐忑,可仍旧老实说道:“许久以前,甚至是娘子还未出现以前。” “你派人打听她的事情,想必也很清楚我们的事了?那你便该知道,我在她的心中不可动摇。”夏纪娘说这话时,脸上实在是羞臊得很——她从来没说过这么不要脸的话。可若不这么说,便不能逼出江奴接近张鹤的真实目的。 江奴忽然便没了声息,不可置否,她让人打听的关于张鹤的事情,包括张鹤为何会出现在清河村,但听到的最多的还是她是如何宠爱、疼爱夏纪娘的。不过她才不关心张鹤与夏纪娘之事,可夏纪娘这么说,她忽然便有些嫉妒了。 “娘子这种话,又有几人相信呢?” 夏纪娘并不生气,道:“那你认为你的话,我便会信了吗?” 江奴语塞,夏纪娘见她似乎开始动摇,继而攻心道:“其实自我发现你对她似乎动了异心后,我便也让人去打听你的事情了。不过我不曾告诉她,若是我告诉她你的身份,你认为她会放过你吗?” 江奴慌了,又强壮镇静,道:“他都不曾打听奴的事,你怎么可能去打听奴?” “她不打听你的事,是因为她从未在意过你。可我不一样,我只希望她是我一人的,我不能让任何人与我分享她,所以我会去摸清楚这个企图接近她的人。” 江奴在不知不觉之中,感觉寒得她脊背都发凉。她的手指僵硬了,心乱糟糟的不知道该如何应付夏纪娘。在她被夏纪娘步步紧逼的情况下,她终于忍不住,尖声道:“那你想如何,毁了我们江家还不够,还想赶尽杀绝吗?” 随着她这句有些失控的话破口而出,雅室内都静了下来,随之一股紧张的气氛弥漫开来。夏纪娘在心中琢磨着这句话,却越想越心惊。而江奴身旁的女子也是忍不住将江奴拽到一旁,低声道:“你这是在做甚?!” 江奴红了眼睛,她看着女子,道:“如今被她知晓了我的身份,我也瞒不了多久了,横竖是死,为何不能痛快些?枝儿姐姐可曾记得我有一恨之入骨的仇人?” 女子顺着她的话回忆了一下,登时便惊了,道:“便是张郎君?” 江奴沉默了一小会儿,又点了点头。女子瞥了夏纪娘一眼,又道:“可,江家之事,与他无关不是?” “怎么无关?若非他小娘勾引我爹出了事,我娘怎么会死?!他是他小娘生的,这怎会跟他无关?” 夏纪娘险些便因为柳氏而忘记了张鹤还有生母一事,而张鹤生母之事,是张鹤来到清河村后,张秉的娘张罗氏与儿媳妇官氏等在清河村传开了来的,清河村上下皆知。 不过近一年以来,已经鲜少人会再去谈论张鹤的生母一事,即便是张鹤——她甚至没在张鹤的口中听她提及过刘氏。 张鹤的生母刘氏,在张廷榆三年的守孝期内耐不住寂寞与一个佃农私通而被发现。 且不说已婚的妇人与普通人私通会有一定的惩罚,对豪门大户的妇人与仆役、人力等私通那惩罚更严重,是要被籍没为娼户的。刘氏偏偏还是在守孝期内私通了佃户,下场可想而知! 许多人都说是刘氏生性风流,在张廷榆不在家时便已经喜欢挑逗、调戏家中的仆役,而张廷榆刚死,她还能恪守妇道,可守孝期的第三年,她便已经按捺不住了躁动的心,趁着柳氏等人还在为张廷榆守孝无暇理会她而放肆了起来。 让夏纪娘有一丝困惑的是,刘氏之行径按照律法,她私通的是佃户,理应被籍没为娼户的。不过最后判的是流放,还是发配到了环境极其恶劣的雷州去,至今是生是死也无人知晓。 夏纪娘一直认为,张鹤许是也以刘氏为耻,故而才不愿去提及她的。可她却没想到江奴会与刘氏有关…… 在这起私通的案子中,几乎无人去关注佃户最后到底如何,他们的议论点在于一个可以引起热议的人身上,那便是张鹤。若刘氏并非张鹤、张显的生母,他们或许就完全没兴趣去讨论此事了。 至于张秉等人如此宣扬,目的还是为了在人格上羞辱张鹤与张显,欺负一个弱小,来获取成就感。 无人去关注佃户,自然也就无人知道佃户最后的下场。夏纪娘也不知道,不过从江奴的情况看来,也不是很好。 江奴知道她爹江生出事,是张家的另一个佃农之子告知她的,他当时笑嘻嘻地说道:“江奴,你爹与小娘私通,被郎君抓去衙门啦!” “怎么可能?”江奴不信。 “嘿嘿,怎么不可能,可是捉奸在床的,你娘也知道的。” 江奴连忙跑回家中去,她阿娘便在家中哭泣,哭什么?除了痛心江生对她的背叛,大抵是为将来要面临的可怕后果而害怕——敢动田主的女人,江生怎么还有命? 或许不仅是江生,连她们妻儿都得被牵连!她甚至想到了张家抓她和江奴去为妾或是卖入私窠子中为妓的可怕下场。 想到此,她便拉着江奴要跳江。 江奴对死亡的恐惧让她拼命地往岸边游,她阿娘本想抓着她一起死,却因脚抽筋而自个儿沉了下去,她被闻声赶来的人救了起来。可当他们下河找她阿娘时,却已经找不到人了。 过了一日,便在下游的河滩找到了她阿娘的尸体。可讽刺的是,她阿娘所担心害怕的事情并没有出现,只因江生只是被打了几十大板便被放了回来,而她却永远地失去了她娘亲! 尽管张家没要了江生的命,却在后来打瘸了他的腿,他们江家在张家庄再也呆不下去了。江生与江奴还有她的兄长一块儿沦落到抚州城,江家光是安葬她阿娘便已经掏空了家底,他们还得为江生医治腿疾等,迫不得已,她与兄长便只能四处去找活计。 这样的日子比在张家时要苦许多倍,更苦的是她失去了她阿娘,而她也恨江生、张家。她的兄长立誓要报此仇,只是凭靠他们怎能掰倒张家呢?她兄长便想到了通过科举入仕。 江家在早年还没沦为张家的佃户之前,她的兄长便上过私塾。后来即便江家沦为佃户,可她阿娘却依旧坚持让他去书院读书。若非后来实在是支撑不下去,而断了读书之路,他恐怕已经可以参加解试了。 如今他想要参加解试那便是难上加难,为此他只能让江奴做一下牺牲。江奴没办法,只能被他带到牙侩那儿去,恰巧孙宁正在筹划开正店,需要不少才色双绝的女子。虽然江奴没有才艺,却有样貌,于是便被孙宁买了去。 虽说沦落为娼-妓是不情愿的,可世人却不以为耻,而江奴在孙宁正店这儿一个月所得到的钱财便已经达十数贯钱,更别提那些闻名遐迩的官妓了。她渐渐地便不排斥留在此处了。 只是她却没想到会在此遇到张鹤! 作者有话要说: 江奴到底还是年轻,怎么敌得过心机girl纪娘呢?? ☆、仇恨 江生为张家的佃户时, 他的一双儿女并不依附张家, 平日里更是很少到张家去, 江奴也只是到偶尔跟着江生到张家去时会遇到张家的人。至于张鹤, 江奴遇到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 初次在孙宁正店遇到张鹤时,她生怕张鹤会认出她来, 可即便在后来第二次正面碰上,张鹤也没认出她来。她心想, 也是, 她只是一个佃户之女, 张鹤平日又鲜少与外人接触,怎么会记得她呢? 江奴这辈子恨的人有两个, 一个是她爹江生, 另一个是刘氏。若非刘氏百般勾引江生,或许江生便不会被迷惑。只是刘氏已经被流放也不知是生是死,而她便只能将仇恨转移到刘氏所生的张鹤身上。 百般接近张鹤, 为的自然是伺机报复,不过张鹤在“色”这一方面, 与其放荡的生母完全不一样, 洁身自好得让她想骂其虚伪。 “只因她是小娘所生, 便成为害你娘的仇人了?你娘为何寻死,你为何不问你爹?”夏纪娘收敛了笑容,十分不悦,这迁怒未免太牵强了。 江奴倔强道:“若非他小娘勾引——” 夏纪娘打断了她的话:“你亲眼见到小娘勾引你爹了?” 江奴变了脸色,良久才申辩道:“我见过他小娘对着家中的仆役抛媚眼, 当时大娘子也在!” 柳氏也看见了?夏纪娘浮现柳氏的那张端庄严肃的面孔,以她的脾性怕是要骂刘氏不守妇道了? 似乎刘氏生性放荡,勾引江奴之父之事已成定论。不过,夏纪娘不解江奴为何会怕被张鹤报复,她问道:“你以为二郎会找你们报仇?” 江奴把脸一撇:“我恨他,那他也该同样恨我才是。以他如今的地位,只要他想,自有人会帮他让我生不如死。” 夏纪娘觉得江奴有些可笑,她恨张鹤是因为张鹤是刘氏所生,便理所当然地认为,张鹤会因为她是江生之女便恨她。可她却并不知道,张鹤本就不是那种会迁怒他人的人。 至于张鹤生母与江生之事,她不好置喙,而江奴对张鹤的恨,怕也只有张鹤能解了。 张鹤推开门,忽然便觉得气氛有些古怪,她走到夏纪娘的身边去,问道:“怎么了?” 夏纪娘看了江奴一眼,寻思着是否要趁着江奴在场跟张鹤说明此事,便见张鹤看着江奴与枝儿,又问:“你们是在说什么事么?” 夏纪娘摇了摇头,问道:“你怎么去了那么久?” “方才在路上碰到了熟人,便耽搁了会儿,回来得晚了。”张鹤微微一笑。 江奴在张鹤进来后,便十分忐忑,只是出乎意料的是夏纪娘并未向张鹤提及此事。而张鹤看着她与枝儿,道:“我们想单独处一会儿,这儿并不需要你们,你们可离去了。” 枝儿连忙起身离去,见江奴反应有些慢,便回头扯了她一下,将她带走了。 夏纪娘给张鹤倒了一杯茶,笑道:“二郎在外等了那么久,想必也渴了。” 张鹤悻悻然:“纪娘如何得知的?” “二郎的交游我都识得,可二郎方才说的是熟人,却不说是谁,我便想,或许二郎本就没遇到什么熟人,不过是不想让人知道你在外面偷听了许久罢了。” “我、我不是有意偷听的。”张鹤心虚,她只是内急,无需多久便回来了,不过刚走到门外,便听见江奴略尖锐的声音,她想了想,选择在外面先避一会儿。 她猜到了江奴是张家的仆役之女,却没想到会是那个和刘氏私通的佃户之女。况且她连那个佃户的身份,也是刚才才获知的,毕竟她来到这儿时,刘氏之案早已过去了两三个月,她也不曾刻意打听江生之事。 “她恨你,你便不在意吗?”夏纪娘问道。 “我在意,可是我没办法消除她的仇恨,要我因小娘之事而迁怒于她,我也办不到。不过既然知道她接近我的目的了,那我日后便也能提防着她了。” 以张鹤如今与孙宁的关系,她随时能让孙宁处置了江奴,可她并没有。一则以江奴的能力,尚且对她构不成威胁;二则她跟江奴不是一路人,不会因为父辈的恩怨而牵扯到这一辈来。 想到此,张鹤又笑了,道:“这下纪娘不必担心我有什么桃花了?” 夏纪娘嗔怪地看了她一眼,也已经习惯了她如此乐观,道:“那按照二郎的说法,日后接近你身的娘子都是有目的的了?” “那是,没有目的又怎会近我的身呢?”张鹤道。 张鹤与夏纪娘离开孙宁正店后,孙宁的厨子又琢磨出了不少菜品,主要是经过夏纪娘的提点,他们已经掌握了土豆的精髓,还凭借着自己高超的厨艺而做出了许多连夏纪娘也不知道的菜品。 孙宁十分满意,待土豆的名气打响后,一些权贵也好奇地慕名而来,他们对土豆的味道赞不绝口。本以为是芋艿之类的,却没想到还能变着花样来吃,还有人认为这等作物,理应种在上林署,供皇室所食用。 童历瑜让柳参军带着司田参军按照张鹤的方法催芽后种了四亩,在他们还未确保掌握了张鹤的种植方法之前,不能透露出一点风声。至于孙宁正店的土豆虽然已经引起了广泛的注意,可那些人也不过是对味道感兴趣,至于如何耕种,他们并不感兴趣。 作为新菜品,让孙宁大赚了一笔,毕竟物以稀为贵,而那些吃腻了常见的菜品的权贵更乐意在追求新菜品上花大钱。仔细一算,他支付给张鹤的那笔钱便算不得什么了。 趁着童历瑜还未将土豆广泛推广开来,孙宁趁早将张鹤剩余的土豆也预订了,如此一来,张鹤也不必忧愁剩下的那些土豆会放到发芽。 她除了给一些土豆让柳氏耕种外,也没忘记给张廷轩去信。不过她琢磨了许久,也不知该如何下笔,便在冬至前回张家庄祭祖时,询问了柳氏。 包括柳氏在内的许多人已经听闻了土豆在孙宁正店造成的轰动,且土豆本是张鹤所栽培出来的,若她不愿将栽培的方法公诸于众,那永远受益的便只会是她。张雁在得到她给的说明书后,尚且不愿意让外人知晓,可张鹤便已经出于解决天下粮食稀缺的问题而主动上报。 柳氏对于她有此觉悟而颇为赞赏,便教她如何给张廷轩去信才算合适,只因土豆只在抚州造成轰动,可远在洛阳的众人却并不一定会将土豆当一回事。要想引起重视,便得着重写土豆的好处,至于如何耕种,可另外说明。 除了土豆,张鹤还想将红薯也写上,毕竟红薯才是中国仅次于稻谷、小麦与玉米的第四大粮食作物。虽然玉米她还没能找机会栽种,可红薯在解决饥荒的问题上比土豆更有力。 她趁着别人还没注意,提前将红薯的一些栽种方法写了下来,一并寄给张廷轩。 柳氏还有一事要让张鹤做好准备,便是来年她二十岁的冠礼。 隋唐时期虽恢复了汉家礼仪,制定了不少各个等级的冠礼,可实施的却很少。而秦朝历代皇帝对此也有强调,不过为了让礼仪更加深入民心,便做了简化。 即便简化了冠礼的礼仪,可到了年纪却仍然得行冠礼。一般冠礼要先通过占卜定下月份,再在月份中定下一个吉日,而地点则在祠堂或家庙中。有单独进行冠礼的,也有与族中同龄男子一同进行的。 张鹤才忽然想起,这身体也已经二十岁了!她刚过来那会儿也才十七岁,眨眼间便过去了三年。 她并不重视成人礼,可此时的人重视。不过冠礼的环节中少了张廷榆,便得由张雁负责主持,她对张雁是否会让她顺利完成冠礼而表示质疑。 至于取字,她更不敢交给张雁甚至是张家的长辈取,柳氏道:“你可去信给你大伯父时,请他一并为你取了字。” 张鹤虽然不知道张廷轩的为人,不过看他不仅舍得将祖宅割舍给张廷榆,还待庶出的弟弟张廷观也那么友好,想必是一个好人。于是她便放心地将此事也一并写在信上。 收了土豆后没多久,张鹤便也让人将红薯也收了。红薯喜温怕冷,若地温过低,则根茎容易被冻坏,块茎也会停止生长。即便是早冬薯,张鹤也不敢保证能扛得过腊月。 早冬薯的产量是最低的,大约也只有两千公斤,而受如今的生产水平影响,所长的红薯块茎比春薯要小一些,总体也不过一千五百多公斤。 张鹤倒是没有立马将红薯推荐给童历瑜,而是潜心研究一下除了利用系统的育苗功能外,怎么样育苗才能尽可能地节省红薯块茎。 待到腊月,抚州也飘起了雪,白雪将广袤的田野、山林所覆盖。冬至的喜庆劲儿还未过去,又近年关,四处喜气洋洋一片。 今年论及来年的差役一事,张保长似乎并不抗拒继续充任保长了,毕竟本以为这一年还会继续亏损,岂料出了清河稻,他不仅没亏损,还多收了一点稻谷以作为去年的亏损的补偿。 只是李寻看到了好处,这保长的差役在他的眼中从避之而无不及的苦差,一下子成了香饽饽。他对张保长道:“今年本该是由我们李家服此差役的,却没想到官府会让张保长充任,我们李家十分过意不去,来年便让我们服此差役!” 张保长见他说得大义凛然,心中冷笑,去年他为此叫苦不迭的时候,李寻别提多乐呵了,如今看见了好处,便想来捞好处了?! 不过他充任了两年的保长,的确该换人了,也不知官府会如何安排,张保长的心情亦悲亦喜。不管他来年是否继续服差役,于他而言似乎都一样,最后只好听之任之。 与此同时,洛阳传来两个令人悲喜交加的消息,一是皇帝病重,二是寿王与嘉王的东宫之争最终分出了胜负。 秦朝历来不重视立嫡长子为储君的礼制,这使得嘉王有了可乘之机,才能与寿王相争多年。不过从俩人相争的结局来看,朝廷中支持嫡长子寿王的势力还是颇多的。 而随着寿王被册立为太子,朝堂上的风向便开始转变了,连带着张家也感受到了这股风,毕竟张廷轩站对了队,将来升官是指日可待的。 作者有话要说: 江奴勾引张鹤未果:你还是不是男人?! 夏纪娘:让你失望了,她不是。 如果说前面是夏家的副本,那接下来就是张家的副本啦~~ ☆、元宵 洛阳城, 太府寺衙署内, 张廷轩正在处理公务, 便有一胥吏称外面有一个从抚州来的驿卒给他送来了一份书信。张廷轩以为是张雁或张廷观的来信, 毕竟往常皆是他们之间通信的,只是在信封上却看到了一个让他有些许意外的名字。 张鹤作为一个妾生子, 她的降生并没有引起多大的注意,不过是柳氏这么些年只生了张雁一个孩子, 张廷榆出于对香火的传承的考虑才将她的存在告知了张廷轩。张廷轩此时已远在洛阳, 只知道张鹤的名字, 却一直不曾见过她。 后来张鹤的低调,张廷轩都快要将她遗忘了, 只是张廷榆的书信中偶尔会夸她聪慧之事, 他才多留意了一下。至于张廷榆死后,张雁与张鹤分家之事,他也有所耳闻, 却也无意插手。 这么些年来,他们叔侄都不曾联络, 他始终都想不通张鹤为何会忽然给他来信。不过眼下他的事务繁忙, 而张鹤送来的这份书信十分厚, 还附带着一本书册,他实在是没闲工夫看,便先搁置了此信。 放衙后,同僚邀他去饮酒,他略加思索, 便欣然而往。刚出衙署,便有一胥吏小跑了过来,提醒道:“张少卿,你落下了书信。” 张廷轩这才想起张鹤的信来,他坐上马车后,将张鹤的书信拆开了来看,其中所说之事有三,一是发现新作物土豆,二是山芋,三则是张鹤行冠礼之事。 如今他为太府寺少卿,而太府寺是掌天下送京的赋税钱物出纳之事务,便是相当于掌管了国库,张鹤所提及土豆、山芋所产数倍于粮谷,可备荒年,令他也颇为惊喜。若这些作物真如张鹤所言,来年若是发生饥荒,太府寺出赈灾、备荒之钱帛时,也无需太犯难了。 只是他看来看去,却也没看见张鹤提及如何耕种,他忽然想起书信送达之际还附带一本书册,此时却没了书册!他忙不迭地让人停下马车往回赶,好在衙署还没那么快关门,他在书案上找到了那本没有任何书名的书册,展开一看,果然写着土豆的耕种方法。 随之他又有些纳闷,张鹤虽然告知他有此作物,却没有让人一并送来,他要如何耕种?他又拿起书信看了几遍,发现张鹤在书信中已提及,随着书信送来的还有一些薯种。 虽说抚州至洛阳路途遥远,而在传送信物的过程中也难免会有所遗漏,可张鹤走的是官府的邮驿,丢失了信物便是驿站的失职了。他大怒,翌日便让人前去驿站追责是怎么一回事。 那送信的驿卒不知所措,经审问才道他帮张鹤送信时,因大雪封路便在路上耽搁了些时日,待他送到洛阳时,那土豆已经发芽。他担心张廷轩怪罪他,便将土豆扔在半路了。 驿卒失职的惩罚自有驿站的官吏去处理,而丢失了薯种的张廷轩无奈之下只能给张鹤回信,让她再送一些薯种过来,同时又免不得以长辈的身份对她说了不少体己的话。 张鹤收到张廷轩的回信时,已经是大成十五年的正月。 元宵佳节还未过去,四处都张灯结彩。而元宵节又是名副其实的灯节,抚州城内架起了山林形状的山棚,上面挂着形状各异的彩灯,还有描绘着神话故事的字画。 元宵节前后几日还有歌舞百戏,官府也组织了官妓、乐伎到街道表演,引得百姓夹道争相观望。每逢此时,诸色酒楼的生意更是红火,挂在内外的彩灯亮如白昼让人分不清昼夜。 即便是在乡间,也有百姓的热闹之法。 夏纪娘早在节前便开始扎灯笼,而张鹤则裁纸与布料糊上,再在上面用颜料添几笔,让它与灯笼的模样更相符。张显跟在张鹤身边,学着她也在灯笼上作画,不过他不会画画,便胡乱画了几笔。 待到灯节,张鹤与夏纪娘便将所有的灯笼都挂满了宅邸,又跑到清河边上去放河灯。 春寒料峭,河水淙淙。蜿蜒的清河上飘着实际盏河灯,水着水流渐渐向北流去,恍若七月里看见的流萤,为星夜平添一丝亮色。 张鹤目送河灯渐渐远去后收回了目光,侧脸看着夏纪娘,道:“纪娘可有许愿?” 夏纪娘闻言也收回了目光,笑吟吟地看着张鹤:“许了,二郎许了什么愿?” “我希望和你生生世世!还有天下太平、国泰民安、百姓吃饱穿好……” “许这么多愿望,二郎委实贪心了些。” 张鹤努了努嘴,道:“我放了那么多盏河灯,怎么就只能许一个愿望呢?” 夏纪娘笑道:“若愿望有那么容易实现,大家都多放河灯不就成了?” “纪娘此言也委实坏气氛,我也不是小孩儿了,这道理岂会不知?” 夏纪娘见张鹤生闷气了,忙道:“是我的不是,二郎眼看也要加冠了,就莫与我一般见识了。” 张鹤行冠礼的吉日挑在了二月初二“迎富贵”的日子里,而那一日也恰巧是张鹤的生辰。 夏纪娘给她准备了加冠的衣物,因行冠礼要加三次衣物,初次是戴幅巾、穿深衣,以大带束之,而后加纱帽、皂衫、革带以及鞋袜,最后便是幞头、襕衫以及靴。 夏纪娘回想自己当初及笄礼时,也不曾如此繁琐,不过张家看重这些繁文缛节,她们遵从便是。 “要想我不与你一般见识也行,你亲我一口。”张鹤道。 夏纪娘嗔怪道:“黑灯瞎火的,让人瞧了去,怕要误会我们了!” 张鹤正要说什么,忽然听见草丛中传来的窸窣声,而那动静颇像一种爬行动物滑过的声响,登时便脊背一凉。夏纪娘留意到她的神情都凝固了,问道:“二郎怎么了?” “纪娘……”张鹤透过灯笼的光,看见一道影子迅速闪过,都快哭了出来,“蛇、蛇!” 夏纪娘一惊,也是寒毛都竖起来了,提着灯笼四处瞧。只是看了好一会儿也没看见有蛇的踪迹,她抬头刚要安慰张鹤,便见她已经两眼泪汪汪。 “……” “纪娘,我们快回去!”张鹤道。 “嗯。”夏纪娘刚应一声,张鹤便拉着她的手飞快地往家中跑。 张鹤发誓,她再也不要夜晚到这些草木多的地方去了!虽然以前也遇到蛇,但那都是大白天,她一发现立刻便跑远了,而如今黑灯瞎火的,她真担心会不小心踩到蛇或是被咬。 冲回到家中,她从杂物房中找出雄黄便撒在了门口,生怕会有蛇尾随她们回家。想了想又去把各处的门、洞都撒了一些,如此才安心些。 张鹤刚要用手去抹眼睛,夏纪娘忙按住她的双臂,道:“还未洗手,怎能乱擦眼睛呢?”说着便拿出巾帕给她抹了抹眼睛,“二郎蚯蚓和老鼠都不怕,为何怕蛇?” “蛇可是会咬人的!”张鹤道,前世她将小电驴停在树下,后开着的时候,忽然一条蛇从车头伸出来,吓得她险些发生交通事故。 回想起这件事,张鹤的心跳快得可怕。夏纪娘捧着她的脸颊,亲了亲她的嘴,见她转移了思绪,再次温柔、缠绵地亲久一些……如此往复三次,张鹤的心跳已经恢复平静。 “好了,没事了,有我在呢!”夏纪娘软声道,漫漫长路,她需要了解张鹤的地方还有很多呢! “不,我还有事!”张鹤道。 “二郎这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夏纪娘意味深长地笑骂道。 张鹤沉默了小会儿,转移话题道:“纪娘,不如我们将家中的屋舍彻底修葺一通,如今我们有了马,也需要马厩,还有……” 张鹤系统中的一堆动物她都还没有机会放出来,日后若是放出来,那地方自然是不够的,她不仅要扩大后院,还要扩大侧院。 以她们如今的财力,张鹤的愿望是足以实现的,而且当初恰好足够家畜、家禽活动的侧院也的确小了,放不下各种稻草、草料。就如张鹤收了土豆、红薯后,那些薯藤都没地方搁置了。 不过如今靠她们打理这些家畜家禽已经颇为吃力了,张鹤还要用邱三让人帮忙打造好的器具来琢磨新的农器,更多的时候还是那些雇工帮忙清理去烧火粪做肥料的。 “二郎想如何修葺?”夏纪娘问道。 “我脑中已有思绪,改日便与你说!” “为何是改日?” 张鹤抱着夏纪娘亲道:“因为我好了伤疤忘了疼呀!” “……” 张鹤种完十亩土豆,又种了十亩春大豆和定植十亩茄子,另外还种了一亩西瓜。而后拿出半竹篓开始发芽的土豆和红薯装在麻袋中,准备给张廷轩邮驿去。 她忽然想起下个月便要春闱考试了,想必夏罗锦已经在洛阳,她便在给张廷轩的回信中,请他稍微给夏罗锦一些照应。 将回信交给驿站后,她特别嘱咐这是太府寺少卿所要之物,不能丢失了。若驿卒一而再再而三地丢失这些作物,她便是真的没法子了。 张廷轩给她的回信中,对她取字也有所建议,她想了想,便决定用此字了,毕竟她若不用此字,便得等张雁给她取字了。 “大伯父为二郎取字‘清安’是何意?”夏纪娘问道。 “因白鹤清雅、安宁,故取‘清安’为字。”张鹤道,字是名的延续或阐释,如同张廷榆当初为张雁取字,便因“鸿雁于飞”而取字“于飞”。 张廷轩虽然还给了张鹤另外的选择,有象征高洁的君子之意的“鹤鸣”,不过张鹤并不认为自己是高洁、品德高尚的君子,便选了“清安”。 连最后的字也定下了,张家便也开始为她准备冠礼之事。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520……算了,不说了,反正方便面520们(*  ̄3)(ε ̄ *)_! ☆、冠礼(评论四千四加更) 正统的冠礼程序十分繁缛, 不过张家并不完全依照古礼, 而有所简化。本来张廷榆不在世后, 该由张雁主持, 可张家除了张鹤还有族长之子张鹳与另外两个家族子弟也要行冠礼,便统一交给族长来主持。 他们三人的年纪都比张鹤小, 可长得却比她要高大,且锦衣玉食下, 身体都长了肥膘, 本来十分儒雅的深衣穿在他们的身上便有些不伦不类了。 张鹤头裹玄色的幅巾, 一身深衣,模样看起来颇为俊雅。张鹳瞥了她一样, 腹诽她长得跟小娘子似的! 待冠礼结束后, 张鹳让另外俩人将张鹤围住,他笑问:“清安兄为何不与我们一同去更衣,莫非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张鹤警惕地瞥了他们一眼, 那两名家族子弟也附和道:“是呀,反正冠礼也结束了, 待会儿还得更衣去见尊长, 不如我们一同去。若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我们也可帮你解决!” “你们是什么东西?!”张鹤心中极为恼火,且不说她是女子,若真是男子跟着这三人去更衣,也不知道会被如何羞辱。 张鹳上次伙同其父兄为难她,但是在人前好歹也人模人样, 可此时便暴露了他的真面目,她便想不明白张家为何会有这样猥琐之人。 张鹳受不得张鹤冷嘲热讽,声调都高了不少:“你又算什么东西?你以为你认识刺史、参军,便能在张家耀武扬威了吗?说到底你跟你庶母一样,她在你爹死后不甘寂寞与田仆通-奸,而你处事却与外人联合、给外人好处!还叫‘清安’,你也配?!” “我不是东西,那你们认为你们是东西吗?” “自然是!”张鹳道。 “哦?那你们是什么东西?” 张鹳听她这么问,忽然觉得似乎把问题又绕了回来,他羞恼道:“等会儿便得去见尊长了,我给你两条路,要么乖乖跟我们进去更衣,要么待会儿让你没脸去见尊长!” “你真当我好欺负了?”张鹤冷声问。 “看来你是选择第二条路了!”张鹳冷笑,便叫上另外两人动手。 张鹤丝毫不惧,似乎还松了一口气,她对着张鹳的后方揖礼:“三叔父。” 三人一惊,猛地回头,便看见站在不远处铁青着脸色的张廷观。张廷观的脸色之所以不好,除了张家的子弟依旧不把张鹤当一回事外,还因他们的行径实在是过分! 他来此本想先来提点张鹤待会见尊长时莫要认错了人,却没想到看见这三人对张鹤言语上的羞辱。 张鹳对张廷观虽不害怕,毕竟还有他爹顶着,可就怕张廷观将此事闹大,让他爹也不好处理。 张廷观对张鹤招了招手,道:“鹤儿与我来。” 张鹤不紧不慢地走到张廷观的跟前,他细细地打量了一下张鹤,当年他同样的庶子身份也不曾受过这么大的屈辱,只因他有一个好的父兄。可张鹤却没有,这也导致了张家的其他子弟敢随意欺负她!是可忍孰不可忍,他今日便要为张鹤正名! 到了众人齐聚的堂中,柳氏向南而坐,张鹤的叔父兄坐在东边,女眷则在西面。他们看见张廷观与张鹤进来,却不见另外三人的身影,不由得有些疑惑。 “鹳儿他们呢?”张从在问道。 张廷观冷哼了一下,对张鹤道:“鹤儿,将方才发生的事情说一遍!” 张鹤便如实地将刚才的事情描述了一遍,虽然少不了自己主观意识上添加一些讯息,但总体而言都是事实。 张从在还未听完,便喝止了她,道:“这不可能,白鹳读过圣贤书,怎会做这样的事?!” 恰巧张鹳等人也匆忙赶了过来,他们见张廷观往这方向而来,便知大事不妙,连忙赶过来辩解。张从在便问他:“白鹳,你们方才可出言羞辱清安?” 张鹳等人自是辩解没有,不过比起他们的自辩,张廷观亲眼所见更为确实,并无人替他们开解。张从在还待说什么,张廷观便问张鹳道:“他说鹤儿不配取字‘清安’,这字是大哥所取,你认为不配?” 张鹳心中一鼓,他怎么不知张廷轩为张鹤取字了? “你说她与刺史、参军相识也算不得什么东西,那你是什么东西?”张廷观又问。 张鹳抬头看着张从在,希望他能制止张廷观。张从在刚要开口,柳氏便道:“他们还说了什么?” “他们还……以刘氏之事,污蔑鹤儿吃里扒外。” 柳氏脸色大变,对着张从在冷声道:“你身为一族之长,便是如此教子的吗?!” 不少族人指责道:“此三子如此无礼,枉读这么多年的圣贤书呀!” 张从在沉着脸,朝张鹳三人呵斥道:“还不跪下!” 三人吓了一跳,连忙跪下。他们对张鹤的记忆尚且在分家之时,当时众多叔伯齐聚一堂,他们都是站在张雁的一边为张雁说话的。可如今变成了他与张鹤,他是族长之子,却无人为他说话,这是怎么一回事? “可她确实是宁可将清河稻给外人种,也不给自家人种呀!”张鹳辩解,这些事在当初可是引起了张家人的热议的! 张从在气急败坏:“住嘴!” 张从在恨不得封住张鹳的嘴,也怪他平日里对张鹳缺少管教,以至于让他如此口无遮拦!他心急,张鹳也不看看眼下是什么情形?张鹤与刺史、参军相识之事本只是少数人知道,如今被他说出来,张家哪里还有人会再把张鹤当成软柿子? 而刘氏之事,柳氏当年明令禁止张家再提此事,他们也只是在背后说而已,绝不会当着柳氏的面说,可在这样的场面他们当众说出来想羞辱张鹤,又何尝不是在羞辱死去的张廷榆? 至于说张鹤吃里扒外,眼下张鹤的稻谷在抚州的官吏眼中都是升官发财的宝物,她已经成了刺史眼前的红人,他们还拿此事来说事,若是传到刺史的耳中,便不知要如何看待他们张家了。 甚至是张鹤取字之事,也已经表明,张廷轩已经承认这么个侄儿的存在了。张鹤又岂是他们能随意侮辱的了? 更何况柳氏让人栽种的土豆便是张鹤提供的。土豆是什么,抚州的权贵几乎都知道,张家也想靠着土豆来获利,若是惹得柳氏不悦,他们便别想知道如何栽培土豆。即便栽种之法传了出来,可没有土豆种,他们也种不出。 张家的族人当年之所以将张鹤当成软柿子,便是她给不了他们任何好处,而如今,他们在她的身上看见了宝,又岂会再去得罪她? “你们还想让清安跟你们去更衣时做什么?哼,简直是有辱斯文!”有族人朝着张鹳冷哼。 “在这样的日子里,竟敢如此放肆,我看需要严惩!” 此言一出,得到了许多人的附和,张从在无法,他若还想保住族长之位,便只能秉公处置。他道:“便以家法处置,来人,请家法!” 张鹳三人白了脸色,待族人将家法请来时,便开始认错求饶。 张雁忽然开口道:“我来执行家法!” 张从在心想张雁必不会对张鹳那么狠心,刚要答应,便听见张廷观道:“还是我来!” 交给张廷观,那张鹳是无论如何都得吃一番苦头的了。张从在最后道:“还是我来,养不教,父之过,今日我便好好教训一下他!” 虽然有人担心他徇私,可张从在也担心别人这么看他,于是在执行家法时,特别用力,打得张鹳哭爹喊娘。张从在觉得他这么没骨气,更加丢脸,打得便更加大力。 张鹤对张从在如何教子并不感兴趣,待他打完了张鹳,又逼迫张鹳向她赔罪后,她对张廷观行礼表示了感谢。 张从在见张鹤没有揪着此事不放,便赶紧将此事掀过去,让他们按规矩开始向尊长行礼。不过张鹳三人被打得站都站不稳了,实际上能好好地完成冠礼的,也就张鹤一人而已。 “纪娘,你可不知那三人可真是斯文败类!”张鹤虽然解气了,可对于张鹳的行径依旧觉得恶心。 夏纪娘也是一阵后怕,若当时张廷观没有出现,他们三人真要将张鹤扒光了!只是一顿打也太便宜他们了,可是事情已经尘埃落定,她们也奈何不得张鹳了。 张鹤道:“我要在家供奉爹和祖父、祖母,日后祭祖便不回了!” 夏纪娘知道这是张鹤的气话,毕竟清河村离张家庄十分相近,远在洛阳的张廷轩无法回家祭祖,可偶尔也会派自己的儿子回来祭祖。若张鹤真不回来祭祖,那边无异于不孝,不管她日后做多少善事,只要落得不孝之名,她便一直都会是一个罪人。 “二郎莫要再气了,与他们生气,只会气坏自己。”夏纪娘劝慰道。 张鹤的气消得也快,不过她也是很记仇的,诸如张秉、张鹳这样的人,她日后是绝不会再与他们交好的! 晚上吃过了晚食,张鹤与夏纪娘便到张家庄走一走,经过其中一座宅邸门前时,便听见里面传出妇人的哭嚎声来,还隐约地听见了婴孩的哭声。 俩人好奇地立在一旁看,便见一个仆役抱着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孩从宅邸内快步走了出来。他的身后一个妇人想追上来,却被一个中年男人给拦住了。 “这是我们唯一的孩子了啊,你怎么忍心将她送走?!”妇人哭着质问中年男人。 “一个赔钱货,养不起!”中年男人冷声道。 “我的孩子啊……” 仆役将门关上,隔绝了里面的一切,倒是隐约能听见中年男人吩咐婢女将妇人拉回屋内去的声音。 夏纪娘忽然便想起柳氏提议过继一个孩子给她们的事情,她问道:“这是二郎的堂叔父?” 张鹤本来也记不得他们许多人,不过经张廷观提醒,她倒是记起来了,这是她的四叔祖父的次子张朴。今日行冠礼他也在,不过后来据说是家中出了事,便赶了回来。 夏纪娘听见那婴孩的哭声,心中一软,道:“二郎,我们追上去看看?” 张鹤抓了抓耳朵,应允了。 作者有话要说: 该来的总会来,该捡的娃总会捡回去的(?′ω`? ) ☆、收养 张朴家的仆役走得并不快, 且婴孩的啼哭声十分响亮, 张鹤与夏纪娘循声快步跟过去, 便看见了那仆役的身影。 “哭什么?!”仆役被婴孩的哭声惹得十分烦躁, 登时便凶神恶煞地吼道。 婴孩下了一跳,哭得更加厉害。仆役见状, 怒骂道:“要不是娘子舍不得你,留你多呆了三个月, 你哪能有力气哭?早饿死你了!送你去慈幼局也算是善待你了, 你也不瞧瞧那些个被淹死、掐死的, 哪有你这么好命!” 夏纪娘蹙眉,过去提醒道:“她怕是饿了。” 仆役扭头看了她一眼, 语气不善:“饿了便饿了, 你是谁,为何要来管闲事?” 夏纪娘语塞,虽说仆役态度不好, 可他也没说错,她们的确是来管闲事来了。 张鹤哪里能容许别人凶夏纪娘, 当即过去怒瞪那仆役:“我就要管闲事, 你想如何?”她语气不善、态度嚣张, 不知情的人见了定要以为她在恃强凌弱了。 那仆役没见过夏纪娘,却还是见过张鹤的,当即便收起了凶恶的态度,忙赔笑道:“原来是清安郎君!”又很快地想到了夏纪娘的身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没认出娘子来,还请恕罪。” 夏纪娘并不打算跟他计较,她问道:“这孩子你是要将她送到哪儿去?” “郎君让我将她送到慈幼局去。”仆役老实回答。 慈幼局那儿虽说有专门的乳娘抚养这些还得吃奶的婴孩,可被遗弃的孩子多了,也难免有照应不过来的,病死、饿死的孩子也颇多。即便这些孩子长大了,除了被人带走抚养,更多的则是长大后迫于生计被牙侩卖了。 夏纪娘见孩子哭得厉害,便让仆役交给她抱一抱。仆役如蒙大赦,赶紧将孩子交给她,自己则退守一边。 孩子哭得嗓子都有些哑了,夏纪娘见她长得胖嘟嘟又十分白嫩,很是可爱,心中一软,对张鹤道:“我们先去给她找些乳吃!” 张鹤见到这孩子后便一改自己不喜婴孩的态度,也悄悄地伸手握住她伸出襁褓外的小手。听见夏纪娘的提议,她点了点头,道:“那你先带着她回家,我去看看附近有没有牛乳或羊乳的。” 仆役眼珠子骨碌一转,笑道:“此事小的可以代劳。” “那你去!” 张鹤与夏纪娘抱着孩子回去,恰巧遇到柳氏的婢女,她诧异道:“二郎君这是打哪儿抱来的孩子?” “回头再说,家中是否有牛乳或羊乳?”张鹤问道。 “倒是一些牛乳准备做乳酪的,二郎君若是需要,我这便去端一些来。” “这孩子怕是饿了,还是端一些来!” 婢女吩咐别人去厨房将牛乳端来,自己倒是去找柳氏,道:“二郎君与二娘也不知打哪儿抱回来一个几个月大的孩子……” 柳氏一琢磨,道:“你去打听打听,四叔父家的那孩子是否还在。” 婢女出去后很快便带着消息回来了:“大娘子,二郎君抱回来的孩子就是那孩子!如今那家也来人了。” 柳氏没想到张鹤与夏纪娘前面才说完不养这孩子,没想到这便给抱了回来,也不知发生了何事,便到张鹤的院中去。此时屋内只有夏纪娘抱着孩子正在给孩子喂牛乳,不过婴孩还喝不习惯,死活不肯喝。夏纪娘倒是极有耐心,一边哄她一边尝试着让她习惯这味道。 看见柳氏过来了,夏纪娘搁下牛乳起身唤了一声:“阿姑!” “嗯,听说你抱了四叔父家的孩子回来,便过来瞧一瞧。驴哥儿呢?”柳氏道。 “四叔祖父家来人了,二郎在外面见他们。” 柳氏道:“哦?你们这是打算收下这孩子了?”若是她们不想养这孩子,也不至于让夏纪娘在此喂孩子,而张鹤却跑去应付张朴等人。 夏纪娘迟疑了一下,又端起牛乳给婴孩喝,她道:“我与二郎在外走走,便看见他们要将这孩子送去慈幼局。她饿得都哭了,委实可怜。” “你们若是决定养这个孩子了,便要好好养。”柳氏道。 “……嗯。”夏纪娘虽然有些许踟蹰,可她已经和张鹤下定决心要养这个孩子了,最终认真地点头。 孩子终于忍受不住了,也不管这牛乳是否她习惯的味道,已经能慢慢地喝下去一些。夏纪娘的眉目都舒展开来,这孩子安静地吃牛乳时,也是乖巧得很! 柳氏看了夏纪娘与襁褓中的婴孩一会儿,便准备离去,只是忽而听见夏纪娘小声地问:“阿姑当初为何会提议让我们收养这孩子呢?” 若说柳氏不忍张家的血脉流落在外,可张朴先前便已经送走了几个女婴了;若论家境是否足以养活这个孩子,那无疑张雁才是最合适的人选。张鹤虽然并没有多想,可夏纪娘难免会替张鹤多考虑一些,自然而然地就对柳氏的态度产生了疑惑。 “你是怀疑我让你们这么做的动机?”柳氏问道。 “我并没有怀疑阿姑让我们这么做是为了害我们,只是……阿姑似乎断定我跟二郎不会有孩子?”夏纪娘从容婉转应对。 “哦?你跟驴哥儿之间不会有孩子吗?”柳氏淡定地反问。 夏纪娘被柳氏问住了,不过心中已经有七成把握确定柳氏定然知道张鹤的身世,只是却不知她为何会装作不知。她为自己的发现而暗暗吃惊,这等秘密比她当初发现张鹤是女子之身还要惊诧与百味杂陈。 张鹤从外头回来,她见天色渐渐昏暗,而屋内还不曾点灯,便道:“纪娘,我回来了,为何不点灯?” 刚走到屋门口便看见坐在里面的柳氏,她心里头犯嘀咕,开口道:“娘怎么在这儿?” “你与你堂叔父谈妥了?”柳氏问道。 张鹤颔首:“他说我若是想养这孩子,便带回去养,从今往后这便是我的孩子了。”qún:一 一零八一七九五一 不管是将孩子送去慈幼局还是给张鹤抚养,对张朴而言都没有区别,若说让他能稍微上心的便是这个孩子交给张鹤抚养,最后也还是张家的人,他对其妻也有一个交代。至于这孩子日后他们是不可能再认回去的了,毕竟过继给张鹤的,便是张鹤的孩子了。 “想好了?” “想好了。” 柳氏也没什么可再与她们说的了,便起身离去。张鹤问夏纪娘柳氏过来说了什么,夏纪娘回过神,笑道:“只是好奇你我为何会忽然改变主意决定养这孩子。” “当然是因为她可爱啊!”张鹤伸出食指刮了刮婴孩胖嘟嘟又十分粉嫩的脸蛋,虽然是出于同情心与对她的喜爱,可张鹤的决定也并非没有经过深思熟虑。 以前怕养不活孩子,那如今她们要做的便是为养活这孩子而努力,而首先便是要解决孩子的饮食问题。张鹤只可惜系统不能加工牛奶,否则也不必去买。其次便是孩子总是容易哭闹,她们半夜得起来照顾她,等诸多问题。 张鹤道:“回清河村后,我去找个乳娘,也不必亲自照顾她,便是每日供应些喝的给孩子便好了。” 虽然这么做比喝牛乳要贵一些,可对婴孩而言才是最健康的。而她与夏纪娘自从有雇工帮忙打理农田后,已经清闲了许多,要照顾孩子虽然会占去一些休闲的时间,可也还在她们的接受范围之内。 夏纪娘似乎想起什么,问道:“二郎有没有问这孩子的乳名?” 张鹤道:“我没问,不过,我们现在给她起一条乳名也可以呀!” “那叫什么好呢?” 张鹤不喜欢给孩子的乳名起得太粗俗,她想了想,道:“花生。” “花生?”夏纪娘未曾听过有这样的乳名。 张鹤对这名字很满意,日后她若是种花生了,别人问是什么,她便大可以用这名字来命名,别人只会认为她用的是孩子的名字而不会去细究花生为何叫“花生”。至于孩子的本名,她也想好了,便叫做“张岚”。 虽说张岚并非张鹤与夏纪娘亲生的,可既然是过继了的,众人便也就承认了她是她们的孩子。听说夏纪娘要帮张岚找乳娘,不少刚生完孩子的人家便跑上门,对夏纪娘道:“我新妇刚生完孩子,这乳-汁多着呢!” 一开始别人跟夏纪娘谈论此话题,她还有些尴尬与害羞,可还是能撑下去;直到有的人直接让她上手摸摸看,她登时便招架不住了,跑去让李大娘帮忙。 李大娘念叨了两句:“哎呀,要是自个生的就不愁这些啦!”话虽如此,还是去帮她找了一户合适的人家,一来能确保每日都有奶给张岚,二来那户人家的孩子混着一些羊乳、牛乳也能吃饱。 不过李大娘近来也不怎么催夏纪娘生孩子了,只因李清实又要当爹了。 张鹤觉得李清实与陈红似乎正应了那句“三年抱俩”的好话,成亲第三年便又要生二胎了。李清实还特别开心,对张鹤道:“清安,日后我们可结成亲家了!” 张鹤装糊涂:“我们本来便算是姻亲不是?” “我是说,将来让我家土豆娶了你家花生,让他们结娃娃亲!” 张鹤笑了笑:“孩子们还小,还是待他们长大了些再说。” 至于张显在得知张鹤决定养这孩子之时,便有些不开心,他担心真的应了那些话,张鹤与夏纪娘会因为这个孩子而不理他了。 不过张鹤与夏纪娘也是将他的想法考虑在内的,对他一如从前不说,还让他喊张岚为侄女儿。张显渐渐地意识到自己当叔父的事实,也不跟张岚争宠了,而是天天从私塾回来后便趴在婴儿床边上看她。 婴儿床是张鹤特意让木匠按她的图给张岚打造的,一来避免她在地上爬而她与夏纪娘也有不能顾及之处;二来她睡着后有自己的床,便无需跟她们挤在同一张床上。 除了婴儿床还有哄她睡觉的摇篮与拨浪鼓,无需她们天天抱着她哄她睡觉,她与夏纪娘也能轻松许多。 好在张岚性子偏安静,除了饿得厉害或是排泄时会哭以外,便不见怎么闹腾的。而不管是谁拿着拨浪鼓逗她,她都会咯咯笑,笑起来可爱又好看,让张鹤越发喜欢这孩子。 作者有话要说: 刚生完孩子的妇人们:你摸摸看,可沉、可多了! 夏纪娘:…… 张鹤:都走开,纪娘不许摸! ☆、闻名 二月的春风和煦, 连续几日阴雨连绵后终于放了晴。张鹤在后院敲敲打打动手组装脚踏式脱粒机的传动装置, 小花生便趴在婴儿床上仰望头顶上盛放的海棠花。 一朵海棠花从枝头掉落在她的身上, 她扔了手中的拨浪鼓, 抓着海棠花便往嘴里送。刚巧走过来的夏纪娘见状连忙从她的手中抽走海棠花,她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夏纪娘, 也不哭闹,而是意味不明地发出一个奇怪的音节。 “你连牙都还没有, 这可不能往嘴里送!”夏纪娘谆谆教导道。 “呀呀~”小花生挥着小胳膊蹬着小腿, 朝夏纪娘笑。 夏纪娘觉得心都要柔软成棉花了, 她抱起小花生,又看了朝她们笑的张鹤一眼, 问道:“二郎可是造出什么来了?” “还没, 还差一些东西。”张鹤道。 “差什么?”夏纪娘干脆抱着小花生到张鹤身边去。 “差一根能让两个轮子转动的带。”张鹤指了指大链轮与小链轮之间的传送带,因链条无法打造出来,她在想要如何才能用眼下有的工具代替链条。因大小链轮之间可形成三角带传送的关系, 可利用摩擦实现传动,但问题是能实现摩擦的传送带还未有很好的材料。 “革带不行吗?”夏纪娘问道。 “革带太柔软, 摩擦力不足。” “革带太柔软”这五个字夏纪娘听懂了, 可后面几个字她听得是一头雾水。张鹤笑嘻嘻地过去逗小花生意图蒙混过关, 夏纪娘问道:“那不柔软的革带便可了吗?” 张鹤想了想,道:“或许也并非要革带,若是再多几个轮齿,便能办到了。”虽然用轮齿的方式来传动会比传送带要低效率一些,可也比人力脱粒要便捷十数倍。 夏纪娘略微遗憾:“我若是能有二郎这般见多识广, 或许就能帮上一点忙了。” “术业有专攻,纪娘何必妄自菲薄?”张鹤笑问小花生,“花生,我说的对不对?” “呀~”小花生应了一下。 张鹤惊奇道:“纪娘你看,花生竟然听得懂我的话!” 夏纪娘知道是巧合,可也没有去打击张鹤的兴奋劲儿。虽说二人在夜中也时常会被小花生吵醒,不过俩人颇有默契地轮流照顾小花生,小花生对她们便十分亲近。 “乳娘要送乳-汁过来了,我抱她去吃,你待会儿净手后过来吃午食。”夏纪娘眼看时辰也差不多了,便叮嘱道。 张鹤应了一声,看着夏纪娘将小花生抱了出去,她将婴儿床搬回屋内,又喝了一口泡茶,便继续打造她的脱粒机去了。 张鹤琢磨脱粒机时,邱三又利用与水转翻车同样的原理而造出了水砻。 水砻便是水力转动的砻,建制与驴拉着转动的石砻一样,不过是建造在湍急的河流旁,下面以轮、轴、轮齿等形成传动机构,使得陆面的石砻能被水力推动。水砻也能日夜运作,它所砻的谷数要数倍于人力、畜力。 县令将他推举给抚州刺史,而童历瑜鉴于他的确有这方面的才能,便举荐给朝廷。“流外入流内”的选官制虽仍存在,可却极少出现,而朝廷正是鉴于邱三的两次研制出新的农器,以及考绩合格,才予以破格提升。 他被提拔为抚州冶监的监作,抚州冶监属于少府监衙署下的诸多冶监之一,分在各州府,掌铸兵器、农器,以供给军士、屯田所用。监作为冶监、丞之下的官吏,只有从九品,可哪怕他是最低阶的官吏,与胥吏却是一道天堑。 只是他未读过圣贤书,被人认为品格不高,或许终其一生也只能任低阶的官吏。尽管如此,邱三也十分满足了,摆脱了胥吏的身份,便已经是他最大的荣耀了。 而邱三进入抚州冶监后,能接触到更多精巧的器具,他也不忘张鹤的恩情,便在不违反冶监规矩的前提下,偶尔会带一些精巧的器具给张鹤琢磨。有了他的帮忙,张鹤也不愁没有零件了。 石青这些年的考绩也不错,他本就有进士出身,又满任数,有望常调为别州县的县令或是录事参军。虽然他要常调到别的地方去后,与张鹤等便再难见面,可张鹤仍旧会替他感到高兴。 石青也有些犯难,若是他调去了太远的地方,没了清河稻,他的考绩便难说了。只是他也问过张鹤,别处是否能种清河稻,张鹤以黄穋禾为例,告诉他稻谷并不一定适用于别的地方,他只好打消了将清河稻带到别的地方种植的念头。 不过张鹤又道:“不过据我所知,土豆与山芋可在各地耕种培植,青山兄不妨琢磨一下如何培植山芋等。” 张鹤是如何得知土豆能在各地种植的,石青并没有追问,而即便石青追问了,张鹤也能说是张廷轩在洛阳试种了,石青必然不会怀疑。她也不必担心土豆、山芋在洛阳地区种不成。 石青眼前一亮,笑道:“清安给了我一个好法子,待五月定下调往何处的文书后,我再来叨扰你。” 土豆恰好在四五月就能长成,若石青所调的地方并不远,日后倒是可以派人来此找她买土豆种。而红薯也要七月才能长成,她也可一并交给石青推广开去。 至于张廷轩那儿,他在给张鹤的回信中称他已经按照她的方法,在家中的菜园子里试种了一些,与此同时也告诉她一个关于夏罗锦的消息。夏罗锦在春闱省试中没考上进士,不过他有资格入太学为太学生,只要三年中能通过长期的考察,便能直接被提拔为官,故而他决定留在太学。 夏罗锦当初千里迢迢地从抚州赶到洛阳,出于节省钱财的考虑而挑选了一家十分喧闹的邸店落脚,不管昼夜,都被吵得他无法静心准备春闱考试。且上千人一同争十四个名额,十分激烈,他的落榜也在意料之中。 他犹豫着是该回乡还是按照夏老翁的话留在洛阳入太学时,张廷轩的次子,在太学读书的张光群找到了他,道:“找你可花了不少时日,可算是找到你了!” 夏罗锦这才知道是张鹤去信张廷轩,张廷轩收到信时,他已经考完了省试。而张廷轩不曾在榜上发现他的名字,便断定他是落榜了,特让其子来寻他,问他接下来的打算。 张光群前些年便借着张廷轩的官荫而得以进入太学为生徒,若夏罗锦能通过太学的补试便可进入太学,张光群便能给他一些照应。夏罗锦略加思索,便应了下来,虽说平民子弟在太学的日子也不是很好,可这也是一条入仕的途径。 夏纪娘得知夏罗锦落榜时,也有些失望,不过好在他在太学有张光群照应,总不至于被权贵子弟欺负了去。 炎炎夏日,试种土豆的抚州官田中,佃农小心翼翼地挖出了几蔸半巴掌大小的土豆给柳参军,柳参军掂量了一下,喜形于色:“好家伙,可真重!” 他让人称一下,发现一亩竟有二十四石,远高于稻谷的产量。佃农也高兴,也不枉费他们这些日子以来细心的照料。 柳参军顾不得其他的,忙跑去向童历瑜汇报,童历瑜得知土豆试种成功,也亲自到田中视察,他喜道:“适时采收,屯于府仓中以粮谷的贮藏之法来贮藏!”按照张鹤的说法,只要贮藏在干燥不通风之处,便能贮藏得久一些,待到六七月再行催芽,八月便再次耕种。 孙宁得知官田中的土豆长好了,便来找童历瑜买土豆,他道:“张家郎君曾言,这些土豆在炎炎夏日里只能贮藏几日,姐夫不若卖给我一些,若是剩下的不足,也可问张家郎君买,他也总有法子能贮藏久一些的不是?” 于是童历瑜做主卖了不少土豆给孙宁,孙宁再卖给抚州的权贵之家食用,为此他又赚了一笔。不过官府的土豆大部分还是得留作种子,孙宁的土豆供不应求,便一如既往地找上了张鹤。 张鹤种了十亩春土豆,每亩的产量在一千六百多公斤,十亩便是二百八十石左右。较于上一次种增产了,可却也远远还未达到后世的产量。 而且她的土豆要比官田种出来的要大一些,又少虫害,她猜测许是她的土豆种都是经过系统育苗的,生长得便比官田的要好。 即便她给孙宁供应了不少土豆,可仍旧足够入秋后种上一百亩。她的一百亩田里还种着稻谷,她自然不会真的去种一百亩土豆,为此又卖了不少土豆给清河村的人。 一传十,十传百后,张家园子正店的张春也知道土豆是产自张鹤这儿了。在向她收购白皮茄子的同时便也收购了些土豆,虽不能像孙宁一样成为第一个靠此大赚一笔,可也能为她的酒楼招揽更多地生意。 而与此同时,土豆便如雨后春笋般纷纷冒出头来,张家也有土豆,可却一概不外售,只将种出来的土豆留作入秋的新种。张家其余人也向柳氏旁敲侧击,最后柳氏看在族人的份上分给他们大半亩的量,让他们去试种。 一些外地来的商贾在孙宁正店或张家园子正店尝过土豆的滋味后,也十分感兴趣,想带一些回去种。可他们并不懂如何耕种,在打听到是清河村的张鹤栽培出来的,便纷纷登门拜访。 他们有求于张鹤,态度都是极好的,而且为了让张鹤肯将土豆的栽种之法教给他们,他们还特意备了厚礼上门。有直接送珠翠首饰、绫罗绸缎的,也有直接给交子、钱缗的,还有的打听到张鹤没有冰,更是让人送了几车冰过来。 张家的宅邸登时便比秋日还要清凉,便是这些冰融化后,张鹤与夏纪娘要花不少功夫去处理。 张鹤倒是不吝啬传授他们栽培的方法,只是她不想誊抄那么多份说明书,便干脆口头上传授,他们能记得多少,她便不管了。而他们若真心想知道如何栽种土豆,那必然不会只来一次。 作者有话要说: 先为预存文卖个广告啦~~《小司农gl》 温善得门荫入司农寺为司农丞,上司下属都带着质疑的目光看着她:女人也能为官?她这么年轻瘦小,能干什么?还是趁早嫁人了! 后来…… 上司:太仓要空啦,小司农快救命! 下属:果蔬不新鲜,小司农快救命! 将领:粮草要断了,小司农快救命! 百官:女皇要减俸,小司农快救命! 女皇:国库空虚了,小司农你看着办! 小郡主:善善,我想吃…… 温善:郡主稍等,我这就来! 唔,秉承地主一贯的风格:日常种田、超级甜宠文;努力工作的司农丞 X 存在感低的小郡主; 这是预存文,要在地主完结之后才会开的,大家感兴趣的话就先去戳来收藏一下(*^▽^*) ☆、脱粒(评论四千六加更) 送走来自洪州的一名商贾后, 张鹤将大门关上, 转身回到屋檐下。在这样炎热的天儿里, 也幸亏有这些商贾送的冰, 让她感觉凉爽了许多,再加上冰镇西瓜, 那简直是享受。 田里的西瓜已经长好了,除了拿一些招待上门造访的人以及卖给孙宁外, 她平日里便用冰镇后与夏纪娘、张显分享。而小花生还小, 张鹤只能让她喝一点西瓜汁。 小花生已经长出了两颗下门牙, 平日里除了喝奶外,张鹤还会让夏纪娘做一些土豆泥、蛋黄羹作为辅食让她吃。夏纪娘记忆中夏进这般大时, 喝的都是粥糜, 她也不懂张鹤是如何琢磨出让小花生吃这样的食物的,问题是小花生还十分爱吃! 若说张鹤幼时或张显幼时也是吃蛋黄羹的,那土豆是近些年才有的, 张鹤是如何知道小花生能食用的?不过张鹤身上的谜题那么多,她也不在乎再多这么一小件事了。 吃着西瓜, 张鹤忽然道:“今日孙宁的人又来拿走多少寒瓜了?”她这些日子不是躲在后院的磨坊中研究脚踏式脱粒机, 便是招待访客, 而孙宁正店的人来跟她买蔬果都是夏纪娘负责对账的。 “五十来个。”夏纪娘道。 孙宁从张鹤这儿买走了土豆、白皮茄子不说,连西瓜也不放过。他的田里虽然也种了一些西瓜,却觉得不够张鹤的甜,张鹤才种了一亩结出六百多个瓜,他便陆陆续续地买走了四百多个。 若非张鹤不曾种太多蔬果, 孙宁正店的食材恐怕都从她这儿买了,他还曾对张鹤道:“若清安也开一家食肆,也不愁没有买卖!” 张鹤笑了笑:“可惜我不能营运。” 孙宁诧异道:“清安难道不知,殿下请官家允许品官之家营运了?” 殿下自然指的是太子,而官家则是病重的皇帝。皇帝病重后,朝政都是由太子处理的,不过太子在这等关头也不敢夺皇帝的权,诸事仍向他汇报,其中一件事便是允许品官之家开铺户做买卖。 曾经秦高祖为了防止品官之家利用职权之便而与民争利,故而不仅是官吏,连同其家人也禁止经营商业。不过也仅限于直系亲属,诸如孙宁是童历瑜的小舅子这般是不算在内的。 只是随着制度的放松,一些品官之家仍旧会去做一些买卖以囤积更多的财富。寿王与嘉王在争夺太子之位时,为了争取更多人的支持,便抛出了这样的条件,使得朝堂上过八成的官吏都支持了他。 不过太子也并非完全纵容品官之家经营商业,他规定在任上或是闲赋在家的官吏、有门荫资格的士人子弟、得解举人以及在本地为官的官吏家人,都不许营运。而其他不在范围内的人营运若超过一定资产,则不予免除科配的特权。 张鹤一无官职在身,虽有门荫资格,可注定轮不到她,她要做买卖自是不成问题,三来她也无功名在身,唯一当官的亲人也在洛阳。 张鹤对经商并不感兴趣,不过将来她若是能栽种出花生、番茄、南瓜等作物,她倒是能开个食肆专门卖新作物。 这一日看起来还有些远,不过眼前便有能因此政策而获利者,她对夏纪娘道:“若真能施行,二哥日后便无需担心大哥中进士后,会不许营运了!” 夏纪娘也是为夏罗绸而感到高兴,只因夏罗绸如今有方家这买卖,已经保证能不亏损。而且官府对他的生药铺颇为关照,生药行的人都知道不能去利用不正当的手段打压他。 平日里也有一些找他采制生药的散客,还有贪图他的生药便宜的贫穷百姓关顾,他的生药铺生意便越来越好。不仅换了一间大一些的铺户,还雇了两个师弟过去帮他的忙。 前段时间他将夏纪娘借给他的钱陆陆续续地还了,夏纪娘发现他超出当初借去的钱后仍旧雷打不动地每月给她一两贯钱,拒不肯收。 夏罗绸只好道:“当初若非纪娘与妹婿,我早便冤死在狱中了,而且那方家也是看在你们的面子上才与我做买卖的,我每月还给你们的这点钱根本便偿还不了你们的恩情!当初你借给我的那些嫁奁,便当作这生药铺你也有份儿,每个月赚了钱你该从中分去一些!” 夏纪娘只好接受了这些钱,尽管如今她与张鹤的家底已经是这些钱的千百倍。 不过张鹤并不想日后仅靠目前的各种进项为生:家中的侧院与后院正在扩建,除了马厩、牛棚、驴棚以及鸡窝外,她还向官府买了西坡那边的荒地,建起了一个牧场。 牧场只有二十亩大小,建有羊圈与猪圈,养着她从系统里放出来的十二只羊外加八头猪。 一只羊便值五贯钱,而一头猪却只值一贯钱,张鹤只需分别在不同的日子里假装去买羊,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系统里的动物给放了出来光明正大地养。夏纪娘给她去买猪羊的钱缗,她自然是又悄悄地收了起来。 张鹤还偷偷地将那劣马卖了,再牵出系统里的良马放在这儿散养,她带小花生到这儿散步时,便会顺便遛一下马,多数时候还是会将马牵回马厩里。 为防有人盗羊或猪,张鹤为此还特意雇了两个人帮忙,一个人养猪,一个人牧羊。 六月上旬,张家的雇工琢磨着张鹤何时才吩咐他们将那百亩稻田给收割了的时候,张鹤在自家的后院兴奋地叫嚷了一声。 本来在摇篮中的小花生快要被夏纪娘哄得睡着了,被她这一声叫嚷吓得登时便睁开眼睛来。夏纪娘看着她,她也看着夏纪娘,旋即就难能一见地嚎啕大哭了起来。 “……”夏纪娘无奈抱起她来哄,而张鹤则兴奋地跑了进来,道,“纪娘,脱粒机我造出来了!” 脱粒机张鹤很久以前便造出来了,不过她试了好几次,要么是部分零件脱轴要么是轮齿之间不配合。幸好有邱三找冶监的人帮忙造了许多轮齿,让她有更多的调试机会,今日试了大半天,确定不会再出现问题,才敢跟夏纪娘说她成功了。 夏纪娘板着一张脸,丝毫不见喜悦,张鹤的热情稍微冷却,她再仔细看,便见小花生哭得厉害。她问道:“花生怎么了?” “你的那一声叫嚷,把她吓着了,你还问怎么了?”夏纪娘倒是为张鹤感到高兴,只是相较于脱粒机,还是小花生比较重要。 张鹤悻悻然,道:“我、我来哄哄她!” 夏纪娘将小花生交给张鹤,小花生毫不留情地挥着小拳头砸在她的胸口,她佯装受伤,道:“纪娘,我被她打了!” 夏纪娘抿着嘴一笑,道:“该!” 张鹤也咧嘴笑了,一边哄小花生,一边抱着她往外走,道:“我带你去瞧瞧新农器!” 夏纪娘也跟了上去,不过脱粒机对她而言已经很是熟悉,毕竟每天都见到张鹤在捣鼓,只是它是如何运作的,还是第一次见识到。 “这要如何脱谷?”夏纪娘十分好奇。 “纪娘,你踩下面的那块板。” 夏纪娘有一丝犹豫,不过还是提起裙摆轻轻地踩在上面,只见她面前的滚筒开始旋转起来。她略惊奇,又踩了几脚,发现脚下的木板不仅会随着她的松开而恢复位置,且根本无需她用多大劲,便能使得滚筒越转越快。 “届时便拿着稻穗在上面放着,谷粒便会从上面被打落。不过纪娘你要小心,不能去碰它,否则手指都会断掉的。”张鹤提醒道。 夏纪娘收回脚,又看了张鹤一眼,道:“那你还不将花生抱远一些,万一不小心……怎么办?” “你看她不哭了!”张鹤惊奇地发现这一事实,只见小花生扭着头去看那旋转的滚筒,也是十分好奇。 “呀呀~呀!”小花生配合地回应道。 夏纪娘笑了笑,问道:“二郎决定给这农器起什么名了?” “前有风谷机,今自然是脱谷机。”张鹤并不打算用后世的脚踏式脱粒机为名,毕竟起这么复杂,百姓也难记住。 “倒是好记。”夏纪娘与张鹤心有灵犀,她道,“如今有了脱谷机,对我们而言是好事呀!” “为何只是对我是好事?”张鹤问。 “有了它,我们便无需雇佣太多的人帮忙收割,一些人家没了这份活,又怎会认为是好事呢?” 有了脚踏式脱粒机,在脱粒上面便大大地增加了效率,不仅能让人轻松一些,而且谷粒的损失也会大大地减少,本来需要人工半个月才能完成的脱粒工作或许只需几天便能完成了,这对于部分需要找活干的人家而言自然不是甚么好事。 张鹤笑了笑,道:“可农器的进步能减少百姓的幸苦,让他们在农事上更加积极,整体而言,百姓的日子都只会好,而不会差。”担心夏纪娘听不懂或是怀疑她,她也不能用“生产水平”这样的词汇来跟她说明白。 “是我多虑了。”夏纪娘道。 尽管张鹤研究出了脱粒机,可依旧需要雇工帮忙,毕竟她种了一百亩稻,脱粒机也不能高强度运作下去。 当她将脱粒机搬到田边教雇工如何使用时,不少村名闻讯赶来,听说张鹤琢磨出了一台“脱谷机”无需再用力地掼稻草以脱粒,他们都十分感兴趣。 张鹤也是第一次用脱粒机脱粒,一束稻草放在滚筒上滚几遍,谷粒便脱去了九成,只有一些零散的谷粒依旧顽强地留在稻杆上。随着她的演示,周围发出了一阵阵惊叹声,更有人好奇地想伸手去碰滚筒。 张鹤警告道:“你们若是想要断手断脚,尽管放上去。”登时便吓得他们缩回了手,不敢去碰。 张鹤又仔细地叮嘱了那些雇工,告诉他们用一段时间便得停下来,还教了他们如何将装谷粒的木斗拆卸…… 而她的脱粒机之名一夜便传遍了清河村,每日都有人到她的田中围观它是如何运作的,更是有些人家已经按捺不住,旁敲侧击地找她借脱粒机,他们的理由倒是简单:“我家雇不起人帮忙,若是有这农器,便能省下许多功夫了……” 脱粒机是第一次派上用场,张鹤无法保证是否会出什么问题。且每一日用完后她都需要雇工搬回去给她检修,她便暂时无法出借,为此许多人都十分遗憾。 随着脱粒机的运用,而张鹤也有意将稻谷的石数控制,众人便发现张鹤的一百亩田,共产了四百石谷,平均每亩已经达到了四石!有些人将此归功于脱粒机减少了稻谷的损失,也有些人则一如既往地认为是张鹤的谷种的缘故。 不管他们是何种想法,都是张鹤的目的之一,她并没有像往常那般将产量控制在三石五斗,一来是为了让众人意识到脱粒机的重要性,二来也是为了日后她无需再将一部分的粮食藏进系统中。 只要她慢慢地让产量增加,来找她买谷种的人便会一直源源不断。她的目的自然不在于赚钱,而是为了让防止几年甚至是十几年后,优质常规稻的产量下降。 只要她的优质常规稻一直都对外输送,再从四石慢慢地增加至四石五斗、五石……甚至是七八石,只要她还活着,或是系统仍旧存在,几十年内要做到让家家户户都有余粮自然不成问题。 她也不去考虑她身死后的问题,毕竟生产水平提高后,粮食的产量自然就能增加,且有土豆和红薯,百姓温饱已不成问题。至于朝廷赋税那方面的事情,便不是她能控制的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文还没那么快完结啦_(:з」∠)_而且预存文为了确保不断更要存够字数才会开。 ☆、主事 连着下了六天的大雨后, 天气终于见晴, 只是下过雨后既闷热又潮湿。张鹤在正屋前的院子里搭了木架再种了些爬藤植物让它们遮出了一块纳凉的廊庑, 以及将秋千吊椅也遮住, 以便她们平日里在此荡秋千。 不过自从她造出了“脱谷机”与提升了稻谷的产量后,到访的人便更多了。以前来的都是求教土豆种植方法的商贾, 或是农户,而如今找她买谷种的与借“脱谷机”甚至是买“脱谷机”的人都有。 张鹤与夏纪娘都担心随着到访的人变多, 张鹤见的人也多了, 便会增加别人发现她是女儿身的几率。每逢此时张鹤便有些记挂石青与邱三, 毕竟她完全可以将这样的事交给他们去做。 石青在四月的调令文书下来后,便去了江州当录事参军。江州是中州, 录事参军也不过正八品, 比他之前的从九品县尉升了一品三阶。若他在任期间也能有如此政绩,三年后该是调往上县为县令,再三年或七年才会调入中央的衙门。 在石青临别前, 张鹤与他洗尘,还送了他一本抄录的土豆种植书册与一袋土豆。石青问她道:“清安便不曾想过为此书立名吗?” “不过是一些心得, 不值得命名。”张鹤道。 石青笑着摇了摇头, 道:“清安倾注了这么多心血试种、栽培、传习于世人, 不若便叫它《土豆传习录》,待我到江州后,定要在江州引种,再命人抄录此书传于后世,让众人知道这是清安的所为, 便不会忘记你的功劳。” 张鹤随和地笑了笑,她并不在乎这些,不过倒是赞成石青所说的,若是官府能将这本书册传播开来,相信众人便无需亲自上门请教如何种植了。好在江州离抚州并不远,石青日后若是需要将红薯也引种到江州去,还是能派人回来向她买的。 至于邱三得知张鹤研制出“脱谷机”后,也曾登门,不过他始终不好意思问张鹤要图纸。李清贵便从中发现了商机,他对张鹤道:“此脱谷机为清安你幸苦打出来的,打造脱谷机之法岂能白白让人学了去?” 张鹤认为众多先进的农器都是劳动人民结合智慧造出来的,不过后世的多数机械也的确是有专利的,她凭着自己的一点知识与见解将它琢磨出来,按道理也的确是属于她的专利。 不过她并不想以此来牟利,便道:“清贵兄的意思是让我将图纸卖给官府?” “自然不是!” “那清贵兄认为我该如何?” 李清贵道:“清安大可以告知冶监如何制造脱谷机,只是官府每卖给百姓一台,便该给清安五成的钱缗。” 张鹤诧异道:“清贵兄似乎也挺会营生的嘛!” 李清贵道:“这帐谁都会算,若非我没钱,我倒想学罗绸开一家铺子营生!” “我可以借钱给你呀!” 李清贵摆了摆手:“迟了、迟了,娘准备为我说亲了,再说如今家中情况也好了许多,守着几十亩田似乎也不错,我便不去做买卖了!” 张鹤又笑道:“可清贵兄是否想过,若是官府耍赖,不给我分成,我似乎也无可奈何呀!”并非每一任官吏都是执行上一任官吏留下的政策,若是遇上贪官污吏,与他们**是没有用的。 李清贵倒是不曾考虑过这问题,毕竟以张鹤的身份而言,除非张家倒了否则哪个官吏敢毁她的约?可也难保张家不会遇到政敌在此为官…… 张鹤又问夏纪娘,夏纪娘略加思索,道:“二郎可减少至两成,如此一来官府必然不会觉得多,便也不会冒着与你吃官司的风险而毁了契约。” 李清贵自愧不如:“表妹聪慧!” 张鹤笑道:“那是自然,纪娘最是聪慧!” 夏纪娘嗔怪地看了她一眼,腹诽她在李清贵的面前也不知羞地说这些话! 李清贵已然习惯了张鹤张口闭口便是称赞夏纪娘如何好的话,只是他也不想打搅了她们便打算离去。而张鹤这时又道:“若是清贵兄有机会为冶监的胥吏,是否愿意到冶监去?” 李清贵一怔,旋即道:“自然是愿意!”虽然是胥吏,可也是能像邱三一样通过“流外入流内”的考绩制度晋升官吏阶层的。 张鹤道:“那我将图纸交予你,顺便再教你如何造脱谷机。” 张鹤将图纸交给李清贵,李清贵再与邱三合作,那邱三必然能看在此的份上,让他进入抚州冶监,即便只是典事、掌故这样的流外官,也是有机会晋升的。 而邱三见李清贵拿着“脱谷机”的图纸来找他时,他很快便明白了张鹤的意思,二话不说便上禀了冶监。他能有今日也全靠张鹤的帮忙,事后张鹤不仅没要回报,且一如既往地支持他,如今虽然张鹤没有直接给他图纸,却用了一点小利益来交换,这让他减少了许多负担。 童历瑜也将脱谷机之事上报了少府监,少府监让抚州冶监无论如何都要问张鹤要到图纸。冶监让邱三去找张鹤,本以为他们是熟人,张鹤会应承,却不曾想邱三压根便开不了口。 正为难着,便听邱三说事情有了转机,张鹤只有两个条件,一是日后卖出一台脱谷机便给她两成分成,二是让李清贵教他们如何制造脱谷机。 这两个条件,冶监也是毫不犹豫地应下,他与张鹤签了契约后,此时便这么定下了。可许多人并不知此时,便依旧登门找她打听。 张鹤抱着小花生与张显坐在榻上纳凉,榻边便安置这搁着冰块的冰鉴,冰鉴中传出阵阵凉凉意,让她们惬意地想入睡。 夏纪娘从外进来,便看见小花生趴在张鹤的身上,已经睡了过去,张显则头朝内横着,双腿也搁在张鹤的腿上。这一大俩小,只有张鹤半垂着眼帘昏昏欲睡。 听见动静,张鹤扭头看着夏纪娘,道:“人都走了?” 为了降低张鹤的身份暴露的风险,张鹤决定日后若非必须她亲自出面,便由夏纪娘来招待他们,至于理由,要么说她不舒服要么说她出门了。 夏纪娘无奈地点头:“走了。”她走到榻边,将小花生轻轻地抱起来,送回到婴儿床上。 张鹤也已经将张显的腿挪开,她坐起来,穿上鞋袜,道:“他们说了甚么?” “还是来找你借脱谷机与买谷种的。”夏纪娘道,一开始那些人总觉得她一介妇人出来与他们谈话颇为不妥,且张鹤不在场,他们怕坏夏纪娘的名声。 不过与夏纪娘交谈过后,他们才发现,夏纪娘并不是养在深闺中不见世面的妇人。她不仅了解田事,对家中的账目也十分清楚,甚至与别人谈买卖,她都能应对自如。 张鹤叹了一口气,道:“脱谷机可借,只是谷种早就让官府买了大半去,这清河村上下又找我买一些,除了咱们自家的口粮与下个月翻种的谷种,可就没啦!找我们也没什么用。” 这两年来张鹤的系统仓库里已经囤积了近七百石谷粮,她自然不会真的没有谷种了,不过当着夏纪娘的面,她不能让夏纪娘察觉到谷种的数目有太大的差异。 “还有找你买土豆种的乡里,我替你做主卖了一些。”夏纪娘又道。 “嗯,纪娘做主便好。” 夏纪娘掐了她的脸一把,道:“你越发不管事了,就不怕我卷走所有的家财跑了?” 张鹤粲然道:“纪娘能跑哪儿去?怎么跑也跑不出我的心的!” “是掌心还是你的心?”夏纪娘问道。 张鹤拉着她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道:“自然是这儿的心!” 张显在榻上翻转了一下,夏纪娘吓得连忙缩回手去,嗔怪道:“鹿儿在呢,你也不知羞。” “摸我胸口的人是你,不知羞的人怎么就是我了?”张鹤道。 “……”夏纪娘无言以对,想了想还是决定转身先去把账目给算清楚了。张鹤跟了过去,问道,“纪娘,是乳娘的好一些还是我的好一些?” 夏纪娘又羞又臊,骂道:“二郎,你胡说甚么?我又不曾摸过别人的!”语调不自觉地升高,险些便惊醒了熟睡中的张显与小花生。 张鹤哼了哼:“这可说不准,我不在家时,你兴许摸过!”想到这儿,张鹤就忍不住生起闷气来。 夏纪娘让她自个儿跟空气争风吃醋,刚走到书案,又听见张鹤哼了哼,她心一软,又回头去。张鹤见她回头,赶紧扭过头去,道:“我也要去摸别人的,这才公平!” “摸谁的?”夏纪娘问。 张鹤想了想,似乎能让她摸的人也不多,便胡扯道:“江奴的!” “我想她倒是愿意的,你去!” 张鹤把心一横就往外走,夏纪娘又喊住她,道:“等会儿!” “做甚?”张鹤傲然地问。 夏纪娘拿出一个钱袋子,道:“正好今日给你月钱,省着点花。” 张鹤惊呆了,她这是吃准自己不会真的去找江奴风花雪月?可无论如何,张鹤的心情都坏到了极点,委屈地想:“她便这么不在乎我?” 夏纪娘将钱袋子递到她的面前,见她伸手便拿,又突然收了回去,问道:“你要月钱还是要我?” “你都不要我,我要你做甚,自然是月钱!”张鹤瘪嘴。 “那好,是你不要我的呀!”夏纪娘瞪了她一眼,将钱袋子塞到她的手里。 张鹤走出屋门,忽然便反应了过来,她忙不迭地从窗口钻了进去,傻笑道:“纪娘,我不要月钱了,我要你!” “迟了。”夏纪娘丢给她一个白眼。 张鹤好生后悔,不过眼珠子骨碌一转,又道:“那退而求其次,你要我也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 纪娘才是一家之主,哈哈哈( ̄ε(# ̄)☆╰╮( ̄▽ ̄///) ☆、天灾 自五月起, 京师洛阳便是大雨不断, 洛水溢涨有一尺多, 京畿内诸县田稼庐舍被水淹没, 百姓流离失所。六月,河南道大旱, 灾情遍达六七个州,七月, 秋, 河南道、河东道、江淮四十余州发生大水, 漂溺死者二万余人。 诸地的灾报一直不断地传进东宫,而太子为此而忙得焦头烂额。 若在往常, 开义仓赈灾救济便是, 只是多年不曾发生过如此大的天灾,不许挪作他用的义仓也发生了贪污事件,以至于义仓的粮食贮藏只有在册的一半。病床上的皇帝知道后勃然大怒, 令太子严加处置。 掌诸仓粮食贮藏的司农寺以及太府寺便少不得被太子追究责任,张廷轩也是十分紧张, 他才到任没多久便出了这样的事, 虽是上一任少卿留下的烂摊子, 可他也得想办法解决。 而此时,关于上天降罪皇帝的说法在民间流传开来,只因皇帝选了一个错误的人选为太子,特意降下天灾以惩罚和警告皇帝。与此同时,朝中的官吏也在借此机会打击异己, 一时之间,朝堂变得十分混乱。 太子一查便知是嘉王在搞鬼,可是他担心此事传到皇帝的耳中会让皇帝产生此等想法,那他的太子之位便不稳了。于是他连夜召集了诸臣僚商讨对策。 诸臣僚认为,按照往常的惯例,便是下赈灾的诏令,同时也下罪己诏,再进行祈祷仪式等。也有的认为要从皇室开始,缩减吃穿用度,让百姓看见朝廷抚恤百姓之心。 只是太子不能下罪己诏,否则便是承认自己的太子之位不是被上天所承认的。与此同时,义仓的粮食减少之事也得想办法解决。他正苦恼着,张廷轩便上奏道:“殿下,臣发现有两种名为土豆与山芋之物,产量之高,一亩数十石,胜种谷之二十倍。” 太子道:“卿详细说来!” 张廷轩早有准备,他将自己所写的总结递上,太子一边看一边听他说。原来在张鹤命人给他带了那些土豆与红薯,并附带了说明书,他收到后便开始在自家的菜园子里试种,土豆种的少一些,红薯倒是能种许多。 因种的晚了些,六月之时,土豆才长好,而后又发生了各地传来的灾报之事,他忙得也无暇回家。直到前不久,家中来信告知他,连红薯也长好了,他才欣喜地记起这事,当即便整理了心得将此发现告知了太子。 太子奇道:“江南之物,竟在京畿也能养活?” 张廷轩笑道:“是呀,可见此物不仅是京畿和江南,怕是天下各处也能栽种。臣还发现山芋或煮或磨成粉,生食如葛,熟食如蜜,味似荸荠!若天下广为种植,可备荒年!” 各地发生这样的天灾后,来年的收成必定很差,富豪之家本来收租很多,又乘低价时收购竭力囤积,伺机而发,务求暴利。而中等户以下的人家粮食贮藏本就不多,每逢此时便不得不高价买一些粗粮以裹腹,有的人家甚至要卖儿卖女才能攒够钱。 为此,若是有这样易种植,又盛产的廉价作物备着,便可解决粮食缺少的问题。况且百姓们基本上都是一家五口的人口,生出了多余的孩子则会选择溺亡,若是在粮食温饱问题上解决了,那各地的户数便可呈爆发式增长,有利于朝廷的赋税增加。 太子认为张廷轩所考虑的极为有道理,便敕令各地广泛种植,而由各地的官府劝种。 六七月以来,江淮两地也发生了水灾,石青刚到任便要面临如此大的挑战,也十分头疼。好在他想到有清河稻与土豆、红薯,一面令人开仓赈灾,或是组织江州的品官之家、豪绅救济百姓;另一面则劝百姓种植土豆与红薯。 只不过不少品官之家或是米商往往会借此机会提高米价,或囤积着不卖,石青发现江州的情况可比他在抚州时见到的要复杂许多。 而抚州虽六月下旬至七月也有降雨,情况却比饶州、江州等好一些,只能算是小灾。可即便如此,对于许多下等户而言也是一场天大的灾难。更有不忍饥荒灾难而南下的江淮两岸的百姓,出现在抚州的,经官府粗略计算便有两三万人。 天色黯然无光,若非张鹤能从系统天气情况下看见具体时间为午时,她定然要以为是黑夜了。大雨倾盆,下了几个日夜不见停歇,张鹤从系统中发现未来的三天依旧是暴雨,便很是忧心。 自从她再一次腹诽系统的天气情况后,它似乎又自动升级,变得可预示未来三天的天气情况,且附带北京时间。而张鹤恰恰是在这三天到来之前寻了一个好天气让雇工们连忙将十亩田的红薯都挖了。 因在春季种植,受气候影响,它的亩产量比早冬薯要多了近一千公斤。十亩的产量便有两万七千多公斤,除了惯例收起来一些储备外,还有两万多公斤的土豆堆满了她家的粮库与空房。 夏纪娘也有不详的预感,她道:“水快要漫过秧苗了,晚禾的收成本就要损失了,若是还不停雨,怕是要少五成以上了。”按照水灾的程度,水只是漫过田稼,而未损及房屋、房舍只能算是轻微的水灾,若是水漫过屋舍,冲毁房屋,那才是大灾,谁也逃不掉。 好在张鹤扩建宅邸时,也注意排水的问题,下在庭院中的雨水都顺着暗渠流向了清河,倒是她的海棠树枝叶被雨水打落了不少。 张鹤道:“好在山芋耐旱耐涝,即便晚禾收成不好,我们也还有山芋。” “二郎倒是想得开。” 张鹤没跟夏纪娘提她的系统仓库里不仅是红薯、土豆、稻谷,还有大豆、豌豆、萝卜等,即便来年也欠收,她们还是不会饿死的。她本来只是为了留种与减少别人的怀疑,却没想到这种时候派上了用场。 “抚州的雨都这么大了,也不知江淮两岸如何。” 张鹤摇了摇头,她知道每一年江淮地区都会有大小程度不一的水灾,毕竟连后世的水利工程众多的情况下也未能杜绝水灾,更别说如今了。除了江淮两岸、黄河沿岸与湖南等地也怕是有水灾,至于沿海的岭南道与江南东道便是少不了台风的破坏的了。 夏纪娘估算了一下时辰,又听见屋内小花生的哭声,她对张鹤道:“二郎快去看看乳娘是否送乳-汁来了。” 张鹤道:“今日的还没送来吗?” “可不是,比平日晚了许多,我本以为我算错了时辰,可花生都哭了,她饿肚子时总比我们要准时。”夏纪娘边说边回到屋内。 张鹤只好从墙角处抓起油纸伞穿过廊庑跑到门口去,朝外张望了会儿,也没看见人影。她回去道:“先给花生弄些蛋羹或土豆泥吃着,否则也不知要等到何时才送来。” 夏纪娘也犯嘀咕:“可是出什么事了?” 稍晚些时候,那乳娘的家里来了人,老妇人一脸歉然地对夏纪娘道:“家中艰食,近日所产的乳-汁便少了些,好不容易才凑出这么点……” 夏纪娘看着碗中掺着雨水的半碗,问道:“我们不是每个月都给不少粮食的吗,为何还会艰食?” 为了确保小花生能喝上营养丰富的乳-汁,张鹤每个月除了钱外还会多给五斗米,而五斗米可供两个人吃一个月了。为何不足,夏纪娘不愿意去深想。 那老妇人脸上悻悻然:“家中粮食匮乏,一家五口所食的粮不多了……” 夏纪娘心道果然,这家人将她们给乳娘的米给分享了,导致乳娘所食用的粮食并不多。她又问:“那工钱便不能买粮谷吗?” 老妇人道:“这打哪儿去买粮食哟,就好比李寻官人家,一石米便已经升至两贯钱了,更别提城中的米价之贵了!” 夏纪娘暗暗吃惊,她想了会儿,回去拿了几斗米给她,道:“这乳-汁你端回去,这米也是给她吃的,我希望明日过来不会是这样。” 老妇人大喜,连忙道了谢又端着乳-汁离去了。她倒是舍不得倒掉,张鹤的孩子金贵不肯喝,可她的孙儿还是能喝的! 夏纪娘回去与张鹤将此事一说,又道:“二郎,我们是否需要去打听一下外面是何种情形了?” “过两日等雨停了再出门,这么大的雨万一不小心被冲走了怎么是好?”张鹤道。 虽然下大雨,可雇工们依旧每日都去田中帮忙将积水疏通到沟渠中,而官府也来了官吏组织疏通河道、做防灾工作。 张鹤通过这些官吏相告,才知两淮地区从四五月的旱灾开始,便已经陆陆续续地往南迁徙了许多人,加上江淮地区的水灾,更多的人南下到了抚州。童历瑜已经发了《劝粜榜》,劝一些官户、豪民开仓赈粜。 张鹤奇怪道:“义仓中不是应该还有许多粮食的吗?” 那官吏道:“官府自强令百姓种清河稻以来,粮仓中的谷粮便大量减少出贷的,为了防止放至发霉,官府便卖了一部分。剩下一部分也在江淮发生水灾时,奉朝廷的敕令调运了一些粮食过去救济,以至于抚州也发生小灾与大批流民涌入抚州城时,义仓的粮食便不足了。” 更加过分的是一些豪民、官户便是借着此次小灾来提高米价,朝廷为了抑制米价而设的常平仓也被投机的米商、豪民钻了漏洞。且官府劝他们开仓赈粜只是以低价出售米以赈济,并不是让他们无偿赈济。 张鹤与夏纪娘出于人道主义的关怀,决定将一万多公斤的红薯送给官府,以便他们解决部分下等户、流民粮食不足的问题。而日子一天天地过去,登门找张鹤买谷粮的人也越来越多。 夏纪娘每年都会收二十来石米作为荒年备荒之用,她又不想提高米价来出售,便以往常的价格来出售。清河村的村民闻言纷纷来找她们买米,一个人便买去一石。 张鹤与夏纪娘觉得有古怪,一查才知道这些人中有部分是听了李寻等上等户的命令来买的,目的自然是将她的米买光了,别人就不得不去向他们买米。还有一部分人则是抱着同样的心思,打算找张鹤买多一些米,再运到村集中高价卖出。 为此张鹤规定,凡是三等户及以上的不卖,四五等户,一日也只能买五升。以一个壮汉一日三餐来算,一日也不过一升米,五升正好是五口之家一日的口粮。 而消息传出去后,不仅仅是清河村的村民,连附近的村子的村民都要冒着雨来买米。夏纪娘本盘算着二十石米除了自家留着食用的救命粮食外,也卖得差不多了,可她往谷匣一看,却发现米似乎不曾少过。 夏纪娘深吸了一口气,不知怎的便想到了张鹤。不过她知道自己的这种猜测有些不可思议,便也没再往下想。 而张鹤似乎也懂得适可而止,停止偷偷地往谷匣中放米,很快,夏纪娘便发现米数正常了,而之前的一切仿佛是她看错了。 没米后,夏纪娘以红薯代替米,以一文钱两个红薯的价格出售。一升米价格为五至七文,而搁在如今已经升至十几二十文,可红薯的价格却较于米价低了五倍! 两个红薯已经够一个大人吃饱一顿,一家五口一日也不过花费十文钱,他们自然是十分乐意,争先来买红薯。到了此时,他们才发现红薯、土豆才是真正的救命粮,他们再也不敢认为红薯、土豆不是两税的主要征缴对象便轻视它们了。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写到这里了! ☆、江生 大雨停歇后, 抚州的官民都松了一口气, 若是再这么下去, 小灾怕是要成大灾。而清河村周围的许多下等户靠着向张鹤买米买粮, 也囤积了两个月的粮食量,经过这样的天灾, 秋税减税是一定的,他们也不必担心因收成差便会饿死。 倒是别的地方有百姓因米价上升买不起米, 便迫不得已变卖良田, 豪民趁机低价收买, 使得下等户变客户,中等户变下等户。 太府寺少卿张廷轩上书指出了天灾过后朝廷存在的一些弊端依旧未曾改变, 而百姓因丰收后急于将谷粮换成钱缗, 导致储存的粮食不多,天灾发生时,他们便高估了灾害的严重后果, 对粮食进行哄抢,导致米价升高等。 与此同时, 各地的仓储制度也不够完善, 导致常平仓这样的救济仓被挪作他用的情况多有发生, 而这并非是惩治贪官污吏便能阻止的,主要还是靠制度的完善。 对此,他提出免收五等户以及客户的赋税,免除他们的徭役;加拨给工部、少府监等工程性部门的钱缗,以备他们在水利工程、农器器具的改造与创新方面能有好的作为;还有增设地方性以及村社级别的村仓;官府以提供新作物的种子, 又不收取该部分作物的赋税为号召、组织百姓种植新的作物,官府也可收购这样的作物作为备荒之用……等多项建议。 除了免受五等户以及客户的赋税、免除他们的徭役这一项备受争议,惹得大部分官吏热议外,其余的倒是没有多少争议。而太子代替皇帝去祭祀、祈求风调雨顺后回来,便欣然地接受了他的部分建议。 皇帝对太子妥善地处理好朝政而颇为满意,认为自己没选错人。倒是嘉王被张廷轩这一出新作物的牌打得措手不及,恨得牙痒痒的。 随着张鹤与抚州官府在红薯的种植方面收获颇丰,又在此次天灾中发挥了重要的作用,官府便趁势大力推广红薯。至于土豆仍旧作为一些官户、豪民的牟利手段,他们都是不怎么乐意推广。 张鹤趁着大雨天躲在屋中没法出门,而又撰写了一本关于红薯的习性、种植方法、推广等方面的书册。童历瑜得知后,便让官家的刻印将书册刻印下来装订成册推广开来。 童历瑜在先前也上书推荐红薯与土豆,虽然被张廷轩抢先了一步,可他却是实打实地将它用到了救灾之上,增加了张廷轩的话的可信度,又让太子与朝廷看见了红薯的价值。 他也收到了来自朝廷的一些消息,他便找到了张鹤,对她道:“眼下种植山芋的人家并不多,而朝廷有意让天下遍植山芋,便少不得要问我们要种子。” 童历瑜的意思很明显,他知道张鹤与夏纪娘大发慈悲将红薯低价出售给别人之事。而若是她们出售得太多,那便留不了多少种,他希望她们能考虑一下灾情更加严重的地方。 张鹤道:“七月中旬才种了二十亩,而山芋还有许多,刺史可放心。” 童历瑜十分满意,想了想,又对张鹤道:“清安功不可没,我定会上禀清安的作为,若是朝廷能嘉奖自是最好,若不能,我也可予以你一些奖赏。” 张鹤虽然心中不是太在意,不过童历瑜已经主动示好,她若是表现的很淡薄名利,童历瑜想必也会不高兴。便佯装感激地谢过了他,而后才表明自己的态度。 童历瑜道:“清安太谦逊了,即便我不上禀朝廷,张少卿那儿也是少不得会有几句美言的,清安若是入得了殿下的眼,加官进爵也并非不可能。” 张鹤闻言,登时便头皮发麻,她若是真的加官进爵,那才是大事不妙!不过她也知道童历瑜是尽量往好的方面想了,毕竟她记得后世将红薯推广开来的人也并未因此而得到甚么奖赏的。 从刺史府离去,张鹤与夏纪娘看见抚州城的街巷上出现了许多逃荒而来的浮户,官兵也尽量地在维持秩序。即便是大雨过去了,可灾害的影响却是持续性的,在米价还未恢复时,有一些人家也在进行赈济。 张家便持续了半个多月的赈济,柳氏主掌家事时,救济生活不足以温饱的贫民,又赈济饥寒之民,博得了不少的好名声。与此同时,她还出资资助一些地势低矮,一旦大水,木桥便容易被冲毁或是泡到腐朽的乡里修筑了石桥等。 张鹤与夏纪娘自叹不如,她们仅能在粮食上予以赈济,却无法做到像柳氏这样出巨资来造桥。莫说造几座桥,仅是一座可供车马通行的石桥,便得八、九百贯钱了。 既然到了抚州城,张鹤与夏纪娘还是循例要去见一下柳氏的。大雨过去后,村塾已经恢复了进学,张显便去村塾了,她们此番便只带了小花生过来。 不过在张家大宅的偏门,已经有许多衣着朴素或褴褛之人正在等待张家的赈济。虽然张家只是施粥,可他们也已经满足了,毕竟平日所食的便是粥糜。 “咿呀呀!”小花生手中抓着拨浪鼓坐在张鹤的臂弯上,朝人群挥着小手,还不忘发表只有自己才听得懂的言论。 “你也要去凑热闹吗?”张鹤问道。 “呀呀~”小花生回应。 张鹤笑了笑,将她放下来,而她刚下地还未能站稳,险些便坐了下来。张鹤连忙扶住她的小手,她的拨浪鼓也被夏纪娘拿走了,她便紧紧地抓着张鹤的两根手指,让自己保持平衡。 “来,走去看看。”张鹤道。 小花生蹬了蹬两腿,迈开两小步,却不肯走了。眼见有人拥挤了过来,张鹤抱起她往外退了一大段距离,她也才发现张家的门口似乎围过来越来越多的人了,有些和她一样穿得干净体面的人也不忘占这一点便宜。 忽然,她看见一个熟悉的面孔在人群的推搡下被挤了出来,他瘸着一条腿,争不过年轻力壮的壮汉,只能在外围骂骂咧咧:“贼乞丐,挤什么挤都赶着吃饱了去投胎么!” 有人冷笑道:“江生,你不是有活计的吗,怎么也要来讨要赈济粥了?” 江生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道:“你个撮鸟,抚州来了这么多贼乞丐,活计都被他们讨要了去,哪有我们的容身之处!” “谁叫你当初贱,勾引了张家的外室去,俩人打得火热时,也没想过会有今朝?!” 江生龇牙咧嘴地瞪着他:“杀才说甚?” 那人被他吓到了,忙转过身去不愿理会他。 江生咬牙切齿地看着他远去,又打算威吓前面的老人,让他们退开一些,却被一把温和的声音给喊住了:“你是江生?” 江生扭头气冲冲地骂道:“是你老爹我,哪个?” 回头便看见一张清秀的面庞,他登时便吓得胆儿一颤。 若非那人喊出了江生的名字,张鹤也不知道他便是与刘氏私通而家破人亡的江生。只是江生为何敢三番四次登门找张雁索要财物,张家的仆役为何又刻意瞒着她?她的心中有许多疑惑,可更多地是不安。她也想要弄清楚这一点疑惑,才出口喊住了江生。 “二——”江生张了张嘴,“二郎君”这样的称呼却怎么也喊不出来。他收敛了一下思绪,镇静道,“你是谁,喊我做甚?” 张鹤心道莫非是她听错了?可她喊对方江生时,他已经回应了不是? 夏纪娘的心中也一直有一个疑惑,却是关于柳氏的,不过她知道这人是江生后,再联系江奴所说,她脑中的谜团更多了。不过若想要探究清楚,兴许也要从江生处下手。 “何必装做不认识我,江生,我可是找了你很久的呀!”张鹤微微一笑。 江生见自己果然瞒不住,心中更慌。他与张鹤上一次见面还是在出事前的张家庄园中,即便是他与刘氏私通被捉奸在床,张鹤也不在现场,衙门审理时,她更是没有出现,仔细算来已经有四五年,张鹤是怎么认出他来了?而且张鹤的意思是她一直都在找他,打算为刘氏算账? “我跟你们张家已经毫无干系了,你找我做甚?”江生警惕道。 “你做出那种事,让我背负了这么多侮辱,你怎能说跟我毫无干系呢?”张鹤道。实际上他与刘氏私通,张鹤想原身心中定是极为不舒服的,偏偏江生又占了她的便宜,自称是她的老爹,即便是她也会感到生气。 江生理直气壮道:“你小娘勾引我,是她生性放荡、不甘寂寞,我已经被官府杖刑,又被你们张家卸去了一条腿,你还想如何?” 张鹤倒是记得他这腿的确是张雁让仆役打断的,只是他为何能理直气壮地上门找张雁索要钱财? “我小娘被流放,你却只是杖刑,卸去你一条腿便已经是便宜你了。可就我个人而言,我还是不想放过你,卸去你一条腿的是我大哥,可小娘是生我的人,我也总要出一口气才是。” 江生道:“你要怪只能怪你小娘,你找我撒气也无济于事!而且你敢打我,我便去告官,告你仗势欺人,鱼肉乡里!” “怪我小娘?我现如今怀疑当年之事有假!”张鹤胡扯道,她穿越过来后,那案子早就过去了许久,她根本就不知道详情。 江生急忙辩解:“甚么有假,你小娘喜欢勾引我们这些仆役、田仆,那可都是众所周知的,除了我,你以为她勾引的仆役还少吗?你也不在你们田庄中找个仆役问一问……” 张廷榆之父张训仍在世时是在京中为官的,而为了张家的家业,他便让次子张廷榆留在抚州经营家业,而留长子在身边照顾伺候。只是张廷榆也得尽孝,故而每年都会到洛阳去,而家中的家业便交给柳氏打理。 刘氏一人生活在田庄中,也没有柳氏的拘束,便大胆、放纵了起来,平日里喜欢吃酒,吃多了就逮住路过的仆役调戏,动手动脚那都是常态。 有看不过眼的婢女便跟柳氏说了此事,柳氏便让刘氏住进祖宅去,将她放在眼皮子底下。而为了张家的名声,柳氏也让人不许声张,以至于张廷榆回家时,看见她们在同一屋檐下还能和睦地相处而十分放心。 虽然柳氏多番警告,可刘氏却并不收敛,加上张廷榆对她的宠爱与信任,她越发放肆,多番当着柳氏的面就与仆役打情骂俏。 众多人都道柳氏性情温和,太好欺负,才让刘氏骑到了头上来。不过这一切的终结在刘氏勾搭上了江生,江生被她勾引得心猿意马,收到她送来的半夜幽会的信件后,便如期赴约,结果第二日便被人发现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各位小伙伴的雷!(*  ̄3)(ε ̄ *) ☆、捉奸 张鹤有一些纠结, 不管是江奴还是江生都言之凿凿, 又这么理直气壮, 即便她去问张家的仆役, 或许得到的也是这个答案。可若她问得太多,或许就会暴露自己不是张鹤的事实了。 进退两难之际, 夏纪娘道:“二郎,我们不妨去问一下阿姑, 顺便问一下, 她是否知道这人三番四次上门索要钱财。” 江生大骇, 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们,心中犯嘀咕:他们是如何得知这事的?不过他似乎想起了甚么, 便无所谓地笑了笑, 跑开了去。 张鹤与夏纪娘琢磨不透他,难不成他真没做什么亏心事,不怕让柳氏知道?他跑远了, 她们也不好上去追问他,只好先收起这个念头, 到张雁家去。 张家的仆役将一桶桶粥抬出来, 而围守多时的人便一哄而上, 张雁家的仆役几乎都出来维持秩序了,其中一个仆役看见张鹤,便道:“二郎君来了!” “娘可在?”张鹤问道。 “大娘子与内知在议事。” “那我们等她一会儿!” 进到前堂,张鹤抱得小花生手臂已经开始酸痛,她将小花生搁在腿上, 又松了一口气,戳了戳她的小胖脸道:“你越来越重了,我都快抱不起你了。” “这还不是因为你给她吃那么多?!”夏纪娘在边上嗔道。 “ma~”小花生看着她们,嘴里嘟哝着。 张鹤瞧着她实在是太可爱了,忍不住亲了她一口,道:“能吃是福!”小花生被她亲得咯咯笑,手中的波浪鼓直摇,发出“咚咚”的声响来。 “让她走一会儿?”夏纪娘过去接过小花生,将她放在地上,扶着她的小手试图让她走路。比起在外头,前堂又阔又安静,小花生显然大胆了起来,一直抓着夏纪娘的手歪七扭八地走着。 等了近半个时辰,柳氏才与内知谈完话,而门外负责施粥的仆役也有事向她禀报,张鹤与夏纪娘便又多等了两刻。小花生已经开始感到无聊而昏昏欲睡,柳氏这才得了空过来。 柳氏看见小花生躲在被张鹤的臂弯中昏昏欲睡,便道:“便没寻个乳娘照看她吗?” 张鹤不是不曾考虑请乳娘,只是夏纪娘担心乳娘在与她们产生过多的接触时,会撞破张鹤的身份秘密,况且她们两个人带一个孩子也是应付得过来的。若遇上张鹤出门,夏纪娘又要处理家事时,才会让李大娘带着土豆过来玩,顺便帮忙看一下小花生。 “她不闹腾,很是乖巧,我们照顾便足够了。” 柳氏好奇地看着小花生:“哦?她可会喊人了?” “花生,叫祖婆。”张鹤尝试道。 小花生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张鹤喊了一声:“ma~” “在那儿……”张鹤扬了扬下巴,小花生便顺着她的视线望向柳氏,她忽然兴奋地摇起了波浪鼓,嘴里一个劲地叫唤,“ma~ma~ma~” “她叫什么?”柳氏又问。 “花生。” “有如蚕造茧,又似花生子。子结花暗凋,茧成蚕老死。”柳氏念道。 张鹤觉得这诗有些耳熟,不过不管是谁的诗,柳氏都会错意了,张鹤也不解释,任她自己瞎猜去。 柳氏将话题从小花生的身上转移开,她让婢女拿来一本书给张鹤看,张鹤看书名才知道自己写的红薯种植方法书册已经作为官方推广的书册印刷出来,翻开那书册的第一页发现上面写着“山芋传习录”附带着她的名字“抚州临川张鹤撰”。 “现如今,抚州城内的官户、豪民中几乎每家都有这本书。”柳氏道,毕竟是官家印刷推广的书,而对于红薯这样备受朝廷推广的作物,他们也不可能不加以关注。 张鹤沉默了起来,气息却有些不稳,想她一个工科生,没想到会以农学著作而有机会名留青史!若是后世能将此书传下去而没有出现断层的话,那她的名字必然是能流传下去的,没人会知道脚踏式脱粒机是谁造的,可却有人知道第一本关于如何种植红薯的书是谁撰写的! 小花生拽着她手中的书册,她从一种莫名的兴奋和荣耀感中回过神来,仔细想了想,其实也都是靠系统,这份荣耀,她受之有愧。 张鹤感觉到了一到灼热的目光,扭头便对上了夏纪娘的视线,她笑道:“我真的好生钦佩二郎。”毫无疑问,夏纪娘也知道这本书出现在官户、豪民的手中代表着什么。 因此乃官府印刷,故而价格昂贵,也只有官户、豪民才买得起这样的书,可只要有人抄录,那么便能更大程度地流传开来,张鹤的名字便会通过另一种形式让众人知晓。 世上的农人或许不知道哪些诗词是什么才子所作,却不会不知道第一个培植红薯的人是谁。 张鹤红了脸,她是越发心虚了,虽说自己在总结这本书时也花费了不少心血,可主要的种植方法还是来自于系统附带的说明书。 “咳……”张鹤清了清嗓子,决定转移话题,她回想起江生之事,便试探地问道,“娘可知……江生——” 柳氏的眼神徒然冷冽起来,她盯着张鹤,道:“你忽然提及此人做甚?” 张鹤心里发怵,她若是说江生勒索张雁,柳氏寻仆役来一问,仆役撒谎了怎么办?张雁毕竟是她的儿子,她是否会怪自己离间他们母子?毕竟柳氏定然是知道江生的,她也不愿意看见自己的儿子与江生有牵扯。 斟酌了片刻,道:“我好几次看见他在门外徘徊不去,似乎想找谁。” 她没说江生来做甚,也没说找谁,若是柳氏介意自然会找人来问。 柳氏蹙眉,一会儿,又问道:“你见到他,为何不早些说?” 张鹤语塞,她总不能说她是刚才才知道江生的?她道:“我见到他的第一次,只与他匆匆地见过一面,那时还想不起他是何人;第二次是听见他与门房似乎在争辩,索要财物;方才才见第三面,不过外头人多,我没能拦下他。” 柳氏吩咐婢女道:“叫上几个仆役,去看看他是否还在,若在,抓来此!” 婢女忙不迭地离去,张鹤与夏纪娘面面相觑,江生来找张雁之事更加说不出口了。不一会儿,婢女便回来了,她道:“大娘子,找不到人。” 柳氏轻叹一口气,道:“吩咐下去,日后若是见到此人,定要捉拿过来!” 张鹤总觉得有些不妥,可她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江生勒索张雁一事或许并非与刘氏有关,兴许是她多心了。 没过多久,她便与夏纪娘提出了告辞,离开张雁家后,她并未立刻回去,而是转到了县衙去。当年的案子是县令审理的,以她如今的身份来询问此事,或许也并无不妥。 衙门的胥吏称县令到乡里去处理灾后的善后公务了,并不在衙门中,倒是佐官县丞与主簿在。而县丞是新调来的,他听闻了张鹤之名,便热情地邀请她进去,另外安排夏纪娘与小花生到侧院去稍候。 当听闻张鹤来此的目的,他略加思索,当年的案情涉及张鹤,如今张鹤要求重新翻查案卷也并无不妥,且张鹤是张廷轩的侄儿,又是童历瑜眼前的红人,他是怎么也得卖这面子的,便让主簿将当年审理刘氏一案的结案文书与“断由”找了出来。 “断由”便是官府判决的依据,主要列明犯人犯了哪些律令,而且是否有冤情也能查清楚。 主簿在几年前的结案文书中找到了刘氏一案,县丞拿过来念道:“大成十一年,辛酉月、辛酉日,抚州临川张家庄张氏有外室刘氏……” 状告刘氏私通田仆之人是张雁,而在事情发生的当日,在张家的田庄中,有仆役听见刘氏的房中传出了动静,他们凑过去一看便见江生衣冠不整地从里面走了出来。 恰巧张雁要来田庄主事,闻讯便带着仆役赶了过来,将还未来得及把衣物穿好的江生捉拿了起来。他们闯进刘氏的房中一看,便见刘氏赤-身-裸-体地坐在床上,用被子裹着。 张雁觉得此为张家的奇耻大辱,刘氏此举更是对他的爹最大的不敬,便将他们二人捉拿去见官。张家的人甚至在江生的身上找到了刘氏写给他与之幽会的信件,经笔迹勘测,确实是刘氏的。 在这一大摞的文书中,不仅有当时的审查记录,还有佐证人等在官府派发的历纸上记下从入狱到案情审理的案情,勘审官也会将所提问的问题记录下。让张鹤蹙眉的是,这上面也有刘氏亲笔书写的供状。 刘氏的供状书写很整齐,字迹十分隽秀,一点也不似动过刑或是蒙冤而写的。再看那结案文书以及佐证人之言,刘氏已经亲口承认了她与江生私通之事,所以案件并没有过多的审理便结案了。 新来的县丞不看这份文书也不知道原来张鹤的生母是这种人,而且在这份文书中,似乎并无提及张鹤。不管是佐证人还是官府盘问之人中,也没有张鹤,连柳氏对此案都曾摆明过立场。 “难不成他是觉得生母如此行径,让他很是丢脸?”县丞暗暗地想,只是若张鹤以刘氏为耻,为何如今又来翻看此案文书? 张鹤从关于柳氏的态度中能发现她对刘氏的行径仍旧是十分生气的,只因官府问身为女主人的她打算以何种态度来惩处刘氏时,她只留下一句话——律令对此有何惩处,便如何惩处! 毕竟此乃张家的家事,若张家人不予追究,刘氏大抵也是没事的,可连女主人柳氏都发话了,官府只好依照律令来处置刘氏了。 不过让张鹤有些不解的是,官府的断由上所依据的律令有些牵强附会,而更加符合条件的律令其实是将刘氏籍没为官奴的。不过对于一个女人而言,比起流放,或许籍没为官奴更加残酷,而官府这么判似乎又对她带着一丝善意? 不过张鹤注意到一句话“处以流刑”,流刑便是流放,按距离分三等,最远的有三千里。不过这三等流刑,流限为三到六年,基本上居役一年,期满后或返回原籍,或入当地的户籍为当地人。 张鹤细算了一下,此为大成十一年的案子,至今大成十五年已经过去了四年,刘氏要么是定居在当地,要么是出了什么意外。 作者有话要说: 唐代的流放其实比关监狱要轻松一些_(:з」∠)_ ☆、打听 从县衙回清河村的路上, 夏纪娘问起张鹤翻看结案文书可曾发现什么, 张鹤摇了摇头, 道:“兴许是我们多心了, 那供状上有小娘的笔迹,就连那封信也都是她的字迹。” 至于江生为何要寻张雁, 那兴许是张雁有什么把柄落在了江生的手上,并非就一定是与刘氏有关。 张鹤以前对张家的事情并不关心, 对刘氏也不在乎, 可如今她已经成为了张鹤, 便多了一份责任心。虽然刘氏私通江生是私德有亏,但她毕竟是生张鹤的人, 也是将她的身份隐瞒的人, 有些事情,她或许有义务去弄明白。 于是她请衙门的人帮忙打听一下刘氏在雷州如何了,县丞笑着保证一有消息便会马上告知她。边上的主簿纳闷道:“张家先前便让人去打听了。” 张鹤一怔, 那县丞也忙问:“何时的事呀?” “三、四个月前的事了,张家的柳大娘子与县令有些交情, 她跟县令提了提, 县令便让人去打听了。不过雷州太远, 即使打听到什么消息,也还未能及时送达。”主簿道。 县丞笑着对张鹤道:“那时我还未在任上,既然县令已经命人去了,那……” “那就不麻烦县丞了。”张鹤微微一笑。 “不麻烦,一旦有消息, 我也会派人去知会张家郎君一声。” 夏纪娘刚打消的疑虑又因柳氏此举而再度生出来,不确定地问:“二郎的意思是,阿姑三、四个月前,便已托人去打听小娘的消息了?” 她回想起柳氏明知张鹤的身份,却不曾戳穿,背后也不知有何用意。 “是呀!”张鹤也有些想不明白,依照柳氏对刘氏一案的态度而言,她分明是很厌恶刘氏的,可为何又要去打听她的消息? “兴许是为了二郎?”夏纪娘思忖道,“那毕竟是你的生母,她若是出了事,而你却一无所知犯了忌讳,怕是会落下什么骂名。” “有这可能。”张鹤点头。 夏纪娘笑道:“二郎对自家事,怎么知道的这般少?看来二郎以前果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啊!” “于我而言,有了你之后的家,才有家事。”张鹤道。 夏纪娘心中一股暖流流过,她轻轻地应了一声:“我也是。” 小花生坐在夏纪娘的腿上,又“咿呀咿呀”地叫,张鹤笑道:“好好好,也有你,也有鹿儿,有你们才是家!” “buba~”小花生满意了。 夏纪娘笑吟吟地看着她们,觉得这样的日子真是好。 多雨、易山洪倾泻的秋季还未过去,抚州的官民又被接下来的几场雨吓得胆战心惊,好在它只是普通的几场秋雨。尽管如此,抚州的米价依然是高而不跌,让百姓叫苦不迭。 方家的马车出现在张鹤家的门口时,张鹤与夏纪娘仍旧十分疑惑,见马车上下来一道倩影,便更是惊诧:“方家小娘子,你怎么亲自到寒舍来了?” 方莺微微一笑,又观望了一下张鹤家的门庭,虽然不比抚州城内的大多数权贵豪宅,可四周的环境却十分清幽。 门前并不是乡间的泥路,而是用大小一致的青石块修筑的石板路,约十五丈长,两丈宽,路边栽种了几棵山茱萸。山茱萸下又有几张长长的石椅,环境如此好,以至于有一些小贩挑在此处营生。 张鹤与夏纪娘鲜少驱逐这些小贩,以至于每逢节日,这儿总是聚集了许多人,十分热闹。 将方莺邀进去坐,没多久,屋内便传来小花生的哭声。张鹤认为夏纪娘跟方莺比较聊得来,便让她招待方莺,自己则进屋照顾小花生。 方莺听见屋内婴孩的哭声,诧异地看着夏纪娘:“我道为何这十个多月来不曾见过夏娘子,原来是在家中生养孩子了。” 提及孩子,她的眼神一黯。 夏纪娘知道她误会了,却也不解释,道:“孩子还小,需要人照顾,我们也抽不开身,不知方家娘子今日怎么会过来寒舍呢?” 方莺这才道:“今日登门实则是有要事相商。” 方莺看在张鹤与夏纪娘的面子上给了夏罗绸一条生路,她便也不跟夏纪娘说太多客套的话。原来因天灾,抚州城的米价上涨,而方家制作胭脂水粉的原料之一便是精米也因米价的上涨而陷入了两难之境。 方家制作胭脂水粉对原料的要求十分高,制作工序又复杂,本就需要不菲的成本。若米价升了,他们的成本必然要更高,这势必会影响胭脂水粉的价格。方家若是随意加价,便容易失去信誉,方莺是无论如何也不愿意见到的。 所以方家的人四处寻找精细、又实惠的米,只可惜不管是城内的粮商或是城郊的豪民,都要平常的数倍价格才能买到。方家正打算妥协之际,方莺却无意中听说他们方家两年前所购买的米,实际上是粮商从清河村买的。 虽然都是精米,不过方父发现两年前从粮商处购买的米,效果却会更好一些,制作的米粉也十分细滑。不过那粮商后来说那米再也买不到了,毕竟都给了官府,方父才不得已用回普通的精米。 多番打听,方莺才打听到卖给粮商那些精米的,是张鹤。 夏纪娘记得那是她与张鹤成亲后没多久,张鹤种的中稻丰收,而经过舂米、碾米后筛选出来的精米,除了留给自家食用的部分外,张鹤都卖给了粮商。后来因石青看上了清河稻,故而直至今日,张鹤再也不曾大量地将精米卖给粮商了。 夏纪娘道:“虽然清河稻盛产,可口感却与普通的米没什么区别呀!”她吃了这么多年的清河稻米,的确没吃出有什么区别。 方莺笑道:“即便是我们方家的错觉,今日来便是想询问贵府可有精米能出售的?” 夏纪娘顿了一下,忽然也笑了:“我让二郎与你谈!” 方莺点点头,在她看来,张鹤的确会更清楚家中的情况,也能主事。夏纪娘起身进去将张鹤换了出来,张鹤有一丝疑惑,出来后听方莺再说明来意,她思忖了片刻,问:“方家需要多少精米?” 方莺早便算清楚了,方家十多间胭脂铺,以需要米粉为原料的胭脂水粉的热销度而言,一个月便需要十来石精米。而为了以防万一,还需要多备几石精米作为应急之用。 “二十石米,可有?”方莺问。 张鹤想了想,道:“有,只是价钱的话,七百文一石。” 这米价与先前的一样,方莺的承受能力在一贯至一贯五百文之间,却不曾想张鹤给出了如此实惠的价格。她笑道:“难不成张家郎君不知如今抚州的米价如何了?连粗米都已经要一贯五百文一石了,精米的价格更是在两三贯,你这整整少了数倍呀!” “我知道,可加价的是他们,投机的也是他们,我为何要与之同流合污?” 方莺道:“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不过如果是你们方家的话,我倒是能以六百文一石的价格出售。” 方莺道:“便宜我们便不占了,不过我有个不情之请。” “请说。” “若是日后我们还想买你们的清河稻米,能否为我们预留一些呢?”方莺说得很委婉,但张鹤听懂了,若是方家觉得她的米好,以后便想建立长期的合作关系。张鹤也知道她的清河稻每逢丰收,不仅是官府会来买,还有许多别的村子的人也来买,所以往往她对外宣布的都是她已经没有余粮了。 “可以。”张鹤道。 方莺离去之前,她似乎想起了一件事,对张鹤笑道:“还有一事未曾谢过张家郎君呢!” “何事需要言谢的?” “虽然对张家而言这并不算甚么,可对我而言,这算是让我解了一次恨!”方莺微微一笑,见张鹤实在是茫然,才又道,“我听人说,张家近半年多以来与黄家大房四处打压黄家二房的生意。” 张鹤反应过来,更茫然了,张家与黄家大房联手打压二房的生意?这是发生了何事? “难不成张家郎君不知此事?”方莺疑惑。 “我……不知。” “那黄家分家之事,张家郎君也不知?” 张鹤摇头,自从周参军有意刁难夏家,不让他们见夏罗绸后,夏家与黄家便断绝了往来,她与夏纪娘便再也没听说过黄家之事了。 方莺考虑张鹤与夏纪娘住在清河村,消息的确有些不灵通,便道:“其实黄家两房一直都有内讧,只是二房有黄家的主母偏袒,故而一直未能如愿地分家。不过去年的腊月,黄家便分了家,家产、铺子是平分的……” 黄家的长房黄灵运与其子为此分家而感到不忿,毕竟一直以来幸苦将黄家的茶叶生意又重新振作起来的是他们父子,可成果却要与二房平分。只是二房的背后有周参军与夏惠,他们只能忍气吞声。 后来张家为黄灵运介绍了不少从外地来的商贩,这些外地来的商贩自然不是来跟黄家抢生意的,反而能帮黄家在抚州被外地茶叶冲击茶叶市场时将销路外拓。 因更远的地区的茶叶运送到别的地方会增加许多成本,而地理环境十分好的抚州形同枢纽,北边来的商贩可在此买到福建那边的茶叶,岭南的商贩也可在此买到淮南六州的茶叶。 故而长江沿岸的州府已然是茶叶的集散中心,在此种情况下,也是能将本地的茶叶推送到南北各州府去的。 黄家以前尝试过扩宽黄家的茶叶生意,却因种种原因而无法办到。可如今有了这样的商贩,不仅不需要黄家自己运送茶叶,节省了成本,还能借此机会提高名声。 黄家以前倒不是没想过找这样的商贩,只是这些商贩所选择的都是名气十分大的茶叶,对他们这样的茶叶有些看不上。 黄家也疑惑,张家的势力范围似乎只在抚州这一带,为何连淮南那边的商贩也能联系到?后来他们才发现,柳氏之父如今正是江淮盐铁转运使,专管江淮枢纽的盐、铁、茶、酒等专营赋税之事。 只要盐铁转运使开口,或给予一点便利,这些商贩自然而然地活跃起来,而对盐铁等赋税之事又不会有什么影响。 有了这一层关系在,黄灵运父子的茶叶生意越来越好。黄灵直父子却因为想走捷径,使用不法的手段来打压黄灵运父子,而被人告发,若非有周参军,他们父子早便进入州府的大牢中了。 而张家在此中也不会吃亏,商贩与黄家的每次交易中,黄家都会给张家二十分之一的佣金。此佣金数目对黄家而言不大,而张家也无需掺和到他们的生意中去。 而方莺之所以知道此事,也是因为夏惠怒骂长房,还险些要告长房不孝,闹得抚州城人尽皆知。 作者有话要说: 很多小伙伴已经接近真相了哈哈。 ☆、构陷 张鹤将方莺送走, 她是越发看不懂张家, 或者说柳氏的行径了。抚州茶商那么多, 为何柳氏偏偏选了黄家的长房?而且为何早不合作, 晚不合作,偏偏是在半年多以前? 夏纪娘听了张鹤的转述, 也直觉认为这事与她们跟柳氏提及黄禹之事有关。张鹤想得有些头疼,道:“所有的疑惑, 我们改日便去问清楚!”她们在此瞎猜也无济于事。 夏纪娘笑道:“二郎终于想过问这些事了么?” 张鹤语塞, 好一会儿才问:“我看起来很不关心张家之事么?” “我以前以为二郎是在张家过得不好, 所以对张家很薄情。可这些年与你相处来看,你是一个很善良, 又深情之人, 绝非薄情人。” “我从前的确不喜欢张家,我也不喜欢我这身份。”张鹤实话实说,“因为张家是大家族, 人心复杂,我喜欢简单的生活, 所以想远离他们。可是仔细一想, 出身是一开始便决定好的, 可我的人生却是由我自己改变的,当我足够自信时,我的出身似乎也不重要了。” “我的二郎不但会体贴别人了,也会理解自己了。”夏纪娘勾了勾张鹤的鼻尖,微笑道。 “那是因为是纪娘给我的自信呀!”张鹤搂着夏纪娘啄了啄她的唇, 自从俩人要轮流照看小花生后,当着孩子的面夏纪娘也不好意思,便鲜少如此亲昵的。张鹤啄了一下,觉得这滋味很熟悉,便又啄了好几下。 “你是小鸡啄米么?!”夏纪娘娇嗔道。 提及米,夏纪娘又道:“方家小娘子找我们买米,我们似乎没有这么多米。” 张鹤的眼睛骨碌一转,笑道:“她也没要多少,也就两石米。” 夏纪娘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转身进屋。张鹤跟了上去,道:“纪娘,我想了想,花生日后若是稍大一些,会爬会走了,那肯定得人寸步不离地看着。你与我都有抽不开身的时候,不如我们再请一个人?” “你现在才来请乳娘,似乎也迟了些。”夏纪娘道。 “让乳娘照顾花生的话,她长大了与我们不亲近了怎么办?我们不请乳娘,请一个专门洗衣做饭、打扫、照顾锦鲤、花草的杂役就行了。” 如今她们要做的事情无非是洗衣做饭,偶尔打扫卫生,张鹤还需要照顾锦鲤、花草,以及晚上对一下账目。只需有人将这些杂活分担了去,她们便能腾出更多的时间来了。 “你就不担心她给我们打扫时,发现你的身份?” “洗衣服我自己洗,花草我也能自己打理,我们的房间也尽量别让她进来便是了。” 夏纪娘细想了一下,以如今的宅邸规模来看,的确需要这么一个杂役干一些杂活了。牛棚的牛、马厩的马,虽然可以牵到牧场去放养,可晚上牵回来后还是需要照看的。 唯一的坏处兴许是她们日后在自己家中便多了一丝顾虑。 夏纪娘经过深思熟虑,最终答应了张鹤雇一个婢女。 夏纪娘不打算在清河村找,而是通过牙侩找到了一个从濠州过来的浮户,名唤“黎尖儿”,不过十六七岁。 夏纪娘确认她是自愿的,也不是被牙侩拐卖来的,便与之签了五年的契约,要求她在这五年期间吃住在清河村,对于家中之事要严守、不许向外透露半句。而她所需要做的便是一些杂活,至于下厨之事,夏纪娘仍旧选择亲自来做。 之所以不选择清河村的人便是担心她们有亲人在清河村,会透露家中的情况出去,这对于喜欢藏一些秘密的张鹤而言不是一件好事。 黎尖儿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很是拘束。不过好在张鹤与夏纪娘都十分平易近人,连张显除了偶尔会对俩人撒娇外,也没养成什么少主子脾气,她便少了些提心吊胆。 在张家需要干的活几乎是她以前在家时也要干的,所以做起来丝毫不陌生,唯一让她有些不习惯的许是夏纪娘会亲自下厨,而她在一旁帮忙看火便行了。后来让她无意中发现不仅是夏纪娘,连张鹤也会亲自干活,这哪儿还有主人高高在上的姿态? 连陈红也劝夏纪娘道:“纪娘你瞧哪里还有当主人却要帮婢女干活的,这些活还是让她做去!” 天知道她可是越来越羡慕夏纪娘了,虽说李家的情况也越来越好,可相较于张鹤她们家却是差远了。 她倒不是对自家的现状不满,毕竟李清实如今主事打理家中的几十亩田,即便是上一次的水灾,他们也顺利地度过了,还有不少亲戚都上面求他们接济的。 而李清贵凭借着张鹤的图纸和他左右逢源的交际能力,在冶监混得是比以前只是一个伙计时要风光和体面多了。李大娘为他说媒,对女方家的条件也提高了不少。 可若是他们李家也能雇几个人力,她才不愿意亲自干活呢! 夏纪娘不在意地笑了笑:“二郎她们习惯了我做的饭菜,况且只是一些力所能及的小活而已,也不碍事的。” 陈红又道:“可那婢女才十六七岁,正是豆蔻年华,你也要防着她点儿。不过还好家中的账目都是你在管,这总归是好的。” 夏纪娘语塞,她知道陈红无坏心,可就是容易瞎操心。 至于她自己先前担心家中有黎尖儿的存在后,她与张鹤会有一丝顾虑,事实证明有顾虑的只是她,而张鹤毫无顾虑! “纪娘,等一下!”张鹤会旁若无人地喊住她。 “怎么了?”夏纪娘道。 张鹤走到她的面前,认真地盯着她看,道:“你的脸……” 夏纪娘早上被小花生吵醒没来得及照铜镜,以为自己的脸怎么了,心登时便提了起来:“我的脸怎么了?” 张鹤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亲了一口,旋即阴谋得逞般开心地笑着:“你的脸真好看!” 夏纪娘眼角的余光瞥到正巧经过的黎尖儿那受惊的模样,脸上烧红了来,她瞪了张鹤一眼,为避开黎尖儿的视线而忙逃开了去。张鹤一回头也看见了黎尖儿,她的脸微红,咳了咳,若无其事地走了。 黎尖儿脸上也十分燥热,心道:“日后我还是少些到这正屋来,免得又撞破了他们的好事。”这点自觉她觉得自己还是该有的。 她的房间在厨房的正对面,平日里去打水、洗衣、磨米需要出现在后院以外,是压根便不会跨过前堂的。而张鹤家的侧院与后院自从经过扩建和改造后,便与正屋隔绝开来了,从后院到正屋还是得经过一道拱门的。侧院的牛棚、马厩倒是有一条道可直通后院,夏纪娘没特别嘱咐她不能走正屋前的路,她便没有这意识,以至于撞破了俩人亲热的事。 家中多了一个人后,夏纪娘与张鹤还在适应之中,初冬便悄然而至。因一场水灾,各家各户今年的收成比上半年要少了三成,不过好在那是清河稻,减少三成的收成也还有近三石谷。 而朝廷也下令减免赋税,百姓们欢呼雀跃,因水灾带来的阴霾也一扫而光。只要减免赋税,那他们便不必急于将米出售来换取钱、布来交税了。 张鹤与夏纪娘忙得抽不开身的时候,江奴却悄然地出现在她们家的门口。 黎尖儿提着扫帚出来打扫前门时,便发现一个与她同龄,却浓妆艳抹的少女在门口徘徊不去,于是困惑地问:“小娘子可是找我家郎君?” 江奴的脚步一顿,她张了张嘴,又发现四面投过来的视线,便道:“奴、奴是来寻你家娘子的。” 正巧夏纪娘在家,黎尖儿便道:“那你在此稍等,我去通传一声。” 江奴待黎尖儿跑进去后便有些后悔了,她转身便打算离去,可脚下像生了根似得一动也不能动了。待她真的能下决心离去了,夏纪娘的身影已经出现在门口,见是她,先是有些诧异,随后又耐人寻味地笑道:“既然来了,便进来坐一坐!” 江奴见夏纪娘那气定神闲的模样,不知怎的便有些恼怒,当即不再犹豫,跟着她进了宅中。 黎尖儿去给她们泡茶,将茶端上来之际便见江奴将一封信交给夏纪娘。后者笑道:“怎么,这回是小姐亲自来递信了吗?” 江奴道:“娘子不必如此误会,此信并不是奴所写,不过是有人让奴代为转交罢了!信送到了,奴也该告辞了!” 江奴刚离去,张鹤便回来了,她们擦肩而过,张鹤还觉得她的脸似曾相识而稍微回过头看了她的背景一会儿。黎尖儿在门口唤道:“郎君回来了!” “嗯!”张鹤进门,便看见夏纪娘坐在前堂,问道,“方才家中是来客人了吗?” 黎尖儿眼观鼻鼻观心,她方才听见夏纪娘称呼江奴为“小姐”,她会不会是张鹤的红颜知己呢?有此顾虑在,黎尖儿不敢回答。可旋即想起张鹤与夏纪娘的恩爱,张鹤理应不会是那种人,便道:“是有人送了一封信来,信在娘子手中。” “纪娘,我方才在门口看见了一个很像江奴的人。”张鹤对夏纪娘道。 夏纪娘笑吟吟地说道:“那就是她,你怎么没认出她来?” 张鹤道:“她把脸画得跟猴子屁股似得,我怎么可能一眼便认出来呢?” 夏纪娘嗔道:“二郎打哪儿学来的粗鄙之言?” “哦,我日后不说了。”张鹤瘪瘪嘴,在夏纪娘的身边坐下,又顺手抄起那封信,“听说她是来送信的,为谁送信?” “不知。”夏纪娘还未看过这封信呢! 张鹤拆开一看,脸色顿时便阴沉了下来,眉头深锁,似酝酿着暴风雨。夏纪娘留意到她的神色变化,心中觉得有异,问道:“信中说了什么?” 张鹤将信来回看了几遍,才交给夏纪娘,又让黎尖儿去将睡醒后需要玩耍的小花生抱去外头玩。黎尖儿还未见过张鹤板着脸的模样,心中发怵,连忙应下。 夏纪娘看着信的时候,倒抽了一口冷气,惊异地问道:“小娘与江生私通之事,是被大哥构陷的?!” 作者有话要说: 罗生门嘿嘿,大家强大的脑洞,其实……已经猜的八、九不离十了,(*/ω\*) ☆、真相(评论四千八加更) 枯萎泛黄的梧桐叶一片片地掉落在庭院中, 将底下的青石砖层层地遮掩起来。 “大娘子, 二郎君与二娘来了。”婢女的声音将出神的柳氏惊醒, 她的目光眺望远方, 随后道,“便说我不在!” 婢女踟蹰了小会儿, 道:“大娘子,二郎君与二娘能寻到此处来, 想必是已经去过抚州的宅邸与祖宅了。” 柳氏沉默了片刻, 道:“也是。” 她若非没有必要基本上都住在抚州城的宅邸中, 张鹤与夏纪娘能寻到张家庄来,想必是去过抚州, 知道她不在祖宅, 反而在田庄这儿。 柳氏来田庄的次数屈指可数,虽说这儿也是张廷榆的家业,却因此处出入的佃户多。 她并不喜欢热闹, 反而觉得祖宅的老旧、庄重的气氛更融洽。如同张廷榆将更多的心血耗费在了田庄,仿佛那儿才是他的安身之所。她便如同祖宅一般如垂暮的老人, 让人提不起半点兴趣。 比起祖宅的沉稳、庄重, 与抚州宅邸的低调而大气, 田庄的格局更显复杂。张廷榆建造它的目的一则是嫌弃祖宅太小无法扩建,二来便是为了方便他打理家业。 田庄不仅有亭台楼阁、假山绿水,还有供佃户居住的小院落。不过这些小院落是无法直达田庄的内部的,它们坐落在田庄的四周,仿佛众星捧月般将主体建筑围绕在其中。这儿还有张家的粮仓, 每逢收租之日,此处的粮谷便垒如山高。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张家的人似乎都将田庄当成了张廷榆的家,直到张廷榆去世,她和张雁接掌张廷榆留下来的一切,众人的目光才再次回到祖宅上来。 “让她们进来!”柳氏道。 即便不想见,却也还是得见的。 见到柳氏之前,夏纪娘都有些忧心张鹤会克制不住自己而朝柳氏发难,不过显然张鹤比她想象中的要理智许多。见了柳氏不仅一如既往地向她行礼,也不曾表露过冷漠的神情。 柳氏的脸上有些疲倦,她瞥了她们一眼,问道:“你们为了寻我,找到这儿来,是有何要事吗?” 而且她们二人并未将小花生带在身边,显然是有严肃的事要谈。 只见张鹤垂眸整理了会儿思绪,才波澜不惊地道:“今日来是为找娘确认一事而来。” 张鹤的眼神变了,柳氏不知怎的便生出了一丝烦乱的躁意,她道:“有话不妨直言。” “娘已然知道小娘与江生私通是被大——张雁构陷的了?”张鹤改变了对张雁的称呼,可见她对张雁再无兄长的敬重之情。 柳氏的心一揪,拿着巾帕的手一紧,看向张鹤的目光有一丝闪躲。 堂上的气氛静得可怕,柳氏不回答,张鹤也不着急,直到柳氏扯了扯巾帕,神情淡漠:“我知道。” 她已经做好了被张鹤厉声叱问的准备,只是张鹤没有发怒,也没有斥责她,而是有些难过。张鹤的喉咙中有一丝苦涩,道:“也对,那毕竟是娘的亲子,娘包庇他也是理所当然的。” 柳氏不做任何反驳,问道:“你是如何得知此事的?” “有人告诉我,娘前些日子抓到了江生,一番逼问之下,江生贪生怕死便告知,当年他与小娘私通,全因张雁威逼利诱他,他才迫不得已这么做的。事后,张雁不仅不遵守承诺放过他,反而废掉他一条腿,他气不过才日日登门索要钱财,否则便将此事宣扬出去,让他名誉扫地。” 张鹤提醒过柳氏后,柳氏便换了一个门房,而江生没发现门房是柳氏的人,便被他引入了张家。张雁得到消息往家中赶时,柳氏已经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她始终不敢相信当年之事竟是张雁一手策划的。 “你为何要这么做?” 张雁对江生恨之入骨,让人将他关进柴房里,而后才回答柳氏道:“她不过是一个卑贱的外室,娘为何要在意她呢?” 柳氏张了张嘴:“她是驴哥儿和鹿哥儿的生母,是你爹的人!” “可你是我的亲娘,你也是爹的人!”张雁怒道,“正因为她是张鹤、张显的生母,所以她该有此下场!娘你慈祥,一直任由她在我们张家作威作福,可她就不该生出张鹤与张显来!两个庶出子便该有庶出子的模样,可娘你为何要待他们这么好?被他们母子踩到了头上还不够,还要替她养儿吗?那我算什么!” 柳氏明白,若非律法正视了庶出子的出身,给予他们平分家产的权利,张鹤或许也不会如此痛恨张鹤与张显,甚至是他们的生母。 “娘你若真要为了他们责怪我,那尽管去报官,让你的亲儿声名狼藉!”张雁又道。 柳氏大怒,手一挥便狠狠地给了他一巴掌,斥责道:“这便是你能如此肆无忌惮地行如此下流肮脏的手段,做这种卑鄙无耻的事的理由吗?”以自己的名声、前程来威胁亲娘,他这是大不孝。 张雁被她打了一巴掌,半边脸登时便红肿了,他的眼眶滚出两行泪,道:“娘,我说的是气话,只是如今张鹤已经入了伯父的眼,又成了刺史眼前的红人,族里不少人指责当年分家之事我做得过分,若此事传了出去,他们指不定要趁机来分我们的家业呢!”说到这儿,他冷笑了一下,“当年他们可是主动来帮我们的,如今便这么快倒打一靶,真是虚伪!” “当年分家,我知道你心有不忿,所以你要如何分家我也由得你去了。权当我这个亲娘偏袒你,可如今驴哥儿能有这一切都是靠她自己,你该正视她的能力,而不该依旧将她当成曾经的驴哥儿看待。” 张雁不甘,看见柳氏的眼都红了,这些年,他何尝见过柳氏哭?当即便跪下认错,柳氏道:“接下来我要清静一段日子,你别来打扰我。” 柳氏搬到田庄便是为了避开在祖宅与抚州的宅邸两头跑的张雁,而张雁则将气撒在了江生的身上,他阴狠道:“我当初警告过你,拿了钱便赶紧消失,可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出来挑战我的底线。很好,既然事到如今,娘也知道此事了,那你也就不必留着了!” 江生惊恐道:“我这都是被逼的呀!” 张雁冷笑:“你与我娘说时,不也说自己是被逼的吗?在我不在的时候,我能逼你假戏真做?我看你倒是挺享受的呀!”语毕,吩咐张家的仆役,“把他另一条腿也打断,我让他日后只能爬着走!” 张雁不敢弄出人命,不过打算将他囚禁在此,为防他将此事张扬出去。不过没想到竟有人去报了官,官府来将人带走了。 张雁警告他,道:“虽然我不能要了你的命,可是你别忘了你那一对要与你断绝关系的子女,我能让他们生不如死。” 张鹤当初看完信,只有满腔怒火,恨不得过去撕了张雁。可等她仔细一想,她又想不通当年刘氏为何要承认此事,若她是被张雁构陷的,大可以否认,而官府定然会仔细查,还她一个清白。 夏纪娘也曾疑惑过江生与张雁之事,却也因刘氏承认私通之事而打消了疑虑,却没想到竟然是真的。虽说如今世人对外室不再像以前那般敢随意打杀,可外室的地位也还是很低的。况且遇上这种私通的事,主人家将她杀了,官府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为何张雁要大费周章,设计构陷刘氏? 不过也不排除张雁此目的是为了贬低张鹤、张显的身份,好让他在争夺家产时占据上风。 “二郎,莫要冲动。”夏纪娘扭头劝张鹤道,“此事有蹊跷。” 张鹤已经平息了怒火。虽然她生气,可有一半是因为张雁的行径很卑鄙无耻,还有四成是因为她替刘氏遭遇这样的事情而感到悲哀,只有一成是她身为刘氏的血亲对这种母女的感情的羁绊。 其实仔细想下来,此事的确处处是蹊跷,此信是何人所写?为何又是由江奴送来的?她的身份和位置来做此事,不是十分矛盾和尴尬吗? 于是俩人便决定先去找江奴。 江奴料想二人会来寻自己,可不曾想她们会如此平静。她很是忐忑,直到张鹤道:“此信的内容,你是知道的?” 虽然信封当时没开过,可张鹤直觉江奴理应先看过了这封信。 江奴的眼神有所闪躲,道:“我不知道。” “我想,写此信之人,你应该认识。”张鹤又道,她拿出那封信,想起那日门房对江生所言,他还有一双儿女。 江奴在此,她的兄长却从未出现过,而且她的兄长在书院就学,想必也学过写字。从字迹来看,这是男子的字迹,透着一股狠厉。既然江奴恨她,那江奴的兄长没道理不存着这样的想法。 “这人想必是你的兄长,他将此事告知我,目的何在?”张鹤问。 江奴没想到张鹤能猜到写信人的身份,她的兄长分明没在上面落款!听见张鹤的质疑,她道:“难不成二郎君不想知道真相?” “我想知道真相,却不想从你们的口中得知真相,因为这让我很没安全感。”张鹤道。 江奴问道:“为何?” 张鹤想了想,忽然有些厌倦这样说话。很多事情她都明白,只是不愿去深究,因为一旦深究想必会很累。可此事涉及她的生母的清白,她才不得不去深究。若是在此与江奴玩智力问答,她觉得没必要。 夏纪娘深知她的秉性,便回答道:“你们江家如此恨张家,甚至因为二郎是小娘所生,便连带着她也恨上了。而发现真相之后,你们便能因为小娘是被构陷的就消除对张家的恨?如同小娘已经被流放,你们的娘也回不来了,所以这恨不会那么容易便消除。如此一来,你们给二郎送信的目的何在?” 目的很简单,自然是为了让张鹤与张雁闹起来。若是曾经的张鹤或许还不够资格与张雁抗衡,可如今的张鹤若真的要追究往事,张雁必定难以招架,而此事也必然会闹大,届时莫说张家庄人尽皆知,连抚州都人尽皆知。 张家的这桩丑闻由他们兄弟二人互相揭发,没有什么比这更让人相信张雁便是那样的卑鄙小人!而他们张家不管是谁胜出,都会因为内讧而形同散沙…… 江苟算计得非常好,可他没想到江奴会亲自去送信。 作者有话要说: 写习惯了权谋、阴谋诡计,还是不由自主地会写一点点烧脑的内容_(:з」∠)_ 其实也不算烧脑,毕竟有小伙伴已经可以代替方便面将这剧情写下去了(*/ω\*) ☆、笑话 江生出了事, 是江苟发现的。江生平日会如期给他束修, 可这个月却不见人影, 所以他便去打听江生的消息, 才听人说他进了张家的门。 江苟知道江生此前从未进过张家的门,此次必定有蹊跷, 便去报官将他从张家带出来。这时他才从半生不死的江生口中得知当年的真相,可是江生已经不愿意去招惹张家了, 江苟却不甘, 便找到了江奴, 希望她配合。 江奴被这真相震惊得许久都没回过神来,她上一次还言之凿凿地指责刘氏勾引江生, 却没想到刘氏也是受害人, 而且是被自己的爹给侮辱了! 她回想起夏纪娘对她说的话,也明白她对张鹤的恨果然是很没道理。不仅如此,她想起张鹤还会十分羞愧, 毕竟张鹤才是那个改恨她的人! 江苟本打算让江奴找个信得过的人将信偷偷塞到张鹤的门下,却没想到江奴因羞愧而改变了主意, 亲自给张鹤送去了信。她在门前的一番犹豫、踟蹰, 也是纠结着自己是否要向张鹤道歉。 待真的见到了张鹤, 道歉的话她又说不出口了,张鹤压根便没将她的恨放在心上,她于张鹤而言不过是跳梁小丑罢了?自己道歉又给谁看呢! 张鹤要面临着一个艰难的选择,要么找张雁算账,然后如江苟所愿, 在张家掀起轩然大波,随后张家陷入内讧的纷争中,成为抚州又一出宅斗大戏。要么让她为了顾及张家的利益而作罢。 只是不管是哪一个选择,对张鹤而言都不是能轻易下的决定。 夏纪娘道:“二郎,你是否怨恨大、张雁?” 张鹤愣了一下,她有些心烦意乱,不知该如何回答。 对于此迟来了四年的真相,她懊悔自己当初为了不让别人发现自己的异样便小心翼翼地不去触及原身的往事,以至于许多事都不曾察觉。可她为了生存又不得不避开谈及往事,孰能料到刘氏之事会这么复杂? “二郎,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在你身边。”夏纪娘道。 张鹤闻言,心中豁然开朗,她对夏纪娘道:“纪娘,此事不该由我们来决定该如何做,而是该将决定权交给小娘。” 张鹤可以不在乎张雁夺走大部分家业,因为她如今过得很好;她也可以不在乎他留在自己身上的骂名,因为如今那些都是过眼云烟,没有人会再拿那些事来说。 张雁伤害的人始终是刘氏,所以他设计构陷刘氏私通,害刘氏受苦受侮辱,他要偿还、赎罪的人是刘氏才对。 “阿姑既然已知此事,或许我们正好可以问一下阿姑的态度。”夏纪娘又道。 “她的态度重要吗?”张鹤道,对于柳氏而言,这也是一道难题,不过她相信柳氏即便再公正,当下手的人是她的亲子时,她也做不到完全的公正。 夏纪娘摇了摇头,她知道的远比张鹤知道的要多,她毫不怀疑柳氏在此中并不仅仅是张雁的亲娘的立场。柳氏知道张鹤的真实身份;她似乎厌恶刘氏,却又借着与县令的关系而让县令帮忙派人去打听刘氏的消息;她对张鹤看似严厉,实则对她的事很是上心…… “张雁构陷小娘,真的便是因为要败坏二郎的名声吗?”夏纪娘问道。 张鹤语塞,她如何能得知张雁在想些什么呢? “那二郎便不曾想过,小娘为何要将你作男儿打扮?她又是如何瞒过先家翁的?你若是自幼由阿姑抚养的话,她为何不曾怀疑你的身份?” “……”张鹤深吸了一口气,不得不认为夏纪娘说得十分有道理。忽然她问道,“纪娘是如何知道我自幼由娘抚养的呀?”她似乎没怎么跟夏纪娘提及这些事,而她也只是偶尔从张廷观等人的口中听到一些零星的信息而已。 “阿姑说得呀!”夏纪娘道,“大嫂也知道呢!” 张雁比张鹤大六岁,在他十七岁,张鹤十一岁那年便与小柳氏成了亲,故而那些年张鹤是什么情况,小柳氏也算是有所耳闻。小柳氏嫁进来之前,张鹤便已经住在祖宅,而不是跟刘氏一同住在田庄了,所以张鹤是由柳氏抚养长大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张鹤忽然想起上一次夏纪娘提醒她,兴许柳氏知道她的身份,她还不以为然。若是按照夏纪娘所说,除非年幼的张鹤便已经懂得保密自己的身份,否则绝对不可能瞒得过柳氏的双眼。 这么细想,她登时便冒出了一身鸡皮疙瘩,柳氏若真知道她的身份,为何不揭穿,为何还会允许她娶夏纪娘? 寒风微凛,梧桐叶簌簌地掉落了一大片。前堂暖炉上轻烟缕缕丝丝地舒放,寒风破开门窗的缝隙,轻烟消散。 门外传来急切的脚步声,便听见柳氏的婢女清晰地唤道:“郎君。” 门被粗鲁地推开,张雁一甩衣摆便跨了进来,他扫了张鹤一眼,对柳氏恭敬地行礼:“娘。” “我不是说过我要清静几日吗?”柳氏并不去看他。 “儿听说二弟他们过来打搅了娘的清静,故而特意赶来将他们请到家中一叙。” 柳氏看了张鹤一眼,波澜不惊:“不必费心了,她们什么都知道了。” 张雁呼吸一窒,又看了张鹤一眼,他才发现从他进来至今,张鹤并没有像以往那样对他行礼。他笑了笑,对张鹤道:“二弟既然来了,何不让为兄来招待?” 张鹤不得不钦佩张雁的心理还是很强大的,毕竟自己所做的事已经被拆穿了,却依旧能挂着一张无懈可击的温文尔雅面孔。 见张鹤并不作答,张雁又道:“二弟有何疑惑不妨让兄长来解答,何必为难娘呢?” 张鹤虽然无意为难柳氏,可有些事情或许还是问当事人比较清楚。她起身对柳氏道:“那我便先去与大哥一叙了。”论虚与委蛇,她也可以。 柳氏道:“让新妇留下来,我看她也有些话想与我说。” 张雁并不反对,毕竟夏纪娘一介妇人,又不涉及张家的恩怨,她要跟柳氏说甚,他都不在意。 张鹤迟疑了一下,倒是夏纪娘对她笑了笑,轻声道:“你们去,我留下来陪一陪阿姑!” 张鹤这才随张雁走了出去。 婢女将门重新关上,柳氏端起茶盏,却发现盏中的茶早已凉透了。夏纪娘起身走到煮着水的小炉子旁,用布包住壶耳将水壶提起,又给柳氏沏了一盏茶。 夏纪娘的手法娴熟,柳氏很放心地端起茶盏准备品尝一二。忽而,耳边便响起夏纪娘温婉的声音:“阿姑与小娘,是旧相识?” 端着茶盏的手一顿,热气与香气扑上鼻尖,柳氏的心似乎漏了一拍。须臾,待茶汤暖了些,她才抿了一口,问道:“何以见得?” “阿姑知道二郎的身份,却从不揭穿,还想方设法帮忙隐瞒。除了阿姑与小娘是旧相识,我实在是想不出阿姑这么做的原因。” “你对此很感兴趣?”柳氏不可置否,反问道。 “若阿姑觉得我冒犯了,那我便不问了。” 柳氏垂眸,忽而冷笑道:“或许你该感激我隐瞒了她的身份,否则,她能隐瞒身份至今?” 夏纪娘知道柳氏这是承认了,她应道:“我的确很感激阿姑。其实二郎今日来,便没想过为难阿姑。”若张鹤真打算让柳氏给刘氏一个公道,便不会如此心平气和了。 “她与她小娘,本就无多少感情。”柳氏平静的话,却在夏纪娘的心中掀起了一道浪潮。柳氏瞥了她一眼,继而道,“应该说,她只是她小娘用来报复我的棋子罢了。” 夏纪娘小心地朝门口看了一眼,她担心张鹤会回来听见这句话。她的心中尚且平静不下来,更别说让张鹤听见这句话的反应了。 “其实她是爱驴哥儿的,只是她对我的恨盖过了对她的爱。她要用驴哥儿来夺走我的一切,她也要用那孩子留在这里。” 夏纪娘的心一塞,刘氏恨柳氏,不惜用孩子的终生为代价,她们究竟有什么恩怨让刘氏这么做? 柳氏与张廷榆这么多年才只有张雁一个孩子,即便张鹤是以女婴的身份降世,张家也不会学生出了许多女婴的人家那般将她溺亡或者送走。 而刘氏一旦让张鹤成为“男婴”,待她日后身份暴露了,所要面对的将如同女子该要面临的一切;若她的身份不曾暴露,她日后也到了娶妻的年纪时,若不是她正巧与夏纪娘互相倾心,那她日后该如何自处? 柳氏知道刘氏压根便不会去替张鹤想这些问题,即便是她知道自己发现了张鹤的身份后,也依旧有恃无恐:“你若说出去,毁掉她的便是你,而不是我。柳锦心,你好狠的心,你不仅毁了我,你居然还要毁掉她!” “你疯了。” “我是疯了,你害的!” “你以为你这么做,便能如你所愿了吗?” 刘氏笑道:“这不如我所愿了吗?我留在了这儿,我就在你的眼前晃悠,让你时时刻刻都提心吊胆以防备我将你现在的一切都夺走!” “郎君、二郎君!”田庄内的仆役见了张雁与张鹤都唤了一声。 张雁没理会他们,将张鹤带到了没什么人的幽静庭园中,此处有假山、池水,还有建在池子中央的一座两层高的观景楼阁,从上往下看,能看见田庄的大半风光。 “你小娘,是我构陷的,你当如何?”没有外人,柳氏也不在,张雁便卸下了伪装的面具,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张鹤没想到他承认得这么干脆,倒有些不知道是该直接骂他卑鄙无耻,还是该心平气和地“虚心请教”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了。 细想了一下,张鹤决定还是冷静一些,太冲动容易被牵着鼻子走。她问道:“你便这般担心我与你平分家业吗?” 张雁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一般笑了起来,他笑了好一会儿,才道:“跟我平分家业?即便你小娘没有私通这一码事,你们兄弟二人也不可能跟我平分家业!” “那你这么做,是为了单纯地构陷她,嘲笑我?” “没错,我只是想让她从张家消失!只有她消失了,我娘才能好好的!” 张鹤懵了,张廷榆已经死了多年,刘氏为何还会威胁到柳氏? 张雁却瞥了她一眼,自顾自地说道:“有时候我真是羡慕你,两耳不闻窗外事,对外面的事一无所知,对别人的事毫不关心。你是小娘所生,却跟她形同陌路;你是娘抚养长大,却与她隔着鸿沟。所以你不关心娘,不懂你小娘。” “……”张鹤倒是有些理解原身,毕竟被当作男孩子抚养长大,她要想着隐瞒身份,又处于一种身份被揭穿的担忧之中,倒不如躲起来…… “她们都是爹的女人啊……”张雁忽然道,“爹死后,小娘可是一滴眼泪也没有,她甚至很开心,可笑爹生前这么宠她。我可以容忍她这么放肆,我也可以将她当成爹的女人好好供养,可她千不该万不该,试图与娘旧情复炽。” “!”张鹤猛地抬头盯着张雁,她的瞳孔微缩,她的心跳似乎在那一刻停止跳动了一秒。 “怎么样,没想到?”张雁肆意地嘲笑着张鹤的无知,正如他评价张鹤的那般,张鹤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关心! “这不可能!”张鹤很是配合地反驳道。 “不可能?我倒希望不可能,否则也不必让我如此费心了。她留在张家一日,娘便有与她旧情复炽的可能,若真发生了那等事,娘日后还怎么在张家立足?别人会如何看待她,看待我们?”张雁突然出手掐住了张鹤的脸,他厌恶道,“他们会嘲笑爹娘,嘲笑我们,我们张家夫夫妻妻、父父子子就如同笑话!” 作者有话要说: orz,本来上一章小绿字想提醒大伙们注意张雁说的话的,但是还是留到这章揭秘嘿嘿。 ☆、不妙 “啪”张鹤将张雁掐在自己脸颊上的手打开了, 张雁掐得她脸颊都疼了, 她错了错下颌, 终于弄清楚了事情的原委。 她似乎能想通为何刘氏会承认自己私通了, 兴许那封亲笔书写的信,本就是给柳氏的。毕竟那上面“亥时初, 田庄中等你”的寥寥数字,并未指名道姓。 且刘氏本已被柳氏安排住到了祖宅去, 忽然回田庄, 任谁都会认为她是为了方便与住在田庄的江生幽会。 只是刘氏为何要大费周章回田庄呢?她已经与柳氏同在祖宅了, 为何又不直接去找柳氏说? 不过这些事容不得她来想,这是柳氏与刘氏的私事。虽然不知道张雁是如何得知她们的事情的, 可显然他是故意不让柳氏知道真相的——即便到被揭穿他构陷刘氏后, 他依旧没让柳氏知道他这么做的真实目的。 “如今我知道了,你便不怕我与娘说?”张鹤道。 “呵。”张雁冷哼,“你想告诉娘便尽管去说, 已经四年了,她们再也没有可能了。不过奉劝你一句, 你也是张家的子弟, 有些事不能让外人知道的, 便最好守住此秘密。” “你认为你很孝顺,你这么做是为了娘好,可要我说,是你害了她。她这半生失去了爱,下半生便也活在孤独之中, 蹉跎半生,什么都没有。” 张鹤很无情地在心中庆幸她这一路走来有夏纪娘的信任,而她们也未被世俗所阻碍。在这一点上,她很感激刘氏当年不考虑她的未来而做了这样的决定。 “你懂什么?!”张雁驳斥道。 张鹤摇了摇头:“我什么都不懂,可你也未必懂娘。若有朝一日,她从别处得知了你这么做的真正目的,兴许,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甚至也不会原谅自己。” 张鹤转身,有些迫不及待地离开这里。明明这儿山清水秀、环境幽雅宜人,可她却觉得空气浑浊得让她头晕眼花,快难以呼吸。 张鹤似脚下生风,快走到前堂时,夏纪娘的身影从拐角处走出,她们险些便撞到了一起。夏纪娘伸手扶住张鹤,而张鹤拉住她的手便往大门而去。 “二郎,这是怎么了?”夏纪娘觉得有些不对劲。 张鹤似乎想起了什么,回头道:“还得去给娘请辞。” “娘身子不适,她回屋歇着了。我这要去找你,你便出来了。”夏纪娘道。 “那我们就回去!” 夏纪娘见她迫不及待地想离开这儿,也不耽搁。走出大门,而仆役已经将她们的马车备好了,张鹤对夏纪娘道:“纪娘,你来驾车如何?” “嗯,我来。” 张鹤爬上马车,夏纪娘轻轻地扯了扯缰绳,马便听话地开始慢速跑起来。经过改装的马车哪怕经过凹凸不平的路面也不会颠簸得很难受,便是冷风刮来,呼在脸上让张鹤觉得很冷。 “纪娘,停一下。”张鹤又道。 夏纪娘将马车缓缓地停在官道边上,她很放心地松开缰绳,毕竟这匹马乖巧听话得让人啧啧称奇。她看见张鹤凑了过来,一下子抱住了自己,微微错愕,问道:“二郎,怎么了?” “我冷。”张鹤道。 夏纪娘感受得到天气并不算冷,且张鹤出门也穿了厚衣裳,又怎会忽然觉得冷呢?她忽然想到是否是张雁与她说了什么? 张鹤的冷是由心而发的,她想到柳氏与刘氏,若是她的身份被揭穿了,那她与夏纪娘怎么办?她们是否会是下一个柳氏与刘氏?想到这儿,她便不寒而栗。 曾经的她并不在意自己的身份是否被揭穿,那也是因为她没有在乎的人,可如今她得到了,便不想失去。人都是贪心的动物,她也不能例外,让她失去夏纪娘,她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夏纪娘搂着她,虽然不知道张鹤这是怎么了,可她并不着急着打破平静,她会在这儿陪着张鹤,直到她愿意说。 忽然,她听见了细微的抽噎声,对于见过张鹤哭鼻子模样的她而言,她很是熟悉这声音。她宽慰道:“二郎,你都是当‘爹’的人了,怎能还哭鼻子呢?” “我没哭。”张鹤闷声道。 “好,你没哭,那告诉我,这是怎么了?” 张鹤将眼泪抹在夏纪娘的衣裳上,觉得干了才抬头,问道:“若有朝一日,别人发现我不是郎君,是娘子了,我们怎么办?” 夏纪娘愣了一下,旋即吃吃地笑了。她弹了张鹤的脑门一下,道:“以前从不担心这些的二郎哪儿去了?我认识的二郎,对任何事可都能游刃有余地处理妥当的呢!” “那是你?”张鹤抽了抽鼻子。 “即便真的有那么一天,我也不会离开你。” “说好了的,可不许反悔了。” 夏纪娘香香软软的,抱起来甚是舒服,张鹤这一抱便舍不得撒手。夏纪娘无奈地晃了晃她的手臂,道:“二郎,该回去了。有什么事,回去再说可好?” “好!”张鹤稍感安心,松开夏纪娘。 夏纪娘驾着马车,张鹤仔细地回想张雁所说的话,她又看了夏纪娘一眼,问道:“纪娘,你跟娘说了什么?” “没什么。”夏纪娘笑了笑。 “骗人!” 夏纪娘笑道:“她跟我说,当初你对她说要向我提亲,她很是生气。” 时隔两年,柳氏后来的行径让张鹤渐渐地忘记了当时的情景,夏纪娘一提,她才记起来,本以为柳氏是因为自己没找她商议而失了家长的面子。她问道:“娘为何要生气?” “自然是因为你是女儿身,她觉得你有意欺瞒我,所以她才很生气呀!”这跟当初夏纪娘的推论一模一样。 张鹤寻思柳氏既然跟刘氏有过一段情,那她知道自己的身份似乎也可以理解了。 “可她还是答应了让我娶你。”张鹤不知道该如何向夏纪娘说明她的两个娘之间的恩怨情仇。 夏纪娘也不知如何跟张鹤说,不管是刘氏还是柳氏,对她都是三分疼惜怜爱,三分芥蒂与三分愧疚。芥蒂是因为她是刘氏与张廷榆所生,愧疚是因为她被当成了刘氏报复她的棋子。 刘氏待张鹤的真实想法如何也只有刘氏自己才清楚了,而柳氏看着张鹤长大,这种矛盾的心情便越发明显。张鹤要娶妻,她气恼张鹤明知自己的身份,却还要去耽搁夏纪娘;可她又想满足张鹤一次,算作弥补;同时她也想让张鹤自己去品尝这样做带来的后果,让她自己面对风暴。 柳氏想,夏纪娘兴许看上的是郎君的张鹤,那她这辈子便会失去许多东西,她也是个可怜人,为此柳氏也在想办法去弥补夏纪娘。 不过她没想到的是,她们比她与刘氏要幸运。 夏纪娘又轻轻地笑了一下,道:“阿姑说,她当时也是气昏了头。” 有些事情她与柳氏知道便好了,没必要让张鹤再去触及真相,任谁知道这样的真相都会无法接受自己的存在被人否定。 “可她为何还会放任我们这样下去?”张鹤想,或许从她们的身上切入主题,那正好。 “二郎想到了什么?”夏纪娘问道。 张鹤觉得这件事说出来有些复杂,毕竟张雁介入了其中,她只能挑重点来说:“张雁已经承认了他构陷了小娘,而这么做的目的,你兴许想不到——他是为了阻止娘与小娘在一起。” 夏纪娘错愕了片刻,道:“他承认了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嗯。” 夏纪娘拉停了马车,转身道:“那我们必须跟娘说才是。” 张鹤奇怪道:“纪娘便不奇怪娘跟小娘的事情吗?” “我自然奇怪,可眼下并不是深究她们的过往的时候,而是要让阿姑知道真相才是。” “纪娘,我想让人去将小娘找回来,她跟娘之间的事情,还是让她们自己解决!”张鹤道,跟柳氏说张雁这么做的目的,也改变不了什么,刘氏与柳氏之间的恩怨也不会就这么消除,她们也不会轻易地原谅对方。 不管刘氏知道真相后会如何,那都是她跟柳氏的纠葛与恩怨,她们不管是身为旁观者还是子女,都不能替她们去做任何决定。 夏纪娘沉思了片刻,最终也点了头,即便她如今跑回去跟柳氏说张雁其实是因为知道她们之间的事情才对刘氏下的手,也已经无济于事,柳氏这辈子怕是都不会原谅自己。 可是想一想张雁这样的人做了这样的事还能逍遥法外,张鹤又特别郁闷,她使不出张雁那样的卑鄙手段来打击张雁,也不能去报官!最后只能用别的手段和方法来抵制张雁:“等我种了花生、南瓜、番茄,我绝不能再便宜张家!” 张鹤再次到县衙找县丞时,县令也在衙署中,张鹤还没请他帮忙打听刘氏的消息,他便小心翼翼地将她请到了内堂说事。 张鹤很是疑惑,她与临川县县令并无多少往来,以前石青还在此处当任时,她倒是通过石青与县令谈过几次话。如今县令如此神秘兮兮地找她,所为何事? 到了内堂,县令又摒退左右,才忧心忡忡地对张鹤道:“清安贤侄,近来行事可得小心些呀!” 张鹤还在腹诽县令喊她为“贤侄”,闻言,紧张道:“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县令道:“你们没收到消息吗?” 张鹤摇头,她一天收到的消息太多了,也不知县令说的是哪方面的消息。 “就是洛阳传来的消息呀!官家怕是撑不过这个腊月了,这嘉王就开始急了。本来夏秋之时各州府发生那么多天灾,四处传出许多对殿下不利的流言来,若非殿下沉稳持重,处置妥当,怕是会引起官家的不满,那太子之位——”县令一顿,想起张鹤并非官吏,他与她说这些也不一定会懂其中的利害,便转移话题道,“眼下嘉王已经对拥护殿下的人出手了,御史台还参了柳参军一本,说他以权谋私……” 不仅是柳参军,连石青也难逃一劫,而御史弹劾他们的罪名自然是在他们试种“清河稻”的那段时期,包括侵占官田、盘剥百姓等。御史台一旦弹劾,衙役便会前往去抓人,柳参军也是刚被抓走,要送洛阳查办。 张鹤正诧异嘉王怎会对柳参军和石青这样的小官吏下手,县令便说出了其中的关键:“嘉王想对殿下出手,又岂会从殿下身上做功夫?” 要撼动太子之位岂会那么容易?所以嘉王想到了从小人物的身上下手,只要利用他们,拿到往上一层的不利证据,便能一层层地剥开,把矛头直指被保护在其中的太子。 柳参军是太子力保下来的人,嘉王自然不会放过他,而石青则只是增加柳参军的罪名的棋子罢了,压根便无关紧要。而柳参军若是被查实有罪,那嘉王下一步便是将矛头指向童历瑜等。 童历瑜没有开诚布公地与太子站在同一战线,只是他的交游圈子中便有张廷轩等人,而张廷轩在帮太子处理粮食仓储问题上出了不少力,还稳住了局面,本就是嘉王要对付的人之一,所以不管是童历瑜还是张家,也会多多少少要受到一些牵连。 县令已经在临川县当了八年的县令,他已经没指望能往上走了,所以早些年便很识相地与柳家牵上线,这些年却一直隐藏着,丝毫不敢表明自己的立场,怕一个不留神便成为祭品。 所以当朝堂有一些风吹草动,会波及张家、柳家时,他都会稍微给一些提醒。不过他不能明目张胆地去给张家的人报信,派人去找柳氏,柳氏偏偏又不在宅邸中。 张鹤头都疼了,没想到她已经尽量去避免这些权力的纷争,却不曾想,还是躲不开。事到如今,只能祈祷太子之位莫要出现什么变数了。 张鹤刚这么想,县丞便急忙地跑来要与县令说事,他看见张鹤在,便道:“张二郎,大事不妙了,有人告密说你与石参军、柳参军勾结、为祸乡里,司法参军已经派人到清河村去抓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完结倒计时(其实方便面之前就想说的了,但是考虑到有盗文在完结的第二天就盗了全文去,所以方便面想写完正文再告诉大家,正文完结,后续的故事会以番外的形式来更新。但是怕盗文的人也看见这个,就没说。不过怎么躲都躲不掉的,就正式告诉大家一声:正文大约还有三四章,而后有后续番外十章+俩娘的番外五章)还有小声哔哔两句:预定开车?篇,想好以什么形式给大家展示后,会在完结前通知的哟 ☆、逮捕 堂上鸦雀无声, 张鹤与县令久久都回不过神来。 张鹤心头一震, 脑子空白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心中有无数的问号, 她想到被关进大牢后被严刑拷打, 她感觉浑身的血液都要冷凝了。 “不对,我没做过为祸乡里的事情!”张鹤反应过来, 天地良心,她可是一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 县令也回过神来了, 他问县丞道:“怎么一回事?你仔细说说!” 县丞缓了缓气, 道:“清河村的一名叫李寻的形势户, 也不知打哪儿得到了石参军和柳参军被抓的消息,他便向州府衙门告密, 称张二郎以前便与石参军交往甚密。还有人看见柳参军、石参军与张二郎在孙宁正店密切往来。他还称, 张二郎与两位参军联合,强迫百姓买谷种、青苗,而任由县仓、州仓的青苗、谷种发霉, 以权谋私……” 李寻所列的罪名,在不知情的外人眼中的确容易被曲解, 张鹤忽然庆幸石青当年给了她钱, 否则是否会被加一条贿赂官吏的罪名?不过她可真没想到李寻竟然还污蔑她! 只是既然李寻敢告密, 不管是真是假,她都免不了进一次大牢。而且若是有人有心陷害,她要如何自证清白?还有看见她与石青、柳参军等人在孙宁正店密切往来的又是何人? “官府便是这样听信了李寻的一面之词,便要将我抓捕吗?”张鹤郁闷。 “清安贤侄莫急。”县令自知张鹤是无辜的,可这并不是靠他们一张嘴便能洗脱罪名的, 还得看州府衙门怎么办案。而眼下是州府衙门直接去抓人,听闻张鹤又与周参军有过节,他也不能插手,这该如何是好? 不过他好歹比张鹤熟悉司法程序,他安抚张鹤道:“不必惊慌。此事我也了解一些详情,衙门必不能冤枉了你去。更何况你是官户,即便被查出确有此事,你也可以‘荫赎’。况且在还未定下你的罪名前,狱吏既不可对你用刑,也不可随意刁难你。” “荫赎”官户的特权之一,便是官吏子弟即便犯了罪,只要不是谋反、杀人等大罪,皆能用钱来赎罪,而减轻惩罚。 虽然知道县令是安慰她的好话,可即便她真的能免于责罚,也会留下这样的污名。她迄今为止所做的一切都要被这污名推翻,这让她如何不感到憋屈? 况且当时石青做这些事,也不可能越过了县令,若朝廷真的要彻查,县令也会被牵连。他如今虽表现得镇静自若,实际上心里慌张谁又能看得出呢? 忽然,张鹤想起夏纪娘还在家中,猛地起身,对县令道:“晚辈的妻儿尚在家中,得先回去了,晚辈不能对她们弃之而不顾!”她担心自己不在家中,周参军的人会为难夏纪娘她们。 而且事到如今,该来的总会要来,她不可能成为逃犯的。只是没想到前不久自己还在当心身份暴露了的问题,这么快便要面临了,可是她反而没先前所想的那么紧张了…… “慢着!”县令吩咐县丞道,“你快派驿从去洛阳给张少卿递信,还有找人悄悄通知张家,另外派人盯紧了州府衙门……” 县令认为虽然张鹤是无辜的,可怕有人在其中动手脚,而刺史之所以会允许周参军抓人,想必他也是有顾虑的。眼下形势比他想象得要复杂,一不小心自己也有可能搭进去,所以不可能再明哲保身,而是要做好准备。 张鹤一大早出门去衙门而张显也去了村塾后,夏纪娘便带着小花生到李大娘家让小花生与土豆一起玩耍。眼瞧着也快到晌午了,她便准备回去做些午食,岂料黎尖儿着急地跑来道:“娘子不好了,衙门的衙役过来,说要带走郎君!” 夏纪娘一惊,将小花生交给陈红,道:“麻烦表嫂替我照看一下花生。” 陈红也不知发生了何事,只能应下来,她看着夏纪娘着急地离去,想了想,抱起小花生与土豆便跑去田中喊李清实。 夏纪娘与黎尖儿快步回到家中,而门口便站着四五个衙役,为首的是一个身穿八品官服的官吏,夏纪娘仔细一瞧,却发现那是有过一面之缘的周参军。周参军的身旁是一脸奸相的李寻,他扫了夏纪娘一眼,道:“这是张鹤其妻。” 周参军已经记不得夏纪娘了,不过经李寻这么一提醒,他才想起在州府衙门前,张鹤的身边便有她在。他神情冷漠:“张鹤在哪儿,把他叫出来!” “官人寻她何事?”夏纪娘看见李寻时便知道大事不妙,但是依旧稳住了自己的心绪。 “有人揭露他与石青、柳之昀等相互勾结,谋取私利、为祸乡里、鱼肉百姓。石青与柳之昀已经被抓进京了,而张鹤需要在州府衙门受审,还不速速让他出来?!” “这不可能!”夏纪娘呼吸局促起来。李寻露出了得意的笑容,夏纪娘便知道是他搞得鬼,只是石青与柳参军被抓是怎么一回事? “哼,来人,进去搜!”周参军下令道。 “慢着!”夏纪娘忙不迭地挡在门口,她知道这俩人都与张鹤不对付,若是让他们进去了,指不定要设下什么陷阱来诬陷张鹤。她是万万不能让他们进去的! “怎么,你敢阻拦衙门办案?” “她不在家中!”夏纪娘道。 “你说不在家中便不在家中吗?”李寻寻衅道。 “她今日一大早便出了门,有村民可为证!” “那也得搜她的罪证,让开!”周参军呵斥道。 夏纪娘被他吓得身子抖了一抖,可她依旧站在门口处,道:“你们说要抓二郎,那可有牒文?” 在逮捕罪人的过程中,衙役不得随意伤人,所以即便是周参军也不敢上去对夏纪娘动手动脚。周参军将牒文拿出,道:“这是牒文,看清楚了!” 夏纪娘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若张鹤落到他们的手中,一定不会有好果子吃。即便是最后还了张鹤的清白,可在此过程中,也有可能被发现她的女儿身…… 这时,她听见了马蹄声以及轮毂在地面滚动的声响,便心头狂跳,她担心是张鹤回来了,如此一来岂不碰个正着? 这么想着,张鹤果然驾着马车出现在她的视野范围内,她着急地跺了跺脚。而发现她的异常的李寻扭头一看,忙喝道:“是张鹤!” “抓住他!”周参军一声令下,衙役却不敢妄动,毕竟张鹤还在马车上,他们过去只会被撞伤。 张鹤停下马车直奔夏纪娘而去,她紧张道:“纪娘,他们没为难你?” “你怎么这时回来了?!”夏纪娘咬牙。 “我听说他们要抓我,我担心他们为难你,便回来了。反正此事一日未查清楚,我总会被他们盯着来抓的,而且我若躲着,反倒显得我心虚了。” 夏纪娘的眼眶酸了,她险些便忍不住滚下眼泪来。只是张鹤眼下还没有事,她不能表现得很焦虑以免让张鹤担心。 “张鹤,有人揭发你与——”周参军开了口,而张鹤没好气地打断他的话,“我知道了,你们想如何?” “你最好跟我们走一趟,还有乖乖地让开,让我们进去搜查!” “好!”张鹤拉着夏纪娘让开,周参军对于她这么配合,仍有些不确信。他走进去后,李寻本想跟着进去,张鹤冷声道,“谁准许你进来了,你是什么东西?” “你!”李寻十分气恼,但也只能站在外头。 “还有你们——”张鹤又扫了蠢蠢欲动的衙役们一眼。 张鹤见他们还算安分,便跟夏纪娘带着周参军到了屋内搜所谓的罪证,周参军将所有账簿、书信都搜走了。他连张显的房间也没放过,不过这儿显然没有他想要的,他只能让人拿着从张鹤的房间搜到的账本、书信,准备离去。 张鹤叮嘱夏纪娘道:“他们不敢对我用刑,所以你先不要担心我。” 夏纪娘咬牙应下,张鹤又道:“若有机会,去告诉娘,这是嘉王盯上了伯父。还有李寻告发我,若我无罪,他便是诬告官户,要吃官司的。所以他必然为了定我的罪而有别的举动,你近来要小心些……” 张鹤匆匆地嘱咐两句,便被周参军带走了。不过她是官户,在还未定罪之前,周参军既不能给她上枷锁,也不能对她动粗,只能敦促、威吓她快些走。 李寻见张鹤被带走,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只是碍于张鹤的身份,周参军都无法给她上枷锁,这倒是有些遗憾不能看见她狼狈的模样。 他曾经因柳大山一案而仍旧感到疑惑和不解,后来发现原来张鹤与石青是相识的,他便明白为何石青会知道张花了,他认为一定是张鹤在背后告密了!此事他一直怀恨在心,可张鹤的身份和地位摆在那儿,他又奈何不得她。 直到前不久,他收到消息称石青出事了,他心头狂喜,一个报复的念头便油然而生,他决定揭发张鹤与石青是同谋,理应被株连!收到他的告密的周参军果然便行动了,不仅去找刺史要来了牒文,还准备好搜刮张鹤与石青是同谋的罪证。 他认为老天也在帮他,他只知道张鹤与石青相识,却不曾想有人还揭发了张鹤与柳参军也相识的事情。偏巧他们在孙宁正店往来的事情有人证,童历瑜也不得不让周参军去彻查,这便正好要逮捕张鹤去审查才能弄清楚事情的原委了。 不过,他心中仍旧觉得有些不踏实,毕竟他只知道张鹤与石青等相识,是否有罪证,他却无法确定…… 夏纪娘送了张鹤一段路后,见周参军的确不敢对她怎么样,便狠下心回家,对黎尖儿道:“你快些去张家庄给阿姑捎去消息……” 而李大娘与李清实也得到陈红的转告而匆匆跑来了解情况,当听夏纪娘简要地说完这事后,李大娘便怒骂道:“李寻那泼贱贼,怎敢污蔑驴哥儿?那分明是他做过的勾当,怎可将这污水倒在驴哥儿的头上?!” “是呀,夏秋闹水灾那会儿,他可没少做丧尽天良的事情,反倒是清安,帮了多少人啊!”李清实道。 夏纪娘寻思到了大牢,张鹤被搜身的话,那该如何是好?她也顾不得别的了,对李大娘道:“我要去衙门看着点,姨母,烦请你帮我照看一下鹿儿跟花生!” “不行,还是我陪你去!”李大娘道。 “我一个人去便可以了。”夏纪娘说完,转身回屋将不少交子拿出来揣在身上。 李大娘只能叮嘱道:“那你小心些!” 李大娘想了想,觉得还是不妥当,便让李清实去找李清贵,看看能否帮得上什么忙。李清贵虽然至今也还未够资格当上官吏,找他自然也无济于事,可人多的话,总能帮忙传递一下消息。 作者有话要说: 唐宋司法制度系统来说很复杂,所以这里简化了,不过,官员子弟的确有特权,这里也不详细说了。 ☆、牢狱(收藏五千加更) 到了州府衙门的大牢门口, 张鹤心中感慨, 她来这儿四年已经很是小心翼翼了, 却没想到, 平静安稳地过了小半辈子的她还是躲不过人为的陷害与牢狱之灾。 这一路来,她的心中早就在想对策了, 可是真到了这儿,她反而什么也不想了, 心中坦荡了许多。 她猝死来到这儿是命, 若被发现而使得她与夏纪娘的道路变得更加波折, 那兴许也是命。 “搜!”周参军对狱吏下令道。 忽然,刺史从边上走出, 他看了几人一眼, 道:“不必了。” “官人,这是规矩。”周参军道。 “那是对别人的规矩。”刺史道。 搜身无非是为了防止犯人夹带能开锁、击伤狱吏、越狱的器具罢了,而张鹤的身上是否有刀或是钥匙等一目了然。且她是官户, 并不是要亡命天涯的汪洋大盗,她若敢越狱, 那绝对是罪加一等。 周参军憋了一口气, 只能挥挥手让狱吏将张鹤带了进去。张鹤侥幸逃过一劫, 暗暗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感激地看了刺史一眼。 刺史自然无法知道张鹤为何要感激他,他反而还有些愧疚,因他不能明着帮她,所以需要她吃些苦头了。 州府衙门的大牢一般关押着被判处徒刑的犯人,基本上是三五个人一个牢房, 男女也不同大牢。张鹤身份特殊,又还未被定罪,自然不能跟那些人关在一起,故而刺史来是为了安排将她单独关押事宜的。 大牢中十分阴暗潮湿,每一个牢房便只有一扇半尺长宽的天窗,供一缕光线投射进来。而每一个牢房都是稻草铺在地上作床的,张鹤的那一间倒好一些,稻草上面还有一张草席铺着。 张鹤进来时,正好是犯人们吃晚食的时候,狱吏给张鹤说明了这儿的规矩,犯人可吃官府提供的饭食,也可由其家人自备饭菜,而衣物则需要其家人准备。 张鹤暂时没胃口,便拒绝了官府的饭菜。她暗自庆幸她的月事过了,否则在此处来月事,就白白浪费了刺史没让人给她搜身的机会了! 夏纪娘也到了大牢的门口,她忐忑地向狱吏打听张鹤的情况,见狱吏并没有提及张鹤是否是女儿身的话题,便稍微松了一口气。一番打点后,狱吏便放她进去了,毕竟有刺史下令,周参军想禁止别人探视张鹤这一套也行不通了。 夏纪娘迫不及待想见到张鹤,当她看见木栏后面的张鹤时,不禁唤出了口:“二郎!” 她又喜又悲,声音都颤抖了。 张鹤一激灵,忙不迭地跑到木栏边上,借着昏暗的光线,努力地去看清楚夏纪娘的脸。她问道:“纪娘,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让你在家里等我吗?” “我怕你在这儿没人照应。”夏纪娘道。 张鹤笑道:“还是纪娘着紧我。” 夏纪娘见她神情轻松,也稍微放宽了心,但是此时此刻她仍说着这些肉麻的话,便让人忍不住想训话了。她想了想,还是不忍训斥张鹤,便嗔道:“我自然着紧你!” “那你不着紧鹿儿跟花生么?你把他们扔在家中,无人照料怎么是好?” “他们有姨母,还有尖儿照顾,倒是你!你在这儿吃苦,我怎能安心呆在家中等消息?你可知,我这一路来,都想了多少事……” 夏纪娘担忧张鹤的身份被发现,可最担忧的还是他们对她动用刑讯逼供,或是为难她。周参军曾经便对夏罗绸动了不少刑,而张鹤虽说是官户,不得私自对她用刑,可难保周参军刻意针对,毕竟张鹤所牵涉的案子,也不是她一时半会儿能理解清楚的。 张鹤伸手摸了摸夏纪娘的脸蛋,柔声道:“我也想了许多,不过我不怕他们对我用刑,我唯一怕的,许是失去你。” “傻二郎!” “咕——”张鹤的肚子很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夏纪娘想到她午食也还未吃,而眼下又近黄昏,她也该饿了。便道,“我先出去给你打点,你想吃些什么?” “纪娘做主便好。”张鹤不舍道。 “那你在这儿稍等。”夏纪娘也舍不得她,她不能频繁地出入,所以等一下给张鹤送晚食过来便是得托狱吏相送了。 狱吏过来敦促夏纪娘快些离去,即便她们再不舍也不得不分离。毕竟时间过长,狱吏也担心会发生什么意外让张鹤逃了出去。 夏纪娘离去后,张鹤又看了她的背影好一会儿才失落地回到自己的草席上坐着。她这案子要审讯到何时,也不知道,而只要案子一日未弄清,她便不能离开这儿。这也是她与夏纪娘成亲以来,为数不多的一次分别这么长一段时间。 不去想这些儿女情长的事情后,她又开始琢磨这起案子,账本的数目她十分清楚,并无不妥,周参军也不能在上面动手脚。不过倒是有她与石青的两封信,无非也是好友间问候几句,以及商谈土豆、红薯以及清河稻的事情。 至于柳参军和石青是否还涉及到别的事情,她就不清楚了。不过她仍在心中暗暗祈祷他们没事。 夏纪娘去给张鹤备了两个饭菜,而在大牢的门口,她碰见了张雁。夏纪娘对于张雁出现在此十分惊诧,倒是张雁发现她的神情,道:“怎么,很讶异我会来此?” 夏纪娘沉默,张雁又道:“毕竟是我们张家的人,他出了事,我们焉能不管?” 若非此事与张廷轩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张雁也不会收到消息便赶来打听情况,而且他来了,就不必再劳烦柳氏走一趟。 “大哥有心了。”夏纪娘道。 “他怎么样了?”张雁想,既然夏纪娘在此,他便懒得再跑进去了,里面臭烘烘的,他实在是不想进去遭罪。 夏纪娘心想此时也不是与张雁计较恩怨的时候,便将张鹤的处境简要地说了一下。张雁听闻是有人揭发张鹤与柳参军、石青在孙宁正店频繁相聚的事情,他哼了哼:“娘已经劝他不要和他们交往过密,他倒好,如此高调,还被人发现了!” 夏纪娘在心里翻了一个白眼,张鹤已经很是低调了,与柳参军在孙宁正店也不过是见了两次面。 想到这里,她猛地惊醒:张鹤与柳参军不过在孙宁正店见过两次面,如此低的次数,为何偏巧便被人说是频繁?是否他们两次碰面,都被人看见了?那有机会两次都碰见,且又认识张鹤的人—— 答案呼之欲出,夏纪娘的心一沉,心道,但愿不要是她所想的那般! 张雁虽这么损着张鹤,可也疑惑:“那个见到他们多次在孙宁正店见面、往来的人,是不是孙宁正店的人?”这么想着,他便吩咐身旁的仆役道,“去找人查一查,孙宁正店中,有哪些人认识二郎君,又行为可疑的!” “郎君,这官府的人知道不是?” “所以我让你去查啊!”张雁呵斥道。 仆役忙不迭地下去了,张雁看了看夏纪娘,又道:“若没什么事,我便先回去了。” 夏纪娘也没什么好跟他说的了,目送他离去,而后趁着饭菜还未凉,便拜托狱吏给张鹤送进去。 抚州的夜晚骤冷,北风呼啸地从石缝、砖瓦中刮过,天窗外袭进阵阵冷风。张鹤有夏纪娘给她准备的被褥,可仍旧被牢中湿冷的环境折磨得辗转难眠。 这一晚她注定是无眠的了,且又听见不知从何处传来的耗子叫声,还有别的牢房中传来的低吟。她用被子将自己卷成一团,又催眠自己不去想那些可怕又恶心的蛇虫鼠蚁。 夏纪娘在离州府衙门不远的脚店落脚,她同样是一夜无眠,心中担心张鹤睡不好,又不知花生与张显在家中如何了。而且张鹤对她说要注意提防李寻在背后有小动作,她因担心张鹤便赶了过来,也没来得及交代李大娘…… 不过即便她没有交代李大娘,可李大娘也多了一个心眼,与陈红住到了张鹤家中,还让那些雇工也住在这儿守住院落。李寻见张鹤家人多,一直都找不到机会下手,他只好安慰自己,他所揭露的事情都是事实,他也算不得诬告张鹤,便松了心,只待官府叫他去指证张鹤了。 而州府衙门的官吏也都闲不下来,连夜去检查张鹤的账本,而周参军则试图在张鹤与石青的书信中找到一丝可利用的。不过他找到了几点,却发现这极其容易被推翻,作不得罪证。 翌日在刺史、司法参军、司理参军等官吏的连署审案下,提审了张鹤。周参军很巧妙地避开了张鹤无罪的地方,尽往能提取到她的罪证的地方提问,与此同时还想诱使她说出与石青或是柳参军的交往情况。 石青因当时还只是一个县尉,并不是嘉王要对付的重点,重点则放在了柳参军的身上。 张鹤经过县令等人的提点,昨夜一个人又想了许多,防的就是周参军这样的手段,所以她对此拒不承认。周参军又拿出她与石青的书信反复勘问,只是张鹤一口咬定只是石青问她买谷种等事而已。 张鹤的谷种、土豆、红薯等事,州府衙门也有参与,故而她的证词颇为可信,也没什么漏洞。 周参军见她不上套,提议用刑,不过司理参军首先便反对了:“且不说他是官户,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便动刑,岂不是要屈打成招了?” 周参军只能传召举证张鹤与柳参军交往甚密的人证。 当江奴出现在堂上时,张鹤一点也不意外。她昨夜便想过了,除了李寻,还有人也‘告发’了她,而这个人认识她的同时也认识石青与柳参军,那么这个人必然是与孙宁正店有关的。孙宁是童历瑜的妻弟,他不可能做人证,那么便只有别人。 江奴小心翼翼地看了张鹤一眼,而张鹤确定来者的身份后,便懒得再去看她了。她没想到江奴还真是不肯放过任何一次报复她的机会,而且竟这么神通广大,能知道柳参军被抓之事,还知道把握住机会,趁机诬告她。 “你可是亲眼所见,此人与柳参军、石参军交往甚密,在孙宁正店一起商议如何鱼肉乡里的事情?”周参军问道。 江奴支支吾吾,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神瞪得跟铜铃一般大,江奴吓得心中直打鼓。她缩了缩脖子,又偷偷地去看张鹤。 不过张鹤面上并无甚表情,很是坦荡的模样。她咬了咬牙,轻声道:“没、没有。” 堂上的众人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周参军有些恼怒:“你再说一遍,你要知道,你若是推翻了自己的证言,便是诬告,这可是重罪!” 刺史淡淡地说了句:“秉公办案,勿要威吓。” 周参军瞪了刺史一眼,随后很快又转过来脸去。江奴的心中十分纠结,她的嘴唇都被她咬破了,才大了点声:“没有,是奴先前记错了!” 张鹤有些意外,不知道江奴为何临时改了口供,不过对她来说只能算是一件好事。在外听审的夏纪娘也暗暗松了一口气,她本以为是江奴所为,可为何她忽然会改变了主意? 这时,夏纪娘发现围观的人群中,有一男子恨恨地跺了跺脚,她看着他与江奴有几分相似的面容,心中有一丝微妙的感觉。而那男子转身便要离开这儿,却被后面的人给拦了下来。 “江苟,哪儿去?”张雁扒开人群,从人群中钻了进来。 “你、你认错人了!”男子急忙道。 “我怎么会认错人呢?毕竟你曾经也是我们张家的狗呀!”张雁在对待江生、江苟这样曾经的仆役、田仆之时,丝毫不会认为自己羞辱他们有何不妥。 作者有话要说: 方便面是亲妈,怎么会让驴哥儿和纪娘出现危机呢?! ☆、结案 江苟一直以来都藏在黑暗处, 他通过江奴了解孙宁正店与张鹤的事情, 也通过官户子弟的同窗知道朝堂的风吹云动。他虽然恨江生, 可也恨张家……包括张家在内的所有官户。 他认为上苍对他十分不公平, 只因张家有一个建功立业的祖先,子子孙孙便能享受这样无尽的荣耀。 官户子弟恃强凌弱、鱼肉乡里, 而律法上也会给予他们特权。可他们这些贫困的老百姓、寒门子弟,便得备受欺凌、侮辱, 即便他们是对的, 可律法也会将刑罚施加在他们的身上! 所以他要入仕, 要将曾经所有欺辱过他的人都一一踩在脚下,让他们体验一下, 身为下等人的痛苦!只是他等不了太久, 张廷轩如今是太子的左膀右臂,他却还得经过多年的寒窗苦读才能入仕,而入仕之后, 张家甚至已经不是他能轻易撼动的了。 即便是一些卑鄙的小手段,可只要能用得上, 他便不会放过任何一次可以让张家吃一点苦头的机会。 虽说张鹤只是一个不受重视庶子, 若是她倒了, 张家的敌人也还能拿张鹤做文章,顺便将张家也拖下水。 一切的算计本该万无一失的,可他却算漏了自己的妹妹变卦。他认为江奴与他始终是血浓于水的亲人,会听自己的话才是,却不曾想, 答应好的事情会临时改口,毁了他的计划! 他早该想到的才是,在他让江奴来告发张鹤时,江奴便已经退缩了,可他一番劝告后,江奴的应承又让他放下了戒心。若早知江奴早已经不听他这个兄长的话了,他便无需找江奴了! “啊——”大腿处传来的筋骨断裂的痛楚让江苟痛苦地嚎了出来。 “还没断呢,叫这么大声做什么?”张雁道,又指使仆役将他的嘴堵上。他道,“当初打断江生的腿时,他也没你叫唤得这么厉害,看来你这些年的日子过得不错呀,都忘记‘苦’是甚么滋味了。” “我要告你们!”江苟在被堵上嘴之前怒吼道。 “告我?你妹妹如今被押入大牢,江生也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的,谁会为你报官?”张雁道,“将他关进柴房,别弄死了,待案子结束后,再处置他!” 眼下案子还未结案,张家也不能做出更多落人口实的事情来,至于杀人,张雁也不会去做。等事情过去了,他能让江苟体会到甚么叫绝望。 “唔!”江苟瞪着张雁,莫说等案子结束,他眼下已经尝到了恐惧的滋味。他以为让江奴出面,便不会有人查得到他,可为何张家的人查到了他?! 张雁虽不知他在想些甚么,却嗤笑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以为你做的便不会有人知道吗?”他的脸色“咻”地一沉,他又何尝不是在说他自己! 江苟难以置信地看着张雁,心中剧烈地挣扎着:“难道是二妹出卖了我?还是爹?或是书院的同窗……” 周参军没能从张鹤的口中得到他想要的,便让狱吏在往后的刑讯中不断地在言语上威吓与侮辱她。他深知士人最重面子,也最不堪凌-辱,他们经受不住这样的折磨会为了名声而早早地招供。 这一招屡试不爽,这么多年来,多少士人皆是败在这一招上面。然而张鹤一直都像一面铜墙铁壁,仿佛他们所侮辱的人并不是她,即便他们用刘氏来做文章,张鹤也无动于衷,让他没有丝毫的办法。 周参军道:“如此不孝之人,品行称不上君子,反而实在是低劣,该为世人所唾骂!” 审了五日,也没审出什么来,即便是李寻上堂作证,也不能说明张鹤与石青等勾结。况且柳参军与石青的罪名都不曾判下来,他们自然便不能按同党罪论处张鹤。 张鹤通过夏纪娘传递的消息得知柳参军与石青等一干人等已经被下放到“诏狱”了。此案由御史台弹劾,而皇帝下令逮捕他们进京审讯的,他们身负官职,押解他们的人也不敢将其关入大牢或是监-禁,所以他们都平安地到了洛阳。 不过恰逢皇帝病危,此案便交由太子来处理,太子派了御史中丞负责审理此案。御史中丞又是太子的人,自然会想办法兜着。 嘉王接下来要怎么和太子斗,张鹤是不清楚的了,不过从周参军焦虑的情况来看,嘉王想必是处于下风了。或许他让柳参军等进京时,便已经注定了要失败,不过他将筹码压在了皇帝的身上,却没想到皇帝会扛不住而将处置权交给了太子。 就在张鹤入狱的消息传得亲朋好友都知道的时候,周参军等从张鹤的身上撬不出什么罪证,反而还从她的账簿上发现了这些年她为农事和百姓的温饱问题而做的一切。不仅是刺史,连连署审案的其他官吏都对她称赞有加。 虽然他们并不会有张鹤这样的慈悲心肠,可对于能为政绩、考课而进考的举止也不会吝啬他们的称赞,更是不介意借此机会,让清河稻、土豆、红薯等推广开来。 要保下一个张鹤,这对于刺史而言还是很简单的,而他先前之所以同意周参军抓她,一来便是希望张鹤能自证清白,让这些所谓的罪证日后都不足以成为她被人攻击的理由;二来,若是不经过这一小小的试探,他又如何能知道潜伏在身边的都有哪些人是要小心处理的? 所以当张鹤走出抚州大牢时,她似乎也并无多少感觉。感觉便是挪了一个环境较差的地方睡觉,以及多了一堆陪她“唠嗑”的狱吏。 “二郎!”大牢的门口,焦急等待的夏纪娘在看见她出来的那一刹那,便险些落了泪。与她一同等待的还有夏大、李清实、夏罗绸与柳氏身边的婢女等七八人。 张鹤的目光在众人的身上粗略地扫过,却只在看见夏纪娘的那一瞬,平静的心顿时如火山喷发,血液如岩浆般沸腾起来,下意识地便奔了过去。只是在她快要抱上夏纪娘的一刹那,又生生地止住了脚步。 夏纪娘的呼吸一滞,不知她是怎么了。 却见张鹤忸怩道:“我好几日不曾沐浴了,身上臭。” 夏纪娘忍不住“扑哧”地一声笑,笑着笑着又流出了眼泪来。她快步走过去,一把抱住张鹤,道:“别人一个多月都不曾沐浴,也没有你这么嫌弃自己的!我不嫌弃你臭,也不怕你臭!” 张鹤这才高兴地搂抱住夏纪娘,若不是有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她都忍不住要亲夏纪娘了。她可是许久都不曾抱过夏纪娘了,这让她又想念,又感动得想哭,不过在众人的面前,她可得绷住了。 从张鹤出事,到得知她会释放,每一日每一刻对夏纪娘而言都是煎熬。可她还得为张鹤奔走、留意消息,容不得她有半分松懈。精神在这数日来都紧绷着,在她快到了崩溃的临界点,张鹤终于可以脱困了,她再难控制住自己,便这么晕倒在张鹤的怀中。 张鹤发现夏纪娘突然便重,且身子要往下滑,眼泪顿时便憋了回去,惊骇道:“纪娘,你怎么了?纪娘别吓我!” 夏大等人见状也奔了过来,夏罗绸略通医术,忙给她检查,道:“她太累了,让她歇一歇,还有给她熬些安神的药服下便好。” “二郎君,马车已经备好,先回宅邸再说!”柳氏的婢女上前道。 张鹤本打算背夏纪娘,不过昏迷中的夏纪娘她压根便背不动,只能与夏罗绸一起将她搬上马车。 到了张家,张鹤将夏纪娘安置好,而张家的仆役也将离这儿最近的医馆的郎中请来给夏纪娘进行诊断,不过好在和夏罗绸的判断并无二致,夏纪娘只是过于疲惫、力竭而昏倒。 郎中给她开了药方,夏罗绸便急匆匆地去抓药。倒是夏大等人见夏纪娘无事,而张鹤又只顾着夏纪娘,心中既欣慰又拘谨。拘谨自然是张鹤无暇理会他们,他们对于张家的人而言又不大亲近,在这儿便恍若外人。 张鹤终于将注意力从夏纪娘的身上转移,她问柳氏的婢女道:“娘在这儿吗?” 婢女摇了摇头:“大娘子在田庄,且——” 她欲言又止的模样分明便是想让人继续问下去,张鹤便顺着她的话追问道:“娘怎么了?” “郎君也不知道和大娘子说了什么,大娘子气得生了一场病,所以依旧在田庄中静养。她得知你脱身了,便让我来此照料一二。” 张雁自诩孝顺,从不会顶撞柳氏,他能把柳氏气得生了一场病,想必此事与刘氏的真相脱不了干系。张鹤心中默然,她对此没什么好说的,待她处理完眼下的事情后,她自会去将刘氏找回来,柳氏与张雁母子之间的事情,便让他们自己解决去! “二郎君,郎君也暂时不会回这儿,所以你可在此住久一些。”婢女又道。 张鹤想了想,摇头道:“不了,我还是觉得回家比较舒坦。” 张鹤从未将此处当成她的家,她的家是有夏纪娘、小花生与张显的清河村。婢女明白了,她欠了欠身,走出外面,对夏大等人道:“大娘子嘱咐婢子招待亲家,请随婢子来。” 夏大等人有些拘谨,张鹤微微一笑:“丈人、姻兄,纪娘有我照料,你们想必也为我的事奔波劳累了数日,所以还是先去歇一歇!” 夏大等便放心地随婢女离去了。 夏纪娘迷迷糊糊间听见了张鹤的声音,可是梦中又发现张鹤还在牢中,吓得她呼道:“二郎!” “我在这儿!”张鹤既心疼,又感到安心。夏纪娘时时刻刻都记挂着她的安危,而且有夏纪娘在,这如何不让她感到安心呢! 夏纪娘悠悠转醒,当她发现张鹤就在她的眼前时,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确认过有温度才踏实。她问道:“我怎么睡着了?” “你太想我了。” 夏纪娘笑着掐了掐她有些脏的脸蛋,道:“是呀,太想你了,不过二郎消瘦了,脸皮却是厚了一些?” “有吗?那一定是污垢,等我沐浴、梳洗完后,就好啦!” 夏纪娘笑了笑,倒也没反驳。张鹤道:“纪娘,你先歇息,我去给你看看药煎好了没,等你喝完药,身子好了些,我们就回家去!” 夏纪娘爬起来,道:“我没甚大碍,除了有些想念花生,也不知鹿儿如何了,是该回去看看了。” “你说没甚大碍可不作数,虽然我想回家去,也那也是在你养好身子后!你这一倒,可是吓着我了。” 夏纪娘无奈道:“那好,待我好些了,我们再回去。” 作者有话要说: 刑讯这块儿,参考的是苏轼的乌台诗案,不过是简化了很多很多的程序,就当作胡编乱造的(* ̄︶ ̄) 2.3号要去贺州玩,所以如果在规定的时间木有更新,那就是没有更新了_(:з」∠)_ ☆、下落 张鹤本打算等夏纪娘好了便回清河村, 不过她在牢中也受了许多精神上的压迫, 脱离困境后精神松懈了, 身体也松软了下来, 寒风一吹,便着了凉。这一下又耽搁了两日, 她们才带着一身的疲惫和迫切的心情回清河村去。 张鹤出事后,清河村的人见了李寻便忍不住在背后骂他。相较于水灾那会儿囤积不少粮食趁机高价出售的李寻, 他们更愿意相信肯接济穷困的百姓的张鹤是清白的。 待张鹤与夏纪娘回到清河村, 一些认得她们的孩童便四处奔走相告, 引来不少跟张鹤打招呼、道喜的村民。而没一会儿,张鹤家的家门口便聚集了十数人, 其中便有李大娘、张保长等人。 李大娘给张鹤准备了火盆, 虽然她从大牢里出来了好几日,可回到家还是得跨过火盆才能驱邪、祛除霉运等。连带着夏纪娘也要照做,只因她也时常进大牢去探望张鹤。 俩人照做后, 又被李大娘用柚子叶煮过的水,沾了沾艾草洒在她们的身上。跨过了门槛, 李大娘才松了一口气, 说了不少吉利的话。 张保长等人也笑道:“这下好了, 霉运都走了,以后平平安安、大吉大利!” 张鹤的家中许久也不曾这么热闹了,她对诸多带着善意而来的村民道:“各位若不嫌弃,进来吃碗茶?” “不嫌弃,那我等便不客气了?!”村民们笑嘻嘻地跟着进来, 拥簇着张鹤与夏纪娘往前堂去。 “郎君、娘子!”黎尖儿带着张显,抱着小花生迎了上来。 “呜哇~~”小花生看见她们,登时便嚎啕大哭,又伸出两条胳膊求抱。天知道夏纪娘那日把她交给李大娘后,她许久都见不到熟悉的俩人,心中有多难过!李大娘、陈红、张显等轮流哄都哄不好,后来她慢慢地习惯了才不哭的,可是嗓子都哭哑了。 夏纪娘这数日都不曾管过小花生,有些内疚,又十分心疼,见状便也忍不住抱着她哄了起来。 “二哥、二嫂!”张显被小花生的情绪感染,也奔了过来,抱住她们便哭。 “鹿儿在家的这几日可乖?”张鹤摸着张显的脑袋问道,不过这么冷的天里,他也不知道裹一顶小帽,让张鹤蹙眉。 “嗯!”张显闷闷地应道,他这些日子都不曾去村塾,只是想到若连张鹤都出了事,那他便真的一个亲人都没有了。 张鹤知道他说谎,但也没去揭穿他,而是吩咐黎尖儿等帮忙去招待一下前来的村民,她则拉着张显又说了不少话。过了年关后,张显也九岁了,所以张鹤考虑让他回家塾那边去进学了,而这次的事情,若能让他坚强一些,也算好事。 张鹤又从夏纪娘的怀中接过小花生抱了过去亲了好几口,待小花生的情绪也稳定下来后,便让黎尖儿抱到一旁去,她和夏纪娘则去招呼众人。 这时,李寻派了仆役送了一些贺礼前来庆贺张鹤洗脱冤屈,而此举引起了众人的怒骂:“这李寻好生不要脸,分明便是他陷害的张二郎,如今送礼来便能当事情不曾发生过吗?!” 虽然李寻说张鹤与石青往来是事实,可在此过程中他也构陷了张鹤不少罪名,所以张鹤追究起来,他可不会只是被官府打几板子这么简单了。 而得罪了张鹤,又去给张鹤赔罪这样的事情他没少做,也不介意再做一次,为此愿意下血本。他送给张鹤不少珠翠饰品,还有金银器奁,甚至愿意割让几十亩良田。 这些东西的价值已经足以让一个中等户也过得富饶些了,不过统统都被张鹤拒绝了。她刚回来还没来得及找他算账,他便迫不及待地送上门,若非她不着急着报仇,她倒是不介意立刻就去状告他诬蔑之罪。 张鹤有惊无险地度过这一次危机后,生活又渐渐地归于平静。而李寻则在惶惶不得终日中被官府抓了去,罪名自然是诬告官户。且加上他做过的一些不法之事也被揭露出来,数罪并罚,被判刺配建州。 若说童历瑜将张鹤放了,还不够表明他的立场,那他对李寻的惩罚力度便已经出现了端倪。周参军知道刺史是要站到了太子那边去,而且处置李寻,只是对他的警告,接下来的事情,他认为若是嘉王无法斗倒太子,那自己便只有死路一条了。 腊月的十二日,皇帝驾崩的消息迅速从洛阳传遍秦朝的每一片疆土,而太子则在群臣的拥戴下,于灵柩前宣布继位。 虽然宣布了继位,可也得等先帝的葬敛仪式结束了才能正式登基。若非担心史书上留下他迫不及待残害兄弟的污名,他早便开始收拾嘉王了。 而太子的正统性已经确定,童历瑜、张家等终于可以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而接下来便是他们开始清洗嘉王的势力。 柳参军与石青等被太子保护在诏狱中,也终于得以正名,他们的所犯的错不仅归结于弹劾他们的御史的诬陷,功绩也被朝廷所认可,太子更是嘉奖了他们,进考一等,加一年禄米等。 柳参军直接从抚州的录事参军被提拔到御史台为台院的从六品侍御史,掌纠察弹劾。先前御史台对他做的事,便变成他可以对别人做的事。 至于石青将“清河稻”带到江州推广种植,且已经初见成绩,太子见状,便让他回到江州继续当参军,让他辅佐、监察江州的官民,种植“清河稻”、土豆和红薯等。 张鹤得知他们并无大碍,便也松了一口气,至于抚州官场又会有怎样的动荡便不是她在意的了。 这一个年关倒是因为大成帝的驾崩而举国哀悼、禁止饮宴、百戏等娱乐,故而百姓期盼了许久的正旦也变得有些冷清。虽然如此,也有不少人家偷偷关起门低调地庆贺正旦的。 张鹤如今变得更加谨慎与小心,故而也不敢宰羊杀猪来祭祀,连去年给雇工的脯腊也没了。好在她从牢里回来后,便让人宰了两头羊,在腊八时除了给左邻右舍送了些,还分别给每家都送了几斤去,也算是节礼了。 而正旦之日,除了黎尖儿独身一人没有回家以外,雇工都被张鹤放了假,回家与妻儿团聚了。 鹅毛大雪下了一个日夜,到晨曦微露时,积雪便已经没过了鞋面。 小花生是最先醒来的,而后醒来的是夏纪娘。夏纪娘实际上是被小花生的尿给弄醒的,她在睡梦中肌肤感觉到一股热意,一睁眼便发现睡在她和张鹤中间的小花生将身下的被褥都浸湿了,她的单衣也不能幸免。 “咯咯~”小花生看着夏纪娘便开始笑。 “……”夏纪娘好气又好笑,道,“现在尿床倒是不会哭了,是不是怕被我们发现,还是害羞了?” “mua、mua!”小花生道。 若非小花生变得不肯一个人睡觉,她们也不至于将她搁在她们中间。而一开始张鹤还十分不习惯,因为她睡着后会习惯性地靠在夏纪娘的身上,有了小花生在中间,她经常会把小家伙挤到夏纪娘那边,迫使夏纪娘的位置越来越往外面挪。 而如今张鹤会面向她们侧着睡,一来防止平躺时会压到小花生,二来也不会再往前面挪。 小花生似乎觉得身下湿漉漉的很不舒服,便一骨碌地翻个身爬起来。如今的她已经会晃晃悠悠地走路了,不过在床上,又有被褥,她只能爬着。夏纪娘撑起脑袋看她想做什么,便见她掀开了盖在张鹤身上的被褥,又一屁股坐在了她的脑袋上。 “……”夏纪娘惊了。 张鹤在睡梦中觉得脸上湿漉漉、黏糊糊还有些尿骚味,感受到重压时,她便睁开了眼。下意识地将脑袋上的重量挪开,再摸了一把脸,她的脸都绿了:“花生,你!” 夏纪娘忙不迭地将小花生抱到一边去,给张鹤拿巾帕,而小花生似整蛊得逞般“咯咯”笑了出来,嘴里又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语。 “开春后很快便要回暖了,你继续回你的婴儿床去睡!”张鹤道。 小花生虽不能理解她在说什么,不过通过她的神色观察,总不会是什么好事。她习惯性地抱紧了夏纪娘的脖子,寻求保护。 “除了尿床,她很乖不是?”夏纪娘憋着笑,说道。 “她是被宠的没规矩了,裤子湿漉漉的便往我脸上坐……”张鹤说着还觉得有尿骚味,她也不怕离开被窝的彻骨寒,就这么掀开被子跑下床,披了件大氅便跑出去打水洗脸。 “哎——”夏纪娘没来得及喊住她,外头下着雪,她也不穿厚一些再出去,又得了风寒怎么是好? 瞅了小花生一眼:“可没有下次了,否则娘也不帮你兜着了。” “咕~” 夏纪娘叹了一口气,起来先给她把湿漉漉的小裤子换下来,让她先回婴儿床上玩。自己也把被尿湿的单衣换下来,再把被褥给换成干净的。等她做完这些,张鹤哆嗦着跑了回来。 “好冷!”张鹤上牙打下牙,抖了抖大氅,还抖落一些雪花屑。 “快把衣服穿上,你跟孩子置什么气呢,冷着自己,吃苦的还是自己!”夏纪娘嗔骂道。 “哦。” 俩人收拾干净利索了,黎尖儿也已经开始打水干活。张显无需张鹤去叫他便醒了过来,因正旦放假,他没有去村塾,便留在家中读书。 张鹤已经与他说过开春后便送他回家塾进学之事,张显一开始虽然难过,可也很懂事地没有要求继续留在村塾这边。毕竟在村塾他所学的只是启蒙学,而若想要学习、接触更深层次的知识,还是得回家塾那等有师资力量雄厚的地方进学。 张鹤出事时,张显深刻地意识到,他们仍是官户也会遭受这样的欺压。若他不努力,待到他们没了官户的身份保护,他便什么也不是了。张鹤无心仕途,而他若想要让他们保持这样的生活,他至少得入仕,为此他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一直依靠张鹤。 一家人正其乐融融地吃着早食,门外便响起了敲门声。黎尖儿跑去开了门,不一会儿又匆忙地跑回来道:“郎君,外面有州府衙门的衙役。” 夏纪娘心头一突,她经过上次的事件后,最怕听见衙役上门的事情。张鹤倒是镇静了许多,道:“请他们进来!” 进来的衙役只有一人,而且恰巧是张鹤认识的,夏纪娘便放心了许多,只有他一个人,至少不会是来逮捕张鹤的。 张鹤让他坐下来一起吃早食,那衙役笑道:“小的来只是奉刺史之命,来给张家郎君报信的罢了,不敢久留!” “报信?” “是呀,刺史先前听闻张家郎君在寻庶母之事,便去信雷州刺史,请他帮忙打听一下张家郎君的庶母情况。昨日刚收到那边的回信,这不,刺史便令小的立马赶来给张家郎君报信了!” 张鹤一怔,旋即喜道:“可是有小娘的消息了?她眼下在何处?” 虽然不知道刺史是如何得知她在找刘氏的消息的,不过她算是欠了刺史一个人情了。 临川县的衙役无法在雷州呆太久,故而一直都未能查探到刘氏的下落。不过雷州刺史要查一个流放至此的人,还是十分容易的。 刘氏居役满一年后,便已经被释放,而后她没有选择返回原籍,也没有留在当地成为雷州的人。她选择跑到了广州当一个浮户,而在广州呆了一年,才取得了广州的户贴,留在了那儿。 张鹤恍然大悟,难怪他们都不知道刘氏的下落,原来她早已经离开了雷州,而且她似乎有意不让人找到她,所以选择当一个浮户。毕竟岭南道人少又多天灾,从别处逃去广州的浮户很多,官府也不会细查他们的来历,只要满足取得户贴的资格,便无人去追问她的过往。 张鹤送走报信的衙役后,又有些恍惚:刘氏既然有意不让别人知道她的过往和下落,那是否说明她已经不愿意回到这儿来了呢?如果真是如此,那她是否还要去将她接回来? 旋即她又想起刘氏和柳氏之间的事情,才思考起来,她对于刘氏而言,又算什么? 夏纪娘知道她心中的纠结,她不忍让张鹤知道真相,然而只要一日没从刘氏的口中听到她的说法,那这一切便只能是柳氏的片面之言。她道:“二郎,有些事自己若是介意,不妨去弄清楚。问一下小娘的想法,她愿不愿意回来另说。” “嗯。”张鹤点了点头,又道,“纪娘,不如我们一起到广州去!我听闻广州那边有很多蕃人,长得浓眉大眼,头发是棕黄色的,眼睛是蓝色的……” 张鹤这么做一来是想将刘氏接回来,二来也是为她接下来种花生、玉米等有一个名正言顺的借口。 夏纪娘眨了眨眼,有些没反应过来,她长这么大,还没离开过抚州,去广州那么远的地方?她想想有些害怕,又有些期待。 “那——好!”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完结了!!撒花! 休息两日去放松放松,回来后,继续更精彩的内容,(*^▽^*) ☆、天佑元年 新帝刚登基, 而底下的礼部与太常寺已经迅速地按照典令商议出了新的年号, 在新帝的间接参与下, 新的年号被定为“天祐”——希望上天、神的佑助, 在他在位期间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 礼部与宗正寺也上奏称, 按礼制,新帝登基, 那嘉王的封爵便该变更。在众人议定后, 新帝决定将嘉王的封号收回, 改封为潞王。潞王为次国的封号,实际上嘉王便是降了一等, 不仅食邑减少了, 连禄米等都随之减等。 而朝廷上,嘉王的党羽已经被清理了不少,各衙署皆忙得叫苦不迭。新帝有感于人才凋零, 特意开恩科和制科,准许符合条件的官吏、解举人参加科举。 “恩科”便是皇帝为了笼络人心而开设的, 只要通过了发解试的解举人连续几次省试或殿试落榜, 或是到达一定的年龄, 便能被皇帝赐予“特奏名”。不过这样出身的人入仕后,身份地位会大打折扣便是了。 而“制科”并非常科与正科,它是朝廷或皇帝为了选拔某一方面才能突出者,而不限定时间所开设的科目,高祖皇帝时, 只从大臣中选拔,后来便扩大到了士子、举人。如皇帝需要谏臣,便会开“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这一科挑选合适的人选。 新帝开的“恩科”和“制科”给了留在洛阳的士子以及国子监、太学的学生一次大好的机会,至于离得太远的士子刚从洛阳回家,便又得前往洛阳,如此一来太过于折腾,他们也没有这等财力,便只能等两年后的省试了。 正在太学的夏罗锦得到消息,心中也是按捺不住的汹涌澎湃,虽说制科的出身也不及常科好,可他也不清楚两年后的省试自己能否榜上有名,所以他不能放过任何一次机会。 张光群来找他时,他便将决定与之说了,并询问张光群是否要考制科。张光群虽是国子监的学生,不过因制度的缺陷和官户的特权,他时常请假跑去玩。张廷轩已经有一个出息的长子张栋梁为太子左春坊录事,故而对他的要求并不严格。 张光群闻言,眼珠骨碌一转,笑道:“考啊!上一次制科考试还是在八年前,怎么也不能放过此次机会,不过也不要抱太大的希望。”他只是想去走走过场,先感受一下比省试还要大的压力,两年后他再考省试,便能好好地应付了。 夏罗锦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毕竟这次他们不仅要跟别的士子、国子监的学生争,还得跟已经为官的官吏争,压力比起省试有过之而无不及。 此次公布的共有“十科”,从犯颜直谏、博通典故到才识兼茂、详明吏理再到识洞韬略、军谋宏远等,各方面的人才几乎都需要招纳。另外太府寺等也需要擅长算学的官吏负责出纳之事,而这需要从国子监的算学学生中挑选。 夏罗锦仔细琢磨过这些科,发现他似乎只能选择“博通典故”和“才识兼茂”两科中的一科。他的脾性不敢犯颜直谏,也不清楚吏理,至于军事谋略他更是没有。 四月,夏罗锦、张光群等两千余人分别参加了十科的制科考试,通过学士院以及殿试两轮后筛选后,众人都回去静候佳音。 张光群依旧是吃了睡、睡醒去玩,丝毫不紧张,可夏罗锦却十分紧张,一直等了近二十天,才终于收到放榜的消息。 制科共有五等,一二等基本上很少人会考上,而普遍的是四五等。三等虽属中间,可若是没有特别出众的人才能引起皇帝的注意,一二等基本便悬空了下来,故而三等才是这些人中尤为出众之人。 而夏罗锦中了“才识兼茂”科的第五等,成为该科十个入等者中的一员,而被授予正九品的太常寺奉礼郎之职。至于更为优秀的人则被授予正八品的大理评事等职事官。 虽然只是正九品的小官,可也已经是仕途的开始,而来年夏罗锦也一样能参加省试,只要他有了进士出身,官阶便能往上再升! 不过夏罗锦仍旧咨询了张廷轩的意见。 这一年来,他在洛阳颇得张廷轩的关照,而他很清楚张廷轩是看在张鹤的面子上才给予他的关照。与此同时,又是看中了他的一点才能,若他将来有作为,便可成为张廷轩的助力,所以即便是张秉的次子张兴,张廷轩一样不会因为张秉与张鹤是否有嫌隙而弃之。 夏罗锦为官的消息传回到六家桥村时,已经是五月初。 五月已经进入了多雨的季节,且天气又是又闷热,而家家户户都准备着过端午,夏三与夏三婶则开始忧心着准备给夏素娘说亲。 曾经夏纪娘到了十九岁也还未嫁得出去没少被夏三婶笑话,可眨眼间,她的女儿夏素娘也到了十九岁。虽然求娶夏素娘的人也不少,可最后得知夏三能给出的嫁奁后,便不满意了。也有些是被夏三、夏三婶嫌弃其出身的,以至于夏素娘也是迟迟都找不到一户好人家。 “或许二娘也能找到一户官户呢?”夏二婶时常会这么说,可夏三婶一下便听出了她是在嘲讽他们三房的人以张鹤那样的标准来为夏素娘找夫婿。 夏三与夏三婶的确动过这样的念头,可是夏素娘并非夏纪娘那么幸运;而官户子弟也并非张鹤那么奇葩,会在田间劳作甚至是会看上夏素娘。所以他们便降低了标准,至少也要是个解举人,将来有机会入仕的。 不过符合条件的太少了,媒婆也看不上夏三与夏三婶给的那一点点钱,不愿为夏素娘说好亲事。 夏罗锦为官的消息传回来后,上门求亲的人一下子便多了起来,夏家人还未消化夏罗锦为官的喜悦之情,便被这些求亲的人吵得有些头疼。 太常寺奉礼郎是做什么的,众人并不清楚,只知道那是在京的官吏这便足了。而有了一个在朝为官的亲家后,便不会轻易地被人欺压,这也是夏素娘为何一下子便炙手可热了起来的原因。 而夏二与夏三两房的人在夏大、夏崔氏的面前也不敢再说什么刻薄的话,可是对着外人,他们的底气都充足了起来。夏老翁也有种扬眉吐气的感觉,不再经常病恹恹地躺在房间歇息,而是挺直了腰杆在家里附近走动,见了他的人都要道一声喜。 夏大与夏崔氏也没想到夏罗锦会中制科的考试,且还能为官。他并不清楚制科是什么,便打算去找张鹤了解一下。夏崔氏忙喊住他,道:“你去张家也找不到人呐!” 夏大茫然地看了夏崔氏一眼,忽然一拍脑袋,想起张鹤与夏纪娘在两个月前便已经出现去广州了。 从张鹤产生去广州的想法到她们动身,一共筹划了两个月。 她要做的事情有许多,一来要确保红薯能顺利推广种植开来,即便有书,也还会有许多人不懂。且红薯苗的来源并不多,除了官府,就数她这儿最多,故而为了保证别人能从她这儿得到红薯苗,她得确保农田的管理要妥善。 除了农事上,她还要确保到广州这一路上的安危等问题。 当初她要去找刘氏之事并没有瞒着柳氏,柳氏虽反对她与夏纪娘还有带着小花生一起到广州去,可张鹤的态度很强硬,她便只能找了几名仆役给张鹤驱策。除此之外,还教张鹤沿途打点,以确保她们不会遇到地方上的恶霸。 虽然当初告知夏大时,夏大与夏崔氏也想反对,毕竟找人这种事让仆役去办便可以了,而她们一旦在路上遇到危险出了事,那就得不偿失了。不过考虑到刘氏是张鹤的生母,她去找人也是孝心,夏大与夏崔氏便没能说出反对的话来。 张鹤与夏纪娘已经离开两个月,每到一州便会让人送信回来报平安,而夏大上一次收到信是她们到了韶州的时候。若是不出意外,再过一段时间便能收到她们到广州的信了。 夏大与夏崔氏在心中暗暗祷告不要有什么意外,而他们也无暇担心张鹤与夏纪娘,夏罗锦之事他们还需要人帮忙指点一下要怎么做才好,他们担心一个不注意会做错事情连累了夏罗锦。思来想去,夏大决定让夏罗锦的妻子徐氏去找柳氏。 夏罗锦在京为官,若无意外,徐氏是会到洛阳照顾夏罗锦的,不过届时也免不了夏家的其他人也有想法。夏大没经历过这些事,而他又不合适去找柳氏,便只能让徐氏去向柳氏请教,虽然徐氏与柳氏关系相隔甚远,可夏大是以向张家道谢为由而登门的,想必柳氏不会不肯见她。 夏罗锦这一路来虽说还是夏家的人出资最多,可实际上张鹤的赞助以及他在洛阳时张家给予的关照,是夏罗锦能在太学安然度过一年求学时光的重要原因——若无张光群的庇佑,夏罗锦这样的寒门子弟很难在国子监里安稳地度日。 而若非张廷轩交代,张光群对待夏罗锦时或许如同别的官员子弟以作弄、欺压寒门子弟为乐一样,成为欺压夏罗锦的人之一。而张光群虽然不能成为国子监这么多太学生、国学生中的领头人物,可张廷轩为太子——便是新帝的眼前红人,这些人不会轻易地去开罪他。 对于张廷轩而言,只是交代的一句话而已,可对于寒门子弟而言,便已经是极大的关照了。夏罗锦对此很有觉悟,故而在给夏家的信中,都不忘提一句张家的好。 徐氏跟柳氏说起这事时,柳氏不着痕迹地挑了挑眉,旋即笑道:“他有心了。” 以这样的方式来博取柳氏、或许说是张家的好感,虽然迂回了些,不过胜在好用。即便是柳氏,对夏罗锦的为人也稍微有些满意了:只有知恩图报又知分寸的人,才是张家所需要的人。 柳氏并没有提点徐氏多少,不过有一事却与她明白地说了:“他虽为官,可却不足以让夏家成为官户,你得让夏家的人知道。” 成为官户的最基本条件为有荫补资格,而秦朝立朝时,只有六品以上的官吏,其妻儿子孙等三服以内的人才能成为官户。不过后来荫补的制度造成冗官的问题,为了控制冗官而特意更改了许多条件,其中最明显的便是将六品的资格改成了五品,与此同时,荫补的范围和子孙名额也发生了变化。 张雁、张鹤和张显之所以是官户,便是因为张廷轩的官位足够让他们享受荫补的资格,虽然最后荫补的一定是自己的儿子,可张雁、张鹤仍旧是官户。可一旦张廷轩死了,而荫补的资格给了他的儿子,那张雁与张鹤便从官户的资格中脱离了。 夏罗锦虽为官,可他的官位太低,只能为子女带来便利,为爹娘带来殊荣,却无法让夏家的其他人享受特权。一旦夏家的人犯了事,不仅会连累夏罗锦,自己也会尝到恶果。 徐氏听明白了,回去与夏大一说,夏大道:“我知道了,我会好好约束他们的了!”说着他的腰杆也挺直了。 夏崔氏见他终于不是那副软弱的模样了,别提多高兴了,只是她想到夏罗绸,忧虑道:“照理说,绸儿是不是该结束营运了呀?” 徐氏道:“张家说朝廷已经准许除官吏本人以外的人经营买卖了。” 徐氏说得有些含糊,毕竟柳氏也没有详细地说,而朝廷考虑更多的是品官之家的经营问题,夏罗锦的官太小,与夏罗绸又只是兄弟,朝廷更加不会有什么限制,所以夏罗绸可以放心地继续经营“夏二郎生药铺”。 夏崔氏松了一口气,夏罗绸如今除了与方家做买卖外,生药的生意也越来越好,他早已经换了一处阔、大、位置又好的地方重新开张。而夏家的日子能过的越来越好,也少不得他往家里送钱。 不过夏崔氏见夏三要为夏素娘说亲了,便想起夏罗绸也老大不小了。以夏罗绸现在的能力,以及有夏罗锦这么一位兄弟,他可以娶到不错的妻子才是,便也开始给他张罗着说亲。 而等张鹤与夏纪娘从广州回来后,夏罗绸、夏素娘也各自与人订了亲。 作者有话要说: 基于上一章许多小伙伴没看小绿字里有番外的情况,所以这章特意说明一下有番外o(* ̄︶ ̄*)o 而且上一章其实完结得一点也不突然(不会写主角把所有现代的作物都种完、也不会写到小花生长大后的事情)而番外的存在其实就是避免造成正文不连贯的情况下,将所有的事情都说清楚,以及写一些有趣的后续故事。 (再小声剧透一句:夏纪娘这辈子都不会知道张鹤是魂穿的。) ☆、天祐元年 冬日的晨曦来得有些迟, 清晨的天色有些朦胧, 深深地吐一口气, 只见一股白雾从口中涌出。张三抖了抖身子试图驱逐一些体内的寒意, 只是衣着不算暖和的他仍旧感觉到了骨子被寒气刺得生疼。 他顾不得花更多的心思去驱逐寒意,眼下还有许多事等着他去做, 在听见鸡鸣声再次响起后,他迅速地跑了出去。 今日是张家要祭祖的日子, 他作为张家的仆役, 自然不能耽搁了时辰, 早早地起来跟别的仆役一同准备祭祖的事宜,而最重要的还是先去把门给打开。 又是一年冬至, 张氏家族还是老样子, 不过张三却觉得和往年有些不同了——张家的族人似乎很期待张鹤的到来。柳氏也吩咐了他,若是看见张鹤回到祖宅,便立刻遣人告知她。 张三有些无法理解张鹤为何忽然之间便成为了张家人眼中的香饽饽, 不过他只是一个仆役,这些事轮不到他来探究。 到了吃早食的时辰, 张三才看见张鹤到来——即便他没看见张鹤的人, 可是那辆马车太过于特殊, 他一眼就认了出来。 和别的马车不一样的是,张鹤的马车是四个轮子的,而且前面的两个轮子似乎还会转动。即便有人对此很感兴趣,他们也没法仿照张鹤的打造出来,故而她的马车是独有的一辆。 “二郎君!”待马车安稳地停在了门前, 张三连忙跑上前去帮忙牵住马匹,顺便偷偷打量一下这奇特的马车。 张鹤微微一笑,颔首示意。她从马车上跳下来后,转身将马车内的一大一小也接了下来。张三偷偷地看了一眼,却是夏纪娘与她们的孩子小花生。 小花生醒得早,在马车上依旧犯困便躺在夏纪娘的怀中睡着,直到下了马车还有些睁不开眼。马车内部又被张鹤改善了,即便晃荡,可对于小花生而言便像是摇篮一般舒服。 “花生,到了。”张鹤从夏纪娘的怀中接过小花生抱着,又戳了戳她的脸蛋。 小花生抱着张鹤的脖子,扭头看了一眼四周,眼睛登时便明亮了起来,她挣扎着要从张鹤的怀中下来。张鹤只好将她放到地上,好在她已经会走路了,也不担心她会跌倒。 “到了!”小花生重复道。 “是啊,到了。”张鹤宠溺地笑道。 张三看着这一家三口温馨的模样,再想想自家郎君与两位小郎君的相处,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忽然,他想起柳氏的吩咐,便忙不迭地让人去通禀柳氏。 张鹤闻言,问道:“张雁——大哥不在家中吗?” 张三迟疑了小会儿,低声道:“郎君搬去田庄了。其实大娘子想住田庄的,但是郎君劝大娘子住回到祖宅来,他跟娘子搬去田庄住了,而小郎君要进学,便也是住在这儿。” 张鹤与夏纪娘面面相觑,也没心思去理会那母子俩的事情。忽然,张鹤眼角的余光便瞥到小花生想登台阶时,腿不够长而踢到了前面的石阶,身子失衡便倒了下来,一屁股坐在了地板上。 俩人一跳,忙冲过去,虽然心里已经做好了她嚎啕大哭的准备,可她干嚎的时候,还是让俩人有些猝不及防。 “爹,疼!”小花生向她们伸出了手。 “……”你的手又白又干净,一点伤都没有,疼什么? “那我给你吹吹。”张鹤抓着她的小手,吹了两下,道,“好了,不疼了,你看,都没有伤口了。” 小花生看了自己的掌心一眼,发现真的没伤口,登时便收住了哭势,开心起来。不过她显然不想爬阶梯了,便看了夏纪娘和张鹤一眼,想了想,还是向夏纪娘伸出了手:“娘,抱抱。” “已经到了,要自己走知道了吗?”夏纪娘谆谆教导道,小花生的体重已经明显增加,俩人抱她已经有些吃力了,而且不能让她养成依赖她们的性子,夏纪娘多数时候都不会宠着她了。 小花生俨然已经预料到了,她撇了撇嘴,只能从地上爬起来,沿着台阶一阶一阶地爬,张鹤与夏纪娘叹了一口气跟在后面走。 张显听闻张鹤来了,高兴地从里头奔了出来。自从他回来家塾后,都是住在这儿,只有每逢旬休了才有机会回清河村。而张鹤与夏纪娘到广州去,他也没能跟着去。张鹤回来还没有多久,他怪想念张鹤的。 “二哥、二嫂——”张显的目光一顿,看了小花生一眼,高兴道,“小花生侄女儿。” “花生,还记不记得三叔父?”张鹤问抱着她的腿的小花生,道。 小花生显然不记得张显了,毕竟她已经有大半年没见过张显了,不过张鹤已经给出了提示,她便乖巧地喊了一声:“三叔父。” “小花生的口齿都这般清晰了呀?!”张显道。 “你不也成小大人一样了么?”张鹤笑道。 “我快十岁了!”张显道。 “爹,我多少岁了呀?”小花生听见他们讨论岁数的问题,便好奇地开口。 “小孩子可不许问岁数。”夏纪娘插话道。 “为什么不许问?” 正当小花生要刨根问底时,柳氏的身影也出现在了前堂处。张鹤牵着小花生的手,与夏纪娘、张显上前行礼。 柳氏的目光在她们的身上扫了一眼,又看着小花生,道:“来祖婆这儿。” 小花生登时便撒开张鹤的手朝柳氏小跑过去,她的胳膊恰好能到坐着的柳氏的膝盖处,便这么趴在她的腿边。柳氏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摸了摸她的脑袋。 小花生仰着脑袋看她,道:“你是大祖婆!” 柳氏“嗯”了一声,又看了张鹤与夏纪娘一眼,问道:“这么说,花生还有二祖婆了?” 小花生想了想,道:“有小祖婆,她跟爹娘和我从好远的地方回来的!” 柳氏抬眸看了张鹤一眼,又将视线放回到小花生的身上,她道:“有多远?” 小花生歪了歪脑袋,俨然有些不能理解,只能求助般看着张鹤与夏纪娘。夏纪娘笑了笑,上前道:“走官道走了一个半月,过了梅关,又沿着浈江而下,二十多天才到的广州,有两千多里路呢。” 她们到广州的时候正值酷夏,那边的气候比起抚州要恶劣许多,湿热程度也要严重许多。呆了一个月后,两大一小都不同程度地得了些小病,又正值多飓风的季节,雨也是整日下个没完没了…… 张鹤跟夏纪娘回来后,都暗暗决定这辈子都不打算再去那儿了! 不过夏纪娘倒是有幸见识到了海的模样,还有那些长相大为不同的蕃人,以及他们带来的异国之物。有许多被朝廷和官府严格控制的药材、香料,在此处也有许多…… 柳氏与张显安静地听夏纪娘说在广州的见闻,而小花生偶尔会插嘴,待到晌午准备吃午食了,柳氏才问张鹤:“你小娘如何了?” 刘氏已经脱离了张家而有了自己的籍贯,所以严格意义上来说,她已经不是张家的人了。不过张鹤一日是张家的人,她便只能是张鹤的庶母。 张鹤知道柳氏早就想问刘氏的情况了,不过从她们回来至今,柳氏也不曾去见过刘氏。而刘氏,也不曾踏出家门半步,更别提来见柳氏了。 “娘何不走出家门呢?”张鹤道。 柳氏蹙眉,张鹤看了一眼这座祖宅,道:“娘除了抚州的宅邸与这儿,是否走出去过一步呢?” 如同柳氏与张雁生出了嫌隙,她打算在田庄住下,可张雁却宁愿她回祖宅住下,而他搬去田庄一样。柳氏为妻的时候,没出过祖宅;她为母的时候,没出过抚州的宅邸,她的自由便是被张廷榆跟张雁——思想所禁锢了。 张鹤不能对柳氏说什么大道理,毕竟她现在的一切都是柳氏、刘氏所赋予的,最没有资格指责她们的便是她。她不过是以一个现代人的立场,来感慨眼下的社会对女子的不公罢了。 “我用得着你来教我吗?”柳氏不悦。 张鹤抿着嘴唇,好一会儿才道:“儿不敢,娘想知道小娘近况,我告知娘便——” 柳氏突兀地打断她:“不必了!” 张鹤与夏纪娘古怪地看着她,还是把出口的话给咽了回去。柳氏揉了揉太阳穴,道:“你三叔父他们想必盼着你过去找他们,你且去!我累了。” 婢女搀扶着柳氏离去,张鹤呼出一口气,而小花生跟张显则有些茫然地看着她们。张显慢慢地记起了消失在自己脑海中的多年的身影,不过却有些朦胧和模糊,他问道:“娘与小娘是怎么了?” “没什么。”张鹤摇摇头。 张显对刘氏的感情可比张鹤要浅许多,毕竟刘氏出事时,他才四岁。一开始还会哭着要爹娘,可毕竟还小,久而久之便渐渐地淡忘了这一个人。加上从前刘氏对他也算不得多亲厚,以至于到了如今,张显对刘氏的存在便也只是“生他的人”罢了。 而张鹤对刘氏的记忆都是从别人口中听闻的,她对刘氏自然不会有多少母女的亲情在,不过是她是一个成人,而会受环境的影响,心理上会有些许倾向。好在刘氏对她也不怎么热络,这距离不近不远让她松了一口气。 “改日回家,见一见小娘。”张鹤道。 “知道了。”张显颔首。 张鹤让夏纪娘抱着小花生去玩,自己则去找张廷观了,毕竟她也知道自从新帝登基后没多久,便就张廷轩提出的多项建议而进行变法,除了争议大的有所延缓外,一些可实施的都已经开始实施。 其中官府提倡种植新作物,不过毕竟种植的面积不大,种子的数量有限,所以官府认为在十年内得先让抚州四周的州府也都种上这样的作物。以至于从抚州开始,清河稻、土豆、红薯等都成了炙手可热的作物。 张家的人从中发现了商机,可问题是他们并没有足够的“种子”可外销,于是张鹤便成为这个能提供许多“种子”的人。 张鹤即便去了广州,也安排了人如期地种植土豆与红薯。至于优质常规稻她则混了一部分传统水稻一起种,毕竟她不在清河村,无法控制产量,只能以这种办法来避免暴露自己的实际产量。 而她种的两季土豆与红薯,除了遵照她的吩咐留下来催芽作薯种的以外,都被官府买去了,张家的人等她一回来,便打算让她来年给他们留一些。 张鹤并不想与他们算计太多,毕竟红薯和土豆已经得到了官府的重视,推广到全国也只是时间问题,她能做的已经做了,那接下来便是该花心思在培植番茄、南瓜与玉米、花生等作物上面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花生:娘,抱抱! 夏纪娘看了一眼胖成球的小花生:你有多重你知道吗? (其实小花生不胖,纯属脑洞,哈哈哈) ☆、元康七年 洛阳皇宫中的梧桐树在太史官的奏秋来声响起后, 应声落下一两片梧桐叶, 尽管天气仍旧十分炎热, 可立秋已然而至。 柳锦心站在梧桐树下, 却怎么也盼不来树叶枯黄、掉落——它依旧十分青葱。 站在不远处的两个婢女见她立在树下看了许久也没有反应,不由得交头接耳起来:“小娘子这是怎么了?” “许是还不能适应这蕲州的环境。” “可不是嘛, 来这儿两个月了,连我都险些水土不服……” 俩人的声音悉悉索索地传入柳锦心的耳中, 她瞥了她们一眼, 因不喜欢她们这般盯着自己交头接耳而有些不悦。只是她也忽然想起, 这儿已经不是洛阳了,而是一个只有二十万口人的下州府蕲州。 她的爹柳政原是御史大夫, 却因犯颜直谏而得罪了皇帝, 遭贬为下州的刺史,一家人不得不随着他到蕲州来。 蕲州若无天灾时也是山清水秀的地方,不过因地广人稀, 而成为穷乡僻壤之处。且此处相较于洛阳,夏天要湿热许多, 而让初来乍到的柳家人有些受不了。 可柳锦心并非因为水土不服, 她只是想念洛阳罢了。 廊庑下忽然出现两道身影, 若是仆役,柳锦心自然不会去在意,可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其中在仆役身后的是一道倩影。 她抬眸看去,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身穿锦缎裁制的衣裳、脖子上挂着璎珞, 一边在仆役的引路下带着轻松的步子走来,眼睛又骨碌地转,对周围的一切都十分好奇。 少女胸前的璎珞因流苏串着的珠翠随着她的动作而晃荡着,珠翠之间碰撞而发出了清脆、悦耳的声响。 柳锦心虽不知道她是何人,可她的衣着,无不昭示着她的奢华。 仆役领着少女从廊庑处绕过边上的池子来到柳锦心的不远处,他恭敬道:“小娘子,这是团练副使家的小娘子,郎君让小娘子代为招待。” 柳锦心蹙眉,蕲州团练副使是军中的文官,可搁现在也不过是一个闲官,少女的打扮说是蕲州富商家的小娘子都不为过。 许是受柳政的影响,柳锦心下意识地便认为这个团练副使一定贪赃枉法了,否则他的女儿不可能会有如此奢华的生活。不过这些事与她无关,她爹初来乍到,必然需要与这儿的人打好交道,他让她招待这少女,她照办便是了。 “姐姐,你可真美!”少女在柳锦心开口之前,睁着一双灵动的眼睛,赞美道。 柳锦心的心“扑通”地迅速跳了一下,她抿着嘴,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应付少女才是了。 少女露出了一个灿烂又纯真的笑容,突然便上前拉住了柳锦心的手,道:“我还未让姐姐知道我的闺名呢,我叫刘绣,便是‘锦心绣口’的那个‘绣’!姐姐叫什么名儿?” 柳锦心在她的手触碰上自己时,浑身的肌肉都紧绷了起来。随之一阵沉香钻入鼻中,这香气仿佛一下子便充斥了心肺,璎珞上的珠翠碰撞声传入她的耳中,让她回过了神来。 在刘绣开口说她的名字由来之前,柳锦心或许会坦然地告知她的闺名,可这一瞬间,她的闺名便卡在了喉咙,说不出来了。 刘绣好奇地看着她,不明白她为何说一个名字会这般忸怩。而柳锦心的婢女闻言,惊奇道:“刘家小娘子是如何得知,我家小娘子的名讳的?” 刘绣好奇道:“我知道姐姐的名讳了吗?”她歪着脑袋想了想,忽然晃了晃柳锦心的手,道,“莫非姐姐叫锦心?!” 柳锦心的双手传来温热又柔软的触感,她猛地挣脱开来,随后意识到自己的举动会引人误会,便解释道:“天儿热,我的手心都是汗,还是勿要触碰为好。” 刘绣也不在意她甩开自己的手的举动,而粲然道:“姐姐的声音真好听!” 刘绣打一出现便甜甜地喊她做“姐姐”,又活泼可爱,柳锦心险些便招架不住。她连忙扭头吩咐婢女将茶与点心拿上来,希望能让这些东西堵住刘绣的嘴。 不过她的想法落了空,刘绣仰头看着那一棵长了有些年头的梧桐树,道:“我方才走来时便看见姐姐一直都看着这棵树,莫非姐姐也喜欢梧桐树?” 柳锦心本想摇头,鼻腔却“嗯”地应了一声,哼唱道:“玉炉香,红蜡泪,偏照画堂秋思。眉翠薄,鬓云残,夜长衾枕寒。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 这是温庭筠的《玉炉香》,而也是柳锦心常从别人口中听闻的词曲。她哼唱完,发觉气氛有些不对劲,扭头便见刘绣古怪地看着她。她心口虺虺,询问道:“怎、怎的了?” 刘绣问道:“姐姐可是与心上人离别了,故有此叹?” 柳锦心知道她误会了自己念这首词的用意,解释道:“只是忽而想起这词曲罢了,我并无甚么心上人。” 刘绣眼睛骨碌一转,道:“姐姐芳龄几许,为何还没有心上人?” 柳锦心呼吸一窒,虽说刘绣比她小上几岁,可看样子也已经及笄,而刘家的人没有教她如何说话才不会开罪别人吗?!柳锦心将近十九岁了也还未许配人家,这说出去的确不太好听。 “你有心上人了?”柳锦心反问道。 “先前没有,不过现在有了!”刘绣道。 柳锦心尚且不太明白刘绣的意思,便见刘绣又拉着她的手,道:“我听阿爹说,姐姐刚来蕲州,想必对蕲州还有许多不熟悉之处,不如我带姐姐出去玩?” 柳锦心下意识地便要拒绝,毕竟她跟刘绣还不是很熟络,只是想起柳政嘱咐她招待刘绣,她也不好拒绝,便应下来了。 蕲州地形以丘陵为主,多山岭,而南面又临江。蕲州城便是沿着蕲水而修建的城池,因天灾多,许多人都不愿意在此长居,故而户数和口数都十分少。 作为蕲州的治地,蕲州的城池、屋舍略显残旧,砖瓦被厚厚的青苔所包裹,而墙体斑驳。许多寺庙、书院、祠堂也是年久失修的破落。 “此处的繁华不及洛阳的十分之一。”柳锦心心想。她收回视线,放下帘卷,稳稳地坐在马车内。 刘绣闻言,笑道:“可姐姐不觉得,哪怕此处并不繁华,可百姓的生活也悠哉不是?” 柳锦心并不言语,刘绣便没有就此话题而继续说下去,反而继兴致勃勃地说起了蕲州的风景名胜来。柳锦心的心思并不在此,不过见她说了许久,便顺口问道:“你很熟悉蕲州吗?” 刘绣道:“我阿爹在此当了九年的团练副使,所以我算是熟悉蕲州!” 柳锦心道:“那你的祖籍在何处?” “明州,不过我可是许久都没回过明州了。”刘绣道,她抓着柳锦心的手腕,摇了摇,“姐姐是哪儿人?” 柳锦心想了想,道:“祖籍青州。” “可姐姐说的是官话,想必自幼是在洛阳长大的?”刘绣问道,“洛阳好玩吗?” 别人提及洛阳,总是带着艳羡、向往的模样,所问的也是“洛阳是否繁华”的问题,可刘绣问的确是“是否好玩”,这让柳锦心意识到她童心未泯,还是个没长大的小娘子。 秦高祖弃长安而定都洛阳,一来是因为风水之说,二来也是因为洛阳能设军事要塞,还有便利的交通。且在唐代的历代皇帝对东都洛阳的建设之下,也已经成为一个不亚于长安的都畿。 长安的没落,反倒使得洛阳更加繁华,除了没有坊市的约束后来自天南地北的百姓外,还有来自四面八方的蕃人、使臣。洛阳的十几个专门为外蕃使臣准备的驿馆,而城外河道上运送着来自外蕃的货物的船只络绎不绝,码头更是繁忙。 刘绣撇了撇嘴,嘀咕道:“也没什么好玩的!” 柳锦心轻轻地瞥了她一眼,心中也隐约明白,不管是明州还是蕲州,刘绣所生活的地方都是偏安和远离权力中心的地方,所以她的性子才会如此活泼。而且柳锦心从她的口中得知刘家似乎也不怎么约束她、教导她要遵礼教,故而在蕲州的这些年,她早就跑遍了蕲州的每一个角落。 帘卷随风摆荡,忽然一滴冰凉的水滴打在了柳氏的手背上,她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外头。方才还十分晴朗的天忽然便暗沉了起来,豆大的雨水砸落在地上,不少行走在路上的人都纷纷往两边的屋檐下躲闪,零散的小贩也赶忙收拾了竹篓往边上躲。 “下雨了。”柳锦心道,心中暗叹这儿的天说变就变,果然与洛阳的大不一样。 “真的呀!”刘绣也往另一边看,她的眼睛往柳锦心的身上瞟了一眼,对驾着马车的仆役道,“去北城门!” 对于她支使柳家的仆役恍若自家的仆役的举动,柳锦心并没有开口阻拦,而是问道:“不是说去正觉寺吗,为何忽然改去城门?” “正觉寺就在这儿,跑也跑不掉,所以我改注意了。”刘绣道,忽而又问,“姐姐可是不喜?” 刘绣都这么说了,柳锦心哪能说她不悦?便道:“只是好奇为何要去城门。” “姐姐随我来便是了。” 雨越下越大,雨水不断地砸入马车内,而两边的帘子也都已经被雨水打湿了,更别说外面驾着马车的仆役了。 而在马车的速度明显地降下来后,仆役道:“小娘子,北城门到了。” 马车停下,婢女不知从何处拿出了一把油纸伞,递给了俩人。柳锦心望着外头的大雨,有些忧心。刘绣却浑然不在意地跳下了马车,接过伞撑着向她伸出了手:“姐姐,快下来!” 柳锦心不知她打算做什么,只能下了马车。雨水拍打在她的衣袖上,很快便湿濡了一片。刘绣的发梢也被雨水打湿,贴着后背的湿衣裳,她抓着柳锦心的手,便往登城楼的阶梯上跑,道:“姐姐快跟我来避雨!” 柳锦心的心口虺虺,城门可不是她们能随便登上去的,她刚要开口将刘绣阻拦,她却向守卫出示了一块鱼符,那守卫便放行了。 柳锦心错愕了片刻,便被刘绣拉着跑了。 到了城楼中,刘绣拿出巾帕擦干自己脸上、发髻上的雨水,又连忙帮柳锦心也擦了擦。柳锦心一怔,不知为何便觉得喉咙有些干,她艰难地咽了一口水,带着些慌意地推开刘绣的手,从自己的怀中掏出一条巾帕来:“我带着巾帕,你给自己擦!” 刘绣努了努嘴,又去将下摆撩起来想拧干水。柳锦心吓了一大跳,入眼处露出了她雪白的小腿时,赶紧扑过去将她的衣摆给扯了回去,双手也紧紧地抓着她的手,语气有些不悦:“你这是在做什么?!” 这儿有这么多守卫,刘绣却敢掀起下摆露出两腿,这若是传出去,她的名声便也坏了! 刘绣反而被她吓了一跳,问道:“姐姐这是在做什么?” 柳锦心刚要教育她,她却似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般拉着柳锦心的手往边上走。当她推开一扇窗时,眼前朦胧的一片景象让柳锦心微微发怔。 城外除了偶尔出现的马车、驴车外,已经没有行人的踪影,弯曲、久未修葺的官道也淹没在雨的那头。密集地砸落的雨水连成线,敲响了在砖瓦、枝叶、水面碰撞的词曲。 不知不觉间,山水朦胧了,田野、屋舍也都朦胧了。清风拂来,心中一下子便平静了起来。 柳锦心从未试过从高处看雨,而在洛阳,她也的确体会不到这样舒适、悠然的心情。她扭头去看刘绣,却发现她正在看自己,心中掠过一丝异样的感觉,她问道:“你为何能上来?” 刚才的鱼符她并未看清楚,不过却隐约有猜测。 “我阿爹是团练副使,我要上来又有何难?”刘绣不以为意。 柳锦心暗暗叹了一口气,刘绣的不以为意恰巧说明了,即便只是一个闲官,可刘家在此的势力也非同一般。而且刘绣能拿着其父的鱼符随处走,可见刘绣真真地是被宠坏了。 柳锦心并没有呵责她什么,而是问道:“那为何要上来?” 刘绣道:“我虽没去过洛阳,可我想让姐姐知道,蕲州也是有值得欣赏的地方的!姐姐若是喜欢上蕲州,便不会再想着洛阳了。” 柳锦心眺望着远方,离开洛阳的愁绪的确减轻了不少。 作者有话要说: 唔……这几章估计都是她们的番外。 ☆、元康八年 脉脉绵绵的春雨不知不觉间被滂沱的夏雨所倾覆, 大雨停歇了一个时辰后又淅淅沥沥地开始砸落, 筒瓦噼里啪啦作响。雨水顺着屋檐滴在地砖上, 水花四溅, 而地砖上的坑坑洼洼,静静地诉说着它经历过的多年的风雨。 刺史府的内苑中, 传来妇人的阵阵哀叹之声,伺候妇人多年的老婢问道:“娘子怎的又叹气了?” 妇人盯着那亭外的雨水, 满心的愁绪似乎也只有这老婢能分担了, 便道:“这衙门屋舍多年未修葺, 已经十分残旧,这廊柱也腐朽了, 前些日子鼓角楼塌了一处, 砸伤了胥吏,老爷为此十分忧虑。可惜我深居内苑,不能帮得他一二。” 老婢困惑道:“郎君为何不上奏朝廷, 请求拨款修缮?” 妇人哭笑道:“以前身居洛阳所以不曾明白,直至来此才清楚, 所谓‘官不修衙’, 朝廷哪有这么多钱款拨给各处的衙门修葺?况且三十多座上州的衙门等着修缮, 朝廷哪会管这下州的小衙门?修缮这一座衙署,怕便得要四万多贯钱,我与老爷也拿不出来呀!” 老婢微微吃惊,妇人揉了揉额头,又问道:“是了, 今日怎得不见锦心呢?” 老婢道:“小娘子今日到厨院做了些粽子,便出府去了。” 妇人诧异道:“她为何忽然要到厨院去做粽子了?” “听说那刘家小娘子爱吃,小娘子出府正是去寻她了。” “偶尔出去走一走倒是无妨,只是莫要总是出去抛头露面的,下次你记得叮咛她。”妇人道,老婢自是应下。 柳锦心到刘家寻刘绣时曾吃过刘家仆役做的粽子,粽子是用两湖生产的糯米所做,里包着腊肉、果仁,虽然很香,她却怎么也吃不习惯。刘绣问道:“粽子可是不合姐姐的口味?” “嗯。”柳锦心轻轻应了应。 刘绣好奇道:“姐姐吃的粽子是甚么样的?” 柳锦心道:“下回我带些来给你尝尝。” “我想吃姐姐亲手做的!” 柳锦心应道:“好,那我下回做给你尝尝。” 语毕,她却微微发怔,不明白自己为何变得这般心软,而且敢让她亲自下厨做粽子的,怕也只有刘绣了。不过看见刘绣高兴的模样,她心想,罢了。 长安、洛阳一带的粽子多为艾香粽子,且有“白莹如玉”的赞誉。刘绣初尝时便也赞不绝口,道:“姐姐的厨艺真好,这粽子甚是好吃!” 柳锦心错愕地看着她片刻,旋即吃吃地笑了起来,她做的粽子是什么滋味她岂会不知?而且吃习惯了这儿的口味的粽子,刘绣才尝第一口便赞不绝口,这怎么看都像是在哄骗自己。 刘绣灵动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她道:“姐姐本就美,笑起来更美了!” 柳锦心才记起自己似乎是第一次在她的面前笑得如此舒心。回想起爹娘的教诲,她收敛了笑容,心中不知为何便空荡荡的。她看着刘绣,这种空荡荡的感觉似乎消去了不少,又心生了些欢喜。 “你若是男儿,该被说油嘴滑舌了。”柳锦心嗔怪道。 刘绣不以为然:“我只是实话实说,谁也不能否认姐姐的美不是?” 柳锦心摇了摇头,见刘绣将她带来的粽子都吃完了,心下微微诧异,认为自己先前的想法错了,看来刘绣还挺爱吃的。便道:“很快便到端午了,我改日再为你做一些送来。” 刘绣喜道:“为我做的?” 柳锦心经她提点才发现自己的措辞竟这般不严谨,说出了心里话。她不得不承认道:“是,为你做的。” “好呀!”刘绣欣喜异常。 柳锦心从刘家宅邸离去时,听刘家的仆役说她的爹柳政方从刘家离去,她十分不解,依照她爹的官位,该是刘团练副使前去见他才是,他为何会亲自过来了? 回到刺史府时,刚好碰见柳政办完公准备回内苑,柳政盯着她沉吟片刻,问道:“听闻近来你与刘家小娘子走得十分近?” 柳锦心心跳微微加快,她不敢隐瞒,便道:“是,她常邀我到刘家做客。” 柳政“嗯”了一声,欲言又止。柳锦心问道:“爹可是遇到了甚么难事与刘家有关的?” 柳锦心一向聪慧,又十分沉稳,柳政便放心道:“这事与刘家有没有干系不好说。廨舍年久失修,前些日子出了事,而朝廷又不肯拨款修缮这本与刘家无关,只是修缮廨舍的钱,爹恐怕得自行想办法。” 柳锦心联系刘绣锦衣玉食,似有所悟:“所以爹想让刘家帮忙出一些钱款?” 柳政点了点头:“刘家违背了朝廷的律令,在此营运、置田。” 刘团练副使虽然没有亲自经营买卖,不过却通过职务之便为其弟在此营运而获得利益,同时无视朝廷不许在任地方官在任职处置办田地的律令,以置办刘家族田的名义置办了二十多顷田地。 “爹要弹劾刘家?”柳锦心的太阳穴突突地跳,心慌道。 “谁说我要弹劾刘家了?” 刘家能在此经营九年之久而屹立不倒,显然不宜撼动。柳政在此根基未稳,不想开罪他,只是怎么也得让他掏一些钱出来填补朝廷在修缮廨舍等方面的缺漏才是。 柳锦心稍微松了一口气,只是柳政的脾性她十分清楚,他是暂时不动刘家罢了,若有朝一日刘家出了事,她要怎么面对刘绣? 想到刘绣,柳锦心的心沉了下去。 刘团练副使到底还是同意拿出三万多贯钱来帮助柳政修缮衙门,而此举获得衙门上下一致的称赞。柳政被贬的苦闷也在时光的流逝中而有所转变,也正因这次被贬,他开始不断地反思自己。 他是凭门荫而轻易爬上这样高的位置的,故而他一直都是十分死板。交游也不断地给他来信,他也不得不认同他们的说法,他那一次犯颜直谏,的确触及了皇帝的底线。“魏征”不是这么好当的,莫说皇帝只是将他贬官了,便是宽容大度的李世民都有好几次想杀了魏征。 想明白后的柳政对于刘团练副使在内的一些官吏的行径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拿着他们的把柄,偶尔敲打敲打,让他们将一些钱财吐出来,用在为百姓谋利的地方。 一年之内,路修了、河道疏通了;救济院、慈幼局建起来了;还用商税方面的优惠政策吸引了不少商贾到此做买卖,使得蕲州的商税一下子便增加了。 就在此时,皇帝又下了一道敕旨意,将他升调到抚州为刺史。虽然同为刺史,可抚州比蕲州要好不少,官位也高了一阶。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包括张训在内的不少同僚都奏请将他升调,而皇帝同意了,便说明皇帝对他已经不怎么记恨了! 张训之父与柳政之父曾同朝为官,相处融洽,故而张训跟柳政的关系也很好。而张训没有因他得罪皇帝便疏远他,反而还默默地帮他的忙,这让他十分感动。 柳政琢磨着要如何报答张训,便在互相往来的信件中发现张训有一次子,尚未婚配。他见柳锦心年纪也不小了,与张训次子张廷榆也算是门当户对,便动了心思。 虽然张训着重培养张廷轩,可张廷轩已经成婚了,而张廷榆也因不勤奋、不好学而无缘仕途。可他们张柳两家若能结成亲家,一来更显亲近,二来他也算是报答了张训的恩情。 张训奏请他去抚州为刺史,除了因为抚州刺史病逝在任上需要人充任以外,还带着点私心;而柳锦心嫁给张廷榆,便无需远嫁,这对柳锦心而言,也是一件好事。 柳政与张训谈妥后,便定下了这门亲事。 柳锦心刚从外边回来,她的心跳还激烈地跳动着,其母身边的老婢便走了过来。想起娘亲叮咛她少些往外头跑,也莫要与刘绣太过于亲近,她有些紧张和心虚。 老婢露出了灿烂的笑容来,让她更加不安,生怕她转头便去告状。岂料老婢道:“老婢在这儿恭喜小娘子了。” 柳锦心蹙眉:“喜从何来?”近来内宅的气氛的确有些怪,她却未曾多想。 若是在一年前,她断不会如此松懈大意,可许是与刘绣走得太近,太过亲密,便将她的一些习性学了去,以至于她面对诡异的气氛变化时,未能察觉和细想。 不过,这样似乎也挺好的,和刘绣在一起的日子,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和愉悦。 心中还在回味今日之事,脸上又飘起两朵红云,让她忍不住心神晃荡。却听见老婢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恍若一道惊雷,让她的脸色“倏忽”地白了。 “郎君为小娘子说了一门亲事,便是那张右丞家的二郎君……”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有些事所以没更新,而且闲暇时候还在整理《世外》跟《司农》的资料,这章更的就不多了( ̄ε(# ̄)☆╰╮( ̄▽ ̄///) ☆、元康十三年 梧桐叶落, 风雨萧萧花草错;又是来秋, 寒断香炉寸寸烟。 凭栏思往, 任是秋风吹不忘;玉女桃花, 尽说胭脂点点愁。 提笔写下这首词,柳锦心又兀自发了会儿呆。耳边忽然传来脚步声, 她微微扭头看去,一道风流的身影潇洒而至, 立在她的身边朝桌上的词看了会儿, 旋即蹙眉道:“萧萧、寒断、点点愁, 娘子可是在怨我近来冷落了你?” 柳锦心看着这俊俏模样的郎君,她也知道凭借他的样貌、家世, 走在外头都会有许多女子涌上来, 只可惜,她对他提不起半点兴趣。勉强地笑了笑,道:“我提此词并无此意, 不过是看这梧桐叶落,想起了些多年前的往事罢了, 不值得一提。” 张廷榆恍然大悟, 他在边上的石椅上坐下, 又让人将一小箱子珠翠拿了上来,笑道:“送给娘子的。” 小箱子里的珠翠只让人看一眼便觉得值万钱,柳锦心身边的婢女已经看得两眼发亮,替她欢喜道:“郎君真是体贴娘子呢,这可值钱了?” 张廷榆对她的反应很是满意, 他便知道,女子就爱这些珠翠首饰。他道:“这算不得什么,娘子若喜欢,我再送你一箱子都不成问题。” 柳锦心垂眸听了片刻,直觉他有问题,便问道:“你可是有事要难以下决断的?” 张廷榆眼神闪了闪,忽然便有些不自在,他左顾右盼,最后才道:“我的确有一事要与你说……我月前从洛阳时还没到家门便碰到了一牙侩,她说有一娘子无父无母,孤苦伶仃无依为靠,为了生计便想卖身为妾……” 柳锦心哪能不明白他接下来的话,她道:“你回来一个多月了,为何忽然想来告知我了?” 张廷榆若是不告知她,将那外室养在外头,她并不关心张廷榆在外如何怕是永远也不会知道此事的。而一旦告知她,她是正室,要刁难那外室也无人能说她的不是。 张廷榆道:“我两个月后便又要动身前往洛阳,将来半年也不在家,这家事便需要你帮忙打理一下,所以也想安排一下她。不过我将她安置在田庄,你大可放心,她不会来你这儿让你烦心的。” 柳锦心看得出张廷榆还挺喜欢那外室的,否则也不会放下身段来让她善待之。柳锦心道:“既然如此,我会妥善处置好的。” 张廷榆面上一喜,握着柳锦心的手道:“还是娘子深明大义、有容人之量!” 柳锦心不动声色地抽回手,问道:“那你买那外室,又花了多少钱?” 张廷榆面色一僵,许久才道:“也没有多少,五十万钱而已。” 婢女双眼都瞪大了:“五百贯钱,可比这箱珠翠要贵多了!” 张廷榆连忙补救:“改日我从洛阳回来,我再给你多带两箱,绝不会亏待了你的!” 柳锦心倒是不在意这些,而张廷榆觉得和她这么呆下去那真是一种煎熬,于是寻了个借口,头也不回地离去了。婢女气得直跺脚,道:“娘子你看,郎君这一年除了去洛阳便是呆在田庄,都不怎么回来这儿,连小郎君也不怎么看顾,都怪那狐媚子!等郎君离开后,我们教训一下那外室如何?” 柳锦心瞥了她一眼,淡淡地说道:“他这般行径也不是那外室来了之后才有的,何必将责任推到外室的头上?而且这话若是传到郎君的耳中,你这嘴怕是要缝上了。” 柳锦心说完,有些想念从前伺候在她身边的婢女,至少那个婢女不会这么急躁和藏不住话。可惜那个伺候了她十年的婢女因为十年的契约期到了,她选择找户人家嫁了。 婢女闻言急忙住了嘴,呆在一旁不敢再说话。 张廷榆带着抚州的特产前往洛阳时,柳锦心觉得又松了一口气。她庆幸张廷榆因为要帮张廷轩以及张训做些他们不能做的事情,故而时常不着家,这让她免去了整日面对着他的苦闷与拘谨。 天越来越冷,且在一次雨后,天上飘起了雪。柳锦心望着那暗沉的天,心忽然便揪痛了起来,疼得她眼眶滚出了两行清泪。 “娘子,怎么了?”婢女吓了一跳,忙扶着她不知所措。 柳锦心回过神来,用巾帕抹了抹泪痕,刚要说些什么,便听见门房慌张地跑来,口齿却不甚伶俐:“娘、娘子,田庄的那位来了。” 柳锦心有些反应不过来,田庄的事务都有内知在打理,他来作甚?可见门房的神情这般暧昧,她忽然便想起了张廷榆的那位外室。脸色顿时便有些不好,她虽不在意张廷榆养了多少外室,可却没让外室进门的打算,这外室怎的这么不知好歹,敢来寻她? “不见。”柳锦心道。 门房欲言又止,柳锦心不知哪儿来的怒火,训斥道:“有话便说,莫要吞吞吐吐的,我没有这么多耐心!” 门房吓得一哆嗦,他来这儿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柳锦心动怒,想必是自己挑在了她心情不好的时候过来;又许是那外室主动上门,有寻衅滋事之嫌,难怪她会动怒,忙不迭地回道:“她、她说自己怀有身孕,不能在外头等太久,已经进到前堂候着了。” “……”柳锦心惊了,也不知该怒还是该笑,这外室胆敢挑衅她,真当她不能管外室的死活了? 婢女已经按捺不住将她心中所想之话骂了出来,柳锦心反倒冷静了下来。她瞥了门房一眼,道:“那就让她在前堂候着,她怀的怎么说也是你们郎君的骨肉,好生伺候着,莫要让她出了什么差错!” 话刚落音,便有一把娇嫩的声音笑嘻嘻地说道:“哟,这儿怎么这么小,可比田庄小多了,也不够美观大方。” 柳锦心觉得声音有些熟悉,一股不祥的预感在心中悄悄地浮现。门房倒吸了一口冷气,连忙跑出去,道:“不是让你在前堂候着吗,你怎么跑进来了?” “怎么?同是张家的宅邸,我还进不得了?”外室道。 “没有娘子的命令,你不能进来!”门房忍不住呵斥道,不过是外室,地位也只比婢女高一些,还真把自己当主子了? “那她若是让我进呢?”外室说着,便堂而皇之地过了拱门,往柳锦心所在的屋舍走来。那门房焦急地在后面就差没动手把她拖走了,可想起柳锦心让他小心伺候着,他也不敢乱动,免得伤了她肚子里的孩子。 “哎,这雪越下越大了,你怎么不懂给我拿件大氅?冷着我了怎么是好?” 门房掐死她的心都有了,但只能假意道:“你跟我出来,我给你找件大氅。” “来都来了,出什么?你让我出去,问过姐姐了吗?” 柳锦心迈出去的步子一下子便停了下来,一道冰冷的寒气从脚底沿着骨头直逼上脑,浑身的鸡皮疙瘩都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 不可能! 柳锦心的心在叫嚣着,可那声源越来越近,她退后了两步,扭头便想躲。可她的身后没有门,而唯一能让她离开的出口此时正有一道身影正在逼近。 一只白藕般的手娇柔地扶在了门框上,旋即入眼的是一个在这大冷天里也只穿一件襦裙、身上佩戴着不少珠翠饰物的女子,她略施粉黛,面色如同她的手,有些许白,而让人不能不注目的是她靓丽的姿色。 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在看见柳锦心的那一刹那,更加灿烂。只是她眼中却并无笑意,反而如这雪花飞舞的寒冬,冷得让人想哆嗦。 柳锦心无法拒绝柳政为她说的这门亲事,不仅是她与刘绣之间的感情难以启齿,更因为爹娘的话容不得她反驳。 她的娘也苦口婆心地劝诫她,她身为柳家的女儿,享受荣华富贵这么多年,便该为了家族而做出牺牲。况且她的年纪也不小了,若非柳政忽然被贬,她早在洛阳时便应该说亲了。 她早该明白,她与刘绣是不可能有结果的,可如此浅显易懂的道理,却在她被刘绣渐渐地攻陷了,爱上之后,她选择了视而不见。所以这一刻到来时,她好似一点都不意外,可却知道有什么要离自己而去了。 亲事只是柳政与张训在私底下谈论好的,待他们到抚州去后,便立刻安排定亲之事。所以这事除了柳家的人,谁也不知道。她看着笑容满面,又十分幸福的刘绣,却不知此事要怎么说。 皇帝的敕旨还未传到蕲州,可柳锦心知道,不用多久便会到达。届时即便自己不说,刘绣都会知道柳家要到抚州去,可自己这么瞒着她,真的好吗? “绣儿。” “嗯?”刘绣摘了一朵花插在柳锦心的发髻上,又顺势躺在她的怀中。 离别的话梗在喉中,如千金般重,一字一句都被压回到了肚子里。 “如果来年下了调令,将你我的爹调离了蕲州,我们怎么办?” 刘绣想了想,道:“刘家便在此,我可以留在这儿不跟我爹到别的地方去上任。而且姐姐的爹才刚来蕲州,怎么可能会这么快便调离呢?” 柳锦心暗暗叹了一口气,刘绣到底还是年轻,想法依旧天真,且不愿意往深处想。她道:“要是你爹为你说亲了呢?” 刘绣突然坐起来,扭头震惊地盯着柳锦心,道:“莫非刺史为姐姐说亲了?” “我在问你。”柳锦心道。 “大不了我与你私奔,我们到很远的地方去,虽然要当一年的浮客,可只要过了那一年,我们便有了新的户贴,无需担心会被他们发现啦!” 这话若是搁在以前,柳锦心大概会笑出来,然后摸了摸她的脑袋,说她天真。可此刻刘绣的天真,成了她心中的一道枷锁。 刘绣发现柳锦心渐渐地不愿意出府了,连能见面的次数也变得寥寥可数,她十分不解,直到她跑进刺史府的内苑,见到了柳锦心。 柳锦心给她包了粽子,虽然已经过了端午,可她已经近半年不曾吃过柳锦心做的粽子了,便开心地吃了一口。待她想吃第二口时,柳锦心突然一脸怒容地看着她,将所有的粽子都扫落在地。 柳锦心从未对她发过如此大的脾气,她不知所为何事,却听见柳锦心厉声道:“刘绣,你个骗子!” “姐姐,我怎么就是个骗子了?”刘绣呆呆地望着柳锦心,着急着辩解,可即便她心里不愿意去想,却也发现,有什么事横在了她与柳锦心之间。 “你分明便不爱吃洛阳的粽子,你也不爱吃甜粽!” “我、我没有。”刘绣的眼神有一丝闪躲,良久才道,“即便我不爱吃,那也是姐姐做的,我怎么也会吃完它的。我虽骗了姐姐,可我也不是恶意的。” 柳锦心抿着嘴唇,她当然知道,一开始虽然怀疑刘绣是否真的爱吃她包的粽子,可看她吃得那么开心便打消了怀疑。后来从刘家的婢女那儿得知她其实压根便不爱吃甜的粽子,而且她无肉不欢。 所以柳锦心尽量不给她做洛阳的粽子了,可她又求着自己做,自己没办法才继续做给她吃的。而且她也喜欢看刘绣明明不爱吃,却当着自己的面而不得不吃得别扭模样。 “你怎么便不是恶意的了?你觉得你骗我,将我耍得团团转,让我以为你是真的喜欢我包的粽子很高兴是否?亏我傻傻的以为,你是真的爱吃我包的粽子,原来却只是为了靠近我而骗我的!” 刘绣知道即便自己没有恶意,可也的确骗了柳锦心,只是她不曾受过这样的委屈,鼻子便酸了,眼眶也红得很,她道:“对不起姐姐,我——” “你什么都不用说了。你这般处心积虑地靠近我,让我与你在一起,我只要想一想,便觉得可怕!” 刘绣浑身都僵硬了,柳锦心说她处心积虑讨得她的欢心很可怕?! “姐姐,你为何不肯信我?”刘绣急哭了,第一次被柳锦心伤得这么痛。 柳锦心咬着牙别过脸去,她的声音有些抖,但还是把话完整地说完了:“从我知道你骗我的那一刻开始,我就不信你了。” 柳锦心不信她了!刘绣的呼吸一窒,她的心肺中恍若缺少了什么,让她的呼吸都困难了起来。 “而且我很快便要嫁作他人妇,他爹是尚书省的官,对我爹的帮助不小,所以我会嫁到洛阳去。” 作者有话要说: 绞尽脑汁写了一首词,入门水平可能都达不到_(:з」∠)_ ☆、元康十三年 在漫天大雪的日子里, 刘绣狼狈离去的背影似被炭火烧红的烙印, 狠狠地烙在柳锦心的心头, 让她每每想起便痛得眼泪直流。 刘绣勾起嘴角, 她堂而皇之地来到柳锦心的面前,看着她震惊的模样, 心里头又爱又恨。她微微一笑:“姐姐看着有些眼熟,我有一位姐姐她与我说她要嫁给一位官宦子弟, 嫁到洛阳去享受荣华富贵……不过我料想姐姐不是我认识的那位姐姐, 毕竟在洛阳享受荣华富贵的人又怎会在这儿呢?” 柳锦心抿着嘴, 她身旁的婢女却被刘绣的话气得忍不住斥责道:“你、这是娘子,你见了娘子为何不行礼?!” 刘绣挑了挑眉, 又捂着嘴笑了起来, 声音如铃铛般悦耳。她发髻上簪着的流苏因晃动而发出了清脆的碰撞声,如同她的声音。 “是我不识礼数,我这便向姐姐赔不是。姐姐若觉得我实在是无礼, 要打要骂要罚,随意便是。” 门房和婢女还未见过主动求罚的, 只觉得这外室怕是以为自己仗着有身孕, 柳锦心便不敢拿她如何。她当真是以为柳锦心好欺负的了? “不过是区区外室, 娘子,婢子替你教训她!”婢女道。 柳锦心在椅子上慢慢坐下,良久才道:“你动她试试?” 婢女自然不会以为柳锦心是让她去教训刘绣,而她语气中威胁的意味倒是显而易见,婢女一惊, 很是琢磨不透柳锦心的想法。 刘绣的笑容更盛,而柳锦心并不去看她,而是沉声问道:“她嫁到洛阳去享受荣华富贵,你为何不嫁人,而是选择来此为妾?” 刘绣已经没有了当年的天真与活泼,她却长得越发出色,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有婢女所说的“狐媚子”之态。柳锦心觉得她很陌生,她陌生的目光让柳锦心在这大冬天里就像被架在火上烤一般煎熬。 “实不相瞒,我与姐姐——”刘绣顿了一下,补充道,“是我那位姐姐,关系十分亲密,虽然她伤我、不信我,也背叛了我,可她一去便是多年,我想看看她过的如何了,便不顾家人的阻拦到洛阳去寻她。结果人未寻着,亲人便出了事,顷刻之间我没了爹又没了娘,族人欺我、避我如蛇蝎,我只能流落在外。” 柳锦心的心一揪,刘家出事了?是何时的事情? “就在我走投无路之际,遇见了郎君,得郎君宠爱,才入了这张家。”刘绣眯了眯眼,在柳锦心边上的座席上擅自坐下,婢女和门房只能干瞪眼,毕竟柳锦心没发话,他们不敢多言。 “嘻嘻,姐姐可不要生气,我觉得郎君似乎也不怎宠爱姐姐嘛!” 柳锦心倒抽一口冷气,她不在乎刘绣的针锋相对与挖苦,她有太多的话想问出口,却如当年自己没法让她知道自己根本就没有不信任她那样,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中问不出来。 “你放肆!”婢女十分生气。 刘绣瞥了她一眼,又撑着下巴看着柳锦心:“姐姐你猜我的爹娘是如何出事的?” 那种不祥的预感顿时又充斥她的心头,让她发慌、无措,可她只能强忍着,冷冷地看着刘绣。 “据说是有一位御史弹劾了我爹,而那位御史之所以这么清楚刘家的事情,也少不得一些来自于抚州的信。”刘绣的神情突然便冷了下来,“当年有求于人时低声下气,可当自己翻了身后,便毫不留情地背叛他们。这便是官场?难怪那位姐姐也如此,怕是官宦人家出身的孩子都这般冷酷无情?” 柳锦心的手已经开始发抖,她不相信那是自己的爹做的!可不管如何,刘绣似乎就是这么认定的了,她该如何? 官场、弹劾、出事这样的只言片语在婢女和门房听来,那便是极为可怕之事,他们看着刘绣,有些哆嗦:“罪、罪人之女,郎君收留罪人之女,是会出事的呀!” 刘绣眨了眨眼:“是的,包括你们在内,张家所有的人可能都要被牵连哟!” “啊!”俩人吓破了胆,刘绣却欢快地笑了出来,她看着柳锦心,有些不开心,“姐姐就不担心吗?” “你若是身负重罪,怎么可能卖身为妾?你的家世如何,官府和牙侩都查清楚了不是?” 刘绣撇了撇嘴,道:“姐姐一点都不怕,真是叫人失望!” 柳锦心有一丝恍惚,仿佛她们又回到了几年前,一切都还未发生之时。可刘绣下一刻说的话,又让她意识到她们再也回不到从前。 “姐姐,我来这儿这么久了,怎么就不让人给我一件大氅,冷着我不打紧,可冷到了我腹中的胎儿便不好了。”刘绣说着还摸了摸肚子,“我听闻姐姐这么些年也只生了一个小郎君,怎么不加把劲呢?我这跟在郎君身边一个月不到便怀上了,而且依照郎君宠爱我的程度而言,那定是三年抱俩!” “住嘴!”柳锦心忍无可忍。 “可是我说错什么了让姐姐不高兴了?姐姐是要打我呢,还是骂我呢?”刘绣问道。 柳锦心猛地站起来刚要说什么,只觉得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整个脑袋都混沌了起来。她昏倒前,触及了刘绣冰冷的目光……还有眼角的一丝泪光。 在很长的一段日子里,柳锦心并不想也不敢见刘绣,曾让她心痛又怀念的过往被如今的现实血淋淋地摆在面前时,那段过去便成了噩梦,让她避之而无不及。 直到刘绣临盆在即,因为张廷榆不在抚州而仆役的怠慢,没有及时找稳婆来,当她知道的时候刘绣已经痛晕了过去。她急急忙忙地赶到田庄时,刘绣已经恢复了意识和力气,将孩子生了下来,不过多番折腾,生下孩子后没多久,便又昏迷了过去。 “娘子——”稳婆刚开口,柳锦心便制止了她把话往下说。 满室都是血腥味,还有地上未来得及收拾的沾血的布、装着血水的木盆。床上是脸色发白的刘绣,她像是刚从水中捞出来一般,浑身都湿透了,额头还淌着汗水。 抽出巾帕给她擦了擦汗水,柳锦心的心中极度不是滋味。不知过了多久,柳锦心忽然察觉有一丝异样,她看着走过来的稳婆,问道:“孩子呢?” 稳婆与她说,刘绣生的是男孩,脸上神情尴尬又闪躲,她静静地看了许久,才道:“抱来给我瞧一瞧。” 稳婆的神情登时便僵住了,十分不情愿地进去将刚出生那会儿哭过后,很快便安静下来的婴孩抱出来。柳锦心翻开襁褓看了一眼,目光有些发怔。 她知道刘绣在想什么,刘绣想做的不过是对自己的报复,她要让这个孩子将来与张雁相争,即便失败了、身份被揭穿了,那大不了就是死。她已经死过一次了,便从来都不会将生死放在心上。柳锦心想,刘绣甚至在生这孩子昏死过去前也想过死…… 稳婆小心翼翼地看着她,欲言又止,虽说她拿了刘绣的钱就该帮她,可谁知道正室会亲自过来,而且还抱上了这孩子,她可瞒不下去。刘绣让她做的事情她也已经做了,孩子的身份是否会被揭穿,便不是她需要去管的了。 将孩子还给稳婆,柳锦心道:“抱去清洗一下。”说着又起身准备离去,“她让你怎么做你便怎么做,而且我来这儿的事情,我不希望有人知道。” 稳婆忙不迭地点头,待柳锦心离去后,她松了一口气。虽有些琢磨不透柳锦心为何会眼睁睁地看着刘绣瞒骗她却满不在乎,不过为了自己的小命,这豪门大院之事,她还是不要多嘴为好。 刘绣生了个儿子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张家,虽说只是个庶出子,可张廷榆平日宠刘绣的态度,任谁都会替柳锦心感到担心;而刘绣被怠慢之事,事后该被处置的人都被处置了,仆役、婢女等都换了一批,而再也无人敢怠慢刘绣,完全将她当成了张家第二个女主人。 柳锦心将她身边的婢女也换了,新来的婢女很是聪慧,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她见柳锦心对刘绣在田庄耀武扬威的模样而毫不在意,便知道柳锦心是有意纵容,也从不会在她面前说刘绣的不是。 不过她不说,也总有人会说。 “这刘氏,脾气可大着呢!” “切,仗着自己生了个小郎君,便耀武扬威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是官宦人家出身的小娘子呢!” “她又怎么了?” “咳,你有所不知,今日厨院给她送去粽子,她吃了一口,又哭又笑的,忽然便动怒将所有的粽子都扔了。这碗碟可摔碎了不少,也不知她忽然发得甚么疯。” “她是不是吃不习惯这味道的粽子?毕竟我也吃不习惯。” “谁让娘子和郎君都吃这洛阳口味的粽子?哪容得咱们挑!不过还好小郎君爱吃肉粽,咱们也能沾沾福。” “要不是娘子脾性好,容忍她,她能这般?” “娘子也太好相处了,日后被这区区外室骑到头上来该如何?” “要我说娘子这是好计谋呢!你们想,她在田庄耀武扬威,也不过是仗着郎君的宠爱,而娘子对此不管不问,纵容她。待她养成了嚣张跋扈的性子,郎君便不会再喜欢她了,届时无需娘子出手,她便有人收拾了。娘子不动声色地除去这一威胁,岂不高明?” 婢女随着柳锦心站在廊庑的拐角处许久,她偷偷地瞧了柳锦心一眼,又看着那聚在一起闲聊的四人,开口训斥道:“都聚在这儿做甚,不用做事了吗?” 四个仆役吓了一跳,看见柳锦心时更是吓得忙躬身离去:“小的这就去干活。” 柳锦心冷冷地看了他们一眼,问婢女道:“怎么,我不想管她的事,便是要将她养成飞扬跋扈的性子,好坐收渔翁之利?” “都是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之辈,娘子不必放在心上。”婢女道。 “以后,我不想再听见这些闲言闲语。” 婢女深吸了一口气,道:“婢子这便去告诫他们。” 柳锦心的眼神暗了下来,刘绣的举动又何尝不是介怀她当年伤她的那一幕?那一幕恍若梦魇,已经缠在她的心头挥之不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手榴弹、地雷,(*  ̄3)(ε ̄ *)这虐吗?一点都不虐好嘛,俩人相爱相杀多好。 ☆、大成元年 “驴儿, 这是娘, 日后也是你的娘了, 唤一声来听听。” 静谧的中堂上, 传来一五六岁左右的孩童胆怯又脆生生的声音:“……娘。” 柳锦心低头看着立在张廷榆脚边的孩子,身穿一件小锦袍, 脖子上挂着长命锁,粉妆玉琢, 甚是惹人怜爱。 “过来。”她招了招手, 张鹤仰头看了一眼张廷榆, 而后者似乎不曾察觉到她的目光,只是看着柳锦心若有所思。 尽管张鹤有些害怕和无知, 可却仍旧向柳锦心走去。刚走到柳锦心的面前, 她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张廷榆一眼,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些什么。 “过去。”张廷榆道。 张鹤只好继续走到柳锦心的身边,不管是张廷榆还是柳锦心都让她感觉到陌生, 她想回到田庄去,回到生母的身边。想着想着, 她的眼眶已经红了, 忍不住想要哭。 柳锦心躬身抱起张鹤, 吓得张鹤连忙抱紧了她的脖子,眼泪也给憋了回去。张廷榆见状,松了一口气,他道:“不管是牛儿还是驴儿,都是你我的孩子, 望你能好好抚养他们。” 这些年来,张廷榆待她已经连夫妻间的相敬如宾也没了,有的只是敬而远之。在他的心中,柳氏是正妻,是张家的女主人,他可以尽最大的责任保障她身为正室的权益,却无法在她这儿寻到新婚时的怦然心动的感觉。反正柳氏看起来对他也颇为不在意,那他也就没必要在柳氏这儿自讨无趣。 交代完一些事后,张廷榆便又离开了这儿。 柳锦心边上坐着的少年在柳锦心抱起张鹤的那一刻便已经流露出不满的表情,待张廷榆一走,他才过去道:“他这么大了,娘抱着很累,还是将他放下来!” 亲儿子虽然已经去读书,可心事却依旧不懂隐藏,他对张鹤的不满已经完全地展露出来。柳锦心想了想,为了避免张雁因吃醋而做出欺负张鹤的事情来,还是将她放了下来。 张鹤无措地看着她跟张雁,柳锦心对她道:“这是大哥。” “……大哥。” 张雁轻轻地哼了哼,不予理会。柳锦心见状,板着脸训斥道:“牛哥儿,我平时教你的规矩呢?!” 张雁吓了一跳,不情不愿地对张鹤道:“驴弟!” “你不该叫她的乳名,再说一遍。” “弟弟!” 张鹤被柳锦心训斥张雁的一幕吓得又怀念起在田庄的生活来,忍不住哭道:“我要回家,我要娘……” “……”柳锦心让婢女来哄她,但是怎么也哄不好,她道,“去田庄,把她请来。牛哥儿,回去读书。” 张雁不情不愿地离去,又不着痕迹地白了张鹤一眼:爱哭鬼! 回到房门前,张雁大力地踹开了门,仆役忙问道:“小郎君何以动怒,可是遇到了什么不舒心之事?” “哼,还能因为什么?还不是田庄的那个外室?!”张雁道。 仆役语塞,一下子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了,柳锦心已经明令禁止他们说刘绣的是非,即便面对着少主子张雁,他也不敢置喙。 张雁说完半天也没得到附和,不禁有些疑惑,扭头瞪了他一眼,问道:“为何不说话?” “小的、小的,不晓得该说些甚么才是……”仆役为难道。 “怎么,那外室还说不得了?爹就这么疼她,连我说也说不得了?”张雁很是愤怒。 他的声音很大,仆役怕隔墙有耳,连忙关上门,低声道:“小郎君可莫要这么大声!这可不仅仅是郎君疼宠那外室的缘故,连娘子也下了令,不许小的们非议呢!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小郎君日后也还是莫要说的为好。” 张雁愕然,难怪这些年家中上上下下都没什么人敢说刘绣的不是,也没人敢小觑她,若非他在家塾听说别人是如何取笑他的亲娘是如何被一个外室欺压到头上,而毫无反应的,他也不会清楚刘绣当真把自己当一回事了! 他有时很是气恼柳锦心过于软弱,面对一个外室的挑衅,竟然不敢反抗!可柳锦心是他的娘,他不能指责她…… 想到张鹤,张雁回到书桌前坐下,道:“娘软弱被区区外室欺负,我可不能这般软弱,让一个庶子骑到我的头上来!”他要发奋图强,让张廷榆看到他的出色,他也要成长起来,长大后好从外室、庶子的手中保护他跟柳锦心! 仆役给他磨墨,他忽然问道:“你跟我说实话,是将我当成了少主子了是否?” 仆役忙不迭地回应道:“自然!郎君是主子,小郎君是少主子。” 张雁颔首:“是的,我是少主子,而我也终会成为你的主子,你知道吗?” 仆役一愣,随后点头。张雁又道:“很好,日后爹与娘的吩咐,你听着便是,只是你要知道,掌握着你的未来的人是谁。” “当然是小郎君,日后小的若是还听到什么消息,一定会及时跟小郎君汇报的。”仆役汗流浃背,莫看张雁年纪小,可也是会有心机的。 张训去世后,张廷轩回乡丁忧,张家的门前冷清了好长的一段日子。然而过了两年,张廷轩又被朝廷起复。而为了弥补这些年张训死后给张家留下的空缺,张廷榆也少不得到洛阳去帮忙,忙得连家都回不了几次。 待张廷榆从洛阳回来后,还顺便带回来了为张雁说亲的决定。张廷榆看中的是柳锦心的堂兄之女柳昭,柳锦心之父柳政虽然这十几年来也是宦海沉浮,不过在大成帝登基后情况是越来越好,连带着柳政的兄弟子侄也都有了功名。 他不盼着张雁能进士及第,但若他能有一个为官的岳家,未来的情况便不会太差。而且柳政也是这么建议他的侄儿的,这门亲事便就这么定下来。 张雁并不反对这门亲事,毕竟柳昭长得怎样、为人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家世能为自己带来便利。而由此,他也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虽然张廷榆很宠刘氏,可并没有色令智昏到宠妾灭妻,而这足以成为他将来继承张家的有利条件。 张廷榆没有再去洛阳,而刘绣没过多久又生下一子,这让年近四十的张廷榆十分欢喜。尽管田庄传出一些关于他不在,而刘绣不甘寂寞四处勾搭田仆、仆役的消息,可他依旧相信张显是他的骨肉。 只因他佯装生气地对柳锦心道:“此女行为举止放浪形骸,实在是岂有此理,我要将她逐出张家的家门!” “她刚为郎君生下一子,郎君这般说,岂非薄情寡义?”柳锦心道。 柳锦心这些年打理张家的家务、杂务,该很是清楚刘绣是否真如那些人所说的那般不守妇道,而他也很清楚柳锦心是一个处事很公正的人,所以从她口中得到的便是真相。即便柳锦心有意借此事来让他将刘绣逐出家门,他兴许也会信了几分。 即便他是为了试探,可柳锦心的这番话仍旧说得他有些挂不住面子,便道:“难不成你要让我留着这样不守妇道的外室?” “她守不守妇道,可不是能由外人说的。” 张廷榆语塞,这些话自然是从个别仆役和张家庄别处听来的,而论实际情况,刘绣在他不在的日子里,三天两头便往柳锦心这儿跑,的确没人能比张家自己人更为清楚。他为了表示自己相信刘绣与张显,特意给孩子起了名字为“显”——显,明见也。 然而没过两年,便得了一场风寒,而本来就不大强健的他这些年又时常奔波,得了不少小病。即便如今安定下来了也不注意养生,以至于风邪入体后,身体迅速地垮了。没一年,他便忽然暴病而亡。 “给我拿些酒肉来。”刘绣坐在亭子里,吩咐道。 婢女的身子晃了晃,又定定地站着,道:“郎君刚逝世不久,你这么做不妥!” 刘绣眯了眯眼,冷笑道:“你刚才叫我什么?怎么,以为他不在了,没人能护着我了,你就不把我看在眼里了是吗?” 婢女抿着嘴,而刘绣一巴掌落在她的脸上,训斥道:“给我拿酒来!” 婢女的脸已经红肿了起来,她把头一扭便急忙地离开这儿,走到外头,经过的仆役看见她的脸,吓了一跳,道:“怎么,那外室又打你了?” 婢女点头:“她要吃酒食肉。” 仆役道:“郎君刚逝世不久,还在丧期内,她怎能饮酒吃肉?这还把郎君当一回事吗?不行,我们得去告诉娘子!” 婢女忙拉住他,道:“你去告诉娘子做甚?你不是不知道娘子根本就不会管!若非这样,我能让她白白打了我?” “那怎么办,就这么放着她不管,让小郎君知道了怪我们没有看着怎么办?”仆役一顿,猛地拍了拍脑袋,道,“瞧我这记性,郎君没了,这小郎君日后便是郎君了,此事我们去告诉郎君,让他处置!” 张雁听闻刘绣的举止,气得一拳砸在了桌子上,随后很快便冷静了下来,道:“她娇纵了这么多年,一时间怕是难以改正过来,此事便暂且算了,你们再盯着!” 那仆役忙应下,想了想,又有些犹豫。张雁问道:“怎么了?” “郎君,一个时辰前娘、大娘子她到田庄去了。” 张雁吸了一口冷气,道:“娘去那儿做甚?” “似乎是有人告诉了她此事。” “怎么,田庄还有不听我的话的人?”张雁的眼神十分阴冷地看着那仆役,后者紧张道,“兴许他是觉得告诉大娘子也能让那外室吃一吃苦头。” “当年我说过什么了?”张雁问。 “……郎君说,大娘子的吩咐,听着便是,如何做,还是得听郎君的吩咐。” “想办法,让他滚出张家,我不需要不听话的仆役。”张雁冷哼,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斩衰,朝田庄而去。 柳锦心知道刘绣染上了饮酒的习惯,尤其是在她一个人呆着时,能喝得烂醉如泥。张家家大业大,有的是好酒供她吃喝,所以当她要饮酒时,也随时能拿到许多好酒。 “让人知道你这样,谁也保不住你!”柳锦心脸色铁青。 刘绣脸颊红晕,喝得醉醺醺的,闻言,她哈哈笑道:“人?这么说,你不是人了!”说完觉得很是好笑,又兀自笑了许久。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柳锦心又气又无奈,刘绣在张廷榆的丧期内纵酒,若是传出去,多的是人嚷嚷着处置她。 刘绣坐在椅子上,却一把抱住了站在她面前的柳锦心,道:“如此说来,你也不保我了吗?” 腰被紧紧地箍着,浑身酒气的刘绣贴着她,熏得这身斩衰也都有了酒味。她们这般若是让人看见,那便不好了,柳锦心便伸手要掰开她的手。刚触及刘绣冰凉的手指,却反被刘绣一把缠住她的手指,而刘绣猛地蹿起来,满是酒气的嘴猝不及防地覆在了柳锦心的嘴唇上。 一道电流从柳锦心的筋骨中闪过,让她僵住了不敢再动。刘绣试图寻求熟悉的感觉,可却发现柳锦心一点回应都没有,她放开柳锦心,又将脑袋搁在她的肩膀上,嗤笑道:“他在时你还热情一些,他不在,你反而也像个死人了。” 柳锦心沉默了片刻,道:“别忘了你我此时穿的是什么。” 话刚落音,刘绣“呕——”的一声,吐了柳锦心一身的污秽物。吐完后,她醉眼朦胧地笑道:“脏了,脱了便是。” 柳锦心觉得刘绣真是越来越疯了,而她这么肆无忌惮地发疯,迟早会出事的!她挣脱开刘绣,刘绣却将她一推,她一个趔趄撞到了身后的石桌,一桌的酒罐子摔落在地,碎成了片。刘绣又欺身压了上去,伸手去解她的斩衰。 “你做什么?!”柳锦心大惊。 “姐姐,他死了,终于没有人可以再横在你我之间了!我也不恨你了,我也不要找你报仇了,只求你能爱我!你爱我可好……” 豆大的眼泪从她的眼眶中滚落,滴在了柳锦心的脸颊之上。柳锦心的视线渐渐模糊,她刚伸手触及刘绣的手,却看见出现在视线中的身影,吓得她将刘绣推开,又迅速地从石桌上下来。 张雁迅速地过来,看着眼睛发红、而斩衰上有一些污秽物的柳锦心,诧异道:“娘,发生何事了?” “你怎会来此?”柳锦心问道。 “儿来查账,倒是娘跟小娘……” “你小娘吃坏东西了。” 张雁瞥了刘绣和满地的酒坛子一眼,道:“那儿立刻便命人去请郎中来为小娘瞧一瞧!娘的斩衰脏了,还是快些回去换一身!” “嗯!”柳锦心应了一声,又神情复杂地看了刘绣一眼。 刘绣在她与张雁走后,抱着双膝埋头又哭又笑,而奉命去请郎中来的仆役见状,登时便头皮发麻:“郎中,我看她不只是吃坏了东西,可能吃坏了脑子,你给瞧瞧。” 作者有话要说: 我本不愿意继续写柳、刘的故事,不管是她们的过去还是未来,哪怕其中还有许多曲折和真相还未明白地指出来,我也不愿意写。为什么?因为我不愿意动不动就上升到“作者的三观问题”。 而让我感到难过和失望的是,哪怕前文和番外已经给出了很多线索,甚至是明白地说出来了,却依旧没有多少人能读懂柳、刘的故事。许是我的文笔限制,没人去深度挖掘其中的关系,结果不尽如人意。 可是想了一天,决定还是让她们的过往尽量完整一些,我也不会再去提示或是剖析我对塑造的柳、刘的真实想法(不过还是希望能有一些令我眼前一亮的答案)。 这章结束后,就回归到主角! ☆、天祐二年 被降等为潞王的七王爷又在皇帝有意的打压下找了个罪名降为郡王, 这一系列的打压让他再无翻身的能力, 没了党羽在朝中支持以及新帝已经坐稳了皇位, 他再也不能兴风作浪。 新帝坐稳皇位后, 官吏的人心收买了,那便轮到收买百姓的民心了, 于是在中书门下一致商议通过的情况下,尚书省也将他的政令执行了起来。其中最让天下百姓为之轰动的便是免收乡村五等户、城郭九等、十等户的赋税! 根据户部的户籍管理查阅发现天下有七成的百姓是下等户, 而其中非客户又不得温饱的乡村五等户、城郭九、十等户又占了其中的一大半。往往这些人是最容易发生被煽动起义、造反的, 为了国家的安定, 新帝实施此策很是符合大部分官吏的考虑,于是便在一番争议后顺利地实施了。 同年的三月, 随着朝廷下发的关于免除下等户赋税的文书下达, 同时传到刺史府的还有关于特例恩封张鹤为从九品“文林郎”的散官名号。 官吏入仕之初一般都是先从获得散官官阶开始的,而散官名号只是表示身份地位的称号,无印绶, 也不理事。对于张鹤而言,这是少有的, 却也是符合她的功劳的恩赐。 不过抚州刺史更清楚, 这是新帝要重用张廷轩的象征。 当年辅佐新帝登基的人, 如今也开始论功行赏,张廷轩这些年在太府寺的所作所为可谓是尽忠职守,还立下了大功,理应得到晋升。不过在晋升张廷轩之前,他想起了栽培出红薯、土豆这些作物的张鹤。 为了表示荣恩和赏识, 新帝给了张鹤一个说有用却也没什么用的散官名号,这算是嘉奖她间接地帮了自己的忙……虽说哪怕没有红薯、土豆,他也能有把握坐稳太子之位,可他就高兴给张廷轩的侄子封官! 而且张鹤本是官户,即便没有参加过科举考试,却受到了前抚州刺史童历瑜、柳参军等众多人的推举、举荐,她也算是有了为官的资格。 前抚州刺史童历瑜早便因抚州的农事上丰收、农器上进步、户数和丁口的增加而考课上进功一等,被调入了司农寺为司农卿。 新来的刺史则原本是司农寺的少卿,迁出为地方官的,而在司农寺为官这些年,他知道免不得要跟地方打交道,他来之前便打听了抚州的事情。所以当接到皇帝给张鹤加官的敕旨后,当即便亲自给她送去了敕旨。 张鹤正在田里忙着栽种玉米、花生与南瓜之事,玉米在三月播种正好合适,而花生得等到谷雨前后才适宜种植,至于南瓜在张鹤回到清河村后便开始了栽培,如今已经长出了小苗。 不少人都对这些作物十分好奇,只因张鹤曾经向他们解释,这是从广州带回来的蕃人的作物,可称为“玉米”或是“玉麦”,还有花生、南瓜。 玉米此物美味,不仅能作膳食之用,还可作为饲料,更是能做成便于保存的玉米面。花生之用更是广泛,倒是那南瓜似乎除了膳食也别无他用了。 众人问道:“花生不是令嫒的乳名吗?” 张鹤眨了眨眼:“是呀,我以小花生的乳名来命名,有何不妥?” 没不妥,你高兴就好! 夏纪娘跟张鹤在广州之时倒是见过这些作物而并不怀疑,毕竟张鹤故意从系统中拿出不少果实来迷惑她,她虽然觉得有些许不对劲,却也没能想出个所以然来。 刘绣倒是用古怪的眼神看着张鹤许久,才嘀咕道:“我在广州这么些年,怎的就未曾见过?” “咳咳,那是小娘没接触过那些蕃人。”张鹤道。 “……”刘绣怎么可能没接触过蕃人,不过是不想跟她去纠结这些事,便当她说得对算了! “张文林郎、张文林郎!” 一个身穿皂隶服的衙役从官道上沿着田埂一路急匆匆地跑来,边跑边叫,让在田中劳作的清河村村民纷纷停下手中的活,掐着腰眺望。 张鹤看着那道模糊的身影,迷惑道:“那是谁,在叫谁?” “好像叫什么张文林郎,咱们这儿似乎没有叫文林郎的?”柳大山应道。 同为雇工的马丙山嗤笑道:“文林郎是官号!” 衙役跑到张鹤的田边,对着她唤了几声:“文林郎,你在这儿呢,快随我回去,刺史快到了!” 张鹤微微一惊,确定衙役在叫自己,她也迷惑了:“刺史来了?” “可不!皇上敕旨封你为从九品文林郎,刺史亲自将敕旨给你送来了!” 众人闻言顿时便议论开来,皇帝敕旨封张鹤的官了,这在清河村可是大事!这可比清河村有人进士及第了都还要令人震惊,况且张鹤是没有考科举便直接被封官的! 张鹤的腿忽然有些发软,她分明就没有去考科举,怎么皇帝突然给她封官,她若是进入官场,那身份岂非要暴露了?! “文林郎这是惊喜坏了?”衙役见她面色有些不好,忙道。 张鹤回过神来,勉强地笑了笑,道:“是呀……” 即便心里又惊又喜、又害怕又忐忑,可她还是得去弄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便往家中赶。走着走着,她忽然想起从九品“文林郎”似乎并不是官职,而是没有印绶也没有职权,只有虚名的散官名号! 这么一想,她的心里似乎安定了许多。快步回到家中,刺史便也就到了。 张鹤和刺史这种级别的官吏打交道已经不会再如初次见童历瑜时那么紧张了,而衙役已经与她说了刺史来的目的,她更是镇定。 和刺史寒暄后,刺史便说明了来意和皇帝敕旨的意思,大意便是她得到了童历瑜等人的举荐,又嘉奖她在“清河稻”、土豆、红薯等作物的栽培上做出的贡献,特例恩封。至于这是皇帝打算重用张廷轩这样的事情只是他的揣度,他并不敢跟张鹤直言。 而后刺史又免不了向她请教一些农事上的事情以表示自己关心农事等,待他了解到新作物后,便动了心思——童历瑜可是凭借新作物而进功一等的,如今有机会摆在自己的面前,他没道理不去争取! 他心中对张鹤的行径啧啧称奇,似乎只有这等奇人才能发现别人发现不了的事,培植别人连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作物。忽然想起童历瑜在任上时打算做却来不及做的一件事,他觉得,再过些日子或许就能施行了。 张鹤被封官后,不仅是在清河村、张家庄,在抚州都是扶摇直上,见了她的人都得客气地唤一声“张官人”、“文林郎”等。而她同样因为封官带来的前所未有的惊险与刺激感,久久都无法平复下来,直到夏纪娘问她:“若官家哪日心血来潮,给你职事官了怎么办?” 此言如一盆冷水,将张鹤浇得浑身心都凉了,情绪上也一下子便平静下来,她决定还是低调一些为好。 不过她毕竟被封了官,即便不宜大肆庆贺,也还是得设宴宴请一些亲朋好友。经过她与夏纪娘的商议,决定邀请夏大、夏崔氏一家几口,以及张廷观、方莺等人,而在柳锦心的名字上,她们倒是有了小小的争执。 “上一次我已经劝过娘了,可她也还是迈不开这一步,此帖子过去,她也未必会过来,而小娘见了她或许也会不高兴。”张鹤说着,下意识地望了后院一眼。 张鹤扩建了后院后,在那儿也建了廊庑和一两间屋舍,刘绣平日便是呆在那儿,除了饮酒便是做女红,偶尔会帮俩人看护一下小花生。 张鹤本想劝她不必如此操劳,可刘绣被发配到雷州以及后来辗转去了广州后,都是靠做女红来补贴家用的。若不找点事情做,她会不自在,为此张鹤只能由着她了。 “阿姑来不来由她,可你被被恩封后,不差人去告知一声,设宴也不宴请她,这如何像话?阿姑与小娘之事,是她们的事,不管如何也该由她们自己作决断,而不该由别人来替她们做主,这跟当初张雁言之凿凿为了张家、为了阿姑而做出了伤害她们之事有何区别?” “那依纪娘的!” 请帖分别派送到了张鹤邀请之人的手中,夏家的人还未从夏罗锦为官的喜悦中缓过劲来,又收到了张鹤被封官的消息,夏崔氏又惊又喜,问道:“文林郎是什么官呀?在哪儿任职?” “文林郎是一种散官名号,不理事,也没有俸禄,当有此名号的人便算是官吏了。”夏大解释道。 “那大郎的‘将仕郎’比之如何?”夏二凑过来看热闹。 “‘文林郎’比‘将仕郎’虽同为从九品,可是高一级。” “这不是必然的嘛,这与门荫有关,那张二郎出身官户,我们家大郎如何与之相比呢?!”夏二婶说道。 夏大知道她说的是实话,可这话怎么听都不是滋味,干脆不去理她,对夏老翁道:“爹,东床设宴,我想走一趟。” 若是在以前,夏老翁必定要犹豫一番,毕竟正值农忙时节,夏家少不得人。不过如今他能毫不犹豫地道:“此事你自己做主便好。” 夏罗锦在外为官,虽然给不了多少俸禄回家,可在六家桥村却再也无人敢轻视他们。夏罗绸也时常送些钱料回来,还帮夏罗锦捐钱在六家桥村置办村塾,除了能让许多孩子有机会读书习字以外,还能提高夏家六家桥村的声望。 不过自从夏家几个长大的儿女都成了亲后,这夏家的房屋便不足了,每次用食都得分好几桌。夏老翁便开始考虑分居的问题,分居并非分家,既不别籍也不异财,而是在夏家的两块空地上分别建屋舍,让其中两房住进去,用食也是回去各自解决。 夏大不知夏老翁心中所想,在张鹤让雇工驾着马车来接他们后,便与夏崔氏欣喜又忐忑地登上了马车。他们这辈子也没有多少次机会乘坐马车,更别说张鹤的马车速度不仅快,且行驶在乡间的山道上不怎么颠簸。 到了清河村,他们下了马车看见门口停着的一辆辆马车,纷纷瞪大了眼睛,他们可以想象夏罗锦若是日后能衣锦还乡,夏家的门口想必也是如此。 刻着“张宅”的匾额之上又挂着一面写着“文林郎”三个烫金大字的匾额,标识十分鲜明。 这块匾额是刺史相送,倒不是张鹤高调炫耀,而是刺史赠送的目的便是让她挂在门口示人,她不好将之藏在屋内。 张鹤与夏纪娘正在门前接待应邀前来的宾客,看见了夏大、夏崔氏二人,便连忙将他们请进去。夏大见屋内也不过十一二人,可门前的热闹却让他以为张鹤所邀有几十人。张鹤解释道:“那些都是他们带来的仆役,实际今日只算是一场小小的宴席。” “爹、娘!”夏罗绸见到他们,忙走上前来,他方才在与人闲谈,并没有看见他们。 “绸儿你也在呀?”夏崔氏喜道,夏罗绸成亲后,也还是住在抚州城内,她又不能时常进城去,这母子俩便也有近一个月未曾相见了。 夏崔氏朝他的身边看了几眼,问道:“新妇没来吗?” “娘,我正要回家与你们说呢,她怀有身孕,不宜奔波,我便让她在家中呆着。” 夏崔氏一惊,旋即笑骂他:“你怎的不早些与娘说?娘与你说,这怀了孩子得安胎……” 夏大闻言又下意识地看了夏纪娘的肚子一眼。忽然,一道小身影从人群中飞了出来,迅速地跑到张鹤与夏纪娘之间一把抱住了她们的腿,而后仰着小脑袋看着他。 “阿爹、阿娘!”小花生清晰地唤了张鹤与夏纪娘一声。 俩人见了她便忍不住露出笑容,张鹤道:“来见过外翁翁。” “外翁翁。”小花生乖巧地叫了一声。 夏大觉得心都要融化了,也忍不住乐呵道:“这是花生呀,都这么大了!” “怎么不在后院与小祖婆一起玩?”夏纪娘问道。 “小祖婆不和花生玩,花生就偷偷跑出来找阿爹和阿娘了!”小花生道。 张鹤与夏纪娘面面相觑,觉得刘绣定是又在饮酒或发呆了,以至于小花生觉得无聊就跑了出来。 “郎君、娘子,大娘子来了!”黎尖儿从门口急急忙忙地小跑进来,对二人通禀道。 张鹤讶然:“娘真的来了?!” ☆、天祐二年 柳锦心抬头望了一眼张鹤的门庭, 相较于上一次来此, 此处已经大变了模样, 甚至往来于门前的人也多了许多。她听闻张鹤意欲出资修清河村的道, 若真修好了,那清河村必定比以前更加繁荣。 再看此次封官, 虽然张廷轩事先与她提过,毕竟他担心张雁会心中不平衡, 有想法, 可柳锦心觉得这也是张鹤该得的, 旁人羡慕嫉妒不来。 “娘。”张鹤与夏纪娘走了出来,她们看见柳氏身旁的张雁时, 神情微变。她没邀请张雁, 怎么他也跑来了? 张雁也一副不情愿的模样,只是有诸多外人在,他不能表现出自己来此的真实目的, 只能笑着与张鹤道:“恭喜二弟获官,二弟能有如此出息, 为兄甚是高兴。” “谢谢大哥。”张鹤也微微笑道, 扭头将柳锦心请了进去, 张雁便自行跟着进去了。 柳锦心的目光在进入前庭后便开始梭巡在人群中,不过在这群人中并无发现她想看见的那道身影。张鹤将柳锦心为众人介绍一番,而这些人多数都与柳锦心是见过面的,倒也无需客套太多。 “你且忙去。”柳锦心对张鹤道。 张鹤想不通张雁为何会过来,挠了挠耳朵, 应了一声,夏纪娘牵着小花生的手,对她道:“花生,带祖婆到后院走走。” 小花生仰着脑袋看了两个大人一眼,乖巧地松开夏纪娘的手转而牵着柳锦心的手,道:“祖婆,花生带你去后院走走,后院可漂亮了,有阿爹种的花,上次阿娘将阿爹的花摔碎了,阿爹可生气了……” “……”张鹤语塞,小花生不提此事还好,提起来她就郁闷。 上次她试种了盆栽海棠花,结果被夏纪娘不小心给摔了,而且夏纪娘毫无认错愧疚之心,让她生起了闷气来。气得她整整两日不理夏纪娘,最后夏纪娘意识到这并不是因为她觉得花比较重要,而是她的用心和期待并不被人认可,这才是她生气的原因。 张雁也随着柳锦心往后院走去,张鹤本想阻止他,夏纪娘却拉了拉她的手,低声道:“他来此想必是阿姑所要求的,我们静观其变!” “娘知道他已经知晓她与小娘之间的事情了?”张鹤又问。 “我如何能得知?不过,想必阿姑跟小娘都已经猜到了。” 张鹤目光灼灼地看着夏纪娘,后者留意到宾客的视线,轻轻拍了她一下,道:“你盯着我做甚?” “纪娘,我只是好奇你当初是如何将小娘劝归的。” 她们去到广州,又通过童历瑜的人脉留下的关系以及广州的衙门提供的线索才找到刘绣的,她之所以选择当一个浮客便是不希望曾经的旧人找到她。她已经选择躲开过去,便不会想要见张鹤,甚至是跟张鹤回抚州。 俩人在广州呆了两个多月,除了找刘绣花费了半个月的时间外,刘绣对张鹤她们避而不见又是一段日子。张鹤已经打算放弃了,所以多数时间是在找契机让玉米等作物合理出现,等她回过头来的时候,夏纪娘已经说服了刘绣跟她们回去了。 夏纪娘一直不曾明白地说她跟刘绣说了什么,而她跟刘绣也亲近不来,更是不会去主动问她,导致这问题一直埋在她的心里头,直到今日才又被挖了出来。 夏纪娘嘴角噙着笑,点了点她的额头,道:“我跟她说了我们的事罢了。” “我们的事?”张鹤丈二摸不着头脑,“我们的事有何好说的呀?” 夏纪娘叹了一口气:“只听片面之言是永远无法得出事实的,从前我们所知道的阿姑与小娘之事都是从别人的口听来的,可当听她们各自的说法时,才发现,她们这些话当初若是能说与对方听,或许也不会横生这么多枝节了。” 说着她又瞥了张鹤一眼:“若当初我们对对方的爱意都不曾诉诸于口,即便后来明白我们失去的是什么,可也追悔莫及了。” 张鹤摸了摸鼻子,她承认自己在这方面顾虑得太多,反而不及夏纪娘大胆和勇敢。忽而她又笑道:“没有如果和当初,我只知道眼下我们追寻到幸福便已足矣!” 厨房已经准备好了酒菜,张鹤便准备去请柳锦心和刘绣入席,当她走到后院,在廊庑处时只看见柳锦心和刘绣坐在纳凉的亭台中,而四周已无张雁的身影。 小花生正独自一人在花海中玩耍,她学张鹤,将张鹤给她打造的小勺子装一些水浇在树下,很是乐此不彼。 “花生,过来。”张鹤轻轻唤了一声。 小花生扔下小勺子便朝她直奔而来,也不管小手沾满了泥巴便往张鹤身上蹭。 “大伯去哪儿了?”张鹤问道。 小花生道:“他走了。” “……”张鹤没看见张雁离去,不过她被众人拉着谈事,张雁离去也没跟她打招呼,她不知道也不稀奇。 “那祖婆她们在做甚?”张鹤又问。 小花生捏着鼻子,道:“吃酒,好多好多的酒,臭臭!” 张鹤伸长了脖子想看一下到底是什么情况,不过俩人都背对着她,她的视线也不佳,只能根据印象模糊地勾勒出桌子上的酒坛子。她也听不见她们在说什么,兴许她们什么也没说,只是那儿却不是她可以融合进去的。 想了想,张鹤抱起小花生,道:“花生饿不饿,我们吃好吃的去好不好?” “好~” “那先去洗净了小手,下次要自己洗哦!”张鹤软声道。 “好~花生最听阿爹的话了。”小花生说着,又抱着张鹤的脖子亲了她的脸一口。 那日柳锦心与刘绣谈了什么,张鹤与夏纪娘也不得而知。只是打那之后,刘绣也不总是带在后院兀自发呆了,偶尔会问张鹤借马,骑着马便四处去。张鹤庆幸这马是系统里出来的,十分听话和温顺,否则刘绣多年未曾骑过马,普通的马未必能如此安全。 五月之时,张廷轩官升工部侍郎。面对清河稻的传播,也为了能使得优质常规稻能持续为百姓增加效益,张鹤也多置办了五十亩田,加大了优质常规稻的耕种面积,而杂交水稻的面积则降到二十亩。 有多余的钱后,张鹤便开始出资修葺清河村的路,与此同时也捐出一部分钱作为村仓的修建以及土地庙的修建之用。 七月,刺史决定为纪念张鹤、童历瑜等在红薯和土豆的栽种、推广的功绩而修建“报功祠”,而此举得到了许多人的一致认可,几座报功祠便在抚州城、清河村等地兴建了起来。 刺史亲自书写的文章刻在功德碑上后,还让人送来给张鹤过目,张鹤好不容易才从封官的刺激情绪中平静下来,面对这一份歌颂她与童历瑜等的碑文再度让她紧张得在夜里辗转反侧。 这一份荣恩比皇帝给她封官更让她承受更大的压力,毕竟这是百姓所期盼的,她日后便少不得为了不让百姓失望而强制自己做出更多的善事来。 夏纪娘道:“二郎眼下做的已经足够好了,只要保持初心,你便不算辱没了这份功德碑文的称赞。” “还是纪娘头脑清醒。” “我其实比二郎还要紧张!”夏纪娘道,“只是你我都紧张的话,那便无人去让对方冷静下来了。” 张鹤想了想,本打算低调、平静地生活的,可既然被命运推到了这一步,她也只能做到尽量荣辱不惊了。为此她又将重心放回到新作物身上,自六月以来,南瓜、玉米、花生分别成熟。南瓜她当初拿出来的是种子,足足一斤多,而玉米的种子要来的多,故而玉米和南瓜各种了有一亩,花生种了半亩。 南瓜是依次成熟的,当首批南瓜的皮长得金黄时,吸引了许多人的注意,他们都清楚这是蕃人带来的作物,也在私底下认为叫“蕃瓜”比较合适,但他们并没有见过更不曾食用过。 孙宁如今对张鹤的一举一动都很是关注,尤其是得知她从广州带回了蕃人的作物后,更是暗暗地准备再次出手,占据优势大赚一笔。土豆如今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他在土豆方面他无法再占极好的优势,如今也该把握住新的机会了。 南瓜并非赈济的作物,故而孙宁劝张鹤莫要轻易透露南瓜种植的方法,俩人合作便能获取极大的利益。 张鹤道:“我的雇工都清楚如何耕种,我不会特意去隐瞒这些,不过我也会考虑你的意见的。”孙宁的话有几分道理,只是她若是跟孙宁一样只以利益为重,怕是要惹人嫉妒。 孙宁与张鹤谈妥后,再次让抚州的人对“南瓜”而产生了好奇,尤其是其在烹饪方式上的多变,口感的爽滑和菜品的美味上使得它成为珍物。它和猪肉一起烹饪竟能淡化了猪肉的腥臊味,而改变了许多人对于猪肉的饮食习惯。 而孙宁也并没有只将目标放在权贵人家,还办了一场以南瓜做成的食物为主的南瓜筵,允许别人随意吃。而这吸引了众多普通百姓过去,只因为这是的食物,待他们吃过之后,便也对南瓜产生了兴趣。 张鹤所种的南瓜有八成都被孙宁订了去,也不必担心这一场南瓜筵会让他的南瓜被吃完,而且他将南瓜与面粉混在一起做成了饼,或是熬成了粥,如此一来,便能大大地节省成本,又能打响名气。 张鹤再次见识到孙宁的经商头脑,心想若是她也有此等头脑,怕是早就成首富了。不过这种事情容易遭人嫉妒,她躲在一边与之对账分也不错了。 张鹤与孙宁走在孙宁正店的庭园中,他打算劝张鹤与他一同经营孙宁正店,以另一种方式来合作。而且张鹤虽有散官名号,却并无职事,朝廷对此也无限制。只要张鹤同意,日后南瓜、玉米、花生等蔬菜果品的供应便确定了,而他与张鹤对账分也丝毫不会少赚。 张鹤正要开口拒绝,便听见不远处的倩影唤道:“二郎君、东家!” 那身影走近了,张鹤才瞧清楚原来是江奴,如今的她已经脱离了少女的稚气,而亭亭玉立。她的身边跟着一个婢女,可见她如今在孙宁正店也有了不小的名气。 张鹤道:“你不必唤我作‘二郎君’,毕竟我也不是你的主子。” 江奴微微低头,想了想,改口道:“是奴忘了,文林郎。” 张鹤道:“你过来所为何事?”她与孙宁在谈事,只要有点眼色的人都会避开,江奴却主动走来,想必是有目的的。 当初张鹤从牢中出来后,并没有选择为难江奴,不过是可怜她被江苟操纵。而她在得知真相后的悔改,也让张鹤决定原谅她一次。至于江苟去了何处她却不清楚,而江生因双腿残废,而江奴被关押、江苟不知所踪,无人照料便到街上去乞讨,却因种种原因而得了重病,当他被人发现时,已经死在了老旧的巷道中。 江奴出来后将他收殓,而孙宁见张鹤并没有追究她,便也给一次机会予她。她经过这两年的调-教,不管是学识还是心性,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没了当初的锋芒与锐气,更加温婉讨巧了。 孙宁本有些担心张鹤会介意,不过暗暗观察了张鹤的神情,才松了一口气。 “文林郎难得来此一次,所以奴期待了许久,希望文林郎能在斗茶技艺上指点奴一二。”江奴微微一笑。 “……”张鹤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我的斗茶技艺在此处应该算是不入流的,你不妨去请教更优秀之人。” “文林郎不必妄自菲薄。”江奴话锋一转,“莫非文林郎是担心指点奴斗茶技艺会让家中的娘子吃醋?” “……”张鹤觉得江奴其实没变,至少在这一方面给她的感觉依旧是有些锐气。她轻轻笑道,“嗯,我怕她会吃醋。” 江奴的用心,孙宁大抵是看出来了,他对江奴笑道:“我们在谈事,你且先退下!” 孙宁发了话,江奴不可能不听,便只能离去。 作者有话要说: 大概还有一章,番外就算是结束了。(没想到,驴哥儿的桃花,结尾才出现!) ☆、番外终章 抚州刺史将张鹤所种的南瓜、玉米以及花生作为抚州的特产进贡给了皇帝, 皇帝对于张鹤所带来的新作物既诧异又欣喜, 不仅将这些美味的作物列入了日后抚州需要常年提供的贡品之中, 还顺道升了张鹤的散官品阶。 朝廷甚至有人上书干脆让张鹤到吏部进行选官的铨试, 日后对她委以重任,或是将她任命为屯田令, 专门种植这些作物。若张鹤能为官,对张廷轩而言也是一种助力, 只是张廷轩并不领情, 直言劝谏皇帝不可随意赐职事官。 张廷轩与一些朝臣一唱一和, 既显现出他的大公无私,也是为了配合皇帝。皇帝有意改变朝中入仕门槛低的现状, 而希望能通过科举, 选出真正的有才之士。皇帝已经开始着手准备在科举制度上进行改变,而若是轻易给了张鹤职事官,那对科举制度而言也是一种小小的打击。 只有散官官阶却无职事官的官品, 这就是一种荣耀罢了,若真的赋予了职事官, 那性质便变了。故而皇帝自然是没有理会给张鹤封职事官的奏折, 依旧给她升了从八品的“承务郎”。 张鹤对朝中之事丝毫不知, 若是让她知道了也免不了一阵惶恐。眼下她致力于种植新作物,另外又在闲暇之余编撰农事方面的书籍,一来是为了使得这些作物的种植方式能流传下去,二来她也希望在现有的条件下再在生产条件上尝试改进。 不过随着她的知名度迅速提升,家中便门庭若市, 时常有人到访。张鹤让夏纪娘主事,又见宋氏越来越能干,便雇她为内知,协助夏纪娘打理家中的事务。跟张鹤打过交道的人都清楚很多事夏纪娘都可做主,故而即使张鹤不在,他们也不会感觉自己被怠慢了。 春去秋来,清河稻长了又收,收了又长,稻谷一年比一年多,在田间忙碌的身影也日益增长。 清河村的路修好后,取道清河村的车马与日俱增,而清河村也村口、官道两旁也出现了许多挑着担子叫卖的小贩,逢节日,此处犹如村集,甚是热闹。而来清河村买谷种的粮商也多了起来,只因清河稻之名传到了江州、洪州、饶州等邻近的州府,各处的官府都想借此稻谷来提升政绩,便大力推广清河稻。 只是许多人离清河村太远,便只能通过粮商来进购这些谷种,粮商也趁机大赚了一笔。也有一些粮商打着“清河稻”之名,实际上在倒卖陈年的稻谷,不少人也深受其害。 官府不得不也加大了在打击粮商欺瞒百姓方面的惩罚力度,而在“清安稻”出来后,官府甚至亲自派了衙前、押司去找张鹤买谷种。而“清安稻”的谷种也比“清河稻”要贵上许多,只因“清安稻”的产量已经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六石之高! 其实“清安稻”和“清河稻”皆是优质常规稻,只是清河稻在张鹤当初出售之际便混入了其它的谷种,构成复杂;而清安稻却是张鹤在百姓普遍接受了亩产四石的产量后,尝试不再将大部分稻谷收回系统中的成果。 亩产八、九石是张鹤在沤肥、生产工具方面进行改进后的产量,接近于现代的实际产量,只是大部分人家在肥料方面依旧跟不上,故而亩产六石已经算是上等田才有的产量了。 不过这并不妨碍百姓为它另起一名“清安稻”是真正地以张鹤的名字来命名的稻种。而清河稻在多年的留种自种后,产量已经跌回到了三石,百姓更多地便是将目标放在了清安稻上。 张鹤通过观察和计算发现即便是优质常规稻自己留种种植,四年后也还是会有四五石的产量,这足以在有红薯、土豆等作物的基础上,让百姓的日子也不至于发生太大的变化。 因着粮食作物的增加,各家各户发生溺杀婴孩的情况少了许多,以往一户人家养孩子的承受范围基本在三个孩子,而如今养五个孩子也还是能温饱的。不过溺杀婴孩的现象还是普遍存在的,张鹤为此与夏纪娘商议了,决定开办类似慈幼局的救济机构“安济院”。 “安济院”是响应朝廷在处理老无所依的贫穷、疾病缠身的老人、幼儿的救济问题上而开设的,虽然是张鹤所开设,但部分救济的粮食是从义仓所支取的,故而也接受官府的监督。 被安济院救济之人,除了能从义仓分得部分粮食外,还能有郎中替其看病、派发药材。在安济院期间病重身亡的,安济院也会出资负责其身后之事。幼儿在安济院有专门看护的乳娘,还有教他们读书习字的夫子。 “安济院”有严格的制度,并非什么人都能接受安济院的救济和帮助,这从一定程度上减少了贪利而故意遗弃老人、婴孩的情况。官府也会严查,凡是查出故意遗弃老人的不孝之人,直接依照律令判刑。 张鹤和夏纪娘事务繁忙,而刘绣整日无所事事,偶尔会问张鹤一些关于作物方面的事情外,便显得很无聊。张鹤见状,便让刘绣负责安济院的管理,她并没有考虑太久便应下了。 安济院开在城郊,而为了方便刘绣往来,也为了满足张鹤在抚州有落脚之处的心愿,张鹤特意在抚州置办了一座二进的宅邸,又雇了两个婢女照顾刘绣。她和夏纪娘则因农事原因,多数时候仍旧住在清河村。 张鹤所出的书,从《土豆传习录》到《山芋传习录》,再到南瓜、玉米、花生等作物的专题书籍,后来张鹤又就肥料的改进,从烧火粪到在沤肥法的基础上改进的“蒸粪法”、“酿粪法”而撰写到书中去。 张鹤又根据系统说明中如何利用这些作物打磨出农副产品而做了试验,结果土豆、红薯、玉米都能打磨出粉来,花生则可以榨油。有了花生,食用油的来源便除了油菜籽外又多了一样,这在一定程度上使得食用油的增加,油价在抚州也相较于便宜许多。 就在张鹤编写着这些书时,清河村中的一种作物引起了广泛的注意,张鹤也是在小花生哭着跑回家时,才愕然地发现不知何时开始,辣椒已经出现了。 辣椒最初是清河村附近的村民进山里采药时发现的,只因它长得尖又红,那村民好奇之下摘了一些拿回家,结果被辣的找不着北。这种比胡椒辣,又不像胡椒的植物在确认无毒后,被用以替代胡椒,而其味道让人又爱又恨。 小花生也是去找土豆玩的时候,被土豆骗着咬了一口,结果她哭得天崩地裂地跑回家。张鹤发现她手中的辣椒后,才想起自己在七八年前便曾撒下一些种子,而后没有再理会过,多年以后,它却早已经走进了清河村附近的百姓的生活中。 张鹤哭笑不得,这也算是无心插柳柳成荫了。她给小花生找了些牛奶解辣,又去打听辣椒的事情,在她已经渐渐地习惯了如今的菜品口味时,这些蔬菜的出现,无疑又让她生出了一些怀念来。 “花生,你是抚州人,怎能怕辣呢?!”张鹤笑道。 小花生将半截辣椒伸到她的嘴边:“阿爹吃!” 张鹤咬了一口,眼泪顿时直流:多年未尝过辣椒,又是野生辣椒,好辣! 吃完后,这一大一小感觉身体有团火在烧着,秋天带来的寒意似乎也没那么不可忍受了。 小花生发现这件事后,便也拿了根辣椒给夏纪娘尝,结果不出意料地把夏纪娘也辣得够呛的。只是吃完后,这种辣也很有爽劲,夏纪娘想到若是加到别的菜中,或许比胡椒更合适。 夏纪娘见张鹤对辣椒似乎并无种植的打算,笑问道:“二郎怎么对那红长椒不感兴趣?” 百姓根据辣椒为红色又长的特产,起名为“红长椒”。张鹤也没刻意去改变这种称呼,她道:“纪娘为何认为我会对‘红长椒’感兴趣?” “二郎对新鲜的粮谷、蔬菜和香料都十分感兴趣不是?” 张鹤张了张嘴,有些哑然。她细细数来,她们相识相爱并在一起生活也有八年了,她在这八年间也露出了不少破绽,而夏纪娘除了头三年的疑惑,便再也没有怀疑过她的一些古怪的举动。 张鹤并不认为夏纪娘是笨,相反她很是聪慧,而她知道张鹤的为难便没有深究下去,她也全身心地信赖着张鹤。 “那纪娘认为我为何会如此热衷于新鲜的作物?” “神农因天之时,分地之利,制耒耜,教民农作,神而化之,使民宜之,故谓之神农也。” 这是出自《白虎通》中对于神农氏的描述,而夏纪娘之言也很是明显了,她认为张鹤是得到了什么神助,这是张鹤的秘密,也是夏纪娘的秘密,所幸并无外人察觉。 夏纪娘能猜到张鹤有“神助”已经让她感到诧异了,而张鹤也如释重负,虽然她没解释清楚“系统”的存在,不过以夏纪娘现有的理解能力而言,说系统是“神助”其实也差不多了。 有了夏纪娘的理解和支持,张鹤便选了一块地来专门种植辣椒。因种过辣椒的地不能再种别的作物,否则也会有辣味。而种出第一批辣椒后,张鹤除了将之制作成辣椒酱以外,还给柳锦心也送去了许多。 这些年张鹤与张家的关系始终不咸不淡的,可她也没忘了自己是张家的人,也会给予一些便利。如今张家的众人早已忘记了她庶出的身份,她在家族大会上也有一定的话语权。 张雁没有再刻意跟张鹤作对,一来张鹤身上带着散官的名号,二来柳锦心的年岁日渐增长,张雁不愿再做出让她伤心和失望的事情来。 柳锦心今年五十岁了,耳鬓上长出了几根白发,眼角的皱纹也越发明显。张雁与张鹤为她办了一次寿宴,她让婢女帮她画了妆容,让自己的皱纹看起来少一些、浅一些才出去见前来祝寿的宾客。 柳锦心在寿宴过后便将张家的主事权交给了小柳氏,她再也无心力去管家里的大小事务,而重心也放在了行善积德上面。 从抚州回清河村的路上,张鹤躺在马车里,在柳锦心的寿宴上,有太多人给她敬酒,她喝了太多的酒以至于现在有些头晕。夏纪娘给她揉着太阳穴,而小花生则是过于闹腾,眼下疲惫了便趴在张鹤的肚子上呼呼大睡。 张鹤突然感觉到太阳穴的用力,疼得她直呼:“纪娘,疼!” “不用力,可没用。”夏纪娘又加大了力道。 张鹤弹坐了起来,而趴在她肚子上的小花生也险些被吓醒,在张鹤可以减缓动作下,她才又安稳地睡着。 “我不晕了!”张鹤忙道。 夏纪娘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又伸手去将小花生转移到自己的怀中来。张鹤揉着太阳穴,古怪地看着夏纪娘:“宴席上还好好的,怎的回来便不高兴了?” “我可没有不高兴。”夏纪娘道。 “……”张鹤挠了挠耳鬓,忽然想起了宴席上发生之事,她心中了然,道,“江奴是孙宁的家妓,孙宁将家妓带来为娘的寿宴演奏助兴,这可是孙宁的主意,与我无关。” “我知道。”夏纪娘道。 “知道那你还不高兴?” “嗯?”夏纪娘危险的眼神递了过去,张鹤道,“知道了,你没有不高兴。” “还是年轻时的二郎好。”夏纪娘又叹道。 “我如今不年轻嘛?”张鹤不服,她才二十六,还很是年轻啊!不过很快便明白过来夏纪娘的意思似乎不在这儿,道,“我如今怎么就不好了?” “年轻时的二郎可没这般招引狂蜂浪蝶。” 这话让张鹤无言以对,夏纪娘自然是说她有魅力了,可也说明她的桃花运多了。对于夏纪娘来说,此事算不得什么值得开心之事。 张鹤想了想,道:“我仍旧是我,招蜂引蝶的可不是我,而是名利、地位与钱财。” 夏纪娘道:“二郎说的是,改日我也去会一会江奴罢!” 小花生刚巧醒来便听见此言,她一向都爱黏着俩人,闻言便热切道:“阿爹阿娘要去哪儿,花生也去会江奴!” “……”纪娘,你会带坏花生的你知道吗?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各位的手榴弹和地雷,此文正式完结了!!关于车的番外,方便面没写(捂脸)形势实在是严峻(据说已经有作者开车被晋江罚款了) 然后如果实在是看不懂柳氏跟刘氏的故事的,或是文中其余的疑惑,可以在文下留言,把疑惑问出来,我会整理成一份问答,在微博“方便面君-晋江”予以回复。(方便面就以前的评论而整理的一份关于刘柳的问答已经在文下留言发表)